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人
作品:《心之全愿》 这是一个十分简单的故事,如果你愿意相信一条蛇可以爱上一个人。
和它的同伴一样,它诞生在一个实验室内。在绝大多数时间里,它安静地躺在动物园热带馆的玻璃箱内,祖先的回忆像光怪陆离的梦境一样在它脑海中反复闪过。八月暴风雨季的森林,万物潮湿,闪电的白光划过天空,照耀出鲜艳的菌子赤红如火。
一共有叁条蟒蛇怪物被派来在不同的时间段看管梅芙,它负责夜晚。她是一个奇怪的存在,永远侧躺在笼舍中,几乎看不到一点生的迹象。偶尔她醒来,在笼舍中转身,嘴里会跟着发出一下又一下的吸气声,它看见她的棕发下有一块突起的坏疽,上面流出。
它伸出尾巴,拂过她柔软的长发,想看看她头上还有没有别的伤口。她已经再次睡着了。它又用尾巴碰了碰她的肩膀和脚。
有一次,她掀起裙子,它看见她膝盖上的菌丝像矛一样从她的关节处一根根凸出来。她动手去拔它们,一边拔一边痛苦地喊,长长的絮状物被从她身体里拖出来,更多的又紧接着长出来。
出于一种无法解释的冲动,它松开了缠绕住笼舍的身体,看着她自己慢慢爬了出来。打动它的,是她姿势的笨拙,一条蛇天生便懂得如何与地面相依为命。
它跟了上去,腹部的鳞片压在潮湿的地上,慢慢向前推行,试图向她展示正确的爬行方式。但下一刻,她突然站了起来,变得比它高那么多,即使她很快又狠狠摔了下来。
它吐了吐信子。也许并不是每一种生物的行动方式都和它一样。
他们花了一整晚的时间探索动物园。这里一定有至少上百种不同的动物,它努力将它们与祖先记忆中的那些形象对照起来。最后,他们停在一个铁笼前,里面坐着一只浑身是毛的黑猩猩,正静静注视着他们。过了一会,黑猩猩从身后拿出一个茶杯,对着慢慢喝了一口。
它和梅芙都惊呆了。
“它看起来就像一个人。”这是梅芙对它说的第一句话。
——————
“我想,我得先拿回我的工资。”
这是梅芙对它说的第二句话。那一天他们身处星空之下的屋顶,它正思考着是谁将星星摆上天空。
它不知道工资是什么。
梅芙自顾自地说下去:“工厂的工作是本地圣堂的主祭大人介绍的,我们所有的工资都在他那里保管。他的办公室里有好几个木匣子,专门用来放我们的工资,他给我看过我的那个,其中有一半是给我的,另一半是给神的。也许我可以找个医院,用那一半钱治好自己……”
噢,工资就是钱。
它已经意识到钱对人来说很重要,说不定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因为热带馆的饲养员们经常在闲聊时提到这个词。每次提到时,他们的语气都会有所不同,有时很愤怒,有时很愉快,有时很沮丧,这是他们在讨论其它东西时绝对不会发生的情况。
梅芙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别的事情,像是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出炉的面包、其他洗衣女工教给她的歌曲。显然,虽然她在人类的世界过得很辛苦,但那里还是有诸多美好之处,令她怀念至今。
……这个笨蛋,她拿不回她的工资的。
它这样想着,上半身突然迅猛地扑了出去,狠狠咬住一只停留在板岩瓦上的鸟,黄色的身体紧接着如铁索般缠上去,开始一圈圈收紧,将它折裂。它已经观察这只鸟很久了。
血腥味弥散开,梅芙立刻坐了起来,脸上露出一股原始的渴望来。
它松开鸟的尸体,默默将它推过去。
短暂的迟疑后,梅芙扑了上去,抓起鸟的尸体咬了下去,红色的液体从她的嘴角和眼睛里一起流出来,沾血的羽毛在他们之间飞舞。
然后,她突然停下了动作,残破的鸟类尸体从她手中脱落,掉下屋顶。她把头埋在掌心,又开始发出那种一下又一下的吸气声,身体还随之颤抖着。
是因为不喜欢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呢?
她的反应让它有些沮丧,但是没有关系,它可以做些别的来安慰她。于是它慢慢爬过去,用身体轻轻绕住她,慢慢收缩着自己的肌肉,希望这能带给她一些温暖。它知道自己来自一个坚韧的族群,蟒蛇母亲产下蛋后,就会像这样环绕住蛋,让它们不要觉得寒冷。有时,蛋很久也不会孵化,母亲们就不得不继续等下去,但即使快要饿死,它们也不会放弃自己的孩子。
它们会那样一直、一直等下去。
梅芙不再发出那种让它难过的声音。它动了动尾巴,不小心碰到她臀部的尾椎,她的身体微抖了一下,但没有抗拒,于是它小心翼翼地、进一步地缠上去,直到它们之间的距离彻底消失。夜风吹来,它和她,在这布满星辰的天上世界。
——————
有一天,梅芙被带走了,回来的时候,它在她身上感知到了人血的气味。
那件事后,梅芙身上逐渐开始发生变化。她不再提要拿回工资或者治病的事情,而是越来越多地陷入持久的沉默,几乎像回到了他们最初相识的时候。她开始痴迷于死亡和赎罪的概念,还趁着夜晚和它偷偷溜出地下隧道的时间,找到了一个尖锐的木桩,认真思考着要怎么用它自杀。
它感到着急,甚至想让她和之前一样,再度像个傻子般考虑着那些今后要做的事情。它意识到,“希望”是一种好的东西,说不定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东西。
它想要开口对她说话。
即使它很早就开始能够理解一些人类的语言,也十分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这件事也依旧比它想象中困难。在包括它在内的一起被培育而出的蟒蛇怪物中,只有一条拥有简单的语言表达能力。
为了让自己学会说话,它开始更多地留意周边的人类世界。大约每隔几十天,就会有一群被称为“研究员”的人来动物园参观。他们总是会停留在那只会喝茶的黑猩猩前,而黑猩猩也总是不厌其烦地表演着同一出戏码——它会板着脸走到笼子的边缘,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仰头喝光杯中的茶,然后,再用手敲敲茶杯,好像是示意再给他来一点。
这些人类先是有些不知所措和害怕,随后一个接着一个地大笑起来。
他们纷纷掏出一些金属片一样的东西,扔进那茶杯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要是公共动物园里的动物都像你一样,那它们早就富得流油了!”有人半开玩笑地对猩猩说。
“在马戏团里就有这样精明的动物,在它们身边的时候可要捂好钱包。”
它躲在树上,惊奇地观察这一切。
原来,人类喜欢表现得像他们的生物,甚至还会因此被取悦。
它知道自己并不是普通的蛇类,它也可以做出那些充满“人性”的举动,讨好和娱乐他们。也许这样,它就可以有很多钱,足以让梅芙回到她所怀念的人类世界。
它幼稚而天真地构想着这一切,或许它也已经变成了一个像她一样的笨蛋。
夜幕降临,它悄悄爬回地下世界,靠在她的身后,变身为人。它喜欢她永远不会闭上的双眼,白色的菌伞上绽放着红色的浆液,像它在梦里的故乡所看见过的景象。
……
“梅芙小姐。”
“修女小姐。”
“蟒蛇……有很多话想要和你说。最重要的是,它想让你可以带着希望活下去。”
梅芙抚摸着蛇的身体,脸上出现了明显的犹豫和动容,但很快又被悲观的情绪所湮没。
“我没有办法再像一个人那样生活了。我能希望什么呢?治好自己吗?”
的确如此。
但艾莉雅实在无法说出直接让梅芙去死这样的话。
她面对着看似没有尽头的黑暗隧道,喃喃说道:“可以先让我……想一想吗?也许会有办法……也许……我会努力去想……”
她转过身,卡卡恩就在一边,用那对黑而幽深的眼睛专注地看着她,也像是永远在想要对她说些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