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债》 第1节 本书由(熊猫没眼圈)为您整理制作 《骨债》 作者:茶茶木 一句话总结:这是一个腹黑男将女主从其兄长手中夺走的故事。 ☆、第1章 尸首 人道冥界有三宝,夕阳,冥城,三生石。 我在冥界呆了三年,唯一所见就是那血红的夕阳,洋洋洒洒铺散在冤魂无数、死寂的冥河中,水天融为一色。视野之内黯沉的色泽基调阴森而诡异着,叫我半点体会不出其所谓的宝贵珍稀。 茉茉说,我三年前就是从冥河的另一端飘过来的。给困在河中的冤魂剔成了一具光亮的骷髅,死透了,肋骨卡在河岸边的沙地上,姑且算是搁浅。 她把我捡起来是准备当晾衣杆用的,没想到放在石台上晾了几天,我竟然没声没息的爬起来了,将她吓得不轻。 自那就是我如今现有的,记忆的开始。 我这种干巴巴的形容,空荡荡的颅腔内一点脑浆都无,前世的记忆显而易见是没有了。 后来想想寻常人进个冥府走正道,经由小鬼引路,过了奈何桥就是璀璨的明天。我却走的是水道,好好的身子在万魂冥河之中被啃成了嘎嘣脆的玩意,白惨惨的,自己看着都瘆人。 得有如此遭遇,可见我前世过得并不好,也便全然没了追溯的必要。 正所谓悟以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作为幽冥鬼界中的一员,我从石台上爬起来之后,自不能从投胎大军中脱离。匆匆忙忙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赶去跳那轮回台,打算积极乐观的去寻一寻我的明天。 可叹的是,未能得出一个好结果。 押送着魂灵的鬼兵道我还有什么放不下,因此也就去不了往生。 可我现在的模样,一把白骨,携带不了二两肉,到底是何处还留恋着前尘? 我百思不得其解,以至于第三次跳轮回台不成,略有失望的一把拎起来身边一脸高深莫测、悲切劝诫着让我“莫要执求”的马面,嘎嘣嘎嘣的动着下颌,郁郁道,“你们这个轮回台八成是有了问题。那红尘,我根本连它的枝叶都摸不着,哪里还有什么眷念,怎么就跳不下去了?” 这事闹得有点大,有好心的鬼兵匆匆跑一趟奈何桥帮我要了一碗孟婆汤,我接过来时,感激得连连道谢。 需知我自个过奈何桥的时候,那孟婆瞧也不瞧我一眼,更不会分我一口汤了。 我捧着来之不易的汤水咕咚咕咚的喝了,然后那汤水咕咚咕咚的洗刷着我的骨头,淌到地下去了。 鬼兵低头瞅着地面,思量许久,沉吟道,“你先去找点肉来,兴许能将孟婆汤好好装着便了行吧。” 马面捣蒜一般的点头,“正是正是……” 我失魂落魄的走了。 自此,我也不再寄托希望于跳一跳轮回台后,便能迎接一个稍带温度的人间暖阳这等的奢侈之事。 茉茉后来宽慰我,道若我不能顺利的入轮回,万万年的要在这冥界待下去,她也是愿意养我的。 我很是动心,并厚起脸皮给她养着了。 茉茉是个温柔的女子,虽然表情有限,照顾人却很细致,更练得一身绝妙的灵术。 大多的鬼魅,譬如我,都忌惮在冥河周遭徘徊,只因那河水之中聚集痴怨鬼魂,倘若一个不慎被拖进冥河,就没可能爬上来了。但茉茉似乎从不忌惮,反倒若无其事的在冥河中洗衣打水,拭脸净手。丝毫不晓,其在岸边低眉舀水的优雅身姿印在吾等的眼中,何其的英勇剽悍。故而说,能有她罩着,绝然是我的福分。 在冥界的三年,我亲眼见着因茉茉平日的庇护,无所依附的游魂们在冥河下游的小荒地中渐渐聚集,久而久之,便在这落地生根,建了个小村庄。 我乐得给茉茉当个小白脸,混在她身边有吃有住,偶尔再顺应她的爱好陪她冥河边散散步,日子这般的过下来,的确颇为闲适。只是散漫得狠了,显得无趣。 人大多如此,安逸的时候嫌自个太闲,空虚无聊得很,巴不得捣腾出来些事做。待得真正摊上什么事的时候,却又开始打心眼里的向往闲暇时的悠然。 三年闲暇的度下来,我甚至暗自以为往后的永生也会如此百无聊赖的过下去了,殊不知平和它,其实是个极其易碎的东西。无心维持,便能在瞬间碎得尽然。 那日茉茉按着惯例邀我一齐在冥河边上走,她沿着河岸,我则小心的走在里侧。 我见气氛铺垫得不错,正告诉她隔壁那悬着半边脑袋的骷髅对她似乎有点意思,偏偏腼腆自卑,只得托我过来给她捎带个信,问问她乐不乐意。 茉茉听完这话,脚下突然就顿了。我心中缓缓一亮,以为有戏,没想到她抬手遥遥一指,干冷着无甚表情的脸道,“公子,你看那!” 她指的地方是冥河与夕阳的交织之处。 我没眼珠子眼神不很好,拿手骨挡着点阳光望去,终于在水天之间瞧见了一点黑点,却看不很真切。那黑点在水中沉沉浮浮的,一下子又没入冥河之中。 我以为那是什么成了精的恶鬼,吓了一跳,赶忙往河岸内退了几步。没想到茉茉在原处看了会,竟面色一沉的纵身跃进了冥河,百魂纷纷避让,愣是给她让开了一条道路。 我给这河中的百鬼啃过,知道它们的厉害,骨头都给他们磨匀称了,打死也不愿再走一次。远远见茉茉在水中畅通无阻,遂缩手缩脚的在河滩边坐下,等她回来。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茉茉便一身*的上了岸,回来时手中还抓着一根漆黑的骨头,只剩一小节,摊开在她白皙的手掌之中,格外的扎眼。 我原本没什么兴致,见她那一副拼命的样子还是接过那枚骨头,开口问她这是什么。 茉茉拧了下袖上的水,道,“尸骨,却不是普通人的尸骨,应该是魔界的魔主级别的人物。就算只剩这么一节骨头,其上的煞气也是不容小视的。”言罢,意味深长的看着我,不再做声。 我被她瞧得莫名其妙,却也只能应景的接话道,“不是挺好的么,小水儿念着想喝排骨汤很久了,你此番不妨也圆了她一个梦去?” 本是一句调解气氛的戏言,茉茉的眼光却更是复杂莫辨起来了,我疑惑且而略微不适,“唔,你总瞧着我做什么。” 茉茉顺过我手中的漆黑尸骨,随手往河中一抛。 尸骨噗咚一声就沉了下去,再来就没影了。我默了默。 她瞅着我的眼神莫名的认真起来,平和道,“公子,我三年内发现了好几具抛在冥河中的尸首,大多都是在上游就给啃光了,能流到下游来的只刚刚一具,而你,却好好的到了岸。” 我心中咯噔一下,幸得脸面之上一点皮肉都无,流露不出什么感情,才能拿捏着尚且平稳的语调,半不正经的回道,“我以为,现在并不是需得强调我骨头硬度的时候。” “你知道为什么会有尸首会被丢弃在冥河之中?”茉茉眼中难得没有无神似的空灵,神色诡异的认真着。 我也好奇,给百鬼啃了的这种死法,委实残忍了些,遂接话,“为什么?” 茉茉手搭上我的手骨,乃是一个不动声色,限制的姿势。“魔界与仙界之人不能下地狱,自然也不能入轮回,来往冥界之后才会被抛弃在冥河之中。仙者只余仙元,魔者才余骨肉。公子,你来冥界到底是要做什么?” 我给她问得发愣了,一时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莫非她的意思,我是个死后不甘心灰飞烟灭,非得挤进来冥界的魔界大魔头? 茉茉见我久久不语,拉着我的手动了动,还是轻声问,“你要不要随我去一趟冥府?问问清楚?” 我其实心中也有了点谱,就问,“若我真是魔界之人,你们打算将我如何?” “冥河无法吞噬的,只能在冥府的巨碾下面碾碎了,你本是已死之人,何不妨早些超度了?”茉茉说这话的时候无比的平淡,甚至于还有些轻哄的温柔,我心中颤了又颤,没想到她还能有这么的一面,可谓是长见识了。 我勉强笑一声,光听声音尴尬得就跟清嗓子没甚两样,“现在就要去么?” 茉茉道,“我回屋拿了冥府的门令就去,你在这等我。” 我若是有表情,此刻面部肯定扭曲了一下,冲她点了点头,沉静道,“恩,我等你。” 维持安宁守望姿态待她一转身走远,我悠悠然起身就往相反的方向跑了。 真不晓得茉茉是真傻还是太看得起我,这不是明摆着给人跑路的机会么? 一路不知道跑了多远,喘得我险些背过气去,实在没法的叉着腰撑在一颗歪脖子树下拼命的顺气,打死我也跑不动了。 且不论我是否真的是大魔头一枚,光是那给生生碾碎的下场就足够人回味无穷了。再加上我又时常怀疑自己死后遭受这种下场,可能上辈子不是个好东西,总觉着要不跑,我就真要碾却一捧灰了。 总归是赌不起那个万一。 顺了顺气之后,我往后退一步瘫软的准备坐下来,不及肩上被什么东西晃晃悠悠的触了触,我以为是茉茉追上来,猛然的回头,却是对上一双黑色趾甲的秀气小脚。 我一怔,抬头再往上看,见着的是一张憋得紫红的脸,面无表情扭曲的垂着,一双瞪大、渗着血丝的眼睛死死的盯着我。 我怔怔的看着她半晌,松了口气,在她旁边坐定,不是茉茉就好。我在冥界也没少见模样可怖的鬼魅,这种等级的,我基本可以心跳都能不带突一下的与之对视。大家都是同一种物事,萍水相逢的也是缘么。 拔了两堆歪脖子树下的灌草捏在手心以作警惕,茉茉要是出现,我还能稍微挡档。想起来时,便头也没回的随口问那女鬼,“你知不知道这儿有什么好去处可以藏身的?” 本也没指望能得到什么回应,但那歪脖女鬼似乎晃了晃,静了半刻才恳切道,“冥河中段有个石窟,好些恶鬼都藏在哪,你要是犯了事,去那最好了。” 她说话的时候,总是滴口水下来,我禁不住往旁边挪了挪。又思忖她实在是个好鬼,叫我这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愣是绝处逢了生。先感激的同她道了个谢,而后小声道,“你要不要我把你抱下来,这么晃着也挺难受的吧?” 她喉中嘶哑的发出一声急切的破音,好不容易顺过来之后才忙道,“不行啊,这是刑,我要挂满一百年才能下来的。” 我抽了一口凉气,挂一百年,脖子岂不是都要被挂断了?便问,“什么刑,具体怎么说的?” “前世的事也记不清了,判官罚我要挂在这歪脖子树上一百年,不然就没法投胎了,会被丢去地狱的。”女鬼的语气有点害怕,像是怕一不小心被自己晃下来,还瑟瑟的抓紧了卡进脖子里的绳子。 想来她觉悟很高,勇于承担过去自己记都不记得的错误,很有担当。 我翻过身,拿手比划了一下那棵足可容两人合抱的歪脖子树,粗是粗了些,但也不算困难。一抬头,“你将那绳子抱紧了。” 女鬼一愣,“啊?” 我摸了摸自个的手骨,试着挥了两下之后,一手刀猛然砸在歪脖子树上,自己先闷哼了一下,然后才是歪脖子树的枝叶一阵晃。 吱呀一声,歪脖子树从树干处断裂,其他的枝桠撑地,女鬼的脚刚好差一点及地,在空中晃了晃。 我搬了块石头过去给她踮脚,嘱咐道,“人来了你就踢掉,上吊这种事你总在行么?” 女鬼泪哗哗的点了点头,和着紫青的脸和血红的眼,真的是颇为可怖,视观的等级委实是蹭蹭的上去了。我对她宽慰一笑,没敢多看,气宇轩昂的走了。 走到她看不见的地方,捧着手泪就下来了,我%¥#,真的很疼啊。 我所不知道的是,正因那歪脖女鬼,事后茉茉循迹找过来,她随便指了个背离的方向,才容我这身体不佳的老骷髅顺利的找到了石窟,保住了一条小命。 …… ☆、第2章 见血 平安走至石窟,我攀着一边嶙峋的怪石往里打量,才觉里头光线极暗什么都瞧不清。 迎面拂来冷飕飕的风搅带起一股洞内浑浊的尸臭,石窟底部淌出来的水中漂浮着一层似是油脂的物什,偏黄。恩,尸水,证明着我并没有找错地方。 我正大光明的迈步往里走。 幽绿的青苔附着在岩洞口尚得见阳光之处,踏上去便可印出一个湿漉漉的脚印,与外遭不同的是,这青苔上粘稠着层墨绿的液体,散发出一股恶臭。 我起初还抱怨里面什么都看不清,后来又想通,幸好石窟里黑黢黢的,不然日日瞧着这些糜烂腐蚀的瘆人面容在眼前晃悠,我还真不如给碾碎了的好。我自己当然也瘆人,但是我看不到,这就可了。 对于这等恶鬼所聚集的石窟,我由于起初并不了解,方进来时其实还是有点忐忑的,然越是往里走,却越是安心,暗自叹一声冥界鬼魅的相处之道还真是奇妙。 第2节 在冥界徘徊游荡的鬼魅概分成两类,一类如我这般,跳不下轮回台之流。一类便是前世积了大怨,修阴冥的鬼修,惯称阴尸。 我进来的时候,可得瞅见石窟内的溶洞缝隙之间横七竖八的显露出的几具暗红色血煞的尸棺,那里面躺着的应该就是阴尸了。只是如今血煞尸棺的棺盖都是闭合着的,封棺的钉子亦牢牢的钉死了,可见阴尸们暂时没有出来的意欲。 尸棺里头偶尔清晰的传出些咀嚼的声音,那分明是生生撕咬骨头的声音,清脆得叫人头皮发麻,一旁待着的恶鬼们却淡然得很。直到暗红发黑的鲜血从尸棺的缝隙中溢出来,那咀嚼的声响才会顿下去。 阴尸鬼修好噬游魂,这也就是为何茉茉所在的地界会有大批的游魂停滞。茉茉见着阴尸,第一反应就是去斩了。 至于这石窟中的鬼魅与阴尸,大抵就成了供奉与被供奉的关系,只有保证粮食充足,阴尸大多都不会挑食的。 我进窟之后给蹲在石窟洞口处几尊看上去很大牌的恶鬼老实巴交的打了几个招呼,躲开阴尸密集的几处尸棺,就蹲在一个小洞里面不做声了。心中默然盘算着如何将茉茉的事理清处理了,毕竟我不能总这么逃下去。 直到晚点外面进来一大批的恶鬼,其中一个看见我就开始哼哼,“这哪来的玩意,敢占老子的地盘?!” 我心说这么小一点的洞,我还以为是给耗子住的呢,原来还是个有主的?但念在初来乍到,还是和气为上,遂起了身准备往石窟更里面去看看。 哪想那厮不知是在外面受了气还是怎么,抬起一蘸着粘稠尸水的脚拦在我面前,声调也变了些,不知算是沙哑还是尖锐,叫人听着忍不住的皱眉,“新来的?” 我不想碰他的脚,就应,“一个时辰之前来的。” 他同旁边几个站在石窟边缘的恶鬼对视一眼,继而道,“身上有忘忧草吗?” 恶鬼因为背负了许些冤孽,临近冥河就会听到无数凄厉的哭号声,他们也是人变的,自然受不住,唯一的法子就是隔段时间吃下株忘忧草,像是自陷幻境的自我麻痹,一段时间也就听不到怨念的哭号了。 冥界阴兵驱赶从人界来的鬼魂的路上,是唯一长满了忘忧草的地界。未免新接渡来的鬼魂中有恶鬼,怕他们承受不住失控才种植的。 这些逃散在石窟中的恶鬼除了外出为阴尸们找‘食’就是为了弄些忘忧草,迫不得已每隔一阵出去涉嫌一趟。 我听他们这么说,心领神会乖乖的展了双臂,整个骨架都一目了然,别说忘忧草,就连一点肉丝儿都没有。 几个恶鬼看我‘干净’成这样脸色就变了,啐了一声,“碰上个穷鬼,晦气,给老子滚远一点。” 他们这样不和谐的态度,弄得我很想活动活动筋骨。可又觉得拳头一出,尸水一花的,溅到我身上,就算我打赢了也会被恶心得不行,也就作罢。 游魂村庄中的那些鬼魅,虽然也有长坏了的,但至少人家爱干净,不会将自己弄得一身尸水滴滴答答。 石窟边上的洞穴给人占着了不能走,只能走下面。下面的地面都积着水,从岩洞处往下看去,其实就是浮着暗黄粘稠的一片,呃,尸水。 我顿时想念茉茉了,大不了给碾一遭,说不定晾几天我又能爬起来呢。 正是迟疑不决,不想往里走,黑黢黢的洞穴里突然伸出来只修长有力的手,一把,握在了我的肋骨上。 我一傻,愣在了原地。 里头是个男子的声音,款款道,“姑娘的骨头,好生别致。” 那声音听的我脑中一翁,顿时有种如听仙乐耳暂明之感,茫茫渺渺,很是悦人。好一阵才反应过来,他的手还抓在我的肋骨处,像是试试手感一般,还摸了摸。 肋骨在哪,不消我说。我纵然是具光溜的白骨,时时给茉茉喊着公子,但还是明晓我女儿身的身份,所以说他摸的这个地方委实不大合衬。尤其他还清清楚楚、字正腔圆的唤了我一声姑娘。 我干笑两声,拍开他的手,好说话道,“这位公子颇有眼光,只是我这骨头最近有点松,经不得多少力道,你看看就成了。” 对待美人,哪怕只是声音好听的,我总都有份别样的宽容。茉茉说,这便是花花公子体质。当然,关键还是我这方已然点滴油水都无了,摸哪里都是一回事,我也就是走个形式上的娇羞,想他也不会丧心病狂到对一具骷髅心猿意马。 洞窟中的男子一听,竟是轻轻笑了,那声音只这般听着就叫人心间一酥,仿佛霎时云销雨霁,明朗和泽。但也仅仅一瞬,待我终于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时,我心下缓缓一抽,下意识慌忙的后退一步。 他道,“洛儿,你不记得我了么?” 语调清淡却渗着一丝丝幽怨,便似是秋后的绵绵细雨,本是无情,却叫你分明的听出一份细致的情愫来。 没有记忆的时候,碰上以前的熟人,绝对是件很要命的事。 我这惊慌的一步没退稳,脚下一滑,在岩壁上滚了几遭,噗通就栽进了地面的积水之中。忍着恶心没去想这些水是什么东西,四周倒是瞬间响起了起哄的笑声。 听那嘲笑之意分外直白,我霎时也明白过来——给人戏弄了。 我爬起身,尴尬的附和着众鬼呵呵干笑了两声,暗自腹诽的抬头往方才跌下来的洞穴看去。入目处皆为黯黑朦胧,除却旁近的几个模糊的黑影,其他物事都湮灭在消散不开的黑雾之中。若是不是刚刚被他摆了一道,根本不知道这洞穴里面还有个人。 想了想,抹一把脸上的水,在透骨凉的水里呆了一会,默默的抬腿往石窟内走去。 啧,跟他硬抗我也没什么把握,他这番形容,可能就是在蛊惑人心上颇有建树的艳鬼,我摆不平的。 一边直叹息今个犯了太岁,没遇着一件好事,一边蔫蔫的往里走。不想洞穴边上突然跳下来具跟我有点像的漆黑骨头,因着四周黯淡的光线,我一开始没能看见他,只听见一声水响之后,脑袋一震和他撞了个正着。他嶙峋扭曲的肋骨大刺刺的戳进我的眼眶里,让我傻眼了半晌。 呆呆卡着一阵,我将自己的眼眶从他的肋骨出拔出来,”这石窟逼仄得很,兄台下回这么大动静,能否也稍稍给人提个醒?” 我说这句,语气是不带一点冲的。可那黑骷髅却似乎更是觉得我冒犯了他,冷艳高贵一声招呼没打,扬手就将我往旁边一推。 我脚下踏着青苔,经不住他力道的一滑,跌坐在尸水滩中。又水滩底湿滑得很,没法减缓冲力,直叫我撞了两下岩壁,愣是被送出去了一丈多远,才再度横在洞口的方向停下。 晕晕沉沉间,我还没来得及从尸水中爬起来,那雄伟的骷髅兄大模大样一步步的就朝我走来。踩踏间沉积的尸水卷起一阵阵的恶臭,直熏得人七晕八素。 我当时虽然是一动不动,任由他一手捏着我的颈骨将我提起来,尚且平静说道着“我一没招你,二没惹你,你如此容不得我是为何?”的言语。实则,我有点恼火了。 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哼,也不说清是个什么意思,掌风刚劲朝我袭来,利落而干脆。 其一手提溜着我,一手挥着手刀准头颇好的对着我脖颈砍来的架势,意欲十分明显,是打算将我的头给卸了,至少收去我半条小命。 然等那一记气势汹汹的手刀半点不含糊的落在我的脖颈处,嘎嘣的一声脆响后。我侧目所见,骷髅兄的手骨毫无意外的骨裂了半截,卡在我的肩胛骨处,叫我忍不住的啧了一声失望。 骷髅兄很不男人的发出一声尖利的痛呼声,挣扎时便要松了扼住着我脖子的左手。 不知是惊慌还是如何,他原是要后退的形容,却因脚下打滑的一个踉跄,很是狼狈的栽倒在了水里,溅起积水一阵。 我因为肩上正卡着他的半个残缺的手臂,他这么一摔,自然也被迫拉倒,再度入了一回水。 黑骷髅兄见我扑在他身边,显得很不平静,惊恐的尖叫着不说,趴到水中还一直在挣扎,试图将卡在我肩上的手夺回去。我在水中无言以对的待着,经由那四下扬起的水花溅到我的脸,透过我空荡荡的眼窟窿,再洗涤了一番我的内颅,怒气值将要爆表。 等着他挣扎得累了之后,我应其所愿的将他的手自肩胛骨上卸下来,握在手中。黑骷髅兄已经连哼哼的力道都没有了,却仍奋勇施展着最后一丝力道想要缩回自己的手。 我抹了把脸上的尸水,从水中爬起来,忍受不能的吐一口嘴中积攒的不明液体,晃悠悠的走到他面前。 抬脚。 洞穴内突然乍起一声,“慢着!” 黑骷髅趴在嶙峋岩壁上,喘着粗气的声音在石窟之中阵阵回荡。 我动作稍微卡了卡,还是一脚踩了下去。 只听咔嚓断裂的一声,黑骷髅圆润的头骨沿着岩壁掉落,滚到水中。握在我手中挣扎着的手,瞬间也便没了力道。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总不至于他对我起了杀意在先,我还不能对他回馈一二。干架这种事,就是有这种风险的。想那黑骷髅兄没有个十来年的淬炼,是没法将自己拼凑起来了。更有可能,被旁的恶鬼捡去喂了阴尸。 我丢了黑骷髅失力的手,退后两步,也来不及细想方才那一声慢着是从哪里传来的,眼下石窟可谓气氛骤降。 刚开始还乐得旁观的恶鬼们放松的姿态全然变作戒备,甚至有几只已经从洞穴上跳下来,趴在与我相去不远的石壁上。没有瞳孔的眼白无所谓焦距,不知是倒映着水面粼粼的红光还是如何,竟显出几分嗜血的妖异。 耳边一时静下来,是为突如其来的几方对峙,我不动声色的一一回望死死凝着我的恶鬼。 正是一片死寂,洞内深处突兀传出两声磨合撕咬般的咀嚼,恍似一记重鼓敲击在我的心头,让我禁不住微微侧目。那略带疯狂声音透过尸棺,亦有几分沉闷,一声一声的清晰着,一阵之后却又彻底淡了下去。我松了一口气,看来一般小打小闹,并不至于能惊动阴尸。 阴尸不予理会,恶鬼喽啰们却不打算轻易叫我讨了好,白砸了这个场。 我原以为愤而起身的恶鬼们是要给黑骷髅报仇的,没想后来跳下来的那一只整个就砸到了散做一堆的黑骷髅身上,生脆碎裂的骨头霎时四下飞溅,磕到我的骨上,邦邦作响。 待得那落下的恶鬼一张被生生剜去眼的脸抬起,呈在我眼前,我才终算是反应过来…… 自茉茉那待得久了,我竟至于忘了在冥界,本就是没有所谓善恶的。 一场见血的斗争,也可以兴起得毫无缘由,只要气氛合适便可。 ☆、第3章 折清 稍顿的空荡,一干恶鬼已经围拢到了我的身侧不足两三步远,因为浸过一趟石窟底下的积水,身上尚余的腐肉便犹若未能晾干的衣裳一般,滴滴答答的坠着粘稠的水滴。 临近的几个恶鬼,细辨时连个人形都辨不清楚了,喉间滚动着似兽非兽的嘶哑呜嚎,更似是连话也说不了。 恶鬼同寻常的鬼魅不同,乃是有戾气缠身的。那戾气环绕得久了,若是本身不懂控制,那便同一魔化了的妖物并无差别。等到其心神完全被戾气掌控,便会引来雷罚,彻底清扫。 我听到那样的呜嚎声,也知晓,这石窟中的恶鬼的确是有些年份的了。 石窟之内地势奇特,岩面光滑潮湿,穴洞分布错乱无章兼之怪石嶙峋突兀,我需得时刻小心着脚下才能不至于一脚踩空,落入隐在黑雾之中的穴洞。地形上的不利,对于眼神不好的我来说,堪比求生路上稳扎的一座高山。 众恶鬼该是忌惮那黑骷髅在我手中死得玄妙,围拢气势虽然一点不减,趋近的步伐却渐渐缩小了些,只是将我四方去路统统拦死。 我心下打定主意岩壁那方不能走,要逃出石窟必得自这落满了恶鬼的洞底积水潭中淌一遭,可貌似横冲直撞的正面突围难度太大了些。 迟疑再三,我还是决定冒一冒风险,身子一轻的跳上岩壁,就着骨架的干净轻巧,很是轻松的附着在一处突出的石上。 对峙着寻求进攻契机的双方,但凡一方显现半点后退迹象,另一方定然气势大涨,一鼓作气全面进攻。 围拢而来的恶鬼见我这番作为,像是一汪被投进了石子的湖泊,受了不小的刺激,临得近的更是直接嘶吼着朝我扑来。 我在一干恶鬼的发难中避得艰难,又就着外遭的光线,模糊看见不住攀上岩壁的诡异鬼影,那形容,不知道算是矫健还是僵硬,手脚比用、速度奇快的朝我爬来。霎时间四面八方的岩壁皆附了*,森然糜烂的尸鬼,天罗地网转瞬铺成。 被戾气左右的恶鬼,智力一面自然要落去不少。他们这一趟不顾一切的攀附上岩壁,停留在洞底积水处的恶鬼少了大半,叫我终是见着了石窟口冥冥的微光,多了一份逃脱的可能,不由心中阴测测的笑。 在岩壁助跑了两三下,意欲就着大好的势头,引上更多恶鬼。 正是凝神,旁近侧面黑雾之处,一副封好的血煞尸棺内咔嚓发出一声细微的断裂,不重,却轰然在我的耳边,我心中一卡。还未来得及回头,尸棺处蓦然探出一只干瘦乌黑的鬼手,碎了棺木,五爪成钩,隐隐浊气弥漫,直直朝我背脊抓来。 我瞧见那鬼爪,心中霎时骇然,匆忙之下松开支撑着自己体重的怪石,好不容易才堪堪将之避过。身体悬空之际,眼光转而扫至地面,在空中一个扭身,回膝下踢。洞底处正抬起头的恶鬼整个脑袋都被削掉,登时汁液飞溅,溅了我一身。 我迫不得已顺着恶鬼失了头颅的身子滚了一遭,也不管那声东击西之计实施得如何了,片刻不敢停留,拼了命的就往石窟外跑去。 无论神魔,到了冥界就有冥界的套路,我纵有一身坚实的好骨头,前世的修为却一点都没了,只能凭一双拳头硬抗,半点不能和那些成了气候的万年尸鬼相提并论。 正是提着命跑路,心跳强烈之时,嘴上突然被什么一捂,力道之大整个就将我拖进了某个洞穴之中。 我下意识觉得要糟,手肘顺势收回就要砸向身后,不及他一掌轻松将我力道卸去,往前一推。我的手肘便直接被推按在了地上,再来反应之时,全身上下就统统被克制得死死的了。 这恶鬼颇有些门路,我心中警铃大作直觉要命了,头皮发麻,甚至认命的准备好在脖子上迎来一口利牙。 还来不及悲从心生,眼前一花,突然显出一片刺目的血红光辉来,等待之下身上竟没有应承一丝痛楚,我微讶。 适应了好一阵才恢复了视力,只见四周平整空旷,不远处淌着怎么看都一个样的冥河。 恩?出了石窟? 再回头,望见自己身上,肋骨之下的空荡处施施然蹲着一个蓝衣淡泊的男子,眉眼清秀好似蕴着月光的幽静,远山黛水,眸中和泽一片。见我醒来,低首风轻云淡,静静将我望着。 他俯下身时若丝的发垂在我的脸边,衬着远端橘色云际的暖意,淡然问我,“你怎么到了哪都这么能惹事?” 声音却是有点熟悉的,我当时愣了半晌,实在没想透那个一出手就要勾人魂的艳鬼却是长成了这般清冷的模样。 纵然他模样也够祸国殃民了,但实在不是我所喜欢的那一款,我喜欢传统艳鬼那样的,媚眼如钩云云,他这传统突破得不甚得我心。 我回味着他话语中自来熟的意味,还记着他方才调戏我的小怨,卡巴卡巴的张嘴,“这位兄台,咱们可熟?“ 艳鬼将我看了好一会,自我骨上起身,但还是一手压制着我,竟真的回答,“自然是熟的。” 言语之时,自眼角不经意递来极淡的一瞥,凉凉的,宛如片片严冬白雪拂过心头,“我方才还打算把你喂了石窟里的万鬼,但转念你骨头硬成这样,由他们崩了牙齿也不见得咬得动你,才算改了心意。” 第3节 他这意思,是……什么意思?我怔了,惆怅道,“我说兄台你怎么回事?我可曾得罪过你,一个二个都要我命是作甚?” 艳鬼一手且平且静的扣住我两根手骨,像是没施力的模样,却生生叫我不得挪动半分。清风过时,他的发丝浮动,以一种温柔的姿态轻轻扫过我寒透的骨,道出来的话却叫我辨不出什么情绪,“你可知我为何沦为冥界游魂,寄身与万恶鬼窟?” 我一默,他又道,“洛儿,你将欠了我的都还了,我才会容你舒服的入地狱。” 听着这样怨毒的言论,我心中先是一寒,紧接着狠狠一颤,素来干净的脑海记忆中忽而翻显出句话语来。 “折清,我死了,你就自由了。” …… 记得茉茉问我前尘往事的时候,我曾告诉过她,我就记得这么一句。因为好似是嵌在骨中磨出来的话语,就算是如今念来,还会有轻微的痛楚。 茉茉在感情的事上是朵标准干干净净的小白花,但即便是她,听罢我唯一记着的那句话后,也曾道,“穷尽一生来禁锢一个男子,最后还是迫不得已的放弃了么?看来那个折清是不爱你的。既然如此你还禁锢着他,那他该是恨你入骨了。” 想及此,我冷汗涔涔就冒了出来,声音忽然就低了几个音阶,“你……你莫不就是……折清?” 实则当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中已经*分的认定这债主就是折清了。 我从各方面定义来说都是个正统的颜控,且而欣赏的眼光偏激而单一,独爱妖冶魅惑的哪一款。大体上来说,得有雪白肤色衬一双靡丽桃花似的眼,樱色的唇,最好眼角下一颗浅色的泪痣,一颦一笑皆摄魄勾魂。如此容貌,才是我爱极了的。 折清,人如其名,他原是个如此清冷的模样,并非我钟爱的那一类。但第一眼的陌生之后,再瞅着他时,见那风轻云淡的面容含着微凉的笑意,分明似是与刻进骨髓的那句言论遥相呼应。纵然我不愿承认,灵魂深处浅淡的悸动终是在清晰的苏醒着,伴随着轻浅却不可忽视的痛楚。 折清似笑非笑的瞅着我,一面淡然着,却又兀自的静了良久,才不痛不痒道,“你原还记得。” 这便是认定了,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随着茉茉的两年,我偶尔也会想想折清。想我既然如此喜欢他,又怎会将他囚禁一生,让他如此恨着我?我该不是个如此极端的人。 思索的多了,久而久之,对待前世情路上与自个性格相背离的坎坷境况,我还是颇有兴趣的。但如今折清他站在我面前,毫不在意的提及前尘往事,语中含恨却又漠然,似乎并没有同我叙旧的念头。 过往的事,不上不下的卡在我心中,好比是我没那个资格触及,不能讲,更不能问。 可不能触及也有不能触及的好,我自然乐得做一个无甚牵连的,没心没肺的角色。我记得对他的感情,便更能了悟他的身侧就是一汪深不可测的沼泽,但凡还算个灵长类生物,就不会巴巴的再往里头钻一回。 心中如此拧巴着,我终是找了些话出来,“我这幅模样你还能认识我,想必你的确就是折清了。“干笑了两声,“我现在同样也就记得你一个人。” 话说出口,又拘谨的想这句话似乎有点套近乎的嫌疑,我觉着不妥。尴尬的咳嗽一声,忙补充道,“可是我光记得你的名字,其他的事情却都忘了。你既然恨我,咱们又都是已死之人……“ 我们相见不如怀念,就这么散了吧。 若是以往,我本该如此回答。 前世是如何作想的我已不可求知,但在冥界的这三年,我听过留驻徘徊于此、不愿离去的游魂喃喃诉说之后,却了悟。比及为着一人牵肠挂肚,还是孑然一人、独善其身来得轻松妥帖。这般就能不向任何人低头迁就,任其左右。折便是折,曲便是曲,如何定夺全看我的心情。 我原是这样想好的。 全不知道这世界上有那么一个人,当他出现,便能即刻的焚烧了我的自由散漫。 面对着他的怨气,我生平第一次知晓所谓愧疚的情绪,是为何物。 “我现在又是这样的一个模样,不晓还能还你什么。你毕竟也成了冥界游魂……” 折清没理会我的自语,淡淡道,“我还没有死,故而才会寻你。” 我言语一卡,扬调“恩?”了一声,这冥界除了鬼魂还能有什么别的物事? “你家哥哥恨我杀了你,一把碧重剑钉进了我的胸口,我现在乃是个半死不活,灵魂出窍的状态。不至于死,但也差不离了。” 这便是解释了,只是他说他杀了我那一句时,语气格外的淡,好似闲话家常,一句再简单不过的描述。即便我当下是没有记忆的,却仍是忍不住微微心寒。 又想,原来我的确是死于他手。 我失神了半晌,才没脸没皮似咳嗽般的笑了两声,“你……是要我救你?” 折清眉梢随我扬起一抹并无暖意的笑,颇浅,眼底的微光皎皎一如幽月,气度自雍容,容颜宛如画成,道不出的雅致清。 只是说出来的话,全不是那么回事,“你道许我自由,怎能不作数?” ☆、第4章 戒指 我的确记得曾许诺的那句话,却不晓得自家还有个威武霸气的哥哥,得以在我死后,干脆利落的斩了我心尖之人,让我那一句许诺难以预料的落了空。 这趟路数的发展下来,折清他好不容易盼得我死了,又摊上我那更强悍的兄长,俨然成了最大的受害者,让我心中莫名而来的愧疚不由更上一层楼,终是默然颔首,”作数的。“ 我也知道这么一点头,便是认定给人吃定的局势。对着一个才说过两句话的人,这实在是件很匪夷所思的事。 论说真心,我也从未想过我会有这般的反应。折清在谈及前尘的时候,淡漠如许,让人猜摸不透。我作为被动且不知情的一方,又兼之花花本性使然,对他提不起多少警戒,遂只能被他牵着走。 折清道碧重剑以魂为食,他迫不得已遂以仙元脱体,在虚冥之界游荡。若是想要返体,需得寻到一个强大的灵魂替代他喂食碧重。 我抿着唇没说话,后来想,他竟然是个仙。 折清见我默然着,并不催促,走过来时眸光浅淡扫过我身后的石窟,恶鬼们萦绕不散的喧嚣与压抑在喉间的咕噜声顿时宁静了不少,自发退却。 他贴近的在我身侧站着,一言未发便牵起我的手,神情姿态极其的自然随意。 我一愣,在眼角扫他一眼,没动。他手掌上温软的触感与我手腕光溜的骨感不一样,两厢接触时,传递着我多年未感知到过的体温。是暖的,证明着他未死的事实。 我茫然的给他牵着,见他一个眼神悠悠递来,便莫名而顺从的跟在他身后移步,走离石窟恶鬼的视线范围。 冥河的河岸稀疏栽种着几棵歪脖子树,上面零零星星的挂着一两具尸首。血阳铺洒,阴风荡过时,尸身摇晃,映衬着远端的艳色的天幕,颇有几分萧条之感。想来这儿的冥主大人亦有个一二雅致的情趣,好端端的,偏爱着煞风景。 折清走在前,牵着我走过乱石堆砌的河岸,一概忽略风中凌乱着的女尸们热切的目光,淡然继续与我道,“ 冥界之中最强大的灵魂莫过于你的了。” 我点点头,”我很荣幸。“ 凡事但得上一个最字的,那就是被提出来的出头鸟,我其实很悲哀。 “我没打算再伤你。”折清始终风轻云淡,不担心我会说一句拒绝,也不担心我会甩开他的手,不重不轻的扣着我的手腕,极为泰然的带着我往一个不知名的方向走着,“你兄长的碧重剑是你铸造的,只要感知到你的灵魂,便能自发的收回脱离。” 我眼神不好,便格外的小心着脚下的乱石。待他说过那一句,静思半晌后,还是道出实话,“折清,我只剩下一魄了。” 只要再毁那么一点点,我就能这么没了,但我知道他不在意这个。 而我会告诉他,就意味着我还打算珍惜一下自己的小命。我想,我现在还没到会为他一句话奉献最后一点灵魂的程度。 折清的脚步毫无预兆的一定,我没留神便离他近了一步,肩膀碰到他的衣袖,低头晃神的瞬间看清其上闲雅玉兰的纹路。那纹路似是熟悉,脑中空茫茫之时,心间无由来的轻轻一颤。 他回过首来,面容之上除了些许浅淡的错愕外,的确是瞧不出有什么紧张情绪的。“那匕首刺进的是你的心脏,毁得是你的修为,为何魂魄会散了?” 我神游在外,慢吞吞道,“我醒来的时候,就是这么一副模样,怎还知道魂魄的去向。” 折清的目光凝重的将我扫了一遭,像是探究我话中的真假。我也恍恍惚惚的随着低头去看自己剔得干净的骨架,不晓得这么看是否能看出什么端倪来。 “你倒还是老样子,无论什么程度都能得过且过的安稳着么?” 他将我端详颇久之后留下一句如此的评论,显然是没看出什么来。 我还是撇开眼,含含糊糊道,“恩。” 两厢对持静默良久,折清忽而便轻轻的叹一口气,三分无力道,“千洛,你别敷衍我……” 我张嘴,闭上,瞥一眼折清,再张嘴,讪讪并着几分窝囊,“那你别牵着我……” 我从未有如此心神不宁过,尤其折清回首临近之时,把持不住之感便愈发的浓烈。那种感觉很奇怪,大抵是像受宠若惊得过了头,想要挣开离远些。又似是觉得哪里不妥,打心底的发虚。 折清没多一秒的迟疑,本着牵起我时的泰然,依言松开了我,仿佛不过一个无心之举。 我好受多了,也不去细想他这无端将我牵着的一番作为的缘由,退后两步道,“我不是没想过自救的事,事实上我醒来的时候手骨的这个地方是戴着枚戒指的。”我指了指自己右手的无名指,“后来掉了,我懒得一直收着,就给茉茉拿着保管。哦,茉茉是我过往的一位房客,却是个厉害的主,要取戒指可能得你多费一番功夫。” 死者到了冥界还能携带的东西,往往都是有所寄托的重要之物,可得寄情交诸储存重要的记忆,说不定还能系魂。我当时瞧着那戒指,心中也有了两三分的定论是与折清有关。 茉茉说那是个宝物,颇为稀罕,我则觉着没必要再钻研一下前世的情殇,便随手就给了她暂为保管。 如今折清这个当事人就在这,若是戒指真是与他有关的,那给他也无妨。 可我没能想到,当他听到戒指消息之后,第一句说出来的竟是,“那戒指,你果真死也不愿取下么?” 折清语气仍是叫人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平淡,本是无异,可他着眼凝着我时,眸中如墨色泽却无端给人一份无法玩笑以待的沉重感。 我将他一干神情细细收入眼底,且瞧且茫然,兀自理理思路。 试想,这戒指若是折清的,我痴痴将之带到冥界来了,他若恨我,顶多就是给我一个嫌恶的眼神,不会在多言半分。可方才那一句分明不是含着嫌恶,反倒掺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莫非莫非……咳咳,容我私心揣度一下,莫非我前世纷纷扰扰的情殇中,正如‘情圣’茉茉猜度的一般,果真是有个所谓‘第三方’搅局的? 想及此,倒抽的凉气在齿骨间缓悠悠的徘徊着,却愣是没敢发出声音。我几近灵魂出窍的怔在原地,无言以对。 折清不晓从哪看出我心中狂涌而出、呈破天之势的念头,眸光自从我脸上移开了去,”人死一次之后心胆都肥了一圈么?”他那一声清淡的轻笑,听在我耳中便是秋风瑟瑟的幽冷,“即便是千洛你,也晓得幻想起了脚踏两条船的事?“ 这话虽然带了几分于我不敢在外风流的嘲讽,我听在心中却犹如一盆凉水浇到底,哈~很诡异的开心了。 劈腿那是人渣干的事,我对自己颜控本性一直把持得很好,就算是遇见对口味的艳鬼,顶多上前去摸个一两把。揩油么,讲究的是分寸,劈腿就忒过了。 我心思落定,岿然并着开怀道,“正是,正是,我干不来那种事的。”挂了笑,“所谓从一而终的忠贞,我还是懂的。既如此,戒指就交给你好了,那上头兴许能系着我一两缕的魂魄,你拿着刚好能用。“ 道完这一句,我后知后觉的偷觑一眼折清的脸色,才发现他似乎并不待见我所谓从一而终的誓言。 想也如此,我的执着一贯都是他的禁锢,是我又失言了。 …… 不管怎么,折清还是道先去看看那戒指境况,查清其上是否有系托着我的魂魄。 我原是想需得将茉茉要抓我的事给他说一下,但细细一想之后又觉得没有必要。戒指上若是有我的魂魄,折清拿了之后冥界之事便再与他无关,这倒不是我怕在他那碰钉子,而是我想就这么将彼此的关系理得清楚一些,不必在搅合着旁的事,徒生枝节。 我欠他什么,还与他便是,我同茉茉的纠纷同他是没有干系的。 我一生愧疚这么一次,就像那颇有觉悟担一担那前尘记都不记得罪过的女鬼,打算承了罪罚,解脱心事一桩。 最是关键,茉茉她在我看来除了心肠够硬,无论是智商还是情商都挺让我为她着急的,只要有点准备,在她那逃脱应该费不了多大功夫,我如此乐观作想。 故壮着胆子陪同折清又随着冥河往下游走,路上折清没怎么说话,我也懒得去讨个无趣,优哉游哉在在他身后跟着。 说也奇怪,当初我从茉茉那逃出来的时候,总觉得到处都是阴兵,背后阵阵的发凉,一是这情景使然,二是时刻担心着茉茉会不会突然在哪出现,小手一挥的把我拍进冥河,她不怕冥河的万鬼,我却是极为忌惮的。 现在不过多了一个折清,他走在我身前一步之遥,从未回头瞧过我一眼,自然也不会多给我几分帮衬,但我现下的确是不惮了。还能记着小心的躲开乱石堆中蔓延纠缠着的头发,免得踩醒了一两只趴在浅滩休息的水鬼。 如此静默互不干扰的境况,正是思量往后打算的好时刻。 我当下本可以从折清那知道前世的身份了,可我对过往之事没多少兴致,故也没对他多问。只是想,我答应给折清一魂,那便是无法再回到魔界了,若是如此,解了心结后走一遭凡界也是好的。至少那阳光甚足,能暖一暖我这寒了多年的尸骨。 指不定我还得到哪里去寻二斤肉来装一装孟婆汤,恩……可这冥界还有鲜肉么? 怀着纷杂心思伴着折清一路走着,我终于能就着不大好使的眼神迷迷蒙蒙的看见下游的尽头那几间小院,院前一点明艳,我细细瞅了许久仍是没辨出那是个什么。又忌惮茉茉,遂唤住折清,低声道,“你……能不能看清那院前的东西?颜色有点鲜艳的。” 折清先是止住脚步,看了院口一阵,真的回我,”大抵是个人。“ 我啊了一声,“原来是个人。” 接着我的手骨就被人抓住了,明艳之色晃在我的眼前,茉茉特有的温柔嗓音响彻在我的脑海,就是没点情绪,”公子,你骗我。“ ☆、第5章 联盟 第4节 我艰难的缩了缩手,没挣开,倒是我的手骨与她的掌心磨合,发出一声极端不正常的沉闷声响,我疼得险些泪流满面。t^t 这妮子简直不是女人。 再没胆子挣扎,我凭借未有眼珠的优势,避开茉茉,瞥一眼折清。见他让到一边、束手闲闲将我瞧着的旁观姿态,死了心。最终一屁股颓然坐到地下,仰着脑袋,故作镇定道,”好吧,都是我不好,但我既然回来了,你能不能给我从宽处理?“ 茉茉她不是个正常人,所以她一眼都没有去看多出来的折清,更是旁若无人的把我一把抱了起来。面无表情的脸伴着极端温柔的声音,缓缓道,“你回来就好,我又没打算怪你。现在我已经将门令带在身上了,你有心认错,不如现在就走一趟冥府吧。” 我简直要崩溃,想说给折清投去求救的目光,毕竟咱两现在是一条船上的,可我现在是个没脸没眼珠的骷髅,他哪看得出我是求救还是抽风。遂而我挣扎无果后,迫不得已,放声唤了一句,“救命!!!” 茉茉脚步蓦然便顿了下来,终于有点表情的俯视着我,那神色似是微微迷茫,我没反应过来她这是怎么了,身子霎时失重,噗咚一声栽进冥河。 我几乎是下意识调整了姿势,就着半跪的膝盖踏了下水,两步并着一步慌张爬上岸。触着河水的一瞬,膝下似是万蚁噬骨的痛楚钻心一般猛然而剧烈的袭来,让我整个身子都有点发虚。 没想刚刚触到沿岸,临于我身前的茉茉神情冷漠,眸色带些灰暗的瞅着我,抬起一脚,丝毫不拖泥带水、力道正好踹在了我的肋骨。 ‘噗咚’一声在耳边炸开,这回是彻底的被冥河之水湮没。 我错愕,眼见河水漫过眼眶,浸入身体,霎时间四肢沉重一如负载千斤。 自水下,粼粼晃动而透明着的水波之中,我瞥见岸上的茉茉与折清。皆是垂首,一个若无其事,一个风轻云淡将我望着,与我的惊慌成却鲜明对比,作壁上观。 噬骨的痛楚细密从浑身各处传来,身上却没有留下一丝的口子,只是看见水中不知从何聚来的恍似青烟一般的鬼面,附着在我全身上下的各处,锲而不舍,前仆后继的啃着。 若石般的沉到底,我自踏足河床的那一瞬,慌张情绪似是经由冰寒的河水涤荡,顿时消匿全无,唯余空灵河水之中那份冷然的触感。 我在河底挣扎着站起了身,几乎是别无选择的往河岸边上走,一声不吭。 临着河岸时,茉茉自发抬脚,似是又要踹我。我抬头淡淡看她一眼,她一怔,脚竟退了回去。 我疼得浑身发麻,恍然又觉方才那瞬的光景,我好似在哪见过。兴许是不同的人,却有同样被人淡淡守望,推入深渊的画面在脑中拂过。 而后我便想,折清的确是杀过我一回的人,而茉茉,她要送我去冥府,给那巨碾碾一遭。 同一个二个都巴不得我死的人,我竟然还喊得出救命,着实是有点可笑。 我身上滴滴答答的坠着水,慢吞吞的走上岸,面对着茉茉,“玩够了么?”她第二次收脚,便是不打算现在对我下死手,那么她将我丢到冥河中浸一浸,不是为做玩弄又是为何? 茉茉毫无表情着一张脸,温和并着笃定道,“你是千洛。“也不在意我是否回应,”可千洛那样的魔,又怎么可能唤得出‘救命’二字。“ 洛儿……千洛? 我沉默一阵后,止不住的干咳了两声,掩住因剧痛而卷积的怒气,平静着,“我亦觉着那句救命唤得不该,可‘千洛’她是怎样的魔,我却记得不清了。你拿她来衡量我,是不是莫明了点?” 茉茉显然是将我认出来了,更是认得或是听闻过‘千洛’本尊,却不知道暗地在盘算什么。 但既然她知道我是魔,至少不会是我同一阵营中人了。 我退开两步,恰好同茉茉折清呈三角之势站着,转而面对折清,”你若是将热闹看好了,不妨将来意给茉茉说明,省的她兴致一上来非得先带我去冥府,你又得多跑一趟。“ 这感觉很奇妙,就在一刻之前,我仍心绪不宁的思索着如何帮折清妥善的要回戒指一事。给茉茉往冥河中的一浸后,脑中却突然明澈许多。 我如此诚心的为折清着想,他却始终没有将我看做一条路上的人,由我一头热的奔波,又给人一桶冰水迎头浇下。 也对,原就是我一厢情愿,哪里轮得到我来指责折清的凉薄。又鉴于前世的悲凉结局,‘一厢情愿’四字的便似是淬了毒的,于我而言更尤其的致命。没想我不知不觉,又开始走前世的老路,折清其人委实可怕。 所以说,不管何时何地,只珍惜着自己,才是保命之道。 我一番话说完,折清还没有开口,茉茉就率先道,”那戒指是你的,不能给旁人。” 我平和接话道,“既然是我的戒指,又何时轮到你来主张去留了?” 茉茉默了,面无表情的脸上竟破天荒的显了一丝涨红,又瞅我几眼,竟真的转身回屋,该是去拿戒指了。 我原地坐下揉揉被啃得最厉害的腿骨,骨头敲击着骨头,梆梆作响。没想到茉茉竟然是个吃硬不吃软的,当她说不能给旁人之时,我还真给她吓着了,抢东西是件麻烦事,也不知道她真打起来有几分的本事。 折清见茉茉走了,原是准备迈步往我这方走两步。我抬手阻了他,“你不必过来,有话便就这般说吧。” 他似是明了我为何突然摆出一份界限分明的态度,并不介意,施施然在一边的石上坐着,依旧是不痛不痒道,“你不记得茉茉也是正常,当初将她丢到冥界镇守冥河时,你也未想过她有朝一日会凝灵成仙罢。” 我揉着的腿骨的手一僵,“你说什么?” 折清这回倒是很是慷慨的解说起来,“茉茉本体为迷生,亦可称之为三生石,是能开导迷途鬼魅往生的灵石,镇守在冥河再合适不过。你家侄女木槿远嫁冥府之主,你自备上了大批厚礼,那茉茉就是其中之一。” 这…… “可……她……”为何如此待我?好歹算是旧识,交情还不浅的形容。 “许是见惯了你前世欺男霸女,横行霸道的模样,当下徒然变作一倒在人怀中喊救命的窝囊模样,有点接受不能罢。” “……” 我无言,倒不是因为茉茉的接受不能,而是因为我一副骷髅简陋的模样,表情神态统统无迹可寻,为何折清却能一而再再而三的看穿我的心思?这实在匪夷所思。 茉茉既然曾做为迷生石跟随着我,待我成却骷髅之后在她身边伴了三年她也没能认出我来。最后她是如何顺藤摸瓜的认定我身份的,尚且不可得知,可我身边之人尚且如此,一个恨我入骨的折清,他又是如何一眼便认出我来的? 如此缓缓的一思忖,便顿觉折清那张清冷从容的面容高深莫测起来,心中的警觉也暗自提升几分。 折清仍是无甚紧要望着似血晕染的冥河,话却是对我道的,“你一人在那兀自揣测,兀自又神经兮兮,可是趣味得很?我若是有心害你,何必将你带离石窟。” 这话倒是真的。 可我与他双方之间,不能总叫我处在被动一方,劳心劳神的揣度他的埋得点滴痕迹不露的念想。纵是我欠了他在前,我还是想当一个明白的负债之人的。 如此决定之后,我瞄一眼折清始终秉承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面容,本有些发虚。但远远得见茉茉跑来,心中忖度我这边尚有一强有力的小伙伴,遂底气也足了些。干咳一声道,”如今的境况,你了若指掌,我却还云里雾里绕。说白了都是前世的孽障,我不需得你一一的讲给我听,但需你能将话说明白了,也省的我在暗地猜。”默一默,“你现下,可是还恨我?” 折清似笑非笑,却颇为坦诚,”自然恨。” “那,我若将戒指中系着的魂魄交诸给你,你可能保证径直离去,不再来伤我?” 适时,茉茉正在我身边站定。折清抬头,望着我俩,不晓为何浅淡一笑,眸光点缀着远端的血阳,几分莫辨,却一丝没犹豫便点头应允。 我心底一松,朝着茉茉,”那就给他吧。“ 茉茉道,”他说什么你便信么?你可知他是谁?他……“一卡,又似是当着我的面不好说。 其实我早就知道,他不就是折清么,那份对他的熟悉感是没法骗人的。 茉茉执拗劲头又有上来的趋势,后面的话既不说,也不将戒指交还给我,我甚心焦,将她规劝着。 两厢纠结时,折清在一旁闲闲开口,“既然迷生你不愿将戒指交与我,也算是知晓我的身份底细。你不妨也说说看,你将千洛的戒指讨要过去,为的是哪般?” 折清这一句清淡,意欲所指,我不很能明白,遂‘梆梆梆’的揉着腿默然将他俩瞧着。 茉茉僵着一张脸良久,竟真的乖乖将那戒指放到了我手心,“我早前不知道公子就是魔尊千洛,只当她是寻常魔物,自然要提防。这戒指中蕴了她三分的魂魄,我拿捏在手中,便是握了她的把柄。” 我心中不动声色且而缓缓的抽着,不着痕迹的从茉茉身边挪开了些。我原当这妮子温柔善良,简单单纯,敢情一直弄不清状况的却是我么? 折清扫我一眼,继而与我道,“即便迷生过往是你身边的一块宝物,当下她也是冥界的人,天有天规,地有敌法,你终究是个魔,她要将你押送至冥府是不变的事实。” 我心中再哽,有点儿忧伤,登时有种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的感概。 片刻后,起身站到折清身边,将戒指交给他。 茉茉面无表情,“公子你……” 我沉沉,“我现在就有一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总之先这么着吧。”我既是答应要还给他,便不想再就此事继续纠结了 折清拿戒指的时候,手指尖似是无意一般轻轻拂过我的指骨,我浑身一凉,便打算退开些。不及手腕被人一扣,又是被禁锢住了。 我僵着没动,怔忪并着小心试探道,”你不是答应了拿了戒指就走?“ ”困在戒指中的是进入休眠状态的半死魂,要融合进你的灵魂之后才能苏醒。其上魂有三魄,待你融合之后,我只取你一魄如何?”这话气道着,似乎还予了我不少的恩惠一般。 我一愣,咬牙切齿,“折清,你别欺人太甚。” 我将戒指带在身边三年,却不去触及其中的魂魄,便是不愿意再与前世之事牵扯的意思。无论是因着情殇还是如何,我都落不得一个好下场。我想,我得将他忘得干干净净了,才能继而怀揣着‘唯我独尊且逍遥’的念想活下去。 茉茉听罢一拧眉,兀自嘀咕了两声。 折清悠悠望向茉茉,“迷生?” 茉茉一点头,“那就这么着吧。” “……” 他们这联盟是如何建立起来的,我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我被他们二者合力按倒,才方知这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险恶而无转圜余地之境了。 茉茉一边道着抱歉,一边趴在我身上将我的手按在脑后起来,试图劝说,“公子,你现在只有一魄呆在冥界实在是太危险了,融合多些魂魄百利而无一害的。” 茉茉说的并无道理,但于我而言,因前尘记忆的困顿远比身体的弱小来得可怕得多。情之一字,它实在是个伤人的东西。 我狠狠的挣扎着,茉茉那一身的怪力实在是犹如竖起一道铜墙铁壁,将我防得严严实实。我心下一急,冲口而出道,“ 胡说,谁说没有害处了,万一我又看上折清怎么办?到时候又欺男霸女怎么办?” 我说那话主要是为了激一激折清,若是能让他觉着担心往后会有麻烦,决心把我给放了,另寻决策也是好的。 茉茉瞥折清一眼,没搭话。 折清若缀着浮冰的眸光扫过来,淡声回应,“若是如此,我不介意再给你一刀。” 我颤了颤,凄凄凉凉,自内心升腾起某种被称之为绝望的情绪,挣扎得更凶猛了。 我同茉茉直将门口的纳凉的石台都碾成了细末,扑倒了三两棵两人合抱粗的大树,吓傻了邻家诸多的鬼魅。一场实打实的肉搏,战绩累累。 茉茉脸上挂了些彩,受了不重不轻的内伤,我则被她压在身下,气喘吁吁的力竭了。 折清站在一边,堂而皇之的负手欣赏了一阵女子搏击,才终于慢悠悠的将印诀结好。与之呼应,莹白色的光泽自他掌中的戒指上涌起,若散若离,似是水雾般氤氲在我左右,方才还极安稳的天色一下转沉,天边的云彩似是能滴出血来,大片大片的蔓延开来,转瞬便似落下清脆玉珠般降临瓢泼似的大雨。 妖冶的色泽笼罩,除却水声,方圆千里恍似再无其他声响。此刻若是有人在冥河之上俯瞰,必定能见,一泻千里的河川,其中隐隐有什么攒动不安着。诡异无形的雾气在水底发了疯似的,争相避开下游的水域。远远望去,便想是冥河一瞬被抽干了鬼魂,化作再平淡不过的一汪死水水域,沉寂着。 只会用蛮力,有其诸多的不好,譬如当折清引导的法术入体,我除了怔怔瞧着以外,一点法子都没有。 茉茉已经收手不再压制着我,站到一边去了。腥风苦雨之下,我气力散尽仰躺在地,降下的雨溅落在我的骨上,生冷。 天际线之所在牵引出隐隐的雷光,闪耀在一身浅蓝素袍的折清身后,犹如陪衬。印象中便是那一人墨丝飞扬,眸中远山黛水,风姿气度道不出的清雅卓绝。 我想,我找到了我的软肋,纵然那情感不见得多清晰,却能隐隐如此笃定的预知,这让我恐惧,却无计可施。 一团莹白光团没入脑海,我试图抬手去挡,却在眼前突然的白茫之际,晕了过去。 ☆、第6章 开端 千溯一直要我多提防着天帝,说他们那个地方太平得久了,仙者们不去研究仙术阵法,谈经论道之余却是把权术习了个透彻。而天帝本人作为老谋深算的典范,全然不是我所能抗衡之流。 诚然事实的确如此,在此临出发之际,千溯亦觉着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行为略显不妥,添了一句解释道,”若是天帝拐着弯说话,你学不来防备,大可不必理会。左右意欲联合的人是他,若是非要弄这些弯弯绕绕,你也不必多给他面子,等我得空了,会寻他再谈谈的。” 我在这一句中嗅到了几分放任自由的味道,仿佛得一令特赦,霎时雨过天晴,甚是开怀。 千溯因着早前的约定,兴致缺缺、呵欠连连的将我送到城门,便不再多留的踩着该睡一回笼觉的时间点,走了。 我寂寥的回望一眼自家亲哥走远的背影,整了整挂在身上都嫌重的正装,同样打了个呵欠,略有困倦,慢悠悠的牵着夜寻的手踏上鎏金鸾驾。嘀咕着,”早知晓如此,不妨将仙魔会的时间定晚些了。“ 夜寻随在我身后进轿,放下轻纱后,便在我身边坐下,”车程时间较长,你可以睡一会。“ 第5节 我瞅他一眼,爬过去,在他膝上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躺着,冲着外头道,“恩,可以走了。” 夜寻是我宠爱最久的面首,无事的时候我也会将他带在身边,几乎无话不谈。除却千溯,我便是与他最为亲近了。故而这回仙魔缔结和平条约,他道想去看看仙,我便二话不说允了带他一同前往。 其实也不止是夜寻,千溯说我好歹挂着魔尊的名头,头一回光明正大踏足仙界领土,总不能在排场上落了下乘。可回顾那些武将,虎背熊腰,面目坎坷而嶙峋,吓吓人还好,要撑排场就略不足了。遂亲自在我后宫挑选了十八名各色各款的美人,随队同行。 对千溯说的话,我一贯是默然听从的,好在夜寻从不介意什么,风轻云淡,一如往昔。 随行浩浩汤汤,一路众魔俯首参拜,好歹是将这个排场给撑了起来。想必魔界众魔后来侃侃论及此事,少不得将我在面子工程上砸下的资本扯出来谈上一谈。 及至仙界,珞音山谷。 因为千溯坚决不予联合一事在九重天宫商议,仙魔双方遂定在离两界边界亦不远的珞音山谷。 当初我一剑不小心的辟开了阻隔仙魔两境的结界,踏入仙界时,首先便到了这一方小山谷,当时觉着幽静雅致,水秀山明。现下却给那漫山遍野腾腾仙气晕染,生生多了几分世俗的意味。 谷中山水清幽,错落建了几处仙台,无暇白石为阶,细腻温玉为椅,软罗轻纱作垫,自得奢华尊崇,却不显艳丽庸俗。几日之内便摆置出一番如此的模样,显然天帝他的确是超出我预想的好排场。 按照千溯的设定,我应该等众仙来齐之后,才姗姗来迟,自虚空步步走下,好让那羸弱的众仙们好好瞻仰瞻仰我的风姿。 但我没想到仙界的众仙们都有这个么姗姗来迟,压轴的爱好,不过提前了小半个刻钟,空荡荡的仙台唯零星坐着几位仙者。于我行过礼后,便若雕塑般动也不动弹的僵立着。但凡我眼神扫过去,那些古板肃然的脸上总有那么几分轻微的色变,无趣得很。 好在引路的小仙还算机灵,将我带到位置上安置好后,便呈上来些水果糕点,模样精致,是我们魔界没有的。 见我有兴致,那小仙欢喜的俯下身子,似是准备给我递上来个剥好的葡萄,夜寻抬手截了小仙的殷勤,不急不缓的对之道,“下去吧。” 我自己捻了个不知名的糕点在手上,回顾小仙询问的眼神,点点头。 果真,在小仙走远之后,夜寻才开口,“别吃摆在桌子四角的东西。” 我一怔,讶异,“那天帝还真敢做手脚?” 夜寻将我手上已经拿起的糕点搁回去,换了一个,塞回我嘴里。这动作意欲很是明显,是让我闭嘴。 我嘴中勤勤恳恳的嚼着,眼睛仍是孜孜不倦、探求的望着夜寻,直待他说,“不是什么致命的东西,只是为测一测你修为深浅罢了。”我才再点头,默然去吃手边摆着的酥糕去了。 埋头灭一盘糕点之后,难免有些口干,目光一扫宴席呈置,我微怔。 夜寻声音在我耳边淡淡提点道,“愣着做什么,天帝到了。” 我先是敷衍的去看一眼那团霞光万丈,好似绚烂太阳般落在山谷之中的天帝,而后在席位下扯了扯夜寻的袖子,只待他移目才暗暗道,”这些仙者也忒狠了,摆了这些个糕点,居然一杯水都不给我。“茶盏都摆置在边角,显然是他说的,下了什么药的。 夜寻扫我一眼,莫名道,”唤人再添不就可了?“ 人么,大多都有个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的时刻,可夜寻扫我的那一眼,颇淡,颇凉薄,让我有点受伤。 我没法反驳,只得受伤的唤来小仙,受伤的当着小仙的面将杯中原来的水倒了,受伤的道,”本尊只喝叶尖上集的晨露,把这水给我撤了。“ 那小仙估一眼瞧出我心情不好,典型的在找茬,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小手抖啊抖的,”禀,禀魔尊大人,可,可这就是晨露之水。“ 我脸皮一僵,便看见夜寻在一边不厚道的笑了,眸中星光熠熠,印一张我尴尬的脸。 夜寻他能如此展颜的笑一回,我觉得很难得。默了默,望着抖成筛糠般的小仙,岿然,”许是你们仙界晨露水的滋味都与我魔界微有差别,唔,既然如此,便再给我添上一盏就好。“ 小仙慌张诺诺应着,又给我添了水,退下。 这事原本到这就算完,但干净光溜的仙台之上,承了我泼下的一盏凉水,又兼之那小仙给我吓得瑟瑟发虚,恰得一脚踏空,众目睽睽下竟就那么大模大样的栽了下去。 这仙台少说两三人高,原本一个仙这么摔一下也不算大事,可当即正是众仙云集。将仪容整的一丝不苟的仙者们皆正襟危坐临于四方下仙台,若是那小仙自上仙台这么随意的一摔…… 呵呵,也不晓会是那位仙家得生生受了这美少年投怀送抱的好事。 这事搁在我魔界,也就是宴会插曲,挺多两句打趣也就过了。但仙界风气肃然,乃是个开不起玩笑的地界,那小仙恰好摔在一个空置的席位上,手肘甩到桌上的果盘糕点。摆盘甚好的桌面,霎时零散一片狼藉。而且说巧不巧,一曼妙的女仙正踩着标准的莲步往席位上走,给小仙这么一摔,崩裂飞起的瓷片擦过那女仙的脸颊,瞬间便见了血。 我凑到夜寻身边,打算与之热切讨论道,”你说这天界莫不都是一群只晓得谈诗论经的了?怎的连一片瓷片也躲不过去。“ 夜寻道,”你东西吃完了吗?“ 我一卡,心领神会的闭上嘴,整了整衣襟,心中默然着继续嗟叹万千。 上仙台中,独坐了我和天帝二人。不同的是我的席位架设起轻纱帐,又显得独立游离。 此行来,关键的交涉人员并不是我,我是那起震慑作用的后台。就连我家小侄女木槿也说,我捋袖子打架还成,学人家运筹帷幄,貌合神离就还差了不止一二等阶,让我乖乖去一边歇着。 故我这个具化了的精神象征一声不吭的杵在轻纱帐中,一双眼扫到尴尬正欲离场的小仙与那女仙,安分歇着去了。 歇得久了,我就有点犯困。 仙界的阳光空灵澄澈,散落在这清幽的山水间时,总觉明媚到了刺眼的境地,像是虚化了一份切实,晕照之下便显得梦幻。在我昏沉欲睡的视野之中,就更是迷蒙。 我便是在那一份阳光下瞧见折清的,万般因果,像是冥冥之中设好的劫数。 初阳绚烂下,白玉阶梯上已无旁人,唯余他一人踽踽独行。抬头时,嘴角莫名勾起一抹的浅笑,眸中朗朗明媚,正是我喜欢的模样。 我当时并未意识到所谓砰然心动是个带有何等冲击性的词,不过霎时感知眼前的山水明秀,似是蒙上浅浅一层薄纱,恍然微醺迷蒙。 目光落定在那一人身上,便再也挪不开眼了。 看其落座之时,不经意将他衣襟上绣着的五爪金龙一扫,心中更登时柳暗花明,风光霁月。 说也老套,两处势力和平宣言大多都是缔结在所谓联姻之上,我来这仙界也是准备按着惯例,走一走这个流程的。 自我那姐姐千凉承了一负心男子的背叛而仙逝之后,目及一切前因后果的千溯就再对情字无意,莫说是联姻,身边就连一个相伴的妃子都无。倒是自各地进贡的使魔手上弄来了不少体貌皆美的男子转赠于我,要我学的便是一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风流性子,练就一副狼心狗肺,不再走一走千凉的老路。 千溯这般清心寡欲,联姻的重任自然而然便落在了我的头上。我当时想着不过是在后宫三千之内再添一位仙,这不算多大的事,遂也允了,不管天帝到时候塞个怎样的人过来,我都无所挑剔,照单全收。好看不好看的,不都是摆设。 联姻的对象是天帝膝下的儿女,纵然辈分不对,然念在原本名额上用来联姻的木槿已经嫁为人妇,我魔族又不及天族人丁兴旺,下一辈中独余一个木槿,我也就将就将就的对付着了。 我既然看中了折清,遂也不再多磨蹭的招来一位小仙,咳嗽一声后低声问他,”那方来的仙者姓甚名谁?“ 这回的小仙生得严谨,模样也稳重,见我问话,毕恭毕敬回道,”是折清殿下。“ 折清?我微微讶异。 然因着本就对天族一干庞大的族落人脉弄不甚清,遂只不过笑着点了点头,”唔,知道了。“ 夜寻扫一眼躬身退出轻纱帐的小仙,未发一语。 直到那个时候,我心中仍是一片宁和的,以为让折清留在我身边不过一句话落定。轻而易举,不曾会让我为之片刻担忧。 从未知晓过,要得一个人的喜欢,竟是那般艰难的一件事。 ☆、第7章 婚事 长篇的寒暄与铺垫之后,流程自然而然的引渡到婚契一事上。 原本天帝一家开枝散叶得早,以至于当下枝繁叶茂,我至今不晓他大概会挑哪一位‘入赘’来我魔界。我过往可以不在意,现下却有个称心的人选,自然不能默不作声的任由天帝安排。 在我魔界,但凡是个好东西,都不会自发的落在手心。若是想要了,必得主动上前去征讨一番。 遂当我挑开帐前轻纱,立身站与仙台之前打算将折清争一争时,并没有觉得此番举动有何不妥。此后的千年,也没能感悟出来,我这么个咄咄逼人、只按自己兴致的强势性子,其实是不讨人喜欢的。 适时,掌心束着的轻纱微动,我在挑开帘子的一瞬便发觉了周遭无一例外弥漫而起的紧绷感,连天帝正连贯着的言语也生硬的卡了卡,伴着众仙友不约而同移目过来,怔然的仰望这方。 我不明就里,淡声问,“看什么?” 一句,众仙色变,仓促低头。 天帝手中的酒盏一颤,不知为何脸色有些发白。 我将下仙台中众仙轻微抖动着的手都看了个遍,终于缓缓反应过来,唔,吓着人了。 天帝纵然对我颇有忌惮,此情此景也只有他方便挺身而出了,艰难缅起一张和煦若暖阳的笑脸道,“千洛魔尊可是对我仙魔二族之联合有何赐教?” 我心中别扭了一下,自那惨白笑着的容颜中,依稀辨出他的潜台词,”镇场的无事跑出来作甚?吓人么?” 然表面上还是佯装恍然的恩了一声,径直道,”联姻一事,仙族那边可是定好了人选?” 全场仙者又是一阵死寂。 我向来不懂拿捏人心,尤其是不熟知之人的人心。这次静得毫无缘由,在场的好似没一个还在喘气,个个呆立面目凝滞。我心下打鼓的回首望了眼夜寻,莫非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夜寻仍是坐在原处,施施然拿起我的杯子,浅饮了一口,道,“仙界甚少有如你一般将话说得如此直白的,所以一时有点大惊小怪罢了。” 我霎时心安,便又转回去,以眼神接着询问天帝。 天帝咳嗽一声,“诚然,诚然千洛魔尊亲临,联姻人选的抉择自然也会多考虑魔尊的意见。” 我一听,缓缓激动了。 夜寻在我身后漫不经心道,”把你那欢喜收一收,这不过是句客套,当不得真的。“ 这话我不甚赞同,当着众仙魔的面,即便是句客套,不也有三分威严了么?千溯就从不乱应允承诺。我还是决定要勇往直前些。 ”既是要问我的意见。“我往上仙台的边缘走了两步,目光在那郁郁葱葱,明秀的山水之间寻到一翩月白的身影。 似是感应,他亦悠悠抬起头,隔着暖阳万丈触上我的目光,姣好的面容上显出一瞬怔忪。 我情不自禁带了点笑意,是因为他怔怔的表情,叫我心中莫名一软。”那折清殿下,如何?“ 众仙霎时哗然。 千溯常劝我,缺什么都好,千万莫要缺心眼。 而我活到这个岁数,战场上的大风大浪,血腥厮杀都过来了,也便早练就一副刀枪不入躯壳。自然,这躯壳中还含了一张城墙拐角处一般的面皮。 故而当天帝不自然的颤着声音回我,折清是他孙子辈的人时,我其实不懂他为什么要说这么一句。 之前的安排是入赘个他儿子辈的,与我差了一辈,算是晚辈。如今我看上个孙子辈的,还是晚辈。既然都是晚辈,晚了一辈和两辈又有什么干系? 于是我想了半晌,后知后觉道,“你是觉得我太老了,衬不上你孙儿么?” 也是,我见着折清,甚至依稀感觉他身边的阳光都粲然几分,似乎带了多少清新的朝气。果然,年轻就是好。 这么一想,我也认可让折清入赘到我这里来,实在是亏待了他,人家大好青年,何必和我这一个不晓得活了多少万年的老婆子浪费青春。 正要道一句,“若是如此,那就算了。”的言语,那天帝却急急回应,语气里头都含了几分仓皇,“怎会是衬不上,我是担心折清资历不足,性子不够沉稳,不得魔尊的喜欢。” 我对于天帝言语中一番的弯绕,基本找不到中心点,不晓得他要表达一个怎样的意思,是答应还是不答应。故只就着我的看法奇怪道,”这倒是有趣了,我选他,自然就是喜欢他的,你又何必担心。”顿一顿,直言不讳,“再者,千溯让我自天族中带一个人回去,却并不要求这个人一定多么讨喜,折清他性子沉稳与否,与我又有何干系。”左右,我喜欢的是他的脸。 多年之后,我再回想当初的那么一句,才觉着天底下大概再没有比我更缺心眼的人了。 而当年天帝得了我这一句,半点没犹豫便将折清定下了。我心中一喜,再度探目回望折清,却不见他再抬头看我,水秀山明之间,他只是俯首,中规中矩的承了圣意。 折清他如此顺从的态度,虽让我少了些猎捕与征服的乐趣,但结果是一样的,我依旧甚宽慰。 至于他是如何作想的,彼时的我从未细想过,恍似一切都天经地义。 在魔界的万年,除了千溯,未有一人能从容对我说过拒绝。 我提议,他同意,一纸婚约便如此定下。 …… 回往魔界之后,我兴冲冲的同千溯说道起折清,说他模样生得很是好看,叫我很喜欢。 第6节 千溯在床上兴致蔫蔫的躺着,听过我的汇报之后,眼都没睁的随意道,“他不过是来联姻的,你不必太将他放在心上。” 我一静,默然良久好歹是憋下了原本夸赞折清的话语,点头道,“好。” 千溯莫名笑了声,纤长的眼睫下微启了一丝缝隙,懒声问着,“你不是道你喜欢他的么?” 我奇怪着应,“不是你让我不理他的么?” 千溯眼底的笑容更深了,侧生将抱着的枕头丢开,懒懒望着我,“这枕头抱起来不趁手,你上来陪我睡一会。” 我唔了一声,直将方才离渐与我道的、要去踏青的事抛诸脑后,乖乖凑过去…… 自那一日千溯的言论及心后,我对待折清的欢喜之情,便似是去了柴的火堆,真真消减不少。 木槿道我是个由千溯捏圆捏扁,对之彻底偏心之人,我深以为然,并深以为荣。自家的哥哥不自个疼着,还待如何?更可况,这千万年的过下来,唯有千溯,是我永远离不了的人。 …… 三月十五,折清按着契约所言,没有出一丝乱子的‘嫁’到我魔界中来。 我着绯红嫁衣,凤冠束发,站与大殿之前,将渐渐临近降下的蛟龙喜轿望着之时,不晓为何也觉得有一丝心颤。 长兄如父,千溯坐在高堂的地方,打着呵欠,神色疲惫的开口道,“折清他倒是个能屈能伸的人,竟连花轿也坐了,传闻中却是清高得很的。” 千溯道折清这一时能屈能伸,一时清高的,我又未能打听过,便问道,“所以,他到底是个怎样的性子?” 千溯扫我一眼,“你要知道这个做什么?”顿一顿,“不过有件事你是可以知道的。听闻,若是没有你这横插的一脚,折清再过不久便是天族的太子爷了,想来他的资质还是极为不错的。可你当下挡了他的前程,将他拉到我魔界做一人质般的存在,他当下心中是个怎样的作想,你可明白?” 我一凛,背后微妙的发寒,点点头,“我明白。” 想必这就是千溯叫我不要对折清上心的原因之一,我恍然后觉。 我性子不如千溯周到,更不懂得考量人心,行事只按自己心情,半点学不来体贴细致。 如此任意妄为之下,我也很能了悟自个没有掌权者深谋远虑的风度。但我得有千溯一人如神明般替我稳妥的撑起一切,半点风雨不叫我受,也丝毫不怕将我养得娇惯了。千万年的过下来,他唯要我乖乖听话便可。 我很可惜的没有多少叛逆之心,遂安分守己的待在他羽翼下无法无天着,从未想过要淬炼一番心计城府,不求上进的得过且过着了。他的话,我惯来不予细想的率先执行,待得执行完了,能不能理解又是另一回事。 等及司仪开口催促,我磨蹭一阵后,依言踏下红毯去接折清了。 天帝还是一如既往的好排场。我亦是离近了才辨出天家‘嫁’折清的轿车竟是整块的珍稀紫罗玉雕刻而成,当属举世无双的奢华之物,再加十六只凛凛威风的青蛟作驾。与之一对比,我家那木槿就嫁得略寒酸了些了。 临近的时候,正值蛟龙降地,我按着司仪的嘱咐安排应当坐在轿前,代为驱赶蛟龙走过铺设红毯的最后一程。 我记下流程,拖着长长的裙摆,好容易绕开了蛟龙们才在轿前站定。 蛟龙青鳞耀耀,在阳光之下略有些晃眼。仙界来的司仪抹着汗,提心吊胆的瞧着我站定,终于安心高声喊了一声起轿。我被他这一喊弄得迟疑了一下,还是弃了缰绳,转身跃上龙轿,慢悠悠的侧身去扶着轿门,一手随意,撩开轿帘…… 纱帘渐启,视野之内,凤冠上的珠帘晃碎了三寸日光,我瞧见一身绯衣的折清,眉目之间一派与殷红色泽相衬的明艳靡嫚。他恍似错愕,一眼扫来的风情,竟让我一时忘言。 便是那个时候,折清瞅着我久久怔然的神色,开口与我说了第一句话。 他道,“我同你兄长,便是有那么像么?” ☆、第8章 年轻 我始料未及,便是怔住。 他不做声了,神色默然的将我瞧着。 错乱莫名时,我将信将疑的再仔细端详了一遍折清的脸,瞧得久了,才发觉眉眼之间确有那么一丝相似。 可,相似又如何? 我不能明白这条思路是如何构成的,更不懂他是个什么意思。本着我与他之间不必深究的相处之道,暂且将此事搁在一边。扬着和蔼的笑,朝他伸出手,”原是要坐轿的,但我想你从仙界到此,坐轿坐得这般久应该也有些闷烦了,不如我们走着过去吧?” 方才千溯所言,说于折清而言坐轿子便是一种屈辱。若是如此,那轿子不坐也罢,我本不想给他难堪。 仙界来的司仪小声在旁边抖着声音提醒道,“可……可吉时……” 我想了片刻,接着与折清道,“你若是在意吉时,我们可以跑着过去。” 折清睇一眼我伸来的手,眸色轻微一颤,纵面容上不动声色,却还是将手递了上来。 我执着他的手,略带不切实际、受宠若惊之感,欢喜笑了。 迎亲的红毯铺设得颇长,自城门一直到镜宫内的主殿,仙兵魔将罗列相迎,将那满城绚烂的花海都染上了一份冷肃庄严。红毯尽头,主殿之上高坐天帝魔尊,妖神冥主四方至尊。整座殿宇之内,除了靡靡乐音便再听不见旁的声响。居于席位上的尊者们一个个紧绷着脸,连呼吸也格外的谨慎,放缓放缓再放缓的低调着,生怕引得座上的谁谁侧目了。 如此气氛,倒不似在娶亲,而是谈判了。 司仪道要踩着吉时到,我拖着足有一丈长的裙摆似乎颇有赘累,便侧过身将之拉拉拉,卷了两遭提在右手上。 一边随行的司仪已经汗如雨下,不停的朝主殿那方坐着的千溯偷瞄,神色掩不住的惊慌,大有折寿百年的趋势。 实则千溯他慵懒半靠在椅上,面上唯有倦意而不带笑容的将我沉沉瞧着,并不是有何不悦,只是犯困了而已。 折清见我自己忙乎着,一大卷的缎子捏在手上理也理不清楚,就上前来道,“这边的我帮你拿着罢。” 我先是感激的朝他笑了笑,“谢谢。”后来一想,发问道,“但你的右手不是要牵着我么?” “是一定要牵着的?”折清的言语中未有旁的意味,单纯的疑惑,与我一般勤肯卷积着衣摆的手停了下来。 我点点头,“好像是的。”其实有没有这回事我并不知晓,但他神情认真瞅着我发问的时候,我便冲口而出,如此作答了。 “那牵着吧。”他似乎没什么意见。 我点点头,三两下果断的自己摆平了裙摆,称心如意的拉着他的手,按着之前踏着吉时的承诺,不知不觉小跑起来。 一路小跑,眼前的凤冠连接的珠帘便跟着小跑的节奏一路晃荡,我被迫眯起眼,也不记得被那珠帘甩了多少耳光。折清在一边不厚道的幸灾乐祸着,倒不至于说什么,就是眼底含笑,时不时移眸过来瞧上我一眼。 我干干并着几分礼遇的正欲笑回去,哪想珠帘不合时宜‘吧嗒’一声狠狠的打在我鼻梁与眼皮上…… 唔,故而说,我无法揣测自己那时呈现给他,到底是个怎样的表情。竟至于叫他眉尖一挑,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我郁郁。 近三里的别致迎亲路上,我一面因不住被甩着的耳光而焦心着,一面又因着折清那一笑,心思飘忽的想起‘庄重’一词,不由的,在心中暗自悲叹过一句千溯大人英明。 记得待嫁的前些日,因为诸多相关的事缠身,我一直不得空没能见着夜寻一面。几乎是过五关斩六将的阵势,才终是在一晚偷偷溜去了他的别院。 我从墙上翻进去的时候,夜寻正在院中煮茶。他见着我倒没显得多惊奇,只是道,”你怎的有空来见我了?” 看来我近来的忙碌事态已经众所周知了,难怪最近离渐也没来缠着我。 夜风清幽,茶壶之内发出轻微的声响,我踏着墙边积攒的落叶,嘎吱嘎吱的响。这声音听着趣味,复又感慨夜寻院中的风都比我院中来的清幽,一派怡然的悠闲,带点狱外的自由感。“唔,我想逃出来着实不易,估摸现在小莎正提留着套马的绳子与狼牙棒找我。” 夜寻对我的回复并不在意,淡淡道,”往后过来不要翻墙。“ 我看一眼他紧闭的门扉,在他身边的坐下,正经问道,”你又不给我开门,我不翻墙要怎么进来?“ 茶壶的壶嘴中散出一些白色雾气,似是要煮好了。夜寻不紧不慢的沏了茶,才转而对我道,”那就不要来,你现下即是待嫁,不是该在闺房中好好待着么?“想来这话说出口,他也觉得有点伤人,添了句,”折清无论怎么说都是你后辈,你在他面前还是庄重沉稳些好,莫要对人太随意了。“ 我被他伤习惯了,也就不伤了,反问,”这样不好吗?“ 夜寻道,”不好。“ 单刀直入甩来的着两字干脆得忒狠了些,以至于我这个被他伤惯了的人,经不住还是有点受伤。可思索一阵,仍是掏心掏肺,一派坦然的对他道,“千溯让我不要对折清上心,所以,他就算觉得我不好,我也没关系的。” 庄重沉稳这种词,说的是一个人的气度,我虽有‘庄重’的年代感,却没能沉淀下来那种气质。如此看来,我是讨不得折清喜欢的,千溯他叫我不要上心对他,实在是高瞻远瞩。 但其实那个时候,折清于我不过可有可无,一面容生得颇得我心的后辈罢了。 后来回想当时婚宴的时光,我只记得当时眼前晃动的珠帘叫我糟心,其他的,便是折清还算一个和顺近人的好性子,愿意来帮衬帮衬我,再来便不记得了。不晓他是本着如何的神情牵着我,一步一步迈上阶梯,最终立下誓言,成了我的夫。 …… 当日婚宴办得热闹,仙魔齐聚更是难得一见的盛况。木槿带着她家病弱的夫君前来道贺,千溯许久未见木槿,一时高兴、不动声色的喝醉了。 其实这等时刻,醉了也无关痛痒,然千溯他喝醉了之后有个自早年留下来的癖好,没隔一阵便会默不作声的在人群中寻我一回,寻到了便沉沉移开目去喝自个的酒,没寻到便半点不遮掩,打消几分倦懒,肃然问,“洛儿在哪?” 如此,不安的将我盯得紧紧的。 木槿同样知道千溯这个癖好,将正收拾收拾准备入洞房的我拉过去给他看了两眼,待他安心后,便打算带他回寝宫歇着了。 这种事一贯是我来做的,但今个事由特殊,乃是木槿她去照看千溯,她性子细腻,我原该宽心。可后来独自在婚房中静坐着时又担心千溯睡不安稳,想着现在离折清过来应该还有点闲暇,便打算再去千溯寝宫晃一遭,给他准备些醒酒的凉茶。 给自个想好了借口,将要出门的时候,院前不期然的响起些脚步声。 月色如空,折清自庭院门口走进,似也微醺,白皙的面容之上染着一丝绯红。 我这方门扉洞开之时,木门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有所感应移眸望向这方,灿若星辰的眸恰好望入我的眼底,点漆如墨。先是一愣,随后缓缓勾起唇角,竟是朝我笑了笑。 一笑倾城也不过如此,我同样回馈一抹笑意之后便默然移目,身子往一边偏了偏,打算绕过他走出门去。 直待我从他身边经过,折清这才有些诧异的回身拉住我的手,问道,“你去哪?” 当他扣住我的手腕之时,我方才深刻体会,他作为晚了我两辈之人,的确是能归属到年轻气盛那一类的。 这倒不是一句贬低,而是中肯评价。我殿内芸芸面首,性子从蛮横霸道到温和如玉者皆有。如此众多之人,却又颇为贴心的个共同之处,但凡我有意离开,他们便不敢予以强留,更不会如此直接,将我手腕扣上一扣,问上一句去哪。 我念在他往后便是我夫君的情面上暂且止了步,解释道,“千溯今个醉了,我去看看他。” 他一呆。 想来这一句的解释似乎并不能让他满意,至少他抓着我的手没有一丝的松懈,我没打算硬挣开,就继而道,“一刻钟后我就回来。” 折清的神色有点儿莫辨,但还是将我松开了。我朝他点点头,头也不回的去了千溯寝宫。 所谓自作孽不可活,我其实算不得一个诚信的人,便难免与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当夜我确是去了千溯寝宫,只是没能在一刻钟之内回来,而是另日拂晓之后,才堪堪从千溯的床上爬起来。 翌日,千溯他卸磨杀驴的将我踹下床去,说的是,“大婚之夜,你如此冷淡对你夫君,可合适?” 也不知是谁昨晚拽着我说头疼睡不着,非得抱着才行的?但诚然,我也没指望他今早起来能有什么好话,也算习惯了。 去见折清的时候,他也已经褪下了喜服,换上一袭兰紫衣袍,站在窗前似是在同谁说着话。 我不以为意,还是打算去给他道声抱歉,哪想屋内首先扑出来一个人,眸似有泪的依偎在我身边,柔声于我道,”尊上,你好些日子没来看我了,是不是将我忘了?“ 一句一哽咽,带着说来就来的哭腔,正是我那最是黏人的面首离渐。 我熟练的避开他的依偎,面上却是柔和着的,道一句,”怎会。“静一阵后,诧异,”只是你怎么在这?” 折清望向我这边,神情之中是没露出一丝痕迹的谦和,浅浅一笑,似是问好。 离渐道,”尊上有了夫婿,我们不是该来请个安么?“ 我一瞬错乱,有这么个礼仪?我倒没听说的。复转而对折清,好奇道,”今个儿离渐是第几个来了?“ 折清不紧不慢回道,”第三十一个。“ 我干笑了两声,蓦然觉着我后宫之中倒也不乏积极团结之人的。 第7节 折清当时的模样没显出什么在意,而我给离渐一闹,也便忘了要同他解释这么回事,模模糊糊的淡忘了。 ☆、第9章 七年 夜寻常道,除了千溯与木槿,其他人与我而言都是可有可无的存在。莫说是折清他刻意掩藏起了那一丝不满,即便是他对着我怒而斥责,亦或是哀怨垂泪,我没心没肝的认真道个歉之后也便能安心,转瞬的忘了。 这种事,的确有许多先例的。 我殿中的面首极多,一段时间之内总有那么几个特别受宠的,但真正与我不温不火好了多年的却只有夜寻一个。除开现在的离渐,再往前的那一个名字好似是银月。 银月是个难得的美人,瘦弱的模样给人感觉很是纤细漂亮,更擅长着恰到好处的撒娇。 我说不清自个为什么会看中他,只晓得当我宠他的时候,他便是要看冥界的血阳,我也大费周章、不惜得罪冥府之主,大摇大摆的带他去看过一回。 我将他看得重,他也便日日的恃宠而骄。左右都是我惯出来的,我并没有觉着丝毫的不妥。 直待一日,我在亭中与千溯对弈,隔着一堵院墙,听到银月的声音拉长了尾调,以一种颇为傲慢的腔调缓缓道着,”便将那西翼使者的进贡直接送到我殿中就可了,末了,我会跟尊上说的。“这种腔调,他从未在我面前用过,以至于我辨了好一阵才辨出是他。 旁边有细细小小的声音不稳回道,”可……可这是进贡给千溯魔尊的。“ 我一手执着棋子,听得’千溯‘二字后,半自然半不自然的停滞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银月嗤笑一声,拔高了声调,“若非是给千溯魔尊的,我夺来又有何意义?那千洛尊上所有之物,又有哪样是我讨不来的?“ 我‘嗒’的落下一子,也看出那守卫的几个侍从的确是不待见银月了,不然也不至于能让他将这一番话隔着一堵墙,明明白白的说给我听。 千溯漫不经心落下一子,”看来我多日没去你殿中,经久未能注意,那儿便多了一点污秽。”一字落,是我毫无悬念的满盘皆输,他失了兴致,便起身,“你对那面首的独宠差不多也该收收了,西翼他送来了几名清秀少年,你若得空,不妨去看看。“ 我拾落着棋子,无可厚非的点了点头。 三日后,银月跪在我面前哭诉,道他恃宠而骄,失了分寸,罪该万死云云。我没能听进去几句,却记得外头春雷轰然,是下了一场大雨。 待他哭好了,我敛着袖子蹲在他面前,见他精致的容颜上神情黯淡,带着点儿失魂落魄。有些于心不忍的替他轻轻拭泪,缓声道,“我知道你现在这一番的撕心裂肺并没有几分是真正为我,我本可以不在意,却被你触了底线。我想你日日在我面前演一场欢喜的戏亦是挺艰难的,当下是要放了你,你又为什么要哭呢?” 银月梨花带雨的容颜上蓦然便渗出死一般的惨白,水汪汪的眼睛呆呆的将我望着,似乎不懂我在说什么。 我道,“织水她有了身孕,你要好好待她。” 按理但凡还有点尊严的人,等自个头顶上多了一抹儿清幽的绿意,都会在心中哽怀一阵。可银月他身份上不过是我的面首之一,按着实质来说我就摸过他的手指,还是接茶盏的时候不甚摸到的,故而说这抹儿绿意我添得没有根据,自然不去上心。 后来五年,夜寻无意识道银月还落了一本棋谱在他那。我思索半天,没能想起银月是谁。 夜寻见我面色茫然,微微抿唇,淡然道,“是我记混了。” …… 连设九日的婚宴过后,无论仙魔妖鬼,皆是各回各家。木槿离别之时显得不舍,便想让我随她去冥界游玩一阵,千溯没多犹豫,允了。 我记得我当时亦问过折清几回要不要同行,他且平且静,说并不想去。 而我原以为走一趟冥界顶多留上几日,遂也作罢。没想适逢木槿历一场大劫,她平时疏于修炼,吃了大亏,气血皆损。我巴心巴肺的将她照料着,一留便是近七年。 在冥府的七年,千溯每月给我一封书信,而我则每月给他和夜寻一封书信。至于折清,我起初还会同他报个平安,而他未曾回过我一句。我本就同他并不相熟,过得久了便不晓该在信上写下如何的言语,如此,终是断了联系。 后来想千溯叫我对他不要上心,木槿重伤之事又叫我焦心得再无法顾及其他,忙碌之下渐渐将他淡忘。 待我终于能满心疲惫的从木槿历劫之事中走出来,凯旋而归时,恍然已过七年。 旁人一见时的怦然心动能维持多久我并不知晓,但是我,七年之后,已将折清忘得干净。 …… 再度醒来之际,入目沉重的云头汇聚,为血红的阳光晕染,绘作冥界万年不变、黯红妖冶的色调。原该是看惯了风景,此时此刻却突然让我有些茫然。 我身侧守了一个人,衣着有些艳丽。我眼神不好,一时半会没能将她的容颜看清。 茉茉试探般小声的唤过我一句公子,那一声温和,叫我恍然有几分时空错乱之感。 终于理顺回忆与现实的差距,我爬起身,恍似迟钝般望着冥河呆坐一阵后,虚脱般的长叹一口气,开口,“所以,你坑了我之后,打算怎么办?” 茉茉直愣愣的瞅着我半晌,无甚表情的面皮缓缓浮上一丝无声无息的激动,柔和着声音道,“千溯魔尊和木槿大人一直在寻尊上你,我得将尊上带去冥府。” 实则,茉茉道她早在自冥河与我一道发现魔主之骨时,便七分认定我就是千洛了。却又因那三分不确定,本着人道主义的提醒我,若我不是千洛,没有木槿罩着,就是去巨碾下过一遭的结局。 鬼魔两界各有规矩,寻常魔族无法,我将侄女嫁来此地,竟能开启一道后门,实在是命运垂青。 我将这份命运给的垂青更具象一点的思索着,问道,“他们既然寻我,便是我还有机会重返魔界的意思么?“ 茉茉忙不迭的点头,”应当是的。“又见我没多少怨气的形容,暗暗将一个什么东西套在我的指骨上。 我斜眼将之一扫,一声不吭的由她去了。 那是一枚玉白色的戒指,恍似浑然天成,一点打磨痕迹都无。质地细腻温润,玉白无暇,如若凝脂。本就是我的戒指,只不过因为当下的我少了一副皮囊,空落落的挂在我的指上。 我记得,这戒指,的确是折清送予我的。或者说,是我抢来的。 对这戒指的一番回想,让我有点儿怅然,便问茉茉,”折清他,已经返回魔界了吗?“ 茉茉茫然一瞬,回道,“并不知晓,自方才起,就不见仙尊的人影了。” 我若失的点点头,他得了我一魄,也该没有留下的理由了。 两魄归体,我的记忆中皆是些零星的片段,诚然这片段中有我强要来折清戒指这么一回,却没有前因后果,一如其他诸多残损的记忆一般,都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混乱着。就连自家亲哥,侄儿的容貌也忘了,前尘记忆在醒来来之后都似蒙了一层白纱,模糊而莫辨着。 那脆弱的记忆已然经不得细想,一细想便又什么都忘了。我终是能体会早前鬼魅与我所说的空落落之感,恍似亲眼瞧着过往熟知的世界,在自个一次次细想与挽留中渐渐消融,别样的无力。 无力罢了,我转身往游魂村庄里走,就此机会打算去睡上一觉。 茉茉怔怔的跟在我后面,“公……尊上,我们现在不去冥府么?” 我没打算多做解释,咔咔的动了回下颌,悠悠道,“我倦了。” 好在我所承的记忆之内,尚有一点是关于现下格局的,才叫我不至于一身轻松的跑去冥府,给木槿添上个大麻烦。 仙魔妖鬼四界权衡之下,当属魔界实力为尊,木槿是个不长进的,暂且不提。我同千溯二者毫无负累的镇压其他三界已有万年之久。压得久了,下头的人难免生了一丝反抗念头。 冥主薄倾当初死乞白赖与我相求,经由我旁敲侧击好说歹说,终才叫千溯点了头,将我家木槿娶了去,成却半个自家人。我魔界势力再度大展,仙妖两界便更加争相讨好,明面上势要与我魔界永缔和平,暗地却相互勾结,图一个双方制衡。 这便也是天帝巴巴将自个孙儿送到我后宫来的起因。 事后百年,自我死于折清之手,魔界便唯余千溯独挑大梁。加之千溯他原就有旧伤在身,尚未复原。这就好比强力的镇压突然出现一丝松动,正是仙妖二界落井下石的大好机会。 只不过千溯声名在外,即便是他独自一人,仙妖二界也不敢堂皇冒险,当处于觊觎至极却不敢妄动之境。 毕竟我在冥界的三年尚未听闻界位之间将要开战的传闻。 当此局势,我若在众目睽睽之下,堂而皇之的走入冥府,提一番逝者将要归来的言论。保不齐会成一线契机,迫得早红了眼的仙妖二界狗急跳墙,引出许多本不会发生的事端。 ☆、第10章 为难 在房中歇息修养的小半日,茉茉她似个小忠仆一般,一直半步不离的守着我。 我左思右想,没想到个能避开冥府重重守卫的方法,百无聊赖,站在窗前的暮阳下滴溜溜的把玩着自己的手骨。 若我还是当初那个魔尊千洛,不惊动一草一木的闯一闯冥府之流就同走一趟自家后花园差不了多少,两厢一对比,叫我顿生了几分虎落平阳之感。 茉茉见我惆怅,自告奋勇道可以由她走一趟冥府,代为告知木槿,便可以不消我露面。 可诚然,我在不在冥府露面都没什么干系。即便是露面了,只要我不说,这世上还有几个人能将我认出来。我不过是想亲眼看看木槿她是否安好。 再者,如今事情的关键所在,是我徒有’千洛魔尊‘这一名号,却未有‘千洛魔尊’这一实力。 若是木槿、千溯知晓我的下落,他们必当能确保我安然无恙重归魔界。可如此一来,我重塑魔身的时期便成了他们的负累,亦更有可能成却一逼迫仙妖二界挑起战乱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倒不是个怕挑事的人,唯担心千溯旧伤未愈,木槿游手好闲,一番战事下来少不得费些心神。四界之内,又得涂炭生灵一阵。 另一个缘由,在冥府中的是木槿,而非千溯。木槿她好歹是个嫁出去的姑娘,身后还牵带着冥界皇室一脉,已不是我能没心没肺尽情拖累的了。能将她嫁出去已是千辛万苦,若再是容她在婚姻上出了什么差错,我就得养着她一辈子了。 这么,想想就头疼。 好在我当下尚未遇见什么大危机,非需得寻人求助,既如此便不如自个安顿好一切,再稳妥的归去。 …… 窗前框图,远端暮光如火,燃得炽烈。 我转身与茉茉道,“我记得当初在冥界照看木槿之时,曾落下几件法器在冥府中,其中一个便是用来招魂的风铃。你既然能走一趟冥府,便代我将之取出来罢。” 茉茉听罢眸中闪闪,面上有轻微的欢喜,恭敬连连点着头,一阵风似的退下了。 折清最后用来刺进我心口的匕首就是我自己锻造而成的,故而,我模模糊糊也知道一点该如何自救。至少,得将三魂六魄聚齐了。 茉茉走后,游魂村的各类三姑六婆鬼魅都巴巴的跑来看望我。说我同茉茉打得那一架看上去有点不共戴天的意味,问我们是不是处得不和睦了。 她们这话匣子一开,便是大半日的过去。我头昏脑胀的听着,几乎要睡过去几次。 好在半日之后,外头突然降下一阵倾盆大雨,三姑六婆要守着自家破败的草屋,怨声载道、慌慌忙忙的回去了。 我亦随她们出门,在雨落若幕之际,往冥河之滨走去。 冥界雨落得极少,或是说但凡有雨落下,便是有什么异象发生了,才引得无根水倾洒,净化妖浊。 因为并没有撑伞,一路上雨水冲刷着我的骨骼,伴着阵阵的极寒,刺入骨髓。所谓尸骨寒是无法回转的,三年来此番触觉一贯为我熟悉。 我蹲在河岸边上,垂首望着河水中渐渐朝我聚拢而来的、似烟似雾的百鬼散魂。恍然想起,这还是我三年来唯一一次主动靠近冥河。 伸出一根手指,探进河水之中,立即便有缕缕烟雾缠绕而上,引得一阵钻心的痛。 直待那烟雾愈积愈多,痛楚也愈演愈烈我才抽了手,怔怔的坐在岸上发呆。 我不明白。 当初我锻造赠与折清的那把匕首之时,乃是对自己下了狠手的,就像是供出自个唯一且致命的死穴,若是给他刺一刀,就是灰飞烟灭的下场。 但实际上,我却仍在冥界存活着。 不仅如此,还有人封印了我的魔性戾气,才使得我进入冥界之时未引发天地异象。又容百鬼吞噬我肉身做掩,避人耳目的淌过了冥河,得以在冥河尽头醒来。 纵然这一切都与理相悖,叫我想不通顺。但这给予我最后生机的一人,我前思后想,大抵就只有千溯了。 基于此,我除了寻到三魂五魄,还需千溯来一趟帮我解开他当初给我的封印才是。 这一点我倒不很心急,折清得了我一魄回往魔界。他若转醒,千溯必当知道期间缘由,我不担心我那一魄落在千溯手中后会有多少损伤。更明白,我若是没有主动去寻木槿,千溯他总能将我心思看得透彻,必当按我所愿,不会莽撞前来寻我。待得我找齐三魂五魄之后,只消再找茉茉去通风报信,便可唤来千溯将我接回去。 我脑中一时顺畅,绕过不解之处,水到渠成的理顺了往后的道路该如何行进,心中的积压之感随之一散,蓦然就开怀了。 开怀归开怀,我过往还道冥界小气,无根水一贯都是一点点的洒,洒了小半刻钟就抖抖索索的收了。遂才能毫不介意的顶着风雨出来清静清静,醒醒被念得头昏脑胀的脑子。哪想现下足足下了大半个时辰,还一丝未有减弱的趋势,我下巴嘎达嘎达的颤着,牙齿撞击的节奏愈来愈快。忍不住哀哀的骂了一声娘,瑟瑟抱着身子,打算灰溜溜的回家去了。 正是转身,视野乍转。我瞅见灰蒙蒙、素来单调黯沉的河岸边上显眼着一抹淡泊的蓝色,撑一把青伞,静静伫立,寂默无声。 第8节 我心下因那熟悉的色泽莫名的一缩,凝着神,良久才将他的容颜看清。 隔着冥界的凄风冷雨与黛色天幕,他的存在让我一瞬间有些恍惚与茫然,片刻之后,又只余紊乱而无法安宁的情绪。 耳边雨声渐稀,我冲口而出,低声道,“千溯他,是又为难你了么?” 不然,他又怎么会在这里。 折清在我预料之中,风轻云淡的应了句是,似是无关痛痒,直截了当道,“他道让我救了你,才能回魔界。” 站在我自己的角度,我很敬佩我家哥哥霸道的程度,可站在折清的角度…… 我不语。 瞄着他淡然的神色,我犹豫半晌还是道,”千溯他既然将这话放出来了,你仙身还在他掌控之中便是别无余地。我纵然会觉对不住你,也只能借一借你的力了。“毕竟千溯的话,对我来说跟圣旨没甚区别,要我心生反抗之意,近万年而言还是不大可能的。顿一顿,认真着,”所以,为作补偿,待我回归魔尊之位,便与你立下休书一封,放你自由,如何?“ 折清没回答我,而是眼眸半敛,漫不经心,”前尘的事,你记起了多少?“ 我不知道他为何有此一问,就应道,”只零星记得一点。“ 折清默了,撑伞走近,只待伞檐替我避住风雨,才空出一手拉住我的手腕,取下我指上挂着的戒指。“既你不记得,这话便没能含几分真心。你说话惯来不作数,我来此冥界也并非自愿,无须你敷衍承诺。” 他这话一针见血,说得我一丝反驳的余地都没有,垂头死死盯着他的手,愣是没好意思开口要回戒指。 折清手中戒指一闪的消失,我眼中一空,更惆怅了。任他如在冥界的初见时刻一般泰然的牵着我的手腕,将我带离冥河河岸。 积水小径之上,我踏着步子,声音郁郁,“你为什么要没收我的戒指?” “这本就是我的。” “……”说得也是。 …… 茉茉从冥府回来的时候,我因为错失戒指,抑郁得过了头,抱着被子睡得正酣。 她进门的时候我就醒了,只是因为难得睡踏实一回,一时间懒得动弹,便由她蹑手蹑脚的走近,将铃铛搁在我的床边。 我以为她放下东西就会暂且离开,没想到她神色遮掩的望望门扉,又似做窃贼一般的起身,身子朝外探了探后将窗子关上。这才来推了我两下,小声道,“尊上,你醒了么?” 我被她一番行为弄得云里雾里,含糊应道,“怎么了?” “那……那个仙尊他回来了。”茉茉肃穆的瞅着我,语气凝重。 我反应半晌,“你说折清?”睁眼时又被她极度认真的神情逗笑,摆了摆手道,“这个我知道,他暂时会留在冥界的。” 茉茉颦着眉,“那折清,不是尊上后来的夫君么?可分明……”接着,也无言了,像是无法确定,转而问我道,“尊上,你当真记得他?” 我早也感觉出来,茉茉对折清那一丝晦涩的抵触感。只是茉茉是我在木槿成婚之际送出去的,她并没有亲眼见过折清,这抵触之情又是从何而来的? 我如实道,“差不离。” 茉茉得我这三字,好不容易塑起的肃穆一垮,面无表情着显出几分颓败放弃之感。不再问我什么,反倒兀自极不安稳的在屋中走来走去。 我给她晃得头晕,坐起身来正要开口,”你……“ “我要再走一趟冥府,尊上,在我回来之前,你要好好呆在村子里。“茉茉一手拉开门,没头没尾、极快的留下这一句,我连个单音都没有发完,她整个人就没影了。 我怔坐在床上长吁短叹,难为我还一直以为茉茉是个沉稳的性子,她这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中一阵狂风骤雨的,实在叫人无言。 ☆、第11章 池鱼 我靠着门往外张望,瓢泼似的大雨仍是一刻未歇,反倒大有愈演愈烈的趋势,茉茉离去的身影在三丈开外就看不清楚了。 雷鸣轰然响彻天际,洗刷着千篇一律的雨声。偶尔还能听到几回临近房屋倒塌时木梁砸地的巨大声响,与随之而来的尖叫和哭泣。 似是微有感应,我往窗子边上走了两步,抬头望天,看见一团猩红的雷云,压得极低,缓缓移动着。 我啧啧两声,看来今个冥界的确是出了个天大的乱子,竟是衍生出了通天的妖物,引出万年难得一见的血雷天罚。 这回,不晓多少旁近而不知情的妖物要被殃及池鱼。 我回屋带上茉茉替我找来的无名招魂铃,眸光注视着天上的血雷云,心中默默推算其行进路线,打算暂避锋芒。想那通灵妖物发现雷劫,此刻正拼命逃窜,才导致雷云不稳,无根水倾泻不停。 静静演算时,茫茫的雨幕中跑来一个矮小瘦弱的小孩,‘咚咚咚’狠力砸着我的门,胜过雷响。 我将门带开,莫名其妙看着他一身湿得不成样子,喘息着,慌到不行提醒我,”公子,你赶紧逃,冥河泛滥成灾,水就要漫到这里来了,你快走!“ 我一怔,心中有一丝微妙。温声宽慰他,“我没事,你先走吧。” 那孩子先是一呆,脸红的点了点头,连面容上附着纠缠的濡湿发丝也没空拨开,又是慌慌张张的想要跑出去。 雷霆乍惊之时,我鬼使神差的一把拉住他,“你去哪?” 小孩喘息得狠了,连连咳嗽两声才道,“我要去逃命啊,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外遭喧嚣的雨声弄得我脑中一阵阵的嗡鸣,打量一眼小孩瘦弱的胳膊腿,想也没想道,“你还是别走了,洪水来得快,你躲不开的,随着我吧。”言罢,也不待那孩子说什么,将之随手提起来,冲入雨帘。 我原想先去叫上折清,可雨势颇大,我去了几个空置的避雨场所都没能见到他。 我扛着小鬼头实在无法,便先行往地势高处走。想必折清他审时度势之能远在我上,此时此刻当早就避开了。 正是出村子,临近了方才得见原本离得远的冥河河岸线不知不觉已经狂涌漫到村边,村中大多的鬼魅都爬上了茉茉安置的镇石,只要漫到村中的水位没能超过五丈便不会有事。 我原想将小孩送上镇石,毕竟我也归属妖物一类,很有可能被血雷云殃及。但转而想这次的洪灾非同小可,那镇石不晓还撑不撑得住,遂暂且决定还是将之带在身边。 村前通往冥河左右堤岸的小路眨眼间已经漫上冥河之水。事不迟疑,我将小孩举高,小心的踏进水中,一步步走着,生怕一个打滑,摔倒时将这孩子丢了出去。 在雨中时,小鬼头似乎说了些什么,但是雨声太大,我听不清楚。腿骨被万鬼啃噬得剧痛,偏偏还不怎么敢加快速度乱跑,弄得我很想骂娘。河面渐高的涟漪撞击着我的骨架,带着毫不含糊的力道,幸得我昨日融合了两魄,不然当下估摸连和平带着小鬼头淌过冥河一趟都不能了。 终于撑到岸上,我爬到更高的乱石堆上才将小孩放下了,一声不吭坐下,垂着头一顿‘梆梆梆’的狠锤着自己的腿骨。 原是想尖叫,但介于小小小辈在这,我实在没好意思。 正是压抑着因剧透而颤抖的呼吸,打算抬头看看雷云,再避得远些。不想小孩坐过来,揉了揉鼻子,认真对着我道出一句叫我险些背过气去的话语,“茉茉都在村边备了小木船,公子你为什么要徒步淌过来呢?” “……” 当着小孩的面,我忍…… 想是我捶腿的手顿得突兀,那小孩也看出我一丝情绪变化的端倪,默默道,“我一直在提醒你,但是你没听。” “……”再忍…… 刚还没有落脚半刻,雷声集聚,竟渐渐凑近。我站在石堆的高处,眼见四周皆是茫茫然的雨幕,也感知不到那所谓的妖物到底在何处。它这满冥界的乱窜,当真也不怕引得冥主亲临,死得更为凄惨么。 我一边腹诽着那刚入修罗道妖物的不明智,一边再度捡起小鬼头开始转移,一定要和雷云保持安全距离我才能宽心的。 这回我学聪明了些,将小鬼头搭在肩上,容他刚好能在我耳边说话,他眼睛比我好,能替我时刻关注着周围的境况。 一口气跑到中游石窟地段,我早想着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此时此刻石窟中的恶鬼应当作鸟兽散,刚好由我来占一占这个空巢。 正要入窟,耳边小鬼头发出一声轻咦,我心下一凛立马便止了脚步问,“怎么?” 小孩趴在我的肩膀上道,”石窟里头有好些可怖的恶鬼,我们一定要进去吗?” 我有点诧异,难道这些个雷云首要清扫对象们个个都比我还要清闲,事到临头了,连挪个窝都懒得动么? 我犹豫一下,还是转了身,往旁边一点小石窟中去避雨。一面对小孩安抚道,“那就不进去了。” 这些既然都留着,整个石窟内一丝躁动都没有,想是这有什么能护住他们一脉的物事存在。我不招这些恶鬼的待见,只能在一旁权且等等,看看情况再说。 同着小鬼头一大一小的缩手缩脚蹲在石窟边上避雨的岩洞内,我正要问问他到底是哪户人家的,竟会傻傻好心到火烧眉毛了,还来给我通风报信。岩洞前的石子浅滩上却蓦然嗒吧嗒吧的传来些许脚步声。 那声音规律而沉稳,同外遭喧嚣湍急的水声形成强烈对比,反倒叫人不安。我下意识又去将小孩捡起来,隔一阵后,却依稀辨出来雨打伞面的声音。心中一动,从岩洞口探出头去。 但见茫茫雨幕下,入画一人举手投足间勾勒出画意山水的恣意从容,一纸青伞淡泊,恍似凄风冷雨无存,他的身边,不过晴朗安好。 折清彼时离岩洞已经只有一步远,我探出头时他正垂着眸往岩洞这边瞧,咋见我这么一颗光溜溜伸出来的骷髅头后,眼眸微眯,抿了抿唇,似是要说什么伤感情的话。 我毫不介怀,热情的招呼他,“外头雨大,你要不要进来避避?” 想也是无处可避,折清并未推脱的矮身进到岩洞来。屈身时,见着岩洞内一多出来的小孩也没多诧异,极淡的瞥过他一眼便挨在我身侧坐下了,缓声道,“你脚程倒是快,早前见你时还在下游渡河,转眼就到这了。” 我亦奇怪,”你方才去哪了?“ 折清漫不经心回着,”与你没干系。“ 我被这一句伤到心中一痛,干笑两声,识趣的不说话了。默然安慰自个,在这既定的食物链中千溯吃定折清,折清吃定我,故我作为末端生物,唯有诺诺的份。不期然再想起自个魔尊的名号,经不住还是有那么点儿悲哀。 小鬼头见气氛诡异,将我挨近了些,小声同我耳语道,”这位公子是谁?“ 我想了想,顺应当下的心境,亦小声回,“是我老大。” 小鬼头恍然大悟,望向折清的眼光中热切而崇拜几分。 是以,此话刚落不久,折清半靠在岩壁上,摆了摆手,不紧不慢道,“过来给我捏下肩。“ 彼时我正背对着折清同小鬼头乱扯着,他自后面来这么一句,让我怔怔迟疑了半晌才扭过头去,难以置信的抬起一跟手指指着自己,”我 ?” 折清风情云淡扫我一眼,颔首。不像是在开玩笑,但明显是拿捏着我的话柄占便宜。 我仍是有点不可置信,亦弄不清楚他到底是如何作想的,但整个人都已经回转过来了,左右我都是不怕他占我便宜的。犹豫一阵后道,“老大,我这么靠近真的没问题?” 折清点漆如墨的眸中淡然沉寂,“怎么?” “我现在这副骷髅的模样,不会觉得寒碜?”老实说,我挺不想以现在的模样出现在他面前的,站在一起都嫌违和,煞风景。当然,这也是我恢复了点儿记忆后才有的惭愧感,当属一份细致的情思了,所谓女为己悦者容么。 折清眸光自茫茫的雨帘间移回,望着我,良久,”是有那么点不想看。“ 我尴尬和着道,”是么,我也怕离你离太近了,吓着你。“ 折清听着我的笑,无端颦了下眉。我以为我这刺耳犹如咳嗽般的笑声让他不高兴了,遂立马止住。哪想他却缓缓与我道,”你果真是一副狼心狗肺。“顿一阵,也没待我接话,偏开头,”我有些倦了,你离开的时候可以不用唤我。” ☆、第12章 圈养 老大他道了一句这样的话,任凭我再没心没肺也没好意思真一声不吭的丢下他一个人,带着小鬼头跑路。 至于狼心狗肺的那一句,我不觉得他是在贬低我,的的确确是客观描述,我没什么可说的。 叹息间偏首,复见折清磕眼,我岿然悬着一颗心去查探雷云的方向,又想,他能当此境地心平气和的闭眼养神,难道真如我所推测,这临近石窟之处有什么东西能拦下或是避开雷云? 这等的预测是没法验证的,我亲眼瞧见雷云越来越近,心中渐渐打鼓。我唯余三魄,可是经不起一道雷劫的,万一出了差错便是万劫不复。 小鬼头瑟瑟的缩在我手边,小声道,“公子,这是什么云啊,怎么这般可怕?” 我一面同他解释着,“这是清扫妖物的劫云。”一面将他抱起来,半是询问半是嘱咐道,“你是哪家的孩子?我忘性比较大,一时也弄不清了。不过我现在感觉自己染上了点麻烦,不能将你带着了。到这里洪水已经没大碍了,你只消自己找个清静的地方等雨停了,便可以回去村庄,不会有事的。” 小鬼头在我怀里一愣,半晌,才结结巴巴道,”可……可我不会回去。“ 我诧异,”一条笔直的大路你不会走?” 第9节 小鬼头默了。 我没声没息的瞧他一阵,“那我将你先送到离得远些的一处僻静的岩洞,暂且躲着吧。” 他点头应道,“好。” 将要出洞,我无意识回眸一眼折清,却恰见他眼眸半敛、不动声色的凝着我,神情之内并无半点倦怠,不若他早前说的要小憩休息的模样。我心中缓缓的一顿,若无其事的转过头去,带着小鬼头入了雨帘。 在洞中还不觉,待得出洞之后,噼里啪啦降下来的瓢泼雨拍在我身上确然还有那么点疼。我哼哼唧唧的一路走,轰鸣的雷声就在我头顶上一阵阵的炸开,甚是骇人。 小鬼头说他害怕,想叫我把他抱紧点。我在雨中艰辛走着,如其所愿的将他紧紧扣在怀中,而后艰难发问道,“小鬼头,我们过往是在哪见过呢?不然,冥河洪水逼近如此危机的时刻,你怎还会来唤我。” 小鬼头甜软着六七岁孩童特有的稚嫩声线,在风雨中似是一份慰藉,“我之前没有同公子打过照面,但却总听茉茉提起公子你,我从村外跑来的时候,见你还在窗边呆站着,下意识就去唤你了。“ 我听罢,良久未说话。风声大作,拂乱了他一头细软的发。 做为骷髅便是有这个好处,一张凸凹有致的脸上,无论何时都不至于能显出什么情绪来,尤其是当连话语都省了的时候。 我给风吹得有些摇晃的步伐渐渐偏离既定路线,朝冥河边上走去。 小鬼在我怀中动了动,不安的小声唤我,”公子?“ 我没答。 小鬼环住我的手臂,仍是怯怯,”公子你怎么啦?“ 我继而没答,却垂头平静,扫了他一眼。 小鬼头怯怯而苍白的脸色因这一眼,渐渐涌上一层灰暗。 我细细打量着他面色的变化,终是缓缓开口,不紧不慢道,”你说什么?方才风大,我没听清。“ 小鬼头抬头看着我,纸般惨白的脸上一点神情都无,空洞幽黑的眸一动不动,死死将我盯着。 我甚至没来得及说一句别的,有什么在我肋骨处蓦然一滑,接着紧扣着小鬼头的怀抱便是一空,手骨之上平添三道轻微的指甲刮痕,痛楚尤盛。 一切只是转瞬,雾蒙蒙的雨帘视野范围内,小鬼头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地上唯余几节带血的断甲。 我松开空空作合抱状的手臂,站在原地,心中暗道不好的干笑两声。 大抵是做骷髅还没有做习惯,我时不时都会忘了自个肋骨下头是空荡荡的一节,将人扣得再紧,他往下挣开都是轻而易举的事。 这一过失,实属不幸。而更是不幸,我在小鬼头挣脱的前一刻,曾不小心的瞥见过他撕开柔弱面皮后的原貌,清楚瞅见他幽青惨淡的肤色和覆盖整个眼眶的眼白,周身上下似是裹着一层湿腻而粘稠的尸水,绿油油的,显然携了致命的尸毒,当属厉鬼。 小鬼头断了指甲,哀哀似哭婴儿般的尖叫声回响在周遭蒙蒙的雨雾之间,犹若一只濒死的猫在游荡着哀嚎,听着毛骨悚然。我独自在雨中立着,一览无余的由他躲在暗处窥觑,却没多少心思害怕了。 我起初第一眼见小鬼头时便觉他举措奇怪,却因为自己忘性太大,时时给压根没点印象的人搭话,故没多放在心上。 后来临别折清的那一瞥,他并没有实质性的警告我什么,可折清他单单这么认真的看我一眼,我就觉得够不对了。 疑心乍起之后,对小鬼头头一句的语言试探,其实是给他蒙混过去了的。他道是经由茉茉的告知,我并没有察觉什么不妥,却也未因此打消疑虑。 论述心理试探,钻研字句太过费脑,沉默以待、施以无言的威压一类才比较好实施。 一个谎若是撒得好,最好的结局便是让被骗之人相信,再不济就再接再厉的圆下去。我明晓他一句微妙避开锋芒,且并无破绽的回答之后,必当很是关注我的反应。而我摆出一份已经看出漏洞的模样,不问亦不答,不予他二次圆谎的机会。他若真只是个单纯的小鬼头,便不会惴惴而不安。 他的惴惴显而易见,适时的我心中落下三分肯定,竖起防备。 我吊着他一颗心,又深知若是吊着人心,需得有个起伏才算完整,故不紧不慢回了一句风大未能听清的话语,容他稍微喘息。我尚以为小鬼头既然是入了修罗道的通天妖物一枚,总该有个好忍力。哪想不过一回起伏,便叫他觉着屈辱不堪,狠狠赏了我一爪之后,愤而露了狐狸尾巴。 而人算不如天算,这狐狸尾巴我本是攥在手心的,可惜估错了一副*皮囊的作用,竟白白让他从我怀中逃了去,着实可叹。 头顶的雷云迫近,小鬼头却还在我身边的雨雾中徘徊,其架势甚为明了——大家既然同为高级点的妖物,他便是打算着要我替他分担一回雷云,承了他的劫数。 我现在一点法力都无,兼之眼神不好,委实可称得上是个衬手的软柿子。小鬼头的尖叫声离得近,我却无法准确的判断出他的方位,只得任他来来回回,似乎戏耍般的的将我耍的团团转。 我凝起心神,聚目望向水雾之间,不知是错觉还是如何,总感觉小鬼头的身影像是泄了气的球一般干瘪下去,并非我早前所见的小孩体态,莫名佝偻起来。那四肢爬行的黑影,渐渐已经不成人形,毛骨悚然似哭似笑的尖叫声却一直继续着 。 入了修罗道的厉鬼,都有一个异变的过程,若是熬过了雷劫,异变结束后,便是通天妖物的完全体,那就麻烦了。 齐刷刷的雨声掩盖了小鬼头徘徊时发出的声响,倒是他刻意发出的尖叫声,像是一步步靠近,隐隐逼迫的警鸣,让我终于有点紧张不安。 冥河的河水渐渐上涨,漫过浅石滩,细小的涟漪阵阵涌到我脚边不远的地方。我原地踌躇一会,便迈步走进了冥河。 我这一身坚实的骨就有这么一个优势,不会被冥河中的亡魂啃噬殆尽。虽然带着自损的意味,但总好过被人捉了当做挡雷的盾牌。 看我走进冥河,小鬼头明显急切起来,尖叫也渐渐从哀怨转向炸毛似的凄厉。雨中诡异形态的黑影几次试图扑向我,我则不慌不忙掬起一捧冥河之水,随时准备着意欲相迎。 可他几次尝试后都放弃了,明显很忌惮冥河之水。 我再往冥河内退几步,一直到大腿都没入了河水之后才道,“冥界那般多的妖物,想必大半都受你庇佑,你既然承诺不将天雷引到石窟中去,他们便一个不离的待在原地。如此却正是有个大好机会,你有何必同我死磕?” 我是听到小鬼头似哭一般哀嚎之后才缓缓想起,当初我在冥河中游的石窟打算了结掉黑骷髅时,听到的那一句‘慢着’正主是谁。 整个石窟厉鬼之间本就无所谓秩序,自然也不会有谁多事的为旁人出头。小鬼头他能在我对黑骷髅起杀心的时候,分外合衬的道出一句‘慢着’,就该是某种统领阶级,庇佑着其他恶鬼的存在了。 自家老大升了阶,成为通天妖物,满石窟的恶鬼自然而然不会恐慌逃窜,该是开怀忐忑的静待雷云过去。指不定从此之后翻身奴隶把歌唱,他们终于可以不用蜷缩在石窟之中苟活,同冥府二分天下。 想必小鬼头也是在那一次才发现了我的存在,将我定位做顶替天雷的头号人选,稍作打探,趁着洪水大乱之时接近我身边。 故而当下,我颇不淡定的站在冥河水中,给小鬼头的建议便是,石窟中恶鬼一抓一大把,他若是需要个挡雷的,去石窟那才安全有保障。 小鬼头对我所说的话半点正面回应都无,却终于在雨幕中现身的爬到沿河岸边,抬起一双似蛇,覆着细小鳞片角质般的阴厉竖瞳,死死的凝着我。 我忍着背脊发寒的震颤感,直视着他的双眸,接着道,“你这样的妖物我见得多,早前所谓的庇佑就像是提前圈养起一群肥羊,待得需要的时候才方便宰杀。他们现在听话得很,全都好好的聚在一起等你开刀,不是挺好么?“只是可惜石窟中的恶鬼们实在弱小了点,不晓得能不能抗下这九道的雷劫。 小鬼头终于开口,不像是从喉咙中发出来的声音,裹着一份阴冷。“你是什么人?” 其实他这样的妖物我一个没见过,类似的魔物却见过不少。妖魔本就如此,不似凡人有一颗柔软的心,所有举措的最终目的都是为己,以最坏的恶意来揣度他们便可了。 ☆、第13章 庇佑 魔界尚未统一之前,立于高位的魔多半是如此踩踏着弱小的魔渐渐强大起来的,我对这种事已经见怪不怪。 小鬼头他自以为圈养一干顶替天雷的恶鬼是多么隐密的后招,殊不知这一招早就被前人用烂了,才会在被我披露之时,惊讶于我的身份。 几句话之间,原本刚没过大腿的冥河之水已然涌上腰部,我支撑不住还是往岸上走了几步,水纹因我腿骨的搅动而泛起一阵细小的涟漪。不晓是否是错觉,我竟瞅见幽暗晃着惨淡白光的冥水之下,一道无声无息的黑影游过。有什么轻轻的带过我的脚踝处,是犹如发丝一般的触感。 我心中咯噔一下,赶忙去看岸边的小鬼头,生怕他亦是不怕冥河之水。却见他仍好好的趴在岸边,只是模样奇怪,干瘪深陷的胸腔之内隐隐有什么一下一下,似心跳般的鼓动着。偏偏幽青的脸上一丝表情都无,似蛇的眼睛却瞪得奇大,突兀在一张干皱覆着青鳞的脸上。 我良久的将那鼓动瞧着,蓦然倒抽一口凉气,暗道一声惨了,来不及再细辨什么,转身噗咚一下便自个狠扑进水中,拼了命的往冥河中心游去。 堕入修罗道的妖魔,大多是隐忍潜藏了万年的厉鬼,一朝堕魔,沦入修罗地狱,阴冥尸气也随之大涨。而堕入修罗那一日,也便是雷云降临之时。这过程大抵像是凡人飞升,不过等阶高了不止一星半点而已。 而我曾在魔界战场上时听千溯提及过,有那么一种厉鬼,在隐忍潜藏期时会将自己寄生在一具半残魂的尸体中,待得雷云来后,便得以蜕尸胎而脱逃。 这种双胎鬼尸,即便是全盛时期的我,也被千溯嘱咐要多加小心,其所携带的尸毒委实不容小觑。 且而我亦记得他曾提过,双胎鬼尸,万年难得炼成一具。 我如今运势临头,在独余三魄的时候被人巴巴的找上门来了。转瞬也便了悟,并非是石窟中的小喽啰们那双胎鬼尸他不惜得用,而是有我这么个极佳的挡雷板后,那些喽啰就成了真正的羔羊,是用来吃的。 我心中骇然,一面头也不回拼命的往冥河里钻。漆黑的冥河底部除了周身横亘不断传来的噬骨之痛,扒开的水划过指尖,竟又在恍惚间留下轻柔发丝缠绕的触感,待得拿另一手去拨开,却又丁点都感知不到了。 就像是落入一张编织细致的网,待得想去挣开,却发现身边什么都没有了。 这样若即若离的压迫感几乎让我无法喘息,我清晰的感知到有什么尾随着我,从冥河河岸起一直跟到冥河的中心,几次我都看见了‘它’绵长细软若海藻般在水中飘散的发,却在转身的一瞬间,在我背脊后一寸之处消失了。 ‘它’缠上我,却只是不紧不慢的将我驱赶着,并不着急的任我挣扎,似乎在静待着什么时刻。 也便是如此屏息的一瞬间,我眼前突然毫无预兆的刺来一阵极致的耀眼的光芒,整片灰暗的天际霎时犹如白昼,短短一刹那便又消失开去。我尚未反应过来,紧接着便是一声犹如山体崩塌般的巨大声响炸开在河岸边上,似乎正是降落在双胎尸鬼所在之处。雷劫终于落下。 即便未能直接受冲击,临着双胎鬼尸所在河岸处,翻腾而起的河水亦掀起一层足有一丈高的浪潮,直直朝我这个方向扑来。 我沉在水中,听到岸上双胎鬼尸凄厉的尖叫声,像是能将人的耳膜生生穿透般,其所受的痛楚可见一斑。 愈是如此,我便愈是心惊胆战,想那血雷既然能灭了堕入修罗的厉鬼,其滋味必当不很好受。我若是再给那双胎鬼尸擒了去,就真的没戏可唱了。 正要就着浪潮朝冥河的另一边飘去,涌动的暗流之间,有什么从我背后攀上,滑滑的,穿过我的肋骨,轻轻的拨动了我在骨上系带着的无名招魂铃…… 我扭身,正好对上一张幽青被啃噬得千疮百孔的脸,给水泡得浮肿了,空洞洞的黑眼睛直直的瞅着我,细软而飘散的发缠在我的骨上。 说没吓到是骗人的。我没想那双胎鬼尸他褪下的那一层人皮也有妖性,且而因为其本体尚在岸上,妖性尚存且源源不断。这层人皮无论被啃噬多少次都会复原,似游魂一般的在水下跟着我。 我一把扯桩它’的发,原以为只是个受人趋势的傀儡之物,却没想到‘它’在我手中蓦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浮动的面皮与自水中张大的嘴,衬着那声尖叫,格外的可怖。 狠狠甩手,吃惊之下打算将之抛到冥河之外,却给‘它’的发丝缠死,甩脱不能。 于此同时,第二道血雷落下。 不似第一道雷光的雪亮,这回的雷光中隐隐带了一丝猩红,显得异常妖异。 雷光乍显之后,‘它’缠着我的力道有一丝的削弱,紧接着却是强上十倍的附着力,甚至逆着涌动的河水,开始将我往冥河岸上,双胎尸鬼所在的地方拖拽。 冥河之内浪潮滔天,我一来在其中泡久了,浑身疼到无力,二来周身的关节之处统统被‘它’的头发缠绕得死死的,挣扎起来总落不到实处,让我很是憋屈。 ‘它’那一张幽青的脸趴在我的背上,绵软只剩皮囊的手覆在我的肋骨,随着水波悠悠的荡着,道不出的毛骨悚然。眼见着已经再度被拖到了中游地段,我挣扎无果之后深吸一口气,终是探出两手伸向了背后…… 入手处那肌肤的触感有点发硬,我甚至不敢多做感知,当两手皆有所触及,也不管抓住的是什么,只当抓住绵软浮肿些的兽皮,狠狠一拉…… 附着之感转瞬消失,冥河之中的万魂即刻便将失了妖性的人皮啃噬一空。 ‘它’对于我而言到底不是什么难解决的东西,毕竟妖力有限,只是那触感留在我的掌心,让我心中梗得慌。 在河水中几度沉沉浮浮,我好歹是爬上了可得我喘息的浅滩。 适时恰好第五道雷劫落地,我瞧见足有两人合抱大树粗的血红光柱砸在远远的对岸,激起一圈悍然的浪潮。 我浑身*的躺在碎石子上,一边半死不活的喘着气,一边体会着整个地面因那强烈的雷击而带来的震颤感,心有余悸的做着深呼吸。想我未能和那双胎尸鬼做正面冲突,又趁着他蜕变还没完全就凭借冥河避远了,实在是明智之至。 在我这个地界已经听不到双胎尸鬼的尖叫声了,我连连咳嗽着爬起身,打算再度避开一些。 扶着一边的乱石,我尚且还未完全站起身之时,背脊上突然一重,似乎有什么跳了上来。 我的身体几乎是下意识的就地一滚,那玩意自我身上跳开,站在滚一圈后半跪在地的我身前,对我桀桀怪笑着。 是一个七八岁小孩的模样,同早前的小鬼头没甚两样,只是气色要好上许多,水润润的。眼睛却仍是那双阴毒,覆着青鳞的蛇眼。 他已经褪了尸胎,可想而知方才被血雷劈中的,定当是他褪下的胎皮,因为其上与之相近的妖气甚足,甚至超过本体刻意隐瞒下的气息,才会被误当做本体而受到雷云的清扫。 我弄不清楚他是何时来到对岸,好整以暇的等着我自投罗网,想必那张被丢到冥河中的人皮也只是他用来吸引我注意力的。这才叫我没注意到他不声不响渡河的时刻。我上岸之际的确还在奇怪,茉茉安置在冥河下游的小船,是什么时候飘到中游地段来的。 小鬼头自打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放弃掉我,欲擒故纵的陪我玩了这么久,控制好所有的时间点,恰好在尸胎被第五道血雷劈得连渣都不剩时。一面避开雷云,一面顺手黏上我这第二顺位的挡雷板,可见他确然是个灵智颇为不错的妖物。 此刻要逃已经不现实了,雷云转瞬将要移到这方来,小鬼头朝我伸着一双小小的手,明明是欢快的表情,声音却是森然沙哑着的,“你是要死着替我挡雷,还是活着挡?” 我朝后退两步,并不回应。反正都其结果都是差不离的,还要费心选个什么劲。 想来小鬼头也是觉得时间并不至于充裕到还能陪我戏耍一阵的程度,道完那一句之后见我没个反应,桀桀笑了声后,就在眼前生生消失了。 我这具残魂骷髅的反应已然差到,直在被他整个扑倒在地之后,才堪堪反应过来他方位的所在。 他整个人趴在我身上,像是疯了的恶兽一般,一口白牙咔嚓的咬在了我的颈骨之上。我听到那断裂的一声,甚至以为自己就这样断成两截了。没想一脚狠力的踹在他胸口,直将之甩出去十丈来远之后才发觉,碎掉的原来是他的牙。 我爬起身,摸着完好无损的脖子看小鬼头捂着嘴在地上挣扎呜咽着,见我起身又一手半撑起身子,阴测测的盯着我。 第10节 我给他瞧得发毛,心里直往下沉。眼见着小鬼头身子一低,四肢并用的正面朝我扑来,暗叹这实在是到了一个被动等死的境界。 霎时又觉脑后生风,警铃大作的骇然回头,却见一双指节分明的手轻轻覆上我的眼。柔和的衣袖触到我的肩膀,是一个带入怀抱的姿态。 茫然时,有人自我耳后缓声道,“千洛,你老大来罩你了。” ☆、第14章 轮回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始料未及,尚未来得及反应什么,头颅正对的近处乍现一声小鬼头含糊的嘶吼,鼻息甚至近可感知,将我吓了一跳,不自觉后退小步…… 是以,这小半步的一退,我光溜溜的背脊正好贴上身后之人的衣衫,而他原本将我拉近、从后随意搭上覆住我的额头和眼眶的手,更是配合着的将我往其怀中再带了带。 我一呆,等终于反应过来这个“他” 是谁的时候,不自觉猛然冰冻僵立,不动声色且稳妥的手贴大腿,立正了。 折清对我的靠近并没显多在意,待我站定后才松了环抱着我的手。 我咽了口虚无的口水,抬眸。 入目之处是小鬼头悬着的瘦弱身子,被折清一手松松扼住脖颈和下颌,连尖叫都不能的磨着尚存的几颗牙,一双似蛇的竖瞳,隐隐渗透暴怒的血光。偏偏周身上下皆崩得紧紧的,像被什么无形之物束缚住一般,一动不能动的束手无策着。 我看清现在的局势,默了半晌后,正欲狗腿的赞一句老大高明,却被人一个顺手的丢开了去,骨碌碌的在乱石堆中滚上一遭灰头土脸。 折清瞧也没瞧我,“走远些。” 我诺诺的抖一身灰,一面点头,一面开溜,“好的,老大。” 一口气跑了百来米,从死里逃生的境界中走出来之后,才终于想起义气这种虚无的玩意,有点放不下面皮的忙顿了步,于飘渺成丝的雨雾中回首一眼折清所在之处。 唔,朦朦胧胧什么都瞧不清楚。 我抹一把眼洞前滴滴答答的水帘,狠力的凝神远目,才终模模糊糊见着冥河岸边,猩红雷云压低,纠缠成网的闪电恍若天际破碎的裂痕,一洗冥界黯沉的色泽。洪水的喧嚣间,仿佛霎时天崩地裂,呈构出一幅末日之景。 而便是在这么一副景致之中,折清姿态宁静,半俯下身,一手浸在冥河之中,淡然垂眸凝视。手边水花激烈的四下飞溅,像是有什么在剧烈的挣扎着。在我这个方向唯能看见水面上,偶尔扑腾出一只幽绿的鬼爪,徒劳而狠绝的抓向折清的手臂,带着几分拼命的架势。 双胎尸鬼凄厉的哭喊像是趋于无力一般,渐渐转为婴儿的啼哭,听上去格外的可怜,却迟迟不见他的肉身被万鬼啃噬殆尽。 我担心的拧眉,折清的神情在茫茫雨雾之中淡然着,无所谓于它的挣扎,似乎对尸鬼说了句什么。 我想他一贯惜字如金,怎舍得还同那尸鬼说道句话,赶忙凝魂在耳仔细去听。 正是聚精会神之时,水声稍起,那端折清蓦然偏首,雨丝绵延处,他悠远眸光遥遥落定在我身上,唇微微一抿。 我一怔,以为他要同我说什么。与此同时,一道血红的雷光毫无预兆的坠落…… 寂然无声的刺目的光幕聚合,我怔然凝望着的身影,湮没于无尽光华。 一切无声,直待光幕崩裂,短暂的极静破碎,仿佛有什么突然在耳边悍然炸裂,脑中一阵虚无的轰鸣,久久不散。 无形的音波激荡过境,便是一阵不可阻挡的地裂山崩,河道被掀翻凝滞,生生逆流而上。 我所见,恍似无形的空间波动犹如荡开的湖面涟漪,所过之处,就算是冥河之中的鬼魂亦瞬间徒作灰飞烟灭。恍若一场灭世的浩劫毫无预兆的降临,万事万物,在劫难逃。 也便是在那个时候,我才想起自己还拖着一副残损之躯,不晓能不能抵挡下这份劫难。 然在那波动在蔓延至我身前之时,一道结界悄无声息的凝聚而成,我之身侧,霎时安宁。 风波过境之后,是长存的寂静。 再无后继的愀然沉寂,无声无息的涤荡开来一份肃杀。 我在原处久久的站立着,像是呆了一般。 实则,在我如今现有的记忆之中,就已经有过数十次濒临死亡的时刻了。即便毁天灭世,或是阴冷可怕的场景印在脑海,或许记忆犹新,却没哪一次会叫我体会道真真切切的恐惧。 可折清方才对双胎尸鬼道出的那句话语,不期然被我尽数听取之时,却让我无由来、发自内心的打了个寒颤。愕然抬头望向沉得厉害的雷云,时隔多年之后才再度清晰的明晓,何为恐惧。 适时漫漫水波浮动,双胎尸鬼已然失了挣扎,折清垂首,眸光收敛,承着三分凉薄与它道话语的便是。 “你一番心计谋划,如今可是看清,谁成了谁的替死?“顿一顿,”不过你既然想,那便来试试,看这血雷落下后,会是谁的灰飞烟灭。” …… 血雷一共六道,并非九道,名为六道轮回。自洪荒开辟以来,最险恶的雷劫。 拢共十次降世,三位上古魔尊因此永久消匿,再无讯息。 放目望去,已然不见冥河的另一岸,只剩汪洋的一片,汇聚在雷劫过后巨大的深坑之内,断了流。 …… 宁静,伴随着天际一抹血红的阳光缓缓倾泻。 有人从浩渺云海的那端缓步走来,神色若常,恍似闲庭漫步的轻慢,半点无劫难后的负累。 云袖贴近,他手自然而然的握住我的手骨,像是安抚一般,轻轻的握紧。 百里之内一片虚无死寂,他的声音不轻不重的落在我的耳际,“愣什么?” 那样清晰的话语,竟在我心间引起轻微的战栗。 我咔咔僵硬着抬首,原想顺当的问一句安好的话语,没想话到嘴边,不自觉的磕巴了一下,“老……老大”。张开嘴,声音却发不出来了。 折清安静等了我良久,亦凝了我良久,却没能等到我说完后头的话语。 “千溯道你天不怕地不怕,唯怕六道轮回血雷,原是真的。“ 我干笑,浑身瘫软麻痹的感觉还有没消散,是为极致恐惧过后的余韵。 旁观一场雷劫就能懦弱至此,我也觉自己当真是不中用了些。 前尘的记忆有迹可循,我模模糊糊的知道是因为在幼年时某种灰暗的经历,从而对六道轮回雷劫打心底的抵触,可当时的境况,却怎么也记不清了。 这就好比一贯插科打诨的木槿却畏惧雀鸟一般,不过是因为千万年前,我陪着年幼的她在野外游玩时,一不小心睡沉了,让她被外遭来的云鹰给叼了去。失踪三天后才失魂落魄的被同样失魂落魄的我给找了回来。 从此往后,她一见体型较大的鸟类就整个人都不好了。跟我现在的境况,基本一致。大抵是童年阴影所致。 折清见我默认,淡淡扫我一眼,道一句“既如此,你便在这缓缓”的话语后,再未言其他,竟是凉薄的撇下我,一个人走了。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半晌。 垂头看眼自己方才还被他握住的手,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过,默然拧眉。 …… 折清走后不久,天上又开始飘起细琐的雨,就像是最后一次的清扫,云层也单薄许多。 我踏入变作浅滩的河岸,一步步的朝双胎尸鬼早前的方向走去。 因为河岸受雷击后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愈是往双胎尸鬼尸首的方向走,水便愈深。沉在水底后,甚至可以看见那一道被生生辟开的沟壑,彰显着血雷的霸道。 第十一次降世的六道轮回血雷,那原该是我的劫数。 仙者,善于推演命格。自天家一族也自甘为我魔界附庸之后,其推演命格之道也渐渐传往魔界,木槿平日不学无术,对于这推演一途却颇有天资,习术百年便小有所成。一日曾传信告诉我,这世间第十一次六道轮回血雷就要降世,让我多加小心。 我此后的确上心准备应对雷劫,可正巧在折清手中折了命,唯余一幅尸骨一点魂魄到了冥界。差些将这雷劫之事忘得一干二净了,却有人不声不响,妥善替我处理好了一切。 而且这个人,还是折清。 将成的深壑之下,浮出幽绿略带粘稠的尸水,我顺应牵引,攀着新成的断岩,步步往下,寻着了双胎尸鬼的尸首。 幽暗的深沟下原本该是什么都瞧不清的,但冥河之中稀疏飘来几具莹白几近透明的水鬼,缠在我的身边,好歹是可以让我得以凭借着,瞧出双胎尸鬼仍是残着一丝儿命的。 鬼物胜在残念固执,哪怕是一口气也能拖上三四天,久久不死。这伤若是落在相应等级的魔的身上,大抵早就灰飞烟灭。 双胎尸鬼趴在岩壁上,凝滞的瞳孔黑幽而涣散,见我临近,骤然颤动一下,之后又是死一般的无声息了。 自其背上绽开的伤口可见,他整条脊椎都被击碎,血肉模糊的摊开一张内无一物的空壳,没有跳动的心脏和肝肺,只有无止无尽的墨绿鲜血在淌着,渗入冥河。 我仔细辨别着他的伤口,和那涓涓溢出来的尸血,再偏首,终是找着嵌在他肋骨之上,一枚玉白的戒指。 ☆、第15章 界限 清扫的雷劫刚过,冥河之内原本拥堵的冤魂不晓散到了何处,故而现时现刻双胎尸鬼还能在此残喘,只不过灯枯油尽,除了眸带涣散的瞧着我外,并不能构成半点威胁。 我丢开手上缠着的两个水鬼,浮在稍远一处断石上坐着,一声不吭的等。顺带以睁眼发呆之姿,缓一缓我到现在为止还半呈现着白茫的脑子。 水流之中淡绿粘稠的尸毒愈发的浓郁,这种程度的毒对我来说没什么效用,可双胎尸鬼他既然还活着,便说明它的尸心尚在,裹着天下一等一的毒,那才是致命的。 我想要取一番自己的戒指,却不敢冒险涉毒。故而打算等至冥河之内的冤魂回位,将之啃噬一空,戒指自然而然会再回到我手里。 这等待过程并不长,因为我很快就感知到了骨上渐渐传来的啃噬般的痛楚,依稀可辨若烟的冤魂慢慢涌上来,磨噬着我的骨。 黑暗中悉悉索索撕咬的声音格外突兀,集中的在不远的一处,水纹之内却并未惊起一丝挣扎的涟漪,安静得凄凉了些。 我以为半刻之后,双胎尸鬼应该被剔得干干净净,忍不下去骨上啃咬痛楚,走近,却不想他那时尚剩了半个脑袋,眼睛似是充了血一般的猩红着。在最后一刻,竟同我说了一句话,叫我印象深刻。 声音虚弱,低的几乎听辨不清,却真真切切带着十成的怨毒。“兔死狗烹,你这个饵,命数也该尽了。” …… 因为双胎尸鬼妖力已尽,冤魂吞噬的过程显得尤为的顺风顺水,一眨眼的功夫它就彻底的连渣都不剩,所在之处唯余一枚玉白的戒指挂在断壁上,被冤魂们撞来撞去的颤动着。 我走近,将之取下,紧紧攥在手心,查探一眼之后,默然叹息。 …… 我生前大概从未了解过折清这个人,以至于死后,就更摸不着头脑。 当初我予他的那枚戒指之中是存了我三魄的,他拿走一魄,剩了两魄给我融合。 我曾以为他带走我那一魄,是为了抵御碧重剑,使得仙元归体。但当我再次拿回玉戒,稍作一探便才发现,那里头,竟还有三魄。 后来加诸进去的那两魄从何而来,我暂且不去深究,我思量的是,折清他既然有我魂魄,又何必再来同我纠缠?甚至以玉戒为媒,自己以身犯险,将我的轮回劫转移至双胎尸鬼身上。 他若有心瞒我,这戒指必当不会如此顺当的落在我的手中。 可他即不同我透漏半分,也不在意我知晓一切,只将戒指留在这,让我受魂魄的牵引而来,容我自己纠结猜测。如此行为,我实在不晓他做的到底是哪番的念想。更不晓他受制于千溯一说,到底是真是假。 我最不擅长揣度人心,想想便觉着脑子乱作一团,憋在心中就更为郁郁。 唉声叹气的爬出冥河中的沟壑时,血阳将落,鲜艳异常。 我坐在岸边哼哼唧唧的敲打着手骨,懒得再走两步路,本想随便在的一洞窟内对付一晚算了。抬头却见漫漫冥河与天边相接之处,微微涟漪上,有人影曼妙,随波而行…… 不自觉凝神远目瞧去, 辨清天际之间那一袭显眼的红衣,有女子容颜清丽,眉眼之间浅淡的冷傲,三分雍容华贵,七分魅惑风韵。 我一怔,只觉熟悉。 可她所朝向的却不是我这个方位,终是一步一步,远远错开,叫我再辨不清她的容貌。 适时,雷云已经散得一干二净,茫茫的天幕之上唯充斥着冥界特有暗红的色泽。我瞧了一会便准备作罢,怎想那女子莫名站在河岸中央站定一阵后,却突然开口。声音冷然压抑,分明清晰的传到我耳中,唤的是一句连名带姓的,千洛。 第11节 我一震,悠哉挑拣石枕的手霎时凝滞。没想在冥界安逸三年,得了前世零星记忆之后,熟人就个个不约而同,自发的找上门来,时机都挑得挺好的么。 我缩在洞窟内,顾忌那语气中的冷冽,只做窥觑。 我这被人连名带姓喝一声的正主都不敢搭声,寂然空间内除了阵阵涟漪声动,自然再并无半点声响回应。 “不愿见我么?” 那女子的声音不知是天生还是如何,偏凉薄,却携着一份如玉的温和质感,好听得很,亦熟悉得很。 我撑着下颌,就着这份熟悉感,开始仔细回想着木槿的容貌。脑中却是空空,一点印象都无。 “好得很,好得很。“女子半笑着,连如是咬牙切齿的道了两句,接下来的话语徒然平和许多,恍似念一念套用的台词,一字一顿,“不晓千洛你当初三心二意,左右逢源,花前月下得好不自在的事,若是给千溯知道,会是怎样一番境况?” 我脑中一木,什么?! “千溯最恨负心之人,你可是明晓的。”语调愈来愈缓,显然是个钓人上钩的架势,可诚然,这句话对我来说百分百奏效,忍了再忍,终是淡定不能的探头出去。 可叹的是,那女子面对的是与我正好相反的对岸,任凭我大摇大摆的走出石窟,她也没那个意思回过头来瞧我一眼,像是认准了我会在对岸。如此,我才算基本肯定,这么不长进的,定然是我家木槿了。 我走到岸边,望着她的背影。 湖面久久静默无声之后,她的声音才终于软了下来。 这亦是她惯用的伎俩,先按着性子给两拳硬的,不行的话再软下姿态来撒娇,两者态度差距之大,可以让人分明的认知到,什么叫翻脸比变天快。故而,她能说什么,我八成能推测了。 “你为何不来见我,期间缘故我大致是能理解的。但是姑姑你好歹有点良心,轮回雷劫这么大的动静,我还能按捺着不来找你,那就当真是不孝女了,你现下可是伤了?”声音细腻柔和几乎掐得出水,一贯以来都是我的软肋,“见我一面好嘛?姑姑,你不是最疼我么?” 最后的两句,因为推测得出,并且抵挡不能,故而在她说出之前,我已然一溜烟跑出了百丈远,耳不听为净。 …… 一刻不歇的跑到村庄,但见村庄洪水将褪,狼藉一片唯余几个游魂收拾残局,没寻着茉茉,我掉头又往外跑。 邻家的大婶在我身后骂,“哎哎!那是谁家的姑娘!回来怎也不晓得帮把手!” 我气都没调匀,没好意思将之忽略,就冲后头抱歉的喊,“婶,我一会就回!” 婶又在后面嘀嘀咕咕的骂了些什么,我能没听清,跑得很是卖力。 直到血阳落下,天色寂黑若渊,伸手不见五指骨之时,我才终于气喘吁吁的扶着一棵梧桐一面顺气,一面举起那枚戒指,冲着树下闭目歇息的那一人,断断续续的说道,”折……老大,我想,想融合戒指上的魂魄,可否能帮个小忙?” 我几乎是跑遍了小半个冥河河岸才终于在几个吊死鬼的指导下寻到了折清。一口气以超高速跑完如此长的距离,不带半点含糊,其后果就是我整个人都不好了,骨头都快要散架似的,脑中晕乎着。 我且晕且喟叹,终归是多年不活动的老骨头,硬朗不再,折腾不起了。 届时天色冥冥,我看不大清折清的神情,只就着微妙的感知才辨出他所在的方向。而他似乎不怎么意愿搭理我,见我喘了半天的气吭也没吭一声,直到我道出请求,他才清清淡淡的回一句,“见着木槿了?” 我一呆,默,点头。 清风过,河岸那端忽而闪现一点冰蓝的冥火,点点汇聚,投影在折清寂静的眼底,明泽一片。我回眸,见有阴兵举着引路的灯火,成群且无声的缓慢经过,阴兵围拢的中间与末端,痴痴跟着许多看似无神的游魂。 冥河之上摇晃映照出一川幽冷星火,岸边爬上的水鬼,想是感受到了凡尘的气息,开始嘤嘤哭泣,那声音似断未断的在喉间吊着,格外凄凉。 我找个离折清相去不远的地方坐下,着眼瞟了几眼对岸,不自觉压低声音才道,“我知道老大你忙得很,但是啊……”咳嗽一声,“能不能帮我把戒指上的封印去了?你我既然都本着要回归魔界的念想,站在同一阵营,我若是能早些……” “千洛。”折清突然截了我的话语,缓声道,“我不打算同你一起回魔界,也不会是你同一个阵营。” 我欲说未说的话卡在喉咙之中,傻了。 这前前后后拢共才几个时辰,怎么……怎么我家哥哥好不容易给我塞来的靠山就这样突然要同我划清界限了? ☆、第16章 软禁 折清说过那一句之后,便不再言语了,反倒专心的去看河对岸的风景,将我忽略得彻底,容我自个傻了半晌之后,默然将余下的话咽回去。 诚然,前世之事,我只知零星,判不得一句是非。折清他愿意帮我,无论缘由为何,我唯有日后报道,他不愿意,我也没理由强求。甚至于觉着,折清他愈是对我冷漠,便是我前世对他愈发的罪孽深重。 这样的事委实是微妙得很,但我面对着折清之时,实在是道不出一句狠话。 想及此,我默默且别无选择的作罢。起身,干脆的朝折清点了点头,算是招呼,转身便要离开。 一趟前往凡尘的阴兵差不多尽数归来,拖长的队伍已然走了百丈远,尾端的光幕渐渐薄弱,凡世红尘气息亦缓缓疏散… 冥府门扉将合。 我在冥界待了颇长的一段时间,早就对这种每隔几月就会发生一次的现象失去了观摩的兴致,垂头丧气的边往回走,边思索着往后的去路。 一丝阴风拂过,我原是恍惚毫无防备的往前行走着,却蓦然感觉道一丝极致的不安,心中咯噔一下,整个背脊都凉透了。 那股凉意紧接着转化做一股酥麻无力之感,席卷周身。随后情境很是莫名奇妙,我像是徒然遇见了什么瞧不见的壁垒,分明动弹不得,却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身躯从那壁垒处透了过去,而意识却被阻隔在这方,被剥离了出来。 意识被迫凝滞在原处,我遥望自个身躯走远之时,才不可置信的发觉,那步步走远的女子,竟墨丝三千如瀑,白衣胜雪,早已并非一具白骨。 …… 我以魂魄之态被合拢在一人的手心,被动感知着他手心丝丝暖意,心中却是在想难怪……难怪适才邻村的大婶会唤我一声姑娘,而非公子。 然后才恍惚想起双胎尸鬼最后的那句话,想起折清他,果真是为了取我命而来的。 我几乎未有过一丝寒心的情绪,反而心头一块大石轰然落地,踏实了。 折清他是杀不了我的。 我成魔尊多年,纵是当下是为极度不济,武力值为五的渣,保命残喘之法却多得很。只不过若是这几魄在他手中毁了,我又不晓得要养多少年才养得回来。 捂着我的指尖扣得极紧,迫得我连滚动一下都困艰难,蜷缩做一团,动也没法动弹。我甚至在怀疑,若自己不顾一切的挣扎了,会不会就这么当场被他捏碎了去。 唔,我信他是做得出这种事的。 我以为折清就准备这么一言不发的把我给处置了,哪想最后的关头,他却难得开了尊口,“我记着你曾道过,你从来不怨恨厌恶自私之人,只因你自个就是其中的翘楚。既如此,我自私一回,该也能毫无负累了。” 我抱着他的手指,好不容易挣扎着从他的手心探出了个头,“你说什么?“ 便是此时,我才发现周遭环境有异。折清他竟已然渡过了冥河,站在通往凡界的彼岸,一干阴兵七零八落的躺在地上,丢盔卸甲好不狼狈。茫然无神的游魂们则或是呆呆的站在原处,或是飘飘然自个走远了。 饶是我再怎么想,也没能想透外面竟然是这么个境况擅闯彼岸凡尘已经是冥界的禁忌,更遑论此时此刻攥住我的折清,正带着我一步步的走向冥府洞口的门扉之处走去…… 我慌了神,纵然不晓他为何打算走一趟凡尘,还是赶忙劝道,”老大,你别这么逆天可好,你若是想去凡界,咱可以走轮回台,那地方近。” 折清干脆道,“不去。” 我徒劳的攀着他的手指,拍打着,“你可别想不开啊。” 折清微微眯起眼,像是含笑,“你怕什么?” 我有苦难言,”老大,给点人权好么?你有仙元可自凝实体,我去凡界也是要混个身体才行的。” 眼前霎时光华一度,空间扭曲莫辨…… 我很显然的进谏失败了。 …… 落到凡尘之时,外遭正是阳春三月,潋滟初晴,草木点缀着清新的翠绿。 我一面好心情的坐在一处断崖上晒着太阳,一面心中纠结难言,”老大,咱们这么夺人尸首真的合适吗?” 折清不晓在里面摆弄了什么,较之我迟了好一会才从墓塚之中走出来,被强行碎开的墓在其身后缓缓恢复原样,里头倾泻而出的极致寒气亦在融融阳光之下飘散。 折清瞧着我,眉头不自觉微微一拧,道,“别坐在那,过来。“ 我不明所以却很听话的爬起身,走到折清身边才拍拍手,扑腾两下裙子上的灰尘。 这裙子做工是极好的,却不是那些逝者为做礼仪穿上的色泽艳丽的寿衣,而是一件素白裙,清丽素雅。我醒来的时候,口中还含着一块寒玉,镇守尸身永不*。 折清道,这个女子名为璃音,是因我最后残损的一魂在凡界轮回调养才存在的。 和风阵阵,吹到身上很是暖人。我笑着道,”老大,这寒玉是你给的么?” 折清若无其事,承认了。 我负手再思量一阵,道,”璃音她尸身之上一点伤都无,既然会早逝,兴许是魂魄完整之后,想起了‘千洛’这一前尘,自己回归了冥界,当下正在寻我。既然如此,老大你再将我拎回凡界,究竟为何?“ 折清不晓为何突然回首过来,凝着我。 我正色,暗道这回决计不能服软,让他敷衍了了去,认真回凝,打算死磕。 他开口,”饿了么?” 我道,“恩?” “我方才瞧见只兔子经过。“ 我忍了忍,没答话。 “不想吃么?” ”……想“ …… 人道天上一日,地下一年,冥界之于凡界亦是如此。 且而让我感到不适应的是,凡界的昼夜交替忒快了些,当我时隔多年的吃一餐肉食之后,心满意足的小憩一会,再醒来便已是暮时。 折清很是反常的一直坐在我旁近不远的地界,没有离开。我睁眼的一瞬,眸光扫见他淡泊的蓝衣,竟会觉着受宠若惊。 入暮之后,风有点儿冷,我多年没有感知过暖意,更也区别不出这一丝丝的寒。今时能够稍作体会,实在甚幸。 我仰躺在一方平坦的草地上,醒了却不想起身,舒服的翻了个身,准备就着夜色再补个眠,忽而想起,抬头问道,“老大你不睡么?” 正在调息的折清睁了眼,不晓是错觉还是如何,我竟在那一贯沉着的眸中瞧见一瞬的空寂。只是他声音低沉,并没有一丝异样,“恩。“ 我拿手枕着头,见他理我,便开始絮絮,“总归我现在没有什么反抗的余地了,老大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可你自己亲自来软禁我,不觉得有点划不来么?” 这一回,折清隔了一阵才回应,“我没在软禁你。” 我呆了片刻,爬起身,略惊喜且而不可置信道,“那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折清声音低下来些,“你想去哪?” 我在千溯那受压迫多年,旁的不说,统治阶级的脸色倒是辨得甚好,他这语气中徒然的微沉,便是不愿意了。我蔫了大半,皮笑肉不笑的哈哈两声,“我哪都不去,就问问。” 暗自叹息一声的再度躺下,心中百转千回的悔恨着,想我自个当初为何可以凭借前世的一点余情,这样的信任他。如今落在他的掌心无可奈何,也是活该。 悔恨完了,朦朦胧胧便要接着睡去,耳边听着悠远的鸟鸣,自带两分催眠的效用。 将睡未睡的临界之时,我恍惚间听到折清声音稍近,缓缓道,”千洛,你生气了么?” 是以,我听闻此句之后,一时半刻都没睁眼。这等的话语,哪是折清说得出来的,八成是梦罢。 再等片刻,便是脚步渐渐临近的声音…… 第12节 有指尖微凉触上我的面颊,不动声色且狠狠的……一捏。 我嗷呜的一声坐起来,赶忙捧着他提溜着我脸蛋的手,都要泪了,慌忙道,“没有,没有,我没生气!” “那你做什么不理我?”折清若无其事的松了手。 我捧着预备肿起来的半张脸,心中暗骂,我说十句你理我一句就算好了,我又哪回掐你了!嘴上却老实,“这不刚刚融合新身体么,有点乏,呵呵,就没听见。“ 折清似笑非笑的哼了一声,意欲不明。 我揉着脸,干笑。 ”璃音的魂魄不在冥界,还在凡界。“折清看着我的脸半晌后,突然如是道,”你带了引魂铃,兼之本身魂魄之间的牵引,必当能找到她的。“ 我背后发凉,”好端端的,你突然跟我摊牌做什么?“分明方才我问他,他还敷衍带过来着。 ☆、第17章 偏心 \"璃音过世的时候,我并不在凡界,故而有些事亦弄不清缘由。”折清坐在我身边,“她本魔尊残魂再生,身带戾气,便是凡人所说的煞星,陪同在她身边的人,都未得有什么好下场。黎国国师言道璃音为不祥之人,两句言辞便陷她于不容于世的境地。故而说,她纵身上未有半点伤痕的逝去,并不见得是记起前尘,自发魂魄脱体。我最后一次见着她的时候……” 我专心的听着折清的陈述,他这么突然的一顿自然让我上心,捂着发疼的脸偏头接话,“恩?她怎么了?” 折清眼中微微明灭一阵,“是万蛊刑。凡人想凭借极阴邪的蛊毒虫,将璃音吞噬,可惜……”,淡漠面容之中辨不出一丝情绪,“你可记得在冥界,一年之前,阴兵过路,凡尘来的游魂拥堵忘川彼岸?“ 我点头,那等的场面,自然是记得的。 事端发生之时茉茉提着灯笼站在河边,似是望夫石一般祈祷了七天七夜。即便我身处冥河末端,也能瞧见远远阴兵引路的幽火,犹如夜空繁星。 冥界安息之地,啼哭彻夜未止,是为凡界罕见的一回浩劫。 “璃音本是你一缕残魂,十世轮回过后,便能安然归反,纵然这一回死的凄凉,也算是终结。可我亦是回往冥界才晓,千溯他,竟亲自去了趟凡尘。” 我心中半晌未有回味过来,只怔怔的将折清望着。 折清敛着眸,掠过一些事端的继而道,“之后的事,我未能目睹,也无从得知。鉴证当日之景的人,大抵早已轮回几世,你那一魂去了哪,想必只有你家哥哥千溯知晓。我唯能肯定的是,她不在冥界,魔界,尚还留在此处。” 我抿了抿唇,沉默半晌后,正色道,“千溯他纵然是个偏心得彻底之人,却并非蛮不讲理之流,那凡尘的浩劫不可能会是他造成的。” 折清静了静,良久,唇边浮现的笑容带着点凉薄,“便是如此了,大抵是时日过得久了些,我才忘了你生气时本该是现下这番模样的。千万年下来,也只会因千溯之事变色。”他那一句似笑非笑,却不待我接话,眸稍敛,气定神闲的换了话题,“我未有哪一句说的是千溯引来凡尘浩劫的,你莫要误会。我原不想告诉你这些,就是为此缘故。只是此番我在凡界仍有旁的事端要处理,你若着急着回往魔界,寻璃音魂魄之事,便自个好好担着。” 我有点尴尬的咳嗽一声,干干的爬起身,欲言又止复欲言又止的站了一会,还是道,“我能理解你不大待见千溯的事,但是……” 折清抬眸风轻云淡扫来,眼底是半点不收敛的沉寂漠然,甚寒。 我一卡,下巴收合,默。 “你能理解便好,不必说出来。”折清认真如是道。 …… 折清既然道他还有旁的事端要处理,我本着问多错多的原则不去细问,小心的在‘统治者’那征得了大赦的御令,自个一个人欢腾的下山去了。 在山中兜兜转转的绕了大半夜,连绵山脉之间树影重重。纵月明星稀,层簇的枝叶之下却只剩一片漆黑,前路茫茫。我满腔的欢喜之情被消磨殆尽后,很可惜的迷失在看上去模样都差不多的树林之间,没有寻着出山的路,出师不利的颓废了。 缅着脸摸了两遭挂在无名指上的戒指,我忧愁的叹息一声,温吞吞的爬上一棵古树,打算去歇着去了,静等天明。 这枚戒指折清并没有收回去,反倒加封了他的仙元,一为巩固戒指上对我灵魂的封印,二为远程遥控。 唔,我没甚话可说。 折清是敌是友,我始终判别不清,他一番行为虽隐隐有其缘由,却不为我所明晓,更猜度不到。 犹记得魔界尚处战乱的年代,身边皆是如此叫人捉摸不透的人,能大度予以恩惠,亦能在转身之间提剑相向。彼时千溯应对从容随心,我待在他身边瞧了多年,却没能将这等的微妙相处之道给学了去,直待此刻真遇上个这么种人,才想深悔当初未能长点心,自立不能。 不懂从容应对之余,便觉着与折清保持一番距离才能稍作安心,既不用担心他猜摸不透的念想,也不会被牵连,被动逃避着。 我记得方才迫不及待的请愿单独行动之时,折清那一声淡然应允,含义颇多。像是了然于我的情绪,故意的放手。 月色幽白,我回想起那一声,不由感知道一股无形的迫力透过戒指,将我的神思栓得牢牢的。再目及眼前幽然景致,几欲怆然而涕下。 将引魂铃系在伸手可得的一处枝桠上,我挪了挪身子找了个舒服的地方坐好,边等着魂灵的感应,边不抱希望的打着盹。 一夜过去。 果不其然的未有半点收获,丛林之间除却三两被困死之人的怨魂之外,再无其他。 倒是那最后一悠悠飘来的饿死鬼,在竭力抓住我的引魂铃时,像是终于瞧见同行之人一般,神情恍惚的问了我一句,“你……是怎么死的?” 我打了个呵欠,晃了晃铃,将之震开,自然道,“给人一刀刺在心窝了。” 饿死鬼给我一个显而易见的白眼,”胡说吧,分明只剩一具白骨,难道不是犯了大罪,被凌迟了?” 紧接着而来第二个哈欠被扼杀在预备状态,我震惊的低头,目及一身光泽甚好几近白玉的骨,和地下飘落的白衣,霎时一阵头晕目眩。 饿死鬼退后两步的远远看着我,眼神带着点看街边疯狗的意味,“你还好不?” 我木讷的将铃铛重新方便的系回自个的肋骨上,无神的冲饿死鬼摆摆手,“你可以走了。” “……” 我早想,自个只有三魄,尚不足以在凡尘浊气之内维持一具凡胎的肉身完好。可我同璃音魂魄同根,相融甚好,遂未觉有半点吃力,至昨日之前都还好好的,怎的今早一醒就出了这么个幺蛾子。 我要寻魂魄首先是预备去到人群聚集之地,可当下这一副白骨之姿,若是在闹市中走一遭,怕是一干凡人中当场就要横尸几具,魂飞魄散。 最重要,若是给折清知道了,不晓会是个怎样的反应。 他明显很是爱护这具尸身,不许我在悬崖边上坐着,也不让我在润湿的草地上躺。就连狠掐我的那一下后,目光也游离几回落在我脸颊的指印上。昨日瞧着我的时刻,比在冥界之时加总起来的还多。 啧,我倒不是妒忌璃音,可折清他前后态度这么分明的对待同一个人,真的合适? 我拨拉着肋骨上的铃铛,且感且叹的走着,不觉一脚踩重了些,碎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 …… 听从昨夜召唤来的几个游魂的指路,我晃晃悠悠还是勉强往人类活动的地界走去。运气甚好的摸到一处人家,偷偷摸摸拿一只山猪“换”了一件蓑衣与斗笠。 披上去走了两步,发觉自己光溜溜,不带一点肉末的脚骨还露在外面。没好意思拿人家独剩的两双缝了又补的布鞋,就只将璃音之前的白衣穿上,走路时分外的小心,不让手脚露出裙子来。 如此适应了片刻,我觉得就这么走一趟人类地界的边缘,还是颇为可行的,只是与人接触不便。 关键我也不消非得同人接触,找个好去处和鬼魂们交流交流,也就足够了。 我这一路走,肋骨上的引魂铃就一路的叮当作响,丛林内相去百里就会突然窜出一个游魂。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处的看着我走远,而我打量一番他们的面容,并非璃音,便会在掩了铃音,让他们离去。 亦有不愿离开的,一直拖着脚步跟在我身后,目光直勾勾的,像是能透过我的蓑衣黏附在引魂铃上。 一趟的走下来,我也开始正视这个问题。引魂铃本是我自己亲自制作的,铃音之内是几相重叠辅助的幻术,范围可达方圆千里。幻术之下,便是对其最具吸引力的东西,无论是人,还是物。 凡界游魂因心结未了而不愿归于阴冥九泉,此番才恰好是软肋。可吸引力愈大,便意味着伴之产生的*愈强,依托现在的局面,我可以确信,倘若我合眼真正睡去,这引魂铃,八成会引来不少鬼魂的觊觎。 ☆、第18章 救美 闷头赶路,及至午时才在山巅远目之时瞧见一方规模不小的城池,心情顿时高涨。 回顾一眼身后聚集起来近百魂魄,取下斗笠,折了根树枝后俯身,在枯叶堆积的地面上划上一道较之明显的痕迹。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大家就各回各家吧。“干干一笑,”我也不想伤了和气,隔着这条线,咱们好说话,过了这条线,就看各自修为。你若要跟,就带些趁手的利器来。” 言及此,我丢了手中的树枝,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顺带再将腰带系得紧一些,才将蓑衣斗笠重新披戴上,转身欢喜的走了。 璃音的骨不比我的骨好用,虽然比凡人的强上不少,却还不到刀枪不入的境地。早前我是穿着靴子的,可现下腿上一点肉都没了,靴子走两步就掉。干脆不穿走得久了,脚骨又给地面上些许突兀的硬物磨得有点疼,很是扰人。 我头也不回的下山,一面思量着能不能找个合衬的地方好生休息下,毕竟离城这样近的距离,已经是在引魂铃的覆盖范围内了,一面又想若是城中的鬼魂皆被我引来,指不定亦会招来鬼兵,徒添麻烦。 多方条件的制约下,我大概只能以游击战的形式,耐着性子慢些去寻了。 寻璃音的魂虽然同大海捞针无异,可我本身同她就有牵连,若是离得近了,自然会有感应。再者,折清道千溯在我璃音那一世时曾来过冥界,按着他的性子,璃音十有*是被他安置在某处的。 而他会觉得安全而适合藏人的地方,必当是城镇。 我年幼的之时,千溯若是遇着险恶的大战,往往都会如此将我藏好,而不会将我独自搁在无人问津的僻远之处。只因万一他这一战回不来了,我定然会一个人在那无休无止的等下去,孤身一人的存活。 久而久之,在他每回趁着我睡着不声不响将我背到一陌生城镇时,即便我中途转醒,也只是佯装不知,乐呵呵的抱着他的脖子,隐下心中担心不舍、暗暗的将他瞧了又瞧。 等千溯离去之后,便乖乖的在城中待着,悬着一颗心,小心翼翼的打探着外方来的消息,不眠不休的等他凯旋。 若是璃音尚还记得起千溯,那她必然也会同我一般,不会离开城镇半步的。 可凡界的城镇又何其的繁多…… 临着城门不远之处,有一供旅人歇息的荒置草棚,简陋的桌椅上备至两三碗碟,碗碟缺了口,桌椅之上亦积了不少灰尘。我原本觉着在这来往旅人颇多之处,好好一纳凉歇息的草棚却无人问津,实在是奇特,转眸却见棚边有一井,井沿边上坐着一位白衣水鬼,不声不响的对井梳理着披散的长发。 我偏着头打量一眼那水鬼的容颜,浮肿的脸上淤积着黑色的血块,五官云云统统辨别不清。倒是那女鬼见我偏首去瞧,木然止了梳发的手,似是拗断了的脖子以一种难以置信的姿态扭过来,森白的眼死死凝着我。 我被她盯得莫民奇妙,低声,“璃音?” 水鬼愣了半晌,一声不吭,调转头去,继续梳理头发去了。 我讨了个没趣,也没准备继续纠缠,就身量来说她比璃音矮了点,应该不是的。 凡界之所现在虽还未到炎夏,烈日却厉害得很,尤其我尚披了件颇笨重的蓑衣斗笠,束手束脚的闷着,格外难受。 四下打量了一番,感觉周遭似乎未有旁人,才一把掀了头上的斗笠,正要畅快淋漓的继续解开蓑衣的时候,但听草棚后的树影下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将我吓得一颤。因着苗条的身材,松了一半的蓑衣在这不期然的一抖中坠地,露出我骨感的身姿。 草棚后头有什么落地,咕噜咕噜的滚了出来。那一簇较之茂盛的草堆,在烈日下距离的颤抖着。 我走过去,俯身将地上的东西捡了起来。那是一只画了乱七八糟符咒的葫芦,上面以正统的人类文字写了四个大字“仙界至宝”,旁边一行小字,”九天神君御用。” 我咳嗽一声,那草堆的抖动猛然剧烈几分,“光……光天化日之下,你~你~**%” 我抬头看看了烈日,光天化日怎么了?没能猜出他后面叽里呱啦说了些什么,好心道,“兄台,你东西掉了。” 草丛内噼里啪啦乱丢的话语一止,从中伸出来一只手,白净白净的,一面高频率的抖着,一面朝我摊开了五指。 我会意的把葫芦递给他,又就着俯身的姿势在捡了一片颇大的落叶徒然的给自己扇着凉风,开口嘱咐道,“你不用怕我,我不害人的。” 那厮并不理我,捧回葫芦之后,口中叽里呱啦念着的词从早前的“我命苦啊”云云,改作现在的“什么什么急急如意令”,愈念愈兴奋,语速渐快。 我静听一阵之后可算是听明白了,好奇道,“你这是要收了我?用你那破葫芦?” 咒语徒然一止,茂密的草丛树影之下窜出一位青葱似的娇弱少年,白净的脸上抹两把灰,煞有其事的将葫芦一举,细长的眼瞪着我,嗤一声,“收!” 我在稍显陈旧的桌椅上靠着,手中一柄梧桐叶晃悠晃悠,直面着那少年,坐得四平八稳。 少年白净的脸更白了,像是行将破碎的娃娃,以一种岌岌可危一脚踏在悬崖边,半死不活的眼神瞅着我。 我再摇了摇扇,诚恳道,“你若是要收鬼怪,那井边就坐着一个害了九条人命的,不过你得有那个命去收。” 少年半死不活的拿眼扫了一遭井,面色没多大变化,想必是没有看见那女鬼正痴痴的将他望着、恍似垂涎那白嫩秀美的小脸蛋儿。 第13节 诚然,若不是这少年长得委实合我心意,我也不会好心的给他捡葫芦,好心的给他指一指该寻的正主。 那少年却对看不见的女鬼没什么兴致,见我半点没有发难,语气温和,遂好歹是从半死不活的状态中挣扎出来了。 “你……是什么?” 声音纤细,带着点中性的柔媚。 我应道,“我是魔,不在你管辖的范围内。” 凡界有一类人稍具灵根,可以在静心修行到一定程度之后,羽化登仙。 真正的修士隐居山林不问世事,半吊子的甚至带糊弄性质的,比如这位美少年,灵根都未有便要出来游历收妖,委实是…… 看他一身华贵,又不谙世事,想必是世家的小少爷罢。 “怎会,我师傅道,魔者为恶,是要被道者严惩的。”小少爷说起自家师傅,不由肃然几分。 我扫他一眼身后,悠悠道,”你还是见好就收吧,别耽误了去冥界的好时辰。“那水鬼已经起身,悠悠然的飘到了少年的身后。 少年面色一僵,朝后急急退了两步,恰好撞进水鬼的怀中,自个却丝毫不知。又抖索起精神,捧着他那‘仙界至宝’开始叽里呱啦。 水鬼淤积着血块的浮肿面容靠在少年白皙的颈间,湿漉漉的头发似是有妖力一般,开始慢慢攀上其四肢,那双森白的眼却死死的盯着我,似是担心我会抢她的食物。 我有点看不下去一个好生生的美少年被这么糟践,就开口问,”我说,小少爷,你要不要我救你?” 小少爷口中念着的经一顿,“啊?” 他那眉间微挑,稍有迷离风韵,恍似秋波盈盈,煞是撩人…… 我上前两步,一手揽了小少爷的腰身,往自个怀中微微一带,一手拉住水鬼极长的发打算将之从少年背后撕下来。 头皮传来的剧痛之下,水鬼尖叫一声的朝后仰去,试图摆开我的牵制,人却还整个不屈不挠的半挂在少年的身上,纷乱的发似是着魔了一般开始狠命的吸食起少年的精魄来。 少年起初的面色中还是懵懂中带着点惊吓,现时便是整个人一颤,面上的血色如潮退去,黝黑的瞳中染上一阵灰茫,失神了。 我眸中一沉,回身与那水鬼贴近了,一记勾拳实打实的狠击在其的腹部,她一声闷哼,紧接着‘呕’的一声吐出一堆黄水。 霎时便似是一块破布一般,一点气力都无的垂在我的手中,差不多灯枯油尽了。 ☆、第19章 善变 凡界的鬼物毕竟只是小打小闹之流,除了占据凡胎瞧不清其本体的优势,又兼之凭借满腔怨念触及修罗道皮毛,得一二妖法,便要害人。 我将那若死物一般的水鬼提着,丢到草棚后的树丛中,回眸同正魂飞天外的少年道,“你兜里揣着的那些符咒,能不能给我瞧瞧?” 那少年还没缓过来,素白的小脸上颗颗饱满的眼泪滴答滴答坠得欢快。 我过去,在他揣着的符咒中找了一番,好歹是寻着了三张有用的,其他一沓的黄纸全都是胡乱的鬼画符,遂随手扔了。 举起一张同那少年道,“看好了,这个是现行符。”一把扔到树林中,那早前的女鬼奄奄一息的喘息着,散落的发丝掩盖大半浮肿淤血的脸颊。少年瞳孔狠狠收缩,呜咽一声,啜泣。 再举起一张,“这张是护身的,但是灵力太弱,寻个有道行的人再帮你重画一个好了。” 少年终于偏头看我,目光呆呆的。 最后一张,“这是隐身咒,啧,给你也没用。”我站起身,拍拍手上沾着的朱砂,总结道,“总之,你带着的东西都是骗人之物,本无灵根之人就莫要学人修仙收妖,徒将自己搭了进去,可惜了幅好皮囊。” 早前不愿救他,便是觉着他这样的性子,到哪都是与人卖命,与鬼果腹的,迟早的事。可既然救了,就难免得多唠叨几句。 话已收尾,少年却仍是一声不吭专心垂泪,我懒得再劝,救人全套的流程走完,我也算仁至义尽。披戴上斗笠蓑衣,意欲寻个僻静之所等到夜黑,再以引魂铃来寻璃音。 方走了两步,身后瘫坐在地上的少年语带浓浓鼻音的哭腔,细语道,“你的脚……全都露出来了。” 我下意识扭头去看身后,唔,蓑衣挡着了。 略嫌麻烦,“你就当看不见好了。” “可你大太阳天穿件蓑衣出门?”少年不屈不挠。 我沉思。 少年瞅着我沉思的侧脸,半晌后小心道,“骨魔,我能不能跟着你?我可以帮你掩护。” 我呵呵笑一声,”不能。“ “为什么?” 我从沉思中走出来,望一眼他精神抖擞的站在我身侧,小眼神央求的瞧着我,奇特道,”你怎么不抖了?“ 少年拉着我的手骨,粲然笑道,”幸会幸会,在下柳棠,亦是个堕魔之人。” “ ……“ 人入魔道,主流途径分两种,一为大修者自入魔道,二为灌魔,经由魔界之人精血灌体改造,方可成魔。 我现下眼力劲不行,看不出柳棠血液中是否含了魔性,更不能将之剐了,直观的打量一番。半信半疑间,思索他其实还有旁的两分用处,遂由他跟着了。 …… 夜半时分,煦城一处客栈内。 我将引魂铃系在帐内绳边,枕手舒服的躺在床上,半瞌睡的守着铃,呵欠连连。 柳棠挑灯坐在窗边的桌上,专心致志的吃着各种甜点,偶尔瑟瑟看眼窗外,尚还算安分。 今个正是拖他的福,我才能顺当的以女子装扮的白色斗篷与面纱作掩,扮作柳棠家侍女,入住了这家客栈。 我原本对柳棠的身世以及如何堕魔的过程一点不感兴趣,但当此注定无眠的夜中,人家吃完东西之后,搬个小凳子,闲着无聊的坐在我身边,絮絮叨叨的开始说了,我也就半魂游天外的听着。 一段描述了小半夜的话语,大体可用两句话来总结。 他从小起就已经完成了灌魔的仪式,之后一直被安置在一处偏远的山庄中,月前偷溜出来,遇着了个得道高人,拜了师。 那‘得道高人’听闻他是个魔,直赞他有灵根,是个好胚子。将‘仙界至宝’高价卖给他之后,便让他自个出去历练,收服妖物来抵消为魔的戾气,往后定然能修成正果。 我其实不知道柳棠他作为一个魔,是怎么好意思相信一个修仙的道者的话语的,且而还深信不疑的高价入手仙界至宝,巴巴跑去收妖。委实是几条命都不够死的。 想那道士该是嫌这厮身份上是个麻烦,得了钱后打发跑路为上,压根就没将柳棠的小命搁在心上。 听罢,我有点唏嘘,”你逢人都把自己身世半点不漏的抖出来的么?“ 正说得口干舌燥的柳棠,面色微滞,呆呆道,”可你不是救了我?“ 我翻了个身,略焦心,“往后这等的事,同谁也不要说,不然就走人吧。”省得我看了烦心。 背后静了一阵,小心问道,”走去哪?“ 我胸口一闷,险些吐出一口老血,整个人都不好了,蔫蔫的扫他一眼,“没什么,你去休息罢。” …… 柳棠他果真是个很能宽心的少年,明知会有鬼魂聚集的夜晚,他却将将挨着枕头没一刻,便睡熟了。 我起身将门扉打开,回眸又见窗边趴着的红衣女鬼死死的盯着柳棠的脸,颇为垂涎的形容。无言将身上的斗篷褪下了,给他拉上脸的盖好,免得他一会给旁的鬼吸几口元气,再褪几分精神头去。 我坐在窗边,一夜见着少说百来的魂魄,可真正搭上一二句话的却寥寥无几。大多是神识不清,连自己是什么都不晓的,残余一份执念而残喘。 亦有一上来就抢引魂铃的,更有甚者,趁我同鬼攀谈之时绕到我身后头来偷。我像进了疯人院与牢狱的共存处,被折腾得好不欢快,一夜下来却未能得到丝毫有用的讯息。 想必正同折清所说,目及当初人界浩劫,璃音离世之人,大抵已经轮回多世了罢。 冥界的一年之前,就是人界三百余年前,可现在遇见的鬼魂,八成都是近百年的。年代更久远者,却不知道去了何处。 天将拂晓之际,鬼魂只剩寥寥几个还留在我房中,不肯离去。 我在窗口,但见幽然的青石板路上行人无几,其中一人身着青铜铠甲,行动迟缓。 自我这个方位,唯能瞅见他侧脸不正常灰白的肤色,手中握着青铜铃,身后飘忽跟着几个魂灵。骤然抬眸时,眸光幽绿,森然落在我身上。 鬼将。 我拧眉,一把卷起尚还熟睡的柳棠,收好引魂铃,拉下斗篷上的连帽,低着头便自另一端的窗口跳了出去。 柳棠大概是被吓醒的,身子在失重之时极为明显的狠狠一缩,分明还没醒透彻,眼泪就先开始答吧了。声音微微倦懒,“你好端端的,为什么……” 我道,“睡你的,别说话。” 城中鬼魂莫名聚集,原本就会引来近处的阴兵,我只是没料到,此番来的却是个鬼将级别者,委实是时运不济了。 要逃开有公职在身的鬼将并不难,可一城之内若是有鬼将过路,不出一月,必当有灭城大祸,遂才准备早些离开此是非之地。 柳棠租下一辆马车,陪同我昼夜不停的赶了三天的路程。 只不过这厮在马车中依旧睡得如鱼得水,我却因要守着引魂铃,整整三天四夜没能合眼,体验了一番在凡界生存的艰辛。 南方,雨镇。 驱马赶至这方之时,外遭正是烟雨朦胧,如雾般笼罩着整个清雅的小镇,意境若画。 可惜,这里却是死城一座,古巷之中独余三两虚无的漂浮着的鬼魂,神情木然,飘然而过。 说也奇妙,现下人界正值血腥战乱。在位君主昏庸,企图夺位的外族残暴,屠城之事已有几起,这小小雨镇便是第一个被拿来开刀的。 人界的是非不是我能插手的,当次纷乱之际,阴兵四下收魂,唯有这死城,是我最合适的暂时落定之所。 我在城中查探了一番,才进车去将柳棠喊醒。他一路上与我不少便利,我自然不好将他利用完了就丢弃,老老实实的将之带着。 柳棠起床一般都有一阵的磨蹭,我一面等,一面蹲在临近的一处小河边上,同一个被溺死的小孩说话,问问他这里有没有一个名为璃音的游魂。 小孩乖乖的摇头,便去玩他的石子去了。 我听到身后的下车的声响,便回头去瞧柳棠,哪想他瞅见我,正打着呵欠的一呆,脸唰的一下就红了,直烧到耳根。朝车内退了两步,不自然的整了整衣摆,小声问道,“姑……姑娘可看见了一具……白骨?……” 姑娘? 我回头时目光正好被额边的发遮挡,低首所见十指好好的都带上了些皮肉,微怔忪间,也能明白过来他这突然的反应是何缘由。 一时半会虽然没有想通这副皮囊怎么说好就好了,还是气定神闲的回道,“看见了,可不就是我么。” ☆、第20章 面首 自我皮肉恢复之后,柳棠基本都是距我三步之遥的站着,像是同我莫名的生疏起来。 我心情甚好,倒是不介意。 暮时自个动手烧了两个小菜,颇够义气的唤柳棠出来吃点,那厮回了一句不必,窝在卧房里睡觉去了。 我且悠且哉的小酌一杯,几个小鬼在我桌下闹腾,震得桌上碗筷叮当作响,也不算寂寥。 月前庭院空灵,幽静几许。恍惚间想起一道悠然身影,不怎么明晰的烙印在心间,将下咽的酒也莫名滋味难言。 我近来时时会想起他,却一直没什么实感。这就好比悠远的记忆之中朦朦胧胧的存了一个人,细想之下又觉得隐约虚幻,不晓这个人究竟是真实存在,还是仅仅只是自个的臆想,亦或是梦境。 第14节 清风过后,墙边纷然飘来些临院古树的树叶,空寂无人的死城之中,独显一份物是人非的萧瑟。 我想,若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那就应该是折清了罢。千溯他是不会着那样清淡的衣裳的。 这倒是很可笑的,我一面想着他,一面又巴不得将他避得远远,这等是的事若是个千溯知晓了,他八成会笑话我好长一阵的。 休息毕,我收拾了碗筷,又进里屋去瞧了瞧柳棠,看他被褥是否连脸一起盖好,免得这边我还没完事,那边他就成了一具被吸干的皮包骨。 正要携带着引魂铃出门,伴随着木门喑哑的吱呀声,耳边一声低唤,清冽若泉,风轻云淡,似是由脑海深处浮现,“千洛。” 我身子一僵,半晌才轻轻合了门,快步走向外遭庭院。 浑身不自在的寻了个石凳坐下,才抚着戒指,干干传音道,“我在。” 那端许久没有传来声音,我思量着自己的身份,遂提起自觉意识,倒豆子般的汇报道,“我这四天经过了七座城镇,没找到什么同璃音有关的讯息,想必有些年代的老鬼们都藏起来了。唔,现在在南方的一个名为雨镇的地方,这是是座颇有历史的古城,现在成了死城,可能会有点收获,我正要开工的。” “……” “凡界的鬼魂都有点不配合,一个二个没说两句正常话,还总来抢我的铃铛。我有一回困得不行打了一会的小盹,就被偷去了,幸得它还未能走远,才找了回来。 “……” 我在一干鬼魂的围拢中坐着,喋喋不休的讲了小半刻钟,折清却从头到尾都只是沉默。 我怀疑他是不是在唤过我一句后,便掐断了神识联系,由我一个人在这神经兮兮,自说自话的讲了半天。 默了默,不得已降了声调,小声试探般的唤道,“老大?” 久久安静之后,脑海之中终于再度传来一声清淡。 “恩?” 语带慵懒,似是微微空茫。 我嘿嘿干笑,掩饰起莫名的情绪高涨。恍觉眼前豁然开朗,月色幽白澄净。连带面前一呆呆盯着我的游魂,瞧上去也顺眼许多。 “我有些乏了。”折清淡淡如是道。 我还没从明朗中恢复过来,接话道,“恩,那你休息吧。” “你会在雨镇待很久吗?” 我想也没想,直言,“嗯。” 之后便断了联系。 我在石凳上静坐着,思量折清他既然问了我的位置,莫约会寻个时间找来。略有忐忑不安的连灌了两杯凉茶。 当夜,是为第四夜的不眠,熬到天亮的时候,我目及树梢上挂着的绒绒朝阳,连精神都有些恍惚。 柳棠推门出来的时候,我坐在庭院前的阶梯上,正同一个小鬼抢铃铛。 见他出来,原想让他给我搭把手,哪知他垂眸扫我一眼,头也没回的出院去了。 我眼睁睁的瞧着他走远,回神后继而同小鬼孜孜不倦的抢着铃铛。 …… 在鬼魂中扎堆,唯有一个好处,便是不期然能听闻到一些同为鬼物之间的讯息。 我的手臂在午时阳光正好之时,再度化作森然白骨。悬挂在阶梯前的屋宅的原主人对我道,她曾见到一具同我一样骷髅,时而化作人形,时而退回原型,手上总都会带着把伞,不去遮雨,却来避阳。 我霎时守得云开见月明,恍然的悟了。 早前担忧是因着自个的三魄,魂力不足以维持肉身,才导致化作白骨一具。经由原主人提点才恍觉,我纵才有三魄,却早能胜过寻常鬼魅百倍,只不过璃音之身本带着我早前一魂未得施加封印的戾气,是我现下不足以镇压的。 人间雨落一如冥界,以无根之水洗刷尘浊戾气,才使得我元身戾气清扫,暂时恢复人形。 亏我还以为是折清与我的戒指封印松动,使得我魂魄之间稍有感应,才得如此。意欲找个法子,偷偷破开封印才好的。 凡人虽然法术低微,却同仙界众仙一般,略有钻研阵法阴阳,八卦之道。那些个奇门遁甲,说不定亦派的上用场。 一日下来,收获依旧甚微。将要入夜,我见柳棠尚未回家,便带上灯笼与引魂铃,出去寻他。 我早想凭他的胆子,也跑不去多远。 找了没一刻钟,果不其然在镇口停放的马车上寻着了他,缩做一团,瑟瑟的抖着。 他在闹什么脾气,我一点头绪都没有,所以也不打算计较。瞧他在里面后搁下车帘,牵着马匹就往暂住的家里走。 走了没多久,柳棠一掀车帘的坐在驱马的驾位上,桃花似的眼气冲冲,略带红肿的瞪着我,却一声不吭。 我瞥他一眼,“你这起床气倒是气得久。” 柳棠在后面呼吸强烈的气了半天,终是吼了出来,“你这个杀千刀的花心风流鬼,大面首小面首一大堆的,活该沦落凡界回不去!” 我傻了。 恰好将至庭院,马驹自发停下脚步,一时寂静。 我要笑不笑的瞅着他,”你是自哪里知道我大面首小面首一大堆的?” “千洛,我自小便瞅着你的画像长大,怎会不知晓?”这柔弱的一吼间,连眼眶都红了。 我脑中一动,扫到柳棠极致靡丽魅惑的容颜,才在想起一事之时终于有了点头绪,神情淡下来,“你便是领主们在凡界私养的面首?” 柳棠语中莫名含恨道,“我才不做你的面首!” 我将马匹栓到后门前的桩上,“你莫要想多了,即便你愿意当,我也不见得要你。”一顿,语气转凉,“再者,要跟着我的是你,你若时时这么闹着性子,不妨趁我还有耐心,早些离开如何?” …… 最早之前,我还未有所谓的后宫,倒是各地的领主为了讨千溯的欢喜,时时送来些美人空置在宫中。可千溯一次也没有召见过那些美人,便有千溯他其实好的是男风的谣言四起,说的煞有其事。 后来当真就有人开始进贡如花娇弱的少年,千溯略作沉吟,收了。 众魔一副知之甚晚的惭愧模样,恨不得刮自己一个耳光子,竟能如此不体贴尊上之心! 哪想千溯一把将缩在他王座后睡觉的我提了出来,抖了抖,懒声问,“洛儿,睁眼瞧瞧,喜欢哪个?” 我当时迷茫困顿,还以为是挑前段日子说的伴读书童,揉了揉眼,丝毫没有犹豫,朗声道,“都要。” 众魔惊了,众魔喜了。 恍似终于开辟了一条大道,得了讨尊上之心的法宝,声泪俱下。 我莫名的后宫,开始壮大。 百年之后,我被神秘兮兮的大领主叫去一处明溪山涧。 落樱纷飞之际,见着我第一位位列仙班的面首,盛宠了多年的,夜寻。 我欢喜得昏天黑地,大手一挥,免除大领主千年供奉。 自此,领主们便踏上了寻找异界美男子的征途。 其实当柳棠说他是魔之时,我便有这个想法了,没人会愿意无故给凡人灌魔。又觉着不会有如此巧合之事,让我偏偏遇上,才忍住没问。 没想现实它,就是有这么匪夷所思的巧合。 ☆、第21章 输赢 事后,柳棠总担心我觊觎他美色,又是哭又是闹的。 我没法子,抱着靠枕在庭前阶梯坐了一夜,精神愈发的恍惚。 整整五日的不眠不休,实在是有点吃不消,尤其其中还有段时间维持了人形,负荷颇大。 没气力再摇一摇引魂铃,靠在门扉边,一心一意的保持着清醒,只盼晚上能早点熬过去 墙那边空寂庭院中风铃声起,悠扬飘远。有什么从我眼前一晃而过,门扉吱呀轻响,带动起一阵清风拂面,隐隐携着些腥臭。 我睡着,只觉不适应的偏头。 垂在我跟前的原主人小声唤我,“姑娘啊……” 那声音有些苍凉与悲悯,叫人无法忽视。我意识徘徊在混沌与半混沌的界限,睁了眼,迷糊的“恩?”了一声。 原主人小声的叹息着,“你家小相公可能熬不过今晚了,你啊,敢紧去后山摘一节桃木,不然那小相公可能就堕成恶鬼了。” 晚风拂过,点缀着空落落的风铃声响。 我顿时一个激灵的醒过来,意识还没醒透,身体就率先爬起,‘嘭’ 的一脚踹开房门。 隔着里屋的屏风,我瞧见柳棠就那么呆呆的坐在床沿,僵僵的身影似是被刻在屏风的山水画幕之间,僵硬的挺直着。 后脑好似被人狠狠敲了一棒,登时一片空白。 阶梯前的原主人还是小心的劝我,“他已经死啦,你不用看了,你快些去找根桃木,送他早早下葬吧。” 我瞥眼,看见窗台边上坐着的红衣女鬼,幽白的脸上挂着诡谲的笑容,似是欣赏一般的歪头打量着柳棠。手中一串骨质的风铃,清脆作响。 我这才想起,这女鬼已经在我们周边徘徊了有一日了。而我只曾担心过她会不会将我的引魂铃抢去,却从未替柳棠思量过,想他只要这千年的恶鬼吸上一口,便是足以毙命的。 我脑中蒙着,半晌之后勉力镇定道,“你将柳棠魂魄换与我,我将引魂铃给你,可好?” 我说道不清自己是个怎样的心情,便像是闯了大祸,瞧着一地无可复原,破碎的瓷片时的不可思议,带着点微妙的恐慌。 红衣女鬼咧嘴一笑,参差的牙口中溢出暗黑的鲜血,眸血红得深沉。 摇头。 天边朔月淡不可见,勾勒出一弯微微的血红,隐在浓重的云层之间。 雨镇之内,煞气浓稠若雾。 到嘴的食物让人再吐出来的确不大可能,我早已并非当初那个千洛魔尊,也让人产生不了半点忌惮。或者说,那女鬼本就是想趁着朔月,妖力大涨,杀人夺宝,双收的罢。 思及此,我也方从柳棠突然离世的震惊中醒悟过来,凝着红衣女鬼唇边溢出来的黑血半晌,指尖不觉轻抚上折清与我的戒指。 朔月时分,得以强盛之妖物,不仅仅是鬼魅,还有吾等众魔。 我从未想过要跟折清撕破脸,即便准备破开封印,也是打算的小偷小摸,暗度陈仓。 尚在冥界之时,我顾忌戒指之中多出来的两魄,留心之下才去寻折清帮忙。明面上是寻他帮衬,暗地也是试探着问问这两魄是为何而来。折清回馈的态度难以揣测,后又莫名其妙将我提来凡界,将我魂魄再度封印。 若是强行解开,折清必有感应。可我现在已无法计较得失,柳棠离世是我的疏忽与责任,若是连他的魂魄再给弄丢了,实在说不过去。 走往内屋,我将引魂铃搁在窗边的桌上,“我在冥界三年,未动手杀过你鬼族一人,引魂铃给你,你可是当真不肯放人?” 风铃轻轻摇曳,别样清脆的声响带着迷惑人心的诡异,想必柳棠就是受此铃音,才连一声呼喊都没有发出,便逝了的。 红衣女鬼从窗台爬上书桌,衣服摩擦着窗台上的木框,簌簌的响。伸手将引魂铃攥紧之后,死白的脸盘抬起,右脸像是被什么撕咬过,留下残损的面皮参差破碎,掩盖住被整个削去的骨。她就那般与我相去将将一臂之远的对视着,前庭灯火映照,连其脸上遍布的尸斑都清晰可见。一动不动,似是短暂犹豫。 第15节 对峙半晌,她终于缓缓向后退去,缩在窗台边,下颌张开,仿佛预备将柳棠的魂魄吐出来。 我保持守望的态度,为让她宽心的往后负起手,盯着她不住往外溢暗血的嘴。 清脆风铃声悠悠荡开,我自那平和悠扬中听到一声不同寻常的颤音,眼前女子殷红的纱衣犹如一滴坠入清水中晕染而开的血。伴随着铃音飘渺婉转,扩散,经由冷风轻轻一荡,也便湮灭。 风过无痕,窗台之前再无人迹。 庭院门前,响起马匹突然受惊般的嘶鸣。屋前的挂着的原主人蓦然失神的尖叫起来,像是失去了理智一般,疯狂的挣扎。仿佛想要生生将自己的脖子扼断,好挣开那将她死死缚住不得逃命的绳索。 可她惊恐的眼神并非望向庭外,而是,看着我。 院门口处黯黑粘稠的血水涓涓不止的从外溢进来,门槛边那一袭殷红的纱衣早已被血水浸透,凹陷进其被破开的胸膛与腹腔,再辨不出原本艳丽的色泽。濡湿纠缠的发散乱着,掩盖住那双因惊恐而瞪得奇大的眼,大张的嘴仿佛还要喊出什么,然满室庭院之内,却只充斥一份死寂。 我自庭前经过,素白的裙摆扫过血泊,俯身,取下被那僵直的手抓攥得生紧的引魂铃。轻轻晃了晃。 “柳棠,回家了……” …… 归魂入体,予以二度灌魔,三日,便能以魔者之完全体再重归人世。 我守了他三日,终于得以安心。张启结界之后,碰着枕头便睡死过去。 …… 三魂之内历历往事,即便不愿追忆起也仍渗入梦境,在眼前重现。得让我以过来人的身份,再度体验一番折清与我态度分明的厌恶。 木槿曾劝我,愈是强求,便愈是留不住。 我没法子做到从容,理所应当,满盘皆输。 ☆、第22章 流言 人言最是可畏。 我过往常常听到些流言蜚语,道我同折清不合云云的。纵然我心底从未如此作想过,也给那份人言迫得渐渐开始认清事实,正视起我同折清,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记得后来,折清以天帝身体不好为由,经由我许可之下回往仙界半年。 我不想他在仙界久待,他前脚刚去,我后脚就将自个准备在轮回血雷后服用的丹药拿出来,给天帝送去了。 可天帝是好了,他却没有回来。 我在魔界等了半年,听到那方传来的流言。道折清他,宁愿被人看守在九重天,一步不能离宫,也不愿意回我魔界,面对我的纠缠。 我那个时候是有点受伤的,夜寻在一旁凉飕飕道句活该,就更受伤了。 在折清返回魔界的宴会上,他经由好事之人刻意安排撮合,勉强落座在我身旁。我瞧他眸色低沉不悦,便玩笑着问他,他不讨厌魔族,不讨厌千溯,不讨厌所有人,为何独独要嫌恶我。 彼时,折清也曾认真同我回过一句,他从未嫌恶过我。 可,谁信呢。 最难消除是第一印象,我起初是如何待他的,如今自己想来也会觉得寒心。可喜欢这种情感本就是渐进的,我没有过一见钟情的经历,更没有过全心全意的去喜欢一个人。千万年来头回的青涩,便是挽回不来的渐行渐远。 …… 我在木槿那照料了她七年,回魔界之时,正值千溯闭关,不得打扰。我在冥界自力更生,搜刮了不少好玩意,挑拣着给他留了大半,片刻未歇,又一路叮叮当当的去找夜寻。 夜寻院中的门一如既往、颇为不友好的紧闭着,我翻墙进去,依稀听得见屋内的水声,氤氲雾气腾腾,散着淡淡药草的清香,里屋门扉合紧。 我在门前站了会,想他应该是在沐浴,没好意思推门进去。杵在门边,眼睛老老实实的盯着个花瓶,连招呼都省了,施施然开始得瑟道,“夜寻呐~你说绝迹了的什么般若什么梵的古经文,我在冥界找着了残卷,呵呵,看样子是挺金贵的,那地藏鬼王还死活不肯给我。唔,放在你书桌上行不?” 我原就未能期待他会给我什么惊喜的反应,果不其然,片刻后才听得他缓缓予我一句回复,”你何时回来的?” 我先是聊表心情的笑了两声,后又觉得微妙的不对,稍顿。 我在冥界之时月月都同他寄信了,往前推的三封信里都道明了我回来的时间,可他却不晓我何时回来。 思及此,我有点不好受,声音不觉蔫了些,”将回来的,一刻前。“ 夜寻那边没了回音。 我在这静谧的相对之中更为惆怅,兀自暗暗的叹息一声,想他差不多整年才在信中回我寥寥数语。指不定是习惯将信件积下来,等到心情好的时候才会瞧瞧,这回怕是还没轮到看信的时间。 眼角扫至窗外,蓦然想起些什么。起了身去往庭院,意欲转换下徒然颓唐起来的情绪,看看七年前亲手在此埋下的花种,可还好好存活。 方才进屋的时候心急,都未能注意到院中的变化。雅致的庭院内,墙根树边错落生长着品种不一的花株,纵然参差,却给人休整得极好,远远望去,花花绿绿的,倒也和谐。 我当初撒花种是随便撒的,花自然也就随便了生长。夜寻坐在一边时没来劝我,只是说,我自个种下的东西,就要自个照顾好。我满口应下,却在冥界一留就是七年未归。 如今花已长成,我却未能出半分的力气,实在惭愧。 院中的石台上还摆着未下完的棋局,上头飘了几片枯叶,像是摆置得有一阵了。 我俯身去捡棋局上的落叶,不经意偏首却见庭院近处,日光稍稀,有人怔然于妍丽草木之间,手中一本古卷经书攥得生紧。 良久之后才终于眸色微敛,唤了一句,“尊上。” 我瞅着一眼他的脸,眯眼。 在冥界看久了寒碜的鬼魅,突然的对比之下,此倾世姿容当真是养眼至极。又想他执了经书,便该是来寻夜寻的。遂一边捡着叶,一边好心道,“夜寻他在沐浴,你要不要随我一起等他一会?” 那男子静了一阵,不卑不亢道,“折清还有事在身,不能久留,还望尊上能将这经书代为转交于夜寻。” 果真是来还书的么,夜寻他待旁的人却还是很友善的。 我低首凝着棋盘,思索起这一未了之局,淡声道,“恩。” …… 这事本该如此作了。 我坐在石凳上,捧一杯热茶的时候,夜寻方从里屋出来。发丝仍是微湿的,垂发随意披散下来,比及平日的恣意悠闲之感,多了份难言的慵懒与清丽。 我笑着,“夜寻,七年不见,我好生想你。” 夜寻随手拿起了折清搁在棋盘边的经书,在我对面坐下。不晓是否是因为刚刚出浴的关系,他低敛的眸像是蒙上层浅浅水雾,清润如许,平添一分前所未有亲和的温柔。 将我那一句想念自然忽略了去,“你一刻前回的,不是该先去千溯那么?” 我顺手帮他斟了杯茶,“千溯闭关去了。” “折清那呢?”夜寻接了茶,“不管如何,他还承了天帝三分的颜面在。” “恩?“我茫然,“谁?” 夜寻执杯的手微微停滞,眸中一闪而过的无奈,似笑非笑。“方才与我来送书,你那明媒正娶的夫君,折清。” …… 事后三月,由于仙魔两界联姻,仙魔双方交流联系日益密切,时不时有这样那样的尊神来我魔界晃上一晃。 按着惯例,来之前都会亲笔给我和千溯递个帖子,支会一声。 我以为他们仙者仪表堂堂,该是想走一遭礼数周全,才给我拜访帖。 后来仙帖愈积愈多,我啧啧感慨其仙者礼待之时,千溯不冷不热同我道,若是我能得空陪他们同游一番,想必他们这帖子才能递得更热切些。 我隐隐的悟了。 六月二十四,我的生辰,仙界来了不少仙使道贺,仙帖又开始泛滥。 生日宴会之上,我记起夜寻道的,折清那承载起的天帝的三分薄面,在外遭的守门唤起‘折清神君到’时,终于上心的移眸。 目光遥遥越过人群,落在门口的人身上。 折清一袭紫色华服,云袖流纹精致恍似浮动,墨丝如瀑并未束起,华贵而优雅的倾泻一身。在我身前,稍稍低头,语气一如三月之前,平淡,“尊上。” 我怔忪,良久后仍是有点失神的点头,轻声道,“你便坐在我身边吧。” 折清明显也有些意外,低下的睫一瞬颤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恩。” 我记得木槿在我婚宴之时曾说,仙界容颜最是出色的两人都在我后宫之中,是我艳福不浅,让她好生艳羡。 夜寻好看我是知道的,可他甚少对我笑过,似是天性凉薄。譬如我这回的生日宴,他在清晨之时予了我一份礼,之后说不来就不来了。至于折清,我今日才再度体会到,的确是让人惊艳,一见便足以倾心。 我常听人将折清同仙界上古时代的一位尊神相比,天帝未生之前,仙界洪荒的第一位君主。听闻,他生着一副画中才有的倾世容貌,这四海八荒,唯有折清能及其三分风姿。 只可惜,这位君主陨落得甚早,仙界之人连提一提他的名讳都觉不敬。久久至今,传到魔界,便只知晓的旁人唤他一句,帝君。 折清在我身边落座,虽是坐在我身边,两人之间的距离却还是颇远。 等至一套寒暄完毕,歌舞声起,无论仙魔视线都给那曼妙的舞姬给抓了去时,我才往折清身边挪了挪,“三月之前那事,是我不好,你不要介意。” 折清倒是实诚,一面斟酒,一面淡淡,“尊上是说,夜寻府上,尊上未能将我认出来一事?” 我被他这么坦然的态度唬得有些尴尬,干笑,“我年纪大了么,难免忘性大的。” 折清笑笑,半是玩笑,“那尊上现在又因何将我想起了?” 我一默,想起当初我在离渐面前,缺心眼声声说起夜寻的事,那时时刻刻喜欢黏着我的人也愣是同我冷战了一月,让我亏了不少宝贝才将他哄回来。 吃一堑长一智,我留了个心眼,知道是因夜寻这话不能说,却没想清楚后路,一时没能拿捏出合适的话来回答。 折清递了杯酒给我,依旧是含笑,”我早听闻尊上博爱,宠爱之人若是闹了性子,必当有求必应。我现在虽然谈不上受宠,却算是正经的受过尊上的道歉。尊上你,此回的道歉可也要拿出点诚意来?“ 我心中一舒,觉着他这话中剑锋的稍偏,偏得颇得我心,好说话道,”你是看中什么了么?“ “七月天之涯荷花开得正好,尊上若是得空,可否陪我走一趟?” 我隐下暗喜,不动声色,应了。 ☆、第23章 承诺 近来正好闲着无事,我在生辰过后的第三日便准备好了同折清走一趟天之涯。 想想近来堆积如山的仙界请帖,遂也去一趟折清的寝殿,问问他愿不愿多带上几个人同游。那些个递帖子的仙,大多为天族,同折清该还是有些情分的。可我摸不准他为何想要同我去天之涯,他若是不想旁人去,我也只当问问。 时隔七年多,我还是第一回再度踏进折清的行宫,有些记不清方位布置,晃悠悠的在蜿绕的亭阁水榭之内迷路了。 恰是水流潺潺,我自水上长廊走过,却见正对水榭的草地之上摆放一紫檀木桌,呈一摊开画卷。折清靠坐在临近木桌的树下,依依杨柳作陪,浮动出清风的韵律,恍似正闭目小憩。柳叶散落细碎阳光在他月白华服之上,参杂了点点墨迹。 我踏水缓步上岸,绕在桌边,本着好奇驱使,垂眸望一眼桌上画卷…… 本也无事,我见折清睡得沉,没想打搅他,敛了袖子坐在他身边。 和风过境,水面涟漪粼粼,晃碎薄云蓝天。 第16节 这地方,景致倒是颇为不错的。 “尊上,是来我这看景致的么?”正是在绒绒日光中昏昏欲睡之时,耳边有人悠悠开口如是道。 我在模糊缓神的那么一瞬,细思他那一番话的尾音,不晓为何,觉得有些微妙。 七年前的折清,我的确记忆模糊,后来经由人提点,好不容易在茫茫渺渺的记忆中寻着了他的身影。却只是记得当初婚宴之上,他颇为明朗的笑意和并不介怀我意外之举的温和,实质上算是个礼貌而开朗的好青年。 后来相遇,那份态度分明的礼遇却不晓得去了何处。总的来说,言语之间直来直往,愣未将我当做老了他两辈的长辈来敬仰了。 我缓过神,稍微挺起一下胸膛,意欲挽回一下我岌岌可危的威严。”我过来是寻你商量件事的。”适当的顿一顿,”看你睡着,便未去扰你,去天之涯之事……“ ”尊上答应好的,莫不是要反悔么?”折清眉尖微挑,抿唇侧目过来的形容,并不似在玩笑,倒是真的有些紧张了。 我一面暗自奇怪他是如何想到反悔一方面上去的,一面缓缓回想着他方才那扫目而来的模样,面上还是如常道,“唔,我只来是想问问你,去的时候可要带上你天族几个人随行。毕竟这一行是答应你的,自当由你全权做主。” 折清神情明显是松下来了些,那一丝的情绪也消散的无影无踪,“尊上若是不介意的话便可了。” 我惯来闷不住话,见他一番如此的作为,像是对我芥蒂颇深般,起身之前低声问道,”我像是那会出尔反尔的人么?“ 折清似笑非笑,没答。 我站直身,认真反思一番自己的行为,笑笑道,“若是不涉及到千溯的事,我总的来说,还算是个诚信的人。” 折清点点头,一双眼黑白分明的瞅着我,略沉,“恩,我知道。” …… 当夜不晓为何,闲下来的时候,脑中便不自觉的浮上折清的容颜,想他说的那句他知道。 每每重复的念来,都有种难言的滋味在心头。 头回觉着夜晚如此难熬,我自清晨便下了指令,让那些个彻夜狂欢的仙者收拾收拾,好能早些动身。 贴身侍女小纱道我既然如此心急,不妨也同等对待,去催一催折清神君。 我在白驹龙车里坐着,打了个精神头不好的呵欠后,摆摆手道,“让他多休息一下,他好了我们再动身吧。” 小纱听罢,不晓为何一脸了然的退下了。 我听到她搁下车帘之后,对着外遭下面的侍女低声道了一句,“折清神君。” 那语调之中的异样,像是包含了太多的因素与讯息在里头,而下头的侍女什么话也没回,脚步窸窣的走了。 类似的境况百年前也曾发生过,那是银月被带出宫后,我在领主们进贡的‘礼品’中一眼挑中离渐时一模一样的语气。 我望着眼前微微晃动着的珠帘,欲睡。 也不知是等了多久,小纱来告诉我,折清到了。 我揉了揉眼睛,”恩。“ 她又道,”尊上可让折清神君过来作陪?“ 我想了想,”不必,人齐了就出发罢。“ 小纱再度搁下帘子,不久之后,车辆开始行进。 摇摇晃晃的车间,我独自一人坐着,一直在莫名的发着呆。 后头车马内温声耳语都能听得清楚,一来一往间虽然都是些无甚紧要的话语,听上去却颇为和谐。 偶尔也辨得出折清的声音,可他的话甚少,每每想仔细去听,他又缄了口。那平淡的语气,总叫我想象不出他的表情,略惋惜。 后至临着天之涯的一处行宫,方才安置好,正打算趁机补补眠。便有天族玄孙辈的小女娃牵着折清的手来寻我,一进门便捏着甜甜的嗓音,脆生生与我道,”尊上,我能去莲海泛舟么?“ 他们的行程,我若是准备一个个的去管,那才是奇了怪了。遂点头,捏捏枕头,好说话道,”恩,去吧。“ 那小娃想是觉得我答应得太过利索,不由再同我提一番重点所在, ”我想折清殿下……哦不,折清神君也去~” 我靠在软榻上,目光落在门口的花瓶上,勉强算是个玩笑道,“既然小公主殿下开口,我便将折清借给你半日,入暮后,记得还给我就好。” 他们是个怎样的反应,我没去看,就记得门口花瓶上的纹络跟自家行宫的有点不一样,花了些。 小公主蹦蹦跳跳的牵着折清走远,半开的门扉,日光斜射。我瞧见他在转角之处回眸,正好遇上我的目光,稍稍一怔之后,抿唇轻笑,眼底眉梢极致靡丽的明媚。 ☆、第24章 心门 抱着薄毯正要入睡之际,小纱端着宁神消暑的汤进屋,见我神色蔫蔫的躺着,遂站在我床边轻声道,“尊上若是觉着屋内闷得很,天之涯上有一棵云泽古树,枝叶繁茂高可入云,在上可见莲海全貌,不妨移驾去瞧瞧。” 我趴在软榻上懒了一会,又翻了个身,还是爬起来,出门去了。 云泽树上空气的确是好,视野开阔,放目瞧去莲海碧波万顷,荷叶层簇,偶有轻舟泛于其上,远远一点,纤巧秀美。天空亦似被洗净了一般的澄澈。 我找了个枝叶密集的枝干躺着,仰面树叶繁茂,阳光碎成星辰,满满的挂在叶隙之中。和风阵阵时,不久便入眠。 人道,没心没肺的人是很少做梦的,因为白日里思的东西少了,晚上自然也没什么可想的。 我不记得我已经有多少年没有做过梦,更何况还是数不清的万年前,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 我同千溯姑且算是魔界中血统最为纯正的魔族,得有父君母上一手庇护。 千溯上头还有个姐姐,名为千凉。尚还没有我的时候,她便自己一人离了家门,独立成却魔尊名号。 后魔界旷古一战,母上为了护我周全,将我魂魄肉胎转移到昆仑玉中,交给千凉,嘱咐她,让她好好照顾我。 我那时虽然是在玉中,却是真真切切有思想感触的,千凉她抱着我意欲离开的时候,母上冰凉的手贴着我的脸颊,素来宁静沉定的嗓音中带了颤音,与我道,是她对不住我。 自那以后,我就再没见过我娘亲了。 千凉将我放在一处地底冰川中,说等我自己破玉而出的时候,她就会来接我。 我深信不疑的在那暗黑的冰川中等了不晓多少年岁,没人为我提供滋养,我便自己以神识一点点的搜索冰川中的灵脉,小心的汲取着,生怕引得冰川中暗藏的妖兽注意,将我吞了。 多年后,冰川再度给人发现轰开,我等来的不是千凉,而是一干并不认识的魔族,见着我时,欣喜若狂。 我那时尚还是一枚圆润的玉石,说不得话,也挣开不得,不能告诉他们我还要等姐姐来接我。被人连磕带碰,拖拽出了冰川,重见一番天日。 魔族食人的传统素来有之,尤其血统纯正的魔胎,是最佳的补品,有增进修为之效。当然,这等的事我也是之后许多年才晓的。 我给人放在铜铸的鼎炉之中灼烧着,感觉连喘息都困难,拼命的想要挣脱玉壳,可那玉壳于我而言仍旧不可撼动。 灼烧的热度渐渐透过玉壳传来,连触一下都是撕心的痛。 只得忍着疼蜷缩做一团,无法抵抗的无助着,静静睡去。 醒来的时候,鼻口之间都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像是一股无言的威压,迫得人无法喘息,像是有什么在身边潜伏着,危险如斯。 眼前若墨的黑暗挥散不去,什么都不瞧不清。 我揉揉眼睛,不经意碰了下玉壳,却听得咔嚓一声的脆响,紧接着整个人就咕噜的从玉壳里面滚了出去。 下头正是个斜坡,地面比我想象的要更硬一些,突起的石按压在我的肤上便是划下一道道的口子。滚了没两下,下面正好有人伸出手,将我接了个满怀。 被他抱着的时候,我明显的闻到,那血腥味又浓了一层。 洞内淡淡的幽火漂浮而起,我尚还未来的及打量四周,有一冰凉的手指戳了戳我的额头,懒懒的声音带着点无力道,“我家的洛儿怎生这般的不中用,破个壳还要摔好大一跤。” 我给他戳得被动点了两回头,他护着我的手似是不能得力的一松,我便晃悠几下,腿下一软的坐在他膝上。张嘴,声音却无法发出来。 我的确是不中用的,从事实而言,我顶多算是个营养不良的早产儿,还属于好不容易抢救过来的那一类,能醒来当属不易了。 双手捂额,略委屈的抬头时,眸光不期然落入一双寂黑含笑的眸,深不可见底,偏偏和煦。 容貌同千凉七分相似,肤若玉瓷,微挑一双细长含魅的桃花眼,眼角一点浅色的泪痣,那绝美魅惑的容颜叫人一时辨不出雌雄。也便是那时,我瞧见他手腕上一道可怖的刀痕,血流涓涓。 那丝丝血液顺着阵法的牵引,引入我玉壳所在的方位,予以滋养。 想是注意到我瞩目在引血的阵法之上,他拿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柔声道,”不用担心,我会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语中含笑,道不出的暖意,”洛儿,我是你哥哥,千溯。“ …… 梦醒之后,阳光正是倾泻,自树叶缝隙中散落在我身上,并未有暖意。 纵然千溯总让我将那些灰暗的记忆便当做是前世,淡化忘却。可我却记得,之后千溯的势力之下,有不少人轮番的进谏,让他将我丢了。 拖着一个软肋级别的拖油瓶,对于四方战乱的魔尊而言,是个多么大的纰漏。 亲情,对于魔族而言,本就单薄。 我缩在千溯的麾衣中,静静听着。 当他低头,我便不自觉的磕上眼,装睡。 千溯该也察觉到我的不安,一步不离身的将我抱着,连夜晚也会将我搁在贴近他心口的位置。 诚然那个时候,我仍是虚弱得离断气只差一步,时不时的大病,总将千溯折磨得不轻。他因此也素来不敢将我独自一个放着,或者交给旁人,只将我藏在宽大的麾衣之中,时时垂头看看我是否安好。 后来,我终于被他养的白白胖胖的时候,他才告诉我。我幼时虚弱之时,他每每感知到怀中没了动静,都会无法抑制的恐慌。 怕低头看,也怕赶不及救我,幸得,我最后还是争气的活下来了。 魔界终于安定,我与千溯双尊临世,暗地的猜度挑拨也渐起。 道我时时将千溯挂在嘴边,事事以千溯为先,不是对千溯别有用心,便是韬光养晦,在等一个翻盘的日子。 嚼舌根的大多是后世之人,未历经过那一场陨魔的战乱,人心隔着肚皮,他们又怎会懂千溯之于我,是个怎样的重要程度。 只是时光渐渐流逝,那一战之中存活的魔渐渐消匿。我同千溯存活得久,愈是久,便愈是体会到那一种孤寂。 我坚信着,只要有千溯在,我便可以什么都不要了。 可当真正听到一句,“我知道”的话语时,方才晓得。 人都有其软肋在,破开心门,或许只需要一句话。 ☆、第25章 窝囊 揉揉眼睛自树干上坐起身,兴许是做了个早该忘却的梦的缘故,这一觉睡得并不沉,反倒更添份疲惫。 远目万顷碧海,意欲醒醒神,忽闻云泽树下隐约脚步声凌乱,其间似有小孩踏着欢腾蹦跳的步子,哼着不成调的小调。 我背靠着树干,即便并不低首去看下头的人,也晓得树下三人结伴,若非多了个粉妆玉砌的小女童,便是一对养眼的璧人了。 那女子我有些印象,当初我与折清大婚之际,晚宴之上她一直垂着眼,眼眶通红。 我自她身边经过受一杯她敬的酒时,曾关切过她一句,”若是不适应这里喧杂氛围,可以早些去休息。“ 倒不是我乐得做一个好人,而是我在仙界晃了这般久,女子之中仙气儿能有她一半足的都未见过一个。往那一站便好似一朵雪天白莲,叫人心生怜惜,更不忍亵渎。这样一个若莲的美人儿,正是我魔界前所未有的。她红着眼消沉的在那站着,但凡还是个颜控,便无法将之忽略了去。 第17节 她抹着将溢未溢的泪,小声道,”回尊上,我醉了过后便有个喜欢流泪的毛病,不碍事的。“ 她这么说,我就将就着信了。 后来再见她容颜,是在折清的画上。画中女子巧笑倩兮,美目流盼,绝美不可方物。 想是那画中之人太过温婉可人,竟让我一时未能觉察,她便是那婚宴上一如九天神女般的谪仙。 …… 来天之涯前,我入座马车之中等着折清。 小纱向我通报,仙界天族之人已然到达。我本想平易近人一些,好歹露面打个招呼。挑帘却见,那谪仙牵着一小女娃远远走来,气色似是好了不少。不晓小女娃说了些什么,引得她忽而展颜一笑,含嗔的捏了捏小女孩的脸蛋。 我在那笑意之中愣了半晌。 谪仙亦瞧见了我,止了玩笑恭恭敬敬朝我行礼。小纱在我耳边道,“这位便是折清殿下自小到大的青梅竹马,中天神君家的渺音仙子。” …… 折清渺音一行人已然走到树正下,是个一抬头便能瞧见我的方位。 我无心撞见这会使人莫名尴尬的境况,略动了法术隐匿身形,自树枝上跃下。脚尖在虚空轻轻一点便浮去十来丈,恰好自折清身边经过,落地。 适时小女娃嬉笑着跑去莲海边,惦着脚去摘一朵冒出水面,尚还是个花骨朵的莲。 折清原是意欲跟上,却给渺音眼一红,拉住了袖角。 “殿下,殿下明知那日天帝是并不愿意钦点殿下同魔族联姻的,为何,为何要应呢?” 微微风动,莲海摆动,红叶轻摇,坠下。 即便是我,也听得出这话语中的幽怨与哀伤,回首再见时,那渺音已然泣不成声,泪眼可怜。 折清抬手,轻轻拿下一叶落在她发上的红叶,低声道,“渺音,这里是魔界,不要胡言。” …… 回往行宫之后,我让小纱退下,一人坐在书桌前。 “千溯……“卡一瞬,”你在看文书吗?” 那边半晌之后才传来些翻书页的声响,千溯声音懒懒的,“恩,你这语气是怎么回事?出去玩怎生蔫蔫的?” 我稍微振作了下,道,“我有件事想寻你商量。” “恩?”千溯似乎合上了某本的书册。 ”我的夫君折清,我像是喜欢上他了。“我叹息一声。 “……” 再次深深叹息,“折清有个青梅竹马,感情像是很好。我瞧见他们在一起,心里不大好受,左思右想,觉得应该是我醋了。” “……” “那个青梅竹马,她生的很好看,他们仙大概都是喜欢那一类的……谪仙样的。”几近悲伤,“你说我是不是招他恨了,若是没我横插一手的话,他同他那青梅竹马也不用相隔两界……” 千溯不晓为何,隔了良久之后不厚道的笑了声,慵懒的声线似是带了丝玩味,“你可是认真的?” 我默了默,觉着不对,便问他,“你身边是不是有人?” 他道,“有,夜寻。” “……” …… 晚膳后,我浅饮着小纱特地备好的冰镇消暑汤茶之时,折清恰好从外独身一人的进门。 我摇着折扇,热情的招呼他,“外面可是热?这汤酸酸甜甜的还不错,你要来点么?” 想是我从未对他笑得这么热切过,竟至于叫他先是愣了愣,才含笑点点头,走过来临着我坐下。 小纱恭敬的再端上来碗冰镇的消暑汤,之后便颇有眼力劲的退下了。 折清道,”莲海的景致不错,尊上一日未能出门么?” 我望着折扇,“出去睡了一会儿,没见多少景致。只觉天气炎热了些,不如屋里头凉静。” 折清浅饮了一口汤,缓声道,”云泽树却是个午休的好去处,尊上若是去那,便是凉静与景致双丰收的。” 我听到云泽树三字,心中稍顿,回眸瞅着他。 折清不动声色,回馈于我清浅一笑。 我弯了弯眸,“的确如此。“心知没必要在此事上再深究,复转了话题,半是疑惑道,”现下正是就寝的时间,折清夫君你现下过来我行宫,是为如何?” 折清一本正经,“自然是为了守约,暮后,再来将自己还给尊上。” 我捧着茶的手一僵,淡定不下去了。 …… 我在这方面的确是个窝囊之人。 千溯让我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万花丛中过,我是知道的,但这所谓的‘片叶不沾身’其实很有讲究。 千溯没有教我‘不沾身’的定义,我兀自揣摩,便觉得和‘不触身’是一个道理,只将面首们当做花瓶摆置了多年。 后来木槿有了个病弱的夫君,眼见我后宫三千却真正连个手都没和旁的男子牵过。啧啧的教导我,做个花花魔尊,揩点自家面首的油水是必须的,总是拒人千里之外,难免让之以为不受待见。 彼时正逢银月同一侍女怀了孩子,被带出宫时,声声哀怨的道是我先变了心,即便是他的不忠,我也不过作壁上观,待一切成定局,再一脚将他踹了。 我何时变了心,自个都不算明了。可我没有不待见他是真,在此之前也从没打算将之一脚踹了。会让他产生这样的错觉,大抵是因为他每回爬上我的床,都被我裹紧被子将之抱回他自个的寝房了罢。 我其实是有点儿无法接受身边躺着除却千溯和木槿之外的人。 故而当折清正儿八经说这么一番话,我是有点紧张的。拒绝了不好,不拒绝睡不着。 紧张毕了,当他自屋后浴池内沐浴过后,我拿捏着发干的嗓音,本欲四平八稳,实则抖抖索索的道,“我晚上都有个散步的习惯,你便先去睡吧,我等等就来。” 折清似笑非笑,“尊上可是又准备一夜不归?” 我面皮微微发烫,“怎会……” 怎会猜得这么准…… ☆、第26章 存心 该来的还是躲不过,我在莲海边上散步到了月上中天,前思后想总觉得如此分明的拒绝态度还是不妥,遂踏着步子回了房。 折清倒是很善解人意的‘睡’着了,留一盏灯在床头,悠悠的散着暖意。 我贴着床沿趟下,好不容易吹着海风,逛了大半夜积攒起来的倦意一次性散了个干净,连一瞬的合眼都不能。 我头脑之中难得有一回清静到如此的境地,却只是在黑暗中朦朦胧胧的看着折清侧脸的轮廓,熬到天明。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台扫进室内,我忽有一种刑满释放之感,小心且佯装转醒的在床上滚了两遭。拿眼角偷觑一眼折清,意欲蹑手蹑脚爬下床。 正是心情大好之时,手腕却蓦然被人拉住。此等不算强势的轻轻一扣,尤其是在清晨朦胧之时,若非我通晓折清不怎喜欢亲近人的性子,八成会将之当做依恋的亲昵。 我略尴尬的咳嗽一声,抬起另一手像是安抚般的拍了拍折清的手背,低声道,“天已经亮了,我打算去外面走走,你再休息一下吧?” 折清的眸半睁,纤长的睫毛掩盖下眸光潋滟,道不出的慵懒。 他这个模样的确同千溯有些相似的。 想也是因为将起,就连声音都温和了几分,“尊上躺在这里拢共没有一个时辰,该多休息的不是尊上么。” 我一默。 不知是我错觉还是如何,我总觉得折清像是莫名其妙同我杠上了一般。不但毫无理由的非得同着我睡,等我好不容易熬到清晨,还如此扣着我的手腕将我留上一留。 我以为自从夜寻府上那件事情之后,他该对我心生隔阂,不大爱理会我才是。可他当下的态度,我又不是个情场老手,实在辨别不清他到底为的是哪般。他不是比较偏爱自家的小青梅竹马么? 遂在第三次准备默默抽手失败之际,转而放弃一手撑在床榻之上,直面着折清,诚实的道了,”折清,我想你现在可能不大理解我对你抱着个怎样的念想。作为长了你两辈的人,没守住自个的心是我的不对。你若是继续这么无防备的缠着我,可曾想过我当真会老牛吃嫩草,甚至,霸王硬上弓?” 老实说,当我自个管不住自个的嘴,一骨碌将所有心底话都说道出来之后,也发了下虚。折清他毕竟是天族来联姻的,又晚了我两辈,我再怎么不济,也不至于对他做出不合礼数,类似霸王硬上弓的事。 可我这么真真诚诚的道出一番回想起来都叫人老脸一红的话后,折清却不过静了半晌,松开扣住我的手。 神色之间一丝松动都无,轻声道,“尊上连与我同睡都不甘愿,又怎会同你嘴上说的那般是存着吃嫩草的心,你若是不愿意我缠着你,直说便可,别说这等唬人的话。” 我心中微震,顿觉他说的也有那么几分道理。语气弱下来一分的解释道,“我兴许只是单纯的不习惯与人同睡。” 折清眸色黯淡下来的凝着我,淡淡的应了一声嗯。 …… 我猜测,他可能没能正确理解我的解释。 果真,第二日入夜,他并没来寻我。 我一面松了口气,一面又觉失落。 可叹我自小到大,除了千溯就没怎么看过别人脸色说话。折清他比千溯要别扭不少,从各方面来说都是个叫我拿不定的性子,想要讨他的欢心比送上一堆礼物还叫人无措。 我隐约知道是自个说错了话,却不知道该怎么弥补,所谓的说多错多,就是我当下的心情了。 翌日起了个大早,我喝了些清粥过后,便打算出去溜达溜达,顺便将未了的事都了了。 出了行宫,就是万顷莲海。 折清他坐在渡口的小舟上,因着视野的开阔,我一眼便能瞧见他。至于我这方,慢悠悠从正门晃去行宫之时,身边呼啦啦跪下一大片的恭送,自然也叫折清望向了这边。 眼看无法避开,我只得缅着脸皮上去打招呼,”唔,今个天气不错,折清夫君也出来游玩么?一个人?“ 漫漫荷花层簇作衬,那一袭白衣更显蹁跹。 折清浅笑道,”恩,在等人。“ 我脑海冒出青梅竹马四个大字,识趣的点点头,”我就沿着河岸走走,透透气,你慢慢等吧。” “尊上今个有约么?” 我慢半拍的转过身,心中自发的抛却了些事,定了定,“没。” “我好不容易才寻了个借口同尊上两人单独出来,不想就这么空置了时间。” 我没懂他的意思,就在那杵着。 折清继而道,“莲海一行的最后一日,尊上能随我同行么?“ 我矜持的笑笑,心底朵朵莲花不动声色的绽开,”好。“ 第18节 …… 船头水波划开层层涟漪,引得荷叶稍稍摇摆。 我同折清泛舟一阵便去了莲海中央,一座架空的浮亭。晌午将至,姑且算是纳凉休憩。 一路上同折清随意的言谈,忽觉我对于折清实际上是有很大的误会的。 譬如我偶尔不合时宜的道出两个冷笑话,他也配合着,很给面的笑了,包容程度远在我想象之上。 昨个我似是说了不该说的话,让他闹了性子,今个却一点痕迹都无,言辞之内开朗得很,并不显计较,也便不是我想象中那等的别扭性子了。 再者,他相较于我虽然年少,阅历却似乎很足。魔界的一些趣闻原本是由我来讲述给他听的,可有些记忆毕竟久远,难免有些断层的地方。尴尬之际,折清也不动声色的替我接了话,何其体贴暖心。 其脸上展开的笑意,更是叫我愈瞧愈是欢喜。 喜欢毕了,眼见云层稍厚,隐蔽烈日,我站在浮亭边缘对折清招手,”我其实今个还有点事要办,可以顺道从这方过去,你要不要来?“顿一顿,在折清回答之前忙换了种说法,“那地方景致甚好,可以走趟的。” “是说莲海中的禁地么?” 我想了想道,”我带着你去,那地方就不算禁地。“ ☆、第27章 琼华 这倒这不是我居心叵测的想要揩油,禁地被称之为禁地必然有其道理,故而当我一声不吭的牵过折清的手之时,心中是把这番理由从头到尾的想了一遍的。 可惜折清他扫也没扫我一眼,只是指尖微微合拢,同样回扣住我的手,让我一番备好的借口无处可去,略忐忑。 后忽然想开,他们仙界大抵比我们魔界在这方面要开明许多,青梅竹马之间也能亲昵的揉发安抚,更能替对方不眠不休的画一张画卷。青梅竹马我是没有,有一个比我小不了多少的侄女木槿,她若是没事的时候摸摸我的头,我定然是要将她拎起来再丢出去三四丈远的。 倒不是和她不亲,给人摸头这种事得由长辈,或者敬重的人来做,譬如千溯之于我。 渺音和折清好到如此境地,在青梅竹马之内当也算少数了吧。 思来想去,发觉想的事端有点偏,霎时也忘了自己早前是为了什么事情而纠结。回神之后下意识的偏首望一眼折清。碧波平静时,我这才觉他像是许久没有开过口了,眸色恒定,一反常态像是出神一般,静静的将我瞧着。 我瞧着他眸中清晰倒映着的我的影,面上浮了点笑,“怎么了?” 折清弯了弯眸,提醒道,“已经进入禁区了,尊上。” 话音将落,本是宁静如如镜的水面涌起一股异样的水流。波浪破开,像是有什么从船下经过,尾巴轻轻触了触船底,便叫这孱弱的扁舟一阵摇晃。 我“嗯‘了一声,低首水波之下晃过的阴冷眼眸,开口道,“小青虫,我是来取琼华莲的。七年不见,你可还好?” 水底久久未有回应,水面亦是再度的平静。 我干咳一声,靠近折清身边,手上施力,轻轻一带…… 孱弱飘摇着的扁舟在脚下轰然炸开,船体碎屑随着骤然突刺出的冰凌与水柱一齐被冲入天际,只做细碎同水花散开,坠下。 荡开层层巨浪的中心,一条将近有百人合抱粗的青鳞巨龙傲然的显出身形。云层不安的翻动卷积,霎时掩没烈日,沉得厉害。 折清同我一般浮于水面之上,瞧着小青虫,一瞬凝滞,“上古时期的瑶池碧龙。” 我听到上古时期四字,心中微妙的别扭一下。 我从实质上来说,莫约……也是个上古时期的人了。 “千洛你有完没完,说好了采摘千年份的琼花莲过后就不会再来的!”小青虫低沉的声音犹若阵阵闷雷轰然,威严得很,我一贯很羡慕它那么一副的好低音,总能将些误闯的魔者吓得魂飞魄散。 我道,“可今天不是顺便么,刚好走了一趟天之涯,不来见见你,实在说不过去。” 小青虫性子暴躁是众所周知的,我这么一句念旧的话将说出来,它便气得连喘息了几声,丝毫不念千万年的交情,干净利落的给了我一记摆尾。 千丈高的巨浪迎面压下,犹如巨山崩塌,声势格外的浩大。 我对折清抱歉的笑笑,“它性子急,不要见怪。” 折清道,“百闻不如一见,常听说有天灵地宝之处,都被尊上走了个遍,也抢了个遍。” 我干笑两声,“谬赞了。” 巨浪转眼至眼前,我懒得费大力去辟开浪头,踏着水面晃悠悠的拉紧折清从中开了个洞,猫着身子钻了过去。 恰好给眼尖的小青虫瞧见,这回是实打实的尾巴朝我拍来,速度之快,只瞧得到一大片的青影扫过,眨眼便到了身前。 小青虫鳞片之锋利,极速带动尾横扫时,片片青鳞乍起,平稳的空间犹如一张脆弱的薄纸,被划开无数整齐的切口。搅动起无数天地灵气,被那切口转瞬吞噬。 我抬起手臂,一把,抓住其龙尾。 一声轰然的音爆,巨大的反冲力与极速到绝对静止的反差,周遭灵力紊乱,被压缩到了一个极致。但听得咔嚓一声脆响,自我手心处起,空间犹如沙堆滑坡开始整块整块的崩塌,激荡而起的海水倒灌进空间裂缝,消匿。 海平面上凹陷下一个漏斗状的漩涡,并有愈渐扩大的趋势。 我道,”小青虫,这里可是你的地盘,你当真要打?“ 手上传来的抵抗力犹在,却松懈了不止一点。 ”是你欺人太甚!”像是暴怒过后,它那声音又沉闷了几分。 我莫名笑了笑,“我只要你一朵琼花莲,你如此大动肝火委实没必要。这么多年的交情,你还不晓得我为人么?” 小青虫晃晃缺了根角的硕大头颅,沉思。 千又七年前我为了找它拿千年份的琼花莲给千溯养身子,敲断过它一根龙角。那断角现在依旧还是丁点未能长出来,这恢复能力实在是忒不济了些,果真是龙老了,半截入了土。 小青虫最终还是松了口,”那你便采一朵吧,不能采多了!“ 原本我同他颇有几分交情,等魔界平和时期,它隐居在天之涯的莲海做了琼花莲的守护,才开始为了这一绝世珍宝,有了小吵小闹。 我见它如此肉痛的模样,实在没好意思开口再要一朵。松了一直心平气和在原地看好戏的折清,对之道一句,”你且等等,我去采了莲便回。“的话语,便踏着未平的浪潮去了莲海正中心的琼华岛上。 琼花莲一年一开,如今正是花开季节,我过往的千年年年都来此采莲,自然轻车熟路。 那花间仙子见我,咯咯笑着,将采好的莲递上来,柔声道,“尊上,今年又是为了千溯魔尊来采莲么?” 我点点头,道了句,“自然。” 仙子再与了我三滴花露,保证一路上莲花不谢。“千溯魔尊的身子早已不需琼花莲的滋养了,尊上有心,不妨也同我那琼华姐姐带句话。” 我听到琼华二字,心下一片清明,讪笑,“你说。” ☆、第28章 赠与 “姐姐道,‘即便尊上无心,琼华亦愿意长久的等下去。’“小花仙神色黯了黯,默了一阵才继续道,“姐姐也知道自个同千溯魔尊并不相称,可感情不是一句身份悬殊可以抹消的……姐姐她……” 小花仙小脸上的凄楚可怜显而易见,我等着她微微哽咽之后继而道,”姐姐她,等了魔尊几千年,一点怨言也无的奉上琼华花株,只为偿还魔尊当初的恩情。这么多年,魔尊真的不能来见姐姐一面么?” 我站在原地,回味着小花仙语气中浅淡的谴责之意,半晌未能开口。 小花仙霎时也反应过来失言,低下头偷偷的抹把泪,“这些都是小莲自己说的,跟琼华姐姐没关系,我只是看不过姐姐如此可怜痴痴等待,尊上……尊上莫要介意。” 我静了一瞬后道,“ 我不开心是真,却也不至于会因为这等事开罪与你。”顿一顿,没能忍住,“只不过你能为你琼华姐姐说话,我自也要为我家哥哥说句话。我哥哥万年前护琼华灵脉,得让其存活,琼华后通灵化人,记着这份恩情是真。不过魔界本就实力为尊,我踢了小青虫,收罗天材地宝给千溯调养身子,是我自己的主意,却不是哥哥自个来讨你这个人情的,故欠下这人情的也是我。千溯天劫过后身子一直不好,却因为放不下魔族事端不能闭关,强撑之下便极易疲惫,我素来都不会让他独身出离镜宫,即便是他肯,我也放心不下的。” 无甚表情,“心中有牵挂之人是你琼华姐姐,却独独指望着让我哥哥主动来走一趟,这么可是合情合理?我不是蛮不讲理之人,你若是觉着千溯大驾不好请动,我亦受你们一份恩情。你们若是觉着何时方便了,便同我传个音,我必当二话不说,亲自来接你姐姐到我离镜宫住上一阵,如何?” 小花仙泪痕两道,怯弱的呆了。 木槿常道,作为一介上古魔尊,高冷一些是必须的,主要的表现是说话得少一点。 我方才略激动,一个不察就说了一大堆,不但没了高冷,就连气度也没了,竟小心眼的同一小花仙辩论起来。看模样似乎也将她吓着了,反应过来后稍有尴尬的在无表情的脸上挤出一抹笑,语气软下来些,” 我么……其实也早想要个温柔些的嫂子了,琼华仙子若是能主动点,我必当会帮衬着撮合撮合的。“ …… 琼华岛外,海波之上,折清正同瑶池碧龙说着话。 见我出岛,偏首过来,不晓为何对我轻轻一笑,衬着碧波万顷,入画三分。 我踏着虚空走下,站在他身边时,心中莫名有些紧张,眸光略略飘忽,将手中的琼花莲递给了他。 小青虫安静的趴在一边,小声咦了一声。 折清也似是有些出乎意料,迟疑望了我一阵。 我干咳一声,僵着递出去的手,“折清夫君,好歹给点面子么……“ 折清这才收下莲,面容之上浮着些许礼貌客套的笑意,却一言不发。 我见之淡定的模样,不由再干咳一声,推销道,“琼华莲为疗伤圣品,亦能平心静气,调养心境……” “尊上是赠与我,不是让我带回去给千溯魔尊么?” 我睨了一眼趴在水面上的小青虫,恍觉原来那素来话少的小青虫原来也是大嘴巴。诚恳点头道,“自然。” 我来天之涯,不过是为了给折清陪个礼,讨讨他的欢心。再者,小花仙也道千溯已经不需要琼华莲调养。 终有些光亮渗透入折清的眼底,熠熠生辉。 “采花送人,不是该男子来做么?”折清含笑如是道。 我想了想,“咱们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踏着瑶池碧龙往回的路上,我偶尔自眼角余光偷觑折清侧脸,眼底眉梢时时携着三分挥之不去的笑意,像是的确欢喜了。 我搁下一颗攥紧忐忑的心,亦欢喜。 …… 翌日,回往离镜宫之时已是日落西沉。 我带回来了些新鲜的莲蓬,想给千溯尝尝鲜,问了门侍小丝,才知道千溯已经睡下。 我在殿外瞅了瞅,还是推门进去了,小丝在我身后合上门,轻声道,“近日吾主诸多烦事缠身,有些疲乏,既然千洛尊上来了,还望多劝劝主上注意身子。明晨我会晚些来唤主上的。” 我点点头,应道,“好。” 因为千溯早已睡下,殿中并无灯火,我就着那份熟悉,轻车熟路的摸到千溯的床,爬了上去,自然而然滚到他的身侧。 半开的窗口泄进来些昏黄的灯光,亦能映照若水空灵的月光。 千溯怕热,素来不喜欢带上床帐,也好叫我在那冥冥的光泽之间瞧清了他的面容。 如此凝望良久,不由凑上去在他下巴亲了亲,接着自个兀自无声的笑笑,低了头,又缩到他怀中准备睡觉。 隔一阵后,千溯翻了个身。 手臂带过,施施然将我抱住,声音懒懒的,似是将睡未睡之际的慵懒,“发生什么好事了,心情这样好?” 我抬头,奇道,“你未睡着么?” 第19节 我每回自个爬到千溯寝宫睡觉的时候,都不会将他吵醒的,千溯道我的气息他早已熟知,自然也不会因此戒备的醒来。 千溯寻了个舒服的睡姿,将下颌抵在我头上,继而懒散道,“你前个不是传音说给人伤了心么。我听闻你今日回来,想你该是会到我这哭诉一阵的,便等着了。怎么,你那夫君又不同你闹了?” 我讪笑,”他没同我闹,是我自个醋了。“ ”会为他说话了,便是处得挺好了么。“千溯语气悠悠。 我接着讪笑,”昨个和好了。” 千溯忽而意欲不明的笑了声,低声,“难怪。” 我下意识接口,”难怪什么?“ ”难怪你走了趟莲海,回来却丝毫不见提琼华莲的事。你讨人欢喜的手段,长久以来也就那么单调的一种,难得折清他恰好吃这一套,那琼花莲,可是给他了?“ 我若啄米般连连点头,半是自得,“恩恩,正是。” 有微凉的手指捏住我的耳垂,并不算用力且意味深长的捏了捏。 我若啄米般连连点着的头若有所感知的一止。头却因给千溯下颌抵着了,抬起不得,自然也瞧不清当下他是个怎样的神情。 千溯缓缓道,“洛儿,你还是小时候招人喜欢的。” ☆、第29章 惨痛 我躺在千溯身侧,一觉睡得安稳。 隔日大早醒来才回想起琼华的事,睁眼望着床帐,心中计较起措辞来。 千溯他其实是个颇能惹桃花的主,千万年来,大抵是我后宫之中人数还得翻上个几倍。 本就如此,他秉一张冠绝天下的容颜,兼之魔界至高无上的修为,除了对外人冷淡不上心得很,其他便是挑不出一丝的不好了。 我作为他妹妹,给人当做媒介倾诉过不少相思与苦楚,听得久了,也开始关注起自家哥哥的婚姻大事起来。毕竟当下,我同木槿都已经嫁了。 琼华在魔界属于难得一见的良人,性子不算泼辣,说话也细声细气的,温柔得很,就是不知道千溯他喜不喜欢这一类。 正在心中揣度着,千溯忽而动了动,将我的头从他的肚子上推开,亦打断了我的沉思,懒声道,“你发呆不能去一边?愈来愈沉了。” 我被他推到一边,坐起来后,又爬过去。千溯的起床气,我实在已经见怪不怪。“刚刚小丝来打过招呼了,说你该起床了。” 千溯冷哼一声,翻身,捂上被子,没理我了。 我再扑上去,”哥,都到午时了。” 被云稍起,我干净利落的被丢下床,摔到地上,啪嗒好大一声。 小丝就站在门口,听到里面的动静,身子晃都没晃一下,习以为常,四平八稳的站着。 我在地上坐了一阵,摸摸鼻子再爬上床去。 千溯忽然一掀被子坐起来,华丽的黑发披散,衣襟半敛,道不出的慵懒。移眸,施施然同正蹑手蹑脚爬上床去的我四目相对。 千溯的起床气可大可小,大可闷着小半日懒得说话,小可将起那阵子格外暴躁。 我缩了下往前爬的手,”醒了?” 他扫我一眼,“恩。” 我会心笑了。 ”哥,我觉得我们以后找个嫂子,得跟我一样身体健壮的,不会被摔坏的,你觉得呢?” 千溯揉了揉眉心,“恩。” 爬过去,堆笑,“那你觉得琼华仙子如何?” “不要。” 我张张嘴,愕然。 莫非我想了小半个时辰的措辞就这样,刚起了个头便被封杀了? 唔,我一时没能消化过来这一惨痛的现实。“那个……” “想起件事。“千溯忽而没头没尾道,”夜寻前个来寻我,将你近几年给他的书信要了去。我闭关那一阵,你信封上未有署名,小丝不敢随便分信,只全部积攒在我这。“ 我仔细想想这话的意思,诧异道,“他是如何知道有信被扣留在你这的?我分明没有对他说过。” 千溯似笑非笑,“这个不是该你自个好好想想么。” …… 三日后,我在夜寻院子中喝茶下棋,小纱带来个拜谢贴,道一干众仙差不多都走了,独有渺音仙子觉着魔界风景别致,打算多留两日。 我看了帖子之后,放下茶盏,一声长叹。 夜寻落下一子,淡声道,”你有闲暇在我这叹息,不如去折清那呆着。“ 这三日,我几乎天天都在夜寻这,道不清缘由,一睁眼身子就自发的往这跑了。 我大气一笑,道,“渺音她不过是折清的青梅竹马,我不会搁在心上。” 夜寻瞅着我,风轻云淡笑了笑,不语。 我略颓废。 …… 午后,我趁他进屋,大大方方占了他院中的凉椅,躺在树荫之下睡了。 夜寻执一卷经书从屋内出来,脚步顿在我身侧,“你脸皮倒是见长,中午也赖着不走了么?” 我佯装熟睡的哼哼两声,侧过身朝树,免得表情绷不住。 指尖温热,触上我的脸颊,我一呆。 还未反应过来,便径直给人捏着脸,从凉椅上拎了起来。后知后觉,疼得语无伦次,“啊,疼疼疼疼!我起来,我起来还不行么?” 夜寻风清云淡的松了手,瞅着捧脸缩到一边的我,无甚表情道,“你近来倒是好耐性,忍了三天,仍不打算明说么?” 我眼角依稀都有泪了,可见他下手之狠绝。一面又呆着,“我忍什么?” 夜寻施施然道,“折清的事,你为何不同我讲?” 我远远坐在地上,未肿起的那边脸再热了热,讪笑道,”你……不都听到了么。” “两回事。” 我垂眸瞅瞅地下的青草,纠结复纠结,“我感觉你近来愈发的不待见我了,哪还会再来跟你说些麻烦事,再招你烦。” “……” “难道不是么?小丝道,你从我哥那得了积压的信件离开后,出门便将信给丢了。” 夜寻忽然抿唇,像是笑了,“……你方才将小丝卖了,有意识到么?” 我从悲伤中缓缓回味过来,大惊。 夜寻再道,”那她有没有告诉你,我隔日又去将信捡回来了?“ 我怔然摇头,”没。“半刻静滞,受宠若惊兼之喜不自胜之后,便有点管不住嘴,“可你好端端为何要弃了又捡的?吓我一跳。” 他蓦然叹息一声,语气之内微微的无奈,犹如一阵舒心的暖风荡过,便连那清冷的眸也温存稍许。 他道,“洛儿,你何时也长长心可好?” …… 恍惚梦境情境过迁,醒来时,床头的那盏残灯仍是亮着的,结界光泽幽蓝,覆上一层暖暖的烛光。 我刚一醒来,便有两个黑影直直朝我砸来,我尚还有点晕乎,躲之不及就在与那黑影激烈碰撞之后更加的晕乎了。 有少年的声音饱含怒火,一面用枕头狠狠拍着我,一面道,”登徒子!浪荡鬼!说好了不进来的,竟然还爬到我床上来了!骗子!“ 我一侧身,那装了些细沙的厚实枕头,给抡圆了拍在我后背,力道正好,拍得我险些咳出一口老血来,滚下床去。 瘫坐在地上之后回眸,但见柳棠一双桃花似的眼艳红艳红的,像是给人占了天大的便宜一般。面色却红润,褪下那份苍白。 我晃晃被拍晕的头,终于得以松一口气。 看模样,他似已经不记得早前被吞噬灵魂之事了。 ☆、第30章 年少 我站起身,头依旧有点晕乎,亦感觉到身子颇为不适,没气力详细解释,遂简单嘱咐道,“外面危险得很,你不要再出结界了。若是要离开的话,最好等到午时再走。马还是拴在门口,只要不朝东,都是安全的。” 柳棠举起的枕头一滞,瞅着我时,桃花似的眼微微睁大,像是受到不小的惊吓,“你……你的眼睛。” 我抹一把脸上自发不停淌下的血泪,也觉得事态有点不好了。低声道一句,“留在这。”转身离开了宅院。 …… 走到雨镇一处小河流,噗咚一声便跳了进去。 在河边发呆的小鬼避之不及,衣裳被我带起的水花溅湿,愤愤然大抵是说了什么难听的话。我脑中轰鸣,听辨不清,抬眸望他一眼。 那小鬼在我这一眼之中,挂在嘴边的话语被生生遏止,低呀一声后,跌跌撞撞爬起身,逃远了。 我多得三魄融入,戾气更为强盛而不可压制,不但璃音的身体承受不住,也因骤然加持的魂力戾气未能被及时引导融合,而紊乱无序着,处于一个两方独立的排己状态之中。 我身边未能携带什么可压制戾气之物,唯指望无根水能暂且缓解我的痛楚,好容我疏通魂力。 可偏偏雨镇今个是个大晴天,我跳进河流之中也只是盼个心里安慰,无根水沾了地,效力也失得七七八八了。 我趴在河岸边做西子捧心状,不晓为何心脏疼得厉害,犹如给一把匕首刺入停驻在里头一般,死死卡着。心脏每跳动一下便是更深一份的痛楚。 如此一直折腾到入暮,天上渐渐卷积而来的阴云终于摇摇晃晃的抖下来点雨丝儿,洗刷着岸边我滴下的血泪。 我一面呼吸颤抖着,一动不能动的看着涓涓血红的小水流汇入河中,一面心疼着,我这些白白流了的精血,要吃多少补药才补得回来。连眼睛都蒙着血红一片,什么都瞧不清了。 五感逐渐模糊,我知道自己终于挺过了最险恶的时期,五魄开始渐渐融合。只是身体的创伤依旧,得等到融合完毕了才有余地调养身子。如此一番作想,我倒是开始庆幸,在我落难之际人处的是凡界,不至于担心虚弱之际,给人落井下石了。 庆幸过后,艰难的抽了扶着河岸的手,挽一把沾湿垂落的发,感觉湿湿的贴在脸上不舒服。 忽觉有什么穿过我抬起的手,从内拉住我的手臂,我诧异的咦了一声,是觉那双伸来的手触感太过于冰冷,并非活人所能有的体温。 那双手不算轻柔的将我从河岸边拖了出来,似是拖着一块破布一般,将我拉得几乎站立起来。 第20节 我无力站立便将双手合拢,自然而然的揽住了他的脖颈,未免他将我拉开,腿也攀了上去。 如此,便似是一个大人环抱小孩的姿态,不同的是,是由我的主动。 这把的年纪,做出这等的事,我丝毫未觉着违和,反倒激动不已的挂在他身上。拼命想睁眼也瞧不清楚他的容颜,一张嘴就是一口血涌了出来,末了还是哈哈道,“夜寻,夜寻,是你来了么?” 微雨之中,不晓是他未能理会我,还是我耳中轰鸣没能听见。我始终未能等到一个回答,只是感知得到他冰凉的手温和抚了抚我的发丝,将我扣在怀中,朦胧视野之内,衣襟玉兰纹路雅致。 我该是做了个不切实际的美梦。 一觉醒来,天高云远,草地苍茫,不知是为何处。 我起身起得有点急,在原地晕了一阵,险些没再一屁股坐回去。 空无目的的四下张望好一会,才略觉虚无的叹息一声,坐下,调息。 这地界灵力纯净,是为疗伤的极佳之所,我心知要我自己拖着半口气吊着的身子是不可能到这里来的,应该就是夜寻,分明就是。 第一回我遇见夜寻,他便是如此抱我的,将我当做个树袋熊般的捞进怀里。 纵然当初年少,也算是记忆颇深,除他之外,再无人如此对待过我。 又是一日的过去,我调息之时思想入定,暂避五识。 醒来之后才发觉肩边竟靠着个人,墨发如瀑倾泻在我身上,睫羽微敛,正是闭目休憩。 我看清他的容颜,静了静,一声不吭的僵直脖子,移目平视前方。 “你怎的这么快就醒了?”肩膀依着的人动也没动,悠悠开口如是道。 我明晓他其实是瞧不见我表情的,却还是不自觉的干笑,”差不多调息稳妥了,就自然醒了。只是,老大,你怎么会在这。“ 给我死盯着的天际线边滑出一缕朝阳,遍洒草原。我犹豫了片刻,还是小声道,”你……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有旁人在?“ “你说谁?” 我道,“夜寻。” ”……“身边依靠着的人突然没了声息。 我以为这便是他并没见了,毕竟若当真是夜寻来了,他顶多就会把我带到这来,随后就放着不管。故而说当今的境况,才算是符合常理的境况。 久久之后,我揉揉眉心,“老大?” “恩?” “我得了三魂之后,觉着有些事奇怪得很。”有些记忆依旧是模糊着的,同现实有着微妙的差异,“我前世分明并没有多得你的厌恶,为何最后是如此的下场?” 我也知道这事直接问当事人有点奇怪,但既然两者相对,我也没什么退路了,有些话憋着,我当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折清轻声道,“大抵……不是你的错。” 我心中别扭了一下,却因为他话语中捎带的柔和,减缓了不少,“那,应该就是误会了?我们可以和好么?” “……” 我隐约记着的是我对不住他,他有这么一说,我巴不得有个梯子就吭哧吭哧的往下爬算了。 轻轻笑着,“ 原来我当初喜欢的竟是冷清一类,大概是喜欢你,喜欢得怕了,才改作喜欢妖艳的罢。” “ 想着,下辈子,再不能去缠你了” ☆、第31章 欺负 我会说这话,算是别有用心。我想同他和好,便需得隐晦的提示这一世不会再缠着他。 诚然,这亦是一句十成十真心的话,含几分真切的心酸。只因明白强扭的瓜不甜,我不想再落得两败俱伤。 折清沉默半晌之后,自我肩边离开,微微坐直了身子,风轻云淡,“恩,和好吧。”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我一瞬尴尬,不晓是否是因为他答应得太快太过轻巧,让我有种不切实际的恍惚感。 原想握个手以示言和,但见他似乎兴致不高,遂佯装活动筋骨的站起身,站远了些建议道,“既然如此,老大你道还有旁的事处理,而我还要找璃音的魂魄,要不咱还是继续分头行动?最后再和谐的携手回冥界吧~” 折清抬眸,认真道,“你身子还好么?” 我挥挥仍酥麻刺痛得厉害的手,笑着道,“无碍的。” “这里离雨镇不远,朝东走百里便可。”折清不痛不痒为我指路,清冷的瞳中淡淡的灰茫,“戒指上的封印已经没了,我不会再束着你,等你忙好了,我就在这等你。” 我听得那句‘不会再束着你’的言语,默然拿眼角扫一眼他,愈发的口干,“老大英明,那我先离开了。” 我不知道他当初留下一份联系为的是什么,可就我的方面来说,那丝联系一直叫我如坐针毡,也忐忑心悸得很,的确是感觉被牢牢捆绑住了,无论身心。 可等他挑明了说出之后,却生生叫我听出一份对白眼狼的谴责,这情况实在微妙。 老大点头,我怀揣着这份微妙默默走远。 一面走,一面便想,记忆中的折清纵然性子略有别扭,但却明朗随和得很。现下不过随意的往我身子靠一靠,便是山大的压力倾泻而开,迫得我呼吸都打算慢条斯理些了,心跳若擂鼓,因着早前的伤势,疼得恰到好处。 心不在焉的以法力加持晃出百里远,得见雨镇口小河潺潺,阴云连连。 我走回暂住的庭院,柳棠正好在手上提一把伞从里头走出来,另一手则提着一个用来盛水的木桶。 我见着他,失神的魂魄似是稍微归位了些的杵在原地,“你做什么?怎么没在结界里呆着?“ 柳棠抬眸瞧见我,脸不晓为何的一红,低声哼道,“你还知道回来。”顿一顿,移目开去,“我好歹也要洗漱一下,现在正好是午时了。” 我后知后觉的哦了一声,复又瞅着他手中的伞,有点发怔,“你这伞,是哪来的?” “恩?我们刚来雨镇不久,在门口瞧见的,我还以为是你出去从别人家带回来,留下的。”柳棠也低首去瞧那把伞。 我干巴巴的笑,“我一骷髅,打什么伞。” 柳棠噗嗤笑出声。 我心中哽得厉害,上前执过他手中的伞。准备离开时,没注意老毛病犯了,极度自然的拍拍他的头,“洗漱完赶紧回结界,听话。“ 柳棠吧嗒丢了水桶,双手牵住我的袖子,诧异道,”你又要走?不能带上我么?” 我道,“我是去负荆请罪的,没理由带着人去,不久就会回来。” …… 回往那片小草原之时,天上正下着蒙蒙细雨,飘坠着些许凉意。 我撑着伞,几步过后,衣摆已经被草尖挂着的水珠润湿。 遥望得见折清依旧是坐在原处,似是在调息。 冷风微雨之中,一袭蓝衣淡泊飘渺,纤长的睫上点缀晶亮的水珠,唇色浅淡,淡了冷清疏远。那清雅容颜,衬着润湿的发,竟至于三分脆弱温和。 我心里颇难受的蹲在他身边,凑过去将伞为他撑上,低唤一声,”老大,我回来了。” 折清眼睫都未动一下,淡声道,“离我远些。” 我有点受伤,又叹一声自个活该。听话的挪着步子离开些了,直直将手伸着,给他举着伞,垂头道歉,“我以为是夜寻来了,才未能注意查探你的伤势,我身上的戾气重,你又是仙,想必并不好受吧?”顿一顿,更加低沉,“我现在没用得很,委实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柳棠道几日前在雨镇捡到折清的伞,纵并不具体,那便是我同折清以玉戒指联系之后,他知晓我地点所在才赶来的吧。 可他来了,却未有现身在我面前。我思来想去,觉着八成是他明了我潜意识在避开他的心思,当真就不再我面前出现了吧,若非是……我自个解开了封印。 我曾以为自己得生生煎熬整月,才至于能苏醒过来,哪想不过一天一夜便好了。 折清未有仙身,不过一缕仙元,引了与之天生相克的戾气,不是重创也多少受了些伤了。 我思及早前对他说的那番话,想要态度分明的分道扬镳,委实是非人哉。 折清终于睁了眼,眸色清润,淡淡望进我眼底,”说和好的是你,要分开的也是你,你现在回来同我道歉,拿的是哪分的心思?若是未有那个心,何必说那番话?” 一番话风轻云淡,砸在我心头,却叫我恨不得扇自个一个耳刮子。 头更低了,盯着地上的青草,“是我不好。” 折清敛下眼,几不可闻的哼一声,继而淡然,“也是,你可有几句话作数过。” 我简直要栽倒地底去,“对不住……” “……” “……”我且惭愧且欲死。 折清忽而悠悠道,“垂着头做什么,像是我欺负你似的。” 我吸吸鼻子,迅速抬起头,扯笑,“没有的事。” 折清似笑非笑,”过来。” 我再以蹲着的小碎步挪过去,又见直面着他,有点儿尴尬,遂偷摸的往他身侧挪了挪。 正要换了个手撑伞,折清一声招呼不打,施施然靠过来,枕在我的肩上,冰冷的手极其自然的握住我垂在身边的手,“我伤是为你受的,你可预备负责?” 我沉色,“自然。” 折清靠在我肩上,从容的再度磕了眸,“那便看着办吧。” ☆、第32章 气极 …… 大雨又至,我再度一手将伞撑开,给折清挡好。 想想我已经陪折清坐了三天了,他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一般倚在我身上,我则紧紧握住他的手,感知他渐渐回暖的体温。 给雨淋得恍恍惚惚之际,远方的草地在视野之内模糊成了一块扭曲的沼泽,我抑制不住的打了个喷嚏,往折清的身边再靠了靠,移回原来的位置。 两厢紧攥着的手中,他的指忽而轻轻动了动,我精神一震,却未有率先说话。 等他终于彻底转醒,直身脱离依靠我之后,才热切道,“老大,你可好些了没?戾气应该没有损你本命仙元吧?要不要再休息一下?”一卡,想起这绵绵一场又一场的大雨,接着道,“这里有点冷,我去弄辆马车来?我想起个祛除戾气的丹方,等咱们回去雨镇后,我再炼制一个……” 折清揉揉眉心,一眼扫来,颇为清淡,“这么殷勤做什么?“ 我一哽,没能道出去的话憋得有点心慌。 干笑,“我担心你么……” “……” 第21节 折清他出乎意料的没有损我,而是抬手,指尖触上我的脸颊…… 雨水从发尾坠下,我整个人都淋得湿透。 举着伞,在他抬手之际,下意识痛苦的眯起眼…… 折清不过是试试手感般的捏了捏,不重,未有上次要流泪一般的痛感,淡声道,”你若当真是在担心我便好了。” 我睁眼,几乎要指天发誓,“我当真是真心的。” 脸上捏着的手力道渐大,伴之一声冷哼。 我几近哀怨的闭嘴了。 心中默然嘀咕,坚决抵制暴力及冷暴力统治,要求民主,和谐共存…… …… 折清老大在我的劝说下,答应随我去雨镇,我担心他仍是有伤在身,无法动用法力赶路,遂提议自己先回去将马车带过来接他,一来一回,我大抵晚上就能赶到。 老大道不必,他未有虚弱到那个境地。 我默了默,在他自个起身走了两步之后,忽而拿出几人份的胆量上前将之拦了,义正言辞道,“不行,你现在不能浪费这些时间在赶路上,戾气若是不早些彻底消除了,是会落下病根的!” 折清风轻云淡道,“那就在这多留几日,这里灵力更为纯净不是么。” 我吸了吸鼻子,“可……”一顿,“还是回雨镇吧,那里好歹是个人住的地方,也更好休息一些。” “那我们走回去。” 我忍了忍,再忍了忍。 犹如濒临膨胀的临界,血液都略沸腾,终是在他一声低咳之后,爆发了。 两步上前,一把拉过他的手,沉声道,“老大你这么刁难我,可是有意思?我的戾气有多伤人我自个知道,现在你这么损的是你自己的身子,就不能给我安分点?” 我一直觉着我生气的时候,其实还是有点吓人的,至少见过我如此神情的,反应上基本都是瑟瑟而怯怯。 可折清他瞅了我半晌之后,忽而噗嗤笑了,神情之间恍似霎时云销雨霁,明朗和泽,愉悦道,“你生气了?” 我见那份漫不经心的表情,血液都在剧烈的沸腾,声音不自觉拔高了点,“是!就是!” “别喊,我头疼。”折清仍是笑着,忽然便改了语气,分外随和道,“那你去吧,我等你回来。” ……我快要被那笑气死了,有种自家熊孩子一点不听话的即视感,哽得心疼。 忽而又反应过来,恩?“你愿意坐马车了?” “恩。”顿一顿,瞅着我淡声道,“我知道你担心你那小面首才急着回雨镇,不过今夜并无危险,你不需得将你那小面首带在身边,一辆马车三个人坐就嫌挤了些。“ 折清他委实是料事如神,我的确是有将柳棠带在身边的打算,毕竟让他独自一人的待了那么久,他本是又是个黏人的少年,这回出来不带着,有点说不过去。 可马车不算大,坐三人嫌挤也是事实。 我仔细忖度之后,点头,顺带谄媚道,”老大真是高瞻远瞩,我还真没想到会不方便的。“ ”……“ 雨镇。 柳棠见我来了又拖了马车一声不吭的准备离开时,果不其然的黏上来了,爬到驾驶的位置上,”这回又是为什么要离开?听说凡人两国之间的战线又快要拉回来了,咱们也不能在雨镇久呆了。“ 我想了想,又去屋内拿了两个软垫,回来见柳棠已经爬到车上,一边忙不迭的整理着马车,一边道,”我去接个人,很快就会回来,你别跟着。至于人类战争什么的你不用管,你现在是魔,人么,很久很久之前那就是食物一般的存在,不用怕的。“ 柳棠不情不愿的坐在车帘外瞧着我,”你同人说话都这么心不在焉,敷衍的么?“ 我道,“一般不这样。” “那为什么对我这样?” 我吸吸鼻子,晃了晃有点晕的头,“你想多了吧。” 柳棠冷淡扫我一眼,终于还是听话的跳下车去,“你要接的人是谁?” 我道,“我家老大。” …… 将老大接回来之时,正是日落西沉。 柳棠咬着根草,百无聊赖的坐在台阶前,枕着头望着夕阳,似是在等我们回去。 我将马绳牵好后才去唤醒在调息的折清,柳棠也移目过来。 车帘被挑起,折清一袭清冷蓝衣,面色淡然从车上走了下来。庭院前吊着的那个原主人呆了,傻了,怔了,在风中悠悠飘荡。 柳棠站起身,蓦然便单膝跪地,朝折清俯首,“恭迎千溯魔尊。” 我有点傻眼,“咦?” 折清淡淡扫我一眼,我怔怔看回去。 柳棠也终于发现不对,抬头瞅着我,小声问道,“怎么了?” 我原想解释一句此老大非彼老大,折清却在我之前率先开口,“我并非千洛的兄长。” 勾唇,淡笑。掷地有声道,“我是她夫君。” 我忍住后背升腾而起的凉意,感叹,我着实还从未见折清他笑得如此温和善良过…… ☆、第33章 累赘 气氛有些微妙。 微妙在哪里我说不出来,只觉折清柳棠两厢凝望之时,天边残月也黯淡几分,没进云层之中。 我缓缓的想,缓缓的移步,上前拉住折清,“时候不早了,老大你还是早些歇息罢。” 柳棠自阶梯前让开步,小声道,“屋内一共只有两张床,还是前几日刚添的,怎么睡?“ 我道,”没事,今夜我同老大挤挤,明天再搬张床来好了。“ 估计我要说跟他睡,柳棠他能当着折清的面拍我。 可我思考问题还是太片面了些,因为折清他,默了。 柳棠见折清如此反应,意味深长的嗤笑出声,摇摇头道,“还是让你老大同我睡吧,你脸色瞧着也不大好,该休息下了。” 我脑中霎时明朗,在这一句话与早前的微妙之中,悟出了一个词,断袖。 抬眸望望门前的牌匾,淡然唔一声,”我家的夫君,自然是同我睡,好了,你进屋去吧。” 柳棠的神情摆得分外明显,狗咬吕洞宾的无奈外加不屑。好在什么都没说,抖抖衣袍,进屋去了。 他走之后,我默然再将折清眸光跟随的模样瞧了瞧,干咳一声,”咱们进屋吧。“ …… 我同折清在的这间偏屋原是个客房,只是早前的床脚给人砍断了,我前段时间拖来个新的,却未能仔细打扫一下房间,挂着窗前的蜘蛛网依旧四平八稳的卧着几只小虫。 我正要开导折清不要在意这些细节,方回首却见他淡定伸手,执起门口的一面铜镜,上头一只已经晒干的蟑螂卡在原本镶嵌宝石的凹槽处,分外的显眼。 我干笑。 他侧过那铜镜,在桌上轻轻一敲,那蟑螂干便骨碌骨碌的从凹槽滚了出来。 我再干笑。 折清不动声色道,”前几日曾看你用过这个铜镜,对着它龇牙咧嘴的许久,怎么就没把这虫抖出来?”复而感慨,“唔,这也是个技术活了“ 他说的想必是前几日我身体快要蜕变做白骨,时不时就拿铜镜照照,看舌头和眼皮什么时候会没了,毕竟这两样东西还是挺实用的。至于那蟑螂干,若非是折清拿着铜镜,我还真没注意这些细节。 将铜镜放下,折清略略含了笑,“难得你主动道要同我一齐睡,纵环境不很好,我也无所谓了。” 我一个没留神,将这话想得远了些,脚下自发的朝后退一小步,忽而有点理解柳棠那日与我同床而醒的心情。“那个……老大你不是知晓我不大习惯同旁人睡么?” 折清从容的在床边坐下,抬眸时,神情之内是实打实的不以为然,”你何时有这么个习惯了?“ 我一呆。 适时折清正侧身去拉被子,故而我这一瞬怔忪并没有给他瞧见,后面赶忙接上的话,自然也没给他看出什么破绽。 一直到躺下后,我都觉得有点奇怪。 好在听着近在耳侧的折清的呼吸,心跳若擂鼓伴了我一夜,震在胸腔略疼,让我长夜之中不至于一个人无聊寂寞。 翌日一早忍不住话,便一五一十的同折清道了,说我们成婚之后,分明因这事闹过一次不和。 折清适时正喝着清粥,眸光微微颤动一下,转瞬又恢复平静,不痛不痒道,”便只许你转身将人抛诸脑后,旁人都要将你喜好厌恶之事牢牢记着么?“ 我这么一听,觉得好有道理。 随即从一脸的高深莫测转为讪笑,点头道,”也是……” 随意猜度别人这等的事,果真是我做不来的,默。 …… 今个折清气色好了不少,同我说话也和颜悦色的,我甚欢喜。 柳棠睡眼惺忪的从内屋走出来,不知道是没有注意还是怎么,端起我的那碗粥,一仰头,咕嘟咕嘟便都喝下去了。 我傻了半天,略抑郁的谴责道,“我这碗粥是特地加了肉的,你怎么能抢?” 柳棠抹抹嘴,一脸得意,”就知道你会给自己开小灶。“ 我认真解释道,”怎么是开小灶,折清老大又不喜欢吃荤腥的。” 柳棠夹在我同折清的中间坐下,执起筷子又夹走了我的咸鱼,“不还有我么?有了老大就忘了小弟了……” 我眼见着自己的咸鱼在他的嘴下变成一具挑的完美的鱼刺,嘴角动了动,”你这不都吃了。” 柳棠拿眼角扫我一眼,略得意,“哼。” 我回拿眼角扫他一眼,偏低沉,“哼。” 我真是造什么孽才把他捡回来…… 餐后,折清仍旧要是去调息。我则是打算去外面的集镇逛逛,顺便收集好给折清疗伤丹药所需的药材。 柳棠许久没有出过屋子,听得这个消息自然开怀,满口答应同我走一趟。 我同折清说过之后去里屋取麾衣,柳棠则站在门口等我,忽而便是开口道,“你不是说你老大受伤了?让他一个人呆在这里合适吗?要不要我留下来照顾他。” 第22节 我瞅着他真切担心的眼神,心中再度微妙的别扭一下,咳嗽一声,“那个,宽心吧,凡界的妖物是伤不了我老大的。” 柳棠似信非信的抿抿唇,”好吧。” 提着柳棠,以法力加持赶了近半个时辰的路才到一处较之大型的城镇。纵然外遭仍是乱世,未被波及到的城镇依旧是暗涌四起,表面平和的繁华着。 大型交易的市场盘查严格得很,祖籍都要被盘问三遍,做好笔录才得进入。 我同柳棠都是无身份之人,只得暗暗的寻了个巡卫较少之处,翻墙进去。 柳棠身手颇烂,从头到尾除了被我提着,就是被我在危机关头一把扛着。好在他是个十四五岁少年模样,骨骼纤细,兼之特别能理解自己是个累赘的身份,一声抱怨也没,反倒很是享受,眸色晶亮。时不时像是正进行着某紧张刺激的孩童游戏一般,提心吊胆,“完了完了,咱们被那个大块头发现了!” 我道,“咱这是偷东西,不是捉迷藏,安静点可好?” ☆、第34章 故人 我起初找进这个卖场是觉着他够气派,门卫也严格,证明里头当是有好东西。后来发觉此处果真不凡,提着柳棠从屋顶上走过的时候,已经有三道气息扫过我的身上,是为凡界的修仙之人。 凡界的小修我倒不会放在眼里,只是他们都有个虚张声势的臭毛病,叫人无言得很。 分明是有人发觉我了,却并不现身,只是老神在在,以苍老之嗓音同我传两句警告的话,譬如,”这里岂是尔等小妖能涉足之地。”或者简洁如,“滚。”云云的。 可我仍是继续往里走了,却没一个人当真来擒我。柳棠不知,只当顺风顺水的进了卖场的大殿,一点没担忧同我双双蹲在房梁上,俯视下头人头攒动,药材在柜台之内陈列。 我往下瞧了瞧,道,“柳棠你眼睛好不好?帮我寻一下西凉草、兰灵芝和……” 柳棠那神情简直抑郁,”凡人眼睛再好,也不至于透视柜台吧?“ 我淡淡的睨他一眼。 柳棠立即暴躁,压着嗓子冲我道,“你这嫌弃的表情能不能略委婉点?我是凡人还真对不住你了。” 我着眼盯着下方一个柜台处正在购买药材的黄衣女子,缓缓道,“好好好,我不嫌弃你,你莫激动。”眼见她以紫檀木牌示意了一下,那掌柜便点点头,在账簿上勾了一笔,也没见女子掏银子,就这么拿着包裹好的药材走了。其他的客人都是以普通竹牌出示,不过还得付银子,唔,但是我没有。 想了想,与柳棠道,”我相中那紫檀木牌了,打算去抢来,你是要趴在我背上,还是趴在房梁上?“ 柳棠一点没不好意思道,”你背上。” 我点头,将之背着了。 一路尾随着那黄衣女子颠儿颠儿的弓着腰从房梁上踩过,柳棠抱着我的脖子,靠在我耳边道,“别俯得太低了,我感觉会掉下去。” 我一面专心的以视力不是很好的眼睛在人群中锁定那黄衣女子,一面扣紧了他的身子,开导道,”若是真把你弄掉下去了,我岂不是太没面子。” 柳棠在我背后笑了笑,莫名又静了半晌。 我以为他终于能体会我以一双半残的眼追踪的苦楚,安分的待着了。哪想在我从窗口跃下,绕进另一处类似别院的屋子中时,他却有忽而开口,小声问我,“千洛,你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好了?” 我真是没想到,凡界一个看似寻常的卖场之中,居然还有这些个复杂的事。我方才分明瞧见那黄衣女子进了这家别院,却在此处生生消失了。 因为正处于惊讶之间,柳棠的那句话我便没怎么搁在心上,只是道,“我待你好还不好么?” “几天前你还对我爱理不搭的,现在怎么什么都能随我,也不让我快点滚了?”柳棠在我耳边缓缓如是道的时候,我正是摸去别院的里屋,指尖触到门扉,吱呀一声便开了。 随着渐开的门扉,屋内的陈设也渐渐明晰起来,我仔细瞅着那内屋布置格局,面色一沉,心情随即下降了几个等阶。 柳棠这才终于发觉有些不对,在我肩上微微抬头,发出一声轻咦。 那黄衣女子好好的坐在一处小院桌前,桌上两杯茶盏,腾腾氤氲着热气,那份姿态分明是在等人。 女子面容之上带着一份明朗的笑,弯弯的月牙儿眼,小小的虎牙,瞧着分外的惹人怜爱。声音温和,与我道,“千洛姐姐,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你。” 柳棠瞥我一眼,一声不吭的在我身侧站好。 我见她笑得如此明媚,自己沉着脸实在不大合适,遂也扯了一分的笑,淡淡道,“你原来还活着。” 女子起身,踏着小碎步,似是献宝一般的朝我伸出一只手臂,眸含期待的挽上衣袖,露出一截竖插入她骨髓中的玄铁,像是一节被打得刺出皮肤的骨。”是的,姐姐,我还活着,你救救我好不好?“ 那玄铁因为长期的积压微微变形的往皮肤上扣着,暗红的血痂结合在磨合的玄铁同她皮肤之间,这么一扯一动之间又是殷红的鲜血溢出。这类刑法我倒是知道,五锁封印,是流放魔时用来封印法术的。 柳棠似是被吓到了一般,大惊失色的啊了一声,连往后退了几步。 我站在原地,无动于衷的敛眸瞅着她。 女子静静期待望着我的眸渐渐消沉,一抿唇,像是黯然一般,“姐姐你是不是恨我了?不再心疼我了?” 我将在身后抖抖索索个不停的柳棠扣在身边,未免他被吓破胆,伸手拉下女子攥紧带起的衣袖,掩盖住那骇人伤口,淡笑道,“我恨一个死人做什么。” 我心中是感概,随意出个门便能遇见几个魔界的熟人,后来转念又想开,我活了这千万年,后得魔尊名号,期间从未隐居过。魔界之内不管我记不记得,曾结识过的人,实在是颇多,即便是没见过面的,隔一层间接的关系也认识了,便算个三分熟。 只是其他的熟人尚好说,落灵儿,我觉得她应该是没脸来主动找我才是。 落灵儿见我如此冷淡,便更显神伤,“我知道早年是我对不住姐姐,可你我阵营不一,会如此也是命运安排不是么?我知道姐姐曾真心待我,可我对姐姐也是真心的啊!为什么到头来,我却要落得个被流放凡界的下场,封尽法力,生不能生,死不能死!”不晓是否是说到了伤心处,声音渐渐尖锐起来,几近嘶哑,颗颗的泪珠嗒吧嗒吧的坠到地上,“再怎么说我都被流放万年了啊,姐姐,我真的知错了,你救救我好不好,求你了……” 我印象中的落灵儿是个从来不会哭的开朗女子,纵然比我年少,却比我先长几个心眼,我从前恰恰喜欢这一点,现在却反感。 连将我引到她这来也不惮大费周章,避开了人类修士的耳目,又特地以紫檀木牌引我注意。分明有些事堂堂正正的说效果是一样的,她喜欢兜兜转转,同我性子正是两个极端。 她扮可怜的模样,我亦见过。可叹当初年少,对她巴心巴肺之后,却是给人暗地的捅了一刀。 实则,若她仅仅只是背后捅我一刀那还好说,万年过去,我也该忘了。 可若非是她,我的哥哥千溯,又怎会落下心魔的病根,受其折磨,整整万年。 ☆、第35章 后患 落灵儿会求我,是因为她这封印是千溯命人打下的,普天之下也该只我一人敢拆下此封印。 成王败寇,早便不存在所谓的怜悯,正如她所说,是我们立场不一。 万年过后,时境变迁,落灵儿早已非当初那个‘心思澄净’水灵灵的少女,呈在脸上的凄楚可怜修饰的痕迹实在过于浓重,也再唤不起我的恻隐。 我瞧着她的泪眼,淡淡道,“我现在连自救都难,自然也没那个闲工夫来救你。” “……” 原是想转身离开,身侧的柳棠忽而动了动,自我身后走出来了些,像是觉着我这话说出来有点伤人,关切的瞅着落灵儿。 我默不作声的将之拽回来,衣角却又给落灵儿抓住,当即抑郁。 正要言简意赅的道一句放手之时,但听‘咚’的一声膝盖磕地,落灵儿神情有些疯狂般的拉住我的手,瞪大的眼不自觉显出一份失魂的狰狞感,以膝盖借力朝我脚边挪了几步,“姐姐,求求你放过,放过我好不好,我真的知错了。” 拢共没有一刻钟的时间内,她从起初的甜美娇俏到哭哭啼啼,再往泼妇的转变,让我开始质疑起她的精神状态起来。这个状态,倒像是个极易失控,危险的状态。继续作壁上观,由此趋势发展下去,她先撕破脸的后果,决然不是我想要的。 故而,我俯身,伸手,不轻不重的挑起落灵儿的下颌,抑制住她讲说未说的哭诉。与之对视之际,认真道,“灵儿,你要再闹,我便答应送你去阴冥之地如何?“笑笑,”不一样也都是解脱么?” 哭音戛然而止,落灵儿仰头呆呆的瞧着我。 我道,“都同你浪费这般多的时间,那紫檀木牌便转让给我吧。” ”……“ …… 购置好药材,回去的路上柳棠一直都未再开口同我说过话,瞧我的眼神便似看着一个十恶不赦、该天诛地灭的恶人。 我的确是。 今个瞧见落灵儿那几近癫狂的危险状态,若不是我独剩五魄,身边又带着个累赘,没有十成十的把握,我早将之抹杀了。 都是在上古战场上混过的,我望进她眼底时,那份显而易见的杀意与警告,她心中应该是明了的。 …… 除了给落灵儿闹了一闹,总的来说是一帆风顺的完成了采购的任务。 待我将丹药炼制好的时候,柳棠正坐在前堂同折清说着话,一人浅笑,一人微微低着头,似是羞怯。 在已经迈出那一步之后,我才后知后觉的升腾起份好奇心,想知晓他们两个昨个才遇见的两人能有什么可聊得如此和谐的。 柳棠看见我之后立马便合了嘴,低下头去喝茶。 我再一细思就愈发觉得不对了…… 走过去坐下,将炼制好的丹药交给折清,”这种丹药好久没有炼制过,好在不算太难,成功了三枚,你且试试效果,好的话,我再去炼制一点。“ 折清和顺的接过去,吃了。 我仔细盯着他的面容,风轻云淡的,叫人瞧不出一丝端倪。遂又作罢,拿眼角扫一眼柳棠。 柳棠不晓为何面上一红,站起身,匆匆道,“我今个有点累,先睡了。”转身进了屋。 我且惊且忧虑的瞧着柳棠通红的耳根,突然觉着,我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 当晚睡觉的时候,我才想起忘了去弄张床来。 折清仍是睡在里侧,我睡在外侧,两相独处之时,突然从容许多。 这就好比给人逼婚,入了洞房,一掀头盖发觉夫君是个其实是个女子,那种霎时安心的感觉。 折清虽然不至于同女子一般威胁力薄弱,可惜,他好似不喜欢女子了,大抵……是个断袖。 我早便道这并非我的错觉,折清他对柳棠委实是非一般的亲切,同我说话的时候,总是没那么多笑的。我愈深思,愈发觉着这世道果真残酷。前世一番纠葛两败俱伤罢了,这世之间还兜兜转转帮他寻着了真爱,我就好比那月老手中的一根线,着实颇玄妙,也着实不用再顾虑太多。 想到这个,我安心的从床沿的木板上挪到中间些,大方的扯来些被子盖了,大方的放松身子仰躺,大方的睡了。 倦意来袭之际,折清忽而侧身,似是朝向了我这边。 我一惊,发觉这个距离实在是近了些,纵能忍下立即侧身的冲动,倦意却瞬间去得干净。 耳畔有人开口,缓缓道,“你今个回来之后安静一天了,为的是哪般?” “……” 生平第一回见着活生生的断袖,我需要时间缓缓。 心中忖度断袖的事,却不大好直接说出口,可这么默着,又觉着他可能会对我施以暴力,遂勉强提了件事出来,”我在外头见着了个不甚待见的故人,记起些不大好往事,坏了心情。“ 折清淡淡唔了一声,”谁?“ 我心中明了折清不可能会知晓落灵儿的存在,但还是老实巴交的答了,想他若是不知,必当不会再深问。 他得了回应,果真不再说话。 我稍稍偏头,望向半开的窗,模糊的窗纸之上映照月影明亮,万年如故,冷得寂寥。 原是决意要睡的,不晓是哪根弦突然变得不对,莫名其妙发问道,“折清,你还记得夜寻么?” 第23节 短暂的沉寂之后,耳畔传来的声音低低的,“恩。” 我想了想,又觉得有些事,尤其是夜寻的,是无法开口说的。叹息一声,侧过身,又准备止了这一不该被提及的话题。淡淡道,“实则,记起落灵儿,也不见得全是不好的。” 至少因为她,我才会重新淬炼一番筋骨,日后修成魔尊之体。 才可得遇见曾将我耍的团团转的,夜寻。 ☆、第36章 妹妹 记不清多少万年前,魔界尚处战乱。 千溯因为执意带着我这个拖油瓶,不晓得受了手下多少次的背叛。故而局势不利的征战前,他不再信任将我交给人其他任何人来看管。只是一个人背着我离开营地,去寻一处小的城镇,让我乖乖的在那呆着,等他回来接我。 一回千溯离开之前,留给我一个吊坠,告诉我,若是想他了,可以唤他说说话。 自那之后,千溯离开后的时期,我才不至于担心害怕得趴在窗台上,整夜整夜的无法合眼,只是依旧会想守望千溯离去的方向。 也恰好是那夜,我的窗台前掉下个女孩,像个团起来的球一般,骨碌骨碌的从我的手臂上碾过去,摔进屋子里。时运不济,恰好撞到桌角,直将桌角都磕掉了大块。 女孩呆愣愣的从桌下爬起身,嘤一声后,见我没理会她,一声招呼没打,徒然便放声干嚎起来。 我吓了一大跳,觉着自己本就是个要躲起来的人,她这么大声叫唤是万万不可的。遂一个箭步的冲上去,死死的捂住她的嘴,大有将这绵软的声音直接遏制住的冲动。 我们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打了一架,屋里的东西几乎是全毁了。我年幼时虽然体弱,但是千溯一直以各种灵药将我养着,渐渐也转好起来。 在此之前,我还从未同人打过架,这一架打得我酣畅淋漓,打得她鬼哭狼嚎。最后我将她反手扣着坐压在其背上,第一回开口同陌生人说话,还是句实打实的恐吓,“你不要吵,不然就把你吃了。” 女孩不哎哎呀呀的叫唤了,趴在那,可怜兮兮的抖着肩。 那一双圆圆的眼睛通红通红的,好似前段时间千溯给我寻来打发时间的小白兔,瑟瑟抖动的样子更是尤其的像。她软软的头发搭耸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没伤的地方则是雪白雪白的,白嫩得很,看上去真的很好吃。 这便是我同落灵儿的初见,我那时其实很喜欢她。 我耐着性子给她喂了三块肉,她才终于肯跟我说话,告诉我,她被自家姐姐丢掉了,刚刚在外面偷了东西,险些被抓住。冒险上了房梁,还以为这里是一处空置的房子,壮着胆子跳进了的时候才发觉里头有人。 我听她被自家姐姐丢弃的经历,心中同情更甚,觉着自己怎么就那么万恶,方才居然还丧尽天良,不分青红皂白的揍了她。 当即便拿出身上携带的伤药,满是惭愧的想要喂给她吃。 原以为她会迟疑拒绝,就连我也被千溯教育过,外人喂的东西,尤其是不明的丹药是绝对不能吃的。可彼时的她弯起月牙儿似的眼,露出小巧可爱的虎牙,就着我的手,一点没犹豫,乖乖的将药吃了。 我觉着她真是个心思纯洁的好孩子。 …… 落灵儿后来一直陪我在屋中等着千溯。她的话极多,小嘴上下一张,便是停不下来,切切的说个没完,将我原是担忧着千溯的焦虑转移了不少。 落灵儿不知是何时候开始唤我姐姐,我起初介怀她会因此想起那个将她抛弃的姐姐,但见她的并无所谓的模样,渐渐也接受了。 此后千溯来接我,落灵儿躲在窗台后的盆栽处,一双圆圆的眼睛将我瞅着。 我明白自己都是个累赘,更不能再拖一个,不能带她走,毕竟与我来说,什么都不会重要过千溯。 所以什么都没有对千溯说,离开的时候将身上的丹药全留在窗台上,告诉她,若是有了这些东西,她以后就可以不用去偷东西了。 千溯在一边听着,默然。 …… 再后来,也不晓是机缘巧合还是如何,我总能在些偶然的时候遇见落灵儿,一来二去便愈发的熟络起来。 这等的熟络或许同往后与人接触的熟稔是不一般的,彼时我因为体弱,加之千溯天衣无缝的庇护,所接触之人从未有固定的,我能知道他们是谁,但是他们从见不到我的容颜。 我不知道千溯是如何做到的,但是我躲在小镇之时,听得外面的传闻,甚至鲜少有人知道千溯他其实还有个妹妹的存在。 故而那个时候,我就是在千溯的安排之下,恍似是在同一个世界,另一个空间活着,除了千溯,唯一接触到的,便只有落灵儿。 我后来才知道,千溯他为我构建起那么个遗世而独立的空间是如何的艰难,以及,在年幼之际,我稍加离开那处空间后,那万劫不复的下场。 我从未怀疑过同落灵儿的机缘巧合,每回见到她,都是一骨碌的抖出我的特地为她留下的私藏,忙不迭的塞到她手里,再看看她可是又瘦了。 落灵儿总是开朗的笑着,弯弯若月牙儿一般的眼,两颗小小的虎牙,煞是可爱。 一回小镇上不晓得是哪方势力的魔骑军队巡查,原是相安无事,恰巧一匹魔骑失控,一头撞进了我所在的木屋内。 我尚且还傻着的时候,落灵儿当机立断将我推进一个木柜子中,封印住我的嗓音及木柜。 我亲眼见着,分明是那失控的魔骑险些践踏了落灵儿,可那居于魔骑上的魔却面露不悦,挑一杆长枪,直戳进落灵儿的肩胛骨里,将之挑了起来,冷声道,“小鬼,你找死么?” 那大抵是我第一次杀人,尚还是六七岁孩童模样的我拖着满身是血的抱着落灵儿,从一干魔骑的追杀中,头也没回,纵身跳下山崖。 我知道我不会死,多年以来给药浴浸泡,我的骨骼论说坚硬若铁也不过分,身上亦还穿着千溯给的软丝甲。 可坠地的那一下,我身上压着落灵儿,还是感觉胸口一闷,紧接着喉咙便涌上铁锈气味的腥甜,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落灵儿正抱着我,眼睛通红,同我道,“姐姐,你是不是很疼?” 我在那一句话的暖意中,连痛楚都减轻了不少,开口,嗓音却有些不对,干哑得似个老太太,道一句“不疼。”之后,自己听着那声音,一顿,突然便一捂肚子开始笑个没完,那苍老嘶哑的声音听上去就似是,“嘎嘎嘎。”在渊底的黑暗中格外的阴冷。 落灵儿被吓得几乎要抹泪,央求道,“姐姐,你别这样。” 我忍着全身的抽痛,逗她道,“你看我这么说话,像不像催命婆婆?嘎嘎嘎……” 落灵儿一静。 我还是自个沉浸其中,“嘎嘎嘎……“ 随后她‘哇呀~”突然一声破天的长嚎,将我三魂惊去一半,耳膜都要给震碎了。 赶忙止了嘎嘎嘎,用力清了清嗓子,堂皇的道歉安抚。 小姑娘就是胆小…… …… ☆、第37章 禁闭 两厢扶持着往山谷外面走之时,落灵儿突然同我道,想去看看我住的地方。她平素想我的时候,连个去寻地方都没有。 我仔细想了想,诚恳道,“我知道我住在什么地方,可是不知道地名,要么我带你去?” 落灵儿突然侧头瞅着我的眼神有那么点微妙,我以为她是嫌我笨,连个地名都记不住,但事实如此我也不好反驳,默默的移开眸去。 她难得一回久久未能吱声了。 …… 由于体力有限,我同她两人又都受了伤,故夜晚降临之时便寻了个平坦点的地方睡了。 再醒来是在千溯的怀里,雪白的麾衣遮挡住我的视野,光线绒绒的很是暖人,熟悉的心跳声安稳在耳边。 我只是动弹了一下,便又要侧身去睡了。 恍惚阵,才想起落灵儿,扑腾着打算从千溯的麾衣里钻出头来,可将将只是冒了个头,瞧清楚是身处一辆马车之内,近处并无旁人,便又给千溯按了回去,淡声道,”别出来。” 这便是还在外人领地的意思,我乖乖的将他的麾衣合好,缩回去,却忍不住心中的担忧,小声发问,”哥哥,你有没有瞧见灵儿?你也将她带出来了吗?” 千溯莫名笑了笑,“旁人家的孩子早就开始长心眼了,怎么自家的却连个芽儿都没发?” 我虽没明白他为何有这么一说,但却听得出千溯偏冷的声线是心情不大好意思,自觉地默了。 他再道,“往后不要自己乱跑,更不要带着陌生人乱跑。” 我明白所谓的陌生人是指落灵儿,心中第一回对千溯的决定略有微词,却还是点头,乖乖道,“是。” “软丝甲上的窟窿是怎么弄的?挂在树上了么?哪摔着了?”千溯的语气终于软了点。 我用短手摸摸自己绵软的肚子,满意道,“不是,窟窿是给人刺的,吓死我了,差一点就刺进我肚子了。” “……” 我扭了扭,在千溯的怀中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再补充道,“好在承着我的两棵树都断了,不然挂着半空中,不上不下的可怎么办才好。” “……” 我这么一摔还只是皮外伤的事,更加坚定了千溯在研究淬炼我筋骨路上越走越远的脚步,此后多年,我都一直是药不离身。 …… 回家之后,我莫名其妙被罚了三个月的禁闭。 千溯看文书,我就在书房的墙角面壁静静站着,千溯午睡,我就在寝房的墙角面壁默默站着,千溯议事,我就在议事的密室墙角面壁垂头站着。一月之后养成个一进屋子就自发找去墙角的好习惯,千溯也一整月没怎么同我说过话。 千溯的贴身侍女见我那么一丁点大,缩在墙角动也不动的,怪可怜的,遂语带委婉同千溯道,“屋里凉静,小殿下身子不好,还望主上能让我给她加件外衣。” 彼时方入秋没多久,天气倒是真转凉了些。 千溯听罢,起身走到我身后。 我一惊,赶忙抬手抹掉因为打呵欠,流了满面的眼泪。实不相瞒,我方才无聊,正在打赌那滴眼泪还能不能坚持的坠到地上去,如此抹掉,还真有点可惜。 千溯拉过我的手,瞅见我时,整个人都静了。 低声,“怎么哭了?” 我揉揉眼睛,欲言又止。 “……” 于是,原本预期长达三月的禁闭,又莫名其妙的在一月之后结束了。 …… 而自那回之后,我果真就有许久一段日子都没有再见落灵儿,不晓她独自一人受的那些伤后会不会有什么事。 一晃便是几千年,我在小天劫过后终于退了孩童之身,成却个十三四岁模样的少女。 想是平时我勤于修炼,修为上略有小成,千溯终于对我放宽了政策,让我偶尔出去溜个弯。只不过入暮之前必须得回来,更不能在外说我是他妹妹。 我紧记教导。 …… 再见落灵儿,是在一方城池的城墙之上。 我拿着一串糖葫芦,仰望城墙之上那粉妆玉砌,衣着华丽之人时,第一眼不过熟悉,第二眼瞧清楚她月牙儿似的眼以及小小的虎牙,微微怔了。 千年之后,她褪了嘟嘟的婴儿肥,倒是愈长愈标志了么。 第24节 唔,千溯却道,我长大之后……呃,长坏了。这还真是让我惭愧了好一阵的。 正预备绕个路上去同她打个招呼,却见城墙上落灵儿撒娇式的抱住另一个冷艳的女子,摇晃着肩,央求般的拖长调唤了一声,“姐姐。” 我脚步稍止,第一个念头是,咦?她姐姐又要她了么? 而灵儿姐姐不过对之皱了皱眉,眸间是实打实的严肃冷厉。落灵儿给那眼光一扫,便无声嘟囔着安静了,松开手,撇着嘴站与一边。等着她姐姐同一个身披银甲,气质不凡的男子交谈。 想是等得无聊,她晃晃袖子,随意的侧身,眼光扫落人群,竟是携着一份我前所未见的桀骜与漠然。 我心中一凛,不自觉的转身,避让开那一道目光。 可终究是晚了些。 落灵儿径直从城墙上飞身而下,声音清脆,带着显而易见的激动,甜甜唤了我一句,姐姐。 满城的目光,就这般随着灵儿一路落在我的身上。我彼时正叼着根冰糖葫芦,想了想,缓缓松开咬着冰糖葫芦的嘴,抹掉嘴边的口水,才道,“嗳,在呢。” 落灵儿径直扑进我的怀里,将我撞得胸口一疼,冰糖葫芦都险些被甩掉了去。 “多年不见了,我好生想你~” 她这一下将我扣得紧,竟至于叫我一时未能挣开去,想要说点什么的时候,身边众魔忽然涌起一阵惊呼,低着头皆走散了。 我抬眼,才见那本该办着正事的灵儿姐姐莲步轻摇,到了我的面前,那气质铠甲青年被放置一边。 其一张高傲艳丽的面容之上含了几分亲切的笑,“你便是灵儿常道的那个姐姐么,我是灵儿的亲姐姐,落玉。” 落玉,人道蛇蝎美人的落玉。 难怪,难怪她会丢弃灵儿。 我一手安抚的拍拍灵儿的肩,一面与之言简意赅道,“唔,我是蔚叶。” 落玉抿唇一笑,不明所以的上前来执起我的手,俯身时在我耳边轻声道,“灵儿认你做姐姐,我自也认你做妹妹,咱们一家人便不要如此兜兜绕绕。“似是刻意的停顿,将我一颗心吊着,”你的哥哥千溯,近来可还好?” ☆、第38章 承诺 落玉仗着身高的优势,一手搭在我肩上,加之灵儿熊抱住我,我便只能一动不动的,由她在我耳边说完那些阴阳怪气的话。 末了,等她故作高深,静待我反应之时,开朗笑着,“原来灵儿姐姐你攀亲托熟都能做得如此直接,倒是我始料未及的。说咱两是亲人之前,好歹还需说两句寒暄不是?”至于后头的那一句,只当并无所谓的略了去,将矛头直指落玉,转移注意。 落玉面容之上的和气一瞬僵硬。 静在一边的灵儿忽而晃了晃我的手,惊讶道,“什么?姐姐,你竟是千溯魔尊的妹妹?我上回见到来接你的,就是千溯魔尊么?“ 我也惊讶,”你们这早已一心认定,随后语气奇怪来反问我的行为,委实是叫人捉摸不透。”嘿嘿笑两声,“我不过上街来走一遭,啃个冰糖葫芦,平白就成了千溯魔尊的妹妹,到底是走了哪番的好运?” 灵儿环着我笑意不改,手臂却无端的紧了紧,勒得我略疼。 “呵呵,原是我认错了。”落玉温和笑着,“我见你眉眼之中同千溯魔尊七分相似,又听闻魔尊藏了个妹妹的消息……哈哈,蔚叶妹妹莫要介怀。只是既然咱们撞见,灵儿待你又亲切,不妨来咱们府邸游玩一趟?“ 我瞅眼满脸期待的灵儿,复又看眼天色,才悠悠道,”将要入暮了,我家有门禁,今个怕是不行。只是我诚心想同灵儿多待一会,灵儿姐姐不妨你将府上住址予我,我改日定当趁早去上门拜访,如何?” 落玉敛眸凝了我良久,随即捂嘴咯咯的娇笑起来,“我曾听灵儿道,她那认的姐姐待人亲切又爽朗,是个白纸般的女孩儿,哪知你年纪不大,戒心却不小么?”摸了摸灵儿的头,将她从我身边带开些,面色淡了些,“蔚叶妹妹既然戒备我们,那我也不做勉强,往后有缘再见吧。” 灵儿似是有些慌张,在她姐姐怀中锲而不舍的拉着我的袖子,又可怜兮兮的转头去求她那冷了面的亲姐姐,”姐姐你别生气啊,蔚姐姐定当不是这个意思的,她说家里有门禁,该不是个借口,我……“ 我道,”自然不是借口。不过灵儿你还是乖乖同你姐姐回去吧,我也该回家了。” “……” “……” 我咬一口终于能够得着的冰糖葫芦,缓声道,“咱们方向好像不一致,我便先行一步了。” …… 回家之后,我原原本本的将事情复述给千溯听了,趴在书桌旁边,捻了个水果吃了,再添一句,”灵儿姐姐落玉不就是占据飘渺谷一带的魔主么,她好端端的怎么会来这?“ 千溯将我的袖口从砚台边拎开些,淡声道,“你句句直指落玉,对你那灵儿妹妹便没什么可说的么?“ 我专心致志嚼着苹果,并不作声。 “我晓得你在意她,难得你有个上心之人,我也不会刻意与之为难,只不过需得你应我一点。”千溯伸手戳了戳我的额头,“不能不顾后果逞英雄,发生若之前一般的事。” 我给他指尖戳得站不稳,脑袋晃了晃,复才听得他继而道,”若你能护好自己,我便不会伤害灵儿她一族。近来听闻不少有人暗中打听你消息的事,其中便有落玉。” 我抱着头,满心欢喜的傻笑着,应了。 落玉的飘渺谷正是我们领地的边缘之处,我曾不止一次的听到有人同千溯进谏道,要收下着一块灵力充沛的富饶之地。 千溯每回都不过沉默,并未明确表过态。我过往以为魔主势力纵不足为惧,可同落玉有过牵扯的领主不少,免不得会拉上些隐藏的实力,千溯顾虑这些才迟迟未能动手。怎知他竟是思虑我一份友谊来之不易,是不愿让我同灵儿成了宿敌才刻意如此…… 再次同灵儿相遇之际,我俩相互的戒备试探,的确让我有些无所适从的伤心。但只要千溯愿意相安无事,那一切问题自然不攻而破。 我一面想,一面心里乐开了花。飘飘然的上了前,飘飘然的爬上千溯的腿,飘飘然的将之紧抱着,头枕着他的肩,不动了。 千溯先是无动于衷的看了半晌的文书,好一阵后才终是低首,有些莫名的瞧着我,“怎么了?” 我缩手缩脚的蜷在他的怀抱,蹭了蹭, “唔,就是想抱一下……” 自我小天劫过后,平素千溯忙的时候,我便甚少再这么窝在他怀里睡觉了,因为即便是披了麾衣还是会给人一眼瞧出来。 千溯未有回音,就是默认了。我心满意足,一觉到天亮。 我记得我彼时在梦中亦在感慨,怎么就走了大运,摊上了千溯这么个好哥哥,生生笑醒几回。而后给不堪其烦的千溯一手丢到床下头去,滚在地上睡了一夜。 …… 随后我潜心修行半年,一直未出过“月下泉”。 脚步轻快的往千溯的书房赶时,正见一名披戴着连帽灰袍的男子若幽灵一般的从门边晃出,轻飘飘的经过我时点头打了声招呼,随后便入了门。 我想既然是‘灰影‘来送情报,便乖乖的坐在阶梯边,等着千溯忙完了再进去。 怎知透过洞开的窗,我清晰听见的一句话,说的是,“尊上,飘渺谷势力已被根除,临颍等人正在驻守……“ 我脑中霎时轰然,一片空白。 千溯该也知道我就在门外,不过寥寥同‘灰影’道了几句话后,便让之先行离开。 我一声没吭的瞧灰影轻飘飘的从身边经过,呆坐着。 千溯自门内走出来,含笑坐在我身侧,像是什么都未有发生过一般,风轻云淡,摸了摸我的头,”唔,半年未见,你的修为委实精进不少。在‘月下泉’闷了许久,可要我陪你出去走走?” 我猛然抬头,望进那双古井无波的眼,”啪“的拍开千溯的手,面无表情的起身,朝后连退了两步,”你既然不打算放过灵儿,又何必拿那些话来敷衍我?”大抵是因为头回同千溯如此回话,说了两句之后,鼻子莫名有些发酸,喉咙更是哽得厉害,抖着声音道,“我从前,从前从未奢想过会同灵儿再与从前一样,不带对立立场的相处,早也做好了心理准备。若不是你同我说,我纵然会有些伤心,也总好过当下的背弃感!你若不能兑现,为什么要承诺,骗子!骗子!” ☆、第39章 舍弃 我期盼着千溯能给我至少一句不算敷衍的解释。 可他一句话也未能回我,只是一双眸前所未有的黯淡,瞅着我时似笑非笑。 我瞧着他那份掺着几分晦涩的笑,汹涌而出的愤怒便像是猛然被泼了一遭冰水,徒然静在原地,凝结梗在心头,愈发的难受。 气力像是抽空了一般,连生气都省了,抹了抹泪,静了半晌才恢复了呼吸的平稳,“我不是故意要大声吼你的,刚才是在气头上……”一顿,眼泪却淌得更凶,心底一阵阵的疼得紧。 抽噎两声,“我现在心情不大好,我要回去睡觉。” 千溯终于开口,淡淡应一句, “恩。” …… 离开的时候,我一直在抹眼泪,视野之内朦胧的一片,弄不清楚自己是朝什么方向在走。 回去之后,便是趴在床上,头疼欲裂。 平素格外照顾我的侍女小泉上前,见我捂在枕中,满头大汗。轻轻替我扇着风,小声宽慰道,“占据飘缈谷不过昨日之事,并未有消息过来道其魔主已经陨落,小主上何必如此悲观,即便现在去央求千溯魔尊应该还是来得及的。” 我怎么会去央求他? 同飘渺谷对立一事已成现实,我去央求,只不过是让他为难罢了。 作为累赘的拖累的千溯这么些年,我怎可能再说出如此任性的话语来。 犹记得多年前,我在某处深渊的峭壁之上救下一个几乎不成人形之人,离开之际他赠与我三滴至纯精血护我心脉,我想他分明已经负伤累累,又何必再为了着急感激而再伤自己三分。 而他则以断了骨的手把玩着我给他镇痛的冰玉,不急不缓同我道,“若未能为讨命付出代价,又怎能证明自个还活着。”末了,朝我一笑,”不过你比及旁人倒是幸运很多,丫头,你要听你哥哥的话。” 人道魔界是个泯灭人性的残酷之地,尤其是上古的那一战。 我知道我朝千溯发火的缘由,因为从听见飘缈谷出事的那个时候起,我就已经放弃灵儿了。 如此彻底的偏心,干脆的认命,让我有种罪恶感,便好似是我生生夺走了灵儿的生机,亦有在那一瞬间认清自己本性凉薄的恐惧。 可斩草要除根,不然祸患无穷。这个,我还是懂的。 此后的三日,我一直呆在房中并不出门,不打听也不听外遭的消息。 那时侍奉千溯的小瓶子坚持不懈的敲了我三日的门,让我出去透透气,可我终于肯开门时,她却是满面泪光的垂下头,也不道旁的事,支支吾吾的告诉我,千溯这段时间身子不好,很不好,昨个还咳出了血。 可我再去找他的时候,他却不过懒懒卧在床榻之上,偏首朝我时,面色微微苍白,含笑问我,”气可是消了?” 我扑上前去,听着他不同寻常的心跳,沉沉道了句恩。 启悟告诉我,千溯快要渡劫,如此境况怕是要染上心魔。 若当真是心魔,又该怎么办才好?听他们说,心魔是没法治的。 …… 飘渺谷地域不算宽广,但胜在灵力充沛,战场后的清扫也基本完成之后,便有不少墙头草,闻风而来。千溯为了接待,特地在飘缈谷的新居设下一宴。 我知道千溯向来不将那些所谓的‘附庸’放在眼里,他宴请的正主是谁,我亦躲在屏风后偷偷瞧过一眼,却正是那日高城之上同落玉交谈的银甲男子。 我想守着千溯,免得他醉酒之后难受,而他向来不喜欢旁人近身,遂最好是我扶着他回房。 背靠着厅堂,我同千溯只有一屏风之隔,陆陆续续听到了些占据飘渺谷的详情,回想起灵儿月牙儿似的眼,心中痛楚尤盛。 这一宴,进行到了半夜,我朦朦胧胧有些打瞌睡,算着推杯换盏的次数,也感知千溯他估摸的确是有些醉了。 意识模糊时,有人轻轻拍了拍我的肩,同我道,别在这睡了,会着凉。 我睁眼,瞧见小泉略焦躁的眸,听得她犹豫复犹豫之后,在我耳畔小声道,“有件事,需得同小主上禀告,所以,小主上能不能屈尊同我走一趟?” 我听着外面的丝竹声,和不绝于耳的杯盏交错、谈笑声,拍了拍衣袖的起身,“只需一会的话,好吧。” 小泉将我带到一处无人的亭阁,一路神色紧张的左右张望着,像是有人揪着她的魂魄,让其如此的心神不宁。 第25节 将一站定,小泉咚的一声便跪在我面前,连连磕了几个响头,语气徒然急切起来,”小主上,我求求您,求您救救灵儿小姐吧!我方才收到她的传音,道她现下躲在一处洞穴之内,好歹是存活了下来,只是外遭都是千……主上的人,她真的没法子……我只是一介小婢女,任凭我有天大的本事也真的救不了灵儿小姐啊!“ 我坐在亭阁的围栏上,脚尖抵着湖水,轻声道,“眼线?” 小泉身子一颤,又是磕了几个响头,“不……不是,我,我,灵儿小姐只是对我有恩。” 湖面的涟漪轻轻荡开,我再道,“灵儿让你来找我的?“ 继而磕巴,”不,是,是我自己。” “你身后带着的那条缚绳法器,是决意若我不答应,便拿那个捆了我,带去威胁千溯的么?” 身后风声乍起,灵力瞬间集聚,却又蓦然消散,片刻宁静。 我回首,看她怔怔的维持一个念诀的姿态,凝结做一具冰人,眼神却死死的,盯着我这方,目呲尽裂,似是不甘。 我压低嗓音,以一种只我二人听得到的声音,缓缓道,“小泉,你该是知道的吧,灵儿那样的人是不可能施恩与一个陌生人。我见过她啖人肉,也见过她鞭尸,只是那个时候她的脸上沾了血迹,神色狰狞。亦不曾像对我一般,露出纯净可爱的笑,才始终没能辨别出来。” 风过,小泉僵硬的手中长绳悠悠飘荡,那双不甘的眼,终是涣散。 我并没有离开,直到听到湖边假山之中,有声怯弱,传到我耳中,“姐……姐姐?” 隐约的光线下,假山后的阴影处探出一张白净的脸,尖尖的下巴,圆圆的眼,加之那绵软的声音,当真是怎么瞧怎么孱弱可爱。 我轻声道,“恩,我在。”身子却没有往她的方向走。 她怯弱的躲在假山后面,兴许是瞧见了我身边的“冰人”,蓦然像个受了惊的小白兔,空洞着一双眼,抖着唇,“那……那个泉姐姐是怎么回事,姐姐你……” ”她是你家的人,我怎么可能会让她继续呆在千溯身边?“我不急不缓的收集起那条长绳,挽在手腕上,朝灵儿的方向走去。 灵儿连连往后退着,绵软的声音中带着哭腔,摔倒在地,“姐姐,你是不是要杀我?是不是?” 我在她身前站定,看清那双圆溜溜的眼中写满的恐惧与战栗,心中犹若刀刮一般的疼痛着,无法再靠近她一步。 灵儿便像是突然崩溃一般,抓起地上的杂草仍向我,“姐姐不是说过了,说过了会疼爱我的吗?为什么你会要杀了我呢?灵儿哪错了,到底哪错了!我从未害过你,姐姐,我为什么就该死呢?” 长绳脱手,将之紧紧的捆绑起来,灵儿挣扎更甚。 我终是撇开眼,不忍再看她,道,“莫哭了,我……带你走便是。” …… 我想要一副铁石心肠,甚至在见着灵儿的那一刻,都是打算径直了结她的,可惜着实做不到。 正如她所说,她未害过我,不过是同我对立的势力中人,便是注定的不共戴天。我晓得斩草要除根,但是灵儿,我想抹消掉她的记忆,毁去灵识,确保安全之后,让她在我身边做一个普通人就好了。 我沉着心一直往外走,灵儿被我抱在手中,一面啜泣一面道,“这里是飘渺谷,姐姐你知道怎么出去吗?” 我道,“我会走正门。” 灵儿立马又慌了,“走正门我会死的,绝对会被杀的!姐姐,你不要……” 我心中焦虑更盛,一手死死掐住了她的嘴,恨不得湮灭掉她所有的情绪,彻底让之安静下来,“你莫不是觉得我会听你指的路?灵儿,时至今日,你让我如何相信你?!那小泉也不过是你放出来引我的诱饵,你明知我会杀她,却依旧派她过来,旁人的人命就是草芥!你让我怎么敢再若从前般待你?” “……” 可正如灵儿所说,正门之处不仅仅守卫兵卫,还有阵法,若非上面有令,即便是强闯我也是闯不出去的,想必千溯也知道尚有余党留在飘渺谷中。 只是灵儿的事,不能给千溯知道,他若是知道,即便我将灵儿藏到天涯海角,也无力回天了。 适时,灵儿道,“姐姐,你再信我最后一次好不好,我知道一条出谷的小路。我若是害了你,自己也逃不出去了,只有一死,我绝对不会做那样的事的。” ☆、第40章 停留 我想过灵儿会反扑,却不会是现在。她现在唯一能依靠的是我,害了我,她也不过末路。 故迟疑复迟疑之后,还是点头,让她指路。 千溯曾嘱咐过我,道我毕竟未能亲身体会过所谓貌合神离的背叛,判别不出,上了当也是正常。最好便在他身边好好呆着,最不济,便去寻他商量。 可我觉着,自个不算愚笨,顶多有些心软,是敌是友还是判别得出的。 这就好比练习时的过招同战场上的厮杀之区别,我全然没想到,陷害一词,是如此血淋淋的残酷。 …… 彼时我随着灵儿指的路走在一处小道之上,看山势起伏,的确似是出谷的小径。 而灵儿安安静静的被提在我手上,也没显出任何旁的情绪。 我偶尔感知到有几缕神识从近处带过,心中便愈发的急切。第一次不听千溯劝告的独自行动,我不得不说,我心中仍旧怀揣着一份极致的不安,像是做了什么坏事一般。 焦急之时,灵儿突然出声急切唤了我一句。 静谧间,我被这一声唤得心中一突,下意识的低首去瞧她,未能注意脚下,等反应过来之际,便感知有什么在我脚踝处崩断了,整个空间之内有什么颤巍巍的抖动着。 是丝。 这实在不算个高级的陷阱,只是难缠在天罗地网,又有夜色作掩,一旦察觉便已经无处可去了,尤其是对我这种等阶不高的魔,恰好适用。 灵儿吓得大气不敢出,瑟瑟道,“我……我方才就是要提醒你,我刚发现了这里的陷阱。” 我现下的心情决然称不上好,故而根本没打算理会她的言语,一时想这可是灵儿故意的,一时又想可能是我族之人为了防止里面的人逃出去,许多地方都设置了陷阱阵法,兴许只是恰好给我碰上。 我在原地僵硬不敢动弹半晌,瞧见天边拂晓的一道微光,终是动了下手臂,将灵儿抱起来。 灵儿脸色都是死灰般的颜色,圆溜溜的眼睛中含了水润的光泽,欲坠未坠。“姐姐,我们该怎么办才好?“ 我道,“我是信你才救你的,故而这次,我也会信你,不过在那之前……”我挥掌,一记印诀击在其灵台之上,“我要毁了过往的灵儿。” 连声惊呼都来不及,怀中灵儿的身子转瞬便瘫软了下去,一点声息都无了。 我知道,若是身陷陷阱,还带着个人,想要逃离委实是件不现实的事。倘若这是自己族中人设置的,那必当只是困人的陷阱,不会伤人。我现在已经毁了灵儿的神识,大抵能有两成的把握说服千溯,已算是高成功率的事了。 倘若这是灵儿设下的陷阱,她现在昏迷不醒,我即便是支撑不住,碰了哪处的丝线破坏了平衡,且凭她能布置下的陷阱,想要置我于死地还远了些。 如此作想着,我抱着灵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忽而有些宽心的预备等天明或者有人巡卫经过,将我解救下来。说实在,我应诺将灵儿带出谷亦是骗人的,只不过在寻一个毁去她灵识的机会。唯有在她毫无意识的情况下毁去其灵识,才能不至于伤到他的灵根。 我原以为如此便是天衣无缝,终于安定。 瑟瑟夜风中,又见灵儿手臂处给绳子勒出道道的红痕,心有不忍,遂略略将绳子调松了些。 怎晓得没过一刻,我正头疼思索着同千溯的说辞之时,宁静小道之中忽而响起细微思索的莎莎声。我凝神细听,却什么都听不清晰。 正是疑惑,脸侧边绷紧的丝线猛然一颤,在我惊骇的目光之中,一声轻响,凭空崩断。 我心中暗道不好,整片空间之内的丝线颤抖愈发的叫人惊心动魄,短暂的静默之后,原好不容易安定。却蓦然又是一声崩断,我心中狠狠一沉,霎时间此起彼伏的断裂声哔哔啵啵犹若山体之崩塌的不可逆转。 丝线回弹,刮过我的脸,留下几道血痕。我甚至来不及后退一步,脚踝便蓦然被缠紧,猛然袭来的巨大的拖力前,我所有的反抗都不过螳臂挡车,不足一提。 背脊在不平的地面上极速拖过,一阵撕心裂肺的疼,我几乎是想也没想的将灵儿抛出,丢回来路的安全之所。 整个人被极速拖动了至少有百米,甚至还没来得及缓一口气,背上狠狠一沉,便是骨碎的声音清晰响彻在脑海,我所有思维皆一瞬白茫。 …… 醒来之际,是有人抓着我的头发,毫不客气的连连甩着我耳光,淡声道,”装死么?你现在可不能死啊,我家的孩子们可不吃死物呢。“ 我睁开眼,睫毛被血水糊住,睁开都疼。 灵儿一张干净的小脸,托着腮,无聊般的将我提着。 见我睁眼,她脸上的无聊才淡了些,兴致勃勃道,”我就说不过一块陨铁,是不可能砸得死你的,可惜你今个怎么没穿那件软丝衣?啧啧,平白多了这些个皮外伤吧?“ 我吐出些血水,竟至于心情渐松,尚能含笑与她道,”你翻脸的时机,倒是我没想到的。” 斜坡上,一干总类繁多的毒物攀附在陨铁之上,将之生生从我身上推碾了过去,好将我‘救’出来,我咬紧牙关,才不至于第二次昏死过去。 灵儿道,“你别笑成这样,落玉说你是个受得起苦难的主,自然也不畏惧这点小疼。你看,我也不打算拿你去威胁千溯,你是不是该感激我了?“ 我不知道我浑身的骨还剩几根是好的,灵儿拽着我的头发,悠悠的一面小蹦小跳着,一面道,“落玉她不听我的,非要暗地将你存在的消息散布出去,想让千溯成为众矢之的。这个我倒是无所谓,可你知道你是魔族之内同千溯一般最正统的血统吧?若拿来喂我家的‘孩子’我就能成为驾驭‘魔尊’级别魔兽之人了~可落玉她就是不信我啊,非得处处同千溯作对~千溯忍她那么多回,她还当是千溯忌惮她,呵呵呵,真是死了活该。”将我提起来些,朝我甜甜一笑,“其实是你同千溯说的吧?真是难为你有个如此好脾气的哥哥,让我好生艳羡啊,换给我好不好?” 我的头皮好似要被她拉断,被迫望着她时,只觉胸口的断骨磨动,血气翻涌,疼得厉害。至于她说的话,却不怎么在意了。 她一路碎碎念,像是精神有点失常一般,奇怪的兴奋着。“你还真是个傻子,原以为要捉到你,我至少会收点伤,怎知竟是毫发无损。那印诀,我早就猜到你不会杀我,只会抹消我的记忆,早有准备。怎么说,凭你这样的性子,做一介魔尊的妹妹,实在是不配了些,我才该是,千溯应该是我的!” 我咽下喉中源源涌出的鲜血,淡声道,“你莫不是疯了?” 灵儿的脚步停驻,将我随手一抛,我连滚了几遭,撞在一处岩石。勉强停下时,身子已经半个悬空,按理来说这方并未有所谓的悬崖。 灵儿走进,一脚踏在我断裂的肋骨上,好似直直戳进了我的内脏,我浑身冒着冷汗,痉挛着。 甜甜一笑,“姐姐,你还是多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侧翻掉下去之前,我就着洞口微弱的光线,终是瞧清楚这下方到底是个怎样的境况。 一处阴暗潮湿的洞穴,洞底交错盘踞着无数蟒蛇,青鳞森然,皆是仰头张望着我这方,嘶嘶吐着红信。粘稠而湿滑的岩壁上攀附着足有拳头大的蜘蛛,密密麻麻的眼黑黝黝的,闪耀着洞口的微光。爬动时散出悉悉索索的声响,直叫人头皮发麻。 下坠之际,洞口灵儿面色红润将我瞧着,“放心,你暂时并不会死,这些都是有灵性的妖兽,等它们爬进你的脑中,掏空你的身体,就能将你当做一具上好的补药,万万年如此的啃噬下去。就如同你方才相对我做的事一般,失了灵识,失了记忆,作为一具行尸走肉而存在。啊~你说在你的肚子里养一窝蜘蛛怎么样?那等阶方出生应当就有六阶了吧……” 灵儿仍是失心疯一般的碎碎念着,我尚未落地之前,腰身给什么缠绕上,狠狠一裹,气力之大仿佛能将我的内脏碾碎了去…… …… 我在那蛇窟的记忆此后便是一段空白,是千溯特地寻了秘术为我抹消掉的,此后的永久也不会再记忆而起。 之后听种种传闻,言及那蛇窟,只道是当时十大绝命地之一,天地所有至毒至阴之物的汇集之处,里头养了万千具血尸,活着,沦为毒物滋补繁衍之处,并无意识的残喘。即便是魔主级别之人,亦是在劫难逃。 我不记得我是怎么逃出的那个蛇窟的,唯记得我扶着树枝一瘸一拐的走进飘缈谷的宫殿之中时,千溯恰好在此殿中。 我失了记忆之后,再回顾时亦觉着奇怪,怎么我落入蛇窟一趟,受的伤反而轻了许多,除了腿脚还有点不利索之外,其他的断骨都差不多好全了。 当时却是实打实的满心疮痍,一见着千溯便精神崩溃了,却连哭都哭不出来,颤颤巍巍的走近,声音破碎着道,“哥哥,我回来了。” 整座大殿,唯余他一个人。 我彼时并没有察觉道千溯有何的不妥,譬如他为何会一丝动容都无,静静坐在殿堂之上,又譬如他那一双眼,好似已经失了魂魄,凝着我时,无比空洞。 我整个人还蒙着,未能从蛇窟的惊吓中缓回来,也没管千溯有没有理会我,瘫坐在地上,这才有心思开始调息。 诸多的毒素一遍遍的腐坏着我的经脉,又因一种莫名的力量一遍遍复原,万虫噬心的痛楚周而复始的绵延着。却始终保持清醒,生生受着,那痛楚,几乎让人一心求死。 大抵有半个时辰,千溯终于从殿边走下来…… 正如千溯对我一般,他在睡觉的时候,我即便是接近也不见得能吵醒他,因为他早已习惯我的气息。我对他亦是如此,但这一回,他走近时,我仿佛感知到一股极致阴寒的风森森的拂过,霎时通体发寒。 我骇然的睁眼,千溯正站在我身边。 低首时,唇角含着丝前所未有的温柔笑意,俯身轻轻抚了抚我的发,“我到处都找不到你,你去哪儿了?” 我心里有些害怕,亦有些内疚,浑身更是疼得厉害,小声解释道,“我没走远,是……山后的那个蛇窟。” 千溯俯身,将我抱起,一步步朝外走去,“我给你吊坠,还带着么?” 我不知道是为何,就应,“恩,带着。” 第26节 千溯低首,直待那一瞬,我才看清他眼底深深的血红,犹若寸寸碎裂的墨玉沾染了鲜血。“前日吊坠传来的感应断了。”温和一笑,“洛儿,我还以为你死了。” 我的背脊一阵阵的发凉,连忙攀紧千溯的手臂,“我没死,哥哥,我真的是千洛!” “我知道。”声线低缓。 一把长剑毫无预兆的洞穿我的胸膛,我喉中发出一声几近悲鸣的吸气声,久久的,却无法让这一口已经到了极致的气消散。 “我知道,你就是洛儿。”剑再度从胸膛抽开,我僵硬着的身子,呼吸长长的凝滞,再然后便只是短促而浅,无济于事的抽气。 “可该怎么办才好,我没法护着你好好的长大了……” 我艰难的汲取着沉重的空气,恍惚之中好似感知道有什么几点冰冷,坠在我的脸上,生冷。 有人低低在我耳边道,“那便不要长大了好么?我会将你葬在这个地方,谁也不会来打扰你,更不会有人再伤害你。洛儿……你就在我身边,乖乖睡觉好么?恩?” …… ☆、第41章 复生 我醒来,是在一处地宫。 冰床榻旁,堆簇着我最爱的白山茶,尚且新鲜,该是将将才被采摘下,安稳的放在我枕边。 地宫的一面壁是半透明的白玉,隐隐绰绰可见外遭青山绿水,风光甚好。 我不知所措的坐在原处,久久的怔忪。发垂散时,耳边滑下来朵白茶,坠在我的手心,是若玉温润的触感,精致的雕琢,栩栩如生。 我能活过来,不过是因为我心脉之处,凝了一人三滴的精血,强大如斯,竟至于独独凭借此,便足以护住我心脉,让我处于一个假死的状态,被千溯带到这方地宫之中。 那些融入我血液中的几种剧毒机缘巧合成却淬炼我骨骼的上佳之物,内视可见,我的骨上包裹着一层莹绿色的光泽,坚硬程度至少为过往的三倍往上。 后来才知,千溯早年已然身历百毒,后又在我破壳之际为我渡血,存了免疫。几经灵力周转,囤积诸多的毒素在血液中糅合成却淬骨之物,融入我骨中。这等的事,也唯有拥有魔族至纯血液的我与千溯才可做到。 可纵然身子无碍,我坐在冰玉石棺之中却是心若死灰。 犹记得千溯实打实一剑刺入我的胸口,道出一句,“我知道,你就是洛儿。”时其眼眸中空洞的血红。如今细细回想,也会打心底的瑟瑟害怕。他握剑的手,连一丝颤抖都无,如此的果决,让我恐惧。 这世上最可怕的事,莫过于千溯他不要了我了。 我身负百般剧毒淬骨,疼得死去活来,恨不得撞墙了事的时候,亦从未动过轻生的念头。而现如今,我除了了无生念后空茫,最害怕的便是再见到千溯。 被千溯亲手抹除掉这等的事,我宁死也不要经历第二次。 此番一想,心中蓦然又揪疼起来,赶忙踮着脚爬下床。光脚踏在覆盖层冰的地面,一阵刺骨的冷。我抱紧身上冗长的薄荷色长裙,在地宫封闭之所的墙壁上着急的摸索起自内开启的机关,似个小姑娘般,失控的眼泪坠得莫名且欢快。 …… 出了飘渺谷,我小心翼翼的抱着长裙,未免它被枝叶划坏,谨慎之下一路脚程并不算快。 彼时的我大抵脑中什么都没想,或是说什么都不敢想,光凭着一份恐惧与极致的不安,不眠不休,一路南下,走了整整十日。 不是不累,而是不敢合眼。 第十一日烈阳高照,我昏昏沉沉寻着一处山溪,停下来喝了几口清冽的溪水,再起身时发觉自个真的再也走不动了。 可是这方开阔,又临水,我连稍稍停留一阵都心惊胆战,心又知自个实在是撑不下去了,遂决意寻一个僻静狭窄的地方稍微坐一阵。 毫不犹豫一头扎进丛林之中,我在盘曲的藤蔓遮掩下寻见了一处恰好能容一人的树根下的空洞。 只是洞里面有一窝松鼠,滴溜溜的眼睛将我望着,惊恐的神情很是一致。 我同样惊恐,但还是小心的将它们往略高一点的地方挪了挪,自个则窝在最里侧。 洞穴内铺了些干燥的枯草颇为柔软,纵然得缩手缩脚的蜷缩着才能就着里方的狭窄空间,但正是如此才予我一份安全感,同那些松鼠幼崽们大眼瞪小眼。 晚上的时候,大松鼠回来,一个接一个的将小松鼠们带走了。走的时候还不忘赏我几爪,可我不躲也不动,它拿我没法子,这才离开。 这等的松鼠魔兽纵然等阶不高,但还是有一定的灵智,隔日再来看我的时候,不但没有赏我几爪,反而丢了两三个松果给我。 我抬头望着蹲在洞口的松鼠,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再度决堤,滴在衣服上嗒吧嗒吧的,小声道,”那个……我以后能跟你们住一起吗?“ 大松鼠的背后冒出来几双怯怯的眼睛,滴溜溜的,却没了惊恐,反而好奇。 “我帮你们找松果、打怪兽……什么都可以。” 大松鼠鼓了鼓腮帮子,一颗松果径直砸在我的额上,转身带着一干小松鼠就走了。 我瞧见它们一摇一摆的尾巴消失在视野中,泪涌得更厉害了,无力的低头靠在膝盖上,啜泣复啜泣。 …… “你躲在这做什么?” 似睡未睡的边际,有人一声轻语,风轻云淡,恍似混沌昏沉之中的一缕清润冰泉,霎时明朗。 我抬头,熹微的晨光中有人站在树边,蓝衣淡泊,墨发温润,美若谪仙。暖暖的逆光之中,只一双眸清冷淡漠,古井无波。 却正是那份浅薄的疏离,让人安定。 我的泪腺大抵是坏了,一面无意识的红肿着一双眼,滴答垂泪,一面同他认真道,“我,我在睡觉。” 谪仙道,“你既然是睡觉,何不寻个安逸之所?松鼠过来同我抱怨了三天,你若要借住,好歹给个时限。” 我怔,“你是帮松鼠他们撑腰的吗?” 谪仙静一阵,面容之上的神情有点微妙,还是点点头。 我想起撑腰一词,艳羡之下泪涌得更厉害,哀婉的抹一把脸上乱七八糟,松了扣抱住膝盖的手,心中伤痛,抽噎着从洞内往外爬。 爬了两下,腿一软,复又掉回去,脑袋咚的砸在壁上,磕下来一大块碎土。 我有点慌张,便同他解释,”腿麻了。“ ”恩。“他并不予以催促,在洞口静静等着。 我这么缩着手脚窝了三天,一动才晓全身都僵硬了,又兼之赶了十日的路,粒米未沾,神思疲惫。又连摔了几次后,我终于伸手够着洞口。 刚要咬牙使出吃奶的劲,手臂上抚上些许温热,我一怔,抬头,便见着他轻轻扣住我的手腕,不算轻柔也不算粗暴,将我从洞穴之内整个拖了出来。 我脚上没力,似块破布一般的由他提起,泪依旧是失控的淌着,呆呆望着他。 谪仙同样低首瞧了我许久,一声轻叹,似抱小孩一般,揽过我的腰身,将我抱起。 我失力的靠在他的肩上,忽而想起什么,提起最后一点气力,手脚并用的将他缠紧,若树袋熊般挂在他身上,抹泪道,”我以后能跟你住一起吗?” 近在耳畔的声音,风轻云淡带着点无奈,“不能。” “……你考虑下我好么?我能帮你打坏人。”我切切恳求。 “你……“ 后头的话我都记不起了。我蜷缩在洞穴之内尚且犹存的忐忑,不知是何缘由的在他怀中消匿得无影无踪。十几日的不能合眼,终是在这一刻不能自抑,睡了过去。 …… 将我从松鼠洞中抱出来的人,便是夜寻。 没心思去思索太多,就好比沉了船的人,寻着了一根浮木,谁还会管这浮木是否牢靠,能紧紧将之抱着,不至于漂流,就已经是恩赐。 我不知道自个一个对外人戒心颇足的人是怎么在他怀中,毫无顾忌的睡了过去的。后来夜寻道我依赖性极强,失了千溯过后,便似个失了魂魄的人,这等的时候是个人都能轻而易举的将我拐走,我想了想,深以为然。 …… 同夜寻相处得久了,才觉千溯是个多么好相与的人。 千溯对我只有一个要求,便是乖乖听话,然后吃得好睡得好身体好。但是夜寻,他从来不大搭理我,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放养。 我不大习惯这种政策,故而一般无所事事,围在他身边打转转。 一日,在我围绕着木屋转到第十圈的散步之时,夜寻道,”你在我这留了七八多天了,不打算回去你哥哥那么?“ 在此之前,我从未对夜寻提及过千溯,或是我自个的身份,甚至这七八天以来,我几乎没怎么同他说过话。 于是,我终于想起戒备一词,顿在原地,开口时,声音都微微沙哑,”你……也是别有居心的么?“ 夜寻扫都没扫我一眼,靠坐在枫树下,翻一页经书,”在松鼠洞中初见你的时候,你身上穿的服饰和手中捧的白玉山茶都是近来传得沸沸扬扬,千溯魔尊妹妹的陪葬宝物,故才知晓你身份。”顿一顿,偏首,”飘缈谷现在已成禁地,无人能活着进去,你不去寻千溯,是因为这个么?” 我支吾,将搁在窗台上的一盆花拨了拨,欲言又止。 夜寻道,“不愿意说也无妨,我不会在这久留,明日便要离开,你准备怎么办?” 我心中一急,“我自然想跟着你。” “你待我戒备至此,却让我什么都不问的将你带在身边?”夜寻合上书页,起身,淡淡,“我又不是你哥,做什么要包容你?” 我觉着他说的颇有道理,一番斟酌之后道,“我同千溯闹了别扭,现在,不能去见他。” 夜寻悠悠从我身边走过,云淡风清道,“他好好的,怎会同一个‘死人’闹别扭,你要编借口,好歹寻个听上去靠谱的。” 他进了屋,我着急起来也匆忙跟着他身后进屋,冲口道,“可是这是真的。” “那在松鼠洞,你便是为了这个‘别扭’哭得昏天黑地?”夜寻将书放回书架上。 我保持着同他两步远的近距离,啄米似的点头,“正是。” 夜寻睨我一眼,”那你怎么死的?又怎么活过来了?“ ”……“ 夜寻若无其事,再度走开。我一把捞住他的袖子,”是……是我哥他……杀了我,然后我,我因为之前救了个人刚好得了他三滴精血护住心脉才活过来。“ 夜寻神情很是耐人寻味。 我也知道这种事听起来有些玄幻,怕他不信预备丢下我,不由激动起来,低头开始解衣带。一面解,一面道,”我这心口的伤虽然好的差不多了,疤痕却暂时没有完全消除,你可以看看,我真没说谎。” 夜寻没个实质性的阻止,就是淡然的翻了翻手中方拿下来的书,不痛不痒道,”唔,脱衣就不必了,我信你便是。” 我继续脱着,就是入秋之后怕冷,身上衣服一层又一层,格外的难脱。坚定道,“你别说得这么敷衍,我可是认真的,这关系到我往后的生存问题,必须严肃。” 夜寻在书桌前坐下,”想必你家只有哥哥,有些事情从小就未同你说过吧?” 我把外衣丢到书桌上,低头忙着脱中衣,一边接话,“说什么?” “说女子若是被陌生男子看见了身子,是要被浸猪笼的。”夜寻从容如是道。 我一怔,思索一会儿,”那……浸猪笼是什么?” 翻一页书页,“唔,就是把你放到个捆了,丢到个竹笼子里,然后抛进河里。” 我稍惊,”那不淹死了?” “恩。” 第27节 “……”我默然,僵着手将正松得七七八八的腰带不动声色、暗暗的系回去。 夜寻继而道,“所谓入乡随俗么,我纵然很欣赏赞扬你的认真,唔,脱吧,但是之后,一码归一码,我还是会秉公处理的。” 我心跳骤然加快,抱着外衣往后缩了缩,”你方才没瞧见吧?“ ”……“ 几欲要哭,”瞧见了?“ 夜寻回眸扫我一眼,唇边勾起丝似有若无的笑,“没。” 我感觉我的血色又回来了。 “明个我要去烈行山,你若要跟着,就早些起来。” “恩!” …… 我同夜寻去烈行山后,为了跟上他的步伐,一路过得很是艰辛,艰辛毕了,难免就腹中空空,想寻些东西来饱腹。 烈行山灵花仙草极多,我认不出种类,吃之前都会问夜寻,这个能不能吃云云的。 一回摘了朵格外艳丽,灵力又格外浓郁的灵花,巴巴跑去问夜寻,夜寻提炼着药材,一面头也没回的同我道,“唔,可以。” 我想也没想,捻了花瓣心满意足的就吃了,结果没过一刻钟,几乎就是肝肠寸断。 ☆、第42章 别扭 这事过后,论说对夜寻心无芥蒂是不可能的。他在我醒来之时,未有半点解释与安慰,不过寡淡,不上心的道一句让我休息。 一来二去,我也不再同早前那般会自发的同他搭话,只是默然的跟在他身后。 他走,我便走,他停,我便寻些已经试吃过的东西填肚子。 夜晚睡觉之时,我躺在高高的树枝之上也会想,何必非得跟着一个陌生人,让他也觉着累赘。而我即便是独身一人,也不至于活不下去。 甚至几次自己暗下决定的离开了,可清晨夜寻一起身,我又会若惯性一般默默的跟上,反反复复如此。 攀至烈行山的顶峰后,夜寻道他要去万丈的岩壁上寻几味药材,让我不要跟着,或者在这林中等他,或者……自己离开。 我明晓夜寻是看得出来我在想什么的,就在我同他冷战的这几日,他帮我省了所有需得要说的话,在我发问之前,提前给了我想知道的答案。 这就好似我一个人在进行着一场毫无意义的冷战,由我开始,却不能由我结束。他作壁上观,将我一点小心思看得通透。 我点点头,果真停下脚步,不再跟着他前行。 入夜后下了场雨,声势颇大,我蜷在树枝上坐着,思量或许自己应该就这么离开。 在我看来,这一切就如夜寻不费一句唇舌将我这个顶级牛皮糖轻松甩开的策略,不得不说,颇有成效。 翌日雨毕,晴方正好,我躺到中午,再寻不到理由为自己搪塞。 终是垂头丧气,一脚高一脚低的踏着变得泥泞的山路,往山下走去。 树枝上跳下个什么东西,落在我的肩上,我先是神游归来的一惊,待得吓得那团绒绒的东西同样受惊从我肩上滚下去时,才堪堪反应过来,一手将之捞住。 是一只小小、肥肥的松鼠。 我与之对视良久,捧在手中回忆过往,不由一阵长吁短叹,随手将之搁回肩上,继而迈步下山。 小松鼠在我肩上跳将几下,蹿到我头上趴着,身子绒绒的,暖暖的,很是舒服。尾巴偶尔扫到我的额头,像是抚摸一般。 我憋话憋了许多天,实在不堪忍受,遂对着一只松鼠也像是遇着了知音,垂头丧气道,“你说我当真出走了,夜寻会不会来寻我?” 头上那团东西轻轻扒了扒我的头发,像是换了个姿势蹲着。我嘎吱嘎吱的踩着树叶,一声长叹,”不对,我们是协商好分道扬镳的,不算出走。” “我也觉着这段时间整个人都不大对劲,对待夜寻就更是奇怪。人同我又不熟,我是没理由要求他对我好点。但他对我这样冷漠,爱理不理的,我就是很难受。莫不是余毒未清,我还病着么?” 正是这一句抱怨道完,在我脑袋上悠哉啃着松果的松鼠忽然惊恐的吱了一声,自我头上猛蹿到临近的一棵树上,眨眼不见。 我听到那声警告,心中八成也知晓不是什么好事,然将回头,眼前骤然放大的蛇头,骇然张大深可见腹腔的嘴,及森然的白牙。 我没来得及躲避,只是偏头,让它那一口实打实的咬在了我的肩膀上,而不至于是喉咙。 巨大的蛇身急速的扭动,便是缠绕上来,我施力不及,被其卷起,整个人好似被包裹没入蛇身,滚入泥淖之中。 我不怕蛇,从蛇窟中出来之后就是如此。 当我再度从泥淖中爬出来时,浅浅的水面之上早被鲜血浸得血红,被自上下颚拉开撕成整齐两片的庞大蛇身搁浅在岸边,伤口之处肉质泛着灰黑。 我抖着湿透的衣裳垂头往外走,背后的衣领却突然给人拉住,拎了起来。 不知道我将将回眸的那一瞬是个怎样的表情,竟至于让那一贯云淡风轻的人,眸色一暗,神情霎时便沉了下去。 “你便是活着走出蛇窟的那个血尸?” 我挥开他的手,不冷不热,“我活得好好的,怎么会是血尸。” “……” “我不想同你吵架,你又为什么还来寻我?不是说就这么分道扬镳也无所谓么?” 至今犹记,当时夜寻的表情很是耐人寻味,便好似听见了自家孩子面无表情道出‘我要同你分手’之类奇妙的言语。 诚然,我回想那时的种种,也觉夜寻他的确从来都只将我当做一个孩子。但我彼时也没那个意思,冲口而出的话大抵是因为脑中一热,未经深思,兼之时机实在微妙,才有了歧义。 决绝的话都说了,我自然是按着惯例,冷哼一声之后高冷的掉头,欲走。 不及蛇毒蔓延开来的麻痹感上来,我腿一软,绊着个不大不小的石头,哎呀一声,直将满腔的高冷摔得淋漓尽致,犹若我那一颗琉璃似的心。 哀怨捶地,颓,且爬不起身了。 我这从头到脚基本都给泥水浸过一遭,气味很是独特。夜寻将我捞起来的时候,我心累得连反抗的力道提不起的垂头靠在他肩上,看他秉承一张万年不变的风轻云淡,泰然自若的嫌弃我道,“洛儿,你好臭。” 我静了半晌,吸了吸鼻子,手脚并用的缠紧他,“夜寻,咱们和好可以么?“ ”……恩。“ …… 自此之后,夜寻便再未同我提及过千溯,也不会建议我同千溯写封信云云的,不仅如此,待我同从前相比,就似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具体的体现便是,偶尔会主动同我说两句话了。 如此,和谐相处了近月。 一日,我满心欢喜的熬了锅乱七八糟蘑菇汤,唤夜寻过来尝尝鲜。 夜寻悠悠过来在我对面坐了,接过我递给他的一碗鲜汤之际,淡淡道,”你近来心情当真是若你面上这眉开眼笑的?还是在强颜欢笑?“ 我呼呼吹着汤,奇怪道,“自然是当真开心,不然我笑什么。“ 夜寻撇我一眼,轻叹,“你心是有多大。” “你是不是想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小嘬了一口汤水,满意的喟叹一声,兼之随意道,“反正你的心思我就是猜不透,你要说什么就直说好了。” “你打算何时回去?千溯魔尊妹妹墓穴被盗之事已经人尽皆知,千溯也在着手找你的‘尸身’“ 夜寻的神情很是淡定,一句话的确是够直接。可当他时隔一月再度对我提及千溯,我当真还有些不习惯。 默默然咕噜咕噜的喝了一大口汤水,缓了缓才道,”我先前也同你道过的吧,我哥哥他不要我了,我不敢回去。“ “有件事,我方才探听到,觉着该告诉你。” 夜寻会如此正儿八经的谈论我的事,其本身就让我有点受宠若惊。 遂捧着碗,带了点笑道,”什么?“ ”据闻千溯曾亲自走过一趟蛇窟,目击了其间清杀不尽的妖兽,也瞧见了数以万计,惨绝人寰,被圈养着的血尸。“语气稍淡,若墨玉似漆黑的眸静静凝着我,”若是想象着自个妹妹的尸体或许会在这一堆溃烂不成人形的行尸走肉中被发现,你会是个怎样的感觉?” “……” “这些日子以来,我并非不能看出你单凭自己力量,从蛇窟中爬出来后这若无其事的强大心境,可在千溯眼中,你不过一柔弱需得人周密护着的小丫头。你伤,便是他的错,是他的守护不周。” 我垂着头,望着氤氲水汽,鲜汤之上自个模糊的倒映,小声道,“我知道。” 心里头难受得紧,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种种记忆再度浮现,让我霎时也失了食欲,不由想岔开话题,干笑道,”夜寻你怎的口口声声站在我哥哥的立场说话,好似你同他颇有几分交情似的。” “见过两面。”夜寻如是道。 我一哽,“你……” 夜寻搁下一碗动也没动的汤,起身道,“你既然自己心中也有想法,我便不再多言,今个便早些休息吧。“ 我呆呆的哦了一声,复而望见一整锅的汤,忧愁着自个已经消得七七八八的食欲,不由唤他,”你好歹也尝一点汤么,很好喝的。” 夜寻头也没回,“早前瞧见树上掉下两条青虫,将好进了汤锅。我不大吃荤腥,你慢慢喝吧。” “……” 我默然翻遍了整个汤锅,很可惜的没寻着那两条青虫的尸体,僵在原地,不知嘴中是何滋味。 …… 睡觉的时候,我的小木床靠着窗,夜寻的则在里侧,同我隔着一道屏风。 他让我早点睡,自个却点着灯,似是在看什么书。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胃里也隐隐有点不舒服,一直在思索会不会有哪口汤喝的较之囫囵了,将那小青虫一口吞了。唔,也不晓拿青虫是大是小,是吃了整条,还是吃了半截。 ☆、第43章 和好 一夜睡得并不安稳,翌日早早起床,意欲跟着夜寻出去晃晃,哪想他却道他要去炼制丹药。 一句话了结,并没有进一步的解释,神情所指很是直白,是让我哪凉快去哪待着。 我也算略懂些炼丹之术,晓得这个是受不得打扰的,遂也作罢,准备老老实实看家,无精打采的爬回床上,修炼。 中午的时候给自个准备了些清粥小菜,早早的吃了过后,一个人躺在摇椅上,愈发的无聊。 其实就算平素夜寻在,他一般也不会同我说话,如今也仔细回想起同夜寻在一起的自个,也好似就如今日一般什么都没做,修炼打盹,无外乎如此。 我伸着脚,有一搭没一搭的踹着屋前的榕树,摇椅也随着有一搭没一搭的摇。 阳光稀稀落落从树叶中滑下,落入我轻轻摇晃着的视野,明晃晃的。我想,我的依赖性像是成了一种病,大抵到了若独身一个人,就会孤单死掉的地步。 这么的确很可怕。 我再接着晃了晃,决定不要去想夜寻,要给自己找点转移心思的乐子。 进屋之后,在书架上随意挑了本书,翻开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