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移情别恋后》 郡主移情别恋后 第1节 ?本书名称: 郡主移情别恋后 本书作者: 树栖客 文案: *高岭之花追妻火葬场 永嘉郡主苏窈生得杏眸剪水,粉面桃腮,正值碧玉年华,是京中众星捧月的存在。 魏京极生来矜贵冷情,是建朝以来最为惊才绝艳之储君,亦是京城无数贵女趋之若鹜的郎君。 苏窈以义妹的名义相伴魏京极多年,小心藏起心悦他的心思。 直到东宫选妃,苏窈看着魏京极朱笔圈出的几个名字,方才幡然醒悟。 原来,她从来不曾入他眼。 既如此,她也该再选个心仪之人携老。 魏京极由着苏窈围着他转了数年,不过是顾着两人一起长大的情分,和她郡主的颜面。 即便清楚她的心思,也将她当作义妹看待。 原想借着选妃一事断了她的念头,可名册还未送出,就见苏窈笑意盈盈的站在她表哥面前,凝脂雪肤羞红,软声娇怯:“我愿嫁给表哥” 魏京极紧抿住唇,心口竟然窒闷。 哪知意外落水后,苏窈衣裳全湿,却被魏京极抱救了上来。 苏窈拒婚无果,嫁给魏京极后便与他分居。 魏京极没说什么,却常常立在远处安静瞧她。 日子久了,苏窈便能忽视他了,本想着两人这么相安无事,日后好聚好散亦不错。 到了表哥生辰,苏窈认真备了礼送去。 二日睁开眼,见魏京极在她榻旁坐了一宿,双眸熬得发红,血丝密布,玄色长靴旁被丢弃的正是她亲手烧成的青瓷,此刻碎了一地。 苏窈又气又委屈,当即脱口而出要和离,离开时瞥见魏京极脸色惨白。 夜间回房却见魏京极站在门口,长指添新伤,拿着的正是她做的瓷器。 他开口声音嘶哑,“补好了。” “我给他送去。” 明白和离行不通后,苏窈起了逃离的心思,她假意稳住魏京极,暗中收拾行囊,趁雨夜逃了出去,谁知还未出城门,便被人打晕了。 再睁开眼四周昏暗,魏京极温柔地抚摸她纤软的腰,冰冷的唇贴着她耳廓。 “阿窈想过,被我捉住的后果么?” 后来共赴巫山,苏窈听得最多的,便是魏京极隐忍入骨的一句。 “你是我的。” 字字浓烈,句句发狠。 排雷指南: 1女主真对男二动了心,也真心想嫁男二。 2千万别对火葬场男主抱有期待,男主前期很狗,非常狗。 3男主为爱发疯时会带有点强取豪夺元素,雷这点的宝宝们快跑【高亮】,接受不了剧情的也请及时止损,不要影响到自己的心情。 4he。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天之骄子 正剧 搜索关键字:主角:苏窈,魏京极 ┃ 配角:其他 ┃ 其它:预收《公主有新欢(双重生)》《当我开始喜欢你[校园])》 一句话简介:高岭之花掉下神坛 立意:爱要用心 第1章 破晓前下了场雨,葱郁绿叶还兜着水汽,凉丝丝的风顺着窗棂钻入卧房,难得清爽的夏日,簇簇晨光被石榴树筛下,风一摇,斑驳光影便在娇美玉体上轻晃。 两扇缀珠云母花卉屏风相绕,以玛瑙角碟相连,上沿搭着尤带体香的梨白肚兜。 少女不着寸缕,俏立在铜镜前,螓首蛾眉,腰细腿长。 八名伺候的侍女依次退下,仅留了一名唤作白露的,她从彩绘朱漆立柜里拿出藕粉色的小衣,为少女系上,一双眼都不敢乱瞧。 乳母杨氏瞧在眼中,颇为满意,小郡主本就生得美,许是自幼用羊乳沐浴,摸了无数润肌盈体的秘方,从头到脚,每一处都精细养着,故才初及笄的年纪,胸.脯也白腻饱满。 外加那一身娇滴滴莹如珍贝的肌肤,莫说是白露了,连她有时见了都羞赧,只盼日后寻的夫君,需是个晓得怜香惜玉的才好。 白露伺候苏窈穿上一身荔肉白窄袖襦裙,在镜中打量一番,笑道:“郡主,这是京中近来最时兴的款儿,太子殿下与您许久未见,见您穿的这般好看去赴他的庆功宴,定然欢喜。” 苏窈原本在挑着蹀躞玉带,听到后一句,指尖慢慢停下。 刚及笄的少女天生楚腰,这束腰襦裙上身,愈发衬的她玲珑有致,乖糯如待人采撷的可口荔枝。 杨氏顺势接话:“小郡主,太子殿下今日得胜回朝,有些事,您也得为自己打算打算了,家中的那些宗伯,可不是好相与的,趁着殿下如今怜惜您,您该好好选选才是。” 双鸾棱花镜前,静躺着一支玛瑙翠羽镂金簪,苏窈小心翼翼拿起,放在手心。 这是魏京极离京前送给她的。 京中适龄的贵女,早有至亲家人为其择婿,她虽是圣人亲封的郡主,可也是孤女。 倘若她心中无人,倒可由族内宗伯做主成婚,只可惜十年前苏家满门皆丧,兄弟姊妹在她面前一一身亡,魏京极救下她,将她带回京城时,有些事便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不着急的。” 白露为苏窈拧了个双环髻,缀以金灿灿的玉兔闹蛾,正要上妆时,少女抬眸,眼中漾着微光,“梅花吧。” 白露笑:“梅花好,太子殿下就喜欢郡主上梅花妆,郡主上好妆,定能在宴上艳压群芳。” 艳压群芳么。 苏窈怔然,不知在他心里,她可有他心上人一半好看。 - 今日是魏京极代父亲征,率将回京的日子,圣人龙颜大悦,大赦天下,宫中大宴三日。 玄武大街一路彩幌高招,郡主府的马车一出来,便遇上了太子的仪仗,苏窈闻说,稍愣了片刻,忙撩起卷帘。 入目是两排披甲将士,如两条玄龙侍其左右,严整肃杀。 茶肆酒楼上的姑娘们或绞帕,或羞涩而笑,一双双美眸随最前头的马车而动,沿街百姓喜极而泣,振臂欢呼,少年与伙伴为匆匆一睹激动的满脸通红,甚至有老者携眷匍匐哭拜。 “太子殿下此番大败木尔真可汗,东瓯府六部率众投降,自此夷狄之乱皆平,只待列土封疆,从此天下奉周!太子殿下开万世之太平,必当流芳千古!彪炳史册!” “我等何德何能,竟能与殿下同朝共生,愿苍天庇佑,保殿下一生无虞!” “天佑我大周啊!” “……” ——————- 最前列的明黄宝盖马车内,端放着一张紫檀木翘头案,案上随意摆着一柄剑,泛着冷光,兔子模样的剑坠旁有一白瓷碗,当中剩着些补药残渣。 …… 床幔轻晃,少女娇艳欲滴,幼白脚踝搭在床沿。 被翻红浪,巫山云雨难休。 细细的啜泣声贴着洇湿被褥,似痛苦又难耐。 她额前的三瓣梅花似也与红唇一齐翕动,媚人的紧。 …… 马车外欢呼声震耳欲聋,魏京极缓慢睁开眼,眉骨轻拢。 帘外日色朦胧,不似方才光怪陆离。 他怎会做这样的梦? 齐将军听到动静:“殿下,可是伤口又发作了?” “无妨。”青年往下压了压眼皮,待瞧见小案上的补药与少女及笄时所绘的小像时,清冷眉宇间轻皱,掩不住倦懒与疲惫的神情,却仍不损与生俱来的贵气。 过了会儿,魏京极才曲起一条长腿,剑鞘挑起帘幔,悠声道:“到哪了?” “回殿下,已进了玄武大街,再有半个时辰便可入宫,您多日不曾合眼,还可再休息些时辰。” “嗯。” 街尾,苏窈从马车里下来,站在包子铺前的台矶上向前望去,可惜人头攒动,连铺中店家都挤进了人群,当了甩手掌柜。 她只能看到魏京极的马车离她越来越远,驶去的方向是那巍峨成群的殿宇。 那座碧瓦朱甍,戒律森森,象征着天家威严的皇宫禁苑。 魏京极生在那,长在那,日后也会成为大周的天子。 “真远呐。”她轻声说。 白露接话:“不远的郡主,咱们等太子殿下的仪仗走了,一会儿就能入宫了。” 苏窈不吭声。 魏京极生来金尊玉贵,可年少时也意气顽劣。 未被立作太子时,他喜穿一身劲装,将腰和腕口束紧,少年纤薄的骨骼于她而言亦显得高大挺拔。 郡主府僻静遥远,她初入太学,路上害怕,魏京极便等她一起回家。 有时魏京极意态散漫地坐在高头大马上,有时马鞭虚击,懒洋洋拽着缰绳,等烦了便拿门口梨树练箭,有时生气了,便朝她慢悠悠的笑。 手掌温热,没好气的摁住她的头,语气颇有些咬牙切齿与无奈。 “夫子好坏不分,罚你你不知逃?” 郡主移情别恋后 第2节 苏窈原还胆颤心惊,听了这句,杏眸睁的圆圆地看他。 魏京极又道:“横竖有我在,无人敢欺你。” 寒来暑往,风雪无阻。 意气风发的少年渐渐长成了如今清贵淡漠的青年。 她习惯了安静地站在他身边,目睹他失意众人推,目睹他被册立为太子,也目睹他年少心动,敛了笑意将心仪之人护在身后。 苏窈胃里泛酸,类似失落的情绪在胸口发酵。 - 庆功宴上觥筹交错,声聚之地鼓乐齐鸣。 太极殿外日悬中天,圣人与一众皇亲国戚站在殿前,苏窈和一众女眷随礼而立,正中央的空地,数匹骏马绕着起舞巫女奔走,铁蹄动如雷电。 鼓声震天,头戴红缨盔的士兵持戟刺天,被血气浸染的兵器侵入热风,迎面仍有丝丝血腥味,巫祝舞姿诡奇,高唱祷词,向高台伏拜。 高台上的青年玄甲银冠,睥睨冷然。 台下身经百战的将士,目光炙热如膜拜神祇。 那是他们生死相随的将军,也是周朝未来的天子。 魏京极。 不知从何时起,苏窈发现她总是这样远远地瞧他,中间隔了无数人。 转念一想,其实本该是这样的。 他们之间,若魏京极没有可怜她,将她带回京城,甚至是日后魏京极要与她疏远,她什么都做不了,甚至连远远瞧他都做不到。 只是从前不觉,今日相见,她才感受到了,什么叫云泥之别。 酒过三巡,面生的官家小姐目含惊艳的打量苏窈。 “那坐的是谁?怎的家中一个长辈都未来?” “你小声些,那便是太子殿下十年前在圣人面前,亲讨来封号的‘永嘉郡主’,太子对她比对宫里的正经公主还好呢。” “她便是苏窈?!” “对,正是前司马大将军苏哲安之女,苏家一门忠烈,家中数位儿郎战死沙场,原剩了些老弱孩童便已极惨,哪知十年前遭人报复,血洗了苏家,苏窈本还有些庶出的姐妹作伴,那群鼠辈竟连女孩儿都不放过,太子带兵赶去时,只剩下苏窈还有一口气。” “当真可怜,怪不得殿下如此怜惜她。” “……” 白露往后瞧了一眼,那两个说话的姑娘立刻止了声,苏窈拉住她的胳膊,轻轻摇头。 白露想起杨氏说过的话,犹豫着凑到苏窈耳边。 “郡主,太子殿下已行了冠礼,迟早要成家的,成家之后,太子妃若是能容人的,便不会在意太子待您好,若是……郡主,这宴上来了不少才俊,您若有瞧上的,该和太子殿下知会声,如今借太子的便宜,嫁个好郎君才是重要的,久则生变呐。” 苏窈近些日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正想糊弄过去,却听得一道悦耳的女声。 “阿窈妹妹。” 唤她的少女穿一身浅绿色襦裙,清雅别致,面容姣好,走近了,方朝她嫣然一笑。 苏窈目光微顿,起身行礼,“盛华姐姐。” 盛华是令国公盛元之嫡长女,母亲是河东裴氏女,父族世代簪缨,久继昌盛,身世极为显赫,她也自小聪颖,虽生在大家族,性子却不古板,大方雍容,不拘小节。 若是其他贵女,苏窈不会这般在意。 可盛华是不一样的。 若魏京极对她像妹妹一般好,那待盛华,便带了些男子对女子的好。 “快别向我行礼,我今儿可是有事要求你的。”盛华握住她的手,将她带离了宴席,到了一处假山,盛华才关切道:“我听说殿下此番是带了伤回来的,因此一早备好了药油,是我舅舅千里迢迢托人寻来的秘药,你可能想法子见着他?” 苏窈的那些情绪顿时消失不见,紧张地回握住她的手,“可是真的?” 少女着急起来,漂亮的杏眸迅速泛了红。 盛华微愣片刻,点头,“真的,是他在信中说的。” 苏窈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更担心魏京极的伤,便吩咐白露去寻梁远。 梁远位居太子舍人,总理太子府事务,苏窈与他颇为相熟。 园内鸟语花香,暑气却也逼人,苏窈怕热,就站在太湖石假山旁躲日头,借着繁枝泉水清凉,盛华静不下心,顾不得日头毒辣,寻了个视线畅通处等着。 魏京极来时一眼就看见了苏窈。 少女梳着双环髻,额心梅花妆嫣红姝丽,荔色襦裙娇糯可人,似乎又长高了些,可大约也只到他的胸.前。 夏日群衫薄而清透,显出玲珑身段,苏窈露出来的肌肤如梨蕊皎嫩,微微睁大的杏眸水润,像是受不住热,娇气地噙着水雾。 他突兀地想起马车上的白日梦。 脚步生生顿住。 苏窈先是听到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抬起眼后便移不开了。 青年晒黑了不少,剑眉锋利,眼眸狭长深邃,此时换下铠甲战盔,高束着的马尾带回几分少年气,愈发俊美英气,信步而来时,马尾尖似也得了淬炼,隐含凛冽。 一身绛紫色祥云纹锦服,笔挺修长的腿被长靴勾画,贵不可言。 一枚破旧的平安符在他指间一转,魏京极懒倚着墙,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慢吞吞地挪开,声音又闲又淡。 “怎么还有一个?” 盛华见着了人,喜不自胜,将苏窈一个人抛在身后,小步走到了魏京极面前,未行礼便笑着与他说话。 苏窈张开的嘴渐渐闭合。 魏京极没有制止盛华,反低头看向她,露出的半张俊脸颇为愉悦。 心里像是打翻了醋,酸涩感自心口蔓延。 苏窈下意识低眼不去看他们,假装赏鱼,恹恹地扑着团扇。 过了会儿,那细碎的交谈声才慢慢没了。 苏窈悄悄抬起眼皮,猝不及防对上魏京极似笑非笑的视线。 不知看了多久。 第2章 苏窈感觉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盛华也随魏京极的目光看向苏窈,表情带有几分歉意,“对了,阿窈还在这儿。” “殿下,多亏了阿窈妹妹,我才能将这药酒送与你。”盛华因年长苏窈几岁,自幼与他二人相识,便也称她为妹妹。 “阿窈,你怎么不过来?”盛华亲热地拉着苏窈的手,带她走到魏京极面前,“怪我一时高兴,竟把你忘了,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可盛华越是坦然,越是对她好,苏窈心中便越是难受。 仿佛她是他们之间的插足者。 她不该对魏京极怀有其他心思。 到底年纪小,脸上藏不住事,苏窈勉强回了一句,在魏京极眼中,就成了不情不愿,他走到她面前,毫不客气地问,“怎么,见到我不高兴?” 苏窈想关心他的伤势,眼神却扫到了青年长指间提着的药酒。 要出口的话哽在喉咙里。 她摇了摇头,“阿窈不敢。谁见了殿下不高兴呢。” 这话说的生分的很,魏京极下意识皱起眉,目光在苏窈低垂的眼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抬起眸子,意味不明道:“看来我离开的这些时日,发生了许多事。” 盛华笑着挽住苏窈的胳膊,“殿下,你可是忘了阿窈元月时就及笄了?我可听说,自阿窈及笄后,郡主府的门槛都快被媒人踏破了,都是要给她说亲的呢,想必阿窈在宴上挑夫君挑花了眼,这才有些老神在在的。” 苏窈的脸肉眼可见的变红,忙用团扇去遮盛华的嘴,“好姐姐,你提这些事做什么?” 午间热浪滚滚,鸟雀声聒噪,搅得人心烦。 魏京极把玩平安符的动作滞缓片刻,看着苏窈羞红的脸。 “哦?阿窈可有心仪之人?” 苏窈忙想否认,魏京极又补充,“若合适,孤替你做主。” 她顿住,一颗心无限下沉,像是落入了深渊。 盛华打趣:“阿窈妹妹这是害羞了?” 苏窈的反应仿佛慢了一拍,她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解释一下,却又觉得,多此一举。 沉默半晌,像是默认。 魏京极的目光从苏窈额前惟妙惟肖的梅花,落到她不知想到了何人,而明晃晃分神的眸子。 盛华更起了好奇心,“是哪家的公子?阿窈可能同我说说?” 魏京极也看着苏窈。 “我的二表哥,聪颖俊逸。”苏窈察觉到魏京极的视线,一颗心紧张悬起,有些慌不择路的开口,“家中的几位宗伯都觉得他人品上佳,又是新科探花,家世清白,前途无良,是为夫君的良选。” 盛华回忆着,“段家大公子段凛确实才高八斗,可阿窈你怎么净说家里人的意思?快同姐姐和你太子哥哥说说,你对他感觉如何? 苏窈的眼睫垂的更低:“表哥天人之姿,也同我一块长大,知根知底,若为夫君,是阿窈之幸。” 魏京极将“天人之姿”四个字,默默在齿间咀嚼一遍,唇边划过极淡的笑意,“从前怎么不见你提过他?” 这话隐含质问,苏窈抬眼看向魏京极,他却收回了视线。 “表哥偶尔会来我府上看我,殿下不曾问,我就没有提过。” 偶尔。 她上学下学从来都与他一块,逢年过节更是直接住在东宫。 她从哪冒出来的什么表哥? 郡主移情别恋后 第3节 是背着他认识多久,才有了能上门提亲的感情。 魏京极微妙的生出些不快,往下扯了下嘴角,将手中的平安符丢给苏窈。 苏窈手忙脚乱的接住,再抬头,青年已经不急不慢地背过身,留下了句“帮我补好”,迈步离开。 她仔细看了眼手心的平安符,忽然心跳如擂鼓。 这是他第一次上战场时,她为他求来的平安符。 三年了,她以为他早就丢了。 盛华看了眼苏窈,接着看向她手中的平安符,犹豫道:“阿窈,你可能再帮姐姐一个忙?” 苏窈缓缓收拢手心,有些害怕听到盛华无意间流露出的,与魏京极融洽又旁若无人的亲密。 她会有一点伤心。 盛华拉住她的手,眼中罕见的露出几分羞涩。 “昨儿我从姑姑那听说,圣人大宴三日,一为庆功,二为,让太子殿下相看贵女。前些时日,宫里还往东宫送去不少女子画像,只等太子亲自选了再送回宫中,太子妃就选定了。” “阿窈妹妹可能帮我,在太子殿下面前美言几句?” 掌灯时分,日间的暑气散去,丝丝凉风吹起苏窈鬓边碎发。 梁远带着她走过东宫的水上长廊,再过眼前的花厅就是魏京极的书房,便是朝臣想要觐见,也需得侯在门外,可他身旁的少女在东宫向来是特例。 他回忆了下几日前的事,回道:“画像由我接手整理,以盛家姑娘打头,此外还有靖安侯嫡女,左相家的大姑娘,还有御史台何大人的嫡女……凡是京中适龄的官家姑娘,尽数在内。” 说着,梁远顿了下,看向苏窈:“连郡主您都在里头。您该知晓,先后早薨,圣人早就有意给太子殿下择妻,奈何总被推诿了去,这般做法,大概是觉着殿下有心仪之人,故才这般宽泛。” 苏窈听到自己的名字,心跳失序,假装不经意的问:“那殿下的意思呢?” 听到这个称谓,梁远颇为意外:“殿下?” “嗯嗯。” “殿下的心意岂是微臣能揣度的,不过殿下向来随性随心,若择妻,也必是心仪的。” 没弄清魏京极的态度,苏窈略有些失望,又听梁远道:“郡主,到了。” 早有人向魏京极禀告了,从内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进来。”梁远应了声,为苏窈打开门。 青年曲腿坐在炕上,另一只手提着一管笔,长靴包覆的另一条腿恣意伸直。 这副散漫不羁,只对亲近之人流露的一面,苏窈瞧见,竟有些恍如昨世。 魏京极的书房很长一段时间是他们两人的书房,苏窈虽有自己的郡主府,却终究冷清,她总不愿意回,于是便会寻各式各样的借口缠着魏京极。 “这雨下的好大,等阿窈回去,鞋袜都湿透啦。” “哥哥,我还想吃你府上的绿豆糕,今日同你回家好么?” “黄历上说这一月阿窈的运势极好,宜走动亲友,所以想来太子哥哥府上住些时日,让太子哥哥也沾点喜气!” “……” 苏窈的借口五花八门,每回都不重样,后来被骗久了,魏京极甚至有些以此为乐,常眼含笑意,饶有兴致地逗她:“今日阿窈又是为什么要随我回家?” 不过也有意外。 镇北侯家的小公子莫羡嘉是她的同窗,两人年龄相近,关系颇好。 有回莫羡嘉与人起了冲突,将他娘新给他做的衣裳弄破了,直把他吓得魂不附体。 镇北侯是边野出身的悍将,对孩儿个顶个的严,却是个宠妻的,若要他知道他在太学里乱来,还弄破了爱妻做的衣裳,一顿棍棒下来三五天下不来床还是轻的。 因此莫羡嘉便求苏窈帮他遮掩,代价是帮她做一月的功课。 苏窈高兴的答应了。 下学之后莫羡嘉告诉扈从,永嘉郡主邀他去府中做客,郡主府和侯府相距颇远,他就宿在郡主府不回去了,明日一早再同郡主一起去上课。 当时在场的,还有十六岁的魏京极。 苏窈不能拆莫羡嘉的台,便走到魏京极面前,信口胡诌了个理由:“我府上的桃子树结果了,我想请莫哥哥尝尝,就坐他的马车回去啦。” 魏京极看了眼苏窈,和紧贴着苏窈,衣裳都恨不得贴在她身上的莫羡嘉,眸底像是凝了冰。 他淡嗤了声,透着股无所谓的劲儿。 “行。” 苏窈愣在原地,看着魏京极毫不留恋的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离开,她嘴角的笑容逐渐消失。 浓浓的失望感在心头蔓延。 他答应的这么快,是不是……早就嫌陪她回家麻烦了? 所以还不等她解释,就迫不及待地离开她。 这之后,苏窈和魏京极陷入了僵局——魏京极不再等她回家了。 而莫羡嘉主动担起了送苏窈回家的任务,苏窈害怕一个人是真,于是也乖乖等他一起走。 又过了半月,苏窈的气差不多消了,忍不住想和魏京极和好,可想到魏京极那张冷冰冰的脸又心生退意,莫羡嘉便又自告奋勇陪她去东宫。 到时夜已深了,但魏京极还在挑灯夜读,甚至还穿着新衣,尚未沐浴。 苏窈和莫羡嘉对视一眼,在他的鼓励下,磨磨蹭蹭地从袖里拿出两个桃子,眼中含着期待:“果期还未过,这是莫哥哥方才帮我摘下来的桃子,很甜的,太子哥哥,你要不要吃吃看?” 室内沉默了好一会儿,魏京极才极缓慢地抬眼,声音很冷,“不用。” 苏窈没想到会被拒绝,傻傻的握着两个桃子,手足无措站在原地。 她没有什么东西是她有而太子哥哥没有的,连郡主的名号都是他为她请的,这桃树是她亲手所种,她觉得比其他礼物更有诚意。 莫羡嘉想为她说话,“殿下,阿窈……” 魏京极冷冷道:“你谁?” 莫羡嘉好似噎了下,他觉得太子殿下似乎对他有些敌意,苏窈这时小心翼翼地出声:“他就是羡嘉哥哥。” 魏京极:“哦。” 苏窈见他应了她的话,仿佛受到鼓舞,可下一句求和的话还没说出口,魏京极就打了个哈欠,让梁远关门送客。 那是苏窈第一次被魏京极强行“赶”出太子府,她揣着用来道歉的两个桃子也滚到了池塘里,这一切还发生在自己的好友面前,这让她又伤心又委屈。 于是十一岁的苏窈决定,她也不要理魏京极了。 第3章 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魏京极不仅是她哥哥一样的存在,更是她的救命恩人,可是是他单方面赶走她的,她主动示好了,他还是不接受。 后来一整月,她再没去寻过魏京极。 他似乎也忘了曾经有她这么个妹妹。 魏京极忙着在太学的藏书室里做太傅的功课,有时经过苏窈的学堂,一众贵女凑到他身边请教课业,魏京极还会一反往日冷淡,耐着性子给人讲,心情看上去不错。 每每到这时,苏窈也会拿起书去找莫羡嘉。 意识到魏京极是真的不管她了,苏窈悄悄哭了一场,翌日她花了一下午,趴在案上认认真真把魏京极送给她的东西全部写了出来。 居然有半本册子那么多。 她于是又难过的哭了一场。 东西还是要还的,苏窈昨日还新学了一个词,用来结束她和魏京极的关系很合适,可是她没有男孩的袍子,便去借了一件莫羡嘉的。 下学后,苏窈拒绝了莫羡嘉陪她一起去的好意,一个侍女都没带,自己换了袍子去东宫找魏京极。 魏京极懒洋洋的躺着,听了苏窈的话后,颇有些好笑的开口。 “你说,你要和我割袍断义?” 苏窈点点头,用剪刀割了袍子一角,又将下午写好的册子拿了出来。 “这是你送给我的东西,我一样样记好了,若还有落下的,你和我说,我会令人还给你。”她仿佛终于松了口气,“待我还了你的救命之恩以后,我们就恩断义绝,前尘不论,往后各不相干。” 少年魏京极的笑容渐渐凝固。 苏窈回味了下她刚才说的那番话,那是她看的话本里的侠客与友人断交时说的话,果然豪气万千。 堪称完美的道别。 唯一的缺憾就是魏京极听了这话,一双眼异常平静的看着她,没有接话的迹象。 苏窈放下册子,便转身准备离开。 “你……”魏京极忽然拉住她的手,“真生气了?” 苏窈不说话,安静地看着他,魏京极看着少女认真的表情,起身下了榻,动作不疾不徐,却差点被地上的袍角绊倒。 他将朱红窗户推开,暖洋洋的阳光从廊檐处倾洒而下,雀儿叽叽喳喳的站在桂花树枝头,一片风和日丽。 苏窈奇怪的看向他。 魏京极轻咳了声,似乎有些别扭。 “我找回来了。” 苏窈不明所以,魏京极又道:“你送我的桃子,我找回来了,把它种在了这里。” 苏窈这才发现他要她看的是桂花树旁边的两个坑。 “……” 她恍然,又忽的想到魏京极打着哈欠蹲在岸边,让侍从下渔网捞桃子的场景,莫名觉得好笑。 见苏窈笑了,魏京极神色明显放松下来,顿了会儿,看苏窈还在笑,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语调恢复了一贯的漫不经心。 “人不大,脾气倒是挺大,府上长了桃子,不让我吃,倒先便宜了外人,现在还要同我割袍断义恩断义绝,真有你的。” 苏窈得了机会解释,将来龙去脉说清了,两人才终于和好,接着她在东宫用了晚膳,又高兴的寻了个借口留下。 翌日醒来,苏窈一打开门就看见魏京极倚着柱子等她出门,他眼皮半搭着,一副惺忪懒散没睡醒的模样,像是等了挺久。 进太学前,魏京极状似不经意的问:“袍子谁的?” 郡主移情别恋后 第4节 苏窈反应了一下才弯起眼眸:“莫羡嘉哥哥的。” 魏京极笑,“哦。” 充当马夫的梁远莫名打了个寒噤,默默搓了搓胳膊。 后来莫羡嘉也不知是不是得罪了神仙,在学堂里偷懒犯困总能被夫子当场抓获,他爹也跟开了天眼似的,抓莫羡嘉打架一抓一个准,太学里偌大的习武场,老镇北侯扫一眼就能揪出他。 以至于那段时间,苏窈常看到莫羡嘉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趴在书案上,累的连和她说句话的功夫都没有。 再过了几个月,他就逃命似地跟着家中叔伯进了军营,从那时到及笄,苏窈再没见过莫羡嘉。 回忆结束,苏窈发现自己已经盯着窗口那两棵郁郁葱葱的桃树发了好一会儿呆。 “你觉得呢?” 许是忆起了从前的美好,苏窈唇边挂上了恬淡的笑,刚才魏京极似乎和她说了什么,可她没有听清,于是她笑着道:“觉得什么?” “你及笄了,再在东宫留有寝居,难免惹人非议,我明日会命人将你的东西收拾好了,送回郡主府。”魏京极停顿了一会儿,笑道:“你说呢?” 苏窈感觉身体里的血液不受控制的,一点点凉下来。 这似乎是他第一回 真正意义上的让她离开东宫。 是因为即将进门的太子妃么? 朱窗外的桃树抽条了几年,绿意盎然,果香馥郁芬芳,有一枝过长的桃枝伸展到了青年的窗边。 “理当如此。”苏窈垂眸道:“阿窈听殿下的,明日便搬出去。” 魏京极慢慢敛了笑,坐直了腰板看她,手指轻叩案台,“这里无人,你还这般客气作甚?难不成这一年你有了你那二表哥,便不把我当哥哥了?” 半开玩笑的口吻,苏窈只当他在调侃,想到被她拉来做挡箭牌的二表哥段凛,她心里涌出一股愧疚。 可她说的一定程度上也是实话。 若魏京极娶妻了,她绝不会等着为妾,嫁给段凛是她最好的归宿。 只是现在,一切尚未成定局,她可否试着争取一次? 思及此,苏窈眸底忽然泛起了希望,也许魏京极对她并不是全无男女之情,也许他对盛华没那么喜爱。 也许他最后会选她为妻呢? 魏京极没等到苏窈的回答,眉峰微凝,正准备细问时,苏窈却上前一步,拉住了他的胳膊,“伤的地方是这里吗?” 他按下要问的话,点头。 苏窈来东宫的主要目的就是看看魏京极的伤势,闻说,试探着卷起他的袖口。 青年在战场上炼出了一副好体魄,手臂肌肉即使在放松的情况下,也比少女的腿粗,却又并不显得魁梧。 而苏窈的手生的极美,纤薄白皙,指若削葱,冰清无汗,隔着绷带轻放在他伤口上时,魏京极甚至能感受到她指尖不同于男性粗糙的柔软微润。 低头细看时,她毫无防备的雪白脖颈暴露在他眼前,及胸襦裙堪堪遮住胸脯,此刻紧张的咬着红.唇,“太子哥哥可还疼?” 脑海中另一道同样属于眼前少女的嗓音突然响起,替他做了回答。 【疼……】 魏京极暗骂了自己一句禽.兽,在苏窈不解的目光下低头将自己的袖口理好,眸色微沉。 “太医已经看过,休养些时日便无大碍,时辰不早了,我让梁远送你回去。” 苏窈的手被挥开,在空中顿了好一会儿才收回。 还未来得及说句话,魏京极已先行离开,苏窈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从小到大魏京极莫名其妙的生气也不是一回两回,她也并未往心里去,而是从袖子里拿出那枚破旧的平安符,紧紧握住。 在魏京极做出选择之前,她不能放弃。 …… 少女走出东宫上了马车,在放下帷幔那一刻,仿佛有所感应的回头,视线落在正殿前站着的青年身上,她怔愣后莞尔一笑,如新绽开的花苞柔媚娇美,纯然可人。 魏京极眼神却发沉。 苏家三公子苏闲曾救他一命,在苏家出事前,他便见过小苏窈。 十年前三夷陈兵函谷关外,苏闲出征,他曾立誓若生变故,定将苏窈当做妹妹,护她一生。 此去经年,苏窈是唯一能近他身,与他亲密接触的女子,他对女子的了解,亦尽数来自她。 因喝了马车上有助伤口恢复的补药梦到苏窈,虽情有可原,却大逆不道,背德背信。 日后万不该再对她有遐思。 ——————————————- 宫中盛筵三日不散,后两日有声势浩大的游街与城墙观礼。 远道而来的贡礼船队张灯结彩,载满各色奇珍异宝,珍禽异兽,在夜间浩浩荡荡驶入郦河,宛如数条华丽绸缎向皇宫聚集。 圣人领一众后宫嫔妃与魏京极站在城墙上观礼。 苏窈并非皇亲国戚,从礼部安排在一角候着。 京城暂解宵禁,处处灯火阑珊,从她的位置看下去,能瞧见露台上的胡姬随乐旋舞,迷离似醉,鼓手抡槌,激酣面热,街头小吃香气四溢,人山人海中提着花灯的少女巧笑嫣然,幻术大师珠帘蔽月,银花雪浪一路铺至城门。 苏窈五岁入京,已有十年未曾出过城门。 她常有一种孤独感,若魏京极未替她请封,或许她在京城外长大会更自在吧。 可没有或许,若她能选,也会在魏京极与自由当中选魏京极。 她不愿孑然一身。 她想有人爱她。 即使他给的并不是她想要的爱。 白露给苏窈披上披风,“郡主,您昨夜为补平安符熬了一宿,刚合眼又得来赴宴,不若趁着未到时辰,去长公主那小憩片刻?” 魏京极自幼与长公主殿下亲近,而长公主曾与她三哥苏闲私交甚好,故对她亦十分怜惜。 苏窈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下手中的平安符,传来隐约的纸张摩擦声。 受损的是平安符外囊,她求来时便觉得直接带上不妥,便缝了个恰好能容纳平安符的小锦囊,放进平安符后封了口。 可昨日封口时,苏窈心中忽然冒出了一个不可遏制的念头,她找来府中的桃花笺,在那上头写了六个字,随平安符一道封入了锦囊。 “郡主,殿下下来了!”白露轻声:“看那方向是要回宴席呢。” 苏窈看了眼魏京极离开的方向,犹豫片刻后跟了上去。 宴席所在之地与城墙间隔了几座殿宇,中途要经过一处御花园,看到魏京极走路的速度逐渐放缓,似乎故意放慢脚步等人来时,苏窈脚步顿了片刻,小脸顿时红的发烫。 空中寂静的能听到她的心跳声。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她跟着来的? 苏窈深吸一口气,慢慢走出来,“殿下……” “太子殿下!”从凉亭中走出一道倩影,“我在这儿。” 那声音如莺似鹂,清转温柔,不难想象是何等美貌佳人。 苏窈懵了片刻,轻轻眨了眨眼,木然地退到了柱子后。 脸上的热度逐渐消褪,许是夜里冷,苏窈觉得身体一阵阵的发寒,她不想知道魏京极抛下观礼也要见的人是谁,可她对这个声音熟悉的很。 “阿窈……” 寂静的夜凭空出现另一道男声,犹如平地惊雷在苏窈耳边炸开! 青衣博带的青年站在离她不过五尺的地方。 苏窈浑身一颤,忙扑过去上前捂住他的嘴,用气音道:“二表哥,你先别说话。” 第4章 段凛为这突如其来的温香软玉呆滞了片刻,耳根迅速红的滴血,他轻扶住她的腰,压低声音:“怎么了?” 这里距魏京极和盛华相会的地方颇近,不知刚才的动静有没有传到他二人的耳朵里,苏窈来不及思考其他,慌乱抓住段凛的袖子,“二表哥,这里不方便说话,你且随我来。” 段凛嗯了一声,由着苏窈拽着他走。 可没走几步,前方竟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有何事不方便说的?” 苏窈僵住。 少女亲昵的拉住青衣青年,薄袖微垂,露出纤白手腕,她身旁的青年则十分宠溺的跟上她的步伐,眼底神色温柔,两人急匆匆的,像是生怕被人发现。 魏京极站在他们面前,神色不辨喜怒。 段凛师承大儒,自幼在岭麓书院进学,直至去年高中探花,方才得封翰林学士,因此与魏京极并不相识,可眼前人华服锦衣,清俊无俦,通身皆是御制,一双眼又毫不避讳地瞧着苏窈。 他心里微惊,行礼道:“微臣段凛,参见太子殿下!” 段凛。 魏京极笑:“久闻大名。” 段凛不明所以地抬头,苏窈却想起她曾说她心仪之人是段凛的话,顿时灵台一震,若魏京极不慎说出口,她日后要和二表哥如何相处? 就在此刻,盛华也提起裙摆走了过来,许是为避嫌,她佯装意外的看了他们三人一眼,“殿下,段公子,阿窈妹妹,你们怎么都聚在这儿?” 苏窈怕事情变得更糟,抢先一步道:“殿下,那日你托我补的平安符补好了,我现在正好带在身上,就先交还予你吧。” 她说话时,下意识站到了段凛身前,手还无意识地抓着他的袖子,这样的距离,她细腻的手指不可避免的擦过段凛的手腕。 魏京极的视线不着痕迹的划过。 “这么快?” 苏窈点头:“就是一个锦囊,不费多少功夫。” 她拿出绣着“平安”二字的锦囊,眼神微微停了会儿,想起那六个字,她慢慢递到魏京极面前。 三人的视线同时落在那枚小小的锦囊上,绣面精致,技艺精湛。 夜风徐徐穿堂而过,魏京极却没有伸手来接。 苏窈的眼神由紧张,到期待,最后归于平静。 郡主移情别恋后 第5节 她了解魏京极,一眼就能瞧出他此时在生气。 可他在气什么呢? 气她跟着他,破坏了他和盛华难得的相处时光? 盛华敏锐地瞧出了气氛不对劲,轻“呀”了一声,上前拿起锦囊笑道:“阿窈绣的真好看,未曾想你还有这样的手艺,可能给我也做一个?我也正想去求个平安符,正愁没合适的锦囊装呢。” 又是盛华姐姐替她解围。 苏窈脑海中恍惚冒出了许多片段,在与盛华相识之后,每回她与魏京极赌气,盛华总会给他们两人台阶下。 她总是平和淡雅,温柔得体的,苏窈感激她,也羡慕她。 世上怎么会有如盛华姐姐一般完美的人呢? 连她都不忍心让盛华失望。 苏窈往后退了一步,站到段凛身边,双手背在身后,有些难以面对盛华,正欲答应的时候,魏京极也开口了,表情微冷:“退什么退?” 苏窈愣愣看向他。 魏京极顿了两秒,别开眼:“你不是说,不费什么功夫?” 深宫里的夜似乎比外头更为寒冷,风声呼啸而过。 “我……”没想拒绝。 后面几个字她没能说出口,像是说了一个字就用尽了力气。 阵阵涌起的失落感几乎要将苏窈淹没。 她忍不住想,如果魏京极和盛华是注定的眷侣,那为什么要让她早早认识他呢? 为何要让他们三人在一块的时候,失望的人总是她。 苏窈低头,垂下的睫羽遮去眸中神色。 “好。” 魏京极从盛华那拿起了平安符,放入怀中。 苏窈的心情已然跌至谷底,也没什么闲聊的想法了,便行了礼,和段凛一起离开。 本以为此事就此结束,哪知还没走几步路,段凛便有些不自在的开口:“阿窈妹妹,我也想要个锦囊,你可能给我也做一个?” 空气突然安静。 身后的魏京极皱起眉。 苏窈有些意外,可也没有犹豫,“好,二表哥想要什么样的锦囊?” 段凛凝望着她:“我瞧太子殿下锦囊的式样就很好,可能也给我做个一样的?” “可以。” 段凛本就生的清隽,得了苏窈的回答,唇边扬起浅笑,如朗月清风,赏心悦目的很。 盛华瞧在眼里,由衷笑道:“阿窈的目光可真好,便是找遍整个京城,也少有段凛这样的人物,且看起来郎情妾意,若定亲了,倒是顶好的一对儿,日后夫妻鹣鲽情深,殿下你也可以放心了。” 魏京极嗓音极轻的嗤了声,语气很冷:“她才多大,懂什么情爱?” 盛华愣住。 魏京极的目光一直落在苏窈身上,看他们两人有说有笑的,眼神微微眯起,“今日我嘱托你之事,勿要让她知道。” 盛华看了眼苏窈,点头,“这是殿下为阿窈妹妹准备的惊喜,华儿自然会替殿下保密。” “那便好。” 月上林梢,夜幕下的珠宫贝阙便是她也见的极少,苏窈正打算与段凛叙旧,胳膊忽然被男人滚热的手掌拽住。 她惊诧侧头。 是魏京极。 他低垂着眼皮,声线闲淡,“就要观礼了,乱跑什么?” 苏窈动了动唇:“还有一会儿……” “少啰嗦,跟我走。” “……” 段凛下意识抓住了苏窈的另一条胳膊,下一刻魏京极略带冷意的眼神就扫了过来。 他自觉失礼,放下了手,好脾气的询问:“殿下这是要带阿窈去哪?若顺路,不若一起?” 魏京极的个子高,居高临下的瞧人,像是冷睨。 “听说孤离京的一年里,段公子与阿窈颇为意趣相投,还有求娶之意?” 苏窈眼睛微微睁大。 段凛的心思在苏窈面前被人揭穿,脊背都绷直了。 京中传言太子殿下待苏窈如亲妹,自他明确自己心意后便有拜访之意,却未觅得机会,哪知还是太子殿下主动问话。 他看了眼苏窈,并不退却:“正是,阿窈温婉良善,我心悦之。” 苏窈双颊迅速飞上红晕,脸上发烫。 她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直白的表达心意。 魏京极轻呵了声。 “既如此,段公子更应避嫌,免得损她清誉。” 段凛怔住,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后,他犹豫着看向苏窈,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太子殿下是以为,他和苏窈在这宫中约着私下相会。 可他们只是碰巧撞见。 眼见苏窈的头埋的越来越低,段凛道:“殿下说的是,微臣谨记于心。” 苏窈心中划过一丝意外,看向段凛时,他也正巧看过来,那眼神分明是让她放心的意思。 她心中涌出一阵暖意。 这种踏实安心的感觉,她曾经只在魏京极身上感受到过。 刚想朝段凛笑笑,眼前便被挡了个彻底,苏窈的视线落在青年宽阔有力的后背上。 魏京极悠悠走到他们两人中间,“你记着就行,若这京中传出什么流言蜚语,孤唯你是问。” 他语气平淡,初入官场的段凛却嗅到了一股危险气息。 “殿下请放心。” 这一番话下来,段凛也不好继续跟着,只能站在原地,目送苏窈被魏京极带走。 他本想回宴,眼角余光却扫到少女衣裙下若隐若现的锦囊流苏。 段凛稍稍顿住,片刻后,仿佛什么都没瞧见,转身离开。 魏京极带着苏窈回城楼。 路上,殿廊高悬大明角灯,两人的背影被拉的很长,远处传来爆竹鼓乐之声,苏窈的步子小,落在魏京极身后,她悄悄掀起眼皮,贪恋地望着他的背影。 沉默半晌,苏窈还是没忍住:“宫外风景尤佳,圣人还在城楼上,殿下为什么会在这儿?” 她原想自欺欺人过去,可尝试了许久还是做不到。 她在意的要命。 魏京极道:“随便逛逛。” 苏窈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声音低落:“盛华姐姐也在这处,当真是巧。” 魏京极顿住,语带探寻,“你可是知道些什么?” 苏窈眸光微暗,“知道些什么呢?” 总归是男女之情,相别之苦。 她不再说话,怕说出口的话不自觉带了酸味。 魏京极的视线在她脸上徘徊片刻,收了回去,“你倒是先发制人,我且问你,你不在城楼上等着观礼,跑来这里要与段凛说什么?” 苏窈淡淡道:“那是我和他的事。” 魏京极的视线和苏窈的视线在空中交汇,碰撞,都从对方眼里瞧出了些嘲弄意味。 胶着许久,魏京极忽然笑了:“不愧是我养出来的姑娘,脾气都这么像我。” 整个大周,敢这样理直气壮地呛他的,也就只有眼前的少女了。 苏窈不懂他语气里莫名的得意是从何而来,闷闷哦了一声,就要越过他往前走。 “等等。” 魏京极将怀里的锦囊取出,无名指勾起流苏,绣面流光,恍如一面宝镜,“你要给段凛绣,可以,但不能绣和我这个一样的花纹。” 苏窈:“为什么?” 青年边走边抛起锦囊,看也不看的接住,嗓音轻描淡写的。 “在你这里,孤只要独一无二的。” 苏窈心底微颤。 第5章 苏窈抬起头,而魏京极面色坦荡,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她却不自觉的多想了。 有那么一个瞬息,她甚至想直接向他表明心意,可还有些理智尚存,勉强按了下来。 若魏京极从始至终只将她当作亲人,她捅破了这层窗户纸,无异于将两人的关系推入死局。 魏京极见苏窈没有跟上来,脚步放慢,侧头瞥了眼她。 郡主移情别恋后 第6节 苏窈加快脚步,走到他身边。 她在心里默默补充。 可一旦有了这个念头—— 只怕再也收不回了。 —————— 郡主府里灯火通明,花木扶疏。 高高的白色床帐倾泄垂落在地面,几盏象牙玉缠花灯台亭亭而立,满月挂屏前置了一半人高的红珊瑚盆景,冰鉴里的冷雾缓缓流释,轻轻环住坐在紫檀木翘头书案前的苏窈。 她用剪子剪去蜡芯,烛影在她脸上跳动了下。 案上笔墨纸砚具备,苏窈挽袖提笔,在桃花笺上将今日之事记下,待到给魏京极记分时,她涂抹了几下,方才用黑墨花了一朵桃花。 自她发觉自己对魏京极怀有不轨之心后,失望了便会在桃花笺上画一朵黑桃花,若高兴,便会在他的名字旁边画一朵红桃花。 画好之后,苏窈打开盒子,里面一叠桃花笺,一眼瞧去竟全是黑的,有些时间已久,已经记不清了。 她咬了咬下唇,不死心的翻了翻,终于翻到一张红桃花。 苏窈唇边扬起笑,一眼就想起了这朵桃花的来历。 那日魏京极生辰,她与盛华不约而同的送了一样的贺礼,可盛华找到的玉石比她的珍稀许多,她便没有拿出手,准备换个礼,却被魏京极抢了过去。 她做的是个白兔模样的剑坠。 魏京极诡异的沉默了几秒。 良久,才仿佛痛下决心,塞进了囊中,还不忘颇为嫌弃的看她一眼。 可苏窈知道,若是嫌弃,他必不会挂在剑上。 盛华送的同样也是剑坠,他就没有挂着。 有这一朵红桃花就够了。 足够支撑她去向魏京极表明心意了。 苏窈想到可能的结果,不免有些紧张,可若再不告诉他,等画册进了宫,一切就来不及了。 但也不能草率了。 她如今已不能随意进出东宫,需得寻个好时机。 譬如长公主的寿宴,便是极佳。 长公主喜清静,寿宴时只有一些得她疼爱的小辈能受邀。 魏京极视长公主如生母,定不会缺席。 而长公主的寿宴,就在十日之后。 —————— 宫宴结束后,段凛无意间得知苏窈常用的琴坏了,便提出上郡主府帮她修琴。 苏窈拒绝无果,只能应下。 到了约定的日子,苏窈早早让人将琴从卧房搬至水榭。 敞亮的水榭皆以金丝楠木建造,冬暖夏凉,又正对着莲花池子,因此是个极好消暑的地儿,侍女们新焚上一炉香,便侯在一旁,端着茶盘沐盆,巾帕靶镜等物。 过了会子,门房来报段凛来了,苏窈打起精神,段凛已到了她面前,笑容轻浅。 “阿窈,让你久等了。” 苏窈起身:“没等多久,是劳烦了二表哥才是,让你特意来这儿一趟。” 段凛轻笑:“阿窈既知我心意,便也该知,这于我而言是美差。” 苏窈愣愣的看他一眼,白皙的脸颊渐渐红了。 少女艳若桃李,红着脸的模样也惊为天人。 段凛不想让她为难,便将目光转向古琴,“就是这一把?” 苏窈点点头。 段凛走到琴前,下意识抚了一下,突然“铮”的一声,旋即响起男人轻嘶的声音。 苏窈本还在想,如何委婉的告知他她的意思,听到动静,忙小步走到他身边:“怎么了?可是伤了手?” 段凛回道:“无妨,不过是被琴弦划到了。” 他摊开手掌,手指上一道血线明显,还在往外沁着血珠。 苏窈担心道:“白露,快拿帕子来给表哥止血,再去请府医来瞧瞧。” “阿窈,这不过是小伤,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是不是小伤尚不能断定,莫非二表哥不仅精通修琴,还通医理不成?” 少女语气略急,这话也有些冲,段凛心中却受用的很,这说明她的关心是真。 他想像魏京极一样摸摸她的头,示意她不必着急,却也想到了那夜魏京极说的话。 手心缓缓收拢。 府医很快来了,瞧过后敷上些药粉,又用麻布包上。 伤口包好之后,苏窈说什么也不让段凛碰琴,段凛无奈,只好顺着她,“我本是来替你修琴的,现在倒给你添了麻烦,阿窈可会怪我笨手笨脚的?” 苏窈道:“二表哥这说的是什么话,你会受伤皆因我而起,我若还嫌你,可真是不识好歹了。” 段凛一笑,从怀中拿出一份请柬:“此番我来,其实还有另外一事。后日便是我母亲的六十大寿,她嘱咐我,定要亲手将请柬送予你……” “二表哥放心。”苏窈接过来,仔细瞧了,笑道:“姨母的寿礼我早就备好了,后日定会去的。” 段凛由衷道,“那我便在家中等你来。” 两人唠了会家常,临出府时,苏窈还在叮嘱他好好养伤,从饮食到握笔说了个周全,如同他被人砍了一刀般。 段凛听着听着,忽然道:“太子殿下若受伤了,你也这般细致么?” 苏窈一愣。 段凛微微一笑,眸底深邃。 只怕是,比他更细致周全,有过之而无不及。 出郡主府时,段凛将手指上的缠带解开,从袖中拿出了苏窈方才用来给他包扎伤口的帕子,再度缠上。 左脚踏出门口,正见魏京极从马车上下来,人高腿长,眼神几乎立刻就锁定在他的手上,眉头微不可察的皱起。 段凛行礼:“太子殿下。” 魏京极缓道:“这手是怎么了?” “方才为阿窈修琴,不慎被琴弦划破了手指。” “我道是什么伤。”魏京极轻嗤:“再慢些,伤口就该愈合了罢。” 他肩背上不少致命伤,也从没这么精细过。 段凛若有所思,“微臣本也不在意,可阿窈在意的很,执意要让府医为微臣上药,这才成了眼下这模样。” 魏京极闻言,面色微沉。 段凛后退两步抱拳,“殿下,微臣尚有公务在身,恕微臣先行告退。” 魏京极率先抬步进了郡主府,背影似乎都比之前要板直。 段凛走后,苏窈叫人抬了绣墩和针线来,倚在栏边做绣活,想起魏京极说的话,她犹豫片刻,决定绣个荷花的模样,倒也清趣,正绣着,忽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永嘉郡主好兴致。” 苏窈不用回头也知来人是谁,心湖像是被扔了一块石头,荡起涟漪来。 想到昨夜她想了一宿该如何向魏京极表意,她有些不敢瞧他,只是他说的这句话有些奇怪,“太子哥哥何出此言?” 魏京极从小径信步而来,紫衣玉冠,容貌俊极,“夏日清幽,以琴会友,连他走了,都不忘替他绣锦囊?” 苏窈意外:“你撞见他了?” 竟然未否认。 魏京极冷嗤:“何止撞见。” 若不是他心知,段凛没那个能力在他府上安插人手,只怕他都要以为他在向他炫耀。 昨日他才说了,不许他与苏窈来往过密,今日她的帕子便缠在了他手上。 难道不止是段凛有情,苏窈也有意? 魏京极心里极为不爽,他将其归于世间所有哥哥,在妹妹到了择婿年纪时,不约而同对求亲者产生的微妙排斥。 “我们不说这个了。”苏窈虽不懂魏京极为何面露不悦,却知道他这阴阳怪气叫她永嘉郡主,多半是同段凛有关,便揭过这话茬,眼中含着期待:“太子哥哥今日怎么来我府上了?” 魏京极淡淡道,“我这不是来瞧瞧你,在郡主府过的惯么?” 苏窈笑着上前抱住他的胳膊,“当然习惯,这是我从小住到大的地方,怎么会不习惯?” 魏京极:“哦。” 他看了眼苏窈,又移开视线,“你不也是在东宫长大的?离开了就习惯了?” “东宫虽然好,可还是府中更自在,再说了,太子哥哥你成年后,经常不在京中,我也有许久未去东宫小住了,如今记忆都淡了。”苏窈声音轻软,眼眸弯弯:“我早就习惯待在郡主府了,住不住在东宫都无所谓的。” 魏京极敛了下眼皮:“那看来,是我多虑了。” 本以为苏窈离了东宫会不习惯。 若她在那儿,必早就央着他带她游湖放纸鸢,整日没个消停,以至于她搬出来后,他反而觉得空乏。 这才在经过郡主府时停下来。 可听苏窈这话,她竟毫不在意,不仅适应的挺好,还给她创造了和那段凛相处的机会。 若在东宫,定叫他连门都进不了。 魏京极盯着苏窈乖顺的模样,开始思索,让她重新搬回去有几分可能。 苏窈叫人做了冰酪来,拉着魏京极坐在美人靠上。 郡主移情别恋后 第7节 “你尝尝这个,我府上刚换的厨娘做的,她此前是在盈月楼做点心的,手艺乃京中一绝。” 苏窈用调羹挖了一勺送到他嘴边。 魏京极张嘴吞了下去,看向一旁绣帘:“刺绣伤眼,若要消遣,练字便不错。” 说着一时兴起,便让苏窈写个字瞧瞧,看看是否进步。 苏窈的字写得并不算很好,她并不想在他面前出丑,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魏京极打趣:“我倒是不介意你的字丑,只是你未来郎婿未必不嫌弃。” 苏窈搅着冰酪的手慢慢停了。 她把碗放在食案上,面色明显低落。 魏京极正欲开口,身侧竟传来一道男声。 “殿下,阿窈。” 苏窈意外抬头。 段凛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们面前,长身玉立,如兰芝玉树。 “二表哥,你怎么又回来了?” 魏京极堪称温和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他朝他手上扫了一眼,意料之中的不见帕子的影子,只用了一块麻布包着。 第6章 段凛看向身后的两个小厮。 “我虽不能帮你修琴,可既答应了你帮你修好,那便不能失约。” “我与京中妙音堂的少东家是旧相识,他精于斫琴,修琴也不在话下,我看这琴是你的心爱之物,便觉得不可耽搁,故寻了人,想将这琴送去,你觉得呢?” 苏窈惊喜道:“我原也想寻他,若二表哥有法子找他帮忙,再好不过了。” 段凛点点头,让人进去搬琴。 奇怪的是,魏京极听他说完,神色却又缓了下来,甚至心情颇好地坐着享用冰酪。 段凛带着人和琴走后,苏窈看到魏京极,又想到他方才说的,字不好看,未来夫家会不会嫌弃。 她停了会儿,“太子哥哥,那你会嫌未来妻子的字不好看么?” 魏京极不以为意。 “我选的,自然是样样都好的。” 苏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神色恹恹地叫来人准备笔墨。 不一会儿,一张宣纸在案上铺开,她提起笔,深吸一口气,挥动笔杆。 魏京极却道:“心爱之物?” 苏窈的注意力放在纸上,便胡乱应了声。 魏京极忽然笑了一下:“我道这琴为何这般眼熟,是你初学琴的时候我送你的吧?” 苏窈心情莫名低落了几分,一言不发,手上也停住了,笔置在一旁,咬了下唇,“那我写的好看么?” “这个‘京’字写得不错。”魏京极得意挑眉。 “看来我从前教你的,倒还有些用。” 苏窈看着墨水晕染的宣纸,想,魏京极年少便以一手桀骜不驯的草书扬名,她的字有他的几分神韵,他自然觉得好看。 初学文时她六岁,魏京极十一岁。 他尚不是太子,为照顾她,便同圣人打了商量,带她在同一个学堂上学。 魏京极那时便崭露头角,常得学正赞赏,她却连握笔都握不好,字也写的歪歪扭扭。 本来她不在意这些,可魏京极从来都耀眼至极,走到哪都引得众人瞩目。 他有一日忽然带了个软软糯糯的妹妹来,大伙儿怎能好奇,起先害怕魏京极,不敢造次,后来熟悉了便开起玩笑。 大部分的玩笑类似于: “二皇子的功课这般好,他都不曾教过你的吗?” “有人天生聪明,像隔壁令国公府的盛家小姐,还有二皇子殿下,可是有人生来就笨笨的,怎么学都学不会的!” “我娘还说我笨,我哪有小苏窈笨嘛。” 苏窈刚从家中惨案中缓过来,原也是被苏家娇生惯养,宠的无法无天的,此时却敏感胆怯许多。 这样的话听多了,她也不禁开始怀疑自己,常背着魏京极掉眼泪。 有次被一个小公子瞧见了,苏窈想假装无事发生,从穿堂走过,却被他拦住,好奇道:“我看到你哭鼻子了,你为什么哭鼻子呐?” 男孩的声音嘹亮,苏窈险些又要被气哭,可她看着他面生,便知道他们不是一个学堂的,太学有一百多个学堂,于是苏窈不服气的回他:“我又不认得你,我哭鼻子与你有何干系?” 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故作凶狠也软乎乎的,可爱的不像话。 男孩看傻了一秒。 “那认识一下罢,我叫莫羡嘉。”他回过神,笑起来:“你有什么不开心的,告诉我,也许你就不想哭了呢。” 有时候友情来的莫名其妙,苏窈抽抽搭搭的和莫羡嘉唠叨了许久,下学的时候,他从书篓子里拿来一本字帖。 苏窈看着他,“你拿这个给我做什么?” “我也被人笑过笨,可我的字写的好,他们笑我,我便可以理直气壮地笑回去。”莫羡嘉道:“阿窈照着这个练好了字,便不用担心被人笑了。” 小苏窈如获至宝,上了马车后还一直抱着。 魏京极好奇问:“这是什么?” “这是莫哥哥送我的字帖!”她很高兴:“他说我要是练好了字,就……” 就不会有人笑她是笨蛋了。 可是后面的话说起来好丢脸哦。 苏窈住了口,神秘兮兮的笑了一笑,脑海里全是她提笔写字时众人艳羡的眼神。 魏京极皱眉,“莫哥哥,谁?” “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哥哥,他不仅长得好看,字也写的好好哦。” “是吗?”小魏京极拉下脸,“我好看还是他好看?” 见苏窈还认真的思考了一下,魏京极的脸色更难看了,“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字帖。” 说着便一把夺了过去,苏窈扑过去抢,奈何魏京极人高手长,怎么都够不着。 “你还给我!” 魏京极仔细看了两眼,突然啧了声。 苏窈成功被这一声转移去了注意力,“怎么了?” “这帖,笔者不详,行文浮夸,文不对题,一瞧便是骗小孩儿的玩意。” 苏窈不信,自己翻看了下:“可是明明写的很好,比我写的好多了!” 魏京极咳嗽了下:“骗的就是你这样的小女孩,只有我这样的行家,才能看出端倪。” 见苏窈还是不信,魏京极耸了耸肩,“那你就照着那什么莫哥哥的练吧,到时候练不好可别找我哭。” 这下她有些犹豫了,再看一眼,竟觉得魏京极说的有些道理。 这字帖,署名那一处的印竟然都不翼而飞了! 可是,苏窈又看一眼,她怎么觉得自己拿上马车时,字帖下是有名字的呢。 魏京极把指间那点墨纸蜷缩成团,抛出窗外,然后严肃看着她:“我也为你准备了字帖,现在你有你莫哥哥的,那想必是不用我的了?” 她自小就会在一切有魏京极的选项里选他。 这会儿苏窈一听,立刻将字帖放在一边,扑到他怀里,眼中亮晶晶的像有星子,“哥哥你也替我准备了字帖?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呢?” “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魏京极轻瞥眼她,把她从怀里摘下去,“等到了府上我再给你。” 苏窈满心期待的跟着魏京极到了府上,还想着是哪位大师的字帖呢。 结果魏京极拿来的时候,她下意识嘟囔:“这字好看是好看,可我总觉得在哪见过呢?” 女孩歪着头,天真懵懂的看着他。 魏京极面不改色,“这是我的字,方才让人给你钉成了帖。” 苏窈傻了。 “以后你就照着我的字练,保管写比那字帖好。”他说的毫不心虚,“且字的本人就在你面前,你有什么问题,直接问我便好,岂不比学别人的字来的更好?” 苏窈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可也说不出所以然,可出于信任,便拿了他的字来练。 这一练便是十年。 “我记得你小时候,什么都不爱学,唯独喜欢练字。”魏京极看着少女宣纸上的字,笑道。 两人不约而同忆起了从前,苏窈安慰自己,兴许他只是军务繁忙,无暇记他曾送过琴给她。 她向来擅长调整情绪。 苏窈用手放在“京”字旁边,唤他:“太子哥哥。” 魏京极低头。 “我听说,圣人要为你择妻了,是吗?” 这并不是什么秘密,上报圣人的皆是各大世家里未曾婚配的小姐,魏京极并不意外苏窈知道了。 “是。” “可有中意的?” 魏京极沉默了两秒,“娶妻娶贤,她会是未来的皇后,中意与否于我而言并不是首先考虑的。 郡主移情别恋后 第8节 苏窈道:“是像盛华姐姐一样的么?” “既合你心意,家世好,人品又贵重。” 一会儿的功夫,天上已乌云密布,水榭前夏雨如瀑,滴答答的水声连绵不绝,荷花垂头丧气的仰着。 空气中有些草木翻起的土腥味。 魏京极似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唇浮现笑意。 “她的优势可并不是这些。” 苏窈看着他勾起的唇角,也勉强笑了一下,听得魏京极问她:“你倒操心起我的婚事来了,你自己的呢,有何打算?” 苏窈心里难受的紧。 “我不比你思虑周全。我只想嫁给心爱之人,携手一生,朝夕相对。” 魏京极沉默半晌,低道。 “你的确也到了婚配的年纪。” “等我成婚了,便替你挑个好夫君,你意下如何?” “不必太子哥哥操心了,若不是我心爱之人,我也不会嫁。”苏窈回答的极快,几乎像是在与他置气。 魏京极稍顿片刻,安抚道:“我并非催你嫁人,若可以,我宁愿你不嫁。” 可叫他,如何面对九泉之下的苏家人。 聊到最后,两人竟是不欢而散。 魏京极离开郡主府时,苏窈一句话也不曾留他。 不知为何,他略有些躁闷。 ———————— 段凛的母亲,也就是苏窈的姨母,她及笄便嫁给了段峰,段峰蹉跎半生,年前才擢升国子监祭酒。 苏窈拿了帖子上门,一一拜见了人,因离宴席开始还有些时候,日头又晒,便同一红裙少女,在小厮的带领下去了花厅休息片刻。 鎏金钩子吊起软帘,不远处另一间花厅里推杯换盏声不绝于耳,许是段峰在招待京官,款款娉娉的侍女们端着菜盘子路过苏窈所在的地方时,从里头传来一道极为压抑的惊叫声。 “你说,你心上人是……”慕将军之女慕茹安不可置信的捂住嘴,良久,才缓过劲儿似的,喃喃道:“太子殿下?” 苏窈有气无力的趴在炕桌上,“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在痴心妄想?” 许是苏家从前便是武将起家,家主又是朝中一等将军,惺惺相惜的缘故,苏窈与大部分武将家的千金公子关系都不错,逢年过节,她生辰时,各位将军府的家眷也会来捧场。 这其中与她关系最好的便是慕茹安。 慕茹安为难的抱着头:“阿窈,不是我说你,你怎么能喜欢上魏京极呢?” 情急之下,她也开始直呼名讳了,“全京城还有谁不知道,圣人一心想撮合盛华和魏京极,我爹都和我说了,各世家交画像上去,不过是走个过场,谁能比得过盛华雍容大方,他们家本就一族三后,与皇室联姻素有惯例,你真是……何必呢。” “我如何不知。”苏窈神色恹恹。 “可是我就是喜欢他,这岂是我能控制的住的?若不是真心喜欢,谁情愿去纠缠。” 纵然他并不喜欢她,可他稍微对他好一些,她便招教不住。 慕茹安紧皱着眉,看少女的眼眶逐渐红了,沉默着叹了口气。 她叹道:“你想试试便试试罢,若成功了便好,若失败了,我就寻个借口将你带走,绝不叫你在长公主面前失态。” “到时候你就寻个喜欢你的夫君,恩恩爱爱一生。”慕茹安说到这,笑着顿了一下,“对了,我这还有个好消息,你想不想知道?” “什么好消息?” “莫羡嘉要回来了。” 第7章 苏窈洇红的眼眶里尚噙着泪,“真的?哪来的消息?” “我爹告诉我的,他十三岁便随家人镇守边关,如今也是战功赫赫。”慕茹安道:“明年年初就该奉旨回京了!” 想到莫羡嘉,苏窈脑海里涌现出许多画面,心情也不再低落了,“这么说,明年就能见着他了。” “正是!”慕茹安忽然笑了笑:“要是你那时还未定亲,倒可以考虑考虑他呀,看他小时候的样子,长大了模样定也不差。” 苏窈无奈道:“你别瞎想,我只当他是哥哥的。” “阿窈,我说你可真奇怪,该当哥哥的你不当,不该当做哥哥的,你偏偏没那个意思,你不会一直都没瞧出,莫羡嘉他一直心悦你罢?” 苏窈不以为意:“你又胡说,他走的时候才多大?怎么就心悦我了。” 慕茹安闻说,思考了两秒:“虽无确切证据,可我的直觉向来准,你看着吧,若你等他回来还未出嫁,看他到时候给不给你下聘。” 苏窈抿了一口茶:“那你可要失望了。” “阿窈!” 门外忽的传来妇人略急的声音,苏窈和慕茹安对望一眼,穿着团锦缎绣如意对襟外裳,玉簪挽发的妇人在侍女的搀扶下走进来。 她先是看向苏窈,又看了眼慕茹安。 来的正是苏窈的姨母江莲,这般着急,定是有什么话要同苏窈说,慕茹安适时寻了个借口离开。 花厅内只剩下苏窈和江莲两人。 苏窈款款施礼,身姿比一旁翡翠天球瓶里的玉兰花还曼妙动人。 “姨母。” 江莲快步上前,将苏窈抱进怀里,打量了一眼,眼眶霎时红了,“好孩子,我回京数月了,你怎的都不来瞧瞧我呢,可还是在怪我?” 苏窈笑了笑:“姨母言重了。” “当年太子殿下救下你时,我与段峰尚在青州,本想接你到我这儿来,可听说圣人怜惜你,将你封做郡主,我们那时,段峰只是个不大不小的地方官,比不得京中富贵。” 江莲看着少女的乖巧模样,接着解释:“况且你姨夫他素来固执不知变通,不知得罪了多少人,我也怕日后难以周全你,无奈只能作罢。” 这些话,即便江莲不说,苏窈大概也能猜到其中一二。 她并不因此芥蒂,若在意,便不会同段凛来往。 再三解释她心中并无怨怼后,江莲犹豫许久,才问到了要紧的地方:“既然你心中并无怨怼,为何迟迟不予回应呢?难不成是阿凛不合你心意?” 这话锋转的突然,苏窈却是明白了,她耳垂染上绯意。 “姨母,我早就请大宗伯回了话,你竟不曾收到?” “他是回了,回的却是不合适!那如何能作数呢?” 在苏窈惊讶的目光中,江莲拉着她的手,叹道:“阿凛和你有何不合适的?” “我知让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来操心婚事,的确有些强人所难,你那些所谓宗伯,也只是苏家一族旁支的宗亲,哪有我与长姐一母同胞这般血浓于水,你大可将我当做母亲,要我看,你与阿凛就十分合适。” 苏窈已经快要接近麻木,有时候她真的忍不想,为何及笄了就一定要成婚呢,所有人都在操心她的婚事,姨母回京数月,她不曾拜访,也有怕她念起她的婚事的缘故。 果不其然,绕了一圈,还是落到了她的亲事上。 一开始苏窈被催婚还有些羞于启齿,如今已有些游刃有余,“二表哥很好,可并非我心悦之人。” 江莲却不赞同地道:“小女儿家都喜欢讲究情情爱爱,可女人这一生并不只有情爱,阿窈,后半辈子过的好,才有情爱可谈,若过的不好,谁还讲究些这些?” “你若嫁过来,我定对你比阿凛还好,将这些年的一切都补上,阿凛虽不曾同我说,可我却知道他心意,姨母可没见过他对哪个女子这般上心。” 苏窈心里也清楚,段凛是她最好的选择。 此前她拒绝的毫不犹豫,是因为她心里有魏京极,纵然或许无疾而终,她也不想误了段凛,便回绝了。 可姨母竟毫不在意,今日又亲自说亲。 如她所说,婆媳和睦,夫君疼爱,是个再好不过的归宿。 “阿窈,我不急着逼你,你自个儿好生想想,姨母等着你想通。” 苏窈沉默了。 —————————— 长公主寿宴的前一日,苏窈坐马车去了东宫。 魏京极回朝后有许多公务要处理,圣人日薄西山,已逐渐放权给他,苏窈许多日没见着他,进东宫时也有种说不出的陌生感。 甚至比之前一年不曾来过的陌生感更甚。 进书房时,魏京极正捏着眉心,眼下有淡淡的乌青。 “你来了。” 苏窈走到他身边,抬起双手,轻轻捧起他的脸。 魏京极愣住。 自他回京,苏窈对他一直恪守距离,直接上手盯着他瞧,倒叫他有些意外。 她眸底的心疼一晃而逝,忍不住念叨:“我听梁远说,你从前在军中常有几日不合眼的情形,现而今在京城,在你自己的府上,你又何必这样劳累,若倒下了岂不是得不偿失。” 母后去世后,魏京极就极少受人唠叨,苏窈是唠叨的最多的,他原以为她如今大了,再难见着那一面,谁知今日又见着了。 他眼中浮现笑意,“知道了。” 看着魏京极脸上毫无诚意的笑,苏窈轻轻叹了口气,她敛眸看向他的胳膊,“伤口现在如何了?” 魏京极想起之前画面,在苏窈伸手之前,自己将衣袖卷起,露出浅浅的一道刀痕。 “会留疤吗?” “无所谓。”魏京极扬唇一笑:“最后一战,亲征能使那帮崇尚武力的蛮夷之人心悦诚服,只留了道刀疤,该高兴才是。” 苏窈不语,从袖中取出自己带来的药膏,细细均匀地给他抹上。 她俯身过来时,身上似有若无的软香也萦绕过来,魏京极看了她一会儿,莫名觉得今天的苏窈有些不对劲。 可具体哪里不对劲,他却道不明白。 苏窈给魏京极上好了药,把药膏留在了小案上。 暮色如浮金,桃叶窸窸窣窣,余荫恬静,落在苏窈白皙的脸庞上,她站在魏京极面前,恍如出尘仙子,玉带腰纤纤,盈盈皎白雪。 郡主移情别恋后 第9节 魏京极想到了以前的小苏窈,那么大一点的粉团子,如今也不知不觉长得这么高了。 她唇边缓缓露出一个笑容:“我走了,魏京极。” 魏京极意外挑眉,可苏窈并未解释,她走出门,背影一点点消失在窗外。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叫住她。 可又想到,明日便是姑母寿宴,他们很快就会见面。 且不止明日,这一生还有无数个日子,她会像今日这样来见他。 他关上了窗。 ——————————- 长公主魏婉性格温顺,不骄不躁,甚得先帝疼爱,公主府坐落于崇仁坊,先帝不惜逾越祖制为其开府,以至于长公主府比些皇子的王府占地更广。 苏窈已算是常客,魏婉身边的一双婢女,分别唤作莺儿和燕儿的,亲自迎了她下马车,将她带去宴席。 魏婉不喜铺张,故只设了三十六席,正巧是她的年龄。 “长公主殿下特意吩咐了,将小郡主您的席位同太子殿下,还有慕家姑娘和盛家姑娘的放在一处,你们也好说说体己话,殿下尚在佛堂内诵经,兴许得开宴前半刻钟才能见您。” 满城皆知长公主原先险些出家,后来不知因何打住了这个念头,可近些年也不问世事,大有同青灯古佛相伴一生之意,当今的圣人原还操心她的婚事,现而今也不再着急,只盼她莫要一时想不开,剃了头当姑子去。 “我知道了,多谢莺儿姐姐,燕儿姐姐。”苏窈柔声行礼。 莺儿燕儿回了礼离开。 慕茹安因与苏窈约好了,也早早到了,见到苏窈的第一眼,她眼中露出惊艳。 苏窈穿着镂金百蝶云缎裙,玉臂上一对臂钏,双环髻上缀着掐丝珐琅镶金步摇,耳垂珍珠珰,眉似春山,眸如点漆,额间落梅妆殷红如血,显得肌如薄玉,面如施朱,红唇娇艳欲滴,细腰不堪一握,玉兔娇藏,纯然难掩媚色。 看呆了几秒后,慕茹安回神,认真道:“阿窈,你说女子为何不能嫁与女子,偏得要便宜那些个糙男人呢?” 苏窈失笑:“你为何总有些这样奇怪的念头。” 慕茹安哼哼两声,“我还从未见你这般隆重打扮过呢,我要是男子,哪需你向我表明心意,我直接冲上你的郡主府,将你掳了来,当晚就洞房花烛!” “我竟不知,慕伯父竟教出个女土匪来!”苏窈听惯了慕茹安插科打诨,已经习以为常,打趣的话甚至带有几分宠溺。 她原还有些紧张的,现在这么一闹,苏窈倒是放松许多。 “春宵一刻值千金,最难消受美人恩!”红裙少女正经起来,“阿窈,你这般好,若那魏京极看不上你,那是他有眼无珠,和你半分干系都没有,你只管去诉明心意,若他对你无半分儿女之情,趁早断了才是,免得耽误你。” 苏窈低低嗯了一声。 不出苏窈所料,魏京极很快到了长公主府。 外头的门房传唱:“太子殿下到——” 前厅中的宾客皆停下手中的事,朝府前站着的魏京极行礼。 他淡扫了眼,视线落在苏窈身上,略停顿了片刻。 而后莺儿与燕儿在他跟前行礼,弯腰说了些什么,魏京极抬眸,又看了苏窈,方才跟着她们离开。 看那方向像是佛堂的位置。 慕茹安此时轻推了下苏窈的胳膊:“盛华也来了。” 苏窈看去,盛华同样盛装出席,与周围一众贵女行礼后,一双美眸便紧紧黏在了魏京极的背影上。 苏窈垂下睫,她本想等宴席散了,再同魏京极将话说清楚。 可茹安说的对,若他与盛华姐姐有情,对她无意,她就该早些断了才是。 免得伤着三人。 心中有了决断,苏窈同慕茹安话别,深吸一口气,也朝佛堂走去。 第8章 长公主府内佛堂分为三殿,正殿,西配殿与东配殿。 正殿里恭奉龛位,清烟徐徐,蒲团前跪着一名素裳女子,她闭着眼正在诵经,眉宇间与魏京极有几分相似,却显得温柔许多。 她衣着简朴,浑身首饰只有一只水头并不大足的玉镯,木簪挽起青丝,临近四十的年纪,看起来却仍有二十几岁年轻姑娘的容貌气质。 燕儿走到女子身边,“长公主,太子来了。” 魏婉睁开眼,“叫他去后头等着。” “是。” 暖阁内设着炕桌,供桌前摆了诸佛法相,佛经整齐叠放。 魏京极一盏茶尚未用完,魏婉便进来了,“行止。” 行止是魏京极的表字,能直呼他行止的人,整个大周不过五指之数。 “姑母。”魏京极起身,行礼,“您叫侄儿来有何事?” “你此番回京,正巧我染了风寒不曾赴宴,此次借着姑母我过寿的名头,叫你来好好瞧瞧。” “姑母费心了。” 魏婉温声道:“我一生无子,拖此残生耗在这儿,也不过是念着你和阿窈。” 魏京极道:“姑母不必担心,侄儿定不会有负苏三将军所托。” 听到这个称呼,魏婉竟是恍惚了一下,哑然道:“苏三将军,他那般顽劣的人,最后竟也以身殉国了。” 她说着,走到炕桌前坐下,看向窗外。 半晌,魏婉道:“送去东宫的贵女名册,你可瞧了?” “嗯。” “这份名册是我同圣人商榷后定下的。”她问:“你可有什么想问我的?” 魏京极神色微讶,似想到了什么,却并不开口。 魏婉继续道:“你难道就不好奇,为何阿窈的名字也在里头?” 魏京极道:“名册上的女子皆德才兼备,阿窈在其中,算不得意外。” 房中传来一道浅淡的笑声。 魏婉问:“你与阿窈相伴十年,难道不曾对她有过别的心思?” 青年眸色转深,食指不轻不重的敲击桌面。 时间一点点流逝,魏婉未能等到他回答,却听到了一道细微的响动。 魏京极抬眼撇去,视线稍停了片刻:“姑母可还有其他事?” 看他这模样,魏婉轻轻叹息一声。 “但愿你日后莫要后悔。” 魏京极又与魏婉说了些祝词,便顺着动静传来的方向离开。 …… 苏窈无意偷听,只是随莺儿来时,正巧听到了那么一句,她不禁屏声静气,让莺儿也噤声。 哪知因太过紧张,脚不慎崴了下。 这才急急忙忙走出佛堂。 脑海里始终在回忆长公主方才说的话。 长公主为何要问魏京极那些话?难不成她瞧出她的心思了,有意撮合她与魏京极? 苏窈往这个方向一想,不禁面红耳热。 后背轻轻靠在花树上,她用冰凉的手背熨了熨发烫的脸,正欲放下,脸颊却被轻轻捏了一下。 苏窈心惊肉跳,忙回身,却见魏京极好整以暇的站在他身后。 “你……你走路怎么都没声儿的?” 魏京极笑:“我走路可不会发出你这么大的动静。” 他难不成是在说,她刚才因听他们谈话而崴到脚的动静? 苏窈更紧张了。 “你今日怎么穿成这样?”青年走近几步,也学她方才一样,脊背靠树,姿势恣意慵懒,“我的庆功宴你都未如此盛装。” 苏窈下意识看了眼四周。 这里是一处小花园,前厅的喧闹声遥远,天朗气清,春日抽条的大树到了夏日已经枝繁叶茂,浓浓的树荫如伞盖,喜鹊叽叽喳喳的叫着,像是吉兆。 魏京极低头望着她,墨眸幽深,身上玄衣如铁,龙纹盘踞,紫玉冠高束起长发。 苏窈看着他的眼睛,鼓起勇气叫他的名字。 “魏京极。” 魏京极似也察觉到了她的紧张,神色认真起来。 “如果你还没决定选谁当你的妻子,”苏窈看着他的眼睛,不躲不闪,“那能不能……” “选我。” 周遭的一切声音似乎都离她远去。 苏窈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飞快跳动的声音,甚至有些呼吸困难。 魏京极眸光深沉,凝望了她好一会儿,才问:“为何?” 这声音已经很冷了。 她从未听过他用这样冷到掉渣的语气同她说话。 苏窈明白,魏京极是在警告她,不要将后面的话说出来。 她看着眼前人陌生的表情,眼眶有些酸。 早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可她还是来了。 郡主移情别恋后 第10节 就差那么一句,她便能说出她对他的心意。 可他连听都不愿听。 “你不愿听,但我还是要说。”苏窈低喃:“我心悦你啊,魏京极。” 魏京极表情微滞。 眼眶不知不觉热了起来,她抹掉眼泪,“我根本不想把你当哥哥,我想嫁给你当你的妻,每次你和盛华姐姐相谈甚欢,我心里都特别难受,刀挖一样的难受,这句话我忍了很久了,今日一定要说出口。” 苏窈说完,像等待最后处决的犯人,泪眼婆娑的看向魏京极。 “你可曾对我有一丝男女之情?” 良久沉默。 阳光烈的刺眼。 看久了似处于一片朦胧之间。 青年俊美的脸庞成为树荫与日色分割光与暗的分界线,他眼皮轻往下压,眸中神色不明。 苏窈不知在他面前站了多久,就在她想低下头时,魏京极动了。 他站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竟缓缓低笑出声。 “阿窈莫不是吃了酒,所以将我当成了别人?” 苏窈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 夏日清爽的风似吹进了心里,冷的她浑身止不住的发颤,无尽的失望,像是恶鬼拖她入深渊。 她勉强笑了一下,转身离开。 魏京极看着苏窈的背影,心头烦躁更甚,直接靠着树假寐。 苏窈只想离魏京极远远的,如行尸走肉一般横冲直撞了一会儿,到了没路的地方才停下。 回头,却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盛华。 她看着苏窈,脸上露出和煦的笑:“阿窈,你怎么走到这儿来了?我还想吓一吓你,这下倒是被你给吓着了。” 苏窈转过身子,盛华走了两步,瞧见她眼睛红的像只兔子,眉心皱起,“怎么哭成这样,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叫你不高兴了?和姐姐说说,姐姐帮你做主。” 她伸手将苏窈抱入怀中,苏窈闷不做声的抱着她,动作自然又娴熟,不见半分僵硬。 一双哭肿了的水杏儿眸却在出神。 她不吭声,盛华也没发出声音,轻轻拍着她的背。 苏窈是和盛华一道回的宴席。 慕茹安看得惊讶,忙朝一旁递眼神,可苏窈没有回应,一直望着眼前的小杯桃花酿发愣。 她早就想好了,若是苏窈成功了,那定是高兴的,她自然也就拉着她高兴吃酒。 若是失败了,那必定垂头丧气的,她便不再提她的伤心事。 可眼前的苏窈,既瞧不出高兴与否,人也跟丢了魂似的,不知在神游些什么。 慕茹安百思不得其解,便试图从魏京极那看出点端倪。 可魏京极来了,她这个念头也作罢了。 天王老子来了,也难在他的脸色瞧出些什么东西,矜冷的不能再矜冷。 她转头看盛华,却见盛华也在看着苏窈发愣。 慕茹安这场宴吃的无比分心,总算等到散了,她想问问究竟发生了什么,哪知还不等她叫苏窈,苏窈倒是先叫住了魏京极。 她这么一叫,魏京极在门口停下,转身看她。 原在同人说笑的盛华也停下,朝苏窈投去目光。 慕茹安匆忙走到苏窈身边,小声问:“阿窈,你想做什么?” 苏窈淡道:“不做什么,只是忽然想通了。你说的对,不如快刀斩乱麻,没有结果的事,需得趁早说清才是。” 于是,在几人的注视下,苏窈坐上了东宫的马车。 魏京极略微一顿,也掀帘进去。 马车虽大,里头的位置却也有亲疏之别,从前苏窈是和魏京极同坐一靠,现在魏京极上了马车,却停了片刻,像是在思索他该坐哪。 苏窈发现心脏似乎已经麻木了。 这是好事。 “殿下,我是来向你道歉的。” 魏京极掀起眼皮。 “我方才不应该说些胡话,你将那一切都忘了吧,我日后绝不会再提。” 苏窈说的十分轻巧,半点情绪波动也无。 魏京极思量着她说的话,缓慢道:“我早就忘了。” 苏窈麻木的心似乎又被针扎了一下,不过比起之前狼狈,如今已算长进许多。 想必过不了多久,她再面对魏京极,就不会这副模样了。 “那便好。” 一路无话。 到东宫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 苏窈要从马车上下来时,侯在门口两个石狮子旁的梁远亲自拿了矮墩,放在马车前。 苏窈下了马车,梁远笑道:“郡主怎么来了?可是要在东宫留宿?” 魏京极看了眼天色,“留。” 苏窈看他一眼,启唇:“太子哥哥不怕未来嫂嫂介意么?” 魏京极微顿。 梁远顺势道:“对了殿下,宫里请人来催了,说是让您尽早选了贵女,送进宫给圣人瞧瞧。这一晃半月有余,也委实长了点。” 魏京极眼底深邃,先看了眼苏窈,而后看向梁远。 “明日你便送去宫中。” “殿下您……” “今夜我会选好。” 苏窈默默听着这两人的话,她原以为到了魏京极选妃的时候她会很伤心,可也不知是否是伤心的次数和设想的次数多了,这一刻真正来临的时候,她反而出乎意料的平静。 她的确擅长调整情绪。 只是从前面对魏京极她便不能自已,如今多了些淡然。 ……早该如此。 她早该死心的。 梁远着人将偏殿好好收拾了,腾出房间给她住,东宫原也有许多为苏窈准备的物件,现下照搬了来用便是,一会儿的功夫便清扫完了。 苏窈准备沐浴更衣前,门被敲响了。 她前去开门,梁远站在门前,台阶下站着八名侍女。 “郡主,这是您之前用惯了的几个婢女,我将她们带来了。” 苏窈嗯了声,看到他手上抱着的画像,愣了片刻,视线从画像上挪开,平静的看着梁远。 “这是什么?” 梁远道:“回郡主的话,这便是那日宫里头送来的贵女画像,殿下方才已经圈红了几位,命微臣收着,明日一早便送去宫里。” 第9章 苏窈问:“我可以看么?” “可以。” 苏窈轻阖着眼,从梁远手中接过画像。 若没有魏京极的授意,梁远不会将这些东西带到她面前来,如此容易就交给她。 既是魏京极要她看,那她便看吧。 第一张画像便是盛华的,美目盼兮,弱柳扶风。 朱笔圈红,是魏京极亲笔。 随意往后翻了几张,所选中的女子家中皆世代簪缨,涵养才艺皆是上等,看得出是认真选的。 苏窈有些索然无味。 她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明日起来,便将这一切事忘个一干二净。 假装认真的看完,苏窈居然觉得如释重负。 是他亲手推开她的。 那就到此为止罢。 如今尘埃落定,她也会如他所愿,只将他当做兄长,绝不逾矩。 梁远等着侍女们依次进了房伺候,又朝他示意,关上了门,方才抹了一把冷汗,眼神中浮现丝丝疑惑。 太子此前一直推三阻四,执意不肯选妃,然而今日他一提起此事,殿下便利索的选了人,与其说是思虑良久,不如用仓促二字更为合适。 而且,为何选好了还要他装作不经意的在小郡主面前逛一逛,还说还说什么——若她想看,便给她看。 更奇怪的是小郡主的反应,她似乎并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想看,可又装作认真看完了。 他琢磨不透这两人的心思,叹口气准备离开。 郡主移情别恋后 第11节 还没走几步路呢,就被侍卫拦住。 梁远抬头,看到魏京极站在不远处的水亭内,几个小厮掌着风灯,将他的背影拉的很长。 在这夏夜里,竟多出种寂寥之感。 梁远随侍卫来到凉亭,拱手行礼:“殿下寻微臣还有何吩咐?” 魏京极不答反问:“她看了?” “看了。” 过了一会儿,青年淡淡道:“那便暂且压着,宫里再有人催,你便直接打发人走。” 梁远不敢多问:“是。” ——————————- 翌日,魏京极前去上朝前找来梁远:“吩咐厨房去给阿窈做些馕饼,多放些糖。” 梁远心惊道:“殿下,小郡主她已经走了。” 魏京极皱眉,“这么早?” “正是,微臣留她用早膳她都不肯,洗漱完便要回郡主府,臣只能安排马车送郡主回去。” 魏京极不语,眼眸漆黑深邃。 …… 苏窈翌日醒的很早,天际刚翻出了鱼肚白,她便起身了,马车还未过街角,就被另一辆马车拦了下来。 “阿窈!” 是慕茹安。 苏窈忙下了马车,吩咐东宫的侍卫就地折返,她坐慕茹安的马车回去。 慕茹安迫不及待的跳下马车,就近拉着苏窈进了盈月楼。 两人要了一间雅间,点了几样早膳,慕茹安耐不住,随意打发了小二走,朝她关心道:“阿窈,你可还好?” “我有什么不好的。”苏窈团扇掩面,打了个哈欠,极美的杏眸漾出点湿意。 “你昨日自佛堂回来后便一言不发的,可担心死我了,本想同你聊聊,你倒好,直接上了太子的马车,可叫我一晚上都没睡好,一大早便来东宫寻你。” 苏窈想到昨日发生的一切,恍惚犹如一场梦。 她道:“一切都过去了。” 慕茹安瞧她模样,不似强颜欢笑,或是假装从容,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你能想通便好,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吊死在一棵树上?”她摇着头,“当太子妃有什么好的,不过是富贵些,名声响亮些而已,魏京极可是太子,他注定要后宫佳丽三千的,倒不如寻个家世简单些的,未来的日子还好过些!” 苏窈想起那日姨母同她说的话,忽然有了种,冥冥之中注定之感。 慕茹安说的正起劲,看苏窈还是不笑,眼睛一转,凑到她耳边道:“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事儿了,姐姐我带你去个好地方,保管你乐不思蜀!” 苏窈好奇问:“什么地方?” 慕茹安神秘的笑笑:“你绝对没去过的地方,信我,定不让你失望!” ———————— 京城中有名的销金窟美人阁坐落在郦水河畔。 阁内的舞姬有许多本也是官宦人家,家中犯了错成了奴籍,便被买了走,是以里头的女子皆卖艺不卖身,传闻这里的四大花魁有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容,又能歌善舞,才华横溢,引得无数王侯公子为之疯狂。 这儿地就连苏窈都如雷贯耳的很,正因圣人身边宠冠后宫的那位国色天香的淑妃,便是美人阁出身,自先后仙逝后盛宠不衰,还为圣人诞下了五皇子。 美人阁的名头也活像有了招牌,在京中独领风骚,不少达官显贵都喜欢去那消遣。 苏窈从未想过自己也有来这儿的一日。 慕茹安同她一样穿着男装,却随性的多,叫来几个姑娘为她捏肩捶腿,调笑逗趣,外加慕茹安本就随父兄练体,身上有些功夫在,模仿起男儿来毫无破绽,半点看不出是第一次来…… “你们别光顾着喂我吃酒,我朋友还坐那儿呢!”慕茹安一招呼,那些姑娘们立刻羞羞答答地走到了苏窈面前。 苏窈头皮发麻,顷刻便被围得眼前一黑。 几双手轻柔的捏了捏她的脸颊,众姑娘打趣:“这公子怎么生的这么个漂亮模样,皮肤水嫩嫩的,竟比我们的皮肤都好上许多呢。” “真的吗?让我也捏捏看!” “……” 越发水泄不通了,连留在慕茹安那的几个姑娘也都围了过来。 苏窈着急看向慕茹安,她嗓音轻柔,不能轻易开口,一开口她的女儿身是怎么遮也遮不住的。 慕茹安接受到了苏窈求救的目光,咳嗽一声,故作威严,“行了行了啊。” 姑娘们慢慢散开,一些人脸上浮现疑惑表情,明显是对苏窈缄口不言有些奇怪。 慕茹安见状,把手背在身后,高深莫测道:“你们这,我记得是有男子的吧?” 苏窈:“……” 众姑娘皆肉眼可见的愣了一下,而后有人反应过来:“有的公子,我这就叫嬷嬷带几个男儿来。” “只是不知……嗯,苏公子想要什么样的呢?” 慕茹安回:“要高点的,强健一点的,不要太壮也不要太瘦,最好能比她高两个头,年龄二十出头的,模样一定要好看。” 苏窈:“……” 众人神色微妙的看了眼苏窈,纷纷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这是什么反应…… 苏窈眼皮一跳,总觉着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可慕茹安仗着她不能开口,倒是玩的挺开心,若不是怕她一个人留在这不太安全,慕茹安只怕就得自己下去挑了。 没过多久,有人将清倌带来了。 果如慕茹安要求的,看上去高大挺拔,华服锦衣的,走出去俨然是世家公子的模样。 难得的是,眉眼间竟与魏京极有些微相似。 苏窈愣住了。 慕茹安一合扇子,神采奕奕道:“就他了,他叫什么名字!” “回公子,他叫周诀,是我们这有名的美男子呢。”嬷嬷朝苏窈二人笑了笑,转身对周诀道:“你就好生留在着陪着二位公子吧。” 周诀点头。 原先待在里头的姑娘也都识趣离开,一会儿房间内便只剩下他们三人。 慕茹安围着周诀左右打量,“确实有几分神韵在,着实太难得了。” 苏窈第一眼瞧去觉得他有些像,多看几眼便觉得哪哪都不像,无奈摇了下头,便自顾自饮茶。 一口茶水下肚,男人却抬步走到她面前,提起茶壶:“苏公子,这茶有些凉了,我让人替你再沏一壶。” 苏窈有些不自在,微点了点头。 慕茹安见周诀如此上道,满意的坐在一旁看戏。 周诀朝苏窈笑了笑,十分自然的同她说起话。 这一开口才知,眼前男人竟十分博学,苏窈意外,杏眸充满好奇地望着他,即使她不开口,周诀也能侃侃而谈,从诗书礼乐聊到天文地理,最后给她讲起了故事来。 直到天色垂暮,慕茹安的肚子发出咕咕叫的声音,周诀才停下。 苏窈看向慕茹安,慕茹安会意,打个哈欠道:“天黑了,我们也该走了,那什么周诀,下次我们来还点你。” 苏窈:“……” 周诀看破不说破,微微点头。 苏窈同慕茹安一道走出房门,经过拐角时,有人拉住了她的手腕。 苏窈看向那只手,侧眸望去。 心跳顿时加快,直震的她脑袋里嗡嗡一片。 竟是段凛! 他轻蹙起眉,站在离她极近的地方,眸间波动的情绪有如实质。 慕茹安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揉着倦眼回头,直接傻在了当场,“你……你……” 段凛看她一眼,“慕公子,容我同苏公子说两句。” 慕茹安仿佛做了亏心事被抓,支支吾吾应下:“哦……好。” “慕公子,苏公子。”熟悉的男声从拐角处传来,周诀下楼,需得经过此楼梯,看几人在此堵住了去路,他好声询问:“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段凛放下苏窈的手腕,视线在周诀身上停顿了好一会儿。 苏窈硬着头皮,“没什么麻烦,这是我二表哥。” 周诀便向段凛点头作礼,段凛也轻点了点头,带走了苏窈。 苏窈平生第一回 体会到做贼心虚的滋味,早知如此,今日她从东宫出来,就该快马加鞭回郡主府,省的落得如今这个尴尬局面。 她随段凛在靠窗的散座坐下,低头便能瞧见阁前缚成山棚模样的彩楼欢门。 段凛看着少女坐立不安的样子,轻声道:“你点了周诀?” 苏窈很有义气的没把慕茹安供出来,默默认下了,“你知道他?” “来这的京官何人不认得,凡见过太子的,见他都觉有几分眼熟,只不过心照不宣而已。” “原是这样……” “你情愿与太子的替身作乐,也不愿来寻我?” 苏窈指尖微颤,故作淡定道:“这与太子殿下无关。” 段凛看着她:“果真无关么?” “你难道不是因为魏京极才拒绝我的?” 郡主移情别恋后 第12节 第10章 苏窈身体一僵,震惊地看着段凛。 段凛却不慌不忙地为她倒了一杯茶,又顺势抬手,将案上青瓷瓶中的萼绿君雅绿的叶片捋直,表情堪称温和。 苏窈看着他镇定的动作,心中也慢慢平复下来。 她问:“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从前只是猜测。”段凛回道:“我确认此事是在庆功宴的第二日,倘若我推测的不错,你那日应是跟着太子殿下进的御花园,谁料太子殿下与盛家姑娘在一处,你本想走,却被我撞见。” 苏窈道:“仅凭这一件事,你便确认了?” 段凛微笑:“自然不止这一件。你可还记得你送给殿下的锦囊?” 苏窈顿住,细细回忆一番,忽然抬头看着对座的青年。 “阿窈应该是想起来了,你那日送殿下锦囊时,我看到你身上还有一个一模一样的。” 苏窈下意识摸向了自己的腰,直到摸了个空,才反应过来她穿的是男装。 “一模一样的并不奇怪吧?” “是不奇怪,可怪就怪在你不愿让人知道你同太子的锦囊一模一样,若无旁的心思,何必遮掩。”段凛风轻云淡的开口,接着补充。 “不必担心,我不曾和任何人提起过。” 苏窈握紧手,又渐渐松了,鸦羽似的睫翕动,“你倒提醒了我,我是该寻个时机,找魏京极要回那锦囊。” 段凛似有意外。 苏窈提起魏京极,眼眸迅速黯下:“我如今已经明白,有些事,有些人,并不是我能强求的,他如今只是我兄长一般的存在,我也不会再对他心生妄念。” 街头敲锣打鼓声隔空传来,隐约能闻见萼绿君清新的花香,少女沐浴在暮色中,纯然美好。 段凛忽然起身,做了他一直以来想做的事。 他伸出手掌,轻轻摸了摸苏窈的头。 苏窈听到头顶传来一道低磁带笑的嗓音,“那不如重新考虑下,要不要嫁给我?” 她惊讶望着他,“……你不介意么?” 段凛淡道:“自然介意。我介意他在你心里,介意他占据了你人生大半。” 苏窈怔住。 他用轻描淡写的语气道:“可我更在乎你,在乎你未来的心仪之人是谁。” …… 苏窈随慕茹安上了马车。 段凛上了另一辆马车,掀起帘幔,正巧与苏窈投来的视线撞在一处。 苏窈如同受惊的小白兔,忙把帘子放下。 慕茹安戳了戳她红透的脸蛋,奇道:“你那二表哥和你说了什么?将你弄的这副模样?亏我还以为他是来兴师问罪的呢,害的我白担心一场!” 苏窈用手贴了贴脸,“你还好意思开口,若不是你将我拖进来,我也不会被他当场抓着。” 慕茹安怏怏放下手:“好啦,下回我定会小心些的,一定请人替我们在前边开路,这样就不会遇着熟人了。” 苏窈:“……” 慕茹安虽贪玩,却是因着家教严的缘故,慕大将军对女儿也素来严苛,许是挨打挨多了,她生生长出一身反骨。 今日虽溜进了美人阁,慕家却有门禁,慕茹安忙送不迭的同苏窈作别,急忙赶回府去。 郡主府大门紧闭,苏窈因是回自己的地盘,便没有换下男子的衣衫,总归也无人管她。 门房前来开门,见到苏窈这身装扮,吓得满头是汗。 “郡主,您怎么这身打扮?” 苏窈本不以为意,却因他的反应多问了句:“有何不妥么?” “何止不妥,太子殿下他此刻正在等郡主您呢!” 苏窈下意识问:“哪呢?” 门房朝一个方向看去,苏窈顺着他的目光,看见魏京极站在前殿,眉心紧拢着,将她身上的衣衫来回审视了一遍,眸底噙着些显而易见的不悦。 门房忙提醒她:“太子殿下下了朝便来了,等您到现在。” 若是从前,苏窈会在意在他面前的模样好不好看,这副模样见了他,第一时间便回去换衣裳。 可如今她已决心不再对他用情,便不会在乎这么多。 她朝魏京极走去,挽唇笑道:“太子哥哥,你怎么来了?” 魏京极道:“去哪了?” “和茹安在外头逛了一逛。” 见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穿的衣裳上,苏窈也看了一眼,解释:“我们两个女子上街,有些不便,就各自换了衣裳,也好玩个尽兴。” 魏京极嗓音极淡的轻嗤:“玩个尽兴,在美人阁?” 苏窈皱起眉,“你派人跟踪我?” 梁远冒死开口:“小郡主……” 见无人制止他,他复又开口:“太子殿下是看您久久未归,怕出了什么意外,这才让微臣带人去寻的,不过您可以放心,微臣也只寻着了慕家小姐的马车,上阁子里看了眼,确认无事才留了个人在那守着。” 苏窈闻言,很想问问他有没有看见周诀,若误会了可就不好了,可碍于魏京极还在这,她只能退一步,解释道:“我只是坐那饮了会儿茶,其他什么都没做。” 魏京极冷道:“你还想做些什么?那日我说的话你半分没听进去?” “你与段凛男未婚女未嫁,几次三番私下会面,若被有心之人拿来做文章,你将你自己的名声置于何地?” 果然还是被他知道了。 苏窈许久没被训过,偏生她是理亏的一方,只好服软,“没有下次了。” 日后她直接去姨母府上便是。 既然魏京极也议亲了,她也该为自己的婚事盘算。 魏京极听了她的话,眉心逐渐舒展开,他放下手臂,走过台阶,站在苏窈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你乖些,哥哥定会为你寻个好夫君。” 他很少自称哥哥。 此时在她面前这般,是何意思,两人心照不宣。 苏窈并不觉得失望了,她现在应做的,是试着喜欢上段凛,至于同魏京极的关系,她亲人甚少,也不可与他太过疏远,那便太没良心了些,若可以,她还想让魏京极作为长辈替她主婚。 这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于是她随了魏京极的意,微扬起唇:“劳烦太子哥哥了,不过我心中已有人选了。” 魏京极眼角的温和褪去,嗓音略冷,“段凛?” “正是。”苏窈认真道:“姨母和二表哥都对我甚好,嘘寒问暖无微不至,况家中宗伯也属意他,等太子哥哥的婚事定下来后,便替阿窈做主,也定了与表哥的婚事吧。” 魏京极无来由的呼吸不畅,“你认定了他?” 苏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点头:“二表哥才华横溢,温润如玉,又对我一心一意,应当是个极好的可以喜欢,并且托付终生的人。” 魏京极沉默良久,池畔白天鹅仰头扑簌翅膀,急风滚出一片涟漪。 两人之间陷入沉寂。 此时有人来报:“殿下,何大人同李大人来了,应是有要事参上。” 苏窈道:“太子哥哥,那我先去换衣裳了,若是嫌外头不便,我让白露请他们去书房等着?” 魏京极又嗯了一声。 苏窈吩咐完白露,自己去卧房换衣去了。 …… 魏京极从书房内走出时,夜色已深。 李大人与何大人恭敬与他作别,方才随侍从离开。 梁远适时上前,“殿下,小郡主带着晚膳在这等了一会儿了,您先用膳再回府吧。” 青年瞥他一眼。 梁远神色未变,改口:“……可东宫与郡主府相隔甚远,依微臣看来,殿下操劳,不如在此歇下,微臣今日瞧小郡主命人摘梨子,晚间又从厨房出来,定是为殿下做了雪梨凉糕送来,这一糕点是小郡主最拿手的点心,也最为消暑,可见小郡主心疼殿下,定也不忍见殿下疲乏。” 红木廊道里坐着的少女正闭着眼假寐,左手托腮,身形纤柔。 想必是玩了一日,累着了,魏京极心中微暖,走到苏窈面前,“困了便去房中休息,不必等我。” 苏窈闻声,揉了揉发困的眼,含混道:“不妨事,我一会儿便去睡。” 魏京极行军数年,时常风餐露宿,自小在苏窈这也并不讲究排场,他径直提起食盒,揭开盖子,就在她身边坐着,作势要吃。 梁远立刻着人搬来食案,在两人面前的凉亭内置放好了。 菜都是魏京极爱吃的,色香味俱全,香喷喷的热气令人垂涎三尺。 侍女将食盒里的饭菜都摆放好,他扫了一眼,眉心却轻皱起。 “雪梨凉糕呢?” 苏窈纳闷:“你如何知道?” 魏京极看向她。 苏窈道:“二表哥今日同我说,他有许久不曾吃我做的雪梨凉糕了,我明日要去拜见姨母,便令人将雪梨摘下,现在正在糖水中泡着呢。” 魏京极顿时觉得眼前的菜都索然无味。 他不再问苏窈,拿起筷子夹了些菜,咀嚼时寡淡的滋味在口中蔓延。 然而,身边又响起苏窈的声音:“太子哥哥,那日我送你的锦囊,你可带着了?” “嗯。” “可否还给我?” 郡主移情别恋后 第13节 魏京极的筷子顿时一滞。 苏窈想到平安符锦囊里她写下的六个字,又想到魏京极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瞧见,便是忍着天大的困意,她也睡不下。 要是等日后,魏京极和盛华成婚了,这平安符里的字才被无意间发现。 她可真就没脸见人了! 如此想着,终归是个隐患,理由苏窈也想好了。 “我听人说,女子送男子锦囊是定情之意,我从前年纪小,不懂得这许多规矩,绣的还是鸳鸯,日后若叫二表哥或是嫂嫂瞧见了,也不好辩解,所以太子哥哥可能将锦囊还给我?盛华姐姐的手艺出了名的巧,我和她打个商量,将我的锦囊换成她的,可好?” 魏京极胸口一阵发闷,“你怕他生气?” 苏窈不知他说的是“他”还是“她”,可稍一思索,意思并不差太多,便点点头。 魏京极的表情越发冷了,将筷子一拍,起身就要离开。 苏窈着急了,忙也起身,抓住魏京极的手。 竟也叫她抓住了。 少女的手柔若无骨,冰清无汗,魏京极仿佛被定住了身,手骨僵硬。 她仰起头,五官精致姝丽,神色为难:“你还给我罢,这锦囊你不能带着,若教人误会了该如何是好?” 第11章 魏京极让她搬离东宫,是为全她的名声,如今她想要回锦囊,也是为他二人的名声着想,为何他却不乐意了。 两人僵持片刻,魏京极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你可还记得,你为何要送我平安符?” 苏窈当然记得。 圣人仁厚,继承大统后休养生息,各处纷争之地尽数止战,然东瓯府数部生来居天险,既仰仗天恩,又贼心不死,几番试探圣人天威后,便逐渐放肆。 先骚乱边境,推诿朝贡,后派庶子求娶大周公主,惹得民间朝内怨声载道。 所谓“国小而不处卑,力小而不畏强,无礼而侮大邻,贪愎而拙交者,可亡也”。 为平多年民愤,圣人决意御驾亲征,可众臣担心圣人旧疾复发,拼死阻止。于是才有了魏京极代父亲征战的决定。 苏窈得知这个消息后,害怕的整夜睡不着,二日顶着黑眼圈希冀地问他可不可以不去。 她的父兄全部战死沙场,如今魏京极也要去了。 魏京极只是笑笑,然后将她托付给长公主。 苏窈实在怕极,又闻说京畿的大相国寺有一高僧讲经,若遇有缘人,便可获赠一枚平安符。 她辞别长公主前去听经,那十日里,苏窈每时每刻都在祈求,愿魏京极平安归来。 “记得,是你第一次出征前我为你求来的。”苏窈顿了下,补充:“太子哥哥莫误会了,我并非是想收回平安符,我只是想拿回锦囊。” 魏京极道:“今日是锦囊,明日你又想拿回什么?你与段凛尚未定亲便已如此,日后成婚了,你眼里岂非只有你‘夫君’一人?” “夫君”二字,在青年齿间咬的极重。 苏窈却疑惑道:“难道不是么?” 魏京极一怔。 “嬷嬷说,女子成婚后,需得一心一意,与夫君琴瑟和鸣,举案齐眉,方能和美一生,若成婚了……” 她理所当然道:“自然眼里心里,只有他一人。” 语罢,苏窈似觉得这话有些不近人情,继续道:“太子□□后也会有想要一心一意对待的人,各自成婚之后,我们自然不能像小时候那样相处,可兄妹之情亦珍贵,阿窈也很珍惜。” 只是,她一心一意对待的人不会是他了。 魏京极终是没宿在郡主府。 回到东宫时,他腰间已经没了那个一针一线都蕴着心意的锦囊,裸露的平安符突兀的随着腰间玉佩轻晃。 长夜漫漫,他似沉在无穷尽的黑夜里。 按说,苏窈找到了相伴一生之人,他该高兴才是,为何这般不是滋味? 正殿的路尚未走完,从旁转来一个嬷嬷,后头跟着一个丫鬟,那丫鬟重新梳了头,挽了简单的妇人发髻,身上的衣裳流光隐隐,一瞧便是赏下的料做的,非府内式样,这般待遇,只有历来跟着魏京极的几个大丫鬟才有。 嬷嬷正边走边转头朝她说着话呢,丫鬟瞧见了魏京极,立刻拉了她来行礼,“殿下。” 魏京极的目光朝丫鬟头上扫了眼。 梁远道:“殿下,桃儿已二十又五,到了出府的时候,您政务繁忙,微臣便不曾提,命刘嬷嬷将身契还了她。” 刘嬷嬷憨厚点头,头依旧低着。被唤作桃儿的回:“承蒙殿下恩典,桃儿才有今日自由身,日后桃儿必与夫君日日为殿下上香祷告,祈求殿下福寿绵延。” 大家族里的一等丫鬟都是得脸的,能在主子面前说几句话,桃儿尽心尽力伺候数年,也是如此,可前提是,主子有这个耐心。 显然此刻太子殿下是有几分耐心的,他听了此话,若有所思:“若你嫁了人,是和夫君亲密些,还是和家中兄长亲密些?” 桃儿道:“自是和夫君亲些,早些年蜀地地龙翻身,奴婢早就无甚至亲兄弟,就算有堂哥表哥,也隔了一层,算不得亲,而我夫君……” 她面露娇羞:“夫君不嫌奴婢孤苦,反怜惜的紧,奴婢自然同他亲密无间。” 魏京极看着她,意识却在游离,仿佛眼前人变成了苏窈。 是她双颊绯红,期期艾艾。 刘嬷嬷带着桃儿走了,魏京极行了几步,忽然顿住脚步,侧眸看向一处。 梁远亦随目望去。 是郡主曾住过的偏殿。 只是门庭冷情,落叶被风吹得簌簌,苏窈从前喜欢坐在殿前的秋千上,央着魏京极给她推。 有时没说两句,两人便争起来,苏窈被气得眼泪汪汪,魏京极脸色也不好看。 更多的时候,两人各做各的,竟也十分和谐。 梁远就在远处静静看着,这么多年过去,人人都道是小郡主黏人,可他却有不同看法。 每回小郡主与殿下斗气,殿下虽也气得狠,翌日起来气却消了干净,整日去小郡主面前晃。 等不到她开口,殿下有好几次挨不住想服软,到了郡主府却又折返,反反复复不得好眠,直到小郡主的气消了来寻他,他才佯装平静的同她重归于好。 故而梁远更觉得,是殿下更黏郡主。 但今日郡主为了段家二公子,竟连殿下都不顾了,硬生生抢走了锦囊,殿下有无数种法子阻止她,却没有用,想必是伤着心了。 ————- 翌日,段府。 江莲欣慰望着苏窈,紧握住她的手,“姨母原以为你不会再登门,日日想着那日的话是否过急了些,弄的是茶饭不思,后悔不已。现而今你来了,我这一颗心呐,总算是放下了!” 苏窈有些欲言又止,江莲瞧见,哪能不知她在想甚? 上回她对苏窈说了那许多话,惹的阿窈竟连阿凛递过的茶水都不敢接了,脸上就差明明白白写着“疏离”。 是以这回她就学到教训了,温和道:“你莫急,姨母也不催你,你与阿凛年纪尚小,你若还想着嫁心上人,便同阿凛好好相处,世间感情都是培养出来的,等你什么时候想嫁了,姨母便带阿凛亲自去你府上提亲,你觉着呢?” 这一番话,实在说的推心置腹,苏窈感受到了被珍重对待的滋味,心底微热。 “多谢姨母。” 语末,苏窈沉吟片刻,“可姨母这般为我打算,姨父那儿可能应承?姨父原来可有中意的儿媳人选呢?” 她并不想因着自己,使他夫妻二人心生嫌隙。 闻说这两字,苏窈察觉到江莲的笑意淡了些,“阿窈不必忧心,你姨父那儿自有我去说,他虽固执迂腐了些,可我同他,到底做了数十年的患难夫妻,我为阿凛择妻,他没什么不高兴的。他一心埋在圣贤书里,哪有功夫为阿凛挑新妇呢?所以你尽可放心,无论是你姨父还是阿凛,断没有什么未断的因缘。” 两人说着,身旁举着绸伞的丫鬟轻声提醒脚下台矶。 不知何时,苏窈同江莲已迈过了垂花门,进了内院,段家家风简朴,眼前的一间房却雕饰华丽,分明一样的建制,却能叫人瞧出细节的不同。 奇怪的呓语声隐隐溢出。 她凝神听了下,声音粗哑,可断定是男子,他说话的语调,不能用说,简直可以用“吼”来形容。 里头的男人口齿不清,可苏窈听清了是什么。 只因他一直在重复。 男子吼的是: “阿凛!阿凛!!” 不知江莲为何带她而来,苏窈决定暂且按下不表,免得冒昧。 走到房间门口,江莲停下脚步,眼中悲痛一闪而过。 “阿窈,这是你大表哥。” 苏窈心中巨震。 京中人皆称段凛为“段二公子”,按说理当有“段大公子”的,可段凛锋芒过甚,使得众人对名不见经传的段大公子无甚兴趣,此外,段家人也对段大公子缄默不言。这传来传去,便都觉得段大公子是上不得台面的儿子。 也无人去触段家的霉头,她潜移默化间,也忽略了大表哥的存在。 哪知竟是这么个情况! 苏窈朝上锁的门瞧了眼,“大表哥怎么成了这般模样?” “说来都怪我。若非我大意,也不会教他受此折磨。”江莲伸出手,摸上铜锁,“当年你姨父外放南蛮为官,本安置了我同阿骄,还有阿凛,让我们在你外祖家先住着,可你外祖家也是个是非地,我一双孩儿又稚嫩,离不得父亲,我便又带着他兄弟二人随你姨父南下了。” “早听闻南蛮多毒虫蛇鼠,我已做足了准备,哪知南蛮真正厉害的,是猖獗的水匪!渡口着岸,我们改乘马车,路未行一半,就有水匪拦路,不消半刻钟便如蝗虫过境卷个精光,阿骄同阿凛……也落在了他们手中。 后来迎接我们的兵马赶到了,虽很快便捣毁了那恶人巢,可阿骄同阿凛却被反扑的匪众丢下山崖!原是要丢阿凛的,因阿凛哭啼不止,可阿骄啊,竟不知哪来的力气,在那恶匪松手时,猛地将阿凛扑抱在怀里,一起跌落了山崖!他用自己的血肉护着阿凛,最后伤了头,成了这般模样。” 江莲泪眼道:“就连疯了,也还惦记着阿凛的安危。阿骄疯的厉害时,只要见一见阿凛,便能安静下。说来也怪,阿凛都长这般大了,可阿骄一眼便能认出他。” 苏窈轻易便共情了,可此时此刻,说再多的话都是徒劳,她走到门前,将门往里推了推。 江莲一惊,本想阻止,少女却开始往里张望。 透过缝隙可以瞧见,里头所有的桌椅边角都被包上了厚布,空荡荡一片。 那呓语也没了,静的令人心慌。 过了一会儿,一只瞪大到可见血丝的眼睛从门后探出来。 郡主移情别恋后 第14节 连江莲都被吓了一跳,后退了半步。可苏窈却微弯明眸,朝段骄轻声打招呼:“大表哥,我是苏窈。” 段骄默声看着她,忽的上翻眼球,抬手砰砰砸门! 江莲怕段骄吓着苏窈,安抚了他几句,将门掩上了,再看向苏窈时,江莲欣慰又心疼地叹了口气,“阿窈,你这般懂事,叫我如何不中意你。” 第12章 江莲原还担忧苏窈不能接受,毕竟是太子殿下宠成妹妹的,哪见过阿骄这样疯癫的? 可阿骄却离不得阿凛。 日后阿凛免不得要时常探望他,她不能在定亲前瞒着苏窈。犹豫再三,还是将她带来了。 苏窈的反应却超出她的意料之外。 只怕她都未开口,苏窈便猜出了她的用意,不假思索地证明她并不介意。 这样伶俐可人的小姑娘,莫说阿凛喜欢了,她更是喜欢。 苏窈听了,却笑道:“于情于理,我都该同大表哥见一见,大表哥是一位极好的兄长,又非伤天害理之人,我没有害怕的道理。” 江莲握紧了少女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虽说她不催她嫁,可今日这么一遭,她更担心阿窈半路被别的男人拐了去,恨不能她和阿凛两人立刻培养出感情! 可是,京城的世家子弟,与阿窈青梅竹马的不少,阿凛初入帝都便入仕,哪来几多相处机会?岂不落后于人? 思索半晌,江莲开口:“过些日便是乞巧节,你若得空,不如姨母带你游游夜市吧?” 苏窈眼眸倏地一亮。 江莲瞧她反应,轻抚她鬓发,再懂事熨帖,阿窈也不过是才及笄的小姑娘,最是爱玩的时候。 诚如她所想,一年里免宵禁的节日不多,可年轻姑娘们出来,大都有长辈陪同,貌美的姑娘更是如此,鱼龙混杂人山人海的,也有不少人牙子游荡,更有些登徒子好占便宜的。 因此魏京极有空时,苏窈便同他去逛,他没空,她便一个人待在郡主府,有时慕茹安和盛华姐姐会请人来接她一起。可大部分的时间,她们同家人在一块。 故而苏窈听了此话,半点不带犹豫:“好,我听姨母的。” 江莲将少女揽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她削薄的肩,心中低喃:“但愿阿凛能得你心。” ———— 一晃已近乞巧节。 苏窈再未踏足过东宫。 原先几日,魏京极照例批阅公文,早出晚归,日子久了,眉宇间的几分沉冷再也压不住,他叫来梁远,前去打听郡主府近日情形。 梁远很快回禀:“郡主这些日子收到不少段家的邀约,有时赏花泛舟,有时上香祈福……” 他停顿了片刻,弱弱补充:“段二公子常陪在段夫人身边。” 此举用意,不言而喻。 魏京极放下朱笔,却没有抬起眼皮,看着案上奏折,问:“阿窈说,等孤定亲了,便也要孤替她和段凛赐婚,你觉得如何?” 梁远一惊,头上直冒冷汗。 贵人的事,他怎能说三道四!可太子既然问了,他也不能不答,道:“郡主……年纪尚轻,此等终身大事,尚得殿下把关,微臣知殿下素来宠爱郡主,可也需细细斟酌考察一番……” 半晌,魏京极抬眼,睨了他一眼,“不错。” 梁远的心刚才放下,却又听得一道低沉的嗓音,“那日我心情不佳,对她冷了脸。她必是恼了我,方才拉不下脸来。” 梁远震惊地看着书案前的青年。 那日分明是郡主动手在先,殿下被硬抢了锦囊,带着一身寒意离去,气得连晚膳都没用完,怎的从殿下口中,就好似做错事的人是他呢? 况且,他觉得郡主未曾来东宫,是因为忙着与段二公子游玩,根本无瑕分心。 毕竟他还探听到,郡主同段凛相处甚佳,两边亲族皆已默认婚事,只差登门提亲! 可素来逻辑缜密的太子殿下神色如常,丝毫不觉此话有任何不对,自言自语道:“此事是我之过,一个锦囊罢了,送人或是收回,能代表些什么?与她一个小姑娘计较些什么?” 他仿佛说服了自己,慢慢掀起眼皮,看向窗前桃树,道:“乞巧那日,去郡主府接她来过节。” “……” 梁远哑然。 印象里,这似乎是殿下第一回 主动求和。 看来殿下是真的忍不住想见郡主了。 “是。” ———— 苏窈从来不知,被人真心喜爱竟是这般的好,比喜欢他人要自在开心的多。 段凛性子清和又体贴,她与他本就相处的来,几番同游相处,关系更是突飞猛进。 得知明日乞巧节小郡主要同段家一道赏游,乳母杨氏同她身边的几个大丫鬟商量许久,才定下了当日穿的衣裳和妆容。 苏窈坐在一旁,托腮,道:“都是一家人,不必太在意这些。” 杨氏手里拿了两身衣裳,在她身上比划,道:“小郡主不在意,可有许多人在意的紧!照以往的例子,不少世家的未婚男女都会上街呢,可是个顶好的相看郎婿的机会!乞巧节的男女可以正大光明相会,又不会引人非议,实在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当然要好看些了!” 父兄战死后,苏窈的母亲也一蹶不振,无心执掌中馈。 苏窈幼时在母亲身边待不了多久,便会被乳母抱走去哄,后来那血祸,杨氏因夜里奔丧,二日赶回时撞上魏京极要带走苏窈,方知她竟躲过一劫。后来苏窈便与她越发亲近,杨氏在苏窈面前说的话,她也肯听。 闻言,四名侍女端着妆匣低头进来,苏窈换了只手托腮,露出欺霜赛雪的一只手腕,依着去挑耳珰、手钏、臂钏带扣,还有时兴的闹蛾…… 白露侧身进来,端来一碗冰酪,服侍苏窈用了,又唤人往冰鉴里添新冰,呈来冰好的消暑瓜果。 侍女鱼贯出入亥时方歇。 到了日子,天才亮苏窈便被唤醒了,梳洗毕,盛装亲请了巧娘娘像、又请神水,放巧芽,院里的桃树梨树挂着彩缎,流光翩跹下安置各色祭品,按风俗过了节,天色已近黄昏了。 忽明忽暗间,郡主府前段家来接她的马车已经到了。 苏窈出门,正欲踏上轿墩时,却听耳边一句:“且慢!!” 她脚步一顿,只见街道另一头又驶来一辆马车,车身如鸽子血一般红,缀玉垂珠,涂金雕花,前方两匹白马银鞍金辔,响鼻抬蹄。 坐在马夫身侧的正是梁远。 他见苏窈停步,催促马夫加快速度,正巧停在段家马车旁。 “微臣见过郡主,郡主,您这是要去哪?”梁远下了马车,弯腰行礼:“殿下准备接您去夜市游玩呢。” 那日两人闹得不欢而散,至今已有许多日了。 苏窈不懂为何魏京极执意要那个锦囊,她给他换或是重新给他做,他都不允,于是她硬抢了,总好过日后徒生是非的好。 魏京极当日走时也似动了真怒,如今见到魏京极的马车,她忽觉自己竟已将这事忘在脑后,一时心头诸多情绪翻涌,回道:“梁大人。我正要去段府。” 这是委拒的意思了。 此话一出,马车里传来一道声音。 “上来。” 语气缓淡,又不容置喙。 苏窈斟酌道:“殿下,你之前未同我提过此事,我如今同姨母约好了,也不好不去。” 里头沉默许久,道: “是同你姨母约好了,还是同段凛约好了?” 声音冷了许多。 苏窈略微一顿,这片刻功夫,青年低磁嗓音又道:“罢了。梁远,你回来。” 梁远偏头,“殿下,可是您……” “闭嘴。” 苏窈望了眼天色,依姨母的性子,定早早就在府中等着她了,她不好耽搁太久,又回道:“多谢殿下好意,阿窈需得先行一步了。” 语罢,她朝两人的方向盈盈一拜,转身上了段府的马车。 段家的马夫恭敬请了安,这才驾马离开。 街头人来人往,行人纷纷朝这辆马车瞩目。 梁远奇道:“殿下,郡主难不成还在生气?” 他单指挑起车帘,魏京极抱臂坐在里头,神情不明。 意识到气氛的沉默,梁远住了口,转而小声问道:“殿下,那,可还要去请盛家姑娘?” “照旧。” “是。” —————— 箫鼓喧天,铺前廊道灯笼高悬,烛光在人潮里摇曳。 随着日头一点点暗下,万人空巷,街头吆喝声更响,少女穿藕丝琵琶衿上裳,雾绿草缠枝综裙,手拿一根掐丝糖人,雪肤乌发,金钗步摇衔珠轻晃,映得她明眸盈盈,貌胜西子。 她身边站着的青年一身月白色长袍,一支玉笛斜插入腰封,如芝兰玉树,俊朗非凡。 江莲刻意放缓了速度,携段峰走在后头,满意地眼前两人,“真真是一对璧人,若阿凛能娶阿窈为妻,我这一生也就无憾了。” 眼前原还好好走着的苏窈,耳垂忽然发热。 他们相隔的并不远,江莲这声喟叹,清清楚楚传到了她耳朵里。 段凛也听到了,清浅一笑,拉住了苏窈的手腕。 “二表哥?” “叫我段凛吧。” 苏窈手腕处一阵酥软,男人的体温比女子的要许多,她甚至觉得皮肤像被烫到。 段凛道:“此处人多,我带你去个更好玩的地方。” 郡主移情别恋后 第15节 苏窈被他拽着手腕走,本想让他松开,但转念一想,魏京极都已答应,在他定亲后,便替她做主定了段家的亲,此外,姨母与姨父也已默许他们两人的婚事,如今她和段凛,便可看作是未婚夫妻,也没什么好矫情的。 她由段凛拉着,两人加快脚步在人群穿梭,挤进了河畔放河灯的地方,这儿人多,青年小心护在她周围,她一片衣角都不曾被旁人碰到。 段凛从小贩那买了两盏灯,递给苏窈一盏,“以前可放过?” 苏窈点点头,微抿下唇。 段凛道:“和太子?” 苏窈见他说的如此坦然,那股子心虚倒消了个干净,再次点了下头。 段凛叹了口气,头疼道:“真是无处不在的痕迹。” 这语气无奈中透着几分委屈。 苏窈嘴角下意识弯了弯,道:“其实也不是无处不在。” 段凛笑意清浅地看着她。 “我从没和他放过花灯。” “哦?那今日可能让我捷足先登?” 苏窈爽快点点头。 继而抬起一双笑眼,专注认真地看着他,像是一种隐秘的承诺。 段凛失神片刻,回神后,半真半假的喟叹。 “日后可要叫阿窈,身边尽是我的痕迹才好。” 第13章 苏窈的手微微收紧,整个人凝在原地,嬉闹的孩童在人群中冲撞,咯咯的笑声传到她耳里,像是被封于罐的蜜滤过,清脆缓慢变得粘稠。 段凛与她身边的任何一人都不一样。 他直白,坦诚,即便庆功宴那夜遇上魏京极发难,他措手不及,在她面前却也不露怯。 ——【听说孤离京的一年里,段公子与阿窈颇为意趣相投,还有求娶之意?】 ——【正是,阿窈温婉良善,我心悦之。】 她倏地红了脸。 苏窈深吸口气,面色平静,心里却在想,若无魏京极在前,喜欢上段凛兴许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手腕再度被段凛拉起,她跟着他漫步目的的走在街上,到了灯铺,段凛停下脚步,带她进去挑灯,掌柜的当他们是一对,力邀段凛买一对龙凤灯笼,说是可以永结同心,白首到老。 段凛颇为受用,买下后,他左手提着一对灯笼,右手提着一对河灯。 被他们甩开的江莲段峰终于寻着他们: “你们这两孩子怎么乱走呢?人这样多,万一走散了岂不是兆头不好?” 段峰则看向段凛,道:“越发没规矩了。” 段凛转身,含笑不语。 周遭人群喧闹,身侧又是一家人从马车里下来,拖家带口,父慈子孝,喜气洋洋。 从小苏窈就十分羡慕这样一大家子人,无论何时何地都热热闹闹。 如今听到姨母姨父的话,她感到窝心的很,虽是被训却也高兴。 她从前很抗拒成婚,现在想想,竟也对“家”生出了期待。 少女明艳不可逼视,眼角眉梢皆是笑意,含笑望着段凛。她的衣袖和青年的衣袖贴在一处,侍从接过青年的灯后,青年面不改色,准确无误地握住少女纤白的手腕,熟练的动作,像是已经做过许多次。 转角阴暗的角落里,魏京极抱臂,靴尖斜点地,因身量极高,半边脸匿在黑暗里,下颌线微微绷紧。 下一刻,却见苏窈微微蜷缩了下手指,背在身后的手,也轻轻回握了下段凛。 段凛神色稍怔,少倾,悦色浮上嘴角。 苏窈偏眸,冲着段凛笑了笑,眼神竟有几分倾慕。 魏京极漆黑的瞳仁无端透着几分戾,他垂睫敛去。 梁远道:“殿下,一切都准备好了,现在只差小郡主了。郡主要是知道您为她准备了这样一场惊喜,定会同殿下您和好的。” 盛华从马车下来,笑道:“那我去将阿窈带来了?” 魏京极置若未闻,脑海却在重复方才的画面,整个人似散发着寒意,一言不发上了马车。 苏窈与段凛正说着话,不期然听到一道女声—— “阿窈妹妹。” 这声音熟悉的她不看人也知是谁,未转头便笑道:“盛华姐姐?” 她目光找了一圈,在成衣铺的转角瞧见了盛华,因心情好,苏窈小跑着过去,笑说:“盛华姐姐,好巧!竟在这儿遇着你了!” 盛华见了苏窈的笑,总觉得她对她的笑容似与平常不同。 像是释然,又像是庆幸。 她微微一笑:“你太子哥哥为你补上了及笄礼,叫我来寻你呢。” 苏窈意外,“及笄礼?可太子哥哥在我及笄时托人送过礼来,怎么今日还要替我补呢?” “兴许是殿下觉着我们阿窈的及笄礼物该更好些。”盛华卖了个关子,手指轻刮了下苏窈的鼻尖,笑语:“为此殿下可是筹备许久了,自庆功宴那日就准备着,就等着今日主角出场了。” “盛华姐姐这么说,那太子哥哥也到这里了?” 苏窈抬头四下张望,“怎么不见他带礼来?” 盛华浅浅一笑:“这礼这里是见不着的,你且随我来,我带你去寻殿下。”说着,她便挽住苏窈的胳膊。 苏窈下意识用左手拦住,回头看向段凛,正巧与他投来的视线轻轻相撞。 青年就立在与她不过五丈远的位置,越过攒动的人头看向她,人影憧憧,他像是一座沉稳巍峨的山。 苏窈又想到了段凛同她说过的话: 【自然介意。我介意他在你心里,介意他占据你人生大半。】 【可我更在乎你,在乎你未来的心仪之人是谁。】 还有方才,郎君眉目俊逸,半开玩笑道:【日后可要叫阿窈,身边尽是我的痕迹才好。】 苏窈手上逐渐用力,她日后既要与段凛过日子,比起魏京极,便要更在乎他的感受。 她太清楚,看着自己心仪之人与旁人独处相欢这种滋味有多难受。就好比魏京极与盛华姐姐。 在盛华惊诧眼神中,苏窈堪堪要推开她的手时,段凛却望着她笑了。 那笑容清朗出尘,他上下嘴唇一碰。 苏窈下意识模仿了下,他说的像是—— “去吧。” 盛华随着苏窈目光看去,恍然笑道:“你可是舍不得你二表哥?” 苏窈收回视线,“才没有。” “那怎的一对上眼就挪不开腿了?还将我推开,你呀你,这么些年,我怎就没瞧出你是个见色忘友的。” 苏窈被说的脸红,可思及自己方才的举动,却哑口无言,快扇了几下团扇往前走去。 “姐姐还好意思数落我‘见色忘友’?你与太子哥哥又是互通书信,又是瞒着我备礼,一丁点儿消息都不透给我,心里哪还有我这个妹妹的位置,早就腾出来,全给太子哥哥了吧?” “几日不见,竟还能举一反三了?”这会儿脸红的变成了盛华,她追上苏窈,听到少女佯装生气的轻哼了声。 盛华失笑,正要再说几句,迎面却听得一声“吁——!” 两辆马车在她们身旁停下,一辆是盛府的,另一辆是东宫的。 苏窈团扇掩面,只露出一双水盈盈的明眸。 “阿窈,你想同姐姐坐一块还是同你太子哥哥坐一块?”盛华的手轻搭在少女的衣袖处。 苏窈不做犹豫,抬步便要绕后:“自是……” “上来。” 青年的声音带了强大压迫感,嘈杂的声音里似有穿透之力,代替了她回答。 苏窈原想拒绝,可想到那日强抢了送他的锦囊,又忘将盛华姐姐的锦囊给他,有出尔反尔之嫌,话又止在喉咙里。 不过魏京极竟也不计较,还为她补上及笄礼,她自觉有些心虚,于是脚步拐了下,踩着轿墩上去。 魏京极坐在靠左的位置,半卷帘幔,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起,佩剑随意置在角落,白兔模样的剑坠光洁如洗。 少女纤纤玉手掀开车帘,环视一圈后,规规矩矩在他对面坐下,面前小案上摆了茶水,空气安静极了,她拿起一杯,似想缓释这种气氛:“太子哥哥,你替我准备了什么呀?” 她嗓音清润,话中的意思更清白,与那日她在林中伤心又隐忍的语调截然不同。 魏京极看向她细白的手指,他还记得她拨弄茶盖的这只右手,刚才是如何羞答答缠上段凛的袖子的。 他身子往后靠,不咸不淡道。 “书信一事,是盛华告诉你的?” “你听见了?”苏窈意外,品着茶,倒也没否认,“无意中知道的。” “我曾于军中收到过一封宫里的信,是贤妃得了圣人准许所写,简单问了些近况与伤情,便无其他。贤妃是盛华姑母,她得知此信当是意外。” 贤妃与先后生前交往颇为密切,也曾暗中帮过些先后母子的忙,所以魏京极对她抱有几分敬意。 苏窈彼时在宫里听了盛华的话,一时情迷,未来得及思考前后因果,后来细细一想,也猜了大概。 可她未想过去同谁追问这些。 魏京极莫不是以为她提起此事是在暗中同盛华姐姐较劲? 苏窈思量着回:“嗯,这些我明白的……我无意试探你与盛华的关系,今日顺口一提也仅仅是顺口,没有旁的意思。” “太子哥哥,”她犹豫道:“你莫要误会了,我如今对你没有半点非分之想,日后也不会有,所以绝不会从中阻挠你和盛华姐姐。” 苏窈伸出三根手指,就想指天为誓,可唇微微一动,一个音节还未发出,就被魏京极打断。 郡主移情别恋后 第16节 他像是在冷笑:“我与你说话,总提他人做甚?” 苏窈摸不准他的意思,“我以为你是为盛华姐姐……” 魏京极又笑了,笑意凉的很,流露出几分薄戾,“你以为我与盛华是何关系?” “是,”苏窈思索着道:“是最有可能成为我嫂嫂的人。” 说完,她见魏京极沉默地阖上眼,靠着车壁假寐。 他不回答,苏窈放下手里茶杯,轻呼一口气,半晌,看魏京极呼吸渐沉,她心里不合时宜的在想: “这马儿跑的这么快,魏京极头搁在马车上,不磕得头晕吗?竟还能闭眼睡觉?” 不多时便到了地方。 洗碧山。 这是京城里最高的山,大相国寺便坐落此处,因与高门显贵住的街坊挨的颇近,是以常年香火不绝。 苏窈不是第一回 来这儿,下了马车,她回头去寻盛家的马车,却没见着,朝正不急不缓下马车的魏京极道:“盛华姐姐呢?她家的马车怎的这么慢?” “你的及笄礼,管她做什么?” 这话说的未免无情。 苏窈察觉到魏京极似乎不大乐意她提及盛华。 她不大赞同地看他一眼,却又无可奈何,魏京极看似宠她,骨子里却是个极强势之人。 因心里还记挂着要和段凛一起去放花灯,苏窈一双眼眸四下瞧,问道:“这就是礼物所在么?” 魏京极沉默地走近她,握住她的右手,“到这里来。” 他的握法很是霸道,紧拢住她所有手指。 常年习武的手带着薄茧,又硬又糙,苏窈感觉手背被擦的有些疼,忙追上他的步伐,好不叫他使劲。 两人到了一处岩石高凸的地方,往下望去,京城灯火煌煌,一百零八坊市人山人海,无数盏花灯飞向夜空,如梦似幻。 忽然,鸣镝似的破空声冲上云霄! 空中一道闷响,绚烂绮丽的焰火缓缓绽开。 苏窈眼神微震。 紧接着又是几道长鸣,数道焰火在苏窈面前盛放,昙花一现后,又于空中降下金银箔雨,一朵泯了,两朵紧随其后……数不清的焰花依次铺陈开来。 魏京极低头看向苏窈。 明灿的火光倒映在少女眼底,衬得她细眉明眸,琼鼻粉颊,白皙的小脸掩不住惊讶,娇艳唇.瓣微微张开。 他眼神毫无意识地暗下。 第14章 苏窈想到了一件几乎快被她忘了的事—— 三年前,苏窈偷看了不少闺中话本,看到才子佳人花前月下,在漫天焰火里互诉衷肠,心生向往,可后来一打听方知焰火是稀罕物,一些制作精良的,亦非黄白之物能弄来。 她虽是郡主,却没有多少人脉,故她曾不报希望地问过魏京极,及笄的时候可能送她一场焰火。 后来魏京极出征,及笄礼交由长公主后,苏窈直接断了这念头。长公主历来节俭,这于她而来实在奢靡浪费。 年岁大了,她思觉从前诸多想法甚是令人发笑,便没有了放焰火的心思。 可魏京极竟记住了。 苏窈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无比复杂。 忍不住想:“他这般细致,将我随口说的话记在心上,怎能让我不误会?若非那日我问了个清楚,只怕又要自欺欺人了。” 魏京极的视线轻放在她脸上,饶是美景卓绝,也没有移开半分。 本以为她会高兴,可苏窈并没有表现出惊喜,反而轻拧细眉,望着焰火欲言又止。 他低声问:“不喜欢?” 苏窈拂开他的手,在他面前后退一步,弯了弯膝:“多谢太子哥哥,童言无忌,这份礼太奢侈了。之前您托人送给我的及笄礼已经很好,不需做到这般。” “您”都出来了。 魏京极没说话,眸光沉沉。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抬手,单掌抚抬起她的脖颈。 分明是很轻的力道,却让人生不出任何忤逆的心思。 他食指和拇指剐蹭苏窈下颌,在她唇角处停下,表情平静,眸底却似蕴着久凝不化的暗冰。 声音逐渐远去,安静的令人心慌。 苏窈想后退,却被扣着后颈往魏京极的方向压。 她心跳的飞快,忍着脖子上的灼热温度。 魏京极身量很高,离的太极,她只能仰着头看他,声音疑惑,“太子哥哥?” 少女眼神干净,如林间清泉澄澈。 魏京极眼里那点阴晦渐渐褪去,手上逐渐松了力道。 他偏头,认真看起焰火,“那夜你是跟着我去的?” 苏窈几乎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震愣之余,袖子底下的手握紧。 青年并不需要她的回答,兀自道:“盛华的三伯舅是皇商,专做御贡焰火,那夜我寻她,正是为了此事。” 苏窈点了点头,还有些余惊未退,道:“那我也该去好好谢谢盛华姐姐,日后若太子哥哥您想为盛华姐姐准备惊喜,有能帮忙的我也一定会帮。” 魏京极的视线在她身上停顿良久,像是要找出她别的什么情绪,可惜什么也没发现。 他蓦地扯了下唇,声音沉冷。 “甚好。” ———— 苏窈坐着盛华的马车回来,因乞巧无宵禁,过了子时城内还有不少人,形同元日。 盛华听她说还想在外头逛逛,执意要陪她,却被苏窈拒绝了。 她本就因魏京极禁了盛华上山而愧疚,而今又要她陪她寻人,她如何好意思,推脱之际,一道清朗的声音传来。 “阿窈。” 苏窈和盛华同时侧首。 廊下青年长身玉立,左手提花灯,墨玉簪固发,长发及腰,雅正自持,眼神不偏不倚落在苏窈身上。 盛华看向苏窈,眼含艳羡,“他竟还在这儿等你。” 苏窈也没料到,眉梢溢上喜色,回头看盛华:“好姐姐,那你先回府吧,有二——段凛在这,他会送我回去的。” 盛华似有些失望,往城门的方向看去,“他下山后便回了东宫,我原也想同他放花灯的。” 苏窈咬了咬唇,去寻她低落的眸子,“盛华姐姐莫要生气,反正在我这儿,你是我认定的唯一的嫂子,那日你不是问我太子哥哥选妃的事情么?我可以告诉你,你是他的第一选择。” 盛华手腕都僵硬了一瞬,旋即脸上露出笑容,“真的吗?” “我亲眼看到的,还能有假?”苏窈凑她耳边说悄悄话:“太子哥哥人就是这样的,可他对人好起来也是真的好,如今他这样待我好,婚后便会加倍待你好。” 盛华眼神复杂地看她。 苏窈并不想成为他们两人之间的阻碍,如今她有了段凛,越发希望盛华能得偿所愿,她朋友并不多,十多年不过寥寥数人,盛华对她而言也很重要。 于是,她道:“若有机会,我会帮盛华姐姐你的,教你同太子哥哥多相处。” “……嗯。” “对了,姐姐可能做个小锦囊?那回我为太子哥哥做的锦囊——”苏窈很快的停顿了下,“不慎弄破了,我将你的锦囊送与太子哥哥吧?” 她抢了魏京极的锦囊,如约还他未来妻子的,也算是赔礼道歉。 盛华虽意外,却忙送不迭应下,终于笑了,“好,多谢阿窈。” “小事儿。”苏窈弯唇一笑,笑到一半,却有些恍惚,嘴角往下垂。 从前她看他们站在一块,心里都不是滋味。 如今这般嫂子嫂子的叫,还欲帮盛华姐姐和魏京极多相处,她心里却没有其余的想法。 难道真如魏京极所说,她还小,不懂情爱。 对他的感情,纯粹是仰慕和依赖么? 苏窈有些分不清了,以至于和段凛来到放花灯的地方,看上去还有些心不在焉。 这里有些偏,却胜在空旷,有几对年轻公子和小姐在不远处你侬我侬,摆弄花灯。 手背忽然落入男人温热的掌间。 苏窈下意识蜷缩手指,抬眸对上段凛沉静的眼神时,又慢慢松开了。 他牵住她的手,十指松松交握。 苏窈心跳的有些快,听见段凛出声:“和他去做什么了?” 她老老实实道:“他给我放焰火。” 段凛脸色毫无意外之色,只淡淡道:“喜欢么?” 不知为何,苏窈竟有些类似于,背着正宫去寻外面的男人的心虚感。 许是段凛问的太自然,她有些难以招架,道:“以前喜欢,可如今见了漫天焰火,也觉得只是浮华之物,日后段凛——哥哥,你若是送礼,莫要与太子哥哥一样再送焰火了。” 段凛不期然听到少女的这句“段凛哥哥”,原本心口积攒的郁气逐渐消去,他勾了勾唇。 “这个称呼甚好,以后就这么叫。” 苏窈记得他让她叫他段凛,可总觉得不甚得体,毕竟未成亲前,他名义上还是她的二表哥,便在后头加了“哥哥”两字。 叫出口时不觉有他,此刻被单拎出来,在这的火树银花的深夜,却有些暗潮涌动的暧昧之色。 郡主移情别恋后 第17节 她难得噎住了,耳根泛红,不知该接什么话。 倒是段凛看出了她的羞怯,揭过此话,道:“前边的位置有风,我们去那里,放完花灯,我送你回府。” 苏窈嗯了声,温顺地跟着他走,这中间,两人谁也没有放手。 少女一身华服,如名贵瓷器,矜贵雅悠,细腰环佩玎珰,皮肤在暗色光线下白的晃人眼,青年托着她的手,两人一起将一盏凤凰花灯送入风中,花灯烛火跳动,映出少女明悦俏丽的眉眼和翘起的唇角。 不远处的房檐上,魏京极手搭在膝盖上,玄衣上像是覆了层寒霜。 他垂眸,不知看了多久。 苏窈和段凛放完了花灯,往灯火通明的位置走,有说有笑,她像是有些好奇,大着胆子用自己的手去量段凛的手,刚碰到,便被段凛含笑握住,十指紧扣。 魏京极面无表情,眸底漆黑发沉,轻搭着的修长指骨用力到泛白。 ———— 苏窈夜里回来的晚,早晨雨水充沛,支摘窗半开,她被浸泡在草木汁液与甘霖的清新味中,半梦半醒间用了早膳,倒头一睡便到了午膳时分。 这一觉睡的头昏脑涨,她尚未完全清醒。 白露等人伺候她起身,托盘里放了一只锦囊送来,“郡主,这是盛家姑娘送来的。” 睡眼惺忪的少女垂眸,肤色有如珍珠质感,细腻无瑕,光泽莹白,她凑近了,连侍女都忍不住紧张屏息。 这也是一只鸳鸯锦囊。 不同的是,苏窈的绣活并不好,只会几种最基础的绣法,而盛华用的是盘金绣,隐奢雍容,幽香阵阵,这等精致的锦囊,比宫里绣娘都不遑多让。 要做出来定是要花许多心思的,不可能一天便绣好。所以这是盛华做了许久,一直未曾送出的。 苏窈不由的想,那日她追去,将锦囊送给魏京极时,盛华姐姐心里定然也像她从前一样难过。 她不免有些感同身受,“白露,你亲自去一趟东宫,将这枚锦囊送给太子哥哥吧……” 未说完,苏窈自己停下,须臾,道:“还是我自己去一趟好些。” 一为道歉,二为,看看能不能给盛华姐姐与太子哥哥制造些相处机会。 白露应了声,拿篦子继续为苏窈梳发。 进了东宫,有大丫鬟请苏窈去花厅小坐,摆放好了冰鉴,又娴熟的端来净水,巾帕,冰奶酪等物,妥当后站在门口低头候着。 “郡主好生在此休憩,太子殿下应当还需些时辰。” 苏窈看了眼门外灼灼日光,“太子哥哥今日是否不得空?” “回郡主,今日一早,梁大人便抱了许多卷宗进殿下书房,大人们一窝蜂在外殿候着,想来是有些忙。” 听闻这话,正想着要不要改日再来,门前就响起靴声。 苏窈慢吞吞抬起眼皮,表情有些意外,“太子哥哥,您来了。” 魏京极进门的动作微滞了片刻,低头瞥她,墨发在他身后高束,完美的下颚线被日光镀上一层耀光,显出几分冷硬。 青年身上常年有淡淡的龙涎香,苏窈在他身边待久了,偶尔也会染上同样的香味。 他在她左手边坐下,没有继续看她。 这种沉默让眼前人越发让人捉摸不透。 苏窈心里打鼓,搭上一只手臂,放在身侧紫檀木案上,身子微微左.倾——这是一个示好和接近的动作。 魏京极余光看见,少女水波若若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何事?”他出声。 苏窈看着魏京极眼下的乌青,纳闷道:“太子哥哥不是回去的很早么?怎么这里都青了?” 她边说,边用手指指着自己的眼睑,刚及笄的女孩,连指尖都是嫩粉色的。 魏京极的目光在她手上停留片刻,敛下眼睫,语气又缓又淡。 “没睡好。” “为何事睡不好?” 他淡瞥她一眼,良久不作声。 这眼神看得苏窈心里发毛,如同她做了什么错事被他逮住,她正想把胳膊收回来,却被魏京极握住,冷玉似的无瑕长指微微用力收拢。 苏窈看向男人的手,毫不设防,也不挣脱,“怎么了?” 第15章 魏京极眸色漆黑,少了些惯有的矜贵从容,一双眼直直盯着苏窈。 夏日穿堂风缓慢淌过门槛,窗牖轻轻响动。 薄热的阳光深浅不一,照进苏窈琥珀似的眼里,柔软的鬓发抚过她精致温柔的眉眼。 一缕长发垂在身前饱满处,尾端飘在不盈一握的腰间,随着她的呼吸起伏。 他放了手,声音较之前略哑。 “无事。” 苏窈手臂上仍留有余温,她注意到魏京极的脸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可也只是一瞬,很快便恢复寻常。 她没在意,从腰间拿出锦囊,抬头,语气郝然,“上回拿走了您的锦囊,这次我找盛华姐姐要了一个,这事儿就揭过了,好不好?” 魏京极惫懒地往后一靠,垂下眼皮,头随意仰靠在椅子上,喉结轻轻滑动。 “我不要她的。” “这是盛华姐姐专为您做的,那日我不是和您说了拿她的锦囊换我送的么?”苏窈低头看向他腰间挂着的那枚平安符,黄裸裸的,与他这一身贵气逼人的华服风格迥异,“等宫里的旨意下来,她就是您的太子妃,若是您担心损她清誉,等旨意下来再戴也不迟,不然就这样戴着也实在有些别扭。” 根本就没有送进宫。 哪里来的旨意。 魏京极不免有些心烦,分明是他故意让苏窈瞧见那沓画像,可现在她一口一个“您”,叫盛华叫嫂嫂,他竟觉有些后悔。 若非她看到画像,她与段凛也不会进展那般快。 顶着眼下一圈淡青,他抬起眼皮,嗓音有种渴久了的干哑。 “八字没一撇的事,乱叫什么。” “怎么八字没一撇了?您亲自……” “苏窈。”魏京极突然抬了下眼皮,叫她名字。 苏窈停下,用眼神询问怎么了。 “叫上瘾了?” 苏窈懂了他的意思,收回手臂,端着坐好,双手摆在腿上。 被他这么一打岔,她原本想说了话也忘了,转念间道:“你这些日子是不是很忙?” 魏京极神色淡淡:“还好。”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魏京极不答反问:“做什么?” “崇安坊里新开了一家戏坊,就在江心洲上,你要是有空,要不要去那玩玩?” “你想去?” 苏窈点点头。 晌午的阳光照的能迷花人眼,她看见魏京极的嘴角似有若无地挑了一下,虽然很快抿平了,但他原还恹冷的神情舒缓许多,语气也闲闲的。 “这么大人了,玩心怎么还这么重?” “你前段时间还说我小,怎么现在又说我是大人了?”他浑身状态一松弛,苏窈也没那么拘谨了。 魏京极朝她撇了一眼,收回来,吐出三个字。 “不小了。” “那你去不去?” “去。” 苏窈高兴了,便站起身,弯腰朝他腰间伸出手。 细软的手指一碰到敏感的腰,魏京极仿佛浑身过电,身体有片刻僵硬。 薄薄的眼皮往压下,他语带探究。 “你干什么?” 少女在他面前弯腰屈膝,一截雪白细腻的弯月锁骨深凹,愈显往下弧线,手指轻巧地摆弄他的平安符。 苏窈没回,她神态自若,把他的平安符解下来,放入盛华做的锦囊里,拉紧两条抽绳。 满意的笑了笑后,又伸手去替他戴上。 魏京极本想阻止,可又有瞬间迟疑,这短暂的一会儿功夫,已经失去最好的拒绝时机。 他沉默地看着她动作。 腰间似有一把刷子在轻轻的挠,余光瞥见大片嫩白肌肤,他默默别开眼。 苏窈忙活好了,站起身,微松一口气,盛华姐姐做了这么久,总不能让她失望。 反正魏京极与她也迟早要完婚的,她就在这中间当个媒人也不错。 “这个锦囊太子哥哥你还是收下吧,后日戴着这个锦囊去茶楼,说不定会有惊喜。” 魏京极闻言,眉峰稍挑,有种少年人的影子。 惊喜。 她为他准备惊喜么? —————— 京中显贵遍地走,能拿下江中洲这块宝地,想必也非籍籍无名之辈。 郡主移情别恋后 第18节 魏京极到时,已被邀至位置最佳的雅座。 茶楼雕梁画栋,步步成景,从一楼拾阶而上,名家书法画作随处可见,开张不过半刻钟的功夫,就出现许多熟悉面孔。 右相嫡子柯荆,刑部侍郎之嫡次子李安,左监门卫中郎将张辙……此外还有不少世家千金结伴而行。 小厮门口候着,殷勤接了贺礼,又附耳过去私语一番,接着一道道探寻的目光落在三楼。 既来了这儿,这茶楼的底细早就被梁远摸清。 五皇子魏元,美人阁淑妃独子,深受圣人宠爱,这茶楼便是他名下的。 太子虽与哪位皇子都不曾交恶,可天家禁宫,发生什么都有可能,底下这些人大约在猜殿下来这的深层意味。 梁远为魏京极添茶,“殿下,可要去催催郡主?圣人今日抱恙,又命人送了不少折子来。若不及时处理,恐怕又得一宿。” 魏京极斜靠在椅背上,无视众多窥视,漫不经心推开窗,单手支在窗棂上,语气闲淡。 “不必。” 说完,茶楼下一辆马车停下,接着一双纤若葱白的手从里头探出。 接着是熟悉的双环髻,点翠金步摇,璎珞圈银链玎珰,肤白如玉,面如施朱,眉眼艳而不妖。 魏京极唇角微勾,长指分别撑在下颌和太阳穴处,就这么靠着窗看她。 可苏窈下了马车后却并不立刻进来,反转过身,朝马车说了什么,依稀只能听见她说话的语气矜软。 里面也传来一道女声,像是在回应。 接着马车内下来了盛华。 魏京极慢慢抿直唇角,左手有一下没一下的叩击也停了。 苏窈接了盛华下来,正欲转身,一个男人却用扇子轻敲了下她的肩。 她转头,脸上露出笑容,灿烂的刺眼。 段凛和苏窈低头说了什么,还特意用扇子挡了挡,接着笑起来。 苏窈听完后,白皙的脸顿时像煮熟的鸡蛋,盛华拉过她的手,佯装生气地瞪了眼段凛,带傻住的苏窈进茶楼。 进楼那一瞬间,苏窈似有所感,抬头看去。 正对上魏京极面无表情的脸。 她一顿。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移开视线。 盛华拉着苏窈的胳膊,奇道:“怎么不走了?” 苏窈下意识打了个寒噤,不知为何,她觉得魏京极似乎有些动怒。 “没事,刚才被太阳晃了下眼睛。” 她说的自然,段凛和盛华也未察觉什么不对,被小厮带至雅间后,苏窈有些怂的走在最后。 所谓长兄如父,很长一段时间,她对魏京极都又敬又怕。 如今她对他没了那心思,这种心态再度浮现。 梁远见这么多人进来,意外道:“微臣还以为只有郡主一人来,只管要了两副茶具。” 苏窈不敢看魏京极,笑道:“现在再让人添也是一样的。” 梁远笑笑,下去吩咐去了。 除苏窈外,盛华和段凛行了礼,各自寻位置落座,苏窈坐在魏京极的斜对面。 门被关上,只有侧面一层珠帘隔断,往下可以看到戏台和拍手叫好的茶客。 苏窈怕热,便叫人将帘子钩起,往下一览无余。 外头的声音嘈杂入耳,里间的沉默更震耳欲聋。 还是盛华开口:“殿下在这等了多久?可是等乏了?” 青年单手拎起酒壶,难得浑身透着股慵懒劲儿,眼角淡青明显。 他避开盛华想接过的手,兀自倒茶,一时间房里只剩茶水入杯的“哗哗”声。 段凛笑道:“今日日子好,路上遇到两个迎亲的,耽搁了些功夫,才令殿下在此久坐,不若以茶代酒,我等给殿下陪个不是。” 苏窈绞尽脑汁也没想出自己哪得罪了魏京极,唯一的可能,估摸着是等久了不耐烦? 于是也附和道:“嗯嗯,段凛哥哥说的不错,太子哥哥.日理万机,难得清闲,我们却还让他在这等着,实在该罚,就以茶代酒自罚几杯?一会儿还要登船回去,酒喝多了误事。” 魏京极冷白手指正摩挲着瓷白杯身,不轻不重地抚弄,像是在把玩珍爱的瓷器,眼神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表情却显而易见的冷。 苏窈开口,他动作滞缓一霎。 三人轮番说完话,又叫人拿了海碗来,各自倒上三大碗茶。 喝完,梁远也叫人备好了酒菜,依次端上。 楼下传来咿咿呀呀的唱腔,苏窈坐在段凛身边,开始同他们讲戏,她感觉有道目光一直在打量她,晦暗不明。 她知道是谁,但没有看去。 就像她知道魏京极是在生气,但不知道他在气什么。 乱七八糟讲了一通,苏窈朝盛华使了个眼神,拉着段凛就要走,“盛华姐姐,我突然想起来我还要去我姨母那一趟,就同段凛哥哥先回去了?” 魏京极的视线落在她拉着段凛袖子的手上。 冰清,白嫩,细瘦的似乎稍一用力便能折断。 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副画面。 …… 雷雨如柱,乌云翻滚,寝殿的门不知何时被打开。 等他听到动静,苏窈已经端着一支灯台,抱着他宽大的衣裳走来,长发凌乱,满脸是泪。 她回到京城许久,可下雨天还是会有梦魇。 他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单膝跪地,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为她揩去眼泪。 “害怕了?” 苏窈点点头,又哭着嗯了声,有自己的寝殿,再小的年纪都是一个人住,夜里若打雷,他会在她房里待到她睡着。 眼下她被吓醒,他安抚了她一会儿,将她抱去她的寝殿。 到了地方,他想松手,苏窈却小心翼翼地拉着他的衣角,刚哭过的眼睛微肿,仿佛下一秒又要哭出来。 “你陪陪我好不好?” 他犹豫片刻,跪上榻,隔着被子将她抱入怀中。 那一日也是他母后和嫡兄的祭日。 圣人搂新欢登星台,全然忘了少年妻。 他被推上嫡兄的位置,表面风光无限,实则如同游荡的孤魂。 孤家寡人仿佛谶语。 暴雨压折了几株树苗,淅淅沥沥的雨声,凉气连绵。 他将人哄睡着了,想离开,又被她牵住手,正想折返,苏窈却又磕开了眼。 她看清人后,突然拥住他,趴过去在他耳边道: “刚才我做梦梦到你哭了哦。” 他愣住,少女抱他更紧,“以后不准哭了,我会心疼的。” 第16章 而此刻,从吉光片羽中脱身,苏窈正定定看向他,朦胧的光将她的脸颊上细微的绒毛晕染的纤毫毕现。 魏京极耳中静的容不下任何声音。 “太子哥哥,我先走了?” 她的音调若即若离,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他想到,姑母寿宴前一日她来东宫,捧着他的脸,眼里复杂又心疼。 魏京极忽然反应过来。 她那时,是不是在和他告别? 因为日后,她不会再那样与他亲密相处。 苏窈说了这句话没得到回应,无措的站着,下意识看向段凛,手抓的更紧了。 段凛正欲接话,魏京极仿佛才回神,怔忪地“嗯”了声。 苏窈松了口气,翘起唇,又和盛华告别几句,与段凛一道走了。 雅间内只剩魏京极和盛华两人。 一直关注此间情形的众人,见到苏窈和段凛推门而出后,开始轻声议论。 “永嘉郡主和段家二公子是不是好事将近了?前些日我家姑娘去庙里祈愿,也撞见郡主和段家主母同行。” “这不显而易见么?除了太子殿下,郡主可曾和谁这样亲近过?也就一个段凛了!” “我道太子殿下为何来了五皇子的局,原是为了见盛家姑娘。这令国公在朝中一直暗中辅持太子,太子原对儿女琐事不上心,今日竟破天荒与人相会,此番联姻,怕是势在必行!” “……” 魏京极眉心稍拢,似寒霜积攒,单手支额,不知在想什么。 盛华道:“殿下可是没睡好?我再替殿下添杯茶醒醒神?” 半晌,他道:“不必。” 郡主移情别恋后 第19节 苏窈和段凛下了楼,一前一后上了马车,马车启程前,男人似乎叫了她一声,随即一只素净的手挽起帘,露出一张昳丽的小脸,带着茫然。 男人从小厮手里接过茶点,抬手给她递进去。 苏窈接过,手指和他的短暂碰触了下,对上男人的眼神,她眼睫飞快地眨了一下,耳朵绯意明显。 魏京极仿佛被烫了手,茶杯溅出几滴水。 在盛华讶异的目光下,他收回视线,轻描淡写地垂下眼。 “你走吧。” 盛华正拿出帕子,欲给他擦拭,闻言愣在原地,眼圈微微红了,“可是华儿做错了什么?” 魏京极淡道:“梁远,送客。” 青年表情微冷,浑身透着疏离与生人勿进,俊美无俦的脸庞清冷矜贵。 和苏窈待在一起久了,盛华竟觉得他温和近人,这一声让她清醒过来,也不敢再开口询问。 只能答了一句:“臣女告退。” 魏京极在这独坐饮酒数个时辰,喝到天色暮合,眼里黯淡无光。 临下楼时,二楼雅间内传来几道醉音。 “其实,我本以为郡主是太子殿下的人!他二人从小形影不离的,难道太子真对郡主无半点其他心思?” “哈哈哈哈哈,永嘉郡主生得实在美,若我有这么个‘义妹’,便是娶她又如何,总归不是亲的!” “光是想想日后成了亲洞房花烛,我便羡慕极了段家那小子!” 接连不断的醉话传来。 梁远大惊失色,“殿下,微臣这就命人将这几个胆大包天之人拿下!” 说完旁边的侍卫立刻冲了进去,里头顿时传来刀剑出鞘,杯盏破碎的声音,一会有人破口大骂一会儿又鬼哭狼嚎,嚎哭不止。 魏京极头疼的厉害,宿夜未眠,又喝了不知多少酒,眼角都发红。 他掀帘进去,看着眼前跪地求饶的几人,也跟着蹲下,胳膊撑在膝上,眼皮半阖。 “我看你们。” 语气轻飘飘的,却直叫人寒毛直竖。 “是在找死。” 求饶声愈发大了,有人抱住魏京极的裤腿,骇得发抖,“殿下!殿下!小人再也不敢了!您绕了小人这一回!饶了小人吧!” 魏京极神色寡淡,深邃眉眼无形罩上一层阴翳,冷戾逼人。 他扯了下唇,一脚踹上那人胸口,那人身躯壮实,竟也被踹得连退数步,撞上矮凳,呕出一口血。 “梁远。” 梁远躬身低头。 “断腿。” 梁远欲言又止,本想劝几句,触及魏京极眸底薄戾,又把话咽了下去。 “是!” 魏京极躺在寝殿时已过子时。 过往记忆走马灯似的浮现,偌大的殿宇空寂的可怕。 他觉得身上发寒,等清醒一瞬,发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偏殿。 苏窈住过的寝殿。 他躺在她的榻上,将她的被子拥入怀,手上青筋毕露。 夜里魏京极难得梦魇。 一会儿是长公主寿宴前夕,苏窈捧起他的脸,梦里她的手指纤软,瞧见他眼角的乌青,满是心疼。 他梦里却瞧清了,那双漂亮的瞳仁里,分明小心的藏起了情意。 他心口窒闷,可转眼便到了那片幽静的园林。 苏窈那日打扮的极美,美到令人心惊,可眼角泛涌着泪,低落又小声的说:“魏京极,我心悦你啊。” “你就不曾对我有一丝男女之情?” 魏京极眼角微红,画面一转,他坐在殿中,苏窈穿着嫁衣,与段凛一齐朝他走来。 耳畔似有人喜唱: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所有人都面露喜意,笑道:“送入洞房!快快送入洞房!春宵一刻值千金啊!莫叫段凛久等了哈哈哈哈!” “送入洞房!” 魏京极看着苏窈握着红结喜缎的手被段凛执起,呼吸骤停,苍白着脸起身。 他的手抓了个空。 紧阖着的眼缓缓睁开,魏京极望着明黄色的金龙纹样床幔,惊觉这只是一场梦,身上不知何时出了一身冷汗,眸底无尽茫然。 ———— 圣人身体抱恙,病中感念太子监国辛苦,着人从内务府赏了不少东西,红木匣子里珠宝绫罗,药方汤药,金带美酒装了数箱,流水似的涌入东宫。 可还未清点完全,另一道圣旨又下来了。 中书侍郎江峰和礼部尚书封涛一大早跑去圣人那候着,声泪俱下跪地不起,哭诉家里无知小儿喝醉了酒,对郡主说了不敬之语,他二人诚惶诚恐,自觉老脸丢了个干净,太子动怒打断那几个小子的腿,也是罪有应得,望陛下开恩莫要再怪罪。 这话听上去是在自忏,实则暗中参了魏京极一本,圣人当下也不好发话,只抚慰了几句就打发了人走,没过半日,案上就多了十多本参魏京极的奏折。 谏臣直言道魏京极煞气未净,心狠手辣,将军中铁血专权那套带入京中,又说他年少得意,若不克制日后有损国本诸如此类。 圣人被吵的无法,加之心中也觉得魏京极做的过火,于是便令他这半月待在东宫抄写佛经。 魏京极神色平静,接旨时也没什么反应。 因原先梁远受命,时刻注意郡主府那边的动静,魏京极也未曾让他停下,因此这几日他照旧派人看着。 今日便得了一消息。 犹豫半晌,送墨进去时,他才开口:“殿下,段大人托人找了两只雁,养在了廊前。” 魏京极笔尖一顿,墨水浸透宣纸。 大周男女若要定亲,首先要做的便是纳彩,男方送出的礼品中必定有大雁,意味对彼此忠贞不二。 竟这样快。 他像是有些走神,“何时买的?” “就这两日,段家似在筹备礼品,郡主常常过去,可应该也未察觉。” “嗯。” 魏京极垂眸应了声,凉丝丝的风吹起宣纸一角,他闲散抬手,移了镇纸,不见半分异常。 梁远禀了事,将今日批好的奏折一一分类,放在不同的报匣中。 青年的反应在他意料之外,梁远其实有所察觉,原以为听了此事,太子会做些什么,谁曾想竟这般气定神闲。 他忍不住怀疑自己的判断。 然而第二日,梁远方知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翌日天还未亮,东宫在夜色下显得格外森严,蛙鸣回荡。 梁远早早赶来,他阶品虽高,可并不需要早朝,但需照例在太子起身前整理邸报公文,安排事务,还未踏入房门,就听到“叮咚”一声响。 他大惊,以为有歹徒,气势汹汹踹开门,然后呆在原地。 屋里没有点灯,朱窗开了半页,月下案前站着一个人。 梁远试探,“殿下?” 魏京极神色如常地嗯了声,案头折子堆到他胸口,他左手撑在案前,右手提着笔,迟迟未落,眉眼堪称温和。 “……” 梁远告罪来晚,急匆匆过去整理,心道殿下真是越发勤政,被禁足在这,竟也四更不到就起身批阅,他作为臣子竟还晚到,实在惭愧。 他忙燃起灯,走到青年跟前,撸起袖子,手伸向一沓公文,可余光一瞥,直接呆住。 也就在此时,魏京极终于落笔。 上好的宣纸上,毫无章法地画了几只大雁,扑水的,起飞的,打架的……姿态不一,活灵活现,却将空处占的满满,毫无美感,仿佛只是在练习如何画雁。 这不是梁远最惊讶的,他咽了下口水,“殿下,您的靴子,似乎穿错了。” “……” 魏京极不甚在意地扬眉,冷冷淡淡“哦”了声,继续作画,毫尖落在雁尾。 梁远看向挂在墙上的剑鞘:“殿下,您的剑呢?” 魏京极微微蹙眉,似是觉得他这个问题问的十分莫名,可也启唇。 “墙上。” 墙上的那是剑鞘!剑呢!剑在哪?! 正巧此时起了一阵风,房内响起“铛铛”声。 梁远一看,那把在战场上削铁如泥,茹毛饮血的宝剑,正在粉嫩的大肚桃花瓶里倒插着,似乎下一秒就要倾倒。 “……” 风一吹,剑坠和瓶身撞出声响。 梁远忽然觉得有些悚然,今日的太子殿下有些诡异,连带着他觉得房里都凉森森的。 将摇摇欲坠的花瓶扶稳,把剑收入鞘内,梁远心道这荒唐事该完了吧。 郡主移情别恋后 第20节 结果心还没放下,魏京极忽然“啪”! 御赐的毛笔狠狠折断。 梁远警惕道:“殿下,怎么了?” 魏京极自言自语:“今日不知为何,总觉得胸口有些闷。” 梁远立马看向他身前。 衣衫穿的挺好,没有勒到脖子。 “想来是被罚禁这几日,精神不畅,”他轻描淡写地开口,“也许该出去逛逛。” 梁远前半句听的好好的,后半句直接怔在当场,“殿下,可是圣人命您……” 话没说完,魏京极已经从窗前一跃而下,神色依旧那么淡然,左右一看,似乎在认真思索,该从哪翻出去比较好。 “……” 第17章 梁远许久没见过魏京极少年气的一面,一时目瞪口呆,没来得及开口,人就在他面前消失了。 “……” 他昨日是怎么觉得太子平静正常的! 他要是正常,他脑袋拧下来当马球甩! 幸好稍一冷静,梁远便知魏京极去了哪,他即刻叫来宫内死侍,细细吩咐下去,将消息瞒住。 大周历任储君都不允许豢养死侍,独魏京极是例外,一来他军功卓著,二来圣人近几年体衰多病,他犹如定海神针,断不能出差错。 ———— 魏京极往郡主府去时,还不忘换好靴子。 夜深人静,他轻而易举进了府,无一人察觉。 他皱眉想,明日需得将她府上的布防图再规划一番,多调几个侍卫来。 琉璃灯彻夜燃尽,许是郡主府栽种的树木种类繁多,清晨时刻拂过脸的风都清爽微润,犹带果香,与苏窈身上的清香如出一辙。 他没急着现身,理智尚存,也做不出夜探香闺的事。 只是一连几日都噩梦缠身,魏京极浑身透着股懒倦,在僻远的树上寻了个位置,躲开侍卫便阖眼小睡,等着苏窈醒。 谁都想不到,有朝一日大周声名赫赫的太子殿下会纡尊降贵,躺在树杈上睡着。 其实年少时魏京极做过不少荒唐事,爬树翻墙实在算不得什么,可那时他不过是嫡次子,上有太子嫡兄,母后执掌六宫,圣人亦与母后举案齐眉,天大的事也落不在他头上。 如今身上的名头重了,叫人渐渐忘记他也曾是个信马由缰,恣意散漫的性子,若不是被册立太子,也许会做个富贵闲人,逍遥王爷。 不知是否因为府内气息舒心又熟悉,叫他紧绷数日的身体格外放松,这一睡,就睡到了日头高照。 魏京极从树上坐起,曲起条腿,另一条长腿垂下,随树身轻微晃悠。 这个姿势若叫旁人来做,定觉得松乏不雅,可魏京极做出来,无端衬得他不羁风流,像是挺拔雪松被疾风吹起枝叶,形散神不散,一双漆眸讳莫如深。 正欲去寻人,却听到一道近在咫尺的声音: “……身体可好些了?怪我不好,昨日让你着了凉。” 魏京极眸里那点松懒劲即刻消散无影,眉心紧锁,手划开眼前绿油油的叶子。 不远处的池边泛起金鳞,碎金晃眼。 稍适应片刻,他看清了站在岸边的两个人。 苏窈穿着一身藕绿色襦裙,双环髻上缀如意步摇,披着一件大氅,鼻尖微红,声音有些有气无力。 “不关你的事,应是前几日游湖去茶楼便着了凉,这几日又吹了风,今日才一并发作出来。” 段凛自责:“那你快进屋,莫要再着凉,我去宫里请帖,让御医来替你看看。” 苏窈还在笑:“不过是小风寒,不必紧张,我让府医瞧瞧就行。再说你看我穿的这么多,哪会着凉?你放心好了。” 段凛并不放心,听了她的话,下意识就往她身上看去。 魏京极微眯了眯眼。 苏窈外头罩了件大氅,里头却是实打实的夏衫,轻薄清凉,露出锁骨那片细白雪肤,纤细的手臂也只拢了一层轻纱,嫩豆腐似的被清透纱衣覆住。 再往下是独属于少女的曼妙曲线。 段凛没敢往下看,立刻收回视线,耳根子却还是红了。 苏窈原本脑袋昏昏沉沉,有些反应不及,看着他背过身去,才意识到了什么,将大氅拽紧了些。 空气中暗流涌动。 饶是苏窈没有母亲姊妹教导,对男女之事不开窍,此时也有些不自在。 为从这种氛围脱身,她轻启檀口,“阿凛哥哥今日来我府上可是有什么事?” 段凛稍侧了身,目光落在池面青荷上。 “本来有些事,可既然你身体不适,那改日再提也是一样。” 苏窈是个耐不住好奇的人,话说一半会要了她的命。 她不假思索道:“你尽管说,我虽有些着凉,可脑袋还清醒。” 说完,又是一阵沉默。 魏京极心浮气躁,一双眼紧紧盯着苏窈,偏眸去看段凛,眼神如鹰锐利。 段凛做了许久的准备,才慢慢转身,朝苏窈看去。 原本他买来雁养,只是图个念想,为的是提前准备与她提亲,今日来郡主府,也只为看看她在府中做什么,可一路走来,天光乍破,云朗日清,是夏日里最为灿烂的晴日。 如他眼前的少女,温暖明媚,灿如繁花。 走在街上时小摊贩和隔壁大婶吵起架,在他眼里也不觉粗俗,只觉得人间满满烟火气息,独自一人走在路上,也不觉得孤寂。 进了郡主府,看苏窈惺忪地揉着睡眼朝他笑,段凛发觉自己一刻都等不及了。 他微微一笑,认真道:“阿窈可愿嫁我为妻?” 苏窈万万没想到他会说这个,直接愣住。 魏京极眸光微闪,心脏似被一只大手攥紧,惹得他呼吸不畅,手无意识折断树枝。 他连忙看向苏窈。 “说这话或许有些唐突,”段凛说话向来直接,语气一派淡然,然而耳朵也红的很,“可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想将你娶回家。这几日,我日日在家中拜祭姨父和姨母,请求他们放心,若你为我段家妇,我必护你一世周全。说来也怪,一开始打了几天卦,他们皆不同意,后来我每日都去询问一次,也不知是不是姨父姨母看我敦厚,虽不像他人那般惊才绝艳,可心诚执着,竟也叫我打出了好卦,阿窈……” “我愿嫁给表哥为妻。” 段凛一怔。 魏京极仿佛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冷到脚,明明是炎热夏日,他却如同置身寒冬腊月,身体僵硬如冰。 苏窈说完这话,不太自在的低头。 她希望有人爱她,从来也对爱她的人毫无保留。 她既能因为魏京极留在利益交织的京城,也能为了段凛,与他在京中相濡一生。 喜欢上段凛并不是件困难的事。 如同方才听见,他日日在家中向她父母亲求卦,十万里未必能挑一的探花郎竟也说自己无才敦厚,紧张地说了许多话,堪称语无伦次,半点没有殿试面见圣人,应答如流,八风不动的模样。 苏窈也感受到了久违的一丝心动。 虽较从前甚少,却也足以令她意外,多少人做主不了自己的婚事,嫁去知根知底的姨母家,她该高兴才对。 段凛显然没想到苏窈应的这般快,脸上难得一见浮现几分傻气,像是天上掉馅饼砸他脑袋上,直接砸懵了。 苏窈此刻是真的彻彻底底放下了魏京极,看段凛的眼神也有些细微变化。 既然已经答应,也就没什么好矜持的。 她拿出手帕,抬头给段凛擦了擦汗。 看他仍旧反应迟钝,苏窈忍不住弯下唇角,抬起手捧住他半张脸,然后亲昵的捏了一下,打趣道:“阿凛哥哥是不是傻了?我可不要嫁个傻子夫君。” 魏京极觉得心都被刀子搅在一块,像溺水的人被夺去呼吸,心口细密发疼。 池边的两人又说了几句,段凛执起苏窈的手。 与每个让魏京极惊醒的噩梦一模一样。 可少女面上不见半分勉强,坦荡又羞怯,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仿佛只看得到他一人。 …… 苏窈身体还是有些不适,没聊几句眼皮就像压了石头,沉得抬不起。 段凛怕她病的更厉害,打算等她好些了,再请媒人去她几位宗伯处提亲纳彩,也没再打扰她休息,将人送到殿前,临走前不忘请大夫来瞧瞧,等大夫开了药方才离开。 苏窈沾上被子就睡着了,睡的迷迷糊糊,隐约感觉有人在喂她吃药,她嫌苦砸了下嘴,下一秒口中就多了蜜饯。 她本以为是段凛,奈何这投喂的手法她很熟悉,让她即使在病中也一下子反应过来,没什么力气地磕开眼。 果然是魏京极。 男人坐在她榻前,矜贵雅致,逆光勾勒出他完美的下颌线,皮肤冷白,给人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冷淡,可他手里端着一碗乌黑药汁,骨节分明的手在拨弄银勺。 分明是伺候人喝药的动作,也令人生出一种高不可攀,诚惶诚恐的感觉。 苏窈动了动唇,感觉眼球都热热的,“太子哥哥?” 魏京极没有看她,似乎在想事,手上却精准无比地给她喂了一口药。 苏窈明明感觉身上发烫,却又觉得周围空气的温度有些冷,她夹在冰火两重天,头更晕了,要不是魏京极揽她在怀里,她兴许会直接两眼一闭昏过去。 可眼下情况也不大好,她无意识喝了药,含着蜜饯散味,又要睡过去。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苏窈恍惚听到了魏京极开口,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再次醒来天色已晚。 郡主移情别恋后 第21节 黄鹂鸟在枝头叫得欢快,落日伴着晚霞,将天空染红大片,阳光暴晒过的味道沿窗飘来。 苏窈手指动了动,惊觉自己五指都被人攥得死紧,十指牢牢相扣。 她撑起眼皮,猛地转头,撞入男人幽深如夜的眼中。 “太子哥哥?”苏窈出声,唇瓣的水分也被烧干了,她下意识抿了下唇,“你怎么还没走?” 魏京极眼下的乌青比她那日见的还重,简直与他回京那日一般无二。 他没说话,从身旁给她倒了杯水,左手十分自然地托起她纤薄腰背,看着她小口小口的喝完水,又将杯子放好。 右手从她的袖子里找出她的手,缓缓撑开她的手指,修长有力的手指嵌入指缝。 苏窈与魏京极之间并未刻意避过嫌,可也不曾这样握过手,滚热的手心相对,他的手掌竟比她正在发烧的人还烫人,烫的她感觉浑身又热了点。 “你怎么不说话?是累了还是困了?”她说话时,粉嫩指尖无意识动了下,轻轻拂过他的手背。 魏京极低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眸色深暗。 “还有哪里不舒服?” 苏窈摇了摇头,想把手挣脱出来,可身侧黑影忽然朝她压下来。 龙涎香迫近,身后手掌稍一用力,她身体便无力仰起。 魏京极用额头抵住她的,过了会儿,才敛眸轻声。 “退热了,饿不饿?” 第18章 苏窈躺了半日不曾进食,一经提起,肚子很诚实地叫了两声。 魏京极看过来,她有些窘迫,“我叫人去传膳,你也没有用膳吧?” 说着她觉得奇怪:“对了,你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 平日里她若生病,魏京极会来看她,或是在她的书案上边处理公文边陪她,可喂药这些琐事也是她身边的侍女来做。 可现在他端着药碗事必亲躬,像她小时候一样,苏窈没缘由地紧张:“太子哥哥,你和我说实话,是不是大夫说我得了什么重病?” “嗯?”声音有些哑。 他指腹轻轻摩挲了下她的手指,不同于女子手指的柔腻,像是未经打磨的玉。 这种陌生的触感让苏窈微愣,忘了前面说的话,看向两人相握处,犹豫开口:“你能不能,先松手?” 魏京极看她一眼,慢条斯理地抽出手,另一只放在她背上的手也离开。 他站起来,走到支摘窗前,半扇暮光倾洒进屋,细小的粉尘随他抱臂靠站的动作纷乱。 苏窈从榻上坐起,暖烘烘的被褥一直盖到白皙锁骨,手掌被他握的有些充血,温度居高不下,她抱着膝上被子,用凉凉的被面降温。 魏京极的目光在她手上停滞一霎,慢慢转移到窗前盆景上。 红珊瑚雕琢成的假山华而致雅,如天上晚霞一般瑰丽。 室内沉静许久,只剩他们两人的呼吸声。 自那日她拿走锦囊,再见魏京极,他就变得有些奇怪,苏窈后知后觉意识到,他可能是有什么话要同她谈,于是屏息静气,等着他开口。 朱窗轻轻响动了一下,是靠站在它身侧的魏京极动了。 他抱臂的手微微用力,又逐渐卸去,避开她的视线,低声。 “你还想,嫁我为妻吗?” 语气很轻。 苏窈却瞳孔微缩,心中大震。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他:“什么意思?” 魏京极这才转头,迎上她的视线,两人在空中对视许久,久到苏窈快要以为自己幻听时,他才动了动唇。 “我对你不止兄妹之情。” 他的心跳前所未有的快,活了这么多年,罕见的忐忑,不安,紧张,在此刻从他心里密密麻麻涌出,几乎要淹没他的声音。 可这几个字犹如平地惊雷,在苏窈耳边轰然炸开,她感受不到半点喜悦,甚至有些莫名和惧意。 她抬起头,“不想。” 魏京极滚热的心瞬间冷凝。 “我已经答应段凛表哥,嫁他为妻,人不能言而无信。” “口头承诺而已。”他语调淡漠。 “我家中长辈,还有姨母姨父,都默认我们的婚事,只差我点头,这难道也不作数?” 魏京极的眉目生得极好,高大的身体靠在窗边,也成了一副画,他双眸幽静地盯着她,蓦然一笑。 “我不点头,你觉得你嫁的了?” 这语气有种昭然若揭的占有欲,微狂矜傲,不可一世,苏窈怔住,有那么一刹那她以为她听错了。 魏京极此刻展现的强势,带着风雨欲来的架势,和掩不住的冷戾,是她全然陌生的一面。 她紧张地回望他:“你什么意思?” 从清晨,或是更早的时候积压到现在的躁闷情绪,饶是魏京极,此刻也已到了临界边缘,伪装的平静被打破,他也装不下去,迈步走到苏窈榻前,倾身压去,高挺的鼻梁与她微红的鼻尖近在咫尺,呼吸相缠。 他直勾勾地看着她的眼睛,又轻又缓的出声。 “你说呢。” “我的婚事自然是我做主,就算你不让,我也可以去求长公主,求圣人赐婚,我不信我嫁不了。” 魏京极看着她佯装镇定的话,短促的笑了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反沁出些难以言喻的危险。 “阿窈还是没长大,要找靠山,也该找个牢靠的,圣人垂暮,还能剩多少时间?” 苏窈不可思议地看去。 魏京极脸色平静。 “我并不在意名声,等我继位了,你以为就凭一个段凛,能护住你?” 苏窈浑身鸡皮疙瘩浮现,被他看得心惊肉跳。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觉得荒谬的同时,她看着他居高临下,彻底敛去笑意的眼神,手脚居然开始发凉。 僵持许久,魏京极缓慢直起身,难以忽视的压迫感却还逼得她有些呼吸困难。 空气似乎都凝滞。 苏窈定了定神,往榻上后缩了几步,靠着床头,“魏京极,我原先真心将你当哥哥,现在也是真心,只将你当哥哥,我们继续这样相处不好吗?” 魏京极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垂眸:“不好。” 乞巧节她牵段凛的手,今日她捧着段凛的脸,他忍到犬齿发酸,才没有直接动手。 要他看着他们两人花好月圆,洞房花烛。 除非他死。 苏窈深吸一口气,“可我如今对你没有半点逾越兄妹的情义,若你再说今日这样的话,那我们之间的兄妹情意可也没了。” “没了便没了。”魏京极在她面前坦白了心思,反变得从容起来,慢条斯理地握住她一缕发,显然她的话对他而言算不上任何威胁,“我也不想做你的哥哥。” 他喉结极为缓慢地滑动,嗓音压的低哑沉磁。 “没有哥哥会梦见,把妹妹压在榻上欢爱的。” …… 魏京极走后,苏窈像是受了惊吓。 白露端来她喜欢吃的五味杏酪鹅,她也只用了一小碗就沉沉睡去,梦呓不断,似乎在做噩梦。 晚间大夫又来了一次,发现她又开始低烧,纳闷之际又给她服用了两枚药丸,并且嘱咐道,一定要多多留心,放松心情,免得拖久了。 入夜时分,白露扶起苏窈,替她擦身子。先用热水和牛乳擦拭两遍,再将水渍清理干净。 平常服侍的人都已离开,平常这种情况苏窈也只留一个人伺候。 擦完身体后,白露又取了润肤露和珍珠养颜粉替她细细抹匀,连薄薄的脚背和脚趾都不放过,确认全身都抹好了,她才起身吹灯,拿起一盏灯台,关好门窗,照着夜里的路离开。 —————— 圣人名为抄佛经,实为禁足,魏京极不能离开东宫,外头的朝臣也不能觐见,这就省去了梁远不少麻烦。 左右他们见不着人,说句太子案牍劳形,公文容后再批,也就挡了回去。 不过他意外收到一份拜帖,是段家二公子段凛的。 送帖来时段凛心情颇好,还与他闲聊了几句,梁远拿着拜帖,眼神却好像在看烫手山芋。 段凛不过是在家里养了两只雁,准备和郡主提亲,太子殿下听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性子,竟直接精神恍惚了,天还没亮就翻墙出去,这会儿都七八个时辰了,还不见人回来。 现在段凛送上拜帖,还一副喜上眉梢的神情,直觉告诉他这里面定是和郡主脱不了干系。 还不知道太子殿下看见之后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不禁替他捏了把冷汗。 魏京极与苏窈说了那些话后,没有第一时间离开,而是躺在她房檐上深思许久,也怪他心中情绪压抑过久,今日又被她与段凛难舍难分的模样刺激到,口不择言说了许多孟浪话。 看她被吓的脸色白一阵红一阵,他怕刺激到她,也不好再留,可终究放心不下,便在这房檐上陪她。 等苏窈的侍女都走干净了,屋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魏京极才翻身跳下,轻推了门进去。 苏窈吃了药,冒出一身冷汗。 他没有犹豫,拿起巾帕替她擦拭,等她不再冒冷汗了,远处传来丫鬟的脚步声,才放了帕子离开。 白露拾掇好自己,留在苏窈房里守夜。 魏京极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夜风扬起他的衣袂,五官尽数隐在黑暗里。 郡主移情别恋后 第22节 回到东宫已经万籁俱寂,梁远不敢放松,就站在书房侧面的花厅里候着。 看到魏京极风尘仆仆的回来,他才松口气,“殿下,您可算回来了。” 魏京极眸子里波澜不惊,嗯了一声,径直往书房走。 等他简单用过晚膳,梁远也将今日东宫的情形禀报了个清楚。 末了,才从袖子里拿出东西:“殿下,这是段凛送来的拜帖,他说他有重要的事想求见殿下。” 拜帖一拿出来,魏京极便冷扫一眼,仿佛那不是拜帖,而是他和苏窈的喜帖。 梁远察觉到了他的不悦,道:“微臣这就回绝他。” “慢着。” 魏京极走近,拿起请帖,随意翻了两眼,段凛是翰林院学士,消息灵通的多,也知道他被禁足半月一事,因此帖上只写了半月之后求见,事关苏窈。 这是想征得他的同意,好名正言顺的娶她。 魏京极将拜帖甩在案上,不再多看一眼,转从青玉笔山上挑起一支笔,轻描淡写道:“见。” “是。” ———— 因苏窈生着病,段凛上下值晨聚昏散,抽不出身,等到夜里了,也不好再去郡主府,故他将此事告诉了慕茹安和盛华,他知晓她二人与苏窈关系最好,望她们去陪陪她。 慕茹安听说后,当日夜里便来了。 一推门,就见少女神魂俱散似的呆坐在床头,眼里没有焦距,像是在看案上的桃枝,偏偏眼底空无一物。 她关上门大步走到她榻前坐下,“怎么了,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不是得了风寒么?还觉得哪里不舒服?” ——“还有哪里不舒服?” 魏京极的声音猛地在苏窈脑海中响起,仿佛近在耳畔,她眼皮快速眨了两下,神思归位。 “没事。” 慕茹安狐疑看她两眼,手背量了量她额前温度,放下心来,“风寒好生养几日便好了,病中不要多思,影响恢复。” 苏窈嗯了声,侧首瞧她,“你怎么来了?还知道我病了。” “还不是你的好表哥告诉我的,今日一大早往我府上送帖,我收拾了一下就赶来看你了。”她语带揶揄,半眯起眼睛看她,“不过我倒是好奇,他是怎么知道你病了的,看来这些日你们相处甚欢啊。” 房中安静了一会儿,苏窈的侧脸沐浴在暖黄色的灯下,许是肌肤过于白皙细腻,连这样的昏暗迟暮的光线都盖不住她的美,灯下看美人,将她精致的五官显得更有韵味。 她迟疑着掀起眼皮,“我应了他的求亲了。你说,我能嫁给他吗?” 第19章 慕茹安愣了一秒,旋即喜道:“答应了?这是好事啊!你看着怎么还愁眉不展的?这问题也问的奇怪,答应了他的求亲,那自然是要嫁他的!” 苏窈细眉拧成结,手指捏紧被褥。 “等等!” 慕茹安忽道:“你该不会是答应了他又想反悔吧?” “不是。” “那有什么不能嫁的,谁管天管地还管能你嫁人,圣人点鸳鸯谱都会避开有婚约的女子。虽然我也不想你那么早嫁人,可老实说,段凛人挺好的,这么年轻的探花郎可不多见。 况且书香门第出身,他母亲又是你姨母,这不是亲上加亲?对你周全体贴也就罢,他爱屋及乌,待我都很客气,比京中那些出言无状的王侯公子好多了。” 苏窈惴惴不安一夜,魏京将的话像在她脑中扎了根,一面觉得他应当做不出这等事,一面又想,万一呢。 这会听了慕茹安的话,她忍不住往好了想。 圣人尚且顾虑良多,魏京极是太子,等他继位,后宫佳丽三千,年轻时候说的话哪还能记得。 慕茹安陪着苏窈说好一会子话,将人哄开心了,戌时赶回府去。 盛华是收帖后的第二日去探望苏窈的。 她从宫里出来,直接让人往郡主府去,摇晃的马车里,苏窈在乞巧节上说的话,和姑母方才与她的对话不断在脑海里重复。 ——“盛华姐姐莫要生气,反正在我这儿,你是我认定的唯一的嫂子,那日你不是问我太子哥哥选妃的事情么?我可以告诉你,你是他的第一选择。” ——“真的吗?” ——“我亲眼看到的,还能有假?” …… ——“姑母,太子殿下还未命人送名册入宫么?似乎已经过了许久了。” ——“还未来得及同你说,前不久,太子进宫,带着那沓画像去寻圣人,两人在御书房内待了许久,最后不欢而散。圣人后来叫人销毁了画像,对此事闭口不提。” ——“不欢而散……画像里都是圣人和长公主挑的,难不成殿下有心仪之人,不在画像上?” 说到这时,贤妃意味深长地看向她,悠悠道:“我倒觉得在。不过,她的身份只配的上侧妃,哪有未立正妃先立侧妃的道理,我猜圣人是想让太子同时迎正妃和侧妃进门,太子不愿,这才起了争执。” 盛华坐在苏窈的榻前,亲端了药来,温声道:“今日可好些了?” 病中见美人更显娇弱,少女倚在床头,雪肤红唇,气息微微,精致犹如易碎的瓷器。 “好多了,多谢盛华姐姐来看我。”苏窈垂眼,顿了会道:“段凛哥哥也真是,不过是小小的风寒,他怎么还到处叫人来看我。” “嘴上这么说,我瞧你心里受用的很。”盛华搅着药勺,吹凉了喂过去,笑道:“这还不好啊,这样体贴的郎君可不好找了。” 本来听了前半句,苏窈略有些害羞,到后半句,她瞬间联想到魏京极,想到盛华与他千丝万缕的关系。 她之前还同盛华姐姐说,她是魏京极的第一选择——在魏京极让她看到的画像里,盛华确实是第一个被圈红,位于最上层的。在她说,盛华是最有可能成为他的太子妃这句话时,魏京极也没有否认。 可事情忽然峰回路转,以至于她面对盛华时都有些不自在。 也许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盛华忽然提到了魏京极,“太子殿下被禁足了,你可知道?” 苏窈摇头,“不知。” “那日太子殿下在茶楼喝醉了酒,听见几人在背后议论你,动了怒,命人将那一行人的腿都打断了,玄武街巡视的武侯说,他们那几人是被逼着用手爬回去的,爬了一夜,黎明时分才回到府中。 后来便有人呈折子给圣人,圣人也动了怒,命太子殿下在东宫抄写佛经。” 苏窈下意识问:“说了我什么,竟叫他这样动怒?” 盛华看着她的眼睛,“胡乱揣测你与殿下的关系,说殿下迟早会娶你。” 说话时,盛华一直在观察苏窈的神态,没有错漏她任何一丝异样的表情,令她感到失望的是,苏窈听到这话,眸光轻闪,似有些心虚慌乱。 盛华失望地捏紧勺子,既然她和太子殿下两情相悦,为何又要说那些话来给她希望。 看她在中间像个傻子似的转,她可曾真心将她当成朋友? 苏窈不想在盛华面前提起魏京极,也不知该如何向她开口,正想扯开话题,盛华却将碗搁在一旁。 她道:“我才想起来,今日宁安县主要来寻我,昨日接了段凛的帖,今日着急赶来,没给她留口信,时辰不早了,她也该到府上了。” 苏窈仰头看她:“那盛华姐姐你先走吧,我让白露送送你。” “不必,叫她服侍你喝药吧。” 语罢,盛华撩起衣柏,长睫颤了几下,挺直腰走出门。 苏窈听着远去的脚步声,烦闷地叹了口气,自己拿起药碗,喝了一口浓稠的药汁。 白露适时进来,将一封帖子送来,顺势接过药碗,道:“郡主,这是长公主府送来的帖,您要不要看看?” 郡主府每日的请帖能装一匣子,各位夫人的赏花宴,垂钓宴,同窗的各类酒席等等,应接不暇,近日因着苏窈生病,全数都拒了回去,只这一份留了下来。 苏窈打开一看,颇为意外,“长公主听说我病了,邀我去郦水山庄里住几日。” 不曾想段凛哥哥竟这般细致,长公主那他都去送了帖。 一个小小风寒,如今她身旁好友人尽皆知。 苏窈失笑,心却像是被人用棉花拂过,暖洋洋的。 “郦水山庄?那可是个好地方,清幽又静远,还能泡汤驱驱风寒,养病再好不过了。”白露回忆道。 苏窈其实是个不愿意折腾的性子,可也不想拒绝段凛的好意,欣然点头,“确实是个好地方,你扶我起来,我给长公主回帖。” 白露服侍苏窈回了帖,即刻着人安排下去,众仆妇丫鬟压着声儿,匆匆忙碌起来。 上一回来郦水山庄已是几年前的事,郡主府早先的随侍也都记得规矩,此次出行显得游刃有余,晚间行李便备好了。 长公主府的一等侍女莺儿早早的便乘了轿来,先是仔细问了问苏窈的病况,才道:“郡主莫怪,原先殿下是想亲自过来瞧瞧您的,可近日府上在做法事,殿下抽不开身,也怕临时离开惹得真佛怪罪,反对你不好,只能派我来瞧瞧。” “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病,只是风寒,劳殿下记挂准我去郦水山庄休养,我怎会怪殿下。” 莺儿笑道:“那殿下就该放心了,等郡主病好了,可要去给我们殿下瞧瞧,也好叫她安心。” “应该的。” 两人共乘一轿,长公主名下的地产,莺儿都是熟脸孔,比官家小姐的脸面都管用,有她领着他们去,公主府的侍卫一路放行。 就在苏窈动身后不久,段凛便来了郡主府,总算到了休沐的日子,他起了个早,却还是没赶上。 门房与他道:“郡主受邀去长公主殿下的山庄养病了,应需住上一段时间才能回来。” 段凛有些意外,一连几日没见着她,也不知她好些了么,想到她还要在长公主的山庄里休养数日,又需好一阵子见不着人,心下不免失落。 府前人来人往,他站了一会儿,决定去山庄寻她,就算只能看一眼,他也好安心。 思及此,段凛又转回,问是哪个庄子。 门房想了想,回答:“郦水山庄。” 与此同时,东宫也收到了消息。 梁远抓着信鸽的脚,取下一筒信,松手,信鸽扑腾翅膀飞走。 魏京极正在武场练剑,刀枪剑戟摆了几架在旁,靠墙的位置放着数个靶子,长弓利箭有序放置。日头毒辣,他赤着上身,手持一柄红缨枪,胸腹和腰背处肌肉紧实成块,似藏有狂劲的爆发力,随着行云流水的动作,汗水成汩流下,隐没润湿在玄色长裤裤头。 梁远等着魏京极停下,双手奉上信件,道:“郡主已经前往郦水山庄。” 魏京极深邃的眉眼染上凛冽锋芒,尚来不及褪去,仿佛又成了战场上掌生杀予夺的悍将。 他轻喘几口气,音色低哑,“嗯。” 梁远都忍不住耳朵发麻,心中告罪一番,正想告退,就又听到一句:“这里交给你,我再出去逛逛。” 郡主移情别恋后 第23节 “……” 魏京极擦了擦汗,眼神淡漠,语气无情:“有急事,传信给我,不急,就说我在抄经。” 梁远:“……是。” 说完,魏京极便去了浴房,梁远立刻着人安排下去,样子已经有点轻车熟路。 ———— 郦水山庄与郡主府相距甚远,马车行了半日,才悠悠停下。 莺儿先下了马车,拿出长公主府的令牌,一一吩咐下去,才令郡主府的侍从下车,进了山庄。 白露带着人去安置卧房,莺儿便带着苏窈在庄子里转,好叫她熟悉熟悉。 山庄远离人烟,占地辽阔,从高台望去气势恢宏,朱墙内,楼阁庭院高低错落,莺儿带苏窈看了几处浴汤,又叫来山庄大夫替苏窈诊脉调方,带了个人到苏窈面前。 “郡主,这位是侍卫统领白石毅,他跟在殿下身边多年,是当年殿下开府时便被调在身侧的,有事您可以寻他。若遇解决不了的急事,庄子里养着信鸽,您可叫人传信去府上。” 她身边站着的侍卫统领穿着一身铁甲,虎背熊腰,朝苏窈一拱手:“郡主放心,有我在这,没哪个不长眼的敢来这里扰您清静!” 苏窈点点头认了人,丑时,莺儿离开山庄,与此同时,另一辆马车在山庄后门停下,马夫谨慎地拿着令交给白石毅,后者浑身一震,即刻打开了门。 第20章 山庄里除了主殿是常年候着长公主的,其余偏殿院落,想住哪皆由苏窈高兴。 侍卫将十多箱行李搬去左偏殿,几个侍女清点好物件,一一摆放妥当,燃香启窗。 夜里,两个侍女举着灯,引着苏窈去到最近的浴汤。 靠近左偏殿的池子出了些问题,临下浴时,白露眼尖瞧见底下有两块白石松动,混了不少泥土进去,因此叫来人修缮,现在用不得。 眼前这片温池甃石为池,白矾上彻,走近了,里头热气扑面而来,温度霍然拔高,侍女看向池子右边,提醒道:“郡主要小心些,这一块有一丈深,底下已砌了玉墙隔开,可下水时也需当心。” 这些事莺儿午间已同她交待清楚,苏窈点了点头,侍女恭敬将她的衣衫脱下。 浴池角落里点了灯,金柳叶缠枝的鎏金灯台,一盏灯台便有数十根红蜡,烛火簇簇燃烧,少女粉润无瑕的身子靠壁而坐,在昏暗灯光下如出水芙蓉,娇若凝脂的肌肤下了水迅速泛红。 从脸颊到纤细脖颈锁骨,藕臂……浑身发红。 侍女们骇了一跳,仔细确认了水温,方安下心去洒花瓣,再去准备牛乳和清水,准备为苏窈净身用。 苏窈鼻子还不通气,池子里又热,方才有人在,她还不好做什么,此刻人走了,她才往上坐了点,慢慢仰起头,用嘴轻轻喘气,像是搁浅喘息的鱼儿。 胸口顿时轻快不少。 “嘭”! 苏窈顿时睁开眼,立刻捂住胸。 这声儿听起来像是关门的动静。 她警觉地抬目朝门口看去,可并没有看到什么人,这里往外望去,只有一扇屏风稍作遮挡。 若有人进来,定会有影子,苏窈观察了一会儿,没多久又传来一道“吱呀”声。 她紧张地往后靠,背脊紧贴着壁。 是方才伺候她的侍女。 她们两人抬着浴桶进来,向苏窈请了安,叫来另外几个侍女进来抬水,她们则在屏风外候着。 苏窈犹疑片刻,最终什么都没问。 …… 与浴池咫尺之隔的院内,高大俊极的青年关上门,下颚线紧紧绷着,眉心紧锁,气息有轻微絮乱。 魏京极半阖着眼,深吸一口气,屏气几秒,缓缓吐出。 他就在郦水山庄这一事,苏窈还不知情。 那日将她吓到发热的情形历历在目,他本想明日再见她,换个温和点的方式,也叫她夜里好好休息,他亦好将政务处理完。 回京第一日,魏京极便与户部尚书董具打了照面,虽说近些年战事未止,可国库不至于亏空至军饷难以赴继,即使将士坚韧,最后一仗也打的惊险异常。他一早便打定主意来查,令人私下调查税粮,十日前有了点眉目,却死了一个重要线人,那伙人察觉到端倪,才有了茶楼那一幕。 魏元名下的茶楼,一群纨绔子弟明知他在,竟还有胆子大放厥词,许是觉得他醉了,觉得有机可乘,于是他便陪他们演了场戏,如他们所愿被禁足。 他并不心急,此举证明他们做的不干净,才需要时间抹除,历朝军饷案皆牵连甚广,此次正好顺蛇打七寸。 正思索时,魏京极推开浴院的门,此处连着他的院子,也是除了主殿和左右偏殿外最大的一处浴汤。 没走几步,他就察觉到了水流的动静,像是有人用手指抚弄水面。 他顿时僵在原地。 面前的白玉池里,少女粉面桃腮,玉.体不着一缕,她紧闭着眼仰头,双颊潮红,娇唇张合,媚极柔极,明明隔了几丈远,她却好像伏在他耳边轻喘,一声又一声。 魏京极平生第一次控制不住力道,将门关的震天响。 梦终究是梦,比不得亲眼所见的香.艳,他仰起头,靠在门后,喉结轻滑,不知何时额头上沁出了汗,沿着高挺的鼻梁滴入胸膛。 她住在左偏殿,怎么会来这里沐浴? 也不知道她看见他没有,魏京极有些头疼,臂上青筋跳动,过了一会儿,他简单用冷水冲了澡,身上那股躁动才勉强平复。 …… 因郦水山庄是长公主的地盘,段凛想去,也得征得她的同意,好在有两日休沐,他离开郡主府后径直去求见长公主。 燕儿走进佛堂,福身道:“殿下,段家二公子求见。” “何事?” “他担心郡主的身体,想去山庄看看郡主。” 魏婉点了点头,“倒是个贴心的。你去告诉他,让他明日去山庄,但不能久留,见着人了就走。” 说到底郡主还未出阁,与外男相见是为不妥,可两人的婚事众人已心照不宣,倒是可以开例。 燕儿把原话转述给段凛。 段凛放下心,笑回:“劳姑娘转述,请长公主放心,我与阿窈说几句话就可。” 翌日,嫩绿枝叶被夜雨飘打,清晨起来地面湿漉漉,晶莹水洼顺着不堪重负的叶片滴落。 苏窈这一觉睡得神清气爽,起来时脸颊红润。 她喝了药便在房内写信,前日惊世骇俗的对话言犹在耳,听盛华说魏京极被禁足了,有半月不能出东宫,这恰巧给了她机会,她与段凛的婚事该早早定下才是,最好就在魏京极被禁足的这半月,免得生出变数。 可她毕竟是个姑娘家,苏窈踟蹰许久,将服侍的侍女都打发走了,才开始斟酌字词,准备催一催。 雪白的信纸如雪凝就,她的手腕放在一旁,却比信纸还莹白。 她思忖片刻,落笔。 写的正入神,苏窈没留意门被推开,等她察觉到有人进来时,人已经离她很近,可她也没看一眼,以为是白露,道:“不是让你去和庄子里的厨娘学学做桂花酿么,怎么就回来了?” 脚步声在月洞门前停顿片刻,她余光瞥见一双黑色长靴,包裹住男人流畅笔直的小腿线条。 苏窈一惊,连忙转头,蘸了墨水的笔还拿在手上,一抖,墨色在她胸口晕染开来。 魏京极撩起帘子进来,高大的个子瞬间让整个房间变得逼仄,他视线在她身前短暂停留一下,平淡移开。 “早。” 这句话一出口,他眼看着少女的脸色由红转白,一会儿一个样,霎是精彩。 魏京极看得微怔,苏窈却好像才反应过来,掷下笔,见鬼似的倾身去摸窗栓,才打开半页窗,她眼睛被日头晃了下,转眼口就被人捂住。 “叫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男人轻而易举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擒住她的手腕,这野蛮的动作竟还让他做的熟练非常,矜贵从容。 苏窈以一种奇怪的姿势趴在魏京极怀里,腕上,身前,唇上,全是他迫人的温度,她挣都挣不动。 魏京极被她怒瞪的无法,稍松了下手,征询道:“我松开你,我们好好聊聊,可好?” 苏窈没生病力气都远不及他,何况现在,虽不情愿,可还是点了点头。 魏京极松开手,手心在身后微微拢起,少女唇瓣的细嫩触感似还留在掌间。 苏窈还有些鼻塞,说话瓮声瓮气,质问的话听起来也稚气的很,“你不是在关禁闭吗?来我这里做什么?” “我想起那日说的话,总觉得良心不安。” “良心不安,那你就不该来寻我。” 魏京极淡淡开口:“那我宁可没良心。” 苏窈的脸迅速红了,不是羞的,而是气的,“从前我心悦你,你变着花样让我死心,如今我如你所愿要嫁人了,你又反悔纠缠,魏京极,你扪心自问,你是真的对我有情,还是只是因为习惯?” 魏京极沉默一瞬。 “我不想你被段凛触碰,也不想同别的女子接触,如果要有人陪我共度一生,我只想和你一起。”他敛下眼眸,语气放软,“不是习惯。” 苏窈不为所动,“魏京极,你该往府上纳些美姬,茹安说男子到了年龄身边若没女人,总会胡思乱想。” 魏京极心口一窒,寒意从四肢蔓延而上。 他声音冷下来,“什么意思?” “非得要我说清么?”她把头扭过去,只给他留了半张侧脸,忍着羞耻道:“你对我只是有欲而已,你要是有女人,就不会对我产生这样的想法。”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苏窈模仿他那日的话,反问道:“哪个正经的义兄,会梦到和自己的义妹巫山云雨?” 魏京极眼尾浮起血丝,眸底深不可见,彷如深潭。 苏窈知道他动怒了,她原也不想激怒他,可他这不依不饶的架势实在叫她害怕,索性闹开了,叫他以后别再来寻她。 正欲叫他离开,房前忽的传来两道脚步声。 “这里吗?” 这……是段凛的声音! 苏窈微惊,转头朝窗口看去。 魏京极的反应比她迅速的多,几乎是声音响起的那一刻,他就抬手关了窗。 苏窈看不见人,身后忽然扑来一股热浪,她来不及反应,就被抱住腰提到窗前。 郡主移情别恋后 第24节 她震惊地抬眼,不知道魏京极想做什么,更不敢发出声音,双手撑在窗棂上,腰上紧贴的手掌令她毫无安全感,一站稳,才发现两人这个姿势有多羞人。 苏窈用手肘去推他,可反被彻底困在他怀里,从她的角度仰头看去,魏京极五官英挺,丰神俊朗,眉眼间却似噙着寒冬冷霜,眸色沉冷骇人。 苏窈忽然有些后悔激怒他,手指蜷紧了,想后退,却与魏京极贴的更紧。 她僵在原地,气音都是颤的:“你要干什么?” 魏京极眼中薄怒未消,语气冷的掉碴,他唇边轻划过她敏感的耳廓,吐在她耳边的气息却滚热。 “你猜。” 苏窈不想也不敢猜,眼睁睁听着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 “郡主应当已经起身,奇怪,这的门怎么都关着,服侍的侍女都去哪了?”白石毅的声音。 段凛道:“许是郡主去了别处?” 白石毅干脆喊了声:“人哪去了?这还有人吗!” 这时,魏京极低头,在她耳边沉沉出声。 “说你在。” 第21章 苏窈脖子瑟缩了下,咬紧了唇肉,身前身后避无可避,她只能僵着身体用力摇头。 门外的动静还在。 白石毅一连叫了几声,大约是确定这里没人了,奇怪地看向紧闭的房门,朝段凛道:“段大人,您一路舟车劳顿,先在这院子里歇歇吧,我先去寻郡主,等寻着人了再带您去!” 段凛点头,就在院子里的石桌前坐下,石桌上有些落枝落叶,他伸手拂开。 白石毅大踏步离开后,段凛坐下不过一霎,便听到一道微弱的声音。 “……段凛。” 这一声,像是到了嘴边的“阿凛哥哥”中途转弯,衔接地有些不自然。 段凛瞬间听出了苏窈的声音,也没在意这异样,欣然凑到窗前,“阿窈,你在这儿?” “我起的晚了,方才,不好出声。” 倘若细听,定能听出少女语气中的那丝微颤,可段凛有她染了风寒的印象在前,也只分神想了一刹那,“无妨,你昨夜睡得可安稳,在庄子里住的可还习惯?” 苏窈嗯了一声。 魏京极就站在苏窈身后,如雪松挺拔高大的身体虚拢着她,一条胳膊越过她的腰,撑在窗前,另一只手拿起她正在写的信。 他本只是随意扫了眼。 奈何苏窈看见他的动作却紧张的很,魏京极低头一看,脸色又沉了几分。 催婚的信。 情形越来越糟,苏窈自弃般闭上眼,心跳的飞快。 “阿窈,可否能出来见见我?让我看看你恢复的如何了。” 趁魏京极在看信,苏窈回道:“我现在不好……” 话没说完,眼前忽然“嘭”的一声,金灿灿的阳光倾泻而下,打在她惊慌的脸上。 魏京极把窗户打开了。 苏窈眼睫急颤,红.唇紧张地呼吸,下意识往后退,腰上那条胳膊却不放过她,反将她往前压了压。 她都快急哭了,眼眸蓄起水雾。 幸好开了半扇,窗户就被木栓挡住,只露出苏窈的侧脸。 但若段凛凑近一点,就会看到她纤细的腰上横了一条男人的胳膊,手背用力,青筋纵横,紧贴珠贝白的裙衫。 苏窈不敢再逆着魏京极来,一颗心高高悬起。 段凛正欲往前走几步,却被她阻止,“你别过来!我们这样说话就行了。” 他停下脚步,好脾气地嗯了声,往窗内看了一眼。 苏窈露出来的侧脸红润,宛如浸透了水的芙蓉花瓣,隐约透着娇媚羞怯,一眼瞧去美得惊心动魄。 段凛轻咳一声,别开目光:“你的脸色比前几日好上许多,应是山庄里的浴汤起了作用,这些日子你就安心在这里养病,莫要分神劳心,风寒应当很快会好。” 魏京极在她颈边说话,热气拂过她耳垂。 “推迟婚事。” 苏窈紧了紧眉,却也没有得到半分怜惜,腰不轻不重地被摩挲,痒的她一激灵。 “你若不说,换我来。” 说着他就要抬手开窗。 苏窈立刻抓住魏京极的手,急道:“段凛!” 段凛应了一句,接着拧眉,“怎么了?” “我们两人的婚事,暂且放一放吧。” 段凛那顿了一会儿,才问:“为何?” “我近来身子不大爽利,再说,也不急在这一时,等我好了,才好准备。”苏窈自知这套说辞漏洞百出,一听便是推脱之语,可魏京极压根没给她时间去思考。 只能日后再与段凛解释了。 果然,段凛听了这话,陷入短暂沉默。 方才没有留心的,她隐约表现出的异常,此刻尽数在他脑中浮现,结合她这番话,段凛近两日欢悦漂浮的心情终于落到底。 他欲言又止,开口时已平静许多:“好,那日求亲连我自己都始料未及,你年纪小,不想这么快嫁人也是人之常情,等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我再请媒人上门提亲。” 苏窈委屈的忍住眼泪,下一秒被魏京极抬起下巴。 他长指划过她细嫩皮肤上留下的泪痕,压低的声音也透着股冷讥。 “这么想嫁他?” 苏窈不回他,对段凛道:“多谢表哥。” 话尽,段凛虽有些失望,可也没有再邀苏窈出来一见,只又往窗户后看了一眼。 可这一眼,他的眼神便凝住了。 紧闭的那半页窗牖后,似乎……有道高大的人影。 像是男人的,还有几分眼熟。 他下意识抬步就要去看,苏窈却又开口:“段凛,你还有什么事么?” 她说的急,如同在催他离开。 段凛止住脚步,犹疑一会儿,还是回道:“没事了,母亲让我给你带了些补品,我已经交给膳房,下次休沐我再带些来。” 苏窈道:“好。” 说话时,段凛一直看着那个位置,酷似男人的影子一动不动,方才见他走近,也没有半点动作,若真是人,未免也太气定神闲。 许是案上花瓶的影子,被日头拉长了。 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等他走远了,苏窈才转身,眼中留有余惊,气地去掰他的手,“你快松开!” 魏京极只略微后退了一步,优哉游哉地伸手关窗,两条胳膊从她腰间穿插而过,半点没有松开她的意思。 早时起来,苏窈的身子本还凉着,被他半压半抱一会儿,跟冬日里烧了银碳,从头到脚都暖烘烘,脸上温度也一直居高不下。 魏京极低头去贴着她额头,幽深的漆眸直直盯向她眼底,青年生的一副好皮相,剑眉野而不糙乱,鼻梁高挺,眼窝深邃,不说话这样看着人,那双眼极具蛊惑性。 她感觉后颈扣上一只温热的手,修长手指轻轻拨弄碎发,不急不缓,极有耐心,如同即将进食的兽类,危险而强势。 苏窈打了个寒噤,电光火石间,她忽然想到,“我染上风寒这事,是你告诉长公主的?” 魏京极扬眉,手指在她颈后轻点,“不然呢?” 将她婚事搅乱,他现在的心情似乎不错,人也透着股慵懒无谓,苏窈尝试和他好好说话。 “魏京极,你这么多年待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如果只是因为我嫁人,我们两人的情分就这样断了,未免可惜,你不要再这样乱来了,行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刻意放软了声音,尤其最后两字,听着跟哄人似的。 魏京极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轻声道:“阿窈,你叫我扪心自问,那你敢问问自己,你到底是因为真心喜欢段凛,还是因为被我拒绝后,想找个人转移注意,才答应他的求亲。” 这么短的日子,远不及他们之间相处的十多年,他不信她真的对段凛动了情。 他的视线不经意从她唇上撇过,苏窈的两片唇厚薄适中,水润嫣红,犹如泣露的柔嫩花瓣。 苏窈听他这话,只道:“我是个惜命的人,从不会拿自己去赌气。” 语气言辞恳切,可魏京极并不往心里去,只当她还没消气,认定了她只是一时冲动。 “我若放任你嫁去,婚后你定会后悔。” 苏窈算是听出来了,他是铁了心阻止她嫁给段凛,方才担惊受怕的一幕又浮现眼前,她气壮人胆。 “说的好听,你就是觉得我从前对你动过心,就再难对段凛心动。是,你是天潢贵胄,人中龙凤,可段凛才高八斗,长得也一表人才,除了身世不及你,我瞧他哪样都好,我是真心想嫁他……” 话没说完,腰忽然被猛地一提,她鼻子直直撞上他的胸膛,来不及呼痛,下一瞬脸被捧起,冰冷的唇压了下来。 魏京极的吻法比他刚才强势。 苏窈推搡不过,胸口剧烈起伏,抬腿想踹,可招来的只有男人更紧密的禁锢。 唇.瓣被魏京极舔舐啃咬,气息汹涌扑散在她鼻间颈上,他的手掌滚热,扣着她的腰压进他怀里,骨头几乎都要被他按碎。 苏窈被他抵在窗前,双手被箍在头顶,双.腿被他从膝盖分开,合不拢也用不上劲。 魏京极的声音沉沉在她唇边响起,微哑低磁,冷嘲道,“你大可以试试。” 苏窈侧过头,紧紧咬唇,整个人在他怀里微微发颤。 忽然,两颊被男人的手上的虎口卡住,魏京极习武,虎口有一层薄茧,几下就将她的脸蹭红了。 郡主移情别恋后 第25节 他低头,就着这个动作再度吻住她,舌尖搅的她双腿发软,尝够了她的味道,他才看着她的眼睛,悠悠退出,苏窈被卡着嘴合不拢,唇色潋滟,气息全乱,媚态横生。 魏京极只看了一眼便垂眼,熟练地从她衣裳里找出帕子,替她擦拭完唇,再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 语气淡漠的仿佛在谈论天色,“你若嫁进段家,今日这样的事,就该习惯。” 苏窈心神俱震。 魏京极看着她,眸色很深,语气凉薄而波澜不惊,仿佛是在提醒她一件正常不过的事。 他竟还扯了下唇,意味深长道:“你猜你未来夫君若撞见我们在一起,敢不敢推门。” 苏窈看了他好久,直到青年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她才出声。 “你想毁了我吗?” 魏京极顿住。 “太子哥哥,我从没想过我们之间会闹得这么难看,就算我准备嫁人,我也没动过和你一刀两断的念头,直到今日。”她顿了一会,低眼道:“我真后悔那日同你表明心意。” 魏京极身体微僵,看向她微红的眼,似有些恍神。 苏窈不知是害怕更多还是失望更多,她印象里的魏京极,少年时意气风发,青年时成熟稳重,文能定国,武能安邦,是个极为风光霁月的人物,待她也极好极好。 可魏京极不为人知的一面在她面前显露,她是真的害怕。 怕他一语成谶。 白露回来时,就见苏窈的脸色发白,慌道:“郡主,您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苏窈来山庄时还觉得这是个好地方,现在看来,简直像是魏京极诱她进来的笼子。 她一分一秒也不想在这待了,垂眸道:“白露,你带两个侍卫,叫上马夫,其余谁也不要惊动,我们现在就回府。” 第22章 白露讶异,凑近了问:“郡主何以这般匆忙,好歹等风寒好了再走不迟,况且方才奴婢回来,天上已开始落豆子,恐有一场恶雨,若即刻就走,只怕路上泥泞,颠簸的厉害。” 苏窈坐在炕上,一张芙蓉面埋在双臂里,闷了一会儿,才抬头。 “无妨,大不了走慢些。” 少女罕有如此执拗的时候,白露满腹疑窦,却也不好再问,“是,奴婢这就命人去准备。” 眼下已临近晌午,从山庄回郡主府需得三四个时辰,白露谨记苏窈的吩咐,没有惊动庄子里的人,亲去寻了两个侍女,又从侍卫里挑了两个结实能打的,而后分头准备吃食,马车等,两刻钟不到的功夫已备好了。 有长公主的命令在前,苏窈在郦水山庄里能横着走,支开巡逻侍卫和丫鬟并不是难事。 苏窈的行头也简单,不施粉黛,只一支玉簪挽发,系上幕篱,从后门上了马车。 马车很低调,是庄子里的仆妇采买时用的。 苏窈将车帘撩起,在钩子上挂好,铅云低垂,马车正穿过一片林子,鼓噪的风似要将树连根拔起。 的确是要下大雨的架势。 急风猛灌,苏窈撩开帘子没一会儿便咳嗽不止。 白露坐在车头,扭着半个身体掀开车帘,“郡主,外头风大,您当心着凉。” 苏窈咳嗽完,嗯了声,放下车帘,白露进来替她倒茶,苏窈喝了几口,马车过陡坡,胃里开始翻江倒海,她忍住不适,靠车壁坐着,外头雨打风吹,雷声轰鸣。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马儿忽然嘶鸣,车身剧烈晃动一下。 苏窈捂着唇咳嗽了下,“怎么了?” 侍女们齐声说着什么,雨声里压根听不清,马夫抬高嗓音回道:“回郡主!前儿的桥断了两条铁索,怕是雨师爷发难,叫打松了,咱们马车怕是不能过去了!” “可还有其他的路?” “这木桥是最近的,若绕远路,天黑都下不了山呢!” 苏窈闻言,掀开帘子下了马车,两名侍女一左一右站在她身旁,木桥应是年久失修,剩下的链子随桥身荡甩,晃如无根浮萍。 瓢泼大雨里,她鬼使神差地往来路看了眼,瞬间浑身血液凝固。 林子里的边缘小路旁,魏京极坐在高头大马上,松握缰绳,不知看她看了多久。 魏京极见暴露了,不躲也不避,双腿一夹马肚,慢慢驾马朝她过来。 这时,她身边的侍女也瞧见了,认出人后,慌忙将头低下,白露吩咐马夫带侍女走远了,自己替苏窈撑伞,直到青年在她们面前翻身下马,她才将伞毕恭毕敬递给魏京极,自己也退下。 苏窈见着魏京极,不禁想起他连日来的咄咄相逼,当下的语气微冷:“你跟着我做什么?” 说完,又是一阵咳嗽,苍白的脸绯色弥漫。 魏京极看着她好一会儿,径直上了马车,竟也叫他找出了一件大氅,他将苏窈整个人裹好了,抱上马车。 苏窈方才被冷风一吹,进了马车,反觉得额上发热。 魏京极默不作声,给她倒好茶,发觉是凉的,从林间拾了些树枝,带到车上。 外头雨下的很大,捡回来的木头也是湿的,苏窈刚想开口,忽而哗一声。 他收剑入鞘,将自己的袍子脱下来,丢进柴堆里。 火很快燃起,马车内温度升高,像一座温暖的小屋。 魏京极在火上架好茶壶,又低头在苏窈的包袱里翻翻找找,寻出一件红狐大氅,铺好了,朝她看来。 苏窈僵硬的坐着,半晌没动。 魏京极眸色漆黑无光,他凑近了,不等她反应,便将她抱去大氅上坐着,然后摸上她的脚踝。 苏窈整个人都蜷缩了下,吓道:“我自己来。” 他竟还注意到她鞋袜湿了,大氅里裹着干净罗袜和巾帕。 魏京极松手,坐在她原来的位置,曲着一条腿,另一条伸直,手上拿着一根树枝拨弄火丝。 他只穿了一件外袍和雪白中衣,外袍拿来烤火了,眼下只着一件中衣,白衣黑靴,领口微低,却衬的他整个人禁欲矜冷,凛然不可犯,高束起的长发间落有雨珠,如雪山霜珠清露凝结。 苏窈背对着他换鞋袜,换好了回头,魏京极倚靠在车窗前,长睫微垂,侧脸英挺俊美,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他回头,恰和她的眼神对上。 “还冷么?” 苏窈别开眼,摇了摇头。 茶水处开始冒热气,魏京极伸手将茶壶取下,给她倒了杯热茶,看着茶面圈圈涟漪,他道:“今日之事,是我不对。” 她心跳微滞,就听他说:“以后我不会强迫你做你不愿的事,别这么不顾身体了,嗯?” 苏窈本来打定主意不再理会他,她自小便是个守规矩的,生怕惹来旁人耻笑她无父母教养,或给已逝的父母亲丢脸。 如今这世道,女子落水被救就要嫁人,被看了足便被家中视作受辱,她与段凛乃众人心照不宣的未婚夫妻,家中长辈皆默认了,可她与段凛顶多也只是牵手。 可魏京极倒好,上来便与她直言不讳,还当着段凛的面与她耳鬓厮磨,甚至吻她,即使段凛被蒙在鼓里,也足以令她羞愧万分。 但苏窈没想到,魏京极服软服的这么快,让她一口气闷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魏京极说完,不见苏窈回答也不急,他看向窗外道:“你还记得你从前在这林子里迷路的事么?” 苏窈眸光微动,这一辈子也就迷路过那一回,想不记得都难。 …… 那是三年前的冬日,长公主邀她和魏京极来山庄游玩,她从小没别的兴趣,就爱看话本,尤其武林话本,到了山庄后见识了更广阔的天地,心中激荡不已,便与长公主商量,将茹安也接来同她一起住。 长公主应允后,苏窈豪气万千,穿了一身侍女们仿话本做出来的侠女装扮,便去找魏京极,说要自己骑马下去接茹安。 彼时魏京极正在练剑,睨她一眼,收了剑,抱臂似笑非笑道:“行,那祝女侠一路顺风。” 苏窈顺利迷路了,可她曾听魏京极说过,老马识途,她骑的虽是一只小马,却也是马,于是便从树腰上解开牵绳,放了马。 结果……小马速度太快,跑入林间便不见了。 苏窈跌了一跤,彻底迷路了,天色很快暗下来,青蛙格格声都让她浮想联翩,各种杀人越货的故事在她脑中上演。 她当时想,若有人来救她,要她以身相许她都能认真考虑一下。 想着便忍不住小声抽泣,这时,头顶的树忽然动了一下。 苏窈吓了一跳,这林间的树长得极高,枝繁叶茂,白日里能将日头都挡干净,夜里隐约的月光只显森凉,不知是什么动物的眼睛在夜里泛着幽光。 她怕极了,慌不择路要离开,却脚底一滑踩空! 这时,树上跳下来一个人,传来枯枝碎叶的皲裂声,紧接着她耳边响起一道轻笑,隐含揶揄,“女侠这是哪门哪派的功夫?” 苏窈直接傻掉。 魏京极把她抱了上去,放下后,他还闲散地伸了个懒腰,半蹲着,托腮笑眯眯地看着她。 苏窈才反应过来:“你一直在树上?” “什么时候找到我的?” 魏京极忍不住牵起唇角,“你念叨‘老马识途’的时候。” 苏窈顿时闹了个大红脸,羞恼道:“你来的这么早,为何都不叫我,我蹲在那腿都蹲麻了也不敢动一下,人家都是英雄救美,你光看着我在这干着急,你这样日后是娶不到太子妃的!” 魏京极实在忍俊不禁,也不否认是骨子里那点恶劣因子在作祟。 他敷衍着抚了她头顶几下,才慢悠悠笑道:“我不这样,怎能叫你长教训,日后若我不在你身边,你遇上这样的情况该怎么办?” 苏窈一听,立刻慌张地去拉他衣袖:“你不能一直陪着我吗?” 少女眼里的依赖,仰慕,信任,全然赤诚坦荡地交付于他,仿佛他是她不可失去,珍之爱之之人,无人能代替。 数年前凉透的血似乎又在他体内动了起来,少年魏京极出神半晌,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声音轻缓。 “可以。” 洒在他脸上的月色在这一刻也变得温柔,“只要我在,你想做什么都不必有后顾之忧。” “就像今日,你一回头我就会在你身后。” …… 往事随月色织入回忆,又与如今场面混在一起。 魏京极确实做到了,不管什么时候,除了他出征的那几年外,每当她遇到麻烦或危险,他总是会从暗处现身,不计后果,不计代价。 像今日暴雨倾盆,她下意识往后一看,他仍旧站在她身后。 郡主移情别恋后 第26节 苏窈明白魏京极这个时候提起往事,是想勾起她的回忆,诚然她并不想上当,却也忍不住想他的好。 这么多年的情分,到底不是一朝一夕能抹去的。 她轻叹了口气,有些不自在道:“前边的桥断了,走不了,我们回山庄吧。” 魏京极眉宇间的阴翳终于散了些,应道:“好。” ———— 苏窈继续回山庄住着,庄子里的都是长公主府出来的死契奴,也断不会嚼舌根,对突然入住某个院落的青年身份讳莫如深,眼观鼻鼻观心伺候着。 来山庄的第三日,苏窈接到了长公主的亲笔信。 她喂了点米给信鸽,又从一旁鲜嫩欲滴的石榴里捻了一粒送它跟前。 瞧它吃的欢,苏窈顺口问了一句:“这石榴是哪棵树结的,长得这样好?” 白露道:“厨娘说是外头摘的,山上有棵老石榴树,据说上百年了,果子能止咳,您要觉得好吃再命人去摘。” 苏窈点了点头,庄子里也种了许多石榴树,她还以为是里头摘的。 给长公主回了信,白石毅又呈上来一封姨母的信。 信中说,她已经知晓她答应段凛求亲一事,也与她几位宗伯通了信,堪将要定下纳彩的日子,不知她为何要推迟婚期,盼她给她一个答复。 第23章 纸墨巳时备好,苏窈提着笔,到了午时也就写了几个字,看了一眼,她垂下眼睫,将信纸揉成一团,丢进纸篓。 她只想在这世间,有人如她阿爹阿娘,兄长阿姊一样,能伴她左右,彼此珍爱。 魏京极要娶太子妃,她原先并未考虑许多,只想,若是嫁给心上人便好,如今细想姨母和茹安的话,要她久居深宫,和其他贵女一起等他的临幸,她真的能过那样的日子么? 就算有情,焉知不会如先后和圣人一般,少年夫妻老来厌。 因此,她是当真想嫁给段凛的。 可照近日情形来看,她若真嫁了段凛,也就意味着,她与魏京极两人的情分彻底断了。若出尔反尔,也会伤姨母和段凛的心。 左右为难,苏窈不知如何下笔,索性推门出去逛逛。 此时正是午间歇息的时候,庄内花团锦簇,不知名的紫色花骨朵引来蜂蝶嬉戏,凉亭内,高大红色廊柱底下坐了几个丫鬟,正围着一个穿着浅碧色散花裙的小姑娘说笑。 “你这一身细皮嫩肉的,倒真像书里说的,江南的水土养人呐!” 小姑娘笑道:“咱们江南的水土可不止养人,白日里上山采茶,一片绿油油的,跟盖了绿绸布的蘑菇似的,春日里小桥流水,万物复苏,夏日里榕树森森,比抓鱼塞龙舟,秋日里打猎摘果,冬日里酿酒补冬,一大桌朋友聚在火盆旁烤火取暖,年年不重样,还有许多好玩的事呢!” 苏窈不自觉放慢脚步来听,没想到有人瞧见了她。 庄子里的人都认得苏窈,可这个小姑娘是才进来的,瞧见苏窈竟呆了一秒。 眼前少女与她一般的年纪,五官生的秾丽姝绝,玉兔似的饱满胸脯白腻如凝脂,阳光下珠光宝气的一圈璎珞,随她的呼吸轻浅起伏,连握着团扇的白玉手柄,都不及她雪光似的肤色,真真是玉骨冰肌,天香国色。 她立刻随着众人与苏窈行礼:“见过郡主。” 苏窈让她们起了身,继续说她们的,不必管她在,可这几人哪敢造次,一时间尽数沉默。 她只好走进凉亭,叫她们全都坐下,然后看向那个小姑娘,好奇地扬起唇角。 “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回:“竹儿。” “好雅的名字,果然人如其名。”苏窈真心道,眼前的小姑娘可不就是一棵挺拔的翠竹,生机勃勃的,与她见过的所有同龄少女都不一样。 与她接触的同龄人无非两种,一是世家贵女,二便是奴生子,丫鬟,从没见过像竹儿一样看上去自在无拘的。 竹儿只是来山庄送庄稼物的,见苏窈说话柔腔软调的,又不拘礼,这样一个仙子似的人物还夸她名字好听,当下就露出笑容。 她笑道:“是呢,我老家在乌州的一座山里,我爹说我没出生前,山上竹鼠成堆,嫩竹子一长出来就被吃个精光,我出生那日是早产,体弱多病,家里没了钱粮,却忽然有只竹鼠往我家送了一个竹笋,后来日日都送,一直到我病好,郡主你说怪不怪?” 苏窈不曾听闻这等趣事,点了点头。 “是啊,我爹也觉得奇怪,乡里人也觉得奇怪,所以他们都说我前世是竹鼠精,和山里的竹鼠是一家,这才起了这个名字,盼我这辈子日日都有新鲜的竹笋吃!” 竹儿的话说了一半,一群人便哈哈大笑,苏窈也笑,笑着笑着忽然对素未谋面的江南产生了一丝向往。 若她那日没有选择和魏京极回京,而是留在江南过自由自在的日子,是不是无爱也能过的很好? 闲话半晌。 苏窈回房午睡时,便做了一个梦,梦里她与一群好友雪中煮酒,没有高高的围墙,也没人教她食不言寝不语,笑声直到她醒了,似乎都还在她耳边回响。 午间起身后,苏窈给姨母回了信,信上之语稍微润色了下她与段凛说过的话。 虽说魏京极同她承诺了不会逼她做自己不愿的事,这两日也安静的很,可他对她说的话让她寝食难安了好几日,已经留下阴影,她实在担心若他日后反悔,她执意嫁入段家会害了姨母他们。 犹豫许久,她补充写下,若姨父姨母着急,也可选看其他姑娘。 若是嫁谁都会伤着人,那她若是这辈子不嫁人了,是不是就好了。 这个想法一出,苏窈自己都惊了一瞬,立刻打消这个念头。 …… 魏京极这两日没去寻苏窈,只是因为淋了雨生病了。 那日见她走的急,侍卫都只带了两个,怕她路上出事,也只取了蓑衣便骑马追去,哪知雨越下越大,没一会儿蓑衣便被打飞,只有头顶上的草帽还留着。 暴雨里疾行半个时辰,回来时没了袍子又与苏窈共乘一车,过了病气,黑靴像丢在河里泡了一.夜,加之他夜里还冲了个冷水澡,于是第二日夜里便开始发烧。 人一生病就会多思,魏京极也不例外。 苏窈自小就爱缠着他闹,央他带她游湖放纸鸢,泛舟踏青,他若生病她比他更心急,见他受点小伤都能心疼的红眼,这点算不上什么的风寒,大约也能将她气哭,而后又心疼地喂他吃药。 可她那日在马车上,甚至都没有问他一句,要不要将头发擦干。 他确有些意图证明什么的心思,一边期望她发现,希望能得她关心,一边又觉得自己幼稚,矛盾一路,生生将自己搞病了。 魏京极眼眸深黯。 他不可抑制地去想,若她说的不是气话怎么办。 若她当真喜欢上段凛怎么办? 那她再也不会在意他了。 思及此,魏京极捂唇咳嗽几声,从床上坐起,拿过剑出了门。 —— 在山庄里休养了些时日,苏窈的身体逐渐恢复过来,只还有些轻咳,姨母的信过了两日才回,里头有一大段是安抚她,叫她不要着急,他们不会再给段凛相看姑娘,还说若是段凛着急逼的她答应求亲,也不必管他。 苏窈没想到姨母的态度这般坚决,她有时也想,干脆不管不顾嫁过去算了,日后的事日后再议。 可心里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接到回信后的第二日,段凛又来了庄子,苏窈那会儿正在亭子里绣花,竹儿给她画了一种江南独有的,一种长在树上的花,叫攀枝花,她便着人搬了绣棚来,对着日头绣打发时间。 段凛由白石毅带来,一身青衫儒雅不凡,由衷笑道:“今日气色看上去不错。” 苏窈放下针,同他打了招呼,又喊人去端茶来,段凛便坐在离她最近的位置,却并不显得冒犯。 见桌上摆了一副棋盘,段凛问道:“你方才是在同人下棋么?” 苏窈嗯了一声,收起棋子,黑归黑,白归白,“自己和自己下,只当解个闷。” “收起来做什么,我们下一局。”他制止她,将黑的那钵棋子拿到自己身前,微笑道:“我听我父亲说,教过你的夫子说你棋好,同袍基本上没几个能赢你的。” 苏窈不好意思地抓起棋子又松手,亭内响起拎拎的声音,“当不得真,夫子见人就夸,路边的野狗在他面前跑过去,他都要夸一句好狗。” 段凛笑了笑,还笑完,就轻轻咳嗽了一声。 …… 魏京极收到梁远的信,军饷一案有了新线索,今日便要赶回东宫,临走前,他想来见见苏窈,手里提着几颗石榴。 那日回山庄,他忆起山上有一棵老石榴树,石榴生津止渴,染风寒吃颇为合适,于是翌日便去找了找,顺带摘了几颗回来,听人说她爱吃,可夏日炎炎,石榴保存不了多久,他便早起去摘新鲜的,也不知是否这个缘故,小小的风寒怎么也不见好。 眼下刚摘了回来,因即刻要走,他没再交给侍卫,而是自己提了来。 过了垂花门,魏京极轻咳一声,不期然听到一道男人的笑,瞬间浑身僵住。 段凛没笑完便咳嗽了一下,苏窈即刻松手,任由白子哗啦啦落在棋钵里,两条细烟眉稍拢,“怎么了?莫不是着凉了?” 段凛无奈道:“近几日天气变幻莫测,一会儿凉一会儿热,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咳的。” 苏窈问:“可有叫大夫瞧过?” “嗯,”段凛心里微暖,“我喝完药才过来的,你莫要离我这样近,免得让你过了病气。” “我们两人都病了,有何不能凑近的?” 段凛正欲说话,蓦然额头贴上了一道微凉的触感,像冰奶酪一般的细腻柔凉,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是苏窈的手。 苏窈快速碰了一下他额头,然后收回手,从段凛的角度,仰头望过去,少女的下巴尖都娇俏的很,她吩咐人时,露出雪白贝齿,唇色嫣红,眼中似含微光。 “你去吩咐厨房,做两道暖身的汤来,就前两日我吃的那几样,再去厨房,让他们再去摘些石榴来,好让二表哥带回去吃。”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的手炉也塞进段凛手里,朝白露道:“冰酪不用准备了,他吃不了,去拿件大氅来,颜色暗些的。” 段凛看到苏窈一本正经地为他忙活,眼神越发柔和,不自觉抬手,隔着袖子握住她的手腕,笑着道:“行了,只是着了凉吹风了而已,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苏窈不赞同地看着他,“山上风大,你就穿这么点来瞧我,若病厉害了,你叫我心里如何过意的去?” 段凛笑问:“担心我?” 苏窈没意识到现在两人的距离有多近,因他抓着她的手腕,她不由得倾身和他讲话,连身上的幽香都缠绕在他鼻间。 “自然担心。” 段凛失笑:“你不必担心,我才要担心。” 苏窈问:“你担心什么?” 段凛没回,过了半晌,才开口:“担心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好。” 才让她不敢嫁他。 郡主移情别恋后 第27节 第24章 后一句段凛没有说出口,因为少女看上去忧心忡忡,他并不想给她压力,便笑着将这话揭过。 …… 魏京极没有进门,他在垂花门外看了许久,才转身,去了小厨房,将新鲜的石榴交给厨娘。 厨娘刚听了苏窈侍女的吩咐,可念及眼前人的身份,有些欲言又止。 他看她一眼,淡道:“说。” 厨娘忙应了两声,道:“刚才郡主身边的侍女过来,说还想要更多新鲜的石榴,好叫郡主的二表哥带走去吃。” 魏京极的手还没离开兜布,闻言,腕上用力,又提了起来。 他眼皮垂下,一声不吭离开。 厨娘见状,还欲叫住他,却被帮厨打断,拉到一边,“你疯了不成!那是太子殿下,未来的天子!你竟敢让殿下去摘石榴?就算是郡主想吃,她也不能命令太子殿下去帮她摘,何况是给旁人!” “那如何是好?郡主命人过来发了话,还得是那老石榴树上的果子,可险着呢,叫谁去摘!我一把老骨头可动不了!” 帮厨道:“叫谁都不能叫太子殿下,殿下金尊玉贵,去摘石榴只为了哄郡主高兴的,其余什么公子,哪有这样的福气?我去叫白统领,求他带几个人去摘去。” …… 魏京极走出厨房后,并未直接离开山庄。 他拎着石榴进房,随意丢在案上,包袱散开,几颗石榴咕噜噜滑开,碰到插着玉兰花的玉壶春瓶。 魏京极倚倒在炕桌旁,回忆起刚才那一幕,心中又酸又涩,竟头回生出些无能为力的感觉。 他见过苏窈全心全意对他好的样子,却没想过,有朝一日她的好会给别的男人。 她是真的对段凛上心了。 魏京极胸口窒痛,仰头靠着窗户,明媚的日光透过窗照进屋内,他高大的身体逆光而坐,在案前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枯坐不知多久,他想动身回东宫,可身体长久未动,一动半边身体都是麻的。 这时,门口传来侍女的声音:“公子,该喝药了。” 为掩人耳目,山庄里的人称呼他为公子,只有少数曾见过他的人才知他真实身份。 魏京极眸里没什么情绪,也没回应,脊背微弯,鬓边碎发轻拂过他的脸庞,一副落拓不羁又失魂落魄的模样。 门被推开,送药的人进来了。 他微微皱眉,听到脚步声,却瞳孔微缩。 来的人是苏窈。 她还是刚才那身装扮,嫩绿色裙衫,梳着飞仙髻,进来时像带了一身璀璨日光进来,美到衣角发丝都是朦胧的,好看的眸子直勾勾地望向他。 魏京极坐直了身体,移开视线,喉间微涩,“你来做什么?” 语气有些生硬。 苏窈走过去拿起一颗石榴,眼里划过一丝诧异,“方才白统领说,厨娘奉我之命,托他去寻山上的一棵老石榴树,他摸不准位置,便来寻我,想问问原先采石榴的人是谁,好给他指个位置。” 她便传了厨娘来,问了才知,这些天去摘石榴的一直是住在青石院的“公子”。 段凛不知是谁,她心里却清楚。 也是那时,白石毅皱紧眉头朝那厨娘叱道:“那位公子近来几日身体一直抱恙,久不见好,你们怎还如此躲懒,连石榴也让他亲自去摘,若有差池,我看你们是活腻了!” 苏窈这才知道,魏京极安静的这几日是因为病了,她也没让白石毅继续带人去摘石榴,吩咐人往段凛的马车里塞了许多老参灵药,送他走了,便往魏京极这儿来看看。 刚巧碰见丫鬟来送药,她没听到里面回一句,丫鬟端着药也不敢进,眼看碗里的药就要凉了。 犹豫片刻,苏窈还是进来了,她放下石榴,重新端起药碗,放在魏京极面前,温声道:“药要喝热的才效果好,冷的伤胃。” 魏京极半晌没动,腰背绷的笔直,视线一直落在三丈外半人高的花瓶上,就是不朝她看一眼。 苏窈不明白他好端端的又怎么了,细想这几日,她与他见都没见一面,她想惹他生气,也得有个因果吧。 她有些没耐心了,认真叫他:“魏京极。” 魏京极鸦羽似的浓睫轻阖了下,终于转头看她。 “我不清楚你在气什么,但应该和我有关吧?”她道:“你要是不想看见我,那我走了。” 说完,苏窈就转过身,作势要走。 就在转身的那一刹那,她听到了一声细微的响动,偏头一看,魏京极已经端起药碗,看了一眼药汁,径直仰头大口的喝,一会儿功夫浓稠的药就见了底。 苏窈微不可察地松口气,笑着往回走,“这样不就好了,你可还比我大几岁,怎么还不愿意吃药。” 魏京极擦了擦嘴角,眸色深沉,剑眉微凝,吐出一个字。 “苦。” “……” 苏窈想起适才她还令白露找了蜜饯出来给段凛捎上,现在她身上还剩了些,准备当零嘴,犹豫片刻,她从袖子里拿出绢布包着的蜜饯,递过去,“你吃这个吗?” 魏京极伸手拿过,丢入口中。 苏窈看得讶异,难不成刚才他是因为怕苦才不喝药?眼下吃了她给的蜜饯,魏京极的脸色显而易地好了许多,凝滞的空气似也缓慢流动起来。 他神色微倦,站起来,将案上四散的石榴找回来,重新放在兜布里。 捆好了,魏京极偏眸看她,声音冷硬。 “不准给他吃。” 苏窈伸手去接,双臂往下沉了沉,她反应过来他话里的“他”是谁,才点头,语带疑惑:“你怎么知道我想给段凛送这个吃?” “你有什么事我不知道?”魏京极听到段凛的名字就皱眉,低头朝她抱石榴的手臂看去,目光却被臂上的臂钏吸引去目光,声音微低,“重么?” 苏窈摇头,“我让侍女拿着就好,你早些休息吧,喝完药会犯困,勿要劳神了。” 魏京极不轻不重地嗯了声,还想说什么,却听见苏窈朝外走了,他眼皮微垂,心脏往深不见底的地方下沉,要离开的话还是没说出口。 他忍不住想,就算他回了东宫,她也发现不了这里少了个人。 他好像变成她身边可有可无之人了。 …… 苏窈夜里泡汤,日里晒太阳,闲来无事便寻竹儿过来,听她说江南的遗闻轶事,后又住了三四日,身子已经大好,比从前还精神奕奕。 写信向长公主道谢作别之后,就在临行前的夜里,她收到了一封信,用的是贵女里时兴的桃花笺。 里头的字龙飞凤舞,狂放潦草,可见写信人心中的郁懑。 ——“阿窈,我要成亲了。” 落款是慕茹安。 苏窈瞳孔震颤,不可置信地又看了一眼,她与茹安不过几日未见,她要同谁成亲了?对方是谁? 翌日,载着苏窈的马车路过玄武大街时转了个弯,与后头载着行礼的数辆马车分行,径直朝骠骑大将军府驶去。 苏窈与慕茹安自幼交好,侍女直接带她去了后院,她发现,这一路上巡视的侍卫似乎比往常多了许多,整个巍峨磅礴的将军府被圈在红墙内,分明是姹紫嫣红的季节,却叫人感受不到半点美。 慕茹安是家中嫡女,往上还有两个兄长,他们从拿的动刀剑那时起便进了慕家军军营,与茹安相处的时间甚少,其余的姊妹兄弟皆是庶出。 苏窈先去拜见了慕茹安的母亲方钟乐。 方钟乐年过半百,不怒而威,散发着坚韧刚强的气质,鬓如刀裁,“郡主来的正好,茹安这丫头把自己关在房里不肯吃饭,说是要绝食,今日你若不来,我倒还要去请你来劝劝她。” 苏窈疑惑了一路的问题终于得以问出:“夫人,茹安要嫁的是哪家郎君?怎么这般突然?” 方种乐闻说,眼角细纹看上去更深了些,一下子便显出老态。 “是五皇子,圣人亲赐的婚,钦天监算了日子,下月十五,茹安便要嫁过去。” 五皇子魏元乃淑妃之子,虽是美人阁出身,却圣宠不衰,久掌六宫中馈,隐隐有六宫之主的架势,京中甚至有传言,若非淑妃出身微寒,魏京极又过于夺目,指不定圣人会将其抬为皇后。 至于五皇子其人,苏窈也只在宫宴上遥遥见过几面,有时他会与其余各皇子来寻魏京极,看上去文质彬彬,低调的很。 还没踏入房内,房中就传来嘭的一声。 一个花瓶在苏窈脚下砸开,慕茹安像是把自己蒙在枕头里,说话恶声恶气:“滚啊滚啊!谁要嫁那个魏元谁就去嫁!凭什么要我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都给我滚出去!!” 侍女惊骇,忙去查看苏窈的情形,见没伤到她,才小心地进去通报:“小姐,是郡主来了!” 室内安静了一秒,下一瞬,慕茹安将枕头扔掉地上,一下子朝苏窈扑了过来。 “阿窈,你终于来了!”少女适才那股蛮劲像是瞬间卸掉,通红着眼抱住苏窈:“他们太过分了,凭什么一道旨意下来我就要嫁给魏元,我爹娘还真就答应了,他们竟然答应了!” 她说着,后退了一步,抱着苏窈肩膀上下打量,“刚才我没砸着你吧?你的病如何了?” 苏窈摇摇头,示意她没事。 慕茹安头发都没梳,发丝在晨光里飞舞,衣红似血,脸色微白,看上去状况很不好。 苏窈从侍女那拿了碗筷,拉着她在八仙桌前坐下,“先吃饭,有什么事吃了饭再说。” 慕茹安见了苏窈,比见了自己的亲姊妹还亲,满腹委屈说不出口,她也实在是饿,坐下来吃了两口,又想到她绝食两日了,爹娘都不松口,恐怕这婚事是铁板钉钉了,眼神顿时有些绝望,边吃便抽泣。 “阿窈,你说我是不是只能嫁过去了?”慕茹安大口吃饭大滴掉泪。 苏窈自己的婚事仍是一塌糊涂,如何去劝导旁人,她眼里也有几分沮丧,低声道:“圣旨已下,覆水难收。” 第25章 慕茹安没作声, 缓慢咬着饭菜,握筷的指节发白。 苏窈见桌上摆有一幅画像,黑墨盖住画中人的半张脸, “这是五皇子?” “除了他还能有谁?说是叫我认认人, ”她面无表情,“多?可笑?,在这之前,我?甚至都没和?他说过几句话。” 苏窈轻声道:“听说五皇子为人低调沉稳, 常得圣人夸赞, 放眼京中的郎君, 也是很出色的……” 安慰的话说到一半,她自己都没能说下去?。 苏窈和?慕茹安一样, 两人都是十几岁的姑娘, 若换了她,也必定不甘。 慕茹安一针见血道:“若那?魏元是真淡泊, 为何偏偏要娶我?,淑妃为何要他娶我??” 骠骑大将军唯一嫡女,这个身份代表什么不言而?喻。 郡主移情别恋后 第28节 天色阴沉的能涎水,薄薄的窗纸透不进任何光线,红衣少女的眸子倒映出灰蒙蒙的将军府,耳边是严整肃杀的守卫行踏声, 她抓着青裙少女的手,气息不匀道:“阿窈,他们再逼我?,我?也不会认命的。” …… 早间去?见了慕茹安一面, 倒叫苏窈一颗心高高悬起,她离开将军府后没有回郡主?府, 打道去?了长公?主?府。 等了没多?久,莺儿?来请她去?暖阁。 暖阁里放置素朴,炕桌上设有一红木小案,后头一面半月挂屏,焚的香似有解乏的功用,苏窈坐了一会儿?,心竟不知不觉地?静下来。 兄长还在的时候,苏窈就见过长公?主?,长公?主?留给?她的印象惊为天人,如同一朵开到奢靡的山茶花,明傲微冷,走到人身边时,身上的珍宝首饰玎铃当啷响,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娇矜。 偏生她名字里有一个婉,三哥似乎常拿这个打趣她。 如今的长公?主?倒真称的上温婉,只是待人处事稍淡漠了点。 魏婉来时带了府医,给?苏窈诊脉完毕,方才退下,她抬手抿了口茶,“你是为茹安来的?” 苏窈丝毫不意外,如今骠骑大将军府与?五皇子联姻之事人尽皆知,她与?茹安的关系又是众人皆知的好。 “殿下,这事还有转圜的余地?么?” 魏婉轻轻摇头,神?色间多?了几分无奈:“阿窈,圣人是我?嫡兄,当年我?不愿嫁人尚且闹的满城风雨,我?与?他僵持十多?年,直到去?年方有所缓和?。但那?时是我?以命相逼,兄长才未下旨,若是赐婚,我?也不能令他收回旨意。” 苏窈的心逐渐沉下,这些她如何不知?可茹安被困在将军府,唯一能信任的人便?是她,只要有一点渺茫的希望,她也想试试,如今看来,长公?主?都无法么。 魏婉看她一眼,道:“但我?可以试试,让婚期推迟。” 苏窈一愣,眸子瞬间亮了,“真的?” “我?何时骗过你?” 苏窈喜不自胜,立刻想站起来道谢,却被魏婉扶住,微叹道:“可这也只能拖延些时日,你该知道,便?是公?主?,圣人的亲生骨肉,圣人要将她许配给?谁,她也只得奉命惟谨。” “阿窈明白。” 对于慕茹安来讲,肯定是越晚成亲越好,能延迟已出乎苏窈意料之外,以至于她陪着魏婉闲话时,明显有些心不在焉,魏婉也知她想将这个消息告诉慕茹安,便?也没有多?留她,用了晚膳便?命人送她出府。 …… 魏京极一回东宫便?开始批折子,烛火幽明,架上卷宗堆叠,殿内金砖墁地?,梁远站在案前,肃声道:“殿下,人已无性命之忧。” 青年嗯了一声,眼底无波无澜。 梁远几不可察地?落了口气,“我?们的人赶到青州时,贼人拔剑正要刺他的胸膛,可两方人马相隔甚远,那?人迎着弓箭手的箭刺下一剑,幸而?殿下命大夫随行,才从阎王爷那?抢回他的命。” 魏京极将笔置在笔山上,从暗格里拿出一份旧卷宗,梁远立刻将灯台挪近了,卷宗似在沙地?里埋了百八十年,又被风吹雨打数载,墨水痕迹浅淡,需细看方能辨出上面的字迹。 “盛元十三年六月,着黔州,钦州拨银两万两,草秣十万石,战弓一千张,铅丸一千二百斤,箭五千枝,重炮合计三千出……” “盛元十四年一月,拨银一万六千两,麦米三十万石,火绳一万盘,铅丸五千斤,三十六两重炮六千出……” 大周战时于边防设军镇,盛元十年圣人置龙门卫都指挥使司,与?龙门左右二卫共驻夷狄边境,魏京极出京前点将,李老将军与?江将军分守重城,料谁也没想到,竟是李景培那?方率先传来噩耗。 梁远永远忘不了五月前的那?一日,帐外短兵相接,魏京极铠甲上血迹纵横,拿着战报的手因长时间竭力微颤,白色护腕变成血红,沙哑着声。 “兖城没了。” 兖城便?是李老将军的驻地?,他知道殿下说的“没了”,包含了深层的意思。 后来也证实?了他的猜测,李老折戟,军民数十万人被屠,等援军赶去?时兖城已是一座炼狱,漫天恶火逼的战马不愿再进一步。 历朝历代并非没有屠城之举,此?事传回朝中,圣人也只将李景培一家老小召进宫抚恤一番,赐了些声名财物,便?作罢,一如对待郡主?那?般,可殿下却并未就此?收手,梁远开始并不抱什么希望,直到线人拼死让人带回来一幅画。 此?时这幅画就摆在魏京极的右手边,作画的人显然手生,纸上滴了不少墨点,和?血斑混在一起。 画上画的是一条折断了的长.枪。 梁远不解其意,魏京极看了一眼,便?冷笑?道:“当真是活腻了。” 旋即,魏京极命人即刻往青、梁、黔,南州等地?暗中寻访,趁他被禁足,幕后之人松懈之际,找到了最后一批清扫战场的人,好在有惊无险,证人已到了东宫。 梁远后知后觉明白这画的意思,粗制滥造的武器,怎可用来守城!只怕焚城也只是个幌子! 各地?调拨下来的上百万银两,做出这等次品,定是有人在暗中高价买进,贪吃回扣,竟将手脚做到太子身边了,若非殿下留了后手,只怕也凶多?吉少。 “殿下,兖城将士手里的兵器虽大都被东瓯部收缴,可折损的刀枪不在少数,仍需经过不少人之手,这其中却无一人上报,可见那?人手眼通天。” 他这话隐含担忧,殿下再受百姓拥戴,却也只是太子,狗急了还跳墙,何况最后这案能牵扯出什么位高权重的人物,现在尚且不知。 “不急,”魏京极颇有耐心,将卷宗捆上,漫声道:“你再去?查查有哪些人得了盐引。” 大周历来贩盐的活计都在官府,后来因军中开销巨大,左相高居之提议,让居住在边境的商人往军中送粮,以此?换取盐引,每一石粮食能得多?少盐,都有严格规定,此?举可以节省大量运输时间和?人力。 梁远应下,要走出门口时,忽然他停下脚步,转身道:“殿下,还有一事。” “嗯。” “段大人前日又来了府上送帖,同微臣说,不久后他的兄长将会行冠礼,若殿下有闲暇,不若就在宴上一见。” 魏京极知道,段凛前段时间送帖是为了他和?苏窈的婚事,毕竟京城里随意拽个人出来,都知苏窈是他的义?妹,面上的功夫是要做足。 但在郦水山庄,他亲手搅黄了他们的婚事,大约段凛觉得如今没什么可聊,才将时间改到冠礼上。 梁远作为魏京极身边随侍,自然知道他素来不爱去?臣子家中做客,也仅有长公?主?和?郡主?相关的人物,能得他几分特例。段凛定也清楚,此?举大意是传递原先的事情有了变数,不敢再叨扰太子清静的意思,若太子不去?,原先那?帖也就作罢。 魏京极却问?:“永嘉去?么?” 梁远悠长的嘶了一声,“郡主?,大概是要去?的。” “嗯。”他淡道:“安排吧。” …… 苏窈连夜赶到骠骑大将军府,将长公?主?说的话告诉慕茹安,慕茹安听后,眉间忧思散了些,和?她说了两句,便?累极睡着了。 江莲亥时还等在苏窈府中,见她风尘仆仆来了花厅,忙起身朝她走去?,“怎么回来的这样晚?可是出了什么事?” 苏窈摇头:“无事,只是和?茹安多?聊了一会儿?,姨母这么晚了还来寻我?,可有什么要紧事?” “没什么要紧的,你今日从山庄回来,我?便?想给?你接风洗尘,顺带和?你说件事,可此?刻已经很晚了,姨母便?长话短说。” “好。” 江莲手上拿着请柬,和?蔼道:“原本我?和?郎君都觉得,大郎那?副模样注定是不能见人了,我?们自己不嫌弃,却怕旁人生厌,以至于他前两年的冠礼都不曾为他行过。” 她看着苏窈:“可那?日你见了阿骄,却不惊不惧,还将他当作正常人对待,我?每每想起,就觉得我?对不住他,旁人怎么看是旁人的事,我?们怎可为了旁人的闲言碎语而?亏待了阿骄?” 说到这,江莲眼里似含泪水,“因此?,我?们决定将欠了他的都尽数补上,就先从冠礼开始。” 苏窈清楚,大表哥是姨母心中的心结,如今阴差阳错解开,她没有不去?的道理。 “姨母放心,我?会去?的。” 江莲怕就怕无人来,这是段骄十岁之后第一回 为他办宴,因而?各处都送了帖,不分官职大小,只盼能热闹些,苏窈如此?说,她心更安了,顿了会,犹豫道:“阿窈,你在京中认识的人多?,可能邀些你的友人来?我?怕……” 怕门可罗雀,众人避而?远之,倒叫人背后嘲笑?阿骄。 苏窈会意,斟酌一番后道:“可以,姨母,您要不令人往骠骑大将军府送帖去?,我?去?同慕夫人说说,邀茹安也去??” 她被关在将军府里,定是闷坏了。 江莲无有不应,顾及时辰太晚了,只坐了一会子便?离开。 翌日清晨,慕茹安就收到了一封请柬。 她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将它紧紧攥在手中,窗外有一种花苞很小的白花,像野草一样不起眼,朱红的窗棂上,几朵花苞沾着露水,黏在了上头。 她看了一眼便?抬头,仿若不经意地?将这些花苞扫开。 第26章 苏窈在府中等了几日, 焦灼时想,她真该晚些再将长公主的话告知茹安,倘若有?变数, 也不会叫她空欢喜一场。 好在今晨, 长公?主那终于来了信儿,说圣人已经同意暂缓婚期,钦天监已同慕将?军商榷好,齐禀圣人, 将婚期定在明年开春。 “现下是八月, 到开春还有?六七个?月呢。”白露宽慰道:“郡主可以安心睡个好觉了。” 苏窈在美人榻上翻了个身, 团扇有?一搭没一搭扇着,叹道:“只有?半年了。” 世事无常便是如此, 前月她还同慕茹安逛美人阁, 胡乱侃天说地,一转眼的?功夫她竟要?嫁在她前头。 “郡主!” 她侧首望去?, 一名带刀侍卫走到角门前,身边跟了一个?同样侍卫装扮的?男子,他行礼后禀道:“郡主,五皇子殿下身边的?侍卫长蒋梧求见?。” 苏窈坐起身,以团扇遮面,打量眼前的?陌生男子。 长公?主前一秒传了讯, 后一刻魏元便派了人来她府上,该不是要?同她算账吧? 蒋梧朝苏窈拱手,笑道:“郡主,我?家殿下想请您去?沐春阁一叙。” 沐春阁, 就是那日她邀魏京极去?的?茶楼。 苏窈手扶上额头,想寻个?由头推了, 蒋梧又补充道:“听?闻郡主喜好红袍,殿下特地挑了圣人赐下的?茶泡煮,还邀了慕三小姐过来一齐品茗,郡主莫要?与殿下客气才是。” 这话颇有?些赶鸭子上架的?意味,苏窈不置可否,眼前这人笑着,言语间却不给人留退路,都说仆肖其主,或许茹安那日的?话是对?的?。 “茹安也去??” “殿下已派了人去?慕将?军府上请三姑娘,此时应当已经动身了。” …… 骠骑大?将?军府内,方氏带了两名侍女,越过朱红长廊,停在慕茹安房前。 “开门。” 慕茹安的?贴身婢女唤作红儿,适才向慕茹安传了长公?主的?话,此时正侯在台矶上,闻言,即刻去?敲了敲门。 “小姐,夫人来了。” 里头没人应,红儿推开门。 屋内能?砸的?东西几乎被砸了个?遍,慕茹安衣衫不整地倒在炕上,许是知道木已成舟,她比起前段时间安静不少,也不再绝食,像终于妥协,浑浑噩噩待嫁。 方氏进了门,丫鬟将?门掩上,她走到慕茹安跟前。 “娘知道你心中不懑,可你爹和我?也实在是没法子,淑妃圣眷正浓,五皇子又被派去?执掌东瓯十六部,正是光耀的?时候。莫说你,这京中的?闺阁女子,除了永嘉,五皇子想娶谁,谁能?不嫁?况且他同你父亲说,他自小倾慕于你,男女成婚本就如此,我?瞧五皇子为?人谦和,也不失为?一个?好夫婿。” 慕茹安才不信男人口里这些鬼话,她也清楚,母亲心里未必笃定,却不得不说些话来安慰她,好叫她老实嫁去?。 “知道了。”她道。 郡主移情别恋后 第29节 方氏又道:“这段日子一直拘着你,你也莫怪娘,你这脾气性子和你爹一个?样儿,若不关着你,叫你在外头骂了不该骂的?人,传到圣人耳朵里,恐引来祸事。你既已冷静下来,娘今日就将?你身边的?侍卫都撤了。” “嗯。”慕茹安兴致缺缺:“阿娘来寻我?还有?何事?” 方氏沉顿一秒,“五皇子邀你和永嘉郡主去?茶楼品茶,接你的?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慕茹安脸色顿时变了,“他找阿窈做什么?” “许是因为?长公?主为?你求恩典一事,五皇子应已知晓是她在帮你。” 好个?魏元,他这是看准了她不会?留阿窈一个?人应付他,逼着她同他见?面呢。 慕茹安在心里将?他骂了千百次,从?炕上下来,忍着火道:“行,喝茶就喝茶,但我?不坐他的?马车,我?要?坐家里的?画舫去?。” 方氏心里也知,这些日可叫她这素来闹腾的?小女儿憋坏了,距婚期只有?半年,索性让她玩个?够,日后嫁了人,或许就没当姑娘时这般自在,能?使小性子了。 “娘这就去?安排,近日郦水涨潮,坐船有?些颠簸,你不识水性,莫要?站在船头看热闹。” “知道了,多谢娘亲。” …… 慕茹安出府前,看到两排商队自府上走过,骆驼脖上的?铃响个?不停,上百号人抬着箱,长龙似的?,浩浩荡荡从?街上走过。 她看了一眼。 红儿道:“小姐,奴婢昨日听?说,这个?殷家商队买了十几条船,用来运京中的?购置的?物?件南下呢。” …… 沐春阁内,苏窈和魏元相对?而坐。 虽说魏元与魏京极同为?圣人子嗣,可他们两人长得并不相像,魏京极更像先后,魏元更像那位气质柔弱的?淑妃,或许正因如此,朝内外总有?些流言。 魏元坐在苏窈眼前,不比之前匆匆一瞥,苏窈瞧他生得十分清秀,甚至有?几分雌雄莫辨的?美,但说话或是静坐时,眼皮总是耷拉下一半,显得并不精神。 或因这低眉顺目的?模样,在一众意气风发的?王侯公?子里过于另类,才叫人觉得他低调内敛。 “郡主勿要?怪我?冒犯,若非茹安实在不愿见?我?,我?也不会?出此下策。”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毫无起伏,平直地像一条线,“早知她如此抵触,当日圣人为?我?择妻,我?也不会?请圣人赐婚,可事已至此,我?只得尽力去?补偿她。” 魏元语气客气又尊重,丝毫没架子,并不是兴师问罪的?话头,若放在平时,苏窈也会?评价一句谦谦君子,可有?慕茹安的?话在前,她实在对?他生不出好感,甚至平白有?几分想呛人。 “殿下对?我?说的?这些话,还是留着和茹安说吧。”她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面不轻不重碰了下,在这寂静的?雅间却算不得小动静。 魏元似也察觉到她的?想法,淡声开口。 “郡主不必生气,说来你是我?皇兄的?义妹,按说也算是我?半个?妹妹,明年我?迎了茹安进门,也算亲上加亲。若日后我?对?茹安有?半点不好,以皇兄对?你的?态度,用不着你亲自来讨公?道,他先寻着我?了。” 说着,他微微笑着,顿了一会?儿,转了话头:“我?从?不曾见?过皇兄动怒,仅有?的?几次,也都是因为?你。段公?子虽好,比起皇兄来,还是略逊一筹……” 苏窈这下是当真有?些不悦了,她站起身朝邻座走去?,“殿下还是多操心自己的?婚事吧。” 魏元叫住她:“皇兄自幼待我?不薄,方才我?只是有?感而发,若惹的?郡主不快,还请见?谅。” 苏窈转过头瞧他,窗牖的?阴影挡住魏元大?半个?身体,叫人看不清他的?眼底的?深绪。 “五皇子殿下说笑了,我?并非不快,只是瞧见?了熟人,想去?打个?招呼罢了。”她望向楼下,那里有?两三名少女正结伴进来,皆腰间佩玉,华簪饰乌髻。 魏元也看去?,目光在中间那名身量略高的?少女身上停留一瞬,“盛大?人的?千金也来了,今日倒是热闹。” 苏窈没搭声,又听?魏元道:“郡主可曾听?说,圣人替皇兄择妻,又被皇兄婉拒了,原先不少人觉得盛华稳操胜券,如今这样的?声音少了许多。”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半个?月前。” 苏窈微怔,她亲眼看见?魏京极选了人,难不成那画像并未送进宫? 这么说,那日魏京极令梁远带着画像往她跟前撞,又圈红了几位贵女的?像,只是为?了令她死心。 魏元回?答后,看苏窈一声不吭的?,迟疑着还欲说些什么,雅间的?帘子却在此时被掀开。 “阿窈!” 苏窈的?视线越过魏元,落在拂帘的?少女身上,她仍着红衣,只是衣裳颜色不似往日鲜亮,是颇为?暗沉的?红,或因如此,慕茹安的?唇色有?种掩盖不住的?苍白憔悴。 “你来了。” 与此同时,楼下的?盛华似也听?到这声动静,朝苏窈望来,苏窈说完这话,似有?所感回?望了回?去?,却见?盛华仿佛没瞧见?她一般,收回?视线,低头同身边两名少女私话。 苏窈不解,眼下却无瑕分心,她朝慕茹安走去?,“怎么几日没见?又瘦了?你可有?好好吃饭?” 慕茹安点点头,直到这时,她才看了魏元一眼,“阿窈,这件事因我?而起,你先走吧,我?和他谈谈。” 魏元适时朝她微笑,慕茹安直接无视。 苏窈顿了下,握住她的?手腕,“无妨,我?先去?楼下,盛华姐姐就在那,一会?儿我?再来寻你,若有?事你派红儿告诉我?。” 慕茹安眼里动容,“好。” 两人说完话,苏窈离开后,魏元笑了一声:“你们姐妹情?深,却也不必把我?当做洪水猛兽,我?只因听?说你被禁足,心中担心,才想同你见?上一面。” 慕茹安眯眼道:“从?哪听?来的??你派人盯梢我??” 魏元道:“只是猜测,你素来喜欢热闹,这些日子却一点动静都没有?,除了禁足,我?想不到其他的?可能?,所以才趁慕伯父进宫时问了一句,我?也并未为?难苏窈,你不必紧张。” 当一个?长相俊俏的?男人对?你轻言细语安抚时,会?令人生出一种他对?你十分在意的?错觉,若再加个?前缀,他是你的?未婚夫,只怕会?有?不少涉世未深的?少女沦陷。 慕茹安显然不在其中,她半点没感动,冷酷道:“少装神弄鬼,你与我?见?过几面啊?收起这副自以为?很了解我?的?姿态,我?的?时间很宝贵,不想浪费在你身上。” 魏元意外摇头,失笑道:“看来要?与未婚妻培养感情?,任重道远。” “这样吧,我?同你透露一个?消息,以表诚意,如何?” “有?话就说。” 魏元略含深意,道:“你可以提醒苏窈,早日同段家定亲,此次赐婚,原不是落在我?们头上的?,你可知?” 慕茹安怔愣一秒,脊背缓慢爬上寒意。 “圣人原本打算赐婚的?人,是苏窈。” 第27章 淡金色裙裾掠过楼梯, 在沐春阁二楼停下,送菜的小二见了明俏的少女,立刻殷勤问:“郡主可是来寻盛家?小姐?” 前阵子太子与几名高官之子起冲突, 那几?人虽是宵禁时分爬回的府, 却也闹得人仰马翻,半月功夫京中已是人尽皆知,沐春阁的小厮也被耳提面命,记牢了永嘉郡主的模样, 万不能得罪。 苏窈对此习以?为常, 点头?, 小二带着她到了一处散座,盛华与两位官家小姐正?在说笑, 听到小二的声音转头?, 目光触及苏窈时,眼里笑意微妙的顿了一下。 若是平常, 苏窈会直接过去与众人打个招呼,可不知为何,她今日有些踟蹰,因为盛华似乎有些太?冷淡了。 盛华与友人说了两句,朝苏窈这里走来。 苏窈站在门口,见她来了, 弯了弯唇,道:“盛华姐姐,好巧,你今日也来这儿喝茶?” 盛华微笑:“是挺巧。” 语罢, 沉默横亘。 苏窈抿了下唇,心想, 盛华似乎有哪里地方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很细微的差别?,放在从前,她们会主动来挽对方的手,现在两人之间的距离隔了两尺,她似乎没有和她说话?的想法。 “阿窈!”慕茹安忽然出?现,一把揽住苏窈的肩膀,看向对面的少女,“盛华姐姐也是来这喝茶的?” 盛华嗯了一声,看向慕茹安时似乎有些话?要说,可最终作罢,言简意赅道:“我和朋友来这儿听戏。” “那我和阿窈就?不打扰你们的兴致了,正?好我与她有些话?要说,容我们先走一步。” “好。” 苏窈不免有些低落,她以?为她和段凛成婚,盛华与魏京极成婚,便是最好的选择和结局,她与魏京极和盛华,也可以?成为至亲至友。 可如今他二人与她的关系,却皆沿着歧路奔袭,可见缘分二字,不可强求。 慕茹安带她到了暗处,高大的廊柱遮掩两人的身形,她将魏元方才?和她说的话?,尽数告诉苏窈。 苏窈一震,“圣人为何要给我赐婚?” 慕茹安皱眉,“这其中缘由我也不清楚,但魏元的模样不像是在开玩笑,圣人原是打算给你赐婚,可听说你与段家?似乎有结亲的动静,便未曾下旨,若时间拖久了,会不会旧事重提还真不好说。” 苏窈拇指紧捏食指,表情先是怔忪了下,而后,疑道:“这个魏元为何这样关心我的婚事?” 方才?他在雅间里,状似无意的提起魏京极和段凛,在她走后,又与茹安说起这些。 “他有病。” 慕茹安冷嗤。 不问她的意思强娶她,现在装深情献诚意有什?么用? 过了一会儿,慕茹安问道:“那你准备怎么办?” 苏窈犹豫道:“魏元此人,我总觉得有些怪,我想先去打听打听宫里的情形,以?辨真假,若是假,那便无需担忧,若是真的……” 婚事似乎只能先定下了。 …… 段骄冠礼前的这段日子,于所有人都是一种煎熬。 苏窈一边邀友人去段家?捧场,一边托长公主遣人往宫内探听消息。 魏元的话?并不是空穴来风,圣人确实动过替她赐婚的念头?,长公主因与她关系匪浅,竟也被瞒着,若非苏窈此次托人问,只怕什?么时候被赐婚了都不清楚。 为此,好久不动怒的长公主难得动了气?儿,可怕发难不成却惹圣人不虞,又想起为苏窈赐婚这茬,只能先记在心里,整日茶饭不思。 慕茹安这些日过的放浪形骸,活脱脱从大家?闺秀成了纨绔子弟。 不是大张旗鼓地在各大酒楼开席面,邀一群男子共饮,就?是没日没夜在画舫里看舞姬献舞,沿途彩带翩飞,就?是不上岸,她是巴不得能退亲,家?中也拿她无法。 段家?人怕段骄在冠礼上失态,让段凛一有闲暇便教教他一些简单的仪态,全?家?上下严阵以?待。 魏京极则忙着审案存证,东宫如同密不透风的铁桶,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偶尔会听听梁远禀告郡主府的动静。 …… 到了日子,苏窈在段家?门口下马车,江莲此时正?站在门口同门房吩咐什?么,瞧见她了,立刻止话?,笑着来迎她。 “阿窈,我正?想派马车去请你呢,可巧你就?来了。” 府内喧喧嚷嚷,正?殿之前已来了许多客人,三五成群的聊天说地,段凛随段峰一一拜见诸位大人,左旁还有衣着华贵的女眷,掎裳连袂,莺声燕语。 郡主移情别恋后 第30节 “今日事多,姨母还有的劳神,不必与我客气?,”苏窈笑道:“也不消来招呼我,留些精力,多顾全?其他人便好。” 江莲听得心窝子暖,“你懂事,我也不能仗着你懂事便冷落你罢?这样,内院那的莲花开了,正?是貌美的时候,姨母听说你与盛家?姑娘关系好,这会儿她正?在内院赏花呢,我叫人带你们去游湖,也好消遣时间,等我这边的事了了,便派人去寻你们。” 苏窈一顿,眼皮微低,“盛华姐姐有赏花的兴致,我怎好去打扰她。” 江莲本?以?为她是小小客套一下,却见她神色不对,一时犹疑,改口道:“也是,那便不去叫盛家?姑娘了,我先让侍女带你去游湖,等慕将军的女儿来了,我让她去寻你。” 苏窈笑起来:“好。” 江莲忙叫自己的侍女过来,将苏窈带去,那一处是今日颇为清静的地儿。 苏窈离开没多久,江莲与一位贵妇正?说着话?时,有人在一旁轻叫她:“夫人!” 是她的贴身丫鬟云竹,模样着急。 江莲微皱起眉,转而朝那名贵妇笑语几?句,加快脚步朝她走去,将人带到了角落。 “什?么事?慌张成这样?” 云竹急道:“夫人,大事不好了!大公子不见了!” 江莲浑身血液逆行,心里突突直跳,“何时的事?” “……不知,想来已有一会儿了,加上我们寻人的功夫,怕是有半刻钟!” 半刻钟! 这大喜的日子,怎出?了这样的事?若叫他吓着人该如何是好! 江莲急的深吸几?口气?,疲惫着脸快速道:“你们快去多叫些小厮寻大公子,小心点,莫要声张,有人问起,就?说我的簪子掉了,让你们去寻,免得惊扰贵客。” “是!” 话?刚说完,段峰便走来,朝她招手,紧张道:“夫人,太?子到了,速与我去迎接!” 江莲对魏京极的到来十分意外,只得暂且将话?压下,同他去门口相迎。 …… 与此同时,苏窈坐上了游湖的画舫,这画舫有两层,两名侍女为她撩了帘子,正?想请她坐进去时,她却看着圈起涟漪的水面,脚步一转,上了第二层。 二层无顶,只用红色朱栏围了一圈,清风徐徐,极目远眺时风景甚好。 两名侍女为她端了吃食,添了冰,便下去划桨。 苏窈始终心存希望,愿魏京极与她情分不断,愿友人相伴左右,愿嫁得一个好归宿,只可惜愿的太?多,贪多必失,如今,下船便是她要做决断的时刻。 扪心自问,魏京极说心悦她,她虽感念他待她多年的恩情,却仍设想不到他们的未来,这样纠缠着,过着日日提心吊胆,不知圣人何时会赐婚的日子。 一旦被赐婚,她会落得和茹安一样的处境,甚至更糟。 然而,段家?,眼下却是她最好的归宿。 船桨拨开碧浪,苏窈面朝池塘,正?想的专注时,却没听见,一旁传来上木阶的脚步声,一下一顿。 忽然,一只男人的手握住朱红竖杆,用力一撑,露出?一张和段凛有七八分相似的脸。 …… 盛华近些日的心情差到极点,回府需得面对家?中长辈失望的眼神,出?门也要听人传的流言蜚语,她当作妹妹,照顾多年的苏窈,面上祝愿她,实际却与她倾慕多年的心上人暗中相许,将她当作傻子。 因着这些烦人事,她也没闲心和众人周旋,一个人走在后院里赏花,不巧一个转身,又见到了不想见的人。 苏窈一个人站在画舫二楼,一动不动,也不知在看什?么。 盛华正?欲收回目光,下一刻,却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段凛?”她低喃。 看到那人脸上异常的笑,和怪异的走路姿势,盛华忽然僵住,自言自语道:“不,那是……段家?大公子?” 那些有关段家?大公子的传言,全?部灌入她耳中,在脑海里响起。 “这冠礼可不是给翰林院那位段凛办的,而是段骄,段家?的大公子!” “段家?竟还有个大公子呢!他们家?搬迁进京也有好几?月了吧?怎么从未听说过!” “哪能叫你听说!我猜这段家?大公子许是脑子有什?么问题,或是身体哪处有疾,段家?才?一直瞒得死死的,我原以?为他一辈子都不能在人前露面呢,哪知段家?竟要给他行冠礼!” …… 眼看段骄朝苏窈越走越近,苏窈却毫无动静,盛华不由得朝池塘疾走几?步,叫了几?声她的名字,可隔的太?远,苏窈根本?听不见。 正?着急时,下一秒,盛华却猛地捂住自己的嘴,瞳孔紧缩。 画舫上,段骄呆呆看了苏窈几?眼,忽然一把抓住她的手! 苏窈像是猛地从沉思中惊醒,又见到有个发髻全?散的男人抓她的手,惊慌失措往后跑,不料脚下一滑,直直掉入水中! 船上的侍女听到动静,忙去查看,可她们无人会水,画舫颠簸,又需看着段骄别?掉下去,顾头?不顾尾,画舫正?停在池塘中间,急的快哭了。 苏窈掉下去的地方汩汩冒起水泡,张嘴欲喊,却被灌了几?口水,被呛得拼命咳嗽,肺部生?疼。 盛华下意识想去寻人来搭救,还没迈开步子,就?听到一行人走路的动静,像是前厅的郎君正?朝水榭走去。 她找人的脚步渐渐顿住。 一个阴暗的念头?浮现出?来。 若苏窈被这其中一个郎君救下,是不是就?嫁不了魏京极了? 这样多的人,夏衫薄透,打湿后几?乎一览无余,若当众被男子救起,任她是公主,也只能下嫁。 况这里的郎君,也都是官家?子弟,身份上都过得去,并不是什?么泼皮无赖,虽当中有些纨绔放荡的,可苏窈的运气?,应也没有那般差,正?巧就?叫那几?个人救下吧? 盛华紧张的两手交握,那一行人,只要再?走几?步,就?能看见苏窈落水了。 她什?么都不必做,只需站在这里,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这些日惊扰她的梦魇便彻底没了。 第28章 就在盛华想狠下心时?, 眼前突然晃过慕茹安的脸。 那日在茶楼,第一眼她甚至没认出来,原比烈日还骄妍的少女, 眼里静的无波无澜, 脸瘦的小了?一圈,像是经受了十八般酷刑。 慕茹安尚且如此,换做是苏窈,若是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失了清白, 被迫嫁人。 这会毁了她一生的。 盛华猛地回神, 郎君们交谈阔论?的声音已近在咫尺了?。 “小姐。”去拿伞的丫鬟红玉走过来, 为她撑伞。 盛华心跳飞快,道:“你快去将那群郎君拦住, 就说?有?女眷落水, 请他们不要出水榭!” 丫鬟经她提醒,注意到了?画舫的动静, 连忙点头。 “是!” 油纸伞掉在花圃里,溅起尘土。 盛华小跑着去寻人,抓着一个丫鬟便问?:“你们这可有?会水的婆子丫鬟!永嘉郡主落水了?!” 被抓着的丫鬟骇了?一跳,立刻带着她往一条路走,可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哭丧着脸道:“小姐, 奴婢忘了?,张婆子前些?日走夜路摔了?腿,这会儿?还没好呢!” “只她会水?” “夫人也会水,可夫人现在在正殿招待客人呢。” 盛华感觉寒冷砭骨, 可人命关天?,容不得她耽搁多久, 她问?。 “那你家二公?子,段凛可会水?” “二公?子会的!”丫鬟道:“可二公?子也在正厅,一来一回,只怕永嘉郡主等不及了?!” 从这往正厅去,还得经过几出庭院,来回得要上千步,遑论?还要寻人,再赶至画舫旁救人。 可溺水之人,一炷香的功夫便没命了?! 盛华开始后悔方才自己犹豫了?那么久,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忽然传来一道男人的声音。 “盛华。” 声音清冷矜贵。 她像是见了?鬼,无措后退几步。 魏京极从转角处走来,华衣锦缎,腰佩宝剑,玉冠高束,挺拔的树木在他面前都显得矮了?一头,旷通幽径显得逼仄,零星光斑在他身上流动,脸庞俊挺,恍若神人。 盛华想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遇到他,却?唯独不想在这里,她双目通红,阴暗的想法再度浮现。 “阿窈在哪?”他问?。 丫鬟立刻就要开口,身边的盛华却?一把拉住她,“等等!” 丫鬟眼神惊惧,不明白她要做什么,轻轻挣动了?下。 盛华却?仿佛被烈火烫了?一下,立刻松手,愣愣盯着自己的手,浑身失力,冷汗涔涔。 她感觉呼吸困难,面对青年探寻的目光,盛华顿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出声。 “苏窈落水了?……” 魏京极脸色忽变。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此时?,郦水之上巨焰排空。 岸上观望的人眼里都被映成惨烈的焰色,装饰华贵的画舫与商船连成一片火海,挣扎在水中的丫鬟,商贾以及侍卫数以百计。 数位红袍官员匆匆驾马而来,面色凝重地吩咐下去,簇拥着一名青年登船。 百姓围在岸上,唏嘘不已。 “那落水的,莫不是将军府那位嫡小姐?” “可不是她么!这些?日她日日在那画舫上寻欢作?乐,毫无廉耻之心,简直伤风败俗!这不,老?天?都看不下去了?,叫那画舫燃着了?!” “就是可怜了?这个商队,被连累着受了?场无妄之灾!” 郡主移情别恋后 第31节 骠骑大将军府的侍女和侍卫分落在被烧毁的画舫旁,水面被搅的稀碎,一波波浪打来,他们焦急寻喊: “小姐!” “小姐你在哪!” 呼应不得,立刻埋头潜入水底,拼命找寻。 就在他们要往某个方向找去时?,被救上船的红儿?忽然往相反方向一指,惊喜道:“我看见小姐了?,在那!” 众人立刻掉头,纷纷往她指的方向寻去。 无人注意到,一只素白的手划开水面,抓住商船背面的木梯,紧接着被穿一个白衣男人拽住,拉了?上来,迅速用带帽大氅裹住。 慕茹安安然坐在往南行的头船上,耳边将军府的人手还在呼喊。 缓慢前进时?,她意外听到了?魏元的声音。 动作?倒是迅速,若她晚一步,只怕得被他亲手抓住。 魏元的船离得很近,似乎就在他们船的旁边。 白衣男子笑道:“慕小姐不紧张?” 慕茹安挑了?挑眉。 “你们小姐呢?”魏元像是压着怒。 红儿?哭道:“小姐不识水性,方才风浪太大,吹倒了?烛台,小姐也没站稳,落水了?。” 魏元道:“哪个位置?” “就在那!”一群人给?他指了?个方向。 魏元立刻派人下去寻,面色阴冷至极。 这阵子慕茹安的所作?所为让他在同僚兄弟面前颜面尽失,如今又弄出这样的事,当?真是个惹祸精,饶是他脾气再好,也到了?忍耐极限,若叫他寻着人,他定?要让慕家再禁她的足。 而慕茹安坐着的船风平浪静,已经开出了?那片火域,路过段家那一块时?,她披着大氅走出去,身后是漫天?大火,她在船头遥遥眺望。 还没来得及和阿窈好好道别呢。 也不知她这一去,何时?才能与她再见。 …… 苏窈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沉,发不出声,眼睛酸疼,肺部像是灌满了?水,呼吸再微弱都像用刀子在割,哭喊和呼救声就在她头顶。 可浮在水上的画舫像与她隔了?浓稠碧绿的水幕。 在她即将失去意识的那一刻,耳边忽然听到了?一道落水声。 像是有?人跳下来了?。 …… 魏京极将苏窈抱上岸时?,她已经昏迷过去。 临的最近的是一处水榭。 他来不及将人抱进去,直接将人放在地上,开始按压她胸腔里的水。 少女衣裳尽湿,姣好的身段在阳光下一览无余,阳光照耀下,有?种极为脆弱易碎之感,仿佛一碰即碎的冰瓷。 然而,魏京极只注意到了?她苍白的脸,眼尾不知是被呛的还是因为其他,洇红一片,发丝黏在他俊美冷凝的脸庞上,若有?人看见这一幕,却?会发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下一秒,苏窈呛出了?几口水,润湿的眼睫艰难抬了?一下,复又昏迷过去。 魏京极看着她,轻松了?口气,手肘搭膝,坐在地上。 平复完呼吸,他起身将人抱起,朝水榭走去,走了?一半,忽然顿住脚步。 周围似乎有?些?过于安静了?。 魏京极皱眉,抱着苏窈,转过身去,而后,眼神微微眯起。 不远处,闻讯而来的段家众人不知何时?到的,此刻尽数呆在原地,为首三人,段凛双手紧握成拳,江莲不可置信,段峰眉头紧锁,后面一众仆人皆低着头不敢出声。 身后的水榭也在此时?传来动静。 “这么久了?,人该救上来了?吧!” “肯定?!若还没救上来,人定?然都咽气了?。” “走走走,看看去!” 一群年轻郎君三三两?两?手持折扇,一齐从水榭里迈了?出来,然后,与对面的段家人面面相觑。 中间站着的是他们大周的储君。 魏京极表情平静,怀里抱着一个浑身湿透的美人,她纤细的手臂无力垂下,肌肤被他玄色的外衣衬得白皙细腻。 正想知道是哪家小姐因祸得福了?。 再定?睛一瞧—— 这这这……不是太子和永嘉郡主吗! 盛华站在枝繁叶茂的树后,左手虚虚扶着树干,看见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眼眶含泪。 魏京极轻皱了?下眉,朝江莲看去。 江莲既悲又喜,好不容易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却?出了?这一遭事,她强忍心酸,会意,带魏京极前往厢房。 段凛却?上前一步,拦住了?魏京极的路。 在场的所有?人顿时?朝他投去目光。 这段时?日,他们可都听说?永嘉郡主似要与段家永结秦晋之好,也常见永嘉郡主与段家主母以及段家二公?子一同出游,俨然已是一家人。 段家段凛,险些?就成了?永嘉郡主的夫君,太子的妹夫! 可眼下,要成为他未婚妻的永嘉郡主,竟当?众失了?清白给?她的义兄,这是何等混乱的情形! 众人眼神各异,魏京极身体高大挺拔,此时?居高临下地睨着段凛,高束起的长发划过脸庞,目光淡漠又冷锐,隐含压迫。 段凛看向紧闭双眼的苏窈,深吸一口气。 “殿下……” “阿凛!”段峰忽地将他往身后拉,大喝道:“休要放肆!” 段凛被甩在一边,踉跄一下,脸色终于变得煞白。 段峰朝魏京极躬身,恭声道:“殿下,请您随微臣来。” 魏京极不再分给?段凛半点眼神,抱着苏窈迈步离开。 没过一个时?辰,圣人传下口谕,宣太子进宫。 御书房内,年逾六十的男人头发花白,穿着龙袍坐在上位,面沉如水,脸上皱纹如同被刀刻入血肉,呼吸声似混有?杂物,像风穿过破旧的烟囱。 “你再与朕说?一遍?”声音苍老?,带有?愠怒。 魏京极跪在地上,脊背挺直,缓着声重复。 “儿?臣请娶永嘉为太子妃。” “畜生!” 嘭的一声。 上好的青窑茶杯砸向魏京极的侧脸,碰大的一声碎在毯上,溅起的碎渣在他手背上划起一道血痕。 “上回你与朕说?你看上了?永嘉,朕让她给?你做侧妃,你非但不愿,还忤逆朕!如今永嘉要与段家定?亲,你素来不喜热闹,怎会出现在段家?还当?着众人的面救出永嘉!” 魏乾怒道:“朕看,分明是你与永嘉合起伙来,想逼朕就范,是也不是?!” 说?完,男人一口气没喘上来,倒退一步跌坐龙椅上,咳得昏天?黑地。 魏京极等他咳完了?,轻轻笑了?声。 他用右手指腹漫不经心地擦去手背血迹,低着眼皮,眸底漆黑沉静,语调慢条斯理,不急不缓。 “圣人未免小瞧了?儿?臣。” 若真是他逼他。 做的会比今日漂亮万倍。 只可惜,他尚未来得及行动,就被今日一事打乱了?计划。 倒替他父亲省去一桩惊喜。 魏乾气极:“你莫以为这江山已是你的了?!朕还没死呢!” 魏京极闲搭眼皮,道:“儿?臣不敢。” “朕看你敢的很!” 老?人的呼吸仿佛深入骨髓,像头被激怒的老?狼,余威尚在,可在年轻力壮的头狼面前露出獠牙,莫名显出几分虚张声势。 良久。 呼吸声渐缓。 魏乾咽下一口茶,压抑怒火,眼睛微眯:“朕还是那句话,侧妃让她当?,可以。正妃,不行。” “你的正妃早在你未出世时?就注定?是盛华!既然永嘉在众人面前失身于你,那朕可以暂且不计较她狐媚之过,令钦天?监择个吉日,你同时?迎盛华与永嘉进门!” 第29章 魏京极忽而一笑, 道:“既然她注定是太子妃,也无所谓谁是太子,不若圣人将太子之位传给五弟, 叫他去娶。” 另一只茶杯轰然砸下! “逆子!你当真以为朕不敢废你?!” “朕倒要看看, 朕不许你娶,你能如?何!” 御书房里的动静过大,门外守着的太监皆吓一哆嗦。 贤妃带着侍女等在门口,侍女手中的盘子里, 置了一碗碎玉燕窝和消暑的冰酪, 听到这话, 贤妃微微一惊。 郡主移情别恋后 第32节 太监总管刘富贵开?口,“贤妃娘娘, 圣人正与太子殿下议事, 不知要论到几时,娘娘还是请回吧。” 贤妃听到风声, 只是来这探探虚实,眼?下她心中已有定数,点头,顺势离去。 她走后,两小太监凑到刘富贵身?边,“圣人如?此雷霆震怒, 只怕这回太子殿下要受点苦头了。” 刘富贵一甩拂尘,斥道:“再嚼舌根,咱家就割了你们的舌头!圣人与殿下哪回不是吵得天?翻地覆,翌日又如?同无事发生?若叫今日之事传出一星半点, 仔细你们的脑袋!” 两小太监立刻应道:“是,是。” 旁人不知, 自?幼伴君的刘富贵却深知。 这朝中瞬息万变,只有一人的地位不会变。 在太子殿下将生死置之度外,代圣人御驾亲征,又安然回京那刻起,这大周的储君,便只会是二皇子。 圣人是爱之深,责之切,不得不说,永嘉郡主确有些本事。 …… 苏窈醒来时暮色四合,入目是浅金色的床帘,金钩两分,飘垂曳地,是郡主府的寝殿。 身?上没了黏腻的感觉,像有人帮她清洗过,丝丝凉气钻入雪白寝衣,清爽舒畅,窒闷的溺水之感远去。 可苏窈紧皱着眉头,没有半点轻松的神色。 饶是在她昏昏沉沉的那刻,她也能感觉到,救她的是个年轻男人。 逆光低头的轮廓让她觉得十分熟悉。 正思索之际,白露带着侍女进来,瞧见苏窈醒了,立刻疾步走去,坐在榻边,将人扶起了,红着眼?道:“郡主,您终于醒了,可有哪里觉得不适?” 苏窈摇头,继而看向白露,声音有些虚弱。 “谁把我救上来的?” 白露看向一旁低头的侍女,又慌乱地瞟了一眼?苏窈,躲闪道:“郡主,您风寒方愈,今日又落了水,还是先喝了药,好生睡一觉吧,莫要让这些烦心事扰乱心神。” “是谁?”苏窈提着气,又重复一遍,一颗心像是被紧紧攥住。 白露无法,只得道:“是……太子。” 苏窈的心凉了一半。 “奴婢问清楚了,是段家大公子从?房里逃走,躲在岸边的画舫里。郡主您刚巧就登了船,不慎落水后被盛家小姐撞见,盛家小姐向太子求救,太子殿下这才找到了您,将您救上来。” “……有人瞧见么?” 白露犹豫片刻,道:“很多?。” 苏窈抿了下干涩的唇,双目无神地抱着双腿,下巴轻轻磕在膝盖上。 “那他现在人呢?” “太子殿下奉旨入宫了,已去了半日,现下还不见动静。” “长公主到!” 众人一愣,白露立即起身?,带着人去迎接。 苏窈坐在床上抬头,茫然无措地眨眼?,原来绛珠色的唇此刻显得有些灰败,声音许是呛多?了水的缘故,显得微哑。 “殿下……” 魏婉进入殿内,就瞧见这一幕,她眉间郁气更甚,莺儿?立刻寻了红漆矮凳,放置在床前。 “嗓子不适便别开?口了。” 她坐下,拉住少女柔软的手,温声安抚。 “阿窈,你莫要着急,魏元已带着人去寻了,圣人动用了御林军,定会找着人的。” 苏窈僵住,怔怔望向魏婉,眼?皮一眨不眨。 “殿下在说什么?” 白露和一旁的侍女对视一眼?,捏着手忐忑看去。 魏婉见她问这话,便知她还不知慕茹安涉险一事。 她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旋即松开?,佯装无事道:“没什么。你还没喝药吧?燕儿?,将药端来。” 苏窈却不肯揭过,直觉告诉她,定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 “殿下,您告诉我吧?谁出事了?”苏窈喉咙艰涩,方才得知她当众被魏京极救上,心中都不似眼?下慌乱,眼?圈顷刻间便红了,“是不是,茹安?” 魏婉凝视她许久,侧首,轻叹了一口气,算是默认。 “茹安怎么了?” 那种被寒冷砭骨的湖水溺住呼吸的感觉又回来了。 苏窈看向白露,白露连忙上前几步,跪下,将她知道的一切全盘说出。 等她说完,魏婉补充道:“虽是落水,可那么多?人都在寻,指不定适才我们说话的功夫,人已经找到了呢?” “可茹安她不会水,如?何能活下去,这已经过了多?少时辰了?”苏窈只觉一颗心如?同被尖刀搅割,伤心欲绝的哭道:“是我害的她,是我……若非我邀她去段家,她也不会出事。” 魏婉见她有些失控,连忙将人揽在怀里,轻轻拍她的背,“不干你的事,近来郦水大涨,淹了不少人,怪只怪风浪太大。” 苏窈情绪激动,连长公主的话也听不下去,活活哭晕过去。 …… 这几日人人自?危,圣人与太子大吵一架,太子失了监国之权,被罚禁在宫里,不知何时能放出。 未找到慕茹安,骠骑大将军一连请了数日病假,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把五皇子都拒之门外。 郡主府无人再敢在苏窈面前提起慕茹安与魏京极,只是她日日喝药,身?体?仍不见好。 长公主留宿在郡主府,亲自?照料苏窈,可她仍不见好,一双眸子了无生气。 冠礼后的第五日,魏京极还被圈禁在宫中,长公主十分担心,亲去了一趟宫里。 第六日,魏京极终于被放出宫。 与此同时,苏窈接到了赐婚的圣旨。 悬而不定的事蓦然有了结果,许是已经做了最坏的准备,苏窈接旨时,并不显得意外,整个人平静的像是一滩死水。 乳母杨氏宽慰道:“郡主往好了想,太子殿下乃是翘楚中的翘楚,整个儿?京都寻不到一个能与其?比肩的人物了,同郡主您又是自?小相识,将郡主您当妹妹一样宠大的,婚后定也是琴瑟和鸣,宠冠六宫的。” 苏窈手指微微一动。 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 可惜杨妃再受宠,能仰仗的只有君恩,与一群女人争宠。 她也要过上那样的日子了。 从?前她不甚明?朗,直到赐婚的旨意下来,苏窈才意识到她有多?抗拒。 魏京极被放出宫后,又被禁足在东宫,小惩大诫,一月为期。 因此苏窈看到魏京极出现在她面前时,说不惊讶是不可能的。 彼时外头倾盆大雨,狂风卷过淡绿色的夜,清新的草木香静心凝神。 苏窈趴在窗前小案上,盯着屋檐下的雨珠,连坠成片砸下,莲灯上的烛火随风变化万千,左手边玉瓶出桃枝,空气有些冷。 她欲关窗时,却发现对面的屋子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 隔着厚重雨幕,俊美的青年凭窗而立,静静注视着她。 见她终于发现了他,魏京极眼?神顿了一下,朝她走来。 苏窈没动,一直保持抬手关窗的动作。 魏京极走到她面前,冷气寒意扑面而来,他人站在窗前,连鼓噪的风雨声都似被他平阔的胸膛肩膀隔拒,变小了许多?。 对视良久,他方才动了动唇,声音放的很低。 “怎么穿这么少?” 她只穿了一身?乳纱如?意对襟衣衫,看起来比几日前瘦了许多?。 苏窈没什么情绪地摇头。 魏京极问这话并不是单纯的询问,他说完,便将窗户替她关上,从?门口进来。 屋内温暖如?春,苏窈将木栓锁上,将外头沁冷的风关在窗外。 两人定了婚期后,魏京极反而规矩许多?,高大的身?体?靠在月门外,轻声开?口。 “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苏窈如?今想问的只有那么一件,可若找到了人,怎会无人来告诉她? 她摇头。 魏京极本是怕她同圣人一样,误会是他做局,以这样污她清白的方式逼她嫁他,有慕茹安的前车之鉴,也怕她做出不可挽回之事,实在坐不住,便来了这。 可她不问,他却不能不说。 魏京极沉默一会儿?,道:“这次的事,是意外。” 青年虽没进来,室内已有清淡疏冷的龙涎香,连他的影子也如?水中映照出的冷峰,斜斜覆了她半边身?体?。 苏窈忽然问:“我不想嫁,你能不娶我吗?” 魏京极一顿,心像是被人捏了一把,细细密密的疼。 他眼?皮微低,敛去眸底情绪。 “为何?” “因为我不想当太子妃。”她说完,又自?言自?语地一笑:“我在说什么呢,如?今我还有什么选择?” 过了不知多?久,雨越下越大,魏京极才轻声开?口,看着她出神的眼?眸,一字一句,慢慢道:“我日后,只会有你一个女人。” 若茹安听了这话,她会说,这都是男人惯用甜言蜜语。 然而,即使是魏京极说出的甜言蜜语,大概也是没法保证的。 因为,在魏京极来过后的第二日,苏窈又接到了一道圣谕。 郡主移情别恋后 第33节 来传话的是圣人身?边的心腹太监。 “郡主得知道,即便您日后贵为太子妃,太子殿下也绝不可能只您一人,您是个聪明?人,该多?劝劝太子纳侧妃才是。” 苏窈表情淡淡。 “听闻您与盛家大姑娘关系颇好,共侍一夫,不也算一桩美谈?” “圣人的原话,他道,若非太子执意娶您为正妻,这太子妃怎么也不该是您,为了父子情份,他只能遂了他的心愿,可您也该懂事,懂得替圣人和太子分忧。” “这两年内,若您能劝动太子纳妾,圣人便不再计较您使他与太子之间心生嫌隙之事,您也算将功折罪。若这两年内,太子殿下还执迷不悟,不愿开?枝散叶,独宠于您,那圣人也留不得您。念在苏家一门老小为国捐躯的份上,圣人会破例,下旨让您与太子殿下和离。” 她是不是还要感激圣人,不是直接降旨废了她,也保全了苏家的颜面。 苏窈听了口谕,心里并无什么波动,只是有些好笑,“看来在圣人眼?里,我已是个祸国殃民的人物了。” 刘富贵笑道:“郡主的确倾国倾城。” 第30章 替圣人传话的太监走后不久, 东宫的礼单便?到了。 苏窈没有兴趣看,将礼单交给白露,坐马车去到郦水沿岸, 驻足了好一会儿, 才上马车,叫马夫去骠骑大将军府。 其实她早就想去?,奈何前几日长公主不答应,说到底, 若不是她邀慕茹安去?段家?, 她也不会遇难。 不管旁人?如何想, 她都得去骠骑大将军府,向茹安的父母亲赔罪。 将军府的门房见了苏窈的马车, 略一踌躇, 还是将人?请了进来,让她在花厅等着。 不多时, 方氏身边的丫鬟过来道:“郡主,我家?大夫人?身体不适,见不了您,劳您在此久等。” 苏窈道:“夫人?可是不愿见我?” 丫鬟道:“郡主说笑了,郡主金枝玉叶,下月便?要嫁去?东宫, 是顶顶金贵的人?物,我家?夫人?怎敢不愿见您?” 苏窈垂睫,团锦琢花逶迤长裙慢慢划过门槛,走出花厅, 丫鬟见她离开,便?也回去?复命。 方氏鬓发半白, 坐在树下,手里拿着慕茹安百日时的小衣裳。 “人?走了?” 丫鬟回道:“走了。” 方氏哑着声,叹道:“茹安这孩子,我平日里管她管的严,她不止一次向我抱怨,说没见过哪家?的姑娘还有门禁的,亏的我们是武将家?,管了十几年,眼见她被赐婚,郁郁寡欢,我难得不管了,由着她闹,谁知偏偏就是这回害了她性命。” 魏元带着御林军,在郦水河畔搜救近半月,除了捞着她一件外衣裳,其他什么都没捞着。 “若非郡主邀小姐去?那劳什子的冠礼,小姐也不会就这样没了。”丫鬟忍不住抽泣道。 四周安静地能听到树叶落地的声响。 有几片枯黄的叶子掉在了方氏身上,她掸去?,摇头道:“莫要口?无遮拦,郡主如何,轮不到你一个丫鬟说三道四。” 丫鬟紧闭了口?,眼神却不服气。 方氏嘴上这样说,心中?也清楚,茹安继续胡闹,迟早也会出事,但却做不到对苏窈毫无芥蒂。 茹安是她十月怀胎生下,辛苦养了十多年的小女儿,一夕之间白发人?送黑发人?,她尚且接受不了。 这丫鬟原是服侍方氏的,后来被方氏派去?给了慕茹安。 慕茹安身边两个亲近的丫鬟,一个是红儿,一个便?是这绿儿,三人?一起长大,情分非比寻常。 绿儿同方氏回了话,便?回慕茹安住的和风院。 一踏入院子,本?该出了府的苏窈却在她们小姐的屋里! 红儿还高?兴地同她说着话,绿儿不能喝止苏窈,便?气得将红儿拉出来:“你带她来这做什么?别忘了我们小姐是怎么没的!” 红儿道:“你怎么说话的!郡主于我们小姐有大恩,她想来便?来,小姐若活着,也怪不着我。” “我瞧你是被猪油蒙了心!这些日小姐没了,你说你伤心了几日,如今见了她还笑嘻嘻的,我看你就是个白眼狼,是嫌咱们将军府庙小,想攀高?枝儿,跟了她不成!” 绿儿本?以为红儿会反驳,可红儿却意味深长地道:“小姐早就将我们两的身契归还了,如今小姐不在,我即便?就此离开,去?了郡主府,谁也说不得我什么,总好过服侍其他主子。” 绿儿不过随口?一说,哪知红儿当真存了这心思,简直气的说不出话:“好啊,我可记着了,我立刻便?去?将你的话告诉大夫人?,你当真良心被狗吃了!咱们小姐真是看错了你!” 苏窈兀自伤神,用手指轻点了点关?着鸽子的笼子,慕茹安虽未上过战场,本?事却一样不少?,她不仅能耍刀弄枪,还会训鸽,她府上的鸽子便?是她亲自去?训的。 走出门时,又见刚才在花厅遇到的那丫鬟,带了几个仆妇和同样装扮的丫鬟来,气势汹汹地堵着红儿。 红儿无助地缩着肩膀,朝她看来。 绿儿开口?,语气愤怒:“你躲什么?你不是见咱们小姐走了,就要去?郡主那做奴才吗?如今郡主就在这儿,你问?问?郡主,肯不肯收下你这没良心的!” 魏元一连登门几日,今日才接着苏窈的光,进了骠骑将军府,正巧撞见这一幕。 那日他寻了数个时辰不得,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电光火石间,他冒出一个匪夷所思的想法。 慕茹安或许根本?没在水里。 以慕茹安的个性,逃婚一事她也是做得出来的,可他另派人?手去?蹲守城门,却也毫无所获。 于是这几日,魏元一直派人?盯着骠骑将军府的动静,若叫他抓住把柄,倒也不算叫他竹篮打水一场空。 眼前这两丫鬟,便?是他着重派人?盯梢的。 慕茹安一个人?是绝不可能,做到悄无声息出逃的,最?有可能帮她的,便?是这两个丫鬟,以及苏窈。 苏窈没有察觉有人?在看她,听了绿儿的话,她皱了下眉。 红儿对茹安向来忠心耿耿,怎会说出这样的话? 莫非,是茹安交待过她什么? 这个念头一起,苏窈久无波澜的心顿时跳的飞快,无数念头在心中?浮现。 正不解时,红儿忽然哭嚷起来:“郡主,您可能收留奴婢?奴婢在这府上是待不下去?了,望您念在小姐的份上,让奴婢去?服侍您。” 绿儿气道:“你哪来的脸提小姐!” 眼看几人?都要动手了,苏窈却开口?了,声音轻柔。 “莫要争执了,念在你服侍茹安多年的份上,我便?让你跟了我。” 红儿大喜:“多谢郡主,郡主救我一命,红儿定会尽心服侍!” 一众原来伺候慕茹安的仆人?气愤无比,却也无可奈何,低着头跑去?请示方氏,得了许可,眼睁睁看着苏窈将红儿带走了,才义愤填膺的骂起来。 其中?为首那个穿绿衣裳的丫鬟骂的最?凶。 魏元从树后走出,面色寡淡。 蒋梧俯身道:“殿下,看这情形,是那红儿在将军府里没了靠山,借慕茹安的情分,攀上了永嘉郡主,其他丫鬟似乎十分鄙夷她的行为。” 魏元笑容很浅,“良禽择木而栖。日后这些丫鬟被派去?做粗活,或是服侍哪个刁难主子,想起今日来,未必不心生悔意,后悔今日没随苏窈一道走。” 这些丫鬟间的事,他懒得去?管,蒋梧下一句,却说在了他心坎上,“只是这红儿进了郡主府,日后进了东宫,属下再想派人?盯着,或是从她嘴里撬出点什么,怕就不可能了。” 魏元用眼神一指,道:“那不是还有一个。” “寻个机会,试一试她。” …… 苏窈将红儿带回了郡主府,连白露也没让跟,一进屋让人?将门窗都关?了。 朦胧的光线自窗缝斜射而下,细小的尘埃浮在空气中?,她抑制不住声音的颤抖,问?:“可是茹安叫你这样做的?” 红儿大感意外,忙磕了几个头,道:“郡主英明,正是我家?小姐让我‘被赶出来’的!” 她说完这句,有条不絮地讲了慕茹安是如何利用花苞与外界联系,如何与殷家?商队的少?东家?相识,如何利用混乱金蝉脱壳…… 说到紧要关?头时,苏窈仍有些后怕,等红儿讲完了,她额头上已出了一曾薄汗。 巨大的惊喜让她尚有些回不过神,眼圈又红了,可这回是庆幸。 红儿继续道:“此事天?知地知,小姐知郡主知,余下的便?只有那位殷家?少?东家?知了。小姐担心有人?起疑,连绿儿也没告知。 她怕那些人?从奴婢这探听到什么风声,更因小姐想与郡主您联络,这中?间与其假手他人?,不若就让奴婢来,故而小姐离开前特意叮嘱了奴婢,定要让郡主您收下我。” “我知她素来喜欢胡闹,可这一次,竟连我也瞒在鼓里。”苏窈佯装生气,“前几日我眼睛都要哭瞎了,你怎么也不来告诉我一声?” 红儿喊冤道:“这便?是奴婢不便?之处了,若不随郡主来,奴婢指不定被指给哪个姑娘差使,日日叫人?看着,连出府都不能,如何能告诉郡主这一切,就算告诉了郡主,频繁传信,只怕也会被有心人?怀疑,到时便?功亏一篑了。” 苏窈道:“是这么个理儿。那你说,她如今在哪?” “算算日子,应当已经顺利到乌州了,”红儿笑道:“那可是个极为山清水秀的地儿呢,紧挨着扬州。” “乌州?”苏窈想起了在郦水山庄见着的竹儿,她也是乌州的,“正巧我听过。” 红儿笑说:“这是小姐选了好久的地儿,她还想着有朝一日能与郡主您相见呢。” 苏窈唇角的笑意逐渐淡下。 她再过一月便?是太子妃了,哪有太子妃能随意离京的? 这辈子她都离不了京城了。 除非…… 苏窈眸底划过一丝异样,她垂下眼皮,团扇无意识在胸前轻扇了两下。 除非,她选圣人?给的第二?个选择。 只要魏京极这两年内,除了她之外,别无其他女人?,圣人?便?绝不会留她在他身边。 这是圣谕,即便?是魏京极也无法抗旨。 到时她提出请求,圣人?必定应允,只要魏京极这两年没能继承大统,那么这一条路便?是可行的。 如此,她便?不必和好友共侍一夫,不必被困在深宫,装着贤良淑德。 和离完她便?去?江南,和茹安一道游山玩水,不比囿于京城好多了。 苏窈语默良久,陷入沉思。 郡主移情别恋后 第34节 第31章 九月十六, 诸事皆宜。 太?子大婚。 自紫宸宫往下眺望,玄武大街为中轴线往外伸展,报晓鼓随晨星擂燃, 京都即为囊括一百一十里坊的巨大棋盘, 象征吉祥如意的绣带被各街坊高悬门?首,小贩的叫卖声与冒出水珠的合欢树皆洋溢喜气。 苏窈辰时起,着深衣、黼纹单衣、金丝蔽衣、大带、革带等,大袖衣上?绣九行青底五彩鹞纹, 外?系朱色大绶, 环佩美玉, 头顶花九树,举手投足间秾丽动人, 美到令人自惭形秽。 略施粉黛, 眉便如春裁柳叶,顾盼神飞, 面如水映海棠,楚腰袅袅,檀口染香,立在那便是仙姿玉貌。 白露与乳母杨氏扶着她走出房,将苏窈的手交予苏家宗伯,她在郡主?府登上?轿辇, 喜豆撒一路,锣鼓喧天,漫长的一程行至午时,沿主?街入午门?。 下轿后, 魏京极牵起苏窈的手,握法不似以往强势, 只轻握住她的指尖,像是怕握疼了她。 大周婚俗繁杂,太?子妃出嫁更是冗杂。 后来苏窈回忆起这一日,只记得红盖头下的地砖不知?变了几多模样,像总也走不到头似的。 始终握住她手的,身穿衮冕的矜贵储君,却?仿若不知?疲惫,说话?愉悦轻缓,带她走了一段又?一段长路。 …… 吉时回到东宫,苏窈尚且不能放松,头顶的首饰压的她脖颈酸疼,她忍不住揉了揉脖子。 正想着何时能结束,她放手时一扫,却?扫到一个硬物。 苏窈一愣,用手摸了摸。 “这是……书?” 她向来是个耐不住好奇的人,外?头觥筹交错,醉躁的酒气将空气都染热,大概是没人注意到她这儿的。 虽出嫁前,宫里的嬷嬷教了她许多规矩,可?东宫于苏窈而?言,委实算不得森严地方,因而?她并未犹豫多久,就将“书”拿到盖头底下瞧。 与其说是书,不如说是册子,封皮上?书“鸳鸯宝鉴”,金线串就,做工精美。 话?本? 苏窈翻开一页,第一页画了第一对鸳鸯,他们坐在床榻上?,女子抱着男子的腰,坐在他腿上?,两人都没穿衣服。 她蓦然反应过来这是什么。 杨氏曾对她说,女子出嫁前,需得学些房中秘术,就是这画上?画的吧? 宫里来的嬷嬷本是要教她,可?那?日上?课时正巧被魏京极撞见,他轻咳了声,一脸严肃的和嬷嬷说,这样的事不用教她。 可?她既要坐实了圣人眼里“祸国殃民”的形象,让魏京极这两年不纳妾,也该装的像些,总逆着魏京极,若他某日一时兴起,纳了姬妾,她岂非一辈子都要被困在皇宫了? 因此圆房迟早会?来的。 晚来不如早来,看这册子上?所画,抱一抱似也没什么,苏窈想清楚后,似懂非懂地继续翻,后面几幅画却?让她更加不解。 如果圆房就是脱光了衣服抱在一块,那?为何这些鸳鸯,要在书房、温泉、荡秋千的地方,还有林子里圆房? 脱光了衣服,就不怕被人瞧见吗? 她看的入神时,会?不自觉地自言自语。 魏京极万万没想到,自己进来时会?听到苏窈低低念叨这些话?,一时浑身的酒热尽数往腹下冲,他觉得齿根有些发痒。 苏窈尚不知?屋内多了一个人,捧着册子继续研究,奇道:“可?是光抱着怎么会?落红呢?嬷嬷说,明日会?有人收落红的帕子,这是哪落的红,难不成?是被咬的?” 正想凑近点,看得更仔细的时候,册子一把被人抽走。 苏窈一惊,连忙坐好了。 魏京极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脸色看上?去似乎有些不对劲。 他轻滚了两下喉结,开口的时候声音都是哑的。 “你在干什么?” 苏窈犹豫一秒,“学习?” 魏京极觉得身体里的火越烧越旺,他本是觉得,她或许暂时不愿同他圆房,他也不愿为难她,便没让嬷嬷教她怎么婉转承欢,可?如今看来,并不是这样。 这样的念头一起,他顿时觉得口干舌燥。 “……学这些做什么?” 苏窈想起画上?脱了衣裳的男女,耳根也开始烧了,细若蚊喃道:“那?你现在,来找我干什么?” 魏京极难得语噎。 少女穿着大红嫁衣,面容羞赧,胸前饱满,腰却?细的一手可?掌,暴露在空气中的肌肤柔腻,散发出诱人的体香。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她被养的多娇,被他的手握一握,都能擦红了皮肤,隐在嫁衣下的无瑕温玉,不知?又?是何种?滋味。 苏窈被他看得不自在,刚想往床上?缩,就被拽住脚踝。 魏京极眸底藏了某些极为危险的暗欲,手背至手臂皆青筋涨鼓,落在她细嫩脚踝的力道却?控制的很好,像是在深深克制自己的野兽。 他修长的手指轻松解开她的腰带,而?后,拉着她的手到他腰间。 苏窈冰凉的手一碰到魏京极紧实有力的腰,就下意识蜷缩了下,竟有些脸红心?跳。 “怎么了?”他语气沙哑。 “烫。” 苏窈想打退堂鼓,脚踝却?被猛地拉高,她跌入喜被里,娇软玉兔轻晃起伏。 魏京极声音喑哑,“不是好奇怎样圆房么?” 一条略显粗糙的手臂往上?探入,苏窈胸前寝衣鼓起羞人的弧浪。 她呼吸越发困难,本能地想后缩,根本听不见他说了什么。 魏京极望着她,喉结又?是一滚,俯身过去咬她的耳垂,滚热的吻沿着她的锁骨往下,又?缓又?哑道。 “我教你。” …… 夜里叫了四次水。 送水的侍女皆不敢乱看,可?落在地上?的喜被晃眼的很,余光里,他们禁欲又?矜冷的太?子殿下正抱着软成?水的女人,将她身上?的白纱单衣往下扯,却?连女人大腿上?的桃瓣都掩不住。 若苏窈还醒着,定会?发现,这一场景和她看到的第一对鸳鸯相拥的姿势一模一样。 …… 虽是大婚,圣人却?并未给魏京极婚假,成?亲后的第二日照样上?朝。 他将人收拾干净了才离开。 回来时听侍女回禀苏窈还没醒,魏京极心?中似被一种?难以形容的暖意涨满,又?去瞧了敲她。 苏窈睡着时也不安稳,柔软的唇.瓣微张微合,他倾身过去,听她还在呓语,哭腔明显,“看清了。” “我看清了。” 又?是一声,委屈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声。 魏京极挑眉,有种?浑然天成?的俊邪。 看来昨夜做的是有些过了,遥远的梦境成?真,他的自制力顷刻间被瓦解,前半夜不知?节制要了她许久。 最后还是她坐在他身上?,死死抱着他脖子哭,他才找回了点理智,握着她的腰,猝然停下。 食髓知?味。 若他没碰她,兴许还能克制,如今,魏京极连这样静静地看她都会?有感觉,他轻叹了口气,俯身,在她唇.瓣轻柔地落下一吻,脱下长靴上?榻,拥她入睡。 …… 苏窈醒来时,魏京极已去了书房。 她动一下手指都觉得浑身酸。 慢慢磕开眼,已是午时,阳光从窗棂处泼洒进来,正暖在她的眼皮上?,她感觉浑身失力,艰难坐起了,又?是一阵疼。 白露推门?进来,瞧见苏窈醒了,高兴道:“太?子妃,您醒了!” 苏窈被这个称呼一下勾起许多回忆,被翻红浪,男人有力的手掌紧握住她,结实的床榻都发出颤响,那?动静一直到她昏过去都好似没停。 见她没说话?,白露试探道:“太?子妃,奴婢让人进来替您更衣?” 苏窈刚想嗯,眼角却?看到了手腕那?一处,活脱脱像被绳子勒过,不必说,这样的痕迹她身上?定哪哪都是,她面色一红,“不必了,我自己来吧。” 白露讶然,拿着新?衣裳走近了道:“怎可?劳您自己来穿衣?” 刚走几步,苏窈便不让她靠近了,白露顿了一下,似明白了什么,也微微红了脸,却?还坚持说道:“太?子妃不必害羞,殿下正值热血方刚的时候,娶了您这样的美人,难免有些控制不住,留了印子是正常的,就让奴婢来吧。” 白露的年纪和苏窈差不多大,眼下听她说这样的话?,苏窈更不自在了,佯装淡定地点头。 她就穿了一件白纱单衣,连兜衣都没穿。 白露本以为自己做了准备,见着什么也不会?意外?,可?当她看清那?些难以启齿的地方都留了印子后,却?是真的不淡定了。 她又?羞又?惊,憋了许久,还是没忍住,道:“太?子妃,您定要劝劝殿下,莫要太?放纵,这样您怎么受得住?” 苏窈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绯红,想到昨夜她傻傻的以为圆房便是两人抱在一块抚摸便好,哪知?竟还少了最重要的一步,魏京极看起来清心?寡欲,哪知?却?对那?一步极为沉溺,不知?餍足反反复复,她险些以为自己要死在榻上?。 到现在苏窈都觉得呼吸不畅,那?种?强烈的窒息感如影随形,比她落水那?回还让她害怕些。 早知?如此,圆房之事早拖一日是一日。 若往后两年每个夜里都要如此行事,她岂非整个人都要被他榨虚了,她也得有命去乌州才行! 思及此,苏窈果断道:“白露,你将我的东西搬去偏殿,就我原先住的地方。” “您这是要同太?子殿下分居?”白露惊道:“这……不合礼数吧?” 第32章 苏窈白着脸许久, 方才下定决心般出声。 “那便省去那些大阵仗,你动作轻点,去把那边的?偏殿收拾收拾, 把我惯用的?东西都?拿去, 好叫我去了就能歇息。” 她?从小,虽不至于无法无天,却也没什么怕的?,可眼下却是真怕上了。 郡主移情别恋后 第35节 如今房也圆了, 她?与魏京极相?敬如宾, 未必就不能安分过完这两年。 说到底魏京极兴对?她?, 大抵也是习惯居多,要说心仪到何种程度, 应也不多, 不久前,他可还认真?考虑过娶别的?女子为妻。 这两年, 只要他对?她?新鲜感没过,好聚好散亦不错。 白露略有些踟蹰,还是点了点头。 反正,郡主在东宫做的?不合礼数的?事?情多了去了,也不差这一桩。 况且郡主初经人事?,哪禁得?住那样折腾的?!今儿她?瞧郡主的?模样, 活像丢了半条命,分殿睡也不失为一个法子,日后搬回来就是了。 白露想的?轻巧,苏窈却是抱着在偏殿久住的?想法, 等殿内收拾好了,她?迫不及待进殿, 一把将自己抛在被里。 她?不知道的?是,魏京极一从书房出?来,便马不停蹄来到了主殿,恰好将她?二人的?话尽收耳底。 满怀柔情的?胸腔霎时?像被灌了冰,倏地凉透。 可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制止,只是沉默地站在朱红窗牖前,日头逐渐黯下,将俊肆青年倚在窗前的?身影拉的?很长。 听着偏殿传来的?动静,他的?眼皮垂的?越来越低。 在偏殿的?门合上时?,魏京极终于有了动作,他站直身体,往偏殿看了一眼,默不作声地离开?。 今日是他们?新婚第一日。 若她?嫁的?是段凛,她?可会如此对?他? …… 书房内,梁远正在整理奏折。 新婚燕尔,连太子殿下都?不能免俗,头回在批阅奏折时?分了心。 早上接见朝臣,还时?不时?没头没尾地勾唇,惹的?一众人心惊胆战,还以为是自己哪做的?不好,竟将素来冷苛的?太子都?气笑了! 梁远看的?是哭笑不得?,这不,殿下才待了两个时?辰便坐不住了,找了个借口,又去了太子妃那。 他整理好奏章,将最新的?证词摆在显眼的?位置,就准备离开?。 门在这一刻被推开?。 “殿下。”梁远意外。 魏京极低头嗯了一声,走进时?,屋内忽的?带起一阵凉风,梁远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青年行至案前,拿起梁远放在案上明黄色信纸,懒瞥了一眼,淡声:“都?在这?” 梁远道:“是,前两页是换取过盐引的?大商贾名单,后面是陈傩的?供词。” 魏京极的?眼神在重点画出?的?那个人名上停顿两秒。 “朱牧。” 梁远流利道:“此人是康建元年的?进士,家中曾经十?分贫苦,家中数个兄弟姊妹皆死于饥荒,如今当了齐州太守,也因简朴闻名遐迩,可陈傩一口咬定,那日要杀他们?的?人便是朱牧。” 天下食不果腹的?读书人不知凡几,少有能一举中第的?,梁远调查时?也不禁心生感叹,可也着实不解。 “殿下您说,这陈傩是否有认错人的?可能?微臣以为犯此案者,皆为国之巨蠹,贪馋如命,可这朱牧数十?年如一日的?清廉,身家也清白,百姓都?看在眼里,何以要去搅这浑水?” 能瞒过东宫情报网的?人并不多,梁远亲自去查,也证实了朱牧绝非表里不一之人。 魏京极淡漠地抬起眼皮。 “身家清白?” 梁远被问的?一愣,立马将朱牧的?生平又仔细回忆一遍,其实他也隐隐有过些异样的?念头,可总是极快闪过,令人抓不住。 魏京极冷白手指在证词上一点,波澜不惊的?开?口:“他是康建元年的?进士。” 梁远顿时?醍醐灌顶,张大嘴惊声道:“是了,康建元年!” “康建三年,翰林院不再?包揽会试,圣人恩准各考生入殿面圣,往后在殿试上被录取的?各进士,皆被称作‘天子门生’。” 他压抑着内心的?震颤,继续道:“而朱牧中举那年,恰巧是翰林院操办的?最后一年,他那时?正是贫寒时?候,人却满腹经纶,欲将其收于门下的?人必定多如过江之鲫,只是不知是何人……” 竟也没听到过半点风声。 魏京极露出?孺子可教的?表情,将证词收进暗格,挑一支笔,开?始批阅奏折。 刚解了心中大惑,梁远无意识放轻松许多,顺口就问:“殿下,您适才不是去陪太子妃么?怎的?一下便回来了。” 魏京极蓦然收紧了手,乌亮毛笔上似有细纹皲裂开?来。 他停下,将笔放了,双手撑在案上。 眼神慢悠悠地朝梁远扫过来,直把他看得?起鸡皮疙瘩。 梁远立刻清醒了,“殿下,微臣……” 魏京极收回视线,再?度拿起一支笔,仿佛随口一问。 “你说,女子新婚后都?是什么样的??” 梁远莫名有些难为情,道:“旁人我不知,微臣家那位却是个黏人的?,刚成?婚那会儿,微臣的?夫人八月的?天都?要抱着微臣睡,丝毫不怕热,一睁眼便去寻我,有时?微臣不在,她?便等在房门口,叫人瞧了怪心疼的?。” 魏京极又问:“世间女子都?是如此?就没有例外?” 梁远道:“那自然需得?是两情相?悦的?伴侣才会如此,譬如微臣与微臣的?夫人,以及太子您与太子妃。若是怨侣,成?婚如结仇也不是说说而已。” 魏京极听了他说的?话,面上并无半点喜色,反而愈发冷了。 昨日圆房时?,他以为她?也是想要他的?。 如今看来,她?并不爱与他亲近,那昨夜,却又为何肯让他碰? 还那般乖顺。 说起来,苏窈这些时?日,与之前了无生气的?模样判若两人,仿若又有了鲜活的?动力,也少为慕家女伤心。 魏京极眸底不由得?划过几分深思?。 是从何时?起的?呢。 …… 大婚后的?几日,魏京极忙的?不见人影,一次也没露面。 苏窈本有些心虚,怕不知何时?魏京极就会命她?搬回去,可在她?搬进偏殿后,东宫的?侍女侍卫仿佛默认了她?的?住处,她?这才稍稍放下了心。 见不着魏京极,她?还自在些,好生养了几日身体,脸色终于红润起来。 恰逢一年一回的?秋猎,苏窈成?亲后还未出?过门,都?快憋坏了,自然想去凑个热闹,魏京极早出?晚归,除了大婚那日,她?与他还未说过话,刚想寻个机会问问围猎一事?,苏窈便在六部拟定的?秋猎名单上,看见了她?和魏京极的?名字。 秋猎办的?素来隆重,六部分合出?力,为期三日,以圣人为首,排的?上号的?文武朝臣尽数受邀,无数王公?贵族以陪圣人狩猎为荣。 轿辇到了天明山后,苏窈下轿,一袭流彩飞花薄水烟缂丝裙,镂空牡丹银蕊金簪,瞬间将满山红遍的?枫叶秋景都?比了下去。 白露忍不住道:“太子妃好像又美了点。” 少女不在意地抬了抬大袖,婚前那张清丽的?玉容被润养的?含羞却露,初春新叶似的?细眉意态浓真?,眸若水杏,瞧人时?不经意间流露几分妩媚,分明身段较往常一样,却更勾魂摄魄了些,美得?叫人移不开?眼。 苏窈的?注意力却落在不远处的?营地,她?看见魏京极站在那,目光直直向她?看来,见她?发现了,也不移开?,视线在她?身上淡扫了眼。 苏窈毫无缘由的?脸红心跳,一股热意上脸。 白露还在继续:“虽说不出?哪变了,可就是给人的?感觉不一样了,以前奴婢瞧了小姐就只觉得?美,如今看着小姐竟觉得?有些害羞。” 苏窈没心思?与她?搭话,她?也不知为何,竟被魏京极这风轻云淡的?一眼扰了神,不由自主地忆起圆房那晚,魏京极说是教她?,却是要让她?一直看着他,他抓着她?的?手熟悉他的?身体,还逼她?去吻他的?喉结。 许是那夜的?记忆,在她?人生里太过刺激放肆,以至于她?竭力克制自己不去回想,等到见着魏京极人时?,却冲破禁锢争先恐后在她?脑海里出?现。 魏京极见苏窈看见自己了,却并不过来,等了一会儿,他刚想抬腿去接她?,她?却自己走了过来。 苏窈很快走到了他面前,仿佛无事?发生,适才瞬间的?犹豫也不存在,“你等多久了?” “不久。” 魏京极回,停了几秒,佯装无事?地玩笑:“怎么看见我还不想过来?” 苏窈还未回答,他忽然低头,在她?耳边问。 “你是不想见我,还是因为见不着我人,在生气?” 如果是后者,他会高兴些。 苏窈却愣了一下,似乎觉得?他问的?问题有些奇怪。 “我为什么要生气?” 魏京极眸中深不见底,仿佛沉寒已久的?夜,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凝视她?。 树叶婆娑声响在苏窈耳边,他低下眼皮,轻描淡写?地去牵她?的?手。 “没什么。” 不管如何,她?都?已是他的?妻。 该知足了。 心里这么想,魏京极心里却一片茫然。 这几日,他无数次在想,苏窈究竟有没有真?心喜欢过他。 如果有,又有几分。 可以叫她?轻而易举地剔除。 就连两人最亲密的?时?候,他沉溺失控,她?眼里也不见半分欣愉,除了生理性的?泪水和反应,其余一切像是在完成?任务。 魏京极没陪苏窈走多久,圣人便将他叫走了,苏窈顺着阳光光线看去,平坦腹地上已站了不少郎君,说笑声不断,马儿喷鼻甩尾,各家侍从忙前忙后,再?远些的?地方?围着女眷,被簇拥为首的?是几位公?主。 侍从将苏窈带到了她?这三日要住的?营帐,她?进去后发现这里已摆了不少男人用的?东西。 苏窈一愣,顿时?反应过来。 她?这三日,是要和魏京极住同一顶帐子的?。 第33章 营地驻扎在山谷, 由精兵把守,宝马香车占了一道,近处人声鼎沸, 远处群山隐绿, 无边无际的枫林红了大半,泼墨般绘就了一副秋猎图。 苏窈挽袖从?主帐出来,正见魏元附耳过去听圣人说话。 郡主移情别恋后 第36节 圣人老当益壮,坐在一匹红鬃宛马上?, 颇为迁就地佝着腰, 与魏元笑?说了几句, 粗雷似的笑声传扬出来,周围众人也都陪着笑?。 魏京极牵着马站在一旁, 脸上?没什?么表情, 与周遭的人形成鲜明对比。 闻声,也只是顺手一拍马儿的头。 这时一位丰腴貌美的宫妃朝圣人走?了过去, 同时和圣人以及魏元说了些什?么,三人但笑?不语,竟有几分寻常百姓家的温情。 那应该就是魏元的生?母,淑妃娘娘了。 苏窈头回见着真人,蓦然想到慕茹安从?前?给她?讲过的传言。 “先后与太子殿下逝世时,圣人曾罢朝三月, 以示哀悼,人人都觉得圣人对先后用情至深,要我看,他?只是为大殿下英年早逝觉得可惜, 毕竟大殿下可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储君!” “你知道那位淑妃吧?我曾不小心听到我爹和同僚谈话,说淑妃从?前?在美人阁有很多?恩客, 不少恩客是高门显贵,虽说的是卖艺不卖身,可门一关,发生?什?么谁也不清楚。也因如此,淑妃进宫不到一年就诞下五皇子这事?,曾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 苏窈当时问:“那为何从?不见人提起过?”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了。圣人不知为何,认定魏元是他?的儿子,还极尽宠爱,他?六岁之前?都是圣人养在养心殿的,如此例外,有哪个敢嚼舌根。” “除了你。” 慕茹安讪讪一笑?,开始顾左右而言其他?。 那边,魏京极跨坐上?马,手中缰绳一紧,策马掉头,身边意外响起男子沧桑的声音,叫人预想这声音的主人定生?的慈眉善目。 高启之年过五十,鬓须略白,腰背却清瘦笔直,站那儿便有股从?骨子里散发出的刚正之气。 “圣人,太子殿下与您一别数年,孤身在军中磨砺,箭术定然精进不少,不若也让太子与您同去吧,圣人也好瞧瞧殿下如今的射艺。” 圣人闻言,略一踌躇。 魏京极却淡道:“圣人自有五弟陪着,孤习惯独猎。” 圣人微眯了眯眼,冷笑?了一声,“高爱卿可瞧见了,这逆子在军中磋磨这么些年,半点锐气不曾磨灭,竟还越发轻狂了!” 话虽这么说,可一直到魏京极骑马离开腹地,也不见有人拦他?。 魏元道:“二哥兴许真的只是习惯独猎,圣人莫要动怒。” 圣人不语,最终一个也没叫,只带了御前?伺候的总管太监,领着两列侍卫驾马入林。 暗中目睹这一切的文武百官,官家女眷,心思各异,却也不过几个瞬息,腹地又热闹起来。 ———— 女眷的位置与苏窈住的地方隔了一排营帐,旁边便是郎君们休憩的地方。 要拐路时,苏窈没看眼前?,突然撞到了一个人。 她?轻嘶了声,正欲抬头。 “阿窈。” 苏窈浑身一震,掀起眼皮看去,与她?近在咫尺的人,不是段凛又是谁? 这是两人自那日冠礼后第?一回见。 只是如今两人的身份天?差地别。 那日冠礼一派混乱,苏窈和慕茹安相继出事?,段骄情绪也难以安抚,最后竟只叫众人看了场戏,便囫囵散场了。 虽说慕家并未迁怒段家,可段凛这段时间也似丢了三魂七魄。 来参加秋猎,也仅是想再见苏窈一面,可她?住的地方戒备森严,他?只能在附近转,不曾想真等着她?出来了。 “二表哥。”少女后退了一步,轻声问:“我可有撞疼你?” 段凛再听她?轻软的音调,有种恍若隔世之感,他?摇头,苦涩道:“你……现在可好?” “一切都好。” “在东宫住的可还习惯?” “尚可。” “太子对你好么?” 苏窈点头,没见着人时,她?担心慕茹安,也很少想起段凛。 如今见着人了,心里居然也有几分怅然若失。 若非这中间许多?意外,她?与他?早已是夫妻了。 段凛看着她?乌黑的发顶,挣扎许久,还是没忍住心中酸楚,缓缓出声, “对不住,是我负你。” 他?瞧得清楚,她?是真心想过嫁他?的。 可是偏偏是他?大哥,将一切搅的天?翻地覆,害她?失了清白,不得不嫁给自己的义兄,他?甚至不能阻止魏京极带走?她?。 “此事?与你无关。” 苏窈知道他?在想什?么,怔然片刻后,却也明?白怪不得谁,若真要追根究底,只能说一句命运弄人,“事?情已经过去了,二表哥也不必再念着。” 段凛惊异于她?的淡然自若,苦笑?着摇头。 “女子成婚是一等一的大事?,如此唐突草率,叫我如何不对你心生?歉疚,不必念着?我这辈子都忘却不了了。” 苏窈想说几句安慰的话,话在喉咙里,将出未出时,却看到了魏京极从?转角走?来。 他?背着一筒箭,手上?提一张长弓,眸光淡漠,不经意朝他?们的位置瞥了眼,而后,脚步一顿。 兼具美感与杀伐之气的长弓足有半人高,被魏京极拎着,却成了合适尺寸,他?生?得高大,肩宽胸阔,比段凛还高半个头,此时站在原地,定定朝她?看来,正与她?视线对上?。 苏窈并不想给段凛惹麻烦,忙收回视线,“如今忘不了,再过一月,一年,或是五年,总会忘记的,二表哥莫要担心我过的好不好,好生?照顾好姨母和大表哥才?是。” 段凛看着她?,真不知该说一句她?生?性通透,还是天?生?凉薄,连情爱婚嫁这样的终身大事?都看得如此开。 她?若骂他?,他?兴许还好受些,她?如此轻巧地揭过,还能情真意切地宽慰他?,反令他?心中更加愧疚。 苏窈说完,留下隐忍不发的段凛,朝魏京极走?去。 魏京极甚至特?意替他?们留了谈话的地儿,自己站在帐篷背面,长弓撑地,他?从?箭筒里抽了支箭出来,在指间一转,看也没看,往空中一掷,上?空立刻传来一声哀啼。 被射中的大雁直直急坠,砸起一阵尘土。 能将猎雁玩成投壶的,也就只有眼前?这人了。 苏窈走?到魏京极面前?,“我去你要去哪?” 他?最后抽了一支箭出来,也不往外掷,在指间散漫转着,语调稀松平常。 “不和他?聊了?” 一阵风吹来,青年身后的枫林沙沙作响,无数鲜红的枫叶飞舞,他?高高束起的长发也随之飞扬,深眉星目一派淡然,五官俊美英挺。 而他?站在她?面前?,将风挡了大半,连她?鬓角的碎发也只细微拂动。 魏京极上?前?一步,揽住她?的腰,眸底深意令人捉摸不透,没缘由地问了一句。 “遗憾吗?” 苏窈感觉腰上?的那只手热的烫人,手虚搭在他?的胳膊上?,“什?么遗憾吗?” “没有嫁给段凛,你是不是很遗憾?” 苏窈摇了摇头。 魏京极看了她?几秒,忽而低头,轻轻在她?唇角落下一吻,愉悦之色溢于言表。 “姑且信你。” 苏窈别看眼,看向别处。 心里默默补充,她?不遗憾,是因为她?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了。 她?不再渴求别人给予她?爱。 与其盼望旁人爱她?,不如自己爱自己。 魏京极带着她?去寻马,圣人已先进了林子,余下众人便也陆续出发。 将苏窈放在马上?坐好了,他?也翻身而上?。 穿过她?的腰,握住缰绳的那一刻,魏京极忽然发现,这些日他?心里堵着的气竟然奇迹般全散了。 连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勾了下唇,魏京极慢条斯理地扬鞭,马儿如闪电般冲出。 苏窈紧张地往后靠。 他?趁势在苏窈耳边低声道:“怕么?” 苏窈没骑过几次马,很是生?疏,遑论这么快的速度,后背紧紧贴着男人的胸膛。 她?白着脸摇头。 见她?嘴硬,魏京极却也只是吓一吓她?,马儿的速度逐渐慢下来。 然而,速度一慢,苏窈后知后觉地发现两人的姿势有多?亲密。 魏京极从?身后抱着她?,一只手松松握着缰绳,一只手随意搭在她?的腰上?,像是在稳住她?。 时不时的,他?还会凑到她?鬓发边,轻吻一下她?的额头。 苏窈想到大婚那日的册子里也有这样一幕,那里头画着的鸳鸯在无人的林子里共骑,一下子脸就红了。 而此时,魏京极掉转马头,随口道:“那人多?,我们去人少的地方。” 苏窈的双颊晕红,立刻摇头,甚至慌的去握他?手里的缰绳。 “不要!” 魏京极有些不解,稍一低头,却见身前?的少女后颈都红了,如同上?好的冷瓷覆了层水雾,玉软香娇,洇红的痕迹一路蔓延到衣襟深处。 他?愣了一下,握着她?腰的手,无意识用上?力。 脑海里蓦然想起些荒唐画面。 腰间忽然被握,苏窈的身子忍不住颤了下。 谁都没开口说话,两人都初经人事?不久,一点触碰就足以让气氛变得暧昧。 好在眼前?正穿行?一片空地,没了树荫的遮拦,毒辣的日头让两人都清醒了些,滞缓的空气也逐渐流动起来。 魏京极顺着她?的意思,若无其事?道往前?扫了眼。 郡主移情别恋后 第37节 “行?,那去中间。” 话音刚落,远处便隐隐传来马蹄声。 第34章 苏窈将纷乱的思绪抛在脑后, 默默挪动臀部,离魏京极的胸膛远了点。 可马儿撒了欢跑,颠簸两下又回了原位。 魏京极放在她腰上的手稍一用力便稳住了她。 他喉结微动, 似乎有些话欲言又止, 可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别动。” 苏窈哦了一声,没再动。 中间一块地有溪流与瀑布,河边地势微低,几?块生了苔藓的石头压着杂蓬的草, 有狐狸在舔舐皮毛, 倏然竖起?耳朵蹿入林中。 没一会儿功夫, 树旁便堆满了中箭的鹿和兔子。 苏窈看得?心疼,魏京极干脆利落的放了生, 下水抓了两条鱼上来。 “你想回营地吃, 还是在这里吃?” 苏窈想了想,“就在这儿吃吧, 我?们将它烤了。” 魏京极嗯了一声,生起?火,开始动手处理活鱼,“你去找些树枝来。” 动作娴熟的不像养尊处优的天家太子。 “好。” 苏窈找了些树枝回来,这并非她头回和魏京极出来狩猎,因而两人做的默契十足, “你适才为何?不和圣人一起?去狩猎,我?瞧他应是想与你一起?的。” 魏京极有些意?外她会提到圣人,略顿了下,语调矜傲道。 “他不仅想与我?一起?, 也想与五弟一道,等猎完了, 势必还要与淑妃用膳,等他们其乐融融地商讨如何?处理猎物,才会想起?东西是谁猎的,将我?当成什么了?” “只有你……” 只有苏窈,发?觉他落单,会找些拙劣的借口闹着要与他一起?去。 其实她不爱骑马,也不忍见冷箭贯穿猎物的喉咙。 她只是想陪着他。 她大?概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只在乎他魏京极这个人,而非大?周太子的人。 曾经。 “只有我?什么?” 苏窈单手抱着树枝,另一只白?嫩的手虚拢着,等着他说完。 魏京极戛然而止,仿佛顷刻间失了所有兴致,眼?皮略沉,微恹淡慵。 “没什么。还会堆柴火么?” “自然。”苏窈只是顺口一问,见他不愿说,很快忘了这话,“翻个面吧,我?瞧这一面快好了。” “嗯。” 府上的厨娘早早的备好了齑和野猎的用具,正放在小马褡子里,鱼肉被烘烤的香汁四溢,苏窈拿了一瓶出来,掀开瓶塞洒上。 魏京极把烤好的鱼递给她,自己继续烤另一串。 闻着便令人口舌生津,苏窈咬了一口,鱼肉鲜嫩,被烤得?焦黄香腻,犹带清泉的香甜之气。 “好吃?” 她点点头:眼?神有些炙热地看他手上的那条。 魏京极挑唇,“你先将你自己那条吃完。” 苏窈窘了一下,又咬一口,状似随意?道:“你从?前的手艺没这么好,行军很苦么?” 说来,她好像还没好好问过?,他这几?年过?的如何?。 太子回京,举城恭迎,恣意?风光的很,见着她时也是松散无谓地挂着笑,轻易便叫人忘了他是从?怎样的炼狱回来的。 “不苦。” 魏京极眼?底的笑意?深了些,侧身?过?去瞧她,“现在来关心我?是不是晚了点?” “我?们如今什么关系,还分早晚。”他探寻的视线带了举重若轻的分量,她没理由地慌了一下,话没过?脑子就说出来,“就算没这层关系,好歹我?们也做了许多?年的义兄妹,问问不是很正常吗。” 魏京极头回在她这听到“夫君”这两字,一时怔忪,烤火的动作停滞许久,良久,他才扯了下唇,轻声道:“那现在,是阿窈要听我?回答,还是窈儿要听?” 苏窈刹那之间气血上涌,面色涨红。 这一声窈儿,让魏京极叫的缠绵拉扯,一下便让她忆起?些凌乱画面。 …… 那夜,红色的喜帐在苏窈头顶摇晃半夜不歇。 她抱着魏京极的汗湿的宽厚背脊,娇嫩细白?的皮肤被他粗糙的肌理擦的潮红。 两人第一次行房,他说了很多?话,可苏窈能记住的没几?句,感官无限放大?,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 这声“窈儿”就是其中之一。 情到浓时,魏京极伏在她肩上呼吸,滚烫的气息喷薄在她锁骨前,他咬她的耳垂,嗓音低哑,“以?后叫你窈儿,好不好?” “为、什么?” “不为什么。”他爱怜地扣着她的脖子吻她,“以?后别让其他人这样叫你,嗯?” 随着最后一句“嗯?”来的,还有他磨人的逼问。 苏窈尚在失神。 一声声带有反问语气的“嗯”,迫得?她瞬间掉下眼?泪,哭着答应了。 苏窈那晚不知听魏京极叫了多?少句“窈儿”。 每一句都带有深重的力度。 如今在白?日?里猛不丁听见这声“窈儿”,苏窈立时觉着身?子都麻了,又惊又羞,没一会儿,连耳垂都红透了。 魏京极本也只是高兴,顺口逗她一逗,哪知人这会儿从?脸红到脖子根,朝他瞪眼?都瞪的娇媚至极,眼?神像一根羽毛在他心头刷过?。 苏窈却不看他了,将鱼吃完,去河边洗手。 洗着洗着发?现后头一直没动静,连烤鱼的滋滋声也没了。 她起?身?,刚想往回折,腰却被擒住,双腿悬空被压在了树上。 苏窈微惊,下一秒,魏京极的吻强势地落下来。 她招架不住,也无力反抗,很快便被吻的昏头转向。 怀里的女孩妩媚娇美,是他亲自将她变成了女人。 魏京极扣着她的后脑勺,睁开眼?,夏衫薄软,苏窈仰着头被他吻,粉面含春,红唇微张,掌中纤长细腻的腿比任何?名家的白?瓷都滑润,只是这样一个吻,就令他情难自已。 苏窈快窒息了,唇刚被松开一秒,紧接着更深的吻落下。 她尤记得?这是在林子里,艰难地伸手,推了推魏京极。 她面前的胸膛坚实硬阔,彷如一堵密不透风的墙,见魏京极的吻有往下的趋势,她咽了下口水,弯腰去推他的头,“不要……” 这软的酥骨的声音一出,魏京极和苏窈同时一愣,唇微微分开,灼热的呼吸相缠。 与此同时,天光大?亮的树林里,筛投下几?束阳光,流晃的光斑倒映在他们眼?底,彼此都看见了对方眼?下窘迫的模样。 少女薄薄的上衣被掀开一角,身?前布料尚撑着轮廓,青年身?上没乱,气息却乱的一塌糊涂。 苏窈顾不上羞涩,手忙脚乱要从?魏京极身?上下来,哪知忽然碰到一处异样。 她还下意?识去看了一眼?。 魏京极立即将她放开,转身?道:“我?去牵马。” 苏窈看着自己的手,忽然脸色爆红。 …… 回到营地后,苏窈一直待在营帐里没有出来。 魏京极冲了个冷水澡便出去了,许是去议事,到了晚上也还不见人。 躺在榻上正要入睡时,门外忽然传来动静。 “太子妃,有人寻您。” 白?露的声音带有几?分惶然。 苏窈清醒大?半,穿好衣裳出去,就见那日?来传话的大?太监站在不远处,笑看着她。 他站的是个僻静的地方,就算有巡逻的侍卫来,见着刘富贵的拂尘也不敢轻易过?来。 “公公寻我?有何?事?” 刘富贵笑道:“奴才哪有胆儿来寻您,是圣人让奴才来向您传话。” “传什么话?” 他停顿片刻,依然笑着,却并不立刻答这个问题,“今儿奴才陪圣人狩猎,在河中那一块广袤的地来回转,圣人年纪大?了,又有旧疾在身?,爬不得?陡坡,便在河边等着,想来个守株待兔,哪知竟见到了太子殿下和太子妃你们,也正沿着河岸去。” 苏窈越听心里越是紧张,在听到“河边”这个词时,脑袋开始嗡嗡的震。 刘富贵继续道:“圣人见太子殿下没带人手,便令其他人也留在原地,连奴才也没带,就骑马去寻你们了,可……不到半刻钟,圣人便回来了,一直到现在,脸色都有些难看。” “这不,适才奴才便接了命,来传圣人的话:您身?为太子妃,需得?端庄娴雅,莫要学?些狐媚做派,使太子殿下白?日?……” 竟然叫圣人瞧见了他们亲热。 苏窈的脸红的彻底,直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她平生不曾遇到过?这种情况,却不好解释太多?,只能道:“不是圣人想的那样。” 刘富贵笑着道,“圣人若觉得?有,那便是有,太子妃与奴才说这些无用。” 郡主移情别恋后 第38节 “圣人还说了,望太子妃您将他的话记好了,让殿下多?纳姬妾,开枝散叶,莫要生妒,若太子妃不能做到,或是敷衍了事,您与太子殿下,也就这两年的缘分了。到时,切莫怪圣人无情。” 苏窈道:“圣人……” “窈儿。” 苏窈微惊,连素来八风不动的刘富贵都僵了一秒,看向声源处。 魏京极面色微冷,身?上穿一件窄袖骑服,手里提了一只毛色雪白?的狐狸,眼?神在夜色里尤其深邃,一身?玄色让他完美融入黑色的阴影中,令人捉摸不透他眸底的情绪。 “你来干什么?” 这话问的是刘富贵。 刘富贵面不改色,弯腰行礼,笑道:“太子殿下,圣人瞧太子妃似有些体虚,令奴才送些补品来,太子妃这会儿正托奴才向圣人道谢呢,可巧您就来了。” 苏窈不知魏京极听到了多?少,一颗心乱颤,虽极力掩饰,眼?底还是掠过?一丝慌乱。 “对,刘公公说的没错,我?正要与圣人道谢呢。” 魏京极也不知信了没信,“说完了?” “嗯。” “过?来。” 苏窈生怕他继续留在这,瞧出什么不对劲,或是问出什么破绽,让他打乱了她离开京城的计划,于是乖顺地走过?去。 魏京极侧瞥了眼?刘富贵,神色不辨喜怒。 刘富贵恭顺笑笑,目送两人离开。 “他和你说什么了?” 回到帐内,魏京极突然将她拉进怀里,按住她的腰,问。 第35章 苏窈的心跳的飞快, 身子在魏京极怀里绷直。 他?有此一问,定是不信刘富贵说的话,笃定了他?在?说谎。 若她眼下也找理由, 必会?让他?起疑心。 魏京极抬起苏窈的下巴, 轻轻摩挲她颈边和下巴处细腻的肌肤。 看了她好一会?儿,缓缓低头,吻在?她唇角,他?音调低醇, “嗯?” 苏窈鬼使神差踮起脚, 轻咬了下他?的唇。 魏京极怔住。 少女的唇柔软润腻, 形状生的很好看,蜻蜓点水一般印下, 倾身时?两?捧软雪擦过他?胸膛, 贝齿咬的力气不大,却加重了此间旖旎。 她的脸有些红, “还不都怪你?” 魏京极单手抱起苏窈的腰,将她放在?案上,双臂撑在?她两?侧,像是在?让她继续说。 苏窈想起白日里林子?里两?人乱来的事,也是真的羞恼,眸子?水波潋滟的, 说的话本是半真半假,瞧起来却十分?的真,“今日你……你亲我的时?候,被圣人瞧见了。” 魏京极略为意外, “所以?他?让人找你……” “所以?圣人才让人来传话,说让我, 不要学那些狐媚做派。” 苏窈有些难以?启齿,好不容易说完,却听?到头顶传来一道闷笑声。 借着月光,男人的眼角浮上一层浅淡笑意。 她愕然,“你笑什么?” “我们是正经夫妻,他?有暗中瞧夫妻闺房之乐的癖好,该是他?羞惭。”这话说的毫无规矩,魏京极缓缓收起笑,认真道:“林子?里又?非人多的地方,我亲你有何不合礼法之处?” 苏窈的耳朵微微红了,莹透泛粉。 “可那也是白日。” 魏京极看得心动,轻吻住她的耳廓,感受到身下的人敏.感地颤了下后?,他?在?她耳边笑的低沉。 “白日不能和我亲热,那夜里呢?” 苏窈瞬间紧张起来,一颗心在?胸腔里乱撞,呼吸几乎停止。 魏京极笑了声,将她打横抱起,朝床榻走去。 帐内的床榻只有一张,床榻造型简单,却是红木做的,胜在?骨架结实,可容两?人并躺。 旁置一冰鉴,梨花木小案,书案笔墨和几把椅子?。 魏京极把苏窈放在?柔软的被褥上,道:“第?二次。” 苏窈手指蜷缩,“什么第?二次?” 魏京极握上她的指尖,温声道:“成婚后?第?二次睡一张床了,不用?紧张。圣人那交给我。” “……嗯。” “我先去沐浴。” 苏窈沐浴完后?,身上淡淡的体香会?越发明显,方才抱着她时?,魏京极就?知道她沐浴完了,因此才将她往榻上放。 苏窈果然点头。 他?这样说,应是相信她说的话了吧。 她脱下外裳,将自己卷进被子?里,好生回忆了一番刚才魏京极的模样。 认真有之,戏谑有之,唯独没有怀疑。 苏窈轻轻叹了口气,放在?从前,这应当是她最向往,最期盼过的日子?。若非那日她表意,魏京极婉拒了她,她兴许会?一直抱有这样的想法。 可他?拒绝了,也让她清醒了,郦水山庄之后?,她开始认真取舍。 是段凛给的安稳更重要,是与魏京极的情分?,他?的三分?爱意更重要,还是远离宫闱,自由无拘更重要? 慕茹安的离开,让她发现了一种新?的活法。 思绪纷飞时?,被褥往下一塌,魏京极掀开了被子?进来,自然又?熟稔地从身后?搂过她,将她整个纳入怀里。 苏窈身体有些僵硬,尤其是身后?碰到男人硬朗宽厚的胸膛时?。 男性气息无孔不入的侵入这片狭小的空间。 可抱住她后?,魏京极将头放在?她的肩膀上,便阖上眼,没了多余的动作。 苏窈逐渐放松身体,心底却不敢放松,男人每一次呼吸,薄热的气息便会?喷在?她的颈边。 她静静躺了一会?儿,想看一眼魏京极是不是睡着了,转身。 却正与他?漆黑深邃的眼神对上。 他?睡觉都不闭眼的吗! 苏窈转身的动作直接顿住,心随着呼吸一下子?提起,大气不敢出。 视线胶着勾缠,寂静无光的夜里,周围的温度隐隐有上升趋势。 还是魏京极先开口了,他?压着气音道:“睡不着?” 男人说话时?,胸膛微微震动,紧贴着她的后?背皮肤。 苏窈无意识点了下头。 “睡不着,做点别的?” 话是询问,实际上,男人的吻和话音同时?落下。 苏窈眼睫颤动,忽而急促的呼吸了一声,双手已?被箍住置在?头顶。 魏京极沐浴完,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单衣,显得人高腿长,宽肩窄腰,衣领松松垮垮,露出紧实块状的腹肌。 征伐驰骋数年?磨炼出的身躯充满力量与野性,紧实冷硬的腰藏有惊人的爆发力,天生略高的体温朝她覆去时?像是被晒得滚烫的石头。 他?单手压制着她的手,单手慢条斯理地去解衣带。 即便是在?黑暗里,苏窈也难以?忽视这具成熟男人的身体带来的压迫感与力量感。 与她的身子?形成两?个堪称极端的对比。 她有些害怕,一开口声音都是颤的,“不行房,可以?么?” …… 他?叫了水,将蜂腰细腿的少女抱进浴桶,好生清洗一番了,又?取了一床新?的干燥的被褥出来,方搂住她上了榻。 苏窈这会?儿才勉强回魂,思及方才,她脸色红的能滴血。 魏京极虽没有餍足,却精神抖擞,收着她的纤腰,亲密无间地吻她雪白的肩头,哑声开口。 “喜欢么?” 苏窈浑身血液直冲头顶,连臀尖都麻了。 他?确实说到做到,这回行房较上次温和缓慢了许多,若说大婚那日魏京极尚有些生涩,痛多于其他?,此次便截然相反。 她结结实实,彻彻底底尝到了情爱的滋味。 魏京极的声音低哑性.感,带有一种餍食后?的慵懒随性。 苏窈侧躺在?他?怀里,还是没回答,可腿却无意识地颤了下。 魏京极察觉到这动静,深沉如夜的眼底划过一丝极轻的笑意,不再执着于这个问题。 他?从后?贴紧她,单臂放在?她身前,咬着她红透的耳垂,沉沉开口。 “搬回主殿?” 苏窈脸上的温度居高不下,她轻轻嘶了一声,想离他?远些,腰却被扣着。 她感受到魏京极的呼吸又?有些变了。 他?凑过来,不紧不慢地吻她的唇,“阿窈。” 两?人呼吸渐乱。 郡主移情别恋后 第39节 抚上她的腿时?,魏京极停顿了一下,呼吸撞在?她的耳畔,声音哑的惊心动魄,含着令人脸红心跳的深沉欲哑。 “你想要我么?” …… 翌日又?是晴日,堪比婚后?第?二日的炎热阳光,穿过算不上厚的大帐,辰时?便将人晒醒了。 苏窈天生皮肤好,白里透红,皮肤被这样一晒有种近乎透明的白皙,即便大半夜没睡,眼下的黑眼圈也浅的可以?忽略。 尤其在?经历了几次情.事后?,一举一动更显得千娇百媚,眼神流转间妩媚潋滟。 清晨照镜子?时?,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都忍不住惊了一瞬。 这样的尽态极妍,便是施妆也压不下。 折腾一番无果,苏窈也只能出门,秋猎第?一日众人能即兴狩猎,第?二日清晨始,男子?却要进行比试,圣人会?定下彩头,午膳时?分?设野宴,清点猎物,选出三甲。 女眷则留在?营地,等着宴会?开始时?入席。 “就?是这儿?”苏窈看向眼前一排排相差无几的白色大帐,帐前安静的很。 “正是,这是盛家的大帐,盛家小姐定也在?这的。” “这会?儿人都哪去了?” 白露一来就?将这摸了个透,以?防苏窈吩咐事时?摸不清方向。 故而稍加思索,便道:“不在?这儿,那定是去赴宴了,宴会?的地方昨日搭了高台,圣人请了戏班子?来唱戏,给娘娘们解闷,其他?女眷们也能去。” 苏窈点头。 自落水那日起,苏窈再没见到过盛华,她像是在?刻意躲着她,去她府上几次,一次都没见着她面。 她明白症结所在?,却也实在?不想因此失去盛华。 “那我们也……” “太子?妃,是盛华小姐身边的婢女!” 苏窈瞧清了人,连忙叫住了人,问:“你家小姐在?哪呢?” 婢女被叫住后?,下意识看了一眼帐内,语气吞吞吐吐,“回太子?妃的话,我家小姐已?去赴宴了。” 苏窈没有错落她心虚的眼神,稍有些失望,也没有为难她,低低嗯了一声。 盛华还是不想见她。 苏窈离开,径直往宴席高台的位置走去,期间要经过一条小径,位于林子?边缘,没走几步,就?听?到前方走着的三个少女正在?说话,话里正提起她。 “……当真是好心机,在?自己姨母家算计太子?殿下。” “从前我便觉得她太黏太子?殿下了,哪哪都要跟着去,若存的是这样的心思,那便解释的通了。” “也就?太子?殿下心软,到底是他?这么多年?都当作妹妹的,哪能见着她没了,只是不知,就?凭苏窈这样的挂名郡主,日后?那些货真价实的贵女入了东宫,也不知她怎么压的住。” 白露最是听?不得这些话,立刻便想开口了。 苏窈习惯性地拉住白露的手,正要制止,她的手却被拉住了。 苏窈愣了一下,看见少女眼熟的背影从她身边经过,只是消瘦了些,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 “怎么当了太子?妃,还和从前一样性子?软?由着人说道,日后?你在?宫里岂不让人欺负死??” 她说话时?语气依旧文?气清雅,眼神却避着她。 前边的人听?见动静,瞧见她们了,顿时?表情凝固,又?是惊又?是惧。 苏窈被说了一顿,心里却莫名高兴,顺着杆子?往上爬,喊了一声。 “盛华姐姐。” 第36章 盛华看她一眼, 心里千百般滋味,却也还是应了一声。 前边的三人吓破了?胆,这两月以来, 此类流言在京中甚嚣尘上?, 众人明里不说,实际私下?议论揣测的不在少数,有不少人信以为真。 认为太子殿下救下永嘉郡主一事,是?被段家和永嘉郡主联手算计了?。 她们见四下?清幽, 便谈起这话茬, 哪知?被当事?人撞见, 方才说话的气势立刻没了一半,齐声见礼, “见过太子妃。” 苏窈神色不见半分不虞, 却没让她们起身?,淡淡扫了?她们一眼。 在魏京极身?边待久了?, 她不作声时?也能学几分精髓。 三人保持弯膝的动作,脸色都有些僵硬。 盛华道:“我听三位姑娘话里的意思,是?认定那日意外另有隐情?” 三人来不及答话,她又?道:“若有隐情,你们该早早向圣人,向太子禀明缘由才?是?, 过了?许久,还在这振振有词,难不成你们当太子殿下?和圣人是?眼盲心瞎的,还不如你们几个看得明白吗?还是?你们有了?证据?若有证据, 圣人和太子殿下?就在这儿,不若请你们去说道说道。” 几人大惊失色, 看到苏窈跟着?点了?点头后?,更是?恐惧。 “太子妃饶命,是?我们乱嚼舌根,日后?定好好管好自?己的嘴,绝不再?胡言乱语了?!” “太子妃,盛姑娘,请网开一面,我们也是?从别处听来的,一时?神志不清乱讲了?出来,请太子妃大人有大量,原谅臣女这一回?!” 苏窈云淡风轻道:“我瞧几位对我颇有意见,如今来讨饶,算怎么回?事?儿?” 说完,她便与?盛华离开。 这话说的简单,却令人捉摸不透。 不知?她心里究竟如何想,是?追究还是?不追究,若追究,那未知?的惩罚也不知?何时?落下?,像悬在脖子上?的剑,比起直接罚人更折磨人。 几人闻言,吓得连宴席都不敢去了?,急忙叫家里人称病。 到了?安静的地方,苏窈停下?,对盛华道:“盛华姐姐,你还在生我的气么?” “我为何要气?” 盛华松开她的胳膊,淡淡道:“总归,你心里也从未将我当过朋友。” 苏窈怔住了?,心里有些难受,“我没有,盛华姐姐何出此言?” “当初说太子殿下?会选我当太子妃的人,是?不是?你?”盛华终究没忍住,问道,“你与?太子殿下?互相倾心,何必给我妄想。” “是?我,可我那时?并不知?那是?假的。” “假的?” 苏窈将之前她同魏京极表明心意一事?说了?出来,低声道:“他那时?想让我死心,所以才?令人拿了?画像来给我看,我以为他心里装的人是?你,于是?才?有了?这话。” 她表情认真,丝毫不像作假。 盛华只猜中了?其中一半,不曾想事?情真相竟是?这样的。 苏窈迟迟没有讲清,一是?没有合适的时?机,二是?觉得心中有愧。 解释完,她仍有些忐忑,“盛华姐姐,我……” 盛华却看着?她,后?退了?半步,眼神错愕。 竟是?如此。 她以为苏窈和魏京极两情相悦,却碍于身?份,将她当作幌子遮掩,看她在他二人中间?傻傻的转,却没想到个中曲折远非她想的那样。 而她差点因此,害苏窈在陌生郎君面前失了?清白。 她这样胡乱揣测的人,同方才?那三人又?有什么区别? 苏窈还想上?前,盛华脸色却苍白下?来,道:“阿窈,你先去宴席吧,我忘了?,我母亲方才?让我等着?她一起走。” “那你原谅我了?吗?” 盛华低着?头。 “你不欠我什么,是?我差点酿成大错。” …… 宴席席位有许多讲究,高台上?的戏班子已经撤下?,比高台还高一阶的小楼上?,坐的是?皇亲国戚。 往下?,是?舞剑的美姬,勾栏上?挂彩幔,下?设百余席位,男女分席而坐。 苏窈和魏京极坐在一块,目不斜视,认真吃着?饭菜。 圣人就坐在首位,有刘富贵亲自?伺候酒菜,身?旁坐着?淑妃娘娘,其余宫妃列坐两排席位。 酒酣正热时?,魏京极伸手,端起她一只挑好了?蟹肉的青瓷碗。 苏窈摁住他的手,男人手上?蛰伏的青筋,好似在她指腹上?微微动了?一下?,手背较她而言粗糙许多,却也如玉雕琢,略高的温度传来,十分有力量。 她收回?手,忽略这种感觉,“这是?我剥的。” 魏京极漫不经心道:“你身?子虚,螃蟹性凉,不宜多吃。” 苏窈有些嘴馋,视线不愿离开,“我身?子好的很,多吃一只不碍事?的。” 魏京极颇具兴味地看她一眼,眸底似藏了?某种深意,却并不与?她争,直接伸了?筷子开始吃。 苏窈看他动筷动的丝毫不犹豫,开始急了?,“你既不给我吃,为何看着?我剥还不阻止,偏等我剥好了?才?出声?” 魏京极散漫的抬起眼皮,用膳时?动作矜雅,握筷的手指指节分明。 他戏谑道:“难得见你挑蟹肉,说来还是?沾了?圣人的光,不然夫君我都无福消受。” 圣人几次三番命人叫她端庄贤淑,以前都是?魏京极剥好了?放她碗里,眼下?却不行了?,他抢了?她的,她也不能抢回?来。 苏窈的手都剥酸了?,又?不好说什么,气道:“那你多吃点,小心身?体更虚。” 魏京极本来慢悠悠地吃着?酒,闻言猛地被呛了?一下?。 众人朝魏京极看来,他面不改色的放下?酒杯,冷飕飕地扫了?一眼,顷刻间?所有人都坐的板直,目不斜视。 魏京极凉凉扯了?下?唇,低头凑去她耳边,声音压的微磁低沉,慢悠悠道。 “我身?体虚?” 苏窈尚且领悟不到这话的另一层含义,她只是?针对方才?魏京极说的那几句,于是?细眉微扬,“怕了??” 魏京极直看的她起鸡皮疙瘩,眼里有几分耐人寻味的笑,缓缓道。 郡主移情别恋后 第40节 “看来,日后?还得再?卖力些。” 苏窈依旧没懂,许是?魏京极的神色太过坦然慵然。 她摸了?摸手臂,分神的想,周围怎么一下?子安静了?许多,连杯酒碰撞声都没了?。 魏京极没反驳她的话,手指在筷上?轻点了?两下?,继续吃酒。 苏窈也欲继续吃时?,身?体忽然僵硬了?一下?,眼神微闪。 她突然想到,上?回?以及这回?行房,她都没有喝避子汤。 一直到宴席结束,苏窈都有些坐立不安,拒绝了?魏京极带她去狩猎,一个人坐在大帐内思索。 这里是?秋猎的地方,要从外边带避子汤进来,是?绝不可能的。 那便只能从随行御医那找来药。 和白露言明后?,白露震惊道:“太子妃,您为何要喝那样的东西,早有太子殿下?的子嗣不是?好事?么?” 苏窈没解释太多,只道:“我如今还年轻,子嗣一事?为时?尚早。” “可是?……” “不必多言,你只管去拿药。” 白露应了?一声,只好奉命,刚转身?,苏窈便拉住了?她,轻声道:“不行,你是?我的贴身?婢女,早有许多人对你眼熟了?。” 红儿也一样。 白露提议道:“那奴婢去请盛家小姐帮帮忙,托她帮您弄来?” 苏窈摇头,“不妥,盛华姐姐尚未出阁,倘或我需要的时?别的药,倒还能寻她帮我,可我要的是?避子汤,若走漏了?半点风声,她岂不名声尽毁?” “那该如何是?好?奴婢闻言,避子汤需在十二个时?辰内饮下?,方才?有用。” 在这营地里,除了?盛华,苏窈也只能想到一个人能帮她了?。 …… 白露低着?头,将自?己的脸掩在薄纱下?,瞧见段凛来了?,马上?小跑过去,“段大人,东西可弄着?了??” 段凛嗯了?一声,递给她药包时?尚有些犹豫。 他暗中使着?力,白露一拿,没拿过,急的看着?他,“大人,太子妃还等着?呢,若晚了?,怕药就不管用了?。” 段凛这才?松手,皱眉道:“避子汤毕竟对身?子有害,即便是?御医开的方子,也不能多用。你回?去好好劝劝她。” 白露嗯了?一声,不敢耽误时?间?,即刻往回?走。 太子营帐的所有布窗都被打开,淡淡的药味逐渐散去。 苏窈喝下?避子汤,苦的她一连喝了?几碗水都不管用,胃里翻滚泛酸。 身?体折腾了?许久,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你去的时?候没撞着?什么人吧?” “奴婢听您的,走的都是?些僻静的地儿,应当无人发现。” …… “太子殿下?,微臣有事?禀告。” 魏京极刚与?一众世家子弟围猎而归,堪称完美的脸庞覆上?一层薄汗,他接过巾帕,高大的身?体在众人之间?显得鹤立鸡群,擦拭完,他道:“说。” 梁远正要开口,魏京极又?道:“你先让人将我猎的几只狐狸处理好,冬日快到了?,好给她做件白狐裘。” 青年神色颇为愉悦,连带着?面对下?属时?,语气也不似寻常冷峻。 梁远眼神复杂的答应,吩咐完人,看向魏京极时?却变得欲言又?止。 魏京极隐约猜到了?什么,眸底的温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漠然,握着?长弓的手微微收紧。 “她去见他了??” 梁远叹了?声道:“不是?太子妃,是?太子妃的婢女。” 魏京极神情丝毫未变,眼神不知?落在了?何处。 “太子妃的侍女去寻段凛,问他要了?一副避子汤。” 梁远说着?他是?如何撞见人的,又?是?如何从御医那问出端倪,弄清楚到底是?谁要拿什么药的。 可听在魏京极耳里,他的声音却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暮色四起,林边的营地也染上?一丝微凉,秋意萧瑟,扑在人身?上?,连带着?心底都一片冰寒。 沉默良久。 他笑,“段凛有什么好?带药都不知?给她捎些蜜饯。” 她分明是?那么怕苦的人。 梁远愣愣地看着?青年唇边的笑。 魏京极缓缓垂下?眼皮,静默地走向大帐。 第37章 山峦脱去明亮的外壳, 随夕阳引渡一轮寒月,外头风声渐起。 听着?帐面晃动的微小动静,苏窈心不在焉地摇扇子, 自言自语道?:“戌时?了, 按说早散场了,怎的?还不见人回来……” 话音刚落,身后一道声音沉沉传来。 “在等我?” 苏窈一惊,马上从莲瓣矮墩上站起。 青年弯身?而入, 藤蔓制式的?灯台上烛火拂动, 橘色的?光忽明忽暗, 倒映在他漆黑无边的?眸底。 一阵凉风伴着?掀开的?帘子吹进。 苏窈无端有?些冷,“你回来了。” 魏京极兴致不高地“嗯”了一声, 将长弓和箭筒置在长案上, 顿了片刻,道?:“今日?打了几只狐狸, 我让人拿去给你做狐裘,一月内能做好。” 苏窈点点头, 帐中沉默片刻,静的?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魏京极背对着?她,略低的?嗓音卷携进呼啸的?风,像滚了一层沙, 仿佛随口一问。 “帐内怎么有?汤药味?” 苏窈不由得握紧扇柄,“这几日?.你辛苦,正巧那日?圣人赐下些补药来,我便给你炖了一盅, 你要不要喝?” 她看向放在紫木檀翘头案上的?白瓷碗。 魏京极腰抵着?半人高的?案台,倦懒地抱臂, 朝那碗药瞥了眼。 他的?神?色隐在阴影中,难以捉摸,语气却是平静的?。 “你喝了?” 苏窈心头猛地一跳,迎上他隐晦的?视线,她道?:“没有?。我整日?在帐里?待着?,没什么好补的?。” 秋蝉气若游丝,有?一下没一下的?低鸣。 月练将魏京极周身?染上银霜,净白银泽,为行猎方便高束起的?长发轻轻飘动,紫玉冠折出凛冽的?光。 他倾身?,单手端起药碗,乌黑的?药汁倒映出他波澜不惊的?眼。 她为何不想要他的?孩子? 若是她的?孩子,他会是个好父亲。 心口微微一窒。 随着?青年的?沉默,帐内的?空气也似潮汐不止,一阵接一阵,暗礁与心潮碰撞撕扯,沉闷压抑。 苏窈看他望着?汤药出神?,走过去,伸手碰了碰瓷碗,“是我扇的?太凉了么?” 魏京极眸光晦暗不明,眼皮低敛。 “大补伤身?,日?后不用熬了。” 他喝完,银色护腕在下颚处一晃而过,身?体擦过她的?肩膀,撂下一句,“我先去沐浴。” 魏京极这一次沐浴的?时?间?很?久,久到苏窈以为他在浴桶里?睡着?了。 奇怪的?是,苏窈躺在床榻上,竟然没有?半点睡意?,适才魏京极那几句话像在她脑海里?扎了根,她几乎要以为他知道?了什么。 若不是他表现的?太过平静的?话。 她仔细回想魏京极说话时?的?语气和神?态,不禁入神?。 直到床沿微微塌陷,腰上传来一道?巧劲,她被揽到了男人冷意?弥漫的?怀里?。 苏窈微微偏头就能听到魏京极的?心跳,她被冰了一下,轻声问:“夜里?这么冷,你怎么洗冷水?” 魏京极默不作声,寻到她的?脖颈,一路吻下去。 高挺的?鼻梁触碰着?她敏.感的?颈部肌肤。 冷气席卷只是一时?,两人甚至都没有?盖被子,没一会儿,苏窈就感觉身?后的?胸膛热了起来。 魏京极寝衣下露出的?胸膛平阔,锁在她腰上的?手臂肌肉紧实有?力?,她整个被捂着?,热气从衣衫内传来,看着?他臂上蛰伏的?淡青色的?青筋,脸色微微发热。 她从前只觉得魏京极身?材高大,她站在他面前只到他的?胸。 睡在一起时?,她才知道?,这样的?体格,光是这样抱着?她,她就有?些喘不上气。 魏京极从她颈边抬头。 苏窈躺在他怀里?,颈后皮肤如羊脂玉般白皙无瑕,耳垂泛红,薄薄的?单衣松垮,他可以轻易看见里?面的?柔软起伏,盈盈一握。 帐外风声骤然急促。 苏窈眸光颤颤,忍住声音,脸埋在枕间?,细白的?手指被男人的?手掌包覆,置在身?旁。 夜色混沌,魏京极沉默地吻她的?腰窝。 郡主移情别恋后 第41节 …… 温度逐渐上升,苏窈做好了准备,肩膀却被咬了一下,魏京极停了下来,将被子扯来,盖在她身?上。 “睡吧。” 苏窈又?落入他的?怀抱,热烘烘的?空气经?久不散。 她不清楚他为何不继续,可被他从身?后拥着?,像是沉入了一个温暖迷离的?梦,渐渐也有?了睡意?,眼皮逐渐阖上。 魏京极看着?苏窈的?睡颜,听她呼吸声轻浅。 有?一年段家来信,问起苏窈的?近况。 她不知哪听到的?风声,以为他要将她送出京城。 是夜,他一回去,就看见苏窈哭的?眼睛红的?像兔子,蹲在他的?书房前,脑袋埋进双臂。 他纳闷道?:“怎么在这?” “魏京极!”苏窈抬起头,满脸泪水,第一回 叫连名带姓的?叫他名字,带着?浓浓的?哭腔,“我不走,你不要把?我送走好不好?”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死死抱住,苏窈半是可怜半是威胁的?自说自话。 等她哭累了,他也明白了事?情原委,可他少见她这个模样,忍不住想逗逗她,便故作为难道?:“可他们是你的?亲人。” 苏窈急得又?开始哭,断断续续道?:“可你是这个世上我最重要的?人!” …… 魏京极微微向前,与苏窈纤瘦的?脊背更为贴紧,手放在她的?肚子上。 “一年。他与你相识一年,就能叫你将我们的?从前忘个干净?”他低声道?。 仅余的?几簇烛火,将两人纠缠在一起的?模样映成影,月色驱走黑暗,却也带来寒凉的?风。 他眼底逐渐黯淡。 “你当真?对我动过心?” …… 苏窈一觉醒来,身?边已没了人,白露进来伺候她起身?,回道?:“太子殿下一早就被圣人叫走了,今日?是秋猎最后一日?,还有?一场比试呢。” 她点点头,忽而问道?:“二表哥也去了么?” 白露道?:“这奴婢就不知了,太子妃要去寻段大人么?” “他冒着?风险帮了我一个大忙,我也得好好谢谢他才是,等回了东宫,就没什么机会向他道?谢了。”苏窈道?。 段凛并没有?去狩猎,昨日?他便是借着?腿疾的?由头留在营地,帮苏窈抓药,既是腿疾,一两日?的?功夫定然好不了。 因着?避子汤一事?,他心中始觉不安,也想找苏窈问个清楚。 两人各怀心事?,竟在路上撞见。 大庭广众之下,段凛朝苏窈客气行礼,“太子妃。” 苏窈让他起身?,两人之间?隔了一丈的?距离,边走边聊,却也不好说的?太明朗,“上回的?事?多谢二表哥,若是惹出了什么麻烦,我会一力?承担。” 段凛道?:“是我自愿,谈何麻烦。” 有?路过的?女眷向苏窈行礼,苏窈一一回了,避开他的?话里?的?意?思,斟酌道?:“二表哥来寻我,可是想问些什么?” 出于礼数,段凛一直不曾看她,可声音却是朝着?她的?,“太子妃那日?方说,过去的?事?已然过去,既木已成舟,你也该多顾着?自己,若伤身?伤心,失了君心,日?后该如何自处?” 他的?话说的?隐晦,苏窈也能听出来,伤身?指的?是喝避子汤伤身?,伤心是指,万一被魏京极察觉,伤了心便难以挽回。 苏窈不能将圣人给她的?选择道?出,只能回:“我有?分寸。” 段凛心里?颇有?些疑虑,奈何那丝疑虑犹如清滑的?一尾鱼,藏在水下暗处,露出的?端倪甚少,他无从问起。 “你心里?有?分寸便好。无论如何,我都会帮你,日?后若还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你也尽管说,这是我欠你的?。” 苏窈听他语气执拗,便知多说也无用,倒不如承了他的?情,日?后再还,“如此便多谢二表哥了。” 段凛自嘲道?:“你我之间?还需言谢么?即使有?缘无份,说到底,我也是你二表哥,你再说谢谢,便是伤我心了。” 苏窈忙道?:“日?后不说了。” 段凛轻叹一口气,岔开话题,聊起家常。 一条路走完,他们也该各自转向,苏窈与段凛作别,转身?,忽然看见魏京极就站在枫树下,殷红如血的?叶铺了满地,不知道?听了多久。 她心里?瞬间?警铃大作,正想找理由解释时?,魏京极走来,攥住她的?手腕,带她往回走。 为免摔倒,苏窈只能加快脚步,佯装镇定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周围巡逻的?侍卫脚步声规整冷厉,加剧了此时?气氛的?紧张。 “圣人寻你有?何事??你怎的?回来的?这么快?” 不论她问什么,他都不回。 眼前就是他们住的?大帐,魏京极沉默的?令人心悸。 苏窈一颗心高高悬起,感觉自己像是被凶兽拖入巢穴,毫无反击之力?的?猎物。 他整个人的?气场变得异常危险,压抑,拉她进帐拖她入怀的?力?度强势且霸道?。 气氛隐隐有?些失控。 苏窈的?背紧贴着?魏京极的?胸膛,快要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扶住她的?纤细的?脖颈,迫她偏头,一下又?一下,去吻她的?唇。 苏窈指尖都在发麻,听耳畔的?男人沉沉道?。 “他哪里?比我好?” 她呼吸不上来,鬓边浮出一层薄汗。 魏京极面色冷峻,声音压的?又?低又?沉,“在你心里?,是他重要还是我重要?” 外头晴日?当空,鸟雀叽叽喳喳的?啼叫,暑日?的?炎热尚有?余威,照在人的?身?上,皮肤亦有?种被火烧灼之感。 苏窈的?衣衫不知是被她的?汗水,还是男人的?汗水浸透,或是二者皆有?。 她的?手指用力?到泛白,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再迟钝,她也知道?魏京极是吃醋了,颤声道?:“你更重要。” 魏京极本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人,独有?的?一点例外也给了她。 如今压抑已久的?情绪轰然爆发,理智顷刻间?被反噬的?荡然无存。 可他咬上她的?后颈,嗓音低缓,看似非常的?有?耐心。 眸底的?暗色却沉狠的?似要将她弄碎了。 “喜欢他多一点,还是喜欢我?” 第38章 苏窈眼?睫颤抖得像蝶, 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 魏京极侧头与苏窈接吻,看她纤秾合度的身子在他怀里绷紧成一张弓。 得到了?想要的回答,青年却比之前更沉默, 停止吻她, 一言不发地将她翻了面,面对面抱着她往榻上走,眸色暗不见底,仿佛骤雨前窒息般的平静。 少女的后颈上还留有齿痕, 白?的晃眼?的手?臂有些?失力, 虚虚抱着他的背, 贝齿紧咬红唇,感觉自?己像是泡久了?汤。 四肢百骸都麻软。 …… 苏窈这一觉直接睡到了?秋猎结束。 人醒来?时, 已在回程的马车上, 也不知魏京极寻了?什么理由,让她免了?向圣人送行?的礼数。 此刻, 她人还坐在魏京极的怀里,双膝挨着他的腿侧。 从她的角度看去,青年凛冽冷眉斜飞入鬓,五官精致,皮肤玉质一样的白?,无形中加剧了?他身上的疏离清冷之感。 这样一个谪仙似的人物, 竟也会在白?日里那般失控。 苏窈耳根有些?烫,以至于?到后来?,他手?指随意碰她一下,她都条件反射般浑身发颤。 眼?下她不知该如何应对他, 又怕他继续逼问她,干脆装作没醒, 阖上眼?补眠。 就在她闭上眼?的那一瞬间,魏京极极缓地抬起?眼?皮,在她身上停顿一秒,又移向别处,修长?的手?指轻绕她的衣带。 行?至东宫,他把苏窈抱进了?偏殿。 偏殿内的旧秋千随风轻晃,木板上的落叶飘坠而下,湖面圈起?阵阵涟漪。 她又快陪着他一年了?。 只是这一年,她仿佛离他越来?越远,即使刚做过最亲密的事,他却感受不到半分愉悦,极致尽兴的欢爱过后,心底却空荡一片。 掌灯时分雨声潇潇,东宫灯火通明,苏窈被月色凉醒,发了?一会儿愣,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处。 白?露推门进来?,“太子妃,您醒了?。” 苏窈嗯了?一声,简单用了?晚膳,白?露收拾碗筷时,支支吾吾道:“太子妃,可要奴婢去给您熬一碗避子汤?” 少女的耳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鲜红欲滴。 白?露问起?此话,也有几分郝然?,可帐面并不隔音,识趣的侍卫和婢女都离的远远的,可抬水进去,以及整理那些?移位的桌案,屏风和博古架时,心里仍免不了?联想。 苏窈稳了?稳声,道:“不用了?。” 白?露动作稍停了?几秒,喜道:“太子妃想通了?,愿意要孩子了??” 苏窈不知想到了?什么,双.腿无意识绷紧,白?皙的脸庞靡丽泛红。 她顿了?好一会儿才道:“没想要孩子,可也不用喝避子汤。” 白?露尚未出阁,哪知晓那么多,闻言大感奇怪,还欲问个清楚,苏窈却不肯再说一个字了?,道:“你快收拾罢。” “是。”白?露收拾好了?,端进一盅补身子的汤,放在苏窈面前,柔声说道。 “太子妃,方才你还在歇息的时候,段大人找到奴婢,说太子妃您若还记挂着避子汤的事,那便在他生?辰的时候送他独一份的礼,就当还了?他的情?了?。” 郡主移情别恋后 第42节 段凛向来?心细,想来?是看出她不愿白?白?受他恩惠,所以给了?她一个还人情?的机会。 “若没记错,二?表哥的生?辰是在半月之后,倘若他不说,我也是要给他送礼的,如今他这样说了?,我得多多上心才是。” 受魏京极的影响,苏窈想到“独一无二?”的词,下意识反应是送自?己做的,可锦囊之类的绣活,如今送起?来?就不大合适了?。 送什么呢? 思索时,她目光扫到桌上的茶壶茶杯,眼?底微微一亮。 …… 秋猎过后数日,魏京极折返于?京畿皇宫,少有休息的时候,即使夜里回了?主殿,也睡得不甚安稳。 苏窈一日都没来?寻过他。 念及她的脸皮薄,魏京极想到那日纵情?,做的确也有些?过分,若他不去寻她,她恐怕会一直避着他。 到了?第六日,他把梁远叫进书房,风轻云淡道:“太子妃这几日在做什么?” 梁远仿佛就等着他说这话,“回殿下,太子妃近日请了?一位精通陶艺的老师傅进来?,和他学着揉泥做胚,看模样是要做一对陶瓷茶杯,每日都起?早贪黑的,很是用心。” 魏京极笔下很浅的顿了?顿,似乎有些?意外。 “她做给谁的?” “殿下!您瞧您说的这话,能?劳得咱们太子妃动手?的还能?有谁,定是做给太子殿下您的啊,太子妃定是念及殿下您案牍劳形,分外辛苦,所以才想做一对茶杯送您,放在您手?边,提醒您累了?便喝口茶休息休息。” 梁远由衷叹道:“太子妃真是用心良苦,对太子殿下您关怀备至啊。” 魏京极不语,却也没心思批阅公文了?,他放下笔走出门,梁远紧随其后。 后花园里,苏窈一身苏绣软银百蝶裙,蹲在初具雏形的茶杯胚子前,仔细调整日照的角度,双颊泛红,额角被晒的香汗淋漓,挺翘微红的鼻尖也沁出了?一点汗。 随身丫鬟替她擦了?擦,却没有搭把手?的意思,看样子是受了?她的吩咐。 “殿下应当比微臣更清楚,太子妃还是郡主时便格外怕热,眼?下秋老虎正发威呢,太子妃待殿下之心可昭日月。” 魏京极神?色温和几分,“为何不早告诉孤?” 梁远笑道:“微臣看太子妃半夜三更都睡不安稳,醒来?便要出来?瞧瞧胚子,定是想给殿下一个惊喜,若殿下不问,微臣原也不打算说的。” 这几日青年周身气压前所未有的低,所有来?禀事的官员皆提心吊胆,一想也知道是和太子妃有关。 所幸太子妃肯为太子殿下用心求和,看来?好日子马上要来?了?! 魏京极闻言,神?色微微动容,看着苏窈认真又小心翼翼的模样,也无法作壁上观,清声道:“多抬几尊冰鉴去。” 梁远应下。 魏京极顿了?一会儿,又道:“告诉她,我会尽快抽出时间陪她。” 眼?下朝中尚有不少要务,太子殿下实难分身,梁远明白?,等他走了?,即刻吩咐下去。 没一会儿,苏窈发现周围的空气似乎凉爽不少。 偏眸,梁远乐呵呵地朝她走来?。 “梁大人。” “见过太子妃。太子妃,太子殿下让微臣告诉您,莫要太劳神?,特意让微臣送伞和这些?冰鉴过来?,请您歇息片刻。” 苏窈正到了?画胚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支笔,听他这么一说,忽然?想到似乎有好几日不见魏京极了?。 他方才来?看她了?? 身随心动,苏窈朝梁远来?的地方望了?一眼?,没瞧见人,梁远适时道:“殿下这几日实在抽不开身,等殿下有时间了?,定会来?陪太子妃您的,请太子妃勿要多想。” “嗯。” 苏窈没有多想,她做事向来?专心致志,做茶杯占去了?她所有注意力,若非梁远提起?,她沉浸的还当自?己在郡主府。 半月时光一晃而逝。 苏窈的茶杯差不多做好了?,昨日下了?一场声势浩大的雨,险些?功亏一篑。 好在她醒的快,连白?露都没来?得及叫醒,披了?衣裳匆忙从阴干的地方抱进了?房内,总算没被雨水溅到。 只是如此一来?,夜里淋了?雨,又洗了?头发,弄到许久才干,翌日起?来?头有些?昏沉。 明日便是段凛的生?辰,苏窈安下心,把茶杯放在偏殿的案上,晕晕乎乎地补觉。 魏京极下了?朝便往偏殿赶去。 听人说夜里大雨,她为送他的茶杯奔忙一.夜,天将亮时才睡着,心里极为熨帖。 在她床榻旁坐了?一会儿,魏京极眼?角余光扫到案上的茶杯。 终究是没忍住好奇,青年迈步,拿起?其中一只。 茶杯上绘的是一副游园踏青的画,画舫小舟,雁飞鱼游,画舫前坐了?一对夫妇。 魏京极指尖微动,许久不见她作画,她竟能?将他们这对年轻的夫妇画成一对老夫老妻。 眼?中越发温和时,他看到了?杯背面未完的画。 一个青衣男子坐在另一艘小船上,手?里剥着莲蓬,长?发翩翩,栩栩如生?。 他身体倏地僵住。 画里的男人一手?握了?满满的莲子,自?己并不吃,倒像是留给谁的。 定是有一个女子,曾和男子坐在同一艘船上,抱膝或是撑着下巴,眼?巴巴地等着男人剥好了?莲子,送给她吃。 她会假装推搡两下,然?后欣然?接过,朝男子弯起?眸笑。 这上面,画的只有一家三口,实际还有未曾出现过的她。 她费尽心思,险些?生?病做出来?的茶杯。 是送给段凛的。 这个认知让魏京极心神?恍惚,如坠冰窖,外头风和日丽的景象仿佛离他远去,唯余一身清寒寂凉。 冷意自?腰蹿上脊背后颈,浮起?阵阵鸡皮疙瘩。 他后退了?半步,握着茶杯的手?无意识用力。 脆弱的杯胚顿时碎裂,刺耳的叮当声响起?。 “魏京极?” 身后传来?少女的轻声呢喃。 苏窈睡眼?惺忪的起?身,往碎裂声的源头望去,头昏脑涨的情?形有片刻惊醒。 她连鞋袜都来?不及穿,走到青年身边,眉头紧紧蹙起?,语气急切,“你碰我的茶杯做什么?” 魏京极看着她兴师问罪的神?情?,忽而觉得好笑,讥讽般的扯了?下唇,他散漫地拿起?另一只。 另一只完好无损的茶杯在他指间轻转。 他漫不经?心,又漠然?无谓的眼?神?让苏窈感到紧张。 来?不及思考,她急声道:“你把这只给我。” 话音尚未落地,另一只茶杯也在苏窈眼?里化作碎片。 砸向地面。 苏窈怔了?好一会儿,仿佛不可置信,眼?里顿时气出了?泪,“你一大早在我这发什么脾气?” 魏京极冷笑:“我不能?发?” 他逼近她,高大的身体带来?强烈的压迫感,字字都像是从齿间逼出来?的,“你这么用心,为别的男人做礼物,我是你的夫君,不能?生?气?” 苏窈蹲下身子,头疼的越来?越厉害,看着这些?日起?早贪黑好不容易做出来?的茶杯,眼?下变成满地的碎片,又难受又委屈。 “这只是我送段凛的生?辰礼物,他明日就要生?辰了?,我答应了?要送他,你全弄碎了?,我明日拿什么送他?魏京极,你不讲道理!” 魏京极心里阵阵抽痛,他手?上被碎片划出了?数道血痕,她也全然?没注意到,只关心她为段凛做的杯子。 他轻轻笑了?一下。 “是啊,是我不讲道理,挡了?你们的路。” 苏窈红着眼?看了?他一眼?,复低下头去捡碎片。 魏京极被她的眼?神?刺激的心底冰寒,半分笑意不达眼?底,“可是,你再喜欢他也没用了?。” “你这辈子都是我的妻。” 苏窈见他莫名其妙弄碎了?她的茶杯,还句句带刺,咄咄逼人,再好的脾气此刻也压不住了?,气话张口就来?。 “这一辈子还长?,你怎知道没用?明日我便向圣人请求同你和离,到时候我就要嫁给段凛,我还要同他恩恩爱爱,还要为他生?儿育女,你管得着吗?” 魏京极脸色忽而惨白?,怔在原地。 第39章 苏窈说完, 眼?眶蓄积的泪滑落一滴,不等魏京极做出反应,她便将手里的碎片全丢下, 再不看?他一眼?, 头也不回出了门。 白?露听?到动静,马上取了衣裳鞋袜追去。 梁远就站在门口?,望着一动不动的青年,有些踌躇不前?。 良久。 魏京极缓慢蹲下, 单手搭膝, 无声的捡着碎片。 偏殿里, 半蹲着的青年脸色苍白?,眸底沉寂的仿佛一滩死水, 吹不起一丝涟漪。 梁远思及前?些日他信誓旦旦的同魏京极说, 这?杯子定是苏窈做给他的,如今意外目睹两?人争执, 他心里实在歉疚。 劝道:“殿下,您怎的对太?子妃发这?样大的火?总归不过?是个杯子,段凛是太?子妃这?世?上仅剩的几个亲人之?一,送便送了,何苦与太?子妃伤了感?情。” 秋日里的日光,金灿耀目, 可照进窗棂,洒在人的脸上,竟叫人感?觉不到丝毫温度。 魏京极身体无缘发寒,拾取的动作渐渐停下。 他轻笑了一下, 摩挲着掌中的碎瓷片,语气意味不明。 “不过?是个杯子。” 郡主移情别恋后 第43节 为了一个杯子, 她说要与他和离。 段凛在她心中就那样重?要? 心脏处传来隐痛,如被万千蚂蚁啃噬。 他却笑了起来,“我倒是羡慕他。” 梁远目露震惊。 羡慕他,轻而易举便取代了他在她心中的位置。 被她珍而重?之?放在心上,甚至愿意为他生儿育女。 可他呢,魏京极任由?碎瓷钻入掌中皮肉,好似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他从前?被她视若珍宝,如今弃若敝履,就连眼?前?的碎瓷片都比不上。 瓷片碎在地上,她尚且心疼。 他手受伤了,她看?都不愿看?一眼?,这?短短数月于他而言,仿佛一个怎么也醒不来的噩梦。 …… 苏窈出了偏殿后随意寻了间房补眠,午膳便乘马车去了玄武大街,为段凛重?新选礼。 此前?她日日争分夺秒,便是怕瓷器成形赶不上他生辰,谁曾想瓷杯是做成了,却被魏京极给弄碎了。 思及这?十几日的功夫都打了水漂,苏窈像霜打的茄子提不上劲。 白?露捞起丝帘,“太?子妃,我们往哪个铺子去?” 苏窈朝人声鼎沸的街上望去。 “清心斋吧。” 清心斋专做笔墨纸砚的生意,段凛说想要“独一份”的礼,可眼?下时间急迫,容不得她再耽误,原来送礼便是还人情的,哪知如今成了失约,又欠他一回。 一选便选到了宵禁时分。 后头随行的马车载了许多东西,苏窈一时打不定主意送什么,便把合适的都买了回来。 是夜,东宫书?房内灯火彻夜长明,偏殿的烛光也到巳时方灭。 翌日,苏窈悠悠转醒时,朦胧间看?见床沿坐了一个人。 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她清醒大半,一半是被惊的,慌忙将被子抱紧,完全忘了昨日争执。 “魏京极?” 魏京极侧首,脸部线条优越,无一处不精致流畅,只是眼?下有淡淡乌青,抬眸朝她看?来时,双眼?可见明显的血丝。 苏窈微怔,一日不见,她竟觉得他憔悴许多,眼?底不见半点光亮,漆黑一片。 她犹豫片刻,“你在这?里做什么?” 语罢,不等魏京极回答,苏窈忽然掀开被子,三步并做两?步从榻上下去,来到紫檀案台前?,打开昨夜放好的礼匣。 里面的砚台完好无缺。 苏窈轻呼一口?气,心跳逐渐恢复正常。 早起的鸟儿叽叽喳喳的在檐上吵,清润的晨光落在男人玄色的长靴旁,气氛静的落针可闻。 苏窈这?才意识到,魏京极一直没说话。 她转过?身,靠案台站着,目光一低,却凝在魏京极手里拿着的一对青瓷杯上。 骨廓分明的修长手指上,有几条细细的血痂,他的手生的极为好看?,如今伤了,也丝毫不减美感?,反而增添几分倾颓。 清晨的风微凉,带着桃树清新的木香,丝丝缕缕沿着半开的支摘窗,潜入人心底。 魏京极靠在床沿,下颚微微抬起,眼?皮却低垂,仿佛一尊亘古不变的石雕。 等她检查好,关上匣子,视线向他看?来时,他才似有所感?地抬眼?,眸底有极轻微的变化。 苏窈打量着眼?前?的男人,也没先开口?。 他的眼?睛熬的发红,玉冠微松,衣袍也是昨日那件。 却因身量高,又长相俊美的缘故,并不显狼狈,如此形态,越发彰显出骨子里与生俱来的矜贵。 苏窈看?着魏京极好一会?儿,他才低哑着声开口?,“补好了。” “我给他送去?” 苏窈看?他模样便猜到是怎么一回事,只是他亲口?验证了她的猜测时,反倒让她不知如何应对。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魏京极,不由?得百感?交集。 苏窈摇头。 魏京极看?她拒绝,故作淡定地嗯了一声,手指却微不可察的颤了一下,声音平静温和。 “不需要了?” “嗯。”苏窈的手还搭在礼匣上,“我昨日去街上给他重?新挑了生辰礼。” 魏京极沉默下去,眼?里的情绪淡的让人难以捕捉。 苏窈略微不自在,毕竟昨日两?人才吵了一架,如今见面,四肢都有些僵硬。 她转过?话头,“不早了,我去叫人传早膳。” 刚走没两?步,正要出声喊人的时候,男人的胸膛忽的从身后贴来。 苏窈脚步被缠住,纤软的腰被魏京极圈住,他弯腰,薄唇轻碰了碰她的侧脸,嗓音低沉。 “还生我气?” 男人说话时,滚烫的胸腔震动,隔着单薄的寝衣贴着脊背,有种不可抑制的酥麻感?。 苏窈裸.露的小臂上浮了一层鸡皮疙瘩,手指微微蜷缩。 她稳了稳心神,“既然你将茶杯补好了,那昨日的事情便揭过?吧。” 虽是他打碎杯子在先,可她也口?不择言说了许多,眼?下既有了台阶,那便各退一步罢。 说到底还有一年多,她才能与他和离。 然而此刻,抱着她的魏京极忽然道:“日后莫要再对我提‘和离’两?个字。” 苏窈恰巧在想这?事,闻声,身体不自觉僵了一下。 魏京极毫无察觉,闭着眼?,将头埋在她的颈窝,像是在减缓一夜未合眼?的疲惫,轻缓出声:“嗯?” 苏窈心绪纷乱,沉默了几秒,才应了一下。 可就在这?短短几秒的沉默里,他环着她的身体却渐渐放开。 魏京极后退了半步,偏过?头,苏窈抬眸,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瞧见他滚动的喉结,嗓音不知为何略微沙哑。 “我先去上朝。” ———— 一连数日的雨,本还余了些绿叶的大树经此打击,已掉了半数的叶。 那日魏京极说去上朝之?后便再没在苏窈面前?出现过?,夜里也不见正殿内的寝房燃灯。 也不知是回来的晚还是不曾回来。 苏窈不曾问,梁远倒是来禀报过?一声,说:“圣人近日让殿下处理一桩棘手的事,须得忙过?这?一阵,太?子妃莫要多虑。” 可第二日,盛华便来了东宫。 苏窈意外盛华竟会?愿意主动来寻她,面露喜色,可眼?角的笑意还未落下,盛华便拉着她的手,忧心忡忡地问:“阿窈,你可是和太?子殿下吵架了?” 苏窈意外,“盛华姐姐何出此言?” 盛华瞧她反应便知自己说中了,将门掩上,看?了眼?周围,拿着团扇的那只手握着她的手。 “流言都快传到圣人耳朵里了,太?子殿下此前?从未去过?美人阁,眼?下却已连去三日,据前?去拜谒的官员说,每回殿下都要点酒吃,虽说你我皆知殿下非纵.情声色之?人,素来洁身自好,可架不住人多嘴杂,我听?我父亲说,已有不少人想往东宫里送姬妾了。” 难怪梁远要特地过?来同她说一声,原是魏京极这?些天都在美人阁。 苏窈兀自分神,盛华犹豫一会?儿,委婉道:“那位椒房之?宠的淑妃娘娘便是美人阁出身,阿窈,你如今是太?子妃,可不能像从前?那样与殿下使性子,这?京城里,皇家是天,君恩难继,你可明白??” “我明白?。” 盛华顿了一下,道:“阿窈,你莫要以为我在挑拨离间,你既嫁给了太?子殿下,我便不会?入宫,我家里人已在为我选婿,我不会?与你共侍一夫。” 她同样在乎与她的情分。 苏窈一怔,盛华不欲继续这?个话题,只道:“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合,你但凡软和些,太?子便不会?再与你置气了。” …… 苏窈仔细回想,应是魏京极上回来寻她时,她态度有些冷漠,才让他误会?了什么,才去美人阁喝酒。 书?房里,满满一碗醒酒汤凉在炕桌上。 她自小和魏京极一起长大,知他纵然伤情也不会?乱来,也却怕有人趁他醉酒,往他身旁塞人。 既选了圣人给的第二条路,这?两?年内,魏京极身边便不能有其他姬妾。 只有在圣人那坐实了“祸国殃民?”的形象,她才能如愿和他和离。 正想着,书?房的门忽然被推开,倾洒一地月色。 魏京极神色如常走了进来,看?见她时明显一怔,眸光微动。 若不是他身上的酒气冲的苏窈都有些微醺,她还以为他今日没喝酒。 “我等了你好久,快把醒酒汤喝了。”苏窈起身,还没端起碗,腰上便是一紧。 她被抱到书?案上,不等她回头,衣带便松开,落到了手肘处卡住,被男人系了个结。 “魏……” 魏京极倾身过?来,吻住她的唇,身上的温度烫到她心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