要笼中雀还是断尾犬12

作品:《无形之锢(短篇合集)

    你一脸平静地说出这些日子与周徵的事。只是从头到尾,你不敢看韩虞骏的眼睛。
    韩虞骏坐在你对面,一动不动。他觉得自己此刻吞咽下的似乎并非唾沫,而是一截半融的蜡。灼热、粘稠的烛泪流进喉咙,将所有的字眼都牢牢封死在声带上,令他几乎要哽咽。
    “阿姐。”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就算是……为了报仇雪恨,你为什么要选他?”
    他抬起头看你,眼眶已经红了。你怔愣着,不知该说什么。
    “为什么……要给他?”这句话从他齿缝里挤出来,像含着碎玻璃,每说一个字都在割自己的舌、吞自己的血。
    “明明我才是……”他哽住了,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有一股气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张口,声音轻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最爱阿姐的人……”
    窗外忽然有鸟雀扑棱棱飞过,在楸树的枝头拍动几片碎叶。投过叶缝的阳光又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韩虞骏蓦地一笑,但笑得比哭还难看,“他怎么配?”
    很快,他低下头去。
    不是因为羞,是因为他忽然想到就算撇开血脉情缘这一层,他也算不上是什么好东西。他只是一个阉人,一个主动把命根割了送进宫的阉人。
    他这样卑贱的人,有什么资格去奢望一个你的心?
    何况,如今的局面也有他的推波助澜。是他把加了东西的御粽送进思过居,是他亲手把周徵推到了你面前。
    你和周徵之间有了理不清、剪不断的纠葛,他又能怨谁?
    “阿弟,我……”你张了张嘴,但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你看着面前垂头的韩虞骏,就像有一大块湿布闷闷地堵在心口,堵得你喘不过气。
    怎么会这样呢?你从小就知道他爱黏着你,也知道自己在他心里占着旁人挤不进去的位置。可你一直以为那是弟弟对姐姐的依赖,是世上仅剩的亲人彼此取暖的需求。你没想过他想要的是世俗男女之间的那种感情。那不是罔顾人伦吗?
    韩虞骏看着你吞吞吐吐的模样,一颗心如同被浸泡在温吞的盐水里,又涩又胀。
    可越是如此,他越想要。他想要你一点非分的温柔,想要你多看他一眼,像看周徵那样。
    在这些欲念的加持下,他生出一股勇气,忽地站起来,慢慢走近你。
    他比你高出许多,又由于背对着光,高大的影子完全将你笼罩。你下意识想跑,长姐的身份却让你的脚跟钉在原地。
    “阿姐。”他的声音放轻,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执拗,“你答应过我的,要永远陪着我。你不能把心分给周徵那个贱人……”
    话没说完,他霍地跪倒在你脚边,伸长双臂绕过你的膝弯,环得紧紧的,像是怕你跑了。
    他仰起脸,一双墨玉般的眼眸中蓄满了水光,亮得晃人,像小时候摔破了膝盖跑来找你。但此刻,他眼中比那时多了太多不该有的东西。
    “你知道我爱你的。”他说话放缓,吐出的每个字都在灼烫着人心,“我好爱你……”
    他收紧手臂,脸贴在你膝上,声音含糊地闷在衣料里,又带着近乎要冲破胸腔的渴求,“阿姐,你也疼疼我好不好?”
    你猛地弹了起来,眸子像江底倒映的寒月,亮得慑人,“韩虞骏,你在胡说什么!”
    你突然的动作让韩虞骏的手臂落了空,硬生生地僵在半空。
    半晌,他还怔怔地维持着那个环抱的姿势,眼泪早已无声无息地从墨玉般的眸子里淌了出来,划过脸颊,滴落在衣襟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阿姐,我……”他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像被湿棉絮堵住了。
    “出去。”你背过身去,声音冷冽,“我看你是一时昏了头…想清楚之前,别来见我。”
    身后安静了很久,久到你开始后悔自己话说得太重,久到你想转过身去看他还在不在。
    “……好。”韩虞骏终于应了,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得你离他更远。
    然后是一阵衣料窸窣的声响。他慢慢地站了起来,逐渐往门口移去,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是刻意等着你叫住他。
    但你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哪怕听到门被关上的声响,都没有露出心软的模样。
    弯月初上梢头,叩门声轻轻响起。
    “阿姐,别气了,同我用些膳好不好?”韩虞骏的声音隔着一扇门传进来,听起来有些小心翼翼。
    门外安静了好一会儿。
    你正要起身,又听见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上了明显的哀求:“阿姐,我错了,我再也不说那些胡话了……阿姐,你理理我。”
    门从里面拉开了。
    韩虞骏一对上你的脸,眼眸亮了一瞬,殷切地将食案往你面前送了送:“阿姐,我做了你喜欢吃的宽面。”
    “进来吧。”你看到他端着的食案上摆着两碗醋汁宽面,还有一小碟牛肉浇头,确实都是你爱吃的。
    吃面时,你也不想说什么,但余光瞥见他用左手别扭地夹着面条,动作显然生涩。
    “右手怎么了?”
    “没事。”他闷闷地应了一声,有意将右手往身后藏了藏。
    “拿出来,我要看。”你搁下筷子,声音冷下来,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韩虞骏迟疑了一下,才颤巍巍地把手伸到你面前。
    他的掌心向上,看上去倒没什么。手背却偏着,像要躲开谁的视线。
    “说了没事。”他作势要收回去。
    你猛地握住他的手指,顺势将他的手翻了过来。
    一大片红肿的水泡跃进视野,刺痛了你的眼。
    韩虞骏赶紧低下头,像是怕你露出嫌弃的目光。
    “怎么回事?”
    “没事,就是不小心烫了一下。”
    “还是小孩么?处处不小心。”你松开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恼意。
    韩虞骏的心像被刺了一下,更不敢说话了。
    忽然,手背传来一片清凉的触感。他怔怔地抬起头,不知你从哪儿摸出一瓶药膏,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
    你的眼神专注极了,指腹轻轻地将药膏推开,像是在对待一件极为珍贵的宝物。
    韩虞骏看得心头发热,泪水又不争气地蓄满了眼眶,没一会儿便簌簌落了下来。
    “很疼?”你抬眼飞快地看了他一下,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了。
    “嗯。”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委屈,“有一点。”
    “最近不要碰水了。”你低着头,将药瓶的塞子压紧,“有什么事要叫我做,知道么?”
    “嗯。”韩虞骏乖乖地点头。下一秒,他张了张嘴,又迟疑着闭上了。
    “想说什么?”
    “阿姐,我想沐浴。”他垂下眼,长长的眼睫在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今日急着从宫里跑出来,出了一身汗……我受不了。”
    你沉默了一瞬。
    他手上红肿的水泡碍眼地摊在这里,沾了水更是难养好。但帮他沐浴这种事……
    你犹豫了片刻,还是松了口:“那……你待会要沐浴的话,我帮你擦一下背。”
    韩虞骏抬起头,墨玉般的眼眸清澈地映着烛火和你的面容。他笑得眉眼弯弯,如同幼时一般纯良无害,“谢谢阿姐。”
    ……
    推开水房的门,你抬头便看见韩虞骏在灯辉映照下的背影。
    他后颈和脊背白皙得近乎透明,薄薄的皮肤下仿佛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心跳似乎快了几拍,你慌乱地别开眼,一条腿难以自控地往后撤。
    结果,砰地一下磕碰到了门槛。
    “阿姐、阿姐……”他听见动静,微微侧过头,声音里含着几分委屈,“你方才才说好的,是不是又要反悔?”
    如此的问话扰得人心神不宁。你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前,接过搁置一旁的湿帕,开始给他擦背。
    韩虞骏的脊柱线条清晰流畅,一节一节微微突起,像山峦沉寂含蓄的起伏。
    但在你看来,他着实清瘦了些,像是常年吃不饱饭的样子。
    不是说自己是皇帝跟前的大红人么?这个傻子,是不是在宫里受了很多委屈又不和你说?
    以前被迫流浪时,他被好几个小乞丐欺负了也是这样闷不吭声。如果不是阿一和你后面去找他,他肯定什么都不会告诉你们……
    这么想着,眼前的一切渐渐变得模糊起来。你擦背的力道不自觉地放轻了,生怕碰疼了他。
    韩虞骏察觉到你力道的变化,心中还在为自己的计谋得逞而暗暗窃喜。他一边转头,一边黏黏糊糊地开口:“阿姐……”
    等他看清你眸中的泪光时,墨瞳倏地一缩,声音也骤然拔高:“阿姐……!”
    “嗯?”你回过神来,有些难为情地擦了擦眼角,“对不住,阿姐只是想到了过去。”
    “阿姐,对不住,我……”他垂下头,咬着唇,声音怏怏的,像做错了事的小孩,“阿姐,你出去吧。剩下的……我能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