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声来(古言 1V1)》 绑人 廊州西南方向有座雁拂山。 雁拂山荒僻人稀,一到日落西山时候连山脚下也没了动静,更遑论山高处、夜深时,往常是连个鬼影也没有——但今夜不是。 是夜月明星稀,盈盈月光似薄霜一般澄澈透亮,静静覆于仓幽的密林之上。丛生的枝叶间分出一条缝,月光自缝隙间映下去,照亮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小径。脚步声、粗喘声、说话声惊扰了夜间寻食的山鸡野兔,万物蛰伏,给强硬闯入的外来者让路。 “郁姑娘,得...得加钱!你这处太偏了!” 说话的人名唤刘大,长得五大三粗,肩上扛着根粗木挑子,和他弟弟刘二合力抬着个长条的大麻袋,一使劲膀子上鼓起拳头大的腱子肉,夜里看不清胀红的脸色,但月光下清晰可见汗津津的额头和显出湿汗印子的麻布坎肩。 “凭什么?”走在最前头的姑娘头也不回,“说好了十里地,一两银子,这还少?你们往常去码头搬一天的货,能挣到半两?” 刘二也不乐意,高声嚷道:“账不是这么算的呀姑娘,你说十里地,我们自当以为是在平地上算,哪想到这一路上坡!平日挣不到一两不假,可也没这般累,这一来回,肩膀和腿都要废上几日,万一再将身子累出个好歹,我等做劳力活儿的,可不是得不偿失!” “是啊,你这住得偏,又是上百斤的货,得加钱才行!” 兄弟俩一唱一和,大有不答应就撂挑子的架势,郁晚将手里的草串子扯得稀烂,狠狠往地上一掷,咬牙忍着怒气,“最多给你二人加一百文。” “诶,这...” 刘大刚开口,又被前面的人截去话头,“你们起初可没问我要运往哪处,一听给一两便端出愿替我上刀山下火海的姿态,这会儿半路加价,我劝你们别得寸进尺。” 这姑娘声音清清泠泠的好听,说话却冷嗖嗖的,刘大将话咽了回去;刘二见大哥没多言,便也不再说什么。 郁晚在前身轻如燕、悠哉悠哉,兄弟俩抬着大麻袋在后埋头赶路,一时没了说话声。 路边的草起了露水,间或掺杂些行路的人甩下的汗水,人过后摇曳的草叶渐渐平息,寂静之处又蹿出些觅食的野物,瞅一瞅上山的人,再安心去扒嫩草、采果子。 又行了半个时辰,翻过山腰,山势渐缓,再往里走,便是处豁然开朗的平地,月光下赫然矗立着一座依山而建的宅子,依稀能瞧出是个四合的样式。 郁晚没让人进屋,往门前树下的平地上一指,“放那儿吧。” “嘭”地一声震耳闷响,刘大刘二手慌脚乱跳出半丈远,满脸惊恐地面面相觑。 刘大颤着手指向地上的麻袋,“郁姑娘,这运的啥东西?怎么这般动静,别是...是人吧?” 郁晚斜他一眼,“大惊小怪干什么?运个人又怎么了?” “害人犯法的呀!这...这...你要干什么?” “你怕什么,出事儿了有我担着。况且,这人是我夫君,整日寻欢作乐不着家,我将他绑回来安安生生过日子罢了。”郁晚掏出钱袋数碎银铜板,“什么害人不害人的,我好好的良家女子,干什么做那蹲大牢的勾当!喏,一共一两一百文,你们自己点点。” 听她这般说,兄弟二人长吁一口气,两手捧着接过钱,好声好气地道谢。 “姑娘,钱没问题。” 郁晚抱手靠门站着,朝出口方向一点,“行,你们走吧。” 刘大搓一搓手,欲言又止地看郁晚几眼,转身离开。 刚走出几丈,他又停下来回头去看,那郁姑娘正在麻袋前蹲下身。 “怎么了哥?”刘二问。 刘大没理他,提了声音朝郁晚说话,“郁姑娘,我二人卸惯了货,方才收劲儿快了些,不知磕着人没有。” 刘大这一说,刘二也紧绷起来。万一摔个三长两短,再厉害些摔没了性命,这挣的钱还不够赔的。 只见郁姑娘甚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没事,你们走吧。” 兄弟俩对上一眼,看来这郁姑娘对自己丈夫也无甚情分,半分不在意他的安危。 “那您记得快些给他解开透透气儿,别憋着了!” 刘大说完便拉上刘二脚赶脚地快步下山,生怕被讹上。 郁晚在麻袋前蹲了半晌,伸手摸了摸,还有热乎气儿。 恶人祸千年,就知道闵家的人命硬。 只不过闵祥安生得肥头大耳、五短身材,儿子却瘦长细溜的。 余光里那俩粗壮的挑夫已经没影儿,郁晚转了几转手指松快筋骨,两手蓄满劲儿,用力一抓一托,这需两个壮年男子合力扛上山的麻袋便稳稳夹在她肋侧。 她一手夹着麻袋,一手掏出钥匙开门,“吱呀”一声,木门在满山幽寂中发出沉闷又浑厚的声响,似是在宣告主人归来。 庭院中的风豁豁拂面,带着久无人住的腐朽气味,月光映着天井的青砖地面,雨水浸泡过后,砖缝里生了青苔和杂草,长势嚣张的已高及人膝。 郁晚朝四周看了几息,三个月不在,当是没人擅闯。 她顺着左侧走廊过去,推开一扇门,夹着麻袋的胳膊一撂劲儿,肋侧的物件便打着翻儿地落地,在木地板上砸出“咚”地一声重响;与此同时,若是不练武、或耳朵差劲些的人便难以分辨出,那声落地闷响下,还夹杂着一声不慎泄露、又极力压抑回去的低声痛呼。 若说刘家兄弟是卸货惯了手上没个轻重,郁晚这便是明晃晃的故意为之。 她知晓,地上的人自然也知晓。 看着地上一动不动、掩耳盗铃装死物的人,郁晚荒唐又轻蔑地嗤笑一声。 屋里亮起了灯烛,郁晚又在麻袋前蹲下,割断绳子,动手掏里面的人。 发束松散凌乱,丝丝缕缕的乌发掉落覆在面上,隐隐可见底下白净的肌肤。郁晚手上一使劲儿,一把扯下麻袋,彻底露出他整张脸。 油灯“啪”地炸出一声轻响,屋里窸窸窣窣的动静骤然没了声息,仿佛造出动静的人凭空消失了一般。 一息,两息,三息。 地上紧紧闭着眼睛的人率先慌了神,昏黄的油灯透过薄薄的眼皮投进些光亮,他能察觉到面前的那道暗影没移开,也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温热,还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清清淡淡的暖香。 对方没走开,可是突然没继续动作,他被她盯视着,就像狼和狮盯着自己的猎物,随时露出尖爪与利齿,将他猎捕,咬断咽喉。 纤长上翘的睫毛微不可察地一颤,许是灯火太暗、又许是时辰太晚,人眼昏花,看走了眼。 但郁晚看得清清楚楚。 那上挑的眼尾,薄薄的褶儿,还有合欢花瓣似的睫毛,轻轻地一扇,像是扫在她心上,突然就生出一股痒意,从心尖水波似的荡漾向全身。 看这人的年纪,闵祥安做那杂碎事儿的时候,他许是还没出生吧。 郁晚脑里恍惚漫上这么个想法,她立即在心里啐了自己一口。之前没看见脸想着将人千刀万剐让闵祥安尝尝丧子之痛,现在一看闵家小崽子生得貌美,她竟然心软,真是见色忘本! 她咧一咧嘴,难言地皱脸。说不好这是种什么感觉,只记起一句俗语: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这话往常说女子嫁了不好的人,她眼下也觉闵祥安的儿子投了个不好的胎。 地上的人不知她心里的松动,这番安静可折磨坏了他,那眼睛抽筋似的不听使唤,越是强忍,睫毛颤得越快,眼珠也慌乱地滚动。 这般拙劣的表演看乐了郁晚。 “哟,闵祥安长得一副歪瓜裂枣样,你生得倒...”她勾着脑门子想了想,没挖出一句酸诗来,“蛮俊的。” 地上的人还是不动。 “呵。”郁晚嘲讽地笑一声,“别装了,你指望装死瞒过我?你就算死了,我也是将你往荒山野岭里一抛,给老虎野狗送个人情。总不会指望我给你送回闵府,让闵祥安给你风光大葬吧?若你没有愚笨至此,那我只能当你在自欺欺人,本姑娘最讨厌别人欺诈,你这番,既是骗我,也是骗你自己!” 话语到尾声,利刃削铁,发出“锵”的出鞘声,紧随着话音落下,“噔”地一声闷响,匕首擦着人脸插入地板,左右颤动着泛出余音。 电光火石之间,一双明眸猛地睁开,瞪得浑圆,瞳孔紧缩。地上的人凝目于面前一寸之处,散着生冷铁腥气味、影影绰绰映出他惊恐双眼的匕首。 郁晚盘腿坐着,一手杵在膝上撑着脸,地上的人害怕的样子也甚是赏心悦目,她看了一会儿,弯指在地板上叩了两声。 “不装了?”她笑嘻嘻地问。 地上的人闻声转过视线,眼皮泛着薄红,低低垂着,眼里蕴着淡淡的水汽,紧紧抿着唇不说话,看着凄美又可怜。 他可是被她亲手绑了,又一路扛着削肉砍骨、杀了闵府爪牙闯出来的,他自然怕她怕得紧。 郁晚磨了磨齿尖,饶有兴致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地上的人不动,眉间蹙得更紧。 郁晚“啧”地一声,伸手作势要拿插在地板上的匕首。 “闵宵!” 地上的人突然急促出声,清朗的嗓音还带着颤儿。 他既害怕,又似为方才那声太过惊惶而觉屈辱,重重一咬下唇,浅红的唇上泛出青白。 他稳住声音,想挽回颜面一般,又低低道一句:“我叫闵宵。” 先睡再杀 闵宵九岁那年,家中染坊失火,万贯家当付之一炬,余钱给遇难的雇员家里赔偿后便所剩无几,过惯富贵日子的闵氏夫妇一夕之间穷困潦倒,拼着最后一丝心气供闵宵读书考科举,让他在仕途上闯出个名堂,重耀门楣。 闵宵十七岁那年,心力交瘁的闵氏夫妇先后辞世,死前给廊州的远亲闵祥安去信托孤。 廊州的冬日漫长又湿冷,明明少见冰雪,偏偏寒意无处不钻,顺着落地的脚面往骨缝里扎,刺得人从身上冷到心里。 寒气持续近六个月,终于迎得春神苏醒,但还未来得及赏柳绿花红的春景,转眼就要入夏。 正是在这般春意渐退、夏暑方现的节气,闵宵头回去找了那八竿子才打得着的远亲叔叔闵祥安,告知他自己想出门散散心。 闵祥安未加阻拦,不甚在意地摆摆手,只嘱咐了一句:“带些人跟着。” 府里的管家颇财大气粗地拨了十人。 来廊州这位远亲叔叔家第一日闵宵便觉诧异,府上的打手出奇地多,宅子外墙有人专程把守,仔细看去,屋顶上也伏着些黑压压的武人,内院只要去人的地方也定有人看守。 诚然闵家只是富甲一方的普通商贾之家,盗贼再猖狂,有官府坐镇也该能收治。他想,许是闵家不愁钱财,多雇些人防护,便多一份保障,就当花钱消灾。 出游第一日晚上,闵宵很快意识到闵府的防备是何等明智之举,这廊州的治安竟然这般差劲,凶匪堂而皇之地入夜杀人抢劫。 长久闭着眼习惯了昏暗,陡一睁开,屋里不算光亮的油灯还是有些晃眼,面前的人在他脸上投下暗影,她一动,漏出些刺眼的光线,激得眼眶生涩,泛出水意。 这女子背光而坐,面貌有些模糊,但能分辨出是个年轻人,身上穿着窄袖束腰的浅黄襦裙,与平常女子一般打扮,可谁能想到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毒角色。 “闵宵。”郁晚将他的名字喃喃念了一声。 她面上不显,可内里天人交战打得正酣。 闵宵这般年纪,他爹作孽时他尚未出生,真要一刀将人砍了,她也并非能眼睛都不眨,何况...她没出息地有些舍不得,总觉得白白死了很是浪费;另一方面,便是师傅常说的她心慈易坏事。 事情发生在二十年前,她那时不过是个牙牙学语的幼儿,她已记不清爹娘面貌,也难以锥心刻骨地体会丧亲之痛。但每每跪于灵堂,面对那二十六尊沉默的灵牌,她总觉难以释怀。 师傅临终前嘱咐,让她不要陷入仇恨的泥淖,说爹娘所求便是她一生平安喜乐。 当时郁晚满面淌泪,在病床前长跪不起,任师傅如何心痛与不舍,她都未开口承诺一句不去报仇。 心慈的人,坏事做多了,鲜血染得多了,便变硬、变脏、变麻木。 闵宵固然没有直接害她的家人,可闵祥安因着那场迫害,赚得名声与钱财,自然令他儿子养尊处优地长大,他怎的能算无辜呢? 道理想明白,郁晚心里松快起来,长长缓出一口气。 闵宵眼见这女子脸上阴晴不定地变换颜色,不知在动什么坏脑筋,好在她最终看着心情不错,应当不会对他... 方思及半路,下颏猛地被勾起,劲儿大得他颌骨轻响,喉间的气息都滞住。 “你爹害得我一门二十六口丧命,父债子偿的账,你认不认?”女子声音里凝着冰霜。 闵宵喉咙重重一滚,未料到她变脸这般快,脑中飞速翻转。 他爹生前做染坊生意,场里有五六百雇员,那场火中死了近半,有家眷专程上门闹过,他虽一直被护在内里,但这事也是知道的。 这女子竟也是遗眷,一家二十六口丧命...他们闵家如何也赔不清。 如今父亲已经不在,她要讨个说法,自然是落到他身上。 闵宵垂下眼睛,“我认。” 郁晚得了他的应话,便佯做思索让他偿还的法子,手指磕在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那散漫又沉闷的声响,一声盖过一声,震得闵宵心慌耳鸣。 半晌,她似乎想到个满意的法子,“啊”地轻叹一声,又清脆地一拍掌。 “本姑娘要先睡了你的身子,再要了你的命!” 她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明朗的笑意,半分不作假,也半分不扭捏,仿佛讲的是什么逗趣的玩笑话。 闵宵僵麻的身体又一度失了知觉,脑中嗡嗡作响,白光忽闪,光影幻动,他一时分不清虚实。 “怎么,你不乐意?” 郁晚将他的反应都看在眼里,脸上的笑意收敛,眼里温度陡降。 闵宵飞快抬了一下眼睛,看清她不悦的神色,又慌忙垂下,别在身后的手指紧紧掐进掌心。 他只有这般掩耳盗铃地不直面她,才能抵住心里的恐惧和怯懦,咬牙道出这句掩盖最后体面的话。 “士可杀,不可辱。” 郁晚一怔,嗤笑道:“你愿意让我杀,但不愿意让我睡?” 闵宵紧抿着唇不开口,沉默便是答案。 郁晚俯身凑近,覆下的阴影将他整张脸都笼着,眼睛直直盯着他,呼吸相闻的距离,微凉的气息喷洒在他脸上。 万般声息俱退,只剩他猛烈撞击、几乎要破开胸膛的心脏发出的砰砰声响,以及上方女子轻浅的呼吸声。 一息,两息,三息,四息... 时间于闵宵而言无限拉长,事实上郁晚的确看了半晌,那是一种猫逗老鼠的乐趣,将对方玩弄于股掌之间,看他慌张、无措、恐惧,恶劣又残忍,但分外畅快。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像是实在无法忍受这般无声的凌迟,闵宵又沉声说出这句催促她动手的话。 空气静了一瞬,突然爆出一阵清凌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不愿意让我睡?那太好了!” 郁晚强硬掰过闵宵的脸,逼着他看清她皓齿齐露的笑脸。 “要是心甘情愿,岂不便宜你了?!哈哈哈哈!你越不乐意,我便越要睡了你!你觉得污秽,我便将你浑身里外都弄脏个遍!” 闵宵掩盖不及眼中的错愕,惊愣地瞪着笑得前仰后合的人,他从未见过这般...这般张狂、凶恶、又言行浪荡的女子! 眼前光影一晃,“铮”地一声匕首被拔出来,继而响起裂帛声,身上的束缚陡然一轻,闵宵还未看清她动作,兜身的麻袋便被划开剥落。 郁晚又去割了他身上绑得牢牢实实的绳子,只剩手上那一道。 她捏着刀柄,懒散地晃着,刀尖直直指着闵宵的眼睛,锋利如针芒,像是他一不听话便要扎下去。 “老实交代,娶妻没有?” 郁晚愁苦地按着额头,狠话都放出去了,竟忘了问这一茬! 闵宵静了一息,未想到她还问这些。鼻间嗅着冷厉的铁腥味,似是这刀上还沾着人血。 他颌骨紧绷,僵硬地挤出一句话:“没有。” “有没有外室?去不去青楼?有无花柳病?” 起初那股屈服于她的屈辱感过后,心里紧绷的弦便彻底散断了一般,他唾弃自己的怯懦,可也确实松懈了些。 “没有,不去,没有。” 郁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轻轻一挑眉,露出些惊诧又赞赏的神色,闵家可不是什么家风严谨的世家,闵祥安怕死不敢去青楼,可没少将人往家里带,有个歪的上梁,他儿子竟然还能出淤泥而不染。 “你要是撒谎...”那匕首又在他眼前抖了抖,“我就将你那处片了,先让你没命根子,再让你没命!” 闵宵顶着那咄咄逼人的匕首尖抬眼看向郁晚,这话于他像是什么滔天耻辱般,他眼里明晃晃的怒意掩都不掩。 郁晚倒也没生气,撑着脸看他,他越是生气,她越是勾出个意味深长的笑。 “莫非...你是个雏儿?” “你!” 郁晚看他恼羞成怒,阴阳婉转地“啊”一声,笃定道:“说中了!” 闵宵再不做理会。 郁晚没计较,将人从地上拽起来,“先洗漱一番,这一通折腾,不洗可不行!” 一路连拖带拉,过走廊后推开一扇门,迎面拂来一阵沁心温润的山风,吹得人烦郁之气去了大半。 闵宵怔了一瞬,转着眼睛打量。 此间是处浑然天成的浴房,汩汩泉水顺着山沟淌下,在池中积了一潭,再从下游流出,以确保池中是活水、净水。住民在水池上方搭了个棚顶,遮一遮落叶鸟粪,万一白日沐浴,还能挡日光和急雨。 上游与下游皆陡峭如悬崖,白岩底下生着茂密丛林,边沐浴边赏景甚佳,可对于如他这般被强行掳来的人,当真是一座天然的囹圄,放开手脚也逃无可逃。 郁晚悠悠开口,“如你所见,此处仅供沐浴,你若是想逃命便是自寻死路。深山里,除了我再无别人,当然,也有些吃人的野兽在,你若想不开,大可试试。我可是给闵祥安去了信,你若等不及他自己逃命,死了可别怪我没提醒!” 临走前,她给闵宵松了手上的绳索,将人一把推往水池中,“给你一炷香的时间,到时我来提人。” 强迫 城里方入暑,山中要凉上许多,刚下水时冰冷刺骨,泡久了不知是不是皮肉冻得麻木,竟觉出几分清爽来。 闵宵掐着时间起身擦水,穿戴好原路返回,借着月光将这院子打量个七七八八。 他原本以为必死无疑,可这女子道出一事——她给闵祥安去了信。 去信不外乎是要钱,要钱便有商量的余地,或许闵祥安顾及着亲缘情分交了赎金,他便能活下来,何必早早触怒她丢了性命。 不过是男女床事,凡事都有个头一回,哪里算得天大的坎。 闵宵一路自我宽慰,在方才的房门前站定,深吸慢吐几回,身上一晃便伸手推开了门。 先前在地上躺着看得不分明,现下巡视一番,才发觉这屋子甚是宽敞,一进门是堂屋,右手边的房中里散出些昏黄的暖光,那女子在里面,想必是卧房所在。 闵宵抬步过去,远远看见地上铺着兽皮做的毛毯,他暗自腹诽,若不是只有她一人,这番作风真如女匪王一般。一边想着,脚下也够及门口,不经意地打眼过去,刹那间,喉腔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身上的血液入魔般狂跳奔涌,似是找不到去处,便一齐往脸上堆挤。 他僵在原地,视线所及之处,赫然呈着一双光裸的小腿,交迭勾缠,悠悠闲闲地晃荡;再往上,是一件覆及大腿的轻纱薄衫,柔软地紧贴着身子,显出臀部凸起与腰部凹陷的轮廓,清雅的藕色下映着肌肤的肉色,晃眼过去难以辨清。 胸腔间的心跳声猛然加重,钟鼓声般将闵宵敲醒,他瞬间回神,眼睛瞟瞟点点地没个实处可落。 他高估了自己,何以坦然做这般事,眼下满心只有熏入脑髓的“非礼勿视”。 郁晚将图册翻到最后一页,身上都有些燥热了,身后的人还木桩似的杵着没个动静。 “啧”地一声,她不满地撇嘴,拧着眉翻过身子看向门口,没好生气地命令:“进来!” 房中响起呵斥的厉声,闵宵眼睫一颤,直楞楞地回看说话的人。 “同样的话我不想说第二遍。” 郁晚冷着脸,她内心并不生气,只是短暂接触下来,她发现闵宵这人,虽然年纪轻轻,却有股老秀才的酸腐古板在,需用强硬的态度与手段逼迫他逾矩才行。 这倒也合她心意,他越是不乐意,才越有意思。 闵宵浑身僵直地立在床前,眼睛垂着,只落在脚下的一方地毯上。 沐浴过后,他只穿着里衣,衣带松松垮垮系着,发束重新整理过,齐齐绑在身后。浸过水的肌肤越加清润,五官昳丽,是男子少有的艳色,浓眉与眼睫上沾着水汽,细看之下根根分明,透着股精巧又伶俐的劲儿。 郁晚不着痕迹地咽了咽口中的水液。 很难想象闵祥安那种人是如何生出这般的孩子。 她伸出一条腿,往近前的毛毯上点一点,“跪下。” 闵宵下意识顺着那条腿往上看,看见她的薄衫刚及腿根,将将遮着臀肉边缘,大梦初醒般猛地偏开头,反应过来她的话,眉间又蹙起来。 郁晚冷笑一声,“你当我是在同你商量吗?” 那条腿就搭在原处,似是固执与他犟着,他不跪她便不移开。 “你越觉得屈辱,我便越是开心;你不想跪,我自是有办法让你跪,这苦头吃与不吃,全在你。”她似无奈地一摊手,“谁让你生这么高的个子,却手无缚鸡之力;而我,想必今晚你也见过,你那十个人都不是我的对手。” 闵宵并未回话,但郁晚将他的反应都看在眼里,他的胸腔呼吸间高低起伏,下颌越绷越紧,显出锋利的轮廓。 意料之中,他很快自己想明白,转回头看向她,眼里蕴着怒气与怨恨,继而一腿后撤弯曲,端端正正在她面前跪下。 郁晚悄声笑了一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犯了错向长辈或夫子请罪呢。 光裸的腿擦着毛毯一路往前探,搭上闵宵的膝盖,沿着大腿往上,在腰腹处突然顿下,脚趾要动不动地像是想往某处去。 闵宵紧绷的身子瞬时僵硬得似一块铁板,垂在身侧的两掌紧紧攥成拳。 郁晚抱着一条腿坐在床上,看到此处,又露出个恶作剧成功的坏笑。 而那作威作福的腿在捉弄闵宵过后继续往上,一气不停地去勾他的衣带,灵巧的脚趾三两下便扯散开,剥开衣物,露出一片白净的胸膛,稍微用些力一点,便在上面留下个浅浅的红印。 “真好看。”郁晚笑嘻嘻地道。 她知晓闵宵正用着全身的力气忍耐,他垂着的眼睛虽然不看她,可必定紧紧盯着她的脚。 腿上又一用力,整件里衣散开来,敞露自胸膛到腰腹的大片肌肤。 闵宵身上一震,似是想躲,又生生忍下。 郁晚阴恻恻地嘲讽:“这才哪儿到哪儿,你若受不住,不如早些死了算了。” 那只作乱的脚不停,踩着胸膛往下,一路踏一踏按一按,够到他腹间线条明晰的肌肉,留恋不舍地勾画着那些沟壑。 出乎意料,闵宵看着清瘦,身体倒很宽阔结实。 郁晚的心与身体又热了几分。 她突然生出几分急迫,那只脚便又原路返回,脚背贴上他的下颏,强硬地往上一抬。 闵宵被迫与她视线相对,他脸色并不好看,眼尾有些红,不知道是气的,激的,忍的,还是哭的,郁晚也并不关心。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唇上,他觉屈辱与愤怒时便一声不吭地咬着下唇,将它咬得快要破皮,比起平常唇色红得厉害,又映着淡淡的水光,好比带着露水的浅红色花瓣。 她几乎瞬间生出急迫的渴意,嗓间有些干涩,郁晚清了清声音,还是有些哑,她便不管不过地强横说出来。 “你给我舔。” 闵宵短时间内有些怔愣,似是没明白她的用意。 他们这般面对面的姿势,郁晚一条腿抻直抵着他的下颏,两腿间分开一条缝,那件过短的薄衫此刻已滑落在腿根,他的眼睛无意识地扫过,便不可避免地会落到腿心部位。 他突然就明白,她说的“舔”,是舔哪里。 郁晚看着面前的人震惊又愤怒的脸,突然就没了耐心,体内的渴和热催促着她,让她生出烦躁和暴戾。 “你早该知道,愿不愿意由不得你。我现在想要,你要么给我舔,要么让我抽个半死泄泄欲!” 对面的人瞪她几息,眉间渐渐松懈,眼神突然转变得复杂,不情不愿中夹着欲言又止。 郁晚脑中转了几转,试探问道:“你不会?” 闵宵半垂眼,轻轻一点头。 郁晚不可思议地嘲笑,“你长这般大,连春宫图都不曾看过?” 闵宵被她笑出恼意,忍了又忍,难得开口辩驳:“君子当读圣贤书以悟心智、明是非、展眼界,那等污眼浊心之物,读书人万般不该...” 郁晚不胜其烦地脚上施力,将他开合的颌骨抵上,“你不用跟我掉书袋。” 她轻车熟路地将画册翻到某一页,抵到他眼前,“你不会,便学,这可比做学问简单多了。” 图画乍一入眼,闵宵像被针扎了一般仓皇闭眼。 “你好自为之。”郁晚凉声警告。 片刻之后,紧闭的双眼渐渐松动,继而打开一条眼缝,他似受刑一般,只能承受用一半的眼睛去看,脸上显出苦巴巴的神色。 郁晚觉得好笑,又惊奇,他竟也当做学问般看得认真。 “还有十个数的时间。”郁晚提醒,“此事我情你不愿,我说了算,不必多费口舌。” 她开始数数,“十,九,八......三,二,一。” 倒数已到头,郁晚撤手,闵宵眼睛还追了一追。 她将画册随手一扔,收回伸出的那条腿,手往后撑着半仰下身子,两脚踩在床沿支着,对着闵宵无比自然地打开腿。 “舔吧。” 闵宵在她腿上动作时便移开了视线,他未做好承受那一瞬间冲击的准备。 但他再清楚不过,郁晚已耗尽耐心,如若毒打也无法改变结果,他何必自讨苦吃。 这件事,他未做过,也未想象过,但照着那画册的介绍,的确不难,而这是一个能让女子感受极乐的法子。 他逼迫自己缓缓将视线移回郁晚身上,落到她的腿心,一眼过后,那股紧绷感渐渐松懈——薄衫层层迭迭堆在她腿根处,她并未敞露着,而需他自己动手揭开。 他的视线定在腿心处,尚未动作,但郁晚知晓他已经松动,没打算将人逼得太狠,给他一些缓和的时间也可。 看他一步步妥协,可比那些见着女子便急色的男人有趣得多。甚至,被他注视着,虽隔一层衣裳,好像已经将湿泞隐秘之处袒露给他看,下身生出股酥痒的感觉,腿心有些湿意,想并拢蹭一蹭。 但郁晚并未这么做。闵宵膝行至跟前,手掌覆在她的膝上,宽大温热,修长的手指朝着最后一层遮挡衣物靠近,一寸一寸地,触及那处。 “啊...” 给她舔(H磨腹肌坐脸) “嗯...” 湿热的唇瓣贴上湿润滑腻的穴肉,粗重的鼻息洒在皮肤上,激得一阵轻颤。 “舌头伸出来。”郁晚的声音有些哑,两腿并拢夹了夹中间的头颅,难耐地催促。 闵宵脑中一片白茫,所有的情绪在看见那衣物下的真面目时都如烟雾散尽,嗡鸣之声水浪般一阵一阵袭来,震得他恍惚与麻木。 鼻间是微腥的气味,唇上是柔软湿滑的触感,没有想象中的厌恶与屈辱——一思及此,他便震惊、惶恐、不知所措,他为何会是这种反应?他不该是这种反应! 女子的声音自上方传来,急切而不容拒绝。 那一刻,他心里生出一股奇异的松懈感,他给自己找了个合理的由头。 他是被逼迫的。 为了不受皮肉之苦,为了活命,他只能顺从,伸出舌头去舔舐,张开口腔去吸含,抚慰她的阴穴,将她侍奉得妥帖。 “嗯...啊...慢一些...” 话出口便变了腔调,原本故作严厉的命令,成了婉转又柔媚的嘤咛。 唇舌擦着穴肉,腿间的人闷喘,还有她抑不住的呻吟,在这山中幽静的夜里,一室的动静清晰映入耳中,听得人血热。 “啊...闵宵,你...” 闵宵转性一般,全然不用她逼迫,他似极渴的人饮水、极饿的人进食,凶悍又主动地与她腿间那方肉缠绵交融。 她有些烦躁,本该让他不情愿才是,若他热衷这种事,哪里算得上惩罚? 可身下实在太舒爽了,她不想分心去管其他。 郁晚放开手在床榻上平躺下来,她浑身都让他舔得酥麻发软。 闵宵大抵是个做学问的好手,不过看了几眼,头回做实事便这般到位,他会用牙齿轻咬肉核,舌头卷着唇肉吸扯,舌尖抵着肉缝上下勾滑... “啊!” 郁晚身上猛地一跳,口中溢出一声尖细的呻吟,手慌乱地去抓腿间的人,扯着他的头发分开些距离。 “谁让你进去的!”她嗓音还颤着,那股挤胀感还未退尽。 刚刚闵宵的舌尖竟然试图往穴口里钻! 郁晚垂眼瞪向腿间的人,闵宵唇上湿亮,高挺的鼻尖也沾了些水渍,被她扯着头发,眼中罕见地不是愤怒,而是茫然与无措,仿佛无意中做错了事又不知如何弥补。 对视几息,郁晚撤手,“继续。不许进去!” 身下的人又埋下头,短暂分离的穴肉又落入湿热的口腔中。 郁晚微张开唇轻轻喘息,视线有些混沌。她脑中一遍一遍浮起方才闵宵的表情,心里生出股异样的满胀感,这感觉一路往下,而后从她身体里倾泻出来。 她感受到了闵宵的唇舌有片刻的慌乱,极力地去接应她身体里泌出的水液。 “啊...哈...” 郁晚浑身紧绷轻颤,大腿紧紧并拢夹着腿间的人,手不受控制地抓握住闵宵的头发,按着他的头压向自己的腿心深处。 “闵宵...闵宵...” 她脑中不甚清明,无意识地发出些声音,她说不清自己到底想要他怎么做,可是还差一点,只差一点点... “啊——!” 郁晚的腰猛地弹起,一把推开闵宵的头,却扔抓着他的头发不放,两腿承受不住地发颤,大张着口,濒死般极力喘息。 闵宵的视线落在腿心那处湿腻软烂的唇肉上,那是被他弄成这幅模样的,狼狈又...淫乱。 他滚了滚喉咙,张口吐出喉间的热气,身体里的血液还未平息,在这女子发出绵软的呻吟,以及喃喃叫他名字的时候,他的血液便沸腾、灼热,冲得他头脑发昏。 视线转向女子的脸,她紧紧蹙着眉,脸上泛着红晕,额上覆着一层湿汗,似是痛苦,可她的声音与反应,又分明是欢愉。 他笃定,他让她很舒服。 这一想法让闵宵心跳加快,他莫名生出满足感与成就感,还有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想做更多。 郁晚躺在床上,眼睛虚虚落在床顶的纱幔上,胸膛的起伏渐平,气息渐缓,力气与神智慢慢回笼。 她恍惚地想,在闵宵死前,她一定要将他睡个够。 思及此,她撑手起身,看向她膝间的人。 闵宵自她躺下便乖顺地跪在原处,他再不像先前那般,一副扭捏屈辱、宁死不从的姿态,反而眼里闪着黑亮的波光,像是极度希冀些什么。 郁晚看他半晌,突然嗤笑一声,晃了晃腿,用膝侧碰他的脸,挑衅道:“怎么,尝了一次便食髓知味?啧啧,也不知是谁装得那般贞洁烈男,看来是个满腹圣贤书的伪君子!” 她的话刻薄又尖酸,字字落尽闵宵耳中,像一柄重锤一节一节地敲击他的脊梁。 他似大梦初醒,猛地睁大眼睛,仿佛终于看清眼下场景一般,慌乱地退出她两腿之间,跌坐在地毯之上。 他做了什么...他被逼迫,被羞辱,可他...竟然还被蛊惑! 方才的场景与想法重卷而来,那般荒唐,那般无耻,那般淫荡,可他竟然迷恋、沉沦! “啪!”地上的人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郁晚一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自厌自弃,懊悔不迭。 这般才对,她要的便是他不愿意,让他受被逼迫的痛苦,在生与死之间绝望挣扎。 让仇人愉悦,算哪门子的复仇? 郁晚一脚过去将人踹得躺倒在地上,瞬息间欺身过去。 闵宵眼里漫着水意,极力推搡,却发现无法将这女子推动半分,无可奈何地任她这般骑着。 如她所说,比起她那般高强的武艺,他当真是百无一用的书生。 郁晚踏着他的胸膛,撑手看他,见人心灰意冷,恶劣笑着问:“刚才还欲求不满,现在又装得羞愤欲死,还说不是伪君子?” 她一动,光裸的腿间正对着地上的人,隐隐闪出些水光。闵宵不语,偏过头不看她,眼睫极快地颤抖。 他方才那般浪荡的作态,全数落尽她眼里,一切傲骨与清高都成了笑话,他哪来的底气反驳。 可他不愿,就是不愿!谁会愿意被逼迫、被羞辱着做男女之事! 郁晚悠闲地用脚趾点着他的胸膛,散漫开口,“你刚才给我舔得很是专注与尽兴,难道转眼就忘了你有多享受?忘性这般大?” 她作出思索状,沉吟半晌,欣喜地提议:“不如,我帮你回想回想?” 闵宵紧抿着唇不语。 “不说话就当你答应了!”郁晚自顾自愉快地决定。 话语落下,她便挪着腰往上去,湿泞的穴肉触碰到闵宵袒露的肌肤,自腰际往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那微凉湿润的触感,闵宵一瞬间反应过来,瞳孔震颤,浑身绷得铁板一般紧。 胯下的身体发生明显变化,郁晚一顿,突然觉出几分美妙的滋味出来。 她拍一拍闵宵的腰腹位置,“再绷紧一些,我在此处磨一磨。” 磨什么不言而明,闵宵自然不愿配合,可他的身体根本无法放松,就这般让她得逞。 郁晚两手撑在他的胸骨上借力,塌下腰,一前一后地扭动腰肢,肉核抵在坚硬的腹肌上反复捻磨,穴口淌出水液将那片地方都沾湿。 “嗯...好舒服...” 郁晚的动作越来越快,赤裸的肌肤摩擦着发出些“咕叽”水声。 闵宵极力忍着,可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他身体热得厉害,身子与脸上都泛起薄红,腹间随着呼吸一起一落,带着身上的人一道起伏。 “...不够...”郁晚蹙着眉,难受地抱怨,快意到了一定程度,便怎的都上不去。 她迷离的眼睛看向闵宵的脸,从眉眼掠到鼻梁,最后落到他的唇上。 她重重咽了咽喉咙。她还是想要那处。 她一把掰过闵宵的脸,拇指压在他的嘴唇上细细摩挲,放轻声音蛊惑,“想吃吗?” 指尖有意无意地往他唇缝里钻,轻轻抵住他的牙齿,带出些水意,再尽数涂抹在他的唇上。 “你刚刚明明很喜欢。”郁晚眉眼带钩地媚笑,似吸人精魂的女妖,一步一步消解闵宵的抵触。 “只要你说‘想’,我就给你吃。” 她知道闵宵根本抵挡不住,他早已满身春意,只不过是让读的那些书吊着最后一口气,只要外力轻轻一推,他的防备便全然溃塌。 “你想让我坐到你的脸上吗?” 她勾散衣带,挂在肩上的薄纱滑落,骤然露出两只蜜桃般丰满的胸乳,尖部缀着两枚玫红的乳珠,随着她起伏的动作轻轻颤动,挤出一道幽深的沟壑。 “嗯...告诉我,你想吗?” 在衣服滑下那一刻,闵宵没来得及闭眼,而那之后,他便再也无法挪开眼。 他看着那两团圆润的软肉,身体里好似突然被点了一把火,烧尽他的礼义廉耻,烧尽他的克制与理智,他只觉无比地渴与热。 牙齿被她的指甲轻轻磕到,似一枚钥匙打开他的骨骼。 他知道自己的嘴唇动了,但没听见说了什么。 女子眼中的笑陡然冷下来,他恍惚间听见她有些生气的声音。 她说:“不想也得想。” 面上覆下阴影,越发地近,那处湿润的阴穴在他脸上方落下来,正对着他的口鼻。 在即将碰触的距离,他的唇缝与齿关突然打开,舌头探出,急迫地将那一处包裹进口腔,吮舔、抚慰。 原来他口是心非。 他明明就很想。 本性淫荡 雁拂山五十里开外的银曙镇上有个做沽酒生意的铺子,因老板酿酒技艺不佳,为远近居民诟病得厉害,年年说等着看它关门大吉,可偏偏他那处新客不断,每人走时都捎上两坛,竟撑着它开张了十来年。 “郭掌柜,我找的人有消息了吗?” 郁晚叩响桌案,将瞌睡的人惊得丢了一半的魂。 “诶哟!”郭小安拍拍胸膛给自己顺气,又搓一把胖脸,“郁姑娘,你将我吓死,全廊州找不出第二个‘百晓生’!” 郁晚斜他一眼,“我哪里吓你,是你睡得太死,要么亏心事儿做多了。” 帮手的店小二跟着笑哈哈。 言归正传,她又问一遍:“我找的那位,有消息了吗?” 郭小安脸上肉多,一层一层堆出肉褶,他正捏了一层褶儿愁苦地叹气。 “我只查到他去了羲州,约莫在奉安县、莲花县和月远县三处地界。” 郁晚瞬间来气,“我可是给了你五十两!你就查出这个?人多地广地让我怎么寻人?” 郭小安也不退让,“五十两是不少,可你寻的是二十年前就没了踪迹的人!到处要打点,到处要花钱,一路下来,这五十两所剩无几,我倒是做了笔亏本生意!” 百晓生的赚钱门道,到底靠的是人脉广,有些人脉是靠钱堆出来的,这道理郁晚懂,她缓下脾气,“那我再等等,有消息了早日通知我。” “那是自然,你是老主顾,该知道我每回替你办事都尽心尽力。”郭小安深知和气才能生财,对方给台阶,他立马顺着下来,又笑呵呵道:“让郁姑娘动了气,今日送三坛酒给您赔罪!” 郁晚站在门口,手里的酒坛散着熟悉的气味,闻了许多回她都还没适应。 外头的人见着她,指指点点地窃窃私语,不外乎说她不懂享口福,有钱没地儿花。 郁晚眯眼看一看天,那些人想不通郭小安的酒为什么能“卖”得出去,就像她想不通他为什么不改改配方与技艺,当作赠品都让人嫌弃。 从郭小安的铺子离开,郁晚往南又行了十里地,去到凌阳县的城西杂货街,那儿有处曾氏典当行,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子,人称一声“曾姑娘”,叫了二十来年。 “又缺钱了?”曾姑娘头也不抬,对着手里的簿子拨算盘。 一墙之隔,郁晚脸上戴着遮面的布巾,声音比往常压得粗沉,不答反问:“有活儿吗?” “我这里何时缺过活儿?只是你规矩多,杀人越货的勾当还挑三拣四的,能做的自然不多咯。” “那有我能做的活儿吗?” “你来得巧,有笔单子晾了半月都无人接。”曾姑娘拣过一本红皮册子,“杀城南冯府冯志良。” “他有什么恶行?” “冯志良强占平民耕地,将雇主儿子儿媳活活打死。老两口报官无果,找江湖人讨个公道。” 郁晚沉默一瞬,恨恨道:“确实该死!” “但佣金只有六两银子。”曾姑娘叹一声,“倾其家当了。” 难怪这般久还无人接单。做杀手本就是脑袋系在裤腰带上的活计,往常都是三十两起步,这家才给六两,曾姑娘还要抽三成,到手便更少。 对面一时无人回应,曾姑娘见怪不怪。杀人为业的能有几个愿意白做善事,她起初也不愿接那老两口的委托,可恍惚之间想起这两年刚来她这处做活儿的一位女子。她最终接下这笔单,赚的钱排不上号,主要是看两位老人家可怜。 “要接吗?”她问一声。 郁晚捏着手指,心里两厢撕扯许久,最后一咬牙,“我接了。” 蚊子腿也是肉,郭小安那处花钱如流水,她实在穷得厉害;再者,就当行侠仗义了。 曾姑娘意料之中,赞赏地朝隔壁看一眼,并看不见对方相貌。做这等见不得光的事,自然不能轻易暴露,杀手与雇主和中间人不相见是开店初便沿袭的规矩。 “那便尽快。” 黄昏时分,郁晚去到雁拂山下最近的驿站问了信件。 意料之中,尚未收到闵祥安的回信,该是没有这般快。 一整日在几处地方奔波,日头落山时郁晚开始上山往家里走。 木门“吱呀”一声敞开,庭院里空空荡荡,风中夹着些土腥气。郁晚早上出门前将天井里的杂草拔了,砖缝里的碎土翻出来,日头晒了一天已经干枯。 屋后的山上鸟雀啼鸣婉转,树枝被风吹得摇曳,发出些窸窣声响。 她听了片刻,屋里一点动静没有,闵宵是睡着?还是死了? 穿过走廊进入主屋,墙壁边缘比平常多挂了一道铁链,这链子从堂屋一直延伸到卧房,两头镶进房柱里。 郁晚顺着铁链看过去,在卧房门口处找到了铁环。铁环上牵了条细些的链子,另一头拴在闵宵脖颈间,通过铁环与铁链,他可在堂屋与卧房间自由走动。 她离开时闵宵心如死灰地躺在卧房地毯上,眼下铁环在外头,说明他出来过。 是见她出门了,试图逃跑? 郁晚笑他不自量力,将手里的油纸包往桌几上一放,提了声音往房里喊一声:“吃饭了!” 奔波一整日,难免沾一身风尘,郁晚说完便转身去冲凉,一盏茶过后回来,那油纸包没动,铁环位置也没变。 真死了? 郁晚撩着半湿的头发,提步往卧房去。 距离近些,从门口看进去,早上躺人的地方已没了身影,床上也无人,视线之内都没看见人。 闵宵那般文弱的人不可能挣脱这链子。 郁晚心下正纳闷,甫一踏入房门,眼前突然晃过一道黑影,雷霆万钧之势兜头砸下。 若是换作不会武的人定要避无可避地挨上,而郁晚身体早快过脑子,不及眨眼的时间侧身一闪,同时一腿扫过去,重重踹上墙边的人。 闵宵胸骨一道闷响,冲力大得他摔出半丈远,颈间铁链哗楞抖动,他趴伏在地毯上,捂着胸口缓和那股震碎肺腑的剧痛。 郁晚看一眼倒落在一旁的木椅,怒火中烧,两步并作一步上前一把翻过闵宵,腿一跨将人骑在身下。 “想杀我?就凭你?”她极尽嘲讽。 闵宵张着口喘息,身上轻颤,睫毛眨得极快,眼里因疼痛泛上些水意和红痕。 郁晚看他半晌,没来由地消了一半气,闵宵这番又痛又怕的模样,真是惹人怜惜。 “我只用了三分力。”她竖起三根手指,声音缓和了些,“别再做这等自不量力的事,你家那十个武仆都不是我的对手。” 闵宵直直看她,鼻翼翕动,一开口带着轻微的抽气声。 “你杀了我吧。”他眼尾滑下一滴泪。 郁晚手支在膝盖上撑着头,闻言覆上他的胸口给他揉按伤处,语重心长道:“何必这般想不开,闵祥安定会救你的。” 闵宵瞪她,到底是谁把人往死路上逼。 郁晚不做计较,脸上揶揄笑着,轻哑的声音听得人浮想联翩,“你是不是不记得昨晚多快活了?你明明很喜欢被我坐着,自己将脸深深埋进去,我那处压着你,你舔得很是卖力,将我的水全吸进嘴里咽下。” 闵宵紧紧抿着唇,颌骨绷得极紧,白皙的脸上眨眼间通红,不知是气得还是什么。 “你可真奇怪,做的时候开心得很,怎么转眼就翻脸不认人?你到底是气我欺辱你,还是气你自己不争气?” 闵宵被戳了痛处,“分明是你使了手段!” “我使什么手段?哦...你指我勾引你?”郁晚俯下身对着他笑,“那还不是你意志不坚?自己被女色迷惑,甘愿在我胯下侍奉。我能逼着你做这事,但能逼你开心快活吗?” 闵宵气得眼里血红,“你使了污脏手段,给我下药,让我迷失心智!” 郁晚怔愣一瞬,她起初将他劫出来时,为了让他安分些确实用了迷药,可昨晚他自己也乐在其中,用没用药他分明看在眼里,为了维护他虚伪的自尊心不惜给她泼脏水。 她荒唐地笑一声,眼里渐趋冰冷,“是啊,闵少爷清清白白圣贤君子,定是我这个卑鄙小人害得你丢弃廉耻,脏污你贞洁身躯。可你能怎么办呢?哈哈哈哈哈,如今你做鱼肉我做刀俎,我能一刀爽快地了结你,也能百刀千刀慢慢折磨你。” 她佯作沉吟半晌,压了压声音又开口:“可这两个死法我都不中意呢。闵少爷这般的美人,当然是精尽人亡才最死得其所。” 闵宵瞳孔震颤,直楞楞瞪着郁晚。 她挪身到一侧,伸手一扬,只听衣物摩挲声响,眨眼间那一层单薄的里衣裤被褪得精光,闵宵的身体赤裸裸呈着。 郁晚呼吸一滞,紧拧的眉间舒展开,视线自上而下滑过,方才的怒意顷刻冲淡了几分。 闵宵的身体与他的脸一般相配,精美得如白玉雕刻而成,肤色温润白皙,线条起伏有致,修长又匀称,挺拔又舒展,让人一时挪不开眼。 郁晚不着痕迹地咽了咽喉咙,眼睛无声地喟叹,如有实质地触摸而过,最后落在他两腿间。 他的性器静静软伏在小腹上,干净的肉红色,唯一与他这人不相符之处,便是出乎意料地粗犷与凶悍。 房中一时无人发出动静,连情绪激动的闵宵都压低了呼吸。 他被注视着。 这让他觉得羞耻与惊惶,可是...他抑制不住地生出热,身体里的血液加快了步伐奔涌。 他蜷了蜷身子,试图用手遮掩。 “别动。” 郁晚出声打破这份宁静,她伸腿抵住闵宵蜷缩的身体,压着他重新舒展开。 “你好好看着,到底是我对你使脏污手段,还是你本性淫荡。” 雷雨夜(H足交) 满山幽寂,唯有山腰处一方木宅中人声迭起。 “啊...” 闵宵后脑死死抵着地板,颈背部弓起,顶出一道弯弧,满身肌肤白中泛红,长腿弯起又抻直,手指紧紧扣着身下的毛毯,一身薄汗,青筋尽显。 郁晚心情颇好,“叫得真好听,再叫一声。” 闵宵将牙咬得更紧,极力压住喉间的声音。 见他故意逞强,郁晚嗤笑一声,“清清白白的闵君子,你硬了,对我的脚。” 话音落下,她的脚压住那硬挺粗胀的性器,狠狠一踩。 “嗯!”闵宵喉间的呻吟再压不住,浑身绷直,口中极快地粗喘,红晕如花瓣绽开般铺满他的胸膛。 “它胀得好大,这么硬,这么粗,可怎么进得身子...” 郁晚放松些力道,踩着茎身上下搓磨,水声黏着淅沥,又分开脚趾去夹捏龟头,抠挖中间的肉孔。 “你流了好多水,把我的脚都沾湿了。”她佯装娇嗔,撒气般用脚底踩住龟头,旋着方向地磨,“这么喜欢我的脚,是不是舒爽得紧?你可知你现在什么模样吗?简直浪得没边儿,一只脚便让你快活成这般,天生的浪荡货!” “啊...嗯...” 闵宵浑身热得似火烧,阳物胀得发疼,脸上的血似要随着汗一道喷出来。 郁晚的话不堪入耳,可他隐隐生出股诡异的兴奋。 “怎么越来越大了...”郁晚装作不悦地瞪他,“闵少爷果真是浪货,被骂得越狠,阳根越是爽得厉害!旁人知晓你是这般的人吗?知晓你这处长得这么凶?知晓你是个浪货吗?” 闵宵开始颤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急迫地想钻出来,那强烈的感觉冲得他头脑一片昏白,身体与理智皆已失去掌控。 “不知道...” 他的声音带着颤儿,身上汗津津地闪着水光,浑身被玩弄得狼藉不堪,只有身下那处,直挺挺顶着,像是示威。 郁晚喉间干得厉害,心上陡然生出一股暴戾,她伸手扯住那根链子,狠狠一拽,闵宵猝不及防地扑倒在她跟前,仓皇地仰起头看她。 那链子勒着他颈间的肉,将皮肤磨红,擦出淡淡的血丝,郁晚视线落在那处,齿尖似要嗜血般使劲一磨。 她俯身对上闵宵的眼睛,“不知道,那就让别人都看看你这幅浪货样!” 她说完便起身朝外大步走去,手上扯着那根链子,丝毫不顾及身后的人被拉扯得来不及站立,颈间被勒得窒息,只能手脚并用,踉跄地往外爬。 堂屋的门被一把拉得大敞,庭院里的风豁豁灌进来,全然不同于室内的干燥温暖,带着山间微凉的水汽。 “啊...” 闵宵跪坐在地板上,风吹得他一凛,可不觉半分寒意,他身上抖得厉害,阳物正被郁晚狠狠踩在脚下捻磨,胀得青筋凸起。 她扯着那铁链逼得他仰起头。 “现下门开着,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叫得这般浪,身底下也这般浪,别人都该知道你是何种浪货了。你说说,是我给你下药了吗?” 闵宵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郁晚眉间一蹙,不满地瞪他,“怎么?浪成这般样子还不承认是你自己淫荡?” 她冷笑一声,脚下停了动作,“好啊,不承认,就别想要。” 铺天满地的虚无袭来,像是妖精生生抽去他的精魂,闵宵眼里漫上慌乱,身下的急切催促着他无意识地挺腰去顶她的脚,可是不够、不对... 郁晚唇边凝着没有温度的笑,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眼睛,像是将他沉溺的深渊,逼得他无路可选,无处可逃。 “不是。”闵宵的喉间发出沙哑得不成样的声音,喷出灼热的气息。 郁晚的脚重新压上他的性器,却没动,“不是什么?” 万物被火烧得褪色模糊,闵宵热得厉害,脑中嗡鸣得昏沉,只有一道声音越发清晰。 “不是下药。给我,求你...” 郁晚唇边露出满意的微笑,“我给你。” 灵巧的脚趾勾住硬得发亮的龟头,包裹着那方滚烫的肉盘弄,指甲顶着小孔狠狠一按。 “嗯!...” 一道白浊破开包裹,自胀红的性器中喷射出来,落在闵宵腹间,落在郁晚的脚背,落在干燥的木地板上。 乾坤沉寂,万物堕入混沌,唯有夜间鸟雀啼啭啾鸣,映着屋中粗重的喘息。 郁晚垂眼看着趴伏在她脚边的人,“闵宵,你射了。” 闵宵蜷着身子,头低低垂着,泛着艳色水红的性器夹在腿间,肉孔还在淌出丝丝水液,小腹上的白浊尚未干涸,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映出淡淡水光。 她摇一摇链子,声音很轻,“你将我的脚弄脏了。” 静了一息,两息,地上的人终于动了动。 一只修长的手覆上郁晚的脚背,拇指轻轻将那几滴膻腥的精液抹去。 闵宵赤条条呈着,夜风拂过,吹干他身上的湿汗,激起一层颤栗。 郁晚取过一件斗篷搭在他身上,给他解颈间的链子,喉骨处磨得泛红,她抚了一抚。 “你是要先沐浴,还是先吃饭?” 闵宵已经一日一夜未进食,但他身上实在狼狈,故而问上这一句。 铁链哗楞一声被扔在墙边,闵宵垂着眼睛,视线追过去落了片刻,拢一拢身上的斗篷,“先沐浴。” * 雁拂山夜间起了一场急雨。 闷雷自远处滚滚而来,厚重的云层落下雨水,涤去风里的灰尘,沾湿草木枝叶,鸟兽归巢,万物蛰伏。 木宅门窗紧闭,初夏时节,干燥的房中闷出一股热意,烘得人身上黏腻。 外头的雨水淅沥,淌进熟睡的人的梦中,浸透衣裳,沾湿身子。 闵宵被这股潮热蒸得难受,意识昏沉间蹙起了眉,隔着眼皮透进的光亮刺得他睡意松减,身上有股怪异的酥痒,像被小兽啃食般,他下意识伸手去推—— 触手半掌蓬松的毛发、半掌柔软的肌肤,电光火石间,他猛地睁大眼睛,惊出一身冷汗,尚未看清是何人,本能地后退拉开距离。 但他的腿刚弓起便被一股猛力压下,他被按在原地不得动弹,而后腰被箍住往下一拉,身体回到原位,身上的人重新俯下头含住他的乳尖。 “啊...” 闵宵仰头吐出灼热气息,喉间溢出沙哑的呻吟。 床幔散着,帐内光线昏暗,身上的人看不清面容,但他知道是郁晚。 她按着他的胸膛,整张脸都埋下去,唇包着那一方软肉,湿热的舌头打着转儿地舔,牙齿咬着乳珠磨一磨,再重重吸一口,肉响与水声充斥紧闭的床帐间,听得人耳热心痒。 “哈...” 闵宵紧紧扣着身下的被褥,他从睡意中清醒,又立刻堕入情欲的深海,沉浮间隐约觉出不对劲,却又说不明白。 自师傅去世,已经很久没有人陪着郁晚度过雷雨夜。 她被一声闷雷惊醒,习惯性去点亮油灯,看到了蜷缩在床下的人。 闵宵用斗篷裹着身子,睡着时松散了些,袒露出一片胸膛,肉色的乳晕上缀着一粒玫红,她盯着那抹红,身体里生出强烈的欲和渴。 他醒了,在她意料之中,她本就没顾及着会不会将他弄醒。 他是仇人之子,他的父亲害得她在二十年前的一个雷雨夜家破人亡,她要他肉偿,管他乐不乐意。 郁晚叼住那枚肉粒重重一吸扯,听得闵宵一声闷哼,而后抬起身。 他的右乳红肿得大上左乳两三倍,湿淋淋的泛着水光,乳尖高高耸着,凌乱地遍布她咬出的印子。 她抬眼去看他的脸,闵宵也正垂着眼睛看她,视线对上时,他眼睫颤得极快。 “舒服吗?”郁晚问。 闵宵抿着唇不应声,喉咙滚了滚。 郁晚未对此生气,她的心被压着,沉得喘不过气,这与闵宵答不答话无关,她心里的暴戾与压抑也并非他三两句话能消解。但这回他在,她不想再生生忍着,她要为这折磨的情绪找处发泄口。 “啊!” 闵宵低呼一声,身子本能地蜷起,又被郁晚重重压着展平。 他瞬间又起一层汗,大腿绷得轻颤,指尖紧得发白。 郁晚握着闵宵的性器快速套弄,力气不收着,手指旋着拨扫柱身,掌心捻着平滑的龟头磨擦,不过几息时间,半硬的性器彻底苏醒,直挺挺地顶她的手。 “啊...慢些...”闵宵紧咬着牙,快感起得太急,瞬间冲得他头脑昏沉,磨人得难以承受。 “这就受不住了吗?”郁晚勾着唇笑,“待会儿可怎么办呢?” 闵宵身上一僵,瞳孔难以置信地紧缩。 郁晚哼笑一声,“什么表情?怎么,你当我是伺候你的吗?我早说过要让你精尽人亡,你以为是怎么个精尽法?” 她挥手轻扇了那粗硬的性器一巴掌,闵宵身上一颤,惊慌地蜷缩后退。 “不...” 郁晚一个翻身骑坐到他身上,将人紧紧压在胯下,攥住他推阻的手一把按在头顶固住。 她塌下腰,湿软的唇肉贴上那一根硬热,两人同时呼吸一重。 腰肢一抬一落地扭动,唇肉与性器磨出黏腻的水声。“嗯...嘴上不愿意,阳根却硬成这般?骨子里生得淫荡,又何必虚伪地装圣洁?” 闵宵紧紧攥着拳,极力压抑本能,可他的性器已超出掌控地去粘黏郁晚的穴肉,每每蹭过那处隐秘的入口,便急迫地想要探入。 郁晚看一眼,身子里的燥热与干渴猛地上涌,“你可是我的禁脔,我想怎么玩儿就怎么玩儿,你越不愿意,我偏要玩儿得尽兴!” 话音落下,她一沉身。 “啊...” 两声喟叹迭起。 你想动?(H) 夜雨未歇。 房中昏黄的油灯“啪”地炸出一声轻响。 床幔晃荡,被褥凌乱垂着,地上散乱堆着几件洁白的里衣,夹着一方女子浅青色的小衣。 “嗯...闵宵,不许顶!” 郁晚按住身后弓起的腿,用力压平,她身上软得厉害,花费了不少力气。 阴穴里嵌着一根粗长的阴茎,胀红得有些狰狞,躁动地想要掌握主动权,她极力压着,快速扭动腰肢吞吐,挤出的水液“哧哧”作响。 “嗯...”闵宵颈间青筋暴起,遍布红晕,血液似要冲破肌肤涌出来。 他已忍到极致。 “啊...好胀...” 郁晚蹙着眉,口中喘息湿热,胸乳随着身子起伏甩着拍在胸膛上,晃得人心痒。 闵宵眼睛落在那处,手指一抬,又死死摁下。 “啊!” 郁晚身上一颤,一股强烈的快感冲得她眼前昏了一阵,待缓和些,她抬手一巴掌扇在闵宵胸腹上。 “谁让你动的?!”她勾出抹嘲讽的笑,“先前不还推三阻四?现在想肏我?” 那粗鄙的字眼落入耳中,闵宵眼皮猛地一跳,不认同地去瞪她。 郁晚哼笑一声,“怎么,嫌我粗俗?那你刚才是在做什么?你心里又想做什么?不是肏我吗?你做得,我说不得?” 闵宵被噎得哑口无言,垂下眼睛不看她。 郁晚不再与他打口水架,按着他的胸骨借力,身下接着吞吐。 阴茎插在穴中,摩擦间生出酥酥痒痒的舒服,原本这般快意已经很足够,可经方才那一下,总觉缺着什么。 她扭着腰变动方向,阴茎将肉壁顶了个遍,却怎么也找不到方才的感觉。 郁晚抬眼看闵宵,发现他也正看着她,眼里水盈盈的,罕见地没有躲闪她的视线。 那双眼睛很美,也很会说话,他心里想着什么,眼睛都直白讲出来。 郁晚轻笑一声,低声问,“你想动吗?” 闵宵眉间一动,似是惊讶她怎么知道,脸上瞬间红了几分,可约莫欲望太强烈,他沉默几息,点头,“想。” 郁晚停下动作,俯身贴上他炽热的身体,耳畔是他砰撞的心跳声。 她听了一会儿,阴穴用力一夹,逼出他一声闷哼,似嘱咐又似威胁,“那你可要将我肏爽。” 禁锢方解开,一道猛力带着光影倒转,布料摩挲出些声响,眨眼间闵宵翻身将郁晚压在身下,那根阴茎贪婪地插在穴中没有抽离半分。 “嗯...”郁晚溢出一声轻哼。 腾腾热血自身下上涌,那份快意与胀痛催促着闵宵,心中升起一股热,砰砰跳着,手下的肌肤滑腻,他紧了紧力气,耸腰深顶。 “啊!...太深了...” 郁晚被顶得抵在被褥间上下摇晃,主动权移交,她一时有些不适应,腿顷刻勾上那方劲腰。 腰间的手松开,一路向上游移,像是觊觎已久,直直握上她胸膛的一团柔软,手指亵玩般揉摸,挤得乳肉四溢,拧住那枚乳珠捻磨。 “嗯...”郁晚的手臂攀上闵宵的后颈,压了压他的后脑。 闵宵立时会意,俯下身,灼热气息洒在肌肤上,而后胸乳落入湿滑温暖的包裹中,被吮舔、被轻咬。 “多含一些...”郁晚抬起背,将那团软肉往闵宵口里送,他听话地张大口,脸闷进她的胸膛间,半只乳肉都包进去,塞满口腔。 身下的冲撞不停,又快又重,“啪啪”肉响得钻出墙壁与屋顶,若不是山中再无旁人,定要让左邻右舍听了去。 阴穴被填满,撑得发胀,那根硬挺回回抵上要处,酥痒一阵一阵荡向全身,淫水沾得两人腿间都是。 郁晚环着闵宵的后颈,身子与他紧贴,他压着她,身躯虽偏瘦但宽阔,将她全然覆着,让他主动来做这事,才觉出他的腰这般有劲,力气也大。 偏头是他的耳廓,郁晚吐出舌尖轻轻一勾,身上的人便一颤,她抵在他的耳畔发笑,“反应这般大。” 闵宵自是不说话,闷头顶她。 “嗯...行这事是不是很快活?你定是喜欢得紧,不然怎么硬成这般,将我撞得这般狠,回回到最深...啊!方才那里,再顶一顶...” 闵宵听话得很,将那处又顶又磨,郁晚舒服得哼哼,身下的淫水多得“哧哧”响。 “...闵宵,你当真是第一回?啊...若是真话,你在男女之事上便是天赋异禀...像你这般的人,长成这样子,我早该将你掳来锁在床上伺候身子,日日做得不下床。”她又笑一声,“现在倒也正当好,再往前你年龄太小了些。” 她的腿蹭一蹭闵宵的后腰,“你不想换一换吗?” 身上的人一顿,动作不停,垂下眼看她。 郁晚勾着眼睛笑,将他的心思摸透,“你不会别的体位,我教你。” 闵宵脸上一热,心跳又隐隐加快,他会意,在起身前重重一挺。 阴茎抽离,“啵”地一声。他的视线落在郁晚腿心处,周遭有些红肿,穴口被插得太厉害,肉红的小口被撑成一个圆洞,一时闭合不上,堵塞的阳物一离开,汩汩白浊流出来。 郁晚也在看那处,她夹一夹,又挤出一大股。 “都是你泄的东西。”她的声音又轻又哑,似嗔似笑,“这么多,都灌满了。你是想让我怀你的孩子吗?” 见闵宵怔懵,她嘲笑几声,“做我们方才做的事,男子射进女子身子里,便可能有身孕,你该不会不知道吧?” 闵宵回神,蹙眉看她,他又不是无知小儿,怎么可能不知晓。 只不过,一想到让她有身孕... “啪”地一声,郁晚兜头朝他砸下一本册子,“你知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眼睛都说得明明白白?收收心思,别想些痴人说梦的事儿!” 闵宵暗里也嘲自己荒唐,垂下眼睛看手里的册子,这是先前郁晚让他学如何用唇舌伺候时给他看的那本,表皮写着《金露秘事》。 “翻到十六页。”郁晚道。 这回看春宫图不再像上回那般受冲击,闵宵细细观察图上的小人儿是怎么摆着身子,手与腿放在何处... 刚看了不过几息,手中册子又被一抽,郁晚将它随手一扔,“你是要做学问吗?” 闵宵抿一抿唇,脑中翻了翻,记得很清楚。 眼睛落在郁晚身上,她撑着手斜身坐着,视线从胸乳下落到她腿心间,那处水光还未干,唇肉蜷曲着。 闵宵身上又生出热,心跳得很快,下身发胀。他挪身靠近,伸手将裸身的女子揽入怀里。 两道赤裸的肉身交缠在一处,一齐倒进被褥间。闵宵自身后抱着郁晚,一腿挤进她两腿之间,灼热的阴茎直挺挺抵上她的后腰。 大掌握上那方丰满的臀肉,挤压揉捏,软肉自指缝漫出来。 “啪”地一声轻响,一掌扇在那晃浪的臀肉上,两人俱是一愣。 “你打我?” 闵宵心虚不语,手掌覆上扇出的红印,细细抚揉,阴茎顺着股缝滑动摩挲,往下越过后庭、会阴,抵上湿泞的穴口,蓄势待发。 “嗯...”郁晚轻轻咬唇,体内泛出一股急躁的痒意,她朝后挺起臀磨蹭,穴口敞露出来,方便闵宵的阳物进入。 “进来。”她催促。 指令的话音刚落,“哧”地声肉响,阴茎挤开穴口,贯穿甬道。 “啊...”郁晚仰起颈子喘息,身后靠上闵宵的胸膛。 这个姿势进得太深,闵宵插得重,撞得她身子不稳,几回要朝前倾倒,又被他揽回来抱进怀里。 “闵宵...闵宵...”郁晚无意识地喃喃。 “嗯?” 恍惚之间,她听到一声低沉的回应,夹着粗重的喘息,但心头那一缕惊讶很快被强烈的快感覆盖过去。 “啊...”郁晚身上发颤,紧紧夹住两腿之间那条强横插入的男子的腿,和腿心里含着的那根一般,强硬地打开她的身体,让她包裹、抚慰,用回馈的快意勾得她无法拒绝。 “啊!...闵宵,快到了...” 郁晚额发浸湿贴着,眼中一片迷离,她未压着口中的呻吟,腰臀随着闵宵的抽插往后挺动,迎合他的动作。 啪!啪!啪!啪! 闵宵大开大合,回回抽出时只剩龟头堵塞在穴口,又狠狠一挺身,整根插进去。 掌心抚着郁晚的小腹,隔着一层薄薄的肚皮,那里顶出轻微的鼓起,手掌下能感受到贯穿的力气。 “闵宵,肏我!肏我!射给我...” 郁晚急切地催促,声音沙哑得只剩气声。 臀部肌肉一鼓一陷,闵宵蓄足了力气,埋头叼住红透的乳尖,狠狠一挺腰。 “啊——...” 粗重的吟叫迭起,两具赤裸的肉身镶嵌在彼此的身体里,紧紧拥着,一齐缓和高潮的余韵,承受对方的情欲与力气。 油灯烧尽,昏黄的光线将熄未熄,窗边映出微弱的天光,再过半个时辰,人间便成敞亮的白昼。 雨声依旧淅沥,但许久不闻沉闷雷声,许是停了,许是没有留意。 误会 雁拂山的雨时下时歇,陆续缠绵了两三日。在第四日早上,日头从山巅露了面,密林上朦朦胧胧罩着一层淡金色,丝丝袅袅的薄雾蕴在枝桠间。 天井的洼地里蓄了水,偶一落进些飞虫青蛙,圈圈水纹赶着浪荡漾开来。 闵宵在近门位置坐着,视线虚虚落在门外,看水纹荡开再归于平息。他身上只批了一件单衣,下身敞着,硬挺的阴茎在长时间的静待中慢慢褪去情热,半软着趴伏在腿间。颈间的铁链已拉至极限,再往远去便要箍得窒息。 郁晚出门已经超过一盏茶的时间。 情欲正酣时,山谷间悠悠传来几声雁鸣,她突然喜上眉梢,一把将他推开,只顾得及给他锁上铁链,披了件斗篷便疾步出门。 日头从天井投下光线,抬眼看去,那方狭小的天空是透亮澄澈的蔚蓝色。 天已放晴,这场雨该是彻底停了。 “吱呀”一声,木门传来厚重闷响,闵宵闻声看去。 郁晚推门进来,她的鞋上沾了些湿泥,走廊上留下浅浅的脚印,但她并未在意,面上明媚笑着,步伐轻快,迈步间光裸的腿自斗篷缝隙露出来,肌肤上还覆着缠绵时激出的薄汗。 她脱了鞋放在檐下,身上的斗篷也沾了水汽,一并脱下晾在外头风干。 她只有这件披风蔽体,眼下又赤裸呈着。 一转身,正对上闵宵平静的视线,她下意识往下看,他肉红的性器软着。 几天相处下来,她发觉闵宵只有在做到兴致正浓的时候才会有外露的一面,甚至出乎意料地强势与沉迷,任她予取予求。而一旦情欲退却,便又恢复一副清冷高洁的模样。 郁晚对此不屑,她觉得他虚伪。 “这个时节,竟然有大雁飞过。” 郁晚很喜欢大雁,那自由高飞的鸟儿,重感情、又美丽,每每到了秋日,排成列地从山崖前飞过,她总是要驻足观看,目送它们远去。 在这般初夏的时节,大雁是不常见的,不知是从哪里落单了一只,在山间唤了好一阵。她一路寻过去,远远看着,后来它唤来同伴,一齐展翅飞远。 意料之中,闵宵对她的话未做回应,她也不在意,不过是心里高兴,随口说了出来。 郁晚进屋穿戴整齐,又将闵宵的衣物拿出来,“已经干了。” 闵宵看她几息,伸手接过。 郁晚捕捉到他眼里闪过的失望之色,嘲笑道:“一开始不是要死要活吗?怎么现在一次没尽兴而已,连衣服都不想穿?若是真天天跟你在床上厮混,我要饿死的。” 日头晒了一上午,地上水汽干了大半。 郁晚将准备的干粮和水放在闵宵够得到的桌几上,在他询问的视线里,一语不发地转身出门。 穿行在下山的小径上,轻功使得她能以远快于普通人的速度赶路。这几日除了吃饭睡觉,便是和闵宵滚在一起,身上骨头都犯懒了,郁晚边走边舒展筋骨。 这一趟下山,她有两件事要做,杀城南冯志良,以及问闵祥安的回信,四日过去,他怎的都该给个回复。 到冯府跟前时,日头已到西山巅,祥云漫天,暑气渐消,街上正当热闹。纳凉的人在家窝了一整日,趁着这般时辰上街透透气,下职的人也行在道上,还有些为晚膳买菜跑腿的,人群熙熙攘攘,小贩临到收摊前再赚最后一笔。 “老板,来碗牛肉馄饨。” “诶!姑娘您先坐着,马上就好!” 馄饨端上来,个儿大皮薄,热腾腾的气带着牛肉和面汤的清香,郁晚慢慢悠悠舀着吃,偶尔抬头瞧一瞧,将四周都顾看个遍。 来往的人只当她是个爱看稀奇的,无人把一个年年轻轻的女子往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上想。 馄饨摊斜对面,朱红的漆门前落下一顶四抬的轿子,管家模样的人迎上来,掀开轿帘,迎下个四十来岁的富态男子,一身华贵锦衣,粗壮的腰间系了数块价值不菲的玉饰。 那男子面带怒色,甫一下轿,抬腿便朝弓身候在一旁的小厮踹过去,周遭立时跪了一地人,他又连踹数脚,将那小厮踹得歪倒在地,头破血流,连连求饶才罢休。他吐一口浊气,指着人厉声咒骂一番,一甩袖朝府门里去,后头一群人战战兢兢跟上。 郁晚咂一咂嘴,翻了个白眼。 现今太平盛世,各州秩序井然,作奸犯科之事不说彻底杜绝,但若非另有隐情,无人愿意触犯律法;江湖人也再不将杀人之事放于明面来做,否则不等仇家上门,先让官府整治了去。 故而像闵祥安那般用武仆给自己筑了个乌龟壳子的人实在少之又少,想必他也心虚自己害了郁家二十六口,怕人上门索命。 这冯志良与闵祥安一道地恶,却是个嚣张跋扈的主儿,郁晚勘察一路,只有几个守夜的家仆,看着徒有一身蛮力,并不会武艺,也无甚警觉心。他做那般伤天害理的事,竟是半分不怕人上门讨说法? 倒也是,既然雇主报官无果,指不定冯志良背地与官府勾结甚深,有靠山自然不用怕区区“刁民”。 深夜的睡房中漆暗幽寂,窗外偶有零星虫鸣,又立时让帐中震天的鼾声掩盖。 郁晚看着那张睡得涎水四流的脸,嫌恶地撇一撇嘴,手上一动,锋利的匕首抽出刀鞘,映出黯淡的寒光。 “啊!” 睡梦中的女子突然被一股猛力拖拽,还未来得及睁眼便被扔了出去,口中摔出一声惊呼。 郁晚手腕一转,不及眨眼的时间内调转刀尖方向,一手捞住人,一手甩出匕首。 “来...呃!” 冯志良两眼暴突,一柄匕首贯穿他的喉咙,嘴一张嚯嚯漫出腥臭的鲜血,身上僵硬地一抻一抻,直直栽倒在床上。 被他扔出来挡刀的女子吓得丢了一半魂儿,身上抖如筛糠,两腿软倒,只有一双手铁钳似的紧紧箍着郁晚的手臂。 外头纷踏的脚步声与呼喝声已靠近房门。 郁晚压低嗓音,听起来不辨年纪与男女,“放手!我不杀你!” “不...不...你杀了老爷!” 郁晚心里骂一声,不与她多话,用了内力去拧她的手腕。 她受不住那一下剧痛,立时松懈了力气。 郁晚甩下人翻窗出门,可冯府家仆已经赶到,乌乌央央二三十人,将院里围得水泄不通,手中持着棍棒与她对峙。 打是能打,但她止不住地想骂人,顺便也骂她自己。 这笔订单总共才六两银子,到手也就四两出头,哪里值得她赔上这么大一番力气,她到底逞什么英雄!还有方才那女子,也太不知好歹了些! 腹诽这么多又有何用,兵临城下的关头,她只能抽出软剑,先打了再说! * 乌青的屋檐划出一片四方的天空,长久的湛蓝色静静凝在那处,只有当丝丝缕缕的游云漂浮过来时,才让人觉出时间没有静止。 闵宵坐在门口仰头看着,颈间的铁链让他只能行到这处。 恍惚间,一声悠长又高亢的雁鸣自远处传来,在山谷间荡漾回响。 他眼睫一动,心里突然起了波澜。 如若她在,一定会很高兴。 思及此,闵宵有些茫然,又觉荒唐,他为何要替她惋惜,反倒是该替他自己忧虑,她已经一日一夜没有回来,若是不回来或回不来,他会被困死在这里。 屋里他能够及的地方都让她查了一遍又一遍,没有任何能撬开这铁链的物什,临走前她只将那本《金露秘事》扔过来,说给他解闷、让他研习。 思绪如乱线般缠绕冗杂,可究其根本,闵宵止不住地想,她为什么还不回来? 似是应和他的心声,沉寂许久的木门突然传来声响,闵宵眼睫一颤,寻声看过去。 郁晚刚转过走廊,就见主屋的门敞着,闵宵坐在门口,那条链子已拉至极限,在他的脖颈上勒出红痕。 他的头发这几日都未规矩束好过,松松散散拢在身后,丝缕掉落在他颈间。那双澄澈的眼睛总是含着盈盈水意,纵使神色冷淡,却总像诉说着千言万语。 但眼下郁晚没有心思解读,她的心燥乱得无法抑制,暴戾之气冲得她头中发昏,她只想快意地了却仇恨。 她大步踏近,伸手一揽握紧铁链,狠狠一拽。 闵宵明眸大睁,猝不及防地扑倒在她面前。 “闵祥安为什么不回信!” 郁晚转着手,将那铁链捆在她的掌心,一寸一寸地收紧,怒气熏得她眼里泛起嗜血的红。 “你不是他的独子吗?!他不是将你当作心肝藏着不见人吗?!为什么!他当真以为我不会杀了你?!” 闵宵已无法说话,铁链不断收缩箍紧,喉间已无气息流经,他握上郁晚的手腕,却根本无法动摇她的力气。 窒息使得他意识昏沉,但他听清了她的话。 不,怎么会... 就在闵宵气息用尽的最后一刻,郁晚紧紧一咬牙,猛力一推,铁链哗楞作响,随着倒下的人一同落到地板上,砸出喧杂的动静。 “咳咳...” 闵宵趴伏在地上,抚着喉咙剧烈咳嗽,粗重地呼入新鲜空气。 郁晚冷眼看着,自将他掳来,除了逼他做床笫之事,她未让他受皮肉之苦。可闵祥安不将她的话当一回事,看来是没见到他儿子的血! “锵”地一声,匕首抽出刀鞘。 闵宵身上一震,他感受到她切切实实动了杀心,“我不是闵祥安的儿子,我只是他的远房侄亲!” 下山 郁晚背身坐在桌案前,铜镜映出她背上青青紫紫的淤伤,她倒了一把药酒对准伤处揉上去。 “嘶——”她咧着嘴吸气。 固然冯府那帮家仆都是些酒囊饭袋,可抵不住人多,她费了好大一番劲儿,险些送在那里。 早该将冯志良的夫人一道杀了,都怪她下手不干不脆。 每到这等境地,她便想起师傅劝阻她复仇的原因:心软者难下狠手,不能一刀毙命、斩草除根,便是给自己留下隐患;心善者杀了人,一辈子囿于心中给自己设的囹圄,痛苦愧疚,到死难以解脱。 郁晚心里烦躁,她放不下仇恨,却也做不到杀人不眨眼。 恰逢余光落到墙边的铁链上,她顺势看过去,更是头疼地叹一声,怎的就生出这般的误会! 一墙之隔,闵宵倚门坐着。 颈间的铁链已经解开,先前郁晚拉扯时用劲太狠,他的喉骨周遭磨伤得厉害,时间久了显出紫红的瘀血,像是让人割了咽喉一般,看着可怖。 他抚上伤处,有轻微的刺痛。 郁晚那时接近癫狂,他笃定,若不是及时解开误会,他现下非死即残。 视线落在堂屋的桌案上,那里盛着郁晚随手扔的钱袋,目测装了几两银子。 她先前说不能整日与他在床上厮混,否则会饿死,是去挣银子了吗? 卧房响起脚步声,远远近近有些杂乱,像是里面的人踌躇不前,后来重重一声踏步,声音终于朝外间而来。 郁晚在闵宵面前盘腿坐下。 距离一拉近,闵宵不动声色地吸了吸鼻子,他闻到浓烈的药酒味,突然冒出郁晚是如何挣银子的猜想。 视线落到她身上,她正垂着眼睛掰弄手指,面上愁苦地皱着。 “郁姑娘...” 顷一开口,郁晚惊诧地抬头,闵宵的话又咽回去。 “你怎么知道我的姓氏?”郁晚心里一紧,一细想,又立时明白过来,那晚抬他上山的刘氏兄弟叫过她“郁姑娘”,许是那时他已经醒了过来。 话头既已打开,再逃避也不是办法,郁晚叹一声气,便将话说下去。 “此事是我对不住你。” 她的指甲将手指刮得泛红,唯有如此才能分担些心里的过意不去。 “闵祥安将他的儿子藏得严实,外人未曾见过,我头一回去他府上曾远远窥见你的背影,见家仆以礼相待,你又年纪对得上,便理所当然地将你当作他的儿子,才闹得这一出...” 闹得哪一出?将人绑上山,逼得人做那些亲密之事,向来是她想要哪般他就须得那般做,至于他想要什么她从来不顾及,兴致够了便将人拴着。 她没脸面说出口。 “我明日便送你下山。”她道。 闵宵将视线从她抓得发红的手指上移开,心里莫名生出一股烦躁。 “你不怕我将你要报仇的事告知闵祥安?” 郁晚摇头,“他做了何等亏心事他自然心里清楚,迟早有人上门讨债,故而闵府有那般多的武仆严阵以待。况且,我给他去过信...” 她去信不外乎是要将闵祥安从那乌龟壳子里引出来好了结他的性命,谁知绑错了人,偏偏闵祥安还半分不在意闵宵的死活。思及此,她也觉他处境尴尬,话不必往深处说,他自然明白,闵祥安对他是无甚亲缘情分的。 闵宵再未答话,沉默在两人之间漫延。 “我去给你铺床。” 郁晚再受不住煎熬,逃一般地走开,抱了被褥铺盖去另外的房间。说来更令她惭愧,闵宵来了七日,除却被她拉到床上行事,他通常都在她卧房的地毯上睡。 晚间两人一道用饭,自然又是一席沉默。 好不容易将共处的时间耗过去,郁晚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自从第一次与闵宵行男女之事后,但凡清醒的时间他们都滚在这上面,她明明更换了被褥,可床榻间好似驱不散他的气息。她一闭上眼,满脑都是他覆在她身上的场景,逼得她生出一身热。 郁晚在心里狠狠啐了自己一口。 第二日睡到日上三竿,郁晚起床时浑身像被拆卸了一般,那揉了药酒的伤处酸疼得厉害。 她抻手抻腿好好舒展一番,才觉清爽几分。 甫一踏出房门,抬头便直直对上一双清明的眼睛,郁晚脚下一顿,扯出个干巴巴的笑。 “早上好。” 闵宵像往日一样坐在堂屋门口,仿佛那链子还套在他脖颈上。 天井里的阳光明亮刺眼,他看过来时眼睛微微眯着,显然时辰已不早,但他未反驳,只是平静看着她。 “我去准备些干粮。” 用完早午饭,郁晚如释重负舒出一口气,面上的笑意也松快几分。 “走吧,我送你下山。” 闵宵看着她脸上明快的笑,情绪不明地“嗯”一声。 郁晚觉出他的冷淡,但并未上心,就她对他做的那些事,他何止该冷淡,不报官抓她已算得大度仁慈。 临出门,郁晚朝闵宵摊出一条迭好的黑色布巾,谨慎地商量道:“我须得蒙上你的眼睛。” 为着日后打算,她不能轻易让人知晓了住处。 闵宵看她几息,闭上眼睛,任由她将那一方布巾系在他的脑后。 郁晚牵住他的手,察觉到他身上一僵,连忙解释:“下山的路陡峭且狭窄,你不能视物,我牵着你。” 因着闵宵只能摸索前行,两人走走停停,下山时间比往常多花了数倍。 日头西斜的时候,两人终于从山谷之中走了出来。 郁晚牵着闵宵在一处平地上站定,松开他的手,见他鬓边的汗水淌下来,取出手绢给他擦拭。 闵宵失了视觉,触觉便比往常更灵敏,郁晚抽出手的时候,他的掌心突然空荡荡地十分不适应,而当脸颊触到一方干燥柔软的布绢时,他心中又砰地一动。 “我就将你送到此处了。” 闵宵“嗯”一声,他不解郁晚为何不给他解下蒙眼的布巾。 “抱歉。” 他听见她道歉,本以为还是为将他绑上山之事,可耳畔突然响起破空声,紧接着颈后猛地一震,力道直冲入脑中,眼前的黑暗顿时将他淹没。 * “公子,醒一醒!怎么睡在此处?” “看他脖子上这伤,是遭了黑手吧?” “别瞎说,这伤只是皮肉外伤,他还有气儿!” “公子醒醒...” 闵宵身体被推搡得歪斜,一阵一阵的说话声传入耳中,嗡嗡扰扰的,强迫他从昏沉中分出精神,睁眼看一看究竟。 “诶!醒了,当是没事儿了!”路人欣喜地和同伴道。 甫一对上两张陌生的脸,闵宵一时没想起眼下是何情何景。 他撑手坐起来,才发觉自己躺在路边,一里地开外便是集镇,面前是两个赶集的人,手里大包小包地拎着。 “敢问这里是?”他声音有些干涩。 “公子,这里是凌阳县东门口附近。”一人道。 郁晚将他送回了闵府所在的县城。 闵宵向两位路人道过谢,在原处站了一会儿,不动声色地将四周打量一遍,未看到隐于远处高木上、正倚靠在枝桠间的郁晚。待看到他安全醒来,她一点脚飞身落地,慢慢悠悠往雁拂山返回。 夕阳将人影拉得斜长,给凌阳县罩上一层金耀的余晖,树上残留些蝉鸣,水鸟扑棱着钻回芦苇荡中,远处人烟稠密,车马并行,声响热闹。 这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黄昏,闵宵见过很多回,他一贯这样生活着。 昨日种种,譬如一场幻梦。 朱红漆门前的小厮正百无聊赖守着,当值时不能过多说闲话,可趁着主子与管事的不在,也能阳奉阴违地聊上几句解解闷。 “你说宵公子还能回来吗?”瘦个儿小厮问。 胖些的小厮答:“估计悬,去了这多时日,老爷也不打算出面解救。那匪徒凶残得厉害,咱们十个武仆都未伤着他,宵公子怕是凶多吉少。” “啧啧,真是可惜,还指着他考上功名,我长这般大还未见过...” 瘦个儿小厮的话说到一半没了音儿,只见胖身小厮面上一肃,惶恐地给他打了个眼色,规矩摆好身迎人。 “宵...宵公子!您怎么回来了?” 胖身小厮一啧声,这瘦个儿到底会不会说话! “宵公子,您可算回来了!快请进,我们这就去通报老爷!” 闵宵面色平静,进到府门便轻车熟路地往自己院中去。 打水的小厮木栓儿拎着空桶自浴房出来,正碰着在外院洒扫的芳姐儿,他讨好笑着,找她要了一方帕子擦汗。 “宵公子可还好?”芳姐儿担心地朝浴房一偏脸。 木栓儿高深莫测地摇摇头,“我看不太好。” “怎么个不好法?” “他一回来便叫水沐浴,况且...”他撇着手凑到芳姐儿耳边,压了声音,“除了颈子上那一道伤,我隐约瞅见他身上...啧啧,指甲印儿,还有吸出来的印子!” 芳姐儿不是个不知事的,他说这些话她自是明白所指为何,脸上白了一白,“你可别瞎说!” 木栓儿央求地拱一拱手,“这事儿我只跟你说,你可别传给别人!但那印儿我是亲眼见的,错不了!况且宵公子长那副样子,你说该不该当真?” 芳姐儿面上愁着,与他对了几番眼色,心里发沉。木栓儿不是在乱嚼舌根,宵公子这回,竟真是让人污了清白... 从商 “嗯...闵宵,舔我...” 身着藕色薄衫的女子满脸春意,难耐地在被褥上蹭着身子,衣带散开来,乳肉软软趴着,两枚乳珠颜色娇红,颤巍巍地挺立。她对他敞开腿,肉红色的阴唇蜷着,中间的肉缝里泌出淫水来,将那两瓣软肉泡得湿烂。 脑后覆上一只手,压着他的头重重按下去。 嘴唇触到一片湿软,微微有些凉意,他张开口将那处包裹进口腔,细细舔舐得温热。 “啊...好痒,被舔得好舒服...” “闵宵,好喜欢...” “嗯...还想要,闵宵...想被你肏...” “闵宵...闵宵...要到了,狠狠肏我!啊...” 他蓄足力气,腰上深深一挺。 “哈...” 幻梦延伸至现实,闵宵猛地睁开眼睛,入眼一片漆暗虚无,身下挺进的不是温热湿润的阴穴,而是覆在他身上的寝衣与薄被。 闵宵手背搭上额头,触到一片湿汗,口中喘息湿热,他静静躺着,兀自懊恼地缓和。 他梦见她了,在梦中依旧与她做那事。 简直...不可理喻,不知廉耻。 夜深的时辰,院中已无人声,盈盈皎月越过屋檐洒下清辉,窗纸上浅浅映着树枝的乱影,偶有飞虫迷路,撞在上头弹出一声轻响。 闵宵心里空得厉害,那般小的动静也入了他的耳中。 喘息平复,他撑手坐起身,掀开薄被,视线落在腿间那处顶起的鼓包上,轻薄的寝裤裆部印出一滩湿润的水渍。 闵宵眉间蹙起,翻身下床。 出门途中路过一方桌几,余光掠过,他脚步猛地一顿,视线转向那只他醒来后在身上发现的多出的钱袋。 抽绳松开,倾囊倒出,零零碎碎的银子在桌案上排开,不多不少,整整七两。 闵宵指尖蜷紧,心里蕴出怒意,越发地旺盛,似要燃烧周身。 她当他是什么? 一两的价买他一日么?! * 廊州夏日酷暑非常,到了五月出头便热得受不住,远山晒得仓幽,近些的草木烤得叶片干枯发皱,富贵些的人家去到山庄避暑,或是在家中备了冰降温,乡土人家停不得劳耕,但也会避开日头最毒的时段,起清早或赶日落的时辰。 闵祥安畏暑,加之生得肥胖,到了夏日便煎熬得厉害,出趟门要淌一身汗、冒一层油。府里人都知晓,主子不爱出门,故而铺子里的生意都让手下人带入府中来办。 “老爷,宵公子在外头请见。” 闵祥安习惯了管家禀告手下做事的人在书房外侯着,应承的话刚到口边,让他及时勒了缰绳。 “他来做什么?”闵祥安不耐烦地叹一声气。 “宵公子说有事要与您相商。” 闵祥安面上不展,自闵宵那回从外头回来已过一月余,他没事人一般,见着他寻常地招呼,平日在院里读书学识,鲜少出门、也鲜少与谁交际,眼下找他做甚? 他摆一摆手,“让他进来吧。” 闵祥安搁下手中账本,端起茶盏抿一口浓茶,余光里映出一道俊雅挺直的身影,在桌案前站定。 闵宵躬身行礼,“堂叔。” 闵祥安脸上挤出个笑,“贤侄不必多礼,管家说你有事要与我相商,所为何事呐?” “先前您邀我一道经营之事,我应下了。” 闵祥安眼中一喜,又暂且按下,纳闷道:“你不是说要专心读书考取功名?” 闵宵垂下眼睛,话语平静,“人随事迁,眼下我想先立业。” “诶哟!贤侄,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有这般觉悟叔叔是真替你高兴!书读得够用就行,如今闵氏染织产业势头正盛,在我手下办事定能保你荣华富贵,可不比埋头读书挣那挤破头的功名来得容易实在!” 闵祥安知他转了心意,脸上笑开来,下颏挤出一层两指宽的肉褶,腹上的肉也笑得一颤一颤。 “你想通了便好!读书人固然体面,可当了官的也不见得比咱们舒坦!你爹娘是时运不济,若衣钵无人传承,白白浪费了不是,如今你愿来我麾下,也是叔叔的福气!” 他笑着笑着,又颇落寞地一咂嘴,“叔叔与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霖堂兄承不了家业,待我百年,这偌大家当总要传下去,与其传给外人,我宁愿给你。” 闵宵听得这等明着示好的话,面上无甚波澜,礼数周到地道一句:“多谢堂叔赏识。” 闵祥安知他性子内敛,未做见怪,眼睛一转,佯做沉吟,“贤侄啊,既然往后你我一同心意,不知你爹娘那剩下一半的秘方...” 当初闵氏夫妇来信托孤,以献州闵氏染坊生根立业的独家秘方为条件,让他接待他们的独子,照料他日常起居,供他读书科考。但信中只写了一半秘方,承诺等闵宵考取功名、出人头地再给剩下一半。这一半,自然是攥在他手里。 “剩下的一半,只可身传,不可言会。往后我与堂叔一道经营,待时机成熟,我愿倾囊相授。” 闵祥安脸上浮起不悦之色,喘几口浊气,又端起浓茶顺心。 对方不愿一气儿将家底托出,他自不好撕破脸面。前些话虽有拉拢之意,却也并非全然虚假,闵霖接不了他的家业,他须得找个继承的人,若非闵宵先前志不在此,他当真是不二人选。 “如此,那你这几日便开始跟着我熟悉一应事务。你自小接触染织之事,人又聪颖,必定上手得快,等能管事,我划几处坊子给你历练历练!” * 府中日子过得久了,每日大差不离,近来唯二的新意,一是南苑的宵公子跟换了个人一般。 自他那日从老爷书房中出来,再不像以前“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成日府里府外两头跑,老爷忌讳出门办事,现下越发多地交由他办。 二是三年一回、轮转到廊州举办的乞巧盛宴近在眼前。 每年七月初七乞巧节,是十四州染织产业的大日子,小到各染坊休沐、发喜钱,大到由京城出面组织,邀十四州各大染织户聚到一处共办盛宴,三年办一回,地点轮转。 这乞巧盛宴虽说是以庆祝佳节为目的,实际上各家都将能收到邀请视作莫大的殊荣,等同于从品质、技艺与规模等各方得到京城认可,最顶尖的能销入皇宫,做皇家日用;稍次些的也能入京城达官贵人的眼。此外,各大同行聚集一处,既能攀附上关系,也能探讨探讨技艺。 故而,自举办之初,但凡是受邀的染织户无不热衷地去赴宴。 这其中唯有的例外便是廊州闵家,外界传言闵家家主闵祥安身患怪癖,难出远门,往常都是让手下人代为出席。作为全廊州最大的染织户,若非有心上门拜访,外地的人鲜少见过这位同行一面。 此回轮转到廊州举办,闵祥安再不露露面,到底说不过去。 “这是上半年的账目,请您过目。”闵宵将账册呈到闵祥安跟前。 他翻了几番,愁闷地叹一声气,又去拿茶盏。 乞巧盛宴临近,闵祥安这些日子越发惴惴不安,整日茶盏不离手,茶水也泡得越来越浓。 闵宵眼观鼻鼻观心立着,闵祥安害郁家二十六口,自然怕仇家上门,往常缩在闵府中有武仆护着,现下要去赴宴,便担惊受怕成这般。 自他重回府中便早早准备了措辞,待闵祥安问那将他掳去的劫匪之事,可他至今竟然从未过问。许是深知此事是一根扎在两人之间的刺,一旦提及便是将这等龃龉摆到明面,故而有意忽略。 许久,闵祥安开口:“锦渊楼你可去看过了?” 锦渊楼正是这回举办乞巧盛宴的地方。 “看过了,周围已布下我们的人。” “多少?” “四十二人。” 闵祥安拧着那挤出深褶的眉心,“再添二十八人。” “是。” “你随我一同去,当此回的话事人。” 往常闵祥安不露面,便是派遣手下人作他的话事人代为赴宴,此回他被架在高处不得不去,却也只打算和同行见上一面,不会久留。 闵宵抬眼看他一瞬,闵祥安这番让他作话事人超出他的意料。 “你虽年轻,但确是一把好手,这些事交于你我很放心。你父母生了个好儿子,若是闵霖...唉,不提了。”他挥挥手示意闵宵退下,“明日一早来院中侯着。” 闵宵往日读书喜静,一应仆人都在外院候着,不得召唤不进里间,现下他跟着闵祥安从商,这习惯依旧沿袭下来。 这段时日忙得脚不沾地,终于三日后便是乞巧盛宴,他总算得以有时间在浴房泡一泡。 浴房水气缭绕,外头的虫鸣和人声都隔绝开来,水里的人阖目靠着桶壁,乌发半湿拢在一侧,手臂搭在桶沿,一时没有动作,似是睡着了一般。 半晌,一只手臂沉入水中,激起波澜,哗楞一声清响,另一只手臂朝一旁伸展,拣过托盘里的一只钱袋。 右手上下套弄,水波一阵一阵荡开,闵宵眼神不甚清明,薄红自胸膛铺开,一直漫延到脸庞。 他目光落在那只钱袋上,把玩般一粒一粒摸过里面的银锭,整整七两,他七日的身价。 鼻间溢出一声自嘲的轻笑。 “郁...”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锦渊楼在凌阳县二百里开外的明奉城,此处是廊州最为繁华的主城,为贯通南北、串连东西的交通枢纽之地,往来客商众多,年通城人数高达数十万,廊州重大事项多在此举行。 明奉城虽繁华热闹,但地界不广,随之人口也不多,故而像染织坊这等需大处场地、大量雇员的商家都倾向于在邻近县城驻扎生根。 此回出行单程需一日半的时间,闵宵与闵祥安同乘马车,前方二十骑开路,左右各五骑夹侧护卫,后方还有十骑断尾,一行人昼夜不息,从凌阳县直奔明奉城。 闵祥安自出了凌阳地界便如惊弓之鸟,路上遇到相向而行的马车,错车时行速慢下来,他便紧张得身上发抖,让闵宵出去探看。 每每他这般怕人寻仇,闵宵便疑虑更重,为何闵祥安毫不过问他被掳走之事?他全须全尾地回来,他又怎么放心将重任交予他? 马不停蹄行了一日半,翌日傍晚,闵府赴宴的人抵达明奉城,入住提前包圆的客栈。 闵祥安的卧房内守了七八个武艺高强的武仆,他又喝了安神汤才勉强入睡。 暮色渐浓,但还未到入睡的时辰。 主街道上灯火通明,摊贩吆喝不断,往来行人熙攘,不知是往常便这般热闹,还是乞巧盛宴在即,人们心里也喜庆起来。 闵宵立于客栈的长廊上,手指磕着栏杆一点一点,不动声色地转动视线。 客栈的丫鬟小厮再三确认过,由老板亲自挑选,都是在店里做活计超过一年的熟面孔,一旦有人假扮潜入便能立即觉察;楼里楼外各处伏着武仆,明处的人与普通百姓无异,暗处的人融于夜色,周密如网,若是有人意图不轨,大抵是有来无回。 闵宵眼中凛冽,磕动的手指重重一顿,蜷缩收紧,指尖陷入掌心。 片刻后,他拂袖转身。 早早潜伏好的武仆临时收到指令,堂而皇之地聚集在一处,等着主子清点人数并问话。 一个小贩装扮的武仆撞了撞一身夜行衣的同僚,“宵公子在干什么?早前不是已经吩咐好了?他这般将我们尽数暴露了!若是有高手藏在暗处,此番知晓了我们的数目与方位,当真是防不胜防!” 他越说面上越是忿忿不平,身着夜行衣的武仆宽慰地拍一拍他的肩,“你放宽心,宵公子不懂武,何必与他计较。刚得青睐的年轻人嘛,总是忍不住找些事做在老爷面前搏个好印象,至于会不会好心办坏事不用我们操心,出事儿了自有他担着。况且,老爷当惊弓之鸟这么多年,哪里真有什么害命的事儿发生,这大阵仗不过是求个心安。” 闵宵立在一侧,手下的人上前禀报,“公子,南边的人都齐了。” 他虽说得恭敬,可眼里的神色与底下的武仆一般,不解且觉荒唐。 闵宵视若无睹,“再去清点西面的布防。” 距离客栈数丈开外有棵百年老树,枝叶遮天蔽日,此时近顶的枝桠上正坐着一个年轻女子,呼哧呼哧地啃着刚出笼的肉包子,眼睛凝在不远处的客栈里,自上而下将院中的人看得清楚。 哪怕天光晦暗,一眼过去,首先看见的必然是檐下的那人,面若冠玉,身姿非凡。 郁晚多看了几眼,三月不见,陌生又熟悉。 看来他在闵府过得还不错,闵祥安手下的人都听他差遣。可惜他不懂武,也不懂江湖人办事手段,竟然将埋伏好的人又拉出来清点,若是她此番事成,他便是好心办坏事。 待油纸里的包子吃完,那方的清点也结束,各朝向中,北边人数最少,屋顶上八个,走廊七个,再加五个明面上巡逻的。 郁晚心里有数,找了个舒服的枝桠枕手靠躺下,先养神蓄力,等夜深办事。 月上中天,繁华的明奉城沉入深眠,楼阁前的灯笼熄了,夹道的小摊也收得干干净净,夜风呼啸而过,畅通无阻地从街头掠到街尾。 偶有几声犬吠,在幽静的夜里响得震天,一时各家各户被吵醒的人都要烦躁地翻上几个身;墙缝里的老鼠跑出来,吱吱唧唧地抢食,再让一声猫叫吓得四下逃窜;草里的蝈蝈也懒悠悠地开嗓。 月色朦胧下,百年老树的茂密枝叶被拨开一道缝隙,月光刚落进来,窸窣一声轻响后,又被晃颤的枝叶搅得零碎。 夜行衣融于暮色,在墙垣与屋脊间浮跃而过,快得似一道魅影。 郁晚直奔客栈北边方位。 她伏于一处隐秘的屋脊上,按照先前因闵宵清点武仆而暴露的信息再核查一遍。 不错,当真还是那些人,位置也未变化。 郁晚拣了一块瓦片,用着内力远远掷了出去,“哐”地一声响,接着一溜下滚的动静。 巡逻的武仆立时警戒地搭上刀柄,背对着背四下环顾,未见有人来,为首的打了个手势,立时有人听令朝动静处巡过去。 虽还剩下些人,但显然他们都将注意力倾向可疑之处。 正是现在。 郁晚握紧匕首撑手起身,腿脚蓄力,气息压得近乎于无,轻轻一跃朝客栈的屋脊上落身。 月光莹白,行得快时光影被拉扯得扭曲,像是细长锋利的羽箭。 “咻——” 不对,哪里来的破空声? 电光火石之间,练家子的本能让郁晚一个旋身闪过袭来的长刀,再一通翻身,与掠至近前的来人拉开距离。 她眉间紧蹙,眸光如针地与来人对峙。 难道闵宵是故意做给她看,实际上另有埋伏? 是了,郁晚顷刻间下定论。他那般聪明的人,即使不会武也不该有那等明显的疏漏,只能是有意为之。 他知晓她不会错过此回闵祥安出门的时机,便一早设好了网等她来投,毕竟她对他做的事,岂是一句道歉和七两银子可弥补的。 当机立断,杀闵祥安之事暂且搁置,郁晚拔腿便逃,再多纠缠闵府的武仆便要尽数围过来,到时便插翅难行,留得青山在才能不怕没柴烧。 “站住!”身后的人一声厉喝。 郁晚哪会让他喝住,两腿快出残影,和风比速度也不在弱势。 “站住!衙门办案,逃逸罪加一等!” 声音呼呼囔囔传进耳中,郁晚心里一惊,脚下猛地虚颤,怎么还搅进官府的人?! 火烧眉睫,她心里左右撕扯,招惹了官府可比那帮武仆麻烦! 全廊州逮冯府凶杀案的通缉令贴了不少,但官府连凶手的年龄与性别线索都无,一抹黑地抓瞎,她至今没有案底。今日尚未犯下罪行,逮住了也判不了重罪,不如就此停下? 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是将她老底翻出来,那得是吃断头饭的!这厢不跑,岂不是自投罗网? “咻——” 还未及郁晚拉扯清楚,那长刀劈开月光正指着她而来,她一连四五个腾身,刀刃贴着脸险险擦过,冷腥的铁锈气直冲鼻腔。 “你往哪里跑!”对方怒喝。 郁晚心里发沉,连连退着躲避那极为强悍的刀法。 这官差竟不是个糊弄铁饭碗的,功夫这般好!眼下一时半会甩不掉人,不多时闵府的武仆便会现身,她今日注定跑不脱了,现在自首可还来得及? 意料之中,不过几息时间,四下屋顶、廊檐处如旱地拔葱般冒出来数十个黑衣人,将一前一后、一逃一追的两人团团围住。 郁晚腿上一抵,急急收势,脚下因着惯性在瓦楞上磨出又长又深的损痕。 看着人墙般围拢过来的武仆,郁晚卸了劲,压在喉间许久的那口气缓缓悠悠吐了出来。 认命吧。 “你们是何人?”官差厉声斥问。 郁晚心里一动,这官差和闵府的人竟然不是一伙儿的? 她欲哭无泪。竟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她怎的这般倒霉,在关键时候撞上官府的刀口! 为首的武仆未理会官差的话,朝手下点一点两人,“绑了,送他们去见官!” 郁晚忙里偷闲地在蒙面布巾下咧了咧嘴,这官差穿着常服,这些武仆不知他身份,她等着看笑话。 “放肆!”官差气得怒目圆睁,从怀中掏出一方铭牌,“我乃州衙符松蒙,你们要送谁去见官?” 为首的武仆一噎,再没有先前强硬的气焰,与手下面面相觑,慌忙散了架势。 “大人,多有得罪!”他谦卑地拱手请罪。 符松蒙将这一遭人量看上几息,冷笑一声,“你们主子是来参加乞巧盛宴的?” “正是。” “带这么多人,大人物啊。” 武仆自能听出他不冷不热的嘲讽,但方才得罪了人,无人敢在他气头上添柴加火。 符松蒙将这些人训得顺心,便又将视线落回郁晚身上,那一脸烦郁的黑气,若不是有州衙的铭牌作证,他比在场的谁都看着像凶犯。 郁晚连忙扔了手中的匕首,示意不反抗。 符松蒙三两步上前,大手勾住她脑后的系带狠狠一扯,力道带得蒙面的布巾磨得她脸上生疼。 甫一看清郁晚的脸,他口中的话一滞,眼里浮过惊讶之色,哼笑一声,“竟还是个姑娘家。” 那抹冷笑一敛,他目光凶煞地效仿武仆方才的话,“绑了,随我去见官!” 蹲大牢 乞巧盛宴当日,各州染织大户齐聚锦渊楼,最受瞩目的除了皇家御用的那几户出的新品,便非廊州闵祥安此人莫属,各户当家人早盼着一睹庐山真面目。 诚然闵祥安不是什么惊为天人的相貌与身姿,言行举止也能看出是在勉力撑场面,那说话的音儿和端茶的手都带颤儿,堂堂一位家主也不知是在怕什么,没了神秘感与新鲜劲儿,众人面上不表,心里却都腹诽他小家子气。 倒是他找的话事人分外吸睛夺目,相貌出众又谈吐不俗,那身姿与神气,粗陋的料子穿在身上都能添上光彩,外行人见了还当是染织坊的技艺好。 乞巧盛宴白日侧重交流探讨,晚上是宴席聚会,闵祥安只在白天露了半个时辰的面,剩下的事尽数扔给闵宵和其他手下人,自己带着武仆先行回凌阳县。 宴席一直近夜里子时才散,各方人马在锦渊楼下分道而行。 闵宵撑手坐在回客栈的马车中,拇指抵着穴位揉按。 他应酬了一整晚,喝了不少酒,现下满身疲惫,头中一阵一阵地抽疼。 闵祥安压在他身上的事圆满办成,可他的心还是沉沉坠着,一股气囿在胸口,憋闷得生出燥郁。 马车辘辘声止,随行的武仆掀开车帘,“公子,到了。” 闵宵面色如常地下车,一路行到房间门口,手抵上房门却迟迟没施力推开。 半晌,他似是妥协般叹出一口气,转向身后的人,“这两日可有什么异常吗?” 随行的武仆身上一僵,立时想到昨晚的那位州衙,他们将人家当作疑犯,还说要送人去见官。 他支支吾吾道一声:“没...没有异常。” 暗里替主子得罪人的事,既未追究,自然没必要老实到白白吃一顿骂。 奇怪的是,他说了这话,宵公子的脸色反倒更差了几分,没有异常不是正好?真是摸不着头脑。 闵宵再未多话,径自转身进门。 木窗开得大敞,夜风豁豁灌进房中,吹散身上的酒气,掠过眼睛时划得刺痛,激出些水意。 今夜月亮隐在浓云后,入目只有明奉城影影绰绰的轮廓,万物收敛声息,静得仿佛身在一处荒芜之地,天地间只剩他独身一人。 手中的钱袋捏得起皱,碎银将掌心硌出印子,这微弱的疼痛提醒着他那段过往曾真实存在。 许是喝醉了酒,许是夜深而未入睡,又许是...盼了太久却没能见上一面,他放纵自己直面此刻的心绪—— 他愤怒又难过。 他想见她。 既担心她会出事,为她减少阻难,又抱着侥幸想见一面,她却偏偏没有来。 同一幕夜色下,十里开外的牢狱中,偶有鼾声震起,惊得老鼠穿道而过。 “阿嚏!” 沉睡中的郁晚拢了拢身上的稻草,唇中喃喃呓语:“谁在想我。” * 已是正当夏的时节,晌午的日头如炭火烤得人滋滋冒汗,码头的脚夫光着上身卖力气,一身腱子肉晒得黑亮油光,脸黑得打远分不清眼睛鼻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刘二扔下肩上的麻袋,擦汗的间隙往河边树荫下送去一眼,他大哥面前站着个白净公子,那生得,他长这么大头回见着这般貌美的男子,身姿跟谪仙儿似的,哪哪儿看着都不像是和他们有话可搭的人。 刘大弓着腰身,酡红的脸上顶着讨好的笑,“公子您有话直说,凡是我知晓的定不藏着掖着。” “四个月前的某一日晚上,你们兄弟两人曾帮郁姑娘抬一人上山,你可还记得是在哪处地方?” 闵宵的话一出,刘大酱黑的脸上瞬间显出几分惨白,八月的天里凉气顺着脚跟爬。 他抓头挠手眼神飘忽,“这...这...四个月前的事,记不得了,记不得了...” 闵宵将他的心虚怕事看在眼里,直言道:“我是那日你们抬的人。” 刘大瞪直了眼,正主找上门,他再多推诿岂不是将自己往火坑里推,冤有头债有主,本就不是他兄弟二人有心害人。 “公...公子,我兄弟二人只是拿钱办事儿,我们不晓得那日要运的是活人,等到了地方,那郁姑娘说是她不着家的夫君,谁承想她谎话连篇,这事儿真怨不得我们兄弟,要是早知道定不会贪那亏心钱...” 他一边说一边觑这公子的脸色,只见他面上怔愣,倒不似生气,花瓣般的眼皮儿微微颤着,也不知是拨了他哪根心弦。 半晌,他似呓语般喃喃:“她说我是她夫君...” 刘大不明所以,“诶!是啊,正是她说绑的人是她夫君我们才没报官,清官难断家务事嘛!谁承想她是撒谎害人,公子若是需要证人,我兄弟二人定当仁不让的!” 闵宵收敛心绪,正色道:“不必,她没有害我。你们可知她住在哪处?” 刘大挠头,这两人莫非真是闹了脾气的小夫妻?怎的连自家住的宅子都找不着地方。 但他未多嘴,只摇头道:“郁姑娘的家极偏,下山时顺势就能走出来,可上山时曲折弯绕的,几十上百条岔路,也没个正经大路,且那处山多,出来了便找不到她住在哪一座,须有人领路才行。” 对面的人半晌未作声,他试探问道:“公子?” 闵宵垂下眼睫掩盖情绪,“多谢。” “那我走了?”刘大见无事发生,心里松快起来,嘴上打溜儿似的碎碎念叨:“还以为您是哪家官老爷来找我盘问呢!这城南冯府的老爷遭了黑手,小半年了还没寻着凶手,许是见我们码头的汉子粗壮,官差日日点卯似的来找我们盘问...” 闵宵未多在意他的话,那声音飘进耳中转了一转,直到他转身走出几步,脚下突然一顿。 几息过后,他才又迈步离开,步伐匆忙了些。 城西杂货街摊贩林立,有处曾氏典当行租了铺面,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子,在此处开了二十来年的店。 “曾姑娘。” 面前响起一道清朗的声音,曾姑娘自账本上抬眼,视线落在来人身上,顿了一顿。 好一个俊俏公子。 “客官是要典当何物?” 闵宵将银票压上桌案,“我找人办事。” 曾姑娘看了几眼,略一挑眉,年纪轻轻出手这般阔绰。 “公子里间请。” 茶水奉上,两人落座。 “公子找人办何事?” “需找人替我绑一人。” 曾姑娘欲言又止看他一眼,绑人何须一百两,当真是银子多了没地儿花。但这话她自不会说出口,雇主给的多,她抽成便多。 “你们这处可能指定人?”闵宵问。 曾姑娘摇头,“干杀人越货勾当的自不敢轻易暴露了身份,我也不知晓他们姓甚名谁、是何相貌。” 闵宵一时未出声,指尖蜷紧。 半晌,他又开口:“此事须得是合适的人来办,我可以等。待你选人时,帮我问上一个问题。” * 大雁南飞的时节,无雨的天总是澄净透亮。 在那囹圄里蹲了整整三个月,日日与老鼠为伴,身上都熏出稻草的干苦味儿,郁晚拍一拍无形的灰与霉,对着晌午的日头抻了个懒腰。 “郁姑娘,好走啊,往后常联系!” “还是不联系的好!” 郁晚蹲大牢时闲得无趣,拉着狱卒侃谈,他们知她是盗窃未遂的轻罪,算不得大恶之人,便也未做苛待,几个月下来与他们打成一片,听了不少闲闻轶事。 好巧不巧,出门迎面正撞上那黑脸凶相的符松蒙,当初正是他将她扭送到狱中,她怀恨在心,关于他的闲谈她听得格外起劲儿。 据说符松蒙大有来头,原是安守一方的武将世家之子、心高气傲的少年将军,后来家族中有人叛敌,陛下念符家先辈劳苦功高,才免却株连九族的刑罚,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符松蒙自京城贬谪至廊州,当了小小一衙役。 郁晚听得连连咂舌,难怪他功夫那般好,原是沙场征战的将军。那一脸郁气,定是家道中落、怀才不遇憋的。 原本听了他的故事,她心里对他多了一份动容与担待,可每每一对上这人,心里那几分柔软便跑得没影儿。 也不知符松蒙是鼻子能嗅出不存在的血腥,还是眼睛能看穿人的魂魄,初始时他一口咬定郁晚是杀害冯良志的凶手,让州衙彻查;但苦于没有证据,州衙只当他破案心切,几回敷衍过去,她才险险逃过一劫。 郁晚担惊受怕许久,故而对他怀恨甚深。 此回她出狱恰好撞上了人,便越发端出大摇大摆的姿态,故意走至他近前,嬉皮笑脸地道一句:“符将军,我走啦!” 她刻意将那声“符将军”叫得阴阳婉转,果不其然,他瞬间绷紧了脸,手握上佩刀,一双怒目似要将她燎出个洞。 她当着他的面施展轻功,瞬息间掠上屋脊,朝他摇一摇手,笑意灿烂,转眼没了踪影。 回到雁拂山,郁晚好一番焚香沐浴驱逐晦气,白日守在山崖前看那南飞的雁群,携一壶口味不佳的清酒,一坐就是一整天。 闲散躺了半月,她摸一摸肚皮,哀叹一声。 再不挣钱,她该饿死了。 骗身骗心 “你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动物?” “啊?”郁晚眉毛拧成弯儿,“问题是这个?我当要考学问呢。” 曾姑娘理着手里的绢帕,对郁晚的反应见怪不怪。 那位俊俏的雇主出手大方,活儿又相对轻松,来抢单的人挤破脑袋,但对他的问题给出的答案五花八门。有说牛啊猪啊觉得肉好吃的,有说虎啊龙啊威武霸气的,还有常见些的说猫啊狗的,反正都没到点子上。 “能试错吗?”郁晚斟酌着问,她的答案大抵是不对,但这笔单实在是个香饽饽,她不想错过。 “不能。”曾姑娘又宽慰一句,“许是人家有什么忌讳或偏好吧,答对即是有缘,答不对也无需勉强,挣钱的机会还多。” 郁晚思虑半晌没个头绪,最后一泄气,实话实说,“我喜欢大雁。” 曾姑娘眼里一亮,惊喜地望向隔墙,“噫,还真让你对上了!” 郁晚一口茶水呛进喉咙,咳了好一会儿,比起欣喜,她吃惊更甚,“真是大雁啊?” 大雁在廊州不算常见,竟这么讨巧。 曾姑娘高兴,说话也敞亮,“看来你是注定的有缘人,这银子归你挣!” 郁晚搓一搓脸,有些不真实感,言归正传,她又问:“要绑的是何人?可有什么恶行?” 银子虽香,她还是不太愿意做助纣为虐的事儿。 “地点我晚些给你,要绑的人倒也算不上大罪大恶,说是骗身骗心,雇主找不着人,要讨个情债。” “哦,那行!” 她爽快应下,想一想这份美差,又没忍住嘿嘿笑出来。 * 是夜云厚月薄,秋意浓重,枝头的绿叶染了彩、卷了边儿,叶柄松松晃晃,一阵疾风掠过,四散飘零,归尘归土。 郁晚踏着满地落叶与月光浮跃而过,纵身翻进凌阳县北边一间独院中,轻车熟路地用匕首撬门栓。 要说这住户也是心大,门栓只搭了一半,她几乎不费工夫就将门打开来。 甫一踏进房中,郁晚瞬间滞住身上动作,气息压到近乎于无,手中刀柄握紧,一双黑亮的眸子如夜伏捕食的凶兽般罩在床榻上背对着她假寐的男子。 一般人觉察不出,此时房中全是这人时急时缓、时长时短的紊乱气息以及过快、过吵的心跳声,他显然醒着。听见了她的动静却还装睡,难怪她能这般轻易进门,原是故意撒了网等着来人钻。 果然没有事少钱多的美差,想必这待绑的人与雇主纠葛甚深,早有防备,他敢这般堂而皇之地放她进来,定是做了十全的准备,不知周围布了多少暗器与陷阱。 当机立断,郁晚转身出门。 半盏茶过后,房中传来轻浅的脚步声,正朝着门口来。 郁晚暗里勾出一抹胜券在握的笑,里面的人果然率先等不住。 房门极细微地“吱呀”一声,从里敞开,迈出一条修长的腿。 转瞬之间,郁晚听声辨位,先前准备好的麻袋兜头罩下,以手作刀狠狠劈向他后颈。 对方只来得及闷哼一声,身上一软,倒进郁晚臂弯中,她将人抡上肩,提腿浮跃,身轻如燕,转眼掠出十数丈远。 月影轻浅,天边泛出鱼肚白,再过不久便要天光大亮。 郁晚百无聊赖地倚在一处粗木枝桠间,一条腿搭着悠悠晃荡。她已在给定的交货地等了半个时辰,怎的雇主还不露面?头一回遇见这等情况,是要将人送回去,还是她先存着?若是无人来领,她将人放了可还能拿到钱? 视线落向树根处,那里搁置了一方麻袋,里头的人沉沉昏睡着。若是他中途醒了,是再打昏一回? “唉。”她长长叹一声,恼人的事真是杂乱一堆。 眼下已近拂晓的时辰,不久便可能有赶集的人路过,她还需得重新找个地方藏人。 说起来,这地方在凌阳县东门口附近,她上回来还是半年前,将被她打晕的闵宵送到这处。 也不知他现在过得如何,可还记恨她... 正陷进某些往事中,树下突然传来窸窣的动静,麻袋里的人正扭动身子挣扎手脚。 郁晚回神,一点脚飞身下树,正落在麻袋旁边。 里头的人大抵听见了动静,动作一滞。 她未多想,抡起手刀就要劈下。 “是我!”里头的人突然出声。 手刀堪堪停在麻袋面上,郁晚歪头摆了摆耳朵,这声音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对方说这话,是知道她是谁? 她还未出声,他又急忙补充,声音些许干哑,“是我,闵宵。” 郁晚心里一惊,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抽了匕首割开口袋。 闵宵乌发凌乱,松散几缕落在颈间,白皙的脸颊因长时间闷在麻袋里泛着浅浅的红,他垂着眼睛,紧抿着唇,一语不发地任由郁晚给他解束身的麻袋和绳索。 此人此景,好似和半年前的某一晚上一模一样,有那么一瞬险些分不清今昔。 郁晚悄悄瞥他好几眼,话出口心虚得不成样子。 “...怎么是你啊?” 闵宵沉默几息,终于抬眼看她,拂晓时辰尚视物不清,但他那双眼睛水盈盈的,映着粼粼月光,像是浮着桃花瓣的池水,幽静又深邃,看得人心里轻颤。 郁晚咽了咽喉咙,恍惚间想起曾姑娘的话。 “有人花钱绑你,说你骗身骗心,要讨情债...” 她脑中发怔,越说越觉不对劲,到底已没了声音。 闵宵定定看着她,将她一脸的疑惑、惊惶和心虚尽收眼底,莫名地想看她被那些磨人的心绪恼一恼。 半晌,他总算决定放过她。 “我到处找不到你。” 郁晚瞪直了眼,唇上开开合合数回,却没发出声音。 闵宵竟然花钱雇她绑架他自己... “你...”她的嗓音已经干涩得发哑,她清了清,勉强稳住话头,“你找我干什么?” 未及他答话,郁晚自顾自判定他的用意,急促地插话,“我已经道过歉了,也赔了银子...难道你要送我去见官?” 她可刚蹲了三个月的大牢出来,这回绑架加上污人清白,三年可蹲得出来? “若是嫌钱不够,我再多挣些赔给你...”话到半头又没了声儿,她记起,闵宵可是能拿出一百两雇人,哪会缺钱。 她后知后觉自己唱了半天独角戏,闵宵倒是一直没发话,又心虚地去看他。他眼里情绪不明,现下倒是不像以前般将话都摆在眼睛上,她只能看出他不像是震怒。 对视片刻,闵宵眼睫忽颤,率先移开视线,他垂下眼睑,唇瓣微启,声音很轻。 “...我想见你。” 郁晚瞬时瞳孔紧缩,浑身如同塑了一层冰般僵硬,嗡鸣之声从耳道灌进她的脑中,震得她麻木又昏沉。她止不住地问自己,他说这话是何意?总不能是她想的那般?她占了他的清白,他来找她负责? 初秋的晨风带着丝丝袅袅的薄雾,拂在人身上落下一层潮湿的水汽,浸过衣裳,沁出微微凉意。 闵宵看着郁晚浑身上下透露出的抗拒与排斥,青白的手指渐趋收紧,指尖陷入掌心,身上的凉仿佛渗进骨缝和心里,让他生出怒和怨。 骗身骗心。 计不清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息,闵宵的话终于打破这一席比夜还漫长的沉默。 “我想见你,因我想与你合作,同向闵祥安讨债。” 他的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肃正,解救了几近僵冷与窒息的郁晚。 她缓缓回过神,大喘一口气,皱起脸抱怨:“你们读书人说话都这么含糊不清、连丝带缕的吗?” 险些让她自作多情!她那般对他,若他还喜欢她、挂念她,该算个什么事儿! 闵宵未接话,面上看着冷淡,他这幅样子倒让郁晚自在些。 “你有什么债要找他讨?”她问。 “闵祥安起家之初受我父母多处帮扶,后我家道中落,度日艰难,爹娘多回向他求助,但他枉顾旧日恩情,几番推辞,现下容我暂住也是为谋好处。我忍不下这口气,需给他个教训。” 郁晚会意,但总觉莫名地怪异,闵宵说这话时如诵书般流畅地一气道出,话里也听不出憎愤之意,粗略一想,只当他是性子内敛。 她着实对他的提议心热,闵宵不会、或许也不敢杀人,而她又无法接近闵祥安,如若能两相配合自是最好,到时两人皆能全身而退,总比以命换命划算。 “怎么个合作法?” 闵宵看她一眼,郁晚不明所以,她这般热切与诚心,他怎的越发怨怼,眼神凉嗖嗖的。 “合作的法子我自然已经想好。眼下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问。” 闵宵抿一抿唇,“...你叫什么名字?” 郁晚一展眉,带着惊讶笑出来,“说来我们相识半年有余,你当真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呢。” 她清了清嗓音,正色道:“我叫郁晚。” “...郁晚。”闵宵喃喃念一遍。 “嗯?”郁晚笑盈盈地应和。 闵宵胸腔里的心脏突然加快砰撞,烘出一股热意,顺着血脉极快地往上窜涌。 他仓皇低头,忘了天色尚暗,她大抵看不清他的脸色。 心尖忽然生出一股酸涩和不甘。 晚,宵。 他们明明连名字都很登对。 手指行不行?(H指交,腿交) 闵府管家提着昏黄的灯笼匆忙赶往主院闵祥安的书房。 “老爷,宵公子带回来一位女子。”他觑着闵祥安的脸色,抹了抹额头的汗。 闵祥安噗开茶水的一层白沫儿,眉心拧出几道肉褶,“什么女子?” 管家说得隐晦,“牵着手进府的。” 闵祥安咂一咂嘴,扑哧一声,“开窍了。” 管家等着吩咐,他又道:“找人看着。” 闵府南苑。 已过晚膳时间,天光黯淡,檐下挂了几盏纸灯笼,昏黄光线影影绰绰映出廊下的人身,压着步履声响,佯做路过地徘徊张望。 郁晚洗漱后换了一身寝衣,头发披散着拢在一侧,她正倚在门边顺着缝隙往外看。自她进府,外头已经来来去去好几遭人,看着像忙于活计,实际那一双双眼睛恨不能穿透墙来瞧稀奇。 “你这厢上行下效,闵祥安从外头带人回来,你也学他带人回来。” 闵宵的法子进府门的确轻巧,只不过名头不大好听,好在她倒不计较名声不名声的,就是不知要让人看上多久的热闹,日日被眼睛盯着,皮麻不说,她怎的方便谋事。 闵宵没接话,她回头去看,就见他垂着眼睛盯自己的手,手指虚虚蜷着,也不知看什么那般起劲儿。 “你看什么?” 闵宵侧过脸看她,不动声色放下手,掌心仿佛还残留着牵她进门时的触感。 “没什么。”想起她前番的话,又反驳道:“哪里来的上行下效,你我分明逢场作...” 他话说到一半,就见郁晚眉间一凛,目光陡然凌厉。 她疾步走到他跟前,竖起食指靠了靠唇让他噤声,又顺势朝上头指一指。 闵宵顷刻会意——屋顶有人。 郁晚一气吹熄灯烛,房中立时暗下来,但外间庭灯亮着,经窗纸滤过后依然透进些光亮,目力好的高手能看清房中的人。 她迎着光给闵宵使了个眼色,而后倾身过去窝进他怀中软软靠着,两臂勾上他的后颈,故意将声音咬得又轻又媚。 “公子,时间不早了。” 闵宵身上绷得僵硬,直挺挺立着,郁晚腹诽他是块石头,怎的反应这么慢。她又侧脸凑到他耳畔,用气声提醒道:“抱我去床上。” 湿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廓中,立时激得闵宵身上一颤,他攥在身侧的手突然将怀中的人一揽,力气大得压出郁晚一声轻哼。 那声音就像道钩子,闵宵只觉体内的血瞬时灼烧得滚烫。 他重重一滚喉咙,俯身将人打横抱起。 夜幕笼罩下的屋顶之上,一方青瓦被揭开半张,露出手掌宽的空隙,一双眼睛穿过空隙凝在房中两人身上。床榻上女子的两条腿水蛇般勾上宵公子的腰,缠着人一齐倒进被褥间,帐幔散落晃浪,遮住里头的人,只闻一声女子甜软的嘤咛,听得人心尖发痒。 “嗯...宵公子...” “宵公...唔!” 郁晚瞪着眼睛,闵宵的手指按在她的唇上,用了些力气,显然有意不让她出声。 她气他不识好歹,一把拨开他的手,压着嗓音用气声骂他,“有人蹲守着呢,你猜是谁派来的?” 闵宵偏着头不看她,也不回话,只能听见他略显急促的气息和微弱的吞咽声。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闵祥安那般胆小谨慎,不将他的人骗过去,我们怎么谋事?” “我知道。”闵宵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话里也带着几分气恼,“难不成要让他听你...的声音?” “叫床”两字他说不出口,但郁晚知晓他的意思。 “做戏让他听个墙角而已,又不是真的...” 郁晚突然一噎,话虚得没声儿。 他们又不是没做过真的。 一时没了说话声,床榻间充斥着杂乱的呼吸与心跳,分不清谁是谁的。 半晌,闵宵撑手坐起身,帐中视物不清,只听窸窣的衣带摩擦声,而后一件洁白的里衣从帐中掷了出去,散乱地落在地上。 他手上顿了一顿,似是花了些时间下决心,片刻后利落地去脱里裤。 闵宵肤白,微弱的光线里能看出模糊的轮廓,他身上的热气烘着郁晚,让她在清爽的秋夜里生出几分燥意。 她挪开眼睛不看他,想了想,便也动手扯自己的衣带,再和他一般掷出去,与他的衣服交迭在一处。 帐中的窸窣声弱下来,床幔最后一回被拨开缝隙,一条光裸的手臂伸出,手指松开,落下一方浅桃色小衣,覆在洁白的里衣上。 郁晚蜷着身子面朝墙躺着,半臂距离之处,是闵宵躺在床沿处的赤裸身体。 闵宵房里的床榻不比婚床宽大,一人睡尚有空余,两人便稍显拥挤,一旦同时平躺必定会肌肤相触;眼下天气未冷,他平常盖的只有一张薄被,此时谁也没用,迭在两人之间划出道界限。 身后的人没有一丝动静,仿佛已经沉睡,但郁晚能清晰听见他的气息和心跳,知道他醒着,那声音吵得她心里又慌又痒。 夜还漫长,她不知道还要熬多久,热意不消,燥意狂涨,越发折磨人。 郁晚悄悄侧过脸,视线落在一方宽阔的脊背上,而后往下,凹陷的腰,凸挺的臀,修长笔直的双腿。 画面入目激得口腔里水意汹涌,随之而来一股暴烈的冲动,直直侵袭她的头脑,逼迫她伸出手。 她在心里道一声歉。她又要亵渎他一回。 手指越过肚脐,覆上小腹,指尖顺着肉缝滑下,沾上一指湿润滑腻,拨开两瓣软烂的唇肉,底下有一只翕动的小孔,一股一股地吐出淫液,按上那处,搅出淅沥水声。 水声。 郁晚迷离的眼睛瞬时瞪至浑圆,身上猛地一震,似是逃生的本能般慌忙地往里蜷缩。 可是已全然来不及。 身后的人似被惊扰的凶兽,他灵敏地捕捉到那道声音,顷刻欺身过来猎捕慌不择路的猎物。 “你在做什么?”他质问,但那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迫切与狂热,沙哑得不成样子。 他逼迫她正视他的眼睛,鼻尖相抵,呼吸相闻,吐息与热气覆在身上,激起一层颤栗。 郁晚仓皇摇头,急切地想寻一处藏身的巢穴,“没有,没有...” 但闵宵不放过她。 “你干了什么?你的手在碰哪里?你对着我...唔...” 咄咄逼人的话戛然而止,都被郁晚堵在唇齿间。 她的手被攥着,无处可逃,她别无他法。 那张不饶人的唇总算没有再说出让她无地自容的话,如这夜里一般安静无声。 郁晚紧闭的眼打开一条缝隙,睫毛濡湿,极快颤着,心间的血凝固,气息滞在胸腔,脑中是一片白茫。 她竟然亲了闵宵,哪怕先前有肌肤之亲他们也没亲吻过,这想必是他的第一个吻,她竟是将他的一处地方也没放过! 郁晚惊惶地偏头去分开两唇,心里愧疚地道了一声又一声歉。 可还未及分开毫厘,闵宵突然似癫狂了一般捧住她的脸,又狠狠吻了下去! 他重重捻磨她的唇瓣,舌尖强势地抵开唇缝和齿关。 “唔!唔!”郁晚手慌脚乱地推搡。 闵宵一个翻身覆在她身上,用身体的重量压制她乱动的手脚。 练家子的本能让郁晚的身体瞬间做出防御,筋骨蓄满内力,对付闵宵这种文弱书生只需一掌。 闵宵察觉到她的意图,放开她的唇,似控诉又似哀求地低吼:“你又要对我动手?” 郁晚一怔,身上的力眨眼卸了。 “你以前逼我,对我用武,现在还要这般?” 他的眉紧紧蹙着,眼里水意朦胧,看得她的心虚颤得厉害。 两人一时没动,也没说话,待情绪平复些,才觉出眼下的状况有多暧昧。 他们身上都脱得一丝不挂,闵宵压着郁晚,两具赤裸的身子紧紧嵌着,她的胸乳被挤压得软肉四溢,他一条腿强硬挤进她两腿间,大腿抵上她的腿心,已经被染湿了一块,而他的小腹间,那根粗胀的阴茎硬挺着,嚣张地顶住她的腰。 郁晚恍惚地想,原来他也已情动。 两人眼里都有些不自在,忽闪着似欲躲避,但谁都没移开。 闵宵一瞬不瞬地盯着郁晚的眼睛,喉间滚了又滚,沙哑的声音里带着颤。 “你明明很想。” 郁晚无以反驳,她的嘴巴可以说谎,但身下已经将她出卖。 可她总觉不该如此,为何这般短的时间里事态会变得失去掌控?之前是误会,眼下这般算什么?往后又该如何共处? 闵宵将她的犹豫和顾虑看在眼里,心里突然生出一股怨恨,他近乎咬牙切齿,“你就这么怕我赖上你?” 郁晚紧紧抿唇不语。 他自嘲地笑一声,她都这般坚决,他竟然还不想死心,“各取所需罢了。” 他俯下身埋进她的颈间,声音有些闷,妥协般问道:“手指行不行?” 郁晚怔懵得厉害,心砰砰撞着,视线虚虚落在漆暗的帐顶,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她未答话,也未推阻。 宽大的手掌沿着肋侧往下,摩挲过滑腻的肌肤,覆上那片湿润之地。 “嗯...” 她的身子已经全然准备好,一根手指挤开穴口,紧接着,两根,三根,齐齐入侵,一进一出间挤得穴肉“哧哧”作响,将褶皱都撑平。 郁晚眉间蹙着,身上起了一层湿汗,声音让热气熏得发哑,“...闵宵,太胀了...” 腿间的动作缓慢下来,停留在外头的拇指覆上被撑到极致的穴口边缘细细摩挲,抚慰一般缓解它的胀感。 往日写字翻书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文雅,眼下却如同粗野的阳物般捣进她的身体,抠挖或戳刺,沦为伺候身子的物件,沾满她的淫液。 思及此,郁晚的心间似有波澜般一阵阵荡漾开,身子里有股酥痒要流淌出来。 “嗯...闵宵...” 她舒服得轻哼,身下水声淅沥,丝丝黏滑的淫液顺着指缝淌进闵宵的掌心,被他稳稳掬着。 手指抽离出来,“啵”地一声轻响。 闵宵将手指与掌心的淫液尽数涂抹在郁晚大腿内侧,偏过头去寻她的唇,堪堪停在要触未触的距离。 郁晚喘息未平,鼻息轻轻扫着他的面颊,他勾着她的眼睛不放,唇瓣微微开合,吐出低哑的话语。 “你到了,那我呢?” 郁晚咽了咽喉咙,她有些心慌与无措。 “用你的腿。” 闵宵一语定音,不容她拒绝,话与唇一道落下,覆上她的唇吮吻。 郁晚侧躺着被闵宵抱在怀里,两腿被合拢并在一处,身体弧度紧密贴合,粗硬的阳物蓄势待发,先是试探般戳戳刺刺,而后力道突然一重,强势插进大腿缝隙。 “嗯...”闵宵溢出一声闷哼,紧紧箍着怀中的人,掰过她的脸寻她的唇。 郁晚张着口,任一只灵活的舌头钻入她的口腔,勾着她的舌头吸舔。 闵宵重重挺腰撞她,臀肉拍得闷响,阳物挤着大腿内侧的软肉反复捻磨,先前涂抹的淫液未干,帮着它进出得顺畅。 “郁晚...”他口中喃喃念她的名字,手上的力道有些重,将乳肉揉捏得变形。 他压了压郁晚的背,示意她低头。 视线下落,郁晚眼皮一跳,身上瞬间又起一层热,心间的血齐齐往脸上涌。 闵宵顶得又重又深,阳物埋在她腿间,回回都将龟头顶出来,胀得深红,中间的肉孔撑开,像是随时要倾泻出什么。 原来它在她身子里时,便是这般顶她。 “郁晚,叫我...” 闵宵喘息粗重,身上紧绷,凌乱又急切地啄吻她的后颈。 郁晚吐息湿热,唇动了动,溢出一声轻哑的低语,“闵宵,射给我...” 身后的人喘息陡然粗重,手臂紧得她身上发疼,他含住她的唇,弓腰狠狠一顶。 “嗯...” 龟头抵上湿软的唇肉,瞬间喷吐大股白浊,淋湿穴口。 帐中一时无人说话,两具汗湿的身子安静抱在一处,闵宵的粗喘充斥这方密闭的天地,诉说他的欢愉与尽兴。 半晌,郁晚低哑的喃语打破沉默,“他听见了。” 闵宵将人往怀里拢了拢,抱得更紧,“嗯。” 各取所需(微H) 闵府的武仆在南苑房顶上监视了半月,将情况如实禀告给闵祥安。 他听完嗤笑一声,语调不阴不阳,“年轻人气血旺盛,不误事便由他去吧。” 这十来天郁晚都窝在院中没出过门,白日人多眼杂,晚间夜夜有人蹲守,她仿佛又回到先前入狱的日子。 唯一不同的便是闵宵,他变着法子给她解闷,白日出门办事,回来时给她带零嘴和话本,日常事务也从书房挪到院中来办,话说得不多,纯粹陪着她做个伴儿。 和他相处久了便觉习惯,闵宵性子偏静,但他不嫌她闹,也不拘着她。 但郁晚总觉现在不成样子,每回一到晚上,不知怎么的就和他滚到一起,除了交合能做的都做了。 闵宵总说各取所需,她半信半疑。 若是她多想还好,可万一闵宵真有什么心思,她心里本就有愧,当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血海深仇还未报,她无甚儿女情长的心思。 “在想什么?” 闵宵吐出乳尖,细细啄吻她的颈间,唇上湿红,吐息灼热,满身情欲气息。 郁晚有些痒,偏头躲了躲,她又想起他说的“各取所需”。闵宵看着清冷,其实是个重欲的人,或许并非假话。 面上覆下阴影,粗重的气息靠近,郁晚伸出手指抵住落下来的唇,拢了拢半褪的衣裳,“今晚没有人来。” 她留意了,屋顶没有动静。 闵宵停下动作,眼睛一瞬不瞬盯着郁晚,似一池幽深的水,将她吸卷进去。 半晌,他突然张开唇,舌头卷着指尖将她的手指含进口中,牙齿咬着指节轻轻地磨,他握住她的手腕前后施力,她的手指在他口中进出,舌头灵活地舔舐指身,将指根都沾湿。 他唇上越发地湿,眸色越发地深,吐出那两根湿淋淋的手指,声音沙哑,“我想要。” 他俯身对上她的唇,停在呼吸相闻的距离,眼睛仿佛带钩,“你想不想?” 郁晚脑中昏沉,那抹微弱的理智与挣扎瞬间被浓重的欲淹没,本能带着她朝那早已抵着她的硬挺伸出手。 唇与手一同覆下,帐中喘息迭起。 * 暑气已消,寒气未起,正是宜人的初秋时节。 日头尚在东山巅上,黄澄澄的朝晖笼着南苑,染彩的草叶披着露水,拂面的晨风带着蒙蒙薄雾。 外间仆人往来,备早膳的,洒扫的,办事的,步履踩着一日的开头匆匆行过。 房门自里敞开,余光里人影晃动,芳姐儿停下手里的扫帚准备给宵公子问安。 方直起身,脸上热切的笑意生生僵住。 那半月前匆匆见过一面、让宵公子金屋藏娇的女子正站在廊下,对着初升的日头抻了个懒腰,嘴里还惬意地喟叹一声。 郁晚一转头,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张惊愣的脸,她赶紧收了动作,两手交迭在腹前,端出闺房小姐的姿态,带着得体的微笑盈盈上前。 “姑姑,我姓郁,敢问您怎么称呼?” 芳姐儿是个经过事儿的,方才一时失态,立时回过神来,规矩做了个礼,恭敬道:“姑娘客气,叫奴婢芳姐儿就行。” 起初这郁姑娘刚来,府里人纷纷揣测她是何来头,有老爷在先,自然都当宵公子也是将人叫到府里,第二日便将人送回去。可到如今她已在府中住了半月,宵公子事事上心,不像是寻欢作乐的露水情缘。一想到这位姑娘许是未来的少夫人,府里上下明里暗里再不敢对人不敬。 郁晚随和笑着,“芳姐儿,我来府中有段日子了,但还未到处走走,可否给我指些解闷的地方,以免冲撞了人。” 芳姐儿心道这姑娘也是个谨慎识礼的,“姑娘有心,还请切莫去北苑,老爷不喜生人靠近;再有西苑也少去为好,东苑和南苑可随心赏玩。” 郁晚道一声谢,心里摸了个七七八八。 北苑是闵祥安住的地方,这西苑又为何不能靠近?芳姐儿未提及,问她显得多话不识礼数,郁晚转身回房。 闵宵已经穿戴整齐,今日穿了身月白的衣裳,越发衬得他容貌昳丽,身姿俊雅,她心上一动,没忍住量看好几眼。 话还未问出口,视线里的人已走至近前,未发一语地揽过她的腰,俯身吻上她的唇。 “嗯...” 郁晚舒服地叹一声,舌头被含着细细地吮,杂事抛之脑后,身上晕晕沉沉。 亲了半盏茶的时间,她唇上红肿发麻,腿也有些僵,闵宵终于放开,抵着她的额头平缓喘息。 郁晚靠在他怀里,脸上有些热,白日做这事比晚上越发难堪,她不禁腹诽,闵宵怎做得这般顺手自然。 唇瓣覆上一根手指轻轻抚着,闵宵沉声开口,“今日要出门一整天,晚上回来得晚。” 不知是不是错觉,郁晚听出几分落寞和厌烦,她未多想,想起芳姐儿的话,便问:“你可知闵府西苑住的什么人?为何府上的洒扫仆人让我不要去那处?” “我来府上鲜少走动,不知西苑住的何人。”他沉吟片刻,揣测道:“大抵是闵祥安的儿子闵霖。” 郁晚一怔,当初她就是将闵宵误当成闵祥安的儿子绑上山去,后来做了那些亏心事。 “她们让你不去那处,许是因为闵霖重病在身,不便见外人。” “他生的什么病?” 闵宵摇头,“不知。我只知晓有这样一人,但从未见过。” 郁晚惊诧,“闵祥安将他藏得这般深?” 既是这等看重,若她真从闵霖下手,闵祥安定做不到坐视不理。 探听得明白,郁晚心下有了几分打算,身上一动,才觉闵宵将她抱得正紧。 “再抱一会儿。”他闷声道。 * 郁晚午间睡的时间长,醒来时头昏得厉害,心上有些空,房里空荡荡的,已将近整日没见过闵宵。 她缓了缓心绪,拣上一柄轻罗小扇,娉娉袅袅地慢步出门。 芳姐儿说不去西苑为好,未说去不得,既是如此她便大大方方地去,惹事了便说不知者不罪。 从南苑出来,郁晚一路上赏花扑蝶,寻着花与蝶不动声色地往西苑去。 府里往来的人暗里瞟着眼睛往她身上落,自以为掩藏得好,实际都让郁晚收在眼底。除了这些伺候人或办事的丫鬟小厮,她更将隐蔽些的武仆看得明白。 从南苑到西苑,武仆数量渐次增多,粗略一数有二三十来人。 郁晚咂舌,闵祥安当真如流水般花银子雇人,武仆可比普通奴仆贵上数倍,心里怕成这般,做了何等亏心事他比谁都明白。 行了一炷香的时间,西苑就在跟前,外头围了十数武仆,一见她那目光便如利箭般齐齐射来。 郁晚佯装大惊一跳,面上惶恐,颤颤巍巍地想离开,但奈何走了太久的路腿脚酸得厉害,不得不在近处的亭子里歇上一歇。 她轻轻给自己打扇,揉按着小腿,眼睛不动声色地转动。 秋里蝉声零落,偶有一只开嗓,唱上几句便没了音儿。湖边的风徐徐拂来,吹干身上的薄汗,清爽又温润。这般秋日确是宁静又闲适,郁晚坐了片刻,又蕴出懒懒的困意。 眼皮开阖之间,蓦地迸出一声尖嗓怒嚎:“放开我!我要出去!我要出去呀!” 郁晚身上一震,瞌睡瞬间没影儿,竖了耳朵去听,那声音正是从西苑里发出来,说话的人边嚎边跑,后头似有人追着。 “别追我!别追我!哇...”里头的人崩溃大哭。 围在外间的武仆听见声音立时抖擞精神,注意力也都移到里间去。 郁晚心下有了个判断,这人八成正是闵霖。 这是生了什么病?嗓门听着浑厚有力,跑得也快,不像是重病缠身。 正思及此处,那怒嚎声已到苑门近前,不过几息便冲出来,外间的武仆立时上前堵住出口。 “让我出去!让我出去!...” 郁晚蹙眉看着,冲出来的人二十五岁上下,身材矮小敦实,确实与闵祥安长得相像。 他被武仆拦了下来,撕心裂肺嚎着,脸上通红,涕泗横流,一身锦衣被扯得凌乱,眼见出不去便赖皮般直直往地上软倒,周围的人极力将他扶起来。 郁晚看得心闷,闵祥安怎这般对自己的儿子?莫非是他自己不敢出门,打着为他儿子好的名头把人囚禁在苑中,将人生生逼疯? 难怪芳姐儿不让她来西苑,原是为着她好,此情此景当真惊悚渗人。 门口处的动静戛然而止,郁晚纳闷看去,猝不及防对上一双直勾勾的眼睛,瞪得浑圆,眼边还亮着泪花,就那么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她瞬间浑身泛起一阵激灵,凉意顺着脊背迅速攀爬,四肢发麻。 一息之后,那张扭曲的脸上突然绽出灿烂的笑容,像孩童般纯粹的惊喜,他张大了口,激动地指向郁晚。 “啊啊啊!娘亲!娘亲!” 郁晚脸上一僵,难言地咧嘴,他比她年纪还大,她哪儿来这么大孩子。 原来闵祥安儿子患的是痴傻病。 “娘亲!我要娘亲!娘亲陪我玩儿!” 认账 翌日清早,日头才露了半张脸,郁晚躺在闵宵怀里睡得正酣,房门突然被叩响。 她瞬间清醒,身上紧绷,眼里浮起戾色。 闵宵下意识抚她的背,声音还带着未睡醒的沙哑,“没事。” 他又提了声音,“何事?” 外头的人连连惶恐回话:“公子,奴婢来请郁姑娘去西苑一趟,霖公子昨夜高烧不退,苑里的人说他昨日见过郁姑娘后便一直哭闹着要娘亲,想来是心病引起发热。事出紧急,还望郁姑娘能帮上一帮。” 闵宵与郁晚对上一眼,她欣喜地点头。 “知道了,在外间候着。” 门外的人退下,郁晚利落地翻身起床,“得来全不费工夫!哪成想这么快就能见上人。” 她昨日等闵宵回来便告知闵霖的病情,还问她与他娘亲是不是长得相像。 闵宵摇头:“闵霖的娘亲周氏已经去世很多年,我未见过人,不知道你们是否相像。” 简单梳洗过后,闵宵陪着郁晚一道往西苑去。 甫一踏进苑门,郁晚便笃定一事——闵祥安不可能虐待闵霖。 西苑比闵宵所在的南苑要大上四五倍,地界开阔,采光好,苑中修了湖泊,种荷花、养锦鲤,此外还摆了好些孩童常见的玩艺,秋千、木马等。郁晚去过一些富贵人家办事,诸如冯良志府上,像这类院子已是一等一的好。 小厮在前引路,穿过三四回长廊才到主屋。门敞着,门口正有丫鬟端着药进去。 “不喝、不喝,好苦啊...” 卧房里闵霖正闹着不喝药,他已是成年男子的粗犷嗓音,说的话却是和孩童撒娇一般的稚嫩,听来很是诡异。 伺候的婆子见武仆口中被闵霖当做娘亲的女子前来,愁苦的脸上泛出光彩,她欣喜地搁下碗迎上来,“哎哟姑娘你可算来了!少爷烧了一宿,再不吃药该更厉害了,你快帮忙劝劝!” 她毫不见外地掺着郁晚的胳膊将人推上前。 闵霖正闹脾气,背着身不理人,一个大人的体态却拗成稚童般。 郁晚喉间干涩,支支吾吾出声:“闵...闵霖,生病了要吃药。” 床上的背影一顿,蜷缩的人瞬间舒展开,闵霖一扭身扑向郁晚,“娘亲!你来了!霖儿好想你!” 他本就有些胖,扑过来时力道大,郁晚下意识运起内力承接,一想起周围都是眼睛,又生生忍下,让他扑得一个踉跄,连退好几步,腰后抵上一只手帮她站稳。 闵霖将脸埋在郁晚腹间,抱着人哇哇哭嚎:“娘亲,娘亲,你怎么才来...” 郁晚被他环住抱在怀里,手臂被箍着抽不开,余光里人影晃动,闵宵走上前,抓住他的胳膊一把拉开。 闵霖立时尖声吼叫:“你是谁?你敢对我动手!” 一旁的婆子见状赶紧上前打圆场,先是给歉然地朝闵宵点点头,又对闵霖道:“少爷,这是闵宵公子,您的堂弟呢!” 闵霖上下扫几眼,不痛不痒地“哦”一声,又将视线转回郁晚身上。 他烧得厉害,脸上汗津津的,泛着高热的红,眼珠更是熬得又红又黄,眼神看着恍惚、不大清醒,他盯着郁晚的脸,又是使劲眨眼又是眯缝着眼,似是看得不分明。 “你...”他迟疑地皱眉。 婆子又道:“少爷,这是娘亲,娘亲看你来了,快喝了药,等病好了和娘亲玩儿!” “奶娘,这是娘亲吗?看着不大像...” 这婆子原是闵霖的奶娘。 郁晚暗里吃惊,闵霖看着也未痴傻到辨不清人的程度。 “先喝药再看,病好了就看得清了。” 奶娘将药喂到闵霖嘴边,他苦巴巴皱着脸,倒也老实喝了。 郁晚和闵宵安静立在一边看着,这奶娘照顾闵霖甚是熟练,喝完药又哄睡,无须她派上用场。 待人睡下,奶娘作势邀两人出去,方一转身,郁晚觉察出掩在窗外的半边人影,那身形体态,瞬间就能确定是闵祥安。她眼里浮过一抹狠色,压住朝那处看过去的下意识动作,佯装无知无觉地跟着出门。 闵祥安果真是关心他儿子,大抵是知晓有生人要来,特地避在暗处。 奶娘邀郁晚与闵宵到隔壁房中落座,抹一抹累出的汗,视线落到郁晚身上,端详一会儿,眼里泛起水光,她面上戚戚地点点头,感叹道:“姑娘与夫人长得有三分像,周身看着得有五分了,难怪少爷认错人。” “夫人她...”郁晚引出话头。 奶娘长叹一声,似是想起什么痛苦过往,眼里顷刻漫上泪水,抽了帕子去抹泪,“夫人命苦啊...” 但到底是何等苦她未详说,又只道:“夫人去世时不过二十八岁,那时少爷才九岁不到,他一直吵着要娘亲,往常我能哄一哄,昨夜竟因见不到姑娘伤心得起热,实在无法才着人去将姑娘请来。” 她收敛好心绪,端着央求的姿态,“听闻姑娘住在南苑,”她意有所指地看一眼闵宵,“可否请姑娘日后有空便来西苑走动走动,等少爷病好大抵是能分清人,就算知晓姑娘不是他娘亲,也定是喜欢您的,若您来给他做个伴,他心里必定欢喜。” 郁晚心里惊喜万分,面上压得平常,通情达理道:“能帮上少爷是我的荣幸,我定会全力而为。” 在西苑用过早膳,闵霖还睡着,郁晚与闵宵一道回南苑。 “你可知闵霖的娘亲是怎么去世的吗?”郁晚问。 “隐约听闻是因病去世。” 郁晚会意,那时闵宵大抵还未出生,又与闵祥安一家关系不亲近,知晓得必定不详。 “你可知闵霖该是几岁?” “他大我八岁,该有二十六了。” 郁晚一顿,瞪着眼诧异看他,“你还未及弱冠?” “再有一年多就...”他话说到半路,看清郁晚的脸色,眉间不悦地蹙起。 她难言地皱着脸,面上情绪复杂,惊恐、懊悔、惭愧,欲言又止地动了动唇,最终还是忏悔般说出来:“我可真是罪孽深重。往后还是...” 她话还未说完,闵宵拂袖就走,步子迈得又大又快。 一直到回到南苑,闵宵一语不发,面色冷淡地不理人。 “你这是生的哪门子气,我哪里知晓你年纪这般小,许是你书读得多,比我见过的许多江湖人要沉稳些。” “年纪小又如何?若当初你知晓我的年纪,便不会对我做那些事?” 郁晚挠头,这倒也说不准。她那时当他是闵祥安的儿子,恨得丧心病狂,大抵是懒得顾及这些。 闵宵冷笑一声,“做都做了,设那些假想又有何用?莫非你不想认账?” 郁晚不假思索,“自然是认账。” 闵宵看她片刻,将人抱进怀中,缓和语气,“既然认账,便别想着两清之事。” “闵宵。”郁晚靠在他怀中,虚虚看着窗外轻浅的树影,她并未迟钝到那等地步,闵宵说了这些话,她再相信“各取所需”便是自欺欺人。 “我家二十六口被害丧命,灭门之仇未报,我不会考虑儿女情长之事。” “我可以等。” “你我不是一路人,若你将来考取功名,你是官我是犯。” 话音落下,房中陷入沉寂,闵宵不出声也不松手,只是将郁晚抱得更紧,像是要生生将她嵌进身体里。 窗外枝头上落了鸟,婉转叫上几声,又扑开翅膀飞远,留下一道虚渺的弧影。时辰算不得早,府里上下已用过早饭开始做工,闵宵提早说过今日上午要出门办事,现下却这般耗着。 郁晚长长叹一声。 * 闵霖虽痴傻,但身子骨壮实,烧了一晚上,几服汤药灌下去,隔日便生龙活虎地下床。 郁晚来西苑时,他正狼吞虎咽地弥补前一日胃口不佳的损失。 “唔...娘亲...”他腮边鼓着,指一指门口,又朝奶娘看,似是想得个求证。 奶娘将郁晚迎上近前,“少爷,你再仔细看一看,郁姑娘不是夫人。” 闵霖直楞楞盯着郁晚的脸,眼神呆滞,口中都忘了咀嚼。 “霖公子,我是郁晚,是...”话出口她犯了难,该如何说她与闵宵的关系? 顿了一顿,她接着道:“我和你的堂弟闵宵是熟识。” 闵霖转着头在郁晚和奶娘之间来回看,嘴角往下瘪,看着要哭出来。 奶娘叹一声,抽出帕子备着,“郁姑娘不是夫人,你忘啦?你已经长大,夫人的年纪也会长呀。” 闵霖看着郁晚年轻的脸庞,终于“哇”地一声哭出来,眼泪顺着肉褶堆出的沟壑流淌。 郁晚手足无措坐着,奶娘又是擦泪又是哄人,忙了一盏茶的时间才将人哄好。 闵霖哭得脸上涨红,身上一抽一抽,鼻音浓重,“郁姐姐。” 郁晚知他是孩童心智,微笑着应下,“你吃好了,我陪你玩儿。” 闵霖是个吃饭不用人操心的,奶娘先去忙活儿,郁晚陪他坐着。 看了半晌,她鬼使神差地问:“闵霖,你记得你几岁吗?” 闵霖头也不抬,“六岁,翻年就七岁啦!” 郁晚心里一惊,闵宵说闵霖今年二十六岁,若他的痴傻是生了病或受了惊吓才患上,那便是发生在二十年前。 这般巧合,竟与闵祥安诬陷郁家在同一年? 暗度陈仓 “郁姐姐,送你个礼物!” 闵霖手握成拳抻在郁晚面前,神秘兮兮笑着,眼里发亮,肉墩墩的下颏挤出两层褶儿。 郁晚展眉笑开,摊开手掌,“这么好,送的什么?” 闵霖笑而不语,握着的拳头展开,从他掌心掉落四只小树杈似的黑黄小东西,打眼过去看不出是什么。 收近一看,先是扑鼻一股腥臭味儿,接着便看清“小树杈”顶部带着软骨的肉。 郁晚身上一震,瞬间犯恶心,手一甩就将那些东西摔出去半丈远。 “哈哈哈哈哈哈哈!”闵霖笑得前仰后合。 郁晚难以置信地瞪着眼,闵霖送给她的竟然是四只蛤蟆的脚蹼。 “闵霖!” “哈哈哈哈哈,郁姐姐,你害怕啦?哈哈哈哈哈!” 郁晚蹙眉,心里生出愤怒和厌恶,她原本以为痴傻的闵霖有着孩童的纯真,可现在看来他残忍又恶劣。 “郁姐姐,你不喜欢吗?我带你去捉蛤蟆呀,剁掉它们的脚,再把肚子上划个口子扯出肠子,扔回水里它们还能游呢,可好玩儿了!” 他是打心底不解,这么有趣的事儿郁姐姐怎么看着不高兴呢? “哪里好玩儿?蛤蟆又没惹你!你剁它们的脚,在肚子上划口子,你当它们不疼?扔回水里它们也活不了了!” “疼啊!能活的,都活着呢!活着的!” 他见郁晚仍是瞪他,认为她不信,急得大嚷起来:“能活的!就是能活!你又没被剁脚、划口子,你怎么知道不能活!” 他踩上那几只蛤蟆的脚蹼,狠狠碾烂,气冲冲地跑开。 郁晚找水搓了半天手,出来时看见闵霖蹲在湖边鼓捣什么,她叹一声气,带着微笑走上去,还是得跟他把关系打好。 “闵霖,你在玩儿什么?” 闵霖孩童脾性,转过来时脸上还气呼呼的,瞪郁晚一眼,嘴上却招呼她过去,“你自己来看不就知道了!” 郁晚走近,笑着道:“别生气了好不好,我...” 话说到一半,闵霖“腾”地站起身,手上举着根细竹竿,上头串着条鲤鱼,那竹竿将将从鲤鱼眼睛里穿过去,鱼没死,甩着身子挣扎。 他咧着嘴笑得开心,眼里泛着兴奋的光,“快看!鱼眼睛烂了!真好玩儿!” 郁晚瞬间瞳孔微缩,身上又起一层激灵。 闵霖竟然从折磨小动物中获得快感,他明明是纯真的孩子,却在最小的能力之内施与弱者最大的痛苦,做着不少江湖人都不会做的虐杀,仅仅为了取乐。 闵府有钱,闵祥安自不会在教育孩子上疏忽,他到底为何会长成这般品性?是天生的恶,还是与他的痴傻病有关? 闵霖见郁晚不配合他玩儿,嫌她扫兴地转回身不理她,将那鲤鱼从竹竿上抽下来,手一抡扔回水里。 那鱼翻着肚飘在水上,尾巴还在打水,闵霖又高兴地指着,像是证明自己没错般对郁晚喊:“我就说还活着吧!” 郁晚陪了闵霖一下午,他变着法儿地折腾苑中能找到的小动物,将蚂蚱、蛐蛐儿的腿一根一根扯下来,拔光麻雀的羽毛,将蚯蚓碎尸万段...看它们越痛苦,他便越高兴,除了这些乐子他什么都不感兴趣。 他是个小孩心智,故而在他的认知里自己打不过大人,如若有一天他发现自己有能力杀人,郁晚怀疑他会以虐杀人为乐,莫非闵祥安就是因此拦着他出门? 郁晚阴沉沉地回到南苑,见到芳姐儿时舒了第一口气,见到闵宵时将剩下囿在胸口的闷气一道吐出来。 他面上冷淡,自她前几日说了那话,他便一直兴致缺缺,话越发地少,晚上也只是规矩躺着不做越界的事。 郁晚摸一摸心口,空荡荡的,竟有些不习惯。 ”你知晓闵霖的痴傻病是怎么来的吗?”她主动问。 闵宵翻书的手一顿,掀着薄薄的眼皮朝她看来,“不知。” 意料之中,闵霖的病二十年前就有了,这府上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知晓的人少之又少,她试探过那位奶娘,她有意回避,顾左右而言他地遮盖过去。 探不清其中辛秘也无妨,闵祥安在乌龟壳子里缩得这般紧,只消找个法子将闵霖弄出去,她有预感,闵祥安不会不在意他宝贝儿子的死活。 * 郁晚每日花上两三个时辰陪闵霖,看他做那些折磨动物的乐子,她能拦的拦一拦,眼见着要将人惹烦了便只能由着他去,枉费闵祥安花那般多的心思,在院子里装的秋千、木马他是一样都不爱碰。 从西苑出来,她便借着散步将闵府走个遍,几日下来将武仆的分布摸得七七八八。 南苑与东苑以府中侍奉、洒扫的仆人为主,偶有三五个武仆守着,大多懒散地走个过场;西苑的武仆二十个上下,大多在外间围着,里间屋顶上伏着两三个以防闵霖出事;而人最多的地方当属闵祥安住的北苑,生人靠不得近前,她只能远远看上一眼,单单外间就有二三十人。 整个闵府的武仆估下来有六七十人,光是发月俸的钱已远超多数官员一年的俸禄,当真是花血本。 这日郁晚又逛到北苑周遭,在七转八拐的长廊里迎面遇上个女子,相貌不凡,身姿绰约,远远看见她后停下脚步,将落在一侧的面纱勾到耳后挂好,遮上半张脸,错身时周到地行了个礼,聘聘婷婷地朝府门方向去。 郁晚回礼,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出一段距离,佯装落了东西原路返回。 她远远缀在那女子身后,跟着她走到府门附近,看着她上了一顶二抬的轿子,轿夫抬着人从侧门出去。 心下猜测得了印证,闵祥安不敢出门,那女子大抵是他叫上门来伺候的。 郁晚朝那女子离开的方向望了片刻,直到看不见人影,她脸上勾出个笑,步伐轻快地回向南苑。 “复仇之事我已有计策,有一事须得你帮个忙。”她凑到闵宵近前,又刻意压低声音。 闵宵从账本上抬头,拉开些距离,淡声问道:“什么忙?” “你帮我探听探听,闵祥安哪日会再叫女子上门,我们预先做个准备,详细的计划你听我慢慢道来...” * 闵祥安叫女子上门伺候不算频繁,一月里有个两三回,自郁晚上回在长廊里碰上人已过去半个月,闵宵总算带了消息来,管家已定下后天的期。 这段时日她与闵霖亲近许多,有时她午睡醒得晚,去得迟了他还会着人来催,除了奶娘,他便只听她的话。 眼下时机已成熟,郁晚摩拳擦掌。 已是十一月初,天气转寒,日头落得早,天暗得快,洒扫仆人扫了几日落叶,树上已所剩无几,再有一阵疾风便能落得干净。 那女子午后进府,出来时天光已黯淡得看不清人脸,与郁晚错身时她又行了个礼,只是这回郁晚没有回礼,她往前踏上一步,与女子仅有半掌相隔,“姑娘怎么称呼?” 女子在郁晚靠上来的一瞬便浑身僵硬,她的腰间抵着一柄尖厉的匕首,刀尖微微剐蹭在身上,像是随时要捅破那层衣裳插进肉里。 “我...我叫芙妤。”她声音带颤,眼泪顷刻落下来。 “芙妤姑娘,只要你好好配合,我不会伤害你。” 芙妤忍着哭腔,连连点头,“我配合。” “跟我走一趟。” 郁晚带芙妤回南苑,一路上挽着手,遇着人了便有说有笑,不知情的仆人还感叹老爷的人与宵公子的人何时感情这般好,只有芙妤脸色惨白,借着郁晚搀扶的力才走得稳路,偏偏那只搀扶的手臂衣袖里正藏着柄对准她的刀。 南苑的仆人已让闵宵尽数屏退,郁晚一路无阻进门,长长缓出口气。 芙妤已吓得不行,嘴唇不受控地发抖。 “芙妤姑娘,你先在此歇上一晚,不出意外,我们明日便送你出门。” 芙妤泪水盈盈,视线落在闵宵身上,对上他冷淡的眼睛,只一瞬便移开。宵公子她记得的,这般相貌的人,看上一眼便留了印象,她不明白他和这女子为何要挟持她,眼下她只想活着。 “我都配合。” 闵宵起身走出房门,郁晚安抚地拍一拍她的肩,“我们先交换衣裳。” 一炷香之后,郁晚换了一身装扮,头发也梳成芙妤的发髻样式,挂上面纱,乍一看当真分辨不出来。 她从房里出来,闵宵正站在檐下看夜幕里半圆的月亮,闻声回过头,愣了一瞬。 “我走啦,那女子我绑着了,你好生看抚,她无辜,别苛待。” 她走出几步远,身后的人低低道一声:“小心。” 郁晚摇一摇手道别,“好。” 半盏茶过后,郁晚走到府门跟前,等候的轿夫连忙招呼,掀开帘子让她进轿,天色昏暗,无人发现内里已换了乾坤。 轿子堂而皇之出了闵府,行上小半个时辰,在一处两进的宅子前落下,轿夫得了额外的赏钱心满意足地离开。 待身后的人走远,站在门前拨弄门锁的女子转过身来,眼中凛冽,察得四下无人,一点脚飞身落上屋檐,转眼融于夜色。 劫人 拂晓时辰,天光将现未现,人声沉寂,偶有草间虫鸣瑟瑟,步履踏碎一地轻浅月光,魅影浮掠于屋脊之间,青瓦微震,风声萧萧。 闵府是少有的雇武仆值夜的大户人家,北苑尚有二十来双眼睛醒着,只不过日复一日巡夜,连窃贼都没遇上几回,人心难免懈怠,且当应付差事挣笔月俸,行尸走肉般游晃,无人察觉到那声响压得轻微、一路劈开夜风奔袭的脚步。 郁晚早就将北苑布防与地形摸了个七七八八,寻了武仆最少的方位伏着。 深入敌营杀闵祥安艰难,大抵只能以命换命,若是运气差些丢了性命也碰不到乌龟壳子里的人,但这厢她并非是要将匕首插进他咽喉里,她只需给他找些麻烦再全身而退,于她轻而易举。 熬了整夜,廊下的武仆睡意浓重,掩着嘴打了个大呵欠,忽闻破空声响起,疑惑地“嗯?”一声,慢悠悠眯着带泪的眼睛去看,瞬间瞳孔震颤,瞌睡没影,魂丢了一半。 “来人!有刺客!抓刺客——!” 带着明火的羽箭三支齐发,插进门楣木窗上铮铮作响,箭头的火瞬时燎着窗纸。 “走水了!救火!刺客在那处!追!” 郁晚收了弓,转瞬掠出数丈远,隐进夜色。 “西厢房!救火!刺客在那处!去人!” “东院也烧起来了!” “人可来了?怎的这般磨蹭!快护着老爷!” 火势并不大,不多时就能扑灭,要的不过是出其不意给闵祥安和闵府武仆一闷棍,闹得人心惶惶。 大抵是西苑的人手以及下职的武仆赶到支援,有余力朝郁晚追过来,她蒙面下的唇勾起个得逞的笑,飞身掠向远处,将追捕的人甩在身后。 小半个时辰后,山边泄出天光,隐隐漫上澄黄的朝晖,早市小二打着哈欠开张,一开门摊位前已立着个女子,正笑盈盈地看他。 他咽下半个呵欠,惊诧道:“姑娘这般早?头一笼还需等上些时间。” “无妨,我再等等。” “这厢是要赶什么早?” 郁晚沉吟片刻,笑着道:“约了人去看日出呢。” 闵府上下皆比往日早早醒来,初始有人聚在一头窃窃私语,吃了管事的一顿教训,后来便暗里挤眉弄眼,人人心照不宣,对上一眼显出后怕之色。 南苑一夜太平,院中的主子早早睡下,对早些时候的凶险全无察觉,芳姐儿拄着扫帚唉声叹气。 房门“吱呀”打开,宵公子和郁姑娘一道出门,昨日他亲自找她要了帷帽,说今日要起早带郁姑娘去看日出,眼下早晨露水重,用帷帽遮遮湿气。 芳姐儿心有余悸迎上去,“公子,昨夜府上出了些事,不如...改日?” 宵公子心意已决,“这段时日忙碌,只抽得出今日的闲暇,再往后天更冷了。” 当下人的自不好劝阻主子,芳姐儿让了路,目送两位主子一道出门。她觉出些道不明的怪异,许是...宵公子与郁姑娘今日看着有几分生疏,隔着半臂的距离,不说牵手,连说笑也无。 她摇一摇头接着洒扫,主子的事儿哪轮得到她想东想西的。 马车在芙妤的宅子前停下,郁晚遥遥招手,待闵宵勒马,她先与芙妤换了衣裳,又重新叫他进到厢内。 芙妤瑟缩坐着,惊恐瞪眼看着两人,担惊受怕一夜,她已憔悴得让人心怜。 郁晚掏出鼓鼓囊囊的一包银子塞进她手里,歉然温声道:“芙妤姑娘,这银子你收着,就当我赔罪了。今日之事你只需封口,闵祥安便查不到你头上。” 她停上片刻,眼里笑意变冷,“若你想不开去报官,官府不一定能抓着我,但我一定能找上你。” 芙妤身上一抖,脸色瞬间煞白,忙忙摇头,“我不报官!不报官!” 郁晚满意地点一点头,“你回去吧,安心过日子,只要你不报官,我定不为难你。” 芙妤颤颤巍巍下车,两条腿虚颤,几回险些摔倒。 待她离开,郁晚一敛厉色,变脸般笑嘻嘻朝闵宵递出个油纸包,“这家牛肉馅饼远近闻名,你尝尝!” 闵宵接过,视线落在她身上量看几息,“可有受伤?” 郁晚连连摇头,面上得意,“闵府那些武仆不过是比寻常人会些功夫,武艺比起我差得不是一星半点,也就仗着人多对付起来麻烦。我昨夜未与他们正面交手,哪里伤得到我。” 闵宵松懈几分,又道:“你不是穷困潦倒?出手倒是大方。” 他指她方才给了那女子不少银子。 郁晚挑一挑眉,“你忘啦?我刚从你那处挣了一大笔钱。” 闵宵一噎,他给了曾姑娘一百两,除去抽成,她到手也该不少。 他垂下眼看手里的油纸包,手指错一错,淡声问:“你既怕她报官,以往又为何以杀人越货为业?” 郁晚看他一眼,“我怕她报官是为着你,你以后不是要入仕途?我有什么可怕的。我从小习武便是为了取闵祥安的人头,早就没打算做良家,杀人越货来钱快。若真是被官府通缉,拼了命逃也并非不可能逍遥法外。” 闵宵一怔,手指骤然收紧,指腹一片温热,心里忍不住泛出酸涩。 她为着他考虑。 他再不愿承认,她说的是事实,官与犯如何做得同路人。 * 天光大亮的时辰,郁晚与闵宵赶着马车回府,一去一回不过大半个时辰。 郁晚摘了帷帽亮亮堂堂地进门,往来丫鬟小厮向他二人行礼,都知道宵公子与郁姑娘起早看日出,又一道回来,无人觉察已暗度陈仓换了人。 他二人直奔西苑,一路上郁晚留了心眼,现下离北苑事发不过一个时辰出头,武仆大多还围在那处没回来,往常有人把守的地方现下都空着,只有西苑门口还零星站了几人守着。 见郁晚和闵宵一大早前来,他们觉得惊讶,却又不好多问。 “宵公子,郁姑娘,来得这般早。”一资历深些的武仆上前招呼。 郁晚冷淡笑笑,举一举手里的油纸包,“起早有稀奇找霖公子同享。”她话一转,点一点人又问:“怎的只有你们三人守着?” 武仆叹一声,面上忧戚,“早些时候有刺客上门,老爷受惊不小,现下都在北苑守着,晚些时候就回来了。” 郁晚了然地点一点头,道一声“辛苦”,拉着闵宵进门。 闵霖还未起床,府里上下只有他一人尚睡得安稳。 郁晚直奔卧房将人扰醒,往他嘴里塞了个馅饼,“快起床,郁姐姐带你出门玩儿,晚些时候就出不去了,稀奇也没得看!” 闵霖一听,瞬间来了精神,一溜身下床套了衣裳靴子跟着她往外跑,哄都无需哄,闵祥安平时掬着不让他出苑门,这厢可帮郁晚省了麻烦。 “郁姐姐,我们去哪里玩儿?” “嘘,别告诉别人,我带你出去就知道啦。” 郁晚和闵宵带着闵霖大摇大摆出门,到苑门口时被拦下。 三个武仆一齐围上来,资历深的那位为难道:“宵公子和郁姑娘是要带公子出门?可得了老爷准允?” 郁晚面不改色,“自然是得过准话。” 三人面面相觑,“还请姑娘与公子等上一等,容我们去向老爷求证一番。老爷曾吩咐过,不得他准允,不能让公子出门。” 郁晚迈上前一步,“好说。你们去忙吧,我们就在此处等着。” “哎。” 三个武仆得了吩咐散开,甫一转身,只听身后忽起破空声,还未来得及出手抵挡,那手刀便如幻影般砍下,极快极狠,剧痛冲得眼前一黑,再无知觉。 三人眨眼间软倒在地上,闵霖惊愣地瞪着眼,半晌兴奋地拍手,“郁姐姐好厉害!教我!教我!” 郁晚将三人拖到假山后掩着,“今日先出门玩儿,等回来就教你。” 三人疾步往府门处去,路上遇到洒扫侍奉的丫鬟小厮,纷纷惊诧霖公子竟然出门了,可一看带着他的人郁姑娘和宵公子,一位是霖公子的好友,一位是老爷面前的红人、府里闲谈时默认的未来主子,无人起疑,也无人敢将他二人拦下。 到了府门依旧如此,把守的武仆见霖公子出来,那便是西苑门口的同僚未做阻拦,又有宵公子领着,定是府里遇事,老爷让两人带着霖公子出门散心。 如此,三人一路畅通无阻,又一道乘了早上的马车,一挥鞭往城外去。 一炷香后,西苑响起惊恐的尖叫。 奶娘步履匆匆,边哭边往北苑跑,路上摔了数回。 北苑火燎气未散,武仆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上天下地搜寻刺客,恨不能将草皮都铲起一层。 闵祥安在床上窝着,惊魂未定地打冷颤,两眼呆滞深凹,一早上已喝了三碗安神药还是无法歇下。 “老爷!老爷!少爷出事儿了!”奶娘哭嚎着进来。 闵祥安猛地瞪大眼睛,一个打挺撑起身,肥肉颤了几颤,“出何事了?” 奶娘跪趴在地上抹泪,哭得声嘶力竭,“宵公子和郁姑娘打晕武仆,将少爷掳走了!” 闵祥安胸口极快起伏,抽气声似是被堵塞了喉咙,他目眦欲裂地吼叫:“闵宵!闵宵...不...不!她姓郁!那女子是郁家的女儿!” 过往仇怨 凌阳县以西,风南河畔。 废弃的木屋敞着,从里看出去,可见一只竹筏浮在碧水之上,上头坐着个体型矮胖的年轻男子,面上兴奋,举止与孩童一般憨幼,正拿着细竹竿试图插起水中的鱼。 闵祥安四肢着地跪伏在地上,额上冷汗顺着沟壑下淌,黝黑肥胖的脸透着惨白,发紫的嘴唇抖着,口中酸水上涌。 他收回视线,抬头看向居高临下站在他面前的年轻人。 “郁姑娘,我...啊!” 话至一半,一柄匕首擦着他的脸皮削下,“铮”地一声插进腐朽的地板中,没入半截。 闵祥安倒瘫在地上,浑身僵硬地发抖,眼睛瞪直,口中呕出一股酸臭的白沫,顺着嘴角淌进领子里。 郁晚在他面前蹲下来,嫌恶地掩着鼻子,眼里笑意冰冷,“闵祥安,郁家没死绝的人找你偿命来了。” 他似是被舌头堵了喉咙,说话含糊磕巴,“不...不是我!不是我!我有苦衷!我...是被逼的!” 郁晚暴怒顿生,刀鞘“啪”地扇到他脸上,立时起了一块青紫。 “你诬告我爹娘走私,给自己赚足了名声,生意越做越大,好处占尽,到头来说是被逼的?” 闵祥安捂着脸痛哭,“郁姑娘,不是诬告!也并非我想告!” 他见郁晚眼里嗜血,急急伸出自己的左手,“我真是被逼的!” 那只粗胖的肉手上只有三根手指,无名指与小指连根齐断,只剩光秃秃的肉桩。 “还有!还有!” 他着急忙慌蹬了靴袜,那只肥硕的脚竟也只剩脚掌,五个脚趾全无。 脱了鞋他又将手按上腰带,正要扒下裤子,浑浑噩噩间记起郁晚是个姑娘家,哭嚎道:“他们对我动了刑,我已不能人事!我一家三口一道被掳,受尽酷刑,我夫人得了疯病,不过一年便离世,我儿子...闵霖,你也看到了,他是被生生吓傻的!他那时不过六岁啊!” 郁晚面上紧绷,一双手青筋暴起,“是谁逼你?” 闵祥安仓皇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说不好,作风像是江湖人,可...你爹娘得罪的该是官府啊!” 郁晚冷声质问:“何出此言?” “二十年前,你爹娘风头正盛,生意遍布十四州,光是手下镖师就有六七千人,郁姑娘,这数目可抵得上大半的廊州兵力了!宁越王府下辖的三州,正是你爹娘一家独大的地界,当时道上盛传誉亲王有招揽之意,但你爹娘不从,这如何不让官府忌惮?若是安分守己便也作罢,可你爹娘确实走私,对外声称运的是布匹,其实是火药啊!我亲眼见的,那八十车里三十车拖的是布匹,剩下五十车布匹底下藏的都是火药,从边北运回来的,这让誉亲王和陛下如何作想?” 他见郁晚面上僵愣,缓一口气,又道:“我是被迫牵扯进此事,忽有一日就有人找上门让我承认郁家走的那批货是我买的,还让我指认他们将军火藏在我的货中私运回来,那可是杀头的事儿!不是我买的货我不想沾染上,不想平白诬陷人,也惧怕你爹娘的势力,自是不愿做出头鸟,于是便被逼迫成这幅凄惨样子!后来我屈从,也才知晓并非全然诬陷,你爹娘走私军火是确有其事,他们未用刑便认罪。 誉亲王快刀斩乱麻,郁家人下狱不过三日便人头落地,对外只道走私,未点明是走私军火,故而镖局剩下的数千人才逃过被追究谋逆罪责,就地遣散。郁姑娘,这等过往并非我空口白话替自己推脱,你爹娘走私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此事上禀圣听,陛下震怒,自那以后,十四州逐年减少与边北的货物流通,五年之内彻底切断往来。边北失利,对十四州不满,十多年前还起过战事,两方至今仍未复通商贸,这些事你该是有所耳闻。” 说到此处,他忽地生出几分愤懑,家破人亡的何止郁家,他闵家又何辜! “郁姑娘,我闵某人不敢说问心无愧,可这事于我也是无妄之灾!我家的仇与恨该去找何人讨?府上雇那般多武仆,外人以为我怕仇家上门,只有我自己清楚,不过是经那一回留下心病,日日提心吊胆,夜夜梦魇,雇人求个心安罢了!你若实在要将这等血海深仇扣于我头上,闵某认了,但还请你放闵霖一马,他是真心当你作好友,只是个可怜孩子!” 话音落下,屋中再无人声,一时静可闻针,河风豁豁灌进屋里,吹得人碎发蓬乱。 郁晚耳中嗡鸣,浑身仿佛让寒冰侵袭,僵得犹如一树枯木,心中已腐出空洞,冷风萧萧而过,像是随时要被刮倒在地,碾作尘土。 师父在二十年前客居郁家,正当告辞时遇上官府抄家,千钧一发之际,爹娘恳求师父带她走,她才逃过一劫。师父只道爹娘被诬陷走私,个中原委她也不甚清楚,竟... 肩上扣上一双温厚的手掌,郁晚才觉自己身上虚颤发冷,摇摇欲坠。 闵宵抚着她的背,面上忧戚,此情此景,万般慰藉的话语都苍白无力。 闵祥安似是怕过了头,生死都被置之度外,将心结一气道出后颇有股扬眉吐气的松快,他看一眼闵宵那副痴情样,嗤笑道:“宵贤侄,枉我掏心掏肺将你当作继任人培养,谁承想你偏要胳膊肘往外拐?你何时与郁家女子勾搭上的?想必头回那绑架信也是你二人的圈套吧?你爹娘未教诲你礼义廉耻?” 他话方落,眼前闪出一道虚影,不等他反应过来,一脚带重力踢踹在他腹间,心肺肝肠似要生生裂开,他瞬时蜷缩了身子痛苦嚎叫。 郁晚收回腿,冷冷看地上的人一眼,喉间干涩,吐出一句喑哑的话:“该你了。” 她说完便转身出门。 闵宵视线追上一追,人未上前,知她需要独自静一静。 他垂下眼睛看闵祥安,他疼得浑身都在抖,肉一腾一腾,额上冷汗浸透,一声有一声无地喘息。 “宵...宵贤侄,我待你不薄,哪怕你心中有怨,何至于与外人联手,就这般恨我?” 闵宵面无波澜,“外人?” 闵祥安自嘲一笑,“是了,我才是外人。” 他抱着抽疼的腹部缓和,话出口却是端出谈判的架势,“你想要什么?” 对方一时未回话,等了几息,他面前落下几张转让凭证。 “我要你转三成铺子到郁晚名下。” 闵祥安一愣,似是颇觉荒唐般大笑,“我签。” 他利索按了指印。 闵宵收好凭证,起身出门。 闵祥安躺在地上,话里还带笑,扬声道:“宵贤侄,你书读得多,人财两空的教训不必我多讲吧?糊涂!糊涂啊!” 闵宵眉间一蹙,脚下未停,朝树荫下的马车去。 郁晚在马车一侧立着,身上僵直,面色枯白,听见闵宵的脚步声后面无表情地翻上车辕。 “先行离开,闵祥安定带了人来。” 马车一路疾驰,闵府的人追了几追,又似收到命令半路撤回。 闵宵偏过头去看,郁晚将马赶得极快,攥着缰绳的手紧得发白,冷风将她的头发吹乱,丝丝缕缕覆在脸上,她微眯着眼,紧抿着唇,看不清神情。 一气行出二十里地,郁晚勒马,转过脸看向闵宵,将缰绳递给他,苍白的唇微微开阖:“就此别过。” 闵宵定定看她的脸,未伸手接。 两厢僵持,郁晚放下缰绳,作势转身。 “郁晚!”闵宵话语急促,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郁晚回头,他眼里蓄着淡淡水汽,眼睫颤得极快,嘴唇动了动却未出声。 “再和你道一声歉。愿你金榜题名,前程似锦。” 她抽手,却没能抽出来,眉间微蹙,生出几分厌烦的冷淡,“放手。” 闵宵眼里瞬时泛出淡红,手指轻颤,一根一根松开。 郁晚旋身下车。 “郁晚!”闵宵声音里带着颤。 她未回头。 马蹄声起,没完没了缀在她身后。 郁晚一点脚,腾空浮跃而起,瞬间掠出数丈远。 闵宵怔怔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他的心突然似空了一块,身体里的血液凝滞,耳中只剩一道声音。 这也许是他们此生最后一面。 不!不! 他的心突然生出漫天的恐慌与绞痛,为什么余生还这般长,他却再见不到她、再找不到她? “郁晚!别走!” 他甩起缰绳打马追过去。 “郁晚!!” 视线所及,那道背影已只有飞燕般大小。 闵宵目眦欲裂,泪水随风一道落下,他突然自车辕上站起身。 “郁晚!郁...!” 马车仍在疾驰,而车辕上的人闷声摔落在地面,连连翻出两丈远,趴伏在地上一动不动,似一片沾满尘埃的落叶。 闵宵浑身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骨骼似是被生生拆卸,他张着口却发不出声音,急促的呼吸扬起地上的灰尘,泪水汹涌落下。 时间似是过了许久,久到意识快要被侵吞,他死死撑着,眼睛执着落在郁晚离开的方向。 一息,两息,三息... 眼泪不断淌下。 她会回来吗? 四息,五息... 冷风呼啸而过,天好似快要暗了。 会死吗?等不到她了。 眼睛缓缓阖上,万物沉入混沌。 ...... “闵宵!” 回家 qūÿūsнūшū.čōм 马车辘辘不止,坐在车辕的女子回头,笑意粲然,“闵宵,跟我一起回家吧。” 心间泛上浓重的喜悦,他求之不得,“好。” 他们相视而笑,他去牵她的手,将将触及,面前的女子突然化作一阵虚烟,徒留枣红马扬蹄疾驰,而脚下的路,赫然通往一道窥不见底的深渊。 车厢里的人身上一震,瞬间痛苦地蹙起眉,周身如同碾压过般剧痛。 马车声照旧,恍惚之间,他一时分不清虚实。 缓和一息,不甚清明的眼睛突然睁圆,闵宵急切地翻身意图起来,却直直坠在地上,逼出一声痛呼。 马蹄声渐缓,慢慢停止。 车帘被掀开,泄进些亮堂的天光,门口人影晃动,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下,继而身上一轻,他又躺回榻上。 “你何苦做那等傻事。” 郁晚眼里一片荒芜,没有怜惜,也没有厌烦。 闵宵看着面前这张熟悉的脸庞,视线顷刻模糊,泪水淌出痕迹留下淡淡痒意。繼χμ閲讀請前彺®ī®īщ℮n.čôⅿ 他赌赢了。她回头了不是吗?她在意他。 心间突然被填满,一股膨胀的热意上漫,那句压在喉口的话便一齐道出来。 “你带我走吧。” 郁晚没有接话,只能听见她轻浅的呼吸。 他有些慌乱,极力理清视线去看她,声音出口带着轻微的哭腔,哀求般想得一道印证,“你亲我。” 静了一息,郁晚缓缓开口:“你脸上很脏。” 闵宵闻言急忙伸手去擦,抬起手臂便疼得他身上一颤。 唇上覆上一只温热的手指,轻轻抚了抚,而后熟悉的气息靠近,微凉的唇落下一吻。 一触即分,郁晚起身往外去,“你先睡一会儿。” 闵宵心里不安,“你去哪儿?” “带你去看大夫,你死了怎么办?” * “哟,郁姑娘,你脸色看着不妙,怎么了这是?” 郭小安指一指郁晚手里的药包。 “补药。”郁晚含糊过去,“我想问你些事。” “行啊,老规矩,你先问问看。” “你可知二十年前廊州有家镖局被抄家的事?” 郭小安点头,“知道啊,和你是本家呢。” “那你知道抄家的原因吗?” “走私违禁品。闹得很大,三天时间那家镖局主力就死光了,除了”他突然一怔,迟缓地看向郁晚,“你找的那人,好像就是唯一还活着的三当家吴老三,他当时摔断腿恰好没走镖,躲了一劫。你” 郁晚又问:“你可知什么违禁品?” 郭小安意识到她有意回避与郁家镖局的关系,既然都姓郁,他心下已然有了猜测。 “什么违禁品未对外透露。这等官府主张保密之事,案卷上都不一定能查到踪迹,官老爷的嘴不好撬也不敢撬呀。” 郁晚垂着眼睛,一时没说话,半晌又问:“十四州与边北的战事起因是什么?” 郭小安惊讶看她,“你怎会知道这两件事的牵连?” 郁晚不语。 “十四州与边北的战事,还要追溯到多年前。二十年前,十四州与边北还互通商贸,大多时候是边北将货物卖进十四州,棉花、玉器、布匹、肉食最为常见,每年能挣上千万白银。后来十四州逐年限制品类,五年后干脆闭门,彻底断开多年的商贸渠道。十四州地大物博足以自供,可边北每年损失惨重,商求无果,便动了兵马发起战事,意图逼迫十四州重新敞开大门。” “十四州为何会与边北断开商贸?” “明面上虽未说,但十有八九是因他们坏了规矩。”郭小安看一眼郁晚,知她今日有备而来,又道:“如你所想,大抵是给十四州卖了违禁品。” “什么违禁品?” 这问题便等同于问郁家镖局走私的什么违禁品。 郭小安摇摇头,“不知。” 他又高深莫测地沉吟半晌,“但有一事,许是能稍作猜测。” 他含蓄地卖关子,郁晚会意,掏出一锭银子摆上桌案。 郭小安高兴地收了银子,左右顾看一番,凑近脸压低声音:“边北曾有一大户家族,在二十年前被满门抄斩,死了数百人,远些的旁支被流放,一夕间从高门大户沦为贱籍。那一户做的是烟花爆竹生意,这一行,一旦走上歪门邪道,火药也是能造出来的嘛。” 言下之意,边北那户烟火商私自造火药卖给十四州,破坏十四州与边北的商贸规矩,导致边北损失惨重,为当权者惩处抄斩。边北的烟火商与十四州的郁家镖局抄斩时间相近,正好应对上卖方和买方,如此,郁家镖局走私的何物便也浮出水面。 他面上洋洋得意,认定自己勘破官府极力掩埋的辛秘,世人皆醉他独醒,捏着下颏上的肉褶儿去看郁晚,本以为会将她惊得心神动荡,再吹捧他一番,哪成想她面色苍白淡然,一双眼睛里空泛死寂。 “郁姑娘,你怎么了?”他纳闷问。 郁晚收敛神色,起身出门,“没事,我走了。” 郭小安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往常走路带风带势的人,眼下却透着股颓气,虚虚晃晃的似来一阵风就能将人卷走。 他叹着气摇一摇头,江湖来来往往,人人皆有秘密,少窥为妙。 * 雁拂山已入深秋,半月前的山崖上叶色绚烂,几夜大风过去,徒留枯枝与腐作尘泥的败叶。再有些长青的树木,枝叶密密累着,远看过去仓幽一片,秋冬时节日头势弱,阴沉沉的透不进光。 天气转冷,野物蛰伏,早早储好了粮食,窝在巢穴里度过漫长的寒冬。上山一路罕见山雉野兔,听不见婉转鸟啼,唯剩脚下的枯叶被踩碎时发出些微弱的窸窣声响。 木门在满山沉寂中喑哑呻吟一声,庭风萧瑟,带着山里的寒气,夹杂些烟火气。 “郁晚。”闵宵闻声从主屋出来,两袖束起,一双修长文雅的手冻得泛红,他全然不在意,眼里满是欣喜,快步朝她迎过来,“你回来得正好,可以准备吃饭了。” 郁晚被他牵着往屋里去,举一举手里的油纸包,“你好好养病,折腾那些做什么,我买了吃食回来。” 闵宵用掌心包住那只冰凉的手,不认同道:“做饭给你吃哪里算得折腾。躺了半月已经大好,我自己最清楚不过。” 郁晚盘腿在餐桌旁落座,抻出手在火盆上烤着,看闵宵将他做的菜一样一样揭开。 有荤有素有汤,色香俱全。 “你可真聪明。”郁晚淡淡赞叹一句。 第一回时险些烧着厨房,不过学了几日已能做得像模像样。 闵宵面上带笑,夹了一块肉递到她唇边,期待地看她,“你尝尝。” 郁晚张口咬下,细细咀嚼品味几番,微微展眉,“味道很好。” “那你多吃一些,你瘦了许多。” 自那日从闵祥安口中得知过往,郁晚一直怏怏不乐,时常说着话便出神,得闲便去摆放了郁家灵牌的房中坐着,一坐便是半日,如行尸走肉般。 郁晚见他说话小心谨慎,生怕触动她伤心事,微微弯唇对他笑了笑。 闵宵一怔,心突然加快砰撞,眼里生涩,他已许久没有见过她的笑容,“你” 郁晚轻轻舒出一口气,“你别绷那么紧。” 她接过木筷给自己夹菜,“我只是需要些时间缓缓。毕竟,从我晓事起,我就以报仇为目的,就这么活了二十年,突然有一天,仇没报成,不,该说这仇怨根本不存在,我就感觉很空。一切都很空,我的心,我的身子,空荡荡的没个着落。” 她的视线虚虚落在自己碗中,筷子只伸出过一回便再没动。她仿佛行走在一片漫无边际的雪原,看不出方向,找不到尽头,茫然地往前走着,不知原因,不知结果。 身上笼罩下一片温热,包裹着适中的力道,让她瞬时回过神,走出那片沉沦之地。 “郁晚。”闵宵抱住她,抹去她眼角的泪,“往后,我会陪着你。” 泪水濡湿的睫毛变得沉重,郁晚缓缓眨眼,半晌,她低声应道:“好。” 安静相拥片刻,闵宵出声问:“山里是不是要下雪了?” 天阴沉得厉害,外头的风带着无形的刀子,吹在人身上割出皴裂的口子。 这是闵宵有生以来第一回在山里过冬,郁晚点点头,“约莫是吧,山里下雪早些。” “我温了酒,你要喝吗?” 郁晚从他怀里起身,压着惊喜,不认同道:“大病将愈,喝什么酒。” 闵宵从炭炉上取过铜壶,往瓷杯里斟满,“我不喝,看着你喝。” 郁晚笑开,“这厢好。” 她耸着鼻子闻一闻,刚送到唇边又停下,“你平时喝酒吗?” “不常喝。以前父母亲健在时,逢年过节会陪他们小酌。” 郁晚将酒杯递到他面前,“那你闻一闻。” 闵宵鼻翼翕动深吸一口,眉头微蹙,“味道有些怪。是不是放坏了?” 郁晚大笑着摇头,“不是。便宜无好货。” 闵宵看她半晌,不知就想到哪处去,眼里漫起怜惜,“往后无需再过拮据日子。” 他说完不等郁晚开口,转身进了房里,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摞契纸,摊开置于她面前。 郁晚囫囵扫过一眼,口中的酒一不留神呛进鼻腔里,她咳得眼里冒泪,“这这” “你名下有铺子赚钱。” “他” 闵宵点点头,“总归起因是他。你若是心肠再硬些,抛开是非对错,找他讨这笔债他也只能收下。再有他也欠我家的债,三成铺子罢了,他家大业大不差这些,我的那一份一齐置于你名下。” 郁晚觉得惊讶,心里又生出几分暖,闵宵竟然为她这般计深远。 “那你以后作何打算?”她问,他现在自然是回不了闵家。 闵宵沉吟着未立时回话。 郁晚看他几眼,斟酌道:“不如读书科考?” 闵宵垂下眼睛,手指轻轻错着,考取功名一事是父母所望,也是他十数年来的志向,他一直在这条大道上安稳走着,直到遇见郁晚,他的面前突然分出岔路。 他第一回踏上岔路,是找闵祥安提出共事经营,弃文从商;第二回踏上岔路,是站上车辕跳了下去,官犯不可同路,他的心选择郁晚。 “读书吧。”郁晚握一握他的手,“日子这般长,总该有些事做,眼下走一步算一步,别等往后追悔莫及。” 闵宵看她半晌,面上浮起浅笑,“好。” 忤逆(H女绑男,吃奶) 山里风雪来得急,傍晚时天已全暗,黑压压的夜幕里雪花纷扬,天井的洼地覆了一层轻薄的冰晶。檐下灯笼昏黄,风来时左右摇曳,映得地上的落雪忽明忽暗。 闵宵一身水汽从浴房出来,外间的寒气瞬时侵袭周身,他仰头看了片刻屋檐上的落雪,转身进入卧房。 甫一踏入门口,便见郁晚窝在躺椅上沉沉睡着,他压住脚下声响,悄声走至近前俯身看她。 她身上盖着绒毛厚毯,脸上泛着炭火烘出的浅红,呼吸轻浅均匀,鼻息带着淡淡的酒气,睫毛偶有轻颤,整个人温暖又柔软。 闵宵不自觉地露出微笑,看了一会儿,他小心地伸手从她腰后和膝弯穿过,正欲施力将人抱起,郁晚突然悄无声息地睁开眼睛。 “我抱你去床上睡。” 郁晚下意识用内力压住身子,“我自己走就行,你的伤还没好。” 闵宵没松手,执着看她,“已经大好,行走无碍,用力也不觉疼...”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看着她慵懒惺忪的脸,忽然就有一股热意从心脏上涌,密密麻麻地漫向周身,手中的身体温暖柔软,他不自觉地想到某些场景,滚了滚喉咙,声音变得轻哑,“已经好了。” 郁晚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眸色渐渐变深,炭火好似烧得更盛,烘得她身上起了一层薄汗,又湿又热。 她依然压着自己的身子没动,伸手揽住闵宵的后颈,手指轻轻点上他的脸颊,一路滑到他的唇上,眼里蓄着戏谑的笑意,“真的好了?” 闵宵轻轻“嗯”一声,方启唇要说话,一根顽劣的手指钻进他口中,将他的话都堵塞在喉口。 那根手指搅拨他的舌头,轻轻磕他的牙齿,嚣张地玩弄他的口腔,将周身都沾得湿润。 郁晚半阖着眼睛,似看得入迷,她喜欢听那浅浅的水声,手指动得越发快。 “嗯...”她的指节被轻轻咬住。 闵宵看着她,那双水盈盈的眼睛好似又开始说话,蕴着蓄势的水浪,隐隐压着将她淹没的冲动。 郁晚轻笑一声,“你的眼睛在说,你想肏我。” 闵宵没有答话,舌尖勾了勾她的指腹,喉咙重重一滚。 郁晚眼里骤然浮过一抹戾色,她手上一施力,翻身而起,眨眼间光影倒转,上下颠倒,闵宵被按进躺椅里,她稳稳骑在他身上。 闵宵未作反抗,任郁晚取过搁置的铁链,重新锁上他的咽喉,将他的双手并拢一道捆绑,紧紧固在头顶。 郁晚压着他的手,弓起身与他额头相抵,眼里带着危险的媚与狠,“想不想肏我?” 闵宵胸膛高低起伏,唇上轻轻动了动,声音喑哑,“想。” 身前的衣带被扯开,大片肌肤袒露出来,挺立的乳尖落于郁晚手中,她用着力气抚摸揪拧,腰肢轻轻扭动,磨着身下那根硬热。 “想什么?”她故意问。 闵宵眼睫颤得极快,喉咙又狠狠一滚,颌骨紧绷,咬牙切齿般,“想肏你。” 郁晚轻笑一声,腰肢动得更快,小腹压着那处摩挲,隔着衣裳抚慰他的炽热。 “那你求我。” “求你。” 郁晚满意地啄吻一口,而后深深覆上闵宵的唇,舌尖挤开齿关探进他的口腔,勾缠他的舌头。 “嗯...”唇舌交融,两厢喟叹。 灵活的手指一路往下,抚摸过肌理明晰的腹部,流连于裤腰,隔着布料握上他高高顶起的性器上下套弄。 “硬成这般...”她放开他的唇,两人一道喘着。 “因为很想。” 郁晚为他的直白发笑,算起来,他们快有两月的时间未做过。 手指钻入裤腰,再无阻隔地覆上那根粗热的性器,闵宵溢出一声闷哼,配合地抬腰,让郁晚一把褪下他的寝裤。 郁晚骑着那一根上下动腰,隔着单薄的寝裤将它嵌进肉缝里,淫液浸透布料,又将它沾湿。 “嗯...闵宵,顶我。” 闵宵听话地往上挺腰,性器隔着布料抵住湿润的穴口,一次次换着方位与力道,龟头泌出的淫液蹭满郁晚腿心的寝裤,却被死死拦着怎么都进不去。 “啊...”无法满足的情欲激出一身汗。 郁晚被热意熏得昏沉,扯开衣带散热,上衣半褪,松松挂在臂弯,敞露出两只蜜桃般的胸乳,乳尖缀着两粒玫红的乳珠,随着闵宵的顶弄被颠得甩荡晃浪。 她捧住那两团软肉,拢出鼓起,俯身凑到闵宵口边,“想吃奶吗?” 闵宵吞咽口中水液,身下顶得更重,“想。” “张口。” “嗯...” 胸乳被湿热的口腔包裹,闵宵含着大口吮吸,舌尖灵活地缠绕乳尖,轻扫重吸。 “好痒...还要...” 郁晚下压身子,整只胸乳覆上闵宵的口鼻,堵塞他的呼吸,看他吞咽艰难,却依旧极力动着唇与舌,她整只乳都沾湿他的口液,水声淅沥。 “啵”地一声肉响,郁晚直起身,闵宵得以顺畅呼吸,他微张着口,视线落在他含了许久的那只胸乳上,让他吸得红肿,沾满水光。 她左右量看一番,嗔怪道:“这么大的人还爱吃奶,吃得不一样大了。” 闵宵忽然生出几分不自在,手指蜷了蜷,他想握上另一只揉摸抚慰,可惜手被绑着不得动弹,“对不起。” 郁晚心里一片柔软,抚上他的唇抹去水渍,“没关系,好会吃奶,真乖。” 她奖励般吻一吻他的唇,像摄魂的妖精一样笑着,下身意有所指地蹭了蹭,声音又轻又哑,“想不想肏进穴里?” 闵宵满脸情欲的潮红,薄薄的眼皮微微上挑,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郁晚的脸,诚实道:“很想。” “嗯...我也好想被你肏。”她笑一笑,“给你肏。” 话音落下,打湿得不成样的寝裤被褪下扔开,臀与腿赤裸呈着,腿心早已磨得泛红,湿腻腻的淫液沾得到处都是。硬挺的性器兴奋地晃着柱身,龟头几回擦过软烂的唇肉,蓄势待发。 郁晚看上一眼,身上的燥热顷刻侵袭而来,她抵了抵龟头,对准穴口重重塌腰,“哧”地一声肉响,性器挤开穴口,再无阻隔地贯穿甬道。 “啊...”汹涌的快感让两人同时畅快呻吟。 郁晚灵活地扭动腰肢,阴穴包裹着性器吞吐,泌出大股淫液,沾湿腿心与闵宵的腹部。 “闵宵,被肏得好爽,你...嗯!” 身下的人突然抬腰深顶,龟头狠狠捻磨肉壁,激得郁晚一阵轻颤。 她蹙起眉,挽住链子重重一拽,强硬将闵宵的身子固定在躺椅上,铁链勒紧他的颈部,将喉骨磨出浅红。 缓过那一阵,她厉声呵斥:“未经允许,还敢不敢顶?” 闵宵半垂着眼看她,铁链挤压了喉间的气息,他没有说话,只是身下不停,一次比一次顶得更重、更狠,以作回应。 “啊...嗯!”郁晚承受着他勃发的情欲,她不断将手里力气收得更紧,但全无用处,闵宵宁愿窒息也不停下抽插。 “你不听话,不许肏我...啊!...” 啪!啪!啪!啪! 闵宵张着口呼吸稀薄的空气,眼里泛起淡红的血色,濒死一般,腰上却力道不减,一回回弯出深凹的弧度,将性器重重撞进郁晚的身子里。 他忤逆她,即使性命掌控在她手里,他还是要肏她。 郁晚身上剧烈颤抖,腿心泌出大股水液,她卸下伪装的怒容,手中攥紧那根链子支撑发软的身体,颈子后仰着喘息,酥痒一阵一阵侵袭。 “啊...闵宵,肏我...” 快意还在漫延,性器抵着肉壁戳刺,一回回将她送上巅峰。 “闵宵,射给我...” 铁链哗楞一阵清响,闵宵突然挣脱郁晚的手坐起身,手臂套住她的身体将人圈进怀中抱紧,大腿紧绷,臀上肌肉一鼓一凹,深深插弄。 “啊...”郁晚失控地抽搐,穴口紧紧收缩。 那只未经抚慰的胸乳被含住吮舔,性器微颤,尽数喷泄,顷刻灌满甬道。 两具汗津津的身子紧紧抱着,缓和极致快意的余韵。 胸前的唇舌未停,弥补一般细细抿舔,激起密密麻麻的痒意。 脑中的白光渐渐退去,郁晚摸索着解开闵宵颈间的铁链,将他汗湿散落的碎发理清,轻轻抚他的脸。 身前已是很舒服,可总是还差一些。 她难耐地轻哼,“闵宵,再给我一回...” 嵌在体内的性器又开始慢慢地顶,白浊被挤出穴口,“哧哧”作响,顺着茎身下淌。 “郁晚,我们去献州过年好不好?”胸乳堵塞口腔,闵宵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 郁晚闭着眼笑,“不答应就不给吗?” 闵宵闷闷“嗯”一声。 “真坏。”郁晚戳一戳他微微凹陷的脸颊,催促道:“我答应,给我。” 性器熟练地抵上要处,又重又快地深顶。 “啊...到了...” 缓过最强烈那一刻,郁晚推着闵宵一齐躺倒,趴在他身上平复。 下身还插着,闵宵没动,半软的性器隐隐有抬头之势。 郁晚清晰感知到身体里的变化,她轻笑一声,伸出手抚上闵宵颈间的红痕轻轻摩挲。 “献州是你的家乡。” “嗯。”闵宵的手还束着,以身为环将郁晚箍在怀中,指腹抚着她裸露的肌肤。“献州的冬日要比廊州暖和许多,你也可以去看看你名下的铺子。” “我的铺子。”郁晚喃喃,“那以后我会有很多钱。” “是。” 郁晚沉吟半晌,餍足笑道:“还有貌美公子共度春宵。” 闵宵看她,“只有我这个貌美公子,别人不要想。” “啊,你这般貌美的公子,收不收酬劳啊?” “自然。” “什么价?” “不涨价,一日一两。” 郁晚佯装抱怨:“好贵。” “嫌贵?”身子里的性器已全然苏醒,闵宵突然一顶,逼出郁晚一声嘤咛,他一道翻身将人压在身下,“不给钱也行,我先收一回酬劳。” 漫山银装素裹,青瓦盛满落雪,昏黄的灯笼悠悠明着,风已停了,万物敛声,唯剩木宅中迭起的粗喘与呻吟。 刺杀 雁拂山的雪陆续下了三日,山林沉寂,树木压弯了腰,树枝偶一轻晃,白茫茫的积雪倾泻而下,砸出几声闷响,方显出枝叶原本的苍青。 门前的雪落得深及膝弯,郁晚迈着腿来回踩踏,踩出一条容一人通行的小径。 闵宵将天井里落的雪铲起堆落到外间,又泼了些热水加快融化。 “郁晚,当心冻着腿。” 郁晚应一声,但并未停下,一路踏出半里路,回来时手脸冻得发红,腿上沾满雪渍。 闵宵给她掸了掸,“去换身衣裳,雪化了就该将衣裳打湿了。” 郁晚一时没动,愁眉不展地看着漫无边际的山雪。 “怎么了?”闵宵问。 “嗯?”郁晚回神,连忙道:“没什么,我去换衣裳。” 晚间闵宵先行洗漱好,在房中等着郁晚。 炭火烧得正盛,天寒地冻的时节,这一隅却如春日般温暖。 闵宵撑手侧躺着,衣襟微敞,露出一片泛着浅红的胸膛,他手中摊着一本册子,封皮写着《金露秘事》。 热意悄无声息侵上身子,腿间发胀,手下意识伸向那处又生生忍下。他不禁埋怨,郁晚怎的这般磨蹭,当真不解风情。 时间慢似蜗牛,他等不及,搁下书往房外去。 甫一打开房门,冷风豁豁灌进来,天光不明,隐约可见堂屋站着道人影。 “郁晚,你...” 话至一半,堂屋里的人转过身来,闵宵看清她手中的包袱,口中的话音戛然中断。 郁晚心虚地连退几步,闵宵声音淡下来,“你要去哪儿?” “我...我还有些事没办。” “这么大的雪,又是夜里,包袱里装的夜行衣,要去做什么?” 虽看不清他的脸色,但郁晚知道他不悦,硬着头皮道:“先前在曾姑娘那里接了一笔单。” “你现在不需要靠杀人越货赚钱。” “这是早就接的,远在半年前。雇主指定了日子,需在十一月初七杀一人,就在这两日了。现在撂摊子,便是不诚不信,坏了这一行的规矩,对不住雇主,也对不住曾姑娘。”郁晚走上前握住闵宵的手,轻轻捏一捏,“这是最后一回,往后有其他来钱的路子,我也不打算做这刀口舔血的行当了。” 闵宵面上仍未松动,郁晚倾身吻一吻他的唇,安抚道:“别担心,没事的,我明日晚上或后日早上就回来了。” 她说完将闵宵往房中推一推,“你回房吧,外头冷。我走了。” 闵宵看着郁晚转身出门的背影,久久怔在原地,五感渐渐变得迟钝,许是天太晚,许是雪太大,冰雪冻僵他的肺腑,沉沉坠着。 * 廊州浮阳县县令钟安署,上任九年,媚上欺下,颠倒黑白,看人看钱办事,多的是平头百姓在他手下申冤无门,偏偏浮阳县地处偏远、人口稀少,民意难以上达圣听,成了他只手遮天的地方。 这笔单与杀冯良志那回大差不离,银子出了二十两,可杀官吏的凶险要远高于杀普通商贾,故而搁置了数月无人问津,最后落进郁晚手里。 郁晚淌着雪下山,走了半夜,到钟安署府邸附近时已是第二日午后,她找了间客栈要了一间房,倒头就睡。 梦里突然炸起一阵噼里啪啦的爆响,郁晚直直掀开眼睫,自混沌中瞬间清醒。 已是傍晚的时辰,天暗得早,廊间亮了灯笼。郁晚推开木窗往东南方向看,钟府门前乌乌泱泱聚了十数人,小厮在外点头哈腰地将来宾往里请,庭院里灯火通明,能窥得一方摆了几桌酒席。 钟安署不过小小一县令,可那桌上摆的皆是佳肴珍馐,一桌十两打底,以他的官职怕是年俸都不及三十两,这般多的银子不晓得是从谁人口袋掏的,要么贪污,要么受贿。如此堂而皇之大摆寿宴,仗的就是百姓拿他无可奈何。 郁晚心里生出暴戾,腹诽一句该死,又去看钟府布防。明眼过去,周遭的守卫只在府宅外围布了十来人,皆身着县衙官服,想来不算难对付。 思量一番拿了主意,她换上夜行衣趁夜出门。 阴暗巷子里,一架两抬的轿子落在地上,里头挤挤囊囊塞了三个人,一位作锦衣富态的老爷装扮,两位作轿夫装扮,皆昏死过去,浑身捆得牢实,口中堵了布巾。 郁晚从那老爷身上摸出请帖与礼品,跃至墙头迎光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旋身融入夜色。 钟府门前又一道鞭炮炸响,火星子乱溅,白烟滚滚,漫出股刺鼻气味儿。郁晚一身男子装扮,手里拎着劫来的礼品,排着队等钟府的人接待。 “这位小哥,还请出示请帖。”钟府小厮迎上来。 郁晚将帖子递上,声音压得和男子一般粗沉,“老爷突发恶疾,遣小人来送一份礼,同大人道一句贺。” 小厮细细看过,公事公办点点头,热切为郁晚引路,“黄员外有心,烦请小哥也替我们大人带一句问候。” “好说。”郁晚施施然进了府门。 她来得不早不晚,钟府已聚了些人,粗看过去约莫有三四十,三五成群聊谈正酣。 她穿着朴素,举止也唯诺卑恭,往来的人随意瞟她一眼便未多在意,只当她是哪家商贾的下人,无人愿和她攀谈。 这厢正合郁晚的意,她并未落座,不动声色地往后院挪,趁着无人注意她,转身隐进暗处。 想来距开席还有些时辰,钟安署尚未露面,大抵是在屋里更衣装扮。 郁晚脱下外衣,底下是可融于夜色的夜行衣,再蒙上面,包得严严实实,只留出眼睛视物。 她点脚掠上屋脊,朝钟府主屋浮跃而去。 钟府护卫松散,多是聊胜于无壮个场面,远不及闵府的武仆,她这一路畅通无阻,稳稳当当落脚,悄声揭开一方青瓦。 屋里灯烛通明,有个肚肥腰圆的中年男子正伸着两臂让丫鬟给他更衣,许是今日过寿,他面带红光,穿戴喜庆。 “老爷,妥当了。”丫鬟道。 钟安署站在铜镜前转几个身,颇满意地理一理衣袖,“下去领赏。” 丫鬟退下,小厮又进门请人,“老爷,宾客来了大半了。” “出去见客。” 钟安署神气自得往前厅去,后头缀着三两人跟着,他正想着今日收礼颇丰,心上高兴,方绕过廊柱,眼前尚未看分明,倏地一前一后同时袭来两道疾风,破空声起,他肩头箍上只铁钳般的手将他重重往后一拽。 “锵!” 刀刃相割,尖声刺得人牙酸。 钟安署连连踉跄,撞着那两个小厮一道砸在地上,姿态狼狈,但好在命还在。 他爬起身将两个小厮推到自己身前挡着,心里发凉也发怒,狐假虎威指着郁晚叫嚣:“还真是没完没了了!不过文三家的儿子死在他生辰当日,便年年来我这里闹上一回!你当本官吃素的!做这买命的行当,老子让你有命赚钱没命花!” 郁晚直直瞪着面前的人,尚错愕于符松蒙为何在此处,一听钟安署的话,心下骤然生怒。 原来这并非雇主头一回买凶杀人,还特意挑着这般特殊的日子,钟安署自然早有防备,可这等要事竟未提前告知她,不拿她的性命与安危当回事,当真不厚道! 郁晚在心里狠狠啐雇主一口,手上施力一抵,对峙两方拉开距离。 符松蒙一瞬不瞬盯着郁晚的眼睛,看得她生出几分心虚,他先前见过她这幅打扮,又是极为机敏之人,大抵是认出她了。 可他不是州衙的人?难不成又遭贬,来浮阳县当衙役? 不对,按钟安署方才的话,他该是特意找了高手在这一日防着雇主的刺杀,大抵是符松蒙接了份外快,州衙那等铁饭碗,想来俸禄不多。 经方才这一遭,有符松蒙在前挡着,钟安署带着剩下两个小厮连滚带爬,口中嚎叫着唤人支援。 郁晚不与符松蒙多纠缠,施出轻功绕开人直直朝钟安署追过去。 可惜符松蒙不亏是上过战场的将军,功夫与那些假把式、三脚猫功夫的普通院仆不同,一路追得极紧,灵活度与力道俱佳,铁刀破空声凌厉,郁晚回回擦着身险险避过。 “见好就收。”她粗声喝一句。 几回纠缠,她皆是只防不攻,可眼下钟安署都快跑出后院,人越多行事便越难。 符松蒙未料到她张口是男子的声音,怔愣一瞬,立时反应过来为何之前州衙办案全无线索,那冯良志的夫人说凶手是个男子,全然误导了人。 便是这迟缓的一瞬,于高手已然足够,郁晚顷刻旋身朝钟安署掠去,一脚踹开他碍事的两小厮,匕首刺向他的咽喉。 钟安署反应不及,眼珠暴突,直楞楞僵在原地等死。 “咻——” 符松蒙身法远比普通武夫凌厉,未及刀尖触及钟安署,身后刀风已砍下来,若不抵挡,足以削去郁晚半边身体。 “锵!”两兵相接磨出火星。 匕首对上铁刀,势头上便弱了一头,全靠郁晚以内力支撑。 符松蒙满脸煞气,那铁刀带着千钧之力压向郁晚的身子,势要取她性命,“果然是你。” 郁晚面色不改,全力化开那一刀的力道。突然,她撤开一只手,防御减弱,刀刃瞬间割进她的身子,逼出她一声痛哼,连连后退。 符松蒙乘胜追击,压着刀背让刀刃割得更深。 哗楞一声脆响,瞬息间银光闪过,符松蒙眉间一跳,可已全然避不及,如蛇般灵活的软剑缠绕上他的咽喉,剑刃割破肌肤,只消再用上一分力便能使他鲜血溅地。他未想到这女子身手这般好,也未想到她双手皆能使兵器。 郁晚再不掩着原本声音,冰冷道:“我不杀你,好自为之。” 廊下院仆与县衙纷至沓来,呼呼喝喝,钟安署回了神,拔腿便往那方跑。 郁晚眉间紧蹙,千钧一发之际,她撤了抵挡铁刀的匕首,抡手朝钟安署掷过去,“哧”地两声血水溅起,一道惨叫,一道闷哼。 万幸,匕首不偏不倚扎穿钟安署的喉咙;可同时,符松蒙竟不惧颈间的软剑威胁加重力道,刀刃深深割进郁晚的肩膀,鲜血如瀑,腥气扑鼻,瞬间浸湿半边身子。 郁晚眼里嗜血,手上的软剑顷刻又勒进血肉几分,“不识好歹!” 符松蒙瞳孔紧缩,一时冲动,他大抵要命丧今日。 郁晚手上紧得发颤,极力压制自己的杀意,以前因符松蒙的过往对他心生几分动容,现下她更下不去手。 他不过三十上下的年纪,若十多年前是征战沙场的将军,打的自然是与边北的仗,而那祸端大抵是由她爹娘引起。 她心下有愧。 郁晚眉间一凛,抬腿狠狠将人踹开,铁刀拔出,又是一阵血水声响。软剑盘回腰间,她捂着伤处,恨恨瞪符松蒙一眼,一点脚掠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