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作品:《岛屿沉沦日》 “薛媛?”
他按着太阳穴环视四周,喊她的名字。
没有回应。
于是他站起来在房间里寻找。
凌乱的床单,她的气味,干涸的印记。她穿过的家居服,喝水的杯子,用过的电话卡以及朝前小区工作室的钥匙,都整整齐齐地放在阳台的飘窗上。
那些都是她昨夜存在过的证据。
而她消失了。
第108章 .关于她的一切(终)
那盏供在千年寺琉璃殿的长明灯一直为她燃着。
现在她不再是祝思月,也未必是薛媛。
名字已经失去意义,如今她不代表任何一重身份。她只是她。
一个深沉的、天真的、残忍的、温柔的女人。他一次又一次爱上的女人。
裴弋山每月十五照例去供一次香。
从四年前开始变得形单影只。
叶知逸在他的运作下被外派去泰国,接了当初jack的职位。
重新提拔上来的司机小罗是个更年轻,更圆滑的人,脑子灵光,会看眼色,度过一段稍显艰难的磨合期后,他们相处得很愉快。
但他没办法做到再将对方当成叶知逸那样足够交心的朋友。
所以很多事情都点到为止。
比如他从不允许小罗随行,跟上通往寺庙的半山台阶,也没有在小罗面前提过一次,他对那个消失的人,潮湿的眷恋。
在叶知逸调任后的第二个月,裴弋山惊觉,自己原来是个古板又恋旧的人。
他仍固定在健身公园游泳,去old speak吃饭,买同样的薄荷糖,烦闷时把自己关起来看叽叽喳喳讲话的小海绵动画片,而且只看前三季。太新的东西,他不喜欢。
很无聊的生活模式。
唯一的新鲜大概是他开始资助一些流浪动物收容站,并成立了一个流浪动物保护公益基金。
她做过的事情,他愿意帮她持续下去。
反响不错,公益给集团带来了许多社会支持。
虽然对裴弋山而言只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但他接受一些媒体采访,或参加某些公益活动时,会幻想她在世界某处偶然看到这样的报道。
她应该会为他骄傲。他希望她能为他骄傲。
在没有她的世界,他并不颓废,因为知道她会认真活着,所以他同样努力生活。
old speak被转交给了时年20岁的祝合景。这是裴弋山送给弟弟历练的成人礼。孩子得学会做生意,同人打交道,而不是闷头画画。不然未来没法接下裴弋山手里的船舵。
她曾留下一封信件。
在她消失后第二个周末,由花店员工转交到他手里。
信上,她用隽秀的字体郑重请求他在能力所及范围里协助她同父异母的弟弟得到应得的东西。
她说没有妈妈,又不被爸爸喜欢的小孩很可怜。
如果能有个愿意指路的哥哥,日子会好一点。
她很少向他提要求。
他决定满足她。
况且祝合景天赋不差。是块璞玉,值得打磨。
裴弋山确信自己这辈子不会拥有孩子,将祝合景当成后代,倾力培养,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为和谁分庭抗礼,只是一种传统的寄托。
实际上自她消失以后,兰姨也消停许多,他们之间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诡异和谐。兰家那些耀武扬威的怅鬼亲戚没有再被填塞进公司油水部门,兰姨也不再给祝合景脸色,祝合景十八岁生日那天她发了一则视频动态,是双胞胎为祝合景唱生日快乐歌。
这些年唯一一次。他们有点兄弟样子。
他想,这是她施下的魔法。
他可爱的小女巫,有调和世界的魔力。
那间名为“莫奈的花园”的花店今年在朱愿的运作下,于西洲开设了第三家分店。
过去八年它们一直在主推一种很新颖的创意花艺——宠物花束。
接连推出的小狗花束,小猫花束和熊猫花束广受好评,在社交媒体的驱动下彻底打响了名气。
创始人朱愿诚实到过分,在社媒上坦白说决定押宝宠物花束,是因为某年圣诞节,在某个求婚仪式上第一次看到了用康乃馨制作的黄狗花束,觉得那真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东西。
不过那只被他们共同视作最初灵感的大黄狗,已经于去年寿终正寝。
狗脑袋变成了logo,印在花店新换的招牌上,后来也印在公益基金的宣传海报上。
是祝合景的笔墨。
他很有出息。
十八岁作为插画师在社媒小范围出圈,二十岁开始运营餐馆,学习工商管理,二十三岁进入耀莱集团实习,二十四岁开始发力,节节高升。
作为祝国行的儿子,裴弋山的“钦定继承人”,他凭借自己的本事,在台前立住了脚跟。
业界很多人把他评为“裴弋山二号”。
除了他雷厉风行的行事手段,更因为他如出一辙的冷淡。对外界,对女人。
虽然不想承认,但年近四十没有结婚,没有恋人,确实曾在裴弋山身上形成一种代表性标签。
极少的知情者认为他是八年前因未婚妻落跑而留下心理阴影。
他没有进行任何解释。
毕竟谣言总会不攻自破。
比如今年三月,祝合景冷不丁宣布婚讯。
姐弟恋。老婆大他五岁。开花店的,凡人一个。
他在公众账号上高调公开他们合照的行为,引起了广大网友的讨论。
许多人评价他未婚妻长相平平,是彻头彻尾的灰姑娘一位,上辈子拯救了地球才有这样的福气。
但裴弋山知道,他们之间,其实是朱愿拯救了他。那小姑娘很爱笑,活力满满,像只永远鼓胀的热气球,感染着那个孤僻的孩子。
太阳崇拜是人类早期文明普遍存在的自然崇拜形式。
祝合景追逐太阳,合情合理。
不过太阳并不好追。
听说朱愿一直拒绝他的示好,为了推开他,还谈过几个男朋友,直到二十八岁这年终于被他蛊惑,心甘情愿开启了地下恋情。
公布讯息前一月祝合景找到裴弋山私下沟通,希望这样突如其来的婚姻不会对后续集团工作造成困扰,并诚恳地表示:“认识她的第一年,她就说过,人生目标是在三十岁之前结婚,我想帮她达成。”
裴弋山没有苛责什么,只顺手拉开抽屉,找出一颗薄荷糖递去:
“这个不错。可以纳入喜糖备选名单。”
后来婚礼举行时,糖果盒里果然有这么一颗同款。
是听话的弟弟。
听话的弟弟在结婚后的第二月,开始鼓励他休长假。
在外人看来属于篡权夺位,迫不及待。
实际上祝合景和朱愿是少有的,知道他已经对工作厌烦至极的存在。
自她离开后,他便不得歇息。
身体里下着一场长雨,如锁链,时时刻刻,将他缠缚在旧时。
每年春天他都在云川居住,立夏后再回蔷薇岛苑,手腕系着那条磨旧到连新司机小罗都看不下去的红绳。后来某次新年,小罗去平安殿帮他重新求了一根。
他没用。
他只是在意那些她留下的痕迹。
没带走的衣服,睡过的枕头,喝水的杯子,用过的钥匙。还有那些走过的路,袒护的人。
前者都被他虔诚地收好,偶尔他会抱着那些东西睡觉,企图汲取她留下的气味。
只是随着时间流逝,那些气味越来越淡,从第三年开始,即便嗅觉灵敏如他,也再无法从中获取任何关于她的信息。
像失恋一样。她的气味被他取代。
后者倒是愈发鲜活。
她经营过的花店,资助过的流浪狗收容站都蒸蒸日上。除了那间叫nelya的美容院因消防违章,突发火灾,在几年前关门大吉。
裴弋山竟然恶趣味地感觉还不错。
和他有同样感觉的人是那个叫柳蓓蓓的小明星。过去几年,她的事业最巅峰时跻身到四、五线,他让商务部联络她的经纪人,给过她一些中端产品代言。
其实有几分示好的意味在里头。
他猜测柳蓓蓓跟她还有联系。他希望得到她的消息。哪怕一丁点。
于是两年前,柳蓓蓓混够了台前,攒够养老金退圈时,给了他一条重磅消息:
她人在云山。
“过得很好。支了个卖手工花束的小摊,生意挺不错,每天都活力四射,还胖了十斤。”
柳蓓蓓说,漂亮的嘴唇翕动着。
“捡了两只猫,一只三条腿的狗养着,朋友圈里全是猫狗照片。”
他为此欣慰,露出久违的笑脸。
“她一直很想你。”柳蓓蓓瞳仁一动,“如果可以,等你从一线退下来,去云山走走吧。”
“或许缘分能让你们见到。”
那句话裴弋山记到今天。
连着两年冬天闲下来他都去云山散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