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如寄》 本如寄 第1节 本如寄 作者:九鹭非香 文案 孟如寄曾是世人口中能通草木,晓万物,可改风云,换天地的女妖王。 她将自己封印八百年,破阵而出之时,却发现自己的万年内丹竟落入了一个少年肚中。 此少年状似痴傻,忘却前尘,万事不知,却巨他妈能吃! 开玩笑,她的内丹是用来填肚子的吗? 为了不让少年消化自己的内丹,大妖王流落街头,洗锅刷碗,赚取盘缠投喂这个大胃王。 但此少年真的太能吃了 孟如寄万没想到,自己叱诧风云一辈子 居然有一天会被一个人…… 吃穷。 佛系码字,入坑谨慎,不入v不日更,不要催不要催 内容标签: 幻想空间 灵异神怪 相爱相杀 东方玄幻 轻松 搜索关键字:主角:孟如寄,牧随 ┃ 配角:叶川,莫离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一个骗子和一个傻子的故事 立意:为何生,为何死 第1章 楔子 孟如寄坐在破木门槛上,咬了一口青黄相接的果子,混着自产的咸泪水,这果子也总算不那么难以下咽了。 孟如寄一边吃一边面无表情的流泪,填饱了饥肠辘辘的肚子,她才有心思望了一眼月亮,雾蒙蒙绿油油,跟她脸一个菜色。 “哎……”她长叹一口气,低头看着自己曾经的华贵衣裳,经过时间的洗礼,衣裳已经破旧,有的地方甚至都烂了,断线参差,夹杂着几根闪耀的金线,诉说着往日的风光。 “要不……还是去往生吧。” 说着话,她的眼泪又忍不住的落了下来。 为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她一个当过“妖王”的人,竟然还会被生活硬生生的折磨到哭泣…… 来到这个鬼地方已经半个来月了,她还无法适应这里的生活,这贫穷、拮据、艰苦的生活…… 孟如寄侧过身,想拿身边地上的破水碗喝点水,可她刚一低头,一个麻袋“咚”的一声丢到了她面前的地上。 孟如寄一愣,目光顺着麻袋,落到后面站着的男子身上,她的目光扫过他的长腿、细腰、宽阔胸膛,最后落在他的脸上。 少年郎十七八九的年纪,五官自带锐气,暗含杀意,黑色的眼瞳幽暗不明,幽绿的月光穿透薄雾,落在他的眼睛里,让他看起来更加神秘。 蓬乱的头发与脏污的皮肤配着这样的脸,让他更像一个黑夜间的野兽,嗜血、危险、致命。 这张脸,足以让阅尽世间许多美好的孟如寄都有一瞬间的心悸,只是心悸了太多天,孟如寄已经疲惫了。 是了。 就是这个空有一张好看皮囊的少年! 他就是她如今贫穷的根源!拮据的原因!艰苦生活的罪魁祸首! 就是因为他…… 偷了她的内丹! 孟如寄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以毫无波澜的死鱼眼望着他:“说了很多次,不要乱跑。牧随。” 牧随,这个名字,是少年唯一记得的,他的东西。 “没走远。”牧随声音低哑,带着不符合年级的成熟,“我记得你的话。”他一对孟如寄说话,身上的危险杀意便消散了许多,望着孟如寄的眼神像小动物一样清澈。 这个眼神,这些天孟如寄也已经看惯了,她继续生无可恋的吃着果子,抽空瞥了眼地上的麻袋:“这又什么?” “吃的。” 一说到吃的,孟如寄死水无波一般的眼神当即亮了起来,她惊讶:“你还能弄到吃的?这周围我都转遍了,可从没见过什么大型猎物。” 孟如寄麻溜的啃完了果子,伸手去解麻袋: “这麻袋又是哪来的?” 牧随从身侧抽出他的佩刀,在刀鞘上磨了两下,俨然一副要宰东西的阵势: “他自己带的。” 孟如寄一哂:“这猎物这么懂事,还自己带个麻袋?”然而下一瞬,当孟如寄拉开麻袋的口子,她就又愣住了: “这什么?” “吃的。” 这里面分明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男人! 孟如寄指着在麻袋里面昏迷不醒的中年男子,怒斥牧随,“这玩意儿能吃!?” 牧随却对孟如寄报以不解的眼神:“为什么不能吃?”他伸手抓住中年男子的脖子,作势就要把他拖出来宰了。 孟如寄连忙抱住他的手: “你上哪儿绑的人!?” “他落单了。” 听听这是什么话! “你把他给我送回去!” 孟如寄有些崩溃。 她是当妖怪很多年,但她并不是纯粹的妖怪,在她内心,她还是更认同,自己是个人。 牧随望着孟如寄,一脸的不高兴。 “送回去!”孟如寄勒令。 牧随不满的“啧”了一声,他将刀入鞘,然后又把男人塞入麻袋,拖走了。 “不准偷偷吃了!”孟如寄望着他的背影嘱咐。 像是要应对孟如寄的怀疑,牧随没走多远,直接抬手一扔,把麻袋连人给扔远了去。 这么点时间,根本不够他吃人,牧随拍了拍手,走回来,依旧是满脸不高兴的盯着孟如寄。 孟如寄犹如关公一般,把着破木门槛,没让他进屋。 牧随在门口站了半天:“我没吃。” “你下次不许绑人回来!” 牧随默了一瞬,他别过头,仿佛闹别扭一样不应声。 “牧随!” “他自己落单了。” “他落单了落霜了还是落雨了你都不能把他绑来吃了!” 牧随还是不应声。 “你要是再绑人来,我以后摘的果子一个也不给你吃!打的水一碗也不让你喝!找的破屋你也别想睡!你就睡外边吧……” “我不绑了!” 牧随打断了孟如寄的话,还是显得有些生气,但话语却服了软,“我不绑了……” 孟如寄见状,缓了一口气,撑住破木门框的手放了下来,她让出半个身子的位置:“进去吧。” 牧随沉着脸进了屋,但没走远,他在孟如寄旁边停了停,然后一转身,走到了孟如寄身后,他伸出手,从背后把孟如寄抱进了怀里。 牧随在外面奔走一通,胸膛还带着林间的寒风,孟如寄倏尔靠入一个微凉的怀抱,她有些愣。 牧随也将脑袋放到了她左边的肩膀上,他贴着她的脸颊,蹭了蹭,怀抱也很快就温暖了起来: “你不能把我关在外面。” 牧随在她耳边低语,话语间,半是不自觉的委屈,半是不自禁的撒娇。 他头发杂乱,就像一只大猫的毛发,蹭的孟如寄脸颊痒痒的。 孟如寄抬起右手,要把牧燧脑袋推开: “你不绑人不吃人,我就不把你关外面。” “不绑了。”牧随抵着孟如寄推他的手,继续在孟如寄耳边蹭,“不吃了。” 这些天,孟如寄也习惯了他真的像动物一样的举动…… 只是他比一般动物大只多了。以前孟如寄在衡虚山自己养过猫猫狗狗,别的小猫咪都是在她怀里打滚,而这一只牧随,却喜欢抱着她打滚。 说来也奇怪,半个月前,他们刚认识的时候,牧随可表现得一点不像现在这样…… 孟如寄从怀里拿了个果子塞到牧随的嘴里:“你也不能不吃东西,今天没赚到什么钱,也没有别的,就吃果子将就吧。” 孟如寄从牧随怀里挣了出来,她进屋,去拿破竹篮装的果子,牧随也亦步亦趋的跟在她后面。 孟如寄拿了竹篮递给他,他就老实接过。 孟如寄走到破屋一边坐下。屋里还有大半的空间,可牧随不去,他也蹭到了孟如寄身边坐下,抱着竹篮开始吃果子。 牧随饿的快,吃得多,但他一点也不挑,给什么吃什么,果子连皮带核全部都吃了下去。 “牧随。”孟如寄叫了他一声。 本如寄 第2节 牧随这才将目光落到孟如寄身上。 “你以前吃过人吗?” 牧随咬着手里的果子,思索片刻,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意料之中的回答,孟如寄也拿了个果子陪他一起吃起来:“最好还是不要吃。” “你不喜欢吃人,也不喜欢我吃人。那我就不吃了。”牧随专心致志的吃着果子,许下承诺。 孟如寄点点头,这少年,野是野了点,但好歹是听她话的。 吃完了果子,牧随就地一躺,把脑袋放在孟如寄腿上,胳膊抱住了孟如寄的腰,闭眼就睡了过去。 整整一竹篮的果子已经空了,孟如寄看着睡熟了的牧随,感慨了一句:“看着十七八九的年纪,一百来斤的体重,一天却能吃好几十个人的伙食……你怎么就不长一点肉呢?” 孟如寄瞥了眼牧随的胸膛和腹部,他的衣衫跟孟如寄一样,都破破烂烂的,有的地方还能裸露出里面的皮肤。 他皮肤上除了伤口,还有肌肉的形状,诉说着这个人曾经的训练有素。 “到底是什么来头……” 孟如寄伸出手,指尖搭在他的心口处,在蓬勃跳动的心跳声里,孟如寄还能感受到一丝熟悉的力量。 那是她内丹的力量,现在却都埋入了这少年的身体之中……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也不知道这颗内丹,我还能不能拿回来……” -------------------- 那什么,还是想写个仙侠…… 老规矩! 慎跳坑! 完结会通知大家~ 第2章 孟如寄来到这个鬼地方,落到这个鬼境地的原因,说来话也不长,但每一处都隐约透露出“离谱”二字。 八百年前,孟如寄经历千辛万苦,终于以半妖之身,登上了“妖王”之位,在仙门的默许里,万妖的拥趸中,她几乎踏上了人生巅峰。 而至于为什么是几乎呢…… 因为她在准备登位的前一天,就一天! 她出事了。 她身体里的灵力澎湃到难以压抑,她浑身经脉像要炸裂一样疼痛,她在自己的修行之地打坐,试图强行疏通经脉。 就在她运气时,混沌的意识里,她似乎觉得自己身边站了一个人。 一个浑身裹着黑布的神秘人,他看着她,说: “我是来给你批命的。你呀……”他对着她不停摇头,叹息,“你就是个劳碌命。” 这是给她批的是个什么玩意儿命? 她,孟如寄,气运之女,身怀创世之力,即将登顶妖王之位。 她都想好了,未来八百年的活,她都已经在称王之前干完了,她要躺着休息!但凡自己站起来走一步路都算她输! 劳碌命? 劳碌? 跟她有关系吗? 可没等她说出一句话,神秘人就神秘的消失了,就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紧接着,孟如寄的五个护法们就进来了,他们围着孟如寄,看起来神色担忧,全然未察觉先前有人来过。 孟如寄在浑身灼烧的痛苦中,艰难的睁开眼。 四周除了五个护法,确实没有任何人的气息残留。孟如寄当然是自信的,她只当刚才是自己疼得迷糊了,幻想了一个人出来。 而现在,她身体的情况已经让她无暇顾及其他。 最后挣扎了片刻,孟如寄还是无法将越积累越多的灵力纾解分毫,她只得无奈认命。 “我内丹中的力量太大,压不住了。”孟如寄开口,她口中光是泄露的灵力就足以让人感到惊惧,“后山,雪镜崖上,有我早为今日准备的五行阵法。你们将我带去那儿,合力催动阵法,将我封印。” 护法闻言,皆是惊惧: “尊主为何竟要自我封印?” “定还有其他解决之法,尊主莫要放弃!” 孟如寄摇头:“我的内丹本非我这凡人该有之物,我借它力量,成了半妖之身,有此逆天之力,早晚会有今天。只是比我想的突然了些……” “尊主……” 孟如寄没让他们再多言语,强行令他们带她去了后山雪镜崖。 雪镜崖上,有一竖壁,结有坚冰,宛如天赐之镜,冰镜下的平台有十来人的立足之地。 孟如寄背靠冰镜站着,阵法之光慢慢显现。 “开始吧。”她下令。 她的五位护法从没有违逆她命令的时候,虽然双目含泪,但他们还是启动了法阵。 阵法散发着金色光芒,将她身体一点一点往里面拉去。 孟如寄虽然站着,但她感觉自己像是在慢慢沉入一处极为平静的湖底,冰冷刺骨的湖水慢慢淹没她的头发,后背与肩胛。 “封印之力会将我泄露的灵力散于山河五行。”孟如寄看着漫天飞雪,轻声说着,“假以时日,这衡虚山自可成一处洞天福地,可庇佑无家可归的孤儿,无论出生,不计过往。” 风雪簌簌,夹杂着护法们没有忍住的泣声。 他们都是她在摸爬滚打的险恶江湖中捡来的孤儿,有仙有妖,有男有女,可托付后背,可交以性命。 “我沉睡之后,苏醒之日难定,或许……再无相见之日。” 孟如寄闭上眼,她整个人彻底融入了冰镜之中,寒冷的空气被她最后一句温热的话,搅出了白色的雾气: “你们,守好衡虚山。” 声音在山间风雪里消散。 孟如寄彻底被封印在了冰天雪地之中。 她的五感消失,身体里澎湃的灵力也紧跟着奔涌向四面八方,融入山川天地。 她的世界,就此陷入沉寂。 黑暗死寂中,孟如寄对于岁月的流逝毫无知觉。 她做好了醒不过来的准备,所以当耳边传来冰块碎裂的声音时,她甚至觉得,这一刻来得太快了些。 重新跳动起来的心脏,也有些反应不过来似的,跳得参差不齐。于是心悸、胸闷、呕吐感袭来,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意识回归这个身体的瞬间,孟如寄并未感到喜悦,而是感到痛苦。 比当时沉睡的瞬间难受多了…… 所以小孩才会哭着来到这人世吧…… 孟如寄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待身体彻底恢复了知觉,心脏也规律跳动起来,天旋地转的感觉消失,她才缓慢的睁开眼睛。 雪镜崖上,风雪如旧,天气是数百年如一日的阴沉,只是……今日,好像与她熟悉的往日,有些不同。 孟如寄向天空伸出苍白的手,指节分明,比之前枯瘦了许多,就是这样的手,让落在她掌心的黑色雪花,显得尤为醒目。 黑色的……雪花? 有些蹊跷。 孟如寄深呼一口气,用手撑着地面,坐起身来,可她起了一半,又被手下地面的触感惊到,这……不是雪镜崖的雪地该该有的触感。 这不是冰雪,是坚硬的石头。 孟如寄举目望去,雪镜崖的平台上,全是黑色的碎石,像是有什么巨大的力量劈开了经年不动的冰雪,把地里的岩石翻了出来一样,四周的白雪也都被污染了。 目光再转,孟如寄看见了那天生的冰镜墙壁……没了…… 没了!? 不止冰墙没了,连冰墙后的岩石也破碎了,还有一些碎石正在稀里哗啦的往下掉。 而她的阵法也在破碎的石壁里忽隐忽现,风雪一吹,“刺啦刺啦”的闪了两下,也跟着没了。 她…… 她不是自己醒的,她的阵法是被打破的! 雪镜崖被人攻击了! 是谁敢这么大的胆子!? “哗啦”一声,惊动了孟如寄,她猛地甩过头,看向发出声响的那方。 是一堆碎石,堆在地上,宛如一个坟,不知道掩埋了…… “谁!?” 孟如寄看见了,碎石堆里是个人,她嘶哑的声音,尽量凶狠的质问来人。 碎石响动,阴影里,似有个男子的身影在挣扎。 孟如寄不敢掉以轻心,她想要运动招来自己的剑,但这一运之下,更是大惊,她的灵力!之前那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灵力去哪儿了!? 孟如寄神识连忙往体内一探。 然后她呆住了。 内丹呢? 她的内丹不见了? 不过呆滞了片刻,孟如寄立即看向那方正在碎石堆里要挣扎的少年。 本如寄 第3节 被打破的封印,破碎的雪镜崖,消失的内丹,诡异的闯入者,这一切的信息都在像孟如寄诉说着一件事—— 她被抢了! 离谱! 她睡了多久?衡虚山没了吗!?为什么能容忍别人来抢她的内丹啊?这到底是什么世道,已经人心不古到要扒“棺”取丹的地步了吗? “没人教的小东西。” 孟如寄嘶哑的声音显得她更虚弱起来,她努力站起了身体,看向在碎石里挣扎的人。 孟如寄想,这个人现在一定很虚弱,所以连埋住他的碎石也都推不开。如果是他打碎了她的封印,夺取了她的内丹,那只有现在是抢回来的最好时候! 她虽然打了很多年“神仙”的架,但小时候流民堆里摸爬滚打的日子她也没忘的! 孟如寄摸了块不大但尖锐的碎石,一步步靠近碎石堆,她的目光一直在跟随碎石堆的动静判断那人所在的位置,势要一招将他放倒。 可在她还有三步远的位置,碎石堆忽然失去了动静。 孟如寄也沉下眉目没有继续向前。 沉默又诡异的对峙。 就在孟如寄怀疑,这碎石堆里的人是不是死在里面的时候,突如其来的!一块石头对着孟如寄的脸就砸了过来! 孟如寄立马闪身躲过,下一瞬,黑影如野兽一般跃起,直接冲她扑来。 哼,天真。 这招数她早见过无数次了,孟如寄下意识的一掐诀,想要御风将他打开,可哪还有风!只有山头的凉风在嘲笑这个没有内丹的人痴心妄想! 孟如寄反应过来,立即一抡手上的石头! 晚了一点,少年扑倒了她,但她还是砸到了少年的肩膀。 两人一同摔倒在地。 孟如寄后脑勺狠狠地磕在地上,整个脊椎骨都在疼。 少年也被孟如寄的石头砸偏了去,他没有扑在她身上,而是摔在了孟如寄的左侧。 孟如寄初醒,又失去了内丹,这么一通折腾,让她眼睛都直了,视线直接黑漆漆一片,缓了好久也缓不过神来。 而旁边的少年也好不到哪里去。 刚才那一扑似乎已经花光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身上不知带着什么伤,衣衫都破了,露出了右边的手臂,肌肉的线条诉说着少年平日里的训练有素。 在他剩下的褴褛的衣衫里,隐约显出了一些刀割一样的黑色伤口,还有雷电的光芒在伤口里闪烁,靠近了才听到那“噼啪”作响的声音。 光是听着就令人牙酸。 而就是这么重的伤,他还是俯卧着,撑起了身体,他甩了甩头,似乎想找回自己身体的控制权,但他的伤太重了。 他看了孟如寄一眼,孟如寄也在混沌的视界中接住了他的眼神。 一双锐利的眼睛,载满杀机。 并不像一个少年。 他一定是个沐浴过血与火的人…… 孟如寄下了定义。 但下一刻,这双眼睛的主人便再也支撑不住似的,倒在了地上。 空气里,只有他伤口上的黑色雷电还在轻微作响。 风雪寒凉。 孟如寄缓了好一会儿,然后坐起身来,探手摸向少年的后背。 破烂的衣衫露出他略显黝黑的皮肤,皮肤上还有伤,孟如寄的手掌放上去,只觉掌心灼热,少年伤口上窜动的黑色电光还不经意的击打着孟如寄的掌心。 微小的电流造成的触感,在疼与痒之间。 孟如寄闭目凝神,她身体里虽然没有了灵力,但对于身体之外的灵力还是有感触的。 她能很明显的感觉到,一股澎湃又熟悉的力量在少年体内流淌,以至于让他的心跳震动都能触达她的指尖。 是她的内丹。 孟如寄确认了。 果然是个小贼! 孟如寄神色微凉,没再犹豫,第一时间摸到了自己刚才捡的那块尖锐石头。石尖径直冲着少年的后背而去。 她不会对一个害了自己的人心软。 但孟如寄万万没想到! 这石头一下去,“哐”的一声!石头被振飞,她虎口因为过于用力而直接破裂开来。 少年痛不痛她不知道,但他好像……没有被她石头砸伤…… 为什么? 她拿的不是石头是馒头吗? 这少年身上有什么术法在保护他吗? 还是说…… 就是她的内丹之力,在保护他? 就像以前,这内丹保护她一样?若非巨大的灵力攻击,根本无法伤她分毫…… 孟如寄望着昏迷的少年,看着他刀枪不入的皮肉,陷入了宛如封印一样的死寂中。 离谱! -------------------- 第3章 孟如寄愣在原地,直到冰冷的风雪将她浑身都吹得麻木了,她醒悟,自己不能再在这儿呆住了,她得把少年拖走。 这还是衡虚山雪镜崖,虽然不知道自己沉睡了多久,但衡虚山还在,她的护法、弟子总还有人在的,她的封印被打破,或许只是被钻了空子…… 孟如寄现在没有灵力,伤不了这个少年,等下了山,总能找到有灵力的人。找到帮手,然后把这小贼剖了,一样可以取出内丹! 孟如寄一边想着,一边吃力的把少年扛起来,准备走向下山的唯一一条小路。 忽然! 空中出现一道白色的刺目亮光。光芒直冲雪镜崖而来,宛如一颗流星。 孟如寄见这光芒灵气充裕,猜测这应当是什么修成正果的大仙者察觉到了世间异象,正在往这边赶。 孟如寄并没有多紧张,她在封印自己之前,虽然是要称“妖王”,但她与一众修仙门派的关系并不差。 当年她是出了名的不论出生,用人唯贤,衡虚山里除了妖怪也有仙人。 在除奸恶杀小人这件事情上,衡虚山更是与各仙妖门派理念一致。所以孟如寄和一些仙门掌门长老也颇有交情。 现在即便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了,但孟如寄还是相信自己的品行不会惹来仙门人的敌意。 思索间,那白光果然停在了雪镜崖上。随着来人停下,清风刮过,将黑色的雪花瞬间一洗而白。 略显刺眼的光芒中,白衣仙者御风而下,立在雪镜崖上,然后…… 一个踉跄。 他差点摔了。 孟如寄看得有点愣。 这个高高瘦瘦的白衣仙人在雪镜崖的平台上稳住身形,他面容清俊,但却神态却并不似一般仙人的淡漠清冷,反而暗藏几分焦急,眉宇间的关怀之色藏也藏不住。 “孟如寄!” 白衣仙人匆忙间看见雪镜崖上的环境,忍不住大喊一声,但这一声之后,他立即就看见了正扛着黑衣少年的孟如寄。 孟如寄被这一声唤得有点恍惚,她眨巴着眼,显得有些呆怔地杵在原地,她望着白衣仙人,木木的。 而白衣仙人也直愣愣的看着她,激动的…… 似乎见到了睁眼的她,错愕又震惊:“你……” 他嘴唇颤抖了半晌,便说了这一个字,都又停住了。他沉默着,含着热泪,目光死死地盯着孟如寄的脸。 唔…… 但是…… “那个……” 相比于仙人的激动,孟如寄几乎觉得自己下面要说的话有点不礼貌了: “您是……?” 这句“您是”好像戳了白衣仙人的心窝窝,他往后踉跄了一步,似受雷劈一般。 “你不记得我?你不记得我了!?” 他连问两句,周身清白的灵气霎时变得有些混沌起来。 他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继续大声道: “这八百年,我日日思念你,如痴如狂!见你封印破开我便立即赶来!不知是你自行破开封印还是被人觊觎,我一路担心!但!你却竟然不记得我!你都忘了!” “唔……” 见来人说得这么信誓旦旦,孟如寄也怀疑自己是不是伤了脑子,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人和事。 但她不过浅浅一回忆,过去的种种事情,时间,人物,无一不条理清晰,逻辑分明地呈现在她脑海里。 她什么时候做了什么事,遇到了什么人,经历了什么磨难,最后达成了什么目的,所有事,但凡对她人生产生了影响的,她或多或少都记在脑中。 而面前这个人,听他话的意思是…… 本如寄 第4节 孟如寄和他,过去似乎还有一段情? 应当还挺深…… 至少对这个仙人来说挺深…… 但孟如寄翻遍脑海的回忆,实在记不得自己什么时候与这人有过一面之缘。 他是谁呀…… “他是谁!”孟如寄还没问呢,这白衣仙人倒先来了脾气,指着孟如寄扛着的这个黑衣少年,厉声质问。 孟如寄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也跟着他打量自己扛着的少年:“我……不知道啊。” “你们为何衣衫褴褛!” 孟如寄又低头看了自己和少年一眼:“也还好吧?” “你与他……” 孟如寄有些无语:“您先等等,别误会,我刚醒,知道没比你多。” 仙人一默,神色间露出嫉妒。 孟如寄心下觉得离谱,她为什么要跟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陌生人解释自己和另外一个陌生人的关系? 孟如寄面上还是维持着礼貌,毕竟现在她打肯定是打不过这个仙人的。他来路不明,奇奇怪怪,她也不便向他暴露自己没有内丹一事。 “您要不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可能刚醒,脑子有点不太好使……” “叶川。”他掷地有声。 孟如寄抿住唇,小心询问:“是……哪个川呢?” 叶川的脸色霎时更黑了,周身气息更加混沌阴暗。 孟如寄见状,心下一凉。 她终于看出了来人为什么不对劲,这气息,分明是走火入魔的人才有的! 孟如寄忍住情绪,没有直言。她只是扛着少年,往后面退了两步,左右看了一眼,雪镜崖上的平台四周毫无退路,唯有一条下山的小路,被面前这个人挡住了。 她现在没有内丹,也没有灵力,探不了眼前人的深浅,也没办法给衡虚山的其他人发出求救的信号。 她沉住心神,决定先稳住面前的这人。 “方才你说八百年……我可是已经沉睡了八百年?或许我脑子是有点混沌,一时没记起来,你待我下山,回到自己的住所,再好好思索一番?” “不……”长久的沉默后,叶川开了口,“你就是忘了。” 他的神色里,全是受到了巨大冲击后的呆滞。 “你就是忘了。” 混沌之气在他身边凝结,天空之中,四面八方的乌云也开始汇聚。 孟如寄是越看越不妙。 “不不不,没忘呀。”她开始瞎编,“叶川是吧,我记得记得!八百年了,你长变了哈……变帅气了……” 雷鸣声在上层乌云里翻涌,叶川盯着孟如寄,脸上的气息一会黑一会儿白。 “那你说,我的字是什么?” 孟如寄仰头望着满天乌云,心里打鼓,嘴里应和着:“叶川嘛,还能是哪个字。”孟如寄大胆的猜,“川就肯定是……山川的川……吧?” “我问的,是我的表字。” “哦,表字……” 孟如寄这下不敢大胆了。 表字,为表德之字,是成年之后,自己给自己名的释意,孟如寄原来是没有名的,她作为人的时候,就是一个小农户的女儿,客套点的称她为孟家姑娘,亲近点的只叫她乳名生生。 后来机缘巧合下,她在江湖上混出了点名声,这才给自己取了个表字,叫如寄,意为人生如寄,行于当下。 而这个叶川…… 谁知道他对自己这个“川”字会做出什么样的释意。 大河吗? 叶大河? 不能吧! 孟如寄急得冒汗,宛如考场憋了三天写不出一个字。 而见她答不出来,叶川周身的气息彻底黑了,天上雷声轰鸣,径直一道霹雳破空而下! 孟如寄瞳孔紧缩,最后一刻,她几乎下意识的把少年扔在地上,然后一头扑向他的腹部。 丹田! 内丹在丹田里! 只要她还能咬出内丹,这雷就劈不死她! 为了活命,孟如寄张开了嘴,在少年的肚子上狠狠地咬了下去,但先前刀枪不入的身体此时也依旧不会被她的牙咬坏。 于是在雷声轰鸣中,天旋地转里,孟如寄就这样以一个咬着别人腹部的不雅姿势…… 死了。 至少那时,她是以为自己死了。 真冤! 这八百年沉睡刚醒,内丹被盗,又遇疯狗!先是被打,还被雷劈! 要是早知道封印自己后,会在苏醒时遇到这些奇奇怪怪的孽种,倒不如八百年前就直接自断经脉暴毙算了! 还痛快些。 孟如寄听着雷声轰鸣,感受到天雷劈在自己身上的痛感,一边认命,一边在心里逼逼赖赖。 但在最后的时刻,许是幻觉,她隐约感觉到,被她摁在身下的少年躯体,微微蜷起,他用手护住了她的头,然后侧过身,像是保护一个孩子一样,将她保护在了自己怀里。 怀抱里,有血腥味,更带着与常人不同的灼热体温…… 很温暖,似乎连雷声都已经变小了。 孟如寄曾经听说,人死之前,为这具身体工作了一辈子的大脑会在最后,给人制造错觉,以便让人模糊死亡的痛苦,以为自己获得了温暖与安乐。 孟如寄觉得,这一刻的温暖,应当是她幻想出来的吧,为了安慰自己最后的时光…… 她作为人,作为半妖,起起伏伏过了一辈子,大风大浪都走过了,最后却死在了这么一个疯子手里。 离了大谱,却又合情合理。 孟如寄放弃了,坦然接受了这生命的无常…… 熟悉的死寂后, 孟如寄睁开了眼睛。 又一次睁开眼睛。 和生命中的每一次清醒一样,大脑有过片刻的懵懂,随即慢慢恢复找回理性。 她是死了吧? 孟如寄呆滞地望着雾蒙蒙的夜空,恢复了感官的鼻子率先闻到了一股潮湿的泥土味道,然后耳朵里也听到了涓涓的流水声。 孟如寄躺着转头,脑袋磨过地上潮湿的碎石,脸颊贴到了湿润的沙石混合的地面,她看到了不远处,有小河在涓涓流淌,一层层的微波拍在岸边,水波里,泛着奇异的幽蓝色的光芒。 孟如寄眨巴了一下眼,然后坐起身来,顺着河水流淌的方向,往下看去,然后,孟如寄愣住了。 河水流淌到极远方,却忽然向天上倒流而去,宛如一条夹杂着幽光的丝带,流向上面无垠的夜空。将夜空晕染出朦胧的色彩。 河流在天空中真实地画出了一条“银河”,然而最终所有的蓝色都沉入了黑色的夜空里,归于宁静。 这条河,怎么看,也不像是人间的河流。 所以,她是真的死了吧? 这就是传说中的阴曹地府吗? 还怪好看的。 孟如寄想着,用手撑着地想要站起来,这一撑,她又摸到了不一样的触感…… 是胸膛。 男人的,结实的胸膛。 孟如寄猛地低头一看…… 这偷丹小贼为什么还在她旁边? 是跟她一起被雷劈死了吗? 真晦气! -------------------- 第4章 孟如寄在短暂的呆怔后,回过神来就是一巴掌,狠狠拍在小贼的脸上:“要不是你来开‘棺’取丹,我能死得这么又快又冤枉!?” 少年皮糙肉厚,被打疼了,但只是眉头微蹙,却连哼哼也没哼哼一声,依旧没醒。 孟如寄看了一眼少年露出来的腹部,她略一沉思,抬手便摸了上去,不为其他,只为感受自己的内丹,是不是还在这个“鬼魂”的身体里。 答案是…… 还在。 不愧是她的内丹,拥有创世之力,连死了都能跟过来。 但可惜的是——依旧取不出来。 “哎……”孟如寄扼腕,但无奈更甚,她死了,他也死了,人死债消,她还能拿他怎么办? 本如寄 第5节 就当被狗抢了吧。 孟如寄站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衣裳,打算前去坦然“投胎”,但转头一看,四周漆黑,只有面前的小河散发着幽异奇妙的光芒,在小河上游,迷雾之中,隐约有个点着红灯笼的码头。 寂静的黑夜里,远方的码头显得突兀又诡异。 不过…… “阴曹地府嘛。”孟如寄嘀咕,“该是这个氛围,只是两个大死人躺了这么久,也不见个鬼差来领路。” 孟如寄迈步往前方码头走去,整条河边,除了叮咚水流声,就只有她的絮叨在河边飘散。 “这幽冥地府的管理还不如我们衡虚山呢……” 行了一段路,远方的码头看着还远,但孟如寄却觉得自己走路越来越累,每一步迈出,仿佛脚上都悬了千斤坠一般沉。 “为什么做鬼……走路会这么费劲?” 孟如寄望着码头,气喘吁吁。 这胎也太难投了……真的没有鬼差来捎带一把手,领领路吗? 孟如寄停在半道上,感觉自己的意识都累模糊了,她正在放弃和继续中挣扎,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吊儿郎当的呼喊: “哎,那个谁,你在干嘛呢?” 孟如寄转头,看见一个船夫穿着蓑衣,一手握着一个鱼竿,一手撑着下巴,正坐在一叶偏舟上,对着这诡异的荧光小河垂钓着。 在这条河上悠闲垂钓? 有点奇怪,但孟如寄此时累得来不及细想,她对着船夫招了招手,迷迷糊糊地往他那边挪了两步,“太好了,终于看到鬼了。我不用赶到前面码头去了,您要不在这儿载我过河投胎吧。” “过河投胎?” “不是吗?”孟如寄问,“人间的传说不都是说要过什么奈何桥,喝孟婆汤才能去投胎吗?” 船夫嗤笑一声,“这河,是叫奈河,但你要去往生,不用过河,跳下去就行了。” “跳下去?” “对,跳下去,顺着这奈河水,你就会变成河里的一个光点,然后跟着河水上天,然后光点消失,你也就跟着消失了。这应该就是你说的,往生。” 就这么简单? 孟如寄看了看像星河一样的河水,感觉这河水虽然不同寻常,但看着也并不凶险,跳下去,应该能走得很顺遂? “多谢指点。”孟如寄谢过,迈步就要往河里走。 见她走得这么的坦然,甚至有点迫不及待,船上的钓鱼翁倒是有些稀奇:“这日子这么不好过吗?别人都是拼了命要挣个奔头,你却急着往生?” 孟如寄倒是被他说愣住了:“我现在还能挣个奔头?” 什么奔头?死得更轰轰烈烈的奔头? “你不想回去吗?” “回哪儿去?” “人间呀。” “我还能回去!?”孟如寄更惊讶了,“你们这儿还兴双向通行啊?” “无留之地,可来自然可去。” “无留之地?”孟如寄反应过来,“这儿不是阴曹地府?我没死?” “也不算,半生不死吧。”船夫把自己的鱼竿放到旁边,提起自己放在一边的水壶,饮了一口水,继续慢悠悠地说着,“来这儿的人,都只有半条命。因为机缘巧合,在生死的刹那里,落入了这个地方。” 所以,她确实被雷劈了,但没死透,劈了个半死不活,不知触碰了什么机缘,和那个偷丹小贼一起,掉入了这个神奇的地方。 “那我要怎么才能回去?”孟如寄来了精神。 “简单。”船夫用鱼竿点了点上游的渡口,“去那儿,买张船票,我渡你过河就行了。” “我可以就在这儿买吗?这个地方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实在走不动道……” 船夫只摇头:“只能在渡口买,我只认渡口的船票。” 孟如寄现在身无灵力,也只得乖乖听话。 她挣扎着要继续往上游走,但越是往前,越是觉得步履艰难,再迈几步,她都不是感觉到脚步沉重了,甚至似有撕心裂肺之痛。 这绝对不正常。 孟如寄不得不停了下来,歇了口气:“烦请再问一句,我为何从刚才开始,这步子迈得是越来越难?” 孟如寄拢共没走出几步,都在这片地方折腾。她想要再问问船夫,但一抬头,却见奈河上波光点点,早已恢复初始的寂静,哪还有孤舟与垂钓的船夫。 奇怪的事太多,孟如寄也顾不上他了,只有先管住自己的腿,往回退了几步,试图缓解身体的疼痛。 而就是退的这几步,让孟如寄如获新生。 往回走,一点劲儿也不费。 她思索着,一路往回退,越退越轻松,一直退到了偷丹小贼的身边,孟如寄停住,她看了看地上的小贼,又看了看远处的渡口,然后再尝试往外走。 一百步,极限了,撕裂的疼痛再次传来,孟如寄又吭哧吭哧地跑回去。 她蹲在小贼身边,有了一个非常不妙的猜测。 然后她开始往别的方向走,向下游走,又向小贼的右侧走,每一个方向,能走出去的距离,都大约一百步。 孟如寄应证了自己的猜测……她不是不能走,她只是走不远,或者说,她只是不能走得离这个小贼……太远。 她蹲在小贼身边,彻底呆住。 这个贼……是什么? 是她前世欠下的债?还是今生造出的孽?为什么她和这个贼,竟有如!此!奇!缘! 现在她要去买船票,还要扛着他一起呗? 晦气! 不过,罢了…… 孟如寄心道,现在又不是真的死了,既然能回去,那本也是要把这个小贼一起带回去的,毕竟她的内丹可还在他身上。 她长叹一口气,只得伸手去抓少年的胳膊,可她刚把他扶起来坐着,还没来得及扛,便听见少年一声闷哼,转醒了过来。 睫羽一颤,丹凤眼睁开,漆黑眼瞳映照了孟如寄的脸与她背后的奇异星空。 四目相接,少年正靠在孟如寄的怀里,两人望着对方。 少年是初醒的懵懂,孟如寄是猝不及防的呆怔。 下一瞬,少年眼中眸光倏尔一利。 孟如寄眼见他神情不对,似有杀机,立马麻溜地把少年推开,少年也顺势跃起,往后一跳,立在河边,戒备地盯着孟如寄。 “我可没有伤害你。”孟如寄赶紧解释,“我只是想把你扶起来,带去前面买船票,我心善,想带你一起回去。” 少年显然没有将孟如寄的解释听进去,因为他此时正在左右打量,四周的环境让他显得有些迷茫和紧张。 他唇角微微动了动:“这里……这里……”少年声音喑哑,他说着,似头痛一般又捂住了头。 “这里怎么了?”孟如寄打量少年,想弄清他的情况,没忍住往前买了两步,“你认识这儿吗?” 察觉她靠近,少年浑身的敌意向刺猬的刺一样竖了起来,他恶狠狠地瞪向孟如寄,牙关紧咬,似一边在忍受身体的疼痛,一边在警告孟如寄,让她不要靠近,连带着,他还往后面退了两步。 眼看着他脚后跟踩进河里了,孟如寄连忙唤道:“行行行!我不靠近了,那河会把你带去天上,你过来些……” 别把我的内丹也给一起冲走了…… 少年似也察觉到了脚底水流的不对,他往岸上走了两步,望向奈河流下的方向,看着奈河向天空中流去,最终变成了夜色里的点点繁星,然后隐没不见。 少年揉了揉眉心。 “你到底来过这儿没?”孟如寄好奇。 少年听到她的声音,又往斜里退了一步,他一边防备她,一边防备身后的河。 孟如寄都看得替他紧张,她实在搞不懂,这一个当贼的,凭什么这么提防别人? “行了,你也不用这么怕,我暂时不想取你偷的内丹。”孟如寄道,“当务之急是离开这儿,既然你醒了,你就自己走吧,我们先去前面渡口买船票,一切等回了人间再说。” “内丹?”少年呢喃,摸向了自己的腹部。 孟如寄看着他的动作,气笑了:“你莫不是想说,你都忘了吧?” 少年终于在望向孟如寄的眼神里,多出了一丝戒备以外的迷茫。 他这神态…… 难不成,还真的都忘了? 孟如寄望着他,再一次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中。 “算了……”孟如寄捏了捏眉心,“不是计较这些事的时候……” 不管他记不记得自己是个贼,反正回了人间,就得让他把内丹还回来! “还是先往渡口那个方向走吧……” 他要一直在这儿杵着,她这辈子也走不到渡口!不能闹僵…… “走吧。” 孟如寄对着少年挤出来一个口是心非的微笑。 少年或许失忆,但对孟如寄的情绪显然是拿捏得很到位的。他知道她的笑容没有几分真心。 于是又往后面退了几步。 “别退了。”孟如寄假笑着,劝,“快过来点吧,跟姐姐一起,去渡口。咱们一起回去。” 少年话都没听完,转身就飞奔而去! 带起的风让孟如寄的头发都凌乱了。 她愣愣地望着少年跑向与渡口完全相反的方向,心头一阵无语之后,还翻涌起了撕心裂肺的疼痛感! “喂……” 孟如寄只喊了一声,就反应过来了! 他妈的不能离太远啊! 本如寄 第6节 孟如寄像疯狗一样连滚带爬地冲少年飞奔追去。 “慢点!”孟如寄一边追一边喊,“站住!我不杀你!你站住!我没内丹!我跑不动了!” 一路狂奔,无留之地寂静的夜色里,只留下了两道如梭的奔跑身影,还有孟如寄声嘶力竭的呐喊: “兔崽子!站住!” 眼瞅着离奈河是越来越远,迷雾中点着红灯笼的渡口也看不见了,孟如寄却根本没有心思再去想渡口,想回去,想人间,她现在唯一想的只有一件事—— 逮住那个偷丹小贼,拆了他的小腿骨! -------------------- 遛狗~ 第5章 一夜奔袭,跑到月亮都出来了。 终于等到那偷丹小贼停下,孟如寄扶着路边的树,直接吐了。 自从好多年前她借内丹之力成为半妖之身后,她就再也没有因为单纯的运动而头晕呕吐过了。 此时此刻,孟如寄感觉自己像一条被强迫的狗,脖子上套了根谁也看不到的绳子,愣是拖着她,把她遛到了力竭到干呕…… 孟如寄拼命喘气,几乎滑跪在了地上,她缓了好半天,在这半天里,她回忆了一遍过去一生所体会过的所有温暖时刻,以此告诉自己,没关系,不要紧,被一个小贼牵着遛,一点也不丢人。 哪怕以后也会被他这么继续牵着遛也没关系! 没关系!坚强点! 站起来!活下去! 给自己打足了气,孟如寄咽下喉咙里的酸水,她颤巍巍的站直了身子,这才有功夫抬头看向前方。 前方三丈远的林子里,偷丹小贼也停在一棵树边,他扶着树,但并没有像孟如寄一样喘大气。 他不知道在干什么,微微够搂着背,一言不发的立在那儿。 孟如寄已经不想骂他了,她甚至都不敢靠近那少年,生怕他如惊弓之鸟,再次拔腿就跑,她现在是一步都迈不动了,一步!也不行! “小贼。”孟如寄远远的唤了一声,但语调却在不经意间,藏着一些小心翼翼,“我们聊聊。” 少年似乎听到了她的话,他后背的肌肉明显紧了一瞬,但他没有继续跑。 这很好。 孟如寄扶着树站起来,声音温柔:“跑这么久,你也累了吧,不如先坐坐。” 少年没动。 孟如寄慢慢的挪动脚步,靠近少年,生怕自己动作太大了,惊到了他。 她用尽了自己的柔和,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说: “我听人说,此处乃是半亡人所处之地,听着便危险,你我属实不该久留。对不对?我们之间,之前可能是有点不愉快,但现在,要离开这个地方,我跟你目的是一样的,你和我应该做朋友,携手共同面对困境,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她一边说,一边轻手轻脚的靠近少年。 少年还是背对着她,站在原地,只是走得近了,孟如寄发现少年的背佝偻得更厉害了。 忽然,一阵窸窣声响,少年身影直接单膝摔跪于地。 孟如寄吓了一跳,急忙上前两步,迈到了少年身前: “你怎么了?” 绿色月光落在林间,照得少年脸色惨白里面掺点绿,看着渗人极了。 “我……”少年捂着胃,身体蜷缩,靠在树干上,气若游丝。 孟如寄心里直念叨,完了完了,他这模样怕不是要死了,他要是死了,那我的内丹…… “饿……” 孟如寄一愣:“你……什么?” “好饿……” 少年身体蜷缩,肚子里传出了“咕咕”的声音。 夜色寂静,令他腹鸣之声显得格外响亮。 孟如寄沉默的站在少年面前,看他一幅俨然重伤要死的模样,嘴里喊的却是饿,一时之间孟如寄也觉得有点好笑。 “前面跑步的时候精神头那么好,这会儿怎么就能饿死你了呢?” 孟如寄阴阳怪气的抱着手看笑话。 然而下一瞬,当少年的腹部微微散发出一道温暖的橙色光芒时,孟如寄笑不出来了。 这橙色光芒温暖一如春日暖阳,她再熟悉不过——是她内丹运转时的光芒。 他在消耗她的内丹之力! 果然,少年的神色变得舒缓了一些。 但他还是蜷缩在树下,腹部的橙色光芒时隐时现。内丹之力似乎能让他稍微好受一点,却不能完全抵消饥饿的痛苦,支撑他身体所有的机能。 孟如寄这内丹力量极大。 八百年前,她就是因为压抑不住外溢的力量,无奈之下才选择封印自己。 她倒是不担心少年将这内丹力量消耗殆尽,只是担心,他这饿了就消耗她的内丹,时间久了,这内丹之力怕是要彻底与少年的身体融合,到时候,她便是回了人间,有了灵力,也不好把内丹从他身体里面剖出来了。 孟如寄立即严肃的告诉少年:“饿了就吃东西,我去给你找!” 少年抬眸,看了孟如寄一眼,但见月色之下她一脸沉凝,话语神态全是认真毫不作假。 他唇角动了动。 “你在这儿别动。听话。”孟如寄说完,转身往林子里走了。 少年目光落在孟如寄的背影上,一直到她的影子完全消失在黑暗的树林里。 内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告诫少年:不要相信任何人,应该离开,应该逃避,不要相信她。 但身体里的饥饿感实在让他太难忍受了。就像胃里有一只手,在不停的撕扯他的五脏六腑,让他疼痛难忍。这痛苦,更甚过皮肉上的伤口带来的伤痛万倍。 他根本站不起来。 不片刻,林间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少年立即捂住胃,戒备的望向传来声音的那方。 孟如寄头上挂着落叶,着急的跑了回来,她用裙围兜了一堆青黄相接的果子,一路疾行到他身边,为了让果子不落在地上,她直接小心的跪坐了下来,将果子都兜住。 “找是找到了一些……” 孟如寄显得有些迟疑,但她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了少年的手伸了过来。 过于敏锐的鼻子嗅到了果子的清香味,少年腹中的饥饿感更甚,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手,伸到了孟如寄的衣服兜里,抓住了一个果子,就在他要快速把手收回去的时候。另一只手更快的抓住了他的手腕。 “等等!” 少年望向孟如寄,眼神就像被逼到死角的动物,明明一眼就被人看出了他的虚张声势,但他还挣扎着,不愿放松最后一口气。 “不是不给你。”孟如寄望着他解释,“我实在不知道这些林子里的果子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这地方奇怪得紧,我只能找了一些长得像人间里能吃的果子的东西。” 少年微微一咬牙,还是坚持要将手抽回来。 哪怕有毒,他也想要往嘴里塞进食物,驱赶这可怕的饥饿。 孟如寄蹲在少年身边,再一次强硬的拉住了他的手,而另一边,她自己拿了一个青黄相接的果子咬了一口。 果子有点酸,并不是很好吃,但胜在多汁。 她一边吃一边告诉少年: “就等一会儿,我经历的风浪比你多,脑子看着也比你清楚,要是真有毒,会有征兆的,我会有办法解决。催吐,饮水,都可以,但你看着不太聪明的样子,你先忍忍。我吃了要是没死,你再吃,实在不幸,这玩意儿要是剧毒,把我弄躺了……希望你有点良心,拿内丹给我运点灵力。” 少年怔愣的看着孟如寄。 月光勾勒着她的身影,把她画进了他漆黑的眼瞳里。 孟如寄吃完了一个果子,等了一会儿,没见异常,于是将怀里的果子全部都倒在了少年的身上。而她自己则很贴心的后退两步,不给少年造成压力。 “应该没什么事,吃吧。” 哪还等她下令,少年早在她倒下果子的那一刻,抓起了一个,连皮也没扒,直接开始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吃是本能,驱动少年的四肢,源源不断的把果子塞进嘴里,但他眼神却不经意往两步远的孟如寄身上看去。 孟如寄像是被折腾得累极了,就席地而坐,一手放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另一只手撑着脸,百无聊赖的看着他。 奇异的月光落在她身上,却并没有什么诡异感,反而因为她过分淡然的神情,让这个诡异之地生出几分平静日常来。 少年就在一边打量她,一边狼吞虎咽中,干完了这顿饭。 “吃……饱了?” 看着少年把最后一个果子吃完,孟如寄都看呆了。 她从未见过如此大胃能吃之人!以至于到最后,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摘得还不够。 然而,确实是不够的。 少年依旧很饿,但比起刚才要将他人都挖空的那种匮乏感,现在已经好受多了。 少年注视着孟如寄,没有搭腔。 “行了,那就一起找路回去吧。” 孟如寄站起身,还是一心想带少年回渡口,但她起身的这一瞬,少年便立即又戒备起来,躲到了树干背后。 孟如寄有些无语,实在想不通,这个少年以前过得到底是什么日子,为什么对人会戒备成这个样子。 “我又不会打你……”孟如寄嘀咕着,“你不想回人间吗?” 孟如寄转身往回走,她一边走,一边悄悄往后面瞥。 树后面的人似乎并没有跟上来的意思。 孟如寄不想强迫他,她猜以这少年的性格,若是她去追,恐怕又少不了一通“夜跑”。她尝试着继续往回走。 本如寄 第7节 待走了七八丈远,孟如寄身体里也没有传来任何不适,她微微回头一打量,但见月色之中,树影婆娑,少年正躲在一棵靠孟如寄更近的树背后,悄悄的跟着她,只是少年的影子被斜斜的月光照在了地上,暴露了他的行踪。 知道他在跟着她孟如寄松了一口气。以他先前狂奔的矫捷身姿来说,现在要在黑夜里跟上她,那肯定是游刃有余。不用她驱赶着向前,她终于可以专心找路了。 -------------------- 第6章 一路寻回了渡口处,孟如寄远远的就看见渡口边飘荡着的旗帜,上面写着“莫能渡”三个字。 孟如寄心想,这地方真是奇怪得紧,一个要买船票才能走的地方,却叫无留之地。一个渡口却叫莫能渡。 灯笼还是那红红的灯笼,只是天色都已经快亮了,奈河水上的幽异光芒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朦胧的薄雾,将四周晕染得宛如仙境,诡异的气氛褪去,倒是还多出几分淡漠悠闲来。 孟如寄快步踏上莫能渡的木板桥,木板老旧“嘎吱嘎吱”响个不停。 她便透过薄雾,看见渡口靠水边的位置,坐着两个正在打瞌睡的人,一人穿着绿衫,一人穿着红杉,两人都背靠小马扎,仰头睡着,斗笠盖在脸上,将他们面容都遮住了。 虽然这两人看着奇怪,但有人就好办。 孟如寄强压住一晚上奔波的疲惫,上前行礼,客客气气的开口:“劳烦,我想买两张船票。” “哟。”靠左边坐着的人绿衫人率先发出了一声阴阳怪气的感慨,“她要买两张船票呢。” 靠右边的红衫人立马搭腔:“多新鲜,大客户啊。” 两人说着不同的话,但动作却出奇的一致,他们一起立起了身子,盖在脸上的斗笠几乎是同步滑到了胸前,他俩也同步接住了斗笠。露出的脸,也是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尖下巴,小眼睛,颧骨处长者密密麻麻的小斑点。 “你买两张票……” 绿衫男子开口,他话没说完,话头就被红杉男子抢了过去:“你有两分钱吗?” 八百年前,孟如寄都已经快登顶妖王之位,身上怎么还会带钱,但也正因为她要登顶妖王之位,身上也不缺无价之宝。 她取下腰间的玉佩:“二位,此白玉乃昆仑之物,内蕴天地灵气,世间仅此一物……” “不要不要。”绿衫男子摆摆手。 “破石头糊弄谁呢!”红杉男子搭腔。 “奈河里面……” “有的是。” 孟如寄尬在原地,她在身上摸了摸:“那我还有金钗……” “拿走拿走。” “破铜烂铁糊弄谁呢!” “奈河里面……” “多了去了!” 红绿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给孟如寄噎得不行。 想当年她叱咤风云,天下万妖莫敢不从,每天出门,五个护法鞍前马后,她哪里吃过没钱的亏,睡了八百年起来,竟还付不起两张船票钱了。 难道要她坐霸王船吗? 这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那二位看看,我这有什么可以抵银钱换船票的……” “我们只认钱。” “无留之地的钱!” “无留之地的主人特批。” “印着咱们标志的……” “钱!” 绿衫男子从兜里摸了一枚铜板出来。 孟如寄定睛一看,但见铜板古旧,外圆内方,似已经被摩挲过百万遍,上面的印字都已经模糊,但隐约还能看出来,这铜钱一面刻着“无留”一面刻着“不渡”,除了这字,规格与人间的铜板也没什么不一样。 孟如寄沉默的站在两人中间,她思索了一会儿:“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没有这个钱的话,我有什么办法可以坐上开往人间的小船呢?” “做梦。” “梦里都有。” 孟如寄揉了揉眉心,她四下打量,这个莫能渡渡口破破烂烂,周围荒无人烟,渡口下只有奈河的水寂静的流着,没有备用的船,也没有先前她看到过的那个船夫…… 要是有船,都还好办…… 孟如寄暗自思索了片刻,随即笑盈盈的望着两个男子开口: “二位大哥,稍后我便能凑到船票钱来,你们可否通融一下,我赶时间,先让船夫在这儿泊船,待我拿来了银钱,我们可以直接上船离开。” 形势逼人,孟如寄心里暗忖,等船来了,管他三七二十一,先抢了船过河再说。 这奈河又不宽,三下五除二就能摆渡过去了,只要有船,又不是非要船夫不可。 那少年看着能打,到时候他们配合一下,撂倒了这两个守渡口的人,他们就能回去了。 孟如寄在人世里摸爬滚打许多年,能守规矩的时候她也是愿意尽量守规矩,但奈何现在对着地方陌生得紧。她清醒之后也没见过衡虚山的情况,她的护法和衡虚山其他弟子们,她也没来得及看上一眼…… 她还是想尽快回去的。 等忙完了衡虚山的事,然后再想办法来这里把船票补上也行。 孟如寄心下拿定了主意脸上的笑容便越发的亲切温和起来。 但面前这两个男子似乎并不吃这一套:“笑得漂亮的女人……”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见钱来船。” “童叟不欺。” “没钱。” “没船。” 软硬不吃,态度强硬,孟如寄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而此时,天上破开了一道晨光,太阳看着马上要出来了。 “天亮了。” “收工了。” “下次赶晚。” “赶紧滚滚滚。” 绿衣男子起身收了小马扎,另一个红衣男子也站起来,极不耐烦的抬手来赶孟如寄。 孟如寄这儿还在思索有没有什么别的法子,那红衣男子的手便要不客气的推到她肩头上来了,她侧身想让开,却就在她侧身的一瞬,身后一道黑色的身影“呼”的一下就扑了过去。 孟如寄一愣,都没来得及反应呢,忽听“扑通”一声,那本要推她的红杉男子已经被推进了奈河的水里! 奈河水流看着寂静,但人掉进去之后就像被狂风卷走的树叶一样,一下就飘了老远。 “啊!” “小红!”绿衫男子连忙抄了渡口边的竹竿,往河里一送,小红立即抓住了竹竿,然后被大绿薅到了岸边。 “呸呸呸!”小红趴在河边吐水。 大绿见小红没事,放下了心,转头则怒视孟如寄以及孟如寄身前的……少年郎。 “你们干什么!” 孟如寄也有点愣,她呆呆的眨巴这眼,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 少年比她高出一个头,肩膀宽阔,站在她身前,几乎挡住了她前面升起来的晨光。 孟如寄也有同样的问题:“你干什么?” 少年郎微微回头,他没有说话,眸光沉静,带着回护之意,这一眼却让孟如寄有些看呆了去。 少年再转头看向绿衫男子,戒备与敌意都给了外人,他低沉开口: “碰她,杀了你。” 什么? 他这是在……保护她? 孟如寄有点意外,没想到喂了一顿饭,就喂出了一个自己人来? 这少年,看着野,但是不是心眼有点太少了?这么好拐? 大绿拿着长杆比划了两下,但他看着比他高还比他壮的少年,气哼哼的一直没敢真把长杆打在少年身上。 他嘀嘀咕咕的骂着,比划了半天,忽然想起来似的,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石头,他把石头往地上一砸,石头顿时变作白烟消失,他对着白烟便喊道:“快来莫能渡,这儿有两个闹事的!” 莫能渡下边,被薅到岸边的小红这也不忘接嘴,他颤巍巍的指着少年与孟如寄,骂道:“办了他们!简直胆大包天!” 大绿又应和:“就是!敢把为无留之地工作的人推到奈河里!” “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他话都这样说了,孟如寄其实是想转身就跑的。这眼看着要来人了呀,她又没要到船,又没拿回内丹,这是跑又跑不掉,打又打不过,横竖都吃亏。 但她只迈了一步,绵软无力的大腿就提醒她—— 不,你不想跑。 你跑不动! 孟如寄又定在了原地,她手肘拐了少年一下,悄悄问他:“你能打吗?” 少年在孟如寄手肘触碰到身体的时候,皮肤微微一麻,他身体颤了一下,往后望向孟如寄。 孟如寄眼中光芒澄澈,巴巴的望着他,似将全部希望都放在他身上了一样。 少年默了一瞬,一本正经的回答:“要看对手,这两人,能打。” 本如寄 第8节 “我还没死呢!”小红在下面叫唤。 “我们听得到!”大绿也十分不满。 “你们还想在我们无留之地动手?” “我们叫了一百个!” 孟如寄没有搭理他们,只更近的凑到少年耳边:“你身体里还有灵力吗?如果没有,会调度内丹之力吗?” 她靠得近了,嘴唇还没碰到他的耳朵,但她的体温已经触碰到了。很奇怪的,在孟如寄靠得如此近的时候,他身体里一直躁动的气息像是会被安抚一样,变得缓慢下来。 先前饿的时候,浑身就只感觉到了饥饿,到了此时此刻,这感受才在少年身体里清晰起来。 少年没答话,孟如寄奇怪的看他。 少年这才想起了她的问话,随后摇了摇头:“什么是灵力?” 孟如寄被噎住,她退了半步,嘴巴动了动,一时语塞。一个能破开她封印的人,却不会运用灵力。这说出去谁信? “你……你这前尘往事忘得倒是真干净啊。” 没时间追究少年的事,孟如寄沉下心神,思索着应对之策。 她退开了,少年身体里的气息再次躁动起来。 他皱了皱眉,想要再靠近孟如寄一些,但孟如寄琢磨片刻后,已经收拾了自己的情绪,一步迈到了少年身前,她将少年护在身后。 孟如寄收起了玩笑与随意,目光瞥过渡口下面的小红又望向大绿,正色开口: “我们是动手了,但那是因为你先要对我毛手毛脚,我家弟弟担忧我才出的手。” 她家弟弟? 少年迷茫的望着站在他面前的孟如寄。 孟如寄道:“你们这儿是无留之地,又不是流氓之地,总不能因为这个就杀了我们吧?” 大绿冷笑:“我们当然不会因为这个杀人,但是!” 小红恶狠狠补充:“一定要抓你们关几天。” 孟如寄抓住了关键词:“几天?” “最少三天!” “态度不好再关三天!” 孟如寄听罢,一言未发。 此时,孟如寄与少年身后倏尔传来“嘭”的一声,几个穿着黑色铠甲的军士凭空出现。 当然没有来一百个,但看着他们腰间的大刀与浑身的肃杀,孟如寄猜测这几个人搞不好真能顶一百个大绿小红。 少年看着来人,顿时浑身戒备,杀气弥漫而出,他身体一动,直接便要冲出去与那几个军士打一架,孟如寄眼看他气势如虎,生怕自己拽不住他,于是一心急,双手一扑,从背后环抱住了少年的腰腹! 她又碰他了! 少年蓦地被孟如寄从身后抱住,当即愣在原地,因为太过吃惊,喉咙间还发出了一声短促又细小的: “唔?” 而孟如寄这一抱,就像一块巨大的湿布盖住了火焰,少年浑身的杀气顿时偃旗息鼓。 他转头,神情错愕、怔愣、呆滞。 他盯着孟如寄。 一只破笼的老虎此时的眼神,却成了受到惊吓的猫咪。 孟如寄见他没了动势,便立即放了手。 少年又像不能控制自己的喉咙一样,再次发出了一声:“唔……” 有点奇怪,有点困惑,有点不舍…… 孟如寄抬手顺了顺他的后背,像顺一只猫一样:“别冲动别冲动,交给我。” 言罢,还怕他不听话,一只手拽住了他的手腕,防止他待会儿又趁她不注意的时候爆冲出去。 孟如寄拽着少年的手,把他拉到自己身后,然后一脸严肃的对着几个军士开口: “做什么摆出这个架势?不就是蹲大牢吗?我们蹲,别动手!” 孟如寄想,在打一架和蹲大牢之间,当然要选蹲大牢啊! 有牢不蹲,难道真去拼命吗? 蹲个三五天就解决的事情,为什么要冒那么大的风险? 在人世摸爬滚打过的孟如寄,心里十分明白这个道理。有时候,就是形势比人强,该认还得认。 孟如寄喊得坚定又大声:“我跟你们走!” 大绿和小红愣住了,没想到之前还不卑不亢的孟如寄滑跪得这么快。 来的军士也看呆了。不是说闹事儿吗?这态度,这配合,真不是想去牢里蹭饭? 可能只有少年,对这个情况没有任何反应,他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孟如寄握住他手腕的手上。 她掌心凉凉的,好像能将他身体里所有的烦躁、刺痛都抚平。 可很快她就又松开了手,将自己双手手腕一翻,把两只手都送了出去。 少年就巴巴的望着她的手腕。 要是能一直握住他……多好…… “来吧,铐上。”孟如寄说完,想到了自己内丹还在少年身体里面,连忙对军士说:“还有他,咱们一起的。”言罢,她又对使了个眼色:“快来,一起。” 生怕他动作慢了,会被打一顿似的…… 少年沉默,看着不断给他使眼色的孟如寄,鬼使神差一般,他也就把自己的双手,伸了出去…… -------------------- 第7章 “哐啷!” 大牢的铁门被锁上。 孟如寄与少年锒铛入狱。 孟如寄靠着大牢的墙壁,盘腿而坐,神色严肃且平静。少年也安静的坐在旁边的角落,两人手上都带着黑色的铁镣铐,这镣铐也不知道用了多久,棱角都磨得光滑,好似包浆了…… 孟如寄望着外面的晃来晃去的狱卒,直到狱卒这一次的巡视完成,离开了这里。孟如寄挺直的背脊才微微弯曲了下来。 虽然她看着非常的淡定坦然,但! 这是她第一次…… 蹲大牢…… 孟如寄捏住了自己的眉心,使劲揉了揉。 孟如寄在没有获得那颗有创世之力的内丹前,她是个人,普普通通的一个人,她故乡是一个最平凡的小村子,她家住在村子里最靠近河边的那条小道上。 世道乱之前,她遵纪守法,老老实实过自己的日子,从来没有蹲过大牢。 世道乱了后,她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在世间艰难求生,她也从来没有蹲过大牢。 后来,机缘巧合下,她得到了内丹,变成了半妖之身,修炼之路上,多有坎坷,几次三番险些殒命。 但她也!从来没!蹲过大牢! 事到如今,她都快登上妖王之位的人了,都已经站在这人世的巅峰拨弄过风云了! 结果! 她现在! 开始蹲大牢了! 想到这里,孟如寄把眉心都快捏烂了。 她是不是真的不应该在八百年前封印自己?干脆死了好了,省得一把年纪来受这个洋罪。 孟如寄长长叹了一口气,这边心绪还未定,忽然察觉自己的肩膀被碰了一下。 孟如寄转过头去,却看到了一个线条紧实的胳膊,抬眸一看,这个少年郎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了她身边来坐着了。 少年脑袋转向别的方向,不看孟如寄,但胳膊却与孟如寄的肩膀若有似无的碰在了一起。 孟如寄不动声色的往旁边挪了一点,铁镣铐叮当作响。不片刻,她身边也响起了同样的叮当镣铐声…… 少年也跟着悄悄挪了过来,还是那样,胳膊悄悄的靠着孟如寄,脑袋却看着别的方向,就好像刚才挪过来的不是他一样。 “你……”孟如寄开口,少年身体微微一震,他慢慢回头,看了孟如寄一眼。孟如寄继续道,“这牢里地方也挺大的,你也没必要过来挤我吧?” 被指责了,少年像做错事一样低头沉默,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我……想和你坐在一起。” 说得如此直白,倒是给孟如寄整不会了。 “先前你不这样啊。”孟如寄叹了口气,没再推拒。毕竟这也不是她家地牢。她身体放松,靠在墙壁的时候,肩膀也贴在了少年的胳膊上。 孟如寄没有感觉,但少年目光却深了深,他唇角微微抿起,似暗藏莫名的窃喜。 他以靠着孟如寄的姿势坐着,一动不动,好像生怕自己再靠紧一点,孟如寄就又要起身离开一样。 孟如寄哪能体味到他这些心思,只闲得无事,仰头望着囚牢顶部,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我刚醒的时候,看见你,你跟个大猫一样,一惊一乍的,还挠我呢,这会儿就想和我坐在一起了?” 少年听着孟如寄的话,回忆了片刻。 他的记忆混沌,一片模糊,只记得在这里的河边醒来,然后就看到了孟如寄的脸,然后她就追着他一路跑,跑到了林子里,再然后…… “你给我吃的。” 孟如寄被噎了半晌:“行吧……”她嘀咕,“还真是喂出来的信任。” “不止吃的。”少年望向孟如寄,继续说,“跟你坐在一起,心里很安定。” “安定?”孟如寄一挑眉,有些意外的瞥向少年,这一瞥便直接对上了少年澄澈的目光。 本如寄 第9节 这眼神,真跟小动物一样。 孟如寄心想,人真神奇,能扒棺取丹的人,在脑子不记事的时候,竟然会变成这么纯粹的模样。 她的内丹落入了这样的人身体里,孟如寄不知道这事是好是…… 孟如寄忽然眼睛一眯,心思活络了起来。 这当然是个好事啊! 孟如寄清咳一声,再次坐直了身体。 她的肩膀离开了少年的胳膊,少年目光一下就失落下来。 而孟如寄却在斟酌了一下言语后,笑眯眯的看向少年。 她笑着把脸凑到少年面前,离得近了,少年心里先前的失落便也荡然无存,他望着她的笑脸,嘴角也不由的松弛下来,微微弯起了一个他也不能察觉的弧度。 “眼看着,我们在这儿要呆几天了,不如重新认识一下吧。” 少年点头。 孟如寄继续温柔笑着:“你以前肯定知道我,但你现在可能不记得了,我姓孟,小时候家里小门小户,没给我取个正经的大名,后来长大了,我自己个自己取了个表字,叫如寄,如果的如,寄托的寄。” 孟如寄说得仔细,娓娓道来,想获取更多的信任。 少年听了,一字一字的念着她的名字:“孟如寄。”认真又真挚。 “对。虽然还不知道你的年岁,但想来,我应该比你虚长些年纪,以后你叫我姐姐也好,前辈也可,那么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少年认真想了一会儿:“牧随。” 孟如寄有些惊讶:“你记得你的名字?” “很多事记不清,但你问我的时候,有这两个字出现,这应该……是我的名字。” “好的小随,除了这个,你记不记得你……之前借了我的内丹啊?”孟如寄切入正题。 “内丹?” 孟如寄巴巴的望着他,眼里满是小星星:“嗯嗯,内丹。” 牧随刚清醒来的时候,孟如寄也好似也说过内丹,但她那时应该说的是——“偷的内丹”。 以前的事情牧随都记不得了,所以在这里清醒之后的事情他记得尤其的清楚。 但他看着笑得温柔的孟如寄,并没有矫正她的话。可他内心开始感到难过了。 他以前,原来是个贼。 他偷了她的东西。 但她现在还对他这么好,给他找吃的,站在他前面保护他,生怕他被那些黑衣军士打了,还带他一起来蹲大牢。 牧随越想越难过。他觉得孟如寄心里一定是讨厌他的,尤其不想让他靠近她…… “是这样的。”孟如寄没有注意到牧随陡转急下的情绪,她还在斟酌措辞: “这个内丹呢,现在放在你身体里,好似也没什么用,不如你先将它还我。我可以用这个内丹之力做许多事。比如,像之前遇到的那几个军士,我有内丹在身,定不会怕他们。这牢咱们就不用蹲了。说不定,那奈河咱们不用船,我直接带你飞过去!直接就回人间了!” “内丹,在哪里?” 孟如寄立即比划:“在这儿!”她手指头戳到了他腹部的一个位置,“能感受到吗,暖呼呼的?有时候还有些灼热。” 牧随感受不到内丹,却在她指尖触碰的位置,感到了她所说的感受,暖呼呼的,还有些灼热,能驱散他身体里带着寒冷的刺痛。 牧随摇了摇头:“我感受不到你说的内丹。”他觉得愧疚极了,“我好像,没办法把它还给你。”他满怀歉意的望着孟如寄,“你可以自己取回吗?” 孟如寄闻言,尬在原地。 “我……”她婉转道,“怕我动手,伤了你。” 她像是全然记不得了,之前拿石头砸牧随肚子的时候,力道大得她自己的虎口都崩了一道口子…… 而牧随听着她的话,更难过了。 她真好,还怕伤了他。 “我没事。”牧随立即严肃道,“你想要,就拿回去。”牧随靠在墙壁上,将自己的衣服撩开,露出了腹部,肌肉的线条在他肚子上勾勒出分明的形状。 孟如寄看了他腹部一眼,又看了他干净的眼睛一眼。 孟如寄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真是…… 心有苦,口难言。 要不是他眼神看着太干净,真是万事不知的模样,孟如寄都怀疑牧随是在故意气她的了! 她要是能自己来,还轮得到他现在撩衣服?她何必委曲求全,好言好语的来诓他? 不早动手了! 孟如寄缓缓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情绪。 还不能闹翻。 孟如寄告诉自己,还有机会,可以慢慢诓,一点点的骗。只要在他恢复记忆前,都有机会。 “没事。”孟如寄温柔的望着牧随,指尖轻柔,缓缓的将他撩开的衣服拉了过来,把他的腹部盖好,像对待脆弱的宝宝一样,轻轻拍了拍,“其实也不着急。我教你怎么运用灵力吧,等你学会了运用灵力,一定能感受到丹田和内丹的存在的。” 牧随立即点头:“好。” “这段时间,我没有灵力,体力也不太行,你可千万别离我太远啊。像昨夜那样,一直乱跑可不行,我追不上的。” “好。” “牧随,你可以在这里保护我吗?” 牧随没有犹豫:“我可以。” 孟如寄温和的笑了,抬起手帮他理了理有些杂乱的头发: “落到这个地方,还能有你在身边,真是万幸了。” 牧随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任由孟如寄帮他把头发一点点理顺,哪怕有时候她扯痛了他,他也没吭一声。 他低着头,目光轻柔,脸颊上不知为何,也有了之前孟如寄所说的,热乎乎,有些灼热的那个感受。就像她说的那个内丹,长到了他脸上一样…… “孟如寄。”他低声呢喃她的名字,有些生涩。 “嗯?” “内丹,我一定尽早还给你。”他低声说着,犹如起誓。 这言语里的真挚让孟如寄都听得一愣,随即她微微笑着,声音轻柔的回答:“你真好。” -------------------- 你真好骗(狗头保命) 第8章 在牢里的第一天,孟如寄睡了一整个上午,昨夜的奔波让她实在疲惫得不行。 到了下午,她被一阵雷鸣声惊醒。 一睁开眼睛,她便望进了一双星空一般的漆黑眼瞳里。 四目相对,孟如寄一时有些怔神,隔了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竟是她不知什么时候,睡到了少年的腿上。 “我怎么睡你腿上了……”孟如寄说着,要坐起身子,“抱歉……” 这个“歉”字都没说完,孟如寄肩头有只手伸来,轻轻一摁,孟如寄没有防备,便又躺下了。 头再次枕在了牧随的腿上。 孟如寄眨巴了一下眼睛。 牧随也眨巴了一下眼睛,然后他好像这才反应过来:“我……我的手自己动的。”牧随以百口莫辩的语气艰难的辩解,“它想让你靠在我身上。” 孟如寄都听傻了。 她与牧随四目相接又对视了好一会儿。 这小子是真的憨,还是故意在说这种有点子奇怪的话。 孟如寄缓了一会儿,还是决定把他当真的憨来对待。 她微笑,做足了好姐姐的模样:“那么……你现在能控制你的手了吗?” 牧随摁住自己的手,紧紧地,让他两只手都贴在胸前: “可以了。” 孟如寄立马坐了起来。 而当她离开,牧随只觉怀里一空,仿佛温度都被她带走了似的。他含糊呢喃:“其实,你可以多睡会儿……” “不睡了,有些饿了,这地方放饭吗?” 孟如寄话音未落,一个盛着水煮菜梗和山薯的大碗就端到了她的面前。 “放过了。”牧随动作很快,像是生怕饿着了她。 “多谢。”孟如寄接过碗,忽然有听到了一阵熟悉的“咕咕”声,就像是刚才惊醒她的雷声。 寻着声音,孟如寄看向了牧随的腹部。 “咕咕咕……” 牧随的肚子又叫了两声,像是要唱歌给孟如寄听一样。 “他们……没放你的饭?”孟如寄问他。 “放了。”牧随指了指他身边的一个大碗。 碗里干干净净,就像洗过一样。 孟如寄默了一瞬,然后又看了看牧随的腹部,心里念叨:内丹还在他身体里,不能太饿着他。 于是孟如寄扒拉了一下自己的碗:“我吃不了这么多,再分你一些吧。” 本如寄 第10节 “不用。”牧随说,“我不饿。” “咕咕咕。” 跟着他的话语,他的肚子也做出了相应的回答。 牢里寂静了片刻。 要不是看着这小子真一副憨样,孟如寄真的会觉得他在阴阳怪气的逗她。 孟如寄内心翻了个白眼,接着不由分说的拿过牧随的碗,将自己碗里一大半的东西都扒拉给了牧随。 牧随眉头紧皱,要将自己的空碗拿开:“我不要。”他说得认真,手下的动作也是真的用力的在拒绝孟如寄,“你会饿。” “我不饿。” “饥饿会难受,我不想让你难受。” 牧随推拒得认真,好像食物洒在地上他也不愿意吃她的东西一样。 孟如寄思忖了一会儿,决定不跟他硬碰硬,于是换了个温和的神色:“那行吧。” 牧随抱着自己的空碗,默默地往后挪了两步,生怕孟如寄趁他不注意往他碗里扒拉东西。 孟如寄开始细嚼慢咽的吃,一边吃一边道:“等我吃完了,实在吃不下了,你再帮我吃掉剩下的菜好不好?粮食还是不要浪费的好。” 牧随点头:“可以。” 孟如寄成为半妖之后,已经习惯了辟谷,口腹之欲早不如以前那么旺盛。只要肚子不饿得难受,她就没什么问题。这菜梗与山薯本也是顶饱的物什,她扒拉了两口,就打算把剩下的给牧随,但牧随不相信她吃这么点就饱了。 于是就一直严肃的盯着孟如寄。孟如寄几次想开口说饱了,但都在他打量的目光下多扒拉了一口。 在眼神的拉扯下,孟如寄真的吃了个八分饱来。 “我真吃不下了。下午我打算打坐调息的,吃太多,不利于修行。”孟如寄把碗递给了牧随。 牧随这才没有推拒,将剩下的全部吃了个干干净净。 但让孟如寄意外的是,就这样,牧随的肚子,还是会叫。 他还是很饿…… “要不,我现在就开始教你修行之法,你要是学会汇聚天地灵气,身体就不会那么饥饿了。” 她说什么牧随当然都会说好。 于是孟如寄就开始教习牧随凝聚灵力。 紧接着就……失败了。 不是因为牧随不聪明,学不会。反而牧随是她见过的学习修行之法最快的人。 他看似是张白纸,但打坐凝气之时,基本是孟如寄告诉他怎么做,他就立马学会了。 牧随没记住过去的事情,但他的身体却记住了过去的修行。 孟如寄想,他以前说不定功法已得大成,毕竟,他能打破她的封印,那能力应该与她是不相上下的。 可奇怪的是,方法都对,孟如寄也看见有灵气被他吸入了身体之中,可他的身体里,就像有个无底洞,不管是摄入的灵气还是牢饭,所有外面的东西一旦进了他的身体体,便如水滴落入大海,眨眼就被吞噬了。 孟如寄教了牧随一下午,不见成果,她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小贼,好骗,但他的体质却让她骗了也没用。 这内丹,强行取,取不出。让他自己拿,也不会拿。 孟如寄长叹一口气,有些无奈和疲惫。 看来,想在无留之地拿回内丹,是不可能了。还是只有回到人间后,寻得她的五个护法,大家一起想办法,把他的内丹给撬出来。 牧随见孟如寄叹息,心里愧疚更甚。 夜里,在孟如寄休息的时候,牧随都没有闲着。他用孟如寄教他的法子,吸纳灵气,试图让自己感受到丹田和内丹的存在。 但依旧失败了。 一时间,牧随对自己和自己的过去,都有些厌恶了起来。 他怎么是个害人的贼呢? 他怎么能对她这么坏? 现在,他又该怎么去补偿,才能让孟如寄对他观感,稍微好哪怕一点点…… 如果她对自己的观感好起来了,她一定会愿意多跟他贴在一起一会儿的……哪怕就一会儿,也行。 蹲在牢里的这几天,孟如寄见骗不出内丹后,就在努力的自己修行打坐,并没有关注牧随的婉转心思。 她只记得在每天吃饭的时候,狱卒都会送来两碗装得满满的菜梗和山薯。 这无留之地倒是没有苛待囚犯,给的吃食一般,但都尽量管饱。孟如寄每天给牧随一半,还是能吃个七八分饱。但牧随就是不够。 每天,他都把饭吃得又快又干净,通常,狱卒给他们送了饭来,走到旁边那一格的时候,牧随就把手里这一碗干完了,等狱卒再走回来,牧随就拿着个空碗望着狱卒。 牧随只是在单纯的望着狱卒,但他的眼睛本就长得犀利,一张脸硬朗又暗藏杀气,狱卒每次走过,都被他盯得瘆得慌,有时候桶里也还剩点饭菜,便通通倒给他了。 牧随当然没有拒绝。 在牢里蹲了三天,他们被赶出来了。 狱卒说他们住在这儿三天,猪圈的猪都没吃的,饿瘦了,因为每天的剩菜剩饭都被牧随一个人干完了。 他们怀疑,这两人就是故意来牢里蹭饭吃的,于是时间一到,哪还会再关他们三天,直接将他们“哐啷”一声赶出大门。 孟如寄回头看了看这囚了他们三天的地方,朱红色的大门,上面挂了一个牌匾,牌匾破旧,潦草的写了两个大字——“衙门”。 大门两边也没什么其他的字,更没有看门的人,一点也不像是一个公家的地方。要不是孟如寄真的在里面被关了三天,还天天被看守的人喂饭,她这不会以为这里面有正经差役。 这无留之地,处处都透露着一股子荒谬的气息。 不过,好歹是出来了。 “那么,接下来。”孟如寄看着面前的长街,又看了眼身边的牧随,“只能靠自己了。” 要养活这么个大胃王,还要早日拿无留之地这儿认可的钱去莫能渡买船票…… “该去想法子,赚钱了。”孟如寄言罢,又是长叹了一口气。 恍惚间,她想到了八百年前,她出事的那天,有个神秘人在她耳边说:“你呀……你就是个劳碌命。” 时至今日,此时此刻,她忽然悟了。 命运,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孟如寄叹了口气,随即又深吸一口气:“没关系!不就是赚钱吗!能有当妖王难吗!”孟如寄抬手指向前方,“今天就赚够!” 牧随跟着孟如寄手指的前方看去,只见面前一条萧瑟长路,烂石头铺在地上,寒风一卷,起来的风沙还有点呛人。 牧随提醒:“这里没人。” 孟如寄被风沙呛得咳嗽了两声:“往前走走看……” 通过“衙门”前的那条烂石头路,孟如寄带着牧随一路走,一路寻人。 终于在拐了好几个弯后,看到了一些路人。她东问问西看看,没一会儿,倒是也摸清楚了这儿的规矩。 无留之地确实不是人间,但也不是阴曹地府。 这里,更像是一个机缘巧合下,出现在天地间的“秘境”。 这个“秘境”被“无留主”管理着。莫能渡的大红小绿,抓他们的差役都是无留主的人。帮无留主维护无留之地的秩序。 而要抵达无留之地,必要的条件就是,成为一个——“半亡人。” 所谓的“半亡人”,都是在人间,因为各种各样奇怪的缘由死了,但又没完全死透的人。 比如陷入昏迷久睡不醒的,路遇意外两眼一闭的,还有像孟如寄与牧随那样…… 莫名其妙被雷劈了的…… “半亡人”来到这里之后,只有三个结局。 第一,是孟如寄来的第一天,在奈河边听船夫说的那样,去买个船票,船夫将他们摆渡送回人间。 但这需要钱,需要很多的钱。 多到孟如寄问的人,基本都不知道一个准确的数,有人比了个一,有人比了个五,是一万还是一千,五百还是五万,都没人清楚。 大家唯一统一的口径就是:“想买票回去,算了吧。我们普通人,没戏的。” 第二,就是那条奈河,只要跳进奈河里,奈河水就会把那人带走,冲到天上,送他“往生”。 第三,就是直接往生。 无留之地当然也有危险,有的人被人杀了,有的人被石头砸了,各种各样与人间一样的意外来临时,“半亡人”会直接成为亡人,就那么往生了。 更有甚者,或许是时间到了,或许是缘分尽了,总有些人,会莫名其妙的从无留之地消失,就像来时那样。 懵懂的来,懵懂的走,一生匆匆,没有缘由。 而“往生”之后,到底又会到一个什么地方,这便更没有人说得清楚了。 就像在人间“死”后会去哪儿,永远没人能说明白一样。 孟如寄听到这三个结局之后,内心多少是有点崩溃的。 第一,赚到船票,还要两张,这对现在的他们来说,没那么容易。 第二…… 这第二和第三与在人间有什么区别,这换句话说不就是“去死”吗! 她沉睡了八百年醒来,又不是为了换一个地方去死,既然都是死,那她八百年前为什么不直接去死!那不是还要轻松一些吗!之所以封印自己,不就是为了博一个出路吗! 结果这搏了个什么鬼出路! 孟如寄气得在墙角捶墙。 而另一边,一路跟着孟如寄走来的牧随却格外的沉默。 孟如寄在打探消息的时候,牧随一边听着,一边看着四周的景色。不知为何,牧随却觉周围的场景有一些莫名的熟悉。 他细细思索,这种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觉,从他在奈河边苏醒的时候,便有了。 那诡异的散发着幽光的河水,还有河水流淌过他脚边的感觉,以及先前那个用歪七扭八的潦草笔记提字的“衙门”的牌匾…… 都有一些…… 本如寄 第11节 似曾相识…… 牧随站在原地,四周的喧嚣吵闹似乎都让他的世界在颠倒旋转,他看着孟如寄重整情绪,继续找路人询问去了。而他却好似陷在了一片混沌中。 迷蒙里,似有些画面从他脑海中一闪而过,有尖锐又夹带着凄厉的声音穿透他的耳边。 “牧随!” “牧随!” “活下去!” “活下去!杀光他们!” 而随着这些声音与画面的出现,还有撕裂头骨一样的疼痛在他脑中炸开,然后传递到了四肢百骸。 牧随闭上眼睛,牙关紧咬,拼命忍住浑身的刺痛,而就在这时,一只掌心温热的手触碰了他的胳膊。 “你怎么了?” 身上所有的疼痛霎时被这一只手带走。 牧随蓦的睁开眼睛,看到了面前的孟如寄。 孟如寄有些疑惑,脑袋微微歪着,打量着他,而她的手正轻轻放在他的胳膊上,她拍了拍他:“你是不是饿了,我先去给你找点吃的吧?” “不……”牧随声音喑哑,“我不饿。” “哦,那你不舒服吗?要不坐会儿?” “我……”牧随望着孟如寄,“我想抱抱你,可以吗?” 孟如寄愣了一下,转而嘴角一撇,她声音里也有一些痛苦和无奈:“正好,我们互相安慰一下吧!” 孟如寄一把抱住了牧随,哀叹,“……这钱要怎么赚啊!” 带着一个傻孩子,还巨能吃,这回家的天价船票,到底要怎么凑才能凑得到啊! 妖王崩溃! 而被孟如寄抱住的牧随,心脏蓦然紧了一下,片刻后,四肢百骸都像是被温热的血液充盈了一样。 他的一切焦躁都平静了下来。 牧随轻轻抬起手,环住了孟如寄,他闭上眼睛,感受她的气息与温度。 真好…… “牧随!”没等牧随沉溺在这“温柔乡”里多久,孟如寄忽然一把将他推开,“你听!” 牧随愣愣的看着孟如寄,听到了她的话,这才像把耳朵打开一样,听到了旁边有人在交谈。 “昨天集市上来了个耍大刀的,耍得还不错呢。” “我看到了,我还给了打赏呢……” 孟如寄双眼放光的看着牧随:“你听到了吗?” “我听到了。” “择日不如撞日,我们今天就开始赚钱吧!”孟如寄满怀期许。 牧随点头:“好。” “就去前面集市摆个摊吧,怎么样?” “好。” “没什么好卖的,先卖个艺吧。” “好。” “你卖。” 此时此刻,就算孟如寄说卖他,可能牧随也只会点头说: “好。” -------------------- 卖你~ 第9章 卖艺,当然不是那么好卖的。 首先,他们必须要有过人的技艺,且还能于人前展示,或使人惊叹,或令人捧腹。 孟如寄是不指望牧随能令人捧腹,所以她只能让牧随去使人惊叹了。 其次,这令人惊叹的技艺里,如果要动用到道具,孟如寄也是没有那个本金去支持的。 琴棋书画什么的,孟如寄率先划掉,她没有指望牧随会,因为哪怕牧随会,她也没钱买琴棋书画呀。 然后便是戏曲杂耍。口技、猴戏…… 孟如寄又望着牧随连连摇头。 再剩下的,就是什么奇技表演。 口中吞剑? 借路人的剑,要是真给牧随吞出个好歹,也不行。 胸口碎大石? 孟如寄倒是能去林子里寻点大石,但她现在没有灵力,普通女子一个,锤不碎大石。牧随看着倒是可以锤烂大石,但孟如寄又没办法出这个“胸口”,牧随要是一锤下来,怕是碎的不止是大石,还有她的肋骨…… 且,她也没钱买锤。 “你……会什么功夫招式吗?”孟如寄和牧随在集市路边看着行人穿梭,干站了半晌,憋到最后,孟如寄只得如此问牧随,“打着好看的。” 牧随想了想,摇头:“我记不得自己学过什么功夫。” 意料中的回答,孟如寄抬起手来:“没关系,先前在奈河边上,我看你躲避的那几个动作都是很有章法的,你身体还有记忆。”孟如寄以掌轻轻击打牧随的颈项:“你试着想想,如果我用这手攻击你,你要怎么反击。” 牧随任由孟如寄把手放在自己的脖子上,被她手掌边缘碰到的皮肤酥酥麻麻的,这让他一点都不想反击。 牧随摇摇头,直言:“你不是真的想攻击我,我想不反击。” 孟如寄被这单纯又真挚的目光盯着,噎了半晌:“我是让你试想,如果我不是我。”孟如寄沉下神情,故作严肃,盯着牧随的眼睛,继续做了个假动作引导他:“如果我是一个歹徒,我想杀你……” 牧随听着她的话,神情也慢慢认真。 “我这一掌劈向你的颈项,你会……” 未等她说完,牧随便出手格挡了她伸出来的手,然后近乎是下意识的,他抬手便伸到了孟如寄的耳边。 孟如寄一愣,等反应过来时,她的脑袋已经被牧随两手夹着,轻轻一搓,扭到了一边。 如果不是他动作慢,没杀意,现在她怕是已经颈骨错位,停止了呼吸,当街暴毙了。 孟如寄望向牧随,无奈叹息:“你学的……是杀人技啊……” 牧随见她忧虑,便也跟着一起忧虑:“杀人技,不能卖艺吗?” “杀人技好用不好看,一下就把人宰了,有什么观赏性?总不能当街杀一个给大家助助兴吧?” 牧随听罢,若有所思的望向了街上往来的人。 孟如寄没听到他应声,抬头看他,见他目光就在街上人群里转,似乎在挑选着什么…… 孟如寄当机立断拍了一下他的胸膛,喝止:“不行!” 牧随低头:“哦。” “我们是卖艺又不是要杀人越货!犯不着!你不想在那衙门里吃一辈子吃不饱的牢饭吧?” “牢里有你吗?” “当然没有!” 孟如寄无语,这傻小子还想把自己拖去蹲大牢? 牧随低声呢喃:“那不去了。” 孟如寄叹了一口气,见他是个这么野的性子,更是不指望他会什么花架子的比划招式了。 而孟如寄自己,外家功夫也一直不是她的强项。毕竟她以前得到的是一颗有逆天灵力的内丹,不借机修灵力内功,反而去学外家功法,岂不是捡了芝麻丢西瓜。 是以她到现在为止,术法得了大成,外家功法也就仅仅够在紧要关头比划两下。 不然也不至于在雪镜崖上,跟一个伤重的少年拼得五五开。 要本钱没本钱,要技艺没技艺,孟如寄摆摊的生意陷入僵局。 然而,就在她长吁短叹之时,孟如寄忽然看见,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有一个男子正鬼鬼祟祟的跟着一个戴毛领的姑娘。 孟如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她抱起了手,打量着那个男子。 孟如寄稍一有动作,牧随当然就注意到了。但见她方才一直游离思索的目光此时忽然定在了某一处,牧随立即便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人群里,男子将手伸向了前方姑娘的肩上背包,他的指缝里夹着的,正是一片薄刃,只需要轻轻一滑,毛领姑娘的布包便能任他取物。 孟如寄一声冷笑:“都死了一半的人了,还在这儿做贼呢。” 这话,孟如寄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牧随当即像被打了一巴掌一样,觉得脸上疼疼的。 都怪那个贼! 竟敢当着孟如寄的面行窃,引她不快。 真是可恨…… 而孟如寄却抱着手在琢磨:是把贼拿了拖去那衙门赚钱呢?还是拿了贼,威胁他要送他去衙门,然后从他这儿讹一笔更赚钱…… 孟如寄这儿还没拿定主意呢,忽然,旁边“呼”的一声,略带熟悉的风撩起孟如寄的鬓发,她看见一个黑影就冲了出去。 孟如寄愣神了一瞬,然后立即抬腿跟上。 而牧随跑得快,在人群中引起了关注,那做贼的本就心虚,一转头看见人群里一个八尺男儿,带着一脸肃杀,携着万钧之势,冲他直奔而来,仿佛要取他项上人头! 本如寄 第12节 贼一下就慌了,也不掩饰了,也不偷偷了,看着自己马上就要到手的财物,直接从姑娘胳膊上一拽,在姑娘的惊呼声中,贼抢过包往怀里一抱,疯狂的逃窜而去。 牧随能惯着他? 直接就追了过去。 孟如寄能有什么办法? 她只能又像被牵了根狗绳一样,被溜在后面喊了一路的: “别跑!站住!等一下!” 她的声音传到前面两个人的耳朵里,牧随没觉得是在叫自己,而那个贼却很自觉地认为是在叫自己,于是他当然是更加奋发图强的狂奔。 一溜烟的跑出二里地,已经跑到了孟如寄的极限,她吭哧吭哧的呼吸里好像都有一股血腥味。集市早就没影儿了,身边都是土墙,脚下也变成了土路,跑一步就尘土飞扬的。 而对于孟如寄来说,情况更糟糕一点,因为前面两个人也没影儿了,身边的土房子挡住了她的视线,她完全看不到他们跑到了哪里。 只能拼着最后的意志力和直觉喊了句:“罪不至死!别杀人!” 也不知道牧随听没听见,孟如寄终于腿软的跪倒在了土路中间。 然后命运的魔爪并没有放过孟如寄,她胸腔没一会儿就开始传来撕裂一样的疼痛。 她想那牧随肯定已经跑到离自己百来步远了。 孟如寄心里是又痛又恨,恨那个贼,更恨招惹自己的那个偷丹小贼! 撕裂的痛苦愈演愈烈,她耳边倏尔传来一声女子的惊呼: “天哪!你不会没吃药吧!” 这女子也惊叹的声音里也夹杂着吭哧吭哧的喘气儿。 孟如寄在疼痛里,迷迷糊糊的仰头看了一眼,看见围着毛领的姑娘正弯着腰喘着粗气,关切的打量她。 原来是被抢包的事主跟在后面追来了,只是她跑得比孟如寄还慢,这会儿才到。 事主蹲在孟如寄身边,不知道从自己贴身的小荷包里面拿了个什么药瓶出来,在掌心里倒出了一粒绿豆大小的药丸,然后喂给孟如寄: “快快,吃下去就不疼了,不然你要去往生了。” 孟如寄被疼痛折磨着,此时哪还来得及区分这是什么药,只能病急乱投医,一口将药丸咽下去。 药丸入喉,宛如吃了一口糖,从嘴里一直甜到心里去,而随着甜味的散开,身体里的疼痛也如冬雪被暖阳融化,慢慢消失不见。 缓了一会儿,身体恢复了正常,孟如寄的呼吸也慢慢平顺下来。 劫后余生,孟如寄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望向毛领姑娘:“真是多谢了……” “不谢不谢,我才要多谢你们帮我追贼呢。我今天刚领了工钱,都在包里面呢。”姑娘有些焦急的转头打量四周,“也不知道他们跑去哪儿了……” “先在这儿等等吧。或许一会儿就回来了。” 孟如寄心想,不知道他们离远了,牧随会不会痛,如果他不会痛,那抓个摸包贼,对他那身体素质来说,应该不在话下。 闲着这片刻,孟如寄也不指望她和这姑娘追上去能帮什么忙了,便询问她道: “叨扰一下,我刚来无留之地,对这里的情况不了解,刚才你给我吃的是什么药,为何能缓解我身体里那股疼痛?听你先前的话语,你似乎知道我为何会疼痛难忍?” “你刚来呀,难怪。”毛领姑娘耐心解释:“咱们都是人间的半亡者,要留在无留之地,得靠悬命之物才行。” “悬命之物。何意?” “唔……就比如说,咱们像个孤魂野鬼,但只有半条魂儿了,本来呢,是该消散在世间的,但我们机缘巧合,来到了无留之地这个地方,这里暂时容纳了我们,但要长久的在这儿生活呢,得把自己的半个魂儿,系在这个地方的某个东西上。那个东西,就是咱们和这个世界的媒介,被我们称为悬命之物。” 姑娘说得很清楚,孟如寄听懂了这个意思,她点了点头,随后又想到了自己的境况,不由有些头疼的揉了揉眉心。 “我想问一下……就是,有没有一种可能,悬命之物那个东西,可能……是个人?” “什么都有可能的呀。”姑娘回答得斩钉截铁,“有的人的悬命之物还是只猪呢。” “……” “像我家邻居,他的悬命之物更离谱了,就是他家的房子。他可宝贝了,平时我去他家,他都不让我敲门的,只能隔着院墙喊他。” 确实,听起来,这些境况都比把命挂在一个人身上,更离谱…… 一时之间,孟如寄竟不知道,面对如今的情况,她是该庆幸还是该痛苦。 “这种事就是很离奇的,看缘分,比如我……” 姑娘说着,指了指脖子上毛绒绒的领子,“这就是我的悬命之物,什么时候我都带着呢,我不能离开它三步,不然就会像你刚才那样,痛得气都喘不过来。” “三步?”孟如寄疑惑,“这么近?” “对呀,每个人能离开自己悬命之物的距离不一样,我只能离开三步,我邻居呢更是一步都不能离开,他就只能在房子院墙内的范围活动,但有的人就能离开十来丈。” 孟如寄闻言皱了眉头。 “但也不用太担心,为了方便大家,无留之地的商人们,就研制出了这个药来。”毛领姑娘将药瓶递给孟如寄,任她打量: “这个叫小绿豆。” “小绿豆?” “对,衙门给取的。” “官方名字?” “对。” “……行吧,你们这儿的衙门真是……有点意思哈……” 妙妙笑了笑:“这个吃一粒管一天,十二个时辰内,是可以离开自己的悬命之物的。” 孟如寄揉了揉自己的胸膛,疼痛的感觉确实一点都没有了。 “像我这个毛领呢,冬天还行,到了夏天可热死我了。干活的时候也戴不住它,有时候会记着放在自己的兜里,有时候忙起来了,随手一放,就忘了,我嫌麻烦,就买了这个药。干活的日子,就吃一颗,再也不怕自己忘记毛领了,很方便的。” 孟如寄眨巴着眼问姑娘:“贵吗?” “不贵不贵,这药大家都需要,衙门是要管控价格的,五文一瓶,一瓶三十丸。” 五文,对于一文没有的孟如寄来说,是个天价了。 孟如寄巴巴的望了一眼手里的药瓶,然后还给了毛领姑娘: “多谢解答。也多谢你慷慨解囊,施药救我。” “没事没事,都是来无留之地的人……” 姑娘话音未落,旁边巷子里传来的脚步声,孟如寄循声看去,果不其然,看见了牧随把那摸包贼抓了过来。 摸包贼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看来是被狠揍了一顿。 而牧随一手拎着包,一手抓着贼,走得轻松,半分没有疼通过的样子。 孟如寄心里有数了,看来身为悬命之物,他是不会痛的,痛的只有她这个被悬着命的,苦哈哈的,“半亡人”。 孟如寄长长叹了一口气,只能说命运无常,明明他俩被同一道雷劈来,在同一个地方苏醒,有的人一身轻快,只需疯狂干饭,有的人就要操心饭从何处来,还要被当狗遛,跑不动了还得忍受浑身剧痛…… 老天爷就是偏心的,给每个人降下的赏罚,怎会一样。 以前她是气运之女,得内丹,做妖王,走上巅峰。 现在,她可能是弃运之女,就是来这个无留之地,做牛做马做牛马的…… -------------------- 第10章 牧随回来,一眼便看见了脸上苍白未退的孟如寄,她正坐在地上,模样尚有些虚弱。 牧随当即就愣了。 忽然,脑中想起了孟如寄之前在牢里对他说过,她没有灵力,体力也不太行,她让他别离她太远,她追不上他。 牧随想起这事儿,脸上的血色一下就褪去,也变得苍白起来,他疾步迈到孟如寄身边。 “孟如寄,你怎么了?”牧随声音干涩。 孟如寄现在已经没怎么了,倒是看见被牧随拽着的那个贼,一时没跟上牧随的步伐,一个踉跄,摔倒在地,脸直接杵在了地上,然后被牧随拖着,一起来到了她的身边。 这脸把地上的土都犁起来了。 孟如寄:“……” “呀……”妙妙看了都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脸:“好疼……” 那贼像是被打服了,不敢吭声。 “我没事了。”孟如寄摆摆手,尝试站起来。 牧随立即丢了贼,把孟如寄扶了起来。感觉到她掌心还有些虚汗,牧随自责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一旁的摸包贼重获自由,也不敢跑,只老老实实的蹲在一边,把自己的脸捂住,呆着不动弹。 妙妙气不过,伸手打了贼一下: “谁都不抢,就抢我的包,你定是早盯上我今日发工钱了!你这个贼,合该把你推进奈河里去!” 贼哪敢吭声,任打任骂。 站起来的孟如寄一边拍衣服一边插嘴问了一句:“把他送去衙门,有赏钱么?” “有的呀。”妙妙依旧很热心回答,“无留之地的衙门最是公正了,赏罚分明,抓贼去,能拿赏钱,但平时做贼的很少的。我也不知道能拿多少赏钱。”说完了,她又气得打了贼一下,“也不知道你胆子怎么那么大!还敢抢钱!?” “我……我是偷……我没想抢……”贼弱弱的说了一声,又被打了之后,便不吭声了。 而听罢这席话,孟如寄眼里泛出了精光。 她似乎!找到了!一条!生财之道! 这路子她能走啊! 或者说,这路子,光是牧随,就能走啊! 他还能走得很好呢! 今天这不就出师大捷了吗! 孟如寄心里的算盘声噼啪作响,她充满希望的看向牧随。 本如寄 第13节 而牧随则完全像是游离在状况外一样。 他还是很愧疚的盯着孟如寄,没去看那贼,也没看失主,就定定的望着孟如寄,难过得像是快哭出来: “我不该丢下你的。” “没事没事。” 找到了生财之道,想着之后都要靠牧随来抓贼了,孟如寄哪还敢对自己的“摇钱树”不敬呀。 丢下她,抛下她,再跑二十里都行! 只要能抓贼回来,就是一只好大猫! “我下次,一定好好守着你。” “可别呀!” 孟如寄脱口而出,言罢,又怕自己言语太功利了一些。 孟如寄清咳一声,调整了自己的状态,柔声安慰牧随: “你追了贼,寻回失物,是好事,这世上,哪能事事求全,你不必过多苛责自己。” 牧随闻言,神色间却露出了更多的自责与难过。 他唇角微颤,身边的手指动了动,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一把将孟如寄拉进怀里抱住了。 这一抱,孟如寄也有点懵,旁边的妙妙和贼也有点懵。 但妙妙很快给了贼一巴掌,把他拽远了一点,继续数落。 而这边孟如寄只觉牧随的怀抱有点凉,倒趁得她过于火热。 孟如寄呆怔了片刻后,见他也没有什么别的举动了,就也没挣扎。 她让牧随贴着她,任由呼吸洒在她的发间。 “孟如寄。”牧随认真的告诉她,“我下次,背着你去追贼。” 孟如寄:“……” 我谢谢你。 大可不必吧! 孟如寄缓了缓,倒是真有点怕这一根筋的小野人钻牛角尖,他以后要是有了顾虑,追贼不利索了,那可不行。 于是孟如寄便顺其自然的,抬起手轻抚着牧随的背,就像在抚摸一只大猫: “没关系的,你看我这不好好的吗?” 她的声音,是她自己也未曾设想过的温柔。 “你追回了贼,回头我们就能去官府领到赏钱,可以给你买吃的,还能攒下一些,我们就有积蓄了,回人间指日可待。” 感受着孟如寄的指尖在自己背上轻抚,他的情绪便真的就被捋顺了,浑身紧绷的肌肉也慢慢放松下来。 “你真的没事了?” “没事了。”孟如寄推开牧随,指了指一旁的妙妙,“你帮了妙妙姑娘,她便也帮了我,现在东西回来了,我也好了,皆大欢喜呀。” 听孟如寄如此说,牧随终于放下心来,他将手里的布包递给妙妙。 “多谢你,帮了孟如寄。” 牧随的道谢,十分生涩,比他说其他话的时候,更不自然,好似他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一般。 妙妙还在盯着贼数落呢,忽然见到递到面前的包,她愣了一下才接过:“不不不,不谢的。” 妙妙这才敢悄悄打量牧随,但见他但高高大大的,五官生得凌厉,眼神落在自己身上时,不知为何,她心里有些突突的犯怵。 孟如寄提醒妙妙:“先看看,有没有少什么。” “对对。”妙妙在地上一通翻看,“没少,东西在,工钱也都在!太好了!哦对……我这儿也没什么东西……嗯……这个吧!”妙妙把手里的小药瓶又塞到了孟如寄手里,“姐姐,这个给你吧,你刚到无留之地,应该没什么积蓄,这瓶子里还有十来颗,你先拿着用。” 这确实是孟如寄如今迫切需要的,她没有多推拒,记下恩情,收了药瓶。 然后,没再多寒暄,他们三人带着贼又回到了衙门。 与之前坐牢出狱不一样,这一次孟如寄送了犯人来,走得那叫一个器宇轩昂。 妙妙报了案,贼被衙门里的黑衣军士领走了。 三人又在引导下,来到了一个小屋子里做了记录。 屋子里陈列简单,仅有两张木桌几把椅子,做记录的黑衣军士坐在木桌后,他们三人在木桌前。 妙妙是一边记录事情经过,一边将孟如寄和牧随一通大夸特夸,恨不能直接给两人裱墙上,供香火。 而处理事情的两名黑衣军士打量着孟如寄和牧随,心里直犯嘀咕。 “这两人看着眼熟啊。” “不是刚吃完了咱们的牢饭从里面出去么……” “哦……难怪……这出去就抓了贼?” “怕不是黑吃黑……” 牧随闻言,目光冰凉的瞥向面前的军士。 军士被他看得一怵,近乎下意识的往后靠了靠。 孟如寄敲了敲面前的木桌。 黑衣军士齐齐仰头望孟如寄。 孟如寄皮笑肉不笑:“以后还会打很多照面的,别猜了,先把今天的赏钱结了吧。” 孟如寄拿了赏钱,带着牧随和妙妙离开了。 两名黑衣军士坐在房间里,看着他们的背影,被牧随瞪了的那个军士抹着冷汗感慨:“那男子看着年纪不大,但一双眼睛倒是吓人得很,怕不是做过什么悍匪……” 另一名军士则若有所思:“这男子,你有没有觉得,看着真的很眼熟……” “不是跟你说了吗,吃了咱们三天牢饭。” “不……不是在牢里。”军士捏着下巴思索,“是在哪儿呢……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他……” 赏钱一袋,一共十文。 孟如寄掂了掂,感觉无留之地的铜板比人间的要重一些。 “这十文钱,能在无留之地买什么?” 妙妙热心回答:“可多啦。方才那我给你的药,能买两瓶,哪怕一天一粒,也能管两月,还有我们面摊的面条,半文一碗。” “半文?”孟如寄听呆了,“这一个铜板还真能掰成两半花?” “可以啊。”妙妙说着,拿出自己的一个铜板,“啵”的一声就掰开了。 牧随看着没什么大的反应,他也不记得人间的铜板是什么样,但孟如寄就觉得稀奇了,也立即掏出刚拿到的一文钱,用力一掰。 也是“啵”的一声,铜钱成了两瓣。 孟如寄啧啧称奇。 妙妙继续展示:“这个还可以合上呢。” 然后她把两个掰开的铜板合在一起,又是“咻”的一声,两瓣铜板合在了一起。 “有趣有趣。”孟如寄涨了见识,掰了又合合了又掰,玩了一会儿,然后忽然间,她意识到,“这个铜板,里面有灵力吧。” 妙妙听了,有些不明白的望着孟如寄,孟如寄没有深言,只是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打算以后找个人少的地方再研究。 正适时,忽然一声“咕咕”声响起,孟如寄和妙妙都不约而同的看向了牧随的腹部。 只是妙妙看了一眼,又接触到牧随皱着眉不高兴的目光,于是她就火速弹开了自己的注视。 而孟如寄则盯着牧随的肚子,沉默片刻,转头问妙妙: “妙妙,你说,你在集市前的面摊工作?” 妙妙点头。 孟如寄已经很多年没说过这种话了,但她忍了忍,觉得自己醒来之后,已经做了太多,很少做或从没做过的事,所以这些话,该说就说吧…… “如果我们吃得多的话……能……一文三碗么?” 妙妙看着孟如寄笑得很灿烂,想都没想就说:“你们能吃多少呀!” 孟如寄讪讪应了一句:“有点多……” “我们面摊很大份都是给做工的人吃的,不过你们帮了我,一碗三文,没问题的,老板也一定也同意。” 孟如寄看着妙妙灿烂的笑容,干涩的也跟着笑了笑:“一文三碗,老板不会亏就行……” 妙妙热情的咧嘴笑着:“不亏的不亏的,你们跟我来吧。” 诚如妙妙所说,面摊老板听说他们帮妙妙抓了贼,欣然答应了一文三碗的价格。并给牧随的碗里还多加了面条。 但随着牧随吃得越来越多,妙妙和妙妙的老板都觉得他们好像有点草率了。 一文三碗,牧随吃了十文…… 也不算,九文一大半吧,还有一碗是孟如寄吃的。 而牧随停下,不是因为他吃饱了,而是因为面摊没面了。 老板看着高高摞起来的碗,困惑得直抠头。 亏钱他是没亏,十文算是抵了个成本,但他家的面条又不是空气,放在锅里都好大一坨呢,进了这人的肚子倒是一点都没有显现的。 在面摊周围也早就聚集起来了看热闹的人,牧随吃到后面,都有人在给他鼓掌了。 妙妙更是惊呆了,望着牧随都忘了害怕,在牧随吃最后一碗的时候,妙妙把孟如寄拉到一边. “姐姐……这公子有何神通?” 孟如寄揉了揉眉心,看着自己刚从衙门领的荷包,如今真的就只剩一个荷包……她太阳穴突突跳着,有些疼痛。 “他……就是能吃了些。” 而且,好像因为今天追了贼,消耗多了,他变得更能吃了…… 孟如寄望着牧随,忽然发现了自己这个“生财工具”有一个致命缺点——他,赚得不如吃得多啊! 本如寄 第14节 让他跑着去抓贼,不如她自己去呢! 她一碗面就干饱了,他得干二十九碗! 还没饱! 他们说话间,牧随已经干完了最后一碗面,然后一抹嘴,抬头望向了孟如寄。 孟如寄揉了揉太阳穴,摁住跳动的青筋,还是先跟妙妙道了谢:“今天谢谢你,也谢谢你的老板。我们先走了。” “哎等等。”妙妙叫住她,“你们刚来,有落脚的地方吗?” 孟如寄一愣,随即摇了摇头:“已经麻烦你太多了,不能还去你家叨扰。” “不不不,我家太小,确实也没办法让你们住下,我知道郊外树林里有一个小木屋,常年没人住的,我可以带你们过去,先在那里收拾收拾落个脚,回头再在无留之地慢慢谋生,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孟如寄听得动容,连忙谢过,便带着牧随,一起和妙妙去了那个小木屋。 小木屋很破,但好在多少能遮风避雨,比在外面睡林子要好多了。 孟如寄带着牧随住下的第一天,心里想,抓贼能赚赏钱,抓的贼越大,赏钱越多,牧随虽然能吃了一些,但只要能找到一个大贼!把他拿下!那还是能平衡他们的开支的。 一个人都可以坐上妖王的位置,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孟如寄信誓旦旦: 赚钱嘛!能有多难! 大家不都这么过来的吗! 然后…… 再一眨眼…… 便是半个月后的现在了。 破木屋里,夜里的寒风吹了进来,睡在孟如寄腿上的牧随微微蜷缩了一下身体,像是在无声的说冷。 孟如寄的手在旁边扒拉了一下。 被子……那当然是没有的。 她只扒拉来了一点干草,搭在牧随身上。 这些干草还是前些天她自己去野外割了晒干的。不然……就连草都没有。 拮据与贫苦总是让孟如寄在这半个月来不停的叹气。 赚钱嘛!能有多难! 可现实却告诉她,在没有资源,没有机遇,没有气运的时候。 赚钱啊…… 就是这个世上,最困难的事。 -------------------- 问:你修的是什么道? 孟如寄:生财之道…… 问:修得如何? 孟如寄:主要是工具不行…… 第11章 而为什么过了半个月,曾经的妖王竟然还会在贫苦之中摸爬滚打? 因为,谁家家里会有个“销金窟”啊? 一开始,孟如寄是打算让牧随去抓贼赚钱的,毕竟,她现在只是个普通人,要灵力没灵力,要体力没体力。牧随虽然能吃了点,但他也能保证抓到贼。 但后来,孟如寄发现这个事情不可持续。 首先,集市上,并没有她想要的“大贼”,甚至连“中贼”都没有,全是只敢摸包的小贼,抓一个两个,牧随一天就能把赏钱吃完。 其次,更糟糕的是,抓了两天,集市上就没贼了! 知道这儿有个“贼阎王”,谁还敢顶风作案? 贼都销声匿迹潜伏起来。 但孟如寄怎么能跟他们耗得起? 他们可以不营业,少吃点,牧随能吗?她的内丹能吗?她自己也不能啊! 饿一顿两顿行,饿一两天她现在也头晕眼花走不动道啊! 于是,在第三天,孟如寄给牧随摘了很多山林里的野果子,叮嘱他好好在屋子里呆着,哪儿都不要去,一定要注意休息,不要多动。 牧随一开始不愿意,但在孟如寄的严厉要求下,他还是听话的把脚步停在了木屋里面,委屈的望着孟如寄。 而孟如寄自己则打开妙妙送的药瓶,吃了一颗小绿豆,就去集市“上工”了。 孟如寄开始了每天在集市上奔波。她很清楚自己的定位跟牧随不一样。 她现在不像以前了,没有灵力护身,犯不着去做抓贼那种危险的活。于是她在集市自己用木棍支了个小摊,拿了块木板,用炭枝写了个“做工”两字。 生意是有的,都是一些零碎的杂活…… 有轻松的,帮人写写字,算算账,收个半文一文。 也有累点的,比如在妙妙忙不过来的时候,去帮她洗洗锅,刷刷碗,也能收个一文两文。 还有更苦点的,就是去帮人送东西,奔波来去,或者给谁家糊糊墙,补补屋顶,但也能赚得多些。 无留之地虽然是半亡人住的地方,可忙来忙去却都是“活人”的事情。 集市上都是谋生的人,也没什么钱,孟如寄要一票赚个大的,除非真去人家家里抢,否则也只能靠自己,辛辛苦苦,勤勤恳恳,日复一日的,做工…… 这一做,便做了十来天…… 这十来天里,孟如寄悟了,通透了,她终于明白,未来八百年的活,她似乎没有干完,她甚至是把未来八百年的福都已经享完了。 所以,活到如今,她还要在集市上受人白眼,忍人辱骂,嘻嘻哈哈面对人生的难。 她确实值得一句“劳碌命”的夸奖。 没得说了,认了。 而让孟如寄吃着野果子,望着绿油油的月亮,面无表情的落下眼泪的直接原因,并不是这劳碌命的苦难,而是更现实的一个困境—— 就像牧随找不到贼一样,孟如寄也没找到杂活干了。 集市就那么大,没有那么多人,也没有哪么多活,孟如寄这几天辛勤,把需要帮忙的人都帮了,大家便也照常过自己的日子去了。 所以,孟如寄和牧随今晚便又吃起了这林子里青黄相接的果子。 要不,还是放弃吧…… 算了,累了,别干了,往生吧,不遭这罪了…… 呜呜呜…… 不过,丧气的话说是这样说,孟如寄可也没有完全放弃,毕竟老天爷也没有把路给她完全堵死,值得庆幸的是,林子里的野果子还多,够她和牧随吃一段时间了。 孟如寄每次摘果子的时候,也是难得心情放松的时候,还好有这天赏的恩赐,不然她真是要愁得没边了。 牧随每次都陪着她去摘果子,她摘一个,牧随捡一个,全部都放在自己的衣服兜兜里,搂着满满一怀的果子,跟她一起“回家”。 也是今天,孟如寄彻彻底底的空手而归,她摘果子的时候才会稍微叹会儿气。 而就在他们回家后,孟如寄在洗果子时,牧随忽然说他要出去一下。 孟如寄一边洗果子,一边在为明天的生计发愁,没有思考他要去哪儿,便下意识的叮嘱一声让他不要走远,就放他走了。 没想到…… 他还去“打猎”了…… 怎么? 这个小野人还想当个养家的人吗? 孟如寄看着睡在自己腿上的牧随,手上闲着无聊,拨弄了一下他的头发。 牧随睡得浅,他睁开眼睛,躺在孟如寄的腿上,自下而上的望着她,眸光清澈:“孟如寄,你睡不着吗?” 他叫她,总是这么一板一眼的,有一种稚嫩的认真。 “嗯,在想明天去哪儿赚点钱。” 林子里果子还有,实在不行,明天再吃一天果子得了。但她的小绿豆要吃完了,明天就剩最后一颗,不能拖了,必须买新的了。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吧。”牧随严肃正经的说,“我不跑,也不会让自己很累。” 自从孟如寄不让牧随抓贼了之后,就勒令他在这小破屋里躺着休息,牧随也看出来了,他们现在,很穷,养不起他。 为了让他少吃点,所以他要少动点。 牧随告诉孟如寄:“我现在不会那么饿了。” “咕咕” 孟如寄盯着他:“……真的吗……” “真的。” “咕咕……” 孟如寄敲了敲牧随的肚子:“别说这种一下就能被戳穿的谎话。” 牧随垂下眼睑。 孟如寄见他脸上竟然起了几分失落的情绪,有点奇怪:“怎么了?” 牧随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之前在集市上听人说……” “嗯?” “他家的驴吃太多,他在考虑,把驴卖了还是杀了……” 本如寄 第15节 “……” 孟如寄忍了一会儿,舔了舔嘴唇,没有让笑出声来。但她往下一看,又对上了一双清澈透亮的眼睛。他丝毫没有说笑的意思: “我不想被你卖了,也不想被你杀了。”牧随盯着孟如寄,认真的告诉她:“所以,我会让自己少吃点,我不会让自己,一直那么饥饿。” 孟如寄闻言,心里霎时百味杂陈。 这但凡在以前,孟如寄都会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瞧瞧给孩子逼成什么样了!饿了都不敢说!还要忍着,还得因为饥饿而自责愧疚。 但现在,孟如寄一边觉得他惨,一边觉得自己也挺惨的! 她真的已经用尽全力,但就是赚不来让他吃饱的饭钱! 她能怎么办啊!她也不想让他饿着啊…… 想哭…… 孟如寄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有将自己的情绪表露出来,最后只得强颜欢笑,照旧在牧随面前装出一副好姐姐的模样。 “你又不是驴,我当然不会卖你也不会杀你。”她摸了摸他的头发,“你用我教你的打坐调息的方法,吸取天地灵气,你多试试……” 牧随摇头:“试过许多次了。” “别放弃……” “是这个地方不一样。”牧随望着孟如寄,坦诚道,“你不在的时候,我都在打坐调息,但毫无进展。你不是也已经察觉到了吗?” 孟如寄一默,没想到这小野人还有心细的时候。 这些天,孟如寄确实研究了一下修行的事。毕竟,如果能靠打坐实现“辟谷”,那肯定比她天天吭哧吭哧的赚饭钱轻松多了。 但诚如牧随所说,这个无留之地跟人间不一样。 灵气是有的,以前修行的方式也管用,但孟如寄以前在衡虚山,修行一日,所有被她吸入身体内的灵气都会乖乖的进入她的丹田,然后被存于内丹之中,以供日后使用。 而现在,这里的灵气被她吸入身体之后,并不会进入丹田,而是在身体之中四处奔走,最后消弭不见。 孟如寄本以为是牧随体质的问题,后来发现,吃得多是他的问题,但修行困难,是这个地方所有人的问题。 所以到现在为止,孟如寄在集市上,就没看见任何一个修行者。 她也便只有老老实实的做工赚钱买食物。 就好像无留之地在告诉他们:你们得按我的规矩来。 但孟如寄也隐约发现了这个地方规则的突破口——无留之地的钱。 可以掰开又阖上,阖上之后毫无痕迹,这证明,这钱里面是藏有某种术法的,而要运行术法则必定需要灵气,或许不多,但一定有。 所以,无留之地的灵气是可以长时间的储存在某个地方的,只是需要方法。 孟如寄是打算好好把无留之地的钱拿来研究一下,但困难是…… 哪有余钱呀!哪有时间,哪有精力呀! 每天做完工,集市都要没人了,慌慌忙忙拿钱换了食物,回来和牧随填了肚子后,她就直接累成一条死狗了,在地上到头就睡。 也就今天没接到活,晚上才愁得睡不着觉。 她感觉自己来到这个地方就变成了一个困兽,被条条规则框在了必须行进的道路里,而所谓的出路,变通,改革,那是吃饱了饭的人才有能力去思考并实施的。 而她光是每天为了吃饱饭这件事,就已经折腾得精疲力尽了。 “哎……”孟如寄长叹一口气,还是稳住心绪,告诉牧随,“明天,还是再试试吧。实在不行的话……你后天再跟我去集市。” “后天,小绿豆没有了?” “如果明天赚到了钱就有。” 牧随沉默,他从下往上看着孟如寄,这些天的奔波让她显得稍微有些憔悴,但她摸着他头发的手还是那么温柔。 “你休息吧。”牧随说,“孟如寄,我会想到办法,让你不那么累。” 孟如寄笑了笑,没有直接应声,她后背靠在木墙上,慢慢闭上眼睛,破木屋里沉默了片刻,安静得能听到他们彼此的呼吸声。 “哦。”孟如寄声音带着睡意,含糊道,“现在闭上眼想了想,今天你绑回来的那个男子有些眼熟啊……” “是那个摸包的贼。” “我说呢,他这么快就放出来了。” “嗯。” “你怎么还盯上他了呢……” “我记仇。” 孟如寄笑了笑,睡意渐浓,最后只迷迷糊糊的叮嘱了一句:“以后千万别做这种事了……你。”她已经快睡着了。 牧随在她怀里轻轻应了一声:“嗯。” 牧随坐起身来,见孟如寄已经睡过去了,于是将手伸到了孟如寄的脖子后面,他指尖轻柔,揽住她的头,轻轻往自己身边一拨。 孟如寄便靠在了他的肩头上,她没醒。 “你也得……”孟如寄呓语着,“顾虑自己……” 牧随眸光轻柔:“我有分寸。”他轻轻蹭了一下孟如寄的头发。 孟如寄在他肩头已经沉沉睡去。 牧随转头,望向屋外的月光,他揽住孟如寄,映着月光的眼睛,透出了几分薄凉的光。他的声音在黑夜里,潜入夜色,冰凉的消散。 “我看见他……落单了。” -------------------- 第12章 第二天,集市热闹极了。 孟如寄的摊摆在妙妙他们的面摊旁边,她蹲着看集市上人来人往,人人面上都带着喜色,便问在旁边休息喝水的妙妙:“今天是什么节日吗?这么热闹?” “不是呀,今天是运送货物的军士们从外地回来了,他们会带有很多平时没有的新鲜玩意儿,吃的,用的,都有。比我们集市丰富多了!” “你们这儿还有外地?”孟如寄惊讶了,“是代指人间吗?” “不是不是,就是外面的地方。无留之地可大着了,只是平时咱们都不怎么出去,便没有人说,无留之地除了咱们这儿,外面还有城镇山海。还有一个专做买卖的逐流城,听说那个城可大了,那个城主,富可敌国呢!” 孟如寄现在就爱听点这种富可敌国的梦话。 她来了精神。 “那么,那个逐流城的城主,他是怎么做到富可敌国的呢?” “你想学他呀?”老板正在旁边煮面,听到她俩聊的这话也笑了起来,“我也想呢!我要是有他那个机遇,我这面摊不比他能赚钱?” 孟如寄认真求问:“那他有什么机遇呢?” “这我哪知道,我要知道我就发财去咯,还在这儿捞面呢!但我知道,赚大钱的人,一定是有什么别人没有的机遇!” 原来都是喜欢听梦话的人。 “还能有什么机遇。”吃面的食客插话,“不就是杀人越货呗,这些赚大钱的,个顶个的都是靠送人去往生,然后继承他们财产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妙妙和老板看了食客一眼,没接话。 孟如寄倒是一挑眉,记下来一条——在无留之地,送别人去往生,竟然还是能继承别人财产的。 那食客却道是自己说出了这世间的真相,来了兴致,继续侃侃而谈:“而且,今早,我听说,衙门从逐流城运往咱们这儿的货,昨天都差点被劫了!” 孟如寄眼睛又是一亮:“谁劫衙门的车?” “好像是一窝山匪。”老板搭话,“就一直在北郊外那个山里面。” “还有山匪!”孟如寄站了起来,手指有些激动的捏了捏,好像已经开始数钱了,“他们还一直在?不是说没有大贼吗?” “那是匪!可不是什么小偷小摸的贼。而且离我们这儿还有些距离呢。”妙妙将孟如寄的袖子拉了拉,让她坐下。 “什么匪不匪的!”食客说:“我看是侠客!逐流城的东西,就该劫!不患寡而患不均嘛!他逐流城那么多东西了,凭什么不分给我们点!那城主一个人,他吃喝得了那么多吗!该!” “那劫匪抢了也不会白送你用呀,你在这儿给劫匪叫好作甚!?”妙妙不满,“那运送货物的都是衙门的军士,他们冒着生命危险做事,到你这儿来还成错的了?” 食客被反驳了,立马声音高了起来:“他逐流城的东西就该抢!谁抢都是对的!我说的,怎么了!” 他声音一高,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老板不想让客人在店里吵架,于是立马前去安抚。 妙妙不愿与他多争辩,翻了个白眼把孟如寄拉到了一边。 “阿姐,我知道你和牧随公子有本事,但那些人你们万万招惹不得,那个是山匪窝窝,逐流城和衙门都敢得罪,都是亡命之徒!他们真杀人的!衙门也派人去清剿过,但总剿不干净,隔段时间又出来了……” 孟如寄思忖了一下:“能有多少人?” 妙妙摇了摇头:“不知道,不过,再怎么也得有三五十人吧,不然怎么劫衙门的车。” 孟如寄盘算了下,三五十人的话,她现在和牧随去,是有点冒进了,还是得思考思考,寻个法子,一拨一拨的骗出来抓。 而且,山匪据点的位置,有多少人,还得去问衙门,最重要的是,如果要动用牧随的话,还得考虑下,衙门能给多少赏钱…… “我有分寸。”孟如寄拍了拍妙妙,“你也不必同那食客置气,不患寡而患不均,他叫的最大声,可贼要抢了他家,他只会叫的更大声。” 妙妙气得跺了一下脚:“我就看不惯他。” 两人说话间,食客已经被老板劝走了,孟如寄望着那食客的背影走进小巷,恍惚间,好像有一个熟悉的身影跟他一同走进了巷子,而那个人有点像…… 牧随? 不是让他待在小屋里吗? 孟如寄探头想再去看看真切,可那人已经走进小巷不见了。 而此时,孟如寄面前写着“做工”的木板被人用木棍敲了敲。 孟如寄抬头,看见了一个身着一身劲装的男子站在她的小摊前,来人带着一个黑色的包裹。 “帮忙送东西吗?”男子声音低沉。 来了生意,孟如寄决定放下疑惑,相信牧随,因为这小半个月来,牧随丝毫没有恢复记忆的征兆。他还是像个小野兽一样,对外戒备,对她却很亲昵,完全信任她,听她话,就像真的把她当姐姐了一样。 他应该,不会违逆她的“命令”…… 孟如寄算漏了的是,她刚看到的人影,还真是牧随。 本如寄 第16节 牧随在街上自然也是看到了孟如寄的,看她在和妙妙聊天,也有生意找上门去,他克制住了自己想要靠近她的冲动,快步走进了小巷里。 自打孟如寄不让他去抓贼之后,牧随确实老老实实的听孟如寄的话,在小木屋里呆了…… 两天。 因为孟如寄每天出去做工的时候都会交代他,“你打坐试试。” 于是他试了两天,就试出来了,不行。 不是孟如寄教的不行,也不是他不行,而是这个地方不行。 他对于修行,是有一种身体记忆的。牧随能很清晰的感受到,以前的自己一定能使用灵力,但现在他用不了,定是受到了什么限制。 而要以现在的条件解决修行的问题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牧随很快放弃了修行这条路。 在孟如寄离开的时候,他先是会悄悄跟着孟如寄,看看她去集市上做什么。 知道她在集市上很辛苦,但没有危险之后,牧随开始了做别的事情,比如想办法解决孟如寄的焦虑。 牧随不喜欢看她望着远方无力叹气的模样。他喜欢看她眼神亮亮的望着他,喜欢她笑,喜欢她身上散发出热烈的气息。 这种气息像是有力量一样,能推动着他身体里的血液流动得更快,这会让他感觉温暖一些。 就像……触碰她一样。 为了让孟如寄不发愁,牧随想了很多办法。 比如,他发现孟如寄喜欢摘果子。 她摘果子的时候,总会欣慰的点点头,然后感叹一句:“老天爷还是不会绝我的路啊。”再继续开开心心的摘果子。 所以,为了孟如寄能天天摘果子,牧随在他们住的林子里画了个地盘。 遇见别的来摘果子的人,他就把他们驱逐。赶走几波人后,他确保了这片林子里,一直有足够的果子。 他也不摘,他就等孟如寄来摘。 她喜欢摘果子,而牧随喜欢看她摘果子。 牧随更喜欢看她得意的说:“牧随,你看,还得靠我呀。”他就会配合的点头,诚恳的说:“对,孟如寄,全靠你。” 再比如,牧随发现,孟如寄不喜欢打猎。 之前他出去抓贼的时候,孟如寄就在林子里打过猎。偶尔抓个兔子,抓个鸡,拿回来的时候,她总是叹气:“就这么点肉,够个啥!” 所以,为了她不再发愁,牧随后来趁她出去做工,就把林子里的野兔野鸡都抓了。 也没浪费,宰了之后,他悄悄拿去集市换成了山薯与便宜的菜,一点肉,能换一堆菜。他拿回来,告诉孟如寄,这都是他在林子里挖到的。 孟如寄高兴之后,又转为惆怅,她问他:“挖了这么多,你没累着吧?” 然后牧随决定,以后,还这么干。但是,得在孟如寄回来之前,把山薯和菜全部吃完,这样,孟如寄就不会发现他白天出去动弹了。 而且,晚上他也能少吃一点,孟如寄就少愁一点。 最后,就是昨天。 牧随见孟如寄很惆怅的回来,摘果子的时候也不太高兴,坐在屋子里洗果子的时候,总是时不时的叹气。 牧随想了想,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他出了门去,想趁着夜色,走远些,再抓一些野兔野鸡,拿给孟如寄,让她明天去集市换成她最喜欢的“钱”,让她不要为吃饭而发愁。 但走远了些,牧随却看到了一个在夜色里疾行的人。 是那个摸包贼,手里握着麻袋与刀,他行色匆匆,时不时往身后张望一眼,像是在躲着什么。 更远处的夜色了,有一些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牧随耳朵灵敏,听到远处至少有二三十人,距离大概还有三十来丈,前面这个人,落单了。 牧随望着这独行深夜林中的摸包贼,当时就悟了。 孟如寄时常念叨着,这林子里没有大的猎物,很可惜,牧随看面前这个人就又高又大的,把他宰了,今晚能吃得很饱。 而他万万没想到…… 这让孟如寄更不开心了,她凶了他,还把他拦在屋外,差点没让他进屋…… 但今天,思索了一夜后,牧随觉得,那个落单的摸包贼,吃虽然不能吃,但他可能,还有点别的用处…… 比如…… “嘭”的一声,牧随的手撑住了一个破旧的木门。 摸包贼站在屋子里面,望着找上门来的牧随,声音和身体齐齐发抖:“大……大哥……别杀我。” 牧随面无表情:“进去说。” 屋子里,陈列简单,桌子板凳和一张木板床,床上乱七八糟堆着被子,都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了。 牧随走进了屋,坐在了桌前的凳子上,凳子有一个靠背,几乎是下意识的,牧随身体微微往后一仰,习惯性的想要用右手握住什么。 待他手捞空了,牧随才有些困惑的看向自己的右手。 他以前……或许经常坐在有靠背的椅子上,他会靠着椅背,手上,似乎常握着什么东西…… 在牧随有些怔愣的望着自己右手的时候,摸包贼识相的倒了茶,奉到了牧随面前。 “大哥……怎么又是你啊……”他看起来快哭了,“你闻着我的味道来的吗……” “嗯。” “啊?” “昨晚干什么去了?” “我……我……这您也知道?昨天打晕我的人难道……?” “干什么去了?”牧随眸光微微变凉。 摸包贼浑身一怵:“集市……我这不是上次被您抓了后,集市混不下去了吗,我想说,去了山里,投奔了北郊的山匪,昨天……昨天想跟他们一起去打劫衙门从逐流城运送回来的车……然后半道……我怕了,就跑回来了,我胆子小,也不敢去当山匪了。” 所以他落单了。 牧随指尖无意识的敲了敲桌子:“北郊山匪的窝,你去过没?” “投……投靠的时候去过。” “画下来。” “啊?画什么?” “地图,山匪的窝。” 摸包贼咽了口口水,扛着巨大的压力,怯怯的望向牧随:“大……大哥……你抓贼要抓到那里去?他们是匪!大哥……我,我这真不敢画呀……” 牧随冷漠的望着摸包贼:“不画,宰了你。” 然后摸包贼便也没敢再多嘴一句话,他在屋子里找了许久的笔和纸,最后拿着烧过的木炭,在桌上画了起来。 “我也不知道我画的准不准,您……您可千万别说是我画的……” 牧随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记下了,随即站起身来。 摸包贼以为他要走了,也哭着站起身来,没想到临走到门口,牧随忽然回过头:“吃的,还有吗?” “……啊?什么?” “以后还你钱。” “啊……哦……呃……这,这儿还有点……” 牧随填了肚子,从屋子里离开后,不片刻,摸包贼也从屋子里探出了头来。 摸包贼左右看了看,然后立即转身回到了屋子里,等再出来的时候,他背上已经背了一个大包裹,里面把屋子里的锅碗瓢盆全装上了。 摸包贼嘀嘀咕咕的骂:“还以为今天又被他逮着了……还好今天有收获,不然都要饿死了……” 摸包贼偷了东西吭哧吭哧的离开了。背后的门也没关,就让它敞开着。 另一边,一个人哼着小曲儿剔着牙,慢慢悠悠的晃了回来,正是方才在面摊吃饭的那食客。食客见自家门大开,当即脸色一变,立即冲回了房间里,然后便是一通呜呼哀哉的呼号。 安静的小巷里,便只有他家,传来连绵不绝的骂声。 -------------------- 第13章 集市上,孟如寄望着面前的客人,挂着客套礼貌的微笑,亲切询问: “老板要送什么呀?” “一些铜铁物件。”黑衣男子说着,把包裹放到了孟如寄的木板上。 孟如寄提了提,一桶水的重量:“还挺沉的。” “去北郊外树林,靠近奈河边,那儿有个客栈,约莫三十里地的距离,我要你尽快送去。”男子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递给孟如寄。 孟如寄接过一看,纸上画着简单的地图,大概指了个方向。 “三十里地,脚程快点也得接近两个时辰了。”孟如寄看了眼天色,又看了眼面前的人,她不动声色的打量片刻,微微一笑:“给多少价呀,老板?” “你要多少?” 孟如寄伸出两个手指头:“二十文,过去两个时辰,回来两个时辰,我今天的时间都要花在路上了。” 男子一声冷笑,往地上丢下十文:“你送到了,客栈老板会再给你另外十文。” “行。” 男子瞥了孟如寄一眼,随即转身离开,与来时一样匆匆。 孟如寄提着包裹掂了掂,准备出发。 一旁的妙妙看了孟如寄一眼,有些担心:“如寄姐,北郊树林离那山匪的地头近!你一个人去,不安全吧。”? 孟如寄笑了笑,若有所思的望了眼黑衣男子走远的方向,声音轻快的说着:“大生意,可不能把财神爷往外推。” 言罢,孟如寄打开手里的钱袋子,拿了五文出来,塞到了妙妙手里。 “今天要麻烦你一个事,四个时辰后,我要是还没回来,你就帮我买两文钱的面,三文钱的山薯,送到那小木屋去,给牧随。告诉他,吃饱了再来找我。” 孟如寄没再耽搁,提着货,用剩下的钱买了瓶小绿豆就麻溜的开始去送货了。 本如寄 第17节 而“小木屋里的牧随”正在健步如飞的赶往北郊山里的路上。 他脚程快,正午时分,便到了传说中的山匪山上。 山匪窝窝不难找,一整个山被他们造得乱七八糟,砍了的树,踩秃的地,都指引着牧随,一路找到了他们山寨的大门。 大门外,正有两个看门的山匪正无精打采的唠着闲篇:“昨天车没抢到,还伤了好些兄弟,老大气得不轻。” “啧……都怪那逐流城,做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暗器,兄弟们遭了暗算。” “听说是那个逐流城主做的。” “又是那个城主?不是听说他过河了吗!” “他下面的人还在啊。” “他妈的……给老子个机会,老子一定要去逐流城里面抢一遭!” 话音未落,看门的两人忽然发现林间走出来一个人影。 “谁呀?” 一名山匪眯眼看着来人,但见他一身衣衫褴褛,外衣似乎破过很多口子,破口的地方被人用线粗略的缝了起来,针线之粗,针脚之拙劣,让站得还远的山匪都看得清楚。 于是山匪轻蔑的握紧了手里的大刀:“要饭的要到咱们这儿来了?不要命了?赶紧滚!” 牧随没有应话,只看了眼天色,盘算了一下时间,自言自语的嘀咕了一句:“得抓紧了。” 山匪耳朵尖,听到这句话,嘲笑起来:“抓紧去往生是吧!”他说着,提着刀就走了过来,“正好今天的邪火没地方发,老子这就送送你!” 山匪大步走到牧随面前,大刀直接冲牧随的脑袋砍了下来,但下一瞬,一只手便落在了山匪的脖子上。 不过轻轻一扭,“咔”的一声,就像伸懒腰时,骨头响了一下,那么细小又轻微。 但提刀的山匪,就僵在了原地。 牧随松开了手,山匪便以高举大刀的姿势,直愣愣的往后倒下。 “噗”的一声,惊起了地上的尘埃,没有血,没有挣扎,但他已经断了气了。 牧随转了转手腕,面无表情的从地上尸体上迈过。 他盯着另一个山匪:“快过来,我要赶不及了。” 守在大门前的山匪惊惧不已,他杀过人也几次差点被杀,而现在他看着走过来的牧随,望着他的眼睛,只觉得从未有过的恐惧将他笼罩,山匪的后背紧紧贴在大门上,抱着自己的刀,忘了举起,只颤巍巍的问了一句:“赶……赶不及什么……” 牧随经过他,推开了山寨的大门,迈步走了进去。 在牧随身后,抱着刀的山匪已经昏迷倒下。 而面前,寨子里,十数名正在忙碌着自己事情的山匪齐刷刷的转头看向这个闯入者。 牧随用眼神数了数人头,叹气:“我要回去吃饭的。” 孟如寄每天下午申时回家,她会等他。 午时三刻,孟如寄终于抱着沉沉的包裹,来到了地图所示的地方。 北郊树林外,靠近奈河边,一个客栈。 孟如寄看了看身后的树林,身边的奈河,还有身前的客栈…… 她咂摸了一下:“这顶多算个茶摊吧。” “客栈”只是一个草棚房子,搭得简陋,周围荒凉。 孟如寄打量了下四周,估摸着这地方应该是在莫能渡的下游,因为奈河的河面变宽了,估计离渡口也远,摇摇看去,连渡口的影子都看不到。 而往奈河的对面看去,则只能看见一片芦苇,紧接着便是迷蒙的浓雾,将对岸遮挡,什么也分辨不清楚。 这么个荒凉的地方,开什么客栈啊…… 孟如寄心里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走上前去,向里面呼唤: “老板,送东西来了。” 里面静了一会儿,不片刻,传来了一道浑厚的男声:“好啊,送来了就好。”话音一落,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孟如寄抬眼望去,但见一个身高九尺,壮硕如山,脸上带疤的男人,弯腰从门内走了出来,他站直了身体,比草棚还高一个头。 孟如寄打量他片刻,直接笑出了声:“你是老板?” 见孟如寄不仅不怕,还笑盈盈的望着他,男人沉默了片刻,一边迈步向孟如寄走去,一边应道:“我是老板,东西给我吧。” 随着他一步步的靠近,壮硕的身躯,似乎让地都在微微颤抖。 孟如寄没有后退,只看着他越走越近,坦然道:“老板,还有十文没付我。” “哦。”男人应着,已经走到了孟如寄面前,他伸手,作势要去拿包裹,但下一瞬,转而将孟如寄的胳膊一把拽住,直接把她拉到了自己身前,“你去我肚子里拿吧!”说着他直接要掐住孟如寄的脖子,试图将她捏死在怀里。 但神奇的是,在壮汉眼中,刚才那细胳膊细腿的小姑娘,就像泥鳅一样,眨眼就从他怀里钻了出去,直接一个空翻,落到了他身后,还反手扣住了他的右手手腕! 孟如寄抓着他的手,用他自己的右手勒住了他自己的脖子。 男人想要挣脱,但孟如寄细细的手指头不知哪来那么大的力气,一下摁住了他手腕上的一个穴位,霎时让他整条胳膊都没了力气。 而下个呼吸间,在男人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在他身后,一脚踢在他的膝弯上,男人直接被这一脚踢得单膝跪在了地上。 孟如寄顺势往男人背上一坐,男人身体向前俯倒,另一只腿便也下意识的跪了下去,他只好用另一只还没被控制住的左手撑住地面,整个人像三条腿的凳子,把背上的孟如寄驮了起来。 孟如寄两根手指头死死捏住他右手的穴位,金刀大马的坐在男人背上,喘了口气,缓和了一下急促的呼吸。 “好笑,你怎么敢把主意打倒我头上啊?”孟如寄想想还是有点气,“我现在是容易累,不喜欢动手,但这不代表我动不了手!能明白?我再是虎落平阳,我也不会被条狗欺负!能明白!?” 壮汉驮着孟如寄,被她控制住的手就像要断掉一样疼痛,他只能气喘吁吁的从喉咙里挤出一点点声音:“你……什么人……” “说你明不明白?” “明……明白……” 孟如寄消了气,在男人背上坐了会儿,看了看背后的草棚,没听见其他动静,她确定这儿只有壮汉一人后,便开始平静的审问起来: “说说吧,骗我过来要干什么?” “打……打牙祭……” 想吃了她…… 孟如寄心里的火又烧了起来,他但凡说一句图她财图她色,她觉得都会在自己的意料之中,结果没想到他竟然!! “把我当盘菜啊?”孟如寄手指用力,“你怎么敢啊?看我在集市上一个人,就开始打我的主意了是吧!” 壮汉哀哀叫疼。 孟如寄看着差不多了,便稍稍松手,但仍继续控制着他:“你同伙呢?”孟如寄继续审,故意阴阳怪气的笑问,“他不跟你一起吃饭啊?” 壮汉忍着疼,回答:“他只是引人。” “好得很,你这路数玩得溜,骗过多少人了?” 孟如寄内心奇怪,这无留之地是不是有什么邪恶之力,怎么谁在这儿都想吃人呢? 牧随一个傻的,万事不知,幸而在他犯错之前,孟如寄把他喝止了。 而今天,还遇到个惯犯了。 壮汉沉默着,没有回答孟如寄的问题。 孟如寄手上用力:“说。” 但壮汉此时却一反常态的没有回答。 孟如寄觉得奇怪,以为自己下手太重把人疼晕过去了,她刚歪头想要打量,忽然,面前的壮汉,脑袋却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转来,脖子生生转了个圈。 在无留之地孟如寄就没见过谁用过灵力,忽然见到这诡异的一幕,她直接就看呆了。 而壮汉却盯着孟如寄,咧嘴一笑: “算上你,十八个!” 紧接着那壮汉张开血盆大口,他的脑袋直接从他脖子上飞了出来! 孟如寄惊愕,双目瞠大,只见那尖利得不寻常的牙齿直冲她的脸咬来! 孟如寄眼前霎时一片漆黑! 牧随此时正在北郊山上的土匪寨子里,他忽然觉得心口突突一跳,他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然后面前,鼻青脸肿的山匪忽然浑身一抖,惧怕的望向牧随。 山匪颤巍巍的张口问他:“怎么了大哥?”他小心翼翼的,“是绳子短了不够绑我吗?我有裤腰带,你解了可以绑的……” 牧随淡淡的扫了山匪一眼:“闭嘴。” 山匪立即动作夸张的把嘴巴闭上,紧紧咬住自己的上下嘴唇,让它们一点也不分开。 在牧随身后,山匪们都被五人一群,绑在一起,有人鼻青脸肿,有人已经昏厥过去,有人委顿在地,意识涣散的哀哀呼痛。 面前,最后一拨山匪被绑住。 牧随数了一下,拢共四十二人。 “大哥!大哥!……”一个绑匪脸上带着血,从远处一路小跑过来,他手里端着的是一大盆煮好的地薯,还在腾腾冒着热气,“你刚才要的吃的。” 牧随把人都打服后,绑人绑到一半就饿了,于是他随便点了一个人,“你。” 被点到的人瞬间像被扒皮一样紧张,他浑身颤抖,望着牧随,像要听到死刑一样,听牧随说道:“去弄些吃的。” 被打了,还清醒的山匪都愣了。 “弄多些。” 被点到的人愣了一会儿,但见牧随眉头微微一皱,有点不悦,他当即一个鲤鱼打挺原地跳起:“弄!我这就去弄,马上来。” 牧随说:“你若趁机跑,被我逮到,宰了你。” “哎……好的哎……” 然后等牧随绑完人,做饭的这个也就回来了。 山匪日子过得也不怎么样,平时吃的也就这几口。 牧随不挑,拿着盆,坐在原地就吃了起来,他一边吃一边看了看天色:“半个时辰后,衙门的人会到,你们跟着他们走。” 除了哼哼唧唧叫疼的人,没人应声。 牧随扫了他们一眼。 立即有人反应过来:“是……” 本如寄 第18节 然后山匪们稀稀拉拉的都应了声是。 牧随继续吃,继续说,“到了衙门,告诉他们,明天会有人拿着一根山薯去领赏钱。那人就是抓贼的人。” “……是。” 牧随吃完了盆里的山薯,站起身来,准备离开前,忽然一阵风刮过,吹起了寨子主厅门口的布帘,布帘里,正中放着一把椅子。 牧随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了所有人身上一一扫过,然后开口问:“你们老大呢?” 山匪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回答这个问题。 而正在这时,一个吊儿郎当的口哨声从山寨门外响起来,由远及近,然后慢慢消失,外面忽然就传来了一声惊呼:“铁头!铁头!你怎么了!” 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男子跑到了山寨外,看到了地上窒息的那个山匪,然后他抬起头来,通过洞开的大门,一下就看到了山寨里面的场景。 所有人,都被绑了,只有牧随,立在中间,目光森森,犹如黑夜中的野兽,凝视着他。 黑色劲装的男子见此一幕,当即明白过来了发生了什么,他立即转身要跑,可他不过跑出了两步,便被后面扔来的一把大刀,一刀劈过了肩膀,他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牧随走来,一脚踩在他的伤口上。 黑衣劲装的男子惨叫着,惊恐的望着牧随。 牧随看着他的脸,倏尔想起,先前在集市上,他轻描淡写扫过的那一眼…… 孟如寄的摊前,这个男人,给了孟如寄一个包裹。 “你是……山匪头子?”牧随声音冰冷,杀意溢出,几乎能溺死地上的山匪。 “不不不……不是我,不是我!”男子立马解释,“老大下山打牙祭去了!在奈河边的客栈,我骗了一个女的去客栈送货,老大现在正在哪儿吃饭呢……” 他嘴里,每蹦出一个字,牧随的脸色便白一分,听到最后,牧随脸上血色全部褪去,他只觉自己如坠冰窖,浑身的血都结上了层层坚冰,将他四肢百骸的骨髓皮肉全部刺穿。 牧随一脚踩过男子的颈项,男子双目瞠着,再没了声音。 牧随的身影已经转瞬间消失在了山寨门口。 -------------------- 急了,他急了。 第14章 未时,太阳已经偏斜,奈河水在斜照的日光下,波光潋滟,倒有了几分人间河流的模样。 牧随赶到奈河边,看到草棚客栈的时候,一眼便看见了孟如寄。 她靠着草棚的柱子,坐在地上,双眼闭着,就像睡着了一样,唯一与睡着了不同的是,她头上有血…… 血迹从她的额头,顺着脸颊一直流到了脖子上,隐入衣衫里,将她的衣襟都染红了一大片。 牧随远远地就看见了,他脚步顿时踉跄,险些摔倒在了地上。他惨白着脸色,呼吸间,似有冰刃在他喉间胸腔,来回刮过,让他皮肉之下,刺痛难忍。 牧随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孟如寄的身前,他没有知觉的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孟如寄。 他伸出了手,却不敢碰她,张开了嘴,却也不敢喊她。 直到孟如寄皱了皱眉,咳嗽了两声,自己睁开了眼睛。 看着自己的身影落到了孟如寄漆黑的眼瞳里,牧随闭上嘴,唇角颤抖着,更加不敢吭声了,生怕自己惊着了她。 而孟如寄确实被一睁眼就看到的凑得这么近的脸惊着了,她往后撤了撤。 “牧随?”她清了清嗓子,困惑的看了眼天色,问道,“妙妙这么早就把你叫来了?” 牧随没有吭声。 孟如寄揉了揉胳膊,见牧随面色苍白一言不发的呆怔模样,她奇怪:“怎么了?” “你怎么了?”牧随憋了半天,终于从喉咙里憋出了这几个字。 说完这几个字,他才敢伸手摸了一下孟如寄的脸,用拇指帮她擦了一下脸上的血痕。 手指触碰到猩红的血迹,这一擦,让孟如寄脸上更花了,而飘散开的血腥味,也让牧随唇角再次抿紧。 孟如寄自己却没当回事儿,胡乱擦了擦脸上的血:“摁了个歹徒,他先前派人去集市钓我!想把我当盘菜吃了!还好我聪明,看出不对,有备而来。” 牧随唇角一紧,沉着脸色,没有应声。 孟如寄继续骂骂咧咧:“他们看着是惯犯了,不过也真是手段拙劣,在集市上我就看出不对了,谁会用二十文送一堆破铜烂铁啊,来了这个客栈也是,一眼就能让人瞅出不对劲……” “你怎么样?” 难得的,牧随第一次打断了她。 孟如寄摆手:“没事。” “不,你有事。”牧随目光一直紧紧盯着孟如寄额头受伤的地方,“你受伤了。” “这点?”孟如寄毫不在意的碰了碰,而她手指刚要挨到伤口,牧随却一把将她手腕握住,孟如寄见他神色严肃又紧绷,怔愣之后,笑道,“宵小一个,我见多了。只是这狗东西打法不讲究,啃我脑门儿,一时没察觉……真没事,就破个皮,两天就好了。” 牧随没有笑,甚至情绪也没有任何缓和,他严肃道:“你不该来。” 孟如寄以为他真吓到了,于是柔声安慰,“牧随,我有分寸的。你放心……” “你不该一个人来!” 这也是第一次,牧随如此厉声喝止孟如寄。 给孟如寄喝得一怔。似乎身边的风都因为他而停滞了一瞬。 孟如寄看着面前的少年,却觉这些日子,不知不觉间,他眉宇间,褪去了许多初醒时的懵懂,倒多了几分意料之外的成熟,而这份成熟……有点像…… 雪镜崖上,他们打照面的第一眼…… 孟如寄默了片刻,她望着牧随的眼睛,没再选择以“好姐姐”的态度搪塞他,而是也正色道:“我不来他们还会骗其他人,我解决了他们,总好过以后还有别的女孩子被骗来……” “那你怎么办?” “我有把握……” “你有把握为何还会受伤?” “我……” 孟如寄闭上了嘴,她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过这小野人了!? 她确实受伤了…… 都怪那该死的贼,打法太出其不意!让她没接住招…… 孟如寄这边还在扼腕,那边牧随却在她沉默的时候伸出了手,他指尖穿过她的腰间,轻轻一揽,将她抱入了怀里。 动作果断但也轻柔。 贴近他的胸膛,孟如寄这才发现,原来牧随的心跳……竟然这么的快且乱。 “对不起……”牧随道,“我不该吼你,你别怕我。” 闻言,孟如寄心一下就软了:“牧随……” “你……孟如寄……你下次,不要这样了。”他说着,声音似乎都带了一点哭腔,“你不要吓我。” 孟如寄一怔,她稍稍推开牧随一点。 她推开他的时候,牧随永远都不会抗拒,他顺着她的力气,与她微微拉开了距离。但一旦她不再用力,牧随绝对不会再离开哪怕一丝一毫的距离。 孟如寄歪头,打量牧随。 牧随眼眶微红,清澈的眼里,似有泪意。 孟如寄的心就像被一汪春水凝成的暖箭刺中了:“哎哟……”孟如寄的声音也软了,“我们家小随怎么还哭鼻子了……” 牧随闻言,别扭的转过了头去。 他并没有正面回答孟如寄,他喉结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低沉的:“你别这样了。” “好好好。下次一定不单独行动!”孟如寄伸出小手指,“拉钩。” 牧随看了一会儿,也懵懂的伸出手,学着孟如寄的姿势,伸出了自己的小拇指。 孟如寄立即用小拇指勾上了牧随的小拇指。 指尖触碰,孟如寄笑着:“我们约定好了。” 牧随眨了眨眼睛,散去眼中湿意:“嗯。” 孟如寄笑了笑,心里想着,等回了人间,要取回内丹时候,不管牧随以前为什么要来“扒棺取丹”,她也一定要保下他的性命。 哪怕…… 只是为了此时此刻…… “孟如寄。”牧随开口,他的声音已经平静下来,甚至,在孟如寄听来,他的情绪已经过快的转变为了——杀意。 “贼呢?”牧随问。 孟如寄都愣了一瞬,她下意识回答:“抓了,里面呢……” 牧随“唰”的一下就站起身来,往屋里走去。 “你来了正好,可以把他押回衙门领赏了。”孟如寄也跟着站起来,一边说话一边往屋里走,“这次也算很有收获了,通过他,倒是知道怎么在这儿用灵力了……” 孟如寄不过落后牧随两步,跟进了屋里。 然后她就呆住了…… 孟如寄先前与那壮汉动手的时候,壮汉脑袋和身体直接分离,用脑袋突袭孟如寄。 打了这么多年架,斗了这么多年法,孟如寄愣是没见过这种玩法,一时看呆了。 待壮汉咬过来时,她下意识的一躲,脑袋追上来,一口啃在她脑门儿上,她当时血就流出来了,流了一脸。 孟如寄气得,捡了块石头就把那脑袋当球拍了下来。 这但凡换个别人,吓也给吓死了,但孟如寄没有,她追着那颗脑袋一顿打,脑袋一开始还在疯狂叫嚣,后来被打得也是哀叫连连。 孟如寄追累了,又把壮汉身体拖着打量,不过一眼,她就看出来了,壮汉脖子上有个无留之地的铜钱——准确的说,只有半个。 铜钱上散发着微微蓝光,用灵力一点,能看见蓝光聚集成了阵法的模样。 孟如寄当即就悟了,这无留之地的铜钱里面果然不简单,这里面有灵力,而灵力之所以能留存,是因为铜钱里面有法阵。 本如寄 第19节 只要借助铜钱的法阵之力,便可驱使灵力,在无留之地使用术法。 这壮汉定是不知从哪儿知晓了这个法子,只是他用得粗糙,只会把脑袋和身体分开,然后继续用武力攻击她。 蠢得可以。 但在一堆没有灵力术法的人当中,他这个攻击的方式,也是非常的别出心裁出其不意了…… 孟如寄搞清楚了情况,三下五除二,反手利用他脖子上的这个铜钱,驱使灵力,让他脑袋直接飞了回来,然后把铜钱从他脖子上摘下来,又借着这铜板,在他胸膛前一摁,稍稍施法掐诀,拈了个定身咒,便给他拖到屋里摁住了。 铜钱小,能存的灵力不多,但定个二百来斤的人还是没问题的。 摁住了壮汉,孟如寄累了,坐在门口歇一会儿,没想到这一歇还把牧随给等来了。 她心想,肯定是妙妙担心她,提前去小木屋把牧随叫了过来。 孟如寄刚醒时觉得,牧随来了也好,他可以押着这个壮汉去衙门,然后他们一起拿赏钱,这人自己交代了,前面吃了十七个人! 大罪!大贼!该死! 而现在,孟如寄跟着牧随进了屋,她一下就觉得不好了。 是真的不好了。 因为那个被她用铜钱术法摁住的贼,此时双目圆瞠,面容惊愕,唇色青紫,趴在桌上,却……呼吸全无…… “他怎么了!?”孟如寄错愕,看了眼贼,又着急的看向牧随,“你把他杀了吗!?这么快!?你怎么这么冲动!” 牧随沉着脸色:“我没动手。” “那他是怎么死的?”孟如寄觉得离谱,“看见你吓死的吗!?” 牧随望向孟如寄,欲言又止的闭上嘴,最后默认的点了点头。 孟如寄见状只觉一阵窒息。 她再看了眼贼,身上毫无伤口,只有神色惊恐,他眼珠子死死盯住的方向,正是牧随的脸。 他好像真的是被牧随……吓死的…… 孟如寄头疼的揉了揉眉心:“吃了十七个无辜的人,死不足惜!……” 牧随点头,复而又阴沉道:“便宜他了。” “……但是!”孟如寄转折,盯着牧随,问,“死了,还能领赏钱吗?” 牧随回以沉默。 他当然不知道。 他甚至还想起,刚才在山寨上,一时没忍住,杀了两个。那两个山匪,一个提刀就砍人,看着便是横行霸道惯了,另一个帮这歹徒去集市上骗人,他们俩都是作恶多端死有余辜的人,但是…… 孟如寄的问题也很关键。 他们死了…… 还算钱吗? -------------------- 第15章 牧随与孟如寄在草棚里面,面面相觑,沉默以对。 便在这时,忽然间,桌上趴着壮汉尸首上忽然飘出来了一层层幽蓝色的光芒。这光芒与奈河之中的星星点点一模一样。 不片刻,壮汉的尸首便“呼”的一声,霎时化作一团烟雾! 孟如寄一怔,惊呼:“我的钱!” 烟雾飞出了草棚,孟如寄连忙追着跟了出去,走前还没忘了把桌上落下的那个铜板抠走。 追出屋外,孟如寄见烟雾飞到了奈河上,又急速沉下,落入奈河里,星星点点立马融入了河水之中,顺着快速流去的河水,转瞬不见。 孟如寄眼睁睁看着烟雾飘走,又举目望向极远方的奈河末端,末端的河水向天空倒流而去,最后散于天际,白日里,这倒流的河水,似云彩又似空中散落下来的丝带。 孟如寄领悟过来:“他去往生了……” 人死了,消散了,没证据了,彻底打消了她去衙门是拿钱的指望…… “哎……” 她仰头,长叹一声,感慨今天白忙活…… 然而,未等孟如寄的叹息落地,刚蓝光飘过的空中,忽然又出现了一个光点。孟如寄的尾调直接翘了起来:“嗯?” “这什么?” 随着她的疑问,光点飘到了牧随的面前,然后缓缓落下,停在地上。 光芒散去,草地上出现了三张纸和一个钱袋子。 孟如寄看看牧随又看看地上的东西:“先前在集市上听人说了一嘴,送人去往生,那人的钱财便会属于你……”孟如寄看向牧随,“这是,刚才那个歹徒的钱财吧?” 牧随心想,可能还有另外两个的也算在了一起。 但他不想把山寨上的事情告诉孟如寄,他不想,让孟如知道,他今天没有听话。 所以牧随从集市出发前就通知了衙门,让他们晚他一个时辰来抓贼,也没告诉山匪们自己的名字,只说自己明天会拿根山薯去衙门领赏钱。他还打算趁明天孟如寄不在,悄悄的去领。 如果钱少就全部换成吃的,拿回来给孟如寄。 借口就还用以前的那个借口…… 如果钱多……就慢慢换,一天换一点,还可以想办法,让孟如寄误以为是自己赚到的钱…… 总之,就是把明天的那些钱,悄悄的都给到孟如寄。 牧随想得很好,所以现在他直接默认了孟如寄的话。 牧随拿起了地上的纸张与钱袋。 三张纸分别写着房契、地契、卖身契。 “房契地契……看着好像就是面前的这个草棚和草棚下面这块地。”孟如寄贴在牧随的胳膊上,探头对着契纸上的图片看了又看,“没想到这地方还真是他的。他还真是客栈老板。” 牧随看了看另外一张“卖身契”,契书上画了个人像,写了个“贰”字,看着这个近乎抽象的人脸画像,孟如寄和牧随都认不出来这人。 孟如寄让牧随把这三张契书都收好,这儿的客栈和地太偏了,要来没用,但说不定能和衙门换点什么。 还剩一个钱袋子,牧随打开一看,里面竟然不是铜板,而是孟如寄自打来了无留之地,就再也没有见过的东西——银子。 一大锭银子! 孟如寄眼瞳似乎都被着银锭的光照亮了。 牧随看了一眼,随即拉起孟如寄的手,把银锭倒在了孟如寄手里:“给你。” 银锭落入掌心,沉甸甸的,光亮亮的,孟如寄从未觉得银子竟然有这么的好看! 牧随看着她这模样,嘴角跟着孟如寄的嘴角一起,扬了起来。 真好,他以后还要给她跟多钱。 孟如寄翻来覆去的把银子拿在手里打量,与刻着“无留”和“不渡”四个字的铜板不同,这个银子浑身光滑,就在底部刻了一个字“留”。 孟如寄看着,一边觉得好气一边觉得好笑:“赚铜板的就无留不渡,赚银子的就开始留了,那赚金的怕不是就能渡了?” 她骂完,顿住,然后幡然醒悟: “金!” 孟如寄转身便要往奈河上游走:“牧随,拿你的钱,我去办点事,回头还你,你先回去!” “不行。”牧随一把将孟如寄拉住,“钱是你的,你拿去,你去哪儿我也得去。” 见他说得坚定,孟如寄想了想:“你饿吗?” “不饿。” “那就一起吧!” 孟如寄顺着奈河边,带着牧随一直往上游走,及至天色渐晚,夜空中出现了繁星点点,奈河水也泛起了幽异光芒。 终于,远远的,孟如寄看见了写着“莫能渡”三个字的布幡。 熟悉的木质码头上,老熟人大绿小红似乎刚开始做他们的工,正在渡口上摆弄着他们的小马扎,还没坐下。 孟如寄想了一会儿,顿住脚步,转头盯着牧随,告诫他: “莫能渡上,那俩双胞兄弟嘴上讨厌,待会儿要是吵了起来……” “我杀了他们。” “你可千万别杀了他们!”孟如寄立即打断,“牢里可没我啊。” 牧随唇角弧度微微向下,脸上写满了不悦。 孟如寄揉了揉眉心:“今天就是来问点事,别动手。”她说完,也不走,就站在原地盯着牧随,想要从他嘴里得到一个承诺。 牧随憋了许久,终于艰难的点了头。 孟如寄这才重新迈开脚步往渡口走。 牧随还是在她身后低声道:“他们会让你不开心,我不喜欢你不开心。” “不喜欢不开心的事情多了去了,人生在世,做的事总不能全是自己开心喜欢的。”孟如寄说,“接受就好了。多想想让你开心喜欢的事。” 牧随想了一会儿: “那我只能想你了。” 但闻此言,孟如寄脚步倏尔顿住。 牧随落后她一步,孟如寄停得突然,但牧随也没有直接撞上她,而是在她身后一寸,稳稳的停住了脚步。 接着,牧随便看到了孟如寄转过了头,她神色有异,瞥了他一眼,嘀咕了一句:“小野人上哪儿学的这些话。” 牧随歪头看孟如寄,没听懂。 孟如寄也没有解释,继续迈步走了。 上了码头,孟如寄和牧随的脚步让旧木板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大绿小红刚坐上马扎,还没摆好仰头睡觉的姿势,听见动静,他们转头看了过来。 本如寄 第20节 “哼。”大绿冷笑,神色不悦,“又是你俩!” “又来找牢饭吃么?” 不出孟如寄所料,他俩嘴里,真是吐不出好话。 孟如寄瞥了牧随一眼,但见牧随转头望着远方,似乎故意不看这边,一张冷脸,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 孟如寄不知道他能崩多久,只想速战速决。于是抬手就把手里的银锭露了出来。 “无留之地,拿钱说话,规矩我懂。” “哟……”大绿阴阳怪气,“一个银锭呢。” “多大方。”小红再接再厉,“这就想说话了?” “我们的船票。” “贵着呢。” 孟如寄耐着性子道:“没说买船票,我今天来只是想知道,你们的船票,渡一人,是不是需要一金?” 大绿小红互相看了一眼,大绿挑了挑眉:“那这个消息……” 小红接话:“确实是要拿钱买的。” “需要一银。” “可不便宜。” 孟如寄早就猜到了,渡船能回人间,那肯定多少无留之地的人都想买船票。 但集市上那么多人,都不知道这渡船船票的价格,就证明这个价格本来就不是让所有人都知道的,大家只知道很贵,但具体有多贵,没有数字。 这个数字,便成了一个特有的信息。 特别的消息,就需要特别的价格,当然要花钱。 而花了钱的人,为什么要把这个信息告诉别人?尤其是当这消息本身就很贵的时候,大家更会选择保密。 因为透露消息,就意味着透露自己“有钱”。 经历了今天的事,孟如寄大概也知道,自己为什么只能在集市上看见“穷人”了,因为当自己势单力薄的时候,“露财”就会很危险。 壮汉被杀了,他的财就归了牧随,谁有钱,谁就会成为众矢之的,被偷,被抢,甚至被杀,都有可能。 像逐流城还有那个富可敌国的城主,路人用言语都想咬下几口。 “我给你们一银。”孟如寄递出银锭,“告诉我,回人间,船票需要多少钱?” 大绿小红再次对视一眼,大绿上前,接过孟如寄手里的银锭,然后掰了两小块下来,掰下来的银锭立马变成了两颗圆滚滚的银珠子。 大绿把剩下的还给了孟如寄:“我们是实诚的人。” “不贪你财。” “你那是一锭是十银。” “这一珠是一银。” “我们收你两银珠。” “消息说给两个人听。” 按人头收费,孟如寄觉得没毛病,她收好了剩下的银锭。 大绿瞥了两人一眼,幽幽开口:“莫能渡,渡能人。” 他的声音在渡口有些诡谲的雾气中飘散,一直望着远方的牧随闻言,耳朵微微动了动,他慢慢转过眼睛,看向雾气中的大绿小红。 小红轻声接下文,语调像是带了几分戏腔:“能人千金可买命。” 话音一落,牧随神色空茫了一瞬,脑中仿佛被什么东西锤了一下,纷乱的声音和画面再次涌现出来。 他好像听到有人在唤他,但唤的却不是他的名字。而牧随想要仔细听他们的声音,耳朵里却又只能听到混沌一片。 那些人陌生得紧,他们在他面前,似乎永远站在低几步台阶的地方。 而伴随着这些画面和声音来的,还有熟悉的头痛。 牧随甩了甩脑袋,强行将那些东西甩了出去。 而另一边孟如寄却没注意到隐忍异常的牧随,她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完全被吸引了注意力,自顾自的思考着。 “千金买命,千金?” 这两天她在集市,虽然用的钱只有铜板,但用钱的规矩她还是问清楚了的。 无留之地这儿一千文能换一银,集市因为没有需要千文才能买的东西,所以孟如寄从来没见过一银。到今天她才知道了一银是指一银珠。 而一百银能换一金。 这算一算,十万文才能换一金,而千金才能买命…… 要一万万文!才能买命! “这根本不可能!” 孟如寄算了一下,就把自己算呆了,“这换成铜板,能把你们渡河的船都压沉了!你们莫能渡定的这价格根本就不合理!” “这可是命啊。” 答完孟如寄给过钱的问题,大绿和小红声音再次尖锐刺耳起来:“你要是觉得你的命不值千金……” “你就别买呗!” “那总有人值的!” “那可不。” 孟如寄怒斥:“你们这价格,根本就不想让人买票回人间!” “哎,肤浅!” “短视!” “我们可渡过人。” “就前段时间。” “逐流城的城主就渡了。” “逐流城……”孟如寄多少年没吃过没钱的苦,就这短短半个月,她在关于钱财上面的口舌辩驳是完全比不过大绿小红的,只被气得在原地嘀嘀咕咕,“那是城主啊,多少人才出一个城主……” 大绿闻言,正义凌然的斥责孟如寄:“可别说机遇!” 小红跟着追击:“也别说气运。” “那赚不到钱,总不能是钱的问题吧?” “那一定是你的问题啊!” “少从别人身上找借口。” “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为什么就别人能赚钱呢?” “怎么就合该你赚不到呢?” 这一句句,一声声,孟如寄觉得全都不对,但她一时又完全找不到反驳的话语,自己在原地被气得头昏脑胀,闹心得不行。 打那阴谋诡计的食人歹徒的时候孟如寄一点都不头疼,现在却被这赚钱的事气得心肝疼,只有在这件事上,她觉得自己可真是正儿八经的虎落平阳被犬欺! 狼狈! 孟如寄这边摁着太阳穴深呼吸,在渡口上踱步平复自己的心情,而另一边牧随也捂着头,在忍耐着痛苦。 小红偷偷瞥了牧随一眼,随即往后退了两步,然后倏尔发力,一头向牧随撞去,大喊着: “我让你上次推我进奈河!” “咚!”的一声,小红直接把陷入痛苦中的牧随一头撞出渡口的木板! “牧随!” 孟如寄反应过来,大喊一声,立即扑上前去,一把拉住了牧随的胳膊。 而牧随比孟如寄沉,她拽住他的同时,自己也被拖出了渡桥的木板,她用脚卡住渡口木板的缝隙,这才止住了去势力,但这也让她半个身子都掉在了渡桥外面,支撑艰难。 孟如寄双手握住牧随的手,牧随的身体一大半已经掉进了奈河里,奈河水看着平静实则湍急,几乎把他人都冲着飘在水面上。 孟如寄死死勾着木板,但奈河水流力量大,一直拖着牧随,眼看着孟如寄便要拉不住了,牧随一手握住孟如寄的手腕,他望了孟如寄一眼,黑色的眼瞳神色平静又坚定,随后他一言不发,直接扯开了孟如寄的手。 “牧随!” 孟如寄只能看着牧随像一片落叶,一瞬间就被幽异又诡谲的河水带走。 -------------------- 给大家搞了几个大肥章,搞得我没有存搞了,呜呜呜呜tt 第16章 奈河水冰冷刺骨,但却又与寻常江水不同,这水湍急,却又诡异的轻盈。 牧随落入水中,被河水卷走,他在水流之中沉沉浮浮。 黑暗混沌里,河水中的星星点点光芒好像钻入了他的眼珠然后在他脑海里转换成了一幅幅画面,一道道声音。 这些都是他之前想要努力想要弄明白,但却怎么都无法弄明白的东西。 他看见了一座雪山,看见了绵延的山峰,白色的雪与黑色的裸石充满了强烈的对比。 山峰间,狭路上,刻着“逐流城”三字的巨石清晰可见。 牧随感觉自己像一片雪花,被狂风卷着,穿过了逐流城的巨石,又穿过了山门,一路经过蜿蜒的山路,飘向雪山之巅一座隐于白雪与山石间的大殿。 大殿主座高高在上,主座右手的位置上,放着一枚金印,彰显权威,而在主座之下,许多人颔首而拜,他们唤他的声音,他也终于听清了。 “主上。” “城主。” 本如寄 第21节 “千山君……” 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恭敬的俯首在他身前,告诉他:“主上,逐流城已得千金……” 颠倒中,迷离里,被河水席卷的混乱褪去,牧随在沉浮间稳住了身形,宛如夜空的河水里,他睁开了眼睛。 眼中再无混沌困惑。 他全都…… 想起来了! 而另一边,孟如寄趴在渡口上,望着牧随被奈河卷走,她立即反应过来,努力撑起身体,站起来,抢了渡口边的竹竿,想学上次大绿薅小红一样,把牧随薅回来。 但当她伸出竹竿的时候,牧随已经没有用手来抓了,他顺着河水飘走。 孟如寄心中惊惶,认定牧随定是不会水的,于是抓着竹竿,顺着奈河便往下游飞奔而去。 离开之前,孟如寄看也没有看那小红一眼,但却给他留下了一句话: “他若回不来,你也留不下。” 小红闻言,定在原地,不知为何,他倏尔浑身起了一阵寒颤,他望着孟如寄拿着长竹竿远去的背影陷入了沉默。 旁边的大绿无语的问他:“你干什么?” 小红满头是汗:“我冲动了。” “招惹那女子便算了……” “我只是想吓他,没想到那么容易……” “这男子长得像谁,上次他们走后你不是也犯嘀咕吗……” “不能吧……我们亲自把他送上船的啊。这才多少日子,还能回来?” 大绿也望着孟如寄追去的方向奇怪呢喃:“对呀,没听说有人来第二次啊……” 而事实上,牧随的确! 是来! 第!二!次!了! 牧随拼着所有力气,寻得一处水流稍缓之地,艰难的从奈河里,扒着石头,爬上了岸边。 他浑身湿透,混杂着奇异光芒的水珠从他头上滴落下来。 他再也支撑不住被河水带去所有力气的身体,疲惫的躺在了河岸边。 奈河水能送人往生,没想到,还能送回他消失的记忆。 他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无留之地,逐流城主,财可累千山,人称千山君,这便是他的身份! 千金买命,他确然! 已经! 买过! 一次了! 他来过莫能渡,上过渡河舟,回去了他一直想回去的人间。甚至!他终于拿到了那颗梦寐以求的,传说中的,拥有创世之力的内丹! 牧随思及至此,探手摁住自己丹田的位置,敏锐的捕捉到了那与之前不同的存在,他确保自己离开无留之地那些回忆,并不是他疯了在做梦后……牧随又狠又无力的握拳捶了一下这无留之地该死的土壤。 他竟然又一次来到了这个无留之地! 又一次! “迷途者。” 牧随倏尔想起,曾经有人以这三个字,给他批命。 牧随当时已然是逐流城主,马上便可富有千金,足以买命。他对自己的过去,未来,都清晰不已,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从何来,要去何处。 可现在…… 这无留之地,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来来回回,鬼打墙一般,牧随真觉自己便是那命中的“迷途者”,永远被命运囚困于生死之间的迷宫中。 可恨…… 而此时此刻,更加可恨的是,他腹中还传来了不可遏制的“咕咕”声。 在奈河水里折腾了许久,他身体的能量在迅速的流失,饥饿再次侵占他的所有感官,他恨不能要吃下这地上的土来充饥。 但与此同时,丹田处,那颗温热的内丹却也在散发着它独有的力量,维持着他最后的理智。 牧随屏气凝息,想要调动更多内丹的灵力来供自己使用,但奇怪的是,除了堪堪能维系他理智的那一份灵力在被他身体毫无知觉的用着,牧随便再无法调动更多的力量了。 就像望着一片汪洋大海,但他却只能取一捧掌心水来使用。 这不应该。 难道是这内丹有特殊的使用方法…… “牧随!牧随!” 忽然远方传来几声急促的呼喊,牧随转头,看向空中,但见孟如寄踩着被掰了两块的银锭,御着一个阵法,“呼”的一声从他头顶上飞了过去。 牧随:“……” 疲惫和饥饿缠绕着牧随,他浑身上下的肌肉是发不出一点力气,包括他的声带。 牧随就听着孟如寄的声音渐远,他在内心叹了口气。 这个传说中的妖王…… 看起来没有传说中那么聪明…… 他闭上眼,没等一会儿,又是“呼”的一声,一阵风从他面前拂过,撩动他的发丝与心弦,待他再睁眼时,孟如寄已经从空中落下,急切的赶到了他的身边。 还行,没有太笨…… 牧随想着,感受到了孟如寄的双手摁在了他的胸腔上。 “牧随!” 她带来的风混杂着她的气息,让他近乎下意识的,想向她靠近,依存于她。 此前记忆全无的牧随并不知道,他为何会对孟如寄有如此感受,只是凭着近乎是动物的本能,贪恋于孟如寄的声音、目光、体温…… 而现在,牧随知道了。 这是他身为悬命之物的宿命——对与自己有绑定的半亡人,无法遏制的渴望以及依赖。 上一次,牧随作为半亡人来到无留之地,他的悬命之物,是只兔子。 这只兔子对他,与他之前对孟如寄,一模一样。兔子会粘着他,贴着他,直到他千金买命后,兔子才斩断了与他的“契约”。 半亡人离开悬命之物会痛苦难忍,而悬命之物千奇百怪,若是死物倒也罢了,若是活物,那便会在精神上感到极度的空虚,这种空虚,会让他们无时无刻都想待在半亡人的身边。 像一个陪伴,又像一个诅咒。 好似现在,孟如寄的手放在他胸膛上,这温度,便能灼入他的皮肤,一直熨烫到他心里,令他…… “唔……” 牧随发出一声闷哼。 因为孟如寄放在她胸膛上的双手忽然往下一摁,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的肋骨摁断。 “吐出来!”孟如寄焦急的喊着,“快把呛水吐出来!” 牧随差点吐出血来…… 上下摁压了四五次,孟如寄见牧随脸色越发苍白,她心头一紧,当即放开了他的胸膛,一手捏住他的鼻子,一手抬起了他的下巴,然后整张脸便压了下来! 眼看着唇与唇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牧随心脏发疯一样的狂跳,他几乎是拼出了自己最后的力气,才将脸转开。 孟如寄的嘴一下就贴在了他的脸上。 她的唇,温热,柔软,不过这一瞬的熨帖,触碰的感觉像一把带着火的刀,一路破关斩将,将他体内所有的感官,包括饥饿全部砍开,直接冲击他大脑的最深处。 牧随几乎大脑停摆了。 而孟如寄对他的感受全然不知。 她对着牧随的脸吹了一口气后,发现触感不对。 孟如寄退开了去,但见牧随躺在地上,侧着头,闭着眼,牙关咬紧,呼吸急促,脸颊绯红,耳朵更是已经涨成了紫红色。 “不……用……”牧随用喉咙艰难干涩的挤出两个音节。 孟如寄这才反应过来:“牧随你没事?” 他差点被她弄出事! 缓了许久,疯狂的心跳与急促的呼吸终于渐渐平息,而肚子里传出的“咕咕”声却更加的清晰响亮。 这个声音孟如寄很熟悉,她立即反应过来: “你等等,这儿离先前那个客栈近,我用这银锭御风过去,给你找找吃的,很快就回来,你别急,也别怕,等等我啊!别动!” 她像在照顾一个小孩,千叮咛万嘱咐后,这才拿出她的银锭,开始起阵法御灵气,不过眨眼,她便如来时那样,匆匆御风而去。 牧随目光追逐她的身影离开,这才开始有多余的脑力来思考自己的事情。 他刚才看见了孟如寄使用的术法,阵法极致精巧,与传闻中一样,这个差点登位的衡虚山妖王,能用自身最少的灵力御最多的灵气。 可想而知,在她拥有内丹时,辅以如此巧妙的阵与术,确实可以让她拥有改天换地之力。 体内的这颗内丹…… 牧随沉思后,认为,或许只有孟如寄能有巧妙驾驭之法。 他得想办法,让孟如寄告诉他。 并且,他现在还不能让孟如寄知道自己的身份。 无留之地,钱便是命,若她知道了自己就是逐流城主,以她现在对他这致命的吸引力,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此前,他万事不知的时候,孟如寄对他还算有点良心,他大可继续假扮憨痴,将她关于内丹的秘密,全部都套出来,然后,孟如寄还不任他拿捏…… 本如寄 第22节 牧随打定了主意,要将孟如寄当工具一般好好利用,但不片刻,孟如寄抱着一堆果子回来时,牧随却第一时间看见了她先前额头上的伤,又裂开了。 “那破客栈,什么都没有,就只有柴火,先前的歹徒怕是想直接烤了我!晦气!……我在旁边的林子找了些果子,你先吃。” 孟如寄一边说一边熟练的把果子扒了皮喂给他。 而在内心一遍又一遍警告自己要把孟如寄当工具的牧随,在极致饥饿的时候,张开嘴却没有咬住果子,他以最沙哑无力的声音,脱口而出了一句话: “伤口裂开了……” 他心疼…… 为何是这句话!为何这嘴竟忍不住! 牧随说完就开始在心里痛骂自己! 真下贱! -------------------- 可恶!我这嘴不受我控制! 第17章 孟如寄听到牧随的话,手上的动作一顿,然后才反应过来,牧随说的是她额头上的伤口。 这伤不过被咬破了皮,对于孟如寄曾经受过的许多伤来说,实在不够看。 她没想到牧随还会这么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的提,哪怕他自己刚从奈河里爬出来,饿得不行,开口第一句关心的竟然还会是她这个破皮小伤。 孟如寄心里一时有些动容。 再思及方才,她在渡口拉住他的时候,这小野人为了不牵连她,扯开她手的动作,那真是说多果断就多果断,根本就没在思考自己是不是会死掉这件事。 孟如寄不由想到了之前,她在衡虚山的五个护法。 那几个孩子都是她看着长大的,性格各异,但他们对她也都是真心实意的好,跟现在的牧随一模一样…… “你先好好吃东西。我好得很。”孟如寄一边把果子喂进牧随的嘴里,一边轻声说,“不管以前怎么样,以后,我就拿你当自家弟弟。” 牧随差点想把嘴里吃的果肉吐出去。 他并不想跟孟如寄攀上这”亲缘关系“,但牧随想了想,还是将嘴里的果子吃了。 在果子将肚里的空洞填补了些许之后,牧随找回一点力气,他动了动胳膊,将自己的身体撑起来,随后唤了一声: “姐姐。” 而孟如寄剥下一个果子的手停了停,她目光本落在自己手里的果子上,这声呼唤她听得有些不真切,她奇怪的皱了皱眉,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了。 姐姐? 这个称呼听起来怎么有些陌生? 而且,这个称呼似乎……好像……隐约有些……埋汰人的意味? 孟如寄抬头看牧随,但见牧随半支楞着身子,目光专注的望着她,一双清澈的黑瞳里,映着奈河里星星点点的光,看不见任何灰霾。 牧随他会阴阳怪气的埋汰人吗? 他应该还没学会这个技能吧…… 孟如寄隐下自己的疑惑,复而回答了一句:“怎么?这果子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 牧随想了想之前没有记忆的时候,他对孟如寄说话的模样,打算用之前的语气,套一套内丹使用的办法,于是他说: “你刚才在空中,离奈河太近了……”张开嘴吐出这几个音节,牧随就愣了,只听自己的嘴全然不受控制的说,“奈河上有风,小心把你拽入奈河里……” 牧随说完,紧紧闭上了自己的嘴,微微低头,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他在干什么啊? 他是什么大情种吗!? 他为什么在无法遏制的关心孟如寄? 孟如寄闻言也愣了愣,然后看了眼旁边的奈河。 奈河水寂静,从旁边看,既看不出水流的湍急,又感受不到牧随说的河面上的风。 “这样说,我想用灵力术法御风渡过奈河,是不可能的?只能用无留之地的船吗?”孟如寄思索了一会儿,拿出银锭,“要不试试?” 牧随立即摁住了孟如寄跃跃欲试的手:“别试。” 孟如寄触碰到牧随告诫的目光,眨巴了一下眼,有些失神的又想到了雪镜崖上,昏迷前的那个牧随。 见孟如寄沉默,盯着他的眼睛起了几分思索,牧随话音一转,立马张开嘴道:“我不想你出事,姐姐……” 孟如寄放下了戒心,拍了拍牧随:“放心啦小随,我没那么容易出事,不过你说得对,无留之地这儿的规矩比人间奇怪多了,不能轻易尝试。” 孟如寄收起了银锭,拿出了怀里另外一个铜板,“人掉进去还能爬出来,钱掉进去就捡不回来了,用铜板试。” 孟如寄以铜板驭起了一块河边的石头,试图用铜板把石头渡过河。 牧随看了一眼,没有阻止,他此时内心只充满了自己对自己的厌恶——要问的正事难张嘴,恶心的话倒是满口钻,唇齿一松就出来了…… 悬命之物的宿命…… 真恶心! “咚”的一声,依托在铜板术法上的石头不出意外的被奈河上的风拖拽入河水之中。 这事儿在牧随意料之中,他头也没转一下。 毕竟上一次来无留之地,他也是想方设法的想要过河,有什么路子是他没走过的呢…… 孟如寄见状,有些失落的叹了口气: “找到术法的使用方法,也没办法强行过河……还得守这儿花钱过河的规矩。兜兜转转还得赚钱……罢了,千金也不是急得来的。” 牧随沉默的听着孟如寄的嘀咕,自己一边扒着果子吃,一边思考着怎么解决他这心口不一的毛病。忽然听着旁边孟如寄声音微微低沉的说了一句—— “今天先把你掉奈河里这事儿解决了。待会儿,我再去一趟莫能渡。” 她语调波澜不惊,牧随抬眼看她,但见孟如寄脸上的各种情绪已经淡了下去,她思索着望着奈河的上游,正是莫能渡的方向。 眼底暗藏几分牧随也难以触及的思量。 此时沉默的孟如寄看起来,倒却有几分传说里,妖王的模样。 牧随继续吃着果子:“别去了。” 他反而还要谢谢那小红的一撞,才让他早日找回了记忆。虽然这个大绿小红,是惹人嫌了一些…… 孟如寄瞥了牧随一眼:“去之前你不是还说万一吵起来你要宰了他们吗?” 牧随沉默片刻,这段时间与孟如寄相处的回忆纷乱的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抓住了一句话,再次脱口而出: “牢里没你。” 孟如寄一默:“确实。”她思索片刻,“行,等有钱了,换个不被抓的法子,收拾他。” 孟如寄看牧随吃完了果子,便把他扶了起来:“不难受了吧?我用这银锭,御风带你回家,不用像走路那么累了。” 牧随顺势站了起来,看着孟如寄在拈诀,终于开口道:“可以教我御风吗?我不想你辛苦。” “你御风?也不是不行,但不划算。”孟如寄握住牧随的手,“我来,我吃得少。” 牧随只觉掌心一热,身体里,血液中无法扼制的酥麻感霎时传遍每一根神经。 下一刻,牧随便被孟如寄带上了一个蓝色的阵法,飘浮在了空中,蓝色阵法下,正中心的位置,便是那块银锭。 孟如寄指尖拈诀,风从身边穿过,御风术带着他们飞到了树林上空。 速度渐渐快了起来,孟如寄怕牧随站不稳,把他手一拽,让他抚住自己的腰腹:“你抓稳。” 其实,哪里还用孟如寄交代,几乎是下意识的,牧随的掌心在贴上孟如寄腰腹的那一刻,便把孟如寄往自己怀里摁了。 风声在耳畔穿过,孟如寄站在他身前,碎发也一直随着风在他脸颊与颈项间晃动,带着她的气息,让他的心绪与皮肤都痒痒的。 牧随另一只还放在身侧的手,在他的再三控制下,终于没有伸向前去,环抱孟如寄的腰,他命令自己的手摁住了自己的胸腔。 然后近乎冷厉的在喝止自己的心脏:冷静点,莫跳了。 但他的心脏和嘴都不像手那么听话,它们拒绝了大脑的逼逼赖赖。 一个回以不可禁止的悸动,一个说出了难以忍耐的话语: “我想抱抱你。” 孟如寄在前御风,听见了他的声音,却没听见他的情绪:“抱住呀,抱紧点,我待会儿飞快些,你别掉下去了。” 然后,随着这句话,牧随的另一只手,便也不听他大脑的使唤了。 他终于双手环抱住了她。 牧随牙关紧咬,目光冰冷,但疾风却吹不凉他滚烫着脸和耳根。 心脏每一次悸动,都会让他在大脑里辱骂自己一遍: 废物,竟被这规矩拿捏…… -------------------- 那啥,短是短了点…… 但长的不是在前面吗!! 第18章 一路御风疾驰,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孟如寄便带着牧随落到了“家”附近的林子里。不再继续往前,是因为还剩八银的银锭,阵法开始闪烁不定了。 孟如寄怕他们从空中摔下来,所以干脆收了银锭。 “这玩意儿还有承载术法的大小时长限制呢。”孟如寄领悟了,“铜板只能承载小术法,银锭可以多一点,但时间长了就没了,等缓缓还会有吗?” 孟如寄拿着银锭左右打量,自言自语。 本如寄 第23节 牧随在她身后,心里默默回答:有。明天就能有。 但他不能暴露自己,于是选择紧闭双唇,一点都不张开,生怕自己再说出什么不可控制的话来。 “明天再研究看看……”孟如寄收起了银锭,转头看牧随,“也没多少路了,前边就到,咱们走走吧,也省得御风动静大,引起别人注意,招惹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财不外露,孟如寄心里清楚。 牧随沉默的跟着孟如寄向前。 林间寂静,夜风徐徐,孟如寄在感受这些日子来,难得偷到的清闲。 怀里这八银,要让他们回人间虽然不可能,但至少可以保障牧随和她一段时间的饮食不愁了。 而且她现在还悟到了在无留之地使用术法的路径,再想抓什么大贼,动起手来也不用担心自己打不过了。 安心,坦然,这许久未有的内心平静让孟如寄脚下步伐都变得轻快,她深吸一口气,只觉寒凉的夜风,也能一散她心中郁结之气。 而她身边的牧随,心中却煎熬许多。 他在孟如寄身后,每一步,都走得拧巴,他身体想贴孟如寄近一点,心里想离孟如寄远一点。 他想了一万句套路孟如寄的话,要她教自己内丹的使用办法,但生怕自己一张嘴又开始说什么要亲亲要抱抱…… 这种话多说几遍,牧随怕自己灵魂真变得黏糊恶心了…… 他受不了。 无法接受那样的自己。 怀揣着截然不同的心情,两人走过了同样宁静的一段夜路。 一直到“家”,还离门口三两丈,孟如寄与牧随几乎同时听到了破屋里传来了一阵窸窣声。 屋中有人。 下一瞬,在牧随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一把拽了孟如寄的手腕,将她拉到了自己身后,再一步迈上前去,挡在了孟如寄身前。 他一言未发的做完了这些动作,然后继续一言不发的黑沉着脸色,心绪是更加的复杂且煎熬。 孟如寄倒是没有多惊讶,这些日子以来,牧随确实就是这样的啊。 她从牧随身后微微探出头去,只盯着他们的破木屋,就事论事:“这破木屋里就一些干草,也有人偷吗?你今天出来的时候东西没吃完啊?” 牧随当然没有回答她,他根本没有心情回答她,他现在沉浸在自己无法控制自己的挫败感里。 “咦?”破木屋里,人走了出来,不是贼,是妙妙。 她在屋里隐约听到了孟如寄的声音,走出来一看,果然看到了他们:“天哪,你们终于回来了。”妙妙立马疾步走了过来,“你们没事吧,都去哪儿了?” “没事没事。”孟如寄摆了摆手,“让你担心了,在这儿等我们到现在。谢谢你帮我把牧随叫过来呀。” “啊?”妙妙迷茫的抬头,看了牧随一眼。 “对。”牧随开了口,声色微凉,他盯着妙妙,目含警告,“多谢你提醒。” 妙妙触到牧随的眼神,又听了这句话,当即抿了抿唇,她看了孟如寄一眼,但见孟如寄笑盈盈的望着她,人精神,除了额头破皮,也没有别的伤…… 妙妙微微低头,含糊的应了一声“哦”,然后说:“如寄姐,你没事就行,那我就先回去了。” 孟如寄看了眼林间黑漆漆的路:“要不我送你回……” “不了不了不了。”妙妙连连摆手,“我识路的。” 说完,妙妙就一溜烟的跑了,多的话一句没说。 孟如寄看着妙妙的背影,有点不解:“她是不是还是有点怕走夜路呀,牧随你要不去送送她?” “她说不用。”牧随回答着,淡漠的走向木屋里,轻声道,“她看起来挺机灵的。” 回了木屋,孟如寄折腾了一天,明显累了,她倚在墙角,便如在无留之地的每个夜晚那样,睡觉了。 今晚,她睡得尤其的安稳,再也不用担忧明天的饭钱了。 而牧随也在一旁,和衣而卧,只是相较于孟如寄,他便睡得不太安稳了。 初初找回记忆,他一夜多梦,数次惊醒,过去与现在几乎所有的回忆都在梦里跳跃,一晚上不得宁静。 睡了一晚,却比不睡的状况还差。 到第二天醒来,孟如寄慵懒的伸了个懒腰,一看旁边的牧随,却发现他好似已经清醒了许久,但眼下还有沉沉青影,神色显得十分沉郁。 连见她醒了,也不似之前那样,会凑过来要贴贴。 “牧随?”孟如寄问他,“你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吗?” 牧随瞥了孟如寄一眼,本不打算说什么,因为这样的状态,他早也已经习惯了。但他思索了一会儿今天要办的事,还是管理着自己的嘴,张开了口:“我有些头疼。” “怎么了?”孟如寄担忧的凑了过来,抬头摸了一把他的额头。 牧随抿唇,任由自己的脸颊真的升高了温度。 “是有点烫,是不是昨天掉进奈河,受了风寒?不应该吧,你身体看起来很好的。” 他身体确实挺好的。 牧随默了默,微微张开了嘴:“奈河水……”确定现在的嘴巴会听自己使唤后,他道,“似乎对我有影响……” “什么影响?” 孟如寄问完,愣了愣,脑中闪过昨日到现在的一些片段,是觉得牧随身上有一些奇怪的地方,孟如寄思索了片刻,打量着牧随。 “你……想起什么了吗?” 她倒是会猜…… 牧随心想,不过,也不意外,现在孟如寄会脱口而出这句话,证明昨天他在混乱间,一定有什么细枝末节的举动,给孟如寄心里种下了疑点。 与其让她以后对他生疑,不如牧随今天自己就挑破一些。 “我若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不喜欢我吗?”他先任由自己的嘴去问了一句这样的问题。 “所以……”孟如寄打量他,“你都想起了什么?” “你的内丹,不是你借我的,而是我偷的。” “哦……除了这个呢,你有想起来,你为什么要偷我内丹吗?” 牧随摇头:“我只记得白雪覆盖的山崖上,除了我,还有一群黑色的妖怪,在偷你的内丹之前,我与他们打斗了一场。” 孟如寄霎时就回忆起来,她苏醒的时候,雪镜崖上,飘散的黑色雪花与地上散落的黑色石头,看着邪乎得紧。 “你是说,那一日,还有别的东西,想取我内丹?” “我不确定。” 孟如寄沉思。 牧随望着她,继续问:“我以前是个坏人,对你做了坏事,你会憎恶我吗?会赶我走吗?” 孟如寄被牧随的问题从自己的思索中拉了出来,她注视着牧随的眼睛,然后郑重的说: “不会。” 和牧随猜的一模一样。 她不会。 牧随当然能拿捏孟如寄的想法。 偷内丹的事,孟如寄肯定早就知道,若是憎恶他,要赶他走,她也早就这么做了。现在他不过是拿一个她知道的事情,给一点她不知道的信息,骗取她的信任罢了…… “牧随。”孟如寄倏尔认真的唤了声他的名字,“我昨天说了,不管以前如何,今后我拿你当弟弟,这话,我不是在与你玩笑。” 牧随一怔。 他心中的谋算被这句话打乱。 他望着她,但见孟如寄眸色清明,神色之间,毫不作假,他却真的有些困惑起来: “我偷了你的内丹,你不介意?” “以前的你偷了我的内丹,我当然介意,等找到办法了,内丹我肯定要拿回来,你之前也说,会尽快找到方法,还我不是吗?而且,不管内丹拿没拿回来,等你恢复记忆了,我多少得打你一顿。” “……” “但,在对人一事上,我一般是论当下,不论未来。看此刻,不看过去。以前你对我图谋是真,当下你对我的守护也是真。”孟如寄笑道,“我拿你当自己人,是因为你此时此刻的所作所为,已经值得我真心以待。” 此时此刻……已经值得…… 牧随垂眸,没再看孟如寄过于清澈的眼睛。 “我的所作所为,若是骗你的呢?” 牧随问,话出口,他便觉得不妥。但也已经覆水难收。 而孟如寄却似想也没想,直接道:“那我认栽。” 牧随终于再次抬眼,看向孟如寄的眼睛。 她目光沉静又坚定:“所以,牧随,你别怕,我不会不要你。” 此时此刻,他就是被她坚定的信任着,以真诚相待着,不会抛弃的守护着。 “不过……”孟如寄想了想,笑道,“若你未来做了很对不住我的事,那未来我一定也不会放过你,我可不吃亏。 牧随倏尔想起许久之前,他的下属告诉他,人间的衡虚山里,有一位死于数百年前的妖王,她的体内怀揣着创世之力的内丹,得此内丹,或许能助他们行事。 从那时起,牧随便查阅了许多记录这位妖王事迹的书籍。 世人说她半妖之身,既有妖的杀伐果决,又有人的温柔慈悲。她用人从不论出生,杀人的时候也是。仙妖神佛,是非曲直,她自己论断,是杀是救,也仅问自己内心。 本该是极武断的人,却得了仙妖两道的敬重。 还有记载说,当她自我封印于衡虚山中后,衡虚山五位护法,无不椎心泣血,哀痛不已。 牧随那时看着记录,只觉是持笔之人,夸张叙述而已,如今看来,这孟如寄,确实有点收敛人心的本事。 若是以前…… 牧随垂下眼。 只是如今,已经不是从前了…… 这颗内丹,他是绝对不会还回去的,他有自己不得不做的事。 “我昨晚,就只想起那些了。”牧随没有看孟如寄的眼睛,低声说着,“以后,我不会对不起你的……” 本如寄 第24节 孟如寄拍了拍牧随的肩膀:“我信你。” “姐姐。我还有些胸口疼。” 他是真的胸口疼,被孟如寄昨天摁的。 孟如寄闻言,捏住他的脉搏把了一会儿:“真是奈河水有问题吗?集市上有大夫,我要不带你去看看?无留之地的毛病我也弄不明白。” “我好像……也走不动。” 确实也有些乏力,奈河水送人往生,带走人的生气,是理所应当的,他昨日要是再漂漂,指不定真的该失去意识,向天上去了。 “那我去集市找大夫问问,你在这儿等等我。” 孟如拿出自己的银锭,但见银锭上的阵法还是有些闪烁。 牧随也看见了,猜测这银锭恢复,估计还得三四个时辰。 孟如寄把银锭揣回了怀里,告诉牧随:“我走过去估计有点慢,你多等等啊。” “好。” 然后等孟如寄身影走远,牧随便也离开了小木屋。 集市上唯一有大夫的只有集市末尾的小药铺,药铺离这儿远,离衙门更远,牧随有时间,好好办自己的事情。 -------------------- 第19章 去衙门前,牧随在山林里挖了一根山薯。 挖山薯容易,只是在挖山薯的时候,牧随忽觉自己怀里有个东西在晃荡,他摸出来一看,却是一颗灰黑色的石头,石头内部隐隐散发着幽异的光芒,与奈河里的石头一样。 牧随猜测,或许是昨晚他掉进河里,这石头意外滚到了他衣服里。 只是昨晚他一直都处于震惊、错愕、慌乱的心绪之中,并没有注意到这颗石头。到了现在,一个人行动,才意识到了它的存在。 像小红和大绿说的一样,破石头,奈河里多的是,牧随没有在意,直接就把石头扔了,并没有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他拿了根山薯,又用路边的大叶子做了顶帽子,把脸挡住了大半,便去了衙门。 在衙门拿赏钱并不麻烦,昨天的山匪被揍得老老实实的,都很乖,牧随交代的话,他们都一五一十的告诉了衙门的人,只是或许还有些艺术加工的成分。 所以在牧随拿着根山薯走进衙门的时候,里面的军士都纷纷侧目。牧随走过的地方,背后都传来了军士们的窃窃私语。 说什么:“就是他,一个人打了五十个。” 还有什么:“他二百丈外射杀两个人。” 甚至是:“北郊的山头都被他削平了!” 越说越夸张。 牧随听着无动于衷,毕竟,这些事,他也不是第一次经历了…… 他压着遮脸的大叶帽子,走到了领赏钱的房间。 办事的军士见的世面也多,见过许多不露脸来拿赏钱的人。他们只是对他一个人剿了一个土匪窝的能力感到惊讶,多歪着脑袋打量了一眼他大叶帽子下的脸。但见牧随把帽子压得更低之后,他们就识趣的收回了目光,也没有多问,公事公办道: “一共六银十八文。”军士给了牧随一个钱袋子,又给了他一个清单,“每个山匪的价格不一样,根据他们过往犯下的罪孽定的数额……” “我知道。” 牧随熟练的拿起了钱袋子,掂了两下,也没打开,直接根据重量与声音确定了里面的数额,然后他就转身离开了。 来去匆匆,干净利落。 房间里的两个军士也有些惊讶:“看起来是个熟手啊。” “没说有什么厉害的熟手到咱们这儿来了呀……” 熟手牧随离开衙门后,摘了头上的帽子,来到了一个僻静的林子里。 他在半个银锭上面掰下来三个银珠子,然后将珠子放置成一个三角形,又在周围用枯木枝画了一圈阵法,随后吟诵咒语,起御灵力,阵法立即散发出了阵阵白色光芒。 四周风起,扰动林间草木。 慢慢的,阵法之中出现了一个虚影,似乎是一个人,正在行走,牧随唤了一声:“辰砂。” 阵中人影倏尔脚步猛地顿住,他动作很快,在腰间取下了一块石头,待他指尖在石头上一点,阵中本还摇摇晃晃的虚影立即变得真实,化作了一个壮实的男子模样,他五官硬朗,身材高大,穿着灰色的立领衣裳,带着皮革束腕,显得精壮干练。 而此时,他拿着手里的石头,似乎正在从石头里面听取声音:“城……城主?”错愕与震惊让他的神情显得有些呆滞,“我怕不是听错了……” “是我。”牧随沉着的回答。 阵中人影却更加的惊讶了:“城主!?您为何……”话没问完,他好像意识到什么,又立马单膝跪下,俯身行礼,“辰砂失礼……” “起来,寻个无人的地方。” “主上无需忧心,此处无人。”人影辰砂站起了身,询问道,“主上如今身处人间,却也可用无留之地的影流石吗?” 这一问,让牧随沉默了许久:“我回来了。” “不愧是主……嗯?”辰砂愣了愣,“主上……回来了?回……无留之地吗?” 牧随没有回答,但辰砂显然是知道他的脾气的——话不说两遍。于是辰砂忍住自己的错愕,颔首道:“主上归来,定有安排。辰砂但凭主上吩咐。” 牧随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逐流城,库中还余多少金银?” 此话一出,却又轮到阵中的辰砂沉默了。他憋了许久,然后小声道:“自主上两月前离开无留之地后,至今,逐流城库中,尚余一金。” “多少?” 牧随以为自己听错了。 辰砂硬着头皮回答:“一金。” 牧随怔愣片刻,然后立即皱起了眉头:“不该如此。我走时,库中尚余百金。” “是……但您离开以后,逐流城出了一点小小的意外。” “什么意外?” “您的兔子……成精了。” 兔子。 他曾经的悬命之物。 他在的时候,兔子一直是一只兔子,他把兔子养在身边,是因为这兔子挂着他的命。他对兔子不算好也不算坏,有时候关在笼子里,有时候放在外面,他不喜欢养什么动物,但这兔子喜欢粘着他,就跟他现在粘着孟如寄一样…… 只是他和孟如寄不一样,他不会任由兔子粘他。 牧随几乎不会抱这只兔子,只是吃食上从不亏待,但身边的人,有好几次被他看见,他们会去偷偷抱这只兔子。然后就一直抱着不撒手,用他不喜欢的黏糊糊的语气在那儿不值钱的叫:“真可爱真可爱”。 而现在,他的下属告诉他,他的兔子成精了。 “所以呢?”牧随皱着眉头问,“你们放任她,把逐流城吃空了?” “不……”辰砂道,“您的兔子承袭了你的遗志……不,兔子想向您学习,让逐流城富可敌国,但……兔子的决策有时不太明智。” 牧随冷笑:“你们都死了?让逐流城任由一只兔子折腾?” “毕竟是城主的悬命之物……” “让她滚,关回笼子去,你暂理逐流城事务。” “可是……”辰砂十分为难,“城中主事以城主为尊,您走之后,大家十分思念,待兔子成精之后,便自愿奉她为主,如今城中持盈殿金杖,已经被她所控……不过城主归来,大权必定……” “我暂时不回去。还有事要办。” 辰砂提到了金杖,牧随的右手便忍不住动了动,他此前做主逐流城,每日在高位之上,手边握着的便是逐流城的权柄金杖。 牧随思索了片刻:“我教你咒语,你待会儿,立即动身,去持盈殿,夺了金杖,然后把那只兔子关起来。我不回来,不准放出,你务必让逐流城恢复正常。” “是。” “逐流城库内空虚,消息不可泄露,你应当知晓。” “属下明白。” 无留之地,钱既是钱,更是动用术法的根基,没有金银,如何使用灵力。而最糟糕的是,逐流城的对手还有钱。 “我回来的事,暂且仅有你知晓,不可告诉其他任何人。” “是。” 牧随告诉了辰砂咒语后,冷声吩咐:“去吧,先把那只兔子处理了。回头我会再联系你。影流石动了,记得寻个安静的地方。” ”明白!“辰砂领命,收了手中的石头,挂在腰间。就在他收起石头的这一刻,牧随阵法中的人影便又变成了一个虚影。 牧随一脚踢散了地上的阵法,光芒消失,他捡起了地上的银珠,放回了钱袋里。 收拾罢了,牧随望着空荡荡的林间,又看了看自己已经显得褴褛的衣裳,长叹一口气。 此时此刻,这荒凉心境,却与许多年前,初来无留之地时,那个穷困潦倒的自己,别无二致。 千金买命,他以为自己买了一条坦途,却未曾想买了一个圆圈。 一切,好似又回到了这痛苦的起点…… “迷途者……”牧随呢喃着这三个字,脚步沉重的向破木屋走回去。 而与此同时,孟如寄也正在呢喃着她的命:“劳碌命……劳碌命……” 药铺的柜台前,她看着掌柜背后高高的药柜,一个个格子,上面明码标价,清晰的写着各种病症,以及对应着各种病症的药。 比如说小绿丸,五文一瓶。 止咳丸,三文一瓶。 在全是几文一瓶几文一瓶的格子里,孟如寄目光死死的盯着其中一个出类拔萃的格子,上面写的不是别的,正是—— 误食奈河水解药,八银,一粒。 看着这价格,孟如寄几乎认为,老天爷是看着她包包里的钱在定价,多一文都不抢她的,就抢的刚刚好。 “有没有可能……”孟如寄揉着太阳穴,咬牙隐忍着所有情绪,问掌柜,“这个误食奈河水的解药,能便宜一点?” 掌柜连连摆手:“便宜不了便宜不了,奈河水,多毒呀,我们做这个药,花了好多药材,好多功夫,救命的药,哪有便宜的!” 孟如寄咬了咬牙,然后滴着血,送出了自己的钱袋子。 本如寄 第25节 以后怎么办……接着干呗! 劳碌命,她就是呗! 还能怎么样! -------------------- 第20章 孟如寄一只手紧紧握住被油纸包裹住的“救命”药丸,另一只手攥着钱袋子,走在回破木屋的林间小道上。 钱袋子里的钱叮当作响,还剩十文,不是孟如寄半路去要饭了,而是她在药铺的时候,阻止了药铺掌柜给她用豪华的盒子装药丸,因为没要那华而不实的盒子,所以最终让掌柜便宜了十文钱。 十文,不多,够她和牧随吃一天,配上林间果子,能撑两天…… 孟如寄现在庆幸的是,还好昨天把小绿丸买了,不然谁知道老天爷会不会给这药丸定个八银又五文的价…… 她现在对自己的财运,充满了不自信。 孟如寄这边还在看着药丸唉声叹气,忽然,周遭林间起了一阵凉风。刮在脸上,冷飕飕的。 孟如寄察觉风中气息隐有不对,她正欲左右探查,忽闻林间传来一阵幽怨的男声: “孟如寄……” 一声声,唤得阴森。 孟如寄眉头微微皱起,正在想这无留之地还有哪个男人知道自己的名字,一只手就突如其来的出现在了孟如寄身后! 孟如寄倏尔神色一厉,正要转头看去,那只手却猛地拍在孟如寄的肩头。 “又见到你了!” 力道之大,拍得孟如寄身体一个趔趄,她手里的钱袋和药丸一时没抓住,全部都甩了出去,钱袋落在地上,药丸却滚到了草木里,不见了踪影。 孟如寄当时便觉好像是自己的心滚进了草木里,没了踪影一样。 “八银!” 孟如寄大喊一声,根本没来得及管拍她的人是谁,立即一头扎到了药丸与钱袋飞走的方向,趴在地上仔仔细细的搜寻。 钱袋一下就找到了,药丸却没那么简单。 孟如寄寻了一会儿,没找到踪迹,反而听到身后的人脚步踩过草木的声音,那人走到了她身边:“找什么呢?看也不看我一眼?” 孟如寄这才抬头,恶狠狠的瞪向来人。 男子身形清瘦,着一袭暗色长袍,立在逆光里,看不清模样。孟如寄却也根本不想知道这人的模样,只咬牙切齿恨道:“我不管你是什么神鬼,我的药丸找不回来,我一样掀了你的天灵盖!” 男子一愣,摸了摸鼻子,竟然当真蹲下来,开始跟孟如寄一起趴在地上找了起来。 “长什么样啊?药丸?” “白色油纸包着的。指甲盖大小。” 风声窸窣,阳光散落,林间一时再无人发声,两人各自趴在一块地上,翻找着地上的枯枝落叶,一片也没放过。 画面诡异,却又宁静。 “这不是吗?”男子找到了油纸包的药丸。 孟如寄立即从地上弹了起来,转身凑到男子身边:“是!”她一把夺过药丸,捂在怀里,“还好没丢,我的八银。” “这药丸叫八银?”男子好奇开口。 “这药丸值八银。”孟如寄郑重的向他介绍。 随即,孟如寄看清了同样与她一起蹲在地上的男子的脸,她愣住了。 “你……” 男子微微一笑,撑着自己的脸颊,好整以暇的望着她:“哦。看来你还记得我啊,小孟。” 面前的男子,肤白胜雪,黑发如墨,笑起来红唇皓齿,更比女子绝色。 孟如寄记得他…… 当然记得他! 给她那颗拥有创世之力内丹的人,把她变成半妖的人,就是面前的这个笑得人畜无害却差点毁了整个人间的男人! “魇天君……莫离。” “没错,是我。” 孟如寄愣在了原地,一时之间,竟被震得有些哑口无言起来。 错愕中,望着面前这人的笑,孟如寄霎时便想起了早尘封心底的回忆。 许久以前,那时的孟如寄还是个平凡人,家住在人间一个最普通的乡村,家边有一条最平平无奇的小河,她遇见魇天君的时候,正是世道全乱了的时候。 她家里的人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死了,生病的,饿死的,逃出村子遇见意外被人杀了的…… 只有孟如寄这个干瘦的女孩还守着破败的家,无望的活着,像蝼蚁一样。 而魇天君莫离,却是她这个蝼蚁一样的人,也听说过的大人物。 因为大家都说,世道乱了,是起于魇天君,他是只半妖,他权欲滔天,想天下唯他独尊,同时,他还性格古怪,喜怒无常,嗜杀成性,满手血腥。 遇见魇天君的那天,孟如寄已经饿了三天没吃饭了,她在家附近的林子里刨树根,林子外就有其他饿死的尸骨,她知道自己今天要是再找不到东西吃,她就会跟那些尸骨一模一样。 而就是在这时,饿得头晕眼花之际,孟如寄看见了自山林间踏来的一人。 他面色惨白,一身华贵的暗色长袍,看着却湿哒哒的,在他走过的草地上,都拖出了血色,还有些许猩红的血抹在他过于白皙的皮肤上,血色便显得更加的触目惊心。 “农家女。”他看见了她,“好啊,农家女普通人……你叫什么?” 莫离在孟如寄面前蹲下,然后抬手,掐住了孟如寄的下巴。 孟如寄想要挣扎,却反抗不能。这个“大人物”哪怕看着身受重伤,却也比她这完整的模样,要厉害许多。 孟如寄只能乖乖回答:“孟……” “小孟。”显然他没有心思听她说太多,只声音嘶哑的打断了她,“我刚在来的路上,决定了一件事。我决定一路向西走,直到我遇见了第一个人,我就给他一个东西。” 这话说得荒诞无稽,但他显然没有给孟如寄选择的权利。他说完之后,便微微张开了嘴。 他口中,一颗金色的珠子携带着耀眼的光芒慢慢凝聚成型。 “我送你,直上青云。” 金色的珠子被他轻轻一吹,随即扎入了孟如寄的眉心,慢慢没入其中,根本不管孟如寄想不想要。 而随着这股无法抗拒的力量钻入皮肤,孟如寄只觉自己好似要被撕裂一样的疼痛,每一寸皮肤,每一根神经都在疯狂惨叫,而她的喉咙,却一声都发不出来。 莫离松开孟如寄,任由她摔倒在地,然后他站起来,高高在上的凝视着地上的她,也好似在看一只蝼蚁。 伴随着身体极致的痛苦,孟如寄看着的莫离,深刻的记住了他的这张脸。 得到内丹后的许多天,孟如寄一直都昏迷不醒,过得浑浑噩噩,等她从死亡一样的痛苦中走回来时,她便成为了一只半妖,不再那么容易饿,同时也不再那么脆弱。 她还听说,魇天君死了,被仙妖两道,合力诛杀。 接下来,就是她从人间冒头的时间了,她以这内丹之力,在乱世中数次死里逃生,终建了衡虚山,快登顶妖王之位。 后来多次午夜梦回,她都清晰的知道,当年,得到内丹于她而言是机遇,是改变,是莫离和世人口中的“上青云”。 但在得到内丹的那段时间里,那永远刻在灵魂里面的痛处,还有莫离那张冷漠的脸,却变成了日后年年月月,孟如寄梦中的魇。 真如他给自己取的那个称号一样,魇天君,他好似是这天下人的梦魇…… 而她的梦魇,在已经数不清过了多少年后,在她终于已经治愈自己,不再做那噩梦的时候,他忽然又出现在了她的面前,然后笑眯眯的叫她—— “小孟。” 孟如寄当即浑身一阵恶寒,她“咻”的一声站了起来,扭头就走,毫不停留,而那“梦魇”却也跟她一样“咻”的一声站了起来,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 她走多快,莫离就跟多快,她不停,莫离也不停。 直到孟如寄意识到,再往前,破木屋就快到了,牧随说不定会出来,他可能会冲动,但他现在的身体,不适合与任何人发生任何冲突…… 何况这是魇天君。 曾经搞乱人间的最大恶徒! 想到这里,孟如寄又是一个猛地转身,朝着离开破木屋的方向疾行数十丈。 莫离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孟如寄一个猛转身,像影子一样跟着她疾行数十丈。 “你要干什么? ”距离够了,孟如寄猛地顿住脚步,黑着脸回头问莫离。 莫离差点一头撞在孟如寄身上,他还是停住脚步,回以孟如寄温柔的微笑:“没什么啊,我只是想让你帮我养老。” 孟如寄本打算不管他说什么,她都要第一时间一口拒绝他。 但听到“养老”这两个字的时候,孟如寄还是忍不住第一时间开口说了个短促的:“哈?” 莫离点点头,认真的确认他刚说的话:“对,养老。” 孟如寄看着他,像看一个疯子。 不过想了想,魇天君,本来就是一个疯子。 从他以前的行事,到给她内丹,桩桩件件,无不透露着,他就是一个想一出是一出的疯子。 然后孟如寄回到了自己的主线上,她一口拒绝了他: “你有什么大病?” “没什么大病。”莫离认真的回答,“生活还能自理,腿脚也都方便,就是有时候容易腰酸背痛的,比较容易疲惫。” 孟如寄是越听越离谱,她无语的望着他:“魇天君。” 莫离摆了摆手:“还叫这些称呼做啥,不嫌弃的话,你可以叫我一声老祖宗。” 孟如寄想叫他一声老不死的。 “第一,我与你不熟。” 莫离望着孟如寄,一挑眉,似有些受伤一般:“这就不熟了?我的家产,我可是都留给你了。” 本如寄 第26节 “你留什么给我了!?” “内丹。” “那算什么……”孟如寄说了一半,自己想了想,也噎住了。 那确实算是给她了。 “那不是我找你要的。”孟如寄把握住自己的理智,“我跟你没什么关系。” “谁拿了家产,谁不就该多照顾下家里的老人吗?” “谁跟你是家里人?” “那你拿我内丹干什么?我在无留之地多年,我可听说了,人间出了个妖王,孟如寄,身怀创世内丹之力,还建了个自己的门派,衡虚山是吧?没我的内丹,你可能已经饿死在那林子里了,小孟。” 小孟哑口无言,在钱财之争上,她总是难以找到对自己有利的角度。 憋了半天,她也只能揉着眉心,嗓音干涩道:“那……那也不该我给你养老……” “做人不能这样。”莫离叹息,显得语重心长,“不能吃干抹尽了,就不负责了,小孟。而且……” “没什么而且,多少年前的事了,你不是早死了吗!” “这就是我要说的呀,我就是早死了,早来了无留之地,早就活腻了,变成了奈河里面的一块石头,我差一点意识便要尽数消失,但这不是因为你吗?” 莫离望着孟如寄,笑得温和,“你的气息,唤醒了我,还把我从河里捞了起来。这还不该你负责吗?小孟,这就是你该给我养老的缘分啊。” 孟如寄听罢,望着莫离,好半天,又只憋出了一个短促的气音: “哈?” -------------------- 第21章 “我的……什么唤醒了你?”孟如寄显得困惑极了,她望着莫离,好像听不明白他的话,“我又什么时候把你从河里捞起来了?” 莫离眨巴了一下眼睛:“我感知到了内丹的气息呀。” “不是我。”孟如寄立马否认,“你去找……” 她缓了缓,还是决定先把牧随藏一藏。现在让这“老不死的”去找牧随,四舍五入不还是等于找她吗! 于是孟如寄张口就来: “我内丹被偷了,不在我这儿,你找错人了,跟我没关系,你找那有内丹的人去。” “我内丹给的你,你也用它成就过一番事业,后来的事我不管的,我只认你,至于那内丹在你这儿被弄丢了或者被偷了,我可不管的。孙子该不该给老人养老两说,但儿女总是该养的。”莫离说得一本正经,“你得对我负责,养到我不想活为止。” 孟如寄望着莫离,她想要反驳,但两片唇就像被黏住一样,扭了半天也没张开,只因她没想到什么反驳的话。 内丹,是莫离给的! 衡虚山是因为有内丹才建成的! 她多少次遇险也是靠内丹之力度过的! 四舍五入,她这条命,就是魇天君救的! 他倒是也没有说错! 而他的要求在任何时候看来,都不过分,养老而已!给口饭吃,给个地方住,病了带他去看病,死了给他找块地! 没什么难的! 这要但凡换在以前,孟如寄那肯定就一口应下了。但!现在不是以前了啊! 她难在没钱养老啊! 她自己都还朝不保夕呢,家里还有个嗷嗷待哺的牧随呢!她有什么钱给他养老! “我穷得叮当响。”孟如寄摆烂了,直接拿出手里油纸包着的药丸,“这就是我全部的家当,我拿什么给你养老?再这么下去,我自己可能都没法活到老。” 莫离看着孟如寄手里的药丸,打量了片刻:“八银?” “就是它。” “治什么?” “误食奈河水。” “奈河水,是有点毒。”莫离打量孟如寄:“你看起来不像喝了。” “给朋友买的。” “好朋友,讲义气,你对牧随真好。” “救人一命……嗯?”孟如寄咂摸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他是不是说“牧随”这两个字了? 莫离笑嘻嘻的看着孟如寄:“你对牧随真好。” 孟如寄错愕,呆呆的盯着他:“你怎么知道牧随……” “昨夜里,在他怀里,听见你叫他了。” “你……” 这句话,乍一听,还有些歧义。 孟如寄揉了揉太阳穴,与此同时,心中也确认了,果然是昨晚牧随掉入奈河,身体里的内丹气息唤醒了这个莫离石头,然后估计慌乱之中把他带上岸了。 “说来,你要是没钱给我养老的话,也没有关系,牧随有呀。你们既然是这么好的朋友,你便找他要点呗。” 孟如寄听了,理也没理莫离,只自顾自的盘算,要怎么再回去之前甩掉这个狗皮膏药。 “他可是逐流城主,给我养老的钱,总该是有的。” 也就是在莫离这句话出口的时候,孟如寄心里关于“把莫离打晕,然后刨坑埋了”的想法忽然戛然而止。 她看向了莫离。 “你说什么?” “嗯?牧随是逐流城主这事……”莫离看戏一样看着孟如寄,“小孟,你难道不知道么?” 孟如寄,当然不知道。 “他与我一同来的无留之地,魇天君,你怕是认错人了吧。”然而,当孟如寄说出这话的时候,另有一道稍显吵闹的声音却穿入了她的脑海之中—— “我们可渡过人。” “就前段时间。” “逐流城的城主就渡了。” 逐流城主,富可敌国。 许多过去的声音画面接入孟如寄的脑海中,她陷入了不可遏制的沉思中。 “昨日虽没有见到他的模样,但我知晓的,无留之地叫这名字的人,只有那么一个。” 莫离看着孟如寄,颇为玩味的又点了点孟如寄手里的药丸:“小孟,你讲义气,但你的朋友似乎不太讲诚信呀,自己的身份都没有明说。” “名字而已,也可能相同。”孟如寄似解释,又似呢喃,“而且,牧随他什么都记不得了。” “他真的什么都记不得了吗?” 莫离的声音有些迷离飘忽,落在孟如寄的耳朵里,似疑问却又似某中印证。 孟如寄抬头望向莫离。 莫离白皙的脸上,红色的薄唇勾出了诱人的弧度。 他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孟如寄想到了昨夜牧随从奈河里爬出来后,有些奇怪的小反应。 他今天对她承认了,他想起来了一些事,但说的,也只是他偷了她内丹这种她早就知道的事情。 见孟如寄自己在思考,莫离顺势说道: “给我养老呢,也花不了多少钱。我还可以变成石头的模样,你带着我,把我揣怀里,温暖我一下便可。我只需要偶尔吃顿饭,喝顿酒,好养的。” 孟如寄打量了一下莫离。 “我在无留之地呆的时间久,有很多你不知道的规矩,不认识的人,我可都知道,都认识。” 孟如寄挑了一下眉梢。 “你也不用一口就答应给我养老,先试试我的作用呗。” “试什么?” “你把我揣怀里,让我去见见牧随,逐流城主,我见过,同名可说巧合,长得一模一样,总不能是巧合了吧。” 孟如寄沉默着,有些心动。 她确实也想知道牧随到底是谁。 如果真的那么幸运,牧随就是逐流城主,那逐流城赚钱,肯定比她赚钱来得快啊!再不济,吃饭总不能还成问题吧? 到时候,她带着逐流城主回去,用逐流城的能力赚钱,逐流城能把城主送回人间一次,一定就有能力再送第二次,时间问题罢了。 反正比她单打独斗快得多! 孟如寄沉默了半晌,然后开口:“我揣你在怀里,你悄悄看他,他要是长得跟逐流城主一样,你就在我怀里蹦两下。” “行。” 孟如寄像莫离伸出手:“过来吧……”说了一半,她又把手撤了回来,“这可不是答应给你养老的意思。” 莫离见状,笑了笑:“行。确认了,你再与我聊聊。无留之地和逐流城,你不知道的事情可还多着呢,你可千万别莽撞的向牧随坦白一切。” “我怎么做,我会有分寸,魇天君,你先做好你的事。” 莫离笑眯眯的看她:“小孟,你确实与咱们初见的时候,不一样了。” -------------------- 太饿了,写不动了,浅更两千字。 本如寄 第27节 第22章 小破木屋里,牧随已经早早的回来了。 他坐在之前自己坐的位置,摆出了一副萎靡不振虚弱憔悴的模样,全然不似之前在林间与辰砂对话时那么杀伐果决。 牧随想好了,他昨天掉进奈河,虽然慌乱,但没呛什么奈河水,可孟如寄不知道呀。 奈河水剧毒,在集市上打听一下便能知晓,而同时,牧随笃定孟如寄无法在这个小破集市上找到解奈河水之毒的办法。 所以他现在可以假装中毒,然后诱骗孟如寄告知他内丹的修行方法,只要他还是这个“憨傻”的牧随,孟如寄对他就不会有什么戒心。 等了一会儿,孟如寄回来了,牧随恹恹的看了她一眼,却见这个回来的孟如寄与他想象中有些…… 不一样。 她没有那么着急,关切了。 她眼神望着他,似乎还带着一些打量,脚步也比出门时慢了一些。 如果是在集市上知道了奈河水剧毒而找不到解药,她不应该是这样的神色吧? 好像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转变。 牧随的直觉如此告诉他,但他还是压下了心中所有的情绪,尽心尽力的演着一个“傻子”。 而进屋来的孟如寄确实在打量牧随。 牧随和她出门时一样,坐的位置都没有改变过,脸色也还是那么的苍白,甚至他抬眼望她时,黑瞳里散着星星点点的光,显得更加可怜。 但孟如寄心里因为有了一些难以遏制的猜测,所以觉得他的一切神情动作,都有些可疑。 不过孟如寄并没有因为自己的主观感受而对牧随下决断。 她站在门口,等了等。 不是在等别的,而是在等她现在卡在自己腰带里面的那颗灰黑色的时候做出决断。 她特意在腰带里给石头留了个小小的缝隙,方便那魇天君做出判断——如果他就是逐流城主,石头要跳两下。 可时间一点点过去。 孟如寄都觉得自己在门口站的时间有点久了,她不得不在牧随有些奇怪询问中,向牧随走去。 牧随问:“怎么了?” 孟如寄干笑了一下:“没事,看你面色苍白,吓到我了。” 说着孟如寄走到牧随身边,捋了一下衣裙,准备坐下,而就在她弯腰的瞬间,孟如寄腰带里的石头动了! 一下! 孟如寄要坐下的动作便卡顿住了。 一下。 不是两下。 她之前跟莫离说,如果牧随是逐流城主,他就跳两下。 可他现在只跳一下是什么意思? 是另外一下懒得跳了,还是觉得牧随就不是那什么城主?还是这魇天君不会数数啊! 跳一下是什么意思?让她猜吗!? 真不靠谱! “你……”牧随看着撅着屁股顿在半中央的孟如寄,困惑的歪着脑袋看她,“哪里不舒服吗?” 孟如寄看了牧随一眼,只好忍住想冲出去把魇天君丢在地上痛骂一顿,然后让他交代清楚的冲动。她僵硬的拍了拍自己后面的裙摆。 “我……衣服上好像有点东西,我拍拍。” 说罢,也不等牧随探头去看,直接一下坐实在了地上。 牧随瞥了孟如寄一眼,思索着她这些举动有什么意义。 孟如寄也不敢轻易开口,现在拿不准牧随的身份,她不知道该找个什么切入点。 一个木屋,两个各怀心思的人,陷入了同样的沉默之中。 隔了许久,还是孟如寄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她挑了一句现在怎么说都不会错的话: “你身体怎么样了?” 而在牧随看来,这话挑得好啊,正中下怀: “好像多少饮了些奈河水,胸腔有些疼。” 牧随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引出内丹的话题比较自然,忽然,便听孟如寄“哦”了一声。 她“哦”的这声太寻常,以至于让牧随察觉到了一点点的不寻常。 “解药我买到了。” 孟如寄从怀里摸出了油纸包着的药丸。一下子递到了牧随的面前:“喏,快吃吧。” 牧随:“……” 牧随望着这颗药丸,错愕、震惊,同时又带着满满的不解。 他目光在药丸上长久的停留后,又挪到了孟如寄的脸上。 这集市有药?她竟然买到了?在他离开无留之地这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了,这里到底都发生了一些什么奇奇怪怪的变化? 还是她被骗了?奈河水解药很贵吧,她的钱够?是假药吗? 最重要的是,那他现在,关于内丹的话,要怎么说? 无数的问题在牧随脑中一闪而过,他被这些疑问堵得胸中郁结,他微微张开嘴,刚吸了一口气,另一边孟如寄手里悄无声息的剥了药丸油纸,一抬手直接把药丸塞到牧随的嘴巴里,然后高呼一声: “不苦!” 顺势就抬起牧随的下巴,让牧随在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把药丸吞了进去。 吞了…… 牧随感受到药丸从喉咙滑了下去,吞咽到他已经无法吐出的地步,孟如寄松开了手,笑道:“之前收养过一些小朋友,他们不喜欢吃药,怕苦,我就这样对他们的,是不是一下就滑进去了,一点都不苦。” 很有经验,确实不苦…… 但是! 牧随这才低下了自己的头,他越发沉默的望着孟如寄。 这颗药,真假难知…… 牧随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吃真药好还是吃假药好。 而更让牧随难受的是,都到这个时候了,他身体竟然还有些微微的颤抖,内心在狂喜欢呼,大声呐喊着说: “啊!孟如寄刚刚抬起他下巴的时候,手指划过了他的喉咙了!还轻轻扫过了他的喉结……” 够了! 真没出息啊! 牧随! 孟如寄看着吃了药,却闭上眼,牙关紧咬的牧随,有些奇怪:“苦吗?” 牧随没反应。 孟如寄有些急了:“是不是药不对,吃错了吗?我带你去看大夫!” 孟如寄一把拽住牧随的胳膊要将他拉起来,却不想,在她碰见他的那一瞬,牧随忽然抬手,覆住了孟如寄的手背。 “不用。” 牧随睁开了眼睛,望着孟如寄,他的耳朵胀得通红,但他还是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他嘴唇微微颤抖着,好似很艰难的开口说道:“我只是在因为你碰到我,而高兴得颤抖。” 孟如寄愣住,然后心里不由一跳。 他……说的这些话倒是和掉进奈河前没有什么差别。 没羞没臊的…… 也不知道这个牧随……上哪儿学的这些话。 而在孟如寄看不见的牧随的心里,他也正在疯狂的辱骂自己,真恶心,上哪儿学的这些话! 真是! 恶心到家了! -------------------- 这两天生活上有点子忙,外加大纲也在捋~所以每天的更新会少一点点哦~ 大家不要急,能更新的时候都会努力更新的! 第23章 小破木屋里,因为牧随的一句“情话”再次陷入了沉默之中。 而就在这沉默的间隙里,牧随忽然觉得自己身体轻快了一些,昨天本孟如寄摁疼的胸膛纾解了疼痛,另外一些他没放在心上的疼痛也开始消失。 他喝奈河水是假的,但孟如寄带回来的药是真的。 不仅没有送他去往生,还治好了他一些小毛病…… “药起效了。”牧随如实说,“这药很好。” 与他们逐流城主导研究的药丸,几乎效果一样了。 “好了就行。”孟如寄捂着腰带站了起来,“天色还早,我去集市上转转,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工可以做。” 牧随望着她的眼睛,“买药把钱都花了吗?” 本如寄 第28节 “还剩十文。”孟如寄觉得这倒是没什么好瞒的,不管牧随是不是逐流城主,当下吃饭的问题还是要解决的,“你好好休息下,让药效多起作用,我晚点回来。” 孟如寄又一次离开了。 牧随忍住每次与她分别时,心里那股浪潮一样的失落,待情绪稍稍平息,牧随侧耳听,外面已经完全没有他人气息了。 他便从怀里拿出了银锭,和之前一样,摆了个阵法,然后看着辰砂的虚影从阵法之中“长”了出来。 “城主。”辰砂过了许久,才联通了那边的石头,虚影变成了真实的人影,“属下刚从持盈殿中取了金杖,还未来得及寻到兔子……” “解奈河水毒的药,怎么回事?”他沉着脸,开口便问。 辰砂那边一惊:“城主误食了奈河水?如今身上可有剩余银钱,属下可以日夜兼程为城主送来。” “办你的事,我这里不需要你操心。我问的是这药丸的价格,为何有了变动,为何穷乡僻壤的集市,也能有药丸可售?” 辰砂似听牧随中气挺足,不见虚弱,便放下了担忧,却又挠了挠头,有些尴尬的回答道:“是兔子。” 又是这只兔子…… 牧随脸色更难看了。 “您走以后,有一些制药人冒出头来,兔子说,要稳住逐流城药材的生意,所以与管事合计,将一部分成药的价格做了调整。其中,解奈河水毒的药丸调整了价格,由原来的二十银调整为七银,再分发给各个药铺。想以此来挤掉其他制药者……” 牧随听到这儿,已经开始捏眉心了。 辰砂继续道:“但没想到……价格调整了,却并没有那么多中奈河水毒的人需要用药。而且这个价格,对于本来买得起二十银的人来说,调不调价其实无所谓,对于本来买不起的人来说,七银的价格,他们也买不起……所以……这是如今城中财库空虚的……其中,一个,原因。” “我走之后,留下的钱财,是让你们从你们之中,擢选下一位能人,祝他成愿,不是为了给一只半路成精的兔子挥霍。”牧随声色冰冷,“你们不想回人间,不如直接去跳奈河,把钱财散了,不用拿给一只兔子取乐。” 辰砂低头挨训,不敢吭声。 “手里拿着什么?”牧随看到了辰砂手中还提着一个半人高的铁笼子。 “哦……听城主之令,已取金杖,现在准备去寻兔子了,把她关起来……”辰砂小心的问,“是不是不用笼子?” “太大了。”牧随道,“给她换个小的。我要的,是让她维持原型。” 听出牧随声音里的火气,辰砂立马应了。 牧随没再废话,直接撤了阵法,又把地上的痕迹一脚扫了干净。 以前兔子只是兔子的时候,逐流城好几个主事就对这只兔子百般纵容,他知道这兔子多少有点哄人开心的本事,如今她变成人了,又哄得一群人跟她一起乱了逐流城的规矩,亏空了钱库。 在无留之地,钱是钱,也是权,更是灵力资源,若只是一两个主事因为“念旧”,脑子不清楚的跟着她玩,便罢了,现在分明是兔子让一群人都跟着她胡闹,这兔子成精后,可能没有辰砂说的那么简单。 辰砂拿金杖关住她恐怕也只能关一时,重要的,还得是他自己要回去,重掌大权。 必须尽快诓出内丹的使用方法。 只是如今…… 牧随看了眼地上被剥开扔掉的药丸油纸,眼睑微垂。 七银的药丸,来了这儿,药铺的掌柜再贵上一两银,都不算黑心。孟如寄身上有多少钱财,牧随再清楚不过,不就是昨天给她的那八银吗,现在还剩十文…… 她倒是真舍得,拿她几乎全部的钱权和灵力去换一颗药…… 为了他。 一个偷了她内丹,又不算熟悉的“小野人”。 若是在昨天之前,孟如寄不知道如何用无留之地的银钱引术法,那倒是也没什么稀奇,只是如今,她知道银钱的那么多作用。 她还是这么选了。 赤诚不少见,少见的是历经世事后依旧赤诚。 孟如寄活了那么久,走到如今,却还愿信陌生人,救苦难者,牧随扪心自问,他做不到。 他将包裹药丸的油纸捡了起来,慢慢展开上面的褶皱,将其捋平,然后又规规矩矩的折了起来,放进了怀里。 他想,他确实做不到,但他能做到的,是信自己的道,一直走,走到黑,不回头。 而赤诚的孟如寄,在离开了小破木屋后,行至林间偏僻处,转头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之后,立马掏出了卡在自己腰间的灰黑色石头。 她狠狠地将石头砸在地上,同时骂道:“你不会数数吗?” 石头“嘭”的一声,化为人形,莫离捋了捋自己的头发与衣衫,故作沧桑的抱怨:“小孟,你不能这么对老人家的,我老胳膊老腿儿,摔摔就快坏了,你再一吼……” 孟如寄不吃这一套,直接打断:“我让你认出了蹦两下,你蹦了几下你自己心里没数!你最好能解释!” “这还用解释,蹦两下,确认他是,不蹦,确认他不是。蹦一下不就是不确认他是不是吗?” 他给出了解释,孟如寄的怒火直接被噎在了喉咙里。 她该死的竟然觉得这老不死的说得有点道理! 说得通! 但是! “这个怎么会有不确认是不是这种回答?”孟如寄不理解,“你不会要说你老了记性不好吧?” “逐流城主的模样我还是清晰记得的。只是,当年我见着他,已经二十六七的年纪,如今看这人,虽然长相十分相似,可年纪却怎么看着只有十六七八,只是少年而已。” 莫离的话让孟如寄眉头也皱了起来: “修仙之人,在修为达到某个境界的时候,容貌也只是会停住,不再因时间的流逝而变苍老,或者说,会延缓苍老,但从未听说,还有往回长的道理。”孟如寄猜,“是易容的术法吗?” “无留之地,没有钱,便用不了术法,小孟,这你总该已经知晓了吧?” 她知晓,所以来无留之地的第一天,她还被牧随当狗遛了,一文没有,哪怕是她再精通术法,也用不出来。 所以,牧随不会是在无留之地易容。 而且,即便在人间的雪镜崖上,只有短短的片刻相处,孟如寄也记得,那时候的牧随便已经是这模样了。 “不是易容的术法,是什么呢?”孟如寄问,“真是返老还童了不成?” “说不准。”莫离猜,“也有可能是同胞兄弟呢。” “双胞兄弟……”孟如寄无语的看着莫离,她忍了忍,但还是没忍住嘴里刻薄的话,“魇天君你现在莫不是真是一块石头?脑袋也不转了?谁家双胞兄弟,会在生了哥哥十年之后,再把弟弟生出来?啊?” 莫离撇嘴,一脸的无辜:“返老还童都有可能,隔十年再生个弟弟有什么难的?” 孟如寄:“……” 虽然听起来荒谬气人,但也有几分道理! 确实都有可能呀! 怎么能一棒子打死呢! 看着孟如寄憋着半天说不出话来,莫离笑了笑,过分白皙的脸上,他一笑,红色的薄唇就显得更显眼了:“所以,我蹦一下有错吗,我就是不确定呀。” 孟如寄揉了揉被气得有些疼的心口,最后还是决定一扭头,不去看莫离那张令人做噩梦的脸。 孟如寄呢喃自语:“最有可能的,还是他确实就是逐流城主。前段时间渡了河,但因为某种原因看起来年纪变小了……” 莫离插嘴:“最有可能的,不能就仅仅是单纯的长得像吗?” “闭嘴吧。”孟如寄骂了一句,继续捋着自己的思路:“他回到人间,然后出于某个目的,来偷我的内丹,没想到,跟我一起被劈到了无留之地,又一次……” 说到这儿,孟如寄都忍不住开始心疼起牧随来。 千金买命啊…… 千金…… 这得费了多大功夫才回的人间,这下好了,一道雷,一切从头来。 还成了她的悬命之物,还变傻了,还不记得事只记吃了,还天天围在她身边求贴贴求抱抱,一张嘴就是“姐姐姐姐”的叫…… 逐流城主啊…… 他要是找回了记忆,会杀她吗? 只是单纯的换位思考了一下,孟如寄就觉得,如果有朝一日,牧随要是回到了逐流城,做回逐流城主,找到办法恢复记忆…… 那么,他第一件事,应该不会是单纯的、开心的带着她这个“姐姐”一起千金买命,再回人间。 他应该…… 会想要抹掉这段过去吧…… 孟如寄陷入了更深层的沉思。 而适时,在一旁闲得玩头发的莫离,幽幽的说了一句话: “小孟,在无留之地,结为伴侣的话,是可以分对方一半钱财的。” 孟如寄被这句话从沉思中拎了出来: “嗯?” 孟如寄反应了一会儿,然后对莫离的态度终于稍微好了一点点: “要不,你展开讲讲?” 莫离笑了笑:“不用展开讲,就是字面的意思。”言罢,他叹了口气,故作感慨道,“听说,逐流城主,又被大家尊称为千山君,因为,他财可累千山。分他伴侣一半,那至少有五百山呢。给我养老的话,可是一山都要不了的。” 孟如寄望着莫离:“你……” “我……没别的意思。”莫离凑近孟如寄,在她耳边轻轻开口,“我只是看见了有个傻子喜欢你,我年纪大了,不忍见着一番赤诚心意,被辜负罢了。” 他说完,离开了孟如寄的耳边。 孟如寄看着他,却像是看见了满脸的算盘珠子…… -------------------- 第24章 “婚姻大事!岂能儿戏!” “我怎会出卖自己的姻缘来换取钱财!” “无论世事如何艰难,我孟如寄绝不出卖自己的本心!” 骂骂咧咧的,孟如寄从林间走到了集市上,然后站在了一个看起来挺破烂的店铺门前,门上挂着牌匾,匾额上赫然题写着“姻缘殿”三个字。 莫离说了,在无留之地成亲,需要在这“姻缘殿”里去买一套纸笔。 本如寄 第29节 纸是写着“婚书”二字和一些条条款款的纸。笔是他们无留之地为新婚燕尔特制的一种笔。笔只能用一次,待把新人的名字都写上去后,笔就会消失,但写在婚书上的两个名字就会被无留之地永远记住,他们就会成为无留之地得到认可的夫妻,从此,生死与共,荣辱共享,钱财自然也该如此。 只是……看着破破烂烂的“姻缘殿”牌匾,孟如寄大概就猜到了,无留之地这些都“死”过一遭的半亡人,普遍对情爱婚姻没什么兴趣,比起荣辱与共,他们更希望自己一个人飞黄腾达。 谁会真死了都还要爱啊? 在这鬼地方一个人赚钱一个人花就已经够苦了,再找个人来一起花钱干什么? 除非…… 是找另外一个人来帮自己赚钱的。 孟如寄抱着手在“姻缘殿”门口来回踱步,内心全是她自己的絮絮叨叨: 真的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她活到现在,算上这昏睡的八百年,拢共有一千多岁的年纪了,在人间,妥妥的算是个“老不死的”,都这把年纪了!来了无留之地后,她不仅体验了“老年”做工、入不敷出、食不果腹甚至牢底坐穿等情境,今时今日,终于还要为了自保,得去骗婚骗财了! 堂堂妖王,说出去,谁能信! 然而,当她内心的絮叨完成的时候,她手中也不知不觉的多了一份纸笔。 纸就是那个婚书的纸,笔就是那个写新人名字的笔。 她已经在自己内心的痛斥与不堪直视中,几乎下意识的完成了领取纸笔这个任务。 没人逼迫,没人恐吓。 人,总会在下意识里,做最利于自己的选择。 就这样吧! 拿回去吧! 让牧随这个小傻子签了吧! 孟如寄决定放下自己的良心。 再过段时间,万一他什么都想起来了,就更完蛋了! 她不仅一文都拿不到,还得自己吭哧吭哧继续赚钱,等她凑到千金,人间都不知道几轮沧海桑田了,别说她五个护法,衡虚山还在不在都不一定。 而且,她更在没凑到千金的时候,就直接被找回记忆的牧随杀了! 现在去写婚书,以后钱财就有了保障,钱财有了保障,她的灵力术法就有了保障,到时候,牧随恢复记忆想杀她,就算他不顾及无留之地的律法,那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得让他签! 孟如寄下了决心,把纸笔收好,但她良心还是有些不安。 想到自己一把年纪了,却要去骗一个少年郎的感情…… 虽然之前她也骗过他。 但这情况可不一样,之前她骗他都是为了拿回内丹,内丹本来就是她的,她想拿回来理所应当,不管用什么手段。 但这少年郎的感情和婚约…… 孟如寄摸了摸自己兜里还剩的十文钱,她决定去集市上,给牧随买点好的。都要结婚了,想吃什么就吃点什么吧。 孟如寄站到了集市面摊前,打算用这十文,给牧随买些面回去,不用老板煮,也不在他们这儿吃,老板觉得省事儿,主动帮孟如寄再算便宜了一点点。 在老板给孟如寄准备面条和佐料时。 妙妙一直在旁边打量孟如寄,犹豫了许久,她终于上前,从包里摸出了五文,递给孟如寄:“如寄姐,这钱先还你。” “还我?”孟如寄不解。 “嗯,昨天……你让我买点东西去找牧随公子,我没买,直接去的,这钱就没用上。” “哦。”孟如寄应了,只收了四文,还是留下一文放在妙妙掌心,“还是辛苦你帮我跑这一趟了,这一文钱是个心意。” 妙妙看着掌心的这一文,表情又露出了犹豫,斟酌许久,妙妙又问:“如寄姐,你觉得牧随公子,对你好吗?” “嗯?”妙妙这问题问得突然,孟如寄思索了一会儿,“最开始不行,现在挺好的。”孟如寄笑了笑,“牧随是长得凶了些,但心里是柔软的。” 妙妙僵硬的扯了扯嘴角:“是……哦……那他对你好就行。” 妙妙没再多言,继续去忙自己的去了。 孟如寄也没多想,只乖乖站在面摊边等着老板把面包好。 本是等得好好的,但忽然间,一只手从孟如寄背后伸了过来,作势要搭上她的肩头,孟如寄目光一凛,掌心已经握住一枚妙妙刚还她的铜钱,她没急着动手,因为察觉到身后没有杀气。 她顺着那手的力道,转过身去,但见身后站着三名灰衣男子,三人服饰一致,装束相同,腰间的佩剑也都是一个制式的。 每人的佩剑剑鞘上都刻着“临岚”二字。 看着,是同一个门派的人。 孟如寄挑了一下眉梢,有些惊讶于无留之地,还有门派?但想了想,衙门和土匪窝还有逐流城都有,为什么不能有门派。 她淡漠的看着来人,问:“做什么?” 三名临岚派的人打量孟如寄,别的没说,直接开始盘问:“你学过什么功夫?在无留之地如何营生?” 孟如寄一声冷笑,没惯着他们,直接拍掉了放在自己肩头的手:“你管我?” 三名弟子中的一个对孟如寄举起了自己的佩剑,没有拔剑出鞘,而是显露出了剑鞘上“临岚“二字,他自信的说道:“临岚山查人,务必配合!” 孟如寄一挑眉,没有冲动,反而转头问了问妙妙:“临岚山?” 妙妙立即迎上前来,先是拉了孟如寄一把,小声解释:“是很厉害的一个地方,跟逐流城一样……得罪不起……” 孟如寄咂摸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现在的她确实得罪不起。 随即,妙妙又转头跟三名弟子解释道:“三位大人误会了,如寄姐是来我们这儿买吃食的……” “我们看得出来她是在买吃食。”为首的弟子厉声道,“但观她身形便是习武之人,我们今日接到的人物就是要查习武之人,还请姑娘配合,主动交代,你学的是什么功夫,平时都做什么?昨日又去了哪里?” “她刚来无留之地不久……” “让她自己说。” 孟如寄拦住想帮她解围的妙妙,自己换上了另一幅柔和的面孔:“我是学了些功夫,平时就在无留之地帮大家做做杂活,怎么了?犯了无留之地的律条了?” “昨天你在哪儿?” “在集市呀。” “没离开过?” “送货离开了。” “送去了哪儿?” “郊外。” 想到昨天被牧随吓死的那个人,孟如寄刻意隐藏了信息,那歹徒死了,他们得了十银,不是一笔小数目了,虽然现在钱已经花光,一分不剩,但总是不想被人惦记的。 “送去了郊外哪儿?送了什么,什么人收的?” 孟如寄笑了笑:“问得这么细,诸位是要做什么?我这主顾的信息,我可不好随便说给别人听。” 为首的弟子目光一厉,直接拔剑出鞘:“如实说。” 剑上寒光凌厉,一出鞘,集市上有人纷纷到抽冷气,妙妙也是如此。 在这小集市,平时哪见到了这些动刀动枪的时刻。 孟如寄却也没慌,她腰间腰带里,那个一直被她揣在里面的石头轻轻蹦跶了一下,不激烈,像是在询问她:“要帮忙吗?” 孟如寄抬手把石头摁住了。 她依旧笑眯眯的盯着面前的人:“就送去郊外的一个木屋了,屋里有个行动不便的少年,昨天给他送了一大袋东西铜铁木头过去吧。沉得很。” 三名灰衣弟子对视一眼,似在比对孟如寄所言真假,但她本来就说得真真假假,真实的全是集市上的人看见的,她收了东西,去送货了。而假的全是人家看不见的,送去了哪儿,收货的是谁。 三名弟子商议片刻,为首的弟子收剑入鞘,道:“这两日不要乱走,我们要核对你们的信息。” “嗯,不走。”孟如寄轻描淡写的应了,还反问一句,“三位大人是在查什么要犯吗?弄得如此紧张,我在集市做杂活的,见的人多,要是有报酬的话,我愿意给大人们提供消息呀。”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冷漠的留下这句话,三名弟子便走了,到了前方,他们又抓住了一个体格魁梧的人开始盘问起来。 孟如寄看着他们的背影,思索了片刻,询问:“昨天发生了什么大事吗?什么要犯在这儿杀了什么重要的人?” “不是,是北郊那边那窝土匪……”给女主打包好了面条的老板将东西递给她,顺道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听说被人剿了!” 孟如寄一愣,有些惊讶:“就昨天?不是说很难对付吗?不是衙门的人干的?” “不是,听说是一个人单枪匹马去干的,他一个人,打了一百个!杀得整个山头都被血水染红了!一千丈外,射杀了七八个!全都一箭穿胸!” 孟如寄连连点头:“……还整得挺夸张哈……这得赚多少?” “这谁知道。” 孟如寄看了眼那边渐行渐远的三人,继续问:“……不过,剿匪不是好事吗,他们这什么烂山的人来查什么?” 老板撇嘴,没多言。 妙妙接过了话头,附耳小声道,“我也是今天才听集市的人说啊,那个土匪头子,好像是临岚山主人的拜把子兄弟,所以这么多年,衙门才一直没把他们剿灭,临岚山一直保着他们呢。” “这临岚山,也很有钱?” “有是有,不过没有逐流城有钱,也没有那么规矩,做许多奇奇怪怪的生意,在大家心里……”妙妙摇了摇头,摆明了态度。 孟如寄点了点头,表示了解,每个地方都得有些在违法犯罪边缘游走的团伙,无留之地也不例外。 “看来,这个烂山主人倒是挺在乎自己的拜把子兄弟嘛。”孟如寄呢喃了一句,“剿匪的大侠麻烦了。” 同时,孟如寄也在心里庆幸,虽然这波钱没有赚到,但这拨难缠的人也不是自己得罪的。 这事儿,跟她没关系。 -------------------- 没多大关系,只有亿点点关系~ 第25章 本如寄 第30节 孟如寄扛着一大包面条回到小木屋时,夜色已经朦胧。 林间升腾了雾气,走着走着鞋和衣摆便都被雾气浸润,浑身冷嗖嗖的,孟如寄奔波了一天,已经很累了,此时更是有几分饥寒交迫的难受。 但当她走过林间,在风声沙沙里,忽然看到一簇温暖的火光,还嗅到了柴火燃烧的烟熏味,一切遥远的,关于“家”的记忆就被勾勒了出来。 而此时,在火光摇曳的屋外,孟如寄还远远的看见,有一个人影站在那儿,抱着手,靠着墙,隔得远孟如寄不知他的神色如何,但当她看见他的这一瞬,那人影便也动了起来。 他逆着火光,向她走来。 孟如寄脚步也没有停,直到两人在林间站在一起,牧随身上带着被火烤过的干燥暖意便也传递到了孟如寄身上。 身体上的舒适让孟如寄微不可见的舒了一口气,肩上沉重的包裹牧随也自然而然的接了过去。 一切熟稔的就像他们是一对住在林子里的老夫老妻。 牧随看了眼手里的包裹,鼻尖也闻到了生面的味道。 “今日很晚……” 牧随开口,声音里似乎隐藏着几分“怎么才回来”的委屈。但也只说了这一句,牧随便紧紧的将自己的嘴抿住了。 “买了些东西耽搁了。” 孟如寄轻声回答,然后她的手在自己的衣服上轻轻摁了一下,婚书的纸笔,被她揣在怀里。 两人并肩走向小木屋,屋外的火光跳跃,孟如寄似乎已经能感受到火焰带来的暖意了。 孟如寄望着前方,开口:“牧随。” “嗯。” “你以前有喜欢的人吗?”孟如寄问得很自然。 牧随目光却微微一顿,他在斟酌孟如寄的这个“以前”,是什么“以前”,她这个问题,只是表面的问题,还是在试探什么? 牧随心思转换,起了戒心,不过瞬息,他得出了自己的答案,他要回答“没有”。 然后…… “我喜欢你。” 牧随听到了自己这么开口…… 闭上嘴已经来不及了,话已经落在了地上。 牧随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不露丝毫异常,但攥住包裹的手,却已经用力得发白。 而对于孟如寄来说,牧随这个回答,虽说有点突然,但也在意料之内。 这么多天了,牧随的言行举止,不处处都透露着这四个字吗。 他是喜欢她的,并且勇于承认。 孟如寄有点头疼,但也有点庆幸,心情是说不上的复杂。 “那要不……”走到了破木屋前的篝火处,孟如寄停住了脚步,“我们成亲吧。” 牧随脚步也跟随孟如寄停住,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再看向孟如寄。却见孟如寄已经麻溜的从怀里摸出了纸笔,递给了牧随。 “你看,就是这张纸。” 一张红色的纸,上面赫然写着“婚书”二字,下方罗列一二三四五条,条条诉说着情真意切。 孟如寄一手捧着纸,一手递着笔,声音清晰且理性:“你在上面写上自己的名字吧,这样,咱们就成亲了。” 成亲…… 这个女人…… 果然是知道了什么。 她在试探他。 牧随望着面前的孟如寄,只见火光映在她的眼瞳里,犹如点漆,一双黑眸,清澈透亮,但牧随已经感觉到,她的算盘珠子已经噼里啪啦的崩到他脸上了。 几个呼吸间,牧随不露声色的隐下心中情绪,他盯着孟如寄,不知孟如寄知道了多少,但他还是决定先维持一下自己的“傻子”的模样,不要自己把自己暴露了。 于是牧随微微一歪头,神态露出了些许懵懂与迷茫:“姐姐。”他问,“成亲是什么?” 话出口,牧随自己先在心里吐了一遍…… “唔……”孟如寄被这个问题噎了一下,看着牧随真挚的目光,她也沉默了片刻,然后回答,“成亲就是两个人一直在一起。” 牧随的右手几乎是下意识的抽动了一下,想抬起来去拿笔,然后他立即将左手的包裹换到了右手上,用包裹沉沉的压住了自己的手。 他还是一脸懵懂的问:“不成亲我们不能一直在一起吗?” “成亲了可以在一起久一点。” 牧随的左手放到了自己右手手腕上,握住:“我们现在在一起,不算成亲吗?” “不算,得立了这个契约才算,有这个契约,我们就互相约束啦。”孟如寄哄他,“我不能离开你,你也不能离开我。” 牧随的右手开始颤抖了,他要摁不住了。 已经有许多年了,牧随没有骂过脏话,但他现在有一句国粹想脱口而出。 在差点控制不住自己手的最后关头,牧随猛地后退一步,离远了孟如寄:“我不成亲。” 这句话倒是在孟如寄的意料之外。 牧随说完之后,看着孟如寄错愕中带着点探究的眼神,他急中生智,开始现场编纂起来: “如果你和我在一起,要通过一纸契约约束,那我宁愿不要与你成亲,我想让你与我在一起,是自然而然,没有约束!” 说完,牧随心情复杂,他一边想松口气,一边想掐人中。 好累…… 而孟如寄也被牧随这义正言辞的一番话说呆了。 孟如寄摸了摸鼻子,有一种骗小朋友的卑劣感在心中不自觉的萌生。 但她还是决定继续骗:“那……我确实是想与你在一起的,非常自然而然。” “那为何要签婚书。” “加个保障嘛……” “你的想法就是最好的保障。” “唔……” “孟如寄。”牧随干脆直接点破,“你为何忽然要与我写婚书?” “我……”孟如寄喉咙干了又干,涩得发痒,她看着牧随,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了三个字,“……喜欢你?” 知道她在说谎骗自己,但牧随的手愣是就那么抬起来了。 牧随眼看着自己的手伸向了孟如寄手上的那支笔,但他还是用最后的意志力控制住了它!让它转了个弯,伸到了孟如寄的胳膊边,然后一把抓住孟如寄的胳膊,把她拉到了自己身前,最后双手一环,将孟如寄抱紧了自己的怀里。 贴近的心跳,像跳动的火光,快速,且好不规律。 牧随把孟如寄摁在自己怀里,他的手抱的越紧,他的表情就越是狰狞…… 内丹的方法…… 一定要尽快套出来了。 他真的受不了这样的自己了。 必须找件事!让孟如寄不得不教他内丹的使用办法! 而被牧随抱在怀里的孟如寄也在短暂的怔愣之后,也开始琢磨: 绕来绕去的也不是办法啊,婚书必须尽快签了! 她得找一件事,让牧随不得不和她签下婚书! 而就在此时,夜空里,忽闻“咻”的一声,一只羽箭破空而来。 孟如寄神色一凛,牧随反应更快,已经拉着孟如寄微微一偏身体,轻描淡写的避过了羽箭的路径。 树林里,出现了七八个灰衣男子,他们都带着佩剑,与孟如寄白日在集市上看见的佩剑一模一样,上面都写着“临岚”二字。 牧随看见了,抬眸间,神色里也不经意染了几分轻蔑。 而孟如寄微微一挑眉,倒是有些意外,这个什么烂山的人怎么快就发现了自己在说谎?还找到林子里来了。 她还没来得及和牧随通气呢…… 然而对方似乎并不想给他们说话的机会,几人摆出阵势,一人手里拿出一个银珠,对着孟如寄和牧随就开始画起了阵法,眼看着竟然是要花钱打他们! 下死手! “我就说个谎,不至于吧!”孟如寄呢喃罢了,内心忽然升起一个想法——危险之中,肌肤相亲,以身相许!签婚书! 这机会不就来了吗! 孟如寄眸光大亮。 而与此同时,牧随看着这七八人,眼神也微微深沉下来——危机之中,险境环生,倾囊相授,得功法! 他等的,不就是现在吗! 孟如寄和牧随心里的声音,此时是真情实意且一模一样的大声:来得巧呀! -------------------- 孟如寄:成亲成亲成亲! 牧随:内丹内丹内丹! 第26章 夜风徐来,将林间树叶摇晃得沙沙作响。临岚山的杀手手中术法蓄力,术法的银光与橙黄的火光在林间交映。 然而面前这对男女,非但不慌张,甚至神情还露出了几分期待,那女子更是还有闲心,明目张胆的将手中的纸笔规规矩矩的放回怀里,拍了拍。 几名弟子面面相觑,有点拿不准主意。 “是他吗?” 本如寄 第31节 “去牢里问的消息,应该没错。”为首的弟子咬牙,“宁错杀,不放过。动手!” 一声令下,积蓄了力量的银光阵法里,倏尔射出数道银光长箭,直冲孟如寄与牧随心口而去。 长箭一动,孟如寄与牧随反应都很迅速,两人都喊了一声“小心!”,只是牧随直接转身抱住孟如寄,眼看着要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下光箭。 牧随斜眼瞥见所有光箭的路径,已经计算出他现在站的这个位置,只会让他受看起来吓人的皮肉伤。 而被牧随抱在怀里的孟如寄双眼彻底被牧随的胸膛遮蔽,她看不见四周光箭来的位置,但耳朵听到了四周的声音。 她没闲着,当即身下脚一勾,踢了牧随的下摆,手一抬,摁了牧随的肩头,作势就把他往地上摁去! 身后的袭击牧随算得明明白白,怀里的攻击却让他有些猝不及防。 “嘭”的一声,牧随直接被孟如寄摁在了地上,孟如寄骑在他身上,微微一俯身,两人便躲过了第一波所有的羽箭。 牧随盯着坐在自己身上的孟如寄,却见她明明坐得稳稳当当,非得故作柔弱的往他胸膛前一扑,她一只手撑在他耳边,一只手摁在他胸膛,演技拙劣的一喘,将呼吸吹在他耳边: “哎呀,撑不住了!” 她作势便要将嘴唇往他嘴上印! 这个女人! 不知羞耻! 她的心眼都刻在脸上了!谁还看不出她要干什么! 牧随双目微瞠,如临大敌,他抬起双手,一时不仅要对抗孟如寄,还要对抗自己现在的“宿命”——他才不想亲她! 不能亲! 亲了要被抓去成亲的! 幸而第二波攻击已经近在咫尺! 牧随双手直接穿过孟如寄的腰,将她整个人环抱住,狠狠往下一拉,孟如寄一时不查,“咚”的一声狠狠撞在牧随的胸膛上,直接撞出“唔!”的一声闷哼…… 牧随抱着孟如寄就地一滚,躲过射来的光箭,在第三波攻击蓄力好之前,牧随抱着孟如寄飞快的闪身跑到了小破木屋背后。 孟如寄并不想来着木屋背后!她买回来的那一大袋生面还在木屋前面呢! 但现在现在不是关心那袋面的时候。 孟如寄忍住了。 她转头看牧随,只见牧随背着她,不停的喘气,额上冷汗涔涔,想来是被吓得不轻。 也是,他现在记忆全失,哪里见过这样的术法攻击,孟如寄当即眼珠一转,又生一计,她一手拉了牧随的手,另一手摸上牧随的脸:“小随。” “小随”跟见了鬼一样看着孟如寄,额上冷汗更多了一些,但他又立马压下自己脸上的惊愕,配合道:“姐姐。” 孟如寄真挚的望着牧随:“有我在,你别怕。我已经将你当做未来的夫婿,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的。” 牧随神色复杂,保不保护的先放一放,孟如寄这个样子,他怕还是有点怕的。 更让牧随害怕的是,孟如寄竟然在前面炸的“噼里啪啦”的时候,又从怀里掏出了婚书的纸笔:“为了让我保护得更名正言顺,你要不先签了吧。” 你要不先听听你在说什么? 牧随心里已经将孟如寄好骂了一通,但所有的话到了嘴边却都变成了:“不,我要保护你。” 孟如寄没有退缩,将纸笔几乎怼到了牧随的脸上:“都可以,你签了婚书,保护我保护得更名正言顺一些吧!以后我就只有你可以保护!” 牧随的手瞬间就抬了起来,直接握住了孟如寄递来的那只笔! 牧随双目瞠大,而就在这时!仿佛是神来相助,一计银光直接穿透他们躲避的墙壁,一击打在那笔的后端。 牧随顺势将手放开,任由笔断做两截,落在地上。 牧随收回手来,用左手再次摁住自己的右手的瞬间,心里想的竟然是:不如打断这只手,不听话的手不要也罢! 孟如寄却是一声惊呼,立即蹲下身捡起了自己的断笔。 笔断成了两截,但还能书写,孟如寄有些拿不准主意:“这断了还能写吗?写了还算数吗?” 没给孟如寄等到回答,已经不知第几波攻击袭来。 越来越强的银光箭已经能穿透小木屋了,尘埃与木屋的砖石木片被攻击得粉碎,弹射得到处都是。 “啧……”孟如寄被打断了计谋,心思终于放在了临岚山的人身上,“倒是小瞧了这临岚山的术法,看着呆板拙劣只能在原地攻击,但每一次攻击的力道却都比上一次更大……” 牧随看了眼被她收入怀里的断笔,也暂时松了口气,他心知,这样下去小破木屋挡不牢多久,如果拉着孟如寄跑,很快也会被有银珠的临岚山人追上,到时候面临的是一样的困境。 于是牧随开了口:“姐姐,内丹之力,我若能用,或可破此僵局。” 牧随盯着孟如寄,观察她脸上的表情。 此时此刻,他提出这个要求再正常不过,但不保准孟如寄会心起猜忌…… “僵局?”孟如寄却回答出了牧随完全没有意料的方向,“倒是也没有。” 牧随一怔,却见孟如寄从怀里摸出了四个铜板。 牧随:“……” 她为什么还有钱!? 她提回来的那个包裹里面的面食不应该值十文吗?她为什么,还有!? “四文钱,我要怎么一口气撂倒八个人。”孟如寄有点苦恼,“这铜板里面能承载的术法太少了……” 牧随声音有些干涩的劝:“四个铜板,还是太冒险了……” “确实。” 牧随重燃希望:“要不还是……” “我抢点钱来用吧!” 牧随:“……?” 不是要抢他吧? 下一瞬,孟如寄直接在铜板上画了个阵,以最小的代价驱动一个铜板,铜板飞快的旋转飞出,绕过木屋,直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侧面穿过一个临岚山人的面前,当着那人的面,用铜板将他面前的银珠直接横扫而走。 那人面前的阵法立即熄灭,他还在错愕中没反应过来时,孟如寄已经拿着带了银珠回来的铜板,笑出了声:“没想到这么好抢。” 牧随也是没想到…… 这个曾经的妖王,脑子和术法,都用得很是灵巧。 有了银珠,在孟如寄和牧随看来,今天这一局都已经定了胜负。 牧随没有再提内丹的事,孟如寄也决定把成亲的事先放放,把外面的人先解决了。 而就在这时,忽然之间,一股巨大的压力从头顶径直压下来。 与之间完全不同的压力,将临岚山还在攻击他们的术法都扫灭。 小破木屋在巨大的压力下当即粉碎,孟如寄只在压力挤碎她和牧随之前,用银珠勉强撑出了一个结界,抵御对方施加的压力。 金色的光芒,孟如寄顶着压力向上看去,夜空之中,立着一人,他衣袍华贵,手中把玩似的玩弄着一颗金色的珠子。 不用猜孟如寄也知道,那就是传说中的“一金”。 而这个拥有一金的人…… “主上!” “恭迎主上!” 那八名临岚山的弟子纷纷跪下。 果然是临岚山主。 “阵法很精妙嘛。”临岚山主立在空中,丝毫不介意浪费钱财里面的阵法灵力,他望着下方银色光圈包裹住的两人,他身上的金光太胜,远超下方的光芒,所以他并没有看清楚下方人的面孔。 而即便如此,在孟如寄身后,牧随还是微微低下头,将自己的脸藏在阴影之中。 临岚山主,老对手,他们都见过。 竟然在这个穷乡僻壤,还能遇见他…… “难怪,能杀了我的好兄弟。” 他的好兄弟? 孟如寄与牧随此时都愣了。 孟如寄这时才反应过来,不会吧,不会吧,他那个拜把子的好兄弟不会是那个奈河边上要吃人的悍匪吧?那个悍匪就是山寨头子啊! 这事儿跟她真有关系啊! 牧随此时也反应过来了,这个临岚山主名为洛迎风,好面子,最讲江湖义气那一套,拜了不少把子,他平时倒是没有多在意他这些“兄弟”,只是很在意自己的脸面。 牧随脑中简单过了一下那天杀掉的三个人,最终确定,跟临岚山主拜把子的那个人,应该就是看到自己面容,被吓死的那个。 难怪被吓死了……只有跟着临岚山主一起见过他,才会在当场有那么大的反应。 牧随眸色微凉,没想到自己杀了个小贼,却在这个时间惹上了洛迎风,此时逐流城财库空虚,他如今最好也是低调行事…… 不过…… 不知为何,牧随脑中忽然闪过了孟如寄流着一脸血坐在奈河边那个破客栈前的画面。 他想着孟如寄额头上的疤,心里依旧淡淡划过两个字——“该死”。 哪怕在权衡利弊之后,他觉得这个结论,很不合时宜,不太恰当。 但那个山匪头子就是…… 该死。 -------------------- 这两天卡文,不是因为现在的剧情卡住,而是为了未来的剧情卡住。 痛苦tut 第27章 “是你动的手?” 本如寄 第32节 上方洛迎风用食指与中指的指尖轻轻夹住金珠,轻描淡写的向下点了点,指的方向,不偏不倚,正是孟如寄眉心。 而随着这一点,一记金光倏地射出,穿过洛迎风脚下的金色阵法,直冲孟如寄而来。 孟如寄双目微瞠,催动身侧四个铜板,立即贴在了结界的四角方位上,铜板内也散发出了古铜色的阵法光芒,古铜色的光芒与银珠的银光叠加在一起,这才堪堪将洛迎风随手一击挡住! 然而孟如寄还是听到了“咔”的一声,被金光击中的结界上,已经显现出了破碎的裂纹。 “这个临岚山主……”孟如寄暗暗咬牙,“不好对付。” 自然是不好对付的。 牧随心里暗忖,在无留之地,金银钱财的重要性正是如此,一个铜板,一个银珠和一个金珠,能操控的灵力强度,使用的术法阶层就是不一样的。 贫穷与富贵,在无留之地,会显现出更可怕的差距。 孟如寄光靠一颗银珠和四个铜板结成的阵法,就挡住了金珠的攻击,在寻常人眼中,已是不可想象之事。只有将灵力阵法运用得极致巧妙,才可如此。 “还当真是个高人呐。” 空中的洛迎风果然也很惊讶,他看着下方的结界,结界背后的两人,面目都有些模糊,虽然他心里生了好奇,但他却也并没有收了金珠,从空中落到地上去,让自己染上山中尘埃。 “你们若未动我的兄弟,我或许,还能网开一面,纳你们入我麾下,可惜了……”洛迎风拈着金珠,玩味的说着,“与我临岚山结义的人,我还得为他们的生死负责。” 看着洛迎风要蓄积力量再次出手,孟如寄面前的结界银光却开始闪烁,银珠撑不了那么久,那四个铜板更是因为在刚才那一击中被消耗光了阵法力量,从空中落到地上。 孟如寄琢磨了一下能不能用这银珠去抢夺那山主的钱,但见他就将金珠握在手里,没给她丝毫可趁之机。孟如寄暗恨咬牙。 而在孟如寄身后,牧随伸手摁住自己腰间。 在那里,他藏着白日里拿回来的六银十八文。 要用吗? 牧随眸光微凉,六银,出其不意,他可以击退洛迎风,但却无法阻止洛迎风再次追上他们。 而且,若是用了,他又要如何与孟如寄解释,这银钱的来路? “去往生吧,走得安详些。”洛迎风说着,他捏着再次蓄积好力量的金珠,对着两人便弹了过来。 牧随腰间,六颗银珠霎时拿了出来,而在他催动阵法前的一刻,孟如寄却先他一步也从腰间摸出了个东西! 牧随错愕:她还有后招!? 但见孟如寄抬手就把手里的灰黑色石头冲金珠砸了过去。 石头? 牧随要收回银珠的动作又顿住了,普通的石头根本无法…… 没等他想完,却见那灰黑色的石头撞上了金珠! “嘭!” 一声巨响! 带着灿灿金光附和着阵法灵力袭来的无留之地最贵金属,直接被这块灰黑色的石头给干爆了! 金色粉尘散了漫天,如牛毛春雨洒落林间。 有些落在了孟如寄的银光阵法上。 牧随:“……嗯?” 而更离谱的是!在那金珠□□爆的瞬间,黑色的石头并没有被阻拦去势,仍旧直冲临岚山主而去! 最离谱的是! 当石头飞上了临岚山主的金色浮空阵法后,在临岚山主瞠目结舌之中,灰黑色的石头直接变成了一个穿着暗色长袍,披散头发,白面红唇的绝色男子! 这谁!? 石头成精了? 莫离落在临岚山主的浮空阵法上,与临岚山主近距离、面对面、干杵着,站了一会儿,大眼瞪着小眼。 就在临岚山弟子、临岚山主、莫离、牧随都愕然怔愣的目光中……唯一镇静自如的孟如寄头脑清晰,动作麻利的一挥手,直接将银珠的结界阵法转到了自己和牧随的脚下。 顺带还收了阵法上洒下的金粉。 银光结界阵法上的线条瞬息变动,当即组成了另一个御风阵法,阵法载动孟如寄和牧随,“唰”的一声,原地启动,直接向远方飞行而去。 离开前,孟如寄还不忘往后倒了一下身子,把地上的四块铜板也给捞走了。 所有动作,不过转瞬,片刻后,夜风吹过的林间,只剩下了地上干站着的临岚山弟子。 空中,金色阵法上,莫离和洛迎风还在面面相觑。 “哎……”莫离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他望了眼孟如寄飞走的方向:“不孝女,丢下我老人家跑了。”言罢,他又转头回来,抱起了手,好整以暇的看向面前的洛迎风: “咱们聊聊?” 洛迎风还沉浸在金珠被面前这块“石头”击碎的震撼之中:“你……聊什么?” 莫离人畜无害的笑了笑:“聊聊,你为什么要欺负我的不孝女。” 月光如纱,落在林间,簌簌风声里,孟如寄带着牧随一路御风疾驰,及至银珠彻底没了光芒,两人眼看着要从阵法上跌落在地。 牧随下意识的将孟如寄抱住,然后就地一滚,卸掉去势,稳住了身形。 两人都没受伤,稳稳的躺在了地上。 夜间林里,除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就只剩下了两人喘息的声音。 片刻后,两人异口同声的开口说了截然不同意味的两句话: “那个男人是谁?” “呼,好久没这么刺激过了……” 孟如寄躺着,转头看向牧随,牧随也躺着,转头看向孟如寄。 不同的是,孟如寄眼神亮亮的,似乎还沉浸在兴奋之中。而牧随的眼神暗沉着,涌动着他自己也说不白道不明的奇怪情绪。 “刺激?” 孟如寄坐起身来,第一时间摸了摸自己怀里的婚书,察觉婚书还在,她清了清嗓子,道:“你这两个问题,其实是一个问题,我可以解释。” 牧随几乎要忍不住自己的表情,快维持不了自己这个“傻子”的模样了,他差点就冷笑出声了! 解释! 好好一个姑娘!在裤腰带里藏了另一个男人! 有什么好解释的! 牧随气得牙都要咬碎。 但他的理智告诉他:不!你不应该这么生气!至少你也不该气这个! 但他的情绪就是在脑子里疯狂的摔桌子,摔板凳,把自己的脑海里的房子都要拆了! “真不是你想的那样。”孟如寄见牧随是真的气狠了,生怕这婚书更没着落,连忙端坐起来,严肃解释,“那男子是魇天君,魇天君你听过吗?一个很厉害的妖怪,他在人间的时候,差点把人间都毁了,搞得生灵涂炭的!” 牧随也跟着坐起来,任由着自己的嘴脱口而出:“他为什么会在你怀里!还刺激!” “不是!你误会了!不是他在我怀里刺激,是我把他扔出去,当武器砸!很刺激!我砸了魇天君你明白吗!” “不明白。”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跟我真没什么!我也是到无留之地才遇到他的!” “重点是他在你怀里!” “重点不是什么怀里!他是块石头啊!我只能把他卡在腰带里……” “腰带里……” “说不清了……”孟如寄扶额:“他就是来找我给他养老的。” 越说越离谱了!牧随咬牙切齿:“堂堂八尺男儿!” “他……对……” “容貌年轻,盛似少年……” “他……也是……” “需要你给他养老!?” “他就是个老不死的!长就长成那样,我有什么办法!” 牧随看着孟如寄,她唇角向下,耷拉着眉眼,一副越抹越黑无法解释的委屈模样,牧随一边辱骂自己——这跟他有屁关系,瞎问什么!一边他又遏制不住的气白了脸。 他看着孟如寄还捂着自己的衣服兜,想着她之前把婚书藏在衣服兜里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就她这样,三心二意、负心薄情、脚踏两条船、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的!还想签婚书!? “拿出来!”牧随呵道。 孟如寄被吼得一愣,见牧随盯着自己的衣服兜,便只好从怀里把婚书拿出来:“也不用这么气吧……”孟如寄小声嘀咕。 “笔呢!” 孟如寄乖乖的又摸出了笔:“喏,半截儿。” 牧随抬手就抓住了笔,又把孟如寄手里的婚书扯了过来。 孟如寄错愕:“哎?” 牧随也十分错愕:“唔!……” 做什么! 他要做什么! 牧随看着自己的手拿着半截儿笔在婚书上直接画下了一撇! 也不至于因为另一个男人的存在就疯得要签婚书吧? 牧随心肝都颤了,他阻止不了自己的手,只能浑身往前一压,直接用笔尖戳破了地上的婚书,在婚书上留下了一个大大的破洞。 “啊……”孟如寄惊呼,“破了……” 呼……牧随心里松了口气:破了…… 牧随用左手把右手捏住的笔掰了出去,然后有些狼狈的站起身来,他背对着孟如寄,不想再去直面自己鲜血淋漓的宿命…… 本如寄 第33节 “你别难过呀……”孟如寄是这么理解牧随的这个转身的,“这个婚书破了没关系,咱们再去领一份嘛!我愿意和你成亲,这也能足以证明我……唔……对你的……嗯……爱意了吧!” 牧随现在是一点也不想听到这些话,他咬牙忍住情绪,只迈步向前走。 孟如寄心急,蹭起身,抓住他,一时用力过大,只听撕拉一声,被孟如寄粗糙针脚缝起来的衣服就这么被扯开了。 紧接着,“叮叮咚咚”几声,银珠从牧随破烂的衣服里蹦跶了出来,落在了地上。 场面一时静默。 孟如寄和牧随,看着叮咚蹦跶的银珠,还有稀里哗啦掉落在地上的十八个铜板,两人,都没有吭声。 夜,很安静。 -------------------- 急,私房钱被发现了怎么办? 第28章 林间的夜风,有些大了起来,卷起地上的尘埃与枯草,但好多落叶,没有被卷起来,因为,它们都被牧随的银珠和铜钱压住了。 落叶在钱财下微微翻腾,牧随的衣服被孟如寄抓在手里,他的衣摆也在风中翻腾。 “你……”夜风中,寂静里,孟如寄开了口,“藏了钱?” 一时间,好像气不该生了,醋不该吃了,孟如寄怎么从裤腰带里掏出男人的事情也不该追究了,事情一下子反转到了他的过错上—— 他一个傻子,怎么还会藏钱了? 心绪百转间,牧随微微回过身,侧过头,看着拽着自己破烂衣裳的孟如寄:“对。”他大方承认,然后低下头,藏住所有的情绪的同时,却又因低头的动作,显现了几分愧疚和委屈,“我藏的。” 孟如寄心头警铃大作,她依旧拽着他的衣摆,只是眼神凉了下来,她打量着他,从上到下,最后眯着眼,盯住牧随的脸,不放过他脸上任意的表情。 “你哪来的钱?” “山匪,我抓的。”牧随继续埋着头,低声说。 孟如寄思索片刻,觉得合理,时间对得上,那天他们回来见到妙妙时,妙妙那些奇怪的神情,一下也能解释得通了。 “你抓山匪,拿了钱是好事,瞒着我,作甚?”孟如寄收回手来,将双手抱起来,声音带着点诱导,“牧随,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牧随没有逃避,他抬起了头,望着孟如寄,以最真挚的目光,最恳切的语气,道:“我想起来的,都告诉你了,我瞒着你,是怕你,乱花钱。” 孟如寄觉得好笑:“我哪一笔钱是乱花钱?” “你不该给我买药。” 孟如寄一声嗤笑:“那看你死?” “就看我死。” 这给孟如寄整不会了,她默了一会儿,还是在打量牧随:“你真想死了?” 牧随沉住心绪:“当然不想。姐姐,我没有任何事想瞒你。”牧随如是说,“我对你,已坦诚所有。”他还说,“此前,我瞒住你,独自去抓山匪,是为了不让你担心。” 孟如寄点头:“说得通。” “而后,抓山匪时,知晓了那山匪头子,在山下奈河边的一个客栈里,我便想去斩草除根,没想到,看到了你,见你受伤,我什么都忘了。” 孟如寄继续点头:“也通。” 牧随继续给孟如寄娓娓道来:“再然后,掉入了奈河里。奈河中,我想起了我偷你内丹的事。我无法面对你,一直在想如何与你坦白,便也将抓山匪的事忘了。” “行。继续。” “后来,你跟我说,你看人论当下,不论未来。看此刻,不看过去。你说,我值得你真心相待。我便也,想将所有,都真心予你。” 孟如寄抱在胸前的手有些动摇:“你倒是,将我的话记得清楚……” “你说的话,我都记得清楚。” 孟如寄摸了摸鼻子。轻咳一声:“说事儿,别说这些。” 牧随便听话的继续道:“我身体难受,你帮我去买药,我缓了一会儿,觉得好些了,便想给你一个惊喜。于是,去了衙门,领了赏钱。” “等等。”孟如寄打断,“你前一天抓的贼,衙门凭什么相信是你抓的贼。” “我让贼跟衙门的人说,我会带着一根山薯去拿钱。” “……你倒是也聪明。”孟如寄有些意有所指的道,“那些贼也听你话。” 牧随眸光微沉:“姐姐,我记不住以前的事,但我不傻。”他盯着孟如寄,眸光里,透露出了适当的侵略性,“你不要,将我当小孩对待。” 孟如寄微怔,随后轻咳一声:“好,继续。” “我带回了捉贼的赏钱,却没想到,你带回了全部钱换来的药。” “再等等。”孟如寄细思,“我拿药回来的时候,你似乎,有时间将你的‘惊喜’给我,是不是?” 牧随脸色没有丝毫变化:“是,本是想给你的,但我见你,情绪有异,举止奇怪,就没有开口。” 孟如寄想了想,那时候,她正在等腰带里面的莫离跳两下呢,情绪确实有异,举止应当奇怪。 在面对牧随的时候,她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孟如寄再次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 “然后呢?” “然后,你喂我吃了药,这药很贵,你不说,但我知道,你很心疼。” 孟如寄确实心疼。 八银。 来无留之地多少天了,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多钱。 “我不想看见你这么心疼。”牧随低头,看起来自责又难过,“你不该为我,把钱花光。”他抬手轻轻遮住自己的眼睛。 这…… 孟如寄愕然:这小子难道是……哭了? 牧随挡着自己的眼睛,用力摁了摁,直到摁得眼睛有些疼了,他方继续道:“我想让你,永远开心。但我知你心善,见我有伤,你不会不管。所以,我这才想将钱财的事,瞒下来。” 牧随终于放下了手。 他的眼眶微红,眼中似泛起了湿意。 “姐姐,你想要千金,我便想攒够千金,一并送你。” 孟如寄看了看他的眼睛,只见他目光真诚,毫不避讳,孟如寄在夜风中,体会到了一丝丝迷茫。 牧随这番话,让她属实有点难辨真假了。 而且,他若说的是真的。 孟如寄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有些过分。 末了,牧随又背过身去,悲伤又隐忍的说: “可今日我方知,你根本不需要我做这些。你……心属另一人。将他珍之重之,藏于胸怀……” 珍之重之…… 孟如寄揉了揉眉心:“说了不是……那魇天君,是我的债。” 牧随脱口而出:“情债?” “人情债!” 孟如寄长叹一口气:“我若是看重他,岂会将他似武器一般扔出去,我要扔也会扔你呀!我留他在那儿,却带你走,孰轻孰重,还需言语自证?” 牧随背影微微一僵,牧随转过头来,望向孟如寄,他没说话,眼睛里却带了些许微光。 孟如寄却背过身去,她思索了片刻,忽然间,好似大脑清明了一瞬,她又猛地转头看向牧随,她砸吧了一下嘴,轻咳一声,又走到牧随身边,这次,她拉起了牧随的手。 指尖触碰,牧随眸光也微微变深。 夜色里,微风中,两份衣袂交缠,发丝翻飞,孟如寄声音温柔,指尖在牧随手背上轻轻滑动:“牧随,你既然说,你藏钱是为了以后全给我,那牧随,我可以确定,你是喜欢我的吧?” 牧随的嘴立马承认:“我喜欢你。” “我曾是农家女,在我故乡那儿,只有妻子才可以拥有丈夫的钱财的,两个人相帮相助,相亲相爱,携手终生,你看,我们现在,是不是已经是这个关系了呢?” 孟如寄看着牧随的眼睛,不放过他任何一个表情。 牧随,当然也没有做出任何一个让孟如寄怀疑的表情,只是,他一只手在身前被孟如寄握着,摸着,撩拨着。而他另一只手在身后,已经攥紧成拳,握到他自己都感觉到了关节的疼痛。 四目相接,不管暗流如何汹涌,但牧随还是坚定的回答了一句:“姐姐,我们成亲吧。” 孟如寄笑着点头:“好啊,小随。” 孟如寄心里猜测,现在的牧随,无非两种可能,第一,他真的和他说的一样,单纯,真挚,就是爱她。 第二,他什么都想起来了,就是在演戏,他想通过现在的状态,从她这里得到什么。所以,他必须在她面前演戏。 对于孟如寄来说,第一种可能的牧随,可怜,悲惨,被她骗了感情,骗了婚约。她良心有愧! 但她会就此打住吗! 她不会!她还得骗! 骗个逐流城主来成亲!是她最快能回到人间的方法!昧着良心也要骗!她以后一定会想尽办法来补偿他! 而至于第二种可能的牧随,那她更要骗了!连良心也不用昧着了! 斗智斗勇的事,他想拿捏她,她又为何不能钓着他? 都是千年的狐狸,谁又比谁高贵呢! 真假,虚实,谎言还是真心,她辩不明,但重要吗? 重要的是,这婚书,她就是要签!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了! -------------------- 最近太忙,更新频率会不可控的下降,我尽量保证不超过三天一更~ 本如寄 第34节 第29章 一夜未眠,买回来的一大袋生面也没吃得了,孟如寄又疲惫又心疼,听着牧随的肚子又在叫了,孟如寄便寻了个安静的地方,让他坐着等等,不要再折腾了,她去帮他寻果子,找露水。 牧随听罢,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却在孟如寄转身要走之前,他开口道:“你丢出去的那个男子,能拖住临岚山主吗?” 孟如寄想了想:“拿不准,但看那山主现在都没追上来,应该是拖住了吧。魇天君哪怕是来了无留之地,也该有点活命的本事。” 听孟如寄话里隐有夸赞那人的意思,牧随有些不开心的沉了眼神,嘴角往下一撇,复而,他又摁住了自己的嘴角。 牧随缓了缓情绪,再抬头时,牧随让自己神色尽量温柔:“姐姐,明日一早,我们就去领婚书吧。”他抬头望了望天,“天亮之时,就去签。” 孟如寄微微一挑眉,没等孟如寄开口,牧随见状,继续道:“既然决定了,姐姐也与我表明了心意,那我一刻也不想等了。” 孟如寄挑起来的眉梢便也慢慢放了下来:“行。” 孟如寄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了林间。 脚步声听不见了,牧随坐在原地,仰头望着无留之地那个绿油油的奇怪月亮,任由夜风吹拂,他呢喃:“真希望,天早些亮啊……” 言罢,他闭上了眼睛,好似在休憩。 而另一边,在树林间的黑暗里,本应该离开的孟如寄此时正蹲在一棵大树的树干上,悄悄盯着那方树下的牧随。 孟如寄等了许久,只听到了牧随说了那么一句话,然后寂静的林间,除了风声与虫鸣,便只剩下了牧随肚子咕咕叫的响亮声音。 没见牧随再做什么事,而他的腹鸣则更像是一声声催命符,孟如寄便不再蹲守,转身真的向林间寻果子去了。 孟如寄一走,树下的牧随几乎是瞬间就睁开了眼睛。 眼瞳之中映着绿色的月光,不复方才的单纯清明,绿色光芒似乎在他眼中画下了一道阴鸷的线。 牧随将六颗银珠握在掌中,仅仅在掌心摆出了一个极小的阵法。 阵法发出光芒,不片刻,辰砂的身影出现,只是成为了牧随掌心的一个小人,只要牧随手掌一蜷,这阵法就会被打破,直接消失。 “城……城主?”辰砂那边还有扑腾挣扎的声音,他问,“为何用了这掌留影术?不是会更耗费银钱吗?您……” “掌留影时间有限,长话短说,要你办一件事。”牧随肃容道,“日出后,我不管你用任何手段,务必,将奈河边,长林集市的姻缘殿与逐流城的姻缘树联系,给我断掉。” 辰砂在那边愣住了,他手上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在不停的挣扎,他蹲下身,将东西摁住,然后才艰难道:“断了姻缘殿与姻缘树的联系,这姻缘可就刻不到姻缘树上了,这落了婚书的姻缘,就不算数了。” “让你办事,别问缘由。” “是……可是……”辰砂有些为难,“逐流城的姻缘树,与无留之地各处的姻缘殿相连,根系盘根错杂,这只断其中一根联系……” “那就全都断掉,日出后的一个时辰,来自任何地方的任何姻缘,不得刻在姻缘树上。” “……是。”辰砂艰难应了,“可是,这样就会花掉我们最后一金了……城主,我短时间无法接您回来……” “无妨,兔子抓到了吗?” “正在属下手上。” “很好,关起来,小笼子,她要是再闹事,等我回城,问你的罪。” 辰砂手上的东西似乎挣扎得更厉害了,辰砂将它彻底摁住,才应了牧随的话:“领命。” 牧随一握拳,手上的银珠滚动,阵法消失,辰砂的身影也跟着不见。牧随长舒一口气,这事儿也算是解决了。 孟如寄还在林间寻果子。 这片林子孟如寄不常来,摘果子花了比平时更多点的时间,等孟如寄回来的时候,坐在树下的牧随看着已经饿得非常的难受了。 他腹鸣如鼓,孟如寄在三丈外都听得清清楚楚。她连忙将果子递给牧随。 牧随狼吞虎咽的吃起来,孟如寄熟练的在旁边扒起了果皮。 待牧随吃了七八个果子,腹中掏肠挠肚的饥饿缓和,他终于分神看了孟如寄一眼。 孟如寄扒果皮的手法极快,三下五除二,一个去皮的完整果子就出现在她掌心,她头也没抬,直接递给牧随,然后又继续扒下一个。 牧随下意识的接过,然后看着她因为长时间未饮水而干起了皮的嘴唇,不由问道:“你不吃?” “你先吃。” 孟如寄回答得毫无情绪,是习以为常的麻木,也是这些天照顾他的证明。 牧随沉默的接过果子,继续吃着。 孟如寄扒完了果子,全都塞到了牧随的怀里,牧随却留下了三个,在肚子的轻微的咕咕声中,他站起了身,说:“饱了。” 孟如寄折腾了一宿,脑子也有点糊,没有多想,拿着剩下的三个果子吃了,然后看着天色快蒙蒙亮了,于是带着牧随绕小路,往集市走去。 孟如寄躲在角落里,将集市街道观察了一阵,她不确定莫离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不敢冒进,于是从路边捡了两块破布,她跟牧随,一人一块,围住脖子,把半张脸挡了起来。 孟如寄谨慎侦查,牧随站在她身后却在不停的打量天色,待太阳已经有点温度了,牧随竟然一把拉了孟如寄的手,疾步迈向那破烂的“姻缘殿”,步伐大,步速快,几乎要孟如寄小跑才能跟上。 “还是小点心!”孟如寄尝试拉住牧随,“太快了引人注目。” 牧随头也没回,只道:“成婚心切。” 牧随带着孟如寄,几乎是破门而入,姻缘殿里陈列更是破烂,什么都没,只有一个简单的木质柜台,柜台后面是像药箱一样高高累起的木格子。 看着闯入的看人,看管姻缘殿的军士有点懵:“这么赶早啊?……咦?”军士打量孟如寄,“你是不是……昨日来过?” 孟如寄摸了摸鼻子:“你记性很好。” “无留之地这地方,谁还想不通成亲啊,一月来就你一个。” “昨日的婚书掉了。”牧随打断军士慢吞吞的话,开门见山,“再领一张。” 军士望着牧随,似觉得他有些眼熟的在左右打量。 孟如寄生怕在这儿惹上什么麻烦,故作亲昵的去给牧随拉了拉脖子上的破布:“相公。”孟如寄软言娇俏的唤了一声,“你脸上有东西我给你擦擦。” 牧随被喊得愣住。 而孟如寄的手却并没有半分娇俏温婉的模样,几乎是有些粗暴的将那块破布拉了上去,然后低声叮嘱:“低调些。” 牧随低咳一声,耳根子又红了起来,他沉默下来,没了声响。 孟如寄转头,又笑盈盈的望着军士: “昨日怪我,拿了婚书回去,太高兴了,领到家了,摔了一跤,婚书和笔都摔进火堆里了,只好今日又来领一份,军士大哥,劳烦你了。” 军士见状,也没在意,从柜台下面拿了婚书和笔就递给了他们:“这次小心些啊,这纸笔也需要钱买的,我们也有份额,不能随便给的。” “知道了……” 孟如寄话都没说完,牧随直接夺过她手里的笔,抬手就在婚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牧随。 手一转,笔直接递到了孟如寄面前。 动作迫不及待得让孟如寄都意料未及。 孟如寄打量了一眼牧随,见他眸色清亮,满眼期许。孟如寄便也拿过笔,麻溜的签了。 一张红色的婚书,提了两个名字,下一瞬,婚书上红光一闪,化作一缕光芒红丝线,向远处飞去。 军士笑着祝福:“恭喜二位新人了,婚书已经通过内置的术法,将两位的名字传去姻缘树上了,待红丝线到,姻缘树自会刻上两人的名字,你们就成为无留之地的合法夫妻了。无留之地所有公务者,都向你们献上崇高的敬意与全心的祝福。” 看着红丝线飞远,听着军士的祝福,孟如寄看了眼旁边的人,一时觉得有些不真实起来,她竟然,就这么,将自己嫁了。 真是……来了个无留之地,将自己这辈子从未设想过的事,全都通通做了一个遍! 不过,罢了!逐流城!已经是半个掌中之物了! “牧随,从今往后……”孟如寄道,“我们就是真正的夫妻了。” 孟如寄心里补充:在这里。 “对。”牧随道,“我们已经是夫妻了。” 牧随心里同样补充:仅此刻。 姻缘树与此处的链接已经斩断了,红丝线并飞不回逐流城的姻缘树,红丝线会停在半空中,然后消失,他和孟如寄,依旧还是,清、白、之、身。 “哎,快看!那个临岚山主来了!” 姻缘殿外,忽然传来了一群人的呼喊:“好气派!好威风!从天而降!” “去戏台子那边了!” “他手里还带了个人!” 孟如寄听着,心里隐隐觉得不妙,她警惕的看向了门外。 在破姻缘殿外,一群人正翘首看着一个方向,而还有一群穿着临岚山弟子衣裳的人,配着剑,从外面疾步而过。 紧接着,一道声音,传遍全集市,所有人的耳朵里,都听到了临岚山主的声音:“宵小两只,你们父亲在我手中,若想救他!速来见我!” 孟如寄听着,简直想把面前这个柜台拍烂。 牧随更是转过头去,在孟如寄看不见的地方,露出了自己满脸的嫌恶。 谁父亲? 恶心谁? -------------------- 莫离:快来救你爸爸!你的老父亲! 第30章 “这外面又是怎么了?”军士显然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他好奇的凑到了门口,往外面打量。 孟如寄拖着牧随藏到了殿中隐蔽的角落里。 牧随转头,盯着孟如寄,藏不住内心的鄙夷与轻蔑:“魇天君?他活命的本事呢?” 孟如寄却低着头,捏了捏自己的眉心,似在愁苦思索。 牧随看她这模样,又想到了她拿身上所有的钱给自己换药的事,他垂下眼眸,已经开始谋算,如果孟如寄决意要去救这个什么讨厌君,他要怎么说服她,如果说服不了,又要用什么手段带走她…… “没办法了,你先把六个银珠给我。” 孟如寄忽然抬头,看向牧随,神色真挚。 牧随僵住。 虽说已经猜到了她会去救人,但当她真的开口时,牧随却觉,自己比自己想象中的,更难接受。 本如寄 第35节 她想拿所有的钱,去救那个人? 所以,真的无论是谁,她都可以拿所有的钱去救? 牧随眼眸晦暗,神色里,莫名起了点杀意——对那白面红唇的男子。 牧随摸向怀里的六银,内心的打算却不是直接给孟如寄,而是要用六银打晕孟如寄,然后把她抬走…… “快些呀。”孟如寄催促,“那临岚山主术法不怎么样,但架不住他钱多,要想从他手里逃走,我翻遍脑中记忆,只想到一个阵法,虽说御风极快,可一旦起阵,便不能轻易停下,只有等银珠灵力耗尽为止。” 牧随眉梢一挑,神色缓和下来。 “这种直肠子的阵术我是不爱用的。”孟如寄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叹气,“到时候摔哪儿也不知道,估计有点危险,不过总比困在这儿好。” 孟如寄说着,对牧随伸出了手。 牧随看着她索要银钱的掌心,轻声问:“不救他?” “救谁?” 这两个字,问得那叫一个没心没肺。 从道理上说,是她把人扔出去的,自己逃命了,现在还不想管那人死活,无论站在哪条道的道义上,她这样做,都多少有点没良心了。 但牧随嘴角,就是翘了起来。 他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哦。魇天君……” 孟如寄想起来了,“救什么救,咱们拿什么救?” 咱们。 牧随低头,藏住嘴角不可抑制的弧度。 “他魇天君能那么容易被抓吗?这老东西在人间已经死了千八百年了,来无留之地也不知多久了,以前的无留之地没有危险吗?肯定有呀,他能活到现在,那定是有自己的本事。” 牧随点了点头:“对,无留之地以金银论力量。他的石头本体可以将一颗金珠击碎,证明他身体比金珠更有价值。” ”对嘛,所以这个老东西被抓,一听就有蹊跷,不能冒然去……” 孟如寄嘴型里的那个“救”字还没说出来,忽然之间! 好似天崩地裂! 头顶砖瓦轰然掉落,宛如瀑布在孟如寄与牧随面前倾泻而下,晨光在尘埃的翻飞间,画出笔直锋利的线条。 “啊!我的姻缘殿!”看守的军士惊慌大叫,却直接被头顶一块掉落的瓦片砸晕过去。 牧随立即护住孟如寄,将她揽在怀里,用身体帮孟如寄挡住尘土砖石。 孟如寄在牧随怀里有些愣神,不为其他,只为他动作太快了。 见孟如寄还瞪着眼看他,牧随微微一皱眉,抬手抓了她的脖子上围着的布,一如她方才给他拉这围布一样,牧随也给孟如寄拉上了围布。 “把口鼻捂住。”牧随沉声说。 “哦。”孟如寄照做。 “我好伤心啊。” 莫离的声音,紧随着出现。 孟如寄刚起的异样心绪转瞬消失无形,她将牧随拨开,望向破洞的屋顶,但见莫离带着洛迎风,坦然淡定的从天而降。 莫离的脸,被晨光勾勒出明晰的线条,让他整个人切分出一半的光,一半的影。 “不孝女,你都不来救为父。” “你看看你哪里是要被救的样子!”孟如寄指着莫离破口大骂,“你为谁的父!” 莫离一手捏着洛迎风的肩,就像是吃肉的鹰掐住了一只小鸡崽子的脖子。他故作悲伤,另一只手还在假模假样的抹着自己的眼泪:“哎,又凶我。你这样,我还怎么指望你给我养老。” “别指望了!” 孟如寄咬牙切齿,及至此刻才反应过来,刚才外面喊的“好气派好威风”是说的莫离。 说他带了一个人,也是说莫离带着洛迎风来了。 难怪外面刚才跑过去的临岚山弟子显得那么捉急…… “洛山主,你看,我说得可对,我这个不孝女,当真对我是没有半分尊重。”莫离抓着洛迎风的肩,站在他身后,在他身边轻声叹息,“一点都不想给我养老。” 孟如寄和牧随目光挪到了洛迎风身上,发现了他不对劲。 这个临岚山主,双眼发直,神色僵硬,他看见了牧随和孟如寄也完全没有反应,开口回答莫离的声音更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面蹦:“不孝女,不尊重……” 就好似……全然成了莫离的提线木偶。 牧随本还在孟如寄身后用围布挡着脸,见洛迎风如此,他干脆松了摁住围布的手:“你对他做了什么?” 莫离笑了笑:“小孟,你猜。” 孟如寄沉着脸:“魇天君,梦万物,魇天下。” “梦魇……”牧随皱眉,“你到底想做什么。” 莫离看着牧随,神色微微凉了下来:“我说了,我要找人给我养老。” “你离不离谱!”孟如寄气道,“这临岚山主,在你手里跟个鹌鹑一样,你需要我给你养老?你既然能魇住他,你让他给你养老不行?” 莫离瞥了眼被自己控制的洛迎风,有些嫌弃的撇嘴:“他心眼黑,我瞧不上。等我真老了,没本事了,会被他欺负的。” 孟如寄冷笑:“你就赌我不会在你没本事的时候拔你头发?一根根的拔。” “你不会。” 孟如寄冷眼盯着莫离。 莫离抱着手,歪着脑袋,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盯着孟如寄:“而且,你现在还有什么理由拒绝我呢。之前,你还可以推说自己没钱,可你现在……” 莫离说到此处,手比划了一下四周。 孟如寄心觉不妙,迈步上前想要去捂住莫离的嘴却也已经来不及。 “你不是已经跟逐流城主成亲了吗?” 他就这么说出来了。 孟如寄迈出一步的身体就这么僵在原地,她僵硬转头,看向牧随。 牧随也被搞了个猝不及防,虽然早就猜到孟如寄玩着花样要与他成亲一定是知道了什么,但没想到,竟然是这个魇天君在背后做的推手。 而此时此刻,牧随还得找回自己的“人设”,他望着孟如寄,先是呆怔,而后错愕,再用少说少错的方式,重复了一句: “逐流城主?” 孟如寄揉了揉眉心:“我可以解释……” 不管牧随是真的爱她还是在装傻充嫩,刚签完婚书,就被人戳穿自己的“阴险计谋”,孟如寄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小孟。”莫离还在身后唤,“你忘了吗,昨日的婚书,还是我陪你去领的……” 孟如寄看着牧随的脸色越来越黑。 “你能成为半个逐流城的主人,也是我给你提点的……” 孟如寄只能在牧随面前干巴巴的说:“你给我点时间……我应该能解释。” 就好像说,你给我点时间,让我再编编…… “小孟,你吃水,可别忘挖井人呀。” 孟如寄隐忍到了极限,转头怒斥:“你就先闭嘴吧!” “我还有更多的话没说呢。”莫离笑得人畜无害。 孟如寄气得脑仁疼。 莫离见状,胜券在握的点了点洛迎风的肩膀。 洛迎风手中结印,一张白纸契约从阵法中飞了出来,契纸飞向孟如寄,停在了孟如寄面前。 这纸上画着的人正是孟如寄的模样,而纸上赫然写着的“卖身契”三个字,更是给孟如寄看呆了。 “养老归养老,你这卖身契又是要干什么!?” “这是临岚山的把戏,我知你现在对给我养老的事还很排斥,但我相信,我们相处的时间久了,你会对我好的。所以,为了我们有很长的相处时间,你先把卖身契签了。等你诚心诚意的想给我养老了,我再把卖身契……” 他话音未落,飘在空中的纸,直接被修长的手指抓住,扯了下来。 孟如寄转头,看向抓住契纸的牧随。 他神色还是那么的又冰冷又难看。 孟如寄想说点什么,想给自己辩解辩解,但没给她开口的时间,牧随直接将契纸撕了。 “你强迫不了她。” -------------------- 第31章 契纸被撕碎后,飘飘洒洒落在地上。 破破烂烂的姻缘殿里,一时安静得可闻落纸之声。 孟如寄有些愣神的望着牧随,眼睛眨到第二下,她手腕就被牧随一把拉住,近乎强硬的,牧随把孟如寄拽到自己身后。 “我是谁,我们如何成亲,都是我们的事。”牧随望着莫离,声色冰冷,“还轮不到你以此为柄,要挟于她。” 孟如寄闻言,有些意外的看了眼牧随。 这小子说话的方式,是不是与之前不一样了? 好像更强硬、更冷漠、更居高临下和倨傲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好像,更聪明了…… 之前和牧随几乎只与孟如寄说话,孟如寄还没有那么深的感受,这次他们一致“对外”孟如寄忽然就回味过来了。 现在这情况,以前的牧随不会直接冲上去说“我先宰了你”吗? 本如寄 第36节 孟如寄摸着下巴,打量着牧随,没再吭声。 而前面的莫离与牧随正对峙着,没人分神看孟如寄。 莫离听了牧随的话,也不气,也不恼,就笑着点点头,直接认了:“你说我是强迫,是要挟,那便是吧。不然,我带他来找你们干什么?” 话音一落,莫离点了一下洛迎风的肩,洛迎风手掌一翻,三颗金珠在他掌中散发出耀眼刺目的光芒! 孟如寄双目一瞠,一手握住怀里的一银四文,可她还没来得及动呢,便见旁边三个银点光华一闪,霎时融为一道刺目银光。 银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绕过了洛迎风面前的金光,直冲洛迎风身后的莫离打去! 速度之快,似牧随早有准备。 莫离想操控洛迎风来拦,那银光已经击中了他的手腕! 这银光力量之大,让莫离擒住洛迎风肩膀的手直接甩开,银光也如此前夜里的金珠一样,“嘭”的一声,瞬间化为齑粉。 但有这一刻的冲击已经够了。 洛迎风脱离了莫离的控制,整个人被甩了出去,摔在地上,滚了两圈,他掌中的三颗金珠也稀里哗啦的滚了一地。 此时此刻,听着金珠落地的声音,孟如寄大脑根本就没有任何思考,宛如饿虎扑食一样,冲着落在地上的金珠就扑了过去! 根本没看两个男人一眼。 而那两个男人也默契的没去管地上捡钱的孟如寄。 牧随身动,犹似风过,一击直取莫离的颈项。 莫离被击中的手腕无力的垂下,只得用另一只手招架牧随。但超出莫离的预料,在体术的比拼上,莫离竟然输了牧随一手! 错愕间,莫离被牧随掐住后颈拧住胳膊,直接摁倒到了地上。 “咚”的一声,以脸着地,让那张白得几乎发光的脸霎时沾染了地上的尘埃。 “你不再纠缠她,我还可饶你一命。” 莫离被摁在地上,虽然狼狈,但神态却依旧放松,他甚至在被摁得气都快喘不过来时,还笑了一声:“小伙子,我后悔让你当我女婿了。” 这句话让牧随脸色更黑,他下了狠手,作势要卸了莫离的胳膊。但在牧随发力之前,一道金光倏尔蹿了过来,化为绳索,像蛇一样要将牧随绑住! 牧随眉头一皱,松了莫离,抬手要掏出怀里仅剩的三银…… 但! 就在这最关键的时候,牧随的肚子响起了可怕的“咕咕”声,抓心挠肝的饥饿席卷全身,他手一抖,都差点没握住钱。 金光术法可不会让他,直接席卷上来,将牧随团团绕住,直将他绑得好似个粽子。 牧随挣扎,金珠术法却将他缠得更紧,他手就贴在银珠上,却根本没法施加术法。 牧随艰难转头,在自己腹鸣如鼓中看见,旁边,刚才那个被甩出去的洛迎风,此时已经站了起来。 洛迎风一身华服也已经在地上滚的脏兮兮,灰头土脸,看着比他和孟如寄还有地上的莫离也好不到哪儿去。 而孟如寄…… 捡钱的孟如寄,不仅没捡到钱,还被面前的钱,给绑住了,和牧随一样……浑身金丝线,将她也绑成了粽子。金丝线的末端,还把孟如寄的嘴给捂住了。 牧随无言:难怪没听到她叫…… 孟如寄被绑着,飘在空中,“吚吚呜呜”的挣扎着,似乎也已经挣扎了好一会儿了,眼看着牧随被绑,她有些气馁的放弃了挣扎,末了,还极其无语似的用鼻子长长的叹了口气。随后她目光一转,又大大的翻了个白眼。 因为…… 她看见…… 地上的莫离也被绑了…… 三颗金珠,绑三个人,一个也不少,“一家人”就是这么整整齐齐的被绑了起来。 “好啊……好啊……” 洛迎风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他似乎也正情绪激动着,他的声音都因为压抑情绪,而隐隐有些发抖: “我做临岚山主多少年,从未如此受辱!你们……你!牧随!”他恶狠狠的瞪向了牧随,“这都是你们逐流城搞的鬼!从杀我的人,诱我出山,再以梦魇控我,好啊!你想杀我啊!再夺我临岚山!” 牧随的嘴没有被捂住,他想说,洛迎风,你怎么配? 但他嘴巴动了动,最后还是选择了沉默。 在孟如寄这里,他又没有恢复记忆,他要怎么和洛迎风“叙旧”? 而他的沉默,却被洛迎风看做是默认,洛迎风猜的是越来越离谱:“从你买命离开开始,是不是就是谣言!你做了好大一局棋!” 牧随听得想以白眼相待,他抿着唇,忍着话。 地上,被绑得似蝉蛹的莫离偏还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张口就来:“怪我,我这个做长辈的没劝住我的不孝女,她想要你的临岚山财产,逐流城主才出了这计谋。” 孟如寄闻言,气得在“粽叶”里蹬腿,嘴里呜呜叫着,好似在凶莫离:“你闭嘴吧!” 莫离躺着,就像躺在榻上,笑眯眯的看着孟如寄,甚至还挑衅的挑了挑眉毛。 洛迎风一挥手,金丝线直接将牧随和莫离的嘴也都缠住了,他神色阴郁,眼含杀气。 在姻缘殿外,已经有临岚山的弟子聚集过来。 洛迎风向外看了一眼,随即动了动手,握着三颗金珠,金珠连着丝线,将他们三人都拖了过来。 “山主!” “山主你没事吧!” 洛迎风抬了抬手,让聚在门口的临岚山弟子们都安静了下来。 “逐流城主千山君……”洛迎风将牧随单独拖了出去,他瞥了眼牧随,冷声道,“伙同下属,暗算我临岚山在先,如今,已被我制服。” 话音一落,门外的临岚山弟子皆是震惊。 路过的人们更是诧异得纷纷面面相觑。临岚山主,逐流城主,在这个小小的集市里,似乎都是遥不可及的人物。 洛迎风听着众人的惊呼,微微一笑:“如今,我要将犯我临岚山者,沉入奈河,叫他日,不敢再有宵小,犯我威严。” 临岚山弟子在短暂的沉默后,纷纷应是,恭贺洛迎风。 孟如寄看到此时,方才明了,这洛迎风心里可能也没真的认为牧随是为了夺他的位置才搞这一出,他不过是先给牧随安上一个罪名,然后告诉所有人,你们看,逐流城主来杀我都被我打败了,我还将他沉入奈河了,其他人,休想招惹临岚山。 他这是在无留之地,杀鸡儆猴。 只是作为被杀的这三只鸡之一,孟如寄还想再挣扎挣扎…… 于是,就这么挣扎到了奈河边上。 熟悉的渡口,熟悉的莫能渡旗帜,熟悉的大红小绿。 只是不比之前,这一次,孟如寄和牧随是被临岚山的弟子们抬着来的。 旁边还有个莫离。 正要收摊的大红小绿看见老熟人,但又看见老熟人是被这么一堆人“抬”着来的,一时间聒噪话多的他们也都安静了。 他们不停交换着眼神,用眼神在激烈交流着。 末了,还是大红问了一句:“这是要干什么?” 弟子没好气的说:“临岚山办事,莫问。” 小绿憋不住还是接了一句:“办什么事?” 洛迎风似心情很好,拦住了要骂人的弟子,他一边看着弟子们忙活,一边答了一句:“浸猪笼。” 听着这三个字,孟如寄脸色像要死一样难看。 而牧随从被绑后开始就一直沉默着,冷着一张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有莫离还是很悠闲自在的左看看,又看看。 大红忍不住嘀咕:“咱们这还是头一次看见……” 小绿心领神会:“三个人一起浸猪笼的……” “咱们是无留之地的办公事的,咱们管不管?” “咱们办公事也没钱呀,咱管不了。” 说罢,两人便提了自己的小板凳,往旁边捎了捎,然后坐下来,继续看热闹。 奈河水能消解术法,于是临岚山的弟子们在金丝线外面,给三人绑上了普通的粗麻绳,在麻绳的另一头,他们给每个人挂了一大框石头。 待临岚山的弟子将这些事忙活完了,洛迎风笑着,对牧随挥了挥手:“千山君,千金未送成你,我以千斤来送你。” 说罢,他手一抬,弟子们直接将三人由头向下,丢入奈河之中。 “噗通”三声,三人整整齐齐的被沉了河。 奈河水看似平静,却很急,石头并没有第一时间沉底,反而被河水卷着,往下游漂去。 孟如寄在经历过入水后的短暂惊慌之后,她感受到了身上的金丝术法不片刻便被河水吞噬,但普通的绳子还是绑缚着她的行动。 她立马找到了方向,憋着气,一蜷腹,身体似鲛人一般,以腹带动腿,在水底并腿打水,硬拖着下方沉重的石头,让自己脑袋得以浮出了奈河水面。 奈河水有毒!她是一点都不敢喝进嘴里,只挣扎着,换了一口气,然后又闭住口,仅用鼻子急促的呼吸着,她目光在河面上急切扫过。 牧随不见了,不知道在河底还是被卷去了更远的地方。 至于莫离…… “咚”一个重击,孟如寄似被什么重物击中,她急忙闭住气,闭上眼,在河里几个狼狈的翻滚,这一次,她感觉拖拽着自己的石头绳子好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不管她怎么去蜷腹打水,也没办法让她浮上水面。 水上的光那么近,明明好像只有一点,她就可以触碰到最新鲜的,她赖以生存的空气,可她就是没办法触碰到。 而更糟糕的是,奈河水的冲击下,她好像开始产生幻觉,各种光怪陆离的画面开始往她脑子里和眼睛里钻。 待画面越来越清晰,孟如寄才恍然发现,这些竟然都不是幻觉,而是过去,是她的记忆。 很小的时候面目已经模糊的双亲、黄色的泥巴墙、家后面总是波光粼粼的小河,河边青草的味道,烧柴火烟熏的味道,斑驳在树荫下的阳光…… 有许多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忘记的记忆,此时走马观花一样在她脑中浮现出来。 她是怎么得到内丹的,又是怎么借内丹之力开始修行的,然后怎么收了她那本是孤儿的五个护法,找到衡虚山…… 一路到现在…… 现在…… “咚”又是沉闷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再次撞上了她。 本如寄 第37节 孟如寄在自己的过去里,开始出现一些陌生的画面,她看见了一块石头,灰白的巨岩,在岩石上,天光中,静静立着一人,是一个女子。 女子周身好似散发着一层层朦胧的光芒。 孟如寄在恍惚间,想起传说中的“天神”,据说,“天神”身上,就会有自带的神光。 但现在,这个世上,分明已经没有什么“天神”了。 “小魇妖,你的命,是孤老死。”孟如寄听见天神的声音带着空灵的回响,在耳边穿梭,温柔又哀伤,“抱歉,看见了你这样的宿命。” “你不是人神吗?你只能看见人的宿命,我只有一半是人,另外一半是妖。” 孟如寄听到了另外一道声音,带着少年志气,正是意气风发之时。 “说不定,我能破了你看见的命。”他说,“如果我打破了我的命,莫矣,那便证明,宿命不是定的,你的命,也不是定的。” 话止于此,天光大亮,将孟如寄的脑海照得一通大白。 孟如寄忽然感觉捆缚在自己身上的桎梏猛的一松,她被一双手托着,一直将她带到了河面之上。 新鲜的空气,从四面八方而来,唤醒她的感官,求生的本能撬开了她的口鼻与眼睛。 孟如寄张开嘴,猛地一口呼吸,将心肺之中的浊气尽数换了干净。 她喘着气,看到了托着自己的人:“……魇天君……” 正是莫离。 莫离浑身湿哒哒的,但脸上还是带着笑意,他一手托着她,一手在水里拿了张同样湿哒哒的纸出来,纸上依旧写着“卖身契”三个字。 “要么签,要么死。”莫离说,“不孝女,给为父养老吗?” -------------------- 牧随:魇天君,玩得真脏 第32章 孟如寄看着面前的莫离,又看了看他手上的纸,最后看了看自己…… 她身上的绳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全部被割断了,拖拽着她的石头也已经沉入了河底,她就这么被莫离托着,身体已经开始失温,肌肉也疲乏得再发不出一点力气。 只要莫离松手,她就会沉入奈河,直接被送去往生。 孟如寄嘴唇动了半天:“你的纸,怎么拿进水里的?” 不合时宜的问题,奇奇怪怪的重点,莫离竟也真的悠闲的答了一句:“无留之地的契纸,防水防火。”他想到了什么,笑了笑,“就是经不起撕。” “行。”孟如寄点了点头,终于道:“我给你养老。” 莫离眼中眸光倏地一亮。 孟如寄又强调:“但!不签卖身契。约法三章,上岸去写。” “先说哪三章。”莫离道,“我看看我能不能答应,谈不拢,我也懒得救你了。” 这也得亏奈河水水面平静!但凡有点波澜,孟如寄早就被溅起的水一口呛死了! 孟如寄一边被气得到抽一口冷气,一边看着好似越来越近的”天上河”,还一边在脑子里火速概括了自己的诉求: “第一,我只能给你养力所能及的老,超过我能力范围的一律不行。” 莫离咂摸了下:“可。” “第二,我尊老,你爱幼,我们要平等,你不能倚老卖老不要老脸。” 莫离连连点头:“我向来最讲道理,也可。”他问,“第三呢?” “把牧随一起带上去。” 孟如寄说得不假思索。 莫离一听,直接笑出声:“你那相公,还用我救?” 孟如寄怔了怔,刚想问牧随是不是已经上去了,莫离身体便开始起了变化,托着孟如寄的手开始力道开始渐渐变小。 “你做什么!?”孟如寄有点慌。 “怕什么。”莫离悠闲道,“我变回石头,你用我这石头本体,施加御风术,便可上岸。” 孟如寄恍悟,莫离石头本体可以击碎金珠,昨天牧随也说了,他的本体比金珠更值钱,那当然也可以将术法用在石头上,以石头为载体,驱动术法。 “能在奈河用!?”孟如寄抓着最后的时间问。她一边问,一边看了眼奈河的对岸。 之前她没有直接用钱过河,是因为术法到了奈河都会消失,而这莫离的石头本体如果可以在奈河里使用术法的话! 那她岂不是可以直接…… “别打歪主意。” 莫离瞬间看穿了他,“没有船,过河就是往生,你真想死,我就不救了。” 孟如寄反手一把抓住莫离的胳膊,睁大眼严肃道:“我听劝。” “是你的优点。” 话音一落,莫离化作灰黑色的石头,孟如寄一把抓住他,将他握在掌心,在她失去依托,脑袋沉入河水的那一刻,她心中吟诵咒诀,掌中灰黑色的石头也散发出了耀目的赤红色光芒! “唰”的一声!宛如利剑劈山破海,奈河径直被这红色的光芒截断,分作两半。 术法力量之大,让“穷”到现在的孟如寄竟然一时间被自己吓到了。 老天爷,她竟然有自己以前万分之一厉害了! 孟如寄没有犹豫,捏诀起风,御风而上,瞬间就回到了河岸上。 赤红色光芒消失,奈河继续安静的流淌,就仿佛方才的一切动静都是假象。而灰黑色的石头也再次变成了莫离。 莫离看着孟如寄,脑袋歪过去歪过来的打量:“不孝女,你哭什么?” 孟如寄捂着脸,感动得抽泣:“我好像梦回巅峰……” 莫离觉得好笑,他顺势坐到了地上,将卖身契的契纸又掏了出来,他还另外从怀里掏了只笔出来,不嫌脏的用舌头舔了舔,在纸上划拉了两下,把“卖身契”三个字划掉了,在旁边写了个“契约书”三字。 孟如寄抹了一把泪,便也认命的安静坐下,看莫离书写。 她不挣扎了。 在一朝梦回巅峰之后,孟如寄是打心眼里觉得,跟这个“老辈子”混在一起,给他养老,说不定是目前为止,她在无留之地赚钱的最快捷进——莫离不是钱,但可以当钱使啊! 至少可以当个法器,有他在,防身,接活,不都样样轻松。 不是赔本买卖。 “第一,孟如寄力所能及的给莫离养老。” 孟如寄看着,嗯了一声。 “第二,孟如寄与莫离,平等互助,相亲相爱,不得欺压。” 孟如寄也点了点头。 “第三……” “等等。”孟如寄在此处叫停,“你没把牧随救上来……” 莫离听着,点了点头,然后笔没停,继续在纸上写:“孟如寄的亲属也要参与给莫离养老。” 孟如寄双目一瞠:“我可没答应过这条!” “约法三章,总不能条条都是你来约束我吧。”莫离道,“我总得给自己要点好处。你们成亲后,他的钱不就有一半是你的钱吗,你给我养老四舍五入不就是他给我养老。” “是这个道理,但他的那一半我管不着,你这契约不能这么写,我没法代替他给你承诺。” “唔……”莫离沉吟片刻,意外的好商量,他划掉了刚写好的一条,然后对孟如寄道,“他养不养我,我就不奢求了,但你至少要保证,他不能杀我。” 孟如寄撇嘴,想到了之前牧随看莫离的目光,觉得他搞不好,真要杀他…… “你保不保证。” 孟如寄叹气:“我既然答应要给你养老,不仅是牧随,别人要杀你,我也得拦着,行了吧。” 莫离欣喜一笑,然后在纸上写了一条:“孟如寄承诺保护莫离,直到不可抗拒的死亡来临。” 莫离写完,把笔递给了孟如寄:“签吧。” 孟如寄却看着莫离写的最后一条,有点愣神,她奇怪的瞥了眼莫离,随后在契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看着她一笔一划的写完名字,莫离眸色中扬起越来越奇异的光芒,直到最后,他神色变得温柔,近乎于快有泪光。 “至于吗……”孟如寄忍不住问,“为什么你一定要我给你养老?” 莫离看着契纸上的名字,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默了好半晌,直到孟如寄歪头,几乎凑到他面前,他才回过神:“嗯?你说什么?” “为什么是我?”孟如寄想起了奈河里看到的那奇奇怪怪的画面,“难道,我上辈子是什么传说中的天神?你是来找我报恩的?我们有什么孽缘?” 听着孟如寄的话,莫离怔愣了一瞬,随即一声嗤笑: “不孝女,你还想当天神?天神,可都在数千年的仙神争斗中,死绝了。你要是天神转世,世间的修仙门派,哪怕是追到无留之地,也都会把你赶尽杀绝。” 孟如寄撇嘴:“我不过是在奈河里看到了一些我的过去,和一些不属于我的过去罢了。不属于我的记忆里,可是有你哦,小魇妖。” 莫离眸色微微一深,因为这个称呼。 他瞥了孟如寄一眼,神色间,却有了一丝冷漠与杀意:“这个称呼,我不希望听见别人叫,你以后,最好注意些。” 孟如寄一挑眉,却觉此时的莫离身上,倏尔有了几分她初见时的那个“魇天君”的模样。 “我无意挑战你的底线。”孟如寄往后仰了仰,“只是很奇怪,我为什么会在奈河里看到那些。一半人一半妖的魇妖,还有人神,还有……你的宿命……” “你看到的,是我的记忆。”莫离道,“你不用深究,你能看到,只是因为,我在河里碰到你了。” “哦,行。”孟如寄爽快点头,“你的过去,我不深究,但你这么执着于让我给你养老,总得给我一个理由吧。” “因为……”莫离拿着笔,在契纸另外一边,落下了自己的名字,“我看中了你的普通和平庸。” 孟如寄一时间都觉得自己听岔了:“哈?” 谁能想到会是这么个答案! 谁普通平庸了!? 她可曾是妖王! 本如寄 第38节 仿佛读懂了孟如寄眼中的错愕和愤怒,莫离笑了笑,轻声道:“多的是不择手段的上位者,他们不像你,还会被道德与良知束缚。” 随着他话音落下,契纸上,他的名字也已经落定,待他收笔那一刻,契纸化为一道金光,飘向奈河,然后顺着水流的方向,向天空倒流而去。 金光终究隐与烟波中,不再能看见。 “婚书的契约会飞向姻缘树,无留之地的契纸会飞向哪儿?” “天上。”莫离道,“你以后要是不给我养老,会挨天打雷劈。” 孟如寄:“……诚如你所言!我还有道德与良知,做了承诺,便信守承诺。” “那就好……” 说着,莫离嘴里就涌出了一口鲜血来。 这口血来得突然,孟如寄看呆了:“你怎么了?” “心口……有点疼……” 孟如寄目光落到莫离心口处,这才看见他暗色的衣裳上,有一处破口,在那口子里,还有涓涓鲜血正在往外不停的淌。 却是他衣裳太黑,两人又都沾了水,孟如寄才没有发现。 孟如寄怔愣:“你什么时候……被谁……”孟如寄想到了什么,“这不会是牧随……” “这就是牧随……”莫离吐着血,声色平静的强调,“捅的。” 孟如寄与莫离四目相接,沉默又尴尬的对视。 在短暂的错愕和无语后,孟如寄避开了眼神,有些心虚,就好像知道自家小孩闯祸了一般,莫名的心虚…… 孟如寄揉了揉眉心:“他怎么能……” “下河的时候。”莫离继续吐着血,平静的复述,“我跟他漂在一起呢,我还没来得及变成石头,他就已经割断他身上的绳子了。” 孟如寄心觉无语。 所以…… 是什么…… 被投奈河沉河前,是人是鬼都有逃生之法,就她一个人在河里沉沉浮浮命悬一线呗? “我估计,他手里还剩的钱,被他搓成了细刃,等他一被投入河里,术法消失,他立马就割断绳子了。” 孟如寄继续捏着眉心,想起了投河前,牧随镇定冷漠的神情…… 是,那时候,牧随就应该想到他下河后要干什么了…… “然后他抓了我的肩膀,在河里就给了我一刀。”莫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又狠有准,还好我在河水里看见了你,立马踢了你一脚,让你被奈河暗流卷走,让他分了神,他想去捞你,我这才趁机跑掉。” 孟如寄嘴角一抽:“我……谢谢你了!我挨的第一次重击竟是你踢的!” “第二次也是我。” 孟如寄脸色彻底垮了,她冰冷的盯着莫离,看着莫离平静的吐血。 莫离一边吐血一边说,“他想去救你呢,我变成石头,把你撞开了,他很生气,但还是想去拉你,于是我又把他撞开了,拆开了你俩,这样,我才能来救你。” 孟如寄听得心死如灰,她气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仰头望了眼天上倒流的奈河。 “要不回来了。”莫离继续补刀,“契约已经生效了,你就得给我养老,还得保护我,不然你就得被雷劈死。” “那我就被雷劈死吧。”孟如寄抬手就去掐莫离的脖子,当她杀心一起,真的有天雷“啪”的一声打在了孟如寄的身侧! “啪!” 好大一声! 孟如寄看着身边,被劈黑的一块土地,呆住了。 “你这是激情犯错,上天饶了你一命。”莫离呕了一口血,道,“别有下次。” 孟如寄看着面如纸白的莫离,身侧的拳心是越捏越紧。 莫离叹了口气,身体缓缓向后倒去:“有些乏了,为父休息一会儿,人在做,天在看,不孝女,你可得懂事啊。” 他倒在地上,真的沉睡过去,呼吸变得均匀,不片刻,他又变成了一块灰黑色的石头。 孟如寄看着这块石头,什么想法都没有,只觉得可惜!扼腕!恨! 恨牧随不争气! 恨他奈河里面的一刀,竟然他爷爷的捅偏了! 真是可恨! 孟如寄捡了另一块石头,想对着莫离的本体砸下去,但她手高高举起,举了好久,她又放下了那块作为凶器的石头。 心中默念,不生气,不生气,他是法器,他是钱,遇见就是缘,忍一时之气,得安稳人生。不生气,不生气…… 狂跳的心脏,慢慢安静下来。 孟如寄长舒一口气,稳定了情绪。又把灰黑石头捡了起来,这次没有往衣服里面塞了,她把石头放进自己袖子里。 孟如寄观察了一下四周,发现这儿环境还有些熟悉,顺着奈河上游望去,隐隐能看见一个山头,好似就是那山匪曾聚集的地方,在那山下,靠近奈河边的位置,正是当初她和牧随杀山匪头子的地方。 孟如寄不知道牧随被莫离撞去了哪里,但她还是决定顺着奈河往上游找,因为,他们唯一共同熟悉的地方,就只有那个山头。 牧随不傻的话,他上了岸,也会往那个方向去寻。 而且,那个草棚屋子,如果山匪经常在那里住,或许会藏一点食物和水,甚至治伤的药,莫离虽然可恨,但必须留着他这块石头,以后有大用。 无论如何,她还得救他。 孟如寄想着,寻着河边,一路走到了草棚屋子处。 然后! 孟如寄发现了两件事。 一件幸运的事和一件不幸的事。 幸运的是,莫离有救了,草棚子里,真的有土匪留下的伤药。 不幸的是,孟如寄完蛋了,她剩下的钱,不见了,更重要的是,那小绿丸药瓶子,也不见了,而最麻烦的是,牧随还没有找到…… 她要紧的东西,都被奈河,冲走了…… 幸运是别人的,不幸是自己的。 真好啊。 孟如寄把石头放在屋子里的木头桌上,而自己则坐在草棚子的门槛上。 她望着天空,数着时间,还有半个时辰,她吃的上一颗小绿丸就要失效了,她马上就要开始痛了。 孟如寄没有惊慌,没有恐惧,没有不安,她神色间,皆是超脱的平静。 一张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不过了,就去投河,直接往生了罢。 累了。 -------------------- 第33章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了。 孟如寄坐在门槛上,整整半个时辰,一点都没动弹,她将自己这一生浅浅回顾了一下,细数平生,孟如寄自认为没怎么做过亏心事。 人杀过,妖杀过,但也都是一些罪大恶极的该杀之人。 她想不明白,搞不通透,如果来无留之地,算是她该历的一个劫数,那为什么,这个劫的名字,会叫“倒大霉”? 她该吗? 她活该吗? 像是为了映衬孟如寄的低落的心绪,无留之地开始下起了毛毛细雨来。 来这里这么多天,孟如寄还是第一次看见下雨。 就像是奈河倒流去了天上,又从空中被揉碎了落下。 就在孟如寄身上的衣衫被雨水的潮气润湿的时候,料想中的疼痛,如期而至。 疼痛一开始并不剧烈,但随着时间的延长,痛苦显然也在加深,从皮肉皲裂的疼痛变成了敲击骨髓的闷痛。 心脏也好似被一只长满钉子的手握住、揉捏。 无力抗拒的痛苦让孟如寄将头埋在膝盖间,她靠着门框,蜷缩身体,咬牙隐忍。 过去也不是没有这般难熬的时刻。 内丹在她身体里时,因为灵力过于充沛,数次险些将她浑身经脉都冲碎。但凡她放松一些,压制不住,要么就是自己爆体而亡,累及衡虚山,要么就散发力量,直接危及衡虚山。 这两个结果都不是她想要的,所以她只能在夹缝中,危机里,压抑着痛苦,调和体内的力量。 行如踏蛛丝临深渊,稍有不慎,便坠地狱。 但每一次,她都挺过来了,一个人在她修行之地,熬过那孤独又漫长的痛苦时光。 因为没人能帮得了她…… 总是如此…… “啪嗒”几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传来,声音又急又快,踏在泥泞的土地里,宛如踩破了孟如寄包裹自己的透明心墙。 孟如寄自朦胧中抬起头,望向正前方。 一个身影,裹挟着风雨,撕碎雨幕而来。 孟如寄甚至都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便瞬间被一个潮湿的,冰冷的怀抱抱住了。 青草的味道袭上鼻尖。 孟如寄怔愣住,片刻后,心神回归,她也感觉到,这个怀抱慢慢温热了起来。 带着这个人本来的体温,将雨水、湿润的衣裳、还有皮肤,全都熨得滚烫。 本如寄 第40节 -------------------- 第34章 孟如寄打量天空与草木的方向,寻到了最有可能长果树的地方,然后找到了一片果林,而后她爬上树,开始在树上摘契了果子。 牧随自觉的走到树下,一边拉起衣服,做了个衣兜,孟如寄丢一个他捡一个,烂了的,被鸟或虫吃得太多的,就扔了不要,剩下的,全装在衣兜里。 他们两人配合得很好,莫离却在一旁,眨巴着眼站着,显然还没搞清楚自己的定位。 孟如寄摘着摘着,往树下看了一眼,随即皱了眉,她盯着牧随,牧随与她对上目光之后,孟如寄就给牧随使了个眼色。 牧随心领神会,转头盯着莫离,他也懒得说话,大力的扯了扯自己的衣兜,以不耐烦的动作和目光示意莫离“干活”。 莫离“哦”了一声,然后也扯起了自己的衣服做兜,有学有样的在树下捡起果子来。 三个人,都好像忘记了曾经的身份与荣光,勤勤恳恳的在树下劳作着。 而莫离是最先觉得疲惫的那一个,一直弯腰捡果子,搞得他有些腰疼,他抬起头来,看了看旁边的牧随。 牧随已经在一边垒起了小腿高的“优质”水果堆。 莫离却只捡了小半衣兜,还没满。 莫离撇了撇嘴,又仰头看向树上的孟如寄,孟如寄从一棵树旋转跳跃到另一棵树,毫不犹疑,坚定果决,她先将成熟的果子晃了许多下来,她又抬起胳膊,飞快的摘了一些成熟的果子,一时间地上只闻“叮叮咚咚”的果子落地声。 莫离看得啧啧称奇:“小孟好像个猴子,技艺熟练得让人心疼。”感慨罢,他又瞥了牧随一眼,“千山君,你也挺熟练的。” 面对莫离的揶揄,牧随只淡淡抬眸扫了他一眼:“我的,一个也不会给你。” 莫离立马回神,开始兢兢业业的在树下捡起自己的“饭”来。 不一会儿,莫离的衣兜捡满了,牧随也捡了小半人高的果子,垒在一堆。 孟如寄从树上跳了下来,坐到果子堆边,准备开吃。 而她这手里刚扒了个完整的果子出来,面前忽然就伸了一只白皙的手来:“小孟,饿饿,不会剥。” 莫离盘腿坐在孟如寄旁边,瞪眼嘟嘴的装可怜。 孟如寄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她没有拒绝,莫离就当她同意了,喜笑颜开的拿过孟如寄的果子,捧在手里,一口咬下,牙齿相撞,“咔哒”一声,却没吃到一点果肉。 莫离转头看去。 见是牧随捡了最后一批果子从他旁边走过,将他手里剥好的果子直接顺走了。 牧随抱着衣兜里的果子坐下,将手里顺回来的果子还给了孟如寄,纵使他现在肚子里的咕噜声已经似雷响。 孟如寄见回到自己面前的果子,一愣,还没等接过,便又听到了旁边莫离在嘤嘤假哭: “小随弟弟怎么这样对我,果然是没有血缘关系啊,你们的承诺也就这么回事了,连个果子也不给我……” 当他哭到三句的时候,孟如寄就已经很不耐烦了:“给他给他给他!烦死了!让我安静点!” 然后下一刻,一个没有剥的果子直接砸到了莫离的脸上。 果子砸来的力道很大,莫离身体都往后仰了仰。 “你要,就给你。”牧随说。 孟如寄看了一眼,也没有制止,继续自己剥了果子填肚子。 等莫离揉了揉脸,重新坐好的时候,看见的就是牧随冰冷的目光和孟如寄看戏的脸。 莫离掂了掂手里的果子,收敛了假哭:“千山君,不是说你摘的果子,一个都不给我吗?” “用刚才的方式,我还愿意多给你几个。” 莫离一笑:“没有我光收礼的道理,礼尚往来……” 莫离话音一落,一个果子也照着牧随的脸砸去。 牧随早有准备,微微一偏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躲开了莫离的果子,然后他轻蔑道:“嗟来之食的,我不用。” 莫离眉梢一挑,手里已经拿起了另外两个果子。 “不准浪费粮食。”孟如寄适时开口,制止了这场智力顶多五岁的争斗,“要打远点打。” 莫离和牧随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便稍微消停了一些。 尾声是莫离点点头,浅浅的说了一句:“行,我记住了,千山君。” 一顿果子,孟如寄吃了七八个,吃饱了,便开始给牧随剥起了果子,指望他吃快些,而这个举动让莫离又闹了起来,他不依不饶的在旁边拽孟如寄的衣袖:“我也要,小孟。” 牧随吃着果子,目光一直盯着莫离,咬果子的力度好似在要莫离的脑袋。 孟如寄翻着白眼把手里的果子掰成两半,一人一半,两人都接了果子,下一场纷争这才平息下来。 给莫离养老的第一天,孟如寄已经开始觉得有些疲惫起来。 为了不让莫离再闹,孟如寄选择跟他聊点正事:“那临岚山的人,待会儿我们上哪儿去找?” 莫离已经吃饱了,孟如寄递过去的半个果子他吃得有一搭没一搭的,像在啃零嘴:“小孟,瞧你这话问得,好似我应该知道他们在哪儿一样。” “你当然应该知道。”孟如寄冷冷道,“之前我和牧随在哪儿,你不就知道吗,带着那临岚山主就找过来了。” “那颗内丹在我身体里好歹呆了那么长时间,我能察觉到,不正常吗?” 孟如寄目光微微一斜,扫了牧随一眼。 牧随继续吃着果子,好似根本就没听他们两人的对话。 孟如寄收回目光,继续盯着莫离:“别演了。早点找到洛迎风,拿到钱,早点上路,去逐流城,给你养老。找个安稳的地方住着,不好吗,哪有在路上给人养老的。” 莫离思索了一会儿,随即点头:“言之有理。”莫离站起身来,对孟如寄张开双臂,“那你先抱抱我……” 话音未落,“啪”的一个果子又狠狠砸在了莫离的脸上。 旁边坐着的牧随,脸色铁青,他一边瞪着莫离,好似想要杀了他,一边又狠狠将自己砸果子的手摁在胸前,好似怕自己真的杀了他。 这矛盾的状态让孟如寄和挨了打的莫离都有些沉默。 牧随咽下嘴里的东西,僵硬的站起了身,声音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要抱,我来抱。” 孟如寄:“……” 牧随说了这话,紧接着又捂住了自己的嘴,他的动作和神态,好似都在表明,他也不想这么说,这么做,但他就是没控制住。 而莫离却显得很淡定:“也不是不行,那就来吧。” 孟如寄:“嗯!?” 她一转头,却见莫离直接对牧随就扑了过去,他双臂张开,径直将牧随抱住,就好像那种几十年没见的亲兄弟,抱住的时候,撞得哐哐响。 孟如寄还没来得及把下巴掉在地上,便见莫离周身散发出一股灰色的气息,就好像经常做的噩梦里,视线受阻时出现的那股灰黑色。 而这股灰黑色气息沾上牧随的那一瞬间,牧随眼瞳里光芒一暗,一如此前被操控的洛迎风一样,成了莫离的提线木偶。 “千山君,牧随。”莫离的声音带着令人无法抗拒的诱惑,这是独属于魇妖的能力,“告诉我,你是否想起来了,你是谁?” 牧随眼瞳无光,他唇角微启,在莫离与孟如寄都以为要听到他的回答时,牧随却又紧紧将嘴唇闭上。 他甚至用牙齿,咬住了自己的唇。 莫离身上气息越来越多的逸散出来,他声音也更大了:“你是否,记起你是谁?” 牧随的牙齿将唇咬得死紧,他抗拒回答,甚至用力得让自己浑身颤抖,直到嘴唇都被咬破,淌出浓稠的血来。 “好了。”孟如寄打断莫离,“别问了。” 莫离依言,周身气息收敛,随即放开了牧随。 气息消失,牧随浑身脱力一般,摔倒在地,昏迷过去。 莫离面色变得更加苍白,额上也渗出了冷汗,显然,方才动用魇妖的力量,也让他有些吃不消。 “可真能抗。”莫离望着地上昏迷的牧随,“还是我遇见的第一人。” 孟如寄走到牧随身边,看了看牧随,见他眉头紧皱,似乎沉浸在了他人难以探知的痛苦与煎熬中。 “这种问题,你都不该问,懒得用这能力。” 莫离撇嘴:“小孟,我可这是在为你打算,你丈夫心眼多,当然得掏掏他的底。” “这算什么底。”孟如寄在牧随旁边坐下,“他肯定想起来了。” 莫离挑眉:“你怎么知道。” “奈河水能令我看到过去,甚至看到你的过去,怎么就不能让他看到他的过去呢。上次他从奈河出来后,言行举止与之前便有细微不同。我进奈河洗了一遭,若还不知道,我那曾经的妖王头衔,便真该是徒有虚名了。” “你不确实是没有登上妖王之位吗?”莫离适时补刀。 孟如寄呵斥:“闭嘴!” 莫离笑了笑:“不过,你既然知道他已经恢复记忆,那还与他演什么。” “你应该问,他恢复了记忆,还留在我身边,到底还在图什么。”孟如寄碰了碰牧随额头上的冷汗,“魇天君,你的梦魇之术,天下可抗衡者极少,你那问题,他拼着神魂错乱也不答你,你不觉得奇怪吗?” 莫离若有所思:“确实。” 孟如寄呢喃:“逐流城主的身份值得藏这么深吗?” “先不说这些。”莫离再次对孟如寄伸出了手,“你不是要报复洛迎风吗,来抱我吧。” 孟如寄又点了点昏睡的牧随:“他都已经睡着了,你没必要再用这种招数故意气他了吧。” “本就不是为了故意气他,就是需要你抱住我。”莫离道,“在无留之地,肢体接触,我方能使用我魇妖之力。” 孟如寄冷眼看他:“你想套我什么话?” “小孟说话可真伤人,我分明想渡让一部分力量给你。”莫离故作伤心的假哭了两声,“我先前不久才魇住过洛迎风,他身上还带着我魇术的气息,我将我感受到的方向放进你的脑海中,然后,你以我为基石,做阵法,将我操控,我便能替你,将他一箭穿心,哦,一石穿心。多方便,你都不用亲自去。” 孟如寄听着有些不信:“当真?” “你是要给我养老的人,我骗谁,都不会骗你。” 孟如寄默了默,便将信将疑的伸出手去,然后莫离便抱住了孟如寄,肢体接触的瞬间,孟如寄倏觉一道气息传入了脑海之中。 好似有一条若有似无的灰色丝线,带着她的神识穿越无留之地的山林,小路,与鸟虫擦肩而过,又潜行地下泥土,最后越过一众人马,孟如寄看见了被人抬在轿子上的洛迎风的脸。 孟如寄倏尔睁眼:“真的有联系。” 本如寄 第41节 “就是方才那条路径。”莫离盯着孟如寄,“顺着它,起阵御风,将我送去。取他性命,夺他钱财。” 莫离说完,再次变成孟如寄掌心的一块石头。 孟如寄握住石头:“起阵御风,我送你去,夺他钱财可,但按我往常的量刑,这洛迎风,值得重伤,还配不上死。” 石头在孟如寄掌心跳了跳:“小孟,要不说我怎么找你给我养老呢。” 孟如寄以石头御灵力,周遭山林,气息涌动,纷纷聚向她身边而来。山石树木,皆震颤嗡鸣,却似天地万物都在回应她的召唤。 世间曾传说,孟如寄能通草木,晓万物,可改风云,换天地,不是因为其他,正是因为她用的阵与术,都是世间最为精妙的,以最小之力,调万物灵气。 天地灵力于她,便如丝线于绣娘手中,心随意动,万法随心。 阵成,风动,灰色的石头如离弦之间,瞬息射出,消失与山林之中。 孟如寄微微舒了一口气,看向术法消失的方向,她只在空中,听到了莫离残留的话语。 “你的底线,还有温柔与慈悲。” -------------------- 第35章 “牧随。”黑暗里,有人在呼唤他,而伴随声音一起来的,还有抽筋剥骨一样的疼痛。 牧随躺在混沌的地面上,他睁开眼,看见的天空是被迷雾笼罩着的一片灰蒙,迷雾里藏着一个个发光的影子,光芒神圣,却带着些许晦暗与斑驳。 疼痛在牧随身上继续蔓延。 他低头看去,一道道冰锥从高处刺下,狠狠扎入他的皮肉中。 血腥味弥漫,腥红血液流淌,冰锥刺入他的皮肉后,并没有立即抽出,而是在他的骨髓上剐着,“嘎吱嘎吱”的声音从身体内部传来,令人牙酸震颤。 牧随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然而,迷雾中,却隐有呜咽之声传来,是他们在哭,但他们哭着,却也咬牙切齿的说着: “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 一声声切骨的恨意,伴随着那令人牙酸的声音,钻进他的骨头与皮肉里,缝合好了他的身躯。 “牧随。你是谁?” 在这磨人的痛苦中,另一道声音,穿破迷雾,传了过来。 牧随张开嘴,想要回答,但下一刻,他又将唇紧紧咬住。 “牧随,杀了他们!” “你是谁?” “他们都亏欠你!” “你是否,记起你是谁?” 两道声音,在牧随的脑海里交织,冰锥一下又一下的凿入他的身体里,另外一道声音却让他躺着的这块平地也变成了沼泽。 牧随感觉自己一边被冰锥重击,一边被泥泞的地面吞噬。 “牧随……” 泥浆淹没了他整个身体,他无法挣扎,只能绝望的任由泥浆将他的脸一点点掩埋,从下巴,到眼睛,到口鼻…… 他被彻底封死在泥浆里。 窒息、绝望、彻骨的冰冷与剧痛中,牧随以最后的力气,伸出了手。 黑暗中,混沌里,这微微抬起的手,是他最后的求助。 可他这样的人,怎么会得救呢…… 支撑着手的力气便也缓缓消散了。 他掌心向下,眼看着便也要随着身体沉入泥泞。 而就在下一瞬“啪”的一声轻响,有另一只手,将他掌心握住。 温热从指尖一直传递到他心头。 这手抓住他的一瞬,困住他的泥泞好似都被净化了,成了清澈的水。 他在水底,仰头看去,是孟如寄拽住了他。 她在水面上,注视着他,咬牙坚持着,好似在用尽全力拉住他。 牧随望着她,心头动容,却有更多的不解——萍水相逢,近几日相处,他们称得上一句乌集之交,她为什么,却在救他这件事上,总是如此尽心尽力。 用这么温热的手,去拯救一个冻至僵死的人。 “你醒了,你就卖点力!”一句话,喘着粗气,将牧随从迷茫中唤醒至现实。 牧随眨了眨眼,这才看清,四周没有迷雾,没有泥泞,也没有清水。 有的,是无留之地诡异的黑夜、绿色的月光、四周“轰隆”作响的噪音……还有……孟如寄痛苦、挣扎、扭曲的脸。 “你倒是自己往上爬一爬啊!” 牧随霎时清醒。 他飞快的观察了一眼四周,他不知为何,竟然掉入了一个深坑!? 脚下土地深不见底,不知通向何处,四周泥土不停的滑落,石头滚入地底,许久也未听到声音。 孟如寄在上方,一只手拽住牧随的手掌,一只手拉住旁边的一颗树,她半个身体已经悬在了深坑上,死命的硬撑着。 牧随目光一扫,眼疾手快,一脚将滚落下来的一块石头踢入坑壁,然后单脚点了一下石头,翻身而上,还将半个身子悬在外面的孟如寄拉了一把。 两人当即离开了大坑,稳稳的站到了一旁。 山石泥土还在不停的往深坑里面滑落。 孟如寄又拉着牧随往旁边退了好几步,这才终于松了口气,放开了牧随。 牧随低头,看了眼自己空落落的手,随后不动声色的将自己的手往后背起来。他看向前面的深坑,镇定的开口,询问孟如寄:“怎么回事?” 孟如寄回头,望了牧随一眼,露出了一言难尽的神色:“先前……太阳刚下山的时候……我利用莫离的本体,去收拾洛迎风去了。” 提到莫离,牧随的脸色垮了垮。 孟如寄抬手,直接推起了牧随垮掉的嘴角: “你先别急着生气,我知道,先前莫离魇术算计了你,我没来得及阻止,是我失策,但你放心,他什么都没问出来。” “魇术?” 牧随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在梦里听到的那个声音,竟然是莫离。 他想套他的话,知道他有没有想起自己的身份…… 牧随沉了脸色,问孟如寄:“魇妖呢?” “早半刻钟,我知道他在哪儿,现在,我不知道。” 牧随皱眉。 孟如寄比划着,给他演示了一遍,她指了一下深坑:“刚才,你就躺在那儿。我就站在这儿,我就用手指操控着术法,指挥着莫离去收拾洛迎风。” 牧随微微挑眉,看着孟如寄的指尖。 “我感受着自己灵气行走的轨迹,刚利用石头击穿了洛迎风的胸膛,然后偷了他的三金,正要把石头弄回来。忽然之间呢,你站了起来。” “我?”牧随很意外。 “对。”孟如寄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声音神态已经平静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了,“你说,你要杀了我。” 牧随看着孟如寄脖子上的红痕: “……” “你掐了我一会儿吧,我看你神志不清醒,估计是被莫离的魇术魇着了,梦游呢,我就想打醒你。”孟如寄说得淡然,透着生无可恋,“我刚要动手呢,地里面突然钻出来了一只兔子。” “……兔子?” “对,兔子。” 牧随失语沉默。 孟如寄也跟着沉默,似乎在复述这些事情的时候,她也觉得离谱得毫无逻辑。 缓了一会儿,她又道:“兔子咬了我一口。”孟如寄把手伸出去,给牧随看。 牧随果然看见,她手掌侧面,被咬了两个血糊糊的洞,是兔子的门牙咬出来的痕迹。 牧随见状,已经开始揉自己的眉心了。 孟如寄接着诉说: “然后我一把将兔子甩飞,紧接着又抽了你一个大嘴巴子。”孟如寄碰了碰牧随的脸。 牧随是觉得有点痛。 “你被我打翻在地,安静了,不动弹了,然后那个兔子就从你旁边钻地,钻到地下去了。我以为它跑了。”孟如寄指了指地上的大坑,“没想到它是挖坑去了。它想用这个坑把你带走呢。” 牧随转头,又看了眼地上的大坑。 又大又深,黑漆漆的,沙石不停的落进去,老久都听不到一声响。 “也不知道这兔子是想救你还是想摔死你。”孟如寄皮笑肉不笑的拉扯了一下嘴唇,阴阳怪气的说了一句,“真厉害呢我们小随,不知道哪来的兔子精,还想舍命救你呢,就是不知道舍的是它自己的命还是小随的。” “小随”深呼吸了一口气: “所以……” “所以我说,你别那么着急生莫离的气呢。”孟如寄道,“我操控他,刚重伤了洛迎风,偷了钱,你这儿就一把将我摁倒了,我的术法断了,操控莫离的灵力也断了,莫离的命这次断没断我不知道,但我即将到手的三金反正是没了。” 孟如寄盯着牧随,轻笑:“你们俩,一人坑对方一次,也算扯平了。就是下次能不能不要带上我。” 不要带上她! 和她的钱! 本如寄 第42节 她和钱都是无辜的! 牧随听罢这一席话,望着气鼓鼓的孟如寄,目光却不由自主的落到了她被兔子咬过的手掌上。 他想起刚才孟如寄拉住他的模样。 手上的伤,定是因为她刚才的动作,才会让血流得这么可怕。 “为什么?”牧随听见自己如此开口。 而这一次,他一时之间,竟没有分清,到底是身为悬命之物的潜意识在让他说话,还是身为牧随的潜意识在探知真相…… “为什么拉住我?” 孟如寄听到这话,却直接气笑了: “那我再推你下去,现在坑还在,你还来得及跟你的兔子走……喝……” 孟如寄话尾陡然变调,她到抽一口冷气,不为其他,只因为她和牧随所站之处! 忽然! 也空了…… 又一个深坑出现。 草木泥土带着猝不及防的孟如寄以及错愕后瞬间镇定下来的牧随,一起坠入漆黑深渊。 孟如寄只知道,自己在下坠的最后关头,一把抓住了牧随的胳膊,而牧随却一把将孟如寄揽进了怀里。 胸膛靠近,彼此贴紧,没有一丝深渊的阴冷寒风,吹入他们之间。 -------------------- 谁家的兔子这么会打洞啊? 第36章 狠狠摔在洞底的那一刻,孟如寄清晰的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但,不是自己的。 她被牧随抱在怀里,垫底的牧随,骨头碎了。 从撞击后的短暂混乱中清醒过来后,孟如寄第一时间从牧随身上爬了起来,她粗略甩掉了自己身上的泥土与草木,转头看牧随。 坑底有月光照下,除了泥石草木滚落的声音,很安静。牧随躺在地上,一时没有起身。孟如寄知道,要不是抱着自己,以她对牧随身手的了解,他不会摔断骨头。 孟如寄道:“这种情况,我也能应对,你不用抱着我。” “没有术法,你腿会摔断。”牧随坐起身体,他说话时没有任何表情,要不是刚才骨头碎裂的声音就在孟如寄的耳边响起,她都不会看出牧随受了伤。 “那你呢?哪儿断了?”孟如寄问。 牧随抬头看了她一眼,却毫无波动的站起身来:“没事。” 孟如寄挑眉:“断了就断了,这有什么好瞒的……” 她话没说完,只见牧随站起身,把一只胳膊抵在墙上,控制住肩头,然后他另一只手拉住那只胳膊的前端,往前一转身,又是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哒”声,牧随唇角抿紧了一瞬,随后,他放开了自己的手。任由胳膊垂了下来。 “没想瞒。”牧随声音平稳,“就是没事。” 孟如寄:“……” 她点了点头,夸赞:“硬汉。” 牧随没有回应这声夸赞,已经在转头打量四周的环境了。 孟如寄却借着外面的月光,从掉下来的草木里,捡拾了两根相对比较板直的树枝,然后撕了自己已经破败不堪的裙摆:“但你再硬也得绑一下。来。” 牧随转头,看了看孟如寄的眼睛,又看了看她手上的东西:“它自己会好。” “我衣摆都撕了,你不能说不绑。” 牧随默了片刻,这才把胳膊伸出去。 孟如寄接过他的胳膊就熟练得包扎起来:“你好似对自己身体受伤,已经习以为常了?” 牧随没有吭声,只是在薄纱一样的月色下,静静的看着孟如寄。 她矮他一个头,低头帮他绑伤口的时候,额头上和鼻尖的皮肤被月光照得柔亮,此时此刻,无留之地诡异的幽绿色月光,也在她眼睛里,变成了一汪潭水般的月色。 有些诱人。 牧随没受伤的指尖动了动,他忍住了揽她入怀的冲动。 孟如寄自然是不知道牧随的婉转心思的,她一边认真的包扎,一边说着: “以前衡虚山收留了很多无家可归的小孩。有的孩子跟你一样。摔了不会告诉我,让它自己长,但不好好包扎,胳膊会长歪的。” “我不是孩子了。”牧随道。 “那也会长歪的。”似想起了以前,孟如寄神色间透露着些许怀念,“我那几个护法尤其嘴硬、逞强,你跟他们一样……” 牧随唇角收紧:“你对每个孩子都这么好吗?” “嗯?” 这话问得突然,孟如寄仰头望着牧随,还没答话呢,牧随又接二连三的问了:“你会给他们包扎,会与他们靠这么近,也会和他们一起在这样的月色下?” 他说着,脚步靠孟如寄更近了一些。 他们本来就挨得近,牧随的前进更压缩了这段距离,让孟如寄包扎的动作都被迫停止了,一只受伤的胳膊,两只孟如寄握着“绷带”的手,都挤压在了他们胸口之间。 孟如寄不由自主的退了一步,但牧随又向前了。 直到孟如寄后背贴在了带着潮气的土坑墙壁上。孟如寄退无可退,牧随也停止了前进。 压迫感与隐秘的暧昧在深深的山坑之中溢满。 牧随盯着她,像野兽盯着猎物。 “你对每个人,都这么好?” 孟如寄眨巴了一下眼,从短暂的错愕中走了出来。她不喜欢这样的距离与压力,于是手并为掌,以指尖贴住牧随的眉心:“打住!” 她推着牧随的额头,将他头推得微微仰起,然后继续用力,直到牧随脚步开始往后退。 退到合适的距离,孟如寄收回了手,望着牧随:“你这是在吃哪门子野醋?” 这冷静的喝止与推拒,让牧随回过神来。牧随碰了碰自己被孟如寄推过的眉心,这才发现自己方才的举动,好似真的是在吃哪门子的野醋。 孟如寄对谁好,对谁不好,有没有与其他人这么靠近,是否站在过同样的月色下,这些与他有什么关系? 他不过是想要这颗内丹的使用方法罢了。 牧随低头,抿唇,心道:都怪这悬命之物的命运,绑架了他。让方才那瞬间,他不是他。 孟如寄继续给牧随绑好了最后的一段“绷带”,她说:“要不是你给我垫底,也不至于摔断手,我只是还你一个人情。” 孟如寄在包好的绷带上打了个结,然后把绷带绕了个圈,挂在了他的脖子上。 “我并不是对谁都好,比如,你那只挖坑的兔子,让我现在很想吃烤兔肉。” 话音一落,深坑里,倏尔吹来一阵诡异的风。 孟如寄发丝动了动,她敏锐的察觉到了风来的方向——在坑底,下方的角落,有个狗洞一般大小的洞口,坑洞黑乎乎的,在微弱的月光下几乎看不清楚。 孟如寄目光微微往那方斜了过去。 牧随自然也感受到了,只是他比孟如寄更多了个心眼,故作懵懂的问道:“什么我的兔子?” 孟如寄闻言,笑了笑,又瞥向牧随,想看看他还打算怎么演。 而就在这时! 那黑乎乎的“狗洞”里,飞速钻出来一个白团团的东西!正是那只兔子!它一蹬腿,从地上一跃而起,跳到了空中! 这一次,孟如寄早有戒备,她胸有成竹的转身,然后! 一道雄浑能使山崩的声音在坑底厚重的响起:“坏女人!拿命来!” 在听到这个声音,看到那白乎乎毛茸茸的兔子在空中变成人形后,孟如寄还是情不自禁的瞪大了眼,张大了嘴,连身体都被吓得往后仰去。 “呀!”雄壮的男人,挥舞着比她腿粗的胳膊,抡拳冲孟如寄的脸狠狠砸来。 孟如寄仓皇躲过,弯腰侧身,摔倒在地。 壮汉的拳头砸在坑洞的泥土壁上,让泥土成块落下,乒里乓啷的砸在孟如寄头上。 孟如寄忘了躲,她坐在地上,呆呆的、震惊的、彷徨的盯着面前这个袭击她的壮汉。 “你……” 孟如寄指了指头顶的壮汉,又指了指旁边同样看呆了的牧随。 “你是……兔兔?” 他听见孟如寄如是说。 “你!休想!动我!城主哥哥!” 他也看见壮汉抖动着络腮胡子,如是怒吼。 城主哥哥…… 牧随好似被一击重拳击中胸口。 兔子……是公的…… 所以……之前逐流城那些抱着兔子蹭个不停的管事们……是在看到他成精之后的这般模样,还对他言听计从吗? 被他迷住了? 还是被鬼迷住了? 逐流之城难道出事了吗?那些管事都疯了? 能让这只兔子,把家底亏光? 兔子精挡到了牧随的面前,将他与孟如寄隔开:“城主哥哥!你莫怕!兔兔带你走!” 牧随喉头一梗。 本如寄 第43节 孟如寄听到这话,像是终于从错愕之中走了出来,她脸没崩住,一声“哈哈”泄露出来。然后她看了眼牧随铁青的脸色,“哈哈”之声便如山洪泄出,在坑底回响不断。 “城主……城主哥哥!”孟如寄笑得捶地,“兔兔带你走!哈哈哈!千山君!你的兔兔不仅会咬人和挖坑呢!还能带走你呢!哈哈哈!” 幽绿的月色,再不复方才的暧昧与美好,在孟如寄刺耳的笑声中,牧随神色越来越沉。 壮汉兔子精怒斥孟如寄:“吵死了坏女人!我……” 没等他将话说完,身后的牧随倏尔出手,他一脚踢在兔子的膝弯,没有受伤的那只手直接从身后掐住了兔子的颈项,两根手指头,捻住他的气管,不用多用力,只需轻轻一捏,兔子的气管变能错位断裂,窒息而死。 兔子被牧随着一脚踹得突然,他没有反应过来,但旁边笑得岔气的孟如寄却反应过来了。 刺耳的笑声下一秒就变成了一声倒抽冷气,她扑了上来,一把抠住了牧随的拇指,使牧随没办法揉断兔子的气管。 “你干嘛?”孟如寄愕然的问他,“你真要吃烤兔肉?” 牧随目光冰冷:“姐姐不是要吃烤兔肉吗,我杀了他,给你吃。” 孟如寄都听呆了:“你是真能下狠手啊!” “城……城主……”兔子被踢得跪在地上,一个壮汉,此时却动也不敢动,“我是来救你的啊……” “我不认识你。”牧随道,“也不需要你救。” 好好的一个壮汉,听着就“啪嗒啪嗒”的落下泪来:“城主哥哥,你被坏女人威胁了……” “咚”的一声,孟如寄一击敲晕了还要说话的兔子。 兔兔双眼一闭,身躯如山,轰然倒地。 他倒了,而孟如寄还抓着牧随刚才准备杀生的手。她盯着牧随:“行了,这样他也说不了话了,你也不用急着杀他灭口。” 牧随看了眼孟如寄抓住自己手指的手,又扫向她的脸颊: “所以,你对谁都这么好,是吗?” 孟如寄眉梢一挑,她觉着这牧随,多少是有点疯的。 在这时候,还在意这无关紧要的问题。 “所以,千山君还打算演多久呢?” 孟如寄直接将话挑明了,“为了掩饰自己已经恢复记忆这件事,不惜杀掉一个护主忠仆。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四目相视,似乎又回到了初遇的那一天,在雪镜崖上,他们直视彼此,戒备、危险、在目光里暗自较量。 “好。” 牧随目光里,憨直之气已全然褪去,他下颌微微仰了起来,是常居高位者的姿态,“不演了。” 牧随衣衫依旧破烂,面容也是狼狈,但当他再不遮掩自己的时候,一身的肃杀冷漠的气息便弥散了出来。 孟如寄重新打量了牧随一会儿,轻笑: “我本还想顺着你的意,多演一会儿,探探你的底,但婚书我已经拿到了,再陪你玩下去,意义不大。”孟如寄指了指地上已经重新化为白糯糯一团的兔子,道,“而且,犯不着为了这点事,杀个人,千山君,适可而止吧。” “衡虚山的妖主有慈悲心,孟山主,名不虚传。”牧随道,“你对我与他人,倒是一视同仁。” “是非善恶,恩怨情仇,我心里有称,会按照我的方法办。”孟如寄直接认了牧随的话,她就是将他与其他人,一视同仁。 牧随听罢,嘴角微微向下,但他没有表露明显。 孟如寄却观察到了,她退开一步,平静道: “千山君,你我话既已挑明,此后不如就以诚相待吧。我直说,我就图你逐流城的钱。千金买命,我想回人间。你图什么,我看看,你这千金,能不能与我交易交易。” “行啊。逐流城本是交易之地。”见孟如寄这么坦白,牧随也直言道,“我要你内丹的使用方法。” “与我猜的差不多。” 牧随眼眸微抬:“你愿教,我便也愿予你千金。” 孟如寄温柔一笑,眉眼弯弯,甜甜的望着牧随:“可怎么办呢,唯独此事,我不愿与你交易。心法,我不愿教,但千金,我还想要。” 她说的话,让牧随身上的肃杀之气更重,但她的笑容却让牧随在身侧攥紧了自己的手。他转过眉眼,不去看孟如寄的脸: “先前在衙门牢里,你教过几句口诀,我还记着,只是要全部参悟,尚且需要时间。而我现在,有的是时间,你若不愿教,以后,你的心法可换不来千金。” “是吗?”孟如寄把脸凑到牧随面前去笑,“你要是有时间就能参悟,何必在我面前装傻充嫩耗费这般功夫。这日子不好过吧,千山君。” 看着凑到面前来的孟如寄,牧随再次斜过了目光,而孟如寄并不打算放过他,又笑盈盈的凑到他目光所在之处。 “而且,千山君,你现在,似乎对我,有一些你想克制却又无法克制不住的情感,对吧?” 牧随一怔,望向孟如寄。 孟如寄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你不傻,我也不傻。这些时日,若是万事不知的牧随,他会对我有依赖,有爱恋,我信。但你……你一个赚过千金的商人,最是会权衡利弊,短短时日,你会对我生了情愫,我不信。” 牧随没有否认。 “这无留之地里,半亡人离不开悬命之物,是规矩,悬命之物对半亡人,也有规矩吧。只是有的人的悬命之物是死物,有的人的是动物,他们要么没有意志,要么不会说话,所以大家很难推测出其中规律罢了。” “我的身体离不开你……”孟如寄直接伸出手,指尖似诱惑,似逗弄的点在牧随的嘴唇上,“你的心,离不开我。对吧,小随。” 牧随沉默,任由孟如寄的手指在自己唇瓣上跳舞一样的逗弄,他眸色在月色下变得幽异。 有风从上方吹下,沙石尘埃滑落的瞬间,牧随未受伤的手一把抓住了孟如寄捣蛋的手腕。 往后一推,他将她的手腕固定在了潮湿的泥土壁上。 “对,姐姐……” 牧随身体微微前倾,贴近孟如寄的同时,他的影子也将孟如寄全部笼罩: “在无留之地,你我就是谁也离不开谁。你若想争个输赢。”牧随学着孟如寄嘴角的弧度,也拉扯唇角,皮笑肉不笑的冷言道,“我奉陪。” 泥土洒落在两人身上,两人却都没有将尘土拂去。 孟如寄丝毫不着急,她没有挣脱牧随的控制,她就这么望着他,坦然,随意,就好像她笃定了牧随伤害不了她: “好啊,小随,你我夫妻,离了这个坑,我们便启程去逐流城吧,我该回去行使我女主人的权利了。” 牧随听着,无所畏惧的点了点头。 孟如寄自下而上,微笑着挑衅:“我倒要看看……是你先撬开我的嘴,还是我先拿到你的钱。” “好。”牧随冷笑,附和,“我也看看,逐流城众,要如何处置这自称为城主夫人的女妖王。” 一句话,让孟如寄嘴角的笑容掉了掉。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牧随踢了一脚地上的白团团,“你以为,他是怎么来的。” 一句话,不用多点,孟如寄倏尔反应了过来:“你和逐流城中的旧部联系了……婚书!?” 牧随又学了孟如寄的微笑,只是与孟如寄不一样,他笑的时候,眼睛里却毫无笑意,这嘴角的弧度,却让他的表情显得更加的刻薄与讥讽: “姻缘树,便在逐流城。要断你姻缘,还是很容易的。” 孟如寄双目瞠大。 牧随道:“孟山主,你姓孟,难道是白日梦的梦?” -------------------- 孟如寄:你姓牧,可不就是牧羊犬的牧吗!你个狗东西! 第37章 孟如寄被牧随气得一时怒火攻心,她愤而挣脱牧随的控制,双手一起揪住了牧随的衣襟,向前两步,径直将牧随怼到了他身后的泥土壁上。 两人的脚步从兔子身上迈了过去,“咚”的一声,牧随后背撞击墙壁的闷响,盖过了地上兔子忽然哼唧的一声动静。 孟如寄和牧随都没有听到。 孟如寄只咬牙切齿盯着牧随,气得发笑:“男人有钱就变坏,民间话本诚不欺我。千山君,好算计啊。” “孟山主,抬举了。”牧随任由孟如寄攥着自己的衣襟,望着孟如寄的眼神中,多少带着点轻蔑与讥讽,“论算计,你也不差。” 孟如寄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趴在地上像块毛毯一样的兔子再次发出了哼哼唧唧的声音,不出意外的,再次被两人忽略了。 牧随盯着孟如寄收了脸上的笑,冷脸道,“用心法,换千金。我说到做到。” “小贼,你偷了我的东西,还威胁我。世间没有什么便宜都让你占了的道理。” “我予你千金,不是占便宜,是交易。” “呃啊啊……”兔子发出了难以忽略的奇怪声音。 孟如寄正在气头上,终于忍不住怒斥兔子精:“我刚救了你一命,劝你现在不要多话!”她低头怒视,然后愤怒的表情僵在脸上。 牧随见状,目光也扫了过去。 但见地上,兔子好似一个傀儡,被人拎起了软塌塌的身体一样,僵硬的立在原地。 “你兔子怎么了?”孟如寄揪着牧随的衣襟问,“他不会有什么疯兔病吧?” 牧随目光也落在了兔子身上,但见兔子身上飘出了一阵阵诡异的黑色气息,牧随神色一肃,一把薅开孟如寄的手,没等孟如寄生气,他已经将孟如寄整个人都薅到了自己身后。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再一次挡在了孟如寄身前。 孟如寄看着在狭窄的深坑里面,紧贴在自己身前的牧随,有点愣神。 还没吵完呢…… 她心里还想如此说。 下一刻,兔子猛地从地上弹跳起来,它发起了攻击,可动作却与之前全然不同! 它动作更快,杀气更重,一双兔眼,红得好似能滴出血来,它张大的嘴里还不停的发出尖厉的叫声,刺耳又骇人,就像…… “这无留之地难道有厉鬼吗?”孟如寄在牧随身后,看他一只手揪住兔子耳朵,将它甩开后,忍不住问,“它被什么玩意儿附身了?” “戾气。”牧随简短的答了一句,“便似你说的厉鬼吧……” 话音落下,就好似要应和牧随的话一样,被甩出去的兔子,两条腿抓住泥墙,张大嘴,尖叫大喊:“我要你的命!” “他还要我的命。”孟如寄看呆了,“你的宠物跟你一样不讲道理,又不是我要杀他!我可救了他!” 本如寄 第44节 “牧随!”兔子又是一声大喊,好似身体正在积蓄力量,“我要你死!” 孟如寄:“……” 她在后面打量牧随,“它因爱生恨要你的命哎。” 这话说的,多少有点看戏的成分在里面了。 牧随没有搭理孟如寄,只冷声问:“还有银钱吗?” “没了。”见他神情实在凝重,孟如寄便也不再看戏,毕竟,牧随真死了,她没有小绿丸,估计也过不了今晚,“一只兔子,被戾气附身了也很难缠吗?” “会增加它的力量。”牧随道,“难怪能这么快找过来,还能打这些洞。或是在逐流城,就中招了。” 牧随尚且在分析,下一瞬,积蓄好力量的兔子再次扑上前来! 这一次,它动作更快,嘴上本就很长的门牙这次完全暴露了出来,牙齿还变得又尖又利,两条本来短短的前腿更是长出了让孟如寄都看着可怕的指甲,好似能用指甲直接戳进他们的心窝。 兔子的动作快得让孟如寄看着都有些吃力,但牧随还是一把就抓住了兔子的要害,掐着它的脖子给它直接怼到了墙壁上。 “要宰它吗?”孟如寄看牧随的动作,又是一招制敌,只要用点小力气,就能送兔子归西。 但牧随没有急着动手,他把兔子的脸摁在土坑墙壁上摩擦:“滚出来。” 兔子的脸在土坑墙壁上,牙齿的爪子包括脸上的毛都快被牧随磨秃了,但牧随没有停,冷着脸毫不留情的继续:“我只给你一次机会,不出来,我连她一起杀。” 好似,是在警告附身在兔子身上的“戾气”。 孟如寄撇嘴看着牧随摩擦兔子,忍不住开口:“这么容易收拾,你找我要银钱干什么?” “逼戾气出来,银钱可做容器。” “呃啊啊啊!”兔子在牧随的疯狂摩擦中,再次发出了刺耳的尖叫。 而这一声尖叫之后,兔子的声音开始向人声转变,还是一个男子的声音,却比刚才的“玉兔哥哥”清秀了许多。 那声音说:“牧随!孟如寄你们!奸夫□□!” “嗯?”孟如寄耳朵立了起来。 牧随闻言,也以微妙的眼神看向孟如寄。 “你背叛了我!”兔子喉咙里,那清秀男人的声音悲愤的呐喊,“你背叛了我!你这薄情寡性的女人!” “他是在……”孟如寄捏住了自己的下巴:“……骂我吗?” “他是在骂你……”牧随的语调,也变得有些微妙起来,“薄、情、寡、性。” “唔……”孟如寄陷入了沉思,“为什么呢?” “为什么?这如何问得他人呢。”牧随阴阳怪气的笑了:“除了一个老父亲,孟山主,看来你有不少情债啊。” “等等。”孟如寄揉了揉自己跳动的太阳穴,“你别急……” “我自是不急的。我有什么好急的,我也未曾有过一桩桩旧情债,日日纠缠,总不停歇。” 孟如寄无语的瞥了眼牧随:“不是,我是说,这个声音……你听着……会不会觉得有点耳熟,是不是在哪里听到过?” 牧随又是一声冷笑,讥诮已经从喉咙里溢了出来:“我如何能耳熟啊,自是孟山主该耳熟的。定是在过往听到过。夜夜梦回,难以忘怀……” “千山君。”孟如寄盯着他,“你能不能克制一下你身为悬命之物的醋意。” ‘醋意’。 这两个字,直接被孟如寄点出来。 牧随脸色差点没挂住。 孟如寄白了牧随一眼:“咱们话都说开了,你就好好克制一下自己行不行,你这阴阳怪气的模样,好像真对我有点感情似的。” 牧随被这话噎住。 喉咙里,还要再冒出来的酸意与讥讽,又全部吞了回去。 “行。”他唇动了半晌:“你的事,你自己解决。” 说着,他就要把兔子丢给孟如寄。 “自己解决就自己解决,我行得正坐得直,能有什么情债。” 孟如寄挺直背脊,说得坦然,伸手便要从牧随手里把兔子抓过来。 而意外,就发生在了她去接过兔子的一瞬间。 兔子身上的戾气,“唰”的一声,猛地暴涨,直接从兔子的身体里面冲了出来,一团黑气,对着孟如寄的脸就扑了过去。 “如果得不到!我就毁了你!” 那黑色戾气大喊。 牧随见状,双目微瞠,哪怕先前还在阴阳怪气,此刻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冲了出去,他丢了兔子的兔体,手拉住了孟如寄,将她抱在了自己怀里,想要以身体为屏,为她挡住危险。 但黑色的气体不若其他,牧随挡住了孟如寄,却没有挡住气息从他们中间穿过,然后又围绕着他们,将他们在深坑里包裹。 “毁了你!毁了你们……” 男子的声音,在他们耳边缠绕,牧随的眼睛开始不由自主的要阖上。 他们抱在一起,靠着墙壁,滑坐在地。 孟如寄脑袋贴着他的肩头,她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模模糊糊:“我想起来了……这声音……” 果然是她的老情人…… “叶大河……” 她老情人的名字…… 可真难听…… 牧随如此想着,也跟着孟如寄,一起沉入了无序的黑暗深渊。 -------------------- 第38章 孟如寄感觉自己好像在不停的下坠,天旋地转里,她好似听到了一些风声,而伴随着风声越来越清晰。孟如寄像是狠狠摔到了地面上一样,疼痛将她唤醒。 她睁开眼睛,看到了灰蒙蒙的天空和树枝。 四周一片寂静,景色灰败,光秃秃的土地上,不见草木,唯有枯树。 不片刻,牧随的脸出现在了她这一片灰败的景色中,终于为孟如寄带来了一点颜色。 牧随还是吊着一只手,神色薄凉。 牧随打量了她一会儿,确认她没事,随后向她伸出手,要拉她起来。 孟如寄愣愣的被拉了起来:“这是哪儿?还在刚才的林子里吗?怎么天都亮了……” “被戾气拉入一个幻境了。”牧随冷漠回答,“幻境里,时间流逝与外界不同,全凭幻境主人控制。” “戾气?幻境主人?哦……叶大河……”孟如寄找回了自己的记忆,“他把我们拉入了什么幻境?” 牧随瞥了孟如寄一眼:“我如何知道呢,孟山主,他与你过去的记忆,你不该比谁都记得清楚吗?” “所以这幻境,是我与叶大河的过去?”孟如寄困惑极了,“我们能有什么过去?” 牧随盯着孟如寄:“问问你的良心。” 又来了…… 又是这个令人窒息的问题。 孟如寄头疼揉了揉太阳穴,好似回到了雪镜崖上,她初醒的那一日。叶川从天而降,逼着她非得说出他表字的那一刻。 她不就是因为没说出来!什么都想不起来!才被这个孽缘一记天雷劈来无留之地的么! 孟如寄长长叹了一口气:“我是真的什么都记不得了。” “呵……”牧随阴阳怪气的一笑,“不冤,合该这叶大河,骂你薄情寡性。” “啧……”孟如寄耐着性子对牧随道,“克制,千山君,你克制克制!我跟这叶大河怎么样,也与你无关,你能不能收敛收敛你这刻薄的嘴脸!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们得一起离开幻境!你别就知道吃醋!” 牧随别开脸,也狠狠地深呼吸了一口气,他知道孟如寄说得有道理,他也很想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但! 他这不就是! 跟孟如寄一样吗! 她怎么都记不起叶大河是谁,他也怎么都控制不了这个情绪啊! 这叶大河! 真该死啊! 牧随狠狠地将脚下的一块石头踩入土地中。 林间,两人沉浸在各自的情绪中,陷入焦虑。 不一会儿,远处传来了窸窣之声,隐隐约约的,有哭泣之声传来。 “不要……丢下我……为何要丢下我……”声音悲戚,带着颤抖,“有没有人……有没有人……” 孟如寄和牧随飞快的对视了一眼。 “声音从山坡后传来的。” 都没等孟如寄说完,牧随便已经迈步向那方走了。 孟如寄跟在后面,连连唤他:“你轻点,小心他发现我们……” “幻境主人就是他,他本就能发现我们。” “但你这样明目张胆的去找他,还是有点冒险了,要不我们迂回一下……” 三言两语间,孟如寄已经跟着牧随行至小山坡上,牧随虽然动作快,但还是微微侧身,躲在了一棵枯树背后。而孟如寄则猫着身子蹲在旁边,目光往坡下方打量。 “不要留我一个人在这儿……” 小坡下方,一个少年双脚陷在一个沼泽泥潭之中,他手死死的扒着岸上的一棵枯树的树根,双手已经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唇色惨白,整张脸发青泛紫。 本如寄 第45节 只待他力竭,再抓不住树根,他便会被脚下的沼泽吞噬。 孟如寄皱了皱眉,只微微抬了抬屁股,牧随便开了口:“想救他?晚了,这是他过去的回忆。你在他的回忆里,当不了救世主。” 孟如寄便又蹲了回来,但她瞥了牧随一眼:“你可以好好与我说,大可不必如此话里话外夹枪带棒。” 牧随别过脸,不搭理孟如寄。 但在牧随转开头的那一瞬,他又愣住了。 孟如寄察觉到牧随身形僵硬,她便也好奇的探头看了过去。 这一看,她也呆住了…… 她看见了自己…… 一个披头散发,浑身狼狈,神志不清,但却……散发着金光的自己。 过去的孟如寄…… “这个时候!”孟如寄倏尔站了起来,“竟是这个时候!” 牧随冷冰冰的转过脸,问孟如寄:“什么时候?” 孟如寄震惊的看着过去的自己,踉踉跄跄的奔沼泽而去:“我……内丹刚入体……神志不清的时候……” 伴随着孟如寄艰难的回答。 过去的那个少女与沼泽里的少年相遇了。 沼泽里面的少年叶川,在垂死边缘,一抬头,看见了携着一身金光而来的少女。 “姑娘……”他错愕,也怀揣着希望,他用最后的力气,向少女伸出手:“救救我……” 而少女孟如寄此时几乎神志全无,她没有看见少年,当然,也没有看见让他陷入困境的沼泽。 少女孟如寄一脚踩进了沼泽里。 叶川呆住了,他无言的看着少女在沼泽里前行了两步,然后身体慢慢往下沉去。 “姑娘!”他大喊一声,似想叫醒少女,但…… 无果。 少女孟如寄沉入了沼泽里。 此时的孟如寄:“……” 此时的牧随:“……” “我……那时候……真的神志不清。”孟如寄揉着眉心解释,“到现在为止,那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我做过什么,时间过了多少天,我都还摸不清楚……” “孟山主。”牧随憋了半天,终于说了一句,“你也算是鸿运当头的人了。否则,也走不到现在。” 他话中揶揄,孟如寄无法反驳。 而此时,在那沼泽里,在叶川的绝望中,沼泽里升腾起了一点金色的烟云,随着烟云升腾。刺眼的光芒从下方射出,就好似沼泽下面有一个太阳,将所有的水全部蒸发。 “轰隆”一声,整个沼泽从下直接被巨大的力量掀翻。 泥水土石飞了漫天,又重重的落在地上。 被巨大力量炸出来的,除了沼泽的湿泥,还有绝望的叶川。 叶川摔坐在地,手不慎被枯木滑破了,胳膊流出了鲜血,他身上染着泥污,目光呆呆的望着前方。 烟云散去,沼泽原来的地方已经成了一个大坑,坑底,站着那个神志不清的少女。 少女继续迈步向前,但却不是去其他方向,而是对准了叶川,踏步而来。 一步一步,带着光晕,行至叶川身前。 叶川已似全然呆怔住了,他望着面前的少女,她身上的泥污似乎也已经被金光抹去。 宛如神祇。 “血……”少女迈步,靠近叶川。 忽然,她在他面前犹如被风摘落的海棠,葳蕤而下,跌入他的怀中。 叶川自是不敢退让,一把将少女抱住。 少女在他怀里,身上的金光从极其不稳定的闪烁,变成了稳定的光芒。 叶川不敢动,他只僵硬的揽住了她。 而少女孟如寄却好似要在他怀里找一个舒服的姿势,抓乱了他的衣服,扒开了他的衣襟,果露了他的皮肤。然后她脸颊贴在叶川露出的颈项皮肤上,终于……沉沉睡去…… 叶川呆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双手僵硬的在两边护着。 孟如寄此时也在小坡上看呆了,僵硬的立着。 旁边,牧随抱着手,靠在枯木上,指尖在胳膊上一下又一下,焦虑得有些暴躁的不停点着。 他看了看那边抱在一起的少年少女,又看了看这边立得跟柱子一样的本尊。 牧随脸色,冷得好似冬日里屋檐下的冰棱,风一吹,就能掉下来戳死人。 “年纪轻轻,好手段啊,孟山主。” “我……”孟如寄回过神,捏了捏眉心,“我……不是……我是因为……我神志不清吗!我不是!我就是那时候,就是脑子不对劲!” “呵。”牧随冷笑,又转过了脸去。 孟如寄也继续心惊胆战的跟着继续看。 少年少女的“戏”还在演。 时光飞快的流逝,日落月升,叶川已经将少女抱了整整一宿了。 害怕少女睡得不舒服,他连动也没敢动,手臂上的伤口也没有处理,血都已经在他胳膊上发乌,结痂成了一块块极难看的疤。 “姑娘。”叶川看着少女的面容呢喃,“我乃修行治愈之术的灵溪门人,我因天赋异禀,被族长重视,招人嫉妒,遂被师叔……引至此处,身陷囹圄,险丧性命,多亏你舍身相救……” 睡着的孟如寄没有回答,但旁边看戏的孟如寄却捂着脸在回答:“没有舍身……” 牧随瞥了她一眼,不执一言。 叶川继续说着:“你我,如今已有肌肤之亲……” 孟如寄摁住跳动的青筋:“我没有!” 牧随也觉得自己深呼吸得太多,脑袋已经有点头晕了。 叶川红着脸道:“若你愿意,可否告知我,你的姓名,日后,我会来求娶姑娘……” 孟如寄摇头,对着牧随发誓:“我肯定没说。我那时候都昏迷呢!” 牧随冷笑:“是吗?” 然后那边叶川怀里的少女孟如寄嘴巴动了动:“生……” “生生?”叶川大喜,“你……你叫生生,是吗?” 孟如寄如丧考妣。 牧随抱着手,淡漠、薄凉、毫无情绪的盯着孟如寄:“你叫生生,是吗,孟山主?” “是我的乳名……” 牧随头一抬,看了看天空,点头:“好,还是乳名。” 孟如寄:“……” 她无话可说! 叶川帮少女孟如寄捋了捋头发:“待你醒了,我便随你去见你父母……” “我那时父母已经亡故了……”孟如寄生无可恋的在一旁补话。 而叶川什么都听不到。 “先向你父母许诺。待我回山门,禀明师父,害我的师叔一定会受到责罚,我处理完门中事物,便来娶你。” “不用……” “生生,生生……”叶川呢喃着她的名字,“我姓叶,名川,尚未取表字,我想,我的字,或许可以叫‘不息’,川为大河,水载万物……生生不息。”少年红着脸说,“你觉得怎么样……” 怀里的“生生”没有任何反应。 而旁边的孟如寄仰头,长长叹了一口气。 她觉得不怎么样……可以改吗…… -------------------- 牧随:狗屁不通! 第39章 显然,叶川是没有改他这个表字的。他一直将这个字,用到了现在。 所以,在那雪镜崖上,他才会问她,他姓叶名川,字个什么玩意儿…… 她记不得了,他就疯了…… “哎……” 孟如寄长长的叹了口气,她看着还拥抱着“生生”的叶川,幻境里的时间仿佛都停滞在了此刻。 孟如寄和牧随就这样在坡上,直到孟如寄自己忍受不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了,她开口:“我们……总不能一直在这儿杵着吧,干看着也不是办法……谁知道他们要抱到什么时候。” “是啊,谁知道。” “我真不知道……” “当然,从头到尾,你什么都不知道。” “千山君……” “别叫我千山君,你自有大江大河,生生不息,何必观千山。” “……” 本如寄 第46节 孟如寄翻着死鱼眼,生无可恋的盯着这压顶的“十万大山”,她决定不再提醒他冷静克制了,因为…… 没用啊! 这酸得空气都要冒泡了!他就是克制不住啊! 这悬命之物的规矩,比她想的还厉害,在这幻境当中,也不衰减分毫。 孟如寄叹了口气,转过头去,却看见了更让自己心塞的一幕—— 那个叶川,抱着“生生”,因着时间久了,他目光越发温柔,神色越发眷恋,竟还大胆的开始摸起她的头发来了…… 想着这是过去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孟如寄心绪有些暴躁的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这些男人,叶大河、魇天君和这牧随,有一个算一个,都不让人省心! 牧随看着她抓头发,目光凉凉。 孟如寄故作不知他这薄凉目光,只轻咳一声,道:“我们还是得找离开幻境的办法。” “嗯。” 孟如寄继续分析:“幻境也是阵术,是阵术就有阵眼,定有破解之法。” “嗯。” “他是幻境的主人,他本该知道我们在哪儿,但他却不来找我们麻烦,可见,他是想让我们把他的这段记忆看完……” 话音未落,牧随的手却一把搂住了孟如寄的后脑勺,他将她揽了过来,让她不可不免的靠近了他。 孟如寄怔愣,睁大着眼,望着近在咫尺的牧随:“你干嘛?” 他温热的手掌放在她的颈项上,掌心是常握刀剑的粗糙,老茧刮住她的发丝,指尖也缠绕了那些披散的头发。 好似缠绵。 牧随声音沙哑:“这是他跟你的记忆。” 还是在吃醋…… 孟如寄又心累的叹了一口气: “是,这就是我!们!的!记忆,我和他的过去,正是你所见的此时此刻,怎么了?”她破罐子破摔的道,“你待如何?” “我待如何?”牧随摁住她的后颈,让她更靠近自己了一些,“我能如何?我不会神志不清;也不会投怀送抱,许人姻缘;更不会忘却故人,假作情真,又骗新人写予婚书。” 牧随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好似真如被爱人背叛,悲伤欲绝。 而孟如寄听了,却一脸麻木。 孟如寄任由他捂着自己的后脑勺,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却摆了十成十的臭脸: “第一,我没有投怀送抱,第二,我没有许人姻缘。第三……”孟如寄皱眉,望着牧随,“我是对你假作情真了。” 这话不说倒罢,她一认,牧随像是被打了一巴掌一样,唇角也都抿紧了。 “婚书我也骗你写了,但结果如何你心里没数吗?”孟如寄盯着他,“不是你说,要断我姻缘,很容易吗?我姓孟,不是白日梦的梦,我清醒得很。但我看你却是被情绪冲昏头脑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千山君……” 孟如寄歪头看他: “咱们现在有关系吗?” 话里好像藏了针,扎得牧随手也疼,心也梗。 是啊,他们有关系吗? 有。 但是婚姻关系吗? 不是。 是情感关系吗? 不是。 他们只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这么简单的关系。 婚书签没签他心里没数吗? 他自是有数的。 但是! 但是…… 当他的指尖被孟如寄的发丝缠绕,就好似命运也被她牵连,他松不开手,离不开这柔软与温度…… 甚至有那么个恍惚间,有一个如恶鬼般可怕的念头在他心底冒出—— 为什么要阻那婚书呢? 为什么要剥夺他此时此刻的立场呢。 为什么,他的醋意,竟然如此,名不正言不顺…… 此念一起,如野火焚身。 牧随一时竟说不清自己是羞愤还是渴望…… 他命令自己把孟如寄放开,却看着自己将她的脸摁了过来。 麻木的孟如寄感到他们之间的距离在缩短:“牧随!?” 她双目瞠大,立即抬起手来,拦住牧随唇瓣的那一个瞬间,另一个尖锐刺耳的声音在他们耳边响起。 “做什么!” “你们在我的记忆里!做什么!” “太过分了!” 厉啸打破了安静,四周的树林变得更加可怕,黑气升腾,树枝扭曲,好像长出了可怕的触手,在空中张牙舞爪的挥舞。 而黑色的气息在他们身边一会儿团成人形,一会儿化为烟雾,他形态多变,但不变的是他的愤怒与尖叫:“你们竟敢!你们竟敢!玷污此处!” 孟如寄一把推开牧随。 牧随看着自己的指尖从她发丝之间穿过,最后与柔软的头发分离。牧随神色冷了下来,转而看向旁边多变的烟雾。 孟如寄却不似他那般冰冷,扫了眼四周的情况后,恨铁不成钢的叱骂牧随:“就这么忍不住吗!你非得吃这个醋!你看把他逼得!” 不等孟如寄将话说完,牧随探手出去,直接伸手要抓那烟雾! 孟如寄吓了一跳:“小心他操控你!” “凭他?”牧随直接将一个人影从烟雾之中拽了出来,“还差点。” 孟如寄错愕:“这能行!?” 像是要回答孟如寄的话,“咚”的一声,一个男子被牧随拽着狠狠摔在地上。 正是叶川。 只是不是当年那个少年叶川,而是孟如寄在雪镜崖上见过的,那疯疯癫癫的仙人叶川。 叶川似乎被牧随这一摔摔疼了,委顿在地,浑身颤抖,半天也没有爬起来。 牧随在旁边冷漠的站着,转了转手腕,审道:“怎么出去?”正是孟如寄最关心的问题。 叶川抬头,咬牙切齿的望着牧随,神色间,全是不甘与仇恨。 “我不会告诉你的!” 只有孟如寄,站在一边,有点呆怔:“他不是幻境主人吗?能直接用手拽出来?” 叶川这才转头,望向孟如寄,眼神里,依旧是不甘和仇恨,只是却比看牧随时,要更多了些许哀怨。 孟如寄有些接不住这神色,她转过头,摸了摸鼻子,看向牧随。 牧随神色淡淡的,他敲了敲旁边张牙舞爪的枯木: “你醒之前我便探过这幻境了,空有其表。”牧随瞥了眼地上的叶川,“在无留之地,施加幻境之术,也是需要银钱的,兔子身上,没有多少钱可供他挥霍。” “若非这银钱的规矩……”叶川盯着孟如寄,咬牙切齿,“我定要……” “你定要什么?”牧随半蹲下身,捏住叶川的下巴,将他头一扭,强迫叶川转头看向自己,“杀了她?” 话出口,已有杀气。 牧随的手指落在了叶川的颈项间。依旧是这杀招,隐蔽且有效,只要轻轻一拨,就能拈断叶川的喉咙。 叶川显然也是能看穿牧随这招式的险恶,但他也没有退缩:“杀了我,你们就永远出不去。哪怕维系这幻境的力量薄弱,我也是这幻境的主人。” 牧随一声冷笑:“我试试。”他言辞冰冷,丝毫不被叶川威胁,眼看着这手指便要动了。 见这一幕,孟如寄又心累的叹了口气。 这一次,她没有说阻止的话,但牧随已经下意识的住手了。 他仰头,望向孟如寄:“你要留他?” “不然呢?” 牧随唇角一抿,又好似被打了一巴掌似的。 但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不管是那个魇天君莫离,还是这个“生生不息”,她都要留。 留他们卑贱的命,还有这惹人厌烦的、他们之间的——“过去”。 孟如寄也蹲到了牧随身边,她望他:“放手吧,你能这么轻易的把他拎出来,想他也做不了什么其他的妖。” 牧随冷着一张脸,却也放手了。 因为孟如寄说得没错。 这个幻境,在他看来,一开始本就不是什么危机,危机是…… 牧随望了眼远方的坑,坑边,那段回忆还在继续,少年叶川还抱着生生,他还抚摸着她的头发,一下又一下…… 真碍眼…… “假惺惺的做什么!你们这对xxx!你背叛了我!你因为这个男人背叛了我!我不需要你们同情!大不了一起死!一起死在这里!”叶川瞪着牧随,情绪越来越激动。 牧随刚放下的手便又要抬起来。孟如寄一把将他的手摁住。 孟如寄在叶川挑衅的叫喊中,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本如寄 第47节 “你让我跟他单独聊聊。”孟如寄对牧随道。 牧随一怔,见她神色认真,是已经下了决断。他已经想好了一万个理由说不,哪怕耍横呢,他就站在这儿,孟如寄和叶川,都拿他没有办法。 但在孟如寄如此诚恳不隐瞒的目光中,牧随这违逆了自己许多天的身体,竟然听话了。 他站起了身,转身就走,离得远远的。 他们的事,本就与自己无关——如此想着,牧随坐在小坡下方,却把地上的一条树根,都徒手捏碎了去。 他不打算细究自己心里的情绪,只在身上简单的拍了拍手,随后面无表情的看向远方。 看着那个抱着生生的少年叶川…… 果然…… 还是很碍眼。 孟如寄看着牧随走远的,随即调整好了自己的心绪,正视面前的叶川。 “你先冷静一下。” 牧随的离开确实让叶川的愤怒消减了许多,他再次看向孟如寄,怨恨、愤怒、悲伤、耻辱,全部都混合在了他的脸上。 孟如寄尽量平心静气的说:“事情的经过,我看到了……” “不,你没看到。”叶川打断他,他一挥手,幻境之中,天光飞快的变化,张牙舞爪的树枝也迅速恢复了正常。 朝阳初生之际,抱着生生的叶川在长久的支撑中,终于累得睡着了。 而此时,“生生”却醒了,她身上光芒慢慢隐了下去,但见自己被一个陌生男子抱在怀中,“生生”神色惊恐,立即推开了少年叶川,跑了…… 她脚步踉跄,一步一回头,生怕少年醒了追过来…… 看到这一幕。 孟如寄悟了。 难怪她什么记忆都没有。 她内丹刚入体的时候,本就神志混沌,好似梦游,在山林间晃晃荡荡,去了多少地方见了多少人,她都记不得了,梦境和现实总是交替出现在她脑子里。 而后她开始修行,创建门派,人生忙得不可开交,时间久了,那些内丹入体时发生的事,就变得更加的模糊了。 在她看来,这不过是某日早上醒来的一个插曲,是梦是实,是真是假都分辨不清楚,还花力气记他做什么…… 孟如寄长叹一口气。 “好了……现在,事情的经过我都知道了……” “不!你不知道!”叶川再一次打断她。 “我怎么还不知道?”孟如寄无语,“我们还能相遇第二次吗?” 叶川一默,脸色变得难看。 孟如寄心里有数了,他们没有见过第二面。 “哦,不对……也有。”孟如寄想起来了,“第二次见面,你就一记天雷给我劈来了无留之地。”孟如寄望着他,“就算是我们相遇的那次,我没有做好了结,但你再见面就痛下杀手,也实在太过分了一些吧。” 提到这事,叶川神色似更加激动起来,他浑身颤抖着,连说话的言辞也混沌起来:“你根本就不知道……” 四周氛围再次变得混沌。 天色黑了下来,小坡下方,少年叶川清醒过来,但见怀里的“生生”不见了,他惊慌不已,四处探看,不停呼唤,然而久寻未果。 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数不清的日子过去,少年叶川终于离开了那被炸干了的沼泽地。 日升日落飞快的变幻,光影在叶川的脸上不停轮转,让他眼中的偏执更透露出几分渗人的可怕。 “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随着叶川的话,四周场景变化,从枯木林间,一会儿变成了仙山山门前,一会儿又变成了热闹集市间,还有空茫的雪原,偏僻的孤岛,然而不管四周场景如何变换,不变的是,每个场景里,都有一个叶川,他总是拿着一张他凭记忆画下来的画像,在不停的寻找。 画像中的人,就是孟如寄。 “我自幼,父母便规训于我,知礼守节,君子之诺,言出必行,你我已经有了肌肤之亲……” “没有。” 孟如寄打断他。 纵使四周场景还在不停变化,场景里总有一个年纪越来越长的叶川在悲伤呓语:“生生,你到底去了哪里。” 孟如寄还是冷漠得近乎麻木的提醒他:“肌肤之亲,完全没有,是你想多了。” “如何没有!”叶川很激动,四周场景又固定在了这枯木林间,好似他对这块地方,就是情有独钟。 他揪住自己的衣领,脸颊竟然起了几分绯红道,“我的衣襟,你……你……开……开了,你分明就靠在上……” 孟如寄头疼的解释:“那是神志不清时的皮肤接触,不叫肌肤之亲!” “那就是肌肤之亲!” 这较真,给孟如寄整不会了。 她抿着嘴,与叶川僵在当场。 叶川不管她,继续道:“我明明已经与你许了婚约,你也应了。” “我!没!有!” “你就是应了!”叶川委屈又愤怒,大喊,“你都告诉我你的名字了。不,是你的乳名,我后来知道了,你告诉我的,是你的乳名!如此亲昵!怎会是没应!” “我当时就只有一个名字!孟生生!家里穷!没读书!只取了一个名!怎么了!孟如寄也是后来我自己取的!” 叶川如遭雷劈一样的盯着孟如寄,像是这才将她认清:“你果然是这样的女人。” “我又怎么样了……” “负心薄情……” 孟如寄抱住头,感觉自己跟他沟通,好似在鬼打墙。 聊不明白了。 “我找了你那么多年……”叶川凄哀道,“我以为我都要找不到你了……没想到,你竟然在我寻你的时间里,创建了衡虚山,将封妖王……” 孟如寄忽然有一种不妙的预感:“你不会……” “我就是在你的登顶妖王之位前!终于寻到了你!满城都有你的画像,却与我画的有些不相似了。”叶川眼下,青影沉沉,这些话他像是在心里想了很多年,此时都一股脑的倒了出来。 “我画的还是少女时候的你,谁又能认出来呢,多年来,我以为我画错了,添添改改,更不相似了。难怪我找不到……但看见登顶妖王的那画像之时,我一眼便也认出来了,那就是你,我怎会认错你。” 叶川字字句句,情真意切。但听在孟如寄的耳朵里,却只觉可怜。 “江湖相逢,几分情真,叶川,你是入执了,不见得是你认为的男女之情。” “不是,不是。”叶川连连摇头,继续说道,“我去了衡虚山,我想等你妖王的大典办完之后再去见你,可是……我去晚了……” 思及往事,孟如寄也有些感慨。 “你自我封印与雪镜崖,我便在山下守了你八百年。族人道我疯癫,师门将我逐出,可我一直在山下等着你,八百年……” “叶兄……”孟如寄听得也有些不忍,刚想安慰两句,叶川的情绪却又陡然生变。 “你竟将我都忘了……” 孟如寄:“……” 叶川从地上慢慢站了起来,情绪似乎带动他周身的气息变化,黑色的烟雾再次升腾了起来:“你就是忘了,不记得我,也不记得我得字……你还与另外的男子,抱在一起!衣衫褴褛!拜堂成亲!” “我没有!” 孟如寄也跟着站起来,想要安抚他: “我知道从你的角度看,这确实很可悲,但我不得不说一句,你心眼是真的实!” 叶川身边的黑色雾气越聚越多,孟如寄更着急的解释: “我不是在骂你,我是佩服你!赤诚之心世间少有!至少我没有!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对于过去发生的事,是今天才知道的,所以你要我记得你,还记得你的字,是不是要求有点过于苛刻了!” 黑色雾气再次团聚成型,将叶川身形完全遮掩。 忽然之间,黑色的雾气里倏尔射出一道箭来,孟如寄一惊,立即侧身躲过,却见另外一只箭又冲她面门射来。 此时,胳膊被一股大力一拉,孟如寄身形一偏,堪堪躲过黑箭。 孟如寄转头,看到了脸色又冷又黑的牧随。 “你是可以与他单独聊,但我没说他可以再对你动手。”牧随将她揽到了身后,“你们就单独聊到这儿吧。” 孟如寄一愣,没想到,他竟然会解释“为什么他会来打断他们单独聊”这件事。 这个逐流城主…… 还挺有礼貌? 下一瞬间,牧随一步上前,手再一次伸入了黑色的烟雾之中,烟雾里,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放开我!你为什么能抓住我!我才是幻境之主!我!……” “哐”的一声,再一次,叶川被狠狠地揪住颈项,摔在地上。 “最后一次机会……”牧随眸中寒光凌冽,杀意逼人,“怎么出去?” 孟如寄在一旁,也为他伸展出来的杀意而感到胆战心惊。 此时,将杀人的牧随,抹掉了平时所有的伪装,变成了好似能撕碎神佛的…… 修罗。 -------------------- 长!长的一章!从昨天!写到现在! 我!阿九!力竭! 第40章 “咳!”再次被摔在地上的叶川,好似被这一击重创得要吐出血来。但他却只呛出了一口黑烟。 叶川看着压制着他的牧随,第一瞬间被牧随眼中的杀意震慑,但下一瞬,叶川目光一转,瞥见了旁边愣神的孟如寄。 她只看着牧随,因他压制了自己,而惊讶。 本如寄 第48节 耻辱感从叶川心底翻涌而起,情绪带来的疼痛,更超过了此时的疼痛与恐惧。 叶川双手握住牧随的手腕,这一次,黑色的烟雾不再是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而是直接从叶川身体里散了出来。 叶川双目眼白霎时被吞噬,烟雾也变作了火焰一般的模样,“呼呼”燃烧着,直接往牧随身上灼烧而去。 这术法好邪门! “他不对劲!快松手!”孟如寄呵道。 牧随当然看见了,但他并没将这些烟雾火焰放在心上,他不想耽搁时间,只想速战速决,然而孟如寄见他没放开叶川,竟然一步迈上前来要拽他。 火焰顺着牧随的身体便也要爬到孟如寄身上。 牧随神色一凝,当即松开了叶川,还一脚将地上的叶川踢远。 叶川远远的滚下山坡。 牧随则匆忙拍掉自己身上沾染的“火焰”,随后立即转头打量孟如寄,见她没有被沾染到烟雾,这才松了一口气,复而又低声叱道:“你刚来无留之地,不懂就不要插手。” “你就笃定我不懂了?” 孟如寄揉搓了一下自己的指尖,方才拉拽牧随的时候,她触碰到了一点点这黑色的烟雾。 烟雾没有灼痛她,但在她摸到的时候,却让她内心涌起了一股难以遏制的噬杀之意。 牧随有些意外:“你见过戾气?” “这便是戾气?”孟如寄问,“他就是因为拥有了这个,所以才能直接操控你家兔子,不用银钱为媒介?” 但闻此言,牧随神色微冷:“我劝你不要对这气息心生歹念,戾气不会帮你。”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为了在这地方赚钱,什么力量我都借?” 孟如寄白了牧随一眼后,若有所思的拍了拍自己的指尖,“我只是有些意外,无留之地,也有这玩意儿。”她声色薄凉,“我可吃过它一个大亏。” 牧随一怔,手放在身侧,微微一紧。 孟如寄没有看他,只望着山坡下方。 在那处,方才被牧随一脚踢走的叶川带着一身翻腾的戾气“火焰”,一步步踏了过来。 他双瞳一片漆黑,不见眼白,看起来十分骇人,而随着他每一步落下,他脚边草木皆被夺取生机,更甚者,在叶川身后,整个幻境世界从天空开始,向下崩塌。 黑色的火焰像燃烧画卷一样,将光芒与色彩全部吞噬。 幻境世界被蚕食鲸吞,直至最后,只剩下一片令人绝望的黑暗。 叶川对孟如寄与牧随抬起了手,手中,黑色火焰凝聚。 牧随也如以往,挡在了孟如寄身前,袖中,牧随的指尖微微拈诀,却在他行动之前,一只手穿过他的腰,温热的手掌贴在了他的腰腹间,丹田处。 这掌心的灼热,令牧随一怔: “孟山主?” “我说了,我吃过戾气的亏,所以我知道怎么对付它。你信我吗?” 他们之间多次算计,谈什么信不信的。 牧随冷声道:“无留之地,没有银钱,动用不了灵力。” “我知道,但既然这戾气能成为无留之地的例外,那我的内丹在针对它的时候,便也可能是例外。” “孟山主,你在赌。” “那么千山君……”孟如寄贴在牧随丹田处的手掌微微用力,她没有拉动他的身体,却以这更紧迫的姿态,让牧随感觉,他们似乎靠得更近了一些,“你愿意陪我赌一场吗?” 牧随侧目,瞥了身后的孟如寄一眼,但见她唇瓣放在自己的肩头,话说得似玩笑,但神色却坚定又严肃,恍惚间,牧随竟想到了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孟山主”的时候。 她自我封印于厚重又刺骨的冰霜之中。 冰霜里,她闭着双眼,没有表情,却也自有摄人威仪,天神已然绝于人世,但他却好似在那日又见神祇。 而那被冰封的冷冽之态,如今却又真实的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而且。”孟如寄继续在他身后道,“你不是想知道内丹的使用方法吗?” 牧随眉梢一动。 “看前方,凝神。我帮你调动内丹力量。”孟如寄道,“希望我们运气好点,赌赢这条命。” 孟如寄的话语带着温热的气息落在他的肩头,灼热了他的皮肤。 而她言语结束时,肩上的热气消散,复而带了些许寒凉,但很快,孟如寄掌心贴住的地方,便更灼热起来。 其实…… 他可以不用听她的话。 不用赌的。 但在叶川的戾气如雨一般自面前倾盆而来时,牧随竟然真的未动。 “气随心动,法随意出。”孟如寄轻诵法决,跟着她的声音,牧随只觉丹田之中,似有泉涌,灵气自他周身溢出,在他与孟如寄身边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冲刷而来的黑色烟雾尽数被挡在了屏障之外。 烟雾如急流,贴着看似摇摇欲坠的微光屏障而过。 危险中,他竟分神看向了身后的孟如寄。 孟如寄神色竟带着几分轻松,她甚至也分心,回了他一个淡淡的微笑: “你看,小随,我们赌赢了。” 不应该…… 但牧随切实的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牧随立即转过目光,他下意识的责怪身为悬命之物的规矩,但却又说不出,为什么他这个时候又能违背悬命之物的规矩—— 他竟能控制自己,转头不去看她…… 内丹的力量第一次在身体里轮转,他并非无能之辈,他也有力量丰沛用过经脉的时候,但这颗在孟如寄身体里呆了千余年的内丹,却带给了他完全不同于自己力量的感受…… 一如她的掌心,柔软又温暖。 将他心底沉浸多年的躁动都抚平。 牧随在掉入奈河,找回记忆之后,他对孟如寄的触碰便不再那么渴望,或者说他近乎蛮横的压制了自己对触碰她的渴望。 然而此时此刻…… 他却又好似变成了那个失去了所有记忆的自己,只有一腔难以遏制的烦躁与杀意,被她轻而易举的抚平。 脆弱的光芒在黑暗的戾气冲刷中,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强,最终,形成了一个半弧形的结界,与戾气正面相抗。 对面的叶川似乎越来越吃力,他面容变得越发苍白,在黑暗的烟雾衬托下,更有几分将死之人的惨白。 “牧随,不能拖了。”孟如寄收敛神色,“再这样耗下去,对面那个人可就死定了。你感受一□□内的气息……” 没等孟如寄说完,牧随一抬手,心领神会的一道白光自屏障内凝箭而出,在戾气正中,飞速向对面的叶川刺去! 光箭飞过,带起的漩涡涤荡四周戾气。一箭穿心,将叶川带倒的同时,还将他身上所有的戾气尽数清除。 四周的光芒与颜色又被这一箭带了回来。 还是那个满是枯木的小坡上,叶川狼狈摔倒在地,他紧闭着眼,半晌也未睁开。 孟如寄却是知晓,牧随这一箭并非为了杀叶川而是为了救叶川。她颇有些意外的松开牧随,走到他旁边去打量他。 而当她手离开的那一刻,牧随的指尖动了动,他费了点心思,才控制住自己的动作,没有把她手掌拉回来。 “不愧是财可累千山的城主,这领悟力可以啊。我还没说怎么用呢。” 牧随低头,就盯着自己的手,不去注视孟如寄的眼神:“能感受到灵力在体内游走,我便能用。”他冷淡的回答,“你不是说教我内丹的使用方法吗?为何只引导,不教学。” 孟如寄摸了摸鼻子:“引导不就是教学吗?” “那你教我,如何将内丹之力,‘引导’出来。” “这……自然而然,发乎情止乎礼,没有窍门,我就这么使出来了。” 牧随看着孟如寄乱用语句的瞎掰扯,心里却没多生气,只将目光一转,看向那边摔在地上的叶川:“他醒了。” 孟如寄看了一眼,但见叶川身上戾气已除,双眼恢复清明,已经开始在趴在地上,挣扎起身了。 “千山君这次没下杀手,慈悲。”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渡人,不杀人。”他抱着手,盯着孟如寄,“孟山主,不该封妖王,该成菩萨。” 孟如寄笑了笑:“我心里有称,该杀人的时候,我也没手软过。” 说罢,她向叶川走去。 牧随看着她背影,又审了审自己身体里已经消失无踪的灵力,他眸色微沉,不知在思索什么,没有跟上去。 而叶川则远远没有孟如寄与牧随那么体面了。 他趴在地上,衣裳也乱了,头发也乱了,满脸的土,他双手撑在地上,想要坐起来,可四肢无力,怎么挣扎也坐不起来。 他好似又回到了当年,被师叔陷害,深陷囹圄,窘迫又绝望。 而也似当年一样,有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向他而来,带来希望与奇迹。 只是,与当年的懵懂和误打误撞不同,这个人,清醒的走到了他的面前,然后半蹲下身,望着他。 “别趴着了……” 叶川抬头,看向她。 孟如寄没有笑,没有怒,没有帮他,也没有害他,她只是平静的说。 “……起来吧。” 又或许,当年,本来也不似他记忆中的那样……是救赎是奇遇。 当年,或许本就是平静的。 叶川撑起身子,先是跪在地上,然后又翻身过来,静静坐下。 “好多年……”他低头,看自己,沉默好久,就像好久没有看过自己一样,“似南柯一梦。”他的声音不再激动,一如传说中的那些修仙的仙人,清心寡欲,平静无波。 “现在好像梦醒了……” 随着他的话,幻境,像被风吹过一样,枯木、小坡、沼泽,所有的景色,都慢慢消散。 就好像…… 本如寄 第49节 本如寄 第50节 孟如寄也没放手:“我可不会让你杀我的大功臣。” “不杀它。”牧随对兔子道,“过来,没有第二遍。” 说到此处,兔子也不敢在孟如寄这边呆了,只颤巍巍的爬到了牧随手掌里。 牧随没有捏死他,于是他像以前一样,跳到了牧随肩头,老老实实的蹲下。 见牧随真的没有杀生,情绪也控制得极好,这情绪难测的模样,倒让孟如寄有点意外。 “既然你诚心诚意……”牧随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伸向了孟如寄的鬓边,“那这姻缘便不死不休吧。生生,夫人……”牧随帮她把鬓边碎发挽到耳后,他眼瞳中,月光如烟。 “来日正长。” -------------------- 第42章 牧随的反应多少有点出乎孟如寄的意料了。 孟如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受伤的胳膊还绑在身前,面色有些难看的苍白,但那一双眼睛,像深渊一样注视着她,让她嘴角的笑都不由自主的收敛起来。 但! 孟如寄稳住心神,告诉自己:怕什么?如今婚书在手,便如胜券在握,只待回到逐流城,便能坐享半个城的钱财,回人间,指日可待! 于是,孟如寄便忍着情绪,任由牧随帮自己把鬓边的发理顺,然后笑眯眯道:“咱们夫妻双双把家还,逐流城,我还没去见识过呢。” “想得美!坏女人!”兔子蹲在牧随肩头,对孟如寄破口大骂。 孟如寄没有回应,却听头顶传来了一个声音: “哟,这么热闹?” 坑底,三人一兔纷纷抬头向上,但见莫离趴在上面洞口处,伸着脑袋,歪着往下面打量:“好多人啊,带我一个呗,一起唠唠。” 见了他,牧随眸色一沉,叶川好奇打量,而孟如寄一声欢喜的惊呼:“回来得正好!你快下来,我用你施术,上去……” 话没说完,腰间一紧,孟如寄一怔,低头一看,但见自己腰间被牧随的胳膊一把搂住。 “你干嘛?”孟如寄怔愣的望向牧随。 牧随一只手将孟如寄的腰扣紧,另一只受伤的手还掉在脖子上,他将脸凑到了孟如寄耳边:“夫君在此,夫人为何还要求助他人?” 孟如寄一怔,瞥了眼他苍白的脸:“你行吗?” 话音未落,牧随揽着孟如寄,借着深坑上的几块坚硬的泥石,带着孟如寄与兔子,擦过莫离的脑袋旁边,直接从坑底跃了出来。 “好身手啊,千山君。” 莫离趴在地上,似笑非笑的看着牧随与孟如寄,“这么怕小孟用我啊?” 牧随冷冷的瞥了他一眼,兔子从牧随的肩头跳到地上,站在牧随脚边就开始对莫离斥道:“大胆!竟对我城主哥哥无理!” “哦,这儿还有个小白兔呢?能吃吗?” 兔子气得跳脚:“无耻之徒!与这坏女人一模一样!” “脾气还挺大,做辣椒兔吧。” 兔子更恨,嘴里又噼里啪啦的骂起莫离来。 兔子吵闹,牧随似被闹得头疼,但也没有喝止他,只吊着手,转身往旁边走去,孟如寄意外又奇怪:“你能带我出来?那先前掉下去的时候,为什么不立即出来?” 兔子骂完莫离,听到孟如寄这句话,又连忙跳到牧随后面,斥责孟如寄:“你没看到城主哥哥手受伤了吗!” 孟如寄打断:“那不是你害的吗?” “明明是为了救你!” “吵死了。”牧随开口,一句话,制止了喧闹的兔子,兔子立即委屈的闭上了嘴。 牧随闷咳两声,没再多言,走到了一旁,靠着树坐了下来,还顺手捡了地上一颗之前留下的果子,在嘴里咬了一口。 兔子心疼的跟了过去:“城主哥哥……” 然后换来了一声:“闭嘴。” 兔子委屈巴巴的蹲在了旁边,不敢再吭一声。 孟如寄打量牧随,见他好似真的有点难受,思索了片刻,发现他好像从幻境里面出来,就有点虚弱了。 难道是使用了内丹的力量,给他造成了什么影响?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非得抱着她从坑里出来? 就这么不愿意接受别人的帮助? 非得逞这个强? 看不穿他,孟如寄干脆不看了。 “你把他拉上来。”孟如寄走过去,吩咐莫离去拉还在坑里的叶川。 莫离故作泫然欲泣的看着孟如寄:“小孟,我为了帮你收拾洛迎风出去了,遇险归来,你都不关心关心我,就开始使唤我了?” “别演。”孟如寄冷冷道。 莫离撇嘴:“先前你操控着我去收拾洛迎风,我那边刚重伤了他,偷了三金,结果你术法就撤了,我直接摔在了地上,变回人形。洛迎风可凶了,拼着命打了我一掌,他手下那些人,追了我好远,我这一夜过得可叫一个死里逃生。却没想……” 莫离点了点旁边的牧随,又指了指坑里的也叶川:“你在这儿,享艳福。” 孟如寄一脸冷漠麻木:“这艳福留给你享吧,赶紧把他捞出来!” “哎,不孝女,你也不关心关心我。”莫离坐起了身,无奈的一摊手:“我是真受了伤,用不了功法了呀。” 孟如寄闻言,神色一默:“用不了功法了?我也没办法用你使术法了?” 莫离点头:“少说得缓一个月。” 她就知道…… 一个免费供她使用术法的工具人,这种好事,怎么会轮到她头上…… 孟如寄揉了揉眉心,已经接受了自己“无留之地倒霉真人”的身份。 “找根藤条吧。”孟如寄往旁边看了看,从土里扒拉了一根藤条出来,往下延伸去,“叶川,抓住这个上来。” “多谢孟姑娘。”坑里,叶川有礼有节,拉着藤条便也借力爬了上来。 莫离在旁边坐着,手撑着脑袋,打量了一下坑里的叶川,又看了一眼旁边靠着树吃果子的牧随,然后对孟如寄招了招手,真像个家里的老太公一样,八卦又小声的对孟如寄说: “我看这个有礼貌的更好。要不换一个吧。” 背后,斜斜射来一道薄凉的目光,孟如寄都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她对莫离翻了个白眼:“你闭嘴吧。” “别这么快拒绝呀,咱们可以骑驴找马,多点选择。” “我马上要去逐流城了,事情好不容易回到正轨,你别给我添乱。” “哦,你还是想找有钱的,那肯定还是千山君有钱,这个看着是要白手起家的,前期太苦,没法给咱爷俩提供好生活。” “你有病吧!?”孟如寄骂他,但奇怪的是,后脑勺那股凉凉的注视,竟然不见了。 孟如寄这下却忍不住回头看了牧随一眼。 牧随就像以前那个乖乖的小野人一样,自己坐在树下吃果子,身上一点杀气都没有,就跟没听到他们在这边商量“骑驴找马”的事情一样。 “多谢孟姑娘。”叶川顺着藤,从坑里爬了出来,他在坑中,孟如寄和莫离就在坑上面聊天,声音再小,这个坑也跟一个回声筒一样,将他俩的话都传入了他的耳朵。 于是叶川爬出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对孟如寄和莫离各行了一个礼,他道: “前辈应当是孟姑娘的……长辈?” “我是。” “他不是。”孟如寄打断,果断道,“就是一个签了契约的人,仅此而已。” “养老契约。”莫离补充,很骄傲,“养到我死为止哦。” 孟如寄:“……” 叶川:“……呃……无论如何,话我还是要说清楚的。”叶川正色道,“我对孟姑娘,已经造成了许多困扰,我此一生,本早该了结,如今,来到此处,当是上天机缘,叶川不求其他,惟愿余生可为姑娘所用,任姑娘驱使,以赎罪孽。” 叶川话说得郑重,孟如寄看着深深行礼的他有点愣神:“也不必如此……” “不行,我让姑娘误入此地,姑娘不愿留在此地,那我一定,要把你送回去。这是我必须做的。求姑娘不要赶走我,成全我的‘负荆请罪’。” 莫离“啧啧”感慨:“好小伙,很靠谱,小孟,要不还是择木而栖?” “前辈,还是莫说这些戏言了!”都没等孟如寄呵斥,叶川便正色开口,“我如今对孟姑娘只有愧疚,再无非分之想。我想跟着孟姑娘,只为赎罪。” 叶川表明态度。 孟如寄还是愿意信他。她思索着,叶川虽然之前被戾气上身,行事偏激,但这会儿他身体里面的戾气已经除了。在人间的时候,他能让她五个护法来合力对付他,想来也是很有本事的。 如今,牧随是个心眼多的,莫离也不差,他们都有自己的诉求,并非全心全意站在她这边,她正需要一个 “自己人”,叶川会入执,正是因为过于清正,留他下来,可信。 再加之,他还是个医仙…… 该留。 只是…… 无论怎么说,以后在逐流城,她也算是寄人篱下…… 孟如寄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牧随一眼。 这下却没想到,牧随没有吃果子了,他也正望着她这边,四目相接,孟如寄眨巴了一下眼睛,牧随却很沉静:“这是你的事。你自己决定。” 孟如寄有些意外:“千山君这么好?” 牧随又随手捡了个果子,在孟如寄给他绑好的那个吊手的绷带上擦了擦灰,扒了果子皮,咬了一口,道:“对夫人好,分内之事。” 孟如寄没再犹豫:“叶川,我们一起启程去逐流城吧。” “好,孟姑娘。” “那么……你来这儿时,带在身上的钱呢?”孟如寄睁大着眼,期待的看着叶川,“有多少,是银吗?还是金?” 一句话,把叶川的脸色问得难看了起来。 本如寄 第51节 “钱……”叶川望向牧随脚边的兔子。 兔子很焦虑的原地蹦跶了两下,但碍于牧随刚才下的令,它还是闭着嘴,不敢说话。 “你让它说话!”孟如寄急了。 “说吧。” “你还敢提钱!”兔子气得跳脚,在原地蹦得老高,“你附身于我,一路施法赶来,本就把我随身藏的那两三银花得没什么灵力了,结果你还开了个幻境!我的钱,早就在你幻境破的时候炸掉了!灰都不剩!” 痛骂之后,林间恢复寂静。 “也就是说……”直到孟如寄抖着手,将在场的人都点了一圈:“四个人,一只兔子,竟凑不出一文钱来……” 莫离噘着嘴,事不关己的吹了两声口哨:“又不是我的错咯。” 叶川叹息:“都怪我怪我!” 兔子:“都怪你!都怪你!” 牧随沉默的吃着果子,片刻后,他站起身来,将一些果子捡起来,塞进自己的衣服里,而他这边在收拾的时候,孟如寄也从绝望里,走了出来。 “还能怎么办呢……”孟如寄叹气。 随着孟如寄的话,牧随已经走到了她身边,他递给了她一个果子,然后迈步向一个方向走去。 孟如寄认命的拿了果子,咬了一口,填着肚子,跟上。 “去哪儿呀?”莫离问。 “去集市。”孟如寄生无可恋道,“去找个工做吧……” 劳碌命,真是没在给她开玩笑的。 -------------------- 第43章 再一次,疲惫的,回到了集市。 再一次…… 非常疲惫的…… “哎……” 大白天里,站在人来人往的集市街道上,孟如寄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兜兜转转,多大一圈,竟然还是要回到这里做工,既然左右都是做工,那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做到头呢。不折腾,没起伏,安安稳稳,说不定,到现在她手里都有余钱了。 去送什么货……杀什么山匪啊……绕了多大一圈…… “哎……” 孟如寄再次生无可恋的重重叹了口气。 孟如寄转头,看向她身后的四个男人。 是的,四个。 兔子在回集市来的路上,已经恢复成了他壮汉的模样,他说他要保护城主哥哥。 但现在,孟如寄让他们四个去街上找点活干…… 因着这兔子要保护他的城主哥哥,所以他抱着跟她腿一样粗的胳膊,像个门神一样站在牧随的身后,怒目圆瞪,戒备的盯着每一个靠近“城主哥哥”的人。 牧随也一身煞气,两人站在一堆,别说招揽个活来干,连路边的狗都怕他们怕得远远的。 莫离呢…… 孟如寄都不愿意说…… 这老人家来了集市后,就“哎哟哎嘿”的叫着,找了个阴凉的角落坐下,顺势一躺,睡着了。 唯一看起来靠点谱的叶川…… 也就靠了“点”谱。 他确实是个执着的人,孟如寄看出来了。 他找到了活,帮街边一户人家修个歪了的门柱子,结果呢,这叶大河活太细,修着修着竟开始给人家门柱子上雕花,说看到了门柱子上的纹路,认为不应浪费这树纹自然之美…… 结果因为挡住了别的工人,被雇主退了。 他却执着的开始给人家免费雕花,现在正躲在人家门头角落,正刻着呢…… 难怪会一入执几百年。 孟如寄懂了!本性难移! “哎!” 回过头来,孟如寄低头看了看自己勤劳的双手,她想,刚路上说的赚路费去逐流城,意思不会是,她一个人赚吧? 劳碌命,也不能这么劳碌吧? 和孟如寄的绝望不同,靠街角站着的牧随神色十分坦然平静。只有他的雄壮猛男兔兔有些忿忿不平: “竟然让城主到集市来做工,这个坏女人心太险了!”兔兔看了眼睡觉的莫离,又扫了眼那边雕门的叶川,浑厚的声音低沉的骂道,“这两个人也奇奇怪怪的,这个女人不会想等着城主去做工来养她的两个小白脸吧!” 牧随瞥了兔子一眼。 兔子一怵,立即低下了头,但不过安静了一会会儿,他又忍不住盯着那雕门的叶川道:“可是城主,咱们为什么要同意那个人一起去逐流城啊?他被戾气附过身,害过咱们,说不准以后他还会……” “他现在恢复清醒了,暂时无碍。而且,这叶大河生性执着的人,即便拒绝了他,他也会跟上来。”牧随瞥了眼正在集市上探头探脑找活干的孟如寄,“我这‘夫人’也不会真将他放走。与其让他们暗中联系,不如将棋子都摆在棋面上。” 兔子立即点头:“不愧是城主!城主英明!” “倒是那边那位。”牧随瞥向街边睡觉的莫离,神色薄凉,“找机会,杀了。” 兔子一惊:“要杀他吗?那不是那坏女人的长辈吗?哦!”兔子恍然大悟,“杀鸡儆猴!吓吓那个坏女人!” 牧随:“……” 一句“滚回逐流城”在牧随喉咙里转了一圈,他忍住了,这些天,兔子还有用,不能赶走。 牧随只道:“他不简单,留着,是大患。” 能以本体,驱使无留之地的灵力,牧随来这里这么多年,从未见过有此能人。 而且,他还以梦魇之力,试图窥探他的梦境…… 牧随想着,眸中神色,寒凉之意更浓。 他知道,这一次莫离没探出什么,但有他在,便是一个巨大的隐患。 “他现在受了伤,正虚弱,这一月时间,适合我们暗中动手。”牧随道。 “那坏女人会让咱们得手吗?她要是发现了,阻拦咱们,怎么办?一起做掉?” 牧随望向人群里的孟如寄,他掉在脖子上受了伤的手臂忽然间却似有些痒了起来,包裹他手的“绷带”还是从她那脏兮兮的衣服上撕下来的…… “留着她。还有用。” “那要是咱们杀了她长辈,她会伤心吧?生城主的气要怎么办?” “她的情绪也值得关注?”牧随瞥了兔兔一眼,“带她回逐流城,不死就行。” 兔子应了一声“哦”,但侧着头打量了几眼牧随。 她的情绪不值得关注,那你一直盯着人家干嘛? 兔子心里有疑问,但不敢开口,只继续抱着手站在牧随旁边,做一个凶神恶煞的守护者。他倒要看看,今天哪个不长眼的,敢让他城主哥哥去做工! 在集市里沉浮的孟如寄并没找到活干,她心累得想要哭出来。 而就在这时,前面忽然传来一声欢喜的呼唤:“阿姐?”孟如寄抬头一看,但见妙妙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欣喜的跑了过来。 见到妙妙简单又阳光的笑脸,孟如寄也算是在阴霾和压力当中稍微缓过来些:“妙妙。” “这几天都不见你!你去哪里了?你不知道,前两天咱们集市可热闹了,之前那个临岚山主来了你知道吗!好像还抓了那个千山君!你知道吗!逐流城的那个千山君!” “我……” 她知道啊,她可太知道了…… “那个千山君,好像被临岚山主推进奈河了呢!有人说逐流城主死了,逐流城要乱了,但也有人说他没死,那个临岚山主后来好像还重伤了,昏迷不醒,被抬回临岚山去了。” “嗯……”孟如寄干笑两声,“有钱人的事还挺精彩……”孟如寄不想再回忆这些糟心事,便岔开了话题,指了指妙妙手里面的包裹,“你这拿的是什么啊? “哦……这个啊……”妙妙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的说,“这是我全部的家当。” 提到这个,孟如寄就谨慎了起来:“那你可得拿好啊,可别因为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弄不见了。” “没事的,都走到这儿了,待会儿我就去前面当铺,全部当掉。” 孟如寄一怔:“当了?为什么?” “想换成钱呀,做路费,我想去逐流城,但我不敢一个人去,想雇人保护一下我,把我送去逐流城去,最近无留之地可乱了……” 这! 这可不是想睡觉了来枕头么! 孟如寄看着妙妙,站直了身子,严肃了神情,庄重了声音:“妙妙姑娘,你看我,和我后面的这几个打手,能护你周全么?” 孟如寄本想帅气的转身挥手,大有这片江山都给你打下来的气势,无奈后面几个“歪瓜裂枣”站的位置实在分得太开,孟如寄便只好在人群里面指指点点。 “那个雕门的,那个路边睡觉的……”孟如寄自己说着,都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但还有那俩!那俩看着是不是还有点样子!” 孟如寄隆重推出墙角站着的兔兔与城主二人组。 妙妙一眼扫过去,前面两个人看得她露出了一言难尽的神色,但看到牧随和兔兔她又好似重新拾回了信心。 “牧公子?他看着比之前好像……”妙妙不知想到了什么,又瑟缩的闭上了嘴,“也没差多少……但他旁边那个又是谁啊?” “他的宠物。” “宠物?” “保镖。” “哦……”妙妙想了想,又掂了掂手里的家当,“那我这些钱,够雇你们吗?我可能给不了多少。” 本如寄 第52节 “管饭就行!”孟如寄一口应下。 妙妙一张嘴刚要答应,但又心有余悸的扫了眼牧随:“牧公子的饭也管吗?” 孟如寄的嘴也张了张,然后也慎重的掂量了一下。 孟如寄转头看向牧随,谁知这时候牧随竟然目光也正落在她身上,四目相接,牧随却又立即一转眼,看向了别的地方,就好像刚才那个眼神的触碰只是他不经意间的一次轻瞥。 孟如寄没有生出多少旖旎心思,她目光落在牧随的胃部,慎重的思索了好久,然后告诉妙妙: “他的饭我管!” 掷地有声。 妙妙打量孟如寄:“阿姐,你可以吗?” “以前可以,现在当然也可以!”孟如寄拍胸脯,“你只要给他正常人的饭钱,他吃不饱,我喂。再有了,他现在有手有脚……”孟如寄打量了一眼牧随挂在胸前的胳膊,顿了顿,严谨的改了口,“他现在有一只手两只脚,还有个有保镖,没道理还让咱们为了他的吃喝忙里忙外。你放心!” 得到这个承诺,妙妙喜笑颜开。 “阿姐和牧公子都是有本事的人,我见识过!你们能送我去逐流城再好不过了!你们等等我,我去当了这些东西,就拿钱过来,咱们直接上路吧!” “这么急?”孟如寄从天降鸿福的喜悦里回过神来,这才好好审视了一下妙妙的这个决定,“你全部家当都当了,不回来了吗?以后打算在逐流城生活吗?” “不是的。”妙妙挠了挠头,“我啊……好像快去往生了。” 孟如寄怔住,望着妙妙还带着些许笑意的脸,一时无言。 “无留之地里,有人往生是毫无知觉的,有人可能会有点预感。我这些日子呀,老是看到自己的手掌一会儿消失,一会儿出现,也总莫名其妙的想起以前的事,脑子里出现了好多好多回忆,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可能日子快了。” “或许……是错觉呢?”孟如寄道。 妙妙摇了摇头:“我说不上来,但阿姐,我觉得这是一定的。但来无留之地这么多年,其实我也看开了,往生嘛,就跟人的生老病死一样,谁都躲不过的。我在无留之地这些年,踏踏实实的,过得很安稳了。” 孟如寄无言。 “这些东西以后也用不上了,不如都当了,拿着钱,去无留之地别的地方走走看看,我来了这儿之后,还没怎么出去过呢,只是在听人说,无留之地好大,有好多地方,我最想看一看的就是逐流城里,那一棵姻缘树,听说姻缘树开花的时候特别好看。” 妙妙面带期许,暖暖笑着,“我想去看看那一树开胜万花的美景。” -------------------- 第44章 妙妙去当自己家当的时候,孟如寄思索着走到了牧随身边。 兔兔瞪着孟如寄,故作蛮横的插起了腰,带着满满的戒备与敌意。孟如寄只瞥了兔子一眼,然后对牧随说:“有事说,先让他滚。” 兔子提了一口气,正要骂人。 牧随:“滚。” 兔兔一瞬间泪眼汪汪:“城主哥哥?” 不是不关注这个女人的情绪吗!? 当然,他也不敢问,也不敢多留,只有委屈巴巴的转身离开了。走到了街对面,抱着腿,蹲在街角,好大一坨。 街上人来人往,街边就只剩他俩,恍惚间,好似刚来无留之地那会儿,两人站在街边想着怎么去卖艺。 虽则现在情况也差不了多少,但孟如寄心里还是有几分感慨: “要说,还是以前的你可爱点。”孟如寄看了眼牧随冷硬的侧脸,“没戳破你时,你还演一演,现在却是连演都懒得演了。这脸比地上青石板都硬。” 牧随吊着手,也没看孟如寄:“有事说事。” 孟如寄撇嘴:“找到活了,送妙妙去逐流城。” 牧随挑眉:“她为何要去逐流城?” “去看刻着咱们名字的姻缘树开花。” 孟如寄这一句,噎得牧随一阵沉默。孟如寄还没好气的瞥了牧随一眼:“妙妙一个小姑娘你戒备什么,她能坑你逐流城的钱不成?” 牧随冷笑,意味深长的重复了一句:“小姑娘……” 孟如寄敏锐的察觉到了他这话中含义:“我又不是小姑娘了。我现在可是你夫人,我去逐流城,也不是为了坑你的钱。不过是遵守你们无留之地的规矩,去共贺我夫君的成就罢了。” 牧随别过头,看都不想看她一眼。 孟如寄继续道:“我们五个人,妙妙管四个人的饭,你的兔子自己去吃草,你吃一人份的饭,吃不饱我再给你想办法。逐流城的钱我也不白拿你的,回去之前,我养你,行吧?” “我养你”这三个字她说得自信又大声,牧随又是一声冷笑:“好本事啊,夫人。为夫倒要多谢你了。” “过奖了,夫君。我们夫妻同心,应该的。”孟如寄面无表情的敷衍了一句,又继续道,“另外……还有一事问你。” 牧随等着她开口,等了好久,终于忍不住,望向了孟如寄,却意外的看见孟如寄眸光微垂,暗藏思虑。 “你问。” “无留之地,人真的会无缘无故的就去往生吗?” “会。” “那你见过能预知自己往生日子的人吗?” 牧随淡漠的看着街上来往的人:“见过,很多。” “为何会如此?万物生长总有规律,无留之地看起来像是方外之地,但我们会来一定是有缘由的,离开也当如此。怎会莫名往生。” “缘由,自是有的。” 牧随望着街上来来去去的人,小集市,大家都并不富裕,身上的衣裳虽不如孟如寄与牧随那样破破烂烂,但也多有磨损缝补,每个人脸上神态不一,却也平常。 恍惚间,此处好像就是人间某处,大家不是半亡人,而是寻常谋生的人。 “来这里,是因为我们在人间死了,却也未曾真正死去,或肉身尚在,或神智尚在,亦或……还活在他人的记忆里。” “活在他人的记忆里……”孟如寄恍惚间明白过来,“所以,若是神智消散,肉身殒灭,而且,也不在他人的记忆里了,我们在这无留之地,就会……消失?” “逐流城总结出的因果,便是如此。” 孟如寄无言了许久,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纹路与之前并无二致,温度也与曾经一模一样:“你这样一说,来无留之地,倒好像是,上天垂怜,给了我们这些人,第二次生命。” 牧随低头望了孟如寄一眼,他的目光也落在了她掌心里,不知为何,牧随脑中却倏尔闪过此前那个幻境里,孟如寄用这只手摁住他丹田时的模样。 这掌心的温度,他身体还记得…… 牧随强行让自己的脑袋转了过去,闭上眼,深呼吸,再睁开,他清理了眼中情绪。 孟如寄却还沉浸在此事带来的震撼中: “所以,不管身体是否还在,神智是否尚存,只要我还在这里,便证明人间还有人记得我。” “那叶大河不是说了么,你的五位护法一直记着你。” 闻言,孟如寄神色柔软了些许,她轻轻嗯了一声,带着些许怀念的意味。 牧随侧目扫了她一眼,瞥见孟如寄嘴角的笑,不知为何,他眼中的冷硬神色也跟着融化了些许:“而且,作为曾经的‘妖王’,人间记得你的人,应当很多。你的命还长,不必忧心。” “承你吉言。所以……”孟如寄望向牧随,“你呢? 四目相接,孟如寄却看见牧随眼中的温度一丝一缕的退却了去。 不知这话是触到了他哪片逆鳞。 见他情绪波动,孟如寄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来了兴致:“你来无留之地这么多年,现在又是第二次来了,人间还有人记着你……真好奇,记住你的都是什么人?” 牧随挪开目光,望向面前的人群,声色冰冷得好似一块雪地里的铁:“所有人。” 三个字,好似藏着牧随从未提及的过去。 “所有人?”孟如寄不解,“人间的所有人都记得你?” 言止于此,牧随不再多讲。 孟如寄却觉得有些好笑:“千山君怕不是托大了一些,在人间,即便是王侯将相,也并非所有人都会记得吧。” 牧随没有回答,自己开始动手摘起孟如寄给他绑住胳膊的“绷带”来。 见他不似在胡说,孟如寄更好奇了:“来无留之地前,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的过去与你无关,过多探知对你没有好处。” “是吗,可你之前从无留之地出去,却偷了我的内丹。”孟如寄点了点牧随的腹部,“你拿它,本是要去做什么?” 牧随一哂,倒是真转头盯住了孟如寄的眼睛,他道:“杀、人。” 孟如寄怔愣,复而打趣道:“你不会也要杀所有人吧?” 牧随将取下的“绷带”递给孟如寄,牛头不对马嘴的回道:“伤好了,不用了。” 孟如寄没接,牧随便直接松开了手,曾是孟如寄衣袂一段的“绷带”掉在了地上,牧随迈步向兔子走去。 “哎。”孟如寄叫住他,“今日问你往生之事,是因为妙妙快被人间忘记了。” 牧随闻言,神色依旧淡漠,毫无波动。 孟如寄转头,却看见了街道那头,当完东西的妙妙回来了。 她远远看见了孟如寄与牧随,便对着孟如寄挥了挥手,招呼她过去。 孟如寄抬手回应,然后告诉牧随: “送人家最后一程,还给我们管饭,接下来的路上,你和你的兔子,最好多赶路,少搞事。让我省点心。” “我不会耽搁回去的行程,你与其来告诫我,不如告诫那个睡觉的和雕门的。” “他们我管得住。”孟如寄道,“毕竟,他们要做的事,都已经说在明处了,只有你,要做什么,我可看不明白。” “我能做什么?”牧随也学着孟如寄,皮笑肉不笑的弯了下嘴角,“我不就是带你回家吗,夫人。” 牧随撂下话,迈步去叫对面的兔子了。 孟如寄对着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可真是个阴阳怪气的阴阳人。” -------------------- 真亲密呀,这对夫妇(不是) 本如寄 第53节 第45章 妙妙当了所有的东西,换了一小袋钱、一大袋饼,还有一个木头大推车和几件衣裳。 “当铺没有一银,给我换了九百多文,剩下的折成了一袋饼,一辆木板车,还有一袋衣服!我算了算,还赚了呢。” 孟如寄看着板车、饼和那袋衣服,沉默了许久。 什么当一银都没有啊,还要折成板车饼和衣服……分明就是不愿意多给钱,所以把自己用不上的东西给妙妙了。 但孟如寄转头,看见妙妙一脸高兴,便也夸赞道:“确实赚了,都很实用。” “对呀,如寄姐,你快去换上吧,这衣服我看适合你们的。”孟如寄一怔。但见妙妙一边将衣服拿出来,一边说着,“我看你们的衣裳都好脏啦,特别是你,裙摆不知道都被什么东西刮不见了,这哪能行呀。” 妙妙把衣服递给孟如寄:“快去换上吧,总得干干净净的上路不是。” 孟如寄听着这有些奇怪的话,哭笑不得,她将衣服接过,在手里握了一会儿,随即把衣服往肩头上一甩,对妙妙道: “来,妙妙。” “嗯?” “你坐车上。” 妙妙眨巴了一下眼,没理解。 见她没动,孟如寄直接把妙妙的腰一搂,把她抱到了板车上坐着。 妙妙愣着就已经上了车,她闹了个红脸,望着孟如寄感慨:“如寄姐力气真大。” “是吧,这一路一定保得住你。”孟如寄应了声,转头看向聚过来的几个男人,她先点了点兔子: “你,拉车。” 兔子又要撸袖子暴起,孟如寄给牧随使了眼色:“你,车夫,管好拉车的兔子。” 牧随有些无语的看了眼孟如寄,但还是选择用眼神镇压了兔子的“起义”。 兔子敢怒不敢言,气得在原地跺脚,地都被他的大脚跺得抖了抖。 孟如寄很满意的点了点头,觉得他这双大脚一定能把车拉得又快又稳。 转头,孟如寄又对莫离和叶川道:“你俩,护卫。从今天开始,妙妙姑娘就是我们的东家,这一路上,务必竭诚为她服务,保她安全,能明白?” 给人家免费雕完门的叶川一边拍着手上的木屑,一边点头:“听孟姑娘的。” “我不行。” 莫离发出了反抗的声音:“我是老人家,我也要坐车。” 孟如寄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你腿长胳膊长,迈一步比兔子跳得都远,你坐什么车!” “我不管,你答应给我养老的,哪有让自己八十老父亲出来做工的。我就要坐车,我就要。” 眼看莫离恨不得坐到地上开始打滚,孟如寄脸色铁青,她瞥了眼旁边的牧随,牧随也正抱着手,看戏一样看着她。 莫离嘴里的:“我不管我不管。”就在他们耳边萦绕着。 孟如寄刚才说的那句“他们我管得住”,好像每个字都变成了一个巴掌,把孟如寄的的脸拍得“啪啪”作响。 孟如寄捂住了脸,一时无法直视牧随的眼神。 妙妙看着已经不顾形象,真的坐到地上的莫离,好奇的问他:“你还很年轻呀,为什么要如寄姐给你养老啊?” 莫离闻言,不再撒泼,就地坐着,撑着脑袋看着妙妙,笑眯眯道:“因为有人给我批过命,说我会孤老死,我不愿听从这个宿命。” “孤老死?”妙妙有些惊奇,“批命,真的会应验吗?” “说不准呢,我这不是正在抗争吗。” “阎王要你三更死,你二更便走,也是打破了宿命。”意外的,牧随开了口,他居高临下的盯着莫离,“你现在就死,我们都陪在你身边,不算孤,也没有老。” 一席话,听沉默了所有人。 是兔子先反应过来:“城主哥哥说得对,城主哥哥真有理!” 叶川也捏着下巴深思:“此言确有禅机。值得深思。” 孟如寄都忍不住抚掌,望着牧随,心中直呼:妙啊妙啊! 只有坐在地上的莫离,仰头看着牧随,同样也抱着手,微笑:“牧城主,奈河里没得手,现在还想杀我呢?” 牧随淡漠纠正:“是成全你。” 莫离拍拍屁股站起来,躲到了孟如寄身后,拽住孟如寄的衣袖,故作娇滴滴委屈屈的小媳妇模样道,“小孟,你管管你夫君呀。瞧瞧他说的话,多吓人呀。你可跟我约法三章了的,不许他杀我。” 牧随瞥了莫离的手一眼,眉头微不可见的一蹙。 孟如寄甩开莫离:“说了,别演!” 妙妙见状,在车上笑开,带着期许道:“你们真有趣,我在集市呆了这么多年,今天好像是最有趣的一天了!去逐流城的一路,一定比今天还好玩。” 孟如寄心疼的看了眼妙妙,随后又没好气的瞪了眼莫离:“你别闹腾了!”孟如寄将袋子里的衣服塞给莫离,“在我眼皮子底下我能保你,但你,得听安排。” “听听听。但我也用不上新衣裳。我是真受了伤,最近累着呢,你莫让我走路了,让我好好歇歇,恢复得快些。” 莫离没再废话,直接身形一转,变成了一块石头,往孟如寄怀里就要钻。 可在黑色石头触碰孟如寄衣服之前,牧随一把将他捞住。 孟如寄心下一惊,连忙一把握住牧随的手:“可别捏碎啊。” 牧随没与孟如寄争执,只道:“不准揣怀里。”然后就把石头还给了孟如寄。 “哦……”孟如寄把石头放进袖子里,心想自己还真是被莫离给带偏了去,莫离这石头本体,金石皆可击碎,如今牧随身上没有银钱,岂能徒手捏碎这石头。 “都换换衣服,赶紧上路吧,别再这儿耽搁了。” 整装出发,几人离开了集市。 在牧随沉默的押送下,兔子老老实实的拉着木板车,一步一个脚印的往前走。 兔子精的脚程确实快,路走得长了,孟如寄跟着还有点累。她想偷懒,于是便悄悄靠到了木板车上去。 她这个举动,叶川是不会说什么的,妙妙也只会把车上的东西收拾收拾给孟如寄腾挪出一个位置来。 只有兔子很愤怒。 但牧随看了一眼,却默许了。 兔子也看了牧随一眼,懂了他的意思,便也只好默许了。 于是在离开集市半日后,这木板车上,拉了两个人,一袋饼,装得满满当当。 坐上车后,孟如寄得闲,告诉妙妙:“叶川和拉车的兔子都是之前从逐流城来的,他们来得飞快,一日就到了。但我刚让叶川估算了一下,咱们这样慢悠悠的走去逐流城,大概要花四五日,因为咱们要睡觉,吃饭,休息。” 妙妙点头:“这些是自然。” “可我还有一个法子。”孟如寄指了指妙妙的小荷包,里面现在装了钱,鼓鼓囊囊的一包,“我可以用铜钱做个阵法,让咱们飞一样回逐流城。马上就到。” 妙妙闻言,又看了看四周的景色,然后摇了摇头:“我还想看看路上的景色呢。” 妙妙说着,她随风飘舞的头发,在阳光翩跹中,变得透明了些许,但不过一会儿,又恢复了正常。 孟如寄见状,并没有点出来,而是神色如常的望着妙妙:“行,东家的话,咱们照做。” 妙妙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如寄姐,你们去逐流城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啊,要不然,咱们快些走也行。” “我不赶时间。”孟如寄看向牧随,“我夫君应该也不赶……吧。” 毕竟,回去就要分钱了。 牧随听到了,但什么都没说,只跟在车旁边,沉默的走着。 拉车的兔子转头,看了牧随一眼,然后也抿着嘴,老老实实一声不吭的拉车。 只有妙妙惊讶的捂住了嘴:“你们……什么时候?真的吗?就成亲了?” 孟如寄勾唇一笑,有点得意:“我主动的,很快就办完了,厉害吧。” “名字写在姻缘树上的那种。” “嗯,这次你去,还能看见呢。” 妙妙啧啧称奇,感叹了好久。 启程的第一天,路上走走停停,孟如寄跟妙妙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天,说说天气真好,又唠唠过去的趣事。 孟如寄好似终于在浮生里偷了闲,这是自她来无留之地后,从没得到过的舒坦。 她躺在木板车上,听着“咕噜噜”的车轮声,伴着身边的人脚步,晒着透过树林的斑驳阳光,孟如寄闭上眼,惬意的睡了一觉,就像好久都没睡过觉一样。 不忧钱财,不忧未来。 等她一觉醒来,都已经是晚上了。 她和妙妙一起睡在木板车上,身上盖着一件宽大的外袍,看月色,已是夜最浓时,叶川和兔子也都各自睡在地上。 篝火“吡波”作响,更显得夜里安静。 好久没睡这么踏实,孟如寄还有点不愿起来,但她翻了个身,又恍惚间看见火光微弱照射的林间,一个人影在向更深处的黑暗中走去,佝着背,踉跄着脚步。 是…… 牧随? 孟如寄有点奇怪,她看了眼旁边的兔子,兔子睡得正香,显然也是不知道他最爱的城主哥哥去了林子里。 这人,又有什么谋算了吗? 孟如寄轻手轻脚的从木板车上下了地,没有吵醒任何人,跟着那身影,往林间的黑暗中走去。 越是往前,离温暖的火光越远,林间的潮湿阴冷便越发浸骨。 孟如寄跟了好一会儿,直到身后的火光再也感受不到了,忽然,一阵窸窣声传入耳朵,却是从她背后传来,孟如寄戒备回身,一只手摁住她的肩头,直接将她推到了一棵树的树干上。 手掌落在耳边,牧随眼里映着无留之地诡异的月光,他盯着孟如寄,像林间的野兽盯住了猎物:“夫人。”他薄凉开口,“深夜尾随他人,不是个好习惯。” 与牧随的拉扯,没有一百次也有几十次了,孟如寄根本没在怕的。 “你离我远了,我可是会疼的。而且哪家的夫君深夜离去不让人起疑啊,你莫不是要背着我见别的女人吧?” “见了又如何?” 孟如寄一挑眉:“那得阉了你了。” 出人意料的回答,倒是也想孟如寄该回答的。 本如寄 第54节 哪怕他们这夫妻,是在做戏。 牧随一哂:“那你平日里,见这么多男人,我要怎么罚你?” “我可没背着你。” “是吗……” 牧随正说着,他的手却忽然失去力气,搭在孟如寄肩头,在孟如寄错愕间,牧随整个人向下滑去。 孟如寄一惊,几乎下意识的抄住牧随的胳膊,试图将他架起来,但牧随浑身脱力,完全站不住,孟如寄便只得顺着他的力,往地上坐去,直到牧随躺在了她的怀里。 “你做什么?”孟如寄问他,这才看见牧随被月光照到的脸,一片苍白,额上冷汗岑岑,似乎正隐忍着巨大的痛苦。 “你饿了吗?”孟如寄几乎是下意识的就想到了这件事,“你等等我去给你拿饼……” 牧随一把拽住孟如寄的胳膊。 “别去,勿惊扰他人。” 孟如寄想了想,便又坐下,皱眉打量牧随。 月色下,牧随的衣襟里,若有似无的飘过一缕黑色的气息,这个气息,孟如寄前两天才见过,所以她很熟悉…… 戾气。 孟如寄神兽,直接扒开了牧随的衣襟。 牧随想要反抗,但此时他正是无力,并没有抓住孟如寄的胳膊,只能任由她拉开了自己的衣服,然后注视他的胸膛…… 皮肤上,数不清的细碎伤口,有旧伤,有新伤,而这些伤口里,无一例外的,都在像外面冒着丝丝缕缕的黑色气息。 正是戾气。 “你……被戾气伤了?”孟如寄奇怪,“什么时候?之前在叶川做的幻境里面,你没有受伤,为何会如此?” 牧随沉默不语他喘着气,将自己的衣裳拉拢了过来,月色里,就好似被孟如寄欺负了一样。只是他目光淡漠,带着薄凉:“这与你无关。” 孟如寄不由分说,近乎蛮横的扯开牧随的衣服。 牧随呼吸短促了一瞬。 孟如寄直接用手贴着他的胸膛,摁在戾气飘散的伤口上,接触到戾气的那瞬间,孟如寄只觉喉间一紧,情绪烦躁起来,她松开手,强行忍住接触戾气带来的不适。 “这就是戾气,你别想糊弄过去。你伤口里怎会带着这么多戾气,牧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知晓我的事,对你没有好处。倒是你……”似乎又有疼痛侵袭他的身体,牧随闭上眼,他隐忍疼痛,似乎已经做得很熟练了,缓了许久,牧随才继续道,“在叶川幻境里,你说戾气是神明之物,你如何知晓?” 孟如寄见他油盐不进的模样,思索了一会儿,随即摸了摸牧随的头,她动作轻柔,嘴角却勾起了一个恶劣的笑。 孟如寄道:“我为什么要回答你的问题?知道我的事,对你有什么好处?” 牧随沉默着,望着孟如寄。 孟如寄只道:“不过,我跟你不一样,我知道,人会说话,就是为了共享消息,我不介意分享我的过去,只是,我希望我们是平等的。千山君,逐流城不是交易的地方吗,今天,我们就来交易吧,一问,换一问。” 看看谁先玩不起。 牧随静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思索,片刻后,他答道:“好……”只是话没说完,牧随便又咬紧了牙关,似乎疼痛更猛烈的袭来。 孟如寄见状,替他擦了一下额上的冷汗:“我也不是什么恶徒,你先缓缓,待身体好些,再说话吧。” 牧随没有回应,孟如寄看他片刻,还是有些不忍心道:“我做点什么会让你好受些吗?” “就这样……” “什么?” 牧随抬手,将孟如寄的掌心摁在自己的头上:“触碰我。” 本来,只是简单的为他擦汗,但当牧随的手掌摁住她的手掌时,掌心与他额头的肌肤相贴,孟如寄再听着牧随这句话,一时竟愣在了原地。 孟如寄脸颊微红,但还是克制着情绪,迫使自己冷声道:“就这样吗?” “嗯。” 孟如寄奇怪:“那你刚才还离开篝火边做什么,疼起来了,碰到我会好受的话,不应该留在我旁边吗?” 牧随睁开了眼睛,他望着孟如寄,眼里的月光似水波:“你一定要知道吗?” 孟如寄一怔:“倒也……” “因为我怕我……”牧随松开了孟如寄的手掌,然后在她怀里微微一侧身,他将孟如寄的腰抱住,“……忍不住会这么做。” 呼吸,喷洒在自己的腰腹间。 一时间,孟如寄只觉森林里黑夜中的潮湿,都快被自己的脸,烘干了…… 失忆的牧随这样做,也就算了。 现在的他…… 在干什么啊…… -------------------- 虽迟,但,到…… 第46章 孟如寄在无留之地已经呆过很多个夜晚了,但她从没觉得哪个夜晚像今日这般喧嚣。 虫鸣声,夜风声,呼吸声,衣服的摩挲声,还有她的心跳声……混在一起,过于吵闹。 孟如寄憋着气,收紧了腹部,但即便她努力克制,一呼一吸间,还是感觉牧随的脑袋在自己怀里微弱的起伏,甚至,她也能感受到他呼出的气息…… 有些暧昧。 孟如寄不愿如此,于是她打破了寂静:“千山君……” 怀里一声冷笑,因为藏住了口鼻,牧随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闷的: “这会儿不叫夫君了?” “你不好好说话的时候,我才会那么阴阳怪气的叫你。学你的,你觉得学得怎么样?” “还不错。下次学点别的。” “比如?” “沉默是金。” 孟如寄也是一声冷笑。 言语间攻防了一番,静谧夜间的旖旎气氛倒是消散了不少。孟如寄变得自在了一些,索性放松了腹部,告诉他: “悬命之物的规矩,我觉得你还是想想办法,克制一下。你老这么无法控制的想碰我,爱吃醋,对我们都不好。” “我克制了。”牧随说着,感受着孟如寄放松后的肚子,软软的,有温度,他声音平静无波,“你自己跟上来的。” 孟如寄默了一瞬:“今晚不算,明日开始。你克制一下。” 牧随闻言,便又冷笑了一声:“夫妻都做得,碰你,吃醋又为何做不得。我认了婚约,夫人,其他事,该你认。” 话说到此处,林间反而又安静下来了。 久久没等到孟如寄的反驳,牧随微微松开了她,在她腿上躺平了过来,他从下而上的看着孟如寄,却触到了孟如寄认真的目光。 “行。”孟如寄点头。 牧随却挑了眉,有些意外。 孟如寄继续道:“我觉得你说得有点道理。夫妻之间,哪怕是做戏,也签了契约,彼此之间该有担当。” 牧随听得愣神。 “以后,你难受时,想触碰我,我认。见我与其他男子在一起,你吃醋,我也认。我不该要求你去克制自己的情绪,而应该为我们的契约,守护你的情绪。” 月色下,夜风里,牧随静静的看了孟如寄许久。 “怎么了?”孟如寄问,“在这段婚姻里,你还有别的需求?” 牧随没有应声,忽然问道:“你这样的人,还多吗?” “嗯?”这话问得牛头不对马嘴,孟如寄有点摸不着头脑,“何意?” “没什么。”牧随坐起身来,“我已经好多了。” 话题被他岔开,孟如寄果然关心起了他的身体,她扒拉了一下他的衣襟,这一次,牧随没有阻止,任由她打量自己的胸膛,看了一会儿,她跟牧随分享:“还真是,这些戾气好像都消失了。”孟如寄打量牧随,“戾气给你造成的伤,你靠近我却会感觉好受很多?为什么?” 在孟如寄抽回手后,牧随开始整理自己的衣襟:“一问换一问,这是开始了?” 孟如寄挑眉:“你说开始,那就是开始了。” “行。” 牧随答道:“我猜测,靠近你能使我平静的根源在于,你的内丹。” 这个回答,并不在孟如寄的意料之外,她很容易便接受了,点了点头:“此前莫离说,他能感知到内丹的存在,证明,这颗内丹对于它去过的身体,或多或少都有点联系。现在它刚从我的身体里去到你那里,与我还有关联,也说得通。” 说到这里,孟如寄打趣的望向牧随: “你一直无法参透内丹的使用方法也是因为这个吧。它虽然在你体内,但去得突然。当年我拿到内丹的时候,经历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混沌,而你体格比我当年强,所以内丹到你体内,没造成你的神智混沌。但你一时之间,也很难掌握它。” “孟山主是聪明人,这一问一答,似乎并不用我过多解答。” “哪里,还是需要千山君点拨的。” 孟如寄有些得意,笑眯眯的望着他,月色里,她身上似有一层光,照得眼眸似水,肤更似玉。 牧随垂下眼眸,不去看她:“该我了。” “你问就是。” “戾气是神明之物,你为何知晓?” “在叶川做的幻境里我就说了,我在这玩意儿手里吃过大亏。那个亏,让我探知了戾气来源一二。” “什么亏?” “这算是第二个问题了。” 牧随默了一瞬:“行,你既要如此,这个游戏,我们玩到天亮便是。” 本如寄 第56节 “总算进来了。”兔子放下车,立即往挡雨的地方走,但叶川没动。 他在看见神像的时候,跟牧随一样,停住了脚步。 只是牧随已经跟大家一起走都到了避雨的地方,唯有叶川,惊讶的望着神像,立在雨里。 “这是神像。”叶川道。 妙妙和兔子这才转头看见了顶着破庙房顶,供他们避雨的石头神像一眼。 兔子随即“哦”了一声,然后走到了牧随身边,脱下自己的外套,给牧随在地上垫了个垫子,道:“城主哥哥,这儿干净,你快坐下歇歇。” 牧随依言坐下,将怀里揣着的果子拿出来,给了兔子两个,另外的,自己一边剥,一边吃起来,依旧沉默的不说话,只是眸色和雨水一样,有点寒凉。 妙妙却不明所以,眼神几次在神像和叶川之间转动: “怎么了吗?这不是很常见吗?叶大哥,你快过来吧,雨下大了,衣裳头发都打湿了,会生病的。” “这不常见。”叶川很固执的站在雨里,他死死的盯着神像,“人间供奉的是仙人庙,这里供奉的是神明。” 他说这话,妙妙更加不解,奇怪得直挠头。 “我们该离开这里。”叶川严肃道。 “要走你走。”兔子一边扒果子皮一边道,“下雨天,这车多难拉呀,我才不出去淋雨呢。” “孟姑娘。”叶川转头唤孟如寄,“身为修仙者,岂能在供奉神明处休憩。” 此言一出,在一旁摘青草叶子的孟如寄动作顿了顿,她转头看向叶川。 在他们两人都没注意到的一边,牧随也抬头,沾染了雨水气息的黑色眼瞳凝望着孟如寄,将她的动作全部刻下。 “这一次,兔子说得对。” 孟如寄平静的答了一句。 兔子骄傲的撅了一下嘴:“你看,城主哥哥,坏女人都觉得我说得对。” 牧随垂下眼眸,吃了一口剥好的果子,好似对他们的事情毫不关心。只是眨巴了一下眼睛的他,眸色看起来更温柔了些许。 孟如寄抖了抖手里的长条叶片,自己走回避雨的地方,盘腿一坐,开始编织起手里的东西来。 叶川见状,却有些急了:“孟姑娘!” 孟如寄平静的打断他:“我听得见。” “这是供奉神明的庙!” “我看得见。” “神明曾经是什么模样你不知道吗!他们想要灭世!你不知道吗!” 孟如寄手里快速的编织着青草,不一会儿,一个青草披肩已经粗见雏形,她像是忙里抽闲一样,答着:“有过耳闻。” “你怎可如此淡漠!” 混着叶川的怒斥,“轰隆”一声,炽白的雷电劈下,照在石头神像模糊的面目上,隐约显出了上面曾经雕刻过的神像面目。 那向下看的眼睛,好似在俯视世间所有的闹剧。 “曾经的仙人,历经数千年的战争,终于胜了暴虐的神族,这才护下天下苍生,你今日岂能因为一场雨,便躲在这供奉神明的庙宇中!”叶川望着孟如寄,痛心疾首,“你是修仙者……” “不是。” 孟如寄终于抬头望向叶川。 “我只是一个倒霉的人。因为一个神仙妖魔的肆意妄为,被迫与修仙这件事挂钩、的、人,而已。” 叶川一怔:“谁不是从人修成仙的,而且……曾经的仙人,不就是为了保护普通人吗?你……你自当遵从仙人的规矩。” “我尊重,也理解。你可以站在仙人的立场上,指责曾经的神明暴虐,邪恶。但我拒绝遵从你的规矩。” 雷声翻滚,孟如寄说话的声音不大,却能在雨幕中让每个人都听清楚。 “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让我出去淋一滴雨。” 孟如寄一边说一边编好了第一个青草披肩,她咬住最后一根草,然后打了个结,然后把披肩递给了妙妙:“穿好,挡挡那些吹进来的雨点。” “哦……”妙妙老老实实接过,把披肩穿在身上。 被晾在雨中的叶川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隔了好久,等到孟如寄第二个披肩都编好了,叶川才道:“你若执意如此,我也……没有办法,只是,我断不会与你们一起躲在那神明支撑的屋檐下。” 孟如寄把青草披肩往叶川处一扔。 叶川几乎是下意识的就接了过去。 孟如寄神色无波,继续用剩下的青草编织下一件挡雨的披肩:“你不愿受神明庇佑,那我先暂时庇佑你一会儿吧,只是你站在雨里,这披肩挡雨的作用不大了,挡一点是一点,你将就吧。” 垂头吃果子的牧随目光便也顺着那青草披肩往外飘去。 他看见叶川握着青草披肩,脸色倒是不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了,这下全变成了红色。 叶川沉默许久,终于把青草披肩披上,一转身,去了破庙残败的围墙外边。 他也没走远,就在外面站着,背对着破庙,就好像一根旗杆,立在那里,不知道是不愿看神明,还是在守护庙里的人。 牧随握了握手里的果子,目光再次落到了孟如寄编织青草的手上。 她在编第三件了…… “真不管他了吗?”妙妙坐在孟如寄旁边,望着外面的叶川,有些担忧,“雨好大的。他会生病吧……” “人各有志。”孟如寄道,“起什么因,结什么果,都是自己选的。现在拉他进来,估计比给他一刀还让他难受。” “好吧……”妙妙不再劝了,便又将心思放在了孟如寄编的青草披肩上,“如寄姐,你怎会编这个,还编的这么好?” “养过的小孩多呀。” 孟如寄给第三个青草披肩打了一个结,在手指穿插间灵巧的一动,披肩上便出现了一个不同的花样,看着像是一个立着耳朵的兔子脑袋,“你看,我还会不同的花样呢。” 妙妙感慨出声:“这个兔子耳朵好可爱!” 一句话,唤得兔子伸长了脖子。 牧随的眼神也定定的落在孟如寄手上。 “有的小孩很小,给他们编这些花样,他们最喜欢了。”将最后的结打上,孟如寄拿着青草披肩看向了兔子和牧随。 兔子双眼亮晶晶的盯着孟如寄,牧随则别过了头,故作平静的吃着自己剥的果子。 孟如寄问:“想要吗?” 牧随将嘴里的果子咽了下去,张口之前,旁边的兔子浑厚的回答:“想要!” 牧随:“……” 然后兔子得到了折过特别兔子花纹的青草披肩。 披肩在他肩膀上显得有些小了,他没有在意,很开心的披着,像只花蝴蝶一样,转来转去的欣赏。 牧随眸色冷淡的盯着他,看他一张络腮胡的脸,笑得一脸不值钱:“这个草编的兔子纹真的好好看哦城主哥哥。” 城主哥哥没有搭理他并抢回了他还没来得及吃的一个果子。 最后,孟如寄编好了第四个披肩。 牧随斜眼瞥她,孟如寄根本没有浪费一个眼神给他,自己将青草披肩披上了。 地上就只剩了一些撕下来的废草,再没有多余的,做下一个。 雷声“轰隆隆”的响着。 神像的脸在阴云之中不见悲喜…… 牧随也是。 这雨下了一整天。到了夜里,倒是晴了,只是道路还泥泞着,根本赶不了路。孟如寄决定索性就在这破庙住一晚上。 这一天虽然没做什么事,但妙妙也很快就困了。她想睡觉,可地上潮得不行,兔子便出了个主意,让大家把外套头脱一脱,给“东家”垫个床铺。 孟如寄有点意外,兔子竟然突然长脑子了。 兔子还身先士卒,率先将自己的衣服脱了下来,于是众人都照做,用衣服给妙妙铺了个床,让她睡了上去。 孟如寄脱外套的时候,袖子里的石头掉在了地上。 她这才想起,莫离似乎已经好久没有说话了,可能上次在洛迎风手里确实吃了大亏,他得好好缓缓。孟如寄将他放在了妙妙的“枕头”旁边。 自己则站起来活动筋骨。 这一动,她又看见了牧随往庙外面走了。 孟如寄跟着出去,看见叶川正坐在树杈子上休息。他给孟如寄指了个方向:“他往那边走的。神色有些奇怪。” “我知道。”孟如寄看了叶川一眼,“晚上睡树上小心些,莫掉下来了。” 又跟着牧随来到了离开大家的地方,果不其然的,孟如寄又看见了靠树坐着,疼得脸色苍白的牧随。 这一次,孟如寄选着抱着手站在了他面前:“伤口又疼了?”话里,多少带了点看戏的意味,她在牧随面前蹲下,伸出手。 牧随白着脸,忍着疼,看着孟如寄在月光下显得更加白皙的手放到了自己面前。 但她没有碰他,她手掌带着温度,在他皮肤能感知到温热的地方一晃而过,然后她收回了自己的手。 牧随知道,她故意的。 但他也知道,他就是被她的故意,拨乱的心弦。 “碰你一下,你会好受一些,是吧?”孟如寄愉快的笑着,手掌在他额间,脸颊,隔着半寸的距离,游走,“可我……” 牧随抬手,想将面前的温热握住,可孟如寄飞快的将手抽回去了。 他握住了潮湿的,寒凉的空气,还收获了孟如寄一声得意的轻笑:“夫君,怎么如此失礼呢?” 牧随深吸一口气,抬眸望她:“你要如何?” 孟如寄的笑,便收敛了起来,她挑眉看着牧随:“一问一答,玩完。” “我昨晚,在一开始,回答过你一个问题。”牧随道,“一问一答,你没吃亏。” “吃亏了。”孟如寄道,“你答得不详细。” 沉默,在潮湿空气浸骨的树林里蔓延。 终于,牧随开了口:“雪镜崖,我夺你内丹的那日,崖边,并不只有我和你。” “我知道,还有叶川。” 本如寄 第57节 “不是他。”牧随眸中带着寒光,凝视孟如寄,“还有一些黑色的,怪物。” 孟如寄眉头一皱:“黑色的怪物,是什么?” “或许,可以被称为,冥怪。” “说详细点。” “因戾气聚集而成的怪物,我从无留之地回到人间后,发现人间已经有不少地方,出现了这种怪物。” 孟如寄倏尔想起,她醒来那日,雪镜崖上四处都是焦黑的痕迹,她以为是牧随干的,没想到,却是因为牧随与另外的怪物争斗留下来的。 “那日,我来雪镜崖前,它们就已经到了,破了你的封印。” “我的封印是它们破的!?”孟如寄震惊,“它们却有这般本事?” “嗯,而后,我与它们恶斗一场。杀光了它们,从它们手里,抢回了你的内丹,纳入了丹田中。” “我的内丹也是它们弄出来的!?”孟如寄更震惊了,“不是你挖的!?” 牧随沉默的望着孟如寄,算是认了。 “你……”孟如寄哑口无言了许久,终于道,“你回人间后,能打败破开我封印的怪物,你是不是……还在我面前藏了你的真正实力。” 牧随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总结道:“我身体里的戾气,就是在那时留下的。” 孟如寄奇怪:“既然只是这般缘由,为何你之前不愿意与我说?” “这应该,算下一个问题了?”牧随反问。 孟如寄沉默了片刻:“行,总有一天把你的身世都挖出来。” 牧随静静的望着孟如寄:“公平了?” “算吧。” “手。” 他如此直白,倒是让孟如寄愣神了一瞬,随即,孟如寄轻咳一声,往旁边一坐,把腿伸直,然后拍了拍自己膝盖上方一点的位置。 “过来吧,你好好谈交易,我也不会亏待你。” 牧随看了看孟如寄的腿,竟然没有第一时间躺上去,他目光挪到孟如寄的脸上,又问了一个曾经问过,但却没有得到回答的问题。 “你对谁都这么好吗?” 孟如寄一挑眉:“那我对你坏一点?” 话音未落,牧随躺了上去。然后执着的说了一句:“手。” 孟如寄便撇嘴,将手放到了牧随的脑门上:“这样好了?” “嗯。” 深夜里,寂静中,林间似乎只闻两人均匀的呼吸声。 隔了许久,孟如寄几乎都快在这种规律的声音中睡着了,忽然又听到了牧随的声音:“你对我不止坏了一点。” 孟如寄迷迷糊糊的问了一声:“嗯?” “青草披肩……”牧随的声音朦胧,仿佛来自梦里。 孟如寄听得不真切,便问了一句:“你也想要吗?” 好久没有得到回答,孟如寄以为他不会答了。 “不……”牧随却道,“我不想要……”他声音很小,几乎快听不到。 孟如寄撇嘴:“牧随,你可真别扭啊。” 她说着,心里却想,明天还是别馋他了,给他做一件吧…… -------------------- 谁不想要,傻子不要(吃瓜) ======== 这一章四舍五入算双更!!! 第48章 孟如寄第二天被一声沉重的巨响惊醒,她睁开眼,却看到了牧随的脸。 显然,牧随也被这巨响惊醒了,两人都望着彼此,眼中都带着初醒的迷蒙与惊醒的警觉。 而片刻之后,这些情绪尽数褪去,只留下了一丝丝尴尬穿插在两人之间……或者说,只留在了孟如寄一个人的表情上。 “咳……”孟如寄清咳一声,想要坐起身来,但她一动,这才发现同样侧睡着的牧随,一只手那么自然的搭在她的腰上。 没有耽搁,孟如寄拍开他的手,立即坐起身来,故作镇定的转移话题:“这地也太潮了。得亏你能睡得这么香。” 牧随当然也不会揪着“昨晚我们不知怎么就睡一起了”这种事深挖,也起了身,看向传来声音的地方。 “声音是破庙那边传来的。” 孟如寄揉了揉胳膊,迈步就走:“去看看。” 两人疾步行来,还没有到呢,就听到了兔子哭天抢地的大喊:“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我真的不是故意要伤你的!” 孟如寄翻了个白眼,对牧随道:“你家兔兔真是好精神,一大早就开始闹腾了。” 牧随一言不发直接迈步进了破庙。 庙里,一片狼藉。 本坐在供奉台上的神像倒了,依靠她撑着的破庙彻底坍塌,破碎的木头与瓦片落了一地,盖在神像的身上,就好似一层尘埃铺的被。 神像的肩落在土里,陷了小半截进去,雕出来的头脸刚刚触碰到地面,泥点溅在神像眼部的位置,好似给她点了睛,让她淡漠的审视着这荒唐的几人。 在神像面前,兔子蹲在地上,正在挨打,打他的,却是妙妙。 叶川在一旁拉架,嘴里无奈的喊着:“妙妙姑娘,你清醒一些。” 但妙妙却并没有听到他的话,疯狂的拳头拳拳到肉,落在兔子身上,哪怕兔子蹲着都比她大好大一坨。 “你把他找回来!你把他找回来!” “谁啊!把谁找回来!” “他!他啊!就是他!” “妙妙姑娘,你先冷静冷静吧!” 孟如寄看着这一出闹剧,听着这鬼打墙一样的对话,径直走到叶川身边,一把拽过无效劝架的他,冷声问:“莫离呢?石头呢?这兔子是不是对他做什么了?” 牧随站在破庙门口,也没有看挨打的兔子,只看着孟如寄,微微凉了目光。 叶川倏尔被孟如寄拽了个圈,他愣了一会儿,脑子这才开始处理孟如寄的问话:“对,就是因为那块石头!” 可没等他话说完,妙妙又开始尖叫出声,几乎要掀了这天:“你把他给我找回来!” 兔子便也跟着痛苦怒吼:“到底要找谁啊!” 孟如寄二话没说,抬手就是一记手刀,砍在妙妙的后颈,妙妙顿时“冷静”下来,她双眼一闭,身体往前栽倒,孟如寄推开叶川一把揽住妙妙,将她稳稳的放在了地上。 至此,破败的破庙终于安静下来。 兔子蜷着腿,在地上嘤嘤嘤的无助哭泣,摸着自己被打肿的脸,十分委屈,他时不时看牧随一眼,但见牧随神色阴晴不定,又不敢开口说话,于是只能呜咽着哭泣。 妙妙被孟如寄放在地上,嘴里还在无意识的呢喃着:“找回来……找回来……” 孟如寄看向叶川:“说吧。” 叶川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了那块灰黑色的石头,递给孟如寄: “在我这儿,先前我在外面,也没看太真切,好似是因为兔子对这石头动手了,这石头反击了一下,巨大的气浪袭来,我在外面都被从树上吹了下去,然后这神像也倒了,庙也塌了。” 孟如寄接过石头,仔细审视,发现这石头上一点破损也没有。但庙都给轰塌了,想来兔子的进攻应该让莫离反应很大,可他也没醒,也不出来说两句,真是奇怪得紧。 孟如寄看向兔子:“昨天你那么好心让我们把衣服给妙妙铺床,不会就是为了这块石头吧?” 兔子只顾抹眼泪,不答话。 孟如寄她心里有了论断,也不需要兔子的回答。她将石头揣进了怀里,这次她瞥了牧随一眼,果不其然,触到了牧随不悦的神情。 “你也别演了。”孟如寄对牧随道,“你们主仆二人,一个不让我把他揣怀里,以后骗我脱衣服,就想找机会对这个石头动手。我就说,让你不杀人你就不杀人,能这么听话呢?” “不让你把他揣怀里,是不想让你把他揣怀里,仅此而已。”牧随道,“之前是,现在也是,这跟杀不杀他,没有关系。” 他会解释,孟如寄倒是有些意外。 “不重要了,现在我就是得将它揣怀里。” 牧随脸色更难看的一沉。 “妙妙又为什么会这样?”孟如寄问叶川,“你接着说。” “好似,也是因为刚才的气浪。”叶川判断,“她看着像是着了魔,想要找回什么人,也把兔兄认成了另外的人。” “魇术。”孟如寄点头,戳了戳怀里的石头,“这是个魇妖,妙妙又从未修行术法,定是这气浪中带着的术法让她心神混乱了。” 孟如寄松了口气,“想来不是什么大问题,她清醒了应该就好了……” 都未等到孟如寄话音落地,忽然一直手拽住了孟如寄的胳膊。 地上的妙妙清醒了过来。 妙妙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巴巴的看着孟如寄,慢慢的,眼睛里盛了泪光:“常云哥哥,我找了你好久,你都去哪里了?” 孟如寄望着妙妙,一时有些沉默。 其他人望着她们俩,一时也没敢吭声,生怕惊扰了妙妙,让她变得跟刚才一样疯狂。 孟如寄拽了拽自己的衣袖,却被妙妙握得死紧,半分也拽不出来。 “妙妙……”孟如寄另一只自由的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有没有可能,我是个女子,并不是哥哥?” “什么?”妙妙如遭雷劈一般,错愕的盯着孟如寄,“你外面有了女子!?” “……” 泪珠顺着妙妙的眼角,啪嗒啪嗒的就落在了地上:“是什么女子,你喜欢她吗?” 本如寄 第58节 “不是……” “是厌弃我了吗?因为我一直未来寻你?” “我没有……” “常云哥哥……” 妙妙哭了出来,梨花带雨好不可怜。看着她红通通的眼眶和鼻头,孟如寄被她哭得心都软了,然后又听她哽咽着,断断续续的说。 “嫁衣……嫁衣我自己缝好了……饭菜……饭菜我也都学会了……” 孟如寄想到了那袋衣服和那袋饼,当即是解释也不想了,澄清也不愿了,立马哄道:“没有女子,外面没有女子,只有你一个,你别哭了。” 妙妙水汪汪的眼睛便又一眨不眨的望着孟如寄:“你说的当真?” 孟如寄眼睛也不眨一下:“当真。我只喜欢你一个,好不好?” 妙妙便破涕为笑。 孟如寄看着她的笑容感慨,这世上真是没有比女孩子更好哄的了。 “你先休息一会儿。”孟如寄柔声道,“我先去一下外面。” “你要去做什么?”妙妙这才看了下周围,“我们这是在哪儿呀?” 就好像真的是在梦中。 “我带你回家成亲呢。”孟如寄哄道,“你走累了,歇一会儿,我出去问问路,一会儿来找你。” 妙妙便乖乖应了:“好。” 孟如寄连忙离开,拍了叶川,给兔子使了眼色,然后又把牧随拽到了破庙外。 走了一些距离,确定妙妙听不到他们说话的声音了,孟如寄无语的望着兔子,埋汰的话还没来得及说一句呢,一边的牧随便开了口。 “夫人认起他人的夫君来,也是一口一个,顺畅得很。” 孟如寄闻言,白眼几乎要翻到天上去:“我这是在处理谁惹出来的祸事?再有了,妙妙她一个女孩子,你也要吃这口飞醋?” 牧随别过眼,只硬邦邦的丢了一句:“无留之地成两次亲会挨天打雷劈。” “说给你们男人自己听吧!” 孟如寄也嫌弃的别开了头。然后立即在心里给自己昨晚的想法画了一个大大的叉,什么给他编一个青草披肩。 他配吗! 就凭他这张嘴,他也不配! “是我惹的祸,你不要骂城主哥哥了!”兔子仗义执言,但红肿的脸让他说的话透露出几分滑稽,“我会拉车把她拉去逐流城的,你也可以坐上来,我不故意拖你们走坑坑洼洼的地方颠你们就是了。” “你……”孟如寄指着兔子一口老血哽在喉头,她憋了半天,深吸一口气,“事已至此,我们穿了人家的衣裳,吃了人家的饼,她就是我们的东家,不管怎么,也得好好把她送到目的地。” “孟姑娘说得在理。”叶川有些顾虑,“只是妙妙姑娘现在神智不清,她到了逐流城之后又该如何呢?” “走一步算一步吧,先到了逐流城再说,她这中了魇术心神混乱的症状,说不定在路上就好了。说来……”孟如寄望着叶川,“你不是医仙么,你给她看看呗,能好得更快些?” 兔子也眼睛一亮:“对呀,你治治她吧,我不想挨打了。” 叶川思索了片刻,却叹了声气:“说来惭愧……这些年……荒废了医术的修行,我……恐怕也看不准确。” 孟如寄叹了口气,为妙妙,也为自己。 她以为自己拉了个医仙,没想到拉了个赤脚医生…… 也是,来了无留之地,好事怎么轮得到她呢…… 孟如寄这口气还没叹完,忽听“咕噜咕噜”的车轮声响,她抬头一看,破庙里,妙妙自己吭哧吭哧的拉拽着木头板车出来了。 几人都是一愣,但听妙妙道:“常云哥哥!你看我给你带了个什么?” 孟如寄看着那个木头板车,礼貌的问:“什么呢?” “马哎!”妙妙道,“好大一匹马!以前你说要带我去骑马,现在我们就去骑马吧!” 孟如寄:“……” 孟如寄转头看叶川:“要不,还是看看吧。” 死马当活马医,怎么不可以呢? -------------------- 孟如寄:正常人是不能留在我身边吗? 第49章 在叶川给妙妙把脉之前,孟如寄已经架不住妙妙的热情,被她拉上了木板车,然后看着妙妙抓着木板车的轮子抽:“驾!驾!” 木板车当然是不会惯着妙妙的,一动不动的停在原地。 妙妙求助的看向孟如寄:“常云哥哥,我好像不会骑马。” 所有人都沉默着,只有“常云”哥哥在短暂的身份认同之后,转头看向了兔子,冷着眼,沉着声,道: “驾。” 兔子咬了咬牙,自己钻到木板车前面,将车拉着,然后迈着大脚就跑了出去。 接下来,漫山遍野,全是妙妙开心的笑声。 孟如寄坐在木板车上,一边护着妙妙不让她掉下去,一边生无可恋的望着远方。 孟如寄想,果然,赚钱这种事就是不简单。 每一口饼、每一件衣裳,都是要付出代价才配吃的! 兔拉车,绕着破庙跑了好几大圈,兜了风,妙妙高兴得在孟如寄怀里……睡着了。 趁着她不闹,孟如寄告诉兔子赶紧去拿了破庙里的行囊,叫上叶川和牧随,继续往逐流城的方向赶路。 这头孟如寄在木板车上照顾昏睡的妙妙。 那头兔子跑到破庙外,传达了孟如寄的“指令”,然后闷头到庙里去收拾行囊了。 叶川准备离开,行出几步,看见牧随还站在原地,望着破庙里的神像,一言不发。 叶川不明所以:“牧公子?不去找孟姑娘吗?” 牧随没有答他的话,反而沉默的走进破庙。 兔子左边一坨右边一块的把行囊全部扛在身上了,转头一看,牧随又进来了,他也有点懵:“城主哥哥,还落什么了?” “让开。” 兔子乖乖的蹦到了破庙外面,一回头,但见牧随扶住地上的神明石像,他手上静脉凸起,一用力,径直将沉重的石像扶了起来。 “轰隆”一声,石像端正立在已经完全坍塌的庙宇前,身上的残砖破瓦滚落在地,泛起阵阵灰尘。 神像泥点覆了半身,却依旧高高在上,无悲无喜。 “走吧。”牧随最后看了神像一眼,转身离开。 兔子连忙扛着东西跟上。 只是在牧随路过叶川身边的时候,叶川看向牧随的眼神变得非常的戒备:“牧公子。”他冷声唤他,“此前孟姑娘在此庙避雨,也算是情急之下,方才如此,你这举动,却又是为何?” “与你无关。” “你也是修仙之人!”叶川有点急了,“你先祖师门难道就没人受到过神明的迫害吗!” 牧随一声嗤笑,瞥了叶川一眼。“还真没有。” 言罢,牧随脸色沉下,继续迈步向前。 叶川被噎在原地,默了半晌,也只好咽下肚里的话,跟上前去。 孟如寄还抱着妙妙在木板车上等,远远的,她看见兔子来了,便招了招手:“快来。” 她这儿手刚放下,便被另外一只柔软的手握住了。 孟如寄低头,但见妙妙抓着她的手,放在脸上,闭着眼感慨:“常云哥哥,你回来了,真好。” 孟如寄叹了口气。 听妙妙絮絮叨叨的继续说着: “小时候觉得那些骑马的军士可帅气了,后来你也做了军士,我觉得你也可帅气了。我一直想跟你去骑马,但你每次好像都有很紧急的事情,来不及带我,后来你就走了……更没有时间了……不过幸好,今日,我终于骑上马了。” 孟如寄好奇:“我……打仗去了吗?” “嗯。” “我……”她有些迟疑,但还是问出了口,“没回来吗?” 这事似乎触碰到了妙妙心中刺痛的点,她皱了皱眉,不愿回答,气息还变得有些紊乱。 眼看着一个美梦要真的变成噩梦了,孟如寄连忙唤道:“我当然回来了,我正要带你骑马,回去成亲呢,我们马上就要上路啦。” 妙妙紧皱的眉头这才稍稍松开。 “是啊,我们马上就要成亲了……”她呼吸变得均匀,似乎再次沉睡了过去。 孟如寄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心里猜测,定是那少年军士去了未归,所以妙妙才有这么多的遗憾吧。 待兔子赶回来,把东西往木板车上一放,她立马问:“叶川呢?” “后边呢。”兔子闯了祸,开始勤劳的挣表现,将盘来的行囊规规整整的码在车上。 孟如寄看了眼后面相继跟来的两人,牧随脸很臭——一直如此。 孟如寄没有管他。 另一边叶川脸色也不好,孟如寄没有细想,招手让他过来,赶紧给妙妙把把脉,想想应对之策。 叶川心里藏着事,但也没有表露,还是乖乖过来给妙妙把了脉,好一番探看,在孟如寄期许的目光下他道: “是中了魇术。” “我知道,然后呢,怎么解?” 叶川憋了半天:“解铃还须系铃人。” 本如寄 第59节 “莫离我叫了,不出来,没动静。你就当系铃人死了,想想怎么解。” “嗯。”叶川点了点头,回忆了许久,“魇术乃是系与人心中最不甘,最缺憾之事,可能,在梦中达成了圆满,妙妙姑娘,或许就解脱了。” “这不废话吗。”孟如寄道,“你没看我哄着她骑了好几圈的马,不就是为了满足她暂时安抚下来她吗。我是问别的法子,让她清醒些。” 然后叶川闭嘴了。 “怪我,不该有这样的期待。” 孟如寄长长叹了口气,又指了指了前面的路,“先上路吧,你们逐流城是交易的地方,应该有很多奇人异士吧?能找到治病救人的大夫么?”孟如寄问牧随。 牧随没答话,兔子在前面拖着车抢答: “当然有啊,我们逐流城有当大夫的,有卖药材的还特别会研制药丸,那个解奈河水毒的药丸就是我们城主哥哥当年带人研制出来的。” 孟如寄瞥了牧随一眼,牧随抱着手像是没听到,但他也没有制止兔子。 “就是城主哥哥做的药丸有点贵,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我已经成功的把药丸的价格打下来了!”兔子很激动,但马上又失落起来,“但好像并不怎么赚钱,药铺的主事跟我说……” “你舌头该剪了。” 牧随冷冷的接了这么一句。 兔子立马闭上了嘴。 孟如寄却从这话里听出了一点别样的意味: “你还能跟药铺的主事对上话呢?你还能给药丸定价呢?除了这个,你不会还能在逐流城给别的东西定价吧?” 孟如寄歪着脑袋打量兔子。 兔子是将牧随的脸色瞅了又瞅,最后选择一言不发,沉默拉车。 于是,孟如寄敏锐的察觉到,这对主仆之间一定有什么事瞒着自己,但看牧随反应不大,应该事情也不是什么大事。 左右现在也要去逐流城,到了地方,实际考察了再说。 一路行径,妙妙的情绪也十分的稳定,她睡一会儿,醒一会儿,睡着了就将孟如寄的手握着,醒了就坐在车上看风景。 好像真的是一个满怀期许,要回家成亲的少女,安安静静,不哭不闹。 赶路累了,孟如寄会让兔子和妙妙都歇歇,兔子去一旁坐会儿喝喝水,妙妙就下车走动走动。 孟如寄闲来无事,便摘了路边的花,像哄小朋友一样,给妙妙编了个花环,让她带着。 妙妙高兴得不行,一直夸“常云哥哥”送的花环好看。 兔子也满脸羡慕,不情不愿的说了句:“坏女人还是有点哄小孩的本事在身上。” 叶川也夸:“孟姑娘的花环,色彩搭配,形状大小,自有韵味。” 孟如寄很得意,然后看向牧随,故意问他:“好看吗?” 牧随扭过头:“一般。” 不就是路边的野花吗,有什么好看的。 他脸上的神色,几乎是这么说的。 孟如寄也不与他计较,再上了路,妙妙带着花环,玩着手里孟如寄给她折的草蚱蜢,开始哼起了乡音小曲。 哼了两遍,孟如寄也学会了,不知不觉跟她一起哼哼了起来。 有时妙妙哼了上句,孟如寄就跟着一起哼了下句。 孟如寄会夸:“妙妙唱歌真好听。” 叶川便也附和:“确实如百灵鸟般,灵动悦耳。” 兔子拉着车,也会跟着点头:“是不错!” 只有牧随沉默的不说一句。 孟如寄会故意问他:“小曲儿不好听吗?” “就那样。”牧随也如此回答。 孟如寄撇嘴:“你可真别扭啊,不承认花开的好看,人的有趣。你就没有喜欢的东西吗?” 兔子被这一路的氛围带着放松了自己,直接接话:“我们城主讨厌一切,除了钱。” 牧随没有否认也没让兔子闭嘴。 孟如寄瞅着牧随的眼睛:“你真不可爱。” 言罢,便不再搭理牧随,她继续跟妙妙哼起了歌。 唱的多了,兔子也会了,便也跟着哼哼两句,叶川也跟着节律点头。 唯有牧随,梗着脖子,望着远方,像是聋了,什么都没听到。 只是他脸上的神色,似乎比平时缓和了一些。 待曲调唱到高处,兔子哼不上去,破了音,妙妙与孟如寄对视一眼,开怀而笑。 牧随也转过了头,在没人看到的地方,将嘴角微微扬起了一些弧度。 这一天,一路上,有花香扑鼻,有乡音小曲。 好似少年岁月,青春无忧,赶在最好的时节,几人结伴,一同游了一遭世间最美的春光。 -------------------- 我……阿九……二阳了…… 昨天卧床不起,今天好多了,补上昨天的更新。 好的是这一次症状没有第一次严重,应该很快就能好起来! 大家也要注意保护好身体呀! 第50章 到了夕阳下山的时间,孟如寄看着路边一块干净的地方,让兔子停下来,打算将这里作为今晚休憩之地了。 她看着林子跟叶川商量:“饼还有,但不多了,今天要不去山里挖点山薯,摘点果子搭配着吃吧,吃了几天饼,也干得慌。” “来时看见那边还有小池塘,我可以做个鱼竿去钓鱼。” “也行。” 兔子收拾好了东西,坐到一边跟牧随嘀咕:“他们好像要养孩子的老夫老妻哦。” 牧随瞥了兔子一眼,然后站起身来,捡了身边的一根细长树枝,直接走到了叶川与孟如寄中间。 “鱼竿。”牧随把细长的树枝递给叶川,道,“你去钓鱼,林子里的山薯与果子,我跟孟如寄去捡。” 孟如寄玩味的看着牧随,对他的所思所想了然于心。 叶川见了牧随,虽然脸色不好,但还是拿了那细长树枝,转身便往林子里走去。 牧随转头看孟如寄:“走吧。” 话音未落,安静了一天的妙妙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不要!” 众人齐齐转头看去,但见妙妙忽然惊醒,站起来,直愣愣的冲向叶川,力道之大,直接将叶川冲撞得摔倒在地。 细长树枝在地上折断,破裂的树枝有的穿插到了叶川的掌心中,登时鲜血流出。而鲜血的气味像是更加刺激了妙妙。 她抱着叶川大喊:“把他的心还给我!把他的心脏还给我!” 叶川忍着痛,唤她:“妙妙姑娘!你先起来。” 孟如寄迈步上前,从妙妙身侧的荷包里掏出了两枚铜钱往妙妙后颈上一拍,没有弄晕她,但让妙妙强行定住了身形。 叶川立即从妙妙的手下逃出。 孟如寄看了他的手一眼,叶川了然:“皮外伤,不碍事。” 孟如寄点点头,随即绕到了妙妙面前,她蹲着身,望着妙妙,只见妙妙神色惊恐,满脸泪水,她嘴唇还在不可抑制的颤抖。 孟如寄先帮她捋了捋头发,声色轻柔:“妙妙不是要跟我回去成亲吗?你忘了?” 妙妙一怔,眼中的惊恐褪去了一些,神色多了一些迷茫。 孟如寄将拍在妙妙后颈上的铜钱摘了一个下来,妙妙眨了眨眼,嘴巴开始动了:“对,是,要回去成亲,跟常云哥哥……” 见她情绪稳定下来,孟如寄摘下了另外一个铜钱,解开了对她的禁锢。 妙妙身体委顿在地,她仰头看着孟如寄,颤巍巍的抬手,指尖轻轻触碰到了孟如寄的心口处:“……可为什么……我看见你受伤了。” “什么伤?” “有一束光,细长的光,夺走了你的心脏。你跟我站在一起……就倒下了。” 孟如寄闻言一怔,心里隐隐有了猜想:“是……仙人的术法吗?” 这话似乎带动了妙妙的记忆,她捂住头,有些混乱的说着: “天上……两束光……打斗,到处都是光,术法……房屋塌了,巷子乱了……人都在跑,常云哥哥……常云哥哥……” 妙妙倏尔抬头望着孟如寄,双手猛地抓住孟如寄的胳膊,她望着她,双目赤红,眼角滚落出了泪水,却是鲜红的颜色。 “浑身是血……消失了……” “对不起……对不起……你最终也没能……” 血色泪水在她脸颊边粘稠的滚落,画下了一道骇人的线。 妙妙有些失控,双手的力道很大,用力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你说……对不起,最终也没能娶我……” 孟如寄沉默着,无言以对。 孟如寄似乎能从这些支离破碎的语言中看到一场混乱。 仙人在天上斗法,下方的人四散逃走,仙人的术法像摧毁蚁穴一样,摧毁了他们的家、街道和性命。 “你消失了……不对……你不是常云哥哥?你不是他!他消失了!” 眼见她情绪越发激动,拧着孟如寄胳膊的手也越来越用力,孟如寄眉头刚微微一蹙,妙妙身后,一只手伸过来,将她脑袋往后一掰,还是掏了她荷包里的铜钱一枚,拿出来贴在她的额头上,妙妙当即双眼一闭,浑身脱力,放开了孟如寄,也毫无知觉的倒在了地上。 本如寄 第60节 放倒妙妙的牧随瞥了孟如寄胳膊一眼:“平日里对我睚眦必报,这时却不知反抗了?” “夫君哪里的话,你的每个举动我当然都要认真回应啊。”孟如寄敷衍的说了一句“情话”,又继续面无表情的去查看妙妙的情况。 但牧随听罢这话却在旁边怔了一怔,然后不自然的轻咳一声,别过头去。 孟如寄摸了摸妙妙的脑袋,给她摆了一个舒服一点的睡觉姿势。 “妙妙姑娘的过去,竟如此令人唏嘘。”叶川简单处理了自己手上的木屑,感慨,“进入无留之地的人,果然都各有各的不甘与遗憾……” “你感慨什么呢?”兔子在一旁不满的嘀咕,“不就是你们仙人打架才有这凡人遭殃吗。你之前还说什么神明暴虐呢,我看仙人也没好到哪里去。” “我们……”叶川想要辩解,但看着妙妙脸颊上还没抹去的血泪,又张不开嘴来。叶川又望了牧随一眼,但见牧随正事不关己的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叶川便什么也不好意思说的沉默下来。 “饭还是要吃的。”孟如寄打破了沉默,她对兔子勾了勾手,“我们去找吃的,你照顾好她,出了事,用你城主哥哥的话说,剪了你舌头。” 兔子怕得抿住唇,嘟囔了一句“坏女人”,但还是乖乖的坐到了妙妙身边。 “走吧。”孟如寄招呼叶川和牧随,“还跟刚才的安排一样。” 三人离开,林间又恢复了安静。 兔子蹲在妙妙旁边,左瞅瞅,右看看,然后用身上的衣服揉了揉,给妙妙擦掉了脸颊边的血泪,磕磕巴巴的哼着他今天刚学会的乡音小调,让妙妙在睡梦中,慢慢舒展了眉头。 走进林子里的孟如寄三人已经分开行动了,叶川自己挑了跟细长的树枝去钓鱼。孟如寄和牧随手脚麻利的干起了摘果子捡果子挖山薯的活路。 天色越来越黑,山薯不好挖了,牧随打算去跟孟如寄一起摘果子,可刚走到孟如寄树下,忽然间,远处传来一声兔子悲愤的怒吼: “抢人了!抢人了!” 孟如寄与牧随霎时看向那方,没有犹豫,孟如寄从树上直接蹦了过去,动作如飞一样往那方跑去,牧随也利落的跟随而去。 一路疾驰,待回到休息的地方,只见兔子被五花大绑的捆在树上,嘴被堵住,只能发出呜呜啊啊的叫唤。躺在地上的妙妙却已经不见踪影。 “人呢?”孟如寄一把扯了他嘴里的烂布问道。 “被三个强盗抢了,他们有钱!会术法!我没打过!” 孟如寄面色一沉,“去的哪个方向?” “东北边,刚走不远,但他们有钱用术法走了!动作很快!” 孟如寄看向东北的方向,一声冷笑。 适时牧随在地上捡拾了一枚铜板起来,他瞥了孟如寄一眼:“就剩一枚了,刚才我给她定神用的铜板,得地上,估计没人注意。” 孟如寄拈过牧随手里的铜板,看向东北方向:“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敢抢我的东家。” 孟如寄掰开铜钱,给了牧随一半:“钱不多,一人一半,别拖我后腿。” 牧随捻住半个铜板,看了孟如寄一眼,随后握住她的手,道:“把你那半个举到与我同样的位置。” 孟如寄一怔,照做。 牧随口中吟诵法决,断开的铜板相连处闪出了古铜色的光芒,紧接着,风自脚下起。 “你在无留之地这些年没白呆,用小钱办大事,可以啊。”孟如寄夸奖:“千山君恢复了记忆,就是好用。” 牧随瞥了孟如寄一眼:“幸得夫人青眼。” 下一瞬,御风而动,两人向东北方向飞快行去。 只剩兔子还在树上大喊:“先放开我行不行!” “唰”的一声,叶川气喘吁吁的拿着鱼竿提着一串鱼自林间奔回:“怎……怎么了?” “先放了我,我才说……” 再接着……等兔子和叶川一起气喘吁吁的追上牧随和孟如寄的步伐时。 事情早就已经解决了。 三个强盗,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跪在地上,围成一圈,一个扇一个的巴掌,一边扇一边忽然骂:“你可真不是个东西。” “啪啪啪”的声音不绝于耳。 牧随抱着手在一旁当监工,不让他们三个停下来。 孟如寄在另一边,守着正在树下休息的妙妙,而她手里也没闲着,正在清点妙妙的荷包,看有没有少了银钱。 等她数完了,她才把小钱袋还给妙妙,然后对那三个互相大耳光的强盗说:“行了。” 三个强盗已经被扇懵了,又互相打了几巴掌,这才停下来,巴巴的望着孟如寄:“姐,您消气了?” 孟如寄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 然后三个强盗又继续可怜巴巴的望着牧随:“大哥,您看,大姐都消气了,您要不就把我们当屁放了吧……” 牧随还是抱着手,冷眼看着他们。 三人面面相觑,不敢吭声。 “你们!你们可胆子真大!”兔子刚过来,憋了一肚子火,正要对着三人开骂,牧随冷冷扫了他一眼,然后兔子就麻溜的闭上了嘴,拖着叶川往一边坐下了,“鱼烤了吧,跑了一路都快臭了。” 叶川见这尘埃已经落定,便果然去一旁烤鱼去了。 “放了吧。”孟如寄掂了掂手里强盗给的‘赔偿’,道,“也算诚意足。” 三个强盗连连点头。 牧随依旧在沉思,随后开口道:“我的问题,答完便走。” “好好好,我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里离逐流城很近了,逐流城方圆五十里,不许偷盗,抢劫,你们不知道?” 孟如寄一挑眉,有些意外,逐流城竟然还有这个规矩,难怪刚才兔子那么气急败坏的说他们胆子大。 三个强盗面露苦相:“我们……我们知道啊,但是要不是被逼无奈,谁愿意出来做这个生意……” “什么被逼无奈。” “大哥大姐你们应该看出来了,我们都是生手,只是会那么一点点术法,我们三兄弟,本来都是在逐流城做正常营生的,帮人搬运东西,赚个糊口的钱。可前几天,逐流城上面突然下了个规矩,让我们这些在逐流城营生的人,把钱全部都上缴……这哪行啊……我们就跑出来了……” 一听这话,孟如寄挑眉看向牧随,心道,这小子怕不是又暗中跟自己属下联系,展开了什么她不知道的活动吧,竟让强迫城中人上缴银钱。 这个举动可不像一个正经生意人。 孟如寄一眼扫去,却看见了眉头微锁的牧随。 这倒是更有趣了,这小子竟然不知道。 孟如寄饶有兴致的听了起来。 “谁让你们把钱上缴?”牧随问。 “好像是逐流城新来的主人。” 哟,这逐流城竟然还有新来的主人了。这牧随岂不是被夺权了吗。 孟如寄心头正觉好笑, 忽然,她的笑又全部僵在了脸上。 “你说什么!?” 孟如寄一把揪住了面前正说话的男人的衣襟:“逐流城新来了个什么玩意儿?” 强盗惊恐:“新……新主人啊……” 孟如寄松开强盗,满脸错愕,然后转头望向牧随:“什么狗东西?是你干的?” 牧随神色沉凝,他转头看向了兔子。 而兔子那边刚升起了火,听到这话,他也错愕的瞪大了自己的兔眼睛,张着嘴巴,像是完全反应不过来一样,傻了。 于是牧随又看向了强盗三人:“谁是新主人?” 三人想了一会儿,东拼西凑了一下,也没凑出一个正确的名字,最后只道:“这新主人来得突然,忽然就说他拿了持盈殿的金杖了,他命令也下得突然,我们连夜就跑了,真的不知道叫什么……就记得好像不是逐流城以前的人,以前的长老,主事,还有护法,名字我们肯定都有印象的。只知道这次来的是个新人。” 新人。 很好。 牧随眼眸微微垂下,心道,逐流城,风波从不停,短短几日,未待他归来,便已经备好了大礼。 而孟如寄也眼眸微垂,心道: 想问问,无留之地,和离怎么个和离法,挺急的…… -------------------- 孟如寄: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夫君保重! 第51章 放走了三个强盗,林间小队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中。 孟如寄盘腿坐在树下,手支在腿上,一脸沉思。牧随坐在她旁边,以眼观心,好似入定。 妙妙在睡觉,叶川在烤鱼,好半晌,只有从震惊当中恢复过来的兔子开口感慨: “真是奇怪,我走的时候,金杖明明在辰砂哥哥手里呀,他那么厉害,又手握金杖,怎么会被人夺权呢!?而且,这才几天?到底是哪个胆大包天的狗贼!” “逐流城部署在周围村庄中的暗桩,你动过没?”牧随开口,问兔子。 “那都是逐流城的底线,我哪敢动……” “先不回逐流城,明天先折道去周围村中,探明城中情况。” “是……” 孟如寄听了他们的打算,瞥了眼妙妙,却见到了妙妙放在身侧的手,果然有点忽隐忽现,就是传说中的……即将消失的征兆…… “应该先把妙妙带去逐流城。”孟如寄沉稳道,“不管神志清不清醒,至少先满足她看花的需求。” 牧随没发言,兔子率先不满的抢答:“看花算什么事,先缓缓!” “她撑不了多久了。” 兔子再次抢答: “坏女人,你到底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本如寄 第61节 “我知道啊,权利之争嘛。” “你们名字刻在姻缘树上,谁都看得到的。” “我知道啊。生死之局。” “那个抢位的人,肯定在暗中谋划,一杀杀一双!” “所以!”孟如寄打断了兔子,盯着牧随,大胆开口,“要不先离了吧。” 林间,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这话兔子没办法帮牧随抢答了,于是看向牧随。 叶川在一边烤鱼,跟着悄悄抬眼,盯向牧随。 太过安静,好像显得孟如寄刚才说话有点大声了,于是她又调低了音量,对牧随补了一句:“毕竟,吃过人家的饼,穿过人家的衣,东家的事,还是得办。” 而目光汇聚之处的牧随终于抬起了眼眸,他平静的盯着孟如寄。 “孟如寄。” 很难得,牧随连名带姓的叫她。 “你在做梦。” 拒绝干脆,孟如寄感觉自己脸有些疼。 “婚书,你签的,不死不休,我说的。你跑不了。”叶川烤鱼的火光在林间跳动,橙红的光将他脸上的阴影拉扯晃动,但他眼中的眸光,却坚定一如夜间猛兽,盯着猎物,“你我,就得命运相连,金钱,必须一人一半。” 这话无疑又戳中了孟如寄的心窝子和喉咙眼。 有点噎人,更让她心口疼。 她以为她算计了一个富豪,结果发现还要搭进去自己半个本就不富裕的身家。 偷鸡不成…… 真是晦气…… “妙妙的事怎么办?”孟如寄还是打算挣扎一下,“不能言而无信。” 牧随沉默下来,正在思索。 就是那么巧,妙妙一声轻咳,醒了过来,初始的迷蒙一过,她转头看向四周,最后目光落在孟如寄身上:“如寄姐。”她清醒的唤了一声。 “哎,她恢复清醒了哎!”兔子很高兴,“那她可以自己去逐流城了!” “不行。”孟如寄冷冷瞥了兔子一眼,“她自己去,然后被那个新城主搜刮干净身上的钱财吗?我与她一道,才能保她。” “这是怎么了?”妙妙有些虚弱的揉着胸口,轻声询问。 一直沉默的叶川给妙妙递去了今晚烤熟的第一条鱼:“去逐流城的事,变得有些复杂。”他轻声解释,“实在不行,我送妙妙姑娘去吧。我也可以护她。” “可我……”妙妙接过叶川的烤鱼,无辜的望着几人,“我现在不想去逐流城了。” 林间,又又又一次沉默了下来。 妙妙看了孟如寄一眼,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头:“抱歉,如寄姐,之前好像记忆有些混乱,将你错认了,我现在,好像已经把所有事情都串联起来了,在无留之地呆得太久,以前的记忆都忘了,但我好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又把这些事情都想起来了。” 妙妙垂着头,神色不似之前激烈疯狂,反而有一种颓败与心灰意冷。 孟如寄见了有些不忍,蹭到了妙妙身边,摸了摸她的头:“想起你的常云哥哥了吗?” “嗯。”妙妙点头,“他是我邻家的哥哥,与我青梅竹马,十六征召入战场,他许诺,战胜归来,便娶我。我等他从战场回来,却没等到他娶我……” 妙妙唇色有些苍白,声音也很是低沉,喑哑。 “他死的那天,我们相约在镇上小桥上相见,天上有两个仙人,打起来了,他们的术法,穿透了他的心脏。我……我一直在想,那日,要是不与他去那桥上就好了,后来又想,仙人为什么要来我们那穷乡僻壤争斗呢?我最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常云哥哥死了,那两个仙人,就那样走了,再不回来,也没有与谁道歉,也没有任何愧疚……” 火苗吡波作响,叶川忘了转动还在烤的鱼。 孟如寄也一时说不出任何话来,兔子与牧随也在稍远的地方沉默。 “我离开了家乡,想去找那两个仙人,想要他们道歉,常云哥哥的娘亲还卧病在床,我想要一个公道。我找到了很多修仙人,但他们都觉得我是个疯子,他们口口声声说着天下苍生,可他们的苍生中,好像没有我,也没有常云哥哥,没有常云哥哥的母亲,也没有我的家乡。” “我最后,也没有要到那个公道。” 妙妙的语调,很平静,甚至没有篝火跳动的起伏大,但却已经讲尽了她的一生。 “所以……你才来的无留之地。”叶川干涩的询问。 “嗯。来了太久,竟然忘了那些事,不过在最后的时间里,竟然想起来了。叶公子,先前,我听到了一些话。”妙妙抬头,望向叶川,她唇色苍白,神色萎靡,声音也很是混沌,她问叶川: “神明灭世,有什么不对吗?” “这不公的世道,难道不该毁灭吗?” “如果修仙人口中的苍生里,没有我。那我……也不想要他们好过。这个想法,错了吗?” 叶川好似被击中了心口,他微微启唇,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牧随坐在远处,眼眸淡漠的看向他们,就好似雨夜的神像,毫无悲喜。 “妙妙姑娘,很抱歉。” 叶川沉默了好久,终于干涩的对妙妙道:“听闻你这些过去,那两个仙人确实过分。” 妙妙闻言,双目微微一瞠,她盯着叶川,神色呆滞。 叶川未曾察觉,还在说道:“……你有所不知,神明……神明灭世,不是为了其他……万年前仙神大战,乃是因为人修道成仙,令天神猜忌,他们为了自己,方开启了长达千年的仙神之战。历经数千年的争斗,多少仙人的牺牲,这才击溃了天神,守住了世间,你……” “是吗?”旁边的兔子开口,“我怎么听的是个狗咬狗的故事。是仙人要天神杀掉他们新诞生的一个神明,天神认为仙人僭越,这才打起来的。”兔子撇嘴,“这是我听修行妖道的妖怪说的。” “那是一个毁灭之神。” “你怎么知道是毁灭之神。” “这……典籍里,皆是如此说的。” “典籍里说的就是真的吗?” “你!你那妖怪说的也未必是真!” “好了,都别吵。”孟如寄阻止了这场无意义的争辩。她侧头看身边的妙妙,“先想想当下怎么做。妙妙,你不想去逐流城,是有别的想去的地方了?” 妙妙摇头:“没有别的想去的地方,只有两件想要做的事。” “你说。” “第一件事,我想要一个仙人跟我道歉。”妙妙看着叶川,“叶公子,你刚才,是以仙人的身份,在与我道歉吗?” 叶川一怔,随即正色望着妙妙:“是的,妙妙姑娘,我……时隔这么多年,我也无法帮你找到那两位仙人,我只能自己,向你道歉,尽管,已经弥补不了什么……” “一个……就够了。”妙妙点点头,“一个就够了……” 叶川无言,神色悲戚。 孟如寄却平静道:“妙妙,伤害你常云哥哥的那个术法,是什么颜色,什么形状,有什么特征吗?你告诉我。仙人命长,以后,说不定还能遇上。” 妙妙怔愣,望着孟如寄:“遇上,还能怎么样?” “杀人……”孟如寄眉眼冷了下来,“当然要偿命。” 林间,风过。 叶川点了点头。 一旁的兔子悄悄看了眼牧随的神色。 却惊讶的发现,牧随望着孟如寄,而他的嘴角,却竟然有丝神奇的弧度。 兔子发现了什么,但没有多言。 “细长的光芒……”妙妙回忆了一下,“颜色……光的外面是白色的,内里有些许红,像是箭,光芒末尾,散开,像红色的羽毛……” “记住了。”孟如寄拍了拍妙妙的肩,“放心。吃了你的饼,穿了你的衣裳,你就是我东家,事一定给你办妥。第二件事呢?” “我……”想到下一件事,妙妙神色终于松动了一些,“我想,看你们拜堂。”她望着孟如寄,然后又瞥了一眼不远处的牧随,“我想看你们,花前月下,拜天地。” 孟如寄放在妙妙肩膀上的手,就这么僵住了。 不远处的牧随眉梢却是微微一挑。 两人听妙妙继续道:“有情人终成眷属,我未达成的事,在离开前,我想看你们,达成。” 孟如寄收回了放在妙妙肩头的手,放回自己怀里,两只手的手指头搅来搅去,似乎都快拧成麻花。 就是说…… 妙妙啊…… 姐姐现在想离…… 你可真会踩着点提要求啊…… -------------------- 第52章 “可是……”孟如寄望着妙妙,几乎有几分讨饶的意味,“这荒山野岭的,也没有花前月下成亲拜堂的条件啊……” 妙妙十分可爱的一笑,将自己怀里的小钱袋掏了出来。这是孟如寄刚帮她从强盗手里抢回来的。 此时,看着这一袋子钱,孟如寄第一次觉得没有那么喜悦。 妙妙将钱袋子捧出去,递到了孟如寄面前:“如寄姐,这就当是我给你们贺新婚的份子钱。” 说这话的时候,妙妙的手,又开始变得忽隐忽现,似乎下一瞬,她整个人就要被夜里的风带走一样。 “我知道你们有本事,会术法,你们,可以完成我的心愿吗?” 孟如寄立刻就心软了,半是无奈半是温柔道:“那就成吧。” 但没想到的是,她话音一落,一边却凉凉传来一句:“我同意了吗?” 孟如寄不敢置信的望向声音源头的那个男人。 牧随一脸冷漠麻木,油盐不进的模样。 孟如寄转头,看了眼有些失落的妙妙,转而一笑,将妙妙手里的钱袋子接了过来,又安抚道:“份子钱我收了,这礼一定成,你别急,我来办。” 妙妙重燃希望,用力点了点头。 本如寄 第62节 孟如寄一转头,也冷了脸,走到了牧随面前:“起来,聊聊。” 牧随倒是也没有磨叽,站了起来,拍拍衣服,跟孟如寄一起走到了树林的另一边。 看着篝火的光芒远了一些,孟如寄停住脚步,抱着手,没好气的打量牧随: “你就不能有一天让我省省心?你刚不是还在说不死不休吗,左右和离你也不愿和离,让你跟我花前月下拜一拜很难吗?” 牧随也抱着手,疏离冷漠,直言挑明:“没必要,你我本为利益来,成亲不过做假戏而已。她是将死之人,看一出假戏,有何意义。” “她的意义,不由你我论断。”孟如寄拎着钱袋子,直勾勾的望着牧随,“钱在我这儿,你同意,我们就好好演这戏,你不同意,我就用术法,绑着你演完这戏。” 话音一落,林间陷入短暂的沉寂。 孟如寄伸出三根手指头:“我数到三,你不同意,我就绑你了。” “一。”她放下一根手指头。 牧随唇角向下。 “二。”第二根手指放下。 在第三根手指动了动的时候,牧随开了口:“拜堂不行。” “为什么?” 牧随看着别的方向,冷硬道:“无人配受我一拜。我也没有高堂。” “那花前月下总行?” 牧随没有反驳了。 孟如寄见状,得寸进尺道:“拜天地可以的吧。”孟如寄放下了手,“天地也不配受你一拜?” 牧随没有应声,但态度强硬。孟如寄便只好后退一步:“行,不拜。花前月下,做个样子,对着远方鞠个躬,总行吧!” 事情,就这么谈妥了。 时间没有耽搁,就在今夜。 妙妙说的,不用去算吉日,也不必等那吉时,两个人在一起,就是最好的时候。她有错过的遗憾,所以想把最美好的事,都放在当下。 孟如寄用妙妙给的银钱,在林间摆了阵法。 阵法起,光华轮转,将无留之地的月变作了人间的月,将自己与牧随身上的衣裳,变作了人间的喜服。 叶川烤了一堆山薯和鱼,当做了喜宴的菜品。 兔子跑来跑去摘了好多花来。 妙妙坐在最中间的位置,嘴角一直挂着浅浅的笑,她弯着眉眼,看着他们,就好像穿过了岁月与离别,真的看见了当年。 孟如寄用兔子摘来的花,编了两个鲜花手环。一个戴在了自己的右手,一个递给了牧随。 “戴左手吧。” 牧随接过鲜花手环,望着孟如寄:“人间的亲事,还送这个?” “衡虚山的亲事,送这个。”孟如寄道,“有小辈成亲,我都给他们编一个花环。自己成亲,当然也要有。” 牧随一怔,打量着花环。 编得很好,上面的小野花也开得正好。 他没拿到青草披肩,头上没带上花环,但他有一个小花环了,别人都没有…… 见他拿在手里半天也没带上手腕,孟如寄嫌他磨叽,又抢回了花环,抓住牧随的左手,不由分说的给他戴了上去。 编织的花环中间有枝条撑了出来,挂住了牧随的手指,孟如寄唤了声:“等等。”然后凑到离他更近的位置,将撑出来的枝条重新编织回条理里面去。 她不知道,牧随却在她靠过来的瞬间,微微屏住了呼吸。 术法幻化出来的发饰并不是真的,金凤珠帘在她头上晃动,虚幻的光影却穿过了他的鼻尖与眼睑,将光华投入他的眼眸之中。 低头在他腕间编织花环的孟如寄好像也在这时闪出了光一样,让牧随有一瞬的失神。好似……他们这假戏,要真做似的。 “好了。”孟如寄退开,令人心神迷惑的虚幻光影也同时消散。 牧随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但却在下一瞬,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拽住了孟如寄的手。 彼此的体温瞬间交融,两人都有点愣神。 孟如寄意外的望着牧随,牧随也报以同样吃惊的神色。 然后孟如寄立即明白过来了:“又没忍住是吧。”她反被动为主动,抓住牧随的手,捏了捏,“我懂。今天这样也挺好的,让戏真一点。” 带着花环的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孟如寄每根手指依次穿过牧随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握住手的时候,手腕上的花瓣交错摩挲,声音只有他们俩能听见。 “只是……夫君,礼成之日,我送了你衡虚山的花环,礼尚往来,你能送我什么呢?” 牧随目光从他们交握的手,转到了孟如寄的脸上。 但见她笑中藏着几分算计,牧随看破未点破,在她开口之前,从她腰间钱袋里掏出了一个碎银。 “送你逐流城的姻缘树花开。”牧随说罢,掌中碎银展开阵法,一颗散发着光芒的树出现在了两人旁边。 树干树叶皆是术法光芒勾勒而成,树上的繁花盛开,铺天盖地,风过花落,似鹅毛大雪,簌簌而下。 将两人都掩埋其中。 孟如寄仰头望着姻缘树,被这繁花胜雪惊住了。 “哇……”另一边,妙妙轻轻发出了一声感慨。 “这是逐流城的姻缘树哎!妙妙姑娘!”兔子兴冲冲的回到妙妙身边坐下,“城主哥哥用术法变出来的,四舍五入也算是达成了你的心愿吧!” 妙妙感慨着看着散发着光华的姻缘树,又看着树下的两人,眼中似有波光流动。 “姻缘树花开,我没见过。”妙妙轻轻的开口道,“但牧公子看孟姑娘的眼神,我见过。” “啊?”兔子闻言,这才去打量牧随看孟如寄的眼神。 见那树下,繁花飞落,孟如寄伸出一只手在接术法做的花瓣,花瓣一片片的从她掌心穿过,她却看得很是入神。 而牧随…… 也看得很是入神。 不是对花瓣,是对眼前人。 “唔……”兔子抿着唇,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沉吟。 妙妙望着两人,目带怀念:“原来,我早就见过比姻缘树花开更美的景色了。”妙妙呢喃道,“在常云哥哥的眼睛里……” 妙妙闭上眼,好像又见到了当年的人。 兔子抿着唇,欲言又止,不忍心打断妙妙的追思,他左右看看,终于把目光落在了叶川身上,然后他凑到了叶川旁边,问:“你……有没有觉得,他们好像是在成亲?” 叶川莫名其妙的看了兔子一眼:“他们就是在成亲啊。” 兔子:“我的意思是……他们好像是真的在成亲。” “他们不是真的在成亲吗?” 没得聊。 兔子选择了闭嘴,又坐回了妙妙身边。 那边花前月下,孟如寄从姻缘树美景的震撼中走了出来,瞥了牧随一眼,笑道:“夫君还挺会搭场景。” 触到孟如寄的目光,牧随似被烫了一下,无言的转过了眼睛。 直到孟如寄拉着牧随往前走了一步,他才亦步亦趋的跟了上去。 脚踩在草地上,随着阵法光芒的轮转,真真假假的花在地上盛开,姻缘树在旁,天上的月色也好似照亮了无留之地的千里万里。 “他们……”妙妙睁开眼睛,声音已经很喑哑了,但她嘴角还是微笑着,阵法里的光,将她眼瞳都染亮了,“他们看起来,好幸福。” “是呀……”兔子语调却有些不同,“他们看起来……很幸福……”然后,他又神色复杂的抿了抿唇。 身后的话,传不到孟如寄和牧随的耳朵里。 孟如寄在认真的研究:“鞠躬的话,你学我们衡虚山的礼仪还是我学你逐流城的规矩?” 触到孟如寄的目光,牧随似被烫了一下,他转过头,还没答话,孟如寄又往他跟前凑了凑:“或者,你之前在人间,是哪个地方的,用的什么礼仪,教教我呗?” 这话,像是唤醒了牧随一样,他眸中情绪当即褪去。 “夫人。”牧随这样唤着,但声音却冷了不少,“做戏而已,你未免太过较真了。” 孟如寄见他这样,倒也不气,只盯着他的眼珠子打量:“人间的事,这么不经提?夫君,有些太见外了吧?” “咳……”背后传来一声轻咳,是妙妙的声音,孟如寄转头看了一眼,但见妙妙脸颊已经开始变得忽隐忽现了。 孟如寄心下一沉,牵着牧随的手,将他拽了拽:“那就学我们衡虚山的规矩吧,那只手,扣在胸口。” 孟如寄说着,一边抬起另一只手,放在胸口上,轻扣三下,然后向前,微微鞠躬。似真的在向天地虔诚的一拜。 牧随也没有耽搁,学着她的模样,向前方虚空一拜。 “礼成咯,夫君。” 孟如寄直起身体,笑眯眯的望着牧随。 牧随面无表情,眼角余光也瞥了眼身体在慢慢变得浅淡的妙妙,这一次,他看见的妙妙,已经不是在若隐若现了,她的身体开始从脚向上,慢慢化为一粒一粒的尘埃,向飞灰一样,往天空飘去。 坐在她旁边的叶川和兔子也看到了。 他们没动,只是静静的目送妙妙。 妙妙嘴角还是带着微笑的。她对孟如寄挥了挥手:“谢谢你。” 孟如寄握住牧随的手微微一紧,她回望妙妙,也微笑着摆了摆另一只手:“幸不辱使命。” “呼”,一阵大风起,扰了飞花,带着妙妙化作的光点,与花瓣纠缠着,一如奈河那倒流向上的河水,向夜空而去。 “最后的时间,浪费在看这种事情上,没有意义。” “千山君,你说,蜉蝣寄天地,朝生而暮死。它是为何生,又是为何死?” 牧随看向孟如寄,但见孟如寄正仰头,目送花与那灵魂的尘埃越飞越远。 “因生而生,因死而死。”牧随淡漠道,“生死伦常,万物更替,本就没有为何。” 得了这个回答,孟如寄倒是有些意外,她回头看了牧随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你说得也对。不过……我却觉得,生死当图一个为何。或许是为了这朵花的绽放,那只兔子的可爱……” 本如寄 第63节 孟如寄点了点手里的花,与那边树下的兔子,复而又望了眼身边的树,与远方的夜空。 “为微风吹树梢,为山川间相逢,为不可名状的触动而生。” “为何而死嘛……”孟如寄想了想,“为知己死,为红颜死,为信仰为崇高,为一切值得而死。妙妙最后的时间花在什么地方,什么,就是对她有意义的。你定义不了,我也定义不了。” 风吹过,地上银钱术法维系的虚幻场景尽数消散了,术法的姻缘树化作光点,像萤火虫一样穿过两人身侧。 光华流转间,孟如寄笑问牧随:“因生而生,因死而死,千山君,好生淡漠理智,却不知,你是否寻到过愿为其而死的人事物。” 牧随静默的望着孟如寄,许久,直到身边的“流萤”都已消失:“孟山主可寻到过?” “当然咯。”孟如寄迈步,捡起了散落在四周布阵的银钱,好似心不在焉的回答着,“活了这么久,谁还没做过几件拼命的事。千山君不会没有吧?” 牧随闻言,一言不发,转头寻了那块做姻缘树幻象的碎银,随后还到了孟如寄的手中。 -------------------- 第53章 休整了一夜,孟如寄早上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手腕上有些刺挠。 低头一看,发现是昨天“成亲”的时候手上的花环还没有摘下,现在花瓣已经凋零,掉落,只留了个光秃秃的枝条,圈成了圈,环在她的手腕上。 孟如寄抬手就要将这枯枝拔下,可她没曾想,要扯断这枯枝的时候,枝条竟然散发出了一阵奇异的光芒…… 没断? 谁还在上面施了术法不成? 孟如寄有些愣神,抬头望向身边的牧随,但见牧随正站在她身边,整理着自己的衣裳,而牧随左手手腕上戴着的,正是和孟如寄一样的枯枝圈。 “你。”孟如寄唤道,“是不是在我花环上做了些什么?” 牧随整理着袖口,斜斜睨了孟如寄一眼,不咸不淡的答道:“不是夫人送为夫的新婚礼物么。这自然要好好保管。” 熟悉的阴阳怪气,依旧很气人,孟如寄皮下肉不笑的与他对抗:“新婚礼物在新婚的时候戴一戴就行了,赶紧给我摘了。” “摘不了。” “为什么?” “因为已经用了术法了。” “那就解开啊!” “这术法,解不了。” 孟如寄脸色垮了下来,她也站了起来,盯着牧随:“你什么意思?” 牧随神色依旧淡淡的:“字面意思。你送的新婚礼物,我施了术法,你我,都别想摘。” 孟如寄望着牧随,思索了片刻:“你不会做无意义的事,给个理由我就懒得和你掰扯了。” 牧随一挑眉,有些意外,他打量了孟如寄一眼,沉声道:“逐流城生变,我们要改去周边村落,但情况难定,我与兔子不便直接露面。” 孟如寄猜到了:“需要我先去探探?” 牧随点头:“这个术法,可让我知晓你的方位,与你联系。你若出事,我也能第一时间赶来。” 孟如寄闻言,一声嗤笑,拍了拍腰间的钱袋子:“我有钱,能出什么事。左右你不愿意和离,我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的逐流城城主之位,关乎的可是我的买命钱。这手环,我认了。只是……” 孟如寄抬手,拔下了一些令她皮肤刺挠的扎人小刺,然后用小刺扎了一下牧随的手背。 不疼,痒痒的,有点冒犯,却也……让牧随觉得孟如寄……有些…… 可爱…… 莫名的…… 牧随看着孟如寄,孟如寄也仰头望着他:“你施术的时候,不能帮我把刺拔了?不扎手吗?” 他没有感觉到扎手。 手腕上的皮肤早已经不会被这些轻细的小刺伤害,但此时,被孟如寄一提,他倒是觉得手腕上那一圈,有些刺痒了起来。 牧随抬手握住手腕上的枝条,左右一撮,手腕与手掌间的皮肤当即被揉搓变红,但枝条上的小刺倒是都被搓掉了。 孟如寄看得抽了口冷气,又听牧随问她:“夫人也需要为夫帮忙?” “不用,管好你自己。”孟如寄自己开始拔起了枝条上的刺,她每拔一个,牧随看着,便觉刚才被她刺过的手背皮肤有些刺挠。 牧随又转头,理了理并不乱的衣襟,迈步要走,孟如寄却又叫住他:“等等。”她转头问牧随,“你施法用了妙妙留给我的钱吧?” 面对质问,牧随不卑不亢:“份子钱,夫妻共有,我用了,又如何?” “没。”孟如寄撇嘴,“用可以,钱得放我这儿。不是不想给你用,主要是怕你乱花。”她说着,打量他的衣袖和腰带可藏银钱处,“你还回来了吧?” 很让人无语的话,他不该答的,但他还是张开了胳膊,望着孟如寄,开了口:“你搜搜?” 孟如寄一声嗤笑:“这话要不是你说的,我都怀疑是你想占我便宜了。”她低头点了点袋子里面的钱,“大头在,你要是藏了点私房钱,就藏吧,我也没有那么锱铢必较。” 言罢,远处,拉着木板车的兔子和找了果子的叶川都回来了。 孟如寄招手:“路上边走边吃吧。” 牧随望着孟如寄的背影,挠了一下自己的手背,迈步跟了上去。 四人一行,再次启程。 跟着牧随,几人来到了逐流城旁的一个村子,虽说是村落,但规模已经与孟如寄刚来无留之地时做工的那个城镇差不多了。 在村落外围的时候,兔子与牧随怕人认出,已经带上了帽子与围兜,尽量多的挡住了脸。 孟如寄和叶川为了配合他俩,倒是也悄悄的带上了帽子,只是越是靠近村庄,几人便越是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通往村庄的道路上,人少,车马也少,前方的村落也十分的安静,几乎像是没有人居住一般。 走到适当的距离,孟如寄主动叫停大家,然后对牧随道:“前面我们先去探探,你们在这儿等我,有事儿用你那术法联系我。” 牧随点头,本以为孟如寄要走,结果她脚步一转,又从钱袋子里掏了两银放到了牧随手里:“多给你留点私房钱,万一被人发现了,你就先遛。” 牧随一愣,在孟如寄抽回手的瞬间,他指尖一紧,将孟如寄的手握住了。 这一下,握得孟如寄有点想笑:“夫君,倒是不必如此缠绵,妙妙留的小绿丸我也带在身上了。万无一失。安心。”她挣脱了牧随的手,又在他掌心拍了拍,随即带着叶川,转身离开。 牧随望着孟如寄的背影走远,一旁的兔子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终于道:“城主哥哥,你是不是真的对这个坏女人……” 牧随转头,淡淡瞥了兔子一眼。 兔子一惊,立马颔首认错:“是我僭越了!不该多问!城主哥哥莫要罚我!” 认错了半晌,也没听到什么声音,兔子悄悄抬头,却见牧随正望着孟如寄离开的方向,答了一句:“她倒是不坏。” 兔子:“嗯?” 不气他僭越犯上,气的是他骂了坏女人? 城主哥哥…… 兔子心头一紧,虎目含泪,双眼盯着牧随,只觉扼腕:“城主哥哥,你糊涂啊!” 牧随又嫌恶的看了兔子一眼:“休说莫名的话,把眼泪擦了,随我去四周看看。” “哦……但是……咱们不是要低调行事吗?万一被人撞上了,暴露了该怎么办?” “不用担心人。”牧随手里握着两银,银上有阵法光芒在旋转,“此处无人,只是,气息不对。” 兔子一愣,点点头,立马肃容跟上。 孟如寄和叶川走在了村落最大的一条街上,看得出这条街平日里行商的人多。但今日看来却空空荡荡的。 街道两旁,家家户户也是紧闭门窗,唯有一个看着像样的客栈还微微歇着门缝,孟如寄敲了敲门,便直接推门进去。 哪知这个动作却吓坏了里面的老板:“没钱了!真的没钱了!大人们莫抢我们了!” “我不是来打劫的。” 孟如寄开口,里面的老板见来者是一个姑娘与另一个憨憨的侍从,便松了一口气:“你们怎么回事啊,怎么还敢往逐流城这边走?我们都打算找时间跑了。” 孟如寄打听:“为什么?是因为逐流城新来的那个城主吗?他搜刮你们钱财搜刮到这种地步了?这才几天?” 老板重重叹了一口气:“是啊,这才几天……每天都有逐流城的守卫,来抢我们的钱……不拿就给我们一通打……哎,他们以前从不这样,现在不知为何,一个两个,凶神恶煞,可怕得很……早知千山君走后,逐流城会变成这样,我便该在千山君离开后,立即就搬了……” 听着老板絮絮叨叨,孟如寄只觉有些奇怪:“千山君在时,逐流城立下了规矩,下面的军士都很好,为什么换个城主,军士就都心性大变?没有人反对新城主吗?” 老板摇头:“不知道,我只是偶尔看见,他们身上飘着一些奇怪的气息,但我也不敢多看,我们这还好是在逐流城外,如今都不知道城里面是什么情况了。” 孟如寄闻言,与旁边的叶川对视一眼:“心性大变气息奇怪,我听着有些熟悉。” 叶川也肃容,继续问道:“劳烦多问一句,新来的城主,你可见过,是何模样?” 老板摇头:“没见过,只是……好像听说过他的名字……” 老板思索间,客栈外,一阵风缓缓吹了进来,混杂着一缕黑色的气息,孟如寄当即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劲,她转头,像身后看去…… 在另一边,村落外,遍野不见一人,农田还茂盛的生长着,可见前不久还有人在精心打理。 牧随举目四望,手中银钱支撑着的阵法不停散发着光芒。忽然,牧随眸光一动,看向农田另一头,但见远处,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从田中猛地跳了出来:“城主!” 他喊得大声。 站在牧随身后的兔子也被吓了一大跳:“啊!辰砂!” “都安静。”牧随一喝,两人都闭上了嘴。 辰砂仓皇跑来,十分激动的单膝跪地,颔首行礼:“属下办事不力!请城主责罚!” “别说废话。”牧随道,“兔子离开逐流城后,城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辰砂听着牧随的声音,身上冷汗已经冒了一遭,牧随千金买命离开无留之地后,辰砂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压迫感了。 辰砂艰难答道:“那日……城主令我用一金断了姻缘树与外界的联系。我办事时,兔子……”辰砂看了兔子一眼。 兔子立即垂头,“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城主哥哥,我真的早就知道错了。” “继续说。” “是……兔子离开后,我……我看见了姻缘树上出现了城主你与另一个女子的名字,虽然这一金挡去了你们些许姻缘,以至于这痕迹很浅,但还是有的……属下十分懊恼,无比后悔,于是拼尽全力相见树上的名字挖掉,可就在那时…… “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人,身上带着黑色的气息,偷袭了我,他抢走了金杖……我与他过招,完全不敌,甚至,险些被他杀死……我只好逃命而走,一直在城外潜伏,等待城主归来,如今!” 辰砂抬头,两行热泪明明白白的展现了这段时间他的不易。 本如寄 第64节 本如寄 第65节 孟如寄清咳一声,立即推开了牧随。 牧随也顺势后退了一步,他抬头,望向兔子追去的地方,然后抬手以食指背放在嘴边轻轻一声哨响,兔子立马从远处飞奔而回,自屋顶高处跳跃而下,变作壮汉之身,立在了牧随面前。 “城主哥哥!向逐流城持盈殿的方向飞去了!定是那夺了金杖的贼子!” “如此戾气深重之人,为何你们之前竟毫无所觉?”叶川一边咳嗽,一边走了过来,奇怪问道,“若非方才孟姑娘出手迅猛,我恐怕此时已经去往生了……” 兔子望向牧随:“我从未听过,城主哥哥离开这段时间,我也没有见过他,到底是哪里来的……” “他说……”孟如寄开了口,“他在这里沉睡多年。你们逐流城,还有地方,可以让人沉睡多年?” 兔子奇怪:“哪有啊……不过辰砂哥哥之前说,我离开逐流城去找城主哥哥那日,那人忽然出现,抢了金杖,他之前,莫不是在姻缘树下沉睡?” “辰砂又是谁?”孟如寄询问。 “我的一个下属。”牧随简短答了。 “哦……”孟如寄打量牧随,“之前说,是多久之前说的?” 牧随瞥了兔子一眼。 兔子咬住嘴巴,难看的笑了一下。 孟如寄抱起了手,打量他们俩:“不会就是刚才吧?” 牧随只得看着别的地方道:“本也不打算瞒你,只是想兵分两路,快一些探知信息罢了。” “那他现在人呢?” “派他去暗中联系以前的旧部了。” 孟如寄冷哼一声,笑道:“千山君还挺面面俱到。” 兔子见势不对,立马岔开话题,盯着叶川道:“你你你,你先前不是说,你来无留之地后,日日呆在姻缘树下等死吗?你见过他没?” 叶川摇了摇头:“我才来没多久,听孟姑娘的意思,那人似乎已经在逐流城沉睡了很久了。” “当然。”孟如寄冷声道,“他死在我手里,已有千余年了……” 兔子到抽一口冷气:“那岂不是……比城主哥哥来无留之地的时间还早个两百年?那时候,逐流城都还没有呢……” “孟姑娘。”叶川忍不住问道,“你与这人,到底有何渊源,你说你杀了他,但我见他,如今对你还有许多执念,难道……他与我之前……一样?” 说到这里,三个人都纷纷看向了孟如寄。 叶川是真的好奇,兔子是在牧随与孟如寄之间来回打量。 只有牧随…… 他唯一的动作,是像刚才的孟如寄一样,抱起了手来。 “孟山主,你的过去,也挺丰富多彩。”这语气,也与夸奖他“面面俱到”的孟如寄,如出一辙。 “要不说你俩能做夫妻呢。”兔子小声嘀咕了一句。 孟如寄白了兔子一眼,随即又瞪了牧随一眼:“我与他的事,我跟你说过。你大可不必吃这醋。” “如今,你怕是得细细与我们也说说,此人掌控了逐流城,四处搜刮金银,恐怕,现今已极难对付了。”叶川肃容道,“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他想做什么?” “他……”孟如寄微微垂眸,“想做一个完美的人。” -------------------- 第55章 盏烨操控的戾气来过这个村落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牧随带着几人去了一个气息清朗之处,在一个小湖边上。 几人架起了篝火,备好了吃食,每人都填了肚子,这才听孟如寄慢慢道来。 “我自冰湖上,将盏烨带回衡虚山之后,我对他与对其他孩子一样,他们有自己的屋子,住在一起,互相照拂。只是盏烨会比其他孩子聪慧一些,我会所有人学习呼吸吐纳修行之法,他确实是里面最有天分的一个。他还帮了我许多忙,帮我带年幼的小孩,教他们识字读书,还辅助我建好了衡虚山的守山之阵……” “听起来,是一个很好学又善良的小孩啊,你对他做了什么,导致他性格扭曲了?”兔子诚挚发问。 “不是我做了什么,是盏烨,自己悟到了一些,我全然没有想到的东西。”孟如寄长长叹了一口气,“迷踪行山,你们可有耳闻?” 兔子摇头。 叶川好心解释:“仙神大战时,触动息壤,致使息壤成山,变作了迷踪行山,每过几十年,便会从地底冒出,在世间乱走,引起地牛翻身,令无数生灵困苦难言。千余年前,这迷踪行山被众仙门联手固定,这才免了苍生受苦。” 孟如寄点头:“盏烨,就是从这件事情开始,改变的。” 孟如寄尚且记得,那时候盏烨入门已有好几年,修行早就上了正轨,还经常自己研究术法,孟如寄是得了内丹之力方能有过人之力,但在阵术研究上,她也还在学习。 盏烨聪慧,她便时常也与盏烨一同讨论阵术法术。 那一年,迷踪行山冒出,许多仙门都在推算行山的路径,最后确定,这一年的迷踪行山正好要经过衡虚山外围的区域。 孟如寄知道,衡虚山除了有她和她捡回来的这些孩子们,还有离山不远的村落。行山经过,引起地牛翻身,伤亡必定难免。 她在行山到来之前,便早早的开始思考对策。 盏烨见她老是愁眉不展,整宿整宿的看书思索,便也跟她一起研究。 终于,他们讨论出了一个方法,要提前在行山经过的地方布下大阵,困住行山,将行山变作真正的“山”,让它不在挪动,方能彻底解决行山的问题。 孟如寄和盏烨都很高兴,激动得觉都没睡,第二天便开始离开衡虚山,去联系其他的仙门。 因为……这个大阵并不是他们和衡虚山的孩子们能做好的。 孟如寄多方游走。涉及到这一次被迷踪行山影响的仙门都愿意出手相助,但稍远的仙门便态度犹疑。 那时候,孟如寄还不是“妖王”,她只是一个占了衡虚山的妖怪,还是最令人瞧不上的半人半妖。她没有那么强的号召力,也无法动摇最厉害的那几个仙门的决策。 孟如寄为了这件事,吃了不少闭门亏。但迷踪行山已经在动,这件事情十分着急,孟如寄不能停,只能继续游说。 盏烨一直都跟在她身边。 他将孟如寄遭受的那些难与人细说的羞辱与难堪都看在了眼里。 在经历许多“拒绝”后,盏烨渐渐变得寡言起来,他会问孟如寄:“为什么会有仙门的人,不愿意帮忙?”他想不明白,“这不是为大家好的事情吗?” 可是仙门,也有各自不同的利益。 能联系来的仙门,大多是愿意为“大家好”的,但不愿意来的,就各有各的理由了。 做此大阵,有危险,要消耗门派内修仙者的灵力,有的仙门有敌手,不愿冒险; 有的仙门太小,只觉事不关己,哪怕行山经过他们所在之地,他们只要暂时躲避就行了; 还有的仙门,不惧消耗,但这样的仙门,每次在迷踪行山冒出来的时候,他们都会派人出来保护百姓,或得了声誉,或得了实际……而行山一旦被固定住,他们就没有这种每隔几十年来一次的机会了。 其中原因,复杂至极。 孟如寄不知道怎么与盏烨解释,便只好说了一句:“大家的想法是不一样的。我们只能团结愿意相信我们的人。” 盏烨听了,一言不发。 而后,孟如寄还是找到了能布阵的人,一共一千余名修仙者。 过程艰辛,但也算有了盼头。 他们在迷踪行山即将到达的路途上设了阵,孟如寄与盏烨画了阵法,修仙者们各自守在自己应在的位置上。 由实力最强的三个修仙者压住分散在三处的阵眼,在行山到来之际,共同施术,方可困住行山。 孟如寄是三人之一,她压着其中一个阵眼,另外两个阵眼分别由另外两个门派的掌门镇守。 实行当日,一开始是很顺利的,迷踪行山走入了他们铺设的阵法,所有人齐心协力,眼看着要将迷踪行山困在原地。 但…… 其中一名掌门遭了暗算,不知从哪个方向射来一道法力,掌门当即陷入昏迷。 阵法瞬间变得不稳定,活动的行山要从失去力量镇压的阵眼处挤出,所有人疯狂加注自己的灵力。 孟如寄不得不以损害自己身体的方法,几乎耗尽了自己的血,方才以血祭阵,压住了迷踪行山。 迷踪行山安静了下来,他们的目的达成了。 但孟如寄却因此陷入了长达三个月的昏睡。 等她再醒过来,盏烨就变了。 孟如寄通过别人的嘴知道了这三个月来发生的很多事。 先是受伤的掌门被带回门派治伤后,医师发现他的伤,竟然是被最顶上的那几家的仙门法器所伤。 这证明,上面那几位,至少有一位,对他们困住迷踪行山的做法,十分不满,甚至想要捣乱,以至于在紧要关头痛下黑手,不惜以千余名修仙者的性命为代价…… 若非孟如寄以血祭阵,又有内丹之力,这才能保住了所有人的性命。 而后,又有另一位压住阵眼的掌门,见孟如寄陷入沉睡,便对外称,能压住阵眼,困住迷踪行山,皆是因为他掌控了全局,是他画了阵法,救所有人于危局。 有人信服,那位掌门便顺势拉拢了一些对世家仙门有所不满的修仙者。 上面的人与下面集结了新势力的挑战者,看着便要有一场搅动风云的争斗。 仙门与仙门之间,气氛也变得紧张起来。 而陷入沉睡的孟如寄,除了几个与她走得近的人以外,便没有人来看过她。 外面的世界纷纷扰扰,衡虚山却像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甚至盏烨外出帮孟如寄求药,也遇到了孟如寄之前一样的困境。 冷眼、嘲讽、难堪。 盏烨一一尝了一遍。 有人说,孟如寄真是没用,明明苦都是另外一个掌门吃的,她竟然还倒下了。 也有人说,她或许受了伤,但怎么会那么重,她也未曾被人暗算,哪用得了那么好的灵丹妙药。 还有人说,孟如寄还想去别的仙门求药?她困住迷踪行山这件事,搅乱了仙门之间的和平,她该给所有仙门的人磕头。 孟如寄醒的时候,她看到的盏烨眼睛里面,带着深重的疲惫与憎恨。 “我差点以为,你醒不过来了。”他对孟如寄说。 “命大。”孟如寄嘶哑的答了一句,又问,“迷踪行山,固定住了?不再动了?” “没人关心这个。”盏烨道,“他们争得不可开交。” 本如寄 第66节 “所以,固定住了?” “……嗯。” “那我们一开始的目的,就达成了。”孟如寄松了一口气,“也不亏。今年,我,你们,还有山下的人和山里的动物,都不用被那山赶着到处跑了。” “可我……后悔了。”盏烨望着孟如寄,眼下青影沉重,“迷踪行山,不该困住,你我也不该参与,或者……那个掌门被暗算的时候,你不该以血祭阵。” “盏烨……” “孟如寄,我觉得,他们都该死。” 孟如寄沉默许久,便只好宽慰道:“我们的目的达成就行。事情已经办完,各方利益我们也无法探全。不必细究了。” “我若,偏要细究呢?”盏烨道,“仙门不是说,要守道心,要守天下吗,修行之初,不是立了誓言吗?为何他们都不守?孟如寄,我想守。我不愿接受他们心中的卑劣,我感到恶心……” 篝火燃烧。 众人看着孟如寄皆是沉默。 许久后,兔子才开口:“我觉得……你说的这个盏烨,倒也没有什么错……” “那时候,我也没觉得他说的有什么错。”孟如寄低头,扒拉了一下篝火,“可是后来,参与过困住迷踪行山的那一千名修仙者,开始陆续的离奇死亡。一开始,大家认为是偶然,后来人多了,大家便说,封印迷踪行山,会带来诅咒,有人开始责怪那个‘救’了大家的掌门。” 孟如寄自嘲一笑。 “然后,那掌门便开始说,这一切都是我牵头,我做主,我压住的阵眼……但也没人关心了,因为很快,那个掌门便也死了。” “我觉得事情有些不对,我开始留意盏烨。我发现他开始频繁消失,他变得越发冷漠,行踪诡秘。直到那一日……我有事外出,待我回来的时候,衡虚山的阶梯,已经被血水浸透了。鲜血像瀑布一样从山上留下来。他杀了四十五人……全是衡虚山我收留的孩子们。” 叶川与兔子皆是震惊。 牧随沉默不语。 “他杀他们的理由是,有孩子,对我不满。他们跟盏烨埋怨,我好像太忙了,没时间陪伴他们。于是盏烨把他们都杀了。” “这……这是什么道理……”兔子惊呆了,“何至于……” 孟如寄声音低沉,尽量毫无情绪的说道: “盏烨跟我说,他憎恶他们,因为他们明明是被我救回来的人,为什么道心也不坚定,他认为他们都有瑕疵,所以他们都该死。就像,他杀了那些参与过迷踪行山阵法的修仙者一样。” “都是他做的……”兔子不敢置信,“他哪来的力量……” “戾气。” 牧随垂眸,沉稳着神色,一言不发。 “盏烨杀掉那四十五个孩子那天,他跟我说,他曾在冰湖上等死,但在他迷蒙之间,他好似接到了神谕,有神明赐他神力,让他灭世。因为这个世上的仙与人,都是卑劣的,不配活着。” “我把盏烨捡回来之后,盏烨说,他觉得那神力,似乎可以不用使用,他觉得神明的话不对。但后来,经历了那些,他又觉得,神明的话是对的。” “人是卑劣的,不管是仙,还是普通的人,人性里的晦暗沟壑,永远无法抹除。所以神明应当灭世。毁掉不完美的,才能重新创造出完美,没有任何瑕疵的,真正的人。” 孟如寄学着盏烨的声音,毫无波澜的说着这些话。 兔子与叶川都听得脊梁发寒。 孟如寄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上面盏烨留下的伤已经被牧随治好了。 “盏烨说过,他正在变成一个完美的人,在他眼中,我是除了他以外,唯一能变‘完美’的那个人选。”孟如寄笑了笑,“真可惜,我不是。我还杀了他。没想到啊……还没死透……” -------------------- 第56章 篝火边,听完这段往事,众人都有些沉默。 良久之后,叶川才问道:“从现在的线索来看,他应当是被你斩杀之后,来到了无留之地,但不知为何,陷入了沉睡,直到最近,才苏醒过来?” 孟如寄点头:“否则,以他的能力,再加之戾气不受无留之地规则影响,他定早早的就得了千金,买命回去了。” 兔子也很困惑:“他是为什么沉睡,又为什么苏醒呢?” 并没有人知道答案,毕竟算算时间,他来得比牧随都早。 孟如寄叹了声气:“今日,他只是用戾气凝成傀儡,尚且难以对付,若是他真身动了,我们四个绑在一起恐怕也不够他打。” “我看城主哥哥打他挺好打的。”兔子接话,“是吧城主哥哥!” 孟如寄随着兔子的话,斜睨了一眼牧随,目光在他胸口处转了转,在他微微打开的衣襟处,看见了他的皮肤。 牧随拨弄着篝火里的木柴,没有应声。 “风险大。”孟如寄轻声道,“犯不着拿命去拼。” 牧随闻言,这才瞥了孟如寄一眼,见她神色平淡,牧随只道:“找到让他重新陷入沉睡的法子,是最好的。” 他开了口,兔子立马也改了口:“对!不战而屈人之兵!当然是最好!还是城主哥哥深谋远虑!” 孟如寄对着兔子翻了个白眼,转而又将怀里的灰色石头掏了出来行了。 “这个人最是奇怪,被那洛迎风打伤之后,便一直在沉睡,今天这么折腾,我也没将他敲醒,照理说,他死得最早,来无留之地最久,说不定还能知道点线索……” “给我看看。”牧随伸手。 “信守承诺啊。别动手,他现在算是我们能掌握的唯一突破口了。”孟如寄叮嘱了一句,将这石头给牧随了。 牧随拿在手里,打量一番,眉头微皱:“你之前说他是魇妖,为何本体竟是块石头?” 孟如寄摇头:“确实不该是块石头,这或许是他的悬命之物吧。” “不可能呀。”兔子插嘴,“悬命之物都是独立于半亡人存在的。没听说谁还能藏进悬命之物里面,藏这么久的。” “只能等他醒了问他了。”孟如寄叹气,“你有什么招可以弄醒他?” 牧随思索了一会儿,从怀里拿了银钱出来,画了个阵法,将石头摆在阵法上面,随即催动阵法,但光芒轮转之后,石头也并没有任何变化。 倒是叶川见了牧随的阵法,有些意外的抬头看了他一眼:“这医术阵法,甚是古老却也精妙至极,你是如何会的?” “书里看的。”牧随不咸不淡的答了一句,在阵法光芒完全隐去后,他又把石头拿起来掂了两下,“他当真是因为伤重而昏睡?” 孟如寄想了想莫离之前的作风摇了摇头。 “他说的话,有几分真假我也难辨,看来,只能等他自己清醒了。” “哎……”兔子叹气,“那不就是没什么结果吗……” “罢了,今日便早些休息,明日再想破解之法吧。”孟如寄收回了石头,终止了讨论,还意味深长的看了牧随一眼,“都去休息。” 夜深了,篝火烧到下半夜,比之前暗淡了不少。 在耳边出现窸窸窣窣声音的时候,孟如寄第一时间睁开了眼睛,她坐起了身,看向传来声音的地方,果然见一个背影,脚步有些踉跄的往远处走。 叶川和兔子都睡熟了,孟如寄没有吵醒他们,跟着牧随往僻静的地方走去。 行了一段路,牧随停下了脚步,孟如寄却没停,慢慢走了上去。 “千山君,你这不喊痛又不求助的习惯,到底是在哪里养成的?” 牧随身子微微一偏,靠着一棵树缓缓坐下,这才抬头看向孟如寄。 孟如寄猜到他身体不适,但见他面色如此惨白,还是吓了一跳。她连忙上前,蹲在牧随身边,自然又熟悉的握住了他的手。 “这样能好些?” 牧随看了一眼她的手,她掌心温暖,一如此前一样:“你又跟来了。” 他声音嘶哑,但还有力气说话,孟如寄稳了下心神,问道:“你这身体到底怎么回事?”她打量他,“你身上受的伤,已经是很久之前了,你的愈合能力很好,我见识过,但这两次……一次是从叶川的幻境中出来,一次是今日……” 牧随微微抬眼,盯住孟如寄的眼睛,哪怕他身体虚弱,但此时目光也依旧摄人。 孟如寄也没有退缩,直言道:“牧随,你使用内丹之力,是不是对你有反噬?” 夜色静谧,凉风轻抚。 沉默许久,牧随微微垂了眼眸,轻声答道:“确实。或许你的内丹,还没与我身体融合。” 孟如寄微微一挑眉:“是吗?” “不然呢?”牧随针锋相对的反问。 “哦。”孟如寄似了然的点点头,不一会儿又似不经意的问,”我倒是一直忘了问你,你是怎么知道戾气是神明之物的?” 相握的双手,温度依旧,但两人之间相隔的空气,却有一丝莫名的紧绷起来。 牧随再次抬眸,望着孟如寄。 孟如寄皮笑肉不笑的拉扯了一下嘴角:“我知晓戾气是神明之物,是盏烨告诉我的。那你呢,你是怎么知晓的?” “书……” “又是书上看的?”孟如寄直接截断了他的话,“夫君学富五车,看了好多书啊。回头入了逐流城,你还一定得带我看看你的书房。” 面对孟如寄的阴阳怪气,牧随反而一笑:“行……”一个字未答完,牧随牙关一咬,似忍住了身体里新席卷来的一波疼痛。 “你的秘密可真多。”孟如寄抱怨着,却将牧随往自己身前一拉,她揽着他,将他脑袋放在了自己腿上,“是这样吧,你能舒服一些?” 牧随被孟如寄安置到她腿上的时候,还有些愣神,似乎没有反应过来。 他怔愣的望着孟如寄。 “怎么了?”孟如寄似有点不解,“上次不是你说的吗,这样会更好一点?” 牧随默然,隔了半晌,他才倏尔一笑。 “孟如寄……”他喑哑的说着,“你知道我秘密多,你猜忌我,却也帮我,你……真奇怪。” “知道你瞒我许多事和帮你是两回事。”孟如寄轻声道,“你现在又不会害我。我们目前的目的是一样的。帮你就是在帮我自己。而且,也走了一路了,我知道,夫君你,也不算坏人。” “是吗。”牧随自嘲一笑,“夫人,我该夸你清醒,还是善良?” “都行。” 牧随又是一哂,隔了好一会儿,才不知所云的说了一句: “所以……他才会变得那么偏激吧。” 但孟如寄却一下就懂了牧随在说什么。 “盏烨吗?” 牧随在孟如寄腿上闭上眼,好似在休憩:“你以血祭阵,救了所有人,却被夺了名誉,身处险境,甚至难求药获救……他应当会恨。若是我……” 本如寄 第67节 孟如寄忽然敲了一下牧随的脑袋:“你可千万别跟盏烨一样啊!第一,我没对你好到那个地步,你犯不着。第二,他太偏激了,不可取。” “所以,你对他有多好?” “这是重点吗?” 牧随嘴唇抿了起来,嘴角弧度微微向下,很难说这是一个高兴的表情。 “盏烨的事,给我长了个大教训,打那之后,来我衡虚山的孩子,都要去学堂上课,上完了,才能开始修行。先修心,再修道。而后相辅相成。”孟如寄说到此处,又有些得意起来,“后来,我培养的五个护法,都很好。” “经历过盏烨那样的事,你还敢往衡虚山捡人?” “有什么不敢?不能因为救了个坏人,以后就不救人了。那不是因噎废食,跟他一样偏激了吗。盏烨看到的不公与纷争是这个世间不可避免的一面……但这不是还有另一面吗?” “哪一面?” 很神奇,像有魔力一样,牧随这话,就是脱口而出了。 他竟然,真的想听孟如寄讲下去。 他想看她在说这些事情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想听她不徐不疾的声音,更想被她眼神注视。 就好似这些东西,能像她掌心的温度一样,将他抚慰。 “就迷踪行山这件事来说吧,我以血祭阵,昏迷三月后苏醒,盏烨是有些疯魔了,他看不见太多东西,但我却看见了好多。” 孟如寄眼神亮亮的,认真的说着: “那一千名修仙者中,有人写书信告诉我,他知道这一切都是我做的,对我表示感谢。只是他人微言轻,说的话没人信。布阵的时候,人太多,我甚至都记不得他的长相和名字,但他记住了我。” “还有与布阵无关的人,是和衡虚山一样,都会被迷踪行山影响的人,他们知道一开始是我在四处联系这件事,于是也寄来了书信。还有人送我丹药呢,虽然那丹药治我的伤不行,却能治好我的心。” “我跟盏烨说了很多次,其他仙门的纷争我们管不到,其他人的嘴我们也缝不起来,但困住迷踪行山,保住了这些该保的人,我的血就没有白流。 “我也不是真的那么善良,谁都愿意救。但救到了该救的人,就值得了。” 牧随自下而上,静静的听她讲完。等她低头看他的时候,牧随脱口问道:“我是值得救的人吗?” 孟如寄轻轻一笑:“你……” 话起了个头,没来得及说话,忽然之间,周遭风声一变。 牧随当即警觉起来,他握住孟如寄的手用力,但一切都晚了,但见一道黑色戾气将孟如寄肩膀缠绕。 孟如寄想要掏腰间的银钱,但另一道戾气却绑住了她的手,还分出一道,捂住了她的嘴,让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牧随掐诀似要动用内丹之力,但下一瞬,他整个人便被从土里冒出的,海浪一样的戾气掩埋! 整个人直接被卷入了黑暗之中。 而即便这样,孟如寄仍旧余一只手与牧随的手握在一起。 戾气将两人拉扯,从相握住手掌,到指尖勾连,最终,两只手被硬生生的分开。 孟如寄被戾气裹挟着,飞往了夜空…… -------------------- 第57章 孟如寄觉得,自打来了无留之地,她的愿望总是很难达成。 就比如她想要钱,但每次总是得到了,又如流水一样花掉了。 她想和牧随成亲,成了,开心了没几天,又觉得不如不成。 她想来逐流城,她确实来了,但也不算完全来了…… 孟如寄自黑暗中苏醒后,看见周围的环境,内心便如此感慨着。 这房间在一个极高的地方,似一个高塔,四周都是窗户,却没有门,孟如寄打开窗户,看向外面,只见云海辽阔。 孟如寄细数过去这段时日,她都是在无留之地为了钱财俗事,一直在地上摸爬滚打,运气不好,还去河里摸爬滚打了一次,许久未曾站在这高处,她倒是有了些不习惯。 她看着云海,有些愣神,一时恍觉自己好似回到了人间,回到了衡虚山。山上起雾的时候,从她房间窗户看出去,也是如此这般的景色…… “呼”一声风响,孟如寄眼角余光瞥见房间中间一道阵法光芒一闪而过,紧接着,她鼻尖便嗅到了令人不悦的气息。 孟如寄转过头,在戾气飘绕之间,一个身着灰色衣裳的人自阵法中踏出。 孟如寄靠在窗户边上,冷眼望着他,在那张刀疤残留的脸上,他得眼神显得更加阴郁偏执。 “伤疤好了,疼也忘了?”孟如寄冷声道,“这么着急绑我来,是想赶紧再死一次?” 听到孟如寄的话,盏烨不怒返笑,没有外人在,独处的空间里,他神态自然,熟稔的拉了屋中椅子坐下,仰头望着窗边的孟如寄: “我很想你,孟如寄。” 那么自如,就好似他们昨天还在一起讨论新的阵法,破解奇怪咒术…… 孟如寄没有应声,她倚在窗边,往下方的云海望了望,心里已经在思索,从这儿跳下去,生还的可能性了。 身上都摸遍了,一文钱也没有,牧随给的手环也不知为何失灵了。莫离那块石头倒是还在,估计盏烨不知道这玩意儿有什么作用,便没有搜走她的。 孟如寄开始庆幸起来,上一次遭遇那“假人盏烨”的时候,没有掏出莫离来。 但从这里跳下去,莫离万一还是不醒…… “窗户上有禁制。”似看穿了孟如寄的想法,盏烨一边给自己倒茶一边道,“你跳不出去。” “……” 那可真是太好了。 孟如寄心中暗自翻了个白眼,又望向盏烨。 对于现在自己的境遇,孟如寄心知肚明,硬碰硬,她肯定是碰不过他的。 钱没了,内丹也没了,还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眼前这个人又有什么弱点。 于是孟如寄忍住了情绪,淡漠的盯着盏烨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这儿?” 听到孟如寄与他说话,盏烨嘴角勾了勾,拉扯着脸上的伤疤,似乎都变得没那么骇人了一些:“你杀了我后,我来了无留之地。我身上这狠戾气息难消,便被人封印在了一棵树下。” “姻缘树?” “他们是这么叫的。” 与孟如寄之前猜的也差不多。盏烨被她杀了后来到无留之地,然后被高人封印在了姻缘树下,一直沉睡,最近不知道有了什么机缘巧合,苏醒了。 “谁封印了你?”孟如寄直白问道。 盏烨对孟如寄的打算心知肚明,但他并没有打算遮掩,在他看来,现在的孟如寄,他也不需要遮掩。 “无留主。”盏烨回答道。 这三个字让孟如寄愣了愣。 除了刚到无留之地的时候,孟如寄听军士们提过这个人,其他时候,她都感觉这个无留之地的主人就好似隐身了一样。 不管事也不出现,无论逐流城和临岚山如何行事,但暗地里,又定好了奖赏惩罚的制度,无留之地的运作,好像处处也都没离开过这个人。 “他为什么……” “或许,是想维系这个地方的平衡吧,只是最近,不知为何,他的气息变弱了。封印之力波动,正好,外面也有戾气生发,我这才被唤醒。” 外面的戾气生发…… 孟如寄想到了叶川。 叶川之前说,他来到无留之地后,就在姻缘树下等死,直到看见了孟如寄和牧随的名字飘了过去…… 然后化作戾气,操控了兔子,找到了她与牧随…… 盏烨口中的这个外面的戾气,不会就是…… 叶大河吧…… 算算时间,好像,真的,对得上呢…… 孟如寄沉默了许久。 盏烨看着她微微变化的表情,似有些好笑:“我醒来,是因为你吗?” 孟如寄不想承认,于是没有说话。 见孟如寄沉默,盏烨又给孟如寄倒了一杯茶: “我醒来后,在那树上看见了你的名字,知道你也来了这儿……孟如寄,我又难过,又开心。你知道吗,我难过于那个人间,还是那么烂,竟让你也来了这里。我开心……命运对我,也不算太坏。哦,还有一个难过的地方。” 盏烨望着孟如寄,神色更加阴鸷了起来:“你竟然,与人成婚了。” 嗯…… 怎么不能呢? 是她千方百计逼来的呢。 孟如寄往看了一眼手腕上不知为何失灵了的枝条。 也不知道她那便宜丈夫,现在在干什么,看着她被当面拉走了,一定很生气吧,丢了面子,肯定还有吃醋吧。 “没关系。”盏烨把热茶推向孟如寄的方向,“我知道他拿了你的内丹,还成了你的悬命之物,小绿丸我给你备了,三日之后,两千金凑足,我带你走时,内丹也会帮你拿回来。到时候,那个人还有整个无留之地,我都会为你毁掉。” 他的声音与神色,是沸水也熨不热的阴冷。 孟如寄闻言,眉眼也沉了下来:“你也没变,还是这么偏激、疯狂。无留之地,何错之有?你为何要毁了这里。” 盏烨见孟如寄一步也不愿意往自己这边靠近,于是只好端了热茶,走到了孟如寄身边。 “孟如寄,这里天晴的时候,可以看到下面整个逐流城。” 盏烨眺望云海下方,在偶尔云层翻涌的时候,某个空隙里,似乎能真的看到下方排布整齐的房屋与街道。 “他们小得,像蝼蚁。但他们每一个人,都比人间的人,更加污浊。因为,能来这里的人,内心都有太多的不甘与执念。” “对。”孟如寄干脆的应了,“就像你我。” 盏烨瞥了孟如寄一眼:“你在这里,能更清晰的看见他们内心的晦暗。” “我不用在这里,我依旧能见人心晦暗。”孟如寄直言,“但,又如何?” 盏烨默了一瞬,又道:“前些日子,掌控了逐流城后,我说我要闭城十日,让他们自己去拿城中的存粮。存粮若是均分,十日时间,每个人都是不用挨饿的。但是,人心的贪婪,会让八成的人,都饿死。” 本如寄 第68节 孟如寄冷眼望着盏烨:“所以呢,这不是你逼他们的吗?” “我没有逼他们,我告诉他们了,粮食均分,足够。孟如寄,你看看,不管在哪儿,人都是这样,从未变过。” 孟如寄闭上眼,忍住所有的情绪:“所以,你想用这理论,说服我与你一起,做那可笑的灭世的梦!?” “可笑!?”这两个字终于刺痛了盏烨一般,他盯着孟如寄,“对,若是只有我,这便是可笑的梦!但孟如寄,你不一样!那拥有创世之力的内丹,你可以运用!你有创世之力!你大可成为新的神,造新的人!完美的人!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我会成为一把刀,你的刀……” 孟如寄忍无可忍打断他:“你真荒谬。” 盏烨不解的望着孟如寄:“是你荒谬,你明明见过,明明痛苦过……” 孟如寄深吸一口气,终于用足了耐心: “我最后一次,与你说这话。盏烨,多年前,带你回山,我对你,有错,错在只教你术,未教你道。以至于,千年前,到现在,你我彻底背道而驰。我不理解你,你也不要试图说服我。” 孟如寄望着他,神色坚定,毫不退缩。 “我杀过人,但我手上最多的人命是我自己。懦弱、畏惧、退缩、偏执,无数个道心不稳艰难前行的日子里,我都杀了一个我,救了一个我,及至现在!我!有自己的所思所悟,所感所想,你不用妄图改变我。我不会变,就像你一样。所以,盏烨。” 孟如寄一字一句道。 “你我,注定你死我活。” 窗户上有禁制,但窗外的风却吹了进来,带着云海之上的寒凉。 “对。”盏烨低头,“你的灵魂,千锤百炼,该是如此,这也是我认为你最好的地方……” 他神色晦暗,沉默许久,不知在思索什么。 孟如寄不想再与他站那么近,她想离开,一个茶杯却递到了她面前:“说了那么多,喝点茶吧。以前你不是夸我泡的茶好喝吗?” “四十五条人命,你死一次也就还了一条,我也不会再喝你的茶。” 孟如寄冷淡的答完,自己坐回了床榻边。 “你要做的事,我不会帮,甚至,一定会阻止。只要我能找到办法。” “我知道。”盏烨望了孟如寄一眼,神情虽是平静的,但那漆黑的眼瞳里,却似有旋涡正在成形,“我睡了千余年,见你之前,我很害怕,怕你变了。但现在看来,你一点都没变。这很好。” 盏烨呢喃着,身上的戾气再次飘了出来,不过下一瞬,他脚下的阵法展开,他身影消失在了房间里。仅有一句难以辨别喜怒的声音,在空气中留存。 “……再好不过。” 孟如寄心觉不妙,她皱了皱眉头,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枝条,拍了拍,见毫无反应,只好长长叹了口气:“这次是真走到穷途末路了不成……” “倒也不至于。” 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孟如寄的耳朵。 孟如寄忽然一个弹跳,原地站起,激动得四处寻找:“莫离!?你这老……老人家!终于出现了!?” “嘘……” 孟如寄觉得自己衣服里面石头蹦了两下:“这里说话不方便,你先睡个觉,我们,梦里见……” 听着这语气,孟如寄似乎都已经看到了那个过于白皙的男子,狡黠的笑脸。 -------------------- 第58章 大白天的,满脑子的思绪,孟如寄当然睡不着,于是她选择了打坐入定,很快进入了迷蒙心流间。 只是,与往常的入定不同,这一次,孟如寄只觉自己神智意外的清醒。 她看着自己清醒的走入了自己的梦境里,四周,好似是一个巨大的牢笼一样的空间,背景是深一片浅一片的灰色雾团。 孟如寄随意走近了一个雾团,向里面望上一眼,于是,她便能透过那些迷雾,看清里面的画面。 那些诡异瑰丽的画面,既是她的过去,却又不仅仅是她的过去。 她看见了盏烨,画面里,展现的,正是她救盏烨的那天。 冰湖之上,少年衣着单薄,蜷缩在地,他几乎快冻死了。孟如寄正在对盏烨施加术法,术法发出了温暖的光芒,将盏烨包裹,也似融化了这湖上的坚冰与寒风。 她救了他。 可与真实的记忆不同,在这梦境画面里,孟如寄还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那个孟如寄穿着另一身衣服,是盏烨灭衡虚山那日,她穿着的衣服。她衣裳上,全是暗红的血。 她脸上也被溅上了血珠。她站在救人的孟如寄旁边,痛哭着,嘶喊着:“别救他!别救他!你会后悔的!他不值得!就该在这里!杀了他!” 一声声,一句句,都是盏烨血洗衡虚山那日,内心的痛苦哭喊。 她后悔,憎恨,所有的情绪,都在梦境里被放大。 孟如寄看着那个歇斯底里的自己,沉默不语。 这是现实里,生活中,绝对不会出现的她。 她跟盏烨说,她在这么多年来,杀过最多的人是自己,并不是在开玩笑,她就是在心里,无数次的杀死了那样失控的自己。 然后睁开眼,又冷静的,理智的,继续面对自己眼前的岁月。 “哎哟,小孟,很艰难吧。” 一道声音,打破了孟如寄继续窥探自己的梦境。 她转头,看见了站在自己身后的莫离。 莫离笑盈盈的望着她,过于白皙的脸,在这黑暗里,像是会发光一样。他挥手,把孟如寄身边的这团灰色迷雾打散:“噩梦你看这么入神干什么,看看开心点的呗。” 莫离对天空招了招手,一团颜色稍深一点的灰色雾团飘了下来,莫离对着雾团吹了口气,里面的雾团散了些许,孟如寄浅浅往里面一瞥,却是她尚且年幼之时,还是儿童的模样,她正被已经记不清面目的父母带着,光着屁股在河边玩耍…… 孟如寄:“……” 她一巴掌拍飞了这团迷雾。 “你荒谬!” “我好伤心啊,不孝女,都不让我看看你小时候的模样。” 孟如寄没好气的望着莫离:“现在时间紧,别跟我扯闲篇。” 莫离笑了笑:“我可是魇妖,梦境里的时间,不得由我掌控吗。别急。”莫离指了指头顶飘着的雾团,“你要是想看,可以把这些梦境都看完了再出去也来得及。” “不看了。”孟如寄抱着手望他,“你这些日子为什么一直沉睡不醒,怎么叫都叫不起来。” 莫离撇嘴:“我受伤了呀。休息嘛” “那你现在醒的这么及时?”孟如寄冷笑,“外面情况很不好,有个带戾气的人从姻缘树下起来了,他夺了逐流城城主的位置,想毁了无留之地……” “我知道,盏烨嘛。”莫霖说得轻描淡写。 “你认识他?” “当然。”莫离笑了笑,“我封印的。” 四个字,很轻,却落进了孟如寄的心里。 “你……” “我。” “你是无留主。” “算是吧。” 这一瞬,孟如寄开悟了,明白了! 为什么他这块破石头之前能把洛迎风的那一金给击为粉末,为什么能用他的石头本体使用出不受金银规则影响的术法。 原来,他就是定这个规矩的人啊! “你是不是在玩我!”孟如寄气得拽住了莫离的衣襟,“你还让我给你养老!你要养什么老!我进无留之地是不是就是你一手造成的!” “那可真不是。”莫离也不恼,还是笑嘻嘻的拍了拍孟如寄的手,“来无留之地都是因为你们自己执念深,怨不得我。养老嘛,谁说当个无留主就不需要养老了。我信不过别人呀,我就信你,小孟。你心眼好。” 孟如寄现在只恨自己心眼好! 忍了气,孟如寄撒了他的衣襟,转过头,深呼吸,平复了情绪:“好,既然这样,也很好。之前盏烨来无留之地,身上带着戾气,你是不想他扰乱这个地方,所以把他封印在了姻缘树下,对吧?” “小孟聪明。” “再封他一次。” 莫离叹气,摇头:“做不到呀。” 孟如寄冷冷瞥了他一眼:“别扯什么洛迎风伤了你,你是无留主,在无留之地,能让那东西把你伤成这样?” “小孟你呀……”莫离笑道,“有时候就是太聪明。我是真的受了伤,不过,确实不是因为洛迎风。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是去人间了。” “你还能去人间?”孟如寄气笑了,但现在也不想跟他多掰扯这件事,“行,继续。” “我在人间受了伤呀。” “你去人间受什么伤?” “之前我第二个女婿,叶大河,不是说了吗……” 孟如寄先打断了他:“他不是你第二个女婿!” “总之就是叶大河说了,人间现在戾气横生,我就想去看看情况,然后在人间,被一个戾气深重的东西,打伤了。” 孟如寄闻言,皱起了眉头,这才上下打量了莫离一眼。 他站得笔挺,神色自如,从外表上看,看不出一点受伤的模样,但现在的情况,盏烨是他们共同的敌人,他也没必要骗她。 “你伤什么时候能好?” “两三百年吧。” “你……” 孟如寄一句脏话憋在了喉咙里。 两三百年,等他伤好了去封印盏烨,外面的人间可能都没了。 孟如寄很快冷静下来:“你把方法交给我,我去做。” “我就是这个意思!”莫离立马应道,“我现在伤真的重,多的力量一点没有,估计是因为这样,盏烨才能打破我的封印跑出来。我把封印他的阵法交给你,你学这个应该简单,但现在对你来说,可能有一个比较困难的事情……” 本如寄 第69节 “你就说重点。” “你没钱。” “……” 莫离目带怜悯的望着孟如寄,有些替她感到悲伤的说:“结了这个阵,需要把他引到阵中来,来后用法力将他封印起来,但在无留之地用法力,是要钱的。” 说到最后,孟如寄感觉到一阵阵的头疼欲裂,是真实的贫穷带来的苦难,如山一样压在她单薄的双肩。 即便是在梦境之中,孟如寄也感受到了自己身体的颤抖…… 因为贫穷。 她此生是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在她要与毁天灭地的邪恶对峙的时候,竟然最先受制于…… 钱! “你没有办法改改这个破规矩吗?”孟如寄说得咬牙切齿。 “我是可以超脱这个规矩而存在,但,我帮不了你。” 孟如寄累了,真的被这破地方逼得累了。 “牧随……”她用最后的精气神,思索出了一个可能的破局之法,“逐流城是他造的,都说他财可累千山,他肯定还能找到多余的钱。要是能联系上牧随,说不定,有办法。” “唔……”莫离思索了一会儿,“以前好办,但我现在力量比较弱,要凭空联系上他,估计有些难,你身上有什么与他关联的东西吗?” 孟如寄下意识的摸向自己的手腕,梦境里,她手腕上,也带着那个枝条手镯。 “牧随在上面施过术法,虽然现在不灵了,但应该能有他的气息。你可以此为媒介,联系上他吗?” “可以,我借此物,入他梦境,将你们二人梦境相连。你就可以与他联系上了。”莫离笑得自信得意,“神不知,鬼不觉。” “太好了。” 终于不再是坏消息了。孟如寄打起了精神,将手伸了出去:“就在这里,你可以做到吗?” 莫离自信一笑:“当然,我可是,魇天君啊,连上苍,也逃不过。” 莫离伸手,就在这梦境里面触碰到了孟如寄手腕上的枝条。 一层层薄雾从他手指触碰的地方荡漾开来,一如之前遮掩孟如寄梦境的那些迷雾。 迷雾飘散,四周几乎被雾气遮掩,这么近的距离,孟如寄几乎都快要看不到莫离的脸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 孟如寄从激动变得平静,最后变得有些无语,她嘴角向下,望着面前的莫离。 “魇天君?”孟如寄的语气,已经带了一些轻蔑和讥讽了,“上苍都逃不过,他牧随怎么逃过了?你叫不来他?” 莫离轻咳一声,遮掩自己的尴尬:“这个……得让他睡着嘛。他觉都不睡的,我怎么能把他从梦境里叫过来。” 孟如寄抽回自己的手。 下一瞬,周遭迷蒙褪去,孟如寄倏地睁开了眼睛。 看着这四面都是窗户的房间,孟如寄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真是…… 给她气醒了! 这莫离不靠谱,那牧随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被绑来,少说也过了整整一宿了吧! 连着昨天,少说一天一夜过去了,他怎么就不睡觉呢! 醒着干什么! “咚”一声轻响,孟如寄此时正在什么事都不顺的气头上,她以为是盏烨又要来了,又要与她说什么让她更心烦的灭世之论。 结果她一抬头,却看见,有一扇窗户外,流云霞光里,正站着一个人,那个人,正是她在梦里都梦不到的…… “牧随?” 孟如寄看呆了。 “孟如寄。” 牧随在窗户外,悬浮于空中,但他神色淡漠又平静,沉稳得就好似这是一楼,他立于平稳的大地之上一样。 “你不赶紧过来,是还想在这里,与你故人叙旧?” -------------------- 第59章 孟如寄便赶紧过去了,她站在窗户里,看了眼窗户外面。 牧随脚下踏着一个银色的阵法,这正是他得以悬浮空中的力量来源:“你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过来了?”孟如寄有点不敢置信,“没人拦你?” “若非自己建的城,倒也没有这么轻易,出来吧。”牧随伸出手。 孟如寄连忙阻拦:“别碰,窗户上有禁制。” 闻言,牧随手一顿,眉头微皱。 孟如寄在里面用手指轻轻敲了敲,空气中果然出现了一排金色的阵法,看起来,倒是比牧随脚下那个,昂贵许多。 “他不想杀我,我在里面碰碰应该没什么,但你外面碰我就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了。”孟如寄回头看了眼盏烨刚才出现的地方,发现还没有什么异样,便又对牧随道,“你先回去……” “没有空手而归的道理。”牧随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三颗圆圆的金豆! 金豆! 孟如寄一时惊得瞪大了双眼:“你还有三金!你哪来的钱!” 在她问话的时候,牧随掌中看起来同样昂贵的阵法都已经结成了!眼看着便要攻击窗户上的禁制,孟如寄连忙回神,又喝止道:“不能动手!我还不能走!” 这话让牧随脸色阴沉下来,但他还是依了孟如寄的话,并没有直接动手。 阵法在他掌中旋转,他不悦的盯着孟如寄:“你还当真要与他叙旧?” “你莫醋!冷静些!”孟如寄无语后,正色道,“你今天是可以强行打开禁制,我确实也可以跟你走,但然后呢?逐流城不还是被盏烨操控吗?这里面的钱财不还是被他驱使吗?生活在这里的人,一样难逃一劫。” 孟如寄说得在理,牧随在来之前也想过,救出孟如寄,并不能从根本解决问题。 但不来救孟如寄? 他做不到。 他告诉自己,是悬命之物和半亡人之间的联系让他做不到。忍不住这情愫,控不住这冲动。 “在这个禁制里,你施加在手链上的术法好似失灵了,但没关系,莫离醒了……” 孟如寄说到这里,在她怀里倏尔传来了一声清晰的:“好女婿,我在这儿。”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孟如寄和牧随都无语的各自翻了一个白眼。 牧随率先控制了情绪,开口:“不准放在怀里!” “知道知道。”孟如寄敷衍了一句便继续道,“他可以让你我在梦里相见,远比现在咱们挂在这儿聊天稳妥得多。你待会儿回去,找地方藏好,莫让盏烨把你也抓来了,然后你好好睡一觉。” 牧随默了一瞬,点了点头:“魇妖之术,确实可行。” 话音未落,忽然间,孟如寄敏锐的嗅到一丝异样的气息,她回头一看,之前盏烨出来的地方已经开始显现阵法了,丝丝缕缕的戾气也开始从阵法里面飘散出来。 “他快来了!你先走!” 牧随深深望了孟如寄一眼。 “放心他不杀我!” “持盈殿金杖,想办法找到。”牧随留下这句话,他手中轮转的金色阵法随即一变,上面的符号文字转变模样,这是极妙的御风之术,甚至让孟如寄也目露赞赏。 孟如寄沉稳的望着牧随的眼睛:“梦里见。” 下一瞬,金光阵法包裹牧随,他的身影便也如风一般消失。 而随着牧随离开,一道黑色的戾气从孟如寄身后猛地蹿了出去,如离弦之箭,跟随这牧随消失的方向追去。 孟如寄心头一紧,立即抬手一拦,戾气穿过她的手掌,霎时,一阵剧痛通过掌心,钻心而来。她没有第一时间关注自己的手,反而看向牧随离去的方向。 但见她这一拦确实阻挠里戾气,那黑色的“箭”追出去没有多远,便消散在了云层之中。 孟如寄心里刚松了一口气,忽然间,手腕便被人一拽,孟如寄回头,看见了神色阴沉的盏烨。 “孟如寄。”盏烨他一边将附着在孟如寄掌心的戾气抽回,一边抬眼看向她,“我说了,我是你的刀,所以神明戾气,你就不要沾染了。” 孟如寄冷眼看着盏烨,看他偏执又低沉的说: “你该成完美的人,而后,成为最好的神。” 孟如寄冷漠的抽回自己的手,不打算再与他多费一句口舌,但转念,她又想到牧随刚留下的话——持盈殿金杖。 听起来是个很贵重的东西,应该值不少金。 她要怎么才能找到…… 孟如寄打量盏烨,而盏烨却已经越过孟如寄,走到了窗边,他向下方的云雾里看去:“能找到此处,他比我想的难对付。” 都不用讲明,盏烨已经能猜到来人是谁。 “这本是他的地方。”孟如寄应了一句,又故作轻松的往床榻边走去,闲聊似的道,“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控制他的地方。难对付,该由他来说。” “你对他倒是有些赞赏?”盏烨靠着窗边,望着坐在床榻边的孟如寄,“很意外,我以为,你与他成亲只是因为,他是逐流城主” “确实是因为他的身份。”孟如寄也望着盏烨,“但对他也有欣赏,不冲突。” 盏烨眉梢微微一挑:“他不过是卑贱之人,孟如寄,你不该对他有留恋。” “卑贱?”孟如寄斜睨盏烨,“你选择留在逐流城,用戾气控制这里,不也正是因为你口中的卑贱之人,创造了可累千山的财富吗?能在这地方凭本事赚到钱,那可不卑贱,卑贱的是,鸠、占、鹊、巢。” 盏烨眼中眸光微动。 孟如寄继续道:“你说的要带我回人间,不过也是靠强取豪夺他人钱财,以毁掉他人百年基业为代价,竭泽而渔。盏烨,你是你口中所说的,完美的人吗?” 盏烨沉默了片刻:“我还不是。旧世界若不毁掉,新世界,当然也无法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