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灯架一早就架好，摄影棚外停着两辆印有平台 logo 的直播车。导播、现场剪辑、字幕预审组全员到齐，来来回回走线、试机位、调镜头，像是临时搭建起来的移动综艺战场。
    「各位注意，今天这不是你们平时拍戏那种镜头，这是直播。直播是什么？是任何一秒失控都会上热搜的东西，懂吗？」
    现场总製作人吼着话筒，一边指挥着人群：「拍戏那套静得像墓地的风格今天给我收起来，通告氛围给我做起来，笑！」
    言芷坐在化妆间，听着门外一阵接一阵的脚步声，手里握着水杯，神情紧张。
    她本以为今天自己只是站背景，应付个两句场面话。直到早上进组，助理才压低声音告诉她：「沉姐临时说可以参加互动单元，所以节目组加了一段桥段……你跟她一起坐访问区。」
    她那时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
    霜霜蜷在她腿上，像是没察觉空气里的躁动。
    此刻门被推开，江遥走了进来，还穿着未换戏服的黑t和运动外套。他手上拿着一盒保温便当，语气温淡：「你早饭肯定没吃。汤有点烫，慢点喝。」
    江遥看她一眼：「你紧张？」
    「……有点。」她承认。
    「合理。毕竟这场不是给导演看的，是给观眾看的。」他语气不急不缓，「而观眾，比导演更不讲道理。」
    江遥顿了一下，补了句：「但也更快爱上一场戏，或一对眼神。」
    「你今天，只要做你自己就行了。」他补了一句，眼里那种平静的注视，让她突然想起昨天的对戏。
    那个一言不发的顾晏之，站在风雪里看着青闕离开的背影。
    不是演技，也不是情绪。只是一种——看见。
    五分鐘后，节目组场务来敲门，提醒她和沉若澜要提前候场。
    「你要从东侧场口走，沉姐会从西侧出。两人会在中间集合，主持人会引导你们互动三分鐘。记得保持微笑。」
    她站起身，轻声道：「知道了。」
    走出化妆间的那一刻，镜头已经架好。红灯亮起。
    摄影助理最后一次确认：「直播倒数三十秒。」
    灯光亮起的瞬间，弹幕就爆了。
    【沉姐来了！】【言芷今天状态也太好了吧！】【这组合我可以！】
    【靠靠靠她们今天坐一起！同框！梦幻联动！】
    言芷穿的是浅米色毛衣与高腰黑裤，头发微卷，妆容淡到像素顏。沉若澜坐在她右侧，一身深紫长外套，搭着银灰高跟，手肘轻靠椅背，整个人散发着慵懒压场的气息。
    主持人开场白刚说完，就不动声色地把话题推向两人：「《归鸿错》开拍以来，大家最关心的就是青闕与寒烟的关係，今天观眾有个问题——」
    他看向两人：「你们自己怎么定义她们俩？」
    沉若澜转头看了言芷一眼，眉梢挑了挑：「你先说？」
    言芷微微一怔，接话时语气很轻：「青闕是寒烟最信任的人，也是她唯一……会放过一次的人。」
    现场一阵轻笑，主持人立刻接上：「听起来你挺懂寒烟啊。」
    沉若澜轻笑一声：「她当然懂，不然怎么演得让我这个‘主人’都差点信了？」
    弹幕刷屏：【？？？？】【这语气不对劲】【我cp脑爆炸了】
    主持人灵机一动：「所以私下你们会对戏吗？比如——青闕背叛那场，有没有排练过眼神戏？」
    沉若澜似笑非笑地看了言芷一眼：「眼神不用排，那是她自己演的。」
    言芷抿唇，眼角弯了一点，像是没能压住的笑。
    主持人立刻察觉空气里的张力，半开玩笑地说：「所以——这是‘真的动情’还是‘演得太好’？」
    这时，正好导播切了一个近镜：言芷低头时手指轻轻触到椅边，沉若澜的手恰巧也落在那里，两人指尖短暂碰触。
    直播间观眾疯狂刷弹幕：【快看刚才那一下！她们碰手了吧？】【剪刀手给我搞快点！】【不是粉我都磕疯了】【这不是真的吗……？】
    现场气氛变得奇妙起来。摄影师有意识地拉了一点远景，导播压下耳机里的噪声：「……这段不剪，留着。」
    主持人乾咳一声，试图转移话题：「好的好的，我们来看看观眾提问区……」
    但已经没有人在意他说什么了。
    全网都在回放刚才那一秒的画面。
    台上的两人，一个目光沉静、一个嘴角含笑，谁也没解释，谁也没否认。
    可那一瞬的化学反应，远比一场安排好的戏，更像真的。
    直播结束不到一小时，第一条剪辑就衝上了热搜。
    剪辑帐号标题简洁粗暴：《寒烟与青闕，这不是戏，是你们的眼神》。
    封面截图正是两人指尖碰触的那一秒，画面被特意拉了慢速，底部字幕：「她们没演，她们是真的。」
    【我可以！我可以！！】【官方逼我嗑cp系列】【她们眼神怎么可以这么有故事？】【说实话，我本来对言芷没什么印象，这场戏我记住她了】【寒青是真的】
    平时冷清的私讯栏，忽然疯狂跳起通知。微博、超话、论坛、剪辑号……像是同一个节点爆开。
    言芷回到休息室时，手机已经烫手。
    她把手机反扣在桌上，走进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水顺着发际滴下，浸湿了脖颈。霜霜蜷在沙发上，懒洋洋地舔着爪子，彷彿什么都没发生。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有点恍惚。
    她知道自己今天表现得不错。她也知道，这不是因为她准备得更周全，而是——她在那个舞台上，是真的放松了。
    她没想着去演一场「好看的互动」，只是自然地接住了沉若澜的语气、眼神，还有那不经意的一句话。
    她低头重新打开手机，看到几个来自学妹的留言：「芷姐你上热搜了！我刚在校内群看到有人转你的剪辑！」
    打开其中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兴奋：「姐，我现在都要去报戏剧系了！你今天太帅了！」
    另一头，工作群里经纪人发来一条简短指令：「暂时不回应，等资方开会决定口径。」
    简单几个字，像是瞬间浇下一盆凉水。
    她这才意识到——这场「爆红」，不是免费的。它意味着什么，还得看别人怎么定义。
    猫抬头望她，眼睛黑亮。
    她摸了摸牠的头，小声说：「你知道吗……今天我真的不是演。」
    霜霜喵了一声，像是在附和。
    她靠着沙发慢慢坐下，手指还紧握着手机。
    某个瞬间，她确实高兴的——那种终于被人看见、被记住的喜悦，像是一种突如其来的光。但那道光太强，也太快，快得让她有点睁不开眼。
    她忽然想起江遥那天说的话：
    「观眾，比导演更快爱上一对眼神。但也更快转头去看别的。」
    夜里十一点多，整个剧组早已静了。只有棚区对面的休息廊还亮着一盏黄灯，墙边沙发旁立着一瓶未开的气泡水。
    言芷拿着手机走过来时，看到沉若澜已经坐在那儿，一手撑着下巴，另一手轻转着玻璃瓶盖。气泡在瓶中缓慢升起，像是这一夜还没完全散去的喧哗。
    「直播剪辑你看了？」沉若澜开口，语气像是在间聊。
    「看了。」她在对面坐下。
    「挺会抓镜头的，观眾。」
    「……我们也挺会给。」言芷低声说。
    沉若澜轻笑了一声：「你这句话说得太有分寸了，像是在说戏，又像是在说我们。」
    沉若澜忽然转头望着她，目光沉静而明亮，像是看着什么很远的东西，又像只是盯着一个答案。
    「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来直播吗？」
    言芷抬头，一瞬间没法回答。
    「不是资方要求，不是剧组安排，也不是宣发设计。」沉若澜说得极慢，字字清晰，「我只是想看看你，坐在一个没有剧本的位置上，是怎么说话的。」
    「可你说得真。」沉若澜顿了一下，语气微转，低了些，「你在我身边时，比在戏里还像青闕。」
    那声「在我身边」，说得极轻，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重量。
    言芷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紧了紧：「我今天……没有特别准备什么，就是照常演而已。」
    「嗯，我看得出来。」她语气很平静，几乎可以称为温柔，「但我今天是真的高兴。」
    她顿了一下，像是慢慢铺陈：
    「我从不跟新人坐同一个访谈台，从不——你应该知道的。因为我怕乱了画面，也怕她们站不住。」
    「因为你站住了。」沉若澜看着她，「而且你不靠我站住。」
    一瞬间，言芷有些恍神。
    这样的话，像是一种接纳，也像是一种……划线。
    「所以，你是来……提携我的？」她问。
    沉若澜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只淡淡说了一句：「我选你，不是因为你听话，是因为你值得我看你一眼。」
    那语气几乎不是前辈与后辈的距离了，而是一种近乎直白的偏爱。
    「谢谢你今天坐在我身边。」她忽然说。
    沉若澜笑了一下，眼尾微弯：「其实，这是我的选择，是我选择坐在你身边。」
    她说完，站起身，拎起气泡水，走进夜色里。步伐稳，背影从容。
    言芷望着她离开的方向，一时无言。
    她知道，有些距离，在这一晚被拉近了。
    可也知道，有些关係，拉近得太快，就不是普通的靠近了——那是一种方向的改变，一种无法忽视的吸引力，与她曾经最不想面对的东西——被谁掌握、被谁选择。
    霜霜从她背包探出头，喵了一声。
    她摸了摸猫的头，低声说：「我不是不想被选择……我只是，不想只被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