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90秋湖

作品:《无冬之春(西幻NP)

    成年人之间的很多事情,是不需要、也不应该说清的。
    就像当深秋的寒意悄然浸透每一寸空气,千面之家门前那棵古老橡树开始落下橡子时,只要不是傻子,谁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那满树璨金的树叶,不过是最后的一瞥。
    要不了多久,寒霜便会将它剥蚀殆尽,只余下光秃秃的枝桠,沉默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这个道理如此简单,傻子才不知道。
    可贝里安宁愿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那样,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沉浸在那片“此刻”的绚烂,假装看不见脚下越积越厚的、象征终结的橡实。
    就可以听不懂辛西娅那些温和话语下,为了他“好”而反复斟酌、欲言又止的潜台词。
    就可以忽视掉她眼神中日益清晰的疲惫,以及那些温言软语之下的拒绝。
    他不听,不看,不想,拒绝着那些不算晦涩的隐喻。
    他买了一个小院,在城外。
    他没有告诉辛西娅,像一个偷偷积攒宝藏、准备在生日那天给人惊喜的孩子。
    他独自往返,雇来工匠修缮屋舍,平整土地,用自然魔力引导、催生,让院子里即使在万物凋零的深秋,依然保有几分违背时令的、倔强的青翠与繁花——鸢尾、金盏菊、几株晚开的玫瑰,还有墙角一片茸茸的、不畏寒的苔藓。
    就像他们曾经依偎着憧憬过的那个“家”的模样。
    有花草,有阳光,远离喧嚣与危险,只有彼此。
    他隔三差五就会消失半日,回来时身上有时带着新鲜的泥土和草木气息。
    辛西娅从不追问他的去向,甚至在他主动提及“去城外转了转”时,也只是微笑着点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他从前梦寐以求、此刻却让他心头发慌的——欣慰。
    她似乎乐见他有自己的事情做,仿佛这印证了她某种期望的实现。
    那个小院,就在他一次次的秘密造访中,一点一滴地被填满。
    家具,温暖的壁炉,厨房里渐渐齐全的炊具,甚至窗台上,他还摆了两个粗糙却别致的陶罐,想象着日后或许可以插上她喜欢的花。
    一个家,在他固执的想象与劳作中,慢慢变得具体,触手可及。
    他深知,一旦告诉辛西娅,她会用什么态度面对。
    这件事他没有告诉辛西娅,因为她一定会用各种令人掉以轻心的温言软语去劝说他没有必要——一切的客观条件之下,不过是在拒绝他,拒绝着那个未来。
    可恶的吟游诗人,最擅长用美丽的旋律和动人的词句,包裹出尔反尔的实质。
    他想恨,却恨不起来。
    所以他什么也不说。
    将秘密、期待、还有日益膨胀的不安,一同锁进那座日渐丰满的空旷院落里。
    直到千面之家门前的橡树,一身金黄璀璨到了极致,终于在某一场夜雨后,开始大片的凋零。
    金箔般的叶子铺满了门前石阶,踩上去沙沙作响,带着一种繁华落尽的寂寥。
    贝里安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再一次向辛西娅发出邀请,去城外,秋色正浓,散散心。
    辛西娅没有拒绝。
    她很少拒绝他这些正常的、属于恋人间的邀约。
    他们骑着马,离开了城市,沿着一条比上次更深入郊野的小径缓行。
    秋意已深,景色比之前更添几分萧瑟与浓烈,大片大片的树林只剩下深红、赭石与铁锈色的叶子,在灰蓝的天空下沉默地燃烧。
    但这次漫步,似乎又不止是漫步。
    辛西娅渐渐察觉到,贝里安引领的方向并非随性而至。
    胯下的马儿似乎也感知到了背上骑手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脚步变得有些犹豫,渐渐落后了半个马身。
    贝里安的神神秘秘,在过去,通常只意味着一件事——他在准备一个惊喜。
    也许是某处隐秘的美丽瀑布,也许是一丛罕见的晚秋浆果,也许是一首他偷偷为她谱写的、还不太熟练的曲子。
    辛西娅的嘴唇微微翕动,想说点什么。
    这些时日,那些体面的、不伤和气的暗示,她已经给出了太多。
    她以为他懂,或者至少,会开始思考。
    但贝里安却像是突然被替换了内核,变成了一个无法解读任何潜台词的笨拙构装体,依旧执着地扮演着那个深情、专注、规划着未来的恋人角色,对她的所有委婉疏离视而不见,甚至可能……
    拒绝承认。
    风声穿过疏朗的枝头,带来远方湖水微腥的气息和枯叶旋转落地的簌簌声。
    她落在后面,有些远了。
    贝里安终于察觉,勒住马,回头望来。
    他看着她,那双苍绿色的眼眸在秋日略显清冷的光线下,依然盛满了温柔。
    那是少年人毫无保留、炽热纯粹的爱意,清澈见底,也因此格外沉重。
    正是这双眼,这份她曾为之悸动、如今却成为枷锁的爱意。
    她所有犹豫、不忍与痛苦的根源。
    辛西娅看见他利落地翻身下马,银白的长发随着动作扬起,在光线中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冲淡了些许他眉宇间不自觉的紧绷。
    他向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是一个邀请她下马、携手同行的姿态。
    四目相对。
    辛西娅在那片温柔的翠绿深处,清晰地捕捉到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乞求。
    他在求她,别问,别拒绝,只是跟着他走完这段路。
    沉默了几秒,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最终还是将手放入他的掌心,借着他的力道下了马。
    指尖相触,他的手掌一如既往的温暖。
    他们就这样牵着手,沉默地沿着小径向前走去。
    靴子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单调的沙沙声,取代了所有言语。
    路旁的景色渐渐开阔,一片不大但异常清澈的湖泊出现在眼前,湖水倒映着高远的天空和斑斓的岸林,蓝绿交融,澄澈剔透,在午后的天光下微微荡漾着细碎的波光。
    很美,美得让辛西娅心头那根弦,莫名地松了一下。
    她偏过头,看向身旁的贝里安,才注意到他不知何时微微垂着眼睑,长而密的银色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而眼尾处,似乎有一抹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来的、细微的红。
    微凉的秋风恰在此时掠过湖面,带来湿润的水汽,吹动了她的发梢和他的衣角。
    像极了那些她曾经书写过的、用以转换场景或情绪的固定桥段。
    她也终于决定,不再躲闪,顺着这阵风,说出那句早已盘桓在心头的话。
    “……抱歉。”
    声音很轻,几乎一出口就要被风吹散。
    贝里安的身形僵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抬头,只是垂眸看着两人依旧交握的手,然后,更紧地、近乎固执地握住了她,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些什么。
    良久,他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你不用说这些的。”  顿了顿,更久的一段沉默后,他才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你真的,决定了?”
    这似乎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将分离,如此直白地、赤裸地摆上桌面,不再用任何未来的许诺、委婉的劝导或未尽的挑战来包装。
    最初,是不屑于谈。
    后来,是不敢去碰。
    “嗯。”  辛西娅也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波光粼粼的湖心某处。
    “……没有再一个挑战?或者……条件?”  贝里安终于抬起了眼,目光紧紧锁住她的侧脸,他的眼里里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浓烈的眷恋与不甘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试图弯起嘴角,挤出一个轻松些的、带着玩笑意味的表情,声音却干涩发颤:“让我……再获得一个机会?”
    一个拙劣的玩笑。
    它没能让擅长笑容的吟游诗人展露丝毫笑意,甚至没有得到任何语言上的回应。
    辛西娅只是维持着看向湖面的姿势,沉默着,扼杀着最后一点的自欺欺人。
    贝里安嘴角那点强撑的弧度终于彻底垮塌。
    他慢慢地、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般,松开了紧握着辛西娅的手。
    掌心骤然失去的温度,让他指尖微微蜷缩。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面向那片潋滟得如同她眼眸的湖水。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勉强发出一点类似笑声的短促气音。
    “辛西娅,”  他对着湖水,声音低哑,“你知不知道……其实,你一直在拒绝我。”
    他顿了顿,像是在积攒力气,又像是在回忆那些细碎的、被刻意忽视的隐痛。
    “除了最开始……你推开酒馆门,问我需不需要队友的那一刻……除了那一次,你后来,每一次,每一次都在拒绝我。”
    “我离开,你从不来找我;我想要表白,你当做没有听见;你给我的每一次回应,每一个承诺,都在不久后破灭……”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翠绿的眼睛里,映着湖水的波光,也映着她沉默的身影,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碎裂,凝结成一片近乎破碎的笑意。
    “辛西娅……我……真的让你那么……难以忍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