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锦糖(年下1V1,甜文)》 大白兔奶糖 昨夜刚下过一场暴雨,今天又是个大晴天。 绿油油的葡萄叶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卷须拧麻花似的盘旋着往上攀,举目所及一片绿海,压根望不到边,衬得横穿其间的柏油马路像一条不起眼的灰蛇。 即将成熟的葡萄套着纸袋,从架子的空隙中沉甸甸地垂下来,粗略一数,总有上万串。 丰收的喜悦融入空气中,轻轻呼吸,口鼻中全是甜蜜的气息。 快到中午的时候,临路的葡萄架下,晃出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他顶着一脑袋炸毛,上身穿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下身配破洞牛仔裤,嘴里嚼着甜丝丝的大白兔奶糖,舌头将糖块挤到左边的腮帮子上,顶出一个凸起,人为减慢融化速度,等口腔中的甜味散得差不多,又把糖块吸回来。 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他的眉眼生得不错,既有英气,又不失俊俏,个头比同龄人高个几公分,一咧嘴露出两颗小虎牙,看起来挺讨喜。 不过,他爹大概并不这么认为。 “林昭,你给我过来!”身后的简易板房里钻出一个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手里挥舞着打满叉号的数学卷子,“十七分?这么简单的卷子,你给我考十七分?闭着眼睛瞎蒙,都不至于考得这么差!你的书念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负责守卫工作的大狼狗应景地从地上站起来,冲小主人汪汪叫。 叫林昭的少年走到防护网前,伸手像拨琴弦一样划拉两下规规整整的菱形格,被晒热的金属烫得一哆嗦。 他回过头敷衍地道:“知道了,知道了,下次闭着眼睛蒙。不过,爸,您还真厉害,我把卷子藏到床底下,您都能找着?这智商,这侦查能力,应该去当侦探,在咱们家种葡萄也太屈才了……” “唰”的一声,一只红色拖鞋朝他面门袭来,被他灵活闪过。 “阿昭,你少说几句,别气着你爸!”打扮干净利落的中年女人烫着时髦的卷发,单脚蹦着挡在父子中间和稀泥,表面骂的是林昭,实际却已经接受了儿子不成器的事实,心里坦然得很,“老林,你也消消气,速效救心丸上回吃完了,我还没来得及买呢,气出病还得上医院,为这么个臭小子没必要!” 林鸿文气得坐在藤椅上直摇头:“都怪我只顾着在外面赚钱,忽略了对他的教育……我当年在学校的时候还是数学老师呢,儿子现在只考十七分,说出去都丢人……” “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再说,他又不是只有数学考得差,语文也没及格,英语才九分。”郑佩英快语如珠,劝男人接受现实,“你想开点儿,你在学校当老师,一个月才赚几个钱?市里还经常拖欠工资,家里总是揭不开锅。要不是后来听我的辞职,种了这么一大片葡萄林,咱们家能过上现在的好日子吗?” “那……那也不能连个高中都考不上吧?”林鸿文被郑佩英说得哑口无言,沉默片刻,不甘心地瞪了林昭一眼。 “考不上就考不上呗,学门手艺不也能养活自己吗?他二表哥在工地开挖掘机,他三表姐在理发店给人做造型,不都干得挺好的吗?”郑佩英接过狗腿儿子递上来的拖鞋,往桌腿上拍了两下土,穿在脚上,“要是吃不了那个苦,回来养猪也行。到时候娶个能当家的媳妇儿,生一两个小的,你也该退休了,正好手把手教孩子,给咱们家供出个大学生,一样光宗耀祖。” 听到这话,林昭不高兴了:“我才不娶媳妇儿呢!有您二位管着我还不够?干嘛再找个人给自己添麻烦?” 他躲过郑佩英的巴掌,像只猴子一样窜到自己搭的简易健身器材上,两腿勾住单杠,上半身后仰,抓起T恤下摆在腰间打了个结,露出晒得均匀、色泽油润的蜜色小腹,双手抱住后脑勺,在空中连做好几个卷腹动作。 “您二位也别烦心,等我拿到初中毕业证,就去大城市闯闯,见见世面。” 他最近迷上健身,天天刷视频,跟着那些浑身腱子肉的教练学习动作要领,练得有模有样。 郑佩英笑骂:“那是你还不知道娶媳妇的好!” 葡萄园即将丰收,她们一家三口在这边忙活了好几天,眼看收拾得差不多,准备回去看看。 她把板房的门锁好,见儿子还晒在太阳底下,替他觉得热,叫道:“阿昭,还在那待着干什么?走,回家吃西瓜!” 林昭倒吊在单杠上,发根蓄了一层亮晶晶的汗珠,被重力拉扯着坠下去,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咂了咂嘴里残存的奶香味,应道:“马上,马上,您先走,我再做两组练习!” 等到葡萄园重归安静,林昭立刻跳到地上,扒拉着防护网翘首以盼。 他所在的铜山镇四面环山,进城一次,得走几十里山路,又没通公交车,交通十分不方便。 今天,他和出去进货的小卖部老板说好,让对方捎带肯德基的套餐回来,从早上等到现在都没见人影,急得百爪挠心。 正等着,“突突突”的声音传来,林昭精神一振。 他定睛看去,发现远处驶来的是一辆深绿色的拖拉机,车斗装满家具,像是在帮人搬家,不由一阵气馁。 拖拉机拖着黑烟开到眼前,司机顶着张麻木的脸,三十多岁的女人抱着个一两岁的孩子坐在副驾驶位置,时不时低头亲吻孩子。 再往后是装得满满当当的车斗,一个男人坐在斗里的小凳子上,正在皱着眉抽烟,右边的眉毛从中间截成两段,面相有些凶悍。 林昭最后看到的,是一个女孩儿。 她背对着他,站在靠近车尾的位置,吃力地扶着刷了层红漆的衣柜,削瘦的身板和沉重的衣柜形成鲜明对比,令人不自觉地揪心起来,生怕她被衣柜拍在底下。 她穿得很土——比铜山镇的同龄女孩子还要土,偏大的西瓜红衬衫,又长又肥的黑色运动裤,头上戴着顶掉色发白的旧草帽。 林昭好奇地看了几眼,打算移开目光。 这时,一阵凉风吹过,短暂地驱散夏日的酷热。 他惬意地眯起眼睛,看见这阵风淘气地把女孩子的草帽卷走,险些叫出声。 女孩子反应很快地伸手去抓,纤细得看得清血管的手腕从宽松的袖子里探出,上半身侧转,露出半张清清冷冷的脸。 她长得算不上多么惊艳,皮肤白白的,眉毛细细的,眼睛圆圆的,鼻尖翘挺,嘴唇没什么血色,却有一种特别的韵味,衬得土到掉渣的衣服都高级起来。 林昭睁大眼睛。 他看着她救起草帽,那只细瘦的小手捏紧宽大的帽檐,往回卷出两个褶皱,心脏也像被什么又凉又软的东西握住,轻轻揉了一下。 跳跳糖 林昭被这惊鸿一瞥勾走心魂。 半个小时后,他从小卖部老板手里接过软塌的汉堡和不再冒凉气的可乐,顾不上享用,火急火燎地打听起来:“表叔,咱们镇子上最近发生过什么有意思的新闻吗?我刚才好像看到有人搬家。” 铜山镇原来叫林家庄,镇子上拢共就五百多户,大多数人都姓“林”,互相沾亲带故,往上数三代是本家,因此张口闭口“叔婶”、“兄弟”,叫得很亲热。 老板从傻侄子手里净赚五十块钱,黑黑胖胖的脸显得格外和气:“噢,你说的是林广泉家吧?他妹夫住在泄洪区,今年发大水,政府通知紧急撤离,一家四口过来投奔老林,他昨天去我那买烟的时候,一个劲儿地抱怨咧!” 林昭在心里想:一家四口,对上了。 “抱怨什么?”他指了指老板的小面包车,要了十几袋跳跳糖、一大罐棒棒糖、七八包各种口味的水果糖,花花绿绿地抱了一怀,跟进货似的,“天灾人祸,不是没办法的事吗?” “嗐,谁家喜欢穷亲戚?”老板收了一张百元大钞,装模作样地要找零,见林昭不肯要,也没有再让,“再说,他妹夫是出了名的好吃懒做,妹妹要养娃娃,干不了什么活,大点儿的姑娘又正在读书,这不净添四张吃饭的嘴吗?换谁不觉得闹心?” 林昭恍然大悟,咧嘴一笑,小虎牙白得晃眼:“我知道了,谢谢表叔!下回还找您帮忙!” 大中午热得厉害,草叶全都打了蔫儿,树上的蝉撕心裂肺地叫唤着,林昭趿拉着拖鞋走在柏油马路上,觉得鞋底像要融化成液体似的,烫得人心慌意乱。 他们家住的是自盖的三层小别墅,离果园也就步行十分钟的距离,外立面贴着浅灰色和深红色的瓷砖,里面有院子有露台,窗明几净,家电齐全,在整个铜山镇是独一份儿,别提多气派。 林鸿文早些年也是镇上的风云人物,头一个考上大学,头一个端上教书的铁饭碗,后来在家里人的介绍下认识郑佩英,被这个没读过多少书、却在为人处世上有大智慧的泼辣姑娘彻底征服,扛着压力辞职下海。 两口子赶上时代浪潮,在外头做生意赚到几桶金,回来拾掇了十几亩的葡萄园,又盖了个养猪场,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成为铜山镇的首富。 林昭经过自家养猪场,被臭味熏得捂住鼻子,加快脚步。 他推开虚掩着的大门,走进宽敞的院子,低头冲进屋,把新买的糖一股脑儿装进自己的玻璃糖罐里,抓起运动鞋就要往外跑。 男孩子都喜欢运动鞋,由于活动量巨大,鞋底往往磨损得厉害,和同班同学不一样的是,林昭穿的全是价值不菲的正品鞋,旧了就买新的,从不将就。 “哎,快吃中午饭了,去哪儿啊?”郑佩英迎面走过来,一把拽住林昭,看清他手里的肯德基袋子,劈手抢过去,“又吃垃圾食品!再让我看见,我跟你没完!” 林昭的心思已经不在汉堡和可乐上,一边低头换鞋,一边嘴贫:“我没吃!这是买来孝敬您的!我出去办点儿事,你们先吃饭,不用等我!” 运动鞋跟脚得多,他撒腿跑出去两步,又回来沿着锯齿边扯掉几袋跳跳糖,塞进裤兜里。 几个发小都住得很近,暑假在家正闲得蛋疼,林昭在外面一吹口哨,就像闻到腥味的苍蝇一样,光速集合到一起。 “阿昭,干啥?打游戏吗?”左边耳朵缺了小半边的瘦高个儿叫林博远,还在襁褓中的时候被大耗子咬了一口,得了个外号“耗子”,嘴馋又爱打游戏。 “网吧那几台破机子动不动就死机,有什么好打的?”皮肤黑黝黝、块头最大的林海粗声粗气地开口,“要不咱们找辆车,去城里玩吧?” 长得白白净净,最受女孩子欢迎的林应一向没什么主意,说:“阿昭想去哪儿?你要是没想好,我们就听大海哥的。” “我……”林昭张开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把跳跳糖分给狐朋狗友,自己也拆了一包,往嘴里一撒。 上百个细小的糖粒被口腔里的热气一激,迅速融化,二氧化碳变成气体,推着它们在舌尖上沿着不规则的轨迹蹦跳、撒欢,好玩得很。 林昭紧闭着嘴,等最刺激的那股劲儿过去,才神神秘秘地说:“我带你们见个人。” 他带着他们来到林广泉家外头。 林广泉是干装修的,平时一年到头在外地打工,今年老母亲生了重病,得在床前伺候,这才没出门,在镇子上打打零工,勉强度日。 他家自然比不上林昭家,住的是灰扑扑的平房,院墙还挺高,里面隐约传来老人的咳嗽声和小孩子的哭声。 “阿昭,你让我们见谁啊?”耗子稀里糊涂地被林昭从后面抱起,两手扒住墙头,“我们跟林天虽然不熟,也算同班同学,直接敲门进去不就行了吗?” 林天是林广泉的儿子,按关系算,是那个女孩子的表弟。 “你上去看一眼就知道了!”林昭觉得心里像烧着一团火,却不明白是为了什么,只是一味地着急。 耗子趴在墙上看了半天,在林昭的催促下,挠头说:“没什么特别的啊,几个男的在堂屋喝酒,有个不认识的女的在哄小孩儿,还有个跟咱们差不多大的女的在院子里洗衣服……” “对!对!就是她!”林昭的心提到嗓子眼,“你觉得她长得漂亮吗?” 他问完这句,又觉得叫他们过来是个馊主意。 他们都觉得漂亮,然后呢?会不会抢着跟她做朋友? 没想到,耗子干脆利落地摇摇头:“不漂亮,挺一般的啊。” “……你懂个屁!”林昭立刻急了眼,拖着他的腿把他拽下来,“你脑子里全是游戏,知道什么好看不好看?阿应,你上去看!” 林应性格温吞,又会察言观色,看了半天,斟酌着措辞说:“又瘦又白,蛮、蛮清秀的……阿昭,你认识她吗?” 就连林海,也是差不多的反应:“没胸没屁股,不怎么样。” 林昭气急败坏地说:“俗气!没眼光!不懂审美!” 他让林海弯下腰,踩到对方后背上,挣着身子往里看。 女孩子正对着他,低着张白白净净的面孔,坐在小凳子上,手脚麻利地洗着衣服。 比锅还大的红色塑料盆里装满脏衣服和床单被罩,粗略一扫,不止有大人的,还有小孩的,工程量繁重。 那种被人揉抓心脏的感觉又来了。 林昭呆呆地望着她清丽的眉眼,见她吃力地端起塑料盆,往他的方向走过来,惊得连忙往下缩,小声嚷:“快!快放我下去!” 说来不巧,就在这时,墙外有人经过,喝道:“你们几个,干什么的?” 林海毫无默契地站直身,把林昭顶成一座丢人现眼的高塔。 “哎哎!哎哎哎!”林昭惊慌失措地叫着,脚下失去平衡,在半空中扑腾两下,“咕咚”跌进墙内,四仰八叉地摔在女孩子面前。 ———————— 配图来源于网络,侵权立删。 玉米糖(2700+) 林昭躺在地上,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蓝到半透明的天空,耳朵听见狐朋狗友们的动静—— “操,阿昭掉、掉进去了!” “别管他!快跑!快跑!” “哎,等等我啊!你们跑得也太快了吧?” …… 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眉毛一抽,硬着头皮看向陌生的女孩子,挤出个不自然的笑容,心里一个劲地哀嚎。 丢脸丢到姥姥家去了! 女孩子手里还抱着沉重的洗衣盆,被从天而降的他吓得倒退半步,却没露出什么表情,看起来很镇定。 她扭过头,对堂屋细声细气地叫道:“舅舅,墙上掉下来一个人。” 林昭揉了揉后腰,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对迎过来的叔伯长辈们干笑道:“广泉叔,二伯,四叔,是我。我……我忘了老师布置的暑假作业是什么,想找林天问问,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打算爬墙看看家里有没有人,手上没抓稳,竟然摔下来了,哈哈,哈哈哈……” 他一边说话,一边注意那个女孩子的反应,见她微微蹙眉,心里直发紧。 她刚才就在院子里,根本没听到敲门声,肯定认为自己是个撒谎精! “没事,应该是我们聊天的时候嗓门太大,都没听见,没摔疼你吧?”林广泉热情地拽住林昭,亲自帮他拍掉身上的土,“阿昭,吃中午饭了没?进屋一起吃两口吧!天天,快招呼好你同学,给他拿双筷子!” “不用不用!”林昭看向林广泉身边的男人,做出副好奇的样子,“广泉叔,您家里有客啊?” “哦,这是我妹夫庄保荣,大家都叫他庄老五,你叫‘姑父’就行。”林广泉介绍道。 林昭很有礼貌地打招呼:“姑父好,我是林昭。” 他又转向面生的女人,循序渐进道:“这位就是素华姑吧?我年纪小,不认识您,您别见怪。怀里抱的是小弟弟吗?” 女人叫林素华,本来不大爱说话,却被他最后这句问话搔到痒处,脸上放出光彩,笑道:“对,是小弟弟,我们家乐乐今年才一岁半,已经会说话会走路了,算命先生说他将来能考上名牌大学,给我们俩养老送终呢!” 她低头在儿子脸上狠狠亲了几口:“是不是呀,乐乐?” 林昭心里直嘀咕:一岁半还不会说话,不成傻子了吗? 他屏息凝神,终于绕到正题上去,看着那个女孩子说:“这位呢?是姐姐还是妹妹?” “青楠,你还杵在这儿干什么?快点把衣服洗完,再帮你妈收拾收拾屋子!”一直沉默的庄老五忽然开口,断眉紧紧拧着,脸上写满不耐烦。 庄青楠没脾气地“嗯”了一声,抱着塑料盆往墙根的压水井走去。 林昭魂不守舍地被林广泉拉进堂屋,坐在酒桌上,脑子里不停猜测着庄青楠的名字怎么写。 是“青色”的“青”,还是“轻松”的“轻”? 是“楠木”的“楠”,还是“南方”的“南”? 管它怎么组合,这名字真特别,真好听。 林广泉有心巴结林昭家,又是给他拿饮料,又是给他夹菜:“阿昭,听说你爸要扩盖猪圈,你回去跟他说说,把这个活给你广泉叔成不成?叔一定给你们家修得结结实实,漂漂亮亮!” 庄老五看出林昭身份不一般,面部线条变得柔和,主动给桌上的主客和陪客倒酒,说:“哥,到时候你带上我呗!你也知道,不管砌墙,还是抹水泥,我都是行家!” 林昭正愁找不到机会跟庄青楠套近乎,闻言满口答应:“行啊,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到时候广泉叔和姑父一起去我家里帮忙!” 他吃了几口菜,问:“姑姑吃过饭了吗?青楠……青楠姐姐呢?我看她好像一直在忙活,不吃点儿东西垫垫,能有力气吗?” “女人上什么桌?”庄老五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少吃一两顿饿不死。” 满桌的男人都一脸麻木,就连林广泉,也没为亲妹妹打抱不平。 林昭张了张嘴,又慢慢闭上,再也吃不出饭菜的滋味。 他找借口钻进林天房间,旁敲侧击地打听庄青楠的情况。 林天在学校里少言寡语,看起来有些懦弱,提起庄青楠,话竟然多了起来:“我表姐学习可厉害了!在她们学校,每回都考年级第一,还拿过省级的奥数竞赛冠军,这次转学过来,铜高的老师能高兴死!” “这么厉害?”林昭很给面子地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你说她马上读高一,那她比咱们大一岁是吧?” “大两岁,我姑父本来不打算让她上学,是村里的老师跑他们家好说歹说,再加上义务教育不收学费,这才同意的。你没看我姑父刚才不太高兴吗?就是因为上高中得交好多钱,他不想拿。”林天递给林昭两颗玉米糖,努嘴示意他吃。 林昭最讨厌玉米味的软糖,为了跟林天搞好关系,不得不撕开糖纸丢到嘴里,就着黏牙的口感和浓烈的香精味,坐在床上边晃腿边说:“你姑父怎么这么拎不清?要是她生在我家,我爸妈就算倾家荡产也得供她读大学。这么好的苗子,不上学干嘛?留在家里洗衣服带弟弟吗?” “还可以嫁人嘛。”林天撇撇嘴,不知道想到什么,凑近他的耳朵嘀咕,“你不觉得我表姐长得挺好看的吗?” 好不容易遇到和自己眼光一致的人,林昭连连点头。 他琢磨着“嫁人”的话,耳根不知道怎么红了一片。 “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改天再来找你玩。”林昭见外头几个男人喝得东倒西歪,林素华正抱着孩子吃剩菜,适时告辞,“太阳挺晒的,别送了。” 院子里的晾衣绳上已经晾满衣服和床单,庄青楠站在花花绿绿的布料中间,头发短得勉强能扎起来,发量很多,却没什么光泽,白皙的肌肤被太阳烤得发红,脸上布满亮晶晶的汗珠。 林昭一见她就挪不动道。 他傻呆呆地看了半天,等她察觉出异常,奇怪地看过来,鼓起勇气走上前搭讪:“你好,我是林天的同班同学林昭,过完暑假升初三。听林天说,你学习很好,能把你的学习笔记借给我看看吗?” 庄青楠飞快地打量了林昭一眼,见他穿着名牌衣服,脚上踩一双阿迪达斯的运动鞋,个子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目光清亮,气色红润,对他的印象从“鬼鬼祟祟的怪人”刷新成“不识人间艰辛的小少爷”。 她心里明白,他和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不嫉妒他。 命运在逼着她往前跑,她根本没时间嫉妒别人。 她也不想和他拉近距离。 所有莫名其妙的示好,背后都藏着可怕的陷阱。 “可以。”庄青楠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汗,带林昭走进厨房旁边的屋子。 这是林广泉给妹妹一家腾出来的住所,原来是放杂物的,残留着陈年的霉味。 屋子不大,也就十五六平,靠窗的位置放了一张双人床,旁边摆着衣柜,余下的空间就更显逼仄。 窄小的单人折迭床靠墙竖着,像是给庄青楠睡的,沉重的木箱堆在门口,还没来得及收拾。 庄青楠拒绝林昭的帮助,吃力地挪开上面的衣箱,打开第二个箱子,从里面找出好几本学习笔记。 “这些都是我初二时做的笔记,你先拿去看看,如果觉得太简单,再来找我拿初三的。”她双手捧着递给林昭。 林昭粗略一看,第一页数学笔记就如同天书,强撑着做出副从容模样,笑道:“好的,好的,谢谢。” 他伸手去接,没接过来。 被家务活磨出一层薄茧的手指紧握着笔记不放,庄青楠似是为他的不上道而苦恼,含蓄地提醒:“去图书馆借书还要押金,去音像店租碟也要费用,这些笔记都是我辛辛苦苦做的,外面的书店买不到。” 见林昭一脸困惑,庄青楠抿了抿唇,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既然你是林天的同学,稍微意思一下就可以了,不需要给太多。” ———————— 配图来源于网络,侵权立删。 花生酥 林昭愣了几秒,才听明白——她是在要钱。 乡里乡亲习惯以“人情”打交道,羞于将“金钱”放在明面上,偶尔遇到庄青楠这么直接的人,他不觉得被冒犯,反而觉得新鲜。 “啊,当然,当然!没问题!应该的!”林昭手忙脚乱地从裤兜里摸出一百块钱,“够不够?不够的话,我下次多带几百……” 庄青楠看着崭新挺括的百元大钞,眸色变得黯淡。 铜山高中一学期的学费是三百块钱,教材费等杂费加起来二百。 为了从庄保荣手里求到这五百块钱,她不知道挨了多少骂,干了多少活。 直到现在,庄保荣也没松口,张嘴闭嘴说她是“赔钱货”。 可林昭拿钱的动作这么流畅,这么随意,可见——投胎是门技术活,同人不同命。 他大概从不需要为学费操心,更不知道没日没夜地干活、累得腰都快断掉是个什么滋味儿。 “够了。”看在钱的面子上,庄青楠艰难地勾了勾嘴角,扯出个僵硬的笑容,“我再给你一本我自己整理的单词册子,有哪里不懂,你直接找我。” 林昭心花怒放,点头如捣蒜。 他抱着厚厚一摞笔记从林广泉家一步三回头地出来,撞上蹲守在不远处的狐朋狗友,顾不上责怪他们,只是一个劲儿地傻笑。 这天晚上,他胡乱往嘴里扒拉半碗饭,连最喜欢的红烧猪蹄都没碰,一头扎进自己屋。 “这小子又抽什么风?平时吃完饭就往外面跑,今天怎么忽然转性了?”郑佩英察觉出儿子的异常,和林鸿文嘀咕,“我不是刚把他的游戏机没收过来吗?他不会又从哪儿弄来一部,在屋里偷偷打游戏吧?” 林鸿文给她夹了块肉,闻言也有些怀疑:“应该不会吧……不过也说不好,老爷子总背着我给他塞零花钱,你爸妈也没少给,他最近手里头挺松快的,糖都是成罐成罐的买……” 郑佩英雷厉风行:“不行!我得过去看看!” “你看你,总是听风就是雨。阿昭也这么大了,你得给他留点儿隐私,要是把他逼得叛逆了,咱俩更头疼。”林鸿文轻声细语地劝着,被她瞪了一眼,语气不自觉弱下去,“咱俩从窗户缝偷偷瞧一瞧,了解了解情况再说。” 林昭住在一楼西边的卧室,两口子做贼似的猫着腰从院子绕到他的房间后头,看见窗户大敞,窗帘也没拉,柔和的灯光从新换的纱窗透出来,几只飞蛾前仆后继地往上撞。 林昭背对着他们坐在书桌前,破天荒地抱着学习笔记,嘴里一边嚼香喷喷的花生酥,一边啃笔杆,双手在本子上摸来摸去,两条腿闲不住似的不停抖动。 郑佩英不知道儿子是在琢磨庄青楠的名字,还以为祖坟冒青烟,大喜过望,差点儿叫出声。 林鸿文更是激动得眼含泪光,单手扶住窗户框,另一手紧紧捏住郑佩英的手腕,和她四目相对,满脸欣慰。 忽然,林昭哀嚎了一声,把俊脸砸进字迹娟秀的笔记里。 那股似有似无的清冷香味再独特,再迷人,也无法修复他此刻的心理创伤。 “阿昭?” “你怎么了?” 在窗外偷看的两口子见状满腔疑问,不约而同地出声问道。 林昭从书桌上抬起头,诧异地看向爸妈,问:“爸,妈,你们怎么在这儿?” 不等郑佩英和林鸿文解释,他便抬手晃了晃庄青楠的笔记,诉苦道:“你们来得正好,我问问你们,为什么要把我生得这么笨?这真的是初二的数学题吗?我怎么连答案都看不懂?” 二人走进屋里,林鸿文拿起笔记翻看了几页,职业病发作,赞不绝口:“这是谁整理的?字写得真漂亮,解题思路也清晰,还有这个解法,我记得这是高中才讲的知识点吧……” 郑佩英更关心儿子的身体,说:“你知道上进是好事,但是哪有一口吃成个胖子的?不填饱肚子哪有力气学习?我去给你煮个银耳羹当夜宵。说你多少遍了?少吃点儿糖,牙再好也经不住这么折腾!” 林昭吐吐舌头,等郑佩英离开,谄笑着对林鸿文说:“爸,咱家猪圈是不是要扩建啊?您把活给广泉叔干,行不行?” 林鸿文皱了皱眉:“行是行,不过,广泉干活有点儿马虎……” “您看着点儿不就行了吗?”林昭心里一向憋不住事,被全家上下惯得更是想要什么就一刻都不能等,“广泉叔的妹妹一家刚从泄洪区过来投奔他,我看姑姑姑父都是老实人,日子过得怪不容易的,咱们能帮一把是一把呗。” 这会儿,他还不知道,他给自己家揽了个多大的麻烦。 见林鸿文有些动容,他舔了舔嘴唇,终于说到庄青楠身上:“而且,这笔记是我从他们女儿那里借来的,那个……那个姐姐马上升高一,学习特别厉害。爸,您能不能跟素华姑姑家商量商量,把她请过来给我补课?” 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太想叫庄青楠“姐姐”。 儿子知道用功,是求也求不来的事,林鸿文和郑佩英十分上心,通过亲戚打听庄老五一家的情况。 得知庄青楠在原来学校的成绩是一等一的好,中考卷子也答得接近满分,郑佩英自然高看她一眼,慎重地和林鸿文商量:“补习费可不能亏了人家,依我看,就按市里大学生家教的价格来,额外管一顿午饭,暑假结束的时候,再送她一套像样的学习文具,老林,你觉得怎么样?” “行啊,听你的。”林鸿文从客厅的柜子里拿出两瓶珍藏的陈酒,又翻出两条好烟,“我去广泉家商量商量。” 林昭在家里等消息的时候,真可谓“望眼欲穿”。 平时油瓶倒了都懒得扶的人,在屋里屋外跑了足有上百趟。 他又是扫地,又是擦玻璃,把茶几上堆的杂物一股脑儿扫进收纳箱,嫌弃窗帘不干净,跳到窗台上,伸长了胳膊拆顶上的吊环。 郑佩英惊异地说:“阿昭,你又发什么疯?你们老师家访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勤快。” 林昭“嘿嘿”傻乐,心道:庄青楠和学校里那些古板无趣的老师可不一样。 一直等到晚上,林鸿文终于穿过夜色走进家门。 林昭殷勤地递上拖鞋,眼巴巴地问:“爸,素华姑父是怎么说的?答应了没?” 林鸿文故作严肃,保持沉默,直到儿子急得跟火烧屁股一样上蹿下跳,儒雅的脸上才露出笑意:“答应了,庄家的姑娘明天一早就过来。” 林昭眼睛一亮,强忍着没有在父母面前失态。 他同手同脚地走进卧室,立刻蹦到床上,来了个漂亮利落的侧空翻。 ———————— 配图来源于网络,侵权立删。 麦丽素 Empty reply from server 枇杷糖 庄青楠没想到林昭的底子这么差,掩住诧异,让他把初一的教材找了出来。 她从最简单的知识点讲起,拿起中性笔在草稿纸上写写划划,面无表情,声音清冷。 林昭大马金刀地坐在凳子上,左腿离庄青楠的腿只有两三厘米的距离,习惯性地抖了两下,没听几句就开始走神。 她的睫毛又密又长,微微上翘,像两把小扇子,圆圆的眼睛专注地盯着课本,缺少血色的唇瓣不停开合,身上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庄青楠停下来喝水的时候,既觉家教工作轻松,又不可避免地想起回去后的烦恼—— 舅舅家的活是干不完的,也没人替她干,她下午回去不得不加班加点,把本该在一天内完成的家务压缩到半天以内。 这样想着,庄青楠皱了皱眉,流露出不高兴的神气。 林昭不知道庄青楠在想什么,还以为她嫌弃自己不够用心,连忙并拢双腿,挺直腰杆,态度变得认真起来。 人在集中注意力的时候,大脑飞速运转,消耗的热量也随之增加,没到十一点,林昭的肚子就开始“咕咕咕”乱叫。 “好饿啊!”他伸了个懒腰,看着草稿纸上紧挨在一起的两种字迹,一个像印刷体,一个像狗爬,莫名其妙地感到高兴,“庄青楠,我去上个厕所,再拿点儿零食过来,我们一起吃。” 庄青楠讲得口干舌燥,体力比林昭更早见底。 她等他“腾腾腾”跑下楼,这才允许自己放松,在低血糖的影响下,像快要强制关机的机器一样,迈着虚浮的脚步,走进二楼的厕所。 林昭家的厕所和开在院子里的旱厕不同,贴满漂亮的瓷砖,装着先进的抽水马桶和洁白的洗手台,没有异味,更没有蝇虫。 庄青楠望着镜子里瘦弱憔悴的女孩子出了会儿神,解决好生理问题,不太熟练地按下冲水键。 她回到书房,看到林昭推来一辆零食车。 林昭献宝似的把花花绿绿的零食铺了一桌子,被赶过来的郑佩英拎着耳朵骂了一顿,缩缩肩膀,说:“我就吃两口垫垫,不耽误吃中午饭!妈,您做的红烧肘子和麻辣小龙虾都是一绝,我保证连口菜汤都不给你们剩下!” 郑佩英把庄青楠看成品学兼优的“别人家孩子”,瞪了林昭一眼:“就知道吃这些垃圾食品,你问问青楠平时在家里吃不吃,跟人家学学!” 庄青楠抿了抿唇,笑容变得有些苦涩。 她不是不想吃,是没机会吃。 庄保荣嗜酒如命,又喜欢赌钱,常常欠一屁股烂账,被凶神恶煞的债主找上门叫骂,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哪有闲钱买零食? 再说,在父母眼里,她这个“赔钱货”压根不配多花钱。 十二点钟,林鸿文从外面回来,给林昭和庄青楠带了两套笔记本和两支钢笔,笑眯眯地询问上午补习的情况。 庄青楠礼貌地回答着他的问题,见林昭跑来跑去,又是端菜,又是开饮料,桌上摆了五六道菜,有肉有菜,有鱼有虾,变得不大自在:“叔叔阿姨太破费了,随便吃点儿就行,不用这么麻烦。” “你别多想,我们家经常这么吃。”林昭给庄青楠倒了一杯果汁,开始发筷子,“我妈要是懒得做饭,就出去下馆子,平均下来一个人两道菜还叫多?” 郑佩英坐在庄青楠对面,给她夹的菜在碗里堆成一座小山,笑着说:“青楠多吃菜,你正在长身体,应该多补充点儿营养,可不能亏了自己。” 庄青楠看着碗里张牙舞爪的小龙虾,心里有些犯难。 她不知道这种稀罕东西该怎么吃。 要去头吗?还是先剥壳?钳子能吃吗? 她在山里长大,见过的海鲜河鲜只有泡发的鱿鱼、腥臭的带鱼和指甲盖大小的螺蛳,生怕露怯,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林昭不懂女孩子敏感细腻的小心思,性急地把小龙虾的脑袋一掰,捏住虾尾,牙齿不知道怎么一叼一拽,就把雪白的虾肉卷进口中。 所以,他的剥虾方法压根不具备可参考性。 庄青楠低着头斯斯文文地吃着饭菜,等到碗里只剩三只小龙虾,听见林昭热情地让道:“你怎么不吃虾呀?吃不惯吗?” “……没有吃不惯。”她硬着头皮放下筷子,正准备伸手,郑佩英将饭碗端了过去。 “别扎着手,我给你剥。”郑佩英手脚麻利地把小龙虾大卸八块,动作行云流水,又像开了慢动作特效一样,让她看得清清楚楚,“阿昭,吃完了吗?吃完去喂狗。” 庄青楠悄悄松了一口气。 她还太小,不明白郑佩英已经看出自己的窘迫,也不明白对方是如何小心又温柔地维护着她的自尊心。 这晚,郑佩英在床上翻来覆去,唉声叹气。 她睡不着,把林鸿文叫醒,小声说:“青楠多好一个孩子,又聪明又懂礼貌,怎么长那么瘦,穿那么旧?她爸妈是怎么想的?管生不管养吗?” 林鸿文睡眼惺忪,好脾气地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知道你刀子嘴豆腐心,你要是心疼她,就趁着暑假给她多补补身体,开学的时候买两套新衣服,再额外包个红包,偷偷塞给她。” 郑佩英深以为然:“你说得对,到时候记得提醒我。” 庄青楠感念林昭父母的照顾,在补课的事上,表现出十二分的上心。 林昭运动神经发达,学习上的天赋却很有限,要不是喜欢和庄青楠待在一起,在这样高强度的训练下,早就坚持不下来。 一个星期后,他举着勉强达到及格线的数学试卷,站在阳台上,眺望猪圈那边人头攒动的盛况。 猪圈扩建的工程正式开工,近百头猪临时迁到葡萄园后面,林广泉、庄保荣和几个叔伯正在运水泥,还有很多孩子聚在一起看热闹。 林昭心痒难耐,回头道:“庄青楠,咱们也下去看看吧?我……” 他的话音忽然顿住。 或许是被连日来的劳累耗尽体力,庄青楠趴在书桌上昏睡过去。 午后的阳光洒在她的发间,微乱的发丝呈现出一种毛绒绒的质感,白皙的脸颊沐浴在金光中,神情困倦又放松。 她的手边散落着几颗枇杷糖,虽然味道清苦,却能清热去火,有效缓解喉咙干哑的症状。 林昭屏住呼吸走过去,拈起一颗糖果。 他对自带苦味的糖有深仇大恨,平时碰都不碰,这会儿却鬼使神差地送进嘴里,抵在一边的腮帮子上。 现在,他和她嘴里的味道是一样的了。 ———————— 配图来源于网络,侵权立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