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7崛起南海》 1.第1章 那一扇上天打开的门 四月,广州,白云机场。 宁崎拖着旅行箱走到出站口,便看到人群中陶东来正一脸兴奋地高高举着双手朝自己挥舞着。宁崎嘴角浮出一丝微笑,也举起手朝对方示意了一下。 “老同学,可把你等来了!”陶东来一把握住了宁崎的手,那热情的劲头让宁崎感觉似乎又回到了十年前的大学时光。 宁崎和陶东来是大学同班同学,又是一个寝室的室友,大学四年里关系铁得可以穿一条裤子。但大学毕业之后陶东来居然去参军当了三年兵,然后南下创业搞房地产,自己当起了老板,宁崎则选择了留校一边当老师一边考研读博的高级知识分子修炼之路,两人碰面的机会就少了许多。不过最近这几年陶东来生意越做越大,腰包也鼓起来了,于是主动做东每两年一次在广州举办一次同学会,吃喝玩乐全包,作为好朋友的宁崎自然当仁不让每次都要从武汉飞过来捧场。 两人关系好归好,但陶东来这个大忙人今天会亲自跑到机场来接自己,这是宁崎没有料想到的,记得前几次来广州的时候,陶东来都因为工作原因无法脱身,只安排了秘书之类的办事人员到机场接机。这个小细节起先并没有引起宁崎的注意,等到出了机场上车,陶东来并没有像以往那样带着专职司机,而是自己坐到了驾驶座,宁崎才发现今天似乎真的有些不寻常。 “今天你的司机和秘书是商量好一起罢工了?”宁崎一边系上安全带一边开玩笑问道。 “那倒不是,是因为有些事我想和你单独谈谈,不希望有外人在场。”陶东来脸上的神情却是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样子。 宁崎点了点头,并没有再追问下去。作为多年的朋友他很了解陶东来的性格,如果陶东来说某件事“需要谈谈”,那么就说明这件事情绝不是可有可无的小事。 沉默了良久,宁崎才开口道:“所以这次你把我叫过来的原因应该也不是你在电话里说的那样,为了筹备今年的同学会吧?” “今年没有时间开同学会了,下半年我要做的事情太多。”陶东来并没有否认自己玩的小花样,侧头看了看宁崎的脸色并无不快,又接了一句:“或许你下半年也会跟我一起忙。” “你这是打算要挖我到你公司做事?”宁崎哑然失笑道:“虽然我们在大学是学的工商管理专业,但你应该知道我的兴趣和你不一样,我对下海做生意真是一窍不通。” “我当然知道你对做生意没兴趣,你这个伪明粉,兴趣都在研究历史嘛!放心吧,我让你千里迢迢的飞到广州来,不会勉强你去做你没兴趣的事情。” 宁崎眼神一亮:“你是在拍卖会买到什么好东西了?还是你那房地产公司修房子挖到古墓了?” 这下陶东来却是卖起了关子,对此避而不答,转而询问起了宁崎的近况。宁崎虽然有些无奈,但转念一想反正陶东来应该有求于自己,也不可能一直隐瞒下去。 陶东来在广州四季酒店已经帮宁崎定好了房间,两人到了之后办完手续进到房间,宁崎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急不可待地说道:“好了,到底什么事,你就赶快从实招来吧!” 陶东来却并没有急着开口,从手包里掏出烟盒,抽了一支递给宁崎,宁崎摇摇手道:“戒了。” “又没成家,好端端的戒烟干嘛……”陶东来嘀咕了一句,收回来自己点上了,吸了两口之后才继续说道:“宁崎,我叫你到广州来,是有些东西想让你亲眼看看。但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承诺,就是不管你看到之后有什么样的想法,都绝对不要把你的所见所闻说出去,任何人都不行!” “说得这么严重,你不会是做了什么犯法的事情吧?”宁崎一脸狐疑地问道。 “瞧你这点胆子,还跟以前读书的时候一样,这么多年一点长进都没有!”陶东来见宁崎不搭话,只好应道:“放心吧,不是犯法的事情。但这事真的不宜公开,等你看了之后自然就明白了。” “那什么时候看?”宁崎见陶东来这么遮遮掩掩的,反而更是激起了好奇心。 “不用急,今晚就带你去。”陶东来站起身道:“行了,你先休息一会儿,晚一点我来接你吃晚饭,顺便介绍几位朋友给你认识。” “你这是要组队下副本的节奏啊!”宁崎忍不住开了句玩笑。 已经走到门口的陶东来回过头来笑了笑:“你说的没错,就是去下副本。” 晚饭时分陶东来到房间接了宁崎,直接坐电梯到了酒店71层的愉粤轩,进到包房之后,宁崎发现已经有三名男子入座了。陶东来一边招呼宁崎挨着自己坐下,一边给几人互相介绍了身份。 坐在陶东来右边平头黑肤的壮男叫颜楚杰,内蒙人,陶东来当兵的时候是一个班的战友,前年才转业回到地方上,现在是某个国营大厂的保卫处处长,话不多看起来很稳重的样子。 颜楚杰旁边带着黑框眼镜,白白净净一副文艺青年形象的男子叫白克思,乍一听有点像老外。白克思和陶东来据说有多年的生意合作,自己经营着一间小型金属加工厂和一间家具厂,另外还在做外贸进出口代理业务。这家伙另外还有一个网络写手的身份倒是让宁崎微微吃了一惊,实在不明白他打理生意之余还哪来的精力写小说娱乐大众。 最后一个坐在白克思和宁崎中间的男子看外表要年轻一些,这人宁崎倒是见过,是陶东来的表弟顾凯。大学时宁崎到陶东来老家去玩过,当时这个顾凯还在读初中,一转眼也已经是三十来岁的人了。陶东来介绍说顾凯去了美国读大学,毕业之后就留在那边发展了,目前在旧金山当律师。 “人到齐了,上菜吧!”陶东来一挥手,示意服务员开席。 几个人一边吃一边闲聊着,宁崎注意到陶东来并没有点酒,其他几人似乎对此也没有任何异议。从交谈之中看得出这几人之前已经见过不止一次了,但他们所谈的话题却并没提及陶东来下午所说的事情。 菜过五味之后,白克思对宁崎问道:“宁先生,我听陶老板说你业余时间很喜欢研究历史,依你之见,如果一个人穿越去了几百年前的古时候,最需要什么样的技能才能出人头地?” 宁崎先是觉得有些奇怪,然后想到对方的网络写手身份就释然了,想必这家伙在网上写穿越小说才会琢磨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吧。出于礼貌,宁崎还是认真地作了回答:“恕我直言,如果一个现代人穿越到几百年前,能出人头地的几率是很小的。现代人所掌握的专业技能和知识,其实在古时候能用得上的并不多,更大的可能会因为奇思怪谈被人当作神经病,或者是慢慢被当时的社会所同化掉。我认为如果没有比较实用的求生技能,去到那个时代很可能连一个月都熬不过去。” “那也未必吧!”提出反对意见的不是白克思,而是那个一直没怎么开口的颜楚杰:“我在部队里干了十多年,亲手带过的兵少说也有好几千了,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研究军事,要论带兵打仗的本事,怎么也比几百年前见识有限的古人强吧?我要是去了几百年前,当个参将甚至总兵肯定是没问题的。到时候我练一支强军出来,只靠排队枪毙战术就能打遍天下。” “颜先生,我很相信你的军事素质,但如果把你放在几百年前,想练出一支强军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别的先不说,就说当时的人一天只能吃两顿饭,这身体的素质就没办法适应大运动量的操练,要解决吃饭问题你就得先解决后勤供应,吃不饱饭还强行练兵的后果很可能就是哗变。另外军械的提供也是一大难题,要对使用冷兵器的军队取得压倒性优势,我们都知道必须使用火器,我相信你对枪械很熟悉,但你自己会制造火器吗?就算你懂得枪械制造原理,那也需要冶金、金属加工和化工技术的配套行业非常完善才行。军队的实力是国力的体现,以几百年前的生产力水平而言,不太可能支撑起一支现代化的军队。”宁崎谈得兴起,忍不住噼里啪啦对颜楚杰展开了一番反驳。 颜楚杰闻言还想分辩几句,白克思却是抢在了前面:“那宁先生觉得要怎样做才能保证现代人回到古时候能有一个相对比较安全的发展基础,然后运用自己的知识去改变当时的社会?” “至少……要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建立起近代的工业体系才行,只有生产力的大跃进才能改变社会。”这次宁崎沉吟了一阵才答了出来,但旋即又摇头否定了自己的说法:“这个假设不太可能办到,一个人的学识是有限的,单枪匹马根本无法建设一个工业体系,何况近代工业还得要有电力的保障,穿越者有可能凭借自己掌握超越时代的知识成为那个时空的法拉第,但即便伟大如法拉第,从发现电磁感应到世界上建成第一家发电厂,这中间也用了足足四十四年时间,我们哪怕能把这个时间缩短到一半,那也同样难以接受。当然你如果真的相信小说里那样依靠简陋的水力机械就可以钻枪膛炮膛甚至大规模生产军火,那我也无话可说。” 陶东来很适时地替宁崎的发言作了总结:“也就是说,单枪匹马的穿越到古时候基本没可能拥有改变社会的力量,我这样理解对吧?” 宁崎点了点头道:“除非是直接穿成了皇帝,全天下都得围着自己屁股转。要不就得带上一支规模庞大的技术支持团队,还有足以保障起步阶段能够顺利运转的物资。” 宁崎说完之后注意到其他四人默默地交换了一下眼色,似乎在无声之间达成了某种默契。随后话题便转到了各自的私生活上,宁崎很惊讶地发现在座的五人居然全是单身汉,颜楚杰和宁崎自己是还没有结婚的中年男,而陶东来跟白克思则是各自已经离过一次婚,顾凯倒是有个感情稳定的美国女友,但家里长辈似乎对于他打算找个大洋马当老婆的做法颇有些不认同。但陶东来为什么要将这样几个人从五湖四海召集到一起在这里碰面,到目前为止宁崎依然是毫无头绪。 饭后其他三人便告辞离去,而陶东来则是陪同宁崎回到房间,宁崎发现床上多了一个旅行包出来。 “是我让人送来的,等下我们要去的地方环境不是太方便,包里是鞋和衣服,你先换好。我还有点事情要处理,十二点我来接你出发。”陶东来说完也不等宁崎多问便离开了。 宁崎打开旅行包,见是一套columbia的冲锋服和登山鞋,不禁有些疑惑:“难道等下大半夜的还要去爬山?” 宁崎揣着一脑门子问题等到了十二点,陶东来果然按时来了,而且也换上了全套的户外行头,宁崎只带了手机和房门卡便跟着陶东来出发了。到了停车场宁崎发现今天一起吃晚饭的三个家伙已经在一辆大切诺基上等着了,同样也是换了行头,看样子一切都是早有安排。虽然心中有些疑惑,但既来之则安之,宁崎这时候肯定不可能再打退堂鼓说不去,便爽快地上车没有再多问什么。 宁崎来过广州很多次了,所以黑夜之中仍是能够分辨方向,见车居然一路开到了越秀山,果然应了自己先前的猜测。但这越秀山只有一些人文景观,这大半夜上山有什么可看的? 车停在了越秀山体育场外面,下车之后,人高马大的颜楚杰从后备箱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大登山包背在背上,然后几人鱼贯向山上行去。 在经过镇海楼的时候陶东来出声问道:“宁崎,你记得这里吧?” 宁崎应道:“当然记得,我第一次来广州玩的时候,你知道我喜欢明史,特地带我来这里看过。” 镇海楼是广州的标志建筑之一,始建于明代洪武年间,历史上经历过多次损毁和重建,现在的镇海楼是1929年改建的,这栋五层古楼除了是著名的人文景观之外,同时也是广州博物馆的所在。 绕过镇海楼之后前行了几百米,队伍在陶东来的带领下居然步入了一处没有道路的密林之中。陶东来倒是早有准备,强光手电照射在地上,几人在树丛中又走了两分钟,已经远离了山间步道,陶东来才示意队伍停下。颜楚杰打开登山包取出里面的东西开始在地上铺开,陶东来把手电往宁崎手里一塞,与白克思和顾凯都蹲下身去帮忙,宁崎借着手电的光线一看,发现居然是一顶不小的帐篷,难道这几人还打算在越秀山上露营不成? 帐篷很快搭好,在陶东来的带头之下,五个人都进到了帐篷里,颜楚杰又从包里摸出一个led帐篷灯挂上接通电源。宁崎发现其他几人的脸色都很严肃,一点没有野外露营的轻松气氛。 陶东来压低了声音对宁崎道:“现在开始,无论你看到了什么,请一定保持冷静,不要大声说话,不要用手电到处乱照,一切行动听我指挥,有问题吗?” 宁崎已经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只是呆呆地点了点头。 陶东来从贴身的口袋里慢慢掏出一个黑乎乎的长方形物体,乍一看像个手机,比宁崎自己用的iphone5s还稍微窄一点,陶东来按了一下,那东西表面有一道绿色光线亮起,然后以飞快的速度扩展开来,将帐篷里的五个人都罩在了里面。 宁崎只觉得那绿光晃过眼前时脑子忽然感到一阵晕眩,忍不住惊道:“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上天为我们打开的一扇门!” 2.第2章 入伙 晕眩感并没有持续很久,大概六七秒之后宁崎便回过神来,见陶东来正在收起那个可以发绿光的玩意儿,不禁奇道:“你大半夜把我拉到山上来就是为了看你做的这个电子闪光弹?” “这可不是什么电子闪光弹,这是虫洞控制器。”陶东来一本正经地说道:“你刚才看到的绿光其实是一个能够联接两个时空的虫洞,我们现在所处的已经是另一个时空。” “哈哈,这并不可笑嘛!”宁崎指着自己的鼻子说道:“我认识你陶东来已经十几年了,居然一直没发现你这么能吹牛。你敢吹个靠谱一点的吗?” 陶东来没有发笑,其他三人也没有,只是静静地看着宁崎。 宁崎无奈地耸耸肩道:“好吧,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证明给我看吧。” “跟我来。”陶东来的语气很平静,似乎对于宁崎的反应早有预料。而其他三人根本就没开口,似乎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情。这几人越是如此沉着,反而越让宁崎感到不安。 埋头跟在陶东来后面走了一阵之后,宁崎终于发现是哪里不对了,此时此刻周围环境实在太暗了,刚才来时这段路的能见度可没这么差,越秀山毕竟是在繁华的市区,站在山上看,整个天边都被夜晚的灯光所映亮,而现在却丝毫看不到树梢之上的天空中有城市灯光的痕迹。陶东来的手电直指着脚下,只照亮极小一块范围,这导致跟在身后的宁崎踉踉跄跄地才能跟上。 陶东来突然停下了脚步关掉了手电,于是整个队伍也立刻停了下来。宁崎隐隐约约见其他四人都蹲下了身子,自己也下意识地跟着蹲了下来,听见陶东来轻声说道:“你往前面看。” 宁崎眯着眼望向前方,顿时心头一震,那镇海楼居然在楼檐上吊着几串灯笼,而楼下城墙向左右延伸开去,夜色莽莽之中看不到尽头。 “不对,这一定有哪里不对!”宁崎只觉得自己心中一阵没来由的慌乱。镇海楼附近的古城墙他也参观过,保存得最完好一段的也就两百米左右,而眼前所见的城墙不但稚堞敌楼齐备,目力所至的就远远不止两百米,城墙外面百步内的树木也砍得干干净净,在此距离内没有任何人可以避开城墙上巡卒的监视,这根本不是自己见过那一段残垣断壁的越秀山古城墙! “走吧,我们再顺着城墙走一段。”陶东来的声音在静谧的空气中清晰地传进了宁崎的耳朵,把他从沉思中唤醒过来。 于是这支小小的队伍就隐身于树林之中,顺着城墙方向继续前行。按照与镇海楼之间的位置判断,宁崎很肯定自己现在应该是在广州美术馆附近,但这里非但没有什么美术馆,甚至连上山时走过的山道也消失无踪了。而那顺着山势弯曲前行的城墙之上,分明能看到挑着灯笼巡逻的哨兵。其实不需要更多的证据,宁崎已经能肯定自己现在的处境正如陶东来所说的那样——穿越了!我真的穿越了! 果然没走多远,进一步的证据再次印证了宁崎的猜测:城墙的延伸处出现了一道城门。宁崎很清楚地记得自己曾经在镇海楼里看到过有关广州古城墙的介绍,越秀山上的城墙是明洪武年间永嘉侯朱亮祖主持修建,而这个城门必然就是当时所建的小北门。崇祯十三年广州北城增筑,在原有的基础上加高加厚,城墙达到了两丈七尺的高度,而眼前所见的城墙显然还没那么高,顶多只有两丈,宁崎由此得出结论,自己现在所处的时空应该是在明洪武到明崇祯之间的某个时段。 五个人在树丛中蹲伏了大概半个钟头,陶东来似乎也没有要再带队去别的地方参观的意思,便沿着来时的路线返回先前扎营的地方。 宁崎进到帐篷之后才反应过来:“那我们还能回去?” “当然能。”陶东来说话间掏出了那个“虫洞控制器”,按下了某个按钮。 宁崎这次有了心理准备,晕眩的时间比前一次更短,脑袋稍一清醒便径直跨出了帐篷——没错,已经回到原来的时空了,远处还能隐隐看到那栋两百米高的珠江国际大厦楼顶发出的霓虹灯光。 宁崎在这短短一个多钟头的时空之旅中受到的震撼实在太大了,以至于在回酒店的路上他甚至都没有开口提出过任何问题。直到昏昏沉沉地回到房间,他才想起刚才在停车场分手的时候陶东来似乎说等上午再来和自己面谈。经过之前的事情,宁崎几乎可以肯定,以陶东来为首的这几个人是打算要穿到明朝去做一番事情,而将自己叫到广州来展示这番奇迹,目的肯定是要拉自己入伙了! 倒在床上之后,宁崎怎么都无法安然入睡,明朝这个统治中国近三百年的封建王朝,这个已经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大时代,居然能变得那样的触手可及!作为一个历史爱好者,作为一个伪明粉,宁崎绝不肯放过这样一个实现自己梦想的机会,但要放下现在的一切回到几百年前的时空,又岂是那么容易下定决心的事情! 陶东来一行四人早上八点就来了,宁崎顶着一双熊猫眼开了门,将他们迎了进来。 先开口的居然是白克思:“宁先生,我想你现在应该已经明白你之前所见到的是历史上的哪个时期了吧?” 白克思这话颇有些考校的味道,不过宁崎对此早已反复推断了多次,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便径直把自己的推测说了出来。 陶东来听完之后点点头道:“你的推测的确没错,准确地说,应该是明朝的天启六年,也就是公元1626年。” 宁崎不禁愕然:“你怎么知道这么准确的时间?你已经跟那个时空的明人有过接触?” 陶东来摇摇头道:“那倒没有,我这现代人打扮要是贸然出现在当时的广州城,多半会直接被人当作倭寇绑了杀头。我之所以知道时间,是因为我上一次特地在那里待到了天明,用望远镜看到了城门外贴着的告示,落款是天启丙寅年,广东按察使陆梦龙。” 陶东来提出这么明确的证据,那古城墙和城门也是宁崎亲眼所见,又与之前的推测相合,宁崎对此也没什么好怀疑的了,只好无奈地问道:“那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们的目的是什么了吧?” “我希望你能加入我们的团队。”陶东来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将在座的几个人挨个指了一下:“我们准备利用这个虫洞去那一个时空。” “去做什么?倒卖文物还是当皇帝?还有,为什么会选我?”现在真相已经大白,宁崎反倒是放松了许,说话间口气也变得轻松起来。 “去那个时空做什么不是由我们决定之后强加给你,而是我们共同来作出决定。宁先生,正如你昨天所说的那样,个人的力量在一个时代面前其实是很微弱的,所以我们需要先建立强大的团队,做好充分准备之后再进行穿越。”白克思接过了宁崎的问题答道:“之所以选择你,主要是陶老板的建议,有三个理由,第一你是工商管理专业出身,有一定管理方面的专业技能知识,这对于我们搭建一个架构合理的团队非常重要;第二你的工作是大学教师,如果我们要在另一个时代扎下根,那么教育和文化可以说是我们的立足根本之一,而你对教育系统的了解程度正是我们所需要的;第三,陶老板说你对历史文化特别是明史有比较深入的研究,这对于我们制定将来的发展大计也很有帮助。”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你是我陶东来信得过的人!”陶东来开口补充道,同时脸上露出了宁崎熟悉的那种笑容。 宁崎听完之后闭上眼默默地沉思着,其他几人也没有急着开口打扰他。这种沉默大概足足持续了五分钟,宁崎才睁眼说道:“我还有一个问题,如果真的按你们所说的组织起一个团队穿越过去,那是不是去了之后就不打算再回来了?” “这个问题我来回答你好了。”陶东来又一次掏出了那个“虫洞控制器”,放在了宁崎面前的茶几上:“这个东西是我三年前无意间得到的,已经用过了十多次,我们发现这个东西在开启时会显示一个刻度,经过反复研究之后我们认为那是它使用寿命的标识。目前还剩下了大概三分之一左右,也就是说,我们大约还有一年到一年半的时间可以利用。而且这个虫洞的大小是可控的,去年我和白克思专门到塔克拉玛干沙漠的无人区做过一次测试,这个控制器至少可以把虫洞放大到半径500米的距离。这么大的一个空间,应该足够我们组建一个大的团队并且携带相当多的物资了。我们要面对的问题不是回不回到这个时空,而是要意识到最后一次穿越将肯定是单向的,现在开始就要为必定会到来的这一次穿越做好充分的准备。” “一年到一年半……”宁崎手指摸着下巴上的胡渣沉吟道:“要准备各种物资同时还得招收人手,时间太紧,未必能完成得了你们想实现的筹备工作。” “实际上准备工作从一年前就已经开始了。”白克思指了指自己:“我和陶老板去年就开始筹划准备工作,颜楚杰和顾凯都是我们在半年前拉进来的。” 宁崎瞪着陶东来道:“好你个陶东来,你还好意思说信任我,你一个人玩也就罢了,明明组了队居然还过了一年才拉我入伙?” 陶东来笑道:“这你可是冤枉我了,我去年八月让你来广州,你说你在省党校进修来不了,你还记得不?” 宁崎一想,似乎还真有这么回事,当下悻悻道:“我当时进修是要给晋升副教授的职称评审添砝码啊,当然不能说走就走了……再说也不知道你这边的情况居然这么古怪。” “现在也为时不晚嘛!”颜楚杰用力拍了拍宁崎的肩膀:“火线入党,正好立功!” “怎么样?加入我们吧?”陶东来一脸希翼的表情盯着宁崎问道。 宁崎想了想,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这一刻五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轻松的神情。 3.第3章 分工合作 “既然宁哥决定了,那就事不宜迟赶紧商量正事。”顾凯很显然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立刻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了笔记本电脑,用早已经整理好的资料向宁崎开始说明。 “首先我说一下关于穿越目标地点的确定,考虑到1626年左右明王朝的形势以及对国内的控制力,我们不准备在大陆内地进行穿越,那样的话我们即便拥有先进武力,仍然会在穿越前期面临极大的军事压力。另一点就是考虑到当时的交通状况,我们在内地发展如果没有交通手段的优势,就很难通过先进的工商业手段来迅速积累资金并扩大控制范围。综合考虑之后,我们认为靠近大陆的大型岛屿是比较理想的穿越地点。” “但我国的海岸线虽长,拥有足够发展潜力且与大陆保持一定安全距离的大型岛屿并不多,说白了其实就只有海南岛和台湾岛两处为佳。但这个时期的台湾岛劣势是比较明显的,一是荷兰人于1624年已经在现今台南市的位置构筑了奥伦治城,也就是后来的热兰遮城和安平古堡,另外东南沿海最大的海盗势力,由大海盗郑芝龙所领导的十八芝这个时候已经垄断了台湾海峡的航道,并且在海峡两岸的厦门、嘉义和澎湖都建立了基地。如果要在台湾落脚,就势必先得摆平这两股好战的势力才行,要在交战的同时还要在大陆上获取大量劳动力移民台湾,这在穿越初期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而海南岛的优势相对就比较明显,一是相对大陆而言,海南岛的明朝官府势力,特别是军事实力很有限,整个海南岛的驻军以屯田兵为主,纸面数据虽然有11个千户所,过万官兵,但到明末时期军队吃空饷严重,实际兵力估计连五成都不到,分散驻扎到全岛各处,每处百户所的实际兵力不过三五十人,而且长期的屯田也让这些部队的战斗力十分可疑。至于水师只有白沙寨和崖州两处驻地,加在一起兵船不到百艘,人手不到两千,甚至连防备南洋小股海盗上岸劫掠都做不到。相对而言,我们扎根海南将会面对的军事压力比台湾要小很多。而这个时期的海南人口已经超过二十万,对于解决穿越前期劳动力不足的问题会有很大的帮助。综上所述,我们决定将海南岛作为穿越之后相当长一段时期内的主基地来建设。” “请停一下,我有个问题。”宁崎举手示意道:“海南岛的地理位置和政治局面的确很适合作为发展基地,但我不知道有一个问题你们是否考虑到了。” “宁哥你请讲。”顾凯并没有应为宁崎打断了自己而有什么不快,宁崎能提出问题来,正是说明他听得很用心。 “如果要把海南岛作为主基地的话,那势必要在海南建立工业基地,但近代工业体系的布局基础是煤铁复合体,海南岛有石碌铁矿可以开发,但我记得煤矿储量特别是优质煤的储量是相当有限的,大点的煤矿就只有甲子煤矿一个,而且煤的质量并不是特别好,这个问题打算怎么解决?” “这的确是个问题,我们之前也就此讨论过多次。”顾凯一边说一边在电脑上调出了一张南海地图:“海南岛的煤碳资源只够初期的发展,如果我们要在岛上建设大工业,那么通过海路从外地输入煤是必须要的手段,我们考虑了南海周边的情况之后,最后决定在站稳脚跟之后,就要想办法在这里开一个分基地。” 宁崎看着顾凯所指出的位置,忍不住出声道:“鸿基煤矿?” “没错,就是越南的鸿基煤矿。从鸿基港到海南岛西岸的港口只有一百多海里,算上装卸货的时间,再慢的帆船一周也能跑个来回了。当然鸿基煤矿主要是出产无烟煤,只适合用来作为动力煤或者炼铁,至于炼钢所需的焦炭,鸿基煤虽然大概只有10%-15%适合直接炼焦,不过那地方的储量足够庞大,哪怕是1%我们都用不完了。另外台北基隆煤矿也有几千万吨的焦炭煤储量,不管是买还是占,那里都是我们未来计划中的目标之一。” 鸿基煤矿的地处越南东北部的下龙湾,煤储量超过20亿吨,是东南亚地区最大的煤田之一。而且这里的煤矿表土薄,很适合露天开采,加上邻近海边,只要能保证海上的运力就可以对这里进行大规模的开发利用了。 “如果能占据这些地方开矿,那倒真是不用再担心煤炭的来源了。请继续吧!”宁崎对于这个打算是很认同的,至于到时候该如何去占领这些地方,那应该是军事人员所考虑的事情了。 “后面的内容由我来吧。”白克思出声道。顾凯点点头,起身让出了位置。 “关于最终的穿越地点,去年年底的时候,我和陶老板、颜处长三个人一起去海南环岛转了一圈,在各个沿海港口城市都进行了详尽的考察。经过这次环岛实地考察之后,我们最后选定的地方是三亚。”白克思一边说一边在地图上点了点:“榆林港。” “作为现今南海舰队的主基地,榆林港在地理上得天独厚的优势可谓十分突出,港湾处在群山环抱之中,从陆上看地势易守难攻,而环抱港湾的虎头岭、琼南岭、鹿回头、南山岭等战略要点,从海上也可以比较容易构成一道防御屏障。这个地方离最近的驻军地崖城直线距离有百里之遥,不用担心轻易遭受明军的袭击,而可能来自海上的侵袭主要是南海的小股海盗,颜处长相信只要我们有小规模的现代化武装就足以轻易击溃这些连金属兵器都没有装备齐全的土贼。” “另外这里的水力资源也很丰富,我们可以通过修建小水电站来解决一部分能源问题。从港口沿着田独河向内陆进发数里,就有田独铁矿和大茅的磷矿、锰矿可以开发,单单是田独铁矿的储量就足以满足我们在建设初期的钢铁生产需求了。而这里漫山遍野的林木资源,也可以满足我们造船业的需求,在长远的将来还可以通过这里辐射东南亚,逐步控制从马六甲海峡到大陆沿岸的海上航路。关于穿越地点的选择基本就是这些,你看看还有什么疑问吗?” 宁崎暂时是提不出什么更好的建议了,人家几个脑袋凑在一起策划了近一年的时间,又去实地考察过地形地貌,就算想挑刺都不太好找下手的地方,所以对于穿越地点的选择,宁崎毫不犹豫地投了赞同票。 “那么接下来我来说说具体的筹备工作。”陶东来拿出一个ipad放到茶几上,调出文档接着讲解起来。 “目前我们的筹委会就是在座这几个人,主要的工作分为三部分同步进行。第一是各种战略物资的准备,第二是各行各业技术人员的吸收和先期培训工作,第三是各种技术资料的收集和整理工作。第一项工作目前主要是由我在负责,但因为具体的项目太多所以导致进展比较缓慢。顺便说一句我虽然是这个穿越行动的发起者和主要出资人,但我并没有大权独揽的想法,我准备以公司制的方式来组织这个团队,每一个参加最终行动的人,在穿越之后都将获得份额平等的股份。” “第二项工作是由白老板在负责,最新的数据是已经有超过百名有意向者在和我们进行接触了。进一步的资格审查和安全工作将由颜楚杰同志负责。至于第三项工作目前还处于停滞之中,宁崎,我希望你能尽快把这个担子挑起来。” 宁崎皱眉道:“这个技术资料的搜集和整理,有什么具体的要求吗?” 陶东来道:“我的建议是建立尽可能大而全的数据库,能搜集到的资料都尽量搜集,特别是我们在那个时空能够直接派的上用场的资料,比如工农业相关资料、矿产资源、卫星航拍的地图、近代的武器设计、船舶设计、能源系统、现代的金融体系……还有很多可以照搬成功经验的东西,我们都要充分利用起来。” “这样的分类太散乱了,我也提个建议吧。”宁崎对于陶东来的建议不太满意:“我建议筹备工作除了按刚才你所说的三大部分来划分之外,还应该统一地按行业来划分,然后进行分工负责。比如说我们可以粗略地按照工业、农业、建设、能源、军警、财政等等行业来细分一下,由相关行业的人员提出需要筹备的物资和技术资料,再由具体负责的人去实施。比如你陶东来对于房地产行业比较了解,就可以先筹备一个建设组,专门负责建筑行业相关事务,需要筹备的建材和建筑工程机械,相关的技术资料,都由这个建设组来提出订单,然后与相关部门合作进行采购。” “但这样分法的后果势必会造成筹备的工作责任交叉,我可能既是提议者又是采购部门,最后还要管采购之后财政口的账目登记造册,会不会搞乱了?”陶东来对于宁崎的想法也有些疑虑。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我们不可能组织一个人数太过庞大的团队去进一步的细分工作,我想这个理由大家都能明白。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利用有限的人力资源尽可能提高工作效率,要知道我们很可能只有一年的时间去做准备。”宁崎面对陶东来的质疑没有丝毫的让步。 即便陶东来再怎么有钱,出于保密和安全的考虑,也不太可能组织起太大规模的穿越团队。更何况到了那个缺乏法律约束的环境中,人数一旦太多,管理上必有疏漏,能否保持团队的令行禁止就要打一个很大的问号了。 “另外我还想了解一下,关于人员的考察和吸收,现在具体是怎么做的?”虽然这不是由宁崎负责的项目,但由不得他不关心。很显然在这个穿越计划当中,人,才是真正的重中之重,一个有用的专业人才到了那个时空,其价值足以抵过成千上万的明王朝屯田兵。 “目前主要有几个渠道,一是熟人介绍,就像宁先生你这样。”白克思接过了话头介绍道:“另外我们会定期去一些专业性比较强的网站,看看有什么想法比较多,思想比较活跃的人,然后私下接触。还有就是通过qq群的方式吸引一些穿越文化爱好者……” “qq群?这会不会太明目张胆了一点?”宁崎听到这个说法不禁有些瞠目结舌。一个qq群的成员少则几十上百,多则成百上千,这样难道不怕走漏了风声? “这个当然是要使用一些筛选的手段。比如我在网上写的就是穿越小说,然后通过书友群的形式吸引一些对穿越特别感兴趣的人,通过一定时间的接触之后把一些比较有发展可能性的人拉进另一个群,这样逐步淘汰之后,最后能剩下的基本都是嘴比较严胆子比较大参与意向比较明确的人了。”白克思翻了一下自己的笔录:“乐观的估计,我们能在明年出发前召集到千名左右的候选者,比较保守一点的估计,也有两到三百人之间。” “千人太多,不便于统一管理,两三百人又稍微少了一点,劳动力不足,可能前期基建工作的速度会受到影响。”宁崎很谨慎地表示了自己的疑虑:“另外我觉得我们这个团队的人数相对于我们接下来的工作量而言,实在是少了点,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扩大筹委会规模,越快越好。” “这一点我们也考虑到了。这次让你来广州,除了说服你加入团队之外,我们也是要趁这个机会一起来做新进人员的资格评审。”陶东来肯定了宁崎的建议,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评审会就安排在明天。评审过程由我们五人共同进行,地点就在这个酒店,我已经联系好了会议室。” “那有什么面试者资料可以让我先看看做下了解吗?”宁崎问道。 “目前并没有什么书面资料可以提供给你,考虑到来面试的人对我们肯定也有很多的疑虑,所以我们之前并没有安排他们填写上交个人的书面资料。我给你个q群号码,你加群吧,这个群里都是明天会来面试的候选者,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在群里先找人聊聊。” 4.第4章 新人的加入 从第二天开始的面试过程并不像普通单位招聘求职那么顺利,仅仅四十多个来自天南海北的候选者,就花去了筹委会整整三天的时间。这一是因为筹委会定下的交叉打分原则,让每个评审的工作量都增大了不少,相应所花费的时间也延长了许多;第二则是因为考虑到保密原则,筹委会不可能在这次面试中就向候选者们展示另一个时空的证物,而纯粹要靠嘴皮子就把人给忽悠瘸了的确是个技术活,更何况现在还不止是腿瘸的问题,是要把人忽悠去另一个世界造反。好在筹委会五人组是全员嘴炮编制,无论是生意人陶东来、白克思,还是大学讲师宁崎、美国律师顾凯,嘴上功夫都是相当了得,就连颜楚杰当初在部队上也兼职当过两年的连指导员,做思想工作的能力也不是盖的。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在面试过程中,筹委会注意到近九成的候选者几乎都以不同的态度问到了同一个问题:穿越以后,筹委会是否会干涉个人的婚姻状况? 这个问题的潜台词大家都心知肚明你懂我懂,所以不管提问者是遮遮掩掩还是光明正大,早已有所准备对此统一了口径的筹委会向所有参加面试的候选者作出了郑重承诺:老婆会有的,小妾也会有的,萝莉养成、女仆调教,这些东西该有的时候都是可以有的! 当然也不乏个别带着面具的假正经对此表示了疑虑,筹委会也作出了相应说明:我们穿越的目的虽然是去打倒旧社会,建设新生活,但老一辈革命家也早就教导过我们,洋为中用,古为今用,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对于某些有益于社会保持安定团结,有益于穿越众身心健康的旧制度,该保留的还是应该保留下来,打倒一切那不是革命而是妥妥的反革命。 或许是有了这剂强心针的加成,最终的面试结果要比筹委会预计的好得多,前来广州参加面试的四十七名候选者中,有二十三人直接就决定了要参与到计划中,另有十二人则表示要再慎重考虑之后作出决定,还有七人因为个人原因选择了退出。剩下的几个人则坚持认为筹委会根本就是骗子,拿不出半点证据的穿越计划搞不好是传销集团弄出来的洗脑新花招。要不是陶东来一早就向候选者们表示了筹委会不收取任何人任何费用,并且所有前来参与面试的候选者都可以得到来回路费全额报销的待遇,心存怀疑的几个候选者是不是会选择报警也很难说。 面试活动结束之后,宁崎、颜楚杰和数名通过面试的候选者离开广州,各自返回自己的城市办理离职手续。白克思建议有条件的人都暂时先办理停薪留职,尽可能地减少因为离开工作岗位而引起的社会关注。距离穿越行动还有大约一年的时间,所有参与者最重要的事情之一就是避免在这段时期内引起别人的关注,越低调越好,就算回去之后要卖房卖车那也不要张扬。筹委会讨论之后将白克思的建议作为标准操作程序确定了下来,就连一开始想回去之后直接辞职走人的颜楚杰最后也同意服从组织的决议。 面试之后筹委会立刻就尝到了新增人手分担工作的甜头,而且也开始有能力优秀的候选者进入到筹委会的视线之中,比如新进加入筹委会的it男蒙贺。 这次参与面试的候选者有一部分选择了来之前主动将个人资料通过电子邮件发给了筹委会,蒙贺就是其中之一。内容是这样的: 蒙贺,男,27岁 目前职业和婚姻状况:职业码农 个人专长:刷手机、拆电脑、装系统、p照片、剪视频、黑路由。某市太平洋电脑城最受欢迎男高手三连冠获得者。 对穿越行动的希望和建议:杀光野猪皮!重建大汉国! 筹委会看到这份十分简短的自我介绍之后,几乎都认定了这是一个有强烈皇汉思想倾向并且有自我吐槽习惯的逗逼人士,对于这种政治上有明显倾向性的人,筹委会并不是很喜欢,但蒙贺本人的出现却是给了他们一个不大不小的惊喜。 整个面试经过其实乏善可陈,蒙贺抓住一切机会试图说服筹委会接受他的皇汉思想宣传,但或许是因为码农这个职业的宅男属性太重,蒙贺的口头表达能力实在有限,根本无法与筹委会嘴炮五人组相提并论,直到面试快结束,蒙贺展示了两件东西才让筹委会重新对他刮目相看。 其一是一个标准化数据库,蒙贺编写了一种数据采集程序,可以让服务器自动从互联网上采集指定的资料数据,并且根据一定的分类规则将其整理归档,这无疑是与宁崎之前的建议不谋而合,同时这种自动采集数据的方式也可以大大地减少相关人等在从事资料搜集整理时的工作量。而且有了这个数据库的基础,还可以将物资筹备工作与其相结合,通过数据库方便地查询某个行业中筹备工作的进展情况,可在目前人手不足的情况下大幅提高工作效率,这也正是筹委会当下所急需解决的问题。 但据蒙贺自己的介绍,其实他做这个数据库的出发点并不是那么伟光正。他闲来无事的时候做了这个数据库,最初的目的只是为了要建一个尽可能齐全的av作品资料库,以方便穿越众们到了另一个是时空里也可以继续便捷地使用快播跟老师们学习姿势,根本不用担心自己硬盘里的资料太少而影响到理论知识水平的提高。这个猥琐的理由自然是遭到了自诩有节操的筹委会委员们一致批评,但同时委员们也表示从大局出发考虑,为了广大单身众的身心健康考虑,这样一个特种数据类别的建立还是很有必要地,这个工作蒙贺也必须要切实地抓起来,争取能早日投入到实际应用。假洋鬼子顾凯甚至表示可以提供自己珍藏的数百张欧美作品原版,以充实数据库内容。 蒙贺所拿出来的第二件作品是一个加密论坛,论坛的进入资格必须是筹委会委员或通过面试且决定加入穿越行动的候选者。论坛的版面主要由筹委会决议公示、筹备工作安排与进展、意见及建议、谈天说地几个大的板块构成,这样做可以有效地解决qq群在沟通环节上的一些不足之处,同时也能大幅提高筹备工作的效率,另外还给普通成员一个公开表述意见的舆论管道,可谓是一举多得的举措。蒙贺表示如果这个论坛运转良好,那么就可以考虑在穿越之后继续在主基地的服务器上使用这样的方式来作为穿越众交流意见的舆论桥梁。 这两件作品从专业的角度来说难度其实不算大,但筹委会所看中的是蒙贺借此所表现出来的主观能动性,要知道在面试之前筹委会从未向候选者要求作出类似这样的课前作业。而这样积极的工作态度正是现在缺兵少将的筹委会所需要的,于是蒙贺也跟前几天的宁崎一样火线加入,成为了光荣的筹委会委员。陶东来甚至让蒙贺挑头成立一个新部门,专门负责信息和资料收集方面的工作,当然蒙贺主要负责的是技术,而政策上的把关还是由宁崎来做。 蒙贺则是坚持跟筹委会讨价还价,除了筹委会划定的工作范围之外,还把通信部门也争取到了自己麾下,最后还逼着筹委会通过了他关于将新部门定名为“信息产业部”的恶趣味才作罢,这种一开始就展露无遗的野心让陶东来对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好感直线下降了不少。而蒙贺则是在第一时间就将“信产部”隆重成立的公示发表到被他称之为“吐槽者之家”的加密论坛上。 这个论坛的命名让筹委会的其他人有些担心穿越之后,闲得无聊的穿越众会不会把这里变成了喷子与黑子们的乐园,但身为it高手的蒙贺则是对他们贫乏的网络知识表示了严重的鄙视。一个不到千名用户的小局域网里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避过管理员的眼睛,只要管理员乐意花那么一点点时间,用户在这个网络中其实毫无秘密可言,就算是论坛不采用实名制,每个用户的接入ip地址也会彻底暴露他们的身份。在有必要的时候管理员完全可以对某些用户进行权限封禁或是屏蔽发言功能。 蒙贺所描述的这种严格的网络管制不禁让筹委会的几人联想到了这个时空中的东亚某大国,也正是采用着严苛的网络管制手段监控国内舆论,不允许国民自由地在网络上发出自己的声音,甚至无法连接到国外的网站上。是的没错,这个丧心病狂的国家正是北朝鲜。 而原本预计怎么也能捞几个退伍兵到自己麾下的颜楚杰这次却是有些失望,因为这一批决定加入的候选者当中居然只有一个曾经当过兵,名叫吴卓。这个吴卓本来是白克思的读者,一来二去的经过了几次筛选之后,便来了广州参加这次面试。吴卓大概本来是有一多半抱着来见见作者真人然后回家的打算,但面试过程中颜楚杰发现这家伙居然是正统的科班出身,立刻就打定主意要把他留下来。 吴卓是解放军重庆通信学院无线通信技术专业毕业,之后分配去了成都军区某部雷达部队,去年刚退伍回家,目前职业是无业游民,但据说最近就要去当地电信部门上班。对于这种懂技术又受过正规军事训练的人才,筹委会是绝不会放过的,在颜楚杰和白克思的双重嘴炮攻势之下,同样也是单身汉的吴卓最后决定了加入进来。 但事情并不是就到此为止了,刚刚成立部门还是光杆司令的蒙贺立刻就盯上了吴卓,并且要求筹委会“立刻将吴卓同志调入信产部通信工程筹备处”。颜楚杰可就不干了,好不容易才有这么一个兵,虽然是个技术兵不是战斗兵,但也不能让蒙贺这个连枪都没摸过的家伙给抢去。官司一直打到陶东来这里,最后好不容易才作出了调解:作为技术人才,吴卓平时由信产部安排工作,作为军事人员,战时统一划归颜楚杰指挥。得到这个结果的颜楚杰气哼哼地坐飞机回家办离职手续去了,而陶东来则需要尽快对蒙贺吴卓联名上报的“信产部物资采购规划预算清单”作出批复。 蒙贺负责筹划的it部分主要是以服务器机组的构建为主,按照蒙贺的说法,穿越众所掌握的所有资料都必须保存在服务器当中,足可以视作穿越众的大脑,为了保障这些服务器在另一个时空中能够尽可能地延长使用寿命,那么所有的部件都必须用上最好的才行,于是乎报上来的服务器机组总价居然超过了三百万。 陶东来心说老子虽然有钱也不是这么个花法,当下把蒙贺狠狠批了一顿:“这个五联装的智能恒温服务器机柜,贵一点我也就认了,但里面装的服务器不用买那么好吧?这浪潮天梭六十多万一台,八颗cpu的服务器,你确定这是要用来做数据资料库,不是准备发射飞船去火星?我读书少你可别唬我!” 蒙贺很认真地回答他:“现在用不到不等于将来用不到,要是几十年之后我们的后人准备要搞航天工业呢?我还准备建议你买几台ibm小型机封存起来留给后人的,价格也不是很贵每台也就八十多万……” “停停停,还有后面列的这个什么统一采购军规三防笔记本的计划,人均投入要两万多,你算过投资回报比吗?”见势不妙的陶东来赶紧先转移话题。 “这是考虑到海南当地高温高湿的气候环境,军规的三防笔记本在使用寿命上有较大优势,而且统一规格也便于维护,其实是变相降低了使用成本。”蒙贺依然是毫不退让。 “不行,你这个采购计划必须要改!我们的采购要着重实用性,不需要突出功能性有多强!至于三防笔记本……只能小规模采购,不能超过二十台。还有统一电脑规格的事,我们可以向参与者建议品牌和型号,但没必要强制规定什么。总之一句话,这个预算必须给我砍下来!”无法从技术角度说服蒙贺,陶东来不得以只能采取行政手段了。 蒙贺气鼓鼓地出去了,只留下一脸人畜无害的吴卓。陶东来平复了一下情绪之后,才对吴卓道:“你的采购计划我也看了,要采购大量的发报机、电台和对讲机这我是理解的,几套无线市话系统我觉得也可以有,但这个‘未尽事宜’还列出五十万左右的预算是什么情况?” “那我说明一下,采购清单中明确列出的项目都是民用规格的产品,而这五十万的预算是军用品,在抗毁性和环境适应性方面都明显强于民用品,但问题是军用品在采购渠道上的困难比较大,所以我暂时用未尽事宜来代替。考虑到将来我们可能会面对大量的海战、野战、攻城战和特种作战,信息化的作战手段对我们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优势。当然这个数字只是暂时的估算,后期根据我们实际的人数可能还需要作进一步调整。”吸取了刚才蒙贺的教训,吴卓并没有把话说得太死免得惹怒对方,另一个目的当然是提前给陶东来打个预防针。 这次陶东来思考了片刻,终于还是掏出支票本签了字:“军规品暂时不急,我们慢慢想办法,实在不行让顾凯从国外采购就是了。” 5.第5章 筹备进行时(一) 时间进入五月,筹委会的几名主要委员都已经返回广州开始正式运作筹备工作,第二批的候选者面试也顺利地结束了。已经决定加入穿越行动的人员首次超过了五十人,而且行业分布比较平均,矿业、农业、化工、冶金、建设、能源等部门都已经开始分头组建,各个部门也在紧张地制订着各自的筹备方案,一切似乎都正朝着良好的方向在进行着。 到目前为止人数最多的一个部门并非筹委会事前预料的工业口,而是颜楚杰下辖的军警部。第二批候选者留下的人数虽然跟第一批差不多,但难得的是这批人当中居然有三分之二都有过当兵服役的经历,于是颜楚杰的部门一下子突破了二十人大关。当然,这其中绝大多数的人都因为转业退伍的缘故,现在已经不在军警单位工作,所以被暂时安排在其他部门,和吴卓一样只能在执行军事任务时才划归颜楚杰指挥。 而留在军警部的几个人当然也不会有现役士兵或军官,留下来只是因为他们都是在地方人武部,派出所或是防暴队之类的单位从事基层工作,并不是什么技术人员或者管理人员,所以才划给了颜楚杰。但颜楚杰可没有就此感到气馁,在他的计划中,在穿越之前至少要对全员进行二到三次的军事集训,这个团体的所有成年人都必须列入预备役的名单,一旦有军事行动,他这个曾经的陆军少校副营长就必须担当起军事总指挥的任务——除非后来者当中还有谁的军衔能超过他的。如何能让这个成员来自五湖四海的团队杜绝一盘散沙,做到令行禁止,这就是颜楚杰和军警部所要解决的课题。 有鉴于此,颜楚杰和自己几个新同事制定了好几个有针对性的军训计划,力争要在穿越前让这盘散沙能初步达到或接近预备役民兵的军事水平。而在军事力量建设的计划中,步兵、骑兵、炮兵都已经开始制定作训方案,甚至包括八字还没一撇的风帆战船海军也列入了长远规划中——目前为止还没有海军退役的老兵加入,这也是颜楚杰非常着急的一件事。这些天里颜楚杰的办公室简直就成了作战指挥部,墙上挂满沿海地区及海南岛的地图,几个精力过剩的老兵对着谷歌卫星地图嘀嘀咕咕了好些天,把三亚周边所有的陆上要点都列了出来,同时还制定了多套作战方案以备不时之需。 当然这些纸上谈兵的手段完全无法满足颜楚杰的野心,接下来的军械采购才是重中之重。必须要有一支掌握现代军事力量的部队,才能充分保障穿越众在另一个时空的安全和利益,这是军警部每一个成员的共识。但问题就在于国内肯定是没法找到大批量采购军火的合法渠道,而要出国去跟地下军火商谈订单,对只有跟团去普吉岛旅游这么一次出境经历的颜楚杰来说实在有些为难了。 目前唯一的境外采购渠道就是顾凯顾大律师了,但这个家伙虽然没什么节操,却是一个很典型的和平主义者,整天挂在嘴边的口头禅就是“love&peace”,鄙视一切用军事手段解决问题的行为。话说回来就算顾凯愿意,颜楚杰也不太放心把事情交给这个连m4和ak47都分不清楚的军盲去办。尽管军警部所有人都不太满意,但筹委会也认为太早进行大规模军火采购并不妥当,要是不小心走漏了风声,走私军火这条重罪足以让他们在监狱里捡肥皂捡到退休了,于是关于军械的采购工作暂时只能被搁置起来。 蒙贺架设在国外服务器上的“吐槽者”论坛已经开始运作起来,已经通过审查的成员可以在论坛上看到最新的筹备工作进展以及各个部门制定出的发展方案和采购物资清单。正如事前所预计的那样,以年轻人为主的注册用户们毫不留情地对各个部门的筹备方案开喷,而且歪楼的速度快得足以让后来者根本忽略掉帖子的主题到底是什么。 比如陶东来亲自主持起草的建设部采购清单中有大量的工程机械,包括土方、起重、筑养路、打桩、特种车辆等等,键盘委员们迅速就是否应该采购国产机械为主展开了唇枪舌剑。一派认为应该精打细算,支持国货,另一派则看中进口产品的质量较好,去到另一个时空首先要考虑的就是这些东西的耐用性。话题很快就变成了买进口产品会不会变成给未来的入侵者贡献军费,然后双方互扣五毛美分的帽子,喷得不亦乐乎。 几乎每个部门的筹备计划公示都遭到了无情的嘴炮打击,气得已经不止一个部门负责人向蒙贺要求“揪出这些隐藏在群众当中的反动派”。而蒙贺自然不会轻易得罪人,他倒也有合理的借口搪塞这些不满的投诉者:“我看这只是个别现象,也不是每个部门都被骂吧!你们看看新成立的医疗小组,论坛上有谁对医疗小组表示过不满的?” “还有这种事?”同样心怀疑问的陶东来得到这个答案之后回到自己办公室,再次登陆进了论坛。他平时事情太多根本没怎么关注论坛,要不是想看看前天贴了公示之后效果如何,他大概都没有花时间去看回复的心思。至于其他部门的工作进度多是来自于部门负责人的口头或者书面汇报,论坛上的相关动向更是没怎么关注过。 医疗小组目前的成员就只有两个小女生,两人是同事,在某个三线城市的医院当护士,面试之后就决定要回去辞职参加这个在她们看来非常刺激的行动,用她们的话说就是“一生当中必须有一次说走就走的穿越”。因为最近打交道的人实在太多,陶东来一时之间甚至想不起这两个小姑娘的名字叫什么。 陶东来没功夫去推断这两个丫头是不是看多了脑残穿越剧之后中毒太深,还做着要穿到古代去当贵妃当皇后的梦,就凭护士这职业……不,就凭性别,陶东来就必须答应让她们加入。穿越集团到目前为止已经有超过五十名参与者,但在这两个小护士之前居然还没有女性成员,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在不久的将来,团体内部极有可能会出现一系列不纯洁的超友谊关系,这可是影响团结安定的大事!光是想想就让陶东来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为了成员们的身心健康着想,陶东来已经在计划要调整候选者的选拔制度,有意识地向部分特殊人群放宽条件,比如说未婚女青年什么的。 不得不说这种政策倾斜的作用是非常明显的,根据蒙贺报上来的数据,在目前预定的第三批面试者名单中,女性候选者的数目已经比前两批加一起还翻了好几倍!这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让陶东来瞬间忘了前两批候选者一共就只有两名女性的事实。 陶东来甚至心想管她们有没有专业技能,只要未婚体貌良好者……嗯,只要不是长成凤姐那样的,我们都是可以接收的嘛。只要能改变这种阴阳失调……不对,狼多肉少……好像也不妥,管它的,就算不让手下这些单身汉都吃上肉,至少也要让他们能看到锅里还有肉。如果到筹备后期男女比例的悬殊仍然得不到有效的改善,陶东来说不定会启动一笔特别资金,去越南缅甸当一回人贩子。 陶东来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点开了医疗小组的筹备工作公示贴子,一看之下差点没把下巴掉到地上——整个页面全是两个小姑娘的照片,各种服装各种姿势各种自拍,陶东来手里的鼠标足足滚了半分钟才看到照片楼的末尾是医疗小组简短到极点的自我介绍:大家好!我们是来自江南水乡的护士二人组,今后请大家多多关照哟! 更让陶东来大跌眼镜的是,下面跟帖回复内容的节操度直接就是以负值出现的。 粗壮的右手:“小生身患多年单身抑郁症,现在已经到了晚期,跪求护士妹妹拯救!救命之恩必当以身相报!” 陈老湿:“资深摄影师随时为您服务,专攻各种制服cosplay,拍过的嫩模连起来可绕地球一圈,要看样照请私信联系,效果包你满意!” 超凡接盘侠:“专注护花三十年,跆拳道黑带二段,精通下水管道修理安装电脑系统搬家代驾,市竞走比赛三连霸获得者,陪你逛到天长地久!” 同学你的肥皂掉了:“楼上的这些禽兽,你们的节操都丢到哪里了?就是两个小妹妹而已,你们犯得着这么腻腻歪歪的各种献殷勤各种言语调戏吗?这样毫无下限自由散漫的风气,真是让人痛心疾首!作为一个有思想有文化的知识青年,我要跟你们划清界限,同时对你们这种低声下气的行为表示强烈的鄙视!最后我只想对你们这些渣渣说五个字——放着让我来!” 越是后面的回复越是触目惊心,陶东来拉到最下面一看,回复已经到了50多页,一千多楼了,就目前的论坛实际使用人数来看这真是一个不合逻辑的数字。陶东来一气之下很想在后面回复骂上几句,但想了想可能招致各路喷子集火围攻的后果,还是打消了这个危险的念头。只是这医疗小组要正式组建起来拿出筹备方案,恐怕要等到有正牌医生加入才行了。 6.第6章 筹备进行时(二) 陶东来又点开了几个部门的筹备公示贴,内容倒是没什么问题,但下面的回复却是吵吵嚷嚷好不热闹,特别是颜楚杰负责的军警部,居然开了一个投票贴让成员们选择穿越集团应该采购的轻武器。现在军警部采购武器的意图已经被筹委会无限期推迟,但要想做点事情吸引大家的注意力其实还是相当容易的。虽然这个帖子里有说明这个投票结果只是作为未来军火采购方案的一个参考,不会影响到军警部的最终决定,但目前这个团队中九成以上都是男性,就算没当过兵摸过枪的人也难以抑制对枪械的那种热情,陶东来这个退伍老兵当然也不会例外。 关于采购何种枪械,欧美系与俄系之争自然是这个投票贴参与者们辩论的焦点。成员们中有过当兵经历的几乎清一色都倾向于俄系,因为我国军队所装备的56式和81式枪族都是人所皆知的仿俄系轻武器,像陶东来自己在部队的时候就曾经使用过56式冲锋枪和81-1型自动步枪,也就是俗称的八一杠。至于后来装备部队的95式,陶东来所在的部队直到他退役的时候也没能赶上列装。站在这些老兵的角度来说,俄系武器性能熟悉,维护方便,皮实耐用,对穿越众这种民兵性质的军事团队来说无疑是最为适合的选择。 相较于老兵们的个人经验,力挺欧美系枪械的主要是以键盘军事家们为主,这些人虽然没有从军经历,其中大部分人接触到枪械的经验也不过是大学军训时用56式半自动打过几发实弹,但他们多是平时出没于各大军事网站的军迷,对各种轻重武器的性能优劣都是如数家珍,特别是近十年来欧美系轻武器在世界各地战场上的可靠表现,更是他们力荐的主要理由。 老兵们自然也提出了各种各样的反对意见,特别是欧美系与俄系在价格上的巨大差距。现在美国枪店里所能买到的步枪民用版,即性能被阉割过的半自动型,一支ak47的民用版不过数百美金,而近几年在中东战场大放异彩的德系hk416民用版却要三千美金左右,这种价格差是军火采购时不可能不考虑的因素。大家虽然争得不可开交,但其实懂枪械的人心里都很清楚,军火这种有一定技术含量的工业品,最终还是一分钱一分货。如果想要优异的武器性能,那就必须增加数额不菲的采购预算,这对于决策者来说的确是一个左右为难的处境。 当然了,作为老战友和军警部负责人,颜楚杰早就和陶东来在私下交换过意见,两人都认为全员装备自动武器是很不可取的方案,这并不仅仅是采购成本问题,而是因为使用自动武器必须要经过一定程度的专业军事训练才行。最终的采购方案肯定会以半自动武器为主,只有极少数会在穿越后作为对外武力保障的专业军事人员才会装备高级货。 这个更像是民意调查的投票就目前来说,因为键盘军事家们在人数上的优势,挺欧美系的意见暂时处于上风。陶东来仔细把回帖一一看过一遍之后,心中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决定实在不好下,因为最后无论偏向于哪边,自己都可能被另一派痛骂,尽管这种痛骂多半仅限于论坛上,但想想还是会让陶东来觉得不爽。 “还是先看看别的吧。”这个帖子算是引起了陶东来对小小论坛的兴趣,当下又点开了“谈天说地”板块,见内容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便跳转去了“意见建议”板块,而这里的内容立刻便再次引起了他的注意。 在这个板块发布文章的基本都是非部门负责人的普通成员,所提出的问题和建议也是五花八门无奇不有。比如陶东来查看的第一个帖子的内容是建议筹委会在团队中需要引进海南本地人,特别是以黎族人为佳。海南方言有接近闽南方言的文昌话,接近粤语的儋州话,还有客家话、临高话、黎语、苗语等多种口音。而海南的少数民族以黎族为最,光是黎族自治县现在在海南岛上就有六个。穿越团队要想在海南岛上扎下根,语言和民族关系是必须要引起足够重视的两个问题。陶东来把这个建议用笔记录下来,打算在后面的筹备工作中逐步解决。 另一个帖子则是建议筹委会尽快开展船员的培训。这位id为“老子明天不上班”的成员提出了一个看法,认为既然筹委会已经把三亚的榆林港作为穿越目的地,那么运送物资的交通工具肯定要选择船舶,而一艘大型船舶上往往需要数十名船员,其中相当部分都是技术岗位,并不是随便找个人就能顶上的,特别是船长、大副、领航员、轮机长等重要位置都要有充足的人手才行。另外穿越之后肯定没办法在短期内解决燃料问题,到时候这些使用机械动力的船舶显然不能继续大规模使用,在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估计还是得依靠风力帆船作为穿越众在海上的主要运载工具,即便将来可以在那个时空招募一些水手,但至少也得有一批懂得风帆船操作的自己人才行。有鉴于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而船员的培训期又格外的长,当下就必须想办法尽快实施船员定岗培训。 陶东来接下来又看了几个帖子,有人建议为了将来和欧洲殖民者打交道,可以考虑引进一些对中国传统文化有兴趣的老外;有人建议为了能在穿越后尽快建立起自身的金融系统,铸币和纸币可以在穿越前就用本时空的技术先制备一定的数量,然后直接带过去投入使用;还有人建议到义乌大量采购小商品,作为穿越后与明王朝和西方殖民公司交易赚取启动资金的手段。 诸如此类的建议贴居然为数不少,陶东来虽然从中获益不少,但同时也增加了头疼的程度。这些热心者的查漏补缺虽然是好事,但同时也给原本已经繁重不堪的筹备工作又增加了许多项目。单单是这个船员培训,一想到要抽调若干人手花上数月的时间去学习驾驶船舶的知识,陶东来就觉得头大了一圈。 “人手,解决所有问题的关键还是人手!”陶东来攥紧了拳头,暗暗决定把下一批候选者的面试时间再提前一周。 于是五月下旬,筹委会迎来了第三批参加面试的候选者。这一批候选者的数量直接超过了前两批总和,直接达到了一百三十人之多。这其中的原因不仅仅是筹委会面对一些特殊对象放宽了准入原则,更重要的是这一批人当中竟然同时出现了好几个筹委会期待已久的专业技术团队。 首先迎来的第一个小团队是来自东南沿海某市农科所一位名叫袁若修的老专家,现年已经五十四岁,这次直接带着一家三口一起过来了。袁若修之所以会来广州,其实是因为他的徒弟高欢在此之前参加了第二批的面试并且决定加入穿越团队。袁若修这一家三口都在农业科研领域工作多年,除了袁若修本人是专攻经济作物之外,袁若修的老伴朱萍则是一直从事粮食作物的研究工作,老两口的独子袁秋业除了部分继承父母的专业之外,主要的研究方向竟然是家禽家畜。这个四人小团队在筹委会看来,完全就是一个微型农科所,这对穿越团队来说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巨型馅饼。 高欢的亲生父母过世得早,跟袁若修的关系亦师徒亦父子,他回去之后把自己在广州的经历一说,袁若修担心他上当受骗,无论如何也不肯放高欢离开,高欢本来就有心拉袁若修一家人入伙,在他的再三劝说之下,袁若修终于松了口,决定全家人一起到广州走一趟。但袁若修丑话也说在了前面,如果高欢所说的的确属实,那么自然一切都好说,甚至加入这个团队也不是不能谈,但如果其中有诈,那袁若修肯定会果断报警。 要让袁若修一家打消疑虑其实也并不难,筹委会经过短暂的商量以后,决定无论如何都要留下这一家人,哪怕是冒一点风险也是可以接受的。于是袁若修全家加上高欢,有幸成为了筹委会成员之外的第一批时空旅行者,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参观了越秀山上的明城墙。 回到现实中的高欢跟当初的宁崎一样被看到的景象震得够呛,哪怕他早就有了一定的思想准备,但真的近距离看到1626年的广州城,那种心理上的震撼仍然是难以抵挡。倒是老袁头挺镇静的,一开口仍是不离自己干了大半辈子的专业:“据说明末清初是小冰河期,这种气候环境对我们现今的农业科学研究来说还是一个空白领域,我都这把岁数了,能有这种机会做实地研究,还有什么可奢求的。” 这种严谨治学的专业精神,让早已经准备好大量说辞的嘴炮筹委会完全没了发挥余地,心中都不禁对老爷子肃然起敬。事情一确定下来,袁若修便安排儿子袁秋业回去办理全家人加上高欢的离职手续,而自己则是带着老伴和高欢直奔海南,说是要先过去考察一下登陆地点的水土环境。 宁崎为此还写了专稿在论坛上发表,盛赞袁老爷子“老骥伏枥,志在千里”,鼓励成员们也要“大干快上,只争朝夕”。尽管宁崎的文笔洋溢着浓浓的央视新闻味道,但农业对穿越团队的重要性尽人皆知,所以这篇宣传稿仍是在成员中引起了不小反响,不少人都嚷嚷着也会尽力劝说自己认识的专业技术人员加入到穿越大业中来。嘴炮五人组审时度势决定发挥自我优势,连夜开会制定出了一整套的人才说服计划,在论坛发表了试用稿让成员们直接按图索骥。 7.第7章 筹备进行时(三) 另一个来自天津的小团队只比农业口的一行人晚了一天抵达广州。说是团队,其实只有两个年轻人,一个叫孙长弥,另一个叫越之云,两个人是高中同学,毕业一起考进了大连海事大学,孙长弥学的是航海技术专业,越之云则是轮机工程和船舶电气工程双修,毕业之后现在都在天津新港船舶重工工作。虽说这资历上离专家水平恐怕还差着老远,但在目前的穿越团队当中已经是绝无仅有的航海和船舶专家了。 筹委会老早已经定下了以三亚榆林港为穿越地点,考虑到当地的环境,穿越行动的大规模物资和人员集结都不能直接在榆林港内进行,要知道那地方现在可是南海舰队的驻地,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会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所以筹委会制定的穿越计划是要用船舶搭载物资和人员,在榆林港之外的近海海域悄悄完成一次海上集结,再用虫洞控制器进行最后一次单向穿越。 这个计划的弊端在此之前已经被有识之士提出了,那就是这个团队里缺乏具备航海知识与船舶驾驶技术的人才储备。而孙长弥和越之云都是筹委会花了较长时间进行接触的发展对象,陶东来认为这两个年轻人身上除了专业知识之外,更有一种勇于冒险的精神,而事实果然证明了他的判断很正确。两个年轻人在筹委会的安排下,和另几名新加入的技术骨干一起到越秀山上参观了拂晓时分的明代广州城墙,没等回到酒店他们就已经决定要加入穿越计划了。 两个年轻人没有急着回天津去办理单位的离职手续,而是留在广州立刻投入到筹备工作当中。在了解了目前的筹备工作进展之后,原本尚存于纸面上的海运部,也立刻由他们二人搭起了架子。这本来是件好事,但三天之后陶东来看到二人交上来的筹备方案和采购清单,顿时就不淡定了。 按照筹委会目前的预购物资清单,孙长弥和越之云开出来的船舶购买方案也是颇为庞大。按照筹委会的计算,需要运去另一个时空的物资重量初步估算至少在7000吨以上,首先装运各种工业设备、工程机械等大块头,至少得就要一艘载重量4000吨以上,拥有一定自卸能力的杂货轮或是有舷侧跳板的滚装轮。按照孙越二人的方案,这艘船将是物资运输的主力,吨位越大越好,这样做可能要多付出相当数量的金钱,但同时也能有效减少穿越船队的船舶数量,相应就减轻了所需的船员配置压力,对于穿越团队来说是值得认真考虑的一种选择。好在榆林港是天然的深水良港,万吨级的轮船就算没有航道引导也不用担心在港湾内触礁或是搁浅。 除了这艘主力大船之外,船队还需要视实际需要准备若干艘近海驳船,来充当油船、散货船等专业船只使用。方案中之所以会建议使用近海驳船而不是购买专业船只,也是考虑到团队的船员储备严重不足,近海驳船可以用大马力拖船直接推或者拖着走,甚至都不需要有自航能力。如果最终购买几艘驳船组成一个小船队,那么这支船队只需买一条大马力拖船然后配备极少的船员就能驾驭了,而价格上也比购买专业船只会便宜不少,说不定能把买大船的差价弥补回相当一部分。 另外两人组还专门列项建议要买一艘退役登陆艇,这引起了筹委会的兴趣。颜楚杰提问道:“既然你们的方案中有近海驳船,那么驳船也可以直接冲滩,何必一定要用登陆艇?” “颜总以前是在陆军吧?”现在筹委会几个主要委员的称呼都被冠上了总字后缀,两个新人虽然才来不久也已经入乡随俗跟着用了起来。 不等颜楚杰回答,孙长弥已经继续说道:“我们要考虑到在榆林港登陆的实际情况,主力船的吃水深度估计在6-8米,在当时的港口环境显然是无法直接靠岸的,所以我们必须要先卸下一部分工程机械,搭建起一个简易码头,同时还要平整登陆场的地面,为后续船舶卸载物资做好准备。无动力的驳船缺乏自卸能力,不能用来搭载需要率先登陆的工程机械,登陆艇就没有这个问题。另外临时码头上不方便装卸的一些重型设备,我们也可以用登陆艇来进行转运。” 陶东来插嘴问道:“市面上能买到退役登陆艇?价格会不会很吓人?” “上世纪90年代初造的登陆艇,现在经过二十多年服役,多数都已经处在淘汰阶段,市面上还真的为数不少。价格方面嘛……”孙长弥沉吟了一下才道:“其实很便宜,百吨级以下的登陆艇价格不会超过五十万,而且船况一般不会太差。” “哦,那就好。”陶东来心情为之一松。不过他的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方案最后那个预算总额三千万的红色字样实在太刺眼了,让人根本无法忽视。 “真要花这么多?”陶东来咬着牙问道。这倒不是他吝啬出这笔钱,反正都要倾家荡产玩穿越了,到时候钱留着也没用了,买什么不是买。主要是这段时间资金支出太快太多,目前他公司的账目上根本没法一次拿出这么大笔的资金去供这些败家子们挥霍了。前些天好不容易从蒙贺手里砍下来的一笔预算,一转手就交给袁老爷子一家去采购各种农业作物和家禽家畜的良种去了。 “真要花这么多!”这次越之云抢过了话头:“这买船可不是在淘宝买东西,买来确认收货就算完,我们还要预先计算一部分不可预知的维修和改造费用,再加上到穿越行动之前的油料和日常维护。如果预算有剩余,那我们还可以采购几艘小吨位铁壳渔船,作为前期的海上捕鱼和短途运输所用。” 筹委会经过短暂的讨论之后由陶东来宣布最终决定:“筹委会原则上同意海运部的采购方案,但鉴于目前筹委会账面资金比较吃紧,所以采购计划的实施要稍微后延一段时间。” 孙越二人倒没有对此表示什么不满和异议,只是孙长弥离开前提醒了委员们一件事:“船越早买好,船员的培训就可以越早开始。” 两人出去之后,陶东来长叹了一口气道:“各位,现在刚进入六月,今年还有半年时间,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们想先听哪个?” “先说好消息吧。”宁崎性子急立刻便应声接道。 “好消息是到目前为止,我们这个团队的工业、农业、化工、信息通讯、海运、建设、军警等主要部门基本都搭起了架子,接下来到穿越之前的时间里我们只要不断招收人员,完善这个基础架构就可以了。” “那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我手头的资金现在已经跟不上采购预算的增长速度了。我的公司股份可以抛售套现,但我名下的不动产大部分都是地皮和开发中的楼盘,想要快速处理掉可没那么容易。给各位交个底吧,年底之前我顶多能拿出三到四千万的资金,而我们现在收到的预算方案已经快要超过这个数字了,如果在那之前我们想不出一个好的解决办法,那筹委会在穿越成功之前就会先陷入到破产境地中去。” 颜楚杰、宁崎和蒙贺以前都是靠工资吃饭的人,对于解决资金缺口实在没什么发言权,顾凯前一天回了美国,说是那边有几个对穿越行动很有兴趣的人要去见一见。于是实际上能和陶东来商量解决办法的人就只有白克思一个了。 白克思想了想才道:“如果考虑到我们去了之后就不会再回来,或许有必要尝试采取一些非常规的办法来筹资。” “非常规办法”这个措辞虽然很巧妙,但在座的都不是三岁小孩,自然都听懂了白克思的弦外之音。遵纪守法观念最强的颜楚杰首先表示了明确反对:“不行,就算我们以后不会再回来,也不能在走之前做出一些危害国家利益的事情!” 蒙贺翻了个白眼:“说得好像我们在这里到处挖墙脚拉人入伙就不是危害国家利益一样。” “那能一样吗?我们现在做的起码还没有触犯法律,白克思说的办法能不触犯法律?”颜楚杰急了干脆就直呼起了姓名。 白克思倒是没生气,扶了一下眼镜道:“其实话也不能说得那么绝对,就算是触犯法律,也得看是触犯哪一国的法律,就算犯法,也未必会危害咱们中国的国家利益啊。” 陶东来眼睛一亮:“老白你做外贸的,门门道道肯定多,有什么办法赶紧说!” 白克思摆摆手道:“具体的办法我拿不出来,不过我知道有个人肯定有办法。你记得前几天我推荐了一个人给你吗?” 陶东来想了想道:“是不是你说可以让他来挑头负责商务和金融的那个人?” “就是他。”白克思点头道:“这个家伙的履历相当不错,从美国斯坦福商学院毕业出来在华尔街做了几年最底层的股票经纪,后来去了雷曼兄弟公司做风投评估,08年金融危机雷曼倒了,他又跳槽去了德勤,干了两年跨境税务审计,现在辞职出来自己在上海搞了个外贸公司。我之前就跟他有生意上的来往,知道这家伙路子很野,正好前段时间他来广州办事,我就试探了一下他的口风,没想到他对我们要做的事情非常有兴趣,已经不止一次问过要怎么样才能加入我们的计划。说真的,我觉得我们现在遇到的资金问题,他可能会有解决办法。” 陶东来斟酌了片刻之后开口问道:“什么时候能见到他?” 白克思摸出了手机:“上海飞过来两三个小时而已,今天之内他应该就能出现在你面前。” 8.第8章 筹备进行时(四) “这位就是施耐德先生。” 当晚在广州市区的某间中餐厅包房,白克思向筹委会的几名委员介绍了刚从机场直接赶过来的救火专家。 “施耐德先生是欧洲人?”看着眼前这位身材壮硕,高鼻深目的客人,再加上这欧味十足的名字,陶东来不禁有些疑惑,难道白克思还真打算拉个老外来入伙啊! 然而有些出乎意料的是,这个施耐德的中文居然非常地道:“不不不,虽然我有八分之一的德国血统,但我认为自己毫无疑问是和你们一样的华人,请注意看我的眼睛,我和各位一样也是黑眼睛,至于我的长相……我想大概只能用基因突变来解释了。顺便说一句我姓施,施耐德也不是音译过来的名字,而是我的中文本名。乐善好施的施,吃苦耐劳的耐,德才兼备的德。” 陶东来心里暗骂了一声“假洋鬼子还知道掉书袋”,强压下问问他跟施耐庵到底什么关系的念头,邀请众人一起入座开席。 酒过三巡,施耐德主动提起了话头:“我听说各位正在筹备去一个尚未开发的地方做一番大事业,不知道有什么可以让我效劳的地方?” “可是我们去了那地方之后极有可能不会再回到这个文明社会了,施先生对此没有什么顾虑吗?”虽说已经有了要拉施耐德入伙的想法,但在此之前必要的试探还是要做的。作为团队首脑人物,这个工作自然是由陶东来负责。 施耐德咧嘴一笑,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我早就已经厌倦了现在这个尔虞我诈的社会,对我来说,四百年以前的世界简直纯净得就像天堂!” 陶东来也笑了笑:“明人不说暗话,施先生有什么想法不妨直说,兜圈子浪费大家时间那就没意思了。” 施耐德耸耸肩道:“好吧,那我就直说了。出于某些原因我必须要隐姓埋名很长的时间,如果我不这样做的话可能就会有性命之忧。假设我不得不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那还能有比另一个时空更好的选择吗?当然了,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金融从业者,我相信我的专业知识一定能对你们的事业有所帮助,我完全可以成为你们的助力而不是累赘。” 在座几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心中都是转过同样一个念头——看来这家伙犯了不小的事情,这哪是来投奔革命,摆明了就是要找地方逃命! 陶东来干咳了一声道:“恕我直言,施先生你……不会是背着杀人案吧?” “杀人?不不不!当然不是!我可是一个非常善良的人!”施耐德涨红了脸分辩道:“我只是很偶然在工作中出现了一些操作失误,给某些重要客户造成了……小小的损失。” 施耐德大概自知这样的说法实在难有足够的可信度,当下赶紧转移了话题:“白先生特地打电话让我尽快从上海赶过来,一定是有某些可以让我出力的事情吧?” 陶东来点点头道:“不瞒你说,我们的筹备工作遇到了资金上的困难,不知施先生有没有办法可以解决?” 施耐德沉吟道:“数目不大的话很简单,三五百万我现在就拿得出来……” “如果是那样我们就不会急着请你到广州来了。”白克思打断了施耐德的话头:“我们的资金困难可能会比你说的数字大很多!” “哦?那也不是问题,我有很多融资的方法可以搞到钱,但首先你们要告诉我,能给我多少时间?”面对金融专业的问题,施耐德的反应比先前就冷静了许多。 “我们初步定在明年三四月的时候行动,但最迟在今年年底我们就必须要完成主要物资的筹备工作,因为最后的几个月时间我们的工作将以集体的技能培训为主,我们现在需要的就是在年底前弄到尽可能多的资金。”陶东来并没有提出具体的数字和时限,想要借此看一看施耐德究竟能不能拿出点干货来。 这次施耐德沉默了许久,直到急性子的宁崎和颜楚杰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他才慢悠悠地开了口:“在不计后果的前提下,我想到十月底之前应该能弄到两千万人民币,如果运气够好,年底前大概还能弄到一千万左右……我可以向各位保证的是,到明年行动之前能弄到的资金不会低于两千五百万。这实在是因为时间太短了,如果时间更长一些的话,我们还可以有更灵活的操作手段。” 其实这个数字已经超越了筹委会的期望,不过陶东来对他的说法却是有一点疑虑:“这个数字我很满意,但我想知道你所说的不计后果具体是什么意思?” 施耐德很耐心地解释道:“一般来说要在短时间内解决资金缺口的问题,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债务性融资。但我想各位现在都在拼命处理各自名下的固定资产,要通过银行办理金额巨大的抵押贷款并不是那么容易,就算最后能侥幸办下来一些数目,恐怕时间上也不允许。大家都知道我是做外贸的,其实外贸订单本身就可以用来融资贷款,如果这些订单的基数足够大再加上操作得当,那么要弄到大笔的短期贷款并不是什么难事。当然,不计后果的意思就是我们根本不打算偿还这些贷款,通俗的讲,也就是一种金融诈骗手段。” 施耐德瞥见陶东来皱了皱眉,不等他开口询问便立刻继续解释道:“陶老板不用担心这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因为我融资的对象根本就不会在中国国内。我之前在德勤事务所做跨国税务审计的时候,为了帮助一些客户获得出口退税优惠,在很多国家注册了不少皮包公司,这些公司手续完备并且都有合法的交易纪录,用来实施我的计划再合适不过。像东南亚的越南、菲律宾、印尼这些相关法律还不够完善的国家,可以钻的空子简直多到难以想象。这些钱的流向会很隐蔽,在通过至少五次以上的跨国转账之后才会进入你们指定的帐户,在短期内绝不会有人能追查出来。” 施耐德的计划听起来很有说服力,在细节的地方也经得起推敲,对于急需弄钱的筹委会来说,合作应该是最好的选择了。双方又探讨了一些具体的操作问题之后,便基本达成了合作协议:筹委会和施耐德各出一半资金实施这个计划,事成之后施耐德可以在筹委会获得一个临时委员的席位,并且主导整个穿越集团的金融财务工作。当然,这个计划必须是在筹委会名为帮助,实为监视之下去进行。用颜楚杰的话来说,筹委会可不能在自己骗别人之前先就被施耐德这个混血骗子给摆上一道,于是具体的监督工作毫无争议地交给了颜楚杰和他手下那帮准军事人员去进行。 但没等论坛上对于穿越集团是否要保持华裔血统的纯净性争论出一个结果来,顾凯从美国带回的消息又掀起了轩然大波——据称一个由四名华人和两个洋鬼子组成的小团队在顾凯的引见下,有意要加入穿越计划。这下论坛上可是炸了锅,键盘爱国者们纷纷主张“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并且有意见激进者声称要连顾凯和施耐德这样的“香蕉人”一起驱逐出团队才行。 然而真正掌握审核权的筹委会委员们却并不这么想,这倒不是国际主义精神起了作用,而是因为这几个人的确是难得的人才,筹委会根本没办法狠下心来赶人。 这六个人当中,两个美国籍洋鬼子都是医生,分别主攻外科和心血管内科。另外四名华人中有三个都是学工科的,两个机械制造一个化工,剩下一人是专业从事研究看似没多大用处的天文学,但很难得的是这家伙居然参加过三次著名的vendee单人环球帆船赛,要说实际的航海经验,目前的穿越团队中无出其右,就连大连海事大学那两个毕业生也只有甘拜下风的份,这样的人才对于团队的作用可谓不言而喻。 而一向有民族主义倾向的颜楚杰在仔细审核过小团队的履历之后,也难得地松了口表示“可以有计划地引进少量非华裔人才”。这并非是面试者给了他什么私下的贿赂,而是人家的资历让他不可小觑。这六人中有包括两名洋鬼子在内的三人曾经在部队服过兵役,另外这六人全部都是nra,即全美步枪协会的成员,每年进行的实弹射击都在两千发以上。虽然都没正式上过战场,但已经具备了步兵基本作战技能,并且受过正规的cqb(室内近距离作战)训练。这可已经大大超出了颜楚杰军训计划对于基本民兵水平的要求,放在四百年前妥妥就是一支特战小分队了。 除开他们的专业技能之外,这几人拥有全美步枪协会会员的身份,也能让筹委会在接下来的军购中获得专业性极强的意见,并且在购买环节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思来想去之后,筹委会都找不到能把这几人拒之门外的理由,于是颜楚杰的军警部最终顺理成章地扩展了实力。绝大多数成员在看到筹委会公布的海外军团资料之后都选择了接受,只有极少数“护士卫队”成员仍然闹着要“誓死保卫护士妹妹下一代血统的纯净”。但这个时候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正是这一次的人才引进,为后来在穿越众当中所形成的“非华人群体”奠定了基础。 9.第9章 筹备进行时(五) 接下来的半年之中,筹委会以每个月一批的速度审核接纳新成员,而各个部门的架构也已经初步成型,在施耐德操作之下秘密资金从海外源源不断地输入,物资采购工作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在形势一片大好之下,十二月初在广州秘密举行了穿越集团第一次全体大会。 当然了,说是全体,其实还是有相当一部分成员没法到场,只能通过网络接入观看视频直播的方式参与其中。但这样也已经足够民主了,至少每一个成员都不用担心自己因为缺席而“被代表”。 这次与会的成员总共三百七十六名,基本上都是通过了筹委会的反复审核,已经决定要参加最终穿越的人。其中不少是“政治上靠得住、行动中冲在前”的积极分子,早就砸锅卖铁散尽家财,直接搬来了广州全身心投入穿越大计。 会议的内容主要是通过几个重要的议题,采用全体投票方式,凡年满十八周岁的成员一人一票,超过三分之二的人赞成便通过,反之否决。蒙贺还专门在论坛上设置了一个网络远程投票板块,让只能在家里看直播的成员们也能实时参与投票环节。 第一个大的议题便是穿越团体的组织架构决定。这事往近了说是决定穿越集团的权力归属和行政结构,往远了说将会影响穿越集团未来在另一个时空中的利益分配甚至是远期的政权建立,对所有成员来说这绝对都是一等一的大事。根据筹委会的安排,这个议题早在两个月之前就已经放在论坛上由成员们进行讨论,然后由经过了三次投票,淘汰了绝大多数不靠谱或者应者寥寥的提议,到今天这个会议上还剩下三种组织架构方式供成员们进行最终投票选择。 几百号人聚在一起做事,想要统一思想是极为困难的事情,而且参加这个计划的成员普遍都有中等以上的文化程度,各自都有各自的想法和意图,对这么多人进行大规模洗脑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与其费力不讨好地去试图统一左中右不一的思想,倒不如先把所有人纳入到同一个行政框架下,先用政治体制保证让每个人都在这个集体当中发挥自己的作用,再在穿越后的逐步扩张中去慢慢统一思想认识,这便是筹委会想要实现的目的。 三个备选方案经过一轮投票之后立刻就有了答案。偏右的元老式贵族议会与偏左的倡议全民参与决策的直接民主制都败下阵来,最终还是采用了间接民主形式的代议制,即成员选举代表组成代议机关来行使集体权力。当然,鉴于目前的团队规模和文化背景,这个权力机关无论是叫议会还是叫人大似乎都不太妥当,经过短暂的争论和新一轮投票之后,总算把名称确定下来——穿越集团最高执行委员会,简称执委会。在今后很长一段可见的时期内,执委会都将作为穿越众的最高权力机关存在,直到时机成熟穿越众成立自己的政权为止。 执委会的委员由全体成员大会投票选出,每届任期四年可通过选举连任,但有鉴于目前的特殊状况,第一次选举将在穿越后一年才进行,当下的临时执委会则由现在筹委会委员们自动晋级组成。关于执委人选还通过了一个由白克思提出的特别议案,有鉴于陶东来对于穿越计划的特殊贡献,他将获得执委会终身委员的荣誉,当然这个资格是不能世袭或者转让的,并且也没有诸如一票否决权之类的首脑地位。 之后的第二个议题与每个成员也是息息相关,那就是穿越众未来在新时空中的利益分配方案。首先每个穿越成员无论男女老幼或岁数,都自动获得一万股原始股作为分红资本,不管是出钱最多的陶东来,还是根本没出钱的小朋友都一样,这个分红股份不可出售或转让,可以合法继承,但跟投票权不挂钩,仍是成年人一人一票。而除了每年的股份分红之外,成员的收入将主要来自于职务薪金、重大项目奖金、岗位津贴。当然,具体的收入安排还需要各个部门负责人与主管经济的施耐德等人商议后才能作出决定。 股份的确立让整个穿越集团的管理制度更趋近于股份制企业,这样一来执委会下属的工业、农业、建设、军警、内务、商务、后勤等筹备小组看起来就更像是同一个公司中的不同职能部门,而执委会就变成了整个公司的执行董事会。当然这种制度还有更为重要的一点是让穿越众在新时空中获得经济上的平等地位,这样至少在初期不会有太多关于收入差异过大的抱怨,成员们也能对集团未来的发展有更大的期许。 主要的两个议题之后,就是执委会公布接下来的计划安排了。按照各个部门之前递交上来的方案,有多个培训计划需要在剩下的不多时间里交叉进行,而这其中繁杂的人力资源调配就将成为执委会临时委员们上任之后所要面对的第一项艰巨工作。 大规模的普及培训主要有以下几项:建设部的工地施工及林木砍伐培训;军警部的全员预备役军事技能以及野外生存技能培训;海运部的船员技术岗位及基本航海技能培训;医务部的急救技能培训;农业部的粮食耕作培训等等。另外还有一些小规模的培训项目,比如针对各部门管理人员的行政制度培训,针对外交商务部门的历史知识培训等等。这其中有不少培训内容已经分期分批展开,但由于人手的紧缺,往往同一个人要参与数种培训课程,在此期间还得参加正常的物资筹备工作,难免就招来了一些抱怨的声音。 另外执委会向全体成员发表了建议个人在穿越行动时携带的物品清单,主要是以日用品和户外用品为主,每人的准携带重量为100公斤,考虑到妇女的生理需要,女性可以在这个重量的基础上再上浮20公斤。这个标准立刻便招致了为数不多的女性成员强烈反对——这点重量别说装老娘的衣服,光是化妆品加上鞋就差不多快到上限了有没有? 在经过一番激烈争论之后,大会不得不提出临时特别议案的审议,最后总算是把这个人均携带物品的重量上限又增加了100公斤,而女性标准则是在200公斤的基础之上再增加40公斤,这下才总算平息了争执。 经过这么一番争执之后,所有人都发现目前的男女比例其实仍然严重失调,三百七十六人中只有五十七名女性,其中未婚的二十三人,这中间还有三人是跟着家长一起投入穿越大业的未成年人。而男性成员中未婚人数竟然高达两百多人,也就是说未婚男女的比例竟然超过了十比一! 面对群情激奋的单身汉们,嘴炮委员们只好又把当初的说辞再一次拿出来安慰大伙儿,并且保证在新时空站稳脚跟之后对外贸易的重点就是引进适婚女性。当然了,对于某些人提出要体验萝莉养成的特殊要求,执委会当着众多女性成员的面也只能模糊地表示会视实际情况酌情考虑。要知道现在虽然女性成员还不多,但充满女权意识的成员已经在团队内部树起了妇联的旗帜,执委会这几根老油条可不想为了某些荷尔蒙过剩的家伙去得罪她们。 好不容易摆平了怨声载道的成员们,执委会赶紧进入下一个环节,筹备工作的进度汇报。这大概是到目前为止执委会最为骄傲的工作了,各项准备工作在充足资金的保证之下都进行得较为顺利。 海运部在孙长弥和越之云的主持之下,已经从二手船舶市场上订购了一艘7500吨级的滚装船,载货量超过6000吨,船身有侧面装卸跳板,并且船上有两台吊杆,具备一定的自卸能力。这艘购入价1500万的大船在经过一定规模的改造维护之后,将会作为穿越集团物资运送的主力船使用。当然了,这么大的一艘船,其平时的保养和使用所消耗的物资也是非常客观的,所以这艘船在榆林港靠岸之后,恐怕就很难再有机会挪窝了,更大的可能是作为海边的一个固定防御设施来使用。不过尽管主力船的未来十分黑暗,执委会还是为其取名为“新世界号”,怎么说这艘船也是整个筹备计划中单项价格最高的一件东西了,已经有人提议要在今后时机成熟的时候把这艘船改建成穿越众的历史博物馆。 鉴于专业人手缺乏的现状,海运部另外购买了一艘2000马力的拖轮和四艘千吨级无动力近海甲板驳船,另外还有海运部曾经特别提到过的退役登陆艇一艘,再加上四艘百吨级的铁壳渔船,组成了船队的其余部分。 工业部的订购清单已经完成了大部分,但有些定制的设备和机械还需要等一段时间才能从厂家提货。而农业部的筹备工作则比较麻烦,相当多的作物良种都必须要等到穿越行动之前才能移植到船上,而像家禽家畜也是同样的道理。袁若修老爷子已经在三亚东边的英州租下一个小农场暂时安置这些无法提前太长时间上船的农业物资,待从湛江购买的驳船船队沿海南岛东岸南下时再装船起运直奔榆林港。 而作为物资筹备重点项目的军购,则是由负责的北美分舵发来了进度报告。截止目前,北美方面已经按执委会军警部的要求,采购了外贸出口的56式半自动共300支,子弹数万发,以及大量各种国内无法购买到的军用品若干。出于安全考虑,这些枪支平时将只配发一个弹夹的弹药并且统一管理,另外执委会并不打算给全员配发手枪。全民配枪将会造成的恶果,这些年来美国不断发生的大大小小枪击案已经给全世界做出了多次生动的示范。在执委会的构想中,只有外出危险地区执行任务的人员才会配发手枪这样的防身武器。 而军警部原本的采购计划则是需要作出小小的调整,因为最近施耐德给军警部介绍了他以前在欧洲的一个客户,据说这个客户有渠道搞到诸如fnscar和hk416这样的军用版枪支,甚至连一部分重型武器都不在话下。北美分舵的负责人难以抵挡这样的诱惑,已经飞去了东欧和对方直接接触,估计一周后就会有结果了。而已经购买的武器弹药和军用物资将由联系好的专业走私公司用集装箱装运的方式从美国西海岸穿过太平洋抵达香港中转码头,然后立刻马不停蹄地转运到已经在此停靠的“新世界号”上。 10.第10章 穿越之前的最后准备 几天之后欧洲方面传回的消息让执委会兴奋之余又有些不满,北美帮与地下军火商的接触很顺利,据说对方展示了相当充足的货源,只等这边付款就可以交货。但正因为如此采购小组要求加大一部分特别军械的购入,比如mg4机枪,rpg火箭弹以及小口径迫击炮等等。 执委会对于团体是否需要装备这类重火力武器一直抱有很大的疑问,因为大量采购军火这本身在执委会看来就是不合理的行为,大伙儿穿越去明朝的主要目的可不是杀个痛快,用四百年后的先进武器去平推世界,就算这几百号人全武装到牙齿又能杀掉多少人?再说不管是机枪弹链还是迫击炮弹,这都不是穿越后短期内就能够造得出来的东西,这些重武器用的时候倒是肯定很爽,一旦弹药耗尽就是废铁一堆。 执委会经过商讨之后,紧急派出了颜楚杰和施耐德作为代表,亲自飞过去参与这最后一笔军购计划,毕竟这是筹备工作的最后一个重要项目,组织上也应该表现出足够的重视。但很快留在广州的委员们就对这个决定后悔了——这两个家伙去了之后非但没有否决北美帮的计划,反而是添上了更多的内容,于是在船舶项目上好不容易省下来的经费又全部填了回去。 其实颜楚杰和施耐德提出的额外花费并非毫无理由,北美帮在欧洲订的轻重武器除了原本计划中成建制装备的自动步枪和手枪之外,能够买到的各种枪械和军用设备也几乎都少量采购了样品,以备今后在另一个时空中生产水平达到后进行仿造。毕竟现代枪械并不是知道原理就能造出来的火绳枪之类的低级装备,有实物对照能让以后的仿制少走许多弯路。这一来采购清单内容自然大大增加,而费用肯定也没办法控制下来了。另外枪支加上弹药已经重达好几吨,如何把这一批军火从欧洲运到亚洲成了另一个问题。好在施耐德在欧洲的人脉不少,只用了很短时间就有了解决办法——买船。 执委会手头已经开始有些捉襟见肘的采购资金没法再满足这计划之外的采购计划,所以最后是由北美帮自行集资,采购了一大一小两艘自带动力的波兰产机帆船游艇,而这两艘船也将作为他们的私人财物参与穿越计划。其中一艘长25米宽11米,自带两台330匹马力柴油发动机,排水量75吨;另一艘长21米宽10米,自带两台240匹马力柴油发动机。值得注意的是两艘船都是单桅双体船,硕大而宽阔的船身让其载重和海上适航性都大大优于同等吨位的普通帆船游艇。船上一应生活设施齐全,即便不使用发动机推进的情况下也能够很容易达到10节以上航速,而且船上的帆具索具都极易操作,只需两到三名船员便可驾驶。只要储备足够的物资,这两艘船在海上的自持力都可保持在半个月以上,就算到了另一个时空中,也可以作为海上快速交通和船员技能实习的工具继续使用。 当然有了这两艘船以后,执委会公布的个人行李限重令对北美帮这群人来说就不起作用了,只要船装得下他们想带多少就带多少。完成采购计划之后颜楚杰和施耐德先行返回广州,而北美帮除了要留下来负责最后的收货装船之外,还将驾驶这两条船向南穿过地中海,经过苏伊士运河、红海、亚丁湾一路驶入印度洋,在穿过马六甲海峡之后进入南海海域,最后与大部队在海南三亚会合。 这绝对将是一次非常坚苦的航程,持续时间可能会长达几个月。但北美帮却对此十分有兴趣并且坚持要在穿越前完成这次特殊旅程。用北美帮帆船专家王汤姆的话来说,跑完这一趟之后所能积累的水文航路资料,对去到另一个时空之后自行打通亚欧航道绝对会起到极为重要的作用。当然出于安全起见,这两艘船并不会深入大洋,一路上的行进路线也不会离开海岸线太远,毕竟他们的主要任务是运送这批军火在四月前赶到海南,否则整个穿越计划都将大受影响。 时间进入三月之后,执委会宣布全员进入最后准备阶段,所有最终参与计划的人员将分别在三亚和广州两地进行集结,同时全面停止吸纳新成员和大宗物资的购入。在四月初,三亚举办一年一度的“海天盛筵”期间,全体成员将一起完成最终的穿越。 执委会把最终行动定在这个时间一是考虑到在活动举办期间会有大量的游客从全国各地涌入三亚,穿越众这几百号人不会引起过多的关注;第二则是抱着穿越之前最后体验一把现代社会生活的念头,吃饱玩爽之后再上路也算不留遗憾。 先期赶到三亚的大多是工业、农业、建设等几个实业部门的成员,他们在穿越后就要开始在这片土地上复制近代工业文明,有大量的实地考察工作需要他们提前就进行。当然了,颜楚杰负责的军警部也早就赶到了三亚开始勘察地形,不过出于避免节外生枝的考虑,他们并没有把榆林港一带作为考察重点,而是把崖城镇到三亚市区这段路徒步摸了几个来回,因为明末的崖州治所就在崖城镇,这也是他们在穿越后需要对付的第一个军事目标。 三月二十日,执委会关闭在广州的办公地点,销毁所有的相关文件。穿越成员们被允许最后一次联络亲朋好友,然后就必须停止使用所有通讯工具,切断社会关系,进入穿越前的“休眠”状态。然后所有人员按照执委会的安排分批乘坐飞机抵达三亚,分别入住到早已定好的的几家酒店中。 三月二十五日,执委会在大陆的最后一批物资四十套彩钢活动板房从深圳赤湾码头装吊上船,出海向南驶去。 三月二十六日,从黑山共和国港口城市布德瓦出发的两艘双体帆船历时八十四天,终于平安抵达了位于三亚鹿回头开发区的半山半岛帆船港。之所以用了这么长的时间,主要原因是船上装载了大量军火物资之后,补给品的携带就变得相当有限,这样一来就不得不修改原定的部分航行路线,增加了沿途的停靠补给次数。值得一提的是北美帮唯一已经成家的外科医生约翰逊,竟然是让老婆和两个还在读小学的女儿从北美飞到欧洲会合,一家人在船上一同完成了这趟惊人的旅程。而这样做带来的意外之喜就是沿途入港停靠时少了很多麻烦,没人会想到这两艘带着小孩的帆船上竟会藏着成吨的违禁品。 三月二十九日,农业部的最后一批物资在三亚以东的英州镇装上了从海口方向南下的驳船船队。而这也是整个穿越计划的最后一批装船物资。 三月三十日,各个行动小组负责人对自己的小组进行了点名,应到四百四十五人,实到四百五十人,多出来的五人一个是被顾凯花言巧语骗来海南的洋妞女朋友,另外四人都是参加穿越的单亲父母原本已经寄养到亲戚家的孩子,最终还是在行动开始前被不舍的父母带来了海南。 三月三十一日下午,执委会宣布放假二十四小时,所有人可以在三亚市区内自由活动,同时还给每个人发放了五千元人民币的活动资金——这也是执委会手头最后的一点现金了。所有成员必须在四月一日晚十点之前回到住处,十一点全体人员出发登船,届时未归者一律视作放弃资格处理。当然了,所有船只驾驶人员包括预备队在内,在这一天里都是严禁酒精的。 关于是否要放任成员进行这最后的疯狂,其实执委会还是经过了一番争议。保守的意见认为既然都已经让成员们进入“休眠”状态了,出于安全考虑就不应该再在这最后时刻大规模的抛头露面;而另一派则认为既然都要告别这个世界了,最后还是应该人性化一点,给所有成员一个自由选择告别方式的机会。话说回来,这些成员身上也只有执委会发这五千块了,真要想干点什么也难,要知道海天盛筵期间全国的土豪们成群结队地涌入这里,整个三亚的物价都涨了好几番,特别是娱乐场所和某些成人娱乐项目更是到了惊人的水平。 成员们都出去最后疯狂一把了,执委会这几号人却是没有办法放松下来。他们必须要分头去各条船上最后一次核对物资到位情况,然后再在纸面上推演一次登陆计划。虽然这种推演已经做过多次,但每个人都清楚这上面的每个步骤必须要做到心中有数,这样在稍后的登陆行动中才能指挥有度,不至于弄错了卸货登陆的次序。海运部的孙长弥和越之云,以及来自北美的华裔青年王汤姆,将会作为团队的临时总负责人,联合指挥从船队离港到穿越之后登陆靠岸为止的整个行动过程。 四月一日晚饭时间之后,成员们陆陆续续地回到了各自的驻地酒店,然后由各行动小组负责人组织集结。多余的行李早就已经打包上船,现在成员们只需携带一些随身物品出发即可。虽然有不少人回来的时候都是喝得醉醺醺的,但总算还没有到迷路的程度。 当晚十时,所有人员清点完毕并无遗漏,按计划开始分头出发赶往不同码头上几个停泊点登船。军警部在每条船都安排了人进行监督,每个登船者都必须出示提前分发的身份号牌,这样做也是为了以防在最后时刻出现问题。 十一时三十分,在主船“新世界号”上,陶东来通过电台发布了出发命令,标志着最后的穿越行动正式开始。各条船舶分别从不同的码头上缓缓驶出,向南驶向预定的海上会合地点。 11.第11章 漫长的一天(一) 船队在驶出港湾老远之后,似乎还能听到随着海风传来的城市喧嚣。选择在四月一日半夜开始最后的穿越行动,这是执委会早在几个月之前就已经确定下来的,值得庆幸的是这天的天气情况非常理想,海面上风平浪静,让执委会事前十分担心的成员大量晕船看来是不会出现了。 四百多名成员中有三分之二都集结在吨位最大的“新世界号”上,成员们三五成群地聚在甲板上,兴奋地讨论着未来的打算。有不少人默默地回望着北方的海平面,似乎在以这种方式向自己生活过的这个旧时空做最后的告别。所有人都很清楚,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即便是后悔也已经再没有回头路可走了,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挺起胸膛,去迎接那个未知的新世界。 在前面打头阵的是北美帮名下的两艘双体帆船,这帮船员在穿越了半个地球的航程之后,仅仅休整了不到一周时间,便立刻投入到最后的行动中,其强悍程度让先前对北美帮疑虑最重的人也闭上了嘴。而且这几天中船员们并没有歇着,在帆船港租了个干泊位对船体进行了一次全面的保养维护,由于这几条船上装载着大量军火,所有的维护工作都是由船员们自行完成的,工作量也是不小。好在各种补给物资和备用船帆等等,早有执委会这边采购备齐,直接装船即可,省下了不少工夫。 紧跟在后面的是越之云亲自驾驶的拖轮,后面拉着一串无动力驳船,驳船上主要是各种油类、建材以及农业物资。四艘由新近出师的船员们操控的百吨级铁壳渔船分别航行在这一长串驳船左右百米开外的地方,为了最大限度的运用船运吨位,就连这四艘小船的船舱和甲板上都堆满了各种物资,将这几艘船的吃水线都压得跟驳船差不多了。 之后是退役登陆艇,艇上搭载的是各种码头搭建物资,两辆杰西博3cx多功能挖掘机以及两辆山猫5600多功能车。这种挖掘机集挖掘装载两种功能于一身,还可以通过更换施工部件实现铲车、推土机等多种功能。而体积更小更灵活的山猫多功能车同样兼具装载机、小型挖掘机等等功能之外,车身后部还带有一个自卸车斗,可作为小型皮卡使用。 跟在最后的才是船队的主力“新世界号”,船头上还特地安装了两个活动探照灯,不时用灯光扫射前方海面,提醒其他船只保持正确的前进方向,海运部这样的安排也是为了确保整个船队的所有船只不会在夜色茫茫中脱离了船队驶向错误方向。 毕竟这支船队中的大部分船长还是只经过几个月紧急培训的新手,所以整只船队的航速可谓极慢,从东岛和三亚角之间的航道驶出约一小时后,各艘船只开始在“新世界号”的指挥下慢慢调整航速,开始向主船的位置靠拢。这趟短短的航程中虽然免不了有些磕磕绊绊各种小问题频发不断,但总算是全体平安到达了预定的海上集结地点。 凌晨两点三十五分,鹿回头角东南约七海里的海面上,“新世界号”已经关闭了马达,其他各船在灯光的指引下慢慢靠拢过来,在“新世界号”周围围成了一圈。由于要尽可能减小船队的停靠范围半径,才能保证虫洞开启时能够覆盖所有船只,海运部所有人此刻都忙了个脚朝天,老手们搭乘橡皮艇分别去到各艘船上亲自驾驶,完成停靠工作。 这样忙忙碌碌一直到了快四点,总算是完成了海上的最后集结任务。而此时有很多在前一天玩得太疯的成员们早已精神不支,横七竖八地躺在甲板上,不少人还发出了阵阵鼾声。这其实并不是他们不想回到舱室去休息,而是因为整个船上都堆满了货物,只有妇女儿童才分配到了能够居住的船员生活舱。 “新世界号”上的指挥部成员们各自拿着望远镜确认了所有船只已经到达预定位置,然后各个船上的电台里都听到了指挥部的命令:“倒数五分钟准备!重复!倒数五分钟准备!” 成员们收到命令之后开始互相检查出港时就已经早早穿好的救生衣,有的人已经兴奋得满脸通红,也有信佛的成员将念珠拿在手中一边捻动一边闭着眼睛念念有词,而父母们则是紧紧地抱住已经熟睡的孩子。年纪最大的袁若修朱萍夫妇相视一笑,两只手默默地牵到了一起。 尽管陶东来心中已经无数次设想过眼前的情景,但真当这一刻来临时,他拿起对讲机的手仍是忍不住有些颤抖。看着周围同伴们眼神中或是紧张,或是期许的情绪,陶东来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一下情绪,沉声宣布:“穿越行动——开始!” 说罢放下对讲机,按下了虫洞控制器。一道绿光从“新世界号”的驾驶舱里亮起,迅速呈半球状向周围扩散开去。成员们只觉得眼前绿光一闪,顿时头脑有些晕眩。而早已经过多次锻炼的执委会委员们已经在驾驶舱外拿着望远镜确认虫洞的笼罩范围,当一个个肯定的消息从观察者们那里全部返回之后,陶东来才松开了虫洞控制器。 “立刻确认当前位置!立刻确认人员安全!”陶东来马不停蹄的下令道。 “拖轮一切正常!” “渔01船一切正常!” “登陆艇一切正常!” “没信号了!gps和北斗都没信号了!”一直盯着导航仪的孙长弥兴奋地大吼起来,完全盖住了对讲机里传出的声音。 “手机的信号也没有了!”宁崎的声音一点不比孙长弥小。他在出发时特地放了五部不同品牌和信号制式手机在驾驶舱,现在这五部手机都已经没了信号。 “飞速号和闪电号立刻开始侦察行动!”在确认完所有船只一切正常之后,颜楚杰抓起对讲机下达了军警部在穿越之后的第一道命令。 “飞速号”和“闪电号”就是北美帮名下那一大一小两艘双体船。之所以要调用这两艘船来充作侦察前哨,一是因为这两艘船本来航速就快,风帆加上自带动力能轻松跑出二十节的航速;二则这两艘船上都是熟手,接到命令就可以立刻出发,其他船只上都是新手居多。此时天色尚暗,颜楚杰可不敢把这些连在海上辨明方向都没练熟的新手放出去。 焦急的成员们并没有等待太长的时间,大约三十分钟后对讲机里传来了“飞速号”船长王汤姆的声音:“我们现在的位置在鹿回头角东南大概不到一海里的地方,没有发现海面有任何船只,也没有看到三亚市区的灯光。我想我们应该是成功了!” 所有船上几乎都在同一时刻爆发出了欢呼声,特别是执委会的委员们更是抑制不住心头的激动,互相拥抱致意,这么多人一整年的辛苦,这么多人冒着风险背井离乡放弃原有的生活,就是为了换取这一个穿越时空的机会,直到这一刻终于可以确认,之前所有的这些努力和付出总算没有白费! 1627年4月2日,大明天启七年二月十七日,穿越团共四百五十人在海南岛南部海域成功实现了集体穿越! 鉴于现在已经没了卫星导航系统可用,以及一大票新手船员的存在,指挥部决定原地休整一小时,等到天色亮起来再出发。船上唯一不能休息的是后勤部,他们必须要立刻开始准备这四百多号人的早餐。登陆之后的集体搬砖活动需要耗费大量的体力,在此之前得让所有人都吃个饱才行。下达完命令之后,指挥部这帮忙了整夜的大老爷们也各自找地方抓紧时间打起了盹。 早上五点四十许,一轮红日从远处的海平面上冉冉升起。可惜绝大多数成员此时都处在昏迷或者半昏迷状态中,错过了穿越后的这第一道美丽景色。 早上六点,指挥部又开始忙碌起来。“新世界号”上的乘客们开始分批洗漱,然后领取早餐。当然执委会也不会错过这个收拢人心的机会,宁崎和白克思带了两个人坐着橡皮艇给各艘船上送去了热腾腾的早餐,以及来自执委会的关怀鼓励。而颜楚杰则是带了军警部的几个人去到两艘帆船上,声称要在第一线指挥布置滩头阵地的防御。虽然他郑重其事的样子搞得好像要参加诺曼底登陆一样,但其实大家都很清楚颜楚杰只是想小小地利用一下自己的职务之便,第一个踏上这个时空的土地罢了。 分发完早餐之后,船队再次起航,方向正北,直奔榆林港而去。 榆林港所在的海湾东起锦母角,西止鹿回头角,海湾面积超过30平方公里,而榆林港群山环抱,深藏在海湾之中,不管作为贸易港还是军港,这个海湾都有绝佳的地理优势和发展前景。 当船队沿着东侧驶入海湾时,熟悉这里的人发现虎头岭下莺歌鼻的海面上已经没有了那道长长深入到海湾内的防波堤,于是大伙儿再一次确认了自己已经身在新时空中。不过从海湾进到榆林港,还得通过一道关口,那就是深入海湾的榆林半岛与对岸所形成的狭窄关口。通过这道宽不足五百米的关口之后,才是后世闻名遐迩的榆林军港所在地。 虽然有两艘帆船已经在前面探好了航道,整个船队还是不得不采取了一字长蛇阵通过这里。整装待发的成员们聚拢在船舷边,兴奋地张望着这个看起来似乎还尚处在蛮荒状态的未来主基地。 “飞速号发现有人迹活动!重复!飞速号发现有人迹活动!”对讲机里响起的声音让指挥部的气氛立刻紧张起来。 12.第12章 漫长的一天(二) 像榆林港这种条件得天独厚的天然良港,有人在附近生活居住并不奇怪,执委会也老早就清楚这个港湾里必定有渔民的存在,并且对穿越后与本时空原住民的初次接触提前作好了多种应对预案。比如说在登陆期间发现了本地居民,那么应对的策略就是——不用理会。 理由其实很简单,这么一支庞大的船队突然降临此地,本地人绝对会认为这是某支旗号不明的海盗力量,而离此最近的大股驻军远在百里之外的崖城,这里根本没有什么可以立刻威胁到穿越众的军事力量。如果所料不错,腿脚快的人估计此时已经开始收拾行李要往山里逃了。先头部队的主要任务是保护登陆场区域的安全,而不是追捕那些没有见过世面的渔民。 这个小插曲并没有影响到登陆行动的继续进行,两艘吃水浅的双体帆船首先在港湾北岸田独河出海口附近的预定地点靠岸,同时将测得的沿岸水深数据返回给指挥部。这个登陆地点是后世榆林军港码头之一,在执委会的发展计划当中,穿越众的主基地将以这个码头为起点,沿着田独河与狗岭-海螺岭山脉之间的狭长地带向内陆展开。 颜楚杰在今早上到“飞速号”之后就没消停,一开始还是一本正经地验收了北美帮从欧洲地下军火商那里购买的各种枪械,后来看到这几个家伙展示他们自己掏钱买的个人装备,果断就不淡定了。 在执委会采购的军用物资中,所有军事人员和预备役人员都是清一色的国产丛林迷彩作训服、强人作战靴加上山寨马盖先rush72小时突击战术背包,另外考虑到人身安全还是给每个人配发一顶美军m88头盔。当然了,这也不过是国内产的工程塑料仿制品罢了。虽说防护力没有原装货那么好,但胜在便宜又轻便,施工时还可以当安全帽用。至于其他战术背心、手套、手电等装备,只有军警部内定的军官名单才有相应配备。加上接近人手一支的56半自动步枪,颜楚杰本来觉得这样的装备武装一支预备役民兵已经足够了,但看到北美帮这几个家伙之后,他才知道什么叫做土豪的世界我们根本不懂。 北美帮这几个常年从事准军事训练的家伙显然没打算跟军警部保持一致,装备的是美国cp公司出品的m多地形迷彩装加同系列战术背心以及腰包腿包,fast出品的带快挂配件凯夫拉头盔,oakley的战术风镜与手套,magnum的精锐蜘蛛作战靴,大小容量不同的uamc制式战术背包各三个,带喉震耳麦的对讲系统。副武器是可以加装消音器和外挂瞄准器的mk23手枪,这种弹容量12发的手枪可算是hk公司传统招牌产品usp的改进加强版,在50码距离内拥有极强的射击精准度。主武器则是以击毙本拉登而闻名于世的hk416系列为主,依照个人喜好在型号上有不同的侧重,当然用皮卡尼汀导轨安装在枪上的eotech全息瞄准镜是必不可少的。至于其他的东西,像m9军用匕首,西铁城的光能钛金属手表等等物品更是种类繁多不一而足,如果说他们就是准备出发去殴打外星人的美军部队,颜楚杰也不觉得会有丝毫的违和感。 颜楚杰看了之后已经不止是羡慕嫉妒恨那么简单了,立刻便向北美帮的负责人王汤姆要求“按此标准匀一套装备出来”。有鉴于颜楚杰的执委会委员和军警部负责人的双重领导身份,最后王汤姆不得不答应了颜楚杰的要求。不过眼下这种情况其实早在数月前顾凯和施耐德就已经提醒过北美帮,所以其实王汤姆也早有了准备,只等颜楚杰自己开口之后再顺理成章地奉上这份见面厚礼而已。 颜楚杰可没想那么多,拿到东西之后立刻就在帆船上换了装。有了这身高大上的装备之后,颜楚杰顿时就觉得自己原本就不弱的战斗力至少又上升了十个百分点,恨不得海岸上突然出现一群明朝卫所兵让他逞一逞威风。当然了,现实的情况是帆船靠岸时海边根本就连人影都没有一个,这也让颜楚杰筹划已久第一个踏上陆地的壮举在实施时显得有些太过冷清。不过没等他在岸边下达前出侦查的命令,指挥部的新命令却先到了——两艘帆船立刻开始转运“新世界号”上的成员登陆。于是北美帮的自由战士们乖乖地驾着帆船装人去了,颜楚杰只好指挥自己身边带着的三个手下先进行小范围侦查。 在军警部的先遣队已经开始登陆的时候,后续船队却是在港湾中停了下来。“新世界号”吃水较深,如果不想完全依靠小船转运物资的话,那就只能等临时码头搭建起来,而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把登陆艇上的施工设备和物资先卸到海岸上去。于是孙长弥坐橡皮艇去了登陆艇,这冲滩的技术活还是得专业人士来完成比较靠谱。要与他一起乘坐登陆艇上岸的还有包括陶东来和白克思在内的建设部一帮人,临时码头的搭建顺利与否就要看他们的了。 登陆艇的冲滩在孙长弥的操作下毫无悬念十分顺利,几辆工程车和数吨建设物资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完成了登岸,算是开了一个好头,而此时第一批劳动力也已经在离此不远的地方上岸,时机正好契合。 鉴于穿越团体的人手数量和施工水平都很有限,建设部最终采取的临时码头建设方案是浮动码头。码头以大量的全封闭铁桶加上钢木框架结构搭建,呈“l”状由岸边延伸至海面上约四十米,加上拐弯部分的总长约在七十米左右,栈桥宽度约在四米。这个位置的水深经过测量已经足够让“新世界号”停靠过来了。而吃水较浅的驳船则可以到近岸处停靠卸货。 这个方案的优点是劳动强度较低,且安装速度比建设一个打桩式的码头栈桥要快很多,根据事前的预计,在人手充足的情况下大约两个小时多点就能完成初步的组装架设工作。但相应的缺点也是无法忽视,因为浮筒的承载力有限,所以栈桥上的最大承重还无法保证较重物资的通行。 不过建设部对此早有了应对方案,在订做浮动码头的时候就对钢木结构的栈桥进行了改进,在两侧设置了多个打桩连结装置。这样浮动码头架设好之后,可以一边下人下货,一边进行打桩施工加固栈桥结构,等重量较轻的散货下得差不多的时候,打桩工作也已经基本完成了,到时候栈桥的承重上限就可以达到五吨左右,而且还能固定住浮动码头不让它随海浪左右摆动。至于比这个重量还要大的单件物资,那就只能通过登陆艇慢慢转运了。 当然了,任何计划实施起来所要面临的困难肯定会比纸面上多得多。陶东来听着对讲机里颜楚杰的侦查报告,一个走神,由他指挥正在平整施工场地的挖掘机差点就被新人驾驶员直接开进海里去。而乘坐帆船转运登陆的前几批人因为缺乏有效的指挥乱作一团,在海滩上耽搁了许久还没开始进入到码头装配工作中,有人甚至拿出了相机在海滩上拍起了纪念照。直到执委会将指挥中心从“新世界号”搬到了海岸上,才结束了这场混乱。 这种乱哄哄的局面直到上午九时许才结束,除了少部分船员和妇孺以外,绝大部分劳动力已经完成了登陆上岸,其中约两百人参与到浮动码头的建设中来,另外有一百来号人则是在白克思的带领下,开始向内陆进发。按照计划,他们必须在今天内至少完成一号基地的地基平整工作,如果能够初步搭建起基地的架构当然更好,否则现在在海滩上忙碌的这帮民工晚上就得回到船上去再睡一夜甲板了。 一号基地不会离码头太远,以便于工程机械的转场,各种建材和施工设备也不需要人背肩扛地运过去。同时离田独河的距离也不能太远,以保证用水的方便。但有一个严峻问题是摆在施工队眼前必须要面对的,那就是砍树。 海南的林木资源究竟有多丰富?在另一个时空中仅仅只看过一些资料数字的穿越众们现在才有了切身体会。这个被热带森林覆盖了大部分区域的岛屿上拥有数以千计的树种,光是曾被国家指定为商品材的就多达四百种以上,而面前这一眼望不到边际的森林究竟有多少树,恐怕没人说得清。按照之前计划好的分工,施工队分成了若干个伐木小组,目标很简单,视野范围内的树能砍多少砍多少。 靠近海边的地方基本是以红树林为主,但穿过红树林之后,后面所出现的景象足以让人震惊。白克思以前有一家木制家具厂,所以对木材和树种的认识还算不错,但正因为如此他才被眼前所见给惊呆了:“这棵是花梨木啊,这棵可别砍……啊,还有这么粗的红花天料木!等等……先别动手!这,这是紫檀啊!” 伐木队的领队蔡弘展是白克思的老员工了,以前在家具厂就是工头,他也是第一批被白克思发展的成员,快四十的人了还没成家,无牵无挂的干脆就跟着白克思一起穿了。他见白克思垂涎欲滴的样子忍不住干咳了一声道:“白总,树长得再好,最终也是拿来砍的。咱们要是照这么耽搁下去,今天可做不了多少事!” 白克思犹豫道:“可是这些树都很值钱啊……” “这岛上有的是树,咱们这点人就算砍上十年都砍不完的。白总,你还是先边上歇着吧!”锯了半辈子木头的蔡弘展可没白克思那么多想法,在他看来木头就是木头,最多就分为能用和不能用两类而已。 蔡弘展挽起衣袖,发动了手里的链锯,向着离自己最近的一棵花梨木上狠狠地切了下去。 14.第14章 漫长的一天(四) 陶东来敢说这个话可不是对革命形势盲目乐观,据史料记载崖州水寨也就一营水兵,十多条船,满打满算大概五百来号人,考虑到这个时间的明朝军队中普遍的吃空饷和开垦军屯现象,不管是兵员数量还是战斗力都十分可疑。虽然还没见识过明朝军队的真面目,但陶东来几乎可以笃定,船队中那四艘百吨级的铁壳渔船就可以摆平崖州水寨的船队了。崖州驻军不来便罢了,如果真的来了那妥妥是送菜上门的节奏。 崖城的劳动力一时半会还指望不上,但附近的渔民似乎也可以利用一下,好歹也有几十口人,蚊子再小也是肉嘛。等那渔民父子吃完了饭,陶东来让周恒行告诉他们,可以回去通知村民们来这边的工地打工,报酬可以选择粮食、食盐或者银子都行。完了让人装了十斤大米,一小袋盐,便告诉他们可以拿上东西回家了。两个渔民简直不敢置信,犹豫了半天才千恩万谢的拿了东西走人。 这也仅仅只是登陆行动中的一个小插曲,指挥部很快又投入到了忙乱的工作当中。现在“新世界号”已经停靠到了码头上,货物开始源源不断地从船上转移到岸边的堆货场。 工业部下属的电力小组正在通过一连串的浮筒把输电线从船上拉到岸边的临时指挥部,以保证一号基地能够在天黑前通上照明电。虽然“新世界号”上的发电机功率也比较有限,但在统一管制之下供应目前的生活用电还是勉强够用了。等再过一两天一号基地的活动板房搭建好,就可以在房顶铺装光伏发电系统,到时候就不需再担忧生活用电的问题了。 信产部的通信小组在吴卓的带领下也开始调试刚从船上运下来的通讯系统。这是两年前从电信淘汰下来的一套小灵通系统,吴卓找转业到地方电信公司的战友买来的,同期采购的还有压在电信仓库里没有出货的九百多部小灵通手机。只要在附近的山岭上装几个基站功率放大器,这套通讯系统基本便可以覆盖从胜利港到田独煤矿这一条狭长的河谷地带了。在伐木组的帮助下,通信小组已经在一号基地树起了一根十五米高的树干作为天线架使用,然后通知指挥部赶紧来验收工程,因为接下来他们还要面临繁重的一对一分号登记工作。四百多号人加上大大小小这么多单位,都要配上电话号码,足够通信组这四五个人忙活上大半天了。 验收这种事情肯定是得要领导出面才行,于是陶东来与“新世界号”之间的这次通话也被后世的电信部门冠以了“历史性”的意义,但奇怪的是这次极有象征意义的通话内容并没有被记录下来,以至于后人研究这段历史的时候都是倍感惋惜。 “这里是炊事班。” “炊事班吗?今天晚上的菜单是什么?” “土豆烧牛肉!” “怎么跟中午一样?晚上能不能换个菜?” “要做几百号人吃的东西,你以为很容易吗?你想换就换,你他妈谁啊你!” “我陶东来,你哪位?” “你居然不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 “太好了,再见!” “……” 不管怎样,通讯系统能够在最短时间内投入使用,这绝对算是一件值得庆祝的好事。综合起来,第一天的登陆行动和基地建设工作都可以说是顺利的,只有少数几个工伤,都是施工中崴到脚划破皮之类的小伤,经过医疗组的及时处理之后并无大碍。截止晚饭前,一号基地上已经完成了地基平整和帐篷搭建,基地内外挖好了排水沟,外围打了一圈木桩,拉上了铁丝网,并且立起了两个六米高的简易木制哨楼。 拉铁丝网倒不是担心晚上会有人来进攻基地,主要还是为了防止林中有某些不可知的野兽闯入。住宿方面一共有十个大型帐篷搭建完成,其中分配给女生两个,男生六个,还有两个是留给家庭使用。考虑到卫生和环境的问题,农业部所属的禽畜窝棚离基地尚有一段距离,因此以袁秋业为首的几个人坚持要到离禽畜窝棚比较近的地方宿营,最后执委会不得不同意了他们的申请,但为了安全起见,让军警组也去了四个人,晚上分两班值夜。 今晚全员四百五十人中将有超过四百人会在基地内住下,其他的人则是分住于各条船上。另外北美帮的一群人也集体选择了继续住在船上,这也难怪,至少在那两艘帆船上他们都有自己的独立卧室,在集体生活的大环境之下拥有难得的个人空间。就连陶东来都有点后悔,自己当初应该小小的自私一把,留一点经费买一艘类似这样的帆船游艇就对了。 晚饭之后指挥部就停止了所有的建造工作,辛苦了一天的人们可以自由安排今天剩下的几个小时。不过指挥部还是提醒所有人不要离开基地太远,因为再往内陆去可能就会遇到黎族人,语言不通的情况下说不定就会产生一些误会。大多数人都选择了在基地休息,毕竟搬了一天的砖,体力的消耗已经极大,就算想折腾点什么也没那力气了。只有一些小孩子兴奋地跑到海边玩耍起来,似乎根本就没意识到他们已经到了另一个时空。 各个部门的负责人现在还不能休息,必须得到指挥部的帐篷里开碰头会,一方面总结今天的工作进度,同时对明天的工作进行协调和安排。 陶东来首先指出上午由于指挥部失误造成的混乱,直接耽搁了浮动码头搭建的进程,对此指挥部全员都负有领导责任,好在后续的工作并没有再出现大的岔子,总算没对登陆计划造成太大影响。造成这种混乱的一个重要原因是指挥部事前高估了对讲机的作用,以为只要每个部门都配发了对讲机就能做到如臂指使,但实际操作中才发现因为同一频道上的人太多,往往会在一件事情上出现人多嘴杂的局面,而且大量施工机械的噪音也导致工地上的人极有可能会忽略掉对讲机里的呼叫。 不过随着小灵通系统的架设,这个问题已经可以得到解决,人手一个号码的情况下可以让指挥部实现点对点的精确指挥,把效率提升到最大化。但随之而来也出现了新问题,那就是电话号码的分配。按照国人的习惯,总是喜欢在挑号码时选一些自己中意的数字,这个习惯当然也带到了新时空中。但通讯组显然不可能给每个人都发一串6或者8的吉利号,所以指定号码这种有失公平的办法就被直接放弃了。 通讯组拿出的号码分配方案很简单,私人电话全部以“10”开头,后四位由号码使用者摇号抽出,摇出一样的就按先来后到顺序处理,至于能不能摇到连串的八或六,那就全凭运气了。而单位电话要考虑到未来编发电话号码簿的需要,就必须按编制来了,比如工业部的电话可以用“2x”开头,农业部用“3x”,以此类推,还可以方便地对各部门下属的科室小组进行编码。 当然了,说是摇号,作为领导阶层多少还是有那么一丁点特权的。比如陶东来就很高兴地领到了100001这个很具有象征意义的号码,虽然小灵通对曾经的大土豪来说并不是什么高级玩意儿,但这种待遇还是让他的虚荣心小小地满足了一把。玩了一阵久违的小灵通之后,陶东来忽然回过味来:“我说吴卓,100001好像也不是第一个号码吧?” 吴卓正忙着给后面的人折纸团摇号用,闻言头也没抬地应道:“那不废话,100000号我们可没打算放出来,喜欢小号码的二逼那么多,放出来非得让这些人抢破了头不可……我准备留着以后当电信公司的服务号码用。” 陶东来想要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一时语塞。 好在指挥部里人不多,众人十来分钟就登记完号码,然后通讯组在吴卓的带领下挨着帐篷发号去了。 会议继续,农业部负责人袁若修老爷子站了起来:“请给我点时间让我说两句。” 老人家开了口,自然没人会反对。粮食是安生立命之本,执委会对农业部的意见还是相当重视的。 袁老爷子主要讲了两点,第一,农业用地要尽快开垦,手头有粮才能心中不慌;第二,人力和物力的安排都必须向农业部进行倾斜,否则等农业部这几号人自己开荒种地,那最后几百号人估计都得饿死在三亚了。 执委会筹备的物资清单中,其实粮食的比重还是相当大的,就算这几百号人什么都不做,“新世界号”上装的将近五百吨粮食也够大伙儿吃上足足一年了。但袁老爷子的话说得没错,穿越众要在三亚扎根下来,光靠眼前这几百号人显然是不够的,而人口的扩张必然会带来粮食问题。现在看着似乎够几百人吃一年的,但如果人口扩张了一倍乃至更多呢? 各个部门的负责人陆续提出了意见和建议,执委会也根据反映上来的实际情况对原有的计划做了一些调整。在大多数人已经进入梦乡的时候,指挥部里的会议才宣告结束。散会之后颜楚杰还亲自到军警部下属各个值班岗位转了一圈,以确保事前的布置都按部就班地得到了实施,然后用平板电脑登陆了一下刚刚恢复使用的论坛。颜楚杰知道今天压着两个渔民俘虏回来时自己因为穿得太招摇,一路上都被指指点点,想必此时那些自干五们早就已经在论坛上怒喷“颜楚杰是隐藏在执委会里的大美分”,作为执委会的最忠实护卫者,颜楚杰绝不会放任这些走极左路线的歪风邪气! 不知不觉,穿越之后的第一天就这样在忙忙碌碌中度过了。 15.第15章 伙食问题 1627年4月3日,大明天启七年二月十八。 今天按旧时空的时间来算应该是星期六,可惜在新时空里暂时还没有“周末双休”这一说,不管是执委会的领导还是普通成员,所有人都必须投入到基地建设工作中去。 不过还没等今天的工作正式铺开,营地里就因为洗漱的问题乱了起来。事情的起因其实非常简单,因为目前水净化设施还没有弄好,基地内必须执行淡水管制,所以每个人早上分到的水量也就是一饭盒而已,漱口洗脸都是这点水,如果觉得不够请自行到田独河边去解决。作为占穿越众绝大部分的男人们来说,这并不是特别大的问题,眼一闭也就克服了。因为昨晚收工太晚又实在太疲倦,大部分人根本没来得及洗漱就直接躺下了,于是早上有不少大老爷们儿脱得只剩条内裤直接跳进河里洗个痛快。 男人们倒是痛快了,但女人们可没打算就这么听任执委会安排。团体中的女性虽然只有七十人上下,但声势着实不小,而且其中不乏有敢于出头的领军人物,比如说顾凯的洋妞女友瑞莎。 据顾凯所说,瑞莎是美籍乌克兰后裔,二毛子家出美女的说法在瑞莎身上再一次得到了验证,前凸后翘腿又长,天使面孔魔鬼身材,如果去参加个什么选美比赛一定能拿到不错的名次。不过这个瑞莎却并非花瓶,跟顾凯一样是法律专业出身,认识顾凯后还自学了两年中文,穿越前在一家专门做中美贸易的公司当法律顾问。不过顾凯有一件事并没有向执委会提起过,那就是瑞莎还有一个“全美女权协会加州分部干事”的身份。 “现在执委会的做法对我们女性来说是不公平的,我要求执委会立刻调整原来的淡水管制方案!”站在最前面嗓门最大的就是瑞莎,虽然口音有点奇怪,不过吐字倒是蛮清楚的。 站在瑞莎面前的委员是白克思,他这小身板跟瑞莎一比还矮了一截,立刻就显得弱气了。也是他运气不好,这帮子女人闹起来的时候他正好在旁边,结果就被瑞莎给拉住了。这身高不占优势的情况下,白克思在气势上不免也落了下风:“我说那个……瑞莎小姐,淡水管制是执委会开会决定的,我一个人也没法下令更改。你的要求我可以向执委会反映,但你能不能先把大家的情绪安抚下来?” “白总,你这样回避问题是不对的!你首先应该承认执委会在这个问题上的决策有失误,然后尽快拿出解决办法来。”瑞莎连一丁点的让步打算都没有,反而是更加的咄咄逼人:“如果因此影响到今天的工作安排,那我们会认为这是执委会一手造成的后果!” “没错,瑞莎妹子说得对!”“就是,你们执委会制定方案的时候为什么不过问一下我们女同志的意见!”“执委会没有女性委员这本身就是一种偏见!” 一旦有了跟自己利益一致的意见领袖,民众的声音很快就会统一起来,而白克思这个离过一次婚的男人显然对女性的情绪释放缺乏有效的应对方法,只能很无力地进行口头劝说工作,然而这样反倒使得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 白克思正手足无措之时,瞥见顾凯蹑手蹑脚地从人群外走过,这种救生圈岂能放过,白克思一个箭步就窜出人群拉住了顾凯:“你来正好,赶紧劝劝你媳妇!” 顾凯的脸色比白克思也好不到哪里去,压低了声音道:“白总,你拉我可真是拉错人了……” 白克思还没想明白顾凯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瑞莎的声音已经在身后响起:“亲爱的你来得正好,你来说两句公道话!” 白克思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自己似乎真的犯了一个错误。 顾凯干咳了一声干笑道:“白总,其实我觉得女同志们的要求还是有些道理的,执委会的工作难免百密一疏,考虑不周嘛,现在有群众帮我们查漏补缺,这是好事。” 白克思叹气扶额道:“我一直以为像我这种文弱书生才会被女人欺负,没想到啊没想到,顾凯你个浓眉大眼的居然也背叛了革命,毫不犹豫就跪了!” 顾凯讪笑道:“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于是这场小小的乱子最后终以瑞莎带领的女性一方获得胜利,执委会不得不紧急修改了淡水管制方案,将女性的每天生活用水配额在原有基础上增加了一倍,而这件事也成为了后来瑞莎组织成立穿越众妇联并执掌大权的契机。 这一天的工作主要有三个大的项目,一是临时码头的最后加固工作,在完成之后船上的重型物资才能开始卸货。二是一号基地的活动板房搭建,先得盖完这些房子,执委会才有办法抽出更多的人力去铺开尚在纸面上的那些建设计划。第三个项目则是袁老爷子提过的农业计划,驳船上的农用物资可是有不少稻种,如果要在第一年赶上种三季稻的话,这第一季就必须要在清明前播种,根据时间推算,1627年4月5日,也就是两天之后,便是这一年的清明了。就算是种两季稻,最迟四月中旬也必须播种到地里才行。 其实粮食问题倒还不是最急的,蔬菜的缺口才是现在执委会和农业部最着急的事情。要知道这么大帮子人的消耗可不是小数目,而且海南的湿热天气也没法把一些叶菜类的蔬菜储存太久,船上储备的多是一些根茎类和果菜类的蔬菜,品种也比较单调。这样的食谱一天两天还好,要是时间长点这帮子过惯好日子的人非得把执委会连同炊事班喷个狗血淋头不可。而农业物资里有不少各种蔬菜良种,只要开出地来就可以立刻播种,像空心菜这样可以一次播种多次采收的蔬菜,种个几亩就可以从初夏一直吃到下半年。 不过在此之前估计得先组织一次大规模的伐木行动平整出足够的空地,而这又将牵涉到大规模的人力调动,绝对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已经有委员对穿越众是否能够承受连续多日的高强度劳动表示了疑虑,体力是一方面,更让人担心的是群众中的思想情绪变化。要知道虽然有过事前的培训打过了预防针,但参加穿越的大多数人都是抱有来这个世界当大爷当土豪欺男霸女称王称霸的梦想,但现实是他们必须要以农民工的身份每天拼命搬砖并且还没有任何加班费,这种巨大的落差未必是每个人都受得了的。 最后陶东来给这事定下了基调:“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大家还是要分头把自己部门的思想工作做好做扎实,这方面的问题老颜也多费点心,咱们执委会这帮人里面可就你一个人是正牌的政工干部,思想工作是你的拿手本领,多带带其他部门的同志。另外吃的问题要优先解决,不要局限于船上的那点储备粮,我们现在有大片的天然资源可以开发嘛,海里游的,天上飞的,山里跑的,都可以想想办法。吃饱吃好才有力气干革命!昨天伐木队不是就有人打了条蟒蛇来熬汤吃吗?” “野生蟒蛇可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昨天去晚了只喝到半碗汤的宁崎悻悻地嘀咕了一句。 “不要在意那些细节,再说我们现在待的这个地方可没什么动物是被保护的。”陶东来大手一挥道:“贝爷说过,不管什么动物,去掉头就可以吃!行了,大家分头开始今天的工作吧!” 众人出帐篷的时候还在小声讨论陶东来的指示:“贝爷是哪个部门的,怎么没来开过会?” “贝爷可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男人,你连贝爷都不认识还敢跟着我们来明朝玩野外生存!” “就你这战五渣要是遇到贝爷,妥妥变成他肚子里的蛋白质……” 通信小组赶在成员们出工前把已经写好号的小灵通电话发到每个项目的负责人手上,至于成员们的私人电话何时能领到,吴卓表示以通信小组的现有人手起码还需要两天时间才能完成写号工作。 早上开工没多久,负责在港湾中执行警戒任务的“闪电号”呼叫了指挥部:“港口以西发现有两艘小渔船,看方向是朝着基地这边来的。” 旋即又有了进一步的消息:“昨天颜总带回来的那对父子也在船上。” 跟着于姓父子一起被带到指挥部的还有另外四个男子,当然,这时候客串翻译官周恒行也早就被叫来候命了。几个土著居民战战兢兢地向指挥部的人表示了想要用渔获换取粮食的愿望,另外如果还有昨天领到的那种精盐,他们也想换一点。这些渔民虽然也会自己煮海盐,但产出的海盐质量跟穿越众从另异时空带来的工业产品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很显然,昨天穿越众所施放出的善意已经有了效果,至少让这些渔民有了来这里以物易物的行动。不过他们脚下藤筐里装着的鱼份量却着实太少了一些,对数百名穿越众来说简直就是杯水车薪,如果这样还拿粮食跟他们作交易,那真是又费马达又费电,起不到什么大的作用。 很快指挥部有了更好的主意,让周恒行告诉这几个渔民,他们带来的东西实在太少,想换粮食就得用别的办法。比如说带穿越众的船去港湾中鱼多的地方撒网捕鱼,又或是出卖劳动力去帮忙伐木也行。指挥部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先想办法把这些明人纳入到自己这边的劳动队伍中来,如果这条路行得通,那么下一步就可以考虑吸引更多的明人来这边打工换粮。 陶东来的命令则是更为直接:“让他们把船停在岸边,上我们的船就是了。” 宁崎在旁边提醒他:“那几艘铁壳渔船可是要烧油的,真派出去打渔会不会太奢侈了点?” 陶东来摆摆手道:“谁说让铁壳渔船去了?美国佬那两条帆船可不是真让他们用来度假的,让他们带上这几个人,装上渔网,开出去好好捞一笔。另外通知各个部门都加把劲,今天有海鲜大餐吃了!” 16.第16章 土著眼中的外来户 于小宝今年十六岁,是土生土长的榆林人,老娘在他两岁的时候就生病死了,之后便是老爹于大山靠着打渔把他慢慢拉扯大的。前些天于小宝跟着老爹去了趟崖州城,把前两个月从渔获中拣出来的七八颗珍珠卖给了行商,然后换了些粮食和生活必需品回来。虽然行商们把价钱压得极低,但于家父子也别无选择,否则他们就得自己去到琼州岛另一端的琼州府城,甚至是远在大陆的广州城才能卖掉。 两父子回到空荡荡的村子里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被几个穿着花花绿绿衣服的古怪外来者给围住了。于小宝年少冲动还想反抗一下,但他老爹注意到了这几个人腰间都挂着尺余长的刀子,赶紧死死拉住了于小宝。照于大山的看法,这帮人应该是从南海来的番盗,和以前一样也是来村子里劫掠补给品的,只要自己不反抗,应该不至于被杀掉。 但这次似乎有些不同寻常,这些外来者似乎对他们的粮食和财物并无半点兴趣,而是急着想向他们询问什么事情。但语言不通之下,双方比手划脚了半天也仍是牛头不对马嘴,最后对方终于失去了耐心,要于家父子跟着他们走。当于小宝看到港湾中停靠的那些大船,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快停止了——世上居然有那么大的船!而且看上去不像是木头造的,船上也没有桅杆和船帆,这些人真是坐这种怪船来的? 就算于小宝没多少见识,当他到了指挥部的时候也能看出这帮短毛外夷是打算在这里安营扎寨,甚至连码头都修好了。虽然这些短毛声称自己并不是海盗,而是来自万里海外的汉人后裔,准备在这里定居下来,于小宝仍然并不太相信——这地方交通不便,又无城廓,真要定居干嘛不到崖城或者琼州府城去? 只是没想到对方问完他们问题之后,居然还送了粮食和盐,放他们父子回家。两父子稀里糊涂地回到村里,最后还是老爹拍了板,让于小宝进山去把自己所见的情形告知躲匪灾的乡亲们。最后果然有几个跟于家关系不错的胆大后生跟着于小宝一起回来,说是要看看“短毛的大船”。 于是这些人在看到停泊在岸边那些船的时候也毫无意外的被吓住了,这可不是以前来榆林打劫的那些破烂海盗船,最大的那一艘船的船舷甚至比崖州城墙还高! 让于小宝有些失望的是,短毛的头领对他们带来的渔获似乎并没有太多兴趣,而那个会讲崖州话的短毛告诉他们,必须要带着短毛的船去打渔或者在工地上做事才能换到他们想要的粮食和精盐。 好吧,这听起来似乎也很公平,而且于小宝真的很想看看短毛的渔船究竟是怎么回事。于是包括于小宝在内的三个年轻人上了短毛的渔船,而于大山则带着另外两个后生去了短毛的工地上做事。 短毛的渔船跟于小宝以前见过的船完全不一样,蓝色船身白色船顶,水面上可见的部分宽而扁平,长约七丈,宽约三丈。船的中部立一桅杆,高足有八九丈,挂着一前一后两片巨大的白色船帆。而且这船帆并非中式帆船所用的硬帆,看起来更像是一种白色的布料。船帆上还画着一些曲来拐去的图案,于小宝等人自然看不明白那是这艘双体帆船的英文名。 上船之后于小宝更是发现这船除了甲板是木制的,船身非金非木,光滑坚实,竟不知是何物所制。正看得入神之际,船舱里突然钻出来一个金发碧眼白肤的高大男子,于小宝身后的小伙伴一声惊呼倒退了两步,差点从船舷边直接翻下海去。于小宝倒是镇定得多,手死死抓住了船舷边的护栏,不过脸色也已经吓得苍白。 那男子倒是手快,一把抓住快落水这小子的衣襟,将他拉了回来。同行的翻译上前同那男子交谈了几句,那男子看了看于小宝三人,点点头到桅杆下整理索具去了。于小宝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没想到这群与自己外形相似的短毛中居然还藏着这活鬼似的夷人。 翻译禁止于小宝他们进入船舱,于是他们三人只能在甲板上和船舷边来回走动着,看那几个短毛蹲在一起整理渔网。于小宝注意到这些人头上都带着一顶奇怪的小圆帽,形状贴合头部,额前却伸出一个奇怪的拱形帽檐,不知是何道理。还有些人眼睛被两片黑得闪闪发亮的东西盖着,看起来样子十分古怪。 于小宝的一个同伴等得无聊,便也蹲下身去帮着整理渔网,不过他迅速就拉了于小宝一把,指了指甲板上铺着的渔网。于小宝这才注意到短毛所用的渔网与他们平时用的完全不同,不但大而且坚韧,并非亚麻或者粗布所制,网眼大小一致,于小宝以前还从未见过做工这样精致的渔网。 整理渔网期间,另一艘形状相似的单桅帆船也慢慢停到了旁边,于小宝注意到新来这艘船比自己所在这艘还要大一号,而且船上同样也有高鼻深目的夷人走动。这些人偶尔嘴里会叼着一根点燃的白色小棍,还吞云吐雾似乎颇为享受的样子。于小宝在崖州城里见过有抽旱烟的老爷似乎便是这样,不过老爷们用的是旱烟杆,可不是短毛这种直接叼在嘴上的小棍。另外短毛用来点火的火折子也颇为精巧,一个不到掌心大的小铜匣子,“叮”地一声打开就有火苗冒出,用完把盖子一按就可以放进衣兜,十分的方便。 于小宝刚学会走路就跟着老爹上了渔船,十多年下来,对这片海湾里的渔情真是再熟悉不过了,而另外两个小伙伴也和他的情况差不多。三人很快将两条船带到了离港口不过两三里的一处海面,指指点点的让短毛下网。于小宝发现短毛的捕鱼方式也跟他们不太一样,两艘船相隔数丈,将渔网连在两船之间拖着,转了一个大圈就往回驶去,而船上的短毛们似乎根本就没打算查看一下网里的收获。 “这样就行了?”于小宝看得眼睛都快鼓出来了,这未免也太草率了吧?要是没打上鱼来,自己会不会被这些短毛痛揍一顿? 船到了岸边起网的时候才真是把于小宝吓到了,原来一网可以打上来这么多鱼!这少说也有两百……不,三百……不,少说也有快五百斤了! 当然了,于小宝震惊之余也很快想到了即便自己采用同样的办法,船小网小也捞不到那么多的鱼,稍微大点的鱼甚至能直接挣破渔网脱身,哪能像这些短毛的渔网一样的牢固! 这一网的渔获也大大出乎了船员们的预料,王汤姆立刻拿起对讲机向指挥部求援,于是原本在码头卸货的人们不得不暂时停下手上的工作,先帮着船员们和炊事班一起处理这好几百斤的渔获。 这一网拉上来,各种鱼虾蟹玲琅满目,让一些一直生活在内陆地区的穿越众们大开眼界。炊事班甚至从“新世界号”的厨房里带来了调味料,挑了七八条个头合适的鲷鱼、鲣鱼,在港口边现场做起了生鱼片,来帮忙处理渔获的人都是见者有份。这种纯天然无污染的食物自然立刻得到了穿越众的追捧,一盘鱼片切好端出来没几下就被抓完了。为了大家都能享用到新鲜的渔获,执委会不得不通知炊事班多制备一些,等下派车送到一号基地的工地上去。 于小宝看得眼馋,也跟着挤在人群中拿了两片来吃。生鱼片这东西其实并不稀奇,于小宝从小也吃得不少,只是以前的吃法一般都是蘸一点自家的粗盐,没有这些短毛那么多的调料可用。 陶东来不知什么时候也跑到了港口这边帮着分拣渔获来了,一边做事还在一边骂:“特么这种海里随便捞的东西,以前就愣敢开价几百上千的卖……老子以前来三亚,出来吃饭就没一顿不被奸商黑的!现在可爽了,吃一堆扔一堆特么都没人管!” “陶东来同志,可不要浪费粮食啊!要知道这海里的东西对我们也都是宝,就算是鱼骨头,也可以磨粉当饲料添加剂用的。” 陶东来回头一看,居然是农业部的袁老爷子,当下赶紧招呼:“那个谁!赶紧给老爷子搬把椅子过来!” “不用麻烦了,陶总,我就是有个事跟你说一下。”袁若修摆摆手道。 “叫我小陶就行,老爷子有事就请说吧!”陶东来的态度很是谦虚,毕竟袁若修是整个穿越团队中年纪最大的一员,而且又是农业部的首席专家,无论于私于公,陶东来都得对他保持足够的尊敬。 袁若修指了指旁边舔手指的于小宝:“现在人手都在工地上,农业口暂时没事可做,我听说这孩子住的地方开垦了田地,打算去看看情况,你觉得怎么样?” 陶东来犹豫了片刻便答应下来,不过他也提出了条件:“老爷子你要去也行,但必须让军警部的人和你一起去,好歹也有个照应。” 于小宝从翻译那里得到了新任务,带一个短毛老头去村子里看看村民们种的地。于小宝不明白村民种的那几亩地有什么值得这些短毛专门跑去看的,难道说地里埋着什么宝贝?不过看在这个任务的报酬高达十斤大米,于小宝还是立刻就应承下来,让他另外两个小伙伴好是羡慕。 17.第17章 小渔村 对于袁若修提出的要求,陶东来答应得倒是爽快,不过要执行起来却不是那么简单。毕竟这是1627年的三亚,只要离开基地就没人能保证绝对安全,而且陶东来也想借此机会顺便让军警部的人好好再勘察一下小渔村附近的地形。值得一提是原三亚市区和胜利港、田独河之间的这一大片山岭,也已经被执委会更名为“胜利岭”。而小渔村就正好位于胜利岭南端,地理位置十分关键,如果日后有来自崖城方向的陆上攻势,必定就会经过小渔村的所在地。上次颜楚杰带队去侦查的时候虽然抓回了于姓父子,但侦查效果却是寥寥,如果能有本地带路党的帮助,想必就不一样了。 这次的队伍除了农业部和军警部的人之外,当然还配上了翻译人员,另外通信小组的人也要同行,以测试现有电台及小灵通系统的信号覆盖范围和盲区,海运部也打算派个人去考察一下这个渔村的造船水平,如果有造船师什么的说不定以后会派上用场。而超过一定人数的野外行动,按照执委会的规定,必须要配备随行医务人员以防不测。于是一来二去就涉及到四五个部门的人员配置安排,为了在这次野外行动中协调好各部门之间的关系,执委会也要派出代表参与行动,最后是历史爱好者宁崎主动申请了这个任务,他实在是很想亲眼看一看这个时空中明末普通百姓的生活环境是什么样的。 人数一多,协调起来就慢,而且军警部的一帮人分作两拨一大早就被颜楚杰派出去了,一队沿着田独河往上游行进,与工业部和能源部的人一起勘察田独河上游的水文条件,为之后的水电建设做准备工作。另一队则是颜楚杰亲自带队去了港湾外伸入南海的榆林角,他打算未来要在榆林角的山岭上找合适的地方开辟一个观察哨,以监视预警可能来自海上的威胁。 这样一来,联合行动小组的出发时间不得不推迟到午饭以后,而于小宝和他的小伙伴也有幸品尝到了炊事班在穿越后真正施展功力的第一顿大餐——西班牙海鲜饭。这种运用了多种香料烹调出的异国料理不仅让土著渔民们平生有幸第一次开了洋荤,同时也得到了穿越众们的一致好评。当晚在论坛上就有人牵头成立了炊事班首席大厨樊伟的后援会,甚至声称要在一年后的选举中支持樊大厨进入执委会。 午饭过后,“闪电号”去榆林角接回了颜楚杰带的一队人,考虑到环境熟悉程度,所以这次联合行动小组仍由颜楚杰负责防卫工作。下午一点,“闪电号”载着联合行动小组加上本地带路党于小宝驶向港湾西侧,这样做比他们从陆路绕一大圈过去至少能节约一半的时间。联合小组中军警部就占了十人,然后农业部三人,通信组一人,海运部一人,翻译一人,医务组一人,加上宁崎共十八人。 送走这帮人陶东来立刻就回一号基地的工地上去了,他必须亲自去确认一下浇筑圈梁地基的快干水泥凝固程度是否已经达到了施工要求,如果赶得快的话,今天太阳下山之前至少能搭出两到三百平米的活动板房,晚上就可以把妇女儿童和年纪稍大点的人都安排进去,不用再睡帐篷了。 另外下午会从“新世界号”上把建设部采购的一套免烧制砖机设备卸下来,工业部这边必须要尽快安装调试,争取早日投入生产。这套设备可以使用粉煤灰、煤渣、矿渣甚至天然砂等作为主要原料,不需高温煅烧而是用高压压制成型出砖,而且出砖速度也比传统制砖方法快得多,对穿越前期必然会面临的建材缺口简直就是金手指。但唯一的缺憾是这玩意儿必须要靠电力运行,而现在能提供大功率发电的只有“新世界号”上的船用发电机组,那可是个货真价实的油老虎。所以工业部的计划是尽快探明田独河上游的水情,争取能尽快在事前计划的地点开始修建小水电,然后将田独河上游地区逐步建设为未来的工业基地。 “闪电号”从胜利港的临时码头驶到港湾西边的渔村并没有耗费太长时间,事实上如果有心观察,在“新世界号”的驾驶舱用望远镜便能看到这边有一座小小的木质栈桥从岸边的红树林中探出来。“闪电号”小心翼翼地靠到了栈桥边,然后联合小组成员们鱼贯上岸。最后大胡子医生约翰逊也背着个大包下到了码头上:“我是医生,我和你们一起去,说不定那里会有病人。” 约翰逊主动请缨,宁崎和颜楚杰自然不会反对,原本队伍中虽然有一名医务人员,但这家伙被分配到医务组的原因是因为他穿越前在某个连锁药房工作而已,论专业水平肯定是比不了约翰逊这种有行医牌照的正规医生。再说约翰逊本身也是军警部的编外人员,对枪械的熟悉程度恐怕还要胜过军警部的大部分人。军警部这十个人除了颜楚杰之外都是扛着56半,而约翰逊则是身上挂着一把hk416,腿上还插着把mk23手枪。出于谨慎考虑,宁崎刚才在船上也申请了一把mk23,至于怎么开闭保险、瞄准射击,还是向约翰逊现学的,心理安慰的作用恐怕远远要大于实战意义。 带着十几把枪去侦查一个渔村,这倒也不是杀鸡用牛刀,而是执委会很早就已经制定出了各种行动守则,特别是前往未知区域进行前出侦查的行动,更是准备了多种预案。团队成员配置、行进模式、联络方式、武器配备等等,都是有着明确的规定,先有序后不乱。另外执委会特别强调的一件事就是“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哪怕对手可能只是战五渣的卫所兵、黎人或者农民,也要绝对保证武力上的完全压制,任何的人手折损对穿越众来说都将是不可接受的重大损失。 当然纸面上的规定是一回事,真正到实际的执行中未必就能达到同等的重视程度,比如这支联合行动小组中不少人就把这次侦查行动视作了“观察体验明朝渔民生活”的一次户外活动。上岸之后也没什么队形可言,说说笑笑地朝着内陆渔村方向。 沙滩上倒是扣着两只小渔船,但海运部的人看了之后认为价值不大。这种四米来长的渔船实在太小,制造工艺也谈不上有什么技术含量可言,于是只用相机把船拍了下来作为资料保存。渔船旁用支架晾着几张破旧渔网,众人也得以真正见识了先民用麻纤维和破布织成的渔网,要用这种网下海打鱼,那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渔村离海岸的距离并不远,穿过近海处的红树林之后,其实便能看到几栋茅屋在树林间露出边角。这些渔民的居住条件在现代人看来可谓十分艰苦,因为附近并没有砖窑瓦窑一类的建材出产地,所以他们修建房屋时也只能伐木为墙,茅草为顶,能用黄泥稻草糊墙或是乱石砌墙的,都算是村里条件比较好的了。村子里没有任何一家喂养了家禽家畜,甚至整个渔村连条看门狗都没有,也足见这里渔民们生活的窘迫了。于小宝还带着队伍去他家里参观了一下,家里连口铁锅都没有,煮饭做菜就靠两个破旧瓦盆,最值钱的东西大概就是放在床板下的两瓦罐粮食了,其中还有近一半是昨天在穿越众那里领来的。众人看了都觉得惨不忍睹,宁崎甚至认为以前学校组织教工去贫困乡村献爱心所见的那些赤贫户都比这于小宝家强得多。 宁崎注意到渔村中似乎仍然没有人迹活动,便让翻译询问于小宝。于小宝的解释是村民们以前被海盗抢怕了,估计要等到今天去做交易这批人回来之后,他们才敢陆陆续续从山里回来。这个答案让宁崎颇有点失望,他原本还指望着能尽快再从渔村搜罗到一批劳动力,但现在看来这个时间表至少还得向后推迟一两天。 这时候袁若修提出要求,想去看一看村民们开垦的地,这个本来就在计划中的安排自然不会有人反对,于是队伍在于小宝的带领下向村外走去。 所谓开垦的地,其实也就是村民砍光一片树林之后烧荒,然后引入山泉溪水的一片水稻田,大小也不过二十来亩,中间还间杂种植着几块菜地。袁若修注意到这些水田并没有经过深耕细作,秧苗的长势大概只能用“可怜”来形容,这种水平的粮食种植,其亩产量肯定堪忧。另外袁若修也注意到这里并没有任何的经济作物种植,想想也在情理之中,这里的渔民连填饱自己的肚子都还存在问题,更别说拿耕地去种植一些非粮食作物了。 袁若修带着两个下属开始作水土和粮食作物取样工作,通信组的人也开始拿出通讯器材进行调试。其他众人则是分坐在周围的地上,抽烟喝水各自休整。 宁崎拿出小灵通准备打个电话回指挥部通报一下情况,还没拨号便听通信组的张广说道:“这地方小灵通信号不好,估计是指挥部那边的信号发射功率不够大,你等我爬到树上试一试。” 这个张广穿越前是在北方一个小城市里做网通的外勤,专门负责搞设备维护的工作,这种专业性人才自然是被蒙贺拉进了信产部,然后分配到通信组做了吴卓的副手。今天陶东来分配任务的时候,张广也是主动请缨,这种野外信号检测工作对他来说简直就是驾轻就熟。 张广以前大概也没少爬基站塔,抱着棵树蹭蹭几下就上去了,然后找了个粗大的分枝站稳身子,便把手里的信号检测器举了起来。 宁崎用手搭着额头,抬头朝站在五六米高树杈上的张广道:“小心点,别摔了!” 张广咧嘴一笑道:“放心好了,我爬了七八年的塔还从来没摔过……” 张广话音未落之时,空中忽然飘来嗖地一声,接着就听到张广一声惨叫,从树上摔了下来! 18.第18章 遭遇战 宁崎离张广的距离最近,在张广从树上摔下来的一刹那,他其实已经看清张广会发出惨叫的原因是上半身中了一箭。好在穿越之前宁崎也曾多次参加过军警部组织的应急训练,所以他只在惊愕中呆立了大概半秒,就迅速趴到了地上,同时把脖子上挂着的铜哨塞进嘴里,使劲地吹响。 穿越众当中的每一个男人大概都设想过自己在面对这个时空其他武装力量时的情形,这种设想绝大多数都是以吊打对方作为标准结局,恐怕很少会有人认为装备了现代武器的己方会在冷兵器为主的本土武装面前吃亏,更没人想过己方会有人伤在那些冷兵器手里。但真当这一幕发生在眼前的时候,宁崎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简直快要蹦出喉咙了,这种紧张感甚至比去年校长宣布他的副教授职称评定结果时还厉害得多——那时候他以为那就是自己人生前三十多年的最高潮了。 张广就摔在离宁崎仅仅两三米远的地方,躺在地上发出阵阵呻吟。宁崎手脚并用地匍匐着爬过去,见一支两尺多长的箭插在张广左边肩窝的位置,一时也看不清扎透没有。不过好在这一箭似乎并未直接伤及要害,宁崎也稍稍放下心来,便伸手去摸自己大腿上那把mk23手枪。 听到宁崎的示警哨声之后,几乎所有人都条件反射地立刻卧倒或是就近寻找掩体,就这反应速度来说,军警部在穿越之前的集体军训无疑收到了极好的效果。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穿越众们看到村口旁的树林中冲出了一群红衣的士兵,手持刀弓快步围了过来。这时候所有人都已经明白过来,自己这是遇上大明朝正规军了。但是设想中战力只有五的渣渣卫所兵,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勇猛?说好的见敌立遁呢? 颜楚杰算是最先回过神的,立刻大叫道:“开枪!拉开距离!注意掩护!” 好在队伍里有一多半人都当过兵,就算没上过战场,枪总是开过的,虽然有些慌张但还不至于完全乱了手脚,当下就有人举枪瞄着几十步开外正冲过来的明军开了火。顷刻,枪声便响成一片,九支56半加上两支全自动步枪,立刻便将冲在最前面的几人打翻在地。 这批从北美采购的56半基本上全是上世纪70年代后期生产的外贸版,枪身上都打着“norinco(中国北方工业公司)”的标记,枪管、机匣、枪机组件、刺刀等零部件都是经过数次改进之后的最终定型版,7。62mm的口径加上高初速,在四百米内的精准度和杀伤力都是极为惊人。被这种枪在五十米内击中躯干部,基本上立刻就会失去行动能力。 对面的明军士兵大概也没想到被自己伏击的这帮短毛海盗居然有如此之强的火器,己方在噼噼啪啪的枪声中倒下去七八人之后,大多数人才意识到双方在实力上的差距,便有人开始大叫着返身往回逃。这波攻势来得快去得更快,从张广中箭摔下到明军不敌逃窜,整个过程顶多也只有一分多钟,快到让还趴在地上瞄准的穿越众们都来不及反应。而这时候宁崎才刚刚把手枪从枪套里拔出来,甚至连保险都还没来得及打开。 颜楚杰作为在场的武装力量最高领导,略一犹豫之后便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立刻用电台联络指挥部要求马上支援,约翰逊医生留下,和其他人一起把伤员撤到船上去。军警部的人检查装备,上刺刀,跟我一起追击!” 宁崎急道:“老颜,穷寇莫追啊!” 宁崎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刚才这一下明显是被这帮明军打了伏击,至于他们会不会在撤退的路上设下第二次伏击,那真的只有天知道。军警部只有十个人,这么冒然追击,万一再出现伤亡的话,这事谁能负责? 颜楚杰只说了一句话就让宁崎闭嘴了:“南海虽大,但已无路可退,我们的身后就是胜利港!” 苏联卫国战争里出现的悲壮台词都被颜楚杰借来用了,宁崎实在也找不出什么反驳的话说,只能对颜楚杰的嘴炮功力甘拜下风。好在这里离码头不远,“闪电号”上除了有枪械之外,也还有两名北美帮的人留守,只要撤到船上安全肯定无虞。宁崎当下也顾不得跟颜楚杰再争论下去,赶紧组织人去砍两颗小树,准备用行军绑带扎一个简易担架然后抬着张广撤退。而这时候约翰逊已经看过了张广的伤势,侥幸没有伤及大血管,不过要拔出箭头还是得回到胜利港那边做一个小的外科手术才行,另外张广从树上摔下来这一下有没有摔断骨头,也需要回去之后做进一步详细检查才能确定。张广虽然脸色苍白,但情绪倒还算稳定,知道敌人已经被打跑之后还安慰宁崎不要太担心自己的伤势。 这时候唯一还陷在震惊中没有回过神来的人就只有于小宝,他想不到明军竟然会躲在村口的树林里伏击这帮短毛,更想不到仅仅只是一个照面,这些曾经无数次让他在心中高呼不可战胜的明军士兵,居然就这么被短毛手上的奇怪火铳打得死伤一地,崩溃逃窜。这个世界究竟是怎么了!于小宝对此不禁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不过没等他想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颜楚杰已经抓了他的壮丁,当然也少不了同行的专职翻译周恒行。颜楚杰整好队伍立刻宣布出发追击,然后对一脸苦瓜相的周恒行解释道:“我没有打算赶尽杀绝,但我需要抓活口,所以你必须和我们一起行动。放心,我会保护你的安全。” 颜楚杰并非说说而已,他把自己的头盔和手枪都交给了周恒行,这样万一等会还要开打,周恒行至少能有一点自保之力。至于于小宝嘛,那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在这股不明来历的明军逃窜大约三分钟之后,颜楚杰带领的追击小组一行十二人也钻进了树林。至于在刚才一边倒的枪战中被击中的明军士兵只能自认倒霉,这个当口上暂时已经没人顾得上他们的死活了。 联合行动小组在渔村外开火的时候,其实也已经有枪声隐隐传到了海湾中,不过胜利港这边各种工程都在进行当中,从临时码头到一号基地全是一片喧闹声,根本没人注意到这点响动。直到指挥部在几分钟之后接到了联合行动小组用军用电台发出的遇袭求援呼叫,这才一下子炸了锅。 明军的来袭其实是在执委会的预料之中的,只是对于来袭的强度、速度、方向和规模,执委会并没有一个十分明确的认识,更谈不上充分的准备。事实上在执委会的设想中,明军哨所的士兵要赶回崖城报信,崖城的驻军接到消息再整备出发赶到这边来,一去一来怎么也得四五天时间了,万万没想到在登陆的第二天就迎来了客人。 正面跟明军开打,执委会并不太怵,甚至可以说有必胜的信心。不管明军从陆上还是海上来,执委会相信自己都拥有绝对的装备优势。但这样被明军突然打了个埋伏,却是让人猝不及防。而且联合行动小组的报告中说有一人中箭,另外军警部已经在颜楚杰的带领下追杀明军去了。是的没错,宁崎在报告情况时就是用了追杀这个词,他认为以战斗力而言双方并没有可比性,如果明军没有设置别的埋伏,那么被颜楚杰那帮人追上之后一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军警部的二把手是陶东来兼任的,颜楚杰亲自带队出去了,大后方这摊子事情只能由他来负责指挥。好在陶东来也没有因为事出突然而乱了方寸,立刻便下达了一系列的命令:“所有人员进入战时管制状态,立刻组织老幼妇女从码头登船回到新世界号上;所有建设工作暂停,预备役人员按战时编制在一号基地集合,领取武器弹药;军警部马上组织三十人的增援队伍准备出发;飞速号立刻回到胜利港码头,准备装载军警部支援队伍和医疗小分队赶去事发地;另外让两艘铁壳渔船做好出航准备。” 随着一条条命令的传达,一号基地和码头上都迅速地忙碌起来。小小的穿越团体在本时空第一次开启了战争机器,所有人心中都交杂着莫名的紧张与兴奋。每个人都知道要在这个时空中征服天下,未来会有很多大大小小的战争等着他们,但真当开战的时刻骤然来临的时候,这些从未经历过战争的人们还是显得有些慌张。 在接到消息十分钟之后,指挥部这边派出的快速反应部队就在胜利港登上了“飞速号”帆船,其中包括了陶东来在内的三十名军警部成员,四名医务组护理人员,这速度也算是相当不易了。另外为了能确保火力压制,陶东来还特地让人从枪库中领了五把hk416以及数枚82-2式卵形手雷。考虑到对本地地形民情的熟悉,渔民于大山跟他儿子于小宝一样,也被迫成为了本时空第一批带路党。 “飞速号”赶到渔村码头的时候,这边也正好用担架抬着伤员张广撤到了海边。陶东来跟宁崎抓紧时间沟通了一下情况,才稍稍放下一点心来,接着又赶紧慰问了一下伤员和惊魂未定的其他成员。只有袁若修老爷子情绪还比较平静,还特点叮嘱了陶东来不要枉杀无辜。陶东来让宁崎带了四个人留守在“闪电号”,把两艘帆船上的北美帮枪手们都换了下来加入增援队。陶东来心说就这火力强度人员配置,崖州水寨就算倾巢而出,只要他们敢上岸老子也能全吃下来了,领先四百年的武力碾压过去,不信这帮农民兵不跪。 当然约翰逊被排除在外,他必须先驾驶“飞速号”把无关人等和伤员先送回胜利港,并且作为穿越众中唯一有行医资格的外科医生,他还得亲自操刀给张广作取箭手术才行。而陶东来则是带着三十多人的增援队伍,迅速向颜楚杰率队追击的方向行去。 19.第19章 失败的伏击 罗升东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自己的肺像快要烧起来一样,但他根本不敢停下来休息,因为那群穿着花花绿绿短褂的奇怪海盗就在后面不远追赶着,就像催命的死神一样。 活了三十三年,罗升东觉得今天大概是自己人生中最倒霉的一天,而且很可能搞不好就是最后一天。明明是立功受奖的好机会,为什么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子?这跟说好的剧本不一样啊喂!罗升东一边愤愤地回想着这一整天的遭遇,一边拼命迈动沉重的双腿继续逃命。 作为崖州水寨唯一一个从军户家庭背景升职上来的军官,罗升东对追求军功一向都是非常积极的。当然了,这还得感谢他有个好爹,若不是他爹在万历年间缉捕海盗累积战功升了百总,那么他现在估计还在军屯里刨泥巴为生。要知道这百总可不是卫所体系的百户官,虽然只有正八品但却是实打实的边军军职,手底下带的人也是正规边军士兵,战斗力不是军屯里那些终年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兵可比的。现在老爹年事已高,总算把这百总的职位传给了罗升东,他可没打算就此止步,临到老了再把这职位传给自己的下一代。罗升东觉得自己趁着身强力壮的时候好好努一把力,未来升个把总还是很有希望的。 这次罗升东带队从崖城水寨沿着海岸线航行来榆林这边,一是巡视海疆各处哨所驻训情况,二则是部分哨所士兵驻扎时间已经到三个月,需要进行换岗,第三也是顺便给各处驻军哨所补给一下物资储备。至于说以前曾有南海来的小股海盗趁着季风在榆林一带登陆,罗升东并不担心,甚至对遇上海盗还隐隐有点小期待——还有什么能比杀敌立功更快的升迁方式吗? 以前出现在崖州海域的南海海盗大多是吕宋、爪哇、柔佛、淡马锡一带的土人,这些海盗船小人少,装备又差,加上那些傻里吧唧的土人海盗根本没有任何战术可言,在海上还未必打得过成群结队的武装商船,一般都只能随着季风四处袭击一些沿海渔村,运气好能抢点粮食抢几个女人。在罗升东看来,这些南海海盗的战斗力甚至比卫所兵还差得多,好歹卫所兵还能按人头配齐制式武器,而这些海盗连人手一把刀枪都做不到,甚至还有人拿着木矛就出来打劫的,其实力与广东、福建沿海的海盗势力简直不可同日而语。罗升东这队人马出巡虽然只有一艘海沧船,全员也不过五十多号人,但他对于有可能发生的战斗却是充满了信心。 真是想什么就来什么,船到距离榆林还有二三十里的凤凰镇,便正好遇上了从榆林哨所撤回至此的一个小旗。与罗升东的一心求战不同,这一小旗十个人其实根本没打算要回崖城通风报信,只是想着在凤凰镇一带避上几天,等过几天港湾里那一大帮海盗撤走之后再回哨所去,没想竟被巡视至此的罗升东抓个正着。 几个小兵的想法很简单,寡不敌众,那肯定跑了再说,难道为了那帮渔民去跟几百号海盗拼命不成?放弃阵地临着脱逃,这原本妥妥的要掉脑袋,但罗升东听了他们汇报的情况之后却决定给这几个逃兵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按他们所说,这次来袭的海盗竟然多达数百人之众,并且“有舷高数丈之巨舰一艘,各种奇形海船十余艘”,这种说法在罗升东看来简直就有极大的水分,南海那些土人海盗哪来的数丈高的大船?海南卫一南一北两个水寨都找不出这种规格的大船,海盗要真有这种船还来抢这榆林的破渔村?不早就拉起队伍攻打崖州城去了。这些言论不用细想,罗升东便知道肯定是这几个小兵为了活命编出来的借口而已。 但有一点罗升东是肯定无疑的,对方至少在人数上是占据了明显的优势,否则这几个兵也不至于尚未交战就吓得直接逃跑了。虽然罗升东深信己方战斗力更强,但要以少打多总要冒一定程度的风险,而现在再折回崖城去叫援军未免太浪费时间,说不定还会贻误战机,罗升东衡量轻重最后还是决定带上所有的有生力量更为妥当。手下这些人马就算打不了海盗的大部队,设伏杀一些结队外出劫掠物资的海盗小队肯定没问题的,砍上十个八个脑袋回去,妥妥便是天启七年崖州水寨第一大功了。 罗升东虽然立功心切,但行动还是比较谨慎的。考虑到海盗可能拥有为数不少的小船,自己势单力孤,从海上直接过去有被围攻的危险,罗升东并没有冒然让船绕过鹿回头半岛直接驶入海湾,而是停靠在了后世三亚市区的临春河东岸,从此处登陆上岸,穿过丛林行军至崖州哨所,距离就只有五六里路了。而哨所附近便是一个渔村,海盗要上岸劫掠物资必定会到这个村子去,届时便可伺机设伏了。 考虑到逃回凤凰镇的这帮人对现在港湾内的状况两眼一抹黑,罗升东不得不派出了几个人去附近山中搜寻逃难的渔民——海盗上陆劫掠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渔民们肯定要在山里躲个十天半个月才敢回去。另外如能找到避灾的渔民,顺便也可以从侧面再验证一次逃兵们的所说的情况能有几分属实。 让罗升东有些不安的是,从山里找到的渔民不但和逃兵们所说的一致,报称这群海盗所乘之船硕大无比,船舷高达数丈,而且更夸张的是这巨舰上没有帆具桅杆,居然能从海上破浪而来。另外这群海盗并没有杀死或者囚禁他们所抓到的渔民,而是很友善地放回了俘虏,并且还送给了他们一些粮食和精盐,所以今天一大早有几个年轻后生也大着胆子跑去海湾里准备去跟那些海盗做交易。种种迹象表明,这帮人跟以前来这里的南海海盗有着不同,他们的行事风格显然已经超出了罗升东的理解范围。 “以利诱之,裹挟良民下海为盗!”无法解释这些疑惑,最终只能选择正义感作为掩饰的罗升东最后还是对此下了结论,并且认定这帮新来的海盗“必是阴狠狡诈之辈”,如果此行不能砍几个脑袋回去,那简直就是对不起皇上对不起兵部对不起老爹传下来的百总职位。当然了,于家父子等人已经被罗升东无情划入“勾结海盗”一类,事后这些人都必须要杀头以儆效尤。 罗升东让船和几个水手留在了临春河东岸,其他人全部带上家伙出发,先到渔村附近潜伏起来。唯一让罗升东有点后悔的是出发之时没有多带一些弓箭和弓手,仅仅就只有两名专职弓手。火器倒是不少,佛郎机4门,碗口铳3支,鲁密铳6支,另外还有喷筒、火砖、烟罐、火箭等等,只是这些装备多数都因为体积和重量而导致携带不便,真正能带上岸使用的也就六支鲁密铳了。 这鲁密铳虽是好东西,但船上配这几支鲁密铳可是万历年间的老东西了,从兵部下发装备到边军算起,距今已经快三十年,好几支铳管都已经锈得不成样子,就算还能击发,说不定多装几钱火药也会炸膛。这样的武器与其说用来杀敌,倒不如说用来装点门面充充胆气更合适。这其实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崖城守军加上水寨一千多号边军,基本就靠着在崖城附近屯垦的军户养着,日子过得格外艰难。至于说朝廷发下来的饷银,连维持日常的操训和出巡都不够,就别提什么更新军械了。 当然了,为什么军费会严重不足,作为基层军官的罗升东其实是很清楚的。军队里吃空饷喝兵血这都是常事,军官们分银子的时候罗升东也没少拿属于他的一份。罗升东犹豫良久,还是让人带上所有鲁密铳——就算不能用于实战,押送俘虏的时候拿着吓吓人也好。 隐蔽在树林里喂了几个时辰的蚊子之后,上上下下包括罗升东在内的所有人都逐渐失去了耐心,就在罗升东考虑是该打道回府还是直接杀入港湾之时,被派去海边查探情况的手下张疤子带回了好消息,有一艘海盗帆船正朝着渔村方向驶来。 “来得好!”罗升东大声鼓噪道:“等会儿兄弟们听我号令,一起冲出去砍了这帮贼人的脑袋,回城之后我必向参将大人为兄弟们请功!”众人都是轰然应喏,一时间士气高涨,似乎已经吃定了即将出现的这帮海盗。 但一炷香之后,情况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变化。先是两名弓手按罗升东的命令,向爬到树上的那名海盗发起了攻击,看到一箭射偏一箭正中目标,罗升东信心大增,拔出腰刀大声发令道:“兄弟们冲出去!杀敌立功便在此时!” 手下的士兵们很听话地涌出了埋伏的树林,大叫着冲向敌人,但很快便听到对面一阵尖利的哨声响起,然后似乎是某种火铳击发时发出的噼噼啪啪爆炸声,接着便看到己方冲在最前头的几个人瞬间便被打翻在地。罗升东甚至亲眼看到一向跑得最快的张疤子在奔跑中被一下击中了脑袋,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后脑勺直接被炸出一个大洞,鲜血混着脑浆飞散出去,而身子就直挺挺地扑倒在了稻田的泥浆中,眼见是不得活了。最要命的是,这帮海盗所用的火铳似乎根本就不须重新装填,竟然能一发接着一发地射击,这可怎么打? “这帮海盗竟有如此犀利的火铳!”没等罗升东生出后悔的心思,他策动的攻势已经在顷刻之间就被对方的强大火力击退了,逃命的士兵们如旋风一般刮过罗升东身边,等他回过神的时候除了跟着溃兵逃命之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这帮人足足逃出了里许,才因体力不支慢慢停了下来,罗升东这才有机会收拢队伍,清点了一下人数,发现已经少了十一人,也不知是全死在了刚才那一波攻势中还是有人在逃跑途中走失了方向。而且逃兵们一路上丢掉了大部分的军械,包括仅有的两张弓和用来装点门面的六支鲁密铳。 气急败坏的罗升东还没来得及做战后总结,那帮短毛海盗就已经追进了林子里,用那种奇怪的火铳追着屁股又是一阵射击,吓得惊魂未定的边军们赶紧拔腿继续逃。 如是这般重复了两三次之后,除了又有几个倒霉鬼被追命的火铳子弹打倒之外,其他士兵也已经到了体力崩溃的边缘。罗升东此时才开始真正怨恨起贪墨军饷对士兵操练的影响——若是平时能做到五天一操……不,哪怕是十天一操也好,也不至于会像现在这样,跑了短短两三里地就连逃命的气力都快没了! 追击的海盗们在用一种奇怪的北方口音夹叫喊着,中间还偶尔夹杂着几句海南方言。罗升东祖上是直隶府的,到爷爷这一辈才被赶到这天涯海角的地方当大头兵,所以他居然能大概听懂海盗们喊的是“弃械跪地不杀”,至于方言的内容也是大同小异。既然有了活命的机会,精疲力尽的士兵就有人当真不跑了,直接停下脚步按海盗所说的跪地投降。 于是逃命的队伍越逃人越少,但罗升东可不敢停下来,他是官不是兵,如果一旦被俘,就算最终能侥幸活命,这辈子的仕途也肯定完蛋了。 “只要能逃上船就行!”罗升东现在也不敢再想什么立功了,能全身而退就是目前最大的愿望。只要能逃回崖州去,自然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离下锚停船的地方应该只有不到两里地了,自己再坚持一下就可以逃出生天! 就在此时罗升东脚下不知道是踢到树根还是别的什么东西,身体失去平衡,一下子腾空飞了起来,然后重重地跌到地上。这一下摔得真是不轻,罗升东险些背过气去,可是此时人人忙于逃命,根本就没人会停下来扶他。 没等罗升东用手撑起身体,便感觉被一只脚重重踏在背上,将他的身子牢牢踩在了地面动弹不得,接着便有人把他两只胳膊扭到身后,用细而坚韧的某种枝条将两个手腕迅速捆扎在一起。罗升东又气又急,怒火攻心之下,竟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20.第20章 审讯 “俘虏绑好了就丢在这里不用管,交给后面的人处理!” 颜楚杰大声下达着命令,同时一脚踩到了俘虏背上,躬下身子很娴熟地将对方胳膊扭到身后,用捆扎带将两个手腕扎住。这种警用塑料拘束带是颜楚杰在离职之前利用职务之便采购的警用物资之一,重量轻使用方便,尤其在需要控制大量被俘人员的时候,这玩意儿比传统的金属手铐可好用多了。而解开的时候也不用剪断带子,只需要一个小工具就能打开,可以多次重复使用。这次联合行动小组来渔村考察,颜楚杰也是鬼使神差地带了一捆,没想到竟然就派上了用场。 在追击途中颜楚杰已经通过军用电台收到了陶东来带着增援部队正在赶来的消息,这让他更是少了后顾之忧,暗自下了决心一定要把这支胆敢偷袭自己的明军一网打尽。而在追击过程中,双方在体质上的差距就明显暴露无遗了,这些明军一口气跑上数百米之后就气力殆尽,既不懂得合理分配体力,也不知道组织起来朝多个方向分散撤退,一窝蜂争先恐后逃命的结果是导致所有人都产生了更大的心理恐慌。 颜楚杰带领的追击小队甚至都不用专门瞄准击杀这些逃兵,只要看到前面慢下来了,朝天放一枪,这些逃兵立刻又会爬起来奔跑一段,如是重复两三次之后,便有不少人体力不支跑不动了。这时候追击小队再大声招降,效果就事半功倍了。 颜楚杰捆好脚下这人之后,才注意到这个俘虏居然在鸳鸯战袄之外还套着一件皮甲,不禁冷笑了一下:“嘿!还抓着个当官的!” 这支明军大逃亡的最后结果竟然没有一个人能有足够体力一口气逃到登陆地点,而追击小队不得不押着最后被抓到的两名俘虏一路步行到了临春河岸的登陆地点,把正在岸边野炊的十名留守水手连同他们所乘的那艘海沧船也一网打尽了。 陶东来所带的援军到渔村外的时候,便发现了稻田中东倒西歪的几具明军士兵尸体。军警部这帮人好歹也是当过兵的,所以情绪还算稳定,而医疗小组的几个人基本都是学医出身,对死人也没太大反应,只有带路党于大山脸色苍白,两股战战,几乎是被拖着走过了这段路。 颜楚杰的追击小组在沿途的树干上很周到地留下了行进标记,于是增援部队的行军也因此而变得非常顺利,并且将那些被捆好的俘虏一一收拢到队伍中来。下午三时许,穿越众下属的两支队伍终于在临春河边胜利会师,军警部两巨头的手也紧紧地握到了一起。 “老颜同志,辛苦了!” 颜楚杰的得意之情溢于言表:“一般般,其实还没前两年参加围捕枪案逃犯刺激……这帮兔崽子连逃命都不会,难怪后来会被野猪皮成千上万的俘虏!对了,咱们的伤号怎么样了?” “应该没什么大的状况了,洋鬼子说只要动个小手术把箭头取出来就行了。”陶东来打量了一下岸边的海沧船,才接着说道:“干得不错啊,连人带船一锅端了!” 颜楚杰意气风发道:“要不咱们干脆集合队伍西进,直接把崖州水寨给端了!” “那要不干脆直接杀到北京去,冲进皇宫把朱家上上下下全干掉?”陶东来瞪了颜楚杰一眼:“老颜,分清主次轻重啊!别扯这些没用的了,赶紧整理队伍,清点战果。我先和指挥部那边联系一下免得他们担心。” 一番清点下来,这场战斗共俘获明军士兵共四十七人,刀枪弓箭火器若干,海沧船一艘,船上各种物资若干。按照临时审讯得到的初步口供,这支明军官兵总共六十四人,统领这支队伍的便是被颜楚杰抓到的那名罗百总。在渔村外的战斗中,明军被当场击毙九人,另有四人伤重不治,逃亡途中又被击毙两人,有两人失踪。虽然跑掉了两个人,但穿越众并不担心两个被吓破胆的逃兵还能生出什么事端。 陶东来和颜楚杰经过短暂的商量之后,决定由熟悉船只操作的北美帮五人小组上船押送原本驾驶这艘船的十名水手,将船绕过鹿回头半岛驶回胜利港。而剩下的战俘则由军警部押送沿原路返回,同时顺便也把那些倒霉明军的尸身给掩埋掉。好在这海沧船上还配了几把铁锹,否则这荒郊野外的连个挖坑的工具都没有,也是件麻烦事。 当这帮疲惫的战俘终于来到胜利港的时候,每个人都毫无例外地被码头上停泊的船队震撼了。罗升东更是心头狂呼:“世间竟然真有此般巨舰!早知如此,我又岂会贪功冒进!” 归来的军警部成员们得到了英雄式的迎接,几乎所有人都来到码头,用掌声和欢呼声庆祝他们的胜利凯旋。甚至连刚刚做完手术的张广也吊着一只胳膊跑出来看热闹,并且毫不吝啬地把口哨声献给了已经成功为他报仇的同伴们。而看到这样的情形,战俘们的脸色就更加难看了,天知道等下会不会被这帮凶残的海盗砍头?还是被那种可以连发的奇怪火铳杀死? 由于事发仓促,胜利港这边甚至都没来得及修建一个囚禁战俘的临时设施。于是经过短暂的示众之后,战俘们被押上了一艘驳船。这艘驳船上原本装载禽畜的两个舱室现在已经空了出来,不过还没来得及好好打扫,味道还是挺冲的,现在只能委屈这帮战俘先待在里面了。这帮明军士兵上船之后发现整条船竟然都是精铁所制,不禁皆是啧啧称奇。就连一向自认有些见识的罗升东看了,心中也犯了嘀咕:“这铁船为何能浮在海面不沉,难道是这帮海盗有什么妖法?若此处所泊之船皆是精铁所制,那岂不要数万数十万斤精铁才够?” 随着胜利的消息传来,紧急状态令也已经解除,胜利港和一号基地恢复了基本的秩序,各项建设工作都在按计划有条不紊地继续进行着。不过军警部这边的事情还没算完,这帮人押是押回来了,但还得要进一步地审问、甄别,以及作出后续的应对安排。 陶东来对此定了一个基调:“如果在审问中没有发现特别恶劣的行迹,那我建议这批人在审问完之后暂时充作劳动力使用,挖地也好,砍树也好,可以安排一些重体力活给他们做,反正我们现在也正是缺劳力的时候。另外那个军官的处理要慎重一点,我建议上个会讨论一下。” 军警部的人是以退伍老兵为主,当然也有少数几个警校出身的,再加上颜楚杰这类退伍之后进入公安系统的,算下来居然有八九个在穿越前是当警察的。于是军警部立刻成立了四个审讯小组,就在港口边摆开阵势,开始对战俘们进行突击审讯。 突击审讯的目的性很明确,主要有三点。第一,弄清楚这次针对穿越众的伏击是由谁组织发起,是偶发事件还是有针对性的行动;第二,尽可能多的了解崖城水寨以及崖城驻军的情况,摸清对手的真实实力,特别是对手的作战方式、驻扎分布、主要将领等信息务必要有一个全面的了解;第三,对战俘进行甄别分类,看看是否有能够加以利用的特别人才。 当然要了解这些情况,最好的信息来源无疑就是统领这支部队的军官,于是罗升东很有幸地被颜楚杰以及宁崎组成的执委会两人审查小组提审了。 “尔等盗匪,竟敢与官军为敌……”罗升东还是没有放弃基本的原则,打算先声明一下立场,警告这些短毛海盗不要太过猖狂。只是没等他一句话说完,便被对方给打断了。 “你一句话就错两个地方,我必须得纠正你。”宁崎根本就不给他发挥的机会,立刻出声道:“首先,我们不是海盗,也不是土匪,我们是来自海外万里的汉人后裔。其次,我们也没有与官军为敌,先出手攻击的可是你们,我们只是被迫还击而已。” 这番话罗升东倒是能听懂大半,但话里的意思却不是太明白,要照对方这么说,岂不是自己堂堂大明官兵反倒成了自寻死路之徒?简直岂有此理! 但要反驳对方,罗升东发现自己似乎也拿不出什么有效的凭据,只能恨恨地说道:“尔等即是海外汉裔,便应知礼,在我大明治下,不尊我大明之法理,不是盗匪是什么?” 宁崎还打算跟他继续辩论下去,颜楚杰不耐烦地伸手在桌面上敲了敲:“我说宁老师,现在不是让你给学生上课,而是审讯,这个活儿你没做过,我看还是让专业的来吧!” 宁崎老脸一红,把到嘴边的一连串台词给咽回了肚子里。 “姓名!”颜楚杰立刻便拿出了前保卫科科长的派头,开始了对罗升东的审讯。 罗升东嘴里哼了一声,并不作答。 颜楚杰并不恼怒,冷笑道:“有情绪是吧?不想说是吧?你看看旁边。” 罗升东侧头望了望旁边隔着七八米的另一个审判小组,同样也是二对一,不过有所不同的是那边被审的人是跪在地上的,而自己现在好歹还有个凳子坐。 “让你坐着回话,这是军官待遇。你要是不想说,我就把你当普通士兵处理,那就跪着回话吧!”颜楚杰很适时地补了一句。 果然军队里的上下级优越感在任何国家任何朝代都是起作用的,罗升东绝不能放任对方将自己作为普通一兵对待,如果那样简直就是对不起皇上对不起兵部对不起老爹传下来的百总职位。 “海南卫……崖州水寨……百总……罗升东……”最终罗升东还是妥协了,只是这态度实在敷衍得很。 “大声点我听不到。”颜楚杰好整以暇地嘲讽着:“难怪被打得屁滚尿流,就这精气神还带什么兵,我看回家带孩子还差不多。” “海南卫崖州水寨百总罗升东!听明白了吧!”罗升东气得不行,咬牙切齿地大吼道。 “败军之将,这么大声干嘛?有力气刚才怎么不在战场上使出来?”颜楚杰继续使出嘲讽连续技:“我还以为你力气都用在逃命上了。” “你……”罗升东呼地一下站起身来,只是没等他发作,对方的连环打击又到了。 “要嘛坐着要嘛跪着,自己选!”颜楚杰根本就没在乎罗升东的怒气,只是伸手指了指他的腿。 罗升东的嘴像鱼一样一张一合了好几下,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垂头丧气地坐了回去。宁崎苦笑着摇了摇头,悄悄向颜楚杰比划了一个大拇指。 21.第21章 碰头会(一) 晚饭后的时间是每天的例行碰头会,各个部门以及各个建设项目的负责人都必须参加这个会议,将今天各方面的工作情况做一个简单的总结通报,再对后一天的工作安排进行沟通。而作为工程验收环节的一部分,今天的碰头会有幸搬进了下午刚刚落成的活动板房中。当然这会议室看起来比较简陋,三张收折桌子拼成的条形长桌,围了一圈折凳,而会议提供的饮料也很有限,就只有白开水和老鹰茶两种。当然,对于与会成员自带饮料倒是没有什么限制,所以也不乏有文艺青年端着星巴克的马克杯来会上小装一逼的。 作为执委会的特别待遇,这间会议室已经优先铺设好了屋顶的光伏电池板和室内照明线路,天花板上led吸顶灯发出的柔和光线让所有人心中都有一种回到旧时空的错觉。按照能源部的安排,所有的活动板房的屋顶上都会铺设光伏发电系统,以满足一号基地中群众生活对电力的基本需要。而以后穿越众要到其他地方去开分矿的时候,这些装卸方便的活动板房加上光伏发电系统,也还会被充分利用起来。 目前一号基地的建设工作仍是最为重要的基建项目,所以首先是来自建设部的工作总结,作为建设部的老大,这个报告本来是该由陶东来来做,但因为他身兼数职,而且这一天下来有半天时间几乎都在忙于处理明军的事情,所以今天工地上的指挥工作是由建设部二把手刘山夏完成的。 刘山夏现年三十岁,江西人,单身,穿越前在陶东来名下的房地产开发公司做项目经理,也就是俗称的包工头。刘山夏是去年年底入的伙,今年年初还专门去活动板房的生产厂家接受了半个月的技术培训,所以一号基地的活动板房建设基本都是由他在负责现场指挥调度。 肤色黝黑的刘山夏操着一口江淮官话开始了总结报告:“……目前胜利港临时码头的打桩加固工作已经完成,一号基地活动板房的搭建进度大概完成了90%,明天将完成门窗安装、屋顶光伏发电系统以及室内的通电照明线路的铺设工作……对了,实际上今晚就安排一部分人员入住也没什么问题。另外一号基地的水处理系统在晚饭前已安装到位,预计最迟明早就可以开始试运行,到时候白总就不用再面对妇联的怒火了。” 人群中有人发出低低的笑声,今早瑞莎怒斥白克思一幕有很多人都看到了,白克思和顾凯两名执委被洋妞训得无言以对的场面已经在营地内传为一时笑谈。不出意外的话,此时此刻应该已经有相当数量的大男子主义维护者们在论坛上和女权分子们开始对喷了。 陶东来干咳一声道:“话题别扯远了,说正事,明天其他的工作安排呢?” 刘山夏把手下的笔记本翻过一页:“明天除了完成活动板房的安装之外,还要开始准备修建烧制木炭的炭窑,木材烘干房,小型石灰窑以及临海的晒盐场。修建地点倒是已经确定了,不过我们现有的建材储备很有限,按计划大部分还得留着修建田独河上游的小水电,我建议尽快开采本地的石灰石、石膏以及粘土矿,把水泥生产线先搞出来,另外免烧制砖的那套设备也得尽快调试好,才谈得上后续的建设计划。关于这些矿的资料和位置,信产部早就已经准备好了,但我们建设部现在能调动的人手有限,要同时开工我刚才说的这些工程都不太可能,更别说再抽出人手去开矿了,所以我希望执委会能在政策上对我们有所倾斜,至少要在人力上保证我们的需要。” “开矿可需要不少人手。”目前负责人力资源调配的宁崎低声应了一句。 “今天不是抓了几十个明军俘虏吗?这可都是上好的劳动力,我申请把这批人先划给建设部用。”刘山夏毫不掩饰地暴露了自己的真实目的。 “一共就这么点人,你一张嘴就全要了,是不是有点吃独食的嫌疑?”有其他人对此提出了质疑。 刘山夏对可能会出现的状况显然做了充分的准备,摇摇头反驳道:“我这可不是吃独食,说句不好听的话,现在所有的在建项目都是我们建设部在负责,如果我这边人手不够停工了,那么所有的后续项目都得停下来等。同志们,时间就是金钱啊!早一天把劳动力划给我,大家就能早一天住进公寓,洗上热水澡,这难道不好吗?” 说到与每个人利益攸关的话题上,这下就让与会者们失去了反驳的动力。穿越众来到这个时空之后最难以适应的并非湿热的气候或是繁重的体力劳动,而是简陋的居住条件。在大多数人看来,没有那么一间属于自己的小屋,似乎就找不到足够的安全感与归属感。而要想早日分到福利房,必定绕不过建设部,那么支持建设部的工作似乎就成了唯一的选择。但这么想的人也只是大部分而非全部,比如海运部就不同意这种人力分配方案。 “我不同意把今天俘获的明军全部交给建设部!”孙长弥举手表明了态度。而坐在他旁边的越之云虽然没有开口,但平静的表情说明他的看法跟孙长弥是一致的——这同时也代表了海运部的态度。 “我和越之云刚才去看了那条船,按俘虏的说法,叫做海沧船,简单说我们可以认为它就是一艘小号的福船,排水量大概在八十吨左右,船板由杉木制成,桅杆则是樟木的,船身用桐油、蛎壳灰和麻丝的混合物做了防水处理,另外船板船身之间的连接大量使用了铁钉,各式各样的铁钉,方钉、铲钉、扁头钉、锔钉……” “说重点行吗?”有人对于这些细节的罗列有点不耐烦了,毕竟不是每个人都会对明代的海船有研究兴趣。 “这就说到重点了。”孙长弥并没有因为被人打断话头而不快,继续说道:“以我们现有的条件,要复制这么一艘船就得要六到八个月时间,这还得是在备齐船料的前提之下。考虑到我们还得新建一所造船厂,这个时间至少还会因此顺延一个月。” 人群中传来一阵交头接耳之声。所有人都很清楚三亚并不是穿越大业的终点,而是起点,但要将开疆拓土的计划进行下去,海运无疑是不可或缺的重要环节。而作为专业人士的孙长弥,话里话外显然对于可预见的造船计划并不看好,这让大伙儿都有些不安了——半年才造一条排水量不足百吨的福船,那要等多少年才能看到驰骋大洋的舰队出现? 陶东来和宁崎小声讨论了两句之后才开口问道:“那么海运部认为今天俘获的这批明军当中,有能够派上用场的人?” “没错。”孙长弥很满意陶东来能够听出自己的弦外之音,点点头道:“我已经看过审讯记录,那十个水手里面,有三个人在船寮做过事,具备一定的造船经验,这种熟手可以大大缩短造船所需的时间。另外,这艘船也暂时还需要这帮水手来操作,直到我们培养出自己的水手,因为目前我们当中没人会驾驭船上这种中式硬帆。” “中式帆船操作不便速度也慢,我们为什么不直接造西式帆船?纵帆船的速度应该比福船快得多吧?”人群中有半懂不懂的民间专家提出了建议。 “纵帆船是有很多优点,但我们现在还造不了……准确地说,造出来暂时也用不上。”越之云接过了话头:“因为我们现在暂时没法自行制造船帆和索具,至于什么时候能有纵帆船可用,那还得看农业部什么时候种出棉花,或者外务部什么时候能做成第一笔进口帆布的交易。” 执委会的人都很清楚,在农业部的发展计划当中,粮食、禽畜是放在首位的,其次才是经济类作物。而海南的气候条件对于种植棉花而言并不理想,不是说不能种,但要在多山的田独河谷地区大面积种植棉花,这在农业部看来是不太科学的,所以未来的一段时期内,包括帆布在内的布料恐怕有相当一部分还得指望从别的地方进口。但负责外交和商贸的外务部要做进出口贸易,那么势必也得依托具备一定规模的船队才行,于是话题又回到了起点——海运部什么时候能够造出堪用的船舶? “我看这样吧,海运部接下来的工作就是给造船厂选址,老白负责抓一下木材烘干房和船材的制备工作。今天俘获的十个水手可以先划给海运部使用。小孙,我知道你这边早就准备了不少造船的资料,你们海运部对照实体尽快完善建造方案,争取船材一到位就能马上开工。”最后还是陶东来给拍了板,把原本划给建设部的人手里又硬生生抠出来十个人。 接着农业部由袁秋业作了汇报——他老头子袁若修下午在小渔村受了惊吓,精神不太好,吃过晚饭之后休息去了。根据农业部的勘察,胜利港以西的渔村所在地并不适合用作耕地来进行大规模开发,在经过反复考察结合后世的开发情况综合考虑之后,农业部认为在目前穿越众可控的范围内,田独河东岸沿岸地段是最适宜用作农用耕地的区域。地势平坦,林木密度小,且引水灌溉非常方便。按照农业部的估算,这片区域就算只拿一半面积来种植粮食,也足以养活三四千人了。 然后是能源部的工作汇报,根据今天联合小组去田独河上游的实地勘察,能源部给出了两级水电建设方案。即先在田独河上游架设一处小水电站,选址的地方在后世也建有一个小水坝,因为地势平坦所以施工难度较小,但同时也存在蓄水量小,发电机组可能无法充分发挥作用的情况。因此能源部认为河上的这处水电站可以只装两台功率较小的150kw斜击式水轮发电机,而稍后在后世田独铁矿旁边颂和水库所在地再建一道水坝安装发电机组,这个地方因为地处山岭上,水源主要来自附近山岭中的多处山泉而并非田独河,蓄水量和地形落差都比较大,将会作为今后工业生产发电的主力电厂使用,计划安装四台320kw混流式水轮发电机。同时两个水电站一高一低相隔不过数百米,以后的并网发电实施起来难度也会小很多。 当然了,修建水库的拦水坝那还是属于中长期的规划,目前的规划是先把田独河上的小水电站建设起来,而山上的水库坝体最快也得等到本地的水泥厂投产——穿越众所带来的那点建材在田独河建拦水坝都勉勉强强,更别说修水库了。后世的三亚市境内水力资源相当丰富,田独河上的第一处水电站也被工业部、建设部和能源部组成的联合开发办视为积累经验的好机会。不过日后要进行大规模的水力开发,恐怕得等到工业部门生产出合格的轴承钢才行,毕竟物资当中的水力发电机就那么几台,以后迟早都得自己上马建造发电机。 还有一个必须要解决的问题就是能源部所计划的水电站所在地,离胜利港岸边的一号基地有近二十里距离,而这段距离目前是没有陆路交通可言的,如何充分利用田独河的运力把相关物资和人员运过去,这难度可不小。尽管事前已经制定了相应的计划和方案,但事到临头仍然让人觉得困难重重。各个部门的负责人都皱着眉头盯着挂在墙上的地图,在上面标注的地名中,第一水电站,第二水电站,田独铁矿和工业基地四个名称几乎是连成了一片,而外围还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圈,清楚地标注着字样——二号基地。 22.第22章 碰头会(二) 天色渐暗,按照执委会的要求,在外面活动的人基本都已经回到了一号基地内或者船上。一些闲不住的年轻人在基地门口架上了小炉子,一边烧烤今天炊事班大厨们剩下的几盆海鲜贝类,一边大声谈论着今天下午所发生的那场战斗。虽然战斗的真正亲历者不过十多人,但身在营地的嘴炮军事家们仿佛都曾身临其境,煞有介事地分析着两军此战的得失。 活动板房里的碰头会还在进行着,最后是来自军警部的情况汇报,这无疑也是所有与会者最为关心的内容。作为来到这个时空之后的第一场战斗,军警部今天的表现可以堪称优秀,反应迅速指挥得当,并且在随后的反击中也取得了极好的效果。虽然在此过程中有一人不幸受伤,但总体来看军警部的应对并无明显过错,而且战果也十分可观——在军警部进行情况汇报之前,几个部门就已经开始争夺这次战斗的收获了。 但颜楚杰的发言中对于战斗过程只是一笔带过,在他看来这种局面一边倒的战斗并没有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地方,倒是事后对几十名俘虏的交叉审讯,得到了不少有价值的情报。 “首先是关于崖城驻军的海上力量,这也是目前最有可能威胁到我们安全的一支军事力量。根据俘虏的招供,崖城水寨现有大小船只共十七艘,按船体吨位大小和不同用途分为福船、草撇船、海沧船、苍山船、网梭船、鹰船等等。不过其中几艘大船在前段时间都被调往琼州方向运送物资,目前水寨就剩下两艘海沧船撑门面——包括今天被俘这艘海沧船在内。另外值得注意的是,这些明军士兵的武器都严重缺乏保养,特别是那几支火枪,我看锈得都跟出土文物差不多了,恐怕很难用于实战。” “……关于崖州水寨的军力状况,在编为参将一员,分总一员,哨官两员,官兵三百,捕舵兵三百。据被俘军官罗升东的交代,水寨的实际兵力可能略低于这个数字,但相差并不是很大……” “等一下。”陶东来打断了颜楚杰的话头问道:“明末的时候军队里不是有相当普遍的吃空饷现象吗?这个军官的口供可不可靠?” 颜楚杰在审讯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想到过这个问题,不过宁崎认为俘虏的口供可信度较高,因为水师部队不比陆军,专业性更强,几乎无法复制陆军那种平时营里空荡荡,上级视察时临时抓群农民兵来应付的办法——别说农民,就算一般的渔民水手也不会操弄战船,如果弄虚作假很容易就会露馅。 当然,还有一个理由就是这名军官的自信显然已经遭受了严重打击,心理状态极其不安,颜楚杰和宁崎都认为这个没有受过专业反审讯训练的俘虏在这种精神状态下是不可能编造谎言的。而陶东来听完说明之后也表示接受,并示颜楚杰继续。 “审讯结束之后,我们军警部连同海运部一起对崖州水寨军力进行了综合评估。”颜楚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所做的记录,继续说道:“我们认为在不主动发起进攻的前提之下,崖州水寨目前对我们的威胁极其有限。我们在军事指挥体系和军械科技方面的领先优势,不是双方小小的人数差距能够弥补的。而且这队人的预定行程是半个月,被我们俘获之后,短期内不会再有崖州方向过来的兵船。” “那么崖州城的军事实力如何?”陶东来不置可否地问道。 “崖州城驻军编制是一个千户所,在编人数应为一千七百人左右,不过这些驻军是属于军屯体系,士兵相当一部分来自于崖州本地的军户,平时负责种地交粮,战时组织起来守卫崖州城。”颜楚杰顿了顿才继续说道:“这就是我们以前所说的农民兵,绝大部分俘虏都认为这些守城的卫所兵战斗力甚至还在他们之下,战斗意志和战斗技巧都相当缺乏,而且人数上大大少于编制,估计能凑出一千人就谢天谢地了。” “真正的战五渣啊……”陶东来不禁叹了一口气:“难怪历史上海南会被海盗多次洗劫,靠这种兵能守得住疆土才见鬼了。” “至少对我们来说威胁减小了,这也不是坏事。不过我们也不能就此掉以轻心,因为我们还有另一个对手没有出现。” “海盗?” “没错。”颜楚杰点点头道:“早上我带队去榆林角侦查的时候,发现山上还有石头砌成的房子,我问过渔民了,那是以前海盗修建的据点,据说鹿回头半岛上还有规模更大的海盗窝。我们现在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到这里来,规模有多大,唯一能肯定的是他们一定会在不久的将来出现在我们面前。” “一定会?”执委中有人咀嚼着颜楚杰话里的意思。 “一定会!那几个渔民的说法和于家父子一致,榆林这地方每年都会来好几泼海盗,所以他们当初一看到我们的船驶进港湾就熟门熟路的逃难去了。”颜楚杰很肯定地给出了自己所知的证据。 “那军警部有什么解决方案?”已经有人的情绪因此而开始变得紧张起来。 “解决?恐怕现阶段我们还没有能力主动去解决外部的武力威胁。不过大家不用太担心,应对的方案我们是早就已经做好了。”颜楚杰信心满满地回应道:“只要大家配合好军警部的工作,我们一定会击溃胆敢来犯的任何敌人!” 军警部的应对方案主要分为三条:第一,建立合理的巡逻制度和巡逻范围。鉴于武力威胁来自陆上的可能性不大,军警部建议将海上巡逻的范围加大,从现有的胜利港港湾外扩,至少要覆盖鹿回头半岛南端到东边虎头岭之间的海湾。目前穿越集团有三艘帆船,可以保持两艘出勤一艘待命的状态,加上必要时还可以出动铁壳渔船,所以监控外围海域并不是太难。扩大海上监控范围之后,面对海上来袭的威胁,至少能争取到一个小时左右的预警时间,而这段时间已经足以让军警部调集人手在胜利港以逸待劳了。 至于在基建工程关键阶段还要照顾这边的人力占用,军警部认为这是极为必要的,并且这种观点也得到了海运部的支持,他们可是憋着劲要早点在穿越众当中培训出几个帆船船长。而颜楚杰对此当然还有自己的小算盘——穿越集团初期阶段肯定是实行军事管制,那么海运部培训出来的船长,战时肯定也要划归军警部指挥,说不定以后这些人员直接就划进海军编制也难说。 第二,尽快在榆林角的山岭上建立固定观察哨所。榆林角的地理位置极佳,根据军警部的实地考察,天气晴好的情况下,海面能见范围可达二十公里左右,固定观察哨所加上流动海上巡逻帆船,整个南面的预警机制就可谓万无一失了。军警部为此排出的编制是每班三人,两天一换班,配备望远镜、枪械和军用电台。 第三,胜利港一号基地外要开始逐步修建一些简单的防御工事,比如壕沟、土木结构的防御性墙体,从一号基地连通至胜利港临时码头的战时交通道等等。这样做的原因是考虑到如果出现极端情况,来袭的海盗势头太大,以至于无法在海面上解决战斗的时候,那么穿越众还可以退守到陆上进行防守,棱堡式的掩体加上犀利的枪械,军警部认为依靠这样的防御体系,至少能挡下几千名海盗的进攻。 军警部应对方案的前两点没有任何反对就获得了通过,只是第三点引起了不小的争议,原因自然还是出在人力资源的分配上。要在一号基地外围修防御工事,这得占用多少劳动力?负责人力资源的宁崎很干脆地放了狠话,要命有一条,要劳动力没有。 颜楚杰气得直咬牙:“今天抓这几十号人可都是军警部的功劳,刚才刘山夏说建设部要劳动力,孙长弥说海运部要水手,劳资屁话都没说一句,现在我要劳动力修工事,你就给我玩这套?” “老颜,事有轻重缓急之分啊!”宁崎只能耐着性子进行说服工作:“你刚才也听了其他部门的情况汇报,现在这么多项目等着动工,一步慢步步慢啊!” “别的部门拿出来的项目重要,难道修防御工事就不重要了?我希望在座的诸位搞清楚一件事,真到了关键时候,防御工事可是我们最后的保命手段了!” “老颜你不用说了,我看这样吧,防御工事肯定得修,但是……”陶东来语气一转:“……优先度可以稍稍靠后一点,另外明天开始,晚饭后组织各部门的年轻人再义务劳动一个钟头,内容就是修建老颜刚才所说的防御工事。” 颜楚杰脸色稍稍和缓了一点,但嘴上可是半点不让步:“你们就敷衍我吧,真出事了你们到时候可别怪到军警部头上!” “老颜别气了,不就是修棱堡吗?等以后咱们的土水泥作坊投产了,给你沿着海岸线修一串水泥碉堡,把胜利港建成南海要塞,到时候你想怎么弄就怎么弄!”有工业部的人好心安慰道。 颜楚杰听得哭笑不得,不过他也知道目前穿越众所面临的最大困难就是劳动力严重不足,所以对此并没有太过坚持。 23.第23章 劳改营(一) 天色刚蒙蒙亮的时候,罗升东就醒了。尽管这一夜几乎没怎么合过眼,但罗升东还是还是挣扎着坐了起来。空气中仍然充斥着难闻的刺鼻味道,罗升东知道那是牲口的气息,崖州城里二舅家的牲口棚就是这种气味。罗升东昨天在码头上曾经远远看到有一个牲口棚里关着牛马,想必就是用这种外形扁平的铁船运到这里来的。但这些短毛海盗为何会不辞辛苦地跨海把牲口运到这荒无人烟的地方来,罗升东实在想不明白。而且这无帆无桨的铁船是如何跨海而来,也是让他感到十分费解。 经过一夜之后,罗升东的情绪已经基本平复下来,回想昨天自己这一队人被俘的过程,已经生不出半点侥幸之心。而对方所展现出的实力,也已表明他们并非罗升东事前所认为的“南洋海盗”,光是这通体铁制的大船,所需精铁恐怕不止万斤,想必就连朝廷的船厂也造不出来。而码头上所停靠的那艘灰白色巨舰似乎也是精铁所制,其体积至少是这艘扁平铁船的十倍之大,罗升东已经难以想象那巨舰到底价值几何。至于他们自称是“海外汉裔”,罗升东倒是觉得有几分可信,不然何以解释体貌外形的近似和语言上的共通性?或许这也就是对方留下自己这些人性命的真正原因? 罗升东环顾四周,其他人都还沉沉地睡着,有人甚至还心安理得地打着鼾。这间囚禁他们的船舱虽然不大,不过好在顶上是铁网,透气还不错,而且短毛们也没有用枷锁之类的东西套住他们,甚至连先前扎住手腕的那种白色软带也取下了,但所有人身上所穿的布甲皮甲都被没收了。船舱里放了一个便桶,另外还有一个桶里盛着清水,一个竹节削的杯子,是给他们喝水用的。昨天的晚饭虽然只是稀粥,但那稻米的香糯却绝非平时在军营里吃到的劣质粳米可比,可见这些短毛们并不缺乏粮草,甚至多到还可以分给他们这些俘虏吃。照这种种迹象看来,罗升东认为至少现在这些短毛还没有要杀俘的打算。 但既不杀又不放,这是何意?如果说这些短毛要去打崖州城,似乎也说不通。崖州那地方又没什么出产,就算打下来无非就抢钱抢粮而已,这些比城里老爷们吃得还好的短毛会去抢粮?他们恐怕未必能看得上那点陈谷子吧!至于说银子,崖州城里的银子加到一起,都未必够买下打造一艘短毛巨舰所需的精铁,这感觉就像一个富家子要去抢乞丐一样完全说不通。罗升东想来想去想得脑袋都疼了,仍是想不出端倪来。当然,罗升东就算做梦也想不到,昨晚那些神秘的短毛们为了如何分配他们这一群劳动力争得鸡飞狗跳,差点就要撕破脸。而他们的命运在被俘的那一刻,其实就已经被决定了。 早上七点,一首雄壮的《苏维埃进行曲》在房顶上的喇叭里响起,一号基地慢慢从沉寂中苏醒过来。穿越众们拿着脸盆毛巾牙刷洗面奶,开始在临时供水设施前排队。军警部的哨兵们完成了今天的第一次换岗,值夜的哨兵们回到驻地,打着哈欠坐在营房门口,等待炊事班通知开饭。几个好奇的小孩悄悄溜到了禽畜棚外面,隔着栅栏看着那几匹高大骏马,心中或许还在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在马背上指挥战斗的将军。 当然被关押在平底驳船里的几十名俘虏也并没有被忘记,穿越众在一号基地开饭的同时,他们也得到了今天的第一顿食物,和昨晚一模一样的一碗白米粥配咸菜。罗升东作为被俘人员中的最高长官开动之后,其他人才端起碗开吃。 罗升东刚刨了两口饭,便听到旁边有人小声议论:“这可比咱们平时吃得好多了。”“今天这粥比昨晚还稠,这帮短毛是海盗还是善人?”“真这么每天有两顿白米粥吃好像也不错……” “噤声!”罗升东压低声音喝斥道:“不得妄议!” 早饭之后,有人在船舱上方用吊桶收走了碗筷。很快又来了一帮人,如同昨天交战的那帮短毛一样的打扮,手里也是拿着奇怪的连发火铳,前面还连着长长的明晃晃的矛尖。带头的短毛说一句,便有一个渔民小孩在旁边翻译一句。罗升东知道这就是已经跟短毛混在一起的本地渔民,心中暗骂一声“该杀”,但耳朵却是悄悄竖了起来,唯恐听漏了一句。 很快罗升东就明白了短毛的意图——短毛希望他们老老实实地服从指挥,因为接下来就准备把他们从船上放出来做事。不过在此之前,短毛还要对他们进行一些规则的说明,遵循这些规则的人将会有重获自由的一天,而违反这些规则的人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一听到有机会重获自由,俘虏们顿时鼓噪起来,不过迎接他们的是一盆冷水——货真价实的一大盆海水兜头泼了下来,让情绪刚有点激动的俘虏们立刻就安静了下来。 “第一条规则,说话要先举手喊一声报告,得到允许之后才能开口。” 听完之后没人再敢胡乱出声了,刚才短毛可说了“违反规则死路一条”,当兵吃粮死在战场上就认了,要是死于话多那可真是太冤了。 “报告!”很快就有精明的人领会了精神,战战兢兢地举起手叫了一声。 “说。”带头的短毛对于这样的表现似乎非常满意,用手指了指举手那人。 “这位头领,敢问我们要如何才能重获自由?” 这个问题的答案无疑是俘虏们都迫切想要知道的,所有人都仰头望着站在舱顶上的短毛头领,期望他能够给出让自己宽心的答案。不过短毛头领并没有急于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将他们从船舱中放了出来,在码头边的空地上列队站好,然后才开始宣布对于他们的处理方案。但因为一部分人的语言不通,整个处理方案用几种不同方言翻来覆去说了三遍之后,俘虏们才基本弄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罗升东听完之后发觉这套方案并不简单,琢磨了一阵才慢慢理清了头绪。按照短毛的安排,崖州水寨共四十七名俘虏会被编制为“劳动改造营”,简单说也就是用服劳役的方式来代替囚禁。而这种劳役制度跟罗升东所知的军屯劳役、征发民夫以及囚犯苦役都不一样,因为短毛加入了一个叫做“积分制”的东西。 每天短毛将给俘虏们安排一定工作量的任务,如果能够完成任务,每人将获得两个积分,没能全额完成的人就只获得一个积分,超额完成任务则有可能获得奖励积分。这种积分可以用来兑换更好的伙食,更好的居住条件,生病获得治疗的机会,甚至是宝贵的休息日。比如说现在俘虏的伙食待遇是每天早晚两顿饭,一天使用一个积分就可以在中午多吃一顿饭,并且这一天的三顿饭都有鱼肉可吃。 当然这积分也不是光加不减,逃避劳动扣分、不听指挥扣分、俘虏之间发生斗殴扣分……光是扣分的项目就有十多种,听得众人头昏脑胀。但最后一条所有人都听明白了——扣到负二十分,等同逃跑,杀! 每名俘虏的个人积分只由短毛负责统计,不能在俘虏之间交易或转让,积分兑换的物品或待遇也同样如此,这就基本杜绝了军官恃强凌弱压榨士兵积分的情况,同时军官也必须要参加劳动,否则不但无法获得积分,还会因为逃避劳动而被倒扣。 至于说俘虏们最为关心的自由问题,同样也可以用积分兑换,只是需要的积分数值比较大一点——一千积分才能换得重获自由。听到这里的时候俘虏们再次激动了,不过没人敢再明目张胆的出声,只是暗暗地攥紧了拳头。一千积分听起来似乎也不难嘛,一天两分,顺利的话一年多一点就拿到了,反正看样子只要遵守规矩好好做工,短毛们也不会杀人了,那么能活下去的同时还吃上一年的白米饭,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 当然也有比较精明一点的如罗升东之流已经隐隐察觉到这套所谓的“积分制”并不是那么单纯,但限于见识他们一时也想不明白短毛们这样做的意义究竟何在,只能先老老实实地服从短毛的安排,看看风头再作打算。 方案宣布完毕了之后,首先是十名水手被直接带走了,他们的劳改地点将是规划中的造船厂以及被俘获的那艘海沧船,具体的安排将由海运部接管。然后罗升东被点名叫出队列,他被任命为劳改营大头目,负责管理手下的三十六名俘虏。而这三十六名俘虏将被平均分作四组,每组由罗升东任命一人做组长。每天工作量完成度最差的一个小组,该组所有组员两天内无法使用积分兑换任何东西,同时要扣除组长的积分。如果有两支以上的队伍无法完成当天的工作,那么不但要扣组长的分,还要相应扣除罗升东的积分。 组长和大头目对下属还必须负起监管之责,实行连坐制。如果某组有人逃跑,那么该组所有人连坐扣分,整组逃跑就直接连坐大头目。 另外这组长和大头目都是临时职务,每月初一由组员们重新投票推选组长,再由新选出的组长投票决定是否要重新推选新的大头目。如果赞成的占多数,那么罗升东就直接卸任,由所有俘虏共同推选新一任劳改营大头目。 这细则一出,罗升东才真正开始意识到短毛对这积分制的运用之妙。他虽然被短毛安排了个大头目的头衔,但干的实际上就是监工的活儿,而且下面的人干好干坏对他有相当直接的影响。如果下面的人干得不好,那么顶多七八天下来他就有可能因为积分被扣到下限而拖出去砍头了。但如果为了完成任务而把下面的人压榨得太狠,那么一个月之后自己就有可能因为民意而被降职为平民,到时候只怕会被曾经的下属们报复得更狠。 而这四个小组的组长也不是随随便便任人唯亲就行的,要是当组长的人能力不够,带领的小组完不成短毛布置的任务,那同样也会影响到罗升东自己的利益。可要是能力太强,搞不好一个月之后自己就会被人从大头目的位置上撬下来,这同样是一道左右为难的选择题。 24.第24章 劳改营(二) 前一晚的碰头会上,关于劳动力的争夺几乎到了白热化的阶段,几个部门的负责人到后面都黑了脸,但最后执委会给这帮俘虏安排的劳动地点既不是矿坑,也不是伐木场,而是农业部规划的农场区。这倒不是执委会有意偏袒农业部,如此安排实在是不得已的无奈之举。 工业部规划中的几处工地,都是接近林木繁茂的山区,这种情况下要看守三十多号俘虏,需要的人手就不能太少,但占用人手一多,那就与执委会使用俘虏补充劳动力不足的初衷相违背了。而农业部在田独河东岸所规划的农场地势平坦,便于监控俘虏劳作情况,只需安排几个人远远看守就可以了。退一万步说即便俘虏中有人想逃跑,西边是田独河这道天堑,往东往南都必须翻越荒无人烟的重重山岭,然后将会面对无尽的海洋,往北深入内陆更危险,因为那是彪悍的黎人聚居地,落在尚处于半蛮荒状态的黎人手中可不会再有什么顿顿白米粥的待遇,不被架在火上烤来吃就谢天谢地了。这其中的道理不需多说,熟知本地情况的这些水寨士兵们自然明白。 俘虏们在军警部的武装押送下老老实实地登上了“飞速号”,三十多个人站在前甲板上虽然显得有些拥挤,不过田独河出海口附近本就风平浪静,加上双体船的稳定结构,倒也不虞把人给颠下船去。帆船从胜利港出发,在海面上兜了一个小圈子,调转方向之后径直便驶向田独河东岸,很快就抵达了后世的罗郁村一带。 农业部的人昨天已经来考察过这里,对这块狭长地带的土壤结构和地形地势都非常满意,如果充分开发的话,在这里足以开荒出千亩以上的耕地,而且这里和一号基地的距离也足够近,有什么事派船过河就能到。经过执委会讨论之后,决定将这里当作劳改营下属的劳改农场使用。劳改农场由农业部和军警部共同负责,如果俘虏们表现较好,那么下一步或许会把劳改营的营房也建在这里。当然了,要想从充满异味的驳船船舱搬进岸上的营房,那也必须是要用积分来兑换的。 “飞速号”靠岸之后,一帮俘虏在刺刀的驱赶下,从甲板直接跳进齐膝深的水中,到了岸上之后罗升东和四个由他临时任命的组长扯着嗓子吼了半天,才使得这群乌合之众按分组列队排好,这让站在帆船上目睹整个过程的军警部成员们都很是不屑。 罗升东注意到今天带队的短毛并不是昨天审讯他的那名短毛头领,而是换了一个又黑又壮的大汉,下身花绿裤子黑色皮靴,上半身只穿着贴身绿色小褂,一身金刚般虬起的肌肉仿佛要将小褂撑破似的。这黑大汉走到船头上,扯开嗓门大喊一声:“都给老子站直了!头全部抬起来看着我!” 岸边一帮俘虏被这打雷似的声音吓得齐齐一抖,赶紧打起精神站好,只是望向船头的眼光多少都有些畏缩。黑大汉环视了众人一圈,才又开口道:“我姓古名卫,以后就是你们的顶头上司!你们这些人渣给我听清楚,听指挥好好干活的人才能有饭吃,不好好干活想跟老子玩手段的,我会亲自教他‘苦’字是怎么写的!” 古卫作为军警部派来管理劳改营的代表,并不是颜楚杰给他分配的任务,而是他自己主动申请来的。穿越前古卫也曾经当过兵,转业到地方后就在人武部工作,所负责的具体事务是民兵训练。军警部在穿越之前搞的几次大规模基础军事技能培训,计划书基本都是他跟颜楚杰两个人做的。要说训人练兵这一块,古卫在穿越众当中可以堪称专家级了。按照他自己的打算,穿越之后就算做不了带兵打仗的大将,至少也要弄个新政权陆军军校校长之类的官当当,不过穿越后短期内显然没有实现梦想的条件,军校肯定暂时是指望不了了,但战俘劳改营似乎也是一个可以发挥自己的能力的场所,于是古卫便主动请缨要来管理这几十个俘虏。 军警部考虑到劳改营的特殊性,还专门给他搭配了一个叫任亮的年轻副手。任亮虽然没有当兵的经历,但可是正经的福建警察学院狱政管理专业毕业生,之后分配到福建龙岩市的闽西监狱工作了三四年,论专业对口性还在古卫之上,只是年纪比古卫小了七八岁,所以只能委屈他先做副手了。 农业部来的代表是高欢,他主要负责农业技术上的指导。本来他师母朱萍是想亲自来的,因为朱萍的专业方向是粮食作物,而高欢则跟他师父袁若修的专业方向一样是经济作物,但执委会却并不打算在劳改营这块区域内种植粮食作物,所以回绝了老太太的好意。原因其实很简单,要知道执委会敢把这帮人放到野外劳作,就是吃定了能在食物上卡住他们的脖子,让他们逃也无处逃,但要是在这地方种上粮食,这帮俘虏等到粮食收获季节悄悄私藏起一些,岂不是就有了逃出劳改营的机会?这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低级错误,精明的执委会自然是不会犯的。 有鉴于目前劳动力奇缺,劳改营的管理人员也不得不缩水到了最低程度——军警部五人,农业部一人,再加上一个已经能听懂七八成普通话的本地带路党于小宝当翻译。他的工钱是穿越众包两顿饭,每天还能领一斤米,如果一个月出工达到二十八天以上,月底还可以额外领到精盐三两。古卫对于小宝那一身破烂看不过眼,从库存物资中申请了一套迷彩作训服和一双胶鞋给他,于是这小家伙现在就只剩下头上的发髻还保持了明人的特征,照这势头发展下去无疑将会成为穿越众治下区域的第一个归化民。 四个劳改小组被古卫平均分作两队,一队人由高欢带去开荒,另一队则是留在江边由古卫亲自指挥,他们将要修建一座小型木制栈桥,以便于每天要来往于两岸之间的船只停靠。 不过实际指挥修建工作的人却并非古卫,他练练兵还行,要说如何才能从无到有搭建一座码头栈桥,那还是得专业人士来。早上古卫专门找到白克思,特地把他手下伐木队的领队蔡弘展要了过来。蔡弘展在白克思的家具厂干了多年,可算是穿越众当中的头号木匠,有他在现场指导自然能事半功倍。 俘虏们先将拴在帆船后面的二十多根大腿粗的圆木一一拖上岸,这些都是伐木队前两天的劳动成果。然后蔡弘展把手锯,小斧头等工具分发下去,让他们按照自己所标示的尺寸制备木料。 古卫开始还有点担心俘虏们拿到这些金属工具之后会不会心怀不轨,手一直就按在腰间的枪套上没放开。倒是蔡弘展后来注意到这个细节,笑着安慰他:“我说老古,用不着这么紧张,这些俘虏不会乱来的。” “那也难说啊,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这些家伙心里打着什么算盘……老蔡,你别离他们太近了!”古卫还是丝毫不肯放松警惕。 蔡弘展笑着摇摇头道:“老古,虽然你以前当过兵,但你恐怕还没我能明白这些人的心思。” “哦?那你给说说?”古卫也来了兴趣。 “这些明军俘虏战斗意志本来就渣,现在已经知道自己不会死,你说他们还能剩下几分拼命的心思?何况他们就算杀了我也没用,难道他们还能从这里飞回崖城去?要知道他们现在已经脱了军装,不再是军人了,既然能好好的活着,干嘛要死?” 蔡弘展走到古卫身边,从衣兜里掏出一包“玉溪”,递了一支给古卫:“放松点,这劳动量我事前都计算过,保证让这帮家伙爽翻,根本就停不下来……你看,那个当头的,据说是个百总对吧?你看他干得多快,绝对是熟手!” 蔡弘展说话的声音并不小,埋头干活的罗升东其实也听在了耳里,只是他根本没脸抬起头来反驳什么,只能把一肚子的气都出在木头上。 罗升东虽然觉得有些耻辱,但也明白这个短毛木匠说的话是对的,如果现在自己逃跑,没吃没喝的又能跑到哪里去?就算真的菩萨保佑万幸之下逃回崖城去了又能怎样,自己连船带人都丢了,少不得也会被办个“临阵脱逃”之类的罪名,当作替罪羊被砍头示众吧。既然现在能好好活着,那就先活下来再说吧。 罗升东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想起了自己当初还属于军屯子弟的时候,晒着火辣辣的太阳在把总老爷家劈柴,似乎也感受过这种愤懑和耻辱交织着的情绪。那时候就这么日复一日地劈柴,根本看不到未来,如果不是自家老爹侥幸立功调职进了崖州水寨,搞不好自己现在都还在替那个该死的王把总劈柴。为什么兜兜转转这么些年之后,自己居然又回到了最初的人生轨道上? 这些人生哲理太复杂太深奥,罗升东想不明白,也没有时间去细想。今天的劳动任务非常繁重,如果他们这两组人不能在太阳落山之前架好栈桥,那么所有人都只能得到两个积分中的一半,而他作为劳改营的头领,还要因此而承担被扣分的后果,搞不好今天就是白干一场,连一分都捞不到,这在他看来是绝不能接受的结果。 “必须赶在太阳落山之前干完!”罗升东默默地想着,把其他杂念都抛在了脑后,大声吆喝着让人赶紧把下一根要处理的木头抬过来。 25.第25章 劳改营(三) 岸边的俘虏们干得很卖力,可惜进度并不是很快,毕竟这帮人是职业军人而不是职业木匠,斧锯也没他们拿惯的刀枪那么顺手。到中午的时候,罗升东这边带的一队人才堪堪把搭建栈桥要用的木料制备完。经过半天的高强度劳动之后,早上只有一碗白米粥下肚的俘虏们已经开始感到腹中空空,但现在可不会有任何食物提供给他们,唯一可以进食的就是放在岸边的一大桶淡盐水。 负责进入内陆开荒的另一队进度稍稍好一点,这片地势平坦的区域内没什么大片林木,省去了不少麻烦,所以他们的任务是将高欢所划定区域内的所有灌木野草全部割掉,然后堆放到一起烧成草木灰,同时还得将划定的地块边缘挖出沟垄,为下一步引水灌溉做好准备。一个上午下来,他们已经处理好了大概两块足球场大小的区域,算下来约莫有二十多亩地,照这速度还是有希望在太阳下山前完成高欢规定的开荒五十亩任务。 另外开荒组在此过程中还小有收获——打到了三条蟒蛇,而且份量还都不轻,最大的一条竟然要三个人才抬得起来。当然,这些战果最后都上缴给了劳改营的短毛领导,最终将成为穿越众们今晚的加菜。 有一点俘虏们所不知的是,高欢给他们划定的五十亩区域,比这个时代的面积还要稍大一些。《明史·食货志》中有记载,“凡田以近郭为上地,迤远为中地、下地。五尺为步,步二百四十为亩,亩百为顷。”按明代的度量衡来计算,一亩的面积大概比后世要小上10%左右。这倒不是高欢有意整他们,而是穿越众采用的度量衡肯定是以后世为准,这方面如果要将就现在的度量标准,那只会给穿越众自身的工作造成极大的混乱。 俘虏们没午饭吃,但监工的穿越众们可不能饿着肚子。中午的时候从河对岸划过来一条小木船,送饭的居然是来打零工的本地渔民。今天炊事班的作品是之前大受好评的西班牙海鲜饭,各种香料的使用让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味道,整个田独河东岸闻不到这股香味的大概只有还在焚烧草木灰的那群苦逼开荒队。 在岸边扛木头的一帮人闻着船上的饭菜香味,都不自觉地放慢了手上的动作,有人已经在嚅动喉头吞着口水。古卫见状起身,扯开嗓门大声喝斥道:“赶紧做事,做完了明天才有机会多吃一顿饭!” 听到这句话的俘虏们恍然大悟,明白了短毛们为何要规定可以用积分兑换每天三顿饭的待遇。这么大的劳动量要是一天只吃两顿饭,恐怕撑不了三五天身子就垮了,到时候体力不支,完不成任务拿不到积分,那重获自由就更没指望了,看来拿一半的积分去换足够的食物也是很有必要的。 只有俘虏中的极少数聪明人,才想明白这是短毛的“奸计”,打算用一些手段让他们不停的花掉辛苦挣来的积分。罗升东更是自发地将理论联系上了实际:“自从张参将的小舅子在崖州城里开了赌档之后,每次发完饷张参将就经常拉着寨里的军官们去赌,搞得大家的军饷左手进右手出,这不就跟短毛的积分一样,耍着花样坑人!” 但忧虑之余,罗升东也知道自己无力去改变什么,每个人都知道积分是让他们活下去的唯一办法,哪怕是他罗升东,不也是一样抱着有朝一日存够积分重获自由的希望吗? 饿着肚子的俘虏们在下午继续强打着精神劳作着,偶尔有人想偷懒或者休息时间稍微长点,不需看守们发话,罗升东和小组长们自然就会出声督促,有动作慢的甚至会作势拳脚相加。栈桥开始在水中打桩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斜,罗升东急得亲自跳进水里去扶正木桩。就算这样,工程进度仍然比计划的要慢,照此下去肯定是完不成任务了。 就在罗升东快要感到绝望的时候,开荒队一群人提前完成任务回到了岸边。罗升东这下算是抓着了救命稻草,也顾不上这帮人一个个灰头土脸的模样,连脸都没让洗就把这帮人又赶上了栈桥工地。这样合二为一之后,紧赶慢赶,终于赶在太阳下山前完成了栈桥搭建。 当蔡弘展在栈桥上来回踱着步验收工程时,罗升东感觉自己呼吸都有点不顺畅了,记得一年前海南卫指挥使来崖州巡视的时候曾经检阅过他的部属,当时自己好像都没现在这么紧张。 终于,蔡弘展朝着古卫点了点头,示意栈桥工程验收合格。古卫也没有要贪全功的意思,拍拍旁边任亮的肩头道:“监工我监完了,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任亮微微一笑,站在船头上清了清嗓子,然后大声道:“全体人员听好!现在组长清点本组的工具,上缴以后按组列队站好!” 鉴于劳动工具有大量的铁器,安全起见肯定不能让俘虏们保管过夜,所以每天劳动完成之后都必须清点上缴,到第二天开工之前再分发下去。虽然麻烦一点,但执委会奉行的安全第一法则不会因此而发生改变。 好不容易等到这些事情完成,所有俘虏都规规矩矩在岸边列队站好之后,任亮才开始宣布今天的劳动结果:“今天两支队伍都完成了预定劳动任务,所以每个人都可以得到基本的两个积分。” 人群中传出一阵呼气声,看来所有人的心都是一直悬着,直到任亮宣布结果之后才长出了一口气。 “另外,开荒队在完成自己的任务之后又帮忙完成了搭建栈桥,所以开荒队所有人都可以得到额外奖励的一个积分。”任亮不慌不忙的补充了一个好消息。 这个消息一宣布,岸边的人群中立刻就有人脸上出现了难以掩饰的兴奋神色。只是碍于规矩,没人敢发直接出声音来。而这直接导致了之后任亮登记是否要用积分兑换三顿饭待遇的时候,开荒队的十几个人几乎无一例外地举起了手——现在自己有三分在手,拿一分出来换明天能吃个饱,干活想必也能比今天轻松一点。 而剩下这些只拿两分的人,犹豫一阵之后,也开始三三两两地举起了手。这些人的见识有限,或许想不明白短毛这么安排的深意,但如果自己明天不能吃饱的话,恐怕连基本的两个积分都保不住。罗升东环顾左右,叹了一口气之后也无力地举起了手。 回到驳船的牢房之后,罗升东发现那十名水手也已经回来了,便开口询问他们今天的状况如何。 舵手刘顺是这艘船的水手头领,闻言摇摇头道:“在水寨跑了快十年船,都没这么累过,罗大人,你看看这帮兄弟,个个都累得跟狗一样了!” 罗升东细问之下,才知道这帮水手上午被安排操作海沧船出海巡逻,当然船上多了不少荷枪实弹的短毛。而在行船过程中短毛要求这些水手不停的改变航向,升帆降帆,反反复复多次,甚至连在船上如何堵漏如何灭火等损管措施也叫他们做了许多遍,看样子似乎是要借此学习操作海沧船的方法。而下午这帮水手则是被拉去了岸边一处刚刚平整出来的地方,开始搭建工棚,据说短毛是打算要建一处造船厂自行制造木船。当然这些水手在经过一天的辛苦劳动之后,也得到了相应的了两个积分。与罗升东这边的队伍一样,水手们为了能保证有足够的体力完成明天的苦役,也是选择了用积分兑换伙食的待遇。 罗升东听完之后长叹了一口气道:“看样子,我们难有出头之日了。” 刘顺惊道:“罗大人何出此言?” “今日短毛贼人驱使我们去河东开荒,我看他们划定之地只怕有千亩之多。短毛贼人又是开荒种地,又是修厂造船,铁定是要在此定居不走了。”罗升东很无奈地说出了自己对于所知情况的分析。 罗升东无法想象的是,短毛们并非仅仅是打算在此定居而已,而是要把这里改造成未来争霸寰球的起点。不过未来的霸主们此时还没法享受到锦衣玉食,还有千头万绪的工作要等着他们一一去铺开。比如此时虽然已经入夜,但一号基地外围却是架起了灯光,一帮年轻人正在按照军警部和建设部的要求,加班加点地修建一号基地的外围防御工事。 因为目前的各方面条件都很有限,所以工事的防御墙暂时还只能以土木结构为主,两层手臂粗的木材为壁,中间填充约一尺厚的砂土,这样可以有效的防范对手的远程攻击武器。面向海岸一方采取了棱堡设计,除了突出的棱角防御部之外,还将采用高低多段式立体防御体系,确保在56式半自动的射程内充分发挥出集火优势。再加上外围已经快要竣工的壕沟,等引入田独河水之后可以在一号基地外形成一道微型护城河。 按照军警部的预计,防御工事完工之后,穿越众在有预警的情况之下至少能在一号基地内轻松抵挡住三至四千本时空军队的攻势,但如果要面对装备火炮的军事力量,目前的防护墙还有点不够看,只能等未来条件允许的时候再另行改建加固了。当然,按照执委会“御敌域外”的指导方针,未来的军事发展思路肯定是要建立强大的海上炮舰舰队来护卫胜利港的安全,而随着炮兵部队的建立,相应的岸防炮台也会出现在港湾出海口的要害位置,到时候一号基地的安全性就会大大增加了。 26.第26章 黎人(一) 随着基建项目的逐步铺开,人力资源特别是劳动力数量的短板也开始凸显出来。除了占穿越众比例极小的老幼成员之外,几乎所有人都变成了廉价劳动力,不管穿越前是当大老板的还是搞科研的,现在统统都得到工地上搬砖。而这还仅仅只是胜利港和一号基地这片区域的基建工程,接下来对于内陆田独工业区的开发建设更是需要大量劳动力才行。 于家父子所在渔村的村民在得到安全的保证之后已经逐渐返回家园,并且其中绝大部分人都选择了到一号基地的工地上打工——于家父子带回家的白米精盐可是让村里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于家父子能卖体力换粮食,难道别人就卖不得? 于大山因为“从龙”较早,表现得也比较老实听话,直接就被执委会任命为工头,专门负责指挥渔村的几十号劳动力。而每天穿着迷彩作训服来胜利港“上班”的于小宝,更是已经被穿越众们视为了第一个归化民,负责文教工作的宁崎已经表示,在接下来要开办的第一所本土学校中,会将于小宝连同其他几名渔村儿童一并收入,专门办一个土著儿童班,将领先这个时代数百年的各种理念逐步灌输给他们。 能得到短毛老爷们的如此重视,于大山多少还是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要知道方圆数十里之内可都没有能让孩子读书的地方,想要读书识字那就得把孩子送去几十里之外的凤凰镇,但高昂的费用却不是他们这种渔民家庭能够负担得起的。如今短毛老爷们说要办学,而且还不收取学费,简直就是天降喜讯。于大山感激之余,便找到执委会的人主动献计,称有办法缓解目前劳动力奇缺的状况。 于大山的办法其实并不复杂,便是外出招工。胜利港这附近人烟稀少,是因为近年来每逢季风期就有小股海盗来此作乱,很多不堪其扰的人都逐渐搬离了此地。但在崖城到这里之间的百余里沿海平原,却是有数个村镇,居民数千。特别是后世三亚市区一带,因为有三亚河、临春河两条大河及数条支流,拥有丰富的淡水资源,所以在沿河两岸有不少的村落存在,只要出得起工钱报酬,从这些地方招一些劳动力完全不是问题。 于大山的献计立刻得到了执委会的重视,在经过短暂讨论之后,执委会便委托了渔村这边派出数名乡老组成招工队,出发去稍远的地方招工。按照乐观的估计,半个月之内大概能招到两三百劳动力,可以在相当程度上缓解目前的用工压力。不过要长期雇佣这么多人,原本并不着急解决的粮食问题就必须要立刻提上议事日程了。好在田独东岸的两处农业用地开发都比较顺利,赶在谷雨前播种第一批农作物还是能做到的。负责禽畜养殖的袁秋业也已经在东岸考察好了地段,准备把禽畜养殖基地从目前简陋的临时安置地转移过去。 1627年4月9日早上,深入到田独地区开辟临时营地的先锋组联系一号基地指挥部,称有黎人在营地附近出现,但因为语言问题无法进行联系沟通,希望指挥部尽快派出专业人员支援。 要说起和黎人打交道,目前穿越众里首屈一指的专家就是周恒行了。周恒行本身就是黎族人,穿越前在儋州市文化馆的工作就是专门搜集研究古时海南黎族相关资料,对黎族的民风民俗最为了解。现在执委会要成立黎区特别工作组,周恒行当仁不让地成为了组长。 黎人源于古代百越,而“黎”这一专有称呼始于唐末,早在汉代以前黎人先民就渡海而来,作为第一批居民开发了海南岛,汉武帝平定南越之后,数次派军民进驻海南,设立了珠崖、儋耳两个郡。之后的历朝历代中,黎人也一直被纳入到中央王朝治下,黎人生产的珍珠、玳瑁、香料等物品向来都是琼州的“贡品”,元代的时候中央政府甚至直接就给海南黎人各个峒的峒首授予世袭“千户”“万户”的官职。当然这么做的后果也造成了黎人内部阶级矛盾的激化,从那时候起黎人与汉人之间的关系便开始变得紧张起来。 而对于穿越众来说,这些半开化的黎族山民无疑还属于非常危险的交往对象,但如果利用得当,黎人山寨的人力同样也可以为己所用。对历史比较熟悉的宁崎指出,明正德《琼台志》中就有记载,永乐年间崖州地区的黎峒就达近百个,整个海南岛地区的黎峒数量达到惊人的1200余个,这么多大大小小黎人村寨的人口加在一起,少说也有二十万上下了,绝对是一大笔值得开发的人力资源。因此执委会对于黎区工作是非常重视的,为了这个工作组,几乎是将各个部门的精兵强将全部都调集到了一起,力图要在海南内陆地区开辟出一个新的人力来源。 除了周恒行这个黎族专家之外,特别工作组包括了矿业、农业、建设、通信、商务、军警、文教、医疗等部门的人,执委会委派了相对清闲一点的宁崎作为决策把关,整个队伍浩浩荡荡足有四十来人,其中还不乏像大胡子约翰逊这样兼具军警医疗两职的能人。而交易的物资早在穿越前就已经准备好,主要是以食盐和大量的铁制农具为主,这也是在内陆山区居住的黎人最需要的东西。 为了保证前方有足够的医疗力量,北美帮的另一名专攻心血管疾病的医生摩根也被征召入队。另外还有搞化工专业的乔志亚,这家伙也跟王汤姆一样,是在美国出生的abc(aese),连中文都还说得不太利索的正宗香蕉人。乔志亚加入的原因是化工部的三酸二碱生产基地也同样规划在了田独矿区附近,他此行的主要目的还是代表化工部实地考察项目规划实施地点的可操作性。 约翰逊、摩根和乔志亚三人在穿越前都曾经有过在美军中服役的经历,特别是乔志亚曾在波多黎各的美军布坎南堡陆军基地服役,对于热带雨林环境非常熟悉。将这具备军事经验的三人调到特别工作组,在很大程度上也缓解了军警部的护卫压力。 北美帮六人组这次一半人被纳入到了特别工作组当中,为此军警部和海运部不得不重新协调人手,将原本的两艘双体帆船巡逻体制暂时缩减为一艘执勤,一艘待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现在海运部人手太少,能独立驾船出海的人就那么几个。好在缴获的海沧船现在已经投入正常巡逻当中,有十名明军水手的协助,勉强还是可以维持每天两艘船轮流出巡的规模。 为了节省路途上的时间,执委会专门把“新世界号”上的几艘救生艇放了下来,装运特别工作组的人员。这四艘救生艇都带有小排量柴油推进器,具备一定的自航能力。另外还从渔村调集了四艘小木船,分别挂在四艘救生艇后面装运二号基地所要使用的建材物资。然后众人鱼贯上船,船队以大概不到五节的航速沿着田独河逆流而上,朝远在内陆的营地缓缓行去。 离开胜利港大概两三里之后,河道就开始逐渐变窄,从出海口的数百米宽收缩到仅仅十余米。河岸两边都是平坦而宽阔的土地,只是目前还被郁郁葱葱的林木所覆盖着,虽然伐木队已经将数十名本地渔民纳入旗下,每日奋力砍树开路,但想要打通陆上通道恐怕还尚需时日。在船上闲着无事,宁崎便让周恒行给大家说说黎人的情况,提前做一下科普。 周恒行笑道:“那大家想知道什么?” “先教我们说几句黎族话吧。”“对啊,免得见了黎族小姑娘不会搭讪多可惜!”众人七嘴八舌地回应道。 “黎族话可不是那么好学的。”周恒行耐心地解说道:“黎语按不同的地区分为侾、杞、美孚、润、塞五个大种,每个大种里还有不同的小语种方言,比如三亚这一带的黎人,说的是侾方言,但侾方言下面还分了罗活、哈炎、抱显等等,发音各有不同。” “这么复杂,看来泡黎族妹子希望渺茫啊!”有人惋惜道。 “现在这个时代的黎族妹子可没你们在电视里看的那么有民族风情,事实上黎人妇女自古就有文面的传统习惯,这一是为防止被外人掳掠,二是代表了对感情的忠贞,这个习俗可是解放后才慢慢消失的。另外黎人都喜欢吃槟榔,所以嘴唇牙齿都是黑乎乎的,这离你们印象中的美女标准恐怕差距很大。”周恒行毫不留情的泼了一盆冷水。 原本还抱有一丝艳遇幻想的成员们脑补了一下满脸纹着黑色花纹的姑娘,一张嘴两排黑牙,顿时心思就灭了。有人立刻就质问起了宁崎:“执委会在穿越前可是一直宣传说会安排民族风情游,有无数的少数民族妹子等着我们娶回家,说好的漂亮妹子呢?” 宁崎义正辞严地回应道:“不要擅自改词啊,我们宣传的时候从来都只说了妹子,可没加过‘漂亮’两个字。放心吧,娶不娶是你们的自由,执委会绝对不会包办婚姻强迫你们成亲。” 27.第27章 黎人(二) 不少人报名参加特别工作组的时候,心里多少都存着那么一点猎艳的心思,但现在梦想已经被周恒行的一番话完全扑灭了。明知这是被执委会坑了一把,至少短期内在黎峒开发女仆项目之类的构想看起来还不具备可操作性,但大家哀叹完还是只能面对残酷的现实了。出于安全考虑,执委会在田独的临时营地和这次派出的特别工作组中都没有安排女性成员,所以大伙儿在今后一段时间里只能暂时过和尚日子了。 大约两小时以后,前方河道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分岔,带队的船向后打出信号,示意二号基地的临时营地便在前方不远的河岸上。继续行进约莫两分钟之后,前面的河道变得稍宽了一些,可以看到从上游而来的河水在这里被分为两股水道,原来从此处到刚才所见的河道分岔点之间,河道分为左右两股围住了河中间的一大片土地。 这里就正是能源部和建设部所规划的田独河上游第一水电站选址,利用这里一分为二的天然河道,施工者只需将河水导入其中一边,便可很方便地在另一边排干的河道上进行筑坝施工了,而且天然双河道的地势也能让水电站在雨季的排水压力减小很多。 小小的栈桥码头上堆放着数个直径两尺的钢筋混凝土管道部件,这是建水电站所要用到的压力水管,根据能源部的规划,早在穿越之前就已经造好,毕竟这个时空的生产能力有限,像这样的专用部件还没办法在短时间内造出来。而把这些沉重的家伙用小船一个一个从下游运来,穿越众们可是花了好几天的时间。 船队抵达码头栈桥的时候,正好看到岸边一群人坐在地上用锤子噼噼啪啪地敲着石头,灰头土脸的样子就跟后世采石场里的农民工一般无二,但看到这一幕的新来者们没人能笑得出来,因为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中间大部分人也得在这里敲石头。这是一号水电站底部基座必须要用的碎石砂浆混凝土材料之一,在劳动力严重不足的日子里,每个人都得服从执委会的工作安排——包括敲石头在内。 临时营地目前只临着河岸起了一圈稀稀拉拉一人来高的木栅栏,外围用蛇腹式铁丝网拉出了隔离带,然后便是几个行军帐篷和一个堆放物资的大棚。现在这里驻扎了三十多个人,临时负责人是建设部二把手刘山夏,为了这个田独河上游的水电项目,穿越前的半年时间里他可是在云南广西跑了不少地方的小水电站,虽然还没实际操作过,但建小水电站的理论知识应该说已经够多了。这个营地前一天搭好,第二天他就被调过来了,手头的几处刚开工的项目也不得不交给了建设部其他人负责,足见执委会对水电站项目的重视程度。 刘山夏迎上栈桥,一把握住了宁崎了手:“总算把你们盼来了!” 宁崎讶然问道:“你们和黎人发生冲突了?” “暂时还没有,不过附近的黎人越来越多了,语言不通也不知道他们想干嘛,现在我们的人已经不敢出营地了。”刘山夏抓紧时间向宁崎介绍目前的情况:“这些黎人腰里都别着钩刀,你们如果要跟他们谈判,自己当心一点!” 宁崎点点头道:“放心吧,谈判的事情,我们这边有专业人士出马。对了,能源部的老项来了,你们是老朋友,我就不多说什么了。关于水电站工程你们再好好合计合计,看看施工方案还有什么遗漏。等明后两天最后一批物资和施工人员到位,你们就尽快开工。” 项持南是云南人,从时间上算应该是最后一批加入穿越的成员。项持南以前曾在武警水电部队服役,转业后在地方电力局工作,是刘山夏穿越前考察小水电站建设时认识的朋友,还帮着筹委会设计的水电站施工方案出了不少主意,后来一来二去两人混熟了,刘山夏就干脆拉了他入伙。当初筹委会从广州撤出的头一天,他才在刘山夏的陪同之下到广州报到。 像项持南这种军地两用人才,当然也就难免成为了军警部和能源部争抢的香馍馍,后来执委会还是依照吴卓的旧例,给了项持南双重编制——和平时期归能源部,战时归军警部。这次的水电站工程,执委会便交给了项持南和刘山夏这对搭档来负责。 半个小时之后,周恒行和宁崎在几名全副武装的军警部成员护卫之下走出了营地。站在营地门口,便可以见到百米左右的山林中影影绰绰有不少人在活动。周恒行表面上虽然还算冷静,不过心跳却是难以抑制地加快了。他的户口本上虽然标注的是黎族,但却是实实在在生在城市长在城市,是地地道道的城里人,要凭借一些纯理论知识跟这些生活在山林中的的黎族先人打交道,还真是没什么底气。 周恒行做了几次深呼吸,平复了一下情绪,然后举起手里的铁皮喇叭,开始用自己所知的几种古黎语大声宣讲起来,其大意便是说明自己这帮人来到此处并无恶意,希望能跟黎峒的居民们和平共处,同时也很乐意跟黎人交易他们所需的食盐、生铁等等。 没一会儿对面林子里便出来了几个黎人,一直走到离营地大门约莫十多米的地方才停下。为首的是一名中年汉子,指着周恒行一阵叽哩哇啦。周恒行估摸着自己听懂了七八分意思,心里才渐渐平静下来,转过头对宁崎说道:“他希望能看看我们准备拿出来交易的东西。” “可以。”宁崎点了点头,示意让人把样品先拿给对方看看。 样品其实也没几样东西,一小陶罐食盐,几件诸如铁铲、镰刀之类的铁制农具。那中年汉子上来蹲下身拿起农具仔细看了看,又打开陶罐,伸手指进去蘸了点盐放进嘴里,那动作让这边的穿越众们齐刷刷想起了港产电影中毒贩验货的场景。 中年汉子起身之后又是一阵叽哩哇啦,周恒行翻译说这人表示对这些东西很满意,但他们目前没有带什么可供交易的物资在身上,问是否能跟他们一起返回村寨做交易,另外就是询问能不能提供更多这样的交易品。 “当然可以,告诉他们,我们的物资很充足,也很高兴能去他们的家做客。”宁崎很镇静地应道。执委会派出这么大规模的特别工作组,可不仅仅是为了跟黎人交易几斤食盐几把镰刀的,深入黎峒了解民情,然后维护好与黎人的关系,有针对性的开发黎峒的人力资源,这才是特别工作组所要完成的主要任务。当然在此过程中,其他部门的人也会顺便完成黎人控制区的地形地貌、动植物、农业现状、矿产开发等考察科目。 完成初步的谈判之后,得到消息的黎人们便纷纷从树林里走了出来,有老有少大约三十多人。这些人大多穿着吉贝布所制的布衫,人人腰间都别着一把刘山夏曾经提到过的钩刀,但脸色都很平静,并无闹事的意图。宁崎看着这些衣衫褴褛的黎人山民,忽然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原来害怕的不仅仅是自己这边,其实这些黎人同样也在担心来自外部的威胁。 一个小时之后,准备好物资的特别工作组跟着带路的黎人一起从营地出发了。除了少数几个要留在营地协助水电站建设工作的人之外,再次上路出发的成员仍然多达三十五人,其中有一半都是配备了武器的军警部成员,甚至还夹杂着约翰逊跟摩根两个金发碧眼的老外在内。他们所携带的除了必要的三天口粮和少量饮用水之外,还有帐篷、军用电台、各种药品、照明设备、绳索等等,甚至还带了一台微型手摇式发电机以防不测。 这次要带去黎峒交易的物资有食盐两百斤,铁制农具一百件,各种调味香料若干,另外还准备了一些小物件作为送给黎峒首领的礼物。当然这些物资不需要穿越众们自己背负了,黎人们很自觉地承担了这个工作。或许在他们看来,这些东西已经是属于他们所有,自然是应该由他们来负责运回家去。 沿着山林间的小路大约向北行进了一个小时之后,成员们便已经能看到山坡上出现了留有耕种痕迹的地域。黎族专家周恒行向成员们介绍道:“这就是黎族传统的耕作方式砍山栏,在解放以前黎族人一直都是以这种类似刀耕火种的方式在种植粮食。” 砍山栏的种植方法就是在每年正月上山,将选好地域内的树木砍倒,等到过三四个月这些地上的树枝干枯之后便点火焚烧,然后在雨季来临的时候之际播下谷种。而砍山栏也没什么耕作的过程,播种时便是一人拿着尖木棒在前面戳坑,另一人在后面放上谷种然后平土。中间顶多清除几次杂草,然后就等着下半年的成熟收获。有用心一点的会在烧山之后播种之前把土先铲一遍,以此来除掉土层中的草根,顺便也把表土锄细便于谷种发芽。但无论如何,这种耕作方法都是极为原始的,产量因此也极其有限。而且这种依赖土地自然肥力的耕作法,每过三四年便必须将地抛荒,间隔时间或许会长达十年以上,对土地的利用效率可谓极低。 黎人居住区会采取这种原始的耕作方式,除了环境相对封闭之外,其实铁器的缺乏也是重要原因之一。在这个时代,很多黎峒的农民使用的农具还是石斧、石铲、石锄等等,仅有的一点铁器多数就是黎人们腰上别着的钩刀了,因此黎人才会对穿越众所提供的铁制农具特别感兴趣。 29.第29章 劳务输出 天色渐亮,林间传来鸟儿的鸣叫,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米酒与烤肉的香气。负责通宵值班的大胡子约翰逊从余烬袅袅的火堆旁站起身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望着旁边同样也是一夜没睡的摩根苦笑了一下。 这次来到符山峒的特别工作组当中,他们是仅有的两名医务工作者,并且保持了非常良好的职业习惯——不喝酒。作为随时会上手术台的医生,酒精会大大影响到他们的神经反应,因此在任何情况下他们都会主动跟酒精保持距离。就算昨天符峒主请酒的时候,也是由周恒行说明了情况,让其他人代喝的。不过符峒主并没有因此而生气,因为这两个金发碧眼的夷人居然是只有崖城那种“大地方”才有的医生,这对缺医少药的黎峒来说绝对算是贵客了。但也正是因为两名医生不沾酒,加之他们又是兼有军警部成员的身份,于是这场夜宴之后的执勤工作就只有交给他们来完成了。 看看已经到了早上五点,两人便去帐篷里唤醒了换班的成员,他们得抓紧这宝贵时间先睡上一会儿。虽然值夜很辛苦,但今天恐怕不会有太多的休息时间留给他们,按照工作组的计划安排,在黎峒义诊施药也是拉近黎人关系的重要环节,而唱主角的肯定就是他们两个洋大夫了。 有了头一天的交易和宴会作为铺垫,第二天早上开始的考察工作就顺利多了,符峒主答应了周恒行的要求,专门安排了几个向导陪这些好奇的外来客在附近转转。他当然并不明白这些人所谓的“转一转”并不是游山玩水,而是要对这里的农、林、矿产等资源开发状况做调查。 两名洋大夫在村里摆开了阵势,为本地患病受伤的居民进行义诊。只是有一点比较麻烦,懂得黎语的周恒行偏偏英文不太流利,而这两个美国佬的中文还停留在“你好”“谢谢”“再见”的初级阶段,根本没法沟通。不得已之下只好又配备了一名懂英文的翻译,于是医生和病人之间的交流就至少得通过两名翻译才能进行,而且每次还只能翻译其中一个医生的话,于是就诊效率因此而降低到了一个惊人的水平。据摩根事后聊天时说起,他以前在西非利比里亚执行人道主义救援任务时,跟那些语言不通的黑人交流都没这么麻烦过。 宁崎则是抓紧时间找到符诺,打算商谈劳动力输出的事。符诺显然是酒劲还没过完,宁崎在村民的带领下找到他家里的时候,老头子正一动不动地坐在竹床上发呆。不过当他抬头看到宁崎站在门口的时候,脸上还是露出了笑意:“请进吧,我的客人。” 宁崎的海南口音粤语说得不熟练,昨晚还拉着周恒行临时抱佛脚练了一下,虽然收效不太明显,不过跟符诺也勉勉强强可以沟通了:“符峒主,感谢你和村民们昨晚的盛情款待。我们这次来除了食盐和铁器之外,其实还有别的交易想跟你谈一谈。” “你们想得到什么?”符诺显然还没到老眼昏花的阶段,立刻便指出了核心问题。 “人。我们需要黎人的帮助。”宁崎并没有打算隐瞒什么,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你的村民为我们做事,之后会从我们这里得到相应的酬劳。” 符诺脸上笑意消失了:“你是想让我的村民去你们的地方服劳役和兵役?那不行,我们每年还得为明人服役,没法再为你们服役。” “我们的做法和明人不一样,首先我们不会强迫你们做任何事,这不是服役,这是我们花钱请你们做事。其次我们也不会征发你们的年轻人去服兵役,就算我们以后要招兵,也只会接受自愿当兵的人,而不是强迫你们一个村寨必须出动多少青壮。”宁崎很耐心地向符诺做着解释:“这是交易,我们用钱用粮用你们需要的任何东西作为交换,你们只需要付出劳动就行。” “就算大量的铁器也可以?”符诺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自从元代黎人暴动开始,之后的官府对于黎人地区的铁器管制都是极为严苛,唯恐他们得到生铁之后用来打造武器。像符山峒这地方,整个峒三百多户人家一千来人,甚至连铁锅都没几口,仅有的一点生铁几乎都用来打造男子们腰上的钩刀了。若非情势如此,黎峒的农耕水平也不至于大部分还停留在石器时代了。 宁崎很严肃地点了点头:“可以。而且我们还会教你们种植农作物,教你们怎样在土地上获得更好的收成,让你们不再为了粮食发愁,让年轻人都能穿得漂漂亮亮,让孩子们都可以读书识字!” “这怎么可能!”符诺的酒意彻底醒了,这些可都是世世代代黎人的梦想,只是无数年过去了,一直都没人能够想出改变现状的办法。他奋力起身抓住了宁崎的肩膀:“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帮我们?为什么?” “我们是救世主,是来这个地方拯救像你们这样水深火热的劳苦大众!”宁崎很不要脸地说出了无数次在心中闪现过的台词,同时有一种异样的满足感涌上心头——来到这个世界的目的之一,不就是有朝一日被人当作救世主膜拜吗?宁崎面带微笑地望着脸色激动的符诺,等待他继续向自己发问。 “那以后峒里的每家每户都能用上铁锅?”符诺嘴唇抖了半天,总算是问出了一句。 “必须的!”宁崎立刻用肯定的语气回答了他,并且比划出一记剪刀手:“每家两个,一个煮饭,一个炒菜!” 符诺身子一晃,宁崎赶紧扶住了他,生怕他就此晕过去,不过老头子站稳之后又开口问了一句:“我们峒里的孩子今后可以去汉人的地方读书识字?” “不但可以,而且免费不要钱!”宁崎毫不犹豫地继续抛出诱惑:“我们办的识字班就在河的下游,你可以让村民先去看看,再决定让不让你们的孩子来读书。” 符诺颤颤巍巍地坐回到竹床上,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想不到我死之前还有希望看到黎人出头的一天……” 宁崎微微一笑,心中暗道大事已成。 与此同时,农林矿几个考察组也分别取得了不同的收获。农业组在黎人耕作的田地里发现了大量的原生稻种,而搞高产杂交水稻的基础就是丰富的基因库,据高欢所说,这里稻种的多样性足以让他那位专攻粮食作物的师母从睡梦中笑醒。山坡上还散养着不少的家禽家畜,但这并非高欢的专业,所以他只能先用相机草草地拍了一些照片,等回去之后再拿给师兄袁秋业鉴别。 当然高欢也找到了他的目标——大量的野生苎麻。苎麻的茎皮纤维是重要的织布材料,这种纤维强力大而延伸度小,在现代工业中,飞机翼布、橡胶衬布、电线包被、渔网、人造丝棉等等,都是由苎麻制成的。苎麻叶富含粗蛋白质和维生素,晒干之后就可以当作牲畜饲料,苎麻的整个地上部分都可以用作提取乙醇。苎麻麻骨可用作造纸,麻壳可以提取化工工业中极为重要的精炼溶液剂糠醛。就连苎麻根也有止血、散瘀、解毒、安胎等药用价值,可以说苎麻全身都是宝,是极具开发价值的经济作物。 只是黎人显然没有意识到这种东西的经济价值,当然极有可能也是因为他们没有掌握该如何使用这种不起眼的植物。不过这种蒙昧的局面不会持续太久了,因为以宁崎为首的救世主们已经来到了这里。黎人们很快就会从穿越众这里学到一些基本的农业知识,足以让他们从刀耕火种的时期时代一步跨入到至少两三百年之后的生产力水平。 在林木资源方面,最让工作组吃惊的是这里的水果资源。尽管都是野生的,但接连发现的芭蕉、荔枝、龙眼、槟榔、菠萝蜜等等,还是让大伙儿看花了眼。这里的水果资源之丰富,已经多到了可以让当地黎人作为粮食补充的地步。当下就有人跟同行的向导比手划脚地沟通起来,试图说服他们定期把这些水果运往二号基地做交易。但农业部的人显然实际得多,他们直接摘下了一些果实,准备把种子带回基地附近进行培植。 而矿业勘探方面所进行的主要工作就是按照信产部准备的资料,对远期计划将会进行开发的后世大茅磷锰矿位置做了实地考察,对开发的难度作出评估,之后会做成相应的报告上交到执委会以备参考。 当天经过了几个小时的谈判磋商之后,宁崎和符山峒峒主符诺终于达成了被他在后来的报告中称为“救世主一号计划”的协议。尽管这个名字遭到了绝大部分穿越众的无情嘲笑,但也没能阻止宁崎对此的自鸣得意,至少从结果来看,他的确是圆满且超额地完成了执委会所交给的预定任务。而他所制定的这份囊括了农业、经济、军事、矿业、人力资源、文教等多个方面的合作协议,后来也被当作了执委会对少数民族地区作群众工作的范本。甚至是数年后远征舰队抵达美洲,与印第安土著所达成第一份合作协议,仍然大部分参考了宁崎的样本。 30.第30章 向往 第二天晚上,符诺继续在峒里设宴款待工作组一行人。而今天除了符山峒的居民之外,更有得到消息从附近其他几个峒赶来的峒主或是长老。宁崎虽然职业是教书匠,但社会上的一套东西多少还是懂的,于是这些迟来的与会者们也或多或少地得到了各种小礼物,很快就拉近了距离。听说这些海外来的汉人能提供大量食盐和铁器,好几个人立刻拍着胸脯说回头就安排物资送去河下游进行交易。 第三天一早,特别工作组终于收拾行李动身返回营地。不过回程的时候队伍比来时庞大了许多,二十多个黎人男子连背带扛地将所有交易给穿越众的物资都主动承包下来,他们将按照峒主符诺的吩咐,将物资和人员都安全送达目的地,然后再去看看这些汉人所说的学校和工地、农场是否属实。 宁崎手里杵着一根树枝削成的拐杖,边走边摇头晃脑地哼哼着昨晚才刚学的黎族民谣。这两天的经历对他来说是以前做梦都难想象的,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但这次可是正经八百跟语言不通的黎人谈成了合作,看来自己在商务谈判上的潜力也不小嘛,是不是该考虑一下今后跳槽到外交口去做事? 不少黎人小孩跟着这支队伍一直走出了好几里地,直到每个人都得到了穿越众们分发的糖果才逐渐散去。黎人的聚居地里虽然也有不少野生的甘蔗,但可悲的是他们祖祖辈辈几乎都没吃到过甘蔗制成的白糖,更别说穿越众从后世带来的水果糖了。对这些黎人小孩来说,这种甜甜的食物简直就是神仙才能吃到的美味。而此时宁崎抛出的“救世主”言论已经开始在黎峒传播开,不少后来主动投效到穿越众麾下的青少年,思想便是从这个时候逐步受到了影响。他们未必相信这些汉人真是什么“救世主”,但这些人拥有改变黎人命运的能力,却是显而易见的。 经过的半天的山路跋涉之后,特别工作组终于是平安回到了二号基地的临时营地。不得不说黎人的运输队在这一来一去的两趟行程中解决了穿越众的大麻烦,这些看似身体瘦弱的黎人,在山地间的行进能力却是极为优秀,扛着东西走路的速度甚至比轻装上阵的穿越众们还要更快。军警部的人在路上就已经给宁崎提了建议,是不是考虑能从黎人中吸收一些好苗子,以组建穿越众麾下的山地作战部队。 宁崎毫不犹豫就拒绝了这种穷兵黩武的建议。这倒不是他不知道山地部队的作用,而是现在劳动力紧缺的局面容不得军警部在短时期内继续扩张职业军人的队伍了。要照执委会大部分委员的意见,军警部这边除了出海巡逻人员和劳改营的看守之外,其他的人现在统统都应该放下枪上工地搬砖去。宁崎认为,就算要组建山地连山地营山地师什么的,那也必须是在田独铁矿和配套的炼铁设备投产运行,穿越众能够开始利用本地资源生产一些初级武器之后再进行招募,否则难道就用现有的铁制农具去武装征召的黎人士兵吗? 但宁崎的想法只是单方面的,以现代人的思维他大概无法理解黎人对于更高层次文明的向往,这已经不仅仅是吃饱穿暖的问题,还有人类与生俱来的好奇心。即便是常年生活在深山老林见识有限的黎人,其实心里也一直有着走出大山看看外面世界的梦想。像符诺这样老到混吃等死的黎人尚且希望后辈能有出头的机会,有这念头的年轻黎人就更是不在少数了,比如符诺的孙子符力就是其中之一。 符力今年十五岁,到明年开始就必须要服官府的兵役劳役了。像符山峒这样的大寨子,崖城官府定下的兵役劳役都是相当之重,每年必须出三百青壮劳力,自带行李和劳动工具到崖城去服三个月的劳役,若是遇到战事,便劳役转兵役。如果在兵役期间上了战场,那么多少还能拿点报酬,否则整个服役期间所做的一切都是义务劳动。 对于这种苛刻的条件,符力倒并不是特别反感,因为爷爷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描绘过明人城池的景象,他也一直很想去崖城看看那里高大的城墙、繁华的街道、坚固的房屋,甚至是拿着明晃晃大刀的士兵。只是碍于年纪太小,一直没有得到允许,这让他时常都恨不得能一夜之间长成大人,然后就能堂而皇之地跟寨子里的长辈叔伯一起去崖城了。 符力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田独河的入海口了,但那里非常荒凉,除了很少的汉人渔民和每年都会来的南海海盗,没人会在那地方落脚。但这两天来到峒里做客的这些汉人商贩,据说就已经在河的下游住下来了。这些汉人商贩除了穿着打扮与以往来黎峒做生意的商贩不同之外,他们所提供的商品也明显比以前的要好得多——以前的盐贩子可没有卖过这么细白的盐,而且铁制农具也一向都是违禁品,每次黎人都要出大价钱才能换到几把锄头或是镰刀。 符力听不懂这些汉人的语言,但他能从对方的眼中感受到友善。昨晚在爷爷睡下之后,符力偷偷把汉人送给爷爷的那两把短刀拿了出来把玩了一番。那铮亮的刀锋真的非常锋利,轻轻挥动就可以削断手指粗的树枝,比自己平时所用的钩刀可厉害多了。爷爷说这些汉人能把这么好的武器当作礼物送给黎人,说明他们真的对黎人没有包藏祸心。 得知汉人商队就要离开,符力忍不住也混进了护送的队伍。他是峒主的孙子,自然不会有人对此提出什么异议。符力很想去汉人的地方亲眼看一看,他们究竟是怎么造出这么多好东西的。听说这些短毛汉人接下来还会允许黎人子弟去他们的地方读书识字,而这也正是符力最为向往的事情之一。那些汉人所掌握的知识,那些黎人渴望知道的东西,不都是用汉字写在书本上的吗?符力觉得只要自己能识得汉字了,就自然能学到这些技能,到时候再带回黎峒去造福乡亲父老。 符力的确是一个幸运的人,他在抵达临时营地之后不到五分钟就被穿越众们注意到了——当时他正背着一捆牛皮打算从大门口直接混进去。 修建水电站的物资绝大部分都已经送抵了临时营地,鉴于其中有水轮发电机、成套配电设备等重要物资,特别工作组专门把黎人货物交接地设在了营地外面,所以试图进入营地的符力就变得十分显眼了。好在宁崎认出了这个少年是符峒主的家人,赶紧让抓住他的哨兵放了手。 符力没有学过官话,他所说的话也只有周恒行才能听懂了。宁崎找来周恒行,足足花了五分钟才弄明白符力的意图,听完之后愕然对周恒行道:“你说这小子想留在我们这里学东西?觉悟很高嘛!这是打算要主动投身革命啊!” 周恒行笑道:“我看这是好事,他不是符峒主的亲孙子吗?我们大可以借此树一个榜样啊,富三代砸碎封建禁锢投奔光明,多好的题材!” “得了吧,这些黎人穷得叮当响,家里能有口铁锅的就算过得不错了,哪来的富三代!”宁崎也哑然失笑道。 周恒行脸上收起了笑意:“说真的,就算不是富人后代,他的地位也不低了,你要知道这些黎峒峒主可都是世袭的,官府会发给他们专门的铜牌凭证作为身份象征。顶多过几十年,这小子妥妥的也是一方土皇帝了。” “你是说,如果我们有意识从现在就开始去培养一个亲近我们的黎人领袖……”宁崎若有所思地说道。 “这种事我们应该算是见得多了吧?后世中美苏可都没少做,而且效果还挺明显。我就不信你们执委会几个老江湖没有想过这个打算。”周恒行继续用事实来劝说宁崎。 周恒行的看法的确没错,在后世哪个强权国家不在周边扶持几个小弟的?虽说穿越众目前距离建立政权还为时尚早,但如果真能扶持出一个“有态度”的黎人领袖,那么今后对于稳定整个海南岛的民族关系都将会起到极大的作用。而且的确如他所说,执委会的确在发展路线讨论中提到过各式各样的扶持傀儡模式,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实施这套方案的机会。 宁崎想了想对周恒行道:“你仔细问问他,家里还有些什么人,他有几个叔伯长辈,几个兄弟姐妹……总之就是套套他的话,看看他继承峒主的可能性有多大。” 周恒行正色道:“如果我们真的选定了他,就算他身上流的不是黎人的血,也必须得把他扶上位!” “这道理我知道,但能少点麻烦就尽量少一点吧!”宁崎叹了一口气道:“我们现在要预防明军、海盗,可没有多余的精力再来防着背后的黎人了。” 说罢宁崎侧头望了望一脸迷茫的符力,用力在他肩头拍了拍,也不管他能不能听懂,颇为感慨地说道:“小子,你今后可要发达了!” 31.第31章 水电站开工 对于是否要在穿越初期就实施水电站建设这个耗时耗力的大工程,其实执委会中从来就没有真正统一过意见,这个话题在穿越之前的每一次会议上几乎都会成为争议焦点。反对的意见主要是顾虑到这个工程将会占用的人力资源极大,在施工期间,几乎所有别的项目都得为了照顾它的优先权而停下来。这个在后世看来顶多只是农村小水电项目的小工程,但对本时空的穿越众来说却是足以耗尽所有人力的无底洞。一部分人认为,与其把各个部门的技术人员都当作低级劳动力耗费在工地上,倒不如先搞好其他基建项目,等到有充足人力的时候再进行水电站建设施工。再说如果施工中稍有不顺,到了雨季汛期还没结束的话,那可就得出大事了。 一力主张尽快建设水电站的意见主要来自工业、化工和能源几个部门,工业党们对于文科生们的鼠目寸光嗤之以鼻——三亚这地方没有煤炭资源,一开始连蒸汽机都没法大规模运用,穿越初期如果不搞水力发电,那么建设工业需要的动力输出从何而来?磨刀不误砍柴工,先集中力量把最关键的设施建好,才能带动后续的近现代工业体系建设。否则一步慢步步慢,要全靠穿越众的人力去搞基建,搞不好过了一两年之后大家都还在这山沟里当农民工种地搬砖,那样的话费这么大的劲穿越过来又有什么意义? 至于对方所质疑的施工工期问题,最后是建设部的刘山夏站出来打了包票,声称只要人员物资到位,绝对能在汛期到来之前就拿下水电站主体工程。 最终还是有理有据的工业党占据了上风,让整个初期建设计划中不管是人员还是物资的调配,都无条件向水电站工程倾斜。特别工作组从黎峒返回二号基地的时候,除了一部分负责外围巡逻境界军警部成员和老人、妇女、儿童之外,穿越众的大部队都作为劳动力被征调过来,甚至连执委会的指挥部也从一号基地搬过来了。 从附近招来的六七十个渔民现在已经成了工地上的全职工人,除了搬运各种物资之外,他们当中少数有篾编手艺的人还得负责日夜不停地编制大量竹笼,用作之后施工时截流修筑围堰。 农业部指挥劳改营在田独河东岸开出了两百亩荒地,种上各种蔬菜之后,这几十名明军俘虏也被押送到了水电站的施工工地。虽不明白短毛们究竟要做什么,但看到这里堆积如山的各种物资,加上数百名短毛进进出出,俘虏们也知道这些短毛恐怕是要在这里大干一场了。 而罗升东脑海中下意识闪过的第一个念头,莫非这些短毛要在这地方筑城?但转念一想似乎又不太可能,短毛在海边修建的寨子明显都还没完工,干嘛急吼吼又跑到上游来筑城,而且这里的地形地势用来筑城似乎也不太理想。但看到源源不断运来的圆木、砂石、竹笼等器物,又分明是有大工程要进行,罗升东对此也深深地迷惑了。 劳改营的人很快就被分配到附近的一个采石场工作。说是采石场,其实就是田独铁矿矿点所在地。工业部的人可谓精打细算,一边采石一边做田独铁矿的开掘准备工作,或许水电站还没完工,这边的铁矿石就已经进入开采阶段了。这地方离水电站工地不过三四百米,前期伐木队已经从林中开出一条道路,可以并排通行两辆木制板车。老木匠蔡弘展带着人加班加点五天之内造了三十辆板车出来,虽然工艺比较粗糙一点,不过好在这段路地势平坦,距离也近,倒也不用担心三两下就抖散了架。 而跟着符力来到这里的黎人,也几乎全数留了下来。符力可是亲眼看到那些渔民每天工作完之后都能从短毛汉人手里领到白花花的稻米和食盐,不就是出卖劳力么?这种好事怎么能轻易错过,我们黎峒可是有大把的劳动力可以换粮换盐啊!于是在宁崎等人的竭力鼓动之下,符力还让人赶回符山峒,通知峒里派来更多的青壮劳力。 到了三四天之后,得到消息从附近山区赶来的黎人竟然已经有了上百人之多。这么多的黎人来到工地,一旦沟通不畅就容易出现矛盾冲突。周恒行不得不在晚上收工后办起了临时双语教学班,教一些能够让双方简单沟通的词汇。而宁崎也就势上马了第一所“黎区希望小学”,将跟着家长一起来工地的八九个黎人小孩先收入学校,而重点培养对象符力当然也在此列。当然目前来说还不太可能传授什么知识,就算识字对这些没有接受过基础教育的黎人儿童来说也属于太困难的范畴,宁崎现在的主要教学任务还是跟周恒行一样,先力图教会他们一些简单的汉语对话,保证沟通的顺畅。 鉴于来参与施工的本地劳工人数太多,执委会不得不专门抽出一部分人手,在施工工地附近搭建了数个竹棚,供这些工人们临时居住。而炊事组的任务也迅速加重,每天要多做一百多口的人的饭菜。好在附近黎人为了做交易,源源不断地送来各种蔬果、山珍以及新鲜野味,炊事组倒是不用太担心缺乏足够的食材。 为了能尽快毕其功于一役,执委会也是使尽浑身解数,尽力将各种物资都集中运往到二号基地。除了“新世界号”之外,其他所有船上的柴油发电机几乎都被拆下和几台大功率抽水泵一起运了过去。海运部的水手们甚至还冒着倾覆的危险,用大木排将两台杰西博多功能挖掘机和两台山猫多功能车也通过水运运到了工地上。有了几台工程车的帮助,物资在工地上的转运速度也大大加快了。而这也成为了之后几天本地土著们的重点围观对象——他们从未见过这种不用马拉牛牵就能自己拖着东西跑的怪车,“短毛老爷会作法”的谣言一时间甚嚣尘上。 1627年4月17日,大明天启七年三月初二,穿越之后第一个真正的大工程田独河水电站终于破土动工。 后世那种领导拿着剪刀剪彩的噱头,在这个时空里肯定是不合时宜的。执委会的委员们站在岸边河水中,一起用力将一头削尖的圆木竖立起来,颜楚杰站在高高的架子上,抡着大铁锤将圆木钉入到河水中,由此揭开了施工序幕。 由于水坝选址处有天然的河道分岔,这就大大节简了施工步骤,省去了修建导流渠的麻烦,只需在河道分插处截流建立围堰,将河水全部导入另一边的河道,排干水坝选址这边河道的积水,就可以开始修筑坝体了。而这平均水深只有四到五米的河道,要进行截流也并不是非常困难的事。 按照技术人员的指点,民工们将长达两丈有余的木桩按一定的间隔竖立起来,然后用大锤打进河底。从两头一起施工,很快就在七八米宽的河道上筑起一道稀疏的篱笆。然后用小船将装满石头的大竹笼从上游运到篱笆附近投下,这样木桩篱笆就可以拦住竹笼,很快形成一道水下坝体。 近百个装满石头的大竹笼入水之后,已经连成了一条冒出水面的简易围堰,这时候明显能看出流经这边河道的水量减少了许多,下游水面下降了至少两三米。民工们此时开始对篱笆墙打桩补漏,用更多的木桩一点一点将空隙补上。几个大功率水泵的取水头已经深入河底,开始将围堰后的河道积水迅速排干,抽出的河水通过管道哗哗地流入到另一条河道中,让围观的民工们都是惊讶得合不拢嘴。 到下午四点的时候,坝体选址附近的河道积水已经排干了八九分,只是河底的淤泥还厚达一两尺,至少需要上百人挖上一整天才行。不过工程指挥人员可没那么好的耐烦心等着慢慢清理淤泥,总指挥刘山夏让人从岸边向河中间铺设竹木跳板,然后就让民工们踩着木跳板开始在木桩篱笆后铺设大块防水布,接下来用麻袋土包筑起围堰主体,堵住已经稀稀拉拉的小股漏水。为了修筑这道土包围堰,当初筹委会还专门在物资采购中增加了一项数目为两千的麻布口袋和数百平米的专用防水布,如今算是派上了用场。 有鉴于目前劳动力人手比较充足,工程指挥部决定昼夜开工,实行三班倒,天黑之后用柴油发电机继续供应照明,让民工们下河清理河道淤泥。河道两岸和围堰上的数盏led大灯将整个工地映照得灯火通明,而这种没有明火的照明装置让今天才新来的民工们叹为观止,对先来者所说的“短毛老爷会作法”这种原本还有点怀疑的言论顿时变得深信不疑。 工程的进行可谓异乎寻常的顺利,第二天开始的河底清淤也没有遇上什么大的问题。淤泥清除之后,水坝选址的地方就露出了完整的岩石基底。刘山夏得意地对项持南说道:“看看,这就是准备工作做得到位的好处!都不需要过多的勘察,直接套用后世的水利工程分布图就行了。” 项持南正色道:“你也别高兴得太早了,围堰堵水只是第一步,真正的工程现在才刚刚开始。你小子可是在执委会立了军令状,要在今年汛期来临前完工的。走吧,我们也下去看看。” 32.第32章 春种 前方的水电站工地干得热火朝天的同时,在田独河东岸的农业开发用地上,有一群人也正在认真劳作着。这些人的主力是农业部下属的十几号人,因为目前劳动力紧缺的关系,甚至连袁若修和朱萍这对老夫妻都挽起了裤脚下到田地里。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留守一号基地的妇女,穿越前这些人的农业知识大概就停留在能认出超市里卖的那些蔬果的水平,很多人甚至连长在地里的水稻都没亲眼见过,但她们现在必须跟农业部的人一起,赶在谷雨来临前两三天时间里将已经培育好的水稻秧苗播种到田里。 赵晓若脱掉鞋,小心翼翼地把脚伸进了浑浊不堪的泥塘中,那种冰凉的触感让她在下意识缩回脚的同时,又有些异样的兴奋感。赵晓若出生在医学世家,从小到大,她所受到的家庭教育都是要讲究干净卫生,一尘不染,别说像进到这种泥塘,就算是无事每天也至少要洗上十次手。从上海交大医学院护理专业毕业之后,她的生活习惯更是有着从“讲卫生”向“洁癖”发展的趋势,在今天之前她甚至都没法想象自己有朝一日会光着脚站在水稻田里插秧。 赵晓若还在发呆之际,旁边伸过一只手在她胳膊上轻轻一拉,她便不由自主地一脚踩进了水田里。 “啊呀!你这丫头……”赵晓若知道这是自己的好姐妹吴巧,只是嗔怪了一声。吴巧和她一起长大一起读书,进了同一所大学读同一个专业,毕业后又进了同一家医院当护士,最后甚至一起背着家里报名参加了穿越行动,这关系铁得如同亲姐妹一般。只是吴巧与她的性格有所不同,情绪更加开朗,有什么事也不会藏在心里。 吴巧笑道:“行了大小姐,今天可没人来帮你了,你还是老老实实自己干吧!” 赵晓若嗔道:“本小姐有手有脚的,不需要人帮!” 两个小姑娘青春靓丽,又是单身,她们所组成的护士二人组自从加入穿越行动以来,便受到了广大单身男青年们的热情追捧,甚至有好事者在论坛上成立了粉丝团,大有将两人捧成娱乐明星的架势。而在穿越之后的这段时间里,两人也是受到了方方面面的关照——体力活绝对有人抢着代劳,打饭绝对不需排队,安排的工作绝对是既轻松又安全。吴巧就不止一次表示这次穿越是来对了,每天都是阳光、沙滩、海浪,喝着椰子汁坐在树荫下打瞌睡,这种生活可比在三甲医院当护士天天累得跟狗一样强多了。 但赵晓若要比心思单纯的吴巧想得更多一些,像穿越集团这种群体组织,其实与以前工作的医院在组织结构上并没有根本的区别,一样是按职能划分部门,一样有领导和被领导阶层之分。而且敢于参加穿越的成员,往往在专业技能上都有一技之长,能在某些关键性项目中起到不可或缺的作用。成员在这个团体中如果不努力上进,凸显出自己的作用,那么迟早也会被边缘化,逐渐沦为平庸之辈。 像她和吴巧这样具备一定专业技能,但又不属于团体内的拔尖水平,其实在相应部门的位置是比较尴尬的。比如现在的医疗组就肯定是两个老外大夫打主力,而她们这种学护理的就顶多只能打打下手,做点身体检查或者伤口包扎之类的“粗活”。长此以往下去,在团体内的作用和地位也会变得越来越低,随着穿越众事业的逐步铺开,或许哪天就开始被人慢慢遗忘了。 当然像她们这样的女孩子或许还能多一条出路,就是在穿越众当中找一个能力强的对象嫁了,以后至少还可以在丫环老婆子的服侍下享受阔太太待遇,但那样的结果可并不是赵晓若想要的。照她的打算,自己在今后至少要成为一门医疗学科的代表或者说领头人,比如妇幼保健,或是临床护理,等数年之后执委会要开办医学院之类的机构,自己就算争不过那两个洋鬼子,起码也得弄个副院长什么的当当,最次也得系主任起步! 这些远景职业规划赵晓若并没有主动对谁说起过,甚至连吴巧也没有告诉。她知道吴巧的心思并不在事业上,跟她说这些话也未必有用。只要自己今后能出人头地,那么到时候拉自己的好姐妹一把,任命她做个副手,也不是什么为难的事情。 不过在实现个人事业目标之前,赵晓若还有很多实际的困难要去克服,比如说眼下的春耕春种。实际上春耕已经在前几天结束了,在执委会的安排下,数百名劳动力齐上阵,在三天时间内对已经开垦出的近五百亩荒地进行了紧急耕作,然后这些劳动力就被全数调往田独河上游的水电站施工工地了。而春耕之后相对轻松一点的春种,就被执委会交给了农业部和她们这些留守一号基地的非劳动力人员来解决,这也是迫于形势的不得已之举。或许有人心中多少有点不满,但这样的安排是要解决作为生存根本的粮食问题,至少表面上是不会有人站出来反对执委会的安排,甚至连那位著名的女权主义者瑞莎这次都乖乖地闭上了嘴,没有对此发表任何异议。 参加春种的人员被分成了若干小组,每组要承包一定面积的地块。今天赵晓若和吴巧的二人组分到的是一块面积为五亩的水稻田。不过在开始耕作之前,所有人还得站在田里看农业部技术人员的示范操作,这也算是临时抱佛脚的举措之一了。 考虑到参加春种人员的专业素质普遍惨不忍睹,执委会未雨绸缪,按照农业部的要求早在穿越前就订购了数台人力插秧机。借助工具进行水稻插秧古已有之,宋代苏轼还曾作过“秧马歌”,内容就是描述湖北农民利用秧马和莳扶这类工具插秧的情景。这些原始的农业工具甚至直到解放后的50年代还在农村使用,后来才专门研究出了更科学更有效率的现代插秧机。 农业部所采购的这种人力步退式手摇插秧机重量轻、体积小、适应性强且维护方便,使用者一手掌握方向,另一手旋动摇把,拖着插秧机在稻田中匀速直线后退,就能把秧苗按照一定的间距稳稳地插播到田地里。照农业部的事前试用,即便是生手也能用这种插秧机种出每分钟60到70棵的速度,单台插秧机两个小时完成一亩地问题不大,熟手的话这个速度至少还能提高三分之一以上。 操作演示结束之后,农业部的人特别强调了“稳重”,要求插秧尽量做到一次成功,因为农业部为了这些秧苗的培育实在是下了很大的工夫。 由于穿越行动时间一早就定下了,所以为了能赶在穿越后种上一波春稻,农业部特地采用了秧龄较短的水稻旱育秧技术,但就算如此也有长达约三十天的育秧期,所以农业部在英州装船最后一批农用物资的时候,这些秧苗可是连土带苗一起移到船上的,而之后数天中要保持环境的温度湿度和足够的日照时间,农业部和执委会都是花费了极大的人力物力。如果在最后的插秧过程中因为操作不当造成秧苗的折损,那的确是很令人心痛的事情。 也正因为如此,农业部没办法在穿越前进行大规模的育秧,最终培育的秧苗大概只够种植两百亩地,剩下的耕地将会种植玉米、大豆、薯类等杂粮作物,作为粮食的补充。不过农业部对粮食产量还是比较乐观的,这些从后世带来的优良品种可不是黎人种植那种近乎野生的山栏稻可比的,只要不出现大面积的自然灾害,农业部认为到这一季水稻收割的时候再怎么差也能达到五十吨以上的总产量。加上其他杂粮作物和现有的粮食储备,农业部预计在一年内不会出现明显的粮食缺口。而随着穿越众控制的劳动力逐步增加,开垦的耕地面积和粮食种植面积也会相应增大,在本地人口没有发生爆炸性膨胀的情况下,粮食肯定是够吃了。 说是困难时期一视同仁,但农业部给小护士姐妹安排工作的时候多少还是有点照顾——两个人共用一台单人操作的插秧机,这么一来实际上就可以让她们轮流休息了。从来没下过稻田的两姐妹当然不会那么顺利就完成任务,事实上在开始独立操作不到两分钟的时候赵晓若就脚下一滑,一屁股坐进了泥塘里。而吴巧也未能幸免,同样也在插秧的过程中变成了泥鳅精。不同的是赵晓若偷偷地用手抹掉了眼泪,而吴巧却是坐在泥塘里哈哈大笑,仿佛拣到宝一样。整整一个上午过去,两个人轮流下田作业,也就完成了不到两亩地的插秧工作。直到中午有人送来饭菜,两个泥猴才停了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一起放声大笑起来。 33.第33章 北美帮 特别工作组从符山峒回来之后,军警部的人员也各自归位,作为海上巡逻主力的“飞速号”、“闪电号”两艘双体帆船终于又恢复了正常的出海巡航。而另一艘缴获的明军水师海沧船,目前被暂时当作了海运部的水手培训基地,由越之云和孙长弥带着一帮人押着那几个明军水手天天操练,看样子练得倒是很辛苦,只是不知道未来舰队的船长们现在进展如何。 闹钟在清晨六点准备响起,唤醒了睡梦中的王汤姆。他揉揉眼睛,很快伸着懒腰坐了起来。大约呆坐半分钟之后,王汤姆跳下床走出舱室,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杯水开始漱口。这艘“飞速号”和稍小一些的“闪电号”内部结构很相似,都有三个独立的生活舱,公用的起居舱、洗手间以及厨房。不过“飞速号”的船体要稍大一些,内部的空间也要更为宽敞一点。 不过现在这些都是次要问题,因为除了王汤姆之外,北美帮的其他人都已经搬到了一号基地的活动板房居住,这船上的空间目前是属于他一个人的世界。只是出于战略备勤的需要,北美帮每天会轮流出一个人去另一艘“闪电号”上过夜,毕竟跟他一样能长年累月在海上生活的人只是极少数,哪怕是全员都拥有帆船游艇驾驶技能的北美帮也一样。没人像王汤姆那样喜欢长时间在海上待着,在其他人看来,驾船出海应该只属于工作或者消遣,绝不会是生活的全部。 王汤姆的世界观的确和他们不同,在参加过第一次vendee环球航海赛之后,他就知道自己是那种天生属于大海的人。于是在接下来的八年中他又参加了两届这个被公认为是最残酷的航海比赛。 这个由法国人组织的环球航海赛每四年一届,参赛帆船从法国起航,沿非洲西海岸南下,绕过好望角之后一路向东,环绕整个南极大陆,跨过合恩角,然后沿南美洲东岸北上,横渡大西洋最后回到法国。这个穿越无数艰险海域和强风暴带的航行路线简直就可以用“丧心病狂”来形容,然而更为丧心病狂的是这比赛竟然是被设定为“不靠岸的单人环球航海赛”,他们所要克服的不仅仅是恶劣的天气与难以辨识的航向,更重要的是在一望无际的大洋上独自生活几个月,独自面对一切,可以说能完成整个长达四个月赛程的每一名船长都是兼具了技巧、胆识以及坚强意志的勇者。 这样残酷的比赛王汤姆完成了整整三次,如果不是参加了这个穿越活动,他知道自己铁定还会参加下一次,而且说不定有望凭借丰富的比赛经验打破旧的赛会纪录。但最后王汤姆还是放弃帆船赛,果断地选择了参加穿越,因为作为一个狂热的航海家,没有什么能比穿越来到17世纪初,亲身体验大航海时代更令人刺激的事情了。虽然来得太迟没能赶上发现新大陆,但那没有关系,王汤姆脑子里的各种航线就足以让他成为这个时代最伟大的航海家,什么哥伦布、达迦马、卡布拉尔、迪亚士、麦哲伦,统统都将会被他今后所开辟的那些借助洋流的快速航线所击败。王汤姆相信,若干年之后,人们一定会以定期举办以他名字命名的环球航海赛来纪念他这位伟大的航海先驱。 洗漱完之后王汤姆穿好衣服,然后习惯性在船舱各处和甲板上巡视了一圈,确保船的状况一切良好,这才从船尾的舷梯下到了码头栈桥上。此时正巧从另一艘“闪电号”上出来的摩根看到了他,两人都抬手互相打了个招呼。 摩根是北美帮六人里年纪最大的,今年已经四十四岁了,不过他并没有跟约翰逊一样携家带口一起参加穿越。王汤姆认识摩根已经有近十年了,他知道老摩根去年办了离婚,一儿一女最后都是跟了前妻苏珊,据说一家人正幸福地生活在德克萨斯的农场里。老摩根是个很温和内敛的人,虽然嘴上从来不提,但王汤姆认为这或许就是他会跟着几个老伙伴一起穿越到另外一个时空的原因——告别过去的生活,告别家人,设法淡忘过去的一切。 王汤姆和其他人都没有安慰过摩根,这不是美国男人的做法。作为相交多年的好朋友,应该想办法帮他重新振作起来,而不仅仅只是在口头上说两句“我很遗憾”之类不痛不痒的话。很幸运的是,穿越来十七世纪这招明显奏效了,同伴们都能感到摩根最近开朗了很多,前两天在黎峒义诊的时候,老摩根甚至破天荒地还跟那些语言不通的土人们做鬼脸耍宝了。 “早—上—好!”摩根一字一句地用中文和王汤姆进行问候。尽快学会使用中文对话,这是执委会对北美帮的基本要求。虽然在整个团队内拥有英语对话能力的人并不少,但很显然执委会不太可能在这方面对他们六个人进行特殊照顾,而中文在他们的有生之年中肯定都将确定作为穿越集团的官方使用语言而存在,所以学习中文就成了他们眼下除了每天出海巡逻之外的另一项重要任务。 北美帮六人里也只有王汤姆的中文稍微好那么一点,虽然口音有点怪,但基本能跟其他成员沟通。所以传授中文的任务,多数便落在王汤姆肩上,偶尔顾凯、施耐德两个人晚上也会过来帮他们讲讲语言课。但不管学什么语言,随时挂在嘴边练习才是最重要的,而摩根显然很好的贯彻了这一点。 一号基地的食堂门口明显没有往常这时候热闹,现在加上他们俩,排队等早餐的一共也才十几号人,因为水电站工程的关系,大部分人现在都搬去了二号基地的营地居住,所以胜利港和一号基地这边几乎只剩下了五分之一的人,而那些昨天在泥塘里奋斗了一整天的耕耘者们这时候恐怕还因为过度疲劳而在呼呼大睡中。 很快北美帮的另外四人也出现了,约翰逊是全家一起出动,他老婆萝拉两只手分别牵着两个十一岁和七岁的女儿杰西卡和艾米丽。乔志亚则是和两个同是abc的好基友罗杰、石迪文热切地谈论着昨晚还未尽兴的牌局。罗杰和石迪文在穿越前都是通用汽车公司的高级技工,也是隶属于工业部和军警部双重编制的特殊人员,不过到目前为止他们的专业暂时还没能在各个基建项目中派上大的用场,所以平时基本都是按军警部的安排,主要负责海上巡逻警备任务。 今天炊事班供应的早餐是稀粥和馒头,如有需要可以要求加上少许泡菜。乔志亚一看到馒头就叹了口气,他实在不太喜欢这种“中式面包”的口感,而且前些天他试图让炊事班的人把馒头“切成片烤一烤”,结果被人当作来找茬的,差点因此而发生冲突。 约翰逊的两个女儿得到的待遇显然就强过不幸的乔志亚许多,她们除了主食之外,每个人还得到了一杯牛奶和一个鸡蛋。这是执委会专门制定的“少年儿童营养保障方案”,即穿越众的子女要在保证足够食物供应的基础上,还得兼顾营养的补充,目前来说穿越众的农业发展水平还处在起步阶段,能够稳定提供的营养品暂时就只有牛奶鸡蛋两样。 “各位早上好啊!”随着一声招呼,顾凯带着一脸笑容出现在北美帮这群人身边。 “凯文,你怎么会在这里?”作为老朋友,王汤姆还是习惯性称呼顾凯的英文名字:“据我所知,现在除了我们这些要出海巡逻的人之外,就只有妇女、老人和儿童会留在这里,请告诉我,你是属于哪一类?” “和你们一样,我也是要出海巡逻的人。”顾凯故意摊开双手转了一圈,这时候北美帮众人才注意到这个一贯靠着西装领带招摇撞骗的律师,今天居然穿了一身迷彩作训服出现。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要知道顾凯这家伙可是个彻头彻尾的和平主义者,一向不喜欢跟军事有关的东西,今天到底是哪股疯发了没来得及吃药? 王汤姆忽然想了什么,愕然道:“昨天执委会通知我们今天会有人跟我们一起出海执行特别任务,难道派来的人就是你?” 顾凯收起笑容,一脸严肃地点点头道:“没错,我就是你在等的中央特派员,今天的特别行动由我负责指挥,你们所有人都必须服从我的命令!” 不出所料,顾凯得到了齐刷刷伸出的十二根中指作为回应,很显然他那一套唬人的玩意儿在北美帮这些人面前一点也吃不开。 顾凯也不以为意,耸耸肩道:“我可不是在跟你们开玩笑,吃完早饭我们先到船上开个会吧。” 十五分钟之后,众人鱼贯离开一号基地。大胡子约翰逊也吻别了妻子儿女,然后和同伴们一起来到“飞速号”上。 “行了,你如果知道什么就赶紧说出来,如果再耍花样我不能保证他们不把你丢进海里去。”王汤姆作势撸着袖子威胁道。 顾凯举起双手示意投降:“好吧,事情是这样,执委会安排了一个地方,需要各位去做一次实地勘察,而我的职责是对这次勘察结果作出客观评估,提供给执委会对下一步的行动计划做参考。” “这是又要开战了?”“是要去攻打那个三亚以西一百里的崖州城吗?”错过了上一次战斗的几个好战分子立刻就激动起来。 “呃……事情并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不会有什么战斗发生,我想你们大概要失望了。”顾凯赶紧设法让这些家伙的情绪冷静下来。 34.第34章 盐田(一) “我们还是先来看看地图吧,这样大概会有助于你们理解今天的任务。”顾凯从自己的背包中取出笔记本,打开之后调出了一张卫星图。 这张图上可以清晰地看到从西边鹿回头角到东边莺哥鼻之间的整个海湾,顾凯先指了指胜利港的位置:“我们在这里。” 然后他手指下移,指了指另一个地方:“我们今天要去的地方在这里。” “这里很近啊。干嘛这么神神秘秘的?”王汤姆看了他所指的地方,估算了一下大概距离,离胜利港的直线距离应该不到五千米,从海上过去虽然要绕行,但距离也不会超过4海里。 “是很近,问题是目前我们没有足够的力量去那里设防。”顾凯耸耸肩道:“但执委会又有开发那里的强烈意愿,所以我们必须作为先头部队,去实地考察看看那地方是不是具备冒险的价值。” 顾凯所指出的位置位于海湾东侧,孟果岭、白石岭和六盘岭从三面围住的一小块临海平原,从卫星图大概能估算出那地方面积顶多只有一平方公里多点,不到两千亩地的样子。而从卫星图上看,这块地方在后世似乎还开发得不错,修建了大型货运码头,甚至还有一条公路隧道往北打穿了孟果岭,另一头在田独河东岸现在劳改营开发的耕地边穿出来,让这块三面环山的死地得以有陆路直通田独河谷内陆。当然这种穿山隧道的大工程放到眼下这个年代是不可能实施的,而这块死地的开发价值何在,北美帮众人从地图上的确看不出任何端倪。 限于人手,目前军警部下属最远的陆上哨所只布置到榆林角,跟这块临海地区倒是隔海相望近在咫尺,可是如果那边真的发生任何状况,榆林角的哨兵们能做的也就只是隔海相望了。执委会如果想要开发那个地方,恐怕在未来一段时期内都只能作为控制范围之外的“飞地”存在。 顾凯仿佛也看出了众人脸上的迷惑,合上笔记本道:“多说无益,去实地看一看应该就会明白了。” 作出决定之后,北美众人便分头行动。王汤姆打开“飞速号”的底舱,从武器库中拿出枪支分发给众人,然后乔志亚、罗杰、石迪文去了“闪电号”。众人各司其职,解缆升帆,几分钟之后两艘帆船便一前一后驶离了码头,向南面直行而去。 在驶过榆林角的时候,王汤姆特地向顾凯指出了哨所所在的位置。目前战备值班为每班三人,八小时轮班制,两天一换班,以确保能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控海湾附近的情况。 顾凯听完介绍后问道:“现在就搞二十四小时监控会不会太早了点?我们都来这里半个多月了,除了本地渔民就没见过另外的船出现在附近。” 王汤姆摇头道:“有备无患,我们认为今年夏天之前必定会有小股海盗出现在附近,迟早会有一战。可惜我们现在缺乏重武器,不然在这港湾口两边把炮台一架,那就真的万无一失了。” 顾凯拍拍王汤姆肩头道:“你小子可不老实啊!我听说你们在东欧买枪的时候可是顺便也买了几件大家伙。” “什么大家伙!”王汤姆哭笑不得地解释道:“就是两门中国出口的pp89式60毫米迫击炮而已,根本算不上大家伙,要说老家伙倒是真的。” “60毫米的炮那也是炮啊!你可别拿村长不当干部!”顾凯态度严肃地批评了王汤姆,但马上就暴露了他的军盲本色:“有两门炮在手上,守个港口打个船应该问题不大吧?” “凯文,迫击炮主要是用来打固定的目标,炮弹打的是高抛物线曲射,用来打运动目标是很困难的。”王汤姆给顾凯科普了一下,叹了口气道:“就算能打,这两门炮也不敢随便拿出来用。因为当时我们的船已经装不了更多物资了,为了腾出重量装这两门炮,我们连船上的浴缸也拆了,到最后只买了二十发炮弹。打完这二十发,这两门炮就只能送进以后的军事博物馆当展品了。” “这么几发炮弹,连操练炮兵都不够吧?”顾凯再怎么军盲也已经想到了炮弹储备太少所带来的弊端。 王汤姆点点头道:“所以这两门炮眼下其实就是当摆设的成份居多。我想至少要等田独铁矿投产一段时间之后,军警部才有希望开始组建自己的炮兵部队。而且在那之后的一段时期内,我们的炮兵部队大概都得使用老式前装滑膛炮练手。” 闲谈间船已经驶入到目的地所在的小海湾,可以看到岸边密密麻麻的红树林沿着海岸线向左右延伸开去,仅仅从船上的视角看过去,几乎很难想象在这茂密的红树林后面还隐藏着一片的平原地带。 王汤姆下令降下半帆,让船沿着海岸线缓缓前行,以便寻找适合靠岸的地方。不过拿着望远镜的顾凯似乎已经发现了目标,指着前方岸边说道:“看到那里的河口了吗?” 王汤姆按他所指方向看过去,果然在红树林中隐隐显出了一道五六米宽的河口,但因为地形地貌的原因很容易被忽略过去。 “我们就在那里下船,然后沿着这条水道往上游去。”顾凯很笃定地说道。 以“飞速号”和“闪电号”的宽大船体,根本没办法驶入这条狭窄的水道,只能将两艘船并排着停泊在河口外。“飞速号”上配备有一艘充气橡皮冲锋舟,水手们花了十分钟把冲锋舟安装好,然后背上行李和枪械,从船尾的舷梯下到冲锋舟上,约翰逊则是一个人留在了船上作为警戒。 这艘四米长的橡皮冲锋舟只在胜利港登陆的时候使用过一次,定员可载八人,配备了一台两冲程18马力船外发动机,用来探索这类狭窄水道最是合适不过。王汤姆检查了携带的军用电台一切正常,便示意立刻出发。随着马达的轰鸣声响起,冲锋舟载着顾凯在内的六人小组向水道上游缓缓驶去。 沿着水道上行了两三分钟之后,冲锋舟上一直注视着两岸的几个人都看出来不对了——这里的明显有人为的引水工程痕迹,水道两边都有不少人工挖掘出的沟渠,只是看样子已经荒废了不少年头。 而王汤姆则是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这水好像根本没有流动……这是倒灌进来的海水?” 顾凯闻言点了点头:“这条水道里的确是海水,而我们现在所看到的这些地方,在以前都是盐田。” “很久以前?那是什么时候时候?”对中国史并不熟悉的王汤姆立刻糊涂了。 “嗯……大概是南宋吧……”同样也是道听途说的顾凯有些心虚地随便糊弄了一句,赶紧转移了话题:“总之这里在以前就有人搞过盐场,执委会认为这里有一定的开发基础,用来再度开发可以省下不少事。” “你的意思是,利用这块地方引入海水,用晒盐法搞大规模制盐?”对这种专业问题一知半解的王汤姆试探着问道。 “我想乔志亚多少应该知道一些,毕竟他是搞化工出身的。”顾凯当然也没法解释这种离他的专业十万八千里的问题,只能是抛给了旁人。 于是王汤姆又把刚才的问题用英语向乔志亚重复了一遍,乔志亚想了想才答道:“毫无疑问,除了吃之外,盐也是化学工业非常重要的原材料,我们今后要制成氯气、钠金属、纯碱、重碱、烧碱、盐酸,都必须要用到盐。化工工业的基础是三酸二碱,而盐就是这基础的基础……” “能不能说点我能听懂的东西?”顾凯有些不耐烦地打断道。作为一个整天跟法律条文打交道的律师,怎么可能明白那些见鬼的酸啊碱啊究竟是什么玩意儿。 “好吧,那我结合实际来说。”乔志亚无奈地换了种方式对同伴们进行科普:“比如像玻璃、染料、炸药、冶金、化肥、造纸、印刷……几乎我们能想到的跟化工沾边的各行各业,都离不开盐。” “机械加工也一样离不开盐。”罗杰补充道:“在铸造、热处理和电镀处理方面,都必须要用到盐。” “我来总结一下吧,也就是说如果我们要在十七世纪复制后世的工业体系,制盐就是绕不过去的一个坎,对吧?”王汤姆总算是在专业人士的说明之下理清了部分头绪。 “没错。这个时代的人只会把盐用来吃,而我们的优势就在于能把盐加工成各种各样的东西,并且这些东西足以让我们用来征服整个地球!”乔志亚说着说着就又暴露了出了他那颗好战的心。 王汤姆自动过滤了乔志亚的狂言,对顾凯问道:“所以执委会是下了决心要在这地方开发盐田了?” 顾凯点了点头:“在执委会的时间表里,工业口的冶金和化工必须要同步上马,瘸了哪条腿都不行。目前田独铁矿已经开始预开采了,化工项目也得尽快铺开,” “好吧,既然这么重要,那我们就好好考察一下这地方吧。”王汤姆看准前面一处较为平坦的岸边,关闭马达缓缓将冲锋舟靠了过去。 众人鱼贯下到岸上,将冲锋舟用缆绳拴在岸边的树干上,然后背起装备朝内陆行去。 35.第35章 盐田(二) 如果这时候有施耐德这个金融投机专家在场,一定还会从经济学的角度再补充一个观点:对目前穿越众所掌握的生产资料而言,盐无疑是一种投入小,产出高,而且便于流通交换的物资。如果穿越众能大批量的生产食盐,除了用于自身的工业发展之外,同样可以大量用于对外贸易,要知道盐在这个时代可是实打实的硬通货,只要生产出来不愁卖不出去。从这些天扛着各种山货来到穿越众基地外踊跃交易食盐的黎人就能看得出,盐在这个时代绝对是一件非常受欢迎的商品。 明代中央政府对盐的买卖实施的是“纲盐制”,持盐引的商人按地区分为十个纲,每个纲为二十万引,每一引相当于盐三百斤。商人按照国家牌价向政府相关部门缴纳税银和运输费用之后,登记造册之后得到一定数目的盐引,这才能经营贩卖食盐。而没有花钱从政府购买盐引的商人,是没有资格从这个行业里捞钱的。 绝对的垄断必然滋生腐败,这是社会学的客观规律,作为国家垄断行业的盐业自然不会例外。《明史·盐政议》中便有记载,盐业资本在万历年间一度非常集中,每年光是集中到扬州一带的热钱规模惊人,高达白银三千万两以上,其利息就接近大明一年的岁入了。而这还仅仅只是官盐市场,私盐因为没有购买盐引的成本,利润更高,投身此道卖命挣钱的人也不是少数。 明朝永乐年间,海盐的制盐技术已经开始废锅灶,建盐田,改煎、煮、熬的复杂过程为晒制。当然所谓晒盐也不是说在海滩上挖几个池子就可以出盐了,实际操作中也得将海水通过蒸池、晒卤池、结晶池等数道工序不断调节卤水浓度,最后才能得到食盐。但这个时代的制盐方法远没有后世那么高的效率,古人也没法用科学手段精确测量卤水的浓度,基本还停留在凭经验凭感觉的阶段,与后世相比产量自然也高不到哪里去。 只要穿越众的盐场能逐步扩大产能,凭借科学的管理和制盐方法,在生产成本上将本时空盐场远远抛在脑后是不成问题的。当产量足够大的时候,就可以用低价对大陆地区组织大规模的倾销,大肆掠夺原本属于盐商们的那部分利益。当然就目前来说,盐的产出肯定在相当一段时期内都很有限,首先还是得满足穿越众的自身发展需要行。 正在考察此地的几个人都暂时还没有考虑到那么远的事情,他们目前的任务就是弄清这地方的实际情况,是否具有再次开发的价值,另外还得从军事角度评估这块“飞地”的安全性,毕竟这地方已经处于现在的主要防御圈以外了。 小组成员一路前进,已经发现了不少提灌海水的水车和沟渠,并且平原上有许多砚台一样的石制晒盐槽,顾凯粗略数了数,就这一路行来所见,大大小小的至少也有数百个了,整个这片区域内如果都是这样的密度,只怕有数以千记之多。只是这些地方很明显已经荒废了多年,大部分的晒盐槽里已经长满了杂草。 深入到内陆地区两三里之后,成员们终于发现了在远处山脚下有数间房屋。等慢慢走过去才发现,这里大概也是与那些盐田同时荒废的,几间黄泥墙的土坯房连房顶都没了,只剩下断垣残骸让后来者知道这里曾经有先民居住生活过。乔志亚在一间屋里发现了几件残破的工具,有耙子、木铲、破碎的水缸等。 最后顾凯发现了决定性的证据,他将几个人叫到一起,指着还有烟火缭烧痕迹的一处残壁说道:“这里曾经遭受过一次火灾,而火灾之后这里的居民并没有重建家园,而是选择了离开,但我认为他们或许不是自愿离开这里的。” “你的意思是……”王汤姆似乎也明白了什么。 顾凯点点头道:“海盗。很久之前有一波海盗洗劫了这个盐场,并且放火烧掉了这里的房屋,说不定还在这里杀了很多人。从那之后这个地方就变成了废墟,而且因为惧怕海盗,就再没有人来这里制盐了。” “很合理的推测。先民把这个地方开辟为盐场一定花了极大的工夫,没有理由轻易就放弃这里。”顾凯的推断与王汤姆自己的猜测不谋而合,他手指轻轻在那段残壁上划过,仿佛还能感受到当时的情景:“关于这一点,我们回去之后可以把俘虏的那个军官提出来问一问,据说他家里三代人都在崖州当兵,搞不好能问出些什么。” 罗升东能知道多少并不重要,顶多也只是一个事后的印证而已。眼下要紧的是对这里开发价值和风险作出一个综合的评估,以备执委会作出决策。 众人沿着山脚在这片谷地内转了大半圈,该看的也看得差不多了,便乘冲锋舟原路返回海边。约翰逊在甲板上支了一张沙滩椅,打着赤膊半躺着,时不时举起望远镜看一下海面,正闲得无聊之时,总算等到这队人回来了,赶紧起身过来询问情况如何。 “从军事角度说,这个地方在我们能够封锁控制整个海湾之前,恐怕很难进行有效的防御。”王汤姆直接定下了调子:“虽然三面环山,但临海一面的海岸线太长,而且内陆地势平坦,基本无险可守。除非我们花大力气在那地方再建一个棱堡防御工事,但就算真建了也得派人去守卫才行。” “建棱堡我看就算了吧,一号基地现在都还没完工,哪有人力去那边修新防御工事。”一听说有力气活,顾凯也打了退堂鼓。 这段时间每天晚饭之后执委会都组织人马加班加点修建一号基地外的防御工事,不少人已经开始抱怨“穿越半个月这手上的老茧增长速度比过去单身三十年还快”。当然抱怨归抱怨,该修还是要修的,毕竟那是关键时刻保命的玩意儿,只是目前大部分劳动力调去了水电站工地,就凭剩下这点人手,要完成一号基地的防御工事至少都还得十来天时间,就更别提再开新工地了。 “不能守的话,就只有躲。”乔志亚倒是有了新主意:“我们可以把居住点建在远离海边的内陆山脚,甚至是建到更高一点的山坡上去,那样一来离海边的距离应该足足有接近两公里了。这样如果海边有什么情况发生,在盐场的工作的人能及时得到预警,也来得及往山里撤退。” “榆林角的哨所正对着那边谷地的海岸线,如果有海盗在谷地登陆,那大本营这边也会很快得到消息的,能留给海盗作乱的时间并不多。”王汤姆也承认乔志亚的方案的确是有可取之处,毕竟穿越众有通讯联络的优势,任何警讯都可以在极短时间内明确传达到相关人员那里,反应速度绝对是这个时空所有军事力量当中最快的。 “那盐场的开发前景怎么样?”顾凯继续对乔志亚追问道。这群人里就他一个搞化工的,也只有他能对那片谷地是否具备开发价值有发言权。 乔志亚耸耸肩道:“起码比我们之前找的盐场位置更好。执委会本来打算在渔村那地方建盐场,那边我也去看过,需要进行大量的劳作才行,平地、挖渠、引水,绝对不是短期内能投产的,而且最关键的是,那边离田独河的入海口太近,海水的浓度并不理想,就算勉强开工,产盐效率也不会达到期望值。而这边我看只要花半个月时间重新疏通水道,修一些提灌装置,就可以直接投入生产了。当然,就算是投产之后,这地方也还得需要不少的人力才行。” 人力啊!这简直就像是穿越众脚上的枷锁,随时随地都在拖慢穿越众前进的步伐。每一个项目的负责人都在为了人力而头疼,而不少的项目甚至因为人力不足不得不暂时搁置下来,比如从一号基地通往二号基地的陆上通道,目前就只打通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不得不因为照顾水电站工程而无限期停工,这对习惯了便利交通的穿越众来说简直就是噩梦。 现在虽然每天都有闻讯而来的汉人或黎人打工者,但只是杯水车薪,总的数目仍离执委会的要求相去甚远。据顾凯所掌握到的数据,就目前的在建和待建项目而言,劳动力缺口至少还在五百人左右。 据说已经有激进分子向执委会建言,不妨倾巢而出,集体做一次奴隶贩子,直接向西沿着海岸线攻打村镇,每攻下一处便将当地青壮用船直接拉回来充当苦力,或者干脆一口气打下崖州城,当地的水师加上卫所兵至少有千人之多,这可都是上好的劳动力,如能尽数俘获,就可以一举解决眼下的劳动力紧缺问题了。 这种极右主义自然没能得到执委会的认可,但随着形势发展,劳动力的需求也一天比一天的更为紧迫,不管执委会是否愿意,都必须要尽快想办法解决这个难题了。 36.第36章 菜鸟 在会议过程中,顾凯用录音笔将各个成员的意见发言都录了下来,回头他还得藉此整理出一份简要的报告,等晚上执委会开例行碰头会的时候作今天的行动汇报。开完行动总结会之后,时间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中午,现在还是巡逻期间,肯定不会为了吃一顿午饭再特地回一趟胜利港,正好今天人也够齐,于是众人便在“飞速号”的甲板上举行了一次小型聚餐会。 约翰逊上午在船上也没一直闲着,钓了十多条大大小小的海鱼,这时候正好用来打理做菜。船上的厨房灶具以前是用液化气炉,现在没了液化气的供应已经变成了闲置品,不过这点小事倒也难不住这帮习惯了海上生活的人。罗杰和摩根从船舱里抬出了烧烤炉和铁架,后面跟着的石迪文手里提着一个大塑料袋子,里面装着上好的木炭。在这种阳光明媚的天气里,跟好友们在海边的游艇上搞烧烤聚会真是再惬意不过的事情了,唯一遗憾的是现在还属于工作时间,不便把船上珍藏的那些威士忌拿出来喝上一杯。 一周前穿越众的第一座炭窑在距离一号基地不远处已经建成投入了运行,这种技术含量不高的项目对于拥有大量知识储备的穿越众来说自然属于小儿科。由两三个穿越众负责技术指导,指挥着来打工的本地渔民完成了从挖土建窑到第一窑木炭烧制的整个过程。而执委会本来比较担心的一氧化碳泄漏也根本没有发生,第一窖烧出来的近五百公斤木炭经过检验之后完全合格,于是立刻便尽数拨给了已经打了好几次报告叫苦的海运部——船用木材的干燥房早就完工等着这批木炭到位了。 等着木炭的还不只是海运部,冶金部门也在热切盼望着木炭的供应,田独铁矿马上就要投入开采,大规模炼铁所需的木炭对于现在这点可怜的产量而言简直就是天文数字。另外工业部也在试图说服执委会,尽快上马一批使用木炭作为能源的蒸汽机和煤气机。甚至连农业部都给执委会打了一份报告,详细说明了木炭作为原料制造出的二硫化碳在生产农用杀虫剂中的重要性。执委会不得不抓紧时间又建了几座炭窑,但短期内恐怕还难以改变木炭供不应求的局面,这种供求失衡甚至将一直持续到穿越众得到稳定的煤炭供应为止。 不过这些烦恼对北美帮的几名成员来说是不存在的,就让执委会的那帮官僚们慢慢去头疼吧!当然这话只是心里想想没人会说出来,毕竟顾凯现在也是混进执委会高层的人了,以后北美帮想要组建他们所憧憬的海上探险舰队、海军陆战队、特别行动队之类的军事组织,恐怕还得靠顾凯在执委会里多多帮忙才行。 吃完了一顿丰盛的海鲜大餐之后,下午仍然还要继续例行的海上巡逻任务。王汤姆征求了一下顾凯的意见,看看是不是要先把他送回胜利港去。顾凯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留下来,等下午的巡逻任务结束之后再一起返港,然后搭傍晚最后一班向二号基地运送物资的船去上游参加执委会的每日例会。 两艘帆船从海边重新出发,然后左右分开,以大约两千米的间隔向西南海域驶去。在驶出鹿回头角大约三海里之后,通过电台联系,两船一起折返向东南行驶。这样的悠闲巡航大约持续一小时之后,举着望远镜站在船头瞭望的摩根大声叫起来:“嘿!你们快看北边!我们的小朋友出现了!” 远处的海面上,一艘中式福船正缓缓绕过榆林角往南驶来,这自然就是前些天缴获的那艘水师海沧船了。目前海运部正在搞强化训练,每天都要花半天时间驾船出海。不得不说海运部安排的训练的确卓有成效,因为从前一天开始,仅有的十名明军水手也已经被转移到了炭窑和木材干燥室当力工去了,现在驾船出海的船员是清一色的穿越众。或许他们的动作还有些笨拙,在海上把握风向的能力还没那么强,但只用了半个来月的时间就掌握了基本的中式帆船架势技巧,这也并不是容易的事情。 王约翰嘴角浮起一丝坏笑,拿起了旁边的对讲机:“闪电号,闪电号,看到北边的船了吗?我们一起过去打个招呼!” “ok!希望小朋友们不要被吓得尿裤子!”从对讲机的另一头传来了几个abc肆无忌惮的笑声。 两艘帆船很默契地调转了方向,朝着海沧船驶去。王约翰将舵轮交给了约翰逊,自己亲自跑到桅杆下操帆去了。这两艘从波兰采购的双体帆船都采用了单桅纵帆,主帆和前帆的面积加一起超过了两百平方米,加上吃水很浅的流线型船体,只要吃准风向很容易就能在海上跑出12到15节的高速,极速时甚至能跑出20节的惊人航速,这对于本时空最高航速还不过六七节的福船来说简直就是逆天的存在。 而菜鸟船员们驾驶的这艘海沧船显然连六七节的航速都还跑不到,临时船长孙长弥正扯着嗓子指挥着船员们一起拉动绳索调整船帆,一回头便看到两艘帆船在海面上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朝自己这边驶来。 “该死的洋鬼子,难道每次这样玩就玩不腻吗?”孙长弥愤然骂道。很显然,某些人的恶作剧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两艘帆船很快便从千米之外接近,一左一右以极高的速度从海沧船的船舷边掠过,船与船之间的距离大概还不到五米,船员们甚至可以清晰地听到帆船上传来的口哨声和笑声。不等船员们悬起来的一颗心放下,海沧船便剧烈地左右颠簸起来,有站立不稳的船员直接就变了滚地葫芦,船上立刻就骂声响成一片。 “这些该死的美国佬就知道耀武扬威!你特么有本事去伊拉克阿富汗打个够啊!有种下班别走,晚饭时候基地门口见,大爷分分钟教你做人!”帆船已经驶出去两三百米远了,船上的大副谢春还趴在艉楼栏杆上朝着远处的帆影大声叫骂不停。 这个谢春也算是个人才,穿越之前在影视、出版、餐饮、能源等多个行业干过,最后一份工作居然是在海事部门做航运管理工作,据说是工作上捅了大娄子被单位给辞了,然后才愤然参加了穿越。这人爱好广泛,研究过的东西也不少,决定参加穿越之后为了选择一个适合自己发挥的部门还很是费了些工夫,直到执委会征募所有懂得船舶知识的人参加船舶驾驶培训,他才被管人事的宁崎直接划入了海运部。 谢春虽然不是学船舶专业出身,比不了越之云、孙长弥这种专业人士,但好歹也在海事部门工作过,多少也懂得一些航海知识,在专业人才比较缺乏的海运部里比其他半路出家的人好多了,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不过有鉴于谢春曾经在工作上“犯过错误”,所以船长这种职务暂时还轮不到他,只能先委屈着当个大副了。 谢春这官不大,但政治觉悟可不低,标准的自干五一个,即自带干粮的五毛党。当初北美帮申请加入穿越行动的之后,论坛上对此喷得最厉害的就有谢春一个。谢春认为这些美国佬的加入会给穿越团队带来影响极坏的自由主义思想,而这种思想在需要紧密团结才能求生存求发展的另一个时空中是极其危险的。但后来执委会在反复权衡利弊之后,最终还是同意了北美帮的加入,谢春继续在论坛撰文怒喷这是“给整个穿越团队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 菜鸟们在海沧船上训练的这些天里,几乎每次遇到这两艘北美帮的帆船,都会被他们像今天这样调戏一番,谢春对此早就心怀不满了。只是目前执委会的管家们都去了二号基地,想找个正规途径投诉都办不到,也只能就这么在嘴上骂一骂出气了事。 孙长弥却很清楚这事就算谢春再去找上面闹也没用,执委会之所以会忽略国籍、思想意识等问题引进这帮人,主要还是看中了他们的能力。不得不承认,从现有的穿越众里很难找出几个人能像这帮美国佬一样,既能当船员又能当兵,还各自有专业技能,起码那个据说玩帆船很厉害的王汤姆,孙长弥就很清楚他的航海技术和经验绝对超过自己和越之云一大截,而这种东西往往是学校里没法教也没法学的。 这种时候煽风点火也是无益,孙长弥过去拍了拍谢春道:“行了,让他们得意几天吧!等我们的船厂开工开始造船了,他们在海上的作用就会越来越小。等我们今后造出重炮战列舰的时候,他们这种小舢板就只有在旁边流口水的份了!” 谢春狠狠地朝海里啐了一口,咬着牙道:“走着瞧,有他们后悔的时候!” 37.第37章 紧急情况 不管海沧船上的船员们心中怀有怎样的不满,该做的事还是得继续做,毕竟从来到这个时空的那一刻起,每个人都已经无路可退了。菜鸟船员们今天的训练课程是在海湾的东西两端之间航行两个来回,全程不过二十海里左右,但一边要按照船长的要求不断的升帆降帆调整方向,一边还得随时报出航向航速风向风速,这样的训练内容足以让他们在半天时间里累得筋疲力尽了。 因为“大航海时代”和“加勒比海盗”而心怀船长梦,然后因此而选择加入海运部的人不是少数,但类似这样的天真想法在经过数日的残酷训练之后,早已经被他们抛在了脑后。这些未来的船长们现在已经明确意识到,想要成为征服海洋的男人可并不是游戏电影里看起来那么简单容易。 虽然时常在海上跟美国佬搞得不太愉快,但私底下其实还是有不少人会跑去找美国佬讨教一下航海技巧方面的问题,毕竟北美帮那群人最差的也驾驶帆船跑过半个地球,比起这帮菜鸟妥妥的就是大神一样的存在。特别是拥有丰富航海经验的王汤姆,甚至还在论坛上开了一个专题讲座,每天晚上等着他发帖然后怒抢沙发的粉丝不在少数。就算是跟北美帮最不对付的谢春,其实也会去论坛看王汤姆的教学贴,只是一直秉承着“看贴不回”的宗旨而已。 下午五点,最后一次驶过榆林角之后,孙长弥终于下令今天的训练到此为止,调转船头返回胜利港。 扯着嗓子指挥了大半天,孙长弥感觉喉咙也有点嘶哑了,好在明天该换越之云出海当船长了,自己倒是有一天的缓冲期可以休整一下。 当然目前肯定是没有什么假期可言的,执委会的委员们也都顶在第一线做事,下面也没人能厚起脸皮请假休息。孙长弥就算不用出海,也得去盯着木材干燥室那边。作为未来造船木材的预处理环节,这工作同样丝毫马虎不得。 不管怎么说,去管理木材干燥室总比带着菜鸟们出海操练轻松得多,孙长弥估计自己甚至还有足够的空闲时间在笔记本电脑上再完善一下海运部的帆船设计方案——目前他和越之云因为一些细节上的问题,还没有就最后的设计方案达成一致。 孙长弥正在构想着未来的时候,腰上挂着的对讲机突然响了起来:“训练船,训练船,收到回话!” “训练船收到!我是船长孙长弥!” “这里是榆林角哨所,观察到东南方向五海里外有船只出没。” “应该只是渔民吧。”孙长弥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这种事在前些天也已经发生过数次,后来都被证实是远处的渔民驾船来这附近渔场捕鱼。孙长弥只是想了想,但并没有直接说出口,而是继续问道:“船只大小、数目能确定吗?” 如果只是单独出现的小船,那多半也还是渔民,孙长弥可不想为了这种不确定的消息就让自己手下疲惫不堪的船员们再驾船去外海转上一圈。 “目前只看到两条,但船的尺寸好像比前几天出现的小渔船更大一些,能看到船上的桅杆和风帆。” 孙长运皱了皱眉,有桅杆有风帆,是附近渔船的可能性就很小了。他犹豫了一下问道:“我们另外两艘船现在的位置在哪儿?” “都已经回港了。”对讲机另一台的声音也很无奈。如果那两艘快速帆船还在海湾内巡逻,那么让他们过去看看情况显然要便捷得多。 海沧船如果继续前行,就要穿过港口外最狭窄处的要隘了,那里的水面虽然有四百米宽,可靠着船上这些新手却没法在这么狭窄的水域掉转船头,只能径直驶进胜利港港湾再慢慢调头驶出来,那样一来一去又得费好一阵工夫了。孙长弥犹豫了一下,下达了停船命令,然后对着对讲机说道:“我们现在先把船停下,你再观察半个小时,如果那两条小船还不走,我们就调头过去看看。” 十分钟之后,对讲机又响了起来:“那两条船向东行驶,已经消失在视野范围了。” 海沧船上所有人都长出了一口气,他们可不想因为几个恰巧出现在外海的渔民而错过了热腾腾的晚饭。据说今天炊事班的樊大厨从二号基地回来了,有望在今晚吃到已经消失一周的樊氏特制海鲜饭,吃货们可是都憋着一股劲要多消灭几碗。 孙长弥下令起锚升帆回港,被一下午的训练折腾得饥肠辘辘的船员们也来了劲头,大声吆喝着一起拉动缆绳,似乎隔着一大片海面就已经闻到了食堂饭菜的香气。 海沧船缓缓地停靠在临时码头上,在十几米开外就是一前一后停靠着的两艘双体帆船。当初穿越时所携带的各种物资装备,现在已经有八成卸到了陆地上,剩下的少量物资装备要嘛是暂时派不上用场,要嘛是陆地上存放不便,全部都暂时装在“新世界号”上。而其他一些已经基本腾空的船大多不再停靠码头,而是直接靠到了岸边。 考虑到部分船只还有可能会出动,海运部只将几艘平底驳船推到海岸上搁浅,然后利用这几艘驳船当作趸船,将其他的渔船、拖船和登陆艇停靠在了外围。而临时码头上平时就只停靠暂时不会再挪窝的“新世界号”和每天都要出海的三艘帆船。 船到码头并不意味着今天的训练就此结束,按照海运部编写的《船员基本操作手册》中的规定,船员们还得打水冲洗甲板,将船上的索具帆具和各种工具收拾整齐,然后在甲板上集合清点人数,船长才会下令解散。 但今天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在跟他们作对,船员们刚刚忙完这一通回到码头上,孙长弥的对讲机又响了:“训练船,训练船,这里是榆林角,收到请立刻回航,南方海面上有船队出现,航向胜利港!重复一遍,南方海面上有船队出现,航向胜利港!” 孙长弥脸色变了变,拿起对讲机道:“训练船已经靠港,我会尽快安排船出海,请榆林角再确认一下情况!” 孙长弥说完之后一拍旁边已经愣住的谢春:“赶紧去基地把美国佬都叫出来!” 听到孙长弥喊声的船员们都愕然停下了脚步,他们虽然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一向冷静的孙长弥突然变了模样,显然是有什么特殊情况出现了。 “刚才榆林角哨所报告说有船队往胜利港驶来,大家先不要回基地了。”孙长弥很快就恢复了冷静,按照海运部和军警部事前就制定好的紧急预案开始指挥。 这个紧急预案的主要内容就是“明确责任,各司其职”,在出现外部威胁的时候,军警部和海运部各自防守分配好的军事任务,不至于因为分工不明而导致防御过程中手忙脚乱。 简单来说,在遇到海上来敌时,海运部的职责就是驾驶港口那几艘铁壳渔船出海,而军警部也得派人上船,负责船上的火力打击。军警部当初所制定的防御原则就是“御敌域外”,能在海上解决的敌人,绝不放其登陆。当然用铁壳渔船出海免不了又得耗费一些宝贵油料,但如果从安全角度考虑,这样的消耗其实是非常值得的。至于说一号基地外围修建的棱堡防御工事,那只是万一无法在海面驱逐敌人的最后一步退路。 目前海运部留在胜利港和一号基地的人手只有二十来号人,今天参加海沧船出海训练的一共十八人,留在陆上看管木材干燥室的两人,另外还有四人本来就驻扎在“新世界号”上,负责日常的设备维护保养。 而军警部留在一号基地的人也比海运部多不了几个,目前一号基地的人员组成中,占了超过一半的是妇女、老人和儿童,然后才是军警、海运和少量后勤部门人员,另外在炭窑和木材干燥室还有工头于大山带领的六七个渔民工人。 北美帮的小伙伴们一路跑步赶到码头上的时候,榆林角哨所已经发来了进一步的观察报告:一共六艘帆船,两大四小,大的两艘排水量估计跟缴获的海沧船差不多。船上没有打出任何旗号,目前航向仍是胜利港,航速四节左右,距离榆林角哨所所在地还有大约三海里。 “我们马上出海,孙,你和你的人立刻上船,发武器给他们,船与船之间随时保持联络!”王汤姆听完情况之后迅速就做出了决定。目前军警部的颜楚杰、古卫等人都去了二号基地,执委会已经把胜利港和一号基地这片地区的军事指挥全权交给了北美帮六人组暂时负责,紧急情况时所有人员都由他们进行直接指挥调动。 王汤姆说这些也是紧急预案中的安排,事前也曾做过几次演习,所以大家都并没有特别慌乱。孙长弥点点头正准备走,王汤姆又拉住了他:“你上船之后立刻联系执委会,让他们准备派人回来……” “有这个必要?”孙长弥愕然问道。 “以防万一。从二号基地坐船回来需要大概一个小时,我们要提前做好准备。” “好!”孙长弥也觉得王汤姆说得在理,便应了一声打算要走。 “等等!” “还有什么事?” 王汤姆沉吟了一下才开口说道:“让他们设法监控住二号基地附近和工地上的人,如果来的真是海盗,那搞不好早就有奸细混到我们的地盘上了。” 38.第38章 快速反应 下午六点,田独河上游水电站工地。陶东来手里拿着皮尺,跟刘山夏和项持南一起确认压力前池的尺寸是否与设计方案保持了一致。压力前池是调节水电站进水流量的关键设施,如果在施工中没能达到设计要求,就必定会给将来的运行留下不小的隐患。 目前从附近地区已经聚集了两百多的明人和黎人劳动力在这里一起劳作,加上穿越众本身也调集了超过三百人参与水电站的修建,水电站的施工人力可以说已经得到了充足保证。除了水电站工地之外,执委会甚至有余力把伐木队抽调出来,从二号基地往胜利港方向继续进行未完的陆路通道工程。 除此之外,田独铁矿的采矿点也有好消息传出,在那里负责采石的明军俘虏前一日终于挖出了穿越众期待已久的铁矿石。水电站的主体工程还尚未结束,大炼钢铁的计划就已经开始提上了执委会的日程。 几个人拉着皮尺围着压力前池反复测量了几次之后,陶东来才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土,点头赞许道:“老刘老项都干得不错!多的我就不说了,工程组晚上加菜!” 作为水电站工程的一二把手,刘山夏和项持南这些天的确挺累的,工人可以三班倒,但他们两人几乎就是两班对倒,才能保证工地二十四小时不停工地一直运行。照目前的工程进度和施工速度来看,要实现刘山夏所说的汛期前完工也极有可能。 刘山夏咧着大嘴笑道:“陶总,我老刘给你拍了胸脯的事情,什么时候没办成过!” “你们先别太得意,戒骄戒躁,尽快完成工程建设,等工程整体验收合格了,我提请执委会给你们记功!”陶东来告诫之余,也毫不吝啬给自己的老部下作出鼓励。 几人正商议着下一步的工程方案,颜楚杰匆匆忙忙跑到了河边,对着正站在池子里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陶东来大声喊道:“老陶,快上来,有急事!” 陶东来愕然道:“那些黎人又闹着要拿水果换白酒了?不是告诉他们了白酒只能用牛换吗?” “不是黎人的事!”颜楚杰一脸的焦急,也不顾上再掩饰什么了:“胜利港那边有情况,军事组已经准备出动渔船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同样在军事组兼差的陶东来哪还不明白出了什么事——出动渔船那就代表可能会遇到麻烦了。陶东来赶紧把皮尺和图纸交给了刘山夏示意他们继续,自己手脚并用地从施工现场爬上了河岸。 “现在情况怎么样?”陶东来一边跟着颜楚杰往基地里走,一边着急地问道。 “刚才孙长弥联系这边,说榆林角哨所发现了了一个六艘帆船组成的船队,正朝胜利港方向驶近。海运部的人已经上了渔船待命,正等着军警部那边集合人手登船。孙长弥的意思是希望我们这边也做好增援的准备,以防万一。”颜楚杰将已知的情况迅速告知了陶东来。 “别准备了,集合好人手就赶紧领枪出发!现在一号基地里都是些老人、妇女和儿童,真有什么事军警部也未必照顾得过来,再说一号基地里还有那么多重要物资,我们损失不起!”陶东来当机立断便作出了决定。执委会对这里的地理位置早就有过定论,胜利港港湾荒废已久没有明朝驻军,又没有处在广州到马尼拉等南亚港口的航线上,会来这地方的船队基本不太可能是商船,九成九就是海盗。 “孙长弥还提到一件事。”颜楚杰继续说道:“王汤姆认为如果来者真是海盗,那我们的工地上搞不好已经有海盗的探子混进来了,所以最好先把外来人员都控制住!” 陶东来闻言身体禁不住一颤,这些日子里他们苦于人力紧缺,对来打工的本地人根本就没有做过任何的鉴别或者身份登记,每天上工时就是发个标注了工号的竹筹,然后由一名穿越众带领五到十个民工进行劳作,下工时出示竹筹领取一天的报酬。不管来者何人,只要愿意到工地上做事的,统统都是如此进行管理。 这种粗放式的管理在控制地区安全的角度上来说完全就是千疮百孔,可之前根本就没人对此产生过任何的警惕性。直到胜利港那边发生了状况,事到临头才终于有人提出了这种制度的最大弊端——缺乏对用工人员身份的有效监控。而且王汤姆的猜测并不是毫无理由,如果真有大股海盗打算攻打胜利港,那么在此之前派探子混到附近是很正常的举动,而近些天穿越众的大部队已经从胜利港的一号基地移动到了深入内陆的二号基地,海岸附近的防御力量变得极其有限,这对于潜在的攻击者来说无疑是绝佳的时机。 至于假想敌为何选择天黑之前的这个时机发动,陶东来认为这也是对方的高明之处——入夜之后不管是进攻方还是防守方都会面临很大的麻烦,所以对方决定要在天黑前发动攻势,尽快解决防御力量,利用黑夜的到来拖延救援时间,这样远在内陆的穿越众至少也要第二天才能回援。 对方如果真是打算玩这种小把戏,在掌握了天顶星科技的穿越众面前简直就是班门弄斧。便捷的通讯手段、高效的指挥系统、速度和牢固度都远远超过本时空水平的船只,驻守胜利港的北美帮战士们甚至还全员配备了pvs15红外夜视仪这种真土豪装备,随便拿出一样就足以碾杀对手。 但正面交锋的优势不等于对方没有办法使坏,如果真有探子混到了工地上趁机作乱,哪怕是只搞坏几台发电机,那也是穿越众无法承受的损失。所以来自胜利港的的提醒真是非常及时,可以说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回到指挥部,陶东来立刻召集几名委员召开了紧急会议,很快就作出了应对措施。第一,由陶东来、颜楚杰带队,率领五十名军警部成员立刻乘船返回一号基地。第二,由宁崎坐镇二号基地,古卫作为军警部代表配合行动,组织起穿越众预备役人员,尽快控制住目前所有在这里打工的外来人员,并且连夜进行身份鉴别。第三,加强水电站工地和物资仓库的守卫,防止有人作乱。同时执委会售予了军警部临时特权,也就是说如果遇到特殊情况,军警部可以在不加以警告的情况下直接开枪。 十分钟之后,完成了集合领枪的支援部队在码头开始登船准备出发。这些人中绝大多数都没有参加过穿越后的第一场战斗,因此脸上的神情除了兴奋之外也难免有一丝紧张。颜楚杰倒是信心满满,在每个登船的战士背上都轻轻拍了拍以示鼓励。 这支救援队也并非临时组织起来的乌合之众,而是堂堂正正的军警部下属“快速反应部队”,编制为一个加强排,由颜楚杰和陶东来这两个军警部大佬亲自担任正副排长的职务。军警部组织这样一支特殊队伍就是为了快速应对各种突发状况,上次渔村遇袭后陶东来带队赶去增援的也是以这些人为主,今天是第二次派上用场。 战士们每人配发了一支56式半自动步枪,两个弹夹和五十发子弹,头戴仿美式m88头盔,腰间挂着阳江仿的意大利极端武力战术匕首,一身国产丛林迷彩作训服,背上还背着装有水袋、手电、应急药品、军用干粮等东西的突击战术背包,看起来倒也像模像样似乎颇有战斗力。军用对讲机配发到班一级指挥员,而两位高级军官还各配发了一把北美帮统一采购的mk23自动手枪。 颜楚杰从王汤姆那里讹来的一整套美式装备自然再次引起了众人的强烈不满,包括陶东来在内的几乎所有人都对他表示了鄙视。当然这种鄙视有一多半倒并不是因为颜楚杰的行为有“崇洋媚外”之嫌,而是因为这家伙自己吃肉也就罢了,居然都没给小伙伴们弄碗汤喝喝,妥妥的属于不讲义气。 颜楚杰也是没法解释,就算他想给,王汤姆也没那么多存货来给这么多人一一分配啊。要知道这些个人装备可不是当初筹委会出钱统一采购的军备物资,而是人家北美帮自己投钱买的,哪可能做得到见者有份。 不过虽然做不到雨露均沾,但起码个别人还是特殊照顾的,比如身兼数职,实际上担当着执委会领导者的陶东来陶总。颜楚杰悄悄向他表示了王汤姆那里还有一套同样的装备,只是暂时没有“合适的时机”送出,心领神会的陶东来便果断退出了鄙视颜楚杰的队伍。 尽管小船上的马达已经开足了马力,但前进的速度仍然极为有限,这让陶东来更是加大了要尽快打通两个基地之间陆路通道的决心。只要陆上道路一开辟出来,“新世界号”上库存的二十辆山地自行车就能派上用场了,那样来回两地之间所耗的时间至少能比现在缩短一半。陶东来站在船头,心急如焚地望着前方的河道,暗暗祈祷胜利港那边一切顺利不要出什么乱子。 39.第39章 港湾激战(一) 尽管海岸边停放着四艘铁壳渔船可用,但孙长弥还是决定只出动其中的两艘。这不是为了节约油料考虑,而是实在没办法的事情——目前穿越众当中学会开船的人倒是有七八个了,但要说水平靠得住的,仍然只有他和越之云两人。当然这种说法是把北美帮全部排除在外的,他们虽然都会驾船,但到了需要出动铁壳渔船的时候,更适合他们的位置是拿枪的战士而不是操舵的船长。 孙长弥和得到消息赶来的越之云各带了三个人上船,剩下海运部的人一半上了“新世界号”,另一半留守在一号基地的防御工事内。 军警部的动作也相当麻利,几乎就在渔船启动引擎的同时,军警部的队伍也开始登船了。按照每艘船配备十名武装人员的预设行动方案,北美六人分为两组分别登船,一组是四名华裔加上六名军警部成员,另一组是洋大夫组合加上被强行带上船的顾凯以及七名军警部成员——留守人员中说英语的实在太少,只能把顾凯暂时抓了壮丁。其余的军警部成员也将和海运部的人一起,分别防守“新世界号”和一号基地这两个战略要点。 在此过程中榆林角哨所的汇报一直按照两分钟一次的频率传来:对方并没有放慢船速或是改变方向的意图,仍是继续径直驶向胜利港港湾。 “出发!”孙长弥一声令下,柴油发动机发出震耳的轰鸣声,螺旋桨搅动出大股的水花,推动着长近三十米的船身缓缓驶离了趸船。 考虑到穿越之后的军事用途将远远大于民用,这几艘铁壳渔船在穿越前都由海运部按照军警部的要求进行了小规模的改造,除了拆去一些诸如北斗导航系统之类派不上用场的工具之外,还特地将前甲板船舷加高了一截,并且在船舷上留出了若干个射击孔位,这样可以给甲板上的武装人员提供更好的防护,同时也便于他们在风大浪急的海面上可以采用较为稳定的蹲姿射击。 唯一比较遗憾的穿越众手中暂时还没有杀伤力较大的船用炮可用,目前仅仅只能依靠武装人员手中的步枪对目标进行远程打击。而这样的打击力度不管对于杀伤人员还是击毁船只,实际作用都是比较有限的。 为了弥补这个不足,海运部在船头从顶到底专门加装了结实的钢制撞角。本来对于这种撞角的实际作用能有多大,海运部和军警部都是心中没底的,但在俘虏了海沧船之后就有了可对比的实例,经过专业人员计算,这个丧心病狂的楔型撞角在十节的航速下足以把船舷厚达四寸的海沧船一口气撕开,就算不能直接撞成两截,也会在船身上留下一个无法弥合的v型大裂口,让被撞者在极短时间内就丧失移动能力。 按照设计者孙长弥的说法,既然这些铁壳渔船在四百年之后都能在南海上把越猴的小船虐得嗷嗷叫,那么在这个时空里吊打吨位小于自己的船只应该丝毫不在话下,何况还有撞角这种毁天灭地的海上大杀器的存在。 铁壳渔船驶离海岸还不到千米,就已经能看到片片帆影出现在了远方的海面上。此刻日头已经偏西,一群群海鸟掠过海湾上空准备归巢,而在它们的下方,一场武装冲突似乎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 “按照下午的队形,从对方船队两边驶过去,看看反应再说。注意保持与对方船之间的距离!”王汤姆站在驾驶室里,拿着望远镜眺望着远处的船队,给孙长弥和另一艘船同时下达了指令。 孙长弥当然记得王汤姆所说的“下午的队形”是什么,不过他也没有对此有什么不满的表示,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倒是旁边大副谢春鼻子里哼了一声,很显然王汤姆的说法又勾起了他尚未熄灭的心火。 随着双方越来越接近,王汤姆从望远镜中已经隐隐能看到那帆船上来回奔忙的人影了。这六艘船中两艘稍大的都是双桅帆船,而四艘稍小的是单桅帆船。稍大的两艘的确在体积上与海沧船比较接近,但船型上却有所不同。海沧船前尖后宽两头上翘,首尾高耸,而眼前这船头尖体长,上宽下窄,从船头方向看过去呈现出很明显的v型结构。 “是广船。”王汤姆放下望远镜很平静地说道。 “你认识广船?”旁边的谢春有些不服气地问道。 “福广沙鸟,中国四大古船我还是认得出的。”王汤姆并没有跟谢春斗气的打算,笑着回应了他的质疑。 孙长弥顺口应道:“真是广船的话,我们船上装这撞角能起多大作用还不好说了。” 广船相比福船有一个很大的特点便是用料结实,造福船多是取材杉木、松木等,而广船却是大量采用了铁力木这种极为坚韧的木材作为船体主材。据明代王在晋所著的《海防纂要》中记载,“广船视福船尤大,其坚致亦远过之,盖广船乃铁力木所造,福船不过松杉之类而已,二船在海若相冲击,福船即碎,不能当铁力之坚也。”顺便说句这位仁兄此时正在南京当吏部尚书,不久之后还会调任兵部尚书。 “如果真是海盗,我们不需要撞沉他们的船,只要让他们失去海上的行动能力就够了。”随着距离越来越近,王汤姆再次拿起了望远镜:“看来对方也已经注意到我们了……甲板上的人似乎都很慌乱。” “不慌乱才怪!咱们这船无桅无帆的就这么在海上跑,这些人看到不被吓尿就算胆子大了。”谢春的情绪也逐渐兴奋起来。毕竟马上就要亲身参与一场17世纪初的海战,这对一个前海事部门员工来说,仍是一件做梦都难以想象的事。 两边的船队在海面上迅速接近,看到这两艘怪船朝着己方船队直冲过来,几条帆船上的意见似乎并没有得到完全统一,有的船还是笔直向前冲,有的船却在试图调整方向,避开对面冲来的怪船。 两边相距还有百米左右的时候,王汤姆突然冒了一句:“转舵从外侧走!那船上有炮!” 孙长弥一听顿时心里一激灵,赶紧就是一记左满舵打下去。这个时代的舰载炮虽然威力不大,但要是万一运气差点打中这四面都是玻璃窗的驾驶室,那也不可能指望这些玻璃能把炮弹给挡下来。 几乎就在这同时,驾驶室里的几个人已经看到对面的船头上冒起一股白烟,接着才传来“嘭”地一声闷响,看来对方果然按捺不住,直接在百米距离上开炮了。 孙长弥和谢春都下意识地想要埋头躲避,但看王汤姆一动不动的样子,又为自己的胆小感到有些羞愧。其实王汤姆不动是因为他很清楚,在这种距离上不管是射程还是射击精度,这种劣质土炮都无法击中自己这艘船。这个时期除了西方一些航海国家开始建造的炮舰之外,东亚的海战还停留在跳帮和火攻为主要进攻方式的水平,船上为数不多的舰载炮基本就是拿来听个响,壮壮胆,实战中能起的作用相当有限。 果然炮弹最后落水的地方距离铁壳渔船至少还有三四十米远,打完这一炮之后,对方船头上就没了动静,倒是从船舷边又伸出几只火铳,噼噼啪啪的放了几响。还有人手里拿着刀枪探出身子大声叫骂,只是距离太远也听不起对方叫骂的内容。这样的攻击在王汤姆看来只能说是聊胜于无,吓唬的作用大于杀伤。不过对方既然主动就发起了攻击,至少也能藉此肯定了对方的身份绝非善类,这样穿越众接下来要动手也就没什么心理压力了。 “我看他们的确没有料到我们会出港来迎接。”王汤姆轻拍了下孙长弥的后背:“船交给你了,我得出去教教他们怎么做人。对了,联系一下陶总,告诉他我们这边已经开打了。” 前甲板上蹲伏着的武装人员们这时候早就已经架好了枪,就等着王汤姆这边下命令了。王汤姆提着hk416走到前甲板上,稳稳地站定了身子,大声说道:“节约子弹,瞄准再打,每人十发,自由射击!” 因为携带的弹药非常有限,军警部的成员们只在穿越前打过几次实弹,而在穿越之后甚至都没有进行过实弹射击训练,今天这可算是捞着好机会了,立刻清脆的枪声便在前甲板上响了起来。 为了保证铁壳渔船的安全,最后与对方船队领头两艘大船交错而过时,中间的距离至少还保持在三十米以上,比起今天下午北美帮调戏菜鸟船员的时候可远多了。这样的距离加上海浪的颠簸,对于缺少实弹射击经验的穿越众来说并非理想条件。尽管如此,上百发子弹的集中射击还是有人幸运地击中了目标,因为对方的甲板上传来了清晰可闻的惨叫声,而且听声音中弹的似乎还不止一人。 41.第41章 打扫战场 “紧赶慢赶,还是慢了一步啊!”颜楚杰望着正在登船的部下们,皱着眉头抱怨了一句。 颜楚杰和陶东来带领“快速反应部队”以最快的速度从二号基地赶了回来,但没想到留守此地的穿越众动作更快,当他们赶到码头的时候,等待他们的只剩下打扫战场了。颜楚杰忽然想到上次战斗后陶东来带人赶来增援的情形,大概那时候他的心情也跟现在的自己差不多吧! 两艘铁壳渔船目前正在港湾里分头把那些泡在海里侥幸活下来的海盗们一个个捞上来,而增援部队的任务就是去搁浅的那艘船所在的位置,看看能在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前抓住多少人。战斗前被临时关进驳船船舱的十名明军水手这时候又派上了用场,驾驶着他们熟悉的海沧船将增援部队载去港湾东边的沙洲上剿灭幸存的少量海盗。 不出所料的是,留在沙洲上的只剩下空无一人的船,船上的海盗们应该都趁着刚才搁浅之后的空隙逃去了更远的地方。不过这也没什么可担心的,这一小片沙洲毗邻着一连串的山岭,海盗们就算想逃也得先翻山越岭。但没了船之后,就算逃他们又能逃到哪里去? 这艘船显然不能就这么让它搁置在沙滩上,陶东来调了一艘铁壳渔船靠过来,用缆绳将搁浅的这艘帆船直接拖回到码头。至于那些逃走的海盗,可以等明天天亮再慢慢追剿不迟。 四艘较小的帆船中,被爆菊的两艘都已经因为进水而沉没了,剩下的两艘也是受损颇重,只能先用别的船拖回码头,待明天再慢慢查看是否还有修复价值。万幸的是两艘大船除了在最开始的攻击中被步枪子弹打破了几块船板之外,基本上可算完整无缺,海运部的进一步壮大看来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一个小时之后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考虑到安全问题,颜楚杰下令所有人员停止海面搜索返回胜利港。至于这时候是否还有漂泊在海面上没有被发现的倒霉鬼,那也顾不上这么多了。 回到码头之后,军警部立刻对俘获人员进行了初步的清点,发现共抓获来犯海盗七十七人,其中有五人伤势较重,估计撑不到天亮了。另外还一并运回了被击毙或是淹死的海盗共十八具尸体。至于这次来犯的海盗究竟有多少人,还得等到突审之后才能有进一步的信息。 而穿越众方面唯一的伤号就是记者罗舞丹,她在交战过程中看得过于兴奋,结果没站稳脚步,头在船舷上撞出个青包。原本还有后续采访计划的罗舞丹一下船就匆匆跑掉了,据说是摩根建议她马上去医务室上一点散瘀消肿的药,免得以后在伤处留下淤痕。 “各位辛苦了!”这个时候陶东来才终于有机会对今天出海激战的穿越众们表示慰问:“我知道各位都没有来得及吃晚饭,多的话我就不说了,樊师傅已经做好了海鲜饭,大家先吃饭,抓紧时间休息,因为我们现在还不清楚会不会有第二场战斗发生。” 至于王汤姆、孙长弥、越之云和顾凯等人暂时不能离开,他们必须一起先把目前的情况作一个汇总,然后抓紧时间制定出下一步的应对方案。 “军警部先安排人手开始突审吧,我们得先知道敌人是一波流还是藏着什么后招。”陶东来走进会议室之后还没坐下便先打开了话头。 颜楚杰点点头道:“刚才已经安排人手去做了。不过这次俘虏比上次要多了一倍,又是到了晚上,估计审起来会慢一点。” 王汤姆插嘴道:“我认为这次的海盗来袭并不是偶然事件,这是一次有预谋的袭击。” “说说你的想法。”陶东来对王汤姆的看法很感兴趣,之前王汤姆提醒可能会有奸细混入工地的时候,陶东来就认为可能性很大,特别交代了宁崎今晚要控制住工地上的外来打工人员。 “陶总和颜总都是当过兵的人,我就直说了。”王汤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然后开始分析道:“作为突袭性质的军事行动,我们都知道一早一晚是最好的时机。不得不说对方挑的时机其实还不错,特地等着我们这边巡逻结束,所有船都回到港口的时候才发起。要不是我们早就在榆林角布置了哨所,一下子看到六条船冲到码头,恐怕还真会有点手忙脚乱。” “这些远道而来的海盗不太可能刚到这里就直接发起攻击,也就是说他们或许在海湾外的某个地方已经潜伏了一整天或者更长的时间。而我认为他们之所以会在傍晚而不是早上发起进攻,是因为他们想要藉此拖延住我们的救援时间,让他们能够多出一整晚的时间用来劫掠物资。” “当然,我这样的猜测有一个必要前提,那就是对方早就派出了探子,知道我们的主力不在港口,并且大致掌握了我们的海上巡逻时间和范围。” 陶东来听完之后点头道:“如果真有探子,那他们一定跑不出去。两边基地的打工人员都已经控制住了,剩下的就是花时间来慢慢鉴别。” 实际上在他们开会的同时,一号基地的外来人员鉴别工作已经开始了,顾凯自告奋勇地拿下了这件差事。要说上战场顾凯的确不行,但说起刑事侦讯,鉴别口供真假之类的事,顾凯可算是专家中的战斗机。几年律师当下来,各种人渣也不知道见过多少了,是不是在说谎,顾凯基本上从对方的眼神、神态、动作等细节上就能判断出准确结果。 目前留在一号基地的外来人员并不多,满打满算也就十多号人。在下午接到榆林角哨所的警报之后,这些本地明人就已经跟那十名明军水手一起被穿越众控制起来,战斗结束之后才刚刚从驳船船舱里放出来,畏畏缩缩地在刺刀的威逼之下站成一排。 顾凯并没有打算花时间一个一个去审问这些明人,再反复比对他们的口供来找出可能隐藏其中的海盗,他已经想到了更为便捷的办法。 工头于大山是穿越众在本时空任命的第一个土著“干部”,他和于小宝两父子可算是最早一批从龙的本地带路党,平时来一号基地打工的本地人都是交给他在代管,要想了解这批工人的具体情况,问于大山显然比较快一点。 顾凯抬手一指于大山,让他单独叫出列,于大山此时已经知道刚才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唯恐是短毛老爷要拿自己开刀,哆哆嗦嗦地迈不动步子,口中连叫“冤枉”。 顾凯笑骂道:“你怕个毛啊!让你出来认人,不是要杀你的头!” 说完直接一把将于大山拉了出来,让他面对着这一排明人:“这些人里面可能混进了海盗的探子,于大山你好好看看,把你村里的熟人先指认出来。记住,是一直住在你村里的人。” 于大山一听只是认人,这才稍稍放松了一点,赶紧将自己熟识的几个同村村民从队列中指认出来。这几个人基本都是他介绍来这里做工的,真要有什么事情他也得担责任。 这一通指认结束,队伍里就只剩下了三个人。这时候刚刚被指认出的村民相继有人举手,指认了其中两人是他们的亲戚,于是就只剩下了一个人。 “看来这里没人认识你啊!”顾凯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老爷,我不是坏人啊!”那人吓得脸色煞白,连连摇手分辩道:“我是从凤凰镇来的,只是这里的人不认得我,我在这里做了好几天工了,从来没捣过乱啊!” “你是不是好人,这个很容易就知道了。”顾凯转头对押着他的武装人员说道:“带他去关海盗的地方,演出戏让他出出风头,然后晚上把他跟海盗关到一起!” “别啊!老爷饶命啊!”那人立刻腿一软就跪地求饶了:“小的招了……小的便是探子……” 这家伙反应倒是很快,若真是被押去他的海盗同伙面前演出戏,那么他那些同伙铁定会认为这次失利是被他给出卖了,这种情况下再被关到一起,那妥妥是过不了夜的节奏。 “那就好好说说吧!”顾凯蹲下身来,用嘲弄的眼神盯着这个已经被吓破胆的探子:“你还有没有潜藏的同伙?你们之间是怎么联络的?” 十分钟之后,顾凯将一个小腿粗的竹筒放到陶东来面前的桌上:“抓到探子了。” 不明所以的陶东来将竹筒拿起来打开上面的封口一看,竹筒中赫然蜷缩着一只鸽子,他不由得愕然道:“信鸽?海盗居然这么先进?” “这帮家伙已经在鹿回头角待了快十天,探子四天前混进了我们的工地,他带了三只信鸽,每三天放一只出去。据他交代还有一个同伙在二号基地的工地上潜伏,我刚才已经联络了宁崎,把探子的体貌特征告诉他了。”顾凯不无得意地将自己的成果炫耀了一番。 “港湾外还有没有他们的同伙?”陶东来现在紧张的倒不是还有没有探子了,而是对方是否还有尚未打出的牌。 “据探子交代说已经没有了。” “这伙人的老巢在哪里?” “据说是硵洲岛,不过我不清楚这地方究竟在哪里,那个探子也说不出个一二三。”顾凯耸了耸肩道。 “硇洲岛这地方我知道,在湛江。”陶东来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现在应该是叫雷州。” 42.第42章 围捕 硇洲岛地处湛江东南海面上,是湛江市的岛外之岛,面积超过50平方公里,四面环海,地势险要。这地方风景秀丽,气候宜人,是后世“湛江八景”之一。南宋最后两任皇帝就是在硇洲岛上见证了王朝的覆灭,到后世岛上还留有不少南宋时的遗迹。不曾想这么一个颇具历史价值的地方,在明朝末年的时候居然沦为了海盗的贼窝。 陶东来去过湛江多次,其中有一次就登上过硇洲岛,对岛上的宋皇城遗址等古迹印象颇深,所以顾凯一提硇洲岛这名字,他便很快想了起来。 “现在这个情况跟我们事前的预计出入很大啊!”陶东来不无感慨地说道。 军警部在穿越前所做的军事防御计划中,设想可能来犯的海盗势力主要是来自南海,因为地广人稀,物产不丰,又不处在主要通商航道上的三亚地区实在很难吸引大股海盗跨海而来,只有东南亚的小股海盗才会有兴趣专门跑来打劫这里的沿海渔民。 在这个时代,战斗力比较弱小的南海海盗跟中国沿海海盗的实力完全不可同日而语,比如福建广东沿海的十八芝海盗集团,那就是统领数万海盗的庞大存在,首领郑芝龙此时麾下已经有数百条海船,是福建沿海地区实力最强的武装力量,甚至连福建当地驻军都拿他们没办法了。而从硇洲岛来袭的这股海盗虽然规模还不算太大,但毕竟是来自大陆方向。如果穿越众的存在真的引起了大陆沿海地区某些大股海盗的觊觎,那么军事上的防御压力就会因此而加大很多。 当然具体的情形究竟如何,还需要进一步的审讯结果来作为参考。几个头脑人物随后就近期如何加强战备,如何进行第二天的清剿行动等等进行了商议。 不知不觉时间过了一个钟头,陶东来抬手看了下时间,皱眉道:“怎么那边还没消息过来?老颜,你联系一下,问问进展。” 陶东来所指的是二号基地抓捕海盗探子的事情,本以为这边将所知的情报传递过去之后,抓捕行动应该很快就会出结果才对,但过了这么久还没有得到回音,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 很快宁崎气急败坏的声音从电台里传了出来:“这个家伙很贼,我们还没动手的时候他就已经先开溜了,不过人已经被我们堵在营地附近了,只是现在天黑什么都看不到,搜索速度很慢。” “不要着急,胜利港这边已经没事了。让我们的人多注意安全,记住任何情况下都是安全第一!”颜楚杰听了之后赶紧叮嘱了几句。虽说那边也还有不少军警部的人,但能打的队伍基本都拉到胜利港这边来了,宁崎又是个急性子,这黑灯瞎火的时候在野外搜索逃犯,可别搞出什么节外生枝的事情来。 宁崎现在不只是气急败坏了,简直就已经是杀气腾腾。 陶颜二人带着队伍从二号基地出发的时候,宁崎这边就已经开始召集人手布控了。当初选址的时候,执委会就把穿越众的营地设置在田独河东岸,而出于安全考虑,把外来打工人员的临时住所统一设置在了田独河西岸。宁崎让古乐带了三十个人在西岸布控,主要目的是掐断田独河沿岸上下游的通路,防止可能潜藏的奸细外逃。 好不容易总算等来了胜利港的消息,宁崎在获知了嫌疑人的体貌特征之后立刻安排人手开始对驻地的外来人员进行排查,可这排查刚刚一开始,这个化身为民工的海盗探子就嗅出了味道不对,居然在临时住所里连放了两把火搅乱局面,宁崎不得不一边派人组织灭火安慰民工们,一边让军警部的人赶紧把这颗老鼠屎给抓出来。 好在事发之时古卫让人立刻封锁了这片临时住所的外围,在二三十支战术手电来回扫射之下,就算是只兔子也别想从包围圈里逃出去,这样一来就成了瓮中捉鳖的局面。 民工临时住所那边虽然已经乱成一锅粥,但水电站的工地上依然在继续施工。目前充足的劳动力保证了工程可以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进行,几百号人被分作三班昼夜不停地赶工。晚上的这一班无疑是最为辛苦的,在最初的几天里执委会不得不付出双倍薪酬才能雇到足够的本地劳动力熬夜加班。 不过最近执委会对人员的安排作出了一个调整,将原本在采矿点打石头的劳改营全部拉到了水电站工地上来。这样做主要是出于几个目的,第一,执委会不希望这些明军俘虏过早知道穿越众在这里开掘铁矿的消息;第二,将这些人放到晚上劳动白天休息,更便于用较少的人手进行看管;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把这些免费的劳动力安排到薪酬最高的晚上劳作,每天都可以帮执委会省下好几十个民工的开支。 俘虏们最近的日子其实过得还不错,虽然每天仍然会累得筋疲力尽,但至少生存环境有了保障,每天三顿粥,顿顿有鱼肉,并且还用积分换来了干净棚屋居住。要是某天劳动任务完成得好,还会得到劳改营长官的允许,让他们用积分兑换黎人提供的米酒或者果酒。尽管这些劣质酒的汇率高达一积分兑一两酒,且只允许每人最多兑换两个积分,仍有不少人乐此不疲地拿积分换酒解乏。 而罗升东这段时间里因为表现良好,终于得到了一项“官员”待遇——每天的基本积分由两分上调为三分。这就意味着在同等劳动强度下,他将比劳改营的这些小伙伴多出一半的积分!每次一想到自己有可能比其他人提早几个月的时间重获自由身,罗升东居然忍不住有一点小激动。 但随即他就对自己这种小富即安的心态进行了自我批评:“想我罗升东乃是堂堂大明水师百总,居然为了这么点屁事沾沾自喜,简直就是给朝廷、兵部还有自家老爹丢脸!以老子的能力,再怎么……怎么也得提前半年存够积分才行……诶,好像有哪里不对……” “罗升东!” “到!”罗升东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句,赶紧把乱七八糟的小算盘抛到了脑后。入劳改营这大半个月来,除了被迫养成的固定作息时间之外,点名应到也成了罗升东最大的改变之一。 当然一开始罗升东是不接受这种改变的,总不能你说怎样我就怎样,起码老子还得保留一点大明军官的尊严。但被狠狠饿了几顿饭之后,罗升东总算明白了任长官经常挂在嘴边的“形势比人强”究竟是什么意思。 “把你的人都给我看好咯!从现在开始,每半个时辰清点一次人数,有情况立刻报告,明白了吗?”来下达命令的是他的顶头上司任亮。 “明白,明白。”罗升东连连点头应道。 劳改营两名长官中,罗升东其实畏惧任亮更多于古卫。虽然任亮外表斯文,说话声音也不像古卫那么中气十足,但罗升东却知道这个任长官肚子里坏水不少。罗升东听古长官提过,每一次宣布那些稀奇古怪的新规定或者积分兑换的新项目,可都是这位任长官的杰作。罗升东有时候甚至在想,就凭这大半个月在任长官辖下的熏陶,自己要是现在去当个狱官估计是没多大问题了。 “任长官,我听到西边好像有点乱,是出什么事了吗?”罗升东小心翼翼地试探任亮的口气。其实晚饭时他就看到有一大帮短毛士兵背着火铳坐船往下游去了,还有刚才西边驻地起火的时候,工地上就已经有人在高处看到并且传开了消息。罗升东虽然不明所以,但也能猜到必定是出了什么乱子,不过这乱子应该不大,否则工地上肯定也会停工了,所以他才敢大着胆子直接打探消息。 任亮笑了笑,并没有要隐瞒的意思:“有海盗的探子混到这里来了,我们正在抓人。” “海盗!”罗升东闻言不禁瞳孔一缩,自己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不就是想着来这地方打海盗立功吗?结果升职加薪迎娶白富美没捞着,反倒是成了阶下囚。 “放心吧,海盗已经在港口被我们一网打尽了,现在就剩这个探子还没抓着了。把你的人盯紧点,我过会儿再来。”任亮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之情,虽然没能目睹港口的战斗,但在任亮看来,这些来袭的海盗战斗力应该跟罗升东这拨明军在伯仲之间——都是渣渣。 罗升东心中又是懊恼又是气愤,懊恼的是自己若是晚出发半个月,搞不好就能在海上碰到这些海盗,直接在海上噼噼啪啪揍完,然后带着海盗的首级回去领功,岂不妙哉;气愤的是这些短毛居然兴师动众地对付海盗,简直就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而且短毛动手根本不看对象,连兵带贼都是一通揍,这立场到底是站在哪边的? 43.第43章 不安分 罗升东的怨天尤人并没有持续很久,就被突然出现的外来者所打断了。 一个渔民打扮的家伙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顺手抓起一把锹就开始往地上戳。罗升东赶紧叫停了他:“你干嘛的?别乱戳!” 先前罗升东带着下属们花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按照短毛要求的水准平整完这块地,怎么突然冒出来一个乱搞的家伙?若不是顾虑到劳改营规矩重重,一旦犯错就是各种扣分,罗升东早就一个大嘴巴招呼过去了。 那人抬起头来,一脸掩饰不住的惊慌。在工地四周明亮的灯光照映之下,罗升东注意到他的脸上有明显的烟熏火燎痕迹,再看看这人的神色,罗升东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就是他们正在找的人吧?”罗升东不动声色地问道,背后的手却悄悄攥住了一根撬棍。 那人连连摇头道:“我不是海盗,我跟你一样是来做工的。” “我可没说他们正在找海盗。”罗升东嘴角忽然露出了一丝笑意。 那人心知自己情急之下说漏了嘴,只是没等他有所反应,罗升东已经一棍挥到他头上了。恍惚之中他似乎还能听到罗升东的声音:“把这家伙按住了!兄弟们能不能有脱身的机会就着落在他身上了!” 当晚九时许,提心吊胆的陶东来等人终于得到了宁崎的回复,声称在众多人员的努力之下已经抓获了那名海盗余孽,并且成功粉碎了对方企图破坏水电站工程的重大阴谋。当然后面这句是宁崎自作主张加上去的,上百人劳师动众抓这么一个家伙还险些被对方蒙混过关,最后居然是被明军俘虏给逮到的,说出来实在有点没面子。 不过这边陶东来等人也自动过滤了最后那一句,一个海盗探子懂什么水电站工程,又不是台湾反动特务潜入大陆搞破坏。这当口大家也不会故意去扫宁崎的面子,对后方指战员的努力也纷纷表示了赞赏和慰问。但宁崎又提到另外一件事,让大家的注意力立刻就从海盗这边移开了。 “你说那个明军军官申请跟我们谈判?”陶东来几乎不敢置信地反问道:“他一个被俘半个多月的人现在提出来要谈判?” “而且他要求跟官阶最高的人谈。”宁崎的声音听起来也很无奈:“我很难给他解释清楚我们的集体决策制是怎么一回事。” “老宁啊,你真是书呆子毛病,用得着给他解释什么?直接告诉他没资格跟我们谈判就完了。”颜楚杰有些不快地拿过对讲机插话道:“我看这家伙大概是最近吃太饱不消化吧?明天该叫古卫给他补补课了!” “但我看他很认真的样子,不像是开玩笑,而且他说有办法解决我们的劳役不足问题。” “什么?”陶东来一把将对讲机又拖了回来:“劳动力?” “这家伙毕竟是个当官的,大概也看出来我们现在的问题所在了,我想他既然敢开这个口,或许多少有点干货吧?”宁崎犹豫着表明了自己的看法。 这下颜楚杰也没急着发言了,事情涉及到劳动力,这可是目前除战事以外优先度最高的事情。虽然执委会在穿越前就制定了许多引进人口的方案,但那些方案都是着眼于中长期居多,对于穿越初期如何能在这荒芜之地获取人口,其实一直都没有特别好的办法,而执委会也早就做好了在穿越初期的半年甚至一年内都将面对劳动力严重不足的心理准备。如果这个时候有人蹦出来说可以解决困扰穿越众的人口问题,那么在座这几位恐怕很难扛得住这种诱惑。 “要不,明天把人带过来,先听听他说什么?”连一向果断的颜楚杰此时态度也变得犹豫不决了。 “就这么办吧。”陶东来最后拍了板:“宁崎,我们这边暂时还脱不开身,你明天安排人把那个军官送到一号基地这边来。” 罗升东提出要求之后,很快被人从工地上带走,关进了一间单独的棚屋中。罗升东知道自己发现了一个机会,一个可以从目前的奴隶生活中脱身的机会,但如何能利用好这个机会,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他知道自己将要提出的一些条件在短毛看来会感觉很荒谬,这些条件很可能会把短毛激怒,造成非常严重的后果——比如让他的积分瞬间跌到死刑标准线。但另一方面他也有可能就此获得自由身,如果运气够好,他甚至还有机会回到崖州,回到过去的生活状态中。 罗升东整晚都在反复推敲自己的计划,对其中的种种不确定之处在脑海中一再推演,力求要一击制胜,这一整夜几乎都没合过眼。临到天明的时候,罗升东突然想到一个不相干的问题——短毛的武力如此之强盛,如果获得了更多的人口,那岂不是能编练出更多的火铳兵,届时崖州这一亩三分地,又有谁能有力量来压制他们? 这问题让罗升东越想越觉得后怕,甚至有些后悔自己干嘛那么冒失地向短毛头领提出了谈判的要求。但事已至此,也不会再有挽回的可能,罗升东最后也只能抱着实用主义的心态来进行自我安慰:“出什么问题那是以后的事,首先我得要好好活下来,不然连面对问题的机会都不会有。” 第二天一早有人给罗升东端来了早饭,内容与过去的日子一样没有变化,有所不同的是,这是他被俘二十多天来第一次单独吃早饭,没了环绕在身边的几十号下属,罗升东居然感觉自己还有一点小小的不适应。 吃过早饭之后,罗升东被人押到了码头上,他看到了劳改营的古长官、任长官,以及那个比他们还要高阶一些的宁姓短毛首领都在。这些人看着他的眼神都是意味深长,似乎是要从他脸上看出花一样。 任亮盯着罗升东沉声说道:“罗升东,我知道你虽然表面听话,但骨子里其实是个很不安分的人。你知不知道,如果你这次做错了,很可能就会被吊死在胜利港?” 罗升东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哆嗦着嘴唇回应了一句:“我不会死,我会活下来!” 任亮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古卫挥了挥手,有人过来将罗升东押上了船。罗升东见对方拿出了那种白色软带,便自觉地伸出手来,等对方给自己套上。每次有长距离移动的时候,所有的俘虏都会被如此对待,罗升东也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待遇。 押送小组一共就三人,两人负责警戒,一人操作船尾的马达。当然穿越众是不会浪费油料和人力专门就只为押送罗升东回胜利港,船上还装满了从黎人那里交易来的各种瓜果蔬菜、米酒,以及昨晚出发赶回胜利港那支队伍的一些个人物品。 罗升东其实对船尾那个突突作响可以推动船在水上行进的铁匣子十分感兴趣,他甚至已经想到了胜利港的那些大铁船也是用类似如此的装置推动,才能跨海而来。但罗升东并没有对此多问什么,不是他不敢问,而是短毛说的东西让他根本就听不懂。什么“发动鸡”,什么“螺旋酱”,罗升东完全不明白那究竟是什么东西,难不成那铁匣子里还能藏着一只鸡? 类似的东西罗升东这段里在工地上已经见过不少,能拖动千斤巨石的四轮怪车,夜里发出耀眼白光的无火明灯,还有那种短毛们带在身上能千里传音的黑色小匣,罗升东虽然不明其理,但作为一个一心上进读过几本兵书的基层军官,他很敏感地就联想到了这些奇异物品在战事中会起到的巨大的作用——一辆怪车可顶百名民夫,无火明灯可解夜战之忧,而传音小匣就更不得了,试想攻守城池之时,其中一方的领军将领可随时掌握四方城门的实时战况,这是何等逆天的事情? 至于说短毛士兵们装备的那种威力强大的连发火铳,在步兵野战中简直就是近乎无解的存在。罗升东想到这里,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对面坐着的两名短毛士兵,他们的手里就拿着这种大杀器。铳身上没有火绳,没有通条,发射时不用装弹装药,这么厉害的武器自己以前为何从未听过见过? 一个多小时之后,小船在一号基地附近的小型栈桥靠岸,一些妇女已经等在这里,帮忙从船上把货物卸下。罗升东下船之后惊讶地发现这里的变化不小,首先是短毛们称为“一号基地”的营地外围已经修筑了一圈奇怪的防御工事,有很多突出凹进的结构,并且明显分出了高中低三道挡墙,这种工事的奥妙何在,罗升东一时还看不出端倪来,不过他知道依照短毛的习惯,绝对不会做任何无用的事情,只能暂且把这工事的模样记在脑中,待以后有机会再慢慢琢磨。 其次是一号基地的大门外面,齐刷刷跪着七八十号人,且全部都双手抱头。罗升东一看就明白,这些人肯定都是俘虏——当初他自己被俘之后也享受过同样的待遇。这些人多是短褂短裤光脚,皮肤黝黑,一看便是水手打扮,罗升东心道这便是昨天来这地方找死的海盗了。 在这片跪着的海盗旁边,还一溜烟摆着一大排用布遮了头的尸体,不想可知这些就是送死成功的倒霉鬼了。罗升东看到这些尸体的时候眼神不自觉地一亮——这些首级要是拿回崖州,可都是实打实的战功啊! 44.第44章 谈条件(一) 在一号基地大门外的另一边堆放着缴获的海盗武器,刀刀枪枪倒是不少,火铳有七支,还有两支三眼铳,另外两艘大船上各有一门土炮,要论武装的强度其实也并不算很弱,比穿越众想象的还强那么一点,只是这些武器中的绝大多数都没有在这场力量对比悬殊的战斗中派上用场。军警部的人已经检查过这些武器,给出的评价是“质量太差不堪使用”,等待它们的大概就只有回炉炼铁这个结局了。 罗升东注意到胜利港的海边多了好几艘广船,较大的两艘居然跟自己统领的那艘海沧船一般大小,另外两艘较小的广船船身像是被什么怪兽咬了一口,破损得不成样子,有一艘甚至因为进水太多而导致了明显的船身倾斜。罗升东也是长期在海上跑的人,从船身上的这些损伤,他不难想象出昨天海盗来袭时战况之激烈。但看着港口上井然有序的样子,应该是这些根本还没完成登陆上岸就已经被短毛们在海面上击溃了。 罗升东忽然感动一阵庆幸,他先前还觉得要是自己能碰上这群海盗就好了,大概可以砍些首级回崖州请功。但以现在看到的情况来看,这群海盗的实力可并不弱小,如果自己的海沧船真的在海上遇到这支海盗船队,多半也只能选择退避三舍。 “先把他关到船上,晚一点陶总会处理他的事情。”前来接收罗升东的颜楚杰两眼通红,打着哈欠一边说道。 颜楚杰昨晚也是一夜没睡,组织了人手对抓获的海盗进行连夜突审。就目前所掌握的情况结合海盗们的口供来看,穿越众一方基本已经算是控制住了局面。昨晚这帮从雷州南下的海盗最初的目标并非胜利港,而是崖州城附近的沿海人口稠密区。 不过他们在沿海南岛东岸南下后路过三亚一带海域时,很偶然地发现了结束巡逻,正在回航中的两艘双体帆船。海盗们从未见过这种古怪的船型,于是他们小心翼翼地绕过了整个海湾,在鹿回头角找了地方停靠,再派出数名探子伪装成本地渔民,深入到了胜利港一带查探。而后来的情况便如王汤姆所推测的那样,海盗们在确定港口一带防御空虚之后,便想抓住穿越众巡逻帆船回港的时机发起突然袭击。 潜伏的海盗探子虽然探清了穿越众的巡逻作息时间,但不知道榆林角的山岭上还有一个隐蔽的预警哨所,并且拥有他们无法想象的通信技术。探子们也看到了岸边停靠的铁壳渔船,但他们却没法想象这些无桅无帆的怪船在海战中的巨大威力。近四百年的科技差距让这些往日在海上作威作福的海盗们几乎无法对穿越众的攻势采取有效的抵抗,以一边倒的局面很快彻底败下阵来。 这帮海盗的头领在昨天与穿越众交锋的第一个会合中就很不幸地被三发子弹击中,当场毙命。而副头领在另外一艘搁浅的大船上,目前还处于率众潜逃中。根据海盗的口供,他们的总人数约在一百六七十人,从搁浅那艘船上逃脱的应该有四十人上下,而迄今没有找到的那些“失踪人员”,估计都已经在昨天的海战中喂鱼了。 今天上午,颜楚杰将率领军警部的精干力量去昨日这些海盗弃船上岸那处沙洲附近进行追剿,但结果将会如何,现在还很不好说。那块沙洲旁边连接着数道海拔在三百米左右的山岭,如果海盗们选择逃进山里,那么以军警部现在有限的人手肯定无法进山围剿。 不过军警部并不认为这些逃脱的海盗还能造成什么麻烦,海盗们供认船上的储备粮原本就已经不多,顶多只够船员们再撑个四五天左右,这也是他们的头领不愿再继续等下去,选择在昨天发起袭击的原因之一。而那块沙洲西边北边是田独河入海口,往南往东全是连绵不断的山区,附近方圆几十里内荒无人烟,没有受过专门野外生存训练的人,很难在这种环境下长期生存。 罗升东再一次被关进了驳船船舱中,还是一样的地方,还是熟悉的味道。罗升东甚至回想起了自己刚刚被抓来时的那几天,当时还以为自己一定会被短毛们随便找个理由就拖出去杀了,没想到居然能好好地活了下来。不过命运轮转,竟然再一次回到了这里,也不知等待自己的结果究竟是福是祸。 陶东来今天一早跟海运部的几个头头一起去查看了昨天缴获的几艘帆船。两艘大船的情况都非常好,除了需要对船舱进行整体消毒之外,基本没什么地方需要大修。据海盗供述,这次南下之前他们还专门为这两艘大船做过一次船底维护保养,这下倒是便宜了海运部。 但两艘小船的状况就很堪忧了,一艘船的肋部被拉出七尺多长,近两尺宽的大豁口,而另一艘的尾部严重受损,需要上岸进船坞才能进行修复了。孙长弥最后给出的判定是,这艘船的船体结构受到损害的程度已经难以彻底修复,即便今后修补好了船尾,这艘船因为结构强度不够,难以承受大风大浪,也不能再出航到大洋中去,只能在近海近岸的地区使用。孙长弥的建议是把这艘船当作海运部的训练船使用,偶尔也可以在胜利港港湾内和田独河入海口附近跑跑短途运输。 不过这样一来,倒是缓解了海运部急着上马造船项目的压力。目前光是船用木材的制备进度就远远达不到造船的要求,要造一艘跟海沧船同等吨位的福船,至少还需要一到两个月时间才能把船料备齐,等造好下水搞不好得到年底了。而现在弄来这四艘广船,只需进行修修补补,所需的材料和耗费的工时相较造船都要少得多,那投入使用的速度肯定也比造新船要快多了。 陶东来跟海运部这边商议完事情之后,又提了些新鲜水果去看望了一下因公负伤的战地记者罗舞丹。不过对于罗舞丹提出的由她牵头组建独立新闻社的建议,陶东来跟顾凯一样打了哈哈先敷衍过去。并不是陶东来对新闻工作有什么歧视,不愿对这个项目进行扶持,恰恰相反是因为他知道新闻报道所起到的舆论导向作用,才不敢轻易同意罗舞丹的申请。 参加穿越的大老爷们中有好些人都是冲着今后三妻四妾的日子来的,让罗舞丹这么一个能说会道的女强人掌握了宣传喉舌,大伙儿今后所期待的“性福生活”还要不要了?未来要成立新闻部门,陶东来属意的人选还是宁崎或者白克思,这两个人文化水平和思想觉悟在他看来都合格,政治立场也稳定,比胆大包天的罗舞丹可靠多了。 忙完这些之后陶东来回到一号基地的指挥部办公室,坐下来刚喝了口水,忽然想起罗升东的事,一问才知道今天一早就已经把人从田独河上游押送过来了,当下赶紧叫人去驳船上提他过来。 罗升东这还是第一次进到一号基地内部,一路行来忍不住好奇地东张西望。一号基地是按照建设部和军警部联合设计的图纸修建的,占地面积并不太大,算上外围的防御工事在内也不过才四十亩左右,内部主要分成了居住区、办公区和物资仓库区几个部分。整个营区内功能分区明确,没有任何多余的建筑,甚至连地上排水沟都是挖得整整齐齐。不过最近营区内住的人不多,大部分人又一大早都出去做事了,因此显得十分的冷清。 这里整齐成排的活动板房让罗升东惊讶之余又有些莫名的鄙视:“这些短毛如此厉害,住的房子却如此简陋,连个庭院都没有修。” 陶东来看到罗升东被押进来,指了指自己对面的凳子。罗升东心领神会,自己走过去坐下了。 “听说昨晚那个海盗的奸细是你抓到的?”陶东来先饶有兴趣地问了一句昨晚的事情。 “区区海盗,在下只是举手之劳而已。”罗升东很是自得地抱了抱拳,只是双手手腕被捆扎带绑着,动作有些别扭。 “你突然提出来要跟我们谈判,想必和这些海盗的出现也有关吧?”陶东来继续问道。昨晚他和颜楚杰等人曾经分析了一下形势,认为罗升东这个时候提出要谈判,其动机应该是受到某些外因的影响,比如说这次海盗的突然来袭。至于他的真实想法,几个人合计了半天却是没能琢磨出来。 罗升东点了点头道:“没错。我希望你能把这些海盗交给我。” “嗯?交给你?”陶东来一时还没有对这句话回过味来:“我们的确是有打算把抓获这些海盗全部投入劳改营,到时候算起来也应该是你的下属了。接下来劳改营的编制可能会有变化,你们听长官的安排就行了。” “不,我是想要他们的首级。”罗升东很平静地说道:“我需要带着这些海盗首级,回崖州城立功受赏。” 45.第45章 谈条件(二) 陶东来差点被刚喝进嘴的茶水给呛到:“你说什么?你要回崖州城?” 罗升东点点头:“而且要带着海盗的首级回去。” 陶东来看他的表情,似乎也不像是在开玩笑,慢慢收起了嘴角的笑意,沉声问道:“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说什么?” 罗升东没有理会陶东来的问题,继续自顾自地说道:“近年崖州治下海盗猖獗,屡屡犯境扰民,我若能带回海盗首级若干,上峰对此必有封赏。如今崖州水寨两个把总位置还空着一个,我升了把总,便可在权限之内给予贵部多多的方便。” 陶东来听他这么一说,算是明白了罗升东的意图——这家伙得知穿越众击溃了一股海盗,便动起了心眼,想要从中为自己捞一点好处。不过他这心也太大了点,居然想让穿越众直接放他回去升官发财。 陶东来将身体靠到了椅背上,换了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略带嘲讽地说道:“方便什么的先放到一边,如果我们不想放你走呢?” 罗升东昨晚思前想后,这些问题自然是早就在脑海中反复推敲过了,当下立刻应道:“我率麾下弟兄出海巡视,定下的半月之期已过,崖州水寨见我部迟迟不归,必定会派出人手船只一路搜索,日后此地定会战事不断。虽贵部军械精良,战力强悍,但若要一直抽出大量人手应付我大明官军的攻势,贵部想在此处落脚生根也恐非易事。” 陶东来皱了皱眉头,却没有立刻开口应对。罗升东的话的确有些道理,也正是这段时间以来执委会所担心的事情之一。明军水师的巡逻队不是抓了就完事,迟早崖州那边会发现事情不对再派人来。抓一次两次或许可行,多几次迟早露馅,到时候一定会召来明军的大举进攻。 虽说执委会对自身战力抱有充分的信心,即便是崖州明军不分水陆倾巢而出,应该也会被穿越众强大的军事科技优势所击退,但一场大战对军用物资的损耗,对各种工作所造成的延误,同样也是不可忽略的。 昨晚那场战斗看似打得酣畅淋漓,但事后清点弹药发现,参战人员在这一仗里共消耗子弹三百余发。当初筹委会采购的军火清单中,56半的子弹可就一万发出头,这么一场小规模战斗就打掉三十分之一,如果日后有十倍于此的敌人来袭,那得打掉多少子弹?这种规模的战斗又能坚持几次?如今的穿越众连黑火药都还没开始造,更不用提什么子弹复装技术,这弹药可是打一发就少一发,真到了弹药耗尽那一天,难道真让这几百号现代人拿着大刀长矛跟人去拼命? 罗升东见陶东来没有立刻驳斥自己,便接着下猛药:“贵部现在与黎人交易看似顺利,但崖州治下二十七个黎峒,每一个峒主可都受过朝廷的封赏,对这些黎人来说,我大明朝廷才是正统,崖州一道令下,这些黎峒都会出人出兵,就算现在与贵部关系良好的黎峒,届时即便不翻脸,也会与贵部断绝往来。” 这下陶东来的确有些动容了,明军的大举进攻还尚属纸上谈兵,但若崖州真给黎峒挨个下命令的话,这些黎人会站在哪边还真的很难说。穿越众的劣势就在于立足未稳,若是能经营个两三年,陶东来肯定有十足的把握让附近的黎峒全站到自己这边。这些黎峒到时候会不会采取敌对态度还是其次,即便只是跟穿越众这边断绝来往,也足以让劳动力出现巨大缺口了。 “贵部扣下我部三十余人,看似多了一批可用劳力,实则隐患重重。若贵部愿放我等归去,日后我必遣十倍劳力至此听用!”罗升东趁热打铁地抛出了自己的杀手锏:“待时机成熟,贵部还可派人去崖州城居住、交易,我定将妥善安排。” “十倍劳力”这个词立刻就刺激到了陶东来,终于开口问了一句:“你能从哪里调来十倍的劳力?据我所知,老百姓服劳役可都是当地官员指派,跟你们军队又没直接关系。崖州……应该是知州或者同知说了算吧?” 罗升东一听有门,立刻应道:“陶长官有所不知,我崖州一地自古便是流放犯人之所,每年自全国各地押解而来的犯人及亲属不下数百人,这些犯人均由崖州驻军管制,日常也都是充作苦役。只要有些许好处,由我军方发令,调动犯人来此垦荒并非难事。” “既然有这办法,为什么你关了大半个月才提出来?”陶东来随口问了一句,脑中却是极快地运转起来,盘算放与不放之间的利弊得失。 罗升东苦笑道:“我初时不知贵部意欲何为,做了这些天的苦役之后,我才明白原来贵部是真的要在这里落地生根。但我在军中官职低微,无权无势之下能谈何条件?昨日见到贵部抓捕海盗,我才生出了这个心思,贵部若愿助我一臂之力,罗某日后必有回报!” 陶东来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我们昨天抓到的海盗不能给你,有两个原因。第一,这些海盗知道我们的存在,让你带回崖州可能会导致事情败露;第二,我们需要劳动力,这你是知道的,而且这些海盗里有不少人是我们现在很需要的水手。” 罗升东张口欲言,但陶东来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你如果想说把这些海盗直接砍头,那还是省省吧。我们若是嗜杀之人,你还能有命活到现在?” 罗升东倒是没有被陶东来这话给堵回去,他早就设想好了种种可能,闻言便应道:“活的留下,死的给我。军中论功只看首级,能有二十来个海盗首级,在崖州已是大功一件!贵部总不会把死人也留着吧?” 陶东来摇摇头:“死人倒是无所谓。不过你的下属也不能全带走。” “无妨,我只带亲兵数人先行返回崖州,声称其他人暂时派驻此地即可。” “那艘海沧船也不能带走!” “这……那我便说船在交战中受损严重,已在此地拖上岸进行修缮,短期内无法返航。” “除了劳动力之外,我们还需要采购硝石、硫磺、桐油、煤炭等物资。” “在下愿代为居中联络,贵部开出清单即可。” 陶东来停下来盯着罗升东看了半天,才感慨地说道:“你这么会做人,怎么混到现在才当个百总?” 结束了与罗升东的谈判之后,陶东来让人把他先押回船上去。不过这次罗升东的待遇有所升级,不用再待在难闻的货舱里,而是被转移到了铁壳渔船上一间闲置的船员室里。 虽然陶东来在意向上已经基本接受了罗升东的提议,但他并没有马上答应下来。执委会不是一言堂,陶东来也不是独裁者,这么重要的路线问题必须要放在执委会上讨论通过才行。 实际上执委会中对于穿越初期应该选择和平路线还是战斗路线一直都很有争议。以军警部为首的战争贩子们一向都抱着“枪杆子里出政权”的理念,认为只有武装斗争才能保证穿越众在初期能站稳脚跟搞建设。而另一派则认为武装斗争只是工具而不是必要手段,与周边武装势力特别是明军发生冲突,对穿越众今后的贸易扩张将产生极为不利的负面影响。 陶东来作为一个退伍老兵,同时又是军警部的一员,感情上自然是倾向于战斗派,但理智提醒他,战斗的确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真把明军打毛了以后要从哪里引进大量人口?又去哪里找大陆这么大的市场进行贸易? 陶东来打算等颜楚杰回来之后跟他先沟通一下,然后下午押送海盗俘虏去田独河上游的劳改营工地,晚上就召集委员们开会讨论这件事情。 颜楚杰此时已经带着队伍在昨天海盗船搁浅的沙洲登陆,目力所见的范围内,并没有看到有人活动的迹象。但颜楚杰认为昨天下船的那些海盗并没有逃出很远,因为这些海盗也很清楚,逃进深山之后并不意味着安全,反倒会更加降低了自己重返文明世界的可能性。饥饿、疾病、野兽、自然灾害,能把他们送入地狱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军警部从昨天抓获的海盗中挑出来七八个比较机灵的,押着他们一起来到了这片沙洲上。他们的任务就是向周围的山林中喊话劝降,让那些躲在林中观察形势的海盗们赶紧出来投降。 不过这种喊话的效果显然很有限,七八个人声嘶力竭地喊了两个多钟头,最后从山林中走出来投降的海盗也不过十几人,距离军警部所掌握的人数至少还差了一倍多。 “行啊,看你们能挺多久!”颜楚杰一挥手道:“搭灶、埋锅、煮饭!” 说是煮饭,其实军警部的午饭早上就煮好装船了,现在只是生火热一热而已。樊氏海鲜饭的香味很快就弥漫了整个沙洲,在海风的吹风下深入到山林中。于是在午饭结束之前,又有十来个扛不过饥饿折磨的海盗走到了沙洲上投降。虽然等待他们的不会有美味的海鲜饭,但至少可以得到一小碗热气腾腾的白米粥。 46.第46章 达成合作 下午返回港口的时候,军警部带回了二十七个认命投降的海盗,另外还在海边发现了三具被海浪冲上岸的海盗尸体。至于还有十来号不知所踪的海盗,军警部已经不打算浪费人力物力进山去追剿,就任由他们在大自然中自生自灭。这样一来,在这一波与海盗的交锋中,穿越众最终得到了一百来个免费劳动力以及四艘帆船。 原本要挖坑埋掉的二十多具海盗尸体也被陶东来下令暂时搁置起来,等执委会就罗升东的事情作出最终决定之后再处理。如果形势真能按罗升东所说的进行下去,那么这些海盗尸体所能带给穿越众的收益恐怕还远远大于那一百来号活人。 但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不管罗升东的计划是否会得到施行,这些新来的俘虏们都将被编入劳改营,想要继续活下去就必须好好卖力工作。如果他们能够坚持度过一段漫长的苦役生活,或许几年后他们中的一部分人将有重获自由的机会。 颜楚杰在听完陶东来的介绍之后,表示出谨慎的态度:“听起来不错,但实际执行当中可能会有很多意外,比如罗升东的那套说辞是不是真的能骗过他的上司?他又有多大把握能因功升职?就算前面的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但如果他最后不能给我们调来劳动力又怎么办?最关键的是,我们根本没法确定罗升东这个人是不是真的靠得住。” “这个人很聪明,对形势也看得很准。我相信他在劳改营的这段时间一定是每时每刻都在观察我们,琢磨我们,盘算着怎么才能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来说服我们。以他的见识,或许不能理解我们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但他的确是注意到了我们的短板——人口。”陶东来缓缓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们所要建立的社会制度,所要复制的生产体系,都必须以大量人口为基础。罗升东提出的办法,对我们目前的状况来说的确是一条解决问题的捷径。” “你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尝试一下他的办法?”颜楚杰和陶东来多年朋友,立刻便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 陶东来点点头道:“罗升东这个人靠不靠得住,没人敢打包票。但我认为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们知道他想要什么,他的目的何在。如果他只想脱身,那么我认为他不会在劳改营等这么久才开口。他既然没打算空着手回去,那就说明他是真的想抓住这个机会升官发财。” 下午两点过,士兵们押着这一大帮海盗俘虏向内地进发。因为人数过多,军警部并没选择耗费油料从水路坐船逆流而上,而是按照之前押送劳改营苦役的办法,将这些人双手用捆扎带绑在背后,然后用坚韧的登山绳索以二十人为单位直接串连到一起。这样不会影响到正常的行进,即便有人想在途中逃跑,也会因为其他人的牵连而功败垂成。同行的还有罗升东,他这次倒是免去了双手倒绑的待遇,不过若是执委会的讨论没有通过他的提议,那么等待他的结果也只能是滚回劳改营去继续当苦力头子。 从一号基地沿着田独河向内陆延伸的道路约莫三米宽,目前路面只是做了基本的填平处理,至于路面硬化之类的施工手段估计还得在纸面上停留相当长一段时间。一路前行,可以看到沿途堆放着大量的圆木,这些都是开路时砍伐下来,还没来得及运出去的树木。随着近期大量劳动力的加入,打通这条陆路动脉的速度也在加快,据建设部的报告,顶多还有三四天便可完成全线贯通。 这条路修通之后,一号基地与二号基地之间的交通时间将会大为缩短,未来一段时间内这条道路上可能会出现大量的牛车——截止到目前,从黎人那里已经送来了四十多头牛作为交易物,春耕过后这些牛中的大部分都将作为生力军加入到运输队伍中来。 到达一号基地之后,一众海盗俘虏立刻被赶去了劳改营。他们将会被分割成十几个小组,每个组加入两三名已经熟知劳改营规矩的明军俘虏,用以老带新的形式尽快将这批劳动力投放到他们该去的工地。经过数日的劳动改造之后,他们当中一些有技能的人会被挑选出来,比如水手、木匠等,将会被派往别的地方工作。 这个时候罗升东就不会再有什么特殊待遇了,再次回到了他熟悉的环境当中扛起了锄头。不过很快他又被单独提了出来,因为执委会的特别会议已经开始,陶东来需要他出面进行“现场答辩”。饶是罗升东事前已经有所准备,但还是被一群穿越众委员问了个头晕脑胀,到最后已经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错什么话,只能不断赌咒发誓说自己绝无二心。 陶东来看看大伙儿问得差不多了,就让人带走了罗升东。接下来的事就是讨论出一个统一的意见了,问题争论的焦点仍然集中在罗升东的可靠度上,对于这个计划的可行程度反倒是争议不大。几乎所有委员都认为这是打开贸易和人口引进窗口的好机会,如果能得以实施,那么别说付出几个海盗首级,就算把这帮海盗全拖出去砍了其实也是值得了。可问题的关键在于罗升东本人究竟有多大的可信度,放他回去之后会不会变卦,穿越众又该如何来保证这个家伙不会乱来。 会议最后还是陶东来的利益捆绑理论占据了上风——罗升东想要升官发财,这次就必须得靠穿越众帮忙;而后续的合作会让罗升东逐渐意识到,他的利益与穿越众的利益是息息相关不可分割的。 “无论他怎么赌咒发誓,都不如实际利益来得可靠。”陶东来最后用一句话给自己的意见作了总结。 经过投票之后,这件事大的处理意向就基本确定下来,穿越众将会把海盗首级交给罗升东,让他带着少数几个亲兵,驾着缴获的海盗小广船返回崖州,然后以剿灭海盗的名义报功请赏。至于之后的计划,还得看这第一步能不能顺利实施再说。 事情虽然定下了,但实施起来却还有许多具体的事情要做。比如罗升东返回崖州之后,穿越众这边如何跟他保持联络就是个大问题。胜利港到崖州之间的海路距离虽然不算太远,但这个时代的船在路上要是遇到点风浪,一来一去搞不好就得两三天,作为消息渠道实在太慢,时效性根本达不到穿越众的要求。而像电台这种高科技玩意儿当然也不可能交给罗升东来用,但如果要派遣会使用电台的穿越众跟他一起去崖州,似乎又太冒险了一点,谁知道这家伙会不会一进崖州城就变卦把穿越众抓起来请功。 最后还是军警部这边提了个建议,派出一支特别行动队乘坐双体帆船,跟着一起去崖州,但不驶入宁远河河口,因为那地方已经是属于崖州水寨的辖地了。这支特别行动队除了各个相关部门的穿越众之外,还将带上几个可靠一点的本地明人,届时不管是在当地购买补给,还是派入崖州打探消息,亦或是与罗升东联系,都可以派上用场。 除了海盗的首级之外,执委会还打算把破损得最厉害的那艘小广船修补修补交给罗升东带回去交差,再加上那些缴获的海盗武器,就足以证明罗升东和他的部下们在这次出海巡视中与海盗发生了一场激烈大战,这样也可以顺便解释战死的明军士兵和“维修中”的海沧船。 执委会最后给了罗升东六个人的名额,这也是驾驶那艘小广船所需的最低人数。得到通知的罗升东差点没高兴得跳起来,赶紧去劳改营里挑了五个亲信出来,然后军警部押着这几个人赶在天黑之前回到了胜利港——那些海盗尸体已经停放了一天,要是再放个一两天搞不好就要开始有味了,必须得抓紧时间处理掉。而且砍下死人脑袋这件事可没有哪个穿越众会去做,这只能由一心想要立功的罗升东带着他的人去完成了。 军警部的士兵在提供了石灰和砍刀之后,就果断退得远远的。倒是罗升东跟他几个手下的心理承受力颇强,拿起砍刀噼里啪啦一阵就把二十多个首级全砍下来了,然后立刻用石灰腌上。有人抬来了从海盗船上找来的几个木箱,二十多个首级装了整整三箱。完事之后罗升东和手下把这些无头尸身拖去附近山坡上,那里在昨晚就已经挖好了大坑等着埋葬这些尸身。 埋完这些尸体之后,罗升东疲倦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昨晚一夜没睡,今天在两个基地之间徒步走了一个来回,然后又是拖尸又是填坑,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体力。尽管如此他的内心却是十分兴奋,因为他知道自己这一步算是赌对了,而自己这大半个月的苦也不会白吃,升官发财就近在眼前了。 47.第47章 劳工等级制 原本执委会打算将受损最重的那艘小广船交给罗升东带回崖州,但海运部检验完船身受损情况之后得出结论,这艘船非得上岸大修才行,而且工期至少是十到十五天。鉴于时间上的紧迫,执委会不得不修改了计划,先让海运部抢修另一条小广船,好让罗升东一伙能赶在崖州水寨察觉异样之前回去复命。 海运部计划用三到四天的时间修复这艘船,但急于脱身的罗升东可不愿再等那么久的时间,他说服了海运部让他和另外五名有幸脱身的俘虏加入到修复工程中来,并且包办了几乎所有的体力活,工作效率也大大超过来打工的明人。这样一来工程进度倒是真的加快了不少,至少可以把预定的工期再缩短一天。 孙长弥为此还专门抽空在论坛发了个帖子,内容是“如何充分调动本时空土著的劳动积极性”。他在文中指出,罗升东的表现充分证明了现代管理学中“目标激励”的重要性和实用性。目前在各项开工的项目中已经在大量使用本时空居民,但这些人来打工的主要目的仅仅是为了换取粮食、盐、铁器或者钱财而已,劳动的积极性并不算高。如何给这些人制定一些能够激发他们产生主动性的个人目标,并且让这些个人目标与穿越众的组织目标联系起来,应该是管理者们在目前需要引起重视的问题。 孙长弥的建议也的确引起了执委会的关注,在陶东来的授意下,蒙贺专门在论坛首页置顶了这篇帖子,以便让所有成员都能在登陆进论坛的第一时间看到它。几乎每个人都参与到了这场讨论中来,千奇百怪的主意也是层出不穷,只是其中真正具备了可行性和实用性的建议并不太多。 不过很快有一份来自劳改营的建议被加入到执委们的碰头会议程当中,内容便是针对孙长弥提出的问题。这份建议书的作者是任亮,他认为现有的酬劳制度的确无法充分刺激外来人员的主观能动性,必须要对此进行改革。而他的改进方案就是建立劳工等级制以及相应的区别待遇。 这个“劳工等级制”可以说是脱胎于劳改营现行的“积分制”,但跟积分制有所不同的是,这套制度并不直接使用积分来兑换各种待遇,而是建立起更为完善的,与积分挂钩的等级制度,利用等级之间的待遇差别来调动被管理者的劳动积极性。 任亮在文中以渔民于大山为例进行了详细说明,假设初级劳工于大山完成了一个工作日所规定工作量,他将获得两个积分和应有的酬劳。当他的积分累积到一百的时候,就能晋升二级劳工,这时候他的工作岗位,伙食待遇和报酬都会比一级劳工有所提升。当个人积分累积升级到三级劳工的时候,他将有机会出任工头,并且积分也将由每天两分上涨到每天三分。而随着劳工等级的上升,他所出任的岗位会越来越重要,手中的权力也会逐渐增加,相应的报酬也会越来越高。在任亮的设想中,未来工厂的职工也将从劳工中招收,将来高级劳工甚至有机会成为归化民干部——当然了,这种干部的管理对象依然只是本时空土著而非穿越众。 除了个人的待遇之外,任亮还引入了“一人工作,全家受益”的概念。比如目前已经开始办学的临时学校,非常受本地居民的欢迎。来自后世的穿越众深知文化输出的重要性,所以直接就宣布了免费免试入学的政策。这种不收学费的私塾在本时空内几乎是不可想象的存在,就连还处于半开化状态的黎人都送来了不少小孩子,希望能在穿越众开办的学堂中读书识字。 而“劳工等级制”便可以将等级待遇跟接受免费教育的权力挂钩,比如说二级劳工的子女才能作为旁听生进入学校学习,三级劳工的子女将作为正式的学生入学,更高级劳工的子女入学后甚至还可以获得课本、文具等等。未来将会建立的初中高各级学校入学制度,届时也将对学生家长的劳工等级作一定的政策倾斜照顾。 相应的等级待遇还可以引入到劳工的医疗保障,甚至是远期计划中的劳工住房保障等等。这些在后世已经司空见惯的用工保障制度,在这个时代环境下却是常人难以想象的。至于说实施之后对现有劳工状况会有多大的改善,任亮表现得很乐观,他认为“劳工等级制”将会极大地增强劳工们的主动性,大幅提高工作效率,并且能迅速获得打工人员在心理上的认同感,让他们能在心理上将穿越众的事业视作实现个人目标的必要条件。 “关于任亮提出的建议,现在大家都已经看过了,我先来开个头说说自己的看法吧。”作为会议主持人,陶东来当仁不让地首先展开了话题。 “关于用工保障制度,穿越前我们也在筹委会开会讨论过多次,但一直没能拿出一个比较可行的方案。这次任亮提出的办法我看不错,可以考虑在实际工作中逐步投入使用。”陶东来旗帜鲜明地表明了态度。 “但我们也要考虑到这套方案在实施中的难度。别的不说,光是对数百个民工进行登记造册,每天还要完成工作统计,这就是不小的工作量。另外在我们工地上的黎人有相当部分都不会说汉语,我们甚至连他们的名字都没法做记录。”负责人力资源的宁崎也说明了自己的看法:“我不是反对这个方案,而是希望大家首先要明白,再好的方案实施起来也会遇到很多实际的困难。” “再难也必须得做!”军警部老大颜楚杰发话了:“我们不能坐视海盗探子的事情再次发生,用工登记制度必须要完善起来!” 这次海盗探子混入本地打工人员,居然在穿越众近处潜伏了多日都没被察觉,这可是极其危险的事情。要是下次混进来的不是探子而是刺客怎么办?军警部对此是高度紧张,已经催了宁崎这边好多次了,要他尽快上马更加严格的用工身份登记方案。但宁崎这边的确也有他实际的困难,这些来自附近多个乡村的打工人员不仅身份驳杂,而且有很多都是短零工,做两三天就消失了然后过段时间又出现的人数不胜数,给身份登记造成了极大的困难。 不过即便是嘴上叫苦不迭的宁崎也承认,任亮提出的这个方案的确具有一定的实用性,只要在细节上再做一些完善,就可以投入到实用之中。而且借着这个机会上马用工登记制度,也算是水到渠成的事情。日后迟早都要在穿越众统治区搞户籍制,现在有关人员和部门先用这个“劳工等级制”练练手也是好事。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农业部袁老爷子开口了:“关于用工登记制度,我们农业部是举双手支持的,实际上我今天也有个提案要说。” “老爷子您请讲。”陶东来恭恭敬敬地说道。因为劳动力都集中到了水电站工地上,今年的春种基本就靠农业部打主力,带着一帮老弱成员奋斗了十多天才完成的,而袁老爷子作为春耕春种总指挥的确是功不可没。 “我希望我们农业部能作为户籍制度的试点单位。”袁若修不说则已,一开口便语出惊人。 “老爷子,您有什么打算,给我们详细说说吧。”虽然有些惊讶,但陶东来还是保持了足够的镇定。 袁若修从自己的黑色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写好的文件,然后又拿出老花眼镜戴上,这才开口道:“首先我给各位说一下今年春耕春种的情况。截止前天,我们总共开荒面积约为七百五十亩,其中完成水稻种植面积约两百亩,其他杂粮种植面积约三百亩,蔬菜、瓜果和经济作物种植面积约二百五十亩……” “需要提醒大家注意的是,这些农作物并不是种到土里就算完,我们同样需要大量的劳动力对农田进行日常维护。我希望执委会能批准引进一些没有耕地的农民,让农业部以公社的形式把这些人组织起来垦荒屯田。在我们的开荒面积达到一定规模之后,就可以考虑给这些人分一些田地。” 陶东来听得连连点头,其实类似这样的人口引进计划已经在酝酿之中,不过农业部今天先提了出来,也给了执委会一个切入的契机。 以公社制度来组织农业人口屯田生产,就可以较为便捷地把农业、行政、治安、教育等方面的工作有机结合起来,形成一个依附于穿越众政权的社会组织,同时也可为培养第一批真正的“归化民”积累人口基数。不过在穿越众的管理体系中,这个公社成立之后究竟是归农业部管,还是该划给民政系统,可能还需要进一步的探讨。 48.第48章 人选 袁若修提出的这个人民公社试点方案,与执委会目前正在筹备的一个项目倒是不谋而合。 北美帮完成废盐田地区的查探任务之后,执委会还没来得及对他们的报告进行讨论,就发生了海盗来袭事件。现在海盗的事情基本已经处理完,局面也稳定下来,盐田项目就被重新提回到议事日程当中来。 开垦这块废盐田地区并没有太大的技术门坎,就算没有真正在盐田工作过的穿越众,信产部的大资料库里也有详尽的方案可供参考,从设计施工到投产运行,涵盖了盐田生产的各个方面。虽然限于这个时代的条件,穿越众的盐场可能无法达到后世的海盐生产水平,但要做到控制成本的同时,让产盐率和品质超越同时代的盐场却没有太大难度。在执委会看来,只要海盐产量上了规模,那么穿越众的对外贸易之路就算是有了基本的保障。 目前在这个项目上困扰执委会的问题主要有两点,一是盐场的防御体系,二是盐场的管理体系。防御上还好说,根据军警部的建议,可以把盐场工人的定居点设在远离海岸,内陆靠山的地方,一旦海上有敌人来袭,可以通过榆林角哨所的示警,让盐场工人提前进山避险。但管理体系的问题就没那么好解决,如何合理地组织一帮本地百姓入驻盐场,在组织生产的同时还要将其纳入到穿越众的统一民政管理之下,并不是那么容易办到的事情。 但袁若修提出的人民公社方案无疑是给执委会点亮了一盏明灯,这种可以将生产、生活、政权的管理合并到一起的组织形式,相当适合穿越众在目前时期的垦荒屯田规划。 经过讨论之后,最后执委会决定先成立两个试点公社,一个是处于榆林角对面的盐场公社,另一个则是位于田独河东岸的农垦公社。公社社员的来源主要是附近一些原本靠海为生的渔民、没有土地的农民,以及一部分想要走出大山的黎人。 公社将统一配发农具、耕牛、种子等生产资料,由相关部门制定统一的生产计划并领导实施。公社的行政管理机关是由穿越众组成的管理委员会,这个管委会将直接向执委会负责,具体人员由负责组织生产的技术指导部门,负责社会事务管理的民政部门,以及负责治安防卫的军警部共同出任。 而公社中也将首先开始试运行任亮所提出的“劳工等级制”,对所有加入公社的本地居民开始实行身份登记和劳动量统计。“劳工等级制”将在公社中施行一段时间之后进行查漏补缺,完善后的制度会逐步导入到其他的在建项目中去。这样也可以避免所有项目一哄而上,导致人力资源部门不堪重负的局面发生。 接下来的议题是关于崖州之行,这也是目前穿越众讨论得最多的话题之一。关于罗升东所提出的计划,执委会也在论坛上进行了公示,并且开放了报名渠道,凡有意参加这次崖州之行的穿越众都可以报名,但要表明自己参与这次行动的动机和目的。另外执委会也专门说明了此行的危险性,告诫那些想把这次行动当作短途旅行的人最好早点打消念头。 当然,即便是报了名,也仍然要通过执委会的严格筛选。因为此行中公派人员仍然会占据大多数,留给自行报名参与者的名额不会超过五个。 考虑到安全问题,这支队伍的主体仍然将是军警部的精锐人员,北美帮除了约翰逊大夫留守之外,其他五人都将参加这次行动。执委会留下约翰逊的原因主要是考虑到大本营也必须留下一名专业医生以防万一,另外北美帮六人中只有约翰逊是拖家带口,尽量减少他的外派差事也是出于人性化的考虑。与他们一起的还有另外五名军警部成员,而颜楚杰将作为这支队伍的最高决策者同行。他们除了一路上的安全护卫之外,还将在这趟差事中完成对沿途地理、水文、民情等状况的考察。如果时间充裕,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他们还将对崖州水寨和崖州城进行军事侦察,为将来可能会发生的武装占领搜集情报资料。 工业、农业、建设三大部门都各派出一人,如果此行有与崖州当地商户进行交易的机会,他们将负责购买各自部门所需的各种原材料。财政部则是负责人施耐德亲自出马,根据他的说法,是打算要亲自考察“本时空商人的职业素质以及普通民众的消费力水平”。 同时施耐德还要扮演出纳和会计的角色,负责统筹安排这次出行可能会产生的费用。执委会在穿越前花费巨资储备了整整一吨的白银以及少量黄金,这一吨白银按这个时期的度量衡计算,约合两万七千两。为了便于使用,执委会还将其中一部分白银提前制成了银锭和碎银。 这次出行,执委会给行动队特别批下了三千两白银作为行动资金,这个数目在经济专家施耐德看来简直就是大炮打蚊子一般不切实际。这个时候的银两还保有比较强的购买力,一两银子就可买到大米二石,这近两百公斤的大米换到后世,其价值比明朝增加了足足有七八倍之多。施耐德穿越前就曾开玩笑说,反正虫洞只有时间限制没有使用次数的限制,只要一直用虫洞在两个时空来回倒腾大米和白银,赚钱的速度可要比用外贸订单骗短期贷款快多了。执委会不是没有对这个提议心动过,但考虑到频繁的大宗粮食买卖必定会引起有关部门的关注,最终还是没有采纳这个赚快钱的办法。 此时大明朝官员的法定工资也并不高,以崖州为例,文官系统一把手是知州,从五品官员,月俸十四石,折算下来法定年薪还不到百两银子,二把手州同知就只有八石的月俸。而在武官系统中,如果罗升东有幸升了把总,一年的军饷也不到五十两银子,这还是在上级无贪墨无拖欠的情况之下能到手的数目。像崖州这么偏僻的地方,社会经济水平有限,三千两银子放到市面上简直就是天文数字,不管是用来交易还是给罗升东的上司行贿,这数目都远远超出了需要。说句不好听的话,罗升东要是知道这支队伍带了三千两银子,搞不好一回崖州就会直接翻脸,带着兵来抢这笔银子。 明代官员的俸禄之低,在历朝历代中都算是一个极致。《明史》中有记载,当初海瑞在浙江淳安当县令的时候,曾因为母亲过生日买了两斤肉,竟被浙江官场传为一时奇谈,这固然见证了海瑞的清廉,但也可由此窥见当时基层官员的生活窘迫程度。张居正在家乡盖房的时候,明神宗赐银千两,时人却称“其数已太多”,皇帝对朝廷重臣的赏赐也就这水平了。明太祖定下了超低水准的官员待遇,也就难怪他虽然想出了“剥皮实草”的狠招来防止官员贪墨,却仍然无法阻止整个官僚系统的逐渐腐坏。 信产部也有一个公派名额,蒙贺本来打算让刘卓去,但这个名额最后还是被女记者罗舞丹抢走了。罗舞丹在前一次充当了战地记者之后,似乎有胆子越来越大的趋势。在这次行动中她将负责全程的影像资料录制收集,并且会在回来之后发布一系列新闻稿,对本次行动进行详尽报道。 另外执委会从报名的穿越众当中选出五人,作为特别观察员参与这次行动。在目前穿越众自身的政治制度还不够完善的情况下,这其实也算是一种变相的监督方式。五位特别观察员将在这次行动中近距离监督各个部门的公派人员有无失职或其他违背穿越众利益的行为,并且会在回来之后交给执委会一份独立报告。 最后还有几个名额是留给本地明人的,这主要是方便穿越众与崖州当地民众的交流沟通和信息收集。已经成为老牌带路党的于家父子因为曾经多次去过崖州城而再次光荣当选,而除了他们之外,执委会为了彰显实力,拉拢关系,还特地指名了符家峒的未来峒主符力。 符力这些日子里一直就住在二号基地外的黎人临时聚居地,每天白天去水电站工地上与其他黎人一起劳作,晚上则是去周恒行的语言学习班练习汉语。最近他已经转到宁琦的班上,和其他粗通汉语的黎人一起开始接受穿越众专门进行过精简的初级教育——主要是以基础数学为主,目的是让黎人能尽快接受穿越众接下来将会推出的“劳工等级制”。同时宁琦会在课余召集明人和黎人的小孩,进行有针对性的文化灌输,比如让他们观看一些精心准备的宣传片。 当投影屏幕上出现了高楼林立的城市,车辆如织的高速公路,巨大如山的远洋船舶,所有的孩子都惊呆了。符力还曾在课后询问宁琦,他所看到的那些不可思议的画面是否就是仙境的影像。 宁琦的回答在数十年后都还深深地记在符力的心中:“这不是仙境,这就是执委会将要带领你们去建设的新世界。” 49.第49章 海汉 胜利港外的造船厂已经初具雏形,海滩上搭建了数间工棚,不断有人抬着长长的木板进进出出,一片繁忙的景象。一根根的圆木被抬到工作台上,然后被推至飞速运动的锯刃之下,一阵尖利的切割声之后,那些原本看起来坚韧无比的松木楠木就变成了一块块的厚木板,整个过程就如同摧枯拉朽一般畅快。 这些被切割好的木板由工人们送入旁边的木材干燥室,在那里将接受十五到二十天的干燥处理。干燥方式是采用风机将木炭燃烧产生的热气送入干燥室中,让木材内部的残余水分加速蒸发。目前穿越众所建的木材干燥室实际上也是在穿越前订做好的预制建筑,一次的装材量可达两百立方,按本时空标准足以建造两艘四百料的海船——这也是明朝政府允许民间建造的最大船只。不过未来如果要打造一支海上舰队,那么木材干燥室的规模还必须要加大数倍才行,比如排水量超过千吨的风帆战列舰,那需要的船材数量就不是现在这个干燥室所能供应的了。 干燥完成之后的木材现在已经送入了精加工的工棚中,蔡弘展用皮尺量好尺寸,取下耳朵上夹着的铅笔头在木板上标注好位置,然后操起轮锯轻轻松松地将木板锯成所需的大小,这些加工好的木板接下来都将用作修补那艘小广船破损的船肋。 罗升东就一直站在蔡弘展旁边看他操作,约莫足足看了有十几分钟之后,罗升东才长叹一声道:“掌如此利器,造船速度岂不数倍于我朝!” “羡慕吧?这只不过是小菜一碟而已。”蔡弘展嘴里应了一声,连头都没抬。这两天罗升东一直在船厂工棚这里帮忙,一开始还有军警部的人专门进行看管,一来二去大伙儿也都知道这家伙现在急于脱身,不会惹是生非,也就没怎么再专门提防他了。 蔡弘展拍了拍工作台上的木板,罗升东立刻心领神会地过去将那块木板搬到了一边,然后恭恭敬敬地问道:“不知蔡师傅以前造过多少料的船?” “造船?我还真没造过,不瞒你说,我以前就是一木匠,专门做家具的,什么床啊、柜啊之类的……”蔡弘展说着说着瞥见了罗升东的神色:“你以为我在骗你?” 罗升东一脸的不信:“蔡师傅手艺娴熟,胜过我崖州水寨中的匠人不少,且又在此督办船厂,这番托辞让我如何能信?” 蔡弘展抬手指了指正蹲在另一间工棚门口争论什么的两个人:“看见那两个年轻人了吗?他们才是造船师,港湾里停着的那些大铁船,都是像他们这样的人造出来的。” 罗升东大惊失色:“如此人才,何不投效朝廷?” “投效你那个朝廷有什么好处?能有钱还是有权?顶多去当个工头而已。”蔡弘展嗤笑道:“别的不说,朝廷能拿出那么多铁让他们造船吗?” 罗升东愤然道:“那铁船一艘耗铁只怕能有数万斤,就算集琼州府所有生铁于一处也不够,自然造不了。” “生铁这东西嘛……以后会有的。”关于采矿的事情,执委会早就下了封口令,不能让明军俘虏过早知道消息,特别是即将放回崖州的罗升东等人,所以蔡弘展也只是打了个哈哈,没有就此细说下去。 罗升东悲哀地发现自己越是了解这些海外来客,就越是生不出对抗之心,不管是自己所看到的哪一个方面,对方所表现出来的能力简直就让人绝望。不管是海战陆战,还是垦荒屯田,这些人的所作所为都远远超出了罗升东三十多年人生的见识,甚至连修路造船这些事情,这些人也同样拿手,罗升东甚至想不出有什么事是这些人所不会的。姓蔡的木匠虽然不肯吐露真情,但罗升东料想他们大概已经有了某种取得大量生铁的办法。 最让罗升东感到可怕的是这些人并不是来此劫掠的海盗,而是打算要在这里生根发芽,逐步扩大势力范围。按照现在穿越众吸收民众的速度来看,罗升东现在甚至不敢去想一两年之后这崖州的地盘还能不能保留在朝廷治下。 “脸色这么难看干嘛?我给你说,只要你回去之后继续跟着我们干,以后别说什么把总,参将总兵也随便你挑!”蔡弘展见罗升东表情古怪,还以为他在为升职的事情担忧,便随口劝说了几句。 罗升东叹口气道:“我出身贫寒,又非将门子弟,晋升高官是不敢想的。” 蔡弘展不以为然道:“出身贫寒又怎么了?你们大明朝的开国皇帝朱重八,小时候不也是个放牛娃?” “这……” 蔡弘展不顾罗升东惊愕的神情,继续说道:“有句话是怎么说的……对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谁说了放牛娃就不能当皇帝,图书管理员就没法逆天的?” 罗升东虽然不懂什么叫做“图书管理员”,但听蔡弘展的口气,想必也是有人从卑微的位置上起步成就了大业。罗升东听得心惊胆颤,但却有一股念头不由自主地从某个角落中钻了出来——或许我真能有当上将军的一天? 1627年4月26日,大明天启七年三月十一日。 罗升东终于等到了出发的一刻,尽快他很想张开嘴大叫几声来发泄自己兴奋的心情,但看到前来码头送行的陶东来等人,他还是努力将自己的这种欲望克制下来——这时候若是有任何的愚蠢行为,都可能会导致前功尽弃。 海盗的首级以及缴获的武器,现在都已经装到了船上,当初罗升东和手下的制服、皮甲和武器,也已经返还给了他们。经过大半个月的劳教之后,罗升东等人再穿起那身红色战袍,似乎缺少了一种军人特有的肃杀之气。 陶东来走到罗升东面前,沉声说道:“我希望这次放你回去之后,我们双方能够化干戈为玉帛,把以前不愉快的误会都忘掉。同时我也希望你不要忘记你所承诺过的事情,如果你没有办到,那么我们会用自己的方式来提醒你。” 罗升东连忙应道:“陶长官请放心,我先前承诺之事必定尽力完成。不过还有一事想要请教阁下。” “你说。” “贵部若是要去崖州与商户交易,我该如何介绍贵部客商来历?”罗升东临走之前倒是问了一个颇为重要的问题。 穿越众这个团体如何确立对外形象,这也是经过执委会多次讨论的议题,对此已经有了比较明确的打算。陶东来点头应道:“这件事你不问,我也准备要告诉你。我们对外的统一称呼是——海汉。” “海汉……”罗升东琢磨了一下之后问道:“是海外汉人之意?” “这是其一。”陶东来继续解释道:“另一种含义是,重视海权的汉人。” “敢问海权是何意?”罗升东继续追问道。 “海权,就是对海洋的控制权和利用权。只有充分重视海权的民族,才能在这个时代的竞争当中胜出……我说这些你大概不会懂,你的朝廷一向认为禁海才是王道,可结果却是白白把海岸线让给了海盗和西洋夷人罢了。”陶东来没有理会意欲争辩的罗升东,继续说道:“是利是弊,是对是错,毋须现在争执,用不了几年就可以见分晓,我们一起拭目以待吧!” 后世中国在海权问题上吃尽了苦头,热血沸腾的键盘党们曾经无数次在深夜的电脑前怒喷有关部门的不作为,可是很少有人想到过,从明末开始,中国对海上的控制力就在逐步走下坡路,慢慢失去了对周边海域的控制力,后世之苦正是始于此时。穿越众当中有不少都是狂热的大炮巨舰党,对于通过控制海洋来征服世界有极大的兴趣,既然来到了这个时空,就绝不会再让海权旁落他人之手。执委会将对外统称定名“海汉”之意,也是要借此时时提醒自己,勿忘初心。 罗升东怀着复杂的心情上了船,命令属下起锚升帆出发。小广船缓缓地驶离码头,船肋那道经过修补的大疤痕还清晰可见,不过对于行船已经没有任何妨碍了。 担负此次出行任务的穿越众也开始鱼贯登上了“飞速号”,各种补给品一大早就已经搬上了船,光是携带的食物和饮用水就足够行动队这二十多人五天的消耗。实际上带这么多食物也仅仅是为了以防万一,崖州到胜利港之间的海路不足四十海里,以“飞速号”的速度,一个白天就能跑个来回,即便真是断粮了找不到补给,也不至于会饿死人。 大多数人上到船上之后都忙不迭地进船舱去参观内部设施去了,毕竟这些人中没几个登上过真正的豪华游艇,颇有点看热闹的味道。不过很快大家的注意力就被船舱中那两箱亮灿灿的银锭给吸引住了,重达一百多公斤的三千两白银将在行动期间充当这艘船上的镇船之宝。 颜楚杰与陶东来握手告别之后,最后一个登船。船员们解开缆绳升起船帆,很快“飞速号”就姿态轻盈地驶离了码头,向着南方的港湾出口飞快航行。 50.第50章 考察(一) 符力侧身坐在船头的位置,两条腿从栏杆间伸出去搭在船舷边。船头不断地破开波浪,符力却感觉船身只有极小的起伏。符力以前也曾跟着峒里的长辈到过海边,不过只坐船出过一次海,因为他很不适应那种海上的颠簸感——小小的独木舟在田独河里跟在海上完全就是两码事。从那之后符力便对坐船出海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感,但今天这艘船却是完全消除了符力以前对海上航行的负面印象。 在符力的印象中,汉人的帆船应该是像他在胜利港港口上见到那几艘木制帆船一样,船体上宽下窄,有又粗又高的松木桅杆和厚重的船帆,但这些自称“海汉”的汉人却造出了完全不一样的帆船,船身宽大,船体低矮,船帆看起来又轻又薄,这艘不知道是由何种材料制成的帆船,在海上跑起来却是飞快。刚驶出胜利港港湾,便已经将先行出发的那一艘小广船抛到了身后。 “吃惊吧?我第一次上这船的时候也跟你一样的表情。” 符力闻言侧头一看,见说话的人是于小宝,便友善地笑了笑示意于小宝在自己旁边坐下来。于小宝现在每晚也在宁崎的临时学校中上课,跟符力自然是认得的。两人虽然不是同族,但年纪相当,一个十五一个十六,语言沟通上也没有太大的障碍,所以很快就交上了朋友。 “你以前上过这条船?”符力好奇地问道。 “这艘船叫‘飞速号’,我坐这条船出海好几次了。海汉人带我出海打渔,他们的渔网非常厉害,一网可以捕到几百斤鱼,还网到过这么大的鲛鲨……”于小宝一边说一边张开手,比划了一个很夸张的尺寸,口气中不无炫耀之意。 “他们做的海鲜饭也很好吃。”符力立刻便联想到了只有海汉人才有资格吃到的那种香喷喷的海鲜饭,他曾有幸吃到过两次。当然若不是因为他的身份,平时宁崎对他有特殊照顾,他也跟于小宝一样只有看的份。 于小宝闻言吞了吞口水,不服气地说道:“昨天宁先生说了,等这次任务回来,他就会奖励我吃一次海鲜饭!” 说话间“飞速号”已经绕过了鹿回头角,而此时那艘小广船甚至还没驶离榆林角。“飞速号”绕过鹿回头角之后,便沿着鹿回头半岛海岸向北行去。 “要去崖州城,不是应该向西走吗?”符力虽然没怎么出过海,不过看日头分辨方向的能力还是有的,察觉到帆船前行的方向有些不对,不禁觉得有些奇怪。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于小宝立刻抓着机会扳回一城:“我们这条船可不是直接去崖州,而是要在沿途停靠。海汉老爷们说是要看看这些地方的……嗯……对了,开发价值!没错,就是开发价值。” 两个少年一时也弄不明白“开发价值”究竟是什么意思,这个疑问就只能等着从崖州回来之后再向宁先生请教了。 行动队选择这条北上航线的目的很明确,他们要借着水道深入后世三亚市区,对三亚河及临春河沿岸的水文地理状况进行资料搜集。 在执委会的区域规划中,从胜利港至田独铁矿的河谷沿线地区,今后将作为穿越众的主工业基地和军事基地来进行发展,即便煤铁复合产业有可能会在石禄铁矿和鸿基煤矿开发后北移,但部分“高精尖”的工业产品和化工产品,特别是将会受到严格管控的军火产业,还是将集中在田独河上游的内陆地区进行生产。这样做也是为了避免今后穿越众控制地域扩大之后,有人动什么“独立”的歪脑筋——没有现代化的工业做为支撑,谁想在外面自己拉支队伍玩“独立”那就是找死。 而后世繁华的三亚市区,则将会作为未来的商贸区、行政区和居住区进行开发。特别是三亚河和临春河入海口交汇处外窄内宽的地形,简直就是执委会梦寐以求的天然良港。上次罗升东带领的明军来袭,便是在这处港湾登陆之后从陆路行进至榆林渔村潜伏。当时缴获海沧船之后,船员们也曾对这里进行过初步的水文情况调查,而这次再来便真正要为今后的综合开发收集资料了。 “飞速号”到了河流入海口附近就开始降帆放慢速度,逐渐调整航向。从海面驶入这个内河良港的水道最窄处只有百余米,比胜利港港湾外的峡口还要窄得多,而且这处峡口长达一里,在这个地方要是还想玩高速航行,那真的会有搁浅的危险。几乎所有人都拥到了甲板上,观看这里的地形。有船员拿着铅锤等工具,站到船舷边开始测量水深流速。根据后世的水文资料,这个港湾的通航航道虽然很窄,但这里的水深却是极佳,足以容纳后世的万吨级轮船通行,目前看来这里的水文状况跟几百年并没有太多差别。看看岸边渺无人烟的环境,再想想自己这些人就是二十多天前从这地方出发的,船上的穿越众都感觉恍若隔世一般。 颜楚杰指着峡口南岸的山岭对北美帮的人讲解道:“这里是南边岭,我以前来三亚旅游时还上去过,山顶上有个小公园,从那里可以鸟瞰整个三亚市区,风景非常不错。” 颜楚杰说这些当然不仅仅只是为了缅怀穿越前的日子,王汤姆已经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点点头接道:“这里地势的确非常好,以后我们可以在山坡上修建防御工事,瞧瞧这距离,我们只需要步枪就能封锁住这条进出港口的航道!” 乔志亚吹了一声口哨道:“上次路过这里的时候我就说过,这地方简直就是三亚的巴拿马运河。” 北美帮前次押送缴获的海沧船回胜利港,便曾经经过了这处峡口。只是那时候匆匆忙忙,船上又还有数名水手俘虏,众人也没来得及像今天这样慢慢地仔细查看地形。 驶过峡口之后,左边便是三亚河的入海口,而隔着一个形状狭长的河心岛,便是临春河的入海口了。两条河的交汇处在便是鹿回头半岛与海南岛陆地的连接处,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肾形港湾。这个港湾包括两条河的入海口沿岸,在未来全部都可以建成港口,那样至少能同时停泊上百艘海船。 “飞速号”沿着港湾绕行,然后向北驶入了临春河。此时三亚河与临春河之间夹着的这个狭长河心岛还没有后世的面积大,最宽处也不过四五百米,但其长度却跟后世差不多,足足有三千米以上。“飞速号”沿着河心岛兜了个大圈,在上游另一个交汇处驶入三亚河,再沿着三亚河顺流而下。 在上游内陆地区倒是看到两条河的沿岸都有稀稀拉拉的民房,但开荒面积似乎并不大。于大山解释说这是因为即便是在这里开荒,农民们仍需去崖州办理土地登记手续,当然还少不了缴纳费用和承担相应的赋税。而这里因为远离崖州的缘故,即便是已经开荒的地也只有极低的市场价值,大量开荒就需要缴纳更多的钱给官府,对农民来说反倒不太划算。当然也许会有“聪明人”故意不去办理登记手续,但这样做的后果是一旦被下乡收税赋的小吏发现,田地全部充公不说,主人还会被罚作苦役,更是得不偿失的做法。 于大山的话倒是带给了农业部特派员高欢一些启示,如何在这个特殊的时代进行“土改”,一直都是执委会和农业部十分关切的研究项目。在明末时期,因为各种原因导致的严重土地兼并现象,使得失去土地和财产的农民也越来越多,加上后来的天灾人祸最终形成了明末的社会乱局。而执委会的初步想法是在统治区内部分沿袭后世国内施行的土地政策,即土地全部国有化,不管是农民还是地主,私人统统只有土地的使用权,所有权只能在政府手中掌控。 这样做自然会触犯这个时代统治阶级的利益,并且会引起强烈的反弹,所以执委会也没打算一蹴而就直接推行这套做法,而是要分阶段逐步施行。第一步先在人烟稀少地区,即胜利港至田独铁矿一线建立牢固的统治区;第二步再在统治区内结合“人民公社制”和“劳工等级制”,让土地的所有权与使用权的意义慢慢被普通群众所接受;第三步在扩大统治区范围之后,通过接管、没收、赎买、征用等方式,逐步将治下私有土地的性质改变为国有;而最后一步便是建立政权之后通过立法,将土地国有制直接制定为国策之一,用法律手段来保证政策的推行。 在行动队所考察的这片区域中,由两条大河无数年冲刷所形成的肥沃平原自然不会被忽视,农业部早在穿越之前,就已经制定了针对三亚内陆平原地区建设若干大型农场的开发计划。特别是三亚河上游地区,地势平坦,河道众多,灌溉便利,非常适合粮食种植,在后世三亚如此浓重的旅游商业气氛之下依然保有数万亩良田,并且是杂交水稻研究的重点区域。穿越来这个时代之后,执委会也将这里定位为未来三亚的粮食保障区。 51.第51章 考察(二) 当“飞速号”从狭窄的航道驶出,重新回到三亚湾中,正好看到罗升东乘坐那艘小广船驶过鹿回头半岛,远远地向西北方向行去。“飞速号”并没有去追赶的意思,在这里到崖州之间,还有凤凰、天涯、南山三个人口较为集中的小镇等着行动队去考察。 穿越众所掌握的关于这三个小镇的情况,主要都是来自本地带路党于家父子的描述。第一站是靠近后世三亚凤凰国际机场的凤凰镇,只要是穿越前来过三亚的人,大多都曾经路过此处,这次乘着帆船从海上而来,心中多少怀着一种奇怪的故地重游的感觉。但在停船上岸步行抵达目的地之后,穿越众对眼前所见的情形都有掩饰不住的失望。 镇子座落于三亚河上游的河边,整个小镇就只有五六十户人家,房子大多是黄土墙加茅草顶的低级配置,一眼看过去连一栋砖房都找不到,只有少数两三家条件较好的住瓦房,估计已经算是镇上的“大户人家”了,但要划分阶级的话,也顶多算自耕农而已,连地主都还不够格。这里的居民大多都是在附近垦荒种地的农民,在外的民众看到突然来了这么一群奇装异服的人,多数都立刻跑回家里关门闭户躲了起来。只有少数知道榆林那边来了一群短毛汉人的“消息灵通人士”,才敢不慌不忙地杵在路边继续看热闹。 镇上几乎没有什么商业设施,大伙儿转了一圈下来连个饭馆都没看到,唯一出售东西的是镇子西边一个小小的杂货铺,平时就卖点油盐酱醋,针头线脑之类的日用消费品。不过今天杂货铺也没开门,据旁边看热闹的闲人说,开铺子的贺老三去崖州进货去了,估计要明天才能回来。至于教育、医疗、治安等职能单位,这里是半点也没有,孩子要读书,大人要看病,都得送去崖州。如果有外敌入侵,那也只能在组织民团的同时派人向崖州驻军求援了。 穿越众参观完之后,普遍感觉这里与其称之为镇,倒不如称为村落更为确切。于大山说这里常住人口也就这几十户,总共不过三四百人。周边还有一些小村落,但都没有凤凰镇这里人口集中了。从渔村出来招工的几个老渔民早就来这边活动过,现在在穿越众地盘上打工的明人,倒是有三四十个是从凤凰镇这里过去的。 这么个小地方甚至连官方的行政管理机关都没有,崖州的胥吏只有在每年征收赋税或者征发劳役的时候才会出现在凤凰镇上,平时镇上有什么事,都是几个年高德勋的长老式人物在商量着做决定。颜楚杰让本地人带路,找到其中两个长老家中,表示自己这些人只是来此招工,并无恶意,说明来意之后还送了长老每人五两银子,让他们在本地代为招工。 这金钱攻势果然是不管哪朝哪代都一样好用,见到银子之后,原本还有些畏畏缩缩的长老立刻就拍了胸脯,会尽力帮忙招工。当然行动队也没有忘记把执委会最新出台的政策拿出来作个宣传,当长老听说凡是去打工的人,都可以把子女送去海汉老爷们办的学校读书识字,而且时间长了还能分到土地,情绪马上就激动了。 从镇子出来之后,管财政的施耐德把颜楚杰拉到了一边:“老颜,这里的人就算忙活一年都未必能到手几两银子,你刚才这出手是不是太大方了一点?” 颜楚杰当然不会服这个软,立刻反驳道:“你又不是没在场,刚才那两个老头儿见到银子的反应难道你没看到?光靠嘴皮子说哪有给钱效果好。” 施耐德正色道:“老颜,我听说穿越前你可是搞政工的,怎么这觉悟好像不是很高啊,国内不一向都是以精神鼓励为主吗?” “思想工作要做,经济刺激也得有,双管齐下疗效才好嘛。”颜楚杰应了一句,忽然察觉到了什么,口气一转道:“我说老施……我呸!这别扭劲……我说小施,你是不是对咱们的分工有意见?” “分工我倒是没意见,我只是觉得老颜你是不是有点超出职权范围了,出发前的会上可是说好采购清单之外的财政问题都由我拿主意,其他人只有建议权。这出来才两三个小时,你就开始代替我了。”既然颜楚杰察觉到了,施耐德也不再掩饰自己的真实意图,原原本本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颜楚杰哑然失笑,拍拍施耐德肩膀道:“好好好,你才是大管家,我承认错误,以后的支出一定先征求你的同意。” 施耐德一本正经地说道:“老颜,这可不是玩笑。军事方面你是专家,打仗的时候我要是插手指挥,你会放心吗?我审了这么多年的账,在经济上出问题的公司,其问题源头往往都是很小的事情。不管是军事还是财务,制度要是不能坚持下来,那就没有意义了。” 颜楚杰听他说得严肃,也收起了笑意,点头道:“你说得对,不同领域工作的确不能乱插手。咱们在家里坚持的财务制度,出来还是得继续保持。等会我也提醒下其他人,对可能会产生的经济支出一定要先在你这里报备。” 尽快建立起完善的财务制度一直是执委会反复强调的问题,这是未来在统治区内发行货币的基础,同时也是开辟对外贸易,乃至未来海外分基地能顺利运行的重要条件。在四百多人的穿越众当中,经济类学科的大学毕业生倒是有好些个,但要论实际工作经验,可没人能跟施耐德这个神通广大的国际金融诈骗犯相提并论。 施耐德在穿越前做过股票经纪、税务审计、财会、外贸等工作,又搞过走私和金融诈骗,可以说在金融财会领域,不管黑白他都算得上专家了。在穿越前为执委会筹资的过程中,施耐德也充分展现了个人能力和可靠度,所以他加入团队的时间虽然较晚,但仍然在寸土寸金的执委会中占据了一席之地。执委会下属的财政部也以施耐德为领导进行组建,今后在财政部下面还将成立财会、审计、银行等职能部门,都需要依靠施耐德的专业知识,他在未来必定将是位高权重的执委会大员之一。 “飞速号”沿着海岸向西航行了七八海里之后,就抵达了考察的第二站天涯镇。与凤凰镇所不同的是,天涯镇就座落在海边,据说是由渔村逐渐发展起来的市镇。这个镇子上的居民数比凤凰镇多了一倍有余,而且出现了好几家青砖建房,修有院落的“大户”。据于大山介绍所说,这几家可就是正儿八经的地主了,每家都在附近的内陆平原地区拥有成百上千亩不等的耕地,镇上的居民有相当一部分都是租种这几家土地的佃农。 镇上有两处收购皮毛的商铺,对象主要是附近的黎人,他们会定期出山将手中的牛皮、猪皮、兽皮等货物拿到这里来换取所需的粮食、食盐、铁器等等。另外还有一处小药铺,有个跛脚郎中常年在这里坐堂看病。但与凤凰镇一样的是,镇上仍然没有教育机构和治安机构。 穿越众到来的时候,倒是很快有人敲锣示警,接着二十多个民团的人便持枪夹棍地冲了出来,看样子以为他们是上岸劫掠的海盗。好在带了两个本地人,一番解释之后,民团带头的人倒是信了他们的说法,因为最近有榆林方向的渔民来这里提过招工的事情。不过本地的居民多数都是生活较为稳定的佃农,所以这种非专业人士的口头招工也没有起到多大的作用。 可能是出于某种顾忌,这里负责主持社会事务的几个大户人家都拒绝了行动队的求见请求。行动队也就没在这里耽搁太久,陆续回到了船上。王汤姆算了下时间,便驾船转头往南走,在三亚湾的西玳瑁岛附近截到了正好行至此处的小广船。两船人在西玳瑁岛下船登岸,进行了一次气氛友好的午餐会。 罗升东也大着胆子坐到了穿越众中间,通过长时间的接触,他知道这些海汉人并不野蛮,相反还很讲道理,只要不与之为敌,其实是可以放心共处的对象。果然颜楚杰等人对于罗升东的主动示好并不排斥,乔志亚甚至还把烤好的海鲜分了一份给罗升东,让他受宠若惊地连连道谢不已。 颜楚杰趁机将自己一行人刚才上岸的见闻说了出来,罗升东倒也真是心思细巧,立刻便听懂了弦外之音,将自己所知的关于这几个镇的情况一股脑倒了出来。他长期在崖州水寨到三亚榆林湾一线巡逻,对于这些近岸小镇的了解程度自然胜过于家父子许多。听了他的介绍之后,在场的穿越众对于这些地方民情的认识又细致了许多。 52.第52章 邀功请赏(一) 崖州因为地理位置十分偏远,自古便是朝廷发配犯人之地,极少会有内地的居民主动迁来这地方,所以在崖州附近的居民,十之七八都是犯人或是犯官的亲属后代。这地方光是被朝廷流放的高级官员就数不胜数,自唐朝以后,单是副宰相以上级别的重臣就有十余人之多,而一位重臣的下马往往又会牵连若干党羽,几百年积累下来。崖州居然有了“幽人处士家”的别称。后世当地政府将崖城当作历史文化名城来进行旅游宣传,号称“诗礼之乡,文化重镇”,并非空穴来风。 但也正是因为发配到此的官员众多,才形成了社会资源高度集中于一地的奇怪局面。这些高级犯人大多会被限定必须定居在城内,以便于朝廷有关部门进行监控,这样就导致整个崖州的文化人几乎都集中到了崖州城里,城中不仅有学堂、书店,更有文人聚会的专用场所。而城外仅仅数十里远的地方,却连个教孩子识字的私塾都没有。 出于对文明生活的羡慕,附近镇子上一些有钱的地主也会主动搬去崖州居住,长期下来就逐渐拉高了崖州城的物价水平,导致城里的生活成本上升,一些无钱无地的人没法在城里生活下去,只能到远离崖州城的地方去开荒糊口。而这些由赤贫居民构成的小镇小村,甚至连教师和医生都养不起,生活水平便如行动队先前所见的那般低下了。 这些新开出的田地因为远离城市,所以土地价值极低,农民们一旦有个大病小灾需要用钱,很可能就不得不卖房卖地倾家荡产来借钱度日,时间一长,土地慢慢就兼并到极少数的大地主手中。而这些有钱的地主又可以利用手中掌握的生产资料,不断地收购兼并更多的土地,导致越来越多的农民变成无产者。 “穷者越穷,富者越富,两极分化严重,这都是恶性土地兼并带来的恶果啊!”颜楚杰听完罗升东的介绍,不禁也有些感叹。他在穿越前对明末历史的了解也就仅限于当年在学校里学的那点课本知识,还是宁崎加入团队之后经常在课余给大家科普,他才对当时的社会变革和历史事件逐渐有了更多的认识。而如今亲眼见识到这些民情,正好也印证了自己所知的那些史实资料。 当罗升东得知行动队的下一站是去南山镇的时候,他明确地表示了反对。罗升东反对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南山镇上设有巡检司。 巡检司是属于军政一体的基层行政机构,在行政级别上要次于县级,主要以军事、治安方面的职能为主。南山镇位于崖州以南,地处山岭之间,是崖州东南方向的陆上要隘,而且因为这里人口较为稠密,所以设立了巡检司对当地进行管理。南山镇外甚至还筑有一堡,平时作为巡检司驻地,战时就成为驻军防御的关口。穿越众这些人要是出现在南山镇,立刻就会引起巡检司的注意,那样或许就会招致不必要的麻烦。罗升东可不想在自己已经到了家门口的关键时候再节外生枝出什么岔子,当下将其中的利害关系向穿越众一一道明。 颜楚杰权衡了一番利弊,最后还是同意了罗升东的建议,暂时取消南山镇这一站的考察任务,让罗升东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双方又就今后几天的联络方式进行了一番商议,便离开西玳瑁岛继续行进。 当天下午,两艘船一前一后驶过了南山角之后,罗升东的船则将径直驶入宁远河,崖州水寨便在宁远河入海口上游不远处。而“飞速号”在后世南山港的位置靠岸停船,将这里作为今后几天的宿营地。这地方离宁远河入海口大约有三千米的距离,如果崖州水寨这边有特殊什么情况发生,“飞速号”也能做到来去自如。 明万历四十五年,崖州设立了水寨前司。嘉靖十九年,根据两广都御史蔡经的上奏,崖州水寨设置了参将一员作为军事指挥,足见当时中央政府对这个偏远地区的军事防卫还是保持了足够的重视。不过崖州水寨虽然设置了参将这样的高级编制,但兵力却是远远没有达到编制的要求。 明初的时候,参将手下有几万人也不是什么怪事,到了嘉靖之后,参将最多能领兵三四千,而到了明末崇祯这个时期,参将一般就带个一两千兵了。但崖州水寨的兵力规模比这还少得多,整个水寨正兵加上水手才不到六百人,只维持了以前水寨前司的人员编制水平,以至于实际军官编制根本就无法按照兵部惯例的方案来安排。最后经过种种调整和妥协,崖州水寨的军官编制变成了参将一员、把总一员、哨官即百总两员,而参将与把总之间的游击、守备这些职位统统都被取消了,这种奇葩编制最后能得到兵部的认可也算是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了。 前任把总上个月前已经调任去了琼州府城,所以罗升东极其迫切想得到的把总位子目前还是空着的。而他的竞争对手魏三柱魏百总比罗升东年纪还大五六岁,平时并没有表现出什么过人的能力,不过投机钻营拍马屁倒是拿手得很——至少罗升东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这边疆驻军中空出一个小小的把总职位,兵部的大佬们自然不会有这闲工夫来过问,一般的流程都是由地方上推荐人选,然后兵部批准,下发任命文件。推荐的人选只要没有什么性质严重的黑历史,基本都能稳稳地升职。而和平时期无仗可打,想要在军中升职就只能和上级拉拢关系。罗升东虽然也算有些眼色,但比起对手还差了一大截,他自知玩花样玩不过魏百总,所以才会主动请命,带兵出去巡逻,指望着能剿灭一股海盗,拿实打实的首级回去邀功。这可是老罗家的传统,罗升东的老爹当初就是靠着砍海盗脑袋从屯军调任边军,再从大头兵升到百总的。 虽然经过比较曲折,可最终罗升东还是达到了此行的目的,弄到了二十多个海盗首级和一艘船,不要看这数字好像不大,但这功绩拿出来可不是闹着玩的,要知道上一次崖州驻军斩获海盗超过二十人,还是正德十四年的事情,距现在已经超过百年了。当时的崖州知州陈尧恩,指挥谷正春,在战斗中斩获了来自勃泥的海盗二十四人。从那以后崖州驻军的防区就越来越小,榆林附近的好几个驻军点干脆就废弃掉了,而鹿回头半岛更是成为了南海海盗北上海南岛的打尖之地。 罗升东的船刚驶入宁远河河口,便已经被在河道上巡逻的一艘哨船发现。那艘哨所靠过来查看之时,罗升东在船舷边现身了:“马瘸子,别看了,老子这船可没打赏给你!” 哨船上为首的兵头绰号便是马瘸子,听到这声音抬头一望,不禁愕然道:“罗百总!你怎么坐这船回来了?” 罗升东一脸的意气风发:“你罗爷这次可立了大功了!废话少说,前面领路,我先回寨里交差!晚上叫上兄弟们,罗爷今天醉仙居包场!” 那马瘸子应了声喏,赶紧呼喝着哨船上的水手把船调头,引导罗升东这条广船往水寨方向行去。 广船驶入水寨码头靠岸之后,罗升东带着几个手下,提了那装着首级的三个箱子,先去军中文书那里报备,表明自己已经巡逻归来,然后才是去参将那边邀功请赏。不过罗升东发现今天这张文书见到自己之后的神情似乎有些奇怪,心下一动,便悄悄塞了一锭银子到张文书手里——这还是临走前与军服武器一起返还给他的个人物品。 那张文书倒也晓事,左右看了无人,压低了声音道:“罗百总,前天巡检司在南山镇外查到两个逃兵,他们交代是你船上的人,昨天已经送到水寨来认了人,的确是你带出去那拨人里面的……” “嘶——”罗升东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当初战败被俘之后,海汉那边的确是清点过一次战俘人数,算来算去都少了两个,最后是记入失踪名单,没想到这两个逃兵东躲西藏了大半个月,最后居然还是被人给逮到了。这么一来,自己在榆林战败的事不就彻底暴露了?自己这趟回来岂不成了诈功? 罗升东这一瞬间甚至兴起了调头就跑的念头,趁着寨中军士不备,跟几个亲信抢条船冲出去,应该有八九成的把握能够脱身。只要能跑到海汉人的地盘上,必定保命无忧。但这个念头只是刚刚兴起,便被他自己强压了下去:“老子吃了这么多苦,好不容易才捞到这么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岂能就此放弃!” 罗升东脸上露出一丝狰狞:“老子找这两个逃兵也找了很久了!这下正好,砍了这两个家伙的脑袋给老子庆功!” 53.第53章 邀功请赏(二) 罗升东带着几个亲信要进入白虎堂的时候,果然被门口的卫兵拦了下来:“上峰有令,请罗百总堂外听宣。” 罗升东暗暗咬了咬牙,看来自己一到水寨,就已经有人去报信了。现在故意把自己拦在外面,分明是有一种敲打的意思。不过目前形势未明,罗升东也不敢冒然造次,只能乖乖地站外面等着。 过了许久,堂内才传出令来,让罗升东进去晋见,不过手下却需留在堂外。罗升东整理了一下行头,略微调整一下呼吸,便大步走了进去。 堂中正座上坐着一个年逾五旬的老人,头戴乌纱帽,身着红色盘补服,正是崖州水寨参将何文辉。 这位何老爷子在军营里待了三十多快四十年,最为人所称道的不是他曾经立下过多少显赫的战功,而是只要他所在的地方,从未爆发过任何战争性质的大规模武装冲突,人送外号“和平将军”。他能一路升到参将这个级别上来,靠的不是开疆拓土斩杀敌人的功绩,而是数十年如一日的不犯任何错误。仔细想想,这似乎也是一种另类的才能。 按明太祖当年留下的规矩“文武官六十以上者听致仕”,眼看着就快要到一刀切退休门坎的何将军,职业生涯的最后一站被兵部支到了崖州这么偏远毫无油水的地方来,按理说多少会有些不甘。但何将军却没有这种心理,因为他若是不来这地方,估计退休前都没法从守备升级到参将。换句话说,这崖州的参将若是个实权实兵的位子,恐怕也轮不到他何文辉来坐了。 堂上除了何文辉和他的几名亲兵之外,还另有一人,一身行头与罗升东一模一样,只是个头比他稍矮几分,此人正是他的竞争对手魏三柱。这魏三柱此时正上下打量着罗升东,眼中有掩饰不住的嘲弄之色。 罗升东对魏三柱视而不见,直接对着堂上的何文辉两跪一揖行礼,口中说道:“卑职罗升东海巡归来,向何大人复命。” 何文辉也不叫罗升东起身,只是慢悠悠地说道:“老夫去琼州府城公干,因为公事在府城耽搁了几日,这一来一去十余日,走得比你晚,回得比你早,这榆林难道比琼州府城还远?” “卑职二月十七日离寨率队东行,二月十八日在榆林湾附近遇海盗来袭,弟兄们在海陆两线苦战三日,终于清明当日击溃海盗。但标下座船在战斗中损毁严重,无法驶回水寨,不得不在榆林就近搁浅。幸俘虏海盗广船一艘,经多日修复损伤之后才能赶回复命。”罗升东不慌不忙地按照自己早就编好的台词作了答复。 何文辉点点头道:“听起来倒是有些道理,不过榆林至此也就百里,这中间二十来天时间,为何不遣人回报?” 罗升东道:“一则受伤的弟兄颇多,且多数人战后都行动不便;二则派出的两批信使均在临春河一带被海盗余孽截杀,是以只能等到海船修复之后从水路撤回。卑职部属除了此次一同返回的五名亲兵之外,现在还有三十余人尚在榆林休整养伤,守卫战船,皆可作为人证。” 罗升东一边说一边心中暗暗嘀咕,各位还在做苦力的弟兄们可千万别怪我胡说八道,我若不先保住性命,就没法救你们脱身了。 何文辉听罗升东说得像模像样,心中也有点拿不定主意了。便在此时,瞧出气氛不对的魏三柱插话道:“罗升东,你大概还不知道吧,你手下的兵可是比你先回来了!你二月十八就在榆林战败被俘,又谈何苦战克敌?谎报军情,欺骗上官,你好大的胆子!” 罗升东心道你小子要是不帮忙点出这一茬,老子还不好接着往下演了,当下作愤怒状陡然起身道:“我战后清点人员,发现有两人遍寻不着,还以为是战时坠海未曾发觉,不想这两人居然当了逃兵!恳请大人将此二人军法处置,以儆效尤!” 魏三柱冷笑道:“是这二人当了逃兵,还是你罗百总做了俘虏,我看事有蹊跷啊!” 何文辉沉吟半晌才开口问道:“罗升东,你说击溃来犯海盗,除了你弄回来这艘船之外,可有其他证据?” 罗升东用挑衅的眼神看了魏三柱一眼,这才不慌不忙地说道:“卑职的亲兵现在就带着海盗首级候在外面,另有缴获海盗刀枪若干,火铳、三眼铳、土炮也均有缴获,现在都放在那艘广船上,随时可待大人查验!” “海盗首级?你不会是杀良冒功吧?”这个转折显然也出乎了魏三柱的意料,他现在质疑罗升东的时候明显已经没有先前那么嚣张。 罗升东冷冷一笑道:“是不是杀良冒功,看过便知。” 何文辉这时候自然也不会再给罗升东下什么绊子了,事实上他也很好奇罗升东所说的究竟是不是实情,但不管罗升东和两个小兵哪边说的是实话,另一方肯定都会因为谎报军情而遭受军法严惩——九成九就是砍头的下场。 五个亲兵很快就将装着海盗首级的三个木箱子拖了进来,虽然这些头颅已经砍下好几天,不过在石灰的作用下倒是还没有明显的腐败,只是味道难免有点冲头。这些头颅中至少有一半都具有明显的东南亚人长相特征,另外还有几个留着月代头的倭寇也相当好认,这些人的脑袋可不是平时就能在海南岛砍到的,杀良冒功一说自然不攻自破了。 何文辉派去船上查验缴获武器的亲兵也很快就回来复命了,确如罗升东所说一致。 这下何文辉的态度立刻就起了变化:“还不给罗百总看座!” 罗升东总算吃了颗定心丸,谢过之后便坐下了。倒是另一边的魏三柱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气得直哼哼。他怎么也想不通事情为何急转直下变成了眼前这样,明明那两个小兵说得像模像样,自罗升东以下所有人都被一群短毛海盗所俘,连海沧船都被人给收了。 想到这里魏三柱似乎又抓到了一根稻草,连忙说道:“大人且慢,那两名小兵说过与其战斗的明明是一群短毛海盗,这些首级中为何却不见一个短毛?” “这两个颠倒黑白的家伙!”罗升东一副怒发冲冠的模样,心下却是窃喜连连——趁着这机会顺便就把海汉人的事情先给料理清楚了,免得单独提起还会显得做作。 “大人明鉴,这短毛确有其人,但并非来犯的南海海盗,而是海外义商。”罗升东对于海汉人的来历早就打好了腹稿,此时也是顺理成章地抛了出来:“当日我部与海盗苦战之时,有数艘船只闯入战场为我部助战,若非如此我部也难以打败数倍与我部的海盗船队。战后得知这些船只来自海外万里的另一国度,却都是汉人后裔,他们自称海汉人,跨海抵达榆林也是想回归故土,做些寻常的经商贸易。我观这些海汉人个个知书达理,并非蛮夷,事后也曾助我修补船只,治疗伤员,何来海盗一说?” “哦?竟有此事……那这海汉人为数几何,今在何处?”何文辉听得中间还有这么些曲曲拐拐的事情,当下也来了兴趣。 罗升东恭敬地应道:“不过三五百人而已,如今已在榆林落脚,结成村寨。另外他们还派来特使,意欲到崖州城中游历一番,只是唯恐因服饰打扮与我朝差异而被人误为海盗,所以此时暂且在南山镇外住下了。大人,这些海汉人也可为我作证当日与海盗战斗之事。” “如此说来,倒是那两个逃兵在造谣生事了……”何文辉说到此处脸色一沉,对着魏三柱道:“本官早说过罗百总对朝廷忠心耿耿,战力强悍,绝不会有被海盗俘虏之事发生,你现在有何话说?” 魏三柱战战兢兢道:“那两人……定是对罗百总心怀私怨才造谣诬蔑,的确该杀!该杀!” “还杵在这里干嘛!速速把那二人拿下,军法从事!”何文辉一拍台案,魏三柱赶紧应喏,失魂落魄地出去了。 到了这个地步,罗升东几乎已经可以肯定,自己在这场把总争夺战中已经占据了主动位置。剩下来的事就是稳扎稳打,只要不犯下什么错误,这位子应该有八九成的可能是到手了。 “罗百总这次率众杀敌,战功显赫,我今日便写战报传送琼州府城,为罗百总请功!”何文辉此时也是一副心情大好的样子。 花花轿子众人抬,既然何文辉这么给面子,罗升东自然也不会不懂事,当下赶紧起身拱手作揖道:“都是大人领导有方,指挥得力,卑职才立此小功,大人切莫过于抬举卑职而抹杀了大人自己的功劳。” “好你个罗升东,我看你出去转了这一圈回来,嘴巴比魏三柱可厉害多了!”何文辉见罗升东知情识趣,也是放松下来跟他开起了玩笑。 何文辉做到参将这位置上,他的眼界比罗升东可高多了。近几年福建广东沿海的海盗愈演愈烈,而官军极少能有实打实的胜绩,崖州这份战功报上去之后,只怕在兵部都会引起不小的反响。何文辉盘算着自己现在这个名为参将实为千总的奇葩职位,说不定还能在退休之前再动上一动。 54.第54章 崖州城(一) 罗升东从白虎堂出来的时候感觉一身轻松,似乎自己这一辈子的背运大概都已经走完了,这几天做什么事情都顺风顺水,状态简直没法更好。这次回来不仅成功掩饰了自己在榆林战败被俘的事实,还反而借此立下大功,为失去船只和部下找到了十分合理的借口。既讨好了上司何文辉,为自己晋升把总争取了机会,又为海汉人铺好了路,让他们可以有合理合法的身份出现在崖州,这种两全其美的结果就算罗升东自己在事前都没想到过。现在想想,似乎前面这二十多天的苦役日子也不是那么难过了。 “我真是太机智了!”罗升东对自己的随机应变表示了由衷地赞赏。 罗升东带着五名亲兵走到校场的时候,正看到魏三柱绑了那两个逃兵到辕门外准备砍头。那两人看到罗升东,禁不住大声呼叫求饶。若是没发生这段时间的事情,罗升东或许会恻隐心起,替这两个逃兵求个情,但现在已经骑虎难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局面,就算魏三柱不动手,罗升东也绝不会放过这两个活口了。当然,事情演化到眼下这一步,就算没人动手,何文辉也不会让这两人再活着——这事搞好了就是大功一件,岂能容他们再继续胡说八道? 罗升东停下脚步,指着那两人道:“你们都看清楚了,这就是乱嚼舌根的下场!”身边五名亲兵心腹都明白罗升东这话是杀鸡儆猴说给他们听的,纷纷连道不敢。 军法官带着两个刽子手走到跪着这两人面前,大声宣读了他们的罪状:“军法其四,多出怨言,怒其主将,不听约束,更教难制,此谓构军,犯者斩之!军法其八,好舌利齿,妄为是非,调拨军士,令其不和,此谓谤军,犯者斩之!军法其十五,托伤作病,以避征伐,捏伤假死,因而逃避,此谓诈军,犯者斩之!数罪并罚,判斩立决!” 旁边有士兵上来解开这两人头上发髻,然后拉拽住头发让这两人的脑袋贴到面前的大木墩断头台上,不让他们继续挣扎,同时露出脖子方便刽子手下刀。 两名刽子手上前先用刀略微比划了一下脖子的位置,便扬起鬼头刀砍了下去,两道血柱把脑袋冲出去老远。罗升东长出了一口气,这两个知道内情的逃兵一死,至少在短时间内已经不会再有人能威胁到自己的安全。 除了处理这两个逃兵之外,罗升东倒也没忘记给自己麾下战死的十五个倒霉鬼报功,好让这些人的家属多少能拿到一点抚恤金。至于还留在穿越众劳改营的三十多号人,罗升东只能等自己有机会安排苦役调动的时候,再向穿越众提出用数倍的苦役人口去换回那些人。有了前面的成功合作范例,罗升东相信到时候提出换人计划也不会遇到太大的阻碍。 当晚罗升东与一众熟识的军士大醉一场,庆祝这次脱身立功。第二天一早,罗升东便带着几个手下去码头上驾了艘哨船,悄悄驶出了崖州水寨。这趟脱身回来之前,罗升东可是给陶东来打过包票,一定会设法带穿越众的人进入崖州城。昨天罗升东已经从何文辉那里得到许可,安排跨海而来的海汉使者进入崖州城游历,以见识我大明天朝上国之国威。 罗升东当然不会放心让别的人去做这个接待工作,惹怒这些海汉人的后果,他可是亲眼见识,也亲身感受过了。而且罗升东隐隐觉得,自己能从海汉人这边得到的好处还远远不止眼前这些。这些海汉人初来乍到便有如此声势,假以时日,又能给予自己什么样的助力,罗升东对此默默地产生了一种期待感。 行动队昨晚在南山镇外的海边沙洲安营扎寨,这地方在崖州以南不到十里,人口密度也大于昨天行动队造访过的几处地方,离海边不远的地方便有人居住。不过昨天罗升东已经告诫过他们,所以行动队并没有贸然与本地人进行接触,以免节外生枝引来了巡检司的人。 罗升东乘坐的哨船刚驶出宁远河河口,负责当班执勤的王汤姆就从望远镜里发现了他:“北边来了一艘小船……罗升东在船上。” 正帮着其他人分发早餐的颜楚杰听到之后放下手里的活儿,走到王汤姆旁边也拿起望远镜张望了一会,点点头道:“既然他今天能从水寨里出来,就说明应该已经过关了。” 果然罗升东踏上“飞速号”的时候一脸傲然:“见过各位!在下昨日回到水寨后便依照事前之定计行事,加之有那些首级武器为证,无人对此有怀疑。此时水寨何参将的战报已在去往琼州府城途中,想必数日之后会有封赏颁下。” “我们的身份问题解决了吗?”颜楚杰并不十分关心罗升东的个人前途会如何,他迫切地想要知道罗升东是否如他们事前要求的那样,为穿越众争取到一个可以合理合法进入崖州城的条件。 “在下给陶长官承诺之事,自然会尽心竭力去办。各位放心好了,崖州水寨这边已经认可了各位的身份,今日在下便陪同各位进崖州城逛上一逛。”罗升东虽然口气谦卑,却还是散发一股掩饰不住的得意之情。 崖州城位于崖州水寨以东约莫五里,地处宁远河上游,不过“飞速号”的外形实在太过抢眼,所以行动队并不打算驾船从宁远河逆流而上。另外崖州水寨就在宁远河入海口,要是有个意外状况,“飞速号”很容易就会被堵在上游河段出不来,从安全角度考虑,还是从陆路去崖州比较稳妥。 颜楚杰将老外摩根和几名军警部成员留在了船上负责守卫,另外女记者罗舞丹虽然提出反对,但最终还是被留了下来,因为同行的所有人都认为带着这么一个女生去崖州实在有些冒险,谁都不敢保证生性跳脱的罗舞丹会不会在崖州城里惹出什么是非来。考虑到军警部这些人的枪械太惹眼,出发前便全部用帆布枪套装了起来,这样背在身上就不会有什么麻烦了。 既然行动队决定了要走陆路,罗升东倒也痛快,留了一个人看船,带着其他几个手下弃船登岸,跟行动队一起步行去崖州。好在崖州距此只有数里地,慢慢走路过去也就是一个多小时的事情。 这一队人马有水寨官兵,有奇装异服的海外人士,一路上倒是招来不少的围观群众。途中还碰上了南山巡检司的人马,罗升东便趁这机会将海汉人的来历和水寨何参将的意思传达下去,以便于他们今后能公开在这些地方活动。 崖州在宋代以前都只是土城,十二世纪末到十三世纪初的南宋年间,才开始逐步改建为砖石城墙,到此时经过四百年的改扩建之后,已经成为海南岛规模较大的一座坚城。 崖州城北临宁远河,建有东、西、南三门,行动队自南向北而行,所抵达的城门便是唯一完整保存至后世的南门文明门。崖州城城墙高达两丈有余,赭红色的拱形城门之上建有一座谯楼,上挂牌匾“文明楼”。城墙上垛口分明,有士兵在城墙上来回巡逻,城下也有站在城门两边盘查进入城百姓的哨兵。 有了罗升东这个高级带路党的存在,行动队进城时倒是没有遇到任何的麻烦。虽然水寨边军跟驻守崖州城的卫所兵分属不同治下,但罗升东好歹是个百总,又有水寨何参将的手令,自然没人敢拦下这支队伍,只是城门口执勤的士兵免不了对他们这群人多看了几眼。 刚进城门队伍里就有人发现了了不得的东西,指着石牌坊后面的建筑说道:“你们快看,这是孔庙啊!”当下立刻就有人拿出相机,对着那边咔咔拍了起来。 罗升东闻言心道,这帮海汉人果然还算是文化人,进城什么都还没看就先注意到孔庙了,看样子还是孔夫子的威力够大。罗升东对这崖州城里城外的事情非常熟悉,当下立刻转变为导游模式:“各位,此乃崖城学宫,始建于北宋年间,其中供有孔夫子和四配塑像,十二哲人牌位,若是各位有兴趣,大可进去参拜一下。” 罗升东以为这帮人的惊讶是出于对孔夫子的崇敬,却不知这些人纯属游客心态,完全只是把这里当着了一个人文景观而已。至于说进入参拜先贤,这些人是更是提不起兴趣,说得严重一点,行动队当中连知道罗升东所说的“四配十二哲”究竟是指哪些人的都没几个。 行动队这些人当中,军警部关心的是崖州的布防情况,在心中各自制作着武装攻打崖州的军事计划。工农业部门的人盘算着能在这地方买到什么,又能卖出什么。大奸商施耐德一心想赶紧去看看这城里的商铺,挣钱才是他最感兴趣的事情。而剩下的带路党父子于大山和于小宝根本就不识字,就更谈不上对“孔庙”能有几分崇拜之情了。只有不明所以的黎人符力,见穿越众都大呼小叫的,也跟着兴奋起来,若不是于小宝手疾眼快拉住了他,这个第一次来崖州城的孩子多半就要一个人进去逛逛了。 55.第55章 崖州城(二) 诸如孔庙这样的人文景观,身负特别任务的行动队并没有花费时间去参观的打算——真想去看的人也可以等以后占下崖州了再看个够。在经过颜楚杰的同意之后,施耐德很干脆地向罗升东提出要先去看看本地最大的商行。罗升东当然也不会反对这个提议,他早就清楚这些海汉人来崖州有两个目的,一是为了引进人口,二就是要跟崖州的商人做生意。既然是做生意,那么其中必有利润产生,罗升东也期盼着能帮助海汉人达成几笔交易,那样说不定自己也会有机会沾点油水。当然不管怎样,做生意肯定比开战要好,这个道理总是没错的,海汉人要在崖州做生意,那短期内肯定就不会再开战,这中间的转折关联罗升东可是早就想明白了。 崖州城中最大的商号共有两家,但都是外来户,分别是来自广州的“福瑞丰”和来自琼州府城的“安富行”。罗升东首先带行动队去的,便是座落在南城的“安富行”。 穿越众发现崖州城并不是他们以前认为的那样,地处天涯海角之地,满城的罪犯,满眼的萧条,恰恰相反的是,这里的市面居然极为热闹。街面上有不少贩卖杂货的小铺子,街边也有人就地摆摊卖些时令蔬菜瓜果或是小吃热食,来往行人井然有序,不时还可看到三五成群,边走边摇头晃脑的读书人。 唯一让人觉得有些不满的,是城里糟糕的卫生状况,街边随手丢弃的生活垃圾比比皆是,偶尔路中间还会有一滩热气腾腾的新鲜马粪出现,让这群来自四百年后的穿越众只能掩鼻而过。在这个缺乏专业环卫工人的时代,居民们并没有定点倾倒垃圾的习惯,这样的环境问题在每一个拥有大量人口的城市都会不同程度地存在。要想改变崖州城这样的城市环境现状,恐怕得等到执委会接管这地方之后了。 “安富行”离南城门并不远,穿过两条街之后,就已经能看到店门外黑底红字的招牌了。在门口招呼客人的伙计见有军官带着一帮奇装异服的怪人登门,当下也不知该如何是好,赶紧去里面叫了掌柜出来。“安富行”的张掌柜正在里间算帐,听到消息匆匆赶了出来,一看之下,带头这军官却是自己认识的人。 “罗百总,今天大驾光临,不知有什么指教?”张掌柜赶紧迎上前来寒暄。 “张掌柜,我今天可是给你带财上门了!”罗升东哈哈一笑,将张掌柜拉到自己身边,向他介绍道:“这几位均是来自海外的富商,想要在崖州采购一些东西,我第一个可就想到你这里了!” “多谢罗百总关照!”张掌柜一听这才放下心来,只要不是上门来找麻烦的就好。至于说罗升东的主动示好,张掌柜事后自然会有所表示。 “张掌柜,这里有一份清单,请你看看有哪些货物是你能够提供的?”行动队的商务谈判由施耐德全权代表,他也没打算兜圈子,一上来就直奔主题。 张掌柜接过清单之后并没有急着看内容,而是吩咐伙计赶紧去后堂多搬几张凳子出来让客人们就座。在张掌柜眼中看来,罗升东领来的这些身穿古怪短衫,只留着短发的人个个身材都较为高大,皮肤白净,神情绝无卑微之感,反倒是透出一种上位者的自信,看样子都是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贵人。 张掌柜就这么站着跟施耐德等人寒暄了一阵,顺便打听了一下他们的来历。张掌柜也算有点小本事,他听施耐德说话间有些北方口音,便也用了类似的口音与之交谈。当然施耐德也就顺势把万里海外的汉人后裔寻根故土这套故事搬了出来,听得张掌柜也唏嘘不已。待这一行人全都坐下之后,他才拿起那份清单仔细看了起来。 考虑到明人的阅读习惯,执委会开出的这份采购清单专门用繁体字按竖排方式写就,这样一来对方在理解上就不会出现偏差。张掌柜看完之后放下清单,朝施耐德点点头道:“这上面大部分物品,我们安富行都是有的,只是贵方需要的数量不小,有些货物恐怕还需时间筹措。” “那有哪些是可以马上提供给我们的?”施耐德也没有打算吊死在一棵树上,城里不是还有另一家商行“福瑞丰”嘛。 “桐油、各种造船工具,还有上好的松江厚棉布,这些东西我们因为要给崖州水寨供货,所以是长期都有备货的,罗百总过手的次数也不少,诸位对品质大可放心。至于锡石、丹砂,虽有存货但量亦不多。”张掌柜不经意之间,也点出了这间“安富行”是崖州水寨的官方供应商之一,而罗升东应该也从这里拿到过不少采购回扣。 “而诸位指定的硝石、硫磺、煤炭、焦炭,这些东西莫说在本商行,就算在整个琼州岛都不易采买。”张掌柜很无奈地摇了摇头:“若贵方需要百八十斤,或许还容易筹措到,但贵方这清单上都是以千斤起步,要想在短时间内买够份量,恐怕会有些难处。” “不易采办的东西就暂且不忙,我们先来谈谈你这里能够提供这些货物的价格吧!”施耐德摩拳擦掌,准备让同行的小伙伴们见识一下自己砍价的功力。 不过有罗升东这个曾经的采购商在场,张掌柜在报价上也并没有留出多大的水分,幅宽达三尺有余的厚棉布最后以八钱银一匹的价格成交,这还是看在他们一口气包下了“安富行”两百匹存货的面子上给的特殊优惠价。据张掌柜所说,给崖州水寨的供货价都至少是一两银子一匹。当然在场的人心里都明白,给崖州水寨的供货价可是含了公关费用在内的,跟眼下这种商业采购完全是两码事。 这些布匹是海运部所要求的采购物品,在穿越众自己的棉花生产还遥遥无期的时候,海运部没办法指望在短时间内就能有自己的纺织品出产,而琼州岛本地所产的布在强度上达不到要求,所以海运部要求商务部门采购一批质量较好的松江棉布,用来试制船帆。 把几种商品价格一一议定之后,张掌柜仍是不肯放弃,继续向施耐德等人推销各种瓷器、漆器、珠宝、高级文具等“奢侈品”。不得不说他的推荐其实是经过了慎重考虑,因为这帮海汉人的确看起来很有富商风范——出来谈生意都有百总一级的军官陪同,这架子之大是张掌柜过去从未见识过。照理说这些社会精英都应该非常讲究生活品质,书房里没摆两个高档花瓶,卧室里没用上漆器马桶,书桌上没一套湖笔徽墨宣纸端砚像话吗? 若是在穿越前,一帮人看到这么多的明青花摆在面前,恐怕早就疯了,这玩意儿在后世的文物市场上已经贵到可以直接论克定价了。但今时不同往日,大家都很清楚这些东西对于自己正在进行的事业并不会产生什么助力,更不用说提升生活品质之类的屁话,所以态度也表现得比较冷淡——大伙儿现在住都还是集体宿舍,这些没用的玩意儿搬回去连放的地方没有。 张掌柜一番卖命推销最后无功而返,脸色自然就没那么好看了。不过施耐德可没打算就此结束这次商务谈判——买的东西谈完了,卖的东西还没开始谈呢,只进不出那可不是执委会首席商务代表的行事作风。 “我们也有一些特别的出产,不知道贵商行有没有兴趣代销?”施耐德一边说,一边打开背包,小心翼翼地拿出了几件东西。 张掌柜眼神一亮,伸手拿起了面前的一个晶莹剔透的玻璃酒杯,接着又抓起另一个玻璃碗仔细查看:“这可是佛郎机人贩来的玻璃器具?在本地倒是少见。在下曾在广州见过此等玻璃器具,的确价格高昂,不知贵方要价几何?” “这些玻璃器并不是佛郎机人做的,而是我们海汉的产品,品质绝对胜过佛郎机人。只是我们从海外而来,对本地的商品价格不太熟悉,张掌柜不妨出个价让我们参考参考。”施耐德见对方表现出明显的兴趣,心知这事情就已经成了一半了。 曾在无数穿越者手中成为敛财利器的玻璃,执委会自然是不会放过的。而作为制作玻璃的基本材料,三亚当地就有储量极大的石英砂,条件可谓得天独厚。以穿越众手中所掌握的超时代科技,在成本和品质上都将大大优于本时代的任何竞争对手,今后玻璃制品无论在东西方都将会是极好的外贸产品。为了大规模地烧制玻璃器皿,工业部还专门派了几个人去玻璃厂接受过专门培训,学习玻璃生产技术和各种常见玻璃器皿的制造工艺。现在还装在“新世界号”上的几十吨耐火粘土,其中有一部分就是准备用来修建熔制玻璃的坩埚窑。 56.第56章 崖州城(三) 张掌柜以前去广州进货时候,也曾经动过心思,进一些佛郎机人的玻璃器具到崖州贩卖,但这玩意儿本身价格就高,又是易碎品,在海路运输中若是遇上大风大浪,损毁率极高,所以崖州市场上极少有玻璃器具贩卖。但如果这些海汉人懂得玻璃制造技术,能够在本地制作这些精巧的玻璃制品,那就可以有效规避运输环节的风险和成本了,价格上相比广州货自然更具竞争力。 张掌柜默默在心中盘算了一下,才开口报价道:“贵方所制的玻璃器具,可暂以佛郎机人的发卖价格为参考。酒杯一两银一个,碗三两银一个。” 颜楚杰这时候插了一句:“张掌柜,你说这价是你从广州的佛郎机人手里拿货的价格?那本地的发卖价呢?” 张掌柜倒也没有隐瞒之意,向他解说道:“广州运至此地海路颠簸,所以运费至少是其本身的一半,发卖之时价再倍之。” 颜楚杰一盘算,运费加一半,从广州运来的成本就是一两半和四两半了,再翻一倍的价格卖出去,那最终售价就是三两和九两,这钱还当真好赚。正盘算该如何跟张掌柜讨价还价之时,施耐德已经发话了。 “张掌柜,你说的价格没问题,但我们有一个条件。”施耐德指了指桌上的采购清单道:“你想订购的玻璃器具,不用现银交易,只能用我们指定的商品来作等价交换。” “这……”张掌柜一时摸不准施耐德的真实意图,不由得沉吟起来。 “我们的货物可以送到崖州城外进行交割,途中有损坏算我们的。”施耐德又抛出一个诱人条件。当然这个条件对穿越众来说根本不算什么,“飞速号”从胜利港到崖州城跑个来回,也就大半天的事,而且“飞速号”船身平稳,在近海地区运送这些易碎品再合适不过。 与海汉人的交易虽然是以物易物,但这东西到自己手里一倒腾,不就变了现银了吗?张掌柜一咬牙,便允了下来。 就在张掌柜以为生意已经谈得差不多,正考虑要不要留饭的时候,施耐德又拿出一件东西递到张掌柜面前:“你看这个如何?” 张掌柜一见之下立刻伸手接了过去,一脸惊讶地问道:“贵方竟有巧匠能制出此种银镜!” 张掌柜手里拿着的就是一面小小的化妆镜,不过成人掌心大小,金属镜框,样子十分的精巧。这玩意儿是为了与17世纪的商人交易,穿越前执委会从义乌小商品城大批量购入的交易物资之一,进价只有几毛钱。当然执委会采购的尺寸不止这一种,大大小小的各种化妆镜采购了好几千个。 这倒并不是执委会没法在穿越后制造镜子,事实上14世纪初威尼斯人就发明了锡箔和水银的制镜法,这也是执委会要求行动队采购锡石和丹砂的原因之一。但这种制镜法效率极低,且材料含有剧毒,对制镜工人的身体伤害很大,最关键是镜面镀膜不持久,时间稍长镜面便会慢慢花掉。尽管如此,威尼斯人也把这个秘密保持了三百年,直到17世纪后半叶,这种水银制镜技术才通过某些秘密渠道流入了法国。而18世纪德国人发明的硝酸银制镜法则大大改进了这些缺陷,但无论是主材硝酸银还是需要用到的酒石酸钾钠和氨水,穿越众暂时都制备不出这些材料,所以只能先大量储备成品,等以后化工工业发展到一定阶段的时候才能开始自行大规模制造镜子。 至于说这东西到底好不好卖,能卖出什么价钱,只要看看张掌柜现在哆哆嗦嗦的嘴唇和手指就知道大概了。要知道这个时期的确已经开始有西方的传教士和商人带着镜子来到大明,但威尼斯那点可悲的产量连供应欧洲的贵族都还远远不够,就更别说大规模地贩运到遥远的东方发售了。在东方这个庞大的市场上,穿越众将要发售的镜子几乎找不到竞争对手,就算是发明制镜术的欧洲地区,在未来也必将成为工业化制镜的倾销地。 “不知贵方对此银镜要价几何?”这次张掌柜也不敢开价了,因为连他也只是听说过这种传说中有市无价的银镜。 “这种两寸的银镜,二十两银一面。”施耐德报了一个他认为并不算太黑的价格。而旁边坐着的穿越众听到这报价之后都是表情怪异——二十两银子在后世的价值已经足够买两千多面这样的小镜子了!这个十足的奸商! 张掌柜却是从施耐德的报价中捕捉到另一个信息:“这种银镜,贵方还有其他尺寸?” 施耐德对张掌柜在惊讶之余保持了足够的商业敏感非常满意,笑着点点头道:“五寸的银镜,一百两一面,八寸的银镜,三百两一面,方镜一尺起,八百两一面,至于更大的尺寸……我们暂时不会发卖。” 张掌柜一只手死死地抓住了椅把,勉强撑着身体不让自己昏过去。这些海汉人居然能造出一尺见方的银镜!而且听对方的口气,似乎还有更大的尺寸暂时不想拿出来。 执委会的物资仓库中的确还有更大尺寸的镜子,就连一人高的穿衣镜也有好几面。但那些属于“特殊商品”,并不是准备用来在市场上出售的,除非有朝一日穿越众已经能造出同样大小品质的镜子。这些大尺寸的镜子,是执委会留着准备在必要的时候贿赂一些朝廷高官,甚至是进贡给皇室用的。 张掌柜连价都没还,就定下了二十面两寸圆镜和五面五寸圆镜。至于更大尺寸的镜子他不是不想买下,而是店里的货物加上现银都已经不够数目了。除了镜子之外,他还定下了五十个玻璃酒杯和二十个玻璃碗。这么贵重的商品,张掌柜也没指望第一次打交道的对方能允许赊欠。 执委会的交易物资都放在“飞速号”上,施耐德也只是带了几个样品在身边,与张掌柜商定了具体的交易内容之后,行动队留下了于小宝在店里,稍后他会带着“安富行”的送货队伍去南山镇的海边进行货物交割。 行动队婉拒了张掌柜挽留吃饭的要求,告辞出来。现在才上午十点多,完全有时间再去另一家商行谈生意,施耐德可不想把时间白白浪费在这种低层次的人情交际上。 罗升东这时候心头的震撼是颇大的,他不太清楚行动队采购那些东西价值多少,但刚才施耐德展示商品、报价、谈判的整个过程他都是全程旁观,自然清楚刚才这短短的时间里施耐德代表海汉卖出去了多少东西——那可是六百多两银子啊!安富行在崖州城开了好几年了,罗升东也多次跟张掌柜打过交道,他很清楚安富行的状况,清淡的时候一个月也未必能做成六百两的生意。就算自己这次能升了把总,十年的饷银也还不如人家刚才这片刻谈成的生意,人比人真是气死人啊! 接下来去的这家“福瑞丰”的实力显然比“安富行”更强一些,接待行动队的这位李姓掌柜表示,他们需要的硝石、硫磺、焦炭等货物都可以从广州组织大量货源运过来,但作为交换条件,“福瑞丰”希望能在广州包销海汉出产的玻璃器具和银镜。 施耐德和颜楚杰对此进行了短暂的商议,最后还是同意了“福瑞丰”的提议。尽管设立独家代理商这个条件有可能会影响到未来驻广办的销售收入,但能够借此打开通往广州的商路,其实也能为穿越众省下不少麻烦。而且对方可以帮穿越众在广州组织货源,直接运到胜利港,这也能在相当程度上缓解现在穿越众运力严重不足的不利现状。 而李掌柜最后确定的订单数目也比“安富行”更大一些,甚至还定了一面一尺的方镜,说是要送去广州的总柜当样品。至于行动队在这边下的订单,也是同样由“福瑞丰”组织人手将货物送去南山镇海边进行交割。 这两家生意谈完,行动队这边不但没有任何的现银支出,反倒是因为两家商行能提供的货物不够数目,还收了近两百两银子回来,看得罗升东和几个手下都是连咽口水,眼红不已。 事情办得顺利,颜楚杰也自然不会吝啬,让罗升东带路进了城里最好的一家酒楼“南海居”,实现了穿越后的第一次公款吃喝。当然这个档次的吃喝在穿越众看来也并不算多高,两桌酒菜塞得所有人肚子都已经胀鼓鼓了,总共才十二两银子。 罗升东酒意上头,忍不住问了一句:“在下斗胆问一句,各位可还有其他类似刚才所见的那般好赚的买卖?” 颜楚杰立刻便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笑着反问道:“罗百总是想捞点外快?” 罗升东叹口气道:“不捞不行啊,在下现在的职位,每月俸禄折银三两,就算升了把总,年俸也不过四十多两,每逢年节还要打点上司,逢迎同僚,这点银钱哪里够用!” 57.第57章 拖下水 颜楚杰点了点头,其实罗升东就算不诉苦,执委会这边也早已经把他定为了“重点拉拢对象”。执委会认为罗升东见识过穿越众的厉害,也算是个知情识趣的聪明人,并且在个人事业方面还具有一定的上进心,作为未来埋在崖州的一颗钉子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颜楚杰给施耐德递了个眼神,施耐德心领神会地开了口:“罗百总,发财的门路我们有的是,就看你敢不敢做了。” 罗升东原本已有些醉意,听到这话立刻便清醒过来,对着几个手下吩咐道:“你们先出去,守着门口不要让人进来!” 待几个手下出去之后掩上房门,罗升东才连忙问道:“不知施长官何以教我?” 施耐德伸出两根手指道:“有两个办法可选,我先说第一个。你现在是朝廷水师的军官,接下来可能还会获得升职,等你当上把总之后,是不是可以调动水寨里的大部分船只?” 罗升东沉吟了一下道:“若是要调动大部分船只,那必须得有何参将的手令才行,不过平常要派用几条船应该无碍。” “那用你能够调动的船,帮我们运货如何?”施耐德建议道:“就跑胜利港、崖州、琼州府城这几个地方,运费可以按市价折算银钱给你。我听说水寨里还有二十多条船,把这些船充分利用起来挣点外快不好?” “这如何使得!”罗升东大惊失色道:“这要是被查到,公器私用,罪名可是不小!” “谁能查你,你就拖谁下水,钱又不是你一个人能挣完的,分润一些好处给你的同僚、上司、下属,不会妨碍你的发财大计。”施耐德就像是魔鬼一样,不断地劝说罗升东。 “我倒不是想独霸这门买卖,但是……”罗升东似乎还有些顾忌,欲言又止。 颜楚杰看不下去了,果断放出了大招:“我说罗百总,你先前谎报军情就已经是死路一条了,到现在还有什么好怕的?” 罗升东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自己这脚早就踩进泥里了,难道还指望能干干净净地上岸不成?什么忠于朝廷,什么效忠皇上,从自己被生擒活捉的那一天开始,就统统都变成笑话了!这些海汉人想方设法与我大明通商,那想必也无意与我朝为敌,既然如此,我又何不从中为自己捞取些许好处? 想通了这个关节,罗升东原本忐忑的心情立刻就放松了不少,点头应承道:“那此事我先应下,细节问题可慢慢相商。施长官不妨再说说第二个办法。” “这第二个办法嘛,就是私盐。”施耐德没有理会罗升东脸上的惊讶表情,继续说道:“不瞒你说,很快我们在胜利港的盐场就会投产,而且产量绝对胜过整个琼州岛的其他盐场。你是水师军官,用水师的船运货去什么地方都畅通无阻,做这行简直就是如鱼得水。至于私盐的利润如何,这就不用我再细说了吧?” 要说起琼州岛上的盐场,现今规模最大的莫过于位于儋州的洋浦盐场,那里至唐朝开始便成为官方盐场,也是少数最早采用晒盐法制盐的盐场之一。耙泥浇灌、过滤盐泥、日晒卤水,千年以来那里的盐工便用这种的方法制造海盐。但即便是这个本地规模最大的盐场,据史料记载年产量也没有超过三百吨,这么点产量对于有着庞大化工产业需求的穿越众来说根本不够看,甚至连满足整个琼州岛居民的需要都还不够。 按执委会的规划,胜利港外海的盐场在面积上已经达到了洋浦盐场的一倍,采取更加先进的制盐技术之后,产量应该也会有大幅度的上升,即便是投产的第一年,产量应该也不会低于千吨。这样一来产盐的成本将会大大低于官方盐场,更何况穿越众这盐场根本不会向朝廷纳税,价格上的竞争优势非常明显。 世界卫生组织曾经发布过一个食盐摄入量标准,建议十八岁以上成年人每天食盐摄入量不低于五克,而我国的建议标准是每天六克,以此计算年人均消耗食盐约为四到五斤。以罗升东所知,目前市面上的盐价按品质不同,约莫为三分银到四分银,也就是三四百文一斤。目前整个琼州岛的人口已经超过了二十万,一年消耗的食盐可达百万斤之多,就算私盐的发售价格只有官盐的一半,那也是每年十几二十万两白银的生意! 这么大笔的银钱,哪怕自己只能百中抽一,罗升东也会毫不犹豫地认为这绝对是一笔巨款了。不过这时候他突然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施耐德刚才所说的用水寨的战船运送私货,想必根本就是在为这第二个办法铺路吧?要贩运私盐,还有什么办法能比利用军队走私更稳妥的路子? 罗升东心中忽然升起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在海汉人的盘算面前,自己原本的坚持根本就不会起到任何作用。如果自己真的抹下脸面拒绝了海汉人的提议,那这些人想必明天就会去联络自己的同僚甚至是上司,用这难以抵抗的金钱攻势将他们彻底收买。罗升东一点也不怀疑,自己那个快要混到致仕线的上司绝不会拒绝在退休之前利用手中仅有的一点职权大捞一笔。而自己若是要扮演这个绊脚石的角色,那很有可能还没等到琼州府的提拔令下来,就会先被何参将给“军法处置”了。 “罢了!既然如此,老子也豁出去了!”罗升东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应下了施耐德的提议。 行动队此行的任务,在今天上午已经完成了一大半,下午的时间就变得轻松起来。罗升东带着行动队一帮人在城里四处转了转,满足了这些人强烈的“到此一游”意图之后,队伍又从南门出了城,专门去南山镇附近参观了后世著名的“大小洞天”风景区。 这地方的海景、山景和石景号称琼崖第一山水名胜,登上鳌山,可见崖州湾碧波万顷,附近山岭云深林翠,岩奇洞幽,遍布各种大小石群。其中仙翁寿石上的巨大“寿”字据传为陈抟老祖所书,这一个“寿”字由人、寿、年、丰四字构成,看得穿越众纷纷赞叹不已,末了自然是一一合影留恋。而诸如此类的人文景观在大小洞天景区甚多,有岩瞻亭、海山奇观、鉴真和尚登岸处等等,让这些在穿越前没有来过的人们很是兴奋了一阵。 罗升东开始还不太明白为何这些海汉人都要排着队在那些石刻碑文面前摆出奇怪的姿势,后来发现站在对面的人手里摆弄着一个奇怪的小黑匣子对准他们。他好奇地凑过去一看,差点没吓出尿来,只见这小黑匣子所对到的人全部变成了寸许高的小人映在了匣子上,不知是何门何派的高深法术。 “罗百总,我们也来个合个影吧!”看见罗升东好奇地在那儿张望,王汤姆很热情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边说一边就准备拉着他往摄影师对面去。 罗升东脚下像生了根一般:“不可不可!此等法术,在下承受不起!” 王汤姆还想拉他之时,罗升东已经用力挣脱了他,一个箭步便跨出去六七尺,一脸戒备的神情望着王汤姆,仿佛对方是要拉他上刑场一样,看得围观的穿越众纷纷哈哈大笑起来。 游赏完毕之后,众人下山回到海边宿营处。此时崖州城两家商行都如约将交易的货物送来了海边,正在与留守船上的人员进行清点交接。而两家的掌柜居然不约而同地都跟着来了,看来也是想亲眼见证一下这海外客商的实力究竟如何。当然首先吸引住他们眼球的,就是海边停靠的这艘通体洁白,外形怪异的单桅帆船了。 两位自认见多识广掌柜站在海边看了半晌,也没看出这艘船究竟是何种材料制成,又为何会采用如此怪异的外形。不过这艘船船体奇宽,船身低矮,的确不是西方佛郎机人或荷兰人所造的船型,看来海汉人自称来自东方万里海外倒也不是随口胡诌。 临走之前,颜楚杰将罗升东叫到船上,由施耐德点了五百两银子给他,然后再次对他叮嘱了一番:“这是给你的活动经费,你在崖州城里替我们寻一处院子,最好是有临街的铺面,或租或买都行,回头我们会派人入驻。剩下的钱你先留着,如果需要打点上司的,你可以自己作主支配。但所有的支出都要做好记录,我们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查验,你明白吗?” “明白,明白。”罗升东忙不迭地应着,心知这是海汉人准备要在崖州大干一番了,好在他们寻求的只是入驻通商,而不是攻城掠地,这点小事自然可以答应下来。 “另外你先替我们联系几家可以代雇人手的牙行,我们下次再来的时候可能会雇佣一批匠人带回胜利港。”颜楚杰毫不隐瞒执委会的下一步打算。 “是,是。” “好好干,你的终点不会只是把总!”颜楚杰轻轻拍了拍罗升东的肩头,俨然一副革命导师的模样。 58.第58章 考察汇报 当晚在二号基地的执委会碰头会上,颜楚杰作为行动队队长,对本次崖州考察行动的过程和成果做了情况汇报。 “首先我说下军事方面的调查结果,崖州的驻军分为水陆两军,其中水寨的情况我们大体都知道了,这次虽然没能进入水寨,但根据我们观察所得,大致情况应该与罗升东之前交待的一样。崖州的驻军主要以屯军为主,编制有一千七百人左右,驻扎在崖州西门。我们设法抵近了军营,发现大部分营房都是空的,如果这不是巧合的话,我们认为崖州城的驻军实际人数大概在七百至一千人。另外这些明军士兵中老弱的比例非常高,这与我们所掌握的明末大量屯军逃役的史实是一致的。” “城防方面,崖州城墙高度六至七米,厚度超过三米,四面城墙分别长五百至七百米,城墙上的防御设施比较完好,但没有看到大口径火炮或者炮台,后来罗升东也证实了这一点。据我们了解到的情况,崖州明军中装备火铳的比例约为三分之一,但实弹射击的经验极少,并且军中没有配置远程火力,只有少量的佛郎机炮,而且还是嘉靖年间装备的,现在能不能打响都是问题。” “城外守备主要以崖州水寨和南山巡检司为水陆关口,崖州水寨的水上战斗能力如何,这个还不好说。南山的巡检司编制只有四十多个人,不会有多大的威胁。另外从崖州至胜利港之间的天涯镇和凤凰镇,都没有崖州官方的机构派驻,我认为执委会可以考虑尽快派出工作队入驻这些地方。” “最后,根据我们军事组的评估,在没有造出足够的重型武器之前,不建议武力攻打崖州。我们即便不考虑物资消耗,强行把崖州城攻下来,恐怕也难免会在进城过程中遭遇抵抗而出现伤亡,搞不好就要变成血腥的巷战,这对于我们今后治理崖州是非常不利的。” 颜楚杰合上自己的笔记本说道:“军事方面的情况就是这些,关于贸易方面的情况,请施耐德给大家汇报一下。” 施耐德起身走到前台,开始了自己的汇报:“据我所了解到的情况,崖州城内城外的居民大约有四千余户,算上驻军和各类囚犯,总人口约在两万人上下。这个消费市场虽然不算大,但实际消费能力并不差,我在崖州两家商行所观察到的情况,他们贩卖的货物中不乏一些价格相对较高的非生活必需品,如高档文具、瓷器、珠宝等等。这两家商行的营业额都在每月五百到八百两左右,考虑到崖州的人口基数以及其他小商铺和民间商贩的存在,这个营业额从商业角度上说算是非常优秀了,同时这也从侧面说明了崖州的民间购买力比我们想象的要更高一些。” “另外我们需要注意到的是,崖州在行政上还管辖着宁远、感恩、昌化、陵水、万县五个县,实际的控制人口和地区远远超出我们现在所了解的范围,在未来一段时间内,崖州会是我们的主要商贸对象之一,而这些地区也同样会成为我们的商贸辐射区。” “目前崖州城出售的商品,除大部分食物是在本地出产之外,日用品有相当一部分都是从琼州和广州运来,价格高昂不说,供货量也很有限。另外执委会所关注的食盐问题,目前崖州市场上的盐基本都是从儋州的洋浦盐场运来,销售价格在三到四百文,我认为我们的产品在价格品质上都能有很好的竞争力。并且我们也已经说服了罗升东,让他用崖州水寨的船帮我们贩运私盐。当然,这件事的当务之急是让我们的盐场尽快开工,要知道光是海南岛一地就有每年大约五百吨的食盐市场等着我们去占领!” “我们的出口产品,初期应该以附加值较高的玻璃产品为主,据说西班牙人运来的玻璃制品在广州非常紧俏,建议执委会考虑尽快在广州设立办事处,把我们的产品直接运过去,打入广州市场抢西班牙人的饭碗……” “我们在目前阶段没有那么多可用的远洋运力去跑广州这条航线。”海运部孙长弥毫不留情地打断了施耐德慷慨激昂的演说:“现在手头上就一艘广船一艘海沧船,那海沧船还是战船的结构,根本装不了什么货。两艘船跑一趟广州,顶多拉回来二三十吨货物,能有多大用?” 施耐德笑道:“你说的这些问题其实我已经考虑到了,我们可以利用的不仅仅是自己的运力,我们的贸易对象也可以为我们效力。比如这次和我们达成交易的‘福瑞丰’就是广州的商行,他们答应今后会从广州运来我们所需要的物资,只要折算运价就行了。等我们设立了广州办事处,有了更多的产品,肯定会有更多的商行拉着货来胜利港和我们交易……对了,说到这个事,我必须提醒一下执委会,我们的临时码头停靠吨位很有限,是时候修建更大的永久性码头了。” “没人可用啊!”宁崎立刻就叫苦了:“盐场和农场马上要开始组建公社,这少说就得抽走两百左右的劳动力。二号基地到胜利港的陆上通道是已经打通了,但接下来还得组织人手对地面进行整修,才能通行牛车。水电站的工地至少还得有一个月才能完工,田独铁矿要正式开采,木炭窑要扩建,水泥窑、炼铁车间和玻璃窑也要马上投产,你告诉我,上哪里再组织大批劳动力去胜利港修码头?” 施耐德还没来得及回话,陶东来开口了:“对了,你们这次出去考察,对人口引进的问题有什么新的想法?” “近处这些村镇还好说一点,大部分人都是赤贫人群,能找个有稳定食物和收入的地方,相信愿意来的人不少。不过远一点的地方就比较麻烦了,如果在崖州大规模地招工,不知道会不会引起官方的注意。”施耐德对此也很无奈,执委会手上有钱有粮,但要想让崖州附近的居民抛弃现有生活,跑到他们眼中的荒野之地生活,那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罗升东不是说可以调遣犯人苦役来胜利港吗?”顾凯插嘴问道。 “话是这么说的,但他现在还是百总,手头权力太小还够不着地方,得等琼州府城那边给他下了升迁令,他才能想办法给我们调派劳动力。”关于这事施耐德在酒桌上已经详细问过罗升东,所以也知道得比较清楚。 “我看短期内也没那么多的船会来胜利港,修码头的事先缓一缓,等罗升东那边有了具体的消息再安排施工。”陶东来最后拍了板:“玻璃窑和盐场要尽快投产,人力上可以优先解决。至于设立广州办事处的事,我建议还是等水电站工程结束之后再说,毕竟这是个大事,需要多部门的协调,我们现在一时半会也抽不出那么多精干力量去筹备这件事。” 接着是各部门汇报物资的采购情况,除了海运部比较满意地采购到了他们所需的桐油、布匹和造船工具之外,其他的采购项目大多未能完成,硫磺、硝石、锡石、丹砂分别采购了数十至一两百斤不等,而需求缺口极大的焦炭和煤炭,则分别只买到了五百斤和一千四百斤,对执委会要上马的工业项目来说简直就是杯水车薪。好在崖州的两家商行都已经表示会尽快组织货源,运到胜利港进行交易。 关于崖州实地考察的汇报告一段落之后,接下来的议题就是一些相对比较琐碎的事情了。各个项目的负责人提出在实际操作中遇到的各种问题,并一起商量解决办法。这种探讨在每天晚上都会进行,执委会将就各个项目所遇到的困难,对下一步的发展计划作出调整。 穿越众当中虽然有不少在过去都是专门的技术型人才,但身处在过去那个社会分工极其细致的大工业时代,绝大多数的人在项目建设过程中的实际操作经验并不多,这就导致大部分项目都是摸着石头过河,问题层出不穷。 比如学造船的越之云和孙长弥,虽然是科班出身,熟知各种船体结构,要设计一艘海船不算太难,但要让他们拿起斧锯从木料开始造一艘海船出来,就没嘴巴上说说那么容易了,动手能力远不如当过木匠的蔡弘展。同样的情况几乎在每个项目中都有不同程度的体现,这也慢慢暴露出穿越众在人群结构上的弱点——拥有理论知识的人足够多,拥有实际经验的人实在太少。 面对这样的局面,执委会也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只能鼓励大家在重视安全的前提下,大着胆子去尝试,即便失败也只当是交了学费。唯一让人感到欣慰的是农业口的基础十分扎实,穿越至今从来都没出过任何问题,所有事前制定的农业计划都在按部就班地完成,这样至少让穿越众不用担心因为没人会种地而饿死在这个时代。 59.第59章 组建公社 时间到了1627年4月底,穿越众在两个基地的外围都架上了高音喇叭,用普通话、海南官话和黎语三种语言,每天不停地向工地上的打工者们宣传最新出台的“人民公社”制度。 目前所有在穿越众建设项目中打工的外来人员,不分民族、性别、年龄,均可以报名加入正在筹建中的公社。而宣传的重点,便是公社将会采取的“劳工等级制”,以不同的等级待遇来吸引那些有志于长期为穿越众工作的百姓。特别是普通民众最为关心的教育、医疗,更是被捆绑进了公社的劳工待遇之中。 今后穿越众兴办的学校,非公社劳工的子女只能旁听,连教室都不能进,若要成为正式学生就需缴纳一定数目的学费,而劳工子女不但直接拥有正式的入学资格,而且还是免费上学,高级劳工的子女甚至可以免去课本纸笔的费用,还有保送规划中更高一级学府的待遇。而医疗上的政策倾斜也同样如此,只有公社劳工才有免费的看病待遇,药费也会根据劳工等级而得到部分减免的待遇。 最重要的是,穿越众将保证公社每个劳工只要服从安排认真劳动,所有人的吃穿住行和生老病死都会得到全方位照顾,并且在未来将得到土地的使用权分配。 是的,执委会最终决定在自己控制的地盘上直接推行土地公有制,逐步改变控制区内普通百姓对土地的依附性,从现在就开始为未来的工业化建设储备非农业人口。这样做或许在初期很难得到民众的理解,但随着时间一长,民众的收入并没有因为土地问题而受到不良影响的时候,执委会这套土地政策的推行就会慢慢顺畅起来。 工人这个阶级虽然目前还没有出现,但执委会很有把握在几年之内,让工人阶级成为控制区内的社会主要阶层。而工人的来源,将主要由充分贯彻了执委会统治意志的公社提供,只有得到有效管理和充分洗脑的归化民,执委会才能放心让他们逐步掌控各个工业项目中的岗位。 普通的百姓不会明白执委会组建“人民公社”的深意,但他们能听懂加入人民公社之后的种种好处。别的不说,就光是现在能从穿越众手里买到的粮食、食盐、铁器,在加入公社之后都将变成免费供应。吃饭有集体食堂,劳动有专用的工具,同样是替这些海汉人做事,但相应的报酬算下来却比现在这样打零工高了一半不止。对于无钱无地的贫苦人来说,是该选择加入公社还是继续目前的零工生涯,结果可谓不言而喻。 也有人看中了穿越众在宣传中所说的“土地使用权分配”,凡加入公社三年的劳工,均可以申请到二十亩的土地使用权,申请人将获得这二十亩地在三十年内的耕作权,而每年只需逢十抽一,上缴收入一成的农业税即可。资历达到五年的劳工可以再申请三十亩地,而资历达到十年的劳工可以一次性再申请五十亩地。只要申请人在世,使用权时间到了之后还可以继续续约——当然前提是海汉人所建立的政权到那时候还没有垮台。虽然这些地最终并非能归个人所有,想想似乎有点不过味,但海汉人可是把公社劳工的生老病死费用都包下了,而且这赋税比地主或者官家低得多,省下买地的钱给家里盖栋大房子不是更好? 抱着种种念头的民众开始涌向了报名点,其中以榆林渔村的居民们最为积极。这些人最早跟穿越众接触,得到的实惠也是最多的,穿越众来到这里还不过一个月的时间,他们的收获就已经超过以前忙活半年了。至于说穿越众的土地政策在未来会不会得到大明官府的承认,渔民们并不是很担心,这地方本来就是三不管的地域,连崖州征粮的小吏都从不在附近出现。 何况他们也已经见识了穿越众的厉害,不管是大明水师还是南海海盗,不都一样被揍得屁滚尿流?前两天村里的于小宝跟着穿越众去了趟崖州城,据他所说,那被俘的明军军官老爷这次能被放回去,也是已经跟穿越众达成了合作协议,以后就是帮穿越众跑腿卖命的角色。这个传言的可信度很高,因为田独河上游的劳改营里,到现在都还关着几十号明军俘虏。穿越众行事如此高调,很难想象官府的税吏来这地方会是什么下场。 而黎人的想法更为实际一些,他们在这段时期内用劳动换取了粮食和其他物资,这已经让他们的生活得到了明显的改善,而现在穿越众宣布说只要加入那个什么公社,就能获得更好的待遇,这实在没什么可犹豫的。符力更是不遗余力地替穿越众在黎峒进行宣传,让那些一心向往山外生活的黎人青年们纷纷动心,加入了报名的队伍。 符力自己也想报名进公社,不过却被宁崎从队伍中揪了出来。考虑到符力是符山峒峒主继承人的身份,穿越众有意将他打造为未来海南黎人的精神领袖,或者按对内的说法叫做统治傀儡,基于这样的出发点,执委会是不会同意让符力进公社去当个普通劳动者的。最后在宁崎的建议之下,专门成立了一个“汉黎友好合作会”的双边协调机构,未来这个机构将会被作为黎区工作的主管单位,而符山峒少主符力便在这个机构里获得了“名誉顾问”的职务,他行将就木的爷爷符诺则是出任了挂名性质的“名誉会长”一职。 符力不太明白什么叫做“名誉顾问”,宁崎对此也思索良久才解释了这个他临时想出来的职位:“所谓名誉顾问,就是既有名气又有信誉的专家,你符力就是黎族问题的专家,黎人和我们的接触中有任何的问题,都可以通过你来和我们进行沟通。” “这么说今后我可以代表所有的黎人了?”符力顿时感到一种神圣的荣誉感,对于因为宁崎的阻拦而不能加入公社的事也就没那么耿耿于怀了。 本来执委会给公社招人定下的期限是十天,但到了第五天的时候,就已经报满了原定的名额。于是公社的组建时间得以大幅度的提前,在完成了资料登记之后,相关部门就开始组织这些本地百姓进驻他们将在未来生活的地方。 因为盐场地处胜利港之外,军警部暂时无法在盐场设立有效的防御力量,所以执委会对盐场公社的人员甄别颇为细致,唯恐其中混入了身份不明的人。以榆林渔村村民为主体的盐场公社,最终招收了四十二户共一百三十七人,其中男子九十七人,女子四十人。而于大山因为一贯表现良好,被任命为了盐场公社管委会的特别助理,直接享受三级劳工待遇。他儿子于小宝的编制也在盐场公社,不过因为要在穿越众的初级学校学习,于小宝平时都将住在田独河上游的二号基地。 盐场公社管委会由军警部负责维持治安、工业部负责生产技术传授和生产计划安排、内务部下属的民政管理处负责行政管理,三个部门各自出人手,共同组成管委会。管委会直接向执委会负责,待以后条件成熟再划归到民政部门管理。 1627年五月三日,盐场公社的第一批社员分别搭乘两艘船从胜利港来到了废盐场所在的那块谷地。几天前已经有安排劳工在这里的海水提灌口修建了栈桥式码头,靠岸之后,社员们将船上搭载的各种建材、劳动工具和他们自己所携带的坛坛罐罐等生活用品慢慢卸到岸上。今后的几天内他们将首先把自己的住所搭建起来,然后就要按照穿越众的要求,翻修整个盐场,这可是个工作量不小的任务。 工业部计划一边生产,一边改造,将这个原本使用石槽晒盐的盐场,逐步改造为大面积的水泥盐池,将原来的人力提灌装置改造为风力、畜力为能源,后期等机械加工设备投产之后,还准备上更为高效的蒸汽动力。虽然工业部给执委会定的目标是第一年产盐一千吨,但工业部的眼光可并不会停留在这么低的标准上。后世海南盐场的平均产盐能力可达每亩年产量六十吨以上,就算现有条件有限,产量在此数据上减半,这块面积超过一千五百亩的盐场在工业部看来也有望达到年产四千吨的水平。 这个产盐量在目前这个时代来说算是比较惊人的,毕竟在穿越众来到这里之前,整个海南岛的食盐年产量都没达到三百吨。但在穿越众看来,这个产量还远远不够未来化工工业的需求,以后还需要在三亚东边的海棠湾、黎安,西边的莺歌海,以及北边的洋浦兴建多个大型盐场。等穿越众控制的盐场盐产量至少以万吨计了,才能保证化工工业不会因为原材料的缺乏而停下发展的脚步。 60.第60章 盐场公社 迁入盐场后的头三天,穿越众组织社员们在附近的山坡上砍伐竹木,在原来的盐场村落旧址上搭建起一排临时住所。至于砖房恐怕还得等上好一阵子,因为需要大量的电力供应,联合制砖机要等到水电站竣工之后才能正式投产,而且产出的砖石也得优先供应二号基地附近的营地和厂房修建,等轮到盐场公社至少是好几个月之后了。好在这些明人社员们也艰苦惯了,如今的生活不再为衣食发愁,让他们已经感到大为满足,暂时住得简陋点也无所谓,反正海汉老爷已经说了,只要好好劳动,一两年之内就保证所有人住进砖房,那可是过去做梦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执委会考虑到盐场这边的生活条件会比较艰苦,安排建设部专门在这边给几个驻守的穿越众搭建了一套活动板房,同时也有配套的太阳能供电系统,还引入附近的山泉水,让太阳能热水器也得以使用。驻守在此的穿越众一共就四个,一个负责技术,一个负责民政管理,两个军警部的人负责治安防卫。如果仅以人均水平来算,他们的居住条件倒是已经远远超过了大本营那边。只是这里离大本营距离稍微远了一点,中间还隔山隔海,wifi的信号是不能指望了,就连小灵通也用不了,平时只能靠一部军用电台来进行联络通信。 农业部派人过来指导社员们在驻地附近开垦了十多亩地,种植了一些蔬菜瓜果,并安排社员们今后在山上种植一些茶树。而盐场公社所消耗的粮食,则将全部从大本营运过来。只开垦这么点地倒不是图省事,而是这地方的土壤中盐含量太高,根本无法大面积种植农作物。 安西今年二十六岁,在穿越前他的工作是四川盐务管理局下属地质钻井大队土建技术员,参加穿越后顺理成章被吸纳入了建设部。以前他都是跟井盐打交道,和海盐盐场几乎是完全不沾边,但盐场公社成立之后,他才临时被执委会指定为公社管委会的技术指导专家,从水电站工地调往盐场公社,今后将全权负责盐场的技术指导和生产计划安排。 执委会原本定下的是让工业部出人负责技术,也是百密一疏,事到临头才发现工业部这边根本没人搞过工业制盐,宁崎一翻人事档案,最后发现了安西这个隐藏一直在建设部里的人才。这赶鸭子上架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谁让穿越众四百多号人里就他安西一个人是从四川盐业学校这么专业的地方出来的呢? 安西其实觉得满委屈的,自己一个学土建专业的人,明明组织关系还在建设部,为毛现在要转行来搞制盐,盐业学校毕业的人也不是都懂得制盐技术啊!要说起来,安西在穿越之前可是有不小的打算——就凭自己的土建专业知识,今后在执委会治下的帝国中一定会有接不完的工程,到时候妥妥能做一个跨国大包工头,什么财富、美女、声望,一样都不能少! 但现在安西被执委会一纸调令支到了盐场生产第一线,望着这片谷地里遍布的石制盐槽,他只能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制盐其实都还好说,当初在学校虽然不是学制盐专业,但多少也上过几堂专业课,如今临时在大资料库调出相关资料恶补了一下,海水制盐的基本原理和工艺流程大体还是知道的。但这公社体制到底是什么样一个生产组织架构,安西可是半点摸不着头脑。在穿越前的那个时代,公社在安西出生之前就已经改社为乡了,他对公社的了解程度,其实比刚刚迁来的这些社员们也好不了多少。好在这些明人大多知道穿越众的厉害,经过仔细筛选之后也没什么刺头,指挥起来倒也没费什么事。唯一的难题还是出在语言上,几个穿越众只能操着练得半熟的海南官话加上比手划脚才能和这些社员们完成沟通。 另外由于执委会在论坛上公布了安西等人的工作安排,安西很快也就得到了“教练”的绰号——尽管他根本就不胖。现在跟安西相熟的那些年轻人见着他都是笑嘻嘻地改叫“安西教练”了,更有甚者会大叫“教练,我也想学制盐”,搞得这些不明所以的社员们也跟着教练教练地叫开了。安西好几次都打算出手教训这些狂妄的家伙了,但最后还是只能很配合地“呵呵呵”敷衍过去——毕竟他也清楚自己一米七一百斤出头的身板很难跟军警部那些膀粗腰圆的家伙玩真人pk。 因为目前盐场的现代化改造还没有开始,所以安西只能让社员们先按照古老的晒盐方法进行劳作。三天前他们已经开始将潮水通过引潮河道导入到盐田中,让海水对盐田中的泥土进行充分的浸泡。在这几天里,社员们在晾晒过的盐田中,用多齿钉耙从不同方向要将盐泥细细地耙上好几遍,使盐泥更加松软,这样便可以吸收更多的海水。然后再一遍一遍地从盐田四周环绕的沟渠中导入海水,反复多次这样的过程,保证盐泥中吸收的海盐成分已经达到饱和状态。 现在安西指挥着社员们将已经晒干的盐泥收拢到一起,堆放在盐田旁边的一个滤池里。滤池的底部用细竹签或草席铺垫,作为过滤网使用。社员们对滤池中的盐泥进行搅拌,然后进去踩实,让高盐分的卤水通过过滤网之后,从底部的出水口流进旁边的储卤池。这个过程整整进行了三个钟头,直到安西确认滤池里的盐泥已经基本无水可榨了,筋疲力尽的社员们才得到了他的认可,停下来开始休息。 此时对储卤池中卤水的浓度必须要进行一次检测,才能判断是否能进行下一步的工序。化工部倒是有不少的酸碱试纸可用,但以盐场的需求量来说,他们那点试纸储量显然不够用,要是采集卤水样本送去大本营化验,那样时效性又太低。安西对此有更为简便的检测办法,他从池边的灌木丛摘下了一片树叶。这种灌木叫做黄鱼茨,安西掐去叶片,将那一小截叶茎丢进卤水池。看到叶茎并没有沉入水中,而是浮在了水面上,安西满意地点了点头。如果这叶茎直接沉下去了,那就说明卤水的浓度还不够大,必须对这些卤水进行再次晾晒,直到浓度达标为止。 “挑水吧!”安西将手一挥,歇得差不多的社员们陆续站起身来,开始拿起木桶从池中打水。 接下来的工序便是让社员们用木桶将卤水从池中挑出来,灌入到遍布谷地的那些浅浅的石制盐槽中。这些盐槽大的面积足有丈余,小的就脸盆大小,深不过半寸。卤水盛在盐槽中经过一两天的晾晒之后,便会结晶出洁白的大颗粒海盐了。如果要再进行精制,那就将海盐再次融水,对卤水做真空蒸发处理,不过那就不单单是属于盐场公社的生产任务了,而是要转入化工部的生产流程——在真空蒸发过程中产生的浓缩溶液大部分都将作为化工产品或半成品,只有少量才会作为精制食盐在市面上发售。 这种人力劳作的淋卤制盐法已经持续了数百年,受制于这个时代的科技水平,在工艺上很难再有大的改进,而这显然不是执委会所希望的生产水平。安西经过恶补理论知识和这几天的实践操作之后,对盐场生产环节当中的纳潮、制卤、结晶、收盐等环节中存在的效率短板也有了明确的认识,但要提升现有的生产效率,光靠盐场自己努力是不够的,必须得有其他部门的通力配合才行。 目前比较容易改进的生产环节,应该就当属结晶了,那些大大小小的盐槽在安西看来实在太碍事,未来大面积整齐划一的晒盐池和结晶池才应该是盐场的标志。但要大规模修建这些池子,首先就得让工业部提供足够多的水泥才行。而据安西所知的情况,工业部的水泥窑目前还在试制阶段,什么时候能正式投产没人说得清楚。 安西所不知的是,工业部的水泥窑现在已经遇上了重大技术问题,执委会里懂工业技术的几个头头正全围在水泥窑附近开紧急现场会。 之前矿业部门按照事前准备好的资料,很顺利地就在田独河谷地区找到了石灰石矿和石膏矿,让执委会一度认为水泥的投产只是时间问题。但临到水泥窑建成开始试运行,相关的负责人才发现这中间有被忽视掉的重大漏洞。 后世常见的硅酸盐水泥,其中的硅酸钙要由氧化钙和二氧化硅在高温下煅烧熔融而成,而氧化钙则由石灰石煅烧而成,石灰石现在倒是有了,但要命的是煅烧氧化钙需要大量的无烟煤或焦炭,这可就点到执委会的穴道了——别说无烟煤,就算只要普通烟煤,现在执委会手上也没多少可用。 61.第61章 大步前进 早在穿越前执委会对三亚这个地方的优势和劣势就已经有了共识,地下没有煤炭大概是这地方最大的短板之一,穿越众将不得不在前期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将木炭作为主要的工业用燃料。执委会当初认为这个弊端除了不能大规模的炼钢之外,其他的影响并不会特别大,但显然在这件事情上所有人都犯了一个大错。 穿越时所带来的水泥,一大半都已经用在了水电站的工程中,如果短期内无法让水泥窑投产,那么后续的厂房、住宅,乃至军警部一直热切盼望的碉堡炮台,都会因此而变成空中楼阁。而由此会引发的一连串工程计划延误,执委会简直不敢继续想下去。 “无论如何,水泥问题都必须要尽快得到解决!”陶东来在现场会一开始就定下了基调:“大家都清楚水泥的重要性,我就不再次强调了。懂技术的人都说说,在短期内没法提供大量无烟煤或者焦炭的情况下,我们现在还有什么折衷的办法能让水泥窑尽快投产?” “没别的办法了,老板,上土水泥吧!” 众人沉默半晌之后,建设部的二把手刘山夏终于开口了。他虽然不是工业部这边的人,但毕竟是干了多年的项目经历,在施工中遇到过各种各样的问题,对于某些材料的生产技术问题还是有所了解的。 所谓土水泥就是一种因陋就简的原始版水泥,这种水泥的烧纸不需要复杂的设备和工艺流程,只需把石灰石和粘土碾碎,直接一起放进窑里煅烧,烧出来的熟料再磨细成粉末就行了。而且这种土水泥的煅烧温度不像硅酸盐水泥那样需要达到1450度,只要600到800度就可以了。考虑到增强性能,还可以把炼铁的炉渣灰也磨碎均匀混入熟料当中。这种土法制出的水泥质量自然比不了正规的硅酸盐水泥,但在客观条件不足的情况下,其实是能够满足一般的建筑需要了。 正是因为这种土水泥的制作方法简单,后世直到20世纪60年代,国内都还有大量的小水泥厂在采用这套技术。陶东来这些年都在从事房地产行业,虽然没有用过土水泥,但至少也听过,知道这玩意儿的存在,当下就拍了板:“那赶紧试制,先做一点样品出来看看效果如何,如果强度达标就尽快投产。现在已经是五月,开始进入台风期了,我们现在连一栋砖房都还没有,必须得抓紧时间了!” 试制出来的土水泥很快被送到工地上进行测试,效果居然异乎寻常地好,干结之后完全达到了建材黏合剂的性能要求,只是强度上比硅酸盐水泥还有明显差距。但就穿越众目前的应用范围来说,这种土水泥的性能已经基本达标了,至少它可以把石头牢牢地黏合到一起,甚至可以用来制作强度要求不大的混凝土。 “还是煤碳太少啊!”得到这个好消息的执委会委员们并没有立刻从烦恼中解脱出来。 现在随着工业项目的铺开,需要工业燃料的地方越来越多,而木炭的产量已经开始出现了瓶颈。尽管现有的三座木炭窑一直保持着昼夜不停地开工,新建的两座木炭窑也将很快投产,但产出增长的速度还是比不了消耗的增长速度。特别是新投产的炼铁炉,那简直就是个无底洞。 因为三亚本地缺乏煤炭资源,所以田独铁矿目前开采出来的矿石也只能采用木炭炼铁的方式。而炼制一吨生铁,需消耗铁矿石两吨,所消耗的木炭则要达到七吨左右,对目前的木炭产量来说算是相当惊人。所以执委会有意再次扩充木炭的产能,但那样一来又势必需要划拨更多的人手去伐木队砍树,会给眼下已经十分紧张的人力资源造成更大的压力。 这个时候不被木炭产量所困扰的,恐怕就只有农业部一家了。在春耕春种完成之后,农业部并没有停下发展的脚步,而是继续在田独河东岸沿线的河谷地区开垦农用耕地。有鉴于上游地带今后会成为穿越众的冶金化工重污染区,农业部未雨绸缪,并没有在这一地区大面积种植粮食作物的打算,而是将新开的耕地主要用来种植经济类作物,特别是油料作物。 专业就是主攻经济作物的袁老爷子在穿越前筹备农用物资时,就已经替农业部规划好了种植计划。海南的热带气候非常适合种植各种经济作物,而在袁老爷子的规划当中,有四类作为主力阵容的经济作物——香料、橡胶、油料、糖料。 17世纪东亚的香料贸易在后世也是非常出名的,荷兰的东印度公司就是靠着垄断了东南亚肉豆蔻、丁香和胡椒等几种香料的贸易而发迹的。在欧洲市场上,这些来自东方的香料跟中国丝绸和瓷器一样,是非常受欢迎的商品,在亚欧之间贩运香料的毛利甚至接近二十倍。为此葡萄牙、西班牙、荷兰以及英国这几个当时的海洋强国在东亚展开了长期的斗争,香料在国与国之间的贸易中所占据的重要位置由此可见一斑。 在这种历史背景之下,执委会自然也不会放过香料贸易这门利润极高且不愁销路的生意。除了这几种比较热门的香料之外,农业部还小规模种植了咖喱的主料姜黄、五香粉的主料南姜、冬阴功汤必不可少的番芫荽,以及泰椒、罗勒、毛翁等东南亚出产的著名香料。如果今后香料贸易比较顺利,执委会甚至还有意在黎人控制的山区大规模推广种植这些高附加值的香料作物,逐步让黎人在粮食供应上对穿越众产生严重的依赖性,达到变相控制黎人的目的。 至于橡胶对现代工业的重要性就更是不言而喻,别的不说,就只是橡胶轮胎和密封件这两个应用,便足以让穿越众的工业化程度上升一个台阶。农业部在伐木队砍伐出的空地上,种下了总共十亩地的橡胶树树苗,这些树需要等五六年之后才能割胶。不过执委会对此也并不着急,等外贸商路打开之后,说不定一两年之内就能从东南亚其他地方小规模进口橡胶了,现在就开始种植橡胶树,更多的是出于长远考虑。 在油料作物的选择上,袁老爷子最后定下的是油棕。这种油料作物的果实含油量超过50%,一株油棕每年能产棕榈油30到40公斤,亩产能达到600公斤左右,是椰子的两到三倍,花生的七到八倍,在油料作物当中的性价比极高。棕榈油不但可以用来食用,而且还能制造肥皂、工业润滑油等等。 最为重要的是,化工部早就提出了生物柴油的制造计划,而棕榈油就是非常理想的材料。哪怕到时候只能小规模地生产有限的柴油,在执委会看来花在这个项目上的时间和精力也是非常值得的。当然,在此之前穿越众还必须得耐心地等上三年,让这些油棕慢慢地成长起来。 而在糖料作物的选择上,甘蔗当然不让地成为了首选。明末时期蔗糖的主要产地在广西雷州一带,到了后世湛江仍是中国最大的糖业生产基地。而执委会希望能在海南岛南部地区开发出一片能与雷州匹敌的甘蔗种植基地,利用手中所掌握的先进技术,在生产成本上打败大陆的糖商。 执委会之所以同意农业部选择甘蔗作为主要经济作物之一进行推广种植,看中的不仅仅是蔗糖这种产品在对外贸易中的前景,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甘蔗非常适合用来酿酒。后世著名的朗姆酒就是由甘蔗酿制而成,这种由美洲土著发明的甘蔗烧酒在18世纪传入欧洲之后大受好评,不过既然穿越众来到了这个时空,这种酒的发明权很显然就得提前易主了。 酒作为商品,一向都是不愁销路的存在。而穿越众的现状是缺乏大量稳定的粮食供应,粮食酒在短期内都不会作为商品来进行生产,而生产朗姆酒显然就没有这个顾虑。作为后世的六大蒸馏酒之一,执委会认为这种由甘蔗制成的烧酒必将在外贸过程中打开欧洲市场,是非常值得重视的商品。种植甘蔗就能够同时生产出打开东西方市场的两种产品,也就难怪执委会对袁老爷子的计划毫不犹豫就通过了。 农业部的经济作物计划虽好,也需要时间来慢慢实现,最快能够见效投产的甘蔗,从现在算起也需要大概一年的时间。但农业部的人可没打算就这么闲着,眼下就有见效更快的农业项目正在进行中。 农业部在插秧完成十多天后,就开始在稻田中放养草鱼鱼苗。按照农业部的打算,每亩稻田要投放五百尾以上的鱼苗,不过因为时间仓促,鱼苗育种没能跟上,最终的投放密度只有每亩两百尾左右,还搭配了少量的鲤鱼和鲫鱼鱼苗。 这种稻田养鱼技术在后世是比较普遍的一种做法,既可以促进水稻增产,又可以兼顾养鱼,不过农场公社的本地明人看到之后,却全都看呆了——这些海汉人到底是有喜欢吃鱼,海里的鱼还嫌吃不够,连稻田里都要养上鱼! 62.第62章 火炮(一) 五月八日晚,在当天的例行碰头会结束之后,执委会召集部分相关人员另行开了一个小会。这个小会的内容就是探讨军警部提出的铸炮方案,从军事需求和生产技术两方面来考虑,集思广益,确定今后穿越众的火炮武器发展规划。 关于自行制造火炮的讨论,从成立军警部的那天起就没中断过。得益于后世解放军所奉行的大炸逼主义熏陶,键盘军事家们在论坛上、饭桌上、办公室里不分时间地点场合,随时随地都会就穿越众应该采用的火炮发展路线阐述自己的看法。在这种热烈的讨论气氛中,有一点倒是所有人都达成了共识——火炮绝对是穿越众今后陆上攻城略地,水上制霸七海,保证穿越政权能够顺利开疆拓土最重要的武器之一。 而穿越后因为客观条件所限,制造火炮的事情不得不被执委会暂时搁置起来。直到最近田独铁矿投产,炼铁车间已经开始投入运行,这档子事也就再次被心急火燎的军警部提上了议事日程。 军警部的着急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目前穿越众手中所掌握的唯一重武器也就是两门pp89式60毫米迫击炮,而仅仅20发炮弹的弹药储量让这两门小炮的存在更像是一种自我的心理安慰。而上次海盗来袭时,军警部不得不使用铁壳渔船在海上与对手展开贴身肉搏,最后仅仅是靠着坚固的船身才取得了战斗胜利,虽然结果不错,但这对于广大一心想要建立重炮舰队的大海军主义者们简直就是灾难。 造炮!造更多的炮!造更多的大口径重炮!这已经成为了近期论坛上讨论的热门话题,就连顾凯这样的和平主义者都不得不参与其中,应邀为某些半吊子军宅翻译大资料库里的英文军事文献,以便让他们能在现阶段下前装炮与后装炮孰优孰劣的辩论中拿出一点干货。 由于制造火炮所需的物资和人力都不少,执委会对此也是非常重视,决定召开专门会议来讨论这个计划。除了执委会全体委员之外,应邀与会的还有军警部主要成员,海运部相关人员,冶金技术人员,机加技术人员,以及若干水平不等的军事爱好者。三十多号人将小小的执委会会议室挤得满满当当的,加上这些清一色的男人中有相当部分都是烟枪,会议室里汗臭味混杂着烟雾,环境甚至比现在被称作头号污染源的水泥窑还恶劣。 负责主持会议的是陶东来,他首先用白板笔在会议室前方的白板上写下了几行大字。 1、军事上的实际需求 2、技术上的实现难度 3、炮兵战术与编制 陶东来写完之后放下笔,坐回到位子上,抬手指着白板道:“今天的讨论议程就是这样,我们一个一个来。抽烟的同志都稍微悠着点,现在这屋里简直跟遭了火灾似的,当心等下有人冲进来泼水。” 底下一阵低低的哄笑声之后,几个老烟枪不好意思地杵熄了手里的烟头。 “我先代表军警部谈谈第一个问题吧。”陶东来作为退伍军人,本身也在军警部兼着职务,这时候就当仁不让成了军警部的发言人。 “我知道有很多人认为我们应该直接制造后装线膛炮,而且应该追求大口径,远射程,重火力的压制效果。抛开火炮制造技术上的问题先不论,我认为首先我们要对这个时代可能成为我们对手的武装力量有一个明确的认识。” “17世纪的火炮是什么样的水平,我想今天与会的人已经从各种影视作品和相关文字资料中有了足够多的了解。黑火药、前装炮、实心炮弹,这个时代不管是火炮的设计、制造,还是军队中的炮兵技战术实际应用,都还处在一个凭借已有经验进行摸索,没有形成标准化的状况。而我们的优势就在于对各种武器技术和军队战术的发展趋势了如指掌,可以避免在摸索过程中会出现的错误,少走很多弯路。” “超时代的火炮技术在这个时期的确很容易就能在战场上形成压制,但那样的技术水平真是我们现在就需要的吗?我认为未必。我们现在在军事上的需求,主要来自陆海两方面,海上是船装舰炮,陆上是岸防炮和未来部队需要的步兵炮。这个时代海战中的炮击战术是什么?是在两百米甚至一百米的距离上进行对轰,是靠纯粹的火力输出优势来取胜的战术,我们现在还没法造出大型战列舰,在舰炮数量上很难取得优势,所以我们的舰炮就必须要追求更好的精度和更强的破坏力。” “但同时我们也要认识到这个时代还缺乏精确的火炮观瞄系统和火控系统,在海上超过两千米的距离靠目视修正进行炮击,基本就是浪费弹药。我们手头掌握的造船技术足以让我们的战舰速度在这个时代遥遥领先,所以我们的舰炮有效射程只要超过同时代舰炮的一倍以上,就足以在海战中取得优势,我个人认为这个合理的有效射程是一千米以内,在这个射程范围内,其实并没有需要装备生产难度较大的后装线膛炮……” 陶东来正要接着往下说,看到越之云举起手来,便点点头示意他可以发言。 越之云起身道:“首先我同意陶总所说关于舰炮有效射程的看法,英国皇家海军在19世纪的射击规范中还明确规定了24磅炮的最大射击距离为400码,也就是不到400米的距离,过大的射程对目前这个时代的海战来说其实是一种不必要的性能浪费。” “但我们在设计火炮的同时还必须考虑到船的承载能力,像12磅的前装式火炮,口径70mm,看起来虽然很小,炮身也不过四五百公斤,但真正要装备上船,那船的排水量就必须达到一定的标准,否则船舱无法提供足够的火炮作战空间。至于说要多大的吨位才能使用12磅炮,我们海运部认为至少要达到胜利港那艘海沧船的一倍,也就是300吨左右的排水量才行,这个吨位的船我认为在年内是没法造出来的。” “如果使用后装式线膛炮的话,那情况又不一样了。根据我在大资料库里查到的数据,12磅后装炮如果使用圆锥炮弹,不仅有效射程将大大超过前装炮,而且精度和破坏力都远远超过同口径火炮,有据可查的有效射程内穿甲威力可相当于24磅的前装式炮弹。如果我们能造出管退式后装炮,那连海沧船都可以直接装备12磅火炮了。” “我插一句!”工业部的白克思举起手来:“液压制退这种机械构造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内还只能停留在纸面上,你们在设计舰炮的时候可以暂时不用考虑管退式火炮。” “那用弹簧代替液压制退不行吗?”有半吊子军迷在人群中发话了。 “理论上可以,但首先我们得造出弹簧。”白克思耐心地解释道:“考虑到材料强度,我们必须得使用专门的弹簧钢来制造这种炮用制退弹簧,但这种弹簧钢最快也得等到我们对大茅的锰矿进行开采之后才能造出来。而且弹簧式制退机的缓冲能力很小,所以在历史上很快就被淘汰了。与其考虑弹簧制退,还不如考虑造炮时直接上炮口制退器比较实际。” “炮口制退器在这个时代的舰炮上行不通。”军警部的颜楚杰摇头反驳道:“炮口制退器会影响火炮射击的精确性和瞄准,以我们现在的造炮技术,造那东西是得不偿失,不如还是采用架退技术,我们手头也有很多经过时间考验的成熟技术可用。” 陶东来眼看要失去秩序变成乱战,赶紧在桌上敲了敲,示意大家先安静下来:“你们有没有想过,后装线膛炮能造,但炮弹和引信的问题怎么办?工业部门现在有办法解决吗?” 白克思摇头道:“少量的炮弹能造,弹体可以用车床慢慢车出来,但要批量制造就很难办了,工艺流程根本不一样。要知道造炮弹子弹都有专用的设备,一套生产线好几十台设备,我们现有条件很难复制出来。这还是实心穿甲弹,如果是榴弹的话还涉及到引信的制造,我们工业部门解决不了。” “我们可以复制最老式的后膛炮。”海运部这边又有人嚷嚷开了,居然是那个搞航运管理的谢春,谁也不知道他怎么也会跑来参加这个讨论会。 “最老式的后膛炮弹体是铸铁包铅,仍然使用黑火药作为发射药,没有底火,19世纪的后膛炮基本上都是这种构造。造铸铁弹体和黑火药总没问题吧?”谢春看来也并非无的放矢,事前也是有所准备的。 但马上就有人对他的说法予以反驳:“你说的不就是二次鸦片战争中打得清军狼狈不堪的阿姆斯特朗炮吗?如果我们不能解决好铅皮的附着力问题,开炮时铅碎片会在炮口前的短距离上四散飞溅,有可能会对我们的士兵造成伤害,这可是历史上出现过的真实状况,英国人为此还绕回前装炮,走了一段时间的弯路。” 63.第63章 第六十三 火炮(二) “冶金部门有办法解决这个技术问题吗?”陶东来望向工业部的阵营。今天来的可都是穿越众当中从事相关行业的专家,为的就是能在出现问题时立刻进行现场答疑,尽快清理掉一些无法实现的方案。 冶金方面的技术主管叫刘星礼,2007年中国冶金大学冶金工程工艺学院钢铁冶金专业毕业,穿越前在首钢当现场技术员,正经八百的科班出身,也是执委会最为重视的专业人才之一,目前的冶金车间就是由他在挑头组建。这样的小问题自然难不倒他,便见他点点头道:“当然有办法,在工业生产上,一般都是通过电镀铅来解决这个问题,不过这需要化工部门提供氟硼酸作为镀液才行。” 化工专家乔志亚举起手来,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说道:“要制造氟硼酸,首先我们得找到硼砂矿,据我所知那玩意儿在中国的主产地是在青海、西藏和陕西,我想短时间内我们大概还没法去占领那些地方。” 人群中发出一片叹气声,看样子这条路是被堵死了。不过乔志亚旋即继续说道:“但值得庆幸的是你们遇到了我这个专业人士,因为我恰好知道一些替代办法,比如汽车蓄电池常会采用的酒石酸钾钠镀铅和三乙醇胺镀铅,还有甲基磺酸盐镀铅、高氯酸盐镀铅、氨基磺酸盐镀铅……” “停停停,你先别说那么详细的技术名词,这屋里大半人都听不懂。”陶东来赶紧叫停了乔志亚的卖弄:“你就说说,有没有适合我们现状的,能大规模制造镀铅炮弹的加工方法?就说有或没有。” “有!不过……” “不过什么?”陶东来也有点着急了,这个技术问题能否解决,可是关系到穿越众未来火炮该走怎样的发展路线,长远来看甚至会关系到相当多人的性命,由不得他不感到紧张。 “不过得先给我建一间实验室让我完善这套工艺,毕竟我以前也没有实际操作过。另外就是我必须得提醒各位,这套电镀工艺在大规模加工的时候对电力的占用是非常大的,或许届时你们将不得不停下其他一些用电的生产项目。”乔志亚不紧不慢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行,没问题,这个事情我代表执委会特批了。”经过短暂的商议之后,陶东来立刻宣布了执委会的决定:“另外就是铅的问题,我记得海南好像也有铅矿?” 宁崎立刻打开笔记本连接上大资料库:“没错,乐东和昌江两个地方都有,光是乐东那个铅锌矿的储量就接近十万吨,不过问题是我们短期内还没办法去那地方开矿。” “我们去不了可以雇人去,开出价来,让崖州那边组织人去挖矿石。”陶东来立刻就想到了解决办法:“而且我们自己还带了几百公斤铅……” “那些铅还得留着造步枪弹用。”宁崎轻声提醒了一下陶东来。 陶东来一拍脑门,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了。目前的造炮计划只是一方面,制造燧发枪,武装本土部队的计划同样已经列入日程,执委会手里这么点铅储备的确不能随便乱用。 截止目前的讨论,都只是在理论上通过了制造和装备后膛炮的可能,确立今后火炮制造的发展路线。但实际操作中基本不可能一步到位,造出众人刚才所讨论的那种火炮。原因很简单,因为在所有的穿越众当中,都没有人真正去制造过一门炮。包括作为武器专家存在的北美帮六人组,顶多只是亲身发射过老式前装滑膛炮,知道一些火炮的技术参数,但对于铸炮工艺同样也是门外汉。于是讨论了半天之后,话题又回到最初——还是得先铸几门技术难度最小的小口径前装滑膛炮来练练手艺才行。如果连滑膛炮都弄不好,那就暂时不要提什么全面装备后装式线膛炮了。 首先选择制作滑膛炮,这并不是唯一的理由,还有另外两个重要原因促使执委会不得不作出这样的选择。 第一个原因是明王朝在这个时期因为战事频繁,对于军火的采购力度非常大。而历史上靠着卖军火给明王朝发财的典范,当属葡萄牙人莫属。由于自身铸炮技术的落后,明末时期军中装备的红夷大炮,大部分都是与澳门的葡萄牙人交易而来的,因为明王朝对火炮的需求量巨大,葡萄牙人的产能无法满足,他们甚至还做过中间商,将英国人的舰载加农炮倒卖给明王朝。除此之外,荷兰人也曾在这样的军火交易中分到过一杯羹,只是明王朝因为台湾问题和荷兰人交恶之后,双方之间的军火交易才停了下来。 这些从葡萄牙人手中进口的红夷大炮外形虽然粗笨,但价格之昂贵也与重量成正比,动辄就是数以千计的银子。这么大笔的军火生意,执委会并不打算白白便宜了葡萄牙人。不管是军事科技、战术水平,还是对历史走向和关键性事件的把握,穿越众都拥有无法比拟的优势,要在这个时代做一个所向披靡的跨国军火商,恐怕没人能比这群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穿越众更有资格了。欧洲的三十年战争现在正如火如荼地进行中,而且接下来还有二十年的仗要打,穿越众里早就有人叫嚣着要尽早把军火输出到欧洲,让白皮们杀得更惨烈一些,让他们无暇顾忌到东方的海洋控制权争夺。 既然有贩卖军火的意图,这就牵涉到了第二个原因,也是军火生意中的重要原则——绝不能将最先进的武器贩卖出去。在执委会对武器出口的远景规划中,出口型武器与自用型武器至少保持一代以上的差距,这样万一撕破脸客户变对手,穿越众的军队还能凭借武器优势保持足够的战场压制能力。 这个代差原则还不仅仅只是针对未来的军火输出对象,对于穿越众自己在未来所要建立的军队,同样也得适度应用这个原则。 穿越众未来几十年的扩张步伐之迅速,肯定将是历史上前所未见的景象,而军队的组织建设在这种加速式的发展中很难做到十分牢固,即便政工工作抓得再好,某些处于边缘地带的军队也难免有人会生出野心。但如果保持了武器代差,即便有人作乱也不会有翻盘的能力。除此之外,使用火器的军队对后勤的依赖性十分严重,只要掐断弹药供应,持续作战的能力就会急剧下降。在军火的制造和供应上控制住源头,也是有效控制军队的办法之一。 出于这种控制目的,各种科技等级的武器都会按计划同步制造,分别使用。比如穿越众自己已经造出了后膛炮,那么就可以将技术含量较低的“海汉大炮”向明王朝进行出售。当穿越众的土著部队装备米尼式步枪之后,那么淘汰下来的老式燧发枪就可以出现在军火出口的清单上了。 出口军火其实还有一个比较隐晦的目的,执委会并没有公开对外宣布。这个目的其实也是执委会受到后世某些大国军火出口政策的启发后才定下的,那就是通过不断有针对性的出口军火,削弱军火进口国的武器研发能力,长此以往,对军火出口国就不得不产生强烈的依赖性,不管是武器的售后维护,弹药的提供,人员的培训等等,都将会严重受制于军火出口国。比如后世的南亚大国印度,被戏称为万国军火库,海陆空主要武器基本全靠从不同的国家进口,其弊端不言而喻。自己搞个武器研发往往长达数十年之久,等好不容易看着要出样品了,人家军火出口国就会很“适时”地推出生产成本低得多的同等级武器,让这种劳神费力的武器研发不得不半途而废。 这种军火科技上的控制到达一定的阶段之后,军火出口国与其客户之间便很容易达成军事同盟的关系,三不五时还可以找个“联合研发武器”之类的借口,让进口国拿钱出来给出口国当科研经费。当然,出钱的人最后能到手的武器依然只会是留有代差的阉割版而已。执委会认为这种军事科技上的软压制比正面战场上的硬性对抗更为划算,挣钱之余也不用一直打仗,真要打仗的时候还可以拉上一帮小弟当炮灰,怎么看怎么划算。而这些出人出钱的弱势国家往往还会非常积极地对爸爸国进行各种姿势的跪舔,以换取能够在强大的军事同盟中保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这些理念之所以没有公开发布,也是执委会考虑到今后归化民的人数会越来越多,这种理论一旦传播开了,一方面不利于内部团结,另一方面也会对今后的军火出口产生不利影响。 大的发展方向讨论完之后,接下来便是处理一些技术上的细节问题了。 64.第64章 火炮(三) 以穿越众目前手中所掌握的铸造技术而言,直接上24磅的前装加农炮问题也不会太大。不过现在就算铸出了24磅的大炮,对于急需火炮装备的海船来说也毫无作用——胜利港那两艘缴获的帆船排水量都没超过150吨,连12磅的前装炮都没法在船上布置。而如果把24磅炮作为岸防炮布置到胜利港和榆林角,那么又面临炮手不足的问题。 一门24磅的前装炮,最少也得配备六名炮手,才能操作这门重量超过两吨的大炮。而如果真要布置岸防炮,显然不会是一门两门这么少的数量,那到时候军警部不得不面对两难的选择——要嘛把所有军警部成员都拉去练习操炮,要嘛就让这些大炮放在工事里吓唬人。 于是24磅炮立刻在讨论中被否决掉了,接下来又很快否决了无法在现有船只上装备的12磅炮,于是试验品的等级最终是降到了6磅炮。至于铸炮的相关技术,军警部早就准备了一大堆资料,什么铁模铸炮法,什么内模灌水冷却法,都是大大领先于现在这个时代的技术。 冶金部在刘星礼的带领下立刻在现场开始设计工艺流程,而工业部和军警部则是在吵吵嚷嚷中很快完成了图纸设计——其实也没什么好特别设计的,历史上实际在军队中装备过的6磅炮不少,最后选用了其中一种曾在19世纪欧洲战场上出现过的法式加农炮作为蓝本。 “下面来说说炮兵的编制和战术问题。”定下设计方案之后,陶东来连水都来不及喝一口,立刻引领进入下一个议题。这个会已经开了快三个钟头了,再磨磨蹭蹭下去今晚大伙儿就别想睡觉了。 “近期内我们的炮兵和火炮都会非常有限,现在讨论编制问题是不是有点过早了?”管人力的宁崎对军警部有任何大量占用人口的借口都非常敏感,立刻就提出了质疑。要成立炮兵部队,那就必须要让一批人脱产进行火炮训练,而这些人很可能就会逐渐蜕变为职业军人。以目前穿越众仅仅不到五百人的数量,宁崎很怀疑这点人口基数能够养得起多少军队。 “瑞典在这个时候已经开始编组团一级炮兵了,而法国人在17世纪70年代就成立了专职炮兵团,作为时代的引领者,我们必须得走在时代的前面!”颜楚杰不失时机地替陶东来补充旁证。 “如果我们现在能拥有跟瑞典和法国一样的人口,我不介意军警部组建炮兵团,你要组炮兵师都行。可问题是现在我们连上山砍树的人都还不够!”宁崎也毫不迟疑地立刻反驳了颜楚杰的所谓论据。 颜楚杰立刻变得像泄气的皮球一样,他的确无法反驳宁崎的说法,人口现在就是制约穿越众发展的最大瓶颈,不管是组织生产还是筹备职业军队,都不得不受到人口紧缺的掣肘。 “我们还是来谈谈战术吧。”看到此路不通,陶东来也不得不先绕过这个大坑,转而将话题引向更专业的部分。果然谈到炮兵战术,包括宁崎在内的一大帮文职官僚就基本插不上话了,参加讨论的几乎都是军警部的人,偶尔会有几个其他部门的军迷发表一下看法。 关于早期炮兵的战术,不管是城池攻防战还是野战,是进攻战还是防守战,后世早就根据无数的实战战例总结出了大量的标准化战术,而军警部现在需要做的就是结合自身实际情况,照搬其中一部分实施就行了。军警部甚至准备好了一大叠阵地布置示意图,挂到了白板上进行讲解。军宅们自然都是兴趣盎然,参与度极高,而对军事没兴趣的人则是看得直打瞌睡。 会议一直持续到半夜一点多,直到冶金部拿出了初步的工艺流程之后,陶东来才宣布散会。事情当然不是说完就算完,明天一早,有关部门人员还得到冶金车间集合,共同参与火炮的实际研发制造工作。众人打着哈欠陆续散去的时候,陶东来出声招呼道:“老颜、宁崎,你们俩先留一下,我有话说。” 两人对望一眼,又重新坐回到位子上。 “炮兵编制的事,我刚才又想了一下,宁崎说得对,我们的确是有点操之过急了。”陶东来一上来先向宁崎服了软。 宁崎点点头道:“老陶你能想通就好,这不是我有意要卡你们军警部,而是现在的实际情况就是如此,你军警部调十个人去当炮兵,我这边就少十个劳动力。十个劳动力能干嘛?十个劳动力一天至少可以砍五十棵大树,可以开采四五吨矿石,可以搭建一间还算牢靠的船型屋,可以开荒二十亩……老陶,现在我们的人口太少,还养不起太多的兵啊!” “我承认,你说的这些都对,但是……”陶东来话锋一转道:“现在既然开始考虑要装备火炮了,那招收土著部队的计划就必须要开始实施了。” “你这是绕一圈又绕回刚才的话题了?”宁崎闻言不禁愕然道。 “我来解释吧。”颜楚杰显然为先前的辩论中输了一阵还有些不服,当下抢过了话头道:“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目前我们控制地盘上的外来打工者大概有多少了?” 宁崎略微思忖了一下答道:“如果算上两个新成立的公社和劳改营在内,长期在我们工地上打工的人应该超过七百了,另外至少还有一到两百的零散人员以一两天的短工为主。” “你算过打工者数量的增长速度吗?”颜楚杰继续发问道。 宁崎点头道:“现在每天新来的至少也有二三十号人,多的时候一天会有五六十人。” “也就是说,我们治下的外来人员很快就要破千了。”颜楚杰叹口气道:“我想你也应该很清楚我们军警部现在有多少人可用——军警部编制共八十三人,其中超过一半的人都跟老陶一样身兼数职,平时都在其他部门工作。再扣除每天常驻盐场、榆林哨所、劳改营和每天出海巡逻的队伍,你觉得我们还能剩下多少人能用来保证两个基地的警戒守备,维持施工工地和民工驻地的治安?” “这个嘛……”宁崎这下还真是被颜楚杰问住了。 作为人力资源主管,宁崎也很清楚军警部的人员配置,的确是如颜楚杰所说的那样,大部分有一技之长的转业军人都被塞进了能够发挥他们专长的部门兼职,真正留在军警部作为常备军警力量的人其实并不多,就连在前期作为军备主力的北美帮,最近也开始有了因为成员们工作分配问题而不得不解散的兆头出现,那样一来,军警部甚至连海上的常备巡航力量都无法得到保证,更别说维持日常治安。 “我想你也知道,最近民工驻地内已经发生了好几起纠纷,有两次如果不是我们军警部得到消息及时出动,很可能就会直接演变为大规模械斗了。真要弄出了什么血案,这种后果我想大家都是不愿意看到的。”颜楚杰用十分诚恳地语气说道:“为了维护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我们军警部现在需要扩充力量。” “现在劳改营有一百多号苦役,而我们的看守力量非常有限,只能每天安排四个人,一旦出现问题,四个人四把枪未必能镇得住场面。”陶东来也一起帮腔:“你要知道我们现在所处的环境可远远没有后世那么安稳,几个片警就可以管上万人。我们来这里一个月,就爆发了两次战斗,这可不是大家能坐下来平心静气玩谈判技巧的时代,说开打就开打,总不能每次都事到临头才紧急组织防卫力量。” 宁崎无奈地摇摇头道:“那你们打算怎么办?有计划吗?” 颜楚杰一听他松了口,立刻连连点头道:“有有有,当然有!老陶,方案不是在你手里吗?赶紧给宁崎说说。” 军警部的扩招计划其实很简单,就是从目前穿越众控制地盘上的土著居民中招收一批身体健康、老实听话、家庭背景干净的青年,作为未来归化民部队的雏形进行训练。编制上可暂时按照军警一体,平时作为治安维持力量,战时作为协从部队上阵。而目前已经加入两个公社的社员因为都经过了身份登记,相对比较可靠,肯定将是招募的重点对象。 “那你们准备招收多少人?”宁崎心知这件事上的确也没道理阻止军警部,索性就敞开了问个明白。 “按后世的军队编制,先来一个连的编制,这不过分吧?”陶东来试探着问道。 宁崎心中一算,一个班十个人,一个排三个班,一个连三个排,再加上连部指挥、炊事班、通信兵等等,这一个连足足就有一百多号人了,当下摇头道:“两个公社加起来才不到三百号人,你这一口气就要招一百多,是不打算给公社留劳动力了?” “招兵政策上我们可以再稍微改动一下,公社招一部分,再面向社会招一部分嘛!”陶东来倒是极为灵活,见宁崎的口气并不是很坚定,当下也主动作出了小小的让步。 65.第65章 火炮(四) “有太平日子可过,未必有那么多人会选择当兵吃粮,如今这个时代当兵可不算什么好出路。”宁崎对于军警部的计划并不是那么放心:“你们别搞得兵没招齐,最后变成抓壮丁了。” “这个你大可放心。”陶东来信心满满地说道:“没好出路,那是明王朝的军队,你要知道,我们能给士兵的可不仅仅是微薄的军饷和一天两顿稀粥。” 在军警部的规划当中,未来的归化民士兵将拥有特殊的社会地位,而这种社会地位的获得不仅仅只是因为他们身在军队这个暴力机关,有关部门要通过长时间的宣传和理念灌输,在主流社会文化中树立起军人的高大上正面形象。只要选择加入归化民军队服役,那么士兵未来的军饷、医疗、教育,退役后的就业、成家、子女入学、伤残士兵养老、战死士兵抚恤等等,全部都将得到执委会的特别保障。 当然,就算军警部能按计划如期完成土著士兵招收,这些新兵也并不是马上就可以投入使用,至少也得有一个月左右的训练期,让这些人明白什么是军令,什么叫军人。军警部着急上火赶着要扩编,这也是其中一部分原因。至于真正的战术训练,军警部这些人都很明白,那将是一个长期的过程,急是急不来的。 “最近不是很多人嚷着要进公社吗?等我们收了这批兵源,你再从现在的打工者里招一批人进公社就是了。”陶东来见宁崎脸色不是很好看,赶紧替他出了个主意。 “行了,你们也不用劝了,大局为重的道理我还是明白的。过几天不是要派人去崖州城那边设点吗?让他们把罗升东那小子盯紧点,赶快从崖州拉人过来。”宁崎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这不是部门之间的意气之争,孰轻孰重,宁崎还是分得清的。 第二天一早,一帮红着眼睛的大老爷们陆陆续续聚集到了冶金车间,准备参与第一门火炮的试制工作。说是车间,其实也就是个加固版的茅草棚,只是为了防火,特地把顶棚升高了不少。但就算这样,还是让来此参观的穿越众都不时地盯着头上,唯恐一点半点火星飘上去引燃了房顶。 17世纪初的中国铸炮工艺还非常原始,主要是采用泥模铸炮法。这种铸炮法非常麻烦,用水和泥制成的模具需要一个月以上的时间烘干。而且一具泥模只能铸造一尊火炮,不能重复使用,且废品率极高,铸出能用的炮不过十之二三,所以铸炮的效率相当地下。而诸如在泥模上增加加强筋,焙烧泥模,镗光炮膛等方法,现在这个时代的中国铸炮匠人是完全不知道的。 这种泥模铸炮法还有一个最大的弊端,就是制造尺寸无法真正做到统一,这样的非标准化生产造成的最大恶果就是炮口的直径、炮管厚度往往大小不一,导致后勤供应的困难因此而大为增加,在极端情况下甚至得为每一门炮单独铸炮弹,以满足正常的发射要求。另外炮管厚度不一,也导致了每门炮的装药量都会有细微的偏差,只有这门炮的专属炮手才会通过数次的实弹射击之后逐渐掌握装药量与射程、射角之间的关系。这样一来,如果在战斗中炮手出现了损伤,即便换上替补炮手,因为不够了解炮的性能,这门炮的战斗力也将大打折扣。 就算是这样落后的技术,却是作为吃饭的本领被铸炮匠人们视为不传之秘,结果就是造炮技术在很长时期内没有得到质的进步,以至于在元朝就开始装备金属身管火炮的中央王朝,到了明末居然不得不向原本在技术上落后一大截的欧洲人进口这种武器。所以在确定制炮工艺的时候,穿越众直接就跳过了这种泥模铸炮法,而选择了更为先进,更容易实现标准化快速生产的铁模铸炮法。 刘星礼的职业素养无疑是极高的,昨晚的会议结束之后他根本就没休息,带着冶金小组的几个人连夜就做出了两套6磅炮的铸铁炮模。他们甚至还赶在天亮之前用粗砂对这两套铁模表面进行了打磨,让军警部的一帮人都是由衷地竖起了大拇指。 颜楚杰更是兴奋地拍着刘星礼的肩膀道:“这才是干革命的态度啊!” 今天来的这帮人说是参加试制,其实用围观来形容更准确一点。虽然这里大部分人都玩过枪炮,有不少人还在前两场战斗中杀过人,但要他们去操作那一大炉子烧红的铁水,还真没人敢去下这个手。 技术性的工作还是必须得由专业人士来完成,刘星礼一边操作一边向众人解释道:“现在是给模具内侧刷浆液,这个配方还是在资料库里查到的,浆液分两层,第一层是用细稻壳灰和细沙泥制成的,第二层是用上等极细窑煤加水调制的。” 刷完之后几个人上来将铁模两瓣两瓣地合拢一起,然后用铁箍从外箍紧,用炉火进行铁模慢慢烘热。这样一截一截地装配好铁模之后,刘星礼才下令开始浇筑。 冶金车间里目前用一台微型起重机充当起吊坩埚用的行车,这台maeda公司出品的微型吊车在工作时外观活像一个蜘蛛,朝四个方向伸出去的支撑柱就像四条大长腿,帮助小小的车身稳住重心。这台起重机甚至小到连驾驶室都没有,操作员就只能坐在车后方一个小小的座位上,最大起重重量也只有三吨。本来准备这台微型起重机的目的并非是眼下的行车替代品,而是要在水电站工程中吊装水轮发电机,另外就是目前物资仓库中还没派上用场的数台金属加工机床,到时候也必须要用到这台起重机进行吊装。 至于冶金车间的专用起重设备,机械部门选择了使用技术成熟的蒸汽机动力,目前已经完成了设计任务,第一批生产出来的蒸汽机的装配对象就是冶金和矿山部门。当然,到时候必须还得对目前这间简陋的车间厂房进行翻修,至少得先弄几个坚固的承重柱,到时候才能安装起重设备。 小小的起重机吊臂缓缓地将装满烧红铁水的石墨坩埚吊了起来,移动到铁模上方,将铁水从浇铸口慢慢注入。围观的众人虽然都站在十多米开外的地方,但仍然感觉到一股热气铺面而来。 刘星礼头上戴着防护面罩、安全帽、口罩,穿着全套的隔热服、隔热手套、耐高温鞋,就站在离铁模三米左右的地方,一动不动地盯着浇铸过程。直到石墨坩埚中留出的那股细细的铁水堪堪注满铁模,刘星礼才吹响了口中的哨子,操作浇铸的同事立刻调整石墨坩埚的角度,停止了浇铸。吊臂缓缓地移动,然后开始浇铸第二套铁模,最后用剩下的铁水浇铸了三十多颗球形炮弹。 两套铁模浇铸完成之后,刘星礼才取下嘴里的哨子,回到众人围观的位置。就这么几分钟的工夫,刘星礼已经是热得满头大汗,足见刚才他所站位置的温度之高。旁人有人立刻递上了一杯凉开水,刘星礼也不客气,摘下口罩之后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大半,这才抹了下嘴角道:“今天时间太紧,来不及搞中心冷却法了,要用那种铸炮法,型芯得进行单独的加工,比较麻烦一点。等这次铸炮试射成功了,定型生产的时候再用好了。” 所谓中心冷却法,就是在型芯内部以流水散热,对炮管进行加速冷却,这样就可以使得炮膛内部先行硬化,当炮管外层金属冷却时向内缩拢,整个炮管的金属结构就更加牢固,可以大大减少铸炮时冷却散热不均出现的炮管裂纹现象。现在铸的这种6磅小炮还好,即便真的铸废了也就500斤生铁,但若是铸造大口径重炮,那炮管管壁要比6磅炮厚得多,浇铸后很容易就会出现冷却不均的现象,不采用这种方法的话很难控制住废品率。 这铸出了废炮,费工还是小事,关键是这种用过一次的铸铁就没法再次用来铸炮,只能用来打造铁制农具了。在这点上生铁铸炮就比不了青铜炮,青铜是可以反复浇铸使用的,在铸炮环节就没这么多后顾之忧。不过以执委会目前那点可悲的铜储量而言,暂时还不敢有这样的痴心妄想。 刘星礼只休息了片刻,便下令拆去模具。有人问道:“现在拆会不会太快了一点?炮管应该还没冷吧?” “冷下来就麻烦了。”刘星礼解释道:“这种浇铸件肯定会有一些毛刺,就是要趁着炮还没冷下来的时候清除掉这些毛刺,顺便把炮管里的泥芯掏干净。” 很快这道工序便完成了,参观者们终于看到了新鲜出炉的两门小炮,与大家心中想象的黑又粗完全一致,还撒发着阵阵焦灼的气味。 “来吧,看看我们这两门炮经不经得起检验。”看到两门炮外形完整无缺,刘星礼总算长出了一口气。 66.第66章 火炮(五) 刘星礼所说的检验可不是马上就把这新出炉的炮拖出去试射,而是作为设计方的军警部对产品的外形和尺寸对照设计图进行检查,看看是否合乎设计标准要求。 颜楚杰拿出了卷尺,对照设计图纸开始核查这两门炮的每一个尺寸,长度、口径、炮管壁厚、炮管深度,测量过程中顺便检查了炮身表面的光洁平整度,还打着电筒对炮管内部扫视了一番。五分钟之后,颜楚杰表示这两门炮尺寸精度已经完全达到设计要求,并且外观上无明显瑕疵。 然而严格的检验程序并不是到这里就算完的,工业部这边还带来了一台便携式超声波探伤仪,用来检查这两门炮是否存在裂缝、气孔等内部缺陷。这并不是工业部小题大做,而是刘星礼主动要求的。铸炮这事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头一回,刘星礼对此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要是万一有任何纰漏,那后果都可能变得十分严重。当然如果这两门炮质量达标,那么今天的铸炮过程就会作为标准化程序来进行,以后铸炮的时候就不用再这么麻烦的做详细检查了。 趁着工业部的人在做检查,颜楚杰对刘星礼问道:“我刚才用手摸了一下炮膛,感觉平整是有了,但还说不上光滑,这炮膛要不要用镗床再处理一下?” 刘星礼摇摇头道:“滑膛炮的炮膛不用处理那么细致,定型后我们就采用中心冷却铸炮法,炮膛的光洁度会比现在更好,等以后上后装线膛炮再搞炮膛精加工不迟。话说回来,现在就是想处理也没办法,我们那台卧式镗床现在还在‘新世界号’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派上用场。” 颜楚杰闻言点点头,转头对白克思道:“白总,你那些机床一直都装在船上没卸下来,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位投入使用啊?” 白克思穿越前有一家小型金属加工厂,所以执委会的加工设备几乎都是由他筹办的。白克思听到颜楚杰的问题,表情也很是无奈:“卸船随时都可以卸,可问题是卸下来你放哪儿用?安装机床前厂房地面都是要做硬化处理的,现在建设部的人几乎都在忙水电站的事,水泥的产能又不够,没人能帮我建厂房啊!再说就算把机床装上了,现在也根本没足够的动力电可用,我看最快也得等水电站投入运行之后才行。” 建设部的几个技术骨干今天并没来这边,在场这些人里只有陶东来在建设部还挂了职,于是这替建设部解释的工作就落到他头上了:“这水电站工程想快也没法啊,现在虽然劳动力是够用了,但那水泥和混凝土总得要花时间等它们干透才行,这事急也没用。” 颜楚杰长叹一口气道:“昨晚上说那么热闹,定了要上后膛炮,我开完会回去兴奋得根本睡不着,结果到最后还是只能用这种粗笨的老式火炮。” 陶东来拍拍他肩膀安慰道:“行了,这些老式炮造出来也不是白造,以后用来培训炮兵,练练基本技战术还是不错的,等火炮换代了还可以卖给大明兵部嘛。” 这两门炮本身体积不大,工业部的人很快完成了探伤检测,没有发现什么异状。至此,火炮的现场验收阶段算是告一段落,下一步就是拉去野外进行试射了。 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骚乱,军警部预设的靶场并不在田独的二号基地附近,而是放到了胜利港东边,田独河入海口的那一大片沙洲上。上次海盗来袭之后,颜楚杰曾带队去那地方追剿逃脱的海盗,发现这块地方地势平整,又没有人居住,朝东的一方都是山岭,很适合用来设置靶场。于是在他的提议下,军警部就将这里作为了近期的火炮火枪试射靶场。 出厂前最后还将两门炮过了一下秤,都在220公斤上下,重量相差不到200克,相比这个时代的同口径火炮重量往往相差数斤乃至数十斤的铸炮水平,冶金车间这帮新手已经可以堪称大师了。 冶金车间几个本地劳工用手推车将两门炮和三十多发炮弹送到码头搬上了船,不相干的人便各自散去了,接下来还要去靶场的基本就只剩下军警部和几个化工小组的人。 之所以会有化工小组的人在,是因为他们必须去现场看看赶制出来的火药究竟使用效果如何。化工组比冶金车间的人稍微幸运一点,他们早在几天前就已经得到了军警部的通知,试制火炮发射火药,一帮人在简陋的条件下紧赶慢赶,还是赶在火炮试射之前如期上缴了五十公斤颗粒式黑火药,并且为了便于使用,按照每包250克进行了分装。 以这个时代的科技水平而言,丝绸无疑是最适合做火炮发射药包的材料,不过目前穿越众还没有大量进口丝绸的渠道,没法使用这种昂贵的商品来制作药包,所以只能暂时以粗纸代替。但就算这样也已经处于国际先进水平了。要知道现在大明最厉害的炮手也只不过是凭个人经验,在发射前大概判断需要装药几斤几两,而并没有将火药定量定装,制作标准化药包的概念。 当然,现在化工组拿出来的产品威力如何,暂时都还是停留在纸面上的计算数据,真正的使用效果还是要在实际发射中才能体现出来。但至少在火药颗粒化和定装化这两个方向上,化工组已经大大领先这个时代的同行们了。 使用标准化的定装火药除了在战场上能够节约火药,节省时间,提高火炮发射速度之外,还有两个十分重要的作用。 第一是为了确定火炮最理想的装药量。所谓的理想装药量,就是当炮膛内的火药全部燃烧完毕的时候,正好推动炮弹飞出炮口。如果装药太多,火药还没充分燃烧完毕,炮弹已经离膛,那么实际上是浪费了部分火药。如果装药太少,火药烧完的时候炮弹还在膛内,那么炮弹与炮膛的摩擦会使得出膛的初速降低。 考虑到火炮的不同发射角度对炮弹施加的重力影响会有变化,这个理想装药量并不是一成不变的,所以就更加需要定装火药包来简化火炮发射的操作流程。 第二个作用是借助理想装药量,可以制定出实用性极强的射表,即射击角度、装药量和射程之间的关系。实战中炮手们只要直接参照火炮射表,调整射击角度和装药量,便可以有效命中某个距离上的打击目标,而定装火药可以说就是为这种火炮战术而生。有了这种战术之后,炮手开炮时不用再凭经验碰运气,他们所要做的就是确定射界范围,然后根据射表炮击目标即可,火炮在战场上的真正杀伤力也将因此而大大加强。 这种通过调整装药量来计算射程,发挥火炮性能的方法其实早在16世纪的欧洲就已经出现,欧洲的铸炮师甚至还会在出厂的火炮上附装一把专门用来测算火药量的比例尺。明朝末年葡萄牙人向中国出售火炮的同时,也输出了他们的火炮战术,派出一些火炮教官到明朝军队中传授这种较为先进的作战理念。不过掌握了这种技术的炮手立刻就把它当作了保住自己饭碗的独门秘术,导致这种“高级技术”根本就没能在火炮部队中广泛传播开来。 随着火炮一起抵达靶场的,还有木工房送来的炮架一个。因为昨晚半夜才确定火炮的尺寸,所以最近生产任务繁重的木工房只赶出来一个炮架。但这个炮架的坚固程度却是让军警部十分满意,单单是其重量就达到了近两百斤,下面装了四个实木车轮以便于移动。蔡弘展更是拍着胸脯打了包票,如果炮架在试射时散了架,他就立刻辞去现在的木工工头职务。当然众人对他的赌咒发誓并没有放在心上,穿越众就这么一个当家老木匠,真要是把他辞了上哪儿再找人来坐镇木工房。 为了测定火炮射程和精度,军警部的人一大早已经来这里设定了不同距离上的土制标靶。从300米起,直到1000米的距离上,每隔百米远便有一条半米高,三米长的土墩作为标靶和距离标示。土墩上用白色的石灰做出了标识,隔着老远也能清晰地看到。而在火炮架设位置的背后,特地用土堆出了一个反向的小斜坡,以便于火炮发射后的炮架能自行复位。 在火炮架设位的侧后方,还挖出了一道半包围的u型战壕,这是为了安全考虑,让观察员们在火炮试射时进入战壕,能够有效遮蔽住身体。 看看差不多都准备就绪了,陶东来便示意颜楚杰可以开始火炮试射了。今天负责试射火炮的炮手,除了颜楚杰亲自上阵之外,还有曾经有过前装火炮发射经验的王汤姆、乔志亚和摩根三人。 67.第67章 试炮 要说这种前装式的火炮的操作,穿越众大多在各种影视作品里看到过,但真论实际操作,却挑不出几个有经验的人。整个军警部八十几号人,连海军、空军的退伍兵都有,居然就没一个正经八百在炮兵部队有过服役经历的人。就算是北美帮这三个号称有实际操作经验的人,也只是曾经在全美枪会的活动中有过那么两三次的发射经验而已。 不过这也难不住准备充分的穿越众,有人早就从大资料库里查到了17世纪前装火炮的标准操作程序,现在照葫芦画瓢,慢一点按部就班的来就是了。 饶是如此,木工房送来的一大堆长长短短的木杆还是看得在场的人们有些眼晕。这些木杆都是按照军警部的要求,木工房连夜赶制出来的火炮装填工具。有蘸水熄灭炮膛火星用的刷子,有擦干炮膛水分用的刷子,有清除炮膛残余药包的钩子,有填塞火药和炮弹的装填杆,还有点火用的长杆,零零总总功能各有不同。 四名炮手先分好工,然后按照操作步骤,模拟操演了好几次,确保每个人都记清了自己所负责的工作之后,才开始准备正式试射。其他围观人员都先下到了避弹战壕里,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分看着他们操作。 “先按零度角射击吧。确定了平射射程,才好调整角度。”作为指挥员的王汤姆其实也没什么把握,但还好他知道这种滑膛炮的新炮测试程序是怎样进行。 “射角零度!”颜楚杰大声宣布。站在战壕里的记录员立刻记下来,稍后射击数据将用来统计命中率和计算射表。 “装药两包!”颜楚杰继续大声告知射击参数。这个装药量是冶金部和化工部联合计算出来的,是纸面数据上的最佳装药量。但实际效果还有待试射来证明。 “装弹!” 球形铸铁炮弹从炮口被塞入,然后摩根用装填杆伸进炮膛,将炮弹和火药包一起压实了。 “准备射击!” 王汤姆用铁锥从点火口伸进去刺破了药包,然后在点火口灌满火药,装好火绳。 “射击!” 负责点火的乔志亚将点火杆头的火捻凑到了点火口的火绳上,只见点火口迅速向上喷出一股火花,然后听到轰然一声巨响,炮口喷出浓密的白烟和火光,炮身连同炮架一起猛然往后退去,在炮位后面小斜坡的作用下慢慢停住,然后又滑回去一截距离。 滑膛炮的炮弹出膛速度很快,众人只看到一道黑影远远地落到了数百米外的地面,然后连着弹起几次,又向前飞行了几十米之后才撞上目标土墩停了下来。 “好大的响动!”有思想准备不足的穿越众掏着嗡嗡作响的耳朵抱怨道。 陶东来已经跃出战壕,拿着望远镜查看炮弹的落地状况:“撞到400米的土墩停下来了,看来这个角度的有效射程是在400米以内。” 打完一炮之后,技术人员对这门炮又做了一次探伤测试,确保这门炮没有在刚才的发射中产生内部裂纹之类的隐患。而其他人已经兴奋地往着炮弹落地的地方跑去了。所有人都想亲眼看看,这不到三公斤的炮弹究竟有多大的威力。 炮弹最后弹跳的一段在地面上拉出了长长的痕迹,颜楚杰兴奋地指着这道长达三十米的弹痕道:“这一炮要是打进密集阵形,直接就能犁出一条血路啊!” 炮弹最后撞进土墩的深度还有十几厘米,足见其巨大动能所带来的惊人杀伤力。这还仅仅只是最小的6磅炮,更大的12磅、24磅、32磅火炮的威力更将是数倍于此,每每想到此节,就让军警部这帮大炸逼主义者兴奋不已。 接下来试炮组调整不同的发射角度,又打了十来炮,最后确定这门炮的有效射程大概是在一千米左右。实际上超过800米之后,炮弹在空中飞行轨迹和最后的落点都会出现不小的偏差,根本就已经和之前瞄准的目标位置无关了。 这个有效射程跟后世的火炮自然没法比,但对于穿越众来说,这个射程距离已经完全足够了。胜利港港湾通向外海的峡口最窄处只有400米,几乎正好就是这种小炮命中率最高的距离,军警部认为只要在峡口两边各架上两三门这种小炮,就足以封锁住港口,防止外来敌人从海上闯入。 而同样的防御机制还适用于穿越众所看好的三亚湾峡口的防御,那里的出海口宽度连胜利港这边一半都还不到,用这种炮打进出峡口的船只完全就是用枪顶到脑门上射击,对手连躲避的机会都不可能有。 这门炮因为射击频率过高,导致炮管很快温度过热,打了十多炮之后就不得不暂时停下来散热。不过炮组已经完全停不下来,将另一门炮换上炮架,继续进行测试。直到一口气将装在藤筐里的三十多发炮弹全都打出去之后,炮组这几个人才气喘吁吁地倒在地上。 “太累了。”就连一向以坚韧著称的王汤姆都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还是……得尽快上后装炮才行。”颜楚杰一边喘气一边说道:“这体力活确实强度大,我先前小看这活儿了。” 每次发射前的十多道操作程序都还好,虽然繁琐一点但对体力耗费不多,只是每次发射完之后几个人都得推着沉重的炮架让火炮复位,不管瞄准还是调整角度,全是依靠人力,中间还将两门炮从炮架换上换下几次。这三十多发打下来,把这四个壮汉都累得够呛。 试炮的结果,观察团一致认为这两门炮的质量已经合格,达到了设计要求,可以直接运用于实战。不过目前的问题是严重缺乏炮手,甚至连同时操作两门炮进行试射的人手都没有。哪怕仅仅就是出于这个原因,目前都没办法让冶金车间开始大量铸炮。 于是军警部不得不暂时收起立刻组建炮兵部队的痴念,今后一段时期内还是以这两门炮为基础,依靠不断的试射定出射表,同时培训更多的合格炮手。 冶金车间接下来的任务是以这两门炮为基础,改进铸炮工艺,同时也要开始研究大口径前装炮和更高级的后装线膛炮的生产工艺。执委会也提出了明确要求,军工相关部门要秉承“装备一代、生产一代、研发一代”的武器研发原则,保持武器装备的可持续发展。不仅仅是火炮,接下来要进入研发的火铳武器、战船等军工项目,也要以相同的方式来进行操作。 冶金车间对此安排的抱怨声是颇大的,水电站离竣工还有些时日,目前没动力电可用,导致那些高效的金属加工机床迟迟不能投入使用,所以现阶段几乎所有的金属冶炼和加工任务都暂时划给了冶金车间。他们现在不但要造各种铁制农具和生活用具,还得搞武器研发,而接下来他们还要负责协助生产工业部和能源部联合开发的蒸汽动力原型机,根本就忙不过来。刘星礼已经很郑重地告诫执委会,这样高强度的生产任务安排就算不把人累垮,也很容易会造成过度疲劳,发生生产事故。而冶金车间一旦发生事故,后果肯定就是非死即残,到时候只怕没人背得动这个黑锅。 受到无情压迫的并不止冶金车间一家,面临同样状况的还有化工部和木工房。化工部要在生产场所和生产设施都尚不完备的情况下,为军警部的火器试验场继续制造颗粒火药。而木工房则是得到通知,让他们在近期制作一批木制枪靶,作为未来生产出的火铳试射之用。 所有人都忙得脚打后脑勺的时候,倒是有一个部门的工作人员显得格外的清闲。 任亮坐在田独河边的树下,手里拿着根竹鱼竿,一边钓鱼,一边盯着近在咫尺水电站拦河坝上挥汗如雨的苦役们。尽管军警部认为目前的劳改营因为看守太少,已经开始存在安全隐患,但任亮却不这么认为。他在穿越前的工作中所学到的那些管理技巧,现在正好运用到劳改营这些苦役身上,而且收效还非常不错。 上个月这一百来个海盗俘虏入营之后,任亮便已经将他们打散重新编组,由少量明军俘虏管理占据多数的海盗俘虏。罗升东带着几个心腹手下返回崖城后,劳改营的苦役中出现了一定程度的权力真空,不管是出于生存的欲望还是有意识的钻营,一些先前被罗升东有意压制的人开始逐渐展现出个人能力,不光是明军俘虏,海盗中同样也有这样的人存在。 这伙海盗来路很杂,既有大陆沿海地区的中国海盗,也有来自南海勃泥、婆罗洲等地的土人,更有一小撮日本浪人混在其中。而最近被任亮特别关注的,便是这群日本浪人当中一个本不起眼的小个子,名叫高桥南。 68.第68章 高桥南 这帮海盗俘虏中的日本浪人虽然不算多,但也有十几个人,任亮会从这些人里注意到个头矮小的高桥南,不是因为别的,正是因为这个家伙有姓有名,并不是普通的浪人倭寇。 当初任亮在审讯高桥南的时候,听到这个小鬼子一本正经地报出自己的姓名,任亮就意识到这家伙可不是普通浪人。任亮在穿越前也算是一个轻度动漫宅,所以对于日本的民风民俗还是有一些粗浅的了解,据他所知在这个时代如果不是贵族和正式的武士,普通百姓的名字都是没有姓氏的。 难得有机会在这个时代见识到一个真正的日本武士,在任亮饶有兴趣的盘问之下,俘虏高桥南用并不流利的汉语结结巴巴地交代了自己的来历。 高桥南声称他来自摄津国,原本是隶属于地方高官内藤家的武士,因为酒后冒犯家主而被判了流放,后来在颠沛流离中稀里糊涂就跟着一群浪人到了福建沿海,然后又慢慢流落到广东沿海,加入了上次来袭的这伙海盗。没想到第一次跟着这帮海盗南下打劫,就撞上了穿越众这块铁板。 如果不是任亮以前通过动漫略知一些日本史,恐怕也很难知道这个名字有些不雅的摄津国其实就是后世的大阪地区。日本历史上著名的德川家康灭掉丰臣秀吉的两次大阪之战,就发生在十几年之前。不过这高桥南声称自己只有二十三岁,很显然他没能赶上参加那两次改变日本历史的大战。任亮后来还通过查阅大资料库的日本相关资料,发现1619年摄津国成为幕府直辖地之后,幕府所任命的地方长官就是姓内藤,极有可能便是高桥南所说的家主,这也证实了他的确没有编造自己的来历。 当然如果高桥南仅仅只是具备了一个武士的身份,那顶多能满足一下任亮作为动漫宅的好奇心,并不会因此而拥有什么特殊待遇。真正引起任亮对他关注的,是高桥南在平日所秉持的那种所谓的“武士作风”,与其他浪人在一起的时候永远保持高人一等的姿态。而这些浪人显然也深受日本国内等级制度的毒害,对这个落魄武士仍然保有一定的敬畏,在跟高桥南交流时往往都是一副点头哈腰的模样。 而这种高傲只是相对的,高桥南在几个穿越众看守面前,却一直表现的十分顺从,面对任何的指令都是“嗨”、“嗨”地立刻应承下来,从无其他海盗身上会出现的懒散、抗命的现象。任亮试了几次,甚至让高桥南直接跳进水电站工地上又臭又脏的河底泥潭去安放抽水管道,高桥南每次都是毫不犹豫就去做了,让一向喜欢体罚俘虏的古卫都暗叹找不到出手的机会。 任亮认为这是小日本自古以来形成的一种民族劣根性,即对强者的崇拜和绝对服从,这些家族武士从小所受到的洗脑教育,让他们可以为自己的效忠对象和秉承的武士道精神毫不犹豫地献出包括生命在内的一切。但与之伴随的还有对人性的摈弃,只要是他们认为正确的命令,就会毫不犹豫地去执行,哪怕是为此让自己变成毫无人性的杀戮机器也在所不惜。任亮认为,当高桥南发现与他一起劳作的苦役竟然是一群大明军队的士兵,他对穿越众还保存的那一点点对抗念头就应该已经彻底磨灭了。 在罗升东离开劳改营之后,任亮一直在寻找一个替代者,以便让这些苦役的怨恨不要过多的集中到穿越众身上——人最痛恨的往往不是敌人,而是自己阵营中的背叛者。高桥南表现出的这种对上级命令绝对服从的态度和一贯良好的执行力,正是任亮所需的替代者应有的素质。 于是在任亮有意识的安排下,高桥南开始逐渐担当起工地负责人的职务,而且做得相当的尽职尽责。每每看到有人在工作时偷懒,高桥南嘴里骂着“八嘎”的同时,拳脚就一起上去了,出手比几个穿越众看守可狠多了。当然也不是没有人反抗他,但这家伙身为武士,倒是有一点身手,任亮有一次看到他以一对三的情况下,很快就赤手空拳打翻了对方的三个东南亚猴子,而自身则是毫发无伤。任亮掂量了一下,自己虽然比这日本小矮子高出了快一头,但真要放开手打一场,自己极有可能还真不是小鬼子的对手。 高桥南逐渐成为任亮有意识扶持的傀儡之后,劳改营原本存在的一些内部冲突反而减少了许多。这倒不是他有什么特别的管理方法,就是单纯的下得了狠手治得住人。以前罗升东在的时候,劳改营里都是他的手下,罗升东又担心逼急了这些人会故意怠工来害他,所以有人犯错,罗升东往往都只是责骂几句了事。劳改营里虽然规矩立了不少,但实际的执行效果并不是特别好。 但高桥南上位之后,这种情况就得到了根本性的改变。高桥南跟明军士兵和中国海盗都没什么交情,自然也不会留什么情面,那些浪人倭寇虽然与他同出一国,但在他眼里却并非同一个等级的的存在,而在武士道精神中上级对下级的责骂和惩罚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至于剩下的那些黑不溜秋的南海海盗,在高桥南看来根本就只是群还没开化的猴子而已——自从他偶然听到任亮发表过这种言论之后,就深以为然,将其奉为正理了。 古卫在看过几次高桥南训斥惩罚不得力的苦役之后,不禁对任亮感叹道:“这小鬼子下手比我们可狠多了,有这么个狠角色在劳改营压阵,我看我都快要失业了。” 古卫的话可谓是一语成谶,没过几天果然军警部就发来了内部调令,让古卫去新岗位报到——军警部决定招收一批本土青年,作为未来的归化民部队试验品进行培训,而穿越前拥有丰富民兵训练经验的古卫显然就是最佳的人选。 古卫调走之后,就变成了任亮独掌劳改营大权。按理说任亮会因此而变得更为忙碌,但事实恰恰相反,任亮的日子反而比以前更为悠闲了,这都是多亏他成功发掘了高桥南这个头号狗腿。虽然高桥南没有罗升东那么善于揣摩上意和处理苦役内部的人际关系,偶尔还会显得过于死板,但正是这种一板一眼的性格才符合劳改营的管理需求。在他堪称严酷的管制之下,劳改营的工作效率比之前有了明显的提升,而任亮因此也拥有了更多的闲暇时光,让他甚至能在监工的时候享受垂钓乐趣。 如果是放在以前,任亮如此大胆的用人策略肯定会受到同事们的质疑。但最近任亮可是执委会看好的红人,他所提出的劳工积分制改进版现在已经开始在两个新成立的公社中试运行,而且据说效果不错,执委会已经准备在近期再补充招收一批社员,并且会将这套“劳工等级制”在今后的控制区内进行推广。甚至有风声说由任亮提出的这套制度极有可能在一年后的首次全体大会上作为立法提案之一进行审议,一旦通过就会作为今后几年内执委会的施政手段确定下来。在这样的形势下,任亮在工作中有一些尝试也被认为是合理的,加之最近劳改营各方面状况都有了改善,也就没人会对他目前的管理方式提出质疑。 正当任亮在琢磨应该用何种方式烹调今天的收获之时,高桥南屁颠屁颠地小步跑了过来,什么都没说先来了一发九十度的深鞠躬,然后才开口汇报道:“任长官,您交代的工作已经完成,请指示!” 任亮还没来得及说话,感觉手上一沉,当下赶紧用力一抬胳膊,一条半尺长的鲫鱼随着鱼线飞出了水面。 高桥南倒是手疾眼快,在鱼划过自己面前的时候一伸手紧紧地抓住了它,然后取下鱼钩将鱼放进任亮面前的桶里。 任亮赞许地点了点头道:“高桥……” “嗨!”高桥南立刻响亮地答应道。 “以后不要老是嗨嗨嗨的,听着别扭,我说什么你回答‘是’,就可以了……” “嗨!……是!” “还有,我说话的时候先听我说完,不要随便打断我……” “是!” 对于这个不懂得变通的死脑筋小鬼子,任亮嘴角抽搐了几下,最终只能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高桥,为什么你就这么听话?难道你一点反抗的意愿都没有吗?” 高桥南一本正经地答道:“武士的存在就是为了强者效命,不能执行命令的武士不是一个合格的武士。” “你这么努力,你家里人知道吗?”任亮忍不住调侃了一句。 “努力就一定会有回报,我高桥南会用一生来证明的!”谦卑的小矮子突然抬起头大声说道:“任长官,请你务必相信我!” 任亮不由得失笑道:“别这么郑重,我不是你的效忠对象。你就算要效忠,也应该是向执委会效忠,而不是我个人。” “执委会?”高桥南对于穿越众的组织架构并不了解,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语。 “没错,执委会。”任亮想了想,又解释了一句:“就跟你国家的幕府一样,是我们海汉的最高权力机关。” 最高权力机关是什么意思,高桥南不太明白,但“跟幕府一样”这句话他是理解的,当即眼睛就亮了:“任长官,那我有机会成为执委会的武士吗?” “当然有,你也说了,努力就一定会有报应……哦不是,有回报。”任亮忍住笑继续鼓励他:“只要你继续努力,一定有机会的。” 69.第69章 征兵 像任亮这样闲到极致,还有心情慢慢调教手下的穿越众毕竟是极少数,不是每个人手下都有一帮可以随意使唤的苦役可用。刚刚调离劳改营的古卫,现在就正处于十分焦躁的状态中。 古卫是接到军警部调令,让他加入到新成立的征兵办,同时会在征齐兵员之后出任这一期新兵的总教官一职,这对于长期从事民兵训练的古卫来说自然是驾轻就熟的差事,可比在劳改营天天对着那群泥猴子发火好多了。当然,这个机构目前也只是挂着一个“征兵办”的头衔,因为用房紧张,执委会根本就没有给这个机构安排办公室,必要的时候只能先去军警部的办公室挤一挤了。 这次征兵的主要对象是已经加入两个新成立公社的本地百姓,这些人基本都经过了身份鉴别和登记,可靠度较高,对穿越众也已经具备了一定程度的信任感,军警部的头头们认为这两处地方绝对是上佳的兵源提供地。而古卫被分配到的任务,就是到农场公社这边征兵。 古卫最初拿到这差事的时候非常兴奋,他的个人目标就是成为未来军校的掌权人物,而训练本土民兵显然就是实现这个目标的第一步。还没去农场看到自己未来部下的时候,古卫就已经不止一次幻想过自己被一大帮归化民军官簇拥着的景象了。 不过当古卫真正来到农场看到这里的景象之后,他不得不面对现实,重新调整自己的想法,至于什么陆军学院之类的构想,大概是要再往后延一延了。 农场公社管委会已经接到执委会的通知,提前将公社中所有男子集合到一起,供征兵办的人挑选。而站在古卫面前的这些本地百姓,绝大多数都是又黑又瘦,身体甚至比劳改营的那些苦役还要单薄。 首批加入公社的本地百姓,大多是生活极度贫苦,为了求一口安稳饭吃其他的都可以不管不顾,加入公社也算是他们抓住了一棵伸手可及的救命稻草。这样的民众,身体素质自然好不到哪里去,古卫不免担心他们能不能经得起繁重的新兵操练。 “高欢,这就是你们公社的所有人了?”古卫还是有点不敢置信,只能指望农场管委会这边还打了什么埋伏,藏起了一部分青壮劳力。 高欢也是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你还别嫌弃,就这我还舍不得把人交给你们呢!我这儿能干体力活的就这几十号人,你们一句话就准备给我划拉走一半,我这边的生产任务还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名册也在这儿,你可以照着点点数。” “全都瘦得跟猴似的……不是说你们农场的伙食是开得最好吗?”古卫一边打量这些一脸麻木的劳工,一边向高欢询问道。 “这些人才收进来几天而已,哪那么快就能调养好身体,就算顿顿吃补药也不行啊。”高欢解释道:“再说现在很多作物才种进地里,能有什么可吃的?顶多就是让他们能三顿吃饱不饿肚子而已。” “这尼玛根本就没几个可用的啊!”古卫心说颜楚杰还指望能从两个公社里挑出一百号青壮,真该把他拉来这边亲眼看一看——青年倒是有一些,壮的可一个都找不到。 一圈看下来,古卫也没发现几个合适的,只能又对高欢问道:“咱们的征兵政策,给这些人说过了吗?” “说了啊!”高欢扳着手指数道:“咱们是代崖州招兵,但就在本地服役,不用去崖州。每月有军饷、每天能吃肉、战死战伤有抚恤、退伍安排工作、子女安排入学……哦,对了,退伍兵还可以申请承包土地。你看到了,公社所有人都报名了。” “这些人都已经报名了?”古卫先前可没想到这些投军的积极性能有这么高。 “我要是跟他们一样,很可能也会报名参军啊,毕竟待遇那么好。”高欢叹口气道:“不过你也别高兴得早,说不定他们眼中的当兵吃粮就跟明朝的屯军是一样的。” “所以这些人以为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当农民而已?”古卫这才恍然大悟,这个时代的屯田兵几乎已经跟农民划上了等号,而对于这些人来说,不管是在公社当社员还是去投军当兵,反正都是种地,待遇却大不一样,那为什么不选一条对自己更有利的出路呢? 这样一来,古卫觉得军警部先前对于兵源的乐观就越发靠不住了,除了身体素质之外,这思想素质也相当堪忧。如果大量招收抱着这种心态的人去当兵,前期的思想工作恐怕要比预计的程度困难得多。 虽然农场公社的人报名积极性很高,但古卫出于顾虑,并没有在这里大规模收人,最后只精挑细选了不到二十人出来。就算这样,古卫对于自己挑选的这点人也不甚满意,看着这群瘦弱的青年,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叹气再叹气。 当天下午,不甘心的古卫又跑了一趟盐场公社,但这里的状况比农场公社也同样好不到哪里去,大部分人的身体素质和思想状态仍和古卫的要求相差甚远。唯一能让古卫觉得比较欣慰的是,这里的社员是以榆林渔村的村民为主,所以对穿越众的认同度更高一些,也有人敢大着胆子跟古卫交流几句。 比如公社管委会特别助理于大山就凑过来畏畏缩缩地问了一个很要命的问题:“长官,你们这样公然招兵,是不是……打算……造反?” 古卫倒抽了一口冷气道:“于大山,你能想到这个问题,思想觉悟倒是很高啊!” 上午去农场公社的时候,那些人可没谁向古卫提出过这样的问题,或许有些人是想到了也不敢问。军警部当然也没有指望那个“代崖州招兵”的借口能糊弄住所有人,总有一些聪明人能看破这中间的猫腻。只是古卫万万没想到的是,居然是一贯老实巴交的于大山先提出了这个问题来。 于大山脸色一下变得煞白,连连摆手道:“没有没有!不敢不敢!” “别怕!”古卫也知道自己的口气大概是吓着于大山了,当下压低了声音对他问道:“有多少人跟你一样的想法?” 于大山结结巴巴地应道:“没……没了,我没对其他人说过。” “其实吧,我们这次招的不是兵,是警。”古卫知道这事要是不说个明白,像于大山这样的人只会越来越害怕,而这种情绪一旦传播开去,对控制归化民的思想绝不是好事,所以他立刻搬出了军警部准备好的另外一套说法:“我们招这些人,主要是用来维持地方上的治安,平息纠纷、缉捕盗匪、抵御海贼,其实就跟巡检司做的事是一样的。不过我们是自己招人自己养,也不需要听崖州的调动。我这样说你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于大山抬手抹了抹额头的汗水:“我会把长官的意思原原本本告诉后生们,免得他们胡思乱想。” “懂事!难怪执委会这么看重你……”古卫觉得于大山很是知情识趣,自己并没有把话点透,于大山便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下一步了。 虽然过程还算顺利,但结果仍然不甚理想,古卫在盐场公社最后只挑出来二十多人。当然,如果不是安西全程黑脸跟在旁边,古卫或许会厚着脸皮再要几个人。 这样一来,从原本军警部预计的两处兵源集中地,招收的人连预计数目的一半都还没到,这个状况显然是没法让军警部感到满意的。于是备用的计划就不得不再次被提了出来——征收本地少数民族青年入伍。之所以这里会提到少数民族而不是黎族,是因为目前穿越众的地盘上已经开始小规模地出现了苗族的打工者。他们来自比黎族峒寨更远的深山里,生活状况也比黎人和本地汉人更为贫困。 这些苗人基本都是嘉靖至万历年间被征发来海南平乱的苗兵后裔,《崖州志》中有记载,“盖前明时,剿平罗活、抱由二峒,建乐定营,调广西苗兵防守,号为药弩手。后营汛废,子孙散居山谷,仍以苗名。”因为他们的客军身份,本地的汉人黎人都不太待见他们,以至于这些人只能定居在深山之中。 军警部一开始没有过多考虑将黎苗两族作为兵源,是认为这些人尚未完全开化,而且不同民族的混杂可能会给后续的军事训练造成一些麻烦。但现在根本就招不齐预定数目的兵员,让军警部不得不重新开始考虑招兵计划。 军警部里本来就有不少人赞同从少数民族征兵,前次去符山峒做交易的时候,就有人已经在建议组建黎族山地部队,只是当时因为各方面的条件不成熟被否决掉了。现在旧事重提,还加上了一个同样善于山地作战的苗族可供选择,这种组建多民族混合部队的呼声就又变得大了起来。 70.第70章 新兵(一) 随着来到田独铁矿附近打工的本地人越来越多,在穿越众的二号基地外面不远处逐渐形成了一个小型的市集。每隔五天,便有附近的山民将各种山货、水果、毛皮等商品带来这里与穿越众交易。通过口耳相传,方圆几十里的人都知道这里的海汉人能够源源不断地提供各种生活物资,而且价格也相当便宜。这个市集的影响力正在飞速加大,前些天甚至已经有凤凰镇那边的货郎闻风而动跑到这里来摆摊售货了。 目前穿越众所提供的交易物资当中,最受本地民众追捧的当属食盐和生铁制品。执委会专门招了七八个有打铁经验的本地民众,在冶金专家的指导下修建了一间铁匠铺,专门打造出售给本地人的锹锄耙犁等农具,另外铁制菜刀和铁锅因为产量相当有限,也成了铁匠铺的紧俏商品,甚至已经到了需要先缴纳订金排号等货的程度。这种双边交易之所以能在短时间内就变得热闹非凡,是因为穿越众将交易条件放得十分宽松,本地人可以用银子或者各种穿越众指定的商品来交易都行,实在穷到什么都拿不出来的人,也可以通过在工地上的劳作来换取他们所需要的东西。 本地的苗人和黎人在此前因为朝廷的有意控制而长期得不到生铁输入,现在状况总算有了改善,可以大规模用上铁制品了。虽然这些铁制品仍然价格不菲,但相比以前根本没处买的窘况,现在这样能用农产品和牲口换到铁器,已经让他们十分欣慰了。 与铁器情况类似的还有食盐,从盐场公社投入运行之后,目前的产量大约达到了每天300斤。考虑到盐场现有的人手状况和落后的生产技术,这个产量已经算是中上水平,要想大规模提高产量就必须通过后期的技术改造来实现了。这个产量虽然要供应化工工业的原料还严重不足,但用来当作商品却是绰绰有余了。盐场甚至还囤积了一部分食盐,打算等罗升东那边条件成熟后用来出售到崖州和其他城镇。而黎人和苗人从穿越众这里交易到的食盐,价格也比以前的官价便宜了足足一半,这种实惠也让他们对穿越众一直保持着足够的善意。 今天又是到了赶集的日子,来自附近地区的百姓带着各种物品早早地到了市场上,打算先抢占一个离二号基地大门最近的有利位置。常来这里交易的人都知道,这些短头发的海汉人出手非常阔绰,看上什么东西都是一筐一背篓的直接全买下来,根本不像以前那些走窜村寨的货郎还要讨价还价半天才肯交易。 不过今天来这里的百姓们发现二号基地外摆了一溜桌子,有十来个海汉人坐在那里,看样子是要大规模收购什么东西。当下便有胆子较大的人过去询问,这才知道海汉人并不是要收购物品,而是要收纳人手组织民团。 民团这东西倒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凤凰镇、天涯镇、南山镇等地方都有地主乡绅组织的民团,而苗寨和黎峒也有类似民团一样的准军事组织。在缺乏官方治安机构的地方,民团一向都是民间结社自保的重要手段。但民团这种组织并不是常设机构,一般是世道不太平的时候才会集合起来行动,而海汉人将要设立的民团似乎有些不同,不但声称要长期保持建制,而且还有不少的福利报酬。 很快基地门口的高音喇叭便开始轮流用几种不同的语言宣讲这次的招人政策和待遇,立刻吸引了大量的本地人聚集拢来。 朴实的民众未必理解穿越众组织民团背后所蕴涵的深意,但他们能分辨出参加民团所获得的那些待遇是好是坏。很快民众们便发现,加入民团的福利甚至还超过前段时间几乎挤破头的公社不少,那么该如何作出选择就非常简单了。何况海汉人还说了,如果报了名参加民团,最后因为条件不合被刷下来,还有优先入选下一批公社社员的机会。 民团对于报名者的要求也没有多严苛,只要十六岁以上四十五岁以下,身体健康无疾病或残疾的男子都可以报名。这样的条件无疑大大地降低了进入门槛,很快就涌来了大量的报名青壮。而有了之前在两处公社征兵的教训之后,军警部在面对应征者的时候就开始更多地注重身体素质,而来自黎苗两族的青壮因为长期在山区生活,多是以在野外打猎为生,身体的强韧程度要明显好于沿海地区种地打渔的汉人青年,也就成为了这次征兵的主力对象。 军警部只用了一天半的时间,便收够了所缺的人数。海汉人用丰厚待遇招人组民团的消息很快在周边地区扩散开,直到三四天之后都还有人赶来报名,执委会倒也没有浪费这些上好的青壮,只要报名就先一律收进公社,作为下一批扩招的备选。反正现在公社因为征兵少了许多劳动力,这些人收进去之后正好也可以暂时弥补一下眼前的人力缺口。 三天之后,被征召而来一百二十名本地青年在胜利港登船,度过田独河入海口之后来到那片被军警部作为靶场的沙洲上。实际征召人数比预定的多出二十人,是因为军警部认为训练过程中可能会有人因为各种原因被淘汰,所以多准备二十个用以补足名额。反正淘汰下来的人也将进入公社作为劳力,原本还有些怨言的宁崎最后也就没再提出异议。 这片沙洲的面积接近一平方公里,又是扼守胜利港进入的交通要道,军警部认为仅仅用来当作靶场实在有些可惜,干脆就把未来的士兵训练营设在此处。这样做一是与大本营隔绝陆上交通,便于对这些新兵蛋子进行管理;二是临近靶场,让他们天天与枪炮声为伴,今后上了战场胆子也能大一些。 新兵们入营时穿的那些破破烂烂的衣服连带鞋帽全部都被强行换下,堆到一起然后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然后让他们进到新建的澡堂里,用刷子和肥皂互相把上上下下都刷个了干净。至于头发,考虑到这些新兵的来源比较复杂,强制推行剪发有可能导致他们心生不满,就暂时把这一条先搁置起来。 新的军服早就准备好了,包括内衣在内的全套军绿色作训服、军帽、解放胶鞋、帆布腰带,每人还有一个35升的帆布背包用来装个人行李物品。当然了,提供给新兵的这些服装比起穿越众自己的装备,在质量上还是相差甚多,基本就是后世大学军训服装的水准。 执委会当初订这批服装的时候内部还有些反对声,认为虽然钱不是很多,但为归化民部队提前准备军装似乎有点浪费。军警部却坚持要采购这批物资,并认为整齐的军容军貌是让归化民士兵产生身份认同感和集体荣誉感的最好手段之一,统一的着装也更便于日常管理和战时指挥。最后还是军警部的意见占据了上风,执委会花了近十万块购买了一千套作训服装,预计将准备五百人的归化民部队。 古卫两手背在身后,站在船舷上看着这些新兵从船上下到海滩之后,就这么东一堆西一群乱糟糟地站着。有人目光茫然,有人垂头丧气,也有人一脸兴奋,似乎到了什么好玩的地方一样,他们只知道自己来这里是受训的,至于训练的内容是什么,未来的民团生活又是怎么样,并没有任何人心里有明确的概念。 古卫摇摇头,拿起了身边的铁皮喇叭,举到面前大声道:“全体都听着,放下背包,半柱香时间,按十人一组给老子排好纵队。到时间没完成的统统受罚,一人没排好,全队受罚,一队没排好,全体受罚!开始!” 旁边有专门的翻译用黎语和苗语又各自重复了一遍,海滩上顿时乱了起来。他们虽然不太明白什么叫纵队,为什么排不好队要受罚,但很显然受罚不是什么好事,不管如何还是要努力排一下的。 混乱中有人你推我搡,有人大声呼喊,也有人默默地数着人头,看自己该加入到哪一个组去。古卫便冷眼看着这一切,并没有出声指挥或干涉的意图。 半柱香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海滩上排好队的队伍连一个都没出现,能按照古卫规定的人数独自聚成一队的,也不过才四队人而已,其他人都还在像没头苍蝇一样转来转去找不着方向。 “时间到!”古卫大声宣布了这场闹剧的结束,从舷梯下到海滩上,将已经分好人数的一个组拉出来按纵队把这十个人排好,然后重新拿起铁皮喇叭大声道:“这就是十人纵队,再给你们半柱香时间,照这样排好,做不到的一律惩罚加倍!” 这次新兵们没有让古卫再失望了,有了范本之后排队的速度也提高了很多,很快在第一支纵队旁边就依葫芦画瓢排出了第二支、第三支……没等计时结束,就完成了十二支纵队的排列。 71.第71章 新兵(二) “记住现在和你同队的人,下一次再让你们排队的时候,就不会再有半柱香的时间了!”古卫环视了这群新兵,语气一沉道:“接下来就是你们的受罚时间了!” 畏畏缩缩的新兵们并没有等来想象中的军棍惩罚,他们只是被要求不停做一种被古长官称为“俯卧撑”的奇怪动作。至少有一半人只完成了不到二十下就已经没力撑起身体了,真正能挣扎着完成古卫要求的五十个俯卧撑的人简直就是凤毛麟角。 然而做完五十下之后也并没有就此结束,新兵们被古卫要求以刚才的十人纵队为单位,绕着他划定的一块区域跑圈。军警部现在还没工夫在这里修操场和跑道,所以古卫只是大概估计了一个长度约莫四五百米的圈子让新兵去跑。第二圈开始,便有人逐渐掉队,第三圈已经出现倒地不起的现象,急得古卫长吁短叹,不得不提前终止了惩罚。通过这番简单的体能摸底测试,古卫发现这些新兵的体质实在是参差不齐,要进行大运动量的训练,恐怕还需要调养一些时日才行。 “没办法了,心急终归吃不了热豆腐啊!还是只能从基础队列练起了……”古卫迫于现实,只能放弃了自己原先准备体能和基本战术一起上的训练计划。这倒不是他操之过急,而是军警部要求他尽快把这批人训练出来——至少也得先练出一批能帮助维持治安的协警人员。 目前军警部在治安维持工作上遇到很多困难,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民族不同,语言不通,缺乏了解,往往让原本不甚严重的问题反而在处理当中变得复杂化,而且黎人和苗人往往也都认为穿越众会站在汉人的立场上,处理问题时不可能做到公平。而一支三民族混合的执法队伍,显然可以对这种尚未爆发的矛盾起到一定的缓解作用,至少能让他们的执法对象没有现在那么多因为不同民族而产生的抵触情绪。 不过在消除民族隔阂之前,古卫首先得通过训练来消除新兵们的个人意识,让他们理解服从与守纪的重要性,而队列训练就是达到这个目的的一种有效训练手段。虽然后世对于队列训练有颇多非议,甚至有人认为整天踢正步走队列的部队是不务正业,练这些技能在战场上也毫无用处。说这种话的人往往并没有经历过军旅生活,体会不到队列训练能够直接有效地抹除个人意识,从精神上让士兵很快就习惯于服从命令,严守纪律,重视团队,而这些素质正是一个合格军人的基础。一支令行禁止的部队,才有可能谈得上战斗力。至于像施州长和史大叔那样的孤胆英雄,也仅仅只是存在于电影中而已,现实里这种敢在阵地交火中站起来放枪的逗比真是死得不要太快。 队列的操练虽然能有效地磨炼士兵素质,但也的确是一件很乏味的事情,仅仅过了一个多小时,古卫就感觉到自己的嗓子逐渐变得嘶哑了,不得不把指挥任务暂时交给了军警部的同事。 “这些新兵太坑了,带一个小时比过去带一天的兵还累!”古卫一边大口灌着凉水,一边不由自主地在心头抱怨道。 刚刚开始新兵训练,队列中就大规模地出现了左右不分的现象,古卫扯着嗓子吼了半天也没有收到特别好的成效。最后还是靠聪明人出招,在所有新兵的左腿上系了一根布带作为标识,才解决了这个困扰古卫许久的难题。 到了中午休息的时候,绝大多数新兵都已经累得直不起腰了,对他们来说,从来不曾想过当兵吃粮居然比开荒种地还要累得多,一上午就是不停地听从命令左转右转,走来走去。这种训练粗看似乎对体力消耗不大,但却要长时间保持足够的精力集中,因为一旦转错方向,整队人都会因此而连坐受罚,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情。这些人过去从未有过类似这样的经历,这半天训练下来,精神与肉体的疲劳都是相当严重了。 不过午餐送来之后,这帮人的士气倒是稍稍恢复了一些。为了让这帮新兵尽快调养好身体,执委会可是下了血本,按照营养配方制定了专门的食谱,保证这些新兵能在每天摄入充分热量的基础上,还能有足够的营养供应。目前农场饲养的家禽暂时还没到可以宰杀的程度,所以肉食主要是来自海产品。每个人除了一陶钵白饭之外,还有一钵盛满鱼虾蟹的杂煮,让那些极少能有吃海鲜机会的黎苗青年们吃得合不拢嘴。 趁着这机会,古卫也再次对这些新兵进行训话:“你们都记住,现在你们身上穿的,嘴里吃的,都是谁给你们的!想要以后都能吃饱穿暖,就给老子好好操练!要是谁吃不了这苦想溜号的,吃完这顿就赶紧滚,老子手底下可不要那种怕苦怕累的娘们儿!” 或许是这顿丰盛的午餐拯救了士气,又或许是古卫粗俗的训话起到了作用,下午的训练效果果然就有了明显的改善。到日落前,这帮新兵总算掌握了齐步走、立定还有左转右转的基本动作要领,转错方向的次数也比先前减少了很多。晚饭之后,所有人被集合令召集到一起,等待他们的是晚上的文化课。 说是文化课,但实际上这课的内容并不是教他们读书认字,而是仅仅为了教会其中近半的少数民族新兵说汉语。第一天的训练之所以如此艰难,古卫认为很大程度上还是受到了语言不通的影响,如果能尽快教会所有人说汉语,那么训练的效果肯定就将得到显著提升。而新兵中的汉人青年,这个时候就成了陪练,帮助黎苗队友一字一句地练习汉语。 除此之外,组织学唱军歌也是非常有效的文化灌输手段之一。古卫给他们准备的第一首歌,便是后世在部队中传唱了几十年的《中国解放军进行曲》,只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将其中的一些用词进行了修改,比如某句提到伟大领袖的歌词就改成了“执委会的旗帜高高飘扬”,歌词中的“同志”也统统改成了“战友”。虽然这群新兵里有一半人连汉语都还说不好,但这首旋律激昂,琅琅上口的军歌显然打动了这群正处于血气方刚的青年人,不管记不记得住歌词,都跟着喇叭里播放出的旋律吼得不亦乐乎。 古卫本来是还想准备定期给这些新兵放映一点古代战争题材的影视作品,好让这些没见过血的新兵能在上战场之前能对什么是战争有一个大体概念。不过这边新兵训练营尚处在初创阶段,连训练场地和驻地都还不完备,就更别指望有发电器材可用了。一号基地倒是有好几台柴油发电机,可现在柴油已经成了战略储备物资,执委会是绝对不会同意用柴油发电来给这些新兵放电影的。古卫只好琢磨着怎样才能把能源部那几个小子拉过来,给训练营也装一套光伏发电设备。 一个半小时的文化课结束之后,古卫便让各个小队自行召开当天的训练总结会,并且每个小队推选一人作为队长,明天集合的时候,小队队长就要站到每支队伍的最前面。古卫作为总教官,轮流在这些小队旁听他们的总结和推选过程。经过这么一天的训练,每支小队的成员间也有了初步的了解,这个时候便可以大概看出来哪些人能力较强,哪些人有明显的企图心。 在这个推选过程中也不乏一些好勇斗狠的年轻人为了能成为队长,而选择了武斗定胜负的形式。这些刺头多半是以黎苗两族的青年为主,古卫对此也不加阻拦,顶多当个裁判让他们不至于玩得太过火而伤了和气。在古卫看来,军人应该就具有这种好斗的作风,如果连打架都不敢,那如何指望他们将来能拿起枪上战场杀人?几场赤手空拳的搏斗看下来之后,古卫反倒是从中发现了几个身手不错的家伙,也算是意外的收获了。 这样的基础训练要一直持续十到十五日,然后古卫会根据这些人在训练当中的表现,将他们分成两拨。一拨人作为维持治安的协警力量,将交给军警部的其他同事进行基本警务训练,然后很快就会投入到实际使用当中。而另一拨人则会留在这里,作为未来的归化民士兵进行更加专业的军事训练。古卫相信,未来的第一批归化民军官,应该有不少现在就在这批人当中。 推选结束之后,古卫就下令以小队为单位各自回营休息。目前的训练营还没有修建营房,包括古卫在内的所有人都只能住在军用帐篷里。不过新兵们显然对这样的待遇并无怨言,这一整天积累下来的疲劳在躺到床上的那一刻就彻底爆发了,整个营区内都可以清晰地听到此起彼伏的鼾声。 72.第72章 重访故地 1627年5月15日,大明天启七年四月初一。 这天上午十时许,榆林角哨所向一号基地和附近的训练营发出了警报信息,称有一艘帆船正从鹿回头角方向朝着胜利港驶来。不过仅仅十分钟之后,还没等民兵们集结完警报就解除了,因为哨兵已经从望远镜里看到了站在船头的罗升东。 罗升东笔直地站在船头,看着越来越近的胜利港,心中不禁感慨万千。四十天之前,他在这里战败被俘,成了海汉人的苦役,以为从此自己再无出头之日。二十天之前,他成功说服了海汉人,放自己回到崖州水寨,侥幸逃出生天。四天之前,琼州府城那边颁发的嘉奖令已经送到水寨,罗升东如愿晋升了原本空缺的把总一职。这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里,罗升东被命运抛下低谷,接着又被送上了浪尖,跌宕起伏之快,让他自己都难以置信。 但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罗升东很清楚正是这些神秘的海汉人让自己的命运发生了转折,而且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自己今后的仕途能否顺畅,也同样会受到他们的影响,就算现在后悔,恐怕也下不了这条贼船了。虽然隐隐觉得自己的做法有点对不起皇上和兵部的信任,但对家人对自己却是好处多多,而后者似乎更为实际一些。 罗升东回家之后并未向自己老爹隐瞒这些日子的经历,而是原原本本都说了,指望从老爹那里得到一些指点。他那个拼杀一辈子最终只做到百总的老爹听完之后思忖良久,才对他说了一句话:“你既然这么了解海汉人,那就好好想明白,与其为敌,与其为友,哪一个选择对你益处更多。” 这个选择对罗升东来说并不太难,与其为友,罗升东可以源源不断地从海汉那里得到钱财,这是海汉人的几个头领都明确表态的事情,毋须怀疑他们的诚意。以后如果再有海盗进犯胜利港一带,乃至是崖州,海汉人都承诺会出手,到时候这份战功少不了也有自己的一份。 而与其为敌,想到这个念头罗升东的后背就开始冒出冷汗。当初自己的属下是如何毫无还手之力地被海汉人轻松杀戮,自己又是如何被俘做了二十多天的苦役,现在仍然历历在目。有时一觉醒来,罗升东甚至会有错觉,以为自己还被关在臭烘烘的铁船船舱里。而且前些天放自己回崖州的时候,那位陶长官可是撂了狠话,下次若是再在战场相遇,绝无俘虏一说,这完全就是明明白白在提醒罗升东不要跟海汉人作对了。 既然如此,那就好好配合海汉人吧!只要贴紧了这些海汉人,罗升东相信自己就算在仕途上不会再有多大进展,至少也能弄个富家翁当当。上次陪着海汉人去两家商行谈判,罗升东都是全程旁观,那些精巧的物品是他生平从未见过的,而海汉人短短一天就赚取了数百两银子,这种赚钱的速度也是让他叹为观止。要知道整个崖州水寨上上下下几百口人,一年的军饷总数也才不到两千两银子。海汉人挣钱的本事如此厉害,也就难怪他们舍得耗费万斤精铁来打造那种奇怪的铁船了。 驶入港湾的时候,罗升东听到右首的海岸上传来轰然一声巨响,他下意识地就蹲低了身体——这种大响动可只有火炮才能发出来! 过了良久,罗升东才慢慢从船舷探出头来朝岸边张望,他看到右边的沙洲上有一群人正在推动两门黑乎乎的大炮。罗升东使劲揉了揉眼睛,再次确定自己没有看错——那就是两门炮,罗升东以前去琼州府城参加操演的时候,也曾见过类似的红夷火炮。 或许是穿越众的无所不能给罗升东留下的心理烙印太深,他看到这个场景之后,心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海汉人从哪里弄到了炮,而是这些人海汉人居然连炮都能造! 能造不需风帆的怪船,拥有犀利的连发火铳,现在连杀伤力巨大的火炮都有了,罗升东已经毫不怀疑,这些海汉人如果要拿下崖州水寨甚至是崖州城,恐怕都不是什么难事。罗升东不明白这些人如此穷兵黩武却又为何不去攻打附近城镇,但起码现有的和平在短时间内还不会被打破——否则他们也不用花银子在崖州城里买房了。 船靠上码头的时候,罗升东注意到岸边一些民工正将一筐筐的石头抬来,已经在不远处堆出了好几座小丘。而旁边还堆放着大量的圆木,这些木材明显已经经过了加工,不但已经剥去了树皮,而且长短粗细都是一致。一部分圆木还削尖了一头,显然是要做打桩用的。 “这是要修码头了啊……”作为水师将领,罗升东自然一眼就看出了这些建材堆在这里的用途。 “别停下,你这个懒猪!再这么慢吞吞就别想吃到下一顿饭了!” 工地上传出的叱喝声吸引了罗升东的注意力,他转头望去,看到一个小个子男人正一脚踹到某个民工的屁股上。那个人似乎感受到了罗升东的注视,转过头和他对视了一眼。 罗升东立刻认出了这个人,是上次来袭被擒的海盗之一,这家伙据说是倭寇中的武士,在那群海盗中很是有一些威望,当时在自己手下就相当不服管教。若不是畏惧劳改营的规矩,罗升东好几次都想动手收拾他了,看来在自己回到崖州之后,这家伙倒是已经抓住机会混出了头,顶替了自己在劳改营中的位置。 “呸!倭寇!”罗升东悻悻地啐了一口。不过他这声音可并不小,这码头附近的人大概都听到了。 “哼!败军之将!”最近努力学习汉语的高桥南也毫不示弱地丢出一句嘲讽。他自然也认出了罗升东,在他看来,这个没本事的明军降将当初完全是靠着拍马屁才坐到了劳改营头领的位子上,如果不是执委会的宽宏大量,这家伙就应该在劳改营一直待到死。 两个人隔空对视,都摆出一语不合便要动手的架势。 “罗升东,怎么一回来就跟人过不去?” 一听到这声音,罗升东顿时就是一激灵,赶紧三步并作两步下到码头上,恭恭敬敬地抱拳行礼道:“任长官多日不见,一向可好?” 来者正是任亮,作为罗升东曾经的顶头上司,他也有些惊讶于罗升东现在所表现出来的恭敬态度,心中不禁暗自琢磨:“这家伙在我手下只待了二十多天就放回去了,现在居然还表现得这么驯服,我当初到底是给他造成了多大的心理阴影?” “高桥南,你也见过的,现在负责协助我管理劳改营。你们以后多多亲近。”任亮佯装不知两人之间的矛盾。 在任亮面前罗升东的确不敢造次,不过他也不会因此就向高桥南低头,只是略微一抱拳算是见礼。高桥南也微微弯了一下腰做出鞠躬的动作,只是这动作幅度还不到他向任亮鞠躬时的十分之一。 “任长官,这是要建码头了?”罗升东并不想跟高桥南过多纠缠,当下赶紧转移了话题。 任亮点点头道:“是啊,很快就会有崖州、琼州甚至广州的客商来这里跟我们进行贸易,必须要修个大点码头才行了。上游的水坝工程主体部分快完工了,我就把劳改营的人先调到这边来,为修建码头做准备。对了,你这个时候能出现在这地方,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升职了吧?” 罗升东不自觉地挺直了身板,面带傲色道:“罗某幸不辱命,前日已经被上峰提拔为水寨把总。目前统管崖州水寨一应事宜,有自行调度船只人手之权。” “恭喜恭喜!”任亮笑道:“现在功也立下了,官也升上去了,当初你答应过我们什么条件,不会忘了吧?” “罗某岂敢相忘!”罗升东赶紧收起了矜持,恭谨地说道:“我这次过来,除了按陶长官的要求,在崖州采买了一些煤炭、硝石、桐油、布匹等物品之外,还以修船为由,调拨了水寨下属船匠五户十七人,现在人就在船上。贵方只需负责他们的日常吃住就好,至于时限倒是无妨,我自会在水寨那边安排好。” “哦?这倒是个好消息,你等下,我先通知船厂那边过来领人。”任亮当下摸出小灵通,打了个电话给孙长弥,将事情原委告知之后让他尽快来码头这边领人。 “才十七个人,会不会太少了点?”挂了电话任亮突然想起这个问题,忍不住向罗升东追问。 罗升东以为任亮是觉得自己办事不力,赶紧解释道:“任长官,这从事船匠一职的人在崖州极少,我水寨之中也仅有十户船匠,负责战船的日常修缮。如今给贵方调来五户,已是竭尽全力了。” “原来如此……”任亮点点头算是认可了罗升东的说法,一招手对高桥南招呼道:“高桥,让他们别搬石头了,先来把这艘船上的货卸下来!” “是!”高桥南挺胸抬头地应了一声,然后用挑衅的眼神盯了罗升东一眼,才转身离开去组织人手执行任亮的命令。 “这个倭奴小矮子……”罗升东很是不爽地咕哝了一句,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家伙在目前的职位上似乎比自己当初做得更好,至少以前没在任长官脸上看到过这种欣赏的神色。 “一定是我以前逢迎上司的姿势不对,今后还得好好练习才行。”罗升东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74.第74章 收买 罗升东张了张嘴,却连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去反驳陶东来的说法。要论嘴炮功夫,十个罗升东都未必顶得上一个陶东来,不管是眼界、学识还是成熟的世界观,两人的水平都相差得太远。但就算辩不过对方,罗升东仍然不愿放弃自己的立场。 陶东来也没有急着要乘胜追击的意思,只是饶有兴趣地看着罗升东,要等着看他还能如何反驳。 “但你们终究是外来者,而我大明才是这万里国土的统治者!”罗升东的每一次反击,都需要很长的时间来思考,而且内容也显得越发的苍白无力。 “你说的没错,所以我们并没有打算要武力推翻现在的朝廷。”陶东来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至少在如今的朝廷对我们采取敌对的态度之前不会那样做。” “你们……罢了,若是贵方只求通商贸易,不犯我大明天威,想来也不会有人主动找贵方的麻烦。”罗升东在船上看到火炮试射的场景之后,基本就已经绝了武力对抗的念头,眼下能做的也就是退而求其次,指望海汉人能出于利益考虑,主动保持和平,否则双方一旦开战,自己这个水师把总恐怕就是死得最快的。 陶东来只是笑了笑,没有就这个问题再继续下去,转而问起了另一件事:“我记得你回去之前,曾经说过会送来十倍的人口作为你和你那些部下脱身的交换,我琢磨着怎么也该得有三五百人吧?不过我刚才问了一下,好像这次来的就只有五户船匠,这是怎么回事?” 罗升东闻言起身,颇为严肃地抱拳道:“陶长官,说到这件事,在下也有一事相求。” “是你在崖州遇到什么麻烦,需要我们出力?”陶东来见他态度慎重,便也收起了笑容询问道。 “在下还有四十二名下属在贵方劳改营服役,不知何时可以释放他们?”罗升东一边问,一边注意看着陶东来的脸色。 陶东来会意地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你是希望我们这边先放人,然后你再给我们送来你先前所说的犯人苦役,我理解得对吧?” 罗升东口中连道“不敢”,却并没有否认陶东来的猜测。 陶东来沉吟一阵才应道:“放人不难,但这些人回去之后,你能担保不会有人乱说话出卖了你?” 罗升东一听便知这事有门,赶紧说道:“在下所求只是能让弟兄们重获自由,倒不需让他们全部返回崖州去。有一些嘴不严实的,便让他们在此处定居下来,其家眷也可随后迁来。在下此前自作主张,已经向参将大人和知州大人行文,建议在此地筑堡驻兵,以御南海海盗,如此便可合理合法地留下这批军士,回头还能以筑堡为由,从崖州继续调来劳役人口。” 陶东来不置可否地点点头道:“这办法倒是不错,但如果这些士兵中还是有人不听你调遣,一心想回去崖州,那你打算怎么办?” 罗升东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若是有人不遵军令,坏我边疆驻防重任,那自然是军法从事!” 陶东来闻言,心中对罗升东的观感倒是又上升了一截。罗升东这次回到胜利港,能主动开口为仍然在服苦役的属下求情,足见其人还是颇有些胆识义气,而且知道变通,也分得清事情轻重,的确是一个可以用心扶持的对象。 罗升东就坡下驴,便顺着再问是否可以将当日战死的同僚和下属骨骸带回崖州,陶东来也一并允了,并且表示可以让木工房那边准备一些薄皮棺材。这些被穿越众击毙的倒霉鬼就埋在榆林渔村外的某处,算是罗升东错误决定的牺牲品,现在既然他有心帮这些冤死者把尸骨运回故里掩埋,穿越众这边自然不会阻拦。 当天下午,陶东来带着罗升东参观了盐场公社和农场公社,这其实也是陶东来本人第一次到实地查看公社的生产组织情况。目前公社的人手已经重新补充到了征兵之前的水平,而因为征兵后再次向两个公社注入了不少新招入的青壮劳力,其比例相较于征兵之前甚至还有所上升。看着井然有序的劳动景象,罗升东也不得不再次承认,这些海汉人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显得很有章法而且效率极高,哪怕是种粮种菜这种看似简单的事情,其精细程度也绝非本朝现有水平可比。 盐场公社这边早就已经按照执委会的安排屯集了两千斤盐,准备交给罗升东去发卖试试水。施耐德是完全将罗升东当作了代理分销商来对待,以一百两银子的打包价将这批盐赊销给罗升东,然后让他以一百五十文到两百文一斤的价格在市场上发卖,也就正好是官定盐价的一半左右。等销完这批货下次再来的时候,再进行头一次的货款结算。 罗升东一算,一斤盐至少能赚一百文钱,两千斤盐卖完之后,自己至少到手两百两银子以上,这可是相当于把总这职位四年的饷银了!就算除去途中的运输和渠道打点费用,这获利也是极为丰厚了。罗升东再一算自己的饷银,加上平日里的灰色收入,自己现在一年能不能捞到一百两银子,也还得画个大大的问号,看来这海汉人的钱还真是好赚! 罗升东并不担心这些盐运回去之后如何出货,上次行动队离开崖州之后,罗升东便已经开始布置此事。目前崖州有两家盐商,贩卖的都是从儋州运来的官盐,成本上相较于罗升东从海汉人这里拿到的私盐要高出一截,如果他们敢将价格降到同等水平上,那基本就别想赚什么钱了,要跟私盐打价格战是必输无疑。而且罗升东也并不太担心竞争对手会因此而报官,因为大明军队向来都有私下卖盐的行为。 按照大明兵部的条例,凡在军队里吃粮当兵的人,每月都有一定的食盐配额,这种配额只需用市场价格的三分之一或者更低就能从盐商那里买到,也算是当兵享受的福利之一。但这样一来,吃空饷的军头们便可以合理合法地利用这个条例来赚取市场差价,他们按花名册上的人头数买进低价食盐,将空头部分加价后再抛出。这种手段虽然不公开,但在军队、盐商和地方政府之间都是互相默认了其存在的合理性。 部队的军头们能借此搞一点灰色收入,盐商们则抱着互相利用的心态,用这机会拉拢与地方军头之间的关系。至于地方政府,只要没人闹事天下太平就好,反正收盐税的是户部,管盐政的是盐课提举司,跟地方政府无干。而盐课提举司根本跟盐商就是一伙的,盐商这边不发话,盐课提举司也乐得清闲。 这办法虽好,但以往罗升东却没能利用这个套路来挣过外快,原因之一是他过去的军阶不够,在很多场合还吃不开,盐商也未必会卖他这个面子。其次是因为水寨这边的情况比较特殊,几乎是齐员满编,空额少得可怜,就算每个月都能顺利的买进卖出,靠倒卖食盐挣的那点钱也不够分的。 但现在情况已经有所不同,罗升东背后有了海汉人这个大盐商——尽管现在说“大”还稍微早了点,但罗升东毫不怀疑陶东来对他承诺的“下半年盐场日产将达两千斤以上”这种豪言壮语。 罗升东现在非常感激老爹当年把他送去读了几年私塾,还学会了识数算帐,否则他现在恐怕都算不清自己一年到底能挣多少。崖州一地居民就有两万余人,按照海汉人的说法,人均年消耗食盐五斤,那就是十万斤上下,一斤私盐只挣一钱银子,这也是每年进账万两白银的买卖! 这可不是当初在崖州城里嘴上说说的生意,而是实实在在银子已经送到了嘴边,让人根本就无法拒绝。罗升东一边心中默念“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一边在施耐德拿出来的货单上签字画押,签收了这两千斤食盐。 眼看着终于把罗升东彻底拖下水,收买腐蚀明军高级干部的计划算是取得了阶段性的成果,陶东来也是难掩兴奋之情,当着罗升东的面就给任亮打去电话,让他尽快安排劳改营中的明军俘虏结束现在的苦役生活,在待遇上给予一定的放宽。另外罗升东指名的数人,也将在他返程时得到释放,一并返回崖州。此时还留在劳改营的四十多个明军俘虏也算时来运转,若是罗升东再迟来几天,指不定他们当中就会有人被恶人工头高桥南操练致死了。 办完了商业的事,陶东来索性带着罗升东坐船去了新兵训练营,一则他也想亲眼看看这批新兵的训练进展,二则顺便也可以借此再敲打一下罗升东,让他知道执委会手中所掌握的力量究竟有多大。 75.第75章 参观训练营 陶东来造访新兵训练营之前并没有给军警部其他人提前打招呼,所以当古卫看到他带着罗升东从船上下来的时候,很是吃了一惊:“陶总,你今天这么有空?” “罗把总今天给我们送物资过来,我想大家都是带兵的人,干脆就过来这边一起交流交流。”陶东来笑着应道:“顺便也来看看你带的这帮新人民团练得如何了。”当初罗升东在古卫手底下也待过些时日,此时倒是不用再给二人另行介绍了。 “这些人的素质够呛,身体和思想都得慢慢改造。不过好在听话,服从性比较好。”古卫将二人带往训练场,一边走一边介绍道:“现在一共一百二十人,暂时编成了十二个班,上午主要是集中训练,以队列行进和体能训练交替进行。下午是分业训练,主要是军体拳和基本战术动作的传授和练习。晚饭后是文化课时间,现在主要是教他们练习普通话和军歌,下一步我打算弄套设备过来,让他们看看战争电影什么的。” 罗升东对于古卫和陶东来的对话只能听个一知半解,因为中间夹杂了太多他不明白的名词。在罗升东看来,他们说的这些大概都是海汉人练兵之法,只是这地方除了渔民就是蛮人,绝非收练民团的好对象。但当他看到这群新兵的时候,脸上露出了明显的疑惑表情。虽然这些人身上穿的服装与海汉人几乎一样,均是花花绿绿的对襟短袍,扎口长裤,但瘦弱的身形和脑袋上的发髻表明了他们并非海汉人,而是实实在在的本地人。而且还有不少额头扎着发带的黎人,耳朵挂着银环的苗人混杂其中。这些人每十人一字横排,按照教官的哨声指示,抬头挺胸地在训练场上走来走去。 队列训练这事,罗升东并不陌生,明军操演军阵,同样也是一种队列训练,罗升东以前当小兵的时候也接受过类似的训练。可是罗升东所见过的军阵操演虽然比这复杂多了,却远远没有眼前看到的这群杂牌部队的队列显得整齐划一。最骇人的是,这些人前进之时连迈动左右脚都是同步同频,听到哨声停下之时也是齐刷刷地没有一人提前或者延迟,而且在此过程中队伍里没有任何一人开口出声。别的地方罗升东不知道,但至少在崖州没有这么训练有素的民团……不,就算是崖州驻军也根本达不到这样的水准。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虽然这种队列训练看起来似乎极为枯燥乏味,但罗升东作为一个受过专业军事训练,具备一定军事眼光的基层军官,却很清楚这种日常训练中形成的令行禁止在战时所能发挥的巨大作用——如果一支队伍连平时排队走路都做不好,如何指望他们在战场上能保持战阵与敌人交手? 但眼前看到的这支队伍很明显是在自己离开之后才组建的,罗升东实在很想知道,海汉人如何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就把一群渔民、农民和连官话都听不懂的黎苗蛮人,训练成眼前这样一支能够听从号令,行动统一的队伍。 陶东来的观感倒是跟罗升东有些不同,他也是当过兵的人,只消一看便能大概知道这些新兵的队列训练只能说刚刚入门,走得能算勉强整齐而已。不过古卫能在短短数天内就把这些人训练到这个程度,也可见他在练兵上真是有两把刷子。 又看了一阵,陶东来对已经目瞪口呆的罗升东问道:“罗把总觉得这民团练的如何?” 罗升东朝古卫一拱手道:“古长官练兵有方,在下实在佩服。只是还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 古卫哈哈一笑道:“说吧说吧,我也很想听听同行的意见。” “在下观这队列,均是以横排为基本队列,且军士之间距离极近,这是何道理?此时赤手空拳倒是无忧,若是手持兵器,在下认为恐会有误伤之虞。”罗升东恭恭敬敬地问道。 古卫先跟陶东来交换了一下颜色,见他没有表示异议,这才答道:“你说的没错,如果按冷兵器来说,他们站的距离的确已经近到会影响兵器的发挥,不过我们也并没有打算让他们以后使用刀枪弓箭之类的武器。” 罗升东脑子也算转得快的,立刻便醒悟过来:“这些民团,贵方也打算给他们配发那种连发火铳?这……这未免……” “太奢侈是吧?”陶东来笑着接过了话头:“如果配发我们用的那种火铳,的确是奢侈了一些。不过我们准备生产一种比较便宜的,功能上没那么强的火铳,专门用来装备未来的民团。” 罗升东心道全员配发火铳,你这还是民团?只怕将来把崖州的驻军拉出来也干不过海汉人组织的民团了。 “昨天送来了两杆试制品,有没有兴趣放两枪试试?”古卫不失时机地展开推销。 穿越众在军事科技和工业制造上的优势,让执委会将军火生意也当作了未来一门十分重要的外贸项目。而军火生意最大的买家,当然就是各个国家的国防部了——比如大明兵部。这桩生意虽然具有相当丰厚的利润,但也首先得有人吃螃蟹才行,而罗升东作为执委会拖下水的第一个大明军官,显然非常适合用来作为未来开启这项特殊贸易的突破口之一。 在执委会的高度重视之下,火炮和火铳的试制工作都在田独铁矿投产后立刻被列入了优先进行的项目清单。火炮的试制工作目前进展得很顺利,6磅炮的制作工艺已经得到进一步完善,接下来就可以进行批量生产。而这边的试射靶场也通过数天的不断射击校正,逐步整理出了6磅炮的实用射表。木工房正组织技术攻关,对船用炮架进行改进,争取早日能将6磅炮装到现有的两艘明式帆船上。 而火铳的试制工作也按照从无到有,从简到繁的原则,先从初级的火绳枪开始制作。在这个过程中,北美帮的几个枪械专家倒是帮了大忙,他们都曾参加过复刻历史著名战役的表演,接触过各个年代不同制式的火枪,对于16世纪至19世纪的火枪进化史有更为直观的认识。不管是制造工艺,还是火枪兵的战术,北美帮都不少有用的信息,协助冶金车间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完成了首批样枪的试制工作。 这个时期明军中虽然已经开始大批量装备被称为鸟铳的火绳枪,但因其制造工艺比较原始,所以产量并不高,造价也一直居高不下。究其原因,主要是在于枪管的加工工艺受到时代科技水平所限,无法得到进一步的提高。 这个时期的火绳枪枪管还在采用精铁卷制工艺,即用精铁加热后先卷成一大一小两根铁管,以大包小使两者紧贴,然后用钢钻将内壁慢慢钻到平滑笔直。而这个钻孔工艺耗费的时间往往要长达一个月之久,且报废率也极高。而穿越众所掌握的科技优势,立刻就一步跨过了这个技术障碍,专用的碳化钨非对称纠偏钻加上订制的深孔钻机,不需一个小时就能钻出一根合格的枪管。为了试制工作,执委会甚至还特批了三百公斤柴油给这个项目,以便让他们使用柴油发电机给深孔钻机供电。 当然,等到试制结束,定型完成,要投入批量生产的时候,有关部门不会再采用如此奢侈的加工方式。只要掌握了先进的钻孔方法,就算土法上马一些畜力、水力甚至人力的的钻机,生产效率和产品质量也将会大大优于同时代的竞争者。 罗升东也很想见识一下,海汉人所制造的“民团式火铳”究竟能达到什么样的水平,于是便应邀到了靶场。王汤姆正在这里主持试枪工作,见三人到来便先停下了手下的活儿。古卫说明了来意,王汤姆便将两支火绳枪分别交给了陶东来和罗升东。 罗升东接过王汤姆递过来的火铳,看其外形,掂其份量,与明军中装备的鸟铳倒是差异不大,长约五尺,重有十多斤,铳管前有准心,后有照门,构成了一套完整的瞄准装置。铳身后部装有弯曲的木制铳托,方便使用者在发射时把持和稳定火铳。不过铳身中部的火绳击发装置,看起来倒是比鸟铳要精细得多。 “这玩意儿罗把总应该会玩吧?”陶东来一边仔细查看手上的火绳枪,一边对罗升东问道。 “在下可否一试?”对于陶东来的问题,罗升东表现得毫不示弱。罗升东知道仅仅这么拿在手上看是看不出究竟的,到底海汉人的火铳质量如何,那必须要来一发才能知道。 陶东来点了点头,罗升东便拿着这支火铳走到了发射位上。旁边的桌子上放着引药、发射药、弹丸、通条、火绳,另外有一个小铜匣子,罗升东认得这是海汉人常用的一种被他们称之为“至宝”的发火装置。罗升东在劳改营的时候曾有幸把玩过几次任亮的“至宝”,他不得不承认虽然这玩意儿的名字有些夸张,不过用来发火的确相当便利,轻轻一拨就有了。 76.第76章 货比货 “你大概会需要这个。”王汤姆递给罗升东一个奇怪的小物件。 罗升东接过手来,按照王汤姆的指导,将这东西戴到了脸上,发现眼睛前面被一层透明的东西罩住了。 “这样你等下开枪的时候就不用闭眼了。”王汤姆耐心地给他解释道。 罗升东恍然大悟,顿时觉得海汉人这个小玩意儿的实用性真是非常强。这个时代的火枪手在开枪时为了避免火药飞溅灼伤眼睛,在射击点火的最后关头,枪手都是闭着眼开枪的。而这样的开枪方式想要击中距离稍微远一点的目标,显然需要很大程度的运气成分才行。 罗升东最初入伍之时,便是被分配成了鸟铳兵,并且接受过系统的训练。手上这杆火铳虽然与明军目前装备的鸟铳、鲁密铳都有所不同,但铳身的大体结构是一致的,罗升东操作起来也不会有什么障碍。 罗升东首先清理了一下铳身中部的引药孔和引药锅。这个地方极容易被火药残渣所堵塞,如不注意就会因无法引火而造成发射失败。 接着罗升东拿起引药,小心翼翼地倒入到引药锅,然后合上盖子,将散落在引药锅外的引药轻轻吹去。然后拿起标有“发射药”字样的小瓶,将发射药从枪口倒入枪管中。罗升东注意到海汉人所用的这种火药并非自己常见的粉末状,而是呈微小的颗粒状。照正常的操作规程,火铳用多重的铅子就装多少火药,火药重量与子弹重量持平就行。但罗升东不明白这种火药和自己以前所用的火药在性能上会有什么区别,出于谨慎,他还是将惯常的份量减去了少许。 罗升东从桌上的小碟中拿起一粒铅弹,将它装入枪口。仅仅凭手上感受到的份量,罗升东便几乎可以确定,海汉人造的这杆火绳枪的口径应该跟明军装备的鸟铳是一致的。 罗升东用通条伸入枪管,捣实了弹丸和发射药,然后用打火机点燃了火绳,将火绳固定在铳身的火绳夹上,端平火绳枪,对准了百步之外的标靶。标靶是刚刚王汤姆命人新换上的,一块用白色颜料涂了几层同心圆的木板,即便是放在百步外,罗升东也能看得非常清楚。 罗升东稳稳地端着火绳枪,扣下扳机,火绳落下的同时,引药锅盖打开,燃烧的火药发出耀眼的白光,然后感觉手上一震,应该是已经射出了这发子弹。但火绳枪发射的同时,火药燃烧造成的白烟遮挡了罗升东的视线,所以他一时也看不清自己的射击成果如何。 罗升东倒也不急着去看是否射中标靶,在征求了王汤姆等人的同意之后,他又试射了五发,才依依不舍地放下了这杆火绳枪。 “如何?”陶东来饶有兴趣地问道。作为穿越众军火生意的未来客户之一,罗升东的使用感受显然非常重要,这可是有关部门今后改进火绳枪工艺参考依据。 罗升东沉吟了一下说道:“此火铳比我明军配备之鸟铳稍重,但射击之时铳身极稳,想必是这木把抵肩之效。” 穿越众造的这火绳枪与明军用的鸟铳最大的不同之处,便是枪身后部的枪托了。鸟铳虽然也有类似枪托的结构,但更适合将其夹持在腋下,这样开枪时的稳定性自然就好不到哪里去。这种奇葩的架枪姿势其实在当时看来并不奇怪,因为开枪时无法睁眼瞄准,所以架枪的高度也不用做到与头部一致。而穿越众的火绳枪采用了现代步枪的枪托设计,开枪时枪托抵肩,靠身体卸去了大部分后坐力,稳定性自然就胜出一筹。 罗升东接着又道:“我装填之时就有意减少了火药份量,但爆炸之力似乎还胜过鸟铳,想必这火药的制作也有独到之处。” 陶东来面带微笑地轻轻点头,未来的军火贸易当然不会只卖枪炮出去,这弹药同样也是得搭配着卖的。而卖出去的武器要想在使用中具备正常的威力,那就必须得搭配着使用穿越众所制造的特殊火药才行。这样的搭配设计可不仅仅是为了多赚几个钱,更多的是借此来防患于未然,即便是潜在敌人通过某些渠道购买到了穿越众的武器,也不得不在弹药问题上受制于人。等过几年推出定装弹步枪和火炮之后,这种限制的作用就会更加的明显。 很快有新兵营的民兵取回了罗升东刚才瞄准射击的那块标靶,罗升东惊讶地发现,这块一寸厚的木板上被子弹打穿了好几个孔,在这种距离上子弹还能保持这样的威力,已经大大胜过了鸟铳,想必也是那独门火药的功效。明军中的鸟铳很难在百步的距离上打中标靶,只有少数制作精良的鲁密铳才能做到。而且即便是击中,也很难有击穿标靶的威力了。海汉人的火绳枪能在这个距离上直接打穿一寸厚的木板,那么至少也保持了破棉甲的威力。而一般的鸟铳要想击穿棉甲,大概还得把这个距离缩短一些才行。 “六发三中,枪法还是挺准的。”王汤姆对罗升东的枪法精准度表示了赞赏。 “在下疏于操练,见笑了!”罗升东颇为自得地抱拳示意。 戚继光所著的《纪效新书》中对于鸟铳射击的精准度有过明确的要求:“以八十步立五尺高、二尺阔木牌,三发一中,十发七中为精。”刚才穿越众树的这块标靶直径顶多两尺,而罗升东能在百步距离上保持五成的命中率,再加上他是首次使用这种火绳枪,这结果的确是殊为不易了。事实上军警部这帮人在之前试射的时候,因为不太适应开枪方式,很多人都是五发中一,没有一个人能在这个距离上打出全中的成绩。 “此火铳精准度堪与鲁密铳一比,威力尤胜之,想必打造也颇为不易吧?”罗升东很谨慎地试探道。 罗升东既然有兴趣主动提问,陶东来自然也乐于解答他的疑问:“我知道你们明军使用的鸟铳打造起来非常困难,造一支鸟铳往往需要熟练工匠花费一个月的时间才能完成。但我们这种火绳枪没有那么费事,不同的岗位生产不同的零件,熟练工装配一支枪大概只需要一天的时间。” 罗升东眼睛一下就瞪圆了,他不知道陶东来所说是否属实,但若是海汉人真的能把这种火铳的制作时间缩短到一天,那可就是了不得的事情。先不说这造价如何,光是这装备部队的速度就是明军万万赶不上的,几十年都难得换装一次,要知道现在崖州守军装备的鸟铳和鲁密铳,还有相当一部分是万历年间的老东西,平时拿来吓唬人可以,战时很难运用到实战当中,因为没人知道那已经锈迹斑斑的鸟铳会不会在击发时直接就炸了膛。若非如此,上次罗升东带队偷袭穿越众,也不会被打出了十五比零的伤亡比。 当然陶东来的说法其实也是有水分的,因为穿越众要大规模制造枪械的话,肯定将会采取零件分别加工,然后流水线装配的生产形式,而这个所谓的“一天”,其实是按照耗费的工时来算的,实际所需的时间不止这个数字。但就算如此,工业化的制造方式也会在生产效率上将明朝的同行们远远地抛在身后,而与之相对应的,便是制造成本上的巨大差距了。 明朝火器专家赵士桢所著的《神器谱》中有记载,“况铳值只须一人安家之费并一月行粮。”按照当时的物价计算,一个士兵的安家费因地区不同,约莫在五到十两之间。精确度更高的鲁密铳因为工艺更精细复杂,所以造价也几乎要在此之上翻倍。据罗升东从自家老爹那里了解的情况,万历年间朝廷配发给边军的这些鲁密铳,兵部的采购价都在二十两银左右,而鸟铳也都在十两银上下。尽管价格不菲,但大明还是咬着牙在部队中广泛装备了鸟铳为主的单兵火器。 罗升东现在跟穿越众也算是惯熟了,便将自己所知的情形说了一些。陶东来听完之后对王汤姆问道:“怎么样,我们的产品在成本上能有多大优势?” 王汤姆摇头道:“这个你问我没用,我只是搞技术的,不是搞成本管理的。我只知道我们的火绳枪肯定会比罗把总说的价钱低,但至于低多少,你得去问负责这个项目的人。” 罗升东摇头道:“无需麻烦,这火铳是极好的,但即便价钱低,崖州水寨也无自行采买之权。军械更换,至少要报备至琼州府城那边才可。” 陶东来呲了一声,摇头叹道:“官僚主义害人啊!” 不过这火绳枪还处在试制阶段,即便开始小批量生产了,肯定也是先装备民兵部队。至于出口军火在短期内是不太可能的,至少也得等到技术部门制成了技术含量更高的燧发枪,确保自身武装与出口的军火之间形成技术代差才行。因此陶东来对于出口军火的事情也并不太着急,既然罗升东表明了目前还存在困难,那就一步一步慢慢来好了。 77.第77章 崖州工作组(一) 便在此时,离此不远的另一处靶场上传来了隆隆的炮声。罗升东听到这炮声脸色微变,陶东来看在眼里,便邀请他去火炮靶场参观。这正和罗升东之意,立刻便应承下来。他实在很想看看,海汉人制造火炮的技术是否跟他们造火绳枪一样精湛。 来到火炮靶场上,首先吸引罗升东注意的并不是正在试射中的火炮,而是在这尊黑乎乎的火炮不远处,有一群海汉人招收的民团士卒,正在一板一眼地操作着一门同样大小的木炮。 罗升东只看了两眼,便已经看出那门木炮只是个样子货,并不能实际发射。但多看了一下,他就发现这些士卒照着海汉人的样子,清膛、装填、发射,每个步骤都一丝不苟,连每个人的站位,动作的幅度似乎都是固定的。罗升东略一思忖,便明白了海汉人这样做的深意。 罗升东虽然没有操过炮,但也看得出来这分明就是海汉人在按照一种严苛的操作方式,培养土著炮手。罗升东现在实在很想骂街,海汉人嘴巴上倒是说的好听,只是组建一支协防治安的民团,但说好的民团呢?要知道崖州城现在都没能装备上铸铁火炮,只有几门铜发熕和佛郎机炮,而初来乍到的海汉人却连炮兵都训练出来了,炮兵加上火铳兵,这种武器上足以碾压正规军的阵容尼玛还能算是民团吗? 随着轰隆一声巨响,罗升东脸上的肌肉也随着颤动了一下。没有受过专门训练的人,很难在这么大的响动面前保持镇静,罗升东已经竭尽全力才能勉强做到身体不动。然而那群土著炮手却像没事一样,继续按照教官的口令,模仿旁边海汉炮手的动作,同步操作着那门木炮。 陶东来一行人到来之后,正在试射的炮组也停了下来。在这边带炮组的人正是颜楚杰,自从这靶场开张之后,他就根本没离开过,吃住都在这地方。等到后来新兵营也定在了附近,颜楚杰就更忙了,上午帮着新兵营军训,下午测试武器,晚上还得抽时间给已经粗通汉语的新兵们上思想政治课。颜楚杰为此特地向执委会递了申请,暂时停止执委会委员的工作,专心先把新兵营和武器测试的事情搞完,所以今天罗升东到访胜利港的时候,也没人去通知他出面接待。 “老颜,辛苦辛苦!”陶东来看到脸被炮火硝烟薰得跟花猫似的的颜楚杰,心中也是一阵感慨,赶紧上前握住了他的双手。 “为执委会服务!”颜楚杰笑嘻嘻地开了句玩笑。 “现在进展如何?”陶东来问道。 颜楚杰接过旁边民兵递来的水壶先灌了一大口,抹抹嘴角应道:“目前6磅炮的陆上校射程序基本都完成了,这两天主要是在训练民兵炮手。木工房那边的船用炮架还没做好,下一步就等着上船测试了。” “这炮……还要装到船上去?”罗升东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必须装到船上去。”陶东来一本正经地回答了他:“罗把总,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一条装备了上百门大炮的帆船在海上航行是什么样子?” 罗升东张大了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上百门大炮,那不就是一个刺猬么? 然而他受到的震撼没有就此结束,陶东来接着说道:“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许多艘像这样的帆船组成一支庞大的船队,在海上会有什么样的威力?” 罗升东喃喃道:“不可能,世间怎会有如此骇人之物?” 陶东来摇头道:“可惜世间已经有国家拥有了这样的船队,而且不止一国。荷兰、佛郎机、英国,这些国家都拥有我所说的这种船队。天启四年,福建巡抚南居益举兵驱除盘踞在澎湖的荷兰人,这事你听说过吗?” 罗升东点点头道:“在传抄的邸报上见过,福建水师大获全胜,荷兰人败出澎湖,撤去了台湾岛。” “好一个大获全胜!”陶东来叹道:“福建水师出动两百艘战船,上万的军队,对付只有十三艘战船,九百多人的荷兰,足足打了八个月都没打下来。最后还是靠着谈判,才让弹尽粮绝的荷兰人撤出了澎湖。荷兰人所用的战船,就很类似于我所形容的那种炮舰。罗把总,打成这样的结果也能算大获全胜?” 罗升东老脸一红道:“邸报上多有不详尽之处,在下并不清楚澎湖之战的详情。但想必这荷兰贼寇已是西夷中的穷凶极恶之徒,靠着船坚炮利逞威一时罢了。” 陶东来摇摇头道:“荷兰人先去了南边吕宋的马尼拉,想占据那里的港口,结果被佛郎机人直接揍了出来,然后才去的澎湖。罗把总,船坚炮利者,不止荷兰一国,而现在大明所持的不过是船多人多,拿人命换胜利而已。这次来的是十三条船,还能勉强打个平手,要是下次来一百三十条船,那又该怎么办?” 不等罗升东作声,陶东来便指向了远处的火炮道:“我们制造这些火炮,不是为了攻打城池,而是要为汉人守御疆土。大明失去的东西,我们会夺回来,大明将来无法守护的疆土,我们会去尽力镇守。我们的枪炮、士兵,都是为汉人开疆拓土而生,都将为汉人屹立天下而战!” 罗升东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因为陶东来这番话给予他的震动实在太大了。在此之前他始终有点摸不清这帮海汉人的目的到底何在,既像是掉进钱眼里的商贾,事事均计较得失利益,又像是觊觎天下的反贼,偷偷摸摸地制造武器,征召民团。但陶东来刚才这番话无意是解开了他长久以来心头的困惑——原来这帮海汉人志向如此之远大,先前倒是我罗升东小觑了他们。这一刻,不管别人信没信,反正罗升东是信了。 趁着罗升东被震得七荤八素的时候,其他围观的穿越众都纷纷向陶东来悄悄竖起大拇指,对他卓越的嘴炮功力表示由衷的钦佩。陶东来也是一脸自得,对自己刚才的即兴发挥非常满意。 罗升东打开了这个心结之后,再看这些海汉人似乎也顺眼了很多。一想到不用再与这些危险的人保持敌对关系,罗升东的心情也变得轻松起来,向着陶东来抱拳行礼道:“陶长官志存高远,心怀天下,罗某实在佩服!” 陶东来也笑眯眯地还礼道:“等有朝一日我海汉舰队纵横大洋之时,一定会邀请罗把总上舰参观。当然,那个时候应该已经不是把总了,至少也是守备或者参将,如果能立下战功,晋升总兵也不是不可能。” 两人互相大肆吹捧之后,结束了这次愉快的会面。在施耐德和任亮的悉心安排下,当天下午就把需要送去崖州的货物全部装上了罗升东带来那条船。不过当天罗升东并没有离开胜利港,他应陶东来的要求,要等到第二天再与执委会派驻崖州城的工作组一起出发。 第二天上午,罗升东在码头上见到了这次将与他一起返回崖州的工作组。这个将会常驻在崖州城的工作组一共七人,其中包括执委会办公室、外交商务部、信产部通信组、后勤部医疗组各一人,军警部三人。 工作组组长是执委办的马力科,现年二十八岁,单身男,穿越前在某县招商办当副主任,也算是一份很有前途的工作。不过此人一向不甘安于现状,加之单位分配了不少有背景的新人进来,越发感到生存压力巨大的马力科自恃有些业务资源,干脆就辞职下海到了广州,偶然的机会之下结识了白克思,然后就被拉进了穿越集团。 穿越后马力科因为以前的工作经历,被分配到了执委办搞行政工作。执委办的日常工作是就执委会的决定对各部门进行具体的任务分派,同时搜集整理各部门反馈的各种信息,供执委会在决策时参考。这个部门主要是起到一个承上启下的信息渠道功能,同时也兼具一定的指挥协调作用。 马力科过去好歹也是副科级公务员,现在连个执委会委员都没混上,甚至还不如蒙贺这种战斗力只有五的宅男,心理上多少还是有些落差的。这次执委会决定要派出工作组常驻崖州,马力科是得到消息之后第一个主动报名的人。他的想法非常实际,目前继续待在三亚这边的岗位上,以工作性质来说,短期内很难做出什么令人瞩目的成绩,与其这么混日子,倒不如去崖州搏上一搏。崖州的环境固然具有一定的危险性,但同样也存在很多的机会,只要自己在崖州的工作做得出色,那么引起执委会乃至其他穿越众的关注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将崖州城纳入到执委会的辖区,这在执委会制定的发展计划中是既定的目标,而实现这个目标只是时间问题。马力科认为自己如果能够在完成这个目标的过程中起到加速的作用,那对整个穿越集团来说都是大功一件,因为这就意味着穿越众在整个海南岛南部将不会再有任何对手。如果真能立下这样的大功,那么一年之后的执委会改选,自己也就有很大的机会在这个最高权力机关里占据一把交椅。 78.第78章 崖州工作组(二) 马力科的目标很明确,但同时他也很清楚现状,在穿越众这四百多号人当中,绝大部分人都抱着要成就一番事业的念头,只是大家的目标各有不同而已。比如这次组建的崖州工作组,所有的七名成员全部都是自己报名申请加入的。而且就马力科所掌握的情况,这次报名的人非常多,执委会也是经过一番筛选之后才确定了最终的人选,足见想借此机会展现个人能力的人不在少数。 本来马力科认为这次的行动组当中,自己是可以行政和商务两方面的工作一肩挑的,但最后执委会却又委派了一个外交商务部的人进来,让马力科隐隐感觉到了工作上产生竞争的潜在可能。 其实马力科在这件事情上想得有点多,执委会只是单纯地认为像工作组这样常驻在外的机构,财务肯定需要单独核算,所以专门抽调了一个财会专业出身的人进工作组,主要负责工作组的财务状况审计工作。 负责这活儿的人叫邱元,二十六岁,单身男,穿越前在某事业单位当出纳,也是属于穿越小说看太多导致野心爆棚的家伙,在得知穿越计划的存在之后,毫不犹豫就办了辞职手续飞到广州入伙了。邱元一心想进军警部走武将路线,但人家军警部只招收退伍军人或者是警察专业出身的人,他这种军宅只能靠边站,暂时先在民兵预备役里混着了。 邱元因为工作经历被分配进了外务部,但这个部门有施耐德这种牛人,相比之下邱元这点资历真是不够看的,于是很快又变成了小透明。这次组建崖州工作组,施耐德倒是也报名了,他本身又是执委会委员,如果参加工作组就真可以做到行政商务一肩挑,那样别说邱元,连马力科都得靠边站了。但执委会认为施耐德必须留在大本营,因为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执委会准备开始构建自己的货币结算体系,施耐德肯定是要在这个工作中挑大梁的人物。 于是乎邱元的机会终于出现了,他没有马力科那么大的目标,执委会委员是不敢去想的,但其他目标就并非遥不可及了。根据执委会所指定的发展规划,穿越集团在目前以及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都必将实行计划经济模式,有风声说未来将会成立一个类似“计委”的专门机构来负责执行内部的经济调控,而邱元的目标就是能够在这个潜力巨大的机构中占据一席之地。 通信组的人是在登陆之初被明军偷袭英勇负伤,刚刚伤愈复出的张广。当初不幸中那一箭,让他在穿越众内部也成了红人。拿着工伤假休息了整整一个月之后,张广决定报名参加崖州工作组,负责维护和使用将要带去崖州的一部军用电台。不过他报名的原因跟别人不太一样,并不是出于事业上的追求,他是冲着人来的。准确地说,是冲着这次工作组成员中来自后勤部医疗组的赵晓若来的。 当初张广受伤之后被送回一号基地,约翰逊给他动手术取出箭头,旁边打下手的护士就是赵晓若。后来张广每天去医疗室换药清洗伤口,一来二去就跟赵晓若熟识了。这男未婚女未嫁,又是处在目前这种社交范围被严重压缩的环境当中,时间一长张广便对赵晓若有了些想法。这次听说赵晓若报名参加了崖州工作组,张广岂肯错过这种能当护花使者的机会,抱着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心理,当机立断就跟着也报了名。 赵晓若却没有像张广一样,把这些情情爱爱的事情放在心上。对她来说目前的当务之急不是给自己找一个男朋友,而是要尽快结束在医务室打杂的日子,在自己的事业上有所突破。而崖州工作组的组建,让她看到了在外独当一面的机会。虽然崖州目前还处于执委会所划定的非安全区,但赵晓若仍是毫不犹豫就报了名——只在基地附近一里内的范围打转,何时才会有出头之日? 军警部一向是作为特殊部门而存在,执委会有明确规定,任何远离基地的外出行动都必须有军警部的配合。对于这次的工作组,军警部上下也是非常重视。两地虽然相隔不算太远,但真要出了什么事,救援的力量也不可能在第一时间就赶到崖州,所以工作组当中的三人就必须要有较强的处置突发事件的能力才行。基于这样的考虑,军警部内部进行了一次精英式的全员选拔,最后才确定了三个名额。 让不少人大跌眼镜的是,公认综合实力较强的北美帮六人,竟然连一个都没有入选工作组。不过这倒不是其中有什么猫腻,而是执委会认为北美帮这几个人更需要留在大本营发挥作用。目前乔志亚在化工部打主力,为接下来要上马的三酸二碱化工生产体系做准备。另外两个abc罗杰和石迪文在穿越前都是通用汽车公司的高级技工,按国内的说法就是钳工技师,即便水平没达到八级但也已经是穿越集团难得的专业人才了,在火绳枪的研制过程中,这两人也是起到了很大作用,大部分零件都是由他们二人手工制作的,目前也留在冶金车间从事武器研发工作。摩根和约翰逊两个医生要一人坐镇一处营地,担负起日常的医疗食物,执委会不太可能为了几个人的身体健康而专门将他们调去崖州常驻。而王汤姆则是担负起了每天出海巡逻的任务,当然他现在的小伙伴也已经由北美帮的战友换成了一群菜鸟水手。 军警部自行选拔出的三人虽然名不见经传,但也并非庸手。穆夏柏,三十五岁,单身男,穿越前曾在西北某武警部队服役数年,处理得最多的就是各种突发事件,而且还荣立过两次二等功,后来转业到地方上在某个公司当保安队长。有不可靠的小道消息声称,穆夏柏立下的战功可都是见了人命的。穿越后的两次战斗,穆夏柏也都参加了,据说也是有所斩获,这可是真正见过血的军人,战斗力毋庸置疑。 冯安楠,二十四岁,单身男,两年前退伍,之后分配到地方进了防暴队。他在部队的时候曾经在颜楚杰手下待过一阵子,对颜楚杰来说算是知根知底的人,所以顺理成章地就被拉进了穿越集团。既有一定的军事技能基础,又受过专门的防暴训练,冯安楠凭着这份资历也获得了入选。 最后一个人比较特殊,这个叫何夕的男人并没有从军经历,个人履历上也只有某市经侦大队的工作经历。只有执委会高层中少数几个人知道,这家伙曾经在国安里待过,而经侦只是在他调任国安之前的工作职务。当初这个人找到广州来自报履历要求加入的时候,当时的筹委会曾一度认为穿越计划已经暴露,还考虑过要不要全员先逃到境外再说。之后为了是否让他加入的事情,筹委会也曾经讨论过多次,主要也是担心这会不会是有关部门设下的一个圈套。最后还是陶东来力排众议,把何夕收了进来。陶东来的理由非常简单——穿越众迟早都会成立情报机关,既然如此,为何不干脆找一个专业的人来做? 何夕在穿越之后一直没有被委派什么具体的职位,只是在军警部挂名,平时多是在各处工地上打杂帮忙。这次组建崖州工作组的消息出来之后,何夕主动找到了执委会要求加入,并且他的理由也相当充分。 “如果要论情报收集工作,不管是政治、军事、经济、人文,我想执委会很难再找到比我更专业的人了。”何夕便是用这样的话进行了毛遂自荐。 自古以来谍报工作在军政之中都占有非常重要的位置,专业的情报收集和间谍组织,能让掌权者在处理军政大事时拥有更全面的信息参考,对形势的解读和判断能更加准确,处理问题也就更加得心应手。这个行当的专业性非常强,可不是随便什么人看了几部007电影就能干得下来的。如何在敌后潜伏,如何有效地收集信息,如何建立安全的情报网络,这都是需要经过专业培训才能掌握的技能。对一个新兴政权而言,谍报系统的组建将要花费相当多的人力物力财力,在不断的摸索与失败中前行,而何夕的出现,显然可以让这个摸索的过程大大地缩短。 不管未来执委会下属的谍报机关会起一个什么样的代称,只要何夕能在这次工作组中做出一些成绩,那么他就有极大的可能会在未来出任谍报机关的首脑一职。这对于像何夕这样的人来说,无疑是一条上位的捷径。 人选确定之后,军警部就对参加工作组的七人进行了紧急集中培训,直到罗升东的到来。培训的内容主要还是各种突发状况下的应变训练,包括紧急状况下的求救信号发送、自卫方式、撤退路线,甚至是在极端状况下如何应对囚禁及拷问,也进行了相关的推演。 79.第79章 崖州工作组(三) 执委会对工作组的安全要求是,如果在崖州出现了敌对冲突,成员们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必须优先考虑保住性命,无法安全撤退的时候可以选择投降被俘。工作组将利用电台,每天定时与大本营联络两次,如果超过24小时失去联络,大本营这边就会启动紧急预案,派出强力人员去崖州救援。 考虑到武器的使用便利性,这次军警部没有再给工作组的人配发56式半自动步枪,那玩意儿实在太打眼了。六名男成员倒是每人发了一把mk23和两个弹匣的子弹,以备不时之需。而赵晓若则是拒绝了佩戴武器的建议,她认为如果出现六名男成员都保护不了她的情况,那么再多一把手枪也于事无补,这话让已经以护花使者自居的张广在心里暗暗憋了一股劲。 另外军警部也不打算浪费穆夏柏和冯安楠两个颇有战斗力的人员,所以他们二人除了手枪之外,还一人配发了一支mp5sd6微声冲锋枪。mp5这种由德国hk公司出产的冲锋枪一向都是各国特种部队的标配之一,而由北美帮挑选采购的这个型号,除了伸缩式枪托让整个枪身显得更加短小精干之外,最突出的特点就是枪管前段自带消音器,另外在百米内的射击精准度非常高,很适合执行一些不宜公开进行的特殊任务。不过这两支枪属于私人财产,在将来任务完成之后,枪和没有使用的弹药还是得归还给北美帮。 除了武器之外,工作组还带上了一部军用电台,太阳能电池板加上蓄电池和照明灯的一整套充电设备,另外为了以防万一还带了一部手摇式发电机。再加上其他的药物、货物、一些食材调料和个人物品,倒是足足装了有十几个大木箱。好在昨天已经将数量最多的食盐装完,今天把这些东西装上船时并没有花费太多的时间。这次工作组的出行不再另行安排船只相送,就由罗升东的船将他们直接送到崖州城外,也充分展现了执委会对于罗升东的信任。 穿越众留在胜利港和一号基地的人几乎是倾巢出动来码头欢送工作组,毕竟这次出发前去崖州跟前一次考察的性质完全不同,如无意外的话,他们至少也得一两个月才会回来一次了。在场的多数人都露出了羡慕的表情,因为这差事虽然有一定的危险性,但同时也就摆脱了大本营这边枯燥乏味的生活,如果事情办得顺利,那妥妥地能在执委会的功劳簿里记上一笔,日后穿越集团开疆拓土之时,这些人将肯定是会被优先启用的人员。抱着这样想法的,基本都是先前也参加了报名而未能通过的人。 当然也有人对工作组的前景表示担忧,比如赵晓若的好姐妹吴巧,从早上来到码头就拉着赵晓若哭哭啼啼个不停,仿佛是生离死别一般。站在她的立场上,根本不能理解赵晓若为何要放弃眼下还勉强算是安逸的生活,跑到百里外的崖州去跟那些“原始人”一起生活。 陶东来将工作组的成员向罗升东一一作了介绍。工作组在崖州的行动,有很多还需要罗升东的配合和帮助,特别是当工作组遇上一些突发事件的时候,罗升东很可能会充当救星的角色,所以提前搞好两者之间的关系是很有必要的事情。 罗升东也知道这几个人大概就是自己将来跟海汉人打交道的主要对象,上前一一见礼。唯一觉得有点奇怪的,就是这支队伍中为何还要带个娇滴滴的美貌女子。但他转念一想也就释然了,这女人指不定就是其中某人的妻妾,这些海汉人打算去崖州常驻,自然会带上家眷同行。 众人登船之后,罗升东便下令拔锚升帆,船只很快就缓缓地离港向南而去。工作组的七个人都站到了船舷边,向码头上的人群挥手道别。 自从开始跟海汉人打上交道,罗升东便多了一个观察人的习惯。回想起来,这大概是他在劳改营的时候无意中养成的,通过不断观察几个上司的各种细节,推测他们的性格与思想,这样罗升东在与其接触的到时候便可以更多的投其所好,避其锋芒。这在当时来说,固然是为了生存不得而为之的手段,但后来罗升东却觉得这个技能非常有用,让他在回到崖州水寨之后,与上司同僚打交道中也比过去更加游刃有余。 此刻罗升东便在默默地观察工作组这几个人,试图从他们身上能琢磨出一些对自己有用的东西。马力科和邱元很明显是养尊处优的人物,皮肤白净,手上没有劳作的痕迹,谈吐也很斯文。回想陶东来给自己介绍的时候,专门说明了这两人是工作组的主要人物,罗升东的心情就放松了很多——今后自己跟这种读书人打交道,总比和颜长官、古长官那种杀气腾腾的军人交手轻松得多。当然他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所作的这个推论简直错得离谱。 叫作张广的小伙子皮肤黝黑身体健壮,但身上却没有军人的那种杀气,罗升东认为他有可能是这支队伍中担当劳力的角色,肤色就是最好的证明。罗升东还注意到他一直有意无意地盯着那个女子,看来其中必有不为外人道的隐秘。 而叫做穆夏柏和冯安楠的两个人,则是具有明显的军人特征。而且罗升东在与海汉人交手的那次战斗中就见过穆夏柏,印象非常深刻,他的亲信手下张疤子就是被这人一枪打碎了脑袋。这两人的眼神和表情都显得非常坚定,很显然是这个团队中的保镖角色,罗升东倒是很想找个机会,跟这两人切磋一下拳脚上的功夫。 最让罗升东感觉忌讳的反倒是那个上船之后就一句话没说,表现得十分冷漠的何夕。这个人一看就知道不是军人,当兵吃粮的军人绝对不会情绪如此内敛。每次跟何夕对上眼神,罗升东都觉得像是被毒蛇盯住了一样,后脊梁直发冷,让他觉得十分不舒服。 罗升东想了很久,试图找到这种感觉的根源。后来船都快驶出胜利港了,他才猛然回过味来——这个何夕要是穿上飞鱼服,挎上绣春刀,不就跟崖州城的锦衣卫一模一样! 罗升东自认为想明白了何夕的身份,反倒是不那么怕了。锦衣卫的职能是监视朝廷官员,这个何夕在工作组中的作用大概也差不多,就是用来监视其他几个海汉人是否有贪赃枉法之举。不管怎样,只要不是针对自己,罗升东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罗升东这次来胜利港,还是用的上次带回去那艘小广船,航速顶多五六节,从胜利港到崖州短短几十海里,几乎要跑上一整个白天才行。左右闲着无事,工作组的人便找罗升东攀谈起来,旁敲侧击地了解崖州的各种信息。工作组这几个人上次并没有参加崖州考察团,对考察团带回的报告中所提到的一些东西,也没有那么直观的认识。这次有了罗升东这个土著带路,正好可以了解一些针对性比较强的情况。 马力科想了解的主要是崖州的官僚体系,各个衙门的构成、责权分配以及官员之间的人际关系。邱元很想知道一些崖州在商品贸易方面的数据,不过回答这个领域的问题显然不是罗升东的强项,看到对方一问三不知,邱元也只能暂时打消了念头。两个退伍兵问的就更加专业而细致了,连城防巡逻的布置方案都要一点一点问清楚,让罗升东一度认为这些家伙是不是打着贸易的幌子准备玩夺城了。张广倒是什么都没问,他的职责只是保障通信畅通,余下的时间都准备用来跟赵晓若培养感情,至于其他的事情他也没兴趣知道。赵晓若也打听了一下崖州城里有几家药铺,几个大夫,水平又是如何,让罗升东误以为她是有病在身需要求医,当下便拣了自己熟识的一个大夫好一阵吹捧。 最后何夕一开口,罗升东险些就尿了:“崖州城里应该有东厂和锦衣卫的编制吧?” “这个……有是有的,不过在下也不太清楚他们的具体情形如何……”罗升东一边说,一边就开始在冒汗了。开什么玩笑,东厂和锦衣卫是能随便招惹的衙门吗?不被他们盯着就算万幸了,哪有人敢去注意他们的事情。 罗升东没敢接话,何夕却是自顾自地接着往下说:“现在是天启七年四月……没记错的话,东厂番子现在是归魏忠贤管,锦衣卫的缇骑归田尔耕管,罗把总,我有没有说错?” 罗升东急得差点要跳过去捂住他的嘴:“不可说,不可说!” “你不用怕成这样吧?这船上不都是你亲信吗?如果要出卖你,够你砍头的事早不止这一件了。”何夕面带一丝嘲讽地说道。 罗升东急道:“话虽如此,但东厂和锦衣卫万万不可随便提起,否则必有祸事!” 80.第80章 厂卫 罗升东对于厂卫的恐惧,那是真真正正发自骨子里的。 当初他老爹能从一个卫所兵转入水师当上百总,除了靠英勇杀敌立下的战功之外,更多也是机缘巧合——他老爹的前任百总就是在崖州城得罪了锦衣卫,一众缇骑直接到了水寨拿人,连参将都不敢出面去拦。这倒霉鬼进了锦衣卫的衙门不到三天就抬出来了,据说身上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找不到,死得颇为凄惨。罗升东的老爹从小就教育他,什么人都可以得罪,但万万不能与厂卫为敌,得罪了别人还可以以力抗争,实在抗争不了还可以求饶保命,但得罪了以抓捕官员为宗旨的厂卫,那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 这船上的船员当然都是罗升东信得过的心腹手下,否则他也不敢带着这帮人到胜利港与海汉人交易。可是百密一疏的道理罗升东还是明白的,这么多张嘴,保不齐就有谁在外面酒后失言。海汉人的事都还好办,毕竟已经在水寨和崖州都挂了号,知道真相的人也都在控制之中,有什么流言蜚语罗升东也不用太怕。但如果是议论厂卫的事传出去,那可是闻风拿人的衙门,根本不需要证据,只要市面上有那么一丁点传闻飘进厂卫耳朵里,就足以让罗升东身陷囹圄了。 厂卫可不是海汉人,还能有讲道理的机会,任何一个被抓进厂卫衙门的人都是他们升官发财的垫脚石。而罗升东的大好前程现在才刚刚起步,他可不想为了一个口无遮拦的海汉人就把自己给葬送进去。如果不是对海汉人同样有一份难以抵抗的畏惧感,罗升东真的很想叫手下把这家伙用麻袋装起来直接丢到海里。 然而何夕这么单刀直入可不是因为他口无遮拦,作为一个秘密战线工作者,他很明确自己首先要做的事就是全面了解自己的对手,弄清楚对手的编制、组织结构、行事风格等等。而大明臭名昭著的厂卫系统,显然就是何夕目前最大的潜在对手。 大明的谍报系统一度非常复杂,在历史上还曾经有过“三厂一卫”同时存在的时期。一卫自然大家都很熟悉,便是赫赫有名的锦衣卫。这个由朱元璋建立的锦衣卫在成立之初的性质是内廷亲军,由皇帝亲信的武将担任指挥使,其职责是“掌直驾侍卫、巡查缉捕”,实际上就是皇帝的私人警察,可以自行逮捕、刑讯、处决犯人,甚至都不必通过一般的司法机构,可谓权势熏天。 顺便值得一说的是,锦衣卫还有一项非常著名的职能就是“执掌廷杖”,那些因为触怒皇帝而被处以廷杖之刑的官员,如果恰巧跟锦衣卫的关系又不太和谐,那么一顿廷杖下来肯定是非死即伤。因此朝廷上敢于跟锦衣卫做对的官员并不多见,因为谁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会落到锦衣卫手里吃一顿要命的廷杖。 而三厂则是分为了东西两厂和内行厂。明成祖朱棣于永乐十八年设立了东缉事厂,由亲信宦官担任掌印太监。而东厂的掌印太监也是宦官中仅次于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二号人物,其官衔全称为“钦差总督东厂官校办事太监”。如果说锦衣卫的职能是秘密警察,那么直接听命于皇帝的东厂便可成为真正的特务机关和特权监察机构,其权力还在锦衣卫之上。最开始两个部门还是有明确的权力划分,东厂并没有审讯犯人的权力,抓到的人犯只能交给锦衣卫审理,但到了明末的时候,东厂也有了自己的监狱。 东厂最大的优势便在于与上级的沟通渠道更为通畅,锦衣卫还需要用奏章来汇报工作,而东厂的掌印太监可以直接向皇帝当面作口头汇报,这种便利的条件是锦衣卫根本无法与之相比的。朝廷的所有衙门,都有东厂的番子坐班进行监视,其无孔不入的程度尤在锦衣卫之上。历史上明朝有名的几个大太监王振、刘瑾、冯保和魏忠贤都曾经统领过东厂,让这个特务机构在数百年之后仍然是恶名昭彰,但非常讽刺的是,东厂一贯在大堂内悬挂着大幅的岳飞画像,堂前还有刻着“百世流芳”的牌坊,俨然以正义使者自居。 而西厂是明宪宗朱见深于成化十三年增设的,西厂提督便是著名的大太监汪直,职能与东厂和锦衣卫类似,其势力还一度超过了东厂。但汪直仅仅只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五年,就因为在斗争中失败下台了,而西厂也就随之解散。但到了明武宗朱厚照继位的时候,掌权的大太监刘瑾又重开西厂,交给他的心腹谷大用领导。这东西两厂虽然都受刘瑾指挥,但却互相斗得厉害,最后刘瑾为了改变这样的现状,不得不又自建了一个内行厂,由他本人亲自领导,权力更在东西厂和锦衣卫之上。这段时期四大特务机构共同存在,业务竞争相当激烈,搞得天下人心惶惶,官员们都是自顾不暇。 刘瑾倒台之后,西厂和内行厂便被朱厚照下令一并撤裁。明正德五年,西厂和内行厂就一起消失在历史中了。而流传至今依然处于运行之中的谍报机关,就只剩下了东厂和锦衣卫两家。 何夕要想摸清这两家机构的状况,最安全有效的途径仍然是通过罗升东这个已经被穿越众拉拢腐蚀的明军军官。罗升东虽然不是这两个机构的人,但好歹他也是属于“体制内”的人,所掌握的信息和渠道是穿越众这种外来户不可比拟的。只是何夕没想到的是,罗升东竟然会对厂卫如此忌惮,甚至是在嘴上谈论都不行,这让何夕不禁感叹后世那些公知精英们简直就弱爆了——一边叫嚣着“言论不自由”,一边在网上公开骂政府的那些人真该来明朝试试,什么叫做真正的言论管制。 要打破罗升东心头那道顽固的封建枷锁,看来不下点猛药是不行了。何夕打定了主意,便揽着罗升东的肩头,将他带到船头无人处,压低了声音道:“罗把总,你跟我们打交道也有一个多月了,有没有见过我们说了什么事而最后没能做到的?” 罗升东摇头道:“贵方行事一向言而有信,一诺千金,在下对此是极为佩服的。” 罗升东这话的确是出于真心,当初他大着胆子提出谈判,也没指望对方能真的完全遵守约定,但后来海汉人所表现出的诚意打消了他原本的疑虑,按照当初的约定,交还俘虏、给钱给货都非常爽快,这次甚至连人都交给他负责了。这种信赖让罗升东对海汉人的好感度也逐渐超过了最初的防备和忌惮——当然这种好感度目前还是建立在足够的利益基础之上的。 何夕压低了声音道:“那好,我接下来所说的话,你听完记下就是了,届时你就知道我们海汉人为什么不会顾忌厂卫那些牛鬼蛇神了。” 罗升东很想吼一句老子不听,但偏偏心头又好奇得紧,实在很想知道这海汉人手里还有什么自保的手段,耳中便听到何夕那犹如魔鬼低喃般的声音传来。 “今明两年之内,魏忠贤、田尔耕这两个人,都会声败名裂而死!” 罗升东差点蹦起来,连连摇头道:“绝无可能……绝无可能……” “哦?那你说说为什么不可能。”何夕一心想要让罗升东摆脱这种心理恐惧,微笑着追问道。 罗升东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左右看看无人在近处,这才小声说道:“贵方上下均是来自万里海外,所得的消息恐有谬误之处。我朝魏大人身为‘九千岁’,如今权势熏天,前几年与其做对的东林党人,都已在厂卫手中死得干干净净。魏大人手下有五虎五彪听命,那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便是五彪之一,据传与魏大人有父子之情。如今厂卫均在其手,天下无人敢捋其虎须,又谈何声败名裂而死?” 何夕笑道:“罗把总,你也算是聪明人,如果要让他们声败名裂而死,需要什么样的条件才能做到?” 罗升东支吾道:“除非……除非圣上下旨……但这绝无可能,当今圣上对魏大人可是宠信有加,无求不允,又岂会下旨罢免他?” 何夕点点头道:“你说的很有道理,现在的皇帝的确没有理由下圣旨罢免他们……” 罗升东刚长出一口气,何夕接着又说了一句,差点把他给直接吓趴。 “……但如果换了个皇帝,那我所说的情况就未必不会出现了。” “换……换……大逆不道啊!”罗升东指着何夕一时语塞,连手指都开始颤抖起来。 “很快的,也就几个月之后了。”何夕依然保持着一脸无害的笑容:“到时候新皇登基,这些先帝面前的红人就未必能继续走运下去了,有些手中权力过大的人,比如魏忠贤之流,那在新皇的眼中可就是绊脚石了。” “此等胡言乱语,在下是绝不会信的!”罗升东对于刚才自己因为好奇心而未能及时拒绝对方的游说后悔不已,何夕的那番话就像咒语一样,不断地在他脑海中盘旋。 “你信与不信,该发生的事总会发生的。”面对罗升东激动的情绪,何夕丝毫不以为意。他知道自己在罗升东心里已经打开了一个缺口,而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这个缺口会因为事实的冲击而变得越来越大,直到让他心中的堤坝彻底崩塌。 81.第81章 未来形势 何夕的这一剂猛药让罗升东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处于脸色煞白、神情恍惚的状态中,中途有船员过来向他汇报航速航向,他也只是挥挥手示意船员退下,连一个字都没有说。 何夕这样做的确是一种很冒险的行为,如果罗升东的心理不够坚韧,那么他的话很可能会起到反作用,让他心中对于厂卫的畏惧更加严重。但何夕却坚信大力出奇迹,结合罗升东个人的实际情况,通过剧透这一手段对未来大明国内形势作出预言,应该就是粉碎他的心理障碍最直接有效的方法,这可是他在出发前跟几个喜欢研究心理学的家伙熬夜好几天分析出来的结论。 当然更为关键的是,何夕必须要在抵达崖州之初就掌握有关厂卫的初步信息,否则对他接下来开展地下工作是极为不利的。尽管何夕深信自己的专业素养超过这个时代的同行一大截,但干这一行最重要的就是不能犯错,一次犯错就可能贻害终身,而避免犯错的最基本手段就是掌握足够多的信息,这样才会在需要作出决断的时候不会发生误判。 直到船快驶进南山县境内的时候,罗升东才再次主动找到何夕,继续之前未尽的谈话:“崖州城里有一处锦衣卫衙门,便在西门附近……” 罗升东一开口,何夕便知计成。像罗升东这样的聪明人,绝不会等着看预言是否真的实现才会作出决断——从他听到这个预言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拖下水了,而这个预言到底是海汉人的妄言还是真的会实现,反而变得不那么重要了。只要罗升东想通了这个道理,那么就不难作出决定了。 如果这帮海汉人在崖州出了事被厂卫抓走,那么他罗升东不管最后是落在海汉人手中还是厂卫手中,结果都难逃一死。既然如此,罗升东就只能选择站到能让自己活下来的一边。相比以缉捕官员为使命的厂卫,罗升东还是觉得一向信守承诺的海汉人更值得信赖一些。既然何夕那么想知道厂卫的事情,罗升东就决定把自己所知原原本本地告诉他,反正以眼前这么有限的几个海汉人,也不太可能在崖州与厂卫为敌公开作乱。 何夕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情报,或许是因为偏远之地,而且此地又多是犯人犯官,在流放地抓人实在没什么功劳可言,厂卫在崖州所布下的力量并不大。东厂有一个小档头,带了二十多个番子,负责在各处衙门坐班。而锦衣卫在崖州的衙门只有一个总旗官坐镇,别说百户,连个试百户都没有放在这里,也足见锦衣卫的上一级机构对崖州这地方实在不感冒。 船驶过崖州水寨时并未停下,而是沿着宁远河继续上行了数里,一直到了崖州城外的码头才靠岸停船。罗升东一边让人到码头上寻人雇车,一边指挥水手将工作组的行李逐件搬下船。 很快罗升东的手下便雇来了四辆大车,将行李搬上车,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从西门进了城,穿城而过到了离南门不远的驻地。罗升东的手下上前拍门,很快守院子的老苍头便出来开了大门,将众人迎进去。 罗升东看着手下将行李全部搬进院子之后,便急匆匆地向工作组众人告辞,他心里还挂着码头上那两千斤盐,那可是好几百两银子。至于双方平时约见联系的方式,倒是早已经在胜利港谈好,此时就不需再多说了。 送走罗升东,几个人先在姓杨的老苍头带领下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均觉得这处院子相当不错,地方够大,交通方便,生活设施也算完备——除了没有抽水马桶和淋浴装置。七间正房,正好一人一间不用抢。剩下两间耳房,一间给守院打杂的杨老头住,另一间用来当作机要室,放置电台和其他一些物品。房里家具都很齐备,不需另外再添置,而且都是成套订做的好东西。众人看着这些雕工细致的实木家具,都忍不住伸手触摸,感叹不已——这么一套东西要是流传到后世,起码也得六位数以上了。 张广从柴房里找到一张梯子,搭在机要室的房檐上,把电台天线直接牵上了房顶。下面的人也帮忙,把太阳能电池板也递了上去。趁着把杨老头打发去做饭的工夫,张广打开电台,调好频率,与大本营取得了联系并告知平安。 马力科从机要室出来,见邱元正站在院子中间的天井里发呆,便走过去递了支烟给他:“想什么呢?” 邱元回过神来,笑着接过烟:“你说我们以前那时候,要买这么大个院子,得花多少钱?” 马力科皱了皱眉头道:“我看了这院子差不多能有四百平米,如果是在一线城市比较好的地段,至少八位数。” “是啊,放在以前,想都不敢想能买这种房子。可是现在呢?二百六十两银子,算算也就三万多不到四万块钱吧,连在农村买块宅基地都不够,啧啧……这趟还真是来对了。”邱元一脸感慨地说道。 “价可不能这么算。”既然扯到了经济问题上,马力科倒是很愿意跟邱元讨论一番:“现在的一两银子可以买两石米,这院子能换五百多石米,差不多十万斤,搁咱们以前那社会也值好几十万了。不过归根结底,还是现在这个社会的消费水平低。” “没办法,这跟现在的生产力水平是成正比的。”对于马力科的看法,邱元也表示了认同:“不过崖州这地方可能过一两年就会开始有变化了,我们的到来必然会带动这个区域的经济发展速度加快,届时我们可以还亲眼目睹消费水平由低到高的变化过程。” 马力科狠狠地吐出一口烟:“说得没错,我们都是受过专业教育的人,对于社会经济发展需要用前瞻性的目光去看。等这边的工作上路之后,我们也可以建议执委会,对崖州的不动产市场作提前投资……” “如果你们想搞崖州炒房团,我看还是先省省吧。”不知道什么时候,何夕也已经走到了天井中:“执委会的发展规划还是会以三亚为中心,至于崖州,跟后世一样,只会作为三亚的辐射地区而存在。你们要是真想圈地,还不如现在去凤凰镇,天涯镇那些地方比较可行。” “你的意思是崖州的消费水平很难带起来?”邱元问道。 “至少在不动产方面会很难有大的涨幅。”何夕慢慢悠悠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看过执委会的发展规划,今后田独河一带都是作为重工业生产基地存在,胜利港跟后世一样,将被建设成为南海最大的军港。而三亚河和临春河两岸的沿海平原地区,才是今后重点开发的商住区。我们都知道三亚的人口将会很快超越崖州,经济水平也是一样。以我的看法,今后崖州这边的有钱人恐怕都会想办法搬去三亚,因为新城的居住条件会胜过崖州许多。” “也就是说未来三亚的崛起会引起崖州大量资本的外逃,这样反而有可能会引起崖州经济水平的下降?”马力科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了。他虽然也能接触到一些执委会的秘密决定,但长期发展规划一直只有有限的少数人才清楚,而何夕显然就是其中之一。马力科主动请缨来崖州,可不是为了想在这里观察崖州是怎么一步一步衰落下去的,要是不能在崖州作出一番令执委会瞩目的成绩,那还不如就在大本营继续窝着,起码还能在执委会里混个脸熟。 “未来怎么样,现在也很难说啊,搞不好执委会也把崖州当作了下一步的发展对象,毕竟这崖州城周围也有大片的平原,搞农业开发还是很合适的。”邱元对此倒是很乐观,当然这种乐观是建立在他并不了解执委会规划的基础之上的。 “你说的这种情况不太可能发生。”何夕毫不留情地给邱元也泼了一盆冷水:“在三亚站稳脚跟之后,执委会的下一个发展目标是昌江,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不太可能再分出更多的资源给崖州。” 地处海南西部的昌江地区有面积巨大的平原,而且地广人稀,适合大量安置移民垦荒。最关键的是,这里便是执委会极为重视的石碌铁矿所在地。这个矿石平均品位超过50%,储量超过三亿吨的巨型优质铁矿矿脉极浅,和田独铁矿一样适合露天开采,而且除了铁之外,还并生有钴、铜、镍、硫、铝、金等多种矿产资源,对执委会来说简直就是一个巨大的聚宝盆。 在执委会的远景规划中,昌江将是未来海南岛上最重要的冶金基地,为此执委会甚至会不惜远征,去开发与昌江隔海相望的越南鸿基煤矿,让昌江地区得以形成一个完整煤铁复合体的工业布局。与战略地位更为重要的昌江相比,缺乏产出的崖州的确显得份量不够。 82.第82章 生活问题 在执委会的眼中,到底是昌江重要还是崖州重要,现在看来似乎是显而易见的事情了。但这个结果却让马力科和邱元感到难以接受,他们选择主动来到崖州,为的就是能在这里作出一番成绩,好为将来在穿越集团中出人头地积累一些资本。如果执委会从头到尾只是把崖州当作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那他们来此的意义又何在? 何夕察言观色,知道这两人的情绪不对,便开口劝道:“你们不要误解了我的意思,崖州在执委会的长远规划中或许算不上重要,但在眼下来说,这里可是执委会关注的重点地区。” 马力科被何夕一提醒,也很快从沮丧的情绪中恢复过来:“说得没错,好歹崖州有两万人口,是离大本营最近的销售市场和人力资源提供地,也是我们目前能跟大明保持接触的唯一窗口。” “这里也是能对大本营产生军事威胁最近的一个地方。”不知什么时候,穆夏柏和冯安楠也走了出来,加入到这场讨论当中。 “崖州的驻军虽然力量不强,但终究是一个潜在的威胁。我们这个工作组不但要负担起商贸、外交的责任,而且也要起到军事前哨的作用。”穆夏柏环视众人,缓缓地说道:“各位虽然不是军人,但同样也必须肩负起守卫家园的任务,只是我们手中用的是钢枪,你们用的是自己的专业知识。身在异乡,希望各位能团结起来,不要在乎一时的个人得失!” 很显然刚才马力科和邱元的情绪反应,都被穆夏柏看在了眼里,而作为一个铁血军人,他对于工作组成员的情绪上出现这种松动肯定不会熟视无睹。 邱元觉得有些尴尬,赶紧打圆场道:“老穆说得对,咱们虽然分工不同,但到了这地方还是要好好合作,如果在这里都做不出成绩,那以后执委会还怎么把更重要的任务交给我们?对了,张广和赵晓若呢?” “张广在帮赵晓若搬行李呢,我们就不要去多事了。”冯安楠一脸坏笑地说道。 众人都是心领神会,张广在出发前一天晚上就专门把几个同事叫到一起,说明了自己的想法,并且一人塞了一条烟作为谢礼。虽然一帮人都是单身汉,在个人情感问题上是天然的竞争对手,但毕竟拿人手短,能与人方便的地方那自然就多少得照顾一点了。 张广将装着行李的大大小小七八个木箱子搬进赵晓若房里放好,又打了一盆井水进来,帮着赵晓若将屋里的家具都擦拭了一遍。赵晓若见他忙上忙下,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想去厨房里烧一点开水泡茶。到了厨房一看,这土灶却是烧柴的,她根本操作不来,只好叫了杨老头来生火烧水。 张广将屋里打扫干净之后,转了一圈没看到赵晓若,最后倒是站在天井里的邱元给他指了指路。张广到厨房一看,这丫头正傻乎乎地守在灶眼面前等着水烧开,脸上被烟火薰得黑一道白一道的还不自知。 “这玩意儿不好弄吧?”张广一边说一边在灶眼前蹲了下来,拿着火钳伸进灶膛将没能充分燃烧的柴火拨弄了一下。 赵晓若笑了笑,伸手抹了一下额头的汗水:“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柴灶,今天还是第一次用。” “柴灶发火不太方便,明天我出去买点煤回来,做点蜂窝煤,这样烧个水什么的也方便。”张广一边说,一边不断地将细柴掰断,塞进灶膛里。 “你还会做蜂窝煤?我看你好像挺熟练的,以前是练过?”赵晓若好奇地问道。 “我老家是农村的,家里小时候就是烧柴,烧蜂窝煤,这些活儿小时候常做……冶金车间前些天做了一批蜂窝煤炉子和打蜂窝煤的模具,我专门给执委会打报告要了一套,明天从箱子里拆出来就能用。”张广一副驾轻就熟的表情道:“我是觉得没什么不方便,习惯了。倒是你从小都在城里生活,突然到了这种环境,肯定很不适应吧?” 赵晓若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下才道:“我就是不想让别人把我看成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才会来参加穿越。我要证明我赵晓若不管离了谁,不管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都能活得好好的!” 张广愕然地盯着赵晓若,愣了半晌才接话道:“我可从来没有把你当作大小姐看待。我对你好,不是觉得你什么都不会做……” “我知道。”赵晓若捋了捋垂到面前的头发,没有让张广就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我以前好像从没问过你,为什么你会选择参加穿越?” “这是冥冥之中的召唤,我知道有人在等着我出现……”张广见赵晓若瞪着自己,顿时就编不下去了:“好吧好吧,我说实话。像我这种农村出来的人,要在城市里找媳妇很难的,但我出来见了几年世面,要让我回去找个农村大妞当媳妇我又不甘心,正好听说有这么个穿越到明朝的机会,我一咬牙一狠心就参加了。” “说得好像你来了明朝就不用找农村大妞当媳妇一样。”赵晓若毫不留情地打击他。 张广一脸得意道:“那不一样啊,以前是人家选我,现在是我选人,以后再怎么不济也能娶个知书达理的富家小姐……” 张广说着说着便自知失言,赶紧圆场道:“……当然,那些只是以前不成熟的想法而已,我现在绝对不会再有这种念头了。” “有没有你自己知道!”赵晓若将手里的木柴丢进灶膛,起身离开了,留下了一脸惶惶不安的张广。 当天的晚饭是张广主厨,虽然味道没法跟大本营的樊大厨相提并论,但三荤三素一个汤的搭配也足以让其他成员感到佩服了,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用柴灶弄好一桌子饭菜。而这样的表现似乎也挽回了之前失言的影响,赵晓若还主动向他请教了其中一道菜的烧法,让张广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不过晚饭后的洗澡又成为了新的问题。前任的房主大概没料及会有这么多人同时入住,因此整个宅院就只有两个洗澡用的木制浴桶,再加上还得烧热水,这洗澡就变得极为不便了。当然为了照顾女士,赵晓若肯定是最先分配到浴桶和热水,但这院子里所有的房间隔音效果都不太好,一群单身汉听到这水声哗哗的似乎也不太礼貌,最后只好全部集中到一间屋子里,开着笔记本电脑一边放电影,一边斗地主打发时间了。 等赵晓若把澡洗完,一群人又得进她房间去,把这浴桶连着洗澡水一起抬出来,这情形也是颇为尴尬的。赵晓若脸上红彤彤的,也不知是热水沐浴的效果,还是因为一群大男人帮自己抬洗澡水感到娇羞。 “出发前吃穿住行都考虑到了,但怎么就没人想到洗澡的问题?”马力科义正言辞地提出了质问。 当晚的会议上,洗澡成了首先被拿出来讨论的重大议题。在大本营的时候,有男女分开的公共浴室,有一台专供浴室使用热水的木炭小锅炉,大家似乎也就忽略了这个生活上的细节。但来到崖州住下之后,才发现洗澡这个问题要是不解决好,那么恐怕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会一直困扰着工作组这几号人。 当然,出现这个问题的根本原因是在于有赵晓若这么一个异性的存在,如果没有她住在这里,那么大伙儿完全可以在天井里弄个集体露天浴室,每天工作完毕之后在一起愉快地拣肥皂,也算是一桩乐趣。但现在又不可能让赵晓若打道回府再换个男的过来,那样做先不提对赵晓若的心理伤害有多大,就是事后妇女协会的大肆抨击,在座这些个单身男人就没谁敢拍着胸脯说自己能承受下来——虽说大家都知道妇女协会那句“妇女能顶半边天”的宣传口号仅仅也只是起到宣传作用而已,但也没人会真的想去尝试一下“半边天”塌下来的威力有多大。 “还是得建专用浴室才行。”邱元按着还在酸痛的肩膀说道:“十几桶洗澡水每天要抬进抬出,这也太累了。刚洗完又出一身汗,这不白洗了。” “用燃煤锅炉吧,厨房里有足够的地方能架设一个小锅炉,然后把厨房旁边的柴房改建成浴室不难,地面做一下防水处理,再挖一道排水沟通到外面街边的阴沟里。做晚饭的时候丢几块蜂窝煤把水慢慢热着,等天黑了就能用了。”张广主动建议道。 “技术上会不会有困难?用着安全吗?”马力科对这种东西不太懂,立刻追问道。 “技术上是很成熟的,大本营的公共浴室就是用的这种锅炉,只不过容量更大,烧的木炭而已。至于安全性也没什么问题,到时候把锅炉的排烟道接入厨房的烟囱就行了。这种燃煤锅炉是常压,水温也不会太高,所以管道密封只要做到不漏水就足矣,实施起来不难。明天我和大本营联系的时候提一下这事,如果那边能重视一下,让冶金车间加个班,说不定下周咱们就能用上了。”张广很耐心地解释了细节问题。 “刚才等洗澡的时候,你就一直在琢磨这事吧?”何夕突然冒了一句。 “那是,我当时……”张广一时嘴快差点又失言,当下干咳了一声道:“我这可不是出于什么私心,也是为了大家在生活上更方便一些。” 83.第83章 欧战带来的商机 不管张广是出于私心还是公义,至少他的建议具备了很强的可行性,并且现在驻崖州办也的确很需要这样一个生活设施。于是很快工作组便通过了这个方案,并且决定第二天跟大本营联系时向执委会提出要求。而且张广还表示自己以前在工地上做过泥水工,这种简单的淋浴系统,只需大本营那边提供材料,自己就可以搞定安装工作。 “真是一专多能啊!”马力科感叹道:“信产部那么多人,为什么执委会要挑你来工作组,我现在算是明白了。” 当然关于浴室的建设方案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众人也都很明白自己报名参加工作组来到崖州,可不单单是为了享受。尽快让三亚出产的商品在崖州打开市场,尽可能多地将崖州的人口引入三亚,同时防备敌对实力的觊觎,这才是工作组当下最重要的任务。关于如何进行分工并开展工作,工作组在来崖州之前已经有过多次的讨论,如今主要是将各种方案核对一遍,再结合自己所了解到的实际情况,补充一些细节进去。 第二天一早吃过早饭,马力科和穆夏柏一组,邱元和冯安楠一组,分别去拜访先前有过生意来往的“安富行”和“福瑞丰”两家商行,一是联络感情混个脸熟,二来也顺便了解一下上次送来的商品在这段时间的销售状况如何。何夕迟了一些才一个人出了门,也没跟其他人说去哪里,慢慢悠悠散着步就走远了。张广独自去了集市,他需要去购买一些做蜂窝煤的材料,如煤炭、木炭、石灰等等。赵晓若则是留在办事处看家,顺便将前一天尚未整理出来的一些物品拆包归类。 马力科和穆夏柏到了“安富行”外面,门口有个伙计就跑过来询问:“两位可是海汉人士?” 马力科点点头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便见那伙计跑进店中,口中喊道:“老板,海汉的老爷来了!” 很快上次跟穿越众打过交道的那位张掌柜便迎了出来,见到这两人虽然有些面生,但这奇特的衣着和短发却是跟上次来的那群人一模一样,当下上前见礼,互道姓名,然后将二人迎了进去。 “贵方若是再不来人,在下可是要寻上门去了!”张掌柜将二人带到后堂入座,让人上茶之后便心急火燎地说道:“不知二位这次来崖州,可带来了上次交易过的那种玻璃器具?” “上次和贵行交易的货物已经卖完了?”马力科有点不敢置信地问道。如果真是如此,那么执委会很可能低估了崖州的消费实力。 “短短数日便销售一空,之后还有客人问上门来。在下也不知贵方何时能再次到访,还去崖州水寨找过罗大人,可罗大人也说无法与贵方取得联系。”张掌柜喜滋滋地说道:“对了,至于贵方上次所说大量需要的硝石、硫磺、焦炭等物,鄙商行最近也准备了不少,随时可以起运。” “等等。”马力科并未被张掌柜的喜报冲昏了头脑,有些疑惑地问道:“贵行以前不是也从广州贩运佛郎机人的玻璃器具吗?销路这么好,怎么贵行以前没有大量引进?” “这是在下没将话说清楚。”张掌柜歉然解释道:“事情是这样的……” 如果仅仅是崖州一地,玻璃制品的销售状况其实与执委会的推测差距不大,这种奢侈品的销售对象本来范围就比较狭窄,以崖州两万的人口计算,真正有奢侈品消费能力的人顶多不过两位数而已,玻璃器具在崖州的销售情况也一向都是不愠不火。但这“安富行”却不止崖州这一家店,在海南岛北边的儋州和琼州府城也有店铺,当初张掌柜从穿越众这里进货之后,便分出一部分货物送去其他两城的店铺作为分销。哪知只过了几日,琼州府城的总店便来了人,查问这批玻璃器具的来源和库存情况,张掌柜这才知道广州那边的货源已经断了好几个月,市面上的玻璃器具价格居高不下,而琼州府城总店的存货早就销售一空,目前正是有价无市的局面。 在这种眼看有大把银子却没东西可卖的紧要关头,崖州“安富行”送来的几套玻璃器具立刻就引起了总店的高度关注,打听之下这货源并非是佛郎机人或是红毛荷兰人所提供,而是从未听说过的“海汉人”。当然,什么人供货在总店的大掌柜看来并不重要,能不能抓住这一波行情赚个痛快才是要紧的事情。于是总店的信使赶到崖州,让张掌柜迅速组织货源,运往北边的儋州和琼州府城。 张掌柜倒是想组织,可奈何他根本没法与海汉人取得联系。上次崖州行动队来店里谈生意的时候,出于谨慎考虑,施耐德并没有留下具体的联络方式,只说以后每月都会来崖州拜访。这下事到临头可是急坏了张掌柜,每天便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还专门派小二守在门口,若是有海汉人出现就立刻回禀,这才有了马力科他们先前所见的一幕。 马力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欧洲的货源中断,造成了现在市场上的紧俏局面。如果真的像张掌柜所说的那样,连广州市面上都断货了,那么可以想象此时去拜访另一家“福瑞丰”的邱元和冯安楠,应该也遇到了与自己这边相似的情形。至于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大规模的断货现象,出发前花时间恶补了17世纪历史的马力科却恰好猜到了那么一些。 目前这个时期的东亚玻璃制品贸易,基本是处于被西班牙人垄断的局面,但事实上进入17世纪前后,西班牙人在海上的力量已经迅速萎缩,不管是运力还是武装力量都已经大不如前。 1588年西班牙与英国在英吉利海峡进行了一次改变世界历史的大海战,拥有130多艘战舰,超过三万船员,上千门舰载火炮,一向被西班牙人引以为傲的“无敌舰队”在这场战斗中遭受了毁灭性的失败,几乎是以全军覆没的结果告终,从此开始逐渐让出了“海上霸主”的地位。 而从1568年开始的荷兰独立战争,则是另一项急剧消耗西班牙海上实力的战争。这一场战争持续了足足有四十年,直到1609年,已经被不断的对外战争拖得元气大伤的西班牙被迫与荷兰签订了所谓的《12年停战协定》,在事实上承认了荷兰共和国的独立。 然而事情并未到此结束,1618年神圣罗马帝国的内战爆发,然后迅速演变成全欧洲都参与其中的一次大规模国际战争,这就是著名的欧洲三十年战争,要一直持续到1648年哈布斯堡王朝战败并签订《威斯特法利亚合约》才告结束。作为欧洲强国之一的西班牙自然也无法幸免,它所在的哈布斯堡王朝同盟是这场长达三十年的战争中的主角,西班牙被拖入这个泥坑之后,从此就再没有站起来过。 1621年荷兰人乘西班牙身陷战争泥潭之际,果断再次开战。两国这一次开战之后,就一口气打到1648年,直到前面所提到的《威斯特法利亚合约》签订,才同时结束了欧洲三十年战争和荷西八十年战争两场旷日持久的大战。 而就在穿越众来到这个时空的不到一年前,西班牙名将斯皮诺拉侯爵取得了他战争生涯中最著名的一次胜利,攻陷了荷兰战略要地布列达,这也是战争重启后西班牙取得的为数不多的胜利之一。顺便值得一提的是,著名画家委拉斯贵支的传世名作《布列达的投降》,其内容便是这场战役之后斯皮诺拉侯爵受降的场景。 西班牙为了守住这个前沿阵地,不得不调用了大量民用商船来保证海上补给线——西班牙与荷兰之间隔着狭长的英吉利海峡,而英吉利海峡两边的英国和法国此时却都是西班牙的交战对手,这样的补给线对于西班牙人的后勤来说简直就是噩梦。受此影响,由西班牙驶向东亚的商船在这段时期大为减少,而相应的各种欧洲出产的货物就在东亚市场上成了紧俏商品,这其中便包括了来自欧洲的玻璃制品。 虽然残酷的战争发生在地球的另外一面,但在大航海时代已经开启的当下,却不可避免地对东亚的商业贸易产生了影响。当然在马力科看来,这种影响的效果是非常正面的,而且这也给穿越众提供了一个挣钱的机会,眼下如能尽快让玻璃作坊投产,至少短期内的产出是不愁销路的。由于生产技术的领先,穿越众的生产成本就具有了压倒性的优势,等西班牙人打完欧战回到东亚,恐怕会发现这一块市场早已经被突然冒出来的海汉人所占领。 如果不是执委会委派了工作组来到崖州,那这个市场信息不知道何时才能反馈到穿越众这边,而现在只需用电台联络大本营告知市场行情变化,那边只需几日便可以让玻璃窑投产运行,就这一项收入,便足以把工作组的支出给赚回来了。 84.第84章 大生意小买卖 这次崖州工作组的行李当中也带了一些用来出售的玻璃器具,不过数量并不多,因为执委会认为上次出售给两家商行的数量应该不至于这么快就售罄,所以只带了少量应急。那张掌柜听说海汉人落脚的地方还有少许存货,几乎是跳着脚恳求马力科立刻带路去提货,无奈的马力科与穆夏柏交换意见之后,便同意了张掌柜的请求。张掌柜赶紧吩咐下去,让人去外面雇了三顶小轿,一辆大车,然后急不可待地拖着一脸苦笑的两人出了门。 但一行人还没到驻崖办的院子,便遇上了同样也是浩浩荡荡的另一路人马——“福瑞丰”的李掌柜也拉着邱元和冯安楠回来了。两厢人马这么一照面,自然都是心知肚明发生了什么事情。 两位掌柜在这崖州城里抬头不见低头见,自然也是认识的,互相见礼之后,“福瑞丰”的李掌柜首先转入了正题:“张掌柜若是为了玻璃器具来的,那就请回吧,这两位海汉朋友已经答应了把这次带来的货都交与我‘福瑞丰’代售。” 张掌柜也并不示弱:“李掌柜此言差矣,刚才到鄙行来的这两位海汉朋友可不是这么说的。鄙行已定下此次的全部货物,我看还是请李掌柜先行回避一下吧!” 马力科望着对面的邱元,两人相视苦笑,虽说事前作了种种准备,但却万万没想到会变成眼下的局面。当下赶紧劝解开已经开始脸红脖子粗的两位掌柜,并表示还有其他货物可以提供,特别是价值贵重的镜子,这次又带来了大小不等两百余面之多。两位掌柜一听立刻便停下了争执,海汉这镜子虽然价高,但利润也相应的高得惊人,即便是尺寸最小的两寸银镜,销售利润就相当于卖出十个玻璃酒杯或者四个玻璃碗,任何一个有商业眼光的掌柜都绝不会放过这样的商品。 于是两帮人涌进了驻崖办的院子,倒是把正在整理货物的赵晓若吓了一跳。两位掌柜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便就地在院子天井里展开了商业谈判,其敬业程度让穿越众都感到叹为观止。 这次工作组带来的玻璃器具,共有碗、杯、碟各五十个。两位掌柜一番唇枪舌剑之后,最后还是“福瑞丰”的李掌柜稍稍占据上风,定下了三十套,剩下的二十套便被“安富行”的张掌柜直接包圆了。而两家商行都很看重的镜子,则是实力更加雄厚的“福瑞丰”占据了上风,一口气定下两寸镜一百面,五寸镜、八寸镜各十面,一尺的方镜两面,光是镜子就一口气下了七千多两银子的订单,直接就把这次工作组带来的数量买走了一半多。“安富行”不像对手那样还有大陆市场为依托,自然也就没那么大的手笔,只定下了四十面两寸镜和十面五寸镜,但相比第一次交易时的订单已经增加了不少。 两家掌柜噼里啪啦下完订单之后,工作组的成员们才意识到他们短短的一上午,便已经做成了近万两白银的生意。这才是来到崖州的第二天啊,这样的销售速度真的没问题? 两家商行的掌柜可没这么多顾忌,在他们看来,现在多进一些海汉人的货,就能抓住这一波商机多挣一些银子。当下清点货物,搬运出院,然后小心翼翼地装上大车,两位掌柜叫了得力的手下先将货物运回商行,这才回到院中,跟穿越众商谈支付问题。 两位掌柜都表示如果需要现银,那今天之内就可以让人送到这边来,保证全用上好的官银支付,绝对无需担心份量成色。而如果需要用货物作为交换,那么只管开出清单,必定在最短时间内备齐货物,若是大宗货物需要运输,还可以按穿越众的要求直接送去他们的驻地。 工作组到这时候才回过味来,敢情这是被土著商人强买强卖了一番,不过这两家商行是目前穿越集团仅有的大客户,有什么脾气也只好先忍下了。再说人家也不是不给钱,只是打算先拿货后算帐而已,起码态度还是很诚恳的。 根据执委会的指示,目前的商品交易还是以物易物的形式为主,大量的贵金属输入对于目前还没有建立起内部货币结算体系的穿越集团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实际意义,倒不如大量进口一些工业生产急需的原材料比较有用。所以工作组拿出来的采购清单上,焦炭、煤炭、硝石、硫磺等物资仍然是占据了进口物资的大头。 对于这些物资的交接处理,工作组决定还是让两家商行直接组织船只将货物送去三亚大本营。这一是因为穿越众本身的海上运力不够,二来也省去了在崖州转运货物耗费的时间和金钱。以后的大宗交易都照此模式,在崖州城这边谈定交易内容,然后商行持工作组签字盖章的定单去胜利港进行货物交割。而穿越众这边有电台作为通讯手段,自然也可以有效保证这种交易方式不会出现漏洞。 物资的输入只是执委会的一部分需求,另外一个重要的输入项目便是人口。罗升东虽然表示过会尽力将崖州的犯人苦役调去胜利港落脚,但执委会也不会把筹码全压在他身上。谈完了实物交易之后,马力科便提起了引入人口的事情:“两位掌柜,我们海汉人在榆林的驻地还处于初创阶段,需要的劳动力缺口很大,不知道两位有什么办法可以帮到我们?如果能招到一些有手艺的匠人,那就最好不过了。” 张掌柜率先开口道:“若是需要普通劳力,那贵方大可在崖州城花钱征召,若费用合理,旬日之内组织几百人应是不难。” 李掌柜也跟着说道:“但贵方若是需要特定的匠人,恐怕崖州一地很是有限,需从广州招募才行。如若不弃,鄙行愿代为效劳。” 张掌柜岂肯输了阵势,当下也赶紧补充道:“鄙行也可在琼州府城及儋州代为招募贵方所需的匠人。” 马力科本来只是想打听一下情况,倒是没想到这两人答应得如此爽快,直接便把这差事大包大揽下来,看样子也是要在这场外的竞争中给自己留下一个好印象。马力科当下朝两人抱拳行礼道:“那就麻烦两位多多费心,不管是泥水匠、木匠、铁匠、船匠,但凡是有手艺的匠人,人数不论,我海汉都一律收下,携家带口而来的还有安家费相赠。至于招募中所产生的费用,全由我方负担。” 这边送了两位掌柜出门,张广也带着两辆大车回来了,车上装的是煤炭、石灰和黄泥等用来制作蜂窝煤的材料。于是众人又集体扮演了一次搬运工的角色,把车上的东西统统搬进了院里。 这时候体力较差的马力科和邱元就有些服不住了,只能帮忙打打下手。张广跟两个退伍兵拿铁锹将各种材料按一定比例混到一起,再从井里打出水浇透,慢慢把这一大堆糊状的东西拌匀了,然后铲进模子里,大力拍实,最后拔出蜂窝煤,褪掉模子,将一块块的煤饼堆放到屋檐下,等吹干之后就可以用来当燃料了。 饶是这三人体力出众,干完这番力气活之后也是累得够呛。赵晓若赶紧端了几杯凉开水,三人便就地坐在天井里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我发现这来了崖州跟在家里的时候也没什么区别,一样是干体力活啊!”冯安楠揉着酸痛的胳膊抱怨道。 “都是给自己干的活,哪那么多抱怨!”穆夏柏虽然也累得够呛,不过他的革命意志显然比年轻人坚定得多,当下便教训道:“怕苦怕累,那就不要来这个时代!” “要不咱们做蜂窝煤来卖?”张广怕这二人继续争执下去,赶紧转移了话题:“我今天去市场看过,这崖州城里的柴价可不低,如果以蜂窝煤的成本来计算,使用蜂窝煤的性价比还要胜过烧柴。” “一块蜂窝煤能赚多少?”马力科听到跟生意有关的事情,便顺口问了一句。 张广挠挠头道:“两三文钱总是有的……” “那废这劲儿干嘛!”马力科立刻就听不下去了:“咱们五个人累了半天,才做了这么几百块蜂窝煤,按你的说法,全卖了大概也就挣个一二两银子。你知道我们今天谈成了多大的定单吗?九千多两银子啊同志!时间就是金钱,有这工夫我们还是多琢磨琢磨别的挣钱路子吧。” 张广脸上一红,好在他本来就皮肤黝黑,倒是看不太出来。 赵晓若在旁边帮腔道:“话也不能说这么绝对,小钱就不是钱了?嫌钱少,我们可以雇工人来做啊,每天能卖上千块蜂窝煤的话,我们这驻崖办的基本生活费用就出来了。” “这法子行不通的。”邱元摇摇头反驳道:“蜂窝煤的技术含量太低,很快市面上就会有仿制品。除非我们直接使用生产效率更高的自动制煤机,否则仅凭人力是没法在生产成本上击败对手的。你觉得大本营那边会为此专门给我们造一台做蜂窝煤的机器吗?” 这下赵晓若也不吱声了,毕竟她的专业是医学而不是经商,这种门门道道的东西她的确不太懂。虽然心头有些郁闷,但看到张广朝自己友善地笑了笑,赵晓若又觉得自己帮着张广说话是对的。 85.第85章 换装 晚饭的时候,何夕晃晃悠悠地回来了。他出去的时候打着空手,回来却是手里提着一堆包袱。关于何夕在崖州的职能作用,执委会没有过多的细说,只说了他的工作是“自由调研”,而且他的个人行动资金是单独列项,不需在邱元那里报备记账。虽然没有明说,但大家心头对此多少都有点数,所以对于何夕出门去了哪儿、做了什么,众人都不会过多的关注。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反而不是什么好事。 “出去转了一天,买什么好东西了?”马力科打趣地问道。 何夕抬了抬手里的包裹:“这都是给你们准备的。一人一包,人人有份。” “这么客气,还买礼物了!”马力科伸手便去接何夕手中的包袱。 何夕却是打量了一下包袱,才将其中一个递给了他:“这是分人的,每个人的都不一样。” 马力科心头疑惑,感觉包袱轻飘飘的,打开一看顿时哭笑不得——里面是一件蓝色缎面的衣衫,圆领大袖,还带有一顶折得整整齐齐的四方平定巾。这一身打扮,正是明朝士子的标准日常衣着。 其他几人也已经打开了各自的包袱,果然都是差不多的明人服饰。只有赵晓若的包袱里内容比较丰富,有好几套衣裙,还有一套大红色的袍子十分惹眼。 “我也是估摸着各位的身材买的,可能尺寸上不是那么准确,不过好在这些衣服都够宽大,穿起来应该也不会差太多。”何夕笑眯眯地看着目瞪口呆的一群人说道:“各位不妨先穿戴起来看看。对了小赵,你可以试试那套红色的,其他的都好买,唯独这红色的缺货,我可是跑了好几家铺子才买到。” 赵晓若啐道:“我现在又不是新娘子,穿这么红干嘛!” 何夕笑道:“你这就是不懂科学了,这种红色大袖的袍子,在明朝可是贵妇才能穿的,其他那几件桃红、浅紫、淡绿,都是老百姓穿的。” 赵晓若脸上一红道:“我又不是贵妇……” “我们也不是明人。”何夕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起来:“但既然我们来到崖州,来到这个明人聚居的城市,我们就应该想办法融入这里,而不是显得格格不入。” “但我们的使命是改造这个时代,怎么能被它给同化掉?”赵晓若不服气地反驳道。 “先了解,后改造,实践出真知。我们如果不融入这个时代,那怎么知道该如何去改造现在的社会?”何夕苦口婆心地劝说道:“不过是换身行头,有那么困难吗?” 于是在何夕不懈的努力之下,众人都各自回房更衣。第一个换好了衣服重新出现在院子里的人,自然就是已经驾轻就熟的何夕。他换了一身青色的直裰衣,带上四方巾,看起来的确有几分像这个时代的读书人了,只是出于个人习惯,脸上的胡子刮得太干净,看起来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很快众人都换好各自的服装出来,基本都是直裰、道衣、鹤氅这几种明朝士人常穿的样式。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新奇不已,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又过了片刻,赵晓若那间房的房门也“吱呀”一声打开了,只见她果然穿着那套大红的袍子出来了,头发还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看上去颇有古韵。张广张着嘴,已经看得呆了。 “还不错,再加上饰品就完美了。”何夕点点头认可了赵晓若的装扮:“也不知道你的喜好,就没有给你准备首饰,明天自己去城里买一些吧。” 何夕说罢用手肘顶了一下张广,张广回过神道:“买买买!马上买!全都买!” 打杂的杨老头抱着一摞饭碗正好进来,看到这群家伙吓得一声惊呼,差点把碗给全砸地上,还好旁边冯安楠眼疾手快扶住了他。杨老头哆哆嗦嗦地说道:“我还以为家里突然进了贼人……” 何夕给每个人都采购了明人的服饰,可不是为了一时好玩。当晚的工作会上,何夕便向众人提出了分头拜访崖州各界人士的建议:“你们两个搞商务的,还是继续负责贸易这一块,多走访一些本地商户,看看有什么我们可以利用的信息。老穆和小冯有空可以去驻军附近多转转,虽说崖州驻军是战五渣,但咱们多收集一些信息,也算有备无患。至于政界的人,我会想办法去接触。小赵嘛……如果能走通夫人路线就好了,明天开始多去城里卖布匹、女红、首饰的店铺转转,能搭上几个官家的太太小姐就最好。大概的分工我暂时就是这么设想的,各位有什么意见不妨提出来,咱们再一起合计合计。” “那我呢?我做什么?”张广从头听到尾,发现居然没自己什么事,当下赶紧追问道。 “你?你还需要专门分配吗?”何夕一脸捉狭的表情道:“你只要跟着小赵就行,这就是你的工作。” 玩笑归玩笑,何夕的建议却并非胡闹,作为执委会派来崖州的前哨,工作组里的每个人都有收集信息充当谍报人员的职能,只不过绝大多数人是兼职,只有何夕是专职而已。而如何才能又快又全面地完成信息收集整理工作,这就是成员们体现自己能力的时候了。这工作做得好,未必能立下什么显赫的功劳,但若是做得不好导致出了漏洞,那妥妥的会被执委会记录到黑名单中,今后前途堪忧。 作为工作组组长,马力科原则上同意了何夕的建议,只是作出了一点小小的调整——张广跟着何夕而不是赵晓若。马力科的理由也很充分,赵晓若既然是要走内眷路线,那么张广跟在她屁股后面满城晃悠就不太合适,毕竟两人现在又不是夫妻关系,让注重礼法的明人看了做何感想? 当然如果没人反对,张广应该是不介意把自己扮演的士子角色改成仆役家奴之类的,但毕竟这是很严肃的情报活动,可不是小情侣闹着好玩的cosplay,所以马力科的建议说出之后,张广也并没有表示异议。 这时候冯安楠提出了问题:“就我们现在这文化水平,假装士子要是被人撞破了怎么办?就说我吧,我说得出名字的明朝诗人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遇到吟诗作对的场合怎么办?” 何夕摇摇头道:“做人不能太死板啊,你穿一身士子衣服,就一定会吟诗作对吗?要学会充分利用我们的优势啊!” 冯安楠茫然道:“我们有什么优势?有枪?” “有钱啊!”何夕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我听说今天谈下来两笔大生意,进账近万两,有这回事吗?” “没错,不过两家商行没有付那么多现银,大部分还是要用实物交易,只留了一千多两银子在这里。”马力科向他说明道。 何夕点头道:“这不就够了,一千多两银子,咱们七个人分分,每个人都有一两百两银子,在崖州这地方已经不是小数目了。装不了士子,还装不来土财主暴发户?遇到麻烦直接拿钱砸,这总不需要教吧?” “这样会不会太奢侈浪费了一点?”穆夏柏的思想还是比较保守一点,对于何夕这种过于奔放的做法有些不太认同。 “算不算奢侈浪费,那要看我们的工作结果,而不是工作手段。”何夕耐心地解释道:“如果咱们钱花了一大笔,结果什么信息都没查到,那肯定就是浪费了。但如果能获取一些有用的信息,或者是建立一些能加以利用的人际关系,那这钱就花得值了。就像你们以前当兵一样,明明几十年不打仗了,国防开支还是每年增加,我记得穿越前国家的年度军费预算是八千多亿吧?反正没打仗,你说这么多的钱花出去是浪费了吗?” “那怎么能是浪费,这钱不花不行!没这么多军费撑着,美国佬恐怕早就骑到咱们脖子上来了!”穆夏柏像被踩到尾巴一样就弹了起来。 “我们搞情报工作也是一样的道理,效果可能在明面上看不着,但作用是实实在在的。我们就是执委会的千里眼顺风耳,我们所收集到的信息,会作为执委会未来决策的依据。”何夕环视众人,沉声说道:“这个钱只要花到点子上,多少都是值得的。” “难怪执委会给了特权,让我们可以在三千两的额度内截流崖州这边收到的现银。”负责财物的邱元似乎这时候才恍然大悟。 解除了成员们的心理障碍之后,何夕抓紧时间做了一个简单的情报收集技巧培训,主要内容也无非是一些待人接物,察言观色的细节处理,但通过何夕专业的角度指点之后,众人都有眼前豁然开朗之感,对于情报工作的观感也没之前那么抵触了。 第二天上午,工作组的成员们便按照各自商定的分工安排,分别去向崖州城中各处。 86.第86章 何夕的本领(一) 崖州城北临宁远河,只设有东西南三道城门。而城内靠北边的这片区域,被百姓们称为“官城”,即崖州各个衙门和地方官员居所的所在地。明朝的地方官僚体系基本是按照“三司”来分配,即承宣布政使司、都指挥使司、提刑按察使司,这三司分管行政、军事、司法的职能,通过分权的方式来限制地方官的权力。崖州虽然只是个小地方,但这三权分立的体系同样是有完整的设置。 崖州的行政司法体系简单来说,主要官员有从五品知州一人,作为二把手的从六品同知以及掌管司法治安的从七品通判数人,管理吏员的从九品的吏目一人,负责教育系统的儒学学正一人、训导三人。当然,下属的各县还有各自的知县、县丞、主簿等低级官员职位设置。 而崖州的军事体系的情况,要比行政司法体系复杂得多。大概是大明兵部从未考虑过崖州这小地方的战时军事指挥系统该如何协调,崖州驻军的军事长官仅仅只是一名指挥佥事,下辖两个千户所的人员编制。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整个琼州府的卫所驻军最高长官才只是与参将等级相当的指挥使,下辖十一个千户所——当然这也仅仅是纸面数据而已,实际的兵员数目远远达不到编制的要求。这就带来了一个问题,真到了打仗的时候,原本崖州水寨应该听崖州城的调遣,但崖州城驻军长官仅仅是个佥事,比水寨参将低了足足两级,这就像上校要指挥少将作战一样荒谬,而由此将会带来的指挥系统混乱似乎就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了。 虽然这位驻军最高长官只是四品的佥事,不过待遇上比官职三品的崖州水寨何文辉何参将还稍好一些——毕竟手下有一两千人的编制,就算是吃空饷屯私田,这油水也比水寨丰厚得多。当然对工作组来说,贪官肯定比清官好打交道,这位佥事大人有一些小毛病,对工作组在崖州的活动反而是一件好事。 “等等!”张广出声打断了何夕的讲解:“我有不明白的地方。” 张广今天被指派跟何夕一组行动,虽然对于没能成为赵晓若的跟班还有那么一点点的怨念,但张广也不是小孩子了,轻重缓急还是分得清的。一路上何夕向他解说崖州的官僚机构体系,这些枯燥抽象的东西让张广难免听得头昏脑胀,但他还是很努力地记下这些乱七八糟的知识。 “有什么问题尽管问。”何夕穿着一身青色直裰,头戴黑色四方巾,迈着八字步悠哉游哉地走在街上,乍一看还很像那么回事。 相比之下穿着一身白色道衣的张广却显得有些不太适应,总是要下意识地用手去提衣服的下摆,生怕被自己所踩到。张广压低了声音道:“这些信息,执委会的培训资料里怎么没有?” “因为前一次行动组来崖州的时候并没有收集到这么详细的信息。”何夕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道:“要是他们来一趟就能把事情干完了,执委会还派我们来干嘛?” “可是我们也才来两三天……”张广只说了半句便已经醒悟过来——这些信息当然是貌不惊人的何夕在这两三天里收集到的。 “老何你……厉害啊!”想通了此节的张广只能对何夕的本事表示由衷的叹服。 何夕脸上却并没有多少得意的神色:“这只是一些基本的公开信息而已,只要掌握了正确的方法,要收集这些信息并不难。” “老何你给我说说,到底你是怎么做的?”相比于何夕所科普的这些信息知识,张广显然对他在收集信息中所采用的手段更感兴趣。 “我们来说说昨晚的培训内容吧。”何夕没有立刻回答张广的问题,反而是将话题引到了之前的培训上:“在这个没有媒体,资讯传媒也不发达的年代,如果需要收集一些地方军政的情报,我们的基本方法是什么?” 张广对此倒是记得很清楚,立刻便答道:“首先要找到合适的情报来源,然后设法与其建立关系。” “那么像崖州这种地方,什么样的人才是我们眼中合适的情报来源?”何夕继续问道。 对于这个提问,张广想了想之后才回答道:“官府的工作人员,比如一些低级的吏员,或者是高级官员的幕僚,这些人能接触到一些非公开信息,比较了解本地官场的内幕,同时又不会像高级官员那样难以接近。” 何夕满意地点了点头道:“说得没错,不过我再补充一个,还有官员的家属,这也是非常重要的一条情报渠道。解放战争的时候,有许多敌军高级将领和官员都是被家属策反后选择投降或起义的。我们作为一个情报人员所需要做的,就是逐渐接近和拉拢这些人员,让他们在自觉或不自觉的情况下给我们提供信息。下一个问题就是,我们如何能与这些人建立起关系?” 张广答道:“直接去家里肯定太冒失了,如果去衙门拜访,那种地方人多眼杂,说话也不方便,应该没什么效果。我觉得应该找一些方便说话的公众场合,比如茶馆、酒楼、饭店这一类的地方,这样与对方接触的时候也不会显得太突兀。” “看不出来你还挺有天分的。”何夕笑着夸奖张广道:“对于陌生对象,在工作场合和家庭住所进行直接接触是不太稳妥的做法,而他们经常出入的一些公众场所,就可以用来作为突破口。北城这边衙门和官员住所都比较集中,而官员是崖州的高收入人群,所以这里的一些消费场所就是我们关注的重点区域。” 说道这里,何夕停下脚步,抬手指向前方:“看见前面那家茶楼了吗?那就是我们今天要去的地方。” 在张广看来,这间挑着个茶幡的店铺与印象中后世那种宽敞明亮的茶楼实在相去甚远,店堂内只有七八张桌子,采光也不是太好,张广进去的时候差点踢翻一根凳子。张广不禁有些疑惑,何夕所说的那些信息,真的就是在这样的地方收集到的? 不料两人还没坐下,店堂里便已经有人向何夕打起了招呼:“这不是何掌柜吗?” 何夕立刻改变了行进路线,直奔那一桌而去:“是孔大人啊!我刚才进来居然没注意到,失礼失礼!” 张广站在何夕身后,迅速地瞥了一眼桌上的东西,一壶茶,一盘包子,一碗菜粥,看来这茶馆除了卖茶之外,也在兼做早餐生意。不过看这早餐的内容,张广推测面前这位“孔大人”大概也并非什么大人物,只是这人坐着时候胸前的补子被挡住了一多半,一时也看不出他的官阶。 张广还没回过味来,何夕已经拉着他在这桌坐了下来:“正好我跟我表弟也还没吃早饭,大家一起吃热闹点。” 没等那姓孔的官吏答话,何夕大声把小二叫了过来:“照孔大人的样式,再来两份!另外再来一壶好茶,你们店里最贵的那个什么……总之送来就是了。还有,这桌的钱记在我头上一起算。” 张广这下算是看明白了,何夕这演的便是他昨晚说过的“土豪星人”。当然,何夕扮演的是一个非常知情识趣的土豪——要了两份一样的早餐,这是免得同桌的“孔大人”掉面子;要了一壶最贵的茶,这是显示自己的阔绰;最后要小二一并算账,这除了彰显自己的大方之外,同时也是对“孔大人”的示好和拉拢。 显然“孔大人”很吃他这一套,笑嘻嘻地说道:“何掌柜,这怎么好意思!” 何夕满不在乎地说道:“小钱,小钱而已,孔大人不要客气。”说罢又转头对张广介绍道:“孔大人可是知州身边的红人,这崖州治下各级官衙的来往文书,胥吏杂役,可都是归孔大人管辖。” 张广先前听何夕解说过崖州的官僚系统,这时候便已经明白,原来这位何夕口中所称的“孔大人”只是知州衙门里的吏目而已,官阶从九品,真正的底层官僚,衙门里几乎所有有正式编制的人都算是他的上级。这个职位虽低,但因为工作性质的关系,接触的信息面却是极广。 简单的说,整个衙门里除了吏部明文任命的那几位正式官员之外,所有的胥吏、管事和衙役,统统都得跟吏目打交道,有一点类似于后世的人事科或者人力资源部的味道,但权力相对要小一些,而且还综合了一些后勤部门的职能在内。何夕能结识到这种部门的官员,也就难怪他能迅速掌握那么多的信息了。 趁着吃早饭的工夫,何夕便有一搭无一搭的跟孔吏目闲聊着,张广在旁边听得分明,说的基本都是不涉及州衙中具体事务的闲话,但这些闲话当中似乎的确又蕴涵了许多可以加以利用的信息,而且何夕都会抓住机会状若无事地追问下去。比如孔吏目随口抱怨一句最近发配来的犯人犯官不服管理,何夕便会趁机打听每月发配到崖州的犯人大致数目,如何管理等等。在引起孔吏目怀疑之前,何夕又会很巧妙地把话题引到别的地方,聊一聊崖州城外的田地价格和去年的粮食收成等等。 如果不是何夕在昨晚教授过一些简单的情报知识,张广觉得自己也很难察觉到何夕是在有目的的收集情报信息。至于那位因为何夕的马屁而兴奋地夸夸其谈的孔吏目,张广认为他恐怕根本意识不到何夕对他的接近是别有用心。 87.第87章 何夕的本领(二) 这种当面的言传身教,比起昨晚空对空的培训课显然要直观有效得多,而张广由此也见识到何夕所不为人知的一面。就算以后不搞情报工作,张广认为何夕去当个演员,或者自己开个戏班子当导演,那也是妥妥的高手。 让张广更为吃惊的是,何夕搭上的显然不止孔吏目这一条线。一个上午下来,在这茶馆进进出出的人当中,张广估计有一半人都与何夕打过招呼。张广统计了一下,这其中的大部分都是州衙里的胥吏,有两人分别是同知和通判的幕僚,快到中午的时候店里来了几个当兵的,何夕甚至认识其中的一名百户。 这一上午何夕四面出击,聊得唾沫横飞,不知道的人恐怕会以为他是驻场的说书先生。张广没有何夕那种口若悬河的本事,只能配合着搭个腔,或者是在别人说笑时提供一点背景笑声,没能刷出多少存在感。 等这帮兵油子走了之后,何夕敲了敲桌子叫道:“小二,算帐了!” 算下来总共一两三钱银子,这还是帮着给了好几桌人的茶钱。张广算是见识了,什么是对活动经费的高效利用。难怪昨天何夕能拍着胸脯说,只要能把钱用在恰当的地方就不算浪费,照他这搜集情报的效率,这么点花费简直就堪称节俭的典范。 虽然结束了茶馆的活动,但显然何夕的工作并不会就此结束——他的下一个目标是临近的“南海居”酒楼,那地方可是崖州各界名流经常出没的场所。上次崖州行动队的庆功宴就是在“南海居”吃的,专门向行动队打探过消息的何夕自然也将这间酒楼列为了自己的活动场所之一。 “如果有什么问题想问的,你不妨现在就问我。”坐到“南海居”三楼临街的雅座上,何夕这才不慌不忙地说道。 “我的确有问题想请教你。”张广点了点头道:“两个问题。第一,这些低级别的官吏为什么会在那个茶馆出现,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个情况的。第二,看样子他们都知道你不是本地人,为什么我没感觉到他们对你心存顾忌?” “问题提得不错。”何夕首先肯定了张广的态度,然后才道:“那我一个一个回答你吧。首先说第一个,我昨天早上出来之后,就先把北城这一片跑了个遍,主要是看看有哪些公众场合适合我活动。我昨天说过的挑选公众场合的原则是什么还记得吗?” “人流量要大,这样不容易引人注目,另外收集到的信息也会更多。”张广立刻回答道。 “没错,以这个原则来进行筛选,要在北城的两家酒楼、三家小饭馆、四家茶馆中确定地方就没那么难了……”何夕望着远处的天空,幽幽地说道:“当然,为了节约时间,我并没有做那么复杂的调查工作,直接花一钱银子在街边找了个闲汉一问就清楚了。” 张广听得差点把一口茶水全喷出去。何夕轻轻拍了拍他肩膀道:“不要以为我这是投机取巧,这叫经验。说说你的第二个问题吧,首先你要注意到我们今天接触这些人的身份,他们是什么人?全都是底层官吏,上班时间在单位被人呼来喝去,下班到了外面也没有崇高的社会地位,吃个早饭只能在街边小茶馆这样的地方解决。要钱没钱,要权没权,就是一个底层的小公务员,那么请你告诉我,他们的心理需求是什么?” 没等张广想出答案,何夕便接着说道:“是尊重,是吹捧,是崇拜,是从别人的反应中感受到自己的不平凡!在崖州这地方,不会有多少人管他们叫‘大人’,甚至连很多被发配来这里的犯人都比他们身份高得多。在他们的工作生活当中,大部分时间只有跪舔别人的份,你可以想象一下他们的心理状态。而现在有一个陌生人,在没有任何利益纠葛的情况下对他们表现出了足够的尊重和善意,并且这个人还明显具有一定的经济实力和社会地位,愿意坐在一张桌子上跟他们愉快的聊天,你觉得他们能有什么理由会顾忌或者防备我?” 张广张大了嘴,呆坐了良久之后才喃喃道:“你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 “如果你对我这门手艺有兴趣,我建议你以后可以在大资料库里找一些人格心理学和社会心理学的著作来看一看。”何夕见张广没有回应,便又补充了一句:“学习一点心理学的知识,对追女孩子也会很有帮助的。” “真的?”张广一下子就回了魂。 “当然,这可是很严谨的科学。”何夕很郑重地点了点头:“不过在你把它用来追女孩子之前,最好先拥有足够的实践经验。” 不出意外地,何夕在这里同样也遇到了两拨认识的人。不过这次他的表现就矜持多了,只是过去敬了一下酒便回来自己这桌,并没有与人过多的交谈。 张广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在何夕回来坐下之后,他便问道:“那两桌是什么来头?” 何夕放下筷子,压低了声音说道:“一桌是州衙的章通判,另一桌是卫所的王千户。” “这可是实打实的官员,你怎么不多聊几句?”张广对于何夕的表现不禁觉得有些诧异。先前在小茶馆里对那些底层官吏如同春风般热情,现在见了正主居然这么不冷不热的寒暄几句就算完事? 何夕竖起两根手指道:“两个原因。第一,今天只是第二次见面,我跟他们还没熟到可以随便拼桌的程度;第二,如果人家要在酒桌上约谈一些公务,那我待在那里的时间太长就会惹人反感。这种情况下最好不要强行刷存在感,容易玩砸。” 张广好奇地追问道:“那你怎么没打算帮他们结账?” 何夕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你傻啊?那两桌酒菜至少要二十两银子,再说我又没在一张桌子上吃,抢着结账是让人把我当神经病看吗?话说回来,上下五千年,你见过官员拿自己的钱带同事出来吃喝的?摆明了是公款消费,我还帮着这些蛀虫结账干嘛!” 张广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旋即又觉得不对——自己和何夕现在不也是在公款吃喝吗?何夕这话好像把自己也给骂进去了。 当然,何夕的节操也仅仅只是停留在口头上而已,坐下来没两分钟,他便叫了小二过来,让小二给那两桌各送一瓶好酒过去,这账自然是记在自己头上。 何夕的示好理所当然地赢得了对方的好感,通判那一桌人朝着这边举杯遥敬了一下以示谢意,而那个千户大概是武人出身的缘故,性子倒是直爽,过来跟何夕和张广各喝了一杯。 吃完午饭,张广便好奇地询问何夕下午该去哪里活动,何夕摇摇头道:“下午是办公时间,没什么合适的地方了,最快也得等到这些人下班之后,去青楼听听小曲,泡泡小妞什么的……不过好像带你去不太方便,我看还是算了。” 张广脸上一红道:“那你昨天一个人行动,也没见你去啊!” 何夕叹了口气道:“这种地方,一个人去根本说不清楚,我说我进青楼是去工作的,你们能信吗?” “好像可信度是差点。”张广也不得不承认何夕的担心很有道理。 “最起码也得两到三个人互相作证才行,改天我带马力科和邱元去得了,这两个家伙以前都是混体制内的,对这些三教九流的场合肯定熟门熟路!”何夕毫不留情地一黑黑俩,把无辜的马力科和邱元直接变成了反面教材。 张广忽然想了什么,干咳了一声道:“老何,我看你也早点打消这念头吧,我记得来之前看过一些资料,上面有说明朝是不允许官员嫖宿的。” “哦?有这规定?”何夕倒是真不知道还有这回事,愕然反问道。 “还真有这规定。”张广便拣自己还记得的说了几个。当初工作组人选定下之后,宁崎便从大资料库中找了一大堆参考资料让他们恶补历史知识。每个人的侧重点都根据自己的兴趣有所不同,而张广当时看得比较多的就是明人记录实事的一些著作。 明代陆容《菽园杂记》中记载,“前代文武官皆得用官妓,今挟妓宿娼有禁,甚至罢职不叙。”明代王锜《寓圃杂记》中记载,“官吏宿娼,罪亚杀人一等,虽遇赦,终身弗叙,其风遂绝。”这说的便是明朝官员一旦嫖娼被抓到,那么就终身不得录用,处罚非常严重。 类似的记载在明人的著作中非常多见,如顾启元《客座赘语》中就有记载南京礼部尚书姜宝的禁嫖处罚,“凡宿娼者,夜与银七分访拿帮嫖指认,责而示枷。”意思是宿娼者一旦被捉,那么就要罚银七分,而且还要带枷示众。而余继登所著的《典故纪闻》一书中,甚至还记叙了明英宗年间海南卫指挥使到北京述职时因为宿娼被抓,结果被削去官职,谪戍威远卫的故事。 何夕听了之后也是目瞪口呆,良久才叹道:“管得这么严,在明朝当个公务员也不容易啊!” 88.第88章 仆役市场 照张广的说法,青楼妓院肯定是没法去了,至少没办法打着“因公”的幌子去,这让何夕很是郁闷了几分钟。他倒不是一心想去那地方解决生理问题,而是实实在在想见识一下十七世纪的东方夜总会跟四百年后究竟有多大的差异。即便要去,何夕也只能等以后薪金制度确定下来了,自己掏腰包进去玩耍,否则这“公款嫖宿”的事情一旦传回大本营,那妥妥的要被众多苦闷单身男喷成狗。 “闲着也是闲着,走,去人才市场转转。”何夕作出决定之后,便拉着张广倒转方向朝南门而去。 张广奇道:“这崖州还有人才市场?” “嗯……应该说劳动力市场更准确一点。”何夕立刻修正了自己的说法:“我听那个孔吏目提过,南门外有一处地方,专供无业闲人在那里等着被雇佣……” 无业闲人这个说法或许还不太准确,每年都会有不少犯人犯官发配到崖州,而这些人往往会有拖家带口的情况出现,让崖州一直保有相当数量的无业游民。如果是全家连坐的那还好办一点,直接全拖进苦役营就是了,但那些本来无罪却跟来崖州的家人亲属、部下家仆等等,数量一多就会成为治安隐患。如何能让这些人生地不熟的外来者能在崖州求到一份稳定的生计,这也是地方官所头疼的事情。 最后本着“头痛医头”的原则,知州大人便在南门外划了这么一块地方给外来者,其一是尽量减少城内的无业游民数量,用比较柔和的办法将他们都赶去城外;其二也让这些人心头抱有一个念想,至少还有个求生的门路可以试试,不至于被生存压力逼急了就去做些盗抢的勾当。时间一长,南门外也就固定形成了这么一个雇佣劳动力的市场,本地一些需要雇佣人手的士绅商人,也会来这里进行挑选。 两人出了南门,沿着大路走了大概半里路,便看了这处所谓的“劳动力市场”了。这里当然没有什么招聘单位的席位设置,也没有衙役在这里维持秩序,只看到大约有两三百人三五成群地坐在路边的空地里。这些人男女老少都有,大多脸色麻木,双眼无神,当有人走近的时候,他们才会站起来躬身低头,希望能获得主顾的青睐。 “我以前刚进城务工的时候,去过一些劳动力市场,差不多也是这样子。”张广看到眼前的情形,颇有感触地说道。 “那还是不一样的。”何夕摇摇头道:“后世的劳动力市场里边,想进城挣钱的农民工居多,而我们现在看到这些人只是为了找个事情做能糊口过下去。对他们来说,来到这里基本就没有退路了,生存压力比农民工大多了。” “我们真要在这地方雇人?”张广有些疑惑地问道。 “如果有合适的,可以雇几个。”何夕对此早就已经有了打算:“我们现在好歹也是海外豪商,就算出门的时候不能乘车坐轿,一两个跑腿打杂的跟班仆役总是需要的吧?” “我觉得不用了,有什么事咱们自己就能做,花钱雇仆人干嘛!”张广顿了一下,旋即又补充道:“当然你要是打算买几个女仆,那我觉得还是可以有的。” “女仆你个头啊!”何夕笑骂道:“你小子别胡思乱想,这是为了咱们以后保持形象、行事方便考虑。你想想,咱们以后打交道的人里边有很多是崖州的富商名流、士绅高官,要是身边连个使唤的人都没有,你觉得别人会认同你的社会地位吗?谈生意的时候自己一个人去,跟带着司机秘书马仔去,效果肯定不一样吧?” 张广不得不承认何夕说得也有道理,在用不用仆人这个问题上,现在更多需要考虑的是穿越众在崖州的形象问题而不是费用问题。崖州城作为朝廷指定发配地,每年都有一定量的人口输入,本地的劳动力其实是过剩的,这也导致了崖州的劳动力价格常年居于一个比较低的水平。据张广所知,崖州这里的仆役雇佣价格大约是一年五两银,这还是身体健康的青壮年仆役,小孩、老人和妇女的价格比这还低。这个费用对于驻崖办来说完全负担得起,即便是包吃包住,雇佣一个仆役一年的耗费也不会超过十两白银。 两人还没走进这市场,已经有一个青衣男子迎了上来,抱拳作揖道:“请问两位老爷,是准备雇工还是买仆?在下或许可助两位一臂之力。” “这地方居然还有导购啊!”张广不由得叹了一声,看来古人的商业意识也很强嘛。 那男子或许没听懂张广所说的“导购”是何意,当下又从怀中摸出一纸文书道:“两位明鉴,这是崖州州衙签发的牙帖,在下可是正经官牙,专营雇工买卖。两位在这里雇工或是购仆,签订的文书也需在下这样的官牙作为见证人签字画押才可生效。” 张广与何夕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中介!” 在市场上为买卖双方介绍交易并抽取佣金的中间商,古时称之为“牙行”或“牙商”,而牙行必须持有官府发给的牙帖,交税纳课,也是从明代开始的。像这能拿出官方签发牙帖的青衣男子便是官牙,而无证经营的便是私牙,这就跟后世的正规中介公司与黑中介差不多,相较之下,那当然是有经营许可的官牙更为可靠一些。而这个劳动力市场为了杜绝私牙的存在,直接规定了雇工文书需要有官牙的见证才算有效,这样就让私牙完全没有了运作的空间。 明白对方意图之后,何夕便问道:“那你的佣金怎么算?” 那人倒是没忙着报价,而是先介绍道:“来这地方找差事的人虽不少,但素质参差不齐,有些人是常年做工的老把式,雇回去马上就能上工,有的什么都不会,只是迫于生计才来这里寻个门路,外人若是不察,未必能雇到合适的人选。在下可应两位的要求寻人、议价,每日只需两钱银子,今日已过午后,看两位也是初次到此,那只收一钱银便可。” 张广心中一算,这报价听起来不高,但这家伙一天哪怕只接一拨客商就有两钱银,一个月下来怎么也得六七两银子了,年薪比罗升东这个把总还高出不少,看来这中介还挺好赚的。 那人见他们不开口回应,还以为自己报价太高,又继续劝说道:“两位,在下说这价格可是州衙给定下的实价,并非在下随口乱喊。要知在下这边每收到一两银子,就得上缴一半到州衙作为纳课,否则就无法在此地经营。” 何夕心中一动,对他问道:“你再给我看看牙帖,我刚才没看清是由谁签发的。” 那人依言拿出牙帖递到他面前,那牙帖上的经办一栏果然是填着孔吏目的大名。何夕笑道:“我说这家伙怎么这么热心,听说我要雇人就立刻推荐了这地方,恨不得亲自带着我来,原来他也是有油水的……行了,一钱银子是吧?那就是你了。” 那人大喜过望,从何夕手中接过银子揣入怀中,引领二人往人群中走去:“两位这边请,不知两位想找什么样的人?” “年纪小点,老实听话,身体健全,家世干净的男子,要两三个吧。”何夕想了想之后又补充了一句:“如果有适合当丫环的女孩子,也可以看看。” 张广用手肘撞了一下何夕道:“你先前不是说不买女仆?” “我不是打算给自己买的。”何夕解释道:“赵晓若一个女孩子家跟我们一群大男人住在一个院里,多少都会有些不太方便的事情。给她买个女仆,一是让她有个说话的女伴,顺便可以照顾她的生活。二来如果有什么事,院里还有个女人也方便一点。” “啊……是我欠考虑了。”张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承认自己想歪了,但他显然是高估了何夕的节操。 “……如果真有看对眼的,其实给自己买一个放屋里暖床也不错,这总比去青楼解决问题要正经得多。”何夕毫无廉耻地补充道。 有了那牙商的带领,两人就省去了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转的工夫,何夕的条件已经提得非常清楚,寻找适合的人选也就比较快了。 很快他们便敲定了两个少年仆役,一个十四一个十五,都是从北方跟随被发配的主人家而来的。这两个少年在小时候就已经卖身为奴,主人被朝廷定罪发配到崖州,他们无处可去,也只能跟着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但如今主人家已经没再养活他们这些仆役的财力,所以干脆放了他们自谋生路。而这样的情况在这个仆役市场上也是最为多见的,几乎有六成的人都是类似的遭遇,他们三人在与这两个少年议价之时,旁边也有不少毛遂自荐者不断恳求他们雇佣自己,场面一度混乱。 89.第89章 购仆 这两个少年均是出身清白,身体健康,以前做的也是伺候人的活儿,正合何夕所提出的要求,当下便带着这两人去附近的牙行签了文书。这两名少年均是以前的主人家送来牙行托卖,所以直接签了卖身契,十五两银子一个。这钱牙行收了之后会抽成一部分,剩下的再交与这两名少年原来的主人家。至于两人的月钱,何夕暂定给他们暂定为每月每人三钱银。 签契文的时候牙商问这两人名字,这两人倒是有几分聪明伶俐,对望了一眼之后便跪了下来,口称“请老爷赐名”。何夕跟张广合计了半天,才想出两个庸俗不堪毫无营养的名字——大富、大贵。 光有了名,没姓也不行。何夕却拒绝让这两个少年仆役跟着自己姓:“不行不行,那我不成了干爹了?这以后让执委会知道了还以为我在外面拉帮结派经营势力,容易产生误会。” 倒是那牙商帮着出了一个主意:“两位老爷既然自称是海外客商,在下以为不妨给他们二人赐姓‘海’,两位意下如何?” “好像可以……但怎么听起来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何夕跟张广还没回过味来,两名少年已经磕头道谢了。何夕从牙商手中接过写着“海大富”字样的契文,苦笑着道:“我们给他起这样的名字会不会太恶毒了一点?” 新鲜出炉的海大富和海大贵却没法体会到主人的心情,对他们来说这真是极好的名字,谁会不希望自己将来能够大富大贵呢?这两位新主人看起来似乎挺和善的,想必自己的苦日子也终于算是到头了。 虽然招了两名少年仆役,但原本打算买个丫环的计划却没能实现,两人又去市场上转了几圈,老婆子到是看到一大群,小姑娘一个都没见着,最年轻的仆妇看样子也有三四十了。 张广不禁有些丧气道:“以前看那些古装剧,这种时候总该有些卖身葬父,插草为标的小姑娘出现了,怎么咱们转来转去看了半天,就没一个能入眼的呢?” 那牙商虽然听不懂什么叫“古装剧”,但张广话里的不满之意他是听明白了,赶紧解释道:“两位老爷有所不知,这地方的小姑娘本来就不多见,一月也不过七八个的样子。不过两位若是真想买个丫环,那请明日再来此地,应该会有所收获。” “明天是有什么不同?”何夕问道。 “明日是本月举办圩市的日子,十里八乡的人都会来这里赶圩,届时可能便会有一些为生计所迫的家庭来此卖儿鬻女。”牙商毫不避讳地介绍道:“如今崖州城外的地七八成都在几家大户名下,有些无钱无地的人家就只能卖了儿女换粮,去偏远的天涯、凤凰乃至榆林一带开荒种地。” “那如果我们能提供食宿,招一些没了生计的人去远点的地方垦荒,你觉得可行吗?”何夕敏锐地感觉到了其中的机会,立刻追问道。 “若是不出琼州岛,又能有一碗饭吃,在下觉得应该还是能招到不少人。”那牙商也是极为聪明之人,听出了何夕的弦外之音,马上又补充道:“两位老爷如果有意大量招收人手,在下可在此地长期代办。” “价钱怎么算?”何夕立刻展开了谈判。 “按招收的人数,一钱银一人如何?”牙商大着胆子报了个价。 何夕摇摇头道:“太贵。每百人结算一次,五两银。”何夕毫不犹豫就把报价砍下去了一半。 “八两银,在下可保证每月不低于二百人。”牙商稍稍做出了让步,并且加大了砝码。 “七两银。可以马上先付你一半作为定金。”何夕寸土必争,讨价还价的架势非常专业。 “成交!”牙商咬着牙答应了何夕的条件。 何夕笑了笑,掏出银子付了定金,同时安慰道:“你不要觉得这价钱吃了亏,你一年要是能给我引进七八千人,那可就是四五百两银子了。” 牙商苦笑道:“崖州一地不过两万余人,哪有那么多愿意外出垦荒的无根之人,老爷您真是说笑了。” 何夕摇头道:“你做生意不能那么死板啊,崖州居民有限,你还可以去别的地方找找嘛,北边的儋州、临高、琼州府城,东边的文昌、万州,都可以去试试嘛。我只管按人头收人给钱,至于你的人从哪里带回来的,那是你的事情了。” 那牙商眼睛一亮:“如此说来,倒是一个极好的办法。只是需要联络各地同行,恐怕还得花费一些时日。” “那没关系,我们长期在崖州住着,你可以直接来找我们。”说罢何夕便将驻崖办的地址告知了牙商。 “若是有人问起,不知这垦荒的去处何在?”牙商倒是没有被这笔大生意砸昏头,对于这些细节问题也没忘记问个清楚。 “榆林以东,胜利港。”何夕毫不犹豫地回答了他。 “胜利港?据在下所知,那处海湾一向荒无人烟,何曾有过港口?”牙商一脸的愕然。 “过去没有,但现在已经有了。”张广抢过话头,自豪地说道:“记着这名字,一两年之内,整个琼州府都会知道胜利港的存在!” 回驻崖办的路上,张广依然有些难以抑制自己的心潮澎湃:“老何,我今天可是真服了你了,你本身的专业工作就不说了,搞商务谈判也这么强悍,我看不比马力科和邱元差啊!” 何夕正色道:“这种不利于团结的话,回到家里就不要再随便说了。不过话说回来,我以前好歹也干过几年经警,商业谈判方面的基本技能还没丢完,今天也是恰好碰到这机会而已。明天把大家都叫上,一起过来看看这边的圩市究竟是什么情况……顺便也让小赵来自己挑挑看,能不能选到合适的丫环。” 由于大富大贵两个仆役没什么个人物品,于是一行人又去城里转了一圈,给他们买了换洗衣物和被褥。张广还跑进街边一个小酒馆打了三斤白酒,说是晚上拉大家一起庆祝一下今天的“重大成果”。到了驻崖办之后,何夕将两个少年的住处安排到临街的铺子里——反正现在驻崖办也没什么产品出售,这小小的铺面一直关着,暂时就给两个仆役当作落脚之处。两个少年倒是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妥,自己便在铺面里寻了几块木板搭了床铺。 天黑的时候,成员们陆陆续续地回到了驻崖办。马力科首先发现家里多了两个明人少年,便询问是怎么回事,张广就将今天的经历择要说了一遍。马力科听完之后不由得叹道:“还是老何够专业,心思也灵活,换了别人去未必能把事情办得这么漂亮。” 众人在饭桌上交流了一下今天各自的收获,果然只有何夕和张广二人的战绩最为显赫。其他人虽然也有跟本地的明人进行交流,但大多都流于表面,并没有收集到什么值得重视的信息。军警部的两人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对三处城门的换防值勤情况作了详尽记录,并且打算再继续观察一段时间,以确定崖州驻军的这套警备体系是否长期保持一成不变。 被何夕鼓动走内眷路线的赵晓若虽然在几家卖女性用品的铺子转了大半天时间,但除了买下一堆首饰和女红之外,似乎也没能取得什么实质性的进展。据她自己说倒是跟几个女子搭过腔,但口音上的差异成了交流的最大障碍,到最后也没能弄懂互相想要表达的意思,只能作罢了。何夕对赵晓若的表现却大加赞赏,他认为一个女孩子能在这种陌生的环境中独自外出行动,已经是一件极为难得的事情,不应再苛求进展速度,毕竟赵晓若学的是护理专业而不是邦女郎。 马力科和邱元各自拜访了几家商铺,对崖州的消费市场做了更为深入细致的调研。根据他们的调研结果,崖州目前的经济状况存在比较严重的两极分化现象,大量的土地及社会财富集中在极少数本地官绅手中,土地的兼并速度加快导致本地无产无业人员数量迅速上升,而这与何夕张广今天所了解到的一些信息也是相对应的。 马力科指出,目前崖州的经济状况对社会安定的负面影响作用是很大的,只是因为本地特殊的社会性质,靠着军事力量的存在才能勉强维持住平和的局面。崖州一地的卫所军加上水寨的水师官兵,总数超过两千人,与本地人口比例达到了一比十,这是一个非常高的比例,以崖州的出产,负担这样规模的武装力量可谓十分困难,结合本地的经济状况变化趋势来看,只有一个结论——久必生乱。 崖州乱与不乱,对于远在胜利港的穿越集团来说并没有十分直接的影响。不过驻崖办身处其境,却必须要考虑好如何利用眼下的局面,为穿越集团争取到更多的利益。 90.第90章 锦衣卫(一) 要搞清楚崖州的经济状况走势不良为何是受到本地土地兼并严重的影响,首先得明白明末的土地兼并究竟是一个什么的社会现象。 明末土地兼并状况对于当时社会形势所造成的影响,在后世也是被许多学者研究的重要课题。普遍的看法都是认为严重的土地兼并导致了大量农民失去土地,从而使得当时的社会阶级矛盾逐渐激化。而由于自耕农是当时国家税赋和徭役的主要承担者,失去土地这项赖以生存的财产之后,政府的财政收入也因此而大幅减少。另外手握大量土地资源的地主阶级越发强大,对封建中央集权也形成了一定的威胁,影响到社会的稳定。大量失去土地的农民中,除了一部分转化为地主的佃农之外,还有许多人成了到处逃荒要饭的流民,而这些人一遇到社会动荡,往往会扮演一点就炸的火药桶——流民跟流寇之间,真就是只是一字之差而已。 在这个过程中疯狂出手兼并土地的除了地主豪绅之外,还有大量的王公勋戚这种特权阶级,利用一纸皇命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将无数百姓的土地收入到自己名下。万历年间,明神宗朱翊钧一次赐给封藩河南的福王土地两百万亩,让河南的耕地几乎被他一人包圆,后来河南土地不够数,还从山东、湖广划出一部分地皮给福王。而天启年间明熹宗朱由校下令拨给桂王、惠王、瑞王和遂平、宁国两公主的庄田,少的几十万亩,多的甚至达到了三百万亩。当时的耕地开垦很有限,这样自然会有一些州县出现无地可拨的窘境,居然还要勒令当地百姓分摊这空头地租,时称“无地之租”,也算是刮出了花样,刮出了水平。 当时还有一个土地兼并的牺牲品,就是卫所军系统。作为以建设兵团形式存在的卫所军,在明后期已经逐步由军队变成了专业农民业余兵,而军屯的土地也大量被地方军头和王公勋戚所侵吞,屯田的军户也逐渐变成了这些人的农奴,景况甚至比租种地主土地的佃农还悲惨得多。所以明末的卫所军中出现大量的逃役,导致军中空额状况严重,战斗力也下降到惨不忍睹的程度。执委会从很早之前就把卫所军的实力定位为战五渣,这其中并不是没有道理。 《明神宗实录》中有记载,当时的全国耕地中,仅仅是皇室和官绅所占有的不纳粮的土地,竟然就已经超过了耕地总面积的一半,帝国失去了大量的税赋,致使整个明朝的中后期国家财政一直都处于非常惨淡的境地。崇祯上台后,国库每年的进账甚至还不如扬州的盐商。官富而民穷,绅富而国困,这样的国家在面对内忧外患,天灾人祸的时候,抵抗力能有几分,就不言而喻了。 而出现这种状况的根本原因,就在于封建制度的土地私有制。封建社会的自然经济形态,其实质就是农业经济,任何一个封建王朝都是以维护农业经济为根本,这样土地就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封建社会个人财富的象征,不管是官僚、地主还是普通百姓,都把土地当作了唯一的投资对象。而这就给予了有钱有势者足够的动力去不断兼并土地,这种趋势不是朝廷颁布几条发令,或是修改一些税制就能阻止得了的,唯一能够改变这种状况的办法就是从根子上改变土地所有制。 驻崖办对本地形势变化的态度很明确,不能眼睁睁看着崖州的经济状况因为土地兼并而迅速下滑。这不仅仅考虑到崖州是穿越集团目前最大最主要的商品倾销地和人力来源,维持这里的社会安定和经济繁荣对穿越集团意义重大,而且驻崖办也担心这里的治安局面一旦恶化,会引起外部的关注甚至是军事力量介入。对执委会来说,在目前这个打基础的时候让明朝廷对崖州这地方投入过多的注意力显然不是什么好事。 但现在所有人都很清楚崖州目前状况的根源是在土地所有制上,而想要改变这件事的难度相当之大。执委会可以在胜利港大本营附近大规模推行土地公有制,是因为那地方山高皇帝远,没人会管也没人能管,而且执委会在地方上的控制力又具备了足够的权威性。但驻崖办想模仿执委会在崖州推行这套办法显然是不可行的,问题并不在于要花费多少钱才能把崖州附近的土地收入执委会名下,而是土地公有制的存在本身,就是与所有的官绅阶级为敌,驻崖办这几号人明显还不具备这样大规模树敌的实力。 短期内比较简单可行的办法,就是大规模地将崖州无业无产的游民引入执委会治下地区,让这些人能有一个稳定的生计。这样去疏散存在潜在危险的人群,的确可以有效减小崖州治安的压力,同时也可以照顾到大本营对人力的需求。从这个角度来说,何夕让牙商长期招收移民无疑是一招很妙的棋。 但现在的问题就在于没人知道崖州官方对于穿越众在其辖区内公开地进行人口迁移会持什么样的态度,或许官员们会很感谢穿越众的出手让他们少了许多麻烦,但也很难说会不会有人跳出来质疑这种做法。要知道这地方的现任官员和卸任官员数量多得惊人,其密度之高甚至逼近了北京南京两城,这其中聪明人的比例肯定不低,说不定就会有人看穿了穿越众的“险恶用心”。 众人商量许久,还是拿不出一个定案。最后还是马力科想出了一个折衷的主意,今后这移民的事情尽量不让驻崖办的人出面,而是找“安富行”或者“福瑞丰”去办,尽可能把驻崖办的影响力降低一些。 主意虽然是定下来了,但第二天的圩市,驻崖办还是倾巢而出,打算先亲眼看看仆役市场的状况,确认一下未来可能达到的移民规模,同时对移民中会出现的一些问题早做准备,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等仆役市场这边的招工形成了一套规范化的套路,就可以交给本地的商行和牙行去操作了。 这崖州南城门外的圩市是每月两次,附近的百姓都会乘着圩市的机会来采买一些生活用品,而指望寻个生计的无业者,也会在这天集中来到圩市上。工作组到了圩市之后,张广便熟门熟路地去找了昨天那牙商出来,直接丢了二钱银子给他。有钱果然就好办事,那牙商立刻按照张广的要求,把仆役市场里几个准备卖身当丫环的小女孩都集中到了一起,让他们进行挑选。 这女仆的名额本来就是给赵晓若准备的,几个大男人自然都状若无事地走到了一边以示正直,让赵晓若一个人在那里慢慢挑选。这选项不多,赵晓若挑起来倒也不难,三下五除二选了个顺眼的丫头,又问了一下家庭状况,便准备定下来。 不料此时忽然又来了一帮人,都是一身皂色直裰,头戴黑色纱帽,腰间挎着一把二尺长的单刀。为首那人一指这几个小丫头道:“这几个全留下!” 那人这一声发喊,工作组这边的几个人全都转过头来了,张广不做声径直走过来,将赵晓若挡到了自己身后。那牙商战战兢兢地走过来,躬身作揖道:“龚大人,不知有何吩咐?” 原本想上前理论的穆夏柏和冯安楠立刻定住了身子,他们并不是害怕这些装备冷兵器的官差,这些看似耀武扬威的家伙在mk23的面前纯粹只是活靶子而已,但在没有弄明白状况眼下的状况之前,还是不要冒然招惹事端。 那被称作龚大人的官差瞥了一眼牙商,声音像是从鼻子里发出来一样:“琼州府的百户大人乔迁新居,要选一些会伺候人的丫头,你速速把这几人的契文办好,回头把人送到衙门来。” 那人说完之后,眼神如刀般在工作组众人脸上转了一圈,似乎没有看出什么异端,才带着队离开了。 牙商哭丧着脸歉然道:“各位老爷,你们也看到了,抱歉抱歉,在下这便把银子退还给各位。” 邱元奇道:“这些人是州衙的官差?行事这么霸道……” “恐怕不是官差吧。”何夕叹了口气道:“官差还不至于跨行业去拍一个琼州府百户的马屁,如果我没猜错,这伙人多半就是驻崖州的锦衣卫了。” 牙商点点头道:“这位老爷说得没错,刚才那位便是锦衣卫的龚总旗。” 邱元愕然道:“锦衣卫的标志不是飞鱼服加绣春刀吗?” “飞鱼服、斗牛服、麒麟服这些都是锦衣卫里的高级官员才能穿的,虾兵蟹将可没那待遇。”何夕眯着眼睛看着远去的锦衣卫道:“琼州府的头头也不过是个百户?看来朝廷对海南这地方还真是放心啊。” 91.第91章 锦衣卫(二) 92.第92章 移民 当天的移民劳工招收异常顺利,工作组吃完午饭之后再去仆役市场,那边居然就已经招满了预订的百人名额,还有不少人在围着牙商继续询问是否还会收人。而牙商则按照工作组之前所交代的说法,只说今天的名额已经满员,想求碗饭吃的一律明天请早。至于领到竹筹的人都得到了通知,明天下午带上自己的行李来此等候东家,到时候统一安排乘船去目的地。 那牙商虽然已经累得声音沙哑,但这大半天下来有七两银子进账,倒是让他依然颇为兴奋:“今日招收劳工如此顺利,各位明日可需继续?” “当然要继续,我们是长期要人,你尽力去做就是了。”马力科想想又补充道:“以后招人你也不用特别强调是去种地垦荒,不会种地的人我们也要。另外如果你能招到各种匠人或者是有一技之长的人,费用可以另行计算。” “还有劳工的年龄可以放低,小孩子我们也要。”邱元也帮着补充了一句。 在执委会的人口引进计划中,除了劳动力之外,小孩子也是非常重要的一个类别。执委会认为如果要在十年内培养出一批绝对忠心的归化民,那么三观尚未定型的小孩子无疑是最好的对象,所以也特别要求了工作组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可以大量引进学龄儿童。 有鉴于目前穿越众所办的学堂中多民族学生混杂的现状,教学内容依然是以汉语的识字、会话为主,其次是教一些基本的数学运算,剩下的课程便基本属于洗脑内容,从不同角度用不同方式不断地宣传执委会的高大上形象,让这些学生在潜移默化中形成“执委会的决定必然正确,执委会的命令必须服从”这样的意识。而一向对人口输入虎视眈眈的军警部,据说已经将童子军计划列入了日程中。当然,军警部计划训练童子军并不是为了要在短时间内把娃娃兵推向战场,而是想建立起军校式的管理机构,以部分取代现在师资力量严重缺乏的普通学堂。 当晚驻崖办与大本营联系时详细地汇报了劳工移民工作的进展,并要求执委会能在第二天派出船只,到指定地点接纳移民。执委会对于驻崖办的工作进展也是非常满意,之前向大本营及时提供了玻璃制品的市场动向变化信息,目前工业部正加班加点地修建玻璃窑,大约一周内就可以投入小规模生产。现在执委会最为关心的人口问题也取得了突破,对于他们的要求自然是一口答应下来,并且表示驻崖办上次提到的热水锅炉已经在赶工之中,最迟下周便可以运往崖州,届时会将新出炉的玻璃器具的样品也一并送过去。 第二天马力科和邱元再去仆役市场,果然人就比前一日少了许多,一上午才招到了十多人。到了下午,前一日来应征的百姓陆陆续续带着行李出现在市场外,牙商数数人头与前日出入不大,看约定的时辰已经到了,便与马邱二人一起带着这帮移民朝南边海岸行去。 执委会这次派了“闪电号”和上次缴获海盗的那艘广船过来装人,那牙商和这些移民均是第一次见到“闪电号”这样外形怪异的帆船,均是惊叹不已。移民们大部分都被装上了广船,把船舱塞得满满当当的,只有少数妇孺上了“闪电号”,有幸能享受这一趟游艇旅程。 马力科与带队的王汤姆进行了简单的交接之后,便目送这两艘船拔锚起帆,缓缓地驶离海岸向东航行。这个船队在回程途中还将在天涯和凤凰两地停靠,将当地征召的一些移民劳工一并带回三亚大本营。 来应征的这些劳工本来对于前景还有些惴惴不安,毕竟他们所知的一切都是出自牙商的嘴皮子,可信度有几分实在很难说。但来到海边看到这两艘大船之后,劳工们原本不安的心也逐渐平静下来。船上还安排了几个口齿比较伶俐的海南土著,在整个航行中不断地向新来者宣讲“海汉执委会”的各种移民政策,内容基本还是公社制度和劳工等级制的那一套东西,鼓动这些新来者加入公社,用长期的服务来换取执委会的各种优厚待遇。 这套宣传方案的有效性,在三亚地区已经得到过了多次的验证,尽管船上装的都是一些从没有到过三亚的人,但耳中所听到的这些充满诱惑的宣传已经让他们对于目的地产生了憧憬——执委会管天管地、管吃管住、管生老病死孩子读书,服劳役几年之后还能分到属于自己的一块地,这还有什么可苛求的? 当然也还有不少心存疑虑的人,他们在亲眼看到之前,实在很难相信大明竟然会有这样的一个地方,所奉行的社会制度听起来跟他们过去生活的环境似乎完全不一样。去这样的地方生活究竟是好是坏,是救命稻草还是另一个噩梦的开始,他们现在还很难作出判断。 由于广船本身的速度并不算快,加之又装满了人,所以“闪电号”也不得不放慢了速度等待着广船跟在后面。如果是“闪电号”单独执行任务,那么半天时间足够让它在胜利港和崖州之间跑个来回了,但如今这船速,恐怕得等到天黑才能到了。 一路上紧赶慢赶,船队终于赶在日落前绕过了榆林角,驶入胜利港。船舱里昏昏欲睡的移民们被人叫醒,告之他们已经到地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到甲板上排队准备下船。 当这些移民上到甲板上,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毫无例外的便是停靠在港口的“新世界号”。这艘巨轮的船舷比广船的桅杆顶端还高出少许,庞大如山的船身让所有见到这一幕的移民都瞠目结舌,惊讶得合不拢嘴。尽管他们当中有不少人都曾在海边生活过不短的时间,但也从未有人想过能把船造到如此之巨大。而在这艘巨轮旁边,还停靠着一排无桅无帆的怪船,每一艘都比自己所乘的这艘广船更大。 在这些怪船旁边,有数百人正在海岸施工劳作,将一筐筐的砂石抬上一处伸入海水中的工地,将原本蜿蜒的海岸填出一道直线,并且这个工地沿着海岸朝东西延伸开去,范围长达百丈。有眼尖的人已经看出了门道,这分明是在修建一座大型的码头,看来刚才在船上所听的那些对“海汉执委会”的吹嘘,倒也不是随口编造出来的。 目前田独河上游水电站的主体工作已经接近完工,剩下的工作主要是吊装发电机和进行发电调试,所需的劳动力也不是太多,于是胜利港码头的修建终于被执委会提上了优先位置。从工程量来说,这个码头因为有一部分的填海工序,所以比水电站更大,但这里地势开阔,方便使用各种施工机械,而且技术含量相对较低,施工起来反而比工程量较小的水电站更快。建设部的预计是在本月月底前就可以将三分之一的码头投入使用,下个月就能基本完工。 当然由于目前的条件所限,虽然新码头的坚固度和停靠吨位都大大超过了之前的临时浮动码头,但终究还是以打桩和填石为主要施工手段,需要不断地进行修缮。建设部打算等以后水泥产量能有保障的时候,还是得将整个码头进行再一次的水泥固化翻修,以减少日常维护的工作量。 当船终于靠上了码头之后,移民们发现一群人排着整齐的队伍小步跑了过来,随着一声哨响,这些人齐刷刷地停下了脚步,然后迅速在码头上展开队形,形成了一个矩形的包围圈,而包围圈的口子便正对着移民们将要登陆的栈桥。这些人身着花花绿绿的对襟短褂,扎脚长裤,头戴绿色短檐小帽,左手持着一面直径约莫一尺二寸的圆形藤牌,右手提着一根尺半长的黑色短棍。这群人虽然手里拿着的不是刀枪,但举手投足却是有一股无形的压力散发出来,让船上的移民们一时间都噤若寒蝉。 这一支被调来码头上维持秩序的队伍,自然便是新兵营里待了一些时日的归化民士兵了。当然现在称这批人为“士兵”还为时尚早,他们所接受的军事训练还远远没有达到军警部制定的军人标准,现在顶多就是执行一下眼前这样的任务,充当维持治安的防暴队或巡警,执委会将以他们为基础来构建本土治安机构。而另有一批综合素质较高的人手,则是继续留在了新兵营中接受火器训练和一些基本战术培训,那才是真正的第一批归化民士兵。 “所有人排队下船,到我们指定的区域内坐下等候安排,不得大声喧哗,不得随意走动!违者将以扰乱治安罪处以三日以上苦役……”码头上的大喇叭突然响了起来,把正在下船的移民们吓了一条。有人东张西望地到处看,想知道是什么人竟然会有这么大的嗓门,隔着老远就得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93.第93章 杀鸡儆猴 这批仅仅经过了短期集训的人员会被拉到码头上充当保安维持秩序,是因为执委会认为今天运抵的这些移民存在一定的不安定性,他们不了解这里的情况,也不明白这里的规矩,这种时候就需要有强力的束缚来保证他们能尽快接受这个新的环境。但由于目前条件所限,能给这些保安提供的武器装备也就只能维持在藤牌木棍的水平上,好在服装和武器都很统一,看起来还是挺能唬人的。 移民们提着大包小包,畏畏缩缩地走进了码头上的包围圈,然后按照高音喇叭里不断重复的提醒,就地坐下来等候下一步的指令。那些原本因为到了新环境还有些兴奋的小孩子,也被父母紧紧地拉在身边,不让他们靠近周围这些提着短棍的男子。在所有移民都到码头上集合完毕之后,高音喇叭终于停了下来。 “各位乡亲父老,欢迎来到胜利港。”宁崎拿着一个铁皮喇叭走到了人群面前,开始大声宣讲起来:“在未来的一段时间里,你们将在这里生活、劳作,你们将获得食物、住处和基本的生活保障,只要听从指挥,安心劳作的人,都能在这里过上安稳的日子。你们不用再担心沉重的税赋,不用害怕被人欺压,也不会再被人买卖,你们所需要做的,就是按照执委会的要求好好做事!有什么问题,现在可以向我提出来。” “给你们海汉人做工有工钱拿吗?”人群中有人发问道。 宁崎点点头道:“工钱是有的,不过并不是马上就有,你们需要先付出一段时间的劳动,用来抵押你们享受到的食物、住处和其他生活保障。我想你们在船上的时候都已经听过了有关劳工等级制的说明,你们现在都是初级劳工,等你们靠着劳动换得的积分升到二级劳工,就可以有工钱了。” 宁崎说这话其实还有一点不实之处,执委会的确已经决定对之前的劳工等级制进行修改,引入更人性化的薪酬结算,但目前对于薪酬的计算方式还没有最后拍板,因为这还涉及到执委会正在规划中的金融结算体系。只有等金融口的课题解决之后,劳工的薪酬问题才能真正提上议事日程。而目前的公社还是属于大锅饭性质,分属两个公社的内部劳工们,包括像于大山这样的工头,都是没有工钱可拿的。 宁崎的这个解答似乎并没能让所有人都满意,有人接着问道:“那若是不愿在此地做事了,可否能随时离开?” 宁崎摇头道:“就算有不得已的理由,也得先向上级管理人员报告。我们这地方一切行动听指挥,由不得随来随去的做法。” 那人索性从人群里站起身来:“那我要是现在就想走呢?” 宁崎笑了笑没有回答他,果然作死的人哪里都有,这明明都已经当了难民,有碗饭吃还在挑三拣四,真当是还在自己家里?看他说话时斜肩歪头,眼神游移不定,一副泼皮模样,想必以前也不是什么安分角色。 王汤姆此时走了出来,盯着这人狠狠地说道:“要走也行,把来时的船钱付了就能走,一人一两银子!” 那人叫道:“我这便走了,你能奈我何?”说罢走出人群,打算从保安队伍中挤出去。而这些保安显然不可能对他视而不见,当下便用藤牌将他推了回去。那人怪叫一声,便一脚踢向推他的人,不过仍是被藤牌挡了下来。 王汤姆点下头,便见离那人最近的四五个保安一拥而上,扬起手里的短棍便劈头盖脸打了下去。那人还没来得及护住头脸,便已经被打翻在地。王汤姆没出声,那几个保安也不停手,继续乱棍使劲敲,倒是旁边宁崎有点心软,赶紧叫停了这场单方面的殴打。 王汤姆看了一眼抱着头呻吟不已的作死先驱,冷笑一声道:“把他拉到劳改营去,交给那个小日本,让他好好操练这家伙!” “是!长官!”立刻有人上前拖着两只胳膊将这个已经被打得满头包的倒霉鬼弄走了,等待他的将是劳改营的苦役生活,那时候他大概才会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出这风头。 “不听命令,扰乱治安,你们知道他接下来会怎么样吗?”王汤姆环视这些已经被吓住的移民们,大声说道:“他会被送到深山里开矿,每天要工作八个时辰,没有工钱,只有皮鞭!如果有人想跟他作伴的,现在就可以站出来!” 自然不会有人主动申请成为那个倒霉鬼的同伙,而王汤姆对自己的恐吓效果也很满意,对宁崎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宁崎清清嗓子,举起铁皮喇叭继续说道:“在执委会的管理下,只要服从命令,听从指挥,你们都可以过上安定的生活。但要是谁想不安生,想按着自己的意愿乱来,刚才那个人就是前车之鉴!其他人还有问题吗?” 底下一片鸦雀无声,看来刚才这一幕真是起到了杀鸡儆猴的效果,不管心里是怎么想的,至少没有人敢再对宁崎的话提出任何质疑。 “接下来有人会给你们分发食物,安排住处,明天一早开始分配工作。我再强调一遍,所有的行动必须听从指挥!你们要在这里生活下去,就必须好好记住这句话!”宁崎说完之后,便示意保安将这些人带走。 早在工作组从大本营出发去崖州之前,执委会就已经安排了人手在一号基地外修建大片的临时住所,目的就是为了安顿未来将会大批引进的移民劳工。而且这种临时住所并非只在胜利港这边才有,在二号基地以及两处公社所在地,都在开始修建住所。当然鉴于目前的建材短缺状况,这些临时住所主要还是以竹木结构为主,基本只能起到挡风遮雨的作用,还谈不上居住的舒适性。 唯一修得好一点的住所大概还得数军警部下属的新兵营。这里虽然只是一个训练基地和枪炮靶场,但因为其地势险要,正好与榆林角一东一西扼守住进入胜利港的航道,于是新兵营的建设就被当作了未来港口防御工事的一部分来进行规划。军警部甚至再一次抛出了棱堡修建方案,希望能在那里修建一个真正的棱堡防御体系,将碉堡、炮台与驻军营地全部结合到一起,形成港湾南部的一个防御要塞。 当然这个耗费巨大的建设计划被执委会毫不犹豫地枪毙了,人力上先不说,光是物资清单所要求的上千吨水泥就无法满足。目前工业部产出的那点土水泥全部都被送去了二号基地——水电站旁边需要修建大量的厂房,一部分用以安置一直没能派上用场的机械加工设备,另一部分还得满足化工生产和冶金生产的需要。特别是高温高热的冶金车间,在这段时间内已经发生了两次火灾,伤了好几个土著工人,刘星礼也一直在向执委会强调必须建设专用厂房的重要性。在这个节骨眼上,执委会显然不可能把宝贵的建筑物资交给军警部去修建不是那么要紧的碉堡和炮台。 于是军警部退而求其次,建不了混凝土工事,那就先上木石结构。军警部的壮劳力又多,十多天下来居然真的在那片沙洲上建起了一排营房,而且外围还立了一圈寨墙,挖好了壕沟,进出通道还布置了足有一人高的拒马。军警部的说法是要做就做全套,这不但完善了新兵营的生活环境,让士兵们从帐篷搬进了营房,另外还可以顺便教会这些士兵应该如何安营扎寨,布置防御工事。 而新来移民所住的临时居所无疑是最为简陋的一种,就是当初穿越众登陆之初所住的帐篷。当然他们并不会在帐篷里居住很久,大多数人可能就只是在这里过度一夜而已,因为有大批劳工输入的消息已经传开,不少等着要人的单位大概明天一早就会来这里跟宁崎扯皮了。 来到这里的移民们所吃到的第一顿饭并不算丰盛,白米粥、空心菜加上一些咸鱼而已,好在饭不限量,所以每个人能吃个十足饱。当移民们听说这样的伙食每天可以吃到三顿,先前的低落情绪也一扫而光了,仅仅只是这伙食一项,便已经超出了他们原本的预计,而海汉人所承诺的其他待遇似乎也有了盼头。饭后他们便按照保安们的安排,分为男营和女营入住到相邻的两处营地中。有人向他们宣布了晚上的宵禁令,凡是熄灯后出帐篷到处乱串的一律会被视为违令,将受到严厉处罚,就算要解决生理问题也只能用帐篷里的马桶解决。 天色刚亮,移民们便被一阵气势恢宏的乐曲声所吵醒,正当他们不知自己是否应该出帐篷去看一看的时候,已经有穿着绿短衫的保安进到帐篷里,让所有人立刻出去整队集合。 94.第94章 人口输入 睡眼稀松的移民们很快就被保安们呼喝着赶出帐篷,慢慢聚集到了营地外的空地上。接着有人抬来了几个大桶和几大筐陶碗,开始给移民们分发早饭。移民们很自觉地在大桶前排成了几列长队——昨晚分发晚饭的时候有好些不懂规矩抢着上前的人都吃了棍子,全被保安打得哇哇乱叫,如此生动的事例显然帮助到他们迅速领会了在这里吃饭的规矩。 今天的早饭内容仍然是白粥、青菜和咸鱼,但没有任何人对此表示出不满。能一天吃上三顿饭,还顿顿有荤腥,即便他们过去没有失去家产的时候也很难享受到这样的待遇。那些曾经因为家庭的窘境而饿得头昏眼花的孩子们更是对此十分开心,他们不明白为什么来到这里之后就有白米粥可以吃,但高音喇叭里那个声音反复在提醒他们,能在这里有饭吃、有房住、有书读,都是执委会的赐予。孩子们不明白执委会是什么,实际上就连他们的父母也同样不明白,但有一件事是显而易见的——执委会有钱有势并且还愿意给他们这些穷苦人一口饭吃,只要服从执委会的命令,谁都可以在这地方继续生活下去。 早饭结束之后,人力部门便开始对这些移民进行分配。绝大部分人将会被分到农场、盐场两处公社中,通过一段时间的劳作之后,管理人员会在他们当中选出一些头脑比较灵活的人去工厂做事。少部分在应征时登记了技能的匠人,会被单独挑出来分给相关单位,木匠去木工房、铁匠去冶金车间、泥水匠去建设部,这些匠人虽然为数不多,但好歹可以算是熟练工,去了相关单位之后上手也会比较快。 十四岁以下的小孩子被单独挑出来,他们将会集中进行七到十天的基本课程学习,然后根据教师所观察到的情况,一部分比较聪明的孩子会留在学校中继续学习。而另一部分被认为素质稍差的孩子就会被军警部带走,进入新近成立的童军营,虽然童军营里同样也有读书识字的课程,但这些孩子所要走的路就会完全不同了。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将会在童军营待到十六岁,然后多数人会直接进入军营,成为一名光荣的海汉战士,少数表现比较突出的人会接受更高一级的军事培训,成为未来的储备军官。 移民们对于自己未来的安排并不清楚,所以也谈不上有什么抵触情绪。完成了分配之后,他们被带到了离临时营地不远的码头工地上。在进入到各自的工作岗位之前,他们还有一项必须要完成的培训项目,那就是参观劳改营。执委会认为看一看劳改营里的苦役生活,会让这些移民更加珍惜自己所得到的机会。 劳改营的日程一向是排得非常满,真正做到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天的劳作时间几乎是普通劳工的一倍。而长期这样高强度的劳作也就不可避免会出现人员的损耗,罗升东的手下在得到释放之前,已经有两人死在了劳改营里,剩下的幸运儿当中除了部分跟随罗升东返回崖州水寨之外,其他人都被分配进了公社,勉强算是摆脱了苦役生活。而第二批被送入劳改营的海盗俘虏,到目前为止已经死了七人,另有十多名幸运儿因为熟悉海情和驾船技巧,加之没有什么劣迹被查出来,于是就被海运部要了过去作为船员补充。 当然劳改营的服役人员并不止这两批俘虏,凡是在穿越众的辖区内闹事的人,只要被抓到就会被投入劳改营,视情节轻重处以不同期限的苦役。这个措施实施之后,对维持地方上的治安也起到了一定的作用,让劳改营里的苦役人数一直都保持在百人上下的编制。特别是汉黎苗三族混合编队的保安队伍投入使用之后,原本让执委会有些头疼的民族冲突也终于有了解决的方法。如今这劳改营里,同样也有黎苗两族的人被抓进来服役。 高桥南昨天就已经得到了任亮的通知,知道今早会有一批移民来工地上参观学习。今天出工前他特地换上了自己最干净的一套衣服,把发髻扎得整整齐齐,并且还穿上了任亮发给他的那双绿色解放鞋。一切准备停当之后,他才拿上自己用来“督促”苦役们的小皮鞭出发去了工地。 于是所有的移民都看到了一个凶神恶煞的小个子男人是如何用皮鞭和怒骂来维持工地上的秩序,特别是那个昨晚才被送来劳改营的倒霉蛋,短短片刻时间便因为手脚太慢吃了好几下鞭子,惨叫声甚至胜过了昨天被保安们围殴的时候。而这里可不会有宁崎这样的好好先生出来劝阻高桥南,就连他的顶头上司任亮也只是面带微笑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劳改营存在的意义不仅是为了惩罚犯人,更重要的是警示那些尚未犯错的人,让他们能提前意识到如果行差踏错,会有什么样可怕的后果。 衣衫褴褛的苦役,状若凶神的监工,没有尽头的劳作,在劳改营所见到的一切让移民们全都脸色煞白,心中暗暗提醒自己千万不要犯下错误,给了海汉人把自己投入劳改营的借口。 参观学习结束之后,各个单位派来的人便带领分配好的移民朝不同的地方进发。去盐场公社的人路途最远,需要在胜利港再次登船。但如果抛开劳动量先不提,去盐场的人反而比较幸运,那里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穿越众担任着公社管委会的领导任务,劳工们受到的监督相对比较少,比其他单位要自由一些。而少数一些有手艺的匠人被分配去的单位都有大量穿越众,可以说随时随地都处在监督之下,但因为是技术型工种,相应的劳动积分也会比其他单位更高。 当然最有前途的还是那些孩子,不管是留在学堂还是进入童军营,今后这些孩子都将是执委会非常重视的资源,数年之后,在他们中间就会逐渐涌现出一批土生土长的技术人员、民政干部和基层军官。 当天下午,胜利港又驶来了一支船队,这是罗升东应当初的约定,送来的第一批从大陆发配崖州的犯人苦役。这批人共两百七十余人,其中大约超过八成为男子,只有少量的妇女儿童。这些人当中的绝大多数都是因为一些大案判罚时受人牵连的无辜者。有一些人不过是跟主犯同住一村一街便也被稀里糊涂地判了流放,还有一些人是因为与犯官的亲属关系而受了连坐,基本都是罪名很轻的犯人。 被发配到崖州的犯人一般主要分为三类,一类便是罗升东送来的这些本身无犯罪行为,纯粹只是受人牵连的犯人。第二类是罪名较重,不得开释的犯人,这种人都常年关在崖州大牢中,罗升东就算想弄出来也没办法。第三类则是犯错被贬的官员,这类人当中有不少还尚存重新起复的可能,即便到了崖州也仍然享受着名人雅士的待遇,罗升东肯定是差遣不动的。 这三类人中第一类的人数最多,然而崖州地方政府处理起来也最为麻烦。这些犯人活着总得吃粮,但要想让这些犯人做工,却不是那么容易。崖州本地没有什么产出,更谈不上大规模的制造业,并没有什么短期内能出效益的劳动密集型产业,所以劳动人口几乎唯一的去处就是种地,但崖州附近土地兼并严重,已经开始出现大量佃农失业的状况,想要种地就只能去更远的地方开荒。可是派犯人开荒又得派出军队去看守,这同样是个不小的开支。如何养活本地这数以千计的犯人,就成了历届地方政府非常头疼的一件事情。 而崖州水寨把总罗升东的提案,则是让州衙这边的地方官们看到了解决这个问题的一条新思路。罗升东建议把这些犯人送到东边海汉人新建的村镇去,让急需大量劳动力的海汉人来负责养活这些犯人。这中间如果生出了什么岔子,那地方离崖州足有百里之遥,也不会殃及到崖州的安全。当然这些表面上的理由都是次要的,最为重要的一点是,海汉人愿意为此付出一些代价,比如大家都很喜欢的白银和黄金。 过去每年州衙这边都必须得对崖州大牢进行财政补贴,以养活这些无法创造出足够产值的犯人,而现在这种局面似乎能有所改观,把这个巨大的财政包袱扔出去不说,还能因此而有进账,那么这件事该怎么选择就显而易见了。经过知州、同知与通判们的讨论之后,州衙便发文授权给水寨把总罗升东,让他负责操作这件事情。当然,这其中如果出了什么岔子,比如犯人的大规模逃亡或者是该收的费用没能收回来,那么需要站出来顶雷的人同样也是罗升东。 95.第95章 货币(一) 对于这种可能出现的危险局面,罗升东根本连半点都没放在心上。海汉人那地方群山环抱,周围多是黎苗混居之地,这些犯人就算逃又能逃去哪里?至于说雇工费用,罗升东相信一向言出必行的海汉人不会因为这点小钱就坏了规矩,毕竟拿钱换劳力是双方早就已经秘密商议好的事情。 罗升东代表海汉人跟州衙那边商定的雇工价格不过一人一年一两银而已,就算把这些发配来崖州服苦役的犯人全都送去海汉人那边,一年也不过两三千两银子。这对于每年要对崖州大牢进行财政补贴的州衙来说或许已经是一个非常不错的报价了,但罗升东很清楚海汉人的心思有多大,仅仅只是食盐生意在未来就将有每年数万两白银的进账,相较之下这么点雇工费用对海汉人来说真的只是九牛一毛而已。 至于这批犯人苦役的去处,执委会已经有了大体的安排。两个基地之间的陆路交通目前虽然已经打通,但也仅仅只是停留在打通的水平上而已,这两百多号劳力的到来,正好可以用于进一步平整路面的工程,为下一步把那些重量较大的机床送往内陆地区做好准备。当然,这支筑路队伍中的小孩子也将会被直接纳入到执委会下属的教育体系中,他们将会摆脱犯人身份,作为归化民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下去。而其他犯人的命运,则要视今后穿越众的扩张程度而定——等到穿越众控制了崖州城的那一天,他们大概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洗脱犯人的身份了。 罗升东如此卖力地把人口送来胜利港,其实已经不再仅仅只是为了实现当初对执委会的承诺,更多的是要向海汉人证明自己的能力。现在的罗升东可不是当初向执委会卑躬屈膝乞求生路的那个俘虏军官了,抗击海盗有功,获得了本地驻军高层的认可和嘉奖,又帮助地方政府解决了无业人口的就业、失业人口的再就业两大难题,在本地的文官系统中也拥有了不错的口碑。罗升东现在虽然只是个把总,手头权力不算大,但发展的势头极好,而如何既能得势又能得财,便是罗升东想要借助海汉人去实现的个人目标。 罗升东前几天从胜利港运走的两千斤食盐,不过几天时间便已经发卖到了崖州治下各县,刨去其间的各种费用,罗升东自己最后揣进口袋的银子足足有一百五十多两。虽然事前就已经反复核算过收益的大概水平,但当真金白银到手,罗升东依然十分激动,第二天便去崖州大牢催促办理囚犯的转运事宜,急急忙忙地给海汉人送到胜利港来。罗升东补齐了上次交易时赊欠的货款之后,便向负责跟他交接的施耐德提出希望能继续从这边批发食盐,并且表示自己可以现金结算一部分,不用再像上次那样全额赊欠了。 施耐德却没有急着与他进行交易,而是递给他一张小小的纸片:“交易的事情我们稍后再说,你先看看这个。” 罗升东不明所以,接过手来一看,见这张纸片呈浅绿色,两寸来宽四寸来长,正中间用正楷体印着“流通券”三个字,左侧印着“壹元”,右边是港口那艘巨型铁船的模样,上方有“海汉银行”四个小字,下面则是标注了“当银壹两”的字样。纸面上有非常繁复的花纹,在罗升东看来这印刷可谓十分精美,只是印出这么小的画片就敢卖一两银子,这样会不会太心黑了一点? 腹诽归腹诽,罗升东知道海汉人做事一样目的性很强,绝不会搞一些没有实际意义的东西出来,当下恭恭敬敬地应道:“在下愚笨,不知此物有何用处?” 施耐德笑道:“这叫流通券,用来代替铜钱、白银和金子的东西。” 关于穿越政权的金融体系构建,早在穿越前就已经在筹委会经过了无数次的讨论研究。但不管采用怎样的财务管理制度和金融结算体系,有一个东西是绝对绕不过去的,那就是货币的发行。而直接沿用明朝的货币体系对于一心想要建立政权的筹委会来说,那肯定是行不通的,筹委会的所有人都认为只有发行穿越政权自己的货币,建立金融体系才具备实际意义。 最初绝大多数人都认为应该直接发行银、铜和硬质合金为材质的铸币,这样的流通货币更容易得到大众的认可,也更符合17世纪国际贸易的结算需求,另外铸币过程中本身也有极大的利润产生,这也每朝每代新掌权者上位之后都会推发新货币的一个重要原因。当时的筹委会为此还做了专题调研,准备了好几套铸币设计方案,甚至已经在白克思的金属加工厂里秘密做出了好几套冲压硬币用的原模。 但当金融专家施耐德加入之后,很快便否定了筹委会之前的计划。施耐德为此还专门开了一个说明会,向当时身在广州的穿越众上了一堂金融知识的科普课。 在施耐德看来,筹委会原本的货币发行计划存在几个很致命的问题。第一、穿越集团本身的贵金属储量太少,即便是勉强造出了铸币,其发行量也大不到哪里去,尽管有人认为可以通过贸易不断收进其他金属货币来对贵金属储量进行补充,但施耐德指出,根据格雷欣法则,当一个地区的市场上同时流通两种实际价值不同而法定比价不变的货币时,价值高的货币必然会因为溶化、输出或者收藏而退出流通流域,市场上到最后剩下的仍然是价值低的货币,这也就是金融领域很著名的劣币驱逐良币现象。穿越集团发行的贵金属货币再多,也挡不住他们将要面对的市场对良币的侵吞,这将是必然会发生而且穿越集团无法抵抗的状况。 第二个原因是穿越集团本身的经济总量太小,发行贵金属货币之后,应对市场的风险能力明显不足。而未来的贸易中大量的贵金属货币输入输出非常频繁,这样一来很容易就造成穿越集团控制地区的物价起伏不定,甚至会在一些特殊时期在部分地区造成金融危机。 第三,施耐德认为穿越集团如果要建立起近现代的金融体系,那么就必须要依靠发行债务性质的货币来实现。所谓的债务货币是跟贵金属类的非债务货币相对而言,像金银这样的贵金属货币不需要依赖任何人的许诺或者是政府力量的强制就可以跨越时代和国界进行流通,而债务性货币则可以通过跟贵金属、国债等挂钩的手段超量发行货币,人为地拉升经济总量,这对于穿越初期的金融体系来说非常有用。 但也有人立刻对施耐德的说法提出了质疑——说来说去你就是在建议发行纸币,在历史上臭名昭著的大明宝钞可是前车之鉴,虽然穿越众可以用现代金融管理知识来避免出现大明宝钞的滥发状况,并且用自己的良好信誉和辖区内的绝对权威来作为担保,但吃过苦头的明朝百姓未必会认可另一种新的纸质货币出现。 对于这种质疑声,施耐德拿出了自己的货币解决方案——纸币币值跟穿越集团的贵金属储备挂钩,同时只在内部结算体系中作为货币流通,而且这种货币必须要强制性取代贵金属货币。 看到很多人对于这个方案都表示不解,施耐德便作出了更为详细的解释。穿越集团可以在自己的辖区内发行一种代金券性质的货币,而这种货币的币值,或者说实际购买力,跟贵金属直接挂钩,比如一元货币就具备一两白银的同等购买力。到这里为止,看起来与大明宝钞似乎也没什么不同,但穿越集团所发行的纸质货币总量是经过严密而科学的计算,同时通过金融机构可以随时调整市面上流通的货币总量,以维持币值的稳定。 这种货币体系的强制性施行,将确保辖区内几乎所有的贵金属货币都集中到穿越集团手中,以应对早期可能会在大宗外贸时出现的货币不足或过盛而造成的市场动荡。 如果换在别的地方,强行推行这种缺乏信用的纸质货币大概只有一个下场——很短时间内这玩意儿就会在市场上沦为没人要的废纸。但穿越集团却有一个无法比拟的优势,那就是穿越初期的辖区内会有相当比例的雇工是根本没有货币收入的,这是筹委会经过反复推演得出的结论,而在这个近乎于零的金融市场上强制推行纸币,难度就相应小得多了——有总比没有好,这是每个人都会有的正常想法。 而穿越后的情况也证实了当初推演的正确性,来到穿越集团地盘上打工的人绝大多数都只是为了求一口饭吃,或者是用劳力换取穿越众提供的各种商品,只有极少的人会要求用货币来结算工钱。成立公社之后,入社的百姓只有劳工积分的积累,根本就没有货币酬劳可言。对这些人而言,如果能收到更为实际的货币酬劳,不管这种货币是纸币还是铜钱、银两,他们都是同样欢迎的。 97.第97章 自行车 罗升东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一百五十两银子统统被施耐德换成了名为“流通券”的小纸片,当下赶紧带着人心急火燎地去了港口的货仓。直到用流通券顺利兑换到三千斤盐之后,他才长出了一口气,心道海汉人还算有信用,倒是没打算用这花花绿绿的小纸片骗老子的银子。 罗升东准备把这一批盐直接贩到海南岛东岸的文昌去,那里的卫所千户跟他老爹是老相识,论辈分罗升东还得叫一声“三叔”。这三千斤盐只要按照一百二十文一斤批发给那位千户大人,罗升东自己就有超过两百两的毛利进账,而对方只要把这批盐售卖出去,也能落到百两银子的好处,这买卖不愁合作不成。如果可能的话,回程的时候再帮海汉人招揽一批移民过来,也可以补贴一下路途上的花费。 唯一不便的地方,就是文昌离胜利港远了一些,以罗升东这支船队的船速,起码要两三天才能到达目的地。罗升东很是羡慕海汉人的那种宽体帆船,在海上航速飞快,就算是去文昌,想必当天就能达到。只是不知为何这些海汉人却一直没有把这种帆船多造几艘出来,罗升东先前在港口上看到西边临海的造船作坊里,已经有一艘船铺下了龙骨,看样子应该是打算要造一艘福船。 “放着这么多大铁船不用,偏偏造这种小木船……”罗升东看着港口停泊的那艘钢铁巨舰,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罗把总,你要是不急着走,我带你去河上游看点好东西。”施耐德不知何时从他身边冒了出来。 罗升东其实很想拒绝施耐德的邀请,因为这地方实在是给他留下了太多不愉快的回忆。如果不是有银子可拿,罗升东觉得自己大概到死都不会再来这地方了。但最后罗升东还是鬼使神差地答应了下来,因为他实在很好奇海汉人又搞出了什么新玩意儿,上次来胜利港看到的火铳和火炮可是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于是罗升东把手下留在港口装货,他自己一个人跟着施耐德走了。施耐德原本是朝着河口的方向而去,走了几步停了下来:“要不我们坐车去吧,比坐船会快一些。” 罗升东不明所以,点点头道:“就按施先生的安排……不知是牛车还是马车?” “我们这种车叫做自行车。我想你以前也见过的。”施耐德笑眯眯地说道。 罗升东的确见过自行车,而且还不止一两次。他清楚地记得,任亮每次出现在水电站工地上的时候,就是骑着那种两个轮子的奇怪小车,比走路的确快快多了,不过罗升东不太明白那车两个轮子一前一后排成一列,看样子明明就立不稳,怎么就偏偏不会朝两边倒下。 “在下也可以试试?”罗升东愕然问道。在他看来那两轮小车就如同宽体帆船一样,是海汉人轻易不会让外人接触的宝贝。 “当然。”施耐德应道:“听说你是练过功夫的人,平衡感应该很不错,学起来一定很快。” 罗升东不太明白什么叫做“平衡感”,但施耐德对自己的夸赞之意是很明显的,当下傲然道:“在下五岁便随老父开始打熬身体,二十多年来从未停止,虽然没练过什么高深功夫,但身手在崖州水寨也算是数一数二的了。” 不过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自称具备好身手的罗把总很是摔了几次,才知道这个被海汉人称作“自行车”的玩意儿并不是看上去那么容易驯服。若只是直线骑行还好,罗升东掌握要领之后基本也能歪歪扭扭地骑走了,但若是要转弯的时候,他便觉得那直挺挺的把手实在有些不听使唤。 “此物驾驭甚难,但行进快速,倒是代步好工具。”停下来喝水的罗升东气喘吁吁地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也不算难吧,在我海汉国,上至七八十,下到七八岁,几乎人人都会骑车。”施耐德毫不留情地打击了一下罗升东。 罗升东愤然道:“施先生为何诓我?这自行车岂是孺子老人能驾驭……”说着说着罗升东的声音就低了下去,因为他看到两个少年正从远处骑着一模一样的自行车飞驰而来。而且更让他无语的是,这两个少年看样子就知道并非海汉人,一个头顶上扎着发髻,另一个却是长发披肩,额头上扎着一根红花头带,赫然就是本地明人和黎人。 这两个少年就是本地带路党于小宝和符力,他们天天跟穿越众混在一起,早就学会了骑车这项技能,并且很快便迷上了这项运动,现在一般都是骑车来往于两处基地之间。两人骑到近处便停了下来,朝施耐德招呼道:“施总好!” 施耐德笑嘻嘻地和他们打过招呼,然后朝罗升东耸了耸肩。罗升东虽然不明白施耐德这滑稽的耸肩动作是什么意思,但他脸上的嘲讽神情却是连傻子都看得出来。 罗升东未免觉得有些丢脸,赶紧岔开了话题:“为何我听其他人都称呼先生为‘施总’,先前似乎也有人称呼陶长官为‘陶总’,这是何意?” “这是一种对高级领导的尊称。”施耐德耐心地解释道 “原来如此。”罗升东点了点头,心里寻思着要不要叫自己的手下以后也改改称呼,“罗总”听起来似乎比“罗大人”有气势多了。 “我们也出发吧,再不走天就快黑了。”施耐德看看天色,现在也的确没时间让罗升东再继续慢慢练下去了,干脆就边走边练得了。 从胜利港到二号基地这十几里路,两人慢慢悠悠骑了足足一个小时才到。抵达二号基地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下来,正赶上晚饭时间,不少穿越众看到施耐德居然带着罗升东骑着自行车出现,均是停下来围观这一奇景,害得罗升东一时紧张忘记了刹车,差点直接冲进二号基地外的防御壕沟里去。 施耐德带着罗升东进到食堂里,准备先解决晚饭问题。罗升东发现这里并非全是海汉人,有不少明人也在排队等着打饭,他在这里的出现也并没有预想的那么突兀。 罗升东向施耐德低声问道:“在下记得以前明人都是在工地上吃饭,现在可以进到食堂了?” 施耐德点头道:“这些明人都是在我们开设的工厂里做工的人,也算是我们的一份子了,在一起吃饭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吃饭期间,罗升东也遇到了不少熟人,不过似乎并没有什么人对他的出现特别在意,就连陶东来和颜楚杰也只是打了个招呼便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是不是觉得很没有存在感?”施耐德似乎已经猜到了他的心事。 罗升东并没有否认施耐德的猜测:“以前在这里,随时随地都会被人盯着,一个不小心就是扣分。如今似乎没人把在下当成外人看待,这实在有些怪异。” “那是因为大家都把你当自己人了。”施耐德耐心地开导他:“首先,你在这里待过很长的时间,很清楚我们做事的风格是怎样的,也能够理解我们的做事方式。其次你现在跟我们有生意上的合作,是利益相关的伙伴关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在我们看来,没有必要再防备你什么。” 如果不是数次见识过施耐德的嘴炮功力,罗升东搞不好还真的会被这番话所打动,不过现在他的想法更实际一些——海汉人不会继续防着自己的唯一原因,其实应该是看穿了自己没有威胁到他们的能力罢了。 当然类似这样的腹诽,罗升东只会放在心里。随着跟海汉人打交道的次数越来越多,他也逐渐发现了海汉人的一些特点。比如海汉人个个都生了一张利嘴,恨不得能把活人说死,死人说活,而且他们跟自己打交道的时候,虽然言语之间并无欺瞒,但也并非所言尽实,所说的内容往往都带有极强的目的性。如果不注意分辨,很容易便会被这些海汉人所蛊惑。 吃过晚饭之后,罗升东便在施耐德的带领之下往东边的厂房区行去。此时天已经黑了,但隔着老远就能看到那一片厂房中仍是灯火通明,不时还有乒乒乓乓的声音传出来。 罗升东跟在施耐德身后进了厂房,所看到的第一件东西便是一个硕大的圆柱形铁罐,直径约莫三尺有余,一人多高。最为奇特的是,罗升东发现这大铁罐似乎两头都封了口,只在罐身中部接出来两根鸡蛋粗细的铁管,不知能派上什么用场。 罗升东看到这玩意儿其实就是驻崖办发电报回来要求打造的热水锅炉样品。驻崖办只是一句话,这边冶金车间却已经因此而忙成狗。张广说得并没有错,这个热水锅炉的工艺制造并不难,但那也是放在后世来讲,而目前要造锅炉,最大的问题就是焊接。 98.第98章 蒸汽机 执委会当初准备的物资里也有两个热水锅炉,不过现在都用来搭建公共浴室了,再说尺寸太大,也没办法送去驻崖办安装。不过即便驻崖办不主动提这个要求,相关的部门也已经在开始研制锅炉了——执委会指示要尽快造出蒸汽机,以便提高田独铁矿的生产效率。 世界上第一台投入实际应用的蒸汽机便是用在矿山的抽水作业上,之后随着蒸汽机技术的不断改良,才逐渐推广到了冶炼、纺织和机械制造等行业中。至于被作为推进动力使用,那已经是蒸汽机发明百年之后的事情。而目前田独铁矿开采中的抽水作业更多的是依靠水泵来完成,每次几个大水泵一开动,整个二号基地的民用电就得全停下来以保障生产用电,这样自然就造成了很多的不便。民间也早就有呼声要执委会尽快上马蒸汽机项目,以解放出目前还很有限的电力供民众使用。 掌握了超越时代黑科技的穿越众,自然不用再走历史上那些弯路,从穿越众来到这个时空的那一刻开始,蒸汽机的发明时间就比历史上提前了六十多年。而至于蒸汽机上那些诸如分离式冷凝器、行星式齿轮、平行运动连杆机构、离心式调速器等陆续发明出来的零部件,都将会比原本的时间提前一百多年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现在田独铁矿已经在开采之中,可以足额提供制造蒸汽机所需的生铁,机加部门也能完成一部分简单的金属加工任务,不想再继续等下去的执委会便下令展开了蒸汽机的研制工作。执委会所指望的当然不仅仅只是用来抽水的动力装置,更重要的是尽快造出能作为推进动力使用的蒸汽机。 穿越众当中可是有不少的多铆蒸刚党,甚至连执委会当中某些位高权重的人士在私下也明确表示过对多铆蒸刚的欣赏。而要想实现那种粗犷豪迈的机械之美,强劲有力的蒸汽机绝对是不可或缺的重要一环。只是要以现有的条件来生产蒸汽机,在一些关键性的工序上还是不可避免地遇到了技术障碍。 焊接问题只是其中之一,对于焊接的解决办法,有关部门早在穿越之前就已经有了详细的方案——多铆蒸刚这铆字,正是用来解决这一问题的最佳途径。罗杰和石迪文两个海归高级钳工再次派上了大用场,用铆接工艺解决了锅炉制造的难题。这种比较原始的工艺虽然密封性能没有焊接好,但对付眼下造的这种初级蒸汽机使用的非高压锅炉也已经足够了。 在目前大部分机械加工设备还没有安装到位的情况下,蒸汽机上的很多零件不得不靠技工们手工打造,特别是活塞、阀门、齿轮等零部件,更是耗费了大量的工时。第一台蒸汽机从出图纸到装配完成,足足花了二十多天的时间。而今晚便将进行这台蒸汽机的试运行,施耐德把罗升东带来这里,也是想让他亲眼见识一下蒸汽动力的巨大威力。 罗升东看着眼前的景象,脑子里已经有点糊涂了——在硕大的地台上安放着一部由生铁打造的复杂装置,右边是一个将近一人高的巨大铁轮,这个铁轮只有几根粗壮的辐条,而几根连接在辐条上的铁棍将它连接到了另一端的铁罐子上,而这个铁罐的旁边还卧着一个更大的铁桶,下面生着旺旺的炭火。 罗升东环顾周围,见自己认识的好些海汉人头领都已经到场,心知眼前这玩意儿必定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当下便压低了声音对施耐德问道:“施总,可否告知在下,此乃何物?” “这是蒸汽机,是前后几百年间世界上最伟大的发明。”施耐德死死地盯着逐渐从烟囱中冒出白烟的蒸汽机,缓缓地说道:“好好看着吧,这就是能够改变世界的力量!” 罗升东心道若是你们造出能够崩山裂城的巨炮,又或是有堆积成山的金银,我倒是相信你们拥有改变世界的力量,但就凭这么一个黑漆漆的铁疙瘩也能改变世界?真当老子是从小被人唬大的吗?争气鸡?听起来有点耳熟,不知道跟任亮说过的那种“发动鸡”有什么关联? 在场的穿越众也没人在乎罗升东的这点小心思,他们的注意力全都在这台蒸汽机身上。有了蒸汽动力之后,整个穿越集团的生产力就将得到大幅度的提升,由蒸汽机驱动的抽水机、起重设备、锻压机乃至蒸汽机车,将会大大地加速穿越众改变这个世界的步伐,而未来纵横七海的蒸汽动力舰队,似乎也已经不再遥不可及。 “启动吧!”陶东来下达了命令,同时说出了一句在后世广为流传的狗血台词:“让整个世界在我们的蒸汽机面前颤抖吧!” 负责操作蒸汽机的罗杰打开了蒸汽阀门,一股浓厚的蒸汽白烟从烟囱中猛烈地冲出。在蒸汽的推动之下,汽缸中的活塞缓慢而坚定地开始了移动,然后由连杆带动巨大铁轮的辐条,推动着铁轮由慢到快开始旋转起来。 “成功了!”为此苦战多日的技工们纷纷激动地击掌拥抱,庆祝这一胜利时刻,执委会的委员们也用热烈的鼓掌来表达心中的喜悦之情。 “这……”罗升东已经瞠目结舌,被吓得说不出话来。这铁轮只怕重逾千斤,左右又无人推动,怎么会自己就转动起来?海汉人的妖术竟然厉害如斯! “动了动了!你看了没?它动起来了!” 施耐德激动着抓住罗升东的肩头连连摇晃,倒是让罗升东恢复了几分神智,赶紧问道:“施总,此物为何能无风自动?莫非是什么高深法术?” 施耐德大笑道:“法术?不,这不是什么法术,这是科学!” “在下愚笨,只听说过儒学、道学,这科学又是何人所创?还有,这争气鸡又是一只什么样的鸡?”罗升东忍不住心中的好奇,连连向施耐德发问。 施耐德耐心地解释道:“蒸汽机可不是一只鸡,它是由蒸汽带动的一种机械装置,就如你眼前所看到的这台一样。至于科学嘛,这是一种追求知识,认识世界的方法,是我们每一个海汉人都会恪守的信仰!” 罗升东听得云里雾里,只有“信仰”两个字他是大概听明白了:“原来如此,这科学想必就是海汉国的国教了!只是为何各位都如此激动?” 施耐德指着转动中的大铁轮道:“不需人力畜力驱动的机械,这难道还不能让人激动吗?” 罗升东挠头道:“可是此物造出来又有何用?” 施耐德像看怪物一样看着罗升东:“罗把总,我以为你是一个想象力足够丰富,能很快接受新事物的人,才带你来看蒸汽机,想不到你头脑这么禁锢。这只要装上四个车轮,它就可以在陆地上自行走动,装上桨叶,它就能代替风力推动船只航行,套上索具,它就能拉动千斤重物……你居然还会问它有什么用?” 罗升东猛然想起了胜利港港湾里的那些大铁船,结结巴巴地说道:“那些铁船上就……就是用的这个?” “船上用的比我们现在造的这台更好。”施耐德并不打算隐瞒什么,这种跨越时代的黑科技就算罗升东亲眼看到也没法复制:“我们现在的制造水平还很有限,暂时还造不出那么好的东西。不过能造出现在这种已经够用了,罗把总,能亲眼看到这个世界上第一台蒸汽机的诞生,等你老了以后跟你的孙子们就有牛皮可吹了。” 直到现在,罗升东才明白自己看到的是什么东西。施耐德所说的这个“蒸汽机”,不就是一个傻大黑粗版的“发动机”吗?那些港口的大铁船,搬运石头的怪车,所用的都是这玩意儿的高级缩小版而已。 罗升东老早就觉得很奇怪,海汉人有“发动机”这样的技术,为何不大规模制造这些力大无比的机械装置,反而还需要在各种建设工程中大量使用人力来补充机械装置的不足。如今看到这台扑哧扑哧作响的铁疙瘩,罗升东算是明白了——海汉人不是不想大规模使用机械装置,而是因为他们之前一直造不出来! 如今海汉人总算造出了这种装置,罗升东悲哀地发现大明与这帮海汉人之间的差距似乎更大了。一想到以后会有无数被这种装置驱动的怪船纵横海上,罗升东越发觉得自己这个水师把总干着真没什么意思。一台这样的机器,就可以代替二三十人进行升降船帆的操作,而这些节省下来的船员,又可以用来操作海汉人那种宣称要搬上船的铁炮。虽然还没见到过实物,但罗升东觉得陶东来曾经提到过的那种布满火炮的强大战舰恐怕真的会在未来的胜利港中出现了。 “为何我大明的炭火就只能用来烧饭做菜,而海汉人却可以用来造这威力巨大的蒸汽机!”罗升东对此很是不平,在这一刻,他似乎感到了上天对于大明丝毫不加掩饰的深深恶意。 99.第99章 内乱 不管服还是不服,事实已经无可辩驳地摆在了眼前,罗升东除了哀叹上天不公之外,也没有其他的办法挽回两者间越来越大的差距。罗升东很清楚,海汉人根本就不顾忌让他看到这些东西,甚至是有意识地在向他进行展示,就像前一次向他展示那些犀利的枪炮一样,因为自己即便是知道了这些蒸汽机和先进武器的存在,也没有办法让大明的工匠将其复制出来。这种无力感大大地冲淡了先前大笔银子进账所带来的欣喜,让罗升东甚至有了连夜就离开胜利港的念头。 虽然蒸汽机的试制工作取得了圆满成功,但穿越众也并没有因此而忘乎所以。目前造出来的这台样机还存在诸多问题,粗重、热转化率低、密封性能差……很多项目都还需要在制造工艺上作改进。并且这么大块头的蒸汽机也只能安放在矿山或者工厂,想要作为推进动力使用,目前这样机还远远达不到要求。 目前造这种往复式的双动蒸汽机,作为固定的动力来源使用问题不大,但如果想要放到船上使用,那么就必须得造出结构上更为复杂的多胀式蒸汽机才行。由于在海上的淡水补充受到极大的限制,而普通的往复式蒸汽机在工作时需要消耗大量的淡水,顶多只能用在内河航道上的小船使用。而多胀式蒸汽机由于结构上的优点,蒸汽在做功过程中通过不断的减压过程,可以重新进入到锅炉加热,从而就大大节约了淡水的消耗,非常适合海船使用。 但多胀式蒸汽机的结构比往复式要复杂得多,光是汽缸就有三个以上,这在加工和准备的难度上也相应增加了不少。按照专家组所给出的意见,以现在这样近乎纯手工的加工方式,要打造多胀式蒸汽机不是不行,只是性价比实在太低,整个冶金车间加上一群技术水平高低不一的钳工,只怕一个月都未必能造得出一台合格的产品。最可行的办法是等到机械加工设备安装到位、水电站投入运行之后,再用带来的那些先进的设备来进行重要零部件的加工。 而且蒸汽机的上船也不是说造出多胀式蒸汽机就能完事,如何设置舱室、调整船的重心,如何计算实际运行状况下水与煤的用量,定出船只的续航里程,以及水下推进系统的制造等等,没有哪一项课题是轻松就能拿下的。 执委会也清楚这种爬科技树的过程急是急不来的,很多东西就算知道原理,就算图纸摆在面前,受限于目前的客观条件,造不出来的仍然还是造不出来。于是专家组的意见获得了执委会的首肯,大规模的蒸汽机制造稍稍延后一段时间,接下来还是以完善蒸汽机的设计方案和工艺流程为重点。 天明之后,揣着一肚子心思的罗升东离开二号基地返回胜利港,所有的贸易在昨天就已经完成,该装上船的货物也已经全部装载完毕,今天就可以出发去文昌,那里还有好几百两银子等着他去拿。但让罗升东略微有些失望的是,今天离港的时候并没有任何一名海汉人的头领来码头相送,码头上就只有几个明人水手在帮着解开缆绳,这与他前两次离开码头时的情景大相径庭。 “跟这些海汉人混得太熟,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罗升东带着一丝惆怅离开了胜利港。 其实罗升东是有一点误会了,并非没人愿意去码头上送行,只是今天一早接到消息,农场公社那边出了事,执委会的几个实权人物都赶过去处理紧急状况,顾不上去胜利港送罗升东一程了。 农场公社在天色蒙蒙亮的时候就给执委会发去求救信息,称公社内发生了“大规模流血冲突”,搞得军警部鸡飞狗跳,立刻拉警报集合了一批精锐,又带上了新成立的保安连,急急忙忙地赶去了农场公社。带队的颜楚杰走到半路才想起忘了通知医务组,赶紧又联系基地让老摩根带着医务组尽快出发赶上来。 等应急部队抵达农场公社村落的时候,发现这里的冲突已经结束了,村口外的空地上散落着不少乱七八糟的家什衣物、锄锹棍棒,而且能看到一滩滩尚未干涸的血迹。有几个伤者还躺在地上无力地呻吟着。而行凶者显然已经散去,这让原本有些紧张的救援队稍稍缓了一口气。 颜楚杰命令保安队先四下散开维持秩序,让懂得急救知识的人对伤员先进行基本处理,同时让人去找公社管委会的人。早上管委会发来求救信息的时候,颜楚杰便已经要求他们第一时间先确保自身安全,不要冒然行事,等救援部队到了之后再说。执委会可不希望有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不明的时候出面去当英雄,要是一个不小心被这些头脑简单的明朝农民给打死打伤,那就太不值得了。 管委会的几个人很快就被找到了,他们在公社的住所是单独建造的,独立于整个公社村落之外。事情发生后他们也按照执委会的要求,一直待在屋里没有出去,直到救援队伍到来。 担任主管的高欢到此时说话还有些哆哆嗦嗦,看来是被当时的情形吓得不轻:“我早上出门……就看到两拨人在村口打了起来,而且全是下狠手……我吼了几声没人听我招呼,于是我就回来打电话联系你们了……” 另一名管民政的穿越众从头到尾都没出门,根本就不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所以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 剩下就只有指望负责治安的军警部成员了,驻扎在农场公社的这名军警部成员是一个肤色黑黝的蒙古大汉,叫做哈鲁恭。他曾在内蒙古军区骑兵第一营服役,这也是后世国内唯一一支成建制的骑兵部队。有鉴于哈鲁恭的特殊经历,军警部已经内定未来归化民部队的骑兵教头非他莫属,而把他分配来农场公社驻扎,有一个原因也是因为他跟马打交道的时候比较多,对目前农场公社负责饲养的马匹也能进行照料和驯养。 对于参加穿越的原因,哈鲁恭可能算是穿越众当中比较特殊的一类。他的祖上据说是蒙古的斡罗纳氏,在元朝时出过好几个大官,后来到了明朝才改了汉姓为哈。而哈鲁恭选择参加穿越,就是因为他很想来这个时代寻访一下先人的痕迹。虽然现在离他家族最辉煌的时期已经过去了好几百年,但哈鲁恭认为说不定还能在这个时空中碰到自己的某个先祖之类的,上演一出跨越时空的寻根之旅。 当过兵的哈鲁恭显然比两个同事镇定多了,很平静地讲述了早上发生的事情:“……我听到高欢回来喊着外面打起来了,就背着枪出去看了看,有几个家伙我也认得,应该是新老移民之间的械斗……人数嘛,有大概二十四五个人参加。考虑到安全问题,我没有上前阻止他们,就拿着枪去了牲口棚守着,怕有人乘机捣乱搞破坏。直到那帮人打完散伙,我才从外面回来。” “这帮家伙……”颜楚杰听完之后反而是松了一口气,如果只是新老移民的内斗,那性质倒还算比较单纯,怕就怕有外敌入侵或者是有针对穿越众的袭击行为。至于这些移民,死伤几个倒也不算什么大事。 这倒不是颜楚杰太冷酷无情,视人命如草芥,而是这样的械斗在民间实在不是什么新鲜事,为了牛啃了几把青苗,为了溪水的流向,为了田坎应该算在哪家的地里,都有可能会引起一场村级规模的械斗。公社虽然设有管委会,但仅仅几个人的管理机构要掌管一大帮脑袋里没有任何法治概念的村民,显然缺乏足够的威慑力,甚至连打起来了都不敢随便出面去进行劝阻。这当然也有客观原因的存在,毕竟军警部的力量有限,新训练出来的保安连也基本都布置在胜利港和二号基地外面这种治安问题多发地段,而公社内因为有一系列的规章制度约束社员,反而还是社会秩序相对比较安稳的地方,所以军警部也一直没有在公社布置强力机构。 既然现在出了这种事,军警部也不可能视而不见,如果不做严肃处理,那么说不定军警部前脚走人,公社这边后脚又会开打。此时老摩根带领的医疗队也终于赶到农场公社,开始对伤员们进行救治。很快医疗队便统计出了这次大规模斗殴造成的伤情:两人不治身亡,五人重伤,其中有两人可能会落下残疾。现场没有找到轻伤者,是因为这些家伙大概都已经跑回家里躲起来了。不过现在想躲也躲不了,颜楚杰已经带了人马开始一家一家地进行调查,而身上带伤的家伙根本不用审问,直接就先抓起来再说。 100.第100章 庭审 抓捕参与斗殴人员的过程并没有起什么冲突,首批被揪出来的几个轻伤员很快就交代了同伙的名字,于是又很快进行了第二次抓捕,最后一共抓出了十七人。加上先前在打斗现场发现的七名死伤者,数目上与哈鲁恭所说的情况基本一致。 “看来我们的基层组织工作还需要改进,现行的公社管委会模式,出了事完全就没有抵抗能力。这还好是内部斗殴,如果是有敌人来袭,恐怕很难把人组织起来防御吧?这两天新进入公社的移民又多了不少,我看还是得多派点人到公社里坐镇才行。”刚刚赶到公社的顾凯忧心忡忡地说道。 “农场公社这边的工作人员可不算少,农业部的人都在这边工作。”一牵扯到人力相关的问题,宁崎就像被踩到尾巴一样:“只是军警部这边不派人驻守农场,出于安全上的考虑,绝大部分人每天还是会回到一号基地那边过夜。一般晚上就留下三个人在公社这边守夜值班。” “我们军警部也是没办法啊!”颜楚杰哪会背这黑锅,赶紧分辨道:“军警部的人手从来都不够用,这个情况我已经在执委会上反复强调过很多次了,我们现在只能做到对一些治安事件多发地段重点布控,不可能像撒胡椒面一样,把人手平均分配到每个地方。” “军警部不是新训练出了一个保安连吗?”顾凯不依不饶地追问道。 “说是一个连,其实也就只有两个排的编制啊!”颜楚杰叫苦道:“这两天都有移民到港,所以大部分人员都派到胜利港维持秩序去了。至于二号基地这边的情况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只要没人盯着,那些黎人和苗人三天两头就得打起来,斗殴规模可不比公社这边小!” “行了行了,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情不是忙着追究管理部门的责任,而是得先把眼前这一摊子事给处理好。”陶东来眼见这几个家伙又要开始打嘴仗,赶紧劝阻了他们:“都说说意见吧。” “公社的规章制度,在这些人进来的时候就已经反复宣传过了,我看就按制度来,凡是参与斗殴的,全部送劳改营!”颜楚杰恨恨地说道。 “送劳改营不是问题,不过我觉得有必要先审一下,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才行,这对我们今后开展群众工作也有好处。”宁崎也表达了自己看法。 “审问肯定是有必要的,不过我建议就在公社进行公开审判,一是展示我们从重从快处理事件的决心和能力,二来也可以借此对现在公社的社员做一次法治教育,让他们知道尊重规章制度的重要性。”陶东来综合了两人的意见并加以补充。 “那么还需要组织一个临时法庭?”赶来公社看热闹的施耐德饶有兴趣地插了一句。 “我看法庭就不必了,不过法官倒是得有一个。”陶东来说罢,众人的眼光都转向了顾凯。 顾凯愕然道:“都看我干嘛?我的专业是律师,是法官的对手……” “我们现在不需要律师,只需要法官。你看看,现在还有比你更熟悉法律的人吗?”陶东来拍拍顾凯肩膀道:“老弟,早点转行吧,法官可是一个很有前途的职业!” 在穿越众当中从事过司法体系工作的人并不止顾凯一个,比如劳改营的任亮在穿越前的工作就是狱警。但如果要说对法律法规的深入了解程度,却是很少有人能比得过顾凯。毕竟他在穿越前所从事的律师职业性质比较特殊,说得难听一点就是通过对法律的研究来寻找其中漏洞,并且对这些漏洞加以合理利用。虽然目前限于客观原因,仍由军警部将司法和执法的双重职能一肩挑,但执委会的长期规划当中,在制定出适合本时空现状的法律体系之后,司法体系从军警部独立出来是迟早的事情,而未来司法机关的领军人物,执委会一致认为整天跟法律条文打交道的顾凯是最为合适的人选。 实际上顾凯目前除了日常参与执委会的管理工作之外,更多的时间就是花在了制定法律体系上。当然说制定或许不太确切,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以后世的法律条文为基础,参考本时空的实际情况加以修订。这套法律体系涵盖了民商法、行政法、刑法、经济法等方面,工程量颇为浩大,虽然只是在现成的模本上进行修改,但仍是一件颇为耗费时日的工作。据顾凯自己的估计,等制定出一套完整的法律体系,自己和女友瑞莎的孩子大概都能打酱油了。 顾凯在穿越前也的确曾经设想过,自己作为海汉共和国首席大法官出现在公众面前的情景,法庭上庄严肃穆的气氛和至高无上的权威感简直就让人心醉,大声呼喊着“饶命”的死囚和跪地哭叫“青天大老爷”的百姓,似乎也不再是影视作品里的景象。 不过顾凯就算想破脑袋也不会料到,自己的首次法官体验居然是在农村的晒谷场上,根本谈不上什么庄严肃穆的气氛,面前这张案桌还是临时从公社管委会抬出来的饭桌充当的。好在维持现场秩序的法警力量还是很强大,几十个荷枪实弹的士兵在周围一站,让这些旁观庭审的百姓全都变得畏畏缩缩不敢出声。 这些百姓也并不都是自愿来旁观庭审的,绝大部分人是被强制性带来这里,不过大家其实都很想看看,海汉老爷们是如何升堂审案的,而那些因为参与斗殴被抓起来的人,又会被施以怎样的惩罚。 到场的另外几个执委会委员充当了陪审团的角色,这让初次坐上法官席的顾凯稍稍镇定了一些。以前在这个场合,他可都是站在对面跟法官打嘴皮子仗的人。 首先由一名军警部成员大声宣布了法庭纪律,主要是提醒旁听者不得大声喧哗,不得扰乱法庭秩序等等。当然其实这个程序走不走都无所谓,因为旁听席的百姓现在已经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就更不用说喧哗之类的了。 “带犯人上庭!”顾凯板着脸宣布了审判开始。至于什么“犯罪嫌疑人”之类的称呼直接就被他抛到了脑后——穿越众的法庭上可没什么嫌疑人一说,也不打算搞什么“无罪推定”,凡是被抓起来审判的人,一律当作犯人对待。 两个保安押着一个垂头丧气的青年上前,站到了标有“被告席”的地方。这青年头上还裹着布条,隐隐有血迹渗出,看样子是在早上的打斗中挂了彩。 问过姓名年龄等基本信息之后,顾凯迅速切入了正题:“今天早上你是否参与了村口的斗殴?” “我只是去帮我三叔……” “回答问题,你是否参与了斗殴?”顾凯可没兴趣跟他慢慢扯下去,今天这起斗殴案最重要的是定性和处理,至于起因反倒不是那么要紧。再说这二十多号犯人等着审理,一个个的细细盘问下去,只怕到天黑都审不完这起案子。 “……是。” “入社的时候,你是否学习过公社的规章制度?” “你是否知道在公社打架斗殴会被处以劳动改造?” “跟你一起动手的参与者还有哪些人?” 顾凯的审理速度很快,快到根本就不留给被审者思考的时间,而这个老实巴交的农民青年似乎也根本就没有什么狡辩的意识,一五一十地照实交代了问题。第一个犯人的审理只用了不到五分钟就结束了。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到中午的时候,犯人已经审理了一大半。看看差不多到了午饭时间,顾凯便宣布休庭一个小时。公社的伙食是由集体食堂负责,此时早已经做好了午饭送来了法庭现场,于是一时间出现了法官、陪审团、犯人、法警和旁听群众在一起吃饭的奇特场景。 执委会的几个头头围坐在一起,一边吃饭一边讨论上午的庭审过程,同时也要商量一下最后的判罚尺度问题。 “上午的庭审已经让案情很明显了,典型的新老移民之间的矛盾。”顾凯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本案的重点:“如果我们不及时调整相关的移民安置措施,这种事只靠事后处罚恐怕很难有效杜绝。” 事情的起因其实很简单,资格较老一批的公社社员认为新来者不懂规矩,在劳动的时候也不听从安排。而新移民认为老社员是纯属刁难,仗着有海汉人撑腰,故意对他们进行打压。这天一大早,两边又因为劳动任务的分配问题发生了争执,冲突很快就由口角升级到抓扯,然后就有血冲脑门的人操起了家伙,最后演变成一场出现了数人死伤的大乱斗。 “之前这些新移民到港的时候,也安排他们去劳改营看过,看样子震慑作用不够啊!”颜楚杰颇为遗憾地感叹道。当初让新移民参观劳改营的这个主意就是他提出来的,但现在看来效果并不好,这才过去多长时间,就有这么多人胆敢公开违禁寻衅滋事。 101.第101章 基层组织 “不够的方面就要进一步加强!”陶东来已经想到了某个办法:“我们俘虏的那批明军士兵,现在放出来不是已经分配到这两个公社里了吗?从他们中间找几个机灵点的出来,定期给新社员做做报告,忆苦思甜,才知道好日子得来不易嘛!” “这个可以有。”宁崎立刻对陶东来的主意表示了赞同:“有亲身经历者的现身说法,这肯定要比让他们走马观花地看看劳改营更有用一些。我看甚至可以直接从劳改营里挑改造得比较好的人来做报告,像那个整天跟在任亮屁股后面的小鬼子就不错。” “你说高桥南?那家伙的确是当监工的好手,任亮把他提拔起来之后,劳改营的劳动效率比以前提升不了。不过据说那家伙下手也挺狠的,明人和日本人还稍微好过一点,那些东南亚猴子可是被折腾得够呛。昨天吃饭的时候跟任亮闲聊了几句,上次俘虏的东南亚猴子差不多已经死了一半了,这里边估计有不少都是被小鬼子给弄死的。”颜楚杰言语之间毫不掩饰对那些个头瘦小皮肤黝黑的东南亚人深深的敌意。 “这小鬼子中文说得如何?要是社员们听不懂他说什么,拉来做报告也没用。”顾凯对宁崎的建议有些担忧。 宁崎笑道:“放心吧,这小鬼子自从进了劳改营就在模仿任亮的普通话,还会一点海南官话。现在他的口音比我教的识字班那些学生还标准点,做个报告什么的应该问题不大,不过就是大的方向得有人帮着把把脉,免得他胡说八道。” “话说回来,今天这案子的判罚轻重尺度到底该怎么掌握?”顾凯眼见话题越说越远,赶紧又提起了正事:“照我们之前定的规矩,在公社打架斗殴,依情节轻重判罚劳改一个月到半年,不过当时制定的这规矩的时候可没想到会出人命,现在该怎么办?是延长劳改期还是杀人偿命?” “我建议不要轻易判死刑,这搞不好会引起社员的不满情绪。”宁崎首先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我也觉得不判死刑比较好,但是如果不判死刑,这会不会引起民众对我们执法力度的怀疑?”颜楚杰提出了新的问题。 “关于判罚的尺度问题,我认为我们应该换一个角度去考虑。”陶东来缓缓地说出了自己的意见:“我们要考虑到社员对我们的认同度,如果他们认为我们跟大明官府一样有法律上的权威,那么不管是判死刑还是判劳改,那么都不会有太大的问题。而如果他们并不认同这一点,那么我们所作出的任何判罚都会受到质疑,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才需要考虑调整判罚尺度来取得民众的认同。而农场公社的这些社员显然是属于前者,我认为没有必要顾虑那么多,在案情已经很清楚的情况下,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老哥高见啊!”顾凯对于自家表哥的说法非常赞同:“那我就参照刑法草案来判?” “你是专业人士,就按你的专业意见来办。” 午饭时间之后,公审继续进行。最后剩下的几个人都是重伤员,只能躺着听审,其中一个甚至还因为失血过多处于休克之中,根本就无法审理。迅速地完成了所有犯人的审理工作之后,顾凯很快宣布了判罚决定。 五名带头滋事者全部判了终身劳改,不过其中一人在斗殴中已经死亡,另有三人重伤,只有一个轻伤的家伙很倒霉地要被立刻送进劳改营去。其他的犯人依照参与度的不同,判了最短一个月,最长半年的劳改期。宣判完毕,立刻执行,保安们上来押走了这些人,他们将会在劳改营里度过今晚。当然,至于他们之前所获得的劳动积分和劳工等级,按照公社管理规定,也全部被一撸到底直接归零了。 旁听审判的人员中倒是有这些人的亲属在低声哭泣,但并没有任何人站出来叫冤或是表示不服判罚,这与陶东来事前的判断相吻合。这些民众在心理上基本已经默认了穿越众在本地的权威性,并没有谁觉得穿越众替代大明朝廷的衙门断案有什么不妥。 事情并不是到此就算结束了,为了避免事后还留有隐患,参与斗殴的新移民家人也被全部从农场公社迁出,他们将被安置到盐场公社。而关于这边所发生的事情以及处理决定,执委会也得要及时告知盐场公社,避免那边再出现类似的冲突事件。 这起突发事件让执委会意识到了目前看似平静的局面下仍然蕴藏着种种矛盾,短时间内的大量人口输入所造成的管理危机正在一点一点地显现出来。大部分穿越众都被安排在技术岗位上工作,从事民政管理的人员相对较少,造成了底层的组织松散薄弱,才是目前出现这些不安定状况的根源所在。在当晚的执委会日常例会上,这个观点被陶东来明确地提了出来。 “三五个人要管理好数以百计的老百姓,我看我们之前把这事想得太过简单了。”陶东来环视在场的执委们,缓缓地道出自己的看法:“除了加大政策宣传力度和违规人员的惩戒程度,我认为公社的组织结构也有必要再进行调整。” “但人手上的缺口仍然是我们面临最大的问题,军警部能在一个月时间内训练出一批具备基本执法能力的保安,可我们却没法在同样时间内训练出一批合格的土著干部。”宁崎摇头道:“我们现在也没那么多管理人员可用,除非连我们这几号人都全部下到基层去。” 让现有的这些高级管理人员下到基层去显然不太现实,各个执委们除了要参与日常的执委会管理规划之外,也都有各自负责的专门领域,根本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公社扮演监工角色。 “不仅仅是干部的任用问题,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陶东来解释道:“老百姓当中的矛盾是解决不完的,就算不是新老移民之间的观念差异,也还会有其他的事情引发矛盾冲突,我们要做的是在公社中建立起有效的疏通和调解渠道,是一种解决矛盾的有效机制,而不是临时派几个高级干部下去坐镇一段时间。有了成熟可靠的管理机制,我们今后才能在更大的范围内进行推广,不然再过几年我们恐怕得为了今天这种事情而疲于奔命。” “老陶你意思是要搞社员自治?那不就是村委会了?”已经从陶东来话里琢磨出了几分味道的白克思问道:“但你想过没有,这有可能会跟我们的公社管委会之间造成权力重复。” “不是简单的复制我们所熟知的村委会,而是要把公社更全面地纳入到民政管理体系中来,把管委会的职能扩大化,不仅仅只是简单的行政管理、组织生产和维持治安的机构,更要深入老百姓生活的方方面面,形成更细化的组织机构。我这么说可能太抽象了一点,为了帮助大家理解,我还是画图吧。”陶东来说罢站起身来,走到会议室前方的白板前,拿起笔开始了自己的讲解。 “我们之前的公社管委会就如同浮在水面上的一滴油,无法渗透到老百姓这一碗水里去,所以管理的效果并不是很理想。这并不是管委会人员多少的问题,而是我们设计这个管委会的时候对职能上的考虑不够充分、细致,同时工作方法上也存在一些问题。”陶东来转过身,一边在白板上写字一边解说道:“我现在所设计的这种基层组织结构,我称之为‘根系式’管理。” “何为根系式管理?我有一个初步的设想请大家一起参考。”陶东来在根系式下面当真画出了一副类似植物根系的图谱,然后一一标准上名称。 农技会、农民教育、文体健康、红白理事、寺庙宗教、生产互助、农村金融、公共治安维护、民间纠纷协调……陶东来一口气写了十七八个名称上去,让这副根系图的内容立刻充实起来。而围观这副图的执委们,脸上也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这些组织机构可以在有关部门的指导和监管下成立,比如农技会、生产互助会可以由农业部来监管,而治安维护、纠纷协调可以由军警部监管,红白理事、宗教事务可以由民政部门监管,以此类推,管理人员还是这些人,但可以把这些细化的职能性机构权力下放给社员,而我们只履行指导和监管的责任。” “这些半独立的基层组织能够有效地协调社员之间的关系,同时给社员之间,社员与管委会之间建立起更多沟通对话的渠道。我们现在的问题就是指望管委会的几个人能眉毛胡子一把抓,把什么事情都管完,但就是没想过把一部分权力下放给老百姓,让他们组织起来进行自我管理。我知道大家都会担心旧时农村的宗族式管理体系,但我们采用这种新兴的管理结构,就可以在最大限度上避免宗族关系对我们推行农村政策的干扰!” 102.第102章 管理的学问 要认真说起来,陶东来所提出的这套所谓的“根系式”管理体系,其实也并没有完全脱离后世村委会的影子,不过他根据这个时代的具体情况,对原本的村委会组织结构做了不少本土化的修改。而这些职能性的设置,正是之前的公社管委会在细节上所欠缺的部分。 正如陶东来先前所说的那样,要解决老百姓之间的矛盾,最重要的是建立起一个完善有效的机制,让各种民情都能找到合适的沟通渠道。而“根系式”管理体系对于职能的细化和深入,正好就可以达成这个目的。这些深入到民众中间的“根系”涉及的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可以在最大限度上在矛盾初显的阶段就有针对性地进行化解。 当然,任何事物都有两面性,陶东来所提出的这套办法看起来对于解决目前的问题的确很有针对性,但同时也有其不可避免的弊端。宁崎对此就有担忧的问题:“这样的职能细化,哪怕是在公社这个层面可以靠社员成立半独立的组织来进行操作,但我们还是得设立更高一级的管理单位来对这些细化之后的基层组织进行管理。” 陶东来回应道:“这恐怕暂时只能由现在的各个主管部门把责任担起来,等我们几个大的基建项目完成之后,就可以把人手更多的投入到管理岗位上去。我希望大家记住一件事,在这里,在我们所控制的地区内,我们的角色是高级管理者,是制定游戏规则的人,而不是事必躬亲,什么都要亲自过问的保姆。” “在穿越之前,我们的政府一直在说简政放权,我想我们现在也可以借用一下这个概念,简化我们作为管理者的工作内容,把一些不那么重要的权力逐渐下放。我们只有四百多个同伴,在未来我们需要管理的地域可能会有上百万平方公里,数以百万乃至千万计的人口,权力下放只是时间问题。与其到力不从心的时候才开始改变做法,倒不如从现在开始建立起一套有效的管理机制,起码我们会有很充分的时间来慢慢找出漏洞,进行调整然后加以完善。” 陶东来说完这番话之后,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片沉静。大伙儿选择穿越虫洞来到这个世界,当然都想着要做高高在上的管理者,但如何能真正做好一个高级管理者,整个穿越集团中却没几个人明白其中的道理。绝大多数的穿越众都是专业性比较强的技术型人才,只有少数人在高级管理者或者是官僚系统中待过,就算在能力相对比较强一点的执委会里,宁崎、顾凯、蒙贺等人也是毫无行政管理经验的新手。 这么一帮人在踏上管理职位之后,更多的都是在考虑如何能将自己的工作做到尽善尽美、滴水不漏,但对于科学的管理制度却并没有太明确的认识和了解。直到陶东来此时说出了这番话,大家才似乎注意到了自己之前工作当中的误区。 要说管理经验,陶东来无疑算是穿越众当中的佼佼者,他在穿越前的公司有正式员工两百多人,这当然并不包括他公司名下开发的那些楼盘上的施工队。如果连直接或间接为他打工的人都算进去,那么至少也有三四千人左右。而现在的执委会,其实在某种角度上来说也算是一个高级董事会,只不过董事们的身份不是来自股份多少,而是小股东的推选罢了。而在这个团队中仍然在扮演领导者角色的陶东来,也很适时地给陷入迷途的同伴们指出了正确的道路。 “未来的土著干部不太可能全部通过教育系统培养出来,大部分人还得从基层做起,靠自己的能力一步一步往上走。而这套基层组织结构体系除了可以辅助我们的行政机关履行管理职能之外,同时也可以逐步选拔出一批土著干部的苗子。”陶东来沉默了片刻之后,继续阐述自己的观点:“不管是基层管理体系的建设,还是土著干部的培训选拔,我们现在应该做的是制定出规则,然后将其制度化,这样才能把我们的精力和时间节约出来用到其他更重要的地方。” “老陶,你今天这番话可真是振聋发聩啊!”颜楚杰听完之后赞叹道:“我之前一心想在控制区推行军事化管理,但今天听了你说的这些东西,感觉自己之前的想法还是有很多不切实际的地方。” “军事化管理本身并没有问题,在我们对控制区的统治还不够稳固的时候,一定程度的军事化管理还是有必要的。”陶东来首先肯定了颜楚杰的观点,但接下来话锋一转道:“不过我们也必须要考虑如何能让其和民政管理顺利衔接起来,我们可以有限度的训练民兵,但老百姓毕竟不是军人,不能以军人的要求一概论之。适度的军事化管理能加强内部凝聚力,但如果掌握不好尺度就容易让民众产生不满情绪。” “我看我们这里大多数都还需要好好补补课才行。”宁崎苦笑着说道。他之前对于陶东来提出的很多方案都持有保留意见,最大的顾虑便在于穿越众自身的人手有限,同时进行的项目过多就会面临人力资源匮乏的限制。但今天听了陶东来的一席话之后,宁崎也觉得自己的看法似乎要适时地进行转变了,毕竟现在已经开始成批地引进外来移民,劳力上的缺口不像以前那么大,随着穿越众从劳动力岗位上的逐步解放,如何对现有的人力资源作出调整安排也变成了摆在宁崎面前的一道新课题。 陶东来见众人都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便又提了一条建议:“如果大家有兴趣,可以在闲暇时调阅大资料库里的一些管理学方面的书籍。这个类目的资料是我写的书单,然后让蒙贺搜集的电子文档,都是一些实用性比较强的管理学概论和实例,相信应该能够帮助大家在实际工作中提升效率。” “关于公社基层组织细化的详细安排,各个部门下来再进行内部讨论吧,不过实施细则最好能快一点拿出来,时间不等人啊!”陶东来轻轻敲了敲桌面:“进行下一个议题吧。” “我代表工业部反映一个情况。”白克思抬起一只手示意自己有话要讲:“目前冶金车间这边的生产状况有点问题。” “哦?问题是出在哪个环节?原材料供应还是加工工艺?”陶东来顺口问道。 “原材料。现有的状况已经很难维持冶金车间的连续生产了。”白克思特别强调道:“实际上从昨天开始,我们就不得不对生产计划作出了调整,减少了15%的生铁产量。” 宁崎愕然道:“铁矿的开采不是挺顺利吗?昨晚吃饭的时候我还听说冶金车间准备造一台蒸汽气锤,用来打造铁轨,给矿上修一条简易轨道。” “造轨道的计划是有的,不过可能没有充足的铁来打造轨道,估计得先上马铁皮包木的轨道暂时顶着用。”白克思提高了声调:“我必须提醒各位,虽然田独铁矿已经投入了开采,但我们的生铁储量并没有各位想象的那么大。到目前为止,我们的库房里也只有十几吨生铁,并且都已经明确了用途。如果现在炊事班的樊大厨需要打造一把菜刀,他恐怕得等到两周以后才能拿到手里。” “难道是开矿的人力不够?如果有必要,可以把崖州送来那批人先抽调一半到矿上去做事。我们现在最需要保证的两个产业就是粮食和铁矿,不管怎样都不能让冶金车间停下来。”陶东来斩钉截铁地说道。 “不是人力的问题。”白克思摇摇头道:“是燃料问题。木炭的产量跟不上消耗,而煤炭和焦炭的进口量实在太少,远远不够用来进行大规模冶炼。” 白克思见在座的人有差不多一半仍然是一副不明所以的神情,只好先就目前的生铁生产状况做了一个简单的说明。 眼下冶金车间的铁矿冶炼还是依靠木炭作为主要燃料,木炭虽然取材容易,整个三亚地区满山遍野有砍不完的树木可用,但生产起来却是个费时费力的活。而冶金车间的炼铁作业对于木炭的消耗却是非常之大,每炼出一吨生铁,平均只需消耗两到三吨铁矿石,但需要消耗的木炭却达七吨以上。由于木炭的制造速度跟不上,冶金车间原本打算修建二号炼铁炉的计划也一直因此而延误。 虽然商务部门一直在努力从崖州搜刮煤炭和焦炭送来大本营,但崖州本身也不产煤,市面上能搜刮到的那点煤简直就是杯水车薪,用来确保生产是远远不够的。而执委会现在要造枪造炮造蒸汽机,对于生铁的需求量猛增,这就造成了眼下生铁产量供不应求的局面。 103.第103章 计划提前 以木炭为主要燃料来炼铁,这是执委会早就定下来的穿越前期金属冶炼方案,但目前看来在实际运用当中还是出现了不大不小的问题——保证一定规模的生铁产量问题不大,但如果要扩大生产规模,却并不太容易实现。 木炭最大的问题是生产时间太长,以穿越众现在所采用的炭窑,每一窑碳从进料到出碳,至少需要五天时间。而这耗费五天时间所烧制的木炭,仅仅只是勉强够冶金车间炼一炉生铁,这就使得木炭的消耗速度远远高于生产,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增大木炭的产能。 但这并不是靠着多修几个木炭窑就能解决的事情,每新建一个炭窑,那么相应的伐木队就至少得增加二十到三十人。因为燃料已经成为战略储备物资,目前伐木队基本停止了使用油锯,只能靠着斧头锯子硬上,劳动效率可想而知。而且产出的木炭不仅仅只是供应给冶金车间使用,目前穿越集团辖区内几乎所有要用到明火的地方都改用了木炭作为燃料。运行中的六个炭窑有一多半的产量供应冶金车间,剩下的则是被其他单位所瓜分。而依照现在的发展趋势,需要燃料的项目只会越来越多,比如说很快就要投入实际使用的蒸汽机,那也是一个消耗燃料的无底洞。 根据白克思和刘星礼的计算,如果冶金车间要再增加一个炼铁炉,那么至少还要新建四到五个木炭窑才能保证生产的顺利进行。考虑到未来一段时间内蒸汽机的投入,那么新建炭窑的数目可能得达到十个以上才行。这样的规模会让伐木队立刻变成执委会旗下人员编制最多的单位,甚至将会超过目前两个公社的人数之和,届时只怕还要专门成立一个伐木公社来对这个单位进行管理才行。但就算再增加一个炼铁炉,生铁的产量也还是不能满足执委会拟定的各项发展计划,燃料已经成为了扩大生铁产能最大瓶颈。 白克思的说明让执委们都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宁琦急忙问道:“生铁产量的停滞,对我们的发展计划会有多大的影响?” 白克思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道:“如果说生铁产量在年内没有明显的提高,那么我们之前制定的各种计划都会因此而滞后,比如说在工业生产中大规模使用蒸汽机,制造大口径岸防炮,铁器制品的输出等等,都会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 “就是说我们必须得尽快弄到充足的煤才行……”陶东来已经明白了白克思的意思,缓缓地点了点头。 “就算是为了炼钢,也得弄到煤!”白克思斩钉截铁地说道:“远的先不说了,我就只说一个最直接的影响,没有钢,我们造出来的蒸汽机上有很多零部件的强度都达不到要求,这会严重影响蒸汽机的使用效率和寿命。” “我记得以前看过一些资料,国内当年土法大炼钢铁的时候,民间建的土高炉好像也有用木炭当燃料的吧?”顾凯愣愣地问了一句。 “别说木炭,连直接用木材的都有。可那种土法炼钢根本就炼不出什么合格品,农民们把自家的铁锅菜刀都拿去熔了,最后只得到一堆废铁而已。58年的钢、铁产量都过了千万吨,但实际合格的也就只有国营钢铁厂的产品,民间炼出来的几百万吨土钢土铁几乎全都只是废品。我们现在要搞的是工业化生产,而不是社会运动。”白克思说完盯了顾凯一眼,顿时让这个文科生羞愧地闭上了嘴。 “海南南部是没有煤的,北边的儋州和琼州府倒是有煤矿,不过产的都是褐煤,并不是很适合用来当作冶炼钢铁的燃料。事实上我们之前从崖州买到的煤炭,大部分也就是从海南北部运过来的褐煤。”陶东来补充说明道:“如果我们要买更好的煤炭和焦炭,那大概只能从广州想办法了。” “从广州买,这一来一去的消耗,倒不如自己去开矿挖煤了。”颜楚杰缓缓地说道:“我看有必要把海外煤矿的开发计划提前。” 所谓的海外煤矿开发计划,是穿越前筹委会制定的对后世越南鸿基煤矿的开采计划,这个坐落在越南东北部下龙湾的煤田有超过二十亿吨的煤炭储量,是整个东南亚地区最大的煤田之一,也是距离海南最近的一处巨型煤矿,离海南岛西岸仅仅百余海里。这里的煤层厚,表土薄,利于露天开采,而且煤的质量极好,基本全是无烟煤和焦煤,并且拥有好几处天然良港,筹委会在制定穿越计划之初,便已经将这里当作了发展计划中的一颗重要旗子。 当初筹委会制定计划的时候,鸿基煤矿倒并不是急于开发的目标。筹委会是打算把海南岛的南部乃至西部沿海地区纳入治下之后,再将鸿基煤矿和石碌铁矿同时进行开发,并且在石碌建设整个东南亚地区最大的煤铁复合体。在筹委会的整体发展规划中,这一步其实是作为中长期的目标来制定的,但不曾想计划没有变化快,筹委会当初自以为能靠着自产木炭和进口煤焦炭来度过最初的发展阶段,却没料到穿越之后仅仅不到三个月的时间,燃料就已经成为了制约工业生产的最大瓶颈。 “要开发鸿基煤矿,我们需要解决两个问题才行。”宁琦扳着手指说道:“第一,人力。如果没有足够的人力,就算去了那里勉强进行开采,也不会有足够的产量来供应大本营。第二,运力。以我们目前的运力水平,恐怕也难以满足实际需要。” “我认为这不是什么不能解决的问题。”颜楚杰似乎对此已经有所考虑,立刻回应道:“在人力安排上我们没有必要从大本营运送太多的人手过去,只需要从现在的公社中选一些吃苦耐劳的人迁过去,绝大部分矿工我们可以直接在当地雇佣。开发鸿基煤矿,我们所需要的是在当地驻留一个管理团队和一支足以保证安全的武装力量。” “不过越南在这个时期是什么局面?那里的政权现在应该是叫安南吧?我们如果冒然在那边开矿,会不会引起敌对?”陶东来有些担忧地问道。虽然越南人的武力水平不会比明朝卫所军高到哪里去,但要远隔重洋在那里建设海外基地,并且开矿设埠,驻留人手,那就不得不先要考虑到安全上的问题。而越南此时的国内形势,绝对是一个重要的参考依据。 在场能回答这个问题的也只有宁琦这个历史爱好者了,他清了清嗓子,对陶东来所问的情况做了一个简单的说明。 在15世纪初越南曾经被明朝军队有过近二十年的占领期,当时的越南被称为“安南国”,后来明朝政府在当地设立了指挥使、布政使、按察使三司官署,就将越南改名为“交趾”。1427年越南重新独立,明朝政府册封了当时的傀儡君主为“安南国王”,在这之后安南便陷入了连绵两百年的内乱之中。 16世纪中叶,因为连年的战乱,安南甚至陷入了南北分裂割据的局面。直到16世纪末,后黎朝大将郑松才击败了盘踞北方的莫朝,让黎氏王朝统一了安南。但多灾多难的安南并未因此而迎来和平,很快黎氏王朝便沦为政治傀儡,而新的权臣郑氏和阮氏分别在北方和南方崛起,再次形成了南北对峙的局面。 “这就是说现在的越南……不对,应该是安南,正处在内战爆发的边缘?那敢情好,或许我们的第一笔军火交易可以着落在这帮猴子身上了!”颜楚杰听到这里立刻便兴奋起来。战乱的国家可怕吗?对当地的百姓来说或许是的,但对别有用心的人来说,一个战乱的国家却往往意味着巨大的利益。 “事实上就在1627年,也就是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时期,南北双方已经开战了。从今年开始,直到45年之后,对峙的两方一共进行了七次大规模战争,而且到最后的结果还是打和。”宁琦对颜楚杰的看法显然非常认同,继续说道:“如果我们能合理利用好安南目前的国内形势,那么能带给我们的利益不仅仅只是军火输出而已,还有大量逃离战区的难民,也是我们可以充分加以利用的人力资源。如果我们能收容到足够多的人力,那我们甚至可以直接在当地割据一方,像三亚一样形成一个独立于当地政权之外的地区。” 一想到可能会有数以万计的战争难民,在场的执委们立刻眼睛都红了,而且这场战争将会在安南国内持续数十年,那也就是说在此期间还会有海量的难民不断产生。这大量的人口别说开发鸿基煤矿了,只要利用得当,真的可以如宁琦所说的那样,在北部湾地区扶持起一个新兴的傀儡政权。 陶东来重重一掌拍在桌子上:“不管是人口还是煤炭,我们都要拿下!” 104.第104章 中西对比 如果只是靠嘴巴喊一喊口号就能实现目标的话,那拥有大量嘴炮资源的穿越集团恐怕早就该称霸全球了。不管是人力还是煤炭,都不是拍桌子摔板凳就能到手的东西,就算现在大家都知道安南的国内形势有可趁之机,也没办法立刻就能把手伸过去。 “船呢?我们能动的船就这么几艘,难道全派出去运煤?”宁崎给情绪激动的陶东来泼了一盆冷水:“从鸿基港到三亚,就算是海上的直线距离也有两百多海里,如果是我们缴获的福船广船,单面航程最快也得四到五天,算上两头装卸货物的时间,大概半个月能跑一个来回就已经是很顺畅了。那两艘船的排水量都不到百吨,就算全派出去又能装多少煤炭?如果半个月跑一趟才装几十吨煤,我们这么使劲折腾的代价会不会太大了?” “海运部的造船工程现在进展得怎么样了?”情绪重新平静下来的陶东来对颜楚杰问道。目前与海运部关系最为密切的就是军警部,事实上由海运部所培训的帆船水手,其中一多半都是隶属于军警部名下,而且海运部的职能本身也有战时划归军警部指挥这一条。这也就是说,在今后相当长一段时期内,海运部与海军之间的界限不会很清晰,平时作为货运或者巡逻任务的海运部帆船,在战时可能就会化身为运兵船甚至是炮舰。 “还算顺利。我前天去造船厂看过,现在造的这艘船基本上是按照缴获的那艘海沧船的放大版复制品,设计排水量是两百吨,目前龙骨已经铺装完毕,船料也已经备够了,越之云说如果人力资源能得到充分的保证,那么年底前这艘船肯定能下水。”颜楚杰见众人都没说话,只好继续道:“我知道你们都觉得这造船速度太慢,可问题是我们现在就只有十来个专业船匠,而且他们所造过的最大的船也就只有四百料,排水量两百多吨而已。我也想要几千吨的火炮战列舰,可现在的船厂规模根本没办法实现,甚至连同时开工造两艘船都还做不到。” “两百吨的船,那我们现在造出来的那几门炮可以上船了?”陶东来倒是很敏锐地抓住了颜楚杰话中的信息。 “上船是没什么问题了,炮架也已经做出来了。不过火炮只能布置在甲板上,数量也不能太多,否则会影响船帆的操作,而且会让船的稳定性变差。海运部的意见是四到六门,具体数目到时候要下水之后经过测试才能确定。如果是更大口径的火炮,这个数字还得再降低。”颜楚杰颇有些遗憾地说道。 拥有一支由炮舰组成的海军是军警部一直以来的期望,虽然经过几个月的努力之后,总算攻克了大炮上船这一课题,但仅仅几门小口径火炮的点缀显然没法让颜楚杰这个巨舰大炮主义者感到满意。就算这样,都还得等上几个月之后才能实现,也就难怪颜楚杰会感到遗憾了。 “就不能像西式帆船那样造几层甲板来布置火炮?”宁崎问完这话突然有些后悔,这样问法不是直接就表明了自己在这方面的小白? 果然颜楚杰立刻就投来了鄙视的目光:“宁崎啊,这你就有所不知了,中式帆船在结构上跟西式帆船有很大的不同,根本就没办法设置全通式炮甲板。” 中式帆船在船体形状上跟西式帆船有极大的差异,比如福船船型底尖上阔,船体截面跟现代舰船的v字船型很相似,越到顶部甲板越宽,所以火炮一般都是直接布置在顶甲板上。而船体下部因为设置了一间接一间的水密舱室,加之本来就面积狭小,就没法布置更多的火炮。郑成功收服台湾时的主力战船大青头长约十丈,宽两丈有余,吃水八尺,这样的大福船也就只在船头船尾配备了两门大口径火炮而已。而他所使用最大的三桅炮船,船长二十丈,装备的红夷大炮八门,千斤佛郎机四十门,这种火力仍然没办法跟西方的战船相提并论,只能从战船数量上去压制对手。 而西式帆船并没有水密舱室的设计,论抗沉性能远远比不了中式帆船,西方设计师的解决办法是用大量的肋材,并且加厚船体,由此来使得整个船身变得更为坚固。西式帆船的船体截面成u型,而且下大上小,底部宽敞的炮甲板用来布置炮身最重,口径最大的火炮,逐层往上依次减小火炮的重量和口径,这样船体的重心也能得到稳固,而且狭小的顶部甲板也能在两船靠拢发生肉搏战的时候减少接触面积。这样的船体结构也就决定了西式帆船所能装载的火炮重量和数量都大大超过中式帆船。 以这个时期的海上武装力量而言,西式帆船的战斗力的确超过了中式帆船不少。但如果单就设计理念来说,中式帆船却是大大领先了这个时代。几百年之后的近现代战舰,最终还是采用了中式帆船的船体设计,靠着水密舱技术来增加抗沉性,并且火炮的布置也类似于这个时代的中式帆船,只在甲板上布置少量大口径火炮作为主要火力。而西方的风帆战列舰从战舰进化史的角度来看,更像是一种走错路的滑稽设计。可惜的是中国人的聪明才智终归受限于当时的造船和造炮水平,否则东西方的海上力量对比未必会那么悬殊。 当然,带着天顶星科技来到这个时代的穿越众肯定将会改变历史的进程,先进的造船理念和武器制造技术必然能大大增强中式帆船的战斗力,不过这种改变还需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去慢慢实现,至少在目前而言,穿越众暂时还只能指望造船厂能早日造出自己的武装商船。至于建造战舰,那还不是现在所能实现的事情。 宁崎听完颜楚杰的介绍之后愤愤然道:“那这么说我们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内还是得在海上避着白皮的风帆战舰了?不造出蒸汽铁甲舰,难道就没办法在海上打败他们?” “那倒也不见得。”颜楚杰摇头道:“西式帆船在这个时代的确是有它设计上的天然优势,但劣势也同样明显……” 西式帆船需要大量地使用优质木材来作为肋材,而这就直接导致了同吨位的西式帆船造价要远远高于中式帆船。而西式帆船所采用的软式船帆需要更高的桅杆,更多的水手,这些都在无形之中增加了帆船的使用成本。最要命的是西方列强能在远东投入的力量非常有限,而西式帆船在火力上的优势还不足以弥补其数量上的劣势,特别是要面对善于水上跳帮作战的东亚对手,因为船只和水手数量上的差距所造成的劣势就将更加凸显出来。 “等等!”宁崎打断了颜楚杰的介绍道:“这个时代的舰载火炮好歹也能打个几百米了,怎么会面对跳帮束手无策?” “能打几百米是没错,但并不是说打到几百米之外还能有准头可言,这个时代的舰载火炮可没有什么观瞄和火控系统,全凭炮手的直觉和经验。”颜楚杰耐心地解释道:“再说双拳难敌四手,真被几百艘船给围住了,就算有炮又能打沉几艘?这可不是迈克尔贝的电影,打到什么玩意儿都直接炸,很多时候就算命中也只不过把船身砸个洞而已,要打沉一艘船并不是那么容易的,更多的还得凭运气。” 这个时代的海上交战的确是如颜楚杰所说的那样,火炮射出的实心弹威力很难彻底击沉一艘大型的战舰,多数的海上交战仍然如《加勒比海盗》当中的场景一样,双方船只贴近后用火炮对轰,打得船板与鲜血横飞,看起来热闹无比,但最后还是得靠跳帮作战来解决对手。 虽然在1588年的英西大海战中英国海军就靠着火炮作战打败了西班牙的无敌舰队,由此开始改变了海上霸权的归属,但跳帮作战这种效率低下的作战方式仍然在海上持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直到19世纪初特拉法尔加海战,纳尔逊海军上将率领的英国海军大胜拿破仑元帅麾下的法国海军,接舷战仍然在这场伟大的战斗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再厉害,也抵不过一个‘多’字。现在来到东亚的葡萄牙人、西班牙人、荷兰人和英国人,他们的舰队能有多大规模?还不是一样在大明的海岸吃了亏。而且我们手头上有那么多的先进科技,造出作战性能更加高效的战舰只是时间问题而已。”颜楚杰对己方的技术储备是信心满满,并没有太担心西方列强的舰队。当然,他能这么自信的原因还有一个,那就是三亚所处的位置并不在目前东南亚主要的贸易航线上,几乎就没有可能碰到来自西方的商船或是战舰,自然也谈不上发生什么海上冲突了。 105.第105章 买买买 “吹了半天牛,船的问题还是没解决啊。”顾凯敲了敲桌子提醒了一下说得唾沫横飞的颜楚杰:“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风帆战列舰,而是能装货、跑得快的商船。” 颜楚杰干咳了两声赶紧转移了话题:“那冶金车间这边有没有计算一下,需要多大的煤焦炭输入量才能保证生产?” 白克思应道:“考虑到要在维持现有生铁产量的基础上扩大生产规模,同时还要上马炼钢的平炉,以及之后会在生产中使用到的蒸汽机,我们认为每个月的煤炭输入量至少要保持在三百吨以上才行,而且我必须强调一点,这个底线数字将会随着产能的扩大持续上升。” “三百吨……那么运煤船的总吨位至少要保持在五百吨以上,考虑到路途上的补给消耗和船只的轮休维护时间,船只总吨位可能在七八百吨才够用。”颜楚杰迅速在心中估算了一下,然后得出了一个答案。 “等等,刚才不是说了按照现有帆船的航速,在三亚和鸿基港之间可以每个月跑两趟吗?那我们需要的总吨位应该减半才对。”顾凯发现了颜楚杰的话中似乎有漏洞。 “那只是字面数据而已,实际上很难达到。”颜楚杰摇摇头道:“首先帆船在海上航行的时候就不太可能走长距离的直线,根据风向、洋流的变化往往会偏离事前预订的航线,有时候甚至不得不采用之字形前进,这样在海上航行的实际时间就会大大超出纸面上的计算。鸿基港到胜利港虽然从地图上看只有两百多海里,但真正走一趟,你就会发现航程肯定会大大超过这个数字。我们之前预估的一个月两趟,是假设全程顺风顺水,毫无耽搁的理想情况之下,才能完成这样的航行。” “其次,海上的天气千变万化,在台风季来临的时候,这种排水量一两百吨的帆船根本就没办法出海,而且可能一耽搁就是好多天,所以我们必须要准备超额的运力,这样可以在大本营保有一定量的煤炭储备。在这条运输线因为天气或者其他客观原因而不得不停航的时候,我们才不会因为无煤可用而停下生产。” “那么我们现有可用的帆船只有不到两百吨的吨位,照这样计算至少还有五六百吨的差额。”宁崎很是遗憾地摇了摇头:“造船厂的速度终究有限,我们的船队要凑齐这个吨位,估计得到明年第二季度了吧?” “造肯定是赶不上了,我看还是买吧!”陶东来咬着牙道:“驻崖办前些天才做了近万两银子的买卖,扣掉这段时间的费用和支出,加上我们本来的白银储备,还有三万多两银子可用。我建议从中抽取一部分作为紧急项目支出,先买一批船来作为货船使用。” “我前几天跟船厂的几个本地船匠聊过,他们打造过四百料的船,售价约在千两银子左右,具体要看造船使用的木材材质如何。二手旧船肯定比这个价格要便宜一些,买个几艘对我们来说还不至于伤筋动骨。”颜楚杰补充道。 “光有船还是不行,我们现在有这么多水手可用吗?”宁崎继续追问道。 “我们穿越过来之后,自己培训了三十多个水手。前两次打仗,俘虏的水手船工一共有三十多人,加在一起差不多够配置四五艘船使用,不够的数目就只能再想法雇佣了。”关于人力上的缺口,颜楚杰也显得很是无奈。毕竟穿越过来时日尚短,根基还不够扎实,就算是想凑一支货船船队的水手都还有困难,至于什么战舰、海军,还是暂时不要做梦比较好。 “拿银子砸,给安家费,不信招不到水手!要不就买船的时候连着水手船工一起买下,我们现在也不差那点钱!”陶东来忿忿地说道,土豪作风显露无遗。 一直没说话的施耐德这时候也开了口:“我觉得陶总说得对,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不是什么大问题,只要我们出得起价,船和人应该都能弄到。虽然开发鸿基港的花销肯定会很大,但从长远来看,我们迟早都要在那地方投资,那么就干脆早点开始,这样我们的收益时间还能更长一点。” “如果我们在海南岛大肆买船,会不会引起地方官府的注意?”谨小慎微的宁崎不放过任何一点可能产生威胁的地方。 “这的确是你多虑了。”陶东来摇头道:“我们现在在地方官府心目中是什么形象?是海外来的一群客商,一向遵纪守法,不但帮助官军抗击海盗,而且还很踊跃地替地方政府排忧解难,有效解决了本地民众的吃饭就业问题。我们本来就是以海商的角色出现,买几条船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再说我们也可以托请别人出面去买船雇人,比如罗升东,或者跟我们做买卖那两家商行,我们想他们都会很乐意帮我们这个忙。”施耐德笑着补充道。 “看样子已经没什么能够阻止你们了。”宁崎终于放弃了追问:“那好吧,让我们来想想该怎么实现这个开发计划。” 就算解决了运力问题,也不过是打开了整个开发计划链条中的第一环,后续仍然还有相当多的麻烦需要一一处理。比如说下一步的航线制定,就难住了在场的所有人——没有任何人跑过三亚到鸿基港这条海上航线,之前的航程计算也只不过是看着地图划出直线距离而已,真到了需要制定航线的时候,这群纸上谈兵的门外汉就全部被难住了。 “看来得找专家来才行。”陶东来盯着地图发了一阵呆之后才无奈地说道:“海运部有谁现在能马上来的?” “海运部的人恐怕都来不了,这段时间他们的人全在胜利港那边,据说是每天晚上都在开会讨论船只的设计方案,那帮子年轻人积极性可高得很。”颜楚杰说起这事也很是觉得欣慰。经过两个多月的艰苦劳动之后,很多成员最初的雄心壮志和满满的干劲已经开始慢慢褪去,而海运部这些人却一直保持着高昂的斗志和工作热情,这的确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北美帮的人呢?”陶东来转念又想到了候补人选。北美帮的几个人都是航海经验丰富的专家,或许从他们那里可以获得一些比较有价值的建议和意见。 “对啊,倒是忘了他们几个,我这就去叫人。”颜楚杰说干就干,立刻起身出了会议室。不过几分钟工夫,摩根、罗杰、石迪文和乔志亚四个人便跟在他身后鱼贯走进了会议室。除了常驻在胜利港的王汤姆和约翰逊之外,其他几人正好都在二号基地这边,颜楚杰便干脆一股脑全都叫了过来。 颜楚杰叫人的时候就已经说明了情况,所以四人坐下之后便立刻进入到正题。 乔志亚在地图上指点道:“我们来参加穿越的时候,在越南的岘港停靠休整后直接到的三亚,至于更靠北边的地方也没有去过。不过我们现在有比较细致的卫星地图,所以制定大概的航线并不难,我们甚至可以现在就把未来的鸿基港规划出来。不过出于慎重考虑,在建立起这条长期的货运航线之前,我们恐怕得先跑上一趟,熟悉一下这条航线上的海况。” 摩根补充道:“这条航线至少超过两百海里,我们现有的中式帆船航速比较慢,所以一定要考虑好沿途的停靠补给点。特别是鸿基港到海南岛西岸之间的直线距离有一百三十多海里,超过中式帆船一天的航程,这个补给点的位置一定得考虑好。” “补给点是现成的不用再找了。”颜楚杰示意摩根放大笔记本电脑上的卫星地图,然后指着越南东岸与海南岛西岸之间的一个点道:“看到了吗?这个岛距离鸿基港大约六十多海里,离海南岛东岸大概七十海里,正好处在中间位置,作为补给停靠点再合适不过!” 颜楚杰所指出的这个岛屿,便是后世的浮水洲岛。这个三角形的岛屿面积约莫两平方公里多一点,岛屿南部地势较为平缓,可以设置小型的港口码头。最为重要的是,这个岛上有淡水资源,而且位置如此合适,不把它利用起来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在这个小岛上设置一个中转码头?”陶东来看着卫星图若有所思地问道。 “这样的补给点不需要太多的人手和设施,只要一个小型的港口可以让来往的船只停靠过夜就足够了。两岸的船只抵达海岛都只需一天,对岛上食物和日用品的补给也比较方便。如果条件允许的话,我们能在岛上修建一个灯塔就更好了。”摩根看了这个岛屿的位置之后也同意了颜楚杰的建议,同时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如果我们以后需要从越南那边引进人口,那么这个这小岛倒是真的可以作为中转站来使用。看它的面积,安置一到两千人应该问题不大。” 106.第106章 实力展示 关于航线的制定工作,北美帮的几个人表示可以揽下来,不过一趟实地考察仍然是必不可少的步骤。两艘双体帆船都能保持十五节以上的平均航速,跑一趟鸿基港倒也花不了几天时间。能够在憋了几个月之后出海跑一趟长途,想必在胜利港的王汤姆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一定会非常高兴。 当然,尚在众人口头计划之中的这趟航线考察的内容可不仅仅真的只是考察航线而已,船员们还得记录沿途的水文海情,并且根据航程寻找安全可靠的沿岸停靠点。最重要的是考察浮水洲岛与鸿基港两处固定停靠点,计算建设所需的物资、人手,然后才能以此来制定详细的开发计划。 但北美帮这几个人的临时抽调,势必会影响到他们手头上的相关项目进展。比如已经在进行三酸二碱试制的化工部门虽然还有好几个学化工出身的穿越众,但调走乔志亚仍然会有比较大的影响。而罗杰和石迪文现在是机械加工方面的专家级人物,在机床还没有安装到位的情况的下,很多精度要求较高的金属零部件就必须由他们这样的熟练工用纯手工的方式打造出来,这一趟公派出差很有可能让执委会不得不下令机加工序暂时停工几天。 而另一项比较耗时的准备工作当然就是买船和招募水手。第二天执委会便与驻崖办取得联系,要求他们在崖州发动关系,想法完成这两项工作。要说起来,驻崖办现在算是穿越集团唯一的对外窗口,执委会试图要在短时间内弄到足够的船和人,那就必须得看驻崖办的本事了。 驻崖办这边倒是有一个好消息立刻反馈给了执委会——前一次与两家商行交易之后,有一批货物和现银会在今天发运送到胜利港,而两家商行的掌柜都会亲自押货走这一趟,届时执委会可以直接与他们进行接触,商谈买船的事宜。这两家商行的根子一个在琼州府城,一个在广州,都是比崖州繁华得多的地方,不管是想要买船还是雇佣水手,相较于崖州要容易许多。 这个消息让执委会颇为重视,陶东来和施耐德立刻放下手上的事情赶去胜利港,为这次会见做一些事前准备工作。而保安连和驻扎在胜利港东岸的新兵营也全体动员起来,他们将在这两天负责维持好胜利港的治安秩序。原本在港口修建码头的劳改营苦役也被暂时调离,全部送去了新兵营所在的东岸沙洲上,为扼守港湾的防御工事加筑石墙。炊事班的樊大厨也被临时调回了胜利港,执委会指名由他来负责操办今天为客人准备的接风宴。 下午三点,在榆林角外巡弋的“飞速号”联系胜利港,称发现从西南海面上驶来了两艘中式福船。十多分钟之后,“飞速号”发来确认消息,看到驻崖办的何夕便在其中一条船的甲板上,这应该便是从崖州送货过来的船队。 在“飞速号”的引领之下,两艘福船顺利地驶入了港湾,停靠在已经完工了三分之一的码头上。而这两艘船上的几乎所有人都是第一次来此作客,他们也毫不例外地被岸边那一排巨型铁船震了个目瞪口呆。他们出发之前倒也多少听说过那么一点风声,据称海汉人是乘坐一些巨大的铁船跨海而来,大部分人原本都认为这只不过是荒谬的传闻,但当他们看到实物的时候才真正感受到了这种巨大的震撼。两位自认为见多识广的掌柜瞬间就觉得自己过去的人生简直就是坐井观天,人世间竟然有人能造出如此巨大,可以漂浮在海面上的铁船!由此看来,海汉人当中果然是有不少能工巧匠,也就难怪他们能制作出那些精巧的玻璃制品和清晰照人的银镜了。 两名商行掌柜在何夕的带领下离船上岸,陶东来和施耐德已经在码头上等候他们的到来。这做生意的人都是极有眼色,见上次来崖州谈生意的那位施先生还站在这位陶先生身后半步,便明白这位陶先生在海汉人当中的身份应该极高,当下便深深作揖见礼。 张掌柜见码头上整整齐齐地站着成排身着花绿对襟短衣的男子,便向陶东来询问这是何意。陶东来笑道:“这些都是我们在本地训练的民团,平时负责维持本地治安,缉捕盗贼。今天有贵客来访,就让他们来维持一下码头秩序,免得有不懂事的人惊扰了客人。” 张掌柜见这些人的确都是本地的明人百姓,其中还间杂了不少黎苗青年,个个昂首挺胸,目不斜视,队列也如刀切一般整齐,不由得赞道:“在下先前只道海汉巧匠辈出,善于经商,不曾想这练兵也是行家,就这民团的风貌而言,犹在崖州驻军之上。” 李掌柜对问题的看法则更为深入一些:“嘉靖、万历年间朝廷征调广西苗人入琼戍守,便是为平黎峒叛乱而来,两族互相视若仇寇数十年,即便是官府征发兵役,这两族的士兵也绝无混编可能。如今贵方的民团竟能同时收容两族青年,殊为不易也。” 陶东来道:“黎苗两族以前打来打去,最终的目的其实不过是求口饭吃,是为了自己的生存而战。现在我们海汉人来了,只要替我们做事,就能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有饷拿,病了管医死了管埋,有孩子的还能送进我们的学堂免费读书识字,你说他们还有什么理由再继续打下去?只要能有安稳的好日子过,谁会愿意没事就打来打去?” 李掌柜愕然道:“民团竟有如此待遇?这养一支民团的费用只怕要胜过崖州驻军不少!” 陶东来只是笑了一下,并没有回应李掌柜的这个问题。养一支职业军队的费用的确很高,因为这一百来号人几乎不能创造出任何价值,反倒是每天都要在他们身上花费不少。如果跟崖州那些卫所兵相比,那么这支海汉民团的待遇简直就是天堂。但关于这支队伍的具体信息,陶东来并不打算向外来者透露太多,在任何国家的任何时期,一支军队的维持费用肯定都是军事机密,执委会组建的这支民团自然也不会例外。 船上的货物和现银,自有两边的相关人员负责清点卸货,而几位头面人物则是在陶东来的带领下来到了一号基地。这里不仅是穿越众在胜利港的陆上大本营,同时也是执委会有意修建用来向外界展示实力的“形象工程”,初次来到胜利港的客人肯定是要被带到这里游历一番的。 一号基地现在占地面积约为四十余亩,整个基地的形状呈五角形,每个角上都各有一处突出的菱形工事,建有结构坚固的石制碉堡。这五个碉堡高达两丈有余,朝外的墙面上建有数个用于瞭望和射击的枪眼,在各个防御面上都能做到无死角射击。 基地的寨墙高约一丈,厚约七尺,周长超过一里。能在短短两个多月中建成这么大的工程,这道寨墙自然不可能全都是用石头砌成的,除了五个角上突出的棱形碉堡之外,其他地段的寨墙都是用木头打桩排墙,中间夹土夯实。最近几周,腾出手来的穿越众又在现有的寨墙上加筑了两段更高的工事,让一道寨墙上形成高中低三段防御位置,让使用火器的守军能够构成简单的立体火力网。军警部打算等以后水泥的产量上去之后,再想办法重新修筑更为坚固的混凝土寨墙。 在寨墙之下,还有一道围绕整个一号基地的壕沟。这道微型护城河宽约六尺,深只有五尺,从上游引入田独河河水灌满壕沟。壕沟中还设置了一上一下两处通水阀门,可以用木制水闸来调整壕沟中的水位高低,主要是用来应对雨季时可能会出现的田独河水位暴涨。虽然这道壕沟的尺寸不大,实际防护作用有限,但军警部认为目前的南海军事力量中应该还没有谁有这个能力可以突破火力封锁,攻到壕沟的位置来填河。 在一号基地的南北两面各设有一个出入通道,战时可以将厚达一尺的木制吊桥收起以加强防御。整个一号基地从外面看起来完全就是一座拥有完备防御工事的小型城堡,军警部下一步甚至还计划铸几门小炮放到寨墙上的碉堡中,把这几个碉堡直接变身为杀伤力更大的鬼子炮楼。 两名商行掌柜看到这外形怪异,似驴非马的寨堡自然又是大吃了一惊。他们虽然丝毫不懂军事,也看不出这怪模怪样的寨墙和石堡究竟有何种威力,但修筑这样一个寨堡需要耗费多大的人力物力,却是不难估计出来的。单单只是寨墙下这道六尺宽的蓄水壕沟,起码就得数百人劳作数月才能完工。当然,他们并不知道海汉人自有投机取巧的手段,是采用了超过人工效率数十倍的挖掘机修建了这道壕沟。 107.第107章 市场变化 走过吊桥踏入基地中,两位掌柜赫然发现寨墙里面所修建的房屋全都是整齐划一,就连屋檐下的排水沟也横平竖直如同刀切一般。路面上干净整洁,绝无崖州城里那种乱哄哄的景象,就更不要说随处可能出现的牲畜粪便了。虽然地方不算大,却是显得十分的井然有序。房屋之间的空隙保留了一些椰子树,让基地里的空间并不缺乏绿色的点缀。空气中除了草木的自然清香之外,并没有崖州城里那种由生活垃圾所发出的臭烘烘的气味。 两位掌柜震惊之余,又觉得这里环境虽然还算不错,但这房屋大多显得狭小了一些,也不知这些富有的海汉人为何甘愿窝在这种地方生活。从这一点上说,他们的看法倒是与水寨把总罗升东很一致,罗升东也认为以海汉人的物力财力,不修建一些舒适的庭院,反倒是住在这种类似军营一样的集体宿舍,这种行为简直就不可理解。 目前留在胜利港的穿越众除了少数几人驻留在“新世界号”负责船上设备的日常保养之外,绝大多数人都仍然住在一号基地的活动板房里。因为几个月来人力的持续缺乏,一号基地内现在也只有几处有限的砖石结构房屋,而且都有专门用处,并非用来供人居住,比如需要用到明火的食堂厨房,保存枪械军火的武器库,安置大资料库服务器的电脑机房,以及掌管整个胜利港——田独这一地区内无线通讯的电信中心等等。 穿越众倒也不是打算一直这样艰苦朴素下去,只是穿越以来一直有比修建宿舍更为重要的基建项目在进行,所以大家也就只能接受这种农民工的住宿条件。不过执委会是打算等田独河水电站竣工运行之后,便开始在水电站旁边的河心岛上修建一批砖石结构的宿舍,解决困扰穿越众许久的住房问题。这地方毗邻水电站和田独河东岸的未来工业基地,不管是保障用电或是上班都比较方便,加之有天然河道包围,修建基本的防御工事也变得更加简单。 当然,就算未来修建砖石结构的住宅,也不可能是明人所认为他们应该拥有的庭院式建筑。建设部早就有了规划,按照后世筒子楼的结构来修建宿舍楼,到时候以个人或者家庭为单位进行分配。至于说修建真正的舒适住房,执委会认为至少要等到以后对三亚的“两河一港”地区进行开发的时候才会提到议事日程上来,那时候或许才真的能有精力和资源来进行商住楼的修建和开发。 进入到同样是由活动板房搭建的会议室中,两位掌柜这才发现这房子原来非石非木,而是一直看起来极为纤薄的板材所搭建的,当下更是对这些海汉人的手艺佩服不已。 陶东来热情地邀请两位客人入座之后,便询问道:“今天天气有点炎热,两位要不要来一点冰镇饮料解解暑气?” 张掌柜惊道:“此时此地竟然有冰可取?” 陶东来笑道:“我们有自己的制冰方法,一年四季都是有冰可用的。” 李掌柜也惊疑不定道:“那倒是要见识一下了。” 这两人都在崖州待了很长时间,从没听说过这个时节本地还能有哪户人家有冰可用,更何况陶东来说的“制冰方法”可以全年制冰。李掌柜倒是知道广州有一些富贵人家会用硝石制冰,但崖州本地并不产硝石,所以也就无人采用这个方法制冰。莫非这些海汉人一直在崖州大量采购硝石,就是为了制出冰块在夏天饮用?但海汉人连住都住得如此“简陋”,在饮食上会这么奢靡,这道理似乎也说不过去。 穿越众自然不会把辛辛苦苦采购来的硝石用来制冰,那可是制造火药的宝贵原料。至于制冰的方法,当然是来自穿越前采购的数台大型商用冷柜了。光是容积超过800升的冷柜就有四台,主要用于两处基地的生鲜食品保存。此外还有小型冷柜数台,用于农业、冶金、化工等部门的科研需要。 两位掌柜目瞪口呆地看着陶东来拿起一个小黑匣子说了几句话,然后没一会儿便有人真的端着几碗绿豆汤和一小桶冰块送进来了。 “两位请自便。”陶东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两人自己在绿豆汤中放入冰块。 两人见那装冰的小桶和用来夹冰块的夹子均是亮铮铮能映出人影来,心中闪过的念头也是一样:“先前还道这海汉人不图奢靡,原来是看走了眼,连这装冰块的器具分明都是精钢所制!” 冰桶中的冰块全部都是半寸见方,大小形状一致,两位掌柜一看之下便知这的确是专门制来做冷饮的冰块。那“福瑞丰”的李掌柜犹豫半晌,还是问出了口:“莫非贵方大量采购硝石,便是为了在炎热之时制取冰块?” 陶东来和施耐德先是一愣,接着便哈哈大笑起来。陶东来摆摆手道:“我们制冰有专门的办法,倒不是用硝石来制的。这冰块也不是为了自己做冷饮用,只是今天两位远道而来,我们就顺便拿出来招待一下客人而已。” 两位掌柜吃了一碗冰镇的绿豆汤,顿时全身清爽,觉得一路的疲乏也减去了不少,当下便转入到正题中。两人各自拿出这次的货单,递给了陶施二人。 这份货单上的内容主要是上次交易未曾结清的现银,以及一部分按照驻崖办的要求,用来抵价的货物,主要有煤焦碳、硝石、硫磺、绳索等等。 施耐德注意到其中有些货物与第一次的交易价格起了变化,便开口问道:“我记得上次煤炭价格是每百斤八分银子,这才过了多久怎么就涨到两钱银了?莫非两位这次运来的煤炭比上次的要好?” 张掌柜连连摆手道:“这可不是我们两家有意提价,而是市面上的煤价的确涨了不少。” 李掌柜接道:“崖州的用煤大多来自儋州和琼州府城两地,以往供应充足的时候的确是百斤八分银的价格,但最近据说是北边大量征发民夫,导致没有充足的人力开采煤炭,所以才会价格暴涨。” “怎么会突然大量征发民夫?难道是有什么战事?”陶东来很明锐地察觉到其中的不寻常味道。 “还不是四川、贵州两地的奢安之乱,朝廷打来打去打了六年还没剿灭叛党,如今战火据说已经烧到了广西布政司,桂林府给朝廷上了折子,要求朝廷组织援兵。一道圣旨下来,整个两广都跟着忙了起来,连琼州府也不例外,这征发的民夫,便是要送去桂林府充当辎重运输之责。”消息比较灵通的李掌柜便顺口介绍了一下他所知道的时势变化。 奢安之乱爆发于天启元年的川、贵两地,起因便是两地大土司奢崇明、安邦彦试图在地方上建立彝族政权,于是起兵反叛明廷。这场平乱之战在历史上持续了十余年,战事波及川黔云桂四省,双方死伤总计超过百万人之多,财产损失更是无可计数,大大加速了明朝末期国内形势的崩溃势头。 如今这场内战已经进入到第六个年头,虽然一线战场远在大陆,但仍是不可避免地对遥远的南海小城产生了间接影响,而且这影响的势头已经波及到了穿越集团。虽然每百斤煤的价格上涨到二钱银也不是什么天价,但陶施二人想到的却是煤炭供应断货会对穿越集团生产所带来的影响。 施耐德立刻便问道:“那如果北边没有煤炭运过来,崖州会怎么样?” 张掌柜苦着脸道:“那大家就只有烧柴度日了。倒是贵方驻崖办那几位大人颇有先见之明,事前采买了不少煤炭,又制成了一种名为‘蜂窝煤’的煤饼,十分的耐烧。在下看驻崖办中存储了不少这样的煤饼,想必近期内都不会被这事所困扰。” 何夕这时候去了大资料库调阅一些历史资料,否则他倒是可以告诉沮丧的张掌柜,这并不是驻崖办有什么先见之明,纯粹是张广一时兴起搞出来的东西罢了。 李掌柜补充道:“崖州缺煤,便只能从更远的广州运来,价格只怕还会翻倍。贵方近期若是仍需大量采购煤炭焦炭,恐怕只能从别处想办法了。” 陶东来和施耐德对视一眼,两人均是心道这鸿基港的开发计划看来还真是赶鸭子上架,非得提前进行不可了。如今崖州的煤已经涨到每百斤二钱银子,那就是差不多四两银子一吨,而李掌柜说广州运来的煤炭恐怕还得在这个价钱上翻番,就算八到十两银子一吨的价格,对于每个月的煤需求量在三百吨以上的穿越集团来说,这个采购项目可能会用到的支出并不是一个小数目。如果这种煤炭紧张的局面持续时间较长,那么一年下来穿越集团光是花在买煤这一项上就得好几万两银子,这么算下来,反倒是自己开采一个煤矿的花费还能比较少一点。 108.第108章 开发新产品 如果仅仅只是每年需要几万两银子买煤,那么施耐德负责的商务部门倒是有这个信心能把这钱给赚回来,毕竟穿越集团所需的煤基本都是当作生产成本而不是生活成本在进行使用。消耗了多少煤,肯定全都会计算到出售的商品价格之中,不需担心做了亏本买卖。 执委会所顾忌的并不只是买煤的巨大花费,更多的还是担心依靠别人供应煤炭的可靠性和稳定性。如今大陆内战吃紧,崖州的煤炭供应就断了一多半,就算现在能从广州或者别的地方买到煤炭,说不定哪天就会因为外界的不可抗力而突然中断了。 “还是得买船跑鸿基自己拉煤!”陶东来再一次在心中肯定了自己的这个想法。他朝施耐德点点头,示意是施耐德可以跟对方商量一下买船的事情了。 施耐德心领神会,清清嗓子道:“两位掌柜,我们这边最近想买几艘大一点的海船,一直苦于没有门路……” 张李两位掌柜对望一眼,均是有些惊讶于施耐德所说的话。张掌柜问道:“在下看胜利港港湾之中停泊有多艘大船,贵方为何还需另行买船?” 施耐德应道:“两位有所不知,其实港湾里停靠的那些船的寿命已到了,现在没有办法再出海远航,而且这种大船造起来耗费极大,我们在本地的人力物力还没法支撑建造这种船。而崖州本地又没有像样的造船厂,所以我们就只能想法买船了。” 施耐德这番说法倒是合情合理,两位掌柜也没有对此产生什么怀疑。那李掌柜问道:“不知贵方欲购多大的船,数量几何?” 施耐德也知道现在民间的合法商船最大就只能造到四百料,不过这四百料的海船根据船体结构不同,造船工艺差异,排水量吨位其实也有较大的差距,从百吨出头到近两百吨的都有,并没有一个非常统一的标准。但现在穿越集团急着用船,施耐德也只能拼命往大了说:“最好是四百料的海船,数量嘛,能有个十来艘估计就差不多了。” “四百料的海船在崖州是买不到的。”李掌柜一句话就把施耐德到了嘴边的词全给堵了回去:“崖州最大的海船的确有四百料,不过那是崖州水寨的战船。海船多在两百料上下,便如今次鄙行与‘安富行’来的这两艘船一般大小。” 这次两家商行来的两艘商船都是广船,大小与穿越集团上次俘获海盗的那艘广船差不多,排水量也在百吨不到的水平,买这样的船对执委会来说只能是聊胜于无,顶多最为备选方案而存在。 正当陶东来和施耐德感到失望之际,张掌柜开口道:“崖州本地没有四百料的海船,但北边的儋州、琼州府城却是有的。在下不才,愿为贵方代为寻找卖家。” 李掌柜也抢着不甘示弱道:“在下这次要乘船回广州处理账务,贵方所需的四百料海船,在下可在广州代为购买。” 陶东来喜道:“那可就真是感谢二位了!不过这买船是一码事,船上的水手也需要雇请一批……” “自然一并代劳!”张掌柜绝不肯在竞争对手面前落了下风,不等陶东来把话说完便立刻抢着应道。 “两位代我们雇佣船工水手的时候可以说明,凡是愿意全家一起迁来我们这里安家落户的,都有安家费可拿。”施耐德笑着补充道。 至于这安家费发放标准,施耐德并没有细说。反正现在在穿越集团的控制区内正在推行流通券,就算要发安家费那也是发流通券而已,对执委会来说这个安家费的成本其实是极低的。 挣完了表现,掌柜们便拿出了商人本色,都表示这次过来希望能顺便在购买一些海汉所产的商品,比如说现在市面上非常紧俏的玻璃制品和银镜。 就算他们不提,施耐德也会主动提起这事。驻崖办发来玻璃制品紧俏的信息之后不过三四天,执委会在田独河西岸一处山坳里建设的玻璃窑便已经投产了。这个地方其实就紧挨着劳改营最初开辟的那片耕地,相较于胜利港的位置而言是属于内陆地区,而且比较隐蔽,要从胜利港乘船度过田独河入海口才能到达这里。 选择这样一个比较封闭的位置,是因为这个时代的玻璃制造,特别是镜子的制造工艺,还是一项非常先进的技术,整个欧洲就只有威尼斯的匠人能够造出精美的彩色玻璃,而且掌握了镜子的制造和镶嵌技术,可谓是独步天下。直到17世纪后半段法国国王路易十四让财政大臣科尔贝尔派出商业间谍,从威尼斯偷偷运出了几位匠人到巴黎,制镜的技术才在世界上传播开来。 威尼斯人的制镜技术在执委会看来既落后又低效,根本无法与穿越众所掌握的工艺相提并论,虽然目前还受限于材料和工艺上的条件暂时没法按近现代工艺生产镜子,但穿越众在这个行业中的崛起只是时间问题而已。执委会可不希望在将来也被某些势力的商业间谍混进了玻璃作坊,把这其中的工艺给偷走。等条件成熟之后,执委会还打算要在这里开设一个平板玻璃生产车间,这玩意儿作为门窗装饰件一旦流行开来,市场简直大得惊人,而且相较其低廉的成本,这门生意的利润也是高得惊人。 当然,在投产之前,这个玻璃作坊的投入也是非常之大。按照相关部门的估算,厂房内需要建造熔窑、煅烧窑、退火窑,如果要达到一定的产能,那么这些职能各有不同的窑还得进行复数建设。另外为了采用生产效率比较高的“平板浇铸法”来制造平板玻璃,厂房内还必须要安装至少一套行车系统,用以起吊和移动盛装玻璃液的坩埚。而这又将涉及到厂房的跨度和净空,还必须考虑到防火的功能,对于厂房设计和施工都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至于浇铸平板玻璃最重要的巨型铁制工作台,执委会决定把这个麻烦事交给冶金车间去头疼。 以现在穿越集团的实力,暂时还玩不动这么“大型”的工业项目,所以大部分计划都还仅仅停留在纸面上。目前所投产的玻璃窑,能够制造出来的玻璃制品非常有限,生手们的技术水平也远远达不到后世玻璃制品的工艺等级,做出来的杯碗碟往往形状都不够规整。所以为了克服这种窘况,相关部门特地开发了一些比较另类的玻璃制品以供商务部门向外推销。 “两位请看,这是我们新出品的玻璃镇纸。”施耐德一边介绍一边暗骂产品开发部门的无耻——这分明就是一根矩形的玻璃棒料而已,边角处经过了简单的打磨让其不会割手,看起来倒是晶莹剔透,但也仅仅就是如此而已。 本来他听说这主意之后还觉得不错,甚至提建议让生产部门在原料上雕刻一些诗词什么的,增加一下产品的附加值,但生产部门说玻璃雕刻必须得等到化工部门生产出氢氟酸才能实现,而化工部门则表示要先建专用的反应炉、粗馏塔和精馏塔,没一条专门的生产线就没办法大量生产出玻璃窑所需的氢氟酸,而这显然不是短期内能够完成的项目,于是施耐德的计划只能无奈地搁浅。 “这还有我们新开发的玻璃杆毛笔。”玻璃杆毛笔也没多大的技术含量,就是用模具浇铸出来的毛笔笔杆而已,形状尺寸与常见的竹制笔杆一样。生产部门显然对这个产品更上心一点,因为他们为了这次展示竟然生产了八种尺寸不同的样品。 “这是玻璃砚台……”施耐德看到这个样品眼角不由得抽搐了一下——这玩意儿不就是个比较浅的平底烟缸?真当人家掌柜们读书少,用这种东西来唬弄人? 一向嘴炮功力强大的施耐德第一次感到有点心虚,拿这种东西出来推销真的没问题?施耐德暗暗决定等这事完了之后去找产品开发部门的人说道说道,只要对方肯承认错误施耐德保证自己不会打死他。 “此物甚好!”正在走神的施耐德却听到了张掌柜的夸奖声,一转头见他正拿着一支玻璃杆毛笔大发感叹:“在下也曾见识过玉石雕刻的笔管,浮华有余而清雅不足,此玻璃笔杆清透且凝重,正适合读书之人!” 而李掌柜也拿着玻璃砚台赞叹道:“以往从佛郎机人处购入的玻璃制品,往往以把玩的摆件居多,即便是杯碗盘碟,所用之时也极少,多沦为摆饰而已。贵方这几种物品却颇具巧思,以简胜繁,甚好!甚好!” 陶东来在旁边也是看得呆了,他一直没说话就是在琢磨着要是对方对这些产品不满意,自己该编一套怎样的说辞来劝服对方,倒不曾想这两位掌柜一上来就把台词全给抢过去了。看这样子,似乎自己之前的担忧是有点多余了。 109.第109章 比逼格更逼格 施耐德忽然醒悟过来,自己原本的思路其实已经陷入到了一个误区,觉得似乎产品必须要具备比较强的功能性和实用性才会比较好卖,但眼下的玻璃制品可并不是几百年后的玻璃制品那样完全沦为了日用品,如今穿越集团所面对的市场和消费群体完全不同。现在的玻璃制品更类似于奢侈品,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一种彰显身份的象征。而在此之前,这类商品忽略了一个极为重要的客户群体,那就是读书人。 在这个时代,读书识字未必能够有钱有势,但有钱有势的人,基本上都能读书识字,这样所催生出来的高端文化市场实际上一直被西洋的玻璃制品商所忽略。他们所带来的玻璃制品往往都是餐具、花瓶、摆件为主,这些东西摆在家里固然可以给主人带来一定的心理优越感,同时也彰显出主人家的经济实力,但话说回来,这种“炫富”的手段还是显得稍微低级了一点,用后世的话来讲,那就是逼格不够高——家里玻璃碗盘摆得再多,也就只是个暴发户嘴脸而已,根本就显示不出高贵典雅的气质啊! 现在穿越集团推出的玻璃文具系列却打破了原有的束缚,让有钱有势的官商士绅们立刻拥有了一个崭新的装逼舞台。试想在书房之中以文会友,或是会见下属、同僚之时,桌上摆放了全套造型简洁明快的玻璃笔架、毛笔、砚台、镇纸,视觉效果将是何等的震撼,这简直就是将装逼与文化完美地融为了一体! 玻璃文具的推出无疑将大大提升社会精英阶层展示自我手段的逼格高度,施耐德记得自己穿越前有个叫库克的商人曾经在产品发布会上说过一句著名的台词“比逼格更逼格”,这话用来形容穿越集团这些玻璃产品的市场前景真是再恰当不过——这个时代的玻璃制品本来就是社会中上层人士用来装逼用的,那么为何不设法让这些客户的逼格变得再更高一些? 把产品跟文化挂钩,绝对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办法。施耐德觉得自己真的该去看望一下开发部门的同事,感谢他们开发出了如此具有市场前景的产品,同时还打开了自己原本开始变得闭塞的销售思路。 在心结打开之后,施耐德立刻恢复到正常水平的十成功力,巧舌如簧侃得唾沫横飞,先用一堆他自己都不太明白的专业技术术语震得两位掌柜头晕,然后大谈玻璃文具的艺术价值和文化价值,并且大胆预言玻璃文具的出现将会大大推动明朝文化产业的进步云云,恨不得把桌上那几样产品立刻拔高到御制贡品之类的程度上去。 陶东来在旁边微笑着听施耐德胡吹乱侃,心里却是在琢磨这个项目不但值得深挖下去,进一步丰富产品生产线,还要尽快把品牌给建立起来。这种东西的技术含量太低,只要让西班牙人、葡萄牙人在市场上看到产品,那么他们就可以把信息反馈回欧洲,出现仿制品的可能性几乎是百分之百。 不过受限于这个时代的交通和通讯条件,这信息一来一去,等欧洲玻璃工匠作出仿制品运来东方,最快也得半年以上的时间。穿越集团便可以抓住这个时间差,率先在市场上用品牌来占领市场,即便西方能造出一摸一样的仿制品,那也只是山寨货而已。而且穿越集团所处的位置离终端市场要比竞争对手近得多,可以及时地对市场变化作出应对,调整产品的品种和规格,这种反应速度也是竞争对手绝对没法达到的。 为了杜绝仿制品冲击市场,陶东来想到最好的办法就是建立起穿越集团自己的产品品牌。而作为玻璃制品来说,最好的商品标志莫过于直接雕刻在器具表面,但现在因为化工生产的步伐还比较滞后,没办法生产出蚀刻玻璃所需的化学制剂。陶东来决定稍后得去一趟玻璃窑,看看能否通过模具的改造,把品牌直接铸印在玻璃制品上。这种办法加工出来的效果肯定会比较粗糙,而且像笔杆这样的小件物品可能还会存在工艺问题,但目前市场上没有同类产品,倒也不用担心被人仿制。 这种状况只需几个月之后就能得到改善,穿越集团这边的化工生产一旦跟上来,那么逼格更高的蚀刻玻璃制品出现在市面上就只是时间问题了,到时候甚至还可以接受一些价格不菲的高档订制,比如施耐德所设想的在玻璃上雕刻诗词等等。陶东来决定在今晚的碰头会上就要把这个情况向执委们说明,同时提请将化工方面的建设项目优先进行安排,争取早日让这些计划中的高档产品面市。 好不容易等到施耐德絮絮叨叨地做完了产品介绍,两位掌柜才一脸憧憬地开始询问这些玻璃制品的价钱。施耐德自然对此早有一套方案,当下介绍道:“关于产品的价格,我们是这样打算,首先我们准备为此专门成立一个品牌……您问什么是品牌?就跟贵商行的名头一样,让人记住了方便以后认准购买。另外这个玻璃文具我们准备推出高中低不同档次的产品,以适应各个阶层的需要……” 施耐德脑子里的东西随便掏了几样出来,便又唬得两位掌柜一愣一愣的。原本没几样产品的文具系列,被他三言两语地一包装,产品门类立刻就变得丰富起来。既有专门走精品路线,专供高级官员、豪商、名士所用的高端产品,也有走普通路线,适合一般官员和士子所用的实用系列,更有专攻底层读书人,价廉物美的平民系列,让家庭条件不是那么宽裕的书生们也能拥有提升逼格的机会。 对于某些特别需求的客户,施耐德还准备推出更为高档,适合用来收藏的限量版。比如明年是戊辰年,那么就可以推出限量发行九百九十九套的“龙年纪念专属套装”,每套都有独立的编号来彰显珍贵。针对这样的收藏市场,还可以不定期地推出一些“唐诗套装”、“宋词套装”等等,甚至是某位大诗人的专属套装,一定可以满足那些具有收藏癖的文人雅士需要。 这类商品的文化附加值极高,相应的利润空间也要比普通系列的商品高出很多。两位掌柜也是久经商场,施耐德只需提纲擎领地一点拨,他们便能很快想通其中关键,对这位施先生在商业上的奇思妙想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至于说商品价格,那倒反而成了其次,因为施耐德已经说了会有针对不同消费人群的产品,价格档次自然从低到高都有。两位掌柜都是听得心急火燎,恨不得立刻就采买一批玻璃文具回去发售。 但施耐德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不是太满意:“两位刚才看到的这种镇纸、笔架、砚台加上毛笔的四件套,我们目前也只生产了二十套样品出来……” “鄙行愿全部买下!价格好说!”张掌柜唯恐失去先机,赶紧抢在头里应道。 李掌柜怒道:“来时说得好好的,有好货一家一半,你这厮怎地事到临头又想吃独食!” “两位两位,不必激动!”施耐德赶紧劝住情绪激动的两人:“我看还是照老规矩好了,一家一半,价钱嘛,因为只是样品,就按十两银子一套好了,两位觉得如何?” “如此甚好!”李掌柜狠狠地瞪了张掌柜一眼,这才向施耐德抱拳道:“鄙行的银子都放在船上,可否稍晚一些再作结算?” “这当然没问题了。”施耐德笑眯眯地说道:“不过从这次交易开始,我们之间的现银结算方式需要作一个小小的调整。” 施耐德说罢这句话,便拿出一套流通券放到了桌上:“这是由我方发行的代用纸币,两位今后与我们交易之时,请将带来的现银先换成这样的流通券,再与我们进行交易结算。至于没有用完的部分,两位离开的时候也可以在港口的结算处兑换成银子带走。” 两人听完介绍,便各自拿起桌上的流通券仔细打量起来。张掌柜首先问道:“这一元便是等价一两白银?” 施耐德点点头应道:“没错,而且以后胜利港这边会修建起来的饭馆、酒楼、旅店,也将统统使用这样的流通券进行结算。请两位记住,在我们海汉人所修建的市镇上,这才是能够花出去的钱。” 李掌柜道:“那若是在胜利港之外的地方交易又该如何?” “那可以按照你们的意思来选择结算方式,现银或者流通券都可以。”施耐德对此并不在意,他相信这些明朝客商一旦体会到了流通券在交易方面的便利性之后,就会果断地选用这种更为便捷的交易结算方式。至于说向外界推广这种先进的结算方式,施耐德倒并不打算急于一时。 110.第110章 何夕的工作汇报 与当初罗升东的态度不同,张李两位掌柜对施耐德要求他们使用流通券却显得十分配合。这大概是执委会精心准备的实力展示起到了一定的效果,仅仅只是胜利港和一号基地这一片地方,就已经让他们认识到了穿越集团的实力。在他们看来,海汉人既然有能力在这荒郊野外的地方修寨筑堡扎下根来,还不断地迁入移民编村建镇,那么其经济实力自然毋须质疑,至少在整个琼州岛上都是独一无二。何况海汉人还能制造出那么多能赚大钱的稀罕玩意儿,并且要指望通过他们背后的商行来销售商品,那就根本没有必要用流通券来骗他们两家经销商的那点周转银子。 顺利地谈完了生意之后,便由施耐德出面招呼两位掌柜享用了一顿海鲜大餐。而陶东来并没有出席接风晚宴,他抓紧单独会见了从崖州回来汇报工作的何夕。作为目前最大的人口输入来源,崖州方面的政治、军事动向,一直都是执委会所关注的重点,而何夕在驻崖办的主要职能便是充当执委会的千里眼顺风耳,对崖州的有关部门进行监控。 何夕一边翻看着自己的笔记,一边向陶东来介绍崖州的情形:“从目前所了解到的情况来看,明朝现存的两大特务组织东厂和锦衣卫,他们在崖州的力量都非常有限,可以看得出他们的上级机关对于崖州这个地方不怎么重视。我认为原因有两点,第一,崖州太过于偏远,有什么案子要往上呈报,光是报到琼州府城就得好几天,如果要报到广州,那来回至少得半个月,这就大大消磨了下面基层人员的办案积极性。第二,崖州这地方自古以来就是发配地,一座城里不是犯人就是犯人的后裔,就算抓起来价值都不大,在这种地方办案,也很难立下什么功劳。据我所知他们几乎不插手地方上的事务,一般的案件都是地方巡检司在处理。” 何夕顿了顿,接着说道:“官府方面,这一任崖州知州的能力看起来并不强,但工作还算是用心。当我们第一次组织移民之后,他还派了个幕僚到驻崖办来了解情况。” “哦?那位知州大人对你们所做的事情是持什么样的态度?”陶东来饶有兴趣地问道。 “支持。跟我们预计的一样,官府方面认为我们的行为是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崖州的社会矛盾,让大量的无业人员能够有一个求生的渠道,这对维持崖州的社会安定是一件好事。”说到这里,何夕话锋一转道:“不过那个幕僚也代表州衙提出了条件。” “提条件?说来听听看。”陶东来笑了笑,并不是很在意这件事。在制定穿越计划之初,筹委会的众人便已经推想过当地官府得知穿越集团之后的种种反应,并且由此来制定各种应对预案。 明朝大举发兵来攻自然不太可能,因为穿越集团并不打算以军事入侵的形式出现在三亚,明朝的军队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来发动一场战争。当时筹委会并没有想到穿越第二天便发生了罗升东突袭榆林渔村这种意外,但要说起来其实也是出于误会,若不是立功心切的罗升东将穿越众误认为海盗,这场战斗其实根本就打不起来。果然后来的形势发展仍然与筹委会的推想一致,知道了海汉人存在的明军水寨和崖州驻军也根本没有发兵来攻的意图。 既然不会发生战争,那么崖州方面将三亚这边重新纳入到治下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当时筹委会认为如果双方能保持和平相处,并且对方了解到穿越集团在三亚的影响力,那么崖州方面必然会派出官员甚至是小股驻军到三亚地区常驻并设立地方管理机构,至少要在行政和税收上对三亚地区进行实际管控,否则对崖州的官员来说就是失职了。 果然何夕接着便说道:“州衙方面希望能派出税吏来这边勘测耕地,登记造册,并且要照章纳税。另外他们想在这里成立一个巡检司,负责治安方面的工作。” 陶东来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表明态度,而是问起了何夕的看法:“你认为我们该不该接受对方提出的条件?” “我认为没有必要拒绝。”何夕的回答也很是微妙:“即便我们拒绝,州衙也不太可能因此而改变他们原来的打算,毕竟新开耕地和增加税收对地方官员来说都是政绩。但我们必须考虑到这种正面拒绝的后果,很可能会让州衙对我们的印象发生不好的转变。不管我们是否拒绝,州衙那边最终还是会执意派人的,既然如此,我们就根本没必要拒绝他们,他们愿意派税吏,派捕快衙役,那就让他们派来好了。这里已经是我们的地方,他们派几个人来根本不能改变任何事情。” “至于说纳税嘛……我觉得税吏到了我们手上,搓圆捏扁还不是随我们的意。收税……哪那么容易就把税给收走!”一旦谈到钱的问题,何夕的态度便变得强硬起来。 陶东来对何夕的态度非常赞同:“到了我们的地盘上当然就得听我们的安排,那个什么巡检司,可以让他们派人来,我们直接划定地方圈养起来就是了。如果不听话,那就全送进劳改营里去!” 何夕笑道:“陶总,你这打算可比我们预计的狠多了,我们这边合计出来的办法还是以收买利用为主,你这直接就一步到位,不听话就要挨揍啊!” 陶东来摆摆手道:“不要在意那些细节,老何你再说说,现在驻崖办这几个人的情况如何?有没有什么需要大本营这边协助的地方?” “老马的工作能力的确还是挺强的,执委会没有挑错人。”何夕首先对驻崖办负责人马力科的能力表示了肯定:“老马不愧是在招商办工作过的人,也有比较强的行政管理能力,现在把驻崖办的工作分配得井井有条,每个人的职责分工都已经明确下来。” “邱元嘛,毕竟是搞财务工作的,感觉平时比较抠一点,不过人还是挺不错的,也比较好相处。” “军警部这两个人,穆夏柏比较稳重一点,冯安楠相对要外向一些。不过我看他们在崖州都挺憋屈的,每天除了例行去观察崖州驻军的换岗情况之外,就是待在院子里训那几个仆役。看他们那架势,是打算要自己练一支童军出来了。”何夕笑着说道。 “现在驻崖办一共买了几个仆役?”陶东来顺口问道。 “就三个,两个小男孩负责打杂跑腿,另外专门买了个十二岁的小丫头给赵晓若,倒也不是纯粹给她当丫环使唤,主要还是考虑着她一个女孩子孤身在外,还是有个女伴比较方便。”何夕想想又补充了一句:“那小丫头家人都死在崖州大牢里了,所以买的时候也没花几个钱。” 陶东来微微点头道:“花几个钱是小事,你们的做法是对的,当初只安排了小赵一个女孩子进工作组,看来执委会还是有一点欠考虑了。你接着说吧,张广和小赵现在怎么样?” “我看有戏。”说到这八卦新闻,就连一向城府较深的何夕也忍不住兴奋起来:“才去的时候我还觉得张广这小子不怎么起眼,时间一长发现他还挺有料的,会做蜂窝煤,会做泥水工,厨艺也不错,据说还跟着小赵学过急救术。到了崖州之后是天天跟在小赵屁股后面,我们都笑话他快成了小赵的影子了。我看小赵对他似乎也没什么反感,虽然两个人还没确定关系,但能看出来已经有点苗头了。” 陶东来微笑道:“这个张广当初为了抢这个名额可是来执委会求爷爷告奶奶闹了好几次,最后连中箭的事情都搬出来谈条件。他要是拿不下小赵,辜负了执委会的期望,回头直接把他给发配到越南去!” 何夕倒是十分敏锐,立刻捕捉到了陶东来话里的要点:“执委会打算要提前开海外分矿了?” 陶东来应道:“这纯粹是没办法的事情,现在煤炭输入都快断了,我们唯一的买法就是高价买煤,而且还不一定能保证货源的稳定。与其这么折腾下去,倒不如直接去开分矿。这件事执委会已经定下来,现在正在四处设法买船和雇佣水手。” “这开分矿可是大项目啊!”何夕面露担忧之色道:“不光是船只、人手,所用的矿山设备,开采工具也得全部从这边起运,而且隔着这么远,真要有事连救都来不及救!” “这也是被逼上梁山啊!”陶东来对此也很无奈:“先不说这事了,说说你下一步的工作打算吧。” 何夕点点头道:“这次我跟着商行的船回来,除了汇报前期工作之外,还有一个想法就是打算跟着张掌柜的船去趟琼州府城。” 111.第111章 肥皂与火柴 “去琼州府城?你一个人?”陶东来愕然问道。虽然派人到海南岛北边的琼州府城去打探情况是迟早的事情,但对穿越集团来说也并不急迫,所以执委会一直没有急于安排此事,没想到何夕倒是主动提了出来。 “陶总你不要紧张,我并没有打算要常驻在那边,只是跟着张掌柜去走一趟看看情况,顺便去拜访一下‘安富行’的老板,看看这家商行的实力究竟如何。”何夕想了想又补充道:“执委会不是打算买船吗?我想你们下午应该也跟两位掌柜谈过这件事了,我出面走一趟,也可以先看看船的质量,商谈一下价格。” 陶东来想了想,缓缓点头道:“早晚都要派人过去,你先去打个前站也好。顺便也在那边雇佣些船工水手,待遇可以适当放宽一点,船一买到,开分矿的计划就要尽快展开了。” 这下轮到何夕吃惊了:“这么快?这条航线可从来没人跑过,会不会太冒险了一点?” “我们已经安排了北美帮那两条船跑一趟鸿基港做实地勘测,等他们回来就要开始正式筹备物资和人手了。”陶东来叹了口气道:“开发初期的物资消耗估计会很大,各方面的准备工作也很繁杂,可以说算是一次微缩版的胜利港登陆了!你在外面也多帮着看看市场行情,如果觉得有什么商机,及时给大本营反馈回来。” 何夕点点头道:“说到这个我还真有一点建议。我们现在往外销售的产品,除了食盐之外就是奢侈品,对日用品市场的开发完全是一片空白,是不是考虑一下利用现有条件开发一些薄利多销的日用品出来?” 陶东来道:“你这个建议倒是跟执委会的打算不谋而合,我们昨天开碰头会的时候也正好谈到这件事。但很多日用品我们现在还没有条件大规模进行生产,只能一步一步来,而且往往需要多个部门的协调配合,可不是明白生产工艺就能马上做出来的。” 何夕被陶东来这话提取了兴趣,赶紧追问道:“那先给我透露透露,下一步准备开发什么产品来投放市场?” 陶东来竖起两根手指道:“一是肥皂,二是火柴。” 肥皂这东西从历史上来说并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罗马人早在公元2世纪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原始的肥皂生产,用动物脂肪与草木灰来制造肥皂。而中国人制造肥皂的历史同样源远流长,到南宋的时候,“肥皂”这一名词已经明确地出现在了当时的书籍当中。 李时珍的《本草纲目》中就非常明确地记载了肥皂的制法,宋人杨士瀛所著的《仁斋直指》也有非常详尽的肥皂制作配方。《金瓶梅》中曾提到“茉莉花肥皂”,以后世的眼光来看,应该算是一种比较原始的香皂了。清人李渔在《闲情偶记》一书中记载道:“皂之佳者,一浴之后,香气经日不散。”古典名著《红楼梦》当中,也有对贾宝玉使用香皂的描写。 不过中国人所使用的肥皂跟后世日常所见的香皂肥皂还是有很大的区别,生产效率和去污能力都远远不如后者,在民间使用非常普遍,毋庸置疑,肥皂即便是在这个比较原始的时代,仍然是一种市场潜力巨大的日用品。 但率先在执委会上提出生产肥皂的部门并不是化工部或者商务部,而是军警部。军警部提出这个计划可不是出于经济上的考虑,他们的目的相当明确,那就是通过生产肥皂来获取副产品丙三醇,也就是俗称的甘油。而甘油除了在医学、印染、食品、造纸等行业中都有广泛的用途之外,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作用就是制造硝化甘油,即19世纪瑞典科学家诺贝尔所发明的安全炸药的主要成分。 当然要制造硝化甘油炸药,仅仅有甘油是不行的,硫酸和硝酸同样不可或缺,而且就算穿越众的大资料库里有详细的配方和制作工艺,要大规模生产炸药仍然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根本不可能一蹴而就。这中间所需经历的研制过程,不知要比资料库里那些枯燥的文字说明繁琐多少倍,或许要等到好些年之后,甘油才能真正运用于军事领域。 而军警部提出这个方案,倒也没指望能在短时间内就能生产出黄色炸药,只是想要将其作为未来军事科技的预研项目。但不管怎么说,肥皂或香皂的制造的确是一个拥有良好市场前景的项目,而且要投入生产也并不算太难。 三亚地区拥有丰富的椰子资源,冶金车间已经根据执委会的要求生产了一套榨油设备,接下来便是建设一个小型的榨油作坊来专门生产椰子油。等过两三年农业部大面积种下的油棕开始结果,那么就还能再获得一部分棕榈油的补充,制皂所用的油脂根本就不用担心供应问题。而制皂所需的另一材料烧碱,只需等到水电站投入使用,便可以通过电解食盐水这一简单的方式来进行生产。单单从工艺上而言,大规模的生产肥皂已经没有什么明显的技术障碍存在。 执委会通过肥皂的生产方案之后,化工部立刻便提出了火柴的生产方案。他们的理由很简单,那就是制备火柴所需的各种材料都已经齐备,没有理由不生产这样一种生活必需品——即便不拿出去卖,穿越众自己也迟早会用到。 制造火柴的原料并不复杂,主要是火柴头上的氯酸钾、二氧化锰、硫磺等物质,以及涂有红磷的发火面。早在穿越之初,执委会组织工作队拜访黎峒的时候,就已经探明了位于内陆地区的大茅磷锰矿,这里的磷矿储量近千万吨,锰矿储量也有过百万吨,足以支持穿越集团的生产所需。 只是目前限于交通条件,还只能进行小规模开采,然后由黎族山民用人力将矿石背到位于田独的选矿厂进行深加工,只有等到条件成熟的时候在矿点附近开设选矿厂,才有可能把开采效率提升上来。不过就算以目前的生产效率,要满足生产火柴所需的锰、磷供应,却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至于硫磺,目前还主要依靠进口,不过货源倒是很充足,甚至比煤还容易买到一些,毕竟硫磺不是生活必须品,不会出现像煤那么紧俏的市场走势。 最为麻烦的是氯酸钾,需要先用草木灰、硝石或明矾等含钾丰富的原料来制取钾盐,然后经过一系列的化学反应之后来制成氯酸钾。以目前化工部门的生产水平来说,暂时还不太可能大规模的制造氯酸钾,这有可能会成为限制火柴产量的一个技术瓶颈。 当然还有一些次要的问题需要一一解决,比如未来炸药车间的选址问题,如此危险的场所自然不能放到人口密集地区,哪怕只是预研炸药的实验室,也必须建在比较偏僻的山区。最后执委会在田独铁矿的矿坑附近,后世的颂和水库旁边,找了个山坳给军警部划出了一块地皮,作为未来的军械研发所。这地方远离居住区,就算炸翻天也不会伤及二号基地和一些主要的生产车间,旁边有一个山间湖泊,一旦失火也可以就近取水灭火。 另外火柴包装也引出了造纸的需求,虽然到目前为止穿越众所带的纸张还有大量没有使用,并且很多场合仍然在依赖于手提电脑和平板电脑的无纸化办公,但必须未雨绸缪,将来迟早还是得依靠笔头和纸张。何况纸的用途远远不止于此,如果储备的卫生纸都用完了,难道大家真的要用竹片草叶之类的东西来擦屁股不成?于是执委会除了批准火柴的生产项目之外,也将造纸作坊的建设列入到下一批的建设部施工项目清单当中。 第二天一早,何夕便搭乘“安富行”的商船离开了胜利港,他将去向海南岛北边的琼州府城,也就是后世的海口市。那里是如今整个琼州岛的治所所在地,各方面的物资和信息也比崖州这小地方更为丰富,对于何夕所从事的行当来说,无疑是比崖州更好的舞台。 而另一艘“福瑞丰”的商船则晚了一个时辰才出发,这是因为李掌柜得到施耐德的授意,故意拖延了一下时间。等“安富行”那艘船出发之后,施耐德便带着李掌柜去仓库领了另一批竞争对手所不知的货物——一千斤精盐。 施耐德并不打算在海南岛扶持除罗升东之外的第二个本地经销商,这样做不仅仅是为了照顾罗升东的利益,同时也是为了避免两家经销商在本地市场上出现竞争现象。罗升东手头有船有兵,在本地做这私盐生意正合适不过,多开发一家经销商出来其实是对资源的变相浪费。而“福瑞丰”的情况就有所不同,这家商行的根子在广州,如果能借着这条关系,把穿越集团出产的私盐销往大陆,那才算是把私盐生意的大门给真正打开了。 112.第112章 弹药储备 对穿越集团而言,海南岛市场跟大陆市场完全是两个不同等级的概念。穿越集团现在打开的崖州市场不过两万多人口,整个海南岛人口有二十余万。但广州一地的人口,就已经数倍于海南岛,就算在这个人口数量并不太多的时代,广州所拥有的人口已经几近百万,是整个远东地区数一数二的大城市。 人口的众多就意味着巨大的消费市场,除了走高端市场的玻璃制品之外,执委会认为私盐这种生活必需品同样也能取得极好的销路。商务部给代理商的私盐批发价为每千斤五十两银,这价格看似极低,但只要出货量够大,利润也同样很可观。仅是广州一地,每年的食盐生意就有数十万两银子可赚,执委会可绝对不会放任这么一个大好市场摆在面前不去占领。而且低廉的批发价不但给代理商留出了足够大的利润空间,同时也给他们留下了降价竞争的空间,如果遇到同行竞争,那么就可以凭借更低的成本,通过降价手段来简单有力地击败对手。 给“福瑞丰”装了千斤私盐,只是用这点货去试试水,如果“福瑞丰”确实有经营私盐的能力,那么他们售完这批私盐之后肯定很快还会再来进货。而如果对方没有再次提出进货的要求,那就说明这个代理商的人选还需要再斟酌斟酌了。不过那位李掌柜倒是拍着胸脯打了包票,说自家老板在广州一地有权有势,售卖私盐这种小事根本不在话下。只是这买卖能不能长期做下去,李掌柜表示还是得看老板的决断才行,毕竟这不是合法生意,要是被广州的盐课提举司抓到也是一个麻烦事情。 目前盐场公社的生产工艺改造已经在进行当中,本地出产的土水泥有一半都被运往盐场,用以修建面积广阔的水泥晒盐池和结晶池。根据盐场公社主管安西所提交的工作计划,只要技改工程进展顺利,那么本年度食盐产量超过执委会原先预计的一千吨将毫无压力,并且有望在这个数字上再增加一半,在今年内完成一千五百吨的食盐生产量。而这个产量已经是目前海南岛所有盐场食盐总产量的七到八倍,并且达到了整个海南岛食盐需求量的三倍,除了满足目前的本地销售和化工生产所需之外,已经有能力开始向更远更大的市场进行销售。 这个产量以本时代的生产水平来看已经相当惊人,但执委会和化工部却知道这还远远没有达到上限。等到后期将提灌装置改为更高效的蒸汽动力之后,盐场公社的产盐能力有望达到每亩年产量三十吨以上,整个公社的产能将会超过每年四千吨,这个产量毫无疑问已经足以把广州盐课提举司的提举大人给直接吓出尿来。 虽然买船和雇佣船员的计划现在连八字那一撇都还没写完,但执委会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准备胜利港——鸿基港的航线探索之旅。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这次出行的船队仍然是“飞速号”和“闪电号”两艘双体帆船,它们航速快,在海上的稳定性也极佳,比起另外几艘木制中式帆船的确让人放心得多。 同时这两艘船上的生活条件也相对较好,船员们能够拥有独立的舱室,这对于漂泊在大海上的人来说绝对是十分重要的一种享受。只要带上足够的物资,这两艘船都可以在海上连续航行半个月以上而无需靠岸补给。 唯一比较遗憾的是船上的液化气炉已经成了摆设,船员们如果要在航行途中做饭的话,只能使用木炭和烧烤炉了,而这在起伏不定的海面上显然并不容易操作,稍有不慎甚至可能会引起火灾。 至于这趟特别行动的成员选择,北美帮的全体入选就显得毫无争议,有他们六个人的存在,军警部和海运部就可以少占用几个名额,将有限的成员名额让给矿业勘探、建筑施工以及物流管理等方面的专业人员。因为这次实地考察涉及到之后建立海外基地,执委会对于考察队人员选拔也是相当慎重,其严谨程度甚至还超过了前两次对崖州派出的队伍,极有可能一部分考察队成员会在这之后将会成为分基地的首批建设者和驻守人员。 在物资的准备工作上,执委会对考察队也是绿灯大开,几乎有求必应,各种食材、蔬菜瓜果都是不限量地提供。至于最为重要的军械问题,执委会却根本不需担心,因为北美帮的军火储备已经足以让他们发动一场小规模战争了。 直到最近执委会才知道北美帮自行筹资购买的军火并未全部都运到一号基地内进行统一保管,事实上他们运上岸的只是几百支品牌型号各异的枪械和一部分弹药,而绝大部分的弹药都一直被北美帮放在船舱底部作为压舱物在使用。足足重达两吨的弹药,这其中包括了各种枪械子弹近三万发,数十公斤的c4塑胶炸药和雷管,少量的美制m67手雷,警用闪光弹和烟雾弹等等。在他们的弹药库中,甚至还有数枚m16a1反步兵地雷。 北美帮当初入伙的条件之一就是执委会承认他们的私有财产,并且不会不经同意就征用他们的私有物品,这其中既包括了两艘双体帆船,也有他们自己采购的军火物资在内。穿越之后两艘帆船几乎就一直是作为军警部的工具在使用,而北美帮也将绝大部分枪械搬入了一号基地的军火库中,所以并没有人对北美帮持有枪械的问题提出异议。但当北美帮的储备弹药曝光之后,却是在军警部和执委会引起了小小的震动。 由于种种原因,当初穿越集团虽然在海外采购到了三百支56式,但子弹却仅仅只有一万余发,搞得每次战斗结束之后还需要花费大量时间清点弹药,回收弹壳,以便能在技术条件成熟后进行子弹复装。但当爆出北美帮的弹药储备比军警部还多了好几倍的消息,这就让某些人有点坐立不安了——手持大量军火,很难保证他们当中有没有人会生出异心,毕竟大家都知道灯塔国每年都会出一些持枪屠杀无辜平民的神经病。当然,在某些公知精英眼中,这好歹也是“民主”的屠杀,是“自由”的表现。 这消息越传越开,然后在论坛上也掀起了一场热热闹闹的论战,从弹药储量多少争到穿越集团是不是该采取军事扩张的发展路线,最后甚至歪楼到二战时期的杀敌数与弹药耗费之比,反正键盘军事家们也不会在乎这个时代究竟会不会有二战当中那种交战强度的战斗,举出例子证明自己的意见正确而对方纯属脑部发育不全才是最重要的事。 这场论战足足持续了大半个月,正反两派的口水多到足以在胜利港掀起一次海啸。最后北美帮不得不搞了一次现场答辩会,专门回答各路神仙的质疑。于是大家才知道弹药储备的真实情况是北美帮自己公布出来的,他们这样做的目的并不是炫耀武力,而是为让那些在穿越后一直担心军警部弹药储备量太少的人们稍稍能放宽心一点,至少在军工部门能批量制造出燧发枪之前,军队有足够的弹药储备来支持几场中小规模的战斗。 或许北美帮没有在穿越之初就向执委会上报情况是有其他的想法,但那已经变得不再重要。穿越到这个时代已经近百天,每个人都意识到要想在这个时代很好的生存下去,依附于穿越集团这个强有力的集体是最好的选择。哪怕是强如北美帮这几个人,同样也知道如果自己离开了穿越集团,那么充其量能在东南亚当个海盗头子,要想建立起近代化的工业体系却是绝无可能办到的事情。没有数百人的分工协作,很难撑得起一个合理的社会结构来实现各种建设目标。 在答辩会之后,为了让穿越众安心,北美帮还是将绝大部分弹药储备搬入了一号基地的军火库,接受军警部的统一管理。不过按照他们与执委会达成的事前协议,这部分弹药仍然是属于北美帮的私有财产,他们仍然可以自由地使用这些弹药,当然前提是要向执委会事先告知合理的用途。 这次的航线考察行动具备一定的危险性,所以执委会对北美帮的弹药使用量也不作任何限制,于是考察队中的武装人员除了人手一把的自动步枪和手枪的配置之外,还配备了一挺m249班用机枪以防万一,而枪法较好的摩根则是多挑了一把m200狙击步枪作为火力补充。这支弹容量只有7发的狙击步枪精度非常高,同时是所有现代狙击步枪中有效射程最长的一支,实际战斗能力远远超过比它名气更大的巴雷特和awp狙击步枪。当然,拥有如此强大能力的m200价格也同样不菲,当初摩根可是花了整整一万四千美金才在黑市上采购到了这把沙漠迷彩涂装的宝贝,若不是这次任务比较重要,摩根还不一定舍得把它拿出来见光。 113.第113章 调教猴子的正确姿势 除了武装到牙齿的几名北美帮特战队员之外,其他每个加入考察队的成员都被要求至少要学会使用手枪。当然有鉴于弹药的储量有限,军警部并没有安排实弹射击训练,所以这些入选的成员也只是在教官的指导下用枪比划一下,水平只达到掌握手枪的基本使用要领而已。出于安全考虑,他们得等到出发的时候才会领到配发的手枪和子弹。虽然这次勘察发生战斗的可能性很小,但军警部还是要让成员们做好万全的准备。 除了军事训练之外,所有队员还在海上进行了四天的航海技术集训,主要就是教会他们该如何驾驭这两艘双体帆船,以及一些简单的海上航行知识。这也是为了避免万一出现几名专业船员无法驾船的情况,其他人能够临时充当起水手的角色。由于时间太短,这种训练自然说不上有多好的效果可言,但只要有一名老船员指挥这些新手操作,倒也勉强可以在海上慢速行进了。 信产部加班加点,从大资料库里搜集整理了下龙湾地区的详细地图,以及后世鸿基港的港区建设布置图。另外还有当地的各种风土人情介绍,当然这些信息的主要来源都是后世的各种旅行报告。 在这些繁杂的信息当中,下龙湾地区的海图显得格外的重要。下龙湾位于鸿基港外海,面积约有1500平方公里,在这块海面上散布着三千个大小不等的岛屿,航道也比较复杂。这里也是后世越南最出名的风景区之一,穿越众里就有好几个人曾经去过下龙湾旅游。这个时代应该没有多少人会选择在远离大陆的小岛上居住,但也并不能排除这些岛屿上会有少量的渔民甚至是海盗的存在。 临到出发的前一天,执委会开碰头会,有人提出了问题:“跟越南人的语言不通怎么办?派去这些人里面可没有会说越南话的。” 执委会这才发现之前一直忽略了这个看似不甚重要的问题,别说这支队伍当中,就是整个穿越集团四百多号人里面,也没有一个会讲越南话的人。当下碰头会也暂时停了下来,让人去把在夜校里上课的宁崎赶紧找了过来。 宁崎听完问题之后便笑了:“大家不用担心,现在这个时代去越南并不存在什么语言问题。”说罢宁崎便给大家作了一个简短的科普。 越南和中国之间的藩属关系由来已久,从公元前111年汉武帝年间,到公元939年越南利用唐朝末年天下大乱的时机独立,这段时间内越南都是接受中国的直接统治。但在此之后越南仍然向中国朝贡并且承认中国的宗主国地位,直到19世纪后半叶法国侵略越南,中国的地位才被法国所取代。 但在越南独立之后的数百年中,当权者仍然采用了从中国引入的科举制度和儒家思想来维护统治,于是越南历史上的各朝各代一直都把汉字奉为正统,也是唯一使用的官方文字。所有的越南人,识字只能识汉字,读书也只能读中国的书,所以在沟通上并不存在语种上的差异。 “这就是说语言上甚至可能比我们跟海南本地方言的差异更小?”颜楚杰抢着问道。他在穿越之后一直苦于无法在方言上取得进展,所以现在每次去新兵营训练士兵仍然很头疼,新兵们听不懂他所说的海南方言,而他也听不懂新兵们尚未练熟的普通话。 宁崎摇摇头道:“那倒不一定。其实在这个时代,越南跟朝鲜、日本的情况有些相似,虽然用的是我们的汉字,但发音和使用习惯上还是有一些差异的。” “你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那就是越南方言嘛。”颜楚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越南人把这种本地化的汉语叫做‘字字喃’,同时也有相应的生造字诞生。不过就算是学这种已经本土化的文字,也还是得先学习汉字,否则就没办法理解‘字字喃’的含义。”宁崎耐心地对颜楚杰解释道。 “那后世我们所知的越南语和文字又是怎么回事?”既然说到这个话题,陶东来也饶有兴趣地追问下去。 宁崎闻言愣了一愣,忽然用力在桌上一拍,众人见状都是一惊,这是没吃药还是吃错药? 宁崎可不管其他人现在是怎么想的,大声说道:“我们现在介入越南还正是好时候,可以切断他们从文化上独立的机会!” 越南在这个时期虽然已经开始出现生搬硬套的本土化文字,但终究其根源无法脱离汉字和汉语体系,而且这种生造出来的字往往比汉字更难以书写和识读。直到十七世纪初,欧洲的传教士开始进入越南,他们为了与当地人更好地进行沟通,便利用自己所熟悉的罗马字替越南语设计了一套新的书写系统。第一套越南罗马字的词典就是在1651年由法国传教士出版的,而这种文字在经过不同时期的不断修改完善之后,就成了后世越南所使用的文字。 当然在目前这个时期,这种越南字还处在草创阶段,并且传播的范围也极为有限,只是存在于极少数的传教士与教民之中。而穿越众的介入,极有可能会影响到这种文字的诞生和传播进程。 在眼下这一个历史时期,一个没有自己语言和文字的地区,基本不可能脱离殖民地或者藩属国的地位。而一旦具备了自己的语言文字,那么几乎可以肯定的说,这一地区的独立仅仅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宁崎深知穿越集团中对后世的越南怀有深深恨意的人不在少数,甚至连他自己也是其中一员,对于这种能够影响越南未来走势的重大历史拐点,宁崎觉得穿越集团很有必要从中插上一脚。 宁崎解说完其中缘由之后,立刻就获得了“倒越派”主力颜楚杰的支持:“这事必须得做!我认为在我们今后拥有一定的实力之后,就必须要在越南境内悬赏捉拿那些欧洲传教士,杜绝其文化独立的可能性,让这些猴子们安安心心地再做几百年藩属国,免得他们整天东想西想要翻天……嗯,我这也是为了猴子们的子孙后代考虑。”颜楚杰说得义正言辞,丝毫没有一点作为侵略者的自觉性。 执委们并没有太在意颜楚杰的随口胡诌,就算以后真的要在越南打击欧洲传教士,那也不是近期能够办到的事情。眼下最为要紧的事情,还是保证考察队的顺利出航。不过大家虽然没有明确表示出对颜楚杰和宁崎的赞同,但心中却无不认为这才是调教猴子的正确姿势。 1627年6月17日,大明天启七年五月初五。即将出发奔赴鸿基港进行航线考察的船员们已经聚集在了码头上,通过近十天的紧急培训,他们都很清楚这趟为期十到十五天的考察行程将会决定穿越集团未来一段时期内的发展方向,无形的压力也让事前还叫嚷着可以去下龙湾免费旅游的小年轻们变得稳重起来。 凡是能够抽出时间的执委们几乎全部到场,也足见执委会对这次考察的重视程度。由于近期很多重要建设项目都到了关键时刻,这次的考察队当中并没有执委加入,而在各项出海任务中一贯表现沉稳的王汤姆被委任为考察队队长,全队岁数最大的老摩根被任命为副队长,两人将全权负责考察队在这趟旅程中所有行动的指挥工作,并且有权力决定在必要情况下是否采用一些非常规手段来确保行动的顺利进行,比如说在受到外部威胁的时候主动采取武力手段来进行自我防卫。这也是穿越后北美帮成员第一次被执委会赋予如此重任,可见这几位外来者靠着自己一直以来的表现,其忠诚度也在慢慢得到执委会的肯定和信任。 “今天是端午节,所以伙食团特别赶制了一些粽子,你们可以在路上慢慢吃。”陶东来将一大包还冒着热气的粽子递给了王汤姆。 “请替我谢谢樊大厨和他的小伙伴们!”王汤姆显然已经从论坛上学会了当下比较时髦的开玩笑方式。 “你们都是老水手了,执委会相信你们有足够的能力可以顺利完成这一趟考察任务。不过我还是要老调重弹,再次强调一下,任何情况下都要以自身的安全为重!”陶东来说完之后伸出手去,与王汤姆紧紧地握了一下。 考察队队员们鱼贯登上两艘帆船,然后解缆升帆,缓缓地驶离了码头。不过十多分钟时间,他们便已经驶出胜利港港湾,慢慢消失在送行队伍的视野中。 根据船员们事先制定的航程安排,考察队在去鸿基港的航程中将主要考察海南岛西岸的沿岸情况,并且要选出几个适于靠岸休整的地点。如果有可能,他们还将在西岸昌江附近短暂驻留,看看这里的水利条件是否能够允许小型船只航行到上游的石碌铁矿所在地,为将来开发石碌铁矿先作一些前期准备。 114.第114章 海外考察(一) 驶出胜利港之后,两艘船并没有急着赶路,而是将船只交给了一帮新人水手来操作,几个老鸟只负责指挥他们的行动。这样做也是为了让新人水手们能更快地适应远航的生活,毕竟前些天的集训仅仅只是在家门口打转,每天训练几个小时就上岸了,而这次出行却有可能要在船上待上好些天,那种感受跟集训完全是两码事。好在执委会挑出的这批队员身体素质都还不错,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有人出现强烈的晕船现象。 因为从胜利港到崖州这一段水域已经是熟门熟路跑过多次,这次考察队出行便没有再选择一路靠近海岸线航行,而是在绕过鹿回头角之后直接走了外海航线,从三亚湾的东西两岛南端驶过,直插南山角。 船队在崖州附近的宁远河口做了短暂的停靠,完成他们此行的另一个小任务——将工业部加工好的小型热水锅炉和一捆管道部件带给驻崖办。提前得到通知的驻崖办让张广雇了一辆牛车来这里等着,不过由于“飞速号”上没有吊装设备,众人只能通过搭建跳板把体积硕大的锅炉卸到码头上,十几个男人又扛又搬地忙乎了近半个小时,才把这个将近三百斤重的大家伙搬上了牛车。 离开宁远河口再次出发,因为由此向西的航线开始变得陌生,老船员们便接手了驾驶工作,选择了相对比较安稳的近海航线,一边航线一边对照地图记录沿岸状况。而这时候穿越众的黑科技就派上了大用场,有专人直接拍下海岸的照片,然后沿着航路行进的顺序进行排列,并标注出其中一些比较重要的地理辨识位置。这样下一批船员跑这条航线的时候,就有了十分明确的参照物而不仅仅只是枯燥的文字航线记录。 大约两小时之后,船队抵达了海南岛的西南角莺歌咀。后世整个中国南方最大的盐场——莺歌海盐场,便是座落在这里。这里临海的地方是一片数十平方公里的冲积平原,而在后世这片平原的大部分地区都被用来修建盐场,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时候,这里的海盐年产量就已经达到27万吨,放在17世纪来看简直就是一个天文数字了。 莺歌海地区一向是执委会发展计划当中的一个重要区域,这里的盐场可建设面积极大,至少是胜利港外海盐场公社的十倍以上,只要把这里充分开发出来,那么穿越集团未来的化工生产原料基本就有了充足的保障。不过执委会目前还苦于受制于人力瓶颈,根本无暇来对这里进行大规模开发,目前也只能做一点前期勘察准备工作。 根据手头所掌握的资料,考察队知道这里有一个非常大的海湾隐藏在狭窄的入海口后面,考虑到这里的沿海滩涂地区水深非常有限,船队在海岸边停靠,从船上放下了橡皮冲锋舟,通过狭窄的入海口进入了海湾地区进行考察。由于这里是属于从未造访过的陌生区域,出于安全考虑,冲锋舟上只搭载了四名全副武装的北美帮人员。 冲锋舟驶入海湾之后,王汤姆负责驾船,罗杰负责警戒,摩根拿着摄影设备对这里的地形地貌作影像记录,化工专家乔志亚在不同的地点分别采集水样,通过简单的检测手段来确定这里海水的含盐量。此时这地方并没有被开发出来当作盐场进行生产,整个沿海滩涂都见不到人烟。其实即便到了后世,这里的莺歌海镇的居民也仅仅只有一万余人,远远比不上其他沿海地区的人口密度。 而其他驻留在海岸的考察队队员们也没有闲着,他们按着几个老鸟的指点,拿出数根钓竿,便站在船舷边开始垂钓起来。在后世这里可是南海著名的渔场之一,各种渔业资源非常丰富,而在眼下这个尚处于原生态的环境当中,近海的鱼群也十分稠密,鱼竿甩进海里往往不过一两分钟就会有反应。等到去海湾考察的小分队回来的时候,众人已经钓起了大大小小七八十条海鱼了。 于是考察队按照老海员们的传统,又一次在海边举办了烧烤餐会。有一部分队员是今天才跟大部队一起合流,大家现在聚到一起,又重新互相介绍认识了一下。 这次的考察队当中一如既往地是军警部占了大头,全队十七人中有十人隶属于军警部,其中也包括了北美帮的六人在内。剩下的七人当中有三人是工业部下属矿业勘探小组的成员,鸿基煤矿的初步勘探任务将由他们来完成。另外海运部有两人随行,主要负责整理制作航线图和撰写航海日志,同时还要负担起一部分水文海况勘探任务。剩下两人中一个是乔志亚的化工部同事,另一人是农业部派来的,他的考察内容是越南的稻米种植状况。 有鉴于这次考察任务的危险性比较大,执委会并没有再安排女性成员加入这支队伍当中。不过这群难得有放风机会的家伙显然不太在意这事,队中的大部分人在穿越之后都是首次离开胜利港,而且目的是后世非常出名的风景区,这绝对是一趟不可多得的好差事。 矿业勘探组的田叶友个头不高,肤色黝黑,如果仅仅只是看外貌,几乎很难把他与黎苗两族的山民区别开来。他穿越前曾在华北地质勘查局工作了好几年,一直都是从事野外矿业勘察工作,在穿越集团当中也算是科班出身的技术专家了。田叶友一边啃着烤好的鱼,一边嘟囔道:“执委会这帮家伙总算还有点人性,看我们在山里蹲了一两个月不容易,还知道安排我们出来公费旅游一下。” 王汤姆好奇地问道:“待了这么久?内陆不是就那么一两个矿点吗?” 田叶友没好气地说道:“一两个矿点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找到的。我们这几个人从四月份就进山,上个礼拜得到调令才从黎峒出来,一直都在大茅那边探矿。大茅的磷矿和锰矿可不像田独铁矿埋得那么浅,随便刨几锄头就出来了,我们还得指导那些黎人矿工架设坑道,教会他们如何在地下挖掘矿脉而不会把自己给活埋掉。风餐露宿在野外待了三四十天了,你看看我们几个这肤色,只要换身衣服就能直接进黎峒冒充黎人了!” 乔志亚笑着安慰道:“不过这次去鸿基港应该不会太累,我看资料上说那边的矿脉都非常浅,有很多地方甚至就是露天的,你们只要直接去采集样品就行了。” 田叶友摇摇头道:“一般的煤好找,不过无烟煤和焦煤还是得下点功夫才行,特别是焦煤,只占煤田储量的10%-15%,搞不好又得一顿好找。” “在风景秀丽的滨海地区探矿,总比窝在深山老林里要好吧?”王汤姆笑着打趣道。 田叶友点点头道:“都说下龙湾风景漂亮,我穿越前就想带女朋友一起去看看,可惜一直没能成行。” “女朋友跟你一起参加穿越了?”乔志亚好奇地追问道。 田叶友脸色一黯,摇摇头道:“分了。主要是我这工作一年起码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野外到处跑,还怎么能好好谈恋爱?就更别提什么结婚了。有次在网上看到陶总他们组织穿越的消息,索性就辞了职,把工作这几年的存款全都留给了父母,然后自己跑到广州入了伙。” 乔志亚叹口气道:“这真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更悲伤的是穿越之后居然跟穿越之前根本就没没什么变化,一样的荒郊野外,一样的孤身一人。”田叶友脸上倒是没显露出悲伤,只有深深的无奈:“我原本琢磨着穿越之后能不能换个行当做做,当个地主什么的,欺压一下长工,调戏调戏丫环,也体验一下纨绔恶少的生活。结果没想到还是跟以前一样的老本行,一进山就是几十天,基本就只跟石头泥巴打交道。” “别这么沮丧,慢慢都会好起来的。我看顶多两三年之内,你们这些搞技术工作的人都会提拔起来的。未来的海汉共和国不仅仅需要政客,还是得有一大批技术官员才能撑得起来。”王汤姆倒是对未来的形势走向看得比较透彻,安慰起来也头头是道:“估计等到鸿基和石碌这两个地方开发出来,你们的主要使命就会有所变化了,到时候肯定要成立相关的技术学校,把你们这些技术人员请去当老师,到时候就不用这么天南地北的到处折腾了。” 田叶友笑了笑道:“怕就怕在外面跑习惯了,到那时候要叫我们这种人坐办公室,反而会觉得待不住。我是已经想明白了,这次去考察就顺便看看那里的生活环境如何,如果环境好,干脆回来就向执委会申请常驻算了,反正那边肯定也需要懂行的人监督开矿的进程。” “常驻海外?这你可得好好想清楚了!”王汤姆摇摇头道:“那地方环境再好,生活上肯定也没有大本营这么方便。” “那倒未必,再说越南新娘这么出名,我也很想见识见识越南妹子的好处。”说到女人,田叶友忍不住张开嘴笑出声来,露出了两排洁白的牙齿。 115.第115章 海外考察(二) 抱怨归抱怨,但大家都是成年人,知道事情要分轻重缓急,大家既然选择了参加穿越,那么就必须在这个集体中尽自己的一份力。穿越集团最初的扩张进程中固然会有一些比较艰苦的工作岗位,但至少能让成员们清楚地看到前方的希望。不管是越南新娘还是明朝新娘,田叶友也很清楚这些事情对于未来的穿越集团来说根本就不是问题,只要熬过最初这段创业期,穿越众这几百号人迟早都会成为新政权下各行各业中的特权人物。好日子虽然还比较遥远,但并非遥不可及。 享用完午饭的烧烤大餐之后,两艘船拔锚升帆离开了莺歌海盐场,绕过莺歌咀,沿着海南岛西岸一路向北行进。海南岛西岸的滨海地区有大片的冲积平原,并且拥有丰富的水利资源,一路沿岸都能看到或大或小的河流入海口不断出现。海南岛最大的感恩平原就座落在这里,面积超过了四百万亩,几乎全部都是海拔五十米以下的平原和台地。这样的地理环境非常适合大规模的热带农作物种植,在途中船队多次靠岸,把隶属农业部的那位队员送上岸对土壤进行采样。 这一段滨海平原属于土地肥沃区域,考察队登岸的时候,也能看到远处内陆地区已经开垦出了不少良田。不过相较于农业部所规划的未来大型集体农场来说,目前这里的土地开发程度还纯属于小打小闹而已。 在后世东方市的位置,考察队在船上用望远镜就能看到海边有人口比较密集的村落。不过当考察队这两艘外形奇怪的帆船出现在海面上之后,几艘漂在海上的小渔船迅速地逃往了岸边,看来又一次被人当作了不速之客。考察队也无意节外生枝,并没有选择在这里登陆,直接绕过海岸岬角,驶往石碌河下游。 石碌河下游是一个非常典型的河流裹带泥沙长期冲积形成三角洲平原。从考察队所携带的卫星地图上看,石碌河入海口处淤积的泥沙已经让这地方完全无法通行大型船舶。不过或许是考察队提前了四百年来到这里的缘故,河道的泥沙淤积程度倒远没有卫星照片上那么严重。田叶友认为这种差异正是由于后世对石碌铁矿的大力开采所造成的,在石碌河上游大面积的地面开采对地表水土的作用直接形成了下游地段的泥沙淤积,算是教科书式的矿产开发对生态环境产生负面影响的范例。 船队仅仅只顺着河道逆流上行了几里就打住了。前方的河道变得越来越狭窄,王汤姆很担心船驶入之后到时候没法再调头开出来就麻烦了。至于说坐橡皮冲锋舟倒是能够顺利通行,但这里距离石碌铁矿的位置还有足足三十公里,很显然派一支坐冲锋舟的小分队深入内陆去进行勘测是不太实际的想法。 “看来以后只能在下游靠近入海口的地方修一个换乘码头,海船在那地方停靠之后卸下煤炭,然后用吃水浅的平底货船把煤炭运到上游的铁矿去。”海运部的谢春眼看无法再逆流而上,只好无奈地设计了另一种货运方案。 谢春这家伙一向对于军事行动十分热衷,自从参加了第二次胜利港战斗和火炮的设计讨论会之后,他泡在军警部的时间甚至比海运部还多一些。这次听说执委会的海外分矿计划需要组织一支勘探队,谢春也是在第一时间就报了名参加。 “执委会一心想早点开发石碌铁矿,真该让他们亲自来这地方看看,这地方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开发得了的!”田叶友也感叹道:“离海岸这么远,又没法直接通航,到时候还得再复制一次大本营的模式,先在海边建立前进基地,再一点一点地把东西运到内陆去。而且这距离比大本营的两个基地之间远了好几倍,以后要修陆上通道,工程量肯定小不了。” 船队按照卫星地图上的方位,继续向北行驶了几里地之后,抵达了后世的昌化港所在的位置。这里虽然挂有一个港名,但并非大型海港,只是一个临海的小渔港罢了。这里已经处于石碌河入海口三角洲冲积平原的最北端,常年冲刷形成的沙洲在港外外侧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大型防波堤,然后在靠近北岸的内陆形成了一个口袋形状的港湾,虽然面积比胜利港的港湾要小了不少,但位置和环境都是极佳,就算外面的海面上生产了海啸,海浪也很难波及到这个港湾里来。 船员们在缓缓前行的帆船上不断地测量水文数据,最后确认这个港湾至少可以通行排水量在两千吨上下的船只。如果能够对进入港湾的航道进行更深一步的清理挖掘,那么再大一些的船要驶进港湾也不是问题。未来开发这个港湾所需要做的事情,基本就只剩下在岸边筑起一排供船只停靠的码头和栈桥。 眼看天色渐暗,考察队选择了在这里抛锚停船,并且派出了两支侦查小队对岸边三公里范围内进行了简单的搜索侦查。侦查的结果让考察队员们既觉得安心,又略微有些失望——这附近人烟稀少,侦查小队一共也只发现了四五户稀稀落落的人家,甚至连像样的村落都没能形成。在这样的环境下自然不会有什么能够威胁到这支考察队的力量,但今后执委会想要开发这地方,无疑需要从外地大量运来劳力,这也将是一个不小的负担。 考察队吃过晚餐之后,王汤姆首先安排了夜班的执勤班次,从晚上九点开始到早上六点为止,一共九小时,分为三班执勤换岗。所有人员没有得到允许之前,都不得下船深入内陆。然后按照穿越集团的一贯传统,各个部门的负责人聚在船舱的起居室里开了一个简短的碰头会,内容主要是整理一下今天一天的考察内容。 晚上八时,考察队按照约定好的时间用电台与大本营取得了联系,并汇报了第一天的考察内容和收获。依靠军用短波电台,考察队即便是去到千里之外,也仍然能方便地与大本营取得联系。当然这种联系在很大程度上会受到地形和天气的影响,不过在这个时空来说,电台是穿越众所能利用的唯一一种快捷高效的长距离联系方式了。 当晚一夜无事,第二天上午船队再次整备出发。由于时间十分充裕,船队并没有急于向西面的北部湾航行,而是继续沿着海岸线北上,中午时分便已经抵达了海南岛西岸最大的海湾——儋州湾。 这处海湾的形状与胜利港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也是在较为狭窄的峡口后面藏着一个面积巨大的深水港湾,不过儋州湾的面积却是超过了胜利港的数倍。在后世这里的沿海地带都是非常繁荣的海港,但眼下这个时代显然还没有那么多的物流需要经过这里转运,海岸上除了一些渔村之外,还可以看到岸边有盐田的存在。 “儋州有煤,可惜品质不算太好,都是褐煤。”田叶友向队友们介绍着自己所知的情况:“事实上我们前期所进口的煤,大部分都是来自儋州。我曾经打过报告希望执委会能考虑主动参与开发儋州的煤矿,不过这里比崖州好像要更麻烦一点,所以执委会暂时不打算把手伸到这边来。” 这个时代海南岛北部的城市当中,除了琼州府城,儋州就应该算是第二了。明廷对于儋州的统治要远远强于地势偏远的崖州,执委会经过反复研究之后认为在目前阶段派人到儋州经营煤矿会有诸多变数,而大本营距离这边基本是隔着整个海南岛,真要有突发状况会导致救援不及,最后还是决定暂时放弃对儋州的直接商贸活动。 考察队并未在儋州湾靠港上岸,只是快速地在港湾里转了一圈之后便飞速离开了。不过当地民众显然不会对这两艘怪船的出现视而不见,很快便有地方保甲将目击的情况报到了儋州城,但因为考察队并没有上岸骚扰民众,这件事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驶出儋州湾之后,船队先在附近找了一处无人的海岸停靠,船员们上岸埋锅造饭。下午两点,船队重新调整航向,向着西方驶去。对于考察队的大部分成员来说,这都是他们人生中第一次远离海岸在真正的大海上航行,因此所有人都显得极为兴奋。不过负责驾驶船只和计算航线的船员们却没那么轻松,虽然地图上清晰标明了下一个目标所在的位置,但在没有卫星导航的情况之下,要在茫茫大海中寻找一个面积不过两平方公里的小岛,并不是一件很容易办到的事情。 虽然两艘船上都有好几个老船员,但这次他们所面对的陌生海域还是为这段航程制造了不少的困难,船员们必须在航行过程中不断地根据洋流和风向变化来调整航向。直到天色已经开始变得昏暗,一直站在船头用望远镜瞭望目标的王汤姆才兴奋地叫了起来:“到了到了!我们到目的地了!” 116.第116章 海外考察(三) 前方的海面上,一个岛屿的轮廓正逐渐显现出来,这里正是这条航线中一个相当重要的停靠点——浮水洲岛。考察队还算比较幸运,虽然途中有些波折,但总算是赶在天黑之前抵达了这里,晚上可以靠船上岸,睡上一个安稳觉了。 从北面驶近浮水洲岛之后,两艘船兵分两路,从岛屿北端开始,沿着岛屿海岸线向南行进。按照考察队手上所掌握的资料显示,这个岛屿从空中俯瞰呈三角形,北窄南宽,而唯一便于船只停靠的海岸就位于小岛南端。 两艘船的实地考察结果与资料基本一致,这个小岛除了南端有一道两百米长的弧形沙滩之外,其他各处临海的海岸都是悬崖峭壁,根本没有能让船只停靠的位置存在。从军事角度而言,这倒是一件好事,因为这样一样来整个小岛的防御压力就减小了许多,只需在南端建立起简单的防御线就能够防止住外敌的入侵。 当然,执委会也不太可能会在这么一个汪洋中的孤岛上修建大型防御工事,毕竟在没有海疆划界的年代,这地方根本就没有太大的战略价值,执委会要开发这里的唯一原因就是需要一个位于鸿基港和海南岛西岸之间的停靠点而已。除非未来执委会要对越南方面采取大规模的军事行动,这个小岛才可能会被划定为军事战略要点。 眼见天色渐暗,考察队停船登岸之后并没有立刻对岛上展开探索,而是在海岸边寻了一处避风的位置安营扎寨。根据先前在船上的观察结果,岛上并没有居民,所以这一晚大家都是睡得极为安稳。 不过从凌晨时分开始,天上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随后又伴随着大风过境,这给原定的岛屿探索行动造成了一定的麻烦,队员们不得不蜷缩在帐篷和船舱里度过了一个无聊的上午。这片地区在每年的五到八月都是雨季,考察队来的时机也的确巧了一些。 直到下午两点多,雨势才逐渐变小,天空慢慢开始放晴。考察队抓紧时间,分为了三个小组,一个小组留守船上,另外两个小组沿小岛东西两岸向北行进,在北端碰头之后再从中路返回南端,以完成对整个岛屿的探寻。 虽然小岛四周海岸线都是以悬崖峭壁为主,但岛上的地势还算比较平缓,只有岛屿中部有一处海拔不过六十米左右的丘陵,算是全岛的制高点。负责搜索东线的小组出发不久,就在一处坡地上找到了泉水,在经过摩根医生的简单检验之后,认定这处泉水是可以直接引用的淡水,这个好消息让大家都颇为兴奋。淡水的发现意味着今后这里所开辟的海上中转站将不会需要额外的淡水补给,而且岛上可以供给的人口上限也会因此而增加不少。 两个搜查小组花了整整三个小时完成了对全岛的搜索,在岛上并没有发现有人居住的痕迹,也没有大型食肉动物的存在。事实上这里除了形形色色的海鸟之外,几乎没有其他陆生动物的存在。常年在海上航行的王汤姆也算是半个海鸟专家,在他的指点之下,队员们认识了白腹褐鲣鸟、红脚鲣鸟、海鸥等多种海鸟。 岛上的树木还算比较茂密,多数都是麻风桐树形成的典型海岛绿林。这种树木高度都在十米上下,树干直径最粗的已经超过了半米。这种树木往往丛生在一起,形成非常茂密的树林,是岛上各种鲣鸟的主要栖息场所。除此之外还有一簇簇密不透风的灌木丛林,这是俗称为“羊角树”的草海桐。这种热带常绿植物即便是在珊瑚石沙地或者沙滩上也能很好地生长,生命力十分旺盛。农业部的队员在考察之后认为今后岛上可以小规模地开垦一些相对比较平整的土地,种植一些热带水果和蔬菜,这样也可以有效地缓解食物补给的压力。 最大的意外收获除了淡水之外,要当属这个小岛上的鸟粪资源。茂密的树林让这个无人岛变成了鸟类天堂,而大量的鸟粪在经年累月之后形成了鸟粪层,在高温多雨的环境之下,逐渐被植物所生成的有机酸所溶解,鸟粪当中的磷慢慢向土质中渗透、充填、胶结,然后就变化成了鸟生磷灰岩,也就是俗称的鸟粪磷矿。这种鸟粪磷矿中富含氮磷钾元素,对农作物而言是极好的综合肥料,其效力堪与后世闻名遐迩的金坷拉一战。根据田叶友的测算,这个小岛上的鸟粪磷矿储量至少在万吨以上,已经具备了大规模开采的价值。 不过海运部的谢春却认为田叶友的这种观点恐怕在短期内很难得到实现:“这地方离大本营太远,从这里运鸟粪回去,还不如直接在三亚湾的东西两岛或者亚龙湾里的几个小岛上开挖,那样运输路途更短,开采也更加方便。” 田叶友不服气地反驳道:“我们也可以开采这里的磷矿卖给越南人当肥料。” 谢春啧啧道:“兄弟你傻啊!下龙湾那地方三千多个岛,要挖鸟粪卖给越南人,我们直接在下龙湾开挖就是了,干嘛还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费劲!要依我看,这岛上的鸟粪唯一能用得上的地方,大概还得等到我们在石碌开矿之后了。那边有几百万亩的临海平原,再多的鸟粪都不够往那里填的。” 船队原本定于完成岛屿考察之后的第二天就继续出发西进,但没想到却出现了小小的意外状况。矿业勘探组这几个成员因为长期待在内陆地区,没什么机会能吃到新鲜的海鲜食品,结果在出发后这两天里贪吃太多,拉肚子拉得直不起身。于是整个考察队都不得不因此而延缓了一天的行程,停下来让这几个贪吃鬼调养身体。摩根甚至为此动用了宝贵的战略储备,给他们各输了一袋葡萄糖水以补充身体流失的水分。 出于团结队员的考虑,考察队一致同意不在与大本营的联络中提及此事。王汤姆只是说因为天气原因不得不在浮水洲岛耽搁一天,执委会倒也不疑有他,只是叮嘱考察队一定要注意安全,不需要为了完成考察任务而赶时间,等到海况好转再出发不迟。这个小小的插曲搞得以田叶友为首的几个肇事者很是不好意思,都表示要在后面的工作中把这次的过失弥补回来。 在浮水洲岛休整了一天之后,两艘船在清晨出发向西航行。从浮水洲岛到鸿基港就只有六十多海里了,以两艘帆船的正常航速,顺利的话五六个小时就能抵达目的地。 中午时分,海面上开始有岛屿出现在考察队的视野中。一个小时之后,海面上岛屿的密集程度就迅速地开始上升。这些岛屿大多如探出海面的山峰一般,直接矗立在海面上,与一般人印象当中的海岛外貌大不一样。海面上山岛林立,星罗棋布,千姿百态颇为壮观,也难怪这里在后世被评为了世界自然遗产保护区。 一直对这地方念念不忘的田叶友忍不住咕哝道:“这地方倒是很像桂林啊,早知道当初该带女朋友先去桂林转转解解馋才对……” 从地理构造上来说,下龙湾和桂林的确有共同的地方,两者都呈现出非常显著的喀斯特地貌特征,只不过一个在陆,一个在海而已。而首次来到这里的考察队队员们几乎无一不被这里的美景所倾倒,就连见多识广的王汤姆也不禁对摩根说道:“我看我必须要修正之前的想法,被执委会派驻到这个地方也未必见得是什么坏事。” 船员们有意识地降低了船帆,以缓慢的航速穿越这个难得一见的岛群奇观,直到天色渐暗,依依不舍的船员们才在老摩根的催促下升帆加速:“这地方迟早是我们的,以后有很多时间慢慢参观这里,现在我们需要的是尽快停船靠岸,天黑之后谁都不能担保我们不会在这地方触礁!” 1627年6月20日,大明天启七年五月初八。在从胜利港出发四天后,考察队终于有惊无险地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后世越南鸿基港的所在地。 从军事眼光来看,鸿基港所出的位置和地形地貌都不是太理想,这个港湾狭窄而短小,外宽内窄呈尖锥状,大型船只在这个港湾里甚至会很难调头,更谈不上什么防御纵深可言。在防御方面,唯一可以借助的天然地形就是靠近港口入海处的沿海山丘,只需在这里架上几门岸防炮,火力就足以覆盖整个港湾的进出口。但无论如何,这里都并不是一个适合作为商港或者军港来进行开发的位置,货运码头似乎的确是它唯一一种合理的用途。而港湾外密密麻麻矗立在海面上数以千计的大小岛屿,更是让这里的对海防御难度成几何倍数上升。 117.第117章 海外考察(四) 在初步查看了这里的地形之后,军警部的成员们普遍认为最好是祈祷未来没有敌对势力从海上对这里发起大规模的进攻,一旦有这种情况发生,这里的沿海地形对采取防御的一方简直就是一个噩梦。而穿越集团在未来可见的一段时期内,肯定不太可能派出重兵驻守海外,有鉴于这些情况,穿越集团对于目前的安南政权该持何种态度就需要进行慎重考虑了。 当然,考察队并不会仅仅查看了这一处地方就下了定论,实际上鸿基的产矿区面积非常大,可以修建货运码头的地方也远远不止这一处,而很多具体的地理环境只从地图上是很难看出优劣的,必须要亲身实地考察才能获得最为直观的感受。 当晚考察队通过电台与大本营取得联系时获知了一个好消息,第一台试制出来的蒸汽机已经在田独铁矿安装到位并通过了试运行。由于加工工艺的限制,这台蒸汽机的热转化效率和稳定工作时间都还处在一个比较低的水平,但机械动力的投入,无疑意味着穿越集团的生产效率将由此跨上一个新的台阶。 这个消息让考察队员们欢欣鼓舞的同时,也带来了不小的压力。蒸汽机的投入使用就意味着燃料需求将迅速增加,而能否拥有稳定的煤炭输入渠道,极可能会成为制约穿越集团发展速度的瓶颈。从这个角度来说,考察队此行的成败将会直接影响到穿越集团的未来发展路线。 第二天一早,经过休整之后精神抖擞的考察队便离开了前一晚的锚地,沿着海岸线缓缓西行。因为各个开采矿点的资料都比较细致,所以矿业勘探组的任务相对还比较简单,到时候直接上岸去地图上标注好的地方采集矿石样品就行了。而这次考察的真正难点是找到一个让各方都觉得满意的港口所在地,虽然有后世的资料作为参考,但执委会仍然必须要结合实地考察的结论才能做出最终的选择。 考察队今天的主要任务是寻找下一处适合用来开发的港口,这个地点的选定需要综合考虑当地的沿岸水深、水域环境、与开采矿点的距离和陆上运输难度等等,当然还包括军警部相当重视的军事防御难度在内。 这一片开采区所在的位置实际上是一个探入到海面的巨大半岛地带,而与其相对的还有另一个半岛,这两个半岛的尖端处相距不到千米,而两个半岛所环抱形成的扇形海湾,便是今天考察的重点区域。 这个扇形海湾实际上是数条河流共同拥有的出海口,所以沿海处几乎全是大片的滩涂地带,而考察队试图绕到蕴含煤矿这个半岛靠近内陆的一面,看看这里的沿岸地区是否有适合修剪大型货运码头的场所。 在抵达半岛的另一端之后,考察队靠岸停船,派出队员对这里的陆上情况进行了勘察和采样。让矿产勘查组比较高兴的是,这里的矿点完全没有被人为开采过的迹象,这就意味着会因此引来敌对势力觊觎的可能性将大大减小。但同时他们也发现了另一个令人沮丧的现实——这个地方完全处于荒无人烟的状态,如果执委会想要对这里的煤矿进行大规模开采,那么如何引进本地移民仍然会是一个不好处理的麻烦。 一路考察下来,倒是有几处看起来适合修建码头的地点,但陆续都被海运部和军警部否决掉。海运部的理由是这几处地方要嘛离计划中的开采点距离太远,会对今后的物流运输造成比较大的麻烦,要嘛就是处于河流入海口以内的区域,水深和水域宽阔度都十分有限,对于未来会有大量重型货船频繁进出的货运码头来说并不合适。 这也怪执委会之前所下达的命令存在着一些自相矛盾的部分,一方面要求考察码头选址时要有“长远眼光”,必须充分考虑到五年乃至十年后的货物运输规模,另一方面又显得急功近利,要求未来的码头地址“尽可能靠近开采点”,以减少前期打通陆上运输通道所需的工程量。这也就难怪沿途上的几个备选地点都被海运部给枪毙掉了。 军警部的理由跟前一天所否决的地点差不多,今天所考察这几处地方基本都是属于沿海平原地形,光是无险可守这一条就足够让军警部否决这几处地方了。按照军警部内部合议之后的意见,今天这几个地方甚至还不如昨天过夜的那处锚地,至少那地方在港口出海处还有几个制高点可以用来修建防御工事。而今天考察的这些沿海平原地带一旦发生战事根本没法防御,难道让矿工们去沿着海岸线挖战壕吗? 农业部的专员倒是对这几个地方十分满意,在他看来,这些靠近江河入海口的冲积平原土质肥沃,很适合用来大面积种植粮食作物。不过这种看法很快就被别人给驳倒了——越南最大的产粮区之一红河三角洲就在西边仅仅几十海里的地方,那里的粮食种植条件和种植规模不管在这个时代还是几百年后都是相当惊人的,穿越集团要想达到那样的水平,恐怕得等到把海南岛西岸的临海平原全开垦出来种粮才行。在这种地方开分基地,基本上不需要考虑断粮的问题。而且这里是海外基地,人力始终都是问题,执委会恐怕恨不得能让这里的每个人都变成矿工,怎么会分出人手再去搞农业开发。 眼看时间已经到了下午,考察队的成员们因为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目标而变得兴趣缺缺。王汤姆见状干脆下令停止今天的考察行动,在天黑之前组织成员们进行一场野外狩猎活动。 听到这个消息的成员们立刻欢呼起来,有人甚至喊出“大王英明”的口号。毕竟成员们大多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对于狩猎这样的活动自然十分有兴趣。不过限于穿越前国内的条件,真正有过狩猎经历的人并不多,所以要临时组织一次野外狩猎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王汤姆让老摩根和大胡子约翰逊留下来守船,他们两人虽然有狩猎的经验,但汉语水平有限,要充当教官恐怕还差点水平。然后剩下的十五人分成了三组,由几名有经验的人分头带队。 至于狩猎所用的武器,王汤姆可不会大胆到让一群菜鸟直接端着枪开打,他从“飞速号”船舱中取出了两把复合弓和一把mp9军用弩,分配给了三个小队。这几件东西都是他个人的收藏品,这还是穿越之后第一次拿出来亮相。 成员中倒也不乏识货之人,学识杂驳的谢春接过弓便叫了起来:“hoyt的碳素蜘蛛啊!这可是国内少见的好东西。”接着又抓过另一把弓,啧啧连声道:“马修斯出的chill-r,土豪,请务必跟我做朋友啊!” 王汤姆笑了笑道:“你也喜欢玩弓箭?” 谢春摇摇头道:“说不上喜欢,只是略懂一二。以前在射箭馆倒是玩过,但野外狩猎还是第一次。” 王汤姆道:“那你试试看,这两把都是70磅的弓。” 谢春愕然道:“射箭馆可不会有70磅的弓,我记得超过60磅就会被比赛禁用了,我以前也只玩过50磅的弓。” 旁边的罗杰插了一句:“我们一向都是玩70磅的弓。小心点,你可别闪到腰。” 谢春听了这话自然不服,戴上王汤姆递过来的护指,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发力一拉,第一下居然没能拉开,又再次发力,弓倒是勉强拉开了,但谢春一张脸已经憋得通红,看样子也是差不多到了极限。 罗杰摇摇头道:“你还是去玩弩吧,70磅的弓不适合你,就算能拉开也射不了几下,这样你很难射中目标。” 王汤姆拿出来那把mp9军用弩也不是样子货,这可是真正装备特种部队所用的武器级弓弩。弩上除了装配有光学瞄准镜之外,加粗的钢丝和八轮分力滑轮组让这把弩的射程和威力都大大超过普通的猎弩,有效射程超过了150米,在猎杀野兽时,弩箭可以直接击碎动物的骨头而不是被骨头所挡住,杀伤力非常强劲。 王汤姆可不想浪费有限的子弹让这些菜鸟们去过打猎瘾,于是把三把冷兵器指定为狩猎所用的主武器。当然,或许冷兵器的使用反而会让这次狩猎更加富有乐趣一些,毕竟这种武器能让打猎这项运动更加具有返璞归真的感觉。 所有人员除了全部都需携带步话机随时汇报方位之外,王汤姆还要求大家脱下迷彩外套,上身只穿着显眼的白t恤,这样做是为了避免在树林中因为视线模糊而造成成员之间的误伤。当然为了安全起见,分配到三个小组的军警部成员还分别配备了两长两短四支枪,但除非是出现危及成员生命的状况,持枪人员才会开枪射击。 119.第119章 海外考察(六) “我想这不只是你一个人的看法,其他人应该也有类似这样的观点。”王汤姆对此显然也已经有了充分的认识:“这并不奇怪,我们在穿越之前,一直在不同的社会环境中生活,所接触的文化观念也不一样,对事情的看法自然会有不同。但我认为这只是我们缺乏足够的沟通和了解,如果大家能明白互相的想法,就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误会。” “不只是这样。”喝得倒醉不醉的谢春继续摇着脑袋,也不知他这动作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我问你,你们几个人,为什么会选择参加穿越?你们的出发点是什么?” 王汤姆耸耸肩道:“别人是什么想法我不能随便说,不过我自己是很早以前就立志要当航海之王。这个目标在二十一世纪显然是实现不了了,所以当我听到有这个机会到四百年前的时空中改写历史,就毫不犹豫地报名了。” 谢春点点头道:“我刚跟他们几个聊过了,罗杰和石迪文说是想改行做将军,但在原来的时空靠着参军入伍升到将军至少得花上三十年时间,他们不想等这么久。乔志亚说是想要取代道尔顿、拉瓦锡和门捷列夫,成为后人眼中的化学之父。大胡子约翰逊这个奇葩,他的目的居然是为了让他的两个女儿今后不会被校园暴力和毒品残害,这个鬼父女儿控……至于老摩根,我知道是你们这群朋友不想让他孤伶伶地留在另一个时空,所以才叫上了他一起。我说的都对吧?” “嘿,朋友,我可没你说的那么可怜!”不知什么时候摩根已经走到谢春的身后,正好听到他在大发厥词,伸出手用力在谢春肩头一拍,吃力不住的谢春立刻嘴就歪了。 “我今年才四十四岁而已,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摩根抬起手放过了谢春,在他身边坐了下来:“要问我的理由?还有什么理由能比一个世界在等着我去征服更好?” 谢春揉了揉被摩根拍得生疼的肩膀,哼哼唧唧地说道:“问题就在这里了,你们几个基本的出发点都是想换一个环境,过一种更为刺激的生活罢了。” 王汤姆不明其意道:“这有什么不对?” “你知道我为什么参加穿越?”谢春端起酒杯嘬了一口威士忌,然后说道:“我以前在很多行业里干过,可是干来干去好多年一直都没做出点像样的成绩,不断地跳槽跳槽跳槽,但到了最后还是莫名其妙地背了个大黑锅,被单位给辞了……你知道我什么感觉?就三个字,不甘心!我不甘心一辈子就这么庸庸碌碌地过下去,不甘心做一个一直在社会底层挣扎的小人物!” 王汤姆点点头安慰道:“你和田叶友的情况很像啊,他也说过他不想再当一个常年只能待在荒山野岭的地质学家,可是他也无力改变自己的境遇,所以才会选择参加了穿越。” “不是他和我像,我和他像的问题,而是这个团体中的大部分人都是这样,是抱着一种不甘的心情来参加穿越的。”谢春眼神望着空中,缓缓地说道:“对我们这些人来说,这可不仅仅只是一趟寻求刺激的单程旅游,更重要的是把握住改变自己人生的机会。我想你们大概也知道,这个团体中像陶总、白总那样的成功人士少得可怜,甚至连像你们这样的高收入人群也不多,参加穿越的成员大多数都是不甘于现状的普通人而已。” “这很正常,年轻人,在社会上扮演成功者角色的人不会那么轻易改变自己的位置,穿越虽然很刺激,但对大部分人来说还是眼前的安稳生活更好一些。”摩根听到这里也加入了讨论之中,慢慢地用不是太熟练的中文表达自己的意思:“我明白你想表达什么意思了,你们觉得自己在穿越前的时空中是loser,所以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更希望能获得成功,于是你们把彼此当作同伴的同时,也用竞争者的眼光在互相审视,这样一来,我们这几个外来者在这种气氛中就显得格格不入了,对吗?” “老哥你说得没错!”谢春重重地点头道:“你看,我们这个团体当中,在穿越前事业有成者基本都成了执委会委员或者各个部门的头头,他们在准备阶段出力更多,这当然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而大多数普通人想要获得上升通道,那就必须面临竞争的压力。当然相比以前的社会环境,现在的竞争可算是小得多了,充其量也就几百人而已,但也正因为如此,竞争对手变得更加明确,那就是我们每天所见到的这些同伴们。” “而我们几个人的加入显然改变了这种竞争局面。”王汤姆接着谢春的话说了下去:“我们从一加入就得到了执委会的重用,几乎所有的重要任务都少不了我们的参与,这当然会让团体中其他怀着竞争意识的人感受到很大的压力。” “是的,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了解你们,甚至会有一些人并不喜欢你们。”谢春舔了舔嘴唇,最后像是下定决心一般说道:“海运部培训船员的时候,每次在海上遇到你们驾着两艘船玩杂技,整条船的船员们都会破口大骂,我就是那个骂得最狠的人!” 王汤姆先是愕然,接着便和摩根一起哈哈大笑起来,引得不远处几个正在把水鹿腿架上炭火堆准备烧烤的队员纷纷望向这边。 “朋友,我们其实没有恶意,这只是老鸟向菜鸟打招呼的特殊方式而已。”王汤姆笑着说道:“好吧,虽然有些迟了,但我还是代表我的伙伴们向海运部的同事们道歉。” “当然还有我。”摩根也举手示意道:“不过下次在海上碰到训练船,我们还是会这么做的!” 王汤姆跟摩根大笑着击掌相庆,看得出他们并没有打算就此悔改的意思。谢春很惊讶地发现自己这次并没有生气,反倒是不由自主地跟着他们一起大笑起来。 当晚的烧烤会一直持续到深夜,包括谢春在内的成员们都逐渐感觉到北美帮这些人并不是那么难以相处,虽然他们带着浓重老外腔调的中文说得并不流利,但基本上这几个家伙还算是比较单纯的人,相处之后就会发现他们并没有什么复杂的心思。 第二天早上谢春看到王汤姆的时候,仍是有些不好意思:“昨天喝得有点多,说话没怎么经过大脑,如果说错了什么你不要太在意。” 王汤姆笑道:“不不不,昨天这样就很好,我想以后我们应该多多找一些这样的机会来进行沟通。我昨晚和摩根他们商量了一下,以后我们可以不定期的举办一些户外烧烤会性质的聚会,大家像昨天这样一起喝喝酒,聊聊天,增进一下互相了解。” 谢春用狐疑地眼光望着王汤姆道:“你们当中只有约翰逊成了家,你们……不会全是基佬吧?” “这个问题留给你到时候自己来弄明白吧!”王汤姆拍拍谢春肩头道:“记得自带肥皂哦!” 谢春一阵恶寒,抖了抖身子强迫自己努力不要去想一群大男人在海滩上赤膊嬉戏追逐的场景。 经过昨天的狩猎活动和烧烤会之后,队员们的精神状态明显得到了提升,而且几乎每个人在登船的时候都笑着向北美帮的船员们打着招呼,看起来这两项活动的举办的确已经将距离拉近了不少。 今天是考察行动的第六天,考察队的目标非常明确,那就是位于前两天考察地区东面的另一个大开采区。 从地理位置上看,鸿基煤矿的主要开采区分为两大部分,一是考察队前两天做完实地勘察的西部矿区,而另一部分则是在陆上被绵延数公里的山区所阻隔的东部矿区。不管从开采面积还是煤炭储量上看,两个矿区的相差并不大,东部矿区也同样是这次考察行动的重点考察区域。 虽然两地从地图上看仅仅只有十多公里的直线距离,但考察队要从海上过去却需要在海面上绕一个大弯,并且需要在密集的近海岛礁中找出一条最合适的航道。好在今天天气晴好,一路出航都是顺风顺水,两个小时之后便已经抵达了后世越南锦普市所在的临海位置。 在沿着海岸兜兜传转又行进了一个多小时之后,考察队抵达了他们之前在卫星图上找到的重点考察位置。 这里的煤矿开采点距离东边的海岸仅仅只有一公里左右,船员们对这里的沿岸水深进行了测量,得到的数据也非常令人满意,平均深度达到九米以上,就算是后世的万吨轮也能在这里靠泊码头。事实上后世锦普货运码头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停泊大大小小小驶向中国的运煤船,从越南输入中国的煤碳,绝大部分都是在锦普这里装船。 后世的货运码头建在了锦普东南角临海处,这里的海域十分开阔,有足够的空间容纳多艘万吨级货轮在这里闪转腾挪。不过考察队所属意的地方却是在锦普东岸更靠近内陆一点的位置。 120.第120章 海外考察(七) 东岸这处被考察队视为货运码头候选位置的地方有一个朝向内陆的凹进,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小型海港,而整个港区是被群山从三面环抱的一块临海小平原,面积大概只有不到两平方公里,唯一通向向西面内陆地区的通道是一道长度约莫有一里多的狭长山谷,而这道山谷的另一边便是煤矿开采区,地理条件简直是得天独厚。如果选择这里作为登陆点进行建设,那么只需在港口和矿区之间打通一条大约一千多米长的陆上通道,便可以将开采出来的煤炭直接运到码头装船了。有鉴于这样便利的运输条件,海运部对这个地方给予了极高的评价,认为在已经考察过的地区中,这里是最符合未来港区规划要求的一处。 而军警部的看法也很直观,他们认为三面环山一面临海的地理位置让这个地方变得易守难攻,大大减小了防御面积和防御压力。最为重要的是,在港区对面的海面上仅仅三四百米远的位置,就有一南一北两个紧挨着的岛屿完美地屏蔽了港区的东部海面。这就意味着进出港区的船必须从这两个岛屿与大陆东岸之间的狭窄海峡通过。 只需在这两个丘陵状小岛上架设起岸防炮,就能配合港区南北的岸防火力对出入港区的整条航道实现无死角的火力覆盖,这无疑是这个时代防守海上来犯之敌的完美地形。几乎是在驶入这片海面的第一时间,亲眼看到实景的军警部成员们就对选择这个地方作为未来的货运码头和定居点投了赞成票。 虽然从地理位置上看,选择东部矿区的这个位置会比西部矿区增加大概两到三个小时的航程,但这里的地理环境的确是远胜过考察队前两天在西部矿区勘察过的那些地方。特别是从军事防御的角度来看,这里的环境更是好得无以复加,不需花费太多的工夫就可以把这里打造成一个水泼不进的海陆一体防御堡垒,在安全方面的优势足以弥补这点航程的缺陷。 当然这里也并非没有毛病可挑,最重要的一点便是这地方远离人口稠密区,距离最近有人口定居的临海区域有大约四十海里,而人口比较稠密的河内就更远了,那地方还得从临河地区沿着红河逆流而上好几十公里。 河内从十一世纪开始就被越南的统治者定为京城,到十七世纪初已经是整个中南半岛最大的城市之一,执委会自然是打算将河内作为吸收本地移民的主要目标。不过河内这个时候还被安南统治者称为“东京”,虽然听起来有些违和,但直到十九世纪这个城市才改名为沿用到后世的“河内”。当然,所谓的大城也只是在中南半岛这个特定区域而言,与大明治下的城市规模相比,河内也就只是一个二流偏下规模的水平了。 虽然考察队十分默契地决定了要将这地方选定为海外分矿的主基地,但该做的勘察工作仍然一件都不能少。两艘帆船在这里靠岸之后,武装卫队护送着矿产勘探小组登陆,开始朝内陆的开采区进发。 虽然这地方在后世的卫星地图上是一片繁荣的城区,但在现在这个年代却仍是一眼望不到边际的茂密丛林,很显然还没有人迹踏足过这里。 “看来我们需要一支强大的伐木队才行。”王汤姆心中闪过这个念头,把自动步枪拿在手中,从跳板快步下到了岸边。 这里的纬度虽然比三亚高了不少,但仍是处于热带地区,所以森林植被情况跟三亚有颇多相似之处。在登陆之初也被拉进伐木队当过几天壮丁的田叶友,一路上就认出不少的树种。 在花了近半小时穿过这片树林之后,考察队到达了地图所示的峡谷入口。这时候他们发现自己遇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这个所谓的峡谷其实是一个河谷,谷底便是一条从山中流出的小河。好在谷底有足够宽的石头河滩,通行并不是问题,甚至可以利用这里的平坦石滩架起一条通往海边的铁路。 不过王汤姆对此这个意外情况还是担心:“如果将来遇到暴雨天气,恐怕河水会冲毁这里的通道。” 有过工程兵服役经历的乔志亚却显得十分乐观:“没有你想的那么遭,这个河谷的地形走势还算比较直,我们可以在河谷地势稍高的地方修筑一条直线通道,在工程上那说并不算很难,不过有几个地方可能会需要爆破一下才行。” “我们的c4炸药可只有几十公斤。”王汤姆提醒他道。 “不需要用到c4这种高级货,现在的黑火药就行,只是可能需要的量会比较大。”乔志亚一边说一边在打量河谷里的地形:“算上开矿,搞不好得要一两吨黑火药才够……看来回去之后又得加班一段时间了。” 穿过峡谷之后,队员们发现了一个山间小湖,面积不大但水质倒是十分清澈。王汤姆宣布在这里停下来休整十五分钟再前进,如果不是有任务在身,恐怕队员们都会脱了行头跳进湖里游个痛快。当然,在那之前他们不会忘记确认一下这个湖里有没有暹罗鳄的存在。 短暂的休整之后考察队继续前进,又进行了几百米之后,他们便抵达了预订的勘探地点,这里的林木相对海边那片区域反而更为稀疏一些。队员们将背包卸下,除了几个负责外围警戒的人员之外,其他人都拿出装备了特制长柄的工兵铲。 “祝我们好运吧!”田叶友说完之后,率先将工兵铲狠狠地铲进了脚下的泥土中。 十来分钟之后,分布在各处的队员们陆续从脚下的泥土中挖到了乌黑的煤炭。虽然这是早在意料当中的事,但队员们仍是忍不住发出了一阵欢呼。 三个矿产专业人员将大家所挖出的样品收集到一起,然后花时间做了一个初步的检测。很快田叶友就宣布了评估结果:“这里的煤层埋藏非常浅,但煤的品质很高,从我们刚才挖到的样品来看,基本都是灰分很低的精煤。我们的运气不错,这个开采点下面埋着的煤炭,不管是用来做动力煤还是炼焦煤,都是非常好的合格品!” 田叶友的鉴定结果仅仅只是整个勘探工作的开始而已。既然已经基本选定了这附近的海岸作为未来的港口,那么所要勘探的地区就不止限于刚才开挖的这片区域。在接下来的这一天中,负责上岸考察的所有人都充当了矿工角色,在近三平方公里的范围内挖掘了十几个样品采集点,以至于所有人在下午返回登陆点的时候都是疲惫不堪。几个身体相对弱一点的成员甚至连脸都没洗便一头扎进了帐篷里呼呼大睡起来。 但这并不是勘探工作的结束,考察行动第七天,工作内容仍然是在勘探队员的带领下,游走于山林之间挖掘矿石样品。除了这里漫山遍野的煤炭之外,考察队还很幸运地发现了一个石灰石矿,这样一来今后就只需在本地修建几个水泥窑,不用长期从三亚跨海运水泥过来了。 这两天折腾下来,队员们总算是明白为什么田叶友总是嚷着要转行了。这不过才两天时间,大家就觉得有些受不了了,但像田叶友他们这样搞矿业勘探的成员都是常年累月地待在野外,背着几十斤矿石标本翻山越岭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家常便饭,就连自诩体力上乘的王汤姆在背了一趟矿石之后都不得不甘拜下风。 “回去之后一定要给你们请功。”晚饭时王汤姆很郑重其事地向勘探队员们表达了敬佩之情。 田叶友摆摆手道:“份内的工作罢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立不立功,对我们这行当也没什么影响,该风餐露宿还是得继续撑下去。与其请功,倒不如让我们去挑一些学徒,早点带一批徒弟出来,我们就能早点解脱了。” 谢春对此很是赞同:“回去之后我们联名给执委会打一份专项报告,把你说的这个事尽快落实下来。不干不知道,你们这活儿确实苦,比我们当海员的还苦得多,光是这体力就不是一般人能撑得住的。” “我看你这两天干得也很卖力啊,没想到你这小身板居然能撑下来。”田叶友笑着夸赞道。 “这两天让我想起了才穿过来的头两个礼拜,每个人都在拼命的干活,那时候我在想,我们不是穿过来享福的吗?为什么会变成了农民工?”谢春笑着摇了摇头,似乎对当时的想法已经颇为不屑:“可现在感觉不一样了,虽然累,但是心里已经有了足够的动力。” “什么动力?”王汤姆好奇地追问道。 谢春摆出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的姿势,缓缓地说道:“这是我们的事业,这里是我们的世界!” “切,不装逼会死吗?”众人毫不犹豫地朝谢春亮出了中指。 122.第122章 海外考察(九) 清化对于考察队来说,算是一个相当陌生的城市。考察队手上所掌握的资料,基本都是穿越前的越南国内状况,只知道这里是后世越南清化省的首府,是其东部沿海地区的大城市之一,但这些信息对于目前的形势判断来说几乎起不到任何的参考作用。 关键时刻,考察队还是想到了求助大本营,至少那边还有一些像宁崎这样比较熟悉历史的半专业人士,说不定可以提供一些比较有用的资料。果然大本营的专家组这次也没有让考察队失望,在得到求助的要求之后,考察队很快便得到了专家组的指点。 在这次行动之前,宁崎曾经在考察队的培训课上提到过这一时期的越南国内历史,其中一个重要的历史事件就是1427年越南摆脱明朝的统治获得独立。而领导这次独立运动的越南人黎利,正是出身清化,他在1418年所发起的针对明朝统治的武装叛乱,便是在越南清化的寿春县,越南史书将其称之为“蓝山起义”。黎利一手建立了国号大越的黎氏王朝,这个王朝虽然在统治期间长期处于分裂状态,但还是勉强维持到18世纪末阮朝上位,黎朝才退出了历史舞台。顺便值得一提的是,现在“越南”这个国名便是阮朝在19世纪初所使用的国号。 在穿越众来到这个时空的100年之前,也就是1526年,当时的黎朝皇帝黎昭宗被权臣莫登庸所杀,翌年莫登庸便篡夺了皇位,建立莫朝。而当时的黎朝大臣阮氏、郑氏在清化拥立了昭宗之子黎庄宗继位,形成了黎莫对峙的南北朝局面。在这一时期,清化是一直作为黎朝的统治中心、事实上的都城而存在,。直到1592年黎朝大将郑松灭掉了莫朝,才将黎朝都城迁回到这时候名为“升龙府”的河内。 但郑松上位之后立刻成为新一代的权臣,黎朝皇帝继续沦为傀儡,而另一大权臣阮氏则是占据了南部的顺化作为据点,形成了新的南北对峙。从1627年开战的安南内战,便是其国内这两大势力的正面碰撞。而曾经的临时都城清化,也就成为了北逃的战争难民们落脚首选之地。 但至于说这个时候的清化究竟是什么情况,拥有的驻军力量和政治局面究竟如何,后方的专家组也没法提供更为详细的信息了。毕竟专家组归根结底都是些键盘历史学家,有限的精力基本都用在研究国内历史和欧洲历史上了,能对越南这种等级的国家有如此程度的了解已经很是不易了。 考察队在得到这些信息之后再次进行了集体讨论,最后对第二天的行动制定了几条规则。一是要尽可能回避当地军队,因为目前这个国家还处于内战状态,很难说考察队的出现会不会引来军方的攻击;二是对可能出现的大量难民也必须要保持适当的安全距离,毕竟流民与流寇也只有一字之差,迫于生存压力的人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第三就是要在其沿岸地区寻找合适的锚地,以备后续可能会到这里大规模运送移民的船队停靠,如果有可能的话,还要看看是否有适合建立难民营之类场所的环境。 1627年6月25日,考察行动第九天,考察队继续驾船沿着海岸南下。这一段航程顺风顺水,考察队只用了三个小时的时间便跑完了四十海里的航程,抵达了清化外海。 考察队所请的两个向导都是前几年才从清化迁出来的,根据他们所说,这里距离地处内陆的清化还有大约三十里,要去清化城有陆路和水路两种选择。不过考察队并不需要去清化城才能探查到情况,两艘船只是在清化江的入海口附近兜了一圈,就已经看到岸边有不少背着包袱背篓的百姓。 “这应该就是我们想看到的战争难民了。”谢春嘀咕了一句,转头对那两个向导问道:“这些人为什么会聚集在这里?” “他们在等渡河的船。”其中一个向导回答了谢春的问题:“他们想继续往北走。” 谢春点点头,算是认可了向导的答案。虽然从地理位置上看,这里已经远离了战场,但能向北多跨过一条河流,就更多了一分保命的把握。何况就在三十多年前,清化这地方可是南北交战的主要战场,黎朝和莫朝在清化一线足足打了有六十多年才分出高下,其惨烈程度足以让后人自觉地避开这一潜在的危险区域。如今南北大战重开在即,曾经深受其害的越南百姓自然不愿在这地方逗留太久,或许在他们看来,能离开战场越远越好,至于说最终能去到哪里反而不是那么明确的事情。 两艘双体帆船的突然出现也并未能影响到这些难民北逃的决心,数以百计的难民仍然聚集在南岸,等待河面上摆渡中的两三艘小木船。根据考察队所观察到的情况,仅仅只在这河口一处便有成百上千的难民,那么从这里到清化城之间,少说也有好几千难民了。可是河面上这几艘小木船一次也只能装十来个人而已,要将日渐增多的难民全运往北岸,不知要花费多少时日才行。 站在“飞速号”船头上观察情况的罗杰吹了一声口哨道:“如果我们的新世界号还能动弹,这时候来拉上一趟,就足够北边开矿需要的人口了。” “新世界号是没法指望了,我们剩下的燃油储备已经不够它从胜利港开到这个地方来了。”王汤姆对于眼前所见的景象也是不无遗憾,如果穿越集团现在能有足够的运力保障,那么从这地方征召一些百姓应该难度不大。这些人只不过是想过和平的生活而已,对于想好好活下去的人来说,一个安稳的环境显然比什么都重要。 两艘帆船找了一个难民相对比较少的地方靠岸,然后让两名向导下船,去附近带了二三十个难民过来询问情况。正如他们所想的那样,这些难民绝大多数都是来自于南部的广治、广平、河静等地区,为了逃避立刻就会被送上战场的兵役和劳役而背井离乡。 根据这些难民的描述,目前南北两军的对峙主要是在顺化与广治之间,而在最近爆发的几次小规模战斗中似乎北朝军队吃了些亏,有溃败的迹象出现。即将沦为正面战场的广治一带已经十户九空,大量百姓开始向北逃难。有一个年纪较大的难民声称,仅仅广治一地,北逃的难民就至少有万人之多了。而在这些难民看来,即便清化城距离顺化足足有八百里之遥,但也并非绝对安全的地方。只要有前进的可能,他们将会继续向北行进,甚至有人想要逃到河内西北更为遥远的内陆地区去躲避战火。 当难民们被问及在保证衣食住的前提之下,是否愿意去到北面尚未开发之地做工的时候,大概有十之二三都表示愿去。而当他们得知这个地方距此不过三四百里,乘船最多两日可到的时候,则至少有一半人都表达了愿去的态度,如果提及医疗、教育、待遇晋升机制等方面的保障,考察队相信这个比例还会呈现大幅度的上升。这样的调查结果让考察队感到分外的兴奋,他们已经隐隐预感到,困扰执委会多时的海外基地劳动人口问题似乎已经找到了一把解决的钥匙。 考察队很好心地用船将这些配合调查的难民送到了北岸,并且还送给了他们少量食盐。临走时这些难民被告知,如果愿意在这里多等半个月的话,将会有船来载他们去北边那个没有战火的地方开始新生活。 两名向导也被放在了北岸,他们只能靠自己步行回家了。不过这对他们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最后考察队还给了他们一人二两银子作为额外的奖励,这已经足足顶得上他们一年的收成了。同时这两名向导也得到了考察队的提醒,下一次还会有船队造访他们的渔村,希望会有更多像他们这样的年轻人加入。 已经归心似箭的考察队甚至放弃了一贯上岸完成的埋锅造饭,直接就启航离开了越南海岸,朝着东南方向全速行进。第二天上午,船队便抵达了海南岛西南角的莺歌咀,但船队并未停下来进行休整,而是继续向西航行,以最快的速度驶往大本营。当天下午两点,榆林角那熟悉的山岭终于出现在视野当中,已经连续在海面上航行了二十四小时的船员们忍不住欢呼起来。在出发十天之后,考察队终于完好无损地回到了胜利港,并且带回了大量的矿石标本和实地考察的图文影像资料。 提前得到消息的执委会委员们几乎全部赶到了胜利港,迎接这群首次执行海外任务的成员归来。所有参加这次考察行动的成员,无疑已经在自己的个人履历上添加了十分重要的一笔。能够参加这次行动的人都是经过了精挑细选,个人能力都是毋庸置疑,这次顺利完成任务也是从侧面证明了执委会的眼光准确,用人有方。只要不出大的意外,在穿越集团今后的发展当中,这些人必然都会得到执委会的重用。 123.第123章 大本营的准备工作 考察队员们在下船之后被人群簇拥着回到一号基地,在简短的欢迎餐会之后,已经疲惫不堪的队员们便各自回到营房中休息。在执委会得知考察队是连续航行了二十多个小时赶回来的情况之后,队员们被允许先补上几个小时的瞌睡,等晚上养好精神再进行这次考察的汇报。当然,在此之前考察队已经将制作出的港区图和航线海图交给了执委会,以便让他们协同有关部门立刻开始准备工作,类似港区建设这种比较复杂的工程项目要做规划和设计施工方案,可不是一天半天就能弄好的事情。 在考察队出行的这九天当中,相关部门也并没有闲下来,整个穿越集团为海外开矿所做的准备工作一天也没有停下过。 首当其冲的便是冶金车间,他们除了要完成日常的生铁冶炼任务之外,同时还承担了金属加工的工作。海外开矿将会需要大量的铁制工具,整个车间在这些天里一直在不停生产各种锹、锄、锤等工具。为了确保有足够的数量供应给开矿行动,穿越集团甚至暂停了对黎区及崖州的铁器输出。 第二台蒸汽机也已经进入了装配调试阶段。有了第一台试验机的制造和使用经验,第二台的蒸汽机在制造过程中便做了大量的技术改进,技术小组希望这一台蒸汽机能够在实际使用中达到连续运行72小时无故障的水平。这个要求看起来似乎很低,但考虑到目前的生产工艺水平和加工精度,技术小组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经实属不易。只有等到大型的电传动机加设备安装到位之后,让一些重要零部件的加工精度得到质的提升,蒸汽机的实际使用效能才会有大的飞跃。至于说很多穿越众翘首以待的蒸汽火车和蒸汽帆船,恐怕还得等到穿越集团开始拥有大规模冶炼钢铁的能力才行。 除了生产工具之外,武器生产也是这段时间的重点项目。目前27式火绳枪经过前期的反复试用和改进之后,已经开始定型量产,当然这种所谓的量产也只是相对于目前这个时代的生产效率而言,以穿越集团现在的产能,全力开动也只能达到每月120到150支的水平而已。技术上更为先进的燧发枪也已经试制出了样品,制造中的难点仍然是卡在了材料上,想要增大枪械的威力,目前的生铁枪管已经没有多大的潜力可挖,必须要使用更为坚实的钢铁才能满足要求,而现在穿越集团手中根本没有足够的钢铁储备来供给给军工部门进行大规模生产。 在火炮方面,6磅陆军炮已经基本定型,海炮也开始装船进行海上试炮。值得一提的是在化工部试制火柴的过程中,已经顺带着造出了火炮进化所需要的氯酸钾,这可是制作火炮拉火管的重要的材料,军警部等这东西早就等得不耐烦了。有了拉火管之后,火炮发射就再也不需要用引火药和明火了,这不但大大增加了发射时炮组人员的安全性,同时也解决了阴雨天火炮发射成功率较低的难题。 对于海外分矿所需的武装防卫力量究竟需要有多强,是否需要大规模地装备火器,执委会和军警部都召开过多次的讨论会,但一直都没有最终结论。这一方面是因为最终的港区选址没有确定下来,无法测算出防御所需的武装力量;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穿越众内部对于应该在海外基地建立什么样的武装力量结构还在一直争论不休。 有人认为目前的归化民士兵受训时间还很有限,不管是技战术水平还是思想改造工作都仅仅处于起步阶段,不适合大量派往海外驻扎。即便是当地需要一定数量的治安维持部队,归化民武装人员的数量也不宜超过穿越众太多。 而军警部的意见却是应该主要以归化民士兵来构成驻外武装力量的主体,而穿越众只派出少量的指挥人员即可。至于火器的配置,军警部认为在目前既然已经在新兵营中开始了火绳枪和炮手的训练,那就应该尽早让这些人投入到实战当中,越早掌握火器时代的战斗技巧就越好。当然驻扎在鸿基煤矿也未必能遇到什么战斗,但这种海外驻扎的经历对于士兵来说无疑是一种很好的磨练。 事实上军警部可不是只是口头说说而已,在得到了执委会的首肯之后,前期的准备工作在考察队出发前就已经展开了。第二批归化民军警学员共计110人已经在半月前就入驻新兵营,这些人和第一批学员一样,征召对象也是主要来自于执委会下辖的三个公社。他们将在经过一段时间的集中培训之后,充实到本地的治安防卫力量中,以补充抽调武装人员到海外驻扎所造成的人力缺口。 而第一批已经接受了一个多月训练时间的本土保安和士兵,将会抽调出一部分远赴海外驻扎。这些驻外人员除了薪酬待遇会得到上浮之外,他们在完成海外服役期之后就将会获得升迁的机会,未来归化民部队的第一批基层军官极有可能就在这批人中间了。穿越集团将建立海外基地的消息已经半公开,而外派人员的基本待遇也在私底下传开了,对于这种机会,稍有头脑的人都知道该如何选择。根据军警部作的内部调查,目前归化民士兵的报名积极性都非常高,毕竟双倍薪金和提前升迁的诱惑力还是相当大的。 除此之外值得一提的还有四十多名十六岁以下的本地少年被选拔进了新成立的童军营,这些少年都是被宁崎主管的文教系统推荐过来的。相关部门的选择标准非常的简单粗暴,学习成绩不好、学习进展缓慢、喜欢闹事有暴力倾向,统统都是入选童军营的理由。这些熊孩子将会在童军营里接受半军事化的训练生活直到十六岁为止,届时他们中的绝大部分都将会加入军警系统服役。 关于执委会目前最为迫切的运力问题,似乎也已经看到了希望的的曙光。就在考察队返回的前一天,独自去琼州府城探听情况的何夕已经搭着“安富行”的船返回了胜利港,而与他一起返回的还有一艘四百料福船和四十七名拖家带口的水手。 依靠着“安富行”的介绍,何夕在琼州府城期间结识了不少往返于琼雷两地之间的海商,很幸运地便遇到了一个准备卖掉船回北方的商人,最后作价八百两买下了这艘状况还算不错的海船,并且在琼州府城招募了一群贫困潦倒的水手一起带了回来。至于海船的卖家倒是还有一些,只是这些出售中的船吨位太小,并不符合执委会对这条航线所提出的能够多拉快跑的要求。 不过这也没难倒何夕,他很快就想到了折衷的法子。何夕以每月二百两银的价格,在市面上寻找愿意接受雇佣的大型商船。这个价格立刻便在海商中引起了反响,很快就有好几家海商主动与何夕联系,商谈雇佣的事宜。对这些精明的海商来说,与其把船作价卖给这个财大气粗的“海汉人”,倒不如长期将船租给他的获益更大。于是何夕在回来之前就已经谈妥了三艘大船的租赁事宜,只是这几艘船当时都并非空载,必须还得跑一趟琼州海峡对面的徐闻,才能到胜利港听从调遣。当然,在船只租赁期间,船上所有水手和船工的饷钱、开销,也将一并由穿越集团这边负担。 除此之外,何夕还在琼州府唯一的一家造船厂下了两艘四百料福船的订单,共计二千二百两白银,不过目前只给了六百两的定金,至于交船期就恐怕需要等到年底了。当然这笔钱何夕也不会白白地付出,他在船厂靠着开出三倍工钱的条件,很快说服了几个资历丰富的老船匠跟着自己南下,以极小的代价完成了一次成功的挖角。 这些开销看似不少,但执委会倒是并不担心会给财政造成多大的负担。上次“安富行”拿去的几套玻璃文具样品,在琼州总行展出的当天就被各路权贵们抢购一空,而且据说至少有两套都已经送进了知府大人的官邸之中,引起市面上的流行风潮只是时间问题了。这次送何夕回胜利港的时候,“安富行”的张掌柜便立刻开口定了整整两百套,并且表示“安富行”与海汉之间可以全面使用“流通券”进行账目结算。这就是说今后琼州府城或者其他地方的“安富行”,都可以用流通券直接购买商品了。当然,这种待遇也是建立在施耐德承诺对“安富行”采取无限兑换政策的基础之上——安富行无论何时,都可以在胜利港不受任何限制地用流通券兑换到足额白银。 商业部很有信心,随着产品种类的不断丰富和产品工艺的快速进步,哪怕就仅仅是玻璃制品这一项外贸收入,就足以抵销掉目前商业上包括原材料购买在内的所有支出,实现贸易顺差。 124.第124章 人道主义救援 考察队员们还在呼呼大睡之时,执委会已经开始计算目前手头的海上运力,衡量是否能够承担海外开矿的前期建设物资和人口的输送工作。 目前执委会手头上有一艘刚刚购入的四百料二手福船,两艘来自前期缴获的福船和广船吨位稍小一些,这三艘船都可以跑跨海的航线,只是航速没有双体帆船那么快,在航程上还需要仔细进行计算。而且根据考察队回来前所发回的情况来看,今后从胜利港去鸿基的帆船很可能要放弃胜利港——崖州——莺歌咀——昌化——浮水洲岛——下龙湾——新港这条本来已经规划好的航线,而是从莺歌咀直接向西北航行,跨过北部湾抵达清化一带,在当地装上移民之后再沿着越南海岸北上,一直过了吉婆岛之后才转向东行,横穿下龙湾抵达新港。 新的航线比先前规划的航线在航程上增加了一百海里左右,按照中式帆船的速度,加上途中停靠会耗费的时间,单面航行时间至少会比原来增加两天以上。这条新航线主要有两个难点,一是从莺歌咀到清化之间的距离有一百八十海里左右,中式帆船至少需要两天以上时间才能完成这段跨海航程,并且中间没有像浮水洲岛这样的停靠点,对于从未跑过这条航线的船员们来说将是一个不小的考验。另一个难点是船队要在清化接纳移民登船,在抵达新港之前还需要一天半到两天的航行,如何保证足量的食物饮水补给,并且在这段时间内维持好船上的秩序,同样也是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 除此之外,物资运输与人口运输之间的矛盾也是困扰海运部的一个难题。港口矿山建设之初,将有大量物资需要依赖大本营的输送,但如果船上装载了太多的物资,那么就无法在越南海岸装上太多的人口。而如果运载的人口过少,又将会大大延缓新港的建设和矿区的开发进度。 海运部一帮人为了拉人还是拉货争得唾沫横飞,到后来连执委会的人也全都加入进来,双方大打口水仗,都是不肯服输。最后还是老成持重的陶东来出面平息了这场战火:“争来争去,说到底还是我们运力不够,这就像我们穿越之初的人力不够一样,不管怎么想尽办法去安排,都会有明显的缺口出现。依我看还是要以考察队的意见为主,毕竟只有他们亲自跑过这些地方,我想他们的看法应该会更具有合理性。” 晚上九点,睡得迷迷糊糊的考察队员们被叫了起来,各个相关部门的负责人现在都已经赶到了一号基地,等着用他们的行动汇报来作为下一步准备计划的参考。为了能让他们尽快从睡梦中恢复神智,执委会甚至还准备了热腾腾的洗脸水和冰镇冷饮。 片刻之后,经受了冰火两重刺激的考察队员们勉强打起精神走进了会议室,迎接他们的是穿越集团中大大小小的头目们经久不息的掌声。虽然下午在码头下船的时候已经经历了类似的场面,但看到围观者脸上由衷的钦佩神情,考察队员又再一次感受到了这次行动的重要性。 关于由谁来作这次考察行动的汇报,最佳人选毫无疑问是王汤姆。首次被执委会委以如此重任的王汤姆在这次行动中的表现堪称完美,不但圆满完成了所有考察项目,并确定了新港的选址,而且还顺带解决了困扰执委会许久的劳动人口问题,让新港在筹划阶段就拥有了长期稳定的人口输入渠道。另外在这次历时九天航程近千海里的陌生环境考察任务中,能够做到所有成员无一人出现重大疾病或伤亡,作为队长的王汤姆也是功不可没。 执委会和相关部门都相当看重这个工作汇报,虽然考察队已经上交了这次行动的详细电子文档记录和航海日志等相关资料,但大家还是想听听当事人的现身说法,毕竟有很多主观的东西靠着纸面数据无法体现出来,当事人的亲自说明更有助于大家理解考察队在此过程中那些具体行动的真实意图。而且大家也很想听听王汤姆对于物资筹备、人口转运以及新港建设会有什么样的意见和看法。 王汤姆走到会议室的前方,面对着下面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忽然觉得有些紧张,这与他以前在海上面对惊涛骇浪时的那种紧张情绪似乎完全不同。王汤姆知道这是因为自己在政治上完全是一个新手,从未在类似场景下做过这样的发言。 王汤姆深吸了一口气,将笔记本电脑放到讲桌上,打开自己事前所做好的文档内容,以略微生硬的腔调开始了这次考察行动的汇报:“各位同事,我的汇报内容分为三个主要部分,一是这次行动的日程安排说明,二是关于具体考察项目的完成情况说明,三是现场回答各位同事的提问。其中一些需要进行补充说明的地方,我会请出这次的队员进行协助。下面我先谈谈这次考察的日程安排……” 一旦谈到了自己的专业,王汤姆就重新恢复了游刃有余。他先简单地说明了这九天的行程安排,然后着重谈了一下自己为何要进行这样的安排。特别是在航线的选择和航程的设计上,王汤姆的专业意见无疑是具有极高的权威性,而这部分他也讲解得最为详细,对于今后如何采用航速稍慢的中式帆船来跑这些航线,他也给出了自己的一些意见。 对于各个考察项目的说明,则让听众们比较明确地感受到了考察队在这次行动当中所遇到的种种困难,以及他们为克服这些难题所付出的努力。在讲解过程中,王汤姆利用投影仪向与会者展示了一些图文影像资料,以加深他们对于当地环境的理解。 当建设部的与会者看到真实的港区影像,再结合考察队绘制的等高线地图来看,就更加的生动真实,也便于他们制作出更有针对性的建设规划方案。而当荧幕上出现清化河口大批聚集的战争难民的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变得更加集中起来。考察队在当时召集部分逃难百姓做调查的内容进行了全程录像,因为王汤姆不懂白话,所以另外叫了一个考察队员到台上代替进行了说明。这些难民的表现大大增强了执委会从当地引入劳动人口的决心,如果说执委会之前对于能否引进移民还存有种种顾虑,在看到这些实地录制的影像之后,那些顾虑统统都被抛到了脑后,执委会只需要考虑如何解决运力不足的问题就够了。 在访谈影像结束之后,王汤姆的考察汇报也就算是告一段落了。与会者们再次对考察队在行动过程中所作出的优异表现报以了热烈掌声,如果说之前的鼓掌还属于一种比较模糊的钦佩感,那么在经过王汤姆一个多小时的详细汇报之后,这种钦佩感就已经变得十分的清晰了。 接下来的时间便是王汤姆的集中答疑了,陶东来首先开口提了一个与会者都很关心的问题:“如果我们要在越南沿海地区大量地运走人口,比如说清化,这会不会引起当地政权的警惕和敌视?” 这个问题的确十分重要,在这个国界与国籍都不是那么明确的时代,穿越集团从某个沿海地区大规模运输人口的行为,极有可能会被当地政权视为对治下人口的掳掠,从而造成了对方的敌意甚至是更进一步的敌对行为,不管是在越南还是在大明,这都是有可能会发生的状况。而现在的穿越集团无意也无力去招惹一个国家级的对手,哪怕这个国家在许多穿越众口中被称为“猴子国”,哪怕他们现在根本无法跨海来攻打穿越集团的老巢,但想要在自己的地盘上搅乱穿越集团的打算却并不困难。 “根据我们的观察和了解,北边的黎朝政府对民间的控制力非常有限。他们的军队只驻扎在一些主要城市里,甚至连京城附近仅仅一两百里远的海岸都没有军事人员驻防,我不得不说他们的军事防御意识非常差,这大概也是这个国家在数百年间一直战乱不断的原因之一。”王汤姆首先谈了一下自己的认识,然后才开始回答陶东来的问题:“如果当地政权还具备一定的组织能力,那就不会出现我们所看到的大规模逃亡景象,我认为黎朝的军队恐怕根本不会知道有多少百姓逃到了北方,更不会知道这些人最终去到了什么地方。在我看来,越南整个东部海岸都是不设防的地区,如果我们有足够的运力,甚至可以直接把那地方搬空都行。” “这就是说我们不会遇到来自当地政权的麻烦?”陶东来追问了一句。 “完全不会!”王汤姆摇摇头道:“而且我建议尽快开始移民,这不但能满足我们的人口输入需要,同时也是对战争难民的人道主义救援行为。” 125.第125章 战争贩子 人道主义救援?坐在下面的人丛中立刻就有嗤笑声传出来,这王汤姆真不愧是在灯塔国长大的,受到帝国主义毒害颇深啊!殊不知强权大国提出人道主义救援的时候,往往都是因为想要直接插手某一地区事务而没有更为合理的借口而已。在穿越之前,号称世界警察的灯塔国进行过“人道主义救援”的地方多了去了,哪一个地方不是被越搅越乱,远到科索沃近到叙利亚,从欧洲搅到亚洲,凡是被灯塔国以“人道主义”名义干涉过的地方基本上都没逃过成为一片焦土的下场。 任何一个三观端正的旁观者,都会清醒地意识到“人道主义”这玩意儿完全就是灯塔国为了干涉别国内政而舞动的一根搅屎棍而已。用“人道主义”的口号来维护人权是灯塔国的惯用伎俩,只要灯塔国需要,随时都能以“人权高于主权”的名义对他国采取种种制裁手段乃至军事打击,而当它需要用“棱镜”这种毫无人道主义精神,完全无视人权的间谍手段监视全世界的时候,又会毫不犹豫地把吐出来的话全给吞回去,摆出一副“老子从来都是奉行主权高于人权”的嘴脸面对别人的责难。当然在这种时候,“人道主义”之类的口号立刻就会被贬低到狗屁不如的境地。 穿越集团当中有相当比例的人对于灯塔国和越南都没有什么好感可言,区别只在于一个是无耻的流氓,另一个是讨厌的猴子,而现在一个前灯塔国国民声称执委会应该对猴子国的国民采取“人道主义救援”,这种说法就显得相当不讨好了。 颜楚杰立刻就对王汤姆的这种腔调发难了:“汤姆,你这个话的提法有待商榷,不管现在那边是越南也好,安南也好,我们所要进行的移民行动跟人道主义没有什么必然联系,那些老百姓需要一个安稳的环境活下去,而我们需要大量的劳动力,充其量只是各取所需而已,事情就是这么简单。我们不需要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说服谁或者遮掩什么,你也不需要用这种很官方的发言方式来应付我们。” 王汤姆不禁脸上一烫,还好他长期在海上生活,肤色早已经被紫外线晒得黝黑,旁人倒也看不出来他的窘状。不过王汤姆也并没有被颜楚杰的话所说服,仍然辩解道:“我说的人道主义救援并不是什么政治借口,只是站在普世价值的角度上说一下自己的看法而已。” 颜楚杰还欲争论下去,陶东来已经忙不迭地终结了这段对话:“行了,我们内部之间的争论,没有必要上升到意识形态的高度,就算要讲政治正确,我们也只对内,不对外。我们对外采取任何行动或者措施的标准只有一条,那就是合乎我们这个穿越集团的利益!在这个前提之下,对外打一打各种主义的旗号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当是宣传需要吧。好了,其他人接着提问吧!” 颜楚杰立刻开口道:“我有问题。汤姆,根据你们实地考察的结果,你认为那个地方所面临的外部威胁有多大?我的意思是我们要确保当地的安全,需要达到什么样的防御力度?” 军警部之前所制定的防御方案,基本是以他们在大本营未能完全实现的堡垒式防御为蓝本,而这种方案最被人所诟病的便是在人力和物力上都耗费巨大。而军警部也一直没有足够的事实依据根据来支撑自己的观点,这种时候考察队的意见就显得格外重要了。 王汤姆点点头,重新调出卫星图,指着新港所在的区域开始进行解说:“要考虑新港的防御力度,首先我们必须清楚外部威胁的具体状况。各位请看,新港的西面和北面,都被绵延数十里的大片山脉隔绝了陆上通道,而以东、以南都是大海。根据我们观察到的情况,在以新港为原点半径五十公里的范围内,可以说基本都是属于无人区状态,新港与外部的唯一连接通道就是海路,而最近的人口聚集地距离新港也有四十海里的里程,我认为在其周边一天行程的范围内,目前没有能够威胁到新港的力量存在。” “如果将这个范围继续放大,那么周边地区最大的一处威胁,应该还是来自于河内。”王汤姆在地图上指出了河内所在的位置:“但河内到海边足有一百公里,以这个时代的步兵部队行进速度来算,至少要三到四天才能从河内行进到海边,再花上一天的时间乘船过海……事实上我不认为河内的黎朝当权者会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情,因为新港那地方实在没什么可抢的东西,兵派得少,未必打得下来,派得多又会面临得不偿失的结果。”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现在越南国内的南北对峙会帮助我们引开当权者的注意力,他们国内的军队正在不断朝顺化一带集中,至少一两年内没法顾及到我们的存在。而一两年之后嘛……我想那时候新港的局面应该会比现在好得多,至少应该能建立起一支足以威胁越南北部沿海地区的准军事力量了。” “鉴于短期内在新港周边地区并不会出现真正会产生威胁的势力,我认为不需要在新港建设之初就把对外防御作为军事重点。相较于防御,我认为我们更应该重视大量移民引入当地之后的治安问题。如果要开大规模开发煤矿,我们至少也要从越南引进两三千移民到新港吧?而我们能够派到当地的管理者顶多就只有两位数,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显然更需要一支协助我们进行内部管理的治安维持力量。” “看来我们军警部的当务之急是要扩编保安连了。”颜楚杰有些悻悻地应了一句。王汤姆的意见明显已经推翻了军警部的最初打算,一个不具备重大外部威胁的港口当然没有必要从一开始就朝堡垒式据点的方向去进行军事建设。而且王汤姆说得的确很有道理,与其重视尚不知在何处的外部敌人,倒不如先管理好短期内引进的大量移民。 “抽调去海外驻扎的军事人员比例要重新进行调整,适当增加治安维持人员的比例。”陶东来对王汤姆的意见也表示了赞同。 “那你们军警部定的几门陆军炮还要不要了?”冶金车间的刘星礼在人群中发问道:“如果不急的话,那些铁就先用来打造工具了。” “先造工具吧。”颜楚杰没精打采地应了一声。 “炮可以缓缓,不过造枪可别停下来。”会议室中出现了难得一见的场面,宁崎居然对军警部的事务发表了意见。 “为什么?”颜楚杰一时间也忘了宁崎这是在帮着军警部说话,顺口反问了一句。 “不要忘了越南这时候处于内战状态,我们造出来的火绳枪除了训练和装备归化民部队,还可以用来出售。”宁崎转向施耐德道:“你们商务部不是一直想跟军警部联手出售军火吗?如果大明这边暂时走不通路子,我觉得越南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他们所需要的火器数量未必会比大明少。” “这个时候的越南人打仗也在用火器了?”颜楚杰疑惑地问道:“我读书少你可别骗我。” “你不要以为我们整天‘猴子猴子’的叫,那里生活的就真只是一群猴子,事实上越南人使用火绳枪的历史并不比大明晚,《明史》里兵志之四就有记载,明成祖朱棣出兵平交趾,得到了神机枪砲,才因此而设置了神机营,开始在明军当中装备火器。那可是十五世纪初,两百年前的事情了。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时期,葡萄牙人已经向越南国内出售了不少的火器,可以说那里已经是一个比较成熟的军火市场了。”宁崎抓住机会又给颜楚杰上了一课。 施耐德听完之后眼睛立刻就亮了:“我们的生产成本和运输成本比葡萄牙人可低多了,质量上又要比他们的货高出一大截,这个市场不抢白不抢啊!就算以目前的产能来算,这也是每个月一两千两银子的生意了。” “卖枪赚不了多少钱,一杆鸟铳才十来两银子,撑死能了赚个八九两,卖炮才是大买卖,一门大炮轻轻松松就能卖到上千两!”宁崎继续点化施耐德这个奸商:“必要的时候我们还可以用武器换粮食,武器换人口,武器换矿产……” “好东西一定要分享!我们卖完北边再卖南边,两边都卖,让他们杀个痛快!”颜楚杰咬牙切齿地说道,凶狠的口气让旁观者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二十世纪50年代开始的越南南北大战。在那场持续近二十年的内战中,越南国内有近四百万人死于战火。 望着这群兴奋不已的战争贩子,王汤姆的嘴角忍不住有些抽搐,但他什么话都没说。就算再怎么白目,他也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再提什么“人道主义”之类的话题,恐怕立刻就会被在场的人喷个狗血淋头。 126.第126章 行动筹备 “只要打开了这个市场,我们以后完全可以让大明组织军事观察团去越南围观嘛。看看越南军队使用我们的武器之后在战场上的表现,这对于我们今后打开大明的军火市场应该会很有帮助。”说到做生意,施耐德的思路显然比颜楚杰更为灵活,已经联想到该如何利用越南的国内战事来开辟国际军火市场。 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对于该如何打开越南的军火市场各抒己见,至于原本的话题是什么反倒没人在意了。 明明是在讨论如何调整新港尚在计划中的军事力量配置,可话题偏偏就转到了军火生意上,这种跑题歪楼几乎已经成了穿越集团内部会议的传统特色。王汤姆已经不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内部高层会议,也开始逐渐习惯了这种风气。 最后还是建设部的刘山夏出声将话题拉回到正轨上:“关于港区到开采区之间的通道,我想问一下有没有条件直接上轨道?” 在矿区使用轨道运输无疑是一种相对比较便利的运输方式,效率也较身背肩扛或者普通的平板大车要高得多。在田独铁矿的矿区,第一条长约三百米的矿石运输轨道已经铺设完毕投入使用,专门负责将矿石从矿坑运送到选矿厂。并且这条轨道还是复线建设,同时可以使用一来一去两条轨道,如果其中一条出现问题需要停下来检修,也不至于会让运输线彻底停摆。 不过穿越集团目前还没有大规模生产钢铁的能力,这轨道自然也不是用轧钢机之类的大型机械轧制出来的。鉴于目前有限的生铁储量,这些轨道甚至都不是用生铁打造的,而是选用了铁皮包木轨的方式,先凑合着上马用着。 这完全是没办法的事,就算按照后世的最轻轨道标准,修建一公里的铁路也至少需要钢铁70吨以上,而如果采用复线建设,那么这个需求量还得翻番,而这个重量甚至还没有计算道钉、连接钢轨的鱼形板以及道岔之类的配套装置在内。真要采用全钢铁轨道,那么田独铁矿这条仅仅三百米的复线轨道就得40吨钢铁才能满足建设需要,就算眼下真有这么多的钢铁,执委会也不敢一股脑全用在这条轨道上。 而在这条轨道上拉动沉重矿石的也并非刚刚问世的蒸汽机,而是原始的畜力。虽然速度稍微有点慢,但已经大大地节省了人力资源,以往一车矿石至少要五六个人又推又拉才能运走,现在只需一头牛就够了。在这几个月与黎人的持续交易中,穿越集团已经得到了七八十头牛,这其中除了一部分分给了农业部作为耕牛使用之外,矿上也分到十头牛,而修建轨道之后,这十头牛所能完成的工作量就足以为铁矿开采节省下几十个劳力。 正因为轨道运输的高效,工业部在规划鸿基煤矿的时候就将轨道运输列入了基建项目,不过立项容易建设难,真正需要面对这个难题的却是建设部。修建轨道并不是图纸上两点之间拉一道线那么简单的事情,尽管考察队已经提供了图文影像资料,但刘山夏仍然还需要得到王汤姆的进一步说明才能作出判断,这不单单是建设部一家的事,同时还牵涉到工业部是否要给木工房和冶金车间下达生产任务的问题。 王汤姆皱眉道:“工程技术方面,我不是太懂,还是让乔志亚来说吧。” 乔志亚起身道:“我们可以从图上看到,以这条河谷的走势,修建一条轨道并不难,关键是为了预防雨季的河水,我们必须要从比河床高出一截的河岸开始修建,这可能会需要用到工程爆破的手段。如果炸药的供应能够得到保证,那我认为在这条通道里直接铺设轨道是比较可行的方案。” “那你能不能估算出大致需要的人力和工期?”陶东来追问了一句。 “如果有五百劳力和充足的工具,我认为打通这条河谷通道不会超过半个月。至于铺设完港区到开采区的轨道,顺利的话一个月之内就能完成。”乔志亚想了想才回答道。 “还是太慢了点,时不我待啊!”陶东来感叹道:“再等上一个多月,我怕冶金车间这边都快要停工了。” “实际上应该要不了那么长的时间。”宁崎插话道:“如果按照考察队所说,只要我们有足够的运力,就能从越南东部沿海地区源源不断地获得劳动力,新港的建设不会再像大本营这样,经常面临劳动力不足的状况。乔志亚说的是五百人的施工进度,那如果我们能够投入一千人呢?两千人呢?” 陶东来立刻转头往向海运部的坐席:“小越、小孙,你们怎么看?” 越之云和孙长弥对望一眼,孙长弥点点头示意越之云先说。越之云便开口应道:“我们目前手头有三艘比较大的船,如果尽快投入这条海外航线,那么除了载货之外,每次大概还可以从越南东岸运送三百到四百人去新港。加上何夕从北面租了三艘船,那这六艘船每次可以运去至少五六百人,两地之间的往返航程大概需要四天,一个月下来运送两三千人问题应该不大。”眼见众人脸上露出喜色,越之云又补充了一句:“当然,我所说的这个数据只是纸面上的计算而已,实际运行当中我们几乎没有可能实现这样的目标。” 孙长弥接着说道:“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现在有一个绕不过去的问题——新港建设所需的物资有绝大部分都必须从大本营运过去,而且因为有很多东西需要大本营这边不断生产出来,很有可能一趟两趟还拉不完,所以也没法让所有船一直跑新港和越南之间的航线拉人。以我们的估算,要保证新港的建设进度,至少要分出一半的船返回大本营运送物资才行,所以运送人口的速度可能达不到越之云说的那个标准。” “那到底能保证多大运力,你们给个准数行吗?”建设部的刘山夏已经被这两个家伙给绕晕了。 “前半个月顶多八百人,一个月之内能运一千五百人估计就已经是极限了。”越之云总算是交了底。 “够用了!”刘山夏重重一拍桌子道:“只要劳动力能达到这个数目,二十天之内我就能完成港区到开采区的轨道建设……当然,只是单线轨道,建设复线轨道要麻烦得多,不过如果有必要的话,那两个月之内应该也能完成复线轨道的建设。” 接下来王汤姆又断断续续地回答了几个提问,不过都是些比较容易处理的问题,王汤姆三言两语便完成了答疑。陶东来看看差不多,便宣布会议进入下一个议程,对海外开发行动计划作最后的审议。 “物资供应情况由我来说一下吧。”陶东来打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开始进行说明:“目前的物资筹备主要有四个项目,分别是生产工具、建筑材料、食品补给和生活用品。” “生产工具的生产目前是由冶金车间和木工房在负责,截止今天下午,我们准备了铁锹、锄头各三百把,铁锤,斧头各一百把,凿子、锯子、竹筐、扁担等工具若干。目前生产部门还在加班加点的赶制工具,争取能够在行动开始的时候起运足够新港第一个月建设所需的工具。” “建筑材料方面,除了大量的水泥之外,我们已经拆除了一号基地内的数间活动板房准备装船,届时将用来搭建新港的指挥中心和成员的居住点。至于移民的住房,将沿用二号基地的模式,以高架船型屋之类的竹木结构建筑为主。另外我们还需要追加制造一批货运轨道,这部分的生产计划由相关部门在会后再做详细讨论。另外新港码头的建设,在前期将采用竹木栈桥为主,等到当地的水泥窑投产之后,再逐步修建永久码头。” “食品补给方面,现在最大的问题是粮食,因为我们可能从一开始就必须要在当地供给上千人的吃喝,这个压力可不小。粮食问题我们打算分两部分来解决,一是先从大本营起运足够千人一个月的粮食,二是在当地采购部分粮食,毕竟离产粮区那么近,我们现在也不缺钱,可以就近多采购一些,这大概将是今后新港所需粮食的主要输入渠道。等当地的人口满足煤矿生产需要之后,也可以小规模地组织农业开发,种一些粮食蔬菜来补充一下。” “至于生活用品,除了派驻人员的个人行李之外,我们还准备了用于生活设施的光伏发电设备,一套短波军用电台,二十多部步话机,可供千人使用的净水设备,热水锅炉和管道。另外冶金车间还专门赶制了一批蜂窝煤炉,到时候派驻新港的人员就不用像大本营这样还得烧柴灶度日了。” 127.第127章 扩招之争 执委会在物资筹备上绿灯大开,凡是新港建设需要的物资,只要现在仓库里还有,几乎无一例外都很快得到了批准。现代药物因为储备量有限,一向被执委会限制使用,这次医疗组交上去的清单竟然一点没打折地获得了通过。就连已经被列为战略储备,受到严格管控的燃油,执委会也十分“慷慨”地批了整整一吨给新港项目。而仓库里没有的,执委会便想方设法从现在使用中的地方拆,比如活动板房和光伏发电设备等等。 但物资的筹备仅仅只是新港项目准备工作的一部分,对于新港项目来说,最重要的仍然是人力,是穿越集团这些掌握了先进技术的成员。开发新港项目,大本营需要派出多少人,又应该派哪些人,驻外周期和驻外的薪酬待遇应该怎样形成制度化,这都是需要执委会仔细考量的问题。 到目前为止,只有极少数的岗位已经确定了外派人选,比如建设部将派出以刘山夏为主的技术骨干,而矿业勘探组的田叶友已经向执委会递交了新港的常驻申请,至于行政、民政和运管等部门,则尚未确定人选。 在行政方面,执委会的意见是至少要有一名执委到新港去,哪怕今后不常驻当地,起码也要在初创阶段把行政管理工作先抓起来再说。关于这个海外分基地一把手的人选,执委会也讨论了好几次,这倒不是说没人愿意去,而是这帮执委们都有各自脱不开身的本职工作,无暇顾及海外。 现在这一届试运行中的临时执委会一共九名执委,基本都是由各个部门的负责人出任,包括建设部陶东来、工业部白克思、农业部袁若修、信产部蒙贺、内务部宁崎、外交商务部顾凯、财政部施耐德、军警部颜楚杰以及海运部越之云。每个执委手头上都有一大堆事情要管,随便抽调一人就有可能造成管理上的空白区。执委会讨论了好几次之后,最终这个人选落到了相对不是那么繁忙的顾凯头上,而驻外期间他的本职工作将由施耐德暂时兼任。 确定领导人选之后,接下来便是每个相关部门的外派人选审议,矿业、建设、医疗、通信、海运等部门,一一呈上了候选人员名单供大家讨论审核。为了保证审议流程的效率,这些人选在此之前都已经经过了各部门的初步审定,只要没什么大的问题都会顺利通过最后这一关。 海运部报上来的人员名单密密麻麻写了足足两三页,这次除了一小部分需要留守大本营的船员之外,几乎所有在海运部注册的水手船员都被划进了名单中。就连当初被穿越众俘虏而留下来的几个明军水手,这次也得服从征调全部出海。 此外劳改营里一些表现较好的海盗水手,也已经被挑出来进行集中培训,作为替补船员待命。这些海盗水手被告知如果表现得好,他们中的一部分人将在新港的建设期完成之后重获自由,并且在此之后将有与本地居民同等的机会,可以选择加入公社作一个光荣的海汉归化民。这对于急于从劳改营脱身的苦力们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刺激,就连一些根本不会驾船的苦力也纷纷报名,试图抓住这次难得的脱身机会。 另一个占据外派人员大头的部门是军警部,虽然对新港进行据点化、要塞化建设的提案已经在先前被否决掉,但这并没有阻止军警部要接着这次开发海外基地的机会扩大自身影响力。颜楚杰代表军警部提出的新方案是在行动一开始就派出现役保安部队的三分之二,武装部队的三分之一组成一支混编的队伍驻扎到新港。这支部队将集治安管理和军事防御两种功能于一身,再加上七到十人的穿越众指挥人员,新港的军警力量便以这支七十人左右的武装力量为主体,然后在当地逐步组建起小规模的民兵组织,协助军警人员维持秩序。 当然,派了这么多人出去之后,军警部打算将这边已经征召入营的第二批军警学员也尽快加入到正式的编制当中,并且要在近期准备开始第三期学员的征召,因为现在谁也不知道海外基地的武装力量到底够不够用,如果需要从大本营再运送武装人员过去增援,那么大本营自身的军事力量就会显得过于空虚了。按照军警部的计算,以目前大本营的规模和扩张速度,至少要保有两百名以上土著武装人员的水平才堪堪够用,而现在军警部的编制离这个目标显然还有一段明显距离。 最为引人注目的是,军警部的第三期学员有扩招的打算,准备一次性组建保安连和武装连各一个,然后加上前两期的人员,在军警部的编制下能够保持一个归化营的总军力。这个扩张计划可谓野心勃勃,如果能顺利完成这三期的征召和训练,军警部下属的归化军警人数将达到五百人上下,加上穿越集团自身的武装力量,这无疑已经达到后世一个满员步兵营的编制。 颜楚杰的扩张计划一提出来,便遭到了宁崎的反对:“先不说在军事上有没有必要保持这个规模的武装人员编制,就从我们现在的总体经济规模上来讲,也很难养得起这么一支职业军队。简单的说我们现在控制的人口还不到两千,就算过段时间算上海外的分基地,三四千人就顶破天了,在目前的生产力水平下平均五六人供养一个职业军人,我认为这简直就是穷兵黩武!要知道我们的军队可不是大明的卫所兵,只要有口饭糊口就行,我们要给士兵供吃供穿发饷钱,要消耗武器弹药对他们进行训练,军警部到底算没算过供养一个士兵需要花多少钱?” 没等颜楚杰张口反驳,分管财政的施耐德已经把话头接了过去:“我们就说说新兵营第一个月的开销好了。每个士兵月薪两元,另外为了安抚民众,我们还多给每人两元的安家费。服装因为是穿越前准备的物资,我们姑且不论好了。武器装备上,保安连使用的藤牌木棍都很便宜,我们姑且跟士兵薪酬算到一起五百元好了。但民兵连为了掌握火器作战技巧,都配备了27式火绳枪,目前军工部门的出厂价大概是五元一支,再加上操练炮兵的两门6磅炮,算上一个月下来实弹射击中的火药消耗,这笔支出大概也有六七百元。各位,不算吃穿住,我们养一个连的投入大概需要投入千元以上,如果难以理解,我们可以把这个数目换算成等值的白银。” 眼看颜楚杰跃跃欲试的样子,施耐德似乎已经料到了他要说什么,并没有给他留下开口反驳的时机,立刻继续说道:“或许军警部的同事要说,安家费、营地、服装和武器都是一次性的投入,每个月实际上没有那么大的开销。但我想提醒各位的是,即便没有那些支出,一支职业军队的日常维护费用也不是小数目。” 施耐德从电脑中调出一篇文档,然后用投影机放映到会议室前台的荧幕上:“各位,这是军警部交到执委会的下季度费用预算,其中并未包括尚未成军的二期学员和还没开始征召的三期,仅仅只是现有的部队,一个季度的维持费用就达到了……” 施耐德说到这里故意顿了一顿,才继续说道:“……一千五百元。各位,每月五百元,这是一个连编制的部队在和平时期的支出,如果军警三期扩招完成,那么我们就要维持四个连的编制,每个月的费用超过两千元。这是什么概念?两千元我们能买两艘崭新的四百料海船,如果是雇佣,我们能雇到十艘同等吨位的海船!而我们要赚回这两千元,需要出售二十吨食盐,或者是两百套玻璃文具才行。花钱容易挣钱难啊,我建议各位审议军警部扩招计划的时候一定要慎重,我们要明白,这些职业军警只能花钱,没法创造出社会价值,现阶段的职业军警规模如果发展得太庞大,只会给我们的集体造成经济上的累赘……” “一派胡言!”颜楚杰拍着桌子打断了施耐德的演讲,他已经不能容忍军警部精心准备的扩招计划被这个假洋鬼子诈骗犯继续诬蔑下去:“没有足够的武装力量保护,我们真的就能安心发展壮大?你们这些人是不是以为打败了小股的明军和海盗,我们就能安枕无忧了?我郑重提醒各位,最好早点收起这样的侥幸心理!明军的战斗力虽然很差,但他们在海南岛好歹也有上万人的军队可以调动,而且还可以从大陆不断地抽调军队来补充,而我们的武装力量极为有限,可以说死一个就少一个,真要是哪天爆发了战争,我们临时组织从来没进过军营的民兵能管用吗?” 128.第128章 华夷之辨 “但我们现在跟大明的关系保持得很好,不管官方还是民间都有很多沟通渠道,并且随着我们贸易规模的不断扩大,大明与我们之间的利益纠葛只会越来越深,我不认为近期内会有双方关系破裂乃至需要开战的可能。只要一两年以后,我们在大明内部就会培养出足够多的既得利益者,像罗升东这样的人将越来越多,他们会不遗余力地维护与我们之间的关系,并且替我们处理掉那些可能引起麻烦的隐患。”施耐德自然不会轻易被颜楚杰的言辞说服,在他看来颜楚杰的态度更像是一种为了达成目的而故意表现出来的危言耸听。 “大明是我们的外部威胁之一,但也不是唯一的威胁!”作为军警部的主管之一,陶东来实在没法看着自己的战友继续孤身战斗下去,只能选择参加到这场辩论中来:“在座的各位不要忘了,我们今后的对手还有西班牙人、荷兰人、葡萄牙人、英国人,以及从吴淞口到马六甲这一大片海域上的无数海盗!这些势力当中的任何一支,都不会比大明的威胁更小,而且他们绝不可能像大明这样把我们当作同宗同族的后裔看待,我们那套出身海汉的说辞对这些海上势力来说并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效果。不要以为只有海盗才会干劫掠的勾当,如果我们没有足够的实力保护自己,这些西方列强同样会把我们当作一块肥肉给吞掉!” “各位不要认为这些归化民经过一两个月的集训就是合格的士兵了,他们现在的作战技能基本是零!说得严重点,这些士兵和保安连什么是战争都不知道,对这方面的认识甚至比不了我们中间那些键盘军事家!没有经年累月的训练,他们根本就没法上战场作战,跟明朝的卫所兵相比,他们也就是排队排得更整齐点而已!” “还有,各位不要忽视了一支军队的成军时间,陆军或许只需一两年就能够成军,但对我们今后非常依赖的海军来说,一两年恐怕只够训练出一批水手而已,离成军的要求还远得很!我们未来的海军从哪里来?还不是要从新兵营一批一批地训练出来!一个月一两千的开支很多吗?相比海军,陆军的开始算是很小了,现在就开始叫苦叫穷,以后海军还搞不搞了?” 陶东来很少在内部会上把话说到这么重,说完之后会议室中竟然出现了短暂的沉寂。最后还是施耐德出声打破了沉默:“陶总,我的意思并不是反对军警部组建军事力量,而是反对在现阶段就大规模扩建军队,我们至少应该等到……” “我们可以等,但我们的对手不会那么好心等下去!”颜楚杰没等施耐德说完就打断了他:“刚才陶总也说得很明白了,我们训练的这些归化民士兵、保安,真正形成战斗力还需要一段时间,事实上他们现在连后世的新兵素质要求都达不到,就得因为形势需要投入到部署中去。虽然我们未来是要走精兵路线,但现在手头上这些兵可不是什么精兵,在军警部看来甚至连一个合格兵的水平都还没达到,我们现在所能做的也就只有扩大编制规模,在数量上做做文章。” “好吧,我想我大概没有更好的办法来说服你们,但我要提醒你们,军警部的下季度预算最好重新作出调整,并且我建议从下季度开始,军事预算要通过执委会的审议之后才能在财政部兑现。毕竟我们的执委会模式是一个民主体制,而不是军政权执政,对吧?”面对两个大佬的坚决态度,施耐德很是无奈地放弃了继续对抗,但他还是希望在游戏规则上能给军警部加上一道限制。 这次陶东来也没有再坚持,点点头道:“这是应该做的,事实上我认为有必要在年底的时候,各个部门都要为明年的发展计划制定一个预算表。既然我们已经开始在推行内部的货币结算体系,那么预决算手段就应该跟着开始推广,这其中的重要性,施先生应该很清楚吧?” “那当然。”见陶东来的态度有所缓和,施耐德也打起了精神说明道:“制作政府的年度财政收支预算,这可是穿越政权的财政工作核心,也是我们这样的新兴政权区别于封建政权的最大不同之一。有了政府预算,我们才能科学地制定发展计划,并且有效地对各个职能部门进行财政监管。这个问题上我无条件支持陶总的提议,年度预算体系的确应该尽快得到施行。” 虽然略微有一些跑题,不过执委会最终还是就此达成了一致意见,批准了军警部的扩招计划。但在审议军警部的外派人员名单时,又有人提出了新的质疑。 “这里面怎么还有小日本的名字?”蒙贺指着人员名单大声道:“高桥南不是劳改营的那个工头吗?怎么他也会在军警部的外派名单里?” “这个由我来说明一下吧。”颜楚杰开口道:“这个小日本在劳改营期间表现一直比较突出,而且组织能力也不错,最重要的是对我们穿越政权的认同度很高,乐于为我们做事。任亮给军警部打了几次报告,都提到希望把高桥南的身份转入到归化民中,给他一个上进的机会。” 任亮在此之前把劳改营管理的井井有条,而且还提出了“劳工等级制”这样具有深远意义的用工方案,执委会对他的能力都是相当认同。既然这个人选是任亮提出来的,蒙贺倒也不会质疑任亮的眼光,只是颜楚杰的回答并没有让他心中的疑问全部得到开解:“那把这个小日本派到那边去的具体作用是什么?” 颜楚杰应道:“继续做他所擅长的监工工作。新港输入的越南人口很可能会在短期内就达到一两千人的规模,而我们派去当地的人绝大部分是技术人员和武装人员,真正工地上的管理人员很少,任亮认为像高桥南这样的人,在新港能够发挥出比劳改营工头更大的作用。” “小日本善于搞管理是天赋吗?”蒙贺顺口开了句玩笑。 “与其说是天赋,倒不如说是后天所形成的习惯。”宁崎替颜楚杰解释道:“他们所奉行的武士道就是一种绝对服从的体系,对下级武士来说,无条件执行上级的命令就是他们的天职,所以在我们看来,高桥南的服从性一直表现得非常好,并且他也会以自己为标准,去要求和训练他的下属。” “高桥南在劳改营一直都是唱白脸的,我们用日本人去管理越南人,让高桥南去扮演恶人的形象,这样其实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避免我们与越南移民之间产生直接的冲突。”颜楚杰补充道。 说到这个话题,陶东来忍不住也开口阐述自己的看法:“关于归化民的种族问题,我认为大家不要过分在意,多民族乃至多人种并存于我们的管理之下,这样的局面我们迟早都会面对的。以后在我们的工厂中,部队中,很可能还会有日本人、越南人、朝鲜人、蒙古人、欧洲白人甚至非洲黑人的加入,我们不应局限于后世的认知,把语言、民族、人种、肤色作为区别国与国、内与外的界线,我们征收归化民的标准应该是基于对我们所施行社会体制的基本认同,对我们穿越政权的高度忠诚!” “关于高桥南的工作安排,我认为这对我们今后从制度上解决民族问题是一个很好的尝试机会。在座的各位应该都知道,在后世我们的国家因为错误的民族政策吃了太多的亏,追根究底,我认为在制度上对各民族的区别对待就是祸乱的最大根源!我们不搞什么‘两少一宽’,但也不能对其他民族、人种进行歧视性的对待,只有这样才能让不同民族、人种的归化民在最大限度上认同自己的新身份!” “陶总,你说的这种民族政策不是不好,但我觉得像我这样的大汉族主义者很难认同你的观点,这样一来岂不是变相弱化了我们汉人的地位?”一向有强烈皇汉思想倾向的蒙贺立刻就对陶东来的说法表示了质疑。 “你这么说是想扯到华夷之辨上了?你这种观点不是大汉族主义,而是狭隘的民族主义。”陶东来立刻反驳道:“就算按照老祖宗的说法,以《春秋》和‘三礼’来区分华夏和蛮夷,也只是从文化上来进行区别,说白了就是遵守我们的社会制度和文化传承,那就是华夏人,老祖宗可没说过要按肤色、人种什么的来区分华夷。我们需要做的是对归化民从文化上,从制度上进行同化,而不是从一开始就把归化民按照民族、人种等等条件区别开,分出汉人与非汉人的族群,如果那样做,我们不是就又走上了后世的错误老路吗?” 130.第130章 钱天敦 蒙贺并不打算轻易放过此事,作为一个受过后世民主教育的知识分子,特别是作为本届执委会的一名执委,蒙贺认为自己有足够的资格接触和了解穿越集团内部的一切事务。但眼下看来似乎并不是那么回事,至少军警部里就有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甚至把执委会都瞒了过去。 这在蒙贺看来绝不是什么好现象,军警部这样一个强力部门,如果缺乏足够的透明度,很容易会引起民众的恐慌。而且在穿越集团当中,军警部的影响力已经太大,几乎各个部门都有军警部的成员在兼职,比如蒙贺主管的信产部下属通信部门主管吴卓就是军警部的人。从某种角度来说,整个穿越集团的架构更像是建立在军警部的基础之上。而陶东来和颜楚杰刚才所表现出来的态度,让蒙贺瞬间感觉到执委会有被军警部架空的危险。 “不能让执委会变成了军警部手中的傀儡!” 抱着这个念头的蒙贺决心要把钱天敦的事情一查到底。当然,蒙贺也知道自己并非名侦探,也没有这方面的天赋,想靠着自己去查清真相恐怕不太实际,而穿越集团里受过系统的侦察技能培训的人都隶属于军警部,显然也指望不了。好在信产部里也不是无人可用,蒙贺立刻就想到了一个很好的人选——记者罗舞丹。 现在罗舞丹可是已经在穿越集团内小有名气了,她曾在胜利港海战中与军警部成员一起出海并肩作战,当时所录制的战斗过程后来制成了二十分钟的专题新闻报道,现在仍然是论坛上点击次数最高的帖子之一。罗舞丹因此而一战成名,名头甚至一度超过了蒙贺这个信产部老大。罗舞丹对本职工作的热情一向很高,而因为她的女生身份,在进行一些采访活动的时候也极少会被人拒绝。当然,罗舞丹绝不会承认她在记者这个职业上所获得的成功和她的性别有直接关系。反正不管怎样,在蒙贺看来,让罗舞丹去追踪报道军警部任命钱天敦为新港军事主官这个题材真是再合适不过。 这个时候已经到了深夜,经过漫长的讨论之后,很多人都已经开始变得精神萎靡,陶东来不得不宣布散会,择日再讨论未尽事宜。其实现在外派人选已经基本确定,物资筹备计划也在稳步进行中,剩下的主要工作就是等建设部拿出新港的规划建设方案了。 第二天蒙贺便找到罗舞丹,将自己所质疑的问题告诉了她。小姑娘果然正义感爆棚,马上就表示会把此事查个水落石出。如果军警部真的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她也一定会在论坛上揭露真相。 记者最为擅长的就是打探消息,作为娱乐记者出身的罗舞丹更是深谙此道,不过一个小时左右,她便已经打听了目标人物所在的位置是胜利港港区外的木工房。 考虑到生产效率问题,木工房和造船厂、木材干燥室、木炭窑都被建造在同一地区,工作区从胜利港西边的海滨一直绵延到数百米之外的山脚下。砍伐的树木送来这里后会先进入木工房,进行初步的处理,较细的枝干被送去烧炭,而型材会送进木材干燥室脱去水分,最后按需要再次运回木工房进行精加工或者是送去造船厂使用。短短三个月的建设,这里已经搭起了一大片的竹棚式厂房,虽然看着有些简陋,但这片区域却是穿越集团中劳工数量最多的地方之一,目前有超过三百名本地劳工在这里为穿越集团日夜工作。为此在工作区之外,又新搭建了数十间竹木结构的船型屋,以供长期在这里工作的劳工们居住。据说执委会已经在考虑,近期将要在这里建立第三个公社的编制,以便对这里日益增多的工人进行更好的管理。 罗舞丹对这地方也算是轻车熟路,前段时间她来这里进行过造船厂首艘帆船铺设龙骨的采访,顺便也结识了不少穿越众。这次罗舞丹便直接到木工房找到了负责人蔡弘展,希望能从他这里先对钱天敦作一点侧面了解。 “你说小钱啊!”蔡弘展脱下手套,指了指外面:“我们出去说吧,厂房里太吵听不清。” “我们这地方乱,小罗你随意啊!”蔡弘展随便找了个树墩子便坐了下来。罗舞丹稍一犹豫,也在旁边的树墩上坐下了。 “才穿过来的时候,小钱就在伐木队跟我一起做事,要说干活真是一把好手,就算不会的也学得很快,似乎就没什么是他干不了的。”蔡弘展眯着眼回忆道:“而且这小伙子有个优点,叫他做什么从来都不会抱怨,话很少,但做事很踏实。我本来以为他穿越前是在工地上做事的人,后来有次颜总来这边找他,我才知道原来他的编制是在军警部。” “那他有说过什么穿越前的事情吗?”罗舞丹可不是来听劳模事迹报告的,她想知道的是钱天敦这人的来龙去脉。 “没有。”蔡弘展想了一下之后摇头道:“他从来不说自己在穿越之前的事情,不过……” “不过什么?”罗舞丹敏锐地察觉到了蔡弘展欲言又止的犹豫。 “不过我能感觉到小钱以前应该是有一些不太好的经历,所以他才不愿意提起。”蔡弘展说到这里忽然话锋一转:“小罗,你突然跑来问小钱的事情,是不是上面准备提拔他了?” 罗舞丹笑了笑:“正式的通知应该还没下来,但不出什么意外的话,钱天敦将会被执委会任命为新港的军事主官。” “哟,这可是一方大员了啊!”蔡弘展惊讶地说道:“驻港部队总司令啊!” 罗舞丹点头道:“差不多是那意思,所以我打算在赴新港的队伍出发之前给钱天敦做个专题报道,毕竟还有很多人都不太了解他。” “那敢情好!”蔡弘展说着站起身来:“正好,小钱回来了,走,我带你去认识一下。” 罗舞丹回过头去,便见到一个肤色黝黑的青年赤着上身,独自扛着一根四五米长的圆木正朝这边走来,那一身轮廓分明的肌肉让罗舞丹不由自主地咽了一下口水。 蔡弘展快步迎上去,帮着他将圆木放到地上,然后就把人直接拖到了罗舞丹面前:“小钱,这是信产部的罗舞丹罗记者,专门来采访你,你们好好聊聊。” 钱天敦比身材娇小的罗舞丹足足高出了一头有余,在他沉默的注视之下,罗舞丹竟然感到一丝没来由的心慌。不知为何,罗舞丹的直觉已经感到面前的这个目标并不是太好对付。 “听说在昨天的执委会例会上,军警部已经提名你出任新港的军事主官了,恭喜你!”罗舞丹收拾情绪,赶紧进入到正题中。 钱天敦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出声,但目光却仍然停留在罗舞丹脸上。 罗舞丹也拿不准他这种反应是已经知道了这消息,还是对名声淡泊到根本不在意,只能强打着精神继续问道:“我想请问一下,你对军警部这样的安排事前就知道吗?” “知道。”这次钱天敦总算吐出了两个字。 “那请问是你自己提出的申请还是军警部主动替你安排的这次机会?”好不容易撬开了对方的嘴,罗舞丹赶紧追问道。 “无可奉告。”钱天敦面无表情地给了罗舞丹当头一棒。 罗舞丹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来到这个时空已经三个月,她采访过的人前前后后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还是第一次遇到像钱天敦这么冷漠的类型。 “那请问你对出任新港军事主官这个职务有什么想说的吗?”罗舞丹仍是不死心地追问道。 “没有。”钱天敦甚至连语调都没有变过。 罗舞丹在这一瞬间觉得自己的事业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大危机,对方的冷漠甚至让她都忘记了事前想好的一系列问题——当然,现在就算是记得也没什么用,显然这些问题都不可能得到什么明确的答案。当了好几年的记者,罗舞丹第一次发现自己在面对采访对象的时候居然语塞了。 钱天敦等了大概十秒钟,见罗舞丹没有再继续发问,点点头道:“再见。”说罢竟然转身就径直走了。 于是这次耗时只有一分钟的短命采访就此结束,穿越集团著名记者罗舞丹一共只从采访对象钱天敦口中掏出了四句话十个字。说起来似乎好像也不算完全失败,但这个结果却是罗舞丹所不能接受的。 “我罗舞丹可不会被一个省电侠打败!”罗舞丹咬牙切齿地咕哝了一句。 就在她准备追上去的时候,有另一个人从她身边疾驰而过,高速冲向了钱天敦。不过这人在距离钱天敦两三米的地方就停了下来,然后深深地一记九十度鞠躬:“钱长官,属下高桥南报到!” 131.第131章 中尉与下士 罗舞丹这才认出来,原来从自己身边跑过去这家伙是劳改营的日本工头高桥南。以前罗舞丹曾经也去劳改营采访过任亮,自然认得他身边这个头号御用打手。不过今天蒙贺给罗舞丹布置工作的时候,只记得让她去深挖“新港军事主官”这件事的黑材料,倒是忘了把执委会对于外籍人士入籍归化民的调整告诉她,因此当她看到高桥南居然向钱天敦报到的时候,很是吃了一惊——军警部这是打算放虎归山,任命一个前倭寇俘虏当基层军官? 钱天敦看了看高桥南,脸上的表情倒没有罗舞丹这么惊讶,显然他在此之前已经得到了军警部的通知。像高桥南这种不事生产,又具备一定战斗能力的人就算是能依靠执委会的特赦重获自由,也只能纳入到军警部的治下了。高桥南被派往新港的职务是工头,但在编制上仍是由当地军事主官直接指挥,所以早上他从任亮那里一得到调令,便立刻忙不迭地辞别旧老板,赶来向新上司报到了。 “以后不要长官、属下的,我们的部队中没有这种叫法,直接叫军阶,如果搞不清军阶,就称呼职务!”钱天敦很严肃地批评了初来乍到的高桥南:“另外进了部队就要行军礼,点头哈腰的动作都收起来!” “是!”高桥南倒是在劳改营里早练得熟了,啪地一个立正,然后按照任亮曾经传授的姿势行了一个不是十分标准的举手礼:“钱中尉,下士高桥南向你报到!” 目前的军警部仍然是基本沿用了后世解放军所使用的军衔体系,只是鉴于目前穿越集团只招募志愿兵,所以取消了列兵和上等兵这两级专门为义务兵所设置的军衔,所有经过新兵营培训之后列入编制的士兵统统都会获得下士军衔。如果以后形势发展需要,比如在某些地区出现了协从军、雇佣军性质的临时部队编制,那么可能还会启动列兵、上等兵这两级军衔来加以区别对待。 而高桥南的军衔算是一个特例,他的下士军衔不是在新兵营,而是在劳改营中获得的,这就算不是绝后,至少也是空前了。其他穿越众的军衔则是以“尉”级起步,穿越前只从事过警务或者技术性岗位工作的成员全部被授予少尉军衔,有过正式从军经历的成员,包括那些在转业之后进入警务系统的人在内,则是获得了中尉军衔。 这么一刀切式的授衔看似不太公平,但军警部也是出于实用主义的考虑。首先今后负责对内事务的警察部队肯定是要单独分出去的,到时候警察部门另起炉灶,建立起另一套警衔系统也是迟早的事情,所以现在少尉中尉的军衔差异对这部分人来说其实影响不大——至少大家的基本工资都是一样的。其次这样做可以很清楚地让不熟悉军警部的人分清他们是属于军队系统还是警察系统,在人员的调派安排上会更加便利一些,遇到紧急情况时不至于忙中出错,让学刑侦的去指挥作战。第三个理由就是在指挥归化民部队的时候,归化民士兵不至于因为纷繁复杂的军衔系统而搞不清该听从谁的命令。少尉军衔的穿越众只能指挥排级部队,有中尉军衔的人则可以担任连级指挥员。 有不少军警部的成员只在部队里当过三年兵,很多人退伍时不过是个上等兵军衔,这次的军警部授衔算是极大的升迁。像钱天敦这样在穿越前就已经是现役部队的中尉副连长,那么现在算是不升不降,延续了之前的中尉军衔。 至于肩章标识,陶大老板在穿越前早就自掏腰包买了一大堆从少尉到上将的肩章,甚至连根本没影的空军都准备了。按他的说法,穿越集团这帮人“有生之年”应该已经够用了。至于今后会不会真的有某个猛人靠着征服某个大洲的军功晋升到元帅,那还得拭目以待。 当然,在一刀切的制度治下仍然会有例外,比如陶东来和颜楚杰两个军警部的主官就自封了少校军衔。这倒不是他们贪图军衔上高出两级的虚荣,而是出于实际的作战指挥考虑。目前的军警部下属归化民部队只有第一期学员已经被列入了正式编制,算上保安部队在内也仅仅只有一个连的编制,中尉军衔担任连长也能凑合了。但随着第二期学员的征召和第三期扩招计划的出台,年内归化民部队的编制将会扩大到四个连编制,五百人左右的规模,届时肯定要成立营级编制以便对部队更有效的进行战时指挥和日常管理。那么按照军衔计算,出任营长的军官就应该是少校一级,于是在军警部内部全票通过的前提下,两位大佬当仁不让地获得了少校军衔。 不过这套军衔出台时间还不到一周,刚刚从北部湾赶回来的考察队队员们甚至都还没来得及领取自己的肩章。而高桥南也仅仅只是在一天之前才获知自己被纳入到军警部的编制中,并且获得了“下士”这个他并不是太理解的军衔。但这不要紧,任亮已经给他上过简单的培训课,大概解释了一下军衔的分级制度。 高桥南对此有自己的理解方式,目前自己的“下士”军衔无疑就是军警部麾下的底层武士“足轻”而已,而根据任亮所说,自己今后将会拥有凭借军功升迁的机会,甚至有朝一日也能升级到穿越众这样的“尉”级军官,这让高桥南对于自己的新工作充满了希望。能与强大到不可战胜的海汉军官们一起并肩作战,成为了高桥南藏在心头的下一个目标。 当然,高桥南很明白万里征程的第一步,首先就是要获得自己上司的首肯,无论是过去的家将身份还是现在的海汉下士,这都是应有的觉悟。在劳改营里苦熬的两个月里,高桥南正是凭着这样的信念,才获得了任亮的青睐,并且得到了进入归化民体系的机会。所以当他来到这里,向自己今后的顶头上司钱天敦报到的时候,态度显得格外的端正。 而在场唯一的观众罗舞丹此时已经是看得呆住了,但旋即她又感到了一种被羞辱的愤怒——钱天敦对高桥南的态度竟然比对她还“热络”一些,刚才自己这么努力,才从他嘴里抠出十个字而已。本来以为这家伙是个省电侠,然而看起来并不是这样,他竟然很乐意跟这个小日本对话? 罗舞丹快步向钱天敦走过去,一边走一边大声数落道:“钱天敦,你为什么不愿意和我谈话?” 钱天敦看了罗舞丹一眼,突然开口道:“高桥南!” 高桥南下意识应了一声“到”,便听钱天敦放低了声音说道:“现在我命令你拦住她。” 高桥南愕然半秒钟,然后立刻转身张开双臂拦住了来势汹汹的罗舞丹。 罗舞丹眼见这个不明事理的小日本拦在自己面前,钱天敦趁此机会转身又走,当下也急了:“姓钱的你躲着我干嘛?有事当面说清楚!” 罗舞丹左转右转,那高桥南只是沉默地跟着她打转,一直拦着她前进的方向。 “高桥南你让开啊!”罗舞丹伸手去推他,却不想这高桥南矮是矮点,身体可是结实得很,这一推之下根本就像是推在了墙上一样,根本毫无效果。 高桥南这时候开口说了一句话,险些把罗舞丹给直接气哭了:“钱夫人,请不要为难我!” 很显然,不明就里的小日本已经把这场争执误会成了夫妻吵架,罗舞丹这时候很想要大喊一声“我跟钱天敦这个家伙没有任何关系”,但眼看着周围已经逐渐开始出现了围观群众,她只能硬生生地把这话给咽了回去。钱天敦已经消失在了一排厂房后面,而这个小日本还死死拦在面前不肯放弃,罗舞丹忿忿地跺了下脚,带着强烈的不甘转身离开了。 罗舞丹前脚刚走,钱天敦后脚就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又转了出来,拍拍仍然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的高桥南道:“干得不错,看来我们以后会合作得很愉快。” 当天晚上,尚未走马上任的新港军事主官候补人选钱天敦,以及刚刚从劳改营获释,分配进了军警部连屁股都还没坐热的高桥南下士,携手登上了论坛的头版头条。虽然今天的采访失败了,但这并不妨碍罗舞丹写出一篇内容精彩情节曲折的采访稿,当然,其中大部分内容都是来自于她个人的推测,或者说是脑补。蒙贺也给予了技术上的支持,直接把这篇采访稿全站置顶,以引起成员们的关注。 但让他们感到失望的是,群众的论调居然大部分都是倾向于支持军警部的决定,并且指责某些“无良记者”是故意危言耸听,破坏团结,气得蒙贺差点把服务器给直接关掉。蒙贺很清楚那些在论坛上叫嚣着“记者不能对专业领域的人员分配指手划脚”的id,大部分都是来自于军警部。作为穿越集团下属部门中成员最多的一个,显然军警部对于舆论也有足够的影响力。 132.第132章 保密制度 在穿越集团目前尚未开始细化的职能分配制度之下,宣传也是信产部的众多职能之一。但在这次与军警部的过招当中,信产部可是一点便宜都没占到,堂堂专家组竟然在舆论战当中败给了一群业余人士。 蒙贺可不打算就这么忍了,身为执委之一,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军警部在错误的道路上继续走下去,如果没有适当的限制,军警部迟早会发展成一个无法约束的怪兽,而整个穿越集团也势必会走上军国主义的道路。蒙贺虽然是个皇汉分子,想要看到汉人制霸全世界的一天,但他也并不希望穿越集团只是一味地靠着军事扩张来壮大自己的力量。 蒙贺决定找陶东来单独谈一谈这个问题,虽然陶东来也是军警部的一份子,但蒙贺认为陶东来的立场会更为公正一些,至少绝大多数时候他能站在整个穿越集团领导人的角度上去看问题,而不是像颜楚杰之流那样一心只顾着维护军警部的利益。 陶东来作为整个穿越集团的实际组织者和领导者,在个人待遇上还是有那么一点小小的特权,比如说在一号基地内拥有一间独立的办公室。虽然这间办公室面积还不到十平米,并且还要兼做他的卧室,但这已经是整个穿越集团独一无二的待遇了。其他部门的领导人虽然也有办公室,但基本都是一个部门安排一间,小小的空间里要供好几个人办公,条件肯定是要比陶东来这里低一个档次。 蒙贺找上门的时候,陶东来正与宁崎在商议一部分外派人员的名单问题。蒙贺当下也没打算要兜圈子,直接便顺着他们正在讨论的话题切入了进去:“陶总、宁老师,照理说我们这个集体内所有人的个人资料,在信产部的人事档案库里都应该是有记录的,可为什么这次的外派人员名单里会出现钱天敦这样的情况?我已经查过了,他的资料里只记录了姓名年龄之类的基本信息,根本就没有穿越前的任何东西,这样不大对吧?” 陶东来抬起头看着蒙贺道:“这问题昨天老颜不是已经说过了?钱天敦的性质比较特殊,他的资料是不宜公开的。” 蒙贺皱眉道:“老颜只说不宜公开,但怎么个不宜法,他连一个字都没解释过。这种欺上瞒下的事情不能开先例!” 陶东来摇摇头道:“首先,这件事的性质并不是欺上瞒下,老颜昨天也说了,你如果有疑问可以在会后单独向军警部查询,其次,这也不是什么先例,何夕的资料不是一样没登记到信产部的人事档案库里?” 蒙贺张了张嘴,略微犹豫了一下才道:“何夕情况不一样,他顶多算登记的信息不实。” 何夕当初在信产部人事资料库里的个人档案只记录了某市经侦大队的工作经历,至于他所隐瞒的国安工作经历,按照执委会的决议,至今都没有被补充到档案中去。而那一次蒙贺也是在崖州工作组的人选决定之后,才被告知了何夕的真实背景。 陶东来摊了摊手道:“那好吧,那你想知道什么,也不用去军警部了,我都可以告诉你。” 蒙贺摇摇头道:“陶总,我之所以要追问这件事并不是为了满足我的好奇心,而是为了我们的制度能够得到贯彻执行。以后军警部遇到什么事都用不宜公开来搪塞执委会,那我们的民主管理制度还要不要继续坚持下去了?这问题说得严重点,以后穿越集团到底是执委管理还是军委管理?” 陶东来听到这话,慢慢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军警部一切行动都必须听从执委会的指挥,这是在我们这个团体筹建之初就写进了基本纲领的,就算是到了战时,军警部也只有指挥权而不会拥有决策权,军委执政这种事情,在我们这个团体内决不允许出现!” 蒙贺听到陶东来这样的表态倒是稍稍放下了一点心,点点头道:“既然如此,那我希望知道为什么军警部需要对执委会隐瞒一些成员的个人档案资料?” “这个问题我可以替老陶回答你。”一直没插话的宁崎突然开口道:“信产部的人事档案库一直都是对内公开的性质,这是为了在目前人力资源缺口较大的情况下,方便各部门寻找自己所需的专业人才,以后可能还需要为此建立起相应的归化民档案库。这样做的好处虽然很明显,但也会因此没法在短期内建立起查阅权限分级制度,这对于各个部门职能逐渐细化的趋势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你应该能想到,慢慢会有一些不能公开人员编制的部门出现,比如军队、情报机关、有特殊职能的部委。我们现在还没有相应的法律法规来界定哪些是需要保密的范围,所以只能暂时通过一些行政手段来达到这个目的。” 蒙贺花时间消化了一下宁崎这番话,他虽然不精于政事,但头脑也算是转得快的,旋即便问道:“我录入资料库的人事档案都是由你这边提供的,这么说你负责的人力资源部门还有另外一份人事档案?” 宁崎点了点头道:“你不要觉得我们是有意识向你隐瞒什么,鉴于其中有一些不便公开的内容,这份档案目前只有老陶、颜总和我掌握着,其他执委如果没有提出正式要求,也没法查阅到这份人事档案的内容。” “传说中的黑历史啊!”蒙贺恍然大悟道:“信产部的资料库里虽然有每个人的资料和从业经历,但对于他们参加穿越的原因可没有任何的记录,我想你手头那份档案一定有不少这方面的内容吧?” “多少有一些吧。”宁崎并没有否认蒙贺的猜测。 “那钱天敦的个人资料不宜公开也是这个原因?”蒙贺倒是没忘了自己追查这件事的初衷。 “大致如此。”宁崎这次的回答就很模糊了。 “关于钱天敦的情况,我再重审一遍,这个同志的工作能力毋庸置疑,对执委会,对我们这个集团也有足够的忠诚度,军警部对他委以重任是没有任何问题的。”陶东来看看欲言又止的蒙贺,接着说道:“我知道你质疑的不是他的能力,而是像他这样有前途的现役军官为什么会跑来参加穿越,我们又为什么不肯公布这部分资料,对吧?” 蒙贺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 “你现在就可以向我们的提出咨询要求,但有一个前提。”陶东来顿了顿,才继续说道:“我们现在也没有相应的保密制度可用,所以我只能口头要求你,你所看到的内容都必须烂在肚子里,走出这间屋之后,不能传给第二人知道。你能做到吗?” 蒙贺眼见陶东来说得慎重,并不是在开玩笑,当下也犹豫了良久,最后才狠狠地咬牙道:“好,我答应你,这件事我一定会保守秘密!” 陶东来没有再说什么,从自己的笔记本电脑里调出一份文档,然后将屏幕转向了蒙贺。 这份人事档案果然要比蒙贺昨晚从人事资料库中查询到的内容详尽得多,不仅记录了钱天敦的学习、工作经历,甚至连他何时出境至何处执行何种任务都作了记载,看得出当时军警部对他的调查也是细致之极。身为王牌军基层军官,又有立功受奖的经历,足可以看出军警部对于钱天敦个人能力的肯定并不是没有依据。 当然蒙贺的注意力重点是放在了钱天敦放弃军旅生活参加穿越的理由上,这份个人档案翻到第二页,果然有这方面的记录。蒙贺花了几分钟时间,反复看了好几遍之后,才抬头对陶东来道:“不会有第三份秘密档案了吧?” 陶东来摇摇头道:“当然没有,这就是原始档案了。” 蒙贺脸色有些发白:“好吧,我觉得这件事的确是我有点多管闲事了。” 陶东来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我昨天就说了,钱天敦参加穿越是有不得已的私人原因,现在你也知道为什么我们不愿公开了?” “知道了,知道了……”蒙贺站起身来,突然变得有些手足无措:“……那什么,我也还有别的工作,就先出去了,你们先忙着……对了,这事我会保密的。” 目送蒙贺离去之后,陶东来叹道:“看来制定保密制度也必须要提上日程了,不然这种事迟早还会发生。” 宁崎点头赞同道:“好在蒙贺也知道轻重,没有一上来就把这事情给闹大。” 陶东来苦笑道:“还没闹大?都上了论坛头条了!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瞟了眼论坛,那个记者小姑娘去采访钱天敦结果吃了闭门羹,把小姑娘气得立刻写了篇报道喷他,连执委会也给扯进去了。一个小姑娘哪有那么多挖黑材料的心思,这事不用多说,肯定是蒙贺这家伙指使的!” 宁崎奇道:“还有这事?我今天倒是还没空上论坛看稀奇,调出来我看看。” “喏,你看……”陶东来打开浏览器调出论坛页面:“咦?置顶的帖子没了?这个蒙贺,手脚还真是够快……” 133.第133章 水电站竣工 关于新港军事主官人选的事情就如同在池塘中丢下了一粒小石子,虽然激起了一点水花,但没有了相关部门的追踪报道,事态很快就重新平复下来。而此前一直叫嚣着要掀翻军警部挖出真相的蒙贺,也突然哑了火,不但撤下了论坛置顶的新闻稿,而且否决了罗舞丹深挖此事内幕的要求,让她把注意力转移到报道目前正如火如荼进行中的海外基地筹备工作中去。 罗舞丹虽然也对蒙贺进行了追问,但蒙贺一直三缄其口,不愿再提及钱天敦的事情。罗舞丹再去木工房寻访钱天敦的时候,发现他已经调离这里,据说是去新兵营挑人去了,这才无可奈何地罢了手。新兵营那边对外界是军事禁区,就算是穿越众也需要得到军警部的许可才能进去,而罗舞丹现在显然不太可能取得这样的资格。 很快就有另一件真正的大事占据了论坛的头版头条,所有的八卦新闻在这件事面前统统都得让道,就连罗舞丹也不得不服从安排乖乖地带上录音笔和dv,去现场做采访。 1627年7月7日,大明天启七年五月廿五,总共耗时八十二天的田独河水电站工程终于宣布竣工。 虽然当初建设部的刘山夏口口声声打了包票要在汛期之前完工,不过实际上在六月底的时候汛期已经悄然来临。好在那时候水坝主体已经完工,只剩下了发电机的吊装工作尚未完成,略有上涨的河水倒是没有给工程建设者们造成太大的麻烦。因为整个的工程过程都还算顺利,最终的完成时间也在计划工期之内,所以也不会有人去追究刘山夏在开工前所立下的军令状。 田独河水电站的设计装机容量是两台150kw斜击式水轮发电机,最大功率一共300kw。之所以装备两台功率较小的发电机而不是直接使用一台仓库里的320kw混流式水轮发电机,也是考虑到两台发电机在维护、维修时的便利性。否则一旦发电机在运行中出现问题,整个供电系统都会陷入到完全瘫痪中。 这个装机容量以后世眼光来看自然是小得可怜,但考虑到这是本时空第一个真正投入使用的水电站,并且将原来历史上水电站的出现时间提前了两百多年,穿越者们完全可以自豪地将这个小小的水电站视作跨时代的天顶星科技。有了这个水电站所提供的电力,冶金、机加、化工等项目的技术水平都会在短期内得到质的提升,而且这种提升是无法依靠人力做到的,后世历史学者们认为穿越集团真正开始与同时代的竞争者们拉开差距,便可以从此时算起。 田独河水电站在穿越集团的能源规划中并不是到此为止,这仅仅只是穿越者们对于水电开发的第一块试验田而已。等到条件成熟的时候,建设部将会在距离这个水电站仅仅几百米远的山坡上开始第二水电站的工程,这个建立在后世颂和水库原址上的水电站规模就比田独河小水电站大多了,设计装机容量达到了1200kw以上,足以供应未来田独河上游工业区的电力需求。而在远期计划中,相关部门甚至已经将原来三亚市区的三亚河与临春河两条水系,还有市区边缘的半岭水库和水源地水库两个大型水库都列入了水电规划当中。 当初水电站奠基开工的时候,执委会并未举行什么像样的庆祝仪式,不过水电站的竣工对穿越集团的未来发展意义重大,为了鼓舞士气,振作精神,执委会这次还是临时走了一下形式主义路线,搞了个小小的剪彩仪式。为此绝大部分工地和单位都宣布放假一天,也让本地劳工们有机会见识一下穿越集团的领导阶层风采。 这个假日的安排效果非常好,从附近各地赶来围观的人群超过了千人之多,以至于军警部不得不将新兵营第一期学员全部都调到了会场维持秩序。为了避免发生混乱,执委会不得不临时取消了通过高音喇叭播放鞭炮录音的计划——这要一乱起来立刻就是群死群伤的重大事故,没必要为了庆祝活动去冒这个风险。 围观的本地劳工们自然不太明白这帮海汉人的大头目们为何要站成一排剪断一根红布带,但当听到今天晚饭全体免费供应肉食的的消息之后,劳工们也兴奋地大吼大叫起来,有不少人都学着海汉人的庆祝方式,使劲鼓掌来表现自己的欣喜之情。 而等待他们的好消息并不止这一个,陶东来在剪彩仪式上还宣布,第三公社木工公社,第四公社建设公社,即日起开始报名招人。木工公社的招收对象主要是之前在木工房、木炭窑、木材干燥室、造船厂以及伐木队工作的本地劳工,而建设公社则主要招收一直在水电站、厂房、铁矿等建筑工地上,以及参与修建胜利港至二号基地简易公路的本地劳工,同时还会征收少量有一定专业劳动技能的人补充进农场、盐场两处公社当中,以补充新兵营二期从公社征召青壮之后的人员不足。 这个好消息更是引起了全场一片叫好之声。自从穿越集团实行劳工等级制的政策以来,本地劳工就开始有了内外之分,这“内”是指取得了公社社员资格,举家迁入到公社集体居住区的人,而“外”便是那些尚未取得公社社员资格的本地劳工。 对内,穿越集团给予了社员们高福利的待遇,不但有免费提供的居处,一天三顿的饱饭,连医疗、教育等费用也会根据社员的劳工等级予以减免,并且每月还有少量的流通券作为工饷发下。 而对外,普通的本地劳工自然无法获得这些待遇,不管在哪个单位工作,都只会在工作时间内提供食物,一早一晚只能吃自己。医疗、教育也不再像海汉人刚来的时候那样完全免费。而且最近海汉人出售的铁器、食盐、粮食的价格都开始略有上浮,这对本来就很贫苦的本地人来说无疑是个坏消息。但这些变化对于社员来说就完全没有影响,据那些有亲戚进入公社的人传言,公社中的铁制农具都是统一发放不用花钱购买,粮食也是一样,至于食盐,据说社员每人每月都能领到二两精盐作为全勤出工的奖励,这一年下来可就又省下了至少一两银子! 最让本地劳工忿忿不平的是,他们不管在海汉人手底下干了几个月,薪酬都是毫无变化。而只要加入公社当了社员,待遇立刻就会上升一截,并且还能累积劳工积分来提升等级。据说最先进入公社的渔民已经有人升到了****劳工,可以在工地上出任工头,其相应的薪酬待遇已经是普通劳工的三倍,这更是让很多人都对于宝贵的社员资格红了眼。 种种的区别待遇,让本地劳工一直都盼望着能够早日加入公社成为一名光荣的海汉社员,但海汉人招募了两次之后便停下了继续招收社员的脚步,一直只维持着两个公社的编制。许多青壮为了获得更好的生活条件,不得不选择了另一条道路,报名参加海汉人组织的民团。参加民团虽然也是一条不错的出路,有吃有住有饷拿,家属可以进公社,本人在退役后也将直接获得社员资格,但对于有家有室的民众来说,很多人还是不愿冒着当兵打仗的风险去换取这个资格。 如今穿越集团再次敞开了公社的大门,有正常思维能力的本地劳工都不愿错过这个加入公社的机会,要是这次没能进去,谁知道海汉人下次什么时候才会再招收社员了。而且稍微聪明点的人会意识到,目前在各处工地上工作尚未获得社员资格的本地劳工足有千人之多,按照海汉人的编制,两个公社肯定不可能招收这么多人,肯定还会有相当一部分人在这次竞争当中失败。想要增加自己成功的可能性,唯一的办法就是尽早报名,于是这边剪彩仪式刚一结束,另一边的公社报名处就已经挤破了头,军警部甚至不得不紧急调来了一个排的保安以维持报名点的秩序。 完成了田独河水电站的工程之后,穿越集团在人力问题上持续几个月的窘迫状况终于得到了缓解,接下来从水电站工地解放出来的大量劳力将被投放到附近的厂房建设当中。而一直存放在“新世界号”上的那些大型机械加工设备也开始逐件卸船,用特别加固过的平板牛车将这些大铁疙瘩从胜利港运往地处内陆的工业区。在接下来的两三个月时间里,工业区的大规模厂房修建工程将是穿越集团的主旋律。 不过在此期间,劳动力还会先被抽调至另一个地方进行大规模的集体劳作,那就是地处田独河谷的农场。根据农业部的安排,本地的粮食作物种植将采取两季稻为主,少量杂粮为辅的结构。而眼下已经到了七月里,穿越后抢种的水稻已经到了面临收割的季节,在此之后还要翻耕土地,播种下半年的二季稻。 134.第134章 新任巡检(一) 由于当初要赶在穿越前进行育秧并且带着秧苗进行穿越,受限于这样客观条件,上半年春种时最终的水稻种植面积只有两百亩左右,其他数百亩耕地都被用来种植玉米、大豆、薯类等杂粮作物和经济类农作物。虽然农业部对于这两百亩来自后世优良稻种的水稻田产量很有信心,但有鉴于目前穿越集团辖区内快速增长的人口,粮食种植规模的进一步扩大已经势在必行。 在农场公社成立之后的这段时间里,公社组织人手在田独河口到二号基地之间的东岸地区又开垦出了五百余亩的耕地,计划将其中大部分都用来种植水稻。而更深入内陆的黎峒苗寨地区,已经开始逐步接受穿越集团的安排,种植一些经济作物,如香料、油棕、甘蔗等。 上次考察队从北部湾回来之后,便向农业部提出了可以考虑挖掘附近岛屿上的鸟粪磷矿作为农田肥料的建议。这个建议很快就得到了执委会的首肯,并且指示海运部进行配合。于是海运部近期出海训练的帆船又多了一项任务,便是轮流到三亚湾的东西两个玳瑁岛上挖掘鸟粪。 这天越之云带着训练船来到东玳瑁岛停靠,像往常一样让随船的二十多个农场公社的劳工上岛挖了几个小时。等看看差不多已经装了有两三千斤鸟粪磷矿上船,越之云便下令收工回家。回航的时候,越之云从望远镜中观察到从西边的海面上有一艘海沧船缓缓驶来。 越之云看那船上挂着的水师幡旗,便知这是“海汉人民的老朋友”,大明崖州水寨的罗升东罗把总又到访了,当下便一面用船上的电台通知胜利港这个消息,一面准备下令降帆减速,等着对方靠近,。 不过胜利港的回复却是有些出乎了越之云的意料,让他尽快带船返回胜利港,不与对方发生接触。越之云虽然心头有些疑惑,但还是照做不误,赶紧下令升帆,并且亲自掌舵,带着船赶回了胜利港。下船的时候越之云发现陶东来、颜楚杰、宁崎、施耐德都出现在码头上,这样的阵势显然不会是等着迎接自己,赶紧问道:“是不是出事了?明军又要来攻打我们?应该不会啊,我只看到一艘海沧船,没有观察到水师的船队出现。” “水师当然不会来攻打我们,就算要来,罗升东也一定会想办法先和我们通气的。”陶东来拍拍越之云肩膀安慰道:“驻崖办已经发了消息过来,是崖州州衙坐不住了,派人过来接手这里的地方政务和税收。” 越之云嗤笑一声道:“这算盘打得倒是不错,就是不知道今后是谁接手谁!” 陶东来也笑道:“先看看情况吧,如果知情识趣,那我们多养几张嘴巴也无所谓,如果是不懂事的家伙,到了这地方,我们也有的是办法收拾他。” 关于崖州这边有意向胜利港派驻巡检司和税吏的消息,上次何夕回来时已经向执委会汇报过了。崖州那边眼看着胜利港逐渐有了人气,想要把这里重新纳入治下,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不过执委会可不是明朝海商,对于大明律法并没有任何的畏惧之心,当时陶东来就已经给何夕表明过执委会的态度,只是不知他是否已经将这层意思成功地传达给了崖州官方。 魏平站在船头,迎面吹来的海风带着一丝腥味,这让他的鼻子有些不太舒服,不过他还是努力作出一副意气风发的样子,眺望着远处已经出现在海平面上的鹿回头角。崖州水寨的罗把总就在旁边,魏平可不希望在他面前失了脸面,这次出来之前姐夫已经特地打招呼让他好好干,替崖州州衙这边争口气,不要让风头全被水寨的大老粗们给抢跑了。 魏平在此之前是天涯巡检司的巡检官,正九品,这职位还是靠着他那位身为崖州同知的姐夫给扶上去的。虽然只是小小的巡检司,不过好歹也是已经入了官流,起码比那些庸庸碌碌的小吏已经高了一头,要知道很多小吏在衙门打了一辈子工最后都没办法跨过那道门坎,相比之下魏平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巡检,已经是极大的幸运了。 但魏平自己可不这样认为,天涯镇那地方居民不过七八百,流动人口更是少之又少,巡检司根本没什么油水可捞。上任三个月,魏平就只在一开始去了几天,然后干脆就撂挑子不干了,谁爱管谁去,本大爷回崖州歇着了。 当然巡检司也不全是这样干瘪瘪的苦差事,比如南山巡检司的状况就要好得多,魏平曾在跟同僚们喝酒时听别人说起过,那边的巡检一个月的外快少说也在八到十两银子,年景好的时候一个月捞个二十两也不稀奇。对此魏平很是忿忿不平,专门找他姐夫说过这事,干着同样的差事,凭什么别人两三个月就能捞到本大爷一年的收入?不如把那个巡检踢了让本大爷来做。 魏平认为自己的要求很合理,但还是被姐夫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若是别的地方也就罢了,但南山巡检司的现在的头头是锦衣卫龚总旗的堂弟,这靠山别说搬不搬得动,就算有搬动的可能,魏平的姐夫也不想冒着得罪锦衣卫的风险去尝试。 虽然南山巡检司的差事没能拿下,但同知姐夫很快给魏平寻到了一个油水丰厚的新差事。知州大人打算重设榆林巡检司,这个人选肯定是从现有的“本地人才库”中进行选拔,而“一贯表现良好”的魏平便在同知姐夫的推荐之下抢到了这个位子。 榆林巡检司其实早在明初就设立了,只是最近几十年迫于海盗活动猖獗,而本地驻军实力又呈逐年下降的趋势,在万历年间便已经名存实亡。到穿越集团登陆胜利港的时候,榆林这地方就只剩了一个小队的士兵驻扎,而且一见到有大规模陌生势力登陆就直接跑路了,根本没什么作用可言。 不过最近这段时间,海汉人在榆林的出现逐步引起了崖州官方的注意,先是有崖州水寨上报,有“海外义商”在榆林助战水师官兵剿灭海盗,随后便开始有海汉客商进驻崖州城,并且开始在崖州出售一些精巧的玻璃制品。如果仅仅只是一拨贩运海货的商人,自然还没有那么引人注目,但这些海汉人接下来便开始从崖州大量引入人口,不管是犯人还是平民,统统照收不误。 自打水寨把总罗升东牵线,让海汉人引进了大批崖州囚徒之后,崖州官方发现这么做除了解决本地长期以来因为犯人过多而造成的财政问题之外,居然还有按人头计算的“用工回扣”可拿,从那时起便开始对胜利港的海汉人打上了主意。 根据从各种渠道反馈回来的消息,海汉人在榆林已经开港立寨,扎下根来,同时雇请了大量的本地百姓为他们务工和开垦耕地,还将榆林的港湾重新命名为“胜利港”。崖州官方认为于公于私,都必须要插手榆林的事务了,于是便决定重新设立榆林巡检司,派出一套治安班子和几名税吏,将那块区域重新纳入到崖州治下。 魏平虽然是个高不成低不就的混混小子,但基本的眼界还是有的,他接到这差事的时候并不是第一次知道海汉人的存在。事实上海汉人的富足早就在崖州出了名,大宗收购各种货物,导致本地煤价、布价等日用品经常出现价格大幅波动,甚至有些市场供应量不大商品会直接被海汉人买到断货;大量地雇佣本地劳力去“胜利港”打工,每次都是百人为批次起运,让人实在想不通那地方能有什么赚钱的生意,竟然需要如此之多的雇工;还有“驻崖办”的那几个海汉人,整日里便是到处交结本地权贵,花钱如流水一般,魏平便在姐夫的书房中见过海汉人托了姐夫幕僚送来的一套精美的玻璃文具,据说同样的玩意儿在城里的“安富行”和“福瑞丰”都要卖到二十两银子以上,这种送礼的手笔甚至很难让人鼓起勇气来拒绝。 这种种的迹象都表明,海汉人是非常有钱的一个群体,而海汉人所定居的胜利港,应该也是一个充满了油水的地方。魏平认为自己捞钱的本事应该不会比南山巡检司的同僚差,人家在南山那种地方都能做到每个月捞一二十两银子,难道本大爷到了胜利港这种地方还不赚个盆满钵满?看看海汉人送礼做人情的阔绰,自己再怎么个不济法,一年捞个一二百两银子应该还会很轻松吧。 魏平在船上与罗升东闲聊之时,便将自己的想法拣了一些来说,想听听这位据说与海汉人非常熟悉的水师把总有什么样的意见。哪知罗升东只是笑了笑,一脸鄙视地看着他道:“一二百两银子?兄弟,你这是狗熊掉进蜜罐里,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135.第135章 新任巡检(二) 罗升东跟海汉人的来往紧密,甚至跟海汉人有私下的勾结,这事不光是崖州水寨的人知道,崖州城里很多有心人也同样知道。 最近崖州市面上的盐价已经从以前的四百文一斤跌到了二百八十文一斤,而且还有继续下跌的趋势,大量的低价精盐开始涌入市场,已经没人会愿意再花高价去买以前那种颗粒粗大还略带苦味的海盐了。而在此期间,崖州周围的几个巡检司并没有任何查获贩运私盐的记录。 气得咬牙的巡检们根据各路商贩反馈出来的小道消息,几乎可以确定这个幕后的盐贩子就是水寨把总罗升东,是他正在将这种廉价的精盐通过海运源源不断地投入到市场当中。 众所周知,崖州本地的食盐出产地只有背面的儋州、琼州府城等少数几处盐场,由于产能有限,每年还需从大陆运来数十万斤食盐补充海南岛所需,因此本地食盐价格一直居高不下。而罗升东所投入市场的廉价食盐迅速打破了这种价格平衡,而且数量非常之大,按照巡检司几个头脑比较好的人估计,每次投入市场的食盐至少也在千斤以上,否则还不足以影响到整个崖州的盐价变化。那么问题就来了,罗升东是哪里弄来的这么多廉价精盐? 这个问题不需深入调查,答案就已经呼之欲出了。首先崖州水寨里肯定不可能藏着一座产量高得惊人的盐场,事实上以往水寨官兵每月领到的食盐全都得从本地市场上购买,虽然军队的采购价格会比市场均价要低,但那每月百十来斤的数量就算全返回到市场中也根本不足以影响到盐价,所以这些廉价精盐绝不可能出自于崖州水寨。其次水寨这位罗把总自从因为剿灭海盗立下军功升级之后,每月至少都要跑两三趟海汉人所在的胜利港,如果没有任何的好处,他凭什么会跑得这么勤快? 很显然,窝在胜利港的海汉人向罗升东提供了充足的货源,让他可以轻松地打压本地盐价。虽然不知道罗升东从这笔生意中可以赚到多少,但罗升东最近在崖州购入一套上等宅院,又大模大样地托了水寨参将何文辉出面,向州衙的章通判家求亲,看起来很是发了一笔横财就是了。 罗升东买的那套宅院离魏平姐夫家就隔了几户而已,魏平估计价格应该不会低于三百两银子,也难怪他一个把总就能鼓起勇气求亲,想要娶通判家的女儿。据说罗升东还许下承诺,只要章通判允下这门亲事,他便替老丈人在广州老家再买一套宅子,百亩田地,让老丈人今后致仕了还可以回老家当个乡绅地主享享清福。这种赤裸裸的暴发户行径无疑已经告诉了每一个人,以前那个靠着喝兵血才能勉强过活的罗升东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冉冉升起的崖州新贵。尽管罗升东只是一名武官,在文官为上的大明官场上并不是那么吃得开,但没有任何人会无视他所在短时间内所展露出来的财力,包括州衙那位平时看起来非常有风骨的章通判在内——据说两家已经谈妥了婚事,目前进入到了商议婚期的阶段。 眼看着罗升东发财,说没人眼红那是不可能的事情。私盐这种生意,罗升东能做,巡检司的人认为自己也同样可以做,大家在这个社会中都属于特权阶级,只是职能分工不同罢了。唯一不同之处,就是罗升东拥有便利的海上运输条件,而且碍于他的边军身份,根本没人敢查他的船,哪怕是巡检司这种地头蛇也只能心痒痒地干看着。 对巡检司来说,私盐生意的另一个障碍便是与海汉人搭上关系。罗升东与海汉人曾经“并肩作战”,这种关系巡检司的人自然是没法轻易建立起来的,但这可难不住人,魏平和另外几个巡检司的同僚直接就去了驻崖办。 驻崖办那位姓何的海汉人客气十足,但谈话间滴水不漏,对于巡检司这边要求“分润”一点私盐生意的说法只是推脱,声称海南岛目前只有罗升东一个代理商,巡检司若有意做这门生意,可直接找罗升东商谈。这种说法巡检司是绝不会接受的,只要罗升东脑子没坏掉,怎么可能把自己手里的挣大钱的生意拿出来分给别人去做?就算真的肯分出来,他也会直接分给他的上司或者是州衙的大人物,以换取更大的利益,怎么可能分给一群给不了他任何好处的九品巡检? 任凭巡检司的几人软磨硬泡,最后还是没能取得什么进展,只是出门的时候一人得了两个玻璃酒杯的赠品而已。魏平气得差点把杯子给摔了,但后来跟同知姐夫谈过之后,才慢慢转变了想法。得罪了驻崖办这几个海汉人事小,耽搁了挣钱事大,就算用个什么罪名把这几个海汉人给抓了,最后没盐还是没盐,眼红还得继续下去。当务之急还是要跟海汉人取得更高层次的联系,而新设的榆林巡检司显然就是一个很好的契机。 私盐的买卖魏平是暂时不指望了,所以他在船上向罗升东进行咨询的时候,自然也没有考虑还会有其他这种挣快钱的项目存在。被罗升东无情地鄙视之后,魏平心头的气也上来了,忍不住出口驳道:“罗把总,一二百两银子你自然是不会放在眼里了。现在人人都知道你有门路替海汉人贩运私盐,我们巡检司可没这路子,只能想办法挣点小钱罢了。” 罗升东对于魏平充满怨气的说法也不以为意,这段时间看他不顺眼的人比过去多了不少,当然因为他的暴富而转变态度怒抱大腿的人也增加了许多,他自然知道这是与海汉人合作的私盐生意所造成的结果。罗升东本来是不欲这样高调,但驻崖办却要求他尽力扮演好暴发户的角色,以吸引更多的本地人心甘情愿地为海汉人做事——当然驻崖办希望他所能吸引到的对象并不是普通百姓,而是“体制内”的大明官吏。罗升东虽然想不明白海汉人为何有这种奇怪的要求,但看在海汉人一贯正确以及银子的份上,他最终还是选择了照海汉人的意思去做。 罗升东笑道:“魏巡检,你以为私盐的银子就是那么好赚么?我这出一趟海,船上水手加兵士就有三四十号人,几十张嘴都是要吃饭的。我要官船私用,上司、同僚要不要打点?要让各处的商贩都只出售我运去的私盐,要不要给他们留出更丰厚的利润?你以为卖盐的银子都是我一个人收了?哪有那么好的事情!这生意上上下下,里里外外至少也是好几十人都有利益在内的。” 魏平强辩道:“既然你还抽得出这么多的银钱来打通各种关系,那更是说明了这买卖利润丰厚,来钱轻松。” 罗升东道:“你若是有做私盐的意愿,那我分一些盐让你去试试如何?” 魏平倒是没想到罗升东如此好说话,立刻惊道:“此话当真?” “当然是真的。”罗升东点头道:“不过我也有条件。” “有何条件?罗把总不妨先说来听听。”魏平倒是没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昏头,眼神立刻变得戒备起来。 “我给你的盐,不能在崖州本地出售,也不能在陵水、万州、文昌这些地方出售,只能在儋州、临高、琼州府城这几个地方发卖。当然如果你有本事,运去雷州卖也行。”罗升东毫不犹豫地开出了自己的条件。 关于私盐的销售网络该如何构建,施耐德早就对他进行过初步的培训,罗升东自然不会把手头已经十拿九稳的市场让出去,但如果魏平有本事能打通北边的私盐渠道,罗升东倒是不介意从自己的利润中分一部分出去——反正现在也没路子把私盐卖到海南岛北边去,能多卖一个钱就是一个钱。 魏平听完这话,热情立刻像被浇了一盆冷水一样:“罗把总,我若有船,又何必找到你这里,径直去胜利港找海汉人不是更快?” 罗升东笑道:“就算你找上海汉人,他们的条件也会跟我说的一样。海汉人里面有一位姓施的先生,做生意十分精明,他说了这个叫做……对,叫做‘避免恶性竞争’,一片区域内,有一个盐商就够了,太多就会变成自己杀自己的价了。” 魏平挠挠头道:“虽然我听不明白你说这是什么意思,但觉得好像挺厉害的。只是没了私盐生意,我这巡检司岂不就没什么捞头了?” “谁跟你说没捞头的?”罗升东摇头道:“海汉人的赚钱生意又不止私盐一桩,你只要听从他们的安排,这些人绝不会亏待你!” “什么?我堂堂大明巡检司,正九品巡检魏平需要听从这些海汉蛮夷的安排?”魏平一下子站起身来,仿佛是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一样。 136.第136章 新任巡检(三) “蛮夷?”罗升东差点笑出声来:“等你去胜利港看过那地方再下评语不迟,在我看来,那地方可比崖州强多了!” “听说那胜利港人口不过千余,只与南山镇接近而已,如何能与崖州城相比?”魏平并不是太相信罗升东的说法。 “南山镇?如果胜利港跟南山镇差不多,崖州的百姓又何必要眼巴巴地等着海汉人招工?你是巡检司的人,消息应该很灵通,我想一定听说了不少关于胜利港的事情吧?”罗升东反问道。 魏平想了想之后点头道:“从胜利港回来的人几乎都是回崖州接人或是搬家,据这些人说,胜利港人人有活做,有饭吃,孩童有书读,病患有人管。照我看这不过是海汉人欺骗这些愚民的噱头,世间哪会有如此好事!” “有没有这样的好事,还是亲眼看过便知。”罗升东在这个问题上并不与魏平继续争辩下去,胜利港在这几个月里日新月异的变化,他是亲眼看在眼中,说一万句都不如让事实说话更有效。 如今海汉人在崖州的招工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月,陆陆续续招收了六七百人。当初为驻崖办出面招人的那个牙商,现在已经在南门外的劳力市场专门搭建了一间屋子,门口还挂了块“海汉招工处”的牌子,把这事当作了专职来做。而那些在崖州附近寻不到生计的百姓,纷纷将迁居胜利港为海汉人打工当作了一条不错的出路。胜利港这边为了吸引更多的移民主动投奔,偶尔也会派一些比较机灵的移民回崖州做点现身说法的宣传工作。 罗升东抬手指向前方:“绕过榆林角,就能看到胜利港了。海汉人其实很好打交道,但有一个前提,就是不要和他们作对。你若能做到这一点,想在胜利港发点小财其实并不难。” 魏平心道老子才是这地方管事的人,若是海汉人不听话,老子就把他们统统抓起来。不过心中虽然腹诽不已,魏平却没有说出口来,因为他隐隐感到这位罗把总的屁股大概并不是坐在自己这边的。 帆船绕过榆林角,缓缓地驶入了港湾。魏平也毫无例外地跟其他初来乍到的人一样,被港口里停泊的那一大堆大铁船震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这种跨越了时代,超越了想象的东西的确具有极大的震撼力,哪怕是胆大包天的人,看到岸边这些巨大的铁船也会不由自主地生出敬畏之心。 罗升东却是注意到港口中多了好些帆船,除了以前那艘海沧船和一大一小两艘广船之外,还有四艘至少有四百料的大福船停在码头上,民工们正在手提肩扛地往这几艘船上装运各种物资,看样子近期这几艘船就会出航。 罗升东对于经常在崖州外宁远河上出没的商船都非常熟悉,这几艘大船显然不是崖州那边的,当下便吃了一惊,心道海汉人的手脚倒是真快,这些船恐怕都是从北边来的,看来海汉人已经把生意做琼州府城去了。 这几艘大船自然不是来这里装货的商船,而是准备要驶往北部湾开辟新港的货船。其中一艘是买的,三艘是从琼州府城租的,执委会准备用这四艘船加上原有的两艘帆船,进行第一次的物资和人员运输任务。至于最小的一艘广船因为当初在海战中受损太严重,已经不再适合远洋出海,只能留下来作为海运部的训练船使用。 魏平看到这些船之后也不得不承认胜利港至少在海运方面的繁荣度已经超过了崖州,起码在崖州的码头上极难看到四百料的海船出现,而这里却并排停着四艘。而这里码头的规模也是大得惊人,虽然还有数百劳工在码头上施工,但码头轮廓已经初现,东西方向至少长达百丈,岸边全部用青石堆砌、泥浆浇缝,看起来颇为坚固。魏平估计如果要在崖州的海边修建这么大个码头,光是施工恐怕就得要半年左右,而这些海汉人来此不过数月,居然能完成如此大的工程,看来罗升东对他们的推崇也并非全无道理。 下船之后,罗升东看到陶东来等人出现也是有些惊讶,没想到海汉人这边会对崖州官方派出的巡检司如此重视,当下立刻替双方作了介绍。罗升东在途中的洗脑虽然效果不算太理想,但魏平倒也收起了往日的桀骜不驯,抱拳跟陶东来等人客气了几句。 魏平这次带来的手下一共十二人,其中十人是负责缉捕、查私、催差、征粮、押解的外班衙役,两人是州衙专门派来为这里新开发的耕地进行量地建契的吏员。这些外班衙役不像在衙门里站岗值班的那些内班衙役好过,不但薪金低而且差事累,一年的定饷不过几两银子,往往需要靠着灰色收入才能过活。 “这次听说崖州官府要重设榆林巡检司,我们也觉得很欣慰,充分感受到了大明朝廷对我们这些海外游子的关怀!”陶东来笑容满面地唬弄魏平:“考虑到贵方初来乍到有诸多不便,我们已经提前准备好了巡检司办公和住宿的地方,魏巡检要不要先看一看?” 魏平原本还有些紧张的心情顿时一松,点头笑道:“如此甚好!那请陶先生前面带路!” 他转眼瞥了一眼罗升东,心道这就是你所说的高大上的海汉人?也不过如此而已,见到了本大爷还不是照样跪舔。罗升东却是一脸沉静没有任何表示,他很清楚海汉人的办事风格,这态度越是客气,就越是说明事情不那么简单,这魏平恐怕很快就要吃瘪了。 陶东来等人在前面带路,领着众人出了码头往一号基地的方向而去。这里的道路全部都又平又直,根本不似崖州城外那种坑坑洼洼,除了牛车之外,不时还能见到有人骑着一种两轮小车飞驰而过,魏平带着的下属都是议论纷纷,好奇不已。 “陶先生,这路面如此宽阔,何不就走中间,偏偏要靠右而行?”魏平注意到这个细节,忍不住开口问道。 “来往行人、车辆都靠右走,这样面对面行进的时候就不会出现冲撞,交通流量大的时候可以提高通行效率。”陶东来随口解释道。 这话里有太多的生僻词,魏平只能听懂小半,不过他还是故作了解地点了点头,旋即又指着前方的一号基地大门道:“这便是贵方所修建的寨堡?” 陶东来应道:“没错。出于方便的考虑,我们为巡检司准备的办公场所就在这里。” 陶东来说着指向了前方,在护城的河沟之外,大门左侧约莫二十米的地方,搭建着一间活动板房和一个大型军用帐篷,外面还用齐胸高的木材建了一圈篱笆,围出了一个临河的小院,整个面积约莫有一百来平米。小院门口还挂着个木牌,上面白底黑字写着“榆林巡检司”五个大字。最引人注目的是,小院外居然还有几个站得笔直的绿衣哨兵,不过这些哨兵并未配发刀枪,只在腰上挂着一根两尺多长的木棍而已。 “请,请到里面看看。”陶东来当先进到院中,为客人们介绍道:“这间房是给巡检司日常办公使用,我们已经准备了桌椅和笔墨纸砚。帐篷是给各位暂住用的,这几天人手太紧,暂时没能来得及搭建房屋,各位先委屈几天,保证月底前解决各位的住房问题。” 魏平在活动板房门口探头进去看了看,回头问道:“可还有其他屋子?没厨房,我们这些人如何吃饭?” “每天三顿饭,会有人准时送来,各位不需要自己做饭。”宁崎接过了话头:“如果有什么事需要我们协助,可以告诉院子外面穿绿衣服的保安,他们会帮你们转达。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要求,我们都会酌情处理。” “什么意思?”魏平隐隐感觉到了一丝不妙:“我们巡检司要做什么,还需得先通知你们?” “这是为了避免发生不必要的误会,这样对大家都好。”宁崎指着院子比划了一下:“平时没什么事,各位就不要出这个院子了,如果觉得闲着没事,可以在小河边钓钓鱼,在院子里打打拳,也都是不错的消遣。” 魏平怒道:“你们竟敢圈禁堂堂大明巡检!” “这不是圈禁,这是为了大家的安全着想。”面对愤怒的魏平,宁崎脸色一点都没变:“我们不但提供包吃包住,而且各位在胜利港期驻守期间,我们会参照各位以前从崖州官方领到的报酬,双倍给予津贴。另外我们海汉执委会还特批了每月五十两银子的办公经费给榆林巡检司,只要各位老老实实的,每月月底最后一天会准时发放这笔钱。” 每月五十两!魏平的心砰然跳了一下,他现在的年俸才二十两上下,这个数字的诱惑力实在太大了!至于他身边那些年俸才几两的下属们,此时早已经鸦雀无声了。 137.第137章 新任巡检(四) 魏平虽然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但他也不是傻子,海汉人这么做是打的是什么算盘,他现在也基本有点头绪了。 海汉人希望能用优厚的待遇收买崖州官府派来的这些人,这种收买并不是需要巡检司为海汉人做些什么,恰恰相反的是,海汉人的目的就是希望他们在胜利港什么都不要做,甚至连这个划定好的院子都不要出去。与其说是圈禁,倒不如说是圈养更为准确。 近在咫尺的寨墙上不时有巡逻的士兵走动,而小院外也有人站岗值勤,加上院子周围这低矮的栅栏围墙,这地方摆明了就是海汉人为了便于监视巡检司而特地设计的。 魏平忽然想起,罗升东之前曾经强调过好几次,只要听从海汉人的安排,发点小财并不是什么难事。而现在自己所遇到的景况似乎也正好印证了罗升东的话,如果照海汉人说的做,就在这院子里待着什么都不用做,连三顿饭都有人做好送来,舒舒服服的当大爷不用风吹日晒,每年还有几百两银子的进账,比去过去在天涯镇那种荒凉的地方当差的确好过百倍不止。 这种待遇魏平过去闻所未闻,而且海汉人开出这每月五十两的诱惑实在是很难抗拒,但魏平还是觉得心里不太舒服,凭什么我堂堂大明巡检要听你一帮海商的安排?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么? 魏平想到这里刚要发作,罗升东在旁边轻轻拉了他衣袖一下,这一走神,便听宁崎继续说道:“如果魏巡检觉得这里的条件不太合适,那尽管回崖州去就是了,我们绝不阻拦。但如果要留在这里生活,就必须要遵照我们的规矩来。” “若是我不按你们的规矩来,又待怎样?”魏平终究还是没忍住,带着三分火气问了出来。 “也不会把你怎样。”一直没说话的颜楚杰终于开了口:“但最近一直有海盗在附近游弋,说不定过两天就会登陆这里,魏巡检为了保护本地民众,率领手下奋战力竭而死,到时候我们肯定会派人去崖州为各位请功的。” 威胁!这简直就是毫无遮掩的威胁!魏平气得肺都要炸了,正待要来个翻脸不认人,却见颜楚杰将脖子上挂的铜哨叼到嘴上吹了一响,旋即便见到篱笆外面出现了几十个手持火绳枪的绿衣士兵,将这小院团团围住。带头的军官一声令下,立刻几十支枪口从几个方向一齐对准了巡检司这十几号人。 魏平见状大吼道:“我乃榆林巡检司巡检魏平,尔等乱民还不速速退下!” 那些士兵都是一脸的麻木,站在原地连半点反应都没有,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他的咆哮。 “尔等私自练兵,不遵法令,就不怕我大明发兵来剿!”魏平知道凭自己这点人肯定无法安然离开这里,索性撕破脸,希望能吓唬住对方。 “没用的。”罗升东一脸同情点拍拍魏平肩膀:“要是靠一张嘴就能吓住他们,我早吓死他们几回了!” 陶东来缓缓地说道:“魏巡检,你这是何必呢?买卖不成仁义在嘛,你把话说得这么僵,我们也就没法再放你回崖州了。这样吧,还是给你两条路选,一是留在这院子里好好做你的榆林巡检,我们好吃好住地把你养着,过个一两年就放你回去了。” “那第二条路是什么?”魏平不甘心地追问道。 “第二条路嘛……刚才在码头上你应该也看到那些苦工了吧?如果你不愿意采纳第一个办法,那我们也只有勉为其难,送你去工地上做工了。当然了,在那里可就没巡检司这么自在了,要是工作不够卖力,那是要吃鞭子的!”陶东来的语气很平稳,就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一样:“不过这个苦工也不用做一辈子,做个一两年之后,我们也是会放你回崖州的。” 陶东来看着气得直咬牙的魏平,继续说道:“至于你的这帮下属,如果你选择享福,那么他们都可以跟着享福,如果你选择做苦工,那他们也得跟着你一起去做两年苦工!” 魏平看看左右这些人的表情,大多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但也并未有任何一人站出来说点什么支持他的话。魏平叹了口气,心知差异如此巨大的条件,若是还会有人支持自己跟海汉人对着干,那才是真的疯了。 “我若依了你们,可保我这一行十三人的平安?”魏平心知硬斗无望,只能服软了。 “那是当然,我重申一遍,我们并不想伤害你们,只要你们服从安排,在这里好好生活就行了。我们不希望有外人插手这里的事务,包括大明官府在内。”陶东来见他服了软,也就不再用言语恐吓他了。 “我们巡检司倒也罢了,那他们的差事怎么办?”魏平一指那两个吏员:“他们是来丈量耕地的,关在这地方如何做事?” 陶东来回头看了一眼施耐德,施耐德对此似乎也早有准备,开口说道:“丈量的事情就不用麻烦了,我们的地自己会量。至于登记造册嘛……你们随随便便写个一百亩就行了。” 一百亩?魏平感受到这话里深深的恶意,上千人居住的地方,耕地才一百亩?老子虽然读书少也不是让你这么唬弄的! 魏平心里这念头还没转过,便听施耐德接着说道:“至于粮税什么的就不要想了,我们这边的粮食自己都不够吃,没法再向大明朝廷缴粮上税了。” 施耐德几句话便把这差事给堵死了,魏平虽然心头不服,但在几十支火铳的瞄准之下,也早就没了抗争的勇气。何况即便他要抗争,他手下这帮人却未必愿意帮他,说不定还没把腰刀抽出来,就先被身边的自己人给按翻了。这些人肯跟着魏平来这胜利港可都是冲着钱来的,谁都不可能去跟这帮连民团都装备了火铳的海汉人玩命,要是魏平真跟海汉人翻脸动手,那这帮手下多半会选择跟他翻脸而不是海汉人。 接下来便有士兵上前收走了他们携带的武器,连行李也仔细查看过,将几乎所有的金属器物都收得一干二净,不过这些人随身携带的银钱却是一分未动。 陶东来最后指了指院门道:“你们的活动范围就在这个院子里,不能随便下河,不能翻越这个栅栏,未经允许不能出这个院门,以上行为发现一次警告,发现两次就直接发配到工地做苦工。” 宁崎补充道:“如果有家书或者财物需要带回崖州的,可以通知我们的哨兵,我们有船定期前往崖州,会帮你们送到家里。隔天会有人组织你们洗澡,还有便桶一定要倒在指定的地方,不许倒进河里!” 魏平铁青着脸听完了这些训诫,目送这帮人鱼贯走出院子。罗升东走在最后,压低了声音道:“魏巡检,你自己放老实点,他们看你态度好就不会关你太长的时间,好自为之吧!” 劝告完魏平,罗升东赶紧屁颠屁颠地跟上了队伍,他还得跟施耐德和宁崎交接船上的货物。这次他从崖州又运来犯人苦役共八十八人,另外还有一些由驻崖办采购,托他送回胜利港的货物。上次拉了一批盐去陵水、万州、文昌一线卖得极好,几乎是船到当地就立刻脱手了,罗升东打算趁着这次出来再跑一趟东岸,抓紧时间把海汉人出的廉价精盐尽可能多的卖到这些地方。罗升东前次听施耐德讲过,这种行为叫做“抢占市场”,只要能在当地形成消费习惯,以后这些地方的盐业市场就能稳稳地掌握在手中了。 巡检司这帮人却是并没有从惴惴不安的情绪中缓解过来,执委们前脚刚走,这边立刻就开始商量该如何从这里逃脱了。 待问到魏平这里的时候,魏平只是冷笑道:“逃?往哪里逃?这院子前后左右都有岗哨,我们只要稍有异动就会被发现。那些哨兵脖子上的铜哨一吹,我们便无所遁形了。” “或许我们可以趁夜摸进山里,又或是去码头上抢条船。”有人出主意道。 “方圆几十里就这里有人烟,进山了搞不好得躲上好些天,我们吃什么?”立刻有人反驳。 “船抢了也没用,我们这些人里面连一个船工都没有。”很快有人也驳斥了另一条逃生途径。 “要不,我们先待几天看看?反正那个海汉头领也说了,只要我们不生事,就不会伤及我们性命。”有胆小的人开始建议另外一种选择。 “是啊,海汉人还说了会按照我们原来的俸禄双倍发放饷钱,每个月还有什么‘办公经费’,这笔钱自然是魏巡检拿大头,但我们也可以跟着喝点汤嘛!”有刚才对政策了解得比较仔细的人已经开始琢磨自己能够拿到多少钱了。 商量了半晌,一帮人还是没有一个统一的结论,但逃跑看来是不太可行了,于是先留下来观望一下形势,也就理所当然成为了他们唯一的选择。魏平站在栅栏前面,看着远处码头上忙忙碌碌的人群,心里却是在琢磨另一件事——这些海汉人出手如此阔绰,他们的钱究竟是怎么来的?要在这里修港建堡,还要养活上千的雇工,他们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138.第138章 进入倒计时 相较于当初罗升东在胜利港的遭遇,执委们对于崖州官方派来的这群人已经算是很克制了。以穿越集团现在的规模,要养这么十来口闲人并不费力,执委会也认为每月花几十两银子买个清静很是值得,只要这些人不在胜利港捣乱生事,执委会很乐意将目前与崖州之间的和平贸易状态继续保持下去。 巡检司的小院距离码头不过两三百米,不用出院就能看到码头上的情形。众人在这里住了两三天之后,除了不太自由之外,倒也没什么不习惯的地方,每天吃完三顿饭,一群人便站在栅栏边围观码头上繁忙的情景。 这几天住下来之后,魏平更深刻地理解了海汉人口中所说的“规矩”是什么意思。在胜利港这个地方,所有人的行为似乎都遵循着看不见摸不着的“规矩”。在小院周围站岗的这些民团兵给魏平留下的印象最为深刻,哨兵们一个时辰换一次岗,站岗期间都是在原地站得直挺挺的,互相之间不会有任何的交谈,对于小院里这些围观者的某些挑动行为也一概置之不理。 魏平当然能看得出这些人都是本地百姓而并非海汉人,其中有不少甚至是黎苗两族的山民,但这些人都毫无例外地遵守着海汉人的“规矩”。他也感受到了罗升东当初的困惑——海汉人究竟是怎么把这些人训练到如此地步的? 再看看身边这些下属,每天吃完饭之后不是倒上床睡觉就是坐在河沟边钓鱼打发时间,虽说这样平静的生活也没什么不好,但魏平却觉得这样无聊的日子简直难以忍受。但他知道自己现在即便向海汉人提出抗议也没用,除非他能想到什么有效的办法,让海汉人认为放他出院子自由行动比留在院子里更好。魏平一边日复一日地观察着海汉人的动向,一边绞尽脑汁琢磨着该如何从这该死的院子里脱身。 崖州官方想在胜利港这边设立巡检司进行直接管理,对穿越集团来说只是疥癣之疾而已。执委会目前关注的重点也并不是这一小队人,已经进入到最后筹备阶段的海外拓殖才是当下穿越集团所有工作的核心。 就在魏平一行人抵达胜利港的两个时辰之后,又有一支船队驶入了胜利港。“福瑞丰”的李掌柜终于从广州返回,与他一起抵达胜利港的还有在广州为穿越集团买到的两艘四百料的广船,以及随船一起被雇佣的六十多名船工水手和少量技工。 李掌柜此行还带来了别的好消息,穿越集团新推出的玻璃文具在广州总行得到了极高的评价,而市场的反应也相当好,送去的样品根本没有公开销售,“福瑞丰”只搞了一次大客户的内部推介会,便很快被一抢而空了。这次李掌柜赶回胜利港,除了带上了两条穿越集团求助代购的大船表达善意之外,还特地送来了数千两现银,希望能够一次性订购五百套玻璃文具,并且点名要购入施耐德前次说过的“升级版”、“高级版”、“限量版”。 除此之外,广州的总行也表示对私盐生意有一定的兴趣,但希望穿越集团这边能保证稳定的供应量,每月不少于一万斤。本时代海南岛上的盐场几乎都不可能完成这样的生产任务,但对于将今年的生产目标设定在一千五百吨的盐场公社来说,这点数量根本算不了什么。目前盐场的技改工作正在稳步推进,大量的水泥晒盐池并开始逐步代替以前所用的石槽,通往盐场内陆的引水渠被重新修整,生产效率已经比安西刚接手盐场时提高了好几倍。 虽然相比于一笔买卖动辄上千两银子的奢侈品生意,食盐的销售额实在不算太起眼,但执委会却十分看重这个项目。原因很简单,因为食盐是一种完全没有门坎的快速消费品,并且还是一种人人都得购买的生活必需品,这种特殊的产品性质让它在市场上的可流通性大大强于穿越集团目前出产的其他日用品,在一定程度上甚至可以作为硬通货来使用,这是其他产品无可比拟的优势。 李掌柜还表示,“福瑞丰”的广州总行目前仍在继续替穿越集团在广州市面上搜罗二手大海船,并且近期将会派船到胜利港拜访。届时“福瑞丰”这边的高层人员将出面与穿越集团进行接洽,商谈长期稳定的商业合作模式。 这个好消息大大地刺激了执委会,第一条本岛之外的海上商路开通,将意味着穿越集团出产的商品拥有了一个巨大的消费市场。相较于这个市场,目前穿越集团的产能显然太低,想要缩短原始积累的时间,尽快掘到发展壮大的第一桶金,穿越集团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尽全力去扩大产能。而要达成这个目标,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解决目前最大的困难——能源。 现在可用于海外拓殖行动的海船已经由六艘变成了八艘,船队总吨位达到了一千五百吨左右。执委会经过计算,认为这个吨位已经可以满足装载第一次出航所需的物资,另外还能空出部分船舱,按移民计划在越南东海岸装一些当地难民去新港拓荒。开发鸿基煤矿的条件已经成熟,执委会决定不再继续耽搁下去,下达了全体动员令,所有的部门都停下手里其他事务,全力为这次海外拓殖行动做准备。 执委会为了这次行动,从内部抽调精干人员,组建了三十五人的“庞大”驻外团队。他们将率领由八十名新兵和两百名本地劳工组成的队伍,在新港履行为期一年的驻扎任务。 新兵们在完成这一年的驻扎任务之后,将自动获得中士军衔,并且在驻扎期间的军饷全部按照原来标准的双倍发放。而这些本地劳工的待遇也比留在胜利港的同行们高得多,光是海外津贴就已经超过了原本的工饷。在一年期满之后,这些人都将获得****劳工待遇,并且去留自便,可以自由选择是留在新港还是返回胜利港。 相较于已经有了基本纪律概念的新兵们,招募劳工多多少少还是遇到了一点麻烦,绝大多数百姓都不愿意背井离乡去海外打拼,甚至连执委会开出的高薪和优厚待遇都没能起到太大的作用。最后不得已执委会只能动用了一些半强制措施,对公社中一些一家多丁的家庭进行了抽丁征役。 另外还根据任亮的建议,从劳改营里挑选了一部分表现好,老实听话的囚徒出来加入驻外劳工,当然这些人是不可能在一年后就获得****劳工的称号和待遇,他们能得到的仅仅是在一年后重获自由而已。但即便如此,劳改营里为了这珍贵的名额也几乎抢破了头。 海运部在买来的三艘四百料大船的船舷上用涂料刷上了统一编制的舷号,从“商运01”到“商运03”,而之前缴获的海沧船和广船依然沿用了以前的“海训01”和“海训02”的舷号。虽然两艘训练船上都已经装备了军工部门最新研发出的27式甲型6磅海炮,但军警部和海运部都没有将这些船列入到未来海军编制的打算。这些船都并非按照战船的标准进行设计建造,用来充当海军的作战船只实在太过勉强了一些。 按照两个部门合议之后的打算,目前这批船的武装程度还用不着太高,只需要达到同时代中式武装商船的程度就够了。以穿越集团所制造的武器水平而言,在装备同等数量火炮的情况下,这些船绝对能在对方的射程之外就完爆对手了。为了新到港的几艘四百料大船,军工部门已经开始制作9磅海炮和12磅海炮,只是这炮铸出来之后还得经过长时间的校射检验,恐怕是已经赶不上第一趟出航的时间了。当下只能在这几艘大船上先装了几门稍小的6磅炮,也算有了基本的海上防御能力。 不过人手不足的弊端在这个时候再次显现出来,新兵营花了一个多月才培训出来十多个掌握了基本操炮规程的归化民士兵,这次执委会一股脑都全划进了远航船队中。但就算是这样,船上的炮手也还远远不够。平均分配下来,每门炮只有两个炮手而已,真要是遇到海上需要炮火参战的时候,恐怕只有让菜鸟炮手们指挥临时抽调的水手船工才行了。 由于海炮的增加,对火药的用量需求也随之大大上升。化工部门在这段时间内把所有的科研工作都停了下来,全力制造黑火药。这玩意儿不但船上的火炮用得着,新港那边修路建矿,需要的火药量更是巨大。按照建设部的预计,在新港建设过程中需要的火药量至少在一吨以上,为保险起见,化工部直接加班加点生产了两吨黑火药,而这也让库存的硫磺、硝石等材料全部一扫而空。 到七月中旬的时候,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已经就绪,而海外拓殖行动也进入了倒计时当中。 139.第139章 海外拓殖行动开始 1627年7月17日,大明天启七年六月初五。胜利港的码头上一大早便人头攒动,喧闹不已,天色刚蒙蒙亮便有上千人聚集到了这里。 这些人都是提前得到消息,早早就来到码头上等着欢送即将出发的海外拓殖队。仅拓殖队本身就有三百多人,再加上来送行的亲戚朋友,强力围观的热心群众,整个码头上足足汇集了目前胜利港——田独一线七成左右的居民。甚至有不少黎苗山民听说海汉人又有大型船队要远赴海外,特地从二十多里外的山寨赶来胜利港观看这一奇景。 这么多的人聚集到一起,对于穿越集团的控制区来说还是第一次。负责维持现场秩序的军警部压力山大,不得不从新兵营调来了全部人手。随着围观群众的不断增加,军警部只能将拓殖队的八十名归化士兵也全部调到码头上参与维持秩序。好在本地的劳工早已经形成习惯,看到绿衣绿裤的归化民士兵出现,便自动停止了无序的拥挤,否则等下就会有硬梆梆的棍子敲到身上。在胜利港这种民智未开的地区,棍棒显然比律法能够让普通民众更快地学会遵守规矩。 巡检司小院的一帮闲人也早就被熙熙攘攘的人群吵醒了,此时正百无聊赖地趴在栅栏上远距离围观码头上的热闹景象。有人说道:“码头上这么乱哄哄的,莫不是海汉人要弃了这处地方逃跑?” 另一人反驳道:“逃?他们在本地又无对手,为何要逃?” “他们不是要逃,是要派船队出行。”魏平还算有点见识,观察了一阵之后就得出了结论:“而且这支船队要去的地方大概离胜利港比较远,短时间内都无法回转,因此才会有这么多的人赶来相送。” 很快码头上高音喇叭传出的声音便证实了魏平的猜测:“各位同胞、各位父老乡亲,今天大家来到这里,除了送别我们的亲人、朋友扬帆远航之外,也将一起见证我们这个团体从今天开始进入到新的发展阶段……” 魏平虽然看不清码头上的情形,不过这个声音他倒是很熟悉,便是海汉人当中那个姓陶的头领。最初才住下的两天,早晨准时响起的高音喇叭如同惊雷一般,把他们这帮人全都吓得屁股尿流,后来才慢慢发现这是海汉人的伎俩,只是用来提醒所有人起床而已。但院子之外的人都有事情做,院子里这十几号人起来吃过早饭之后便只能大眼瞪小眼,煞是无聊,多得几天下来,那早上的高音喇叭便如同紧箍咒一般招人厌恶了。 陶东来可管不了几个被软禁的倒霉鬼怎么想,他站在“商运01”的船头上,手里拿着麦克风继续发表着热情洋溢的演讲:“……请各位记住,我们这些同伴的出行,将会为我们打开一扇大门,在这扇大门后面等待我们的是一条高速发展的金光大道!他们将从海外为我们源源不断地输送煤炭,帮助我们生产出更多的商品去换银子,然后执委会就可以让更多的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书读、有房住!我们的生活会因为他们所作出的贡献而越来越好,请大家记住他们,记住这些为了我们这个集体的利益,勇敢奔赴海外的勇士们!” 站在码头上尚未登船的几百名拓殖队员们此时都是昂首挺胸,就连那些先前因为被征召而不太乐意的人此时也是一脸的骄傲。围观的群众们大声叫好,用海汉人特有的鼓掌方式来为即将出行的勇士们打气鼓劲。 巡检司小院里有人嘀咕道:“这些海汉人疯了不成?北边的儋州就有煤矿,他们怎么还要派这么多人去海外挖煤?” 魏平斥道:“儋州的煤比泥好不了多少,而且市面上的儋州煤都被海汉人抢购一空,这说明他们对煤的需求比整个崖州城还大。你没听刚才那话里说了,有了煤之后他们就能生产出更多的东西去发卖,这才是他们派人去海外挖煤的真正原由!” 被驳斥那人不服气道:“但就这么两三百号人,一个月又能挖多少煤?这么点人挖出的煤恐怕连供应崖州都还不够,如何能满足海汉人的需要?” 魏平这次却想不出什么理由继续辩下去了,当即不耐烦地说道:“我们要是能明白海汉人的想法,就不会被困在这地方了!别说了,老老实实看热闹吧!” 陶东来代表执委会发言之后,海运部便开始安排船员和拓殖队员们陆续登船。这次出航除了三百多拓殖队员之外,八艘中式帆船上的船员水手也有一百多人,另外执委会为了确保万一,还专门派出“飞速号”以及相对比较熟悉航道的北美特战小组为船队护航。“飞速号”将护送船队一路抵达目的地,沿途负责警戒和航路勘测、导向。 整个船队一共有差不多五百人,随船运送的各类物资也多达三百余吨,是穿越到这个时代之后最大的一次海上行动。而这次行动的难度甚至远远超过了当初的穿越登陆,仅航程就是登陆行动的数十倍,而且船队全是清一色的中式帆船,在海上的行进操作统统只能依靠风力来实现,这对于还有相当一部分菜鸟船员的队伍来说实在是一个不易克服的难题。 为了解决船员水手实力不均的问题,执委会不得不将一部分船上的水手打散,重新进行编组。至于那租来的三艘船上倒是有不少老水手,虽说不熟悉这条新开的航路,但在有船带领的情况下,完成这段航程起码不会存在技术上的障碍。这三艘船执委会都一口气付了半年的租金,虽然付出的租金比买一艘船还贵出不少,但急等着船用的执委会也顾不上再去计较那点蝇头小利了。执委会现在算是想明白了,要等着自己的船厂造船下水来组织船队,那在短期内都是不太现实的想法,最实际最有效的便是用钱直接砸一支船队出来,哪怕是代价稍微大一点也值得,要知道这节约下来的发展时间可是拿钱根本买不来的。 这次的船队出动之后,在近期一段时间内整个胜利港其实就只有一艘小广船和“闪电号”可以出海活动了,海上警戒的力度和范围都将大大降低。为了应付这个不太安全的时期,执委会在前几天罗升东到访时提出了要求,希望他能调动几艘崖州水寨的战船到胜利港一带驻守个十多天二十天。 当然了,这个忙也不是白帮的,执委会为这支雇佣军开出了五百两银子的价格,而且吃住全包。面对这样的优厚条件罗升东自然不会拒绝,一口便答应了下来,并表示等回到崖州之后立刻去打点何参将,争取早日成行。这些兵住在水寨里反正也是吃公粮,派到胜利港驻扎反而能省下一笔日常开销,加上执委会给的银子,足够罗升东上下打点之后还能给自己留些好处。按驻崖办昨天发回的最新消息,崖州水寨那边已经开始在整备,估计罗升东已经打通了何参将这个关节,出行时间也就在这一两天了。 上午九时许,所有的船员登船完毕,先导船“飞速号”缓缓地驶离了码头,一马当先驶向外海。在它后面,八艘帆船一一扬帆出航,排成一条长龙驶出了港湾。码头上的人群直到船队消失在海平面上,才开始逐渐散去。那些有亲人在拓殖队里的家属久久地伫立在栈桥上,默默地在心中为远去的亲人祈求平安。 虽然事前经过海运部、农业部等多部门联合天气预报小组的分析,最近海南岛以南以西海域没有明显的大风迹象,但仅仅只是寻常的海上颠簸,也很快就让船上出现了第一批晕船的人员。虽然在各条船上都配备了医护人员或是接受过相关医护技能培训的归化民,但晕船这玩意儿真没有什么百试百灵的妙方能够治愈,绝大多数晕船者在出海后仅仅一两个小时内就已经直不起身了,只能躺在船舱中发出无力的呻吟。好在严重晕船者的比例很低,不过百之二三,倒还不至于影响到整个船队的行进。 拓殖船队的航线是从胜利港沿着海岸线一路西行,经过海南岛西南角的莺歌咀之后,便离开近海,直接驶向越南东岸。从胜利港到越南东岸的清化,仅纸面航程就超过二百海里,海运部估计顺利的话,实际航程约莫在二百五十海里左右,考虑到整个船队的平均航速约莫只有六七节上下,完成这段航程再快也得三四十个小时。另外夜间在海上行船的速度远远低于白天,这样一来,完成这一段航程就起码需要两天的时间。对于那些严重晕船的倒霉鬼来说,这两天绝对会是他们生命中难以忘记的一段时间。船队的补给带得十分充足,所以最快也得等到船队在清化一带靠岸装运越南难民的时候,他们才会有机会能够下到岸上进行短暂的休整。 142.第142章 转运策略 143.第143章 登陆新港 好在这些渔民们的家什不算太多,收拾搬家并不需要太多的时间。上午十点,“飞速号”拖着七条小木船和四十多名渔民从这里出发,两个小时之后,这支看起来颇为奇怪的小船队终于在吉婆岛东北海域赶上了大部队。而看到这支八艘大海船组成的“庞大”船队之后,原本心中还有些惴惴不安的渔民也安定下来。他们当中的很多人都是第一次见到如此之大的海船,不由得啧啧称奇。 船队向东横穿下龙湾,这一带的海域岛屿众多,秀美的海上风光也引得移民们纷纷到甲板上争相观看。下午两点,船队抵达了后世的锦普港海岸,然后沿着海岸转向北方继续前行。约莫半个小时之后,领航的“飞速号”发出信号,马上就要抵达目的地,要求后面的船队开始减速慢行。 在经过一道约莫三百米宽,六百米长的海峡之后,考察队前次所选定的港湾终于出现在船队眼前。这个天然港湾约莫有五百米的海岸线,近岸处没有任何的礁石、沙洲,水深也十分理想。紧挨着港湾南侧,有一座海拔在六七十米上下的小山包,正好与海峡对面的岛屿扼守住整个进出港湾的通道。 1627年7月21日,大明天启七年六月初九,来自胜利港的拓殖队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按照事前制定好的登陆计划,吃水较浅的“飞速号”首先靠岸,对沿岸的水深和海流做了查探之后,才通知后面的船依次靠岸。首先登岸的仍然是军警部成员和武装民兵,他们需要在近岸出划定出登陆区,并且对登陆场周围实施一定程度的警戒。这里虽然是无人区,但各种野兽仍然为数不少,考察队上次来这里见到了犀牛和鳄鱼,但还有尚未露面的虎、豹、熊等猛兽生活在这里的森林之中,片刻也大意不得。 民政部门在这两天的航行途中就对临时征召的移民们进行了分组,并且将两百名来自胜利港的移民以一比四的比例也打散分配到这些移民小组当中。每个移民组保持在百人左右的规模,由来自胜利港的移民负责带领新移民,这些已经经过最少一个月以上公社生活的归化民经过了各种方式的不断洗脑,在遵纪守法方面会为新移民作出良好的榜样。 除开穿越众、民兵和船员之外,这支船队总共载来了差不多一千人的移民,这个数目的移民如果不是相关部门早有准备,那登陆之后一定会是一片乱糟糟的景象。好在穿越众已经有过一次登陆的经验,这次行动时便显得从容了很多。有专人负责指挥移民们在指定位置放下行李之后,立刻投入到卸货的行列中。整个船队靠在海岸上进行卸货,移民们如同一列列蚂蚁一般,不断将船上的货物通过手提肩扛转运到岸上。 并没有人对这样的安排明显地表示出不满,这一方面是周围那些负责维持秩序的武装民兵起到了一定的震慑作用,另一方面在来这里的途中,相关部门也已经将此地的情况向移民们作过宣讲,他们都很清楚现在所搬运的这些大包小包,都是他们今后在此赖以生存的物资。这其中包括了他们今后要吃的粮食、要住的帐篷、要用的工具等等,若是要想在这里定居,把这些物资搬下船就是当前必须完成的任务。而且这些物资全部都是由这些自称“海汉人”的海外来客所提供,要吃人家的住人家的,那出卖劳力为人家干活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刘山夏带了一组移民在事前选好的一块比较平坦的地方开始平整地面,目前其他所有的基建项目都可以延后,但宿营地是必须要首先解决的问题。执委会并没有料到第一次的移民招收就有这么大的规模,光靠搭建帐篷可没法满足这一千多号人的住宿需要,这次拓殖队虽然带上了几乎所有能够腾出来使用的大型军用帐篷,但满打满算也顶多只能住下一半的人口。活动板房倒是带了十几间,但那只是给驻守这里的穿越众办公居住和存放一些重要物资用的,对于目前的状况来说只是杯水车薪,而且活动板房至少还得打个地梁固定结构,这也不是登陆当天就能完成的工作。 刘山夏对这个局面的解决方案就是抓紧时间,先在岸上搭一些简易的竹木棚子,把这些移民们暂时安顿下来再说。移民们只要克服一周左右的时间,就能住进到更为坚固一些的船型屋里去,这对于已经抛家弃产的战争难民来说并不是无法接受的事情,事实上能大多数人来到这里的目的便是求一个安稳的生活环境,至于住处的条件好坏并不是他们的首要考虑。 登陆一个小时之后,第一批帐篷已经在岸上搭建起来。这些帐篷并非用来住人,而是要存放从船上卸下来的一些重要物资,比如粮食、水泥、火药等等。鉴于这一批装来的移民数量已经超过预计,拓殖队几个头脑人物经过短暂的商议之后,决定暂时先不急于建设通向内陆开采区的道路,而是先全力修建定居点,同时转运船上的货物,让这几艘船能够尽快出发,再去清化一带跑一趟。 拓殖队认为这里的人口在超过一千五百之后,初步的开发建设计划中就基本不会再出现人力不足的现象。至于以后煤矿开采的规模,那大概需要跟穿越集团的海上运力挂钩。就目前来说,海运部估计每月能运回胜利港五百到八百吨优质煤,那么本地所需的矿工数量有五六百人就足够了,相较于大本营,这边的开发建设对于人力的要求并不是那么迫切。 这个时候顾凯、钱天敦带了几个人,正在港口南侧的小山包这里做另外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目前穿越集团虽然还没有正式建立政权亮出旗号,但每一个穿越者都已经理所当然地把自己所在的这个团体视作了本时代最有发展前景的新兴政权,至于说什么时候会开始对外使用“海汉共和国”的名号,那只是单纯的时间问题而已。 执委会现在派出拓殖队,在北部湾这里修建海港和定居点,这在十七世纪来说无疑是一种通过殖民开疆拓土的行为,而第一块海外殖民地的建立,也为将来海汉共和国的扩张提供了实践范例,对于整个穿越集团来说都是意义重大。所以为此执委会专门找了几个本地石匠,制作了一块两米长,四边都是半米宽的主权碑,让拓殖队带到新港这边,在港口附近找地方树立起来。 指挥部一帮人上岸在附近转了一圈之后,便决定选定这里作为主权碑的树立点。一是这地方相对比较显眼,登岸之后很容易便能看到,二来这里的地表浮土下面都是坚石,用来浇筑主权碑再合适不过。于是便立刻调遣了几个劳工,将主权碑从船上抬了下来。 这块花岗岩主权碑看着体积不大,但重量却足足有七百多斤,几个劳工吭哧吭哧地好不容易才把这块碑抬到了小山包上,后面还跟着几个人,用背篓背了几包水泥上来。 劳工们在穿越众的指挥下,先用锄头铁锹刨去地面的浮土,然后用凿子铁锤在石头地面硬生生地凿出一条石槽。这道工序很是费时,钱天敦只等了十来分钟便离开了,他作为军事主官,必须要在码头那边盯着以防出现什么乱子。顾凯耐着性子等了足足有一个小时,叮叮当当的凿石声才终于停了下来。劳工们小心翼翼地将主权碑树立到石槽里扶正,然后旁边有人用已经搅拌好的水泥浇筑到根部,让主权碑与地面牢牢地结合在一起。 关于主权碑上的内容,执委会之前也经过了充分的讨论,最终还是决定以后世共和国的主权碑形式为参考,尽可能地简化,因为这东西在数年以后很可能需要大规模地建造,现在把规制搞得太复杂,以后建造的时候麻烦就会很多。于是海汉政权的第一块海外主权碑的内容就这样诞生了,四面一致,上方竖着刻有“海汉”两个一尺见方的大字,下方刻着“一六二七年海汉执委会立”的字样,并且全部用红漆填充,隔着老远也能看到。 据后世的史书记载,“这块主权碑的建立象征着海汉共和国从此踏上了征服世界的道路,在场的民众无不欢欣鼓舞,掌声雷动,上千移民一起庆祝这里从此纳入到海汉执委会的治下,成为一片新的乐土……” 但事实上主权碑落成之时,小山包上只有饥肠辘辘的顾凯和七八个累到不行的劳工,根本没有掌声和喝彩声,也没有什么欢欣鼓舞的民众,所有人脑子里都是同一个念头——赶紧弄完了下山吃晚饭! 144.第144章 命案 刘山夏指挥的施工队在天黑前完成了三十顶大型军用帐篷和二十间简易竹木棚屋的搭建工作。每间帐篷里挤挤可以住下二十人,竹木棚屋可以住下十人,凑合着可以解决八百人左右的住宿问题。至于剩下的人,今晚就还得在船上凑合着过一夜了,好在船已经靠岸,在船上倒也不会像航行中那么颠簸。 这次拓殖队带来的十多口大锅全部派上了用场,在民兵的指挥之下,移民们在大锅前排成了一路路的纵队等着开饭。今天的晚餐是米粥加青菜,虽然没什么油水但是至少管饱。执委会对于这次的海外拓殖行动非常重视,甚至连粮食储备也拿出了近一半拨给拓殖队以备不时之需。按照目前的人口规模,船队运来的粮食保证两个月以上的供应还是没什么问题的。港口附近的土地非常有限,并不适合用来搞大规模农业开发,等拓殖队在这里扎根之后,就会派出人手去河内以东的产粮区购买粮食。 当然了,作为统治阶级的穿越者和一路从大本营跟随穿越者来到这里的归化民们都是有小灶开的,他们可以享受到从海南带出来的各种野味肉食。虽然分到每个人头上也不多,但总算是有点油水,最重要的是归化民有肉吃才能体现出和新移民的待遇区别。不少小孩子都眼巴巴地望着这一列飘着肉香的队伍,口水在嘴角吊着老长还不自知。 不过这种不是太公平的局面并不会维持太久,从明天一早开始,指挥部就会让那些带着家什过来的渔民出海捕鱼,并且组织小规模的狩猎队在附近猎捕一些野生动物来补充肉食。 晚饭之后,指挥部的人便陆续回到会议室,准确地说应该叫会议帐篷,开始准备晚上的例会。按照约定的时间,指挥部首先通过电台与执委会取得了联系,简单汇报了一下这边的进展,然后听取执委会的最新指示。 执委会除了祝贺拓殖队顺利抵达目的地之外,同时也告知了拓殖队一个消息,那就是执委会通过内部投票决议之后,以六比二的结果将新港定名黑土港。身在拓殖队的顾凯并没有参加这个投票,当然了,他手中的这一票也不可能改变这个结果了。这个名字也算是简单易懂,生动形象,满地下都埋着煤炭,那可不就是黑土么? 与执委会的短暂联系结束之后,接下来便是各方面情况的汇总和下一步工作安排的商议。首先是负责工程指挥的刘山夏提出了意见:“建活动板房是技术活,我们基本都得自己来,这个没什么办法。但船型屋可以让这些移民来帮着建,我们从大本营带了十来个会建船型屋的工人,可以让他们指挥这些越南人,这样效率会快一点。另外明天得多拨些人手给我,不然明晚上还会有人不能上岸过夜。” 在得到了顾凯肯定的答复之后,刘山夏接着说道:“海边的码头现在只能用栈桥式,我们暂时还没条件修建永固码头,修栈桥有个四五十人就足够了。现在用木头的地方多,伐木队的人要多安排一些才行,不然很可能会被木头给拖了后腿。” “我们可以一边组织移民砍树,一边清理通道,尽快打通港口到开采区之间的陆路。”周恒行建议道:“这样老刘他们工程队开始修路的时候,也能省下不少工夫。” “还有美国来的那个谁不是当过工程兵吗?明天就可以带上工具先去测绘路线,做一下前期的准备工作。”刘山夏补充道。 “ok,没问题,交给我好了。”乔志亚举手示意道:“顺便说一句,我叫乔志亚。” “你们组织移民进森林砍树的时候最好小心一点,晚饭前有个移民被草丛里窜出来的蛇咬了,还没来得及救治就挂了。”刚刚进到帐篷里的钱天敦插话道:“这种地方的毒虫可不少,我让人组织了移民在居住区外面挖隔离沟,以后凡是有人活动的地方,地面上都得清理干净才行。” 疫病、毒虫、猛兽,无疑是热带森林中最要命的几种威胁,虽然拓殖队在出发前就为此做了种种准备,但仍然避免不了会有这样人手折损的情况。好在这个倒霉鬼并非穿越者,否则小事故的性质就会立刻上升为重大事故了。 “报告!”帐篷外有人出声道。 钱天敦起身出去了一会儿,很快又回到帐篷中:“移民营地出了点事,我要过去处理一下。” “怎么了?”顾凯看他脸色不善,立刻追问了一句。 “有几个家伙不安分,不过已经被我们的人抓住了。”钱天敦将帽子戴到头上,阴恻恻地说道:“这些猴子的确是天生就不老实啊!看来还真得杀几只鸡立立规矩才行了。” 钱天敦虽然没有说明发生了什么事,但看起来显然事态有些严重,否则就不需他这个军事主官亲自出面去解决了。几个头脑人物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决定暂停会议,跟着钱天敦出了帐篷,先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穿越众的营区布置在港口南端的山脚下,而移民居住区则是位于更靠近内陆的西边。为了便于管理,拓殖队将这些新来的移民分作了男女两营,中间还特地用栅栏隔开。营地的四周都安排后民兵的岗哨,另外还有不定时的流动巡察队会对整个营地进行巡视。 就算这样,最终还是出了事。指挥部一群人很快赶到出事地点——位于营地南端的女营。 四个年轻男子被反绑了双手,垂头丧气地跪在地上。旁边有个十多岁的少年正哭得一塌糊涂。高桥南带着几个民兵正在旁边守着,眼见着钱天敦来了,赶紧立正敬了一个军礼。 钱天敦举手还礼,然后问道:“怎么回事?” “大概十多分钟之前,这几个家伙抢这两姐弟的财物,可能遇到他们反抗,情急之下就把姐姐给杀死了。我正好带着巡察队经过这里,当场抓住了这几个家伙。”高桥南指了指几丈开外的树下:“女孩子的尸体就在那里,他们大概是想把她拖进树林里去。” 高桥南这么一指,钱天敦这才发现那树下的草丛中躺着一具尸体。他走过去蹲下身来,旁边立刻有民兵举着火把提他照亮。钱天敦稍微查看了一下,注意到这具女尸的脖子上有明显的瘀伤,看痕迹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窒息而死的。这个女孩子看起来岁数也不大,放在后世估计也就是个高中生的模样。 “这几个人还有没有同伙?”钱天敦起身之后问道。 “没有,现场就这几个人,一个都没逃掉!”高桥南显然也很是为自己的表现而骄傲。 钱天敦指了一下那个尚在哭泣的少年道:“你们谁能把他先给弄走?我要审一下这几个人。” “我来吧。”善于跟人打交道的周恒行自告奋勇上前,将那少年半劝半推地带走了。 “高桥南,把这里收拾一下。那个受害人……先抬到营地里找个角落放一晚,不要让野兽给啃了。注意不要让营地里的人受到惊扰,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是被蛇咬了。”钱天敦接着下令道:“这四个人,押到指挥部去。” 审理的过程并没有花太多的力气,很快案情就水落石出了。这四个家伙都是从顺化战场跑出来的逃兵,他们跟着拓殖队到了黑土港,原本是想着在这里混吃混喝混日子过,但眼见来到这里的每个人都被分配了大量的劳动任务,并且还要受到严格的管理,就连吃饭上茅房都得排着队,日子并不是想象的那么好混,他们便动了心想要离开这里。 但要离开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并不容易,按照这些海汉人所说,附近有人烟的地方距离这里最近的也有百里以上,而且根本没有平坦的陆路可以通向外界,要离开这里就只能乘船。他们要想从这地方逃脱,一是要有船,二是要有足够逃亡途中消耗的补给。 船还比较好说,这几个人已经看好了岸边的几艘小木船,只要连夜离开这里,然后等到天亮在附近寻个小岛躲个三四天,逃脱追兵的几率就会很大。但补给不是那么好办,海汉人的三餐供应都是集体发放,而且只有粥没有干粮,总不可能一人揣着一竹筒粥逃亡吧? 其中一人偶然发现同帐篷的某个少年的行李之中居然还带有好些干粮,于是便打算找机会抢了他。这少年吃了晚饭之后便提着自己的包裹出了男营,到女营找到他姐姐,准备将干粮、财物之类的东西交给姐姐保管,毕竟女营相对要比男营更为安全一些。 但就在这时候四个贼人现身了,只可惜他们的抢劫过程并不顺利,因为上船之前所有人都被搜过身,他们并没有任何的东西可以拿来威胁对方,只能依靠徒手打劫,结果遭受了两姐弟的拼命抵抗。其中两人唯恐他们呼叫,便将姐姐按在地上扼住了脖子,谁知就这么要了她的性命。好死不死正好高桥南带着队民兵巡逻路过这里,没费什么力就把这几个家伙一网打尽了。 145.第145章 杀鸡儆猴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四个人既然被抓了现行,那么判决也没什么争议。何况拓殖队初来乍到,对于这种犯罪行为肯定是要重拳打击,就如钱天敦所说,不杀几只鸡,这些猴子又怎么会知道害怕呢? 顾凯作为穿越集团的首席大法官,毫不犹豫地就判了这四个人处以极刑,这个判决的结果并没有人表示异议。但该如何执行死刑,众人却是起了争议。有建议枪毙的,也有说照这个时代的规矩应该砍头的,还有说丢出去交给百姓活活打死的。 这些提议最终都没能获得通过,枪毙和砍头太过于血腥,没人愿意动手,甚至连监刑的差事都没人想接。军警部来黑土港的这些人里倒是有好几个沾过人命的,但那都是在战斗中发生的事情,跟处决人犯根本是两码事。而交给百姓处理显然不妥,因为这极有可能会场面失控引起更大的混乱,并且与执委会提倡的“建立法治社会”的发展路线也不太符合。 最后还是王汤姆出了个主意——用绞刑。绞刑相对于其他死刑来说没有那么血腥,而且高高的绞刑架也很适合让大量的移民进行围观,而顾凯等人希望借助这个案子的判决来进行一次杀鸡儆猴式的普法教育,绞刑无疑是最为合适的一种施刑手段。 “木工组受点累,加班吧!”定下了行刑方式之后,顾凯也总算松了一口气。 抵达黑土港的第一天就出了两条人命,一起抢劫凶杀案,这对于拓殖队指挥部来说也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考验。好在到目前为止,一切看起来都还算是顺利,而且众人的意见也比较统一,在处理手段的选择上并没有出现什么根本性的分歧。 木工组要连夜赶制的不仅仅是绞刑架,还有好几个哨楼。经过这件事之后,军警部认为目前的岗哨视野仍然太狭窄,需要配合视角更好的哨楼来对整个营区进行监控。不过军警部的要求并不高,只需要在营地周围有几个制高点就够了。 木工组问明之后倒是很巧妙地偷了个懒,直接在营地周围寻了几棵高大粗壮的树木,在上面寻个分叉处用木板搭出一个桌子大小的平台,然后将挡住视野的分叉枝干全部清理掉。这种三四米高的观察点用绳梯木梯上下都很方便,在使用要求上也完全达到了军警部的要求。钱天敦看了搭出来的样品之后也没挑出什么毛病,只是点点头算默许了木工组的做法。 第二天一早,走出棚屋出来领取早饭的移民们发现港口上多了一个高大的木台,台上还竖着一副木头架子。不明所以的移民们被民兵指挥着聚集到木台前,纷纷交头接耳猜测发生了什么事情。很快周恒行便拿着话筒出现在木台上,跟在他后面的还有几个劳工,把高音喇叭和沉重的蓄电池也搬上了台。本来这个场合应该是顾凯出来讲话更为合适,但他的语言能力的确比周恒行差了一大截,如果由他上台来发表演说,恐怕下面绝大多数人都听不懂他在讲什么东西。 “首先,我代表海汉执委会欢迎各位来到黑土港定居!”周恒行沉稳地开始了演说:“在这个地方,你们将会得到海汉执委会赋予你们的各种福利,你们不用再担心没有饭吃,没有房住,居无定所,随时会被人抓起来送上战场……在海汉执委会管辖的地区,绝对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只要你们踏踏实实地劳动,遵守我们制定的行为准则,每个人都会得到相应的报酬。” 这些东西基本上都是老调重弹,关于海汉移民政策的宣讲,在来黑土港的途中几乎就没停下过。几乎每个成年移民都知道,他们来到这里之后大体会被安排什么样的工作,他们又将得到什么样的待遇,未来又有哪些值得期望的前景去等着他们奋斗。绝大多数人对于拓殖队的这些安排都是很满意的,毕竟是拓殖队将他们从战争边缘拯救出来,又给吃又给住,组织他们建立定居点,然后还要帮助他们这些难民重建社会秩序,这都是很值得感激的事情。虽然移民们都是空着肚子在听,但也并没有对此产生什么怨念。 “但是,就在昨晚,发生了一件极为不好的事情!”周恒行话锋一转,开始说起了昨晚的抢劫案:“几个黎朝的逃兵混进了我们当中,在昨晚抢劫杀害了一个无辜的小姑娘,并且打伤了她的弟弟,为的只是抢夺姐弟俩行李里带着的十多斤干粮!” 台下立刻一片哗然。逃兵杀百姓抢夺粮食或者财物,其实这种事并不是十分罕见,在此之前也多有发生。这些从战场溃逃的士兵往往为了活命不顾一切,沿途都是靠着抢掠来补充消耗,遇到有人胆敢反抗的,直接杀了也是常有的事。如果战场上出现大规模的溃败,那溃兵经过之地往往会出现大规模的烧杀抢劫事件。否则清化一带的居民离战场那么远,又何必早早地就开始逃难。 但这种事情在海汉人出现之后还从未发生过,拓殖队在清化河边招收移民的时候,就已经用比较强硬的手段表明了态度,任何不服从安排的人都会收到严厉打击。而之后这一路过来也没人敢于捣乱生事,毕竟每艘船上都有十几个带着腰刀的民兵负责执勤,想要惹事的人也得先想想自己赤手空拳是不是干得过这么多人。 有不少人都认为自己很幸运地遇到了好人,因为这些民兵对于他们的个人财物并无兴趣,更不会像黎朝溃兵那样先将他们这些老百姓刮个干净。加上一路上的政策宣讲,让很多移民对未来的新生活充满了各种憧憬。然而在这样的情况下,居然到港的当晚就发生了溃兵洗劫移民的事情,还出了人命,这让移民们都感到了恐惧不安。 接着有人带了昨晚那个少年上台,这少年红肿着眼睛,在周恒行的诱导之下,哽咽着讲述了昨晚发生的事情。台下那些善良的民众无不露出了愤慨的表情,有人直接在地上抓了石头就往台上扔过去,险些砸到周恒行。维持秩序的民兵赶紧制止了这种行为,否则场面一旦失控,这几个家伙恐怕等不到行刑就会被愤怒的群众用石头给砸死。 “虽然发生了这样不幸的事件,但幸运的是,我们的士兵在第一时间就抓住了这几个罪犯!”周恒行一指台下,大声说道:“带犯人上来!” 一身迷彩服的钱天敦领头,后面由军警部的成员将五花大绑的四名抢劫杀人犯押上了台。 “经过我们的连夜审讯调查,确认了这几个人的犯罪事实。现在我代表海汉执委会宣布,判决这四名犯人……”周恒行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提高了声调:“绞刑!” 台下又是一片喧哗声,多数人并不清楚绞刑什么怎么回事,便互相开始询问起来。 很快有人拿上台几捆绳索,将绳子从高高的木架上方穿过,然后一段固定在木台后方,另一端则是打了一个绳圈活结。 “这是要吊死他们!”台下有人已经看出了端倪。 那几个抢劫犯这时候也知道大事不妙,一个个都瘫软在地。有人拿了麻绳麻袋上来,分别用麻绳从膝盖处捆住他们的裤管,这样做是为了防止他们受刑时脊椎断裂导致下半身肌肉和神经失控,屎尿齐下弄得一地都是。麻袋则是用来套住头部,避免他们死时脸上狰狞的表情吓到了台下围观的移民。大人或许还好,但这些移民当中还有不少未成年的孩子,拓殖队认为最好还是不要在他们幼小的心灵中留下阴影。 台下已经有人带头喊了起来:“吊死他们!”很快这种呼声便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声。 钱天敦从周恒行手里接过话筒说道:“今天我们选择在这里公开处决这几个杀人犯,这不仅仅是对他们犯罪行为的惩罚,同时也是警告那些心怀不轨的人,不要触犯了我们立下的规矩。遵守海汉法则的人,生命和财产都会受到我们的保护,而任何胆敢挑战海汉法则的行为,都必将受到严惩!这几个罪犯是黑土港绞死的第一批人,但我希望他们同时也是最后一批在这里被判决死刑的人!” 看着几根绳索已经都分别套到了死刑犯的脖子上,高桥南还专门上前又检查了一下,然后向钱天敦敬礼示意。钱天敦点点头道:“行刑!” 啪嚓一声,四名死刑犯脚下的木台地板直接垮了下去。连夜赶工的木工组来不及做翻板式的绞刑台,只是在台子中间估摸着位子留出一个长方形的大洞,下面用几根木桩支着一块木板当作地板。行刑的时候把捆在木桩上的绳子一拉,这块地板立刻就塌下去了。 四个犯人吊在空中用最后的力气使劲挣扎起来,连上方的木架也跟着有些晃动。站在台边的周恒行和钱天敦都有些担心,心中暗暗祈祷这几个家伙可别把绞刑台给摇垮了,那样的话这个绞刑就完全变成闹剧了。 好在木工组的手艺似乎还算过得去,虽然有点摇摇晃晃但仍然无碍。仅仅十多秒钟之后,就有人已经没了动静。最后一个顽固的家伙足足坚持了四十秒,才无奈地蹬腿告别了这个世界。 146.第146章 勘察道路 从钱天敦宣布行刑那一刻开始,台下的人群中便已经没了任何的声音。在犯人脚下的木板轰然垮掉的那一刻,不少人甚至连呼吸都停止了。所有移民都是怀着一种战战兢兢的心情目睹了整个绞刑的经过,看着几个犯人在绞刑架上很快断了气,就连那些先前叫嚷着“吊死他们”的人,这时也已经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发不出声音来。从现场的反应来看,这次的公开行刑无疑取得了非常好的效果。 最后一个犯人无力地垂下头颅之后,钱天敦又掐着表等了足足有一分钟,才示意约翰逊和摩根两名医生上前检查犯人的情况。 两名医生仔细检查了四名犯人的状况,还取下套在他们头上的麻袋检查了瞳孔,最终确认四人全部都已经死亡。得到医生的检查结论之后,钱天敦再次拿起话筒,看着台下的移民们说道:“以后在黑土港凡是有伤及人命的行为,都一律按照这几个人一样的绞刑处置,请所有人都要引以为戒!另外我也请大家放心,我们海汉执委会有决心,也有能力保护每个人的安全!” 很多移民不知道钱天敦所说的“海汉执委会”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但从海汉人反复不停的政策宣讲当中,他们能够模糊地感受到“执委会”力量的强大,所有在“执委会”管理之下的人,都必须对“执委会”怀有足够的敬畏。而执委会希望通过政策宣讲所能实现的目的也正是如此,这个时代的民众不管学识还是眼界、思想水平都非常有限,执委会便是意图用最为简单有效的洗脑方式,将自身的权威尽快地在归化民当中建立起来。 这种手段在海南岛的根据地已经收到了不错的效果,拓殖队自然会把这个简单有效的方法移植到黑土港继续使用。目前看来除了惯常采用的政策宣讲之外,结合适当的暴力惩治手段似乎效果更好。毕竟这些新移民与拓殖队的相处时间太短,光靠嘴皮子未必能让这些人改变原有的意识形态和生活习惯。 受害者的弟弟突然跑到台上,对着钱天敦直挺挺地跪了下去,然后就砰砰作响地开始磕头。钱天敦见状连忙拉他起身,可刚把膝盖拉离地面,他又朝着周恒行跪了下去继续磕头。 周恒行上前扶住了少年,叹了口气对钱天敦道:“这孩子也是可怜,昨晚我跟他了解了一下家里的情况,家人都在战乱中死了,好不容易跟着姐姐逃到这里来,没想到姐姐又遇到这种事……战争孤儿啊!” 钱天敦对那少年好言安慰道:“好好活着吧,这样你死去的家人才会安心。过段时间我们送你去一个比这里条件更好的地方,到了那里你可以去读书识字,学习知识。” 那少年抬起头望着两人道:“小人哪里都不去,小人愿意给大人们做仆人,求大人们收留!” 钱天敦和周恒行对望一眼,脸上均是露出了苦笑的神情。他们当然能够理解这小孩的想法,他大概是以为自己年岁太小,又做不了什么重体力活,害怕会被他们卖去别的地方。与其到别的地方当仆人,那倒是真不如直接就拜在眼前这些为自己家人报仇的大人物门下,就算当个最底层的小仆,起码心理上也不会太抵触。 这时候高桥南已经带着民兵上台来收尸了,钱天敦和周恒行便将这少年带到了指挥部的帐篷里,打算把这件事好好处理完。毕竟这是拓殖队在黑土港处理的第一起命案,对于犯人的处刑自然是受到重点关注的一个方面,但对受害者家属的处理同样不可忽视,这在一定程度上就代表了指挥部对于本地民众的态度。 台下聚集的移民们在民兵的指挥下逐渐散去,热闹已经看完了,等待他们的还有一整天安排得满满的劳动任务。不愿劳动想要偷奸耍滑的人会有什么样的下场,他们刚才都已经看到了,如果不想成为绞刑架上随风飘荡的尸体,那还是按照工头们的安排好好干活比较好。 在加大了对伐木工作的人员投入之后,整个营地的建设速度也随之加快了不少。这里的林木密度比田独一带有过之而无不及,大量的圆木在经过简单的处理之后,便直接被用来修建木屋。指挥部已经向工程队下了死命令,今天之内至少要先完成一间木屋仓库,以便让船上的粮食、火药和水泥等物资能够尽快卸到岸上存放。 另外工程队在今天内还得必须为穿越众居住的十多间板房完成地基处理工作,这次执委会把所有的快干水泥都拨给了拓殖队,这番好意可不能浪费了,趁着这两天天气还算晴好,工程队得赶紧把活动板房搭建起来。现在的时间已经到了雨季,天气说变就变,搞不好在黑土港连下半个月的雨也难说。 海运部也希望能尽快把船上的货物卸完,然后可以抓紧时间再去越南东部沿岸抢运难民。如果他们的手脚够快,那么赶在黑土港港区的建设期内,至少还能从东岸拉来一千五到两千人。这个移民速度已经大大超过了三亚大本营,要知道那边花了足足三个月的时间,纳入治下的人口才堪堪两千。 拓殖队中负责煤炭开采的是主动申请来黑土港驻守的田叶友,今天矿业、军警、工程和民政四部门组成了联合小组,对港区通往开采区的这段路线进行勘察,工程队要根据勘察数据和矿业组所提出的运输要求,制定出这里的道路修建方案,然后由民政部门调配和安排劳动力,军警部负责施工过程中的秩序维持与安全警戒任务。 刘山夏和顾凯都是第一次来到这地方,好在有田叶友和北美帮的几个人带路,途中倒是省下了不少的工夫。上次考察队来这里的时候就已经作过初步的地形勘察,而这次工程队带来了更为专业的工具和设备,对计划线路进行更为详细的测算。 “这道山谷只有四百米左右,比较麻烦的是谷底有一条小河,我们担心到雨季的时候河水可能暴涨冲毁道路,所以这里的修建方案你们工程队得多用点心想一想。”田叶友一边前进,一边向刘山夏等人介绍情况。 “如果是在三亚,这事会比较麻烦,不过这地方解决起来不难,无非就是多花点人力。”刘山夏指着前方说道:“上次乔志亚也说了,这地方修路得修高一点,相对来说工程量就会比较大。不过还好我们现在的人力很充足,两百不够就来四百,四百不够就来八百,要挖通这几百米的道路并不难。” “这里的土质能铺设轨道吗?”相较于是否能在最短时间内打通这条道路,顾凯更为关心的是煤矿投产之后的运输问题。 “这里的植被状况很好,我们基本不用担心滑坡或者泥石流之类的问题,一些比较要紧的路段在道路两边砌上条石挡土墙就足够了。前面开路,后面就可以跟着一路跟着铺枕木和轨道。”刘山夏指着山谷的另一头道:“顺利的话,我们每天可以推进五十米以上,轨道的铺设可能会慢一些,但下个月之前肯定能完工。可惜这里的条件不太理想,如果可以两头一起施工,那工期还能再缩短一半。” 说话间众人已经走出了山谷,田叶友开始向众人介绍考察队上次来确定的几个开采点:“如果我们的人力足够的话,我建议在这里一次性开挖五个开采点,其中有一个开采点是质量非常好的焦煤,这对于大本营炼钢炼铁都很有用。” 顾凯问道:“五个开采点?那大概需要多少矿工?” “这里的煤矿埋藏很浅,直接使用露天开采就行了,所以人力上没有坑道式作业限制那么大,投入的人力越多,开采的速度就越快。如果能有一千名矿工投入,我认为每个月的开采量至少能达到两千吨以上,足够大本营那边用上好几个月。”田叶友对于煤矿的产能十分有信心,继续挥舞着手臂兴奋地说道:“这还仅仅只是人力开采条件下的水平,如果未来我们在这里投入更多的矿山机械,那么这个产量很容易就能提升一大截。” “要是能全运回去就好了,归根结底还是我们的海上运力不够啊!”顾凯听到田叶友所描绘的前景并没有表现出同样的兴奋,因为他对于穿越集团目前的状况更为了解:“就现在这几条船拼了命的往回拉,一个月能拉回去一千吨出头就算很不错了。” “慢慢来嘛,以后有了煤,我们的产品线就丰富了,能卖的东西也会越来越多,到时候还怕找不到船厂给我们造大船?”田叶友对未来的憧憬可是乐观得多。在他这样一个地质工作者看来,有了能源,无疑就等于拥有了一切。 147.第147章 黑土港的发展前景 这一天夜幕降临的时候,前一晚被安置在船上的移民也终于得以上岸过夜,虽然居所只是简易的竹木棚屋,但对于这些曾经对生活前景几乎感到绝望的人来说,却无疑是非常难得的好地方了。逃脱战争阴影的人们在这个世外之地开辟出了新的家园,对他们当中的很多人来说,如同神兵天降一般将他们带离了困境的海汉人几乎就等同于救世主一样的存在。海汉人在这短短几天中所展示出来的实力,也让他们对于这些神秘的海上来客的统治者地位生不出太多的反抗之心。 天黑之前,移民们被民兵赶回棚屋,所有人都要限制外出。这样做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便于管理,同样也是想要避免刑事案件的再度发生。整个营地中,只有穿越众所居住的几个帐篷亮着灯,其他地方只在棚屋中间特地留出的空地里生着几个火堆。 勘察道路的联合行动小组在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前才刚刚回到营地。如果不是王汤姆等人一再强调入夜之后的野外极不安全,刘山夏和他工程队的小伙伴们恐怕要打着电筒连夜干完线路勘察的活。 今天晚饭比起昨天又丰盛了不少,从海防渔村迁过来的那些渔民已经开始下海捕鱼了。下龙湾这地方的渔业资源非常丰富,加之这里在漫长的历史当中几乎一直都是属于无人区,鱼群完全处于自然状态,随随便便一网下去就能拉到不少大鱼。另外罗杰带出去打猎的人马也小有斩获,仅仅一下午时间就猎到了三只水鹿和十多只锦鸡以及几只兔子。炊事班按照指挥部的要求,特别做了几只叫化鸡给在山林里辛苦了一天的联合行动小组加餐。几个家伙每人手里提着半只鸡,啃得不亦乐乎。 顾凯最先解决战斗,意犹未尽地擦净嘴角之后,清了清喉咙开始了今天的例会:“今天大家去实地看了情况,大家有什么想法、意见,现在都说说……工程队先开头吧?” 刘山夏依依不舍地放下手里的鸡爪子,用毛巾擦了擦嘴,然后开口道:“关于修建运煤轨道的事,其实在家里的时候我们建设部就已经根据上次考察队带回来的资料做了施工方案,今天去实地看了一下,我觉得问题不大,上次考察队的工作做得很细致,今天测绘的结果和他们当时给出的资料误差并不大,基本可以照原方案直接进行施工。” 刘山夏说完之后,特地朝着乔志亚比划了一下大拇指。经过今天的沟通,他也清楚上次考察队来勘测这段道路选址的时候,基本都是乔志亚这个前工程兵在打主力。今天的勘察工作能这么顺利,的确得多谢乔志亚他们当时的用心工作。 “工程进度有把握吗?”顾凯还是多问了一句。 “当然有!当初修水电站的时候我给执委会打过包票的,最后按时完工了吧?”刘山夏时刻不忘把田独河水电站这个得意之作挂在嘴边。 顾凯点点头算是认可了他的回答,开始了下一个议题:“我们到这里两天了,拓殖队的指挥部模式应该转化成本地管理模式了,我建议按照执委会的安排,立刻成立黑土港管理委员会。” 指挥部模式是执委会当初在胜利港登陆时率先采用的一种管理模式,这种模式的特点就是由相关部门来暂时性地统管全局,比如航行过程中由海运部进行指挥,而登陆时则由各部门组成临时指挥部来协调工作。而登陆之后,指挥部的作用会越来越小,存在时间一般就不会太长了,顾凯的提议也算是恰到好处。 黑土港管委会的人选基本是出发前就已经确定好的。总负责人是这里官阶最高的顾凯,同时将兼任后勤主官,其他人有民政主官周恒行、军事主官钱天敦、矿业主官田叶友、港口及海运主官谢春。 原本还有一个分管本地基建工程和未来矿山开发的建设主官,但刘山夏和工程队的人只能在这里待一个月,之后基本都得撤回到大本营去,因为那边还有更多更重要的建设项目在等着他们。于是这个职务也只有让负责矿业开发的田叶友先兼任起来了。好在刘山夏已经表了态,一个月的时间里基本可以完成营地、道路和港区码头三个主要项目的建设任务,临走之前还会在这里建一个石灰窑和水泥窑的小型连锁作坊,以便黑土港能够在本土生产出水泥这个重要的建筑材料,省下从大本营跨海运来的麻烦。后续要搭建船型屋,修整一下营地外的防御工事,倒也不用再麻烦工程队了,只要穿越众指挥本地这些劳工就可以完成。 这几个部门要说起来,军警这边反而是最轻松的。这些新移民在这几天的不断洗脑和强力手段的双重教育之下,已经变得比较容易管理,只要是穿越众定下的规章制度都能比较顺畅的执行下去。而黑土港这个地方又几乎不会面临外在的威胁,方圆上百里都是无人区,就算是在南海打劫的海盗也不会想到这么一个偏僻的小海湾里居然还有这样的一个聚居地。这样一来,军警这边的压力相对就减小了很多,甚至连上次考察队提出“在港湾进出航道两边的山地上修建岸防炮工事”的提议也被无限期延后了——当然,这个决定的背后还隐藏着火炮、火药、水泥等关键性物资产能不足,以及炮手数量根本不够等等客观原因。 但钱天敦可不是那么闲的住的人。在此之前钱天敦已经在胜利港闲了有三个月,既然执委会这次决定要启用自己,钱天敦就打算要在黑土港这地方好好做点成绩出来。出发之前他就已经向军警部提交了一份训练计划,内容是在黑土港试建立第一个山地作战部队的编制。 钱天敦的目的还是属于一种军事训练方向上的尝试,军警部肯定是乐见其成的。至于说这个编制的大小就有待高层商榷了,毕竟派往黑土港的民兵就这么几十人,一个连队都凑不齐,最后钱天敦的训练结果能有几个人合格还真是不好预测。最后军警部拍了板,还是给了钱天敦一个“山地连”的预备编制,并且授权他可以在黑土港当地自由吸纳新血——当然了,有鉴于目前其他部门都死死盯着军警部的下半年度财政预算,这部分新血的开支暂时得黑土港这边自己想办法解决,军警部顶多就是在方便的时候解决一下装备问题。 这种撒手不管的方式对于钱天敦来说既是机遇,也是挑战。做得好了,可能为军警部今后的部队编制和新兵招收走出一条新路,做得不好,到最后捅了漏子,军警部可能就会因为外界的压力而不得不将他从现在的位子上撤下去。 从功能设置上来说,执委会从头到尾都没有将黑土港这地方当作军港去设想过,顶多就是考虑一下当地地形对军事防御的有利性。但钱天敦来到这里之后,却发现这里其实也有供自己大展拳脚的天地。 这地方的移民引进比胜利港那边容易得多,而且执委会对于引进移民的数量并没有作出明确的限制,也就是说这边只要能有足够的粮食养活得起人口,那黑土港管委会甚至可以在这里重现后世锦普市的人口规模。而众多的人口,正是钱天敦对黑土港军事构想的切入点。 如果是建立内部货币流通体制之前,钱天敦的这套方案铁定是行不通的,因为这里的粮食需要靠外来输入,而所有的之处都只能靠执委会的物资拨发或者是财政拨款,想要养一支计划外的部队根本就没有资本来实现。但现在穿越集团内部已经开始建立起内部结算体制,这就意味着作为独立结算单位的黑土港,有了跟驻崖办一样的创收能力。当然创收的这一部分也同样属于集体,对穿越众个人来说目前还尚处于吃大锅饭的阶段,创收得再多也只能通过每年一次的分红来体现。 但独立结算单位就意味着黑土港也有权力自行支配一部分收入,就如同驻崖办在崖州花销了一部分收入自行招收人手,或是通过各种手段建立起人脉网络等等。只要执委会觉得合情合理的开支,得到批准并不算难。 不过相比驻崖办,黑土港有一个明显的劣势,这里的一切都是来自于穿越集团,运回胜利港的煤是没有多少利润可言的,创收的对象肯定只能从外部找,而附近显然没有崖州这样稳定的消费市场存在——最近的地方也在百里之外。钱天敦想要通过创收来养一支试验性质的部队,那么就得先好好琢磨琢磨,怎么能从这个只产煤的地方生出钱来。 钱天敦对于做生意并不是太在行,所以他必须得找个人商量一下。而执委会显然没有考虑过把这地方发展为商埠,连一个商务部的人都没派来。钱天敦想来想去,最后还是在会上把这个话题抛了出来——当然,他并没有直接说明创收的目的是为了建立一支部队,那样很可能会被顾凯这个和平主义者直接否定。 148.第148章 配套产业 顾凯听完钱天敦的阐述之后,脸上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点点头道:“黑土港未来肯定是要在经济上逐步独立的,但这个过程所需要的时间恐怕要比你预计的更久。在座的各位可能不是很清楚,其实这次的黑土港拓殖行动,执委会就已经是按照贷款的方式来计算对黑土港的投入。而黑土港的还贷方式很清楚,也很单一,那就是源源不断送回胜利港的煤炭了。” “黑土港要创收,有两条路,一是还完执委会的投资贷款之后再利用煤炭输送赚取利润。但事实上这条路很难行得通,按照执委会的决议,一切矿山今后都是属于国有,这里开发的煤炭也只能以极低的价格供应给大本营,不会有什么利润可言。另一条路是加大产能和运力,把这里的煤卖去别的地方,比方说西边的越南人。” “你说的这些看法都是政策层面的,但实际上从技术层面来说,黑土港可以出产的东西其实很多……至少在未来会很多。”田叶友对于顾凯的说法并不认同:“我们要发展这个地方,就只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脚下面埋着几十亿吨煤,那我们就得想办法充分利用这种资源才行。” 顾凯一听也来了兴趣,对于田叶友的反驳并没有什么不高兴,反而鼓励他道:“那你从技术角度说说,黑土港的未来应该怎样发展产业结构?” 田叶友道:“首先我想问一下,执委会在黑土港的投资额是多少,我们向大本营供应煤炭的收购价又是多少?” 关于这两个问题,在座的人无疑都会十分关心,顾凯很坦诚地作了回答:“我先解释一下投资的计算原则。人力上的投入花费,执委会只按现行工资计算,这部分费用并不高,大头还是在物资上。有一些物资在目前来说是很难以价格去衡量的,比如水泥、火药等等。最后经过各种考量,执委会计算出来的投资额大概是在五万元上下。” 听到这个数字,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对于一个能源基地来说,几万元的前期投入真的不算多。 顾凯继续说道:“至于煤炭的收购价,执委会也充分考虑了目前市场上的煤炭价格,最后定下的价格是……每吨两元。当然,这个价格并不是死的,以后会根据实际供需情况再做调整。如果没有其他问题,那么就请你接着刚才的话题往下说吧。” 执委会的收购价格实际上比市面价要低得多,目前穿越集团从崖州买煤的价格是每百斤二钱银,换算下来差不多四两银子一吨,也就是四元钱。考虑到海运还要产生一部分费用,执委会不得不进一步压低了黑土港这边的出产收购价。但考虑到执委会对黑土港的投资是采用了无息贷款的方式,价格稍微偏低一点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田叶友从上次来这里考察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显然也就这个问题做过了深入的思考,立刻解说道:“黑土港这个地方,本身不具备天然良港的条件,从地势上来说也不靠近任何繁华地区,依靠海贸来发展的可能性不大。但我们这里有足够挖上几百年的煤,这对我们来说就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财富!” “虽然从目前来看,大本营对于煤炭的需求量还并不是很大,一年下来也才不到万吨。但长远来看,我们对于能源的开发利用水平在很长时间内都难以有大的提升,水力发电将是电力的主要来源,而动力就基本得依靠煤了。按照执委会的收购价,我们每个月的煤炭收入大概只有千元多点,要偿还执委会的投资贷款的确会很久。但我认为顶多到明年,大本营的煤炭需求量就会出现井喷式的爆发,到时候恐怕就不是每月几百吨能够打得住了。五万元说多不多,也就两万五千吨煤而已,要是放在后世,年产量四万吨以下的小煤窑可都是停产对象,我们这点产量根本不够看。如果我们的产量能够达到小煤窑的水平,那偿还投资贷款的时间就能大大地缩短。” “我想你大概忽略了一个问题,我们这边倒是可以无限地扩大产能,但能运回去多少,这还是要受限于我们的海上运力。”海运部的谢春听到这里插了一句。 田叶友点点头道:“你说的的确没错,我们就算能年产十万吨,如果不能都运回去,那还是白搭。所以我们的思路就必须放宽一点,既然运力有限,那我们就应该想办法充分利用这些运力,多向大本营输送一些附加值更高的产品。” 在座的人眼睛都是一亮,似乎已经预感到了田叶友想要说什么。 “我们这里既然是煤炭产地,那么就应该充分地开发煤炭的配套产业。通俗地说,就是煤化工!”田叶友虽然不是化工专业出身,但他在工作当中却是接触过不少的煤炭配套行业,对于这个行业也有一定的认识:“我们目前找到的几个开采点当中,就有一个是出产优质焦煤,我们完全可以在本地炼焦,让船把价值更高的焦炭拉回去,这样一来,我们的产能扩大就不是那么容易被浪费掉了。” “而且大家不要忘记,炼焦过程中会有一样非常重要的副产品产生,那就是煤焦油……”田叶友说到这里忽然卡了壳,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道:“化工毕竟不是我的专业,剩下的请乔志亚帮我补充吧!” 乔志亚站起身来,朝田叶友点了点头,继续说了下去:“煤焦油的成分非常复杂,在化工上有十分广泛的应用,它其中含有各种芳烃、含氧化合物、杂环化合物和多种有机物……” 顾凯皱眉打断了他的话头:“你这毛病老是改不了,这里可不是你的实验室,说点我们能听懂的!” 乔志亚耸耸肩表示抱歉,话锋一转道:“好吧,简单来说,煤焦油可以用在生产塑料、合成纤维、染料、橡胶、医药和耐高温材料等很多项目上。当然,这其中的大部分东西并不是马上就可以用工业化的方式生产出来,但我们可以通过实验室的一些手段进行少量的制造。” “那有什么可以尽快投产的好东西?”顾凯追问道。 “这东西说出来想必大家都是知道的。”乔志亚环视众人,卖够了关子之后才继续说道:“沥青。我想提醒各位,沥青这东西除了铺路之外,同时也是极好的防水防潮防腐的涂料,对于执委会现在倡导的基建项目要‘大干快上’的政策,我想在未来的很多年之内,沥青的产出都会供不应求。” “这玩意儿产量高吗?”钱天敦也饶有兴趣地插话问道。 “根据我们在这里找到的焦煤品质而言,一百吨焦煤能出三四吨煤焦油,其中能提炼出大概两吨上下的沥青吧。”乔志亚应道。 看到钱天敦脸上的神情有些不以为然,乔志亚补充道:“别觉得少,东西就是因为少才会有价值。你不妨想想,相比两元一吨的煤,这个产品的价格应该是多少?” 这下钱天敦算是回过神了:“产量差了有五十倍,我琢磨着价格怎么也得差上五十倍吧?” “五十倍?这东西起码要两百元一吨!”乔志亚这时候也换上了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情道:“你觉得人工和加工过程中的各种材料耗费不需要算进去吗?而且这玩意儿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会处于有价无市的程度,即便是黑土港这边全力开动,一个月也产不了几十吨,根本满足不了大本营那边的需求……” 几十吨还少么?那可是几千元了!而且还供不应求!在座的所有人似乎都已经看到了未来的光明前景。 “……等有了产出之后,黑土港就可以向大本营定制更多的化工设备,在这里搞煤焦油深加工,煤炭的配套化工产业路子很广,就看你们将来怎么走了。”乔志亚一阵长篇大论之后,才终于因为口干舌燥而收了声。 “看样子这地方还是可以作出一些成绩的。”顾凯如是想道。 “一千矿工肯定不够用了,起码要组织两千……不,还是越多越好!”周恒行如是想道。 “运这玩意儿可是比运煤高效多了……但沥青这东西臭烘烘的,得想办法在船上做一个专用密封舱才行……”谢春如是想道。 “要充电才行了,煤化工这方面的东西完全不明白啊!”田叶友如是想道。 “能不能说服他们,将来用沥青向大本营换一些武器?”钱天敦如是想道。 第二天一早,几个部门的主官都如同打了鸡血一般,一大早便红着眼催促劳工们尽早开工。高桥南看着一脸严肃的钱天敦,小心翼翼地问道:“少尉,是不是昨晚又发生了什么事?” 钱天敦盯了他一眼道:“我听说你当初在劳改营当工头干得很不错?” 高桥南立刻一挺胸道:“那都是长官领导有方!” “好嘛,拍马屁还挺专业的。”钱天敦指了指前方的伐木工地:“那就拿出你的专业精神,把工地给我盯紧了,如果黑土港的基建工程能够提前完工,管委会一定会为相关人员请功的。” “是!”高桥南兴奋地应了一声,便快步跑向了工地。 150.第150章 灾后重建 这场大雨一直持续了整整三天才慢慢停了下来,虽然营地里一片泥泞,但管委会还是立刻就开始组织移民们进行自救。这次的暴雨让移民营地中三分之一的简易棚屋失去了继续居住的可能,工程队组织劳工们拆掉那些已经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的简易棚屋,重新建起更为坚固牢靠的木结构船型屋。 管委会里的几间木屋倒是毫无悬念地挺过了这场暴雨。因为这里的木材储量非常丰富,管委会修建这几间储备物资的木屋时,全部是用大腿粗的圆木,一头埋入土中为墙,其坚固程度甚至远远超过了用水泥圈梁固定在地面的活动板房。 营地中比较低洼的地方因为积水而形成了几个大小不一的池塘,最深的地方已经超过了一米。工程队指挥劳工挖了一条排水沟直通到营地外的河里,慢慢排掉营地里淤积的雨水。这些水洼都得尽快抽干填平,否则会很快滋生大量的蚊蝇,有可能会在营地中造成疫情。 为了避免灾后疫情出现,医护组将一部分移民伤病员集中到一起进行治疗。但医护组带来的药品数量很有限,首先要保证穿越者的生命安全,而多数的移民病人还得听天由命。 军警部也加强了营地中的巡逻力度,钱天敦专门召集军警部的人开了个小会,明确规定所有穿越者都必须亲自带队巡逻,如果有人在灾后妄图乘乱生事的,一定要严惩不贷,情节严重者可以当场进行处置。不过一向积极的高桥南没能参加这次的行动,他因为海鲜后遗症,这时候还躺在病床上直哼哼。钱天敦去看了一次之后,发现他已经因为腹泻而导致严重脱水,连神智都有点不清了,他很怀疑这家伙是否能挺得过这一关。钱天敦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把分配给自己的葡萄糖冲剂给高桥南兑水服下,以帮助他缓解一下脱水的痛苦,至于剩下的事情就只能交给老天爷决定了。 当晚的例会上,黑土港各部门的主官开始一一汇总灾后的各种情况。 首先是来自民政主官周恒行的汇报,在持续暴雨的第二天晚上,一间棚屋在狂风暴雨中垮塌,造成了两名移民不幸遇难身亡——这也是这次抗灾过程中仅有的两个倒霉鬼,除此之外只有几个移民受到了轻伤。而管委会用来存放重要物资的仓库因为一开始就修在了高处,加之防水措施做得比较周全,倒是没有造成什么损失。 周恒行同时建议灾后立刻组织移民开采内陆的一处石灰矿矿点,因为营地内需要大面积地进行消毒处理,而管委会手头上可没什么有什么消毒药剂可用,生石灰消毒是目前最为简易可行的办法。另外那些重要物资这次虽然没有进水,但以这里的天气情况来看,一年到头的空气湿度都很大,用石灰进行防潮处理也是必须要采用的手段。 接下来顾凯对后勤供应方面的情况作了汇报。为了能让人们及时驱除身上的寒气,姜、胡椒、辣椒、咖喱等调味料在这几天的伙食中被大量使用,于是这场大雨让本地库存中的各种辛辣调味料迅速见底。不过这样做的代价很值得,从目前来看至少有效地避免了大规模流感的的出现。唯一麻烦就是今后数天内厨房里能用的佐料种类会变得十分有限,这对于已经吃刁了嘴的穿越众来说并不算什么好消息。 不过顾凯立刻就补充了一个好消息,因为暴雨期间管委会也一直与大本营保持着联络,执委会在得知这里的受灾状况之后,决定派遣“闪电号”以最快速度运送一批调味料和药物到黑土港进行支援。如果路上一切顺利,“闪电号”在三到四天之后就能抵达黑土港。 军警部的汇报内容相对比较简单,钱天敦一句“一切正常”就结束了发言。或许是前几天的公开绞刑让移民们心有余悸,又或许是军警部的密集巡逻起了作用,这次灾后并没有出现任何违法乱纪的行为,良好的治安状况倒是让军警部这边省了不少心。 最后是刘山夏就目前的建设进度状况作了汇报,这几天他一直奋战在第一线上,每天顶多就能睡两三个小时,精神状况并不是太好,一双眼睛里全是红红的血丝。 刘山夏一手夹着烟,一手拿着事前整理好的提纲,用嘶哑声音说道:“营地里的情况大家都看到了,我们必须要用两到三天时间来恢复营地的设施,然后才能重新开始跟开采相关的基建项目。另外我们之前在河上建的两座小木桥都已经被这次的山洪冲垮了,重建也需要至少一天的时间。好在我们之前几天的进度抢在了前面,所以整个工程的工期并不会有太大的拖延,只要我们能按照自己的计划一步步来,按时完工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顾凯有些担忧道:“老刘,你也别太拼了,这竣工早几天迟几天问题不大,你要是在这里累倒了,谁来指挥剩下的工程?” 刘山夏强笑道:“没事,等这两天忙完,放我一天假,让我好好补一补瞌睡就行了。” 周恒行道:“这样吧,老刘的伙食和休息,我来安排,保证让老刘在黑土港期间吃好睡好!” 由于种种原因,原本的移民转运计划被耽搁了好些天,天气放晴之后,在港口已经停泊一周的船队装完补给,立刻就从黑土港起航出发。管委会希望利用煤矿投产之前这段有限的时间,尽可能多的从越南东岸抢运一些移民过来,因为不管是煤矿开采还是后续的配套产业建设,所需的人口都不是一个小数目。按照众人这些天商量出来的结果,未来黑土港要建成规模化生产的煤炭产业基地,至少需要四到五千的劳动人口,那么常驻人口至少得达到六七千人的水平。虽然不可能一步到位,但趁着目前越南那边国内形势大乱,多抢运一些不要钱的人口过来总是好事。这边的煤矿一旦投入开采,海上的有限运力就很难再像现在这样用来快速输入人口了。 “飞速号”和两艘海训船也一起出发,本着船不跑空的原则,他们也会去清化一带再装些移民,直接拉回到胜利港去。这个时候“闪电号”已经从胜利港出发了,那边基本处于无船可用的状态,海上的预警都交给了罗升东的几艘水师战船。执委会对于这种状况显然不可能放心,已经通过电报要求这边的几艘船尽快回航。 两天后船队再一次抵达了清化附近海岸,钱天敦和谢春带着六艘大船将在这里停靠两天,慢慢收拢移民之后再装运去黑土港。而两艘海训船则是各装了一百左右的移民之后,便拔锚起航,与“飞速号”一起向东航行,返回海南岛。 在出发半个月之后,这支小船队终于回到了熟悉的港湾。船员们在榆林角外围海域看到了两艘在海面上游弋的明军战船,不用说这肯定是罗升东带来这里作为临时海上警备力量的雇佣军了。 好奇的越南移民们已经纷纷涌上甲板,争相目睹这个在他们的恩人口中被称为“世外桃源”的地方。相比起那些会被转运去黑土港当矿工的移民,这些人无疑要幸运得多,来到本土的移民除了可以享受到更好的医疗、教育等社会保障之外,他们的工作环境也会比尚处于草创阶段的黑土港要好上很多。 穿越初期因为劳动力紧缺,执委会有意放宽了移民防疫这方面的口子,但现在随着穿越集团已经走上了稳步发展的轨道,各种基本的人口输入条例也在逐步地得到完善。对于外来疫情疾病的防控,现在已经是移民工作中非常重要的一个环节。要在现有的条件下对外来新移民进行疫情防控,最简单有效的方法就是洗澡、更衣。刚刚下船的移民便被一群穿着绿衣的民兵押着进了集体澡堂,他们脱下来的一些破旧衣物都将被送去焚毁。 赤条条的移民被民兵们要求用刷子互相刷干净身上的每一寸肌肤,他们中的很多人从出生之后大概都没有像这样被彻底的洗净过。如果其中有人想要敷衍了事蒙混过关,立刻就会吃到民兵手中挥舞的棍子,澡堂中不时有人发出挨打后的惨呼声。这也提醒了其他人彻底放弃掉侥幸念头,拿着刷子和粗布使劲在同伴的后背上搓着,每个人从澡堂出来的时候肤色都是红彤彤的,如同蒸熟的大虾一般。 这些移民并不是太理解为何新主人要求他们把身体清洗得如此干净,有人甚至在偷偷怀疑这些海汉人是否有吃人的习惯,据说有些军队在缺粮的时候就会杀人为食。他们大概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连洗澡都会洗得这样战战兢兢。 151.第151章 移民安置 除了刷干净身体之外,移民们的头发同样被要求打散发髻进行仔细清洗,这里也是滋生各种人体寄生虫的重要区域之一。对于一些愿意剃掉头发的人,执委会也有额外的奖励,只要剃完头,立刻就能得到热腾腾的大肉包子两个。在美食的诱惑之下,已经在逃难途中受过太多苦的移民中有相当一部分人接受了这个条件,用头发换来了香喷喷的食物。 考虑到民众可能会出现的抵触情绪,执委会目前在辖区内并没有强制性推行短发,甚至连民兵当中也有不少人仍然梳着发髻。但有些必要的软手段还是已经开始在慢慢地推行了,比如社员要想从二级劳工升到****,就必须按执委会的要求剃掉长发,军中的民兵也是一样,今后凡是要晋升上士军衔的民兵,也必须考察该士兵是否已经剃发,留长发者将会失去这一宝贵的晋升机会。 这种软手段的效果目前不是特别明显,但还是有不少想要在执委会的治下搏个好出身的人,大着胆子剃掉了原来的长发。而这样的人无一例外都很快得到了执委会的重点照顾,民兵中剃发的优先提拔为班长,高级劳工中剃发的也会被第一时间任用为工头。古语说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这是经过历史检验的真理,执委会相信在这些软手段的潜移默化之下,蓄发的社会风气一定会慢慢得到改变。 洗净身体的移民们在民兵的驱赶下穿过一道布帘,进入到另一间大屋子中,在这里有医护人员对他们的身体进行简单的检查。这一方面是防止各种传染性疾病的流入,另一方面也是要通过这种手段尽可能杜绝外来移民携带一些“不合法”的东西进入到移民居住区当中。 在经过了这道检验之后,每个新移民都将得到两套吉贝布内衣和两套粗布衣裤和两双草鞋,这项支出虽然不是小数目,但执委会认为统一的服装有助于让新移民尽快建立起集体意识,融入到这个全新的生活环境当中。为此执委会给民政部门特批了一笔置装费,让他们能够从本地黎人和崖州两个地方购入大量的布匹。公社中一些无法从事重体力劳动的妇女,也开始转职做起了裁缝,缝缝补补这种事情本来就是女人的专长,每制作出一套衣服还能得到少量的加工费,对于她们来说也算是个不错的营生。 新移民们被安置在港口的“特别观察区”,他们将在这里度过至少三天的观察期,一是让他们在长途跋涉之后能有一个休整和恢复的时间,二来也借此观察他们当中是否有人怀有特殊目的。 这个“特别观察区”的设立,是何夕上次回胜利港汇报工作的时候向有关部门提出的建议。他认为从新移民到港的时候,就有必要开始在移民中掺“沙子”,派出一些可靠的老移民混在新移民中间生活几天。这样做有两个好处,一是可以有意识地引导新移民的一些行为和想法,第二是可以及早发现一些居心叵测的人,这样有关部门就能有效地防患于未然。 执委会经过讨论之后采纳的何夕的建议,在港区以北靠着山脚的地区修建了四排营房,一次可以接纳移民五百人左右。营房外围用圆木筑有寨墙,所有新移民登陆后的头几天都会被限制在这围墙之内活动,等到观察期结束之后,他们才会被分配到各个项目的工地上去。在此期间,他们会搬去工地附近的劳工宿舍居住,其中一部分表现得比较好的人将会获得下一批次的社员备选资格。 移民能够获得休息的时间,但刚刚赶回来的这些穿越众却没法获得那么多的休息时间。抵达胜利港当天晚上,在简单的接风宴之后,便是出席例行的工作汇报会了。 这次回来的人除了北美六人帮之外,还有驾驶两条海训船的三十多名土著水手以及隶属海运部的两名临时船长。另外他们还带回了两百一十三名越南移民,除了几个严重晕船者状况不是太好,其他移民都平安无事地抵达了胜利港。 按照执委会的要求,他们在越南东岸装运移民时还有意识地进行了挑选,着重以单身女子、战争孤儿为主。之所以特别要求他们引进单身女子,也是为了平衡本地男多女少的人口现状。由于前期的基建项目较多,执委会最初引入移民的时候都是挑选青壮,后来成立公社才逐步开始以家庭为单位迁入移民。再加之穿越集团内部也是男多女少比例失衡,引入大量的年轻女性已经成为维护社会安定的必要条件。 而战争孤儿对于穿越集团来说就是未来的统治根基,这些无依无靠的小孩子会在这里接受穿越集团的养育,当数年后他们在这里长大成人,脑子里不会再装着什么君权神授或者忠君报国的念头,为执委会效忠将会是他们最主要的人生目标。尽管这种投资占用的资金会很很多,回报期又特别长,但执委会没有任何一个人对此提出过反对或者异议。 执委会中的每个人都很清楚,未来的穿越集团绝不会被限制在这个岛上,当有几十几百乃至几千万人在将来纳入执委会治下的时候,他们所需要的是一大批忠于执委会,忠于海汉政权的基层管理者。穿越众将是未来海汉共和国的统治者,但这些本时空成长起来的基层管理者才是这个政权真正的统治基础。越早开始培养种子,到时候的收获就会越大。 这次运来的两百多名移民当中,战争孤儿就有四十多人,所占的比例相当高。这些孩童将在观察期结束之后被送进港湾东边的童军营,在那里接受专门的教育和技能培训。直到年满十六岁,他们中的一部分人会进入基层充当民政人员,另一部分人则会直接进入新兵营接受军事化管理,然后成为民兵的一员。 王汤姆在汇报中着重说明了越南东岸的战争难民现状,并且督促执委会要尽快地加大运力抢运人口。这些逃难的人不可能长期聚集在没有粮食供应的海边,时间一长,他们还是会逐步逃亡到内陆的粮食产地,不管是卖身为奴还是占山为王,到时候想要再大批量地招揽移民就不像现在那么容易了。 另外王汤姆详细说明了拓殖队在黑土港的基建开发情况,以及遭遇暴雨之后的应对措施。对于黑土港的灾后重建,王汤姆认为并不是很乐观:“我们离开的时候,已经出现了很多病号,说实话我不是很确定他们能不能控制住流感的蔓延。当地缺乏药品和消毒手段,这会对我们的医护人员是一个极大的考验。” 陶东来安慰道:“我们昨晚与黑土港联系过,那边的情况听起来还比较稳定,病员的范围并没有进一步扩大,而且天气也开始好转了,各项重建工作都在顺利进行当中。另外前天海运部的人已经驾着‘闪电号’去了黑土港,顺利的话现在应该已经到了浮水洲岛,最迟明天就会抵达黑土港,他们会送去一些黑土港急需的补给和药品。” “还有一件事我想说一下。”王汤姆可没忘记黑土港管委会的发展大计,顾凯等人专门整理了一份书面报告,委托王汤姆带回胜利港并向执委会做当面汇报。 “黑土港管委会对于当地的产业体系有些想法,我想这很值得各位研究一下。”王汤姆从背包中拿出文件夹,开始宣读那份计划书:“为了实现煤炭资源的高效利用,完善执委会的能源战略发展计划,以及推动金融领域的内部结算体制顺利运行,现黑土港管委会经过民主协商和广泛听取专业人员意见之后,制定了以下发展计划……” 这份计划书的篇幅并不算长,但内容很详实,王汤姆花了十多分钟念完了整篇计划书,最后他补充道:“我个人认为黑土港管委会的计划是具备比较高的可行性的,不过这肯定需要大本营这边加大对他们的技术支持,毕竟他们所需要的那些化工设备,在当地可没办法造得出来。” “设备还是其次,在当地搞化工生产,肯定需要大量的专业技术人员,这个怎么支援?”宁崎很敏感地联想到了人力资源的问题:“这边的三酸二碱工程才刚刚开始上马,接下来要进行的化工项目还有一大堆,再干三五七年也未必看得到头,哪抽得出技术团队去黑土港那边常驻?” “黑土港想搞的煤化工都是些粗浅的入门项目,不见得需要多少技术人员。”化工专家乔志亚插话发表了一下自己的看法:“他们计划建设的主要项目还是煤焦油以及沥青,技术含量都不高。真正要从煤焦油里进一步提取萘、苯、酚这些物质,在当地是没有办法完成的。这些比较精细的加工,还是得运回大本营来进行。” 152.第152章 内河航运系统 相关人员为黑土港发展所设计的煤炭深加工产业当中,主要是以焦炭和炼焦的副产品即煤焦油为主,从煤焦油中提炼沥青的技术难度不大,在当地就可以完成生产。而提炼难度较高的萘、苯、酚等物质,从一开始就没有列入到这个计划当中。这些东西就算是在大本营,也不是短期内就能进行工业化生产的,因为生产过程中所需的各种高温高压设备现在一时半会还造不出来。 即便如此,由于大本营这边正处于发展时期,对于优质焦炭和沥青有长期且大量的需求,这两个项目就足以让黑土港的配套产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处于供不应求的状态。 宁崎听完乔志亚的解释之后点头道:“这帮人倒是会想办法……不过对大本营来说也是好事,省下了这边搭建炼焦炉的工夫,而且我们现在有限的海上运力也能得到更高效的利用。有了沥青,我们的柏油路面主干道应该就指日可待了吧?” 蒙贺也兴奋地补充道:“有了柏油马路,两地之间的通行速度至少可以比现在的土路快上一倍,我们也不需要那么多人去频繁地维护路面了。” “没那么快的。”陶东来摇摇头否定了他们的幻想:“刚才汤姆也说了,那边的管委会预计煤矿投产后能在年底前达到每月两千吨煤的开采量,那边的焦煤只占总储量的15%左右,我们就大着胆子算他们按1:1采掘无烟煤和焦煤,每个月能采一千吨焦煤,炼焦后能产出的沥青也不过二十来吨。这点沥青用来铺路是什么概念?按照沥青砼路面的施工标准,以三米宽的路面来计算,连一里路都铺不完。我们要想把胜利港到田独这条主干道都铺上沥青路面,需要的沥青估计得四百吨上下,黑土港一年半载都生产不了这么多。与其用来一截一截的铺路,我看还是把它先当防水涂料用着吧。” 陶东来以前就是搞这一行的,他的话自然具有很高的权威性,于是柏油马路的希望刚刚出现,便立刻就幻灭在众人眼前。 不过执委会中的金融专家施耐德却是注意到了这个产业布局背后的深意:“黑土港想上马生产焦炭和沥青,看来他们是对集团内部采取独立结算之后的地方盈利部分很有想法啊!” 被施耐德这么提醒,陶东来也回过神来:“他们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对了汤姆,这个主意最先是谁提出来的?顾凯还是田叶友?” 王汤姆稍微犹豫了一下,才回到道:“是钱天敦提出来的。” 对于钱天敦的某些打算,王汤姆多少也知道一点,如果不是陶东来主动问起,他并没有打算要在汇报中提到这个细节。毕竟现在文官派对于军警部的各种发展计划都非常敏感,如果让他们察觉到了钱天敦另有想法,那么黑土港的的“山地编制”很可能还没开始就会夭折。 陶东来显然也没有料想到会问出这么一个出乎意料的结果,脸上的表情略微僵硬了一下,但他也算是老江湖了,立刻就打了个哈哈绕过这个话题:“小钱经济头脑也挺不错嘛,看来我们当初选人还是选对了!依我看黑土港的方案在实施上并没有太大的困难,可以让他们往这个方向尝试一下,毕竟对两边的发展都有好处。” 关于钱天敦的计划,身为军警部主管之一的陶东来自然早就知道,他当然也能想到钱天敦这样一个职业军人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才会去设计一个能帮助黑土港增加收入的发展方案。“山地编制”的计划在军警部内部都属于高层机密,只有极少数几个人知道细节,陶东来自然不想过早地在执委会曝光这一秘密项目。 好在与会的人并未察觉到这两人之间的小小猫腻,这个话题就被陶东来顺利地带过了。这个发展煤炭配套产业的计划本来就于双方都有益,执委会也不希望对黑土港进行财政扶持的时间过长,毕竟新的拓殖点必须拥有自我造血能力,这才能算是一次成功的殖民行动,所以执委会对于黑土港管委会提出的这个计划肯定是乐见其成的,随即在场的执委们全票通过了在技术上和财政上对相关项目进行帮扶的决定。 虽然黑土港的煤矿尚未投产,但大本营这边却已经开始为未来的煤炭输入作准备,各个部门都开始制定相应的开发计划。 首先胜利港要新建一个专门的货运码头,位置就定在胜利港现有码头的西边。建设部计划在这里修建六到八座货运栈桥,未来将可同时容纳十至十六艘大型商船同时停靠。在泊位设计上也充分考虑到了未来的海运船只发展进度,最大的停靠泊位直接按照一千五百吨排水量的大船来设计。这座码头将会有专用通道连接到胜利港与田独之间的主干道上。 尚在规划之中的三亚地区首条客货两用铁路,货运码头这里便是一期工程的终点站,等今后这条铁路通车之后,从海上运抵胜利港的煤炭和别的货物便可以直接在码头上装车,用铁路运往田独内陆,届时其效率将会远远地超过现在的牛车运输系统,大大节省路途中转运的时间。 建设部的计划是下半年同时开工运煤码头和铁路两个大工程,虽然这两个工程的技术含量不算特别高,但所要使用的劳工数量却是相当大,比起之前的水电站工程有过之而无不及,对宁崎负责的人力资源部门又将是一次极大的考验。 建设部希望码头能在明年春节之前竣工,而铁路的进度相对可能会慢一些,并且就算竣工了也未必立刻就能有蒸汽火车头可用。相关部门对于年内造出比较成熟的燃煤动力蒸汽机已经很有把握,但能否赶在铁路修通之前就造出蒸汽火车并不是太有把握,两样东西的原理虽然相通,但制造的难度却相差了一大截,搞不好到时候得先用牛拖车皮也很难说。 不过执委会也没打算在一棵树上吊死,除了陆地上的铁路计划之外,相关部门还联合设计了一套内河运输系统,准备充分利用起田独河的航运能力。 这套运输系统主要是由两种船组成,平底货船和蒸汽动力的拖船。平底货船按照后世的内河驳船设计,设计载重量在十吨左右,每三到四艘组成一个船队,由一艘二十匹马力的拖船提供前进的动力。 当然如果一定要多拖个几艘其实也能慢慢在河上航行,问题在于田独河上游的河道极窄,而且河湾又多,如果货运船队的长度超过一定的限度,那么在河道中的行进就会比较麻烦。 这种内河船队可以直接在胜利港的货运码头接收卸下的货物,然后驶入内河直达田独工业区。虽然速度比现在使用的牛车快不了太多,但相同时间下能运送的货物重量却是翻了好几倍。在陆上的轨道运输系统投入使用之前,执委会准备把这套运输系统当作货运主力渠道来使用。就算是未来往返田独胜利港两地之间的蒸汽机车通行了,这种内河船队同样也是一个很好的运力补充。 执委会搞这套系统出来也不仅仅只是着眼于田独河一地,事实上未来的三亚地区开发才是这套内河航运系统大展拳脚的时候。三亚地区有临春河和三亚河两条通航能力极佳的大河,而密集的水网让这里无法大规模铺设轨道交通系统,内河航运系统就将会成为这一地区的内陆运输主力。现在在田独河上搞这套河运系统,也是在为将来三亚地区的开发建设积累相关经验。 除此之外,在海南岛上还有一处极为重要的内河运输地点,那就是位于海南西岸内陆地区的石碌铁矿。当地的情况要比胜利港这边复杂得多,石碌铁矿到海边的昌化港直线距离就有足足四十多公里,是田独铁矿到海边港口距离的四倍有余,想要在那里仿效胜利港和田独之间建设一条陆上通道的难度极大,投入的人力物力财力和时间都是开发初期难以承受的。 唯一可行的运输办法,就是乘船从昌化港沿着石碌河逆流而上,抵达铁矿附近。根据后世卫星地图上所显示的距离,开采区离最近的河道仅仅只有一公里多一点,届时完全可以在河道和开采区之间修一条轨道,然后通过内河运输系统将铁矿石转运出来。 这个过程看似很麻烦,但对于一心要在昌化附近建设本岛最大煤铁复合基地的执委会来说,这根本就不是事。那边除了储量丰富的石碌铁矿之外,最大的一个优势就是离黑土港的距离近,中式帆船跑单程仅仅只需两天多一点的时间,比到胜利港的距离足足近了有一半,这就已经注定了未来石碌——昌化一带的钢铁生产成本会远低于大本营这边。 153.第153章 关于新航路的意见分歧 154.第154章 广州来客 李奈倒背着双手站在甲板上,默默打量着前方那艘挂着“海汉”旗号的福船,心里却是在想着别的事情。 “福瑞丰”这个商号是李家在洪武年间创下的,一辈一辈传到现在已有两百多年。经过数代李家人的努力,“福瑞丰”从最初游街走巷的小贩货郎,逐渐发展成为一家拥有十七个分店,生意遍布华南各地的大商行。在广州一地,如今的“福瑞丰”也算是数得着的商场大鳄之一了。 李奈的命不错,可以说是含着金匙出生的,这是因为他老爹便是“福瑞丰”的大老板李继峰,从生下来那天开始,他就一直过着人上人的生活。要说有什么遗憾的话,就是在他上面还有两个哥哥,要论继承人顺序,李奈顶多能排到第三。 如果今后不出意外,李奈所能够继承的大概就是“福瑞丰”下面某个地方商号。就如崖州“福瑞丰”的那位李掌柜,他与大老板李继峰也是堂兄弟的关系,但因为没有继承权,就只能被分配到地方商号上担任管事了。 李奈的老爹倒并不是太想让他继续走从商这条路,毕竟整个社会环境都是重农轻商,士农工商四个阶层,商人一向都是排在最下面的。虽然李家人代代都是做生意的好手,两百多年间不断地发展壮大“福瑞丰”,但真要论社会地位的话,李家跟真正的豪门还有相当一段距离。 这原因其实也很简单,因为李家往上数八代人都没出过一个当官的,一溜烟下来全是商人,自然就很难取得更高的社会地位。李继峰痛定思痛,就在李奈身上下了工夫,花费重金请名师读名校,想让他今后通过考科举一飞冲天,让老李家也能出一个体制内的公务员。 李奈倒也争气,十四岁中了秀才,十八岁就过了乡试中了举人,但之后参加了两次会试,却均未能过关。虽说只要当了举人就可以做官了,但天下举人何其多,要排个知县官职起码都得排到十年之后了,这与李继峰当初望子成龙的目标显然是有一些偏差。 而李奈自己读了十多年的书,对于年复一年的应试也有些厌倦了,便婉转提出自己想试着帮家里打理生意。李继峰也算是个开明人,心想反正李奈已经考上了举人,也算是有了功名,再想上一步抢那三百贡士的名额的确不太容易,便给了他一个相对轻松的差事——到琼州府与当地一家海商谈谈贸易合作。若是李奈做得顺利,慢慢交一些生意给他打理也无不可,若是做得不顺,再回去读书应考也就是了,反正家里也不差这点钱供养他专心读书。 关于这次出访的对象,李奈其实也是有所耳闻的。五月的时候琼州那边的商号就送来了几件玻璃器和银镜,据送来东西的伙计所说,在琼州岛南边的崖州附近新出现了一伙海商,自称来自万里海外的“海汉国”,其相貌、语言都与明人一致,只是服装、习俗多有独特之处。这些海汉人似乎掌握有某些独特的工艺,可以制作出丝毫不亚于西洋番商的玻璃器皿。至于那银镜,李奈也亲眼见过,照人十分清晰,胜过铜镜不少,更是市面上稀罕之极的物件。 李继峰经商多年,也知道西洋番商手中有这种奇特的银镜,但因为数量极其稀少,人家根本就不外卖,都是留着自用的。而这些新出现的海汉人显然掌握了某种制镜的技术,在他们所出售的镜子中,甚至还有一面长宽都达到一尺的方镜。虽然这面镜子被要价八百两银子,但在李继峰眼中看来,这种世上罕有之物,莫说八百两,便是价钱再翻个两三倍也是值得的。 果然这面镜子只在“福瑞丰”总行里摆了两天,便被广州府某位大人物差人来收购了,作价一千五百两银。而其他从琼州府送来的少量样品,也很快就被抢购一空。李继峰立刻便让人在市面上收购对方要求的硝石、硫磺、焦炭等商品,装船运往琼州岛。 之后每隔大约半月时间,便会有一批来自“海汉”的商品运抵广州,因为崖州那位李掌柜的精明表现,“福瑞丰”拿到了海汉玻璃器和银镜在广州的独家经营权,这也让总行因此赚了个盆满钵满。 六月中旬,“福瑞丰”崖州分店的李掌柜回广州述职,顺便带回了最新的海汉产品和他们的要求。这种新出的玻璃文具,李继峰自己就先留了一半下来,而李奈作为家中的读书人代表,也有幸分到了一套。 为了帮助家里推销这种新产品,李奈专门牵头搞了一次诗会,请了不少广州本地的文化名人出席。这玻璃文具一出场,整个诗会的逼格似乎都得到了质的提升。正如当初施耐德所预料的那样,这种晶莹剔透的文化用品立刻就得到了读书人的好评和追捧——当然了,能追捧这玩意儿的读书人一般家境都比较殷实,毕竟不是每个读书人都有经济实力能花上一百两去买一套玻璃文具。 是的没错,在胜利港出厂价仅仅十两一套的玻璃文具,到了广州之后就已经水涨船高,加上李家自己已经消化了五套,于是能流入到市面上也就只剩下了五套而已。一百两还别嫌贵,如果不是跟“福瑞丰”东家李三公子关系密切的人,就算抱着银子也没地方买去。 李奈在诗会上“十分遗憾”地告知本地的士子,这种玻璃文具来自万里海外,且每一套都是定制品,得来十分不易,鄙商行正在设法订货,但至于什么时候到货,能到多少就无可奉告,有意购买的朋友可以多多关注鄙商行的店铺——言下之意便是这玩意儿现在有价无市,大家如果想买来装逼,那就早早准备好银子吧! 自然就有脑子转得快的人在诗会之后悄悄找到李奈,硬是要先拿订金进行预订。有鉴于消费者高涨的购买热情,李奈也只有“无奈”接受了这些预订,两三天下来,便已经有二十多人在李奈这里下了订金,其市场前景可以说是一片光明。 根据带回这些样品的李掌柜所说,这还只是海汉人试制出来的样品而已,正式的产品肯定会更为精致完善。海汉那边的一位施掌柜已经发了话,后续会有多种多样的产品陆续推出,而且会将这个类别的产品从品牌、价位上区分开档次,用海汉人的话说,这叫做“针对消费者的需要来开发产品”。 李家父子几人听得都是一愣一愣的,这些经营策略中蕴涵的道理并不算特别深奥,他们都是经商多年的人,稍稍一点便能想通其中关键,但偏偏就从未有人这样想过,这样做过。李掌柜所转述的这些言论,就像在他们眼前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一样,让他们认识到原来生意还可以这么做。 当然,除了这些之外,那一千斤精盐也引起了李继峰不小的兴趣。私盐这生意利润不消多说,在商场打滚多年的李继峰自然是有数的。而海汉人所提供的这些精盐不但质量够好,而且价格极其低廉——对方愿意以每千斤五十两银的价格向“福瑞丰”长期供货。与目前广州市面上每千斤三百五十到四百两银的价格相比,利润简直高得吓人。就算是“福瑞丰”自己不直接售卖,将这些私盐转卖给几家本地盐商,这转手的利润也同样非常可观。但出于谨慎起见,李继峰还是叮嘱了李掌柜,向海汉人回话的时候需要求对方每月供货万斤以上——如果没有庞大的交易量作为支撑,那么这门生意所能带来的利益还不足以让“福瑞丰”为此而冒险。 已经跟海汉人打过不少交道的那位崖州李掌柜对海汉人做生意的态度非常推崇,在他看来,海汉人做生意有几个特点,其一是守信,谈好的商品价格、种类数量都不会更改,账目的结算也十分清楚,绝无拖延反复之举。 其二是灵活,海汉人做生意极少会要求必须现银支付,一般都是以物易物的情况居多,而现在更是推出了“流通券”这么一个东西在本地交易中代替银钱使用,省去了钱款结算中的清点数目、检查成色的麻烦。 其三是方法,海汉人不但掌握了先进的生产工艺,其推销商品的技巧也十分值得学习,像这次李奈所搞的诗会,实际上就是施耐德给崖州李掌柜出的主意,当然施耐德描述这个办法的时候并没有提到采用“诗会”这种形式,而是用了另一个所有人都比较陌生的词语——产品推广会。但不管怎样,这个方法显然是十分奏效,李继峰甚至已经想好了以后有什么新东西上市的时候,都应该像这样提前搞一搞推广才是。 崖州李掌柜所总结出的这几个特点,也就成为了李奈出行琼州岛拜访海汉人的一个重要参考。李掌柜在几天之后便带着数千两现银和两艘为海汉人购买的海船离开了广州,他将去胜利港向海汉人订购下一批的玻璃器皿、文具、镜子,或许还会有其他新出的好东西。 155.第155章 修炮台的海商 又过了一个月之后,李奈所率领的船队才从广州港出发。在此之间“福瑞丰”为海汉人又购买了两艘大海船以及其他一些物资,并且搜罗招揽了一批对方点明要求的匠人和船员。李继峰希望通过派遣李奈出访和提供这些人员物资的手段,对远在崖州的海汉人施放出足够的善意,为接下来双方的长期合作打下一个良好的基础。 李奈并不是第一次乘船出海,在以前赴京赶考参加会试的时候,就是从广州乘船北上,在杭州湾登陆之后,拜访当地一些师友,然后才从陆路去京城。不过这次能作为一支商队的领导人物出行,对他来说的确是一种新鲜的体验,一路上都在琢磨到了地方之后该如何与海汉人交际。 按照崖州李掌柜的说法,这些海外来客虽然打扮有些怪异,但能够感受得到他们都受过极好的教育,言谈举止彬彬有礼,丝毫不像那些西洋蛮夷似的粗鄙。但李掌柜也提到,这些人对于大明的很多规矩并不是很认同,往小了说可以算是不拘小节,但要往大了说,他们的言行多少就有些目无法纪之嫌。 李奈对于这些细节倒不是特别在意,如果真是遵纪守法的海商,能有胆子制贩私盐?“福瑞丰”能在广州一步步做大到今天的规模,可也不完全都是做的合法买卖——事实上但凡是做海上贸易的主,谁敢说自己屁股是干净的? 对海商来说,犯不犯法的界定并不在于大明律里是怎么写的,而是在于有没有被抓住现行,只要没被官府逮到,那么不管走私也好,逃税也罢,那都是属于“合法”的范畴。想要从海上贸易中赚大钱,这点风险是必须要冒的。 或许是因为船队中多了李奈这个重要人物,有关人员并不想冒险驶入远海,于是船队的行进航线也就更加趋于保守。船队出了珠江口之后,便一路往西,经过阳江、茂名、湛江,再顺着雷州半岛南下,渡过琼州海峡之后还到琼州府城停了一日进行补给休整,然后才继续沿着海南岛东海岸一路绕行到三亚附近。 这么一条航线走下来,比从珠江口直行海南足足远了有三分之一,船队一路走走停停,花了有十多天才算到了地方。 船队在路过亚龙湾的西洲岛时,遇上了正在这里采挖完鸟粪准备回港的“海训01”船,双方扯着嗓子经过简单的沟通之后,“海训01”便在前面带路,领着这支船队驶往胜利港。 “三少爷,前面这处海岬是锦母角,绕过这个地方,就是海汉人的港口所在了。”说话的是这次李继峰派来辅助李奈的人,“福瑞丰”总柜的副管事贺强。他在“福瑞丰”工作多年,从跑腿小伙计一步一步升迁上来,也是整个“福瑞丰”的高层管理人员中为数不多的外姓人之一。李继峰担心初出茅庐的李奈在与海汉人交易时吃亏上当,于是便派出贺强跟着他一起来,关键时刻可以帮着李奈把把脉,提供一些参考意见。 贺强以前曾经到过崖州几次,所以对这段航路也比较熟悉,继续介绍道:“海汉人待的这个港湾,古称榆林,胜利港是他们来这里之后才改的名字,喏,你看前面那处海峡,左边的海岬便称之为榆林角……不过这地方距离崖州太远,人烟又稀少,且年年遭受海盗侵袭,并不是什么好地方。据说因为没有多少百姓在这里定居,前几年崖州官府已经撤掉了这里的治所,只有往内陆去十几里的地方才有些黎苗山民居住。真不知那些海汉人为何要选择这样一处荒凉的所在。” “据李掌柜所说的情况,这些海汉人都是极为聪明之人,行事都是谋定而后动,他们这样做一定有其原由。”李奈倒是没有把事情想得很简单,他的看法和李继峰是一样的,这些海汉人做事,大胆之中带着谨慎,但绝非毫无目的的乱打乱撞,跟他们打交道一定得多加个小心才行。 两人说话间,从右边的海湾中忽然窜出一条白色的单桅帆船。这条船的船身又扁又平,但在海上的航行速度却是快得惊人,在他们的船队面前远远地兜了一道弧线,便向着西边的海域行去了。 “这便是李掌柜说过的海汉人的快速帆船了!”李奈见到这传说中的船只出现在眼前,立刻便到了船舷边眺望起来:“据说这样的帆船只有两艘,一艘名曰‘闪电’,另一艘名曰‘飞速’,却不知我们所见的这是哪一艘。” 自诩见多识广的贺强此时也惊讶地长大了嘴,目睹那艘快船以惊人的速度掠过海面,嘴里只能喃喃叹道:“好快……好快的船……” “贺叔,依你之见,此船若是要跑广州,需要多少时日?”李奈饶有兴趣地问道。 贺强在心头略微计算了一下才道:“我们来时的航线多有绕行之嫌,若是从珠江口出海后直行琼州岛,六至七日便可抵达此处,但以此船的速度,恐怕顶多两日便到了!我见过佛郎机人和红毛人的快船,跟此船绝无相似之处,且速度也远远不及此船。” “海汉人既然有此种快船,又为何千里迢迢的托我们从广州买来二手的海船?”李奈皱眉道。 “原因可能有好几个,例如海汉人的海上货运量极大,此船快则快矣,但船身扁平,装载量肯定有限,大约是满足不了他们的要求。而此种船的建造可能十分困难,海汉人手头上只有这么两艘,就可见一斑了。”贺强大胆猜测道。他的这番猜测倒是基本都说中了关键,海汉人买船本来就是因为运力不足,而双体快速帆船的建造需要的材料和技术都不是现在所能达到的。 船队缓缓地驶入榆林角旁边的海峡,过了这里之后便正式进入到胜利港当中。环顾周围的贺强突然脸色变得煞白,愕然惊道:“三少爷,你看右边的海岸上……那是什么?” 李奈转头望去,见那里的沿岸坡地上有一排石头砌成的低矮建筑,有不少民工正挑着条石喊着号子在那里施工,看样子是一处尚未完工的工程。看那已经建好的一截有十分明显的稚堞垛口,倒是有些像城墙的模样。 李奈摇摇头道:“这些海汉人为何要在海边修筑城墙?” 话一出口,他自己便已经察觉到了不对。果然贺强战战兢兢地应道:“三少爷,那可不是城墙,那是炮台!” “炮台?”李奈也是吓了一跳:“贺叔你真的看清楚了是炮台?” “前两年虎门翻修炮台的时候,大掌柜认捐了一门炮,当时知府大人便是在炮台上接见了认捐的广州士绅,我见过虎门的炮台,大体上便是这样的形制。你看每一处用稚堞围住的所在,便是今后安放火炮的地方!”贺强也算是有点见识,压低了声音对李奈解说道。 此时船行的地方距离海岸不到百米,岸边坡地上的情况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贺强这么一说,李奈也看明白了,那一个个弧形稚堞围成的地方,可不就是一个个炮台的样子吗? 这下李奈的脸色也变了,修炮台可不是闹着玩的事情,如果真是海汉人在这里修建炮台,那至少说明三件事:第一,这里已经不在明军的辖区之内,否则明军绝无可能眼睁睁看着外来人在这里修建这种军事设施。第二,海汉人手里有炮,而且极可能不是那种海商惯常装备在船上的短管粗身,只能打些石子铁钉的土炮,而是货真价实打炮弹的红夷火炮!第三,就算海商会在船上装备一些防御海盗的武器,但绝不会有哪个海商会在港口修建炮台,海汉人会这么做,他们的目的和动机就很值得怀疑了。 李奈想了想,旋即强笑道:“贺叔,或许是我们想多了,既然连远在广州的我们都知道了海汉人的存在,那崖州官府当然也早就知道了,说不定官府早已经在这里恢复了治所,这炮台也是崖州驻军在主持修建。” 贺强恨铁不成钢地叹道:“三少爷,若是如此简单的事情,我又怎会想不到?崖州我去过好几次了,那地方也从未建过炮台,去年我去的时候,那里的城墙上都没有一门火炮,只有几门打不远的佛郎机炮而已!若是真要修炮台护卫海岸港口,那也应该是在崖州修建,而不是在这个地方!” 这下李奈也想不出什么能够解释眼前所见状况的理由了,但驶入港湾的时候,却看到海面上分明有两艘桅杆顶上挂着“明”字旗号的水师苍山船正驶往外海。甲板上的士兵服饰、武器和军旗都清晰可见,的确是崖州水寨的明军水师无误。 两人对望一眼,均是感觉这里的状况诡异无比。贺强一脸的迷惑道:“难道……真是我想错了?” 156.第156章 种种震撼 看到这两艘苍山船之后,贺强似乎想到了什么,对李奈道:“在前面给我们领路的那艘船,好像也是我大明水师的战船……” “海训01”船就是当初穿越集团登陆胜利港之后,缴获的那艘水师战船。罗升东被放回崖州的时候辩称这艘船受损严重,需要在胜利港这边上岸修理。于是这艘船便不明不白地被穿越集团给黑了,还改名刷了新舷号。罗升东倒也光棍,在这港湾进进出出互相都能看到的情况下,他居然就对这船视而不见,就像根本不知道这艘船的来历一样。 但罗升东装着认不得,不等于别人都分不清这民船与战船的区别。这海沧船的船舷上有类似城墙一般的稚堞构造,以便于水师官兵在船上使用火器,仅这一点,便与民用的福船大不一样。“海训01”上的水手们虽然在船舷上搭了不少渔网,但仍然是露出了一截稚堞被眼尖的贺管事给看到了。 李奈强笑道:“贺叔,我就说你多虑了吧!这地方在我大明水师治下,怎会有海商私建炮台之说?” 贺强此时只觉得困惑无比,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解释眼前所看到的这些情况,但为何总会觉得有哪里不对? 此时船队已经驶入胜利港港湾,李奈兴奋地抬手指着前方道:“贺叔快看,那就是传说的海汉大铁船!” 本时空的任何一个人在看到“新世界号”这样的钢铁巨兽之时,都免不了受到极大的冲击和震撼,就算是见多识广的贺强也不例外。当时大家在听李掌柜描述海汉大铁船的雄奇壮观之时,几乎都是当了笑话来听——世间哪会有人傻到用数十上百万斤的铁来造船,那样造出来的船不会直接沉进海里去么? 但真正看到这个庞然大物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当初所有的质疑都已经抛到九霄云外,贺强心中也忍不住蹦出一个念头——到底谁才是傻子?是建造了这些大铁船的海汉人?还是当初悄悄嘲笑过李掌柜吹牛不打草稿的自己? 海汉人的铁船不止一艘,当他们看到在“新世界号”的后面还停靠着一排稍小的铁船,已经彻底无话可说了。这些小号的铁船几乎每一艘都比他们这支船队中的四百料海船更大,船身细长,线条优美。唯一让他们不太明白的是,这些大大小小的铁船上都没有桅杆和风帆,看起来海汉人似乎并不打算使用这些铁船出海,又或是这些铁船出了什么问题以至于无法出海——这似乎也可以很好地解释为何他们还需要掏钱从大陆购买二手海船。 胜利港的码头不小,沿着海岸线延伸开来,足足有百丈之宽,最西边的地方还没有完工,仍有近百名劳工在太阳下奋力劳作。但李奈和贺强注意到这个码头上停靠的帆船并不多,只有寥寥两三艘而已,也不知之前替海汉人买来的海船去了什么地方。 前面带路的“海训01”船已经靠岸,船上的水手从船头船尾分别将几条缆绳抛到码头上,有民工将缆绳栓到岸边的石头缆绳桩上,固定住船只。 贺强突然一拍脑袋道:“我知道是哪里不对了!这艘船虽然是水师的船,但船上的人可不是水师的人!” 李奈定睛一看,可不是正如贺强说的这样,从“海训01”上正通过跳板登陆到码头上的这些船员水手,根本就不是水师士兵的打扮,而是一色的蓝布短衣。只有走在最后的两个人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头发也如和尚一般,只有冒出头皮外的短短一截。 “是海汉人,最后那两个是海汉人!”李奈清楚地记得自己那位堂叔提到过,海汉男子普遍短发,长度基本都未过肩,也不留发髻,多喜穿一种绿花短衣——眼前所看到的这两个人,可不正是这样的外形? 贺强此时却没有李奈那种兴奋的感觉,这些海汉人不但跟明军水师十分熟悉,甚至连水师的战船都霸占了,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况? 两人就这样各怀心思上了岸,在码头上迎接他们的是商务部负责人施耐德。施耐德的工作因为需要与外界打交道,所以目前都是常驻在胜利港的一号基地,有外来客商到访的时候,他这边接待起来也会比较方便。 双方互相作了身份介绍,免不了一通“久仰久仰”、“客气客气”之类的寒暄。关于货物和船只的交接,施耐德这边自有商务部的工作人员与“福瑞丰”的管事们进行接洽,而李奈和贺强两位贵客,则是由施耐德陪同,先去一号基地内休整。 目前随着胜利港码头一期工程的接近尾声,从码头到一号基地大门这一段三百米长的“景观大道”作为配套项目和执委会钦定的“对外宣传样板工程”也已经基本完工。这条大道宽度达到了六米,整个路面都用水泥砼进行了硬化处理,相较于同时代的黄土路或是石板路,平整度高出了一大截。李奈和贺强踏上这条路面之后都是暗暗吃惊,不明白这坚实的路面何以能做到如此平整划一。 道路两侧还以三米为间隔,栽植了大量以椰子树为主的行道树,路边每隔一段还有条形的花坛以及圆木对剖后刷桐油制成的简易长凳。如果不是一号基地这边的生活供电已经处于比较紧张的状态,执委会甚至还打算要在这里装上几盏led路灯,不过目前看来暂时还只能以能见度较差的油灯来替代。但饶是如此,这种优雅的环境也让初来乍到的李贺二人感到新奇万分。 即便是在繁华程度超过此地十倍不止的广州,他们也从未见过有哪条路能修成如此规整。李奈忍不住问道:“施先生,恕我冒昧,这条路为何能保持如此干净?” 施耐德笑道:“这一是要对本地民众教育到位,让他们知道不可以在路上随地抛弃废物,如果有牲畜粪便也要自己负责打扫干净,违者是要罚款的,所以现在几乎所有的牲畜身上都挂了粪笼。二嘛就是雇请了专人打扫,每隔半个时辰,就会有清洁工巡视这条路,把路面上的杂物清扫干净。” 李奈愕然道:“竟然如此简单?雇人清扫也就罢了,但若是对民众罚款,民众岂能服气?” 施耐德正色道:“这里的每一条路,每一栋房,都是我们组织民众修建的,爱惜这里的环境,是在这里生活的每一个民众应尽的责任和义务!如果觉得这里的管理制度太严格,那大可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生活。” 施耐德说得倒是很严肃,但这话里避重就轻的伎俩还是被更为老练的贺强听了出来。贺强插话道:“那你们出面对违规的民众进行处罚,本地的官府难道就不闻不问?还是说崖州官府根本没有在这里建立治所?” “治所?有啊,当然有治所。”施耐德笑着指向前方道:“两位看到前面那个小院了吗?那里就是胜利港的官方治所了。” 说话间李奈就已经能看清那小院门口挂着的牌匾了,他不禁轻声念了出来:“榆林巡检司……施先生,这可是崖州派来的人?” 施耐德点头道:“如假包换。我看两位不是太相信我说的话,这样吧,我陪两位去看看就是了。” 李奈心道就算你不说这话,我也定要去看看真假。这行商每到一地,首先需要打点的便是诸如巡检司、衙役、税吏之类的人,“福瑞丰”若是要跟海汉人做长期买卖,那驻扎在这里的巡检司当然也是需要打点的对象。当然更为重要的是,看一看这里巡检司的情况,也好确定这地方是否真的像贺强所认为的那样有古怪。 “魏巡检!有客人来拜访你了!”施耐德站在院子外面也不敲门,直接放开了嗓门通知院内的人。 很快有人便跑来开了门,点头哈腰地将三人请进了院子里:“施先生稍等,魏巡检尚未起床,已经有人去叫醒他了。” 贺强忍不住皱了皱眉,如今已经接近午时,这位魏巡检居然还在酣然大睡,日子倒是过得挺自在。再环视这小院一圈,见这里的建筑都是木制小屋,心中不禁哂笑,这巡检司连间砖瓦房都没有,看来条件也是有限得紧,海汉人似乎对巡检司的重视度还不够高啊…… 这个念头还没转完,贺强嘴角的那一丝冷笑就已经僵住了,因为他看到了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贺强快步走到其中一栋木屋的窗子旁边,伸手摸向了那扇窗户,冰冷的触感告诉他,这玩意儿竟然真的是玻璃!若不是这东西在阳光之下反光,他甚至会以为这里的窗户全是开着空洞连窗户纸都没有糊上。 尽管这面窗户是用二十多块掌心大小的玻璃镶嵌而成的,但在贺强看来这却是极其震撼的一件事,甚至丝毫不亚于刚才在港口看到的大铁船——用小块玻璃来制成一扇窗户也就罢了,这种高档货居然用在这么一间小破木屋上,这尼玛到底是奢侈还是疯狂? 157.第157章 谁主谁客 用小块玻璃或者琉璃镶嵌成窗户这种事,贺强以前并不是没见到过,但因为技术上的原因,这些东西很难有大块的平板形状可用,往往都是用很小的碎片来拼凑,而且成品的价格极高。李继峰的书房中便有两扇窗是用玻璃碎片镶嵌而成的,透光度极好,白天即便关上窗户也能让屋内十分敞亮,但那两扇窗户所用的玻璃片可比眼前这扇窗小得多了。即便如此,整个李家宅院里也就这么两扇玻璃窗,足见这玩意儿的珍贵之处。 除此之外,贺强以前去蠔镜澳跟佛郎机人做生意的时候,曾经在他们的教堂里见过这种玻璃镶嵌的玻璃门窗,据说都是从遥远的欧罗巴运来。而且那些佛郎机人曾经说过,就算是在他们的家乡,这种东西同样也是价值不菲。 如今贺强再次看到了这种玻璃窗,可是万万想不到它居然是出现在巡检司住的小木屋,高大上的玻璃窗配在简陋的小木屋上,这种强烈的反差使得贺强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想这至少可以打消贺先生心中的一部分疑虑,没错,我们的确是有制造玻璃器具的能力。”施耐德看到贺强的反应,已经大致猜到了他心头的感受,走到他背后轻声说道:“对于我们来说,玻璃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我们想造多少,就有多少!” 施耐德的故意炫耀并没有什么夸张的成分,目前与一号基地隔河相望的山谷中已经开始修建玻璃制品车间,而平板玻璃也开始进入到试制阶段。以穿越众目前所能达到的技术水平,暂时还制作不了太大的尺寸,而且废品率极高,在试制过程中产生了大量的玻璃碎片。 这些破成小块的玻璃除了回炉之外,其中一部分尺寸稍大的,便被用来镶嵌门窗。只是因为这种镶嵌工艺的加工速度较慢,玻璃门窗的产出量并不大,目前也仅仅只是开始在对胜利港和一号基地的房屋进行换装工作。而巡检司这边也很有幸地搭上了顺风船,将几间屋子的窗户由木条全换成了玻璃。这在穿越众看来不过是顺手为之,充分对废物进行利用,顺便还能培养几个安装玻璃门窗的匠人,但在外来者眼中,这可算是一种穷奢极欲的表演了。 贺强不知道玻璃的制造原理,也不了解海汉人制造玻璃的成本如何,但他从施耐德的话中判断出了一件事——海汉人对于玻璃制品的重视程度并不是很高,这极有可能是因为他们认为这东西制造起来毫不费事,或许就跟建这些小木屋一样简单。 “若是海汉人能够出让制造玻璃的技术……”贺强不知不觉就想得更远了。 “见过施先生!”说话间魏平魏巡检已经穿好衣服出来了,只是精神有些萎靡,看样子还没有睡够本。 “魏巡检,这两位是从广州来的商人李先生和贺先生,说是想来拜访一下你。”施耐德朝魏平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直接了当地向他说明了两人的来意。 “拜访我?”魏平走到李贺二人面前,打量了一下两人道:“两位有何贵干?” “在下是广州‘福瑞丰’的管事贺强,这位是我们三少东家。鄙号初来乍到,自然是要先拜访地方上的父母官。”贺强抱拳作揖道。 “父母官?”魏平脸上露出了奇怪的表情:“我这里地方太小,也就不留你们喝茶了,请两位自便吧。如果在胜利港有什么事,直接让施先生出面处理即可,不用来找我。” 贺强客气两句,又从袖子里掏出两锭银子塞进了魏平手中:“一点心意,请魏巡检务必收下。” 魏平看了看施耐德的脸色,见他略微点了一下头,这才将银子揣了起来。 从巡检司小院告辞出来,李奈和贺强心中都是有说不出的别扭。趁着施耐德还在院中与魏平说话,李奈压低了声音对贺强问道:“贺叔,这个巡检会不会是……海汉人找人冒充的?” 贺强摇摇头道:“那倒不是,去年大掌柜来崖州巡视,我跟着一起来的。跟崖州同知大人吃饭的时候,这位魏巡检也在场,好像是同知大人的什么亲戚,我记得那时他是在天涯镇的巡检司做事。只是当时一面之缘,我认得他,他却已经不认得我了。” “可我看他怎么好像一直很在意施先生的脸色?”李奈追问道。在这个时代,巡检司简直就是行商的克星,但凡是商人,有谁敢不在意巡检司的存在?就算是“福瑞丰”这样的大商号,每到一地也同样要记得给巡检司上贡,否则说不准什么时候运货的商队就被他们给扣了货物抓了人。但这种情况在胜利港似乎调了过来,巡检司反而要看海汉人这群商人的脸色? 两人都觉得胜利港这地方有太多的问题,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味道。明明这里有水师战船和巡检司的存在,但两人都觉得这里似乎与自己以前到过的那些地方不太一样。这里的一切看起来都很有序,环境干净整洁,但不知为何总有一种无形的违和感存在。 施耐德很快就从院子里出来了,领着两人向一号基地大门走去。或许是来此之前从李掌柜那里听到的详细描述起了作用,两人并未对一号基地的坚固寨墙和护城河式的壕沟感到太惊讶,倒是门口立着的一块告示牌吸引了李奈的注意。 告示牌上用毛笔写着两行字:一般民众在此止步,社员入内需先登记。 在告示牌的旁边有一个小亭子,里面坐着个文书模样的人,亭子外的吊桥口还有两个站得笔直的民兵,手里杵着五尺长的火绳枪。 李奈好奇地问道:“这社员是何意?” “社员是我们这里的一种人员编制。”施耐德解释道:“我们对这里的百姓用公社来进行编制,有社员身份的百姓,才能享有本地的各种福利待遇,比如教育、医疗、劳工等级提升等等。如果没有社员身份,那就只是临时工,除了一点工钱之外什么都不会有。” 李奈听得心中一惊,什么公社云云,这不就是变相地把大明的百姓控制在了他们的手中?加上此地随处可见的民团士兵,李奈似乎有点明白魏平和他的那帮手下为何会缩在小院里无所事事了。 但李奈还是不死心地追问了一句:“那官府的治所在本地有何作用?” 施耐德停下来脚步,意味深长地望着李奈,良久才道:“你如果是想听那个你愿意知道的答案,那我可以告诉你,崖州官府的治所当然是在这里维护正常的社会秩序,对本地的民众进行管理,你们刚才所去的榆林巡检司就是本地的最高权力机关。” “这么说,那就是还有另外一种答案了?”李奈终究是年轻人的心性,不顾贺强在身后连连拉扯他的衣袖,继续不依不饶地追问道。 “你一定想知道,那我也不怕告诉你。”施耐德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道:“你们来时看到的崖州水师,还有这里的榆林巡检司,这些人都是靠我们拿钱养着的。明白我的意思吗?他们在这里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都是要照着我们定下的规矩来办,这样大家都可以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那这里岂不是……不是脱离了我大明的管辖?”李奈又惊又怒道。 “不不不,这里当然没有脱离大明管辖。”施耐德立刻摇头否认了李奈的说法:“你也看到了,大明的军队和官员在这里同样存在,只不过是由我们代替他们在行使职能而已。” “你们这样做是李代桃僵!”李奈无法认同施耐德的狡辩。 施耐德耸耸肩道:“就算是吧,可这样做对于大明来说并没有任何的损失,而且我们能把这地方治理得更好。不怕告诉你,这里的居民大部分都是在别的地方破产而无法继续生活下去的人,在他们来到这里之后,获得了食物、住房和工作,是我们让这些人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并且一起把这个原本很荒芜的地方建成了你所看到的样子。” “百姓自有地方官府管制,就算他们破产,官府也会设法安排他们的出路!”李奈仍是不肯服输地强辩道。 “说实话,我不认为崖州或者其他地方的官府有能力比我们干得更好。”施耐德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神色道:“上个月从崖州一共送来了六百二十九人,其中普通民众四百三十三人,剩下的都是犯人苦役……是的,你没有听错,崖州官府正在想法设法把他们那里的犯人塞到这里来,这样做他们不但能节约下大量的开支,而且还会从我们这里得到一笔不小的回扣。” 施耐德顿了顿,脸色的神情变得厌恶起来:“事实上我最近还听说了一个很不好的消息,崖州官府打算将附近一些失去田产的农民都抓起来,然后当作犯人全部塞给我们,这样他们就可以用‘合理’的方式多捞一笔外快了。” 158.第158章 童子军 崖州官府是否真的像施耐德说的那样不堪,李奈并不清楚,但有一件事应该是毫无疑问的——这里的民众应该都是自发在为海汉人工作,因为就他所看到的情形,这些人在做事的时候并没有任何的抵触情绪。 最重要的是,李奈在这些人脸上并没有看到普通平民脸上惯常会出现的那些灰败、麻木、卑躬屈膝等神态,相反的是,这里的每个人身上似乎都透着一股李奈无法理解也无法形容的精神头。没有皮鞭的驱使和工头的喝骂,码头上的每一个劳工都在自觉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站岗的民兵在向施耐德敬礼的时候,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敬畏也并不是装出来的。 民众会有这样的变化,很显然不是崖州水师或者榆林巡检司的功劳,他们很可能根本没有机会插手这地方的民政管理事务。能做到这一切的只有海汉人,虽然不明白海汉人究竟是怎样去做的,但李奈已经深深感受到了他们在本地的影响力之深。 基地内的营区简洁也给李奈和贺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虽然早就听说了海汉人的居住环境极为节俭,但亲眼目睹这些日进斗金的商人居然蜗居一些看起来弱不经风的板房里,李奈还是大为叹服他们的坚韧:“贵方既然善于经商,何不直接迁入广州,购地建宅,岂不胜过此处百倍?” “广州我们迟早会去的,但这里是我们的起家之地,同样也不会轻易放弃。”说话间陶东来大步走向他们:“不出数年,这里的繁荣程度一定丝毫不亚于广州,并且将成为整个南海地区最大的贸易中心!” 陶东来等人接到港口的通知以后骑着自行车从田独一路赶回来,只花了半个小时便到了一号基地,这也是多亏了两地之间的道路已经修通,要是放在以前,只能坐船从上游慢慢地顺流而下,没两个小时左右是到不了港口的。 施耐德立刻为双方作了介绍,李奈和贺强听说新来这几位是跟施耐德一样身份的海汉“执委”,顿时肃然起敬。他们先前都听崖州李掌柜提到过海汉人的内部管理结构,这“执委”一职便是海汉人当中的掌权者,总共不到十人。“执委”由一般海汉人推选出来,而由“执委”所组成的“执委会”,便是海汉人的最高权力机构。 当时李继峰还笑称海汉人这套机构与乡党宗族颇为相似,都是推选几个德高望重的人物出来主事,若不是李掌柜提到这些执委的姓氏各不相同,李继峰肯定会认为“执委会”这些人和宗族一样,也全是沾亲带故的一群乡老罢了。 但李奈的看法现在已经不一样了,这些执委个个都是年轻力壮,眉宇之间透着的一股掩饰不住的自信。李奈认为这是一种久居上位者才会有的气质,并不是什么宗族乡党里的乡绅头子能够比拟的。但海汉执委的这种气质似乎又与大明官员身上的那种官僚气息不太一样,少了许多夸夸其谈的成分,说话的目的性极强,这让与大明文人打惯了交道的李奈还颇有点不适应。 “毕竟是一群商人。”李奈也只能这样来解释海汉人的表现了。但就算用这样的想法来安慰自己,李奈也不得不承认这些海汉人与普通的商人大不一样,他们的言谈举止显示出每个人都受过良好的教育,可不是那种走贩行商的层次,更不是亦商亦盗的海上走私商人这类草莽之辈能与之相比的。如果放在大明来说,像他们这样的人肯定是出自某些世家大族,但这种人显然不会跟海汉人一样去从事经商这种属于社会末流的行当。 “两位从广州一路赶来辛苦了,今晚将设宴为两位接风洗尘。如果两位觉得疲倦的话,我们现在可以安排两位先去休息一阵。”陶东来倒是没有急着要跟他们立刻开始谈正事,磨刀不误砍柴工,有些东西在酒桌上谈或许比在会议室里更容易取得效果。 李奈抱拳道:“陶先生客气了!我们见此处与广州等地多有不同,若是贵方能给予方便,倒是想要在这里游历一番,也能增长一点见识。” 从抵达胜利港之后的所见所闻已经引起了李奈极大的兴趣,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看一看,隐藏在胜利港这种良好社会秩序后面的真实情况究竟是怎样的情形。当然,在提出这个要求之前,李奈就已经做好了被对方拒绝的心理准备——一个连地方巡检司都已经被架空的地方,怎么可能允许两个外乡人到处乱跑? 出乎他意料的是,陶东来却一口就答应了下来:“没问题,不过为了两位出行方便,请允许在下作陪,顺便也可以回答两位的疑问。” 于是执委们分成两拨,陶东来和施耐德负责带两个客商去参观本地民情,而其他人则是要处理好“福瑞丰”这次从广州带来的货物和人员——除了“福瑞丰”的随行人员,两艘海船和大量工业原材料之外,还有数十名水手、船工、匠人及家属需要登记和安置。 临走的时候颜楚杰把陶东来拉到一边叮嘱道:“老陶,带他们参观可以,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有些军事上的东西不能说得太多。” 陶东来拍拍他肩头道:“放心,我有分寸。那些工业原料清点之后就尽快安排人送到田独去,化工口的那些人等这些东西已经等得眼睛都绿了。” 三亚地区虽然有丰富的铁、锰、磷等矿藏,但其他的矿产资源种类并不多,像需求量极大的硝石、硫磺等原料一直以来都只能从崖州等人购入。而这次“福瑞丰”从广州运来了大批的工业原料,其中便有军工和化工部门所急需的硝石硫磺——黑土港拓殖队出发的时候,带走了库存黑火药的八成多,直接导致了现在新兵营的火器训练全部停止,就连军工部的新型火炮试射工作也受到了极大的影响。 从理论上说,田独铁矿中的硫铁矿比例不小,而硫铁矿里便可以通过一些化学手段提炼出硫粉。但到目前为止,这种手段还只停留在实验室阶段,暂时未能投入到大规模的生产当中。不过化工口这边已经立下了军令状,最迟会在年底就解决工业化提炼硫粉的技术障碍。 而第一片面积为三十亩的硝田已经在农业部和化工部门的联合运作之下投入了运作。这种土法制硝的方法曾经在二十世纪50年代的时候大规模推广过,同样十分适合现在三亚地区的生产水平,原料只需要人畜粪便即可。虽然目前暂时还没有产出,但有关部门确信硝田的投产将在很大程度上解决本地没有硝石产出的弊端。 虽说要在一定程度上保守军事机密,但李奈和贺强被带去参观的第一个地方,便是穿越集团训练民兵的新兵营所在地。 位于田独河入海口东南,同时也是后世南海舰队潜艇基地所在地的这块大沙洲,早已经不复几个月之前的荒芜状态,建起了大片的营房和训练设施。在东边内陆靠近山脚的地方,还划出大片区域修建了火器靶场。目前民兵部队的火器训练和军工部门的火器试射,都是在这个地方进行。只是因为最近火药紧缺,靶场也暂时清静了下来。 一行人刚刚从渡船下到码头的栈桥上,李奈便看到一队民兵……不,准确地说是一队小孩快步走了过来。这些小孩子大的不过十多岁,小点的还拖着鼻涕,穿着统一的绿色衣裤,左臂袖子上的条形黄色袖标代表了他们的童军身份。 这些小孩并未佩戴任何武器,只有打头的孩子脖子上用细绳挂了一个铜哨。这个孩子头看样子也不过才十三四岁的模样,精瘦的身子看起来多少有点营养不良,不过他还是精神头十足地大喊了一声“立正”。一队高矮不等的孩子在他身后停下,然后跟随他“向右转”的命令,一起转向右边面朝陶东来等一行人。 李奈注意到有个孩子转反了方向,不过他很快便察觉到了自己的错误,迅速转回到正确的一边,然后悄悄举起手用衣袖擦掉了快要掉下来的鼻涕。 这个小动作很幸运地逃过了孩子头的目光,因为孩子头的注意力现在都在陶东来这边——他挺胸抬头地行了个举手礼,然后大声报告道:“童军营一连一排三班向长官报到!” 陶东来很郑重地回了个礼,然后吩咐道:“士兵,现在有一个重要任务交给你。你要带领你的人,在这里守住这条船,直到我们回到这里为止。大声回答我,你能做到吗?” 那孩子头果然大声应道:“请长官放心!” 陶东来再次敬礼,孩子头还礼并且大声道:“为执委会服务!” 目睹了整个过程的李奈和贺强都是瞠目结舌,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159.第159章 参观军训 离开码头之后,李奈终于是忍不住心头的疑问,对陶东来道:“陶先生,在下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 陶东来笑道:“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我们要让这么小的孩子入伍当兵?” “不错,在下正是此意。这些孩童看起来还未到束发之年,小小年纪便被贵方征召入伍,这样……岂不是有违人和?”李奈心直口快,忍不住指责道。 “他们是童子军,但并不是真正的军队或者民团,也不可能会被派遣到战场上参与作战,严格说来,他们只是接受军事化的管理而已。”陶东来解释道:“他们在这里不但接受基本的军事训练,也会有相应的文化教育,我们会教他们读书识字,教他们做人的道理。等他们年满十六岁以后,可以自由选择是否进入民团做一个民兵战士,不想当兵的人也可以去务农、务工、经商、当船员,有很多不同的出路可以供他们选择。” 听了这样的解释之后,李奈面色稍缓,但还是追问道:“既然如此,为何不让他们进入正规的书院学习?在营中整日与军汉为伍,又如何能读书识字?” 陶东来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我刚才听施先生提过,据说李先生是有功名在身的人?” 说到功名,李奈傲然应道:“在下不才,于天启元年在广州府中了会试。” “那就是举人老爷了。”陶东来点点头,继续问道:“那李先生可否还记得,当初在蒙学与你一起念书的小伙伴,现在有几人是考上了功名?” “秀才不过四五人,举人唯在下一人耳。”李奈对于自己的专业水平很是自傲,毕竟考上举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对于华南的读书人来说,考上举人已经算是相当不错的成绩了。 “这就是了,教育并不能让每个人都成为学问大家。真正能在学问上达到一定高度的只是少数人,就像当初和你一起识字的那些人,他们中的大部分人不可能会成为举人或者是更高一等的进士,念过蒙学的人也不可能个个都进到国子监。” 说到这里,陶东来回身指向码头道:“你刚才看到的那些孩子,都是经过了书院的初步淘汰,被我们认定为不适合在书院学习的对象。我们的师资力量很有限,目前只能让少数更聪明的孩子接受更全面更深入的教育。但这些孩子我们也并不打算放弃他们,只是要换一个培养的方式而已,他们在这里一样会读书识字,只是学习的内容跟正规书院有所差别而已。” 李奈摇头不止道:“不读圣贤书,岂能妄称读书人!” “在这一点上,我们海汉的风气和大明有所不同。”陶东来笑道:“我们需要的是有用的读书人,而不是只会读书的读书人。” 这话虽然有一点绕口,不过李奈还是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禁反驳道:“读圣贤书可治天下,岂可称之为无用?” “可治天下吗?”陶东来掩饰不住脸上的嘲讽之情:“既然如此,还要武官和军队干嘛?全国的百姓都去读圣贤书不就好了?” “此乃歪理邪说!”李奈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陶东来的这种说法,因为在此之前他从未听到过如此荒谬的理论。 “是不是歪理邪说,我们不用现在就分出对错高低,一切可以交给时间去证明。”陶东来看到负责新兵营训练的古卫已经快步朝这边走来,便将这场争论暂时划上了句号。 两人面对面互致军礼之后,陶东来便向古卫介绍道:“这两位是从广州来的客商,我和施先生带着他们到处转转,顺便也来看看民兵的训练。” 古卫心领神会道:“那就请客人参观一下我们的操练情况吧。几位,这边请!” 经过近两月的建设之后,新兵营已经拥有了一片面积足有四个标准足球场大小的训练场,并且还修建了大量的训练器械。为了填补黑土港拓殖行动之后在本地留下的军警力量空缺,目前第三批新兵学员已经被征召入营,开始接受训练。而第一批入营的“老学员”,现在也有不少成为了带训新兵的基层班排长,将他们从穿越众这里学到的一些基本军事训练手段用到了新学员身上。 李奈看了一会儿,发现那些在哨声指挥之下进行队列训练的民兵,转向行止多有错误之处,不由得连连摇头道:“依在下之见,这些民团士卒的战力堪忧,比起广州一带豪门大户组织的民团尚有差距。” 陶东来闻言只是笑笑,朝古卫点了点头。这些新兵入营还不到一周,哪有什么整齐可言,现在能听明白教官的指令然后照做,就已经算是进展很快了。 古卫大步走到场中,吹响了哨子。他用这哨子跟发给普通民兵的不一样,是正品fox裁判哨,声音超过120分贝,吹起来立刻压过了场中所有的喧闹声。听到这熟悉的哨声,各个班排的指挥人员立刻组织集合整队,然后将队伍带到一起,在古卫面前形成了以连为单位的两个方阵。 “一期二期学员出列,以排为单位,整队!”古卫一声令下,老兵们立刻小跑着出列,在旁边排出了新的队伍。 “你们刚才走的这是什么玩意儿?队伍横不平竖不直歪七扭八的,你们这些家伙是瘸了还是拐了?教官的指挥也不听,耳朵都是用来吃饭的?新兵蛋子都给老子好好看着,这队列到底是怎么走的!”古卫喷着口水对新兵训完话之后,便开始用口令和哨声指挥起老兵的队伍行进。 这些老兵资格最老的其实也就比新兵早来了两个多月,但训练水平的差距的确十分明显。老兵们在古卫的指令之下不断变换行进方向,一直保持行止如一。 对于归化民部队的训练,军警部基本上是参考后世总参发布的《新兵训练手册》来制定的训练内容,但在体力训练方面作了一定的删减。这是因为本时空招募到这些青年的身体状况远远达不到后世兵员的水平,至少还需要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才行。要是直接照后世的训练标准来,恐怕三个月之内就得练废一半人不可。 按照古卫的说法,这些民兵的军事水平还很低,要从无到有让这些民兵建立起战斗和战争的概念需要很长的时间。但队列训练水平基本已经接近后世的新兵标准,至少比大学军训的效果要好上几倍。虽然这些民兵的基础几近于零,又没有什么文化,但正是因为这样,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在穿越众看来都很朴实,对于军训的服从性也很不错,加上加上本身享有优厚的待遇,民兵们入营之后也能保持比较高的训练热情。 放在后世,即便是这些入营较早的老兵们走出的队列其实也不达标,一样会被教官骂个狗血淋头,但在这个时空,这样整齐划一的队列行进在视觉上已经具有极强的震撼效果了。至少在队列行进这一项上,古卫相信自己训练出来的民兵不会亚于这个世界上同时代的任何一支精锐部队。 后世有不少半罐水的键盘军事家认为热兵器时代的队列训练已经意义不大,散兵线在战场上的广泛使用已经让军队彻底摆脱了冷兵器时代的阵列式进攻和火药枪时代的排队枪毙阵形,并且这些人认为像我兔部队这样重视队列训练对于提高实战能力并无任何益处。 但事实真是如此吗?一支成军数十年,与地球上几个大流氓国都有过交战经历的部队会不懂得怎么训练士兵?与键盘军事家的观点恰恰相反的是,我兔正是意识到了队列训练在军事训练中的重要作用,才会数十年如一日地坚持将其列为军事训练的基本科目之一。 尽管队列作战在热兵器时代的战场上逐渐失去作用,但队列训练可以在短时间内让一个普通人养成仪容严整、穿着整洁的好习惯,并且建立起时间观念、组织纪律观念和集体观念,最重要的是让这个集体中的每一个人都养成服从命令的习惯。 对于指挥员来说,队列训练也是从最基础的程度开始让他们锻炼自己的组织、指挥和管理团队的能力。一个指挥员如果连让部队走个队列都练不好,那又如何能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去指挥自己的部下作战? 穿越集团的民兵训练系统正是继承了我兔的优良传统,将队列训练作为了最为基础的训练科目。这些资格老一点的民兵在古卫的指挥之下,所表现出的队列行进水平跟刚才那些新兵就完全是两码事了。 李奈虽然没有读过兵书,但一个人的知识面到了一定的层次之后,很多事情都能做到无师自通。他就算不会排兵打仗,看到如此整齐的队列操演,心中也能想到这支部队的战斗能力该是什么水平了。但同时他的心头也产生了新的疑问——海汉人把民团训练得如此之强,到底是要意欲何为? 161.第161章 丧心病狂的军火推销 李奈先是一愣,接着便摇头道:“施先生这话只怕有不实之处,据我所知,如此精良的鸟铳,只怕只有马尼拉的佛郎机人和巴达维亚的红毛人才有。” 放在这个时代背景之下来看,李奈也算是很有见识的年轻人了,这也与他的家庭环境有极大的关系。“福瑞丰”的经营范围中也有不少西洋货,与西洋各国的海商都有贸易往来,所以他才会知道这个时代中南洋地区最大的两个贸易中心。 巴达维亚即是后世印尼首都雅加达,十七世纪初荷兰人开始在远东建立殖民点,其中心便是爪哇岛上的巴达维亚。1619年荷兰东印度公司第三任总督彼得尔斯逊将巴达维亚设为了东印度公司的总部,这里也就一跃成为了整个东印度群岛殖民地的政治经济中心。 荷兰人想方设法引进了大量的中国移民到巴达维亚从事基建项目,并且通过种种手段,诱使中国的商船前往巴达维亚进行贸易,以获得他们梦寐以求的丝绸、瓷器、茶叶等货物。像丝绸这样的东方商品从这里转运到欧洲以后,毛利率就高达三倍以上,足以让趋利的荷兰海商们为此铤而走险。 事实上十七世纪的东印度公司为了让更多的中国商船前往巴达维亚进行交易,曾多次派出武装舰船封锁西班牙人占领的马尼拉、葡萄牙人占领的澳门以及澎湖列岛一带的港口。 而马尼拉是由西班牙人在十六世纪70年代占据的殖民地,并且在十六世纪末逐步成为了西班牙在远东地区殖民统治的首府。从地理位置上看,马尼拉距离广州约六百海里,而雅加达离广州则足足有一千八百海里,距离足足是三倍之多,所以大多数海商在航路正常的时候仍然会选择去马尼拉进行贸易。 而此时被葡萄牙人租借的澳门,因为葡萄牙还尚未脱离西班牙的统治取得独立,所以西班牙商船在澳门也可以停靠和贸易,而明朝也将这两国的洋鬼子统统称之为佛郎机人。 这些中外之间的贸易既有正常的商品往来,同样也夹杂着一些秘密或者半公开的军火交易。就李奈所知,澳门的佛郎机人可是卖过不少红夷大炮给朝廷,还有制作精良,来自数千里之外奥斯曼帝国的鲁密铳。而这些进口的武器质量似乎也明显优于国产货,就如同眼前这些火绳枪对比李家庄民团装备的鸟铳一样,李奈显然不太相信这些民兵所使用的火绳枪,是由海汉人自己所造出来的。 施耐德还欲分辩几句,陶东来已经抢先道:“是不是我们造的,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这里可以出售这种武器,并且价格上会比你所知的任何地方都更便宜。如果李先生想买这种武器,我想我们这里应该是你最好的选择。” 李奈问道:“陶先生可知鸟铳的市场行情?” “大概价格我还是知道的。”陶东来此前就这个问题专门做过研究,回答起来也是底气十足:“兵部装备给军队使用的鸟铳,大约是十两左右,鲁密铳因为制作工艺复杂,大约要二十两左右。这些武器从军队流入到民间,价格恐怕还得翻上一倍。至于说从西洋运来的武器,因为数量太少,价格更是高昂,类似鲁密铳这样的火绳枪起码要五十两以上。” “陶先生消息倒也灵通。”李奈听陶东来的推测与市面上的报价差异不大,微微地点了点头。 “我们的这种二七式火绳枪分为两款,不带刺刀的基础版八两银一支,带刺刀的升级版十两银一支,制作工艺和性能上已经全面超越了你现在能够在市面上找到的任何火绳枪。”陶东来说话间已经将一支火绳枪递到了李奈面前,李奈稍一犹豫,还是接过手仔细查看起来。 “再多加二两银子,就可以得到原本单独售价五两一套的战术背带。”施耐德顺手抓过来一个民兵,指着他身上的背负系统解说道:“李先生请看,这背带上的三个皮盒子分别装着引药、发射药和弹丸,分工明确,便于士兵携带,而且这套战术背带全部是牛皮制成,防雨防潮,经久耐用。有了这东西,指挥官再也不用担心士兵在战场上因为紧张找不到弹药了。” “哦?”李奈又仔细看了看这套战术背带,皱眉道:“做工倒还马虎,不过这玩意儿就要二两银子,是不是太贵了点?” “不贵不贵,一点也不贵。”已经确定李奈有购买意愿的陶东来立刻帮着补充道:“你只要购买我们任意一款火绳枪加战术背带的套餐,我们都将赠送三十发精制弹药。” “铅弹火药不值钱啊!”李奈立刻挑刺道。 “李先生,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我们的火绳枪和弹丸全部是进行标准化制造,外形尺寸全部整齐如一,任何一支火绳枪都可以使用,不需要每支枪再专门配一个做子弹的模子,这绝对是别家的产品比不了优点。”陶东来唾沫横飞道:“我们的发射药全部采用纸包装,绝对不会出现士兵手一抖药装多导致炸膛的情况。另外我们所用的这种火药是独门精致的颗粒火药,威力比你在市面上能买到的任何火药都大,不信你回去之后可以自己找来试一试。同样的装药量,普通火药只能最远打到七十步左右,用我们的发射药就可以打到一百二十步的距离!” 李奈心里暗自盘算起来,李家庄的民团在未来要全面装备火枪,这是家族内部早就议定的事情,只是市面上的优质火铳实在很难买到,而且价格也极高。之前李家庄民团的几支鸟铳都是从军队中流出的所谓“报废品”,高达三十两银一支,而鲁密铳的叫价更是高达六十两,就算是财大气粗的“福瑞丰”也觉得用这么贵的东西来装备一支民团实在是有些肉疼,前前后后也就只给民团配了十支火绳枪。 但海汉人的火绳枪看起来的确比以前买到的那些货好多了,刚才打靶的时候李奈特意观察过,发射哑火率极低,而且这种火铳前面还可以加装矛尖变成一支短矛,就基本解决了鸟铳兵的自卫问题。 当然最为关键的是,海汉人开出的价格极有诱惑力,火枪加刺刀加弹药背带加三十发弹药,一共才十二两银子。就李奈所知的市场行情来看,这价格的确算是低得惊人了。不过他似乎无意中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陶东来和施耐德至始至终都没提过后续购买弹药的价格。 两个大放嘴炮的推销员自然不是忘记了提这件事,而是有意识不去提起。他们可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人,对于后世的军火销售策略最是熟悉不过,很清楚武器的后续使用和维护费用才是真正的采购大头,所以才会故意这样避开。 现在这种二七式火绳枪所使用的铅弹虽然没有什么技术含量,也很容易被仿制,但军工部门研制的颗粒火药可不是说仿就能仿得出来的产品。颗粒火药相比这个时代惯常使用的粉末火药具有极大的优势,因为黑火药含水只要超过2%就会失去正常的效能,而粉末状的黑火药有极强的吸水性,所以火绳枪的实际使用当中会频繁出现哑火或是发射无力的状况。颗粒火药的吸水性则是大大地减小,同时闪速一致,爆炸时的威力比闪速不均的粉末更大,并且在燃烧后不会留下大量的残渣,更加便于清理。 优质的颗粒火药制造工艺对这个时代的军工匠人来说算是很复杂了,首先得把黑火药的粉末压成高密度的药饼,同时要保证其中的各种成分均匀分布,然后用药饼来压碎之后制成颗粒,筛除掉药粉和尺寸不符的颗粒,再对剩下的半成品进行打磨处理,这样的筛除和打磨至少要进行几次之后,得到的才是大小基本一致的颗粒火药。而这中间一些具体的技术细节,绝对不是随便哪个匠人拍脑袋就能凭空发明出来的,就算看到海汉人的特制火药,也没法在短时间内仿制出来。 等到再过两年军工制造技术进一步发展,开始使用定装弹的时候,购买方对弹药的依赖性会越来越强。这些后续的销售不但会为军工部门带来大量的盈利,而且也会变相限制住那些买家的实际战斗力,让他们无法与穿越集团长期为敌。 李奈想来想去,都觉得这生意可以做,但这海汉人是否能够如期足量供货,却是要再问上一问。于是他便对陶东来问道:“那不知若是要订制这种鸟铳,需要多长时间才可交货?” 陶东来心知大事已成,展颜笑道:“我们现在就有一批库存的新枪,如果李先生定的数量不是太多,那立刻就可以交货。” 从二七式火绳枪定型生产以来,军工部门已经制作了两百多支,其中黑土港拓殖队带走了六十支,目前的民团装备了不到一百支,而剩下的近百支枪都上好了枪油放在军火库里,等着第三批学员结业,进入到民团编制之后才会进行装备。不过现在看来,这批新枪的主人很有可能会换一换了。 162.第162章 二道贩子 李奈正要回话,见贺强悄悄朝自己使了个眼色,便向陶东来抱拳道:“请容我们商量片刻。” 陶东来会意地拉着施耐德退开一段距离,给他们留出空间。 贺强低声道:“三少爷,此物可大量购入!” 李奈愕然道:“这是为何?我们在李家庄的民团不过百人,就算半数装备此种火铳,也只需四五十支就够了。左右不过几百两银子,他们又有现货,若是大量购入恐怕海汉人反倒无法立刻供货。” 贺强道:“三少爷,这是好东西,我们不但能留着自用,还可以转卖赚钱!” 李奈摇头道:“军中那些军头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你让他们拿军械出来卖或许能行,但要让他们掏腰包买军械……绝对无此可能!” “就算他们肯买,卖给军中又能赚几个钱?”贺强打量一下站在远处的陶东来和施耐德,继续说道:“这东西我们若是卖到福建那边去,至少能赚两倍的钱!” “你是说……卖给十八芝?”李奈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贺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相信话说到这个份上,李奈自然可以想明白这事是否可行。 所谓十八芝,是福建大海盗头子郑芝龙牵头组织的一个海盗同盟。郑芝龙年轻时曾经来往于东南亚各地,并且先后在大海盗商人李旦和荷兰人手下做事,1624年郑芝龙娶了日本倭寇首领颜思齐的女儿,并于次年颜思齐身死之后继承了他的遗产,然后纠集各路海盗首领,成立了“十八芝”,成为福建沿海地区实力最为强大的一支武装力量。顺便值得一提的是郑芝龙之子,被后世所崇敬的民族英雄郑成功已于1624年出生,目前还尚处于幼儿形态。 十八芝成立之后李旦也于当年八月去世,于是他在台湾的产业全部被郑芝龙所控制,而厦门的产业则是落入了海商许心素手中。在穿越集团定居三亚的这个时候,十八芝正以台湾魍港为基地,与福建广东沿海的明军不断交战,同时对许心素的海上力量进行打击。 “福瑞丰”在福建也有分号生意,甚至与许心素、十八芝都有私底下的贸易往来,对于那边的局势也很清楚。现在郑芝龙和许心素都是倾尽全力想要消灭对方,独霸东南海疆,对于各种物资的需求都是极大,而武器自然是重中之重。 由于福建的明军与十八芝正处于交战状态,十八芝想要从军中买到制式武器显然是不可能的事情,而唯一能向郑芝龙和许心素大量提供武器的荷兰人一直抱着坐山观虎斗的心态,对于两边提出的求助要求都表示了拒绝,显然是要等他们自行分出高下之后再决定接下来的合作对象。 在这种形势之下,如果有另一个军火商介入市场,那无疑会受到这些参战方的追捧。至于说这些武器的价格,只要不超过现有的黑市价,这些不差钱的金主肯定会大量购入。 这种地下军火买卖固然会存在一定的危险性,但对于做惯了大买卖的“福瑞丰”来说,他们的抗风险能力要远强于普通商行——每年掏了大把银子好吃好喝养着的民团可不是吃素的,这些人平时是守村护寨的民兵,在护送商队的时候就变身为武装镖队。如今李奈打算将民团装备进一步火器化,可以预见其战斗力将很快会再提高一大截。而随着“福瑞丰”在东南沿海的生意越做越大,所控制的民团规模也需要进一步扩大,就算到时候卖不出去,这些火绳枪在内部消化掉也没什么问题。 李奈打定了主意,便走回到陶东来身边道:“此种火铳,鄙行欲采购两百支,价格便按先前的报价,全要十二两的套装,陶先生觉得如何?” 陶东来道:“两百支没问题,不过目前我们手头上没有这么多现货,这次先交易一百支,半个月之后再交易一百支,怎么样?” “若是这样,那还请陶先生多给些优惠。”李奈趁机讨价还价。 “那就所有枪支都按四十发弹药进行配发,相当于我们多送两千发弹药,这样总行了吧?”陶东来肯定不会降价,宁可多送赠品,价格是咬死不松口。 “那便这样定下了!”李奈倒也爽快,没有在这点小钱上跟陶东来过多纠缠。毕竟这次来胜利港的贸易内容中原本并没有武器一项,只是临时起意的一桩生意而已。虽然交易额已经有两千多两,但在李奈眼中看来,与海汉人的贸易可远远不会止步在“千两”这个等级。 唯一有点麻烦的是海汉人不直接用银两进行交易,李奈他们还必须得先将来的现银兑换成海汉人的“流通券”才行,好在“流通券”与白银的兑换率定在一比一,兑换起来倒也不算麻烦。李奈此行还有许多交易要与海汉人商谈,也不急于现在立刻就进行结算。 谈定这笔交易之后,李奈追问道:“若是鄙行以后想要大量购入此种火铳,这价格和提货期上是否能有更好的条件?” 陶东来和施耐德两个老狐狸眼神一对,两人心头都是一样的念头——这家伙是想做二道军火贩子啊! 对于李奈的这种想法,陶东来他们并不介意,虽然代理商会分走相当一部分利润空间,但对于目前缺人缺船缺关系的穿越集团来说,这其实是在短时间内打开市场的最有效办法。如果要靠着自己一点一点去摸索,恐怕最快要等明年才能把出产的货物卖到广州,而现在像“福瑞丰”、“安富行”以及罗升东这样的代理商,已经迅速地将穿越集团出产的商品发卖到目前穿越众所不能到达的区域。 像军火这种性质特殊的商品,要打开销路更是不易。上次陶东来已经与罗升东谈过此事,但罗升东却表示想让经费捉襟见肘的明军采买军火绝非易事,除非是朝廷和兵部拨下来专款,否则就算穿越集团的火绳枪威力大到能一枪打死一百人也没用。 而“福瑞丰”的这位少东家提出这问题,显然不是无的放矢,陶东来和施耐德都立刻敏锐地察觉到其中的商机。 陶东来干咳了一声道:“只要贵方能提早下订单,具体的价格和提货时间,我们都是可以协商的……其实我们这里除了火绳枪之外,也还可以买到别的军械。” 李奈摇头道:“若是寻常刀枪,陶先生便不必推销了,佛山一地遍地都是冶铁匠所,要打造这些东西很是方便,价格也极为低廉。” 陶东来也摇头道:“李先生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可没打算卖给你那些东西。我的意思是,有些比火绳枪威力更大的武器,不知道李先生有没有兴趣?” 李奈立刻就想到了进港时看到岸边坡地上正在修建的那些炮台,当下脱口而出道:“莫非是红夷火炮?” 陶东来点点头道:“如果贵方有兴趣买,那我们也可以好好谈谈价格。” 相比于火绳枪的生意,陶东来和整个军警部都更属意出售火炮。同样的一吨生铁,用来生产火炮要比生产火绳枪所需的人员和工时都少得多,而成品的利润更是相差巨大。一支二七式火绳枪连同刺刀在内目前的生产成本约在两元上下,出售价格为十元,毛利率大概有五倍。 而一门二七式6磅陆军炮的生产成本还不到五十元,出售的价格按照军工部门的预计,至少在六到八百元,毛利率竟然高达十倍以上。更大口径的火炮由于其制造难度倍增,价格更是以几何倍数上涨,像欧洲商人卖给郑家水师的大口径舰载长重炮,一门18磅炮的价格竟然要数千两银子。枪炮两种武器对于外贸来说孰轻孰重,从利润的角度来看,结果就不言而喻了。 为了迟早都会到来的军火销售,军工部门早就下了苦工,研发出专门用于外销的外贸版火炮。在短期内火炮还无法升级换代的情况之下,为了坚持贯彻军火交易中的“代差理论”,军工部门有意识地将外贸版的火药、射程和使用寿命都做了小幅度的削弱。如果有朝一日穿越集团的部队在战场上面对使用外贸版武器的敌人,那射程上的差距就足以让炮兵们好好教对手该怎么做人了。 至于火绳枪的销售倒是没有这个忌惮,因为下一代主力武器燧发枪的研制已经顺利完成,等到黑土港投产之后运回煤炭,这边的炼钢炉开始使用之后,质地坚韧的钢铁将解决掉军工生产中的一系列技术难题,燧发枪就会很快成为武装民兵的制式装备。而相对发射速度较慢,威力有限的火绳枪就将彻底沦为外贸产品。当然这种淘汰下来的军备对于现阶段整个远东地区的战场来说仍然还是高级货,只要想法打开了销路,穿越集团的军工制品肯定会迅速占领这一地区的地下军火市场。 163.第163章 推销大成功 李奈跟贺强交换了一下眼神便立刻作出了决定——先看货。火炮现在是什么行情,他们比这些穿越者更清楚,这玩意儿比火绳枪还吃香得多,福建那边的金主可是抱着银子到处求爷爷告奶奶都买不到。海汉人要是能提供红夷火炮,那真是有多少就能卖多少,至于价格,对福建那些日进斗金的武装海商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于是古卫带着众人去了距此不远的火炮靶场,因为火炮射程的关系,这个靶场就比火绳枪的靶场大多了,而且还修建了好几个不同规格的炮位,其中也不乏李奈他们进港时所看到的那种炮台设计。靶场旁边有几间石头砌成的仓库,平时用来存放火炮和弹药。因为最近火药比较短缺,所以火炮都已经收回了仓库当中,炮位上空空如野。 在古卫的指挥下,众人很快便从仓库中推出了一门6磅陆军炮,后面跟着一辆装运弹药的平板小车。与平时训练所不同的是,炮手当中没有再采用归化民,而是清一色隶属于军警部的穿越众,这也是为了确保这次武力展示能够顺利进行。 亲眼看着海汉人的炮兵放了七八炮之后,李奈的心已经开始痒了起来。这些炮的性能丝毫都不比他所见过的红夷火炮差,射程和精确度也有不错的表现,硬要挑刺的话,只能说这炮的口径实在小了一些,威力还是很有限。 打完十发之后,陶东来便示意炮兵们先停下来,向李奈询问观后感。 李奈故作沉稳点头应道:“此炮尚可,不知陶先生可否详细解说一下?” 陶东来道:“这种二七式火炮有两种,一种是陆地上使用,一种可以装到船上使用,刚才试射的这种就是陆地使用的陆军炮。这种炮全重四百四十斤,炮弹重五斤,有效射程可达一里半,散热间隔为连续发射十二发。” 那就是可以打到两里?李奈眉毛轻轻一挑,心道这炮果然厉害,脸上却是不动声色地继续问道:“那不知这样一门火炮,贵方报价几何?” 他却不知陶东来报的这个数据其实是外贸版,而军警部自用版的射程则足足有两里,而且这个射程其实是指最大射程,出口的外贸版能够靠着瞄准和调整角度来进行修正的有效射程顶多只有一里的距离,在此之外的那一段距离就只能纯粹靠运气了。不过对于这个时代的远东武装力量来说,实际有效射程上的这点差异已经无所谓,因为他们没有望远镜可用,要在平地上观察一里之外的目标已经很困难了,就更不消说瞄准了,能够拥有这样惊人射程的火炮,在他们眼中就已经是了不得的神器了。 施耐德接过话头道:“我们的火炮虽然性能优异,但价格却很实惠,像李先生看到的这种二七式陆军炮,每门只需要六百元,也就是六百两银子……” 施耐德见李奈微微皱眉,不慌不忙地补充道:“……这个价格还包括了火炮的整套瞄具、射表和装填工具,以及承载火炮的这种既坚固又轻便的战术炮架,另外还有十发精铁炮弹以及相应的发射药包。鉴于我们与‘福瑞丰’之间良好的合作关系,我们还将额外赠送可发射十次的拉发式点火管。相信阁下刚才也看到了,这种拉发式点火装置的好处除了在发射时保护炮手的安全之外,同时也提高了火炮在恶劣天气状况下作战的可靠性,就算再大的风,也不会影响到火炮的发射。” 李奈听了他的解说,这才明白为何刚才火炮发射的时候,那些炮兵都站得远远的,手里拉着根连到炮身的细绳,使劲一扯便能让火炮发射,根本不需用明火去点燃引火药或是导火索,这倒真是李奈以前闻所未闻的新装置,甚至连那些佛郎机人和红毛人的火炮也没听说过有这样便利的设计。 施耐德接着说道:“如果对于我们这些装备没有兴趣,那么也可以直接选择购买裸炮,每门炮的价格只要四百元。这个价格绝对没有任何的水分,也不可能再有第二家军火商能用这个价格出售这种品质的火炮了!” 买裸炮?开什么玩笑?能花大价钱买炮的金主,根本不会在乎多花一点,用以买下这门炮的所有配套设备,特别是那个既方便又安全拉发式点火装置——李奈心中立刻便否决了施耐德的这个提议。当然了,等这炮运到福建发卖的时候,可就不是六百两银子能买到的东西了,至少还得在这个价格上翻一番才行。 李奈未置可否,而是转而问起了另一件事:“这种精铁火炮,可有威力更大一些的?” “有,当然有!”陶东来毫不犹豫地应道:“我们还有一种千斤炮,炮弹重量为十斤,射程可达两里……” 陶东来口中所说的千斤炮,自然便是军工部门早已经试制成功的12磅炮了。不过由于材料尚未取得突破,火炮制退系统一直没能开发出来,12磅的火炮根本没法装到目前的海船上使用,而作为陆军炮又显得笨重了一些,以目前的民兵编制而言还用不着这么大的火力。用来当岸防炮吧,但军警部又说这个时代的西洋炮舰已经使用了18磅炮,必须要用更大的火力才能进行有效压制,于是尚在修建中的岸防炮工事已经将未来要用的炮定在了至少24磅以上。这样一来,12磅一时间反倒是成了鸡肋,军工部门做了几门定型用的12磅炮之后就再未进行后续生产,转而大力研发岸防工事需要使用的24磅重炮去了。 穿越集团暂时用不到,不等于外界没有这个需求,在李奈看来,千斤炮的威力明显就更适合那些正处于交战状态的金主们,威力越大,射程越远,肯定就越会受到他们的追捧。不过出于谨慎考虑,李奈还是先打听了一下价格。 施耐德的报价也不算离谱,12磅炮的套装一千两,裸炮八百两。这个价格在李奈看来是完全可以接受的。不过让李奈微微有点失望的是,当他要求更大更猛的火炮时,陶东来却拒绝了新的提议。 陶东来的理由很简单:“目前我们还暂时没有出售更大威力火炮的打算,如果以后能够出售了,我们一定会首先通知贵行。” 现在如果出售更大口径的火炮,那无疑将会影响到胜利港的自身安全。为了避免出现一支装备了穿越集团制造的大口径舰炮的船队来攻打胜利港这样的荒谬情景,火炮的外贸出口计划暂时还是不要把步子跨得太大,这样容易扯着蛋。 但这样的禁售应该不会持续太久的时间,只要钢铁产量一旦突破了瓶颈,那么钢炮取代铁炮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而有了钢炮之后,火炮射程与威力的增加都是顺理成章会出现的技术进步,届时再把淘汰下来的铁炮逐渐出售也不会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虽然这个要求被陶东来拒绝了,但李奈也没有为此感到气馁,能在这里买到这种重型武器本来就是意外之喜了,要知道这玩意儿可是连西洋人都不愿轻易出售的,纯粹是有价无市的紧俏商品。李奈很快就下了订单,购买6磅炮十门,12磅炮五门。好在考虑到火炮的丰厚的利润,军工部门此前已经提前预制了一批外贸货,这个订单居然能够全部以现货的方式提供给“福瑞丰”,倒是方便了之后的货款结算。 之所以只买了几门炮并不是因为李奈钱没带够,而是他们回程的时候就只有一艘船,且载重量有限,而这十几门炮加上弹药,重量已经超过了万斤。考虑到回程时还要装载其他货物和补给,李奈只能暂时忍下来,心中暗暗决定等回到广州之后立刻就要申请第二支船队来胜利港大肆搜购一番。 至此,陶东来和施耐德带着李贺二人参观新兵营的真实企图获得大成功,火绳枪加上火炮的订单金额达到了一万三千多两,这也是穿越以来外贸订单中数目最大的一笔。而这样的一笔大生意从他们在新兵营码头登岸到达成初步协议,仅仅耗时两小时十五分,两名嘴炮推销员的工作效率堪称相当厉害。 而痛快花掉这么多钱的李奈也一点都不心疼,在他看来这些东西运回广州之后,很快就能赚到翻倍的利润,这种暴利生意在如今竞争激烈的海商行当中可是越来越少了。 最重要的是,李奈认为跟海汉人做生意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不必每次都用现款结算。海汉人对于各种原材料和初级制品有着非常广泛的需求,只要运来他们所需的物资,便可以抵价进行折算,这样一来有进有出,来此地交易也就不存在跑空的情况出现了,对船只的利用率相当高,也避免了携带太多现银出海的危险。 164.第164章 大地主 相比之前所看到的那些火绳枪,李奈倒是更相信海汉人有能力制造这种红夷火炮,因为这样就可以很好地解释他们为何在进港的岸边坡地上修筑了那么多的炮台。就目前所看到的工程规模,虽然还赶不上虎门的炮台,但至少一般的港口外绝对见不到这样的防御工事。 “不知这些海汉人从哪里寻来的铸炮师。”李奈心中闪过这个念头。广州驻军所使用的火炮大部分是在佛山铸造,而当地的铸炮师个个都是被当作菩萨一样供起来,外人甚至都没有机会接触到这些神秘人物。但以佛山那些铸炮师的本事,显然还制造不出海汉人所出售的这种红夷火炮。 一行人回到码头的时候,那一队童子军果然还在岸边的树荫下守候着,这种尽忠职守的行为理所当然地得到了陶东来的表扬和鼓励。李奈和贺强都是看得啧啧称奇,那些民兵也就罢了,能把这些小孩子都调教到如此守纪,这海汉人的手段的确有独到之处。 船只在劳工们的划动下沿着田独河入海口缓缓驶向上游,陶东来准备再带着客人们去看一看离此不远的农场。仅仅展示武备,在执委会看来是远远不够的,对于大明这样一个尚处于农业社会的国度,粮食的生产能力同样也是实力的一种体现。 农业部在田独河东岸开辟的农场距离田独河入海口的新兵营并不远,中间只隔着一座山岭而已。很快小船就抵达了农场外的码头,已经接到通知的高欢正在栈桥上等候他们的到来。 高欢向前来参观的客人们介绍着目前的农场公社生产情况:“我们五天前刚刚完成了上一季的水稻收割,目前正准备进行下一季的水稻种植。虽然上半年我们最终只抢种了两百亩水稻,不过好在后续的打理还不错,各种粪肥也用得足,也没有遇到什么自然灾害,产量比预计的五十吨要好得多,最终统计出来的产量是共计八十吨出头。” 高欢看了看一脸茫然的两位明朝客商,耐心地解释道:“我们海汉的一吨,大约相当于大明的两千斤左右。” 李奈不愧是出身商贾之家,这心算能力倒也不错,立刻便惊道:“一亩水稻一季收四百多斤?” “是少了点,主要是上半年抢种时间太仓促了,下一季的亩产应该比这个高得多。”高欢颇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 “亩产四百多斤还少?”李奈很是不解地问道:“那一年两季,一亩地的水稻岂不是能种出一千斤?” 高欢一愣,接着便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了。若是以后世的眼光来看,一亩地两季才种出五百公斤的成绩实在有点拿不出手,好一点的杂交水稻品种单季的收获就比这还多了。但放在十七世纪初来看,这个产量已经逆天了。 顾炎武在《日知录》中有对明代南方稻谷亩产的记录,就算是一年两季的熟田,收成极好之时也不过四五百斤而已。大多数情况下,二到四百斤是比较正常的收成状况,而高欢报出来的一季收成比人家一年还多了,怎能不让李奈大惊失色。若不是双方已经打了这么长时间的交道,恐怕李奈已经认为他们这群人是会使什么妖法了。 高欢立刻解释道:“这是我们从海外带来的优良稻种,与大明本土所用的稻种不一样。加上我们有科学的种田方法,才会有这么高的收成。” “这科学是何种学说?”身为读书人的李奈立刻来了兴趣。海汉人的学识驳杂他已经见识到了,没想到连种田都有相关的学识。 “科学是我们学习知识,认识世界的一种方法,是我们每一个人自小形成的思想观念和精神信仰。”陶东来向他解释道。这套学说陶东来曾经对罗升东用过一次,把半文盲的罗升东唬得一愣一愣的。 “陶先生可否细说一二?”李奈立刻来了兴趣,他很想弄明白这些海汉人脑子里究竟是装了什么东西,可以搞出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 “简单来说,就是找出万事万物的运行规律,然后加以认识、总结和利用。”陶东来一边说一边指了指已经收割完毕,光秃秃的水田道:“水稻产量为什么会有高低之分?” “因为田有生熟之分,稻种有优劣之分,农夫看顾有勤惰之分。”李奈倒也不是那种纯粹只会读死书的呆子,回答起陶东来的提问也头头是道。 “没错,你说得很好,而科学的目的就是找出这些事物的规律,怎么把生田尽快变成熟田,怎么筛选培育出优良的稻种,如何能让农夫更有效地打理农田,这都是科学。”陶东来言简意赅地说明道。 李奈听得似懂非懂,一时间还很难消化这话中的含义。不过他很快又发现了新的兴趣点,指着水田里搭着的凉棚道:“这凉棚为何要搭建在水田中央?农夫要歇息的时候岂不是十分不便?” 高欢笑道:“那可不是让农夫歇凉的地方,那是用来给鱼遮荫的。” “这稻田里还养了鱼?”李奈俯身一看,果然有不少半尺来长的鱼在田间的水沟中窜来窜去,好不热闹。 “稻田养鱼可以提高水稻的产量,另外鱼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高欢指着水里的鱼解说道:“三个多月前我们在田里放养了鱼苗,等到明年春种的时候就可以收获了,一亩地至少能有六七十斤鱼,这两百亩水田应该能收获一万斤左右。” 李奈若有所思道:“这便是种田的科学之一了!” 陶东来笑着应道:“正是如此。” 接下来高欢又带着他们参观了附近的油棕、甘蔗、香料等种植区,并一一加以解说。其中李奈最感兴趣的莫过于香料种植区,这里有些香料是他在自家贩卖的货物中见过的,有些却连听都没听说过。但让李奈有些遗憾的是,这些香料的植株多是幼苗,要等到出产的时候起码还得一两年时间。 不过高欢宣布的另一个信息很快又让他的情绪恢复过来——目前执委会已经在内陆的黎峒苗寨地区发动山民,开垦了两千多亩土地种植各种香料,而且这个数字还在不断的扩大当中。等这些香料成熟之后,执委会将统一进行收购,然后发卖到其他地方。 毫无疑问,海汉人的香料会比那些西洋人漂洋过海运来的香料要便宜得多,李奈立刻便想展开独家代理权的谈判。但这次陶东来却微笑着拒绝了他,只说这些香料的成熟期尚需时日,订货也不用急于一时。 执委会并没打算把香料这个生钱利器简单处理掉,商务部可是早就提了计划,今后要在远东地区搞一个规模颇大的香料联盟,以海汉人控制下的香料产量来影响亚欧两大洲的香料价格。这个盘口实在太大,即便像“福瑞丰”这种规模的商行填进去也不够看的,陶东来并不想这么早就给“福瑞丰”一些关于香料交易的承诺——届时有大量香料在手,还怕没有客商来胜利港挤破头? 除了那整齐划一的农田和茁壮的各种农作物之外,农场公社的设置也引起了访客极大的兴趣。李奈还从未见过或是听说有哪个地方的农村是采用了海汉人这样的方式来组织生产,一队队的农民集合起来分赴各处农田劳作,那场景让李奈不由得想起了刚刚参观过的民团。 “高先生,这些农夫为何如此听从你们的安排?难道他们劳作之时不会一直记挂着自家的农田?”李奈先前还以为肤色黝黑的高欢是个农夫,但经过这一路的解说之后,现在早已经收起了轻视,恭恭敬敬地向他请教。 “你可以把他们理解成佃农,他们为执委会种地,用劳动换取他们在这里的衣食住行等权利。我们不会强迫他们进行劳动,但如果不服从我们的安排,那就必须离开这个地方另谋出路。”高欢向他解释道:“这些人来到这里的时候除了身上的衣物,几乎什么都没有,如果离开这里,那么他们立刻就会回到一无所有的状态。” “原来如此。”李奈点点头继续问道:“那么他们可有机会在这里置地购产?” “恐怕很难。”陶东来结过了话头道:“在我们执委会的治下,没有人有权力买卖土地,所有的地都是公产。这些农夫在累积了一定的劳工等级之后可以长期租种土地,但不会拥有土地的归属权。这里只有佃农,不会有地主。” “可这里的土地是属我大明所有,贵方如此安排,岂不是乱了法纪?”李奈不解地问道。 “是大明所有没错,我们手上也有大明崖州知州大人亲自签发的地契,写明了这些开垦出来的土地都是归我们海汉人所有。”陶东来嘴角露出笑意道:“我要纠正刚才的话,这里不是没有地主,而是只有一个地主,那就是海汉执委会。” 165.第165章 隔空算计 自从穿越集团在胜利港落脚以来,崖州方面已经通过不同渠道传过几次话,希望能把这边的土地纳入到官府治下。而达成这种统治的标志,崖州方面认为应该是巡检司的入驻和田契地契的建档。 地契这玩意儿,在执委会看来其实可有可无,穿越集团占下的土地不是凭着一张纸就能夺走的。不过执委会考虑到目前跟崖州官方的相处还算比较融洽,在人口和原材料的引进方面还有许多要借重崖州的地方,也没有必要因为这种小事情撕破了脸面。上次跟着巡检司一起来的人当中有清查登记田亩的小吏,执委会便顺手把田契地契一股脑都办好了。 当然了,在官府登记的田契地契文书上所写明的面积,比这里的实际开发情况少了十倍不止,田契上还特别注明了海汉人所开垦的二百一十二亩田地全部为“下田”,于是需要缴纳给官府的粮赋又直接砍去了一半。 不过就算这砍了又砍的粮赋,执委会也并没有打算要上缴给崖州官府。反正现在征赋管税的小吏就在手上捏着,到时候叫他随便编个什么理由混过去就是了。 至于这么做会不会有人出来挑刺,执委会倒不是很担心。何夕在崖州的工作做得十分扎实,每家庙里都是按时烧香,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他的消息甚至可能比锦衣卫和东厂番子更快更准确——毕竟那两家特务机构可没执委会这么财大气粗的后盾,一方是用牢狱之灾让人避之不及,另一方则是采取了利益捆绑的方式诱人合作,孰高孰低一望可知。而用金钱开路的措施显然收效相当不错,比如胜利港这边的各种地产文书送回崖州之后,甚至连知州老爷的书案都没上,就已经盖完章批复下来了。 执委会已经给驻崖办发了指示,如果现阶段还有人想要挑事的,尽管送来胜利港,反正已经接了一帮巡检司的人,就不会介意再多接一些人了。 至于像李奈这样的外来客,陶东来倒是不怕在他面前多暴露一点实力,毕竟双方的合作现在正逐渐加深,要想稳固住这种合作关系,就必须建立在对彼此实力信任的基础之上。执委会很清楚像“福瑞丰”这样可以跨数省开连锁商行的客商必定实力不凡,但“福瑞丰”之前却未必能意识到“海汉执委会”这个机构在地方上的控制力。 果然李奈听完陶东来的话之后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李奈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他在江浙一带交往的士绅朋友,有相当一部分都是大地主,家中有数千乃至上万亩土地的也大有人在,但他从未见过有人像陶东来说得这样理直气壮,毫无顾忌。最重要的是,陶东来说的地主并不是他自己,而是“海汉执委会”这个机构,联系到陶东来先前说过“这里没有地主”,李奈似乎已经明白了一些事情。 在大明的社会中,不管是老百姓还是皇亲贵戚,无不以土地作为安身立命的根本。李奈虽然不明白这些海汉人为何要将土地这种宝贵资产公有化,但显然这种做法与大明的制度是格格不入的。没有地主,就没有士绅阶层,没有了士绅阶层,就没人来统领基层的百姓,那这个社会岂不是就乱了套? 但偏偏海汉人经营地盘上秩序极好,可以说比李奈去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好,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按照海汉人指定的规矩在精确而刻板地运行着,甚至连行人走在路上应该靠左还是靠右这种细节都有专门的规定。大明士绅的作用,仿佛就是被那些看不到摸不着的各种规矩给代替了。 至于海汉人,李奈并不认为他们是士绅,真要做个类比的话,他们更像是这里的官府——修建码头村寨、运输移民迁入,组织开荒种地,自行造枪铸炮组建民团,这些事情可不正是官府应该去做的吗? 当然,李奈丝毫不会认为海汉人有聚众作乱甚至造反的打算——有这种想法的人怎么可能把自己造的快枪利炮卖给对头家的商人?这就像朝廷不会把生铁和粮食出售给北边的鞑子一个道理。 对于海汉人处理本地事务的一些做法,李奈不敢苟同,不过他也承认海汉人的确是值得信赖的合作伙伴,这些人不但有强大的武装实力,更重要的是他们很讲究规矩,这种固执的偏好甚至已经渗透到了本地的方方面面。而一个讲究规矩的合作伙伴,甚至比每次交易所能带来的高额收益更为重要。 眼看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下来,陶东来一行人便草草结束了对农场公社的巡视参观,回到了一号基地。事实上他们所看的地方也仅仅只是农业部一期开发的成果,而后续在田独河上游沿岸又开垦出了千亩土地,除了种植水稻和经济作物之外,甚至还搞了一个小型牧场,开展多种家禽家畜养殖。 李奈一行人可以说是胜利港开埠以来,访客中身份最重要的人了,因此他们所接受的晚宴款待也最为隆重。除了陶东来和施耐德之外,颜楚杰、宁崎也列席陪同,规格之高前所未有。当然了,这也与第一天的贸易洽谈就达成了一万多两白银的贸易订单有很大的关系,像“福瑞丰”这样的大土豪,其经济实力和销售网络都是现在穿越集团所必须倚重的对象。 这几个嘴炮大神聚到了一起,肯定是要想方设法从李奈口中多掏些情报出来,为此陶东来还动用了私人储备,拿了两瓶五粮液出来。贺强本来还想帮着自己少东家抵挡一下,但几个家伙颇有默契,三下五除二就先灌翻了碍事的贺强,然后慢慢开始跟李奈套话。 李奈虽然也是在社会上走南闯北过的人物,但相比于后世复杂环境中锻炼出来的这些家伙,他还是显得嫩了一些,几杯酒下肚之后,该说不该说的话慢慢都被他们套了出来。等到第二瓶酒见底的时候,李奈已经开始语无伦次了,陶东来这才让人送他们去准备好的营房中休息。 至于他们这几个老江湖,从头到尾根本就没喝下去多少酒。用颜楚杰的话来说,那就是“嘴都还没打湿战斗就结束了”。不过现在他们也无心继续再喝下去,有些信息需要趁着没忘的时候赶紧梳理一下,再顺便商量商量后续的贸易谈判应该如何进行。 从刚才李奈酒后的话语中,他们取得了不少的收获,其中很重要的一条便是“福瑞丰”购买这些军火之后的打算。 陶东来道:“我原本以为他们买这些军火是有某些渠道可以卖给明军,倒是没想到他们打算直接倒卖到福建那边去。” “算算时间,今年应该正是十八芝和福建副总兵俞咨皋、大海商许心素打得热闹的时候,对军火武器的需求量应该非常大。而且按照历史发展的轨迹,明年郑芝龙就会接受明朝的招安,然后十八芝很快会出现内讧,东南沿海的乱局一直要持续到1635年。”宁崎的头脑也保持着清醒,立刻补充了历史背景。 “不过我们既然已经来了,就未必会打那么长的时间了。”颜楚杰嘴角露出一丝坏笑道:“我们的出现应该可以大大提升这个时代的作战效率,有了我们制造的武器,历史里要打上几天的海战,说不定几个小时就会结束了。” “这是没错,但我们还是要注意策略。”宁崎对颜楚杰的乐观并不是十分赞同:“郑芝龙一家独大的话,对我们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好处。历史上到1633年的时候,郑芝龙手下的海上军事力量已经成为远东第一,就连荷兰人都已经打不过他了,所有在东南沿海活动的商船都必须给郑芝龙交保护费,这更加变相壮大了他的实力。” “那历史上有记载郑芝龙的兵力如何吗?”颜楚杰饶有兴趣地追问道。既然有通晓历史发展趋势这个金手指可以开,颜楚杰也很有兴趣了解一下未来潜在对手的实力如何。 “目前这个阶段,郑芝龙率领的十八芝海盗团伙至少有三万人左右,五六百艘船肯定是有的。至于他打败俞咨皋和许心素之后,实力膨胀得更快,到1635年他剿灭刘香的时候,大概有二十万上下的军力,三千艘规模的船队,就算以世界范围来说都是一支非常强大的海上武装力量了。”宁崎不无感叹地说道。 颜楚杰听得也是倒吸了一口冷气,虽然可以料想八年后的穿越集团肯定会比现在强很多,但也未必能拥有二十万左右的军力和三千艘规模的船队,这个数字着实有些吓人。 “一个以海起家的枭雄不可能坐视我们这样一支力量在南海崛起,就像我们不会坐视他在福建一带坐大一样。”陶东来沉声说道:“我们得想办法拖一拖他的发展速度才行。” 166.第166章 防御策略的调整 穿越集团自行取名为“海汉”,对于海上控制权一向都是十分重视。像军警部和海运部这种相关单位,闲下来的时候几乎都是在研究同时代的海上竞争对手的资料。当然了,他们所研究的资料绝大部分是来自于信产部和宁崎这样的业余历史学家搜集整理之后的成果。 像十八芝这样的超大型海盗团伙,自然是研究的重点对象。郑芝龙的发家史就是靠着不断地吞并其他势力壮大自己,先吞并颜思齐,接着是李旦,然后是十八芝的各路海盗。如果让他意识到在海南岛的南端有一支日后可以威胁到他的力量存在,那么他肯定不会坐视,让这支力量继续发展下去。 而与之对应的是,穿越集团也同样不可能看着郑芝龙一步步发展壮大自己——1627年的郑芝龙跟1635年的郑芝龙可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真让他的力量发展到历史曾经出现过的规模,那对穿越集团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执委会肯定不会同意自己的船向郑芝龙这种海盗缴纳所谓的“保护费”,两方日后出现利益冲突应该只是时间问题,所以跟郑芝龙和平共存的可能性极小,有些事情现在就必须要开始进行准备了。 陶东来道:“对郑芝龙的对手,我们应该有策略地进行一些扶持,比如说在军火的出售策略上,需要有意识地进行一些倾斜。” 施耐德心领神会地点点头道:“这方面的事情我会跟那个李少爷再好好商量商量,让他的商行也调整一下出售军火的策略,对郑芝龙一方尽量少卖或者不卖。” “尽可能延缓郑芝龙海盗集团统一东南沿海的步伐,其实也是给我们自己留出发展的时间和空间。”陶东来接着说道:“我们今后的海上贸易想要做到江浙,甚至更北边的地方,那就必须要保障航路的安稳,郑芝龙海盗集团的存在,显然会成为我们今后发展北方海贸的一个大绊脚石!” “但同时也不能让他过早地注意到我们的存在。”颜楚杰指出了大家都没太在意的一个漏洞:“如果郑芝龙得知了海南岛有个地方可以出产火枪火炮,他会怎么做?是带着银子来做生意吗?我看不见得,说不定他会直接带着手下攻打这里,连人带货一起抢回台湾去。” “要让‘福瑞丰’答应保守商业机密不难,难的是不让有心人打探到这些情报。”施耐德摇摇头道:“他们只要卖出去第一批军火,很快就会有人打听到这些军火的来路。我认为与其考虑如何在跨越三省的贸易当中保守住商业秘密,倒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加强我们这里的防御措施更实际。” 陶东来皱了皱眉,对颜楚杰问道:“胜利港岸防炮的工事什么时候能建好?” 颜楚杰道:“如果只是修建炮台和工事的话,年底前就可以完成一期设计方案的八成以上。但问题是我们目前还有两个大缺口,一是炮,二是炮手。” “岸防炮的炮台都是按照24磅乃至更大尺寸的火炮来设计的,但现在24磅火炮的铸造环节里有些小的技术问题,还处在攻关阶段,军工部门也说不好什么时候能够定型生产。” “另外一门24磅前装炮非常笨重,就算我们用上机械制退和导向装置,最少仍需要六名炮手才能操作,这个问题我们在当初开火炮讨论会的时候就提过,炮手训练起来周期比较长,投入又大,这个缺口不是短时间内能够弥补的。按照一期方案的炮台设计,有八门24磅炮,那么我们至少需要五十名左右的炮手才行,实际上考虑到作战时可能出现的损耗,我们还得留出一部分替补轮换人员,所以实际数字至少还要上升三分之一。” “这还仅仅只是一期工程,二期工程要在坡度更陡峭的榆林角这边修筑同样数目的炮台,那么驻守的炮手大概也需要这么多才行。至于说军警部构想的岸防炮堡垒系统,因为要等到后装式火炮定型投产才能进行炮台改造,恐怕一两年之内还没法进行施工建造。” 陶东来叹了口气道:“这就是说如果我们要完成初步的岸防炮体系,至少得配备一个连的炮兵编制才行?” 颜楚杰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不过他还没开口,宁崎已经抢先道:“现在算上刚刚招募的三期民兵,本土也就只有三个连的民兵编制而已,要训练那么多炮兵出来恐怕不太现实。不过你们也不要继续再打扩招的主意了,我们现在的军事人员和普通百姓的比例都快要接近十比一了,我想你们应该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作为退伍老兵,陶东来和颜楚杰当然明白军事人员在总人口中的比例过高意味着什么,这会使得控制区内的政治、经济、文教、生产等各个方面都不得不向着军事方面倾斜,社会思想和政治制度也会极大程度地受其影响,如果控制得不好,那么演变成军国主义政权就是迟早的事情。 军警部虽然一贯主张加强军备,但也没疯到要将穿越集团变成军国主义大本营的程度。二战时德国和日本因为穷兵黩武所造成的巨大灾难和惨败之后的结果,是每一个军人都必须要引以为戒的经验教训。所以面对宁崎的敲打,两人都是无法辩驳。 宁崎接着说道:“岸防炮的工事当然该修,炮手也必须要培训,但我认为在我们现有的条件下不能一蹴而就,而是应该像规划建设方案那样分阶段来进行。我们的防御并不是完全只能依靠岸防炮,事实上我们现在所在的一号基地就已经修得比崖州城更坚固了,就算有几千敌人从海上或是陆上方向来袭,我们都可以依托这里进行有效的防御。而外来的敌人不可能在这里耽搁太久,因为这附近除了我们的耕地之外根本就抢不到什么补给。” 陶东来思忖片刻,点点头同意了宁崎的意见:“开始出售军火之后我们是有可能引起福建方面的关注,甚至可能会引来外部的武力攻击。但我们不要忘了,从福建或是台湾到这里的海上直线距离都超过六百海里,大型船队完成这段航程至少需要十天左右,想要对我们发起一次远征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目前在台湾海峡交战的这几方,不管是哪一方的实力都在我们之上,但不管哪一方都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抽出太多的力量来对我们进行远征。” 几个人讨论之后得出的结论是,今后一段时期内胜利港可能会遭到外来的袭击,但力度不会很强,应该是在本地防御能力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目前胜利港对外的航路也仅有去往崖州和黑土港方向的一长一短两条而已,加上有联络方便的电台,倒不用太担心回胜利港的船因为消息不畅,被人在港湾外面给堵了。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执委会就轻视了可能出现的危险,军警部随后仍会扩大炮手的培训规模,加快培训进程,力争能在年底岸防炮台投入使用的时候培训出至少四十名左右的合格炮手。但扩招新兵暂时是不用想了,后续的炮手训练费用肯定不菲,军警部的预算也的确已经开始吃紧了,这种情况至少要等到军工部门的军火出口贸易形成一定数量规模之后才能得到缓解。 李奈前一晚被几个老江湖灌了个七荤八素,与随行人员一起被安排在了一号基地内的招待所居住。说是招待所,也不过就是一排活动板房罢了,因为相当一部分人已经搬去了田独工业区的二号基地居住,所以这边的板房空出来不少,民政部门便收拾了几间屋子用来作为招待所,像崖州方面来的人要在胜利港过夜,也会安排在这里。 李奈正睡得昏昏沉沉的时候,一阵喧闹的音乐声便将他从睡梦中惊醒过来。李奈不知这巨大的声响从何而来,慌慌张张地跳下床。与他同屋的贺强同样也是慌乱不已,两人手忙脚乱地打开了房门,却见外面天色已经亮起,同样也是睡眼稀松的海汉人陆续走出了营房,互至早安之后便朝一个方向去了。 两人惊疑不定地交换了一下眼神,还是迅速回房换好衣服跟了上去。不过很快他们就发现这只是虚惊一场,原来这些人去的地方是发放早餐的档口而已。这早餐档口便设在一号基地的大门外面,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排起了两条长队。李奈早听说过海汉人有“排队”的规矩,便与贺强一起,老老实实照着前面的模样排在了队伍末尾。 李奈注意到队伍中也不尽然都是海汉人,居然还有不少明人、黎苗山民甚至是黄发白肤的西洋番人,不禁啧啧称奇。贺强倒是发现了另外的要点,碰了下李奈的胳膊轻声道:“三少爷,你看前边。” 167.第167章 魏平的小算盘 李奈闻声抬头往向旁边那一列队伍,居然看到了几个熟人——昨天在巡检司见过的魏平和他的小伙伴们也在这里排队等着领早饭。看看左右没人注意,李奈朝贺强使个眼色,两人便默默地变换了队列到魏平等人的后面。昨日他们对于巡检司就有诸多疑问,只是一直有施耐德在旁边盯着,他们也不方便与魏平单独交流。 李奈和贺强一度认为这些巡检司的人已经被海汉人软禁起来,但现在看来似乎也没那么严重,这些人还是可以自由进出那个小院,而且周围也没有人对他们进行监控。 “魏巡检早啊!”李奈装模作样地向魏平打招呼。 魏平见是这两个昨天来巡检司送过礼的商人,点点头算是回应。他现在可没什么心思搭理这些外来商人,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让海汉人给予自己更高的行动自由度,至少要突破现有的“巡检司周围三十丈距离之内”的活动范围。 魏平和一众属下甫到胜利港的第一天,便被海汉人软禁在了巡检司的小院里,小院周围不但有哨兵二十四小时执勤,连三顿饭都是从外面送入,根本没有出外活动的机会。魏平直到这时候,才知道自家姐夫给自己找了一个多坑的差事。 好在海汉人也算厚道,在生活条件上并无什么克扣,三顿饭虽说不上多好吃,但至少都管饱,隔天还能吃一顿荤腥。住房也很快由帐篷改成了小木屋,虽说外面看起来仍然有些简陋,但看到海汉人居然给这小木屋装上了玻璃窗,魏平觉得自己也实在没什么可抱怨的了——姐夫家里那两套玻璃器具全是海汉人送去的,平时收藏得就像宝贝一样,自己那两个年幼的外甥根本连碰都不让碰一下,若是让他知道自己在这边居然住上了装有玻璃窗的房子,不知会有怎么样的表情。 当然除此之外,海汉人承诺的经济报酬才是魏平他们所关注的重点,每个人都可以得到原本薪饷的双倍,而且每个月还有整整五十两的“榆林巡检司特别办公经费”,仅这笔银子一年下来就有六百两之多!经过简单的商议之后,众人决定这笔银子由魏平独得一半,剩下的一半由其他十二名手下均分。 不过计划虽好,但始终赶不上变化,到胜利港的第五天半夜便有一个家伙试图翻出小院逃跑,结果被牵着大黑狗的巡夜队给抓了个正着。第二天早上从劳改营来了个姓任的海汉头目,让人将这个倒霉鬼押走了,他将在劳改营完成三个月的苦役——当然这段时间之内他将不会有任何的报酬可拿。这个姓任的海汉头目还表示,因为巡检司捅了这么个娄子,这第一个月的“特别办公经费”将被直接扣掉一半,如果再有类似的情形出现就扣掉全部。 有人多嘴问了一句如果有第三起又会怎样?那个任头目阴恻恻地笑着回答说,如果这种事发生第三次,那巡检司所有人都直接送进劳改营不解释。 于是为了大家的利益着想,剩下的人从此就安生多了。魏平发现不少人甚至会互相提醒,目前的生活状况没什么值得抱怨的,千万不要有什么越轨的想法,好好在这里待个两三年,回崖州就可以买房买地了。这帮人每天便在院子里待着,看海汉人指挥着那些百姓不断地修路建房。 当然港口上来了一批新移民的时候,这帮人也会一起站在小院的栅栏后围观,并且打赌这批新移民中会不会有人在码头上就因为不服从指挥被抓进劳改营去。魏平的眼光却是要比这些下属高一些,随着移民一批一批的到来,他的心也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这里的人口越多,就说明海汉人的力量在越发壮大,而这个地方恢复到大明治下的可能性也就越小。 而巡检司的名头在这个地方根本就没有任何影响力,就魏平他们所能接触到的本地人而言,不管是执勤的民兵还是送饭的普通小工,都是言必称“执委会”,根本没人在意崖州官方对于这个地方是什么样的态度,这也是魏平在崖州其他地方从未见到过的景象。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想要利用这些本地人向崖州传递消息也就成了很不实际的想法,如果一定要这么做,想必消息直接传到海汉人耳中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时间到了一个月之后,巡检司这边没有再出任何的岔子,执委会如约给他们发放了一半的“特别办公经费”——当然,这笔钱也是以流通券的形式发放的。他们被告知只有今后离开胜利港的时候,才能将这些流通券兑换成等值的白银。 不过这其实也无足轻重,因为他们在这地方根本没有花钱的必要,衣食住都由海汉人全部负责,至于行,一直被禁锢在院子里也行不到哪里去。而海汉人对外出售的东西就只有盐和玻璃器具,并且就连这两样东西人家也只对商家销售,根本不卖散户——就算他们买了也没法运出去。 鉴于巡检司这帮人表现良好,执委会终于同意给他们多一些活动空间,但仍然将范围限定在了“巡检司周围三十丈距离之内”。至于在这三十丈距离内所能做的事情,基本就只有每天三顿饭的时候自行到一号基地大门外的食堂档口领饭了。 虽然活动范围小得可怜,但巡检司上下都很珍惜这个得来不易的机会,甚至连一贯喜欢差遣手下做事的魏平都改了习惯,每天都亲自去排队领取三顿饭,就连早上这顿也是如此。魏平每天都是出来吃完早饭之后,才回到巡检司小院去继续睡个回笼觉。 这当然也是执委会的管理手段之一,让这些人每天能到院子之外的区域转转,与其他人交谈几句,至少能让他们觉得自己不是这个地方的囚徒。逐渐降低他们的敌意和反抗意识之后,通过各种生活细节对他们进行意识和文化的洗脑就会容易得多。在这方面,已经有罗升东等人的例子在前,执委会相信巡检司的这些人也不会比明军水师能多出几分节操。 这样潜移默化的效果还是有一定的作用,至少魏平本人对海汉人的敌意已经比最初的时候淡化了不少。他发现这些海汉人并没有上位者惯有的那些嘴脸,每个人都显得很平和,与一般百姓也能平等相处,这是大明士绅或者富商绝对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并且这些海汉人对于巡检司这帮外来者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敌意,偶尔甚至会有人问他“在崖州的时候多久能吃到一顿肉”,或是“明人一般会娶几个老婆”之类让他哭笑不得的问题。 对终于有来自广州的客商出现在胜利港这件事,魏平一点也不觉得意外。他知道以海汉人做生意的本事,将玻璃制品和精盐贩运到大陆地区只是时间问题。何况海汉人一直在不断地扩建海边的码头,肯定不会只是为了停靠他们那几艘有限的海船。在这里住的时间长了,魏平也已经慢慢地看出海汉人对于这个地方有很多长远的规划,并不只是打算把这里当作一个落脚点来布置。 规模日益扩大的海港码头只是一方面,魏平注意到海汉人花了很多精力修整从港口到一号基地这段不算太长的道路,用一种灰泥将整个路面铺得十分平整,路旁还栽种了行道树,布置了花坛和座椅。而这还不是全部,在道路两侧,已经有劳工开始在海汉人的指挥之下平整地面,看样子似乎还有什么工程要进行。 巡检司有人认为海汉人这是要搭建民房,安置日益增多的外来移民。但魏平对此有不同的看法,新到港的移民都会被安排进西边山脚下的一处营地居住数日,然后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都会被转往别的地方安置,留在胜利港这里的人不多,海汉人并不需要在港口附近大规模修建民房来安置移民。 对海汉人接下来所会进行的工程,魏平认为极有可能是仓库、商铺、饭馆酒楼之类的设施。因为这条道路在胜利港所处的位置极佳,如果今后这里真的成为了一个繁荣的港口,那么大量外来的客商和水手们肯定会需要吃饭、住宿、购物的场所,而从港口到一号基地大门的这一段路无疑就将是整个港区最为繁华的一片区域。而心思较为敏捷的魏平,已经从中嗅到了一丝商机。 魏平琢磨着如果自己的猜测属实,要是能在这地方开个酒楼饭庄之类的铺子,日后肯定不愁没有生意,而海商的钱可比崖州那些穷鬼的钱好赚多了。不过要做这件事,摆在魏平眼前的还有两个必须克服的难题,一是设法落实自己的猜测是否属实,二是如果情况真是如此,那又该怎样说服海汉人允许自己出资在这里经营一门生意。 魏平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看了看正眼巴巴盯着自己的李奈,心里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168.第168章 海汉人的民政管理 李奈和贺强来到胜利港是要买盐还是买玻璃制品,魏平并不关心,但有一件事魏平很肯定,这些客商远道而来,一定不会放过任何能够赚钱的生意。 “两位,前面队伍排这么长,不如我们先到旁边找地方坐着等。待会儿我让手下把两位的早饭一并领了送来便是。”魏平主动向他们示好。 李奈赶紧抱拳作揖道:“不敢烦劳魏巡检。” “小事,小事。”魏平立刻就吩咐了手下,然后带头往旁边一棵大树下走去。魏平倒也想找个更隐蔽的地方说话,不过他的活动范围有限,倒也不敢走得太远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这大树旁堆着不少条形青石,是劳工们从附近山脚的采石场运来,之后会转运到港口上用以修建码头。三人便各寻一处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不过双方的心思不一样,谁都没有先急着开口。 过了片刻魏平终于忍不住了,早饭时间过后附近的劳工就会陆陆续续开始工作,而这里也就找不到什么僻静的地方了,他可不愿意再等到明天早上。 “两位昨天来巡检司的时候,我看两位似乎欲言又止,可有什么疑虑?”魏平也算是在社会上打滚了几年的人物,一上来不提自己的事情,先是设法套对方的话。 李奈应道:“在下本是打算向魏巡检打听打听本地状况如何,但昨日有那海汉的施先生一直伴随在旁,说话多有不便,倒是让魏巡检挂心了。” 魏平笑道:“不知李公子想知道哪方面的状况?在下到此已经居住了一月有余,本地民情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 魏平这话就有些吹牛之嫌了,他在胜利港住了一个多月是不假,但这段时间里有一多半都是被禁锢在巡检司的院子里不许外出,所涉足的范围极为有限,能够体察到的“民情”多半也只是来自他从院子中观察的结果而已。 不过李奈可不清楚魏平是否真的遭到了软禁,只是有此猜测而已,既然魏平表现出这种乐意交流的态度,他当然也不会拒绝对方的善意,赶紧问道:“那请问魏巡检,本地民众对于海汉人的风评如何?以魏巡检所见,此地民情是否安定?” 魏平沉吟道:“海汉人治理民政的确有独到之处,本地民众对他们的安排布置都是言听计从,极少听到有埋怨不满之声。不过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毕竟他们吃穿住用都是靠着海汉人……” 说到这里,魏平不禁想到了自己的处境不也正是这样,赶紧岔开了话题道:“至于民情安定与否,我想两位昨日在附近参观游历,一定见到不少民团士卒吧?” 李奈和贺强想起昨天参观新兵营的情形,连那些半大的孩子都被训练得如同士兵一般,都是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 “胜利港此地的法治极严,民众稍有犯错,便会被投入到被唤作‘劳改营’的所在中做苦役。并且这里除了民团之外,还有另一种用来维持治安的编制,海汉人称之为‘保安’,你们看那些身着黑色短衣,腰间别着短棍的人便是了。他们平时便在港口和民众居所附近巡视,专管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若是港口有新移民抵达,他们也会去码头上协助民团维持秩序。”魏平详细地向两人解释道。 李奈和贺强环顾四周,果然看到有几个魏平所说的黑衣保安在远处站着。李奈心道,这‘保安’一职,恐怕便与我大明的巡检司职能近似了。只是当着魏平的面,这猜测却不可随便说出口。 “可为何这些民众初到胜利港,就愿意加入民团或是当保安替那些海汉人卖命?莫非海汉人给的报酬极高?”贺强不解地问道。 魏平解释道:“这事我先前也一直不解,后来才慢慢知道,原来海汉人以‘公社’为单位,对本地平民进行收编,凡是入了公社的平民都被称作‘社员’,待遇也较一般民众好得多,所以来到这里做工的百姓都以进入公社为目标。而一家人中只要有一人入了民团或是当了保安,家人便可迁入到公社中居住,享受社员的各种福利。” “原来如此……” 李奈和贺强此时都想到了昨天去参观过的农场公社,那里的各种制度安排给两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却不曾想公社与本地民团之间还有如此的联系。 “不仅如此,据说海汉人在离此十几里远的内陆修建了大片工坊,据说还开了一座铁矿。在工坊中做工的收益比在港口劳作和开荒种地更高,只是要进入工坊做事不是那么容易,必须得先有‘社员’的资格才能接受海汉人的进一步挑选。”魏平继续解说道。 经过魏平这么一番解说,李奈和贺强也算大致明白了这地方究竟是怎样一个社会结构。这些新移民来到胜利港之后经过筛选,首先会被分流到各个工地上做事,其中表现较好的一些人会被选入到“公社”当中,而公社中表现较好的人,会被选入等级更高的工坊做事。至于在工坊之上还有什么样的设置,李奈就算不用问也能想到了。 据说此地的海汉人不过数百,要管理好日益增多的民众,肯定需要提拔一些本地人来做基层的管理工作。从新移民、普通劳工、社员、工坊劳工,到更高的用工等级,海汉人为普通民众设计了一套上升通道系统,不管这些人奋斗到了哪个等级,一定还会有新的诱饵摆在他们面前,诱使他们去为之努力。 这套社会结构其实并没有什么新奇之处,大明社会中同样也存在这样的上升通道,比如贺强这个“福瑞丰”的高级管事,就是从端茶跑腿的小厮一步一步做上来的。真要说有什么不同的地方,李奈认为海汉人对本地的管理手段更像是将民政治理和经商挣钱两件事结合到了一起。 若是大明的地方官府,一般只会治理民政,至于民众如何做工糊口,官府是没有那个闲心去管的。除非是修路治水这种需要大量劳动力的工程,否则官府绝对不会把民众组织起来开工——毕竟组织大规模的工程是一个相当劳神费力的事情,不到万不得已,很少会有地方官员乐意主动去做这种事。 而善于挣钱的商行一般也不会组织民众进行生产,这不但是管理上会遇到很多难题,同时很容易被人扣上“纠集民众、网络民心、意欲不轨”之类的帽子。就算像“福瑞丰”这样在广州根基深厚的商行,也顶多就是组织个商队,在老家弄个民团,绝对不会像海汉人这样搞什么“公社”,将成百上千的民众组织到一起修村建寨自成体系。这种事要是出现在广州,李奈敢保证这帮海汉人早就全部被抓起来下狱待审了。 但海汉人将民政管理和商业经营已经揉合到了一起,本地的民众被组织起来进行规模化的生产,李奈从昨天去看过的农场公社便意识到了这一点。这里的农田全部是统一耕作,统一收割,收获的粮食也全部进入公共粮仓,由海汉执委会统一安排。 海汉人对于农业生产的安排细化到了一个惊人的程度,李奈甚至发现他们对施肥的频率、数量和种类都作出了十分详尽的规划,这是他过去在任何一处农村都没有见过的现象。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了农场的运作情况,李奈恐怕只会认为高欢所说的水稻一年亩产能达千斤是在吹牛皮。 以海汉人做事的风格,李奈不难想象,他们一定也在精盐和玻璃的生产中采用了类似农场公社这样的管理方式来组织生产。事实上前一天的接风宴上,施耐德就已经向他透露过,第二天会安排他们去参观本地的盐场公社,以增强他们对长期合作私盐买卖的信心。 李奈从昨天的农场公社参观中得知,只有一个规模很小的“公社管委会”作为农场管理机构,但这个管委会只是起到统筹协调的作用,而具体的事务则是由社员们所组成的各种职能细化的机构来负责实施,比如什么农技会、健康会、红白理事会之类的一大堆。当时介绍的时候听得李奈头都大了,现在回想起来却意识到了海汉人这样做的深意。 以海汉人在本地的发展速度来看,不管是农场公社或是别的生产场所,规模的继续扩大只是时间问题,而下面这些基层的管理机构也在随之扩大,海汉人已经开始任命一些本地人出任民政方面的管理者。这跟大明民间的保甲制有着根本的区别,这里的公社并非民间联保自治,而是由海汉执委会进行组织和管理,同时这些工作人员现在已经享有海汉人发放的工饷,在李奈看来他们就跟替衙门办事的小吏差不多——也就是说海汉执委会在本地的民政管理当中已经在全面取代地方官府的功能。 从旁观者的角度来说,李奈不得不承认海汉人在民政管理方面做得极好,其成效远远超过了地方官府。而民众的丰衣足食反过来也保证了此地的民情安定,社会秩序良好,而这正是李奈这样的商人所看重的特质。 169.第169章 沆瀣一气 对于“福瑞丰”这样的大型商号来说,建立各种产供销渠道,依靠商品流通环节中产生的差价是获得盈利的主要方式,但也并不是唯一的方式。“福瑞丰”名下除了有商号之外,也有旅社、饭馆、酒楼乃至散布于广州附近乡间的土地,历代大掌柜或许不懂什么叫做“把鸡蛋放到不同的篮子里”,但对通过分散投资来规避经营风险的道理却是早有领悟。 只要是有利可图的买卖,“福瑞丰”首先考虑的是其盈利能力是否值得介入,而不是这个行当以前有没有做过。就像前次崖州分店运回广州的一千斤私盐,“福瑞丰”虽然以前并没有贩运过私盐,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从现在开始介入到这个利润极其丰厚的行业中来。同样的还有军火生意,对“福瑞丰”而言完全是李奈临时起意所谈的买卖,但这笔生意却是秉承了“福瑞丰”一贯的经营原则,只要是能赚大钱的生意一律不放过。 而当李奈踏上胜利港土地的时候,就已经对这个港口的规划留了心。李奈的见识可比魏平这个一直窝在崖州的小小巡检广多了,从广州湾到江浙一带,几乎所有的大港口他都曾踏足过,自然能分辨得出胜利港的建设规模绝对不是普通渔村码头或是行商私港的水平,而这也从侧面反映出海汉人对于胜利港这个地方有着更大更长远的规划。 在来胜利港之前,李奈一度认为海汉人出售的精盐和玻璃制品是从南海的西洋番人那里买来的,但来此之后他就迅速推翻了这种想法——海汉人既然能够自行制造枪炮,那么有生产精盐和玻璃制品的能力就不足为怪了。而李奈相信海汉人凭这几样商品,就足以在数年内把胜利港这个地方变成琼州岛南端最繁荣的港口。 最关键的是,海汉人有枪有炮还有无限近似于军队的民团组织,这就让他们拥有了足够的自保能力——不管是南海海盗还是崖州官府,都别想轻易介入这里的事务。而之后李奈所看到的巡检司状况,也恰恰印证了这一点。 没有地方官府的介入,本地民情非常安定,加上海汉执委会这个十分有实力但又非常讲究规矩的地方管理者,要到哪里才能找到像胜利港这样适合做走私贸易的港口?李奈认为这简直就是天赐良机,自家商行若不抓紧时间早早在此落脚,等海汉人一两年之后发展壮大,只怕想在这地方插一脚都难了。 当然,在向海汉人提出相关的要求之前,出于慎重考虑,还是需要从侧面更多的了解此地的情况。李奈最初是希望从普通民众的口中打探一些消息,但当他看到那些不过三尺高的孩童都已经学会说“为执委会服务”这种话的时候,便果断地打消了原本的念头。真要向那些民众打听消息,说不准直接会被海汉人当探子给抓起来,而且这里可没有什么官府可以慢慢打官司,所有的事情都是海汉执委会一言而决,李奈可不想为了这种事冒太大的风险。 那么除了普通民众之外,李奈所能选择的询问对象大概也就只有巡检司了。李奈从观察中得出结论,巡检司这些人虽然看起来已经“屈从”于海汉人的管理,但似乎与海汉人之间仍有隔阂,两方应该还没有沆瀣一气结为同党。于是早上一逮着机会,李奈便主动向魏平搭话,希望能他这里打开突破口。但他却万万没想到,魏平居然也是抱着与他类似的心思,指望着能在“福瑞丰”这里借把力,完成他自己的计划。 魏平等了半晌,见李奈和贺强都是陷入了沉思之中久久不语,正好手下已经将早饭送来,便干咳了一声道:“两位,早饭已经送来了,边吃边说吧。” 李贺二人回过神来,连声道谢接过了早饭。魏平挥挥手,手下便知趣地退开了。 早饭的内容只是很普通的稀粥、馒头和咸菜,但这三人的心思显得都没放在这上面。最终还是魏平沉不住气,开口说道:“以我来此之后所见,海汉人的谋划极大,未来此地必定会逐渐繁荣起来,发财的机会定然不少。” “魏巡检高见啊!”李奈出声附和道:“此地本是天然良港,加之海汉人经营有方,假以时日,必有更多的客商来这里进行贸易,成为一方大港指日可待。鄙行也有意在此设个货栈,顺搭着做些买卖,只是……” “只是如何?”魏平一听游戏,立刻便应道。 “只是此地事务都是由海汉执委会作决,在下多少还是有些不太放心。”李奈故作犹豫道。这时候他如果还没看出来魏平有别的企图,那这么多年的家传熏陶就是白废了。 果然魏平便安慰道:“若是李少爷担心此事,我倒是有个办法。” 李奈应道:“魏巡检有什么好办法,不妨说来听听。” “这做买卖的事情,由我与贵商行合作进行,如何?”魏平开门见山地问道:“不管货栈也好,旅馆也好,饭馆也好,平时我也可以让巡检司看顾着一点,这样想必李公子也能放心一些。” 李奈心道你主动凑上来,倒是省下我不少麻烦。从生意中分润一些利益给巡检司,李奈并不在乎,事实上即便魏平不提,他也已经有此打算了。海汉人虽然在此发展得很好,但谁知道将来会有什么变故?官府会不会收回此地,驱逐海汉人?届时“福瑞丰”有本地巡检司这个挡箭牌,自可保全“福瑞丰”在本地的利益。 话说到这个份上,双方的意图便已经都很明显了,接下来无非是一些合作上的细节讨论。唯一的争执焦点便是在日后的利益分配比例上,魏平虽然想要坚持五五开的原则,但由于他手里没有多少现钱可以用来投资,绝大部分出资金额还是要依靠“福瑞丰”这边,最后他只能无奈地答应李奈提出的三七开建议,“福瑞丰”方面分得本地经营收益的七成,而魏平和巡检司分得剩下的三成。 除此之外,双方还有很多细节需要慢慢探讨,比如经营项目,人员安排,职责分工,结款的时间和方式等等,这也是相当耗时的事情。 陶东来和施耐德站在一号基地的寨墙上,一直注意着这几个人的小动作。 陶东来道:“这个李奈还真是有点不老实,昨天你没让他跟魏平多接触,今天可是抓着机会凑上去了。” 施耐德笑道:“这也很正常,他虽然是来做走私生意的,但固有观念中对官府的信任还是更多一些,如果不让他跟巡检司这边打打交道,他恐怕也放不下心跟我们深入合作下去。” “你倒是好算计。”陶东来无奈地摇头道:“我只希望他们别商量什么出什么鬼主意,要是倒头来李奈帮魏平从这里脱逃,那我们还真的不好处理。” “那个李少爷可不傻,他不会去做这种于己无益的事情。”施耐德对于自己的计算显得非常有信心:“依我之见,他应该是对我们这地方有些别的想法了。” “哦?”陶东来笑道:“那看来我们的招商引资计划要跟着启动了。” “我看机会很大。”施耐德道:“如果我们去广州做买卖,同样也会先在当地寻找一个落脚点,就像我们在崖州做的那样。‘福瑞丰’这样的成熟商号,肯定也会考虑到这个问题——如果李奈不朝这方向去考虑,我反倒会怀疑他的合作诚意了。” “那就让他们先慢慢谈着,等他们谈完了,再按照今天的日程安排去盐场公社转转。”陶东来拍拍施耐德肩头道:“你先盯着,我去看看那几套盐场公社需要的设备准备好没有。” 盐场公社的改造工程一直在持续进行当中,截止目前已经平整土地,改建出了两百余亩面积的水泥底晒盐池,大大提升了生产效率和实际产量。而之前全手动的海水提灌装置,也在开始逐步改建为以风力、畜力为能源的新设备。今天带客商去参观盐场公社的时候,就会顺便将两套最新的风力提灌设备运过去进行安装。至于安西教练翘首以待的蒸汽动力提灌设备因为有关部门产能不足,暂时还无法进行制造,最快也得等到明年上半年才有可能装配到位。 过了半个小时之后,三人总算结束了商议,魏平一脸心满意足的神情回巡检司小院去了。施耐德便出来招呼了李奈和贺强,让他们跟随自己一起到码头上乘船出行。 施耐德指着劳工们正搬运上船的一堆器物道:“这些东西都是要运去盐场安装的生产设备,需要先装上船,我们先稍等片刻吧。” 李奈奇道:“这盐场难道不在胜利港?” 施耐德笑道:“虽不在此,亦不远矣,等一下去了就知道了。” 170.第170章 参观盐场 货物装运完之后,陶东来也带着一帮负责安装设备的技工匆匆赶到了码头。众人上船之后升帆启航驶向外海,李奈还在琢磨海汉人的盐场究竟是藏在哪里,便听施耐德道:“李先生请看,前方那处海湾中就是我们的盐场了。” “这么近?”李奈倒是小小地吃了一惊。他原本以为既然要乘船去,那海汉人的秘密盐场离此至少也有一两个时辰的路程,却没想到刚出港湾就要到了。 李奈有些疑惑地望向施耐德所指的那处海湾,却只见岸边椰树成林,连人烟都看不到,哪来的盐场? 直到船驶到近岸处,李奈才注意到这里有一个小小的河口,有劳工驾着几艘平底小木船停在这里。众人下船转到了小船上,劳工们便划动小船,沿着这条小河向上游行去。 小船前行了大概两里地,前方出现一个小小的码头,盐场公社管委会的安西等人已经站在这里候着了。 陶东来替双方作了简单的介绍,安西很是热情地招呼道:“欢迎广州的朋友来我们的这里参观!请随我来,我们边走边说。” 以目前穿越集团的内部编制来说,绝大部分单位都属于生产部门,只有文教、卫生等极少数部门属于需要依赖财政拨款的事业单位。自从执委会提出建立独立结算体制以来,各个生产部门都在想方设法提高生产效率以获取更多的收益。特别是像能够接触到进出口贸易的军工、化工等部门,更是干劲十足。 盐场从穿越集团创业之初就已经被定为重点生产保障单位,执委会认为盐场的生产能力对于整个穿越集团的发展“具有战略性作用”,并且也给予了足够的重视和全面的支持。只要是安西这边打上去的报告,基本都获得了执委会的批准,要人力给人力,要物资给物资。像水泥这样的紧俏产品,执委会也是尽可能提供给盐场,以保障他们的生产改造计划顺利进行,让一心想要修建混凝土炮台的军警部对此抱怨颇多。 而盐场公社也并没有让执委会失望,从投产以来,盐场公社的食盐产量一直呈现快速上涨趋势,不仅能够满足本地的化工生产需求,同时前前后后已经出口了好几千斤精盐。从经济角度来说,盐场公社已经初步具备了自负盈亏的能力。 当然,有鉴于商务部对外的批发盐价一直都保持在极低的水平,实际上的成交金额并不算大,盐场公社的销售利润也很有限。但执委会还是很看好这个项目,原因无它,因为食盐的销售市场实在是太大了,只需保持现在每吨一百两的盐价,就足以对大陆乃至整个远东的盐业市场形成倾销之势。只要销售量上去了,原本看起来比较微薄的利润同样也会变成天文数字。 这个道理盐场公社管委会也很清楚,所以当安西得知今天有广州来的客商参观盐场,并且极有可能会签下盐业订单,便提前一天已经开过了准备会。盐场上上下下都得到了通知,今天所有人都必须加倍认真地做事,只要大家表现得好,晚上就把前一天农场送来的两头猪杀了加餐——对于没有什么文化的普通百姓而言,物质刺激显然要比精神鼓励更为直观和有效。 “我们这个盐场是从三个月前开始建设的,最开始的时候这里就是一片荒地而已。”安西抬手指向远处已经变成一块块整齐盐田的内陆平原,很是骄傲地介绍道:“在执委会的领导下,盐场公社的社员们战天斗地,用很短的时间就把这片荒地改造成了整个南海地区产量最高的盐场!各位,根据我们最新的数据统计,目前公社的食盐日产量已经达到了四千斤!” 李奈分明听到了旁边贺强艰难咽下口水的声音,这个数字的确是太惊人了,程度丝毫不亚于昨天在农场听说那里的水稻田亩产可以超过千斤。 关于海汉人的食盐生产能力究竟有多大,也是这次李奈前来胜利港考察的任务之一。“福瑞丰”当家李继峰认为如果海汉人的盐产量真的能够达到一定规模,那么今后“福瑞丰”多开一项利润丰厚的私盐买卖也是不错的选择,但如果产量偏低,那是否要冒这个风险就值得商榷了。 作为事前的功课,李奈也了解过一般盐场的运作情况,像是琼州岛地处儋州湾的那个号称琼州岛最大的盐场,其最大产量大概在每天千八百斤,能超过千斤的时候很少。而且那个盐场是从宋代就开始运作,各个生产环节可以说都已经十分成熟,盐丁也都是家传数代人的熟手。但与海汉人所宣称的产盐效率相比,儋州盐场的产量反而更像是一群外行人操弄的结果。 而广东盐课提举司和海北盐课提举司下辖的广东、琼州共二十九处盐场,其生产数据也并不是什么秘密,李奈敢说没有任何一处盐场的日常产量能保持在千斤以上。 李奈固然也想过海汉人的盐场大概会比儋州或是其他地方的盐场高效得多,产出的食盐无法在本地市场完全消化。否则他们也不需搭上广州这条线,直接在本地发卖就好了。但他也没想到这里的盐产量居然高得这么离谱,每天四千斤,这让“福瑞丰”先前提出每月至少供货万斤的要求听起来简直就成了一个笑话——莫说月供万斤,就是月供十万斤,海汉人也供得起啊! 李奈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如果把交易量从每月一万斤提升到五万斤,那么“福瑞丰”可以从交易中获取的利润是不是能够用来多买两门海汉火炮。 当然在此之前,李奈还是要尽可能先落实一下海汉人的说法,谁知道这个姓安的会不会是在吹牛?月产十几万斤的盐场就在面前,李奈倒是真的很想见识一下他们的生产方式。 穿过一排棕榈树林之后,李奈便看到了这片盐田平原的真实面目,这里没有盐场里惯常能见到的石质晒盐槽,而是一个个巨大的矩形晒盐池整齐地铺设在地面上,每一个都足有四五丈的长宽。这些池子蓄水很浅,不过两三寸上下,很多池子里的海盐已经结晶出来,铺在池底白花花的一片。一些劳工正站在晒盐池中,用耙子将晒好的食盐收拢到一起,然后装进麻袋运到指定的地方。 李奈只是粗略一看,这片平原上像这样的晒盐池少说也有数百个之多。一个池子里析出的海盐收集到一起,少说也有二三十斤了,如此看来,海汉人所说的日产四千斤倒也并不是吹牛。 安西带着他们一边参观,一边进行解说。除了这些正在收获的池子之外,还有一些地方正有劳工用人力水车将河道中的海水提灌到盐田中,而每片盐田旁边都有一个滤池,多数劳工都在滤池劳作,对浸泡了海水的盐泥进行搅拌和压榨,这是一个相当费时费力的工序。经过搅拌过滤之后的高盐分卤水会放进滤池旁的储卤池中,经过检验合格之后,才会提灌到晒盐池中进行充分晾晒。 对于这些生产工序,执委会并不害怕暴露出去。这种生产盐的方法并不是穿越众首创的,而是同时代的盐场正在使用的技术,盐场公社与之不同的便是大规模工业化的生产方式,而这样的生产方式是那些仍处于封建制度生产结构的老式盐场所无法实现的。民政管理和生产组织两方面的技术优势拉大了盐场公社与这个时代的同行们之间的生产效率差距,而这种差距靠着走马观花式的参观是绝对不可能弥补的。 李奈是个见过世面的聪明人,当他看到那些精巧的提灌装置和灰泥制成的平底晒盐池之后,他就知道海汉人的制盐方式无法在其他地方复制。这并不是因为海汉人使用了较为先进的晒盐法,其实潮州、惠州乃至儋州的盐场,早就也在采用晒盐的方法制盐了。之所以无法复制的原因其实很简单,那些由盐课司派驻盐场的盐使和攒吏们并不关心如何提升生产效率,他们要做的事情就是尽全力去压榨盐户,将生产任务直接硬性摊派下去,至于盐户是砍柴煮盐还是筑池晒盐,这些当官的人是不会在乎的。 而想要在盐场建成这样大规模的晒盐池,没有官方的经济投入显然不可能办到,这需要调用相当多的人力物力财力才能实现,而那些穷得叮当响的盐户并不具备这样的组织能力。而有这个财力的私人盐商就算有心但也无力,毕竟盐场是由朝廷设置,盐商只能买卖食盐,但想要自建盐场那绝对是拿不到朝廷批文的。 李奈甚至也已经想明白,海汉人之所以这样有恃无恐地向自己展示整个食盐生产的过程,就是因为知道这套东西根本没办法复制到其他地区去施行。除了暗叹海汉人算得够精之外,李奈也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为何这些看起来并不复杂的事情,我大明却偏偏就做不到? 171.第171章 福利保障 想要在生产环节上模仿海汉人显然是行不通了,李奈虽然觉得有些郁闷,但还是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毕竟“福瑞丰”的长处是贩运,而不是生产,商品流通过程中所产生的利润才是“福瑞丰”最为看重的部分,至于组织生产这种相对比较麻烦的事情还是交给更专业的人去做就好。 参观完盐场的生产流程之后,李奈要求到这里的盐户,准确的说法叫“盐场社员”的家中看看。安西很爽快地答应了这个请求,将他们带到了处于内陆山脚下的集体宿舍。 因为大量劳动力都被用于盐场的生产改造工程,所以社员们住的地方仍然是以初期修建的船型屋为主,暂时还没有来得及修筑更为坚固的砖瓦房。目前盐场公社有社员和管理人员总共三百余人,近期还将会有一批百人左右的新移民被分配到这里。船型屋的分配基本是按一户一间的规矩,如果这一户是两代甚至三代人,公社会酌情另行安排。 虽然住宿条件比较简陋,但李奈从这些社员脸上并没有看到大明盐场那些盐户的苦闷、绝望的神情,这些人和昨天见过的农场社员一样,脸色红润,并且对海汉人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感。只要看到安西等人的到来,他们都会停下手里的活儿,站直身子鞠上一躬。并且这些社员的衣着样式和服色都很一致,显然是海汉人统一发放给他们的。这农场有数百人之多,仅此一项,便不是一个小数目了。 李奈忍不住问道:“在下看这农场、盐场的百姓都是统一的着装,贵方为何要大费周章替他们置办衣装?” 陶东来应道:“我们这样做有两个理由,一是便于管理,我想李先生一定也注意到了,农场、盐场和其他地方的劳工穿的衣服颜色都是不同的,这样一看就能知道劳工的所属单位。二是通过统一服装让他们对自己所处的集体产生认同感,对他们来说,这身衣服其实就像士兵身上穿的军服一样,每天穿上这身衣服,他们就会意识到自己是盐场公社的社员。” 李奈将信将疑道:“这真的有用?” 陶东来招招手,将近处一个正在劳作的社员叫了过来:“社员,报上你的身份!” 那人见安西站在问话这人身后,心知多半是海汉人中的大人物,按照平时的教法诚惶诚恐地应道:“报告首长,小人蒋三,盐场公社三大队初级劳工。” 陶东来一指李奈道:“这位李先生问你什么问题,你都老老实实地回答他,明白吗?” 蒋三连连点头道:“是是,明白,明白。” 李奈倒是没想到陶东来如此做法,当下便随口问道:“蒋三,你如何来的这里?到这里多久了?” 那蒋三应道:“回李先生,小人是上个月初五从崖州乘船来的胜利港。” “那你为何要从崖州来这里做事?”李奈继续问道。 那蒋三脸色一黯道:“回李先生,小人家父去年发急病卧床不起,家中贫寒,只能将几亩田地抵押出去借钱治病,后来终究还是没救得回来。小人一时无力偿还借款,债主逼得急了,家里的田地连同房子便全给人收去了。小人除了种地什么都不会,在崖州也找不到户口的营生,后来知道海汉首长们在招人,管吃管住还给饷钱,小人便去报了名。若不是首长们收留,小人此时恐怕早就饿死在崖州城下了。” “那以你之见,此地如何?”李奈继续追问道。他实在很好奇本地民众究竟是怎样看待海汉人的存在,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当面询问,李奈自然是不会放过,只是不知这个蒋三是否有勇气回答这个提问。 果然蒋三脸色变得有些犹豫,微微转头去看陶东来的表情。陶东来倒是满不在乎,挥挥手道:“你怎么想的就怎么说!” 那蒋三咬牙道:“回李先生,小人来到此地之后觉得十分不公!” 此言一出,陶东来脸上倒是没什么变化,安西的眉头却皱了起来,心道你这家伙要是敢胡言乱语,回头就把你送进劳改营去好好改造改造,到时候你才知道新生活为什么这么可贵! 李奈倒是一惊,没想到自己这一问还真问出名堂了,下意识应道:“有何不公?” “小人来到此地之后,发现这里人人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却统统不需花一文钱,只要好好做工,到了月底反而还有工饷可拿,为何我大明却没有这样什么都不需花钱的好地方?小人在崖州时也是如此勤快劳作,最终却只落个无家可归的下场。两地不过相隔百十里,为何如此不同?老天爷待人为何如此不公?”蒋三愤愤然地发了一通牢骚,却没注意到几个听众都已经听得瞠目结舌。 李奈很想说你要是给我当家仆也能有同样待遇,但想想又觉得不对,海汉人可不是把这些人当做家仆在用,而是包吃包住的长期雇工,只是这长工的使用成本略高了一些。贺强倒是已经抓到蒋三话中的漏洞,驳斥道:“你来了这里,家里有人看病吃药,同样是要花钱的。” 蒋三摇头道:“首长们说了,社员看病吃药一律不收钱。” 贺强愣了一愣,接着又道:“孩子读书识字总是要给修金的。” 蒋三继续摇头道:“首长们说了,社员和社员的孩子念书都不要钱!” “那婚丧嫁娶,红白喜事,总是需要自家花钱筹办的!”贺强不死心地继续举例。 蒋三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道:“先生说的是大明的规矩,在这里有红白理事会,专管筹办红白喜事,花的钱也都是首长们给的!” “这……”贺强一时语塞,竟然想不出还有什么能够驳斥蒋三的话。 这个过程中陶东来没有说话,就一直在旁边听着,心里却是暗自好笑——自己当初的一些民政管理设计看来现在是正在逐步实现中,低收入高福利的待遇对于收买普通民众的人心取得很不错的成效,民众对于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福利待遇认同感是相当的高。 从一开始设计归化民待遇体系的时候,执委会便决定采用低收入高福利的方式。这是因为这个时期的大明正处在社会秩序不断崩塌的阶段,主动或者被动投靠到穿越集团治下的民众,绝大多数人都是因为无法在原来环境中正常生存下去,而穿越集团却正好可以提供给他们一个全面的社会保障体系。哪怕身处这个体系中不会有太多发大财的机会,对于一心想要求个安稳环境生活下去的这些人来说也已经具备了足够的吸引力。 就如蒋三所说的那样,民众进入到公社体系,成为归化民之后,几乎所有的日常开支都会被集体化的统筹安排所替代。吃饭、穿衣、读书、看病乃至生老病死,所有的一切都有公社管委会和下属那些职能细化的基层机构负责,普通民众在公社的环境下甚至都找不到花钱的必要性。 这样全面的员工福利花费自然不小,但从信息回馈来看,其回报也是相当值得的,当民众们意识到他们现有的待遇只能在海汉执委会治下才能获得的时候,对于自己所处这个集体的认同度就会更高。当有朝一日需要他们向外推行或是拿起武器保卫这套社会制度的时候,甚至很可能根本不会再需要做什么思想动员工作。 当然了,这些庞大的福利开支还是羊毛出在羊身上,终究都是来源于这些民众在公社中,在工厂中所创造出的产品价值。执委会将这些价值中的一部分以社会保障福利而不是工饷的形式返还给了归化民群体,而这在归化民看来却已经是了不得的举措了,有人甚至会把这些社会保障当作是“海汉首长的恩情”。 也不是没有反对的声音出现,有人就认为这样做会导致未来本地的商品流通不畅,因为民众普遍低收入的关系,社会消费能力将十分有限,大量的工业化生产出来的产品只能外销,而本地民众却无法享受。 但以施耐德为首的经济专家很快驳斥了这种看法,以计划经济为纲的穿越集团完全可以通过调控内部商品流通价格来避免这种局面的产生。商品出口价格的昂贵,并不意味着它们会以同样的价格在内部流通。 比如出厂价十元一套的玻璃文具,在对内供应给书院的时候就完全可以降低到十分之一甚至更低的程度。通过对内部的产品价格调控,甚至可以让民众以低于成本价的待遇享受到那些会在海外卖出高价的产品。这样即便是低收入的民众,也能有机会过上中产阶级的生活。而内部降价所需要的财政补贴,完全可以通过堤内损失堤外补的形式找回来,相比未来可以展望的工业产品出口额,内部这点消化能力实在算不了什么。 172.第172章 离岸价与到岸价 计划经济固然有很多弊端,比如容易产生生产与需求之间的脱节,不能合理调节内部各个经济主体之间的利益关系等等,但其众多的优点也同样不容忽视。它可以有效地避免市场经济发展的盲目性和不确定性,以及对自然资源的无节制消耗,并且能够对有限的人力资源进行科学的调配和充分利用,使其产生的效益最大化。 当然执委会所看重的功效还有一点,那就是计划经济可以很有效地控制社会贫富差距,维持安定的社会局面,这对于前期扩展需要吸纳大量贫民的穿越集团可谓十分重要。对绝大多数人来说,不管其文化高低,都有一种不患寡而患不均的心理存在,如果大家的生活状况都差不多,苦点也就苦点,忍忍就过去了,但如果一群苦哈哈里住着个土财主,那势必会引起民众的敌视。执委会将治下土地和生产资料全部公有化,并在内部施行计划经济制度,正是为了杜绝民众中间出现过大的贫富差距。 当然计划经济并不能杜绝特权阶级的出现,事实上这四百多名穿越者现在就是这个社会环境当中的特权持有者。为了避免出现人亡政息,四分五裂的情况,穿越集团的要害部门和关键单位在两三代人的时间内都必须掌握在穿越者及其直属后代手中,而这将不可避免地制造出一个特权阶级。不过对于穿越集团未来经营的整个大环境来说,有一小部分人成为特权阶级倒并不会引起太大的麻烦——相比未来十几年大明所要面对的麻烦,这根本只是芝麻绿豆大的事情而已。 李奈不懂什么叫做计划经济,更不明白社会福利保障制度是什么玩意儿,但他能从蒋三的回答中听得出来,本地的民众对于海汉人执政的方式有多么的认同。听完蒋三的说法,李奈甚至也有那么一点觉得天道不公了。 关于蒋三后来所补充的这些执政措施,李奈可以确定不仅是在崖州,就算是整个大明也不会有第二处地方能像胜利港这么做。要承担一个雇工吃穿住行,生老病死的所有费用,这笔支出可不是小数目,在李奈所知的绝大部分行当之中,这种程度的福利保障都会让老板直接跳脚。当然官府什么的就更不消说了,不收钱还给民众发钱,真把父母官当成是老百姓的亲生父母么? 本地对普通民众的待遇给得这么好,李奈甚至都不需开口询问,就能想到这里针对普通民众的各种税费肯定也是不存在的。这样耗费巨大的政策,也只有善于经营贸易,拥有各种高利润出口产品的海汉人才有可能做到。李奈虽然一时想不明白海汉人如何在经济上进行运作来保证这套社会制度的顺利运行,但很显然海汉人的手段比大明的地方官府高出不知多少倍,就此地的民情来看,顶多只消两三年时间,这里的民众为了享有这种高福利的生活,绝对会自认为海汉人而非明人了。 不过就算海汉人再怎么善于拉拢民心,李奈也并不认为他们会在这里干出什么逆天的事情来,充其量就是把胜利港这地方建成南海区域内一个大的走私港口而已。至于海汉人造枪铸炮甚至组织民团替代地方官府行使职能,李奈也觉得没有多大的问题,福建、江浙那边沿海地区也有一些大海商采取了类似的做法,自行建设用于海上贸易的港口码头,只不过规模没有胜利港这么大而已。 安西听完蒋三的话之后已经是眉开眼笑,心里暗道平时的群众教育工作还真算是卓有成效,想不到像蒋三这样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的农民居然还能说出这么一番道理来。表彰,这必须得事后进行表彰,正好社员互助会还差个管事的人,蒋三这人看来应该很适合这位子。 众人在安西的挽留之下,中午便留在了盐场公社用餐。除了今早才捞上岸的各式海鲜之外,桌上也颇有几道盐场风味的菜色——盐煎肉、咸鱼和各式咸菜。陶东来询问李奈是否要来点酒时候,李奈立刻脸色就变了,连连摇手称不必客气。前一晚被几个海汉头领灌得七荤八素的难受感都还没过去,他哪敢再次挑战自己的极限。 菜过五味,李奈便主动提起了私盐的买卖:“前次贵方送来的精盐品质和价格都很不错,鄙行愿在福广一带代销贵方出产的精盐,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还是按贵行之前所说的每月一万斤?”施耐德意味深长地反问道。该看的差不多都看了,该谈的也都谈到位了,如果李奈到这个份上还放不开手脚,那么执委会恐怕就得考虑在大陆地区另外找一个代理商来做这私盐买卖了。 果然李奈摇头道:“先前鄙行低估了贵方的精盐产量,是以只提出每月一万斤的交易量。但今日到盐场看过之后,在下认为这个交易量至少应该是每月五万斤,之后可以随行就市再进行调整。” 相较于前一日达成的军火出口协议,这每月五万斤的食盐订单的总金额并不多,按之前每千斤五十元的批发价来计算,也就是卖了两百支二七式火绳枪的水平。但执委会所看重的并不是单笔交易的利润,而是食盐生意的长期收益。 仅广州府及其治下周边地区,人口就几近百万,这么多人口一个月的食盐消耗量可远远不止五万斤,更何况“福瑞丰”有能力将私盐贩运到更远的广东内陆和福建发卖,执委会认为未来可供开发的市场非常值得期待。像制盐这种劳动密集型产业,只要有劳动力,执委会就可以不断扩大产能,不会受到原材料供应或是技术人员不足的困扰,并且由于生产效率的优越性,穿越集团的食盐能够将成本控制在极低的水平,大陆地区根本就无法抵御有计划的大规模倾销。 这样做的后果肯定会带来沿海地区大量的盐场和盐户破产,福广两地官方的盐税也会因此而锐减。但这也正是执委会所要达成的效果——直接把这条路变成自己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等那样的局面出现之后,执委会就将设法从当地招揽破产盐户迁入三亚地区,充当开发海南岛的劳动力。 这中间或许会有因为巨大利益产生的各种明争暗斗,比如盐商之间、盐商与盐课提举司之间、盐商与盐场之间等等,但执委会相信有了穿越集团的背后支持,类似“福瑞丰”这样的代理商绝对不会在争斗中吃大亏——要枪有枪,要炮有炮,整个东南沿海地区都不会有第二支装备这么强悍的私盐贩子存在。 不过要顺利达成这笔交易,还是有一个小问题必须要先解决。施耐德道:“每月五万斤没有问题,但交货的地点必须要确定一下。我想李先生也知道,我们现在的海上运力很紧张,恐怕暂时还没法抽调船只专门跑广州运盐或是运别的货物,所以我们之前报出的商品价格都是离岸价。” 李奈不解道:“交货地点倒是好商量,不过何为离岸价?” 施耐德这才意识到这种后世的国际贸易术语估计李奈是弄不明白的,赶紧解释道:“离岸价便是卖方商品装船后离港前的价格,就是说交货地点是装运港,我们在装船时完成货物和钱款的清点就算是交易结束。另外还有一种方式是到岸价,交货地点就是买方指定的目的港,因为运输费用的关系,到岸价会比离岸价贵上一些就是了。” 李奈点头道:“施先生这么一解释,这离岸价到岸价的说法倒是形象易懂。那请问施先生,胜利港的贸易可是与以前一样,不需抽税?” 施耐德连连点头,心道这个富二代倒还真不是那种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并没有因为交易的顺利进行而忽略关税这种细节。执委会从筹划之初就是将胜利港作为免税自由港来进行定位,所以也就并没有关税的设置。免税港对于提高进出口贸易量的好处已经经过历史的证明,无需在此赘述。 至于说容易让本地产业遭受进口商品冲击的状况,执委会并不担心,要说生产效率和生产成本,这个时代不会有人能比穿越集团做得更好,只要是三亚本地的制造和生产行业,其产品价格肯定能低于同时代竞争对手。更何况穿越集团的进口商品绝大部分都是以原材料为主,而出口商品则是以工业制成品为主,这种商品进出口结构用免税港的方式来进行贸易反而会获利更多。 但相较于胜利港简单明了的免税政策,明朝的相关政策和税制却是要复杂许多,甚至不是简单加上运费就能解决的问题,所以施耐德才会提出需要先确定交货地点的问题。 174.第174章 销售模式 李奈将信将疑地用那香皂洗了脸,果然用过之后一股香喷喷的味道就出现在自己身上,而且用手触及脸部肌肤,似乎真的比洗脸之前光滑了许多。用那皂荚所制的肥皂洗脸,虽然也能洁净肌肤,但用过之后却会觉得皮肤干燥,与这香皂的使用效果大相径庭。这当然不是他的错觉,而是香皂研发团队的功劳——只消加大香皂成分中的甘油或植物油含量,用过之后就会觉得皮肤光滑细腻。 “施先生诚不欺我!”李奈不由得由衷地发出了感叹。 贺强靠近李奈用力嗅了嗅,也出声赞道:“此味道甚是好闻!” 李奈又问道:“这股香气可以保持多久?” “如果不出大汗,一天左右是没问题的。”施耐德笑眯眯地说道:“只要每天使用,那就能长期保持这种香气。” 李奈当然听懂了施耐德话里的意思,点点头道:“这东西若是用得勤了,自然便消耗得快,那便每隔一段时间就需要再买。依我之见,这东西卖给家境较好的妇人最合适不过了。只是仅此一种香味,独特倒是有了,但难免也会显得单调。” “这个问题我们也想到了,所以除了这个香味之外,我们还开发了其他一些不同香味的产品。”施耐德打个响指,立刻便有人送上了新的样品。 “两位请看,我们目前开发了一共九种不同的香味,而且我们可以保证没有人能够复制出这些味道。”施耐德鼓动着如簧之舌介绍道:“这其中既有适合少女的素净淡雅清香型,也有****会喜欢的热情似火浓香型,更有适合男子使用的沉稳香型,保证每位顾客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那一款。” 李奈将样品一一拿起细闻,果然味道均不相同,各有特色。而且这些香味也如施耐德所说的那样,并不是某种花香或者植物香气的简单味道,而是像多种香气的混合物,想要仿制这样的香味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李奈一边检视样品,一边在心中盘算,广州城家境较好的官商士绅少说也有五百户以上,加上周边的广大区域应该一千户有多无少,这仅是女眷就有好几千人了。这香皂若是推广得当,在广州一地就可每月销出千八百块,销路应该不愁问题。向福建、江浙推广之后,销售量或将数倍于此,而且这香型都是海汉人的独门配方,倒是不怕被人仿制出来低价贱卖。 东西是好东西,这没什么可说的,不过作为生意人的习惯,李奈还是想要尽力挑一挑刺,看看有没有进一步压价的可能性。 “这香皂售价如此之高,又是质软易变形之物,不知贵方打算如何包装?”李奈询问道。 施耐德暗道好个富二代,倒是一眼就看到了这产品唯一的短处。化工部门现在虽然已经造出了香皂,但包装香皂用的纸盒子却是个麻烦。这一是因为造纸作坊刚刚才开始试运行,各方面的工艺还跟不上要求,造不出比较坚韧的纸板来做盒子,二来则是尚无比较好的印刷手段,总不可能弄个白板包装拿去发卖。目前也就只能用普通白纸进行简单包装,想要弄出像样的高档包装还需要时间。 不过施耐德嘴巴上肯定不会认这个栽,干咳了一声道:“关于包装这件事,我方是这样打算的。我们认为香皂这个产品完全可以在广州进行包装,那里有更多的工人可用,更好的材料可选,并且贵方完全可以把包装印上‘福瑞丰’的名号进行发售。” 李奈眼神一亮,如果能把香皂这东西变成了“福瑞丰”自己的产品,哪怕仅仅只是名义上的,这对于今后自家独霸东南沿海的香皂生意都有极大的好处。只是施耐德开出了这样的条件,李奈倒也不好再抹下脸来提杀价的事情了。 施耐德倒不怕因为冠名权的事情让“福瑞丰”独占了东南沿海的香皂市场,说到底这生产技术是在自己手里掌握着,“福瑞丰”就算卖出去一百万块香皂也得不到技术。等到条件成熟的时候,穿越集团随时都可以再自行推出别的品牌,无非就是改头换面调个新香型弄个新包装而已,像后世宝洁集团那样旗下有几十个牌子的日化清洁用品,这种经营模式要模仿起来并不难。就这些经营上的手段伎俩而言,施耐德脑子里装的东西足以把“福瑞丰”玩到哭,所以他给出这些优惠条件的时候也并无顾忌。 当然,就算不跟“福瑞丰”的经销地域起冲突,穿越集团也还可以开发其他的市场——比如体味甚重,正需要香皂这种东西的西方人。西方虽然已经有类似这样的制皂技术出现,但私人作坊式的生产与未来穿越集团将要采用的工业化生产模式,在产量与成本上都有无法逾越的鸿沟存在,打入西方消费市场只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至于说为何穿越集团没有向“福瑞丰”推广售价更低,消费群体更大的肥皂,倒并不是因为肥皂的利润相对较低,而是目前穿越集团的产能还不足以大规模地生产皂类产品。穿越集团的制皂方法并不是采用天然皂角来加工,而是用油脂和碱经过精炼、皂化、盐析、洗涤、碱析、成型等一系列工序制成的化工产品,油脂和碱的产量就成了制约皂类产品实际产量的瓶颈。 农业部门种植的油类作物至少需要两三年之后才能大规模收获,目前穿越集团的油脂来源主要分为三个部分,一是从崖州等地购买的成品植物压榨油,二是牧场饲养的动物宰杀之后取出的动物油脂,三是用三亚遍布沿海地区的椰子压榨出的椰子油。但无论是哪一种油脂来源,规模都还相当有限,除去穿越集团治下这两三千人的日常消耗之外,可以用来进行工业生产的油脂总量并不太多。 而制皂所需的纯碱,目前相关部门也还没有具备大规模生产的能力。虽然制备纯碱所用的食盐已经量产,但另一项重要材料氨的制备,却需要大量的煤炭才行。不管乔志亚等人是想采用比利时人索尔维发明的氨碱法,还是想直接上马更加高大上的侯氏联合制碱法,那都得指望黑土港早日投产,保证大本营这边有足够的煤炭可以用于生产才行。 因为这些原因的存在,在大明社会大规模推广物美价廉的肥皂恐怕还得推迟很长一段时间,不过施耐德却认为这并不是坏事。以穿越集团的产能而言,不管推出什么样的外贸产品,其产量肯定都难以满足市场的需求,与其直接生产大众消费品,倒不如先将这些工业品当作奢侈品来进行销售。 就如同之前推销玻璃文具的策略一样,先推出一些高逼格高价格的高端产品,引领起社会上精英阶层的消费风潮之后,再随着产能的扩大逐步推出一些针对中低端消费群体的产品。而由社会精英阶层引领的这种自上而下的消费风潮,也将会在后期推出中低端产品时为穿越集团节省大量的时间和推广成本。 这个营销方式同样也被施耐德套用到了香皂的推广上,在他的设计当中,香皂的发售对象并不是平民百姓,而是具有一定消费能力和社会影响力的人群。这个群体的消费习惯一向都是普通人羡慕和模仿的对象,不过因为经济实力的关系,普通人消费不起精英系列的产品,当有朝一日穿越集团向市场推出价格低廉的平民系列时,受到消费者的追捧几乎是必然会出现的现象。当然,具体如何在产品规格和价格上实现不同系列的差异化,以保证高端市场不会受到低端产品的冲击,还需要有关部门慢慢下工夫去研究筹划才行。 看完了香皂之后,另一项产品火柴的演示就显得生动而直观了,这一擦就燃的引火之物根本不需要什么解说,李奈和贺强就能了解到它的功用是什么。这东西相比目前惯常使用的火石火捻之类的发火工具可方便多了,李奈和贺强亲自尝试点燃了几根火柴之后,都是大为赞叹。 当然了,东西虽好,价格自然也不会便宜,施耐德为火柴开出的批发价是一元十五盒,也就是大约合六七十文一盒,按照每盒五十根来计算,每次的使用成本竟然要投到一文钱以上。而这仅仅只是厂家批发价,真等到“福瑞丰”发售的时候,这个价格至少还要上涨一倍左右。 不过李奈并不担心这东西卖不出去,就像施耐德说的那样,便宜的东西有便宜的卖法,贵的东西有贵的卖法。物品本身制造的成本并不等于它的实际价值,能把便宜的东西卖出高价,这才是一个商家应该追求的目标。这火柴和香皂虽然不便宜,但李奈相信只要找对了方法,同样可以让它们像玻璃文具那样成为热销货。 176.第176章 高中低档的区分 李奈能把新名词活学活用,这让两天下来费了不少口水的施耐德倍感欣慰。文化输出工程任重道远,但见效的确也很快,对于像李奈这样善于学习新知识的聪明人来说,已经开始在消化吸收海汉人的独特文化了。在商品输出的同时也进行文化输出,施耐德认为这才是商务部门应尽的职责。 关于玻璃文具的差异化设计,相关部门对这个问题早就有了计划,只是因为一些技术手段目前还受到客观条件的限制,暂时没有办法大规模投产而已。 “高中低档的文具,我们现在也已经作出了样品。”施耐德一声令下,便有人又送进来三个托盘。这次托盘上却是盖着白布,遮住了样品。 施耐德没有急着揭去白布展示样品,而是先指着李奈刚才所检视的样品道:“这种没有任何装饰的款式,我们今后就将它作为基本款,销售的时候就走低档廉价路线,那些财力有限又希望用上好东西的穷书生,就可以选择这一档次的产品。” 施耐德说罢就揭开了第一个盘子上的白布,李奈一见之下便愕然道:“妙哉!竟能制成如此款式!”旁边的贺强也是看得瞠目结舌,一时说不出话来。 托盘上摆着一排玻璃杆毛笔,但与基本款所不同的是,这一排毛笔的颜色各不相同,紫、绿、黄、红、黑、白,色彩缤纷十分别致。 李奈左右手各拿一支笔杆,对着窗口反复打量,口中连声称赞道:“好!好东西啊!” 这些东西从化学原理叫来说,构成并不复杂,只是在普通玻璃烧制过程中加入了锰、铁、铜、锡、金、银等金属氧化物所制的着色剂。对着色剂使用量的多少,熔制时间的长短和熔制温度的高低进行调整,还可以制成颜色深浅不同的最终完成品。不过其中有些金属氧化物因为制备比较麻烦,还只能用实验室手段来制造,因此并不是每种颜色的成品都能大量制造。 施耐德对李奈倒是没有解释得那么详细,就算真说了估计李奈也听不懂。他只需要让李奈明白,这种玻璃着色手段只有海汉一家,别无分号就行了。 李奈赞道:“西洋来的玻璃制品中也有少量绿、黄、褐的颜色,但却没有贵方的制品颜色如此纯正多样。” 施耐德笑道:“西洋番邦的技术怎么能跟我们相提并论?比我们差了好几百年呢!” 李奈只当施耐德是在夸海口,倒不曾想这家伙说的真是实情。 施耐德接着道:“这些彩色玻璃文具因为制造工艺比较复杂,所以产量有限,正好适合用来拉开与基本款的价格差距,李先生以为如何?” 李奈十分赞同施耐德的提议:“在下也正有此意。” 施耐德又掀开第二个托盘上的白布,这便是李奈先前所提过的“雕刻款”玻璃文具了。不过李奈对于这一款的惊喜度反而不如彩色款,因为文具上并没有雕刻出他想要的诗词歌赋或是花鸟山水的画作,仅仅只是一些简单的几何图案或是花纹而已。 施耐德解释道:“因为目前胜利港没有手艺精细到能在玻璃上进行雕刻的匠人,所以暂时没有办法刻出更好的图案。我们目前只能采用一些特别的方法来制作这种雕刻款的文具。” 李奈吃了一惊道:“这些花纹难道不是手工刻制上去的?若是如此,这门手艺倒很是不错,若是有手艺精巧的工匠配合,当能制成精品。” 施耐德摇摇头道:“这是一种药剂侵蚀玻璃之后形成的效果,并不是手工雕刻的。而且这种药剂的其中一种原料本地没有,我们还需要拜托贵行在大陆采购。” 李奈好奇地问道啊:“不知施先生所说的原料是什么?” “萤石。”施耐德说道:“这种矿物在福建的邵武、光泽、建阳、将乐等地,以及浙江的金华都有大量出产。” 施耐德所说的化学药剂蚀刻技术,其实就是氢氟酸。在玻璃表面涂上一层石蜡,用工具在石蜡上刻出图案,然后用氢佛酸涂上去,就得到了蚀刻图案。这个制作方案比玻璃雕刻要容易得多,只是目前胜利港这地方懂雕刻技术的就只有几个石匠,做不了这么精细的活儿,出于无奈之下也只能先制作了几个相对比较简单的样品进行展示。而制作氢佛酸的重要原料萤石,海南岛本地并没有出产,所以这种制作工艺必须要通过进口原材料来作为生产保障。 李奈对于这个要求自然是满口答应,这只不过是将海汉人要求的物资清单上又多加上一项而已,何况施耐德把这东西的产地都说得清清楚楚,采购起来倒也不会太麻烦。至于说手艺精巧的雕刻匠人,大陆也有大把,“福瑞丰”大可帮着海汉人搜罗一些到胜利港来。 倒是这种“雕刻款”文具与“彩色款”文具孰优孰劣,哪一个该放到更高的一档去进行市场推广,李奈却是有些犹豫不决,照他的观点来看,彩色玻璃文具似乎更为稀罕一些,毕竟这东西不是凭借现有的手工就能制作出的,而雕刻款却大可买个基本款回家之后自行找匠人雕刻——当然这雕工要花多少钱,会不会在雕刻中损毁就另说了。 最后还是施耐德帮他作出了决定,哪一个产能少,哪一个就该卖得更贵。而从目前的情况来看,雕刻款的制造能力显然更为有限一些,于是乎便按照基本款、彩色款、雕刻款的顺序排好了三个价格档次。 而最后一个档次的样品的出现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彩色雕刻款。对于这样的高中低档次分配,李奈也的确挑不出什么刺来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对海汉人的奇思妙想感到钦佩。 当然这还不是样品展示的结束,施耐德没有忘记顺带宣传一下那些尚未完成方案设计的未来产品:“每隔两三个月我们还会推出一套特别制作的限量版来满足那些有收藏癖的买家,比如江南四大才子版、王守仁特别珍藏版等等。另外每年至少推出两套年度纪念版,用以纪念历史重大事件,如天启七年风调雨顺版,孔子诞辰两千一百七十八年纪念版等等。总之买家想要的,我们就能做,这方面的信息贵行在平时的销售中也可以注意收集一下,定期反馈给我们,就可以更有针对性地开发出好卖的商品。至于那些需要特别订做个人版的收藏家,贵行也可以接下来,具体价格方面我只有三个字——用力宰!” 就如同当初崖州的张掌柜和李掌柜一样,李奈也被施耐德精心准备的一连串组合拳侃得晕晕乎乎的,良久才回过神道:“那以施先生之见,现有这几款文具的定价该如何筹划?” 施耐德对此早有计划,不慌不忙地说道:“最低的一档,至少要保证读书人当中有八成的人能买得起,高一档的色彩款,只要有三成的人能买就行,更高一档的雕刻款,供给一成的买家就够了。至于最高档的彩色雕刻款,百人当中有一两人能买得起,那就行了。届时贵行可以按照这样的策略去制定价格,总之你记住,低价的要让大部分人都买得起,高价的要让那些买得起的人捧着银子也未必能买到!” 李奈此时对施耐德的商业头脑已经是佩服不已,自然是言听计从,一一记在了心里。于是在这种良好的气氛之下,李奈代表“福瑞丰”又下了七千元的订单,订购了一批玻璃文具以及碗碟酒杯等玻璃器具,还有大小不等的海汉银镜百余面。但由于产能的问题,其中一部分高档玻璃文具会延期交货。 为了能够缩短两地之间的贸易时间间隔,双方还就此机会达成了另一个协议,“福瑞丰”将在每月的初一、十五从广州派出两支商队前往胜利港进行贸易。为了便于双方的长期合作,李奈提出希望能够在胜利港设立长期商栈,并派驻少量的贸易经办人员。 施耐德这种成了精的人物,立刻便从李奈话中听出了弦外之音。因为李奈所说的并不是货栈或者是库房,而是明明白白说的商栈,那意思就是希望这个驻留机构除了履行货栈库房的职能之外,还能够在此地从事一些别的贸易了。 对于执委会来说,这绝对是一个好消息。执委会对三亚地区的构想是将这里建成未来整个远东地区最大的自由贸易港,而大量外来客商在这里进驻,建立货栈、商栈甚至是定居都是迟早的事情。李奈代表“福瑞丰”所提出的这个建议,算是为这个庞大的规划开了一个头。 虽然这是好事,但施耐德倒也不便独断专行,立刻叫人去请其他在基地内的执委过来一起听取李奈的要求。片刻之后,陶东来和颜楚杰二人便来到了会议室中。 177.第177章 李奈的投资建议 关于胜利港的整体建设规划,执委会早在穿越之前就已经在着手进行制定。在当时的筹委会确定了穿越目标地之后,相关地区的发展规划就列入了建设部的讨论日程之中。 按照长远的规划方案而言,胜利港港区在数年后会逐步过度为军港,未来的中央行政机构以及主要军事力量也会布置在这片区域。而地处内陆的田独工业区将以“高精尖”的深加工产业为主,就连矿石冶炼也将在石碌铁矿投产之后逐步迁徙过去,而后世三亚市区的地带才是今后的主要居住区和商贸区。但这样的规划在开发时需要投入数量巨大的人力,而目前穿越集团治下还远远达不到这样的人口水平,纸面上的计划在短期内是无法实施的,只能暂时躺在执委会的档案库里。 至于目前所修建的胜利港港区,以及从港区通往一号基地的景观大道,都是属于过度时期建设方案。在今后一段时期内,胜利港仍将担负军港与商港的双重使命,而作为贸易港口,相关部门也早就开始对这里的地皮进行了功能性的规划。 正如魏平、李奈等人所猜测的那样,港区景观大道两侧的开阔地,正是为了建设未来的胜利港商贸区所划出的地域。这里除了外来客商的商栈、货栈和库房之外,还将会建设一些旅馆、饭店、酒楼、商铺等配套设施。这些设施除了满足外来人口的消费和生活需求之外,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拉动本地的消费。 而李奈对于商栈建设的要求,细说起来可以分为三个部分,一是存放物资的仓库,二是提供给驻留人员以及每月来港贸易的人员居住的场所,三是对外的小型商铺,面对本地民众直接出售一些从广州贩来的货物。 陶东来和颜楚杰听完他的要求之后,三个执委又走到旁边低声商议了一阵,才回到了谈判桌上。 陶东来沉声答复道:“我们原则上同意贵行在胜利港设立长期商栈的申请,但对于建设用地,我方要收取一定的土地使用金,收取时间以年为单位。如果在此期间我方需要征用该土地,将退还贵方当年的土地使用金,并会另外划出地区作为补偿。” 李奈皱眉道:“钱不是问题,但在下希望能直接买下土地,以免以后出现争执。若是贵方突然需要征用土地,那鄙行建设商栈的时间和费用该怎么算?” “土地我们是不会出售的,任何人都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使用我们名下的土地。关于你所担心的问题,我们会对贵行建设期间的费用进行考核,贵行也可以提供一个建设费用清单,这样在需要征用土地的时候,我们会按照相应的金额给予一些补偿,比如迁移到其他地方建设时土地使用金的减免,或者是在土地面积和一些本地能够提供的建材、劳力的费用上给予优惠。”陶东来很详细地解释了李奈的疑问,作为前房地产开发商,对于这方面的问题他再熟悉不过了。 李奈沉吟了一阵之后,才点头同意了陶东来的提议。对于“福瑞丰”而言,要想与海汉人长期合作,并且稳稳地霸占住部分产品在福广两地的经销权,那在本地设立商栈是十分必要的手段,而这个商栈的土地究竟是买还是租,都不会影响在胜利港建立商栈这个计划。海汉人坚持只租不卖收取土地使用金,李奈对此也没有什么更好的解决办法。 当然李奈的意图还不仅如此,他接着便提出了进一步的投资计划:“鄙行打算在胜利港投建一间酒楼,一间旅店,如果贵方允许,鄙行还想建赌档和妓院。” 三个执委闻言都是吃了一惊,酒楼旅店也就罢了,他们没想到李奈这个堂堂的大明举人居然光明正大地提出来要开赌档妓院。 明代初期,官方严刑禁赌,朱元璋曾经造了一座“逍遥楼”,专门用来关押抓到的赌徒。而洪武三十年由朱元璋亲自督订的《大明律》当中,对于如何界定赌博行为,处罚参赌人员都有十分明确的规定。明孝宗时,还专门下了旨申明国子监生员参赌的一律都“问发为民”,而参赌的军人则是“俱问发边卫充军”。但到了明代后期,禁赌措施便逐渐松弛,不但民间又开始兴起赌博之风,就连一些达官贵人和文臣武将也都沉溺于赌桌之上。如蒲戏、双陆、骨牌、马吊、掷钱、斗鸡、斗蟋蟀等等,都是明末时常见的赌博方式,赌博也由明令禁止的地下娱乐方式慢慢变得半公开化了。 “福瑞丰”在广州并没有公开经营赌档和妓院,但私底下在好几个地方也有股份,所以李奈对于这些生意所能获取的利润并不陌生。在他看来,这些生意如果能在胜利港这种大明法律管不太到的法外之地开设,来此消费的金主们就根本不需有任何的顾忌,等今后胜利港慢慢繁荣之后,肯定能够比广州这种地方赚取更丰厚的利润。 而促使李奈提出这个建议的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目前被圈禁在胜利港的榆林巡检魏平。魏平向李奈主动提议在胜利港建一些商业设施,其中就包括有赌档和妓院。对于李奈来说,魏平的理由非常具有说服力——这些海汉人非常善于赚钱做买卖,没道理放过赌档和妓院这种生意不做,而且更重要的一点是,根据魏平的观察,海汉人中的女性极少,估计只有十分之一二,对于这样的性别比例,要是不在胜利港开个妓院做做海汉人的生意,简直就对不起天地良心啊。 陶东来干咳了一声道:“酒楼和旅店的建设,贵行可以先拿个方案出来,看看需要多大面积的用地,原则上应该问题不大。不过赌档和妓院嘛……这个还需要商榷一下。” 李奈不解道:“可是贵方有意参股?这个可以商量啊,鄙行并没有打算独自经营,如果方便的话,鄙行还希望能引进崖州官方的人参与进来,共同把这生意做起来。” 陶东来闻弦歌而知意,立刻反问道:“李先生说的是巡检司的魏平吧?” 李奈点头道:“今后胜利港这地方的客商肯定会逐渐增多,在下与魏巡检商议过,要想在胜利港做这些生意,今后必须就得面对三教九流的人,如果仅仅只靠着贵方维持秩序,有些人不见得会买账,但如果有崖州官方的人在这边坐镇,那或许效果就不同了,毕竟大明的人还得大明的法来治。” 陶东来还没回话,旁边的颜楚杰就发话了:“李先生,你这个话我不太认同,什么叫大明的人还得大明的法来治?我说句比较狂妄的话,魏平他自己在这地方一样也得遵守我们海汉执委会立下的规矩!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只要是到了胜利港这一亩三分地,任谁都得照这里的规矩来。如果不服管的,我们自然有办法对付!” 颜楚杰可算是执委会中的鹰派人物,哪里听得李奈这种刺耳的说法,立刻就表现出了强硬的态度。执委会现在经过几个月的努力,好不容易在这里初步建立起了一套社会秩序,颜楚杰哪会同意因为一点生意上的需要,就让魏平这种人重新跳到前台来表演。 陶东来倒是没有颜楚杰这么激动,帮着打圆场道:“这个事情嘛,我觉得还是要以辩证的角度去看待,我们让魏平留在这里的目的是什么?一是让崖州安心,表示我们并没有什么敌意,二是让来往胜利港的客商安心,表示这里仍然在大明的管辖之下。李先生的这个提议,我认为还是有参考的价值,有些情况下我们不便出面处理的,的确是可以考虑让巡检司出面。当然了,这个事情还要看魏平本人的态度如何,他如果不愿意跟我们配合,那也没有必要勉强。” 陶东来这一席话听在李奈耳中,感觉比颜楚杰还更要肆无忌惮一些,基本就坐实了他之前对于魏平处境的猜测——尽管在先前的交谈中魏平并未提到他被软禁的事实,但从陶东来话中可以感觉到,魏平现在只不过是海汉人放在胜利港向外界展示的一个道具而已。 而此时李奈也明白过来,为何魏平一心想要说动他将未来投资胜利港的买卖与巡检司进行合作。如果这个计划成功,那么巡检司总算还有一丁点的作用可以发挥,而他魏平自然就不会再只是挂在墙上的展示品。而如果计划失败,那么魏平就不得不继续他的软禁生涯,被海汉人当作对外的执政傀儡使用。 但话说了这么多,李奈还是不明白陶东来为何不同意开设赌档和妓院的提议。从陶东来的回应来看,恐怕股份还并不是海汉人对此感动顾虑的主要原因,那他们担心的问题究竟是什么? 178.第178章 生理需求 执委会所担心的原因很简单,但却没法向李奈解释,因为他很可能理解不了为什么赌档和妓院的存在有会破坏掉胜利港安定的社会秩序。黄赌毒可是后世在国内被明令禁止的三大罪,“福瑞丰”想在胜利港搞这些行当的生意,执委会很难一口就答应下来。 关于赌场对社会秩序的危害性,来自后世的穿越众都是很清楚的,莫说公开赌博了,就连私底下聚赌,执委会也是不允许的。这玩意儿一旦形成风气,真的可以说是后患无穷。 但人都有赌的天性成分,就像穿越者们选择来到十七世纪,实际上也是一种对人生前途的赌博。这种人性仅仅靠着堵是不行的,还得想办法疏,执委会的计划是等辖区内经济水平发展到一定程度,民众们不需再为了生计担忧的时候,适时地推出博彩业来满足这种人性的需要。当然了,博彩业也是属于公共事业的范围,并不会允许私人来进行经营,其收入也将像后世那样,大部分用于建设公共设施及保障福利政策的方面。 而妓院这个买卖的麻烦更大,仅仅是想到穿越集团中那群每天嚷嚷着“妇女权力必须得到保障”的女汉子们,执委会就绝对不敢轻易答应李奈的要求。 就执委会所知的情况,多数人还是只能靠着大数据库中那些“人民艺术家”的作品来解决生理需要,但穿越集团中也早就有人通过一些简单的手段,哄骗了一些黎苗两族的女性进行皮肉交易。不过既然没有惹出什么大的是非,都是你情我愿的事情,执委会也就装着不知道。但久在河边走,终究要湿鞋,搞不好什么时候就会出事,还是要寻个长期的解决办法才行。从现实角度来说,在这个时代中妓院青楼是客观存在的一门合法生意,而穿越集团中男多女少的状况也容易产生一些问题,如果能让穿越集团中大量的未婚男有一个合理合法解决生理问题的途径,其实执委会是乐见其成的。 但问题难就难在这事不可能不引起女权主义者的反弹,而且这部分人所发出的声音是执委会无法忽视的,极有可能会引起穿越集团内部比较大的矛盾出现,这显然不是几个执委能够一言而决的事情,必须要在执委会公开讨论,并且征集部分民众的意见之后才能作出决定。 陶东来看看时间已经不早,便主动提议说先享用晚餐,明天再接着谈。李奈倒也不急于一时,便同意了这个提议。不过在晚餐的时候李奈又提出了一个要求,想要去参观一下穿越集团在本地所办的书院。对于这个要求,陶东来一口便答应下来。 即使李奈不主动提这事,执委会也已经有了这方面的计划安排。对大明文人阶层的文化输出和渗透,是执委会一直非常重视的工作,未来随着穿越集团控制地盘的扩大,必然会需要大量读书识字的人来充当基层管理人员,而仅仅靠着穿越集团自己的书院来培养,肯定远远跟不上需求增长的速度。最现实有效的解决办法,就是吸引大明的落魄文人投效,而在此之前首先要取得对方在心理上的认同感才行。 像李奈这样取得了举人功名的读书人,已经可以算是大明文人阶层的代表,他对于海汉文化的认同程度,将是执委会调整文化输出战略的重要参考。如果能够让李奈在文教方面也对海汉文化产生一定的认同感,那么下一步就可以拜托“福瑞丰”在大陆招揽那些考不上功名又无法养活自己的落魄文人来胜利港打工了。 吃过晚饭之后,李奈和贺强便回住处休息去了。他们这两天下来谈了两万多银子的订单,还跟穿越集团谈定了好几桩合作协议,现在正是需要时间来好好缕一缕头绪。而陶东来则是召集了执委们召开例会,商讨李奈今天提出的这几个买卖是否具有可行性。除了外派的顾凯,以及身体有恙的袁老爷子两人无法出席,其他的执委都从各自的驻地赶来参加这次例会——陶东来在电话里特别强调了,今天的例会将关系到大家的切身利益,最好不要缺席。 陶东来言简意赅地将今天与李奈的商谈结果叙述了一遍,然后说道:“像商栈、旅店、酒楼这些设施的引进,我们之前已经作过相关的讨论,这次就没有必要再重复一遍了,原则上只要对方遵守我们定下的规矩,这些生意是可以允许进驻胜利港的。但赌档和妓院,我认为这还是需要我们充分讨论,整体权衡之后再作决定比较好。” 宁崎笑道:“老陶,你这心思可是够深的,不想自己背黑锅,就打算拉着整个执委会一起背这黑锅?” 陶东来不以为然道:“这怎么叫背黑锅?我们这是民主集中制,执委会作出的决定就是最后决定,集团内所有人都必须按此执行,哪里来的黑锅一说。” 宁崎摇头道:“赌档也就罢了,那是我们早就商量好不能让私人搞的生意,但这妓院……不管我们最后是准了还是不准,内部都会有不满的声音,你说这算不算是黑锅?” 宁崎无疑是很敏锐地认识到了这个决定背后所隐藏的内部矛盾,若是准许“福瑞丰”在本地设立妓院青楼,那么肯定将招来“妇联”的严厉抨击,顾凯虽然走了,但他那个大洋马女朋友瑞莎可是留在了胜利港没走。而且据说瑞莎在女性成员中的人气极高,在一年之后的执委会改选时,掌握了女性成员选票的瑞莎极有可能会挤掉目前的执委,进入到最高委员会当中成为女权代表。 而如果执委会否决了李奈的提议,那占据穿越集团人口大多数的单身男在事后绝对会怨声载道,而断绝了这个“福利”实施可能性的执委会肯定将受到口诛笔伐的攻击。要知道穿越过来已经四个月了,执委会之前所承诺过的解决配偶问题不但一直没有实质性的解决举措,甚至连一个可行的方案都没有拿出来进行过公开讨论。单身男们早就在论坛上对于执委会在这方面的“不作为”发起过数次攻击,认为执委会这是对“群众工作”的有意忽视。 关于这些“群众呼声”,执委会当然也不是耳聋眼瞎的摆设,多少也知道一些。但就本地这现有条件,想要解决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生理需要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本地的人口结构以前是以黎苗两族占了多数,女性问题处理得不好就很容易起民族纠纷,而日益增多的外来移民中,仍然是男性劳动力占了多数,总体上看本地的男女比例仍然处于严重失衡的状态。 当然,也有人提出了作为一种集体福利,干脆直接从外面购买女仆甚至是女奴,以抽签的方式分发给单身成员。但也有很多人认为纯粹的人口买卖对于穿越集团来说是“重大的历史倒退”,奴隶贩子这个头衔可能会在今后的历史中一直扣在他们这些“先贤”头上——尽管目前一直在从崖州引进的犯人苦役也是一种变相的人口买卖,但这部分人坚持认为两者的性质是完全不同的。所以这个办法虽然也有拿到执委会上进行讨论,但一直处于悬而未决的状态。 驻崖办的何夕等人倒是给执委会出过一个更可行的主意:每十天或者半个月组织一次崖州短途游,让那些有意愿的人到崖州的青楼里去解决个人需要。这样在短期内可以缓解广大单身群众的不满情绪,同时也不会让女权分子有话可说。 不得不说这个主意听起来是很有诱惑力的,但在实际操作中还是遇到了一些小麻烦——第一批去的人就遇到了某个身上有病的妓女,结果统统被吓得直接提裤子走人——要是被传染上了某些乱七八糟的病,这年头可没有什么特效药可以治。执委会当然也没有任何办法对崖州的********进行卫生监控,于是这个办法最后也就无疾而终了。 而如今李奈的提议将这个难题直接就摆在了执委会面前,这次甚至连逃避的机会都没了,执委会如果拿不出一个可行的方案,那么就将如宁崎所说的那样,不管是同意还是否决,都将会遭受到反对意见的攻击。 “我看还是照程序来,投票吧。”白克思提议道:“先作决定,再来想解决办法。” 除去两名缺席的执委之外,到场的执委有陶东来、宁崎、白克思、颜楚杰、施耐德、蒙贺、越之云七人。按照执委会的章程,只要到场执委人数超过三分之二,投票所作出决定就是有效的。这七人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全部是单身状态。 七个单身男人对这样一个议题进行投票,其结果简直就不言而喻。 179.第179章 公心与私心 “同意。”负责唱票的白克思打开了最后一张票,向众人展示了一下,纸面上用黑色记号笔画了一个圈:“投票结束,七人投票,全部是赞同票,议题通过。” 会议室里众人都是一片沉寂,并没有因为这个议案在集体投票中顺利通过而感到欢欣鼓舞——不管结果是通过还是否决,仅仅都只是这个麻烦的开始而已。而且就连他们自己大概也说不清,在这个投票中自己的选择究竟有多少是出于公心,又有多少是出于私心。但从乐观的角度来说,这个决定至少会为执委会争取到穿越集团中多数成员的支持。 陶东来干咳了一声打破了屋里的寂静:“不管是好是坏,既然决定已经作出了,那么我们就好好想一下该怎么去执行。这东西就算要搞,也必须得有个章程。大家都说说吧,集思广益先拿个草案出来,回头在论坛上公示一下看看群众的反应。” “考虑到影响问题,我认为这生意不能由我们出面去做,只能由‘福瑞丰’牵头,否则就等着娘子军闹上门吧。至于让不让巡检司的人参与其中,这个倒是影响不大,可以结合实际情况慢慢再研究。”白克思首先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卫生和治安方面必须要进行严格监管!”颜楚杰接着发言道:“最容易出问题的就是这两个方面,只要把问题源头掐死,其实可以避免出现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另外这格调和档次也应该要对经营方作出一定的要求,不能太过于低俗,搞得跟猪肉摊子一样。”作为文化人,宁崎从不同的角度提出了看法:“这妓院的提法就不太好听,起码也要用青楼来代称才行,搞得跟街边按摩发廊似的……” “宁老师,你这是要往腐败的路上走啊!”越之云开玩笑道:“照你这说法,那必须得按照夜总会的模式来搞青楼才行了。” “小越你别诬蔑我啊!”宁崎反驳道:“这生意说白了目前的消费对象就是我们穿越集团的这些帮子人,就算是为自己着想,那也得把条件弄好点不是?老陶和老白都是在珠江三角洲做生意的人,以前东莞没少去吧?有什么值得借鉴的地方,到时候就给对方提出来,反正肥水不流外人田,享受的还是我们自己人嘛。” “你黑我别黑得这么明显行吗?”陶东来苦笑道:“这可不是你我几个人的私事,而是为了解决广大单身男人的生活问题。大家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对了蒙贺,你一直没发言,有什么想法说来听听。” 蒙贺干咳了一声,略微有些犹豫地开了口:“到时候……能不能……搞点角色扮演之类的服务?” “果然十个宅男九个骚啊!”陶东来啧啧道:“你就不能提点有建设性的意见?” 蒙贺道:“建设性的意见?有啊,到时候完全可以把这些小姐……不对,这些青楼的工作人员组织起来进行职业培训嘛,数据库里那么多教学片还怕没教材?” “你这家伙……太淫了!”越之云笑着连连摇头道:“不过我很喜欢!” 当天晚些时候,执委会在论坛上发了公告,将这个议案对内部进行了公示,并广泛征求成员们意见。正如执委会事前所预料的那样,立刻就分为了旗帜鲜明的两派,一派认为执委会此举深得民心,是在切实为成员们解决实际生活问题。而另一派则认为此举将大大伤害女性成员的感情,并且会动摇女性成员在本地民众心目中的地位。 两派的看法都各有论据,互不相让,但因为性别比例上的天然不平衡,赞同执委会决议的声音还是占了多数,这也让原本还有些忐忑的执委们安心了不少。 惹出这一摊子事情的李奈并不知道海汉人已经为这事争翻了天,他与贺强在屋里完成了对账之后,便开始研究起天花板上的led灯。他在来胜利港第一晚看到这东西时也被吓了一跳,无火无烟却远亮于普通灯烛,而且还可以用装在墙上的一个小小机关操作亮灭,如果不是陪同人员解释这只是一种特殊的照明灯具,李奈几乎要认为这是海汉人所施的什么法术。 李奈当然也对施耐德提过希望能购买这种神奇的照明灯具,但施耐德却婉言谢绝了他。这东西穿越集团短期内是肯定造不出来的,而且作用巨大,李奈就算拿再多钱,执委会都不会出售。 李奈看着闪亮的led灯不禁赞道:“海汉人的确手巧,竟能造出如此奇妙之物!只可惜他们不肯出售,否则这灯具运回广州,只怕一千两一盏也是有人买的。” 贺强摇头道:“那倒未必,施先生不是说了,这种灯具需要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电才能点燃,除了海汉人手中,外界没有产电的设施,这灯就算是运出去也点不亮的。” 李奈叹道:“海汉人的这些学说听起来似乎很荒谬,但偏偏他们又能造出实物来。来此之前若是有人对我说世上有这种不需明火的灯具存在,我定然是不信的。” “就如同港口停泊的那些大铁船,若不是亲眼看到,老夫也不信世间真有此物。”贺强对于来到胜利港之后的耳闻目睹也有类似的感慨。 “贺叔,依你之见,海汉人下午为何没有立刻便同意我的提议?”李奈问道。 贺强沉思片刻才应道:“想必是海汉人对我们大举入驻此地还有些忌惮。三少爷,你想那巡检司的一帮人为何会被海汉人圈养起来?还不是海汉人觉得他们可能会碍了事。而我们一下要引入那么多生意到胜利港,海汉人作为这里的地头蛇,肯定会有些提防。” 李奈恍然大悟道:“贺叔说得是,看来是我有些操之过急了。” “海汉人或许会对此提出很多条件,只要不碍大事,三少爷尽可答应下来。即便是要参股,也可以商量商量。”贺强继续说道:“几间铺子,花不了多少也赚不了多少,相比我们从这里运回广州的货物,让海汉人占些便宜也无妨。” 第二天一早,两人依然是被高音喇叭从睡梦中惊醒。收拾停当之后到基地大门外领了早饭,还没来得及吃完便见到一个海汉人快步朝自己这边走来。李奈认得这人也是海汉人的头目之一,据说是主管文教的“执委”,当下急忙起身见礼:“宁先生早!” “两位早!”宁崎一副行色匆匆的样子:“等下吃过早饭,我就带两位去看一看本地的书院。” “如此多有劳烦!”李奈知道对方是海汉人当中的学者,便抛开了商人的那套说辞,变身为文化人。 宁崎这时候却是有些慌张,刚才他看到顾凯的洋妞女友带着几个战斗力比较强的小伙伴朝着执委会办公室的方向去了,少不了是为了昨天的公示去找执委会闹腾。宁崎可不想被大洋马指着鼻子骂什么官僚主义,当下只能在心中祝愿其他几个执委好运,自己赶紧脚底抹油溜了。反正今天正好有任务在身,倒也不怕事后被那几个家伙埋怨不讲义气。 宁崎主管的文教口现在主要设立了两处固定的教育场所,一处是在胜利港东边的新兵营,那里除了给童军营的小孩子教授基本的课程之外,同样也会定期对新兵营的民兵们进行识字教育。军警部并不会强行要求每个民兵都能写能读,但如果要晋升到班长以上的职务,那就必须有一定的识字量才行,否则以后看不懂军令,写不了战斗报告,那还怎么当一个合格的指挥官?所以稍有上进心的士兵,包括部分黎苗青年在内,都还是会努力学习识字,希望能够有朝一日也像自己的教官那样当上排长、连长。 而另一处教育场所,便在一号基地的西北方山脚下,这里经过伐木队几个月的运作之后,早已经清理出了大片的空地,宁崎便组织人手在这里搭建了一间书院,主要都是十六岁以下的儿童在这里接受教育。入学的对象主要是公社社员子女,少量穿越集团收养的孤儿,也有一些家长自己掏腰包来读书的外来子弟。当然,穿越众的学龄儿童也被安置在这个地方一同学习,比如大胡子约翰逊的两个女儿杰西卡和艾米丽也都在这里学习中文。 目前这个采取走读制为主的学校一共有学生百余人,教师资源相对比较少,包括宁崎在内的固定教师不过才五个人,但其他一些单位的穿越众在空闲的时候也会来这里帮着上上课,比如医疗组的吴巧就经常来这里代课,并且因为外形甜美而广受学生欢迎。 学院外建有一圈一人高的木制栅栏,并且在大门处有军警部的哨兵执勤,这也是为了防止万一有突发事件发生时,像学校这种地方因为缺乏组织而导致混乱。木制的书院大门上挂着一块牌匾,黑底白字写着“胜利港小学”五个大字。 180.第180章 地 李贺不解地问道:“宁先生,何为小学?” 宁崎解释道:“这小学就跟蒙学是一个意思,主要是教小孩子识字。当然,除了识字之外,我们还会教他们一些别的知识,比如简单的数学、自然、常识等等。” 李奈听得连连点头,他自己虽然是科举制度的受益者,但也不是死读书的书呆子,自家经营的生意加之他年纪轻轻就有不少走南闯北的经验,让他很清楚数学、常识等知识在生活中的重要性。而这些东西,在大明的蒙学中往往极少会有教师进行传授,因为在读书人看来这些并不是文化学习的正统——当然也不排除很多当先生的自己就根本没学过相关的知识。 大门口执勤的民兵看到宁崎来了立刻就行了一个军礼,这让李奈想起了第一天来胜利港参观民团驻地时的情景。海汉人对于民团士卒的使用频率和密度显然跟大明有非常大的区别,在李奈看来,这些民团兵几乎就是跟军队一样的职业士兵,就算不作训的时候也在站岗值勤,完全就已经是常备军的设置。 进入书院之后,首先映入李奈眼中的是一个平整的操场,虽不及民团军营里看到的操场那么大,但设置却是一模一样。整个操场都用黄土垫平,外围用石灰划出几圈椭圆型的圈,李奈在新兵营参观的时候就听陶东来介绍过,这个圈是用来训练跑步的,想不到小学中也有这样的设施。 在操场周边是几排木制的房屋,从中传来学生们整齐的诵读声。宁崎带着李贺二人向教室走去,边走边介绍道:“我们这所小学分为两个阶段,两年初小、两年高小。这边就是初小,现在应该是正在上识字课。” 李奈首先注意到的却是这里的教室居然全是玻璃镶嵌的窗户,而且从窗户望进去就能看到天棚上同样也有玻璃制成的天窗。看来为了让室内能有良好的采光条件,海汉人的确是下了很大的本钱。 教室里约莫有三十多个孩子,每人有一桌一椅,虽然这原木所制只刷过一层清漆的桌椅看起来多少有些粗笨,但整齐划一的形制却体现出了海汉人一贯讲究的规矩。 教室前方挂着一块黑板,李奈看到一个海汉男子正在指着上面的内容一字一句地教学生们朗读,而这正在教授给学生的内容让李奈感到很是亲切,居然是大明蒙学经常也会采用的《千字文》。 《千字文》是南朝时期的周兴嗣编写,据说是用王羲之作品中拓出的一千个不同的字所编成的文章。这篇文章构思精巧,最适合识字阶段的学童记诵,即便是到了数百年之后的二十一世纪,《千字文》也是一再翻印出版,有着十分悠久的文化传承。 不过有一件事却让李奈很在意,黑板上那几句千字文的上方,还有一种曲里拐弯的符号,似乎是某种标注,但李奈却一点看也不懂。 李奈又看了片刻,实在忍不住心中好奇,便轻轻碰了碰宁崎手臂,示意自己有话要说。三人离开教室窗边一段距离之后,李奈才问道:“在下看那千字文上方有一种奇怪符号,不知何解?” 宁崎解释道:“那种符号叫做拼音,是为了让这些学生们从一开始就养成统一的发音习惯。” 李奈皱眉道:“统一发音习惯?这有何用?” 宁崎笑了笑,心道古人的意识的确还是差了一大截,耐心向李奈继续解释道:“我中华地域辽阔,各地口音差异很大,比如琼州岛这个地方,就有若干种方言,连在这里土生土长的人也不见得都能听懂,这样交流沟通上就有很多不便。如果能够从启蒙教育的时候就让孩子养成一样的发音习惯,那以后不管是学习还是生活,都能方便得多。语言和文字真正统一起来,对于国家来说也有很大的好处,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李奈恍然道:“原来如此。用这北方的口音作为标准,想必也是海汉传统?” 李奈自己是说的广东官话,与说普通话的穿越众沟通起来倒也不算麻烦。这几天相处下来,他当然能听出这些海汉人中的绝大部分都是带有一定的北方口音,所以才会有这样的猜测。 宁崎点头道:“没错,在我们那一国,这种口音是标准官话,人人都是要学的。” “甚好,甚好,这些娃娃长大之后,去北方赶考的时候也可省心得多。”贺强也捻着胡须赞叹道。 宁崎笑而不语,穿越集团的教育机构可不是为了大明朝廷在培养人才,今后这里走出去的毕业生也绝对不会去参加明廷的科举应试,贺强这番欣慰只怕是要落空了。 不过李奈接着所说的内容倒是把宁崎吓了一跳:“在下前几年看到一本西洋传教士所著的《西字奇迹》,里面既有汉字文章,又有西洋文的注释,很像是贵方所使用的这种拼音符号。” 李奈所说的这本书,宁崎也略有耳闻,《西字奇迹》的作者便是著名的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这本书在大约二十年之前出版于北京,其中便有用拉丁字母注音的汉字文章。当然了,利玛窦所使用的拉丁字母注音方法跟汉语拼音完全是两码事,只是因为字母的原因看起来比较类似而已。不过李奈居然连这种书都看过,的确是出乎了宁崎的意料。 历史上在利玛窦之后,穿越者来到这个世界之前,法国传教士金尼阁曾经在杭州也出了一本类似《西字奇迹》的著作,书名为《西儒耳目资》,这本书当中的注音方案是在利玛窦方案的基础上进行了更科学的更改,并且完全就是按照北京的口音来进行的设计,跟后世的汉语拼音已经有了很多相似的地方。 穿越集团所使用的汉语拼音方案,已经经过了后世近现代上百年的沉淀和不断修订,有丰富的实践经验作为参考,要在启蒙教育中进行推广并没有什么难度。而且当那些本地居民发现自己的孩子在短时间内就已经开始学会了海汉首长们的说话口音,大多欣喜不已,原本还对海汉人办的蒙学书院存有的那点疑虑也就荡然无存了。 接着宁崎又带着他们去了另一间教室,这个正在上课的班级属于高小,而教授的内容便不止拼音识字那么简单了。黑板上挂着一副大大的世界地图,这是穿越集团从后世带来的物资之一。教师正用教鞭指着地图上的某个点向学生们讲解道:“这里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胜利港,从世界范围来看,这里不过只是一个针头大的点而已……” 李奈这次才是真的惊了,一把抓住了宁崎的胳膊道:“宁先生,这……这是……” “这是全世界的地图,包括了大明在内。”宁崎回答得倒是很平静:“等他们下课了,我们再进去看看。” “好,好!”李奈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赶紧放开了抓住宁崎的那只手。 三人在教室外等了片刻,终于等到下课的敲钟声。孩子们从教室蜂拥而出,来到操场上撒欢奔跑。李奈急不可耐地跟宁崎进了教室,宁崎跟正准备收拾地图的同事打了声招呼:“先挂着吧,我们的客人想看看这地图。” 李奈快步走到地图前,见这幅地图与自己以前所见过的所有地图都不一样,印刷得十分精美,上面用绿豆大的小字密密麻麻地标注了各种地名。李奈倒也算是有点见识,没用多久的时间,便在上面找到了“广州”的位置,只是并没有文字的标注——事实上李奈也是通过这片区域上有长江、黄河的标注才能确定大明的海岸线,最终找到南边的珠江口。 李奈又看了一阵便提出了问题:“宁先生,为何这地图上有许多地名与在下所知的并不一样?” 宁崎对此早有准备:“这是我们海汉的叫法而已,李先生不必太在意这种细节。” “可这分明标写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并非我大明……而且短短七字就有两个别字……”李奈气得连话都说不顺了。 地图上当然不会出现别字,那只是后世的简体字而已。不过面对深感“屈辱”的李奈,宁崎只能将其解释为地图制作过程中的疏漏。为了弥补这个过失,宁崎找来一支铅笔,在地图上勾勒出明末疆域的大致位置。 李奈虽然身为大明文人,但大明的疆域究竟有多大,覆盖了哪些地区,这还是他第一次从地图上直观地看到。最让李奈感到揪心的是,东北的大片地区在鞑靼人的压迫之下,只有辽西走廊一条细若游丝的通道与京城所在的顺天府相连。 “如果这条通道一旦被掐断,岂不让关外大好河山尽丢?”李奈虽然对于行军打仗一窍不通,但这么直观的形势图还是看得明白的。这些年朝廷跟北边的鞑靼、女真多有交手,虽说互有胜负,但似乎一直都未能消除掉北虏南侵的势头。 181.第181章 一语灭国 在穿越集团来到这个时空的前一年,公元1626年正月间,大明帝国与后金在辽西走廊的宁远城发生了一场大战。由袁崇焕指挥的明军在内忧外患之下坚守宁远城,以两万军力抵抗努尔哈赤率领的十余万后金军队。这一战守军依靠坚固的城防、犀利的火炮以及众志成城的决心击败了来犯的敌虏,被明廷称之为“宁远大捷”。 这场胜利对于在对垒中已经连着输了八九年,快要丢完东北国土的明廷来说具有重大的政治意义和战略意义,时年四十三岁的宁远道袁崇焕一战成名,在当年三月就被升迁为辽东巡抚。而年近七十的努尔哈赤则是遭受了带兵四十多年以来最为严重的一次失败,八个月之后便病逝了。 对于“宁远大捷”所取得的“辉煌战果”,大明国内的宣传是做得相当到位的,甚至有人将战争结束八个月之后死去的努尔哈赤也算在了“宁远大捷”的成果中,称努尔哈赤就是在宁远城下被城防炮火打伤的——也不知道后金去哪里找来的神医,能让受了致命伤的伤员拖了八个月才死。 在努尔哈赤死后,双方经过数次交涉之后决定暂时议和,并且在1627年正月达成了和平协议。不过大明与后金的战争并不是到此就结束了,到五月的时候,从朝鲜抽回兵力的皇太极便包围了锦州。双方在锦州和宁远两个战场交战二十多日之后,无法攻克坚城的后金军终于退走了,这次战役被明廷再次大肆宣传,称之为“宁锦大捷”。 天启七年六月初五,也就是随拓殖船队去黑土港的“飞速号”护航归来抵达胜利港的同一天,皇太极终于下令全线撤军。第二天袁崇焕便写了《锦州报捷疏》,称这场战役为“诚数十年未有之武功也”。不过此时虽然北方的战事已经结束,但因为南北路途遥远,这次大捷的消息倒是还没有传到广州来。 像李奈这样的南方人,对于发生在遥远东北边疆的战事完全没有任何的概念,朝廷的邸报虽然屡有后金率兵入侵的消息,但每次都被英勇的边军奋力击退,那些北方蛮夷的危害似乎一直都处于可控的范围。但当李奈看到宁崎所绘出的大明疆域边界,也不禁深深地为北方的战事感到忧虑。 “事实上辽西走廊以东的大片区域,已经不在大明朝廷的控制之下了。”宁崎说着又用笔在地图上勾划了一下,将锦州以东的大片地区直接划出了大明的疆域:“以实际控制区而言,从这条线以东、以北的地区都已经是后金的地盘了。” “北虏竟然如此厉害!”李奈对宁崎的讲解并没有太多的怀疑,因为这样精细的地图就算是整个大明都找不出来第二张,再说宁崎也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欺骗他的必要。 对于李奈的感叹,宁崎也并不方便向他作出更多的剧透。事实上此时的后金军队的实力还远不如明军,特别是在攻城战方面,明军所拥有的众多火器让尚处于冷兵器时代的后金军吃了不少苦头。直到崇祯四年后金也开始铸造红衣大炮,胜利的天平才开始逐渐向后金一方倾斜。而之后的登莱之乱,更是为后金带去了许多先进的军事科技,在短时间内就拉近了双方的军备水平。 当然了,后来大明的衰亡并不仅仅只是因为军事力量不足,其原因是多方面造成的,既有天灾,也有人祸,不能简单的一言以概之。而且东北方向的军事颓势,到这个时候已经不是更换几个将领或者地方巡抚就能逆转,只会朝着失败的深渊越来越快地滑下去。 话说回来,宁崎也并不希望让李奈的注意力过多地集中到东北的战事上,毕竟双方的主要合作方向是生意,顶多还加个文化,而不是政治军事方面的协作。 为了转移李奈的注意力,宁崎主动问道:“贵行以前应该跟佛郎机人也打过交道吧?” 李奈对此并不否认,点点头道:“鄙行每年会有船只前往马尼拉与佛郎机人进行交易。至于壕镜澳的佛郎机人,也多有贸易往来。” “那李先生知道佛郎机人是从哪里来吗?”宁崎接着问道。 “只知来自西方极远之处,距我大明有万里海疆,具体何处却是不知。”李奈老老实实地答道。虽然两百年前郑和绘制了详细的海图,囊括了东南亚至中东的广大地区在内,可惜的是这些珍贵资料并没有得到有效利用,如今的大明海商所能去到的几个海外港口也极为有限,更不用说对于万里之外的地理认识了。 “佛郎机人的国家在这里,我们习惯上称之为西班牙。壕镜澳的佛郎机人其实是来自西班牙的属国,我们称之为葡萄牙。”宁崎指着地处欧洲大陆西南角的西班牙,对李奈解说道:“法兰西在这里,英格兰在这里,还有红毛人,他们的家乡在这里……另外,他们乘船来大明的海路是这样的……” 李奈看着那条绕行了几乎整个非洲和大半个亚洲的海岸线也颇为吃惊:“难怪西洋货会要价高昂,这些西洋番邦竟然距离大明如此之远。” “这些国家在他们航路的沿途设立了无数的殖民点,将土地圈为己有,并且建设起商贸点,就如同他们在马尼拉和巴达维亚所做的那样。”宁崎说着在地图上指出了马尼拉和雅加达的位置。 李奈却是没有理解宁崎话中的意思,与贺强正对着地图感慨道:“原来巴达维亚距广州府这么远!”“是啊,难怪红毛人会封锁马尼拉,逼迫海商们去巴达维亚交易。” 宁崎只好接着说道:“这些西洋国家,加在一起都没有大明的疆域大,但他们已经在全世界占据了很多地方,这些地方的出产足够让他们从大明赚取大量的利益。像你们会花大价钱购入的各种香料,其实就是这些殖民地的出产,并不是他们从家乡运来的货物。” 贺强不解道:“可是大明海商与其贸易,也赚了不少的银子。” 宁崎叹口气道:“那些银子也是他们从殖民地的银矿挖出来的,对他们来说,挖银子就像挖石头一样容易,你们明白吗?” 李奈总算是有点明白宁崎的意思了,反问道:“宁先生是想说,只要有了足够多的殖民地,赚钱就会变得很容易了?” “这不仅仅是圈地赚钱的事,这是开疆拓土!”宁崎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他们每占领一个地方,就会宣布这块地区归其国家所有,你们想想如果大明从两百年前也开始这么做,现在是什么局面?巴达维亚,马尼拉这些地方统统都是大明的,都是汉人的,哪会轮到这些洋鬼子作主!” 宁崎说到后面情绪上来,声音也大了些许。李奈和贺强听得面面相觑,他们以前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那些被西洋人占据的遥远贸易港,竟然本来可以是大明的属地?这些海商在远离故土的万里海外东一块西一块的占了些地皮,建立起城镇村寨和港口,也算是为国开疆拓土? 李奈愣了半晌之后才摇头道:“我大明断不会如此行事,如此甚是不妥……” 宁崎气急反笑:“你说得对,的确不能指望大明来做这些事情!自己碗里的稀饭都没吹冷,哪还有工夫去盯着别人碗里的肉!” 李奈不太明白宁崎这话的意思,但从宁崎的口气里也能感觉到这位“海汉夫子”对于大明有些不太好的观感,只好赶忙岔开了话题道:“贵方既然自称为海汉,据说贵国在万里海外的大陆上,不知这海汉国究竟是在何处,宁先生是否可为在下指出?” 宁崎看了看地图,顺手就把太平对岸的整个北美洲一并划拉进来:“这一整块,都是我海汉所属的领土。” “可为何此处标有美国、加拿大的字样?”李奈看着地图上那片比大明疆域还要大出许多的陆地,不解地追问道:“这应该是国家的名称吧?” 宁崎笑了笑道:“哦,这两个国家已经成为历史了,在我们海汉建国的时候,这两个国家就已经被消灭了,是地图上还没有来得及更正而已。” 宁崎这话倒也没有太大的谬误,从穿越集团来到这个时空的那一刻起,几乎就注定了加拿大和美国不会再出现在历史的长河中。虽然1620年“五月花号”已经带着第一批移民抵达了北美建立定居点,但一直到1775年莱克星顿的枪声打响,才标志着美国独立战争打响。而加拿大的建国时间比美国还晚了大半个世纪,对于满怀雄心壮志要在这个时空中达成“世界上只有一个中国”目标的穿越集团来说,这两个地区大概是不会有机会熬到独立了——在那之前的若干年,穿越集团所建立的政权肯定早就已经踏足北美洲的领土。 182.第182章 突如其来 宁崎这肆无忌惮的牛皮当然也不可能被揭穿,此时的大明根本就没有人知道万里海外的北美洲究竟是什么情况,就算他把南美洲也全划进去都无所谓。不明真相的李奈只能面对地图大叹海汉国的强大:“贵国疆域如此辽阔,国力必然鼎盛,难怪能造出这么多精巧之物!” 宁崎只是嘿嘿一笑,既不否认也不承认李奈的猜测。海汉未来的疆域必定会很辽阔,不过现在跟鼎盛还远远沾不上边,充其量能在三亚这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当个土霸王而已。 接下来宁崎带着两个客人又参观了几个班级,并且还旁听了半堂常识课。从教室出来之后,李奈开始发表自己的感想:“贵方在胜利港建蒙学教书育人,实乃本地百姓的幸事。只是贵方教授的课程,在下实在不敢苟同。这半天看下来,竟无一位先生传授四书五经,讲的全是数理、常识。这不读圣贤书,岂能明事理?若是贵方采买书籍不便,在下愿代劳从广州购入一些,赠与贵方小学。” 宁崎先谢过李奈的好意,才解释道:“我们办小学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要在这里培养出秀才、举人、进士,而是教会这些孩子们读书识字,并让他们掌握学习的方法。这样在他们今后的人生中,可以慢慢地学习我们从海汉带来的各种知识。” 李奈不解道:“为何不学习先贤的各种著作?宁先生可是看不起我大明?” 宁崎摇头道:“我并没有这样的想法。大明读书人学的东西跟我们海汉不太一样,你们更注重精神方面的东西,而我们看重的是实用价值。” “治国平天下,可不都是靠着先贤学说?怎地不实用了!”李奈争辩道。 “李先生,治国平天下,只靠政治学说可不够,你见过哪个朝代是靠一张嘴一本书上位的?军事力量必不可少啊!”宁崎虽然也是个知识分子,不过他可不是明朝文官的作风,一心只想压住武官系统,他很清楚军事力量对维持政权的重要性:“学四书五经可造不了枪铸不了炮,但学我们海汉的知识就可以。这些学生今后所要从事的工作,并不是在朝廷考个功名就能胜任的,我们也不希望他们把时间和精力花在考取功名上。” 穿越集团目前的状况,注定了教育系统的培养目标是要以实用的技术工人为主,至于一些文科方向的专业,就算宁崎不太愿意放弃,也只能先服从集体需要。现在文教系统连教读书写字的教师都还不太够,哪有什么工夫去传授四书五经?宁崎要是敢在执委会上提出这个议案,肯定会被工业党人喷个狗血淋头。 李奈张大了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宁崎的“谬论”。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听说读书不为了考取功名,这简直就是颠覆了他人生二十多年所形成的价值观。 宁崎摇头道:“李先生,我说这些并不是为了让你接受我的观点,只是希望你知道,我们在这里所做的事情自有我们的考虑。对这些孩子来说,他们在这里能够接受免费的教育,这本身就是一件利民之举,这你总不会否认吧?” 李奈点点头,表示认同宁崎的说法。大明虽然也有义塾,但往往背后都是地方宗族在提供经济支持,并且招生对象也主要是面向自己家族的子弟,可不像海汉人办的小学这样兼收并蓄,甚至连黎苗两族的孩童也照收不误。真要按孔圣人说的有教无类来看,李奈必须得承认海汉人无疑是比大明的教育机构做得更好。 宁崎接着又道:“哪一种教育制度更好,我不会和你争辩,时间会帮助我们分出高下的……” 正在这时候,宁崎身上的电话响了起来。宁崎摸出来一看见是执委会的办公号码,心道莫非是大洋马闹得太厉害,留守办公室的几个兄弟撑不住了?当下向李奈和贺强说声抱歉,走到一边去接听电话。 李贺二人这几天倒是已经见到不少海汉人使用这种奇怪的小黑匣子进行隔空通话,初时也是以为这是海汉人的法术,后来经过解释,才知道这是某种自己所不能理解的通话工具,即便隔着数里远,也能进行隔空通话。当然了,李奈求购电话的意图也毫无意外地遭到了拒绝。 稍稍有些出乎了宁崎预料的是,执委会打来的电话并不是让他回去帮腔打嘴仗,而是通知他来自气象部门发布的警告,今明两天可能会有短时热带风暴过境,胜利港小学需要立刻停课,将学生先全部安置到一号基地内的营房里。 穿越集团的气象部门里并没有真正气象专业出来的科班生,不过海洋、农业、信息工程等专业的大学毕业生在校时都多少学过一些相关的知识,七拼八凑地组了一个天气预报小组,农业部的老专家袁若修老两口担任顾问,平时由海运部的越之云兼任小组长。 目前海南正处于雨季当中,不过这里的雨往往来得快去得也快,甚至有“牛头下雨牛尾干”的神奇说法。宁崎接完电话之后倒也没有太紧张,先通知了同事开始组织各班的学生集合,然后向李贺二人说明了天气可能会马上恶化,参观行程可能不得不暂时中断。 李奈对此也表示了理解,既然海汉人推断很快会有狂风暴雨的天气出现,要对学校进行人员疏散,那么自己作为客人,这种最好还是服从安排。 胜利港小学虽然不像童军那样采取了军事化的管理,但整队集合这种初级训练还是经常会进行练习,因此学生们很快撤到了操场上,并按照教师的指挥以班级为单位站好了队列。几位教师迅速收好了教具和教材,便指挥着学生们以两列纵队出发。李奈看了之后叹为观止,感觉海汉人真是将“规矩”两个字贯彻到了生活中的方方面面,就连组织学生避难都是如此的秩序井然。 胜利港小学距离一号基地的北门很近,只有半里路的距离,走路很快就到。孩子们倒是丝毫没有避难的沮丧感,而是显得兴奋不已,他们当中的绝大部分人都没有进过海汉先生们居住的这座堡垒,对于他们来说能够有机会进入这里就已经是一种莫大的幸运。 学生们被安置到已经腾出来的几间活动板房当中,虽然显得有一点点拥挤,不过这个年纪的孩子显然不会对此有什么抱怨,他们对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心,甚至包括这奇怪的板房本身在内。李奈和贺强也被带回了给他们安排的住处,宁崎还特别叮嘱他们不要到处乱走,以免发生麻烦。 做完这些事情之后,宁崎便回到了执委会开始协助相关部门进行灾害预防工作。近海的生产单位都直接采取了停工措施,并且已经在疏散工作人员。而居住在一些简易棚屋的本地居民,也被组织起来安顿到更为坚固牢靠的木屋中。所有的船只都接到通知回港避风,并且码头上也开始将船只用绳索牢牢地固定在一起,以抵抗可能会出现的大风大浪。 一直忙到中午吃饭的时候,宁崎才终于有空向天气预报小组的人打听情况。负责人越之云对于未来天气状况的变化非常不看好:“我们现在只能判断出会有热带风暴出现,但强度,持续时间和可能的前进方向都没办法作出更精确的估算,唉,要是有卫星云图就好了!” 宁崎笑道:“别做梦了,说真的,这热带风暴到底会有多严重?” “可轻可重啊!”越之云皱着眉头道:“说不定就是一场大雨,半个小时就过了,但也说不定就会演变成台风,直接把胜利港给刮成一片废墟!” 宁崎吃了一惊道:“情况真有这么严重?” 越之云摇摇头道:“尽人事安天命吧,我们现在所能做也只有祈祷了,但愿老天爷别跟我们玩得太大!” 午饭之后,原本晴朗的天空很快就转阴了,平时海港上盘旋不断的海鸟也全都不见了踪影。胜利港的几处工地、造船厂、木工房等地方都已经停了工,往日喧嚣的港区变得一片寂静,只能听到海浪不断拍打码头堤岸的声音。而一号基地里却是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劳工们正在穿越众的指挥之下,用绳索,木桩等工具,不断地在加固基地里的建筑。 天气预报小组一直守在寨墙上,将风速和气压的变化报告给执委会,然后由相关人员在电脑上计算可能出现的风暴强度。 很快一阵疾风从南方的海面上刮来,让港口停泊的几艘吨位不大的帆船左右晃动不已。越之云看着手里的风速计,对着步话机大声说道:“目前风速已经超过每秒十米,看起来还有上升的趋势……已经到十五米了!” 陶东来在步话机的另一头大声命令道:“为了安全起见,天气观察小组现在马上撤到室内来!” 183.第183章 防灾减灾 当越之云等人从观测点撤下来的时候,风速已经突破了每秒二十米,达到了八到九级的风力强度。大风夹杂着雨水,对整个港区形成了无差别攻击,一些手臂粗细的树木迅速被折断或是连根拔起,移民安置点的船型屋大多都被吹得东倒西歪,在大风到来的十几分钟之内就有相当数量的船型屋被揭去了屋顶。 很快一号基地内一部分来不及加固的帐篷和棚屋也在大风大雨中出现了损毁的情况,但出于安全的考虑,执委会要求所有人没有得到明确的命令之前都不得到户外进行活动。 执委会办公室的电话声此起彼伏,不断从各个地方发来的受损情况报告让执委们颇有点焦头烂额。即便是早就有了防灾预案,事前也得到了明确的预警,并且还采取了一定的预防措施,但在这样的恶劣天气之下,依然无法避免各种各样的损失出现。 风暴持续一小时之后,情况反而逐渐稳定下来——在这样的风暴强度之下,能刮走的基本都已经被刮走了。按照最新出炉的数据,目前的风力强度应该是在九到十级之间,而第一个小时的降雨量则是达到了20毫米,已经妥妥地达到了暴雨等级。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风力没有继续加强的趋势出现,天气预报小组认为这场热带风暴演变成台风的可能性并不大。 但这场热带风暴还是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上午才开始有了明显的减弱,只是降雨量并没有减小多少,一直保持着大雨状态。午后乘着雨势减小,执委会抓紧时间组织人手对部分受损不大的建筑进行抢修,并对基地内外的排水沟进行紧急疏通,以避免持续不断的大雨在基地内形成淤积的泥潭。 不得不说建设部当初修筑一号基地的时候把基础工程做得比较扎实,基地内外各种大小排水沟渠都经受住了这连续二十四小时的考验,并没有出现严重的堵塞或是排水不畅的情况。虽然一号基地外的护城河水位上涨了不少,但暂时还没有出现倒灌进基地的威胁。 而地处内陆的田独工业区显然要比港口地区状况好得多,两地虽然只相隔十几里,但由于这片滨海地区的多山地形,这场热带风暴抵达工业区的时候强度已经比海边减弱了不少,风力最大时只有六到七级,造成的破坏比较有限。田独工业区接到通知之后也按照执委会的安排进行了停工疏散,除了一些房屋出现损坏之外,目前倒也没有特别大的损失。 唯一情况比较严重的地方大概要数盐场公社了,这里虽然也在事前就采取了一些防灾减灾措施,但仍有近六千斤食盐没有能够及时回收到室内,并且几十方晒盐池里的卤水也被这场暴风雨冲了个干净。而且由于分配给盐场的建材几乎全部被用于生产改造工程,大部分社员仍然是居住在开发盐场时所修建的船型屋当中,结果在这次风暴中房屋损毁严重,并且出现了数名因为房屋倒塌而受伤的人员。按照安西发来的初步损失预计,盐场公社在最初的二十四小时内直接经济损失就已经超过了八百元,加上事后的整修、善后的费用,很可能就把整个盐场公社前两个月辛辛苦苦的劳动成果全给搭进去了。 农作物方面也受到了一定的损失,特别是水稻田因为降雨量太大,出现了大规模的倒伏。目前农场公社也已经组织了大量劳工,冒雨下田对水稻进行扶正,并加速农田的排水作业。好在雨势已经明显减小,只要后续没有大的灾害,那么因此而造成的粮食产量损失也会很有限。 总的说来,建筑物受损最严重的还是民居部分,从统计结果来看,在第一天的风暴中一共有七十余间船型屋民房严重损坏,其中至少有一半都无法进行修复。而工业设施因为在建设之初就有一定的强度要求,加上提前做了一些预防措施,所以受损并不大。所有的仓储设施因为提前又做了一次防水预备,储备的物资和粮食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这也让执委会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在人员伤亡方面,共计有三十四人在第一天的风暴中受伤,大部分伤员受伤的原因都是房屋损毁,好在没有出现人命,最重的伤员也只是骨折而已,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执委会原本以为这场短时热带风暴很快就会过去,但没想到大风基本停下来之后,雨势却并没有停下的迹象,就这么淅淅沥沥一直持续下去。 这场雨给后续的救灾工作造成了极大的麻烦,由于失去住处的民众多达数百人,民政部门为了安排好这些人忙得鸡飞狗跳,甚至不得不暂时修改了安全条款,在一号基地内收留了不少老弱妇孺。 而“福瑞丰”的商队因为这场雨也被留在了胜利港——目前执委会忙于救灾,对于已经达成交易的物资暂时还抽不出人力来进行调配装船。当然,为此施耐德也向李奈表示了歉意,并且还向他赠送了一套特别订制的玻璃文具作为执委会的心意。 李奈倒是没有因此而觉得不满,发生了这样的天灾并不是海汉人的错,而且他们在这里住着也没有半点的亏待,每天三顿热饭热菜仍然是准时送到住处,包括他们带来的随从、船工、水手,全部都受到了良好的优待,实在没什么可以挑刺的地方。作为回礼和友好态度的表示,李奈还代表“福瑞丰”捐助了一百两银子给执委会,用以帮助本地的灾后重建工作。 唯一有点让李奈觉得不爽的就是这天气实在恼人,走也走不了,想出去转转也不行,出了一号基地到处都是泥坑,而这里又没什么轿子马车之类的交通工具。那些海汉人倒是骑着两轮小车就可以到处跑,可偏偏这玩意儿李奈又不会。 李奈很想去看看内陆的那个神秘区域,据基地内暂时收留的某些来自田独地区的民众所说,李奈知道海汉人在内陆还有一个比胜利港地盘更大的生产基地,不但有各式作坊,甚至还有一座铁矿和配套的冶炼炉。这次“福瑞丰”订购的军火、香皂、火柴等商品,据说就是由那里的作坊生产出来。那里除了有大量的工坊之外,据说还有海汉人制造的各种可以自行动作的机关,这些机关有千人之力,而且精巧无比,让李奈很是心痒难耐。 李奈对负责接待他的施耐德也提过几次要求,只是每次都被对方婉言谢绝。不过某天他去巡检司那边找魏平闲聊的时候,却听说跟海汉人关系密切的崖州水寨把总罗升东曾经去过海汉人的工坊参观——这也是魏平在来胜利港的途中听罗升东说的。由罗升东所转述的那些见闻,加上魏平不知所谓的夸张,听得李奈更是心驰神往,想要去看一看的心情越发强烈了。 又等了两天之后,雨势终于停了下来,出来吃早饭的李奈却赫然发现海汉人正在海边整理几艘帆船,看样子是要打算出海。 陪同李奈的施耐德很快解开了他心中的疑问:“这场风暴不但在我们这里造成了麻烦,同时还顺着海岸线向西行进袭击了崖州,并且在那里搞出了大麻烦。我们得到消息,现在崖州内外出现了上千无家可归的难民,而崖州官府对于这个突发情况显然还缺乏应对方法,据说那些难民已经有很多人因为饥饿和疾病倒下了,我们打算从那里用船拉一些人回来,缓解一下崖州官府的救灾压力。” 施耐德的话讲得是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就连李奈也没有意识到这是海汉人要打着救灾之名去崖州抢运难民,还真的以为海汉人就是单纯的要为官府分忧,同时解救那些缺少粮食和医药的难民。 李奈主动说道:“既然是如此善举,那鄙行适逢其会,也不能置身事外。如果方便的话,鄙行也愿派一条船跟随贵方去一趟崖州,另外鄙行这次随行人员中也有一位大夫,当能为救治灾民略尽绵薄之力。” 既然是李奈主动提出来的要求,施耐德便将这个情况迅速反映给执委会,而执委会当然也不会断然拒绝李奈的好意,便同意由“福瑞丰”出一条船跟着去崖州装人。这多去一条船,至少就可以多装回一两百号人,数量也不算少了。 为了表彰和感谢李奈的善举,执委会最后还是决定答应李奈的要求,安排他去田独工业区参观一圈。当然了,部分比较重要的生产环节,比如铸炮、制造枪管等等工序,那肯定是不能让李奈参观的。施耐德把话也讲得很清楚,只允许李奈一个人去,并且到了那里之后没有随行人员的允许,不得随意与工作人员交谈,不得擅自进入未经许可的场所,一切行动都必须听从安排。但就算有这一系统的规矩需要遵守,李奈还是兴奋异常,他预感自己此行必然将会有极大的收获。 184.第184章 参观工业区 从一号基地通往内陆田独工业区的陆路在这次的风暴中也受到了一定的损毁。虽然建设部在施工时已经按照乡村公路的标准,每隔一定距离就挖出横穿道路的排水沟,并且在上面覆盖青石板,但由于前几天雨势太大,不少地方的排水沟还是被山上流下来的雨水冲毁,一部分地势较为低洼的地方出现了池塘一样的雨水淤积。 施耐德为李奈安排了特别的交通工具——牛车,虽然速度比较慢,但也省去了踩在烂泥中行进的麻烦。李奈注意到沿途被雨水冲毁的地方都已经有劳工在海汉人的指挥下对道路进行抢修,即便是一些因为积水太多暂时无法施工的地段,也在水洼里搭起了跳板,以便于运货的牛车能够通过。除了惊叹于海汉人的灾后应对速度之外,李奈也注意到海汉人对于保持交通顺畅的重视。 因为路上的耽搁,十几里的路程走了将近四个小时才到,但下车之后的李奈却并没有多少疲劳感,反而显得异常兴奋。他下车之后所看到的第一个建筑物,便是一处类似于一号基地的寨堡,只是寨墙的似乎不如一号基地那么坚固高大而已。但从大门两边左右延伸开去的寨墙幅度来看,其占地面积应该不会比一号基地小。 这里自然便是田独工业区的中心枢纽二号基地,虽然从一开始的设计目的就不是将其建成军事堡垒,但在不断的完善修建当中,还是具备了一定的防御能力。基地内除了有能够容纳三百人居住的营房之外,剩下的几乎都是各种各样的仓库,用以储备工业所需的各种设备、原材料和出产的商品。 虽然防御能力上不如一号基地,但这里的建筑因为其功用的关系,大部分都修建得比较牢实,每一栋库房外面都建有完善的排水系统,因此二号基地在这场连绵多日的大雨中并未遭受到大的损失。简单吃过一点东西之后,施耐德便带着李奈出了基地,开始参观工业区。 施耐德为李奈安排的第一个参观单位是工业部的试验车间,这里主要利用现有工艺,开发各种新产品,并制备一些暂时无法大规模生产的工业和化工原料,比如火炮拉火管所用的氯酸钾等等。而玻璃文具、香皂、火柴等产品最早都是在这个地方进行的研发,并且后续的产品深度开发也将在这里继续进行。 在施耐德的授意下,技术人员向李奈展示了玻璃蚀刻等几个效果比较夸张的化学反应,看得李奈是连连惊叹不已。虽然不太明白施耐德所说的“化学”究竟是什么意思,但在李奈看来这种东西应该已经与传说中的法术相当接近了,而掌握了“化学”技术的海汉人简直就是深不可测。 第二个参观单位是建材生产基地,这里除了烧制水泥的几个小水泥窑之外,还有一排砖窑。虽然带来的那台联合制砖机运转良好,制砖的速度也很快,但依然满足不了现在遍地开花的基建工程需求,所以建设部打了报告,又在这里兴建了几个砖窑。但对于这玩意儿李奈明显缺乏兴趣,加之这里灰尘又大,李奈用衣袖捂着口鼻转了一圈就示意施耐德可以走人了。 而第三个参观单位根本就没能进去,化工口的生产车间外竖着大大“生产重地闲人莫进”的牌子,并且还有民团的士兵站岗,于是两人在厂房外就吃了闭门羹。军警部无疑是把这些哨兵训练得极好,只认出入证不认人,哪怕是面对施耐德这个“海汉首长”也是毫不退让。 随后闻讯从厂房出来乔志亚向他们解释了为何现在要对外封闭:“这几天正在搞硫酸的大规模试制,厂房里比较危险,所以不能让闲杂人等入内。” 乔志亚自觉这话有点地图炮,歉然笑道:“当然我不是指你们,但这个时机的确不太合适。再说我们这厂房也没什么可看的,里面全部是大大小小的铁罐子和管道,没什么视觉冲击力啊!要不你们还是去看看炼铁吧,听说他们那边昨天重新点火开炉了。” 告别了乔志亚之后,李奈的好奇心又犯了:“施先生,这硫酸是何物?” 如果换个人可能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李奈这个问题,施耐德也算是有点学识,立刻便答道:“硫酸就是绿矾油。” 李奈恍然道:“原来如此。可这绿矾油不是道士用来炼丹的一味丹药么?” “炼丹?”施耐德先是一愣,接着便哈哈大笑起来:“不,我们可没有炼丹的打算,对我们来说,硫酸的作用可比炼丹大多了。” “施先生可否细说一二?”李奈不依不饶地追问道。 这下可把施耐德给难住了,他虽然也算博学,但化工方面的知识终究不是他的专业,能分得清三酸二碱就算不错了,哪里还说得出多少具体的应用来。施耐德灵机一动道:“具体的作用太多,有些我也不便细说,但刚才阁下看过的玻璃蚀刻,那种用来腐蚀玻璃的溶液,就是由硫酸加工而成的。” 事实上不仅仅是蚀刻玻璃的氢氟酸这类无机酸需要用硫酸来进行加工,硫酸在炼焦、电镀、制革、颜料、橡胶、造纸、油漆以及军工技术等许多方面都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三酸二碱项目一直都是执委会重点关注的对象,并且在穿越时就带来了大量的成套设备,只是碍于本时空的实际条件,一直未能建成生产线。 李奈根本不懂化学,自然也就猜不到施耐德心里那些曲里拐弯的念头,当下只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施耐德的答复。 有很多涉及到军工的生产单位都有保密原则,执委会是不能让李奈去看的。施耐德琢磨了一下,似乎也只有乔志亚推荐的冶炼车间可以去看一看了。现在冶炼和铸炮已经分开成两个不同的厂房,倒是不用担心有泄密之嫌。 李奈早年也去佛山看过不少的冶铁作坊,自认对于这方面还是有点见识的,不过当他看到厂房里那硕大无比的炼铁高炉时还是受到了极大的冲击。虽然隔着老远,但凭借炉前那些操作工人的身形对比,仍可以判断出这个高炉的尺寸至少是他以前见过那些炼铁炉的数倍之大。 冶炼车间的负责人刘星礼热情地向他们介绍了目前的生产情况:“目前我们这座高炉主要是使用焦炭进行炼铁,每炼出千斤生铁大概需要消耗焦炭七百斤左右,生产效率还比较低,不过等我们解决了焦炭的供应之后,很快就能把产量提高,在今年年底前我们要达成的目标是日产生铁十五吨以上。” 李奈这段时间天天跟海汉人打交道,对于他们所采用的度量衡也慢慢熟悉了,十五海汉吨大致相当于三万斤,这种产量放到佛山足以吓尿一大堆老铁匠了。但或许是这段时间在海汉人地盘上看到的不可思议的奇迹实在太多了,李奈并没有对这个数字感觉到特别的惊讶。他心中只是在想,自己这些天在这里所看到的海边铁船、劳工们用的铁制农具、海汉民团装备的鸟铳和红夷大炮,其原料大概都是来自于这里的炼铁高炉吧。 冶炼厂房中的温度实在太高,两人在这里没有待太长时间就感觉大汗淋漓,在刘星礼的建议下,他们又来到了旁边的选矿车间参观。在这里李奈终于看到了传说中拥有千人之力的机关——三台蒸汽动力的矿石粉碎机。 之所以会有三台,是按照矿石的不同尺寸来进行粉碎作业。最大的矿石会被先送进颚式破碎机压碎到下一台机器能够操作的尺寸,经过三台粉碎机的连续作业之后,原本大块大块的矿石便已经变成了可以直接送进炼铁高炉的大小。 冒着白烟的锅炉,吭哧吭哧缓慢而坚定地转动着的巨大飞轮,来回往复运动的曲柄连杆,加上机器里矿石被不断粉碎的破裂声,让李奈十分直观地领略到了蒸汽机械的巨大力量。当那些硕大的矿石变成了碎渣从出料口倒出来的时候,李奈深深地倒抽了一口冷气——这些原本要耗费大量人力才能完成的矿石粉碎工作,海汉人凭借这些古怪的自动机关仅仅在片刻之内就做到了! 李奈的见识可比水寨把总罗升东广得多,虽然他不懂这台机关是如何运转起来的,但他已经能想到这东西更多的用途——接上吊锤就可以用来打铁,连上磨盘就能用来磨米磨面,但凡是需要大量人力才可完成的工作,都可以用这种机关来替代!若是这种机关够多够大,恐怕用来移山填海都不是问题。海汉人手里掌握了这样的技术,也难怪他们仅仅以数百人之众,便能在胜利港这地方做出如此之大的局面。 185.第185章 生产与销售的合作 “你所看到的一切并不是法术,而是科学的力量!” 此时李奈脑子里能够想到的便是这句来到胜利港之后时常会听施耐德说起的话。这当然不是什么法术,李奈也不是没有受过教育的村夫愚妇,虽然海汉人给他作的那些讲解有一多半都听不懂,但这并不妨碍他判断出海汉人说法的可信度。他相信自己来到胜利港所看到的这些慑人心魄的景象,的确是海汉人依靠“科学”所取得的成果,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而不是玄之又玄的法术。 科学是什么?科学就是海汉人认识事物,改变世界的方法——这是海汉头领陶东来所给出的解释。而可惜的是,这种方法似乎并没有被明人所掌握。 虽然佛山也有十分发达的冶铁业,但就李奈所看到的情况来说,可以肯定两个地方的技术水平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佛山唯一值得骄傲的大概也就是铁匠比较多而已——整个胜利港的人口全加在一起都没有佛山一地的铁匠多。但光是人多也没用,比如眼前这种可以自行往复、力大无比的机关,一台就可以代替至少数百人的不停劳作。李奈觉得就算佛山的铁匠有十万人,恐怕也造不出这么一台设计精巧的机械怪兽。 李奈注意到运进选矿车间的矿石,全是一种行驶在两条并行铁轨上的方形小车。这种小车是由牛拉的,两头牛后面往往拉着一长串装满矿石的小车。卸完矿石的小车会绕到另一边的并行轨道上,拉着空车往来时的方向返回。 李奈指着空矿车对施耐德问道:“在下可否跟去看看?” 施耐德心想执委会倒是没有说过不让看采矿,便同意了他的要求,于是两人顺着铁轨跟着运矿石的小车往东而去。在登上一个长达三百米的缓坡之后,巨大的矿坑便出现在了李奈的面前。 田独铁矿的矿脉非常浅,几乎不用开挖隧道就可以进行露天式的开采,在这一点上与黑土港的煤矿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目前田独铁矿共有矿工四百余人,每天能够开采大约六七十吨铁矿石。 这个生产效率自然算是比较低的,但考虑到开采过程几乎是全凭人力,而且执委会对于矿工们也没有进行压榨式的管理方式,那倒也不算太离谱。当然等到煤炭问题解决之后,这种局面就会得到改善,届时执委会将成立专门的矿务局来对矿产开发工作进行管理,主要对象便是田独铁矿和位于内陆更远一些的大茅磷锰矿。 有了足够的煤炭保障之后,大炼钢铁几乎是必然会上马的工业项目,到时候目前这种矿石产量将会无法满足生产需要,而在生产中更多的引入机械动力就将会成为必要的手段。比如现在采掘当中,矿石都是以人背肩扛的手段从矿坑底部运出来进行装车,运输效率低下,对有限的采掘人力也是极大的占用。而如果采用机械式的提升手段,那么就可以改变现在这种三分之一的劳力用于运输的局面,把更多的劳力投入到采掘工作中去。 当然,目前的矿坑也有蒸汽机驱动的机械设备——由两台20匹马力的蒸汽机轮流驱动的矿山抽水机。这部抽水机用于保障矿坑底部渗透出来的地下水能够被源源不断地抽排掉,因为目前所使用的蒸汽机加工精度有限,能够连续运作的时间往往只有数小时,所以这种需要持续工作的设备就必须得有两台蒸汽机来轮流提供动力。 当李奈听施耐德讲解了执委会对于田独铁矿的“雄心壮志”之后,脸色都有些白了。很快海汉人就能达到每天炼铁三万斤的水平,只要他们不断地扩大生产规模,并且保证足够的煤炭供应,日后只怕日产十万斤乃至几十万斤都不在话下——仅仅只是胜利港这一地,日后的产铁量恐怕就能与整个广东齐平了。 如此之多的铁,能够给社会带来多大的变化,即便是身为商人的李奈也不敢随便妄言。但有一点是再清楚不过的事实,这么多的生铁所能武装起来的军事力量,恐怕不是现在琼州府这虚弱的守军能够抵御得了的对手! 当然了,到目前为止,李奈并没有感觉到海汉人对于大明表现出任何的敌意,恰恰相反的是,他们很乐于引进大明的人口作为雇工。甚至是那些一字不识的黎苗山民,海汉人也是兼收并蓄,一视同仁。对于大明的地方官府,海汉人虽然不是太合作,但也没有采取对抗的态度,而是用一种比较柔和的方式逐渐拉拢办事人员,比如水寨把总罗升东,还有目前正在出于态度转化阶段的巡检魏平。看得出海汉人并不打算与大明官府走军事对抗路线,而他们的武装看起来似乎用于自保的可能更大一些。 不管这些猜测是否属实,李奈暂时也只能用这样的想法来安慰自己,不要太过于担心海汉人会对大明造成威胁。 站在矿坑边的高处,李奈可以从这里俯视遍及整个河谷地带的工业区。在最远处的田独河西岸是一片片的竹木房屋,据说那里是劳工们集中居住的村落,海汉人称之为“居民区”。田独河上有一处显眼的拦河水坝,据说也是海汉人修筑的,李奈不太明白那处水坝的作用,因为他实在不明白施耐德所说的“水能转化为电能”究竟是什么意思。 田独河东岸紧挨着水坝的便是海汉人居住的二号基地,从高处望去,整个基地外围的寨墙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多边形,将数十栋仓库和几排整齐的营房包围在其中。而二号基地东边和南边的大片沿河区域便是工业区的所在地,除了刚才去参观过的几个地方之外,往南还有一大片的厂房被施耐德称之为“禁入区域”,是执委会明令禁止外人入内的——这个“外人”,当然就包括了李奈在内。 虽然很是无奈,但毕竟事前就达成了协议,李奈也只能遵守施耐德的安排。不过施耐德还是适当地向他透露了一些信息:那些禁入区域基本都是军工单位,专门生产枪炮火药之类的东西。 施耐德这么一说,李奈便觉得释然了,这些东西不管对于匠人还是对于制造单位来说都是技术机密,对外人保密是很正常的举动。何况海汉人要将军火卖到大陆,要想靠着这生意长期挣钱,首先就必须得保证他们制作技术上的秘密不被泄漏。尽管“福瑞丰”是海汉人的生意合作伙伴,但海汉人也没有这个义务让李奈知晓他们所掌握的那些先进技术。 虽然还有很多地方没能获得执委会的参观许可,但李奈认为仅仅从自己所看到的这些地方,已经不难判断出海汉人在生产领域上的专精程度。就他们所能生产的东西而言,恐怕整个大明很难有商户匠户能与之匹敌了。而面对这样的合作伙伴,“福瑞丰”最大的优势就在于流通渠道,商行不但可以组织船队来往于广州和胜利港之间,同时在大明国内所拥有的广泛销售渠道也是海汉人十分需要的——他们所生产的各种产品都是为了外销,这个目的十分明显并且也从没有任何的掩饰。 李奈坚信自家商行的这个优势是海汉人无法在短时间内赶上的,哪怕是他们手中掌握了“科学”也不行。因为这些遍及东南乃至江浙地区的销售网络和人脉关系,是靠着“福瑞丰”数代掌柜花费了上百年时间才逐步建立起来的,这其中许多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进行维护,初来乍到的海汉人不可能拥有这样的能力。 只要海汉人需要大明这个商品销售市场,并且一直需要从大明输入各种原材料和手艺匠人,他们必然就需要像“福瑞丰”这样的合作伙伴。而海汉人所展现出来的实力,让李奈也觉得很放心,日后也可以在胜利港这里购置一些产业,进一步地稳固双方的合作关系。 当晚李奈在施耐德的陪同之下,又坐着牛车返回到了胜利港的驻地。刚回到住处不久,施耐德又登门拜访来了:“李先生,关于你提议在胜利港开设赌档和青楼的事,现在执委会已经有了决定。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打算先听哪个?” 李奈显然不太习惯施耐德这种卖关子的说话方式,愣了一愣才应道:“那就……先听坏消息吧?” “坏消息是在你提议之前,执委会就有相关规定,胜利港地区绝对不能出现赌场、赌档这类形式的场所,任何以盈利为目的的公开赌博活动都是被明令禁止的!” “那么好消息是什么?”李奈没有因此而感到沮丧,反而是隐隐觉得似乎有好事情要发生了。 “好消息就是开设青楼的提议已经获得了执委会的批准……”施耐德笑眯眯地说道。 186.第186章 关于开设青楼的种种麻烦 施耐德的回答并没有让李奈觉得多开心,反倒是觉得海汉人的办事效率突然变得十分的低下。从提出建议到现在都过了六七天了,这才有了执委会的答复,跟其做生意的积极性完全就是两码事。李奈不明白开青楼赌档又不需要海汉这边出钱出人,只需出个地皮然后等着分红就行了,这么简单就能赚钱的生意为什么海汉人要拖了这么久才作出决定,而且还把赌档这个无本生意给否决了。 不过这也让李奈莫名其妙有了一种熟悉的亲切感,在广州与大明衙门打交道的时候,可不就是这么拖拖拉拉的作风么? 其实这真是对执委会莫大的冤枉,李奈并不清楚自己一个小小的提议在这些天里给执委会造成了多大的麻烦。仅仅是瑞莎领导的“妇女儿童权益保障会”,便堵着执委会整整吵了两天的架。 双方争执的重点自然就是妓女的人身权益是否应该得到保障。按照执委会的说法,所有在海汉执委会辖区内的人都应该得到足够的人权保护,而卖身为奴,与青楼老板有人身买卖契约的妓女显然不具备“人权”一说。瑞莎等人便是抓住了这个漏洞,要求执委会必须照章办事,不得对青楼作出特殊照顾。 有人觉得不过是几个女人在闹,到时候建了也就建了,这几个女人还能去拆了人家的店不成?但执委会却认为群众意见还是必须要得到重视,不能因为已经作出了决定,就压制民间的声音不作答复,那样做只怕会引起更加激烈的内部矛盾——要是这帮女汉子等到青楼开业了再去堵着门口闹事,那广大单身男还能不能愉快的玩耍了? 执委会要跟瑞莎讲道理,那还真有些讲不过,一是本来就有些理亏,这玩意儿的确是与执委会现行的管理政策有些冲突,二来瑞莎本人也是学法律出身的专业人士,想要就这个问题在法理上驳倒她难度太大。 后来宁崎提出是不是可以走曲线救国的路线,让远在海外的顾凯通过电台的方式做一做未婚妻的思想工作,说不定可以奏效。虽然执委会对于耳根子软得一塌糊涂的顾凯并不抱太大的希望,但死马当作活马医,既然没有别的路子可走,那也只好试一试了。 于是执委们有幸见证了大洋马隔空训夫的神奇本领,纵然胜利港与黑土港之间隔着一片大海,顾凯的表现还是一如既往的软弱。想象力比较丰富的人,几乎都已经可以脑补出顾凯在黑土港那边跪着回话的样子。这场一边倒的电台通讯只持续了十五分钟,绝望的颜楚杰就唆使负责通讯设备的吴卓故意掐断了信号——要是再让瑞莎继续说下去,只怕顾凯这个家伙就要上演忠跳反背叛革命了。 但顾凯也并不是一无是处,第二天他就发了密报回来提出了一个新的办法。于是执委会对于青楼的问题给出了最新的处理意见:青楼的劳资双方必须要重新签署用工协议,此前双方之间一切带有奴隶性质的协议,执委会一概不承认也不允许其存在。 这样一来,青楼工作人员将会以雇工的形式出现在胜利港,而不是失去人身自由的奴隶,瑞莎等人所主张的人权保护就一下子没了着力的地方。当然,瑞莎到时候也可以继续去在双方签署的用工协议中抠字眼找麻烦,又或者是质疑青楼女子的卖身行为是否具有合法性,但这些都已经无伤大雅,并没有足够的理由来阻止执委会批准胜利港出现青楼的决议。 至于说投资方“福瑞丰”是否会按照执委会的意思来办这件事,相关人员倒是并不担心。说到底这个办法只是为了应付穿越集团内部部分异见人士的质询,届时投资方适当地配合一下就够了,至于“福瑞丰”是不是真的会去签订什么劳资双方用工协议,废除掉青楼行业所存在的人身依附关系,那基本就是属于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范围了。 这倒不是执委会有意要徇私枉法,而是在此期间与反对派的拉锯战已经被广大单身穿越众视为了“优柔寡断”,有人甚至在论坛撰文声讨执委会的“官僚主义”。虽然这种声讨应者寥寥,并没有多少不理智的人当跟风狗,但还有另一种意见逐渐在群众中清晰起来——穿越集团说到底还是民主集中制,这民主完了那就应该集中了,反对这事的毕竟只是少数人的意见,那大多数单身男的意见要不要尊重,少数服从多数的规矩还要不要执行了? 如果要说最稳妥的解决方案,那当然是先立法,确定这项生意能够取得合法性的标准,然后名正言顺地通过议案。但唯一称得上法律专家的顾凯现在远在海外,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通过立法来界定这件事情到底是可做还是不可做——当然,就算顾凯在大本营也未必能在这个时候派上用场,原因所有人都懂的。在这样的舆论形势下,仓促应对的执委会一时间也拿不出什么更好的解决方案,只能暂时按照顾凯出的折衷之计来应付过去了。 瑞莎自知斗不过这帮老油条,只能负气而去,临走时还丢了几句场面话表示不会就此罢休,颇有点江湖儿女的气势。不过执委会的烦恼也并没有就此结束,送走了瑞莎,新的麻烦就已经堆到了眼前。 之前胜利港到田独这一片地区的所有产业,清一色都是在穿越集团名下,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而各个部门的划分虽然比较粗犷,但基本的职能范围还是很明确,哪个部门负责管理哪些事务都有详尽的规定。 那么现在问题就来了,作为外资注入胜利港的这些生意,应该划归到哪个部门名下来管理? 执委会直接管理?开什么玩笑,就现在这样,执委们已经被瑞莎挨个指着鼻子骂“以权谋私”了,还搞这套岂不是落人口实?再说到时候肯定要派个执委去具体分管此事,谁会愿意自己无端端地头上落了个“鸡头”的名号?执委们很默契地在心里就直接把这个方案给否决了。 照理来说,与“福瑞丰”的合作是商务部在负责,那么“福瑞丰”在胜利港开设店铺也是属于达成合作协议之后的后续事宜,也应该由商务部来负责日常管理。但问题是商务部一向只管贸易接洽,不管单位的具体经营,要是把这几间店铺划给了商务部,那照这道理,是不是今后所有的生产单位也需要划给商务部去管?于理不通,于法不合,这个办法很快也被否决掉了。 接着又有人提议是不是应该由负责治安的军警部来管,毕竟青楼的出现肯定会涉及到一系列的治安问题——提议出这个建议的人当然就是颜楚杰了。军警部可不会在意什么“鸡头”之类的,堂堂暴力机关只在乎一件事,那就是自己的权力是否够大。胜利港的地面上出现某个军警部管辖权力之外的所在,这对颜楚杰来说显然是不可接受的事情。 颜楚杰表示,声色犬马之地从来都是治安重点,不管是这个时代还是几百年之后都一贯如此,特别是来自后世的这些单身男,他们脑子里装的东西可比这个时代的花花公子们多出不知道几百倍,出事的概率也同样不会小。如果军警部不插手进行管理,那这地方出现治安纠纷的频率恐怕很快就会让执委会后悔通过允许经营青楼的提议。 不得不说颜楚杰的说法的确是切中了问题重点,但同时他也忽视了一件事,那就是文官系统对于军警部的警惕。在上次出了黑土港军事主官选拔的事件之后,隶属于文官系统的执委们都意识到了军警部势力的强大,而这种单方面且缺乏限制的强大很有可能会将整个穿越集团带向军国主义的发展方向,这显然是一种极其危险的可能性。在此之后文官们也开始逐渐形成一种默契,但凡是军警部要争的东西,那就必须对其加以限制。 这并不是一种明面上的对抗,因为大家都是来自后世,都很清楚重文轻武或是重武轻文会给一个执政的政府带来多大的麻烦,两个系统之间的抗争不是目的,只是达到权力平衡的一种手段。在具体的事务上,军警部想要独揽任何一个项目的企图都会被文官系统阻击——必须得有军警部之外的部门对其进行监管,这个项目才具有实际操作的可行性。 青楼项目上也不会例外,既然颜楚杰自己跳出来想抢这个管辖权,那么遭到文官系统的反对也是必然的,而且其理由也跟商务部遭到的反对相类似——作为治安主管单位就只能负责治安方面的管理,如果连具体单位的日常经营也要管,那就是越权行为,这显然与穿越集团的基本职能分工是不符的。 187.第187章 复杂的筹备工作 李奈根本就听不懂施耐德对他解释的这些东西,在他看来生意就分为两种,一种是赚钱的生意,另一种是不赚钱的生意。青楼赌档摆明了是稳赚不赔的生意,而且这里没有官府插手,最大的地方势力就是海汉人本身,连见庙烧香的费用都省下来了,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开个青楼妓院而已,还需要讨论由哪个部门来管?李奈觉得海汉人的规矩有时候看起来也实在有些可笑,具体由谁来管真的那么重要吗?每个月交一笔规费上去不就行了,反正这笔钱是交到执委会手里,至于海汉人怎么用这些钱完全可以慢慢讨论,先把这生意开起来再说嘛。这样十天半个月的讨论不出个结果,不是白白耽搁时间吗?有这工夫完全可以先动土盖房子,要是海汉人不耽搁,这时候地基都应该弄得差不多了。 施耐德听了李奈的意见,只是笑着摇头道:“你说的是大明的规矩,不是我们海汉的规矩。在我们这里做生意,首先要合法,其次才能谈钱,如果不合法,再怎么赚钱的生意也是不能碰的。比如赌档就是这样子的生意,虽然我们也知道这门生意来钱快,但因为海汉的规矩不允许,那就不能在胜利港开赌档。也许你会觉得这样的制度很死板,但这才是保证我们的管理机构能够顺利运转的根基。” 李奈反问道:“这也是科学?” 施耐德笑道:“这是科学的制度。不能理解没关系,胜利港的民众也有很多人不理解,但只要遵守这些制度就行了。” 李奈摇头道:“那随便你们吧。若是实在太麻烦,这生意不做也罢,在下当初也只是提个建议而已。” 施耐德道:“那倒不用,执委会既然已经批准了,那就是能做的。” 李奈摆摆手道:“那以后谁是这些生意的顶头上司?该上香的在下便早些去把香上好。” 施耐德收起笑容,很严肃地说道:“为了对今后入驻胜利港的外来商家进行统一的管控,执委会决定……成立一个港区管委会来负责这个工作。” 是的,执委会一帮人讨论到最后的结果,就是决定成立一个新的机构来负责管理工作。与公社管委会的结构类似,港区管理委员会同样也是由多个部门联合组成,将会集商务管理、治安维持、卫生防控和情报安全等多种功能于一身,在职能上将是未来整个胜利港港区的综合管理及执法机构。 如果仅仅只是为了一间青楼就大动干戈成立一个新部门,那只怕执委会这帮人又会被键盘执委们在论坛上黑成碳,肯定会有人对此作出人浮于事、机构臃肿之类的评价。但实际上执委会的这个决定还是具有一定的前瞻性和实用性的考虑,并不仅仅只是针对于“福瑞丰”的投资。 根据建设规划,在未来的几年中,胜利感的建设目标是成为南海地区交易量最大的自由港,将会有大量的商船货船抵达这里进行贸易,而像“福瑞丰”这样在本地设立商栈乃至投资做生意的商家也会越来越多,管理上的复杂程度也会逐步增加。另外港区也会有源源不断的移民和来自各处的大量原材料抵达,仅仅只是靠着单一部门对这里进行管理显然并不符合港区的发展需要。 港区管委会便是在这样的形势预估之下应运而生,而作为本地权力最大的管理机构之一,由执委委员担任领导职务也是必须的举措。毫无意外地,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落在了主管商务和金融的施耐德头上。而作为一种权力平衡和职能需要,副职领导将由军警部派人出任。经过军警部的内部权衡之后,将由在穿越后表现十分出众的任亮出任这个职位。 除此之外,港区管委会的组成中还有来自民政、卫生等相关部门的人员,以完善其机构职能。而管委会的办公地点都已经规划好了,就在一号基地大门外紧邻着巡检司小院的旁边。建设部正在调集人手和材料,几天内就会开始动工。 对于海汉人那些复杂的机构部门设置,李奈早就听的头晕脑涨,不过有一件事他倒是听明白了——负责对外贸易的施耐德施先生应该是又升官了。 李奈拱手恭喜道:“施先生年轻有为,仕途走得极顺,可喜可贺啊!” 真要说起来,施耐德还比李奈大了有十来岁,不过他算是保养得比较好的一类,看起来也就是二十多岁不到三十的模样,所以李奈一直以为施耐德的岁数跟自己差不多。 施耐德摆摆手道:“这港区管委会可不是什么升迁,对我来说只是兼任而已。而且你也知道我们海汉的一些制度,任何事情都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 “明白明白。”李奈连连点头道:“这个我听陶先生说过,你们海汉人称之为民主。” 施耐德接着说道:“另外还有一些事情,我们作为合作方,必须要先跟你们通个气,如果你们觉得能够办得到,那接下来我们就可以签署正式的合作协议了。” 施耐德所说的事情主要是执委会,或者说是新成立的港区管委会,对于“福瑞丰”提出的一些经营方面的要求。 首先,“福瑞丰”在胜利港港区所有经营项目和人员都必须在管委会进行备案。只有管委会批准的项目,才能在港区内开始经营,相关的工作人员也是如此,都需要在管委会登记造册,拿到暂住证明之后,才能长期在胜利港驻留。并且这种驻留资格暂定每过半年进行一次审核,遵纪守法者可以继续延长驻留时间。 这个规定在李奈看来倒是问题不大,海汉人掌握了那么多的先进技术,想要通过一些行政手段来守护自己的秘密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虽然稍显苛刻,但也并非不能接受。 其次,所有的经营项目和工作人员都必须遵守胜利港本地的行为规则。换句话说,也就是要遵守海汉人立下的规矩而非《大明律》。并且“福瑞丰”方面必须要承认和接受海汉方面对违纪者的判决和处理,这在李奈看来就是坐实了海汉人在胜利港地区享有土霸王的地位。这个条件也没什么问题,李奈通过这些时日的了解,发现海汉人制定的那些规矩和制度基本上还是合情合理的,虽然很多细节上与大明律有出入,但并无什么违背情理的地方。 施耐德代表管委会提出的第三点要求是,特种行业经营必须要接受管委会的直接监管。特种行业当然就是指尚在纸面规划中的青楼,而直接监管的意思,施耐德解释为有关部门可能会派出人员出任青楼中的管事。这种人员不会管理具体的事务,也不会干涉青楼的正常经营,只是单纯地负责情报安全工作——当然最后这一句施耐德是不会对李奈说的。 对此李奈的理解是海汉人是要防着自己接着青楼搞什么古怪勾当,颇有点哭笑不得。在他看来青楼就是喝酒寻欢的地方,哪会有海汉人想的这么复杂。不过看在施耐德的面子上,李奈也没有提出任何的质疑,仍然是一口就答应下来。 最后施耐德终于谈到了李奈所关系的重点,关于这些生意需要上缴给港区管委会的费用。按照管委会的设计,“福瑞丰”方面需要上缴的费用分为两个部分,首先是建设阶段的土地使用金,这个是按面积和地段来征收,一次性征收三年,到期可续,这部分没什么好说的。 第二个部分便是这些生意需要上缴的税赋了,是的没错,施耐德直接就使用了“税赋”这个词而不是别的什么管理费、赞助费之类的掩饰词语,这让李奈心理上颇有点接受不能,甚至让他觉得比接受管委会对生意的全面管控还要心塞。不过好在管委会定出的税率不高,甚至比在广州的生意所受的官府盘剥还更低一些,这才让李奈觉得稍微好受了一点。 不过施耐德还提出了一个额外的要求,就是希望让“福瑞丰”在港区所投资的这些生意能够完全使用海汉的流通券来进行经营和结算。李奈此时还没有体会到海汉人在货币政策上的“阴险”,他在胜利港期间只是觉得流通券的确用起来会比较方便,双方交易点算货物的时候也不需再为银两铜钱的成色问题产生争执。而且施耐德之前也说了,今后整个胜利港地区所有的收费场所都只能允许流通券的使用——哪怕是真金白银,到了这里也只能变成没用的石头。于是对此李奈也没有过多的纠缠,仍然是答应了下来。 “行了,基本就是这些条件,如果还有新的情况,我会及时通知贵方。”施耐德确认自己没有什么遗漏,这才合上了笔记本:“我刚才说的这些只是个粗略的意向,接下来还会有民政、卫生和治安方面负责人找你们商谈具体的事宜,都谈妥了就可以动工了。你如果明天有空,也可以先去看看地皮。” 李奈苦笑道:“为什么你们卖东西的时候很爽快,但开个店却如此麻烦?” 施耐德笑道:“现在的麻烦是为了之后的省心,我们把条件谈得越详细,今后扯皮的事情就越少,多花一点精力处理好前期工作是很值得的。” 188.第188章 少壮不努力 接下来的几场商谈让李奈觉得自己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不管是民政、卫生还是治安,海汉方面派来商谈详细事宜的没一个是好打发的主。 民政方面并不是李奈认为的那样,登个记办个暂住证就完事,所有由“福瑞丰”派驻胜利港人员在驻留期间的行为,都必须遵守本地的制度,而这些制度之繁杂,让李奈一度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上京赶考前那种读书读到昏天暗地的状态。而对方还一再提醒他要记住这些制度,一旦违反那就是进了治安单位的管辖范围了。 卫生方面也同样不好应付,不管是商栈、旅社、饭馆、酒楼还是青楼,统统要定期接受卫生检疫。如果不是对方声明这些检疫措施并不会向“福瑞丰”收取多余的费用,李奈几乎便要以为对方这是准备向自己打秋风了。不过海汉方面主管公共卫生的居然是两个会说汉语的西洋番人,这倒是让李奈颇为惊奇,不由得脑补了一下这两个洋大夫悬腕诊脉的样子。 最后代表治安主管单位来的人是新上任的港区管委会二把手任亮。李奈见来人不是那位看起来颇为凶悍的颜中尉,心里也稍稍放松了一些。李奈在前些天听到那些安置在一号基地暂住的本地人谈论,据说那位颜中尉在海汉的时候便是带兵打仗的将领,亲手收去的人命不在少数,后来每次看到颜楚杰,李奈心里都有点毛毛的感觉。 不过李奈很快就发现这个面带微笑的任亮也不是什么好糊弄的主,他所提到的什么“治安管理处罚条例”可比先前民政的人说那些制度严重多了,动辄就是要抓进劳改营接受劳动改造的节奏。而且这个条例的规定之严密,比起《大明律》来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李奈开始有点担心自己当初的提议是不是真的太过冒失了一点——到时候派来这边打理生意的人要是被海汉人抓去劳改营当苦役,那自己该如何向家里交代? 任亮见他面露忧色,大概也能猜到他心里的想法,好言劝道:“李先生,我们制定的这些措施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要惩罚犯错的人,而是要让普通民众知道,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如果大家能在做事之前想一想这些制度,那么犯错的几率就很减小很多。” 李奈心道制度制定出来难道就会没人违反了?如果《大明律》真那么有用,那还要衙门和捕快做什么?不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地方终究还是海汉人说了算,看在白花花的银子份上,李奈也只是在心中腹诽了一下,并没有与任亮就这个话题展开争论。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这几拨人,建设部的人又上门了,让李奈去挑选地皮,办理登记手续,并且还得商量一下“福瑞丰”这些生意场所的具体修建事宜,由哪方设计、施工,是否需要在本地采购建材,雇佣工人等等。李奈简直不胜其烦,干脆就将事情全推给了贺强,自己出门到海边闲逛去了。 李奈这些日子在胜利港进进出出,多数人都已经认得这个从广州来胜利港做生意的举人老爷,倒也没人上前询问他的去向。李奈便在码头上随意散步,心中回想着与海汉人最近的几场商谈,越想越觉得这些海汉人心思缜密,考虑事情极为周全,就正如施耐德所说的那样,事前的麻烦是为了之后的省心。 走着走着,李奈便发现自己无意中走到了停靠那些大铁船的地方。李奈也知道这个区域是海汉人不让外人靠近的地方,正准备往回走,忽然听到有两个人在船上说话的声音。 “符力,你这次回了黎峒之后,可还会来胜利港?” “当然要来了,我还要读书识字,以后跟着首长们去征战四海!颜中尉说了,只要我能学完小学的课程,就考虑收我当他的贴身护卫,厉害吧?” “那你小子可得加把劲了,现在认识的字还没我一半多。别忘了颜中尉还说过,当兵打仗没文化可不行,少壮不努力,一生在内地啊……” 李奈听到这里,文青情绪一下就上来了,忍不住踏着岸边的跳板上了船,一边走一边大声道:“荒谬,荒谬!什么一生在内地!明明是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才对!” 李奈上船之后,便看到两个少年手里拿着钓竿,站在船舷边一脸惊愕地盯着自己。这两个少年的服饰一汉一黎,正是于小宝和符力二人。 于小宝一家人连带着亲戚朋友都已经进了公社,可算是海汉的铁杆附庸者。他老子于大山因为“投身革命”的时间早,被当作劳工模范第一批升到了****劳工,现在已经是港区码头工程的一个工头了,于小宝自然也就成了根红苗正的资深归化民。有了这一层身份之后,于小宝不但获得了在胜利港小学就读的待遇,而且出入一号基地也十分自由,甚至偶尔还能跟执委首长们说上几句话。 而符力所在的符山峒因为是最早和海汉人接触的黎峒,受到的汉化程度也是最大的,峒里八成以上的劳动力现在都在海汉人的工地和矿山上做事,还有不少年轻人甚至直接就报名参加了海汉人的民团,以便让家人能够有资格进入到海汉的公社中。峒里剩下不多的人口,也已经转行开始帮海汉人在内陆地区种植那些奇怪的香料作物。黎人再也不需要担心粮食问题,海汉人用来向他们交易各种山货的粮食可比在山坡上种出来的野生稻好多了。 符力如果不是因为年龄还差了一岁,他也会报名去参加海汉民团。在他看来那些荷枪实弹,着装统一的民团士兵,可比穿着破旧军服的明军威风多了——不管是明军、海盗还是别的什么势力,在海汉的枪炮面前统统都是渣渣,这就是符力心中朴素的世界观。 符力虽然并不属于归化民,但由于符山峒接班人的特殊身份,执委会对他一直是有特殊的政策照顾,所以也能有幸在胜利港小学就读。而且因为他在胜利港没有住处,宁崎直接就把他安排进了一号基地里跟穿越众一起住,这甚至足以让于小宝这样的小伙伴感到嫉妒。 今天正好到了休息日不用上学,两人便相约来港口钓鱼打发时间,却不曾想闲谈之间居然把广州来的举人老爷给引出来了。 举人是什么身份,符力并不是太清楚,但于小宝多少知道那么一点——总之是地位很高的人就对了,要不然怎么会到哪里都是有施首长亲自作陪。所以面对李奈的出言教训,两人均是愣住了不敢还嘴。 李奈见只是两个少年,当下也没了辩驳学问的心思,只是连连摇头道:“海汉这小学……简直是误人子弟啊!” 这下两个“海汉粉”可不干了,你教训我们可以,但说海汉的不是,那就是不行。符力立刻反驳道:“小学绝不会教我们错误的东西!” 李奈怒道:“这还不是错,那什么才叫错?小学就教些写写算算的东西,诗词歌赋一概没有,难不成是要把你们这些孩童全都教成商人?” 于小宝摇头道:“先生们说过,不管今后是要当商人、当士兵还是从事别的职业,都必须要掌握基本的知识,但是这些知识我们是没办法在古人的诗词歌赋里学到的。” 李奈气得直咬牙:“简直是岂有此理!” “先生们还说了,大明的功名并不代表有本事,在大明,没有科学这种说法,真正的本事只能在海汉的学校中学到。”于小宝不慌不忙地补充道。 科学!这个字眼深深地刺激到了李奈,他很想否认于小宝的这种说法,但来到胜利港之后的见闻让他实在无法昧着良心去否定事实——正是海汉人所掌握的科学让他们制造出了坚船利炮,还有那么多大明工匠无法制造的精妙器物。海汉人的科学让他们在短短四个月之内就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建立了两座小镇,一个港口和数十处工坊,千亩良田,养活了数千民众,而且据说他们甚至还有余力派出了一支船队远赴安南,在另一个地方依瓢画葫芦已经建起了另一个定居点。 这些事情如果是依靠大明的地方衙门来进行组织,没有三五年时间只怕是难见成效的,而又有哪里的地方官会花几年时间来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拓殖?总而言之,胜利港这地方所出现的种种奇迹,在大明都是不可复制的,而最根本的原因,李奈认为便是大明并没有掌握海汉人所说的“科学”一道。 海汉人如何传授他们的看家本领?毫无疑问,就是靠着他们所办的书院了,而这样看来,于小宝所说的这种论调并非全无道理,没有学会科学,还谈什么本事,精于诗词歌赋的书生可没办法在荒山野岭的地方搞出来这么大的场面。 想到这里李奈不禁觉得十分沮丧,甚至有一种心灰意泠的念头,摇摇头下了船,没有再跟两个少年辩下去的意愿了。 190.第190章 补给物资的筹备 黑土港附近并没有大面积的沿海平原,多山的地形让当地的农业开发面临着巨大困难,想要像越南东岸沿海那样大面积种植水稻肯定是行不通的。但经过管委会在当地的实地考察之后,认为一些热带经济作物,特别是能够产出香料、橡胶、食用油等适合山地种植的作物,完全可以在当地大规模进行栽种。相关人员甚至已经开始在黑土港附近的山林中规划种植区域,只等大本营运来农用物资就开始大干一场。 对于黑土港管委会的这种提议,执委会是十分乐见其成的。海外拓殖点的产业单一化并不是执委会希望看到的局面,黑土港如果能够发展出多种产业并行的局面,那么自身的造血机能无疑会得到极大的加强,执委会收回前期投资的时间也会因此而缩短不少。 除了大量的种子之外,上千件锄头、铁锹、斧、锯、凿、锤等工具也是农资的一部分。由于黑土港当地并没有铁矿产出,所有的铁制品都必须依靠大本营输入,这在今后很长一段时期内都是无法改变的状况。当然,对于执委会来说,这点小麻烦的存在并不是什么坏事,海外拓殖点要是在物资供应上对大本营完全没有依赖了,那反而会让大本营这边感觉不太放心。 建材方面,黑土港要求的物资主要还是水泥。当地跟三亚这边差不多,有十分丰富的林木资源,木材是完全不缺的,但管委会还是希望能在当地修建一些水泥建筑——比如穿越众在当地的住所,重要物资存放的仓库,港口附近的防御工事等等。不过当地已经发现了一处石灰石矿,目前正在筹划着修建石灰窑,下一步便准备直接上马水泥窑了。由于当地燃料的充沛,不管是建砖窑、石灰窑、水泥窑,都比大本营这边要从容得多。一段时期之后,当地的水泥产量有可能会超过大本营,到时候或许还将进行反向输送。 在粮食方面,由于当地人口暴涨的速度远远地超过了预期,所以第一批运去的粮食虽然还可以供给几个月的消耗,但因为当地完全没有粮食产出,现在就必须开始未雨绸缪了。返航的货船将为黑土港送去三十吨新收获的稻米,可以稍稍缓解一下当地的粮食压力。 不过紧靠着粮食产地,还要大本营长期送粮就不太科学了,按照当初的规划,黑土港的粮食问题还是要着落在越南本土解决。与越南人进行贸易,采购粮食是黑土港接下来必须要进行的项目,执委会除了补贴一定数量的现银之外,另外还准备了一种贸易物资,打算届时采取以物易物的方式从越南方面换取粮食。 这种贸易物资就是无往不利的食盐,穿越集团在盐业上的生产成本足以击败同时代的所有竞争对手,到任何地方都可以用低价倾销的方式迅速占领市场,像越南这种小国自然也难以抵御所向无敌的价格攻势。而且由于越南国内的局势恶化,南北军事对峙造成了大量沿海居民外逃避难,位于顺化、广治、南广平、河静等地的沿海盐场全都陷入了瘫痪之中,近期越南的食盐价格肯定会呈现走高的趋势,在这个节骨眼上贩运食盐去越南绝对是一桩很合时宜的好买卖。 而位于河内以东、以南的主要产粮区,大部分的土地都是属于皇亲贵族等大地主,在这些土地上种出的粮食贵族们吃不完,但也绝不会送给贫苦百姓,大量囤积起来的粮食导致其国内的粮价常年处于一个很低的水平,大概只有大明粮价的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穿越集团用越南人急需的食盐换取他们并不是特别在乎的粮食,双赢的结果对双方来说都是能够接受的。 当然,执委会也不会忘了借此机会推销自己的工业品,玻璃制品、肥皂、火柴这些东西,既然大明的有钱人会买,那么越南肯定也会存在同样的市场,准备一些样品去探探市场风向是很有必要的。 至于说在海外推广军工产品,执委会实在是有心无力,目前要完成“福瑞丰”的订单还尚需时日,连原本准备发给民兵使用的火枪都收起来卖给李奈了,一时间根本没货拿去别的地方推销,只能暂时作罢。不过火药倒是必须得给黑土港再送一批过去,因为先前第一批运去的火药,绝大部分都已经用在了轨道建设工程当中,目前黑土港的火药储备甚至已经低于了安全线——就连两门炮配发的火药包都已经拆开用掉了。 另外像药品这类的消耗性物资,也需要定时进行补充。当然了,穿越集团从后世带来的那些药物肯定不会给普通民众使用,只是出于人道主义考虑,执委会还是让驻崖办从崖州的药铺采购了一批清热祛湿,以及可以治疗一些常见病症的中药,准备这次随着货船一起给黑土港送去。 在人员配置方面,黑土港管委会的内部磨合速度显然比执委会预计的更快,这大概是前段时间的抗灾工作起到了一定的促进作用。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当地的民政、生产和军警三个主要部门配合得还算不错,特别是出发前引起了很多争议的军事主官钱天敦,几乎就是靠着几十名经过两个月短训的民兵在维持当地的治安秩序。值得庆幸的是,虽然移民涌入的速度相当快,但黑土港只是在建设初期发生了一起抢劫杀人案,之后得到了军警部门的迅速处理,当众吊死了几个罪犯,并且在那之后就没有其他恶性事件发生,有效地保障了生产建设任务的顺利进行,作为军事主官的钱天敦算是功不可没。 根据钱天敦的报告,当地已经开始选拔人员,建立本土民兵组织。由于当地的人口数量已经稳稳处在两千以上的水平,所以钱天敦的报告中将民兵的编制设定为一个连——这当然并不包括大本营先期派去的这部分民兵在内。但由于当地物资缺乏,民兵的服装、训练设备以及武器装备都没法自行解决,所以钱天敦也提交了相关的物资申请。 在钱天敦的物资申请清单上,首先被划掉的就是枪械火炮,执委会认为当地的民兵才刚刚开始选拔,不必急着一步武装到位。话说回来,大本营的武器库里的确也没有多余的装备能够送去黑土港了。 其次申请的服装也被划掉了,当初带来的迷彩作训服虽然还有一些,但大本营这边也需要扩军,这些装备肯定是要留着给“中央军”优先使用的。由于胜利港本地并无纺织产地,所有的布料和染料目前都只能依靠进口,甚至连一部分的成衣都还需要从崖州订制,供应源源不断到来的移民还尚有不及,就更别提给海外驻军添置统一服装了。所以对于这个要求执委会也只能很无奈地拒绝,并要求当地军警部门克服困难,尽可能因地制宜,看看有没有办法从越南订购一些布匹服装,执委会这边可以用物资适当地补贴采购费用——反正食盐是要多少有多少。 当然执委会也不是完全地不近人情,考虑军警部的实际执法需要,还是准备了一批铁制武器,如腰刀、矛尖等等。至于警棍、盾牌之类的器械,就可以在当地自行解决了。 因为目前穿越集团已经开始实施内部结算体制,所以这些物资绝大部分并不是完全无偿地提供给黑土港,而是作为中央向地方投资的一种形式,其中一部分是以长期无息贷款的形式存在,黑土港将以产出来逐渐进行偿还。等这部分资金偿还之后,便会按照一定的比例来分配黑土港本地的财政收入——大部分上缴大本营,小部分留下来用于本地的基础建设和管理机构运转。 这些物资的筹备说多不多,但涉及到的部门确实不少,所以才会通知执委们全部到会。各个部门特别是生产单位,都领到了自己的物资筹备任务,而执委们的工作就是督导这些筹备工作能够顺利进行,并且在货船返回胜利港之前完成基本的筹备工作。 其中压力最大的部门倒并不是生产任务最重的冶金车间,而是尚处于灾后重建状态的盐场公社。由于前些天的热带风暴摧毁了盐场公社大量的民房,并且造成了数吨食盐存货的损失,目前盐场的生产并没有恢复到正常水平。大量的劳动人口仍在进行住房复建的工作,目前的每日盐产量只有灾前十分之一的水平。 为了帮助盐场公社克服这个难关,执委会不得不暂停了内陆工业区的厂房修建工作,将有限的建筑工人先送去盐场公社帮助社员们修建住房。而为了避免悲剧在日后再次发生,这次建设部索性就一步到位,将最近出产的砖瓦全部都装船拉去了盐场公社。 191.第191章 关于驻广办的讨论 仅凭目前有限的产量,要让所有盐场社员在短期内全住进砖瓦房显然是不可能的,不过要在盐场建一个“公社示范小区”倒是基本够用了——而这也正是执委会批准这个建设项目的主要原因。 盐场公社是这次热带风暴中的重点受灾单位,执委会对于灾后重建工作本来就很重视,便打算利用这个机会随便也做一点对民众有实际意义的事情。当然这个“示范小区”的建设规模不会太大,重在示范,主要目的是让社员们看到执委会的善举和自己过上美好生活的希望。至于说建设进程,那肯定要分阶段慢慢来才行,毕竟穿越众自己的宿舍楼都还处在规划阶段当中。 当然,既然要在盐场公社建设“示范小区”,那么把一贯表现良好,状况稳定的盐场公社设为示范单位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目前辖区内几个新成立的公社虽然架子已经搭起来了,但基层的各种群众组织都还处在草创阶段,正好也可以把这些新近提升起来的工头和管事送去盐场公社参观学习一下先进经验。树立起典型和学习榜样,对于推广执委会的民政政策和提高民众凝聚力都将会是十分有效的举措。 另外还有一件值得一提的事情,黑土港管委会已经开始在浮水洲岛建设中转站,一期工程主要是一个小型的泊船码头和可供二十名留守浮水洲岛人员居住的房屋。转运站建成之后,横渡北部湾的船只就可以在这里进行短暂的休整补给或是躲避恶劣天气。另外计划中还将在岛的南端建立一个灯塔,这是因为无论从哪边的港口出发,按照航程来说,正常抵达浮水洲岛的时间都是在傍晚前后,灯塔的存在无疑将会为船只在夜色中发现落脚点的方向提供极大的帮助。由于岛上本来就有淡水资源,所以只需定时对驻岛人员补充食物和生活物资就行了。而且浮水洲岛上有丰富的鸟粪资源,之后肯定是会进行小规模的农业开发,由驻岛人员种植一些粮食蔬菜,逐步实现自给自足。 而随着黑土港的投产,一直限制大本营产能的能源瓶颈终于有望得到一定的缓解,可以预计在未来的一段时期内,各种工业品以及工业设备的生产制造状况都会有明显的提升,而一直久拖不决的一个重要议题也终于被列入到执委会的议事日程中来——驻广州的办事处该何时设立,而这样一个重要机构又该怎样去进行运作。 作为中国南方最重要的对外贸易港口,广州的重要性可以说尽人皆知,而注定将以制造业和对外贸易来充实资本的穿越集团,自然会将广州视作了海南岛之外的主要商贸目的地。但穿越前期大量的基建项目让执委会根本无暇去考虑在广州设立办事处并派驻团队的事情,而且对于当时的穿越集团来说,直接去广州设点也显得过于好高骛远了一些——毕竟近在咫尺的崖州地区都还没吃透,跑去人生地不熟的广州设点,中间不可控的因素实在太多了。 执委会所采取的是一种稳扎稳打的方式,首先设立了驻崖州办事处,用以积累与明朝社会各个阶层打交道的经验,而这项工作的收效也很好,经过几个月的运作之后,驻崖办不但与当地的商户建立了比较牢固的贸易往来,同时还为大本营引进了大量的明朝移民,并且已经在崖州地区建立起了一张看不见的情报大网。可以说现在发生在崖州地头上的大小事情,不管是民政还是军情,都会在第一时间就上报到执委会的案头,这方面的工作效率远非明朝的同行们可比。 崖州与胜利港之间商贸航路的开通,也为穿越集团进军大陆打开了一扇窗口,正是由于与“福瑞丰”建立起来的贸易关系,才有了后续双方不断的商贸往来。而这次李奈代表“福瑞丰”高层来到胜利港洽谈的这些订单和合作协议,再次大大地拉近了双方的关系,李奈甚至明确地提出希望执委会也派出一支商队去广州看一看,所有的花销均可由“福瑞丰”一力承担。 执委会的几个老油条当然明白李奈并不是单纯地请这边派人去大陆游山玩水,而是希望能够进一步扩大双方的贸易规模。“福瑞丰”好歹也是经营了超过两百年的大商号,所经营的商品、掌握的航路、商路、人脉,这些都很难通过李奈的造访展示出来,最直观的办法莫过于把穿越众请去广州亲自看一看,双方多半还会因此而增加新的合作项目。 “那么问题就来了。”陶东来环顾在场的执委们,沉声说道:“我们是直接设立驻广办,还是先派一支商队去看看情况再说?这个驻广办的人员该如何调配,权限和工作方向上又该怎么进行规定?” “事不宜迟,直接设立驻广办比较好,这样可以更快地在大陆地区展开贸易,仅仅一家‘福瑞丰’可喂不饱大家的肚子。”白克思对此早就有了想法,陶东来话音刚落,他便接着话头开始阐述自己的意见:“要是还花那么多时间去考察,等考察半个月再回来慢慢选人,准备物资,真开始做事的时候一个月都过去了,这是对宝贵时间的极大浪费!” “老白,你的话是说得没错,但也要考虑到我们现在的实际状况。”宁崎对此有不同看法:“‘福瑞丰’的货物装船就这一两天的事,顶多再过两三天他们就会回广州去了,这么短的时间内,先不说物资的筹备,就只说人手,我们一时间哪里去凑一支比较可靠的团队出来派去广州?” 宁崎伸出手指挨个点了一下在座的这帮人道:“驻广办这种单位,必须得有个得力的人当领导吧?就说在座这些人,有谁现在能抽得出身去广州长期待着的?” 众人听了这话之后都是面面相觑,想想还真是这个样子。 白克思是负责机械和木材的加工,目前工业口至少有一半的事务是在由他直接监管,生产任务正是繁重的时候,就算他想去执委会也不敢放人。 宁崎负责人力资源调配和本地的文教事业,同时还要兼顾着每天在小学和夜校上课,连穿越众的小孩也都是他在教,最起码家长们就肯定不会放他离开胜利港。 袁老爷子负责农业开发方面的事务,虽说他一家人都是从事农业,也能为他分担不少的工作,但老爷子最近身体一直有恙,肯定不宜远行,去广州要是身体出了状况,谁来负这个责? 信产部的蒙贺工作相对比较简单,统管数据、通信和宣传,但大数据库的编程全是他一力完成的,日常维护工作也只有他能胜任。何况执委会中一部分人对于他的社交和管理能力并不是特别信任,所以这个人选也行不通。 军警部的颜楚杰就更不消说了,目前民团正在招收新一期的人员,有繁重的军训和政工任务正等着他去做,还得盯着军工部门的生产研发,哪有工夫去广州领导驻广办。 海运部的越之云已经在造船厂住了一个多月了,每天都忙于新船的建造工作,目前他和孙长弥在海运部的分工就是一人负责岸上,一人负责海上。在三号人物谢春去了黑土港之后,两人更是忙得不可开交,同样也脱不开身。 至于陶东来就更不用说了,穿越集团几乎所有的重要信息都是在他这里进行汇总,而每次的议事过程也都是由他在主持,虽然没有什么具体的头衔,但的确是整个穿越集团实际意义上的第一人,大家甚至根本想都没想过会发生他不在大本营主持工作这种状况。 众人的眼神转来转去,最后几乎都集中到了一个人身上,就是负责商务和金融事务的施耐德——似乎目前也只有他手上的事情相对少一点,而且他本身就是负责商贸工作的领导,这驻广办的主要功能也就是维持两地之间的贸易,想想完全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个职位嘛! 当初在驻崖办的领导人选问题上,施耐德也是候选人之一,但他只是去崖州考察了一趟谈了几笔买卖,帮穿越集团的外贸事业开了个头。因为那时候金融口正在制定相关的货币体系建设方案,施耐德脱身乏术,后来驻崖办的领导任务却是交给了马力科。当然了,马力科后来在驻崖办也干得很不错,没有辜负执委会的信任。 不过驻崖办的重要性与驻广办是无法同日而语的,仅仅只是两地的人口就相差了几十倍之多,商贸的规模更是无法相提并论,驻广办所担负的责任和任务都比驻崖办要多出许多,如果不去一个执委级别的领导主持工作,执委会这边是肯定放心不下的。而如果一定要从执委当中挑出一个合适的人选,似乎也只有施耐德最为适合了。 193.第193章 驻崖办的不和谐因素 崖州城,驻崖办的院落中。 海大贵坐在屋檐下的板凳上,两眼微闭靠着边上的柱头打盹,但这木头梁柱表面漆得油光水滑,身子靠在上面很容易打滑,而稍一滑动他就会惊醒过来。 这几天他跟在穆夏柏和冯安楠身边做事,感觉真是累得够呛,天色刚暗下来就已经瞌睡连连了。这两位爷每天都要围着崖州城转上一整圈,并且有两个固定地方是一定会去看看的,一是崖州水寨,二是崖州城外的军营。崖州虽然地方不大,但这么来来回回的跑一趟至少也是十几里地的路程,对身体缺乏锻炼的海大贵来说算是一个不小的消耗。 海大贵虽然不是很明白两位老爷每天去看这些地方的意义何在,但当下人就要有下人的觉悟,不该问的就不要多嘴。每天他就背着一大包东西跟在后面,包里装着三个人的干粮和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累是累了点,不过比起之前从北方中原漂泊数千里来到崖州这段苦日子,现在在驻崖办的生活几乎可算是天堂了。 虽说他与另一个少年海大富仍然是做着下人的事情,但他们能明显感受到,这些海汉来的客商并没有完全把他们当成奴仆使唤,三顿饭吃的都是一样的饭菜,空闲时还会轮流教他们两个读书识字,讲一些深入浅出的道理给他们听,那种释放出来的善意还是很容易能感受到的。最重要的是,这些海汉人虽然自称来自海外,却几乎都是标准北方口音,海大贵海大富两人跟他们沟通起来毫不费力,让他们有一种久违的亲切感。 海大贵知道海汉人在东边建了一处很大的港口,现在每个月从崖州坐船出海的民众便是去那里定居的。据说那个地方比崖州还要繁华,而且人人都不用担心吃不起饭,海大贵很想等今后有机会的时候去看看海汉人修建的城市究竟是什么样的。 海大贵身后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张广出现在门口,对海大贵道:“大贵,何先生回来了吗?” 海大贵瞌睡一下就醒了,连忙起身回话道:“何先生今天说是去跟州衙的王大人商谈事务,估计要晚些回来。” “你知道他去的地方在哪儿吗?有急事要找他回来!”张广追问道。 “在南条巷子胡二娘的店里……”海大贵也不敢隐瞒,这还是听他的小伙伴海大富出门前说的。海大富现在长期跟在何夕身边做事,对于何夕常去的地方也都比较熟悉。 张广道:“你赶紧跑一趟,通知何先生马上回来,就说家里来了消息!胡二娘……哼……” 张广脸上的表情并不是太好看,他来崖州也这么久了,对于城里哪家店做什么生意的已经比较清楚,那胡二娘的店并不是什么干净的地方,说白了就是个喝花酒的场所。不管何夕去那里的目的是为了公事还是私下寻欢作乐,对于张广来说这种行为都是应该遭到鄙视的。 海大贵不敢怠慢,赶紧整理下衣装出了门。胡二娘的店离驻崖办的院子并不算特别远,穿过三条街巷就到了。说是店,其实也就是一个小院落而已,在巷子口远远就能看到门口挑着个南瓜大的灯笼,上面写着个“胡”字。 海大贵还没进院子,便被人叫住了。海大贵听这声音便知是谁,停步回头就看到海大富从角落里走了出来:“来找何先生?” 海大贵点头道:“张先生让我把何先生找回去,说是家里来了消息。你怎么在这里等着?” 海大富摇头道:“何先生不让我进去,说什么少儿不宜,让我就在这里等着他。” “我看张先生着急得很,这事情耽搁不得,我们赶紧进去通知何先生。”海大贵一把抓住海大富手腕,拉着他一起进了院子大门。 此时何夕正赤条条地躺在后院的某张软床上,身边一个年轻女子也是一丝不挂,香汗淋漓地卷缩着身子躺在他的旁边。那女子眼神迷离地看着何夕的侧脸,手指轻轻在他手臂上划动,口中嗔道:“你这坏人,每次都是如此粗鲁,丝毫不懂怜香惜玉!” 何夕闭着眼睛应道:“明明是你表现得跟母老虎似的,怎么又怪我粗鲁了?就你在床上这劲头,也别装什么香啊玉啊之类的东西了。” 那女子掐了何夕一把道:“还不是你这坏人要求的!” “我给钱了那还不能提要求么?”何夕嘿嘿一笑道:“行了,看在你今天表现好,我就跟你透个风,州衙的王判官发话了,你那桩麻烦事只需花一百两辛苦费,自己把银子准备好就是了,王判官回头会让人来取。” “二娘我就知道,还是何大爷办事靠得住!”女子说着把自己温热柔软的身躯靠上了何夕肩头,眼神迷离地说道:“何大爷,贱妾该如何报答你才好?” “想要报答我还不容易?王判官以前勾搭过哪些姑娘,在这南条巷子收了多少黑钱,又做过哪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这些事情你胡二娘应该都是很清楚的吧?”何夕说着说着便睁开了眼,微笑着望向胡二娘道:“把这些事情都写下来交给我,应该没问题吧?” 胡二娘坐起身来,脸上变色道:“你们神仙打架,可别牵扯了我这凡人进去!你既然要帮我,又何必再害我?” 何夕也跟着坐了起来,哼了一声道:“你以为王判官会放过你这生意?如果不是我在中间说了好话,他早就借故把你这生意一锅端了!你拿着他的把柄也没用,因为你根本就扳不动他,但这些把柄拿到我手上就不一样了,必要的时候我把黑材料往东厂番子那里一塞,就可以让他王判官下课!” “何为下课?”胡二娘不解地问道。 何夕干咳了一声道:“下课嘛……总之就是不会让他好过,甚至丢官也在我一念之间!” 胡二娘咬着牙道:“若真是如此,二娘便信了你这回!” 何夕还待劝说他几句,忽然房外出来了海大富的声音:“何先生,家中有事,请你速归!” 何夕心知应该是驻崖办派人找到这里来了,赶紧应了一声,然后起身穿衣。何夕一边穿衣服一边对胡二娘道:“你也别怕,真要是在这里呆不下去了,你大可去琼州或者广州谋生,路费我替你出了就是。” 胡二娘嗔道:“听说你们海汉人在榆林置下了偌大的产业,****不停在崖州搜罗劳工过去开荒屯田,怎地不让二娘去那边落脚?” 何夕笑道:“去是可以去,不过去了之后你这皮肉生意恐怕就不太好做了。我们那里对这个行当可是管得很严格的。” 胡二娘啐道:“什么皮肉生意,你当什么人都能进二娘我这房间么?那卖布的邱掌柜和城南的文教谕,天天都往这里跑,你可见过我给过他们半分好脸色么?” “是是是,你有节操!”何夕穿戴完毕,在胡二娘的光屁股上拍了一巴掌道:“记着正事,明天我找个信得过的读书人来帮你代笔,事成之后再讨论你今后去哪里落脚的问题。” 何夕出来一看,果然见海大贵也在外面站着,问了两句,海大贵也只知其然。何夕心知估计是大本营那边有了什么临时的通知发过来,当下便不再继续问下去,等回到驻崖办自然一切就清楚了。 三人返回驻崖办,何夕发现就差自己一人了,其他几人都已经在机要室里就座了。张广看到何夕进来,忍不住咕哝了一句:“出去玩也要有个限度,天天在外面喝花酒,让大本营的同志们知道了会怎么想?” 何夕也不生气,笑嘻嘻地说道:“喝花酒我承认,但这只是手段,不是目的,我不这么做,要想搜集州衙那些官员的黑材料可就没这么容易。” “你这是用目的来掩盖错误手段!”张广不依不饶地说道:“你是执委会的特派人员,但不等于你就能把自己当007,走到哪里泡到哪里!” “张广,不要说了。”马力科沉声阻止了张广的控诉:“没必要说这些有碍团结的话,再说还有女同志在场,注意影响!” 张广未必是真认同马力科的话,不过当他看到赵晓若的脸已经红了,这才气鼓鼓地收了声。 何夕何等精明的人物,一听马力科这话便觉得有点问题——听起来倒是在劝阻张广,但似乎也是在隐隐地指出是自己这方做得不对。而其他人却是沉默不语,似乎并没有站出来劝解的意思。 何夕承认自己的工作方法是有些离经叛道的意思,但效果却是任何人都无法否认。再说去胡二娘的店里搜集情报这事马力科也很清楚,上次何夕还带着他跟邱元一起去过一回,也没见他当时有什么不满。大家都是单身男,又在艰苦的环境中憋了那么久,来到这种地方有些放浪形骸肯定是难免的。除了张广之外,其他哥几个出去找地方快活可都是何夕带的路,好歹也是建立起了人生三大铁之一的关系,一向是和睦融洽,怎么今天这气氛就有些转变了? 不过马力科接下来的话就让何夕心中顿时明白了其原因所在:“执委会在半小时前来了电报,对你的工作有调动安排。” 194.第194章 两个人的筹备组 工作调动意味着什么?对驻崖办而言,这个调令几乎就是等同于升迁。 这帮人当初报名参加甄选来到崖州,就是看准了驻崖办这个机构是一处上升通道,在这里的工作经历将会成为今后自己在集团内部升迁的资本。驻崖办在成立之后也一直运转顺畅,在人口、物资、情报方面为大本营提供了相当大的支持,功劳自然是不用多说,升迁也仅仅只是时间问题了。 不过执委会的调令有那么一丝丝的奇怪——调的不是一把手二把手,而是游离于驻崖办边缘,一向独来独往的何夕。这个不合常理的调令显然让驻崖办的某些人心里有些发酸了,气氛也因此而变得有点奇怪。 马力科继续说道:“……明天上午九点,大本营会派船到南边的港口接你。关于你下一步的具体工作安排,执委会并没有提到,不过我个人猜测,估计是要派你去广州了。祝贺你,老何!” “谢谢老马!”何夕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道:“去哪里都一样,我会服从执委会的安排。既然明天就要走了,那我手头的工作需要进行一下交接……” 何夕说着望向两名军警部的同事,两人交换一下眼神,心领神会地站起身来。穆夏柏道:“工作交接的事情,到我屋子里谈,你们先继续开会。” 三人出去之后,张广才愣愣地问道:“老马,你怎么知道执委会是要安排老何去广州?” 马力科不慌不忙地扭开茶杯盖子,先喝了一口茶,这才回答道:“首先老何的工作性质就决定了他待的地方必然是城市,否则他的本事就派不上太大用场。这海南岛上大点的城市就只有北边的儋州和琼州府城,但那两个地方和胜利港的贸易量还没崖州大,短时间内也用不着专门派驻人手。除了崖州之外,与胜利港保持了贸易关系的地方就只有广州了,而且‘福瑞丰’专门从广州来了船队到胜利港考察,如果谈得顺利,估计‘福瑞丰’会在胜利港派驻些人手,那么相应的我们这边也会派人去广州。执委会能给老何安排的工作地点就这么一两个,广州的可能性应该是最大的。” 不得不说马力科还是具备了一定的政治眼光,虽然人不在胜利港,但凭借着一些信息还是可以拼凑还原出事情的大致经过。 张广愕然道:“难道执委会是调老何去驻广办当头儿?” “那不太可能。”一直在旁边默默听着的邱元插话道:“驻广办这种级别的机构,多半要从执委会里派个人过去主持工作,就像安排顾凯去黑土港当主管一个道理。不过就算这样,老何的舞台也比这崖州大多了!” 邱元的语气颇有点萧瑟,看得出他对于何夕在这场无声的竞争中的脱颖而出也有些不甘心。 赵晓若突然开口道:“几个大男人,遇到这么点事情就消沉了?全中国就只有广州一个大城市吗?你们的眼光就只盯着东南沿海这么大点地方吗?就是个驻广办而已,个个都脸垮得跟家里死了人一样!” 马力科尴尬地干咳了两声道:“不要扯这些事情了,不管执委会有什么人事安排,我们驻崖办的工作还是要继续进行下去。说说移民的事吧,今天牙行那边来消息说有十几个从北边儋州来的手艺匠人愿意去胜利港落户,正好明天有船过来接老何,我看就安排这些人一起坐船,不用等到下一批移民凑齐人数了……” 第二天早上,何夕踏上了“飞速号”的甲板,回首向岸边的同事们挥手告别。在崖州的利用价值被彻底榨干之前,驻崖办都必须继续运行下去,他们很可能还得在这里驻扎一段时期。、 回到胜利港之后,何夕立刻去了执委会报到,并且接受了执委会对他的工作安排。马力科能够推测到的事,他同样也已经想到了,所以陶东来宣布将他派往广州的时候并没有觉得意外。只是听说自己是被即将出任驻广办主管的施耐德亲自点的将,何夕这才稍稍有了一点惊讶的神情。 陶东来宣布完执委会的决定之后,便让何夕去找施耐德,商量一下驻广办的筹备事宜。 从业务范围来说,何夕跟施耐德并没有什么交集,以前也说不上熟识,所以当他找到施耐德的时候,只能是表现出公事公办的态度。施耐德并没有急于跟何夕探讨工作上的事情,而是先将他带去认识了一下李奈等人,然后介绍了一下关于驻广办的筹备情况。 何夕直到这时候才知道,驻广办的实际筹备时间非常短暂,目前需要的物资有大部分倒是已经落实了,人手方面却暂时只有自己和施耐德两个光杆司令——执委会的意思是先派两三个人去探探路,然后再按照实际需要往广州派驻人手。当然了,这么做的主要原因还是因为人手短缺问题,不然也不用急急忙忙专门派了船去崖州把何夕载回来了。 在穿越集团当中,超过九成的成员以前都是从事技术类工作,真正搞过行政管理的人并不多,像马力科这样在体制内待过的人更是少之又少。大量理科出身的成员有效地保障了各个领域的建设项目有序进行,但同时也带来了一定问题——缺乏真正熟悉统治机构运行规则的人。 这种缺陷在大本营并不明显,大家可以参照后世的社会制度,慢慢打造一个符合自身发展需要的社会环境,摸着石头慢慢过河也没什么问题。这问题在之前公社体制推行的时候曾经暴露过一次,后来在陶东来的倡议之下对管理制度进行了一些改革,才逐步弥补了管理人员在经验上的不足。但当穿越集团需要向外部扩张势力的时候,短板缺陷的影响就会逐步显现出来。 驻崖办之所以能在短期内就在崖州站稳了脚跟,建立起商贸关系和人脉网,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有马力科和何夕这两个熟悉体制的人在从中进行运作。他们对于当地官场所做的有针对性的渗透,并不是商业或者军事手段能够替代的。广州的情况显然要比崖州复杂得多,需要接触的社会面也会更广,相应对于驻广办人员的能力要求也就更高——穿越集团内部现在并没有太多符合这样要求的成员,执委会对于人员的选择空间可以说相当有限。 目前高层人士对于这种人员结构上的缺陷已经有了一定的认识,但短期内也并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技术人员转行搞管理是需要时间来慢慢熟悉的,而仅有的一些拥有从业经验的成员,就不得不像何夕这样充当起救火队员的角色,哪里需要就得分配去哪里。 “所以我这种情况是属于有点抓壮丁的性质了?”何夕苦笑着对施耐德问道。 施耐德耸耸肩道:“我被执委会抓了壮丁,你被我抓了壮丁,事情就是这样。” “那为什么不继续多抓几个壮丁?”何夕追问道。 “执委会不放啊!”施耐德扳着手指头数道:“除了你之外,我还想要王汤姆、任亮,如果有可能其实驻崖办的马力科我也想带上,可惜这些人执委会一个都不肯给我。” 何夕笑笑道:“你把我抓了还想抓马力科,那驻崖办谁来管事?按照传统,军警部肯定是抢不到这个权的,所以穆夏柏和冯安楠肯定没戏,邱元一个会计,张广是搞技术的,赵晓若是女生,没一个能拿得住局面的人,这驻崖办非崩了不可。” 施耐德无奈地摇摇头道:“反正能符合要求的人就这么多,这个不行那个不给的,那我还有什么办法?时间又憋得这么紧,这一两天就要跟着‘福瑞丰’的船一起回广州去了。只能先把你抓过来,我们俩搭档去广州看看情况再说了。” 不得不说人少也有人少的好处,两个人所用的物资很快就筹备完了。除了少量的衣物之外,行李中最重要的是两人携带的笔记本电脑、光伏电池系统和一部短波电台。军警部倒是提供了一大堆军械备选,甚至北美帮的存货也在其中,不过施耐德和何夕的意见很一致,认为没必要过度武装,毕竟要去的是广州又不是荒郊野外。最后两人只是选了两把mk23加上消声器的套装,少量的子弹,以及两把“极端武力”的捕鲸叉匕首——这可不是阳江货,而是北美帮自己收藏的原厂正品。 钱财方面,施耐德表示并不需要太多,因为双方现在已经达成了合作协议,等驻广办在广州落户之后,一部分钱款可以直接在广州进行结算,不用每次都到胜利港这边来结款,而驻广办的运行经费就主要来自于结余的部分。当然了,等驻广办有了自我造血能力之后,这种结算制度还需要做一些小小的变化才行。 197.第197章 李大掌柜 对于目前仅有两名成员的驻广办来说,他们所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根本就没有停下来休息的工夫。首要的任务便是熟悉这个时代广州城的地理环境,以便为之后的工作做好准备。 广州城算上城墙外的区域,顶破天面积也不过十平方公里,与后世超过7000平方公里的大广州有着巨大的差距。但尽管如此,作为外来者要在短时间内熟悉并摸透这块地皮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大本营的历史研究小组专门花了几天时间整理资料,并且在卫星地图的基础上绘制了一份广州城简图交给二人先遣队。这份简图的依据主要还是各种史料的记载,跟实际情况肯定存在不小的出入,但至少精度上已经大大优于同时代地图那种涂鸦水平了。 这份简图上标注了广州城的一些主要街道,如东西主干道的惠爱街,南北向的主要街道,如布政司署直达正南门的承宣街,大北门南下通往归德门的大北门直街,以及番禺县衙通往定海门的德政街,以及新城内那些几条直通江边码头的小南门直街、小市街等等。 而有了街道作为参照物之后,整个城区的布局也就变得更加容易分辨。整个广州城基本以承宣街为中轴线,惠爱街以北的城北区域主要是官衙区,承宣街东边分布着番禺县衙、番禺县学、清军道、府学、盐课司等官衙,而西边则是广州府衙、都司、南海县衙、总兵府、察院、提学道、按擦司等等。 南面在明代中后期扩建的新城则主要担负了贸易的功能,这里遍布着各种工坊、商号、货栈,可以算是此时广州城的商贸区。 有了这样一份简图来进行对照,可以大大提升施耐德和何夕熟悉本地环境的速度,并且也便于他们更有针对性地进行活动,搜集本地的军政商情报。 天色渐暗,贺强按照约定的时间登门相请来了。算算时间,李奈的工作汇报估计也应该作得差不多了,这次从胜利港订购的商品足以引起“福瑞丰”大掌柜的重点关注。施耐德估计对方也想抓住这个机会趁热打铁,进一步扩大双边贸易的规模。 坐着晃晃荡荡的轿子,两人来到了对方设宴的地点,一间名为“醉南海”的酒楼。不过前面领路的贺强进店之后并没有上楼,而是带着两人直接穿过了热闹的店堂,往后院里走去。这后院院门外站着两个仆役,见贺强来了赶紧开门让他们进去。两人进到院中之后,才发现这院子就只有正面一间大屋,此时已经是灯火通明。屋中设了一桌酒席,席间的人此时都陆续站起身来。 施何二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人心头均是一样的念头:“还有专用vip包房,逼格很高嘛!” 一个年约五旬的男子率先迎了出来,口中连连道:“贵客光临,有失远迎!” 施耐德见这人身着缠枝宝相花纹的蓝色锦袍,头戴四方平定巾,挺胸凸肚贵气十足,李魄李奈都跟在他身边,猜测此人多半便是正主了。 果然贺强从旁介绍道:“两位,这边是鄙行李大掌柜。” “久仰久仰。”施耐德笑嘻嘻地与李继峰见礼。不过他对于自己身上穿着的明式锦袍还有些不习惯,动作多少有点别扭。反观何夕,因为在崖州时就经常穿着一身明式衣着到处晃荡,他的反应就自然多了。 “请请请,两位先请入席。”李继峰很是热情地招呼两人,然后吩咐道:“上菜,开席!” 后世都说食在广东,不过这个时候的粤菜可没那么丰富,而且各种调料、香料也不似后世有那么多选择余地,按照见多识广的两人观点,这也顶多就是个农家乐的水准——而且还是那种档次偏低的。不过胜在食材天然无污染,既不用担心地沟油,也不用怀疑转基因,吃进肚子可以放一万个心。 在座的就只有李继峰和两个儿子加上贺强,施耐德暗暗在心头琢磨,这桌上连一个外人都没有,看样子对方多半是还想谈谈生意的事情。 果然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一番客套环节走完了之后,李继峰便主动提起了生意上的事情:“听犬子说两位这次来广州,是准备在此设立商栈?” “没错,我们有很多物资需要从广州采买,设立一个商栈,今后做买卖也方便一点。”施耐德点点头应道。穿越集团在广州设立商栈,这件事对双方都是互惠互利,施耐德并不担心对方会对此有否定的想法。 李继峰继续问道:“这次犬子从胜利港带回的货物,在下也已经看过样品,的确都是极好的东西。但不知贵方设立商栈之后,这些货物的发卖……” 李继峰只是拖长了声调,并没有继续往下说,但施耐德已经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立刻接道:“李大掌柜可以放心,我们之前所达成的协议会继续执行下去,现有的玻璃制品、香皂、火柴,由贵行负责广东全省的代理代销,枪炮军械、精盐,由贵行负责福广两省的代理代销。在这个协议的框架范围内,我们不会将相关商品出售给其他商行,直到协议到期为止。另外在那之后,贵行也拥有同等条件下的优先续约权,我们可以通过协商来继续延长这些代理代销的协议。” 虽然施耐德话里有很多生僻的词语,不过李继峰大概还是理解了七八成,当下点头沉声道:“这样便是最好不过。” 其实关于双方所达成的一系列贸易协议,李奈今天已经原原本本地对李继峰复述过了,并且还出示了双方签署的书面协议。不过出于谨慎考虑,李继峰还是必须当面再确认一下,以确保“福瑞丰”在这几项商品的销售过程中不会受到来自其他竞争对手的攻击。 李奈之所以在胜利港的贸易谈判中一直没有对穿越集团的商品进行大幅度的杀价,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出于李继峰的授意。在他看来只要能保证自身获得的利润足够丰厚,货物进价高一些其实也无所谓,反正一转手就能成倍地赚回来,压价压得狠了,说不定海汉人就会另谋出路,再去寻找别的代理人。 双方虽然签署了代理代销的书面协议,但真要说起来这玩意儿是没什么法律效力可言的。李奈在海汉人地盘上的所见所闻,已经让李继峰明白《大明律》在那个地方是根本行不通的,真要是海汉人单方面撕毁协议,连打官司都没地方告去。而且在李继峰看来,这个协议本身也存在很多的漏洞,比如代理权的时间限制,以及商品种类的限制。李继峰注意到对方特别指明了“福瑞丰”所代理代销的只包括“现有”的这些商品,这就是说今后海汉那边新出的东西,哪怕只是玻璃制品改个样式,香皂改个味道,按照海汉人的解释那就是属于代理权之外的东西了。如果双方合作得不够愉快,那么海汉很容易就能以十分“合理”的方式抛开“福瑞丰”另寻出路。 李继峰觉得这是因为李奈年轻无知,在签署协议时被对方钻了这些空子,若是自己亲自去跑这一趟,断然不会只达成这样的条件。不过李奈的表现已经可圈可点,这次出访除了扩大原有贸易规模,增加贸易商品种类之外,还打探到了不少海汉人的内情,功劳同样不容忽视。再说这些协议并没有给“福瑞丰”造成任何的实际损失,只是增加了未来控制市场的难度,李继峰倒也不好因此而责备李奈。 事已至此,李继峰也只能先维持现状,看看海汉人的需求,然后再设法深化双方的合作关系。李继峰在商场上打滚了几十年,见识可比李奈多得多,一看海汉人卖的那些东西便知道挖到宝了,若是能拴住这个财神爷,“福瑞丰”在今后几年里真的可以赚个盆满钵满。但若是拴不住,市面上很快就会出现竞争对手,将“福瑞丰”挤到旁边去。 但要做到这点,李继峰首先得先摸准了海汉人的脉,特别是这次来广州考察的两个海汉人。李奈可是专门强调了施耐德在海汉人中的地位——所有的进出口贸易都是这位看起来文绉绉的施先生在作主。生意上的事情,只要施耐德点了头,那基本就成了。 对于李继峰的试探,施耐德其实也心里有数。当初的代理代销协议就是他亲自草拟的条款,这中间门门道道的东西他岂能不知?“福瑞丰”想要跟穿越集团保持贸易往来很容易,只要老老实实的当代理商,做好自己的生意就行了,但想要把穿越集团拴上,那可不是施耐德愿意看到的局面。 之后李继峰又在言语间试探了好几次,施耐德滴水不漏地应付过去,什么都好说,想要重新谈代理协议那就对不起。 198.第198章 私盐变官盐 李继峰眼看这条路走不通,当下便转移了方向换了话题:“两位这次到广州,不知需要采买何物,鄙行或许可以提供一些方便。” 对此施耐德倒是没有打算隐瞒,在物资采购方面,他的确还需要“福瑞丰”提供一些帮助。出发前由各个生产部门都提出了各自的物资采购清单,执委会将其汇总到一起之后足足有三尺长,这么多的物资如果全要由他们两个人去一一采购,那最近一两个月基本就不用做别的事了。委托给“福瑞丰”或许会让对方从中又赚上一笔经手费,但节约下来的时间和精力却是金钱难以买到的。况且现在穿越集团在双边贸易中占据了主动位置,施耐德相信“福瑞丰”在目前的状况下也不会在物资采购中玩什么花样。 “我们需要采购的物资很多,不过有一样的东西要得比较急。”施耐德笑着回答李继峰道:“船。四百料的大船,不管是福船还是广船都行。” “贵方欲从广州大量订船,莫非是为了跑广州这条航路?”李继峰对此十分敏感,立刻追问道。在此之前“福瑞丰”已经为对方代买了两艘四百料的海船,由李奈带去了胜利港,但如果穿越集团大量买船的目的是为了自行开辟这条航路,那对于同样从事海上贸易的“福瑞丰”而言未必是好事。 施耐德摇摇头道:“我们买船当然不是为了开辟这一条航路……” 李继峰的心稍稍放下一点,可这时候又听得施耐德继续说道:“……我们要开辟的航路有很多条,所以才需要大量的船和水手。” 好大的口气!李继峰心道这南海航路开辟不易,哪一条不是水手们经年累月才摸索出来的,就算是老海商要开辟新航路,也不是短时间能够达成的事情。 不过李继峰旋即便想起李奈曾提到过,海汉人是来自东方的万里海外,而且还有不少奇形大铁船停泊在胜利港。对方既然能驾着这种大铁船漂洋过海而来,那航海的本事只怕也很了得,这开辟航路一说倒也未必是在吹牛。 施耐德仿佛是看透了李继峰心中所想,笑着继续说道:“大掌柜不用顾虑太多,我们即便是开辟了到广州的航路,也不会影响与贵方的贸易。运力的增加,只会加大我们之间的贸易量,让我们都能赚到更多的钱。举例来说,比如食盐,贵行代理福广两省的销售,这两省一年下来要消耗多少食盐?几百万斤总是有的吧?现在因为运力不足,每个月只有万斤的订购量,但今后我们可以通过扩充运力,把交易量提升到每月五万斤、十万斤,甚至是更多,可以把盐卖到广西、湖广、江西、浙江这些更远的地方去。我们需要的并不是单方面增加运力,也希望贵行能组织更多的船来加入到航路当中。” “即便是有足够的运力,但贵方真能产出这么多的食盐?”李继峰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 施耐德指了指李奈道:“贵公子也去参观过我们的盐场,三四百人的规模,产盐十万斤以上,等到年底,这个产量还会上升。对我们来说,只要劳动力足够,食盐的产量完全不是问题,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怎么把这些盐从琼州运到广州来而已。” 李继峰脑子里立刻盘算开了,目前海汉人给自己供应食盐的价格是每千斤五十两银,刨去运费和转运途中的损耗,在本地以市场价的半价发卖之后仍然能获得至少两倍以上的收益,也就是至少有一百两的利润,一月若是能卖出十万斤盐,那可就是一万两银子到手。而十万斤食盐,一艘四百料的海船就能轻松装运,既然海汉人的食盐供应有保障,那若是专门有一支船队从琼州岛运盐到广州,跑一趟就是几万两银子进账,这一年下来得赚多少银子?只怕扬州那些大盐商赚钱也没这么轻松。 现在李继峰脑子里打的这些算盘,当初水师把总罗升东早就已经盘算过一次了。有所不同的是,罗升东面对的市场还比较有限,毕竟整个琼州岛才二十多万人口,远远不及大陆地区的条件,而且罗升东虽然有官方身份掩护,没人会查他的船,但终究不敢太过张扬,每次就偷偷摸摸地运个两三千斤盐,赚点小钱。 而“福瑞丰”所拥有的经营规模和覆盖的地区都是罗升东无法比拟的,明明是能赚到大钱的买卖,李继峰当然不会满足于小打小闹。不过他倒是没有被突如其来的幸福冲昏了头脑,仍然是保持了足够的冷静,对施耐德继续问道:“那除了广州之外,贵方还打算开辟哪些港口的航路,施先生可否透露一二?” 施耐德很坦诚地说道:“大陆沿海的港口城市都是我们的目标,不过那应该是至少一两年之后的事情。在商业的目标,我们同贵行应该是一致的,把生意做到更远的地方,赚更多的钱。” 施耐德这话说得含含糊糊不尽不实,李继峰自然明白对方是有所防备,当下便也没有再不识相地追问下去。 当晚散席之后,李家父子三人回到家中并未各自歇息,而是到书房中继续商讨先前酒席上未尽的话题。 李继峰道:“这位施先生的确是商场老手,说话十分圆滑,也难怪老三你会跟他谈成那般不利的协议。好一个代理代销,你可知若是有别的商行搭上了他们的线,给出更好的条件,那他们很容易便会将我们踢掉!” 李奈连忙躬身道:“孩儿不识其中厉害,只想着如何能从中多赚些钱,倒是忽略了这些细枝末节……” “算了,你也是第一次处理这么大宗的买卖,能谈成这样也算不易。”李继峰吃饭的时候就已经想通其中的关节,此时只是提出来警示一下李奈,倒也没有继续怪罪他的打算:“听那施先生的意思,他们是有意要将私盐买卖做大,你们有什么看法?老二,你先说说。” 李魄想了想才应道:“海汉人制盐的本事虽高,但运力却是不足,而且他们在沿海各地并无售卖私盐的路子,所以这方面必须要借重于我们的商号。这私盐生意本小利丰,孩儿认为值得一搏,只是须得先铺好门路,谨防被盐课提举司那边寻到什么岔子。” 李继峰不置可否地点点头道:“老三也说说吧。” 李奈道:“二哥说得有理,这门生意做得好了,今后月入数万两也是等闲之事。不过孩儿觉得除了提防盐课提举司之外,还得提防其他的盐商。这同行便是仇家,何况我们若是大量贩运私盐发卖,必定冲击市场盐价,这断人财路的事情定会惹来争议报复。” “那你可有什么解决之法?”李继峰继续问道。 李奈道:“孩儿曾在闲谈中听闻海汉人谈及我大明的盐场,据说福广两省的二十多处盐场有多处都有荒废,而现在市面上发售的食盐多是来自江浙、淮扬一带的盐场,因此盐价价格居高不下。若是我们直接跟各地的盐商供货,价格可比北方运来的盐更低,这样一来我们赚我们的,盐商赚盐商的,各取所需就是了,我们也可省去了一一发卖的工夫。” “就是说把私盐变成官盐发卖了?”李继峰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拍打着,心中盘算着李奈出这主意的可行性。 “福瑞丰”在福广两地都有多家分号商行,想要通过自己的渠道出售食盐不是不可以,但仍将面临一个合法性的问题。所谓官盐,就是盐商得先去盐课提举司交钱,然后拿着盐引去盐场买盐,而这盐商的资格却并不是拿钱就有的,往往在一个地区都被少数几家豪门所把控。“福瑞丰”在此之前并没有盐商的身份,就算卖盐也只是以零售性质少量贩卖从盐商那里批发来的官盐,以这种方式想要月销数万斤私盐,显然难度很大,而且出货量大了就很容易引起同行和主管部门的注意。 而那些出货量很大的盐商想要在其中混入一部分私盐就很容易了,他们拿得出盐引,主管部门也很难界定他们出售的食盐中到底有没有私盐在内。事实上因为私盐的成本较低,很多盐商都会夹杂着私盐一起出售,以获取更多的利益。而海汉人的私盐无疑是拥有极强的竞争力——他们的价格已经低到了极致,在大明的盐业市场上甚至找不到能与其匹敌的对手。就算“福瑞丰”把价格提升到每千斤一百五十两银,仍然要比盐商们现有的货源拥有更大的价格优势。 把海汉人的盐卖给各地盐商,再由这些盐商将其当作官盐出售到市场上去,这似乎的确是一个解决问题的好办法。李继峰考虑清楚其中要点之后,便迅速作出了决定。 200.第200章 驻广办成立 施耐德听了何夕的说法之后,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你的意思是,这些孤儿长大之后,其中一些人的思想有可能会走极端?” “没错。他们会认为自己存在的意义就是维护现有的体制和政权,而为了这个信念,他们会做出任何必要的举动,哪怕这些举动在法律上可能会被定义为违法行为。”何夕点点头道:“其实这种事情在后世很常见,很多自认为是爱国者的人会固执地做出一些在旁人看来很荒谬的举动,特别是当这种人拥有军人身份的时候,这种危险的程度会大大地增加。” “比如说二战时的日本军方?”施耐德有些明白何夕的意思了。二战时日本军方可是打着爱国的旗号干出了不少让世人瞠目结舌的荒唐勾当,甚至连首相都被激进军人以“爱国”的名义给干掉了。 何夕点点头道:“这些人的对错和是非观念都是以自己的信念为标准,没有家庭就意味着没有什么可为之奋斗的私人理由,对他们来说,壮大国家实力或许比千千万万的人命更重要。比如希特勒,如果他的父母不是死得那么早,或许他长大后会成为一名画家,而不是发动战争害死了千万人的独裁者。心理不健全或是性格有缺陷的人掌握了大权,那对社会而言绝对是一个灾难。” “你说的是有道理,但话说回来,我们所处的形势也要求我们必须尽快拥有一定的群众基础才行。”施耐德已经明白了何夕的意思,但他认为对方的看法也有偏颇的地方:“要转变成年人的思想观念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他们是在大明的制度下成长起来的人,尽管这套封建社会制度有很多的弊端,但潜意识里他们仍然会去维护和遵从旧有的制度。而孩子特别是孤儿却不一样,他们在执委会的照料下长大,接受的是我们的价值观教育,今后跟我们思想观念最接近的归化民也将是这些人。对我们来说,恐怕在相当一段时期内都不会找到更好的选择。” “那也不放任问题存在。”何夕并不打算就此放弃辩论,继续说道:“我们既然意识到问题出在什么地方,就应该想办法来弥补这些漏洞。” “给孤儿建立家庭吗?”施耐德笑了笑道:“那有一大帮子成员要喜当爹了……我看这也不是什么好的解决办法,执行起来可能会存在很多问题。不过不管怎样,回头我会把你的想法向执委会进行汇报,我们这边先设法完成既定的任务,这些麻烦事还是交给宁崎去头疼吧。” “要收集孤儿应该不难,我们可以联系‘福瑞丰’,让他们出面搞一个慈善机构,经费由我们来出就是了。”反对归反对,但何夕还是立刻拿出了一个可行的方案:“至于后续怎么去操作,那就很简单了。” “以慈善的名义……这个不错,我想执委会应该会很乐于采用这个方案。”施耐德连忙把这一条也记录下来。 “除了收罗人口送回胜利港之外,我想我们自己也需要一些人手。”何夕朝门口的方向努了努嘴道:“这些人都是李家送来的,可信度不高,我们做事也不太方便。依我之见,还是早点设法换掉。” “落实住处的时候,就把这事也一并解决了吧。”施耐德对此也很赞同,毕竟这些人是拿着“福瑞丰”的钱做事,驻广办有什么风吹草动,估计分分钟就会报告到李继峰那里去,留着这些人在身边肯定不是长久之计。反正日后要收罗孤儿,施耐德打算届时从中挑几个机灵点的留下来就是了。 接下来的一周时间,两人便每天出门巡游,熟悉广州城环境的同时也在挑选合适的置产地点。至于设立慈善机构的事情,在与李继峰进行沟通之后,也得到了对方的肯定答复。设立善堂收养无依无靠的孤儿,这对于“福瑞丰”来说是赚取名声的好事,何况这费用还是由海汉人来出,先期已经拿出了五百两银子作为经费,李继峰确实找不到拒绝的理由。李继峰让贺强在广州城外寻找合适的地方,按照施耐德的要求去筹建这个机构。 数日后施耐德和何夕终于在广州城外以东靠近东山湖边寻到了一处合适的宅院,占地约有五亩地左右,放在后世绝对是豪宅级别的庭院了。宅院的主人是北方人,整个建筑结构也是按照北方的院落形式来设计的,南北走向的四进院落,标准的深宅大院。这家主人因为要迁回北方居住,所以准备出手卖掉这处宅院。 第一进院落是由南侧街门、北侧垂花门、游廊和倒座房构成的前院。倒座房有八间,可做厨房、柴房、门房及下人居所等功用。由垂花门进到第二进院落中,北边是正房五间,两侧各有一间耳房,东西厢房各有三间。这个院落主要是主人日常会客、举办宴席以及留宿客人的地方。正房中间的明间为过厅,通过这里就可以进入第三道院落,这个院落的房屋布局与第二进院落大同小异,是主人生活的场所。而最后一个院落是后罩房,从功能上说是女眷或者女仆居住的场所,不过这个院落有一道后门,施耐德认为用来将其作为货物进出的仓库倒也很不错。 整个院子包括房屋在内都是砖石结构为主体,围墙墙基由条石砌成,高达一丈,驻广办即使在里面架起电台天线和光电设备,在外面也绝对看不到。且围墙外五丈范围也是属于这所宅院的地皮,从视野上来说比较开阔,进出方便,并且有利于对外的防御。 这处宅院从建成到现在也不到五年时间,以这个时代的标准而言完全可以算是新房。整个院落的生活设施齐备,加上清一色的岭南红木家具,基本已经达到了“拎包入住”的程度,要说缺憾就只有一点,这个院落的仆役大部分都是原主人的家仆,所以也会一起离开,需要另行雇佣下人才行。不过这对驻广办来说完全不是什么坏消息,反而会节省下打发这些人离开的工夫。 这处院落所在的位置距离广州城东城墙最近的一处城门只有两里地,进出广州城非常方便。距珠江江岸直线距离不到一里,已可算是标准的江景房。硬要挑毛病的话,就只有临近的东山湖了,现在这里只是一块荒芜的沼泽地而已,长满了一人多高的芦苇,完全没有后世的公园景观可供欣赏。 施耐德和何夕这些天看了十几处地方,没有哪一处能像这里一样让他们挑不出多少毛病的。两人在看过宅院内外环境之后,立刻就已经作出了购买的决定。 不过真是应了一分钱一分货的道理,这房好价也不低,主人家直接喊出了三千两的价。两人磨了两天,最后还价到两千五百两就再也杀不下去了。在汇报执委会之后,最后特批了三千两经费给驻广办购置这处地产,同时这笔钱里也包括了改造庭院,购买生活用品,以及雇佣下人等等的费用在内。 买下这处宅院之后,两人立刻搬出了李家的院子,然后雇了个厨子,又从善堂已经收留的孤儿中挑选了几个岁数大点,比较听话的孩子,便入住到了这处新宅院中。 不过直到这时候两人才发现,由于出发时太匆忙,竟然忘了提前将驻广办的门牌制好带来,这下挂牌仪式也只能延后,回头在城里找木工作坊做一块了。 因为驻广办目前在本地还没有正式展开社交活动,所以入住时也比较冷清,只有李继峰着人送来了一份贺礼表示心意。不过施耐德和何夕也并不太在意这种事情,在他们看来驻广办现在才算正式起步,而未来的几年中这地方必然会门庭若市,目前的冷清只是暂时现象而已。 按照驻广办的编制,施耐德担任主任职务,同时负责商务和外交事务,何夕担任副职,负责情报、安全和军事方面的工作。而其他人现在都仍是属于临时编制,虽然这些孤儿并不知道什么叫做临时编制,不过驻广办内部的文件上已经有了他们的名字,并且今后只要他们不离开这个体系,那么他们在内部档案上所记录的参加工作时间均为“1627年9月1日”。 当然这地方并不是搬进来进算完事,实际上对这个院子还是需要进行一些小规模的改造。比如说后方作为库房使用的后罩房,就必须作更好的防水处理,并且狭窄的后门也需要再做些改造以便于货物进出。而在第三进院落中作为机要室使用的耳房,需要在里面存放文件、金银、电台、武器等贵重物品,也必须要进行加固。何夕打算让大本营制作专门的铁制门窗,下次用船运来广州安装。 201.第201章 吃紧的产能 除了这些防御性质的改建措施,施耐德还打算要对驻广办的卫浴设备进行改建,这也是来自于何夕的建议。 驻崖办成立之时就因为洗澡问题折腾了好些天,后来还是安装了小型热水锅炉之后才解决了这个问题。而这种锅炉的妙处经过有意无意的宣传之后,已经有好几家大户向驻崖办下了订单订购这种方便的小型锅炉。驻广办这边虽然暂时没有女人带来的不便,但日后肯定会慢慢增加成员,这热水锅炉还是早点配上比较方便。 除此之外,施耐德还希望能尽快用上大本营自产的卫生洁具。海南本身就有丰富的紫砂泥、高岭土和陶土资源,勘探队在田独地区也早早就发现了陶土矿。在工业区的砖瓦窑建成投产之后,陶瓷的试制也被列入到了生产项目当中。 目前穿越集团收罗到的匠人中倒是有几个烧制过陶瓷的匠人,但技术水平都很一般,也就能做做普通的碗碟盘杯,想搞点能出口西洋的高档艺术品还远远不够格,一开始也只是给后勤部门烧制一些装菜的粗瓷碗而已。不过很快就有人打起了别的主意——搞艺术品我们不行,搞日用品还有谁能比得了我们? 烧制陶瓷马桶并没有什么技术难度,这玩意儿几百年前就已经有了,在民间也不算是什么稀罕玩意儿。而这个时代的英国人刚刚发明了最原始的抽水马桶,但仅仅也只是具备了冲水的功能而已,自动储水水箱和u型排水弯管这些在后世看来很简单的东西要到一百多年之后才会问世,穿越集团完全可以用自身的技术储备来抢占这个市场。 普通陶瓷马桶改成抽水马桶,那这技术含量立刻就上去了,而且干净卫生,经久耐用。施耐德当时听到这个事情就认为这东西不管在大明还是在西方都会有销路,虽然施工上会稍微麻烦一点,必须要在室内挖坑埋管道连到室外的便池,但有钱人肯定不会在乎这点小小的麻烦——只要见过或者用过抽水马桶的人都不会再乐意见到自家卧室里需要每天清理的老式马桶。 施耐德离开胜利港的时候,有关技术部门正在对陶瓷管道件的制作和密封工艺进行攻关,这东西不仅可以用在抽水马桶之类的卫生洁具上,同时也是化工部门正在规划中的三酸二碱生产线的重要部件之一。 要想在大明推销这些日用大件,首先就得先在自家装上样品,这才方便日后向来往的富商士绅们进行商品展示和推广。不过不管是锅炉还是抽水马桶,都必等待大本营那边制出成品之后跨海运来安装,甚至连相关的安装技术人员也需要由大本营派过来,所以驻广办短时间内还是只能按照十七世纪的生活方式过下去。 搞定了驻广办的驻地之后,施耐德又马不停蹄的找了两家船厂,一口气下了四艘四百料海船的订单,但因为船厂的生意太好,首船的交付日期排到了明年二月间。这中间足足有半年的时间,干等也不是办法,施耐德于是开始打听二手行情,终于在数日之后又买到了一艘七成新的大福船,赶紧发电报回大本营,通知执委会派人到广州接船,顺便也把这些日子里采购的一些物资和收罗到的移民运回去,当然也没有忘记提及驻广办扩充人手的要求。 驻广办在安顿下来之后已经开始了正常的工作,施耐德负责商务活动,何夕则从事情报搜集工作,两人虽然已经身兼数职,但还有很多具体的工作他们无暇分身,这个时候就必须要对驻广办的编制进行扩充才行了。 施耐德对大本营提出了比较具体的人员要求:一名从事内部机要工作的人员,即整理驻广办内部文件,并负责日常收发报工作;一名运输专员,专管广州与胜利港两地间的货物运输事务;一名专管移民事务的人员,负责监督慈善机构的运行,以及甄别管理准备送往胜利港的移民;一名医务人员,主要为驻广办提供医疗保障,同时也保证从广州上船的移民中不会出现恶性传染病携带者;至少两人以上受过专业训练的保卫人员,用以保证驻广办的日常安全。除此之外,驻广办还需要数名可靠的归化民服务人员,负责日常打杂跑腿,搬运货物等等。 如果这些人员全部配齐,那么驻广办的常驻人员至少也有十几号人了,这个院子倒是会比现在更有人气一些,不至于延续现在晚饭后就变成两人大眼瞪小眼的状况。 执委会接到广州发来的消息是在九月七日,一周前黑土港返回的首批运煤船队已经顺利抵达了胜利港,供运回三百余吨煤炭和四十余吨的焦炭,都是品质极好的上等货色。执委会对此十分满意,并且立刻安排了运输力量将这些紧俏物资源源不断地送往田独工业区。工业部下属不管是冶金口还是化工口,都已经对这批燃料期待已久,就等着运抵之后开始大干一场了。同期返回的还有病情稍稍好转的包工头刘山夏,他将在一号基地的内部诊所进行全面检查,以确保这场大病不会对他的身体留下什么后遗症。 为了提高煤炭的转运效率,田独工业区至胜利港的轨道运输系统也于驻广办落成的当天同时动工,这段全长接近十公里的轨道分为两期工程进行,通行后将直接上马蒸汽动力的机车。 轨道的线路基本就是沿着前期的路上通道来进行铺设,所以也不须重新再做勘测工作,路基也将完全利用现有的这条道路。这条路线基本就是按照后世224国道的线路,北端止于田独河水电站旁边,南端则直达在建中的胜利港综合货运码头。 由于目前的钢铁产量还十分有限,无法将大量钢铁用于建造铁轨,一期工程并不会进行复线建设,投入运行后将采用两头同时发车相向而行,在中间铺设小段的复线轨道以便于相向而行的列车错开。二期工程的实施时间则要视钢铁产量的提升速度和两地间货运量的实际需要而定,届时会在一期工程的旁边修建复线,以加大两地间轨道交通的运力。 除了轨道建设之外,执委会近期重点抓的另一项目就是盐场产能的进一步扩大计划。在上个月盐场受灾之后,执委会的及时反应和灾后处理让盐场的人心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一部分受灾严重的社员更是因祸得福,被分配了新盖的砖房,这也大大地提升了盐场公社的士气和劳动积极性。执委会将随着运煤船运回来的两百多越南难民中的绝大部分都调拨给了盐场公社,并且要求他们在今年最后几个月中进一步提升产能,争取能够在年底时将现有产量再翻上一倍,达到日产食盐四吨以上的水平。 执委会之所以心急火燎地要加大食盐的产量,是因为最近食盐的需求量突然猛增,盐场公社的产能已经是到了供不应求的境地。虽然盐场公社很快就恢复到每月六十吨以上的产能,但仍然不能满足现有的需要。 产生这种变化的原因主要来自四个方面。第一是内部的生产需要,化工口几乎所有的生产环节都离不开盐,而随着化工口产品增加,产能扩大,对于盐的需求量也陡然猛增。还有就是以前很多项目处于实验室研究阶段的时候,每天的盐需求量很小,但现在随着项目逐步投入到实际生产环节,需求量几乎是是呈现出爆炸性的增长。按照化工口的估算,要满足内部的化工生产,每月所需的盐至少在三十到五十吨左右,而这已经就占到了现有产量的一半以上。并且这个需求量还将随着化工部门产能上升而增加,盐的供应缺口只会越来越大。 第二个食盐的重要输出方向是罗升东这个打着水师旗号公开走私的业余盐贩子。随着钱越赚越多,罗升东的心也越来越大了,不再满足于每次两三千斤的小打小闹。前些天他托驻崖办发来电报,希望今后的供货量能够上升到每次五千斤以上,并且会采用现金付款提货——这家伙有钱了之后底气也足了不少,再也不提赊欠的事情了。而对于提货的频率,罗升东希望从现在的每月一两次提升到十天一次。这样一作调整,他每月的提货量就比过去提升了至少三倍左右,虽然也不过才七八吨的量,但对于目前的盐产量来说也同样占据了不小的份额。 第三个输出方向是来自越南。虽然执委会是打算等到第一批运煤船返程时给黑土港送一批食盐过去,看看能不能开辟越南的私盐生意,但在这个项目上黑土港管委会已经走在了前面。在此之前他们就已经将库存的部分食盐运去越南东海岸,并且通过归化民与当地的富商接上了头,用盐换取粮食,达成了小规模的私盐贸易。 202.第202章 产能与市场 正如执委会之前预料的那样,越南由于内战的原因,使得处于交战区的大片盐场全部停产。在南方食盐供应被迫中断了几个月之后,越南北部已经陷入到一定程度的盐荒当中,市场上食盐价格暴涨,而且有价无市,即便是拿着钱也没法再通过正常渠道买到食盐。 在这种情况之下,黑土港运去的一千斤精盐立刻就成了抢手货,对方听说只需用粮食就能换到这些食盐,根本连价都不还就同意了黑土港方面开出的条件。河内以东的红河三角洲本就是稻米丰产之地,粮食价格极低,本地的离岸价甚至只有崖州粮价的三分之一,大约是每千斤不到二两银子的水平,相比越南市场上价格爆涨到每千斤四百两以上的精盐,竟然已经相差了两百倍之多! 于是黑土港运去试探行情的一千斤精盐,很顺利地就交换到了十多万斤稻米。而由于黑土港方面没有预计到这种局面,只去了一艘船进行交易,结果事到临头竟然还无法一次运回这么多稻米,不得不分作两次完成这笔交易。黑土港管委会在做完这笔买卖之后立刻给大本营发来急电,取消了原本的粮食支援要求,申请将这部分运力全部都换成食盐。 这种暴利的交易当然不可能长期持续下去,越南官方肯定也会再开辟新的盐场以供给国民所需,所以黑土港打算抓紧这有限的时间多跟越南人做几次私盐买卖,先打开一个口子,以后即便越南的食盐供应有所恢复,黑土港这边同样也能通过进一步降价的手段继续从中获利。 黑土港管委会主任顾凯甚至在电报中声称,只要大本营的产能足够供应,完全有可能接着这个时机控制住北越的盐业市场。同时顾凯还建议大本营自行派出商队前往南越地区,因为据现在了解到的情况,集中在河静、广治、南广平、顺化、广南这些交战区的盐场,产能占了其国内食盐产量的七成以上,这些盐场停工后受到影响的地方不仅仅是北越,南边的阮氏统治地区同样也面临着盐荒的困境,这对穿越集团来说简直就是天降横财,不发白不发啊! 只要打开了贸易的窗口,那么下一步对越的军火外销计划也就有了可以借助的渠道。对于还将持续数年的南北越军事冲突,执委会一直将其作为了扩充自身力量的好机会,对如何利用好这个局面也早有谋划。出售军火,吸纳越南的人口和财富,这将是今后几年中穿越集团对越政策的主旋律。不过在实现这些美好愿景之前,执委会首先得设法满足当前的交易需求——向越南市场供应大量的食盐。 按目前的自身盐产量来说,越南市场的盐需求量完全是一个无底洞,盐场公社的产能就算全填进去估计也填不平这个坑,所以执委会才会心急火燎地想要扩大产能。仅仅就是这三个食盐输入的方向,就已经完全耗尽了本地的食盐产能,但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驻广办又发来了电报,申请扩大大陆地区的食盐输送量。 作为第四个输出方向的大陆地区,由于其巨大的潜在市场,食盐消耗量将完全超过前三个输出方向之总和。哪怕仅仅只是福广两省,所需的食盐也不是小小的盐场公社能够供应得了的。而现在“福瑞丰”方面已经派出了人手前往两省各个州府打探销售渠道去了,如果一切顺利,那么这两省的私盐销售网络全面铺开,估计也就是今年底明年初的时候了。 面对巨大的市场需求,却因为产能的不足而没法一口吃下去,这种甜蜜的烦恼对于执委会而言简直就是一种煎熬。9月10日,执委会不得不召开了专项讨论会,将相关单位的负责人集中起来,一起研究如何尽快扩大盐场产能的问题。 会议首先由盐场公社一把手安西介绍目前的生产状况:“现在盐场公社的社员共计六百六十五人,其中青壮劳力比例约为65%,以目前的生产规模而言是基本够用了。大家都知道盐场的大部分都是盐田和晒盐池,这两项占据了整个盐场工作面积的八成以上,而目前盐场的实际开发区域只占整个规划区的二分之一稍强,还有大量的可用面积没有投入使用,我认为如果能够对这些地区加快开发建设速度,那么在短期内大幅提升盐产量是可以实现的。” “另外目前的海水提灌作业大部分还依靠风能、畜能甚至是人力,工作效率非常有限,我建议执委会尽快给盐场分配一批蒸汽动力设备,哪怕是烧木炭的都行。关于这方面的报告我已经打了五六次了,希望执委会能够给予足够的重视!” 陶东来干咳了一声道:“安西同志,你的报告大家都看过,也很重视,但一直没有给盐场公社配发蒸汽动力设备,这其中还有些客观的原因。我们之前的钢铁产能不足,为了扩大产能,造出的蒸汽动力设备几乎都投入到了扩大再生产上面。罗杰,这方面的情况你来说一说吧。” 罗杰和石迪文两人在穿越前都是高级机械技工,目前都在机械加工部门作为主管。石迪文主要负责军械方面的研制,而罗杰则是一直在从事制造蒸汽动力机械方面的工作。 罗杰耸了耸肩,用已经纯熟了不少的普通话说道:“就像陶总说的那样,我们已经掌握了蒸汽机的制作技术,可是有限的原材料限制了我们的生产速度。现在我们制造一台二十匹马力的蒸汽机需要花费五天的时间,如果有必要我们可以同时制造三台这样蒸汽机,但问题是我们的钢铁产量还跟不上……” 刘星礼举手插话道:“我打个岔,钢铁产量的瓶颈并不是我们的生产水平或者生产工艺问题,而是燃料!没有足够的煤焦碳,我们就没法大量冶炼钢铁,这件事相信大家都很清楚。只要黑土港和海运部能保证足够的燃料供应,那么冶炼车间同样也可以保证提供足够的钢铁给制造部门。” 眼看越之云也要出来给自己洗白,这话题似乎越扯越远,陶东来赶紧终止了这场漫无边际争论:“今天讨论会的主题是扩大盐场产能,各位负责人都注意自己的言论,不要跑题跑成了习惯!” 白克思开口道:“我看这样吧,既然现在客观形势需要我们扩大盐场的产能,那不妨就在政策和物资供应上暂时对盐场公社保持倾斜,比如近期出产的蒸汽机、水泥,新到港的移民,都可以优先分配给盐场公社。” 对于白克思的建议,并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大家对于现在的外部环境都很清楚,食盐可以说是技术门槛和生产成本最低的工业输出品,而且拥有巨大的消费市场。尽管食盐的外销价格只不过每吨百元,比起其他工业产品来说可算是十分廉价,但价再低也抵不住量大,有朝一日能达到每月成千上万吨地向外发卖,那收入也算相当可观。而且食盐与其他的工业产品最大不同之处就在于食盐是刚需品,价格高低都不会影响到他它在市场上的实际需求量,这是其他产品所不能相比的。目前内外对于食盐的需求量都极大,执委会要优先照顾盐场公社的需求,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不过安西对于这样的安排似乎并没有感到满足,他摇摇头道:“仅仅是这样恐怕还不够。” 陶东来愕然道:“这话怎么说?” “我们可以先来计算一下盐场公社在未来可以达到的理论产量。”安西站起身直接走到了会议室前方的白板前面,拿起记号笔开始书写起来,一边写一边解释道:“盐场公社所在的区域是一个山坳,所以实际可开发面积是很有限的,在规划之初我们就很清楚这里的可利用面积,大概只有一百公顷左右。” “按照我们目前的产能来计算,大概每公顷的年产量约在十四五吨左右,这个产量对照后世海南盐场的产量来说是非常低的,大概只有四分之一左右。就算我们通过各种技术改造,使用大量的机械设备来增加工作效率,但限于客观的科技和管理水平,能达到后世三分之二的产量大概就是极限了,也就是每公顷年产四十吨左右,这么计算下来,盐场公社的年产量大概就是四千吨上下,好一点也不会超过五千吨。” 安西放下记号笔,转向众人道:“这个产量供应内部工业生产所需加上整个海南岛的居民食盐消耗,应该是足够了,但如果同时还要向两个国家级别的市场进行大规模的输出,恐怕还有不小的缺口。” 陶东来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点点头道:“你是不是想说,我们现在就应该开始规划新的盐场了?” 203.第203章 安西教练的野望 执委会对于盐场的发展前景一向十分看好,在立足之初就将此作为独立建设项目进行了开发,甚至在上次派出考察队去探寻黑土港航路的时候,也没有忘记顺便考察了一下位于海南岛西南角的莺歌海盐场地区,为将来的大规模开发做准备。 不过就算执委会早有计划,也没想到私盐生意的推广速度竟然会如此之快。在原本的计划中,对大陆地区的食盐销售策略本该在1628年才开始实施,没想到开通大陆销售渠道如此顺利,比原计划提前了足足四个月,而对于越南的私盐贸易更是属于计划之外的的内容,算是意外之喜了。如果真想对这两个地区展开大规模的倾销,那盐场公社的产量的确是有点不够看,哪怕将产能开发到极致,达到安西所说的理论生产上限也是如此。 看到安西点了点头,陶东来皱眉道:“胜利港附近也没什么适合用来开发盐场的地方了,真要再扩大产能只能另外再找地方。但现在要想再开分基地,怕是有点超出我们的能力范围啊!” 为了能早日用上自产的煤焦碳,整个穿越集团在六七月这段时间几乎都是围着黑土港分基地的事情在转,耗费的人力物力财力都不是小数目,为此甚至不得不暂时停下了一部分基建工程,将人力资源优先用到黑土港的项目筹备中去。 而现在黑土港开发才实施了不到两个月,刚刚开始有了产出,现在就要急着另外开分基地,对于穿越集团来说的确是有心无力。别的先不说,这海上运力的问题就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得了的事。 “船怎么解决?”陶东来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没船我们什么都干不了。” “我们不如先确定地点,再来考虑运力的问题。”安西似乎对此早就有所准备了:“确定了航程和航线,我们再根据实际的需要来计算运输量要求。” 既然是讨论扩大食盐产能,那么开辟新盐场的想法自然也是在讨论范围之内。陶东来点点头道:“那先说说你的想法吧!” 安西对于盐场的未来的确是有一些自己的打算。虽然他在最初被调去盐场主持工作的时候还有些不太乐意,认为这跟自己一直所从事的土建专业相差太远,但很快他就适应了这个岗位,并且还做出了不错的成绩。 在盐场公社待了一段时间之后,安西自然就明白了执委会对于盐场发展前景的重视。对于穿越集团来说,负责重点项目就意味着容易取得政绩,这对于任何一个想往上走的人来说都是极好的表现机会,安西当然也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当初他在进入集团后结识的几个年纪相仿的好友中,周恒行先是从信产部调往民政部门担任黎苗事务主管,然后又被调去了黑土港担任民政主官一职,任亮刚刚被任命为胜利港港区管委会一把手,马力科在驻崖办担任主任职务,个个都已经开始独当一面,只有他安西似乎还差了那么一点。 虽说公社管委会主任级别也不低了,从内部的行政等级上说跟其他几个小伙伴也是平级,但政治上的影响力却似乎差了一大截。安西对此仔细考虑之后,认为还是单位性质的原因,盐场是个生产单位,与其他几个人所在的部门在职能上有很大的区别。 在穿越集团内部,一直隐隐有一种“企业单位不如事业单位吃香”的风气,特别是从政治影响力来看,主抓生产的这些人,如安西,农场公社的高欢、冶金车间的刘星礼、木工房的蔡弘展、能源综合管理处的项持南等人,几乎都没有什么出头露脸的机会,这方面比起那些在军警、民政、商贸等事业单位做事的人要差了一大截。 安西原本是没什么政治野心的人,但屁股下的位子到了一定的高度之后,所看到的东西也与过去有了很大的不同。在他看来能爬得比较顺比较快的这些人其中多数并不是有多大的本事,而是在对的时机做出了对的事,发挥出了执委会无法忽视的作用。 安西认为对盐场这个单位来说,就算产量能提到天高也算不了什么大事,因为再怎么高法也不可能超过后世的产量,根本没有什么惊艳的效果可言。想要在这个领域做出成绩,就只有两个方向,一是扩大销售量,二是想法扩大产能。 食盐的对外销售一直是由商贸部门负责,盐场公社只具备生产的功能而已,连向外输送产品都需要依靠海运部,在这个方面自然是很难有所表现,安西的注意力也就只能放到第二条路子上。 扩大产能,除了通过科技手段有限地提升生产效率之外,最直接有效的办法就是开辟新盐场了。事实上从执委会开始组织黑土港项目的时候,安西便意识到了分基地的政治意义。开新盐场肯定比不了黑土港项目那么大的动静,但好处也很明显,一是选址肯定就在海南本地,相比隔了几天航程的黑土港来说,开发难度没那么大;二是要论盐场的开发建设,整个穿越集团都找不出第二个能够替代安西的人——现在说到食盐生产的相关事务,安西可是独一号的专家了。 从筹备组建到投产运行,从民政管理到组织生产,盐场的整个建设流程,安西都是了然于胸。要想在执委会上发出自己的声音,安西认为最适合自己的路子就是成为某个领域的权威——比如盐业开发。 安西原本以为这个机会最快也得等到明年,不过既然提前出现了,当然也没有理由放过,而且对此他也早有了一定的准备,不至于被执委会这些人三两下就给问住。 安西擦掉刚才写的数字,在白板上画出海南岛的轮廓简图,并标出胜利港的位置:“我们首先要知道,海南岛哪些地方适合建设盐场。北边是明朝统治基础比较牢固的区域,我们暂时还无法涉足当地的盐场,所以儋州到文昌这一块地区可以先划掉不做考虑。” 安西一边说一边在儋州到文昌之间拉了一根横线,然后把横线以北的区域画了个叉。 “先看东岸,万州沿海地区的北坡、东澳两地都有很适合开发盐田的海湾,不过当地据说有明朝的驻军,开发起来会比较麻烦。往南的陵水,有黎安和新村这两个港湾,也很适合盐田开发,但也有同样的问题,那里有明朝一个卫的驻军。” 安西继续向南指去:“东南角紧挨着亚龙湾的铁炉港是个不错的地方,距离胜利港的航程大约二十海里,海船半天时间就能到。那里进入海湾的航道非常窄,并且没有明军在那里驻扎,可开发的盐田面积至少是目前盐场的三倍以上。当地还可以通过一道狭长的山谷走廊从陆路直接抵达田独工业区,条件成熟的时候打通这条陆上通道,可以将两地间的距离再缩短一倍。我个人认为可以将这个地方列入到候选地点当中。” “从胜利港往西的海岸沿线,大概就只有宁远河入海口附近的区域适合开发盐田,并且当地有一定的开发基础可以利用。不过那里离崖州实在太近了,有可能会出现一些问题。除非我们现在已经全面掌控住了崖州,否则我不建议选择那里。” “再往西就只有莺歌海这个地方了。关于莺歌海盐场的具体情况,上次考察队的报告中已经有了详细的描述,我在这里就不多重复了。我只补充一点,莺歌海盐场的可开发面积大概是胜利港盐场的三十倍。” “另外从莺歌海盐场往北直到昌化港的沿海地区因为地势平坦,其实有很多地方都可以用建设盐场,如果我们有足够的人力资源,把整个西海岸建成连绵不断的盐场也是有可能的。当然我个人还是建议有重点地进行开发,以便于管理和统筹安排生产计划。” “综上所述,我建议执委会重点考虑两个地方,一是东边的铁炉港,二是日后我们肯定会进行开发的莺歌海盐场。”安西放下了记号笔,最后说道:“盐场从筹划到建设投产,这中间至少也需要一个月左右的建设期,如果执委会想要在短期内大幅度提升盐产量,那就应该提前考虑新盐场的建设开发计划。” “安西教练做好了赛前装备啊!”听完了安西的讲解之后,蒙贺很是佩服地称赞道。 能够简明扼要地对新盐场的选址进行有条理的讲解,这自然不会是随兴的表现,若说安西没有在事前有所准备,在座这些人肯定都是不信的。不过这时候并没有人去深究安西为什么会做这些准备工作,大家都在考虑安西所说计划的可行性。 陶东来倒是没有忘记之前的问题:“假定我们会对两个候选地点中的一个进行开发,那么运力的问题如何解决?” 204.第204章 于大山的私心 对于运力的问题,安西也已经作过详细的考虑,不慌不忙地答道:“这两个候选地点所需的运力,我们可以分开来看,首先说铁炉港。” “铁炉港距离我们很近,近到我们甚至可以每天派船过去运回前一天的产出,这个运载量并不大,海运部现有的两艘海训船就可以完成任务。我们还可以在当地建库房储备一些食盐,以后针对大陆的食盐输出就直接在铁炉港进行交易,从大陆方向来的海船也可以节省下半天的航程。” 陶东来听了之后不置可否地继续问道:“那如果选择莺歌海盐场,又该如何?” “如果是莺歌海盐场,那会稍微麻烦一点,毕竟航程比铁炉港要远了三倍。我的解决办法是进一步加大跑越南方向的货运船只数量,在来回经过莺歌海的时候都装运当地产出的食盐,分别送到越南和本地。当然,加大运力其实不必急于一时,因为我们即便是要开发莺歌海,形成规模化的产量至少也得需要几个月的时间。而这头几个月的有限产出,凭借越南航线上现有的运力完全可以解决。”安西信心满满地回答道。 “海运部怎么看?”陶东来望向越之云问道。 越之云应道:“我们目前一共可以安排八艘四百料的海船跑越南航线,从胜利港出发的时候货舱相对会比较空,在莺歌海装运食盐肯定没问题。但回程的时候需要装煤焦碳和一些移民,要再装食盐上船,可能运载量会比较有限……” “从越南运回的移民完全可以就近安置在莺歌海盐场,一方面尽快扩大生产规模,一方面可以腾出船舱多运几吨盐回胜利港。”安西插嘴补充道。 这倒真是一个很不错的解决办法。如果要修建莺歌海盐场,那么可能需要持续数年向那块地区投入人力以满足不断扩大的生产规模,而从处于战乱状态的越南收罗移民显然要比大明容易得多。就算单纯以距离而言,莺歌海到越南东岸只有一百三四十海里,比到北边的琼州府城还近了一大截,从时间效率上来说也更划算一些。 至于国别、种族,这些问题在如今的执委会看来已经不是什么大问题了。首先越南移民中本来就有绝大部分人的语言、服饰、生活习惯与两广地区相近甚至一样,在文化传统上的隔阂并不大,对其进行思想改造也会比较容易。其次经过了内部数次的华夷之辨,执委会基本已经统一了认识,对于愿意归入治下的民众,不必在意其本身的国别种族,只要愿意遵从海汉的文化传统和生活习惯,遵守执委会制定的法律法规,拥护执委会的执政政策,那就一律视为归化民而不用再进行特别区分对待。 当运力和劳力都不再成为问题的时候,有待解决的问题似乎就只剩下了一个。 颜楚杰见陶东来的眼神朝自己望过来,便主动开口道:“如果从军事防御的角度来说,两个地方都是有利有弊。先说铁炉港,这地方进入港湾的航道狭长曲折,且航道的南面全部是山地,非常便于居高防御,只要建立少量的防御工事,可以说外来的船队很难从海上攻破铁炉港。但适合进行盐田开发的滩涂区全部在港湾北面,地势平坦不易防守,如果有敌人从海滩直接登陆,将很难组织起有效的防御。另外铁炉港离明军驻扎的陵水非常近,只有十多海里,一旦出事我们甚至都来不及出动海上力量进行支援。” “再说说莺歌海,这地方的港湾同样也是藏在狭窄的航道后面,具有很好的隐蔽性。但这里临海的地区都是一马平川,以我们现有的条件根本无法建立起有效的防御体系。从莺歌海到胜利港有五六十海里的航程,中间又隔着个崖州,从军事角度来说,要开发莺歌海存在着相当的危险性。” 安西听颜楚杰这么一说就有些急了,连忙反驳道:“我不认为崖州现在还能对我们造成多大的军事威胁。现在罗升东手头有了钱,把水寨上下都打点得极好,上次来公社运盐的时候我还专门问过他,他说现在水寨能出海的船基本都已经在他的控制之下。除非罗升东想要自断财路,否则崖州方面根本就没法威胁到我们的航线。” 颜楚杰摇摇头道:“即便罗升东不会对我们产生威胁,也不代表那里就安全了,必要的军事防御手段一点都不能松懈。你想想看,如果以后莺歌海日产精盐万斤的消息传出去了,会不会有人打那地方的主意?” “这个……”安西一时为之语塞。颜楚杰的话不是没有道理,一万斤精盐市值好几千两银子了,难保不会有听闻这个消息的海盗或是别的武装势力铤而走险。而无险可守的莺歌海地区一旦遭遇进攻,恐怕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守寨自保了。而如果开发莺歌海需要在当地再建立一个基地式的堡垒,那耗费的人力物力未免太多,无疑会大大增加开发建设阶段的难度和时间。 安西的计划再怎么完善,但军事方面的防御漏洞是无法回避的,而且这并不是通过一些诱人的数据就能让执委会忽视的环节,按照执委会稳妥持重的办事风格,设立任何一处据点首先都是考虑到军事防御的难度,不管是大本营还是黑土港的选址都是秉承着这一基本原则在进行。新盐场无论选址何处,未来的居民肯定都要过千,对于这样一个位于胜利港之外的新定居点设立,执委会仍将会坚持安全第一的原则。 虽然安西满怀希望并且为此做了十分充分的准备,但在接下来的投票环节,执委会果然没有通过立刻开始筹建新盐场的决议。不过安西倒也没有因此而觉得沮丧,因为执委们同时也都认可了建立新盐场的必要性,只是出于安全角度的考虑,必须要对候选地点的开发方案作进一步的讨论研究——至少得拿出一套军方认可的防御方案才行。 安西打算接下来就去找好朋友任亮谈谈,虽然任亮的专业是警务管理而不是军事方向,但他身在军警部任职,也有不少的军方朋友,或许可以为新盐场建设方案中的防御手段提供一些意见和建议。 会议接下来的议题跟盐场没有太大的关系,安西没什么兴趣继续旁听,便起身走人了。刚出门口,便有个归化民恭恭敬敬地朝他鞠躬道:“安教练!” 安西一看,这人是归化民中目前级别最高的于大山,当初盐场刚开始开发的时候,于大山就已经在当工头了,带着一批劳工去盐场公社盖过房子,两人也算在工作上打过几天交道。这“安教练”的称呼,便是当初于大山从别的穿越者口中学来的,安西也懒得去纠正,于是就这么一直叫了下来。 安西点点头道:“来执委会汇报工作啊?” 于大山应道:“货运码头的工期催得紧,建设部的首长要增加一批劳工人手,让小人拿了文件来找宁先生签字。” 安西道:“那你先在这儿等着吧,里面还在开会,估计一时半会儿完不了。还有,以后不要自称‘小人’,就说‘我’,明白吗?” “小人明白……哦,我,我明白!明白!”于大山忙不迭地连声应道。他这习惯已经被穿越众纠正过多次,不过还是一直没能改过来。 于大山恭送安西离开之后,便老老实实地站在门外等着会议结束。像这种级别的会议,即便是于大山这种“老资格”归化民,也还不具备旁听的资格,不过站在会议室外面倒也没人会去管他。 于大山自己倒是很兴奋,虽说现在自己已经当上了高级工头,每天要指挥手底下几百号人在工地上劳作,但海汉首长们商量事情的时候,大多是关起门来开会,少有这种能够直接听到会议内容的时候。 便听会议室中一个声音说道:“……下面我们商量下驻广办的人选问题。现在施耐德和何夕已经拿出了详细的人员配置方案,就等着我们派人去广州了,我先说一下他们的方案……” 于大山一听这声音便知是陶东来陶首长在说话,当下赶紧竖起了耳朵仔细听下去。他倒不是想要打听什么机密,而是纯粹地出于好奇,想知道这些海汉的首长们在开会时究竟是怎么决定事务,分配工作。 关于驻广办的人选问题,相关部门其实已经有所准备,也早就做好了人员备选工作。驻广办给出的这份人员配置方案,与各个部门之前的预计出入并不大。信产部出一人专门负责信息搜集和两地联络,海运部出一人负责安排广州方面的货运事宜,民政部出一人负责移民事宜,医疗部出一人负责卫生防疫,军警部出两人负责安全保卫工作。除此之外就是忠心可靠的归化民数人,去驻广办负责跑腿打杂之类的事情。 方案拿出来之后,相关部门很快就拿出了备选人员的名单,然后迅速确定了将要派驻到广州的几名穿越众。于大山这个旁听者也可算是第一批得知这个消息的人,不过他的注意力可没有放在那几个即将被派往广州的海汉首长身上——这次将会选拔数名归化民一同前往广州,这才是他所关心的重点。 在穿越集团登陆胜利港之前,于大山只是个普通的渔民,没有受过教育也没见过什么大的世面,但穿越众的到来在他面前展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他第一次知道了原来无桅无帆的铁船也可以在水上行驶,修堡立寨竟然如此容易,往年打得不可开交的黎苗两族年轻人居然能够一起为海汉人效命……有太多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在这几个月中,也让他看到了改变自己和家人未来的希望。 因为“投身革命”的时间最早,所以于大山从一开始就得到了海汉人的重用,并且被长期树立为优秀归化民的榜样。于大山对于自己能够做到现在的程度已经十分满意,倒也没什么想当老爷的痴心妄想,不过对自己的儿子于小宝今后的前途,他的确是有更高的期许。 在于大山看来,海汉首长们分文不收便将于小宝收进了学堂读书识字,这绝对是一种仁慈的恩赐,而且他也看得出自己儿子在海汉首长当中很是受宠,不但经常能在一号基地内与首长们同吃同住,甚至还能骑着首长们专用的宝车座驾出行,这待遇在整个胜利港的归化民中也是少见,据说就只有于小宝和那位黎族长老的公子才能享受到。 海汉首长们究竟想做什么,于大山并不是太懂,但源源不断到来的移民和越来越多的出产,以及其他各种各样的迹象让他意识到海汉首长们绝对不是甘于据守一地的小小海商,现在就连崖州的水军把总也三不五时地来胜利港朝贡——于大山可是看到过好些次,那位被海汉首长们放回去的罗把总在回到胜利港见到海汉首长时脸上那种卑躬屈膝的表情。 还有那个一到胜利港就被圈禁起来的魏巡检,虽然对方多半已经记不起自己这个平民百姓了,但于大山可是记得前两年在从崖州回来途中被对方搜去了辛苦卖海产换来的二两银子,那次经历气得他回来之后大病一场,差点连性命都丢了。但这家伙到了胜利港之后却半点也嚣张不起来,每天只能在划定的区域内活动,这样的处理措施看得于大山很是解气。于大山甚至可以预计,要不了多长的时间,那位魏巡检脸上的表情就会慢慢变得跟罗把总一样了。 安南移民的到来,让于大山意识到原来海汉首长们去安南国设立的据点已经获得了成功。而广州客商的船队到访胜利港,则是象征着本地已经与广州这个据说是南中国最大的城市建立起了联系。海汉首长们还能做出多少出人意料的事情,于大山不知道也想象不出,但有一件事情于大山却是已经认准了——靠着大明官府,自己这辈子就只能当个穷渔民,并且很可能子子孙孙也只有继续当渔民的命,但若是靠着海汉首长,出人头地,光宗耀祖的机会却是可以期待的。 海汉首长们时时都把“文化”、“知识”挂在嘴边,个个都是知书达理,甚至连伙食团负责炒菜的樊大厨樊首长张嘴都能随便念几句唐诗出来,这种文化气氛让只字不识的于大山十分向往和崇拜。他也深知自己岁数大了学不了多少东西,但自己儿子如果能得到首长们的培养照顾,日后肯定也能成为和首长们一样的人上人。而于小宝今年已经年满十六,要想日后在首长们手底下混出名堂,那就必须得做点事情了! 为海汉首长们做事,在本地混得最好不过就是于大山自己这样,做一个高级工头了。但如果能去广州,似乎会有不一样的出路——那位施先生可是生财高手,传说能够点石成金,本地的出产能销往外面,大多都是靠了施先生的本事。如果能让于小宝跟着施先生做事,就算没学到多少本事,能去广州见识见识也是一件好事。若是于小宝能学到一两分施先生的本事,那日后光大于家门楣就有指望了。 于大山满脑子想着自己的事情,连会议是什么时候结束的都没注意到,直到宁崎从会议室里出来,他才一下子醒过神,想起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赶紧迎上去道:“宁先生,这里有一份文件需要签字。” 宁崎接过来看了看,便掏出笔签了自己名字,正准备离开时便听于大山低声道:“宁先生,小人有几句话想说。” 宁崎皱眉道:“怎么你这毛病就改不过来了?” “不是小人,是我,是我!”于大山连忙更正道,心里暗暗埋怨自己没用。 “有什么事就说吧,是不是小宝的事情?”宁崎随口问道。 “宁先生真是料事如神!”于大山赶紧用脑子里有限的词汇拍了一记马屁,这句成语还是于小宝前几天告诉他的,也算是活学活用了。 “小人……我刚才在外面等着宁先生的时候,无意听到执委会准备选派归化民去广州……”于大山眼巴巴地盯着宁崎说道:“我……我想替我家小宝报个名!” 宁崎皱了皱眉道:“去广州?那小宝这书就不念了?” “施先生不是在广州吗?小宝若是能跟着施先生,也能学到不少东西。”于大山倒是早已经想通了其中关节。在他看来海汉首长们个个都是满腹经纶,即便不能跟着宁先生念书,跟着施先生那应该也差不到哪里去。 于大山见宁崎脸有犹豫之色,便又补充道:“小宝这孩子一向听话,宁先生也是知道的,去广州替首长们做些跑腿打杂的事情再合适不过。” 205.第205章 父子对话 宁崎笑了笑道:“广州的事情不是你想的这么简单……” 他话音还未落下,便看到于大山膝盖开始往下弯了,赶紧伸出手一把抓住于大山胳膊道:“你这是干嘛?站直了好好说话!” 于大山这一跪没能跪得下去,只好躬身回话道:“宁先生,我于家这几个月多得首长们照顾,我寻思着小宝都十六了,也该是替首长们做点事情的时候了。” “你的想法我能理解,但是不要动不动就跪,你知道我们不兴这个规矩!”宁崎见于大山站稳了身子,这才放开了手。 “是是,是我不对。宁先生,您看小宝这事……”于大山可怜巴巴地望着宁崎,那样子只要宁崎说个“不”字,只怕他膝盖马上又会软下去了。 宁崎对此也很是有点挠头,像于小宝这样的归化民二代,如果能一直在胜利港接受系统的教育,那日后进入到新政权的官僚系统中肯定是没多大问题。但现在驻广办也的确是用人的时候,正需要像于小宝这样的人去协助施耐德等人的工作——大本营选派的归化民肯定都是在这里有根有底的人,可靠度比施耐德他们在广州当地雇人要高得多。 “算了,各人自有天命。”宁崎心想自己如果不答应这件事,于大山心里说不准还会有别的想法,反而可能会节外生枝,当下便对于大山道:“这样吧,报名的事情我答应了,但派去广州的人选还是得经过执委会的讨论才能决定,这个意思你明白吧?” “明白明白!”于大山脑袋点得跟鸡啄米似的:“就是要执委会的首长们都同意,这件事才算成了。” “等出了结果,会有人通知你们父子的。还有,这事你最好先和小宝说一下,看看他自己有没有什么想法。”宁崎最后叮嘱道。 “一定一定,多谢宁先生成全!”于大山躬着身子深深地鞠了一躬。海汉的规矩不兴下跪,于大山也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表达自己的尊敬与感谢了。 得到了宁崎的首肯之后,于大山原本惴惴不安的心情也稳定下来,回到工地上交了签好字的文件。下班时间一到,便哼着每天早上都会从高音喇叭里听到的《苏维埃进行曲》去了一号基地大门口的食堂,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慢慢打开来,原来里面是一小叠流通券。 于大山从最下面抽出一张两元面值的流通券递了出去:“一份普通餐,一份首长特供,要加煎蛋的,另外再打二两水果酒!” “哟,老于这是发达了啊!”“于工头是又要升官了吧?” 周围一些排队的劳工纷纷起哄,作为目前胜利港为数不多的****劳工,于大山可是归化民当中的明星人物,周围不乏各种羡慕嫉妒的眼光。现在码头工地上一般劳工到食堂吃普通餐是不额外收费的,四两杂粮饭加两个素菜,但想吃荤菜得另外加钱,虽然价格便宜,但多数劳工还是舍不得花这钱,一周顶多开个一两次荤罢了。 不过像于大山这样的****劳工,各种工饷加上岗位津贴,每个月的收入已经超过十元,是这些刚刚被纳入本地民政系统的初级劳工收入的四五倍之多,在归化民当中妥妥地属于“高薪阶层”,消费能力自然也要强得多。一份两荤两素,白米饭配咸菜、肉汤和水果的“首长特供餐”,加上煎蛋足足就要一元钱,普通的劳工肯定是不具备这样的消费能力,就算是于大山也只能偶尔为之。再加上一角钱一两的高价水果酒,这顿“丰盛”的晚餐只能让旁观者们大呼土豪。 虽然海汉首长们的伙食水平看起来比自己吃的好得多,但并没有人认为这有什么不对,这在劳工们看来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其实最初的时候食堂本来是一视同仁,并没有将穿越众和归化民的伙食区别开,大家都是一样吃大锅饭,但后来随着归化民的数量越来越多,这种食物配给制度不得不在现实的压力下进行了改变,人为地将穿越众享用的一日三餐区别开来。 这其中的主要原因是由于民政部门对归化民劳工采取了高福利待遇制度,一日三餐全部免费供应,而本地的高级食材如肉禽蛋奶等等的产出都还十分有限,完全无法满足本地的人口增长速度。在经过民政部门的研究之后,也只能屈服于现实状况,按照穿越众和归化民的区分制定了不同的伙食标准,除了沿用过去的免费制度之外,同时也采用了部分收费的形式——归化民想要享受普通餐之外的菜品那就得掏流通券付账。 只要愿意花流通券,哪怕是穿越众专享的套餐也可以买到,这在一定程度上也缓解了少数人的不满——吃不起好东西是因为劳工等级不够,只要好好工作,升到****劳工以上,不就有足够的流通券能享受一下首长们的伙食了吗? 执委会认为,适当地拉开待遇差距不但不会引起民众不满,反而会在民众心目中有效地树立起海汉首长高大上的形象。当然,这样做的同时要为普通民众在这个社会体系中提供上升的通道,让他们能看到通过自身努力获得更高地位、更好生活的希望。这种上升的通道是陈腐的大明无法提供的,除非家中有人通过科举进入仕途当了官,否则永远无法摆脱“民”的身份,但在海汉的治下,哪怕是大字不识的于大山,也可以通过自己在工作中的优异表现从平民百姓一步一步地往上升迁。 尽管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期内,归化民乃至他们的后代的头顶上会有一层看不到的玻璃板一直存在,不太可能直接参与到这个政权的掌管和决策当中,但对普通百姓来说,这种上升通道的存在就已经让他们不会存有任何挑剔的心思了。 于大山咬着牙点了“首长特供餐”,心里多少还是有点肉疼的——这一顿饭可是花掉了他三四天的工钱了。在旁人羡慕的眼光下,于大山小心翼翼地端着两个托盘到食堂旁边的草棚里寻了张空桌子坐下来。这个草棚也是专门为首长们用餐才搭建的,摆放了十来张桌子。配上桌子是为了便于穿越众放下盛装饭菜的托盘,一般劳工只能端着普通餐的粗瓷大碗在外边空地里吃。而于大山能进到这里吃饭除了他点了特供餐之外,还有他****劳工的身份——《海汉劳工管理条例》第七条明确规定,****劳工不需提前报备就可进入一般非军事性场所,如首长食堂、非军工工坊等等。虽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待遇,但对于普通的归化民来说,能有资格与首长们坐在一起吃饭,这无疑也是一种身份和权力的象征了。 于大山坐下之后并没有急着开动,而是端坐等待着。不一会儿便看到于小宝出现在食堂外,于大山连忙起身招呼他过来。 “爹,怎么今天还买了首长特供餐?”于小宝眼尖,还没坐下来就看到桌上的内容与往日不太一样——白米饭上盖着焦黄的煎蛋,旁边是油汪汪的红烧肉和白斩鸡,还有一支半尺长的香蕉,今天的首长特供餐内容可是相当不错。 “爹给你买的,趁热吃!”于大山笑眯眯地将托盘推到了于小宝面前,把普通餐的大碗划拉到自己这边:“饿了吧?饿了赶紧吃!” “爹,是有什么好事发生了?”于小宝是个机灵人,心知自家老爹平时连针都舍不得买一根,每个月领到的流通券也几乎是全存起来舍不得用,说是有什么内部消息,日后首长们会给本地民众统一修建住房,而且只收成本,这流通券要留着到时候买房用。相比平时的节俭,今天自家老爹这暴发户式的举动实在太异常了一些。 于大山举起酒杯不慌不忙地嘬了一口水果酒,这才将下午在执委会旁听到的会议内容拣重要的给于小宝说了。末了于大山很是得意地说道:“这消息一公布出来,不知道多少人要抢破头。上月船厂那个张船匠也是评上了****劳工,他可有五个儿子,要是跟他张家争,我们老于家还真有点吃亏。还好你老爹我动作够快,已在宁先生那里替你先报了名,宁先生一向都很关照你,有他替你说话,想必这个人选就跑不掉了!” 于小宝听完哭笑不得道:“爹,这么大的事,怎不先和孩儿商量?” “商量个屁!”于大山放下酒杯斥道:“等我回来跟你商量完,黄花菜都凉了!施先生在广州急着要用人,这事估计两三天之内就会定下来,你回头就把东西收拾收拾,等执委会的消息下来就尽快出发!” 于小宝将一块红绕肉夹到于大山碗里,苦笑着道:“爹啊,去广州可不是背着行李就走的,得坐好多天船才能到。” “这事我知道。”于大山一筷子又把肉夹回到儿子碗里:“买给你吃的,你又夹给我作甚……那位李公子来的时候,我跟他船上的船工聊过,他们从广州过来一路走了十多天,据说最快也得四五天的样子。远是远了点,可那是广州啊!不比这崖州小地方强上十倍百倍?” “可孩儿想念完小学课程之后便报名入伍当差去……”于小宝小心翼翼地说道。 “当差有什么好!”没等他把话说完,于大山便打断了他的话头,看看周围似乎有人投来了注视的目光,于大山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实在太大了点,赶紧压低了声音道:“首长们组那民团你以为是闹着玩的么?又是鸟枪又是大炮,天天操练,比崖州的官军还厉害。每次听到兵营那边放炮我心里就慌得厉害,就怕哪天首长们跟官军真干起来了!” “爹,那你觉得崖州的官军打得过首长的民团吗?”于小宝追问道。 “打得过才有鬼了!”于大山没文化,但并不代表他一点见识都没有,对于这件事他其实看得很明白:“崖州水寨已经被打得没脾气了,这巡检司的老爷现在也跟坐牢似的,崖州那边要是真想开打,只怕讨不了好去!” “那要是首长们想开打呢?” 于大山听到这话差点跳起来去捂于小宝的嘴:“你这小子别瞎说!这种事岂可随口乱说!谋反大罪株连九族啊!” 于小宝脸上的神色倒是很镇静:“宁先生说了,今后执委会治下的地区,只需要遵守执委会规定的制度,大明律在我们这里并不适用。” 于大山握着筷子的手都有点抖了:“你不用说那么多,首长们自然有他们的考虑,但你要进民团这件事,我不同意!” 于小宝见此路不通,赶紧换了个方向劝说:“爹,以前村里的柱子哥现在就在民团二连,已经当了班长了,可以指挥十来号人了!” “你爹我每天在工地上指挥两三百号人都没吹这个牛!”于大山很是不屑地反驳道:“照民团的编制,我这应该是也是个……连长了吧?” “可民团当差只要是升到排长,等退伍之后就直接升到****劳工了。”于小宝不肯放弃,继续说道。 “这么说以后民团会出不少的****劳工?”于大山先是愕然,接着便放松下来:“无妨,等这些人当完这几年差,你老爹我早就升到四级,五级去了!” “当完差之后还能分地,柱子哥说退伍之后就能包一块地来种,期限好几十年,省下了买地的钱,而且只需缴纳极少的粮赋给执委会就行了。”于小宝只好使出了最后的绝招。封建社会普通民众的终极追求就是地皮,上到皇亲贵族,下到贩夫走卒,极少有人能够抵挡住这个诱惑。 “这你小子就不知道了吧!”于大山很是不屑地摇摇头道:“你老爹我升到四级劳工之后,一样可以包地来种,民团排长退下来的只能包三十亩,四级劳工可以包五十亩,你想想哪个划算?” 于小宝虽然已经在小学上了几个月的学,天天跟穿越众混在一起,多少有了一些见识,但要说这些民政政策,他却是不及于大山吃得透彻。 于大山能在短短几个月当中就完成了****跳,从普通平民升到****劳工,除了民政部门的有意扶持之外,他自己的能力也起到了一定的作用。民政部在农场公社发生骚乱之后就专门给归化民干部开了课,让他们学习一些粗浅的管理技巧,作为重点培养对象的于大山自然也在此列。他虽然不识字,但并不妨碍他理解首长们传授的那些管理技巧,其中最让他认同的便是“要让下属们看到生活的希望”。 除了满足吃穿住行这样的基本生存需求之外,如何调动普通劳工的工作积极性,这一直是民政部门研究的重要内容,制定《劳工等级制度》、《劳工管理条例》之类的法规也是为了更好的实现这一目的。而将这些法规的内容灌输到普通劳工心里并帮助他们理解,这就不是穿越众能够手把手去做的事情了,必须要依靠于大山这样的归化民基层干部去施行。 于大山在这个方面做得相当好,不但自己努力把政策吃透,同时也不忘时时向自己管辖的劳工们宣讲、解读这些政策,让他们看到未来生活水平逐步提升的可能性。像他这样的工头,既要抓生产,又要抓思想改造,表现出了出众的能力之后,升职升得快也是有道理的。 于小宝辩不过自己老爹,索性把筷子一放道:“孩儿跟符力约好了,明年一起进民团,这一走岂不是要让孩儿做言而无信之人?” 于大山斥道:“你还真是糊涂,符力想进民团,首长就真能让他进吗?他可是符山峒的继承人,现在民团里那么多符山峒出来的黎人,符力要是进去当差,你说那些黎人是听他的还是听首长的?” “这个……”于小宝还真没有想到过会有这样的麻烦局面出现,他和符力只是一心想进民团去当兵,对于这些更深层的利益冲突和人际关系,在他们这个年龄显然还考虑不到这么多。 “你别想着好像只有进民团当民兵才能出人头地,要真是那样,海汉首长们干嘛不全都当兵去?施先生、宁先生这样的读书人不一样在执委会里做事吗?”于大山恨铁不成钢地训斥道:“我去求宁先生让你去广州,就是想着你以后能跟着施先生学点本事,今后在首长们身边也算是有点用处,不比那只会放枪放炮的民兵强上百倍?” “可是……” 于小宝还想分辩,于大山的筷子头已经落到了他额头上:“说了这么多你小子还听不进去,非要打在身上才有用?盯着我干嘛?赶紧吃,吃了跟我去王裁缝那儿,我下午就跟他说好了,给你小子做两套新衣服,赶赶工应该能穿着新衣去广州,等下过去把尺寸量了……你不用盯着我看,布料的定钱都给了……” 206.第206章 第二梯队 207.第207章 沿途考察 所谓的“大三亚”发展战略,就是重点建设崖州以东,陵水以南,位于海南岛西南角的这一大片区域。执委会准备花费五年十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将这一片区域打造成海汉政权在南海地区最为牢固的一片根据地。 这个发展战略在前期主要是以胜利港为中心,逐步向周边地区进行辐射开发。为了集中利用好有限的人力资源和武装力量,执委会认为现阶段开发区域不宜距离胜利港太远——当然黑土港这样的资源型拓殖区算是一个特例,穿越集团必须要有那里的煤焦碳资源来保证本地的钢铁生产规模。 但除了能源工业之外,其他的产业的布局都只能按照这个战略逐步向外扩张,莺歌海盐场的开发前景虽然十分诱人,但对于现在的穿越集团来说却有两个无法回避的问题存在。一是当地地形平坦,几乎不具备任何的险要地势可供防御,距离胜利港的航程超过五十海里,以现有福船或者广船的速度,顺风顺水也得要整整一个白天的时间,一旦出事根本来不及救援,从军事角度来看,开发的风险较大;二则莺歌海地区可供盐场开发的面积虽然大,但也得有足够的人手投入才行,而目前外来移民输入的速度恐怕还不足以进行大的开发工程。 两地如果不比理论产量,单比开发建设的难易度和所需承担的军事风险,那么铁炉港的得分无疑将大大超过莺歌海。这里唯一的弱项,大概就是因为奇特地形而形成的北部防御漏洞了。不过这在执委会看来也无伤大碍,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总比莺歌海的地理环境要好得多。而军警部的考察目的就是要根据这里的实际情况,设计出一套切实有效的防御体系。 岸防炮体系在短期内肯定是行不通了,事实上很多人也觉得执委会有些大题小作——一个盐场真的需要修建炮台来进行保护?真要这样干,那以后海南岛不是得修成环岛炮台才行了? 军警部倒对修炮台没有什么执念,反正这里也不是胜利港,就算真的打起来也无非损失一些盐而已。既然无法依靠炮火正面对抗可能出现的来犯之敌,那至少得退而求其次,制定一套逃生的方案。这也是执委会的最低限度要求,至少要保证在这里劳作的归化民能够得到人身安全的保障。 根据这里的实际情况,把要求调低一档之后,萧良和虞尧的任务就变得轻松多了。铁炉港的港湾深入内陆达数公里,前期完全可以只在内陆地区建设盐场,而在沿海的山岭上设置观察哨所,就如同军警部在榆林角所做的那样,在出现外部威胁时只要提前预警,那么盐场工作人员至少有一两个小时的时间可以用来从容撤离,安全方面肯定无虞。盐场的劳工们可以沿着亚龙岭与白石岭之间的山谷一路西撤,半天时间就可以回到田独附近,这条山谷通道虽然目前不能用来运输大宗物资,但作为逃生通道却毫无问题。 而对于这条山谷通道的存在,农业部给出了一个十分理想的解决方法,那就是对山谷进行农业开发,在山坡上种植油类、麻类、香料等经济作物,同时设法慢慢说服那些习惯在山岭中居住的黎苗山民逐步从内陆迁出,将其安置到这个山沟里。几年之后,这里自然就会形成工业区——农场——盐场这样一条经济走廊。 虽然也有人对于结有世仇的黎苗两族能否在相邻很近的地方安居抱有疑虑,但执委会对此却表现出了乐观的态度。两族过去打来打去,除了初期有大明官方的意图之外,到后来更多的其实是为了在山林荒野中争取到更多的生存资源,哪怕只是瘠薄的山坡耕地,小小的一处山泉,也会成为他们大打出手的原因。 而现在穿越集团可以向他们提供充足的粮食、生铁、食盐和其他生活物资,并且只要他们愿意走出大山,就可以过上跟汉人一样的生活,这对于很多黎苗两族的青年来说都是难以抵挡的诱惑——目前民团中比例高达四成的黎苗民兵就可以证明这一点。虽然两族之间还是不时会有摩擦纠纷发生,但有了穿越集团这个强有力的仲裁者之后,已经没有再出现过去那种动不动就整村整寨的人参与械斗的局面。 “海训02”船上的船员们测量了进入铁炉港这整条s型航道沿途的水深,并且按照化工部的要求,对水样也做了相应的含盐度测试。根据测试的结果来看,这里的海水含盐度比盐场公社、莺歌海都稍低,但满足盐场的生产需求却已经绰绰有余了,而且遍布港湾的大片滩涂区要改造成晒盐池也会比较容易,甚至都不需要盐场公社那么多的提灌装置来将海水引入内陆盐田,这里每天涨潮的时候就可以靠着大自然的力量完成这个任务,开发之后的生产效率可能会比现有的盐场公社更高。 在滩涂区之外,铁炉港附近还有大面积的平坦地区可用作农业开发。虽然这里的土地的盐碱度较高,并不适合普通农作物的种植,不过农业部早在穿越之前就已经开始有针对性的制定了海南农业发展的各种方案,对于海边的盐碱地该如何开发,相关单位也早就有了准备。比如海水灌溉农业的首选作物海蓬子,种子因为含油量高,可以用来榨取植物油,其幼苗和嫩尖也是营养价值极高的海水蔬菜,也就是俗称的海笋。除此之外,还有适合重盐碱地种植的药用植物黑枸杞,以及海茴香、海甘蓝等蔬菜。铁炉港除了建设盐场之外,同样也可以进行大规模的农业开发,将这里建设成为油料作物和蔬菜的生产基地之一。 另外值得一提是,来自建设部的专业意见对于执委会的选择倾向也起到了很大的推动作用。铁炉港本地有采石场和丰富的林木资源可供开发,这就大大降低了未来的开发难度。盐场公社附近缺乏石材,能开采的石头几乎全被先民们用来制成了石头晒盐槽,以至于后来需要修筑砖石房屋的时候,不得不将这些建材从胜利港装船运过去,好在路途不远,倒也不算特别费事。而另一处选址地莺歌海附近即使平方公里内连座山都没有,别说采石,连木头恐怕都得从胜利港运过去,前期开发难度之大可见一斑。 在得到来自军警、海运、建设、农业等多个部门的意见之后,执委会更加倾向于选择铁炉港作为下一个盐场的开发地点,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当然,要对这里进行开发建设也并不是执委会丢一句话出来就能马上开始,这次的考察结束之后,相关的结论会送到执委会以供执委们作出决定,确定地点之后,还会派出至少一到两批考察队,对实地进行勘测规划,计算需要的物资和人手,制定更详尽的开发计划。真正开始动手开发这里,估计最快也得在半个月之后了。 等勘察完铁炉港出来,已经到了下午。帆船驶出狭窄的航道之后,从蜈支洲岛东侧驶过,划了一道弧线径直驶向了外海。考察队在去广州的途中会采取直航广州的航线,计算出最短的航程和航行时间,而回程时则会采取相对比较保守的航线,沿着海南岛东岸南下,顺便也考察沿岸地区的民情海况。 尽管“海训02”上有一大帮老船员,但船本身的速度极为有限,加之以前也没有跑过这条航线,到了第四天头上,前方才终于看到了珠江口外的万山群岛。好在一路上天气状况还算不错,并没有遇到大的风浪,也让那些第一次乘船出到远海区域的归化民好过了许多,船上也没有出现黑土港拓殖船队中那种严重晕船到几乎休克的重症病人。 而于小宝和张千智两个半大少年更是精力旺盛,几乎全程都在甲板上度过。张千智家里往上数八辈都是船匠,他自己也是从小在船厂里长大,对于船只十分的熟悉,这一路过来,于小宝倒是从他那里学到了不少造船驾船的知识。 “海训02船”并没有急于往北驶入珠江,而是调整方向往东北驶去。在去广州之前,他们还有一项考察任务,就是探查香港水域及诸岛的情况。 香港这个地方从唐朝开始就已经被纳入了官府管辖,隶属于东莞县,到明朝万历元年的时候,官府因为这里距离东莞县治太远,管理不便,便从东莞县划出了地皮、人口,成立了新安县。从这个时候开始到19世纪被英国人强租为止,香港地区都是在新安县的管辖之下。 而香港这个地名其实在穿越众来到这个时空之前就已经有了,万历年间郭棐所著的《粤大记》艺术中,就已经提到了“香港岛”这个名词,同时书中所记载的“广东沿海图”里,标注了香港、赤柱、尖沙咀等地名。 在目前这个年代,香港地区的经济主要是靠着种香、煮盐、捕鱼、耕种等农产业维持,其中以种香业最为发达。香港地区盛产的香木在福广与江浙都是销路极好的商品,明代的《新安县志》对香港地区出产香木的状况有过记载,后世的沙田、大屿山等地都盛产香木制品,这些商品先运至尖沙咀,然后用当地特有俗称“大眼鸡”的艚船运到广州发卖。香港这个名称的由来,其中有一种说法就是因为这里香木买卖在历史上十分红火。 香港的盐场目前还采用老式的煮盐法来生产,产出量十分有限。但广东盐课提举司还是在这里设立了管理机构——一个小小的巡检司,用以查禁私盐买卖。而对于穿越集团来说,这里的盐产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一年的产量都顶不过盐场公社半个月的多。 除了巡检司之外,香港这里还驻有水师,在佛门堂、龙船湾、洛格、大澳、浪淘湾、浪白等地都有少量驻军。当然,这个少量只是针对明朝庞大的军队编制而言,根据史料记载,在16世纪末的时候,香港驻守的明军及军中杂役人数超过了两千人,大小战船数十艘,比起崖州水寨加上卫所驻军还强出不少。而且这里的驻军可不是摆着看的,从明正德年间开始,这里的驻军便与西方殖民者有过多次交手,而且鲜有败绩。离穿越众来到这个时空最近的一次东西交锋,应该当属1622年荷兰军舰闯入佛堂门,但在当时新安县军民的严防死守之下,荷兰人最终没有选择进攻,而是默默地离去。 “海训02”船对于香港的考察任务之一,就是查明这里的水军驻地状况。当然了,这种事情肯定不能光明正大的进行,孙长弥让人用渔网、帆布遮住了船舷上涂装的船名舷号,然后军警部使用高倍率的军事望远镜从数里之外的地方对目标地区进行侦查。这种侦查的效果自然十分有限,但出于安全考虑,孙长弥也不敢让船过于靠近明军的水寨驻地,以免引起注意节外生枝。“海训02”船上虽然有十几杆枪,但在海战中的作用极其有限,而且船速本身也不够快,真要被人发现了连跑路都不太容易。 “海训02”船花了一天的时间在大屿山与香港岛之间的水域四处巡游,顺便也看了一下尖沙咀、避风塘一带的商港。此时的维多利亚港自然无法与后世的繁荣相比,但海面上已经随处可见帆影往来,港口码头也有不少来自福广两地的商船停靠。孙长弥考虑到自己船上这些人的穿着打扮太过显眼,就没有选择在这里靠岸停船,而是完成侦查任务之后便驶出了这片海域,从马湾与大屿山之间的水道穿过,然后转向西北,重新驶入了珠江口。 在香港考察这一天多的时间里,船上的穿越众大部分都一直出于神经紧张状态,直到回到珠江口才慢慢平复了情绪。他们不但要提防被当地驻扎的明军发现自己的目的,而且还得预防香港水域附近时常都会出现的海盗——按照李奈的说法,在香港以西的大亚湾水域,就有好几股大大小小的海盗,不时会抓着水师巡防的漏洞,在附近水域对商船民船发起袭击。 不过归化民显然不知道首长们的脑子里装着那么多的烦恼,他们单纯的认为这只是一趟正常的旅途而已,有无所不能的首长们在这条船上,天下哪里去不得? 当晚船只便停泊在珠江口的一个小渔村外,并通过电台与驻广办取得联系,约好了第二天的会面时间。尽管大家都想早一点踏上陆地好好休整,但这地方距离广州城还有几十公里远的水路,又是逆流而上,显然不可能摸黑前进了。 第二天天色刚蒙蒙亮,心急火燎的穿越众便把船舱里的船员们赶起来上了甲板,迅速升帆起锚出发,连早饭都是出发后才吃的。但就算他们急也没用,这逆流而上的航速比在海面上乘风破浪慢了一倍不止,直到天色都已经擦黑了,站在船头的瞭望员才报告说已经从望远镜里看到了广州城的城墙。 施耐德和何夕是下午各自办完事情之后便到了离驻广办仅有数百米的码头上等候,左等右等等得两人都已经饥肠辘辘,怀疑船是不是在途中出了什么意外状况的时候,终于是看到桅杆顶上系着显眼红布的“海训02”船出现在了河道中。 “赶紧的,标语打起来!”何夕对跟来的几个仆役少年吩咐道。 仆役们赶紧把竹竿竖起来展开了横幅,二尺宽白布上几个大黑字十分显眼——广州欢迎你!这倒不是何夕要哗众取宠,而是他们怕船到得太晚看不清岸边的情况驶过了地方,特地做了个显眼的标识,当然也是顺便彰显一下驻广办的存在感。不过这玩意儿也只在天亮时才有用,如果天色再继续黑下去,何夕就得命人把火把打起来了。好在这时候天色也晚了,码头上已经没多少人,他们打出这条横幅来倒也没有引起不明真相的群众围观。 好不容易等到靠岸停船,从跳板上率先走下来的便是他们的老相识孙长弥和摩根医生,施耐德和何夕迎上前去,四双大手紧紧地握到了一起:“辛苦辛苦,一路上辛苦了!”“彼此彼此!你们也不容易啊!” 跟在后面下船的萧良若有所思道:“这怎么看着……有点红军在陕北胜利会师的架势?” “万里长征我们才走出第一步,这才哪儿跟哪儿!”虞尧笑着回应道:“走吧,赶紧下船,我可是一秒钟都不想再待在船上了。” 208.第208章 新来的小伙伴们 等后续的一帮人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下到岸上,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驻广办的几个仆役点亮了预先准备好的灯笼,但能够照亮的范围仍然极为有限。在这个没有实现城市照明的年代,一旦进入夜晚,到处都是漆黑一片,也是让穿越者感觉最为不适的地方之一。 “现在天色也暗了,要不这样,先回驻广办,再慢慢给你们介绍其他几位同志。”孙长弥眼见现在黑灯瞎火的也不是个说事的时候,便对施耐德建议道。 “这样也好,那把行李都放上车,我们这就回去。”施耐德赶紧指挥手下人把牛车赶过来。这牛车还是下午在码头上找了家车马行租来的,为的便是等这艘船到了之后驮运船上的这些行李。 这个时候想要把那些沉重的大件物资搬运下来肯定是不行了,能用牛车运走的也就是众人的随身行李而已。孙长弥趁着这个工夫,又回到船上对值班留守人员多叮嘱了几句,无非是防火防盗之类的内容,这才回到岸上,与施耐德等人一起返回驻广办。 在几个纸灯笼的指引之下,第二梯队的一帮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运行李的牛车后面往前行去,好在驻广办在当初选址时就考虑到了日后经常都会到珠江边的码头办事,特地找个了离码头极近的地方,不一会儿工夫便到了。 驻广办门口并没有挂着什么标志,只在门檐下挂着两盏长明灯笼。门牌倒是已经在广州城里找了木工作坊做好了,不过并没有急于挂牌——施耐德的意思是等这批人到了之后再择时搞个简单的挂牌仪式,以增进这个小集体的内部凝聚力。 早有仆役赶在前面,将院子里的一帮人都叫了出来帮着将牛车上的行李拿进去。新来这帮人里只有孙长弥因为工作的关系去过一次驻崖办,看到这个院子,自然就有了比较:“我说老何,你们找这地方不错啊,看这规制,应该比驻崖办还大一些吧?” 何夕在驻崖办待了好几个月,对此最是熟悉不过,闻言笑道:“这个院子可是标准的北方庭院,四进的院子,面积比驻崖办大了将近一倍。这可不是我们有意超出标准,毕竟驻广办编制下面这么多人,以后不但是迎来送往的地方,而且还要放些货物,地方总得宽敞些才行。” 孙长弥摆摆手道:“老何你不用解释,执委会既然已经批了这笔花销,说明上面也清楚这钱省不下来。贵是贵了点,不过驻广办可是生钱的地方,有施总坐镇,没几个月就捞回来了。” 施耐德笑道:“你把我捧这么高,也不怕摔死我!” 众人说笑着进到第二进院落中,便听何夕道:“各位一路奔波辛苦,我们准备了接风酒为大家洗尘,今天我们暂时不谈工作,只畅叙革命友情,大家可以小小的放松一下。顺便说一句,今天这个接风酒的费用可是施总特批的,算在驻广办的办公费用里了,大家等下可不要客气。” 施耐德既是驻广办的一把手,又是整个穿越集团的金融主管人员,特批这点费用对他来说当然只是举手之劳。当然了,也不会真有人对这么一顿饭的费用指手划脚,几千两的购房款都花了,趁着驻广办人到齐的时候聚个餐并不是什么大事。 北边的正房里已经摆好了一桌宴席,施耐德和何夕招呼众人一起入座。这张黄花梨木大圆桌是买院子时一并附带的家具,足足可以坐下十二人,现在十个人入座还稍显宽裕。而随同前来的归化民则是由下人带去了另一间厢房中用餐,自然也有好酒好菜招待。 施耐德自然是被众人推举坐了首席,而摩根医生因为岁数最大,坐了次席,余者众人便依次挨着坐下了。施耐德拿着酒壶给众人一一斟满酒杯,然后举杯道:“各位在海上颠簸了这么多天,一路上吃不好睡不香,这个感受我很了解,到了这里就算是到家了,大家吃完喝完就好好休息。另外我们驻广办的人员配置现在就算是齐了,希望各位同事今后都能团结一心,把驻广办的工作搞好!干杯!” “干杯!”众人一起举杯齐贺。 “这酒不错啊!”摩根一放下酒杯就不禁称赞起来:“这可比我们在胜利港喝的水果酒好多了!” “现在大本营的粮食都是管控物资,还没法用来酿酒,水果酒的味道自然没这粮食酒好了。”何夕向摩根解释道:“不过这酒真的还不错,是‘福瑞丰’的大掌柜推荐给我们的。穿过来这么久,这算是目前我所喝到过最好的一种白酒了。” “要不要考虑买一些送回胜利港去?”孙长弥打趣道。 “送回胜利港?不不不……”施耐德插话道:“与其送回胜利港,倒不如用这酒在大陆市场上赚钱。只要胜利港每次过来的时候运一些玻璃瓶子过来,我们就可以在广州搞个作坊专门灌装。只要把这酒的包装换一换,价格至少能上涨五倍!只要跟这酿酒的作坊谈好价钱,他们应该会很乐于和我们合作一起挣大钱!” “真是三句话不离本行啊!施总果然是专业人士!”孙长弥不禁对施耐德的经济头脑感到佩服不已。任何事情到了他这里,仿佛都会自然而然地转化成商机,也难怪执委会要将他派到广州来坐镇主持对大陆的贸易工作。 “行了你就别夸我了,这马屁可以留到你调来驻广办的时候再拍。”施耐德开了句玩笑,然后再次斟满了自己的酒杯:“你这个队长还不赶紧给我介绍一下新同事!” 孙长弥这才想起来刚才还一直没来得及给施耐德和何夕介绍第二梯队这些人,一拍脑门道:“是我的疏忽,我等下自罚一杯!” 玩笑话说完,介绍众人互相认识才是正事。其实这些人在一个大集体中已经好几个月,时间长的超过半年,大多已经见过面,有一些也互相知道名字,但具体每个人是从事哪个方面的工作,却不见得了解。孙长弥此行虽然也带来了这些人的电子档案资料,稍后会交给施耐德保管,不过酒桌上这种相互介绍也是员工在新单位入职必须要走的流程。 “马大姐两位应该都认识吧?”孙长弥首先介绍的是第二梯队中岁数最大的一位。 “认识认识,马大姐肯定认识啊!”施耐德连声应道。 马玉,三十八岁,女,穿越前在某卫校当实习老师,现隶属于内务部下属的医疗部门,主要担任医疗护理方面的指导工作,同时也在负责归化民护理人员的培训工作。考虑到广州在未来一段时期将是大陆向三亚地区输送人口的重要窗口,而卫生防疫工作又是必须常抓不懈的重点项目,执委会便从内务部推荐的人选中挑中了马玉,一方面是看中她的实际工作经验,另一方面也是让驻广办里能有个女同志,在将来处理移民事务的时候会更方便一点。 当然了,执委会绝对不会承认,硬在驻广办里塞进一个女性其实还有来自女权分子们所施加的压力——批准在胜利港开青楼这事执委会多多少少有点心亏,在驻广办留一个位置给女成员也算是一种事后的补救措施。以人事安排上的小小妥协来换取少数女权分子偃旗息鼓,执委会认为这个买卖还是比较划算的。 马玉虽然年纪已经不小,但保养得极好,外表看起来仍如二十多岁的青春女子一般,甚至有不少人在背后称她为“天山童姥”。马玉独身一人没成家,本身又长得十分漂亮,而且据说年轻时去艺术学院进修过,画画唱歌都有出众的水平,很符合大众心目中文艺女性的形象。马玉进入穿越集团之初曾经引起过不少单身男的兴趣,不过后来这些人纷纷都打了退堂鼓——他们并不是被马玉的岁数所吓住,而是因为这位外表出众的马大姐据说性取向有点特殊,对男人不感兴趣,所以才人到中年都没有成家。 当然了,这个消息的真实性还有待考证,不过这反倒是让马玉在穿越集团内部的名声更响了。一大帮单身宅男天天都在内部论坛上叫嚣烧死异性恋,百合是王道,而马玉的出现正好契合了这种玩笑论调,加之她的气质、外貌本来也都属上乘,在一众宅男支持下迅速成为了穿越集团内部的草根偶像人物。 施耐德虽然不属于宅男一族,但对于马玉的美貌外表他还是很欣赏的——也仅仅只停留在欣赏的层面上而已,施耐德对于年龄比自己大的女人并无兴趣。在他看来,马玉的综合素质在穿越集团内部的女性成员中至少应该排进前三,如果不是有岁数偏大这个弱项,那很可能就不是草根偶像而是国民女神了。 马玉的性格很开朗,也没什么架子,很是爽快地举起杯来,对施何二人说道:“施总,老何,以后就请你们多多照顾了!” “不敢当,大家互相照顾,互相照顾!”施何二人不敢托大,赶紧也举杯相迎。 马玉之后便是军警部派来的两人,萧良和虞尧。关于这两人的底细,就连带队的孙长弥也不是特别清楚,有何夕和摩根两个在军警部挂职的人在场,他也不好随口乱吹,只能简单介绍了两人的名字和将要在驻广办所担负的任务。 倒是何夕因为工作的原因接触过不少内部的人事档案,对这两人都有印象:“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们两人应该都是广东人吧?” 萧良点头道:“我是潮州人,他是汕头人,离得很近。我想执委会选中了我们,应该和我们的老家也有一定的关系。” 萧良的猜测的确不错,执委会在挑选人手,特别是军警部的人手时,的确有特别留心过备选人员的籍贯。像广东这种地方,如果冒然派几个北方人过去,恐怕一时间很难适应当地的气候饮食等等。而萧良和虞尧这样的广东土著就不太会有这样的问题,而且有他们两个人在,对驻广办尽快熟悉当地的民情也能提供一定的帮助。至于说其他的信息,涉及到执委会对广东地区的长远布局,两人却是不便在这样的场合再过多的透露了。 接下来介绍的民政部门派来负责驻广办移民事务的沙喜,二十五岁的单身男,在穿越前在某旅行社做带团导游,狂热的穿越文化爱好者,偶然的机会下得知了穿越集团的存在,便砸锅卖铁投身了革命事业。不过这家伙除了导游之外没有其他的工作经验,技术性岗位显然是没他的份,好在卖了多年的嘴皮子,见过的人也算是形形色色,待人接物倒是很有一套,于是最后被宁崎要到民政部门去做事了。 在被分派来广州之前,沙喜的工作主要就是在胜利港安置源源不断到来的移民,驻广办认为他具有一定的实际操作经验,正好适合来广州主管移民相关事务。如果沙喜没有在这次的筛选中被挑中,那么他极有可能会在新成立的港区管委会中出任移民事务官之类的重要职务。而现在这个被很多穿越众盯着的职位就不知道最后会便宜谁了,相比之下被执委会一纸调令送来广州的沙喜,从某种角度来说更有点像是被突然发配边疆的感觉。不过他自己倒是看得很开,毕竟驻广办的前景十分光明,能在这里干出成绩,其意义并不亚于在执委会眼皮子底下的胜利港挣表现。 “小弟沙喜能跟各位共事真是小弟的荣幸以后还请大家多多照顾!”这沙喜说话的语速极快,啪啪啪像连珠炮一样根本不带标点符号,大概也是在导游生涯中练出来的本事。 信产部派来的人名叫陈天齐,二十六岁单身男,穿越前在某市档案馆上班,标准宅党,业余生活除了二次元之外,就只有无线电了,是经过crac,即中国业余无线电工作委员会考核认证的资深玩家。虽然陈天齐并不是通讯专业的科班出身,但他对于无线电这门技术的了解和熟悉程度,一点也不亚于信产部里的吴卓、张广这些专业人员。 当执委会接到驻广办发来的人员申请信息之后,蒙贺直接就拿出了陈天齐的档案:“不用选了,就他最适合。” 熟悉无线电台的应用与维护,并且具有档案管理的工作经验,这样人员要求简直就是为陈天齐量身打造的。不过陈天齐在出发之前倒是还有点小小的不满,因为他的志愿去向并不是驻广办,而是尚在计划当中的海汉档案馆。 这个档案馆的设立目的就是在穿越集团带来的各种电子设备报废之前,尽可能把资料都书面化——包括大数据库内的那几百块大容量硬盘中浩如烟海的各种资料在内。 这无疑是一项耗费巨大的工程,甚至到穿越众的最后一块硬盘报废的时候,或许工程仍然没能圆满结束,但这又是穿越集团无法回避,不得不去做的一项工程。就算这帮人全是天才,也不可能在一代人的时间里就复制出21世纪的科技水平,很多东西他们仍得留给后人去慢慢研究,而从穿越之前的世界带来的各种资料,就将成为后辈们改变世界的倚仗——或许会因为留下了太多的资料而导致世界毁灭也难说。 陈天齐所瞄准的就是这个大型档案馆的主持工作,他想将自己的名字永远地铭刻在新世界的科技史当中。但可惜的是,执委会虽然已经把档案馆立项的事情列入了议事日程当中,但距离真正开始启动项目还尚有不短的时日。修建档案馆并不是最麻烦的事,执委会现在挤一挤也能调配出足够的劳力和物资,真正让执委会感到头疼的是这必须要占用大量的穿越众人口,因为只有穿越众才能理解大数据库的存在原理,并且根据其中的数据分类规则加以整理,之后才是耗费时日的书面化过程。而识字的归化民顶多能帮着抄抄书,但要让他们整理知识体系肯定是行不通的,到头来精细活儿还是全都得由穿越众自行完成。 执委会为了把陈天齐调来广州可是很废了一番口舌,最后几大嘴炮一起出动,又是赌咒又是许愿,才终于说动了一心只想窝在胜利港等待大买卖的陈天齐改变了态度——执委会答应等到档案馆项目进入实际操作阶段的时候,一定会在整个数据库复制过程中为二次元文化留一块空间。 当然执委会也有没说出口的潜台词——如果到时候你陈天齐找不到那么多的画师去复制他所要求的那些经典作品,那也别埋怨执委会言而无信。 不管如何,陈天齐最终还是服从了组织安排,乖乖地收拾自己的行李来了广州。在接下来的一段时期当中,他将负责驻广办的机要整理及电台联络工作,把施耐德和何夕两个人从繁琐的内务工作中彻底解放出来。 209.第209章 关于军工的若干讨论 孙长弥最后介绍的是他的同事,由海运部派来驻广办的代表游益汉。游益汉,二十九岁单身男,老家是山东青岛,长得敦敦实实的典型山东汉子,穿越前在青岛港港务局从事货运仓储方面的工作,在进入穿越集团之后理所当然地被分配到了海运部干老本行。游益汉曾参与了胜利港与黑土港两处码头的规划设计工作,对于海路货运方面的情况比较熟悉,来到驻广办之后将负责广州地区的货运管理工作。 海运部把游益汉派到广州来,一是响应执委会要求各部门尽可能推荐精兵强将,将驻广办打造成大陆地区桥头堡的号召,二来也是看中了广州湾在未来南海区域运输体系中的重要地位,直接派出得力人员来打好这个前站,为后续的发展计划做好铺垫准备工作。 从地理位置上来说,广州是南中国地区最大的一处对外贸易港口,同时也是距离穿越集团大本营胜利港最近的一处大型贸易港,日后将是穿越集团与大陆地区进行商贸往来最重要的一处窗口,具有十分重要的战略价值。而驻广办存在的意义不仅在于维持两地之间的商贸活动,同时还有采购原料、组织移民、收集情报、军事预警等多个方面的功能,执委会这次派来广州的人手,可以说精干程度并不亚于驻崖办和黑土港,而驻广办在获得的政策支持上甚至还要超过前两个驻外单位——在大陆地区,驻广办就是穿越集团的代言人,驻广办的言论和行为,就可以代表穿越集团对大明的态度。 这也就是说,执委会对于驻广办的言行给予了高度信任,驻广办拥有极高的行事自由度,绝大部分日常事宜都可以自行作出决断——当然了,如果要向大明宣战之类的那还是得先跟大本营这边吱个声才行。虽然穿越集团拥有这个时代最为先进的高科技联络方式,但执委会认为“早请示晚汇报”的工作方式并不适合驻广办这样的机构,给予适当的自由度才能让这些人充分发挥出自己的能力。 在穿越之前,对于如何控制未来在穿越政权统治之下的辽阔疆域,几个高层人士也曾有过数次的讨论。穿越集团从落户海岛开始着手建设新世界,那么向外扩张的方式必然是以通过海洋为跳板,不断建设拓殖点来控制更广阔的地域,如何保证这些拓殖点在具备自我造血能力之后不会突发野心搞起独立王国,这就成为了摆在高层面前的一道课题。除了传统的政治、经济上的领导权之外,高层人士认为更重要的是要把各种战略资源牢牢地把控在执委会手中。 能源、钢铁,是其中的重中之重,钢铁产量几乎可以视为一个国家的国力象征,而能源就是钢铁产量最为重要的保障。只要执委会能牢牢把控住这两项资源甚至哪怕只是其中之一,那么拓殖点的发展就必然长期依附于大本营。纵观整个南海地区,真正有条件大规模建设煤铁复合产业基地的大概也只有海南岛一地了,所以这个政策在未来很长一段时期内都会坚持执行下去,直到有朝一日穿越政权能够有更加完善的政治制度来维系和管理遍布各地的拓殖点和殖民地为止。 执委会并不指望驻广办能够在几年之内就把广州变成了穿越集团在大陆的新拓殖点,虽然大明帝国已经开始在走下坡路,但毕竟寿命还没到结束的时候,短期内穿越集团还不能具备足够的力量去撼动这个国家,而且跟大明过早进入敌对状态,对于穿越集团想要借助大陆市场来进行经济扩张的计划也会很不利。 孙长弥和游益汉借着这个机会,也向在座的人解释了一下执委会对于广东地区的一些长远打算。对大陆地区的商品和文化输出,自然是以广州为核心区,这也是驻广办未来一段时期的主要任务。而穿越政权的领土扩张,或者说是军事扩张的步伐,在短期内却不会涉及广州,那样很可能会跟大明帝国产生正面的冲突。海运部和军警部都认为,更有价值的扩张目标其实仍然是在海上,例如能够控制珠江口航道的万山群岛或是相邻的新安县香港地区。 孙长弥道:“以我们的发展模式来说,控制航路应该是首要之选,其意义甚至要远大过在大陆地区占据一州一县,而珠江口无疑是台湾海峡以南地区最为重要的一处航道,只要我们能在珠江口站稳脚跟,那就真的可以说革命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了。” 游益汉道:“如果单以地势而论,那么我们毫无疑问会选择荃湾、昂船洲、西九龙、尖沙咀这一沿线的海岸,或是直接占领香港岛,以后世的维多利亚港为中心来建设能够控制珠江口的未来海军基地。但问题是大明在这些地方都有驻军,我们想抢这些地方,就必然会跟大明发生武装冲突。” 萧良插话补充道:“根据我们在来时的初步侦查结果,我认为新安县驻扎的水师不管是装备规模还是训练水平都远在崖州水师之上,我们可不能小瞧了这些大明的海军,在没有重炮巨舰之前,我们要跟这种训练有素的正规军在海上交手,很可能占不到什么便宜。” “说到重炮巨舰,我真的要请教一下海运部的同事了,造船厂铺下龙骨都两个多月了,我看到现在也没个船型出来,你们设计这新船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下水啊?”虞尧禁不住质问道:“照这速度,我们这辈人应该是没指望看到铁甲舰纵横七海了吧?” 孙长弥叹口气道:“设计容易建造难啊,现成的造船图纸在数据库里有好几百种,能拿出来用的也不少,但要嘛没有建造经验,要嘛材料和加工工艺上达不到要求,而且现在造船厂这帮船匠都只造过福船或者广船,但完全照搬这两种船型,大概只能用来跑跑货运,根本不能满足海军的要求。你知道颜总给我们这边设计部门提的什么要求吗?两三百吨排水量的船,最少也得装备十门12磅炮,并且起码还要有两门18磅的重炮,水手不得超过三十人,正常航速不低于十节……明军的主力战船比这排水量还大,也才一门红夷炮六门佛郎机而已,要把这么多大炮塞进一艘小船,你说难不难?” 现在执委会对于发展海上力量的思路已经比穿越之前有了一些改变,因为现实实在太残酷了,造船的速度根本追不上实际需求,如果干等着造船厂自己慢慢积累经验,那么头两三年估计都只能在海南岛近海区域打转。还好黑土港的开发让执委会发现了新思路,那就是货船完全可以先使用买来甚至租来的中式帆船,而造船厂则集中攻关一些船舶性能改进方面的难题,特别是以军事用途为主。当然了,截止目前,成立时间已经有好几个月的造船厂还并没有取得什么突破性的进展,甚至连第一艘试验船的进展也显得十分缓慢,对造船厂工作效率产生质疑的可远远不止虞尧一个人。 “要装这么多炮上船,那还得有火炮制退装置才行。”萧良对此倒是有些见识,替孙长弥解释道:“但之前因为钢铁产量很有限,而且加工设备没有到位,军工单位做不了液压制退装置,所以没法让大口径火炮大量装备到这种吨位的木制帆船上去。” “那现在能做了?”虞尧追问道。 “做倒是能做了,但产能很有限。液压装置对加工精度的要求比较高,而且加工工艺上比较复杂,这玩意儿的生产效率在现阶段不会比蒸汽机更高。加上现在自造的试验船进度很慢,军工部门认为急着造出来也没法装船试验,所以火炮液压制退装置也并没有被列入到优先生产的名单当中。”萧良很有几个在军工部门做事的朋友,因此他所掌握的内幕消息比其他人要更多一些。 孙长弥叫苦道:“问题是军工部门一直没定型量产,这液压制退炮座不确定规格,我们怎么来计算船只的配重平衡?到时候船造出来发现炮座有问题,难道能把船拆了重来?” “这就是你们两个部门协调沟通的问题了。”施耐德说了一句公道话:“完全可以事先把设计要求先作个沟通嘛!这样吧,你回去之后,联系军工部门还有军警部,三方开个联席会议,把各自的要求都说清楚,然后好好讨论下该如何协调生产和设计的关系。年底的时候要是还看不到试验船下水,我看陶总和颜总不会让你们好过的!” 孙长弥摇头道:“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造船厂在胜利港,军工部门全在田独,很多技术上的改动不是靠电话和电台就能说清楚的,必须要拿着图纸当面讨论才行。这两个地方相隔十几里地,只要有一点小问题就得跑上来回二三十里解决,你说谁有这么多的闲工夫?” “看来是时候组建我们自己的萝莉控公司了!”何夕突然用十分深沉的语调插了一句。 “什么萝莉?”刚才已经被众人灌得晕晕乎乎的陈天齐不知怎地就听到了这个关键词,立刻就醒了。 “不是萝莉控,是norinco。”施耐德说了一句,见除了军警部这几个人之外,其他几人几乎都是一脸茫然,马玉更是一张脸通红,也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听这个话题听得兴奋了,当下赶紧解释道:“马大姐,我们说的可不是你想的那种萝莉控,我们都是绅士,绝对的绅士!” 陈天齐干咳了一声道:“绅士其实也不是什么好词……在宅文化里,绅士有时候和变态是同义词。” 施耐德瞪了陈天齐一眼,赶紧把话题扳回到正常向:“何夕说的萝莉控公司,其实就是chinanorthinustirescorporation,简写就是norinco,念起来就像是萝莉控。” “我说施总你绕来绕去说了半天那萝莉控到底是什么?”沙喜没什么文化,别人都已经差不多听懂了,就他一人还在追问不休。 “就是北方工业公司。”何夕替施耐德回答道:“中国兵器工业集团下属头号军火商,我们的伟大祖国能在世界军火出口国排进前五,这家公司功不可没。” 沙喜不明所以地眨眨眼睛道:“就是卖枪卖炮的军火商,跟我们现在要造炮舰的事有什么联系?” “北方工业公司实际上是一个军工联合体。”施耐德重新接过了话头:“像现在这样,一个军工项目由各个部门各自负责一块,就很容易出现我们目前在造试验船当中遇到的这种各自为阵的问题。如果我们有一个包涵了研究、试制、制造、销售、维护等一系列军工服务的综合性单位,就可以在武器研制过程中调配各个单位进行有效协作。甚至从武器的研发之初就规划好后续的试制、量产、装备、维护等等工作,而不是像我们现在这样,所有的军工项目都是摸着石头过河,缺乏统一的安排计划。” “其实这样一个单位的职责,目前是由执委会在承担,但是执委会的工作实在太多,而且执委们也并不都懂得军工制造中间这些门门道道的东西,产业规模小的时候还能撑着,但产业规模稍大一些,比如扩建兵种或是加大对外的军火输出量,单靠执委会可能就管不过来了。”何夕对这个问题也有着比较深刻的认识和理解。 孙长弥则是听得连连点头道:“说得太对了,现在的局面就是这样子,军警部只知道提要求,根本不清楚这些要求实现起来的难处何在,而军工部门一心就按着自己的科技树规划去升级,也不管我们海运部这边是不是能跟得上。执委会在中间协调过好多次,但是也没起到多大的作用,颜总倒是在执委会上提过一次成立更高一级的军工主管部门,但听说是被否决掉了。” “颜总提建议那次我也旁听了,事情的确不是嘴巴上说说那么简单。”萧良接过话头道:“军工部是目前主要还是隶属于工业部管辖,而造船厂属于海运部,如果另行成立一个主管单位来管理军工项目开发,那就相当于把工业部和海运部的一部分都划到了军警部名下。现在本来就有很多人在私下喷军警部的权力过盛,这种提案如果能够在执委会获得通过那才是见鬼了。” “军工项目必须要多部门搞联合开发,但三个单位之间始终都会存在权力划分的争议,照这么说,解决这个问题的时间就遥遥无期了?”虞尧对于这种官僚系统中惯常存在的问题感到很是愤懑,但限于他的眼光和见识,一时也想不到什么解决问题的办法。 “那倒也不见得。”一直旁听多时的游益汉忽然开口说道:“关键还是得有利益。军工联合体的出现原因就是利益的驱使,有钱分了你再看看这些单位会不会还像现在这样缺乏积极性。” 说到这里游益汉自嘲地笑了笑道:“虽然我也是属于海运部的人,照理说在这种场合不应该自曝其短,但在军工项目开发上,海运部的确是有自己的小算盘。现在这试验船的研制建造费用是执委会统筹安排的,那日后军警部要下订单,这钱肯定还得执委会拨款,说到底还是执委会拿钱出来办事,那海运部干嘛要听军警部的指挥?我说这话可不是挑拨两家关系,你们几位不要往心里去。” 何夕摆摆手示意无妨,萧良和虞尧也表示没有什么关系,摩根竖着耳朵努力想多听懂一点游益汉的山东味发音,根本来不急琢磨话里有没有别的意思。 游益汉继续说道:“但如果有了足够的利益,足以让参与武器设计研发、生产制造的单位都获得丰厚的利润,那成立一个主管部门的压力就会减小很多,而这种开发模式的盈利能力会让所有持反对意见的人都乖乖闭嘴。当然,在那之前我们都得各自先做出成绩才行。” “你说的这种模式有成功案例吗?”沙喜很是有兴趣地问道。 “穿越前那个世界最大的军火商是美国,这个大家都不否认吧?”游益汉环视众人,然后接着说道:“在2011年,美国出口的军火装备总值超过了4000亿美元,其中最强的几家军工联合体的交易额就占了其中一半。同年我国的军费才1400多亿美元,可以想想看这些军工联合体从中赚了多少钱?美国佬在全世界到处煽动战争,实在没人打的时候就自己挽着袖子上,这不是因为他们吃饱了撑得慌,而是这背后巨大的利益——甚至连美国的对外政策也不得不在这种利益面前屈服。” 210.第210章 贸易进展 看着游益汉对这些数字如数家珍一般,何夕立刻就在心中给他打上了“键盘军事家”的标签。这倒并不是游益汉列举的数字有什么大的出入,而是他对于美国国策的理解还是太肤浅了一些。对于国家层面来说,不管是军事手段还是经济手段,其目的都是为政治,为国家利益服务,或许对外手段在一定程度上会影响政治的决策,但那也并不是游益汉所理解的这种“屈服”。 克劳塞维茨在《战争论》中说过,“战争无非是政治通过另一种手段的延续”,这就充分说明了军事手段在对外政策中的实质作用。对外发动战争或是纯粹的军火输出,这些手段并不仅仅只是为了让背后的军工联合体获得海量收益,主要还是为了达成某些政治目标。而执委会的执政方针,可以说是十分贴近这种理论,不管是经济还是军事手段,都是以穿越集团的长期利益为目标,而并非简单的挣钱或是扩大地盘而已。 如果真像游益汉所理解的那样,国家对外政策会因为军工联合体的利益而“屈服”,那么美国对某大国的武器禁售法令恐怕早就变成一纸空文了。 但有一点游益汉是说对了,如果能有更多的利益摆在各个单位面前,的确能促使穿越集团成立一个军工联合体来对军工项目进行统筹管理。目前在军工开发中的这种混乱,其实质还是内部的管理制度和责权分配不够明确和完善造成的,并不单单是某几个单位或者是决策层的错误。好在大家的出发点都是为了搞好工作促进发展,在座这些人当中并没有那种一心想靠着喷高层来刷存在感的公知——这种人一定会跳出来指责“这一切都是体制的问题”,并且他们唯一能提出的解决办法就是“推翻现有体制”。 当然,如果穿越集团中真有这种人出现,那么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并不是这种嘴炮分子成为民意领袖,草根大v,而是会迅速从公众视野中消失,被执委会打发到黑土港或者是深山里的勘探队去做事。街头政治家的那套把戏,大家在穿越前都看得多了,穿越集团并不需要跳梁小丑式的人物来引领民意,这一点是在穿越之前的集体培训中就反复强调过的,所以成员们心中也都有个底线。哪怕是掌握舆论喉舌的信产部,也必须要服从执委会的决策意见。 不过即便何夕不太认同游益汉的观点,他也不会立刻批驳对方的说法。在第二梯队来到广州之前,施耐德和何夕两个人就做了充分的沟通,认为执委会选派来广州的人必然是具备一定的工作能力,但其他的方面,特别是思想认识,未必都跟执委会保持了同一个步调,这些人到了驻广办之后能不能用,该怎么用,还是有待观察的。施耐德和何夕都是察言观色的好手,通过短暂的接触之后,自然就能对这些人的思想观念有一个大致的认识。 今天的入职接风宴,便正好提供了这样一个机会,酒过三巡之后大家都已经放松了心情,闲聊中也没有什么保留,何夕对于这些新人也都有了初步的印象。 众人一边吃喝,一边闲聊,不过陈天齐酒量不行,很快就处于半昏迷状态了,何夕叫了两个仆役过来,将他送回房中休息。没过多久马玉也告辞离席,她习惯早睡早起,这时候差不多已经该去休息了。 这两人离开之后,话题慢慢从军工联合体又转回到了穿越集团对大陆的扩张政策上来。应众人的要求,施耐德先介绍了一下目前在广州开展商贸活动的进度。 因为之前的出口商品都与“福瑞丰”签有独家代理的协议,所以施耐德来到广州之后,暂时也没有其他的商品可以向外销售,所以目前的商贸活动都是以原材料的采购为主。相比崖州、琼州市面上有限的商品供应量,广州这里的市场无疑要大得多,很多在海南岛比较难大量买到的原材料,比如水银、锡、铜等等,在这里只要能出得起钱,自然就能找到商行出售,哪怕一时没有足够的数量满足施耐德的采购需求,商家也会很快另行组织货源。 而一些在海南岛相对售价较高的民用物资,如松江布、桐油等等,在广州采购的价格也会相对低了不少。这些采购好的物资大多已经装上了新购入的那艘二手福船上,等孙长弥他们返回胜利港的时候就可以直接带回去了。 “福瑞丰”前期从胜利港运回来的玻璃制品,据说现在已经在广东境内的数家分号开始发售,而因为其进货数量有限,大部分地方几乎是在第一波的发售中就直接售罄。特别是广州府以东的韶州、南雄、惠州、潮州几片区域,对新近现身的玻璃文具好评如潮,甚至有不少人已经向分号提前缴纳了订金,预订下一批到货的商品。而广州城中更是掀起了一股收藏海汉文具的风潮——这自然也是施耐德当初给李奈出的主意,只要赞助几次诗会,掏钱让一些公知在这种场合做做宣传,在市场上受到消费者追捧当然是妥妥的。 至于玻璃镜,根本不需“福瑞丰”再搞什么官方宣传了,富商官绅的后宅要是没有一两面海汉出产的银镜,那简直就是不可想象的事情。虽然“福瑞丰”的售价十分高昂,两寸银镜就要价五十两银以上,但这也挡不住有钱人家的购买欲望,连售价两千两银的一尺方镜都已经卖完了。“福瑞丰”的贺强前两天还专门登门来拜访,询问施耐德是否可以出售尺寸更大的镜子,据说是江浙那边的富商看到海汉银镜之后十分喜欢,表示愿意出重金购买更大一些的镜子,具体的价钱倒是没详说——对于某些真正的大富商来说,钱真的只是数字而已,不管在这个时代还是在几百年后都是一样。 而新产品火柴和香皂,因为产量仅为有限,仅仅只在广州城的“福瑞丰”总号中发售。当然了,像李继峰这样的生意人不会忘记用上海汉人所说的那些销售手段。这是“福瑞丰”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贴牌商品,按照当初的约定,香皂的外包装全部是在广州印刷,并且将使用“福瑞丰”的名号出售,为了确保这个新商品能够一炮而红,李继峰对此也是下了极大的本钱。 来自海汉的最新商品润肤养颜香皂必须要通过缴纳订金才能买到,至于说这东西究竟有多好,“福瑞丰”在发售前半个月就通过各种渠道在民间进行宣传。宣传费虽然花了不少,但由于之前已经有银镜和玻璃文具的口碑,新产品“福瑞丰香皂”的市场推广也是异乎寻常地顺利。而李继峰还无师自通地想出了另一个促销手段,对预交订金的顾客,将赠送另一种新产品“海汉火柴”一盒。 对已经被民间炒作吹嘘得神乎其神,预售价高达五两银一块的香皂而言,把进价才几十文一盒的火柴当作赠品并不会亏钱,反而会让顾客们有一些新鲜感。而这些会花五两银子买香皂的顾客都具备较强的消费能力,等这些人用过火柴之后,肯定也会喜欢上这种便利的生活用品,用完之后肯定还会来买,至于说每盒两百文的价格,对于富人阶层来说真的只是毛毛雨而已。在卖香皂的同时,顺便也把火柴一起就做了市场推广,可谓是一举两得,就连施耐德在得知这一消息之后也赞叹李继峰的确具有一定的商业头脑,居然知道采用这种手段来针对目标客户展开商业推广。 而穿越集团最为重视的出口快消品食盐,销售也较为顺利。虽然“福瑞丰”前前后后从胜利港拉了一万多斤盐回广州,但“福瑞丰”并未傻到只在广州一地出售这些私盐,而是分别运往各地,配合李魄、李奈两人到各地的盐商那里游说,借以表明自己的供货能力。这些私盐平摊到全省各地之后,分到每处城镇不过百十来斤,根本不会对市场造成明显的冲击。目前李魄、李奈都还在外地跑市场推广,估计至少还得一两个月才能转回广州来。不过“福瑞丰”已经提前向施耐德下了订单,希望下次去胜利港的船能够至少运回五万斤精盐,从这个举动来看,李家在广东所做的市场推广应该是已经取得了一定的进展。 最后就是另一个出口大项军火,前次李奈在参观完胜利港的军事基地之后,就在陶东来等人的极力推销之下一口气订购了两百支二七式火绳枪,十门6磅炮和五门12磅炮,总额超过一万三千两白银的大订单,可算是军工部门的开门红。而前次因为火绳枪现货不够,当时只交货了一百支,后来李奈在胜利港耽搁了一些时日,走的时候又交了五十支,剩下的五十支枪这次用船运来了广州,明天便可完成上次的订单了。 这批军火按照李奈最初的打算,是准备运往福建,卖给正与明军交战的大海盗团伙“十八芝”。但对于这个销售方向,执委会直接进行了干预,要求“福瑞丰”只能将这批军火出售给福建地区“十八芝”以外的武装势力——比如说“十八芝”首领郑芝龙目前处心积虑想要除掉的对手许心素。 执委会之所以要干涉这件事,也是为了长远的打算考虑。许心素在大海商李旦死后,继承了他在福建厦门的产业,并且因此而成为了郑芝龙的眼中钉。1626年迫于外部压力的许心素投靠了福建总兵俞咨皋,并且将自己手下的海盗全部摇身一变送进了水师,而自己也在水师挂了个把总头衔。当然了,此把总非彼把总,许心素作为此时福建最大的海商,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可出海一战的海船也有上百艘,实力比远在崖州的同级军官罗某人可要强出许多。 在成为官商之后,许心素便是福建地方官府与荷兰人之间唯一的贸易中间人,并且他也抓住这个机会,以承包的形势包揽了荷兰东印度公司在东南沿海的几乎全部生意,而这显然大大地阻挡了一心想要控制住整个台湾海峡水域的“十八芝”。郑芝龙一心想要灭掉许心素,以全面掌管东南沿海的海贸生意,而许心素也想打掉郑芝龙的海盗团伙,夺回好友李旦死后被郑芝龙“非法霸占”的那部分台湾产业。双方在这种情况之下,从1626年开始就不断在台湾海峡水域交战,其中互有胜负。 按“福瑞丰”的看法,把军火卖给“十八芝”显然更为现实,因为明军采购军火十分麻烦,先得打报告到兵部,然后几个部门为预算来回扯皮,等到这预算批下来可能都到猴年马月了。而像“十八芝”这样的买家只要看上之后就能马上付现银,效率比明军高上十倍不止。 但知悉历史发展趋势的执委会却很清楚,在明年许心素就会兵败厦门,而他自己也丧命于郑芝龙手下,他的上司俞咨皋同样被“十八芝”打得大败,整个台湾海峡都会彻底落入到郑芝龙的手中。而在那之后郑芝龙便接受了福建巡抚熊文灿的招安,同样摇身一变成了大明水师的军官。 台湾海峡是南海地区通向北方的重要航道,穿越集团想要在未来把势力扩展到华东、华北乃至东北亚地区,必然需要通过台湾海峡这个交通要道,而这样的地方如果把持在郑芝龙这么一个身怀扩张野心的海盗头子手里,对于穿越集团可并不是什么好事。别的不说,通行那里的海船每年需要给郑之林上缴数千两白银的保护费,这个条件对穿越集团来说就不可能轻易接受。而且郑芝龙一向善于玩吞并的把戏,他的整个发迹史都是伴随着不间断的大鱼吃小鱼套路,很难说日后他会不会对远在海南的穿越集团也生出觊觎之心。 从历史角度来看,整个东南沿海都没人能够阻止郑芝龙的崛起,但这个历史发展趋势对于穿越集团来说并非好事,所以执委会下决心要扭转这个趋势,至少不能让郑芝龙的势力扩张得那么容易。目前的穿越集团连自己用的商船都还不够,就不用提什么组织远征军去对付盘踞在台湾海峡的三万海盗了,去了也只是送菜上门而已。要想给郑芝龙找点麻烦,那最有效的办法就莫过于资助他的对手了。 明军虽然没钱买军火,但许心素作为大海商,他可是不缺这点购置高级装备的钱。而且背靠着大陆这么大的市场,许心素的经济来源可以说是源源不断,状况要远好于还得部分依靠海上劫掠来维持运转的“十八芝”。在执委会眼中,“十八芝”这种销售对象的定位顶多只算是普通消费者,而许心素却是经过官方认证的“rmb战士”,妥妥的vip玩家,挣钱当然要先挣这位身家更丰厚的主。 先将许心素武装起来,逐步扭转他在双方争斗中的颓势,从而遏止住“十八芝”一家独大的趋势继续发展下去。等许心素这边占据了明显的上风之后,执委会才会考虑向“十八芝”也开放军火出售的路子——这两家打得越狠,对穿越集团就越是有利。若是几年之后双方打个两败俱伤,届时羽翼丰满的穿越集团去台湾海峡收拾残局的时候也能更轻松一些。 目前通过一些渠道,“福瑞丰”已经跟许心素方面达成了初步的军火交易协议。首批火炮和火绳枪已经从广州通过海路运往厦门,预计最迟在九月底十月初的时候就能完成交货。虽然不清楚“福瑞丰”方面和许心素那边交易的实际价格,但施耐德从最近几次与李继峰的接触中发现,对方一直有意无意地想要打探穿越集团的军火产能,看样子应该是卖出了不错的价钱,已经在计划着后续的长期买卖了。 做完了情况介绍,施耐德笑着总结道:“就目前的贸易状况而言,我们的出口商品虽然品种不多,但胜在利润丰厚,并且已经初步打开了大陆的贸易窗口,在广州本地也有了一定的品牌效应。就算是以目前的出口量而言,靠着出口利润要养活胜利港的这些人也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众人听得都是一阵心神澎湃,通过贸易手段获得稳定的收入之后,穿越集团可以做的事情就更多了。穿越集团用相对极低的成本从大陆输入原材料和劳动力,制成工业品之后又以高价返销到大陆地区,赚取高额利润,这样的经营模式将帮助穿越集团快速积累资本,并且有望在未来一段时间内获得爆发式的发展速度。 211.第211章 最惠价格待遇 212.第212章 驻广办的改造工程 在经商这方面,贺强真的很佩服施耐德,脑子里的各种奇怪想法层出不穷,有些生意点子甚至比自家大掌柜还要高明得多,也不知他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招数。贺强不知道什么叫做“双赢”,但他很明白如果达成这个协议,那么对于双方都会有极大的好处。但对于达成这个协议所需付出的代价,贺强还有点犹豫不决——施耐德希望能够获知更多关于福广一带海上势力的情报,而这已经超出了贺强的职权范围。 贺强沉吟了片刻才开口道:“施先生所说这最惠待遇自然是极好的,不过施先生欲知之事,在下却不便透露过多,不如由在下为施先生安排,亲自与鄙行大掌柜商谈细节可好?” 施耐德本来就没指望着能够一举成功,获得这样一个突破口已经算是意外之喜,既然贺强有意帮施耐德安排面谈,那倒也不必再急于一时了。施耐德含笑点头道:“那就麻烦贺管事了!” 贺强带来的二十多个力工,花了足足两个小时才卸完了“海训02”上的货物。贺强手下的人点算无误,便将货单呈上来请双方的主管签字。贺强签完字便拱手告辞道:“先前所说之事,待在下禀告大掌柜定好时间之后,再派人到府上通知施先生。” 送走“福瑞丰”的人之后,这才开始从船上卸驻广办自己的货物。昨天傍晚到达码头之后,众人的行李便已经装运上岸送去了驻广办,船上剩下的就是从大本营送来的生活物资和一些建材。而其中最重要的,莫过于热水锅炉和陶瓷洁具了。 因为驻广办的人手较多,地方也比较宽敞,所以这次驻广办订做的热水锅炉比驻崖办当初用的要大出不少,为此施耐德和何夕已经提前让人拆了后罩房外的后院门,以便把这又粗又长的锅炉运进去,并且在后罩房里腾出了两间空屋,一间稍小的作为锅炉房,大的一间作为公众澡堂使用。为了提高使用效率,并未区分男女澡堂,而是直接分时段区别使用。 至于卫生洁具,也按照驻广办的要求,马桶、蹲便和洗手盆都生产了一大堆,不但自用够了,还可以拿点样品做做市场推广。不过这些东西运来才仅仅只是个开始,后续的安装工作才是麻烦事。 驻广办买这宅院虽好,但碍于目前的生活水平有限,这宅院可没什么复杂的下水构造,洗澡水和生活用水还好说,直接排入外面的水沟就行,但要安装抽水马桶之类的洁具,那就只能挖化粪池了。而这玩意儿肯定又不能安置在院子里,施耐德和何夕合计了很久,才决定把化粪池设置在东墙外,这边靠近芦苇荡,平时也不会有人从这里经过,到时候在上面盖几块木板,定时让人清理就是了。 何夕甚至想一步到位,直接把化粪池修建成沼气池,以后还可以利用沼气来生火,做饭、烧水、照明都能派上用场。不过施耐德认为工程量太大,光是铺设沼气管道就是一件相当麻烦的事情,几乎相当于要把驻广办彻底翻修一遍了。意见报上去之后,执委会倒是很快作出了决定,反正也不差这几个钱,驻广办可按沼气池的规格来建造卫生设施。 沼气池其实早在登陆之初就已经开始投入应用,在各个公社建立之后,沼气池更是成为了公社食堂、澡堂使用的主要能源,相关的施工技术已经在实践中经受过考验,无非就是基建投入大一些,但从长期来看其实收益是远大于支出的。就连远在北部湾那一面的黑土港,也已经将沼气池作为了基础能源设施之一——虽然那地方根本不缺燃料,但大量的人畜粪便总得有一个科学的处理方式,当地又没多少耕地可开发,于是修建沼气池便成了最佳的选择。。 当初驻崖办是因为周围的环境原因,没条件在院子外面再挖建沼气池之类的设施,而驻广办并未处于繁华地段,客观条件既然允许,那执委会倒也不吝多烧制一点陶瓷管道,派几个受过培训的泥水匠来驻广办协助他们修建沼气池。 不过执委会再怎么照顾,也不能让驻广办在每个穿越众的房间都装一套卫生洁具——那样真的得把驻广办的院子全挖了重新铺设下水管道才行。无奈之下,这厕所也只能建成公用的形式了。好在大家在大本营住了几个月,早就习惯了各种公共设施的存在,倒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 这些陶瓷洁具和管道的外面都是用极粗的稻草绳密密麻麻地捆扎起来,不打开来根本看不出里面包括的是什么东西。倒是那锅炉从船上卸下的时候实在很是麻烦,这直径一米多,长两米多的大铁罐子分量不轻,为保险起见跳板也搭了两层,避免在重压之下发生断裂。一群力工折腾了好一阵,才把这玩意儿从甲板搬上了码头。 除此之外,还有装着驻广办安保人员武器的几个大楠木箱子。除了八个民兵全部配发新出的燧发枪之外,还有两长两短四支枪是给萧良和虞尧使用的,当然,这些长枪平时都会锁在机要室里,只有必要时才会取出。施耐德和何夕两个人一贯都是赤手空拳就在满广州城到处跑,根本无所顾忌,配发给他们的两支手枪长期都躺在驻广办的保险箱里睡大觉。而新来的萧良和虞尧因为工作的原因,警惕性却是要高得多,除了睡觉的时候,手枪基本都在腋下的枪套里装着。 这些东西从码头上运回驻广办,已经到了中午时分,众人简单吃过午饭之后,便分头开始了驻广办的改造工程。 驻广办的改造分为两个部分,一是安全防卫设施改造,包括了后门改扩建、机要室防盗门窗、围墙墙头玻璃渣、正房屋顶瞭望位等等。后门的改扩建是因为后罩房除了已经定为澡堂的两间房之外,其他数间房都会被改成库房,用于存放往来货物,而后罩房的人员出入可能就会比较频繁,于是除了要将后门扩大便于货物进出之外,同时也得对后罩房进出第三进院落的门户进行改造,以防止有外人混入穿越众的居所中。 位于第三进院落中的机要室主要是放置电台、武器、钱财及重要文件等等,可以说是整个驻广办的核心区域。在这间屋子本身的房门之外,还将加装特地从大本营订做的全铁防盗门窗,并且在门口安置了两口装满清水的粗陶水缸,以防失火。至于在墙头安玻璃渣倒是没什么技术含量,只要和好水泥搭好梯子,门外汉也可以轻松完成这项工作。 第二部分是生活设施的改造,主要是公共澡堂、厕所及沼气池的修建。相比安保措施,这才是真正的“大工程”。从大本营派来的泥水匠工头看过现场之后,表示至少需要五天的工期才行。难点主要还是在沼气池的建设,必须要铺设一条管道通往后罩房的锅炉间。为了充分利用沼气,众人又临时决定在旁边再腾一间房出来作为厨房,以省下另行铺设一条管道通往现有厨房的工夫。 沼气池是何夕提前就已经组织劳力在墙外挖好了,现在只需对池底池壁敷上水泥,连接管道就行了。但这个时候众人又发现了一个新的难题——这围墙的墙基竟然打得极深,顺着墙根挖下去一大截居然还是青石。但墙外的池子都已经挖好了,改地方也很费事,只能埋着头继续往下面挖,挖到一尺半的时候,才终于在青石下面见了土。 “看看这建筑质量!”沙喜在旁边啧啧叹道:“连围墙的地基都打得这么深,驻广办这房子买得值啊!” “也就是个小院子而已!”施耐德在穿越前过的生活对于普通人来说可谓奢侈,对于沙喜的这种感叹颇有点不屑。 “小院子?我当初辛辛苦苦存了好几年的钱也才够在大城市买个厨房而已,哪怕是个小院子对我这种人来说也是梦想啊!”沙喜不无感慨地说道:“要是以后真发达了,我就想能自己买块地修个院子……嗯,当然还得娶几个漂亮媳妇回家才行。” “放心吧,房子会有的,媳妇也会有的。”何夕拍拍沙喜肩头安慰道:“未来这些地方都将是我们的,你要是愿意做,以后像陶总那样自己搞个房地产公司也行啊!” 当天晚上,“福瑞丰”就派了人过来,传话说李大掌柜明天请施耐德过府一叙。施耐德心知对方大概是听了自己开出的条件动了心,先答应了下来,等来人走了之后,施耐德将何夕、萧良和虞尧都叫到自己房里,把今天与贺强商量之事说了一遍。 打探东南沿海的海上势力分布情况,是执委会给驻广办布置的重要任务之一。这个任务与其他商贸推广、物资采购、组织移民等完全不同,因为驻广办的人员几乎无法与那些海盗团伙发生直接接触,并且驻广办也没有自己的船只能够在东南沿海地区从事侦查活动,要想打探到相关的情报难度极大。而“福瑞丰”是目前最有可能让驻广办获得情报信息的一条渠道,对于应该如何利用好这次难得的机会,施耐德还需要军警部这些专业人士给予更多的建议。 何夕听完施耐德的讲述之后,沉思了一阵才反问道:“那你现在拿不准的地方是哪里?” 施耐德道:“大的方向我很清楚,执委会肯定是以打击敌对势力,控制沿海地区为目标的。但你们军警部通过这种情报收集具体想要达到什么样的目标,我还不太清楚。比如说我们需要掌握哪些信息,这些信息详细到什么样的程度才算有用,在掌握这些信息之后,我们自己下一步的目标又是什么,为此我们应该对‘福瑞丰’提出什么样的要求。我必须明确地知道我们要达成的目的,才能想办法跟李继峰讨价还价。” 何夕点点头道:“我明白了。这么说吧,军警部对于东南沿海的军事扩张计划并不是独立进行的,而是要伴随着商贸的活动逐步推进。我们现在在海上还谈不上什么武装力量,所以也不太可能采取军事手段来向北扩张,所以还是要先以搜集情报为主,可能的话与其他海上势力建立联系。至于说情报细节,目前我们只需要知道这些势力大致的活动区域分布、规模和他们的行事风格就行了,当然如果能详细一点就更好。”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贸易推广上,顺带着搜集军事情报?”施耐德反问道。 “没错。施总你可以集中精神去做你最擅长的市场推广,情报自然而然就会出现的。这些海盗不管势力大小,他们并不是独立于大陆地区之外的存在。除了极少数几支大的势力之外,绝大多数海盗团伙都不事生产,所有的给养都必须从大陆上采购,而他们也没有销售渠道,抢来的货物,绑来的人质,也必须要通过中间人才能换成现钱和物资。”何夕顿了顿,加重了语气道:“这些跟海盗搭伙做买卖的商人,绝对都是一些见钱眼开的家伙,只要有足够的利益驱使,他们会出卖一切,包括曾经的合作伙伴在内!” “说得挺有道理。”施耐德听得连连点头:“只要有经济活动的存在,那必然就有迹可循。‘福瑞丰’的船能常年来往于闽粤两地之间不出事,九成是因为他们跟海盗团有些秘密关系,说不定从他们这里真能牵出不少的内幕消息。” “关于军警部在东南沿海的战略目标,我想补充一下。”萧良示意自己有话要说。 “目前对香港以东的沿海地区,我们既没有运力也没有销售渠道,所以近期都不会有我们的船出现在那边,更谈不上采取什么军事手段,所以军警部的初期目标,还是控制珠江口海域。”萧良一边说一边打开电脑调出了珠江口海域的地图进行展示:“从珠江出来的船要驶往福建方向,一般来说都是经过大屿山岛以北的海峡,经马湾、维多利亚港、将军澳,出佛堂门这条航线。而从大屿山岛到佛堂门有多处明军水寨,我们也不太可能用军事手段直接在这片地区占领据点。” “而大屿山岛以西的澳门附近海域有葡萄牙人的存在,一时半会的我们也很难插足,所以留给我们的选择并不多。”萧良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圈:“万山群岛,距离珠江口、香港、澳门都非常近,并且没有明朝的驻军存在,如果我们在万山群岛设置小规模军事据点,不太可能会引起广州地方官府的敌视。” 施耐德皱眉道:“如果规模太小,那据点设立起来有意义吗?再说我们现在也没有军舰,摆些士兵在远离的小岛上能有什么用。” 萧良还没答话,虞尧已经抢着答道:“怎么可能没用?这些驻军可以化装成明朝渔民,对澳门、香港两地的船只往来进行长期的监视,并且搜集这一地区的海况为今后的海军进驻做准备。打仗这种事不是说打就能马上开打的,我们可能要在五年十年甚至更久之后才会开始真正攻略大陆,但准备工作其实从穿越之前就已经开始了。我们收集的各种军工资料、军事地图、还有我们这些当过兵的人,都是在为这个目标做准备,在沿海地区不断地建立军事据点,同样也是战前准备工作之一!” “这些准备工作不到战争爆发的那一天,或许永远都不会发挥作用,但该做的事情终究还是得去做。”萧良接过了话头,指着万山群岛中一个不起眼的岛屿说道:“这是白沥岛,或许施总根本就没听说过这个岛的存在,但这个地方却一直是珠江口最大一处军事基地。后世的共和国为了防御珠江口,把这个岛彻底掏空了,岛上建有能防原子弹的隐蔽船坞,能供几十万人吃上几年的大粮仓,军火库、油库,各种设施齐全,你可以想象一下当初建设这个地方花了多少人的心血,多少人力物力财力,但这一切都是为了从未爆发过的战争。直到这地方在二十世纪末开放为旅游区为止,都并没有真正发挥过作用,但谁都不能说它的存在没有意义。战争的准备工作,其作用往往不是眼前就能够看到的。” 施耐德愕然道:“我到过深圳、香港和澳门很多次,从来不知道这么近的地方还有个军事基地……一座被掏空的小岛……穿越之前我真该找时间去那地方看一看的!” “有机会的,下次回大本营的时候应该会从那附近经过,你可以要求船在那里停靠一下。”萧良微笑着说道。 施耐德耸耸肩道:“我想看的是建成军事堡垒之后的白沥岛,现在这荒岛可没什么好看的。” 213.第213章 说服工作 以十七世纪的现有条件,当然不可能把白沥岛再还原到二十世纪的军事堡垒状态,那种改天换地的大工程可不是目前的建设水平能够完成的。不过要想在这些岛上设立小规模的军事据点,倒也不是什么太大的难事。 “要在这里选址设立据点,有两个问题必须要解决,一是淡水,二是港口。”萧良指着地图解说道:“再考虑到岛屿本身的面积不能太小,留下的选择就已经不多了,大概也就是大万山岛、白沥岛和东澳岛这三个相邻的岛屿。这三个岛的客观条件都能满足我们的需求,但具体最后选择哪一个,恐怕还要做几次实地考察之后才能决定。” 萧良没有直接明说,但施耐德已经听懂了他的意思:“你是说我们最好是能尽快弄清楚这几个岛屿的情况?” “至少要先确定这几个岛屿上没有海盗势力盘踞。”萧良点点头肯定了施耐德的猜测:“李继峰那里多多少少应该会有这方面的消息。” 李继峰端坐在厅堂中,双眼微闭,心中盘算着稍后与施耐德的会谈。 海汉人的发展速度大大出乎了他的预料,从崖州方面第一次传回关于海汉的消息,到现在才不过三个多月而已,这些海汉人的生意已经从崖州扩展到了广州,并且还打算进一步向北发展。但同时李继峰也很清楚,海汉人目前大概并没有向北扩张的真正实力,因为据他所知,那位善做生意的施先生最近还在市面上买船,这就足以说明海汉人仍然严重缺乏运力。 既然没有足够的运力,那么他们为何又要拼命打听福广一地沿海势力的情况?李继峰认为这是施耐德耍的又一个小花招,想要借此来谋求某些好处,比如说跟某个大的海上势力搭上线,然后直接向其出售军火、私盐等等物资,这样一来就可省去“福瑞丰”这个中间环节,海汉人便能从这些生意中获取更多的利益。 对于这样的企图,李继峰一向是防范得很紧,他深知海汉人选择和“福瑞丰”合作的最大原因,便是看中了自家的销售网络,所谓的各种代理权,也全都是建立在“福瑞丰”遍及福广两地的分号之上。如果海汉人自己建立了销售商品的渠道,那么双方现有的合作基础就不复存在了。 海汉人虽然现在还没有足够的海上运力去扩张北方航线,但在李继峰看来,海汉人在贸易上的野心会趋使他们尽可能快地打通北方商路,届时海汉人必定会抛下“福瑞丰”,在江浙一地寻找新的地方代理商进行合作。而江浙远比福广两省富庶,那边的大商家比比皆是,以海汉人做生意的套路,不难找到比“福瑞丰”实力更强的合作伙伴,这就是李继峰最不愿看到的状况。 李继峰这些日子一直都在思考该如何将双方的利益绑在一起,以免海汉这棵摇钱树自己生腿跑了。他当然也可以不断地用各种理由推托海汉人的要求,甚至可以给海汉人使点小绊子,让他们的海上贸易发展得不那么顺利。但李继峰不敢确保这种伎俩能够瞒得过海汉人,特别是那位异常精明的施耐德施先生。要是双方一旦闹翻,海汉人恐怕很快就会在广州城找到另一家合作伙伴。 最近海汉商品大火,广州城所有的大商家都在拼命打听这些东西的来路,尽管“福瑞丰”上下一直在小心翼翼地保守秘密,但海汉人已经在广州城外设了点,暴露在公众视野面前也只是时间问题了。届时肯定会有大量的商家找上门去寻求合作,如果“福瑞丰”这边出了什么岔子被对方逮到,那么当初海汉人在代理协议中故意留下的那些空子恐怕就要发挥作用了。 而施耐德新近提出这个“最惠待遇”,让李继峰看到了解决这个问题的希望。如果“福瑞丰”拿到了这个待遇,那么海汉人今后不管选择与哪个商家合作,至少“福瑞丰”都能具备与其同等的竞争力。从这个角度而言,李继峰认为告知海汉人一些相对比较机密的信息也是值得的。但李继峰心头拿不准的是,海汉人对于这些情报信息的上下限究竟在哪里,如果情况泄露得太多,会不会对今后自家在东南沿海的海贸生意产生不利影响。 李继峰斟酌再三,还是觉得有些忐忑,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刚要放下又想起一事,开口吩咐道:“等下上茶就不要用这大红袍了,用今年从杭州府买回来的雨前龙井,施先生比较喜欢。” 下午申时,施耐德按时登门拜访,贺强去大门口接了人进来,引入内堂与李继峰相见。两人寒暄几句之后就各自入座,下人奉上茶水之后,堂内便只剩下他们两人。 “好茶!”施耐德喝了一口之后便赞道:“广州城还是只有李掌柜这里才能喝到最地道的龙井茶!” 李继峰笑道:“施先生既然如此喜欢,回头我让人送几斤到府上去。” 施耐德客气两句之后,便迅速进入了正题:“昨天我跟贺管事提过的事情,不知道李掌柜考虑得怎么样了?” 李继峰跟施耐德前前后后已经会晤了好几次,倒也习惯了他这种不喜客套的实干作风,当下便应道:“施先生开出的条件很不错,但不知要如何才能达成这种‘最惠待遇’的协议?” 经过昨天在驻广办的商讨之后,施耐德对于应该如何进行这件事已经有了比较全盘的打算,当下便向李继峰解说起来。 首先,海汉一方需要了解福广两地沿海势力的分布状况,越是详细越好。这个地区包括从珠江口到与福建毗邻的温州府之间,以及台湾海峡的海域在内。同时施耐德也表示,目前仅仅只是对相关情况做个了解,短期内海汉一方并不会涉足福广两地之间的海运业务,也无意与“福瑞丰”争夺客户,了解这些情况的目的只是为了让执委会评估向北扩展贸易渠道的风险而已。 其次,“福瑞丰”一方发往福建方向的货物,必须接受海汉一方监督,并且部分货物禁止向海汉提供的黑名单上的商家或地方势力出售,哪怕是通过中间商转售也不行,一旦发现,海汉一方将立即终止“福瑞丰”在福广两地的所有商品独家代理权。 对于这两个要求,李继峰还是有一定的思想准备,不过对施耐德所解释的原因,他并没有完全相信。海汉人虽然很讲信用,但并不表示他们是一群很刻板的人,恰恰相反的是,海汉人做任何事情都有其目的,只是有时候他们所采取的手段让人看不清其目的何在而已,就如同现在的情况一样。李继峰认为施耐德所说的“海汉执委会需要评估风险”只是一个借口,同时这个借口还为自己这方可能会采取的不合作态度准备好了应对措施——届时施耐德就可以用“执委会认为福广海上航线风险过大”之类的理由,堂而皇之地拒绝跟“福瑞丰”在福建乃至更北边的沿海省份合作生意了。 “貌似忠厚,实则奸猾!”李继峰在心里暗暗给施耐德下了评语。不过施耐德肯定不会在乎这种评价,以他的脸皮厚度,多半会将李继峰带着怨气的评价理解为对自己专业精神的褒奖。 而对于施耐德提出的第二个要求,也并没有出乎李继峰的意料,因为之前的第一批军火买卖,海汉人就已经跳出来指手划脚,不同意“福瑞丰”将这些军火出售给福建海盗团伙“十八芝”,而是只能将其卖给被他们指名的厦门大海商许心素一方。 如果不是看着军火生意利润丰厚,贩运一门炮就有几百上千两的毛利,李继峰肯定不会容忍这些海汉人干涉自家的生意。毕竟福建那边战事频繁,军火生意是可以长期做下去的好买卖,李继峰即便跟海汉人过不去,也不会跟钱过不去,为了今后能够从福建那边接到军火订购大单,李继峰决定先忍下这口气。 可是没想到海汉人这次居然变本加厉,居然直接就要求“监督权”,并且还有随时可以生效的“禁售令”,对此李继峰既觉得难以理解,也觉得不能接受。 “施先生,买卖买卖,双方都是自愿合作,你不觉得如此举措有强买强卖之嫌吗?”李继峰也算是有点城府的人,并没有因此而发作,而是试图从语言上驳倒对方。 当然了,施耐德要是会在嘴皮子上认输,那他就不会被列为穿越集团五大嘴炮之一了。对于李继峰的质疑,施耐德早就准备好了答案:“李掌柜,我们提出这个要求的原因,并不是为了干涉贵方的经商自由,而是要保证我们在东南沿海的生意能够安全平稳地长期做下去。哪些东西能卖,哪些东西不能卖,谁家可以买,谁家不可以买,这都是经过我们执委会仔细论证之后的决定,并不是空口说白话,想到哪出就唱哪出。简单来说,你可以把这理解为一种销售策略,而我们要求监督权,只是为了保证这个策略能够得以实施。” 李继峰被他一番话侃得云山雾罩,似乎听懂了,但似乎又根本没提到什么实质性的东西。李继峰心里暗自盘算一阵才应道:“如果贵方要求鄙行做某件事,那至少应该先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而不是用言语搪塞!” 施耐德端起茶杯作势喝茶,心中暗道这老家伙居然还挺明白,看来不使点杀招是镇不住了。 施耐德放下茶杯,一本正经地说道:“既然李掌柜一定想知道原因,那我就适当透露一点好了。不过法不传六耳,我今天在这里说过的话,希望李掌柜听完之后都烂在心里,否则恐怕会有祸事临门。” 李继峰心中嗤笑,你个文绉绉的书生还想拿话吓唬我?本大爷十二岁就随父辈出海远行,不管是海盗、官军还是西洋番人都见多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李继峰心里虽然不以为然,但脸上仍是不动声色道:“便如施先生所言,在下定当保守秘密。” 施耐德点点头道:“我就拿福建为例来说,‘十八芝’跟厦门的许心素打仗打了也快有两年了吧?” 李继峰吓了一跳,心说这施耐德倒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连那边什么时候开打,打了多久都清楚,当下点头称是,等着施耐德继续往下说。 “我知道贵行跟交战双方都有生意上的来往,恕我冒昧问一句,李掌柜是否会明确地选择一方进行支持?”施耐德问道。 李继峰摇头道:“与其有来往的可不止鄙行一家,但凡要在福建海域做生意的海商,多少都会与这两家保持一定的关系,以免被殃及池鱼。至于说支持其中一方……这交战双方都是实力雄厚,不到分出胜负的时候,谁敢轻易选边站队?要是万一看走眼押错了宝,那岂不是自找麻烦?谁肯出钱,鄙行就跟谁做生意,事情就是如此简单。” “那依李掌柜的看法,哪一边最终获胜的几率比较大?”施耐德继续追问道。 李继峰想了想才道:“想那‘十八芝’不过是一群海寇,虽有郑一官这等枭雄领军,但大员岛物资匮乏,补给困难,而许心素背靠大陆,又有水师把总头衔,行事有诸多方便,多拖上几年,照理说耗也把郑一官给耗死了。” 施耐德听得连连点头,如果不是知悉这段历史的人,大概也会与李继峰有类似的想法,许心素手底下这些人不管是不是挂牌,好歹也算是明朝正规军,背靠大陆补给无忧,自己手头又有钱不愁造不船买不起武器,怎么都不可能输给一帮海盗才对,而这大概也正是李继峰一开始打算想把军火卖给“十八芝”的理由之一。 “那如果我说,郑一官最后会在这场争斗中取胜,你觉得如何?”施耐德含笑问道。 李继峰皱了皱眉头,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提问,而是在心头盘算起来。如果说海汉人那边更看好郑一官,那倒是很容易解释他们之前的干涉行为了——卖军火给“十八芝”只有一个作用,那就是加速这场争斗结束的速度,而这显然不符合海汉人作为军火商人的利益需求。 李继峰思索片刻之后开口道:“贵方看好郑一官,可有什么理由?须知现在红毛人两不相帮,而许心素背后又有福建官府撑腰,在下实在看不出郑一官有什么取胜的机会……或许贵方是认为一两年之后,战局转变,形势急转直下也难说,但在下却不敢妄下论断。” 施耐德摇头道:“这可不是妄下论断,是经过我们严密考证之后的推断,不用等到两年后,就在明年许心素就会兵败中左所,而且他自己的性命也会丢在那地方。你不用这么惊讶地看着我,这件事是必定会发生的事情,如果我们把武器卖给‘十八芝’,那么许心素很可能连明年都撑不到就会败北。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李继峰愕然道:“意味着……从此福建方面偃旗息鼓,购买武器的需求骤减?” “那只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施耐德摇头道:“郑一官控制福建沿海之后,就会立刻归顺大明,并且接替许心素在福建水师中的地位。而‘十八芝’会成为整个东南沿海最大的一股海上势力,所有在他们辖区内做海上贸易的船只,都必须按年给他们缴纳保护费……李掌柜,你应该知道什么是保护费吧?” 看到李继峰脸色难看地点了点头,施耐德才继续说道:“贵行每年有不少船要去福建,想来要缴纳的保护费也不是个小数目,所以要是郑一官打赢了这场战争,不管是对贵行还是对我们,都是没什么好处的。我们现在所能做的,就是让许心素败得别那么快,他们打得越久,对我们的好处越大。当然了,即便是许心素打赢了,对我们同样也没什么好处,所以如果将来要是许心素占据了上风,那么我们也会根据形势发展来调整销售策略,有倾向性地扶持相对比较弱势的一方,好让他们把这场战争旷日持久地打下去。” 李继峰叹道:“在下原本以为不选边就是最高明的策略,但现在看来,还是施先生棋高一着!” 施耐德心道我这跟你不一样,对你来说是赌运气选边站,对我来说只不过是开了一个小小的金手指而已。施耐德摊手道:“现在李掌柜应该没问题了吧?” 李继峰却仍是摇头道:“说来说去,施先生都是空口无凭,如此之大的事情,在下岂能凭施先生几句话就轻易相信?” 施耐德叹了口气,看来这剧透党还不太好做,不拿点干货出来是没法得到李继峰的信任了。 214.第214章 剧透党 穿越众手中最大的武器除了超越时代的黑科技之外,剩下就是对原本历史进程的了解。这种对于历史大趋势的掌握可以让穿越集团在壮大中尽可能少走弯路,少犯错误,需要站队的时候能保证每次都站在于己有利的一方,算是一个相当有力的金手指。必要的时候,还可以适当地玩一点剧透把戏,以便在明人心目中树立起未卜先知的形象。 当然这种剧透的度必须得把握好,否则有可能会弄巧成拙,甚至搞不好还会惹祸上身。前次李奈造访胜利港的时候,宁崎曾经用后世带来的地图向李奈科普过世界地理知识,后来有人质疑宁崎的这种变相剧透有可能会被揭穿,因为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早在一百多年前就已经到达美洲并且建立了殖民地,而荷兰人也在1610年的时候登陆了北美,并且在穿越集团来到这个世界的一年之前,无耻地用60荷兰盾从当地印第安人手中骗取了曼哈顿岛的所有权。“福瑞丰”如果跟这些西方国家的商人有贸易关系的话,那么宁崎当时吹的那些牛大概很容易便会被揭穿了。 不过宁崎对此持有不同的看法,他认为西班牙人在这个时候占据的地区主要是南美洲的西海岸、加勒比海群岛以及墨西哥湾地区,而葡萄牙人则根本没有涉足北美,他们的殖民地是南美洲后世的巴西这块区域。真正在北美落脚的是法国人、英国人和荷兰人,不过这个时候这几个国家的殖民者也还没有深入到北美洲内陆,只是在东岸建立了若干殖民点而已。对于这些国家来说,北美洲的西北还有辽阔的未知区域,谁又能有证据否认那地方不会存在着一个“海汉共和国”呢? 至于有人认为让李奈看到世界地图不是一个明智的举动,宁崎也作出了相应的解释——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早在1584年就已经在大明出版了《坤舆万国全图》,著名学者李之藻1602年时对这幅图进行了完善和再版。而除了他之外,明末理学家章潢的著作《图书编》,学者冯应京的著作《月令广义》,以及学者潘光祖的著作《汇辑舆图备考》中,都各自有收录世界地图在内。这些地图在地理名称上大多参考了《坤舆万国全图》,只是在细节上有所差别而已,当时的明朝知识分子中已经有相当一些人了解世界地理的大致分布,宁崎所出示的地图只不过是更精确一些而已,真要说多稀奇那倒也未必见得。 后世也有人从《坤舆万国全图》一些细节中考证,认为这个地图与同时代的欧洲地图出入很大,多有当时中国学者修改的细节,特别是关于北美洲西海岸的绘制,完全不可能出现在此时尚未到达过那里的欧洲航海者所制的地图上,由此推论出中国人应该早于西方人抵达北美洲西海岸。 尽管有这样的推论,但很可惜的是李之藻在十七世纪初出版的《坤舆万国全图》所有七份原件全都流失到了国外,以至于一切都只能停留在理论的推测上。其中两份在梵蒂冈教廷图书馆,一份在法国,一份在意大利,还有三份在日本。不过在日本这几份地图可不是在二十世纪的侵华战争中被掠去的,而是在十七到十八世纪前后通过西方传教士之手流入到日本成为了贵族的收藏品。至于后世在网上能够查阅到《坤舆万国全图》,基本都是来自日本人新井白石根据李之藻的地图为蓝本,在十八世纪初制成的彩色版。 话说回来,宁崎认为李奈不识世界地理,那只是他个人的见识有限,并不代表大明知识分子的见识就停留在这个水平上。西洋番人来自何处,大洋的彼岸又是什么地方,在大明其实还是有相当一些人是知道的,只是在民间的比例不那么高而已。而让李奈看一看世界地图,科普一下地理知识,其实无碍于大局。 不过施耐德现在要对李继峰透露的事情,可就不仅仅只是看看地图那么简单了。不过事到临头,施耐德心头还是多少有点犹豫,他倒不是担心自己所说的话能不能让李继峰相信,而是怕李继峰听了之后会吓出毛病来。 眼看着李继峰等着自己发话的样子,施耐德忍不住又强调了一次:“李掌柜,今天我们在这里所说的话,切记不可让其他人知道,否则真的会大祸临头!” 李继峰有些不耐烦了:“施先生,这话刚才你已经说过一次了!” 施耐德干笑道:“因为很重要,所以得说两遍才行。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事关重大,李掌柜你可别吓着了!” 施耐德越是强调,李继峰越发认定了他是在故弄玄虚,当下只是鼻子里哼了一声,也不开口作答了。 施耐德翻腕看了一下手表,自顾自地盘算道:“今天是九月二十一日,嗯,农历是……是……农历是天启七年八月……八月……” 李继峰见他神神叨叨的,忍不住接话道:“是八月十二!” “对对对!没错,就是八月十二!”施耐德总算理清了时间,清了清喉咙,然后压低了声音道:“就在昨天,发生了一件举国震动的大事!不过这件事发生在京城,因为路途遥远,暂时还没有传到广东来,但我们通过某种秘密渠道,已经得知了这个消息。” 李继峰差点笑出声来:“施先生不要说笑了,举国震动?我大明如今国泰民安,天下太平,哪来的举国震动之事?” 施耐德腹诽道你大明在北方的疆土都快丢得差不多了还国泰民安,福建沿海那些海盗打仗打得官军都退避三舍了这叫天下太平?李继峰你睁眼说瞎话的能力倒也是对得起大掌柜这个职位。 施耐德不动声色地问道:“那以李掌柜之见,什么样的事情才算得上是举国震动?” 李继峰想了想道:“如天启元年奢安之乱,天启六年宁远大捷,今年六月的宁锦大捷,均可称为举国震动之事。” 施耐德点点头,继续问道:“那如果是皇位更替,够不够得上举国震动的标准?” 李继峰顺口应道:“那自然是够得上的……你说什么?皇位更替?” “没错。”施耐德看着李继峰有点失控的神情,心中总算是有了一点满足感:“我说的就是当今的大明皇帝,天启帝。” 李继峰死死地盯着施耐德的双眼,似乎要借此来观察他是否是在撒谎,但施耐德平静的表情明显是在告诉他这并不是在开玩笑。 李继峰鼻息渐渐粗了起来:“施先生,这种事可万万不能拿来说笑的!” 施耐德耸耸肩道:“这并不是说笑,天启帝已经病入膏肓,昨天就已经驾崩了…… “噤声!”李继峰屁股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快步走到厅堂门口左右张望一番,见外面并没有仆役在附近,这才急急忙忙倒回来说道:“如此大事,施先生岂可信口胡说!” 施耐德盯着李继峰,不慌不忙地说道:“是不是信口胡说,几天之内就会见分晓。皇帝驾崩这种大事,算得上举国震动了吧?如果按照正常的程序,这个时候报丧的信使正在用八百里加急的手段奔赴全国各地。广东虽然路途遥远,但正常算来,大约十来天就该有消息了,届时你就知道我有没有胡说了。” 李继峰狐疑地问道:“果真不是说笑?” “我还不会无聊到拿这种事来开玩笑。”施耐德用手比划了一下砍头的动作:“我知道议论这种事在大明是死罪,所以之前我才特别强调了要你保守秘密。当然了,我相信你绝对不会把这事到处乱说。” 李继峰瞪了施耐德一眼,心道我又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这事哪敢拿出去说?要是被锦衣卫听到半点风言风语,哪怕自己在广州根基深厚,恐怕也架不住这妄议君上的重罪。 李继峰一屁股坐回到椅子上,端起茶杯灌了一口茶,嘴里却是半分味道也没有。这个消息带给他的冲击实在太大了,以至于一时间他都忘了两人之前到底是在谈论什么话题。 施耐德等了半晌,见李继峰还是处于灵魂出窍的状态,当下干咳了一声道:“李掌柜,这么重大的消息,应该足以能够证明我方的消息渠道很可靠了吧?” 李继峰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看了看施耐德,又想了想才道:“就算这消息是真,那也说明不了什么。在下听犬子说过,贵方有一种密器,相隔千里也可随时互通语音,若是贵方安排了人在京城,用这密器将消息传回广州,那自然就可比骑马的信使快上许多。” 施耐德听得又好气又好笑,这李继峰的对自己的戒备异常顽固,但偏偏又有能够接受新事物的一方面,居然能把这事跟李奈在胜利港见识过的无线通讯系统联系起来,也算是颇有想象力了。 施耐德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才继续问道:“那李掌柜认为这还不足以证明我方的能力?” 李继峰没有开口,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看来这么一个大炸弹丢出来还是没能起到足够的效果。 施耐德心里暗骂了一句,只好继续说道:“那我若是能推测出继位的新皇帝人选呢?” 李继峰摇头道:“世人皆知天启帝看好信王,若是施先生想说信王,那就罢了。” 信王便是朱由检,也就是后来继位的崇祯皇帝。这下真是把施耐德的话堵得严严实实的,若不是要跟“福瑞丰”继续合作下去,施耐德甚至连动手的心思都有了。 “好在大爷功课做得扎实,准备工作作得足够充分!”施耐德一边在心中安慰自己,一边打起精神继续进行说服工作:“的确是信王没错,不过要说信王哪天登基即位,这个总没法猜了吧?” 李继峰一想,这个问题倒真是如施耐德所说,根本就没法猜。天启帝继位是在万历帝驾崩一个月之后,而万历帝接隆庆帝的位子,则是等了半个月,老天爷才知道这接任天启帝的下一任皇帝会选哪天登基。 这皇帝登基肯定要选良辰吉日,而做主登基时间的并非新帝一言而决,必须的由钦天监先提出几个备选的好日子,然后由内阁大学士们商量着办,最后将结果告知新帝和相关部门。李继峰认为在这种事情上,海汉人绝对不可能预先知晓结果,就算海汉人买通了内阁大学士,昨天天启帝才刚刚驾崩,这个时候也根本还来不及定出下任皇帝的登基时间。 想到这里,李继峰终于是点了点头,认可了施耐德的说法。李继峰心道若是你连这都说得中,那今后便听了你的指令便是,海汉人指南,我就绝不往北去。 “李掌柜,你记好了,八月廿三。”施耐德很是得意地抛出了最后一击:“你现在不相信我,没有关系,等过些日子京城的消息传到广州,结果自然就见分晓。我只希望你到时候能接受我提议,今后都按照我们海汉制定的策略来选择销售对象。” “若是果真被施先生言中,那毋须多说,鄙行自然会以海汉马首是瞻。至于施先生想知道的事情,在下也必定会一一告知。”李继峰看施耐德信心满满的样子,这下说话也没了之前的硬气。 “一言为定!”施耐德这下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说服李继峰所费的精力远远出乎了他的预料,如果不是之前的准备工作做得足够扎实,恐怕今天这场会谈也难以谈出什么像样的结果。 话说回来,跟李继峰剧透了那么多信息才换了他一个半信半疑的态度,做剧透党做到这个份上,也算是有点失败了。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就算是今天让宁崎来谈,恐怕也说不出什么能够立刻应验的历史事件,来向李继峰证明海汉的预测能力。施耐德甚至想过直接爆出“崇祯”这个年号,但想想这天启的年号要到明年才会改,李继峰可以慢慢等着验证,自己可等不了这么长的时间,最后还是作罢了。 能谈到这个份上,施耐德也算是尽了自己的力,脑子也是费了不少,当下便准备要起身告辞。正在此时,李继峰忽然开口道:“在下还有一事想求教施先生。” “不敢当,李掌柜直说就是了。”施耐德已经到嘴边的告辞话语不得不又先咽了回去。 “若真如施先生所说的那样,新帝即将继位,对福广两省可有影响?”李继峰问道。 施耐德眼珠子一转,笑着应道:“如果我没有理解错误的话,李掌柜应该是想知道会不会因此而带来什么发财的机会吧?” 李继峰正色道:“也不尽然是为求财,新帝登基,官场上必定有所变动,对我等经商之人是福是祸还尚难预料。若是能多得到一点消息,便能多做一分准备。” 施耐德笑道:“怎么李掌柜现在觉得我说的话比较可信了?” 李继峰并不理会他的取笑,直挺挺地回话道:“若是施先生不便说明,那就当在下没问过好了。” 施耐德心道你个老狐狸还跟我玩欲擒故纵,算了,今天反正已经剧透了不少东西,倒也不在乎再多透露一条。当下施耐德干咳了一声道:“倒是有件事真值得注意一下……”说到这里施耐德便停了下来,眼神望向李继峰。 李继峰也是心领神会,立刻接道:“在下明白,保密,保密,此事定然不会外传。” 施耐德笑了笑,接着说道:“新帝登基之后,魏忠贤就要开始倒霉了,所以这段时间最好不要跟阉党的人走得太近,小心受到牵连。” 李继峰这下又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快步到门口巡视了一圈,这才回来坐下,长出了一口气道:“下次施先生来访,还是到我书房去谈吧,这间屋子太大,容易走漏风声。” 施耐德笑道:“快倒台的阉党而已,李掌柜干嘛这么害怕?” 李继峰急道:“小声,须知隔墙有耳!” 李继峰看施耐德露出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便告诫他道:“议论国事乃至议论皇家事务,都罪不及死,但若是议论阉党,要是被其党羽抓到,到时候就只恨自己死得不够快了!” “这么凶残?”施耐德也吓了一跳。他是属于典型的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虽然知道天启年间以魏忠贤为首的阉党篡权,对内把持朝政,打击异己,对外公器私用,祸害天下,但究竟这阉党厉害到什么程度,施耐德心里却并没有明确的认识。就连魏忠贤在崇祯上台后被拿下这件史实,也只是之前做准备工作的时候顺便了解了一下,刚才李继峰说到“是福是祸还尚难预料”的时候,施耐德才想起了这档子事情。 “施先生,此事在这里说过便算,切勿外传,务必保密啊!”这次轮到李继峰向施耐德强调保密工作的重要性了。 215.第215章 交换情报 李继峰这么紧张,并非是做给施耐德看的把戏,而是真真切切地感到了恐惧。号称九千岁的魏忠贤可不是什么善茬,跟他作对的朝廷官员大多被杀的杀,贬的贬,流放的流放,剩下还在朝中的宗室、外戚、廷臣,有相当一部分都投靠了阉党,并且以作魏忠贤的爪牙为荣,甚至几个起草圣旨的大学士,也会在圣旨中写下“朕与厂臣”这样的说法,这“厂臣”便是指魏忠贤,因为他位高权重,根本没人敢直接写出他的名字。 而作为大明皇帝私军存在的锦衣卫,上上下下早已经全换成了魏忠贤的人马,仅在1627年当中,魏忠贤便庇荫锦衣卫指挥使达十七人之多,又任命了族孙、姻亲等十余人出任都督、都督同知、佥事等职位,就连现在的兵部尚书崔呈秀都是由他越俎代庖直接任命的。魏忠贤的侄子魏良卿甚至还代天启帝祭祀太庙,民间有相当多的人因此认为魏忠贤恐怕会篡夺政权,李继峰也是持这种看法的其中一个。 可以说现今的整个朝廷上下,从内阁、六部到四方总督、巡抚,大部分都是魏忠贤的人,在这种形势一边倒的情况下,就算换了新皇帝,想要扳倒魏忠贤的难度仍然极大,李继峰甚至并不认为施耐德所说的话能够实现。但施耐德信誓旦旦的样子,又很是让李继峰举棋不定。这事要是操作得好,可利用价值比新帝登基要大多了,但要是操作失误,那就绝对是灭族灭门的下场,可谓是风险与机会并存。 施耐德见李继峰一副犹豫不决的模样,便开口劝道:“李掌柜也不用马上就作出什么决定,等京城来了消息,证实了我先前说的那些话,你再考虑要不要按我的建议去做。” 李继峰没有立刻回应施耐德,他心里已经开始在盘算,自家的生意有哪些是跟阉党中人有往来的,若是要跟阉党划清界限,又该采取什么样的手段才不会招来麻烦。在他看来,以魏忠贤为首的阉党即便在新帝登基之后会开始走下坡路,但顶多只是失势而已,未必会发展到你死我活的程度,所以这个保持距离的尺度还得好好想想该如何把握。 施耐德干咳了几声,李继峰才从沉思回过神来,连连抱歉。施耐德也不以为意,他本来就不太清楚魏忠贤这事对于此时的朝政和民情会有多大的影响,所以也并不了解李继峰此时的紧张情绪。 “李掌柜,诚意我可是已经拿出来了,贵行这边是不是也应该有所表示?”施耐德问道。 剧透了这么多信息,施耐德如果连一点有价值的情报都交换不回来,那回去之后肯定会被何夕这个情报系统头子瞧不起。比遭到鄙视更惨的状况,莫过于是被自己的下属鄙视,身为最高执委会委员兼驻广办主任的施耐德,可不希望因为“搜集情报不力”之类的理由被其他人给看低了。 李继峰不解道:“施先生的意思是?” “太远的地方我现在也不急着知道,不过我们的两艘船很快要启程返回胜利港,据说珠江口外经常会有海盗出没,关于这方面的信息,李掌柜能不能先透露一点?”施耐德问道。关于东南沿海特别是福建沿海的情况,施耐德清楚对方肯定不会轻易透露,起码得等到自己的“预言”兑现之后,才会换得对方的信任和情报。目前只能退而求其次,先搞清楚军警部打算在未来设点的珠江口海域的情况。 李继峰沉吟一阵,终于开口道:“珠江口外新安县驻有水师数营,海盗一般不敢在其附近水域出没,广东沿海的海盗多在新安以西的岛屿上安营扎寨。我听犬子说贵方有一种极其精细的地图,施先生想必知道新安以西有两个大的海湾吧?” 施耐德点点头表示自己了解,他穿越前曾多次到过深港两地,对于那片地区的状况还是比较了解的。李继峰所说的两个海湾,便是后世位于深圳附近的大鹏湾和大亚湾了。 “有四五股海盗便在这两处海湾中落脚,伺机劫掠来往于珠江口与福建之间的海船。”李继峰介绍道:“据说担干岛一带也有海盗的巢穴,负责劫掠从新安驶往琼州、南洋等地的海船。” 施耐德事前的功课做得扎实,李继峰一说“担干岛”这名字,施耐德的脑海中立刻就浮现出了这地方所在的位置。 担干岛在香港九龙以南大概三十公里远的海上,因其窄长形似扁担得名“担干”。这座岛屿面积有十多平方公里,在其东面和南面都没有其他海岛,所有从南海方向进出香港的船只都必须从这个岛旁边驶过,从地理角度来说可以算是香港的门户,所以其军事价值也相当高。在后世的共和国,这个岛是万山要塞区第一守备区,可算是南中国重要的战略门户。 当初军警部在选择珠江口适合建立据点位置的过程中,同样也考虑过担干岛。这个岛不但有几处适合建成码头的天然港湾,而且岛上有天然矿泉水水脉,日后的淡水补给也不是问题。但军警部的目的主要还是监控广州与琼州、南洋之间的航路,而担干岛离这条航路着实远了一点,从地理位置上来看不如万山群岛更有利。另外担干岛的位置太靠东,军警部认为既然明知香港以东海域有海盗出没,那担干岛所在的位置就很容易受到海盗的攻击,而军警部可不打算用这种监视作用的据点去冒险,要是真有海盗大规模来攻,岛上有限的留守人员恐怕连一个时辰都撑不过去,这种风险实在不值得去冒。 而现在李继峰的话无疑是证实了军警部的猜测,担干岛的状况的确有点小麻烦。而且看样子军警部还得头疼该如何防备或是处理担干岛上的海盗,因为那里距离军警部中意的万山岛、白沥岛、东澳岛都只有二十多海里而已,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可能直接摸上门了。 不过要头疼那也是军警部的事情,施耐德可不在乎这个,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李继峰所说的情况全部记在脑子里,然后回去之后将相关信息整理出来交给专业人士去处理就行了。 “这担干岛上的海盗,名唤‘海旋风’,头领据说是个广西人。他们总共只有一两百人,四五艘船,在福广沿海算是势力很小的海盗。”李继峰既然开了口就没有再保留什么,详详细细地向施耐德解说了关于这股海盗的情况:“新安县的水师据说去剿过两次,但大概是走漏了风声,都被岛上的海盗提前避开了。这伙人出动得并不频繁,他们出现在担干岛上已经有两年多了,好像也没听说他们做成几次买卖。” “恕我冒昧,请问李掌柜以前跟这伙人有没有过来往?”施耐德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这个担干岛距离军警部选址的地方那么近,恐怕双方迟早都会起武装冲突,这“福瑞丰”有没有牵涉其中,最好还是先清楚,免得到时候起了不必要的误会。 李继峰摇头否认:“这伙人跟鄙行半分瓜葛也没有。今年年初鄙行有艘船往南海去的时候倒是被这伙人拦过,不过他们的船速太慢,根本就没能截住鄙行的船。” 那就是结了梁子了,施耐德心里暗暗对此下了评论。 “那新安西边那几股海盗又都是什么来头?”施耐德追问道。 “那几股海盗其实上面都是一个大东家,施先生听说过刘香这个人吗?”李继峰问道。 施耐德摇摇头,心说刘翔我倒是知道,刘香又是哪位。 李继峰笑了笑,却是没有接着再说下去了。施耐德既然不知道刘香是何许人也,那他自然也不会急于把自己手里的牌都掀出来给对方看。 施耐德虽然不知道刘香是谁,不过他还是先将这名字记了下来,等回去问问军警部那帮人就清楚了。 “除了他们之外呢?珠江口还有没有别的海盗势力?”施耐德见李继峰停了下来,便继续追问道。 李继峰摇摇头道:“据在下所知,从那里一直到潮州府的南澳岛,都属刘香的势力范围。” “哦?”施耐德这才回过味来,敢情李继峰说的这个“刘香”并非一般的海盗头子,而是具有相当实力的大海盗啊!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继峰便闭口不谈了,两人又闲扯了几句之后,都没什么心思再继续谈下去了,当下施耐德便向李继峰告辞离开。 “施先生!”一直等在外面的于小宝快步过来,从施耐德手里接过了他的公文包。于小宝这次到了驻广办之后,便被安排在了施耐德身边做事,而他的小伙伴张千智则是跟了何夕。施耐德其实没什么兴趣特地带个跟班学徒,但宁崎这次专门给他捎了消息过来,让他照顾好于小宝。同在执委会做事,这点面子施耐德还是要给足的,于是于小宝就成了施耐德的小尾巴,只要施耐德一出驻广办的院子,于小宝就肯定在后面跟着拎包。 于小宝倒也不觉得拎包这事有多低贱,虽然他脑子里并没有“能给领导拎包是福气”这样的奴才想法,但他也知道哪怕是这种拎包的工作,胜利港有好多人想抢都抢不到。毕竟这可是在海汉首长身边做事,能像这样全天候刷存在的岗位,在胜利港都不多见。要说起来,给首长当影子混到出头的,在此之前倒是有一个成功的范例——高桥南。当初高桥南正是因为在劳改营里天天给任亮当影子做狗腿,后来才有机会表现能力,获得了提拔。据说黑土港新近发回来的电报中,军事主官钱天敦已经提议让高桥南负责当地的民兵训练事务,日后升职加薪融入海汉主流社会,似乎也是指日可待的事情了。短短几个月之间,这家伙就摇身一变,由土鸡变凤凰了。 历史上拎包拎出名的人也不是没有,于小宝就记得在胜利港的时候,宁崎曾经对他说过一个故事。在遥远的北方帝国,有个平民出身的年轻人,有一次他获得了一份十分难得的工作,就是为国家的首脑人物拎包——后来,这个年轻人成为了这个北方帝国的新任皇帝,并且在位长达二十年。 当然,并不是每个为领导拎包的人都有变成皇帝的机会,从拎包到登上皇位之间还有无数的故事并不为人所知。不过于小宝已经理解了宁崎讲这个故事的真正意义——哪怕是权势熏天的帝国皇帝,当初可能也只是一个拎包仔;哪怕只是一个普通拎包仔,同样也有变成大人物的机会。要想改变命运,只能靠自己去争取,争取了才会有机会,否则就如同那千千万万个没有成为大人物的拎包仔一样。 施耐德顺手摸了一下于小宝的脑袋,便径直往前走去。没走两步他突然停下来,转头对于小宝问道:“小宝,我听宁先生说你很聪明,大概是胜利港最聪明的小孩了,那我问你个问题行不行?” 于小宝赶紧点点头,难得遇到施耐德肯主动跟自己说话,这种机会可不能轻易放过了。 施耐德问道:“假如说我们打算在一个地方买房,可是隔壁住那家是坏人,但若是赶走这家坏人,有可能会住进来一家更坏的家伙,你说这种情况我们该怎么办才好?” 于小宝眨眨眼睛应道:“那就换个地方买房?” 施耐德摇头道:“地方没法换,再想!” 于小宝眼珠一转,继续回答道:“赶跑那家人之后,连隔壁的房子一起买下来,这样就不用担心那个问题了。” 施耐德咧嘴一笑道:“果然宁先生没说错!” 回到驻广办之后,施耐德便让于小宝去通知军警部那三人过来开会。不过等了一阵只等来了萧良和虞尧二人,何夕说是出门办事去了,至于去了什么地方却无人知晓。施耐德对于何夕的这种作风已经习以为常,倒也没太在意,直接便拉这两人坐下开会了。 施耐德将今天与李继峰会谈的过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然后又将自己交换到的情报内容告知了二人。萧良和虞尧听完之后交换了一下眼神,却没有开口说话。 施耐德感觉气氛有点不对,连忙追问道:“是不是我剧透得太多了?但我对李继峰说的事情都是经过大本营核准的内容,那些东西要不是他们写好了材料发过来,我也没法给他透露啊!” 萧良摇摇头道:“不是这个问题,而是你获得的情报……就是那个刘香的事情,恐怕会比较麻烦。” 施耐德似乎所有所悟道:“当时我听李继峰说话的那个口气,似乎这个刘香来头挺大的。” “不是大,是非常大。”萧良纠正了他的说法:“未来几年中对我们最有威胁的海上对手是谁?” “郑芝龙的十八芝啊!”施耐德不假思索地回答道。这几天的工作讨论当中,只要是涉及到海贸的内容,就几乎没法绕过这个话题。驻广办所有针对福建方向的情报收集工作,首要的对象也同样是这个名叫“十八芝”的海盗团伙。虽然双方素未谋面,甚至连接触都根本谈不上,但相关部门还是早早就开始对未来与“十八芝”的冲突做起了准备工作,而施耐德所负责的商贸部门也在其中——对福建方面的军火销售政策,几乎就是针对“十八芝”所制定的。 “郑芝龙可是刘香烧黄酒斩鸡头拜过把子的契兄弟!”虞尧接过了话头说道:“简单的说,刘香也是‘十八芝’的海盗头目之一。” 施耐德艰难地咽下了一口唾沫:“这就是说,我们很快就要正面面对来自‘十八芝’的威胁了?” 萧良点点头,面色凝重地应道:“很有可能。照李继峰所说,从香港以西一直到潮州附近海域,都是刘香的地盘,那他手底下少说也有上千号人,上百条船才能控制面积这么大的海域。就算我们的武装力量倾巢出动,也未必能在海上奈何得了他。” “倒不见得一定会打起来吧?”施耐德对此事还是抱有一线希望:“我回想了一下,李继峰谈到刘香的时候,感觉并没有多少敬畏的成分,搞不好他跟刘香的团伙就有私下的联系。” “有联系不等于他说话能顶事。”虞尧对于施耐德的乐观却不太赞同:“李继峰难道能说服刘香做什么不做什么?哪怕我们现在不在珠江口设立据点,等将来我们的势力扩张到了广东沿海,还是会有跟刘香对阵的一天。李继峰终究只是个商人,顶多能在初期帮着说说话圆圆场,真到了抢地盘拼生存权的时候,谁会把他的话当回事?你会吗?” 施耐德轻轻摇了摇头,不得不承认虞尧的话说得也有道理。 216.第216章 军力吃紧 即便李继峰与刘香之间在私底下真的有什么往来,双方所追求的目标仍是大不相同。李继峰这样的坐商肯定是为了保障航路畅通安稳,能获取更多的商业收益,而海盗团伙则是要不断地扩张势力,捍卫自己在海上的生存权。这样目标不一的合作关系注定很脆弱,李继峰能给刘香一方施加的压力肯定也相当有限,至少穿越集团不能把宝都押在他身上。 “还有那个担干岛的海盗团伙又是怎么个情况?”虞尧继续追问道。 施耐德道:“我听李继峰的口气,担干岛上那帮人应该是自己单干的,并不是刘香的属下。” “距离万山群岛这么近,这事很麻烦啊!”萧良一边看着地图,一边皱起了眉头咕哝道。正如施耐德所预计的那样,军警部对于这样的局面显然会感到头疼。 “直接打掉这伙人,然后我们把这个岛占下来怎么样?”施耐德主动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这是他先前与于小宝的问答之中所受到的启发。于小宝的办法虽然很直接很简单,但有时候简单粗暴也不失为一种解决棘手问题的途径。 “打胜的可能性很大,但完胜的可能性很小。”萧良仔细查看了地图之后下了评语:“如果李继峰所说属实,这伙海盗只有一两百人,那么我们要拿下这地方应该不难。但这个岛有十几平方公里,要是这些人逃到岛上的密林山间,我们就很难再派出足够的人手在岛上慢慢追剿。如果有人从岛上逃出去,那我们的行动就暴露了,这有可能会引起别的海盗团伙注意。” 虞尧补充道:“担干岛距离香港只有几海里远,要是有人躲到晚上再趁机放小船下海,我们就算想拦截也没办法。” “另外即便我们把这地方打下来,恐怕暂时也没法驻守这个地方。”萧良不无遗憾地说道。 施耐德奇道:“为什么不派人驻守那里?要监视香港以东的海域,担干岛可是一个很不错的观察点,岛的东端距离佛堂门这个进出香港的关口只有十来海里,天气好的时候肉眼都能观察到那附近海面上的情况。” “这我当然知道,但不要忘了我们现有的军备水平,仅仅一个补给问题就很难解决。而且我们现有的民团规模很有限,就这么几百号人,还往往都是训练期都没完成就已经拉出去在当正规军使了。”说到这个问题,萧良也真的很无奈,兵员不足是限制穿越集团向外扩张速度的重要原因之一,但想要扩充兵员,又得面临更多的实际问题。 “你们军警部的编制不是已经准备好升到营级了吗?陶总和颜总可是在三个月之前就升了少校军衔,当时你们军警部给出的理由,就是为了便于管理,以少校军衔出任营长职务嘛!”施耐德不以为然地说道。 关于这事施耐德记得很清楚,当时军警部为了扩大编制的事搞得沸沸扬扬,后来这个事还专门提交了议案到执委会讨论,虽然不少人质疑军警部的扩张速度和经费规划,但最终还是同意了军警部的要求,同意了征召第三批归化民士兵的计划,并且在第三批民兵完成训练列入编制之后,军警部的编制规模由之前的连级上升到营级,民兵加上保安的总数将达到五百人以上。 “一个营很多吗?那我就给你数数看好了。”虞尧扳着手指头开始细数军警部的现有编制:“现在民团一共有四个连,黑土港就占去了一个连的编制,所以大本营这边实际上只保留了三个连。其中保安队还占了一个连的编制,真正的武装民兵就只有两个连,现在一个连在做海上训练,准备以后发展成海军,另一个连以炮兵训练为主,打算以后就作为胜利港岸防工事的驻军。现有部队的规模连满足目前的军事需求都还嫌不够,哪还有名额能派驻到海外据点去?就算是万山群岛的据点,起码也得等到今年底明年初才能落实计划准备实施,要对担干岛动手最快也是明年的事了。” “可是你们军警部的民兵有五百多号人,派几个人去岛上建个据点就真那么难?”施耐德对于虞尧的解释并不是十分认同。 “五百多号人并不是都是战斗部队啊!”萧良摇头反驳道:“这五百人里包括有保安、炮兵、水兵、后勤、辎重、通讯、医疗等专业的民兵,这些辅助兵并不适合派去第一线执行战斗任务,我们虽然有好几百号人,但真正的陆军战斗部队其实很有限。” “而且这种监视据点必须要有我们的人去才行,否则没法使用电台,就失去了建立据点的意义。”虞尧接着说起了另一个原因:“这种任务的危险度可比驻崖办、驻广办大多了,那个据点可能会遭到海盗的袭击,而且需要长期驻守,执委会不见得能同意军警部冒这个风险。” 施耐德听了他们的解说之后,才明白自己之前的想法真的是过于简单了,策划军事行动并不仅仅只是简单地作出“打”或者“不打”的决定,需要考虑的其他因素还很多。而穿越集团目前的军事规模,还不足以支撑起大规模的向外扩张——甚至这种扩张仅仅只是多建立一两个海外据点,也不是那么容易实现的事情。 萧良叹道:“要是执委会当初放开口子,能批准我们的民兵训练计划,或许现在就不用这么发愁了。” “还不是那些知识分子作梗!什么军事常识都不懂,每次开会就知道拿着我们军警部的预算说事,除了给军警部下绊子,什么忙都帮不上!民团扩编的报告打了无数次,哪次不是用预算超支这种借口打回来的。”虞尧气鼓鼓地埋怨着,一抬头发现施耐德脸色不太好看,连忙解释道:“施总,我可不是在说你。” 施耐德的脸色的确没法好看,因为当初投票否决军警部扩编计划的人也包括他在内。对于军警部不断膨胀的势力,文官系统这边一向都是很警惕的,特别是涉及到增加军费,扩大编制等议案,一般都是持反对态度。 这倒也并不完全是文官系统无条件要跟军警部唱对台戏,事实上在预算方面,相关部门的确也有苦衷,养一个兵的费用,需要好几个劳动力的工作才能补上缺口,军警部扩编一个连或许只是一句话的事情,但对人力资源部门来说就需要额外的几百个劳动力来补充这个经费缺口,而财务部门就不得不为此而更改已经做好的各类预算安排。不管从哪个角度看,扩军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措施,而且对于目前穿越集团对外以发展商贸为主的政策而言,扩军无疑将大大占用外贸方面的资源,减缓对外贸易的收益速度,而这些事情都是军警部不甚了解并且也不愿去了解的。 这种意见分歧,执委会内部还可以通过沟通解决,大多都是在互相的妥协让步之后达成了某种协议。但一般成员或许并不是很了解执委会决策的依据,所以拥有类似虞尧这样比较偏激想法的人还是挺多的。而且这种事也很难解释,因为位置不同,所看到问题的高度也不一样,外围人员或许只是把扩军看作是单纯的政治立场或者经济问题,但只有掌握了决策权的少数人才知道这其中的牵扯有多大,实施起来又会遇到怎样的困难。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也没什么好说的,所以施耐德虽然脸色有些难看,但也没打算在这个节骨眼向他们解释这中间曲曲绕绕的内幕——就算解释了他们也未必能懂,反而可能会认为执委会作出决策的过程太官僚化。 “所以现在即便我们知道刘香的地盘在香港东边,知道担干岛上还有一小窝海盗,但仍然什么都做不了?”施耐德对于自己辛苦收集到的情报不能立刻发挥作用还是觉得有些不甘。 “军事建设并不是为了马上开战,而是为了能在开战的时候取得胜利。”萧良不得不把之前说过的话再次强调了一遍:“我们现在所做的工作不会马上就派上用场,甚至可能永远都不会在战斗中其作用,但该做的准备工作一定还得做,而且一点不能马虎,因为我们在准备阶段中有任何的疏忽大意,付出的代价就可能是将士们的生命!” “知道了。”施耐德无精打采地应了一声,站起身道:“你们继续研究策略吧,我还是先去看看昨天订的货送来没有。” 施耐德离开之后,剩下两个人对着地图又比划了半天,最后虞尧终于忍不住放弃了:“如果担干岛上要驻军,起码得去一个排才行,但以现在的民兵规模,我估计执委会顶多能给万山群岛那边批一个排的编制,担干岛大概是没办法了。” 萧良也叹气道:“没兵可用,就算计划得再好,这仗也没法打了。按照大本营的安排,只怕近期都不会有民兵能调拨出来了。” 萧良说的没错,执委会最近对民兵还有别的地方需要用到,这珠江口的企划只能暂时放着,待军力的需求能有所缓解的时候再做进一步的打算。 在第二梯队完成了对铁炉港的考察之后,他们所获得的考察结果已经在途中通过电报联络的方式反馈给了大本营。而大本营的决策速度也非常快,仅仅在两天之后就又派出了第二支考察队去铁炉港。这第二支考察队除了海运和军警部门的人之外,还有建设部的技术人员,以及盐场建设方面的权威人士安西。 虽然执委会尚未宣布最后的决定,但安西的亲自出马其实已经在事实上确定了铁炉港将会是穿越集团下一个建设地区,并且很有可能在不久的将来承担起食盐的主要生产任务。 这第二支考察队在铁炉港地区逗留了整整三天时间,对当地的水文、地理、殖民点建设条件等等都做了十分详细的查探。应执委会的要求,建设部甚至已经在当地选定了殖民点以及盐场一期工程的建设地点,并且做了比较详尽的规划。而军警部虽然已经放弃了在铁炉港入海口设置岸防炮的计划,但必要的瞭望预警哨所肯定还是要有的,为此军警部的人也是在铁炉港进进出出好几趟,并且专门登上了铁炉角的几处制高点确定哨所选址。而安西因为拥有丰富的实际操作经验,就由他来进行总体的把关,对各个部门所做的预备工作进行汇总,再制定出统一的建设计划。 为了配合好铁炉港开发项目,执委会不得不再次启用调控措施,对铁炉港项目的准备工作提供了政策倾斜,要求各个相关部门都要充分保证物资和人员的需求。特别是修建晒盐池所需的大量水泥,为此执委会甚至不惜让胜利港港湾口的岸防炮台工事先暂停下来,将水泥节省出来有限供给给铁炉港项目。当然了,这样做的后果自然又是受到了军警部的强烈抗议。 人手方面,人力部门也响应执委会的号召,开始面向陆续来到胜利港的移民招收新一批的社员。这些新社员一部分将分配到现有的盐场公社,以填补那些会被调去铁炉港的制盐工人留下的劳动力空缺。而剩下的人都将被分配到铁炉港,在完成前期的基建任务之后,他们都将被划入未来铁炉港盐场公社的编制当中。 与此同时,现有的胜利港盐场的改扩建工作也一直没有停下来。虽然胜利港盐场的先天地理条件限制了发展,不过目前还是有一小半的面积尚未充分开发利用,等这部分的改造工程完成之后,盐场的产能还有望在现有基础上再翻上一倍。 当然了,这种比较大规模的新殖民点建设工作,肯定也少不了民兵的参与。为了新盐场的治安能得到有效保障,军警部至少要派去一个排的民兵驻守。这对于目前捉襟见肘的民兵军力来说无疑又是一个考验,当然军警部也没有忘记利用这个机会,再次向执委会提出了扩大民兵编制的建议。 不过这次颜楚杰学了乖,吸取了以往提案被否决的教训,转而提出了一个曲线救国式的解决方案,那就是只扩大受训人员的数目,而不扩大正式民兵的编制。 这个方案简单说来就是要普及大众化的军训,对归定年龄段的归化民进行大面积的分期军事训练。这种训练并不追求把所有的社员都训练到民兵的战斗水平,但需要掌握基本的军事技能,懂得如何听从和执行军令。经过这种训练的归化民在未来也不会是军事行动的主力,但可能会充当后勤、辎重等辅助兵种,并且在必要的情况下作为兵源补充进主力战斗部队。而真正的全职士兵编制并不受到这个训练计划的影响,暂时也不会扩编——如果真需要扩编的话,就可以已经从受过一定军事训练的归化民中直接招收。 这个计划不管是从军费上还是从人力上,都比军警部原来提出的那些扩军计划要节省得多,对穿越集团的经济和人力资源的影响也没那么大,而且目前穿越集团的发展态势又的确需要更多具备一定军事技能的民众,因此执委会对于这个提案的阻力并不大,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个方案将会在这一周的执委会集中表决会上获得通过。 之所以大本营这边要急着上马新的盐场工程,一方面是之前就因为客观需求而制定了相应的发展规划,另一方面则是来自越南方面的消息。 就在第二梯队从胜利港出发去广州的第二天,从黑土港返回的运煤船便带回来一个消息,北边的升龙府,也就是河内,有大商人希望能跟穿越集团进行大宗的食盐贸易——每个月十万斤海汉精盐。对方放出话来,只要供货稳定,那么价格和交易方式都好商量。目前因为内战,当地的食盐生产已经几近荒废,市面上盐价飞涨,比正常价格翻了好几倍,仍然是有价无市。黑土港这边派出的商人试探性地报了个每千斤二百两银的价过去,那边居然很快就答应了下来。 这个价格可是已经达到了目前向外供应私盐价格的四倍之多,而且对方需求的量也足够大,对穿越集团来说是利润十分丰厚的一笔买卖,肯定不可能放过——为了抓住这笔大买卖,哪怕是先暂停向大陆地区供盐也是值得的。 而且对方也同意了必要的时候可以以物易物,比如红河三角区生产的优质稻米,就可以用来作价交换海汉出产的精盐。另外在黑土港方面的反复试探之下,对方似乎对于穿越集团出产的军火也很感兴趣,有意购入试用。 217.第217章 对越策略 私盐买卖还好说,无非是想法加大胜利港这边盐场的产能就行了,而每月五十吨的交易量对于目前拥有八艘四百料海船的货运船队来说也毫无压力,这点重量只需要拿一艘船装运就足够了。既然现在对方已经开出了十分优厚的价格,这简直就是肥肉送到了嘴边,黑土港自然是先一口答应下来再说。但军火的买卖涉及到的方方面面太多,黑土港管委会不敢私自做主,所以先把这消息报了回来,等执委会作出决定。 对于执委会来说,这真算是一个极大的喜讯。对越军售本来就是穿越之初各个部门集思广益制定好的外贸策略之一,持续数年的越南南北内战对于需要快速累积第一桶金的穿越集团来说,绝对是一个非常好的军火输出机会。而军火输出虽然跟输出食盐在商业性质上是相似的,但其政治、军事意义却跟食盐贸易有着天壤之别。 执委会的几个高层在穿越前制定发展策略的时候就已经统一了认识,认为未来的穿越集团肯定不会限于海南岛一地,要向全球扩张是迟早的事情,但向外扩张的过程中如何控制其他政权,这是非常值得考究的一件事。像蒙古人那样每征服一个地方就杀杀杀,杀得当地一干二净,这种无脑式的种族灭绝显然不是穿越集团能够接受的方式。执委会认为,类似后世几个大国那样,从军事、经济上对缔约国、盟国、仆从国施加控制,是穿越集团未来发展过程中比较可取的一种解决办法。 这种方式远比靠着战争手段来征服对方的消耗要小得多,并且不易激起民族仇恨,很符合执委会心目中“文化搭台、经济唱戏、军事控制”的综合扩张方案。再加之穿越集团手中本身就掌握了大量的天顶星科技,要实施这个方案的难度就相对更小了,相距近四百年的科技差距,是这个时空的其他政权无论如何也追不上的。而相对于体积庞大不易撼动的大明帝国,身板较小的南洋诸国毫无疑问是这套扩张方案最好的试验田。 军工部门在不断试制新式装备的时候,几乎每一型的武器都同时研制了自用版本和外贸出口版本。上次李奈造访胜利港,穿越集团就已经成功地卖出了第一批专门用来外售的猴版火炮,这种火炮不但比自用的版本射程要短一些,而且设计使用寿命大概只有自用版的一半多一点,最要命的是如果不用穿越集团军工部门特制的颗粒火药和拉火管,那么这种猴版火炮的实际战斗力就会大受影响。买炮的一方要想保持这些火炮正常的战斗力,那就必须长期从穿越集团手中购买这些价格不菲的附属品,火枪也是同样如此。 这样一来,虽然使用海汉武器的势力看似军力大大增强,但却将会因为后续的弹药供应问题而一直受制于穿越集团。而且从经济角度来说,这种后续的费用同样不可小觑,按照军工部门的核算,猴版武器在正常使用寿命内的后续弹药费用,绝对不会低于最初的购买价,而弹药的实际造价并不会高于武器本身,这就几乎相当于卖一批武器赚两次钱了。 相比此时福建方面以海战为主,时打时歇的地方豪强争斗,越南这边僵持数年,造成百万人死伤的内战规模毫无疑问要大得多。虽然此时越南的猴子兵还大量地装备着竹木武器,火器在战场上的使用少之又少,但这对穿越集团来说反而是个好消息,因为这就意味着一个潜力巨大的空白市场摆在了穿越集团面前。何况历史顾问宁崎还特别指出,法国传教士此时应该已经开始在越南南部开始活动,很快就会有来自欧洲的火枪出现在内战战场上,这个时候穿越集团应该及时出手抢占市场,连一口汤都不能给西方列强留下来。 与穿越前辈们急于北上参与逐鹿中原不同,执委会认为海汉穿越集团的立足点就应该首先着眼于南海,在发展到一定规模之后再考虑夺取大陆政权的事情。所谓的一定规模,可以简单地理解为人口和资源。按照执委会的计算,要想参与大陆争霸,那至少得需要超过五万的陆军士兵,以及能够控制长江口以南海域的海军,并且这个规模还会随着占领区的增加而不断扩大。而养这么多士兵所需的人口基数极大,海南岛现有的人口全加在一起也还相差甚远。没有足够的人口,即便穿越集团名下有煤有铁,也难有足够的生产力来向如此庞大的一支军队供给物资。 鉴于这样的现实条件,执委会所制定的发展方案中,第一首要的任务是人口输入,第二便是资源,先要有生产力,才会有战斗力。 穿越以来,人口输入的主要渠道一直是来自崖州。根据人力资源部门九月最新出炉的人口调查统计,目前穿越集团控制区内的归化民人口已经突破三千大关,其中有大约75%是来自于崖州地区,这其中也包括了从崖州城输入的流放犯人和黎苗两族的山民在内。 有10%的人是来自崖州以北的儋州、琼州府城以及文昌等地,这些移民主要是由驻崖办联系的各个商家、牙行组织而来,甚至其中还有罗升东手下的士兵家属。罗升东现在不但是自己做私盐发了财,而且手底下跟着他的一帮人也都已经有了不少进账。这些人当然明白自己干这买卖要是被抓着了非掉脑袋不可,而家里人也势必会受到牵连,有些胆大的索性就直接把家人全迁到了胜利港定居。他们都很清楚海汉人的政策,只要肯听话做事,到了胜利港就肯定饿不着,海汉人会安排好衣食住行等一切事务。就连罗升东也找几名熟悉的执委打听了好几次,想知道胜利港这边什么时候能有房产出售,他也准备要在这里先置好一处落脚点以防万一。 另有10%的人是来自越南,这些人基本都是先到了黑土港,然后再搭载着运煤船来到的胜利港。相比留在黑土港的那些民众来说,能够来到大本营的这些人无疑更为幸运。这些人绝大部分都是黑土港管委会按照执委会要求挑选出来的战争孤儿,抵达本地后经过卫生隔离的净化手续就会直接被分配到童军营中,成为海汉军事体系中的一员。 剩下的5%才是来自大陆地区的移民,这些人基本都是由“福瑞丰”代为招募而来的落魄匠人,其中便有目前造船厂的首席归化民技术员张天贵这的人物。这批人的人数不多,但大多拥有一技之长,来到胜利港之后也很快就获得了比较好的生活待遇。 至于劳改营中还存活的百十来号人,根据执委会制定的《归化民管理条例》,这些人并不享有归化民的权力,在人口统计时也不会被计入到归化民数据中去。 除了这些归化民之外,胜利港地区目前还有大约五六百尚未取得归化民资格的民众。这些人一部分是只愿意从事短期工作的山民,另一部分是到港不久,还没有完成卫生隔离的手续。这些人加上穿越集团这四百多号穿越众,让穿越集团控制地区的实际总人口超过了四千人。 六个月,四千人,这就是穿越半年之后的人口状况。对执委会而言,这个速度比事前预计还稍微快那么一点,原本以为至少要到年底才能达到这个数字,现在是提前了两个月实现。但对于目前的生产发展速度而言,人口还是大大地不够用。别的先不说,光是铁炉港的新盐场开发计划,就至少需要投入五百人以上,而目前盐场公社的编制才不过五百人左右,以宁崎为首的人力资源部门正在为此而头疼不已。 如何能在短期内大量地获取人口,这是有关部门在穿越前后一直都在研究的课题。海南岛的南北人口分布不均,大部分人口都在北边,南边的人口相对较少,穿越集团真想一次性获取大量人口,大概就只有攻打崖州城一途了。不过这个设想显然不现实,与大明为敌并不是穿越集团目前该做的选择,而且崖州地方官府的存在还能很好的掩护羽翼尚未丰满的穿越集团,攻打崖州从技术上说实现难度不大,但实际意义却是弊大于利。 与其同理的是,想要在短期内从海南岛上任何一个城市大量地获取人口,几乎都是无法办到的事情,虽然每月都有那么些人从北边乘船来到胜利港定居,但对穿越集团来说这个速度的确是太慢了一些。 而出了海南岛之后,距离最近的地方就只有两处,一是大陆,二是越南。从大陆大量迁入移民倒不是做不到,但现在南中国基本还是处于和平时期,想不引起官府注意而让民众背井离乡去一个海岛上定居,那就只能以利相诱了,但这无疑将会大大增加移民的成本。所以目前执委会对大陆的移民政策还是以匠人和水手为主,另外再辅以驻广办在广州设置的慈善机构,有针对性地小规模从大陆地区搜罗移民。以目前两地之间的运力和驻广办的影响力而言,每月能够送回胜利港的移民数量大概也只能以百人计。 再看另一个方向,穿越集团从越南移民的成本就相对低多了,内战导致大量的战争难民从交战区外逃。黑土港开发的头一个月,就已经从越南沿海地区搜罗到了超过三千难民,其人口增加速度可是大大地超过了大本营这边。而根据有关部门综合分析认为,因为越南旷日持久的内战,从当地获取移民的潜力仍然很大。这些逃离家园的难民往往会为了一个安定的环境就不得不选择登上穿越集团的海船,去往黑土港或是胜利港,而穿越集团所需付出的不过是路上的运费和食物消耗而已,说起来甚至比崖州犯人的移民成本还低——从崖州引进那些罪行较轻的流放犯人,那都还得根据人头数给崖州官府返回扣过去。 越南移民还有一个无法忽视的好处,那就是文化上的亲近感和认同感。这些移民大多都是说两广地区的方言,在语言上没有太大的障碍,这对于安排他们在胜利港地区的生产生活都比较有利,也更加容易融入到本地的社会当中。虽然在初期还有以颜楚杰为首的一帮仇越分子持有反对意见,但当这些人看到拉回来的越南移民在衣着、外貌和语言上几乎跟此时两广地区的明人没多大的区别,甚至有相当一部分人可以直接用汉语进行对话,这种反对的声音也就逐渐消失了。毕竟此时的越南连自己的语言文字都没有,这些移民来到胜利港之后也不会再有什么可以坚持的民族特性。 随着与北越政权的贸易展开,执委会认为仅仅只是靠着几艘运煤船每月一两次这么往回拉人,已经不能满足本地日益加快的发展速度所需,必须得想办法提高越南方面的移民输入效率才行。而最好的办法,可能还得从贸易手段上去着手进行,比如直接用食盐或者军火去换人口。 当然了,说到底贸易也只是手段,解决移民问题还是必须要从更高的角度去审视才行。用商品换人口只是档次比较低的解决办法,执委会认为与越南之间的关系还是要把眼光放得远一点——索性想想看怎么能够控制越南的局势,让当地政权能够更加“自愿”地将人口输送给海汉。 这样一来,问题就又回到了最初,穿越集团该如何掌握对待外部政权的分寸,该打该拉还是该控制,要想达到控制的目的,又该如何下手,采用何种手段。 想要控制越南的局势,无非就是之前说过的几条路子,政治、经济、文化、军事。政治这条路对目前的越南来说可以算是一条死胡同,不论南北,现在都是权臣当道,人家连本国皇帝的面子都不卖了,怎么可能会让外来势力轻易介入到国内政局,所以这条路几乎是无法走通的。 经济上倒是有很多办法,比如目前的走私食盐就是一个不错的介入渠道。但问题是通过贸易来实现经济影响力可不是能够一蹴而就的事情,别说现在穿越集团的食盐产能还很有限,就算是产能大到可以无限供应了,想凭借单一产品就影响一个国家政权的经济仍然不太可能实现。只有等到以后产品多样化,在对越贸易中逐步引入海汉的经济制度,才有可能借助一些金融手段慢慢对其政权施加影响力。 而文化跟经济一样,也是属于见效缓慢的软手段,没有数年之功难以见成效。法国人从17世纪初就已经在越南传教,用文化输入的方式开始在当地建立影响力,但直到两百年之后发生法越战争之时,这种文化输入的效果依然不明显,法国入侵者仍然是遭受到了当地民众自行组织的游击队的顽强抵抗。而这场战争也充分说明外来殖民者依靠单纯的文化或是军事手段,将很难降服这个外柔内刚的国度。 当然,多了几百年见识的执委会手里还有一个军事手段可用,那就是控制对方的军备。这在后世是技术先进的军事大国惯常会采用的一种手段,不管是出售也好,援助也好,通过控制一个政权的军备来对其国内政局施加影响力,算是一种相对比较和平的军事控制手段,再辅以建立军事基地,制定共同防御方案等等,就可以比较有效地控制住一些相对比较弱小的政权。 当初执委会对于军火出口贸易本来就有这样的打算,而黑土港现在发回对方有意购买军火的消息,无疑是已经给这种战略手段提供了一个实施的机会。不管从经济、政治还是军事角度去考虑,穿越集团都不能放过这样一个介入越南政局的好时机。而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要派人去跟越南人谈判了,对方需要哪些军火,我方该如何定价,交易方式如何,我方又该对这种军火贸易施加何种条件,这些都必须要等派出的代表跟越南方面交涉过之后才能作决定。 谈生意这件事,集团内首推施耐德,不过施耐德现在在广州也是忙得团团转,一时抽身乏术。再说就算要接他回来,派快速帆船跑个来回也还是得要一周左右,执委会可不打算白白地等上这么久的时间。经过内部讨论之后,执委会决定组织一个专门的考察团去越南商谈此事,并且出于慎重考虑,此次的考察团将由陶东来亲自领衔出马,以便在谈判过程中就某些重大问题当场作出决定。当然了,为了贯彻民主精神,这个决定权也是由执委会全体投票通过之后售予陶东来的临时决策权。 218.第218章 越南之行(一) 陶东来作为穿越集团的实际领导者,在来到这个时空之后还一次都没有离开过胜利港,就连距离不远的崖州都没去过。不管是远赴北部湾还是北上广州,也都没有他的份,而这一次将由他亲自带队去北越谈判,也足见执委会对于越南的重视。 既然这么远都去了,那么代表最高执委会顺便巡视一下黑土港的建设情况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而途中要经过的崖州,浮水洲岛,也可以安排时间去看看。这些驻外据点与大本营的联系几乎都是靠着电台来传递消息,实际的情况怎样,在大本营的人只能依靠想象。而这次陶东来亲自去巡视一次,也可以印证一下执委会之前所获得的各种汇报是否属实,驻守当地人员的状况是否良好。 军警、海运等几个相关部门计算出这次行程至少需要十天左右,那么陶东来就必须要先将手上的工作进行交接,为此执委会还不得不紧急召开了一次小范围的会议专门处理此事。 陶东来除了在执委会所担任的职务之外,他同时还在工业部、建设部、军警部、内务部等多个部门兼任着领导职务,绝对算是穿越集团中兼职最多的人之一。兼任的职务多了,手上的事情也多,所以必须要开个统筹会来交接工作,同时让接手的人能互相衔接好关系。工业部的工作将交由白克思负责,建设部由已经恢复健康的刘山夏负责,内务部由宁崎负责,军警部则是由留守大本营的颜楚杰负责。 颜楚杰个人是非常想跟陶东来一同出行,作为军警部的头头,在穿越之后他也仅仅只是跑过一趟崖州而已,其他时候不是在兵营中训练民兵就是在督促劳工们修筑港口防御工事,这与他心目中征战四方成为千古名帅的梦想的确落差比较大。但现在军警部的民众军训计划刚刚提交上去,正是要为此大干一番的时候,颜楚杰也知道自己肯定在短期内无法脱身,只能暂时按下了出行的念头。 这次返回胜利港的四条货船总共运回了煤炭一百八十吨,焦炭一百吨,以及首批出产的沥青。虽然运回来的沥青仅仅只有三吨,但这却是标示着黑土港的煤炭配套工业开始投产运行。接下来这批沥青将被运往田独工业区,作为新建厂房的防水涂料使用。 这个时代的防水技术还比较原始,大多是屋顶用瓦,墙柱用灰泥,墙根用石料,房屋建在加高后的台基上之类的方式,基本只能依赖于灰土类的建材,以巧妙的设计和精细的施工来达到较好的防水效果。而沥青的出现,无疑是让防水技术踏上了一个新的台阶。不过因为煤焦沥青中含有较难挥发的蒽、菲、芘等毒性物质,化工部门建议这种沥青还是不要急着作为铺路的建材使用,待以后有条件获得石油了,用毒性物质含量少的石油沥青铺路更为合适。 既然是准备去谈军火买卖,这军火肯定是要准备一批的。上次李奈订走了那批军火之后,执委会立刻就通过了扩大军火产能的决议,将原本职能没有细分的军工部门拆分为火炮、火枪、弹药、冷兵器、其他军用品,以及武器设计六个部门,以提高现有的武器生产效率。 关于摒除现有的分工弊端,设立军工联合体的设想,其实执委会也已经在考虑之中。不过设立军工联合体要牵涉到多个单位的管辖权和职能的重新划分,存在很多实际的困难,不太可能直接通过行政命令来做到一步到位,所以执委会打算把这个过程稍微拉长一些,分成几个阶段来进行。 首先就是把生产部门专业化,这几个拆分出来的部门今后就作为专门的军工生产单位存在,而不是像之前那样闲时做农具,忙时做火枪火炮。由于目前的生产效率还很低,生产的武器连装备自己的民兵都还有点跟不上,所以也根本不必担心这些单位拆分出来之后会闲着没事做。而且这样做之后,各个生产单位的责权更加明确,上一级单位管理起来也不会像之前那样眉毛胡子一把抓,将有效地提高整个军工部门的运转效率。 其次就是要实现军工部门的收支单独核算。从目前来看,军工部门已经开始盈利,并且在将来也极有可能会是穿越集团的主要盈利大户,那么实行独立核算,开始向财政部门缴纳部分利润就是接下来必须要在制度上完善的措施了。 在这些客观条件成熟之后,执委会才通过行政命令来设立一个新的主管单位,将这些军工部门全部都纳入到新的军工联合体管理之下,而今后的军备开发、制造、销售、维护,都将交由军工联合体来负责。当然了,具体的武器研发还是得根据军警部提出的要求来进行,而军工联合体对外出售军火所获得的利润还是得按比例大部分上缴给财务部门。 在武器生产方面,目前各个单位都是以出口版本为主,占据了生产量的大约四分之三,而自用版本则相对产量较少。这一方面是因为现阶段的军工生产都是以外销为主要目标,在产能有限的情况下就会有所侧重,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本来民团的规模就小,需要装备的武器也不多。本土需要配备火器的民兵战斗部队实际上还不到三百人,目前已经全部配备了二七式火绳枪,在二七式燧发枪定型生产之后,目前也正在逐步更换装备,而更换下来的火绳枪已经大部分都卖给了“福瑞丰”运去福建。 照执委会的看法,火绳枪这种武器虽然非常原始,但在目前这个时代却仍是属于先进的单兵武器。火绳枪固然存在诸多的弊端,如发射速度慢、射程有限、对弹药依赖性强、易被天气影响等等,但其在战场上发挥出的杀伤力却是任何人都无法质疑的。最重要的是,火枪兵的训练非常简单,寻常的人只需数日就可以学会完整的操作步骤然后投入战场,而同属于远程攻击的弓兵,所需的训练时间则要以年计算。而且就算个人武力再强的人,在面对火枪兵的时候也占不到任何的优势,久经沙场的猛将有可能刚刚进入火枪射程。便会被一个新兵蛋子用这种无视个人实力的武器夺去性命。 目前的越南内战中火器使用极少,一是因为他们尚未在实战中真正尝到使用火器的甜头,二来也没人向他们提供这类武器,就算想买也没地方去买。但当穿越集团向他们开了这个口子之后,这些杀伤力远超冷兵器的武器很快就会在战场上得到应用,等到他们意识到这种武器的威力之后,这个市场就会自然向穿越集团敞开怀抱了。 执委会一声令下,现有的三百多支库存的火绳枪全部装箱,另外还有外贸版6磅炮20门,12磅炮10门,以及配套的弹药和各种用具。而为了能够在客户面前进行武器演示,军警部还给这次出行准备了一个连的编制,由经过选拔的火枪兵和有限的几个归化民炮兵组成。另外军警部也特地抽调了数名精干人员随行,其中自然也包括了较为熟悉越南沿海地区情况的王汤姆在内。 九月二十七日,“飞速号”和装载着少量货物的四艘货船从胜利港出发,前往越南北部地区。虽然出发时货船上装载的物资不是很多,但这几艘船可不会跑空趟,等到了越南沿海之后,多少都能装一些人上船送去黑土港垦殖。 目前来往于黑土港——胜利港之间的船队分为两批,每批四艘船,每次都会有少数几名穿越众跟船押运。而这次负责船队指挥的人是谢春,自从两个月之前被分配去了黑土港,以往总是抱怨多多的谢春似乎也成熟了不少。看着他拿着步话机站在甲板上沉稳指挥船队的模样,陶东来很是欣慰地说道:“年轻人就得接受这样的锻炼才行啊!” 身边的王汤姆笑着应道:“你别以为这家伙变老实了,我可听说他现在放着正职不做,一心泡在海上,都是为了今后能加入到海军里去。” 谢春在黑土港的正职是“港务及海运管理”,如今不好好在黑土港待着,反而是跟着运煤船出海,这的确是有不务正业之嫌。而且谢春是军事爱好者这事很多人都知道,很早就申请过进入军警部,但最后是因为没有从军或从警的经历而被否决了,不过看样子他倒是并没有放弃自己的将军梦。 陶东来不以为然道:“想加入海军也不是坏事嘛!我们在航海方面的人才本来就比较少,将来的海军舰长估计大部分都是归化民,能多一个自己人当指挥官也是好事。再说这些外派人员也并不是就这么限定了他们今后的位置,谁行谁就上,现在的驻外部门主管,说不定再过几年就是县长、市长、省长了。” 船队经过崖州附近时并未停留,按照行程安排,陶东来的巡视将是在回程的时候,因此船队直接从宁远河入海口外驶过,一路往着莺歌海而去。当晚船队停靠于莺歌海港湾内,而陶东来也抓紧日落前的时间登岸查看了附近的地形地貌状况。 “好地方啊!”陶东来回到临时营地之后感叹道:“如果我们有足够的人手把这地方开发出来就好了!就这片地方的食盐产出,我看供给整个南海地区都够了。” “关键就是这地方无险可守,而我们又没有足够的兵力分出来驻守这里。”刚从船上下来的谢春立刻也加入到讨论中:“我听说执委会打算放弃这里,把新盐场定在铁炉港,应该也是有防御方面的考虑吧?” “没错。”陶东来点点头承认了谢春的猜测:“这个地方距离大本营太远,从防御角度来说漏洞太大了。” “那现在有什么解决方案吗?”谢春追问道。 “有是有,就是见效会慢一点。”王汤姆结过了话头道:“军警部打算开始大规模地进行民兵训练,今后适龄民众都必须要参加这个训练,等民众的基本军事素质得到提高之后,可以按照规定的编制再组织二级民团,到时候要再开发这种位置比较偏远的地方就没那么大的风险了。” 谢春也算是个精明人,听完之后眼珠一转,便已经想通了其中的关节:“这接下来就是要把民兵转成正规的全职士兵了吧?” 目前穿越集团控制下的民兵部队对外仍是打着民团的旗号,并且编制也是双轨制,这些人一方面是在军警部登记的民兵,另一方面又是在民政部门登记的公社社员——有不少人可是冲着这个宝贵的社员资格才报名加入民兵部队的。 这种兼职不像兼职,全职不像全职的编制让军警部一直都比较不满,军官们可不希望今后带着一支业余军队出去打仗。而且这些民兵拿着军警部发的军饷,花着军警部有限的预算,头上却是顶着民政部的编制,这种说法实在是有悖常理,在管理上也容易出现问题。最要命的是士兵对自己的军人身份如果都不能确定,那又如何保证这支队伍的战斗力呢? 这次趁着扩充军力的提案,军警部很是隐晦地把这个目的遮掩了过去。大部分人都认为军警部的目的只是为了扩大民兵训练的受众比例,根本没意识到这事对于军队性质的改变作用。即便是执委,也没几个人注意到军警部的这步暗棋,也有可能是根本就没意识到现在的民兵跟职业军队有什么差别。倒是谢春这个业余军事爱好者闻弦歌而知意,立刻便嗅出了其中的味道。 当然了,即便是默默地改了制,民团的现有运行状况一时半会也不会有什么变化,但等年底军警部提出下个年度军费预算的时候,这件事就会被拿到台面上来说事了——既然有了真正意义上的民兵,那么之前培训的这些归化民士兵就是时候转为正规部队了。 陶东来一本正经地应道:“建立正规军是势在必行的事情,我们只是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而已。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只带着一帮民兵可没办法打天下。” “怕就怕到时候又有人从中作梗啊!”谢春一脸的担忧道。他虽然是属于文职人员,但屁股完全是坐在军警部这边的,对于军警部所遭受的种种“不公正待遇”,谢春心中的怨气只怕不比军警部的人少。 “所以我们得想办法用军事手段多挣点钱才行。”陶东来信心满满地说道:“利益会让所有反对者都乖乖闭嘴的。” “看样子陶总是已经有全盘计划了?”谢春似乎听出了陶东来的弦外之音。 “行不行得通,还得跟越南人谈过之后才知道。”陶东来抬手看了下时间道:“到时候跟大本营联络了,把电台拿出来发个信号吧!” 休整一夜之后,天色刚蒙蒙亮时,船队便启航出发,准备横穿北部湾直接前往越南海岸。这段距离虽然只有一百七八十海里,但考虑到洋流、风向等原因,实际的航程是已经超过两百海里,按照货船平均在五到七节的航速,不眠不休地走完这段航程也需要至少四十个小时左右,考虑到夜间的航行速度放缓,实际所需的时间会在两天上下。好在船队中有“飞速号”这艘领航船,船上虽然没有gps导航系统可用,但这条航路就是王汤姆亲自制定的,倒也不虞在途中迷失方向或是走了冤枉路。 又经过近两天的航行之后,船队顺利越过了北部湾,抵达了越南近海。船队的第一个目的地仍然是清化,之前黑土港在拓殖阶段曾以这里为主要目标,组织带走了数以千计的战争难民。而在长达一个月的抢运期之后,从交战区北逃的难民大多知道了在清化附近海岸可以搭船离开的消息,尽管船队的目的地不是很清楚,只知道是在海外某处,但迫于战争压力的人们还是纷纷涌向这里,等候神秘船队的再次来临。 黑土港方面一度认为那一波难民潮之后,就很难再在清化附近组织到移民,却不曾想那地方居然变成了难民们的希望所在,甚至还有一些本来已经逃到更靠北地区的人又再次南下返回了清化海岸,指望能从这里寻觅到一线生机。 这天上午,当船队驶到清化河入海口的时候,果然看到岸上仍有不少的民众聚集,其中还有人大声叫嚷着:“是神船,没错,那艘白色的就是神船!” 所谓的神船,自然便是指由王汤姆驾驶的“飞速号”双体帆船了。当初前往黑土港的拓殖船队第一次在这里装运移民的时候,最先靠岸的就是这艘外形十分打眼的“飞速号”。而自那之后,难民之间也有了种种奇怪的传言,其中之一就是将“飞速号”认作了上天派来拯救他们的神船,而由神船所带领的这支船队,将会去的地方自然就是没有被战争所笼罩的世外桃源了。 219.第219章 越南之行(二) 距离穿越集团的货运船队第一次在这里装运移民的时间已经过去了足足两个月,在这段时间里一直在不停转运移民的黑土港方面也没有闲着,管委会甚至还派出了二十多个比较可靠点的越南人,在这里设了一个救助站,把散乱的难民组织起来,并进行初步的筛选鉴别。这样每次货运船队抵达这里的时候,就不用再浪费许多时间去慢慢挑选移民了,直接把已经选好的人装上船就可以走。 船队靠岸之后,王汤姆就发现自己所看到的景象与两个月之前已经是大相径庭,原本空旷的荒地上现在居然搭建了不少简易窝棚,甚至还有几所木屋——那是救助站储存粮食的仓库。为了能够组织更多的移民,黑土港定期会送来粮食、食盐等物资,让那些没有携带多少口粮的难民能够在这里等到下一批船队的到来。 虽然船队的出现让岸上的民众兴奋不已,不过这次没有再出现难民一拥而上的场面,通过救助站的宣传,在这里等船的难民都知道需要遵守怎样的规矩才能得到搭船离开的机会。在此之前倒也不是没人试图打破这种规矩,可是这么干的人最后都被捆上手脚直接丢进了清远河里。大约丢了十来个倒霉鬼下河之后,这里就再也没出现过王汤姆第一次抵达这里时的那种混乱场面了。 这个办法是归化民下士高桥南想出来的,虽然这种处理办法显得简单粗暴,但对于处理难民营混乱局面的效果却是非常好,也再次证明了“乱世用重典”的必要性。当然,作为和平主义者的顾凯也不是没对这种处理方式提出过质疑,认为这与穿越集团未来想要建设的“法治”社会并不相符,但站出来力挺高桥南的不仅有他的顶头上司钱天敦,连周恒行、谢春、田叶友等人都认为这样做并没有什么过错——黑土港现在并不缺乏劳动力,所以对于那些不服从命令,有可能会成为刺儿头的家伙还是尽早排除在黑土港之外比较好,何况这样做还能顺便杀鸡儆猴,震一震那些心思不安定的人。 为此周恒行甚至连孔夫子的话都搬出来了:“政宽****慢,慢则纠之以猛;猛****残,残则施之以宽。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意思是对于这些没有法治概念的越南移民,就应该用严厉的措施来纠正他们的行为,让他们先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就像黑土港开埠之处吊死那四个犯人一样的道理,如果不是果断把那几个人判了绞刑给新移民们上了一课,仅凭从胜利港过来这点有限的管理人员,也未必就能把几千号移民管得服服帖帖的。 不得不说救助站在这里的作用还是比较明显的,除了维持民众的基本秩序之外,他们甚至还组织了人手在岸边搭建了一处栈桥,以供来往这里的货船停靠。搭好跳板之后,首先登陆的是军警部下属的民兵,这些穿着花绿短衣,手中拿着五尺火铳的士兵一出现,围观的民众就立刻自动地向后推出了一段距离——以前那些闹事的家伙,就是被这些奇装异服的士兵给丢进河里的。 民兵们清理出一条通道之后,以陶东来为首的一帮穿越众才登场亮相。谢春把这里救助站的负责人,一个三十多岁的越南男子叫了过来,向陶东来等人汇报工作。那个越南人听说面前这是首长的首长,是来自传说中的“海汉执委会”,差点便要跪下来行磕头大礼,好在谢春眼疾手快把他给拖了起来。 “先带我们四处看看吧,边走边说。”陶东来现在也是领导气质十足。他原本就是公司老总,穿越之后又一直担任高官,时间长了身上慢慢就有了上位者的那种威势。 原本的日程安排中并没有在清化的巡视环节,不过陶东来听说这里有黑土港的派驻人员之后,就临时改了主意。虽然驻留这里的人员都是越南人,并没有穿越者,但要说起来这些人的身份也算是归化民了,有必要让他们感受到来自执委会的关注。 于是救助站的负责人战战兢兢地在前面带路,领着来自大本营的一群穿越众参观了这个位于清化河入海口处的小小难民营。 救助站这些人被派驻这里之后,就在本地组织了一批自愿移民去黑土港的难民开始搭建窝棚。因为从这里经过的货船往往十天半月才有一次,所以简易的居住点是必须要修建起来的。而随后来到这里的难民,在各种宣传攻势之下也开始在周边搭建窝棚,等着传说中的船队来搭救他们脱离苦海。 如果能从空中俯瞰,便可以发现这个难民营的结构是以河边的简易码头为中心,沿着河岸向周边地区辐射的一个类似半圆的形状。最中心的位置便是码头和救助站,而外围则是一圈一圈的窝棚。当有船队到来的时候,便会接走一批人,空出中心附近的一片窝棚,然后外围的人逐步向中心处迁入,等待下一支船队到来。这样近乎原始的分批移民方法,居然也比较顺畅地一直维持了下来,其间也并没有遇到什么麻烦——不愿意服从这种方式的人可以自行离开,如果想要强行插队,那也会被剥夺移民的资格。 当然,这驻外的人一多了又没监督,就难免出现漏洞,最初被派驻到这里的归化民当中也有心思比较活泛的,就发现这似乎是一个给自己谋取好处的机会,便向难民索取财物以换取移民的优先权。不过这事后来被押船的穿越众发现了,直接就在这里的码头上当众吊死了三个胆大妄为的归化民,才算是暂时刹住了这股风气。 如果黑土港向这里派驻了穿越者的话,或许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但陶东来在看过这里的居住条件之后,也不得不承认黑土港这样的安排并没有什么问题——相比真正的殖民定居点,这里的生存条件的确是太差了一些。 这些难民居住的简易窝棚里甚至连张像样的床都找不到,大多都是用干草、芦苇等东西在地上垫了一层而已,就算是居住条件稍微好点的这些归化民,也不过就是每人多一张从黑土港运过来的木制单人床罢了,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家具。 救助站做饭的食堂也建在室外,只有用石头垒出的几个灶台,食堂旁边的窝棚下面是几口水缸,装着救助站日常所需的食用水。因为这地方靠近大海,涨潮时海水还会从河口倒灌进来,所以这里的淡水含盐量还是比较高的,甚至会超过一般人身体能够接受的程度。 对于这种状况,唯一能采用的淡化方法就只有蒸馏了。食堂里有几个灶眼是长期用来生火烧水的,水蒸气经过冷凝之后,就得到了可以实用的淡水。虽然这个过程比较麻烦一点,但好在燃料不要钱——从黑土港方向过来装运移民的货船,每次都会拉来数吨的燃煤,足以保证本地的燃料供应。当然了,采用蒸馏法能够获得的淡水极其有限,无法供应给滞留在这里的所有难民,所以只有救助站的这些归化民,少数婴幼儿以及病号才能享用到淡水,大多数难民仍然只能喝到带着咸味的水。 至于伙食也乏善可陈,虽然越南是盛产稻米的国度,但黑土港管委会也不打算用稻米来白白养着这些人,所以这里的救助站每天只向那些缺少食物的人供应一顿食物,绝大部分人都得等去了黑土港或者胜利港之后,才能够真正地饱餐一顿。 最让陶东来感到不安的是这里的卫生状况。虽然难民营建设之初就已经修建了好几处茅厕,但随着这里的难民一批批离开,后来的难民似乎并没有清理茅厕的意识,在外围的营地中已经开始出现了屎尿横流的状况。而由于本地缺乏医护人员,这里的病人基本就只能靠着自己的身体硬抗了,体弱者一旦倒下,就几乎没有可能再离开这个地方了。而本地救助站对此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把那些患病的人尽快清理出难民营,避免他们身上的疾病在这里传播开。 这种处理手段的效果可以说极其有限,就算明天这里会爆发一场瘟疫,陶东来也不会觉得有丝毫的奇怪。如此恶劣的卫生状况,如果黑土港管委会还坚持要派穿越者来这里驻守,那反倒是一种失职了。 根据归化民的汇报,现在这里的越南难民大约有一千二三百人,听起来人倒是不多,八艘货船如果空着过来装一趟大概就能勉强装完了。不过实际上货船从这里转运移民的速度并不比这里人口增长的速度快多少,每天都会有百八十个新来的难民,而负责转运他们的货船现在至少要十天才会来一次了。而且来到这里的货船也不是每次都能装人带走,比如这次的四艘船当中,其中两艘上装运了民兵和军火,并且途中还有其他任务,所以实际能带移民去黑土港的船就只有两艘。船上的空间本来就有限,哪怕是全塞满也不过能带走三四百人而已。 简单巡视过难民营和救助站的状况之后,陶东来吩咐从船上卸下一些蔬菜瓜果,用以慰问在这里驻守的归化民。同时也在言语上鼓励了一下他们,并许诺他们在完成这里的工作之后,将有机会举家迁往执委会的所在地胜利港定居——在那之前他们至少得在清化这地方待到明年。 不过对于这些归化民来说,这已经是天大的喜讯了。因为迄今为止,从黑土港出发前往胜利港的运煤船都会带走一些小孩或是单身妇女,而黑土港管委会对此事的宣传也是下了相当大的气力,声称只有那些被管委会选中的幸运者,才能有机会去到海汉的大本营,远在大海另一面的胜利港定居。而胜利港自然就被描绘成了一个人间天堂,在那里人人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没有战争,没有地主,更没有皇帝的存在,每个去到那里的人都可以过上幸福的生活。 除了被选中的这些幸运儿之外,普通的民众只要升级到三级劳工,便可以向管委会提出申请,迁往胜利港。当然了,这种迁居名额也是很有限的,每三个月为一个申请期,而每次申请期的核准比例将只有申请人数的五分之一。因此当这些归化民听到陶东来的许诺之后都是兴奋异常,这将大大增加了他们在未来迁往胜利港的机会。 不明所以的陶东来在听过谢春的解释之后,才知道原来黑土港方面还有这种宣传,也是有点哭笑不得:“你们这样神化执委会和胜利港的地位,短期内或许能有比较好的作用,但从长远来说不是好事情啊!” “先走出去再说,一步步来嘛。”谢春倒是有些不以为然:“以黑土港现有的条件,也很难给这些人描绘出一个美好的前景,奋斗的目标,那就只能用大本营来说事了。让他们心里有了目标,才能安下心来做事嘛!” 黑土港目前开埠时间不长,劳工等级普遍偏低,所以暂时也还没有出现符合申请条件的人。这批被选派到清化建立难民救助站的人,从这个角度来说倒是有可能会成为首批因为工作出色而被迁往胜利港的归化民了。 完成了巡视之后,陶东来便下令开始让已经挑选好的移民登船。这次用来装运移民的两艘船上除了必要的补给之外,并没有装运什么其他的货物,所以可以带走的移民数量也算比较多。在荷枪实弹的民兵注视之下,移民的队伍排成了长长的两列,缓慢地向两艘船上前行。 为保险起见,这些人在登船前还将接受最后一次身体状况的检视。这次的船队从胜利港带了好几个医护人员,顺便就在这里也派上了用场。这个检视主要是看看移民中有没有明显的传染病患者,或是身体状况不适合远航的人员,类似这样的人员会被清理出队伍,失去移民的资格。 当天下午一点,这批移民终于完成了登船。这次将搭船前往黑土港的新移民共计三百八十二人,这些幸运儿将从此摆脱战争的威胁,成为执委会治下的归化民。而另有七名不幸的倒霉蛋在检视中被查出身患各种病症,并且因此而失去了移民的资格。 半个小时之后,船队从清化河入海口缓缓驶出,调整方向继续向北行进。第二天下午,船队抵达了此行的第二个目的地,位于后世海防市境内的涂山半岛。 两艘装运移民的货船并未在这里停留,它们继续向北往吉婆岛方向航行,将不作停留直接前往黑土港。而另外两艘装运民兵和军火的货船,则是与“飞速号”一起停靠在了涂山半岛的东南端。 涂山半岛这地方,当初第一批探寻黑土港航路的考察队就已经来过这里,不过并没有在这里登陆。这个呈s状往东南方向探入海中的狭长半岛其实战略位置相当不错,当时王汤姆就曾经在报告中提过这个地方,认为在将来条件成熟的时候可以将这个地方占领,建设一个越南近岸处的战略支撑点。 这个构想其实与军警部想要在珠江口建立据点的理念非常接近,这种战略支撑点的目的并不是建立大型的军事基地,而是小型的军事据点,和平时期主要起到补给、监视的作用。而纵观越南北部河内以东的沿海地区,这里无疑是一个相当不错的地点——直接连通大陆,地形狭窄易守难攻,有天然的港湾可容船舶驻留。 涂山半岛距离河内约一百公里,有水路直接连通。距离最近的粮食产地不过十来公里,也便于日后的粮食贸易。这个半岛最窄处不过百米,以穿越集团所装备的武器火力,很容易构筑一条无法跨越的防御线,而且岛上有制高点,必要时可以构筑立体防御工事。s型的岛屿地形拥有两个硕大的天然港湾,能容纳数艘千吨级的船舶停靠,事实上后世苏联人为了停靠军舰也占用过这里多年,直到二十世纪90年代初才从涂山半岛撤走。 军警部认为如果在这个地方构筑一个据点,那么主要的威胁方向还是来自陆地,而这种威胁完全可以被轻易地控制住。至于海上,军警部并不认为在目前的北部湾区域会遭到来自海上的威胁,这附近的海岸线本来人口就稀少,甚至连海盗都没有,根本谈不上有什么威胁。至于说现阶段的越南水上力量,并不会比海边的渔民强上多少。要知道越南的南北内战打了这么多年,一直沿着海岸线打来打去,可就是从没在海上干过,也足见其海上力量之虚弱了。 220.第220章 越南之行(三) 涂山半岛所处的位置如果能建起一个战略支撑点,那么就可以对整个红河三角洲的滨海区域进行有效的监控。而这里距离黑土港的航程不过四十海里左右,一旦有什么情况发生,黑土港方面也完全来得及进行支援。当然了,要在这里建设据点最大的困难并不是经费或者物资,而是人员。 黑土港现在的居民人口已经超过三千,但军警力量只有百人不到。这点人手如果仅仅只是作为社会秩序维护者来使用倒是够了,但如果要作为军事防御力量,乃至对外扩张的先遣队,那这么点人还真是不够看的。而且就这么一点有限的人手,都已经被分成了四个部分,分别驻守采矿区、居住区、港区和位于黑土港与海南岛之间的浮水洲岛补给站。想要再从这中间抽出人手来驻守涂山半岛,那显然是不太实际的想法了。 当然了,在军警部内部还有一个秘而不宣的备用方案,那就是钱天敦提出的,由黑土港方面自筹资金、人员,组建训练一支以山地、丛林作战为主要作战区域的战斗部队。这样就可以从黑土港抽调一部分人手,在涂山半岛设立长期据点了。 这个方案在人员方面倒不是问题,有源源不断抵达黑土港的移民可供慢慢挑选,就算百里挑一也可以选出一些好的苗子。主要的难点还是在于资金和军械,黑土港开埠之初的所有投入都是来自大本营,不管是资金还是军械都严重依赖于大本营的供应,没有大本营的支持是肯定无法实现的。而这个方案要是直接报到执委会,恐怕又将受到反对派的批驳,所以黑土港虽然开埠已经有两个月的时间,但这个方案却一直搁置着等待合适的时机。 陶东来与其他人一起登上了涂山半岛东南端的小山,从这里可以鸟瞰数十里内的海岸和海面,不用借助望远镜就能清楚地看到十海里外隔海相望的吉婆岛,而后世海防市范围内的数条河流入海口,也都在视野范围之内,的确是一个绝佳的监控地点。 “好地方啊!”陶东来也忍不住叹道:“占着这里,就等于占住了越南东北部的出海口啊!” “这地方虽然不大,但真需要的话,一两千人也能驻扎下来,距离黑土港、浮水洲岛的航程都在一天之内,如果今后需要军事介入越南,这个地方真的是极好的一个支撑点。”王汤姆补充道。当初正是他提出的意见,才让军警部注意到了涂山半岛的地理位置重要性。 “最重要的是这附近没有什么有威胁的势力。”谢春也加入了讨论:“从黑土港到清化这条线的海域我们反反复复沿着海岸线摸了好几次,没有发现海盗的踪迹。而距离涂山半岛最近的越南驻军,已经在百里之外了,也不太可能对这里造成威胁。我们只要从黑土港运几百劳工过来,花半个月时间修好营房、码头和基本的防御设施,然后派驻少量的部队,这地方就算是拿下了。” 陶东来侧头看了一眼谢春,笑着问道:“你小子跟钱天敦是已经串通过了吧?” 谢春对此并没有否认:“我们的确商量过了,这地方如果放弃了实在太可惜,哪怕就是要付出一些代价,我们也应该把这里拿下来!就算我们现在士兵不够,那也可以先迁一些人过来定居,就如同我们在浮水洲岛所做的那样,先建补给站,再考虑建军事据点。” 陶东来点点头,不置可否地说道:“想法是好的,不过这个地方的战略地位要比浮水洲岛高得多,不驻军恐怕是不行的。” “能不能驻军,那还得看陶总你在执委会的发挥了。”谢春眼巴巴地盯着陶东来道。 陶东来笑了笑道:“不急,这事等这次跟越南人谈完买卖再说吧。” 船队之所以在涂山半岛这个地方停靠,就是因为黑土港管委会跟对方已经约好了在这里会面。对方倒是希望穿越集团能够直接派人去河内会面,不过考虑到安全问题,最后还是把会面地点订在了涂山半岛。但因为这个时代联络不便,所以双方也只是提前约定了一个大致的会面时间,而陶东来等人则是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了两天到达这里。 为了慰劳船员和随行的民兵,当晚在岸边举行了传统的海鲜烧烤宴会。北部湾属于热带、亚热带内海,自然条件非常适合各种海洋生物的快速生长繁殖,在后世也是著名的渔场。这里的海洋生物资源非常丰富,船员们只是在海湾里随意捞了几网,就拉上来不少好东西。 饱餐一顿之后,谢春意犹未尽地摸着肚子道:“穿越之后最爽的事情,就是终于可以免费吃海鲜吃到饱了!” 王汤姆笑道:“难怪你一门心思就想往海军里钻,原来是抱着这种吃货心态啊!” 谢春摆摆手道:“要是只为了吃,我早就混进伙食团去了,小哥我当年可是拿过二级厨师证的。” “你倒真是多才多艺啊!”说话间陶东来也进到了他们住的这间帐篷里:“我们提前了这么一两天就到了,闲着也是闲着,明天出海在周围转转怎么样?我想去吉婆岛上看看。” “那得早点出发了,我们只有大概半天的时间。”王汤姆接话道:“刚才黑土港那边发了电报过来,钱天敦明天要亲自过来一趟。” “他必须得来啊,这买卖都是他联系的。”谢春应道。 黑土港的人员配置中并没有外贸口的人,所以当初黑土港管委会提出要通过外贸手段尽早实现经济独立的目标之后,开展外贸的工作也只能委托给海运和军警两个部门了——只有这两个部门的人,才跟越南方面有直接的接触。 对于自筹资金一事,心中怀有扩军目标的钱天敦是相当热衷的,而负责海运事务的谢春又是个军迷,两人可谓一拍即合。至于这打开外贸渠道的方法,两人虽然都是外行,但两个臭皮匠凑到一起之后,还是想出了一个笨办法。 钱天敦首先从民政部门调取了黑土港现有居民的信息,从中找出那些为数不多识字的移民,开始一一约谈。钱天敦认为,在越南这样一个纯农业国度,能够读书识字的人肯定家庭环境是相对比较好的,而他们的见识和社会关系当然也就比一般的百姓更多一些。 钱天敦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想要从移民中找到能够跟越南方面搭上线的人,而这种类似瞎猫抓耗子似的办法居然还真的收到了成效,他们竟然真的从移民中找到一个据说是权贵远亲的家伙。 这个叫郑林的移民据说是跟平安王郑松有亲戚关系,在北逃的过程中与家人失散,后来跟着别的难民逃到了清化,然后莫名其妙就被带上船来了黑土港。到了这里之后因为他还算有点文化,就被分配到了煤矿上统计矿工们的劳作成绩,除了煤灰大了点,总算还是个比较轻松的职位。 不过钱天敦和谢春对于越南历史并不熟悉,也不知道这平安王郑松是何许人也。非但他们不知道,就连整个黑土港的穿越众当中都没人知道,所以最后他们也只能通过电报向大本营求援。 随后大本营发来的长电报说明才解开了他们的疑惑,这位平安王郑松的来头可是不小。郑松的父亲郑检就是后黎朝的大权臣,曾经受封为“都将、节制各处水步诸营、兼总内外平章军国重事、太师、谅国公”,并且在16世纪多次代表统治南方的黎朝带兵北伐莫朝。1570年郑检病逝之后,次子郑松很快取代了他的位置,并继续坚持北伐,在1591年终于攻克升龙府,剿灭了莫朝的两任皇帝,郑松因此在1599年被后黎世宗售予了“平安王”的爵位。 不过越南国内的政局一向混乱,后黎朝北伐成功之后,这种混乱的局面也并未改变,很快郑松便成了后黎朝的实际掌权者,并且逼死后黎敬宗,拥立了傀儡后黎神宗为帝,而这也正是形成目前南北军事对峙的导火索之一。在那之后割据了南方的阮氏便宣布与郑氏断绝一切关系,并且不承认郑氏控制之下的后黎政权,之后便是从1627年夏天开始的南北大战了。 不过在这场新一轮的南北大战开始之前,平安王郑松已经于1623年死于郑氏的内讧之中。而目前郑松的继位者是他的长子郑梉,封号清都王。而此时南边的阮氏已经控制了广南、顺化以及占城的绝大部分地区,俨然已经成为了一个独立王国,对北方的郑氏已经产生了极大的威胁,因此郑梉才会于1627年发动了对南方阮氏的进攻。 而钱天敦等人在黑土港找到的这个名叫郑林的移民,如果以亲属关系而论,他与目前在越南北部掌权的郑梉算是远房的叔侄关系,虽然隔得有点远但总算还是亲戚。 只要是亲戚就行,能跟北越权贵攀上关系,这正是黑土港方面需要的人脉。钱天敦立刻就把这个郑林提了出来,把他送到海防附近的海岸,并派了十几个归化民将他一路护送回了河内。钱天敦这么做的目的很简单,就是希望通过郑林向北边的越南权贵传递贸易的意愿。黑土港方面并不担心不会收到对方的回复,因为他们提出的交易物品是目前北越政权无法拒绝的食盐。 果然派去护送郑林的船队并没有在海边等太久,五日之后,河内方向派出的使者便乘船抵达了这里。在看过黑土港所提供的精盐样品之后,对方很快达成了贸易协议,约定了交易价格、交货的时间和地点。 而这支北越商团的背后,据说有清都王郑梉的儿子郑柞参与运作。这个郑柞也并非无名之辈,在历史上他于1654年接了郑梉的班成为了郑氏政权的下一代掌权者,并且曾在清朝三藩之乱的时候应康熙帝的要求,与清朝军队联合抗击吴三桂。 不过现年才21岁的郑柞目前还只是官二代的身份,暂时还没能力去干涉越南国内的政局。但对于像郑柞这样的特权阶级来说,借助南北大战的时机发一点国难财却是很容易办到的事情。有了郑柞的庇护,前两次的食盐交易都很顺利地完成了,在此之后钱天敦便通过已经建立起来的消息渠道,向对方表示了出售武器,特别是火器的意愿。 军火贸易跟走私食盐就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了,对方显然对此也十分谨慎,经过几个会合的来回传话之后,才确定了双方举行会面的时间地点。这时候黑土港才把消息反馈回了大本营,并希望大本营方面派出高层人士来出席这次会面,因为据说对方也会有实权人物出席,很可能就是那位未来的北越统治者郑柞。 这次的交易如果能够谈成,那将大大提前越南进入热兵器时代的时间。在原本的历史上,直到1642年郑梉攻打阮氏的时候,北越军队才第一次在战场上使用了荷兰人提供的大炮作为进攻手段。而现在穿越集团可以提供给北越政权的火炮,在性能上就已经超过了15年后的竞争者。 第二天一早吃过早餐,陶东来等人便登上了“飞速号”,由王汤姆亲自操作着驶离了涂山半岛。对于在涂山半岛设立战略支撑点一事,陶东来在原则是上赞同的。不过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对于周边的地理情况,还是要亲眼看过才行,所以陶东来才要抓紧这点时间,乘船出海考察周围的环境。 “飞速号”先是南下沿着海岸线兜了一圈,然后折返北上,并沿着河流入海口驶到后世海防市中心的位置,查看了位于那里的小渔村。不过那处小渔村早就人去屋空,村民的绝大部分都已经搬到了黑土港定居。 接下来“飞速号”又沿着吉婆岛的外围转了一个大圈,粗略地查看了这座面积超过一百平方公里,在整个下龙湾海域最大的一个海岛。这个岛上多是起伏不断的山丘,可用来进行农业开垦的平地比例极小,但岛上倒是有不少的珍稀树种,风景也十分秀丽。这一趟与其说是考察巡视,倒不如说是观光游览更为准确。 下午三点,“飞速号”完成考察之旅,回到了涂山半岛。一个小时之后,从黑土港驶来的帆船也出现在了视野当中。 钱天敦走下跳板,先是向陶东来敬了一个军礼,陶东来还礼之后与他握手笑道:“晒黑了不少啊!” “没办法,现在天天都在户外待着,根本白不下来了。”钱天敦苦笑着应道。 陶东来瞥见在他身后站得笔直的高桥南,便也顺便夸道:“我听说高桥下士在黑土港这边的表现很不错啊!” 高桥南闻言下巴抬高了不少,大声应道:“这都是执委会和钱中尉的信任!” 陶东来笑了笑,伸手拍拍钱天敦的肩膀道:“调教得不错!” 短暂的寒暄之后,几个负责人进到岸边搭建的帐篷里,开始商议接下来的工作。明天就是约定与对方会面的时间,还有很多交易细节需要大家一起商议确定。 在陶东来看来,商务谈判其实是另一种性质的行军打仗,在事前掌握尽可能多的信息,做到知己知彼才能更准确地做出判断,因此坐下之后他便开门见山地向钱天敦询问道:“根据你现在所掌握的情况,能不能推测出对方对这次谈判的态度?” 钱天敦应道:“我们与对方的联系,都是通过对方派出的商队来进行的,所以他们传达过来的信息有没有走样很不好说。不过对方既然愿意约定这样一个面谈的机会,我认为他们应该还是很感兴趣的。毕竟火器这种东西他们自己造不出,买也没地方买,能碰上我们算是他们的运气了。” “那你觉得如果我们在交易中附加一些其他的条件,有没有可能得到对方的认可?”陶东来继续问道。 “那得要看什么样的条件了。要是政治方面的条件,我认为很难,这些越南人并不喜欢明人介入他们的内部事务,而他们显然是把我们当作了明人在对待——可以做交易,但不要夹杂别的因素。”钱天敦对于陶东来的设想并不太看好。 “这倒可以理解,毕竟他们为了摆脱大明的控制可是下了不少的工夫。”陶东来点头道。要知道十五世纪初越南为了从明朝治下独立,可是打了快二十年的仗,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才在明宣德二年让明朝放弃了直接管辖越南。 陶东来沉吟道:“政治条件就算了,即便我们提了也会被对方否定。我想说的是,我们能不能在别的方向上作一些尝试……” 谢春急忙问道:“比如说?” “比如说我们现在很需要的人口。”陶东来应道。 222.第222章 越南之行(五) “大公子,前方便是与海汉人约定见面之处了!” 听到这句话之后,郑柞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朝旁边躬身站着的管事道:“先前那艘白色怪船,可是海汉人的船只?” 那管事应道:“小人前几次与海汉人交易时并未见过那艘白船,不过据前些日子被海汉人送回来的七公子所说,海汉人的确是有那样的怪异帆船,能在海上行驶如飞。” 郑柞微微点了点头,管事口中的七公子便是之前被海汉人送回升龙府的郑林,要论资排辈,郑柞和郑林倒是同辈,郑林在郑家这一辈人中排行第七,郑柞岁数还稍大一些。 郑林被送回升龙府的时候,还带回了海汉赠送的精盐样品和贸易的要求。对于正处于盐荒的北越来说,这个消息无疑是雪中送炭,很快郑家便派出商队与海汉方面接触,并顺利完成了第一笔两千斤精盐的交易。对其他人而言,海汉人或许不过是一群普通的外来海商罢了,买卖食盐也只是为了牟利而已,但郑柞却对这些人的来历十分好奇,曾仔细地向郑林询问过关于海汉人的情况。 按照郑林所说,这些海汉人是在七月间才在越南海岸出现的,他们用船队在清化装了一批难民之后便直接去了位于东北方向的某个小海湾建埠,然后用很短的时间就搜罗了数千本地人,在那里开矿采煤。到他被海汉人送走的时候,那个港口已经成了一处颇有规模的市镇,数千居民在海汉人的管理之下开始在当地过上了安稳有序的生活。 只用一个多月的时间便在荒无人烟之地建成市镇、港口,郑柞认为这可不是一般海商能够做得了的事情。而且按郑林所说的情况来看,当地只有精煤出产,并没有建立盐场,那么海汉人运来交易的这些精盐肯定是来自别处——或许就是当地出产精煤所运往的目的地。 之后从海汉方面又传来了对方希望出售军火的信息,这下郑柞就有点坐不住了。如果是寻常的武器也就罢了,升龙府有官办的兵器司,专门打造军队所用的武器,但对方可是说明了是卖火枪火炮,这玩意儿兵器司可造不出来。 现在的越南军队虽然并没有开始装备火器,但这不代表越南的军方高层人士不知道火器的厉害。事实上从16世纪开始,各种较为原始的火绳枪已经通过各种渠道开始流入越南,但这种零星流入的数量根本不足以装备军队,只能成为少数权贵收藏的玩物。而越南的匠人一直未能掌握火枪的制造技术,这也直接导致了这种武器无法在越南国内进行大规模的制造。至于火炮就更为稀少了,升龙府仅有的几门炮还是当初大明统治时期留下来的老古董,现在能不能用都难说。 郑氏掌握北越政权之后,也有过购置火器装备部队的打算,但却一直苦于没有这样的门路。那些能够提供火器的西洋传教士大多都在南部活动,南北开战之后就已经在北方绝迹了。而北面的大明显然更不可能向升龙府方面出售这样的先进武器,大明皇帝恐怕巴不得越南国内乱成一锅粥,然后派兵过来收拾残局,重新占领这里。郑氏虽有强军之心,但却没有合适的渠道去实现这个目标。 但海汉人的出现似乎让郑氏面前出现了一丝曙光,这下郑柞也不敢把与海汉人的贸易关系仅仅视作捞快钱的门路了,而是赶紧上报了父亲郑梉。作为北越军政大权的实际掌握者,郑梉自然也很清楚军火买卖意味着什么,既然现在有商人找上门来愿意向北越出售火枪火炮,那至少得去看看是真是假。出于谨慎考虑,郑梉不太放心让外人去主办此事,而是让长子郑柞亲自跑这一趟,与海汉人接触一下,看看对方究竟是什么意思。 郑家商队这次派出的两艘船都并非海船,因此在驶进港湾靠岸的时候,船体显得比岸边的两艘福船小了许多。而郑柞也注意到那艘白色的帆船一直在不远处的海面上游弋着,这让本来打算近距离观察一下这艘船的郑柞略微有点失望。 郑柞下船登岸之后,首先注意到对方迎接自己这些人的服装与明人有明显的不同,几乎全是及腰短衣,头发也是短短的连发髻都没有,应当便是郑林所说的海汉人了。 郑柞带来的这个管事与钱天敦倒是已经在过去的交易中见过两次,由他们分别介绍双方的主角。陶东来听到对方的身份时也是精神一振,虽然照大多数人的看法,越南不过是个番邦而已,但这郑柞好歹也算是历史上有名有姓的人物,这可是穿越之后第一次接触到这种层次的历史人物,可以说穿越集团的存在已经真真切切地开始影响到这个时空的历史进程了。 双方寒暄了几句之后,陶东来便邀请郑柞等人进入岸边搭建好的帐篷中商谈。落座之后,陶东来开门见山地说道:“关于贵方提出扩大食盐交易量的建议,我方经过慎重考虑之后,认为剩下的三个月当中可向贵方提供二十万斤盐,等到明年可以把交易量进一步提高到每月十万斤。这次我们的船队带来了精盐三万斤,稍后就可以验货交易。” “这是为何?莫非贵方产不出我方所要求的数量?”郑柞不解地问道。 “不仅仅是产量的原因。”陶东来不动声色地否认了郑柞的猜测:“是因为我们同时还要向大明提供大量的精盐,我想郑先生也能明白,大明所需的数量要远远多于贵方数倍。” 虽然在大明的私盐销售网络尚未铺开,不过这并不妨碍陶东来拉虎皮做大旗,先使劲吹上一记牛皮,反正现在对方也无法去验证这种说法的真假。 郑柞鼻子里哼了一声道:“想必贵方卖到大明的盐,也并非走正经路子吧?” 陶东来摇头道:“我们只出售食盐给正规商人,至于他们运去哪里卖,怎么个卖法,会不会向官府上税,我们不知道也不会过问。路子正不正经,那不是我们的问题。” 陶东来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一直盯着郑柞,这让郑柞的内心微微感到有点不安。他当然能听懂陶东来这番话实际上也是说给自己听的,但总觉得对方在撇清关系之余,似乎还有某种自己未能理解到的弦外之音。 陶东来见对方听完之后没什么反应,心知对方大概是因为太年轻,社会经验不足,听不懂自己这隐晦的说法,当下只好更为直白地说道:“我们海汉出售商品的原则,赚钱是第一位要紧的事情。不管是盐还是别的东西,对我们来说都是买卖,卖给谁都是卖,区别只是赚钱和不赚钱而已。” 这下郑柞算是听明白了,点点头道:“如我方要求贵方在越南地区只能与我方进行交易,阁下觉得如何?” 地区代理专卖权,这算是穿越集团向外扩展商贸活动的重要手段之一。因为海汉商品的供不应求,所以每一个与穿越集团有贸易关系的商人都希望能够拥有这种排他性质的权力,以加大自己在地区内的竞争优势。目前有罗升东、安富行、福瑞丰等个人或商号已经获得了或大或小的不同等级地区代理专卖权,而每一个得到这种权力的商人,几乎都已经赚得盆满钵满。 只要北越郑氏派来的人不是傻瓜,当然也应该能想到这种专卖权的作用有多大——郑柞虽然嫩了点,不过他还是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一点。郑氏虽然掌管着北越的军政大权,但郑柞并不打算用这种权力来威胁海汉人以达到自己的目的,比如说让郑氏独霸海汉精盐的贸易渠道。海汉人是否会货卖多家还是其次,关键是要是得罪了海汉人,对方不再向北越出售食盐,那还真是一个很麻烦的事情,何况后续还有军火的生意需要详谈。 看到对方还算是能跟上思路,陶东来心情也稍微放松了一点,开始向对方开出条件:“如果贵方能答应我方两个条件,那么我方就可以给予贵方今后在顺化、广治以北地区的商品专卖权。” “什么条件?”郑柞很平静地问道。他也不是小孩子,自然知道这种好处对方不可能平白无故地送给自己,既然是谈买卖,那必然己方也是需要付出一些代价的。而且对方明确提出了“顺化、广治以北地区”这个概念,就说明对方对于现在国内的形势非常清楚,说不定有可能还会派出使者去南方跟阮氏政权谈生意。 一想到这个可能,郑柞的心里就有些发紧——海汉人能向郑氏出售的货物,同样也可以向阮氏出售,不仅仅是精盐,或许还有他们所说的火枪火炮。 南方的阮氏据说已经攻下了占城国的大部分区域,而占城皇室权贵的财富大概也已经变成了阮氏所有,在面临北越军事压制的局面之下,阮氏说不定真的会投入重金,向外求购武器。北越的将士们可不会希望在战场上看到一支装备了火器的南方叛军,至少不该是用铁制的刀枪去面对那些足以击穿盔甲的弹丸。 “我方提出的条件很简单,第一,我方希望能在涂山半岛……嗯,也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设立商栈和港口,以便于我方堆放货物、派驻负责商贸的人员,今后就可以比较方便地在这个地方与贵方进行交易了。”陶东来面带微笑地提出了第一个条件:“当然了,为此我方或许需要从本地雇佣一些劳工,并派驻一些武装人员以维护治安秩序。这完全是为了以后与贵方的长期贸易合作而提出的方案,我想郑先生应该不会反对吧?” 郑柞沉吟了半晌,才不置可否地问道:“那第二个条件是什么?” “第二个条件是我方在东北方向所建设的黑土港,相信贵方已经知道了,希望贵方能够承认其存在的合法性。”陶东来见郑柞似乎并未听懂自己的话,便继续解释道:“所谓合法性,包括海汉人在当地定居的权力,安南国百姓接受我方雇佣到黑土港定居的权力,我方在当地享有行政自主和法治裁判的权力。” 陶东来不解释也就罢了,这一解释,反而是让郑柞更加迷茫了。对方所说的这样权那样权,他连听都没听说过,更不用说完全理解其中的含义。不过尽管如此,郑柞还是大致了解了对方想要达成的目的——海汉人似乎希望能够让他们在东北建立的那处产煤的港口获得独立的地位。 关于黑土港的安全问题,执委会是费了颇多的心思,从当初选址的时候开始,安全和对外防御便是海外基地的重中之重。但迫于目前的实力,黑土港既无海上力量保护,也无岸防工事防御,甚至连军警力量也仅仅只有百人左右,对内只能起到维持治安的作用,对外的防御力量可以说极其有限。 而随着穿越集团与北越政权的贸易展开,对方肯定会注意到黑土港的存在。而北越政权会不会对这个钉在本国东北地区的钉子心怀不满,谁都说不准。黑土港距离海防附近的出海口仅有四十海里的航程,哪怕是以北越战五渣的水军也同样能去到那里,对黑土港来说外部的军事威胁还是实际存在的。 因此执委会就想要接着贸易的机会,尽可能与北越政权达成相关的协议,将黑土港的存在合法化。哪怕这种协议只是暂时性的,能够保证当地三五年的和平也是好的——军警部有充分的信心能在那时候把任何胆敢入侵黑土港的势力揍出屎来。 郑柞没有急着表态,而是开始思考对方提出这两个条件的目的。陶东来的第一个条件在郑柞看来倒没什么问题,这地方本来就荒无人烟,地形狭窄又种不了粮食,又没有任何的出产,根本就没什么实际价值。这里唯一值得称道的大概也就只有两个天然的港湾比较适合船舶停靠而已,或许跨海而来的海汉人便是看中了这一点吧。至于在这里建设商栈,派驻人员,郑柞认为并不是什么大事,今后双方的交易可以在这里定点进行,省下每次来回传话的工夫,倒真是如对方所说的那样方便了不少。 至于陶东来所说的武装人员,郑柞也没往心里去,哪个大户人家还没几个看家护院的打手?海汉人既然要在这里建商栈堆放货物,那自然是要有一些护卫人员驻守在这里的,这个要求听起来非常的合理。 “贵方提出的第一个条件,在下可以答应,但这第二个条件嘛……”郑柞对于陶东来所提的第二个条件却是有些举棋不定。 涂山半岛这里倒也罢了,海汉人不过是开个商栈,建个小码头而已,随他们再怎么折腾,这个地方就这么点大,充其量就是大商栈和小商栈的区别而已。 但黑土港这个地方,其存在意义跟涂山半岛可是不太一样了。当地不但已经有数千民众定居,而且还有源源不断的煤炭出产,这有出产就等同于能生出钱,这种地方不划归到官府治下是说不过去的。而现在海汉人居然提出要把那块地交由他们自己进行治理,这岂不是荒谬至极?至于说黑土港是由海汉人组织开发出来的,这个理由根本就没在郑柞的考虑之中——不过一群海商而已,在我安南国地盘上修了些房子就想把那块地都划归己有?没门! 可现在的情况偏偏又不是那么简单,郑柞倒是想一口回绝掉陶东来的这个条件,但他又不得不顾忌到回绝之后海汉人会对北越政权采取什么样的态度。现在对方出售的商品可不仅仅是精盐了,甚至还有火枪火炮这样的国之重器,来之前郑梉已经反复叮嘱过他,一定要确认海汉人所提供的武器是否堪用,是否能够长期提供。至于其他的交易条件,郑梉倒是说了可以酌情考虑,但这涉及到安南国的领土问题,这又该如何个酌情法? 郑柞知道自己父亲对于领土问题是十分看重的,现在北越阮氏一面要打击北部山岭中的莫氏王朝残余势力,一面要讨伐南边的阮氏叛军,归根结底还不都是为了统一安南的领土。而海汉人的要求在郑柞看来无异于分疆裂土的行径,就算自己这里应下了,到了老头子那里也肯定是过不了关的。 答应海汉人的条件,回去会交不了差,不答应吧,又恐得罪了海汉人,把现在好不容易有点眉目的军火来源给搅黄了,郑柞一时间真是左右为难,不知该如何选择。 良久,郑柞才面露为难之色道:“贵方提出这第二个条件实在太为难,请恕在下无法答应。” 223.第223章 越南之行(六) 郑柞犹豫了这么久的时间,陶东来早就在心中料定了他恐怕不会一口答应下来,所以听到这答案的时候也没有太过惊讶。陶东来点点头道:“我想郑先生或许是认为如果答应我方的要求,就感觉黑土港这块地方脱离了安南国的掌控了,对吧?” 郑柞点头道:“其余条件均可商议,但贵方提出关于那处黑土港的要求……在下恕难从命。” 陶东来可不会因为他一句话就放弃了原本的打算,占据黑土港对穿越集团的发展来说是战略规划,为此穿越集团甚至会真的不惜跟北越政权开战——当然,在这种可能发生之前,以陶东来为首的执委会将尽力寻求和平解决问题的办法。 “关于黑土港的地位,我们可以承认其主权归贵方所有,如果有必要,贵方可以派出地方官员到那里去设立治所,费用可以由我方全部承担。”陶东来主动提出了让步。主权这玩意儿,最终还是谁拳头大谁说了算,所以陶东来并不顾忌现在说出去的话会给今后的向外扩张留下什么隐患。 现在穿越集团军力不够,还没法做到占一个地方就直接插旗宣布领土归属,即便面对北越政权这种相对比较弱势的对手,也仍然需要比较谨慎地表态,以免给自身带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是军事冲突。等再过得几年,穿越集团兵强马壮开始正式圈地的时候,执委会完全就可以堂而皇之地把类似黑土港这样的海外拓殖点全部以“自古以来”的名义都划拉到自己版图之下,谁要是不服就用火枪大炮揍到服为止。 至于让北越政权派出官员去黑土港建立治所一事,那就更是小事一桩了。关于处理地方官府插手的办法,已经有榆林巡检司的成功范例摆在那里,黑土港完全也可以依葫芦画瓢照办,北越政权派多少人,黑土港就能收多少人,无非就是养几口子闲人而已,穿越集团也不会差那么点米粮。 果然郑柞听陶东来这么一说,脸色就好看了少许,但嘴上依然是不松口:“不过在下听闻当地盛产精煤,且于开埠之后不断向外贩运,当地乃属我安南治下,此种行为应向官府纳税缴赋才是。” 小子还会顺藤往上爬啊!陶东来发现这个郑柞倒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官二代,想要把他给忽悠瘸了那还得努把力才行。 陶东来想了想,开口应道:“我方愿以缴纳租金的方式,向贵方租用黑土港地区。这样贵方既有主权,又有收入,那就两全其美了。” 旁边坐着的谢春和钱天敦都憋不住咳出声来,陶东来给郑柞出这主意,可不就是十七世纪的越南版租界?我缴纳租金,主权归你,治权归我,只是租出来之后,想要再收回去可就难咯。 郑柞愕然道:“租用?” “没错,就是租用。”陶东来狠狠地瞪了旁边两人一眼,警告他们不要太出戏。 “我方可以用每年十门海汉火炮作为租金,向贵方租用黑土港及其周边无人居住的土地。”陶东来一本正经地向郑柞劝说道:“黑土港那个地方对贵方并没有实际价值,无非就是地下埋着煤炭而已。但我知道升龙府以北地区也有煤炭出产,所以黑土港出的煤对贵方来说也不是什么必需品,还不如把那地方交给我方开发,用来换取贵方需要的军火。” 郑柞干咳了一声道:“在下能否先问问,贵方准备出售的火炮作价几何?” “既然说到这个事了,那不如请郑先生先去看看实物吧!等见过真家伙,郑先生大概也能放心一些。”陶东来站起身来,主动向郑柞提出了邀请。至于价钱,陶东来并没有急着报给郑柞,他深信郑柞在看过武器打靶掩饰之后,对于报价的接受度会更高一些。 郑柞这次就没有再拿什么架子了,他从升龙府坐船到这地方来,可不就是为了见识海汉人的枪炮吗?只是他事前并没有想到,这次的交易内容并不是简单的钱货两讫就结束,而是居然扯上了领土问题。关于黑土港的事情他在来之前并没有想那么多,只是认为必要的时候直接派一支军队过去收回来就行了,倒不曾想海汉人居然拿提出这么多曲曲拐拐的条件来,一心想要保住他们在那个港口的利益。 其实郑柞也认为陶东来所说的不无道理,煤炭对于北越来说并非什么稀缺资源,在升龙府以北的太原、禄平都有煤矿。如今虽然北面的山区还尚有莫氏王朝的余孽没有被完全消灭,但近在升龙府附近的儒关也有煤矿出产,就算现在能把黑土港收回来,多一个出煤的地方,对于北越的实际意义也不是很大。何况那地方据说还得从这里乘坐大半天的海船才能到,要运煤出来也是个很麻烦的事情,在郑柞看来倒远不如把煤炭换作比较实际的利益更好。 当然了,这也是郑柞不知道黑土港那地方究竟埋了多少煤在地下,要是他知道那地方的煤比现在北越政权整个统治区的煤加起来还多得多,那事情就未必会按着陶东来所设计的思路走了。 但对于陶东来提出以军火作为租金的交换条件,郑柞还是比较慎重的,海汉人的军火是否堪用,他必须得亲眼看过之后才能确定。至于价格,郑柞还真的不太关心——现在的北越政权所面临的问题是没地方能买到火器,而不是供货方的价格高低。 这次军警部为武器演示所做的准备可谓相当的充分,提前一天便在半岛上划好区域修建靶场,所有的规格全部是按照大本营的炮兵训练基地来复制的,炮台、防爆沟、距离标识、土制标靶,一应俱全,昨天钱天敦来的时候甚至还从黑土港特地拉了十多条喂养的家猪过来。这些猪可不是用来慰劳船员或者招待客人的,而是拿来当靶子,用血腥的现实来向对方证实武器的威力。 郑柞在看到靶场中有一个猪圈的时候也颇感新奇,在经过钱天敦的解说之后才恍然大悟。不过他仍然对火炮是否能在半里多的距离之外命中这些活靶持有怀疑,在他看来火炮的威力虽然很大,但准头实在很是有限,要是接连几炮打不中,海汉人岂不是自己折了招牌? 这个问题陶东来倒是不担心,用来演示的几门炮在胜利港的时候就已经经过了反复校准试射,有数据详尽的射表来确保弹着点的准确,运到这里之后又经过多次校准,昨天下午还试射了两发,可以说准备工作已经做到万无一失了。 靶场观察点设在了附近的缓坡上,正好侧对炮位与标靶,从这里无需望远镜便可以清晰地看到整个射击的过程。而试射的第一阶段就将同时使用六门火炮轰击猪圈,力求在第一时间就给旁观的北越代表带来最大的视觉震撼。 这次出行,军警部几乎是将现有的全部炮手都派了出来,这才勉强能够实现这个武器演示计划。负责指挥的钱天敦用拖长的哨声提醒在场的人,武器演示开始。各个炮位的炮兵排着纵队小跑进场,在炮位上集合待命。 “郑先生,你现在看到的六门炮当中,位于中间的四门口径较小,名为二七式甲型火炮,两端的两门炮口径稍大,名为二七式乙型火炮。这两种火炮使用专门特制的炮架以及我们海汉独家研制的拉绳式发火装置,每门只需四人就可以灵活操作……”陶东来抓紧时间,向郑柞介绍用来演示这种火炮的情况。 所谓甲型和乙型火炮,分别就是6磅炮和12磅炮。不过这种以炮弹重量来作为代号的说法只能在内部使用,对外可不太好跟客户解释什么叫做“磅”。而口径更大的18磅、24磅火炮,执委会出于安全考虑,在现阶段都不会对外进行出售。 接下来在钱天敦的哨声指挥当中,炮兵们严格按照操作规程装填好弹药,甚至还装模作样地瞄准了一下。钱天敦拔出腰上的军刀斜指天空,同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哨声,表示一切准备就绪。 陶东来这边一扬手,钱天敦余光瞥到,立刻军刀往下一挥,六门炮的炮手拉动了手里的绳索,几乎是同时发射出了炮弹,这轰然一声巨响还是让早有准备的郑柞心中咯噔一下,如果不是坐在椅子上,搞不好真的会腿一软坐到地上去。 六颗炮弹几乎是在瞬间就飞跃了炮位到标靶之间的距离,以巨大的动能将小小的木制猪圈连同里面关着的几头猪全部撕成了碎片。这种近距离观看的震撼感十分强烈,郑柞瘫坐在椅子上,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郑先生,我们去近处看一看吧。”陶东来面带微笑地向郑柞提出了邀请。 看到对方苍白的脸色,陶东来感到十分满意,能达到目前的效果,之前所做那些细致的准备工作完全是值得的。刚才炮弹打中标靶的那一刻就连陶东来自己都觉得十分震撼,就勿论根本没有见识过这种场面的郑柞了。 到了近处之后,这种视觉上的震撼越发强烈,炮弹将几头倒霉的猪全部撕成了碎片,血迹和碎肉布满了方圆七八丈内的一大片地区,就连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无法散去的血腥味。完全可以想象出如果这是在战场上,这些火炮能够造成多大的杀伤力。 郑柞看了几眼,就觉得有点反胃了,当下赶紧向陶东来示意看够了。不过活靶打完了,火炮的试射演示却并没有就此结束,等郑柞和陶东来回到座位上之后,准备好的两门最为精确的火炮开始向不同距离上的固定靶位进行射击演示。 “郑先生可以看看我们的火炮在对不同距离目标设计时的精准度。”陶东来不失时机地继续介绍道:“我们海汉出品的火炮全部配备了精确校准的射表以及观瞄工具,有了这些手段之后,哪怕是门外汉也可以迅速成为战场上的犀利炮兵。只要装备了我们的火炮,就可以在战斗过程中利用少量的炮兵部队轻松杀死十倍乃至百倍的敌人!没有人能够抵抗这种炮火的轰击,也没有任何一支部队能在遭到这样的攻击之后还能有勇气继续战斗下去!贵方要是想在正面战场上堂堂正正地击败南方的叛军,火炮就将会是你们不可缺少的武器之一!” 郑柞不得不承认海汉人所展示的火炮极其犀利,在亲眼看到这些火炮轻松地摧毁掉百丈开外的数个土制堡垒之后,郑柞认为这种武器可不仅仅只能应用在野战对垒之中——等王师带着这种武器南下,所有的叛军城池都会在炮弹的呼啸之下土崩瓦解! 买!这种武器必须得买!郑柞心中对此已经下了定论,而且还必须设法说服海汉人,让他们不要在同时也向南方的叛军出售这种威力巨大的武器——或许真的应该好好考虑一下对方先前提出的那个火炮当租金的建议? 好不容易等到演示结束,郑柞已经急不可待地问道:“不知贵方所演示的这两种火炮作价几何?” 陶东来此时已经是吃了定心丸,反倒是一点都不急了,面带微笑道:“郑先生不必着急,我们报的价钱肯定公道。除了火炮之外,我们还有火枪出售,郑先生不妨再看一看我海汉出品的火枪吧!” 郑柞只好先按捺住急迫的心情,等着看海汉人的火枪演示。 这次的火枪演示因为是使用火绳枪的缘故,所以军警部为此所准备的阵列是标准的三段击。六十名民兵为此在胜利港已经接受了为其一周的特训,他们将以二十人一排的三排横队来演示这种火枪战术。而演示的标靶,则是剩下的几头活猪。 郑柞家中就收藏有好几种火枪,有从西方传来的佛郎机式火绳枪,有从中东传来的原版鲁密铳,也有大明兵部所制的鸟铳,但这种收藏都只是为了玩赏之用,顶多就是去山林中打猎时用上一用,至于这种犀利的武器在战场上该以何种战术来使用,郑柞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演示。这倒不是他见识浅薄,实在是越南国内的火枪数量有限,根本不足以成建制地装备到军队,自然也谈不上有什么战术可言了。在他原本的想法中,这种武器就应该在交战之前顶在军阵最前面,如同弓手一样,能射死几个就射死几个。至于说近战,这种烧火棍似的兵器就免了吧。 但海汉人的火枪战术演示真的是让他大开眼界,三排火枪手在军官的口哨指挥之下十分整齐地完成装填、瞄准、开枪、交换位置的步骤,节奏感十足,而且威力也十分明显——在三排火枪手完成了一次射击之后,百步之外的那几头被栓在树桩上的猪已经全部倒下了。但火枪兵们还是按照之前演练的内容,完整地进行了一次十发急速射的战术演示。 在演示结束之后,陶东来再次邀请了郑柞到近处观察射击结果。除了被打得支离破碎的几头猪之外,在其后方特地垒砌的一道土墙上也是弹痕累累,陶东来指着土墙上的弹痕对郑柞说道:“郑先生,在刚才的演示距离上,我们所提供的火枪可以轻松击穿一般的铁甲,你可以想象一下,在这样的火力打击之下,对方还能有多少士兵能保持向前的勇气。训练一个合格的士兵,至少需要半年以上的时间,而训练一个能够开枪的火枪兵,随便拉一个四肢俱全、脑子正常的人,我们都可以在半个月之内就让他掌握手里的武器。使用我们海汉出品的火枪,可以帮助贵方省下大量的训练投入,部队成军的时间也会大大缩短,这买卖到底划不划算,我想郑先生应该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郑柞听得连连点头,手里擎着陶东来递过来的一把火枪样品,真是觉得爱不释手。就算他不是什么行家,也能看出这把枪的制作水平丝毫不在自家那些收藏品之下,而且刚才的演示也已经充分证明了这种武器的威力和可靠性。如果一定还要对它挑什么缺点的话,那大概就只有缺乏近战能力这个毛病了。 但陶东来似乎已经看穿了他心头的想法,朝旁边的王汤姆做了个手势。王汤姆点了下头,走到列好队的火枪兵旁边,大声命令道:“全体都有!上刺刀!” 火枪兵们从大腿一侧的刀鞘中拔出了套筒刺刀,仅用了两三秒的时间便装到了枪管上,然后郑柞面前的这群火枪兵立刻就变成了具备基本近战能力的短矛兵了。 “这……这……”郑柞对于眼前的变化真是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了,这么犀利的远程武器还同时具备近距离的格斗能力,海汉人这是要逆天么? 陶东来笑眯眯地说道:“这个附属武器叫做刺刀,可以与火枪配套使用。当然了,这种附属武器是需要额外计价的。” 郑柞瞪着眼看着这群昂首挺胸的火枪兵,似乎已经看到了王师踏平顺化府的那一幕,至于陶东来说的什么“额外计价”,他根本连一个字都没听进心里去。 224.第224章 越南之行(七) 军警部对于这次的武器演示在事前做了非常细致的准备工作,与当初对“福瑞丰”李奈等人所作的演示不同,这次更侧重于实用战术上的演示,而不再是一枪一炮单独的威力展示。炮兵展示的定点打击能力,火枪兵展示的实战集火队形,乃至最后的刺刀功能展示,都是军警部特意安排的,为的便是让参观这场武器演示的北越客户认识到这些杀人利器在战场上的实用价值。 陶东来以前在部队服役的时候,也曾见过不少来参观武器演示的外国军官,如今郑柞脸上的表情,就让陶东来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些不远万里来天朝求购军火的非洲黑蜀黍——羡慕、兴奋、渴望,就差没有张嘴大喊“买买买”了。也正是这种近距离观摩过武器演示流程的经验,让执委会同意了由他亲自出马主导这次的军火贸易谈判,而不是从广州调回更善于商务会谈的施耐德。 与郑柞一同观摩这场武器演示的还有他带来的几名随从人员,虽然这些人都是穿着便装,但他们的举手投足还是很容易让人看出其真实的身份——这几个人大概都是郑氏属下的军官,他们脸上的神情基本跟郑柞一样,充满了对新式武器的渴望。 果然郑柞立刻就提出想要让他的人试射火枪,陶东来欣然同意,并让王汤姆从旁进行指导。毕竟出售的这批火绳枪都已经是使用了纸包定装的火药,装填的方式跟这些越南军人所知的大概会有一些差异。而民兵们迅速地在远处又重新立起了几块漆成白色的显眼木板标靶,这种细节上的周到考虑让郑柞也不禁微微点头,感叹海汉人做事的细致。 乒乒乓乓一阵试射之后,郑柞的几个手下对于这种武器的可操作性都表示的了认可。此时民兵也将远处的几块标靶扛了回来,让他们确认自己试枪的成果。滑膛枪的射击精准度很是有限,所以这几块标靶也只放在了五十米的距离上,这样才有效地保障了一部分子弹能够上靶。不过越南人显然不是很在意火枪的精准度,他们似乎更在乎这些火枪成功击发的概率,而在这一点上,穿越集团出品的这些火绳枪的质量显然要优于同时代的竞争者,只要操作过程不出问题,击发率可保持在九成左右。 至于火炮,郑柞一方就算是想试射一下也没办法,这玩意儿可不比火绳枪操作那么简单,仅仅是清理炮膛、装填弹药就需要经过一定时间的培训才能学会,否则很容易出现炸膛的事故。在陶东来说明其中厉害之后,郑柞倒也没有坚持,只在近距离上仔细地观察了这些火炮的外形和做工。由于越南国内并没有掌握铸造火炮的技术,所以郑柞也实在看不出什么好坏,只觉得这黑黝黝的火炮光是看着就很有威慑力,如果能让自家的部队装备上这种武器,哪怕付出一点代价也是值得的。 郑柞正准备第三次向陶东来询价,不过这次陶东来却是抢在了他的前面。 “时间也不早了,不如我们先吃晚饭,吃饱喝足,养好精神,再接着谈生意不迟!”陶东来笑眯眯地说道,把郑柞已经到嘴边的话又给堵了回去。 郑柞看看天色,果然已经到了晚饭时分。光顾着看海汉人的武器演示,不知不觉就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当下郑柞也不推辞,便又跟着陶东来回到帐篷里。 郑柞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官二代,恰恰相反,他在北越当权者的第二代中要算能力出众的佼佼者了,否则郑梉也不会派他作为北越郑氏的代表来进行这次的贸易谈判。但要论谈判桌上的功力,恐怕十个郑柞捆在一起也抵不过一个陶东来,不知不觉当中,郑柞便已经逐步进入了对方的节奏。 虽然心里还挂着武器买卖的事情,但郑柞的注意力还是很快被分散了一部分到前面的美食上。多种调味料和香料的使用,让自以为过着锦衣玉食生活的官二代又开了一次眼界,而陶东来也趁机向其推销食用香料,并赠送了少量的样品作为礼物。郑柞对此倒是表示出了极大的兴趣,不过香料贸易最快也得等到明年的年中,到那时候穿越集团在三亚种植的香料作物才会迎来第一个收获季节。 考虑饭后还有交易细节需要双方商议,这顿晚饭上陶东来并没有拿出酒精类的饮料,免得一不小心把郑柞给灌趴了耽搁正事。郑柞倒也没完全忘记自己的使命,在闲谈中不断地探听海汉人的信息。 愉快的晚餐之后,双方又回到了谈判桌前,继续下午未尽的谈判内容,郑柞也终于听到了他期待已久的武器报价。 二七式火绳枪,三十两白银一支,含三十发专用弹药及特制牛皮武装弹药背带,以及郑柞十分重视的扁刃刺刀。二七式甲型火炮,一千二百两白银一门,含十发弹药及拉发式点火管,全套的装填和观瞄工具,以及特制可移动炮架在内。二七式乙型火炮,二千五百两白银一门,所含附属品同甲型火炮。至于后续的弹药供应价格,火枪弹药为每千发二百两,火炮弹药甲型为每百发二百两,乙型为每百发四百两。 这次军火报价比起之前卖给“福瑞丰”的价格要高出了许多,火枪报价为当时的2。5倍,而火炮则分别为2倍和2。5倍——这几乎便是“福瑞丰”贩运到福建卖给当地势力的销售终端价格了。 当然了,价报得这么高,执委会也没打算让对方一口应承下来,这中间还是留出了还价的空间。考虑到对方有可能会采购大量武器用于成建制地列装军队,所以这次也直接报上了弹药的供应价格。俗话说“大炮一响,黄金万两”,这后续的弹药供应价格自然也是不菲。 郑柞听得也是心里连连发颤,他当然早就料到这些东西的价格会很高,但也没想到会贵到这种程度。火枪三十两一支,那么要装备千人的火枪部队就至少得三万两白银!而火炮的价格更是惊人,郑柞当时看完火炮演示之后本来在心里打算两种火炮先各订一百门再说,现在看来迫于经费问题,这个计划必须要改动一下才行了。 而这还不是全部,海汉人所提供的附属弹药极为有限,恐怕只够训练所用,真要整训出一支火器部队上战场作战,多半还得掏钱购买他们的天价弹药才行。 奸商!郑柞在心里暗暗给坐在对面的笑面虎陶东来打上了标签。但郑柞也不可能因为对方报出的高价就拍桌子走人,在看过武器演示之后,郑柞就知道这东西是非买不可,如果郑氏不买,说不定海汉人明天一早就会南下顺化去向阮氏推销这些杀人利器了。唯一的办法,就只能看看怎么才能让海汉人的卖价降低一点了。 郑柞忽然想起陶东来下午曾经提过,以火炮作为租金,换取黑土港的开发权,当下便向陶东来又问起这事。 陶东来点点头道:“没错,我方可以用十门二七式甲型火炮作为黑土港一年期的租金支付给贵方,而我方的要求是在租赁期间获得黑土港当地的开发权、居住权和治理权。当然,在此前提下,我方承认该地区的领土权属于安南国,也欢迎贵方向该地区派驻官员参与民政管理。” 陶东来这话也算是说得极有外交技巧——首先你得承认我在黑土港所拥有的权力,这样我才会承认主权归你;其次你只能派文职人员去那里,至于武装力量就免谈了。 不过郑柞可没有陶东来想的那么厉害,他并没有完全意识到陶东来话语中所暗示的这些内容。郑柞的脑子里却是在盘算另一件事情:按现在所知的情况,黑土港当地的出产只有煤而已,目前升龙府的煤价不过每千斤二三两银,如果按照海汉火炮的价格来进行换算,十门火炮一万多两银子,那一年的租金大概能买好几百万斤煤了,而收回黑土港的收益显然不会有那么高,不过是郑氏治下多了一个可有可无的煤坑而已。这么看来,把地皮交给海汉人然后坐收租金倒似乎真的比较划算。 而陶东来同样认为这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看似少赚了很多钱,但实际上制造十门6磅炮的耗费并不多,折算下来还不到千元,以这么小的投入换取黑土港地区一年的太平,这对目前军事力量捉襟见肘的穿越集团来说是非常超值的买卖。 于是双方很快就黑土港的地位问题达成了一致意见,郑氏作为北越政权的实际掌权人,将承认海汉人在黑土港的权力,并且原则上不插手当地的管理经营。但郑氏作为统治者会向黑土港地区派出地方官员,以观察员的形式监督当地的运作,以保证海汉人在当地没有分疆裂土的行为,并且海汉一方为此必须承诺不得向南方叛军出售同类武器。 而海汉一方将在每年年底在涂山半岛的商栈向北越郑氏交付火炮十门,作为租用黑土港一年的费用,并且当地所有的居民均由海汉执委会及黑土港管委会进行管理。至于这个租赁期,陶东来和郑柞商量之后暂定为十年,期满之后再根据当时的情况商谈续约事宜。当然了,陶东来很清楚十年之后大概不会再有什么续约的谈判了,很有可能根本要不了十年,那地方就会被划归到海汉政权的名下,成为未来共和国的领土。 但双方的这个租界性质的约定,包括之前已经谈妥的涂山半岛地区,都只会停留在口头协议这一步,不会落实到纸面上变成白纸黑字的书面协议。郑氏方面是顾虑自己的权臣身份,毕竟现在还并没有走到谋朝篡位的那一步,如果郑氏代表后黎朝私下跟海汉人签署这种涉及领土的协议,那无疑是把一个大把柄交到了海汉人手里,这种蠢事郑氏可不会去做。而穿越集团方面本来也不想签什么纸面协议,那种玩意儿一旦要是签了,只会给今后用“自古以来”之类的理由收复领土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于是双方就这么很神奇地达成了如此重要的土地协议,郑柞认为海汉人的实力并不足以侵占北越的领土,何况他们似乎一心求财,也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不轨的意图,他们愿意在黑土港开坑挖煤那就去挖个够好了。而陶东来则认定北越郑氏在今后很长一段时期内都必须要依赖穿越集团的军火供应,所以也不用担心北越方面出尔反尔,危及到黑土港的安全。双方都认为自己有所倚仗,无需担心对方轻易毁约。 但对于火枪火炮的报价,郑柞就不会那么快答应下来了,这些玩意儿虽然在北越是稀罕物,但并不代表郑柞就会让自家作了被海汉敲竹杠的冤大头。郑柞的还价只有报价的一半,而这对于陶东来而言显然也并不是在期望的价格范围之内。 不过陶东来并不着急,因为他已经看准了对方最后必然会买,只是价格高低可能会影响到具体的采购量而已。至于军火贸易是应该追求高利润还是销售量,这个问题在执委会内部早有定论。 几乎所有执委都认为军火贸易应该在保证合理利润的基础上,尽可能地扩大销售规模,单件武器的销售利润可以不用太高,但出售的数量一定要大。因为只有大规模的列装,才能保证海汉在当地军事体系中的影响力,从而让海汉有机会插手当地事务谋取利益,而后续的军队培训、弹药供应、武器维护乃至下一代武器的换装,也将无法摆脱对海汉军工的依赖。 至于说这种大规模的武器出售会不会给己方带来威胁,执委会认为在相关部门的细致策划之下,这种可能性已经微乎其微。首先出口武器与本土使用的武器就存在性能代差,这种代差如果想要通过军队数量来抹平,那对方所需付出的代价将极大。其次穿越集团的大本营座落在海南岛上,任何军火外销对象想要跟穿越集团作战都必须跨海而来,而穿越集团在岸防工事上的优势是同时代的所有海军都无法战胜的——当然,要实现这种优势还尚需时日,大规模的岸防炮防御系统和成建制的炮兵都不是目前能够一蹴而就的计划。 而陷入内战的越南显然不具备跨海攻击穿越集团的能力,他们既无强大的海上力量,也没有足够的精力去向海外扩张势力。这场内战在原本的历史上会持续到17世纪后半叶,而穿越集团出现在这个时空之后,完全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用军火贸易的方式对这场战争的进程进行一定程度的干涉——必要的时候完全可以向南方阮氏提供一些军火,以避免这场战争变成了一边倒的闹剧。等打到执委会认为有必要直接介入的时候,届时再作策略的调整就行了。 至于答应郑柞的武器专卖,陶东来认为这并不是什么问题——大不了再找几个代理商扮演白手套的角色就是了。陶东来甚至在来越南的途中就已经想好了,适当的时候可以把老摩根或者大胡子约翰逊派往顺化,以西洋海商的身份跟南方的阮氏政权谈一谈军火贸易。届时卖给南方阮氏的火枪火炮只需在外形上做一些小的调整,跟卖到北方的武器区别开,这样即便是未来在战场上双方都用上了先进的火器作战,穿越集团对北越政权也有合理的借口推说不知。 在经过了几个回合的讨价还价之后,陶东来觉得对方的耐心大概也磨得差不多了,这才扔出了杀手锏:“郑先生,你如果一定要坚持让我方降价,也不是不能降,不过这样我方大概就不能向贵方提供后续的武器使用培训服务了。” 郑柞顿时一下回过神来,自己只顾着跟海汉人杀价,倒是忘了这些武器买回去之后的使用问题。火枪还好,至少还有些懂行的军官,装填使用不是问题,就是那种轮转开枪的阵形需要进行专门的训练才行。至于海汉火炮,没有专人培训的话,恐怕连这玩意儿该怎么使都弄不明白,更别说投入战场使用了。 当下郑柞便开口问道:“那贵方的意思到底是如何?” “考虑到我们之间的军火交易并不是一锤子买卖,今后可能需要长期打交道,所以我方对此已经有了全面的规划。”陶东来笑着向郑柞介绍道:“我方将会在这里设立一处训练营,向贵方提供一百名军事顾问,专门负责训练贵方的士兵,让他们在短时间内学会在战场上使用火枪、火炮的技战术。当然了,这些军事顾问的饷银和训练营的日常训练开支,是由贵方承担的。” 225.第225章 越南之行(八) 郑柞有些不太明白地应道:“训练营?在下认为此地交通不便,周围又无市镇供给日常所需,为何不将其设在升龙府?” “把训练营设在升龙府,对我们来说并不是什么问题,我之所以建议把训练营设在这个地方,也是为了贵方考虑。”陶东来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劝说道:“郑先生,使用火器的部队在安南国内绝对是前所未有的存在,这应该没错吧?” 郑柞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还是没明白陶东来的意思。 “贵方花重金打造这样一支作战能力极强的高级军队,为的就是能在未来的战场上一击必杀,打南方的叛军一个出其不意。但如果把训练营摆在升龙府,郑先生觉得这个消息传到南方需要多长的时间?我想不管是十天还是半个月,总之南方叛军都会在这支部队成型之前就得到消息,到时候贵方再派出这支部队的作战效果恐怕就会变得很有限了。”陶东来指向帐篷外接着说道:“但这个地方就很好,人烟稀少,不用担心有南方叛军的探子,而且我方定期有船会运来一部分补给,特别是弹药,这要远比从海边运到升龙府更方便吧?” 郑柞张开嘴想要反驳,却又觉得陶东来说得处处在理,自己竟然无从驳起,但心里却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 陶东来给郑柞出这主意可不是灵光一现,而是有早就准备好的计划草案,前一天晚上开会时还跟钱天敦等人仔细探讨过其中的细节问题,为的便是一击必中的效果。 整个对越的军售计划,从谈判、演示、销售,到售后的弹药供应、技能培训、武器维护等等,都经过了详细的策划和事前推演,每个环节除了追求经济上的利润最大化之外,同时也顾及了执委会要逐步控制越南政局的远景目标。对于每一个可以为穿越集团谋求利益的细节都不会放过,力求做到尽善尽美。 在出售这批武器之后,提供军事顾问为北越郑氏培训火器部队肯定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但出于安全和补给两方面的综合考虑,执委会并不希望把自己的士兵派往情况不明的河内地区,而培训地点的设置,当然是沿海地带更合适一些。而在此之前郑柞已经代表北越答应了穿越集团方面在涂山半岛的驻扎要求,那么陶东来当然就顺理成章地把涂山半岛定为了今后为北越培训火器部队的训练基地。 为此谈判团队还特地准备了两套方案,如果郑柞一方先前没有答应穿越集团在涂山半岛的驻扎要求,那么陶东来同样会利用这个时机向他提出在这里设置训练营的建议,并且借此来获得涂山半岛的控制权。其实只要谈到后续的兵员培训工作,就表明穿越集团一方已经掌握了主动权,不管郑柞乐不乐意,涂山半岛这个地方的控制权都是丢定了。 在这里设立训练营还有一个不是特别明显的好处,那就是北越派来这里参训的部队,实质上会在一定程度上承担起这个据点的保卫工作。穿越集团能在这里布置的军力顶多也就是一个连编制的军事顾问了,防御力量其实是比较有限的,而北越方面派来的受训部队倒是解决了这个难题。按照军警部的计划,这个训练营的规模会保持在一千到一千五百人左右,而在整个训练期间,这些越南士兵既是学员,同时也会充当半岛据点保镖的角色。 当然了,陶东来说服郑柞的理由也十分的充分,似乎完全都在站在了郑氏的立场上在考虑。火器部队的操训响动非常大,如果设在升龙府附近,那无论如何也是瞒不过有心人的注意,这势必会大大削减郑氏在战场上投入火器部队的突然性,而这种结果肯定是花了大钱的郑氏所不想看到的。 郑柞沉吟了一阵,也不得不承认陶东来的建议的确有理,不过这“军事顾问”一说,他还是第一次听到,便向陶东来询问其具体含义。 陶东来笑着解释道:“我方所提供的军事顾问,主要是为贵方进行人员的组织和训练,让他们学会火器作战的基本技能,并且能够在战场上对使用冷兵器的军队进行压制打击。当然了,除此之外,他们也必须得学会武器的基本维护、保养、维修的技能,不然这些武器一旦在战场上出现小故障,就得运回这个地方来进行修理了。” 郑柞眼珠一转,追问道:“维修也就罢了,但若是日后我方订购的火枪火炮量大,贵方供货不及,那又该如何?” 陶东来猜到郑柞心中所想,也并不说破,只是反问道:“那郑先生有什么打算?” 郑柞道:“贵方贩卖这些火枪火炮,需乘船渡海而来,耗费的时日、钱财也不是小数目,何不如在我安南国土上修建军器作坊,打造这些武器?所需的劳力、材料及日常耗费都可由我方一力承担,贵方只需派来匠人监督指导即可。如此贵方可增大武器产出,而我方也可享受更低的价格,双方各取所需,岂不妙哉?” 陶东来笑了笑,心说你小子脑子倒是转得挺快,这武器的买卖都还没谈完,就想到要引进生产技术了,的确不愧是日后的一方霸主。 在执委会制定的远期规划中,对越南这种地区的控制应以贸易入手,逐步掌控其军事和经济命脉,然后通过这些重要行业来向当地政权施加更大的影响力,从而达到间接统治的目的。而军事介入除了早期的军火贸易,人员培训之外,军队制度、军工产业的推广也同样是目标之一。 对穿越集团而言,在军事工业体系走上发展轨道之后,大量落后的技术和设备都必须寻找能为这个集体带来更多利益的出路,比如说出口到那些已经深受影响的地区,协助当地政权建设基本的军工体系。这除了能让穿越集团进一步控制当地的军事发展之外,更重要是为今后穿越政权的垄断资本占领当地市场、掠夺战略原材料等等打下基础。 这种全方位的控制策略并非执委会的创造发明,在后世其实有诸多的例子被作为了执委会制定发展策略的参考资料。例如德国在二十世纪前半叶对中国的军事援助便是类似的方式,先是派来军事顾问,然后向当时的国民政府出售军火,并在后来参与了中国近代军工工业的筹建工作。而由于贸易双方存在巨大的技术差距,德国人可以用剪刀差的方式从贸易中轻松获取丰厚的利润。所有军事发达国家对落后国家的军援军售,几乎都是遵循了类似的方式,以占领市场和攫取战略物资为目的,这些成功的经验自然也就成为了现在穿越集团所效仿的对象。 当然了,对越的军售还远远没走到帮助越南建立军工体系那一步,陶东来对此也早有了准备:“郑先生,如您所说,我方的生产能力的确是有限的,如果贵方的订货量太大,我们可能没办法在短期内就完成供货,但这个问题不是在这里建立更多的作坊就能解决的。制造这些武器的设备非常庞大,而且需要十分复杂的维护保养工作,目前根本没办法从我们的地方搬迁到这里来安置。” 郑柞撇了撇嘴,看样子对于陶东来所说的理由并不是很信服。 陶东来接着说道:“再说目前我们的合作刚刚开始,一切都还处在起步的阶段,我认为应该通过军火贸易和军事培训来不断地加深相互的了解,在达到一定的程度之后,我们才能找到适合安南实际状况的武器制造方式,并帮助你们在本地逐步实现。而在那之前,我想我们倒是可以参考你所提出的办法,减少这些武器的生产成本……” “哦?”郑柞听到这里又重新打起了精神,这是不是意味着对方将会主动地降价了? “把生产这些武器的作坊搬到安南来是不太可能了,不过我们完全可以换一个想法,把贵方所提供的廉价劳动力运到我们那里去,同样可以降低成本,提高武器的产量,这样不是很好吗?”陶东来笑眯眯地说道。 郑柞皱着眉头,总觉得这似乎有哪里不太对。 “我认为如果贵方能够提供足够多的劳动力,那么这些武器的价格至少还能下降一到两成。”陶东来的声音就如同魔鬼的呢喃一样钻进郑柞的耳朵:“而且这些劳动力的衣食住行,一切的费用都可以由我方来承担,贵方只需要帮我们组织好人手,送到我们现在会面这个地方来就行了。” 郑柞倒吸了一口冷气道:“你的意思是……让我方组织百姓,由你们运到海外,然后我安南的百姓去制造这些武器,再把武器回售给我们?” “完全正确。”陶东来点点头道:“而且我们并不会对这些劳工要求太多,哪怕是战俘、犯人、无家可归的流浪者,只要身体健康具备基本的劳动能力,我们都可以接收。当然了,具体的结算方式我们可以慢慢商量,按人头算钱也行,按武器交易量算钱也可以,总之保证能让贵方体会到价格上的实惠。” 这下郑柞真的是有点举棋不定了,组织百姓迁往海外做工,这要是被郑氏的政敌知道了,绝对是一个不小的黑锅。但按照陶东来所说,这样做可以降低购买海汉武器的花销,这无疑是非常划算的买卖——特别是在北越打算长期购买海汉军火的前提之下,这种减价所带来的实惠是相当可观的。 看着郑柞犹豫不决的模样,陶东来又不慌不忙地给他算起了经济账:“就以我们接下来要谈的交易内容为例好了,我们这次一共带来甲型炮二十门,乙型炮十门,当然其中十门甲型炮会作为黑土港未来一年的租金交给贵方,而剩下的二十门炮,按照我们之前的报价总共是……” “三万七千两。”旁边王汤姆接话道。他坐着没事早就在心里盘算了好几遍武器价格,此时听到陶东来话音一顿,连忙就帮着补充。 陶东来朝王汤姆点了下头表示感谢,然后继续说道:“而如果贵方能够承诺在未来的三个月之内向我方提供足够多的劳工数量,我认为这个售价完全可以再往下调整一截,比如说……” 陶东来见郑柞满脸期待地望着自己,不慌不忙地报出了新的价格:“……三万两。” 郑柞又一次被陶东来的报价给镇住了。刚才自己废了那么大的劲,口水都说干了几次,对方都是绕来绕去就是不肯降价,甚至在言语之间流露出终止这次买卖的意图,说实话郑柞已经对杀价不抱有太大的希望了,只是在琢磨着能不能让对方附属的弹药增加一点作为添头。却不曾想谈到这劳力的话题,对方竟然肯为了这还没影的事情,自动把价格降低了接近两成。 七千两银子,对郑氏而言说多不多,但说少也算不少了,按照对方的新报价,这省下来的钱可是又能买六七门火炮或者两百多支火枪了。而这一切,只需要向海汉人输出一定数量的劳工就能实现。 “那不知贵方需要多少劳工才肯把这价格降下来?”郑柞咬了咬牙,终于是下定了决心。 “三个月,两万人如何?在此期间贵方向我方购买的军火,均按原报价的八成计算。”陶东来直接开了个大价钱出来。 果然郑柞也被吓着了,连连摇头道:“此等条件,在下决计无法应承。须知升龙府才不过十万人口,若是五去其一,这会在民间造成何等声势?” 陶东来一想,也是这个道理,越南此时也不是什么人口大国,想要在这里一口气吃成胖子的确不太现实,当下便又出了个主意:“每月两千人如何?如果贵方能够长期保持这样的劳工输出数量,那么我方就按照先前所说长期给予贵方两成的贸易折扣。” 郑柞想了想,认为这个数目的压力倒不是太大,关键是对方对于劳工的要求并不高,只要有手有脚能干活就行了,至于是战俘还是犯人完全都无所谓。而目前与南方叛军的交战当中每月都有上千的俘虏被押回升龙府,大多数都在游街示众之后就被处以了死刑。这中间自然也不乏交战区内许多被冤枉抓起来的普通百姓,不过这对郑柞而言并没有什么区别,如今这些人可以在海汉人那里换取到更多的实际利益,这对北越,对郑氏来说都显然是一件好事。 于是双方又就此达成了另一个口头协议,北越以提供劳工的方式换取海汉的长期贸易折扣。如果有朝一日北越方面停止劳工输出,那么贸易折扣也就自动失效,反之亦然。 王汤姆、钱天敦和谢春等人在旁边都是听得佩服不已,这么多人日思夜想的对外军售、扩大军队编制、解决海外军事费用预算、黑土港的防御安全隐患、建立战略支撑点、与北越高层建交、对北越军事体系进行渗透、增加从北越引入移民的数量和速度……这一系列的问题居然就这样在大半天的谈判当中得到了解决,而且每一项交易的有利一方都是倾向于穿越集团,这不得不说是对外工作中一次创举和巨大胜利。 主导这次贸易谈判的陶东来无疑居功至伟,正是他在事前所制定的一系列规划和策略,才能让这次贸易谈判进行得如此顺利,并且基本上实现了军售计划所有的目标。 接下来具体的武器交易数量谈判,因为价格以及其他的细节都已经在之前的谈判过程中就得到了确定,这个本来最重要的环节反而显得波澜不惊了。 最后双方所达成的交易内容为二七式火绳枪八百支,二七式甲型炮十门,乙型炮二十门,另购火绳枪子弹两万发,两种火炮的炮弹各四百发。打完折之后共计七万二千余两,是穿越集团来到这个时空之后所签订的最大一笔外贸订单。 不过因为穿越集团一方目前能够提供的现成武器远远不足此数,所以交易会分为两次进行。这次将向郑氏提供火绳枪三百支,甲型炮二十门,乙型炮十门,以及弹药若干。而剩下的部分将在年底前交付,届时郑氏再偿付余下的货款。 不过在第二次交易之前,郑氏需要在年底前的两个多月时间里向穿越集团一方提供不低于五千人的劳工数量。郑柞对这个要求表示了反对,声称要突然凑出这么多人口需要更多时间。对此陶东来便进一步放宽了条件——四十五岁以下无论男女老少,只要肢体健全身体无疾者,都可以算进人头。这也就是说,哪怕是刚刚开始蹒跚学步的小孩子也能凑数,这下郑柞才点了头答应了这个要求。 226.第226章 越南之行(九) 228.第228章 越南之行(十一) 送走了脸色怏怏的顾凯,陶东来并没有把这事太放在心上。穿越集团中的确是有少数人怀着与顾凯类似的心理,认为既然来到这个时空,就应该打造一个更加理想化的社会制度,例如人人平等,同工同酬等等。但陶东来却很清楚这种所谓的绝对平等制度根本不可能实现,毕竟绝大多数人抛弃原有的生活来到这个时空可不是为了解放劳苦大众这么伟大的目的。像顾凯、瑞莎那样,整天把后世西方政客“平等”、“自由”、“民主”之类的口号挂在嘴边的行为,其实不管在穿越集团内部还是在归化民中间的影响力都是相当有限。绝大多数人还是更认可现有的穿越集团架构,以极少数精英作为决策者,以穿越众作为领导者,以归化民作为实施者,这样的金字塔式结构更适合自身的发展需要。 一夜无事。第二天一早,陶东来便独自去了食堂,查看后勤部门的运行状况。 黑土港相比胜利港,居住区更为集中,人口密度也更大,因此这里的食堂分为了南北两处,而陶东来所在的南食堂,主要面对的对象是管委会工作人员、军警人员、前期从胜利港迁来的少量移民,以及本地一些妇女儿童。早餐的内容很简单,米粥加咸菜,不过粥里的确加了不少料,除了常见的几种海菜之外,甚至还有少量干贝。穿越众的特供早餐要稍好一些,每人有一个鸡蛋和一条半尺长的海鱼。 很快管委会的一帮人也出现在食堂,众人一起吃过早饭之后,陶东来便点了顾凯、周恒行和田叶友,让他们三人和自己一起去巡视本地的居民区和生产区,而王汤姆则是负责去查看本地的军械和军事设施状况。军事主官钱天敦现在还在涂山半岛那边,管委会派给王汤姆的随从居然是归化民下士高桥南。 陶东来见高桥南带了一队民兵在食堂外面站得笔直,穿着一身迷彩作训服,背着支几乎跟他个头差不多高的火枪,不禁打趣道:“高桥南这家伙态度到底很端正啊!随时看到他都是一副马上就能上战场的模样。” 周恒行干咳了一声道:“高桥南下士在本地的表现还是很不错的。自从他负责居住区的治安巡察工作之后,本地的治安状况就有了明显的好转。我听说钱中尉已经给军警部打了报告,要求给高桥南提升一级军衔,以便授予他实职。” “是有这事。”陶东来点头承认了这个传闻:“军警部就这么点人,今后大量的基层军官还是得从归化民中进行选拔,像高桥南这样比较有能力的人,可适当地加以培养。另外因为近期要在涂山半岛设立训练营,本地的民兵可能需要派驻一部分到那边去出任军事顾问,所以在黑土港会增加一个连的民兵编制,兵员就在本地归化民中进行筛选,具体的事宜等钱中尉从涂山半岛回来就可以开始实施了。” 这个消息并没有让管委会的众人感到特别意外,事实上钱天敦在此之前多多少少都跟他们通过气了。其实所有人心里都很清楚,军队的扩编只是时间问题而已,穿越集团在未来要对外快速地扩张疆域,那就必须要依赖强大的军事力量。只是截止目前,除了军工产业之外,军队的建设并没有给穿越集团带来真正可见的直接利益,这也是文官体系对扩军持反对意见的重要原因之一。 不过在黑土港这地方,就算是和平主义者顾凯也不再反对军队的扩编,因为相比于大本营,这里的军警力量实在太少了一些。驻黑土港军警人员总共一百来号人,还要分成几个地方驻扎,平时的机动人员连二十个都不到,一旦发生群体性事件,这么点人根本就压不住场面,而这也正是顾凯比较担心矿工劳动待遇会引起归化民不满情绪的一个原因。 陶东来首先巡视的地方便是黑土港的归化民居住区。黑土港的居住区在遭受了水灾之后,迁到了地势相当较高,位于港区南部的一块山间平原上。按照当初建设部的规划,这里的居住区都按一定的居住密度建设了澡堂、厕所等公共设施,民房几乎都是照着胜利港的模式来进行修建,大片整齐划一的船型屋形成了一个个小型社区。 这里的居住区按南北走向被分为了甲乙丙丁四个区域,陶东来注意到每一栋船型屋外面都钉着一个木制门牌号,这种门牌号由区域号码加上数字编号组成,如甲十三号。周恒行介绍说,这是民政部门正在进行的一个尝试,未来将以此为基础,对本地的归化民逐步编设户籍档案。 黑土港的这种民政管理方式与大本营有所不同,大本营的社会体系都是基于公社或者单位,并且居住地也较为分散。民政部门要建立归化民档案,肯定得依托于单位来进行信息搜集整理。而黑土港这边因为产业较为单一,居住区又相对比较集中,并没有搞大本营的公社制度,可以说是在进行民政管理体系的另外一种尝试。而建立这套户籍制度所获得的经验,在将来也会用在三亚地区的民政工作中,逐步形成规范化的管理制度。 这些船型屋社区基本都是在开埠之初的水灾后修建的,所以社区周边的排水沟都是挖得既深又宽,并且所有的船型屋下面都至少有一尺的离地间距。即便是当时的山洪爆发再重复一次,居住区所将遭受的损害也会变得极为有限了。 每个居住区的外围都有高高的木制哨塔,晚上民兵们就会在这些哨塔上执勤站岗。除了定点岗之外,还有专门的巡夜队伍会不定时在社区周边进行巡察。要说起来,黑土港所采取的这些治安措施甚至远远超过了大本营。像各个公社晚上根本就没有安排什么哨兵执勤,顶多是有两三个人负责值夜,定时巡察,以防有夜间失火的灾害发生。 在居住区的北端就紧邻着港区,此时可以看到几艘渔船正在缓缓地驶离港口。而陶东来今天的巡视重点,自然是更靠北一点的货运码头区。 这里的码头设计也是参照了目前胜利港正处于施工阶段的货运码头,只是整体规模约莫只有胜利港的三分之一而已。此时码头上停靠着几艘运煤船,劳工们正不停地将码头上堆放的煤炭用箩筐装运上船。陶东来看了片刻便微微摇头道:“效率太低了。” 顾凯接话道:“关于这事我们已经向工业部提交了皮带传送装置的研制申请,不管是人力、畜力还是蒸汽动力都行,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用上。” 类似煤炭这样需要长期大规模转运的散货,相关部门就必须要考虑到运输过程中的效率问题。为此目前的几艘运煤船全部都对货舱进行了小规模的改造,以便更快地装卸货物。目前黑土港现有的矿区到港区的轨道,胜利港规划中的港区到田独工业区的轨道,这些大工程也都是为了提高转运效率而修建。不过百密一疏,大家在此之前似乎都忘了考虑从码头装运上船这个过程中的效率问题,像现在这样先在码头上把煤炭装进框里,两个劳工抬上船之后再把筐里的煤炭倒入船舱中,这一装一倒无形中便降低了工作效率。 不过好在他们已经在实践中迅速地意识到了这个问题,而且弥补起来也不是太困难。目前工业部虽然制造蒸汽机的产能还比较有限,但弄两套畜力的皮带传送装置来提高码头上的散货转运效率还是不难的。而且只要在动力传动机构上留出合适的接口,等今后条件合适了,将其改造为蒸汽动力也很简单。 在码头的西端有一条约一米宽的轨道向内陆延伸而去,这便是黑土港开埠以来最大的一项工程——煤炭运输轨道。这条轨道的实际长度超过1500米,目前仍然是单线运行,只在中端建有一段复线轨道便于两边出发的轨道车交错。顾凯介绍道,按照管委会的规划,明年年初会开始修建轨道复线,届时矿区至港区的煤炭运输能力可以在现有基础上再提高一倍。 而这些运煤车都是在大本营打造好底盘、轮毂之后用船运来的,到了这里之后在底盘上用木板建成四面车厢壁就可以直接投入使用了。每趟运煤车由四节车厢组成,一次可装运煤炭十吨左右,只需两到四匹牲畜就可拉动。虽然运输的效率不高,不过使用的成本倒是极低。 在货运港以北地区的山脚下,还有好几处工坊,主要是砖瓦窑、石灰窑和水泥窑,出产都是供给本地的基建项目所需。这些产业因为灰尘较大,所以也被安置在了远离居民区的地方——尽管也只有一公里左右,但这已经算是管委会出于人道主义的考虑了。 管委会倒是还想申请在黑土港也引进玻璃产业,但执委会经过考虑之后回绝了这个要求。倒不是执委会担心玻璃制造的工艺技术外泄,毕竟很多关键性的技术指标是掌握在穿越众技术人员手中的,主要是目前大本营也在拼命扩大玻璃制品的产能,根本抽不出技术人员进行外派,反倒还有大量的技术岗位缺口需要想办法填补。 这几处工坊便算是黑土港现有领域的北端了,再向北就是大片的无人山区,除了荷枪实弹的狩猎队之外,一般都不会有人深入到这些密林中去。 陶东来一行人又折回向南,顺着运煤轨道前行。顾凯指向前方一处山口道:“穿过那个山口,就是矿区了。” 目前的黑土港采矿区分为三个开采点,均为露天开采模式,其中一个开采点是出产大本营需求量极大的焦煤。在进入矿区之前,陶东来便看到了几个冒着黑烟的炭窑。这也是黑土港煤炭配套产业的一部分,矿区将部分焦煤制成焦炭再运回胜利港,并且从这个过程中所获的煤焦油中提取沥青。只是这里的生产环境和生产设备都极为原始,在这里工作的归化民也全都是被煤烟薰得乌黑,根本看不出本来的面貌。 抵达了第一个开采点之后,作为矿业主管领导的田叶友开始向陶东来介绍这里的生产情况:“这个开采点是我们来考察时确定的第一个地方,所以我们将它命名为一号矿。目前每天有四百名劳工在这个矿上工作,每天的原煤产量大约在二十五到二十八吨。” 陶东来注意到这里的矿坑直径大约已经有两百米,随着不断的掘进呈现一个漏斗状,最深处至少已经有十米左右。下面矿工所挖掘的煤炭,由一辆接一辆的小推车不断地送到地面上,装运到更大的平板车上。每装满一车,便会有牲畜拉着送去指定的洗煤场,在那里经过洗煤筛选之后再装车运往码头,或是烧制焦炭的炭窑。 看到陶东来皱起眉头,田叶友似乎猜到他心中所想,抢先说道:“我们最近会在这里架设绞盘式的运煤车,用以进一步提升运输效率。” 后世的露天煤矿有大型货车装运,运力上不存在问题。而现在的黑土港矿区显然不具备那样的条件,人力小推车的方式又实在太低效,所以相关部门也在不断的设法提高这个过程中的转运效率。 陶东来闻言脸色稍缓,然后询问了一下这里的工作安排情况。田叶友不敢怠慢,仔细地作了介绍,包括这些工人的排班模式、工作报酬、伙食供应等等。顾凯在旁边一直指望着陶东来能问问他前一晚所提到的那些问题,不过陶东来显然不打算遂他的愿,听完田叶友的说明之后便很快结束了在矿区的巡视。 当天下午,陶东来便召集了黑土港管委会以及部分生产单位负责人开会,一是向黑土港方面传达近期执委会的规划,二来就新近与北越方面达成的一系列协议进行说明。王汤姆也就军事方面的巡视情况向陶东来作了简短的汇报。 相比起在涂山半岛所花费的精力,巡视组对于黑土港地区的巡视工作反倒是显得有些蜻蜓点水,一掠而过的味道。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陶东来此行原定为十天日程,现在都已经过了八天了,而且外贸方面的主要目的都已经达成,是时候要考虑回程了。另外陶东来认为就自己在巡视中所看到的情况而言,黑土港地区的生活、生产秩序都维持得比较好,发展得还算平稳,管委会的领导班子也还算团结,并没有什么明显的缺陷值得巡视组挑刺,自己再多待几天反而是给管委会添麻烦。 在会议结束时陶东来便宣布了第二天返程的决定,于是接着头一天晚上的接风宴,这一晚又接着给陶东来等人践行。 第二天一早,“飞速号”便在众人的挥手告别中驶离了黑土港,不过在返回胜利港之前,他们还有最后一个巡视的地点要去。 当天下午五时,浮水洲岛出现在船员们的视野中。这个孤立于北部湾中的小岛因为其位置正好出于两地海岸的中间,被执委会当作了这条航线上的避风港和转运中继站来进行建设。 目前在浮水洲岛上驻扎的人员一共二十名,但其中并没有穿越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相较于现有的定居点,浮水洲岛这里的生活环境的确是差了一些,除了淡水之外的几乎所有补给都必须要依靠来往的货船。最初开始建设岛上生活设施的时候倒是有几个穿越众过来住了一段时间,但很快就受不了这里枯燥单调的生活,又申请调回了黑土港。 “飞速号”靠岸登岛的时候,岛上驻留的人几乎全都涌到了码头来迎接他们。这些驻岛人员中都是越南移民,其中有几个还是第一批移民到黑土港的难民,认得当时带他们离开困境的这艘“飞速号”帆船,在码头上再次见着王汤姆的时候差点就跪下去行磕头大礼了。 相较于耐不住寂寞的穿越众,这些移民的确要能吃苦一些。不过他们肯接受这种安排也有自己的目的——管委会承诺了,只要在岛上住满半年时间,便可以移民去生活条件远胜黑土港的胜利港定居。有了这样的待遇,这份驻守海岛的工作反倒是在黑土港的归化民中成了香馍馍,据说报名驻岛的人员轮次已经排到了1630年。 岛上的生活设施很简单,一个小码头,数间船型屋,唯一比较大的工程是在靠近码头处利用地形修建了一个硕大的蓄水池储存淡水。这个设施的用途除了为来往船只补给实用淡水之外,还有一个预备的功能,那就是为将来的蒸汽动力船提供淡水补给——那玩意儿在海上行进所需消耗的淡水可比船员要多得多。 229.第229章 崖州局势变化 岛上的移民大约每周会得到一次补给,主要是蔬菜、瓜果和少量的禽畜。自从与北越商队的贸易开始之后,稻米在黑土港就已经不是什么稀缺品,因此作为中转补给站的浮水洲岛上也储存有成吨的稻米,以备不时之需。即便在极端情况下十天半个月无法进行补给,岛上的居民也无需担忧会陷入缺粮的境地。 “飞速号”也为居民们带来了补给品,陶东来下令把船上的绝大部分肉食、蔬菜、瓜果都留给了岛上的居民,只留下剩下这段行程的补给即可。在这样的海岛上长期驻守的确是个苦差事,作为执委会能做的大概也就是让岛上的居民能把伙食开好一点了。陶东来也向居民们承诺,等他们的驻守期一到,便会让他们迁往胜利港定居,这引来了居民们的一片欢呼之声。 按照管委会的安排,目前岛上已经建起了一个小小的禽畜饲养场,养了几十只鸡鸭和八头猪。而这里因为孤悬海外,岛上的野生动物以各种海鸟为主,根本没有食肉类的猛兽存在,因此也不用担心会有野兽袭击饲养场,这一点可是比胜利港和黑土港要强多了——这两个地方的饲养场为了防范野兽袭击,不但在外围挖了隔离沟,甚至专门埋设了竹木尖桩隔离带。 当天“飞速号”没有再急着连夜赶路,而是在浮水洲岛停泊了一晚。第二天天色刚蒙蒙亮,众人便起身出发。帆船驶离浮水洲岛之后,便往东南方向全速行驶。一路上顺风顺水,当天下午便抵达了莺歌海地区。天黑之前,“飞速号”已经到了崖州外宁远河入海口,按照事前的日程安排,陶东来的这次巡视在回程时还要去一趟驻崖办,而这也是这次巡视之旅的最后一站。 中午的时候,王汤姆便用电台与驻崖办联系过一次,告知了可能达到的时间。“飞速号”刚刚抵达宁远河河口,便看到一艘明军水师的苍山船从河口迎了出来——爱凑热闹的罗升东罗把总可不会错过这么一个近距离拍马屁的机会。 今天王汤姆与驻崖办联系的时候,罗升东也正好在驻崖办喝茶。自从搭上海汉这条大船之后,罗升东发现自己的前途突然就变得光明起来,不但进账颇丰,而且在崖州城的人气也直线上升。不少权贵知道他与海汉人关系交好,纷纷托上关系,请罗升东代为购买市面上十分紧俏的海汉商品——自从打通了大陆航线之后,穿越集团有限的出产多数都运往了利润更加丰厚的大陆地区出售,在离胜利港近在咫尺的崖州反倒成了稀缺品,价格直线上升不说,很多东西都处于有价无市的状态。 在这种情况之下,没有特殊的关系基本上就不要想弄到海汉的商品了。就连“福瑞丰”和“安富行”这样跟海汉有生意来往的商家,对于目前的紧俏状况也没什么解决的办法——光有银子也没用,现在是海汉人那边拿不出东西来卖,没货源能有什么办法? 而罗升东则有些不同,他是执委会眼中可以“争取”的那一类明朝官员,必要的时候执委会也会从背后给他一些推动力——比如说给他提供少量的海汉商品,让他在崖州建立起自己的人脉关系。 这样的做法很快就收到了效果,现在在崖州城的权贵圈子里,水寨的罗把总也算是小有名气了,甚至就连驻崖州的锦衣卫、东厂番子,现在也开始跟他称兄道弟起来。原因无他,这些驻崖州的特权部门人员没有谁会心甘情愿待在这么个偏远地带,但要想调回大陆享福,那就只有两条路,一是立功受奖,二是贿赂上司。 而崖州作为流放地的特殊性质,大大降低了立功受奖的可能性。这里到处都是从全国各地流放而来犯官犯人,难不成找个罪名把这些人抓起来再判一次?这么做的后果恐怕只会被上司怒斥无能。那么剩下就只有向上司行贿这条路可走了,但崖州这地方即穷又没什么特产,难道给琼州和广州的上司送椰子和土布不成? 不过自从海汉人出现之后,这种情况倒是得到了改观,海汉人不断推出的新产品在市面上供不应求,而这些稀罕玩意儿用来送礼就再合适不过了。在目前崖州商行全面缺货的状况下,本地锦衣卫和东厂番子都盯上了罗升东这条路子。 当然在这中间也有人居心叵测,建议把罗升东连同海汉人全部抓起来,以充公名义直接吞了他们的货,不过出这馊主意的人很快就被内部收拾了。根据现在掌握的情况,海汉人现在在榆林已经聚集了好几千民众,换而言之有好几千人靠着海汉人吃饭,就靠崖州这点人手,哪怕锦衣卫和东厂联手,去榆林抓人恐怕也是有去无回。这种担心并不是没有根据,两个月前派去那边的巡检司,整队人马都没有任何一人在这段时间中回过崖州,除了定期由“巡视榆林”的水寨战船带回的报平安书信之外,这些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锦衣卫和东厂并不都是傻子,他们就是吃情报这碗饭的,当然或多或少能察觉出海汉人有问题,但那又怎样?海汉人只不过是一群商人,他们并没有杀官造反,不过是借着各种渠道卖些珍奇玩意儿而已。据说海汉人在榆林那边还有数百人的民团,谁都不愿意多事出这个头去找海汉人的麻烦,更何况这两个衙门上上下下,又有哪个人敢说自己没拿过驻崖办的好处? 除了两个特务机关之外,罗升东在水寨的威望也越来越高。自从罗升东替何参将弄来了他六姨太要求的一尺方镜之后,何参将几乎已经把罗升东当作了亲信对待。而由于崖州水寨的畸形体制,参将之下并无守备、千总的设置,罗升东这个把总便隐隐有了一人之下,全寨之上的味道,甚至不需何参将的手令,便可以调配全寨的战船出航。而跟着罗升东做事的一帮人,几个月的私盐生意跑下来,现在个个都是赚得盆满钵满,这也给他带来了更多的追随者。 对于目前的状况,罗升东自己心里倒是很有数,他很清楚这一切都是拜海汉人所赐,如果海汉人断了他的货源,那么他在崖州水寨建立起来的势力很快就树倒猢狲散,在崖州城的人脉关系也会迅速断绝,而且海汉人会迅速地扶起罗升东二号取代他的位置——想把他踢下台取而代之的人恐怕已经有一大把了。 而每次去胜利港看到那里的发展速度,都会让罗升东完全生不出对抗的念头。罗升东在半个月之前还去过一趟胜利港,当时正好看到码头上堆放至少有二三十门的海汉火炮,一箱箱的火绳枪更是垒得像小山一样,而这些东西正被劳工们搬运装进一艘福船。罗升东在劳改营时期的顶头上司任亮很是轻描淡写地向他解释说,这些军火正准备销往南洋某国。罗升东是个聪明人,当然能听懂任亮的弦外之音——海汉既然能把这些武器向外出售,那么自身肯定已经具备了更强的武力。再联想到胜利港峡湾两岸正在修筑当中的连片炮台,罗升东心知目前海汉人的武备已经远远超出了本地的明军,不,哪怕是整个琼州岛上的一万多驻军全加在一起,恐怕也打不进这个半年前还出于荒无人烟状态的港湾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至少到目前为止,海汉人似乎并没有打算要武力攻打崖州。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临,罗升东会很犹豫自己到底是该为大明王朝尽忠,还是该识时务地早点投靠不可战胜的海汉人。不过无论如何,现在跟海汉人搞好关系,总归是能为日后留下一条后路。因此罗升东在不当值的时候几乎天天都往驻崖办跑,有时候还会按照驻崖办的指示,特地邀请几个本地官员一同前往。 参照后世的国家领导人,照理说陶东来的行踪应该对外保密,不过何夕离开之后,驻崖办这帮人在情报安全方面的警惕性的确是下降了许多。接到电报信息之后,负责接待罗升东的邱元并没有避讳他这个外人的存在,便开始吩咐下人们分头去买菜、打扫、准备车马。 罗升东一问,听说是陶东来今天要来崖州,赶紧就向邱元讨了迎接的任务。罗升东跟海汉的来往十分频繁,也很清楚海汉的权力机构,而陶东来无疑就是这群海汉人的领导核心,拍好这个马屁恐怕要胜过在驻崖办泡上一个月。于是罗升东便邀了邱元一起,回水寨点了一艘苍山船,到宁远河河口等待陶东来的到来。 两艘船驶近之后,“飞速号”上的众人便已经看清了站在苍山船船头挥手致意的罗升东和邱元二人。陶东来倒也没觉得罗升东的迎接有什么不妥,便跟王汤姆一起转到了这艘苍山船上,而“飞速号”则是停泊在了宁远河入海口外的近岸浅水处。 寒暄之间,陶东来也有意无意地透露了这次出行的丰硕成果——卖掉了数万两银子的军火,并且最近就会有数以千计的移民乘船抵达胜利港。 罗升东听了之后也是感叹不已:“想我大明开国以来,少有此类对外的大宗武器出售之举,加之海外番民归附,陶总此番行事真是开本朝历史之先河啊!” 陶东来笑了笑道:“罗把总,我们可不是明人,我们所做的事情也不是为了大明朝。” 罗升东尴尬地应道:“是是是,是在下失言了!” 这次罗升东可不是无意失言,而是有意试探。虽然陶东来透露的信息很少,但罗升东相信他所说的是实情,因为他也正好看到过海汉军火装船的情景。海汉现在有各种赚钱的买卖,又一直在不断地引进移民充实胜利港的人口,罗升东虽然不是情报战线上的人,但其实他也已经十分敏感地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虽然陶东来已经不止一次表示过态度,海汉绝对不会融入到大明治下,但罗升东还是一次又一次地想确定他的这种态度是否会发生改变。但很显然,随着海汉势力日益壮大,他们的底气也越发地足了,陶东来也一如既往地根本没有臣服于大明的打算。 陶东来的这种表态让罗升东很是有点揪心,因为照目前的形势发展,崖州城的衰落,胜利港的崛起,似乎已经只是时间问题了。近一两个月有不少之前迁往胜利港的移民返乡探亲,并且以自身的经历为说明,带动了更多的人迁居胜利港。很多人甚至都没有等待定期会来南山镇附近装运移民的船只,而是直接走陆路去胜利港。这与最初的崖州移民状况已经开始出现了本质区别。 一开始驻崖办在崖州招收的移民,都是一些失去了田地又无一技之长可以求生的穷苦百姓,这些为了生存下去而不得不抓住了海汉这根救命稻草。但最近有越来越多的人听说了胜利港生活条件的优越之后动了心,开始举家迁移,而这些人大多都是本地权贵的雇农和长工,虽然自己没地,但靠着给主家做农活也能生活下去。这批人的离去让崖州城外开始出现了小规模的农田抛荒,而粮食的减产势必会在最近的秋收之后又造就出一批新的失业人群。 另外崖州城中的匠人也在逐步地减少,原有的五家铁匠铺现在只剩了一家还在开门,木匠、泥水匠、篾匠等等也不知不觉地开始从崖州城中消失。别人或许不知道,但罗升东却很清楚,这些人基本上都是去了胜利港。而这种匠人的迁移给本地带来的影响尤其明显——罗升东未来老丈人家的大门坏了四天,满城找遍了都没找着一个木匠去修,最后没法只能赶鸭子上架,还是罗升东从水寨叫了两个船匠过去修补了一下。 照这么发展下去,一两年之内,恐怕崖州就只剩下一座空城了,除了各个衙门和崖州大牢里的犯人之外,其他人多半都会迁往更为热闹,生活更便利的胜利港定居。而且打着这种念头的人,也包括罗升东自己在内。他知道海汉人已经在胜利港规划出了大片的商贸区,并且已经有商家在那里圈地,准备修建商业设施。趁着胜利港的地皮涨价之前,罗升东也准备在那里买一块地,至于具体做什么买卖可以慢慢再看,先把地方占着再说。 当然了,罗升东也知道自己这些操心有些多余,这本该是知州大人、同知老爷们的事情,自己这个小小的水师把总对地方执政连半点发言权都没有。既然大人们都不急,自己又何必多事,眼下还是先安心发财再说。罗升东于是把杂念先抛到一边,转而向陶东来询问最近几种紧俏商品的供应问题。 苍山船逆流而上,船行速度极慢,花了足足一个小时的时间,才终于抵达了崖州城北的码头。驻崖办的马力科、穆夏柏和冯安楠都已经在岸边等候多时,寒暄了几句之后便踏上归途,陶东来也借这个机会体验了一把原始风味的人力小轿。罗升东知道陶东来来驻崖办肯定是有要事,这种场合自己再要硬往里钻就有些不合适了,当下便告辞带队回水寨去了。 一行人回到驻崖办之后,留守在家的张广和赵晓若也出来相见。然后是驻崖办的几个跑腿下人,全都出来拜见这位初次谋面的海汉大当家。 接风宴上的话题自然也不会离开这次在越南的商贸谈判,而此行所取得的巨大收获让驻崖办的众人同样也是欢欣不已。马力科笑道:“陶总,这次把移民问题解决了,我们这边的压力可就小多了。最近崖州这边的移民数量虽然增加了不少,但照这速度继续下去,恐怕再有半年时间,崖州这边就没剩下什么能动弹的人了。” 陶东来摇摇头道:“崖州或者越南,都不是我们解决移民来源的最终方案,短期内以海南岛和周边地区为主,长远来看,还是要把眼光放在大陆地区才行。海南本地的人口有限,这就不需多说,而越南移民会带给我们最大的问题是什么,你们想过没有?” 马力科试探着回答道:“人口比例?” “没错。”陶东来点点头道:“假如我们按现有计划,在未来的一年中引入三到四万的越南移民,这个数量将大大超过本地归化民人口。虽然在我们眼中看来,对归化民的待遇都将一视同仁,但老百姓未必都这么想。我们必须要提前考虑到外来人口大量迁入对于本地归化民生活可能会造成的冲击和影响,否则今后可能会出现很多难以解决的问题。排外这种事,可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 230.第230章 人口结构与土地政策 231.第231章 驻崖办的人员调整 232.第232章 罗升东的小算盘 在穿越以来,限制穿越集团发展速度的最大瓶颈莫过于人口了。为了便于前期的立足,当初的筹委会选择了三亚这么一个人烟稀少的地方作为根据地,远离繁华地区的确为穿越集团省去了不少麻烦,但同时发展速度也被这里的人口状况所限制。那些需要大量劳动力的基建项目,往往都因为人口的紧张而导致进展缓慢,执委会听到来自基层最多的抱怨就是劳动力不足。每次执委会有什么新的企划案出来,最需要协调的并不是财政口,而是宁崎主管的人力资源部门——他那边要是调配不出人手,再好的方案也只是纸上谈兵。 目前穿越集团有很多项目都是早已经在纸面上规划好,但苦于劳动力缺口却一直进展缓慢,例如田独到胜利港的货运轨道建设项目,盐场公社的改扩建工程,以及即将开始进行的铁炉港开发项目等等,无一不是需要大量的劳动力。按照人力资源部门的计算,要想同时开工这些基建工程,劳动力的缺口大约在三千人上下。而这次陶东来与北越方面所达成的移民协议,可以说从根本上缓解了本地劳动力不足的局面,而那些本来已经被排到明年日程中的项目,也有望在今年剩下的两个月之中就开始实施。 经过这次巡视之后,陶东来也向执委会提出对黑土港和驻崖办两个地方的目标和任务作出调整。今后驻崖办将逐步简化商贸、军情、移民等多种职能,慢慢变成对外宣传和与崖州地方官府联系的一个渠道窗口。而黑土港则是需要放开管委会的手脚,让他们逐步开始独立运营,包括自行开展对北越、对广西的商贸活动等等。 当然军警部也不会错失这个机会,颜楚杰早就跟陶东来通过气,所以也抓住这个时机提出了新一轮的扩军方案。由于这次随陶东来出行的民兵绝大部分都留在了涂山半岛,承担北越训练营的前期建设任务,大本营这边需要再扩编至少一个连的编制以补上缺口。而黑土港方面人口已经超过三千,现在也需要增加一个连的编制,以承担起当地日益繁重的安防任务。 这此军警部提出的两条扩军要求并未遭受太多抵触,比较顺利地通过了表决,原因更多的还是看在了陶东来此行的收获上。这次与北越达成的军火订单总额超过七万两白银,刨去制造成本和运输费用,毛利率竟然高达600%,加之后续还会有大量的移民到来,可谓收益颇丰。军警部从这笔钱里面抽出几分之一来扩建两个连的民兵编制合情合理,就算是最苛刻的执委也无法否决这个要求。更何况陶东来还特别说明,黑土港新增加的一个连编制,其费用将由北越方面以军事顾问费的形式来承担。既然自家不用花钱,那就没什么好反对的了。 当然了,至于黑土港新连队的实际性质,陶东来和颜楚杰都没有在执委会上主动提及,依然只是用“民兵”来带过。他们是考虑到这支新连队的成立其实是带有一定的试验性质,不宜让其他执委对此抱有太多的期望值,万一钱天敦失手玩砸了,达不到预期的训练效果,那至少也是替军警部培养了一个连的民兵出来,届时也能向执委会交差。 另外民兵训练的扩大化也将从这个月开始逐步推行,归化民中所有十六至四十岁的成年男子,每月要接受不少于三天,不多于七天的民兵训练。这种民兵训练并不会让普通民众学习操弄枪炮,军警部也不打算弄什么“全民皆兵”之类的噱头,训练内容主要还是以军纪训练为主,辅以少量的战斗技巧,说白了就是让这些民众学会遵守军队的制度,在战时可以直接拉出去作为后勤辎重部队使用。至于作战的事情,还是交给日益职业化的专职军人去做比较好。 军警部的事情办妥之后,执委会便开始把注意力放到了接下来要进行的两件大工程上。 第一个工程是北越移民的接纳准备工作。按照陶东来与郑氏的约定,北越方面将在每个月向穿越集团提供两千人作为获得长期商品折扣的交换,而胜利港现有的移民接纳能力仅为每月五百到八百人而已,如果不提前做好准备工作,届时大量的北越移民到港势必会引起各种混乱。不过这种移民接纳工作大家也不是第一次做了,各个部门应该负责哪些事情,众人心里都各自有数。 陶东来道:“现有移民隔离区需要进行扩建,以便能容纳下更多的新移民同时住下来接受隔离观察。另外各个单位都会分配到新移民,所以也都需要修建新的住所才行。明天我会跟建设部的同事进行协调,争取尽快开工。” “关于海船方面,驻广办在广州买的那艘船已经在返回途中了,大概本周内就会到港,届时我们海运部会对这艘船进行简单的改装,然后就开始去越南运移民回来。另外十一月琼州府还会有两艘船交付给我们,可以暂定作为移民船使用。有三艘专用大福船作为保障,每个月两千人只需要跑两趟就能装完。”越之云代表海运部表了态。 “压力最大的应该是我这边了。”宁崎开口道:“每个月要增加上千人的衣食住行负担,住和行由你们两个部门负责了,穿衣吃饭就得指望民政部门了。粮食还好,我们目前的粮食储备很充足,但衣服是个麻烦事,崖州本地出产布料现在有七成都是被我们包了,就这样都还显不够,必须得从琼州甚至广州进口布料才行。另外裁缝也不够用,要给新移民发成衣,恐怕有点来不及。” 陶东来点点头表示理解:“这只能尽力而为了,实在不行的话,联络驻广办,让他们在广州订制一批成衣。反正劳保服而已,也不需要讲究什么款式、布料,只要结实耐穿就够了。说第二个事吧,铁炉港的项目准备工作进行得如何了?” 宁崎道:“铁炉港的项目是由安西带的项目小组在负责,不过他晚上都是回盐场公社那边,最快也得明天早上才能见到人。” 陶东来道:“铁炉港的项目必须要加快速度了,北越的移民过来之后,尽量进行集中安置,铁炉港那里原本计划的是安置五百人,但现在我们的移民来源有了保障,我看这个数字可以适当扩大一些。” 颜楚杰接道:“人多好啊,到时候在那边编练一支民兵出来,就不用担心陵水方向的明朝驻军了。” “老颜你就是想法设法要扩大编制吧?”宁崎笑道:“陵水的驻军才多少人,你当我们不知道?上次罗升东过来我还专门问了他,他说那边虽然有一个千户所的编制,但缺额就占了一半多,实际不过三百多人而已,而且一多半都是老弱,要说战斗力恐怕还比不了崖州的驻军。” “军事防御,就是要防患于未然嘛!”虽然被宁崎揭穿了真正目的,但颜楚杰仍是丝毫不以为意地反击道:“铁炉港开发出来,那地方就成了我们控制区的东大门,就算不修炮台碉堡,那也总得驻扎点军事人员才行。” “铁炉港的民兵编制,可以稍微缓一缓,等把移民安置下来再说也不迟。”陶东来开口终止了他们的讨论:“我们的策略还是立足于防御,逐步求发展,现有的防御主体是胜利港,铁炉港暂时还没有提前建立防卫部队的必要。” 第二天上午,陶东来在基地内见到了铁炉港项目筹备小组。这个小组由唯一拥有盐场建设经验的安西作为负责人,同时还包括了建设、军警、海运、农业、民政、卫生、文教等部门的人员。类似这样的机构在此之前也曾有过——黑土港项目的筹备小组规模比这还大得多,几乎大半个执委会都是小组成员。 安西向陶东来详尽地说明了目前的项目筹备进展状况。目前经过了前后三次的实地勘察考察,建设部已经在当地规划好了居住及生产的区域,并制定了相应的修建计划,各种所需的建材也在准备当中。 而海运部也已经制定出了相应的物资、人员的运输方案,由于两地相距极近,因此海上的运输也不见得需要像开发黑土港那样多的大船担任运输任务,现有的几艘稍小的帆船也完全能够完成,无非是多跑上几个来回而已。而且安西还有一个主意——上次黑土港开发时因为海上力量空虚,执委会曾经花钱雇佣了崖州水寨的战船到胜利港充当临时保镖,而这次如果面临海上运力不足的状况,完全也可以依样画葫芦,再次请崖州雇佣军帮忙,相信罗升东一定会非常乐意。 军警部会在铁炉港建设初期驻扎一到两个排的民兵,负责当地的治安和防御。不过如果铁炉港真的作为北越移民的重点安置地区,那么人口肯定会大大增加,届时军警部的驻军人数也会增加,而扩编就会随之而来——这也是陶东来在之前的会上说“缓一缓”,而并没有否定颜楚杰的原因。 而这一系列的准备工作,并不是要等到北越移民到来之后才开始实施,执委会的打算是越快越好,最好是能从北越装回移民的时候就直接拉到铁炉港去定居安置。对于穿越集团来说,铁炉港的开发已经刻不容缓,因为广州方面已经发回消息,“福瑞丰”在福广地区的私盐推广活动显然已经收到了成效,他们希望能够从年初开始,将两地间的食盐交易量增加到每月十二万斤以上。鉴于在此之前与北越方面已经达成了每月十万斤的供货计划,目前的盐产量已经无法同时供应两地所需,何况穿越集团工业生产所需消耗的盐也不是个小数目,还得供应罗升东这个私盐贩子在海南岛各地的贩卖所需。 1627年10月16日,大明天启七年九月初一。天色刚亮,便有一支船队驶出了胜利港,折向东方而去。这支奇怪的船队中不但有东南沿海常见的福船、广船,甚至还有数艘明朝水军的大小战船夹杂其间,而这便正是穿越集团派往铁炉港的首支拓殖船队。 这次的拓殖船队真的按照安西所建议的那样,再次雇佣了崖州水寨的战船。罗升东听说这边是准备要建设新盐场以扩大产能,前一天就屁颠屁颠地带了几艘船来了胜利港——最近海汉精盐供应紧张,就算是他亲自过来,也不能像之前那样三五千斤随便提货了,而是回到了最初时一千、两千斤的量。这么点盐只勉强能够供应崖州所需而已,北边可还有不少的路子在等着罗升东供货,他可是早就日盼夜盼地盼着海汉人这边赶紧建新盐场了。 罗升东现在跟这边的瓜葛越来越深,他自己也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根本就没在自己的战船上待着,而是在出发前就厚着脸皮混上了“飞速号”——这次同去铁炉港的不但有安西的筹备小组,还有陶东来、颜楚杰亲自过去坐镇指挥,而这些海汉权贵可都在“飞速号”上待着。而“飞速号”上这些人也早就跟罗升东惯熟了,心知这家伙已经变成了大半个带路党,也没什么好防备他的。 船刚出榆林角,罗升东便已经凑到了陶东来旁边:“陶总,可否耽搁你片刻?” 陶东来侧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迈步走到了甲板前端。罗升东赶紧跟了过去,小声问道:“陶总,这次贵方大张旗鼓要去东边修建新盐场,敢问可是劳工来源已有了解决之法?” 这罗升东经常来往于胜利港和崖州两地,胜利港这边的人力缺口自然也瞒不过他的眼睛。陶东来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没有作答。罗升东连忙解释道:“在下并无恶意,也并非要打探贵方虚实,在下只是想说,若是贵方劳工数量充足,何不直接占下了凤凰镇,那边可是有大片的无主荒地,贵方若是能辟为良田,只怕养活七八万人也够了。” 陶东来心道你小子当带路党还嫌不够,这还打算要卖主求荣了,当下笑道:“我们要是占了凤凰镇,那崖州官府不会觉得不满?” 罗升东不以为然道:“有何不满?只要每年粮赋照缴,那地方谁种地,谁当地主,官府又哪会在意!何况那地方本来登记在册的田亩就极小,一年下来根本缴不了多少粮赋。” “哦?”陶东来心中的某根弦被这话拨动了一下。一直以来穿越集团都会考虑向外的地盘扩张中会不会引来地方官府的不满甚至是敌视,但却似乎忽视了罗升东所说的这种可能——只要有收入,承认大明的统治权,地方官府哪会在意这地方究竟是谁在掌管,海汉也不过只是大明辽阔疆域中的一个地主,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帮地主而已。 照这样的思路,穿越集团即便是占了凤凰、天涯、南山,乃至崖州城外的所有地皮也并不是什么罪过,只要照例纳税,承认官府的权威性就够了。 当然了,穿越集团目前并没有开发凤凰镇的计划,即便是要向西扩张地盘,肯定也是优先开发后世三亚市区,把两河流域——三亚港——胜利港连成一片再说。要嘛就直接跳过崖州,去西海岸开发莺歌海和石碌两个地方。无论如何,崖州治下的几个镇都不太会成为穿越集团优先考虑的开发对象。 罗升东见陶东来陷入沉思之中,认为自己已经说动了对方,赶紧继续劝说道:“若是贵方有意,在下可以在崖州代为办理地契。” 陶东来回过神笑着问道:“我们占了那地方,你能拿到什么好处?” 罗升东跟海汉人打的交道多了,心知这些家伙都是聪明透顶,瞒是肯定瞒不过去的,因此倒也没打算掩饰什么,直接给陶东来交了底:“凤凰镇辖区内,只需给崖州各位大人留下两千亩地皮即可。至于在下……只要这事办妥,大人们会联名保举我一个千总之衔。” 陶东来这下可是真被吓了一大跳,崖州官府打算把凤凰镇的地皮卖给穿越集团?这可不就是地方政府勾结地产开发商倒卖地皮,想不到几百年前的官员就已经学会玩这套把戏了! 罗升东继续低声解释道:“……崖州的知州大人、同知大人,卫所的千总大人,还有我水寨的何参将何大人,明年皆是到了归养之期,那凤凰镇一地多为无主之地……” 罗升东后面所说的话,陶东来虽然也听进了耳朵里,但并没有往心里去,其实只凭最初这点有限的信息,陶东来便已经猜到了这事的大致内情。 233.第233章 拓殖铁炉港 234.第234章 来自大陆的新动向 235.第235章 附加条件 这个时期的明军其实已经大规模列装了火器,特别是步兵部队的火绳枪和各种火铳、火箭的装备量相当大,使用火器的士兵占据编制总数的三分之一左右。而且福建沿海地区一向都是海盗重灾区,这里的明军装备也比较齐备,要远好于崖州水寨这种偏远地区的部队——当初罗升东在榆林渔村突袭穿越众,如果不是配备的火枪过于老化只能使用冷兵器作战,那还真说不定能干掉几个穿越者。 正规的明军对上“十八芝”的海盗,海上或许的确干不过船多势众的对手,但在陆上却可以依靠装备优势维持住不败的局面。可许心素吃亏就吃亏在他接受招安的时间太迟,直到战局已经开始吃紧了才想起要投靠朝廷,一时半会也无法领到明军装备给正规军的那些火器,而自家手里有限的火器虽说质量不比“十八芝”差,但数量差距实在太大,因此才会一直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 许心素在开战后也曾向荷兰人求援,不过因为“十八芝”与荷兰人同样存在贸易往来,因此荷兰人最后选择了保持中立,两不相帮。如果不是从广东运来的这批军火救了急,那许心素控制的地盘只会越打越小,最终会在次年被“十八芝”剿灭于中左所。 许心素军中有少量的明军制式火器,根据“福瑞丰”从福建方面得到的反馈信息,可以基本认定目前穿越集团出口的这些猴版军火,在性能上仍然优于目前明军的制式火器,而“福瑞丰”对其销售的价格则与明军火器的黑市价格基本持平。唯一让许心素一方感到不满的是,这批军火的数量实在太少,特别是火枪——“福瑞丰”前次买走的两百支枪,第一批只交付了一百五十支,而驻广办第二梯队运去广州的五十支,便被“福瑞丰”截留了下来,准备拿给自家的民团装备。 许心素虽然比不了“十八芝”人多势众,但手底下几千人还是有的,这仅仅一百多支火枪哪里够用?两次高强度战斗打完,新枪已经开始有零星的故障出现,而当地又没有熟悉枪械修理的工匠,一旦有点毛病就根本没法修。最要命的是这些枪炮配发的弹药都非常有限,目前已经快要告罄了。 火枪还好,每支配发有三十发弹药,而火炮的弹药则简直就是坑人,仅仅十发。许心素在第一次战斗中甚至都没舍得用原装的弹药,直到第二次战斗时因为压力太大,才不得不使用了据说十分厉害的原装弹药。 而这种高价弹药的确没让许心素失望,不但射程比土制弹药远了有三分之一,而且按重量分包的发射药装填便捷,采用拉火管的方式发射也更为顺畅安全。但这一仗打完,配发的原装弹药就用了个一干二净。炮弹只要量好尺寸,自己就能造,但那威力强大的火药却是个稀罕物,许心素召集了漳州泉州福州多地工匠一起研究,最后也搞不明白这种独门火药究竟有哪些成分,又是如何制成这种均匀的细微颗粒,要知道同时代的火药可都是粉末状的。工匠们试制了多种配方,均无法达到同样的威力水平,而紧张的局势让许心素也没那么多时间去慢慢搞科研,于是留给他唯一的解决办法就只能继续买买买。 “福瑞丰”与许心素一方的军火交易十分隐秘,双方都只有极少数高层人员才知道。这倒并不是因为“福瑞丰”想要独霸福建的军火市场吃独食,而是这消息一旦走漏了风声,那极有可能会给“福瑞丰”带来极大的麻烦——福广沿海目前有一多半的地方都是在“十八芝”的控制之下,要是被这些海盗知道了“福瑞丰”出售军火给他们的对手,那后果可想而知。 为了确保今后的军火交易安全性,双方已经在打算把交易通道从海路改为陆路。虽说这种改变会大大增加运输成本和运输时间,但同时也大大降低了军火在运输途中的风险。“十八芝”再能打,那也只是在海上,他们的势力还无法深入到内陆地区。而许心素相信只要己方的火力配备强大到一定的程度,在战场上重新夺回主动权是迟早的事情。 听完李奈的叙述之后,陶东来沉吟道:“目前出售到福建那边的军火,有没有引起当地官方的注意?” 李奈摇头道:“这倒不必担心。许心素大概也担心其大量购买举动被上司俞总兵误会,因此对外声称这批火器是他自掏腰包购自佛郎机人,且将我们的售价又推高了不少,明军恐怕不会对如此高价的武器感兴趣。” 过一两年就会有兴趣了!陶东来心中不无恶意地想到,等东北方向再次吃紧,大明兵部想买武器的时候,打得风生水起的福建沿海自然就会引起他们的注意。话说回来就算是明军现在想向穿越集团采购武器,那订单也得排到明年去了,现有的军火产能供应福建、越南两地都还吃紧,暂时无法考虑其他的大客户。 颜楚杰问道:“李先生,以你们对福建形势的了解,许心素那边在将来还有没有向我们大量购买武器的可能?” 李奈肃然道:“据家父预计,现有的购买之数只是开始而已,许心素与‘十八芝’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但‘十八芝’一方控制的地盘、人手、船只,均是许心素的数倍,他要想打赢此战,唯有依赖海汉所出的快枪利炮而已。” 陶东来道:“如果许心素今后还想大量购买我们的军火,那我们需要提出一个附加条件。” 李奈愕然道:“贵方莫非是要涨价?” “涨价?”陶东来笑着摇头道:“我们现在缺的并不是银子。” 李奈已经来过胜利港两次,对于穿越集团的状况也算是比较了解了,稍一动脑便已经明白了陶东来的意思:“船?” “没错,就是船!”陶东来赞许地点点头道:“许心素作为福建沿海最大的海商,麾下应该有不少海船吧?” “虽不知具体数目,但三四百条船总是有的。”李奈应道。 “这其中能漂洋过海的大船也不少吧?”陶东来接着问道。 “几十艘应该是有的。”李奈已经隐隐猜到了陶东来接下来要提的条件。 “租也好,卖也好,两个月之内,让他尽快给我们提供一批四百料的海船,如果不愿意合作,那我们就会限制后续的军火供应。”陶东来毫不掩饰地提出了条件。 “一批?”李奈对于这个模糊的数目有点疑问。 “一批的意思,就是不少于十艘。”海运部的越之云接过话头道:“千万不要拿那种跑南洋的一次性货船糊弄我们。” 所谓的一次性货船,是因为当时明朝的外贸出大于入,去南洋交易的船往往回来时有放空的状况。很多海商为了降低运输成本,便以极为便宜的杂木造船,尽可能简化船体结构,只求能跑上一个单程即可。到了巴达维亚或是马尼拉之后便连船带货一起卖掉,自己再搭乘别的船回来。这种船造价极低,基本上谈不上什么质量。 “最好是附带水手,你知道的,我们这里的水手可是稀缺资源。”陶东来补充道:“至于船只费用嘛,可以从以后购买的军火中抵扣掉。” 李奈犹豫着问道:“那如果许心素肯答应这条件,他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我们保证他每月至少能从胜利港,或者说从你们这里采购到二百支火枪,6磅炮和12磅炮各五门,另外弹药供应量可以在现有基础上增加一些。”陶东来所给出的“优惠”条件也十分有限,相比提给对方的附加条件,简直可以用刻薄来形容。 但李奈却知道,恐怕远在福建的许心素根本就没得选,不管他愿不愿意,最终都得接受海汉人的条件。因为除了这里,许心素不可能再找到第二家能够长期向他大规模提供军火的卖家了,哪怕是已经在台湾修建了据点的荷兰人也做不到。许心素想要继续跟“十八芝”打下去,那就只能听从海汉人的安排,为他们提供海上的运力。 而海汉人要这么多的船来做什么,李奈心里也多少有数,以他们的能力,把生意做到大陆沿海乃至南洋的几个贸易港,纯粹只是时间问题而已,而现在海汉人的举措正是在想方设法地缩短这中间所需的时间。 跟海汉人接触的时间长了,李奈多少也学会了一点海汉人看待问题的方式,他们做任何事情都有其明确的目的性,但这种目的性并不仅仅只是作用于眼下,而是很可能出于更长远、更深层的考虑——用海汉人的话来说,这叫做“从宏观角度看问题”。 李奈现在回想整个军火贸易的过程,就越发佩服海汉人的这种“宏观”的眼光。从一开始海汉人就已经打好了算盘,要将军火出售给许心素一方,当时李奈真心认为事情就如海汉人所说的那样,选择出售对象是为了让福建的战事保持力量平衡,以便在更长的交战期内出售更多的军火,赚取更多的收益。但现在李奈认为除了这个理由之外,海汉人其实还有别的打算——利用军火贸易把许心素拴住,让他不得不长期为海汉人提供海上运力,而许心素那里的船都是现成的,这可比海汉人自己在广州碰运气买二手船,向船厂下订单排期造船要快多了。 当然了,这种算计也得要基于对形势的准确预判才行,要是当时战局吃紧的不是许心素而是“十八芝”,那海汉人现在提出的这种断货威胁恐怕就毫无作用了。又或是一开始就将武器卖给了“十八芝”,那搞不好现在中左所已经改名换姓,许心素的脑袋也挂到漳州城的城墙上了。而海汉人的这种精准预判能力,已经不是初次表现出来了。 就在这里李奈离开广州出发之前,天启帝驾崩,信王继位的消息已经由八百里加急传到了广州。而最受到这个消息刺激的并不是本地的官员,却是事前接受过施耐德剧透信息的“福瑞丰”大掌柜李继峰。虽说这消息传到广州的时候,信王还没有正式举行登基大典,不过李继峰已经丝毫不再怀疑海汉人的预测能力了。李继峰这时候才向从外地赶回来的两个儿子告知了海汉人的预判,这种可怕的预知能力在李奈心中也留下了极深的烙印。 李奈认为在为期两个月的军火贸易进程中,形势的发展也在一步步地印证着海汉人作出这些决定的正确性,几乎每一步都是按照海汉人的意愿在前进,特别是这次海汉人所提出的交易附加要求,更是充分证明了他们对于后续的发展早就有了全盘的计划。 对于这些条件,李奈也只能无条件地同意,反正要出船出人的又不是“福瑞丰”,而且自家在这个过程中也不会有什么实际的经济损失,至于说福建方面,相信眼下战局不利的许心素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应该很“乐意”来充当这个冤大头——反正现在他麾下的海船也有相当数量被堵在近海出不去,倒不如在海汉这边换一些更有用的军火回去。 海运部接着提出建议,届时让福建过来的船在广州装运移民和物资之后,再南下胜利港。目前穿越集团面临着移民潮来临和加大生产能力两大任务,所需的物资量也将大大增加,特别是本地产量极为有限布料、硝石、硫磺、铜等等,必须大部分从大陆地区进行采购。为此执委会早就有意要建立胜利港到广州之间的直航航线,但一直苦于海上运力不足,而现在似乎已经看到了一丝解决问题的曙光。 陶东来道:“既然李先生同意,那我们就视作‘福瑞丰’方面已经表明态度。为了节约时间,我们会通知驻广办,由施耐德先生与贵行联络办理后续的事宜。” 这事要是等着“福瑞丰”的船回到广州,再慢慢联系福建方面,那至少要迟上个十来天,执委会肯定不愿意浪费这么多的时间在无谓的等待上。当下便有人拿了会议纪要去通信中心,发电报联络驻广办去了,如果一切顺利,最迟明天施耐德就会登门造访李继峰,商谈向福建方面索要船只的事情。 李奈此次来胜利港,也没打算在短期内就返回广州,等这次的交易谈完之后,两艘船会载着购买的海汉商品返回广州,他则会留在胜利港,监督在这里投资的商栈等设施的修建。当然了,所谓的监督修建也只是找个理由而已,真正的原因还是李继峰希望能更加深入地了解海汉人的日常运作,而与海汉人已经建立起较为融洽关系的李奈肯定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陶东来听说李奈要在胜利港住一段时间,也不以为意,上次李奈来胜利港前前后后同样是待了十来天。而且执委会也并不打算对李奈禁足,因为他的活动范围实际上也只有胜利港到一号基地这一片地区而已。这里目前仅有造船厂和木工厂两个生产单位,并无多少秘密可言,执委会相信以李奈的水平,从这两个地方也偷不了师。至于被划为禁区的田独工业区和军营,要是没穿越者带领,李奈也同样进不去。 登陆之初建在一号基地附近的几个木炭窑,也随着燃料问题的解决全部关停了,这倒不是现在已经用不着木炭了,而是这地方距离居住区太近,穿越众纷纷反应灰尘太大。目前田独地区还有几个木炭窑在继续运作,生产的木炭也大多用在了化工生产而不是当作燃料被烧掉,例如目前需求量极大的火药,就需要大量木炭来当作原材料。 不过现在木工厂和造船厂的规模相比几个月前倒是又扩大了不少,木材干燥室也从最初的一间发展到了现在的五间,同时处理的木料可供建造四艘排水量两百吨左右的中式帆船所用。而造船厂船台上那艘实验性的木船已经基本成型,李奈在乘船进港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了那艘船的存在,他很想趁着这个机会好好看一看,拥有众多能工巧匠的海汉人究竟能造出来什么样的船。 当天的例行接风宴,李奈又是被一群无良嘴炮忽悠得酩酊大醉。第二天起来之后,李奈收拾停当吃过早饭,先去胜利港商贸区的工地上转了转,见自家的监工、匠人已经进场开始施工,这才放下心来。执委会一口气给“福瑞丰”划出了五亩地的面积,在这里将会建起一座带有库房的商栈、一间饭馆和一间青楼。因为“福瑞丰”是第一家来此投资的外地商户,由此也获得了优先的位置选择权,当时李奈和贺强并未选择最靠近码头的地方,而是选了离一号基地大门最近的一块地皮。 237.第237章 胜利港造船厂(二) 如果单以生产制造部门的技术储备水平而言,造船厂就算不是目前最强,至少也能排到前三了。既有越之云、孙长弥这样正儿八经海事大学科班出身的船舶建造专业人士、王汤姆等拥有丰富实践经验的航海专家,也有穿越之后通过各种途径网络到的一批本土造船匠人,加上资料库里的大量近现代船舶资料,以及穿越集团内部为数众多的键盘专家,可以说纯粹的技术实力已经非常强,要远远高于同时代的其他竞争者。 执委会对于新式帆船的研制也给予了很高的期望和支持,凡是造船厂需要的原材料,一律优先供应,没有的就买,外面买不到的就自己造,自己都造不出来的……那还是考虑修改方案吧。总之只要是执委会能弄到的东西,造船厂需要什么就能有什么。 但或许正是因为技术理念相比同时代的水平已经太过领先,反倒是让一号试验船的研制过程中充满了各种争议。不光是执委会,几乎所有有份参与船型研制的人,都希望能够从一开始就把试验船做到尽善尽美,功能完备,从造船技术上一举压倒同时代的海上对手。 愿望是美好的,现实却是残酷的。尽管大家都很清楚船舶建造技术在未来几百年的发展方向,但可惜的是受制于目前的制造水平和材料限制,想要一举造出叱咤四方的铁甲巨舰是根本不可能的,海运部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木结构和风帆动力的基础之上,尽可能根据从后世带来的造船知识来建造一艘功能强大又便于操作的木制帆船。而分属不同群体的参与者对于这艘船也提出了各种各样的要求或是建议,结果反而使得海运部的建造方案从穿越之前就开始筹备,到了最近都还在一改再改,迟迟确定不下最后的方案。 在造船厂刚建成不久的时候,海运部就已经打过报告申请同时开工另一条试验船,因为目前的技术方案太多,有些方案不可能放到同一条船上实施建造,仅靠一条船无法对方案一一进行尝试。而执委会认为同时开工两艘大船的耗费太大,因此后来才有了为数不少的众多小型试验船。当然这些船造出来之后也不会浪费,验证完方案之后就改成渔船下拨给了农业部,又或是改造成训练船提供给军营训练未来的海军船员。 为了帆船研制方案的事情,海运部内部已经开过无数次技术研讨会,就连执委会也搞过几次专项讨论会,但每次讨论到最后的结果还是谁都不能说服谁,而舆论意见也逐渐形成了几个大的派别。 呼声最高的还是中式帆船派,这个派别的意见是新式帆船的船体仍然应该采用中式帆船传统的尖底形状,并保留水密隔舱之类的船体构造,只对船艏、船艉及帆索系统根据后世的经验作出技术改进。持这类看法的人占据了新式帆船研制的大多数,他们认为中式帆船的船身形状和船体结构已经代表了船舶建造技术的未来发展方向,并且也得到了广泛的应用,如果不采用这些业已成熟的建造方案,那无疑是在造船技术上开倒车。 而另一派人则认为要正视这个历史时期的现实,西洋帆船能够通行全球,其技术上同样也存在着一定的长处,新式帆船应该对其有所借鉴。光是那一船肚子的火炮就是中式帆船永远无法实现的,因为西洋帆船是圆底上窄下宽,船体中有足够的空间装下那么多的火炮,并且这种重量还能起到稳定船身的作用。而中式帆船想要在船上大量布置火炮,就只能集中在船身上部,这样不但重心过高而且火炮的装载量会十分有限,而且船舷某一边集中开火的时候因为后坐力作用而让船失去平衡,就算不至于侧倾翻覆也会大大影响船只的适航性和炮火的精准度。 不过持有这种看法的人一般都属于键盘专家,虽然声音大,但其实提不出太多的理论依据,多数人都是为了实现他们心目中的大炮舰主义而已——这个时代的海战,可不就应该是像加勒比海盗那样,互相抵近以船舷炮对轰吗?既然在自家火炮技术上有优势,那就应该在船上摆满密密麻麻的火炮,管他们什么东印度西印度还是海盗的船队,遇上了就一通集火打沉对方才是王道。 随着各种试验方案的逐步实施,中式帆船派还是逐渐开始占据了上风,技术之争也由造船技术流派的争论慢慢转向了各种技术细节的争论,如该采用横帆还是纵帆,软帆还是硬帆,需不需要采用方形船尾,船身肋骨要不要上钢结构,船底需不需要包铜皮,今后上蒸汽动力应该如何布置推进装置等等。 这种技术细节的争论一旦起来,比起流派的争论更加难以统一意见,关于一个小小的技术细节往往会有许多种改进方案提出来,而海运部要对这些方案一一进行验证,就需要花费大量的工夫。而为此造船厂的技术讨论会频率也大大增加了,从以前的每周两次,增加到目前每两天至少有一次的地步。越之云和孙长弥这两个来广州报到时还略显青涩的白面书生,现在已经晒得跟黑炭头似的,加上原本就因为长期的海上生活变得黑又亮的王汤姆,号称“船厂三黑”——基本上他们三人也算是新式帆船研制项目的主要技术骨干了。 李奈来到到船厂的时候,众人也正在召开新一轮的技术讨论会。会场便设在堆料的工棚下面,大家随便找个木墩子坐下就开始讨论起昨天未尽的技术细节。虽然在场的人都看到李奈进来了,不过倒也没人劝他离开——越之云因为要跟“福瑞丰”交接他们从广州带来的二手船和船员,所以也代表海运部去了昨天为李奈举行的接风宴。陶东来专门跟他打过了招呼,李奈如果没事转到船厂来,有什么想看的就让他看,想听也就让他听,造船这种专业性极强的行当,可不是李奈这种举人老爷随便听听就能弄懂的,也没什么特别的保密必要。 因此众人只是看了李奈一眼,便转过头又集中到了讨论当中,便听越之云道:“今天一早的货车已经送来了田独那边新加工出来的钢铁连接件,回头就可以直接装到船上。这一号船虽然来不及赶上使用钢铁龙骨和船肋,不过用上这些钢铁的连接件也能有效地加固船身强度。” “那我们订制的钢制空心桅杆呢?田独那边能按照预订的时间出货吗?”孙长弥嘴里咬着个烟屁股,眯着眼睛问道。他如同乡间老农一般岔开腿蹲在路边,如果不是穿着一件海汉人才有的带帽短衫,旁观的李奈几乎要把他认成是本地的归化民了。 “桅杆够呛。”王汤姆摇摇头接过了话头:“昨天我跟罗杰联系过,冶金车间以前用的卷板机没这么大,恐怕需要分成多段加工,但焊接上也有技术问题,用老式的锻焊来加工,怕成品在强度上达不到要求,他们还在想办法解决。” “我们不是带了电焊工具吗?”越之云愕然问道。 “白克思说药芯焊丝和高压气瓶的储备有限,现在用一点就少一点,最好能想出别的加工办法。”王汤姆解释道。 “当初准备这些东西可不就是为了现在用的,这节骨眼上省什么省!”越之云有些气呼呼地埋怨道:“没有钢制桅杆,那我们就没法大幅度加高桅杆,不加高桅杆怎么用新设计的帆具!” 孙长弥劝道:“白总说得也没错,就算加工了一两根桅杆出来,也只是解决一时之需,以后定型量产的时候还是得面对同样的技术问题,现在能解决当然最好不过。” 李奈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问道:“为何要打造加高的桅杆?” “桅杆更高才能挂上更大幅的船帆,这样对风力的利用效率才会增加……你知道什么叫利用效率吗?”越之云解释了半截又忍不住反问道。 李奈点点头道:“略懂,请继续讲。” “现在的海船都是使用风力作为主要动力,那么船帆对风力的利用率,就是影响船只前进动力的主要因素。对于这个问题,我们设计了全新的船帆、桅杆和索具结构,对风力的利用率会大大地优于现有的福船或者广船……当然也包括那些洋鬼子的盖伦船在内。”越之云很是自豪地向李奈解说道:“采用纵帆中式帆船的船帆便于操控,可以灵活地利用各种风向,但缺点是船帆少且偏小,实际受风的有效面积不大。而采用横帆的西式帆船因为船桅够高,因此使用的船帆面积可以更大,不过因为桅杆太高,收帆扬帆都不是那么容易操作,而且高桅杆还必须加上各种支索来保证其稳固性,这就大大妨碍了横帆的转动角。” 李奈听得半懂不懂,有些疑惑地问道:“在下曾多次见过西洋番人的帆船,船帆多而密集,看起来似乎足以弥补船帆转动不灵的缺陷。” “那也仅仅只是看起来而已。”越之云继续解释道:“西式帆船在设计上有很大的局限性,因为它们一味地加大风范的面积,但其船帆对风力的利用率并没有看上去那么高。顺风时支索帆、斜桁帆、主帆互相遮挡,因为支索的存在挡住主帆的转动角,侧风和顶风时只能依靠支索帆来利用风力,使用效率和操作便利性上远远比了中式帆船的灵活。” “既然越先生认为中式帆船如此好用,那为何过去没人以加高桅杆的方式来加大船帆?”李奈这话一问出来,就充分地暴露了其外行的本质。 “纵帆船没法加支索啊,不然仅有的灵活优势就没了,而且中式帆船都是尖底船,桅杆太高会导致重心不稳。”越之云当然也意识到了李奈的无知,这下就放心大胆地进行解释了:“而且中式帆船的船帆太重,增大面积就会增加重量,过高的桅杆在强度上未必撑得住,风力大了很容易会折断。” 李奈这才恍然大悟道:“所以贵方才要造那空心的钢铁桅杆,便是要减轻桅杆重量,增加强度和高度,借以来增加船帆的面积。” 李奈这下举一反三倒是很快,越之云也马上打住了向他详细解释的念头。新式帆船在桅杆、船帆和索具上所采用的技术革新远远不止钢制空心桅杆一项,但只有这一项是技术含量最高,外人最难以仿制的,因为在金属加工手段上很难达到穿越集团的水平。至于其他的细节改进,明眼人只要看过一次之后,多半便能得悉其中奥妙了。 海运部对于甲板上层设施的技术改进要远远多于船体本身,最重要的便是根据现代力学原理重新设计的风帆系统。这个新的系统采用了东西方两种风帆的部分特点,但总体上与之差异极大,可以说是穿越集团又一个跨越时代的黑科技利器。 早期的帆船所利用的是风在前进过程中直接吹在风帆上产生的动风压,而现代帆船所利用的却是气流流过拱形帆面时所产生的压力,这种静风压在船帆上产生的推动力要远远大于动风压。这种原理听起来难以理解而且抽象到很难直观地想象出来,因此在这个时代还完全没有被运用到帆船风帆的设计当中。 直到百年后的1726年,来自瑞士伯努利家族的丹尼尔·伯努利才提出了“边界层表面效应”,即流体的流速越大,压强越小,流体的流速越小,压强越大。而后这一伟大发现被科学界命名为“伯努利效应”,这也是流体力学最为重要的定理之一,在之后的几个世纪中被广泛应用于船舶、航空器的制造领域。就连足球比赛中的香蕉球现象,也可以用“伯努利效应”来完美地解释——足球由于旋转而导致两侧的空气流速不一致,因而会向流速更大的一方发生偏转。 西洋帆船所采用的横帆结构只能利用动风压,也就是说占据船帆绝大部分面积的煮饭只能在顺风或者侧顺风的条件下才能使用,否则风所提供的就不是动力而会变成了阻力。而斜桁帆虽然能够利用一部分的静风压,但其扭曲的形状和有限的面积让它的实际作用也非常有限。 而中式帆船虽然靠着相对较为灵活的操帆方式可以利用到静风压的效应,但因为中式船帆的设计出发点是为了操作简便高效而并非针对伯努利效应,加之受限于桅杆高度无法使用更大的船帆,这种相对的技术优势在实际应用中所起到的作用也就变得极为有限。 海运部在船帆的设计上动了非常多的脑筋,验证了不下十个方案,最后才敲定了更接近于现代帆船的风帆设计方案。这种设计是采用纵帆结构,但使用的却并非中式硬帆,而是软帆,但与西式横帆所不同的是,帆面两侧都会加上弯拱形的竹木辐条,辐条中间有绳索穿过帆面进行位置固定,风帆在受风时的拱起就会限制于辐条的弯度之内。而这样的结构又有异于中式硬帆的单边辐条固定。 这样的拱形帆可以充分利用静风压,并且转动灵活,可以有效利用侧风甚至是顶风来提供前进的动力,对风力的利用效率上要远超传统的中西式帆船。而且有了这种船帆之后,船上也不必再加装支索帆之类的辅助风帆,操帆要比西式帆船简化了许多。以同等风帆面积和外界风力条件来计算,海运部认为根据流体力学设计出的新式船帆要比原有的中西式船帆都至少高出三分之一的效率,并且在使用了新的索具滑轮之后,所需的操帆人手并不会比过去增加多少。这也意味着在同等的条件下,使用新式船帆的帆船航速也将得到大幅度的提高,而这正好满足了执委会所提出的操帆便利、提高航速的要求。 当然了,这并不意味着新式船帆就十全十美,可以马上应用到先用的帆船上去。首先,帆布的制作对目前的穿越集团来说就是一个极大的难题。目前穿越集团并没有纺织产业,布料九成靠从外界进口,剩下的一成来自本地土著供应的吉贝布和穿越集团的自身储备。而现有的外界进货渠道并没有找到真正适合用来制作船帆的布料——至少以造船厂的标准来看还没有任何的合格品出现。一号试验船的船帆,将会利用从后世带来的库存帆布来制作。但库存毕竟有限,日后若想规模化地制作这种船帆,那迟早还是得面对原材料的问题。 其次这种设计目前只在排水量极小的试验船上使用过,真正放到大船使用上是否会获得预想的效果,在使用过程中又会出现哪些需要解决的技术难题,都还需要时间来进行验证才行。 238.第238章 胜利港造船厂(三) 驻广办和“福瑞丰”从大陆购买的布料用来做普通的衣服是肯定合格了,但要当作帆布使用,在强度上却是离海运部的要求差了不少,试制出的船帆幅面稍大一些,在强风环境下就很容易被撕裂。虽然在船帆的材料上遇到了比较大的麻烦,但海运部认为也并不是没有解决办法。参与船帆制作的一个姓王的本地裁缝就出了个非常不错的主意,用较为坚韧的多重布料来制作加强筋,在较大的船帆幅面上缝制了大量的加强筋之后,果然船帆的强度有了明显的提升,虽然整体强度暂时还达不到海运部的技术要求,但至少已经能够作为备用帆使用了,而且船帆的重量也并未因此大幅增加。而王裁缝也有幸凭借这个小小的献计功劳,获得了劳工等级的提前升迁。 执委会已经给驻广办发去了最新指令,要他们设法从盛产棉布的松江府地区大量定制更为坚韧厚实的布料,同时看看能否搭上西班牙人或是葡萄牙人的线,从洋鬼子那里弄到一些印度产的帆布。执委会现在已经将帆布列入了战略物资清单当中,在自身缺乏纺织产业的状况之下,哪怕是多花些银子,多绕些弯路,也必须要尽快找到一条供应稳定的帆布贸易渠道。 根据流体力学所进行的船帆设计是海运部研制的新式帆船在外型上与现有船只最为明显的不同之处,但偏偏这个技术含量最高的改进在仿制上却是相对最容易的。即便是那些根本不懂得何为“伯努利效应”的土著,在知道这种新式帆的使用效果会大大优于旧式船帆之后,也会出于实际考虑迅速地进行模仿。 当然了,这种具有技术优势的船帆也必须有足够大的面积才能充分体现出性能上的优势,因此海运部才会不惜想方设法要通过加高桅杆的方式来增加船帆面积。而按照这个时代的造船技术,要嘛就只能像中式帆船这样使用相对低矮的桅杆,要嘛就像西式帆船那样用上大量的支索来确保其稳固性,想要像穿越集团这样直接造出空心钢管来当桅杆,在技术上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难题。所以即便这种新式帆日后被人偷学去了,其船只性能相较于穿越集团的正版货还是会有比较大的差距。 李奈又听了一阵,众人所说的话他倒是基本能听懂,但很多名词却是不明其意,而他又不便让人不停给他解释,因此多了一会儿之后反而更觉糊里糊涂。不过李奈注意到参与讨论的可不仅仅是海汉人,还有七八个明人船匠也偶尔会插上几句发表一下自己的见解。其中一个姓张的船匠似乎特别突出,就连越之云、孙长弥也不时会以“张师傅”来称呼这个人。 李奈听那张师傅说话一口福建腔,便侧头对蒋三低声问道:“这张师傅什么来头?” 蒋三应道:“这张天贵张师傅可是造船厂的一把好手,首长们提拔他当了高级工头,现在造船厂所有的船匠都归他管,越首长和孙首长不在船厂的时候,就是张师傅说了算……对了,张师傅好像就是贵商行在广州招揽了送来胜利港的。” “竟有此事?”李奈倒是没想到海汉人的头号船匠居然还是自家帮着招揽的。“福瑞丰”在广州也算是数得上号的大海商之一,名下船只虽然比不了许心素那种省级大海商,但大大小小二三十条船是有的,平时需要做的修修补补也不少,而且跟海汉人搭上关系之后,李继峰已经在考虑需不需要自己搞个造船厂,多造几艘船专门用来跑胜利港的航线。要是早知道自家招揽的匠人中有张天贵这种人才,倒是应该留下来替自家做事才对。 不过看了海汉人这造船厂的规模和运作方式,李奈深知即便自家能出得起足够高的佣金,也很难给张天贵这种船匠足够的发挥空间。首先自家如果真要开个船厂,规模肯定比不了海汉人的这间船厂——要供几百号工人的吃喝拉撒,这一年得造出多少船才能平衡收支?而据李奈所知,海汉人对这个造船厂的投入根本是不计成本的,他们要的只是成果,而非投入,这种运作模式肯定无法套用到“福瑞丰”这边。 其次海汉人给予张天贵的尊重和自由度也是相当高的,很多船只建造细节上的问题,海汉人居然还得以他的意见为主,而且这船厂试验小船一艘接一艘的造,正经能用来跑海运的船半年都还没定型,这要是搁在别的船厂,肯定早就把负责建造的工头给辞了,哪能像海汉人这样依然把他奉为上宾。 李奈好不容易熬到了讨论会结束,众人起身拍拍屁股,各自忙着开工去了。越之云走到李奈面前问道:“李先生要不要去看看我们的新船?”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李奈很恭敬地应道。在对待匠人的态度上,李奈与相当一部分明朝士人不同,因为他出身商贾之家,而这个时代商人的社会地位依然不高,士农工商,真说来这商人还排在工匠的后面。当然了,商人的身家大到一定地步之后,地位还是会有显著的上升,但如果是商人子弟要入仕做官,出身的劣势就会被放大——李奈在考到举人功名之后,放弃了继续参加科举也有这个原因在内。 正是由于这种根深蒂固的观念,李奈在对待匠人的时候一向还是比较温和谦逊的,何况面前这个造船匠人还有海汉人的身份。在李奈看来,越之云、孙长弥虽然不像陶东来、施耐德等人的地位那么高,但起码也是一方管事之人,自己也应该给予足够的尊重才行。 而越之云对于李奈的这种态度也很满意,伸手作势道:“那请李先生随我来。” 出于保密的需要,一号试验船的船台外面有一圈一人多高的竹篱笆,从外面是很难看清内里的工作情况的。李奈前一天进港的时候,也只看到了露出篱笆顶的一小部分船体。这次由越之云带着他进到了篱笆里,他才真正看清了这艘被海汉人十分重视的试验船。 这艘尚在船台上由众多支木支撑起来的半成品长约十丈有余,而因为甲板上层仍处于施工状态,船体的宽度还不太好辨明,李奈根据自己的经验估计,这艘船的宽度应该在两丈到两丈五之间,但以目前已经建成的大部分船身来看,船体深度要大于同级别的福船或是广船,目测至少在一丈以上,仅从船体尺寸看,这艘船应该比惯常所见的四百料海船要稍大一些,特别是在吃水的深度上,比一般同级别海船多了几乎有三分之一的尺寸。而船体的形状则依然基本保持了中式帆船上宽下窄的尖底模样,可以想到较深的吃水船身将会给这艘船带来更好的海上适航性。 在这个船台上的工作的船匠明显要比其他几个船台少得多,李奈不问可知,这必然也是海汉人出于保密的考虑。但从目前所见来看,李奈觉得这艘船似乎也没什么特别出众的地方,不过李奈觉得这多半是自己的见识问题,否则先前在旁听讨论会的时候就不会有那么多完全听不懂的内容了。 如果李奈比较懂行,他就应该能看出这艘船的龙骨有向尾部下倾的趋势,与现有的各种帆船是存在不太显眼的差别。这种结构可以获得较大的尾部吃水深度,能使其水下船体的横向水动力中心大大往后挪移,从而有利于抢风航行和减小船体横漂幅度,有效地提高船只在海上的稳定性和航速。 这种结构是来自于十九世纪才会出现的“巴尔的摩纵帆船”,两百年之后出现北美切萨皮克湾的这种北美纵帆船在世界航海史上也算是有头有脸的角色,是十九世纪之后最优秀的快速帆船之一,代表了当时最先进的船舶设计思想,并且也对之后的造船技术产生了革命性的影响——之后出现的飞剪式帆船就是在此基础上发展出来的高级快速帆船。 而在船艏的设计上,海运部就的确借鉴了飞剪船的设计,水下部分的形状如同一把利斧,几乎是最小的阻力形状。关于船艏的设计也有过一番争论,还有人提出过使用球鼻艏的设计方案,但后来还是被海运部否决掉了。球鼻艏一是建造的技术难度相对于较大,二来在中小型船只上安装球鼻艏的减阻提速作用并不明显,而穿越集团在最近几年之内可能都不会具备足够的条件去造那种排水量几千吨的大型船只。 这些优秀的设计方案也被海运部采纳了其中的精华部分,并且揉合到新式帆船的试制当中。当然了,在帆索系统的设计上海运部还是坚持了自己的意见,毕竟是基于流体力学原理设计出来的黑科技作品,也经过了后世的实践检验,技术含量可比洋鬼子的那晒尿布一样的满船帆高多了。不过这种小的技术细节,李奈哪怕是看到了,也意识不到这对促进航海技术进步的意义,顶多只是很直观地感觉到这艘船的外形很流畅,看起来比较赏心悦目而已。 越之云道:“李先生,这里可以随便看,但关于这艘船的建造问题,就请你不要再继续多问了。至于原因我就不多解释了,你懂的。” 李奈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这种事他并不是第一次在胜利港遇上,上次来的时候他就问过了不少没有得到解答的问题,例如港口停泊的那些铁船是怎么造的,盐场的产量为什么远远超过大明的水平,玻璃的制作工艺等等。每次海汉人不愿意回答这些疑问的时候,便用“保密条例”来搪塞自己。李奈不清楚海汉人的“保密条例”具体规定了些什么内容,但很显然,他们制造的所有东西的制作工艺都在这个“条例”的管辖范围之内,而现在这个名单上显然又得增加一项了。 李奈并不反感海汉人的这种态度,技术壁垒可是这个时代匠人的赚钱法宝,海汉人的商品能够卖出那么高的价格,还不是因为他们掌握了独门的制造技术?这些看家本领怎么可能轻易对外人透露,能有得看就不错了。李奈心中暗暗寻思,等这次回到广州之后,是不是要去找个船厂恶补一下船只建造方面的知识,那样或许可以稍稍了解到海汉这种新式帆船的技术优越性到底体现在什么地方。李奈打定主意,一边看一边将这船的外形牢牢记在脑海中,打算等回去之后再找专业人士来咨询一下。 不过可惜的是,李奈来参观的时间稍稍还早了那么一点,甲板上层建筑现在才刚进入施工建造阶段,作为一号试验船设计精华之一的舵轮转向系统,李奈这次是无缘见到了。 不管中式还是西式的帆船,这个时代都还是使用舵工在船艉直接操作舵杆的方式来调整船舵方向。这种操舵方式的弊端非常明显,一是在船体稍大的船上,舵工的视线会被艉楼甲板给挡住,无法观测船上的风帆动向,这样就只能通过间接传达指令的方式来让舵工进行操作,影响了航海效率;二来这种操舵方式几乎是依靠纯粹的人力,要是在海上遇到恶劣天气,那人力还未必抵得过大自然的力量,风浪太大就很可能会失去掌舵的主动权。 而原本历史上舵轮这个航海黑科技是在十八世纪初才被发明出来,穿越集团的到来让它的出现提前了近百年。舵轮的技术优势与旧有船舵的劣势一样明显,这东西设置在艉楼甲板上,操作轻便灵活,使用者也能很直观地看到船帆的动向来随机应变,船舵的转向操作比起旧有方式可谓是划时代的进步。最关键的是,这玩意儿对穿越众来说虽然不是什么高科技,但也不是像新式船帆那样,从外面随便看看就能山寨的东西了,其主要传动结构都隐藏在船身内部,非专业人士就算看到了舵轮的操作,也想象不出这么个小小的木头轮子是怎么带动整艘船转向的。 而同样在原本历史上的十八世纪才被发明出来的航海黑科技除了舵轮系统之外,还有六分仪和航海天文钟。六分仪在十八世纪经历过多次改进,从最初测角只有90度的八分仪,逐步改造成了测角达到120度的六分仪。这种仪器比起过去测纬度使用的星盘、直角象限仪之类的工具使用更为方便,精准度也有了较大的提高。 而航海天文钟在远洋航海中的必要性一点也不亚于六分仪,为了用航速来估算自己的相对位置,远洋船就需要一种稳定可靠的记时器来计算出航速,而这个时代能搬上船使用的记时器精度却远远达不到航海要求,一旦出现风浪,机械结构的钟摆就会出现误差。1656年荷兰科学家惠更斯发明了螺旋平衡弹簧来代替钟摆,但这样的航海钟仍然只有较差的时间精度。直到1736年,一个英国钟表匠才为了英国国会的悬赏造出了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台航海钟。 不过早期的航海钟都是大家伙,海运部可没打算使用那种粗笨的导航装置。不管是六分仪还是航海钟,在穿越之前的物资采购中都是列入了战略物资的清单当中。当然了,当时资金有限的筹委会也没买什么高档货,就直接从网上采购了一批船用石英航海钟,而且目前已经投入到了黑土港航线的使用当中。技术部门倒也没忘了采购几部机械式的航海钟做备份,以后金属加工的工艺水平上来了,就可以对其进行复制,免得多过几年石英钟的电池用完大家都得抓瞎。 值得一提的是在航海方面,穿越集团中首屈一指的专家那还是得数王汤姆。他所体现出来的专业水平可不仅仅是在航海理论和经验方面,装备等级上那也是一等一的精良。这家伙所用的航海钟是万宝龙出品的villeret1858系列中的超级限量款——由一块指针式双时区计时表和一座大型指针航海钟组成的套装。特别是那座由红宝石、花岗岩、黄铜、航空铝材和碳纤维打造的重达120公斤的豪华航海钟,更是足以亮瞎每一个参观者的眼睛。据说这套航海钟表全球限量16套,放到任何一个航海游戏里都可以成为史诗级的装备,也不知道这家伙是花了多大的代价搞来的。 陶东来也算是穿越集团中见多识广的有钱人了,但当他看到这套行头的时候也吃了一惊。据他事后所说,万宝龙这个系列的表均价都在人民币七位数以上,按此来推算,王汤姆的这套装备恐怕比那两艘双体船加起来还要值钱得多。穿越前资产上了六七位数的成员其实也不少,但俗话说穷玩车富玩表,这样看起来,王汤姆才是隐藏得极深的真土豪。要不是王汤姆整天在海上待着没几个人知道他的底细,恐怕胜利港早就出现了一大群要给王汤姆生孩子的夫人党了。 240.第240章 港区新规划 与后世拿着美金拼命为外国人吹嘘,将国内的一切问题归结到体制上的“公知”不同,执委会并不希望像李奈这样的人日后变成针对大明官府的无脑黑,更不准备把他变成日后大明国内的造反领袖。穿越集团现在需要的是有识之士发自内心的自愿归附,而不是在大明发动闹剧式的街头暴动来搞乱社会制度,一个社会安定平稳的大明,才有能力给穿越集团源源不断地提供原材料和劳动力,并以贸易的方式消化掉胜利港这个初级工业区的大量出产,为穿越集团提供前期发展所需的财富。 至于说有朝一日穿越集团会不会吞并日薄西山的大明政权,执委会对此的答案是肯定的。相比穿越集团从后世带来的相对比较先进的社会管理制度,封建王朝的落后体制的确已经限制了社会生产力发展的步伐,到了该改朝换代的时候那就要顺应历史的潮流而动。但现在显然还不是时候,大明王朝气数未尽,穿越集团在近几年中甚至还可能需要设法帮助大明维持国内的稳定才行。 除了一部分技术上的细节需要保密,胜利港对李奈这样的大明文人都是完全敞开的。像他这样的聪明人能从自己的所见所闻中学到多少,领悟多少,那就是他自己的造化了。执委会也没有指望能将李奈完全拉入到己方的阵营中来,只需让他意识到海汉治下地区与大明社会的差异,相信他自然就能逐渐体会到两种社会制度孰优孰劣。 10月27日,李奈在胜利港逗留的第八天。这天一早,李奈如同往日一样,到食堂排队领取早餐。在这里他又碰上了老熟人,榆林巡检司的魏平魏巡检。两个月没有见面,魏平似乎比之前胖了不少,看样子在胜利港的圈禁生活依然在继续。被软禁了几个月之后,魏平现在的心态也比刚来时平和了许多,言行都老实了不少,活动范围比起两个月之前也大了一些,可以在整个港区到处走动了——当然想要离开胜利港是不可能的。 港区管委会的头头,同时也是劳改营的前任主管任亮,早就给巡检司这帮人打过预防针,只要再有一人逃跑,那么全体连坐,都得进劳改营去当苦役。有了这条链子拴着,甚至都不需另外再布置人手进行看管,巡检司这些人都会自动互相盯紧,唯恐有哪个胆大妄为的家伙瞅空子逃跑。 当然了,在胜利港住了几个月之后,这帮人慢慢也意识到住在这里的好处——不用风吹日晒、不用做事、一天三顿吃现成的热菜热饭、月底还有银子可拿,上哪去找这种好差事?逃回崖州,那鬼地方还不如胜利港呢!虽说被限制了人身自由,但时间长点似乎就已经习惯了,只要不出去惹是生非,海汉保安们似乎也不会有闲心来管自己这帮人在做什么。甚至有两个闲不住的家伙,因为以前当过木匠,居然自己跑去造船厂那边做帮工去了。 对于巡检司这帮人在态度上的逐渐转变,任亮认为这已经是出现了“斯德哥尔摩症候群”的一些迹象,被劫持者对劫持者逐渐产生认同甚至依赖,是一种非常奇怪但又实实在在的心理现象。魏平甚至在给崖州的工作报告中主动用“政通人和,百废俱兴”这样的言语来形容胜利港的高速发展状况,另外还有人已经向港区管委会提出了申请,希望能把崖州的家人接到胜利港来定居。 魏平当然不会甘心在胜利港就这样被一直圈禁到离职,他还是希望能够多做一点事情来体现出自己的价值——水寨那个罗升东每次来胜利港,几乎都是与海汉人的上层人物打成一片,而自己想见一下港区管委会的海汉头目反映屋顶漏水问题,都还需要提前向执勤的保安申请约见,这待遇也差得太远了一点。而前次罗升东来胜利港的时候,也给他带来了家书一封——魏平的同知姐夫明年就要光荣退休了,现在已经开始在为退休后的生活作打算,这意味着魏平最大的一座靠山正在以倒计时的方式慢慢消亡,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魏平现在自由度大了,每次罗升东的船在港口装货的时候,他也会有意无意地去码头上看看。当看到水寨的战船每次都装着少则几千,多则上万斤的海汉精盐离开的时候,魏平终于明白当初来胜利港的途中,罗升东为什么要说自己是“狗熊掉进蜜罐里”——这跑一趟至少就是几百上千两银子的进账,跟海汉人混的确好挣钱啊!可惜当时自己没明白这话的真谛,否则现在何须把那每月五十两的“巡检司办公经费”看成了救命稻草,人家罗升东只需跑上一趟,差不多就相当于自己在胜利港坐一年牢所换来的收入了。 而且魏平还注意到,最初罗升东带来胜利港的船不过一两艘,偶尔多一点但最多不会超过五艘,但最近来胜利港的水师船队规模却是越来越大。十多天之前,罗升东居然带了近二十艘大大小小的战船民船组成的船队冲进了胜利港,魏平几乎就以为这家伙是要忠跳反,攻打胜利港了。不过最后的结果却是罗升东特地组织的船队,来帮海汉人运送移民去东边的新港。魏平虽然吐口唾沫暗骂罗升东的无耻狗腿行径,但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嫉妒之情——海汉人据说在东边新港要建一个更大的盐场,想必到时候罗升东挣钱的速度会更快吧? 魏平知道私盐的生意自己已经插不进脚,这一点罗升东早就给他说明白了。自己想要在胜利港熬出头捞些好处,恐怕最后还是要着落在自己的官方身份上——这也正是海汉人把自己这帮人养着的唯一原因。因此前次李奈来访胜利港的时候,魏平想法设法跟李奈搭上了关系,并且说服了他替自己出头,向海汉人提出了重获自由的要求。当然了,这种待遇也得要付出相应的代价,例如说榆林巡检司从此就听命于海汉执委会的调遣。虽然当时没有立刻获得执委会的批准,但也并没有被驳回,最后的说法是需要时间再研究研究。 魏平不知道海汉人还需要研究什么,但至少说明这事还有一线希望。从“福瑞丰”在港区圈地开始,魏平就意识到自己要想出头,那就必须指望胜利港赶紧繁荣起来,来往这里的大明商人多了,自己这个巡检司才会有存在的意义。 魏平想了几个月,已经把事情想得很透彻,罗升东做得,老子做不得?罗升东能帮海汉人跑腿,老子身为榆林巡检司正九品巡检,大小也是个地方官,日后出面帮海汉人处理一些外来明人引起的纠纷还是能管用的。这海汉人辖区内的民政、治安、税赋等等事务,巡检司都可以出面代为处理,可不比那只会跑腿也只能跑腿的罗升东有用得多? 当然了,要实现这一目标,前提依然是胜利港的繁荣,所以魏平在这段时间里对外来客商的期待度甚至比执委会还高,没事的时候就去码头边待着,指望下一刻就有百八十条商船一起出现在榆林角的海面上。当然这个场面暂时还不可能出现在目前的胜利港,除了崖州和广州的少量固定客商之外,现在来胜利港进行贸易的商人大多都是从北边的儋州、琼州府城慕名而来,数量不算多,规模也不大,都是来出售一些原材料,或是送来一批移民,然后购买一批海汉玻璃制品回去。 就在李奈的船队抵达胜利港三天之前,魏平终于有机会出面替海汉人处理了一桩小小的麻烦。一艘来自儋州的货船因为货物装运问题与码头工人起了纠纷,眼看着要发展成群殴的架势,正好在码头扮演望夫石的魏平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赶在海汉保安抵达之前出面平息了这场冲突。事后抵达现场的任亮在听取完事情经过之后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拍拍魏平的肩头便走了。不过过了两天,便有人来巡检司传达了执委会的新通知——巡检司的办公地点会在近期进行搬迁,从现在的一号基地外面搬到胜利港码头附近。 虽然这段搬迁距离其实不过几百米,但对于魏平来说,这绝对是来到胜利港之后最大利好消息。离开一号基地的旁边,就意味着海汉人放松了对巡检司的监视力度,而搬到码头附近,那就说明海汉人也认可了巡检司在处理外来人员纠纷上的能力,今后会把巡检司当作胜利港的一块对外展示的招牌来使用了。 被圈禁了几个月之后,魏平倒也没有被突如其来的喜讯给冲昏头,他知道海汉人这样的安排是给自己一个表现机会,但也仅仅只是一个机会而已,日后能不能得到进一步重用,那还是得看自己的表现能不能合海汉人的心意了。 李奈的再次到来让魏平又吃了一颗定心丸,“福瑞丰”既然已经开始在本地修建商栈,那么来自大陆地区的客商逐步进驻到胜利港似乎也只是时间问题了。吃完早饭之后,魏平便邀请同样闲着无事的李奈去码头上走一走,顺便看一看港区管委会给巡检司新划出的地皮。 两人一边走,一边就之前达成的合作协议又作了进一步的详谈。按照双方上次的协议,“福瑞丰”的商栈在胜利港建成之后,巡检司这边要为其充当保护伞的角色——当然这种保护是面对其他的外来客商,而并不是针对海汉人,魏平也没那胆子敢跳出来多事。而“福瑞丰”方面,则会为巡检司的这种保护行为提供一定的报酬,这种报酬的形式可能是货物,也可能是现银,具体还要看双方商议的结果。魏平估计仅此一项所能获得的收益,足以远超现有的“巡检司办公经费”。 新巡检司的选址距离这个月刚刚竣工的新货运码头非常近,沿着海岸线展开的长达三百余米的这处码头将是今后几年当中胜利港对外的主要停靠码头,未来从其他地方来此贸易的商船都将在这里停靠。在码头的后方,已经规划出了占地数百亩的货场,之后在这里还会修建大型的储货仓库,散货堆放场,以及连接轨道运输系统的煤炭专用输送通道等等。上百名劳工正在几个工头的指挥之下平整这里的地基,并将规划区域内的树木全部砍倒移走。 “若是在我大明治下,如此规模的码头或需一两年才能完工,海汉人善于营建可见一斑。”李奈看着这里的劳动景象,不由得叹道。上次他来这里的时候,整个码头的工程才完成了三分之二,李奈估计能在年底前完工就算海汉人能干了,想不到时隔两月再来,不但这码头已经完工了,甚至连后面的货场都已经开始进入到施工状态了。 魏平应道:“在下每天看着,倒是不曾察觉这营建速度之快。以在下看来,海汉人能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修建码头,还是在于其做事的条理性,事无巨细全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就连劳工的吃饭时间也是计划周详分批进餐。据在下的观察,这几个月下来,只要这天色亮着,码头工地上就绝无停工的时候,营建速度如何能不快!” 李奈听得连连点头道:“这套营建方式恐怕不止用在这码头一处,海汉人的处处工程都是按此处理,他们才能在数月之间建成了如此的局面。” 在新货运码头投入使用之后,原来的码头也会做进一步的改扩建。登陆初期所建的码头规模已经逐渐不能适应目前的海运需要,建设部准备将其按照客运码头的标准进行改建,今后作为本地的移民码头来使用。而至于未来的军用船只停靠的泊位,执委会并不打算放在港区现有的码头区域之内,将其规划到了港湾东边的军营区沿岸,即后视榆林军港的潜艇码头所在的位置。这样守卫胜利港的武装力量可以做到海陆一体,战时调配数量有限的军事人员也会更加方便一些。 当然,在远景规划当中,胜利港最终还是会成为以军事为主要用途的军港,而货运、客运的码头,将随着三亚地区的开发脚步逐步西移,放到位于内河区域的三亚港里。 李奈和魏平沿着已经建好的道路徜徉在新码头区域内,后面还有执委会派来的蒋三远远地跟着。这里已经完成地基平整的区域内到处都插着木板,上面写明了地块的用途,如一号货仓、货物登记处、货币兑换处等等。最后还是眼尖的李奈率先看到了写着“大明榆林巡检司”木板:“魏兄,便是此处了!恭喜恭喜!” 划好的用途的地块目前只是树立了标牌,并且用短树枝插在地上当作分界线,标注出了大致的范围。魏平目测了一下,这块地皮其实也不大,大概一亩地都还差点,相比管委会划给“福瑞丰”的五亩地,这么小块地方实在有点寒碜,不过比起现有的巡检司小院,却已经大了有足足五倍,这么看起来倒也说不上亏待,毕竟人家“福瑞丰”是有好几样生意要开,而巡检司不过就十来个大男人而已,占那么多地皮来也没多大用。 魏平心里早就乐开了花,脸上却肃然道:“就是不知何时才能建成,以彰显我大明正统!” 李奈心中不禁腹诽,现在你自己都是靠海汉人养着,就别装什么忠臣了,这话要是隔墙有耳被有心人听到,回头海汉人把这木板一撤,恐怕你魏巡检魏大爷还是得乖乖滚回那小院子里继续蹲着。正统……堂堂大明水师都在给海汉人当跑腿了,你个九品巡检还在这里谈什么正统! 当然了,这种话想归想,李奈还是没有浅薄到直接说出来,当下只是向魏平连连道贺。魏平说完这话大概自己也有点心虚,当下便打住了这个话头,岔开了话题道:“这地方倒是不错,前方正对着码头,在此登岸的外地客商第一眼便可见到巡检司。” 李奈点点头,扭头看了看左右道:“左边是港区安全保卫处,右边是港务中心,应该都是海汉人的办公之处。” “港务中心在下倒是知道,是港区管委会处理日常事务之地,这安全保卫处又是何物?”魏平看了之后也有点疑惑了。 “安全保卫处就是保卫港区安全的机关。”不知何时,任亮居然出现在了他们身后不远处,显然已经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简单来说,职能就跟巡检司类似,主管治安事务。” 魏平一听脸色就变了——好不容易才把巡检司正了名,准备搬到这边来办公了,旁边居然直接来了个职能重合的衙门?这简直就好比把东厂跟锦衣卫变成了邻居,而且自己还是弱势的一方,以后还能不能愉快地保境安民了? 241.第241章 魏平的作用 饶是魏平已经在几个月的软禁生活中磨掉了不少棱角,但这事关系到自己未来前途命运,魏平忍不住向任亮质问道:“执委会如此安排,可是信不过在下?” 李奈一听要糟,心道你这口气完全就是坐牢没坐舒坦还想接着玩,可别忘了面前这位的出身,一句话就能让你滚进劳改营去当下等苦力。李奈赶忙开口劝解道:“魏巡检慎言!” 任亮却不以为意,笑眯眯地说道:“慌了?执委会这样安排当然是有目的的,跟信不信任没什么关系。” 魏平轻轻哼了一声,脸色稍缓,心道不是信任问题就好。李奈却是听懂了任亮话里的意思——跟信不信任没关系,那就是说从头至尾执委会都没打算要信任巡检司和魏平。 “榆林巡检司的职能是什么,你还记得你怎么给执委会说的吗?”任亮对魏平问道,可不等魏平答话,他又接着继续说道:“保安保安,管的就是保境安民,所以这方面的事情,交给我们的保安来管就行了。他们要是管不下来,我们还有武装民兵可以用,没有必要劳烦巡检司的各位弟兄。” 魏平听得咬了咬牙,却又无从反驳。港区到处都能看到那些背着藤牌提着短木棍子的海汉保安,而且现在他们的服装从最初的花绿短衣换成了一身皂色衣裤,更是十分打眼。魏平虽然觉得这些保安的武力值远远不如自己,但他们一向都是集体出动,根本不会讲求什么单打独斗,要论总体战斗力那的确是远远超出了巡检司。 何况港湾对面就是海汉的民兵军营,划船过来只要片刻便到,而民兵的战斗能力那可就不是闹着玩的了。不但每个民兵都统一配发了海汉火枪,而且据说他们还有不少海汉大炮——魏平可是不止一次看到海汉火炮在码头上装船了,既然海汉人敢把这种利器往外边卖,那只能说明他们手上的存货已经足够多了。据说水师把总罗升东也在海汉人手中吃过小亏,但看看罗升东在海汉人面前那种卑躬屈膝的模样,魏平总觉得他当初恐怕不仅仅是吃了小亏而已。总之不管怎样,至少在崖州,甚至是整个琼州岛,魏平认为都找不出任何一支武装力量能跟海汉民兵正面抗衡。 “我们让巡检司搬到港口,并不是让你们来负责港区的治安,执委会也不希望巡检司过多插手本地的事务。”任亮这次就把话说得很明白了:“巡检司只要在外来人员引起纠纷的时候出面就行了。保卫处负责处理,巡检司负责善后,分工就是这么简单。” 魏平虽然还是有些忿忿不平,但他还真没勇气开口拒绝这个擦屁股的工作——他要敢这么做,恐怕真的就再没有机会走出巡检司的小院了。 不过魏平的城府还没有深到能隐藏住自己的真实情绪,他心中的感受基本都立刻表现在了脸上,任亮嗤笑一声道:“我们给巡检司的酬劳比崖州官府高得多,要巡检司做的事情却少得多,你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任亮不问还好,一问这个,魏平的脾气就又上来了:“在下本是朝廷任命的一方官员,在此地处处受到辖制,那罗升东不过是借着职务之便行商,为何却能在胜利港受到礼遇?莫非是他七品官的脑袋真比我这九品官要大些不成?” 任亮闻言不禁失笑道:“原来如此!难道你是嫉妒罗升东挣得比你多?” “在下岂是那种贪图钱财的小人!”魏平咬死不肯承认。 任亮想了想道:“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罗升东会在我们这里得到礼遇?” “无非是善于逢迎拍马而已!”反正当事人也不在场,魏平干脆就毫无忌惮地怒黑罗升东。 任亮摇摇头,转向李奈道:“李先生怎么看?” 李奈的看法的确就比魏平客观多了:“以在下之愚见,罗把总所得之礼遇,其根源还是在于他能为本地带来的好处有多少。” 任亮微笑道:“请继续。” “贵方选择这处地方开埠建城,优势在于此地的环境,不但拥有天然良港,且周边地区几乎全为无主之地,但劣势也很明显,此地远离大城,与外界互通有无必须通过海路运输,可以说海路便是贵方的发展命脉!”李奈一边整理自己的思路,一边慢慢地说道:“而罗把总的作用就在于,他可征调崖州水寨的船只,为贵方担当起一部分的海路运输之需。而且他的身份放在那里,也无人敢于清查战船上的货物,可为贵方的货物输出省去不少的麻烦。” 李奈这番话也算说得很客气了,海汉与罗升东之间的关系明明是官商勾结干走私的勾当,经他这么一说倒是显得很平常了。不过好在这几个人都很清楚其中的内情,倒也不需要把事情完全说破。 “魏巡检,你听懂李先生的意思了吗?”任亮转头对魏平问道:“不要问海汉给了你什么待遇,先问你自己能为海汉做些什么事!” 魏平愕然失神道:“什么事……什么事……” 这问题他在此之前也曾想到过,只是没有深入地去考虑。魏平认为自己只要能帮海汉人处理一些外来人员造成的麻烦,就足以换取至少跟罗升东同等的待遇,但现在看来这种想法似乎还有点想当然了。 以海汉人的现有能力,他们已经有足够的实力能够自行处理外来者造成的麻烦,之所以还要把巡检司留着并推到前台,为的无非是借着大明官府这块招牌吓唬不明真相的外来者而已。但仅仅如此,巡检司能够给海汉所带来的实际利益其实是很有限的,跟每个月来胜利港好几趟的罗升东的确没得比——人家一次就拉走价值上千两银子的货,还能送来不少移民,这可不是巡检司阻止几次水手斗殴能相提并论的事情。 不过罗升东的差事也不是人人都能做,首先得有一个水师军官的身份才行,这就已经基本堵死了绝大多数人进入这行的路子。但魏平在胜利港盯着港口已经连续盯了几个月,他深知海汉人在海运能力上的缺口并不是一个罗升东就能够填补的,既然任亮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了,那自己若是不主动试一试,恐怕就错过了这个大好的机会。 “任长官可否为在下指一条明路?”魏平想明白了其中关键,便收起了之前的态度,恭恭敬敬地抱拳鞠躬道。 任亮没有急着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招招手,将站在远处的蒋三唤了过来:“蒋凯申,你带李先生去别的地方转转。” 李奈明白这是任亮有些事情不好当着自己的面讲,便知趣地告辞离开了。 待蒋三带着李奈走出一段距离之后,任亮才对魏平说道:“我们做事是很公平的,你能给我们带来多少好处,从我们这里就能得到多少礼遇,我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敌人,但也不会亏待任何一个朋友。” “是是是,任长官说得是!”魏平忙不迭地应道。他已经意识到任亮支开李奈是一个信号,必定是海汉人有某些事情希望交给自己去完成,而这事不便让作为外来人的李奈知道——这极有可能便是自己命运的转机了。 任亮停下来又仔细打量了一下魏平的神情,确定从他眼中已经看不到先前的火气之后,这才不慌不忙地说道:“魏巡检,你家里现在都有些什么人在崖州?” 魏平一愣,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应道:“在下父母早逝,只有姐弟两人相依为命,现今只有姐姐一家人住在崖州。” “你姐夫是现任的崖州同知,没错吧?”任亮也懒得跟他慢慢绕来绕去地兜圈子,直接点明了题意:“你跟你姐夫的关系如何?” “错是没错,但这……这是何意?”魏平一时没有回过味来。 “意思是你说话在你姐夫那里能起作用不?”任亮不得不更加直接地提出了问题。 “在下姐夫对人要求甚为严苛,若非必要,在下一般也不愿主动去见他……”魏平见任亮脸色往下沉,赶紧补充道:“不过他们夫妻甚是恩爱,姐姐说什么,姐夫都会照办的,在下这巡检一职,便是姐姐为在下求来的。” “就是说你们家是你姐姐当家说了算?”在得到魏平肯定的眼神之后,任亮终于说出了真实目的:“现在有一件事,需要你姐夫表态,如果你能办妥了这件事,那你就可以享受跟罗升东同等的待遇!” “可以来去自由?”魏平不问事情内容,先问自己所关心的问题。 “可以。” “可与贵方进行贸易?” “可以,不过盐是不行了,你到时候挑别的行当做吧。” “那在下便大胆先应下了!”得到了任亮的承诺之后,魏平的胆子也大了起来:“但不知贵方需在下姐夫表态何事,请任长官说明,在下立刻修书一封送回崖州劝说姐姐。” “事情很简单,明年不是崖州高官都要集体退休吗?知州、你姐夫、卫所的千总,还有水寨的参将,都到时间该让位了。执委会希望你姐夫能够提前表态,支持章通判接任崖州知州的职位。”任亮言简意赅地说明了内情,浑然不顾魏平脸上的复杂表情。 这事是月初时候罗升东来胜利港时对陶东来所说,不过当时罗升东打的主意是帮几位即将退休的老大人传话,让海汉人去占了凤凰镇的土地,然后留出一片给几位老大人当回扣。但由于穿越集团并不急于要开发凤凰镇那边的地域,陶东来便拒绝了他的这个建议。不过关于崖州高官明年要集体退休这个重要消息,陶东来倒是并未就此放过,而是借此又生出了新的计划——设法推动罗升东的老丈人接任知州职位,借此来进一步掌控住整个崖州地区的局势。 这个计划难度的确不小,因为直接介入大明官场的利益争夺对于目前的穿越集团来说还算是一个比较艰巨的任务,罗升东的老丈人即便有这个心,也还是得与其他的竞争者争夺这一职位。而作为崖州的最高行政长官,从五品的知州职位是需要吏部文选司下任命书才能定下的,远在崖州的穿越集团根本无法干涉到远在北京的人事任命。但这个计划也不是全无实现的可能,因为崖州的特殊环境,这个级别的地方官员几乎都是从琼州岛本地选择继任者,那么从业经验和上司同僚的推荐就显得格外重要了。 罗升东的老丈人论资历已经在琼州岛当了十多年的地方官,也是从底层一步一步慢慢爬上来的,对本地的风俗民情,地理环境都十分熟悉,又当了好几年通判,对民政治理方面也算积累了足够的经验。论品级现在已经是正六品,升任从五品的知州也完全合理合法。如果能够再加上几位即将离任地方官的联名推荐,那这竞争条件就更加充分了。 以罗升东目前的影响力,至少能够让崖州水寨的何参将投出宝贵的一票,而且极有可能说服卫所那边的千总也站到自己这边,毕竟大家都是武官系统的人,这种时候当然要帮自己人一把。这样一来,地方军政大员的四张推荐票就已经拿到一半,有了成事的可能。 罗升东当时虽然没有提及到魏平这边的家世,但后来还是在执委会讨论此事的时候被有心人提了出来——搞定魏平,就有希望搞定他姐夫的那一票了,四票能得其三,那罗升东老丈人上位的可能性又会增加不少。 虽说这样做仍然无法直接影响最后的任命,但执委会认为尽人事听天命,该做的事情还尽可能做得充分一些,何况搞定魏平也未必需要穿越集团真的付出多少交换利益。加之魏平最近一段时间的表现似乎还算不错,执委会便决定给他一个机会,并把这个任务委派给港区管委会的任亮——以后榆林巡检司搬到码头,在行政关系上就隶属于港区管委会了。 没错,现在的执委会就是这么任性,虽然巡检司这个编制是属于大明的,但执委会认为巡检司这帮人现在完全是靠穿越集团的财政在养着,那在自然是应该接受执委会的领导,为穿越集团做事才对。至于说他们的身份,当然还不可能直接被列入到归化民,但起码可以从“敌对”等级调整到“可用”等级,替军警部节省下一些人力资源。而对于这种决定,不管是崖州官府还是榆林巡检司,相信都不会有反对的声音传出来。 魏平的心理却是有些复杂,一方面他很想重获自由,并且能像罗升东那样获得海汉人的礼遇,与海汉人合作做点买卖,愉快地赚取银子;但另一方面想到此事需要说服自己那个整天板着脸,自己稍有错失便会遭其大声训斥的同知姐夫,又忍不住有点想打退堂鼓。而且一旦罗升东的老丈人上了位,那罗升东这家伙岂不是在两头都能借势了?但刚才话说得太满,牛皮都已经吹出去了,现在要再收回来肯定不可能。 魏平叹了口气,试探着问道:“不知贵方对此可有时限?” “三十天之内把推荐函写好,这样才来得及在过年前送到吏部,正好能赶上开年后的吏部选官。”任亮已经得了执委会的授意,对于其中的门道也是一清二楚。 “这……时间是否稍微紧了一些?”魏平畏畏缩缩地试探着问道。 “时间如果不紧,你觉得我们会需要找你去做这件事吗?”任亮略带嘲讽地说道:“要是多得一两年,我们就算用银子买,也把崖州买下来了,还费这劲干嘛!” 任亮虽然这个牛皮吹得有些大,但也在一定程度上说明了崖州胜利港两地之间的实力转化现状。魏平在这里住了几个月,亲眼见证了胜利港的发展速度,这地方只要不发生大的变故,一两年之内肯定就会比崖州更加繁荣了。海汉人到底有多有钱,魏平不知道,但能把几十上百万斤铁打造成铁船扔在岸边当风景看,这种土豪法恐怕在整个大明都不会找到第二家了。要用银子买下崖州,或许真的不是在胡乱吹牛。 任亮看魏平一直犹豫不决,便催促道:“事成之后,你也可以去买几条船,跑跑海运,收入比你在胜利港蹲点高得多……我知道你怕什么,回头执委会跟罗升东那边打声招呼,到时候你挂着崖州水寨的旗号出去就是了。你帮了罗升东这个大忙,他肯定也得感谢你。” 魏平闻言眼睛一亮,这可是比巡检司搬家实惠多了,弄两条船往北边运些海汉商品,肯定比在胜利港维持治安要挣得更多。 打定了主意,魏平深吸了一口气道:“既然执委会如此看重在下,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在下尽力而为便是!任长官切莫忘了今日的承诺!” 243.第243章 纺织产业规划 困扰执委会的可不仅仅是帆布的货源,事实上各种纺织产品都是穿越集团所需的物资。医疗部门使用的纱布、民众制衣需要的棉布、包裹火药包所用的绸布,以及眼下最为急需却一直没找到合适货源的帆布,这些纺织品加到一起,所需的量其实已经相当大,但琼州岛上却没有一个能够稳定地向穿越集团供货的商家。 这原因其实也很简单,因为琼州岛本地出产的纺织品数量很少,像崖州吉贝布这样以木棉为原料的织物,因为其产量太低,一直都是供不应求的地方特产。而穿越集团对布料的使用量又极大,仅仅靠着本地出产已经完全无法满足需要。 对于这种状况,也并不是没人对农业部表示过疑问——我们干嘛不自己种棉花?有知情人更是指出,当初在穿越前农业部筹备的物资中就有优良棉种,既然自身发展需要大量的纺织物,又准备了棉种,那为什么迟迟没有开垦棉田的计划出台。 对于这些疑问,农业部负责人袁若修老爷子亲自出面作了解释。棉花是喜热作物,海南的日照时间和平均温度是可以种植棉花,但棉花的开花期和收获期都忌水,而海南所在的地方属于热带季风气候,雨水偏多,空气湿度大,从这个角度来讲并不适宜棉花的种植。最要命的是棉花的收获季节几乎是跟海南的雨季重合,光是这一条就几乎把种棉花的路子给堵死了。农业部之所以在穿越前准备了棉种,可并不是为了在海南岛上种棉花——等日后穿越集团占据了适宜棉花种植的地区,再把这好东西拿出来发挥作用。 袁老爷子的专业就是研究经济作物,既然老专家都说了海南岛不适合种棉花,那大家就只能把眼光放到岛外了。看样子穿越集团所需的各种纺织品,现阶段也都只能依赖于从外面进口。不过这个时候袁老爷子又给了灰心丧气的执委们一个小小的惊喜:海南岛虽然不适合种棉花,但根据后世的农业开发经验表明,海南岛的部分地区的环境适合用来种桑养蚕。 对于袁老爷子的这种说法,有人也表示出了质疑——穿越之前怎么没听说过海南出丝绸什么的? 袁若修解释说,海南的四季温差小,每年养蚕时间比内陆长了几乎一倍,很适合用来搞大规模蚕桑产业。实际上海南开始大规模的种桑养蚕是从21世纪初期才开始的,到穿越之前还没满十年,虽然已经验证了可行性,但因为在海南农村推广的规模还不算很大,所以还没有太大的名气。不过根据穿越前国家制定的十二五发展规划,到2020年的时候海南全省的桑园种植面积将会达到60万亩,从事这一行业的人口也将超过百万,会成为全国蚕桑丝绸产业链最完整的产地之一。既然国家对海南蚕桑产业有这么大的规划,那就说明在这里种桑养蚕是可行的。 这下就完全把执委会的兴趣勾起来了,生丝在这个时代完全就是软黄金,西方国家的商人每年都是拿着真金白银远渡重洋来中国排着队求购。根据非专业历史学家宁崎所提供的资料,福建海商许心素在同时期卖给荷兰东印度公司的生丝,价格高达每担140两银子以上。而袁若修所提供的后世生产数据表明,2006年海南琼中一地的种桑面积达三万余亩,年产鲜茧三万担,折算成生丝大约在四千担上下,照现在的生丝外贸价格可是一笔巨款了!如果织成丝绸出售,那价格至少还能再翻上一番,要是操作得好,这门生意能赚回来的钱不会比军火贸易少。 袁若修进一步指出,开发蚕桑产业的好处并不仅仅只是出产丝绸,同时也可以带动果桑、茶桑、菜桑、竹编、纺织、进出口贸易等等一系列产业的发展,对促进地区的经济开发将会有非常积极的影响。甚至日后只需丝绸这一样产品能上得了规模,就足以把整个东亚地区的贸易中心部分转移到海南岛来。 当然了,好处这么多,要开发这个项目也并非没有困难。在执委们就快要叫嚣立刻推广桑园种植之前,袁若修向大家说明了开发这个产业的几个主要难点。 第一个便是海南的雨季问题,每年的七到十月都是海南岛的雨季,高温高湿的环境会让细菌真菌的繁殖速度加快,如果没有合理的措施,很容易大范围地爆发蚕病造成减产;第二个问题是海南本地的野外昆虫多,有些种类同样会以桑叶作为食物,并且会传播蚕病,也是隐患之一;第三是本地的民众毫无养蚕经验,农业部也严重缺乏相关技术人员,要在短期内做大规模的推广几乎是不可能办到的事情;最后一个原因是本地并没有优良的蚕种,因为这玩意儿无法长期保存,所以穿越前农业部也并没有携带蚕种,只带了数棵适应海南气候和地理条件的桑树过来,要开发这个产业就必须设法从外地引入蚕种,并且需要花时间在本地重新培养出能抗高温高湿环境的新蚕种才行。 等袁若修把其中的门门道道讲清楚,执委们一开始的劲头已经消散了大半。不管是从大陆地区引进蚕种、在本地搞科研育种、培训技术人员、在农村大规模推广,没有哪一个环节是能在短期内完成的,整个产业从规划到投产,没两三年的工夫恐怕见不到成效。这产业好是好,但只能先列入农业部的开发计划之中,一步一步地慢慢来。 而大本营的这些情况,都已经通过电报和书信的方式告知了驻广办。驻广办倒是认为引进蚕种这事不会太难,因为与广东紧邻的福建就是自古以来的重要蚕桑产地。当地从南北朝时期就已经有了一定的蚕桑产业规模,到了宋代,丝织业规模已经和四川、江浙起名,成为全国三大丝绸纺织中心之一,而号称“刺桐城”的泉州因为丝织业发达,在中世纪直接就被不明真相的欧洲人用“刺桐”当作了“缎子”的代名词,马可波罗也曾在游记中将泉州港的繁荣程度与亚历山大港相提并论。 可以说福建当地不管是优良的蚕种,还是丝织业的熟练工人,乃至蚕桑产业链的各个环节,都拥有非常丰富的资源。而这个时代同样也遵循了有钱就好办事的规律,驻广办只要肯出钱,为大本营完成这一任务并不是什么难题,所缺的不过是合适的时机和渠道罢了。 而这个“永丰布行”的出现,倒是正好迎合了驻广办眼下的实际需求。施耐德立刻让何夕写了约定见面的回帖,然后把于小宝叫了进来,让他把回帖送到对方那里。 第二天傍晚,“永丰布行”的广州掌柜果然就坐着小轿来到了位于广州城外的驻广办所在地登门拜访。之所以选在驻广办而不是在广州城里选一处酒楼饭店,施耐德等人对此也是有所考虑的,这一是秉承着推广“海汉先进生活方式”的原则,尽可能让客商直接接触到驻广办想要在大陆推广的各种商品,比如玻璃餐具、文具、卫浴设备、化工产品,乃至菜肴中所添加的各种胜利港特产的香料等等,所有的一切都在突出海汉生活方式与大明的不同,而这些不同所体现出的海汉优越性足以吸引大明士绅去模仿,进而达到商品和文化输出的目的。 其二,在驻广办内会见客人,也可以免去隔墙有耳之嫌。经过了昨天书局开业的大出风头之后,“海汉”这个名号几乎是一夜之间就在广州火了起来,民众们发现原来前几个月在广州市场上卖到绝版的各种新奇的海货,便是来自“海汉”这个从未听说过的新商号——是的,绝大部分广州民众还只是将海汉人的出现当作了一个新商行入驻本地,这个新商行除了有很多新奇又贵重的玩意儿出售之外,似乎与其他商行也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于是各路商家都纷纷出动,希望能够与海汉方面联系上,让自家也能加入到海汉商品的销售渠道当中。 第三,这样做也是出于安全考虑,参考了萧良和虞尧两名军警部成员的意见。虽然驻广办现在加上民兵在内也有十多名武装人员驻守,但如果成员需要进城,那就必须得有军警人员跟随——尽管施耐德和何夕对此都不以为然,他们在第二梯队到来之前经常都是一个人在广州城内到处乱窜。但萧良和虞尧还是坚持了按照规章制度办事,特别是晚上如果要在广州城内过夜,那至少要有两名以上的安保人员随行,并且作为一二把手的施耐德和何夕不能同时在广州城内过夜,必须至少留一人在驻广办以备不时之需。 于是出于种种的考虑,最后驻广办也就担当起了主要的对外接待任务。好在此时驻广办的改造工程已经完工,来客倒也不会看到什么乱糟糟的情形了。 施耐德和何夕在接到通报后,一起到院子大门迎接了这位“永丰布行”的掌柜。除了“福瑞丰”的人之外,这也是驻广办成立之后第一位登门造访的客商。 虽然离接到对方的拜帖仅仅只过了一天的时间,但何夕还是设法从某些渠道打听到了关于这间布行以及这位掌柜的一些信息。 “永丰布行”的根基在杭州,据说是当地的五大布商之一,当然了,这个时代的布商的生意范围也包括了其他的纺织品在内,并不仅仅只局限于棉布。事实上根据何夕收到的小道消息,这些大布商在当地都拥有相当面积的桑田和雇佣的蚕农,也就是说他们手中所掌握的可不仅仅是销售渠道,而是从生产到销售一条龙的完整产业链,而这正是驻广办所感兴趣的地方。 这位姓马的掌柜年过四旬,虽然不是布行老板的本家,但据说也跟大老板沾亲带故有些亲属关系。这个时代的连锁生意基本都不会摆脱家族经营的模式,特别是派到外地的这种坐店掌柜,如果跟大老板没点血缘关系的人,是很难得到足够的信任去坐上这个位子。 “永丰布行”在广州城里开着一间不小的铺子,主要是出售松江布和杭州、泉州两地出产的绸缎制品,针对的客户也基本是以社会中上阶层为主。而在此之前,“福瑞丰”为穿越集团所采购的大宗货物中,纺织品特别是绸缎制品,有相当一部分的货源都是来自于“永丰布行”——这些绸缎运回胜利港之后,基本都用在了制作火炮使用的定装火药包上。 执委会所奉行的商业谈判方式,一向都是在酒桌上进行——几个负责对外事务的执委都是久经考验的酒场老将,都喜欢先将对手灌个半醉再进行谈判,这样可以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施耐德也是其中之一,当初李奈第一次到胜利港的时候,施耐德就是酒桌上的主力之一,而这也间接地造成了之后双方签订的合作协议中存在着大量对“福瑞丰”不利的条款。 驻广办成立之后,执委会也是从库存中特批了几十斤白酒给他们。但当他们来到广州之后,却发现本地也很有几种味道不错的佳酿,甚至还优于他们特地从后世带来的那些勾兑酒。 在这个时代蒸馏酒并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唐代的时候就已经有烧酒被发明出来,元代文献中便有了蒸馏酒和蒸馏器的记载,而明代的《本草纲目》中更是有详细说明了烧酒的制作方法和医用价值。因此在大明的酒肆中,也一直都有烈性酒出售。 当然驻广办拿出来的酒在观感上要比普通的酒楼饭店高档得多,因为他们所使用的是大明市场上难以见到的玻璃酒瓶。而这也正是驻广办已经向胜利港申报的新产业之一,由胜利港生产玻璃酒瓶,运至广州,驻广办在本地组织白酒货源和工人进行灌装,然后贴上铭牌,再以原本价格的十倍以上出售。这门生意的可行性极高,而且大明的商人因为受限于包装而难以模仿,但这个计划报回胜利港之后却被执委会暂时搁置到了一边——现有的玻璃制品产能实在有限,连完成手头的订单都还存在困难,就更不要说制作工艺较为复杂的玻璃瓶了,这玩意儿仅靠着目前纯手工工艺人工吹制,很难谈得上什么产量,起码要等工业部研究出挤压成型的简易生产线再说。 但哪怕是后世带来的普通白酒瓶子,现在也足以镇住这位曾以为自己见多识广的马掌柜了——不光是酒瓶,桌上的碗、碟、杯、盏,除了筷子之外的所有东西,甚至连放筷子的小托架都是晶莹剔透的玻璃制品,这种奢侈感是马掌柜在过去的人生中从未见识过的。哪怕是他以前曾经有幸参加过的某知府大人的家宴,也不过就拿出两个单把手的瓜型玻璃瓶盛酒而已,而眼前的这一桌子玻璃器,其形制都是在市面上所没有见过的,必定是海汉人自用的高级货,马掌柜迅速地在心里估了下价,至少应该在五百两以上。 这些东西当然都是非卖品,因为它们都是来自后世的工业品,尺寸规整,工艺先进,而不是胜利港玻璃作坊里靠着人工制出的粗糙商品。这些东西在穿越初期向外界出售了少量之后就被执委会列为了禁售物资,目前只在社交或者其他一些特殊场合作为展示品来使用,而不会再轻易对外大宗出售了。 看到了这些东西,马掌柜便基本可以确信市面上的传言都是真的,前些日子在广州城内炒得火热的玻璃制品的确是来自海汉人的供应,而这也让他更加确信自己将会不虚此行——掌握了这种先进工艺的海汉人无疑就等于是掌握了海量的财富,剩下的就要看自己能有多大的本事从海汉人的口袋里掏到钱了。 酒过三巡,马掌柜便有意无意开始打听海汉人的根基所在,而施耐德对此也并不隐瞒,声称自家的产业座落在崖州某处海港之中,并邀请马掌柜在方便的时候能够去亲身游历一番。当然,施耐德宣传的重点并非是当地的自然风光如何漂亮,而是海汉商品的丰富种类,以及胜利港的自由免税政策。 这位马掌柜显然也是长期在外面走动的人,一听到“免税”眼睛就亮了:“施先生是说在胜利港交易,货物无需缴纳税赋?” 施耐德笑道:“连一个铜板都不用缴!” 马掌柜眼睛转了转又问道:“那是否会按船只大小,或是货舱大小来收取费用?”这并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广州市舶司所征的水饷就是按船只的尺寸来收取,只要想收钱,主管单位总是能想到办法的。 施耐德解释道:“在胜利港对外来商船不存在以任何名义征收的税赋。当然了,如果贵商行要在胜利港开店售货,那就得另当别论了。” 244.第244章 纺织品交易 赋税一向都是商人们十分重视的问题,明末的市舶司虽然已经大部分采用了牙行代理的包税制,但海商要缴纳的赋税并未因此而降低。例如“永丰布行”从江浙或是福建运来广州的织物,每一船都必须以每尺十两银的比例,按照船只的宽度向广州市舶司缴纳水饷,一般一船货物所需缴纳的税赋都在二百两以上。像“永丰布行”这样的大布商,每年仅仅是缴纳的水饷几乎要在白银万两上下,着实是一个不小的数字。 要知道这还只是市舶司收取的水饷而并非出售商品的赋税,按照明朝的商税规定,“永丰布行”在广州出售这些货物,还必须要按照三十税一的比例缴纳商税。这样算下来,一船纺织品从外省运到广州的赋税负担就相当可观了。 对于布商来说,这部分赋税上的损失肯定是要转嫁到出售的货物价格上,最终的承担者就是民众或者穿越集团这样的消费群体。而作为对纺织品需求量极大的穿越集团,自然不会乐意掏钱出来变相输血给大明的国库,如果能设法把布商吸引到胜利港去,那么对于双方来说都有很实惠的好处。 施耐德抓住时机向马掌柜说明道,布商将布运往胜利港,不需要缴纳任何的水饷陆饷加增饷,而且因为这些纺织品都是由海汉执委会出面集体收购,因此也不会有任何交易税产生。当然了,这种优厚的待遇并不是平白享受的,这些纺织品在运抵胜利港之后出售给海汉的价格,布商也应该给予适当的降低。 马掌柜眨巴眨巴眼睛问道:“若真能省去了赋税,那价格倒是可以再商量。但若是运去贵方港口的布匹太多,贵方收购不完,那又该如何?” 施耐德道:“这个好办,我们先约定一个大致的交易量就是了,每月布多少、纱多少、绸多少,定出交易量的上下限就行了,只要贵方向我方提供的货物在这个交易量之内,那我方就照单全收。” 马掌柜略一思忖,也觉得施耐德说得有理,便又问道:“那不知贵方每月所需的织物有哪些,量有几何?” 施耐德笑了笑道:“这个倒是不急,因为我方所需的织物有几样比较特殊,等下想请马掌柜先看看能不能做出来。” 因为后续还有技术性的细节需要商谈,施耐德和何夕便没有再在酒桌上刻意对马掌柜发起攻击。酒足饭饱,三人便移步书房,而这里成列的各种各样的海汉玻璃文具更是差点闪瞎了马掌柜的眼睛,有不少种类根本就没在市面上见过——这是从胜利港送来的最新一批的样品,因为要遵守与“福瑞丰”之间的独家代理协议,所以技术部门专门又设计了一些新的型号,准备向广东之外的商人进行推广。 看着马掌柜有些呆滞的神情,何夕很适时地奉上了早已经准备好的礼物——一套海汉玻璃雕花文具。这么一套东西在目前的广州市面上至少要值上百两的银子,作为礼物可算是份量不轻了,马掌柜假意推辞了几句,这才眉开眼笑地收下了礼物。 而对于驻广办来说,用玻璃制品作为礼物无疑是极好的公关手段,这玩意儿造价低卖价高,送出去自己不心疼,对方也开心,顺便又宣传了海汉的文化。驻广办已经向大本营提出了建议,专门开发玻璃制的礼品系列,产量不需大,但一定要有独特的形制,因为只有非量产品才能拥有更高的价值,更适合送礼对象拿回去收藏或是装逼。 施耐德拍拍手,让下人上茶,顺便把布料样品也带进来。 马掌柜看到的第一件样品是纱布,这种经纬稀疏的布料在制作技术上的并不存在任何的困难,马掌柜只是拿在手里打量一下,又跟施耐德确定了一下这种纱布所需的幅宽,便表示可以订做。施耐德又按照执委会提出的技术标准,将纱布又细分出数个不同的种类,并且每种都向马掌柜定下了每月十到百余匹不等的订单。 穿越集团订制的纱布主要用于三个方面,一是医用的纱布,以绷带类为主。这东西虽然还有部分库存,但其保质期是有限的,一般都在两到三年,相关部门可不希望等到日后需要大量使用的时候才发现存货过期,提前开始做好相关的准备工作总是不会错的。不过“永丰布行”能够向穿越集团提供的也就只是普通的纯棉纱布,脱脂纱布在短期内肯定是不用指望了——那玩意儿必须得从大陆进口棉花来自己制造才行。而海南本地产的木棉因为纤维短而细软,可纺性差,而且不易被水浸湿,肯定不能用在这个方面。 第二个用途是在口罩的制作上。现在由于各个工业项目的逐步投产,产业工人的身体保护也正慢慢地引起执委会的重视。上次陶东来去黑土港巡视期间,顾凯就曾向他提出过劳工的劳保措施需要加强,以防止今后出现大面积的职业病。当时陶东来并未同意顾凯的要求,其中一个原因便是因为穿越集团自身并不具备制造织物的能力,甚至像口罩,手套这样简单劳保用具也没法自行制造。但随着胜利港本地需要进行防护的工业项目越来越多,关于劳保工具的要求也被提上了执委会的议事日程,并且将原材料的采购工作交给了驻广办来进行。 最后的一个用途则是用于制作蚊帐。三亚地区由于高温高湿的气候,蚊虫众多,这可是一个十分要命的传染源。医疗卫生部门除了加紧做好灭虫防疫之类的工作之外,也向执委会提出要求,认为有必要大规模地采购蚊帐纱布,在房屋门窗上加装纱门纱窗,以尽可能地隔绝蚊虫——如果有可能最好是让本地居民都能用上蚊帐。执委会研究之后认为这个事情虽然工程量比较大,但好在原材料便宜,以目前一片大好的经济形势来说,支出一笔钱作为本地居民的健康保障还是没问题的,只要能有效降低因为蚊虫叮咬而引起的发病率,那这笔费用实际上可以从日常医疗开支中节省出相当部分。 马掌柜虽然不是太明白海汉人为什么要订购这么多的纱布,而且是每月都要,但利益当前,他肯定不会拒绝这种送上门的生意。至于说这些纱布要用在什么地方,既然海汉人不肯主动说,马掌柜自然也不会多嘴去打听。虽然纱布的价格很便宜,但每月能卖个几百匹,一年下来的总量还是挺可观的,至少从目前的订购量来计算,海汉人所需的纱布数量甚至已经超过了广州本地的纱布销量。 马掌柜所看到的第二种布料样品,便是目前穿越集团最为急需的帆布。帆布这种织物在西方很早就已经出现了,从古罗马时期就被广泛应用在船帆和帐篷的制作中。13世纪时,西式帆布的制作工艺便已经传入了中国,只是与西方不同,这种厚实耐磨的布料在中国并没有得到广泛的应用,市场上也基本见不到出售。不过马掌柜好歹也是从业多年的专业人士,一看到布料样品便道出了其来历。 施耐德可没兴趣听马掌柜慢慢分析大明国内的纺织品市场现状,他所关心的就只有一件事:“能不能织出一样的布料?” “能!”马掌柜信誓旦旦地应了一声,接着又道:“但是这种织物所需的物料、工时都不少,价钱恐怕会比普通的松江棉布贵出两倍以上。” “价格不是问题,只要贵方能尽快拿出来成品,并且材质能基本达到这样品的规格就行了。”施耐德听到马掌柜的回答立刻便决定敲定此事,价格对于穿越集团来说并非首要考虑的条件,现在的状况是拿着现钱都买不着货,根本不是讨价还价的时候。 马掌柜闻言又把样品拿起来看了看:“就这两种是吧?不知贵方以何为衡量标准?” 施耐德向他出示的帆布样品共有两种,第一种是帆船所使用的厚帆布,这种帆布也可以用来制作遮盖布和帐篷。第二种稍薄一些的是用来制作劳保服装、背包、鞋等等物品,染个色就可以直接当牛仔布使用了。 施耐德解释道:“就以纱线支数、重量、幅宽为标准。这种帆布我们暂时不会设置交易上限,只要贵方的成品在这几项标准上合格,能有多少运到胜利港,我们就收购多少!” 马掌柜听完眼睛一亮道:“这些布料可需染色?” “不用,染色我们自己会处理,贵方只要把织好的成品运来胜利港,立刻就能拿到现钱!”施耐德很肯定地说道。化工部门早就已经制作出了多种染料配方,自己大规模染布的成本肯定比这些大陆布商要低得多,实在没有必要付出这冤枉钱。 马掌柜心中已经盘算开了,把这个消息传回杭州去,大概需要十天上下,那边调整织机试制布料,大概又得五天上下,纱布还好说,不过后一种布料太厚实,普通织者织出一匹所需的时间,恐怕得要松江布的三倍才行,等第一船成品布料从杭州出来,大概得一个月之后了。 看完了驻广办准备的布料样品之后,马掌柜也吩咐随从呈上了自己带来的布料样品。马掌柜此行可不是打着空手来的,他在此之前也同样下了工夫打听关于海汉人的消息,这才发现原来这帮人在广州已经采购不少的大宗货物,不论买什么东西都是大量购入,连四百料的海船也连新带旧订了六七艘了,出手可算是极为阔绰,这次有幸能登门推销,马掌柜自然也做好了完全的准备,让随从人员挑了整整两大木箱的样品过来。不过他倒是没想到海汉人居然在他展示样品之前就先下了订做织品的订单,而且数量极大。 马掌柜带来的两厢样品,一箱是棉织品,另一箱是丝织品。棉织品以松江府地区出产的棉布为主,这松江棉布可不仅仅只是普通的土布,而是分为了标布、扣布、稀布、番布、荣斑布、中机、小布、三梭布、龙墩布、云布、飞花布、浆纱布等等多个品种。皇帝所穿着的御衣,就是用松江府出产的三梭布制作的,其价格超出普通棉布近十倍之多,每匹单价达到了三两银上下。在明成化年间,这种三梭布甚至一匹就可以折粮30石,曾经被朝廷用来折付官员的俸粮。 而丝织品的样品同样丰富多彩,各种织锦、纱罗、丝绒、丝缎、妆花等等,不一会儿便将书房的地面都铺满了。施耐德和何夕虽然去过几次布行,但也没看到过这么多样品被一一成列出来,一时间看得眼睛都花了。 穿越集团目前对于归化民的待遇是衣食住行全包,所需的布料一直都存在着很大的缺口,不过目前看来已经很有希望能在近期堵住这个缺口。如果今后“永丰布行”提供的薄帆布数量足够大,那么民政部门甚至可以将发给归化民的服装全部用这种布料来制作,直接将生活服装和劳保服装统一起来。 而对于玲琅满目的丝织品,施耐德和何夕却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只是叫马掌柜将每种丝织品都留下了少量的样品,待己方研究之后再决定订购的种类和数量。对于目前的穿越集团来说,丝织品并没有太大的实际作用,叫马掌柜留下样品的目的,也只是为了稍后让军警部用样品来做做燃烧试验,看看哪个品种的丝织品燃烧得最充分、残渣最少,最适合用来当作火炮的定装药包的包裹物。 这时候天色已暗,城门已关,马掌柜肯定是回不到城里了,施耐德便顺势留宿,让于小宝带他去客房休息,顺便把马掌柜的随从也安置了。当然了,已经经过了培训的于小宝会很热情地向马掌柜展示一下高科技的海汉卫浴设备,让他知道海汉人对于生活品质的讲究可不仅仅只是表现在饭桌上和书房里。 将马掌柜送去休息之后,施耐德又让人将驻广办其他几名穿越众都叫到了书房中,向他们通报了今天与“永丰布行”的谈判成果。众人对于这个意外之喜都很是兴奋,特别是海运部的游益汉,帆布的供应问题一旦解决,那么困扰海运部已久的海船建造计划就终于可以开始实施了。陈天齐将双方达成协议一一记录下来,然后拿着简报去机要房存档,顺便发电报通知大本营这个好消息。 萧良和虞尧拿了那些丝织品的布料正准备去院子外找个地方烧来看看效果,却被马玉马大姐给拦住了:“你们急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的,先让我挑一挑再说!” 对于马玉的爱美之心,众人也无从反驳,毕竟人家是驻广办唯一的女性成员,而且岁数也是驻广办最大的,不管从哪个方面说都得迁就她一下。于是二人只好将丝织品的样品全部都交给了她,任由她拿着在身上比划来比划去,也不知是脑补出了什么样的服装。 一直没开腔的沙喜这时候突然发话道:“这个‘永丰布行’既然能长年把松江府和杭州府出的布料运到广州来贩卖,那就说明他们在海运上有路子咯?” “八成在福建海域是给‘十八芝’交了保护费的。”萧良猜测道:“这个时候能够从台湾海峡安全通行的船,绝大部分都是交了买路钱的,不然被‘十八芝’的人逮到,那就是连船带货一锅端了。” 沙喜摇头道:“他们交没交钱给‘十八芝’不是我想说的重点,关键是这个渠道,你们懂吗?” “你是说,从广州到江浙的一条安全的海上渠道?”游益汉很敏锐地把握住了沙喜话里的意思。 “根据我们现在所知的情况,‘福瑞丰’的安全航线只到泉州府,再往北走他们就没什么安全保障可言了。现在冒出来这个布行,正好可以补充上泉州以北的一段航程。”沙喜言简意赅地说明道:“他们回程的时候,就可以带上我们的货物,把东西卖到北边去。” 施耐德点点头道:“你这想法是好的,但目前来说,对我们的实际作用不大。” 沙喜瞪眼道:“为什么?” “我们没那么多的商品可卖。”施耐德耸耸肩道:“我们现在面临的问题并不是销路,而是产能。不管是军火、玻璃,还是其他的化工产品,农产品,统统都产能不足,光是广东省这个地方的市场就已经不够卖了,现在把战线拉太长对我们并没有实际的作用。” “但卖到北边可以卖出更高的价钱!”沙喜仍是坚持道。 施耐德像看白痴一样看了沙喜一眼:“现在我们又没法自己运到北方去卖,给代理商的价格能有多高?真要是抬高太多,人家还不如直接找‘福瑞丰’订货了。我们现在能做的顶多就是先摸摸这个路子,等时机成熟了,我们自己派船去北边!” 245.第245章 广州贸易进展 相较于两广福建这片地区,地域上更靠北的江浙一带才是这个时代的大明最为富庶的地方,仅扬州盐商一年的获利,就已经超过了此时的大明国库收入。而这一片有钱人最多的地区,也是穿越集团商贸部门最为眼红的一块市场。当然了,日后要想开发这片市场,穿越集团首先就必须解决销售渠道的问题。 福广两省包括浙江的大部分地区都是多山地带,陆路交通十分不畅,并不适合大宗货物的长途运输,一直以来海路才是江浙至福广的主要货运通道。但作为海上交通要道的台湾海峡,却从来都不是一个安定的所在,现在郑芝龙带着“十八芝”更是跟福建明军争斗不断,严重影响了这条运输通道的安全和顺畅。现在想要安然通过台湾海峡的海域,要嘛就凭运气硬冲,要嘛就得向郑芝龙缴纳买路钱才行。 “十八芝”的这种“路霸”行径在穿越集团看来肯定是将来重点打击的对象,何况郑芝龙这家伙还是历史上出了名的缺乏节操,见风使舵,先降明再降清,根本毫无气节大义可言。执委会在讨论今后的对闽政策时,甚至根本就没考虑过和郑芝龙进行合作——这家伙翻脸比翻书还快,其所作所为实在很难让人产生信任感。 不过想要硬抗东亚最强大的海上势力,穿越集团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不管是足够多的战船,还是驾驭战船的水兵,都需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来慢慢筹备才行。由于客观环境的影响,海上作战的难度要远远超过陆战,虽然穿越集团的军事科技已经大大领先于这个时代,但在海上作战的经验劣势也相当明显,现有的一切海上军事训练科目,几乎都是来自于各种各样的史料记载,罗升东虽然也主动提供了一些明朝水师的训练经验,但却并不适合军警部的要求——军警部的目标可不是训练出一支战斗力跟崖州水寨差不多的海军,而是要真正形成放眼全球仍能处于领先水平的海上军事力量。 现在穿越集团海军的筹备工作就是属于目标定得高,但自身的基础实在差了一些,绝大部分预备役水兵都是以海南本地的渔民、水手为主,既无军事技能基础也没有任何作战的经验,教官也全是半路出家,连个正牌的海军都没有,训练进度就可想而知了。前些日子萧良和虞尧对珠江口的岛屿选来选去挑了半天,最后一切都还是只能暂时停留纸面上,因为穿越集团现有的海上力量实在太弱了,甚至连攻打担杆岛那一小撮海盗,也只能计划由民船来执行——这种计划别说拿到执委会上讨论,就算是军警部内部的审查都过不了关。 连珠江口的小股海盗都还暂时没法处理,就更别说进入形势更为复杂的台湾海峡了。因此施耐德这话说出来,虞尧就连连摇头道:“施总,如果没有战船护航,执委会大概也不会同意派商船直接进入台湾海峡。要等我们自己派船过去,那起码还得一年半载才行。” 施耐德道:“这不是大问题,只要我们把海汉商品的名声打出去,趋利的商人自然就会慢慢流向胜利港。‘永丰布行’能在我们这里获得大订单,其他人看了难道会不动心?我们唯一比较吃亏的地方,就是必须得承受江浙那边发过来货物的高额成本。” “好在我们现在所需的生产原材料大部分都能在福广两省找到,真正需要从江浙大量运过来的,现在就只有纺织品一样而已。”沙喜应道。 “采购清单上还得加一样才行。”陈天齐拿着一张纸回到了书房中:“这是执委会刚刚发来的消息。” 施耐德接过来看了看,然后递给了何夕,接着众人依次传阅。执委会听说驻广办已经跟江浙的布商达成了贸易协定,便立刻要求他们追加购买一项重要的物资——棉花。 “执委会这还是准备要搞纺织业了?”游益汉最后一个看到电报的内容,不由得惊疑地问道。 “恐怕不是搞纺织业。”施耐德摇头道:“从江浙运棉花到海南加工,这成本就太高了,而且一船棉花又能纺得了多少布?没有足够的原材料供应就没法搞工业化的生产,产量要是不高那还不如直接买成品了。” “是要搞脱脂棉吧?”马玉已经挑好了布料,坐在太师椅上气定神闲地说道:“我们带来的药棉在九月的时候就已经用得七七八八了,要是再不弄点货,我们医疗部门今后处理外伤伤口可不太好弄了。” 虽然医疗部门也准备了不少的药棉,但这玩意儿跟纱布绷带一样,也存在使用有效期的问题。这些医疗用品虽然目前都是穿越众专享,但如果有战事爆发的话,消耗的速度绝对飞快。而其制造工艺又必须用到工业级的碱液,根本没有成品可以采购,只能自己购买棉花来进行制作。 何夕摇摇头道:“恐怕不仅仅是医用的脱脂棉,应该是化工部门有什么新计划了。” “硝化棉!”虞尧和萧良同时出声应道。 目前田独工业区的三酸二碱生产线虽然还处在边研发边建设的状态中,但工业级的浓硝酸实际上已经能在化工实验室中进行少量生产了。而十九世纪德国人发现的硝酸纤维素也正是由此诞生,这个爆炸力比黑火药还大几倍的危险品从问世之初,就被运用到了军事领域当中。而后来大炸逼主义代表人物诺贝尔正是用主要成分为硝酸纤维素的火棉加入到硝化甘油当中,制作出了炸胶这种改变历史的新式火药。 这些可以用于军事用途的化工产品在相关部门的科技树规划上自然是早就榜上有名,但想要真正把东西制造出来,却还是必须要循序渐进,一步一步来实现。虽然这些东西在穿越前早就已经被发明出来,并且制作工艺也并不是什么秘密,但想要在这个时空中实现大规模的制造,却并非纸上谈兵那么容易。截至目前,穿越集团还是停留在用硝石和浓硫酸来制作硝酸的非工业生产水平,硝酸的实际产能根本不堪大用。 但既然有这生产能力了,军工部门自然也不会错过,立刻便将硝化棉、硝化甘油、黄色炸药等一系列的产品列出到下一步研发计划当中。正好医疗部门对于脱脂棉也有一定的需要,而脱脂棉正是生产硝化棉的原料之一,执委会便把两件事并作了一件事来处理,给驻广办发消息让他们增加棉花的采购计划。 当然了,除了黄色炸药之外,军工部门这段时间也没闲着。黑土港提供的煤焦油当中就有一种非常重要的副产品——甲苯,而甲苯跟浓硝酸和浓硫酸进行化学反应,便可以得到一种十分厉害的炸药三硝基甲苯,俗称tnt。这种淡黄色粉末炸药比诺贝尔发明的黄色火药更加稳定、安全,只能用雷管来进行引发,是军工部门十分看重的利器。不过煤焦油的产量本来就低得吓人,再要从中提炼出含量极低的甲苯,数量就更少了,做倒是能做出来那么一点点的成品,但至少在两三年之内都无法大规模地使用。 军事科技的研发工作永远都是走在最前面,虽然执委会目前还并没有要对外开启战火的打算,但这些跨越时代的利器能越早制造出来,穿越集团日后面对敌人的时候就越有把握战而胜之。 不过军工部门具体要怎么个弄法,驻广办这边是无权干涉的,大家也只能是根据自己脑子里所知的信息作一下有限的脑补,为大本营的需要采购各种物资,才是驻广办应该做的正事。 第二天一早,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的马掌柜便在早餐的餐桌上接到了施耐德追加的新订单,虽然金额不算大,但好歹又多了几百两银子可赚,马掌柜自然乐于笑纳。不过这马掌柜倒也算是有来有往,转头便向施耐德订了三套抽水马桶——之所以要订三套,是因为他家里是一妻二妾,一人房里装一套,谁也不吃亏。至于能够随时提供热水的锅炉设备,他倒是暂时没看上眼。施耐德很爽快地给他打了“内部折扣价”,三套一共五百两银子,另外再付五十两银子的安装费用即可,几句话下来便把向“永丰布行”购买棉花花出去的钱又给收回来了。 而马掌柜来驻广办亲眼见识过之后,也对这些花钱大手大脚的海汉人有了新的认识——这帮人不但能花钱,而且会花钱。这驻广办所有的布置,小到桌上的摆件、房门的把手,大到庭院的设计、排水系统的修筑,无不体现出了匠心独运的一面,粗看或许还看不出什么名堂,但细细一想,海汉人讲究的这些东西没一样不是耗钱耗时才能办好的。这帮海汉人大多只穿棉布制成的衣服,甚至对绫罗绸缎都没表现出太多兴趣,但身上的那种气质却是很典型的上位者,马掌柜认为这才是真正大户人家的作派。 施耐德对于马掌柜的恭维只是淡然一笑道:“我们海汉人认为,低调的奢华才能显示出一个人的内涵。” 马掌柜听得大呼有理,卧房里一个便桶就得花上百两银子,这种奢华的确是够低调的。临走之时马掌柜又表示改天会约江浙商会的同行一起过来拜访,感受一下“海汉生活方式”的先进,施耐德笑眯眯地对马掌柜这种被宰完之后还不忘拖人下水的行为表示了由衷地感谢。 在接下来的几天当中,又不断地有各路客商到访,绝大部分人都是冲着目前广州市场上供不应求的海汉玻璃制品而来的。欧洲三十年战争的进行让西方国家的海上运力大部分都集中到了欧陆地区,前往远东的船只和商人在最近一年当中大为减少,在玻璃制品几乎断档的市场行情之下,海汉这个品牌的突然杀出恰到好处地填补上了货源的空白。特别是海汉玻璃文具的出现,更是满足了大明文人或者打算要进入文人圈子的富人阶层的需要,玻璃制品从此不再只是少数有钱人的收藏品,而是成了真真正正可以与大明文化融为一体的实用工具。 虽然截止目前,穿越集团已经向大陆地区供应了各种档次共计数百套的玻璃文具,但仅仅只是在广州城都仍旧还有相当大的市场需求,而少量从广州流出到周边其他一些城市的玻璃文具,更是带来一大波的求购风潮。由于市面上的存量极少,所以已经发售出去的玻璃文具价值也在水涨船高。不管是出于收藏愿望、装逼需要,甚至是投资手段,海汉玻璃文具都是目前文化市场上一个极佳的选择,至于单价超过五百两一套的高档定制品订单,“福瑞丰”这边也已经接了厚厚的一摞,并且在全广东到处收罗手艺高超的雕刻匠人,准备送去胜利港以加快这些高档货的制作速度。 在这些登门的客商中间,也不乏来自福建、浙江、湖广、江西这些邻近省份的商人,大多都是类似“永丰布行”,在本地开有分号或是专门来广州购买海货的客商。这些人对于驻广办所展示的各种工业品都怀有极大的兴趣,并且也能很直观地意识到这些商品在贩运回他们的原籍所在地之后所能获得的丰厚利润。但唯一的问题就在于,海汉人的嘴巴实在太紧,无论怎么说,供货量都少得惊人,以一府之地能谈得下来十来套海汉文具,那就是极大的胜利了。 一开始商人还认为施耐德只是单纯的拿乔,想要借此涨价,但后来才发现这事跟价格并没有特别直接的关系——海汉人的确是供货能力有限,每月能运来广州的货物并不多。但这个发现不但没有打击到客商们的购买热情,反倒是让他们感觉到海汉商品在未来一段时间内的价格坚挺趋势,掏起钱来更爽快了。 当然对于那些自己有船又愿意出海的客商,施耐德便会很“好心”地进行指点,让他们装运一些穿越集团所需的原材料到胜利港去进行直接交易——你守着玻璃工坊的门,总比守着我这里有用,工坊那边一出货,你立刻就买下装船还无需另行纳税,肯定比在广州跟人抢那么几件有限的货要强多了。 施耐德的这套说辞倒真是让不少人都动了心,去胜利港交易又不用另行纳税,左右也不过几天的航程而已,要是运气好能在当地买到百十件海汉出的好东西,那就真的赚到了。有几家胆子大的客商当下便表示,愿意结成船队一起去胜利港看一看。 在十一月初,从胜利港来的海运部货船抵达广州之后,施耐德便立刻通知了那几家愿意去胜利港探探路的商家,跟随海运部的货船一起南下。当然,秉承着船不放空的原则,这次从广州南下的船也装运了大量穿越集团所需的物资,从生产到生活方面的都有,另外还有数十名各行各业的工匠,以及这段时间搜罗到的一批移民,也一起被运往了胜利港,大大小小共有八条船组成了船队。 这支船队有了头船的带领,在航线上就没有绕太多的弯路,出了珠江口之后仅仅用时五天,便已经抵达了胜利港外海地区。在这里他们正好碰上了自西而来的北越移民船队,这支由三艘大海船组成的移民船队此次为胜利港又运回了一百多吨的煤炭和近五百名北越移民。 同时有十几条船抵达胜利港,而且全都有人员和货物需要卸下,这种热闹的情况在胜利港还是第一次出现。上次有大规模的船队抵达这里还是十月份罗升东带船来帮忙装运物资人员去铁炉港,但那次来的都是空船,场面可远不如这一次热闹。 两支船队都有大量的人员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因此对胜利港的状况都是充满了好奇。北越移民看到这里的港口规模之后,才相信他们在上船前听到的那些宣传并非虚言,这里看样子的确是一个正在建设当中的海港城市,而不是正出于交战状态的国内战场。 而来自广州的客商们更多的则是注意到了进港时近岸处修建的层层炮台,以及港湾深处停泊的那些身形巨大的钢铁船舶。有曾经到过崖州的客商心里就已经开始犯了嘀咕:这胜利港看着可比崖州城外面的港口大多了,看岸上的建筑,这里已经算是成了气候。这么大的一个城镇到底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怎么头两年来崖州的时候从来都没听说过? 不过当船队驶近码头之后,这些客商看清了岸上的景象,总算是放下心来。岸边一个草棚旁边竖着面旗子,上面写着“大明榆林巡检司”的字样,旁边或坐或立有几个身着公服,腰间佩刀的人。 还是原来的配方,还是熟悉的味道,看到巡检司这些人的存在,客商们终于不必担心自己会被稀里糊涂地领进了某个海盗窝里。 246.第246章 金融体系的推广 在魏平向崖州发出了第一封劝说书信之后,港区管委会便已经安排人开始修建新的榆林巡检司衙门。不过因为最近开发铁炉港的关系,建设部下属的建筑工人有大部分都被派往了铁炉港做事,因此巡检司的修建进度只能用相当缓慢来形容,开工十多天只是完成了基本的地面排水沟和地基修筑而已,连房子的影子都还没见到。魏平虽然心中很是急切,但他也不敢去催促建设部的人——建设部可是陶东来陶大首领直接主管的衙门,万万得罪不起,这中间的利害关系,魏平倒是很明白的。 而且现在工程受到拖延的也不止巡检司一家,巡检司左右两边的“安全保卫处”和“港务中心”,也同样只完成了前期的地基工程,并没有得到任何的特殊照顾,这更是让魏平挑不到任何的毛病。 巡检司没有建好,并不代表魏平这帮人就不用做事了。这天一早,便有人通知了魏平,让他整队集合,到码头执行任务。这种所谓的“任务”,魏平也不是第一次接到了。从九月开始,每次有大宗的移民抵达胜利港,相关部门都会把巡检司这帮人拉出来到码头上亮个相,以便对新移民起到安抚和震慑的双重作用。魏平不紧不慢地集合好队伍,穿戴整齐,带上巡检司的旗帜到了码头上,开始了又一次的表演。而这次看到十几艘船同时进港的景象,巡检司这帮人也都议论纷纷,猜测是不是海汉人又有了新的据点要开发。 有大量的民兵和保安在场,维持秩序这种事情就不需巡检司插手了。此时任亮派人来向他们传达了新任务——去见一见刚刚抵达此地的一批广州来的客商。魏平这才知道,原来这支船队里有一多半的船都是从广州过来的。而任亮叫他过去“见一见”的目的,魏平也很明白,就是要以官方身份对这些外来人先进行一番训诫,免得他们在胜利港惹是生非。 于是魏平带着一帮手下又连忙赶到另一个码头,对刚刚下船的几名广州客商作了简短的训话,内容无非是告诫他们在胜利港期间要老实一点,服从港区管委会的安排,如果在胜利港期间违法乱纪惹出什么麻烦,那就不要想回广州了。 魏平的这番训话非但没有引起客商们的反感,反而是让他们更加放下心来。这些海商中有好几人都并未到过海南岛,在海上漂了几天之后根本就辨不出方向,虽说知道这胜利港就在崖州附近,但具体在什么位置却并没有一个清晰的概念,如今看到这里有巡检司的人驻扎,起码可以肯定这里是在大明朝廷的治下了——至少在他们眼中看来是这样。 到了这里,巡检司的任务就算是基本完成了,剩下的事情将由港区管委会来接手。任亮带着兴趣盎然的一帮新人先参观了正处于开发状态中的胜利港商务区,并向他们简单地说明了设立这个商务区的意义和商务区的一些对外政策。 几乎所有的客商在听到胜利港的免税政策时都是眼前一亮,这种政策对于常年从事大宗海上货物运输的商家具有极强的吸引力。如果每次交易能够省下数百两的税赋,那么整年下来这笔省下的支出就非常可观了。相比之下,从广州将货物运来胜利港,这中间所需的运费反倒是成了小数目。 任亮介绍道:“刚才各位已经看到我们正在扩建这里的港口,等建成之后,可同时停靠三十艘以上的大型海船,并且会配备专门的货物装卸队伍,务求达到货物吞吐的高效有序。另外请各位老板记住,只要是我方购买的货物,在胜利港卸货一律不会另行收取费用,当然,各位在我们手上购买的货物,自然也不会有装船的费用。” 有客商问道:“但我们运来这里的货物,或许需要跟其他商家进行交易买卖,不知贵方是否会向外来客商提供专用的交易场所?” 任亮点头道:“我们稍后会在港口修建一个专用的交易中心,实时公布各种货物的价格和需求,以方便各位老板获知本地商品行情。而且我们还会为交易的双方提供第三方的风险担保,买方可以把银子存入交易中心,验货满意之后开出票据,卖方拿着票据到交易中心领走银子,大家只要采用这种方式交易,都不必再担心上当受骗。” “那这种交易担保是否需要收取费用?”又有客商问道。 任亮笑道:“既然是我方提供了服务,又承担了一定的风险,那收取一点服务费也是很正常的。不过请大家放心,我们收取的费用是极低的,仅仅只向交易成功的双方各收取交易金额千分之一作为服务费。” 众人一想,这一千两才收一两银子,其实跟没收也差不多,何况人家还要提供各种服务手段,相比大明治下三十税一的商税而言,这么点费用简直就低得可以忽略不计了。 一名胖乎乎的客商一边擦着额头的汗水,一边用潮汕口音提问道:“若是银钱来往数目巨大,从广州运来多有不便,贵方可有解决之法?” “这个问题我们早就考虑到了,老板们可以把现银存入胜利港的钱庄,直接用钱庄开出的银票划账交易,明年我们还会开通胜利港与广州的通存通兑业务,只要是我们海汉钱庄开出的银票,都可以在两地自由兑换现银。”任亮很是卖力地向这些客商进行宣传推广:“换句话说,大家以后来胜利港做买卖不用携带大量的现银漂洋过海,只需要在广州把银子存进我们的钱庄,拿着银票来胜利港交易就行,完事之后回到广州再提走现银,安全省事又方便,而且还不用因为回去的时候携带现银而被市舶司征收加增饷。” 加增饷是市舶司针对那些到吕宋交易的海商而设立的税种,这些海商在回程时往往没有什么货物,而是大量的墨西哥银元,市舶司就增设了这么一个税种来填补税制上的漏洞。而任亮所提出的这个办法不但能够免去海商们来往两地运送大量银钱的风险,而且也可以让海商们在回到广州时“合理避税”,逃过加增饷的征收。 虽然现在穿越集团的贵金属存量并不算很大,但金融部门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将银行系统纳入到商贸体系中来。施耐德从广州也打了几次报告回来,说明两地间建立通存通兑体系对扩大胜利港贸易量的好处。执委会自然也知道钱庄银行都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并且的确能够大大地促进客商到胜利港交易的热情,但鉴于目前两地之间的航运班次还没有固定下来,而设立两地之间的钱庄必然会牵涉到大量钱财的运输,这个经济扩张计划才不得不延后一段时间,等到海上运力有所缓解之后才会实施。 不过相比运作,要获得海商们对钱庄的信任才是难事。把实实在在的银子换成几张纸,在这个时代的商人们看来严重缺乏安全感,因为大明宝钞的教训还依然历历在目。 大明宝钞作为大明当权期间唯一官方货币,从洪武八年开始发行,到正德年间因为贬值严重导致民怨沸腾而不得不废止,一共流通了二百七十多年。从那以后,大明国民对于纸钞纸票就有了自然而然的排斥心理,因为谁都不知道这玩意儿的有效期能有多长时间。官方发行的货币尚且如此,要想让这些商人认可海汉的钱庄银票就更难了。 这些人不比得本地使用流通券的归化民,归化民接受流通券的最初原因主要是因为没有其他的选择,因为在胜利港已经无法使用铜钱、银两进行普通的交易买卖,想买任何东西都必须使用流通券才行。在长期的使用当中,民众也就慢慢接受了这种流通券形式的货币,何况胜利港的物价因为执委会的刻意控制,一直都保持在相对较低的水平,这也在一定程度上保证了流通券的购买力,从而给予民众足够的信心去持有和使用。 明朝末年倒是已经开始有一些带有银行性质的钱庄、票号、银号在民间出现,但这种信用的积累往往需要几辈人的人时间,执委会可没那么好的耐心去慢慢磨,更不可能引进大陆的私人钱庄到胜利港来抢自己的肉吃。但商人们在交易中使用的钱财数目都比较大,动辄就几百成千两,谁都不会轻易拿自己的身家去冒险尝试一家新钱庄的信用。因此任亮对于钱庄的宣传,却并没有引起客商们的兴趣。反倒是有人心里暗自开始嘀咕,这海汉人如此的异想天开,是否真的值得信任。 对于商人们的冷淡反应,任亮倒也没有太惊讶,这其实是在执委会的预料之中。想要在这个时代推广更加先进的金融理念和运作方式,并不是能够一蹴而就的事情,任何事都必须得有人先站出来吃了螃蟹之后,才能因为其表率作用吸引到更多的跟随者,纸钞和银行的出现也是一样的道理。 好在金融制度的推广建立早已经从登陆之初就开始进行,虽然目前还没有开设正式的钱庄,但实际上海汉的金融体系早就已经在对外运作,并且也有了好几个合作伙伴,目前与穿越集团有贸易往来的几方,基本上都已经接受了穿越集团的流通券结算方式。特别是与穿越集团交易量较大的“福瑞丰”商行,更是早就已经商定了双方在胜利港和广州两地均可以用票据方式取代现银进行金融结算,要说吃螃蟹,“福瑞丰”可算是大陆地区第一家了。 正好“福瑞丰”的三少爷李奈也在胜利港做客,这种让当事人现身说法的机会,任亮肯定是不会错过的。当下很快蒋三便领着李奈到场,打算让这些新来的客商们了解一下海汉的金融系统到底是如何运作的。 在此之前执委会也专门找李奈谈过此事,希望他能在说服广州客商接受海汉钱庄一事上出力。李奈对此倒是没有太多的抵触情绪,很快便答应下来。随着双方在近几个月间的合作逐步加深,“福瑞丰”也慢慢感受到了这种异地结算体系的便利性。比如这次李奈到胜利港来便根本没有携带太多的现银,在胜利港所购买的货物,可以在广州由“福瑞丰”总号直接与驻广办进行结算,再也不用冒着风险把上万两银子在海上运来运去。 而李奈本身随着在胜利港生活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对于海汉人经常挂在嘴边的“体制优越性”的感受也越发地深了。这种优越性并不仅仅只体现于执委会这种管理形式上,在科研、生产、商贸、生活等各个方面都无时不刻在起着作用。而现在海汉人试图要向大陆地区正式推出钱庄这个金融机构,李奈对此也有极大的好奇心,他实在也很想看一看,已经创造出不少奇迹的海汉人在金融方面又会有哪些不同凡响的举动。 李奈的现身只是引起了小小的骚动,毕竟广州稍微大点的商家都知道“福瑞丰”与海汉人的关系匪浅,海汉商品在广州本地可一直都是只有“福瑞丰”一家在出售,作为李家三少爷的李奈会出现在胜利港,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有了李奈的现身说法之后,大多数人对于任亮所说的钱庄便减少了疑虑。毕竟“福瑞丰”的交易规模摆在那里,海汉人要是想坑钱,恐怕“福瑞丰”就是第一个倒霉的,而李继峰在广州的生意人圈子里是出了名的精明,他显然不会无端端地冒这么大的风险,更不会随随便便让自己的儿子出来为海汉人背书——当然其实最后这一条是李奈自作主张,并未通过他父亲的同意。 接下来李奈也很大方地带着这些客商参观了“福瑞丰”在本地的商栈工地。目前除了“福瑞丰”之外,崖州本地的商家“安富行”也已经在商务区圈了一块地,准备开设商栈。另外罗升东以崖州水寨的名义,也在临近码头的地方讨了一小块地方,给上司报的说是要作为“崖州水军据点”,实际上却准备是要拉着何参将入股,在这里开个饭馆做买卖。 前几天魏平听说之后,也心急火燎地向任亮要申请地皮,并且声称巡检司这帮人已经商量好了,准备将明年的“巡检司办公经费”全部提出来,在商务区这边开个酒楼。不过这个要求却是被任亮暂时按下去了,如果魏平把崖州的事情办好了,地皮什么的都好说,如果这事没办好出了纰漏,那别说地皮,就连明年是否还会有榆林巡检司的存在都得画个问号了。 众客商一看“福瑞丰”这商栈的修建规模,便知道李家是在这里下了极大的本钱,准备是要长期驻扎这里跟海汉人做买卖了。当下便有心急的人开始向任亮打听本地的土地政策,准备跟着“福瑞丰”来胜利港设个商栈。也有人悄悄把李奈拉了一边,向他打听海汉人的实力究竟是不是看上去这么强。 李奈听完之后叹道:“若以琼州岛一地而论,无一能出其右者。诸位,此地几年之后必成南海大港,此时下手,所需的钱财费用还不算太多,若是要等到此地变成大港之后才想起来此圈地,为时晚矣!” 有不明真相者对李奈的评价还有点不以为然:“此地乃崖州治下,在下与崖州高官也素有往来,想必走门路求一块地皮也不似李兄说的那么难。” 李奈笑道:“此言差矣,如今崖州势弱而海汉势强,虽说此地的确是在崖州治下,但崖州的大老爷未必能管得了胜利港的事情。” “这是何意?”那人不解地追问道。 李奈看看左右无人注意自己,便压低了声音道:“崖州一地的官员,自同知以下,都已被海汉人收买得七七八八,即便知州老爷有意,但下面的人如何肯跟海汉人做对?” “海汉人就不怕崖州那边的大人寻个借口,派出兵船封锁此地?”那人仍是一脸的不信。 说到这个方面,李奈很是不屑道:“此地海汉民团的民兵,比崖州水寨的官军还多,论武备论战力更是超出官军不少……你若是在此地多住上几日,或许就有机会能见到崖州水寨的把总带着兵船来此报到。现在崖州水寨带兵的那位罗把总,来胜利港的次数可比在下勤快多了,每月初一十五必到,比给菩萨上香还准时。” “竟有此事!”那人也吓了一跳。官商勾结并非新闻,但兵商勾结却不多见,而听李奈说这口气,显然当事双方的合作关系已经极深了。 李奈意味深长地说道:“胜利港这地方就如你我家中宅院,说起来都是大明治下,但在这宅院之中,自然是主人说了算。海汉人,便是此间主人了。” 248.第248章 海汉民团的新动向 来得早的如李奈之流,自然就不需再参加此次的商品竞价——“福瑞丰”的订单有双方贸易协定的保障,无需担心自己的货被卖给了别家。但李奈倒是很想加入到竞价的行列中去,毕竟能在这里买到的海汉商品,谁也不会嫌多,只要运回广州去立刻都能换成白花花的银子。不过李奈的要求最后还是被执委会婉拒了,因为这次的发售活动是为了打开大陆市场,要是货物还是被“福瑞丰”一家包圆,那就完全偏离了此次活动的目标了。 “各位首先看到的是本地出产的银镜,分为两寸、五寸、八寸三种圆镜和一尺方镜共四种规格,接下来我们将按尺寸分批进行发售报价。首先是两寸圆镜五十面,各位可以先看看我们展示的样品,照起来清晰不变形,也不用像铜镜那样需要定时重新磨制,沾水不会生锈,而且重量轻体积小,便于携带出门……”今天的拍卖师是由陶东来亲自上场客串,以便能够及时处理拍卖过程中可能会出现的问题,毕竟这种活动还是第一次举办,所有人都谈不上有什么经验可言,只能让嘴炮功力较强的陶东来担当这个重任。 眼看众人都已经检视过样品,陶东来这才转回到正题上:“这五十面两寸银镜起价流通券二百元,每次举牌默认加价二十元,三次询问无人加价之后就落槌成交!各位都明白了吗?” 台下众客商有的还在琢磨着价钱,有的已经立刻举牌报价:“二百!” “丙商号出价二百元!”陶东来大声应道。 其他人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举牌报价。两寸的海汉银镜在广州的市价目前在每面三十五两以上,这五十面镜子的市值超过一千七百两银子,现在报价才二百流通券,也就是二百两银子而已,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二百二十!”“三百!”“四百!” 来自大陆的客商们已经等得太久了,显然没有足够的耐心按照每次二十元的幅度来进行加价,很快就有人开始以百元为单位往上提价,毕竟这东西的市值在那里摆着,大家都很容易估算得出自己的报价有多大的利润空间。 经过一番激烈的争夺之后,最终是来自肇庆府的某何姓商人以一千三百二十元的价格拍下了这五十面两寸银镜。其他客商有的是认为以这个成本运回广州发售的利润已经不是太多,毕竟运回之后还得要向官府缴纳一定的赋税。还有的客商是察觉到了竞争的激烈程度,想把钱留到后面竞买更好的商品。而这位何姓商人则是考虑到这些镜子运回肇庆府之后,市值起码是在两千两以上,以这个较高的价格拍下还是能有比较大的赚头。 当然这个成交价对于穿越集团来说就更理想了,两寸银镜对外的发售价是每面二十元,经过这么一番竞争之后,就多卖了几百流通券,增值的速度简直不能更快。而且对于今天的所要拍卖的货物来说,这五十面镜子不过只是一道开胃菜而已。 接下来几种更大尺寸的银镜更是不断地竞拍出了高价,最后五面一尺方镜竟然拍出了六千多元的总价,足足超出原本的发行价50%。这倒不是客商们有钱任性,而是一尺方镜在现在的广州市面上的确是个稀罕物,经过几个月的炒作之后,单面的价格已经稳定在一千五百两以上,近期甚至有江浙富商在广州出一千八百两求购一面海汉方镜而不得的事例。 以目前这个价格拍下来,运回大陆之后其实还是很有赚头的,而且这玩意儿往自家商行里一摆,那招来的客流肯定会有明显的提升,广告效应就足以炒作很长时间了。 当天的拍卖活动在各家客商的强烈要求之下,一直持续到了太阳落山才结束。仅这大半天的成交额就已经突破了三万元,而且比起以前的发售方式,成交价格平均上涨幅度超过25%,陶东来在当晚总结会上用“形势喜人”来形容这一天的收获。 第二天一大早,便有心急的客商提了银箱到货币兑换中心门口排队——前一天的抢拍就已经把手头的流通券用完了,必须得再次兑换一些才能应付今天的拍卖发售。而有些银子没带够的人,今天便只能作壁上观看戏了。据说今天海汉人还会在拍卖会上发售一面两尺长,一尺多宽的“巨型”海汉银镜,还有银子的几个客商今天都是憋足劲要抢下这等好货,而且由于这是从未对外发售过的新品,因此实力雄厚的“福瑞丰”也被特许加入了竞拍的行列。 除此之外,玻璃文具中的高档货彩雕文具和十套限量发售的丁卯年特别纪念版也都是在今天进行拍卖,对客商们来说这全都是价值不菲的宝物,要是错过了这一次的发售,下次不知道要等到何时才有机会了。 不过今天的拍卖官则是换了人,由穿越集团另一位嘴炮选手宁崎代替了陶东来主持。宁崎虽然并不是商贸系统的人,但多年的大学讲师生涯让他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在台上主持这种活动毫无怯场痕迹。而这个时代的大明商人在宁崎眼中简直堪称质朴,显然要比后世古灵精怪的大学生们好对付多了。 陶东来倒不是因为昨天过程太顺利以至于没了兴趣,有意要缺席拍卖活动,而是因为今天有另外早已经预定好的日程必须要出席。在客商们步入一号基地的拍卖现场之时,陶东来也踏上了胜利港东岸的军营码头。今天是第三批民兵学员结束训练正式入伍的日子,作为穿越集团军事力量的最高指挥官,陶东来肯定是要在这样重要的场合露面的。 除了检阅第三批民兵的训练成果之外,同时还要检阅已经接受了近一个月军训的第四批民兵,以及首批接受军事训练的普通民众,最后还有首批归化民炮兵的实弹操演。对于现行的军训体系而言,今天便是验证成果的时候了。而这次的军训,也是年底大阅兵式的预演,届时会有一次面对所有穿越众和普通归化民的公开阅兵式,以宣扬海汉武力,提振民众士气和信心。 第一批训练出的民兵大部分都被派驻到了黑土港,然后搭乘两地间来往的货船,逐步地进行轮换驻守。第二批民兵则是有一半被派往了涂山半岛,在当地担任北越军事顾问,为北越培训使用火器的士兵。另外一部分民兵则是在田独、铁炉港、榆林角等地驻守,可以说第三批民兵的入伍,将大大缓解军事力量紧张的现状,让本地的民兵驻防安排显得不会太过捉襟见肘。 当然了,现有的民兵数量对于军警部来说,仍然是远远不够的,仅仅胜利港岸防炮台,军警部估算便需要最少两百人以上才能齐装满员,其中至少要有三十到四十名通过考核的合格炮手,分配到各个炮位上负责指挥作战。而现在不管是兵员还是炮手,距离军警部预想的数字都还有一些差距。军警部中也曾有人提议,从北越运来的战俘和犯人中挑选一部分青壮加入民兵,但这个提议很快就被执委会否决了。 现在穿越集团的经济形势一片大好,人口输入的速度也大大加快,执委会对于军警部的扩编倒也没有初期那么抵触了,但对于战俘和犯人的使用,执委会认为还是必须慎重从事。这些人当中固然是有一部分冤大头,但也有不少是杀过人见过血的危险分子,而且立场与北越移民不同,让这些人进入暴力机关很可能会对本地日益增多的北越移民产生威胁。 这可并不是执委会杞人忧天,宁崎指出,南越的人种本来就与北越有些不同,马来人种的比例较高,在语言、生活习惯、文化传统等方面都与北越地区的汉化越人有着明显的区别,想要把这些人纳入到归化民的体系中难度较大。而且东南亚人种的智商要比东亚人种明显偏低,这是后世得到科学研究证明的结果,受限于文化传播的手段,在这个时代东南亚地区与大明的文明差距比后世更大,亚洲越是往南的地区,当地土著就越接近于蛮荒状态,甚至连成型的社会体系都谈不上。 当然地处中南半岛的南越地区还不至于像南边那些海岛部族一样落后,比如秦汉时期就已经建国的占城,其文明程度还是相对较高的。但在执委会看来,不管是占城还是更南面的那些海岛部族,因为人种的先天劣势,都是无法对当地土著加以重用的地区,顶多能作为劳动力使用——就如同劳改营里的那些南越战俘一样。 相比一直被穿越众称为“猴子”的东南亚人种,大明和深度汉化的北越显然更符合执委会对归化民的要求。据说首批抵达本地的北越移民中,也已经有人报名参加了第四批的民兵。 穿上灰布军装的第三批民兵以排为单位,扛着最新装备的二七式燧发枪列队走过主席台。这种军服的样式更接近于后世八路军新四军的军服,对襟短衣、长裤绑腿,加上牛皮武装带和布鞋,统一在左臂上佩戴“海汉民团”臂章。不过由于大部分人都还留着发髻,因此并没有配发穿戴不便的短檐布帽,而是使用了样式统一的藤盔——基本就是照着郑成功藤牌军的藤盔样式复制而来的。 根据基层反馈回来的消息,军警部已经逐步取消了原来的迷彩军服,代之以造价更低,更适合大规模装备的灰布军装。而民兵们显然对这种军装的接受度更高,因为他们普遍认为花里胡哨的迷彩式军装简直就是乞丐打扮,毫无威风可言,而且这种看法还蔓延到了民众当中,大大影响了民众对军队战斗力的直观感受。军警部不得不默默地开始回收当初发下去的迷彩服,并且将其中一部分发往了黑土港——钱天敦训练的那支以山地丛林为活动地区的作战部队或许才是真正需要迷彩军服的地方。 陶东来和颜楚杰等人站在观礼台上,一边看着台下齐步前进的民兵方阵,一边也在思考着军警部的未来规划。 目前穿越集团的民团力量经过了数次扩编之后,算上仍在训练中的第四批民兵,已经拥有两个连的保安和共计五个连的民兵——其中有一个连属于军警部授权钱天敦私下搞的作战部队,执委会对其真正编制并不是很清楚。 但这样的军队规模对于穿越集团的扩张速度来说仍显薄弱了一些,特别是在海上的作战力量,现在仍然处于几近于零的状态,连一艘真正意义上的战船都没有,更谈不上正式的海军或者水兵的编制。五个连的民兵看起来似乎已经不少,但要分别驻扎在大本营、铁炉港、黑土港和涂山半岛等地,实际可以机动的兵力也少得可怜。换句话说,穿越集团现在的军力估计堪堪能够自保,但想要对外发动军事行动却还显得严重不足。 要改变这样情况,军警部认为除了不断地扩编民兵之外,对适龄民众进行大面积的军事训练也是解决方法之一。把适龄的民众变成民兵,再把现有的民兵变成职业兵,以此来换取有限军事力量的机动性,这样至少有能力在必要情况下能够发起对外的小规模军事行动。 “陶总,这两个方阵是从上个月开始接受训练的普通归化民。”站在陶东来身边的古卫轻声介绍道。他目前是整个训练营的负责人,所有的军训计划都由他来制定并组织实施。今天的这场阅兵式,也可以看作是古卫个人向军警部和执委会交上的一份大卷。 陶东来从沉思中回过神上,抬手向经过主席台的民兵方阵致意。这些非正规民兵并没有接受深度的军事训练,他们目前的训练内容都是以熟悉军令、队列行进和基本军事技能为主,甚至连火器都没有接触到。这些非正规民兵装备的武器分为两种,一是长达五米的木制铁尖长矛,不用说这便是模仿的历史上有名的西班牙长矛兵,可以在战时与火枪兵配合作战,相关战术已经非常成熟也并不复杂,穿越众直接便可以套用到这些没有多少军事基础的民兵身上。另一种则是配备藤牌短刀的藤牌兵,其主要作用便是配合长枪兵的作战。 当然了,军警部并没有指望真的把这些兵种派上未来的战场打主力,他们将要承担的还是日常的驻防任务,以便尽可能把已经开始职业化的火枪部队从驻防中解放出来,成为真正的职业化军队。而这些长矛兵也好,藤牌兵也罢,在战时最大的功能并非杀敌,而是充当运送物资,打扫战场,救护伤员的后勤力量,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军警部是不会把这些人派上正面战场作战的。 目前一共有两个连的编制正在接受军训,频率是每月五次,每次一天。如果其中有资质较好的人员被教官发现,那也有可能获得提拔,进入真正的军队编制。而民众对于这种军事训练也并不反感,原因很简单,民众参加军训的时间都会记双倍的工时,这就相当于每个月至少多了五天的收入,另外进入基层民兵编制的人员每个月还享受一定金额的补贴,在劳工等级晋升方面也有优先权,种种的福利放在那里,让无法进入正规军编制的青壮年多了一条“报效”之路可走。 而随着归化民部队规模的逐步扩大,编制的进一步改进也已经迫在眉睫。由于军警部能够真正从事作战指挥的人员并不是很多,所以规划中穿越众担任的职务至少是排长一级,但目前看来这样的编制已经不太适应军队的实际情况——穿越众军官人数太少,如果军队规模继续扩大下去,那就无法做到覆盖基层的指挥。 而归化民军官的培训速度显然跟不上军队编制的扩张速度,再说让那些仅仅接受了不到半年军训,连仗都没打过的归化民担任基层的作战指挥,军警部也实在放不下这个心来。 军警部对此的解决方案就是改变编制,采用更加科学合理的军队编制取代现行简单的三三制。例如班排一级的编制,过去是简单的三个班合成一个排,那么现在从排一级就要增加编制,除了原有的三个班之外,再加入一个综合保障班的编制,主要承担通信、工兵、物资输送、战场救护和后勤等任务。这样就让每个排长所能直接指挥的人员在现有基础上增加三分之一,在不作大规模调整的基础上就实现改制扩编,增强部队的实际战斗力。 249.第249章 试炮引起的小插曲 250.第250章 南海的新目标 这倒并不是穿越众就喜欢过军营式的集体生活,大家选择穿越的终极原因,就是要到这个时空来当人上人,谁都不会甘心一直住在拥挤的集体宿舍里,就算暂时没有深宅大院可住,至少也得每人分一套福利房才像话。 不过梦想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自穿越以来,穿越众公寓就一直都在建设部的规划之中,但也仅仅只存在于规划之中而已。多如牛毛的基建项目让建设部根本抽不出人手来安排穿越众公寓的修建,而执委会似乎也并没有急于将此事作为优先处理的项目——还有很多比修建宿舍和公寓更为急迫,更拖不起时间的项目要建设,这个可以先缓一缓。 缓来缓去,半年多时间便已经过去了,结果绝大部分人现在仍然是住在初期搭建的活动板房宿舍里。当然相比归化民居住的竹木结构的船型屋,活动板房似乎也算不错了,但这也并不是长久之计。最近向执委会反应居住条件问题的人不断增多,执委会也不得不重新开始审视这个一度被忽视的环节,并准备督促建设部要尽快开工穿越众公寓的项目。 对此建设部的刘山夏也觉得很冤枉,建设部就这么五六百号劳工,仅目前所担负的大型建设项目,就有七八个之多,如近期开工的铁炉港开发工程、北越移民隔离安置区、玻璃制品车间厂房,正处于施工中的港区至田独的轨道铺设工程、田独工业区的厂房施工,以及快要完工的货运码头、胜利港盐场改扩建两处工地。而接下来港口商务区还有大量的基建工程要做,这么多地方都在同时施工,可以说其中任何一个项目所需的劳动力都不是小数目。建设部为此已经捉襟见肘,哪里还抽得出人手去修建公寓。 不过随着大批北越移民的到来,这种劳动力缺口有希望能在近期得到一定的改善。为此刘山夏已经向人力资源主管宁崎提交了申请,希望能从十一、十二两个月的新移民中分配到四五百名劳工——如果宁崎这边不放人,那么公寓项目也就只能继续搁置下去了。 但在外来的客商们看来,海汉人的对本地的建设速度已经属于非人的范畴了。这地方有宽阔的港口、有坚固的堡寨、有村落和农场、有兵营和炮台,这些从广州来的客商都认为胜利港至少已经经过了两到三年的建设才会有现在的局面,但当他们得知这地方在年初还是一片荒芜,海汉人在此落脚也不过半年多时间,他们就不得不惊叹海汉人这种改天换地的建设能力了。 而且这种惊人的建设速度似乎并没有崖州地方官府的参与,全是由海汉人带着一帮民众所完成的奇迹。胜利港唯一的大明官方机构似乎就只有榆林巡检司,但巡检司在本地的实际影响力大概也几近于零——细心的人已经注意到,海汉人连续两天所举办的宴席上,都没有巡检司的人现身,甚至连被海汉人称为“一号基地”的这个堡寨,就根本没见过巡检司的人进出。 只要是有心观察这些细节的人,就不难得出李奈之前所说的那个结论:这地方的主人是海汉人。这里的所有一切,都是由海汉人在进行支配和管理,整个胜利港都是遵照海汉人的意志在运行。 不过即便如此也并不会影响到客商们在本地的商贸活动,这地方到底是海汉人说了算还是巡检司说了算,那有什么打紧?有大把大把的银子可赚,谁会在乎这地方到底是归谁管——说不定归海汉人管更好一些,那样至少这里就会一直有免税的待遇,并且也没有五花八门的各路神仙需要一一上香。 大部分客商在完成了交易之后,便选择了尽早出发返回广州,以便尽快地将手头的货物变成银子。但也有几家商行的主事者并没有急着离开,因为他们与“福瑞丰”一样,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胜利港的发展潜力,想要在这里做一些更长远的投资规划。在这里建一处商栈,所需的花费不过几百元流通券,加上每年不算太多的地租,但能做的事情却很多,海汉这边出了什么新鲜货色,驻留本地的商栈都可以第一时间得到信息并进行抢购,效率可比那些在广州等消息的同行高多了。 这天任亮为又一家客商办好了土地租赁手续之后,却见这客商似乎并没有离开的意思,任亮便主动问道:“詹老板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想说?” 这位詹老板道:“在下想请教一下任先生,若是在下从南洋贩来商货,欲在本地进行发售,这费用该如何计算?” 詹老板名叫詹贵,是广州的一名海商。詹贵这种海商与“福瑞丰”有所不同,他是正儿八经以海上运输为主业,靠着在多地间来回倒货获得利润,而不是“福瑞丰”那种以连锁商号布局,只是将海运作为货运手段的坐商。詹贵这次来胜利港带了两条船,其中一条已经载着购买的海汉货物回去了,而他自己则是留了下来,准备在这里看看还能有什么其他的发财机会。 任亮解释道:“如果是我们收购的物资,那当然就没什么费用,一切都由我方承担。如果与其他客商交割货物,也必须在港务中心登记,由我方收取双方各千分之一的手续费用。如果在本地零售,那就得上缴商品税,具体得看詹老板打算卖什么东西了。” “象牙、犀角、乌木这类商货,贵方可有兴趣收购?”詹贵问道。 “哦?”任亮眉毛轻轻一挑:“不知道詹老板的货物从哪里来的?” “占城。”詹贵并没有打算掩饰什么,直接便说了出来。 “詹老板跟占城国有生意来往?”任亮一边问,一边已经想到了之前宁崎曾经提过的某件事。 詹贵面有得色道:“在下自成年开始便随父辈多次前往占城进行贸易,在当地也算是有些门路。若贵方有意收购当地货物,在下可出面代为采买。” 占城位于中南半岛的东南部,自号占婆国,不过中国一直称其为占城。当地最为出名的物产并非詹贵所说的象牙犀角这类东西,而是北宋年间就传入中国的粮食作物占城稻,这种早熟耐寒的粮食作物在中国江南地区有非常大的种植面积,并且对长江流域的稻作系统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而占城国跟中国之间的关系也比较复杂,在历史上打打和和数百年,到了明朝的时候,占城曾经遣派使者入朝进贡,并由太祖朱元璋下诏封赏了占城国王的称号,在当时也算是根红苗正的藩属国。 不过自从安南在大明时期独立之后,占城的日子就不太好过了,15世纪初后黎朝建立之后,立刻就对占城发起了军事攻击。1470年后黎朝的黎圣宗亲自率军攻打占城,只用三个月时间便攻破占城国,连当时的占城国王都一并抓了。从此占城国的大部分领土都被并入了安南版图当中。如今南北越交战的河静、南广平、广治乃至更南边的顺化地区,其实都是以前占城的国土。 而在1627年前后这个时期,占城虽然尚未灭国,但已经式微,是属于安南的藩属国,并且受到南越阮氏政权的控制。而其实际控制的领土也变得极为有限,在中南半岛的东南角还拥有一片控制区。 宁崎在之前的讨论会上就曾经说明过,现有的对越移民政策其实只适用于北越地区,因为南越地区在过去的数百年中都是占城国的领土,而占人所使用的语言、文字都并非由中土传入,其人种也更接近于南海群岛的马来种,从头到脚跟汉文化都没有直接的传承关系,想要从文化或者社会制度上对其进行同化的难度较大,并不是短期内能完成的事情。 但占城所在的位置却是南海要冲之一,占人也从很早就开始从事中国与东南亚、印度、西亚等地区的海上中转贸易,在南海地区可以说是起步很早的航海国家。只是碍于其国力和一直不断的对外战事,占城的航海能力并没有得到充分的发展,反而是随着国力的弱化也越来越退化。据说在万历年间崖州都还常有占城的海商出现,但驻崖办在崖州待了这么几个月,却是连一个占城商人都没见到过。 而这种海运能力的变化也造成了占城物产在大明的水涨船高,如詹贵所说的那几样宝贝,现在的市价已经比万历年间上涨了三成。 詹贵的算盘打得很精,自己从占城运回这些高价值的商品到胜利港进行交易,如果海汉人愿意收购那最好不过,相比运回大陆,可以省下一大笔的关税赋税。如果海汉人没兴趣,那么交割给其他商人,同样还是能省下一大笔商税银子,算起来仍然比运回大陆划算得多。至于零售,詹贵根本就没动这心思——老子干的是海商不是坐商,零售这种工作还是交给专业人士去做比较好。 任亮听了詹贵的回答之后便没有急着再就此事深谈下去,而是立刻让人去通知宁崎和陶东来赶紧过来一趟,自己则是拉着詹贵开始天南地北的到处乱侃。 约莫十分钟之后,宁崎和陶东来先后陆续到场,任亮便赶紧将詹贵先前提到的事情又说了一次。宁崎听完之后便向詹贵问道:“詹老板,请问你上次去占城是多久之前的事情?” 詹贵见海汉人的两个大头领同时到场,也不明白海汉人为何对这事如此紧张,赶紧老老实实地答道:“在下去年四月曾去过一次占城。今年上半年本打算要去一趟,但因为患病耽搁了,拖了几个月才痊愈。此次南下,在下便准备顺路去一趟占城。” 宁崎继续问道:“那你上次去的时候,占城控制的地区还有多大?” “唯剩宾童龙一地也!”詹贵应道。 “宾童龙是哪里?”陶东来向宁崎问道,这种比较偏门的历史知识并不在他的知识储备范围之内。 “宾童龙是一个古国,位于占城国以前领土的南部。”宁崎说到这里看陶东来和任亮都是一脸的茫然,只好又道:“大概就是归仁以南,胡志明以东这一片地区。” 宁崎这么一说,他们就明白了,前几个月为了黑土港项目调研越南历史,他们可是没少看越南的地图。陶东来摸着下巴的胡渣道:“这意思是我们在北越做的事情,可以在南边再重复一次?” “占人想要复国的念头在亡国后这一个多世纪的时间里从来都没停止过,我认为他们会很有兴趣采购一批先进的武器来武装他们的士兵。”宁崎点点头同意了陶东来的看法。 “但我们不是跟北边签了军火销售的独家供应协议吗?”任亮问道:“这会不会给今后对北越的军售造成麻烦?” “或许会,但那也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占城首先要对付的目标并不是北越郑氏政权,而是南越的阮氏,从某种角度来说,占城跟北越的目标是一致的,那就是消灭阮氏。在那之后,他们两家才会真正对上,而之前消灭阮氏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好几年,如果我们能控制好节奏,他们再打上几十年也未必能分出胜负。”陶东来对此十分乐观,并用眼色指了一下坐在下首一脸恭顺的詹贵道:“再说对外军售我们也不一定要自己出面去卖,必要的时候可以扶持代理商嘛,这样从道义上来说就很合理了。” 当然了,代理商什么的也只是说说而已,陶东来可没打算要把利润最丰厚的军火生意交给初次会面的詹贵去做。在大陆把军火生意交给“福瑞丰”代理,那有一半的原因是出于无奈,因为穿越集团的船现在根本就去不到福建沿海,也跟当地的势力搭不上关系,冒然出头很容易惹来海盗集团的注意。但面对国力贫弱的占城,陶东来认为穿越集团还是比较有优势的,占城现在连商船都少得可怜,根本没有跨海攻打胜利港的实力,因此也不用担心他们对出产丰富的胜利港地区眼红。 詹贵在下首坐着听这三个海汉人飞快地交谈着,他很努力地想要听清他们交谈的内容,但这三个人在交谈中都是使用同一种北方口音,结果仅能断断续续听懂少数一些词语而已。但看这几个海汉头领严肃的神情,詹贵总觉得自己似乎是引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詹老板先回去休息一下,关于你提到的占城和胜利港之间的货物转运问题,稍后我们会通知你具体的操作办法。另外你租用的土地,回头会有人带你去现场划界,然后给你出具文书。”陶东来见詹贵还坐在旁边,有些事情不方便当着他这个外人说出来,当下便客气地将其劝退了。 詹贵告辞出去之后,陶东来才接着刚才的话题说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现在占城的领土上可是有一个好地方。” “没错,而且这个地方我们最好能尽快占下来,以保障我们今后通往南海马六甲地区的航道通畅。”宁崎显然也明白陶东来所说的地方是哪里。 只有任亮还没搞清楚状况:“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为什么我听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 “把地图调出来看看你就知道了。”陶东来轻轻敲了敲桌面道。 任亮赶紧从笔记本电脑上调出当地的卫星地图,很快他便明白了陶东来和宁崎所说的“好地方”是哪里:“金兰湾?” “嗯,就是金兰湾。”陶东来肯定了他的答案。 金兰湾是后世越南东南部最重要的军港和海军基地,其重要性就相当于三亚的榆林军港一样。这个由两个半岛合抱而成的海湾分为外港平巴和内港金兰,面积超过60平方公里,但金兰湾的湾口仅仅才一千多米,而且湾内水深足可以停靠航空母舰,是中南半岛上绝佳的深水港,位置又正好处于太平洋和印度洋的航路之间,战略地位十分重要。在历史上法、俄、日、美等国都曾使用金兰湾作为海军基地,足可见这个港湾的重要性。 “北越那边没什么好的深水港,那就不说了,我们占个涂山半岛也算是聊以自慰。但南边这个金兰湾可是不能放过了,你们看,这地方正好位于胜利港到马六甲海峡的中段,对于从中国南下去马六甲或者巴达维亚的船只来说,这个位置都是很好的一处中途补给点,占住这里,我们就算是控制住了这条航线的命脉!”宁崎很是激动的说道。 “先别忙着激动,要占这个地方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距离上比黑土港更远,港湾面积比胜利港大得多,要想在那里站稳脚跟,我们首先得拥有一支强大的船队才行。”陶东来很适时地给善于纸上谈兵的宁崎浇了一盆冷水。 252.第252章 试航 在滑道的尽头是两条平行伸入到海面中的栈桥,试验船滑入海水中后,便处于两条栈桥之间,由数条牵引索和缆绳保持其船身平衡。这样做是因为最终的火炮布置比较仓促,设计部门担心船的重心不稳,于是就给多上了一道保险。不过从下水过程来看,船身的平稳度已经基本达到了设计要求,并没有出现重心失衡的状况。 孙长弥和越之云两人在完成剪彩仪式之后,立刻又快步走上了栈桥。他们今天所需完成的任务可不仅仅是剪彩而已,同时还要担负起这艘被执委会命名为“探索号”的试验船首航指挥任务。在众多热切眼光的注视之下,这次试航的意义已经不再仅仅是一次科研性质的活动,而是不亚于武装阅兵式的对外实力展示。 而“探索号”上所使用的水手船员,也都是提前从数百名归化民船员中挑选出的精干人员,船上只有船长、大副、领航员等少数技术性岗位是由穿越众担任。在孙长弥船长和越之云大副登船之后,船员们便开始解开固定在两边船舷上的缆绳和牵引索。 “各部门检查装备,准备出发!”孙长弥大声发令道:“观测员立刻汇报风力风向和海面状况!” “目前风力三级,风向东北,前方航道通畅!” “甲板检查完毕,一切正常!”“下舱检查完毕,一切正常!”“尾舵检查完毕……” 在各部门的信息反馈回来之后,孙长弥下令升帆起航。甲板上的水手们喊着号子,开始发力推动绞盘,将船帆缓缓地升起。造船厂设计的新式船帆因为主体采用了软帆布,所以重量较传统的中式硬帆要轻了不少,但因为并没有采用西式帆船的固定横桅,而是与船帆结合在一起的弯拱形竹木辐条,其重量又要稍重于西式软帆。不过新式船帆所用的升降方式是中式硬帆的一体式升降,在操作上又比西式软帆便利了许多。 “探索号”采用了前后两根桅杆的布局,前桅稍短后桅稍长,船艏与前桅之间还有一道三角软帆。在船帆缓缓升起之后,船员们根据指挥立刻调整船帆的方向,以便让风帆能获得最大的风力推动。这些船员在此之前都已经在前期制造的小船上接受过特别培训,专门学习了如何使用这种新式船帆。船员们虽然不明白什么叫做“伯努利效应”,但这种新式船帆利用风力的高效便捷在实践中是很容易感受到的,船员们私底下将这种神奇的新式船帆称之为“海汉帆”,以表示他们对这种船帆的认可。 第一次看到这艘船完整身姿的几位外来观礼嘉宾则是看得有些目眩神迷,说它是中式船吧,它又是用的软帆,并且使用了西式帆船的高大桅杆,说它是西式帆船吧,这船型又明显带着福船广船的味道,并且升降船帆和操帆的方式明明就还是中式的。 “各位,不如我们一起出海去看看?”陶东来来到客席亲自邀请,停泊在岸边的两艘双体帆船也已经解缆升帆准备出发。它们的任务是为“探索号”的处女航进行护航,顺便也让各个部门的领导人物从海上近距离观察新船的航行能力,进一步确认这艘船在海上适航能力的优越性。 “好好好!”身为海商的詹贵忙不迭地第一个站起身来,他实在很好奇海汉人这艘外形怪异的帆船在海上究竟会有何种表现。 李奈、罗升东作为与海汉利益相关者,自然也不会拒绝陶东来的邀请。陶东来看到旁边眼巴巴望着自己的魏平,点点头道:“魏巡检如果有空,那也一起来吧!” “有空有空!”魏巡检连连应声,喜滋滋地跟在了最后面。 “探索号”驶出造船厂的栈桥之后,先是朝着东北顺风方向,在港湾里顺着海岸线轻快地兜了一圈,引起了岸边围观群众的一片欢呼声。虽然这些民众中的绝大部分人并不明白这艘新船有什么了不得的本领,但今天执委会为此特地放了半天假,并且所有人都能得到一顿特供加餐,这就已经很值得大家高兴了。 “目前航速九海里。”越之云很是兴奋地通过步话机向两艘护航船汇报道:“航速还在上升中!” “探索号”一马当先,两条护航船一左一右跟在后面,三条船在港湾中兜了圈子之后,便迅速地向着南方的出海口驶去。在驶过榆林角哨所的时候,“探索号”的航速就已经接近了十海里,远远超出了普通的福船广船,如果不是这两艘双体帆船本身的航速也很快,换作普通的船还真跟不住“探索号”。 詹贵自幼就在海上讨生活,对于航速快慢自然敏感之极,忍不住便向陶东来问道:“陶总,前面这艘帆船如此之快,可是与其使用的这种船帆样式有关?” 陶东来点点头道:“的确有一定的关系,但并不是全部原因。在建造这艘船的过程中我们采用了很多大明所不具备的新技术,才能达到现在你所看到的这种效果。” “大明所不具备的新技术”这句话,无疑是在这几个明人的心头扎了一下,但他们又无法否认陶东来的说法,因为就算是眼前看到的这种船帆,的确在大明境内从未出现过。而这艘船所表现出的航速,也的确是大明海船没法轻松达到的。 “此船……恐怕已经超过四百料的上限了吧?”詹贵的眼神也是够毒的,虽然海汉人声称这只是一艘四百料的海船,但在他看来,这艘船的实际大小可不止海汉人说的那点。 陶东来这次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笑笑道:“或许有点超过,但也不多,詹老板长期在海上跑的人,应该也知道现在的民船有很多其实不止四百料了。” 四百料是大明给民间海船规定的吨位上限,排水量大体就在150到180吨左右,但200吨排水量的船也有不少。在穿越集团前期所买到的二手船当中,也有几艘明显就已经超过了四百料的上限,最大的一艘根据海运部的估算,排水量已经超过了200吨,仍然是堂而皇之地以四百料在官方进行了登记——无非就是多花几个登记费而已,多装点海货跑两趟就回来了。 到了眼下这个时期,四百料的这个民船吨位规定其实已经有点名存实亡,大明有关部门对此监察也并不严格,一般收了好处之后睁一眼闭一眼也就过了。当然如果有哪个不知好歹的家伙真把船造得比水师的大福船还大,那就是自讨苦吃了。 而“探索号”在设计之初的确还是按照四百料或者说两百吨排水量的大小来设计的,但设计过程中遇到的问题和各个部门提出的新要求,也促使了这艘船的吨位越改越大。如精钢空心桅杆的使用,十余门火炮在二层甲板的布置,都要求整艘船在船体结构上必须要进行步加强,而这种加强所导致的直接后果就是排水量的增加。于是到了开始铺设龙骨的时候,整艘船的设计排水量其实已经超过了300吨。 仅从外形上看,倒是真的没有比四百料的普通海船大上太多,至少像李奈这样的半吊子是看不出什么破绽的。但像詹贵、罗升东这样的专业人士,自然就看出了海汉人声称的数据中存在猫腻。罗升东即便看出来了,在这种公开场合肯定也是糊涂装到底,什么都不会说的。但詹贵与海汉人打交道的时间不长,并没有罗升东心里的那么多顾忌,当下便直接问了出来。而陶东来的回答虽然有些含糊不清,但无疑也是肯定了他的猜测。 海运部当然不会满足于“探索号”的吨位,虽然这艘船的试航才刚刚开始而已,但海运部的造船计划已经列到了明年,排水量更大的500吨级货船也已经进入了设计阶段。不过这么大的货船显然不太方便驶去大陆的商港,毕竟这个头也太显眼了一些,出于实际情况考虑,因此“探索号”这个吨位的帆船也不会就此停止建造。在经过试航期进行完善之后,这个吨位级别的货船在今后几年中都会作为穿越集团对大陆地区海上航线的主要运力来使用。 当然了,后续的造船时间也不可能再像“探索号”这样拖上半年多了,定型之后,这个吨位级别的船只将进入量产化阶段。海运部认为只要人力和造船材料能够得到充足供应,有望将这样一艘船的建造时间从目前的近七个月缩短到三个月,而以胜利港造船厂的现有规模,同时开造两艘甚至三艘这种吨位的海船也问题不大,在建造速度上来说肯定能超出大明的同行不少。 不过即便如此,执委会也不会对胜利港造船厂的新船建造速度感到满足——这种几百吨的小船在未来的海汉共和国应该只是属于近海短途使用的船只而已,没个几千吨的排水量怎么从事远洋运输,怎么碾压西方人的火炮舰队?要知道1637年英王查理一世时期建造的“海上君王”战舰,排水量已经达到了1500吨,舰上装备的火炮达104门之多,其中18磅以上的重炮达到了60门,甚至还装备有60磅的重型火炮!而“探索号”上的主要火力输出,还仅仅只是依赖两舷的十门小口径6磅炮而已,跟对手比起来简直就是乞丐装。 不要以为这种历史上还没出现的炮舰与穿越集团之间不会有交手的机会,事实上“海上君王”在下水之后参与了数次海战,直到新世纪到来的时候才被法国海军击毁,其服役期之长足以撑到与穿越集团战舰在海上碰面的那一天。 这种重火力炮舰目前还是穿越集团可望而不可及的目标,同时也是穿越集团在未来争夺海上霸权的绊脚石,要想击败这样的对手,留给穿越集团的发展时间也并不算很多,毕竟真正排水量以千吨计的大船,特别是战船,其建造所需的时间往往也长得惊人,比如这艘“海上君王”战舰,从铺设龙骨到下水,耗时就长达一年又十个月。穿越集团未来要建造的大型海船即便在建造工期上能缩短一些,并拥有更精良的火炮装备,但要想在数年中赶上并超过同时代竞争对手的实力水平,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探索号”在驶出港湾之后,海面上的风力比起之前有了明显的提升,而船上的指挥者和船员们的配合也开始逐步熟练起来,航速很快就超过了十节,快速朝着南方驶去。而船上的海运部科研人员们也并没有闲下来,他们除了要不断观测风向、风力、海面状况和航速之外,还必须实时监测船体结构是否有变化,特别是钢制桅杆周围的加固部分,这可是影响到整个船身平衡的重要部分。此外船上的运作过程是否流畅,在航行过程中有哪些值得改进的环节,也是科研人员们关注的重点。 相较于传统的中式帆船,“探索号”由于船帆较轻且操作便利,所需的甲板船员要比同吨位的中式帆船少得多,额定船员仅十余人而已,还不到船上额定炮手人数的三分之一。并且由于采用了后甲板艉楼操作的舵轮系统,船长对船只可以进行即时的指挥操作,运行效率要比中式帆船高得多。 “探索号”在向南行驶了大约二十分钟之后,便按照预订的行程,转道折向东,驶向亚龙湾。在接近亚龙湾东端的两个小岛之后,孙长弥便下令二层甲板的炮兵做好射击准备。为了这次海上试航任务,军警部毫不吝啬地将前些天刚刚结业的三十多名归化民炮兵全都派上了船。 作为海上防卫力量来设计的这艘“探索号”,其海上的火力打击能力也是一个重要的性能指标。虽然仅仅只是装备了几门小口径火炮,但在东亚地区来说却已经算是火力非常强悍的炮舰了。当然,设计指标能不能达到,还必须通过实践来进行检验。 传统的中式帆船因为船体结构问题,船板承受不住大型火炮的后坐力,结果就导致了无法在船上大量装备火炮。而“探索号”为了装备火炮上船,在结构方面做了大量改进,并且使用了许多钢结构件来加固船身,以承受火炮开火时的后坐力,再加上军工部门专门为火炮上舰研制的机械制退炮座,才完成了这艘船的火力装置部分。 后面两艘船看到“探索号”缓缓减速驶入东西两个小岛之间的水道,便也跟着减速下来,保持着百米开外的距离。正当詹贵等人不明其意的时候,便见前面“探索号”的船舷方窗纷纷打开,伸出了一个个黑洞洞的炮口来。 “来了来了,终于来了……”唯一知道其中奥妙的罗升东脸色发白,心中暗自默念道。他几乎是全程参观了这艘船的建造过程,当然一早就知道这些舷窗背后藏着的大杀器,而海汉人把这么多的火炮装到船上,显然不是为了摆着好看的。 “左舷准备,进入射程立刻开火!”孙长弥的命令通过艉楼上的传声筒迅速传到了二层甲板,炮手们此时已经完成了装填,听到命令后各炮位的炮长进行了最后一次的校位和瞄准。 “开火!”随着指挥官一声令下,左舷的五门火炮炮手依次拉动了手里的点火绳索,巨大的轰鸣声以0。5秒的间隔连续响起,发射药燃烧所造成的烟尘立刻弥漫在二层甲板的船舱之中。 之所以不同时开火,这也是为了尽可能地减小火炮后坐力造成的震荡给承重船板和船身结构所带来的负面作用。即便是到了后世多炮塔神教主宰海战的年代,同一炮塔上多门主炮的开火时间依然是存在着小小的间隔,也是由于同样的原因。 詹贵开口正想询问陶东来,耳边便传来了炮火的连续轰鸣声。饶是他这些天在胜利港听过好几次打炮,但这种近距离之下感受到火炮的威力还是第一次,腿一软便一屁股跌坐到甲板上。 五发炮弹呼啸着划破空气,落到了距离左舷不到三百米的小岛上。这次海上试炮并没有提前在岛上设立明显的标靶,因为军警部的人也很清楚,这些在陆地上训练出来的炮手到了海上还得重新练过才行,即便是树了标靶他们也很难击中,这样做肯定将会打击他们的自信心——反正这次海试的主要目的是测试船身对火炮开火的承受能力,而不是海上射击的精准度。 在左舷进行了三轮实弹射击之后,“探索号”又转向接近了右边的小岛,由右舷的五门火炮进行了抵近射击。然后“探索号”调整方向,让船艏和船艉的两门12磅炮也各打了几发。 后面双体船上的几位观礼嘉宾看到这刺猬一样的全方位火力展示之后,都跟罗升东一样脸色煞白,一时间根本说不出话来。 253.第253章 占城形势 詹贵现在才明白为什么海汉人要为新船下水大张旗鼓地搞这么一个庆祝仪式,这还真不是为了闹着好玩。这艘模样怪异的帆船不但在海上的航速极快、转向灵活,而且还配备了强大的火力输出!詹贵自诩走南闯北多年,也见过不少的明军水师战船,但还从未见过火力这么强大的炮舰,海汉人这是要逆天啊! 当然,以詹贵的专业眼光也不难看出,想要把这艘浑身是刺的炮舰改造成商船并不难,而且在造价和建造速度上会比战船有更大的成本优势。而海汉人如此重视海运,他们当然也不会想不到这个道理,或许到了明年的这个时候,南海上便会有这样一支船队纵横于各个商港之间了。 罗升东此时则是已经心静如水,在亲眼目睹了“探索号”的火力展示之后,他已经确认了明军水师与海汉人之间的实力差距。这种差距之大,已经并不是简单依靠数量优势就能弥补——至少靠着崖州这些最短服役时间都超过十五年以上的破旧战船肯定是没指望了。从此以后琼州以南的的海面上,大概就不再是大明水师说了算了。 作为一个职业军人,罗升东当然很清楚海汉人的这种炮舰会给大明海疆造成多大的威胁,想要杜绝这种威胁,唯一的办法就是立刻告知上司,从广东调集水师围剿胜利港,趁着海汉人羽翼未丰的时候彻底扑灭这股势头。但罗升东也知道这种想法很不切实际,先不说劳师远征的广东水师需要多长时间来作准备,来了胜利港之后能不能打得过火力凶猛的海汉武装,仅仅只是上报请兵这一条,恐怕就已经不能实现了。 现在整个崖州官场几乎都已经被海汉的利益链条给穿起来了,不管是罗升东、魏平这样的低级官员,还是参将、知州这一级的地方大员,平日里都没有少拿海汉人的好处,几个即将退休的高官甚至还把养老金的主意直接打到了海汉人这边。对这些人来说,没了海汉人,他们每年所损失的个人收益都将以千两计——罗升东给自己预估的明年个人收益甚至高达五千两。 这么大的利益,可不是说丢就能丢的,崖州城里现在靠着海汉人过活的至少有好几百号人,其中相当一部分都是“体制内”的人,甚至连锦衣卫和东厂番子里都有了海汉人收买的眼线。罗升东完全可以想象到,若是有谁真的打算走正规途径上报请兵,只怕这消息还没出崖州,胜利港这边就已经知道了。想要依靠武力解决这个问题的可能性并不大,除非是海汉人主动挑衅甚至是造反作乱攻打州城——这比崖州水师单枪匹马端掉海汉人的可能性更小。 接触的的时间长了,罗升东也很清楚海汉人不会轻易地与大明采取敌对态度,这些人非常重视实际利益,为此他们甚至不惜“委曲求全”,遵照地方官府的指示,将胜利港纳入到崖州治下——当然他们上缴给崖州的那些好处,连一个铜板都没有进到国库中去。 罗升东认为崖州的老爷们收红包收得倒是痛快,但很显然他们并不清楚在距离崖州百里的胜利港到底是居住着怎样的一群人。海汉人可并不是乖乖待宰的羔羊,在看似温顺的外表之下,其实是一群眼泛绿光不断吞噬着一切资源的饿狼。数月前罗升东第一次见到海汉人的时候,他们不过是刚刚在胜利港登陆的一群海商,三五百人都住在帐篷里,看起来跟上岸劫掠的海盗没什么差别,但现在他们控制的人口却已经十倍于当初,并且在胜利港打下了偌大的局面,连附近桀骜不驯的黎苗山民都在为他们工作,这可不是海商能够做到的事情。但这样的威胁,崖州的老爷们并不清楚,也不会感兴趣,只要海汉人定时奉上好处,莫说一个胜利港,他们甚至恨不得让海汉人连临近的几个市镇也一并给占了去。 在这样的环境之下,罗升东也早早就熄了那些不安分的念头,安安心心地做自己的走私买卖。何况现在海汉人还主动提出要帮他老丈人上位,争取能在明年接任崖州知州的职位。这时候自己要是搞出什么花样来,不需海汉人动手,自己那位老丈人恐怕就不会放过自己。 李奈却是没有像罗升东这样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他正在专心听取陶东来的讲解,对于这种新船,他在看到实物操作之后才明白自己前些天在船厂的参观完全只是看了个皮毛,还有太多的东西不曾了解。而陶东来的解说,正好可以解开此时他心头的一些疑问。 陶东来侃侃而谈道:“……这种帆船在今后两三年间我们会大量建造,主要用于承担海上的运输任务。至于船上所装备的火炮,大家也不必担心,我们并不打算建造数量太多的炮舰,因为我们并不打算对外开仗,而且船上装了那么多火炮之后就没法再装货物了,我们可没兴趣耗费人力物力,派出大量的武装炮舰在海上巡逻,这种苦差事应该是罗把总和他的水师该去完成的工作……对了,我想很快我们就需要改一下习惯,要称为‘罗千总’才对了。” 罗升东一下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抱拳连称不敢。其他众人听说之后,也纷纷向罗升东道贺。 罗升东从小小的百总提升到正七品武官把总一职,距今也不过才半年时间,照理说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是不太可能获得二次提升的机会。不过执委会既然有意要在大明官场培养自己的代言人,那自然能找到合理的办法来推他一把。 找到这个机会的契机还是来自于隔海相望的中南半岛。第一批由北越组织的移民人口当中有相当一部分是来自南越地区的战俘以及北越的重刑囚犯,这些人在经过简单的甄别之后就被投入了劳动强度极大的田独铁矿充当矿工使用。而执委会从接收这批人开始就并没有要让这些人日后成为归化民的打算,因此在使用上也比较彻底——仅在到港之后的一个月之内,这五百多人中就有十分之一死于了劳累和各种作业事故之中。 这些人死了之后,尸体也没有浪费,立刻就被送去了医疗部门做解剖用。目前医疗部门正在开展归化民医护人员培训,这些囚犯的尸体刚好能在课程中派上用场。而执委会也顺势想到了罗升东——当初罗升东升职的原因,就是因为他带了一批海盗首级回崖州报功。 于是罗升东再一次得到了执委会的协助,以“阵斩海盗五十余人,击沉海盗船两艘,缴获刀枪若干”的战绩,由他的顶头上司何文辉参将亲自写了报告送去琼州府城报功,并要求酌情提拔“忠勇无双,屡战屡胜”的罗升东。当然了,什么刀枪旌旗之类的东西,也是由胜利港这边替他准备好的道具。 一年之内两次剿灭来袭的海盗团伙,这种功劳在整个广东行省都是独一无二。相较于福建官军已经被“十八芝”打得根本出不了港口的状况相比,崖州的“剿匪”战绩堪称耀眼。而且送到琼州府验功的人头,全都有很明显的南海土人特征,并不是杀良冒功的行为。何文辉认为罗升东极有希望在一年之内得到第二次的职位提升,由把总晋升千总。尽管崖州水寨目前并没有千总这个职位的设置,但这并不是问题——这地方的武官职位设置从一开始就不走寻常路,五百人的编制楞是设了个参将,那么在参将下面再添一个千总似乎也不是什么说不过去的事情。 如果不是考虑到升职需要逐级递进的规矩,七品把总最多只能提到六品千总,何参将甚至有心直接推荐罗升东出任守备甚至游击的职位——反正海汉人那边传了话过来,罗升东只要升一级就立刻给两千两现银,升两级就五千两,要是何文辉有本事让罗升东直接接任了自己的参将职位,那海汉人愿意为此付出五位数的报酬。 这个钱可并不包括向上打点关节的花销,对何文辉来说就是纯收入。但何文辉也只能自叹影响力有限,无法达成海汉人的期望——参将任命可不是罗升东这个级别的武官能够参乎进去的事情,这事就连南京兵部都拍不了板,必须得报到北京兵部才行。不过多的银子拿不到,何文辉认为自己在退休之前至少让罗升东再升一级应该没什么问题。 罗升东对此也持有相同的看法,自己的升职只是时间问题而已,甚至跟头上是不是何文辉的关系都不大。罗升东之所以如此有把握,还是因为背后有了海汉人的支持。陶东来甚至在私下对他说过,如果这次的功劳不足以让他升级,那么下次就送一百个首级去琼州府城报功,还不行就两百个,三百个,这样一直累加到他升职为止——反正越南那边的战事不断,向郑氏讨要一些敌人首级并不是难事。罗升东不是很清楚海汉人去哪里弄到这么多南海土人的首级,但陶东来所说的话可信度无需怀疑,就算是累积战功,自己也应该很快就能升职千总了。 但这种升职能带给罗升东的兴奋,甚至还不如之前那次死里逃生回到崖州。当时罗升东认为自己升任把总就算是走上人生巅峰了,但之后他才发现自己所能达到的高度与海汉人在背后支持的力度是直接挂钩的。别说如今的千总,就算是未来的参将乃至总兵,罗升东现在都觉得并不是没有出任的希望。但哪怕职位升得再高,自己也还是无法脱离海汉的控制,如果自己某天有了二心,想必海汉人也会毫不忌惮地发动一次“海盗袭击”,让自己这个水师军官直接战死在某处。罗升东甚至在想,今天海汉人特地邀自己出海观看这场表演,大概也是有震慑和警告自己的成分在内吧。 观看完“探索号”的试炮之后,他们所搭乘的“闪电号”便往回驶去,留下另一艘双体帆船“飞速号”继续跟着“探索号”作为护航。接下来还会有很多关于船只极限性能的测试,执委会并不希望“探索号”的一切都过早向外界暴露,适度的武力展示就已经足够了。 回到港口之后,陶东来等人单独会见了詹贵,并听取了他这次前往占城交易的过程。 正如执委会事前所预料的那样,詹贵这次带去的五千斤食盐很顺利地卖给了当地人。由于南北大战,造成了中南半岛重要产盐地区完全停产,虽然占城也有一些小的盐场,但产出量完全不足以供应给国民,食盐紧缺的状况甚至比北越地区还要严重。根据詹贵从当地商人了解到的情况来看,在未来的一年内,占城地区的食盐缺口至少还有数十万斤之多。 除此之外,执委会所关心的另一件事情,詹贵也打听到了一些消息。金兰湾一带目前的确是属于占城国的名下,而且由于天然良港的地理环境,在当地还有不少的渔民聚居。不过由于近年占城王室式微,在很多地方都已经失去了实际的管辖权,据说金兰湾当地也是如此,并没有占城官方的管理机构存在,就如同穿越集团登陆之前的胜利港一样。 因为这样的原因,詹贵也并没有接触到管理金兰湾的官方机构,不过他认为在当地设立商栈其实根本无需接触官方——占城官方连自己的老百姓都不管了,哪还管得了外来人员。 除此之外,詹贵所汇报的情况中还有另外一件事情引起了执委会的重视。占城地区已经出现了相当数量的葡萄牙和法国的传教士,并且向当地输入了一定数目的火绳枪。而且据说有些传教士在几个月之前已经去了占城以北,属于南越阮氏的辖区,相信这个时候应该已经与阮氏政权取得了接触。 西方势力在中南半岛的渗透活动,在当初策划黑土港拓殖行动的时候就已经被特别提出,并且也引起了执委会的足够重视。中南半岛南部的沿海地区,正是胜利港至马六甲海峡之间这段航道的咽喉地段,以发展的眼光来看,穿越集团必须首先要控制住这个海上要道,才能保障未来进军马六甲乃至印度洋的安全。而西方势力出现在当地,对于穿越集团无疑就是一种隐性的威胁——这些白皮殖民者绝对不会与地球上的其他种族和平共处,非洲黑人与美洲印第安人的遭遇已经充分证明了这一点。 执委会也并不指望他们来到亚洲之后就会采取不一样的做法,毕竟狗改不了****,到几百年之后西方国家的行事手段与殖民时期也并没有太多的变化,只不过加上了“民主”、“自由”的装饰而已。对于这些未来会对穿越政权造成威胁的竞争对手,执委会不会有丝毫的怜悯心可言——尽快扑灭中南半岛上的西方势力,才是对穿越集团最好的安全保障。 当然,要采取这样的行动,首先还是得在当地建立一定的势力,或者与当地官方达成某种程度的合作关系才行。而这样的合作,恐怕仅仅依靠走私食盐是不行了。 为了回报詹贵所提供的这些信息,执委会又特批了5吨食盐和少量玻璃器给詹贵,随便他贩去哪里,只要不在琼州岛本地出售就行。而詹贵这次从占城运回的乌木、象牙、犀角等贵重商品,则是直接就放在了胜利港,不打算再运回大陆了。 虽然海汉人并没有流露出收购这些东西的意图,但詹贵认为即便不卖给海汉人,自己在胜利港出售这些东西给大陆商人也能赚上一大笔。原因很简单,海汉人对于外来商人在胜利港的相互交易只向双方各收取千分之一的交易额作为手续费,零关税的设置很快就会吸引更多的大陆商人带着商品来到这里进行交易,因为现在整个东亚、南亚地区只有这里,才会对外来的商品实行零关税的政策——不管是月港、广州、澳门、热兰遮、马尼拉还是巴达维亚,只要进港的货船上载有货物,就会被收取关税。 而胜利港目前施行的零关税政策对商人来说有无可抗拒的吸引力,因为没有关税成本,在这里出售和购入商品的成交价都会比其他的商港更低,越是贵重物品就越划算。詹贵甚至已经开始计划,将原本在广州附近的根基移到崖州胜利港来,以后便以此为中心进行活动,每年光是各种税赋就能省下一笔可观的数字了。 而抱着同样心思的海商的确为数不少,在上一批造访胜利港的客商载着各种货物和新奇见闻回到广州之后,胜利港这个原本默默无闻的南海小港立刻就引起了海商们的重视。 255.第255章 进口矿产 王勤心头默默盘算一下,觉得这姓施的海汉人倒也说得有理。以海汉商品目前的行情,留出三十天的提货期已经算是很厚道了,至于订金只退一半,也没什么好说的,毕竟海汉人也表示只要肯继续订货,前次缴纳的订金仍然是有效的。 “那贵方可有商品目录清单?”王勤打起精神继续追问道。 “有。”旁边的何夕应声将一本厚厚的簿子交到了王勤面前。 王勤接过来翻开一看,里面是绘制的商品彩色图样,每一页都是一种商品,下方有简短的文字说明和商品编号。这是商务部专门找了几个有美术功底的穿越众用手绘的方式制作的商品图册,夹在覆膜的相册里,充当对外展示品。 王勤这下算是拿到宝贝了,一页一页地慢慢翻看,简直有些爱不释手。不过施耐德和何夕却是没这么好的耐心等他慢慢的挑选,后面还排着七八个客户等着要商谈,时间就是金钱啊! 当下何夕干咳了一声道:“其实前面这些商品截止目前都没有现货了,王老板想要现货的话,翻看最后三页就可以了。” 王勤抬头道:“既然无货可卖,为何要制作这图册?” “这也是临时状况……”何夕连忙向他解释。 驻广办每天会通过电台与大本营联络,确认订单和大本营所能提供的货物,以修订第二天的推广商品目录。本来今天展示的这些货物基本都还是有少量存货的,但在王勤之前已经被来自潮州的大商行订走了一多半,有多种商品都被直接抄了底,而商品目录却还没来得及进行修正。这要怪也只能怪王勤来得稍晚了一些——他要是昨天坚持不走,就能排在那一位的前面了。 王勤翻到最后三页,见都是火柴、香皂等日化用品,不禁就有些沮丧。这些东西好是好,销路肯定不是问题,但利润却是远远不及玻璃制品和银镜那么丰厚,相比之下跑一趟崖州的代价就有些高了。 “那可否提前预订下一批货物?”王勤仍是不死心地追问道。 “为了避免我海汉商品被某家商行垄断经营,我们目前不提供预订服务,一律只卖现货。”施耐德解释道:“如果我们允许预订,那‘福瑞丰’恐怕早就把明年的货都给订完了。” 早前商务部内部也有人提出过直接开展期货交易,以求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吸引更多的商家购买海汉商品,但这个提议最终还是被执委会否决了。执委会认为在目前金融体系尚不完善,生产力水平还比较落后的情况下,冒然开展期货交易是一种激进的冒险。一旦货物供应链出现问题影响了交货期,那对现在所推行的金融和商贸制度都会造成毁灭性的打击,以目前的市场风向来说,穿越集团并不值得冒这么大的风险去聚拢人气和财富。当然,日后若是各方面条件成熟起来,那么期货交易也将随着社会发展应运而生,毕竟早在16世纪就已经在欧洲出现了第一家期货交易所,穿越集团在这个方面并不算是开历史先河。 王勤也不得不承认施耐德说得有理,全广州的客商都知道“福瑞丰”与海汉人之间交情匪浅,而且“福瑞丰”本身也是实力雄厚,一家垄断这种情况并不是没有可能出现——事实上海汉货出现在广州市场上的头几个月就是这样的情况。但海汉人似乎并不打算把鸡蛋都放到一个篮子里,因此才会向外界公布了胜利港的所在,让客商们自行去胜利港进货。 施耐德看王勤沉默不语,也猜到几分他的想法,便主动又劝道:“王老板可以自行组织货源,运送一些有价格优势的商品到胜利港出售,如果是我们需要的物资就更好不过。王老板可以看看最后一页,那是目前我们正在收购的各种物资。” 王勤闻言便翻看了最后一页,海汉人所列出的求购物资都是一些原材料或者半成品,其中有不少是属于矿物,自己并不熟识。而海丰号所在地的各种农产品、海产品,却都没有在海汉人的求购清单上。 “这上面所列的多种矿物矿石,在下多半都并不认识,这可如何是好?”王勤不禁有些急了,好不容易才见到了海汉人,如今这该买的没买到,能卖的自己又没有,难道这生意还没开始就黄了? “请问王老板,贵商号是不是出自惠州海丰?”施耐德问道。王勤先前呈上的拜帖很清楚地写着“惠州府海丰号”,故而他会有此一问。 王勤点头道:“正是。” “查查海丰的物产。”施耐德向何夕点头示意道。 何夕起身走到书房另一边,那边有屏风遮住视线,王勤只听到传来轻微地噼噼啪啪一阵声响之后,何夕便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海丰还是有点搞头的。”何夕笑嘻嘻地对施耐德道:“当地锡、铅、锌都有,其中锡矿的蕴藏量最大,而且品质不错,连矿石都可以直接收购。” 锡在这个时代也并不是什么稀罕物,作为五金之一,锡器在民间的使用率非常高。但穿越集团打算进口锡矿,却并不是为了用来打造锡器。 军工部门一直在嚷着要量产青铜炮,但因为矿产资源的缺乏,却只能停留在样品阶段无法量产。而铸造青铜炮所需的原料青铜,其实质便是铜锡合金。青铜的铸造性能和散热能力都比铸铁好得多,铸造武器的难度比铸铁小得多。另外青铜火炮的含碳量低不易擦出火星,在安全性上也优于铸铁火炮。 最重要的是在同等口径之下,为了防止炸膛,铸铁火炮必须加长加厚炮管,而青铜火炮因其材质优势可以把炮管造得更薄更短,这样炮身的重量就变得更轻,不管是陆军炮还是海军炮都能因为这个技术进步而获益不少。而在目前炼钢规模和钢铁加工水平不足的情况之下,青铜炮显然是军工部门一个极好的选择。除了武器之外,青铜还可以用于制造耐磨零件和耐腐蚀的装备,比如各种机械轴承和化工用到各种容器,这些工业方面的用途甚至远远超过了军事领域。 而被称为“海军黄铜”的锡黄铜,其中就需要锡、锌两种海丰出产的矿物。这种合金因为其耐腐蚀能力极强,可专门用于制造船舶零件——比如海运部计划将战船的吃水线以下部分全部包裹铜皮,所需用到的材质便是这种锡黄铜。 另外工业部与信产部联合建设的造纸印刷项目,目前也已经进入到了印刷工艺的研制阶段。活字印刷术从发明到现在已经经过了好几个世纪,技术已经非常成熟,不过木活字、泥活字和陶活字在历史进程中都纷纷被淘汰掉,在后世广泛使用的铅活字,却是15世纪的德国人所创造出来的,而这种铅活字,其实便是铅锡合金。 文化输出作为穿越集团的重要对外策略之一,一向都得到了执委会的重点关注。为了体现出海汉文化的高大上形象,印刷品的质量必须要大大超过同时代的竞争者,铅活字这种装备肯定是得一步到位。执委会对此可谓不遗余力,为了让冶金车间能早日制造出合格的铅锡合金,崖州市面上的锡器几乎都被搜刮干净了——当然其中的大部分还是分润给了军工部门造青铜炮去了。 执委会将文化输出的优先性甚至排到军事输出的前面,紧紧跟随着商品输出。在执委会的远景构想中,这种文化输出可不仅仅只是针对于大明,而是要立足于全球化的角度,向所有的国家和地区投放。有思想较为激进者甚至在论坛上声称,要让“四大发明”重新定义这个世界——让我们带着指南针走遍这个世界,用火炮征服每一寸土地,再把这一切用纸笔记录下来,并印刷成书籍流传后世。 王勤不是很明白海汉人为什么要通过自己的商行进口矿石,但对方出的价格让他无法拒绝这个提议。并且施耐德也表示如果这种供应能保持长期稳定,那么海汉方面将在每个月都留出一定的玻璃制品份额给他,以保障“海丰号”从惠州府运送矿石到胜利港之后不至于回程放空。这样的待遇甚至已经超过了一部分在胜利港设立商栈的商家——尽管拥有进货渠道优势,在货源吃紧的时候,他们仍然需要通过竞买的手段来获得海汉货物的供应。 虽然施耐德和何夕盛情邀请王勤留下吃个午饭,不过王勤却是婉拒了他们的好意。在得到这么好的优惠条件之后,他已经没有心思再在这里耽搁下去,要赶紧乘船回惠州府组织货源才行。今后只需每个月从海丰到胜利港之间来回跑上一趟,获利便能抵得过连续跑上四五趟广州所得——并且还不需再向可恶的市舶司缴纳昂贵的关税,这真是像那位何老板所说的那样,站着就把钱给赚了。 在这些天里出入驻广办的商人中,像王勤这样的客商不少,大陆地区的货物吞吐能力要远强于海南岛有限的几个州县,不过才两三天时间,驻广办便将大本营在最近半月里生产出来的一点库存卖了个一干二净。而多种在前期不得不高价收购或是根本没找到门路的货源,如今也已经有了更大的选择范围。当然,最重要的是胜利港的名声已经传播出去,剩下的只需各地商家口耳相传,便可以慢慢地将胜利港的自由港形象建立起来。 1627年12月13日,大明天启七年冬月初五。 在头船挂出旗语,向榆林观察哨表明身份之后,一支由八艘大福船组成的船队缓缓地驶进了胜利港。这几乎便是目前从事黑土港——涂山半岛——胜利港这条路线海运任务的主要力量,这次集体出动是因为北越方面所提供的移民在涂山半岛已经集结了近半个月,而北越那边显然不乐意一直用粮食养着这些已经被送给海汉的“外人”,为此多次催促海汉方面尽快派船来运走他们。于是黑土港港务局在调整了航班班次之后,一次性派出八艘大船,将这批人一股脑全拉回了胜利港。 黑土港管委会一把手顾凯亲自出动负责押运这支船队,这也是他在参加七月的拓殖行动之后第一次回到胜利港。当然,他回来的原因可不仅仅只是押运移民船队,更重要的是年底即将到来,驻外的各处单位都得派人回来参与年底的总结会,并且还要在执委会全体会议上进行述职。在这周之内,驻广办的施耐德和驻崖办的马力科也将分别代表自己的单位回到胜利港。 随同顾凯回到胜利港的,还有一个排的轮换民兵,接替他们的是新近入伍的一批新兵——这批菜鸟在入伍之后接到的第一个任务便是到黑土港驻扎三个月,对他们来说也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考验。 提前得到执委会通知的大批的家属来到码头上迎接自己的亲人,其中也包括了顾凯的亲人,陶东来和洋妞瑞莎在内。为了避免引起民众的围观和混乱,陶东来还特别提前跟瑞莎打了招呼,要求她“不得在码头上热吻”。不过尽管如此,这对分别数月的男女久久不能放开的拥抱还是引来了民众的瞩目,最后陶东来不得不出面劝开他们——要是再继续抱下去,通往码头的栈桥就被围观民众彻底给堵住了。 陶东来也上前给了顾凯一个简短而有力的拥抱,拍拍他肩头道:“出去这几个月倒是精神了不少!” “晒黑了不少是真的!”尽管经过了数天的海上颠簸,但顾凯看起来精神的确不错:“黑土港那地方自己人太少,下面的人什么都不会,每件事都得手把手的教,几乎没什么时间在屋里待着享福。这次回来我要向执委会提议,增加黑土港驻留人员的岗位津贴!” “那地方又没什么可消费的东西,你增加了津贴也没什么用。”陶东来明知他是在开玩笑,便笑着回应了一句。 陶东来看看他身后,不由问道:“钱天敦不是说要跟你一起回来,怎么没见着人?” “本来是定了一起回来的,不过临时有些变动,他要留在涂山半岛处理事情。”顾凯应道:“北越那边好像是有什么事发生,前几天派了专员到涂山半岛等着跟我们这边的军事负责人碰面。不过军方的事情,我一向都不会多过问的,所以具体是什么事估计还要等钱天敦发电报回来才清楚。” 陶东来并没有太在意这个消息,让顾凯先和瑞莎回去休息一下,他自己则是去了停在另一个栈桥的移民船,查看这批到港的北越移民状况。 与十月份到港的那一批北越移民不同,这批移民中的战俘、囚犯的比例减小了不少,一千一百余名移民当中,仅有不到二百名战俘和数十名囚犯,剩下的几乎都是以战争难民为主的普通民众,倒是给民政部安置这些移民省下了不少麻烦。 “北越那边这次是发善心了还是怎么回事,没有再把战俘当作主体来应付我们了。”宁崎喃喃地说着,一边看着保安们将船上的移民按着身份不同押送到预定场地集合,一边核对手上拿着的移民资料。 “有点不太对劲。”陶东来缓缓地摇了摇头,面色凝重地说道:“对北越政权来说,战俘的价值是最低的,如果有战俘他们肯定是先处理战俘,其次才是囚犯和国内的难民。” “你的意思是……北越的战局可能有点不利?”宁崎也是头脑极为聪明之人,一听陶东来这话便已经领会了他的意思。 “钱天敦这次留在了涂山半岛没有跟着船队一起回来,我估计也会有这方面的原因在内。”陶东来猜测道:“北越方面如果面临战局吃紧,那么他们很可能会要求训练营中的这些火枪兵提前毕业上战场。” “训练一两个月的火枪兵能有多大战斗力?”宁崎对此有些不以为然:“虽说火枪兵好练,但我听说那个训练营的训练计划可是改了又改,并没有完全照着我们的章程来。” “是有这事。说白了还是他们的大老板舍不得花钱,实弹训练那可是相当费钱的。”陶东来一边说一边忍不住露出了笑意。军工部门靠着卖弹药坑钱这招,在北越也是同样的好用,要想训练出一支具有一定战斗力的部队,仍然需要大量的物资投入,并不是每人打个三五发教学弹,然后拖上战场就能当杀人机器用了。 “几万两的军火都买了,还省这点钱干嘛!”宁崎对于北越的做法也是颇为不屑,全然忘了自己也有在执委会上卡军事预算的时候。 257.第257章 执委会工作报告 执委会倒不是担心这些归化民在因为姻亲关系取得更好待遇之后变成了特权阶级,事实上任何一个国家或社会中都会有特权阶级的存在——绝大多数穿越众来到这个时空的目的也正在与此。穿越众在这个时空开枝散叶传宗接代,部分与穿越众联姻的归化民由此会形成一个新的特权阶级只是时间问题而已,但关键是目前穿越集团在三亚地区所辖的人口还不足万人,要是短时间内就多出几十个归化民出身的特权家族,那将对社会安定造成的负面作用是不言而喻的。而对于这一点,执委会目前还并没有确定最终的解决方案。 相较于这种麻烦,执委会倒宁可暂时先让单身汉们去“福瑞丰”开设的青楼里解决问题,起码方便快捷后遗症少,即便发生什么事也都能保证在执委会的可控范围之内。 而执委会事前的详细筹划和严格管制在开业当天就收到了效果,开业时并没有出现大批单身穿越者打拥堂的景象。这是因为执委会有意识地控制了青楼消费券的发放,以免荷尔蒙已经满到溢出的成员们作出不文明不理智的举动。首批得到执委会恩准的消费人群都是那些工作岗位最为艰苦的成员,如长期在野外活动的勘探人员,驻守在各处山岭哨所的军警,在海上比在陆上时间还多的水手等等。 执委会的低调处理也为这处生意的开张省去了不少麻烦,原本相关部门还担心以瑞莎为首的女权分子会再一次跳出来捣乱,不过这次倒是风平浪静没有再出现什么节外生枝的状况。有人认为这跟执委会特地将顾凯从黑土港调回来的也有一定的关系——小两口久别胜新婚,瑞莎自然就没那闲工夫再去理会身外事了。 一向多事的信产部下属的新闻部门这次也乖乖闭嘴,并没有对这处生意的开张做深入报道。蒙贺提前就跟新闻部的人打了招呼,这可是影响集团内部安定团结的大事,谁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多嘴多舌,那就小心被派去黑土港当驻外记者。 12月27日,各路人马到齐,执委会便开始召开全体代表大会,总结穿越之后这大半年的建设进展,并对明年的发展计划作出展望。 之所以是“全体代表大会”而不是“全体大会”,是因为除了那些驻留在外的穿越众,即便是在大本营的成员也有很多无法直接与会,特别是在田独工业区,各个生产单位的技术骨干都是穿越者,这些人如果离开岗位,那么几乎所有的生产都必须得停下来,而这肯定是执委会不愿意看到的状况。所以这次与会的也只有各个单位推选出来的代表和负责人,与会人数大约占全体成员的五分之一,比例也算是相当高了。 当天一早,各路与会人员进入一号基地之后,民兵便在大门外设起了路障,谢绝一般归化民和外来客商入内。这样做除了安全考虑之外,也是尽量保证会议进程不被其他鸡毛蒜皮的事情所中断。 由于与会人员太多,原本的会议室肯定容纳不下这么多人,因此会场也迁到了基地中心的小运动场上。好在最近天气都还不错,这次露天大会才得以顺利进行。 主持会议的仍是以陶东来为首的执委会,虽然执委会的性质仍然是临时管理机构,但这批执委的任期是一年,也就是说要到三个月之后,抵近穿越一周年的时候才会进行第一次改选。 繁文缛节的东西在穿越集团的内部会议上并不多见,官僚习气也还并没有在这个小集团的执政人员中造成太多的影响,因此会议从一开始便迅速进入到正题。 首先是由陶东来代表执委会所作的《执委会工作报告》,这份报告的内容涵盖了穿越之后各个方面的建设安排和实际进展情况,特别是工农业、移民、军事建设和海运事业这几项成员们最为关心的内容,在报告中都作了详尽的情况介绍。 截止目前,穿越集团所辖实际人口已经突破万人,其中胜利港有在籍归化民四千五百余人,黑土港在籍归化民三千二百余人,其他民众的成分有处于考察期的新移民,零散的外来务工人员,外地客商派驻人员,以及劳改营的囚犯。在归化民占人口的比例上,黑土港明显高于大本营,这是因为去到黑土港的人员绝大部分都是无家可归的难民,除了加入归化民之外别无他途。而三亚地区周边有大量的本土居民,人口组成情况要比黑土港复杂得多。 而目前穿越集团的移民引进工作比早期已经有了极大的进步,不但找到北越这个人口输入渠道,而且从大明招募来的移民数量也稳中有升。特别是驻广办成立之后,在大陆的移民招募有很强的针对性,主要以各种手艺匠人和落魄文人为目标,从广州招来的移民素质明显大大强于其他移民输入渠道。 纵观目前的归化民人口比例,既有值得欣慰的地方,也有隐忧存在。目前的归化民当中,十八岁至四十岁之间的青壮比例竟然达到60%以上,明显超出同时代的任何一个国家。劳动力占总人口的比例较高,这也是各种建设项目能够飞快实施的主要原因之一。但与穿越集团的人口比例类似,归化民也存在严重的男女比例失衡的情况,目前女性归化民只占总人口的27%,适婚单身女性的比例则更是低得可怜,对执委会而言这样的人口状况绝对是一个急需排除的定时炸弹。 除此之外,归化民的受教育比例也相当堪忧。根据民政部的统计资料显示,大本营辖区的归化民当中接受过蒙学教育的比例仅12%,这还是包括了穿越集团兴办书院,接受识字教育之后的学生在内。不过最近这种状况有好转的趋势,投奔穿越集团的落魄文人目前已经开始逐步接替了最基本的识字教学工作,让教育部门将穿越者师资力量集中到更高一级的精英教育当中去。 而相比之下,明人移民的状况又明显好于北越移民。黑土港地区的归化民识字比例现在连5%都不到,绝大部分民众都是纯粹的文盲,这也导致了各种民政措施在实施过程中难以得到民众的理解和支持。对此《报告》中也提出了展望,希望能在下一年结束的时候,归化民的识字率能够达到20%以上——这个比例其实比21世纪的利比里亚和阿富汗的识字率还要低一些。 其实归化民的识字率偏低并不代表这个时代的文化水平,大明繁华地区的民众平均识字率甚至在30%以上,远远超出穿越集团治下的水平。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状况,很大一部分原因还是由于归化民的主要来源都是受教育程度极低的贫苦民众。像登陆之初就招揽到旗下的榆林渔村,当时全村的渔民都是文盲,斗大的字不识一筐。而来自内陆地区的黎苗山民就更不用多说了,很多人连海南官话都说不好,根本就谈不上什么识字率。 因此执委会才会在近期的移民工作中特别提出了要求,加大对大陆移民的文化素质要求。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也是执委会有意识对本民族作出的一种政策倾斜——没有文化的北越移民进入归化民体系之后基本只能从事最初级的体力劳动,想要出头就只能参军或是等着第二代归化民接受教育长大成人,而从大明迁入执委会统治区,具备了一定文化水平的匠人或文人,则将拥有更高的起点,有更多的机会成为新社会的中坚力量。 海运方面,经过前半年的苦苦支撑之后,最近总算迎来了一波海上运力的爆发期。穿越集团前期在琼州府城和广州订制的货船开始陆续进入交货期,加上从各种渠道一直不断在收购二手大船和雇佣水手船员,目前不仅在胜利港至黑土港航线保持了十艘大船的运力,并且在胜利港至广州航线开通了定期班次,有四艘船分为两班参与这条航线的运输,每月的初一、十五分别从两处港口出发相对而行,在一定程度上解决了驻广办的物资需求和移民运输问题。 除此之外,穿越集团在之前的军火贸易中向福建许心素集团提出的海运援助也终于得到了回应,福建方面将通过“福瑞丰”向穿越集团提供十艘四百料海船,用以换取穿越集团的长期军火供应。这批船目前已经到了香港水域,“福瑞丰”会出面进行交接,然后在当地招募一批水手,驾着这批海船南下胜利港。 当然,外面弄来的船终究都是一时的权宜之计,未来的海运主力还是得着落在自己的造船能力上。在经过了整整一个月的试航之后,“探索号”通过了数十项船只性能测试,在基本性能上达到了设计要求,海上航行性能完全超出同时代竞争对手,并且能够通过较为简便的方式在战时将其改造为武装炮舰——当然,那还得配置足够的炮手才能充分发挥威力。虽然在试航中也暴露出了一些技术问题,但瑕不掩瑜,大多都是可以通过技术改进来解决的小毛病。海运部对原本的设计建造方案进行了小规模的修改和完善之后,便将这一型号的帆船定型并命名为“探索级”。 在接下来的半年时间中,胜利港造船厂将完成六艘“探索级”帆船的建造工作,这些船在下水之后将是胜利港对大陆地区港口的主要运输力量。而更大的500吨级帆船直接以“探索级”为蓝本进行放大,也已经基本完成了设计方案,预计最迟一月底就能在胜利港造船厂铺下龙骨。 除此之外,黑土港造船厂也在本月早些时候正式挂牌。不过由于技术力量的差距,黑土港造船厂并没有足够的实力直接开始建造“探索级”帆船,排水量跟崖州水寨海沧船一个档次的中型船只将成为他们练手的起点。黑土港管委会并不会将新造的船投入黑土港至胜利港航线,现有的船队已经能够基本满足两地之间的货运和移民运输任务,未来这些新船的目的地将是位于海南岛的以北的廉州府和雷州府一带——当然,相关的贸易政策还需要顾凯在这次的年底总结会上对执委会提出申请获得审批才行。 农业生产方面,一切的工作都可以用“按部就班”来形容。相较于工业或造船业,农业在实现本土化当中遇到的困难应该算是最低的。三亚地区大量的无主之地让最初的农田开垦省去了不少麻烦,而后穿越集团便一股脑将这些土地并入自己名下搞公有制,加上前期收纳的移民几乎都是贫苦民众,只能依附于穿越集团谋生,这就大大减少了土地分配纠纷的可能性。 而不管是粮食作物还是经济作物,农田里种什么,农场公社的社员们也只能听从农业部的统一安排,规模化的生产给田间管理和收获期带来的种种便利自然不需多说。虽然缺乏各种化学肥料的加成,但粮食作物的收获相比较同时代的农业水平已经高出了很多,再加上蔬果、禽畜源源不断的供应,本地民众的饮食结构和热量摄入水平都大大优于大明治下的地区。很多归化民愿意留在胜利港的原因也正在于此——都是干同样的活,在海汉人这里能吃得更好,更饱,伙食质量比起以前在地主家当长工可好多了。 工业生产方面,在得到燃料供应保障之后,生产力有了明显的提升。目前穿越集团的出口创汇商品主体就是各种高附加值的工业品,虽然产量不高品种也不多,但利润十分可观,任何一项新产品一旦面市便会立刻成为各路客商的追捧对象。截止本月,工业品出口总额已经突破四十万流通券,利润率更是超过了200%。 这种堪称暴利的贸易模式也有效促进了工业生产的进一步发展,为此几乎所有的工业品生产车间都在大兴土木,扩大生产规模。同时每月都要从归化民当中新招收上百人进入工厂进行培训,在田独工业区已经出现了一批全职产业工人。而通过工业发展让民众逐步脱离传统的封建土地依附关系,这正是穿越集团一直在执行的施政方针之一。 不过工人阶级,或者更准确的说是产业工人,其人口数量在归化民当中所占据的职业比例并不高,目前还不足就业归化民的15%,远远低于农业和从事基建相关产业的归化民数量。由此也能看出产业工人数量也是穿越集团工业发展的短板之一,但产业工人的培养周期又比较长,甚至大大超过了民兵的培训期——三个月时间足以培训出能够熟练使用燧发枪的民兵,但对于培训某些技术性岗位的产业工人来说,三个月还仅仅只是入门而已。 而这种状况又跟归化民的整体文化水平有直接关系,识字率偏低的现状大大减缓了产业工人的培训速度,很多技术性岗位不得不仍然由穿越者顶在第一线劳作,这无疑是对技术力量的一种极大浪费,同时也间接地影响到了生产效率的提升。 陶东来所做的《执委会工作报告》中并没有过多提及军事方面的内容,这是因为军警部在稍后也会有专门的一份工作报告,会详细论述军事力量的发展状况和未来一段时期的规划。当然了,各个部门都已经撰写好了自己的工作报告,但军警部算是一个特例,因为昨天才赶回胜利港的钱天敦据说带回了北越方面的最新形势动向,会在这次的全体代表大会上公开告知与会者。 陶东来念完这份报告之后并没有急于让出发言的位置,而是继续说道:“……或许会有人觉得我们能够从这份《报告》中所获得的信息太过粗略,不过没有关系,接下来各个部门会有更为详尽的工作报告。我们现在所听到的每一个数据,都是来自于大家辛勤工作所取得的成果,同时也是我们这个集体在未来取得辉煌的基础。接下来各个部门的工作报告,也希望大家都能够认真听取,因为这些部门所取得成绩并不只是代表他们自己,而是属于所有人,同样,他们所面对的问题和困难也需要大家一起去研究解决。” 陶东来顿了一顿,环视众人道:“我们在穿越前和穿越之初制定的许多计划,到现在根据实际情况,其中大部分都做过或多或少的调整,甚至彻底推翻或者临时起意的状况也不在少数。我想说的是,能在这种摸着石头过河的状况下发展到今天的局面,值得我们每一个人都为此骄傲、自豪!” 一阵掌声、欢呼声和口哨声之后,陶东来示意大家先静下来,然后由代表工业部的白克思上台,开始作更详细的工作报告。 258.第258章 舆论阵地的重要性 根据大会议程安排,在陶东来代表执委会做完工作报告之后,便是由各个部门的领导上台,分别就各自负责部门在穿越后这段时期的工作表现做公开报告。目前执委会一共九名执委,每一名执委都负责了一个“部级”单位的领导工作,基本涵盖了现有产业的方方面面,这也是延续了穿越之前全体会议上确定下来的执政体制。 穿越集团中的确有大量的技术性人才,但适合走行政路线的管理型人才却比较偏少,因此在部门职能的划分上依然比较笼统,每个部门需要负责的事务都相当繁杂。对此执委会也有过相关的讨论,认为有必要在一周年执委会改选之后对目前的部级单位职能划分作出进一步的细分,在现有的工业、农业、建设、军警、信产、内务、外交商务、财政、海运九个部委的下面建立更加具体的管理机构。个别部级单位甚至需要根据现状作出彻底的调整,例如海运部估计就得升级为交通部,将现在由建设部分管的陆上交通事务一并接纳过去。 白克思在报告中就以工业部为例提及了下属单位的职能细分问题,在现有的发展状况下,工业部需要按行业划分出能源、矿业、冶金、机械制造、化工等行业管理部门,同时还需要建立起部级办公厅、发展规划处、政策法务处、安全监督、科研等等配套单位,以改变当下工业部一个办公室眉毛胡子一把抓的混乱局面。 这样的部门职能细分,并不仅仅是工业部所面临的问题,几乎每一个部门都有类似的情况发生。但穿越集团面临的问题并不是养不起一个数目庞大的官僚集团,而是没法把这么多的穿越众从生产一线抽调出来升任技术官僚——何况绝大部分人都根本没有担任高级管理者的经验,拔苗助长的后果很有可能会适得其反。于是这种微妙的矛盾也就成了目前制约各部门完善管理职能的短板,即便大家心里都知道该往正确的那条道路上走,但偏偏就被现状拖住了后腿,不得不延续现在的这种逐渐显露出弊端的管理模式。 当然,即便规划的体制不能马上得到实施,那也得先规划出来,因为这将肯定涉及到执委会在未来分配给各个单位的资源多少——不仅仅是资金,更重要的是人才。穿越集团中有很多成员都是身兼数职,跨部门兼职更是一种常态,而这种常态肯定不可能长期持续下去,各个成员迟早都会确定自己的工作单位。而执委会届时将如何分配成员,这在一定程度上就得要各个单位自己去争取了。 作为穿越集团目前最主要也是最重要的生产部门,工业部在这方面的确具备了一定的天然优势,于公于私,执委会都会对工业部有政策上的倾斜,白克思作为部门主管的压力也比其他的执委要小一些。 而接着在他后面做报告的是今天第二次走上讲台的陶东来。本来他是想让刘山夏代表建设部发言,不过刘山夏在田独的厂房工地上走不开,所以这事也只有他亲自出马了。建设部现在在施工技术上倒是没有太多的难度,该有的基本建材都有,技术力量也比较充足,建筑工培养起来速度比产业工人可快多了。限制建设部的瓶颈主要还是在人力上,虽然执委会已经专门给建设部的施工队划了一个归化民公社的编制,但显然几百人的建筑队跟不上现在三亚地区全面铺开的基建工程进度要求。 陶东来在报告中比较隐晦地点了一下建设部在人力方面的需求——下一年最重要的工程之一便是穿越众的生活公寓,而以现在建设部的人力状况和手头的工程进度,上半年能不能开工都还不好说。如果大家想早点从活动板房搬进公寓,那就掂量着办吧。 或许是因为这些事情都关系到自己的切身利益,所有与会者都听得很认真,没有再出现穿越前全体大会时略微混乱的状况。执委们本来还会有心担心会场秩序,不过现在看来显然是多虑了。大半年的穿越生活让之前做着各种白日梦的穿越众都已经意识到了改造世界的困难性,在这个团体中,没有什么事情是真的与己无关,其他部门单位的政策法规、计划安排、生产进度,同样会影响到自己的利益——在穿越集团这个利益共同体中,没有谁能够置身事外。 中午休会期间,食堂也为与会者们准备了内容丰富的自助餐。陶东来端着餐盘刚找了个空桌坐下来,颜楚杰、白克思和宁崎便填上了空着的三个位子。 “老陶,昨天上论坛看过没?”宁崎首先开口问道。 “没有,怎么了?”陶东来不太在意地反问道。信产部架设的内部论坛依然还在运行,但如今的讨论氛围和影响力已经远远不如穿越初期。这是因为论坛服务器架设在一号基地内,而现在驻留在胜利港附近的穿越众只有全体人员的一半多一点,能时常登陆论坛的人自然少了很多,而执委们对论坛的关注也因此相应减小不少。 “还是青楼的事情。”宁崎解释道:“有一部分人认为现在的福利分配方法有问题。” “能有什么问题?无非是好处暂时分不到自己头上,觉得不爽而已。”陶东来冷笑着一语道破天机。 执委会对争议颇大的青楼不但采取了严格的管控措施,甚至连成员们的消费频率都作出了限制,这自然会引起一些情绪激进者的不满,而这其实也是执委会意料之中的事情,因此陶东来对此并不觉得很惊讶。 “这次喷的点跟之前不一样了。”白克思接过话头道:“他们说这是执委会对女权主义者的屈服,不应该采用青楼这种弯弯绕绕的方式来解决单身汉的配偶问题。” “那就是要执委会直接发女人了?”陶东来听白克思这么一说,便大致猜到执委会再次被人喷的缘由了。 “大概就是这意思。”颜楚杰苦笑着应道:“他们认为不管买也好,抢也好,执委会都应该尽快弄一批女人回来,作为福利发放给单身汉。执委会现在的不作为,就是害怕女权主义者站出来闹事。” “他们懂个毛!”陶东来的嗓门一下子也高了起来:“执委会的决定就是最高指示,什么狗屁主义都得先服从执委会决议才行。女权分子……还真以为女权分子能翻天啊!” “老陶小声点!”宁崎给陶东来递个眼色。远处跟顾凯坐在一起吃饭的正是穿越集团中的头号女权分子瑞莎,在这人多嘴杂的状况下,话传出去也不利于内部团结。 陶东来压低了声音,但还是听得出他情绪的激动:“还没打下三分地,就开始惦记着分女人了。这分完女人,大概就要想着分房分地自立门户了吧?典型的小农意识!还说什么出去抢……要是下面的人开始有样学样,觉得什么东西都能靠着暴力手段抢回来,那不出三五年,这胜利港就变成一个活脱脱的海盗窝子了!再过个三五年,等我们势头起来了,要什么女人都有得挑,这些人怎么会这么鼠目寸光!” “老陶,你也别气,不是每个人看问题都是站在执委会的角度来看的。”宁崎劝解道:“我们网络的这帮人,说难听点也是三教九流都有,你要指望每个人都首先为集体利益考虑,那绝对不可能。肯跟着我们穿过来,多数人还是为了自己能过上舒心日子,至于这个集体该怎么发展,又不需要他们去事事操心。” “宁老师说得没错。”颜楚杰也很难得地赞同了宁崎的意见:“你想想,咱们这帮人里面,七八成的人都是因为以前过得不舒心不如意才选择跟着我们,真正有野心想要在这个时空做一番事情的人,十之一二而已。说白了,大部分人都是属于事业失败、人生失意,价值观不一样,你也别指望这些人会有跟我们这帮野心家一样的心态。有很多人只是单纯想混个特权阶级的身份,娶个几十房老婆放在家里,自己能过过土皇帝的瘾而已。” 白克思唏嘘道:“人心要是散了,队伍就不好带啊!” 陶东来忽然意识到这三个家伙的意见似乎比较统一,并不像是来征求自己看法,便话锋一转道:“那你们三个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们现在的摊子越来越大,舆论阵地这一块必须要重新重视起来。”宁崎道出了主题:“我们的人表现出来的言行举止,在归化民当中所起到的作用是呈几何倍增的,必须要有正确的舆论引导,才能避免归化民受到一些错误信息的误导。” “形势有这么严重?”陶东来皱眉道。 “防患于未然!我们以前只觉得有论坛这么个地方,让大家吐槽轻松一下,顺便也可以有一个向上反映问题的渠道。但现在看来这个方面的工作有些过于放松了,连我们自己的人都不能理解执委会的政策,能指望归化民理解多少?一部分人不思进取,只想着让执委会赶紧分发穿越红利,这种情绪很有可能会影响他们所管理的归化民,对我们的事业造成负面影响。”宁崎很郑重地向他解释道。 闻弦歌而知意,陶东来也不是第一天当领导了,看着其他三人望向自己的目光,微微点头道:“你们是觉得现在信产部的做法有问题?” 由于条件有限,各个单位的职能划分都大而笼统,舆论阵地这一块的事务一直都是交给信产部在打理。在信产部下面有一个专门的宣传处就是负责这些事情,头牌记者罗舞丹一向是以对采访对象死缠烂打而闻名。但现在看来,宣传处的工作显然不能让执委会感到满意——至少已经有三分之一的执委明确表示了不满的态度。 不过大家似乎都有意无意地忽略了一个问题——作为一个女性,罗舞丹即便不是什么女权分子,也不太可能为胜利港出现青楼这种事歌功颂德。陶东来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宁崎等人提出这个事情,其实是想借着整顿宣传战线的由头,顺便也敲打一下那些心思太多的人。对于那些思想不能跟执委会同步的人,直接处理会显得太过简单粗暴,理由也不够充分,而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通过宣传手段来表明执委会的立场就很合适了。 当然了,这其中也的确夹杂了部分执委一直以来对宣传部门的不满情绪在内。自从田独发电站落成典礼的新闻稿之后,宣传部门似乎就没有再出过什么正面的宣传稿,一多半都是在对执委会的各种施政方针挑刺,颇有后世公知风范——不管发生了什么事,肯定都是执委会的错,如果一定要给民众挑错,那唯一的错误大概就是还能容忍执委会这帮人继续在台上执掌行政大权。 特别是军警部给黑土港委任军事主官那次,宣传部门的搅局差点就坏了军警部的布局,从而也就彻底得罪了穿越集团中最大的一股势力,以至于上个月“探索号”下水试航,军警部都把宣传部门随船报道的申请给直接压了下来,理由是船上需要保密的技术太多,不宜过多曝光。结果论坛上的新闻稿就只有配发了几张船台上的“探索号”,撰稿人还以“光天化日之下的遮遮掩掩”来形容了这次试航,结果连海运部也一并得罪了。虽然陶东来还没有问过越之云的意见,不过他几乎可以确定越之云对宁崎等人的建议一定会举双手赞成。 “为了让宣传战线跟执委会能够统一口径,宣传部门必须要进行人事调整!”颜楚杰代表军警部开出了条件。 “我看宣传部门的从属关系也需要做调整才行。这么重要的喉舌部门,挂在部委下面,是不是不太合适?”白克思说得很委婉,但其效果却是要比颜楚杰狠得多——颜楚杰只是打算动一下个别人的位子,白克思干脆就要来个连锅端,把宣传部门的编制都要动一动了。 陶东来想了想,摇头道:“现在大动不太合适,三个月之后就是穿越一周年了,到时候有执委会的改选,部门调整应该安排在那个时候更好一些。” 虽然陶东来嘴上并没有同意执行白克思的提议,但却已经是认可了这种做法,只是把时间延后而已。经过三人的提醒之后,陶东来也注意到之前的确是对宣传部门的监管有些过于放松了,而这些来自于民间的质疑之声,正是反映了执委会在舆论导向上的弱势。联想到后世因为屡屡在宣传工作中处于被动地位,被民众“亲切地”称为战五渣的x宣部,陶东来也感受到了抓住舆论风向的重要性。 宁崎道:“关于这一点我也同意老陶的说法,宣传部门的从属关系不用急着动,不过老颜也说得对,人事调整是必须的,为了大环境的安定,舆论风向必须要掌握在执委会手里。” “这样吧,有关人员先调离胜利港一段时间,这个调令由人事部门来负责安排。至于宣传部门行政关系调整的事情,回头也先给蒙贺吹吹风,没有必要搞突然袭击。”陶东来的话算是给这件事定下了一个基调。 “宣传战线的工作,我希望各位都能辛苦一下,把事情先做起来。”宁崎建议道:“我们虽然不是记者,但也可以写写评论员文章嘛!由我们直接对政策进行解读,总比让下面的人自己曲解、误解了要好。虽然有很多成员的想法跟我们不太一样,但只要我们解释清楚执委会施政方针的出发点和能够带来的好处,我想团结绝大部分人应该还是能做到的。” 于是在午餐期间一个仅仅数分钟的碰头会,就基本确定了执委会对宣传部门作出调整的决议。当然这个决议并不是经过他们四人的讨论就能获得执行,还必须要在后续的执委会例会上提出议案进行表决,走完必要的民主程序才能实施。不过这个表决至少还将得到越之云和施耐德的两票,虽然顾凯这个妻管严手里的一票去向存疑,但六票已经占据执委会的三分之二,按照现行的议事制度,通过这条议案是妥妥的了。 至于那些质疑、批评执委会政策的声音,在今后的一段时期内可能会变得很稀疏。特别是某些让执委会比较反感的论调,其持有者恐怕将会在不知不觉间被记上了执委会的黑皮小本本。这种人虽然可以继续在这个集体中生活下去,但显然就不太可能再被执委会委以重任了,最大的可能是被逐渐边缘化,成为普通的技术人员,行政岗位基本是不用做梦了。 259.第259章 北越军情报告 从基层传出的这些不满和质疑的声音,让执委会也意识到现今的穿越集团并非铁板一块,有一些成员的想法与执委会仍存有着较大的分歧。造成这种思想分歧主要的原因还是成员们在个人追求上的不同,执委会这帮人想是王图霸业,千古留名,而成员中却不乏小富即安的人,认为目前既然已经站稳了脚跟,那是不是就应该开始考虑享受生活了。在这种情况下,执委会想要增加集体凝聚力,那就必须将舆论阵地牢牢地掌控在自己手中才行。 而现在将宣传部门交给信产部代管,效果显然不太能让执委会感到满意。信产部的主管蒙贺本身属于宅人,政治敏感性不强,对于舆论工作的重视力度和导向工作都做得不够好,看样子是得由执委会收回主管权力,将宣传部门变成执委会直属机关才行了。 午餐之后经过简短的休息时间,年终总结报告会继续进行。各个部门的主管接连上台,就穿越之后大半年来的部门状况作了工作报告。 在部门主管的报告结束之后,再由各个驻外单位的主管上台作报告。虽说目前目前三个驻外单位中只有黑土港的规模比较大,但驻崖办和驻广办的重要性一点也不亚于黑土港。特别是驻广办如今已经开始后来居上,成为了穿越集团物资采购和出售的主要渠道。 施耐德同陶东来一样,也是一天内两次踏上了讲台,一次代表财政部,一次代表驻广办。施耐德在《驻广办工作报告》中指出,目前由驻广办输送到胜利港的移民虽然只占据移民流入总数的5%-8%,但这部分人当中的识字率却高达57%,远远超过现有的归化民平均识字率。而经由驻广办介绍而来的大陆客商,则已经占据了胜利港目前外来客商总量的85%,向大陆地区出售的商品则占据了穿越集团出口总额的70%以上,种种数据都足以说明驻广办对于穿越集团快速发展起着不可或缺的重要作用。 而相较于如此重要的作用,目前驻广办的人员配置却仍显不够,特别是商务人员的数量简直少得可怜。这一弊端在近期蜂拥而至的客商造访中表现得尤为突出,整个驻广办基本就只有施耐德和何夕两人能够担当起商务谈判的任务,而其他的人员接洽、货物清点、物资输送等任务,都缺乏足够的人手。虽然执委会特地派去了第二梯队充实驻广办的人员配置,但有些粗笨力气活或是跑腿活也不便安排成员们去做,新的驻外单位制度又对外聘人员的要求极其严格,想从广州本地雇人也同样面临着政策的门槛限制。 为了避免被外界过多掌握集团内部的信息,保证驻广办以及两地之间航路的安全,执委会规定驻外单位的外聘人员都只能从事外围工作,不得接触到财务交割、人事安排、海运往来等方面的信息。这并不是执委会杞人忧天,目前来往于两地之间的商船所装载的货物价值相当高,部分货船上还装运了私盐、军火等物资,如果走漏风声被地方上的衙门给拿住,那就是相当麻烦的事情。而且珠江口水域便有海盗团伙的存在,不得不小心被他们获得某些重要信息之后派船在海上抢劫两地间来往的商船。 这种人事上的严格管制至少也得持续到两地间有武装帆船定期护航的时候,又或是穿越集团清理了珠江口水域,能保证在那附近不会有海盗的势力出没为止。总之不管是哪一种,目前来看都几乎没有在短期内实现的可能。因此要解决驻广办的人员配置问题,唯一的办法还是得靠大本营这边继续补充人手才行。 施耐德也顺便替军警部吹了一下风,简略提到了在珠江口设立一处海岛据点,控制珠江口水域的必要性。作为穿越集团的情报前哨,目前驻广办已经通过多种渠道,搜集了不少关于珠江口水域海盗团伙的信息,提供给军警部作为未来行动的参考。驻广办的虞尧和萧良两人在最近两个月中已经数次乘船去实地探查了万山群岛的状况,特别是作为主要选择的大万山岛、白沥岛,更是登岛了好几次作实地勘察。 黑土港的工作报告部分则比较特殊一些,分为了民政、军事两个部分。作为穿越集团最大的一处驻外机构,黑土港不但为大本营提供了源源不断的能源供应,而且还输送回大量的北越移民充实大本营的劳动人口。与北越政权达成的各种贸易协定,也是得益于黑土港管委会在前期的辛勤工作。同时黑土港也是驻外机构中自主权限最高的一处,当地不但可以自行组织移民,对外开展贸易,甚至连成立本土化的军警机构也已经得到了执委会的批准。在北部湾所设立的涂山半岛据点,目前也是就近划归给了黑土港管委会进行日常管理和运作。 首先上台作报告的是黑土港管委会一把手顾凯。经过这几个月的驻外生活之后,顾凯身上的书生气明显比以前少了许多,气质上也有了几分领导的模样。不过他并没有就着这次回三亚述职的机会结束驻外任务的打算,还是准备按照原定的计划,在当地工作满一年的时间再作打算。另外据说顾凯这次回黑土港的时候,会带着他的洋妞未婚妻瑞莎一起过去——这个消息大概比从黑土港拉回几船煤更能让执委会感到开心。 顾凯在报告中指出,目前黑土港的常驻居民人口已经达到三千五百人左右,其中在籍归化民超过90%,剩下的是尚在考察期的移民和少量的囚犯。当地的归化民中,从事采煤或者煤炭相关产业的劳工数量超过两千人,除此之外,种植农产品、捕鱼、造船以及发展对北越和廉州府地区的海贸,也都是管委会目前正在大力发展的产业。 由于当地的产业比较单一,同时居住人口相对比较集中,所以在民政管理的难度上要大大地小于三亚这边。而且当地归化民的来源基本都是以北越地区的战争难民为主,贫困程度也超过了大本营从海南和大陆所搜罗的移民,因此当地归化民对于管委会的依赖性和支持度都相当高,管委会所颁布的民政措施在当地的执行难度也相对较小。 当然,这在一定程度上也要归功于执委会从一开始就对黑土港提供了非常全面的支持,不但在物资上尽可能保证了黑土港的需求,而且人员配置上也几乎全都是采用了各个部门的精兵强将。除了代表执委会镇守当地总揽全局的顾凯之外,民政主官周恒行、海运主官谢春、矿业主官田叶友、军事主官钱天敦,每一个人的能力都相当突出,在管理人员的配置上可以说没有明显的短板存在。 黑土港煤矿现在的实际产量已经超过每月千吨的年内预定目标,这在目前几乎全人工的采煤条件下来说已经算是不错的成绩了。除了由货船大量运回胜利港满足大本营的生产所需之外,黑土港出产的煤炭甚至已经开始在海南岛占领市场,目前在崖州市场上销售的煤炭,由黑土港运来的“海汉精煤”已经占据了主体。这种煤燃烧时火头旺、煤烟小,质量大大优于北边儋州出产的褐煤,而价格却比儋州煤还低了两成,民众自然便会选择这种价廉物美的竞争品——这也导致了北边儋州的小煤窑开始成片倒闭,部分劳动力开始南下到胜利港地区打工谋生。 而被黑土港当作高附加值工业品在进行生产的沥青、煤焦油等产品,现在的产量也稳中有升。根据黑土港管委会所做的年度财政预算来看,如果在1628年能够进一步提升煤炭系列产品30%的产量,就有望将当初开发资金的还贷期限缩短到顾凯的任期之内,那将意味着黑土港的经济独立踏出了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步,这不管对于黑土港还是整个穿越集团来说都是一个极大的利好消息。 顾凯作完报告下去之后,接着上台的是黑土港军事主官钱天敦中尉。由于据说他带回了安南内战的最新战况消息,台下的众人都重新打起了精神——安南国内的战局走向,将直接影响到穿越集团今后的对越军售策略和贸易进展,这可是关乎所有成员切身利益的事情。不过钱天敦并没有首先提到安南的内战,而是介绍了黑土港现在的军事力量建设进度。 目前黑土港管委会下辖三个连的军事力量编制,其中一个连驻守涂山半岛,并担任北越方面的军事顾问工作,专门负责操训北越的火器部队。另一个保安民兵混编连队驻守在黑土港地区,除了承担当地的保安和守卫工作之外,另外还要负担起黑土港至胜利港之间的随船武装押运任务。而第三个连队便是钱天敦一力主张的山地丛林特战连队,当然目前这个连队的性质还对外保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真相。不过这个连队的组建时间才两个月左右,还处于训练状态,远远谈不上战斗力可言。 因此驻守黑土港的实际战力其实就只有一个混编连队,而且这个连队至少有一个排的兵力是长期都在海上飘着的。这样一来,看似有三个连编制,战力不弱的黑土港军区,实际上能够直接指挥调用的兵力还不足一个连,别说防御外敌,就连维持当地治安都难免有些捉襟见肘。 不过最近军警部提出的普及民兵训练计划得到执委会批准之后,黑土港也同样采取了这种针对普通民众的民兵训练制度。由于当地的产业单一,就这么两三个工作单位,要集中青壮年进行民兵训练的难度比大本营这边小得多,钱天敦很顺利地就在黑土港组织了整整三个连编制的预备民兵。当然这些预备民兵跟大本营一样,暂时也只能使用铁尖长矛为主的冷兵器。这样一来,当地的治安方位力量总算有了基本的保障,唯一所欠缺的大概就是海上力量了——毕竟当地的造船厂才刚刚投产,能够驾驭大船的水手船员也相当缺乏,想要训练出一支水上部队还尚需时日。 涂山半岛方面,目前当地的驻守部队管理和训练营的操训任务都由从驻崖办调去的冯安楠和穆夏柏两人接手,钱天敦大概每七到十天会从黑土港过去一次,看看当地的训练情况——顺便也把自己亲自训练的特战连队带出去进行一下拉练。 北越方面在当地海岸修建的训练营比起两个月前又扩大了不少,目前一共接收了一千二百余名学员,其中接受火枪训练的北越士兵约有一千余人,有百人左右的炮兵学员,剩下还有数十名接受军事理论培训的北越军官。当然,为此北越方面不得不在原有的军火订单基础上又增加了近一倍的订货量,并且将黑土港的租借期由一年延长到了三年。郑氏方面倒是想通过继续延长租借期来换取穿越集团的“免费军火”,但黑土港管委会没有答应对方的要求——三年之后要是还吃不住北越这帮人,需要靠着租借的方式才能维持黑土港的安全,那到时候也不用谈了,大家直接跳海死了算了。 军警部认为由于北越军队装备的是发射速度缓慢的火绳枪,就算是训练好几个月的熟手,开枪的速度也不过每分钟两发而已,加之北越火枪部队的规模并不算大,要采用纯火枪兵的阵势实在有些冒险,因此必须要配置一定数量的长矛兵来进行作战才行。作为军事顾问,冯安楠等人传授给北越的热兵器战术并没有过多的藏私,但也说不上什么先进性,基本就是同时代古斯塔夫方阵的照搬。 这种方阵的基本作战单位是中队,每一个中队由192名火枪兵和216名长矛兵组成。长矛兵排成6列,位于编队中心,而火枪兵则平分为两部分布置到长矛兵的左右两翼,同样也是6列编队。这样每个中队的正面为68人,展开的作战宽度大概接近60米。以训练营所训练的这批火枪兵数量而言,大概能够装备出5个这样的矩形作战方阵——北越方面很顺理成章地将其称之为“海汉方阵”。 在方阵正面上,火枪手可以不受阻碍地发挥出全部的火力,并以轮射反向装弹法来保持持续不断的射击火力。而当敌军冲到近处的时候,长矛兵前出或就地防御,火枪兵则后腿到长矛方阵后面重新集结。如果要避免侧翼或者后方的袭击,那么这5个作战中队还可以从用棋盘格式的部署方式。作战中队的数目越多,棋盘式的部署就越有威力。 古斯塔夫方阵会在每个中队增加96名滑膛枪士兵,以近一步增加作战宽度,但“海汉方阵”考虑到北越火枪兵的数目有限,没有采取这种策略,而是将炮兵作为战场支援火力布置到方阵间隙当中。考虑到机动能力,军警部为北越火器部队挑选的战场支援火力是六磅炮,每个方阵配三门火炮,刚好将郑氏分两次购买的一共十五门六磅炮全部派上用场。至于12磅炮因为炮身较为沉重,需要牲畜牵引,在战场上转移不便,必须得在阵地战或是城池战的时候才能派上用场,野战或者遭遇战就不太适合了。 而同时接受海汉训练的北越军官,他们所学习的内容便是最基本的枪矛方阵以及步炮结合战术。军警部认为这批学员在结业之后,可以让北越组织起一支像样的火枪兵方阵部队,再配上工兵、辎重、后勤、侦查等连队,大概能够形成一支总数三千人左右的“精锐”,在整个中南半岛来说肯定应该是首屈一指了。在战场上打上几次实战之后,这支已经花去郑氏数十万两白银的部队就足以成为郑氏的看家法宝了。 当然,由于武器上存在着性能的代差,北越想要依靠这支部队对付穿越集团可是远远不够看的。不管是火器的精准度、射程、威力,还是部队的训练方法、作战方式,这支傀儡部队与穿越众亲手调教的海汉民兵都还有着较大的实力差距。最重要的是,北越的火器部队在弹药上完全依赖于穿越集团的供给,只要北越的指挥官没发疯,就肯定不会下令让他们与海汉方面做对。 但事情偏偏就没有那么顺利,北越的军队最近在战场上连连吃了几次败仗,战线也从之前的顺化逐步北移,现在已经到了南广平和河静之间。而这个冷兵器时代的战争一旦出现某一方溃败的状况,就很难在撤退途中有效组织起防守阵线,往往一退就是上百里甚至数百里,才能够收拢溃兵重新组织人马,因此北越方面对于内战的局面相当忧虑,并派出使者来到涂山半岛的训练营,希望能够获得海汉方面的助力。 260.第260章 介入还是不介入 北越郑氏倒也没有不切实际地指望海汉方面派出武装部队帮自己打仗,而是希望能够提前结束现在这批士兵的训练,将其派上前线顶住南越阮氏的这一波攻势。 郑氏方面认为,这批士兵在训练营已经接受了差不多两个月的军事技能培训,使用的武器是当下最“先进”的海汉火器,战斗力至少比临时募集的农兵要强出很多倍,就算不能击溃敌军主力,但至少能够迟滞一下对方的攻势,让己方能有时间在后方组织起防线和反击力量。 郑氏这种想当然的念头自然没有得到海汉军事顾问的赞同。冯安楠向郑氏派来的特使指出,这支部队的训练水平还远远没有达到火器部队的作战要求,派上战场所能发挥的实际战力恐怕达不到郑氏的期望值。而且海汉方面为其设计的战术中还需要与长矛兵进行合练,但目前训练营中的受训士兵都是以火器部队为主体,与长矛兵的合练根本就还没开始,这将大大降低这支部队的防御能力。就算北越采购的火绳枪都配上了刺刀,具备一定的自卫能力,但用身价昂贵的火枪兵跟对手玩贴身肉搏,那对北越方面可是很吃亏的一种选择。 还有一个很严重的问题,那就是这支部队的机动能力。根据郑氏所提供的资料,目前的主要交战区在后世的河静省永安港一带,北越军队依靠着当地的险要地形勉强守住了防线,但在目前的不利条件之下,能够守住多久就不好说了。安南国内河道密布,中部地区交战地带更是有无数的山川纵横交错,陆地交通条件十分恶劣,严重依赖后勤补给的火器部队要在这种环境下作战,难度甚至比当初南下讨伐的元军和明军还大——至少那两支部队中还有大量的马匹可用于辎重。而北越军队可没那么多的马用,顶多能配些牛车就算不错了。 军事顾问们简单测算了一下,从涂山半岛到现在的交战区,陆上距离达400公里,考虑到行军途中的地理状况,这条路要靠双脚丈量下来恐怕得要十天左右的时间才够。如果要带上火炮,那么至少还要增加三分之一的行军时间才行。等这支疲惫之师经过漫长的行军抵达交战区的时候,那边会发生什么样的形势变化很不好预计,这种长途行军简直就是不负责任的冒险。 但郑氏方面显然是把这支部队当成了救命稻草,虽然军事顾问列举出了种种弊端,对方仍然坚持要提前让这支部队结束训练踏上战场。不得已之下,钱天敦也从黑土港赶到涂山半岛参与会谈。在他的反复盘问之下,郑氏的使者终于吐露了一个重要情况——这次军事溃败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因为南越阮氏的部队中也出现了一支使用火器的部队。与其交战的北越部队都无法承受一边倒的杀戮,于是只能选择撤退。北越军队这一撤简直停不下来,从广治一口气北退了近三百里才站住了脚跟重新组织防线。 钱天敦所披露的这个信息让台下传来了一片惊叹声。虽然执委会已经不止一次提到过西方势力会在近期逐步渗透到安南国内,但看样子他们进入中南半岛的时间和进度都比执委会所预料的更快,而且直接就对南越政权提供了军事支持。既然南越方面都已经出现了火器部队,并且借此取得了一定的战局优势,那就难怪郑氏会急吼吼地想要把这支尚未形成战斗力的新军拉上战场了。 目前在钱天敦的坚持之下,北越方面还并没有对这支新军发出调令,但如果战局走势继续对北越不利,那么这支新军被调去南面跟南越的火器部队硬碰硬也只是时间问题。钱天敦在报告的最后部分提醒执委会要重视安南国内的战局变化和政治动向,北越郑氏的败退和西方势力的介入,无论哪一个都会极大地影响到穿越集团在中南半岛的战略布局。而是否要对北越提供进一步的军事援助,钱天敦也提请执委会召开一次专项讨论会尽快作出决议。 在爆出了这个令人震惊消息之后,一部分人已经没什么心思听取接下来其他部门的工作报告了——是的没错,这部分心思不定的人基本就是以军警部的成员为主。 好不容易等到下午的会议结束,一帮军警部的成员立刻堵住了几名执委,要求尽快召开讨论会,商议应对安南战局变化的策略。而执委中除了顾凯这个和平主义者之外,其他的人也都同意要对此尽快作出反应。就连袁老爷子这次也难得地没有和稀泥,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北越要是打输了,洋鬼子的势力就占了安南,那我们前面做这么多事情不就白费了?” 于是当晚执委会召开了一次安南战局紧急讨论会,商讨当下该采取什么样的应对措施。与会者除了执委会全体执委和军警部部分高级军官之外,还有海运部和部分军工单位负责人。 会场前方挂起了中南半岛的地图,由钱天敦先就安南的内战战局进行了讲解。而这次讲解就比下午的工作报告详细多了,不但指明了交战地点,而且还有双方军力的大致信息。 目前安南国内南北大战的主战场位于后世河静与南广平两省的交界处,而这里自西北向东南连绵百余里的山脉几乎完全阻断了陆路,南越军队攻到这里就不得不因为地理环境而放缓了攻势。 南越军队要想继续往北进行,一条路是沿着山脉走向,由山间河谷往西北绕行数百里直接绕过这片区域,但行军路线几乎全是在原始森林当中,大部队的行进将会困难重重。另一条路是直接沿着海岸线往北行进,只需翻越几座小山的关口就可以进入北越地区的沿海平原,自此往北就再无大型山脉障碍了,但目前北越军队就守住了这几处险要关口,让南越部队暂时受阻于这里。 当然也还有第三种行军路线选择,那就是乘船从海上绕过这片地区,直接攻入北越沿海平原地区。但这样做也面临两个问题,一是投入的北方的军力会面临补给问题而不敢冒然深入内陆作战,二是南越的海上运力还远远不足以进行大规模的远程兵力投送。 北越军队在这条防御阵地上布置了近五万部队——当然其中有相当一部分都是战力堪忧的农兵和负责后勤辎重的民夫,正规军只有不到一半的数量。而南越部队则是号称三十万,但据北越方面的估计,集结在这条战线上的北越部队大概不会超过八万,而且其军队的人员构成比北越也好不了多少。 目前北越正在调集北方各处的军队南下,试图先稳固住这条防线,等机会再伺机反扑。而南越方面则将此视为了击溃北越政权的关键一役,甚至不惜拿出了看家本领火器部队。 根据目前所知的情况来看,南越所拥有的这支火器部队人数大概在一千至一千二百人之间,主武器是火绳枪加上长矛兵,基本就是西班牙方阵的作战模式,另外还有少量的佛郎机炮作为火力支援配合作战。不管从哪个方面看,这支部队都不会是北越火器部队训练成形之后的对手,但时间不等人,南越已经亮出了兵器,而北越方面却没有一支实力相当的部队能够与其正面交锋。 钱天敦介绍完战局详情之后,也简单说了一下自己的看法:“我认为根据目前的情况,我们可以确定三件事。第一,西方势力已经跟南越政权达成了某种程度的合作。第二,他们介入的时间也并不长,还没有进行大规模的武器换装,从我们所知的情况来看,南越这支火器部队的训练状况也并不理想,所倚仗的只是武器的威力而已。第三,北越的军队存在溃败的可能,我们必须要考虑一旦发生这种情况,应该如何保证我们在北越地区的利益。” 陶东来接过话头道:“先抛开洋鬼子介入南越的事不说,就我们自身的情况而言,当前移民、能源、粮食的最大来源地都是在北越地区,我们为此也付出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不论从哪个角度来说,穿越集团在北越的利益都不容有失!” 陶东来这话基本就确立了穿越集团对待此次安南战局变化的基调,为了不让自身在当地的利益受到损害,就不能坐视北越单方面挨打直至出现军事溃败。当然,在中南半岛驱逐西方势力,这也是执委会在很早之前就一定确定下来的长远方针,这也是整个南海攻略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颜楚杰道:“老陶这话说得对,但有一点我觉得还是必须要深究一下——现在向南越提供武器的,究竟是哪一股势力?” 颜楚杰提出这个问题之后,与会者的眼光大多都集中到了宁崎身上。在座的这帮人里面,也只有宁崎对越南历史比较了解,虽说只是个业余爱好者,但至少水平要比在座这些半吊子高多了。 宁崎清了清喉咙,开口解说道:“如果从地域上看,最接近交战地区的当属荷属东印度公司,他们现在控制了马六甲海峡、巽他海峡、爪哇海和马鲁古群岛海域,并且一心想要向北扩展地盘。如果能在中南半岛建立起据点或者港口,那么就能有效地把南海地区和他们在台湾占领的据点联系起来,形成一条更安全的海上通道。” 宁崎顿了顿,接着说道:“不过从钱中尉介绍的情况来看,南越火器部队使用的武器更像是葡萄牙人或者西班牙人提供的,而西班牙人在东南亚的据点是马尼拉,他们横穿整个南海去中南半岛捣乱的可能性不是很大,反倒是葡萄牙人的嫌疑更大一些,毕竟他们是出了名的军火贩子,就连把英国沉船上的火炮卖给大明这种事情也干过,我们不能高估了他们的节操。” “那就是不能确定咯!”陶东来点点头又问道:“那南越有没有什么对外的贸易港口?” “有!”宁崎应道:“就是岘港以南的会安。” 会安早在公元5世纪的时候就已经成为了占城国的重要海港,从15世纪世纪开始,西方国家的商船也先后来到了这个安南国最大的对外商港。不过在这里唱主角的还是中国客商,这里的中国人之多,甚至在会安城中分为了福建、广东、潮州、海南、客家等多个居住区。后世的会安城中还保留了大量的中式建筑,各种会馆、庙宇、住所,都留下了中国文化深深的印迹。如果有必要的话,穿越集团日后也完全可以借助“自古以来”之类的说辞把这个地方据为己有。 不过在穿越集团眼中,会安的港口条件还远远达不到要求,那地方不过是会安江的入海口而已,既无天然良港也没有险要地势可以据守,因此在过往的讨论中甚至从来都没有将这个港口列入到未来的发展计划当中。 “这么说起来,我们要打听会安的具体情况并不太难?”颜楚杰追问道。 “去会安经商的中国商人很多,我们要找一两个出来应该很容易。”宁崎想了想道:“那位跑海跑了多年的詹掌柜,很可能就去过会安港,回头可以找他了解一下情况。另外还可以拜托一下驻广办,广州那边的消息渠道应该更多一些。” “好吧,会安的事先放到一边,回到正题上。”陶东来重新整理话题:“不管是哪个国家在对南越政权提供军事支持,我们目前都不宜直接与其为敌,毕竟我们的海上力量还相当有限,不应急于给自己树立对手。” 对此与会者都表示赞同,不管是葡萄牙、西班牙还是荷兰,在东亚地区的海上实力都要大大强于现在的穿越集团,一旦正面交锋很可能会直接影响到集团海运航线的安全,同时也会对未来与西方国家的正常邦交和贸易造成负面作用。要驱逐中南半岛上的西方势力,主要还得依靠扶持利益代理人来完成。 “不能直接跟洋鬼子开干,那就只能指望北越军队了?我不看好这支连军训都没完成的军队能在战场上打出什么成绩,说不定他们还干不过南越那支已经成军的火器部队。”颜楚杰对于安南战局走势相当不看好。 “我们最好祈祷不要出现那样的情况,北越政权不见得有耐心再给我们足够的时间去训练第二支部队了。”施耐德也发表了自己的看法:“他们可是军购大客户,我们必须得设法维持他们的军力优势才行,多打几次胜仗他们才会有兴趣向我们购买更多的武器。” “怎么打赢?难道派我们的民兵去参战吗?别忘了我们的民兵也没什么战斗力可言,军龄最长的才不过半年时间而已,半年之间他们都还仅仅只是渔民和农民而已!”顾凯听着风头不对,立刻出声反对。 “我们能够调动的民兵数量充其量也就几百人,哪怕武器先进,但这么点人在几万人的战斗中能起到多大作用?”蒙贺对此也提出了质疑。 “伊拉克的恐怖分子只需八百人就能打得三万正规军屁滚尿流,那还是武器装备处于劣势的情况下……战场上的战斗并不是士兵数量的比拼,装备水平、战斗意志、战术运用、临场指挥,有很多能够影响战局结果的因素。如果看看纸面数据就能预料出结果,那我们也不用发展了,直接找大明朝廷归顺算了。”颜楚杰立刻对这两个反对派进行了反击。 “伊拉克是伊拉克,我们现在可是在17世纪!半年就训练了这么几百号兵,要是派出去打没了,我们能保证接下来的空窗期不会出事吗?”蒙贺不服气地反驳道。 “军队不上战场就永远谈不上实际战斗力,不拉出去打打,以后怎么出去开疆拓土?键盘军事家永远就只会动动嘴皮子,真正的军事家哪个不是经过战争洗礼才脱颖而出的?”颜楚杰也是毫不相让。 “战场距离大本营这么远,怎么保证作战补给和部队的机动力?” “就隔了个海湾,这才几百公里?那以后攻略大陆怎么办?是不是需要执委会跟着部队到一线督战才行?” 眼看着讨论开始趋于混乱,陶东来赶紧站出来平息事态:“好了好了,看来我们先得进行一次表决才行。大家都仔细考虑一下,如果安南内战战局在近期内没有好转,那我们是否需要直接介入。先表决这件事,我们才能继续讨论接下来的应对措施。” 陶东来说了这话之后,众人才平静下来,重新开始思考安南战局对穿越集团的影响,以及军事介入安南战局的可行性。 261.第261章 采取军事手段的可行性 穿越集团目前在安南国内的势力区域都集中在北部沿海,一时半会儿倒是没有安全上的顾虑,即便北越在此之后节节败退,也很难在短期内攻打到涂山半岛。至于需要跨海才能抵达的黑土港那更是不用多说了,那地方易守难攻,以安南的水上力量很难对其造成实质性的威胁。 但就算是最乐观的人也不得不承认,如果北越溃败导致政权交替,那穿越集团在安南的利益将受到极大的影响。正如陶东来先前所说的那样,目前穿越集团的移民、能源、粮食这三个重要项目的主要输入来源都是北越地区,北越的不稳定也将会给穿越集团带来不可忽视的负面作用。特别是西方势力在中南半岛上的扩张,这是执委会绝对不能容忍的事情——要控制南海,就必须控制马六甲,要控制马六甲,那就得先控制住横亘在三亚与马六甲之间的中南半岛。现在马六甲已经在西方势力的控制之下,如果连中南半岛都被西方势力占了,那日后南下的扩张脚步就不得不因此而大大放慢了。 穿越集团之前对越所做的各种工作都是为了实现这个目的,不管是对北越进行军援,还是试图联络南部的占城国,最终目的都是要实现对中南半岛政局的间接控制,驱赶西方势力,掌控住出马六甲海峡之后通过中南半岛抵达中国大陆的这条航路。这个远景规划需要数年的时间去慢慢实现,但如果连第一步扶持傀儡政权都做不到,那就不用再妄谈之后的扩张和争霸了。 从纯粹的利益角度来考虑,穿越集团的确不能坐视北越输掉这场内战,就算是对直接出兵武力干涉持反对意见的顾凯和蒙贺也不得不承认,安南内战的战局会对穿越集团的未来产生深远影响。 在接下来的执委会投票当中,九名执委以七票赞成,一票反对,一票弃权的结果,通过了介入安南内战的决议。陶东来宣布完这个决议之后,顾凯立刻举手示意有话要说。 “虽然决议的结果出来了,但我还是要再次提醒各位战争的危险性,以我们目前的实力,根本打不起消耗战,也承受不起太大的伤亡损失,在考虑介入手段的时候,请大家不要只想着长远利益,同样也要记得想想军事行动在短期内所将造成的损益。”顾凯虽然对投票结果有些不满,但还是很尽责地起到了一个反对派的作用,不忘提醒与会者注意军事手段可能会给自身带来的麻烦。 “我们还是先来说说可行的军事手段吧。”颜楚杰可没有耐心听顾凯在这里布道宣扬他的和平理论,立刻就将话题引入到实际状况中:“按我们目前所知的情况来看,接受训练的这支北越新军还并没有达到预定水平,战斗力也还存疑,如果单独面对南越的火器部队进行作战,那结果未必能让人满意。另外考虑到涂山半岛到战场的距离,我认为有必要让海运部也参与这次的行动。” 两地之间的陆路距离近400公里,而海路距离相比之下近了四分之一,乘船从涂山半岛南下的速度更是比陆路行军要快得多,途中所需的时间恐怕要相差三倍。如果要快速投送兵力,那么海路无疑是最为明智的选择。而北越方面所能提供的海船都存在吨位偏小的问题,在运输效率上肯定比不了穿越集团的专业海运团队。 而目前海运部在三亚至北部湾的航线上布置了超过十艘大船,运力充足之后也没有再像过去那样客货打包一船装,而是逐步腾出了几条船专门用于前往涂山半岛进行移民运输,在总的运力上比起前几个月已经大有提升。如果真要用于运输兵力,那么调集几艘货船,一次性把涂山训练营这一千多北越新军连人带装备投送到交战区应该问题不大。 越之云也代表海运部肯定了这一点,但他同时也指出,这样做需要提前至少一周定出行动时间,以便让海运部有充足的时间来调整船只班次。而且如果真需要出动穿越集团自己的民兵部队跨海作战,那么这个运输任务的复杂性还会成倍增加,毕竟至少要多出两处装载兵员和物资的港口。另外这支运输船队也并不是把兵力投送过去就算完事,至少还得留下几条船在当地沿海区作为海上保护和机动运力才行——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担当起前出袭扰对手海岸的作战任务。 “没什么如果,我们的人肯定得出动,北越这支新军靠不住。”听完越之云的发言之后,钱天敦接过了话头。在与会者当中,他大概是最了解北越新军实际战力的人了。 钱天敦接着说道:“我们在涂山半岛训练的这支北越军队,军纪来说还是勉强能及格的,但最大的问题是他们的实弹射击训练太少,很难说到了战场上会有什么样的表现。而且他们缺乏长矛兵的配合,这是一个非常大的隐患,一旦战局不利,火枪兵方阵在后撤时缺乏有效的掩护,就很容易出现溃败。” “我们的民兵也没有长矛兵配合啊……”与会者不知道是谁咕哝了一句。 “我们的民兵部队目前都已经换装了二七式燧发枪,不管是射程、射速、精准度,都大大优于出口型的火绳枪,就连刺刀也比出口型长了近一倍,因此我们的民兵部队所使用的战阵并不是北越新军那种配合长矛兵的古斯塔夫方阵,而是纵深更浅,战斗面更宽的线形阵列。对我们的部队来说,长矛兵并非必需品。”钱天敦立刻就这个问题进行了科普:“简单的说,我们现在用的就是排队枪毙战术。” 历史上的排队枪毙战术正是在燧发枪得到广泛应用之后出现的,而在16世纪后半叶,燧发枪开始进入到西方国家的军队当中成为标准配置。不过在这个时代的东亚战场上,海汉民兵个大概是唯一成建制使用燧发枪的部队,并且由于比西方同行早了半个世纪“发明”出了刺刀这一近战武器,海汉民兵也是这个时空中在火枪部队中取消长矛兵编制的第一支军队——同一时间在欧洲三十年战场上,古斯塔夫的火枪部队中仍然保留了超过三分之一的长矛兵作为近战护卫。 在这个时间的东亚战场上,不可能出现同样采用排队枪毙战术的对手,因此军警部的军官们也不用担心战斗要残酷到双方踏着整齐的步伐行进至50米距离之内才开枪互射——事实上采用了独家制造的粉末火药之后,二七式燧发枪的有效射程足以让这个距离拉长到220到250米之间,只要火力密度够大,就完全可以弥补射击精度上的不足。 而南越的火器部队显然还不具备使用排队枪毙战术的资格,火绳长矛混编方阵对上存在技术代差的线形阵列,其结果肯定不用多说,后者将会取得压倒性的胜利,而军警部的信心也正是来源于此。他们坚信自己手下这批民兵在经过数月的艰苦训练之后,要对付一群科技落后战术同样落后的南亚猴子兵肯定是没问题的。 钱天敦进一步指出,目前的交战地点是一些接近海岸的狭窄关口,这种地方虽然燧发枪部队无法充分展开阵形,但反过来也就能保持更大的火力密度,提高杀伤效率。加上火炮的支援,想要守住关口的难度并不大。而如果战局不利,也可以就近从海上撤退,不至于轻易被对手给断了后路。 宁崎开口道:“虽然我对刚才的决议投了赞成票,但我还是要明确一下,我们所要达成的作战目标是什么?是帮助北越军队守住战线?是帮他们击溃南越军队?是要彻底剿灭南越政权?这个有必要再明确一下吧?” 陶东来道:“宁老师说的这一点我也很赞同,我们常说不打无准备之仗,这种准备不光是物资和人员,同时也要明确作战的目标。克劳塞维茨在《战争论》里说过,战争无非是政治通过另一种手段的延续,我们采用军事手段之前也必须要明确政治目的。我认为,维持安南内战的胶着状态,对我们是比较有利的,所以我们对南越军队的打击力度暂时不要太大,以稳固现有战线为主要目的。南北双方不管是哪边一鼓作气拿下对手,对我们来说都不是一个好的结局。” 颜楚杰附和道:“陶总说得对,我也补充一点,这次的海外军事行动还有一个重要目的,那就是实战练兵。大家都知道,我们穿越之后发生的两次战斗都是在初期,根本就没有民兵的参与。现有的民兵队伍在成立之后也完全没有参加过实战,对于这支部队的实际战斗力,我想也只能通过战场来考验。相对我们可能会面对的其他对手来说,这次的对手可以算是一个软柿子了,至少他们还不具备在海上讨伐我们的能力。而且他们所使用的火器也都是舶来品,打一发就少一发,不像我们有自产能力。用这样的对手来练一练兵,我认为对提升我们的军事实力能起到很大的促进作用。” “那么为了实现你们所说的作战目的,我们现在需要派出多少民兵部队出去作战?实际又能派多少?”蒙贺问道。 蒙贺提出的问题没有立刻得到回答,陶东来、颜楚杰和钱天敦等人低声交谈了一阵之后,才由陶东来回答了这个问题:“我们认为至少要有一个营的兵力。” 他顿了顿之后又进一步补充道:“一个加强营。” “请说的详细点。”宁崎提醒道。毕竟在座的专业人员并不是很多,你陶东来只说个加强营,那大伙儿怎么知道这支部队的规模有多大。 “目前我们的基层民兵组织还是采用了基本的三三制,也就是每排三班,每连三排,而指挥上暂时仍然以连为最高单位。按照这样的编制,一个营大概就是统辖三个连,然后再加上营部的人员编制。不过加强连的话,会在编制上有些小的变化……”陶东来扳着指头向与会者说明道:“除了原本的三个连之外,还要配置一个营属火炮连,另外营部直属的工兵、侦查、医疗大概还各需一个排的编制。至于辎重后勤倒是可以交给民夫来做,应该不需要专门的辎重连了。” 宁崎掐指一算道:“大概就是五个连的编制?” “差不多吧。”陶东来含含糊糊地应道。 “500人?”蒙贺问道。 “不止。”钱天敦这个直肠子显然没意识到陶东来在打马虎眼,居然老老实实地向他解释道:“算上连部,连级的战斗编制大概是120人左右,再加上营部,一个加强营怎么都得六七百人,说不定还会超出。” 果然蒙贺马上就反问道:“我们现有兵力多少?派出去这么多人之后,还有多少能留下来看家的?能确保各个地方的安全吗?” 陶东来干咳了一声道:“兵力是肯定够了,我们前三批训练出的民兵刚好足够,现在第四批正在受训的民兵学员还有两个民兵连和一个保安连,有必要的话,可以提前进入实习期嘛!地方上的治安,可以暂时交给保安部门负责管理。再说我们自己内部也有民兵组织,有这么多受过基层民兵训练的成员,自保肯定是无虞的。” “要运这么多人跨海作战,那大船基本上都得跟着过去,大本营的海上防御怎么办?”蒙贺问出口之后,突然醒悟过来这个问题完全没有必要问出来。 果然陶东来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道:“之前怎么办的现在就怎么办啊!罗升东不是打算在胜利港圈地做买卖吗?到时候让他过来看地,随便把崖州水寨的船都带过来驻扎一段时间,费用就在土地租金里扣除好了。” 穿越集团在崖州结交的这些官吏当中,用得最顺手的莫过于罗升东了,执委会向他借船借兵也不是一次了,双方一向都配合得极好。而罗升东因为切身利益关系,现在也基本没了别的心思,一心便是要抱住海汉这根大粗腿往上爬,几乎已经到了随传随到的地步——执委会只需给驻崖办发个电报,顶多第二天罗升东便会赶到胜利港听候差遣。而且罗升东的官方身份摆在这里,谁在胜利港找事谁就是跟大明朝廷过不去,把他放在胜利港当镇宅辟邪的吉祥物其实还挺管用的。 蒙贺悻悻地说道:“能借一时也不能借一世,如果那边的战局久拖不决,让崖州水寨长期帮我们看家也不是个办法。” “所以我们也还得先拟定一个作战计划,对作战周期、部署方式、作战方案都作出详细的规划,并且准备好应急预案,这样才能真正开始我们的战前准备工作。”陶东来侧头向颜楚杰征求意见道:“军警部做这个计划需要多久?” 颜楚杰肃然道:“等下开完会我就召集人员开始讨论这个事,最迟后天,一定拿出行动方案提交给执委会审议。” 陶东来点点头,又对顾凯道:“你是主管外交事务的,尽管和涂山半岛联系一下,把我们的意图传达给北越方面。另外我们有什么需要北越配合的,也早点对他们提出相应的要求。这事你、施总,还有军警部的同事一起商量着办。” 顾凯一听便心领神会,拉上施耐德这个奸商,那肯定是准备要借机敲北越一笔钱财了。当然这么做也无可厚非,穿越集团肯出人出力去帮北越打仗,而且是跨海作战,北越方面怎么都得意思意思,把来回船票什么的给报销了。至于具体能报销多少费用,那就得看施耐德的发挥了——看着施耐德嘴角隐隐露出的笑意,顾凯都忍不住替北越人捏了一把汗。 “海运部门和军工部门也做好相应的准备,特别是军工部门,抓紧备战时间,多生产一些弹药和备用枪炮……另外火绳枪的生产也不要停下来,这一仗打完,北越方面肯定还要向我们增加订货量。”陶东来不忘提醒了一下两个配套单位的管理人员。 二七式燧发枪这种好东西,至少在近期内是不可能卖给北越的,所以即便他们在战场上见识了其威力,也没法买到这种“先进”武器。在海汉军队正式列装下一代武器之前,类似北越这种客户就只能购买到最基本的火绳枪。 当然,作为穿越集团的首次对外军事行动,这次会议的讨论内容还仅仅只是涉及了采取军事手段的可行性,真正的准备工作要比会上所讨论的内容复杂得多。光是陶东来一直在打马虎眼的兵力调动问题,就绝非嘴上说说那么简单。 262.第262章 商量条件 陶东来在事前就已经跟颜楚杰、钱天敦碰过头,对于出兵介入安南内战一事已经有了共同的立场,这才会在讨论会上提出并促成了“武力介入”方案。 作为军警部来说,等待这样一个对外用兵的机会已经很久了。民兵部队成立至今已经有半年时间,但从未有过实战的机会,一直以来都只能起到维持治安的作用,从功能上说更像是内卫部队。或许其他部门认为风平浪静的日子过着更舒心,但军警部对于这种现状是相当着急的,没仗可打,军警部的重要性就无法凸显出来,不管是扩军还是升级军备、增加预算都没有充分的理由。而且穿越众军官们可都是憋着一股劲要当历史名将的,这一直不对外用兵,那要何时才能反攻……不对,才能光复大陆地区,重建我中华大共和国?更何况大家心里的目标可不仅仅是地处东亚的这块国土而已,来自后世的全球化眼光早就让他们的野心膨胀到了亚洲以外的地区——不横跨几大洲,建立起人类史上势力最大的政权,那穿过来不是白穿了? 当然了,要想在日后靠着坚船利炮平推这一洲那一洲,首先还是得打好眼下的第一仗。这一仗赢了自然好说,大家脸上都有光,执委会的对越政策也能继续执行下去。但要是出了纰漏打输了,那不但安南的局势堪忧,整个穿越集团的发展大计恐怕都得作出重大调整,而军警部这帮野心勃勃的军事家就再也别想在文官面前抬起头——输给猴子兵这种黑历史足以搞不好会被传扬千年越抹越黑。 讨论会结束之后,军警部立刻便开始进入到高速运行状态,除了一部分技术人员仍需在生产单位坚守岗位之外,几乎所有武职成员都在第一时间接到通知,进入备战状态。 钱天敦没有参加之后的军警部会议,而是拉着蒙贺去了大资料库——他需要拿到资料库中越南海岸的详细资料,特别是交战地区的卫星地图。这对于计算航程、安排兵力和制定作战计划都有非常重要的作用。虽然目前军警部还没有决定指挥官的具体人选,但作为穿越集团在北越地区的最高军事长官,钱天敦肯定是要参与到这次的军事行动当中的。何况他也很想将自己亲手操训了两个月的特战连队带到战场上,真正接受一次血与火的锤炼。 陶东来和颜楚杰现在最头疼的倒不是制定作战计划之类的事情,而是现有兵力的调动和安排。陶东来在之前的讨论会上声称军警部能调集一个加强营的兵力参战,但实际上还是存在那么一些“小小的”问题。 以现有兵力来说,陶东来的这种说法的确没说谎,军警部下属的兵力的确能凑出一个加强营,但问题是这些士兵都分驻在各个地方,最远甚至在广州的驻广办还有一个班的兵力,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调动起来参与这次的军事行动。 包括田独、榆林角、鹿回头、铁炉港等地的哨所,担负着大本营地区的安全预警任务,肯定是得留下足够的执勤人员才行。田独的一些重要单位,如生产枪炮弹药的军工部门,那也得有武装值守人员。胜利港的军营区、港区和一号基地,都得长期保有一定的武装力量才行。而陶东来所提出的加强营,可是把这些地方的军事人员全都计算在内了,要解决这一矛盾,唯一的办法的确只有让军营的学员们提前进入实习期,直接上岗服役了。 这样的做的危险性的确很高,相当于是将全部兵力的四分之三都抽出来派往海外,而留下的则全是连训练课程都没结业的新兵蛋子。军警部在安全问题上最大的倚仗,大概还是穿越时带来的一批枪械军火,足以将穿越众都武装起来。另外已经接受了一段时间军训的民众,也就是真正意义上的民兵,也有望能在部队出征期间得到重用,承担起部分维持治安的任务。 这个方面的工作黑土港却是走在了胜利港的前面,由于当地的产业单一,归化民来源地又比较统一,管理也要相对容易一些,数百名已经接受过基本军训的基层民众只要配上军械,立刻就可以转化成民兵部队维持本地治安。在讨论会结束之后,钱天敦已经敦促顾凯立刻联系黑土港管委会,告知执委会的决议,并且尽快组织民兵,准备与当地驻守的部队交接地方治安事务。 而顾凯身上还肩负了另一个任务,那就是与施耐德一起琢磨怎么借着这个机会再敲上北越一笔。在军警部一帮人吹胡子瞪眼争论作战方案的时候,顾凯和施耐德也坐到了一起,开始商量如何能借着这次的战事为穿越集团谋求利益最大化。 一号基地内的住地目前仍然以活动板房为主,最开始时是四到六人一间,不过后来陆陆续续不少人因为工作原因迁到其他地方居住,因此住宿条件也大为改善,至少现在施耐德从广州回到胜利港,已经能够享受到住单人间的干部待遇了。不过由于施耐德的大部分个人物品都已经搬去了广州,因此这间临时居所的陈设也很简单,屋里就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写字台和两把椅子——全是胜利港木工车间出品的本土货。 “要喝一杯吗?”施耐德像变戏法一样从写字台抽屉里拿出了两个玻璃杯和一个瓷瓶:“这是我从广州带回来的浙江花雕,虽然我个人不太喜欢黄酒的口味,不过好在度数比较低,不像烧酒那么容易喝醉。” “我只要一点就好。”顾凯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瑞莎不太喜欢我在外面喝得醉醺醺的回去。” “看来瑞莎把你管教得不错。”施耐德笑着将酒杯递给了顾凯:“打算什么时候办喜酒?” 顾凯摇摇头道:“目前还没计划,顺其自然吧!” “看样子你是要等着瑞莎向你求婚了。”施耐德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拿起了记事簿:“好了,我们还是抓紧时间说正事吧,这样你也能早点回去给你的老婆大人签到。” “虽然刚才的讨论会上没有详细的谈到我们应该对北越开出什么样的条件,但按照执委会以往的做法,我认为可以先简单的将其分为政治条件和经济条件两个方面。”施耐德侃侃而谈道:“上一次陶总出马去北越商谈的收获让我非常佩服,不但轻松地从北越捞了一大票钱,而且还实现了很多政治上的目的,这也让我意识到了商人和政客在意识形态上的差别。我们驻广办之前的工作就是太注重经济效益,而忽略了政治目的……跑题了,顾律师,你有什么看法?” 顾凯对于这个问题显然也已经有了一定程度的考虑,闻言便开口应道:“我们向北越提出的条件,要和我们通过军事手段所要达成目的结合起来才行。既然执委会认为最好的结果就是以短期、小规模的军事打击来维持双方的实力平衡,那么我们首先得向北越表明我们的困难,不能让他们认为我们动用军事手段是一种常态,是随时都能请来的援助,我们也不可能在安南境内长期持续作战——当然他们应该也并不希望看到这样的状况。” “没有哪个当权者会喜欢自己境内有一支强大的军事力量,哪怕这支力量是自己的盟友也一样。”施耐德对顾凯的说法表示了赞同:“我们这次准备武装介入当然是有展示武力的目的,但同样也会招来北越当权者的忌惮,毕竟我们所使用的武器可比卖给他们的先进多了。” 顾凯点头道:“忌惮也不是坏事,这能让他们心存敬畏,生不出反心。说到政治条件,我认为首先要让北越政权承认我方人员在安南境内商贸和居住的合法性,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能拥有治外法权。” 所谓治外法权,就是外国公民免受犯罪地司法管辖的豁免权,这在后世基本就是属于强国对弱国的一种压迫,比如美国大兵在日本的驻扎地就享有治外法权,冲绳年年都在为此闹个不停,就是因为美国大兵在当地犯了事之后不会承担法律责任,拍拍屁股就能走人。而目前以租界名义在北越占下来的黑土港地区,穿越众在当地所拥有的权限比治外法权还要高了一级——一切法律法规都是以海汉执委会公布的标准来执行,直接就把司法权拿在了自己手里。 除了黑土港之外,涂山半岛也基本是类似的情况——半岛部分归穿越集团管辖,而大陆部分则是北越说了算。以从当地上船的移民为例,当他们在涂山半岛由北越军方交接给穿越集团,进入涂山半岛上的临时难民营之后,这部分人就不再受到北越政权的庇护,一切生杀大权都由穿越集团掌控了。 当然这两个地方是属于比较特殊的情况,出于安全考虑,穿越集团迄今都没有向北越内陆包括其京城升龙府在内的地区派出使节或是商人。如果不算源源不断输入到北越的食盐,那么穿越集团对北越的影响力也就仅仅停留在军方的层面而已,而这显然不符合执委会“掌控民心”的原则。从长远看,执委会要的是北越民众自发的大批投效,而不是用利益交换过来的强制性移民。而要在北越民间形成影响力,那就必须向其内陆地区派驻人员,并将“租界”内享有的权力延伸到外部。 如果能拿到治外法权,那这些进入北越地区人员的安全就有了更好的保障,而穿越集团也会相应得到更大的产品销售市场,顾凯出的这个主意无疑是具有非常强的针对性。当然顾凯还有没说出口的潜台词,那就是治外法权会给未来穿越集团介入安南国内事务留下一个后门,方便某些特殊部门在其国内行事。 “不愧是玩法律的,居然能想到这招!”施耐德由衷地称赞道。虽然施耐德对治外法权的概念并不陌生,但如果不是顾凯提出来,他大概也根本不会把法律权限和政治条件联想到一起去。当然,无需顾凯过多解释,施耐德也能想到这种治外法权的要求肯定是单向的,北越政权要是派人到胜利港,肯定是享受不到同等待遇的。 “我们要想快速扩张,就只能走强权政治这条路,治外法权也只是实现这个目标的一种外交手段而已。”顾凯对此倒是看得很淡然。 自从普鲁士首相俾斯麦在1862年明确提出“强权即是公理”这种政治原则之后,后世近代的大国几乎都在国际关系中奉行了这样的外交政策。当然了,为了让干涉他国的手段显得更加文明一点,大多加上了“民主”、“自由”、“人权”之类的华丽包装。 穿越集团这帮人要想在有生之年就实现制霸全球大概是不可能的,但至少要为子孙后代打下一个良好的基础才行。而一个政权想要在几十年之内就把影响力波及全球,那唯一的办法就是采用强权政治这套策略。 “不过如果北越方面不同意我们的要求怎么办?”施耐德问道:“或许他们会认为战局还没有恶化到需要让我们出兵援助的地步。” “那就得看军警部的人狠不狠的下这个心了。”顾凯沉吟道:“军警部那帮人把他们训练的北越傀儡军当成宝一样,什么战斗力不够,什么行军路程太远,什么战绩不理想会影响后续的军购……理由那么多,依我看他们只是不想让这支军队去当炮灰填坑而已!如果这支部队被打残打废,北越政权没了倚仗,那自然就会答应我们的条件。” “这也难怪,据说这些受训人员都是郑氏抽调的北越精锐,兵员素质应该还算不错。军警部估计也下了很大的气力,毕竟他们打的主意是要培养一批亲近我们的北越将领,以图将来能够间接控制北越军方。现在要把这批苗子拿去填坑,他们当然不太愿意。”施耐德倒是也知道这其中的一些内幕,帮着军警部分辩了两句:“再说真要是在战场上表现出来战力堪忧,那可能的确会影响到后续的军售。” “我倒认为恰恰相反。”顾凯并不认同这种说法:“就算他们的训练水平有限,但能够正面击败他们的军队,除了骑兵大概也只有使用火枪的部队了。现在南越已经有了成建制的火器部队,北越想要跟南越继续抗衡,那就只能加大火器部队的数量。” 或许是说得有点口干,顾凯将杯子里的酒一口倒进嘴里,接着说道:“我们应该建议军警部,如果北越不同意我们提出的条件,那到时候就让北越的傀儡军先上,我们自己的部队压阵就行了。” “军警部的人未必会听我们的意见。”施耐德也不是新人了,对于军警部的行事风格算是比较了解。 在他看来军警部里至少有一半都是野心勃勃的家伙,包括被派到广州的虞尧和萧良在内,连广州的地盘都没踩热,就急吼吼地将珠江口列为了“战略目标”,并且闲下来就在做各种战术推演,一副要将整个珠江口吞下去的模样。还好现在军警部的兵力太少,假如在现有基础上多个两三倍,估计这两个家伙早就叫嚣着要在珠江口占岛修兵站了。 “听不听我们的,那要看我们能带来多少利益。别老是我一个人说,施总,也说说你的想法吧!”顾凯出去当了几个月的领导之后,看起来也比以前有了更多的自信和主见——当然这是放在工作层面而言,私人方面并没有什么进步可言。 施耐德拿起酒瓶给顾凯斟酒,口中说道:“我主要是从经济角度来考虑。打仗打的是钱,既然我们出兵的理由是帮北越政权平叛,那么向北越伸手要钱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了。之前我也向陶总打听过现在民兵的训练经费水平,大概是每人每月三元,炮兵会更高一些,加上平时的物资供应消耗和发给他们的军饷,养一个民兵一个月大约需要十元到十二元的样子,战时费用估计是这数字的三倍左右。” 顾凯啧啧连声道:“这么贵!这一年下来不算武器装备,那也不是个小数字啊!” 施耐德点头道:“正是因为军费昂贵,打赢了也不一定能回本,所以才一直没有轻易对外发动军事行动啊!我想了一下,大概用这个成本价扩大个十倍,作为向北越要求的作战费用,你觉得怎么样?” 顾凯手一抖差点把酒杯掉在地上,想到施耐德会趁机敲竹杠,但万万没想到他会敲得这么狠法! 263.第263章 价格补贴 没等顾凯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施耐德盯着手里的酒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当然了,这部分费用只是我们派出部队到当地作战的劳务费,至于弹药和物资的消耗,来回的海船运费,那肯定是要额外单独计算的。如果出现了人员的伤亡,那治疗和抚恤费用肯定也得由北越方面承担才行。” 奸商!十足的奸商啊!顾凯只能在心里感叹自己还是想得太保守了一些,像施耐德这种著名奸商,怎么可能敲敲竹杠就算完事?这简直就是准备让北越政权来一次大出血啊! 以陶东来在讨论会上所说的加强营编制,到交战区一驻扎下来,即便是不打仗,北越方面每天为此所需支付的“劳务费”也绝非一个小数目了。至于开打之后的耗费,顾凯大概也能估算到施耐德的想法——这些弹药物资的价钱肯定是按出售给北越的价格来计算的,用得越多就赚得越多! 施耐德没有在意顾凯有些僵硬的表情,接着说道:“到时候军警部运兵南下的时候,也可以顺便看看那边海岸线上还有什么适合拿下的地方,一并要过来。你刚才有一件事说得很对,既然南越已经有了火器部队,那么北越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扩大自己的火器部队规模,光靠涂山半岛那一个训练营,爆兵的速度多慢,我看完全可以在那边多搞几个军校出来。那边爆兵的速度越快,我们能卖出去的武器也就越多。” 顾凯摆摆手道:“这个暂时行不通,我们可没那么多人能派到海外去当军事顾问。再说我们自己都还没一所正规军校,军警部的报告都打了半年了,执委会一直都是以时机不成熟的理由压着,就算要建军校那肯定也是先在大本营建。” “无所谓,建在大本营,那就让北越的军官过来留学好了,专门培养高级军官的收效更快。”施耐德显然也是很了解后世的军事交流体制,顺口便应了一句。 “那你大概算一下我们准备向北越讨要的军费总额没有?”眼见说着说着就要跑题,顾凯赶紧把话题转回到正事上来。 “这个还得看军警部安排的作战期长短了,反正不上正面战场那就按驻扎天数计算,参战那就加上消耗和我刚才所说的那些费用,总之至少要保证这次出兵能有一笔不菲的收入才行。军警部不是一直在叫嚣军事预算不够吗?这次就给他们一个赚钱的机会,表现得好,明年再增加一个营的编制应该也不难。”施耐德对于自己的设想显得很有信心。 “那就这么说了,今晚我们分头起草意见稿,明天在会上走一下议程,如果没什么大问题,那后天我就乘船回黑土港了。”顾凯说着便站起来跟施耐德道别:“谢谢你的黄酒,有机会到黑土港,我也请你尝尝我们那里出产的水果酒。” “元旦那天有阅兵式,你不打算看了再回去吗?”施耐德也起身相送。 顾凯摇头道:“时间上怕来不及,如果接下来真的要出兵,那很可能就是近些天的事情了,黑土港那边还有很多事情需要重新协调,我得回去盯着点才行。” 或许是被安南国内局势和决定武力干涉两件事吸引了太多的注意力,接下来两天的工作总结会上显得波澜不惊,各个部门的总结报告也没有出现什么大的问题。由于执委会已经将一部分精力放到了即将开始实施的跨海作战计划上,各个部门提出的新一年工作安排也很顺利地获得了通过。但有一些机构和政体、政策等方面的调整,则是将被延迟到三月底的穿越一周年大会再作进一步的讨论和实施。 1628年1月1日,大明天启七年冬月廿五。崇祯皇帝虽然已经在北京登基了一段时间,但按照皇家历法,这一年将仍然使用先帝天启的年号,直到来年才会改号“崇祯”。 对穿越众来说,这是穿越之后迎来的第一个新年,是一个值得庆祝的日子。不过归化民们却不太理解为什么海汉首长们将这个很普通的日子当作了庆祝的节日——这个时期的“元旦”是正月初一,在原本的时空中,是到新中国成立之后,才将农历正月初一改成了春节,而把公历的一月一号定为了元旦。 在采用纪年的方式上,穿越集团内部也曾有过多种意见,主要分为公元历和农历两种。其实两种纪年方式都各有利弊,如果单纯采用一种纪年方式,那势必会造成某些工作上的混乱。比如资料库中的大部分历史事件都是以公元历记载的,要全部划算成农历将会相当麻烦。而穿越集团最大的依托大明朝又是使用的农历,如果单纯的使用公元历,那么与大明的商贸、文化接触中也会有诸多不便,因此在穿越之后一直都是采用两套纪年方式并行的办法。 为了纪念这个日子的到来,执委会也不惜花费重金,营造出与民同乐的气氛。所有的归化民都得到了轮流放假一天的待遇以及节日特别加餐,入籍超过一个月的归化民,每人都得到了一元流通券作为“特别奖金”。虽然这一举动在民政部的账本上又添加了一笔不小的花销,但执委会认为这笔钱花得非常值得,不但收买了民心,而且会在一定程度上拉动本地消费,营造出“节日消费”的气氛。 当然了,最重要的是居民们得到这笔钱之后也没有别的地方可用,基本只能去胜利港的商贸区消费,而且也只能购买那些得到了执委会特别补贴,价格低得惊人的商品,于是这笔钱在外面流了一圈之后,很快就会再次回到执委会手中。但尽管如此,归化民们也非常感激海汉首长们的“善举”——这种无缘无故给老百姓挨家挨户发钱的举动,可是过去连听都没听说过的事情。 于大山嘴里哼着《苏维埃进行曲》,走进了位于港口商贸区的“胜利百货店”。这家店是民政部下属的经营单位,专门面向归化民出售各种生活物资和商品。由于价廉物美,这里在开业后迅速成为了整个商贸区最有人气的一间商铺。 于大山刚跨进店门,便已经有伙计出声招呼他:“于管事来了!快里面请!” “你去忙你的,我来招呼!”一个身材干瘦的中年男人挥挥手示意伙计退下。 “王裁缝,还没来得及恭喜你高升啊!”于大山朝对方拱了拱手道。 “于管事,我现在可不是裁缝了啊!”对方显然不太满意于大山的态度,带着三分傲然指了指胸口上缝制的标牌——两寸宽,半分高的白布标牌上用黑色丝线缝出了“店面经理”四个字。 “好好好,王店面,是我失言,是我失言了!”于大山笑呵呵地向对方表示了歉意。 “王店面像话吗?请叫我王经理!”王财气鼓鼓地表示了不满。 这个被于大山称为“王裁缝”的人名叫王财,原本是崖州的一个小裁缝,后来因为破产成了流民,被牙行收罗来了胜利港落户。最初的几个月一直都是从事老本行当裁缝,当初于大山在于小宝去广州前给他订做的衣服,就是王财给做的。后来造船厂试制船帆的时候,所有的本地裁缝都被临时征调过去,而王财抓住了这个难得的机会,为船帆的制造工艺出了不少主意,于是立功受奖,被破格提拔起来。 在那之后王财倒也发挥自己的特长做了一些事情,例如施耐德在广州向“永丰布行”订购的各种织物,其参考资料便是由王财搜集整理出来的。之后他又负责组织了一批裁缝完成新式军服制作的工作,工期和产品质量都得到了军警部的好评。接连的几次出色表现之后,民政部便将他调到了新开张不久的“胜利百货店”当店面经理。 这个职位看似与他的本职工作没有什么直接关系,但王财也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真正的机会这才开始到来——海汉首长们弄出这么大的局面,手下这些产业迟早还是要交给本地归化民打理的,而现在就能走在前面的,无疑将在日后占据极大的优势。别看现在只是个杂货店而已,以海汉首长们的本事,说不定过几年就能变成了大商行,到时候自己水涨船高至少也能当个掌柜什么的。 这个百货店平时有八名伙计,加上他这个主管一共九个人负责门店经营事务,至于帐户和进出货的事情,则是由民政部的穿越众在负责。一般招呼客人的事情都是伙计在做,王财大体上只负责向那些别着红色胸牌的海汉首长提供服务,不过像于大山这样的老相识,王财还是很乐意放下架子主动招呼的。 “于管事,发奖金了吧?今天准备买点什么?”王财很热络地向他介绍道:“昨天刚从广州运来了一批布料,要不要看一看?这可是好东西,崖州都不见得有货卖。你现在好歹也是高级管事了,下了班就不要老穿着一身脏兮兮的工作服到处晃了。” 于大山摇摇头道:“我儿子就在广州,要买布料让他在广州买好就是了。” 王财还没回话,旁边背身的一个人道:“阁下这就有所不知了,这里出售的布料,价格要比广州来得更便宜!” 于大山一看说话这人自己也认识,赶紧鞠躬行礼道:“李先生!” 这插话的人正是已经在胜利港住了两个多月的李奈。本来在商栈落成之后,李奈便算是任务完成,可以回广州交差了。不过他似乎已经在胜利港住出了兴趣,并没有急于离开这里,反倒是让南下的商船带来了不少生活物资,甚至还修书回家,让老婆也南下琼州岛。在李奈看来,这个日新月异的地方有太多东西值得学习和探究,虽然胜利港远不如广州繁华,但在这里生活却一直都有一种令人愉悦的新鲜感和安定感。 李奈一见之下,当然也认出了于大山,事实上在胜利港住了两个月之后,为海汉人工作的高级归化民他已经能认得一多半了。李奈也知道于大山是最早提海汉人做事的一批本地居民,父子俩都深得海汉人的器重。李奈南下之前跟驻广办没少打交道,那位施耐德施先生在广州城进进出出,身边一直带着的小跟班就是于大山的独生子于小宝。李奈虽然不知道什么叫做“既得利益者”,但他也明白像于大山这样的人肯定已经是海汉人的铁杆属下,几乎不可能再将他当作普通的明人百姓来看待了。 李奈略一拱手,接着向于大山解释道:“于管事有所不知,这店里出售的东西,不管是布料还是其他货物,只要是从外面运来,其价格几乎都要低于产地一截。” 于大山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情:“这是为何?广州的货物跨海运来,加上运费,岂不是应该价格更高才对?” 李奈点点头道:“照理是应如此。但执委会往往都是大宗采购,购入价格相比零售自然会更低一些,而且向本地民众出售的时候,还有意进一步降低了价格。据我所知的行情,这里的布匹价格只怕要比广州反而低了两到三成。” “李先生的意思是,执委会把这些货物从广州运回,然后亏钱卖给我们这些百姓?”于大山简直有些难以置信。 李奈微微点头道:“大致如此。至于那些本地出产的货物,那就更不消说了,若不是执委会管制得严,只怕外地来的客商早就涌到这百货店来个一扫而空了。” 李奈所说的正是穿越集团在本地施行的民政策略之一。由于在本地采取了集体所有制的生产形式,所有的生产活动收益都被集中到了穿越集团手中进行统一安排,加上本地唯一能够正常流通的货币又是由穿越集体自己发行的,于是所有的社会财富几乎都集中到了执委会手中,这种时候就可以充分体现出公有制经济某些长处了——超低的生活成本和物价水平。 除了那些免费向归化民所提供的生活物资之外,其他日常所需的商品几乎都是由外贸部门统一采购,然后对其进行价格补贴,甚至能以低于产地售价的价格在胜利港向民众出售。这样一来,执委会便是本地的唯一一名大买家,要是谁看不清风向想要自己在胜利港开店零售生活物资,那多半只会亏得血本无归。李奈从一开始便已经看透了执委会这种高买低卖的交易方式,因此“福瑞丰”在胜利港开设的商栈甚至根本就没有考虑出售货物,只以单纯的服务业为主体。 而本地的民众因此也得益不少——虽然他们的收入仍然很低,与大明治下的百姓相差不大,但执委会让本地一直保持的低物价使得生活质量却是有着天差地别,这对于民心的拉拢作用简直堪称凶残。外来的民众只要见识过本地归化民的生活水平之后,几乎九成以上都会选择加入到海汉执委会的治下,而且极少会再有人想要回到大明治下地区去生活。 当然这种政策也会有很明显的弊端存在,既然归化民能够以极低的价格享受到物资供应,那么难免就有些怀着小心思的人想要借助归化民的身份来进行投机,将特供物资向外倒卖。不过相关部门对此也查得非常严格,迄今为止所抓到的几名参与投机的归化民全都被判了五年劳役——以田独铁矿的劳动强度而言,这基本就是死刑了。 于大山不懂什么叫做“价格补贴”,但很显然这又是海汉首长们赐予本地百姓的一项大善举,这让他在感动的同时也觉得非常惭愧——并不是因为他不能理解其中的经济学运作原理,而是海汉首长们所做的这项善举竟然没有能让民众们所发现。 “这个宣传的任务就由我于大山来完成吧!”于大山在心里默默地想着,然后向王财订购了实相花底纹的布料,准备做一套像样点的衣服——当然不会再是传统的大襟袍衫式样,而是类似于工作服这样的“海汉风”短衫。 执委会其实根本就不打算对外宣传这种价格补贴政策,因为这并非长远之计,计划经济是过度手段,市场经济才是发展快车道,这是大家根据后世经验所都具备的共识。价格补贴虽然有效,但并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方法——加大生产力,增加产品种类,尽可能通过自产来降低商品的成本,这才是有效的解决之道。当然在一段时期之内,对于类似布匹、丝绸这样没法在本地大量生产的商品,执委会还是只能继续执行价格补贴的政策。 王财正在给于大山丈量布料的时候,便听到外面街道上一阵喧闹声,有人在大声叫嚷着“来了来了”。于大山一听也顾不上看王财量布了,赶紧催促道:“布匹放着,回头再量,先出去看个热闹!” 王财愕然反问道:“看什么热闹?” “你跟着来就知道了!”于大山一把抓着王财的手腕,拉着他出了店门。 264.第264章 武装游行 胜利港地区极少会安排大型的活动让民众聚集到一起,这一来是出于安全上的考虑,民众聚集就必须要派出大量的军警人员维持治安和秩序才行,二来很多生产单位并没有完全施行统一的公休制,大型公众活动势必就会影响到生产安排。在此之前真正由官方发起的集会活动一只手就能数得出来,一次是黑土港拓殖船队出发的时候组织了民众到港口集体送别,另一次则是一个多月前“探索号”试验船下水典礼,也搞过一次大规模的围观活动。 不过随着本地社会秩序的逐渐建立,大型的公众活动已经不再是执委会的禁忌,特别是一些能起到提振士气、聚拢民心的活动,例如新年庆祝、穿越周年庆等等,极有可能会在今后定期举办。 百货店里的人纷纷涌出店门,站在路边张望起来。两列穿黑衣的保安人员沿着道路两边小跑着前进,每隔一段距离就站定一人,将围观的民众都隔离到路边。一些原本在路上行进的牛车和民众也在保安的吆喝之下赶紧避到路边,将主干道完全腾了出来。 “看码头那边!”已经有眼尖的人叫嚷起来。 刚刚走出店门的李奈、于大山等人踮着脚尖往南边的码头上张望,见四艘帆船停在了平时一直空着的一处栈桥两边,船上正有大量人员鱼贯下船。李奈在胜利港待的时间长了,也知道那处栈桥是“海汉军警部”专用的设施,只供港口码头与港湾东岸民团军营之间的交通船停靠,这四艘船上肯定是海汉民团的士兵了。不过李奈过去还从未见过海汉民团有这样大规模的调动,难不成是有外敌来袭? 这个念头只在他心中一闪而过便被立刻否定了,如果真有外敌来袭,执委会肯定不会让民众就这么在街上围观,起码会组织他们撤往坚固牢实的一号基地或是地处内陆的田独。 还是于大山的解释让他立刻明白了缘由:“各位今天可是有眼福了,执委会的首长们要阅兵,大伙儿等着看热闹吧!” 王财嘀咕道:“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首长们阅兵,小老百姓凑什么热闹……” “我本家侄子就在民团二连当班长,他亲口说的。其实阅兵这事早半个月就已经布置好了,只是没有对外宣扬而已。”于大山得意洋洋地说道:“而且首长们还说了,这次阅兵就是给我们这些老百姓看的!首长们组织民团练的这些兵,就是为了保护我们老百姓!” 李奈听了这话却有些不以为然,练兵保护百姓?倒不如说是保护海汉人的财产——当然这个财产的定义也包括这附近地区所有的归化民在内。这些百姓都是海汉人的生财工具,那自然是得好好护着才行。不过相比普通的民团,海汉民团的装备也实在太逆天了一点。 李奈最近已经发现海汉民团装备的火枪与“福瑞丰”过去购入的火绳枪并不一样,虽然不明其运作原理,但看起来似乎比火绳枪更加厉害。但很显然海汉人并不打算向外出售这种“先进”武器,而李奈也很知趣地没有主动去向陶东来等人打听价钱。但毫无疑问的是,海汉人为了武装这支民团可是花了不少钱,而且几乎是隔天就要进行枪炮的实弹操演,做好了随时大战一场的准备——似乎就只差一个欠揍的对手出现在海汉民团面前了。 李奈正在胡思乱想之际,有人从人群中挤到他旁边招呼道:“李先生,陶总请您去一号基地的城门观礼。” 李奈回头一看,是港区管委会派给自己的跟班蒋三蒋凯申,当下点点头应了,又朝于大山和王财拱了拱手示意,便跟着蒋三挤出了人群,往一号基地方向去了。 于大山很是羡慕地看着李奈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舔了舔嘴唇,对王财道:“王经理,赶紧让伙计去搬两张椅子出来,看热闹得站高点才看得清楚!” 从胜利港码头登岸的是目前驻扎在军营区的三个民兵步兵连和一个炮兵连,以及两个连的民兵学员。另外为了让阅兵队伍看起来更加“雄壮”一些,只接受过数次集体军训的几百名归化民也将作为协从部队登场亮相。他们从半个月之前就接到通知,开始准备新年伊始的阅兵仪式。不过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人都并没有想到,这次的阅兵式之后不久,民团就会踏上真正的战场,开始履行一支军队的职责。 虽然提前进行了准备,但出席这次阅兵式的民团部队也并非齐装满员,一部分民兵目前仍然在胜利港之外的岗位上执勤。虽然军警部的调令已经下达,但民兵学员去这些地方换岗的时候,交接工作往往还是需要一定的时间才行。当然了,住北越地区的数百名士兵是不可能回到胜利港参加这次阅兵了,但基于轮换驻外的体制,他们倒是很有希望能参加明年也就是1629年的新年阅兵式。 负责这次阅兵式指挥的是训练营总教官古卫,他原本还想让回来述职的钱天敦留下来帮助自己操办这个仪式,但因为黑土港方面同样有很多事情需要为接下来的军事行动做准备,前一天钱天敦便已经与顾凯一起乘船先期返回黑土港。与他们一同前往的人员除了顾凯的家属瑞莎之外,还有因为执委会的宣传政策调整而被“发配”外地的记者罗舞丹。 当然罗舞丹本人倒是不见得会把这种委派当作是发配看待,因为执委会在把她派去北越的同时也给了她调整了行政级别,准确地说是授予了她“驻北越地区新闻工作站站长”这么一个听起来很玄乎的职务。尽管这个职位暂时还只是一个光杆司令,但毫无疑问这也是罗舞丹仕途的起点,总比她留在胜利港做一个最基层的小记者更有前途。 钱天敦的提前出发也没有难住古卫,最后他还是找到了一个副手帮助自己操办这次的阅兵式。穿越之后大部分时间都在农业部畜牧基地待着的哈鲁恭被古卫给翻了出来,除了帮助古卫组织队伍之外,前骑兵战士哈鲁恭还得负责军警部下属最新编制骑兵排在公众视野的首次亮相。 三亚地区并不适合饲养战马,但为了今后的作战需要,又不得不从事这方面的准备工作。当初穿越时带来的物资中也包括了几匹马,经过半年的时间,又陆陆续续从崖州、琼州府城等地采购了一些马匹,从中挑选出了十六匹马,组成了一个骑兵排的编制,由哈鲁恭本人亲自担任排长一职。 编制虽然是有了,但战斗力却相当可疑,除了哈鲁恭本人之外,其他士兵别说骑兵,连骑马都是头一遭,全是在进入民团之后才开始学习骑术,至于什么冲阵、砍杀之类的骑兵战术暂时不能指望了。不管从质量还是数量上来说,这支新成立的骑兵部队显然都无法投放到正面战场上使用。而哈鲁恭给军警部的报告中也指出,这支部队目前最大的功能恐怕就是完善部队建制而已,谈不上实际的战斗力,如果一定要在战斗中使用,那么最好是作为传令、导向的工具——甚至连侦查任务都还不适合交给这支队伍去完成。 不过这次针对安南内战的军事行动,极有可能还是会把骑兵排也派出去作为协从部队使用。虽然中南半岛的地形地貌和气候条件都不适合骑兵作战,但如果是在限定区域内的小规模交战,骑兵仍然还是能够起到一定的作用。 军警部目前有一种观点,认为应该在保证由北越方面负担基本军费的基础上,长期在安南战场上小规模派驻部队进行轮战,以实战来锻炼部队。而除了基本的步兵、炮兵和水兵之外,骑兵也将是未来攻略大陆的一个重要兵种。如果等到今后有实力介入大陆了才开始考虑将骑兵加入战斗编制,那时机就太晚了。哪怕现阶段的骑兵部队规模只能用迷你来形容,军警部也希望麾下能有一支少而精的骑兵部队存在。 士兵们在列队进入码头之后,由班排军官进行整队,然后以连为单位集中。为了这次的阅兵式,他们在最近半个月中的军训内容有七成都是行进队列练习。古卫倒不是指望他们的队列能够走出后世仪仗队的水平,但至少不能像普通民团那样一看就是一群放下锄头扛起枪的农民。既然已经将这支民团当作了职业部队来培养,那对于士兵的要求自然也得从职业军人的角度出发才行。 这种从老百姓到军人的转变不仅仅只是换一身皮那么简单,更重要的还是在心理层面上确立起军人的意识。而这除了长期的军事训练和集体生活之外,参与实际的战斗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培训手段。在完成今天的阅兵式之后,这支部队在接下来的几天中的训练科目将全部安排强化战斗训练,为即将到来的实战做准备。但具体的出兵时间,还得看顾凯与北越方面的交涉结果而定,军警部认为北越政权会在国内战局的压力下很快作出决定,出兵时间最迟也不会超过本月月底。 “列队集合!”“邻近两人为单位,互相检查装备!”“向右看齐!” 于铁柱大声向自己的下属士兵下达命令,不敢有丝毫的松懈。于铁柱是首批被纳入海汉治下的归化民之一,也是第一批进入海汉民团的人员,在这支年轻的队伍当中已经可以算是“老兵”了。虽然没有参加过真正的战斗,但各种军事任务已经参与过多次。从最初的榆林角哨所执勤,到后来的海上巡逻他都曾直接参与,靠着资历在民团中第一批晋升到中士,并成为了首批归化民基层军官。虽然只是一个班长,但在于铁柱看来,这其实跟过去需要仰望的“军爷”已经是一个等级了——要知道即便那些来胜利港的崖州水师人员,看到海汉民团的人可都是主动礼让三分的。 于铁柱并不在意海汉民团的性质究竟是私人武装还是属于反政府武装,现在每个人的生活都比以前过得更好,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于铁柱的家人和亲戚朋友现在全都入了归化民的籍,并且也有于大山这种已经“混出名堂”的成功人士亲戚,这让于铁柱对于自己的从军之路也充满了期望。他不止一次听自己的教官说过,在这个体制之内,升得最快的肯定是当兵的,只要一打仗,获得提拔的机会就将大把大把地出现,今后当排长、连长甚至更大的官也并非不可能——当然,前提是必须奋勇作战的同时还得在战斗中存活下来。 于铁柱虽然没打过仗,但他有幸看过只有军官一级人员才能观看的“海汉画片”,对于战争的残酷也有初步的印象。同时他也慢慢明白,海汉首长们组建这支民团的目的可不仅仅只是为了保卫胜利港而已。但于铁柱心中却并不畏惧,反而十分渴望早日体验到那种血与火的滋味。在昨晚参加的连部准备会上,担任二连连长的穿越众军官已经向他们告知,在近段时间可能将会对外发起一次军事行动。当然,这位高级军官也向他们着重声明了一点,这次军事行动的目标肯定不会是大明。 在于铁柱看来,这次公开阅兵的目的恐怕就是要让本地民众也对即将到来的战争有一个心理准备,至少让他们知道海汉民团的战斗力足以保证能够取得胜利的结果,免得民众在得知开战消息之后担惊受怕。 于铁柱所在的民兵二连在集合整备完成之后,便迅速被带离了码头,到通往一号基地的景观大道上待命。他们空出来的地方则是立刻被刚刚登陆上岸的炮兵连填充,这支被执委会和军警部寄予厚望的连队配备了六门6磅炮和四门12磅炮,所有的火炮都安装在两轮式的活动炮架上,行进时由骡子进行牵引。在他们的队列当中,还有数辆运输弹药和火炮配套工具的辎重平板大车,基本是把战时的编制全部搬了出来。 此时的景观大道两旁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民众,特别是那些外来人员,更是十分好奇海汉人这又是要唱哪一出戏。围观民众正在议论纷纷之时,便听一阵鼓声响起,然后迅速地慢了下来,保持着一个固定的节奏。景观大道尽头与码头相连的地方,穿着灰布军装的海汉民团开始踏着咚咚作响的鼓点,迈着整齐地步伐行进而来。 这些民团士兵头戴藤盔,身着灰布军装,外面扎着牛皮武装带,小腿上打着绑腿,穿着千层底布鞋,左臂上有一块绣有“海汉民团”字样的袖标,左胸处还有一个小标,上面标注了士兵所属连队。普通士兵的衣领上还有一道红色标志,这是他们的下士军衔,中士和上士则依次多出一道红标。至于更高级的穿越众军官,则是佩戴了军警部统一配发的肩章。如果不是藤盔的违和感太强,这支队伍远看倒是颇有点“土八路”复刻版的味道。 士兵们抬头挺胸,将燧发枪背在背后,一手抓住连接枪身两端的枪带以保持稳定。为了彰显威武的效果,还特地将刺刀都全部装上,一大片闪着白光的刺刀林在视觉效果上的确很有冲击力。队列以六人为横排,每个连队为一个矩形方阵行进,队列前方还有专门的旗手打着绣有部队编制的旌旗,气势丝毫不亚于大明正规军。 不知是什么人开了头,突然道路两边的围观人群中便开始传出啪啪的鼓掌声,这种来自海汉的情绪宣泄方式立刻就形成了连锁反应,大量民众都有模有样地开始鼓掌,更有人大声叫起好来——这些民兵都是来自本地,围观者中自然有很多熟识者,叫好声多半是针对个人,倒未必是冲着这支部队去的。不过民众的这种情绪显然也带动了民团的士兵,他们不由自主地抬高了下巴,以更有力的姿态向前行进。 “这……这成何体统!”不少第一次目睹海汉民团真身的外来人员都是看得瞠目结舌,不知该如何置评这支在他们看来已经逾越了民团规格的武装力量——除了没有盔甲之外,这支部队无论从军纪还是武器上来看,都已经丝毫不亚于大明王师。 在紧接着三个陆军连队方阵的便是炮兵连队,这些黑黝黝的火炮相比之前的刺刀林的视觉冲击力要来得更猛,没人能够无视这种光外形就足以吓趴一大片的大杀器。 紧跟在炮兵连队之后的是骑兵连,虽然只有十几匹战马,但配置了骑兵弯刀和近一丈长的骑枪之后,这支小小的骑兵部队看起来还是颇有震撼力。 364.第364章 花式促销 就恩里克在此之前通过各种途径所打听到的情况来看,盘踞在三亚的这伙海汉人是在一年多以前从海上乘船来到了这里,而他们的故乡据说在是东方大洋彼岸的某块神秘大陆。这些海汉人来到三亚之后并没有与西方国家进行过直接接触,因为他曾经不止一次听到多位海商提到过,如果海汉人能够开通与荷兰人、西班牙人的商贸渠道就好了。而且恩里克本人在胜利港经常因为外貌而被人围观,他问过一些民众,人人都说以前从未在本地见过他这般模样的外国人。 如果海汉人没有跟西方国家的势力保持长期的联系,那他们又是如何起了向西方国家贩卖军火的念头?要知道在这个时代,欧洲出产的火炮火枪就是先进武器的象征,即便是东方世界的霸主大明帝国,也得想方设法地掏钱从葡萄牙人这里高价购买军火。如果说在东方有人试图制造火炮卖给欧洲国家,这根本就是一件不合乎情理的事情,就如同欧洲国家不会想到制造丝织品和瓷器卖往东方一样。 此时恩里克筷子也放下了,脑子里一边琢磨着,一边竖着耳朵继续倾听屏风另一边的交谈。 便那老黄接着问道:“以前从未在本地见过西洋番人,首长们是如何知道可以把军火卖到西方国家去的?哦我知道了,定是最近住在胜利港的那个番人,他就是来买军火的!” 恩里克心中啼笑皆非,但又不敢出声,只能闷着继续偷听。 小白接话道:“那倒不是,我听首长们说,这个番人是因为民团在安南把他们的人打得屁滚尿流,专程来找我们求和的。至于卖军火的事,首长们应该还没有跟他谈过。” “那首长们就这么笃定西洋番人就一定会买?”老黄听起来似乎有些不以为然:“这段时间我们可是加班加点铸了不少炮,安南人和大明官军恐怕是消化不完,到时候岂不是堆在厂房里生锈?” “首长们是什么人?那可是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神人啊!”小白的语气中充满了由衷的崇敬和信任:“首长们说会买,那就肯定会买。你听没听过,首长们在广州指教‘福瑞丰’的事情?” 老黄应声道:“这个我倒是听过一些传闻,特别是最近从广州来的移民,几乎都听过。说是陶总、施总、宁总几位首长,曾经给‘福瑞丰’的老板李继峰指点过天下大势,然后‘福瑞丰’才能借了势头把生意做大了。” “不止如此啊!”小白补充道:“听说李家跟前任两广总督闹翻,就是首长们的指点,结果过了没几个月,前任总督就被现在的王大人给顶了位置。李家遵从首长们的指点,早早就在王大人那里烧冷灶,所以王大人就任之后,对李家也是照顾有加啊!” 隔壁那桌所谈及的这些民间传闻,其实恩里克也是有所耳闻的。他当初去广州找海汉人,就是由李家父子在中间牵的线,而当时恩里克也曾饶有兴趣地向李继峰打听过这些传闻的真实内情。李继峰虽然没有细说清楚,但也承认某些关键性的决策曾经受到过海汉人的指点,并且因此而收益。恩里克再联想到后来的李家庄大战,如果不是已经得到了李继峰的充分信赖,他大概也不会让海汉民团进驻到他的老窝里帮助他抵御外敌吧? 当时恩里克虽然觉得李继峰所说听起来有点神奇,但也并没有太往心里去,毕竟这个神秘的东方国度中有太多他无法解释的事情,或许海汉人真的掌握了某些推测未来的法术也不一定。但此时听到另一桌人的对谈,恩里克禁不住便回想起了那时的情景。 再侧耳倾听的时候,隔壁那两人却已经转移了话题,开始说起一些不相干的生活琐事。恩里克听了一阵,发现没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便收回了心思。 隔壁那二人并没有吃太久,不一会儿便结账走人了。恩里克也没有继续吃下去的胃口了,叫了小二过来结账顺便将没怎么动过的酒菜打包,晚上在迎宾馆当宵夜吃也不错。待恩里克出了“瑞丰楼”,带着仆人急急匆匆地离开之后,原本早就应该离开这里的老黄和小白二人却再次出现了“瑞丰楼”三层的某间包房中。而在这间包房中端坐的,赫然是执委会的几名大佬,陶东来、颜楚杰、宁崎、施耐德全都在场。 “你们俩事情办得不错,等事成之后,会给你们记功的。”施耐德和颜悦色地对低着脑袋的两人给予了称赞。 两人的脑袋立刻垂得更低了:“能为执委会服务,是小人的荣幸!” “不过你们也记住了,回到单位之后什么也别提,做过的事情说过的话,一个字都不能透露出去,知道了吗?”颜楚杰很适时地跳出来扮演了白脸角色。 “是是是,小人知道了!”两人忙不迭地应道。 “行了,你们先下去吧,这是一点行动津贴,事后另有赏赐。”施耐德将两个信封递了过去,两人恭恭敬敬地接下来,连头都没敢抬起来,很迅速地打开房门退了出去。 门外的民兵重新拉上门之后,陶东来才开口道:“看来第一步还算是比较顺利,就是不知道恩里克会不会上这个套。” 恩里克在“瑞丰楼”遇到的老黄和小白当然不是什么幸运的偶遇,而是执委会精心策划的一出戏。老黄自然不是铸炮技师,而小白也并非“海汉军工”的职员,他们不过是两个曾经在戏班子待过的归化民而已。这两人目前都是在宣传部工作,完全是被抓壮丁参与了这次的策划,而他们谈话的内容,也基本都是按照写好的稿子来演出的。 而为了等到这么一个合适的机会,两名群众演员已经在“瑞丰楼”等了足足两天时间,才终于等到了恩里克的出现。恩里克前脚上楼,后脚就有人去胜利堡通知了执委会,于是几名正好有空的执委立刻赶过来现场办公。为了能够清晰地听到现场直播,执委会还专门带了收音的麦克风过来,几乎是一字不漏的听了两人对谈的全过程,确保事前准备好的信息没有太多的遗漏。 “恩里克连饭都没吃完,就急急忙忙地打包走了,我看八成是有点急了。如果我的预料不错,他今天之内就会去军委找你。”宁崎朝颜楚杰挤挤眼睛道:“生意就要上门了!” “那我可得再钓一钓他才行。”颜楚杰笑道:“太容易到手的话,那剧情就显得不够逼真了。” 恩里克回到迎宾馆的房间之后,坐下来将自己所知的情况又重新梳理了一遍,确定了几件事情。第一,海汉人极有可能掌握了某些比欧洲国家更高明的铸炮技术,让他们有信心将自己制造的武器销往欧洲。第二,海汉人或许依靠某些神秘的方式了解到欧洲目前的大战导致武器缺乏的现状,从而生出了与欧洲国家进行军火贸易的念头。第三,海汉人目前似乎还没有确定的军火贸易合作伙伴。 海汉制造军火的技术水平是否真的已经超越了欧洲国家,这点恩里克并不是很确定,还需要进一步的证据来证实。而海汉人预测未来形势的神秘手段,似乎已经使用过不止一次,而且准确率也很高的样子,但这也同样缺乏亲身的验证,毕竟所知的信息都是来自于他人的道听途说。至于第三点,恩里克几乎在瞬间就已经确定了潜在的竞争者——西班牙人和荷兰人。这也是葡萄牙人在远东地区最大的两个竞争对手,至于法国人和英国人,现在正在欧洲战场上打得不亦乐乎,根本顾不上远东这边的利益争夺。 想清楚前因后果之后,恩里克觉得自己不能再坐等下去,必须要做点事情来明确一下局面。如果海汉人并没有这样的实际打算,那自然就没什么好说的,但如果所听到的传言是真的,海汉人真打算要把武器向欧洲国家进行销售,那这块肥肉可不能让竞争对手从自己嘴边给抢了去。 于是屁股都没坐热的恩里克又带着仆人匆匆赶到胜利堡,想找军委的颜楚杰再提一次参观实弹射击的事情。不过他的运气似乎差了那么一点,门口的卫兵告诉他,颜司令今天不在军委办公,而是在军校授课,同时也没空接见外人。 恩里克毫不气馁地转向“海汉兵工”的办公处,但可惜的是他在这里同样也没有找到负责人——白克思人在田独工业区,今天估计是不会回来了。 恩里克不依不饶地又去了执委会的办公室,但在这里同样是扑了个空——执委们全都出去视察基层工作了,有事明天请早。 原本恩里克觉得海汉人这种忙忙碌碌地工作方式还挺带感的,但现在他却恨不得随便揪出一个海汉人,好好问问他干嘛要这么拼,身份地位钱财什么都不缺了,难道就不能老老实实地待在办公室里享受冰镇的椰汁吗? 气归气,事情还是要办的。尽管当天晚上因为这事而没能睡好,第二天一早恩里克还是十分精神地来到了军委,这次他没有再失望,因为竟然一下把陶东来、白克思和颜楚杰全都堵在了办公室里。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恩里克总觉得这三人看到自己的时候眼神有点怪怪的,那样子就好像是某种野兽看到了猎物一样。 “尊敬的三位先生,能在这里见到你们真是太好了,这样我就用不着一个一个去拜访了。”恩里克不等他们招呼,便自行进屋坐到了藤椅上。他可不知道下次能同时见到这几个头面人物会是什么时候,既然在这里撞到了,那就没有轻易错过的理由。 “恩里克先生,你这么早就来找我们,是发生了什么急事吗?”陶东来故做糊涂道:“是不是在迎宾馆住得不习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 “不不不,迎宾馆非常好,我对一切都很满意。事实上我想找三位谈的事情,跟住宿无关。”恩里克也不想过多地兜圈子,迅速地切入了正题:“我想和三位谈谈关于军火贸易的事情。” “军火贸易?”三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然后白克思接过了话头:“恩里克先生,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事?我们武装民团的武器一向都是自行制造,从来没有向外界购买的打算。” 恩里克干咳一声说道:“不不不,您误解我的意思了,我并不是打算向你们出售武器……其实我是想知道,你们是否有向我们……不,向西方国家出售武器的打算?” 戏肉来了!三个老油条心中都是闪过了同样的念头。 “关于向外出售武器的安排,我方一直都是秉承着非常慎重的态度,必须要经过严格的论证和表决,才会作出最终的决定。”陶东来立刻开始了擅长的迷踪拳:“所以关于这件事,我的回答是……暂时无可奉告。” 恩里克虽然也算是精通中文,但仍然要听到最后一个字之后才慢慢明白了陶东来说了一堆其实什么都没透露。他想了想,又换了一个角度提出了要求:“那先抛开军火贸易的事情不谈,请问我是否可以有更深入了解海汉武器性能的机会?” “请给我一个理由。”陶东来不慌不忙地应道。 “如果你们制造的武器在性能上真的优于西方国家,那我会认为将它们售卖到西方国家会是一笔很好的生意,对你们,对我们,都会有不错的收益。请相信我,葡萄牙在东印度地区的商会可以给出相当大的订单,是你们目前卖给安南和大明的军火订单所不能相提并论的……当然,这首先得证明你们的武器性能足够优秀才行。”恩里克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他知道跟这些海汉人打交道,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让他们明白自己可以获得的利益——是的没错,在恩里克看来,这就是一群无比现实又市侩的商人!如果有足够的利益驱使,他们甚至会毫不犹豫地把武器卖给自己的敌人! 这番话说出去之后,海汉的三名大佬沉默了一阵,然后以极低的声音交头接耳地谈论了几句。恩里克虽然心中有些忐忑,但还是竭力作出一副平静的姿态,等着对方作出决定。 片刻之后,三人终止了交谈,陶东来点点头道:“我不得不承认,你说的有些道理。事实上我们已经通过某些特殊的方法,了解到了目前在欧罗巴大陆上正在进行的多国大战,所以向西方国家出口武器这件事,我们其实是有考虑过的。但你也知道,作为一个负责任的武器制造商,我们也有很多的顾虑……” 陶东来后面的废话,恩里克没怎么能听得进去,因为他的注意力都被陶东来所说的前半段给吸引住了。什么叫做“通过特殊的方法了解到欧罗巴大陆上的战况”?恩里克可不会认为这是海汉人从某些西方商人那里听来只言片语之后就匆忙作出出售武器的决定,这些家伙都是走一步看三步,做生意比鬼还精,绝不可能听风就是雨。陶东来敢说这种话,一定是他们手中掌握了某些更详实的情报,而这些情报的来源,恩里克一时也想不出比“特殊方法”更有说服力的解释了。 “……我们海汉人的文化是热爱和平,珍惜生命,对于介入战争,特别是外国发生的战争,我们一向都是非常谨慎的,所以军火贸易,不能你让我卖我就卖,我们一定要考虑周全,因为我们不愿意卖完之后,被其他国家的百姓骂我们是军火贩子,根本不顾及他们的性命……” 陶东来的嘴炮仍然在继续,而恩里克的思绪也完全停不下来。关于欧洲战场上的最新进展,他们也只能通过半年一批来到远东的商船上的船员获知一些信息,而且这些信息都是过时已久,几乎不具备什么时效性。如果海汉人的情报也是来自于类似的途径,那么他们所得到的消息最快也是近一年之前的了,这肯定不足以作为军火贸易的参考。那海汉人如此笃定的态度,信心又是来自哪里? 说的人不走心,听的人不上心,两人就这么颇为默契地演了下去。陶东来说到后面大概也是有点口干舌燥了,终于在阐述完“保卫地球和平”的理想之后停了下来。 颜楚杰很有默契地接过话头,把话题重新回到了武器上:“我看不如这样,还是先安排恩里克先生去看看实弹射击,如果看得上眼,那我们再谈后续的买卖,如果看不上眼,那我们现在说得天花乱坠,也没什么实际的意义。” “对对对,颜总说得有道理!”恩里克听到这话之后一下子就回过神来,赶紧接话道。 365.第365章 参观陈列室 373.第373章 僵持的谈判 为南越特使到来而召开的临时碰头会经过一番讨论后确定了两个基调。第一,可以与南越特使就如何平息战争冲突的问题展开谈判。第二,谈判的主动权必须掌握在海汉一方,南越政权想要的和平,只能用彻底的臣服来换取。 当天晚上,阮经贵便被带到了胜利堡,与海汉方的谈判代表会面。不过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谈判刚刚一开始,海汉代表就用非常强硬的态度把他准备好的说辞全给逼回了肚子里。 “顺化府必须放弃一切军事抵抗手段,尽快与升龙府方面就安南国的统一问题展开和谈。顺化府的伪帝必须退位,阮氏一族要交出手上的一切权力。作为交换条件,我方可以代为出面,全力保障阮氏一族的人身和财产安全。”陶东来并没有给阮经贵留什么脸面,一上来便将条件全摊开了。 阮经贵虽然早已经有了被对手压榨的思想准备,但此时还是禁不住涨红了脸——当然以他的肤色来看并不明显。出发之前朝廷交给他的谈判底线是“保住国体”,但对手显然并没有打算给予南越这样的待遇,直接就要求南越放弃军事对抗手段,解散朝廷,这简直就是对南越百万军民的羞辱! 阮经贵深呼吸了几下,让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这才开口回应道:“贵方所提条件,每一条都咄咄逼人,但在下看来却有值得商榷之处。” 阮经贵望着陶东来,沉声说道:“北方郑氏逆贼挟天子以令诸侯,本就是不义之举,我阮氏据顺化辅佐皇室正统,此乃正道!要退位,那也该是升龙府的那位退位才是,在下奉劝贵方,切勿助纣为虐!” 陶东来不以为然地摇摇头道:“升龙府、顺化府,哪边才是安南王室的正统,这不是我们关心的问题。黎氏不管是在南在北,都只是权臣手中用来控制朝政的傀儡而已,就算你们这些当臣子的,大概心中也没有把黎氏再当作安南的主宰看待吧?” 陶东来不等阮经贵开口反驳,便继续说道:“贵国打了这么多年的内战,死伤无数,民不聊生,如果始终得不到统一,那大概还会十年、二十年地继续打下去,直到有一方彻底认输为止。贵国真有那么多喜欢战争的人吗?我看未必吧。从去年到现在,我们这里收留的安南难民已经有上万人,还从未听说过有谁想要返回安南继续参战的。” “究竟是黎氏后裔还是别的什么人来统治安南国,我想贵国的百姓并不会那么在意,他们只是想要平静地生活下去而已。当然像你一样的达官贵人或许根本不会在意民众的想法,但继续打下去,其实对你们自身也没什么好处。战争打到现在这个地步,难道你们认为还会有翻盘的机会吗?”一直冷眼旁观的颜楚杰接过了话头:“输是肯定要输,但输得倾家荡产,跟输了还能保本,就是两码事了。我们现在就是给你们留一个保本的机会,如果你们放弃这个机会,那最后恐怕会是大家都不想看到的结果。” “如果你们还对葡萄牙人抱有幻想,那我奉劝你们趁早打消这样的念头。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这话你应该听过吧?葡萄牙人的特使现在就在胜利港,如果你想见面,我可以帮你们安排,他们已经选择了彻底退出安南内战,在安南国实现统一之前,他们都不会再涉足安南的国内政治。”陶东来手指轻轻地敲击着桌面,盯着阮经贵道:“我还有一句话想送给顺化府的各位大人,在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就不要指望能在谈判桌上得到了。” 阮经贵与海汉的第一次谈判并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不到半个小时就结束了。然而对阮经贵来说,这次简短的谈判过程却是让他度日如年,除了能够站在道义角度上谴责一下北越和海汉之外,阮经贵基本上拿不出任何实质性的条件跟对手讨价还价,这让他在整个的谈判过程中几乎一直都处于相当被动的位置。 而事前以为海汉人会开出的各种要求,不管是金钱、土地、人口还是别的权力,海汉人连一个字都没提到过。阮经贵想想也就释然了,毕竟升龙府朝廷对海汉人的要求百依百顺,到时候安南统一,海汉人想要什么直接给升龙府提条件就行了,何必还要跟一个即将覆灭的政权讨价还价? 现在的状况比阮经贵事前预料的更加糟糕,海汉人并没有给这次的会谈留下讨价还价的空间,硬邦邦的态度让他难以将自己所准备的那套谈判方略施展出来。在到达三亚的第一个夜晚,特使阮经贵痛苦地失眠了。 直到天明时分,阮经贵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不过他的轻松时光并没有持续很久,清晨码头上工的尖利铜哨声很快就把他从睡梦中惊醒过来。阮经贵在床上翻了几次身都无法再入睡,索性起身,收拾停当准备下楼吃点早餐。 “阮大人,这位是葡萄牙特使恩里克先生。”刚到楼下,便有客栈的工作人员替他引见了同样在这里享用早餐的葡萄牙人。 阮经贵没想到海汉人说的“安排见面”居然是这么一大早,当下赶紧上前见礼。阮经贵虽然也会一些葡萄牙语,不过他一开口却下意识地说了汉语,而恩里克也是个中国通,对于听说汉语并无障碍,于是一个安南人和一个葡萄牙人,就这样使用汉语展开了交流。 作为理事会派驻到三亚地区的特使,恩里克其实并不太乐意跟南越的使者碰面,因为这多少都会令双方有些尴尬。然而海汉执委会却希望他能够代表葡萄牙一方,劝说南越朝廷放弃抵抗,尽可能实现和平统一安南。如果能达成这样的结果,葡萄牙一方当然也是有好处的,毕竟中南半岛是南海地区一个重要的中转口岸,而安南国内一天不停战,葡萄牙人就一天不能安心在中南半岛进行贸易活动。葡萄牙之所以能和海汉达成协议化敌为友,安南国内必须实现统一也是双方的一大共识,只不过葡萄牙支持的一方在这场竞争中落败了而已。鉴于官方的态度也是倾向于让安南尽快停战,恩里克也只有勉为其难地客串一下说客角色了。 “阮大人,令尊一向可好?”恩里克也算是深谙东亚国家寒暄的方式,一上来便先拉近关系问候一下家人。他曾经去过几次顺化府,与阮经贵的父亲,南越朝廷的吏部尚书大人有过会面,不过阮经贵这个偏房子嗣他倒是第一次接触。 “家父身体安康,多谢恩里克先生关心。”阮经贵恭恭敬敬地应道。恩里克虽然跟他不熟,但他却是听说过恩里克的大名——这位上次来顺化府的时候,可是由他父亲亲自去顺化城外的码头上迎接的。 两人客套几句之后,恩里克便主动引入到正题:“听说阮大人这次来三亚,是代表顺化府与海汉人议和来了?” 恩里克这么一问,让阮经贵略感尴尬,承认也不是,不承认也不是,当下只能干咳一声道:“先前海汉与我朝有些误会,当设法化解才是。” 恩里克摇摇头道:“海汉人可不会把你们之间的冲突当作误会看待,如果你们真想让海汉人停止军事行动,那最好是尽可能满足他们的要求。” “可是海汉人要求我朝放弃抵抗,还要皇上退位,让北边的叛逆来执政,这如何使得?”阮经贵一边说一边连连摇头:“在下若是应了海汉的条件,那与卖国又有何区别?” “拖得越久,你能争取到的条件就越少。”对于阮经贵的坚持,恩里克也只能旁敲侧击地进行劝说:“现在海汉人肯和你谈,是因为他们认为出兵攻打顺化府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但如果你们咬死不愿投降,那到最后该出兵,海汉人也还是会出兵的。等兵临城下的时候,他们会提的条件恐怕就不是放弃抵抗这么简单了。” 恩里克虽然并不了解海汉执委会对于中南半岛乃至更广阔地区内的长远规划,但他也知道执委会对中南半岛的控制权是势在必得,像南越这样的政权存在,对执委会简直就是必须要踢开的绊脚石,根本没有继续存在的可能。 阮经贵不愿跟恩里克就此进行争论,话锋一转道:“在下想请教一下恩里克先生,若是我朝愿割地、赔款,或是给予其他的优厚条件,海汉一方的态度是否能有所松动?” “难。”恩里克想了想之后便很快摇头道:“打下顺化府,海汉人就可以予取予夺,要讨价还价那也是找升龙府那帮人谈,何必浪费时间跟你们谈?” 果然如此!阮经贵感觉自己完成任务的可能性又减少了几分。他原本就觉得朝廷开出的条件有些想当然不靠谱,如今连葡萄牙人都是如此评价,那就真是没有太多可操作的余地了。 “那在下斗胆问一句,接下来的战事,贵国可会再次参与?”既然能够见到葡萄牙特使,阮经贵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看看有没有可能让曾经的合作伙伴回心转意。 然而事实又一次给了他沉重的一击,恩里克很果断地摇头拒绝道:“我们无意再参与安南国内的武装冲突。当然,我们也不会协助海汉人对顺化府进行作战,在安南内战结束之前,我们将一直保持中立态度。不过如果你们愿意坐下来进行和谈,那么葡萄牙将很乐于作为见证者,为你们所能达成的和平协议牵线搭桥。” 恩里克这番话基本上就是葡萄牙的官方态度了,不过其中有一点不太符合事实的地方,那就是澳门派出的一支四十人的炮兵顾问团已经在三天前抵达了胜利港,目前就驻扎在胜利港东岸的军营区内。这支顾问团是应海汉人的要求组建的,他们的职责便是在胜利港替海汉民团培训炮兵。按照双方所签署的合作协议,顾问团将在两年时间内为海汉民团提供炮兵技能培训服务,且在此期间并不承担任何形式的作战任务,不过他们所培训出的炮兵,很有可能某天就会出现在南越的战场上。 这支雇佣兵团队里或许还有曾经在南越地区服役过的军人,但这对葡萄牙人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从几个世纪前开始,葡萄牙雇佣兵便在地球上各个地方为雇主作战,对他们来说没有什么政治立场需要坚守,谁是雇主,他们就听从谁的命令。而海汉人的雇佣无疑是他们职业生涯中难得的一次福利,这地方不仅生活环境好,海汉人给的待遇高,而且还不需要上战场作战,只需在军营里带带新兵就行,这种好事可是过去从未遇到过的。恩里克几乎可以确信,这帮雇佣兵只要在这里住个十天半个月,大概就会彻底忘了澳门那个穷乡僻壤的地方。 恩里克很清楚理事会绝对不会同意再在南越地区投入武装力量,因为澳门加上南越的葡萄牙武装人员也还不到八百人,如果这些人在南越战场上折损了,澳门或许要半年以上的时间才能从印度半岛的殖民地得到补充,而半年的防御空窗对理事会来说是不可接受的,谁敢保证野心颇大的海汉人在这段时期内会不会跳出来做一些失去理智的事情?因此尽管放手南越的战局会对自身利益造成一定的损失,但相比更为严重的后果,理事会还是选择了退出战争、保持中立的态度。 不过如果南越、北越和海汉三方真的愿意坐下来通过谈判的方式解决内战争端,那理事会倒是很乐于插一脚扮演一个局外仲裁者的角色,以便战后在当地为葡萄牙争取到更多的利益。 阮经贵可没有恩里克这么乐观,根据他所掌握的情况来看,国内虽然也有一部分声音认为不应该再与海汉人继续对抗,但真要他们不作任何抵抗就放弃现有的一切权力,向北边投降,恐怕也是相当困难的事情。哪怕是葡萄牙人站出来说和,朝堂上的高官们也未必肯放下架子承认自己的失败。 阮经贵与恩里克的这次会晤最终并没有能够达成很好的效果,双方几乎都没能实现自己的目的。恩里克没能说服阮经贵改变态度,而阮经贵也没有从恩里克这边捞到任何实质性的帮助。 恩里克在事后直接找到了陶东来,向他阐明了自己的判断:“陶总,我想你们需要开始准备下一次的战斗了。” 陶东来笑道:“你对谈判前景就这么不看好?” “安南人非常顽固,他们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利益。”恩里克顿了一下,又接着补充道:“当然,你们也是。” “不,我们可没有你形容的那么顽固。你看,我们愿意坐下来和你们,和安南人进行对话,这就是一种灵活的态度。”陶东来对于恩里克的评价并不认同:“我们所坚持的对外关系理念是合作共赢,不管是大明、北越朝廷、你们还是现在的顺化府,我们都乐于留出合作的机会,一起发财。” “恕我直言,从头到尾我并没有看出执委会给顺化府留过什么机会。”恩里克不无讽刺地说道。 “能好好活下去,也是一种很好的机会。”陶东来毫不掩饰地回应道:“站在敌对冲突的立场上,我们可以选择让南越政权在战事中彻底覆灭,但现在我们愿意给他们另外一条路走,这难道不是给他们机会吗?” 对于陶东来的说法,恩里克一时愕然,无言以对,良久才应道:“你能打,你说了算。我只希望贵方能够记住我们之间的协议,战后在当地给予我们应有的权力。” “这是当然。我们已经不再是敌人了,你完全不用这么小心翼翼地防备我们。”陶东来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道:“战后我们会按照承诺的那样,给予葡萄牙商会在安南沿海通商定居的权力。” 虽然陶东来的语气很真诚,但恩里克却始终认为陶东来说这番话的时候有点皮笑肉不笑的意思。不过对于葡萄牙人现在所处的环境来说,似乎也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不跟海汉人合作,那还怎么继续在南海地区混下去呢? 接下来的一周当中,阮经贵与执委会又进行了多次接触,但会谈并没有取得多少进展。海汉这边自然是不会对已经呈现颓势的南越放松条件,而身负重任的阮经贵同样也不敢随意答应海汉人的“无礼要求”。双方经过多轮磋商之后,阮经贵软磨硬泡,最终与执委会达成了一个很简单的临时停战协议。 南越从这个临时停战协议中将得到三十天的缓冲期,海汉执委会承诺在此期间不会对南越地区采取任何形式的军事行动。而这三十天缓冲期的作用便是让南越的小朝廷考虑清楚,到底是血战到底还是果断投降。 374.第374章 反射弧略长 尽管在最后阶段取得了突破,让海汉人作出了小小的让步,然而阮经贵心中却连一丁点开心的情绪都没有。海汉人表面上的让步,却变相给南越划出了时间生死线——三十天之后,海汉人的战船随时都会出现在南越海岸,而届时朝廷恐怕也没法再以“海盗作乱”这种牵强的借口来糊弄国民了。而且海汉人从头到尾都没有理会南越提出的向北越和占城施加压力,让他们停战的要求。 光是一个海汉,就足以让南越朝廷焦头烂额,而一南一北还有北越和占城两个不死不休的冤家在跃跃欲试,轮番发兵攻打南越,这让顺化府已经陷入到四面楚歌的境地。朝堂上的高官们本来指望着通过谈判来让海汉人出面干涉两个邻居的暴行,可不曾想海汉人根本就没打算让这笔账有宽限的机会。 在谈判期间,执委会并没有对他的行动做严格限制,反倒是每天都有专人带他前往各种地方进行参观,目的是让他“感受海汉社会制度的先进性”。 阮经贵不过是个小国商人,一时半会的哪里比较得出海汉的社会制度有什么优越性,不过在他看来,本地的民政制度远比安南国内森严,而民众的生活水平却大大地高于安南。尽管这里有很多奇怪的规矩让阮经贵感到无法理解,甚至就连走在街上应该靠左还是靠右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有明文规定,但他不得不承认这里的社会秩序非常好,在胜利港完全看不到无所事事的闲汉或是沿街乞讨的丐帮,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 阮经贵虽然自己没有做过民政官员,但好歹也是出身官宦之家,耳濡目染之下,也知道这种良好的社会秩序不仅需要法制的维护,更重要的是民众的生活足够富足才行。如果大部分人都吃不饱穿不暖,又怎么会有心思去遵守那些奇奇怪怪的规矩? 在执委会的有意安排之下,阮经贵也近距离接触了几户从安南国迁来的移民。这几户人来到胜利港定居都已经超过半年以上,基本都已经被洗成了正统的海汉归化民,对于故国的使者到来并没有表现出多少惊喜,只是很平静地向阮经贵介绍了他所感兴趣的一些生活细节。 武尚一家五口人都是当初逃避战乱的时候在清化被海汉的运煤船给拉到胜利港来的,在安南国内,他们已经是无田无产的人,继续待下去只有卖身当农奴或者被抓去当农兵两条路可走,而来到胜利港之后,对他们来说无疑是迎来了新生。 “海汉首长们给我们建房子,发粮食,发衣服,我们在这里做工有工饷拿,有民团保护不用担心战乱,在这里挺好的。”武尚一边用竹篾条编着筐子,一边随口说着自己的生活状况。他在安南的时候就是一个篾匠,来到胜利港之后继续重操旧业,就靠着给建设部制作抬土的箩筐过活。 “可你们是安南人!”阮经贵忍不住吐槽了一句:“如今海汉人要消灭我们的国家,而你们居然还在为他们工作!” 武尚抬头看了阮经贵一眼,淡淡地说道:“国家?我只知道我们一家快饿死在清化城外的时候,国家可没打算要救我们。” “那是升龙府的逆贼不顾民生,我顺化府才是大黎朝正统,不日便将复国……” 阮经贵打算给这愚民好好上上思想政治课,帮他正本清源重塑一下正确的历史价值观,但武尚却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头:“正统的朝廷在杀我们这些无辜百姓的时候,倒也没留什么情面。我弟弟弟妹一家人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南边的军队一来就抢光了他家里的粮食和钱财,最后连他一家老小都给杀了……这种朝廷就算复国了,对我们老百姓又能有什么好处?” “……你……这真是大逆不道!”阮经贵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反驳才好,只能一顶大帽子给扣上去了。 去年早些时候,南越向北发动反攻,的确是有一些洗劫民众的状况发生。俗话说匪过如梳,兵过如篦,官过如剃,位于交战区的普通民众自然就成了被洗劫的对象。而南越的军队显然也不会对敌占区内的民众留什么余地,肆意烧杀抢掠,造成了大量的民众抛家弃产向北逃难——这也正是成就了穿越集团从北越获得移民的根本原因之一。 “小人现在是海汉归化民,已经得了海汉的籍贯,不再是安南国的国民了,这大逆不道的说法,小人却是担当不起。”武尚手里的活儿不停,嘴上的说辞居然也一套一套的,弄得阮经贵简直心塞。 阮经贵一连走访了好几户安南出身的归化民,其反应都跟武尚一家差别不大。在这些归化民看来,衣食住行和安全都能得到很好保障的三亚,远远胜过了战乱多年的安南国,而且他们来到这里之后也并没有因为外来者的身份而遭受到不公平的待遇——当然事实上目前整个三亚地区的人口超过七成都是外来者,真正的原住民其实并不太多。民众觉得自己在这里所得到的待遇,周边的生活环境,以及未来的发展前景,都是过去在安南时远远不能相提并论的,因此当阮经贵询问他们是否愿意再回到安南时,都明确地表示了拒绝。 这种状况让阮经贵非常失望,他原本还抱着一丝希望,能够策动一批安南移民回国参战——海汉民团中也有不少安南籍出身的民兵,如果能把这些人鼓动起来,说不定有希望改变海汉人的态度。然而事实再次无情地给了他沉重一击,这些出身安南的归化民非但不愿回国参战,反倒是把自己背井离乡的怨气全都发在了执政的朝廷头上。普通民众的态度尚且如此,那军队中的人就更不消说了。 阮经贵也终于有机会在近距离参观了让他心惊肉跳的大铁龙,直到这时候他才发现这玩意儿并非什么活物,而是精铁所制的某种机械装置,至于它为何能顺着地面上铺设的铁轨快速行进,阮经贵却是不懂其中原理。看到车上也有不少普通民众乘坐,显然这东西并非是靠什么玄奥的法术来驱动的。 随后阮经贵被火车上卸下来的货物吓了一跳,一车厢全是火炮、步枪、弹药和各种铠甲、刀枪。这些武器大部分将出售给福建的许心素,以及北越军方,少量是供应给“琼联发”各个大股东自家的民团所用。看到这样的场景,阮经贵几乎就确信无疑,近期占城国所出现的火器部队肯定也是由海汉人武装起来的。 这当然不是有关部门的无心之失,而是有意展示给阮经贵看的。海汉现在向外出售军火的生意已经不再是什么秘密,从李家庄一役之后,两广地区都知道会造玻璃的海汉人造武器也是一把好手。不过对于一直被隔绝在海汉体系之外的南越来说,或许他们对海汉的武器制造能力还缺乏直观的认识,于是相关部门便安排了这么一个机会,让阮经贵从侧面了解一下海汉的军工实力。 南越所有的火器基本上都是来自于葡萄牙人,自身并没有制造能力,而海汉人在制造武器方面的实力,却远远超过了葡萄牙人。眼看着一门门黑乎乎的大炮从火车卸到平板车上,再转运到码头装船,阮经贵的确是眼红得厉害。南越朝廷想方设法每年能从葡萄牙人手里买到的火炮,零零碎碎加起来也不过二十来门,而港口那艘挂着“郑”字旗号的北越商船,却一口气就装了二十门火炮上船,还有好几十箱的火枪,人比人简直就气死人。 北越身后有海汉这个军火库支持,他们的武器装备供应根本无需担心会断档,甚至在购买更多的武器,准备继续攻打南越。而南越现在失去了葡萄牙这个大供货商,已经快要陷入到弹尽粮绝的阶段。双方在武装水平上的差距正在不停地拉大,这样的现实让原本就比较悲观的阮经贵越发地沮丧了。 十月底,阮经贵带着满腔失望离开了胜利港,搭乘海运部专门为他派出的一艘帆船返回南越顺化府。这次出访除了为南越朝廷争取到了一个作用不大的考虑期之外,基本就乏善可陈了。而阮经贵也被自己亲眼所见的残酷现实打击得信心全无,他只希望回到顺化之后,能用自己的亲身经历让朝堂上的高官们冷静下来看待现在所处的局面。 不过这个时候执委会暂时没有精力去理会南越朝廷对于这样的谈判结果会有怎样的反应了,因为广东方向有了一些让他们不得不关注的新动向。 就在阮经贵离开胜利港的同一天,执委会收到了驻广办的电文通知,称“十八芝”已经派出使者与他们联系,并要求海汉停止对福建方面的军火出口。 说实话“十八芝”直到这个时候才开始有所反应,是让执委会比较惊讶的一件事。福建许心素麾下的部队从去年下半年就已经逐步开始在战场上使用海汉武器作战,并依靠着这些犀利的武器慢慢挽回了颓势,给“十八芝”的武装人员造成了不小的伤亡。原本历史上许心素就在这一年已经战死在中左所,但目前他可是活得好好的,而且因为今年多次击败来袭的海盗,还因此而得到了朝廷的嘉奖。 受到沉重打击的“十八芝”不可能不去琢磨这战局变化的缘由,而守军的火力显而易见得到了大幅度加强,这也正是“十八芝”组织了数次大规模攻势却无功而返的主要原因。以“十八芝”在福广沿海地区的情报网,想要找到对手阵营中这些突然出现的大杀器来源并不是很困难的事情,执委会曾经认为最乐观的估计也就能瞒过今年上半年,特别是五月的时候民团连续出击,替李家庄解围之后又在珠江口端了担杆岛海盗的窝子,几乎已经将自己的实力完全暴露在了台面上。“十八芝”的高层只要没聋没瞎,应该就已经发现了福建水师的突然崛起跟海汉之间有着必然的联系。 然而“十八芝”并没有像执委会所担心的那样,派出大量海盗船袭扰珠江口,甚至攻打万山港,而是一直保持了奇怪的沉默,直到又过了几个月之后,却突然跳出来向海汉开出了条件。 关于向福建水师许心素部出售军火一事,驻广办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加以否认。当地的一二把手马力科和何夕商量之后,决定就是一个字拖,先将消息传回胜利港,让大本营这边有所准备。他们在当地就用惯用的打太极手法,把“十八芝”的人先忽悠住,慢慢套取情报。 对于反射弧过长的“十八芝”终于有了反应这件事,执委会的重视程度还是相当高的,在收到消息两个小时之后,执委会便召开了紧急碰头会,商量应该如何应对此事。 “他们这是要来个先礼后兵?”刚刚听说此事的宁崎对于“十八芝”的态度感到有些不解:“我可以把他们的态度理解为对我们的忌惮吗?” “或许真有你所说的这种原因在里面。”陶东来点头应道:“我们上半年的几次作战,特别是在广东的两次战斗打出了名气,海汉民团已经不是什么秘密,有心人很容易就能打听到我们作战的状况。‘十八芝’虽然在福建海域的实力很强大,但毕竟他们的根据地在台湾,不管是距离珠江口还是距离三亚都太远了一点,加上有许心素在那边拖着他们,如果在这个时候劳师远征显然不是明智的举动。如果换作我在郑芝龙的位置上,大概也会先采取谈判的方式来试探一下对手的态度。” “我也补充一点。”施耐德接着陶东来的观点继续往下说:“我们到目前为止,并没有跟‘十八芝’发生过直接的武装冲突,也没有表现出很直接的敌意,我们唯一所做的不利于他们的事情,就是对许心素集团的军事援助。而目前我们的对外贸易当中,有17%的订单是来自福建方向,这当中除了许心素之外,恐怕也不乏‘十八芝’安排在大陆地区的坐商。你们记得民团五月在担杆岛剿灭的那股海盗吗?他们就一直在将我们的产品转卖到‘十八芝’那边,做这种事的肯定不止一家,而‘十八芝’大概也不想因为跟我们交恶而被断了某些紧俏商品的货源。” “这就是说,一方面他们怨恨我们把武器卖给许心素,坏了他们的好事,但另一方面他们也不太愿意直接得罪我们,避免我们直接介入福建的战事,并切断了向他们供货的货源。”宁崎恍然大悟地总结道:“所以他们才会纠结了这么长的时间,最后终于忍不住要爆发了。” “拖了这么久才跳出来表态,或许还会有我们现在所不知的其他原因在里面,揣摩对手的意图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们也必须要做好突发状况的准备,毕竟这是我们穿越之前就已经认定的一个主要对手,必须要集中精神应对才行。”陶东来将话题拉回到主线上,看着在座的执委们说道:“如果对方的态度比较强硬,那我们应该需要提前做好交战的准备!” 在穿越之前的筹备计划中,“十八芝”就已经名列执委会所列举的几个主要敌对势力之一。尽管到目前为止,“十八芝”还并没有对穿越集团有过任何的敌对行为,但执委会已经不可能将其作为未来的合作伙伴来看待。像葡萄牙这样的对手,执委会可以为了长远的利益而化敌为友选择合作,但对盘踞在台湾海峡的“十八芝”,执委会从来都没有打算过缓和双方关系。 这一方面是因为“十八芝”占据了台湾海峡这个东亚地区的黄金航道,与穿越集团未来的发展大计有着根本性的利益冲突。未来海汉势力必定会沿着福广沿海地区向北扩张,而台湾海峡这种要害部位,其重要性已经远远超过了珠江口水域,执委会是不可能让外人掌握在手中的,而“十八芝”也不可能主动让出地盘,双方为了争夺这片海域的控制权而发生冲突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另一方面就是郑芝龙被后人所诟病的节操问题了。这个家伙先是追随海盗商人李旦,后来又帮荷兰人做事,在海上打击西班牙商船,然后又投靠了台湾的海盗首领颜思齐,改换门庭比翻书还快。1625年颜思齐和李旦先后过世,郑芝龙便继承了他们的部分家业,拉起了“十八芝”的大旗。 郑芝龙起事之后便聚众攻打福建,打得福建水师几乎全军覆没,结果打完之后他就摇身一变,接受了朝廷的招安,顺利洗白上岸。不过这家伙上岸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率领原部剿杀昔日的结拜兄弟,顺便吞并了“十八芝”其他海盗头目的力量。 375.第375章 刘香的使者 376.第376章 恼人的谈判 刘香一伙迟迟不愿跟海汉撕破脸,当然不仅仅是忌惮驻广办那两个排的武装民兵。更重要的是海汉人现在在广东地区所拥有的影响力已经相当可观,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敢对其伸手了,即便是无法无天的海盗,也不得不有所顾忌。 首先海汉人的财力就毋庸置疑,海汉货物畅销两广,日进斗金,其名下的“海汉银行”目前已经是广州地区最著名的钱庄,现银流通量也是数一数二的高,几乎所有跟海汉有关的贸易,银钱交割都是通过“海汉银行”在进行。而这种经济上的实力投射到社会各个层面之后,所造成的影响力也相当巨大,不管是达官显贵还是贩夫走卒,现在都以谈论海汉相关的话题为风气。 其次海汉人如今在广州官场上也具备了一定的影响力,在广州大力推动文化事业、番禺一战平定流寇、以工代赈收编大量灾民垦边,以及对新任两广总督所表现出来的善意,种种举措让广州官场中人对其礼让三分。而且由于官府之前为海汉收编灾民的事务专门出了公文告示,使得海汉在民间也具有了一定的公信力,甚至会有民众将海汉自行制定的某些规矩就当作了官府的意思去理解。 最后才是海汉人目前所具备的武力,除了驻广办里常驻的海汉民团之外,在广州城外还有“金盾保安”名下近三百人的武装人员。这些人虽然是隶属于李家名下的私人武装,但同样也可供驻广办调遣使用。在广州城外四十里,海汉人在番禺县李家庄修建的大型移民营还驻有民兵百人,以及李家庄的护庄队百余人。 仅仅只是在广州附近,海汉可随时调动的兵力就超过五百人。这点人手看似不多,但几个月前的番禺一战,海汉人便是以五六百的兵力重创了围攻李家庄的数千流寇,刘香可并不会自大地认为自己手下登岸后的战斗力能比陆上的土匪强出多少。何况除了这些人手之外,海汉在珠江口还占了一座小岛,岛上不但建有炮台,驻有民团士兵,甚至还有几艘装备了火炮的战船每日在周边海域巡逻,简直就是一座海上要塞。 海汉人有钱有势,还拥有强悍的私人武装,不到万不得已,刘香并不想去啃这种硬骨头。刘信作为使者,自然也是秉承了这样的理念,尽管驻广办的马力科一直都在兜圈子,没有就军火贸易问题给予他正面的回应,刘信仍然忍气吞声地选择了继续商谈,而不是“十八芝”所惯用的武力威胁——当然他也很清楚,对海汉人使用武力威胁这套把戏未必能管用,说不定还会惹毛了这帮家伙,将双方的矛盾进一步激化。 然而继续这样拖下去也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刘信出发前得到了半个月的活动时间,如今已经过去了一半多,双方的谈判却没有获得实质性的进展。照现在这种模式继续谈下去,恐怕谈到年底也谈不出个像样的结果,这让刘信如何回去交差复命? 在焦躁不安的情绪中又等了一天之后,这场连绵多日的大雨总算是停了下来。刘信连忙让客栈老板联系了一辆马车,赶往广州城外的驻广办。这场谈判因为天气原因停下了两天,已经让刘信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如果海汉人再推诿说还没考虑好,刘信可真的就要怒了。 这场大雨让整个广州城的道路都变成了一片泥泞,城内一些低洼地段因为排水不畅,甚至出现了及膝深的沼泽。刘信坐在马车上,看到道路两边的房檐下坐着不少背着包裹带着坛坛罐罐的民众,看样子都是这场大雨的受害者。 刘信乘坐的马车好不容易在混乱的交通中出了城,但当他赶到驻广办的时候,却发现这里的交通状况远比城内更为恶劣。在距离驻广办还有一里地的时候,道路就已经被满满当当的灾民给堵住了。放眼望去,驻广办外面这片地方已经汇集了至少两三千人,如今根本不需官府宣传,广州附近的民众都知道海汉人一直在赈济灾民,这一遭灾,四面八方的受灾民众自然而然地就涌向了驻广办寻求帮助。 眼看马车已经过不去了,刘信只能选择下车步行,艰难地从人群中挤过去,不时还会被身边的人奚落几句:“挤什么挤,海汉人放粮要排队的,懂不懂规矩!” 刘信只能充耳不闻,好不容易挤到了门口,还没开口两个身着灰色制服的民兵便将他推到了一边:“排队排队!到后面排队去!” 刘信赶紧表明身份:“在下刘信,并非灾民,是来驻广办办事的,劳烦两位通传一下。” “哦?办什么事?”其中一个民兵质问道。今天有大量的灾民涌到驻广办外,上面已经命令严禁无关人员随意进出驻广办,因此盘查也比平时要严得多了。 刘信自然不方便跟这些基层人员说自己是来谈判的,只能找了个借口:“在下前次来是于小哥带进去的,两位只消让于小哥出来一趟就行。” 刘信口中所说的“于小哥”就是去年被分配到驻广办工作的于小宝,如今已经是驻广办对外接待事务的主管。两个民兵虽然有些将信将疑,但还是将这个信息报了进去。 不一会儿,于小宝便从院里出来了:“是刘先生啊!稀客稀客,里面请!” 刘信心想我除了这两天没来,前些天几乎是每天来一趟,这算是哪门子的稀客。不过当下人多眼杂,他也不与于小宝分辩,抬手抱了抱拳,跟着于小宝一起进了院子。 “不知刘先生今天前来,是要与哪位首长会面?可有预约?”于小宝将刘信带到第一进院子的会客厅中,让人去沏茶端点心,然后才问起刘信的目的。 “在下上次来拜会的时候,曾与马老板约好了前天会面,不过前两天因为雨势太大无法出行,故拖到了今天才登门。不知马老板现在可在?”刘信问道。 “这样啊……”于小宝缓缓地点了点头:“马首长事务繁忙,如果约定的会面时间已过,就需重新再预约时间才行了。” “可在下这是急事,不能等!”刘信立刻就坐不住了。 “急也没用啊,马首长今天有其他的安排,现在人没在驻广办。”于小宝很无奈地说道:“因为今天一大早就有大量的灾民前来寻求帮助,马首长怕驻广办的存粮不够,已经带着人到番禺那边搬运粮食去了。估计今天是赶不回来了,刘先生可以预约一下明天的时间。” 刘信心里暗骂了一句粗口,不死心地追问道:“那还有位姓何的老板呢?” “何首长倒是在,不过他现在正忙于处理外面的灾民,一时半会恐怕没时间见你……” “在下愿意等!”刘信不等他说完便抢着说道:“劳烦小哥给通传一声。”说罢从身上摸出一锭银子朝于小宝塞过去。 于小宝很熟练地推开了刘信的贿赂,笑了笑道:“这个就不必了,我们海汉不兴这个。那就请刘先生在此稍坐片刻,我这就去替你通传。” 于是刘信就只能乖乖坐下来等,好在这驻广办虽然办事磨叽,但待人接物却是一点都不含糊,桌上摆了四色糕点小吃,又有瓜子花生之类的炒货,茶水也是上好的铁观音,倒是让空着肚子出门的刘信有了补充能量的时间。 不过这一等仍然是把刘信等得够呛,一晃眼便到了中午,他催促了几次,于小宝都推说何夕还在外面忙于处理灾民的救济事务。会客厅里陆陆续续已经有七八个人在候着,看这样子似乎倒也不伪作,刘信也只能老老实实地继续等着。 中午吃过一顿驻广办提供的午餐之后,刘信的困意忍不住上来了。前两天他都心急如麻,晚上根本就没怎么能睡着,这会儿紧绷的神经一放松下来,坐在藤椅上便打起了瞌睡。 等刘信一觉睡醒,才发现天色已经擦黑,而会客厅里与他一起等待接见的那些人却全都没了踪影。刘信赶紧起身,到屋外找到于小宝,询问何夕是否已经返回。 于小宝点点头道:“何首长午后就回来了,不过看刘先生睡得香甜,特地叮嘱了不让人吵醒你。” 刘信这时候已经顾不上生气了,赶紧追问道:“那何老板现在人在何处?快快带我去见他。” “何首长现在不在驻广办……”于小宝慢慢吞吞地说道。 刘信人都快急疯了:“你别拿借口搪塞我,我知道你那两个老板是故意在躲着我!快带我去见他们!” “人真不在,我骗你干嘛。”于小宝一脸无辜地解释道:“下午总督府派人过来,称总督大人有关于赈灾的事情要宣布,让何首长进城去了。这个时候,应该是正在总督府赴宴吧。” 刘信自然是没办法去王尊德的府上查验何夕到底在不在,于是他也只能放弃了继续等下去的打算,先回城再说。眼看着距离刘香定下的谈判最后时限又近了一天,而这一天却是坐在驻广办里白白地耽搁了过去,刘信觉得自己的精神都快要崩溃了。 不过刘信有件事并不知道,就当他不小心在驻广办里陷入昏迷的时候,千里之外的海汉执委会已经决定了要采取强硬态度来应对刘香所提出的要求。 马力科和何夕自然根本就没有外出,所找的借口也只是为了拖延谈判的进程而已,刘信带着满心憋屈离开驻广办的时候,他们正在电报收发室一起查看大本营发过来的最新指示。 “要调兵到珠江口,加强对珠江口水道的防御,执委会这是打算要刚正面了啊。”何夕拿着电文,不无感慨地说道:“看样子执委会是不打算继续走低调路线了。” “那也难说啊!”马力科对此有不同的看法:“你看电文中也说了,可以积极防御,但不允许主动出击。海军花了半年时间也就现在这么点规模,执委会和军委哪舍得用这些宝贝去冒险。” 何夕皱了皱眉道:“那我们就跟刘香的人摊牌了?” “急什么,我看这事还可以再稳几天。”马力科分析道:“军方这次要出动海军的大部分编制,肯定还需要几天时间准备,算上他们从三亚出发抵达珠江口所需的时间,我觉得至少还得拖个三五七天。” “总不能每天都在食物里下药弄晕他吧?”何夕笑道:“我估计顶多再用一次,以后他再登门肯定连水都不会沾一口了。” 马力科也笑道:“这种事可一不可再,一次就够了。不过要拖住他也不难,谈判谈判,就是一边谈,一边给对手使绊子,想把谈判节奏拉慢点,其实很容易,对方说的字字句句都去抠就行了。搞情报我不行,玩腹黑你不行,这个事交给我来处理就是了。” “好好好,你黑你说了算,我不跟你抢。”何夕说笑完之后,将话题又回到了眼下的事情:“这场大雨一下,广州附近估计又多了三四千灾民,操作得好,又能拉个一两千人回岛了。” “或许还不止。”马力科对于这件事显然更乐观一些:“今天光是来驻广办外面求助的灾民应该就超过了两千了,但番禺那边发过来的消息说,南边遭灾的情况似乎还要严重一点,所以很多灾民都往更近的番禺去了,没有往广州城这边来。” “打劫就得趁现在啊!”何夕也被马力科的情绪所带动,感叹地说道:“今明两年算是爆人口的关键时期,如果我们统治区的人口过了十万人,东南地区基本就没人再能动得了我们了。” 马力科应道:“先拿下珠江口吧,只要把这里的航道掌握住,人口和财富都能源源不断地输送到三亚去。就算‘十八芝’在福建那边再怎么厉害,他们到了这边来也是客场,其实没有多大的优势可言,相比之下我们至少还有万山港这个海上据点可以加以利用。” 刘信对于海汉人在背后的腹黑计划毫不知情,但他也能隐隐感觉到海汉人是在有意识地拖延时间。但尽管他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却依然无力改变谈判中的节奏,接下来的几天谈判,依然是让他头痛欲裂。 “刘先生,你要求我方禁止出售武器装备,这是单指福建方向还是整个福广?”马力科问道。 “自然是指福建方向。” “那这么说,我们把武器卖给广东的商人就没问题了?”马力科面带嘲讽地追问道。 “这个……你们的下家也不可向福建转卖武器!”刘信不知为何,隐隐觉得有些不妙。 “下家买武器如何处理,我们又怎么管得过来?难道我们卖出去的盐,还得管每家每户买回去之后怎么炒菜?” “这……你这是强词夺理!”刘信觉得自己有点词穷。 “我这明明是跟你摆事实讲道理,哪里强词夺理了?你觉得我哪里说得不对,可以指出来,大家探讨一下。” 刘信平复了一下心情,接着辩道:“如果你们不能约束下家的行为,那就请你们停止在福广地区出售武器。” 马力科摊手道:“就是说不准我们在福广地区从事军火贸易了?” “没错,就是这意思!”刘信狠狠地说道。他觉得自己早几天就应该像现在这样强硬一点,说不定早就已经让对方屈服了。 “那我们在琼州岛卖武器总不会影响到贵方的安全吧?”马力科冷笑着说道:“还是说贵方认为琼州岛现在也是属于你们的势力范围?” 刘信一时瞠目结舌,不知该如何反击马力科才好。虽然“十八芝”在东南沿海实力无双,但主要也是集中在福广一带,可并没有把触手伸到琼州岛那么远的地方——话说回来要是真连崖州那边都能控制到了,又怎么可能坐视海汉人在当地生根开花,发展壮大。 而且刘信也知道,海汉人在崖州当地的势力极大,甚至连官府都明摆着站在他们一方。而崖州附近的海域,也完全被海汉人所控制。把琼州岛划入自家势力范围这种大话,刘信是无论如何也不敢胡说八道的,不然只是徒增笑柄而已。 但如果承认自家没法影响到琼州岛,那岂不是就是承认了海汉人在琼州可以自行发售武器的权力?许心素在广州买不到,难道不会自己派船去海汉人的地盘上买,这样一来那在大陆禁不禁售又有什么作用? “不对不对,事情不是这样的。”刘信赶紧理了一下自己已经开始混乱的思路,摆摆手辩解道:“你们在琼州岛做生意,我们管不到。我方的要求是,你们不能在任何地方以任何形式向福建大明官军出售武器。” “哦……原来是这样啊。”马力科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道:“我们不卖给他们就行了吧?” “是的……”刘信话一出口突然觉得不对,不过没等他反应过来,便听马力科又接着说道:“那别人卖给他们,我们就管不着了!” 这个混蛋又把话给绕回去了!刘信此时此刻只想暴起痛揍面前这个可恶的海汉人一顿。 379.第379章 攻守之间 当刘香看到那艘转头逃跑的船上放出烟火示警的时候,便知道己方的意图已经提前暴露了。不过让他担心倒并不是得到消息的海汉人会派船出击,而是对方龟缩在岛上,采用消极防御的战略来应对己方的攻势。 大万山岛这地方,刘香早几年的时候也曾经去过,这岛面积不大,岛岸陡峭,整个岛屿四周也就只有西南的小海湾能够停靠船只,而那地方据说已经被海汉人修成了码头,同时将各种岸防工事筑得如同铁桶一般,要从海上发起攻击,只怕还会有些麻烦。如果海汉人缩在岛上利用火枪火炮进行防御,那不付出一些代价肯定是攻不上岛的,而刘香手下这些海盗虽然不乏亡命之徒,但终究还是一群乌合之众,他也有些担心靠着手下这些人是不是能啃得动万山港这块硬骨头。 而这种担心似乎正在一点点地变成现实,前方已经能够在海平面上看到大万山岛的影迹了,但却并未发现海汉人的战船迎出来拦截。如果海汉人真的在万山港里驻有战船,那么指挥官应该不至于蠢到让战船蹲守在港口。 “海汉人在万山港内真的有战船?”刘香侧过头有些困惑地向刘信问道。 刘信连忙应道:“卑职在广州时多方打探消息,确认万山港至少有两艘海汉战船常驻,不过海汉人在番禺县还有一处据点,或许战船此时不在港内也难说。” “海汉人都跟老子开干了,会让万山港这种地方不设防?”刘香能混到今天的局面,脑子也并不笨,对于刘信的这种说法立刻就表示了怀疑。 “据卑职所知,海汉人非常重视从广州府引送移民到胜利港,时常会派出战船护送,或许万山港的战船是出港护送民船去了。”刘信连忙对自己的说法进行了补充。 “唔……真是这样的话,那我们倒是拣着好机会了!”刘香虽然仍然有点将信将疑,但显然这种说法的可信度就比刚才高多了,听起来似乎也有些道理。如果万山港没有海上武装力量的护卫,那等下攻打这个港口的压力至少能减少一半。 不过刘香倒也没有下令冒进,仍然按部就班地保持着船队的现有队形,不急不慢地从万山岛南端绕行,在确实目视范围内的海面上并没有其他船只踪迹之后,这才集体折向北面,将万山港港湾的出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此时已经能够清楚地看到港湾内的码头上停靠着大大小小十几条船,刘信嗤笑道:“海汉人这示警看来也没什么用,中间隔了这么长时间了,也不知道驾船逃跑!” 刘香却没他那么乐观,摇摇头道:“没那么简单,你看看,码头上连一个人影都看不到,这些人都已经躲起来了!还有港口南北岸边那些弧形建筑,看样子好像是炮台啊!” “炮台!”刘信也吃了一惊。他所打听的消息中虽然也有海汉人在万山港修筑炮台的传闻,但并没有任何人能给予证实,因此他一直便是将这类说法当作不实消息在看待。 但事实上是港口的岸防工事在修筑期间为了避嫌,从一开始就采用了各种手段进行遮挡伪装,而且岛上有严格划定的军事区域,非驻岛人员根本就没办法靠近岸防工事所在的区域,因此炮台的传闻一直也没有很确定的说法。直到前几天进入备战状态,陈一鑫才让士兵们拆去了工事外一些遮挡射击观瞄视角的伪装,露出了一部分的真身。 这里的炮台在港口南北各布有五门岸防炮,这次王汤姆率领部队前来,又带来了不少火炮,在南北两端分别增加了三门陆军炮,剩下的火炮则是布置在了码头正面,大大小小总共有二十余门炮,从北东南三个方向形成了交叉火力,能够彻底覆盖这个小小的港湾。敌人如果不进来倒也罢了,但进来之后还想毫发无伤地退出去,那大概就基本不可能了。 刘香并没有急于下令冲进港口,而是让船队停在港湾外面,很小心地观察港湾内的状况。码头上停靠的船都是普通的民船商船,并没有见到传说中桅杆船帆样式古怪,侧舷带有炮窗的海汉战船。而岸上也是一片寂静,一个活人都看不到,这种诡异的状况让刘香越发觉得事情有点不妙。 “这家伙在外面等了这么久,是不是把我们的手段看穿了?”厉斗手上拿着望远镜,从指挥部的二楼张望着港湾外的海盗船队,一边看一边对旁边的陈一鑫询问道。 陈一鑫应道:“就算他们能看穿,也不太可能就这么调头离开。他们这么多人和船,花了三天时间才到这里,连个屁都不放就调头离开,我觉得刘香应该丢不起这个脸。” 在刚刚得到海盗来袭消息的时候,厉斗还难免有些慌乱,在此之前他的人生中所经历过最激烈的武装冲突,不过就是在三亚抓捕一些不愿搬迁的钉子户罢了,跟这种真刀真枪性命相搏的战斗根本是两码事。他还偷偷问了陈一鑫,是不是真的能对这一战的结果有十足把握。但真正等这些海盗船抵达万山港的时候,厉斗反倒是平静下来,因为陈一鑫很淡定地告诉他,如果以现有的条件,还是连一群17世纪的海盗都打不过,那大家干脆直接跳海得了。 王汤姆为这次的作战布置了一个非常简单的圈套,就是等着刘香踩进来。十艘战船早在两个多小时之前就已经出港,不过他们并不是去应战刘香的海盗船队,而是悄悄地溜到西边相邻的小万山岛后面躲了起来。 王汤姆作这种布置的目的非常明确,就是要在刘香船队冲击港口的时候,依靠港口的岸防工事拖住敌人,然后自己率领船队从后方杀出来,对敌人进行前后夹击。 这个战术如果把握住时机,加上操作得当,配合默契,无疑能够将刘香的船队堵在港口痛打一顿,将其重创也并非不可能。即便运气差点,也不会因为双方的船只数量差距而被围困,完全可以在对方调头之前刷出一波炮火攻击,然后安全撤离战场。 如果刘香选择继续攻打万山港,那就必须得承受前后夹攻的困境和由此带来的可怕伤亡数字。如果刘香的船队要追,那就只能放弃继续攻击万山港,而海盗船队在速度和灵活性上,跟民团的战船完全没有任何的可比性,届时只会被海汉战船带着在海面上放风筝。刘香船队远道而来,客场作战,在海上的持久力自然比不过主人家,到时候不管是战是退,都难免会被海汉战船再咬上一口。 当然这个战术说来简单,要真正执行的时候还是有相当多的细节需要一一推敲,特别是战机的把握,更是整个计划的关键环节。战船出现得早了,刘香船队有充足的时间反应,可以调头退出港口应战,那样一来船只数目严重处于劣势的海汉船队就不太敢冲杀到近处与敌船厮杀,以免被其围困。如果出现得晚了,说不定刘香船队就凭借兵力优势强行登陆了,虽然不必担心刘香真的能攻下万山岛,但若是海盗毁了码头里的商船货物,或是杀伤一些岛上的民众,那对海汉的名声也将会带来很大的负面影响,这种结果绝对是执委会所不希望看到的。 在这个时代的战争中,即便作战环境是在陆地上,想让相隔太远的两支部队协同作战也是困扰指挥官的难题,如果把作战环境换到海上,基本就不太可能从技术层面去解决这样的问题,不管是释放狼烟还是以别的声光手段作为预定信号,躲在小万山岛背后距离万山港足有四千米距离的海汉战船都难以及时准确地收到信号,从而很有可能对战机的判断出现偏差。 不过同时代军队的缺陷,就正好是海汉民团的长处。依靠着跨越时代的黑科技,海汉民团的作战部队可以通过即时的信息互通来实现区域协同作战,这就大大地提高了部队的战斗力,以及对于稍纵即逝战机的把握能力。而这样的能力,是这个时代的同行们没法想象也根本意料不到的。 刘香在港口外观察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确定附近海域并没有其他威胁存在,这才下达了进攻万山港的命令。其实对于这个决定,刘香自己也还有一些忐忑,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但想想即便这万山港是个圈套,也总不可能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看了一阵之后就调头离开,这么怂的事情,纵横南海多年的刘香可抹不下脸面来做。 为了以防万一,刘香还是下令留下十几条稍小的船在港口之外的海域戒备,而他自己则是指挥着主力船队杀入到港湾当中。 万山港的港湾进深不过里许,刘香指挥着船队直接便冲向港口码头,他的作战目的非常明确,就是要抢在岸边的炮台对己方船队造成重大伤害之前,实现登陆作战。只要能占领港口地区,抓住一批海汉人当俘虏,那港口两岸的炮台自然就能不攻而破了。 然而岸边的炮火密度显然超乎了刘香的预计,当第一轮开火的二十多发炮弹砸向海盗船队的时候,刘香就有点急眼了——刚才在港湾外面看不是没几个炮台吗?怎么一开火有这么多门大炮! 这当然也是因为炮台外特地修筑了掩体,以各种假石假木来掩饰炮台的轮廓,让人从远处难以分辨出岸防工事的真正火力点。刘香在外围看了半天,觉得不过五六门火炮,值得冲上一冲,运气好说不定损失一两艘船就能靠岸登陆了。但现实显然跟他预计的有很大的差距,万山港南北两端的炮台相距还不到400米,距离最近的海盗船只有甚至百米左右,在这种距离上用岸防炮对着正在进港的船只进行轰击,其实跟枪口抵在脑门上也没差多少了。 南北两端岸防工事的第一轮攻击,便各自打中了两艘海盗船,在船舷上开出了几个大窟窿。船上的海盗大呼小叫,有的便用手头的火枪和弓箭对岸上的炮台进行反击。但在这种距离上,他们的零星反击效果几乎是起不到丝毫的作用。片刻之后,密集的海盗船队又迎来了第二轮的攒射,这次有一艘稍大的船直接被打断了主桅杆,而桅杆倒下的时候又拦腰砸中了旁边并行的另一艘船,顿时将原本就不太宽敞的航道又堵住了一段。 “别停下,继续冲!往岸上冲!”刘香自然也已经发现了自己先前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了一点,海汉人的岸防工事可不是摆设,这硬冲港口是要拿人命去填的,也难怪海汉人居然有胆量连战船都不留一艘,如果是小股的海盗来袭,只怕还不够这些岸上的火炮塞牙缝的。但事已至此,刘香肯定也不敢让船队停下来往后退,只能是保持现在的态势,指挥部下继续往码头上冲。 刘香这个海盗头子尚且被打得心惊肉跳,他手下的这些海盗就更不用说了,出发之前他们所听到的说法可是去海汉人的岛上搬运金银财宝,就算要打仗,那也应该是当面锣对面鼓地较量,怎么变成了一边倒的被大炮轰?说好的金银财宝还没看到,脑袋大的黑铁炮弹倒是不停地呼啸着砸过来。不少从未见识过这种密集炮战威力的海盗甚至吓得直接抱头趴在了甲板上,根本就没有了作战的勇气。 第三轮炮击的时候,已经有四五条船的船身开始进水,虽然因为中式帆船的水密舱结构,一时半会儿还不至于沉没,但因为进水而造成的船速减缓和船身倾斜,却是难以避免。冲进港湾的几十艘海盗船,最快的已经抵达了码头栈桥,而最慢的却因为船身被击伤而被拖在了港湾口。 然而即便是侥幸躲过炮弹,冲到近岸处的海盗船也并没有结束噩梦,因为此时岸上的一排临时炮位上也撤掉了遮拦物,露出了黑洞洞的炮口。 “探险一号,探险一号,这里是万山港,你们可以出动了!”陈一鑫用电台呼叫完之后,拿起军帽戴在头上,拍拍厉斗肩膀道:“你就在这里督战,不要乱跑,我到防线上去指挥作战了。” “好好好!”厉斗连连点头道:“你自己也小心一点!” 在小万山岛以西等待多时的海汉战船,终于得到了出战的命令。水手们喊着号子升起了船帆,船队从小万山岛南端以长蛇阵形驶出,径直杀向了万山港。 从小万山岛背后到万山港的距离并不远,因此海汉人的战船船队甫一出现,刘香船队留在港湾外的哨船立刻就发现了敌人的踪迹,然后升旗示警。 然而此时刘香的座舰已经冲进了万山港,前后左右都是自家的帆船,混乱之中船上负责瞭望的船员竟然也没能在第一时间看到港湾外的示警信号。 在密集的炮火之下,第一艘海盗船终于靠上了码头,一众亡命徒手里抓着各种武器,从船舷直接就跳到了岸上,然后迂回着冲向岸边坡地上的火炮阵地——想要拿下港口,就必须先摧毁这个火炮阵地,以便能让后面的船只安然靠岸。 然而这种冲锋在海汉民团精心构筑的防御线面前显得非常徒劳,在距离火炮阵地仅有十丈的地方,海盗们发现他们遇到了非常难缠的对手——齐胸高的蛇腹状铁丝网。而且这种铁丝网上还有许多的倒刺和刀片,若是想强行越过,难免就会被划得浑身是伤,海盗们不得不分出人手,打算找一些重物或者木板来破解这道防线。 不过没等乱哄哄的海盗队伍理出头绪,火炮阵地旁边已经出现了让他们感到绝望的火枪阵。足足四个连的步兵,构成了射击宽度超过百米的火力输出线,而他们手中最新式的二八式后膛火枪在这种近距离上几乎是指哪儿打哪儿弹无虚发,仅第一轮射击就至少打死打伤了近百名海盗,这让还没来得及登岸指挥作战的刘香目眦欲裂。 火炮从北东南三个方向上不断轰击着港湾内乱作一团的海盗船队,而登陆的海盗们则是在铁丝网防线前面被密集的铅弹打得无法寸进。正像刘香事前所担心的那样,他手下这些海盗或许在顺风仗的时候还具备一定的战斗力,但在眼下这种单方面遭受打击的不利状况下,士气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跌落到谷底,其表现并不会比当初围攻李家庄的流寇们更好。虽然靠岸的海盗船在逐步增多,但攻击线上的海盗却已经在开始出现了溃逃的迹象。 刘香知道这时候若是退下来,这万山港恐怕就很难打下来了,当下正准备要上岸亲自督战,却被人一把抱住了大腿。他正待踢开这家伙,便听到刘信哭喊道:“大当家的,大事不妙,海汉的战船从后面杀出来了!” 380.第380章 战败替罪羊 这还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刘香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甲板上。他虽然只是个海盗,但大大小小的战斗也经历过不少次了,自然能够想到海汉的战船不早不晚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并非巧合,海汉人放自己的船队攻打万山港,恐怕是早就定下了以此为诱饵的战略。 刘香强行稳住心神,一抖腿把刘信甩到一边,大声问道:“海汉人的战船何在?距此多远?” 当下便有人上前报告道:“禀大当家,海汉人的战船约莫有十艘左右,此时已与留在港外的兄弟们交上手了!” 刘香听了这个消息,情绪反倒是稍稍安稳了一点,自家留在港口外的船只也有十几二十艘船,只要能把海汉人的战船挡上一个半个时辰,那不管是继续攻打港口,还是调头撤离这里,都还有充足的时间来进行调整。 不过他的这种情绪只维持了几秒钟,因为就在此时,从港湾之外也传来了一阵炮火轰鸣声——刘香可以肯定这绝对不是幻觉,也并非港湾里的岸防火炮在开火,而是实实在在从港外传来的声音。 海汉人的战船!刘香下意识地便推断出了真相,因为自家留在港湾外的那些船上根本就没有火炮,这炮声只可能是来自海汉人的战船。然而如此密集的炮声,让刘香很难相信外面只有十来艘海汉战船。但不管事实是船多还是炮多,有一件事刘香是可以确定无疑的——留守在港湾外的那些船,绝对挡不住这种强大火力的攻势。 刘香发现自己真的陷入到了两难的境地,如果继续攻打港口,手下必然会在海汉人的火枪火炮之下死伤惨重,而且一时半会很可能还拿不下海汉人的阵地。但如果此时收兵撤出港口,应战海汉船队,那在港湾内的死伤岂不是都白费了? 然而现实状况已经容不得刘香继续犹豫下去了,港湾内二十多门火炮再次发出一轮轰击之后,又有两艘海盗船船身因为进水开始发生了侧倾。冲进港内的五十多条海盗船当中,已经有三分之一船身带伤,受到攻击最多的几条船甚至已经开始在缓缓下沉了。 “传我命令,后队变前队,撤出港口!”刘香咬咬牙终于下定了决心。要是再继续拖下去,打不打得下港口内的海汉阵地不好说,但自家船队被堵在港湾出不去的可能性却非常大。到时候四面八方都是炮火,再想要脱身可就难了。 听到船上传出的仓促锣声,已经被打得惊慌失措的海盗们赶紧从岸上往回撤。仅仅不到五分钟的登陆战当中,海盗一方就付出了两百多人死伤的代价,甚至连刘香派上岸督战的亲侄子刘火也死在了乱军之中。 而此时港外海面上的交战又是另外一番情景。王汤姆亲率的船队从小万山岛背后驶出之后,便排着纵向长蛇阵朝万山港疾驰而来。港湾外的海盗船虽然也有迎上去拦截,但无奈留在外面的大多都是小船,跟最小也是300吨级的海汉战船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对手,而且海汉战船的船头部分都有加装的v型精钢撞角,对于胆敢螳臂挡车的拦路者根本就不会退避,如果不想被直接撞沉,那就只能乖乖地让出路来。 王汤姆并没有选择将港湾外这些小船作为自己的主要对手,他让船队选择了一条直接斜向切入到港湾入口的航线,然后利用侧舷炮火向港湾内射击——几十条船密密麻麻地挤在港湾里,舰炮平射几乎不用瞄准就能打中目标。而刘香所听到的密集炮火声,正是来自于船队到达位置之后的第一轮攻击。不过这轮攻击对于港口里的海盗船倒是没有造成太大的打击,因为射击角度大部分都被几艘因为船体倾斜而停在靠外位置的海盗船给挡住了。 此时刘香已经从自己的位置看到了港湾外正在列队通过的海汉船队,他赫然发现这些战船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大,更强,船上的火炮配置并非中式帆船的船艏炮,而是采用了西式帆船的侧舷炮位,在通过港湾外侧的时候,侧舷的火炮就一一开火。在刘香所处的位置上,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黑乎乎的炮弹划破空气,然后击中港湾内的某艘海盗船,在船身上撕出脸盆大的洞口。 尽管刘香已经向部下下达了后撤的命令,但一方面已经上岸的海盗们撤回到船上还需要一定的时间,另一方面几十艘海盗船挤在小小的港湾内,想要同时调头出去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原本刘香是想着让大部队一起冲进港口之后便于在登陆时集结兵力,但此时却发现这个决定的弊端已经显现出来,狭窄的港口让大量船只无法在短时间内灵活机动,以至于现在陷入了进退失据的境地。 不过在海盗们惊慌失措的时候,港湾内的几十门火炮可并没有停下来等他们慢慢调整,依然是按照既定的频率朝着海盗船发射着炮弹。从刘香一伙冲入港湾到现在不过半个小时,但现在处于沉没或者半沉没状态的海盗船已经超过五艘,而被击伤进水的船只则多达十几艘,这时候还能保持毫发无损的海盗船已经寥寥无几。 “快快快!都去帮着升帆!叫钱老七的船往旁边挪挪,把路腾出来!”刘香此时也急眼了,眼看着出港的航道被自家的船堵得严严实实,他不得不开始大喊大叫地下达命令,试图让混乱的局面能得到控制。 “炮台注意,炮台注意,现在开始将出港船只作为第一打击目标!”陈一鑫在岸上对海盗的动向看得非常清楚,立刻通过步话机向港湾两侧的岸防炮台下达了新命令。 于是刚刚调转方向,试图冲出港湾的几艘海盗船便立刻成为了炮台的打击目标,几十发炮弹砸过去之后,这几艘海盗船的速度立刻就慢了下来。 而此时王汤姆的船队已经在港湾外完成了第一轮的攻击,战船队列驶向外海,它们必须要在海上兜出一个圈子之后,才能回到同样位置发起第二轮的进攻。 在又付出了多艘船被击伤的代价之后,刘香带着一帮残兵败将终于冲出了万山港。海汉人的战船这时候还没有兜回来,但刘香已经无心恋战,直接下令撤退。海盗船队转头向南,沿着来时的路线撤出战场。 然而王汤姆可并没有打算就此放过他们,战船船队在海上兜了一圈之后,便衔尾追击,撵着海盗船的屁股跑。而双方船只在船速上的差距,在此时就充分体现出来,海盗船平均只有三到五节的航速,而海汉战船在同等海况条件下,船速却能达到八到十节。 一开始双方还差着好几海里地,但追出一截之后,双方之间的距离就越来越近,而海盗船里一些被击伤的船只却开始慢慢掉队了。这些船上的海盗为了逃生,不得不选择了脱离大部队,向南或向北单独逃窜。王汤姆自然也不会分兵去追击这些单独逃散的海盗船,只是盯紧了刘香的座舰继续追击。 “这帮家伙还没完没了了!”刘香看着后方紧咬不放的海汉战船,除了无奈的咒骂之外,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发泄办法了。他可不敢再停下来与海汉人交战,刚才冲出港口的时候他就已经注意到,这些海汉战船的侧舷最少都有五门以上的火炮,而自己这边所有的船只加在一起,才只能凑出七八门土炮而已,战斗力根本就没法相比。 而传统的跳帮作战在这个时候也派不上用场了,如果还要求已经没了心气的手下去冲击海汉战船,只怕会引起哗变也难说。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力逃跑,只要能逃脱海汉人的追击,终归还能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干,刘香的船队一路向东,还没逃到担杆列岛海域的时候,就已经被后面的海汉船队给赶上了。海汉战船肆无忌惮地直接从中间杀进来,利用两侧的船舷炮火朝着海盗船射击。 如果是正常情况下的交战状态,王汤姆是绝对不会让自己的战船冒着被海盗船近身的危险去插入对方船队的。但此时海盗人心已散,一心只顾着逃命,根本就没有抵抗或反击的念头,王汤姆也乐得利用这个时机痛打落水狗,同时也可以借此来锻炼一下水兵们的实际作战能力,毕竟像这样的大规模海上作战,并不是时时都能有机会遇到的。 王汤姆这次也算是下了狠心,从上午时分一口气追到天黑,足足撵了刘香的船队四十多海里,击沉击伤多艘海盗船之后,这才心满意足地收兵。虽然最终还是让刘香趁乱溜掉了,但这次的作战结果已经大大超出了战前的预计,重重地伤了刘香海盗团伙的元气,王汤姆也没什么好遗憾的了。 刘香的船队一口气连夜逃到了惠州海丰附近,确定海汉人已经放弃追击之后,才停下来清点这次战斗的损失。出行时的八十三艘船,此时却只剩下不到三十艘,而且几乎每艘船都或多或少地挂了彩。当然其他的船倒也并不是都被海汉人俘虏或击沉了,不少船是在逃跑途中跑散了,因此实际的损失一时间还难以统计。不过按照刘香自己的估算,这次带出来的千余名手下,至少已经折损了一半左右,而途中逃散的船只也未必能尽数都回到老窝,最后能保得住一半的船就算谢天谢地了。 这次远征算是动用了刘香多年积存下来的老本,除了出发前给手下发放了几千两银子的打赏之外,这上千人路上所消耗的各种物资也不是小数目,再加上折损的船只和人手,里外里没个几万两银子是打不住的。 算完这笔账之后,刘香气得几乎要吐血了,这来回近千里的远征连根毛都没捞着,却损失如此巨大,甚至将会直接影响到自己今后在“十八芝”中的地位,可谓是得不偿失。如果能够给刘香再来一次的机会,那他肯定会选择忍气吞声,不去招惹这帮煞星了。 但此时后悔已经为时已晚,如何稳定军心,维持住现有的人心不散,才是刘香当下所面临最急迫的问题。刘香思考良久,最后作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来人啊!把这办事不力,私通海汉,泄漏战机的刘信绑了!” 刘信大惊失色道:“大当家,小的在广州尽力打听海汉人的底细,皆是奉了大当家之命,绝无私通之说啊!” “你如果没泄漏我们的底细,海汉人如何能够提前设下这圈套等我们去钻?想那海汉人与我们一向相安无事,为何让你去了一趟广州之后,他们的态度就变得如此强硬,甚至不惜与我们交恶动手,难道这不是因为你在中间所起的作用吗?”刘香黑着脸反问道。 刘信并不是蠢人,听了这番话之后,就知道刘香是什么打算了——这么严重的一次失利,必定会伤及到刘香在内部的威望,所以这个锅是必须要有人出来背才行的,否则刘香很难对内交代。刘香作为首领,他自己出来背这个锅肯定是不合适的,因此必须要找个冤大头,而很不幸的是,与海汉人交手的整个过程中唯一能被扯进来的人,就是刘信自己了,不管他愿不愿意,都将会成为这次战斗失利的黑锅担当。 刘香的几名亲信立刻过来将刘信按到在甲板上,然后掏出绳索将其五花大绑起来。刘信一边挣扎一边叫冤道:“大当家,此事实有误会,小的冤枉啊!” 刘香递了个眼色出去,立刻有人将一团破麻布塞到了刘信口中,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若不是这厮出卖我们,这一战也不会损失了这么多的船和弟兄!狗贼,老子真是留你不得!”一夜未眠的刘香此时眼睛通红,倒是将愤怒、不甘的情绪演绎得淋漓尽致,堪称完美。 “杀了他!”“干掉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都闪开,让本大爷来杀!” 一群不明真相的海盗立刻就变得激动起来,似乎为昨日的失利找到了最好的情绪宣泄点,全都大声叫嚣着要刘香做主处理这个叛徒。而刘信此时除了倒在甲板上瑟瑟发抖之外,根本就没办法出声为自己进行辩解。 刘香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这才接着说道:“海汉人船坚炮利,实力在我们之上,这倒也罢了,今日战不过他们,改日再邀郑大当家和‘十八芝’的弟兄们一起出兵攻打就是。但这泄露战机,害我们兵败的罪魁祸首,却是不能放过!” 刘香看了一眼刘信,有意忽略了对方乞求的眼神,大声宣布了惩罚:“看在刘信跟随我多年,办事也算尽心尽力的份上,就给他留个全尸!此事祸不及家人,刘信的家人今后也仍由我刘香养着,各位弟兄今日都做个见证!” “大当家仁义!”“便宜这狗贼了!”海盗们纷纷发声称赞刘香的“大度”,同时也对刘信的下场表示了唾弃。 于是在刘香的主持之下,“内奸”刘信被处以了绞刑,一名身强力壮的海盗用船上的缆绳直接将其勒死在了甲板上,尸体在传示各船之后直接就抛进了大海。在处理完这个替罪羊之后,海盗们的情绪果然稍稍恢复了一些,将昨天的失利暂时抛在了脑后,驾船返回位于潮州的老窝。 相比心如死灰的海盗,万山港这边的气氛显然就是另外一个极端了。除了少数轮岗战备执勤的人员之外,岛上所有武装人员都得到了难得的两天假期进行休整,民政部门也拿出了岛上的肉食和酒水库存,慰劳英勇作战的民团士兵。当然高级军官们在这个时候还暂时没办法参与战后的庆祝活动,他们必须还得清点战果,计算战功,并撰写战后汇报提供给执委会。 相较于民团的前几次作战经历,其实这次的战果并不算丰厚,无论从杀敌人数、俘虏人数和战后缴获的战利品来说,所有的数据都显得并不突出。由于部分被击沉的船只已经无法清算杀伤状况,杀敌人数就只能以码头上被击毙的海盗,以及港湾内外的浮尸来计算,总数只有三百出头,但军官们相信实际的杀敌数字应该是大于这个统计结果,有人较为乐观的估计认为杀敌数至少应该在五百以上,因为那些逃走的海盗船上同样还有不少的伤者,而这个时代海盗船上的医疗卫生条件恐怕不会让他们当中的伤势较重者能有机会活到上岸。 这一战的俘虏则是主要来自于少量的未能及时登船撤离码头的海盗,以及因为船只进水严重而无法脱离战场的海盗船上的船员,共计一百四十余人。不出意外的话,今后等待他们的将会是田独铁矿没日没夜的挖掘工作。 381.第381章 心急火燎 不过这一百多名俘虏大概只有一部分人能活着去到三亚,因为他们当中差不多有一半人都在这场战斗中受了不同程度的伤,而万山岛上的医药物资全都是靠岛外补给,肯定不可能过多浪费在这些海盗身上,顶多也就是帮他们止个血而已。至于能不能挺过去,那就要凭借个人的身体素质硬抗了。 值得庆幸的是,这次战斗中海汉方面的伤亡倒是控制在了个位数的水平上,一如既往地保持了压倒性的优势。战前最让军方高层们担心的海上交战,反倒是并没有出现战死的人员,战船也基本没有受到大的损伤。 至于说这次战斗缴获的物资,就更是乏善可陈了。一堆从俘虏手上收缴的冷兵器,几百两碎银,几门只能拿去回炉的小土炮,还有十几支不知海盗们从哪里买到的二十七式火绳枪。这些东西在军官们看来只能算聊胜于无——光是战斗中打出去的上百发炮弹,其价值就要比这些破烂高多了。 大大小小的海盗船倒是收缴了十来艘,可这些船普遍都是因为船体受损,无法及时逃离才会被俘。有的船身被炮弹打得满身疮痍,进水严重,有的桅杆被炮弹打断,还有的是在试图阻拦海汉战船时被撞成了重伤。总之拖回港口的这些海盗船,基本上都需要进行大修才能恢复使用,而万山港这地方根本就没有能够提供船只大修所需的船坞,仅有的几个木匠兼职的修理工也只能干点修修补补的小活儿,像换桅杆、补龙骨这种大动作,他们也干不下来。万山港管委会想要把缴获的海盗船变成可用的资产,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实现得了的事情。 “修船这事你找我说没用啊!胜利港造船厂可不是军委下属的单位,调人这事我们军方说了没用。”陈一鑫摆摆手拒绝了厉斗的纠缠:“再说胜利港造船厂现在生产任务都已经饱和了,加班加点在赶工造战船,哪还能抽得出人手调到我们这里来做事。” 厉斗却不依不饶道:“这可不光是我的事情,你想想,这些船修好之后,执委会是不会有兴趣把它们收回三亚去的,最后肯定都会划给我们这边使用,到时候不管用来打渔也好,运货也好,输送移民也好,甚至你拿去当巡逻船用,总之都能派上用场,修理期拖得久了,吃亏的其实是我们自己……” “行了行了,你别说了,你现在跟我去见王汤姆,要找执委会拉援助,那还是由他出面更合适一些。”陈一鑫面对厉斗的不依不饶只能认输。 王汤姆虽然并不是执委会的执委委员,但他现在是海军总指挥,军委第三把手,说话的份量可比陈一鑫、厉斗他们这些中层管理人员大多了。而且在这次的军事行动结束之前,王汤姆作为战区最高指挥官,拥有万山港所有事务的最终决断权,同样的事情如果是由王汤姆出面向执委会提出要求,那获得的效果肯定会有所不同。陈一鑫自知人轻言微,但厉斗一番话的确也说动了他,如果万山港能多个十几条船可用,那么今后可以从事的业务也会比现在增加不少,抛开经济上的收益不论,至少能让岛上的生活环境得到一些改善和加强。 不过当他们找到王汤姆,将事情汇报之后,王汤姆的态度却并不是很乐观:“这个事我可以报告给执委会,但你们也不要对此报太大的希望。第一,胜利港造船厂现在的确是忙不过来,未必能抽得出人手支援万山港。第二,这次我们虽然是打了胜仗,但花费可也不小,缴获的东西又值不了几个钱,如果让大本营再负责这些船只的修缮费用,在执委会那里恐怕会被卡住。第三,万山港这地方实在太小,港湾内也不太好修建船坞,要在这地方搞船舶大修不太现实。” 王汤姆的回答无疑是给两个毛头小子浇了一盆凉水,尽管他们对于如何建设和完善万山港有着诸多的设想,但现实却未必会按照他们的意图发展。特别是在物资和人员的投入方面,万山港的劣势其实也很明显——地方太小,很多项目根本就没法布置在这里。 当然万山港在规划的时候就没有被定位为一个大型基地,说白了选择这里也只是在目前阶段一种不得已而为之的过渡性选择——如果实力足够,那么军方肯定会选择开发前景更好的香港岛地区。今后随着海汉军力的逐步增强,珠江口据点也迟早会有变动位置的一天,现在在大万山岛过多地投入资源,对执委会而言并不是一桩很合算的买卖。 交战这天正好在万山港的外来商船,基本上没有在交战过程中遭受太大的损失,只有一艘船因为停靠的位置不太好,被炮弹把船舷撕出了一个口子,不过维修的难度倒也不大,本地的木匠就足以胜任了。 “顾掌柜,我们将全部承担你这艘船的修缮费用,不过就是得再耽搁你两天时间,实在不好意思了。”跟这些商家打交道原本应该是商务部的事情,不过因为万山岛的人员配置有限,这个事情一直是由厉斗兼职在做。 姓顾的掌柜连忙拱手作揖道:“两天而已,谈何耽搁。倒是这修缮费用,怎可让贵方承担!这刘香一伙来势汹汹,若不是民团的弟兄们拼死作战,小人这连船带货都不见得能保住,感激都来不及,岂能把这笔帐算在贵方头上。厉主任,小人这里准备了纹银二百两,慰劳民团的各位弟兄,切勿推辞!” 厉斗将各路商人一一安抚过来,也没怎么听到抱怨,倒是各种名义的慰问金收了一千多两银子回来,勉强也可以补贴一下这次行动的支出了。 外来商人对于这次交战的观感是比较一致的——海汉民团不仅在陆上能打,在海上的表现也不差,刘香算是广东沿海势力最大的海盗头子,然而他的船队在攻打万山港的行动中却是明显吃了大亏。商人们并不知道王汤姆一路将刘香追得鸡飞狗跳,但海盗船队在港区内受到攻击,被打得狼狈逃窜的景象,大家可都是亲身经历亲眼目睹,半点都做不得假。而之后海汉船队毫发无损地归来,被铁链锁成一串一串的俘虏,以及码头上停靠的那些被击伤后俘获的海盗船,都充分证明了这完全是一场结果胜负分明的战斗。 这些商人并不了解海汉的武器有多厉害,战术有多先进,兵员素质有多高,但双方的实力对比是很明显的——海盗来了好几十艘船,而海汉这边出战的船就只有十来艘而已,但这种情况之下海汉还是以少胜多而且打得对手毫无还手之力,双方实力差距可见一斑。 虽然海汉并不会拿着战果去向广州官府报功,但这次的交战仍很快就会通过各种途径在民间传播开,不想可知在今后的一段时期内,关于海汉民团的种种神奇传闻又会成为广州民众茶余饭后的主要话题。 澳门的葡人理事会在第二天就得到了这次交战的报告——当时停靠在万山港里的一艘商船是从南洋返回广州,离开万山港之后去澳门卸货,船上的水手船员便添油加醋地将头一天的见闻传了出去。这个消息让葡人理事会在震惊之余,多少也有些庆幸,如果两个月之前没有与海汉人达成和平,那么澳门附近的葡萄牙船只也难免要与海汉民团一战,战果会如何,刘香已经已经为理事会作出了最好的示范。 执委会自然是在第一时间就得到了万山港通过电台传回来的战报,能够获得这样的战果,虽然也在意料之中,但仍然让执委们感到非常欣喜。因为这毕竟是自身实力得到加强之后的一种体现,回想上半年讨论设立万山港据点的时候,大家都还在对自家水面武装力量的实力充满了质疑,担心这个据点会受到附近水域海盗的攻击。然而半年过去之后,民团海军就在万山港附近击溃了刘香海盗团伙的来袭,这已经充分证明了执委会花在万山港以及海军的巨大投入没有白费,效果也算是相当理想了。 尽管刘香海盗团伙在这一仗中损失惨重,可以确定他们在一段时期内都无力再度发起进攻,但执委会仍然没有给出征的部队留下太多的时间慢慢休整,回电要求王汤姆在布置好当地防务之后,于本月25日之前率部返回胜利港。 执委会之所以如此急切地要召回出征的部队,是因为有人比执委会更为急切地盼望着民团海军的出现。就在万山港海战爆发的两天之前,从升龙府来的使者抵达了胜利港,并向执委会表明了北越王朝希望海汉民团出兵助战的意图。 北越的军队在三个月之前就已经打过争江防线,并且在争江以北建立了大营,逐步将兵力南移过去。然而三个月时间过去了,北越军队在战场上所取得的进展却非常有限,如今只是将战线向南推进了五十多里,双方在洞海附近隔河形成了新的对峙局面。 这倒并不完全是因为北越军队的战斗力所限,事实上如今的北越军队因为越来越多地列装了海汉火枪火炮,战斗力是处于稳定的上升阶段,之所以推进速度减缓,主要还是因为运力上限与补给需求之间的矛盾。 现在北越军需物资的运送主要都是通过海运进行,从北部的红河三角洲出海,运到南部由海汉控制的永安港,再从永安港转运到40海里之外的前线。其中从红河三角洲到永安港的这段航程,几乎都是由海汉货船包办了运输,而北越不多的海船则主要承担了后面这五分之一距离的运输任务。饶是如此,前线几万人的日常所需仍然让北越的运输船队承受着极大的压力,遇到海况不好的时候,甚至会在短期内造成前线的物资短缺。 根据黑土港军区为北越军队所做的调查来看,战线每向南推进十里地,海船运送物资来回所需的时间就至少增加三个小时。如果接下来的战事顺利,战线从洞海推进到洞海以南一百六十里,被称为“顺化府屏障”的广治城,那么运送物资所需的时间还要在现在的基础上增加整整两天,届时再依靠现有的运力,肯定就无法满足几万人的作战所需了。 在这样的事实面前,北越朝廷如果想要继续往南推进,就必须要拥有更多的海上运力。而黑土港造船厂的产能有限,一时半会儿也满足不了作战的需要,北越朝廷唯一能够借助的外力,就只有海汉这边了。 先前海汉与南越使者阮经贵达成临时停战协议一事,三亚方面并没有对北越隐瞒,并且承诺如果南越拒不投降,那么海汉将会继续出兵协助北越攻打南越,当时北越也对此表示了理解。当时约定的停战期为三十天,不过因为后来广东这边出了状况,执委会也没空再理会安南这边的战事,将精力都优先放到了广东战场上。 然而三十天过去,北越没看到海汉这边出招,六十天过去,海汉这边还是没有动静,北越方面就有些急了——说好军事援助呢?说好的协同作战呢? 等到十二月,升龙府终于沉不住气了,派了清都王的大儿子郑柞当使者,径直找上门来了。派出郑柞这个级别的要人当使者,除了他本身就跟海汉这边打过多次交道,关系比较熟悉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次北越朝廷希望能够跟海汉达成一揽子解决方案,尽快解决南越问题。 之前海汉这边的每次出兵助战,基本都是单独讲好条件再出兵,每次双方都得进行谈判讨价还价,效率低下不说,北越也因此背上了极为沉重的经济负担,以至于上半年有一段时间,北越甚至拒绝了海汉共同出兵的邀请,原因就是他们已经付不起海汉所要求的军费。、 鉴于之前的这些状况,升龙府希望能够达成一个期限更长,合作范围更大的协议,一次性谈妥海汉协助北越完成统一大业的条件。尽管海汉人可能会为此而开出一个天价,但升龙府认为这总比每隔两三个月就被放一次血要来得痛快一些。 在听完郑柞代表北越朝廷所提出的建议之后,执委们也都十分惊讶。安南内战一直被执委会视为建立仆从国体系的试验基地,自从与北越建交以来,海汉一直在通过经贸、文化、军事的输出来逐步加强在安南国内的影响力,同时也从安南获得了大量的财富和人口,照着现在的进度进行下去,三五七年之后,安南成为海汉的附庸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对于帮助北越统一国内,执委会也早就为他们准备好了一系列的交换条件,但大家都从未设想过将这些条件一次性全拿出来,与北越朝廷进行交易。 执委会之所以在过去以单次的军事行动或者作战目标来开价,是因为这样做便于预判战争走势,计算军费开支。但如果要将目标定为消灭南越政权来计算军费,这个就比较复杂了。即便是海汉民团倾尽全力,也很难保证在一个月两个月之内就完全消灭掉南越的抵抗势力。如果没办法规划出大致的交战期,就很难计算出合理的军费预算,也谈不上开出一个相对合理的价格了。 “要不就干脆给他们来个狮子大开口,反正他们也没别的出路,只能认我们这本账!”将郑柞送去迎宾馆之后,越之云便急不可待地提出了建议。 “要钱!要人!要地!要权!”颜楚杰目无表情地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既然北越朝廷求上门了,我也跟小越的意见一致,抓住这机会好好敲一笔。不然等安南统一之后,我们要再拿捏升龙府就没这么容易了。” “棒子是肯定要敲下去的,但敲哪个部位,力度该怎么掌握,这还是值得考究一下的。”陶东来旁敲侧击地提醒道:“老颜说的这几个切入点很不错,我也补充一下,我们向北越提出的条件,除了经济收益和移民之外,也必须考虑到如何加强我们在中南半岛的影响力和控制力。” “其他几个方面的事情我不太懂,我就说说军事方面的。中南半岛是我们今后通向南海的重要战略节点,所以南越地区的几个主要港区,必须都要置于我们的控制之下。不管是割地也好,租界也好,或者治理权也好,总之是要把这些地方拿过来才行。”颜楚杰接着说道:“另外北越派来胜利港受训的第二批军官进修学员,上个月也已经毕业回国了,下一批估计很快就到,我建议执委会应该考虑如何在那边逐步扶持起亲海汉的势力,以进一步增加我们在当地的实际影响力。” 382.第382章 全方位介入 对于隔海相望的安南国,执委会从一开始就没抱有对其进行直接统治的打算,而是希望通过施加军事、经济、政治、文化等诸多方面的影响力,来实现对安南政权的间接控制,最终将其定位为海汉政权的仆从国。现阶段对北越朝廷提供的各类军事援助,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实现这个远景目标。 安南国内的情况是权臣当政,南北都是如此,只不过北边是武将当家,南边是文臣做主,而皇位上的黎氏帝王都只是傀儡而已。海汉选择了扶持北越,自然也就将北越的军队系统作为了重点对象,通过不断地为北越培养新军和高级军官,来逐步增加海汉在北越军中的影响力。 这样的措施的确具有一定的效果,例如首批接受海汉培训的北越军官郑廷等人,现在在北越军中已陆续进入到前线主战部队的高层。虽然这些北越军人对于海汉的某些做法并不一定认同,甚至还抱有一定的警惕性,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些接受过海汉式培训的军官几乎都已经言必称海汉如何如何,以海汉的模式为衡量标准——毕竟海汉民团自从出现就一直战无不胜,这样无可挑剔的范本也没有第二家可选了。 就现阶段军援所取得的成果来看,尽管海汉暂时还无法左右北越的军事动向,但在北越军方的影响力已经初具规模,特别是在军火贸易方面,海汉基本上已经垄断了北越的军火市场。现在除了火枪、火炮以及相应的弹药和零配件之外,海汉还开始向其大量出口腰刀、矛尖、板甲、铁丝网等武器装备。这些东西的技术含量不高,而海汉大本营就有铁矿,再加上先进的生产模式,可以将成本控制在一个较低的水平上,向北越的出口价格甚至要比其自己生产的成本低了近四分之一。 在价格、质量都相差不多的水平下,军方高层自然会更倾向于选择象征着强大战斗力的海汉装备,于是现在北越军中新购入的武器装备有八成以上都是进口货,小到精铁制的皮带扣,大到重逾千斤的火炮,统统都打着“海汉制造”的烙印。从去年开始花费重金组建的北越护****,目前算得上是北越手中的王牌精锐部队,其装备更是清一色的海汉造,甚至连军队编制也由原来的明式改为了海汉式,连排级军官都是出身于涂山训练营,而营级以上的军官全部都要分批到胜利港接受进修培训,获得胜利港军校颁发的结业证书已经开始成为了北越军官们晋升高级军衔的必备资历。 如果不是迫于经济压力,北越军方甚至还想向海汉采购几艘胜利港造船厂出产的“探索级”战船。早在上半年的援越行动结束之后,北越军方就已经打听过这种先进战船的价钱,但海汉方面的报价直接让他们打消了这种不切实际的念头——配备了完整海汉风帆和舵轮体系,以及全部舰炮的“探索级”战船,报价竟然高达每艘两万五千两白银! 要价这么高,海汉这边也是有充分理由的,船上总共有左右各五前后各一共计十二门舰炮,这十二门炮加上特制的机械制退炮座,价值就超过一万五千两了,再加上海汉战船独有的帆桅和舵轮,这个报价已经很“良心”了。为了能让北越军方的高层人员了解这种战船的性能,钱天敦甚至还特地从大本营调了一艘战船过去,邀请了北越军方的高层人员乘坐这艘船出海并进行军事演习,以证明这种战船的性能对得起它的高昂价格。 海汉这报价中的水分到底有多少,北越军方并不清楚,但有一件事很明确,那就是北越军方现在口袋里没钱。尽管对海汉战船的性能非常眼馋,但军费早就捉襟见肘的北越军方已经拿不出更多的钱来组建自己的舰队了——哪怕是买一艘回来当旗舰使用都已经没有足够的经费了。因此尽管海汉这边使用了各种手段来进行推销,但最终仍然没能拿到来自北越的订单。 不过“海汉军工”的负责人白克思倒是一直没有放弃这个项目,据说近期已经和胜利港造船厂、海汉银行沟通好,打算向北越推出军备贸易专项贷款,以北越沿海地区的几个租界的永久归属权为抵押,由海汉银行提供购船贷款。正好这次郑柞上门谈判,白克思也摩拳擦掌地准备好好地忽悠他一把。 “说到实际影响力这事,我也有话说。”宁崎看到几个武官系统的人讨论得热火朝天,当然也不愿被他们占去了全部风头。 “北越虽然是个军政府,但我们也不能只引进军人背景的短期留学生,应该效仿我们现在对大明的做法,让北越的达官显贵们把家里的子弟也送来这边接受我们的教育。当北越的整个社会上层对我们的看法趋向友善的时候,影响力自然而然就有了。”宁崎显然对此也早就打好了腹稿,不慌不忙地说道:“现在各级教育机构中本来就已经有留学生的编制,再增加一个招生对象也不会很麻烦,无非就是民政部门多一道审查登记的手续而已,但这样的做的好处却显而易见。” “这个可以有。”陶东来对宁崎的建议十分赞同,连连点头道:“上半年就忙着打仗的事情了,文化传播这一块的工作有所放松,现在趁着形势比较好,要抓紧时间把这个工作抓起来,最好是能把招收留学人员常态化,制度化。今后我们控制的地区肯定不止现在这一点,以后就可以把这套成熟的经验推广到其他的国家和地区。” 目前海汉对外的文化推广工作,成效比较明显的当属大明。在相关部门的运作之下,目前胜利港地区的教育机构已经接收了超过百名留学生,年龄段从七八岁到二十出头不等。其中绝大部分留学人员都是来自于跟海汉有商贸来往的各个商家,而这些人选择到三亚留学的目的大多也是为了日后能够学到海汉的各种独门生产技术,希望能将带回大明。 当然执委会并不担心这些生产技术外泄之后会给自家的生意带来竞争者,事实上被列入职业培训的生产项目基本都不太可能依靠手工作坊式来进行大规模生产,例如玻璃器之类,就算在大明境内能够仿制出来,其生产成本也根本无法降低到海汉现有的水平,想要跟海汉货争夺一线市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而教育部门则是希望通过这种职业培训,逐步培养出一些真正对海汉文化感兴趣的留学人员,等这些人学成回到大明之后,就会成为海汉文化的义务宣传员,从而吸引更多的人来到海汉统治区从事贸易、学习甚至定居。 “你们军方、文化界都表态了,那我就代表工商界也简单说几句。”等众人讨论完宁崎提出的意见之后,施耐德也开口切入了话题:“我们和北越的贸易已经开展了一年多的时间了,有句讲句,我们对北越的贸易顺差的确太大了一点,有时候连我都感觉快要把北越给榨干了。北越现在能向我们出口的产品很少,就只有粮食、木材、药材、皮毛等有限的几个种类,有些技术含量不高的加工项目,比如木材、药材之类的粗加工,我觉得完全可以放在当地进行,无非就是投钱办一些手工作坊而已。这样一来节约我们有限的运力,二来也扶持一下当地的经济。” “帮北越搞粗加工产业没什么问题,但这么做也解决不了现在贸易量不平等的状况,除非能在北越找到更多的高价值商品。”宁崎对施耐德的说法提出了质疑。 “那边并不是没有好东西,只是我们暂时还没有能力去开采而已。”对于这个问题,白克思可是早就已经做过了研究,闻言便接过了话头:“越南中部的多乐、达农、昆嵩、林同几个地方,有大量的铝土矿可以开采,根据我们手上所掌握的资料,我刚才说的这几个地方加起来,铝土矿的储量已经超过40亿吨,以现有的生产能力足够开采几百年了。另外北越沿海地区有相当多的钛矿,既有原生矿,也有风化残积矿和滨海砂矿,从北边的芒街、清化到中部的顺化、归仁,一直到中南半岛南端的头顿、河仙都有分布,富矿品位能达到30%以上,很有开采价值。至于铁矿就不用多说了,河静石溪铁矿的储量比我们一直念念不忘的石碌铁矿还多了三分之二,而且矿石的含铁量更高,也同样能够进行露天开采。除此之外,那边的铅、锌、磷等矿藏也有不少,有条件了可以一一进行开发,根本不愁没有出口的商品。” “开矿这事还是不要太急了,海南岛上的矿都还有一大片没开呢!”对于白克思所表现出来的热切,陶东来并不是很认同。在执委会的规划当中,海南岛西部的石碌铁矿一直都是未来的重点开发项目,至于海外其他国家的矿产,执委会的态度就是暂时只开发具有战略价值的地方,例如黑土港的煤矿。至于那些海南岛本土就有开发条件的矿产,陶东来认为并没有绕远路去他国进口的必要。 休整了一夜之后,第二天郑柞与执委会展开了正式的谈判。 按照郑柞的提法,北越朝廷是希望海汉这边出兵相助实现安南的完全统一,相应的军费和交换条件,也希望海汉能够拿出一个比较具体的方案。对此在经过了前一天的内部会议之后,执委会已经有了比较统一的认识。 陶东来道:“关于出兵援助贵国剿灭叛军,实现统一这件事,我们原则上是乐见其成的。但考虑到作战周期会比较长,战场局面又瞬息万变,现在很难作出适当的军费预算,我们讨论之后,作出了以下的建议,贵方可以作为参考。” “首先说说贵国最关心的军费问题,军费依然是依照以前的标准,以作战时长和作战消耗进行综合计算,但考虑到贵国目前所面临的经济困难,我们可以适当延长偿付的期限,从之前的一年放宽到五年,同时也不再需要贵方在战前就付出大量的订金。” 没等郑柞脸上露出笑意,陶东来又接着继续说道:“这样做其实是由我方提前垫付了军费,实质上就是由我方向贵国提供了相当数目的战争贷款,为了避免风险,我方也要求贵方提供一定的实物抵押。” 郑柞皱眉道:“不知道贵方所要求的实物抵押是什么意思?” “和以前一样,用土地作为抵押品。”陶东来向他解释道:“不过之前我们要求的地方都在北边,但这次我们打算要南边的几个地方。” 南边的地方现在都还在阮氏手里,别人的东西送出去不心疼,郑柞心中一宽,点点头道:“陶总但说无妨。” 陶东来道:“顺化以南的岘港、归仁、金兰、头顿,这几个地方的要作为租界租给我方,租期为五十年,费用标准照黑土港租界计算。如果贵国在统一战争结束五年内不能全额偿还我方的战争欠款,那么这几个地方的归属权就作为贷款抵押品,由我方获得。” 郑柞这次没有急着应声,而是开始在脑子里回想这几个地方所在的位置。岘港、归仁还好理解,毕竟这两个地方都有天然港口,对于善做海贸的海汉人非常具有诱惑力。但金兰、头顿却是属于南边的占城国与安南的争议地区——这两个地方原属占城国,但后来是被安南所占领。如果北越将这两个地方交给了海汉人,那无疑到时候又会引起占城国的反弹。 郑柞犹豫一阵才开口问道:“陶总可知这金兰、头顿两地的归属权,在我国与占城国之间还尚存争议?” 陶东来故作愕然道:“有争议吗?那这个事可就不好办了……要不今天先谈到这里,小王爷回去好好休息,容我们这边再开会研究研究。” 郑柞一听这“研究研究”便觉得头大,这海汉人其他什么都好,就是做事拖沓,屁大点事都得一堆人开会研究。虽然陶东来看似海汉人的首脑,但却没有掌握决断之权,也不知道这帮海汉人是怎么执政的。如果是别的时候,或许郑柞就顺手推舟应下来了,但眼下每耽搁一天,北越所承受的压力就要大一分,深知己方窘迫的郑柞根本就没有多等两天的耐心,赶紧应道:“其实不必开会,所谓争议,也是占城国一家之言,当不得真的。这金兰、头顿两地,自然是我大黎朝的领土。” 海汉早就跟南边的占城国搭上了钩,甚至已经卖了不少的武器给他们,让占城军队能够从南边再给岌岌可危的顺化府政权添上一把火。关于金兰和头顿的归属权争议,海汉这边自然是早就知情。但正因为存在着争议,执委会才有意将其作为了交换条件之一向郑柞提出来。 如果战事顺利,安南统一有很大几率在明年就能实现,而执委会并不想看到安南就此安顿下来——制造地区紧张局势,一直都是大国向小国施加影响力的手段之一。虽然海汉现在并不是大国,甚至连正式的政权都还没有建立,但执委会的思维模式已经是站在居高临下的角度来看待中南半岛的局势。 没了南越这个对手之后,执委会决定要给升龙府扶持一个新的对手,以便让其继续保持对海汉的军事依赖性。而与安南有着领土纠纷的占城国无疑就是一个理想的选择。尽管海汉现在与占城也有贸易往来,但这并不会妨碍执委会坑它一把的念头,谁让它地势这么好,偏偏就紧挨着安南国呢? 至于说现阶段海汉与占城国之间的军火贸易到时候会不会因为安南这个盟友而造成尴尬局面,执委会倒是一点都不担心——后世拿着同一国出产的武器互干的国家多了去了,也没见这些国家跟武器出口国翻脸过。何况执委会为了实施这个计划,甚至都已经找到了下家代理商,是的没错,就是为了赚钱可以彻底放弃节操和立场的葡萄牙人。 等安南跟占城发生军事冲突之后,海汉这边大概会出于对盟友的照顾,暂停对占城的军售。然后由葡萄牙人接过接力棒,来代替海汉完成剩下的部分。只要货物从左手转到右手就能获得不错的收益,这对于擅长海上贸易的葡萄牙人来说,简直就是最简单不过的赚钱买卖,他们将会很乐意从海汉手里接下这个任务。 至于说日后会不会有安南强大之后将占城灭国的一天,执委会也并不担心,就算有那一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占城的西边还有暹罗国,暹罗的西边还有东吁王国缅甸,不怕找不到新的角色。 384.第384章 海军动手 北美帮六人在穿越之前就是相交多年的好友,相互之间都非常信赖,因此才会相约一起跨越半个地球到海南岛参加了前途未卜的穿越行动。但即便行动一致,他们参加穿越的目的也还是各有不同,有人是想要彻底脱离过去的生活圈子,有人是想到未知世界中寻求更多的刺激,有人则是希望能够在一个新的环境中实现自己的人生理想。但从现在的实际状况来看,在穿越之后并不是每个人都离自己的梦想更近了一步。 王汤姆无疑是他们六人当中的幸运儿,穿越后仅仅只用了一年的时间,便成为了民团海军最高指挥官,功成名就之余,也离他穿越前定下成为伟大航海家的目标越来越接近。而渴望能在新世界中冒险的乔志亚,却不得不把大量的时间都花在了实验室和生产车间里,整日与各种化学制品和瓶瓶罐罐打交道,军方的外勤任务却越来越少,这对他而言当然并不是理想的生活状态。 但在海汉这个集体当中,人人都必须服从集体的安排,就算是权力金字塔最顶层的执委也不可能随心所欲。以往习惯了自我中心的北美帮众人,也逐渐在这个环境中被磨去了棱角。就王汤姆所知的乔志亚,在过去肯定不可能为调动工作岗位这么到处想办法托关系,以他的性格多半是能调就调,不能调就干脆辞职走人。而现在的乔志亚,似乎思考模式也跟国内出身的穿越者们越来越像了,做事也开始遵循体制内的规则,王汤姆不知道这样的同化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但如果能让自己的朋友活得开心一些,他还是很乐于出面帮这个忙的。 转眼便迎来了1629年的第一天,在新一年到来之际,执委会并没有举行任何形式的新年庆祝活动。这一是因为采用后世国际惯用纪年方式的海汉历在本地还没有完全推行开,绝大多数民众依然习惯于传统的中式黄历。二则是因为这段时间各方面的工作都太过繁忙,哪怕只停工一天也会让多个项目的进展受到影响。特别是开年就有大规模的对外军事行动,相关的准备工作根本就没有停下来休息的时间。 “简直蠢得跟猪一样!这都训练几天了?连左右脚都还分不清楚!” 古卫回到办公室便大声抱怨着,气呼呼地把军帽摘下来扔在了桌子上。尽管此时已经算是冬季,不过温暖的三亚地区依然阳光普照,白天气温保持在25度上下,古卫接过勤务兵递来的毛巾擦去脑袋上的汗水,又端起茶水咕咚咕咚地灌了一大口,这才慢慢把气息平静下来。 “你之前不是想过办法,在脚上绑条带子帮新兵分清左右吗?”等到古卫的情绪稳定下来之后,坐在旁边的哈鲁恭才开口劝解道:“以前用这办法训练新兵不是挺有效的?” “老哈,你是不知道这一批收进来的新兵是有多蠢……不行我还是得找颜总说一下,这招人的门槛还是得设高点,特别是这些新来的越南猴子移民,说话口音重得很,我说的他们听不懂,他们说的我听不懂,还不如从山里招回来的黎人苗人好用!”一说起手下这帮受训的新兵,古卫又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别猴子猴子的挂在嘴边,民团不论出身,入伍了可都是归化民,这要是被颜总陶总他们听到了,那你这就是政治态度不正确了!”哈鲁恭善意地提醒道。 “要是有得选,我是真不愿意带这些新兵,太伤神了。”古卫连连摇头道。 “要是那种智商太低,实在纠不过来的人,你干脆交给我得了,我那里还有些岗位不需要训练战术动作,笨点也没关系。”哈鲁恭笑着替古卫出主意道:“割草喂马这种事总不需要多聪明,你那边淘汰下来的人塞给我就是了,正好我这里也缺劳动力。” “就怕这帮猴子兵连割草都学不会!”古卫咕哝了几句,又站起身拿起了军帽:“不行,我还是得去训练场盯着这帮猴崽子,顺便警告他们一下,要是再练不出来,就统统派到金鸡岭去当马夫!” 由于开年后的跨海作战需要出动大部分的民团部队,军委便临时又招募了一个营编制的新兵,而这批新兵有近七成都是来自于今年四月以后从北越引进的移民,也算是迄今为止安南裔归化民最为集中的一批民兵。虽然北越地区绝大部分民众都与两广地区的语言相通,但口音差异却同样非常明显,如果不配备早期入伍的安南裔民兵当同声翻译,古卫甚至都没办法指挥这些新兵的训练。而军委给他的训练时间又非常有限,最迟一月底的时候民团就会出兵,届时基层民兵、民团新兵和警察部队就将担负起本地的防御任务,古卫可不希望被一群笨蛋毁了自己“禁军教头”的名声。 在1628年年初的征战之后,尽管军费预算依然被执委会卡得很紧,但军方的扩军行动就一直没有停止过。平均每三个月就会有一批完成训练的民兵入列服役,同时又会对外招收一批新兵。截止1628年年底,仅胜利港地区的驻军就有陆军两个满编营共1500余人,海军南海舰队22艘作战舰艇共800余人,预备役基层民兵1000余人的规模。 在编制扩大之后,原本位于胜利港东边的军营区已经人满为患,连靶场也移到了军营区和胜利港盐场之间的山沟里。考虑到今后的发展需要,军委将现在的军营区定为海军专属基地,而陆军的驻扎基地则从现在的军营区搬迁到了鹿回头半岛上。在鹿回头半岛南北两座山岭之间的平原地区已经建起了大片的营房,而新的营区就紧挨着移民隔离观察区,无形中倒是可以起到一定的震慑作用。 当然针对南越的军事行动除了本部的民团部队之外,还有一支不可或缺的力量就是来自黑土港的特战部队。这支由钱天敦亲自组建、训练、指挥的驻外部队在历次行动中都取得了相当骄人的战绩,已经隐隐有了王牌部队的架势。而执委会和军委给予这支部队的支持也毫不吝啬,除了专门为其开发制作了丛林战、巷战专用的短筒霰弹枪之外,还配发了一批造价高昂的二八式狙击步枪给这支部队,并且从大本营培训的狙击手中挑选了十人到黑土港军区服役。如果一定要说这支部队有什么短板,那或许就是远程火力输出的强度还不够大。 与大本营的民团有所不同,这支部队所配备的火炮是以轻巧便携的3磅炮为主,有少量的6磅炮作为火力支援,至于大本营陆军所使用的12磅炮,在这支部队中则根本看不到踪影。这倒不是军委有意不给他们配发重型武器,而是因为这支部队的作战理念就是依靠其良好的机动能力,而大量携带较大口径的火炮显然会严重影响机动力。再说正面战场的攻坚一直都不是这支部队所承担的主要任务,真正需要在构筑长期防线或是进行大规模会战的时候,自然有来自大本营的正规军与其协同作战。 目前黑土港特战部队的编制已经从最初的特战连扩编到了特战营,下属三个战斗连、一个工兵连和一个特务连,共计800余人。除此之外,黑土港同样也有预备役民兵及水面部队的编制,加上特战营也有近两千人的规模,分别驻扎在黑土港、涂山港和永安港三处地方。 开年之后针对南越的军事行动,军委将会出动的部队肯定超过前一年的水平。仅作战部队肯定就将会超过两千人,而配合作战的海运、辎重、后勤等人员估计也在千人以上,再加上大量随军出征的民夫,整个出战的人员数量估计要超过四千人,这也将创下海汉民团对外军事行动的新纪录。 将这么多的部队派往南越作战,势必会导致自家防御的空虚。因此军委才会抓紧分分秒秒招募训练新兵,同时也对作战计划做了有针对性的安排,尽可能将部队的出征时间压缩得短一些。 要想达到这样的效果,唯一的办法就是提高作战效率,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消灭掉南越的有生力量。至于打扫残局的事情,可以交给北越军慢慢去做。南越地区的几处要害港口都已经提前被要到了手上,战略目标算是提前实现了一多半,现在执委会倒也不再会指着延长作战时间来向北越朝廷榨取军费报酬了——届时整个中南半岛东海岸的港口几乎都在海汉的控制之下,这就等同于控制了整个安南国的进出口贸易,所能获得的收益可就不止是现在能从北越朝廷手里拿到的那点钱了。 不过陆军部队还在为这次的远征做准备的时候,民团海军却已经在某天凌晨不声不响地出发了。由二十艘战船所组成的舰队将先期赶赴南越海域打前站,其主要作战任务就是提前封锁南越的海上交通线,切断其进出口物资的海上通道。 率领这支舰队的自然便是海军最高指挥官王汤姆,近半年前海汉民团攻打会安港的战役,也正是由他指挥完成的。而这次海军的作战计划,也同样是王汤姆主导制定的,如果这次能够较为圆满地完成作战任务,那么未来海军司令这个头衔基本上就八九不离十会戴在他头上了。 “还是海上的空气最自由自在啊!”在舰队出行前一天才终于完成调动,重新恢复军人身份乔志亚双手撑着船舷,由衷地赞叹道。 “你哪次出海不是这么说?多在海上飘几天你就叫嚷着要上岸了!”王汤姆毫不留情地揭穿了乔志亚。 乔志亚也不以为意,大声笑道:“我保证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抱怨了,能够回到海上真是太好了。” 乔志亚以前在军中的编制其实是工兵,当初黑土港开发修运煤轨道的时候,乔志亚还在现场当了一段时间的施工技术顾问。不过这次的工作调动因为是王汤姆代表海军出面去要人,执委会也很给王汤姆面子,满足了他的这个要求,于是乔志亚回归军籍之后就被划入了海军编制,给王汤姆当副手。当然乔志亚本身也具备了一定的航海能力,航海经验甚至还要超过现在海军当中的大部分船长,完全能够胜任这个副手职位。 1629年1月7日,民团海军舰队悄无声息地抵达了会安外海仅10海里的占婆岛。前一年王汤姆率军攻打会安港的时候,也同样是选择了这里作为临时据点。而这次再次选择这个小岛落脚,其实多少也有点不得已而为之,因为在顺化府附近的沿海区域,并没有什么岛屿可以供船队停靠,选择占婆岛也是无奈之举。 不过让王汤姆微微有点吃惊的是,前一年居住在岛上的十多二十户南越渔民居然还是没有迁走,甚至还将上次民团在岛上修建的一些临时居所占为了己有。王汤姆哭笑不得之余,只能下令先将这些渔民控制起来,于是这批人时隔近半年又再次成为了民团的俘虏。 在占婆岛上休整了一天之后,王汤姆和乔志亚便各自带了一队战船出海开始执行封锁任务。在此之前胜利港已经向进出胜利港的所有海商发布了禁运令,在两个月之内禁止船只停靠南越的码头,以及以任何方式向南越输送物资。不过这种口头禁令能起到的作用其实很有限,王汤姆率领的船队在第一天巡逻时便堵到了两艘来自大明的商船。 这两艘商船都是来自儋州,准备前往南方的归仁港进行交易。不过在遇上海汉战船之后,这个计划自然是无法实现了,只能乖乖地打道回府。 而乔志亚的运气似乎更好一些,他居然在顺化外海碰上了一艘隶属于阮氏名下,前往广州进行贸易的商船,这也是目前南越为数不多能够进行远洋航行的大型船只之一。这艘商船一开始以为遇到了海盗,还准备夺路而逃,不过在海汉战船面前毫无速度优势,仅仅只逃出了不到10海里就已经被乔志亚的船队给赶上。 在海军战船进行了一轮威胁式的射击之后,这艘南越商船很识时务地选择了停船投降。民兵们接管了这艘船之后,在船上发现了数万两白银,经过简短的审讯之后,乔志亚得知这艘船去往广州的目的竟然是打算去当地购买海汉出产的武器,而且据船长的交代,他们并不是第一艘出发去广州买武器的船,在他们之前就已经有几艘船当了先行者。 这个发现让乔志亚简直啼笑皆非,看来南越朝廷真是已经急了眼了,什么稻草都打算先抓到手里再说。不过既然碰到了正主,那这广州也就不用再千里迢迢地跑上一趟了——这艘船包括船上的所有人员都成为了海汉民团的俘虏,而船上的一切财物,自然也就被查封,成了这次出征的第一笔战利品。 船上的三十多名水手船员全部被押到了占婆岛关押起来,在今后几个月的交战期之内,他们恐怕都只能乖乖地待在这个小岛上当囚徒了。 由于会安港在去年的交战中已经彻底被毁,如今会安附近甚至连商船的影子都很少能够看到了,海汉船队几乎不用隐藏自己的行迹,可以大摇大摆地出入于附近海域。 1月10日,船队在顺化外海再次拦截到从广州返回的两艘南越商船,而这次在船上的发现再次震惊了王汤姆和乔志亚——这帮南越人居然真的从广州采购到了一批海汉出产的二七式火绳枪,甚至还有两门前年出口的6磅小炮。根据炮身上的出厂编号来查询,这两门炮应该是当初卖向福建的产品,也不知道通过什么样的辗转途径流入到了这些南越商人的手中。不过他们的好运也就到此为止了,这批军火永远都没办法抵达顺化府,发放到南越军队的手中了。 1月13日,王汤姆带领的四艘巡逻战船在岘港附近海域遭遇了两艘荷兰武装商船,双方都保持了非常谨慎的克制态度,并没有冒然开火。在对峙了一个小时之后,乔志亚带着十艘船赶来增援,荷兰商船见状之后很知趣地选择了退却,海汉一方也没有冒然追击下去。毕竟在现阶段的主要对手还是南越,王汤姆也并不想提前招惹荷兰这个对手。 到一月下旬的时候,顺化府大概是终于发现有些不对劲了,派出了不少小船出海查探情况,这才发现了海汉船队的踪迹。然而发现了也没什么用,南越的水面作战部队几乎都已经在去年的几次交战中损失殆尽,就算现在勉强拼凑一支船队出来,也只能是给海汉送菜上门,白白增加经验值而已。 385.第385章 可疑对象 “所以说这就是南越现在的海军部队了?”乔志亚放下望远镜,有些难以置信地自言自语道。 在大约三海里之外的海面上漂浮着几艘小船,如果不是借助望远镜能够确认这些船上悬挂着南越军旗,乔志亚真的很难相信驾驶这些破旧渔船的居然是南越正规军。一年前海汉民团出兵争江的时候,他也曾参与其中,那时候南越的水面部队虽然羸弱,但好歹也还有些排水量在五十吨以上的船只。一年过去,南越军力的衰退之大,从使用的船只上也能反映一二了,想要指望这些小船来阻止海汉民团从海上发起的攻势,基本上无异于螳臂当车。 大概是自知实力与对手相差太大,这些南越小船并不敢太过于接近海汉的船队,只是在外围远远地观望监视。而乔志亚也没什么兴趣指挥船队去剿灭这些可怜的小船,要打沉这些小船所需耗费的弹药,肯定比这些目标本身还要更值钱一些,动用大船对付它们实在有些得不偿失。 “南越最大的两处造船基地洞海和会安,去年都被我们摧毁了。会安港当时能装载十人以上的船,几乎全被我们拖回三亚去了。现在铁炉港和莺歌海盐场用的渔船和小型货船,基本上都是那时候从会安拖回去的战利品。”王汤姆不无炫耀地说道:“被我们压着,南越是不用奢望把造船业恢复到以前的水平了。” “就算恢复到以前的水平也没用啊!”乔志亚抬手指了指周围的己方战船:“我们这阵容虽然还算不上强大,但吊打他们是绰绰有余了!” 乔志亚的说法并不算夸张,现在这支被派来封锁顺化府附近海域的舰队,虽然作战船只仅仅只占了一半的阵容,但放眼整个中南半岛,已经没有任何一支海上力量能与这几艘战船媲美。 1月24日,一直在近海无所事事的海汉船队在拦截一艘南越海船的时候终于正式动用了武力。这艘船在警告性质的炮击之后非但没有停下来投降,反倒是试图继续逃窜,结果被两艘“探索级”战船从后面追上之后,夹在中间硬生生地吃了两轮炮击。第二轮的炮击打中了这艘船的尾舵,才让其不得不慢慢停了下来。 然而面对两艘海汉战船的夹击,这艘船上的船员竟然还试图用弓箭和火绳枪来进行垂死挣扎。这种举动让在战船上亲自指挥追击行动的乔志亚勃然大怒,命令战船再次开炮轰击。于是在仅仅十余米的距离上对准这艘船的侧舷又进行了两轮炮击之后,才终于让这个不安分的对手彻底放弃了抵抗。 乔志亚取出自己专用的hk416自动步枪挎在身上,正打算亲自上到这艘船上去看看情况,不料却被一个人挡在了身前。 “你拦着我干嘛?”乔志亚见是船上的民兵大副谢立,倒也没有太在意,一边问一边就摆摆手示意他让开去路。 “乔上尉,根据《海上作战条例》的规定,您在作战期间不能离开指挥船,除非是本船面临沉没的危险。”谢立站在原地连动都没动,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 乔志亚不禁有些哭笑不得,军委制定的《海上作战条例》里的确是有这么一条,但他从来没想过会被归化民军官以此为由阻拦自己的行动。根据军委所制定的作战条例,所有海汉军官不得在敌情不明的情况下率先登上敌船执行搜查或作战任务,出现这种情况时,归化籍军官有义务出面进行制止和阻拦,从这个角度说起来,谢立的举动没有任何的不妥,乔志亚也无法用“违抗命令”之类的理由来指责他的做法。 这倒不单单是为穿越者的性命安全考虑,同样也是为了整个海军作战体系着想。在军方所属的穿越成员当中,绝大部分都是陆军出身,能够出任海军军官的人员寥寥无几,现在海军舰队中的大部分船长都是归化民军官,只有少数高级指挥职务才是由穿越者担任,属于重度稀缺资源。这也是为什么王汤姆打报告向执委会要人,执委会最后会同意把乔志亚调到海军任职的一个重要原因。 如果这些高级军官在执行任务时出了什么事,那可不仅仅是他们个人性命安全的问题,严重时整个作战体系都会因此而受到影响,比如在海上保持联络所需的电台、一些高级航海工具、保密层级较高的海图、军委的作战计划安排等等,这些东西都只有穿越者军官才会掌握,一旦出现人员的折损,势必就会影响到作战任务的执行,所以才会在《海上作战条例》当中有了相关的规定,限制高级军官的某些冒险行为。 “其实现在已经没什么危险了,你看看对面这条船。”乔志亚指向已经被打得快要支离破碎的南越帆船,为自己的行为辩解道:“你说这船都破成这样了,还能有什么风险?” “乔上尉,卑职只是按《海上作战条例》行事,如果您坚持要行动,那卑职只能稍后将您的行动上报给王少校。”谢立不卑不亢地应道。 乔志亚不得不对自己船上这位大副刮目相看了,出发时他只知道这个谢立是崖州水寨出身的明军士兵,而且是罗升东出面推荐给王汤姆的,据说有些真本事,只是性格太过耿直,在军中得罪了不少人。现在看来有没有真本事尚且不太清楚,但这性格耿直看来倒是真的。乔志亚穿越之后也参加过好几次军事行动,还从未见过如此固执敢于顶撞上司的归化民军官。 乔志亚当然并不担心他给王汤姆打小报告之后会给自己带来什么麻烦,但这种事如果能够避免,那还是尽量避免的好。出发前王汤姆就特地提醒过他,作为一个空降下来的高级干部,他的一言一行都会被放大观察,手下的归化民军人自然不会说什么,但不能忽视的是集团内部仍有不少人一直戴着有色眼镜在看待他们这几个海外出身的成员,一旦犯下错误可能就会被人作为黑点进行放大,就算执委会能做到不偏听偏信,但势必也将影响到他的个人形象,甚至是北美帮的名声。 考虑到这些问题,乔志亚只能很无奈地耸耸肩道:“好吧,算你说得有道理。我就在这里压阵,哪里都不去。” 事实上如果按照作战条例的规程来走,这事也的确轮不到乔志亚去出头。每艘战船上都配备了一定数量的武装步兵,“探索级”是两个班,而船体更大的“探险级”则是拥有一个加强排的编制。这些步兵的主要任务就是在海战中登上俘获的敌船实施控制,或者是在海岸、岛屿之类的环境执行小规模的登陆任务。如果以后世的军种分类来看,勉强可以将这些步兵划入到“海军陆战队”的行列——这也正是王汤姆对于海军军种架构的设想之一。 很快水手便抛出系着缆绳的铁钩,钩住了敌船的船舷,然后慢慢拉近两船之间的距离。待距离足够接近之后,水手们将反面带有固定装置的木板铺在了两艘船的船舷上,形成一条直达对方甲板的通道。尽管这条通道的宽度只有两尺,而且还会在海浪的作用下不断地颠簸起伏,但经过特训的步兵们已经一个接着一个地迅速踏着木板跳到了敌船的甲板上。 甲板上到处都是被炮弹所击碎的船板,几滩明显的血迹表明了在刚才的炮击中有人受了伤,不过空空如野的甲板说明伤者多半已经回到了船舱中藏了起来——这就意味着对方并没有真的完全放弃抵抗。 对付这种状况,海军已经有了相应的预案,不再会像以前在万山港附近抓海盗那样,因为防备不足而被躲在船舱里的敌人给伤到。两个班的民兵迅速在甲板上列出了射击横阵,对准紧闭的舱门进行了两轮射击,顿时打得两扇木制舱门千疮百孔。然后军官下令上刺刀,两名身强力壮的士兵提着专用的撞门桩上前,百斤重的铁桩撞过去,一下子就将对开式的舱门给撞开了。端着步枪的民兵们一拥而入,看到试图抵抗的家伙便是一刺刀捅过去再说。 船舱中无力的反抗很快就被武装民兵们镇压下去,幸存下来的俘虏在民兵的指挥之下,将船舱中的尸体一具具抬到了甲板上来。先前遭受到炮击的时候,这船上的船员就有两人当场丧命,还伤了几个人,之后躲进主舱室又被外面的火枪射伤了几人,然后民兵冲进去之后又捅了几个,最后的结果就是船上的二十七人死了十人,另有六名轻重程度不一的伤者,只有十一人完好无缺地存活下来。 与前几艘被俘获的南越商船一样,民兵们在这艘船上也搜出来整整七箱共一万三千多两白银,还有一个稍小的箱子里装了四十多根两指宽一指厚的金条。不过民兵们很快也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俘虏中有几个人的服饰明显比较高级,并不像是一般水手的模样。 登船的民兵迅速将这个信息反馈到自家战船上,乔志亚倒是很想过去亲自审问这些俘虏,但看看谢立一直盯着自己,也只好暂时打消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对回到船上报信的民兵问道:“那这艘船还能不能带走?” “尾舵已经被我们的炮弹打成碎片了,另外下舱进水也比较严重,如果要带走这艘船估计得花一到两天抢修才行。” “那尽快把物资和俘虏转移到我们的船上,撤离的时候把这艘船凿沉。”乔志亚并没有犹豫,立刻便下达了命令。虽然不用担心会在这片海域遇到什么对手,但为了这么一艘破船就耽搁一两天的时间实在有些不值,乔志亚也没这么好的耐心等下去。当然了,最主要的是乔志亚想要尽快审理这批俘虏,对方的行径实在是有些可疑。 民兵和水手们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清理敌船,转运船上的物资和人员,然后凿穿了这艘船的船底,放水让其慢慢下沉,船上的船员尸体和三名重伤者成为了这艘船的陪葬品。完成了这些事情之后,两艘海汉战船缓缓调头南下返回驻地。 “想要活下去的人,就老老实实地交代情况。”乔志亚盯着甲板上反绑双手跪成一片的俘虏,板着脸恶狠狠地威胁道:“想要跟我耍花样的,我保证他将不会看到今天太阳落下时的景象!” 乔志亚的眼神在俘虏身上巡视了一圈之后,便挑中了目标:“把这家伙提到前面来!” 两个民兵上前将一个年轻人拉起来,连拖带拽地送到了乔志亚身前,民兵一松手,这家伙便软瘫在乔志亚面前。 “如果我没看错,你身上这布料应该是广州‘永丰布行’出的花缎,这可不是一般水手能买得起的布料!”乔志亚蹲下身子,用手轻轻捻起那人身上的衣料道:“告诉我,你是谁?你为什么会在这艘船上?” 这倒不是乔志亚见多识广,而是这“永丰布行”偏偏正好是最早与海汉合作的大陆布商,同时也是“琼联发”的股东之一,这种花缎在胜利港的销路极好,不少穿越者都买来订制了一两套衣服,乔志亚的衣柜里就有一套同样布料制成的睡衣。 乔志亚说完之后见那人半点反应都没有,一拍脑门道:“你肯定是听不懂我的话,那个谁,来翻译一下!” 当下便有安南出身的士兵上前,将这番话用安南口语传译过去,那人听完之后脸色一变,却没有开口作答。乔志亚见状便道:“问问其他人,如果愿意站出来指证他身份的,都可以活命。” 果然有几个俘虏听说这个条件之后便有些蠢蠢欲动,但却似乎有所忌惮,并没有人站出来挑这个头。乔志亚也并非心慈手软之辈,见好说不管用,立刻就下达了新的命令:“告诉他们,如果不说,就等着挨个地被扔进海里吧!” 乔志亚等着手下把话翻译完,便随手指着一个伤员道:“先扔一个下去!” 这个倒霉的家伙只是伤到手臂,所以刚才转移时还能跟着其他人离开那艘被凿沉的帆船,没有跟着成为陪葬品,但没想到来到这艘船上也还没能结束厄运,直接就被乔志亚当作了杀鸡儆猴的工具。几个民兵上来抬手的抬手,抬脚的抬脚,将这家伙抬到船舷边,一声发喊便用力将他抛了出去。只听得那人在空中还叫唤了一声,便扑通一声掉进了海中,他双手被捆在背后,身上又有外伤,这么掉进海里肯定是必死无疑了。 乔志亚也不说话,就静静地盯着这些面色惶恐的俘虏,等了足足一分钟之后,乔志亚指向下一个道:“接着扔!” 被他指着那人立刻大叫起来,负责翻译的民兵立刻报告道:“报告乔上尉,他说他愿意招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啊!”乔志亚禁不住得意地卖弄了一句刚学会不久的俚语。 从鬼门关捡回一条性命的幸运儿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将乔志亚想要知道的情况交代得一干二净。被乔志亚看出端倪的这个年轻人的确不是普通人,他是目前实际掌握南越政权的权臣阮通的第五子阮朱。而阮朱这次乘船出海所肩负的任务,是要南下去巴达维亚,向当地的荷兰人求援,换句话说,就是准备花钱雇佣荷兰人介入安南内战。 在经历了几次交手之后,南越方面已经充分认识到了己方军队与海汉民团在战斗力上的差距。而此时南越的最主要外援葡萄牙人也迫于海汉的压力撒手不干,不但撤走了全部雇佣兵和军事顾问,而且连军火买卖也彻底终止了。南越在去年下半年通过和谈从海汉这边争取到了一点点的喘息时间,然而执政者们也很清楚这暂时的和平并不会对南越的前景起到多大的作用,想要继续维持统治,只能设法让海汉人彻底退出安南才行。 单靠自己的力量肯定是达不到这样的效果了,这一点南越的执政者们心里都很有数。除了已经背叛的葡萄牙人之外,在这个地区还有什么势力能够与海汉相抗衡呢?可选的答案并不多,一是北边的大明,二就是南边的荷兰人。 选择大明肯定是不太实际了,首先海汉人现在就打着大明子民的旗号,而且在两广拥有非常好的声望,不管是官府还是民间,都对海汉的存在抱有好感。如果派使者去向大明官方求助,效果堪忧不说,一个不小心恐怕还会起到反效果,反而为海汉人刷出更多的存在感。 两相比较之下,南越朝廷便决定派出使者,向南边的荷兰人求助,而阮朱便正是承担这个任务的人。 386.第386章 整装待发 387.第387章 南越的防御手段 顺化在汉朝的时候曾经是交州日南郡辖地,古名卢容县,东晋之后就不再为中国所有,被南边的林邑国即后来占城国给夺了过去。14世纪时,占城国王将顺化作为聘礼献给了当时国号“大越”的陈朝皇帝陈英宗,然后陈朝将这里改名为顺州和化州。15世纪初明朝占领越南,将顺州和化州合并为顺化府,隶属于交趾布政司,这便是顺化得名的由来。 作为中南半岛中部地区最大的城市,顺化府在安南内乱的数十年中一直被占据南方的阮氏朝廷定为都城,也是整个南越地区的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其重要性不言而喻。而这座城市距离海岸不足二十里,意图速战速决的海汉民团理所当然地将顺化府作为了剿灭南越政权的首要打击目标。 当然顺化府这边也并非完全没有防备,作为南方小朝廷的都城,顺化城内外常驻有近三万人的守备军。发源于长山山脉,从顺化城以南向北注入大海的香江江面上,也还保留着南越水军的最后一支成建制部队。尽管这支水军基本已经不具备出海作战的能力,但布置在近海和内河巡防预警,也还能起到一定的震慑作用。 现年三十四岁的武森便是这支水军部队的一名参将,虽说职位已经不低,但他目前所能直接指挥的作战人员却不足百人。这是因为南越水军部队在去年的交战中遭受重创,直到现在都没能恢复过来,尽管这支部队的编制已经比鼎盛时期缩水了至少三四倍,但原有的武官职位却并没有因此而减少,原本分别驻防于四个海港城市的十名参将军官,现在却不得不像乞丐一样瓜分香江上这点水军的指挥权。 武森在此之前就驻扎在会安港,去年夏末海汉民团攻打会安的时候,他在秋盆河上失去了七成的部下和几乎全部的船只。虽然战后武森并没有因为战败而降职,但想要恢复往日的荣光已经很难了,暂时只能在香江上当个巡江的兵头,而过去这种事可都是由把总之类的下级军官负责的,根本无需参将亲历亲为。 军官们当然希望兵部能够尽快地恢复水军的编制,毕竟安南国是一个临海的国家,漫长的海岸线如果没有水军的守护,那就跟开门揖盗没什么区别。而且前一年南越水军在与海汉民团的交手中连连受挫,更是让军官们在心头憋着一股火,希望尽快重建水军之后再跟可恶的海汉人分个高下。 然而愿望虽然美好,现实却很残忍,洞海和会安的造船厂是南越水军战船的制造地,去年都毁于海汉民团的攻势之下,会安城甚至因此而变成了一座废城,一些造船匠人也被海汉民团掳走。而想要重建造船厂所需的时间至少要一年,再加上原本答应给予帮助的葡萄牙人在去年年底前出尔反尔,南越治下的经济形势也不断恶化,兵部重建水军的计划已经变得遥遥无期。 空有一腔壮志却报国无门,这就是武森目前最大的感受。现在香江上隶属于水军的所有船只加在一起,大概也只有五六十艘,而且其中一多半都是没法出海的内河平底货船。比如武森目前的座舰,就是会安一役之后侥幸保存下来的一艘河运货船,当时船主见势不妙早早就将船驶到秋盆河上游,这才逃过一劫。不过战后兵部下令征集民船重建水师,这船自然也就被官方给征用了。 可就是这么一艘三丈七尺长的货船,现在都已经算是香江上数得上号的大船了。武森看看周围的江面上,大部分都是两丈左右长度的小渔船而已,还需要通过人力划桨来行进,这种船用来巡逻还行,想要抗衡船身庞大火力强悍的海汉战船就是笑话了。武森忍不住想起去年海汉民团的战船在秋盆河上碾压己方战船时的场景,不由得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最近的一个多月时间里,香江附近海域没有任何一艘先前外出的大船返回,看样子多半是凶多吉少,被海汉战船在外海拦截了。近日负责在香江入海口之外巡逻的水军小船已经接连发现了海汉战船的踪迹,这让武森心里有了不祥的预感。 作为一个水军将领,武森很清楚海汉人所在的琼州岛距离顺化府有多远,海汉战船在香江入海口进行长时间海上封锁势必需要出动大量战船,这就意味着他们派驻在附近海域的船只可能比现在所知的更多,而要达到这样的封锁效果,不可能完全依靠琼州岛的实时补给,武森推测海汉人多半已经在附近海域建立了临时停靠点。至于海汉人为什么要劳心费力地封锁顺化府外海,武森只想到了一种可能性,那就是为接下来的大规模攻打顺化府做铺垫。毕竟香江入海口距离顺化城只有十几里地,如果走水路逆流而上,航程也不过才三十里左右,海汉人肯定有足够的能力从海上向顺化城发起进攻,但现有的南越水军部队却没有足够的战斗力阻止海汉人发动这样的攻势。 武森很尽职地将自己的判断和推测写了文书向上司汇报,但这并没有什么作用。这倒不是主管香江水上防务的总兵大人对可能出现的危机不够重视,而是在目前局面下根本就拿不出什么可行的解决办法。 明知敌人就在距离顺化城不远的海上,南越军方却没有将海汉战船驱离这片海域,甚至连派去监视对方的小船都不得不保持在一个比较安全的距离上,以免被敌人顺手就给灭掉了。至于在香江上设置防线就更不用奢望了,如果靠着现有这些小船就能够阻止海汉人深入香江,那武森这样的军官也就不用为顺化城所面临的危局担惊受怕了。 南越兵部现在所能做的事情,就是尽可能将统治区内的兵力调集到顺化城附近加强城防,至于相对薄弱的水上防御,基本就只能听天由命了。这种安排让武森和他的同僚们都陷入了深深的无力感,作为军人他们并不害怕为国拼杀,甚至战死在沙场上,但如果抵抗已经变得全无作用,那这样死去是否真的还有意义存在? “启禀大人,江口外的巡防船上发出了预警信号,疑似有敌船来袭!” 部下禀报的紧急军情将武森从悲哀的情绪中唤醒,他立刻下达了命令:“派船再探!打出旗号,全员进入战备!另外立刻派人把消息送回顺化城!” 士兵将一面红色旗帜升上了武森座船的桅杆,以此向周围江面上的同伴示警。半个时辰之后,进一步的消息终于反馈回来——在香江口附近的海上出现了两支船队,其阵容都超过十艘船,分别从南北两个方向相向而来。虽然这两支船队都没有打出旗号,但有人已经从船型上辨认出这就是在去年八月曾加攻打过会安城的海汉水师,不过船队的规模却又要比去年来袭大了许多。 “这一天终于来了!”武森当然明白海汉人派来这么多的战船可不是为了向朝廷耀武扬威而已,自从去年派去胜利港和谈的使者带回了海汉执委会的最后通牒,朝野上下都已经明白最终难免会与海汉人有一战。尽管海汉在30天的时限后并没有立刻发动对南越的军事进攻,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天的到来仅仅只是时间问题而已,海汉人既然已经摧毁了会安城,也没什么理由要放过别的地方。 避免战争的唯一办法就是按照海汉的要求,让“伪帝”退位并解散顺化府小朝廷,但这对顺化府的掌权者们来说是不可能妥协的事情。不管是出于对权力的渴望还是不能放下的自尊,这场战斗都必须要进行到底,尽管对手非常强大,但顺化府也并不认为自己连丝毫的胜机都没有。 根据多次交手的状况,南越兵部可以确定海汉民团的规模并不大,结合手头通过各种渠道所搜集到的信息来推断,其作战部队的规模充其量也就三四千人而已。兵部认为海汉民团之所以战力如此强横,完全是依靠了杀伤力巨大的火器。尚在大量使用冷兵器的南越部队在野战中对上武器射程远、杀伤效率高的海汉民团,几乎就只能有败退一个结局,但如果交战地点是在顺化城附近,实施龟缩式的防御策略,那或许情况又会有所不同了。 南越兵部自己也组建过火器部队,对于这种新式军队的利弊都非常清楚,虽然其战斗力的确要大大强于传统部队,但其弊端也非常明显,那就是对于后勤辎重的依赖性非常严重,如果弹药的补给跟不上,那么手持烧火棍的新式军队甚至还不如使用冷兵器的传统部队好用。而海汉人跨海攻打顺化,物资补给需要经过从陆到海,再从海到陆的转运,数千人作战所需的补给无疑将是制约他们战斗力的一个重要因素,南越兵部认为只要能守住顺化城,把战事拖延下去,巨大的后勤压力就足以让海汉民团的战斗力受到直接影响。 南越兵部的另一个有利条件,就是顺化城本身所具备的防御优势。顺化城坐落在香江北岸,方圆16里,这座具有千年历史的古城经过数十代人的不断修缮经营,堪称是中南半岛上数一数二的坚城,有三丈宽的护城河环绕全城,东、北、西三个方向更是建有内外两道护城河。城墙高两丈有余,青石砌就的墙体坚固厚实,城墙上各种城防设施一应俱全,前两年还在葡萄牙人的帮助下在城墙各处修建了总共二十四处棱堡式炮台,可谓攻防兼备。不但如此,城中还有仿造大明故宫的内城,这个内城方圆五里,城墙规制与外城一模一样,甚至还有一道稍小的护城河绕城一周,必要时守城部队完全可以放弃外城坚守内城,以缩小防御面积。相比北边的升龙府府城,顺化城除了城墙稍矮一点之外,其他各方面的防御条件都要大大优于对方。 顺化城东南两个方向靠近香江,城外的狭窄河滩上无法集结大部队,攻方也不可能从这两个方向发起进攻,守方可以将防御力量集中布置到西北两个方向。如果攻方通过香江水路运送兵力和补给,那么顺化城西侧比北侧要多绕一个长达十余里航程的大圈子,只要攻方统帅的脑子没有坏掉,那么选择顺化城北面作为主攻方向就几乎成为了唯一的选择。 葡萄牙人在离开顺化前给兵部留下的最后一个有实质性作用的帮助,就是替兵部设计了城外的防御阵地体系。这个由密密麻麻的堑壕、小型寨堡和一道道棱式防线所组成的防御阵地,无疑能给任何一支来犯的军队制造出不小的麻烦。葡萄牙人在撤离南越之前就已经能够预料到海汉迟早都会兵临顺化城下,这么做当然也没安什么好心——不管这场攻防战最后谁胜谁负,这个防御阵地肯定都将大大增加交战双方的消耗。 葡萄牙的军事顾问甚至很乐观地向南越兵部表示,如果兵部能够完全按照规划在城外建起相应规模的防御工事,就算不从其他地区调兵回防,仅靠本地的驻军也有极大的希望能把海汉民团挡在外面。于是在葡萄牙人撤离之后,兵部多少也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立刻发动了上万民夫在城北的平原上抢筑防御阵地。 经过三个多月昼夜不停的施工之后,城北出现了一片七里宽,纵深达到三里的防御阵地。这片阵地上充满了纵横交错的沟壑、砖石碉堡、陷马坑、木制寨墙、各式各样的永久或活动路障等等让人眼花缭乱的防御设施,并且驻扎了七千名忠于南越朝廷的精锐官兵。即便海汉民团的武器占优,但想单纯地凭借武器来扫平这一片区域,那也不是能够一蹴而就的事情。 除此之外,顺化城外西北两个方向进行了大面积的坚壁清野,城外十里内的居民全部迁离,连房子都全拆得干干净净,水井全都被填埋上。超过手臂粗的树木都被砍伐一空,避免让敌人用来制作攻城的器具。届时抵达这片地区的敌人想要在这片区域内就地获得补给,恐怕只能靠掘草根挖蚯蚓才行了。 关于顺化城目前的实际状况,不但海汉人不知道,北越不知道,就连提出这个改建方案的葡萄牙人也不知道——当然即便他们知道,也不会好心地把这事主动告知海汉,这几方越是打得不可开交,才越是符合他们的利益。 不过相比被兵部寄予厚望的顺化城内外的城防体系,被布置在香江入海口附近的水师部队就几乎等同于炮灰了。兵部将他们放在这里的最主要作用,除了预警之外,也就是给从海上来犯的敌人尽可能多地制造一点麻烦,拖一拖他们的时间,以便能让顺化城有更多的时间做好应战准备。 在漫长的等待之后,武森终于看到了小山一样的海汉战船出现在了香江口的水面上。与那长度近二十丈的海汉战船相比,江面上准备应战的这些水师小船简直就像玩具一样。但武森并没有退却,他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如果丢了香江,他这个水师参将也没有继续存在下去的理由了,所以他一早就做好了准备,要与可恶的海汉战船同归于尽。 南越水师部署在这里的所有船只上都装有干柴、桐油等引火物,船头上全都加装了一尺长的大铁钉,目的便是在海汉船队攻入香江的时候冲过去引火。就算海汉战船炮火厉害,但想要在内河对付如同附骨之蛆一般的小船,那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武森倒也没指望凭借这种把戏就能击败实力强劲的海汉人,但只要烧掉一两艘海汉战船,那自己和手下这帮水兵的性命也就值了。 武森站在船头,死死地望着几里之外的香江口,只等海汉战船驶入河道,那么他就会打出旗号,然后率领弟兄们发动自杀式冲锋。今天老天爷也作美,正刮着东北风,届时风助火势,一定能让海汉人记住这个难忘的教训……不过为什么海汉战船并没有驶进河道,反倒是靠岸停船了? 武森正茫然不知所措的时候,他并不知道远处的海汉战船上,对手正拿着高倍军用望远镜在观察着他的船队。 “阵形都排好了,看样子是打算给我们来个万岁冲锋啊!”乔志亚很不屑地冷笑道:“想等着我们的船进了内河再发动进攻,当我们是傻子吗?” “万岁冲锋是小日本的把戏,你不要张冠李戴了。”王汤姆笑着纠正乔志亚的说法:“他们的船小,又没什么别的作战手段,大概就只能玩玩火船了。” “然而英明的海军少校早已经看穿了一切。”乔志亚大笑道:“这帮猴子现在应该已经傻眼了吧?” 388.第388章 先头部队 如何指挥民团部队由海向陆,对南越都城顺化发起攻击,海汉军委早就已经制定了详细的作战方案,参谋部对在此过程中敌军可能会采取的防守措施也进行过多次推演,基本上将各种状况都考虑到了。南越的水军已经没有多少家底,所能玩出的花样也不会太多,像火攻这种很传统的战术,海汉一方又岂会没有提防。武森和他的同僚们虽然已经抱定了必死之心,但海汉这边可并没有打算现在就给予他们战死沙场的机会。 来自三亚和黑土港的两支舰队在顺化外海碰头之后,便直接展开队形驶入了香江入海口,但舰队并没有冒然再向上游前进,而是迅速地停靠香江北岸,开始从船上放下人员和各种作战物资。 钱天敦和他所率领的黑土港特战营率先登陆,并在登陆地点外围设下了两道防线。民夫们则是按照早已经操练好的步骤,开始在河岸上搭建营地。 对于在上游准备发起拼死一击的南越水军将士来说,海汉民团的这个举动无疑是大大出乎了他们的预料。在武森等南越军官的认知当中,海汉民团不论是突袭洞海,还是攻打会安,都是如同雷霆之势一般扫清水面上的障碍之后立刻对陆上的目标发动攻击。在水面拥有绝对优势的海汉民团突然放弃了这套作战方式,转而选择了从陆路发起进攻,这让南越水军一时间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才好。 “大人,这样我们还打不打?”见武森伫立在船头久久没有出声,他手下的亲兵便上前轻声问道。 “打……这还怎么打!”武森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立刻便怒了:“你没看到他们已经在外围布置了那么多的小船,就算现在我们杀过去,也很难冲到他们的战船旁边了!” 海汉这次来的船队中可不仅仅只有火力强大的大型战船,海运部还专门改装了多艘适于内河航行的小型船只,用大船拖运到这边来。这些同时具备帆桨两套动力系统的小型船只行动较为灵活,更适合在宽度仅300米左右的香江上执行日常巡逻警戒和一些强度不大的运输任务。当然这种船只的弱点也比较明显,那就是缺乏火力强度,由于船体太小,船上并没有装备火炮之类的重武器,火力打击就只能依靠步枪来实现。而在河面这种不断变换位置的战场环境下,船上那几杆步枪所能造成的实际杀伤力是很有限的。 在大型船只靠岸的同时,十来艘小船便已经在河面上展开了队形,从外围对登陆点加以掩护。尽管数量不多,但面对缺兵少将的南越水师来说却已经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障碍了。 南越水师如今总共才五六十艘船,布置在香江口的船只也只有十来艘,想在并不宽阔的江面上绕开对方小船的拦截难度很大,武森对此也没有半分把握。武森并不怕死,但如果不能伤及到对手的大船,那这种自杀式冲锋所付出的牺牲就实在太不值得了。 “继续监视敌人动向,速速派人返回顺化城,将这里的情况告知总兵大人!”武森犹豫片刻,终于下达了命令。 如果现在手上有几十条船的话,武森大概会立刻下令发动进攻,不给对手留下从容登陆上岸的时间。但南越水师残存的几十条船有一多半都还在上游顺化城附近,负责在香江两岸运送人员和物资。要将水师的船只集合起来发动攻势,并不是武森这个级别的军官能够做主的事情,他所能做的也就是将情况上报,等待上司对战局作出判断之后下达命令。 不过在海汉一方看来,对手无论有怎样的反应,都无法阻止己方按部就班地实施作战计划。成吨的作战物资不断地吊装上岸,民工们推着大平板车来来往往,在工头的铜哨声指挥下将各种补给和弹药运送到刚刚规划好的物资堆放区。另一群民工则正在平整地基,将承重的木桩打入土中,准备在这里建起存放物资的临时仓库。在兴建临时基地方面,后勤部门经过多次的行动之后已经累积了足够多的经验,不论是仓库还是营房都采用了大量的预制件来进行构筑,虽说这样做会大大增加运输环节的压力,但能够在前线赢得的宝贵时间却是非常值得的。 “停下!”高桥南举起捏成拳头的左手,示意后面的队伍暂停行进。他从背包中拿出一张手绘简易地图,开始核对周围的地形来确认自己所在的位置。 这是他在抵达香江口登陆之后,才从作战参谋部领到的新地图,内容便是从香江口到顺化城这一带的地形地貌。临海的三十里区域内都是平原,地图上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地标,唯一的参照物大概就只有旁边的这条香江,从香江口到顺化城最近的行军路线也就是沿着香江一路上行。高桥南所率领的侦察队除了要为后续大部队探明行军路线之外,还要在沿途选择适合的地点来设立临江据点,从江岸对江面进行封锁和控制,以减轻下游驻地的防御压力。 高桥南在来到北越之后跟着钱天敦也学到了不少东西,学会看军事地图就是他所掌握的新技能之一。这对于一个文化基础几乎为零的人来说绝非易事,光是理解地图上的比例尺就足足花了钱天敦半个月的时间才将他教会。高桥南自己也一度想要放弃这种痛苦的学习过程,但当钱天敦告诉他这是今后晋升高级军官的必备技能之后,高桥南决定无论如何也得掌握这门高深的技术。 在去年的整个下半年当中,高桥南的绝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野外侦察科目的训练上。如今他不但能看得懂各种比例的地图,甚至自己也能完成简单的地图绘制工作,因此钱天敦才会放心地将前出侦察的任务交给了他来负责。 根据实际对比来看,高桥南认为这份地图对地形地貌的描绘虽然很简略,但精确度却非常高,远远超过了特战营所能掌握的绘图水平。而根据高桥南所知,海汉民团布置在安南的侦察部队就只有特战营下属的侦察连,但这地图显然并非是侦察连的作品,很难想像身在三亚的参谋部是如何绘制出这么详尽精确的地形图。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似乎也再一次表现出了执委会无所不能和民团军战无不胜的高大形象,对于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高桥南也就没有再往深处去细想了。 根据地图,高桥南判断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距离登陆点已经有七八里远,前方是地图上标示的一条香江支流小河,宽度大概在三十至四十米之间,从所观察到的情况来看,河上并没有可供通行的桥梁,大部队要通过这里就必须要架设一道或数道浮桥才行——当然这种事并不需要高桥南去操心,既然地图上都标出了这道小河,那参谋部肯定早就准备好了相应的渡河方案和工具。 高桥南所需做的,便是确认这里的地形,为后续部队选择出最适宜渡河的地点。另外由于渡河所需的水面船只肯定需要从下游上来,那么控制支流到香江口这段河面就成为必须完成的作战目标。高桥南用大拇指目测法简单判断了一下这里的江面宽度大概只有两百米出头,而且还带有一定的弧度,下行的船只在这一段江面上也不可能拥有太快的船速,如果在岸边设立起一条火力封锁线,完全可以实现对江面的控制——陆军火炮所配备的霰弹在这个距离上集火射击,就足以将对手的小渔船扫成碎片。 随着太阳西沉,江面上的南越水军小船也慢慢地撤向了上游。尽管知道对方或许不会急于通过水路发动进攻,但谨慎的南越水军将领已经不敢将有限的水面力量留在靠近对手的地方过夜。高桥南站在岸边茂密的石菖蒲丛中,冷冷地看着对手的小船缓缓驶向上游,虽然两军还没有正式交手,但在高桥南的眼中看来,这些人几乎都跟死人无异了。 第二天凌晨,两艘平底内河货船拖着一串小船就出现在了高桥南前一天侦察过的河岔。两艘大船上装载了搭建浮桥及火力点所需的物资、武器和工兵,而后面拖着的一串小船就是浮桥所用的桥墩了。至于进驻这里的作战部队,正通过陆路行军而来。 在这种水流平缓,河面不宽的支流小河上搭建浮桥,远比在海岸搭建浮动栈桥要容易得多,所有的构件也都是标准尺寸的预制件,在没有外界干扰的情况下施工难度并不大,工兵们只花了一个小时多一点的时间,就在河面上搭起了两座五尺宽的浮桥,其承重能力足以让攻城所用的48磅大口径臼炮从桥面顺利通行。而这个时候,天色才刚蒙蒙亮而已。 此时被派驻到这里的民团一营二连也已经抵达,士兵们在短暂的休整之后,便立刻投入到修建火力据点的工作当中。这个火力点的打击方向不仅仅只是香江江面,同样也必须要照顾到支流上架设的浮桥,因此布置的火力输出点分为了东、南两个方向。士兵们用军刀割掉了江岸边一些生长过于茂盛而阻挡视野的石菖蒲,然后用麻袋装土垒出炮位和掩护步兵的胸墙。 “于连长,恭喜你又晋升了!”高桥南主动跟二连连长于铁柱打了声招呼。 他们两人也算是熟识了,当初高桥南在劳改营当苦力的时候,于铁柱也刚入伍民团,曾在劳改营实习过一段时间,那时候两人便已经认识了。后来高桥南得到任亮的赏识,破格将他推荐进了民团当兵,两人也就成了同僚,去年一月援越行动的时候,两人也曾并肩作战并且都在战后获得了战功和嘉奖。后来在胜利港参加军官进修班的学习,两人又是成了同期生,也算是有同窗之谊了。 “高连长,同喜同喜啊!”于铁柱也注意到了高桥南的领章已经从排长换成了连长,心中暗道这家伙也升得不慢啊。 “提醒你好几次了,我是姓高桥,不是姓高。”高桥南抗议道。 “好的好的,我记得了。”于铁柱居高临下地拍了拍高桥南的肩膀,很敷衍地应道:“不要在意这种细节……来了这地方总觉得鼻子不太舒服!” “大概因为是石菖蒲吧!”高桥南指着江边茂密的石菖蒲说道:“来之前我就听钱长官说过,这地方之所以被称为香江,就是因为这些石菖蒲所散发出来的香气常年不散。” “香吗?我倒是不是觉得,大概是闻海腥味闻习惯了吧!”于铁柱打个哈哈,然后将话题回到了正事上:“南越除了派船在水上监视之外,有没有发现他们在陆上有什么动作?” “昨天到现在还没有碰到南越的部队,估计他们听说了我们打上门的消息,都缩在顺化城不敢出来了!”高桥南一脸的傲然,语气中充满了对敌人的不屑和强烈的自信心。 “那你们今天还要继续往前面去?” “当然!我们的任务就是摸清南越军队的兵力部署状况,从这里再往南七八里地,就是顺化城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今天之内就会跟南越的军队遭遇了。”说这番话的时候高桥南脸上没有显现出任何的紧张情绪,反倒是充满了对战斗的渴望。 不过与敌军的遭遇比高桥南预计的来得更快一些,上午八点,就在高桥南集合手下准备出发的时候,布置在南边的预警哨发出了警示信号。 “哟,这就来了!”高桥南让人去通知还在指挥修建炮位的于铁柱,自己则是带队跨过刚刚架设好的浮桥,来到小河南岸的阵地上。 出现在高桥南视野中的敌军规模并不大,寥寥两三百人而已,从编制上看估计只是一支外围的巡逻队伍。这支部队的带队军官大概也没想到居然在这里就能发现海汉人的前哨阵地,在短暂的愕然之后,便立刻催动手下士兵发起进攻。 然而这支纯冷兵器的小股军队想要对高桥南所在的阵地完成冲杀,基本就等同于送菜上门。尽管高桥南带领的这支侦察队的人手连对方的一半都不到,但在近距离完成了三轮排枪射击之后,两边的人数就立刻变化到同一水平线上。见识到海汉民团可怕战斗力的南越兵迅速从冲锋转换到溃逃状态,慌不择路地往南逃窜而去。从南越军队发起进攻到调头逃跑,整个战斗过程没有超过三分钟,海汉这边没有出现任何伤亡。等于铁柱带着两个排的援兵匆匆赶到,高桥南已经在指挥着手下打扫战场了。 “不厚道啊!”于铁柱啧啧连声道:“连菜都不给兄弟剩下点,你这胃口可真是够好的!” “这真不能怨我。”高桥南一脸的无辜道:“就放了三轮枪,然后这帮猴子就调头跑了,连追都追不上!如果这次我们要对付的敌人都是这种水平,那大概用不了几天就能拿下顺化城了!” “恐怕没那么容易。”于铁柱倒不像高桥南那么盲目乐观,摇摇头道:“从这次的战前准备来看,参谋部的长官们可没把握速战速决,光是作战物资就比前几次出征安南要多得多。而且这一次还没运完,船队卸下东西之后就会立刻返回三亚去运第二趟。要依我看,这次打顺化没个十天半个月恐怕是完不了事。” “那倒也未必是坏事,多打上几场,我们立功的机会也多一些。”高桥南忍不住说了一句大实话。 “你这个观点可要不得,要是被长官们听到了,一定会说你思想态度有问题!”于铁柱笑着吐槽道。 战果很快就被清点出来了,刚才不到三分钟的战斗当中,发起进攻的南越部队被当场打死三十七人,另外有十几名轻重程度不一的伤者。高桥南和于铁柱各挑了几个伤势较轻的俘虏进行了突击审问,然后将审问结果进行核对,果然这批士兵只是被派往附近区域巡逻的零散部队而已。 不过从俘虏所交代的情况中,两人都发现了一个值得注意的信息,那就是南越守军在顺化城外修筑了面积广阔的防御工事,从时间推算,几乎是从去年南越派出使者到胜利港和谈的同时就开始施工了,看样子南越朝廷也是为了这一仗早早就做足了功课。高桥南所期望的速战速决,基本上就没有实现的可能性了。 不过对于最终将会取得的胜利,两人倒是不会有丝毫的怀疑,凭借海汉民团现有的战力,南越军就算再怎么准备也不可能翻得了天,无非就是把战斗的过程拉得更长一些而已。军委和参谋部早已经制定好的作战计划,仍然将会按部就班地执行下去。 391.第391章 盟军到来 从去年五月在李家庄战役中第一次使用霰弹开始,这种新式炮弹在近距离上的巨大杀伤力使其广受陆军欢迎。由于执委会对于军费的审查一向比较严,所以军委也坚持走精英部队路线,海汉民团在作战时往往会在兵力上处于明显的劣势,这就必须更多地依靠武器性能和战术制定、执行上的优势来取得胜利。除了新式的后膛步枪之外,可以使用陆军现有火炮发射的霰弹也是陆军十分倚重的武器。 “二营一连后撤休整,二营二连进入战斗位置!” 随着传令兵的命令,在阵地上坚守了一个上午的作战连队开始有条不紊地后撤,由其他连队接替他们的位置。撤下来的部队首先要检查自己的枪械,清理枪膛,清点补充弹药,然后立刻进餐补充能量,抓紧时间进行休整。 炮兵阵地上的人员一直处于短缺状态,没办法进行更换,此时也抓紧战火停下的间隙停下来休息一会儿。不过他们的待遇就要比普通步兵好多了,热腾腾的饭食已经分装妥当,由民夫用扁担挑着直接送到炮位上供他们就餐。为了保证前线部队这近三千人的作战人员能够按时吃上热食,黑土港早在去年年底就开始在永安港囤积煤炭,然后在开战后安排两艘货船专门负责从永安港运煤到交战区使用。 这种后勤供应方式虽然看似麻烦而且耗费不小,但对于作战部队的战斗力保障却有着非常现实的作用。这么几千人吃饭,每天需要消耗的燃料并不是一个小数目,如果没有稳定的后勤保障,那可是要出大乱子的。何况南越军早早就把城外十里内的树木都砍得一干二净,想要就地取材找燃料根本就不可能。 这次随队出征的一百多名炮兵学员趁着停战间隙开始进行清理擦洗炮膛和清点补充弹药的工作,虽然干的是粗笨的活,但这批学员可并不是被当作普通的民工在使用。他们每个人都是从去年年底新招收的兵员中挑选出来的佼佼者,头脑灵活,胆子够大。而他们的专业技能训练也由去年从澳门雇来的葡萄牙军事顾问接手,由于教官人数的增加,炮兵的培训速度也比起以前有了成倍的提高。这次出征南越,军委也把他们列入了出战名单中,一方面是见识一下真正的战场,另一方面也可以在必要时候补充到正军当中。虽说这些学员的观瞄技能或许还不太过硬,但当装填手使用已经问题不大。 当天下午,南越军又发动了两次攻势,但在海汉民团的远程火力打击之下依然只能无功而返,徒增了几百人的伤亡而已。入夜之前南越军终于放弃了争夺了两天的这块临江阵地,因为这地方完全笼罩在海汉民团的射程范围之内,而且已经没有任何遮蔽物可供驻扎在这块阵地上的部队挡住敌军的射击视野,简直就像是砧板上的肉一般毫无抵抗力。 然而海汉民团的攻势虽然还算顺利,但也并非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不可控因素依然是客观存在的。当晚前线指挥部的作战会议上,气氛就显得十分凝重。 “两天内可能会有大规模降雨天气?这个东西的可靠程度有没有50%?”乔志亚一边眉头紧皱地看着手上拿到的这份最新报告,一边以质疑的口气问道。 “如果说科学依据,恐怕现在没人能拿得出来,毕竟现在天上也没有气象卫星。这只是根据综合各方面信息所得出的推论,只能提供参考作用。”钱天敦倒是显得不急不慢,看样子他是已经知悉了报告中的内容。 这份天气预报是来自于后勤部门,而其信息来源也是五花八门。既有军中的气象爱好者根据云层和气压变化作出的推测,也有熟知中南半岛天气的安南裔士兵根据体感提供的参考信息,甚至还有来自抓获俘虏的口供——往年的三月初顺化府附近地区总会下几场持续多日的大雨。这些缺乏数据支持的推论自然谈不上多大的科学性,但也没人能否认这种天气变化的可能性是客观存在的。 对于大面积列装火器的海汉民团而言,阴雨天气无疑是最制约战斗力的客观因素。尽管现在民团所使用的火枪采用了后膛装填,火帽击发,但阴雨天气仍然会有很大的可能造成火药受潮而无法击发。使用火药包装填的火炮就更不用说了,如果雨势太大导致炮管进水,那根本就没法开炮了。而如果要跟敌人展开肉搏战,那海汉民团这点人马还真是不够看的。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们不打无准备之仗,不管会不会下雨,做好充分的准备才是我们立于不败之地的根本。”颜楚杰很快就给这个事情定了性:“参谋部在出发之前也有应对天气变化的作战方案,按照预案来调整战术就是了。相关的物资,连夜安排装船,明天一早就运到前线阵地,务必要保证前线部队的战斗力不受天气影响!” 尽管中南半岛的雨季是五月到十一月,现在并没有进入到真正的雨季当中,但当初参谋部在制定作战方案的时候,还是将天气变化这一不确定因素考虑了进来,并制定了相应的作战方案。虽然现在所列装的火枪火炮并不具备在雨中使用的性能,但要通过一些简单的技术手段来保证武器的使用环境,相关部门还是能够实现的。 这所谓的技术手段说穿了其实也没什么玄乎的东西,无非就是在阵地上搭建防雨棚,尽可能遮挡住从天而降的雨水而已。后勤部门在出发时就在作战物资中准备了大量的油布雨棚和斗篷,为的就是出现天气变化时的不时之需。在开战十来天之后,这些东西终于派上了用场。 第二天上午,在城楼上观察敌情的南越军赫然发现,海汉人今天丝毫都没有继续发动攻势的意图,反倒是在自己的阵地上开始施工,又是挖沟又是埋桩,不知道是什么道理。 一头迷雾的南越军看不明白,但海汉民团上下却是已经都很清楚为何要做这些事情。原本从军时就是工兵专业的乔志亚亲自指导民夫和工兵在阵地上挖掘排水沟,以保证几处主要的火力输出点在雨天也不会被地面积水所淹没。地面上所埋设的木桩子不用多说,就是为了搭建雨棚所用。 很快火力输出点的上方就用油布搭起了一片片的雨棚,这时候城楼上一直云里雾里的南越军才算弄明白,原来海汉人是在搭建防雨的设施。同样察觉到天气变化征兆的南越军在这一天选择了蛰伏不出,就静静地看着海汉人在阵地上不断地扩大雨棚覆盖的范围。南越军中没有那么多的火器,雨天对战斗力的影响肯定会小于对手,与其现在发动进攻,倒不如等到下雨之后再说,说不定海汉人赖以成名的火器就此失去作用,到时候便可轻松拿下了。 到太阳落山的时候,海汉阵地的外围已经出现了一道由油布雨棚组成的天幕,将所有的火力输出点都罩在了下面。至于围在其中的营地倒是没有太多的变化,因为军用的行军帐篷质地本来也都是防水材质的油布,只需在帐篷外面深挖排水沟就足矣。 三月十日中午,天色突然就变得阴沉起来,浓厚的乌云笼罩在了顺化城上空,风势也逐渐大了起来。眼看大雨将至,海汉阵地上一片繁忙,为迎接即将到来的天气变化做最后的准备。 “这里再拿绳索来加固一道!”乔志亚指着一处雨棚,对身后的工头吩咐道。作为防雨设施的施工负责人,乔志亚还在对阵地进行查漏补缺,力争万无一失。 阵地上的雨棚除了木桩支架以外,油布也用绳索牵引栓在了钉入地面一尺的大铁钉上,以避免这些油布轻易被大风给刮跑。各种作战物资特别是枪炮弹药,更是全部用油布包裹起来存放在雨棚下,避免其沾水受潮影响使用。 下午两点,在一阵响彻天际的雷鸣之后,黄豆大的雨点终于从天而降,噼噼啪啪地砸在了雨棚上面。几乎所有的军官都抬头望向天空,似乎想用肉眼看穿头顶上的雨水究竟有多少份量。 然而直到所有人脖子都已经酸痛之后,雨势也半点都没有减小,反而还有继续增大的趋势。如果不是提前就加宽加深了阵地上的排水沟,此时恐怕已经是泽国一片了。但即便如此,这种暴雨也已经让交战双方失去了在此时开战的可能性,海汉一方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场暴雨并没有夹杂着大风同时到来,否则阵地上这些用绳索加固的雨棚是否经得住考验还很难说。 直到天黑的时候,因为雨势一直没有减小,南越军也没有选择出击,好死不死也算是又拖了一天时间。 到了十一日中午,雨势终于慢慢小了下来,而南越军也抓紧这个时机,再次向海汉阵地发动了攻击。但让南越军感到很绝望的是,海汉民团所使用的武器并没有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而受到太大的影响,火炮火枪依然不出意外地成功击发,将冒雨发起进攻的南越军打得鬼哭狼嚎,几乎是在民团开火的同时就发生了溃退,仅发动了一轮进攻就宣告终止。而由于周围地势已经变得十分泥泞,民团也没有急于继续推进战线,于是这一天的战事也就到此为止了。 好在这场大雨过了这一夜之后便宣告结束,民团的军官们终于不必担心这场雨会继续延误战争的进程。十二日上午,民团步兵踩着稀泥发动了新一轮的攻击,将战线沿着香江河岸继续朝顺化城城墙推进。而试图阻止民团的大约两千人的南越军队,在火枪的集体攒射之下不得不让出了道路。 不过南越军的指挥倒也不是一点办法没想,趁着中间这两天休战的时间,从其他非交战方向的城墙上运来了几门大炮,架在之前被集火轰掉的东北角炮台上,向城外的民团步兵进行反击。不得不说这一招还稍稍出乎了民团指挥官们的预料,在接连几发炮弹飞进了民团的步兵阵列,砸翻了数名士兵之后,军官赶紧命令步兵队伍后撤到安全距离上,然后调集炮兵应战。 由于地面泥泞,沉重的火炮在推上第一线的时候费了不少力气,虽然仅仅就几百米的距离,但十几门火炮花了足足两个小时才全部到位,然后对东北角炮台进行了集中打击。城墙上的火炮因为射程比较吃亏,没办法跟城外的海汉炮兵对轰,只能很郁闷地被动挨打。 值得一提的是,在大雨前刚刚运抵火线的48磅攻城臼炮在这一战中也终于登场亮相,并且很快就以一发精准的命中直接报销了城墙炮台上的一门火炮和七名炮手。天黑之前,密集的火炮打击已经让东北角炮台再次彻底哑火,不过海汉试图发动的攻势也因此而没有取得实际的进展。 但仅仅过了一天,形势又起了新的变化。从北部一路追击过来的北越军直接跳过了广治城不打,已经行军到了顺化城以西不到二十里的地方,并派出先头部队与攻打顺化城东北角的海汉民团取得了联系。 这次跨过洞海南下追击的北越军总兵力超过四万,虽然其中不可避免地有相当数量战斗力低下的农兵,但也有四千人规模,完全以海汉作战体系为蓝本打造出来的护****精锐。这支军队中大概有一万人留在了北边包围广治城,其余部队都在北越大将军郑柏的率领下一路南下,赶到了顺化城外。 郑柏这么急吼吼地率军南下,甚至跳过了广治城围而不攻,一方面是因为攻打顺化城这种功劳不可错过,另一方面也是有点忌惮海汉人在攻破顺化城之后来个洗劫一空,就如同他们在会安所做的那样。 这种事并非没有可能,以海汉人做事的风格,他们大概会很乐于把顺化城里的财富统统搬上船运回琼州岛去。而现在北越朝廷已经是将南越地区视作己有,自然不愿让海汉人在顺化城吃独食——这城里的每一两银子,今后都是北越朝廷的财产啊! 郑柏派人联络海汉民团,一是告知盟友,我军已到,你们先别乱来,二来也是想要向海汉这边索要一些补给。北越军急于过来参与攻打顺化城的战斗,挥军南下的速度太快,一百二十里地只用了两天时间就赶过来了,以至于后勤补给全都被远远地抛在了后面。现在所携带的军粮仅仅只够三天,而弹药储备也相当有限,如果要打高强度的战斗恐怕就不太够用了。 对于盟友的请求,前线指挥部还是很大度地同意给予帮助,愿意暂时提供一部分军粮和作战物资。当然了,这种火线援助可并不是无偿的,每一粒米和每一颗子弹的价值在战后都将会被计入到双方的军费结算当中。另外运输物资的运力也必须由北越一方自行解决,海汉民团可不会用有限的人力去替北越军队擦屁股。 不过由于北越军的不期而至,指挥部先前所制定的孤军作战计划也因而需要作出小小的调整。虽说独力打下顺化城也并非难事,但既然盟友的部队已经到了附近,而且表明了强烈的参战意愿,海汉这边倒也不好把吃相弄得太难看了。至于城破之后该如何捞取好处,现在看来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不过就算北越军参与攻城,指挥部也确信他们不可能先于海汉民团攻破城防,有些事一步快就步步快,谁先进城,谁能捞到的好处就会更多。 三月十五日,北越与海汉双方的军事主官在顺化城北十五里的一个小村庄进行了会面。这一地区早就被海汉民团清理干净,因此双方都没有携带太多的武装随从人员,颜楚杰就只带了钱天敦加上一个警卫排在身边。 双方见面之后简短地寒暄了几句,便互相通报了开战以来的经历和战果。海汉民团在顺化城外很顺利地将战线推进到了距离城墙已经不到三百米的地方,并在为期二十多天的战斗中杀伤了超过四千人的南越军队。 而北越军队所取得的战绩也同样值得标榜一番,他们在洞海的渡江战斗中击败了留守当地的八千南越军,并将溃兵一路追击到广治城,最后逃入广治城的溃兵大概不足千人,其余的人要嘛战死要嘛就成了北越军的俘虏。虽然广治城还没有拿下,但其城中的守军已经不足三千人,并没有什么实际的威胁力了。郑柏是打算打下顺化之后,再抽出部分兵力回去攻打广治,应该也是十拿九稳的事情了。 392.第392章 破城 去年在胜利港讨论联合行动方案的时候,双方共同商议决定两军分别由海上和陆路发动进攻,并将顺化城定为了会师地点。从海上发起进攻的海汉民团是作为前期进攻主力,负责牵制并吸引南越的主要兵力,从北边陆路进攻的北越大军则是担当辅助,等南越兵力开始向顺化调动之后再发动攻势。截止目前的战争进程来看,可以说双方都很圆满地完成了自己的作战任务。 如果一定要在鸡蛋里挑骨头,那也就是民团攻打顺化城的进度因为不期而至的大雨而耽搁了三四天,否则按预定的战线推进速度,这时候都应该把城外的南越阵地清理得差不多了。现在双方已经在顺化城外会师,接下来所要考虑的问题就是如何能将南越的有生力量歼灭在这里了。 “郑将军请看,顺化城东面、南面都是临江,现在江面已经被我们的战船控制,叛军没有足够的水面运力来保持跟香江以南地区的联系,北面是我军阵地,唯一的漏洞就只剩下西面。”颜楚杰就着挂出的地形图,向郑柏提出了作战建议:“我们希望贵军能从现在的驻军位置向南移动,切断顺化城通往西部山区的通道。” 顺化城以西十里就是西北-东南走向的长山山脉,这条与海岸行平行的中南半岛的主要山脉长达两千余里,也是后世越南、老挝、柬埔寨三国的天然边界。这座山脉中有多个地势险要的隘口,越战时著名的胡志明小道,就是沿着长山山脉通向越南中南部地区。 军委这边打的就是将南越精锐尽数剿灭在顺化的主意,自然不想留着这么一个后门让他们有逃跑的可能。而海汉民团兵力有限,不太可能再分兵去顺化城西边实施包围。既然北越的大军已经赶到了这里,而且兵力足足有三万人之多,那么这种技术含量较低的粗活交给他们去做就再合适不过了。 郑柏平时跟海汉派驻在北方战线的冯安楠、穆夏柏多有接触,这种海汉制式的军用地图他倒是并不陌生,也能看得懂图上所示的地形,听完颜楚杰的讲述之后皱眉应道:“听闻叛军在顺化城城外修建了大片的防御工事,城墙上也有炮台,我军炮火不如贵军强大,独力攻其一面恐怕力有未逮。” 颜楚杰摇摇头道:“郑将军不用担心这个问题,首先顺化城的守军并没有在西面修建防御工事,城外的敌军阵地都是集中在北边,也就是我军的主攻方向上,不需贵军担心。另外贵军也不用主动发起进攻,驻扎的位置距离顺化城稍远一点也无所谓,只要能拦截住城破时向西突围的叛军就行了。” “所以攻城之事,贵军是打算独立承担了?”郑柏追问道。 颜楚杰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郑将军有何见解?” 郑柏犹豫片刻才应道:“若在下没有记错,以之前所签署的军事合作协议,战时我方可向贵方军中派驻观察团,可有此事?” 颜楚杰点点头道:“如果郑将军有这个打算,那么回头派人过来就是了。不过考虑到我方前线营地的接纳能力,观察团的人数最好不要超过二十人。” 郑柏把话题扯到这个方向上,倒并不完全是为了派驻军事观察团去海汉军中。如果有可能的话,他更希望能派出一支军队到海汉人的阵地上,参与海汉民团的攻城作战。这样在城破之时,北越方面也能在第一时间进入城内,掌控住一些要害部门,免得让海汉人占去了先机。 然而这样做也同样有很大的风险,派去的部队如果实力不强,很难在攻城战当中独当一面,更别说破城之后要承担的任务了。但如果派出阵中的精锐部队,郑柏又会担心城中守军向西边突围的时候,靠剩下的几万二等军和农兵扛不扛得住狗急跳墙的对手。而且将精锐部队派到海汉那边,势必要接受海汉人的指挥,如果海汉人把己方的精锐派去当攻城的炮灰,那这损失可就大了,北越只能打掉牙往肚子吞,连责问对方的理由没有——你可是自己申请派兵参与攻城战的。 权衡再三,郑柏还是没敢开口提出要向海汉阵地派驻军队,最后折衷了一下,派出由军官组成的观察团,一方面充当联络使者,一方面也起到监视海汉人的作用,尽管这种监视的力度和范围可能会极为有限,但总要好过什么都不做。 而对于北越将领的这种小心思,颜楚杰其实心里多少也有数,如果北越不主动提出类似的要求,颜楚杰反而会怀疑他们是不是要玩什么花样。双方虽然在这次战斗中的立场一致,但并不代表两军背后所代表的利益诉求也是一样的,两家都各有各的小算盘。 海汉民团自然是巴不得能把顺化城拆了连人带货一起全部搬回三亚去,如果可能的话,把顺化城直接占领下来作为殖民地当然更好。而北越方面则是已经预计到了海汉一方在城破之后可能会采取的一些行动,完全阻止海汉人的掳掠大概是不可能的,毕竟人家出兵跨海来作战也不是因为闲的蛋疼,要是没好处可捞谁会为你卖命?但为了尽可能地减小未来属地被海汉人掠夺的程度,北越军方还是不得不采取一些必要的措施——至少要让海汉军方明白,我可是一直盯着你,你下手别太过分。 考虑到目前战事已经进行到关键时刻,双方很默契地没有把这些私下的小算盘拿到台面上来讨价还价,而是选择了各自退让一步的妥协。在进行了一天时间的休整之后,北越的军队向南切入到顺化城以西四里的区域开始扎营。 北越的营区设置与其所担负的任务是相关联的,从顺化城的西北角到香江江岸,整个营区完成建设之后将会绵延近五里,把顺化城以西的逃生通道完全屏蔽掉。 守军在城墙上自然也观察到了北越军队的出现,这让城中的气氛就显得更加紧张了。毕竟在此之前防御压力仅仅只集中于北边的海汉阵地,万一实在打不过,朝廷还有机会从西边撤进长山山脉,然后通过山中的通道去南方继续组织抵抗力量。然而北越军队的出现已经将这条退路完全封死,要想突围就只能先攻破北越军的这条防线才行。 而北越军的主要精力显然都放在了构筑这条防线上而非进攻顺化城,从一开始就在修筑的营地外不停地挖掘壕沟,而且是分段同时进行,每班数千人轮流上阵,看样子不需太长时间,北越军就能在顺化城以西的平原上再开出一条护城河来。 城里的守军当然很快就看懂北越军的意图,并且也派出了部队出城骚扰,但并没有取得好的效果。北越军中好歹也有几千使用火器的新军,单以兵力而论甚至还超过了海汉民团的战斗部队数量,依托阵地对付南越的冷兵器部队并没有太大压力。南越军倒是还有一点仅存不多的火枪部队,但军方的将领可不敢把这宝贝全都压出去,因此城外的交战基本也是一边倒的局面,使用原始武器的南越军甚至都没有办法与北越军发生直接接触,刚进入火枪的射程范围就在铅弹的打击下迅速溃败了。 三月十八日,北越军在城外修筑的长蛇阵终于基本成型,驻北越军中的海汉代表立刻用电台通知了民团,可以开始向顺化城发动正式攻击了。在这几天停战期当中,民团也抓紧时间调整了作战计划,将原本扫荡完城外敌军阵地之后再开始攻城的打算做了修改,准备集中火力直接从东北角上打开突破口。 为了能够实现完全的火力压制,颜楚杰下令将所有的陆军炮全部调集到了东北角附近的阵地上,海军的舰船也都集中到这一段江面上,为接下来的攻城战提供辅助作用。 顺化城外的护城河分为内外两道,其中外河在东北角上与香江相通,这就为进攻部队度过这道宽度达40米的护城河提供了便利条件。军方打算在炮火掩护之下让海军从香江上引入小船搭建浮桥,让攻城部队能够顺利通过第一道护城河。 上午十一时,颜楚杰下达了进攻的命令。海汉阵地上的数十门炮火顿时发出了震天的轰鸣声,顷刻间一堆炮弹就如下雨一般落在了东北角的城墙上,将原本已经千疮百孔的城墙又添上了不少伤痕。 在陆军用炮火覆盖这段城墙的同时,海军的小船也已经抓住时机驶入到第一道护城河里,开始搭建浮桥。在高强度的炮火射击掩护之下,这次搭建浮桥的速度刷新了纪录,仅仅不到二十分钟,民团步兵的先头部队就已经从河面上快速通过,进入到两道护城河之间的狭长地区。 顺化城外两道护城河之间的区域基本都是贫民窟,不过在开战之后,这些地区的居民早就被守军清理干净,要嘛进城当民夫协助守城,要嘛就离开顺化去逃难了。此时城头上的守军根本连探头的机会都没有,就更不用说反击了,因此抵达这一区域的民兵可以比较安心地从废弃的民宅中清理出一块地区,准备让后续的大部队进驻。 在攻克第一道护城河的时候几乎没有遇到什么障碍,城墙上火炮早就被集火清除,守军也没什么更好的远程武器能够覆盖到民团军所占领的区域,稀稀落落的几支箭从城头射下来,除了给民兵们增加一点战争的紧张气氛之外,实际的杀伤效果简直可以忽略不计。反倒是几个探出城墙垛口瞄准的弓箭手被城外端着二八式狙击枪等候多时的猎手们一一点名,死了七八个弓箭手之后,守军也就再没人敢在垛口附近现身了。 要通过第二道护城河的难度就增大了许多,因为这道护城河与香江的连接处并不在这个方向,而附近最近的城门也在一千米之外,也没有吊桥之类的设施可以攻占,唯一的办法仍然只有搭建浮桥。 对此进攻部队倒是早已经有所准备,每个班抬着一个扎好的木排来到第二道护城河前,准备将其投入河面。虽然这种木排浮桥的牢固程度不如外面那道用小船当桥墩的舟桥,但承载步兵的通行倒是没有问题。 不过在入城之前,进攻的部队首先得从这里的城墙开出一个缺口才行,否则士兵们需要从河面爬上两丈多高的城墙,实在是一件难度极大的事情。 此时钱天敦、乔志亚和王汤姆等人都亲临一线指挥,准备攻克破城之前的最后一个难题。虽然城头的守军在火力压制下根本不敢冒头,但守军还是能用一些投石之类的简单手段杀伤城墙下的进攻部队,而且进攻部队与城墙接触的范围就只有木排的宽度,几乎是避无可避,因此这个环节的作战风险是非常高的。 “炸药倒是准备好了,但怎么安放是一个很大的问题。”乔志亚用望远镜打量着光溜溜的城墙,不无苦恼地说道:“如果要达到好的爆破效果,肯定需要在城墙上凿出一个口子,把炸药填装进去才行,但问题是现在怎么去凿出这么一个口子?” “看来你在实验室里真是待傻了,这么简单的问题……”王汤姆一脸同情地摇了摇头,对乔志亚的说法很是不以为然。 乔志亚看看王汤姆,再看看钱天敦,见他们都是一脸的平静,不由得反问道:“那你们是早就想出办法了?” “说穿了就不值钱了,等等吧,马上就好。”钱天敦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片刻之后乔志亚便看到几门6磅小炮被推到了河岸边,对准了护城河另一边的城墙。他立刻恍然大悟道:“你们是打算用炮直接轰一个坑出来!” 王汤姆点点头道:“这城墙太厚,要直接轰垮它是不太可能,但轰出一个坑来填埋炸药,那应该还是不会太难。” 几门小炮对准同一个地方之后,便开炮轰击城墙。内护城河比外护城河还稍窄几分,在这种短距离上的炮击的落点误差基本可以忽略不计,所有炮弹都准确地击中直径大约一米内的一小片城墙,很快就将这片城墙的墙砖打得四散飞溅,而城楼上的守军对于城外的这种近距离炮击几乎没有任何的办法可想。 在进行了多轮炮击之后,城墙上出现了一个直径约一米的大坑,墙砖已经被打成了碎渣,露出了里面的土坯。虽然看起来深度仍然不够填装炸药,但挖土坯就比在墙砖上打洞要容易多了。 两道由木筏搭建的临时浮桥很快就出现在了这段河面上,十几名工兵顶着一张木排当掩护,不顾城墙上零星砸下来的石块木桩冲上前去,用铁镐拼命将城墙上的坑扩大加深。不过这个过程并非一帆风顺,城墙上的守军付出了三条人命的代价,将一块桌面大小的巨石从垛口上方硬生生地推下来,正好砸中了下面的工兵。而工兵们扛在头上的木排在这种打击之下基本没起到多大的防护作用,立刻便被砸翻了一片,好几个工兵直接就栽进河里没了反应。 “接着上!”钱天敦的反应最快,毫不犹豫地下达了命令。 第二批工兵立刻冲了上去,一部分人将幸存者抬下火线,另一部分人则是接着进行未完成的挖坑任务。而城头的守军也是继续拼命往城下投出各种重物,试图阻止攻方在城墙上做文章。在付出了二十几人死伤的代价之后,工兵们总算是将一整桶超过三百斤的炸药填埋到了城墙里。 “特战营,准备进攻!”钱天敦向自己的属下下达了命令。 黑土港特战营是这次攻城作战任务的先头部队,这可是钱天敦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使命,只要打好了这一战,特战营几乎就可以坐实了王牌部队的称呼了。 “长官,请你放心,我们不会让你失望的!”高桥南朝钱天敦敬了一个军礼,斩钉截铁地说道。 “你这帮人训练得很不错啊!”乔志亚看着这帮战意满满的士兵,不无羡慕地称赞道。 随着一声轰然巨响,数以万斤计的土石和城墙上的近百名守军一起飞上了天。尽管攻方部队已经提前退出了近百米的距离,但这爆炸的威力仍然让不少人都脸上变色。 而他们所不知的是,这爆炸所带来的地动山摇让城内的秩序也发生了大乱,已经神经紧绷多日的民众几乎是在瞬间就陷入了精神崩溃状态。不少人大叫着“城破了”,开始漫无目的地四散奔逃,而这种恐慌情绪迅速在不知情的民众中传播开来,甚至直接影响到了守城的军队。 393.第393章 城内攻防战 随着攻击命令的下达,数十张准备好的木排被工兵部队投入护城河中,将刚才被城墙垮塌砸断的简易浮桥又很快重新连接起来,顺带还将桥面加宽了不少。有懂水性的人接连跳下去十几人帮助稳住木排,好在这内河的流速极为缓慢,靠着人力倒也能维持住。另有工兵冲上桥面,用双头钉迅速将一张张木排连接固定到一起。 黑土港特战营的士兵们没等浮桥架设完成便已经踏上了桥面,十几名被专门挑选出来的壮汉举着高度超过两米,宽度达一米三的超大盾牌在前方开路,这种厚度超过一寸的木制盾牌的表面还包着一层铁皮,整体重达六十多斤,其强度足以在近距离上抵御箭矢的射击,南越军所使用的火绳枪在五十步的距离上就无法射穿这面盾牌了。这种盾牌竖起来就是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将后面的人遮得严严实实,横过来还可以当胸墙掩护步兵的列阵射击,正面防护能力非常强悍。 在这种需要发起决死冲锋的场合,高桥南一向都是不顾性命地冲在最前面,不过这次在钱天敦的严令之下,他也只能缩在了大盾后方与其他士兵协同作战。钱天敦在战前就向属下的军官们把作战目的交待得很清楚,这次破城战是难得能够演练攻城战术的机会,所有参战人员都必须严格执行制定好的战术安排,不得以杀敌为名擅自行动。钱天敦还特别点名了喜欢冒进的高桥南,让他“老实一点”执行任务,率领自己的连队控制好所负责的目标区域。 先遣队在大盾掩护之下迅速冲过了浮桥,踏上了城墙废墟。尽管先前天崩地裂般的爆炸将这一段城墙上的守军一扫而空,但城墙倒塌之后还是很快有其他部队补了过来,箭矢、铅弹,甚至还夹着投枪,如雨点一般砸向刚刚冲到城墙豁口的先遣队。虽然大盾的遮蔽效果已经相当不错,但仍有数名民兵闷哼一声受伤倒地不起。 “列队!” 遭到阻击的先遣队并没有慌乱,高桥南立刻指挥剩下的人在盾墙后迅速排出了四排横队。 “放盾!” 高桥南一声令下,前排扛盾的壮汉立刻将盾由竖变横倒放下来,露出了后面已经举枪的排枪队。早已将排枪阵操练得炉火纯青的先遣队立刻便朝着前方开枪、后退,后一排的人补位、开枪,如此轮转,不过十多秒钟,四排民兵便完成了一轮速射。枪声一停,前排的大盾又立刻竖立起来,让民兵们能够有填充子弹的间歇。 这种战术非常简单,主要考验的也就是先遣队这些人是否能够将日常的训练水平在战场上发挥出来。如果是新兵蛋子,在面对这种场面的时候很可能就会心慌意乱,跟不上排枪阵形所需要的节奏,进而可能引起阵形的混乱。但钱天敦挑选的这批人已经算是黑土港的老兵,参加过去年在北越地区进行的所有军事行动,战斗经验在民团部队中也算是相当丰富了,应对这样的战斗场面倒是得心应手。 在接连进行了三轮射击之后,匆匆赶来豁口增援的几百名南越守军被密集的排枪打翻了上百人,剩下的幸运儿都赶紧撤出了这支队伍的射程范围。相比海汉民团所使用的远程武器,现在这帮守军真心觉得自己手里拿的就是烧火棍,想用来给对手挠痒都还递不到位。 占领了这处城墙豁口之后,先遣队并没有冒然前进,而是从坍塌处登上两侧的城墙,设立防线对抗正从城墙上赶来的守军。而后续的民团部队则是迅速进入豁口,就地取材用塌陷下来的城墙修筑防御阵地。 不得不说先前爆破城墙在城内所造成的混乱给民团的攻城战带来了不小的便利,城内的防御部队其实也注意到了这个主攻方向,原本在交战区附近布置了几支守军,但这些部队几乎全在城墙坍塌后陷入到失控状态。不但士兵们乱得像没头苍蝇一样,就连许多军官也失去了自控力,没有能在第一时间组织队伍补防失陷的城墙,给海汉民团留下了稳固突破口的时间。 如果城内的守军及时发动反扑,那么仅仅靠着百余人的先头部队和几张木排搭建的简陋浮桥,其实是不足以支撑民团在这里形成大面积突破的战局。然而一步慢就步步慢,海汉民团趁着城内守军混乱的时候,迅速在东北角建立起了一个小型阵地,并且开始在附近的内护城河河面上搭建更为稳固宽大的浮桥。 等城内守军组织起千人规模的队伍发动反扑攻势,时间距离城墙倒塌时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小时。在此之前守军虽然从两侧城墙和城内都发起过数次攻势,但毫无例外地被海汉民团的犀利枪炮给打退。特别是从城墙上发动反攻的守军,由于地势狭窄,冲向海汉民团的排枪阵几乎就等同于送死,几次攻势下来,尸体都已经堵住了城墙上的通道。 截止下午两点,民团的先头部队已经有上千战斗人员进入到城内,不过暂时还没有向纵深处发动攻势,依然是集结在城墙豁口处组织防御,等待守军的新一波反扑攻势。城外护城河上已经架起了新的浮桥,大腿粗的木桩深深地钉进河底,再在上面固定木板搭建桥面。 “工兵部队真是练得不错啊!”钱天敦很难得地对大本营所属的部队作出了称赞。 “这可是陶总亲自组建培训的队伍,那素质肯定是有保障的。”颜楚杰笑着应道。 单以作战部队的能力而论,钱天敦所率领的黑土港特战营无疑要算是佼佼者,特别是在今天这种攻坚战当中,惯于跟对手短兵相接的特战营比起习惯将交战距离控制在射程边缘的大本营部队来说更加适合,因此才会被挑选作了攻城先遣队。钱天敦作为黑土港部队的缔造者,对于自己的队伍也非常骄傲,极少会在公开场合夸奖其他队伍,但今天工兵部队的表现的确可圈可点,在攻城过程当中也算是立下了大功。现在攻城部队虽然只占领了顺化城的一角,但以海汉民团的防御能力,守军恐怕很难再把这颗钉进城里的钉子给拔掉了。 当天下午到天黑之前,南越守军出动了大概四千人对攻入城中的海汉民团实施围攻,但并没有取得他们所期望的战果。守军甚至从城墙上卸下几门大炮推到附近,想跟民团来个近距离的炮战,但仅仅只发射了两轮之后,就因为暴露位置而遭到民团的火炮集火,顷刻间就被一波炮弹给送上了天,旁边被引爆的几桶火药还顺便带走了三十多名守军士兵的性命。 入夜之后,守军还组织了两拨敢死队发动冲击,但入城的部队拆了周围的民房,在阵地外点着许多火堆,让来犯的敌人根本无从隐藏行迹,白白又丢下了近百具尸首。 接下来的一天战斗强度就变得非常激烈了,从天亮开始,守军就以完全不惜代价的方式发动了进攻。近万守军如潮水一般冲击着顺化城东北角的这处阵地,哪怕是海汉民团再次祭出了霰弹大杀器,都没能完全打退守军连绵不绝的攻势。最危险的时候,守军甚至已经冲到了民团的阵地上,与打完子弹来不及装填的民团士兵展开了小规模的白刃战。不过身强力壮的民兵们在近身格斗方面并不吃亏,毕竟他们所学的可都是后世经过实战总结出来的标准刺刀格斗术,在拼杀当中的优势非常明显。 危急关头,老摩根所率领的狙击手队伍及时赶到增援,从城墙上的狙击位接连射杀了十几名南越军官,造成了进攻部队的指挥陷入混乱,这才解救了战局。 这一天的战斗一直持续到天色渐暗,即便是以战斗力强悍著称的黑土港特战营的战士,此时也多半都累倒在地。如果不是城外还有可以替换的部队,指挥部大概就只能下令撤退了。 入夜后士兵们进入轮班休息的时候,指挥部的高层们却要抓紧时间召开会议总结今天的战况,商讨下一步的战术。 “今天的战斗中,共有二十七人阵亡,一百七十三人伤情较重需要撤下火线治疗。另外步枪有五十七支出现问题需要更换,三门火炮已经到了设计寿命,不能再继续使用了。”颜楚杰首先向在座的军官们汇报了今天的战损状况。 “死伤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我现在更关心的是我们的弹药补给能不能跟得上?”钱天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对他来说,战果远比这些数字更为重要,达成既定的作战目标就是他唯一在乎的事情。 “后勤补给没问题。”王汤姆应道:“这事我亲自盯着的,你们放心打仗,要是弹药跟不上,这个锅就由我来背!” 攻破顺化城之后,王汤姆这个海军将领基本上就没什么作战任务了。他当然是希望能够跟攻城部队继续并肩作战,不过指挥部将后勤运输的任务交给了他来负责——现在的作战补给都是从海边通过香江运送到前线,正好也是他所擅长的领域,不管他是否乐意,也只能把这个责任扛起来再说。 “说说对手的情况吧。根据我们的大致统计,截止今天战斗结束,破城之后我们所杀伤的敌军应该已经超过了四千人,这个数字虽然离我们预估的三万守军还有非常大的距离,但从今天敌军发动的攻势来看,我认为他们有一点最后一搏的意思了。”钱天敦主动将话题引到了今天的战果上。 “如果是最后一搏倒好,但如果不是,像今天这样的作战强度,我们的部队很难坚持下去,我估计顶多再有两天,我们的部队就会撑不住了。”颜楚杰对于战局的看法没有钱天敦那么乐观,反倒是有些担心。 海汉民团的战斗力虽然相当强悍,但短板也非常明显,作战方式对于武器的依赖性相当大,而且兵力过少。在高强度的作战环境下,武器的损耗非常快,而兵力的不足会使得参战人员的精神和体力都受到极大的考验。南越守军的作战水平虽然无法跟民团相提并论,但他们胜在主场作战,熟悉环境又有兵力优势,而且在无路可退的状况之下,所爆发出的战斗力也是非常惊人的。如果继续进行这种强度的消耗战,海汉民团是不是能撑到最终胜利还真是一个问题。 “要不要把北越的护****调过来协同作战?”乔志亚提议道。 “这个不太妥当。不到万不得已,最好不要动用北越的军队,这对我们战后控制顺化城的设想会有不利的影响。”颜楚杰否定了乔志亚的提议,但并没有把话说得太直白。 北越手里还有全海汉化的四千多新军,如果有必要的话,海汉这边的确是可以要求北越出动这支军队入城协助作战。但军委当初在制定作战计划的时候,就没打算让北越的军队能在城破时能有机会分一杯羹。而且北越军需要在顺化城西边扎好口袋,防止城中的南越势力往西逃窜,要是没了新军坐镇,剩下那几万部队的战斗力还真是有些堪忧。但民团这边想要完全依靠自己的力量来吃独食,照现在的战局走势来看,似乎也有点力有未逮。 几名高级军官正就下一步的作战计划展开讨论的时候,有人进来报告说抓到了北越派来的使者。待民兵将这使者押解到指挥部的帐篷中一看,在座的大部分军官却都认识这人。 这个使者不是旁人,正是去年代表南越朝廷出使胜利港,与海汉一方进行和谈的阮经贵。虽然已经处于交战状态,但这阮经贵倒也没有什么慌乱的神色,朝认识的几名军官一一见礼之后,便在民兵搬来的凳子上坐下来。 颜楚杰略带嘲弄地问道:“阮先生这个时候来我营中议和,是不是太晚了一点?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大概在五个月之前我们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而你们的小朝廷也把态度表现得很清楚,所以才会有了今天的这场战争。说实话,我觉得这个时候想要再议和已经为时已晚了。” 阮经贵不急不慢地应道:“颜将军言之有理,在下虽然也想过尽力避免这场战事发生,但势单力薄,也无力左右朝政,唯有作壁上观而已。如今就算本朝皇上亲自出面恳请贵方退兵,大概也行不通了吧?” “的确行不通。”颜楚杰并没有给对方留下什么回转的余地:“顺化小朝廷不灭,就算我们认可,北边的朝廷也不会认可。这一战肯定是要分个输赢胜负的,以目前的战局来看,我认为你们的小朝廷已经没有翻盘的机会了。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这个时候就不要再为了已经没有希望的事情卖命了,还是想想怎么能在这场战争中活下来吧!” “多谢颜将军夸奖,其实在下也认为自己是个聪明人。”阮经贵居然笑了笑道:“在下的看法跟颜将军是一致的,战局至此,顺化朝廷大概是没有机会翻身了。” 颜楚杰也是个活络人,一听阮经贵这口气,立刻便反应过来了:“所以阮先生今天来这里,并不是来议和的?” “是,也不是。”阮经贵顿了顿,便接着解释道:“贵军兵临城下之时,朝廷上便有主和主战两派意见争吵不休。前日贵军破城而入,这主和主战的争论,已经变作了主降主逃主战三方,至于各方意见具体如何,想必无需在下多做解释,颜将军也能想得到。” “你当然不是主战派的,所以剩下的两派,你是属于哪一派?”颜楚杰追问道。 “这要看贵军的目的究竟为何了。”阮经贵应道:“若贵军只是想打下顺化城,那有人愿意以黄金五万两加白银四十万两,买一条通向南方的活路。” 颜楚杰很果断地摇摇头道:“这不可能。南越小朝廷的命数已尽,就算今天放,明天还是会继续剿杀。再说攻下顺化城之后,这金银多少全在城里,不都是由我们自取,还需要做什么交易?” 被颜楚杰拒绝之后,阮经贵脸色不变,继续说道:“贵军战力虽强,终究是跨海而来,且兵力有限,但顺化城中还有数万守军,昨日便已经开始在城中分段分区修筑工事。即便战事不利,还有皇城可以据守,就不知贵军是否有足够的能力撑下去,将这些堡垒一一攻打下来。颜将军可有这份自信?” 颜楚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那你想说什么?” 阮经贵沉声应道:“如果颜将军可以作出承诺,战后善待我阮氏一族,那城中便有人可助贵军一臂之力!” 394.第394章 受降 “这是南越带路党啊!”在座的几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心中都是闪过了同样的念头。 仗打到现在这个份上,只要不是傻子,基本都能看明白形势的走向了。在海汉人的坚船利炮猛攻之下,南越小朝廷已经岌岌可危,而且连求和的可能性都早已失去。即便这次能扛住了海汉人的和北越宿敌的夹攻,那下次呢?海汉人平均半年就要发动一波大的攻势,而这么短的时间根本就不够南越疗伤,不管是军力还是财力都早已告急,之所以能撑到现在还没有崩盘,其实也只是因为大部分人根本没有退路,只能作困兽之斗。 身在底层的普通民众和军人都没有自主的选择权,他们只能听命于高层掌权者的摆布,就算想逃离这个战场也无路可走。而某些处于权力金字塔中上层的人士,手上却还有可以打出的保命牌。虽然现在跳出来当带路党似乎时机稍稍有些晚了,但倒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成事的希望。至少在阮经贵看来,这事还是能拿出来跟海汉人谈一谈条件的。 阮经贵虽然没有官身,但他去年曾经肩负和谈使命去过海汉人的大本营三亚,与海汉人有过较为深入的接触,回来之后在南越就算是数一数二的“海汉问题专家”了,因此他的看法还是具有相当大的影响力。阮经贵认为,海汉民团的战力的确强悍,非如今的南越军队可匹敌,但以他在三亚的经历见闻来看,如此强悍的战力也是巨大的投入所换来的,完完全全就是用银子堆出来的一支天兵。 这支部队的优点固然突出,但短板也同样明显,投入太大以至于海汉人没办法将其规模扩大化,维持跨海作战所需耗费的资源更是巨大。这也正好解释了前两次海汉人跨海到南越作战,为何要在取得胜势的情况下主动收兵——如果不撤军继续打下去,海汉人恐怕很难再用缴获的财富来平衡这支部队在海外的作战消耗。 阮经贵认为这次海汉发兵攻打顺化也是同样的道理,而且海汉人这次出兵的规模远超前两次,其作战的消耗也必然更大。以海汉人的作战方式,多打一天仗大概就意味着多出上万两银子的消耗,而这还没有计算人员在战争中的损耗,如果能够以某些条件换取早一点结束这场战事,阮经贵觉得海汉人应该也是乐见其成的。 阮经贵在说出真实意图之前,还特地确认了一下海汉人有没有议和的念头,而颜楚杰不留余地的回答反倒是让他放下心来。如果海汉人愿意为了钱财议和,那么他也没有必要把手上的牌全都亮出来了。 不过对于海汉一方来说,是否要选择跟带路党合作,需要考虑的条件还不仅仅是减少物资消耗或者人员损耗,更重要的还是这种选择是否会对战后的安南局势带来不利影响,是否会干扰到海汉对中南半岛的战略意图实施。颜楚杰沉吟片刻之后才应道:“阮先生所说的阮氏一族,是指全族还是一部分人?” 从1558年黎朝大臣阮淦之子阮潢出镇顺化,阮氏一族便开始在安南国南部地区经营自己的势力。1593年到1600年期间,阮潢与当时把控朝政的“都元帅总国政尚父平安王”郑松闹翻,自行派兵把守广南,不再听从北边升龙府朝廷的命令。尽管阮潢后来将女儿嫁给了郑松之子,现今北越政权的实际掌权者郑梉,两家结成姻亲,但郑阮对峙的局面其实已经在这个时候形成了。 阮潢在1613年的时候已经过世,如今南方的实际统治权掌握在他儿子仁国公阮福源手中。前一阵海汉战船在顺化外海抓获的南越使者阮朱,便是阮福源堂弟阮通的儿子。而阮经贵本人,也是阮氏的旁系子弟,虽然没有进入官场发展,但在南越地区仍然也算是特权阶级的一员了。在海汉一方看来,一直与己方做对的南越死硬派当然是以阮氏为首,而阮经贵现在所代表的投降派带路党,不出意外应该同样也是阮氏的族人,这一个家族中的两个派系,应该还是需要区别对待才行。 阮经贵听颜楚杰这么一问,便知道这事有门了,不过他还是存着讨价还价的心思反问道:“颜将军可否明言,全族如何?一部分人又如何?” “很简单,要是全族就没得谈,一部分人还可以商量。”目前海汉一方占据胜势,颜楚杰也不怕把话给挑明了说:“你们跟北边打了这么久的仗,最终总得有人出来背罪名。想统统得到赦免是不可能的,最后一次机会在五个月之前就已经给过你们了。至于你们家族中有人愿意投诚,协助我军拿下顺化城,那我们也将视其表现,在战后给予一定的照顾。” 阮经贵连忙追问道:“颜将军可否说得详细一点?” “性命、家产可以保下来,其他的事情就不要多想了。”颜楚杰并没有兴趣跟阮经贵慢慢讨价还价,只是给出了一个大致的解决方案。 目前阮氏家族几乎控制了南越地区的政治、军事、商贸、文教等各个方面,即便让阮氏家族中的一部分人躲过这场灭顶之灾,海汉也绝对不会坐视他们在战后继续把控这些领域。 “那就如颜将军所说,一言为定!”阮经贵其实也很担心颜楚杰反悔,赶紧把事情敲定下来。 “行了,先谈正事,你们的人大概怎么个带路……哦不对,协助我军拿下顺化城?”颜楚杰摆摆手,示意阮经贵赶紧亮出底牌。 阮经贵手一翻,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慢慢摊开在桌上:“颜将军请看,这便是顺化城的布防图!” 一直坐在旁边围观谈判的几个人立刻都站起身,走过来观看阮经贵拿出来的这张图。与海汉所绘制的军事地图相比,这张图无疑非常粗糙,只有城池的大致轮廓,然后上面用干支标注了一些地方出来。 阮经贵指着地图解释道:“这些干支标注的地方,便是代表不同的驻防部队。甲字号的便是御林军,兵力八千,都布防在皇城四周,这乙字号的是广义退下来的军队,兵力四千,布防西城……” 阮经贵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将城内的守军部署情况全都一一说了出来。众人也听得十分仔细,由于顺化城早在开战前就已经封闭起来,城中的这些情报完全是搜集不到的,海汉民团现在据守东北角没有急于向城内发动攻势,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由于暂时没有摸清守军的部署状况,不敢冒然发动。 顺化城与一般人认知中的城池布局有所不同,由于处在紧邻香江的水系发达地带,这座城池在建设的时候就引入了数条水道,除了城外的两道绕城护城河,城内的皇城外也有一道小护城河,此外在城中还有一道由西至东的水道贯穿整个城区,联通了城外的护城河,将顺化城斜着分为了西北、东南两大块。海汉民团现在所占领的城区就属于西北板块,而皇城则是处于东南板块。 阮经贵的手指在图上的河道划过,口中解释道:“城中的这条水道上共有桥梁六座,贵军要攻打南边的皇城,就必须先占领这几处交通要害。这北边的两座桥是由我们的人负责把守,届时贵军无需攻打,便可通过此地前往南边的城区。如今朝中负隅顽抗之人,抱的心思便是依托这几条水道对抗贵军,一旦水道被突破,南城的守军就只有两条路可走,要嘛退入皇城坚守,要嘛就只能弃城出逃!无论选择哪一种,相信贵军都能轻松应对了。” 颜楚杰这次没有急于作出答复,而是与钱天敦、王汤姆、乔志亚等人低声交流了几句,才对阮经贵道:“事关重大,请阮先生到外面休息一阵,容我们商议商议再作答复。” 阮经贵被民兵带出去之后,帐篷里的几个高层立刻开始研究新的作战方案。对于阮经贵所说这些信息的可靠度,众人倒是没有太多的质疑,因为这些信息即便有假,凭南越守军的实力,也很难在城内这么小的战场上给海汉民团挖坑设伏了。当然最重要的是仗打到现在这个阶段,南越已经毫无胜算,众人都认为阮氏不可能还是铁板一块,都愿意跟海汉死拼到底,总有一些脑子活络的人会跳出来做阮经贵这样的事情。如果谁敢在这种事情上跟海汉耍花样,那战后恐怕会是第一批被拉出来执行枪决的人。 正如阮经贵所说的那样,如果守军依托城内的水道进行抵抗,那民团的进攻效率势必会受到较大的影响,如果能够控制住城内河道上的桥梁通道,无疑将大大加快攻克城区的速度。众人在商议了一个多小时之后,才将阮经贵又请了进来,和他约定了行动时间和联络方式,让人将他送出营区。 三月二十一日,破城之后蛰伏了两天的海汉民团突然在天刚破晓时便发动了攻势,顺着东边的城墙向南发起了进攻。 十人一排的火枪阵在前面负责开路,少量敢于出来阻拦的守军很快就在密集的铅弹下消耗殆尽。在向南推进了两里地之后,便抵达了城内河道所在位置。河道上的桥面上架着密密麻麻的街垒,对岸还架着两门火炮,远远地就能看到桥的另一边至少有近千人的守军挤满了街道。要想硬攻下这个地方,的确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的战斗,说不定打到一半守军见势不妙直接用大炮对着桥墩来上一发,那可就真麻烦了。 “亮出旗帜!”带队的钱天敦下令道:“火枪队暂停攻击!” 民兵阵营中打出一面红旗,这是约定的行动信号,阮经贵所说的内应看到这个信号,就会立刻采取相应的行动。 等了片刻之后,对岸的守军阵营中也打出了一面红旗,然后有一队士兵跑步上桥,开始清理桥面上布置的各种拒马、鹿砦和其他障碍物。待守军将桥面清理出通道之后,那边阵营中便出来了一名青年军官,只身过桥来到了海汉阵前。 “在下黑旗军参将阮经文!”这名皮肤黝黑的军官到了阵前便自报了家门。 “我是海汉民团黑土港独立营营长钱天敦。”钱天敦也上前依样画葫芦地拱了拱手道:“阮将军,依照事前的约定,贵军现在需要缴械投降,接受我军的安排。” 阮经文应道:“在下自会履行约定,也请贵军善待我手下儿郎,勿伤其性命!” “你放心,我军从来都是言出必行,只要你的手下都老老实实的,我保证他们平安无事,战后也都会被无条件释放!”钱天敦耐着性子给阮经文喂定心丸。 阮经文点点头,然后回身朝河对岸挥了挥手,这才对钱天敦道:“请贵军过河受降!” “高桥南!” “到!” “带一连过河,收缴武器,控制降兵!” “是!” 高桥南敬了个军礼,便带着一队民兵过河,开始清剿这支守军的武器,并将投降人员驱赶到一起。这是今次开战以来南越方面第一次出现主动成建制投降的部队,也算是开了民团对外战史的一个先河了。稍后这些俘虏将会被押送到城外,在临时修建的囚禁地进行关押。虽说这些降兵难免会当上一段时间的囚徒,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批俘虏的性命倒是已经保住了。 “阮将军和前两天来和谈的阮先生怎么称呼?”钱天敦察觉到这两人名字似乎有些瓜葛,便趁着清理俘虏的时间饶有兴趣地问道。 “与贵军和谈的便是家兄!”阮经文倒是丝毫没有掩饰,直接便道明了自己与阮经贵的关系。 “你们两兄弟倒是深明大义……嗯,今后会有机会东山再起的。”钱天敦话说到一半,忽然觉得似乎有点嘲讽的意味,赶紧就打住了。 阮经文望了钱天敦一眼,沉声应道:“我兄弟二人并非贪生怕死之徒,只是不希望徒增杀孽,让这些大好儿郎白白送了性命。此战之后,我兄弟二人必被本地民众当作叛徒,又不可能被北边的朝廷启用,多半连立足之地都保不住!” “天下之大,只要有本事,哪里去不得?”钱天敦笑道:“你家兄长算是个聪明人,就算在安南待不下去了,也会找到别的出路,实在不行也可以考虑考虑帮我们做事。” “你我两家本是敌对,如何会用我兄弟二人?钱将军莫拿在下开玩笑了!”阮经文显然并不觉得钱天敦的说法有什么可行性。 “朝代更替,后来者用前朝的降将,这样的事情多不胜数,没什么好奇怪的。就像这顺化城被攻下来以后,难道北边的朝廷会把南边的官员统统杀个精光吗?并不会,真杀完了哪去找这么多熟悉地理民情的人来补上空位,绝大多数基层官员还是会被留用的,只是换个老板而已。”钱天敦看阮经文一副听得倒懂不懂的神情,便又点了他一句:“你们兄弟俩要是不姓阮,战后给你们在本地安排个差事也不难。不过考虑到北边朝廷的感受,你们最好还是离开这里,到别的地方去发展。” 钱天敦这番交浅言深的话倒不是随口说说,而是实实在在地想要拉人入伙。海汉在中南半岛的图谋极大,光是顺化以南就已经规划了岘港、归仁、金兰、头顿四个大型港口,要开发这些地区除了海汉本身的人员之外,同时也需要大量熟知当地地理民情的土著带路党协助才行。而做这种事情的最佳人选,莫过于商人和卸任官员了,说得直白一点,就是要懂管理、会经营的人才。 南越小朝廷覆灭之后,肯定会有一批官员和与其利益相关的商人被清理出场,以腾出空间让北方的势力介入控场。在海汉看来,这些被清理的人员完全可以择优录用,特别是阮氏家族的相关人员,因为政治原因根本没办法再在安南国内获得发展的机会,这部分人完全就可以拉拢过来为己所用了。像阮经贵、阮经文兄弟这种带路党中的积极分子,钱天敦自然是宁错杀不放过,先灌上一剂迷魂汤再说。至于这么做能收到多少的效果,钱天敦就不会操这个心了,毕竟他的主业是打仗,收编投降人员这种事情应该由管政工的人去负责,他管得太多反而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等了大约半个小时左右,受降总算告一段落,好在整个过程非常平顺,收缴武器,集中投降士兵的过程中没有发生任何的冲突,太过安静以至于附近的南越守军都没有发现这边出了问题。 这让钱天敦对阮经文的观感又提升了几分,像这种主动投降肯定不可能提前告知部下,以免走漏了风声,如果不是对自己的部属有绝对的控制力,这受降的过程大概也不可能如此顺利地完成,由此看得出这个阮经文应该还是有点能力的。 395.第395章 兵临内城 按照双方事前的约定,在阮经文所属的守军投降之后,他本人还将亲自执行带路任务,指引海汉民团向城南发起进攻。从阮经文所把守的桥梁到皇城外围还有两里多的距离,由熟知城内布防状况的人来带路肯定比民团自行平推过去要强得多。 正如阮经贵在事前所承诺的那样,城内的带路党已经安排出了一条通往城南的安全行军通道。甚至有人比阮经文更为积极,民团军还没到的时候就已经集合了部队,将所有武器全部堆放在一起等着投降了。仅仅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海汉一方接收的守军降兵就已经超过2200人。民团军一枪未放,便在带路党的指引下进入了南半城。 城内的守军在几天之前就都已经知悉海汉人攻破了东北角的城墙,并且在那块地区建立了防御阵地,但海汉人在接下来的几天中一直被守军围攻,几乎没有取得任何的进展。这让不少人心中又重新生出了希望,认为可以凭借城内的狭窄地形和兵力优势将海汉民团压制在东北角的区域,用时间来慢慢拖垮对手的胜势。然而就在这些人还在做着白日梦的时候,近三千海汉民团的士兵已经悄悄开进城内,沿着城墙向南推进到了顺化城的核心地带。 当身着灰色军装的民团士兵出现在距离皇城仅仅两个街口的皇城守备司时,驻扎在这附近的南越御林军立刻便炸了窝——海汉民团竟然在没有任何警示的状况下便攻到这里,难道整个北半城的守军全都死光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守军的将领犯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他没有立刻起兵攻击海汉民团的小股先头部队,而是选择了一边集结部队一边进行观望,结果就此错失了战机,以至于海汉民团有充足的时间将拖在队伍后面的火炮运到了一线进行部署。当五门火炮在街上排开对准了守备司大门的时候,这场战斗的结果就已经注定了。 五门火炮次第发出轰鸣,炮弹从空荡荡的街面上飞过,将守备司的大门连同门外密密麻麻的街垒一同砸了个粉碎。一部分试图在炮击间隙发起反击的南越士兵,也被密集的火枪铅弹给拦在了百米开外,根本无法靠近海汉民团的阵营。 在火炮进行了四轮轰击之后,守备司大门连同两边的墙壁都已经化作了一片废墟,大门后的院子里也有数十人伤亡。钱天敦一声令下,士兵们举着步枪排好阵形,以稳定的步速向守备司发动了进攻。在绝对火力优势的压制下,任何想要凭借个人武勇施展近身格斗的企图都是徒劳的,对于少数悍不畏死的反抗者,士兵们也不会吝啬自己的子弹。 尽管部分守军跟随指挥官从守备司后门撤离了战场,但这里的失陷仍然让御林军的指挥体系立刻陷入了瘫痪状态。数千部署在皇城外围的守军在失去指挥的状况下,只能组织起小规模的零星反击,而这对于战场指挥见长的海汉民团来说简直就是天赐良机。到中午时分的时候,皇城城墙已经进入到先头部队的火枪射程当中,而此时守备皇城的御林军大部分在失去指挥的状况下已经放弃了城外的驻地,选择缩回皇城内防守。 御林军的动作直接就导致了城内其他地区守军的混乱,由于身份所限他们无法退入皇城,又不清楚到底战况如何,城中立刻谣言四起。有传闻甚至说海汉民团已经包围了皇城,正在加紧攻打,眼快就快破城了。而失去指挥的御林军又没有及时地派出信使通知城中各处的守军回防,这就导致了战机一再被贻误,让海汉民团能够从容地在皇城外拆去阻挡火炮射界的民房,建立攻城阵地。 皇城外密密麻麻的房屋给海汉民团接下来的攻势造成了极大的阻碍,军官们不得不停下前进的脚步,先组织士兵和民夫进行强拆,而这一行动却并不在原本的作战计划当中。 “把左边这个院子的围墙全扒掉!要快!”受命清理场地的于铁柱大声向手下的士兵和民夫们下达命令。他所接到的命令是在天黑之前要将眼前这条街左边所有阻挡射击的房屋和围墙都扒掉,而这显然并不是一件容易完成的任务。 七八名士兵合力抱着一根长长的木柱头,一下一下地撞向围墙。这是刚才从另一处民房拆出来的房梁,现在被他们用来充当强拆工具。几组人抬着木头不断撞击之下,很快这片砖墙便朝着院内倒塌下去。院内传来一阵惊呼声,有数名男子拿着刀枪试图进行反抗,但立刻就被补位上来的火枪队打成筛子。在这种时候也不会有人关心这些人到底是良民还是守军,只要有试图攻击民团的举动,都够得上开枪还击的标准。 强拆行动大大地减缓了民团的进攻速度,以至于钱天敦不得不停下后续的作战计划,等待民夫们在阵地前方清理出足够大的空地。不过好在南越守军的火炮大多布置在了外围的城墙上,皇城的城墙反而没有什么远程武器,一些敢于将头身露出垛口用弓箭射杀城外民夫的守军,也被蹲守在附近各处屋顶上的狙击手们一一点名。 顺化皇城模仿了明朝的皇城设计,也是中轴式的一殿一广场格局,内有勤政殿、乾成殿、坤泰宫、光明殿、宫广殿、太和殿等宫殿建筑,皇城四周有午门、和平门、显仁门、彰德门四个城门,基本便是一个微缩版的紫禁城模样。此时海汉民团所设立的阵地,便是正对着东北方向的和平门。 前线指挥部希望能够尽快在和平门外清理出一块地区,然后架设火炮强攻皇城,以简单粗暴的方式来击破南越守军的最后一道防线。不过由于这里民房远比想象的更多更密集,这个作战计划也不得不往后延迟。 在持续一下午的强拆过程中,民团军所遭遇的抵抗行动甚至比上午行军穿越城区的过程中更多。大量的零散南越兵和民众进行了自发的抵抗行动,给民团军制造了一些麻烦,并且大大拖慢了强拆的速度,以至于到后来负责指挥拆房的军官们纷纷向钱天敦申请,直接用火炮轰击围墙,以免赶不上指挥部所要求的行动进度。 截止当天夜幕降临,指挥部所要求的拆除区域也只完成了大约三分之二,基层军官们认为按照现在的速度,明天的强拆行动很有可能还需要持续半天时间才能完成任务。 值得庆幸的是清理入城后的占领区进行得非常顺利,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这当然也是与目前所占领地区的守军几乎都选择了投降有直接关系。在没有遭受到强拆措施的地区,本地民众也并没有多少抵抗的意愿,大多选择了关门闭户自求多福。 “拆个房子我们就伤了三十多个,死了四个?这在搞什么东西?”刚刚从城外赶来的颜楚杰看到今天的伤亡报告禁不住怒了,他今天下午一直在城外忙于安排上午接收的数以千记的南越降兵,并没有进入城内督战,而下午所取得的战绩显然并不能让他感到满意。 “颜总,虽然守军是被我们打散了没错,但基本上都还困在城里没逃出去,你是没看到今天的场面,随便推倒一面墙,墙那边就有一两百人直接冲过来拼命,要不是兄弟们训练有素,死伤真的还不止这些。”乔志亚是今天强拆行动的现场指挥之一,这时候便主动站出来进行辩解。 “一开始我们也没料到会遇到这么多的抵抗,后来让武装部队配合行动之后,伤亡就少了。”钱天敦作为前线作战指挥也开口辩解道。 颜楚杰大概也是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语气有点太重,点点头道:“不是我太在意伤亡,而是我们的兵力实在太少,战损一多就很容易影响到整体的战斗力了!” 战斗打到现在的阶段,海汉民团在兵力上缺陷就越发明显了。这次出征顺化,海汉一方总共出动了四千多人,其中还有近千的辎重民夫,再除去海军,能够入城作战的部队实际只有两千多人。这么点人手如果要分散在顺化城里,基本就跟撒胡椒面差不多了,因此指挥部所选择的作战策略便是只攻一路,决不分兵。然而即便如此,兵力的分配也已经捉襟见肘,甚至不得不调了数百海军士兵上岸,在城外担任看守俘虏的任务。 从上月二十二日开战至今正好一个月的时间,海汉民团目前战死人员的数目已经超过三位数,需要退下火线进行休养的伤兵更是三倍于此,这就意味着这个一个月的战斗中,海汉民团就差不多失去了三个连编制的作战人员。这种程度的战斗减员对于本来兵力就不雄厚的民团而言,无疑是有非常明显的影响。一些非重要岗位不得不让民夫中拥有预备役民兵资格的人员补充上来,以维持部队的正常战斗力。以军委在战前的预计,如果战损数字达到目前的一倍,而战争还没有结束,那出征的民团军大概就得考虑是不是需要提前撤军了。 情况真发展到那一步,对于军方来说无疑就是一次失败的远征了。消灭南越政权是这次军事行动的首要目标,如果这次作战没能达成这个目标,那民团大概又得花几个月的时间蓄力,才能发动下一次的进攻了,这显然不是军委和执委会想看到的状况。颜楚杰如此着急,也是担心战损太高影响到接下来的战斗。 “说说目前城内的战况吧!”颜楚杰也觉得这个话题多说无益,便主动将大家的注意力转移到目前的战局分析上。 钱天敦指着桌上的顺化城城防图说明道:“目前从东北角顺着城墙往东南这一路的区域都已经清理干净,但城西和城南地区还有大量的南越守军存在,根据投降的南越军官所提供的信息来看,估计城内的守军还大概残余有一万到一万五千人左右。” “这个数字包括皇城内的守军吗?”颜楚杰皱眉问道。 钱天敦摇摇头道:“皇城内大概有四千左右的守军,并没有包括在我刚才所说的数字当中。” “那有什么值得我们轻松一点的好消息吗?”颜楚杰对于这样的局势显然也开心不起来,只能半开玩笑地问道。 “好消息是守卫皇城的南越军队并没有太多的重武器可用,皇城内仅有的几门重炮据说都布置在了面对香江的午门那边了,估计一时半会儿还挪不了窝。所以至少在明后两天时间,我们部署在和平门外面的炮兵会具有压倒性的优势。”乔志亚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也有一个坏消息。” “什么坏消息?”颜楚杰的情绪还没轻松得下来,便又被乔志亚的话给吊起来了。 乔志亚接着说道:“据我们现在所知的消息,皇城的城防非常牢固,其城墙的坚固程度并不比外城差,加上护城河的加持,我们想要在短时间内攻进去恐怕还有点麻烦。” 乔志亚所说的这个“坏消息”无疑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由于皇城的面积小,城内防御力量的布置区域也会相对比较密集。民团在攻击外城时通过突破一个点来建立前沿阵地的做法恐怕很难直接复制过来,因为外城的地域较大,援军赶到城墙豁口处需要较多的时间,而这皇城面积较小,如果数千人在第一时间就补防到位,肯定会给攻入城中的先头部队造成极大的压力。虽然对于自家部队的战斗力拥有百分百的信心,但如果不是到万不得已的状况,高层们并不愿意用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精锐部队去跟南越的猴子兵拼命。 指挥部现在所面临的局面有一点左右为难,如果要加快战斗进程,早日结束这一场战事,那很可能就得用硬碰硬的方式攻打皇城,而这势必会造成更多的己方伤亡。如果要打得稳妥一点,慢慢消耗守城部队的战斗力,迟早也是能拿下这场战役的胜利,只是不知道会持续多长时间而已,或许十天半个月,或许会更长一些。而战斗的时间拖得越久,对于跨海作战的民团来说就负担越大,自身的战斗力也会因为作战期的延长而呈现不断下滑的态势。 “我个人倒是有一个作战方案,但我也不太确定其可行性。”乔志亚见颜楚杰皱眉盯着地图久久无语,便主动提出了新主意。 “先说来听听看!”颜楚杰抬头望向乔志亚道。 “其实之前我们在突破外城时用的爆破方式很好,我觉得我们完全可以把同样的方式再来一次。”乔志亚见颜楚杰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便接着说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如果我们用爆破拆出来的城墙缺口太小,当然会被城里的守军堵住,我们不妨玩大一点,把整个和平门都给拆掉!” 乔志亚说得兴起,俯身指向地图道:“你们看,和平门背后大概三百米,就是皇城的中轴线,我们的火炮不需要过河,就能从现在的阵地直接打到里面的皇宫,到时候城内的守军拿什么来抵挡我们的炮击?” 钱天敦插嘴道:“我们现在也可以炮击城里的皇宫啊,只要把火炮射角调大一些就是了。” “但那么做根本没准头,而且也没办法直接验证炮击的效果如何。最重要的是,城里的那些掌权者能够直观地看到城外的火炮阵地是如何把炮弹打到他们头顶上,这样肯定会比较震慑!”乔志亚一脸兴奋,似乎已经脑补出了城内的守军和达官显贵争相逃命躲避炮击的情景。 “说到底你小子就是想玩爆破!你外号叫迈克尔贝吗?”颜楚杰毫不客气地指出了乔志亚的恶趣味。但他也不能否认,乔志亚所提出的这个作战方案的确具有一定的可行性。如果真的能端掉和平门的城楼,那这道长度超过百米的城墙豁口靠着城内的守军是无论如何也补不了的。 “我们炸外城城墙的时候,就炸一个四五米的豁口都用了几百斤炸药,你要把和平门的城楼炸塌,你确定我们带来的炸药够用吗?”钱天敦对于乔志亚所提出的作战方案却不是很感冒。 “用穿越后造出来的炸药肯定威力差了点,不过我手里正好还有些存货!”乔志亚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穿越前我们买的tnt,这次都装运过来了,正好派上用场。” 乔志亚所说的tnt炸药当然不是集团采购的物资,而是北美帮的私人财产。他们在穿越前采购了大量的军用物资,其中就包括了数百公斤的tnt炸药和引爆用的雷管。虽然不知道是否能派上用场,但在乔志亚这个大炸逼主义者的坚持之下,王汤姆还是用船将这些危险品运到了顺化前线。 396.第396章 攻入皇城 “这可是战略储备,用一点就少一点,你真的确定要用在这里?”钱天敦质疑道:“tnt这东西,我们短时间内还造不出来吧?” “大规模的生产在现阶段肯定不行,但实验室可以少量制备出来,三硝基甲苯嘛,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说到化学方面的问题,乔志亚就算得上是指挥部里的权威了:“硫酸、硝酸,现在胜利港都能自行生产。就是甲苯麻烦一点,要从黑土港送来的煤焦油里提炼出来,基本就只能在实验室里完成,产能很小。做雷管用的雷酸汞也不是问题,去年就已经试制出来了,不过使用中的稳定性还不太好,化工部门一直都还在设法进行完善。” “这东西的成本比现在用的土炸药如何?”颜楚杰立刻便来了精神,要是海汉民团能够将tnt作为常规战备物资列装,那以后在战斗中可以使用的战术就更加丰富了。 “暂时没法比,实验室生产的成本太高了,而且产量非常少。我也想早点让这东西实现量产,但短期内恐怕还不行。”乔志亚对此也显得非常遗憾,不过他很快就将话题拉回到正事上面:“我今天在阵地上仔细观察了和平门的结构,其实要炸塌和平门比炸垮城墙容易多了,这个城楼下面有三个门洞,受力结构比城墙薄弱得多,只要找准位置进行爆破,需要用到的炸药量其实并不会很大。” 颜楚杰摇摇头道:“问题是你怎么过去施工布置炸点?城楼上的守军就不说了,这中间可还隔着一条护城河。难道又让民兵抬着木排去填河?而且我们的工兵也未必搞得懂受力结构之类的事情。” “普通工兵肯定干不了这种技术活……”乔志亚望着颜楚杰道:“这事交给我亲自来办!” “看来你是早就准备好行动方案了!”钱天敦笑着应道:“那你需要我们怎么配合你?” “派人到城外把船上的东西取了尽快送过来,我去挑几个懂水性的工兵。今晚就动手,顺利的话,明天一天大概就能干完准备工作了。”乔志亚信心满满地说道。 三个小时之后,几条人影从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溜进了皇城外的护城河里。皇城的护城河宽仅十米,和平门外本来是一座两段式的桥梁,靠外的一截有固定的桥墩桥面,靠内的一截则是可以升起来的吊桥。不过御林军撤入皇城之前,倒是没忘了把固定那一截的桥面给全部拆掉,现在就算能把吊桥放下来,也够不着另一端的河岸。此时紧闭城的城门另一边,应该已经支满了顶门的木柱,说不定还用石头堵住了门洞的另一头,所以他们倒是不用担心城门突然打开被守军冲出来抓了现行。 在慢慢泅渡过河之后,这几个人爬上了河岸,进到皇城和平门的城楼门洞中,将背负的包袱放下之后,又轻手轻脚的泅渡返回另一边。这几个人在护城河里来回走了两趟,才将所要用到的东西全部运到了城楼门洞里,然后就静悄悄地潜伏下来。 天明之后,海汉民团在城外的部队将几门火炮对准了城楼,隔上几分钟左右就来一发。虽然陆军用的小口径火炮对这种大型建筑所能造成的伤害很有限,但这种攻击的威慑效果却非常显著,很快城楼上的守军便选择了撤离这个太过明显的标靶位置,只留下少量哨兵在城楼两侧的城墙上监视城外敌军的动向。 城楼洞里的几个人当然也没闲着,他们趁着外面热闹的时候,正拿着手摇钻在城墙上四处打洞,埋设炸药。根据乔志亚的大致估计,他们需要在城楼下方安置数十个起爆点,才能让城楼在爆炸后发生坍塌。要靠着手工在石砖上打出这么多的洞,这个活可不轻松,但这也是迫不得已之举,如果用凿子硬敲,那声音就很难瞒过城墙上的守军了。 城外的民团部队倒也没有因此而闲下来,除了一部分人继续昨天的强拆行动之外,各个连队受命开始对占领区内的一些官府机构进行清理。南越朝廷下属的六部、都统府、国子监、钦天监等机构都在皇城之外,而这些机构中也有不少执委会感兴趣的东西,另外还有城内各路皇亲国戚、高官权贵的宅邸,自然也是查抄的重点对象——民团在战后所发放的物质奖励,基本就靠着在顺化城里抄家了。这些地方就算海汉民团不下手,等城破之后北越军进来也不会放过他们的,而军委坚持不跟北越军合作攻城,多少也是存了先进城吃独食的想法。 有了本地带路党的指引之后,执行任务的部队基本就不需要再误打误撞地碰运气,抄家的效率也变得非常高。尽管民团有严格的规定禁止士兵们在此过程中藏私,但大伙儿在执行这种任务时的热情也显然要大大高于强拆——眼看着一箱箱的金银珠宝装车运往城外,想到打完仗之后就能分到属于自己的一份红利,几乎所有人都如同上足了发条一样干劲十足。 与此同时在顺化城里闹得鸡飞狗跳的可不止民团一家,成败上千的南越散兵在另外半城里也在干着同样的事情。由于民团部队并没有足够的兵力包围皇城,因此部分守军还可以在皇城的另一面与城内的高官们保持联系。但先前攻城时被打散的部分军队,却已经成了没头苍蝇,这种时候只要有人带头作乱,立刻就会有人跟风而起。乱兵们一开始胆子还没放开,只是冲入寻常百姓家中劫掠,但很快这种暴乱便失控升级,那些高墙大院的富户人家明显油水更足,也就理所当然地成了乱兵们打劫的主要目标。 “我们的人已经开始进攻西城了?”钱天敦放下望远镜,有些疑惑地对颜楚杰问道。其实不需要使用望远镜,仅凭肉眼也能看到西边的城区有不少地方升腾起阵阵黑烟,隐约还能听到随风传来的喊杀声。 颜楚杰摇摇头道:“并不是我们的人。” “北越军自己攻进来了?”王汤姆愕然问道。昨天他从城外把爆破所需用的物资送过来之后,便留在了前沿阵地上没有离开过。 “应该不是,如果他们要攻城,起码会提前给我们打一声招呼。”颜楚杰虽然不确定西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他多少也能猜到几分:“八成是南越的守军自己乱了,这种时候想趁乱捞一笔的人应该不少。让他们闹一闹也好,这样就没人来干扰我们要做的事情了。” 乱军在城中闹事的程度远比海汉军官们想象的更为严重,以至于皇宫中的阮氏高官不得不下令让西城地区建制尚存的部队去平息乱兵——如果不尽快制止这些人,那么就算海汉人最后攻不下顺化城,这座城也会毁在乱兵手中。 到了下午,城内出现了更加匪夷所思的状况,竟然有大量民众从西城出逃,涌入海汉民团所控制的东部城区躲避乱兵。尽管这块区域对本地民众来说已经是“敌占区”,但很显然这边的社会秩序还要好过由南越自家军队所控制的城区。除了少数的权贵家庭,普通民众只要没有主动攻击海汉民团,基本上都能安然无恙,也并没有遭受到民团的洗劫——当然这其实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由于民团的兵力实在有限,只能优先去洗劫那些被带路党指出来的大户人家。 而那些在西城作乱的士兵大多都已经见识过海汉民团的厉害,居然极有默契地放弃了对这些民众的追击,将自己的行动范围控制在海汉民团的防线之外。少数一些没看准苗头的乱兵在吃到民团的步枪子弹之后,也迅速将爪子缩了回去,不敢再招惹这个难缠的对手。 这种不合常理的情形让海汉一方的军官们也是哭笑不得,明明自己在这场战争中应该是扮演非正义的侵略者角色,怎么打仗打到一半橘色就发生了转变,反而成了普通民众的守卫者了? 当天入夜之后,在和平门下劳作了一天的工兵小分队终于平安地潜回了己方阵营。乔志亚回到指挥部的帐篷里便瘫倒在椅子上,连身上的湿衣服都没力气换下来。 王汤姆见状连忙叫勤务兵去拿干毛巾和衣服来,与钱天敦一起将他扶起来脱掉身上的衣物。不一会摩根也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进来了:“喝了这个你会感觉好一点,这可是古卫少校教给我的独门配方。” 乔志亚换了衣服,喝了姜汤,又在椅子上瘫了好一阵才缓过劲来,摇摇头道:“穿越之后我都没这么累过,当初在胜利港挖沙子建驻地的时候都比现在轻松,我真是太低估了这次的工程量。” 乔志亚说着摊开双手向上给众人展示,两只手掌都是红通通的,好几处都已经出现了血泡,看得出他这一天下来的确是累得够呛。 “现在完成了多少?要不我来接替你吧,你负责技术指导就行,安炸药埋雷管这技能我还是有的。”钱天敦主动请缨道。 “不用了。”乔志亚轻轻摇摇头道:“都已经布置好了,爆破导火线我都牵回来了。炸药倒是没用完,但我们穿越前带过来的电雷管这次用完基本就没剩的了,以后再要干这种事只能用土雷管了。” 颜楚杰沉声问道:“确定没问题了?” “要是炸不塌这城楼,我乔志亚立刻就回田独蹲实验室去!”乔志亚一边赌咒发誓一边忍不住呲牙咧嘴,因为此时摩根正用医疗器械在处理他手上磨出的血泡。 “大家都分头准备吧!”颜楚杰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便让众人各自开始准备接下来这一天将要采取的攻势。 “等等,要不要通知北越军一声?”钱天敦问了一句。 尽管北越派过来的军事顾问团一直都被安置在城外,到现在连城都没能进,他们所获知的一切战场信息都是来自于海汉民团联络官的口头描述,但看样子明天就是要发动总攻的时候了,这要是还不跟盟友打一声招呼,似乎也有点说不过去。 颜楚杰稍微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道:“那就跟他们打声招呼吧,不过今天已经太晚了,明天早上通知他们吧!” 联络官依照颜楚杰的命令,在第二天拂晓时分叫醒了北越军事观察团的军官,将今天即将发动对皇城总攻的消息告知了他们。而手忙脚乱的军事观察团派人骑马绕到西边的北越军驻地,将这个消息传到主帅郑柏案头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快两个小时。 郑柏在营中拍案大骂海汉人玩花样的时候,海汉民团在皇城外的阵地已经进入到最后的战备阶段。连续两天的强拆工作还是取得了相当显著的成效,在和平门外清理出了一块宽度和纵深都超过三百米的空地。而现在这块空地上密密麻麻地布置了近四十门口径不一的火炮,从黑土港特战营配备的3磅小炮,到攻城专用的48磅臼炮应有尽有,几乎囊括了目前海汉民团陆军部队已列装的所有规格火炮。 这个情况当然也引起了城墙上守军的注意,但他们现在也只能干瞪眼。根据昨天用无人机从高空拍摄到的影像来看,城内的守军倒是已经把布置在另外一面城墙的几门大炮给拆了下来,但要运抵和平门这边并重新架设炮台,并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完成的任务。而城内不管是使用弓箭抛射还是投石机之类的装备,其射程都无法抵达海汉人的阵地。因此对于海汉人在城外架设炮兵阵地,守军并没有什么实际的应对措施可用。 此时距离和平门仅隔一条护城河的民房内,乔志亚正等待着指挥部下达的命令。没人注意到从这间房子里有几条小指粗细的黑线延伸出来到护城河里,城楼的上的守军也更想不到他们此时正站在一个大炸药包的头顶上。 上午九时,在一切准备就绪之后,颜楚杰通过步话机向乔志亚下达了命令,乔志亚按下起爆器之后,便听到和平门城楼下传来一连串的爆炸声,虽然不及几天前爆破外层城墙时那么大的阵仗,但这爆炸的效果却远远超过了上一次。只见高达十余米的城楼在爆破声尚未结束的时候便开始向下坍塌,大约五秒钟之后,这座宽度达三十多米的城楼便完全塌陷成了一堆瓦砾,尘烟飞腾,将两军的视线都彻底遮蔽住了。 过了几分钟之后,灰尘散去,眼前的景象让交战双方都受到了不小的震撼。正如乔志亚在行动前所预计的那样,城楼坍塌之后,城内城外的双方都可以通过这个缺口将对方看得一清二楚,在海汉一方的炮兵阵地上,可以清晰地看到大约两里地之外的南越皇宫建筑,以及城内正在仓惶不知所措的守军。 “瞄准一号目标,开火!”随着军官一声令下,炮兵阵地上的火炮开始次第发出怒吼,一枚枚炮弹带着尖啸声飞过坍塌的城楼上方,砸向皇城正中间的宫殿建筑。 几乎是在和平门城楼倒塌的同时,皇城内的守军便开始丧失了继续抵抗的意志,因为只要是眼睛没瞎的人,便能确认四周的城墙已经无法保护自己,保护这个摇摇欲坠的政权了。大量的守军开始选择往西边逃窜,因为那边的城墙外并没有海汉人的踪影,他们还有逃生的机会。 当海汉民团开始在护城河上架设浮桥的时候,守军竟然完全没有抵抗的动作,民夫们放心大胆地将一块块的木排在河面上连接起来,民团步兵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当炮弹还在空中飞行的时候,民团的士兵们便已经冲过浮桥,踏在了倒塌的城楼废墟上。 “城破了!海汉人杀进来了!” 随着一些败兵的喊叫声,城内的守军迅速地失去了抵抗意志,开始选择逃跑。这让民团在进入皇城的过程中并没有遇到太多的抵抗,头脑清醒的守军几乎都选择了涌向另外三个方向的城门,那里对他们来说就是逃生之门。 “各个连队分散开,控制好预定区域!”颜楚杰现在也只能通过对讲机向军官们下达作战命令。海汉民团陆军这点兵力进入到皇城之后,也难以面面俱到,只能优先占领一些重要的目标,争取将阮氏家族的头面人物控制住。 不过乱军之中,想要抓住阮氏家族的掌权者可并不容易,而颜楚杰也不想追得太凶引起守军的反弹。考虑再三之后,颜楚杰还是决定把这块肥肉留给在城外设置包围圈的北越军队。 在海汉民团攻入和平门大约半个小时之后,顺化城的西门轰然打开,数千残兵冲向了西边的平原,希望能借此逃入长山山脉。 397.第397章 内外有别 398.第398章 善后事宜 为了能够尽快将民团从城中查抄到的财物运出城去,指挥部甚至还下令临时从城内征召了上千民夫充当搬运工来补充运力。成百上千的民夫排着长队,将皇城内的各种物品一一打包装箱抬上车,然后运往城外的江边装船,看起来就如同蚂蚁搬家一样。 “不得不说,当征服者的感觉的确不错!”颜楚杰站在皇城的城墙上,一脸骄傲地说道。 自海汉民团成立以来,虽然已经经历了数次大大小小的战斗,但攻克顺化这种规模的大城还是第一次,去年打下来的会安城,其城区相比之下大概也就比顺化城中的皇城稍大一点而已,防御设施和手段更是完全无法与顺化相提并论。打下顺化城,也算是民团战史上真正意义的第一次攻坚战。 “我们得动作快点才行了,北越那帮家伙可不会一直在城外干看,他们应该很快就要进城了。”王汤姆在旁边提醒他道。 陶东来抬手看了一下时间:“现在是下午两点,半个小时之前的回报说城外的战斗已经快要结束了。不过我估计他们应该还需要一点时间来处理俘虏。汤姆,你带两个连到西门去,如果北越军打算进城先挡下来,就说我们在城内追剿逃犯……总之借口你自己想,五点之后再放他们进城!” “好吧,这个黑脸就交给我来表演吧!”王汤姆笑了笑,还是接下了这个任务。 颜楚杰的说法倒也不完全是借口,钱天敦等人目前的确是带着队伍在城中清剿南越残兵,缉拿一些被列入抓捕名单的南越政坛要人。尽管有一批带路党协助,但要在这个兵荒马乱的时候从居民近十万的大城中找到并抓捕几个目标人物,对完全客场作战的民团来说也并非易事。而且名单上哪些人还躲在城内,哪些人已经趁乱逃出城外,现在也根本就没办法确认,抓捕行动所能取得的效果并不乐观。 当然了,民团试图延迟北越军进城的最主要原因还是为了能够争取时间多捞些油水。几乎每一个深宅大院的外面,都堆着像小山一样的箱子,这都是民团抄家的成果。颜楚杰甚至让王汤姆的海军战船放弃了继续封锁香江江面,转而临时担负起运送财物的任务。 “这次真是挖到金矿了啊!” 此时几乎每一个民团战士都是类似的想法,他们生下来之后大概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的钱财集中到一起,要说没人眼红是不可能的。但海汉军法严明,任何私吞战利品的行为,都要接受严厉的处置。几个被抓到私藏财物的民兵,被绳索反绑了双手吊在路边树上示众,他们不但会受到这样的体罚措施,而且还将被开除军籍,判处一定刑期的劳役,惩罚不可谓不重。 北越军的先头部队在颜楚杰下达命令之后大约半个小时就抵达了西门外,但此时西门已经被率队赶来的王汤姆控制,升起了护城河上的吊桥,任凭城外叫骂声连连也不作任何反应。 这种拖延战术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直到郑柏亲自来到城下叫阵,王汤姆才出现在城楼上,拿着铁皮喇叭对隔着护城河的郑柏喊话道:“郑将军,现在我军正在城内剿灭守城残兵,形势比较混乱,为了避免误伤友军,请贵部在城外稍带片刻!” 郑柏强忍住气道:“有什么事你先把吊桥放下来,让在下过河再说!” “那郑将军稍等片刻,我先去请示一下指挥部。”说完之后王汤姆也不等郑柏回话,便将铁皮喇叭抛给了旁边的手下:“看着他们,如果他们没有试图渡河,就不用管他们在外面说什么做什么,有事再叫我!” 郑柏耐着性子在城外又等了半个小时,见城头上一点动静都没有,忍不住也开骂了。然而这种情绪的发泄并没有什么卵用,除了把嗓子吼哑之外,半点实际效果都没有。 眼看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郑柏盘算着是不是该撕破脸发兵强攻西门的时候,便听到城楼上传来吱吱嘎嘎的声音,吊桥终于缓缓地放了下来。 王汤姆一脸歉意地迎出门来,远远地便招呼道:“郑将军,真是不好意思,耽搁你这么长时间!刚才指挥部的人都到城里各处督战去了,一时间找不到人,我好不容易才挨个征求了他们的意见,然后就赶着回来给你开门了。郑将军没等着急吧?” 郑柏心道老子没被急死在这里也算是心宽命大了,当下只是哼了一声道:“贵军在事前说好一起攻打顺化城,事到临头如此安排,未免有失厚道!” 王汤姆跟颜楚杰这些人混的时间长了,脸皮早就练得厚如城墙,哪会被郑柏这种层次的嘲讽所影响,当下便辩解道:“我军只是担心贵军入城之后,因为番号辨识不明而发生误会。现在我军双手奉上一个完整的顺化城,郑将军还有什么不满的呢?” 郑柏心知自己辩不过这些海汉人,当下也不再跟王汤姆争执,拱拱手道:“在下这边率军入城了,请贵军派人协助,以免发生误会。” “应该的,应该的。”王汤姆一脸的笑意应道。此时城中大户的家产有十之七八都已经被打包运出城去,而皇宫内的各种贵重物品也分门别类地装箱运出了皇城,就算来不及运出城的东西,也已经集中到了海汉民团实际控制的城区内。北越军这个时候才进城,肉是不必奢望了,顶多能喝点汤就不错了。 此时城内的主要街道上已经看不到守军残兵出没了,各个城区都逐渐恢复了平静,对于普通民众来说,这场战争已经告一段落了。即便还有少量的南越士兵藏在城内,也不敢再冒然出现了,有胆子冒出头的不是被海汉民团剿杀,就是被抓住当了俘虏。不过这一天的乱战持续下来,城区中仍有不少地方留下了明显的战斗印记,入城的北越军不时能看到路边倒毙的守军尸体,或是仍在冒着青烟的房屋废墟。 郑柏首先要去的地方当然是皇城,那里存放着大量的南越政权相关文件,其治下的耕地状况、人口分布、兵力布防等等资料是北越朝廷必须要拿到手的,而且皇城中还有阮氏家族掌管南越数十年下来积累的大量财富也不容有失。 当看到完好无损的皇城城楼时,郑柏还在暗自庆幸自己应该还算来得及时,或许海汉人还没有来得及动城内的东西。但当他穿过护城河进入到皇城内的时候,差点被眼前所看到的景象吓得从马背上跌下来。 就在他正前方大概一里地的位置,皇城的另一面城楼此时已经化作了地面的一堆瓦砾,城墙中间出现了长约十多丈的一道大豁口。郑柏麾下的军队也装备了不少海汉出产的火炮,他对于这种武器的威力还是有着比较深的了解,要靠着火炮硬生生轰塌这么长的一段城楼恐怕会非常困难,郑柏简直难以想象海汉人在入城这几天中究竟对皇城做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在来到皇城中间区域之后,郑柏才发现城中不少宫殿都有被炮弹打中的明显创痕,勤政殿东南角的屋顶直接就被打塌了一大片,可见海汉民团攻入皇城的时候场面也非常暴力。看到这些状况,郑柏的心已经沉了下去,不再对己方能在皇城的收获抱有太多的指望了。 而结果也的确是如同他所预料的那样,偌大的皇城居然已经十室九空,别说金银财宝,就连皇家档案库里的架子都空了不少。郑柏不知道海汉人究竟搬走了多少东西,但很显然他们早就已经有了全盘的计划,否则不可能在攻打皇城的当天就把城内值钱的东西搬了个空。 “虽然城内的建筑有些损坏,但修一修应该问题不大,有些老房子,我看也是时候该翻新一下了。”仿佛是怕郑柏的气还不够大,颜楚杰很适时地还给补了一击。 郑柏强忍着心头怒气道:“炮火不长眼,这些宫殿在战火中有所损毁,也实属难免。但颜将军不觉得这皇城里太空了一点吗?” 颜楚杰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道:“我原来还以为这南越虽然是地方割据势力,但好歹也该有些家当才对,没想到攻进来一看,到处都是空荡荡的,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看样子也是把所有的钱都砸在战争里了。” “你……”郑柏对于颜楚杰这种一推干净的说法简直无言以对。这皇宫里的东西说没就没了,海汉人死不认账,郑柏也没有办法可想,无凭无据之下总不能因为钱财跟海汉人真撕破脸。 郑柏这一口老血憋在心头,气得头都有些发晕了,脚下也开始有些踉跄站不稳,颜楚杰见状连忙叫道:“快扶住郑将军!看样子郑将军是连日操劳过度,快送郑将军出城回营休息!” 海汉民团在第二天上午就彻底撤出了皇城,并向北越军转交了城内几片城区和外城几处城门的控制权,这让气急攻心躺在城外大营中的郑柏稍稍舒了一口气。从这些举动来看,至少海汉民团并没有要在顺化城里长期驻扎下来的意思——如果海汉人真这么干了,郑柏也没有办法强行驱离他们。 当然除了好消息之外,也有让郑柏不是那么很开心的消息。比如有探子回报说海汉人这一天往停靠在城外河岸的船只上搬运了大量的物品,足足装了五六条货船之多。但这种消息郑柏也只能听听了事,他不可能去质问海汉人究竟往船上装运了什么东西,就算问了,海汉人也只需一句“作战物资”就能搪塞过去,那样只是白白给自己找不痛快而已。 郑柏躺在病床上也想开了,虽然这次攻打顺化的战斗又被海汉人捞去了大头,但北越其实也以极低的代价实现了战略目标,几乎没什么人员伤亡和物资消耗就已经控制住了顺化城,并且抓住了阮氏家族中的大部分目标人物,像阮福源,阮通等人,都在城破之后出逃时被北越军所抓获。 如果要全靠北越军独立作战来实现这样的战果,郑柏很坦率地认为北越军大概会在顺化城下鏖战十天以上,付出数千人伤亡的代价,才有可能攻破外城。至于坚固程度不亚于外城的皇城,郑柏觉得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拿下,因为仗打到那个阶段,北越军的后勤供应多半已经撑不住了,极有可能最后的结局是北越在占据优势的情况下选择主动撤兵。 照这样的推论来看,与海汉民团的合作倒是很轻松地捡了个现成,光是节省下来的作战经费,郑柏估计少说也得近十万两银子了。最重要的是海汉人这次简直就是一锤定音,直接抄了南越政权的老窝,这样一来,南越统治区内就再没有成型的政权可以与北越朝廷竞争,安南的统一也仅仅只是时间问题了。 三月二十八日,已经完全撤出顺化城的海汉民团再次与郑柏在城外会见,商量战后的一些善后事宜。 “目前我们手上还有在攻城期间选择投降的南越士兵二千七百七十三人,在作战中被俘的人员一千六百八十二人,这些人员将会在近两天内交付给贵军。”颜楚杰放下手上的资料,补充了一句:“我们对选择投降的南越士兵有过承诺,会在战后释放他们,希望这个承诺能够由贵军来完成。至于其他被俘人员,可以按照我们双方在战前商定的协议,用以充抵我方此次行动的军费。” 郑柏略微考虑了一下便答应下来,关着这些俘虏对北越来说是极大的后勤负担,杀了这些人也没什么好处,而且投降的南越军队其中大部分的士兵应该都会被北越朝廷所招安,毕竟这些人的立场并不是那么坚定,还是可以充分回收利用的。至于海汉人所要求的劳动力那就更不是什么问题了,去年年初那场大战之后,俘虏的上万南越人员有一多半最后都被送去了海汉人的地盘做苦役抵销军费。不出意外的话,安南内战结束之后,又会有成千上万的南越人会被送到三亚去为海汉人服劳役。 “另外还有一件事,这份名单上的人,在我们攻城期间提供了多方面的协助,而我们也承诺了会在战后保住他们的家人性命和财产,请郑将军过目一下。”颜楚杰说着便将资料递给了郑柏。 “都是姓阮的?”郑柏一眼看去这几十个名字居然几乎全是阮姓,忍不住便问了一声。 “就是因为有这么多姓阮的跳出来,我们才能这么快攻克顺化。”颜楚杰毫不隐瞒地回复道。 “原来如此……”郑柏看到这份名单就已经想明白了很多事情。海汉人就这么几千人的部队,攻入城中之后又要对付守军,又要攻打皇城,还要到处抄家敛财,就算是生了八只手大概也顾不过来,但海汉人偏偏就做到了。之前郑柏一直没想明白其中缘由,但现在总算是明白了,有了这些阮姓人员的协助,海汉人这客场作战大概打得跟主场一样轻松自如,就算是抄家也会抄得更有目的性了。 “郑将军是不是有什么为难之处?”颜楚杰见郑柏应了一声就没了下文,便主动追问道。 “不瞒颜将军,在下率部南下之前,朝廷就下了旨意,凡阮氏男丁,入南朝为官者一律问斩,余者贬为平民,查抄家产,流放高平。”郑柏抖了抖手上的这份名单道:“这上面也写得很清楚,其中一半的人都有南朝官职在身,在下如何能坐视不理?” “朝廷旨意是死的,人是活的,顺化城能够顺利拿下,这些人多少也出了力。不然你我这个时候可能还在阵地上吃灰,哪能这么悠闲坐在帐篷里讨论这些事情?”颜楚杰还是继续劝说郑柏。 郑柏摇头道:“军令在身,恕在下不能从命!” 颜楚杰点点头道:“作为军人,我理解你的坚持,那么我们换个说法好了。这些人是你们要抓的人,但如果这些人已经被我们抓走了,那处理权可不可以移交给我方?” 颜楚杰这话的意思,郑柏当然听得懂——这就是说不管你们北越打算怎么办,这帮人海汉都要保,但我现在给你一个面子,架把梯子好让你下台,你自己看着办吧。 郑柏这次犹豫了片刻之后才应道:“这些人不可以再出现在顺化……不光是顺化,安南国内其他地方也不行!” “那租界可以吧?”颜楚杰这话看似在征求郑柏的意见,但口气却显得并不是很客气。 郑柏很想说“不行”,但双方在去年就已经签署了关于租界主权问题的一系列协议,其中就有明文规定海汉租界范围内一切事务只受海汉法规管辖,安南一方无权在海汉租界内执法。这就意味着海汉租界内的事情,北越朝廷是没有权力去干涉的。 399.第399章 胜利凯旋 当初双方在签署关于“租界”的一系列协议时,北越朝廷急于用看似不太有用的空闲地区来换取海汉的军事援助,并没有特别留意到其中的一些条文在未来所将造成的影响。毕竟掌权者们的思想意识受到时代和环境的限制,因而在作决定时缺乏战略前瞻的眼光,但这些曾被北越朝廷认为无关痛痒的条款在时隔一段时间之后,正开始慢慢地发挥出作用——一些让北越官方感到不舒服却又无可奈何的作用。 对于朝廷作出的这些决定,郑柏即便感到不满,也没有改变现状的办法,毕竟他只是一介武人,在朝堂上并没有太多的影响力。虽然郑柏很想把阮氏家族的人全部捉拿归案,但现在海汉人要站出来保他们,甚至还把“租界”拿出来做挡箭牌,郑柏所能做的,就只有把海汉人的态度反映上去,至于后续是不是要跟海汉就此展开扯皮,那也是文官的任务,已经不是郑柏所能参与的范畴。 郑柏唯一感到庆幸的,大概就是海汉人在开战前没有狮子大开口,把顺化也要来当作租界——当然这种条件被北越朝廷拒绝的可能性比较大,但如果海汉人在城外甚至城中要求划出一块租界性质的“特别专属区”,其实成事的可能性还是挺大的。如果真有那样的情况发生,那以后驻守顺化的地方官麻烦可就大了。 不过郑柏的这种担心其实也是多余,海汉这边从头到尾就没有打过要占领顺化城的主意。与同时代的大城来比较,顺化的条件算是不错,城防设施相当完善,城周围有广袤的耕地可以提供粮食,又有水路直通大海。但在执委会和军委看来,顺化城的位置其实并不太适合海汉的发展策略,距离海岸线足足有二十里之遥,又没有天然的海港地形来发展大规模的海上贸易,执委会向北越朝廷索要的南方四港地区,在海贸发展潜力方面都要优于顺化城。当然了,要想短期内在目前仍处于荒野状态的几个海港地区建设起港口城市,也只有海汉的组织和运作能力才能够实现,北越朝廷肯定是没这么大的魄力。 “好好再看看这里吧,你们这次离开顺化以后,大概好些年都不可能再回来了。”顺化城外的码头上,王汤姆向即将踏上未知旅途的一帮南越降臣说道:“北边的朝廷不希望再看到你们出现在顺化地区,为了保住你们的性命和家产,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我们帮忙也只能帮到这里了。” 这次被海汉民团保下来的阮氏族人,其实远远不止颜楚杰交给郑柏名单上的那些。名单上的名字都是这次在攻打顺化期间实实在在为海汉民团提供了协助的人,但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并没有被列入到名单上的黑户口存在。这些人大多是城破之后被海汉民团所抓获的官员家属,有些是因为兵荒马乱与家人失散,有些则是根本没来得及逃跑就被堵住了家中。 接下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为了保住性命,这些阮氏族人“主动”向海汉民团缴纳了价值不菲的保护费,以换取海汉人所承诺的“自由与安全”。当然了,即便是花了钱,海汉人也仍然坚持要求他们背井离乡离开顺化,所谓的“自由与安全”也只是指离开顺化的这个过程而已。 而海汉民团仅仅就靠着这笔计划外的营收,就入账了白银三十多万两,黄金近两万两,珠宝器物若干,单以金银而论,这比抄皇宫的收入还更加丰厚。几个高级军官甚至专门还开会商量了一下,看看要不要出面把北越抓住的那些阮氏高官也都保下来,毕竟这些人在民间还有相当多的各类不动产,今后变卖了也是不少钱啊。 阮经贵上前拱手道:“多谢海汉各位长官信守承诺,我阮氏族人离开顺化之后,还要请贵方多多照顾了!” 这些阮氏族人并不会被送到同一个居留地,为了安全起见,海汉一方会将他们拆散开来,分别安置到不同的地区。一部分像阮经贵这样的海商,今后会安置到南方的几处新开港口,而其他人大部分会被运回海南岛,分配到执委会治下的各个移民安置点。至于极少数在缴纳了保护费、安置费、运输费等名目繁多的费用之后还有一定家产,又不愿意将自己置于海汉庇护之下的人,军方也给了他们另一个选择,就是把他们送往大明沿海地区登陆。至于他们今后的去向,那就是彻底由其自生自灭了。 三月三十日,首批载着战利品和阮氏移民的船只驶出了香江入海口,返回三亚。仅仅是这批船上所装运的战利品,其总价值就已经超过了二百万两白银,这是过去海汉民团数次出击的收获总和都没有达到的水准。虽然目前和大本营只能通过简短的电文进行联络,但前线指挥部的几名高级军官基本上已经能想象出执委们得到消息后笑得合不拢嘴的模样。 对于军方来说,这次出战最大的收获并不是缴获了多少物资和钱财,而是由此将会获得的扩张机会。军方的各种扩军备战计划,一向都会被执委们以“预算过高”之类的名义给否定或腰斩,但这次出兵顺化以非常惊人的收入证明了军委“以战养战”的发展方式是具备了相当强的可行性。这次回去再向执委会递交扩军报告,相信执委们就不能再以老借口来进行搪塞了。 即便是出于实际的考虑,海汉民团接下来的扩军也是势在必行之举。海汉这一战打完之后,在中南半岛就一口气多出了四个港口待建,其中还有一个是军方垂涎已久的军港金兰湾,这四个港口即便按照最低的军力配置,至少也得有两到三千的常驻兵力才行,而现在驻扎在安南的民团军加上预备役民兵一共才只有这个数字的一半左右,军力的缺口还是相当大的。 在中南半岛的军力扩张,兵员并不会仅仅只是来自于本地,其中有相当一部分会来自三亚地区。按照异地服役的原则,从中南半岛征集来的兵员,会轮流到海南岛服役,而从大明地区征集的兵员,则会陆续派往海外服役。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四个新港口的首批驻军,绝大部分都将会是来自三亚军区的部队。 不过这次参加顺化之战的民团军并没有随货船立刻撤离,因为顺化的覆灭虽然象征着南越政权的倒塌,但安南的统一之战并未到此结束。在洞海以南顺化以北的广治地区,还有至少数千的南越残余势力把持着广治城。在顺化以南至中南半岛南端的近海地区,也还有至少十几个州县的地区并不知道顺化所发生的变化。双方还必须就接下来的军事行动达成一致,换句话说,大家得先把前面的账算一算。再考虑考虑后面的仗还要不要一起打。 “颜将军,上一月我军尚未派出观察团到贵军驻扎,这上月的账目……在下认为有些值得商榷的地方。这出海巡航,计每天开支八千两银,根据从何而来?如何证实?” “哦?郑将军这是信不过我军的账目了?这么说在郑将军眼中,我军的信用是不够的?我们每天派出二十几条船在顺化外海巡逻,封堵南越派出的船只,将士们每天早出晚归,要在海上执行六七个时辰的任务,结果到你这嘴皮一张,这都是白做工了?” 牵涉到这次作战的巨额军费,双方将领都是各执一词,毫不相让。如果不是大家都穿着军服,语气凝重,这场面真有菜市小贩讨价还价的味道。 根据海汉一方所提供的数字,北越朝廷必须要为海汉民团的这次作战提供一百八十余万两银的费用补偿。在郑柏的强烈要求之下,海汉一方稍稍进行了让步,从中扣除了南方四港第一年的租金,并表示对北越释放数千南越降兵的行为作出一定的经济补偿,将总体费用降低了大约一成。 然而就算是这样,一百八十万跟一百六十万相比,对已经穷得叮当响的北越朝廷来说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区别。当初郑柏本来是打算着用顺化城中查抄的财物来冲抵海汉民团所需的军费,但实际的情况与设想的出入实在太大,仅仅只是晚入城了一天,城中的财产就被海汉人给刮走了大部分。郑柏动用了上万人在城里搜刮了整整五天,所得到钱财也不过才三十多万两银子而已。 郑柏在战前预估的数字是不低于两百万两,实际数字的落差简直大到让他无法接受。这么点钱别说偿付海汉人军费了,就算是向朝廷交差都还远远不够——升龙府那边,清都王郑梉可是眼巴巴地盼着顺化城中的缴获在偿付海汉军费之后,还落下几个钱入到国库中去。然而现在看来这一切都只是妄想,郑柏很难想象数天后郑梉在接到汇报时会不会被气到吐血。 出于实际的考虑,郑柏当然很希望能拉着海汉民团继续合作,这样可以省下北越军不少消耗。但海汉民团的作战效果虽好,军费却实在高得让北越难以承受。郑柏不是财政大臣,也没有权限拍板,他现在所能做的就是尽量把需要偿付的军费价钱压低,然后把数字报给升龙府作决断。当然这笔钱最终的数字不管多少,不管升龙府是不是能一次付清,肯定还是得认账的,否则郑柏可不敢保证海汉民团撤离顺化之后,会不会很干脆地选择从海路北上红河三角洲,直捣升龙府。这帮疯子既然有办法能拆了顺化城的内外两道城墙,那升龙府的城防工事恐怕也拦不住他们。 郑柏虽然很想继续和海汉民团合作清剿南越的残余势力,但颜楚杰的态度也很明确,不把前面的账结算清楚,那海汉民团就不会参与后续的军事行动。而海汉留给北越的时限也非常短,只有仅仅五天时间——这根本就不够顺化到升龙府跑个来回,甚至连跑单程都不够。 四月三日,没有等到北越方面确定回音的海汉民团开始组织人马撤离顺化。郑柏看到这一幕真的是有喜有忧,喜的是这帮折腾人的家伙终于要离开安南了——海汉民团对于后勤补给的要求极高,顺化附近三十里内的家禽家畜,几乎全部都应他们的要求,被当作了海汉民团的伙食供应,他们要是再不走,郑柏恐怕就得把手底下的几万人撒出去打猎捕鱼才行了。 而忧的一面,则是海汉人离开之后,清剿南越残余势力的作战势必会慢下来。海汉民团撤离之后,相应的海上运力也会大大减少,今后就只有有限的海上运力来支持北越军的清剿行动,仅仅是维持漫长的补给线,就需要耗费北越军太多的精力和物资。不出意外的话,郑柏估计自己往后的大半年时间恐怕都要在不停的行军打仗当中度过了。 四月八日,民团大部队乘船返回三亚。尽管错过了穿越两周年的庆典活动,执委会仍然发动了三亚地区的民众,到港区欢迎出征的部队载誉归来。这次欢迎活动也是民团军出动数次以来最大的规模,所有的执委会委员和超过一万民众来到港区,迎接凯旋而归的民团军。 这次作战三亚地区出动了作战人员近两千余名,民夫近千人,其中在作战期间有一百七十四人战死,六十余人重伤致残。但以所取得的辉煌战果而论,这样的死伤数目足以值得骄傲了。 在此次作战中荣立战功的颜楚杰、钱天敦、乔志亚、王汤姆等人,都在码头上的欢迎仪式上得到了执委会的公开嘉奖,而军委的内部升职则将另行择日宣布。颜楚杰代表前线指挥部,在欢迎仪式上宣读了所有战死人员的名单,并且当场就向家属发放了抚恤金和执委会、军委联合签发的嘉奖令。所有战死人员全部追授个人二等军功,尸骨进入烈士陵园,家属在工作、购房、儿女教育等方面都将得到相应的政策照顾。 在完成了这些面子工程之后,当天执委会在胜利堡为出征的穿越众军官们举行了欢迎酒会。与会者除了内部人员之外,还邀请了众多的外来客商、驻三亚商务代表,当然也少不了诸如罗升东之类的大明官方代表出席。 之所以要邀请这些外界人士,主要的原因还是执委会想要利用这次的胜利来宣扬一下武力,震慑人心的同时,也给予那些亲海汉的势力和利益相关的盟友更多的信心,让他们明白海汉民团究竟具有多么可怕的力量。 在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陶东来便站起身来,作了个团揖大声道:“各位,请听我一言。” 待场内安静下来之后,陶东来接着说道:“相信大家都知道今天来到这里,是为了一起替我们的民团将士接风洗尘。但他们究竟去了哪里作战,过程如何,结果如何,我相信在座的大部分人可能并不是很清楚。为了能够让大家更直观地了解我们的民团是如何在外为海汉争取利益,这次我们专门安排了一个小节目,接下来的时间请大家原地就座,不要随意走动。” 陶东来说完之后拍了拍手,这屋内的灯便熄了,正当在场的人摸不着头脑的时候,便见一面墙上亮起了一片光幕,上面映出的正是海汉民团在二月出征离开胜利港时的情景。看到这样的场景,有人立刻惊呼出声,也有些见识过的人,知道这是海汉人独家掌握的秘术“点影”,当下便低声进行解释。 这个镜头应该是在某条出征的战船上拍摄的,数十条大船次第驶出港湾,排着一字队列,在海上拖出了一条长达数里的船队。 接下来镜头一转,便看到几艘海汉战船在海面上追击一艘帆船。这时候现场响起了王汤姆的声音:“这是我们在追击南越的货船,这些货船在大明境内为南越采购补给,但大多在回航途中被我们所截获。” 很快镜头便转换到了船队登陆,王汤姆解说道:“这是我们在顺化东面的香江入海口登陆,这个地方距离顺化城大约二十里。” 接下来的一幕就让看客们血脉贲张了,十余门火炮在河岸上一字排开,对着河面上的数十条船只进行轰击。从画面中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些船只中弹起火的过程,船上的南越士兵纷纷跳入河中逃生,而船只则慢慢地沉入水中。很多人都是第一次看到真正的战争画面,配合现场音箱中放出的隆隆炮声,让不少人都两股战战,几欲逃避。 “这是我们在香江河岸上歼灭南越的水师部队。当然,对他们来说这是水师,对我们来说这只不过是一堆漂浮在河面上的破木头而已。”王汤姆的解说词充满了对南越水师的不屑和对自家民团的骄傲,口气虽然高傲,但在看客们眼中却是理所应当的——在海汉的猛烈炮火攻击之下,这可不就是一堆破木头吗? 400.第400章 不服 401.第401章 开发南方四港 不管旁观了这部纪录短片的看客们心中的真实想法究竟如何,执委会让宣传部门加班加点剪辑出这部片子的目的已经算是达到了。因为没有更加直观的信息传播渠道,这些看客们会在口耳相传中加上很多自己的主观看法,再经过若干道的添油加醋,等消息传开的时候,海汉民团差不多就会被神话成不可战胜的天兵天将了。 不过在海汉民团出征的这段时期,大本营的各项工作也并没有停下来,海汉的辖区正以惊人的速度在向外部扩张。在今年前三个月,民政部从大陆地区引进移民共计六千五百余人,从安南引进移民三千三百余人,加上其他通过各种途径自行来到三亚的人员,1629年第一季度的人口增长已经破万。 目前执委会治下地区的总人口已经超过三万,其中有四分之三的人已取得了海汉归化籍。虽然执委会口头上承认双重籍贯的存在和有效性,但毫无疑问有相当多拥有归化籍的人员已经逐渐抛弃了“大明国民”的身份。特别是出身山区的黎苗两族和来自安南的外族人口,对于新身份的认同度都非常高,对他们来说,海汉才是一个强大的,值得依靠的政权,至于大明或是别的什么的政权——对不起,民众都从未感受过这些政权所带来的福利,只有无穷无尽的赋税和劳役而已。 对于普通民众,特别是那些因为灾荒、战乱才辗转来到三亚的难民来说,执委会治下的这种管吃管住还管生老病死的社会制度简直就是天堂。对一部分人来说这里不允许私人买卖土地的政策固然是一个遗憾,但好在执委会的治下可不仅仅只有靠土地生存这一条路,有太多的工作岗位可以让民众们用劳动来换取所需的生活资料。只要取得了归化民的籍贯,民众的生活水平就不仅仅只是挣扎在生存线上而已了,他们可以从早期加入海汉体系的老归化民身上看到提高自己生活水平的希望,甚至有机会从治于人的劳力者进化为治人的劳心者。 海南岛南部包括崖州在内的地区一直就处于地广人稀的状况,加上前期招揽的归化民背景出身以贫苦大众占据多数,这两个条件让执委会在推行原本被视为大难题的土地政策时并没有遭遇到太多的抵触,而外部一些试图与执委会抗争的民间势力,也在尚未形成气候之前就被民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拔除掉。而唯一可以为地主阶级撑腰的大明地方官府,如今早就成了海汉执委会的代言人,自然也不会跳出来跟执委会这个全岛最有势力的大地主作对。 正是有了集体所有制的土地政策为基础,执委会才能够组织高效率的农业生产,从而将更多的劳动力从土地上解放出来,投入到制造业、商业和服务行业当中,让三亚提前若干年进入到近代工业社会的氛围。 随着三亚内河港的逐步投入使用,被三亚港和胜利港两处港口带动起来的海上贸易也越发繁荣起来。执委会为三亚地区所制定的自由港政策在执行了近两年时间之后,已经吸引了大批的大明海商将交易地点从大陆的广州逐步转移到三亚来。在这里不但能买到自西方的各种商品,更重要的是海汉商品的原产地,可供挑选的余地远比广州更大,并且还可以用以货易货的方式来进行交易。在三亚没有高昂的抽税,没有异族的欺凌,远比马尼拉、巴达维亚这些番鬼做主的港口要好得多。 海汉银行日渐成熟的金融制度也为三亚地区的海贸发展提供了很大的便利,贸易量较大的海商们只需揣着一张海汉银行开具的银票就可以漂洋过海,不会再因为在外面带着成箱的金银而担惊受怕。如今除了广州之外,在惠州、潮州以及福建的漳州,都已经开设了海汉银行的分理处,可以为当地的客商提供通存通兑的金融服务。越来越多的海商开始习惯于使用海汉银行的银票,甚至在某些关系熟络的商人之间,可自由转让的不记名海汉银票已经初步具备了货币支付的能力。 这个意义可就比辖区内使用的流通券大多了,流通券的作用更多的是让金融部门控制本地的经济规模和物价水平,属于强制性的金融措施。而银票开始在外部具有支付能力,并且其可靠度是来自于用户的自行认可,那就代表着海汉银行的信用已经足以开始从大明吸纳更多的资金,投入到海南岛的建设大业中来。至于如何吸纳更多的资金,“琼联发”一年来的运作已经提供了最好的范本。 目前“琼联发”在三亚所投入的资金已经远远超过了一年前成立时的十几万本金,施耐德最近一次提供的数据是四十二万元,其下涵盖了二十多个投资项目,包括基建、水利、交通、粮食、香料、蚕桑、造船、运输、制造业等多个领域。而其中见效较快的基建、香料、运输等项目已经开始有了可观的盈利。股东们也早就把当初的种种顾忌抛在了脑后,如今只要商务部这边推出什么新的项目,“琼联发”都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认购了再说。不过在“琼联发”的投资仍然方兴未艾的时候,以施耐德为首的商务首脑们已经在策划新的投资区域了。 “这是从陵水送来的琵琶蟹和鸡腿螺,据说是当地特产,各位今天有口福了。”陶东来招呼众人道:“动筷子,大家边吃边谈!” 琵琶蟹又被称作“琼兽蟹”,是少有的直行蟹类,这种外貌怪异的螃蟹体大肉肥,味道鲜美。鸡腿螺俗称“美人腿”,肉质肥嫩,但这两种海产都只有在陵水一带才出产,而当下这个时节恰好便是捕捞旺季。陵水县离铁炉港就只隔着一道海湾,航程十多海里,当地的渔民也知道南边的海汉治下区域比较富裕,从去年开始便将渔获运到铁炉港甚至是胜利港出售,像琵琶蟹和鸡腿螺这样的特产自然是不会遗漏。 今天这个场合是由陶东来牵头,将执委和一部分经贸单位的负责人集中到一起,在“新世界号”的前甲板上搞的室外餐会,主题便是讨论接下来的投资方向,或者说对外扩张的下一步措施更为准确一点。 众人吃喝一阵之后,陶东来便引出了正题:“各位大概都知道,我们目前已经基本控制了海南岛南部沿海地区,并且在逐步控制进出北部湾海域的航道。我们下一步的主要目标,就是取得广州到海南岛,南下至中南半岛以东这片海域的实际控制权。考虑到中南半岛东海岸的漫长海岸线,我们在这次出征之前,就已经在南方选定了四个新的港口区域作为跳板。仗我们已经打完了,现在需要考虑的就是如何能省时省力省钱地把这几个地方建设起来。这件事希望大家都能集思广益,一起来想办法出主意。” “我们为什么不先考虑在珠江口附近发展?我们现在有超过五成的移民和六成的海上贸易要通过珠江口水域,但我们在那里就只有一个小小的万山港,而且还是军民两用,实际的保护作用很有限。虽然去年年底我们打败了刘香,但败也仅仅只是刘香,‘十八芝’可还没有败给我们。如果他们在福建战场上抽出身来,那万山港的驻军大概没办法在珠江口挡住他们。”海运部的越之云首先对陶东来的看法提出了质疑。 “在珠江口建立大型据点,特别是明显具有军事用途的据点,对大明来说是一件比较敏感的事情,我们必须得更谨慎一些才行。”陶东来解释道:“当然这也不代表我们什么都不会做,事实上驻广办今年已经开始在研究当地的状况,看看能不能找到一条大明官府能够认可的解决途径,让我们能在香港岛附近建立一个更大的海港基地。你也别着急,这事要是有了眉目,第一个接到消息的非军事单位肯定就是你们造船厂了。” 执委会想要在珠江口设立大型军事据点的念头由来已久,万山港的出现更像是一个过渡性质的措施,可开发地域更大综合条件更好的香港岛才是执委会真正想要染指的目标。而要想实现对珠江口水域的全面控制,海军势必还得在现有基础上继续扩大规模,这也就是陶东来为什么会说造船厂会最是先得到消息的非军事单位。 宁崎也补充道:“不管是海南岛北部,还是珠江口附近地区,现阶段还得考虑到大明的反应,手段不宜太激进。正如你刚才所说的那样,我们现在的主要贸易对象和移民来源仍然是大明,与大明之间的关系还是得尽可能保持和平,撕破脸容易,但要再修补起来就难了。” 顾凯开口问道:“要开发中南半岛那边的区域,这投入可比开发海南岛大多了,还是跟之前一样,也引入外来的股东吗?” “目前商务部的构想是照搬之前组建‘琼联发’的做法,在安南成立一家类似的机构,来投资中南半岛南部沿海地区的开发。”施耐德说明道:“不过鉴于安南国内的实际状况,这个机构的股东大概不会有多少真正意义上的商人。” 不管是南越还是北越,对外商贸一直都被牢牢把控在极少数特权阶级手中,因此在安南国内稍有实力的商家基本上都有官方背景,而能够有财力参与海汉这个开发计划的人,绝大部分也都将会出自于这个群体。在座的人基本都比较了解北越的状况,施耐德不用把话说得太直白,大家也能明白其中的含义。 “如果有安南官方的介入,将来会不会出现麻烦?”顾凯提出的这个问题无疑代表了在座大多数人的想法。 “琼联发”的股东虽然也跟大明官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他们在海南岛却并没有根基可言,“琼联发”在海南岛的投资项目具体如何操作,股东们基本就只能听命于海汉一方的安排,他们的背景在这里也不会派上任何用场。但如果在安南以类似的方式搞开发,就不得不考虑到官方在具体项目操作上的影响力了,毕竟那些地方在名义上仍属于安南国土,开发期间也有大量的人力和物资需要在当地获取,如果合作双方的意见相左,那海汉在这个开发机构中的影响力恐怕就比不了对“琼联发”的控制程度了。 “我倒是没有那么悲观。”施耐德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认真地解释自己的观点:“如果能有官方的适度介入,我们在人力和物资的获取方面难度会大大的降低,同时也有更多的机会向安南朝廷推广我们的金融制度和价值观念。不要忘了,他们在把手伸出来的同时,也就留给了我们伸手进去的空间。如果这种机会需要我们牺牲适度的利益来换取的话,我认为是可以接受的,毕竟从长远来看,还是要设法让安南与我们保持利益一致,合作关系才能走得更远。” “当然了,安南官方对开发项目的介入程度,我们一定要在事前从合约上加以限制,保证我们的核心利益不会受到侵害才行。至于条文的拟订请各位放心,会由我和顾凯大律师亲自起草,绝对不会给他们留下什么漏洞可钻。”施耐德说着轻轻拍了拍旁边顾凯的后背。 顾凯耸耸肩道:“我必须说明我事前并不知道这家伙会拖我下水,这个锅我可不背!” 众人发出了一阵善意的笑声,陶东来接过话题道:“关于这种方式究竟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我和施总也有过争论,但最后我还是被他给说服了,因为我们如果要凭自己的力量在当地招募劳动力,筹备物资来搞开发,其难度丝毫不亚于把我们穿越后开发胜利港的过程重复一遍,但我想现在已经没人愿意再花同等的时间和精力去把相同的事情再做一次了,借助安南官方的影响力,我们可以把所需的时间压缩到预计的四分之一甚至更短,为此冒那么一点小小的风险,我觉得是值得的。” 对于海汉这一群穿越者来说,要实现对中南半岛的开发并不存在可行性的问题,只是时间长短而已,但恰恰这个看似不重要的因素却是穿越者们最为重视的一点——他们选择来到这个时空,就是想要在有限的生命里获得更大的权力,更多的利益,乃至能够传承后世的英名与财富,而时间,就是制约他们成就高低的最大障碍。 每个穿越者都想要在自己老去之前看到海汉政权屹立在世界东方那一天,而实现这个目标将需要若干年的奋斗,如果能够在向外扩张势力范围的每一步都省下一年半载的时间,那么他们或许还有机会在自己的壮年就看到海汉的崛起。 在中南半岛建立据点,是未来海汉势力南下争夺马六甲海峡和巽他海峡、龙目海峡等黄金水道地段的必要跳板,控制了这几处咽喉要害之后,海汉就可以腾出手来慢慢在南海划出一个势力范围,从而建立起自己的海上专属经济区,控制住东西方海上贸易的必经航道。当然,要实现这个目标,海汉还有很多工作要做,甚至要做好爆发大型战争的准备,像荷兰、西班牙之类的西方老牌海上强国,可不会因为海汉的出现而自觉地退出远东地区。地区新老势力的兴衰交替,势必会伴随着战争的爆发,只有武力才能决定这些地区的最终归属。 实现这个目标的过程或许是五年,或许是八年十年,但如果有机会将这个过程缩短一些,那么即便是有一些风险,也是值得去承受的——陶东来的观点便是如此,如果在南方四港的开发当中引入安南官方的力量有助于缩短建设过程,那对于时间宝贵的穿越者来说就是一个性价比很高的方案了。 施耐德等人轮流分析说明了其中的利弊之后,在这个大方向上就没有人再作出质疑了,毕竟能够早日实现海汉崛起是所有人的共同目标,为此作出一点利益上的牺牲和让步也是合理的选择。 大方向敲定之后,剩下的就是各种操作细节上的讨论了。海汉在此之前已经在安南地区开发了黑土港、涂山港和永安港三处港口,对于地处海外的港口开发已经积累了一定的经验。不过南方四港的租界区域要明显大于涂山和永安两处港口,金兰港所划定的开发区甚至超过了北方的黑土港,操作起来还是会具有相当的难度。 在商务部门敲定了大致框架之后,海汉将派出使者造访升龙府,向安南朝廷提出正式的合作提案。如果一切顺利,那么上半年就可以开始在这四处港口实施建设工程。 403.第403章 码头见闻 执政者将民间的财富集中起来使用,好处显而易见,但这个主意看起来挺简单,要想实现却并不容易。不管别人做不做得到,阮经贵很清楚覆灭前的南越是肯定做不到的,朝廷既缺乏金融领域相关的专业人员来主持操作,也没有完善的金融制度来实行这种构想。当然最重要的一点,还是包括他自己在内的特权阶级肯定不会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财产交给别人去把控。 抛开成熟的金融制度先不论,阮经贵还是不太能明白海汉人是如何让所有人都能服从这种制度。在他看来,海汉的社会体系其实跟南越并没有本质的区别,同样也是由下层的民众,中层的归化民干部和上层的海汉首长所组成的金字塔结构。这些短发短衫、口音怪异的海汉人就是这个社会体系中的贵族,执掌治下地区的生杀大权,但他们似乎并不太在意自己的私产,即便是高贵的执委委员,似乎名下也没有购置属于自己的田产土地、家仆奴婢,这和南越贵族的做法有着根本性的不同。 但如果要说这些海汉人“无私”,阮经贵又隐隐觉得不对,据他所知海汉人最感兴趣的东西并非真金白银,而是土地和人口。北越朝廷能够获得海汉人的军事支持,据说就是用了七八处临海港口和上万的移民人口换来的。如果要较为准确地形容海汉人的行为,阮经贵认为他们通过贸易、战争等手段所争取的东西都是为了海汉这个集体,而非其中的个体,至于这些海汉人的思想为何能够如此统一,他们真正所追求的目标又是什么,阮经贵觉得或许要等到自己今后真正成为这个社会体系的一员才能慢慢明白了。 吃过晚饭之后,移民们的活动范围便被限制在居住的营区以内。隔离营区有严格的宵禁制度,晚上七点开始,所有人就得回到自己的宿舍中,不得随意外出、串门。按照移民干部的说法,晚饭后这段时间叫做“整理内务”,内容就是打扫室内卫生,收拾好个人物品,然后由舍长组织讨论复习当天白天所学的课程。 不过今天的安排似乎有一些小小的变化,阮经贵洗完碗筷刚回到房中,管理他们这个片区的中队长便带着几个保安来了。 移民隔离营区每十间宿舍划为一个中队,设一个中队长担任日常事务管理,不过这个中队长的人选并非新移民,而是由民政部派来的归化民干部。阮经贵所在这个中队的负责人名叫郑义,据说是来自北越地区的移民,但他的姓氏和目前掌握安南朝政的郑氏并没有直接的关系。郑义算是较早投靠海汉的安南移民,前年就已经在黑土港入了归化籍,今年年初的时候才移籍到三亚,在安南归化民中算是老资格了,因此才会被分配到了移民隔离营区做管理工作。 一般来说每天傍晚在执行宵禁之前,中队长一级的移民干部都会在营区内进行一次巡视,偶尔大队长甚至更高级的海汉民政干部也会来转转,因此阮经贵一开始倒也没有在意,只是按照惯常的做法,一边起身一边口中叫道:“起立!” 屋里所有人不管正在做什么事,都条件反射地立刻站起了起来。刚入住的头两天有人不适应这个规矩,不愿站起来候命,结果就被拉出去施以惩罚,绕营区跑了足足十圈几乎累到断气。自那以后,就算心里不以为然,也再没人对这个规矩提出异议了。 郑义扫视了一圈屋子里的状况,然后开口道:“阮经贵、阮经文出列!” 阮氏兄弟互相看了一眼,还是依言走到了门口。他们自恃这几天并没有犯过事,郑义应该也没有借口找自己的麻烦。 “你们俩跟我出来,其他人继续整理内务!”郑义说完之后,便背着手走了出去。 “等下有一艘从顺化回来的移民船,你们俩去现场帮着维持一下秩序。”出了屋子之后,郑义便很简洁地向他们说明了原因。 对于这样的任务指派,阮氏兄弟俩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在他们选择来到三亚的那一刻,其实就已经定下了未来肯定是要替海汉人做事。让他们这种熟悉南越民情的旧贵族去从事新来南越移民的安抚工作,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两人跟随郑义来到营区大门,这里已经有另外几人等着了,阮经贵倒也认得其中一两个,都是来自安南国的移民。几个保安让他们排好队列,然后带队向距此不远的三亚内河港步行而去。 此时天色尚未完全黑下来,不过路边已经开始次第点亮了路灯。阮经贵去年来胜利港的时候就曾见过这种铁杆路灯,第一次见到的时候真是被吓了一跳,因为这种路灯顶端四面都是玻璃所制的灯罩,照安南国内的玻璃制品估价,就光是这灯罩的价值至少也在二三十两银子了,而这种路灯竟然是从胜利港码头一直布置到胜利堡大门外,少说也有近百支之多,堪称是奢侈之极的设施,当时让阮经贵深深地感受到了海汉人的富足。 除此之外,阮经贵还知道这种路灯既不烧油,也不烧柴,更不是黑土港出产的煤炭,而是一种被海汉人称作“早气”的无形气体。阮经贵不明白这种气体从何而来,为何能燃,只能将其理解为海汉人手中掌握的又一种无法解释的“法术”。不过上次来的时候,这种高级路灯还只有在胜利港附近的景观大道才能看到,而现在这种路灯已经出现在了三亚内河港周边地区。 阮经文在来到三亚之后还是第一次被获准晚上玩出,同样也是第一次看到这种神奇的路灯,脸上的神情就跟见了鬼一样:“大哥,这海汉人竟然如此奢靡,天黑还要在街上点起如此之多的油灯,这经年累月下来,得烧掉多少灯油啊!” “二弟,这种灯并不烧油,而是烧一种气。这种气据说想要多少就有多少,不需太多的花销。”阮经贵立刻给自己兄弟“科普”了一下这路灯的燃烧原理。 “哟,你倒是有些见识啊!”旁边一名保安回过头看了阮经贵一眼道:“一定是听哪位首长说过吧?” 阮经贵傲然道:“在下去年是以使臣身份来胜利港做客,那时在下可是各位执委大人的座上宾!” “老兄,今时不同往日了,你们那一国都已经没了,就别摆谱了!”那保安显然也很清楚这些新移民的身份,还好意劝道:“今后好好给首长们做事,这才是正道!” 很快来到码头上,阮经贵注意到这里除了他们这一行人之外,还有大约一百多人的民团军和同等数量的黑衣警察已经在码头上布置好,中间甚至还夹杂着十来个穿着大明军服的人。阮经贵上次来胜利港的时候就见过罗升东和魏平,也知道那些人是崖城水师和榆林巡检司的人,之所以出现在码头上也不过是配合海汉人的需要,让新移民误以为这里是大明的统治区而已。 眼前的情景让阮经贵不禁回想起了前些天他们乘船刚刚抵达这里的时候,在下船时看到码头上也基本是同样的情景——民团、警察、大明官方、海汉民政部以及老移民代表统统都有。 很快便有民政部的归化民干部过来对阮经贵等人作了简短的训话,大意就是告诉他们等下如何协助安抚移民情绪,组织移民在码头上整理好队伍等待安排。这些事对他们而言都是亲身经历过的,要站在不同的阵营再复制一遍倒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就在天色终于慢慢暗下来的时候,入海口的水面上终于看到了点点灯光,那是海船桅杆上挂着的灯笼。很快一艘领航的小船便驶入码头,其后跟着两艘四百料的中式福船,不过这两艘福船的船帆已经经过了胜利港造船厂的改造,使用了新式的海汉软帆,而不再是传统的中式硬帆。 目前海运部名下还有三十多艘中式帆船,虽然早已经向造船厂下了300吨级的货船订单,但由于海军的订单积压太多,以至于造船厂根本腾不出大型船台来完成海运部的订单,因此目前三亚与中南半岛之间的海运任务依然是依靠头两年通过各种途径搜罗回来的中式帆船来完成。 传统的中式帆船航速慢,载货量较低,已经慢慢开始不太适应两岸间日渐增加的货运量。现在往返于两岸间的船只不但要运输煤炭和移民,还得装运各种海汉出口商品和其他物资,这次发动战争之前军委征集货船运送物资,就导致对安南地区的海运业几乎完全停摆了。不过这种窘迫的状况应该在今年内就会得到有效的改善,执委会已经批准了胜利港造船厂的二期扩建计划,除了几座300吨以下的小型船台之外,将会再兴建两座500吨级的干船坞,以及两座1500吨级的大型船坞。 在前前后后下水了十条500吨级的大船之后,海运部已经不甘继续在这个吨位上折腾了。吨位更大,装载空间更多,续航能力更强的帆船,已经有了较为成熟的设计方案。并且在这个吨位的新船上,将会开始试安装工业部门升级过的动力蒸汽机,如果一切顺利,或许一年之内就可以看到第一艘千吨级的机帆船下水了,这种跨时代的新式动力船只将有望提前一个世纪的时间出现在这个时空中。 当然要推动这么大项目得以施行,仅仅依靠年轻的越之云和孙长弥的影响力还是不够的,在这个过程中“海汉军工”和军委都起了不小的作用。军委表示愿意从这次在顺化的缴获中拿出五万元,专门提供给胜利港造船厂从事下一代海军战船的研发设计工作。而“海汉军工”也很豪爽地拿出了两万元资助这个项目,并表示将会同工业部、能源部等相关单位的技术部门,对未来机帆船的一些关键性技术环节进行联合技术攻关。 不过未来即便是这种机帆船能够顺利地研制出来,现在看起来财大气粗的军委也未必能够下多大的订单。仅以现在的“探险级”战船为例,第三批下水的战船在经过了多次细节上的技术改进完善之后,在远东大概已经没有同等排水量的对手能与之匹敌了,但其造价也节节攀升,突破了两万大关。如果再加上列装海军之后的日常维持费用,这么一艘船的造价加上入列第一年的军费已经是一个相当大的数目——事实上海军在去年下半年就已经终止了继续订购吨位小一号的“探索级”,将有限的军费预算尽量用来供应给海上续航能力更强的“探险级”战船使用。 以“探险级”战船的使用经费来推断,未来千吨级的蒸汽机帆船造价绝对不会低于五万元,而且入列后的维持费用更将会大大地超出现在的这些纯风帆战船。哪怕军委在顺化这一役中捞了个盆满钵满,但真正面临大规模扩军的时候,很快就会发现这点收获在巨大的军费预算数字面前其实也并不是很够用。 按照军委的规划,在可预期的数年内,海军至少要维持两支大型舰队的规模,一支负责海南岛以东,大陆东南沿海地区的航道安全,另一支则是要布置在中南半岛的东南部,维护包括大本营及北部湾在内这片海域的安全。而要养活这么两支舰队的费用,肯定将远远超过养两个陆军师的军费水平,届时陆海两军对内部资源的争夺恐怕也是难以避免的局面。 当然,目前还是处在移民考察期的阮经贵对于这些事情并不知情,在他看来海汉人现有的海运力量已经非常惊人,像正在靠上码头的这两艘中式帆船,放在安南沿海地区绝对算是一等一的大船了。但就他所知在海汉人的胜利港军用码头上,还停靠有好些比这船大得多的战船。即便是当初为顺化朝廷提供军事援助的葡萄牙人,他们的海船数量似乎也比海汉人有所不及。 为了能够获得足够的照明,岸上除了路灯之外,还用干柴生起了几个大火堆。阮经贵虽然距离火堆还比较远,但仍然被灼热的空气烤得脸上发热。 船头上的水手向岸边抛出了小臂粗的缆绳,码头上的力工接住绳索,将缆绳固定到岸边埋设的生铁缆绳桩上。几名力工推来了专用的货船舷梯,这种舷梯下面有可以固定住的木轮,梯面宽达三米,呈缓坡状,高的一头有活动翻板,可以直接搭到船舷上连接起来,非常适合船身比较高大的船只靠岸使用。这种舷梯具有一定的承重能力,无论卸货下人,都比传统的搭跳板方式更为快捷方便。 几名船员举着火把站在船舷边照亮舷梯,接着乘客们便开始从船上陆续登陆了。这一批到港的移民绝大多数都是自愿跟随海汉移民船来三亚定居的人员,两艘船一共装运了五百多人,也是将船上挤得满满当当。 阮氏兄弟在移民干部的授意下,一人拿着一个铁皮喇叭,用南越方言大声指挥下到岸上的移民前进到指定的区域集合待命。当然在这种时候总会有那么一些自作主张的人,不过在海汉警察和民团的双重包围治下,这种人唯一能够得到的便是一顿夹头夹脑的棍子。 阮经贵对于这种场面也没什么反应,他并不在意这些同胞遭到了归化民的殴打,在他看来,对于某些不听从指挥的贱民,棍棒反倒是教会他们守规矩的最有效方式——虽然仅仅只在这里接受了几天的洗脑,但阮经贵已经渐渐开始不能容忍那种不遵守纪律的个人行为了。 而阮经文的反应比他还要更直接一些,或许是在军营里待过的缘故,阮经文在看到那些不听命令,下船之后便晃晃悠悠开始自由行动的家伙,往往便径直采用了拳脚相加的方式,搞得旁边的警察倒还得先阻止他的暴行。不过挨打的人在这种人数地不熟的环境之下也不敢反抗,挨完揍便老老实实地回到了队列中,按照着老司机们的指挥排着队向划定的集合区域前进。 大概花了十几分钟,船上的平民终于登陆完毕,正当阮经贵松了一口气的时候,活动舷梯上又出现了新的身影。而这次出现的人都带着脚镣手铐,走一步便哗啦哗啦作响,不问可知这些肯定就是顺化战役中被俘的南越军人了。 在这次的顺化战役中,民团俘虏了数千人,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提前投降的带路党,这些人在战后都通过与北越达成的协议进行了释放。而另一部分在攻城战当中俘获的军人,则被作为了战俘抵债协议的一部分,用船装运回了三亚。 404.第404章 偶遇故人 由于海汉民团抢先进入顺化城捞走了大头,等北越军接管顺化城防务的时候,城中剩下的油水着实已经不多了。郑柏带着手下在顺化城里刮地三尺,也才搜罗了大约价值二十万两银子的缴获,而这笔钱要用来支付海汉民团这次打仗的军费还远远不够,以至于海汉民团选择直接退出了之后的清剿行动,将烂摊子丢给郑柏之后就把大部队撤离了顺化。 安南朝廷无力偿付军费,这种状况当然早就在执委会的预料之中,好在双方在这个问题上已经有了成功的先例可供借鉴,不会因此而造成债务纠纷。以人口抵偿债务这种方式在过去两年中已经施行过多次,双方对于移民的价格计算方式也早就达成了一定程度的共识,当然了,像战俘这种具有一定危险性的人员,其价格肯定比不上普通百姓,因此这些战俘都是以极低的价格批发给了海汉,然后像货物一样被塞进了舱底装运过来——据说三到四名完好无损的南越战俘才能抵得上一头安南水牛的价格,而这些战俘在运输途中的待遇甚至还比不上农业部从安南进口的耕牛。 不过在这个时代,战败者是没有人权可言的,就算是阮经贵这种曾经处于社会上层的贵族也无话可说。战俘能够得到一条生路活下去,已经算是征服者仁慈的表现了。 北越用来抵账的战俘可不仅仅只有海汉民团在顺化城俘虏的南越军人而已,除了一部分被招安和就地遣散的南越军外,有相当数量的战俘在战后都会被打包遣送到海汉治下的地区服劳役。按照较为保守的估计,海汉一方将会获得的战俘劳力数字至少是在五至八千人,如果北越军队清剿南越残余势力的进程足够顺利,那么这个数字破万甚至更高也不足为怪。 毕竟这些战俘对于北越朝廷来说也是一个挺大的麻烦,全招安到自己名下那肯定养不起,而且要把数量太多的降军打散安置也是一个很麻烦的事情。如果就地遣散了,这么多的无业青壮肯定又会成为社会的不安定因素,届时朝廷还要用大量的人力物力去维持地方治安。倒是扔给海汉可以一举多得,既免去了可能出现的麻烦,又节省了处理战俘的费用和消耗,还能抵销一部分战争债务,北越朝廷几乎没有出现任何的反对意见,便决定了将战俘大量廉价处理给海汉。 除了运回海南岛之外,也会有部分战俘的去向将是黑土港的煤矿,以及待开发的南方四港地区。当然作为大本营的海南岛将会分到最多的一份,而他们的去向安排,执委会也已经有了初步的规划。 目前三亚新城区两河流域的开发建设工程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不过出于安全方面的考虑,现在在这片大工地上劳作的大多都是普通民众,苦役营的囚徒绝大多数还是被安排在田独铁矿的矿场里从事重体力劳作。未来一段时间将有数以千计的战俘被运到海南岛,而这些人肯定没法全部安排到工作面积有限的田独铁矿,于是执委会策划已久的石碌铁矿开发计划也终于从尘封的资料库中再次取了出来,摆上了执委们的议事日程。 早在穿越之前,筹备委员会选择穿越地点的时候,海南岛所拥有的铁矿资源就是其看中的重要条件之一。这个位于海南岛西岸内陆,距离海岸线约四十公里的大型铁矿,在另一个时空中所探明的储量超过三亿吨,而且矿石的平均品位超过50%,再加上其可供露天开采的优越条件,对于18世纪的采矿、冶炼水平而言都是难得的矿源。石碌铁矿不但有丰富的铁、铜矿石出产,而且还有钴、镍、硫、铝、金等多种矿山资源。对于执委会一心想要在海南岛上实现的近代工业体系来说,石碌铁矿真的就是一座不可错过的宝藏。 在原本的时空中,石碌铁矿是直到清朝乾隆年间才被人发现。不过穿越者的到来,会让这个时间点提前大概一个半世纪,并且开发的力度也将远远超过原本的历史状况。但执委会在落脚三亚的头两年里一直没有打石碌铁矿的主意,倒并不是没有这方面的想法,而是受到客观条件所限,暂时没办法实施对石碌铁矿的开发计划。 首先是石碌铁矿所处的位置距离穿越者们落脚的胜利港实在有点远,从胜利港出发到西海岸的昌化,海上的航程就超过了100海里,这个距离已经是胜利港到顺化三分之二的航程。当然如果只是海上航程稍远一点还不算是大问题,毕竟黑土港这个海外矿山的航程更为遥远,但黑土港煤矿的开采点距离港口最近处不到两公里,而石碌铁矿的主要矿点距离海边昌化小港湾却足足有四十公里之遥,而且整个区域内都是处于未经开发的原始环境状态,就算是放在穿越前的那个时空,想在这种环境下要修筑一条从海边通往内陆的道路也绝非易事。 第二个延缓了执委会规划的原因则是出于政治上的考量。按照大明对琼州岛的行政划分,昌化所在的位置是属于北边的儋州管辖,如果海汉要大规模地开发昌化,那势必会引起儋州官府的忌惮,说不定还会因此生出一些事端,这对于早期立足未稳的执委会来说是一种不可取的冒险。就算是一直鼓吹着武力扩张的军方,在当时也拿不住兵力驻扎到昌化去保障这个开发项目的安全。 第三个原因则是因为田独铁矿的存在,虽然这个矿的储量和矿产品种都不如石碌,但胜在位置好,执委会选择胜利港登陆,有一半原因就是冲着田独铁矿来的。而之后所建立的工业区,也几乎都是围绕着田独铁矿在布置厂房和生产单位,其重要性可见一斑。就算暂时不开发石碌铁矿,仅凭田独出产的铁矿石也基本可以支撑海汉在前期的生产发展所需了。 不过今时已经不同往日,随着海汉的日渐发展壮大,对于钢铁和其他金属的需求量也越来越大。不管是海运能力、政治影响力还是冶炼水平,现在都已经不再是制约开发石碌铁矿的障碍。在条件日渐成熟之后,执委会终于又一次将开发石碌铁矿的计划翻了出来,并准备在近期就开始实施。数以千计的南越战俘将会被运往当地,打通从海边昌化港到石碌的运输线,并在当地开始建设一个大型的煤铁复合产业基地。在这个区域成型以后,黑土港出产的精煤就可以就近运往当地,用于钢铁和其他金属的冶炼加工。 当然在这个建设过程中,恐怕也将会为此而付出不少的人命。在北部湾开发黑土港煤矿的前半年,死于各种事故、疾病和其他原因的劳工就多达数百人,而石碌铁矿所处的位置就决定了它的开发难度势必会大大超过黑土港煤矿以及其他的海外港口。执委会肯定不会忽视这种可预期的人员损耗,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其转嫁到战俘这种廉价劳动力身上。 在冷眼旁观这些战俘下船的阮经贵自然不会想到,等待他这些同胞的命运将会是什么。不过看到海汉人在运输过程中也并没有去掉这些人的脚镣手铐,他就知道这些人的命运恐怕跟自己不会是同一条路了。 站在阮经贵的角度上,他对于曾经同属一个阵营的这些俘虏也并非一点同情都没有,多少还是有些感同身受的念头。但他也还记得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提醒自己现在的身份并不适合作出一些容易让人误会的举动。 但阮经贵能保持冷静和理智,不代笔别人也能达到同样的水准。站他旁边的阮经文毫无征兆地就冲了出去,直接扑进了战俘的队伍中,抱住了其中一人。 阮经贵大惊失色,但还没等他冲上去将自己兄弟拉出来,四五个手持木棍的黑衣警察已经扑了过去,不问三七二十一就朝着阮经文身上揍去。 这片小小的混乱也立刻引来了现场管理人员的注意,很快民政部和军方的人员就赶过来终止了警察的殴打,将阮经文连同他抱住那人一起拉出队列,然后让其他战俘继续行进。 阮经文虽然被一通乱棍打得不轻,但他却半点都没有沮丧的模样,还拉着那名战俘叫道:“武兄,原来你还活着!我是阮经文,是我啊!” 阮经贵一看,这人自己也认识,正是南越水师的一名参将,名叫武森。这武家跟阮家也算世交,武森与阮经文自幼便结识,可算是情同手足。但海汉人攻打顺化的时候,武森没有选择在城内避战,而是去了第一线与海汉人作战,结果据说是率部在江面巡逻时尽数被海汉人的火炮所击沉——这一段还被剪辑进了海汉宣传部的战争纪录片里,只是当事者根本无缘得见。 武森战死的消息传回顺化,作为好友的阮经文自然是伤心不已,只是他自此战意全无,最后并没有选择与海汉民团作战来替自己的好友复仇,而是听从了阮经贵的劝说,彻底放弃抵抗,直接率部投降。 不过阮经文没有想到,在辗转多日之后,居然会在海汉人的大本营见到原本已经战死的好友。他一见之下心情难以自控,便冲出去拉住了武森。旁观的警察还以为他要生事,自然是不管不顾地冲上去打翻再说。 阮经贵赶紧躬着身子向旁边的军方和民政部的人说明了情况,让他们知道这只是一场小小的误会。倒是被阮经文拉住的武森在最初的惊吓过去之后,便立刻冷静下来,站起身挣脱了阮经文的手,对他怒斥道:“看你这毫发无伤的样子,想必是已经投了海汉人吧?我水师数百将士命丧香江,竟然就是为了保护像你这样的无耻之徒!” 阮经文大概也没有想到武森的情绪居然如此激烈,一时被他骂得说不出话来。阮经贵在旁边劝道:“小武,败军之将,何以言勇?你且暂去,改日我自会去寻海汉首长,为你求条出路!” 武森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道:“我自走我路,岂会要你这叛徒去为我求什么狗屁出路!你我两家交情自此便绝,以后切莫再与武爷攀什么交情!” 武森说完,一晃身上的镣铐,竟然自顾自地便跟随战俘的队伍走了,没有再回头看阮氏兄弟一眼。两兄弟对视之下,发现对方的脸色都相当难看。 良久阮经文才开口道:“我十四岁那年若不是武森救我一命,早就淹死在香江里了,这个情我是无论如何要还给他的。” 阮经贵深呼了一口气才劝道:“武森岂是对你一人有恩,当初我家在会安的产业,也多蒙他的照顾,如今他因战落难,为兄岂会袖手旁观?就算他与我家毫无瓜葛,为兄也不愿看到这种忠义之士就此埋没。” 阮经贵生怕自己兄弟再看到别的什么熟人,便一直站在他旁边留意着,好在战俘队伍里像武森这样的高级军官也并不多见,整趟战俘队伍走完之后,阮经文也没有再碰到熟人。完事之后他们便还是被几名保安带着,一路回到了移民隔离营中。 阮经贵倒也没有把自己说过的话抛在脑后,第二天便主动去找了中队长郑义,希望能让他给高层干部带个口信。 郑义上下打量阮经贵一番道:“你的意思是想保下那个战俘的性命?” “非但要保住他的性命,在下还希望首长们能够给予他一个机会,此人在顺化时便是水军参将,精通安南海岸水文状况,今后首长们要在南方建设港口,此人必定能起到作用!”阮经贵赶紧将理由向郑义和盘托出。他在昨天回营时便向几名保安打听过了,听说这些战俘都是会被收进苦役营,而他们的去处往往就是深山中的矿坑,阮经贵可不希望武森被当作廉价矿工,将剩余的生命消磨在了暗无天日的矿坑里。 郑义摇头道:“听你说你的那个朋友也是参将了,这种级别的军官要是愿意投降,首长们肯定是不会把他抓进苦役营的。要是他不愿投降,你保他又有何用?他若不愿为执委会效忠,谁敢放他出来?” 阮经贵急道:“在下愿做担保,若是他仍不愿投诚,请让在下亲自去说服他!郑队长,此人虽然对旧主有些愚忠,但终究是有本事的人,此时正当执委会招贤纳士之际,人才不可错失啊!” 郑义又仔细端详阮经贵一阵,似乎是要确认他是不是在耍花样,良久才点点头道:“这个话我可以替你向上面传达,至于效果如何,我可不会跟你打包票。” “如此便多谢郑队长了!”阮经贵当下赶紧做了一记深揖。 阮氏兄弟在忐忑不安中又等了三天,终于等来了郑义,不过他并不是来通知武森的事情,而是让他们收拾东西准备离开:“阮经文、阮经贵,你们的隔离期已经到了,收拾好个人物品,到营区大门报到,会有人带你们去下一站。” 阮经贵急道:“郑队长,那我朋友的事情?” “这事上面没给回音,我也不敢催啊!”郑义无奈地摇摇头道:“首长们每天那么忙,或许忘了吧!你出去之后,倒是可以自己再想想办法去找首长通通路子,你不是认识执委会的首长吗?如果他们肯发话,那你朋友的出路肯定就没问题了。” 阮经贵只好谢过了郑义,然后与阮经文一起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当初进营的时候把行李都上交了,带进来的就只有几套换洗衣服而已。进来之后连饭碗、水杯、寝具都全是统一发放,不过这些东西在走的时候必须也要交给营区管理机构,清洗消毒后将留给下一批的移民使用。 在这隔离营区里关了十来天,两人早就已经待不住了,三下五除二把衣物打包之后,便离开了住处。至于说同住的其他阮氏族人为何没有同时获得离开的许可,阮经贵心里多少也是有数的——他们两兄弟都是在过来之前就已经被海汉人指定了就业单位,出路已定,跟其他那些没本事的族人自然是不可同日而语的。像那些没有专业技能的族人,如果会识字计数的还好,至少以后能捞个文书之类的轻松工作,如果什么都不会,那多半就只能被分配去农业部当农民,或者去建设部当力工修地球了。 两人来到营区门口,在这里已经集合了二十来人,看样子都是跟他们一样去向已定的移民。很快有几名归化民干部拿着名单过来点名,清点之后便带领他们向火车站走去。这些新移民都是第一次进到火车站里,免不了到处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一副刘姥姥进到大观园的表情。 405.第405章 新生活(一) 阮经贵去年来三亚的时候便远远见过这种吐着白烟在铁制轨道上前进的怪物,只是当时他并不理解这东西的运行原理,想来应该是海汉人手中掌握的又一种神奇法术。而这次来到三亚所住的营地,每天也可以听到火车进出车站时拉响的汽笛声,如今在近处看到停在站台旁边的火车头,阮经贵才真的意识到这玩意儿有多庞大。不过此时尚未到发车时间,他们也只能先在站台上看着这个大家伙趴在铁轨上一动不动。 “个头真是大啊!”阮经贵忍不住轻声叹道。 阮经文也在旁边叹道:“这黑铁疙瘩所用铁料,须以万斤计,所经之处都得铺设铁轨,更是不知要用去多少铁料,海汉人有如此之多的铁料可用在这种地方,也难怪军力强于安南了。” 阮经文虽然是贵族出身的军官,但他也并非什么都不懂的纨绔子弟,铁料对于一个政权来说意味着什么,他还是比较有数的。如果当初顺化朝廷治下能有海汉这种程度的铁料出产,那早已经自己开炉炼铁铸炮,海汉民团想要拿下顺化城,起码要面对几倍数量的守城大炮,守军也就不至于在短短一个月的交战中就彻底败下阵来。 当初在面对海汉军的攻势时,所有南越军官都不得不感叹对手的装备强悍,几乎清一色的火枪手,再辅以大量的火炮,这让大部分军队还处于冷兵器水平的南越军队简直无从抵抗。而这样的列装所需用来制作武器的大量铁料,也是南越所难以企及的程度。在南越军队还在为铁料来源发愁的时候,海汉人却已经奢侈地将铁料用在了铺设道路上,这种巨大的实力差距简直就让人绝望。 “当初若是我朝高官亲自来这里见识过海汉人的实力,最后又岂会选择以战争来解决争端?”阮经贵轻轻摇头叹道:“朝堂诸公并非舍不得割地求和,北边能给的条件,我们也一样能给,只是诸公始终不愿相信海汉人的实力,一厢情愿地认为他们只是收了北边的钱才会帮北边打仗,只要北边拿不出钱了,海汉人就会自动退出战场……糊涂啊!殊不知海汉人发动战争的目的是为了土地和人口,从北边收钱只是顺手而为之的举动,当初朝廷若是遂了他们心意,一切都还有谈判余地,何至于闹到如今国破家亡的程度!” “可是当初海汉人提出的和谈条件是让朝廷放弃国体,这如何使得!”阮经文不以为然道:“放弃国体,那还如何谈其他条件?” “为兄当时也是与你一样的想法,认为国体是我顺化朝廷之根本,万万不可放弃。”阮经贵长叹了一口气道:“后来回想,海汉人想要的哪里是什么安南统一,而是要让安南有一个顺从他们意志的朝廷来统治而已。” “此话从何说起?”阮经文也是第一次听到兄长说出这样的观点,不由得追问道。 “你可知南边的占城国为何突然起兵向我朝讨要领地?”阮经贵话锋一转,反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阮经文人也不笨,眼珠一转便想到了其中关键:“你是说海汉人有意给占城撑腰,其实不单单是为了和我们做对?” 在海汉向南越发起进攻之前,南边的占城国已经率先向南越宣传,并且在接连几次战斗中击败了南越军队,而他们所使用的武器正是海汉所出产的火绳枪。在阮经贵看来,正是由于海汉的介入,占城才能有这个胆子跳出来跟南越翻脸,而海汉人扶持占城的目的,恐怕不仅仅只是为了给南越朝廷找点麻烦而已——给安南制造一个对手,以此让执政者继续保持对海汉的依赖,才是最根源的目的。 虽然已经是后知后觉,但阮经贵能够想明白这中间的利益瓜葛也已经相当不易。阮经文被兄长几句言语点拨之后,也恍然大悟道:“所以他们想要的并不是南北统一,而是要朝廷的顺从?” “可能连顺从都用不着,海汉人并不喜欢赶尽杀绝,只要肯跟他们合作,很多事情都有谈判的余地。”阮经贵叹道:“他们去年攻打会安的时候,跟葡萄牙人还真刀真枪地干过,一转头居然两家就坐在一起谈生意了。为兄去年来这里和谈的时候,葡萄牙人的代表还特地帮他们来劝过我。海汉人就是一帮重利轻义的商人,只要利益相关,没有什么是他们不能拿出来谈的。” 阮经文愕然半晌才道:“早知如此,又何必打这一仗,看到海汉兵临城下,朝堂高官们就应该审时度势,找海汉人和谈才是啊!” “那时候已经为时已晚!”阮经贵摇摇头道:“若是海汉尚未发兵之时,或许此事尚有谈判余地。但他们调集数千人跨海而来,这开销得多大?海汉民团攻到顺化城下的时候,就已经没有达成城下之盟的可能了。不破顺化,他们又岂会甘心收兵!” 两兄弟在站台上长吁短叹一阵,也知道这已经是无可更改的现实,无论南越朝廷当初选择对抗还是顺从,最后都免不了被海汉摆布的下场,最后打这一仗,也不过是徒增双方的消耗而已。南越朝廷选择了一种更为壮烈的方式来退出历史舞台,但对于失败者而言,他们的行为最终也只会被后人当作错误的教训。 “往后退往后退!”有穿着黑衣的警察走过来,挥动手里的警棍示意站台上的这些等车的人退出到一定的安全距离。 站台上的蒸汽机车头已经完成了加煤预热,袅袅蒸汽从排气管里不断地排出,在站台附近形成了一道雾气屏障。穿着蓝布工作服的火车司机昂着头快步走来,在众人的注视之下爬上了火车头的驾驶室。 在火车线路通车初期,驾驶火车的工作还是由交通部的几个穿越者来完成的,不过这种蒸汽机的驾驶非常简单,在经过半年的培训之后,首批十名归化民司机便上岗接过了这个工作。如今整个铁路系统的运行和维护,一线人员全部都已经换成了归化民。 带领这批新移民的民政局干部向站台工作人员出示了票据,然后便招呼阮氏兄弟等人上车。这一列火车只挂了一节载人车箱,另外三节车皮都是拉着从港口卸下要运往田独工业区的各种生产原材料。大概也是吸取了前期的运营教训,现在载人的车厢都是挂在整列车的最后一节,以免让乘客全程被煤烟和蒸汽给糊一脸。 众人满怀新奇地进到车厢中,但这里面的陈设却的确让人有些失望,空荡荡的车厢里除了长条板凳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而地板上也是厚厚的一层煤灰,看起来甚至还远远不如移民隔离营区的宿舍干净。 阮经贵略带嫌弃地用袖子拂去长凳上的尘土,才勉强坐了下去。如果不是知道现在要去的胜利堡距离这里足足有十里路,阮经贵真的不太愿意乘坐这种脏兮兮的交通工具。 阮经文则没有他兄长这么讲究,左看看右看看,根本停不下来。这车厢也没有专门的窗户,就只是在原本敞篷的货车车皮上支起了一个竹木结构的顶棚而已,四面八方都可以把头探出去张望,倒是很适合阮经文这种好奇心重的人。 这车厢里除了他们这批新移民之外,其他的乘客几乎都是穿着蓝布短衫工作服的归化民。这些人显然已经习惯了从移民隔离营区出来的这些新人在这里上车,因此对他们的存在并不是很在意,自顾自地聊着天。 等了片刻,这列火车还是没有启动的迹象,坐在阮经贵旁边的一个黑脸汉子便躁动起来,将头探出车厢向站台上的工作人员问道:“怎地还不发车?这害人迟到可是要扣工饷的!” 那工作人员摆摆手道:“别急,有首长要乘车,在调车皮。” 黑脸汉子听了之后便没有再追问下去,悻悻地缩回头坐回到自己位子上。阮经贵问道:“这位兄弟,为何首长乘车还需另外调车皮?这里明明还有很多空位啊!” 那人笑笑道:“新来的移民吧?” 阮经贵不明所以,还是点点头没有否认。 “首长坐的车皮可比我们坐的这种要好得多,这里脏兮兮的,首长们怎么坐?”黑脸汉子这才给他解释了其中原委。 阮经贵又问道:“那要是因此耽搁你上工的时间,可有什么补偿?” “上工也不忙这一时半会,再怎么忙,能有首长们忙吗?”黑脸汉子对此倒是没什么怨气。 又等了片刻之后,果然在这节车厢后面又加挂了一节很短的车厢,阮经贵目测大概也就两丈长左右。不过这节短小的车厢显然跟自己所乘的这节货车车皮改造的平民版有着明显的不同,车厢连同车顶显然都是整体结构,而且车厢的窗户都是玻璃制成,行进过程中可以完全将煤灰和水气隔绝在外。 接着阮经贵便看到几名海汉人进入了后面的车厢,而跟随他们上车的还有好几个背着短枪的灰衣民兵。阮经贵不问可知,这些民兵肯定是保护车厢中那些海汉人的亲兵了。 待这数人上车之后,终于火车拉响了出站的信号汽笛,有几个移民毫无防备之下,被吓得一屁股翻坐到地板上,惹来了那些归化民劳工的一阵哄笑声。 火车出站之后,首先路过的地方便是位于鹿回头半岛与榆林半岛之间的造船厂厂区。从火车上便能清楚地看到,在海岸边伫立着数个船台,每个船台上都有一艘制造进度不同的海船正处于施工状态。以阮经贵从事海上贸易的多年经验,他所看到最小的船也已经超过了四百料的水准。如此之多的大型海船在这里昼夜不停地进行建造,似乎也能从侧面说明了海汉人为何能够制霸安南与大明琼州岛之间的这片海域。 在经过了造船厂之后,便进入了榆林港的港区,往港湾里望去,岸边密密麻麻地全是各种仓库、商栈和堆放如小山一般的货物,而码头上则是停靠着大大小小的海船。去年榆林港的每日进出港船只数量不过五六艘,而现在这个数字已经又翻了一倍,每个月到港的外来商船已经过百艘,不知不觉便拿下了琼州岛第一商港的位置。与这里的繁荣景象相比,阮经贵也不得不承认过去让顺化朝廷引以为傲的会安城完全就只是个乡下码头而已。 在经过长达五里的港区之后,火车便开始减速进站。这一站是胜利堡站,也是阮经贵等新移民此行的终点站。民政干部招呼众人下车,在站台上集合整队。阮经贵注意到在这里上车的归化民劳工数量更多,将原本有些空的车厢塞得满满的,后面有些挤不上来的人只能爬上了货车车皮。这些劳工在这里搭乘火车将去往地处内陆的田独工业区,而这条线路剩下的路程还有足足二十里,搭乘火车也是他们每天上下班最快捷的一种交通方式了。 这批新移民当中除了阮经贵之外,其他人都是第一次来到三亚的政治中心胜利堡,在看到胜利堡的威武外观之后,几乎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视觉上的冲击。虽然胜利堡的城墙高度还不及顺化城,但这城墙上密密麻麻的炮台豁口和外形古怪的碉堡式城楼就足以让这些人感到震惊了。 “现在你们先跟着我去移民事务局办理登记手续。”民政干部在前面带路,将他们带到了胜利堡旁边的一栋砖石建筑前。 其实在他们抵达胜利港入住隔离营区的时候,就已经进行过一次身份登记,而现在只是再核对一下身份,并让他们领回各自的行李和其他个人物品。 阮氏兄弟的行李倒是不算太多,而且他们在进入隔离营区之前,便由阮经贵做主,将所有的金银都交给了民政干部拿去兑换流通券。但当他们签字领到一叠纸币流通券的时候,心里还是难免有些惴惴不安。阮经文禁不住低声嘀咕道:“真金白银换了这么几张纸头,这真能用得出去?” 阮经贵安慰道:“放心好了,海汉人治下地区都是用的这种流通券,就连买房都能买到,没什么好担心的。再说这纸头还方便携带,不似金银那么容易遗失。” 话虽如此,他还是小心翼翼地用一块布头将这叠流通券包了起来放入怀中,只留了两元零钱在外面以备不时之需。 “阮经贵、阮经文,个人物品清点完了吗?有没有什么遗漏?”民政干部问道。 “没有没有,数目都对。”阮经贵连忙应道。 “没有遗漏就在这里签字画押吧。”民政干部将纸笔推过去,阮经贵拿起来在“签收人”字样处写下了自己两兄弟的姓名。 “这个是你们的临时身份证明,外出时需随身携带,如果没带在身上又恰好被警察查到,那就会蹲小黑屋的,明白吗?”民政干部一边说,一边将穿着麻绳的两块牌子递给了他们。 阮经贵虽然不太懂得小黑屋是什么东西,但听这口气肯定不会是什么好的所在。当下赶紧接过来这小牌子,入手冰凉而坚硬,竟然是上好的精钢所制,上面有一排符文,但阮经贵却一个也不认识。 这种临时身份牌是仿造狗牌的设计,上面的符文其实就是一排阿拉伯数字编号,每个编号都对应一名尚未取得归化籍的新移民,前三位编码代表居住地点,后三位代表所属工作单位,查身份牌的警察只要核对其号码,就可以知道该移民的居住区和工作单位等信息了。等该移民在通过考察期取得归化籍的时候,这种临时身份号牌将会进行回收,发给下一批新移民使用,而该归化民则将取得制作更精良的永久身份牌。 这种身份证制度对于维持社会秩序的作用是不言而喻的,没有身份牌的外来人口在很多地方都会受到出入限制,而一些施行军管,但又有归化民员工的单位,也可以用这种身份牌来进行权限标识。这种身份牌全是钢铁制成,再用水压冲床冲出号码,外界是很难仿造的。 “都领到身份牌了吧?挂到你们脖子上,睡觉的时候才能取下来,睡醒了就立刻戴上,记住了吗?”民政干部叮嘱完之后,便让众人各自带着行李,到旁边一间办公室外排队等候。 在这里办理的是新移民的工作单位和住宿地的分配。这些人被分配的单位各有不同,驻地也不仅仅是限于三亚地区,最远的甚至还有被分配去广东的番禺县——这是一名郎中,据说其治疗各种热病很有一套,于是便被医疗部门提前挑选出来,将被送去番禺的李家庄移民基地工作。 407.第407章 新生活(三) 409.第409章 入职经历 当初在南越很多权贵高官的意识中,并没有把与海汉的战争提升到国力比拼的程度,大多数人还是把海汉当成了大明琼州岛上的民间地方武装看待,甚至有不少人还认为海汉只是一支实力比较强悍的海盗而已。尽管在与海汉的交锋中一次次地失利,但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官,都还是简单地将战场上的失利归结于单纯的武器落后,而完全没有意识到对手在战争背后所蕴藏的可怕实力。 去年阮经贵到胜利港与海汉执委会和谈的时候,其实已经从这里的繁荣景象意识到了海汉可不仅仅只是普通的民间武装,更不是以劫掠为生的海盗组织,这个团体虽然没有建立自己的政权,但实质上已经成为了大明境内的国中之国,不但有自己的官僚体系、法律制度和武装力量,而且也有非常清晰的战略发展规划。但那时候阮经贵与海汉人的接触还多是流于表面,并没有现在这样深刻的感受。 南越朝廷的国土面积和臣民数量都数十倍于海汉,而且还是主场作战,然而在海汉民团的犀利攻势面前却一败再败,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大国”优势,这其中的原因在战后也成为了像阮经贵这样的南越移民时常反思的问题。直到施耐德带着他一点一点地认识海汉这个团体的真正面貌,阮经贵才赫然发现以前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低估了海汉的真正实力。 在“海汉”这个招牌后面,除了以执委会为首的智囊团和数万听命于执委会的海汉归化民之外,还有数十家来自琼州岛、两广、福建甚至安南北部等地的大商家在源源不断地为其输送物资和各种专业人员,而在这些人背后还有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将这些区域内大部分的豪门富户,官商权贵都拖入了这张利益大网当中,成为了海汉人或明或暗的后盾。 虽然这种利益输送是双向的,但毫无疑问海汉人从中的收益更大,他们正是凭借着这些日益牢固的贸易关系,在短短两年中便从一群不知名的海外来客发展成为南海地区一支任何人都不能忽视的势力。而从阮经贵现在所了解到的情况看来,海汉人可不仅仅只是满足于简单地做做生意而已,他们现在通过贸易向外推广商品、金融制度、技术标准、文化观念等等,同时引进移民,不断地建立海外据点,这些发展措施和策略正在把海汉的势力范围不断地扩张和加固,逐步在形成一个规模比海汉更大的利益集团。 加上归化民才仅仅几万人的海汉其实并不算可怕,但时至今日,这个由海汉主导的利益集团中已经出现了大明和安南两个大块头的名字,南海地区就没人能够轻易撼动这个团体的位置了。 至于海汉人将这些外部势力拉入自家阵营的手段,阮经贵也算是亲眼见识到了,那就是货真价实的利益捆绑。海汉人卓越的商业才能早已经得到了事实证明,能跟精于商业运营的海汉人一起赚大钱,没有哪个正常人会拒绝这样的机会。巨大的商业利益让这些人有意无意地忽视了海汉各种“大逆不道”的举动,不断地将更多的人力和资源投入到与海汉的合作项目中,甚至还在海汉军委的协助之下组建了众多的民间武装。到现在谁要是想动海汉,就得连同着撬动大明东南沿海连同安南北部广大地域内一大批特权阶级的利益,这显然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商业合作的范畴。 这些外部力量给海汉带来了各种生产原料、生活物资,以及充足的劳动力,为海汉的发展壮大提供了必要条件,南越朝廷输给海汉,不仅仅是因为海汉民团的战斗力太强悍,更是输给了其背后的庞大利益集团。说得夸张一点,这场战争的实施者是海汉,但实质上几乎就是海汉、大明、北越和葡萄牙四支力量联合起来在坑南越,如果南越还能扛得下来那才是稀奇了。 想明白了这中间的利益纠葛之后,阮经贵反而觉得心态比以前坦然了。如果是单纯的战不过对手,那失败这方多少都还有些不服的情绪,但事实是双方的实力水平存在着全方位的差距,南越朝廷的覆灭并不能简单归结于战场上的运气不佳或是将士作战不力,战争的胜败,其实早在双方开战之前就已经有了定论。 李奈三下五除二把一叠协议文书全都签了字,然后便递给了施耐德。施耐德也同样没有慢慢去翻看,顺手就递给了阮经贵道:“先装起来。三公子,晚上在胜利堡有个由我们商务部主办的餐会,内容是向我大明的海商介绍在安南建设新港口的事宜,你务必要赏脸啊!” “既然是施总发话,这个面子小弟肯定是要给的。”李奈笑嘻嘻地应道。 “好,那我就先告辞了,还有几家要去拜访,晚点我让人来这边接你。”施耐德起身与李奈话别,阮经贵也赶紧拎着公文箱站了起来。 两人从“福瑞丰”的铺子出来之后,接着又去拜访了几家商铺,无一例外都是外来行商所开设的铺子。让阮经贵略微有些奇怪的是,施耐德与这些店铺的老板也好,掌柜也好,商谈的内容中几乎极少涉及到具体的交易项目和银钱往来数字,都是喝喝茶,闲聊一阵,谈论最近的经营方向和市场行情,甚至是一些与生意根本不相关的话题。如果不是知道施耐德的身份,阮经贵真的会认为他就是一个到处找人聊天的闲人而已。 直到出了第三家店铺之后,阮经贵才终于忍不住问道:“施总,为何你拜访这些商家,却往往不谈生意上的事情?” 施耐德道:“生意上的事,很多都已经上了轨道,我顶多把把关就是了,细节自然有下面的办事人员去和商家详谈。我拜访这些商家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谈生意,而是维持客户关系,宣传一下我们执委会的新政,同时也了解一下这些商家的思想动态。” “可宣传新政这事不是应该由民政部去做的吗?”阮经贵这些天在隔离营也没白听课,对于执委会下面几个主要部门的职责还是多少了解了几分。 “民政部是针对归化民的,我这是针对外来商家,沟通对象的侧重点有所不同。”施耐德很耐心地向他解释道:“这种沟通工作是很有必要的,思想步调统一了,行动步调才能统一,懂吗?” “恕在下愚钝……”阮经贵赶紧告罪。对于施耐德半文半白的说法,他的确只能听懂个六七分而已。 “算了,你现在不懂也不要紧,等你去上一段时间的培训课就会慢慢明白了。”施耐德倒也没有真觉得阮经贵有多愚钝,本来阮经贵本分配到商务部就职这事就是他钦点的人选,在他看来未来的南方四港建设过程中必须会需要熟悉当地民情的归化民干部去主持商务方面的工作,而阮经贵的经历和背景无疑是一个极佳的人选。 当然了,在商务部给予阮经贵更多任务之前,他首先得在胜利港度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培训期。除了秘密进行的政治审查之外,等待阮经贵的还有涉及到金融、物流、贸易等多个专业的培训课程。至于他今后能够得到什么程度的任用,就得看他在胜利港期间的具体表演和学习进度了。 “在下也要去上课?”阮经贵奇道。 “要啊,当然要去,今天晚上就开始。”施耐德抬手看了看时间道:“现在时候也不早了,你可以下班了,回宿舍去看看,你的行李应该都已经安排送过去了。晚饭之后,到胜利港小学报到,那边会有人给你办理入学手续。” 阮经贵看着施耐德提着公文箱扬长而去,良久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已经是自由之身,便朝着位于胜利堡西侧山脚下的移民宿舍区去了。 这个宿舍区的建筑要比隔离营好上那么一点,虽然同样也是船型屋构造,但明显用料要坚实得多,而且每间只住四人,不再像隔离营宿舍十人一间住得那么紧张。阮经贵按照在民政部门领到的门牌地址,很快便找到了自己落脚的地方——丙区二十三号房。让他略感欣慰的是,阮经文居然也是被分配到了这里居住,两兄弟倒是可以继续同住了。 “大哥,我刚才去女移民区那边探视了嫂子她们,一切都安好,嫂子让你无需挂念。”阮经文见到兄长之后,便立刻告知他这个消息。他们两人都是携有家眷,但在登陆之后就被分配到不同的居住区,平时也只有在打饭的时候碰个头。现在虽然也已经被放出了隔离区,但仍然暂时没有被安排团聚。不过海汉这边早就给阮经贵承诺过会给予他家人同等待遇的保障,因此阮经贵倒也并不担心家人的生活问题。 阮经贵点头应道:“今日一直在外面办事,倒是没来得及提及申请宿舍的事,待为兄明日上班后再找上司申请一下,争取能与家人早日团聚。” 阮经贵在隔离营的时候便专门找移民干部打听过,像他们这样拖家带口的移民是可以申请单独一户的宿舍居住,只是由于近期进入三亚地区的移民人数过多,要申请单独居住的宿舍恐怕需要排号等待才行。至于说住宿条件更好的公寓,那就只有取得归化民籍之后才能有资格申请,阮氏兄弟暂时是不用奢望了。 阮经文问道:“大哥,今日去商务部做事可还顺利?” “都是处理些经商方面的事务,为兄也算手熟,并无什么难处。”阮经贵干咳了一声道:“商务部的施总今天已任命为兄做了助理,今日便是跟着他在外拜访一些商家。” “大哥果然厉害!”阮经文由衷地称赞道:“那施总是海汉执委会九大执委之一,在海汉已算是顶尖的人物,若是能搭上施总的关系,日后必然能飞黄腾达啊!” “这个嘛……慢慢再看吧!”阮经贵可不敢把牛皮吹得太大,自己不过是一个刚刚出隔离营的新移民,连归化籍都还没有取得,说不定隔墙有耳被有心人听了去,那搞不好就会招来麻烦了。 “对了,你今日去司法部就职顺利否?”阮经贵顺口问道。 “大哥,兄弟我可是带艺投军,又岂会不顺利?”说到自己入职的事,阮经文立刻就来了精神,眉飞色舞地开始讲述起来。 阮经文因为在南越的时候带过城防军,也算是有一定工作经验的暴力机关从业人员,因此在相关单位挑选人员的时候便被司法部划进了名单当中。在这个过程中军委也曾经插过一杠子,毕竟阮经文这个级别的军官,在新移民群体中也还算是比较少见的。 不过最后还是司法部在这场人才争夺战中占据了上风,因为警察司这边的人员缺口的确已经到了不容忽视的地步了,而军方在经过两年大大小小的战斗磨练之后,倒是已经有了一批脱颖而出的归化民基层军官了。 在去年穿越周年之后,军警部便宣布分家,警察司被单独分列出来,并纳入了司法部管辖。在此之前警察的来源也同样是胜利港军校,但在军警分家之后,军校便逐渐停止了向警察司输送新生力量。这倒不是军委翻脸不认人,而是当时成立了海军之后,军方也面临扩军所需的兵员缺口,而培训学员的数目是有限的。 军人可以在适当时候执行警察的任务,但警察却没有能力像军人一样上战场作战,于是军校的培训方向便优先集中到了军方所需的新兵,而警察司这边就不得不依靠原有的编制再加上一部分预备役民兵来勉强维持了。 随着海汉地盘的逐步扩张,警察司的编制也就越来越跟不上实际的需要了。任亮从去年开始便向执委会打报告要求增加编制,但怎奈去年五月打李家庄,八月打会安,年底与刘香在珠江口交战,新年伊始又开始准备攻打顺化的战役,军方对于兵员的需求一直没有断过,对外的战争几乎成了去年下半年到今年第一季度的主旋律,而警力的缺口在大局面前也就不得不暂时屈从于形势需要了。 不过三月顺化战役刚刚告一段落,任亮便又将扩充编制的报告交到了执委会,并且要求执委会拨出专款成立一间学校,专门为司法部培养所需的专业人员。这个报告自然也得到了顾凯的支持,因为这所学校的规划专业当中除了警察之外,也有法律相关的内容。 任亮和顾凯两名执委联名上书,这自然已经足够引起执委会的高度重视了。而警力的严重缺乏,也的确开始显现出各种弊端,迫使执委会不得不把注意力从军方的辉煌战绩转移到本地的治安状况上来。 按照第一季度末的民政部人口统计数字,目前三亚地区的驻军数量与总人口数量之比大约是一比二十,这个可怕的比例如果放在穿越前那个时空当中绝对已经算是极端军国主义的表现,能达到这个水平的国家大概就只有北方半岛上某世袭王朝所属的军队了——两千多万人口就拥有近百万的陆军。不过那个王朝的状况与这个时空的安南国现状倒是有些类似,也是只有陆军,至于海军和其他兵种几乎都可以忽略不计了。 强大的海汉民团给穿越政权带来了战无不胜的辉煌战绩和不断扩张的势力版图,但由此所带来的负面影响也开始慢慢显现出来。司法部下属的警察司所属编制,与总人口数量的比例就只有一比三百。原本这个比例还不至于这惨,但几次扩军过程当中,军方甚至还抽调了一部分本属于警察司的武装人员。当然了,这种抽调的结果自然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本来就捉襟见肘的警察力量就变得更加短缺,而这种状况所造成的后果也就很快显现出来。 根据司法部的统计数字,相比穿越后的第一年,过去这一年中三亚地区的治安案件发案数足足上升了十倍!而在此期间警力不但没有能够得到增加,反倒是因为军方的釜底抽薪减少了近20%的人员。如果不是任亮也是军警部的出身,恐怕两边早就开始公开撕起来了。 对于司法部的“哭诉”,执委会当然不好再继续和稀泥了,反正该打的仗也打完了,近期内再次爆发大规模战争的几率应该会比较小,可以考虑将一部分资源集中到内部的司法建设上了。于是司法部便得到了执委会的批文,筹建专门的司法专业培训学校,并且扩编警察部队,以扭转三亚地区治安状况逐月下滑的态势。 411.第411章 福建局势 从穿越集团建立对外商贸关系伊始,军火贸易就成为了出口贸易中极为重要的组成部分。与其他出口的工业产品相比,这个领域的出口产品不仅同样拥有极高的毛利率,而且所能产生的效益并不单单局限在经济上,由军火出口所带来的政治、军事方面的影响力,也是执委会所看重的特质。 例如最早获得军火专卖权的李氏家族,就在海汉的协助治下建立了自己的强力私人武装。尽管这支武装的规模很小,战斗力也比不了海汉民团的正版,但实力已经超过了大明官方的地方卫所驻军。相比其他的广东富商,李氏家族大概是第一支真正够得上“土霸王”标准的地方势力了。 厉害固然是厉害,但李家民团这种地方私人武装对于海汉的依赖性也是非常明显,不但人员全部要依靠海汉教官进行军事技能培训,更重要的是他们所使用的武器和弹药都只能来自海汉的供应。一旦失去海汉的扶持,断了供给的李家民团战斗力就会直线下降,而海汉一方也因此对李氏家族的政治态度有着诸多的要求,其中不乏有“任何情况下不得与海汉采取敌对措施”之类的明确条款。 虽然海汉人有很多举动看起来明显是对官府带有提防和敌意,但相比当初对李家庄遭受流寇围攻却见死不救的大明官军,李家还是更愿意选择信任曾经一起并肩作战的海汉人。跟着海汉人一起混,既能赚大钱又能得到民团军的庇护,反正海汉人现在又没有直接扯旗造反,李氏家族也乐得装糊涂,对于海汉在广州附近的各种行事只当作看不见。 近几年两广地区接连遭遇自然灾害,省内流寇横行,官府又无力改变这种恶性循环的局面,民间往往就只能依靠结社自保。而随着“琼联发”的成立和李家庄防御战的成功,一大批与海汉合作的富商也开始效仿李氏家族的方式,在自己老家组建私人武装。能有资格加入“琼联发”股东会的商家,其财力自然毋庸置疑,花几万两银子买海汉武器请海汉教官,组建一支靠得住的私人武装,对这些富商而言算是一笔性价比不错的买卖。海汉去年一年通过这种渠道销售出去的步枪就超过了四千支,小口径火炮四十多门,如果集中到一起,凭这火力已经堪与广州府的守军一战了。 这些富商大户背后往往都与官府有着千丝万缕的利益瓜葛,甚至有一些大户本来就是官商一家的背景,因此对于他们所组织的私人武装,地方官府往往也只是保持睁一眼闭一眼的态度,只要他们不主动生事,那官府的人也不会自找麻烦去约束这些有钱有枪的豪强势力。而就在这种多方面共同达成的默契局面之中,海汉便不声不响地在两广境内打造出了规模达数千人的协从军。 执委会和军委并没有对这种协从军的战斗力寄予过高的希望,毕竟这些人中的绝大部分都并非职业军人,组建时所规划的功能也是以防御为主,但作为民间武装却足以为海汉在大陆的各种非公开或者半公开行动提供支持。海汉协助组建这些地方民团的时候就与各家老板达成协议,只要有驻广办下属武装处开出的文书,就可以在当地指派民团完成一些低烈度任务,比如押送货物、保护要人、监视特定目标等等。 这类任务如果每次都要出动民团,一是行动成本过高,二来民团驻大陆的武装人员数量有限,往往无法同时执行多个任务,第三是民团的人对于地方上的情况远不如当地人熟悉了解,行动的效率也会相应地受限。因此这类等级较低的任务往往就被委托给了合作商家下属的私人武装来执行,在很大程度上也弥补了海汉在大陆地区武装力量不足的缺陷。 至于说未来海汉建立政权之后,能不能将这些民间武装逐步兼并到自己旗下,这就需要从现在开始就慢慢铺路了。执委会相信凭借自己所掌握的手段,就算到时候不能完全将这些民间武装收归己用,至少也能让其中的绝大部分不会对海汉采取敌对态度,而这就能够大大地减小将来海汉政权攻略大陆时的压力了。 福建方面的情况与两广又有所不同,海汉人辅助许心素集团的主要目的,并不是为了提前在当地建立起可以为己所用的武装力量,而是希望借助许心素这股势力,拖住东南沿海最强大的“十八芝”发展的速度,让其在海汉自身的海上力量成型之前,不至于垄断了整个福广沿海乃至江浙地区的海上贸易航道。 这种合作更多是出自利于海汉自身发展的战略考虑,执委会也并不想在踩住“十八芝”的同时,却扶持出另一个超出自己控制的庞然大物。与两广地区的地方武装有所不同,许心素手底下的部队可是货真价实的大明官兵,尽管这些人当中的大部分都是海盗出身,就连许心素自己的官帽也是用银子换回来的,但官方身份还是赋予了这股势力更多的权力,对海汉而言也就意味着有更多不可控的可能性存在。 执委会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自然也不会相信许心素这种手中有钱又有兵的老狐狸会真心实意跟自家合作,因此对于福建方面的军事援助一向都比较慎重,在武器出口的规模和档次上也是有所保留的。 以二八式燧发枪为例,虽然已经开始在民团军中逐步被最新式的二九式后膛装燧发枪所替代,但出口到福建方面的步枪仍然是以二七式火绳枪为主体,二八式燧发枪仅仅只以三十比一的比例进行配售,即福建方面每购买三十支二七式,才能拿到一支二八式的订购配额,而且价格比二七式火绳枪足足高出了三倍。至于更新式的步枪,则根本就不在“海汉军工”的对外报价单上。 火炮方面的出口限制则更加明显,到目前为止福建方面能够从海汉这边购买到的威力最大的火炮就是12磅陆军炮,而且还是性能被阉割的猴版。至于许心素一直想购买的大口径岸防炮,则早就被执委会划入了禁止出售的清单当中——这玩意儿以后要是架在中左所的城墙或是围头湾的海岸上,那海汉战船想要攻占当地的难度可就得因此而上升好几个等级了。 连岸防炮都已经被列入禁售品的情况之下,技术含量更高,威胁更大的战船自然也就不会成批地出售给可能在未来成为对手的大明军方了。许心素就能算开出天价,海汉这边在没有将下一代的战船列装之前,肯定还是不会向其大量出售现役的战船了——一艘两艘或许还有商量的余地,毕竟船少所能形成的战斗力也很有限,但十艘八艘那基本就不用谈了,海汉海军现在的舰队编制当中,每支舰队也就两大六小八艘战船,加上若干艘补给船只而已。 施耐德站在商人的角度考虑问题,自然会为放跑了这笔毛利数十万银子的生意而感到惋惜。但在颜楚杰的立场来看,安全问题远比这笔军火交易的收益更为重要,不仅如此,他还向施耐德提出了进一步的想法。 “从今年我们所获得的消息来看,‘十八芝’在福建方面的战事很不顺利,实力也比头两年打了折扣,如果继续对许心素这边敞开武器供应,那可能会出现我们暂时不想看到的一边倒局面。”颜楚杰皱着眉头分析道:“如果郑芝龙倒得太快,那许心素一家独大,对我们今后北上也不见得是好事,所以我打算向执委会提出建议,削减并限制对福建的武器出口规模。” “我们现在在福建的最大贸易对象就是许心素,最大的贸易项目就是军火,要动这个项目,我们从福建方面获得的经济收益就会明显减少了!”施耐德摇摇头道:“别人怎么想我不知道,但我肯定是会投反对票的。” “政策上我们可以稍微灵活一点,比如我们不需要限制武器的出口数量,但可以限制弹药的销售。”颜楚杰大概也是预料到会有反对意见,便提出了一个相对折中的方案:“没有我们的原厂弹药,他们就算买到更多的武器,所能发挥的威力也是有限的。” 阮经贵就在旁边静静地听着两人的交谈,虽然脸色平静,但心中却早就掀起了波澜。他原本来还以为海汉利用军火贸易所扶持的势力也就北越朝廷一家,但这一番对话听下来,才知道海汉经营的局面之大远超他的预计。海汉人在两广地区扶持了众多的民间武装势力,组建了若干民团武装,而且还与大明官军在进行着军火交易。听两人谈论的口气,福建当地的明军要不是有海汉的军事援助撑着,可能早就已经被当地的海盗武装给打败了。 阮经贵正在心头唏嘘之际,冷不防施耐德回头对他问道:“阮先生,你对我们讨论的问题有什么看法?” 阮经贵连忙应道:“卑职见识浅薄,不敢妄言。” “没关系,随便说说,让你在这里旁听就是没把你当外人了,你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就谈谈你的看法。”施耐德一脸人畜无害的笑意劝道。 施耐德说这话也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但阮经贵倒是被这句“没把你当外人”给打动了,毕竟他一个尚未取得归化籍的新移民,论身份在三亚连二等民众都算不上,居然能有幸参与旁听海汉执委会两名执委的私下会谈,这可算是不小的殊荣了。 阮经贵当然不知道施耐德敢放心大胆地将他带在身边出席与其他执委的会谈,并不是真的对他这个人信赖有加,其实这也是用人考察的一部分内容。阮经贵要是嘴不严,胆敢把这些消息往外散布,自然会通过某些秘密渠道反馈到有关部门那里,届时极有可能在转正之前就会稀里糊涂地被送进苦役营去。要是他能够在无需上级提醒的情况之下就明白保密的重要性,那倒是有希望能够在新环境中获得重用。 阮经贵见颜楚杰也没有反对的意思,便斟酌着说道:“那卑职就斗胆说几句,望两位首长莫怪。卑职虽不清楚福建方面的局势,但刚才听两位首长谈论,似乎与安南早前的形势有些类似,只是对峙的双方换作了大明官军和某支实力强大的海盗,不知是否如此?” “比喻得不是特别恰当,但如果要这么理解倒也不会差很多,你接着说。”颜楚杰点点头给予了阮经贵鼓励。 阮经贵稍稍放宽了心,继续说道:“施总想要出售军火给大明军方以换取利益,但颜总却担心会让其尾大不掉,日后难以控制,以在下之见,何不转而扶持那支海盗势力?他们不似大明军方这般有倚仗,应该会比较容易控制才对。”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这支海盗的头领是出了名的两面三刀,翻脸比翻书还快,个人信用非常差,我们信不过这个人,也不可能跟他合作。”颜楚杰摇摇头否定了阮经贵的建议:“相比之下,大明军方的可靠度还高上那么一点。” 阮经贵被驳回之后倒并没有气馁,想了想又问道:“先前两位谈到这海盗老窝在台湾,不知这海湾是在何处?” “台湾不是一个海湾,台湾就是大明所称的大员岛。”颜楚杰耐心地向他解释道。 “原来如此,卑职也知道大员这地方,与福建隔海相望。那何不联合大明军方直接剿灭这支海盗,然后由我方占据其老窝?这支海盗既然能时时袭击福建沿海,想必海上距离并不遥远,占据当地之后,想必当能从近处对福建的大明官军予以制衡。”阮经贵绞尽脑汁又出一计。他对福建沿海的具体状况并不了解,能够想到这一步已经算是尽力了。 施耐德点点头赞许道:“我听说你从未去过福建,能够从我们的交谈中获取到这么多的信息,还能想出应对的办法,也算是有心人了!” 阮经贵得到施耐德的夸奖,心头也是暗暗自得,嘴上赶紧谦虚道:“卑职一点浅见,让施总见笑了。” “你说这办法倒是好办法,其实我们也一直都想这么干……”颜楚杰接过了话头道:“但问题是我们的实力不够,还没办法跨海去跟那边的海盗作战,就算打赢了一两仗也意义不大。” “海汉大军数次跨海攻入安南,颜总此言太过谦虚了!”阮经贵赶紧不失时机地送上一顶高帽。 颜楚杰瞥了他一眼道:“你知道漳州、大员这些地方距离三亚有多远吗?” 阮经贵连忙应道:“卑职不知,请颜总指教。” “你从顺化到三亚来来回回也走了好几趟了,对这段路途应该比较熟悉了。”颜楚杰便向他说明道:“从这里到福建的交战区域也不算很远,大概就这里到顺化将近三个来回的航程吧!” 阮经贵差点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他并不熟悉大明东南沿海的地理状况,还以为这两位谈论的地方距离三亚不至于太远,早知如此,真是不该在这两位海汉高官面前胡言乱语了。 在南越政权覆灭之后,阮经贵慢慢也知道了为何海汉民团对南越的攻击频率保持在半年左右,根本原因就是因为跨海作战所需做的准备工作太过繁杂,需要很长时间准备才能发动一波攻势。三亚到南越海岸不过三天左右的航程,就尚且如此的麻烦,那福建战场距离三亚的航程多出五六倍,路途上就得半个月左右了,海汉人自然不愿轻易跨海去那么远的地方作战。 海汉人在安南都是采取打完就撤的战略,那么远的地方,以海汉现有的实力和兵力,就算能够战胜对手,也很难在当地维持长期的实际控制。这种付出大收益低的做法,精明的海汉执委会肯定是不愿去实施的。 然而让阮经贵更吃惊的事情还在后面,他正后悔自己不该随口胡说的时候,便听颜楚杰继续说道:“……何况真的要打,我们也还不一定能打得过那帮海盗!” 阮经贵一时嘴快应道:“以海汉水师之战力,区区海盗有何畏惧?” 施耐德摇摇头道:“这帮人可不是什么‘区区海盗’,他们前几年把福建的大明驻军打得跟狗一样,如果不是我们卖了大量武器过去,现在福建沿岸早就归了他们了。” “竟有海盗如此厉害?”颜楚杰的说法听起来似乎在开玩笑,但阮经贵见施耐德也这么说,就有点将信将疑了。 “也不是特别厉害……”颜楚杰应道:“他们麾下也就上千条战船,两三万作战人员而已。” 412.第412章 劝说武森 上千条战船,数万水军,这样的水面部队到底是什么样的规模,以阮经贵的见识实在想象不出来。南越的水师在鼎盛时期也就百十来条战船,连年内战之中折损了多半,剩下的部分也被海汉民团清剿得一干二净。而消灭了南越水军的海汉海军,其实也只有二十来条战船,虽然个体战斗力不错,但数量的确太少。这要是拉到福建海域去作战,先别提什么打败对手,只怕被海盗围剿的可能性会更大。 阮经贵知道像颜楚杰这样位高权重的人,自然不会轻易在下属面前开玩笑,这话既然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那应该就是八九不离十了。不过话说到这个份上,阮经贵也终于明白为何海汉人要拐弯抹角地给大明官军提供军事援助,而不是自己提刀子上了。 颜楚杰自己都说了打不过,阮经贵当下也不敢再乱出主意了,多说多错,还是静静地做一个提包小弟就好。他心中暗暗有点后悔刚才的口无遮拦,担心因此而给两位海汉高官留下不好的印象。 “对了,还有一件事,要拜托你帮帮忙。”施耐德倒是没忘记阮经贵的托付,还是找机会把这事提了出来:“阮先生有一位挚友在你们军方运回来的战俘中,据说有些真本事,希望你们军方能给他一个机会。” 颜楚杰看了阮经贵一眼,不动声色地问道:“是武森吧?” “是是是,正是武森。”阮经贵忙不迭地应道。对方会知道这件事,阮经贵并不觉得奇怪,如果海汉军方的高级官员竟然不知道运来三亚的俘虏中有敌军的参将,那才真是怪事了。 “这个人的资料我也看过了,本事有没有倒是其次,但据说是个死硬派啊!”颜楚杰的谈及武森的时候口气并不是很好。 这个人其实早在顺化被俘的时候,就已经被前线指挥部注意到了。军方为了补充兵员紧缺的海军,本来就有从俘虏中招降的计划,而作为俘虏当中为数不多的南越水师军官,武森自然也被作为了军方招降的对象。然而武森本人并没有改换门庭的想法,一口便拒绝了军方的邀约。像武森这样的死硬分子虽然不至于被拖出去枪决,但肯定也没什么好果子吃了,送进苦役营里服劳役就是在所难免的待遇了。他要是愿意服输,那也不是没有起用的机会,但如果继续硬扛,今后几年大概就只能在苦役营里度过了,能不能熬到刑满释放那天都很难说。 “请颜总让卑职出面代为劝说!”阮经贵赶紧接道:“若是不成,卑职愿领受责罚!” “你有把握说服他?”颜楚杰问道。 “并无把握,但卑职定当尽力一试!”阮经贵可不敢说什么担保之类的话,这搭救武森是出于情义,但没必要把自己也给拖下水,要是把话说得太满,到时候恐怕不好向颜楚杰交代。 颜楚杰默然半晌才道:“这样吧,我给你写个条子,你拿到司法部去,让他们派人带你去探视武森。” 施耐德奇道:“战俘去向不是归你们军委管吗?” “是归我们军委管,但那是在战场上。”颜楚杰不得不向施耐德解释道:“但押回三亚之后,除了那些愿意接受归化,被各个单位要走的人之外,剩下的死硬派都是关进了苦役营。这苦役营以前是归谁管的,你总不至于忘了吧?” “任亮啊!”施耐德这才回过神来。 当初任亮便是因为在苦役营主持工作卓有成效,才受到了执委会的青睐和提拔,并且在穿越一周年时的执委会改选中胜出,进入了穿越集团的最高权力机构。任亮现在是司法部副部长兼警察司司长,这苦役营是他发迹的根基,自然现在也还是归司法部管辖。军委虽然也有权力处置这些囚犯,但实际的管辖权是掌握在警察司手中的,双方在权限上的确存在着一定的重叠。 这些机关之前的权限关系,对于刚刚踏入这个体系没两天的阮经贵而言如同天书,不过好在有了施耐德的这个承诺,倒是可以省下中间层层办理手续的工夫了。 朝中有人好办事,这道理不论是在哪个时候都是行得通的。拿到了颜楚杰亲笔批的条子,阮经贵到司法部这边就一路绿灯通行无阻,很顺利地就拿到了探视权。 鉴于武森已经被押解到内陆的田独铁矿服劳役,而阮经贵的新移民身份又不能随意进入那片区域,为此任亮还专门派了个人带他前往。 阮经贵注意到这名警察外表非常年轻,但其领章上的标志却与街面上的巡警有所不同。阮经贵在隔离营上课的时候曾经学过,三亚地区的巡警分为两个等级,二级巡警即一般警员,一级巡警则是担任小队长,再往上就是警司、警督和警监,而区别这些警察等级的便是他们的领章。这个看起来大概还不到二十岁的小青年,戴的领章居然是二级警司,在这个体系中算是一个小官了。 阮经贵看他的外表打扮,一时也有点分辨不清他到底是海汉人还是归化民,因为这人剃了海汉人当中非常常见的寸头短发,但肤色又黝黑得紧,明显要比常见的海汉人黑了一圈。 阮经贵跟着这警官出了办公室,便主动招呼道:“在下阮经贵,还没请教小哥称呼?” 那年轻警官看了他一眼,沉声应道:“我姓符,你叫我符警官就是了。” 这个年轻警官便是第一批进入海汉体系工作的黎族归化民之一,符山峒曾经的少主符力了。符力在两年前便已经脱离了黎峒,跟海汉人混在一起。当初的小伙伴于小宝去了广州之后,符力本来是想参军入伍,但因为其身份比较敏感,最后军方没有收他,而是将他塞到了任亮手里。 任亮倒也没把这位少爷供起来当佛像,而是将他带在身边,慢慢教授他一些警务相关的知识,同时也替他报了夜校的识字班。在进入警队之后,符力便逐渐脱胎换骨,从原本的山中少年变成了警队中坚。 符力在警队期间倒是没立下过什么大的功劳,能够以十七岁的年纪就升到警司,靠的还是“投身革命”的时间比较早,再加上他的身份比较特殊,多数时候都是跟在任亮身边办事。任亮在升任执委委员,执掌警察司之后,符力也算是跟着水涨船高被提拔起来。当然这种好处符力暂时体会还不深,或许多过得一两年,等海汉势力壮大之后,他便会逐步意识到自己在起跑线上到底赢得了多大的优势。 “今日之事要多多劳烦符警官了,在下无以为报,一点小心意,符警官切莫嫌弃!”阮经贵说着便掏出几张流通券递了过去。过去在南越的时候,家族中也有在公门做事的人,阮经贵多少也知道这个行当里的规矩,如果不把办事的人打点好,这事就别想办利索了,搞不好还会被坑一笔。 不过阮经贵手还没递得过去,就已经被符力给挡了回来:“这就不必了,我们警察衙门的规矩跟你以前待过的地方有些不一样,不兴这个。” 阮经贵摸不准符力的态度,但看他语气有些坚决,也只好悻悻地收了回来。 从胜利堡到田独有差不多二十里路程,最快的交通方式仍然是乘坐火车。于是两人便来到胜利堡车站,等待下一班开往内陆的火车。 原本在站台上聒噪的一群劳工,在看到穿着黑色布衣制服的符力出现之后,立刻声音便小了下去。执委会治下地区的警察数量虽然不多,但权限却非常大,用任亮的话说就是“上管天、下管地,中间管空气”,涵盖了另一个时空中公安、消防、城管、安监等多个部门的职能,而且凌驾于“榆林巡检司”这个官方机构之上,可以说除了海汉民团之外,警察便是在本地民间最有威信的机构了。 而符力的警察身份也时常会在外出时带来诸多的便利,比如这趟火车到站之后,车上的劳工便主动给符力留出了座位,甚至连跟着他的阮经贵也沾了光。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乘坐火车,但阮经贵情绪依然有些激动。这倒不仅仅是因为他很快便要见到老友,还有一部分原因是终于可以进入到海汉控制区的腹地,有机会看看那里神秘的工坊究竟是如何出产各种精美器物。 对于尚未取得归化籍的新移民来说,田独内陆的绝大部分地方都是禁入区,如果没有符力的陪同,那么阮经贵在下火车的同时大概就会被人以奸细嫌疑的罪名给抓起来。而这次阮经贵能够有幸深入田独,其实还多多少少托了武森的福,如果不是这家伙被押在田独铁矿劳作,阮经贵也就没有相应的理由来申请这次探视了。 随着火车的前行,阮经贵也注意到在火车道路与田独河之间,居然还有一道宽度有一丈多的官道,上面不时看到有拉货的牛车同行,心里也暗自佩服海汉人在工程营造方面的本事。 在田独火车站下车的时候,脖子上只挂着移民身份牌的阮经贵果然就受到了排查,好在有同行的符力及时向他的同僚们出示了证件和警察司开出的路条,这才顺利过关。饶是如此,阮经贵也已经意识到了这田独可不是随便能来的地方,这车站尚且检查得如此严格,那些生产各式器具的工坊就更不用说了。 两人出了车站之后,符力在前面带路,顺着一条较窄的铁轨通道,上了一道缓坡。又走出一里多地之后,符力抬手指向前方道:“前面就是田独铁矿了!” 阮经贵一眼望过去,见那片地方似乎并没有多少人在劳作,心里还有些疑惑。待他走近之后,才发现这个矿的采掘规模远超他的相像。 田独铁矿采用的是露天开采方式,在矿脉上已经挖出了一个直径超过三百米的大坑,而掘进面则是螺旋状向下,深达数十米。阮经贵站在矿坑顶端边缘,可以看到下面的矿坑里至少有四五百名苦役赤着身子,只在裆下裹着个布条,弯着腰拼命地进行采挖。 采挖出来的矿石被装进一个个竹筐,装满之后便有专门搬运的苦役过去背起来,运送到几个集中点,将竹筐中的矿石倒入到八仙桌桌面大小的矿车当中。动作稍慢一些,便会被附近的监工喝斥,如果不听招呼的人,很快就会被皮鞭加身。 阮经贵注意到这些矿车下面都有两条细细的铁轨直通矿坑顶端,矿车下方还有绳索也顺着铁轨一路通上来,而绳索的另一头,则是被固定在一个奇怪的装置上。 阮经贵已经见识过了蒸汽机车的运行方式,此时看到有劳工正在向这个装置中添加煤炭,再加上周围的袅袅蒸汽,阮经贵便大致猜到这个装置的用途了。 果然不一会儿这个装置前方的滚轮便活动起来,将连着下方矿车的绳索一圈圈卷起来,拉动沉重的矿车从坑壁爬上上来。这种蒸气动力的提升设备在经过两年的使用之后,已经有了比较成熟的生产、安装和调试的程序,现在不仅田独铁矿在使用这套装置,位于更深处内陆的大茅锰磷矿,以及安南北部的黑土港煤矿,也都用上了同样的设施以提升生产效率。 除了这种提升装置之外,同样使用蒸汽动力的还有选矿机和碎石机,这些高大威猛的机械让初来乍到的阮经贵看得眼睛都直了。以前也听过种种关于海汉人能够以火生力、以水生力之类的传闻,那时只道是海汉人会法术,但亲眼见到这些演示之后,阮经贵实在感到分辨不清这到底是法术还是什么别的秘术了。 符力可没有闲情带着阮经贵慢慢参观铁矿的生产状况,直接便找到负责本地看守任务的同僚,向他出示了任亮签发的犯人提审书。 在矿坑边等了足足两柱香的时间之后,阮经贵终于看到了赤着身子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武森。尽管距离上次见面还没过几天,但阮经贵却觉得武森的身体似乎已经瘦了一圈,精神状况也远不如从前了,大颗大颗的汗水顺着下巴滴下去,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符警官,可否找个安静点的地方,让在下与他谈一谈?”阮经贵这次没有再急着上前与武森相认,而是提出了另一个要求。 符力出发之前得了任亮的嘱咐,也很清楚带阮经贵来这里的目的,对于这个要求便并没有拒绝,让矿上执勤的警察将武森带到了附近的警察营地帐篷里。 “武兄,你受苦了!”再次见到故人,阮经贵仍然有些止不住的唏嘘。想当初两人都算是南越的青年才俊,都有着不错的发展前景,但现在自己已经改换门庭投了海汉人,很快就会成为归化民干部,而固执己见的好友却在海汉人的看管之下当犯人服苦役。阮经贵在感叹造化弄人之余,也禁不住下了决心要将武森带离此地。 武森看到是他,依然没有什么好脸色,冷冷地哼了一声,但这情绪却已经不似上次碰面时那么激动了。 “武兄,当日一别,兄弟甚为挂念,特地请托了各种关系,才能来此与武兄见上一面。”阮经贵知道自己时间有限,也不想浪费时间慢慢跟武森兜圈子,干脆就直接切入了正题:“武兄,想你当初指挥水师之时,也是练就了一身水上的本事,如今海汉势大,顺化小朝廷已灭,你这一身本事就此埋没了也甚是可惜。执委会愿给你一次从头来过的机会,武兄何不放下成见与海汉人共事?” 阮经贵这话也算是说得很客气了,没说让武森给海汉人效命,而是用了“共事”这种说法,给武森搭好了下台阶的梯子。不过武森显然并不是那么买账,摇摇头道:“我武森一介武人,大道理是不懂,但‘忠义’二字,却是一直记在心中的。我身为顺化府的武将,若是投敌,那便是不忠;我水师兄弟数百人葬身香江,若是投敌,那便是不义。这不忠不义之举,恕武森不能答应!” 旁听的符力冷哼了一声插话道:“还记挂着你的旧主?真是冥顽不灵,像你这样的死硬分子,就活该在这里挖一辈子矿!” 武森听到这话之后嘴角抽动一下,但却并没有开口反驳什么,也足见这短短数日的挖矿生涯已经给他造成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阮经贵也不敢接着符力的话继续往下说,叹口气继续劝道:“武兄,顺化小朝廷已经没了,你这忠也只是愚忠啊!再说两国交兵,战场厮杀,生死各凭本事,死伤的水师兄弟也算是尽到了自己的职责,你又何必一直抓住个义字不肯放手?” 413.第413章 态度松动 阮经贵与武森认识已有多年,虽然不像他弟弟那样跟武森有过命的交情,但长期接触之下,对这人的性子还是很了解的。武森的确有点死脑筋,又爱钻牛角尖,但其实脑子并不笨,反倒是军中少有的聪明人。前年南越军队能够将战线向北推过争江横山一线,就是靠了南越水师的突进,从洞海沿海岸线北上进入争江,不声不响地占领了水道,将大部队渡过了这道天堑,而当时向兵部提出这个作战计划的人就正是武森。 南越军当时由此所取得的战场优势已经非常明显,如果后来不是多事的海汉人介入了安南内战,那极有可能南越军就能将优势转化为压倒性的胜利,甚至一路向北推进,攻到升龙府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 可惜武森个人的本事在海汉民团的强大实力面前并没有什么作用,在接下来的几次对决当中,南越水师无一胜绩,原本就不多的战船被海汉民团给硬生生地一口一口啃掉,以至于武森最后选择跟海汉民团搏命的时候,竟然只能依靠几十条装着引火物的小船来发动冲锋,结果竟然在半途中被海汉民团的陆军从河岸上给干掉。堂堂水师,居然落个覆灭于陆军手下的结局,可笑之余也难免有些可悲。 在阮经贵看来,武森在被俘之后的强硬态度有多少是出于对朝廷的忠心不好说,但肯定有相当部分还是来自于心头的不服输。而阮经贵认为只要将武森不服输的情绪化解掉,有很大的可能性说服他回心转意投效海汉人。 阮经贵见武森没有立刻出声反驳自己,便赶紧接着劝道:“武兄,海汉人虽曾是对手,但他们在攻破顺化之后却并未有屠城之举,城中所有主动投降的士兵,战后都被平安释放了。就算不肯投降的,也并没有遭到屠杀。你想想,当初我们跟北边打的时候,抓住的军官会怎么处理?” 武森只是哼了一声,没有作答。他当然很清楚己方对待俘虏的做法,这有品有级的敌军军官俘虏如果在第一时间不愿投降,那就只有被砍头的命——这高级军官的首级呈上去可是大功一件。 阮经贵接着说道:“当日顺化城被攻破,兄弟为了保全城中士兵和无辜百姓的性命,才选择了主动投降。当时兄弟心中同样也是不甘的,想我顺化朝治下千里江山,人丁百万,居然就这么输给了一支跨海而来的军队,如何能够服气?但来到三亚之后,慢慢接触这里的风土人情,了解了海汉的真实状况,我才知道以前的目光是何其短浅!” 阮经贵抬手指向帐篷外不远的矿场工地道:“便以这矿场为例,海汉人所造的火枪重炮,全都是用这里出产的精铁,武兄你在这里也劳作了几日,可曾感受到这里铁矿与当初安南国内的铁矿有何区别?” 武森默然一阵才道:“单以开采速度而论,这处铁矿远超安南。海汉人所提供的锤凿锄锹等工具,俱是精铁所制,不但有那绳索牵引的自行矿车运送坑底开采出的矿石,就连碎石、选矿也无需人力,安南国内的矿场是万万比不了的。” 阮经贵道:“你所看到的只是在你周围的这一部分而已,刚才来时路上,这位符警官也向我讲述了关于本地钢铁生产的概况……符警官,我可否转述你刚才所说的话?” 符力点点头表示同意。阮经贵便接着说道:“这个铁矿每日出产铁矿石超过二十万斤,在矿场进行粗加工之后,便送到山坡下的冶炼车间,炼成精铁,而其中用于制造海汉民团所用的枪炮,不过是这里精铁产量的十分之一而已!” 钢铁产量对于一个国家的武装力量意味着什么,根本无需阮经贵再作解释,武森自然会明白其中的含义。而阮经贵所说的数字至少表明了一件事,海汉并不是通过穷兵黩武来提升民团的战斗力,恰恰相反的是,他们还有极大的战争潜力并没有被运用到军事领域上。如果这些资源全部都被投放到战争上,那南越军队败亡的速度只怕还会更快。 至于阮经贵所说的情况是不是海汉人在吹牛,武森也不是很确定,但有一点他倒是很清楚,这里的矿石日产量的确是超过了二十万斤,因为像他这样的苦役被硬性规定了每天至少要完成五百斤矿石的开采量,否则当天所能获得的食物就要减半供应,而据他观察每天在矿坑里进行开采作业的苦役应该不会少于五百人,阮经贵从海汉人那里所听来的产量数字只少不多。 南越治下地区的铁矿产能其实并不比这里低多少,但都是分散各处,无论是冶炼还是运输都不如海汉人规划得当。当然了,最重要的是还是南越并不具备海汉这种自行开发生产高级武器的能力,兵部所得到的钢铁资源只能用于打造盔甲和冷兵器,战斗力自然就被使用火器的海汉民团差距拉开了。南越即便能把这场战争继续撑下去,但从长远来看,仅钢铁资源方面的战争潜力就远远不及海汉,可以说败局是早已注定。 符力在旁边看武森沉默不语,便决定再给他补上一刀:“其实执委会早就有了更大的铁矿开发计划,工业部已经在琼州岛上找到一处大的铁矿矿脉,开发之后产能将是此处的几十上百倍!” 武森还没应声,阮经贵就先被这消息给震惊了:“如此之大的铁矿?那得产出多少铁料!” 符力得意地夸耀道:“我们来时所乘的那种火车,日后将会通向各处,只要是执委会治下之地,便会有火车轨道通行!” “若真能实现,那一日千里便不再是神话传说了!”阮经贵虽然拿不准符力说的是真是假,但火车的便利性他倒是已经亲身体验过了,这玩意儿可比牛车马车之类的交通工具快多了,唯一的短板大概就是需要修筑专门的道路并铺设铁制轨道,造价必定十分高昂。不过这对于富可敌国,铁料多到用不完的海汉人来说,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若有此物,在疆域内调动兵力才是方便了。”武森虽然没乘坐过火车,不过从矿场到冶炼车间之间也有拉矿石的小火车通行,苦役们每天上下班时都能看到,因此他也大致能明白符力所吹嘘的场景。 “想我安南国内若是有此物,升龙府至顺化府千里陆路,顶多两三日便可到达,又何至于有南北分裂,对峙多年的局面出现!”武森不禁长叹了一口气,居然有了一种生不逢时的悲凉感。 “武兄,若你心中还有为安南百姓做一点事的念头,便不应在这里自暴自弃下去!”阮经贵听出了一点苗头,赶紧抓住机会劝说道:“海汉执委会如今正广求贤才,以你的本事,不难在海汉水师里得到一个职位……” “是海军,不是水师!”符力在旁边冷冷地纠正道。 “是是是,是海军,海军!”阮经贵赶紧应道:“我与执委会的几位首长谈过,他们已经在顺化以南沿海地区圈出四块地方,作为今后海汉专属的港口,日后必然会派驻海军驻守当地。武兄熟知当地民情海况,若是愿投效执委会,日后必有重返故土的机会!” 武森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摇摇头道:“败军之将,又岂会得到重用?即便让武某重返安南,多半也只是做个普通水手罢了,哪有什么前途可言!” 听到武森这口气出现了明显的松动,阮经贵要是再不知道该怎么劝说,那就不用再扮演说客的角色了:“若是执委会愿在海军中给武兄一个军官职位,那武兄是否愿改换门庭,效忠执委会?” 武森犹豫道:“个人名节是小,但要是武家名声因我而受影响,让我家人受到牵连,那就真是百死莫赎了!” “这个你不用担心!”阮经贵如此聪明,哪会听不出武森这话里拐弯抹角的意思,连忙说道:“顺化城破之时,在下便已经出面保下了你一家十三口。虽然你的家人都还在顺化城,但安全无虞。只要你一句话,在下便去向首长申请,让你的家人全部迁来三亚,如此便不会有后顾之忧了!” “这个……”武森大概也没想到阮经贵居然把事情准备得如此面面俱到,但他一时间也抹不下面子立刻答应了阮经贵的邀约——要是这么快就应下来,那自己先前说的什么忠义,什么坚持,岂不是都在啪啪地打自己的脸? 阮经贵是生意场上的老手,极善揣摩人心,见武森面露犹豫之色,又迟迟不肯作出明确的答复,便已经猜到了心中所想,当下便道:“武兄不妨再好好考虑考虑!符警官,可否借一步说话?” 符力点点头率先出了帐篷,阮经贵跟着也出来了。两人走出一段距离之后,阮经贵便作揖道:“符警官,在下有事相求!” “你如果是想让我私下放了武森就不用说了,即便让他逃,他也逃不出这附近的山林。”符力抬手指了指远处的连绵的山脉道:“这附近远了不敢说,三五十里内的黎峒、苗寨,全都是听执委会的调动,外来陌生人在这些地方活动,只要被发现就会被抓起来送到田独的这个矿上来。就算他能从这片地方混出去,也别想离开琼州岛!这附近几个县的大明官府,可都是跟我们这边保持着很密切的来往。” “在下岂敢生出这种非分的念头!”阮经贵忙不迭地否认道:“武森乃司法部羁押的要犯,在下虽与他有些私交,但并无妄图助其越狱的念头,符警官莫要错怪了在下!” 符力看了看阮经贵,见他态度也不似伪装出来的,便问道:“那你有什么事要求我帮忙?” “在下求符警官行个方便,跟这矿上的同事打个招呼,先将武森调个轻松一点的工作。待在下回去向颜总汇报之后,再拿兵部……不是,再拿军委的文书来换武森的自由。”阮经贵赶紧将自己的想法一一说了出来。 “你是怕军委的释放令还没下来,武森就先累死在矿上了?”符力听他这么一解释,也大致明白了他的想法。 “在下不敢胡言。”阮经贵当然不会直接承认符力的说法,这矿上的囚犯都是司法部在管,那样一来岂不是就变相得罪了司法部? “我刚才看你们俩对话,也觉得他的心思应该已经有些活动了,但你真的确信他会改变心意,对执委会效忠?”符力再次向阮经贵询问道。 “十成把握不敢说,但七八成应该是有的。”阮经贵眼见这事已经有了希望,当下也把先前那些不做担保之类的念头抛在了脑后,打算先帮武森争取到轻松一点的待遇再说:“这武森心思动了,若是能给在下多几天的时间,慢慢劝说他,定能说服他投效执委会!” “好,那我就先信你一次。”符力点点头道:“我去找人,你到帐篷里等着我。” “如此便多谢符警官了!”阮经贵赶紧道谢。 这种事符力可不敢自己做主,先跑到矿上的值班室,用这里的电话与任亮取得了联系,然后告知他这边的情况。任亮一向都乐于给战俘投效的机会,当初的罗升东、高桥南都是极好的实例,听闻阮经贵已经说动了武森,只是似乎还差点火候,便让符力跟矿上的主管打个招呼,先把武森安排到轻松一点的岗位上。 符力这边找任亮拿主意的时候,阮经贵也没闲着,赶紧回到了帐篷中,对武森说道:“武兄,此时就你我二人,有些话我就实说了吧!我也知道你心中看不起我,认为我卖国投敌,但我所作出的选择真的只是为了保全家人,保全顺化城中的百姓和军中将士的性命!海汉势大,顺化朝廷覆灭只是早晚问题,若能多保下一些人的性命,我就算被骂****也无所谓了。” 武森摇摇头道:“我并不怨你降了海汉,你作出什么样的选择是你的事情,我不愿降,也只是我自己的决定。” “无妨,你今日不愿,我明日再来便是。”阮经贵能够明确感受到武森态度的松动和变化,自然就不再急于这一时了,当下他也就不再谈论此事,而是将话题转移到自己来到三亚之后的生活状况和所见所闻。 武森自打下船之后便一直被羁押起来,每天的活动范围也仅仅就只有矿坑和集体监舍两处地方,听到阮经贵讲述胜利港、三亚港两处地方的种种景象,自然而然地也产生了兴趣,静静地听他讲了下去。 符力打完电话回来,在帐篷外站住脚听了几句,便没有急于进去,而是默默地在外面又站了十多分钟,直到阮经贵的讲述告一段落之后,他才再次出现在两人面前:“今天的探视时间已经到了,阮经贵,你现在跟着我离开。” 阮经贵起身道:“武兄,保重身体,好好休息,待明日再来探你!” 此时的武森已经没有一开始那种明显的敌意,虽然没有开口与阮经贵话别,但还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并没有拒绝对方的好意。 符力带着阮经贵出了矿场之后,才对他说道:“武森的工作问题,我已经替他安排好了,从今天开始他的工作任务就会变得轻松了。至于明天的探视时间,还是跟今天一样,到时候你直接去火车站跟我碰面就是了。” “多谢符警官成全!在下感激不尽!”阮经贵赶紧弯腰作揖,感谢符力的帮助。 符力摆摆手道:“不用谢我,一切都是为了执委会!” “是是是,为执委会服务!”阮经贵倒是没忘了自己在隔离营期间所学到的口号,立刻便应和了一句。 “你识数吗?”矿上的监工在将武森带回矿坑的时候,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他一句。 “在下识数。”虽然不知道对方问这话的目的为何,但武森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那好,从现在开始,你不用去挖矿了,就在这儿站着点数!”走到矿车旁边的时候,监工突然停下了脚步,转头对他说道:“点数会吧?这些苦役每拉来一筐矿石,你就给他一根竹筹,筐子没装满,空隙太多的都不能给,规矩你懂的吧?” “懂的!”武森自然懂得这个规矩,因为他也已经在这里领了几天的竹筹了。 矿上的苦役都有每天至少五百斤矿石的生产定额,装矿石的竹筐每个大概能装五六十斤矿石,苦役们每背来一筐矿石倒进矿车,就能从旁边负责点数的人手中得到一根竹筹,如果一天下来,到收工的时候交不出十根竹筹给监工人员,那就说明当天的劳动量没有完成,而第二天所能获得的食物就会被减半了。除了官方的监工之外,在这里发竹筹点数几乎便是矿场里最为轻松的工作了。 414.第414章 入职考评 阮经贵前脚刚走,这边矿场监工后脚就安排自己调了轻松的工作,武森自然而然地便将这两件事情联系起来。从这个小小的调动,武森至少能判断出两件事:第一,阮经贵应该已经得到了海汉人一定程度的信任,替自己说了好话并且起到了作用;第二,海汉人的确对自己抱有一定的重视,否则也不太可能给予自己这种工作待遇上的调整。 在经过阮经贵的劝说和自身的体验之后,武森也逐步开始认清现状,顺化朝廷在海汉、北越、大明、葡萄牙多方或明或暗的联合剿杀之下,已经宣告覆灭并且基本不会再有东山再起的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要选择继续对顺化朝廷尽忠,那最有效的办法大概只有自杀报国了,因为哪怕是在矿场上做苦役,实质上也还是在替敌人不断地壮大实力,一个口口声声挂着对旧主忠义的人又怎么能在被俘后干着变相资敌的事情? 武森当然不想就这么去死,他并不打算为已经倒台的阮氏家族陪葬,但又不愿轻易归顺海汉,也有其较为深层的原因。正如阮经贵所猜测的那样,主要还是因为心里仍有一股不服输的念头,将南越水师在战争中的失利原因简单归结为双方在武装水平上的差距。然而随着与海汉人接触的增多,他自己也在反思中逐渐意识到这种认识并不全面,双方所存在的差距不仅仅只是在军事方面而已,海汉的战争动员能力同样远非南越可比,战争虽然是在战场上输掉的,但真正决定战果的因素却是在战场之外。 接下来的几天中,阮经贵便暂时放下了施耐德的私人助理这个职务,而是每天在符力的陪同之下,来到田独铁矿跟武森“谈心”。 阮经贵既然已经撬动了武森的心思,这谈论的话题自然也就有了更强的针对性。如果说先前还有从道义上、亲情上拉拢武森的成分,那么到后面就逐步演变成了对海汉综合实力的宣扬。而阮经贵所描述的情况,有相当多的内容都让武森感到非常震惊。 从阮经贵的口中,武森也是第一次得知海汉人在对付南越的同时,竟然还在大明境内与流寇、海盗等势力同时作战,并且尚有余力以军事援助的方式扶持北越、占城乃至大明官军等武装力量。与南越顺化朝廷所展开的战事,只不过是其对外发动的诸多战争中规模比较大的一个而已。 己方已经倾尽全力连命都豁出去了,然而对手却还保留了相当一部分实力,这对于一个以作战为天职的军人来说无疑是极大的悲哀。如果说以前武森心中还存有一丝找机会东山再起,伺机复仇的念头,那阮经贵的描述就足以让他对这种妄念死了心。 人的心思一旦活泛起来,就很难再收得回去了。在阮经贵又劝说了几日之后,武森终于放下脸面松了口,答应阮经贵“可先去海汉海军看看状况”。虽然说法很婉转,但这无疑就是已经变相承认了改换门庭,归顺海汉的打算。 1629年5月2日,在被作为苦役囚禁了十多天之后,武森终于重获自由。不过获得这个待遇的并非他一个人,还另有同属南越水师编制的战俘共十七人——这些人几乎都是武森以前的同僚和下属,被押解到三亚之后也都以武森马首是瞻。如今武森既然已经选择了归顺,在苦役营里跟着他混的这帮人也就跟着鸡犬升天了。 当然出于一贯的安全考虑,这些前南越水兵并不会被分配到同样的地方服役,他们在经过进一步的鉴别之后,会被分去海运部下属的商船船队、各处码头港口、造船厂等单位,极少数佼佼者才有希望能够进入海汉海军的编制。而武森的去向也还没有最后定论,他必须还得经过海军及相关部门的技能考察之后,军委才会对其具体的任用做出决定。 出狱后度过了忐忑不安的几天之后,武森终于得到了军委的通知,让他第二天早上到胜利港五号码头上待命。武森心知这次的测试关系到自己的未来前程,也是丝毫不敢怠慢,天色蒙蒙亮时便起身收拾停当,到码头上的劳工食堂吃了早饭,然后就来到五号码头等候军方的人。 五号码头的位置位于田独河入海口处,码头对岸便是目前的海汉海军驻地,可以看到岸边停靠着七八艘外形独特的海汉战船。对于这种战船,武森的印象可谓十分深刻,当初在洞海的时候他便见过这种战船,但那时候的海汉海军应该未成型,只有一艘这种战船在洞海港作战。不过半年之后海汉攻打会安港的时候,这种战船就多了起来。船队在江面上一字排开,用船舷炮对准岸边的防御工事一阵炮轰,就轻松打退了南越的守军。 而今年攻打顺化的时候,武森就根本不清楚海汉民团究竟来了多少船,因为除了双方接战的第一天他曾远远看到海汉战船驶进香江入海口之外,后来就根本没有机会再接近对手,直到他成了俘虏被押解上船为止。不过按照一名水师将官的习惯,他可以从观察到的情况来大致推算一下海汉海军所拥有的战船数量。 目前能够看到停靠在海军基地外的战船有八艘上下,因为其中有两艘船型较大,所以武森也不能确认在那两艘船后面是否还有被挡住的其他船。以阮经贵前几天所介绍的情况,海汉人在安南沿岸、琼州岛南岸、大明广东海岸都有数处港口,其中大部分都有军队驻扎,那么海汉海军的驻地也肯定不止这胜利港一处,就算以安南、琼州岛、广东三个地方而论,海汉人至少就拥有三支作战船队,简单推算起码也有二十几条战船,或许还会更多一点,因为他在从三亚港转移到田独铁矿的途中也同样目睹了胜利港造船厂的规模,那么多的船台,就算每个月下水一到两艘战船,武森也不会觉得奇怪。 仅仅是以民团海军现有的规模,武森就知道安南大概在很长时间内都无法赶上这样的水平,因为安南国内不多的几处造船厂几乎全都集中在海贸较为发达的南越地区,而这些造船厂已经在海汉人的几次攻打当中毁坏殆尽,南越连水军带船匠几乎都被海汉掳掠一空,现在顶多还能造点打渔船,像海汉战船这样庞大的帆船是不用妄想了。海汉刻意拔除安南的造船业显然是具有一定的目的性,今后安南要是想发展自己的水师,恐怕只能依靠海汉人的施舍了。 不过相比于河对岸的那些木制风帆战船,这里其实有别的东西更加吸引武森的注意力。五号码头旁边就是海运部集中停靠、封存的穿越时带来的大型船舶,如此之多的钢铁巨兽静静地卧在岸边,哪怕一动不动,视觉上的冲击力也是非常惊人的。自胜利港开埠以来,这里也成为了外来人员必定会踏足的“观光区”,但凡是来过胜利港的人,无一不对这里的“海汉大铁船”感到惊讶不已,而其中吨位和体积最大的“新世界号”滚装轮,更是以其庞大的船身成为了本地归化民心目中的海汉力量象征,接连两年的穿越周年庆,也都在“新世界号”的甲板上进行了各种庆祝和颁奖活动。 武森现在只是拿到临时移民的身份,根本就没有权限上到这些大船一探究竟,甚至连进入停靠区进行参观的资格都还不具备——普通民众想要在近距离参观这些钢铁巨兽,至少得先获得正式归化民的身份,然后在指定的公众开放日才能够进入停靠区满足好奇心。在加入海汉治下的归化民当中,甚至不乏有人是为了能够近距离接触大铁船而来的。 普通人看这东西自然都是凑个热闹,看个稀奇,但对于武森这样的专业人员来说,的确是能够从这些大船看出更多的东西。别的先不说,就是打造这些大船所用的铁料,已经不是一般的地方政权能够供应得了的程度。武森来到这里已有多日,自然也听过海汉人是乘坐这些大铁船跨海而来的传闻,虽然很多人认为这是妄言或者是海汉人所使的某种法术,毕竟铁船在水上航行这件事实在太不合常理,但武森却更愿意相信这种传闻就是事实。 武森在水师打滚多年,对于造船技术也略懂一二,虽然不知道什么是阿基米德原理,什么叫做浮力公式,但金属可以浮于水面这件事丝毫都不奇怪,只消扔个铜盆到水上就可以立刻见分晓了。而对于这种外形怪异,无帆又无桨的大船是如何在海上获得行进的动力,武森认为也并非什么法术。他虽然不太明白究竟,但想来应该与海汉人所制造的那些奇怪动力装置有一定的关系——那些玩意儿靠着烧煤就能拖得动数千上万斤的重物,那如果造得大些,自然也能驱动大船在水中航行。 如果单从物理学的天赋来评论,不得不说武森的观察力要强于他的大明同行罗升东。当初罗升东在码头上望着大铁船发呆的时候,可并没有武森看得这么透彻。不过除了相同的战俘身份之外,他们之间也有某些共通的地方,比如看到这种神奇的大船之后都是心痒难耐,巴不得能想办法尽快到船上去一探究竟。 武森在码头上当了半个小时的稻草人之后,军方的人终于来了。今天这个考评团的阵容可谓强大,海汉海军的最高指挥官王汤姆和海运部部长孙长弥都来了,另外还有武森在本地为数不多的挚友阮氏兄弟。除此之外,考评团居然还邀请了一位特殊嘉宾,便是正好这几天在胜利港逗留的崖州水师参将罗升东。 其实罗升东倒并不是王汤姆和孙长弥邀请来的,而是他自己主动蹦出来的。罗升东昨晚在胜利港宴请任亮和安西,酒足饭饱之余,任亮在闲聊中就谈到了最近正在进行“思想改造”的战俘武森。罗升东一听这事就来了劲,叫任亮一定要安排一个时间,让他与这位安南的同行有一个“认识”的机会。 罗升东说这话明显有些较劲的味道,毕竟大明跟安南在早些年打了好几次,但基本上一点好处都没讨到,反倒是折了数万兵马在安南,还不得不捏着鼻子承认了安南的独立。大明军人心头要是没有一股怨气,那肯定是骗人的。罗升东虽然对海汉已经心悦诚服,但并不代表他就已经变成了一个没脾气的老好人,听说任亮手底下的战俘中居然有一个南越水师的参将,那自然是要找机会给这位同行称一称斤两了。 任亮拗不过他,便告诉他第二天一早会有一个专业技能考评测试,由海汉方派出考官来对武森的专业实力作出评判,再决定其下一步的任用和安排。罗升东立刻就来了兴趣,向任亮打听了考官人选。罗升东在彻底投靠了海汉之后,一向表现优异,时间长了慢慢也被穿越者都当作了“自己人”看待,因此任亮也没瞒着他。偏偏这两位也是跟罗升东比较熟悉,打交道的时间甚至不比任亮少,于是罗升东立刻拍亲随去将王汤姆和孙长弥给请了来,然后好说歹说地求来了一个考评团的名额。 如果换作别人,这种社交手段也不见得能奏效,毕竟关系归关系,工作上的事情还是得端正态度。但罗升东偏偏就是干这行的,与考察对象武森也是同行,让他进入考评团,从专业角度倒也说得过去。当然了,他可以在考评过程中发表一些个人意见,但具体的打分和最后的判断肯定就没他的份了,毕竟执委会暂时还不会开化到让大明官方的人对海汉民团的用人方案指手划脚。 阮氏兄弟出现在这里,也是多少起到一个调和剂的作用,他们已经提前跟两位主考官和突然冒出来的点评嘉宾见过面,因此引见双方的工作自然就由阮氏兄弟来完成。 武森听到两位主考的名头的确是被震了一下,一个海军总指挥,一个造船厂负责人,他没想到海汉人居然会派出这种高级人物来对自己进行考评,这种重视的程度也让他心里已经为数不多的虚荣心小小地满足了一下。不过武森也知道海汉人之所以会如此重视自己,一多半的功劳大概还得记在阮氏兄弟头上,要不是他们在外面拼命为自己造势,海汉人大概也不会像这样把自己当个宝来对待了。 而阮经贵介绍到最后一位,武森所受到的冲击大概比前两人还大一点。既然是海汉人要对自己的本事进行检测,那海汉高官亲自出面也无可厚非,但没想到最后这位居然是大明官军的高级军官,而且跟自己在被俘前的职位一样,也是一名水师参将! 虽然罗升东为了避嫌,并没有穿着官服出席今天这个场合,但武森看得出这个身份大概不会是假的。眼前的这个姓罗的参将还留着发髻,明显就不是海汉人,但军人就是军人,身上那股杀伐之气比官服更好认,而能够做到参将的军官,还会多出一丝上位者的威严感,这对武森而言是感同身受的事情。 “见过罗将军!”虽然不太明白海汉人请一位大明水师参将来此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但武森还是很客气地跟罗升东见了礼。 “武将军客气了!”罗升东皮笑肉不笑地抱拳还礼道,顺便就给武森挖了个坑。 武森倒是很警觉,立刻便道:“在下此时乃战俘待罪之身,前朝官职,不必再提!” 罗升东应道:“无妨,只要你有真本事,自然还有再做将军的机会!” “话这么多,要不今天你来唱主角?”孙长弥听出罗升东话里带着一丝火药味,便斥责了一句。 罗升东跑了一年多的私盐生意,嬉笑怒骂都早就练出来了,闻言赶紧堆笑道:“我只是跟武兄开开玩笑而已,孙总不要在意!” 几人说话间,一艘“探索级”战船已经从对岸驶过来,停靠在码头栈桥之后,船上的水手从船舷放下了收折式舷梯,供码头上的人登船。几人在王汤姆的带领之下,上到了这艘船的甲板上。王汤姆一声令下,水手们重新升起船帆,让船缓缓地驶离了码头。 眼看着船已经驶到了港湾口,快要驶出胜利港了,王汤姆和孙长弥还是没有谈及这次考试的具体内容,武森便有些着急了,主动开口询问道:“敢问王将军,今日考评何时开始?” “已经开始了啊!”王汤姆笑着说道:“从你登船的那一刻,考评就已经开始了。不过你不用紧张,我们也并不会让你来试着指挥或驾驶这艘你根本不熟悉的船。” 415.第415章 测试内容 416.第416章 观摩演习 罗升东跟海汉人打交道的时间远比这三名南越降臣长得多,所了解的信息也自然要比他们全面得多。如果说海汉人在最初还披着武装商人这层羊皮,那么在他们逐步掌控了三亚和崖州之后,便已经慢慢撕去了这层伪装,露出了锋利的爪牙。 海汉执委会对地方上的掌控有很多不同于普通大明地主豪强的做法,罗升东也并不完全理解执委会的政策,但他能感受到执委会的掌控力可比自己效忠的大明朝廷强多了。罗升东曾亲自为海汉运送过一船船的移民,也见过这些人在刚刚抵达胜利港时表现出的惊慌、迷茫、怀疑、无助等等情绪,但仅仅几个月之后,这些只为求生才选择来到胜利港的移民就如同脱胎换骨一般,身上多了一些与大明百姓有所不同的气质。罗升东也不知道该如何来具体形容这些气质,但他能感受到这些人大概从此以后不会再将大明朝廷和紫禁城里的皇上作为心中唯一的权威和信仰了——就如同他自己目前的心态一样。 由海汉人主导,归化民组成的这个社会体系,绝大部分的生产活动都被集中起来进行,普通民众没有获得私有土地的权力,但却不像大明治下的破产农民那么悲惨,归化民们根本无需担忧自己的生计问题。在执委会的治理之下,三亚这地方几乎没有闲人,每个人都会被分配到职位和工作,而大众所做的一切事情又都是为了不断地壮大海汉这个集体的实力。罗升东听陶东来说过,这个叫做“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道理听起来很简单,但这种景象却似乎只有在执委会的治下才能实现。 这种奇特的社会体系正随着海汉治理区域的逐渐扩大而向外推行,虽然过程中也曾在民间出现过某些反对的声音,但这些个别的异见人士在强力机构的压制下根本就没翻出过什么浪花——连崖州官府都已经公开站到了海汉这方,可以说目前整个琼南地区根本没有能与海汉抗衡的力量了。 海汉如果真的想要建立地方政权,至少在琼南区域内已经不存在外界的压力,甚至极有可能得到这片区域内数以万计归化民的拥护和支持。这些人当中有相当一部分已经成为了执委会的死忠,特别是那些对大明认同感薄弱的黎苗山民和安南移民,对他们而言执委会就是至少无上的权威,虽然没有独立的国号,但执委会的治下就是一个事实上的国中之国。 海汉民团自成立以来已经向外发动了多次战争,而且一直保持着战无不胜,几乎所有的归化民都通过各种方式享受到了胜利所带来的战争红利,这就促使本地民众进一步地拥护执委会的统治权。现在军方每次宣布要对外开战,民间不但没有畏战的情绪,反而会积极地加入到各种备战行动中,为民团出征做好准备,指望着自家将士在战场上的胜利能够带来更多的战争红利。 罗升东相信执委会迟迟不肯自立门户亮出旗号,应该只是在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而已。在这个时机没有到来之前,执委会大概还是将继续以武装商团的面目示人,而武森认为海汉将在未来选择立国,这种猜测在罗升东看来简直就是板上钉钉必定会发生的情况,趁势也就再卖弄一下自己的见识了。 “你们可知执委会为何不自立国号?”罗升东环视三人问道。 武森和阮经文都很快摇了摇头,表示不知,只有阮经贵对此还比较有认识,捻着下巴的胡须应道:“以在下拙见,执委会不愿在此时自立门户,当于大明有关!” “此话怎讲?”武森不解地问道:“大明军队连我安南都打不过,又岂是这海汉民团的敌手?” 武森说完这话突然想起旁边罗升东的身份,连忙告罪道:“罗兄,在下并无嘲讽之意。” “无妨。”罗升东满不在乎地摇摇头道:“毕竟这也是事实。阮先生请接着说吧。” “想海汉虽然发展一帆风顺,但其发展所需的人力、财力,是来自何处?这并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据在下所知,目前与海汉商贸交易量最大的对象便是大明,而进入海汉治下的移民当中,大明百姓也站了六成以上,如果选择在大明的国土上自立一国,那就等于是要给大明公开宣战了,打不打得过姑且另说,但与大明相关的贸易和人口输入必然会大受影响,自立一国的弊端也将会很快凸显出来。”阮经贵的分析有理有据,几人都是听得连连点头。 “虽不全中,但也相差不多了。阮先生果然有真本事,难怪以精明著称的施总会挑了你去他身边做事。”罗升东也对阮经贵的推测予以了认同:“若是海汉立下国号,琼州岛必成战场,虽说海汉民团战力强悍,但若是两国开战,届时商贸和移民渠道一封,那海汉的发展势必就会停滞下来,而这就是执委会最不愿面对的情形。” 阮经贵道:“那以罗将军之见,海汉今后发展将会何去何从?” 罗升东摇摇头道:“执委会的各位首长都有通天的本事,他们的想法,在下不敢随意猜测。不过以在下浅见,至少这琼州岛是肯定要拿下的,才可凭借海路天堑与大明分庭抗礼,再徐图大业。至于在那之后是先南下还是先北上,在下却着实猜不到了。” 在场这四人中除了阮经文的心思稍微单纯一些,其他三人都不是省油的灯。罗升东跟着海汉人办事快两年,思维方式早就受其影响,屁股也几乎都坐在了海汉这边,全无大明武官的觉悟。而阮经贵早早便降了海汉,一心想着要在海汉这边作出一番事情,以未来海汉立国之后的功绩来洗刷掉自己“卖国”的骂名。武森的状况就更简单了,他现在想要重获新生,那就必须考虑如何给海汉的考官们交出一份令其满意的答卷,他可不想再被送回苦役营,或是被分配到商船上当水手之类的工作。 当天下午战船转向向北,在三亚港以西的东西瑁洲岛海域与另三艘出海演练的海军战船会合,然后围绕西瑁洲岛进行了由海向陆的进攻演练。演练的内容便是四艘船排成长蛇阵,利用船舷炮对岛上划定的目标区域进行炮轰,然后放下小艇,由舰炮掩护两栖战兵实施登陆作战,并建立起滩头阵地。 武森当初在洞海和会安都切身感受过海汉战船的炮轰,而这次居然能有幸站在了胜利者视角上观摩这种作战方式,也是让他禁不住感叹命运的神奇。虽然早就知道海汉民团的两栖作战战术非常犀利,但亲眼看到这种作战的实施过程之后,武森也还是禁不住感慨连连。 这种作战除了需要火力强大的舰载炮火进行支援和掩护之外,建立滩头阵地也是非常重要的一个作战环节。去年援越行动中海汉民团突袭南越军队侧翼海岸,并建立滩头阵地的过程,武森并没有亲眼目睹,但今天看到这种小规模的登陆作战演习之后,武森已经可以由此推断出当时登陆战的大概状况。南越部队大面积装备的冷兵器,显然无法应对海汉民团这种依靠滩头工事和远程火力来逐步推进的战术,失败也就在所难免了。 但这种看上去并不复杂的战术却又是难以复制的,如果没有海汉战船这种来自海面上的火力支援,登陆滩头的部队很容易就会因为兵力上的劣势而被守军直接赶下海。而海汉人这种装备了重型火力的战船,无论是大明还是安南都没有制造的能力,就算看过这种战法,也很难想出能够对其克制的防御方式。 “武森,你觉得这种登陆作战的方式如何?”观看演习之际,王汤姆向武森征求看法,当然这也是在考察武森在军事上的造诣水平。 武森作揖应道:“以在下愚见,民团此战法的确犀利,若是没有装备枪炮的守军恐难以抵挡。只是这战法所需耗费的弹药甚多,打起来想必消耗极大!” 王汤姆点点头道:“的确消耗很大,像今天的这次演习,我们需要调动四艘战船出海协同,水手加上战兵近五百人,发射炮弹大约200发以上,枪弹至少两千发。这些物资消耗、人员费用加上枪炮的磨损折旧,几千块流通券肯定是有的。” 武森听得心中暗暗咋舌,他出来之后也了解过本地的收入和物价,大致知道几千块流通券究竟是多少钱。一次演习就花掉好几千,看来先前罗升东说这海汉海军有钱任性还真不是在开玩笑了。 “但对我们而言,花掉多少钱并不是第一要紧的事情。”果然王汤姆接下来的话就坐实了武森的感受:“我们海军的军费预算除了造船之外,绝大部分都用到了日常的训练上。正如你刚才所看到的这样,每一次演习,我们都会把它当成实战去施行,这样才能保证我们的士兵在真正踏上战场的时候,能够完全发挥出他们日常训练的作战水平。我想,作为一个军人,你应该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武森当然很明白,南越军队的战斗力相对低下,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由于士兵军事素质的参差不齐,军中有大量根本没有什么作战经验的农兵,这些人上到战场以后无法在作战中保持同样的战斗水平和步调,因而极易在遭遇挫折时就发生溃败。而海汉民团兵力虽然不多,但从去年年初开始便保持着半年甚至不到半年的对外作战频率,一定程度上完全可以称作是“以战代练”的方式在培训这些士兵和基层军官,其战场上的表现和实际战斗能力远远胜过看似兵力庞大但却如同一盘散沙的南越军队。 但南越朝廷却无力效仿海汉的做法去改变自身,因为这就又涉及到先前的那个话题——首先你得有足够的军费来挥霍才行。 以海汉人富可敌国的财力,也不过才养了这么三千人上下的民团军,而安南内战中动辄要出动万人进行会战,朝廷根本就养不起这么大规模的一支精兵。所以对于南越来说,海汉民团就是属于“别人家的军队”,只能羡慕,但却没法照搬到自家军队头上来效仿。 “我们海汉民团,走的就是精兵路线,我们在每一名士兵、军官上所投下的资源,至少是传统军队的十倍,甚至百倍之多。在平时训练他们需要消耗大量的金钱,但这种消耗可以通过民团所取得的战斗胜利补充回来,甚至还能有不小的盈利。”王汤姆很自豪地说道:“比如今年下半年我们开始建造的大型战舰,其费用就是通过战利品来筹措的。” 王汤姆没有把话说得太明,但武森也明白这钱其实就是从顺化搬回来的。据说海汉攻破顺化之后从城中捞取了价值上百万两银子的财物,这其中的大部分恐怕最后都会变成了海汉民团的军费,用以进一步扩充军事实力。当然对武森来说,值得庆幸的是今后不需要再在战场上面对海汉民团的炮口了,而自家阵营中能够有更加强大的武器,武森自然是持欢迎的态度。虽然并不知道王汤姆口中所称的“大型战舰”究竟又大到了什么程度,但可以肯定其下水之后,海汉海军的战斗力会因此而上升到一个新台阶了。 “但若是今后需与大国交战,兵力如此之少,恐怕还是有捉襟见肘之忧啊!”武森忍不住提出了自己的担忧。海汉民团再怎么厉害,终究还是人太少,否则也不会打完会安、顺化之后不久便退走了。 王汤姆笑道:“你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但我们走的精兵路线还有另外一个特点,那就是把每一名士兵都当作军官来培养。如果发生大规模的战事,要对民团军的规模进行扩充就会比较容易,普通士兵可以升作班长,班长升排长,排长提连长。只要兵源充足,三千人在短时间内就能扩充到十倍甚至更大的规模。” 不过王汤姆这话也没有说完,真要是到了那种程度,执委会连同旗下的各个单位恐怕都得砸锅卖铁才行了。数万作战部队的作战消耗,恐怕也并不是现在的海汉能撑得起来的。 但这种表态对于武森这个刚刚进入到民团体系的人来说,已经有足够的震撼力了。武森在船上待了大半天,也仔细观察了船上这些水手船员和战兵的表现,的确其精锐程度远超他以前所带的水师,如果海军需要扩容,那大部分的船员都有独当一面的能力,而船上的大副、二副这些职位的人,基本都可以直接拉出去单独指挥一条船了。当然了,由于受到造船速度的限制,海军的扩容不可能像陆军那么容易,陆军就算枪炮造不及,也还可以先发放冷兵器武装起来,但海军要是没有作战船只,那就真的是一点作用都发挥不出来了。 当天的演习进行了大约两个小时,直到下午五时许才宣告结束。海军方面对于士兵的优厚待遇在演习结束之后再次得到了体现,四艘战船靠在了西瑁洲岛岸边,然后士兵和船员都下到了岛上,搞了一次海汉民团传统的野炊活动。 与武森等人概念中的行军野炊不同,海汉民团的这种慰劳式的野炊其实更类似于战后放松的活动,数艘小艇出动在附近海面上捕捞了几百斤的鲜鱼和其他海获,然后由船上的厨子在岸边生火架灶,烹制非常受本地民众欢迎的“海汉海鲜饭”。是的没错,这所谓的“海汉海鲜饭”其实就是“西班牙海鲜饭”的改进变种,更加适合东方人的口味,而所有的战船厨子也全部在海汉首席大厨樊伟去年开办的“新东方”厨艺培训班里深造过,可谓是师出名门。海军将士也因此而获得了不小的福利,只要是大型的海上两栖演练,在结束后几乎都会安排类似今天这样的野外会餐活动,而海鲜饭也就是这个活动上最受欢迎的主角了。 武森是第一次吃到这种美味的食物,虽然有阮经贵和罗升东的提醒在前,但他还是险些将自己的舌头给咬下来。听说不限制每人的进餐量,武森一口气吃了三大海碗,着实涨得不轻。就连王汤姆见到之后也打趣道:“武森,你这么个吃法,只怕要把我海军吃穷吃垮,看来我得重新考虑是不是要把你调到海军来了!” 武森摸着肚子腆笑道:“王将军莫要说笑了,在下虽然只来了一天,但也已经知道海汉海军的口号了。” 王汤姆奇道:“口号?什么口号?” 武森清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道:“有钱就是任性!” 417.第417章 探访昌化 作为一个在很长时间内只能指挥民船的水师将领,武森真的是穷怕了,而海汉海军有大型战船,有威力强大的火炮,有成熟的军制和战术,有良好的后勤保障,有战无不胜所带来的高昂士气,几乎是一支无可挑剔的军队。面对海汉海军所展现出来的实力,武森的确没办法违心地拒绝对方的招揽,这与他一直以来所持的政治理念并没有太大关系,任何一名水师出身的军人大概都很难抵抗加入这样一支强大海军的诱惑。当初曾经让武森恨得咬牙切齿的敌军战船,现在却成了触手可及的所在,并且今后有望能在这样的战船上与曾经的对手一起出海并肩作战,这样的变化让武森禁不住感叹世事无常。 当天的考评测试结束之后,武森并没有立刻得到来自海军的调令。正如罗升东所预计的那样,王汤姆只开给了武森一张胜利港军校的入学通知书,让他凭通知书即日入学。至于他的职位分配,就得看他在培训期间的表现如何了。就算武森个人的专业技能水平不错,但至少也得先完成两至三个月的理论培训之后,才能有望进入海军服役。而在此期间他也会有充分的时间来慢慢认识海汉执委会治下的这个社会,等他真正加入海汉海军的时候,心态或许就会和现在大不一样了。 类似武森这种经历的南越战俘并不止他一个人,事实上海汉民团在南越地区历次战斗中俘虏的水师下属战兵和水手共计有三百余人,其中一些去年被俘获的人员已经有大部分都加入了海军或是海运部下属的货运船队当中,只是像武森这个级别的军官倒还真是独一无二,又加上有带路党阮家兄弟的强烈推荐,军方才会给予了这么高的重视。 当然武森的表现倒也没有让军方失望,而且政治态度上也终于出现了“明智”的转变,否则这个牛皮吹破,阮家兄弟势必要为武森的事情背锅,到时候别说武森会被打回苦役营羁押,阮家兄弟搞不好也会因此而受到牵连。 1629年5月11日,大明崇祯二年四月十九,在琼州岛西岸昌化县附近的海面上,出现了一大一小两艘白色帆船。这两艘船船体扁平,船身与船帆都是白色,以飞快的速度在海浪中穿行。 岸边正在海滩上晾晒渔网的两父子也注意到了这两艘正在接近中的怪船,不过这对渔民父子倒是没有被眼前的景象给吓住,父亲拍了拍儿子的脑袋道:“回去,让你娘赶紧生火烧水,准备饭菜,就说海汉人来了!” 这两艘外形怪异的帆船自然就是来自胜利港的“飞速号”、“闪电号”两艘双体帆船,而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到这里,海汉人早在天启七年就已经来过这里,在过去的一年中,这两艘帆船几乎是以每月一次的频率轮流造访这里,而昌化渔村的渔民,也早就已经习惯了这些来自琼南胜利港的来客。在他们看来,这些海汉人非常友善,不但每次都会带来廉价的精盐和稻米,而且会以优厚的报酬雇佣这里的村民帮他们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为这些访客提供住宿和饮食。 这个渔村旁边就是一早被海运部所看上的内河渔港,尽管这个小渔港面积不大,只有三亚内河港三分之一的面积,但已经是昌化江入海口附近条件最好的天然港口了。未来执委会对内陆的开发计划涉及到大量的物资运输,这个地方就将会成为海边的货物集散地。当然了,与此相邻的整个渔村地界,肯定也会被执委会全部征用。至于渔村中的村民,如果愿意被纳入执委会治下,那么肯定可以获得一份稳定的工作,日后也无需为生计发愁。但如果是有某些不和谐的声音,那也会有武装民团和治安警察出动教他们做人的道理。 两艘船在昌化江入海口处开始降帆减速,缓缓地驶入了昌化渔港的港湾。这里的海岸边原本只有四五家渔民,称作渔村都还比较勉强,不过自从海汉人踏足这里之后,定期都会造访这里并带来一些廉价货物,时间一长,这里倒是已经有了十多二十户人家。岸边原本没有什么码头设施,渔民的小船都是直接往河岸上冲滩,然后拖到岸上停放。去年在海汉人出资和主持之下,本地的渔民才在港湾里修建了几道供大型船只停靠的栈桥,并且还在港湾入口处修建了一段防止海水涨落潮形成倒灌的碎石防波堤。 刘山夏站在“飞速号”的船头,见岸边的渔民在朝自己这边挥手致意,当下也挥了挥手以示友好。旁边的乔志亚笑道:“他不是跟你打招呼,是让你把缆绳抛给他!” 刘山夏悻悻地放下手,拿起船头盘好的缆绳,用力扔了出去,那个挥手示意的渔民接住之后,便将其固定到岸边的缆绳桩上。 “老陈,又见面了啊!”乔志亚已经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了,跟这儿的原住民也已经比较梳洗了,没等下船便跟岸边的渔民大声打起了招呼。 “乔老爷,好久不见,一向可好?”被称作老陈的渔民赶紧向乔志亚作揖请安。 “好得很!”乔志亚一脚踏在船舷,然后跳到了栈桥上:“对了,老陈你儿子呢?” “叫他回去让他娘给各位老爷准备热水饭食了!”老陈恭敬地应答道:“不知这次乔老爷带了多少人手过来,小的也好早点准备晚上住宿的地方。” “这次过来的人手比较多,恐怕你们这村里住不下了。”乔志亚摆摆手道:“没关系,我们会自己搭帐篷解决的。对了,船上还有几筐鲜鱼,你叫人去抬下来,中午加餐!” 这次造访昌化的船队由乔志亚和刘山夏率领,主要便是勘测从海边至内陆石碌矿区的交通状况,并开始选址策划今后的陆上货运线路。要开发石碌铁矿就需要修建一条长度超过25公里的陆上通道,这个长度几乎是已经投入运行的田独——胜利港——三亚港交通线的一倍,工程量相当大。虽然建设部在前期就已经派出过多批次的人员到这边来搞地形勘测,但刘山夏现在是建设部的二把手,也是目前几乎所有大型基建工程的项目负责人,这个工程的最终方案还是得由他来这里做过实地考察之后才能有定论。 而乔志亚作为军方人员,又是工程兵出身,担任这次行动的军方代表就再合适不过了。除了他之外,一向以出外勤为乐的老摩根也跟着来了,因为这趟任务发生武装冲突的可能性并不大,所以他的主要职责还是担当医生,顺便负责驾驶另一条船体稍小的“闪电号”帆船。 队伍中值得一提的成员还有临时从司法部借调过来的二级警司符力。符力之所以会出现在这支队伍当中,是因为这次的行程中可能会需要他出面与当地的土著居民进行沟通。 石碌铁矿所在的位置已经进入内陆山区,而海南岛上的山区一向都是黎族山民的地盘。在石碌附近的山区就居住着好几个峒的黎人山民,在与黎人进行沟通这方面,符力显然是具有得天独厚的优势。而他自己对于这个任务也是欣然接受,能够有机会与岛上其他地方的黎人同胞打交道,肯定比每天在胜利港盘查那些外来移民有意思多了。 两艘船都停靠到岸边之后,从船上陆续下来了三十多人,其中大部分都是海汉民团的民兵,以及少数几名建设部的技术人员。虽说预计状况下不会有武装冲突,但执委会在这种外勤方面一向都不吝啬兵力的调配,因此还是让军委给这次的行动调了一个排的陆军作为护卫。 这支船队在前一天就从胜利港出发,当晚在莺歌海盐场歇息了一夜。目前莺歌海当地已经迁入移民七百余人,初步建立起了公社机构,并开始组织移民们修建盐场的生产场地,不过要像东边那几处盐场一样形成量产的规模,恐怕最快也得等到下半年才行了。 符力还是第一次出外勤来昌化这边,对于周围的一切也是充满了好奇心,下船之后不多一会儿,便忍不住对乔志亚问道:“乔哥,现在天色尚早,为什么我们不直接向内陆进发,还要在这里驻留?” “因为我们的人还没到齐,所以必须得在这里等上一阵了,或许是几个小时,或许是一两天。”乔志亚跟符力也没见外,便将原因告诉了他。 “等人?这次我们出发的时候不是点过人头了?怎么还有人没上船一起过来?”符力不解地追问道。 “不是没上我们的船,是我们要等的人并不是从胜利港出来的。”乔志亚耐心地解释道:“你知道我们这次过来的任务是什么吗?” “探矿啊,我听宁先生和陶总说过了,这里的内陆有一个非常大的铁矿,我们这次过来就是准备要开采这个铁矿。”符力也算是归化民当中的消息灵通人士,这些事情几个大头目都不会瞒着他,出发之前他就已经知道了这次行动的真正目的所在。 “没错,可是探矿这件事,你不会我不会,建设部的刘大哥和老摩根也都不会,所以只能等专家来。”乔志亚拍拍符力肩头道:“走吧,我们先去看看中午会有什么好吃的东西。” 所谓的探矿专家,自然便是当初去北越黑土港的第一批人员中唯一的专业人士田叶友了。田叶友在穿越前就在华北地质勘探局工作,算是整个穿越集团当中为数不多的矿业相关专家,田独铁矿和大茅锰磷矿的探矿工作,也基本是由他组织完成的。在前年去黑土港勘探当地煤矿之后,田叶友索性便留在了黑土港一直没回来。 据后来调回胜利港任职的周恒行说,田叶友非常喜欢当地安静的生活和美丽的滨海风景,已经打算在那边长期定居了。在黑土港管委会与广西方向的廉州、钦州建立起贸易联系之后,黑土港的精煤成为了当地主要的出口产品,身为矿业主管的田叶友也身价随之上升,去年干脆就迎娶了一名钦州富商的女儿,解决了穿越前困扰他多时的个人归宿问题。当然像田叶友这样在穿越后找了本时空伴侣的人为数不少,不过真正跟他一样,明媒正娶成家的人却并不多,田叶友本人也算是开了穿越集团成员在婚恋关系方面的一个先河,在他之后才开始陆陆续续有成员迎娶本时空的异性过门。 在黑土港开发之后,执委会一直都没有再进行矿藏方面的开发行动,直到今年,在逐步稳定了外部环境,并有了一定的人口规模之后,执委会才再次将开发石碌铁矿的计划提了出来。虽然石碌铁矿的埋藏点并不是什么秘密,大资料库里有详细的记载,但在实际状况之下应该如何确定矿脉的准确地点,如何制定开采方案,却并不是外行人能够看着资料纸上谈兵就能完成的工作。这种时候,必须得有较为专业的人员出马,才能确保开发计划的顺利实施。于是执委会一个电报发到黑土港,让田叶友出发到昌化江入海口处的渔村,与从胜利港出发前往当地的特派小组会合。 黑土港方面当然是没有双体帆船这样的先进快船,甚至连胜利港造船厂近两年出产的“探索级”民用客货帆船也没有——仅有的几艘高级货全部都被海运部安排在了三亚至广州的航线上,因为那条航线所运载的货物需要更短的周转期以获取更多的利益,而黑土港与三亚之间的船只所运载的几乎都是不需要保质的黑煤,运输时间早几天晚几天也不是太大的问题,反正黑土港目前的产量和运力都已经超过了田独工业区的生产所需,甚至还有余力将产出的煤运往廉州、钦州、儋州等地贩卖,而且由于价廉物美,黑土港精煤在市场上的竞争力非常强——去年就已经活生生逼得儋州当地的褐煤煤窑全部破产停业了,导致大量的儋州青壮在牙行的劝说之下,乘船南下到三亚为海汉人打工,也算是间接促进了三亚地区的移民引进工作。 田叶友所乘坐的海船其实是与特派小组的两艘船同日出发,不过他的运气不太好,在出港口不久就开始风云突变,由于船上载着田叶友这个重要人物,为了安全起见,这艘船又倒回了港口多等了一天。乔志亚一行人抵达昌化的时候,田叶友所乘坐的海船还没到达半途的浮水洲岛,要赶到昌化至少还得一天左右的时间。 特派小组一行人在渔村用过饭之后,乔志亚便主动提议去附近的昌化县城看看。刘山夏对此有些担忧:“昌化可是属于儋州的地盘,要是我们在昌化这边出事,那可有点麻烦。” “不会有什么麻烦,县城我去过很多次了,没事。这里的民情非常淳朴,你只要送点小东西给老百姓,他们就会把你当成好人了。”乔志亚笑着安慰道。 “哦,这样啊……不对,我本来就是好人!”刘山夏瞪着眼睛替自己辩解道。 于是随行的民兵留下了一半人在渔村看守船只和物资,其他人便在乔志亚的带领之下,出了渔村步行向东南方向进发。按乔志亚的说法,县城距离渔村也只有五里路左右,步行很快就能到达。 据史料记载,昌化城始建于明洪武年间,不过当时所建的城墙还是土墙结构,只有一小段城墙是在当地烧砖砌成。到了永乐九年,即公元1411年,昌化当地经常受到倭寇和海盗的袭扰,于是驻守昌化的卫所军指挥徐茂为了抵抗侵扰,便组织民众将城墙重建,环城都用上了石砖砌墙。当时修建的城墙周长五里,高六米,城楼部分厚达五米,有石垛五百五十个,更铺八座,城楼四座,城门四个,东南西北分别为启展门、宁和门、镇海门、宁武门。 明正统十年,即公元1445年,昌化知县周振又组织民众,在城外开挖跨度达五尺的深壕沟,在这个工程完成之后,昌化城才终于形成了完整坚固的结构,其城防设施的可靠度堪舆崖城一比。当然了,昌化只是县城,而崖城却是州治所在地,驻军规模还是相差比较大,特别是崖城还有崖州水寨这个特殊兵种,且不管实际战斗力如何,单单就是这个兵种配备,昌化就比不了。 根据前期对昌化县城的渗透,军方早就把当地的驻军情况摸得一清二楚。昌化城中目前只驻扎了卫所军四百余人,这点兵力依靠城防,对付上岸劫掠的海盗倒是已经够用了,但如果要跟海汉民团作战还根本不够看。这昌化城的城防在普通民众眼中看来或许还算坚固,但在军方看来,连顺化城内的皇城都还比不了,要对付这里的驻军并不会有太大的技术难度。 418.第418章 昌化县城 乔志亚一路上向同行的众人介绍了昌化县城的状况,刘山夏听完之后不仅叹道:“没看出来你还是老司机啊!居然对这地方摸得这么熟了!” 乔志亚笑道:“历史资料都是宁总给的,我可没那么大本事去翻昌化的县志。不过我去年为数不多的几次外勤任务几乎都是来的这里,对这儿比较熟倒也不是吹牛的。” 刘山夏道:“我来之前也仔细研究过这里的地图,如果要以前期规划的路线来作为施工方案,那未来这条陆上通道距离昌化县城也就两三里路,昌化的地方官府会不会影响到今后对石碌铁矿的开采计划?” 乔志亚干咳了一声,走在他身边的符力立刻就知趣地放慢了步子,同时举手示意后面跟着的人也慢下来,与乔志亚和刘山夏拉开了适当的距离。 乔志亚这才应道:“关于这件事,执委会在明暗两个方向都做了相应的准备,就是要确保石碌铁矿项目能够顺利实施……” 所谓的明暗两个方向,明面上自然是先通过官方渠道,向昌化县衙这边的地方官员通气。早在去年的时候,执委会便让相关部门组织人马在昌化设立了办事处,只是驻昌化办事处的规模比较小,远不能和驻广办、驻崖办相比,执委会甚至都没有派出穿越者坐镇,长期在这里驻留的几个人都是归化民。平时负责搜集昌化的信息,监视官府动向,同时也在这里出售盐、米、煤等大众物资,收购附近黎人山民出售的各种山货、毛皮等等。 除了做买卖之外,办事处也时常接济贫民,并且只要是好手好脚没什么毛病的人,都能在办事处这里找到一份有饷钱可拿的工作——当然工作地点并不是在昌化,而是在南边的胜利港。办事处设立一年以来,前前后后倒是也给大本营那边输送了好几百移民,这个成绩放在地广人稀的昌化地区,已经算是做得相当不错了。几名在昌化打前站的归化民干部,也因此而有望在这里开发之后提升到更高的职位上去。 这些归化民干部做做这些基本的事情倒是够用,但要让他们去跟官府打交道,甚至是处理打点关节谈条件之类的高级事务,那就有点不堪用了。为此执委会特地动用了崖城的关系,让崖州知州章青修书给昌化县衙,恳请当地父母官对前往昌化从事商贸活动的“崖州子民”给予适当的“关照”。当然了,在信封里除了章青的亲笔信之外,还附上了海汉银行的大额银票。毕竟昌化并不是崖州属地,章青的面子可能作用有限,但银子这玩意儿肯定是在任何地方都能行得通的。 执委会向当地官府提出的条件很简单,就是声称要从海边修筑一条通向内陆石碌一带的道路,希望当地官府能够予以通融。另外修路所需的各种物资和工具非常多,所以需要派一些人看守,顺便维持工地秩序——当然这个事就不用劳烦昌化的驻军了,海汉民团自会负责相应事务。 在民间,由地方上的乡绅地主来出资主持铺路修桥这种事是再正常不过,因此海汉商会通过官方渠道向昌化县衙提出的这个要求看起来也非常正常。除了有一点,这条路通往的地方是黎人山民的居住区,修这条路的目的似乎仅仅是为了方便黎人出山活动,这实在有点说不通。不过在强大的金钱攻势之下,昌化县衙这边也就对这唯一的疑点睁只眼闭只眼,只当是没有注意到了。 至于说海汉这边要出动民团来看守修路物资,维持工地秩序之类的,昌化县衙倒是并不在意。海汉民团是什么情况,琼州岛上各州各县其实都略知一二,没人愿意无端去招惹这个刺头。去年海汉民团因为在李家庄剿匪有功,从两广总督王尊德那里得到了公开表彰,在那之后海汉民团在琼州岛的活动基本就已经是半公开化了。 现在海汉民团的活动范围并不仅限于三亚地区,海汉名下的各种大型船只几乎都会有民团士兵随船执行武装押运,凡是跟海汉有贸易往来的沿海州县,民众几乎都或多或少见到过身着灰衣扛着火枪的海汉民兵。昌化这地方自然也不例外,每个月给海汉驻昌化办事处运送物资的队伍,几乎都会有一个班的海汉民兵随队押运,但为了避嫌从不携武器入城。民众一开始还有些畏惧加好奇,但时间一长,民众也就见怪不怪,自然免疫了。 总之只要海汉民团的武装部队不进城,那一切都好说,大家都照着规矩来就相安无事,昌化县衙也不会多事去试图压制海汉民团的行动——当然他们也的确没有这个实力就是了。海汉商会也很大度地向昌化县衙表示,只要在修路的事情上能给予方便,那么海汉商会在今后每个月都将交给县衙一笔“工地管理费”,虽然数不是很大,但对于地广人稀没什么赋税油水的昌化县衙来说,却也是一笔可观的收入了。 然而这些套路也仅仅只是明面上的布置而已,执委会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即万一儋州方面对海汉势力在昌化落脚生根反应强烈,不允许海汉在当地修路开矿,那就必须要做好军事占领昌化——石碌这一带地区的准备。石碌铁矿的开发对执委会来说是未来数年内必须要给予保障的重要项目,海汉政权今后要搞工业化,要实现对外军事扩张,都必须要以庞大的钢铁产能为基础,就算是要为石碌的归属权而发动战争,执委会也将义无反顾。 虽然对昌化官府声称的是派出少量民兵过来看管工地,但事实上军委为石碌铁矿项目所预备的常驻兵力是一个营起步。这样的兵力规模用来保障一条长度超过五十里的交通线并不算夸张,而且在修建这条交通线以及之后的开采工程当中,将会使用大量的南越战俘和本地苦役,这些人无疑存在着一定的安全隐患,不多布置一点兵力在这里进行看管,执委会也安不了心。 还有一个让执委会担心的对象,就是石碌附近的黎人。这些黎人因为常年居住在山区,与外界的沟通联系不多,距离三亚又远,在此之前海汉与这些部落并没有太多的联系,也不敢确定这些山寨对外来者的态度究竟会保持友善还是表现出敌意。这次特派小组专门带上了符力,也是希望利用他的黎人身份来与当地的土著居民取得一个比较好的沟通渠道。执委会并不指望当地的黎人能够在石碌铁矿开发过程中提供多少助力,只要这些人别捣乱生事就万幸了。 与黎人之间的关系能够和平解决当然是最好不过,但如果得不到妥善的解决,那同样也得做好武力解决问题的准备。必要的时候,军委甚至会把北越的特战营从黑土港调过来,因为只有那支部队才是真正以山地丛林为作战环境来打造的战斗队伍,在山区的作战经验也远远超过大本营的民团部队。 刘山夏听了乔志亚的解说之后,这才恍然道:“所以顺化的战斗结束了之后,军委急急忙忙地把部队撤回来,也是为了开发石碌在作准备吧?” 乔志亚点点头道:“说到底还是兵力有限啊!如果能多三个营……不,哪怕多两个营的机动兵力,我估计上头都不会这么快撤军,起码还可以在南越再打个广治城。” “这么急着开采石碌,那还不如先加大田独的开采量,我记得田独铁矿的储量也有好几百万吨啊!”刘山夏深知开发石碌的不易,不由得感叹了一句。 “田独那边最大的问题并不是储量或者劳动力不够,而是矿脉过于集中,工作面有限,就算在那里再投入十倍的人手,开挖的矿脉也只有这么大块地方,除非工业部现在能把机械动力的矿山采挖设备给造出来,否则对提升产能并不会有太大作用。”乔志亚在田独待的时间远比刘山夏更多,对于田独铁矿的生产状况也更为了解。 说话间,便已经来到了昌化县城,正对他们的就是昌化城的北门宁武门。这些始建于一百多年前的城防工事在经过多年的风吹雨打之后,已经开始出现了一些年久失修的痕迹。队伍到门口的时候,得到提前通知的办事处工作人员已经在这里候着了。 乔志亚看了看城门口站岗的明军士兵,向归化民干部询问道:“我们的人都带着长枪,能进去吗?” “无妨,卑职已准备好掩护之物,可轻松通关入城。”那归化民干部抬手示意了一下,立刻便来有人牵过了一辆装满干柴的平板牛车:“只需将枪放在这柴火堆下面,便可入城。” 于是随行的民兵在乔志亚的命令下将步枪放到车上,上面再堆了几捆柴火,便径直向城门而去。刘山夏注意到这边收枪的时候,几个守门的明军明显是在远远地看着,心中略有些担忧地问道:“这样做真的没问题?” “他们不会查的。”乔志亚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注意到有人赶在牛车之前,向守门的士兵手中塞了些什么东西。于是牛车过去的时候根本就没有任何的检查措施,守门的士兵直接挥挥手便让其通过了。 “这都行?”刘山夏愕然道。 “有钱能使鬼推磨嘛!”乔志亚很顺畅地道出了一句谚语。不过刘山夏并没有注意到乔志亚在语言能力上的进步,他更在意的是昌化城这稀疏的城防:“你先前不是说武装民团不会进入昌化城?” “是啊,没错啊,这不已经去掉武装了吗?”乔志亚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率领队伍向城门口走去。 果然守城的士兵并没有为难跟随他们入城的民兵,看来只要不是直接扛着枪入城,这城防也就形同虚设了。刘山夏不禁有些哭笑不得:“这守城门跟不守有什么差别?” “心理安慰嘛!至少这样能让县太爷知道昌化城还是在他的掌管之下。”乔志亚打趣地笑道。 事实上像昌化这样对于海汉民团睁只眼闭只眼的县城已经不止这一处,西边的昌化、感恩,东边的陵水、万宁、乐会,基本都是差不多的程度。执委会如果真想要拿下这几座县城,大概只需要派出两三个连队控制城防就够了,甚至估计连武装冲突都不会发生。之所以不对这些地方公开下手,更多的还是处于政治上的考量,而非军事忌惮了。 距离海汉在胜利港登陆已经过去了两年有余,在海汉的军事力量一步步扩大的同时,大明在琼州岛上的实际驻军状况也已经被大致掌握。按大明军制,岛上共有十一个卫所,总兵力超过一万一千人,另有边军两千,以水师为主,驻扎在北边的琼州府城、儋州和南边的崖州,而驻扎的崖州的边军就是罗升东所辖的崖城水寨了。 大明布置在琼州岛上的军队数量看起来不算少,但军中缺额的状况却十分普遍,卫所军头都是靠吃空头名额来中饱私囊,实际的兵力大概还不到官方数字的三分之二,其中真正能形成战斗力的部队更是少得可怜,绝大多数的卫所兵久疏战阵,都已经变成了跟南越农兵差不多性质的雇农长工了。如果执委会现在要采用武力扩张的策略,那么依靠现有的兵力倒也勉强能够平推全岛了。只是目前能够用于实现海汉式统治的归化民干部还并不太多,距离统治整个琼州岛所需的数目差距太大,因此执委会才一直将实际统治区控制在琼州岛南部,慢慢积蓄力量。 昌化城中的状况让初次造访这里的人很快就失去了好奇心,这座小县城连同周边的居民加起来也才几千人,城中也没什么商贸设施,最大的杂货铺子和饭馆都是海汉驻昌化办事处开的,气氛简直可以用萧条来形容。 陪同的办事人员介绍道:“昌化这地方没什么有钱人家,有出路的青壮大多都去了三亚,如今城里一些地主也不得不自己重新拿起锄头下田干活了。” 这小县城里的地主自然也不会有太多的资本,一户能够拥有几十亩地的大概就能称作地主了。随着青壮的大量外流,昌化城外的耕地也出现了很多抛荒的状况,城里的经济状况受其影响,当然也就好不到哪里去。 他们这一行人也算得上有点奇装异服,然而出现在城里甚至都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在城里随便转了转,感觉这地方完全就是乡下村落加了一道城墙而已。众人怀着失望的心情又去办事处视察了一番,这里也不过只是一个两进的院子,后院住人囤货,前院开铺子卖东西。众人看了一阵,见这里卖出去的也都是半斤盐,十斤米之类的零散生意,连查账的兴趣都没了。进城不过一个小时的时间,众人便出城原路返回了。用符力的话来形容,那就是这趟进县城还不如在船上钓鱼有意思。 特派小组在海边渔村又多等了一天,终于等来到了姗姗来迟的田叶友。让田叶友在渔村休整了一晚之后,特派小组才终于踏上了这次的进山之旅。 这次进山的旅途可并不轻松,除了用于测绘、勘探的大量器材工具之外,还有一些带给黎人山寨的礼物,如铁器、食盐、蔗糖、药物等等,再加上这一行近四十人的补给、行李和武器,足足有两三吨了。 好在如今的条件已经比刚登陆时造访符山峒的时候便利得多,为了这次出行,执委会专门为特派小组准备了十多匹骡子和驮马,大大地减轻了他们在途中的负担。而昌化办事处也提前为他们雇佣了两名熟悉石碌附近地理民情的黎人向导,在进山过程中为他们服务。 由于修订施工方案的需要,进行过程中要不断地停下来对周边环境进行勘测,并作下详细的记录,因此行进的速度也是非常慢,第一天下来仅仅走了二十来里路。在离开海岸大约五十里之后,便已经走出了汉人聚居的地区,开始进入到了黎人的活动范围。 第四天上午,符力与两名黎人向导进行沟通之后,告知乔志亚,前方已经进入了石子峒的势力范围,而这个峒的辖区,便正好包括了石碌铁矿的计划开采区在内。 符力的建议是先派向导去石子峒告知来意,如果对方愿意接见客人,那么就直接去山寨拜访。一般这种友好的拜访并不会被峒主拒绝,但后续的事情具体要怎么谈,那就没人敢打包票了。 于是特派小组便在昌化江边驻扎下来,派出了一名向导前往石子峒求见。 420.第420章 勘探完成 在出发之前,执委会已经召开过专门的会议,对于一些注意事项也已经向乔志亚叮嘱过,因此尽管符力的劝说似乎取得了一定的成效,但乔志亚的态度依然是比较慎重。 乔志亚叮嘱道:“我们可以给他们提供居住地,教会他们种植粮食或者从事别的工作来养活自己,但不会直接给他们发银子发田地,这点你一定要跟黄三木说清楚。至于其他的条件,比如供应粮食之类的,可以适当放宽一些。石子峒是我们的首要目标,这个地方要是谈下来处理好了,我们再联系其他黎峒的时候就会相对容易一些。” 几人又好生商量了一番,才各自回到帐篷中歇息了。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双方便开始磋商一些具体的条件,例如迁往山外之后的生计问题,就必须细化到如何解决所有人的住处,在获得的耕地取得收成之前,每个人能够得到多少粮食补贴,以及今后石子峒究竟是应该向大明朝廷效忠,还是向海汉执委会效忠等等问题。 这些问题当中有些解决起来非常简单,比如粮食供应,要养活石子峒几百口人一段时间并不会造成太大的负担,胜利港现在每个月新来的移民至少是上千,也没见把后勤部门给吃垮掉。这些黎民一旦迁出深山搬到执委会的辖区地盘,那自然就是成了考察期的移民,财政上也能获得执委会的专向拨款,生计肯定不是问题。 但有些事想在当下解决就比较困难了,例如执委会所推行的土地政策,在黄三木看来就有些无法接受。他认为既然海汉一方的搬迁计划是利用另外的土地来置换石子峒现有的辖区,那换来的新土地就应该归石子峒的黎人所有,而不是仍然归属于那个高高在上的海汉执委会。 为什么执委会要犟着脖子搞土地集体所有制,符力倒是也去上过相关的培训课,但他所学到的理论太粗浅,而且理解的深度也很有限,对于黄三木这种一辈子没出过几次山的黎人而言,符力的宣传实在无异于对牛弹琴,而这种商议一旦其中一方认了死理,就很难再进行下去了。 迫不得已之下,符力只能换了一套说法,称只要愿意让石子峒的黎人都纳入到执委会的治下,那么在取得归化民籍贯之后,他们所开垦的耕地也将得到执委会的保护和认可——当然这种认可并不是土地所有权,而是使用权。但这种抠字眼的事情对于黄三木来说就完全是不会注意到的细节了,至于他今后要是发现了其中的不对劲会有什么反应,符力倒是并不担心。当这些人真正被纳入到海汉社会制度之后,很快就会发现个人或者极少数人的力量根本就不足以对抗这个强力的制度。即便这个石子峒有好几百口人,但他们在海汉社会体系中也不过只是庞大机器上的一颗小小螺丝钉而已,并不会影响到整个体制的运转。 不管是劝服也好,连哄带骗也罢,总之在符力的努力之下,特派小组总算跟黄三木达成了初步的协议。海汉商会将在三个月之后向石子峒提供一块耕地面积不少于三千亩的居住地,并且会提前在当地建好房屋和基本生活设施,另在黎人们迁往当地之后,会教导他们更先进的粮食耕种方式。而在获得第一次收成之前,这些黎人的食物和生产工具将全部由海汉商会免费供应。 而石子峒的黎人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在三个月内配合海汉商会对附近地区的勘探开发工作,并在协议生效时迁离此地,最后最为重要的一条,自然是要在进入新领地定居之后,宣誓对海汉执委会效忠。 关于最后一点,黄三木还是有些顾忌的,毕竟黎人一直走不出去,很大程度就是因为斗不过汉人朝廷,而大明朝廷在他们心目中的形象依然是一个巨无霸,绝不是海汉商会这样一群实力不明的人能够相提并论的。但符力最终还是说服他接受了这一点,因为符力恳请他派出使者,亲自去海汉执委会治下的崖州看一看当地的状况,看看到底是哪一方的统治更加有力。 黄三木考虑再三,最后决定派出自己最信任的侄子黄雀跟着这帮人去看看传说中的海汉统治区是否真的那么厉害。黄雀现年十八,比符力还大一岁,小时候被送去昌化在汉人的私塾里读过两年书,算是石子峒少有的文化人了。平时峒里组织去昌化城卖土产山货,买生活用品,都是由黄雀在全权负责。 符力一看黄三木派的这人选,就知道大事已成。他自己就是过来人,深知海汉体制中有诸多让人着魔的地方,十七八岁的人正是好奇心最旺盛的时期,只要去到海汉人的地方,很容易就会沉迷在光怪陆离的海汉文化中难以自拔。符力现在就可以断定,等一两个月之后黄雀回到石子峒,肯定已经变成了海汉的忠实拥趸,届时黄三木的身边也就很自然地多了一个说客。 有些话像符力这样的外人说了不见得有用,但同样的话从黄三木亲近的人口中说出来,效果应该就会不一样了。符力在进入司法部之后主要的工作对象便是黎苗两族,对此也算是积累有一定的工作经验,在见过黄雀之后,他在心中便已经将其作为了下一个工作对象。 特派小组以三百斤盐,三百斤糖,二十瓶白酒和生铁、稻米各一千斤作为订金,换取了近期在石子峒自由行动的权力。不过特派小组也并未携带这么多的物资进山,这笔交易中的大部分东西,石子峒还得自行派人去昌化渔村搬运才行。 在获得了行动自由之后,特派小组终于在到达石子峒的第四天开始对石碌铁矿的矿脉展开勘探。在大资料库关于石碌铁矿的资料中,既有开采点的详细经纬度记载,又有卫星图作为参考,虽然中间有数百年的时间跨度,但仍然可以为田叶友领军的勘探行动降低不小的难度。 而执委会为了这次行动还专门动用了库存的探矿仪器,这玩意儿也就是在当初开发田独铁矿的时候用过一次,然后就被封存到了库房里。有了这个好东西,就比较容易确定近地表处的矿脉状况,不用到处乱挖了。 除此之外,特派小组还用了二百两银子的“高价”,从石子峒雇佣了二十名黎族青壮,专门负责挖掘矿石样品。本来刘山夏对这种方式还有点担心,要是这黎人发现铁矿矿脉之后不肯搬走怎么办,但符力出了打了包票,称黎人非常信守承诺,既然已经答应了未来会迁出这片地区,那就不需担心今后有什么大的变化。 这二百两银子花得非常值,雇来的这些青壮不但干活的时候非常卖力,就连这个过程中的辎重任务也一起包了。这当然也是跟他们的收入水平有很直接的关系,像石子峒这样的黎峒山寨,周围百里就只有昌化县城这么一个并不繁荣的小城,也别指望能卖出多少山货,靠这种简单原始的贸易方式,整个寨子一年下来的收入也就三四百两银子,特派小组这一出手,就是石子峒差不多半年的收成了,黄三木自然不会吝啬让自己手下的儿郎多出一点气力。 以前黄三木倒也听过海汉人出手阔绰的传闻,然而并没有真实的感受。在他看来,出手阔绰大概也就比昌化县城里的汉家商人们好一点,比如一张鹿皮能从五分银子加到八分银子之类的。但当真正的海汉人上门之后,他才明白阔绰这两个字的意思,光是给石子峒的协议订金,就已经远远超过了他们的预期,这些货物的价值,起码够石子峒全体黎人奋斗好几年了。 亲眼见证了海汉人的慷慨大方之后,黄三木和他的子民们也对符力所宣称的种种优厚待遇有了更多的期盼。像符力所说的那样,全峒的人可以每顿都吃到香喷喷的白米饭,可以不用为汉人官府服劳役、缴赋税,可以不再担心受到汉人的欺压,这对黎人而言简直就是渴望而一直都不可及的梦想。黄三木的态度也从一开始的怀疑,慢慢转变成配合,甚至还主动派出了寨里的几个老猎手充当特派小组在野外活动的向导。 天时、地利、人和,特派小组基本都算是占齐了,因此探矿的工作也进行得非常顺利,只用了五天时间,就大致确定了后世最大一片铁矿露天开采区的范围,并且探明了最方便开挖的基础地点。只要人手和工具到位,立刻就可以开采这片宝藏了。除此之外,田叶友还在这个过程中大致确定了铜、银、金几处高价值金属的矿脉地点。当然了,这几处矿脉的勘探工作,田叶友就刻意地避开了石子峒派来的青壮劳工,毕竟财帛动人心,要是被这些黎人知道了这里还有金银矿这种值钱的玩意儿,弄得节外生枝就不划算了。 5月20日,在基本完成了勘探工作之后,特派小组终于踏上了返程。而与他们一起走出石碌深山的还有石子峒的五十多人,他们是跟着去海边搬运这次协议的订金。 一行近百人花了两天时间才到达昌化县城,特派小组让黎人留了几个在县城,跟办事处的人办理稻米、盐、糖的交接手续,而剩下的东西就要到海边的船上去搬了。 在昌化休息了半日之后,一行人来到海边渔村,交割了最后的一批货物。按照黎人的规矩,自此这次的协议便开始正式生效了。如果黎人要反悔,那么必须双倍退还这些订金,而如果海汉这边反悔,那么这些订金就自动归石子峒所有了。 黎人用背篓背着铁锭等货物离开了,他们当中只有一个人留了下来,那就是黄三木派出的使者黄雀。虽然黄雀只有十八岁,但大概是因为从小在汉人学堂里待过的缘故,单枪匹马跟着这帮海汉人出山的黄雀并没有显得很紧张或者手足无措。当然了,这还跟一直与他同行的符力有关,有符力这个通晓海汉、黎人两边文化和价值观的人存在,特派小组的工作的确是要轻松得多,也不需再费心跟黄雀这个石子峒的代表慢慢沟通了,一切交给符力来处理就行了。 田叶友虽然主要的任务已经完成,但并不表示他就可以立刻离开这里回黑土港去了,接下来他还得跟着大队伍回一趟胜利港大本营,一来是对工作的阶段性述职,二来这些矿石的分析和相应的开采计划也还需要由他来主持工作,不出意外的话,他至少得在海南岛这边待上个大半年了。 田叶友在得到执委会的调令时,上面就已经把工作安排写得很清楚了,因此他在黑土港的时候也做了一些相应的准备,一是派人去老丈人那边送信,告知工作地点调动的事,二是安排自家老婆收拾家当,准备好将家搬到胜利港住下来。至于住处倒是不用担心,像他这样的核心技术骨干,民政部早就给他留了福利房,随时回来随时都可以入住。 5月22日,特派小组回到了胜利港,然后立刻就被执委会召见,进行这次行动的当面汇报。开采计划方面的细节倒是先不用提,毕竟分析矿石,制定计划也还需要一定的时间才能完成。执委会重点关心的便是从昌化海岸到石碌之间的道路勘测,以及石碌当地的黎人是否已经接受了己方所提出的条件。 跟黎人达成协议这件事,符力无疑是头号功臣。看到符力连石子峒的黎人代表都带回来了,众执委也对他夸赞有加。顾凯当场就代表司法部表了态,要给符力记功。而陶东来也代表执委会表示,适当的时候会以执委会的名义给符力颁发特殊贡献奖。 421.第421章 谁当家 不管是司法部的内部记功还是执委会的公开褒奖,这对于一个归化民而言都已经算是了不得的大功。符力进入海汉体系已经有近两年的时间,慢慢熟悉了解了海汉的官僚体制,他也深知拿到这些官方的奖励对自己今后的发展有着重要的作用,自然也是兴奋不已。 不仅如此,执委会还决定委派给他一个新任务,就是全权负责石子峒代表黄雀在三亚期间的接待和陪同工作。这简直就是瞌睡遇上了枕头,符力还没来得及申请,执委会便主动把这个差事交给了他。当然了,以目前各个部门下属的归化民干部状况而言,黎族出身的高级干部的确不多,而像符力这样知根知底,忠诚度够高,又比较会办事的人就更少了,加之他也全程参与了前一个阶段的工作,再接着完成剩下的事情,就不会出现交接脱节的状况了。 正如符力所预料的那样,黄雀在乘船进入胜利港的时候就已经被这里的繁荣景象所折服。黄雀出生以来,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儋州,然而儋州湾的港口跟胜利港比起来,顶多算是个乡村码头的规模而已,多以民船、渔船为主,商船隔三差五才能看到一艘。以前儋州还有盐场和煤场两个货运输出大户,但海汉人在胜利港这边落脚之后,儋州的这两项生意基本已经被海汉物美价廉的精盐精煤给占领,盐场和煤场连人都跑光了,到当地从事贸易的商船也就越发地稀罕了。 儋州都变得如此萧条,下辖的县城又能好得到哪里去?像昌化这种小地方,很多物资还得依靠从儋州取得补给,市面上的状况就更不用说了。而昌化海边的那个小港口,跟胜利港一比更是小巫见大巫,黄雀看着这里密密麻麻停靠在岸边码头的各种船只,当时就受到了非常大的冲击。 符力很理解黄雀的感受,因为两年前他走出大山,来到胜利港的时候,也受到了类似的冲击。不过那时候胜利港还尚未整修完成,也没什么外来的客商造访这里,与今日的繁荣景象还不可同日而语。如果当时他看到的是现在胜利港的模样,只怕反应还不如黄雀镇定。 符力在得到执委会的任务指派之后,立刻便去了迎宾馆找黄雀。正如符力所预料的那样,黄雀显然对这个地方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包括房间里的陶瓷卫浴和自来热水,所有能够接触到的新奇玩意儿都让这个刚刚离开大山的少年充满了一探究竟的愿望。 黄雀看到符力来了也非常高兴,正好有一大堆问题找不到人请教,符力这一来可算是解决难题了。 “符力你看,这水管一扭上面这机关,就有水自行流出,往左冷水,往右热水,这是何道理?”黄雀没等符力落座便将他先拉到洗浴间询问自己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莫非这管子里接了两股泉水,其中一股是温泉?” 符力笑道:“你这想象力倒是不错,虽然不中,但亦不远矣。这水管倒不是接的泉水,而是房顶上的大水箱,你一拧这头,水就会自动从管子里被压出来。其中一只水箱一直在用煤加热,流出来的自然便是热水了。” “原来如此,但海汉人为何要做如此费力之事?在院子里打口井不就行了吗?”黄雀不解地问道。 “打井还得挑水,这拧开就有的不是更好?”符力应道。 黄雀摇头道:“但你说这水箱放置在屋顶上,岂不是还得担水到屋顶?” “不用啊,你来看。”符力将黄雀带到窗边,指向迎宾馆另一排建筑的屋顶道:“你看,用个风车提灌装置就行了,基本不需要人看管,水自然就会注入到水箱中去。” “原来如此,这个东西很妙啊!”黄雀摩拳擦掌道:“待我回去之后,让峒主也弄一个这种可以自动流水的东西。” “你别看它不起眼,这东西造价很高的。”符力给兴致正高的黄雀泼了一盆冷水:“这水箱、水管,可都得精铁打造,不是十两八两银子就能造出来的东西。” “啊……”黄雀显然是因为符力给出的答案而受到了打击。虽然很羡慕海汉人的这种方便的设置,但很显然所谓的方便是必须得建立在一定的物质条件基础之上,而这恰恰就是石子峒这种黎人山寨的短板。 “没什么,你也不用羡慕这里的生活,如果你愿意,以后同样也可以来这里住下。”符力不遗余力地向黄雀推销着海汉式的生活方式:“你可以像我这样,一边在这里学习,一边工作,海汉首长们很乐意把一些重要的工作交给我们黎人来完成,他们不像大明的汉人那样敌视我们,在这里我们没有汉黎苗之分,只有海汉这一个身份!” “听起来倒是不错,但为何是黎人替他们做事,而不是他们替黎人做事?”黄雀并没有立刻就被符力的说法给诱惑住,反而是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那是因为首长们本事够大!天文地理无所不知,你看到胜利港所有的一切,都是首长们设计,然后带着这里的民众一点一点修建起来的。他们能做的事情,我们做不了,但我们可以跟随他们去做更多的事情!”符力指向窗外远处的胜利港码头道:“现在这里是琼州岛最繁荣的港口,但首长们希望有朝一日能把整个琼州岛都变成南海最繁荣的地区!如果有朝一日首长们统治了琼州岛,岂不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 “你是说……海汉有朝一日会占了大明的地方?”黄雀毕竟还是自小就感受到大明朝廷的权威,对于符力这种狂妄的论调有点不太敢认同。 “不用有朝一日,你现在出去随便街上拉住一个人问问,这里是谁说了算,是大明官府,还是至高无上的海汉执委会!”符力笑道:“我保证你不会听到有第二种答案出现。执委会在这里的权威,早已经超过大明了!” 黄雀不解道:“可我在上岸时还看到码头上有大明巡检司的旗……” “大明榆林巡检司现在是听命于我们海汉司法部。”看黄雀一脸不敢置信的模样,符力笑道:“我知道你大概不会相信这种事情。等会我们去码头上跟巡检司的人聊聊,你就明白了。” 巡检司当然是隶属于崖州州府,管辖,不过鉴于目前崖州这特殊的政治环境,本地所有的大明官方部门都听命于海汉执委会,这巡检司自然也不会例外。至于魏平这家伙,在尝到甜头之后早就把节操抛诸脑后,要不是现在执委会还需要维持巡检司这个机构的存在,恐怕他也早就不干老本行,而去申请一个福利更好的归化民身份了。 当然了,魏平现在除了巡检这个大明官方的官职之外,在海汉这边也同样有了非正式的编制。之前海汉民团大举出动攻打顺化的期间,执委会联合崖州官府成立了一个治安维持性质的合作组织,主要目的是以联合执法的名义,管理近期大量涌入三亚地区的大明移民。这些移民主要的来源是两广,新移民心中海汉的份量显然还不比了大明的权威,警察部门的执法行动也往往会受到新移民的抵制。 在这样的情况治下,执委会就不得不再次祭出大明官府这块百试不爽的挡箭牌。好在现在崖州官府跟执委会基本就已经是穿一条裤子的关系了,对于这种“小问题”自然也不会太过纠结,章青这边一纸公文下去,就批准了由崖州下属的榆林、凤凰、南山几处巡检司,与海汉执委会下属的警察司结成联合执法大队,负责管理由两江流域至南山镇这片地区的民间治安事务——其实也就是执委会所规划的三亚新区的范围。 而这个临时性质的联合执法大队一把手就是魏平,副职才是海汉这边的任亮。当然了,这种任命肯定实权副职,正职反倒是挂职的摆设。而采用这样的编制,也是为了方便对移民进行执法处理——服海汉的,就以海汉的规矩来管理,不服海汉的,那就以大明的律令来治人。 在法律的制定和执行方面,海汉的方式显然更加科学严谨,顾凯负责的司法部是参考了后世的各种专业法律,对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都制定了法律框架,而大明律主要就是五刑、十恶、八议。而其中的《名例律》共四十七条,就是整部法律的纲要。而与普通民众息相关的户律,则分为了《户役》、《田宅》、《婚姻》、《仓库》、《课程》、《钱债》及《市廛》七卷,内容涵盖了人口、户籍、宗教、田土、赋税、徭役、婚姻、钞法、库藏、盐法、茶法、矾法、商税、外贸、借贷、市场等社会领域,看起来还算严谨,但在顾凯这种法律专家眼中却是充满了各种漏洞。 执委会的意思还是要尽可能在自己的统治区内早一点推行海汉律法体系,因此虽然一般是由巡检司出面拿人,但审判和执行的事情却是海汉司法部在负责。这种在特殊时期才会出现的奇葩状况,也在很久之后都被后世的学者们拿来作为法学史的研究资料。 半个小时之后,符力果然带着黄雀在三亚港的码头上找到了魏平,他正在这边监督着从广州运来的一船新移民在码头上集合整队。魏平平时打交道最多的部门除了商贸之外,就是司法部了,对于部里的小红人符力,他自然也是认得的。在听符力讲明来意之后,魏平便示意他们跟自己来到办公的帐篷里。 “看到这印鉴了吗?榆林巡检司,这东西认得吧?”魏平拿起官印递给黄雀。 黄雀看了看符力,见他点点头,这才接过手来确认了一下。 “这东西能管多大用,还是得看你手上有多大的战力,看你后台的老板有多少实力,光一个名头并没有什么鸟用。早几年的时候,胜利港这地方经常都有海盗上岸,连大明官军设的卫所都撤走了,榆林巡检司也只是个空头招牌而已。”魏平不无唏嘘地说道:“我当上巡检已经有四年时间了,真正来榆林这边做事,其实还是海汉人在这里建了胜利港之后的事情。如果没有海汉人,这地方大概还是一片荒地,所以海汉人要把这地方接下来代管,我魏平是服气的。至于说大明巡检司,其实真的可有可无,要不是一些大明来的移民不是那么安分,执委会又不想节外生枝,这巡检司其实早就可以撤裁掉了。” 黄雀好歹在汉人地盘上待过几天,倒也知道这大明官场体系大致的上下关系,听了魏平的说法之后不由得问道:“那巡检司听命海汉人这边,崖州就不管?” “知州大人也是听执委会的。”魏平笑道:“知州大人的宝贝女婿,崖城水寨的罗升东罗参将,现在是琼州岛最大的私盐贩子,货源就是胜利港盐场,你说知州大人会帮哪边?” “那琼州府城呢?”黄雀继续追问道。 “琼州府城那些当官的还不是一样只想捞钱,至于谁在崖城当官,谁又在管事,他们根本就不在乎。”魏平无奈地摇摇头道:“海汉执委会每年送到琼州府城的银子起码有好几万两,那些当官的就算不给海汉面子,也一定会给这些银子面子。崖州这边随便海汉人怎么弄,只要没公开地竖旗造反,他们就不会管这里到底是谁当家。” 话说到这个份上,黄雀大概也能感受到海汉在本地的威信到底如何了。既然连巡检司这种官方执法机构都是在帮海汉人做事,那么符力在此之前所夸下的那些海口,看来也可能都是真的了。想到这里,黄雀不禁对海汉这个集体有了更多的好奇心。 422.第422章 循序渐进 大明朝廷在琼州岛上划出地盘,给地方势力自治的权力,其实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官府对于遍布全岛各处的黎苗山寨几乎都是通过封官封地之类的方式来行使间接的管辖权,而黎峒苗寨在各自的地盘区域内,几乎都是一个个小小的独立王国,虽然对外还是要顺从大明朝廷的统治,但对内的统治却是外界所不能干涉的。 而海汉人对于地方的统治,黄雀能感受到他们所采用的方式又与黎苗两族有所不同。他们推行的是自己的一套规则和制度,但又与大明官府合作得很好,并不像汉黎、汉苗之间这么紧张——准确点说,在这种合作关系中占据主导地位的并不是大明,而是看似相对弱小的海汉。黄雀简直不敢想象,如果是石子峒与大明之间打交道的时候,石子峒占据了主动权会是什么样的景象。 黄雀此时还并不是很了解海汉的实力,因此对他来说,作为地方豪强存在的海汉能够与大明官府营造出这种奇特的共生关系,实在是一件超出他认知的事情。但虽然来到胜利港的时间还不长,眼前所见到的一切也已经在不停地提醒他,海汉可绝不是他以前在昌化和儋州所见过的那些汉人商会这么简单的组织,在海汉人统治的地区有着与大明区别明显的社会制度和风气,而大明对海汉存在的默认,无时不刻都在加剧着这股地方势力的对外扩张速度。 符力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没有急于带黄雀去参观军营,让他感受海汉武力的强盛,而是按照宁崎的建议,将黄雀带到了距离胜利堡不远的学校参观。与初期的学生构成有所不同,现在胜利港小学的生源中不仅有少数穿越者的子女,而且也有许多汉、黎、苗甚至是安南的学龄儿童就读。当然了,除了穿越者的后代之外,这些学生的家庭背景绝大部分都是归化民,另外也还有极少数的外来客商的子女,不过这部分外来人口入读海汉主办的学校,所花的费用可就不低了。 黄雀在这里似乎也再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的童年,想起当初在昌化县城中就读汉人私塾的情景。那时候一起读书识字的除了汉人小孩之外,也有黎苗两族的山民。当然了,能够有条件出山到县城里读书的黎苗子弟,那最起码也是峒主后裔之类的特权阶级了。比如黄雀这种被峒主所看中的下一代继承人候选者,往往就会被在学龄时期送到汉人的地盘上学习一些文化知识,否则未来如果继承了山寨领导者的职位,在与大明官府打交道的过程中就有可能会吃亏了。 不过海汉人的学校显然也与黄雀幼年时所上过的私塾有着很多的不同,首先这里所教授的内容就并不是四书五经之类的经史子集,而是由海汉人自行编纂的识字课本。而课程也并不止有识字而已,算数,常识,甚至是军事相关的科目,在这个学校都有安排相应的课程。 “如果你对这里的课程有兴趣,等你们迁出来之后,你可以报名来这边就读。”符力见黄雀望着教室里正在上课的孩童久久不语,便开口向他介绍道:“我们开的课程并不是只针对小孩子,对大人也有相应的教学内容。” 黄雀转头问道:“大人?也是学识字吗?” “除了识字之外,还有很多可以学的东西啊!”符力继续说道:“比如说怎么能在土里种出更多的粮食,怎么造船,怎么炼铁,怎么跟其他地方的人做生意……海汉首长们开了很多课程,都是为了让百姓们能够过上更好的生活。” “那海汉首长们为什么要把这些本事教给普通老百姓?如果掌握在他们自己手上,不是更能让大家服从吗?”黄雀不解地追问道。 “首长们要的不是大家的服从,而是海汉这个集体的不断强大!”符力耐心地向他解释道:“如果一个黎峒里每家每户都有足够的粮食,锋利的武器,和训练有素的勇士,你觉得这个峒的未来会怎么样?” “那一定会成为方圆几百里之内的大峒!”黄雀脱口而出,随即便意识到了符力打这个比方的真正意思:“所以海汉的首长们把他们所掌握的知识传授给百姓,也就是为了让海汉执委会有一天能够成为这片地区的统治者?” “统治这片地区的可不光是海汉首长,同样还有你我这样的普通人。”符力当初的政治课无疑是学得相当扎实,对于这种宣传口径上的尺度掌握得极好:“海汉执委会只是代表了百姓来作出决策罢了,执委会作出的决定,都是有利于所有百姓的。如果你足够聪明,跟海汉的首长们一样才高八斗,那你以后也会有进入执委会的可能!” 黄雀虽然不是很能明白海汉这种统治体系究竟是个什么概念,但符力所打的比方倒是帮助他初步理解了海汉执委会的作用——尽管这听起来很玄乎,执委会竟然是代表普通百姓在行使统治权,但随着符力所说的东西都在一点一点被事实所验证,对于这些暂时无法理解的现象和概念,黄雀也慢慢开始选择了相信,而不是不断的质疑了。 在符力带着黄雀四处游历,对其进行洗脑式灌输的同时,开发石碌的计划也已经进入到了正式的筹备阶段。按照建设部所制定的计划,首先必须完成一条从昌化渔村通往内陆石子峒开采区的陆上通道,以便能够向开采区输送各种物资、建材和生产工具,完成矿区的前期建设。 虽然途中大部分地区都是无人区,并不涉及到征地拆迁之类的麻烦事,而且所经之处的平原地形也大大降低了施工修路的难度,但仅以这条路上通道的长度而言,却是穿越之后建设部所从事的最长的一条道路修筑工程。从昌化渔港到开采作业区之间的直线距离,长达近四十公里,这个工程量几乎是当初修建胜利港——田独陆上通道的四倍之多,而且其中还必须要跨越一条最窄处五十米左右的昌化江支流水脉,这就意味着施工部门大概还得在途中架设一座坚固的桥梁才行。 而这条交通动脉修筑完成之后,还仅仅只是一个开端而已,随着矿区开发工程的进行,势必需要一条铁路来提升石碌与海岸之间的运输效率。除此之外,石碌矿区投产之后至少有数千矿工要常驻当地劳作,相应的生活设施也必须提前开始修建。另外为了更有效率地利用就近运来的黑土港精煤,在昌化附近建设一座大型的钢铁基地就成为了顺理成章的开发步骤之一。 这样巨大的工程规划,以现今的施工条件而言,并不是一年半载就能全部完成的。按照执委会和工业部、建设部等部门的预计,能够在一年内完成道路修筑,两年内实现全面投产,就已经可以算是超水平发挥的奇迹了。而在整个建设期间,执委会需要在这边投放的劳动力大概至少需要三四千人,要在一片非直接统治区内长期安置这么多的人员,并执行相应的修筑工程任务,对于执委会及相关部门的组织协调能力也是一个极大的考验。 执委会对于这个项目的重视程度和投入资源的力度,甚至远远超过了当初开发黑土港的时期。毕竟黑土港的开采点距离海岸线非常近,除了需要渡海开发这个难点之外,其实在当地的建设难度并没有石碌这边的项目高。陶东来作为建设部一把手,亲自主抓这次的工程建设任务,不过他的职责仍然主要是坐镇协调各部门之间的配合,而现场的工程总指挥还是将由二把手刘山夏来担任。 时间很快来到了五月底,执委会终于向昌化方向派出了第一支船队。这支船队所携带的工程人员并不是前去修筑道路的,而是要在昌化渔港扩建码头,修筑仓库、栈桥、集体住所等前期设施,为后续的工程打好前站。 这支工程队将在昌化渔港花一个月的时间来修筑这些设施,然后大本营方面才会派出大部队前往该地,开始修筑通往内陆地区的道路。 六月二日,由十二艘大船所组成的船队抵达昌化,在渔民们略带惊讶的注视之下,从船上下来的不仅有他们以前见过的几张熟面孔,更有大量荷枪实弹的灰衣海汉兵。这些海汉兵在登陆之后迅速整队,向北、东、南三个方向撒出去,在附近三里内布置起外围的警戒圈。 随后此次工程的现场总指挥刘山夏向目瞪口呆的渔民们宣读了海汉执委会的通知,称这里已经被执委会临时征用,所有居民需配合工程安排,迁往其他地区居住。若有不愿配合者,海汉民团将采取相应的措施,以保证本地工程的顺利进行。 在渔民们惴惴不安,不知道是该反抗还是该顺从的时候,刘山夏又宣布了一个让他们重新振作起来的好消息——所有愿意配合行动的本地居民,都将获得前往三亚定居的资格,并且能够在短期内就获得海汉归化民的申请资格。 在昌化渔港居住的这些渔民,其实早就通过各种渠道了解了海汉在三亚的发展状况,要说这些人一点挪窝的心思都没有,那肯定是骗人的,但他们在这里居住,也能够时常得到海汉人的好处,生活也还过得下去,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没人会愿意主动背井离乡去陌生地区讨生活。而这次海汉人的到来立刻就宣布了强制拆迁,反倒也是给这里不多的居民一次重新选择生活方式的机会。 当然如果有不愿意去三亚的人,执委会也给了他们自行选择去向的机会,但渔港周围几里内是不许再进入了。在整个石碌煤铁复合产业带的修建工程完成之前,昌化港这片地区都将会成为严格的军事管制区,别说这些渔民了,就算是普通归化民,在没有获得执委会的批准之前也不能再随便进出这个地方了。 这看起来似乎是有点不通情理,但为了让工程得以顺利进行,不让后勤保障通道出现问题,执委会认为这一点小小的手段还是必须要用上的。为此军委派出了两个连的民兵,参与到第一批到昌化港的建设队伍中。他们将负责港区的外围戒严任务,同时如果昌化县城这边出现了某些不和谐的因素,那么这两个连队的民兵将有可能会采取比较激烈的手段,例如拿下昌化县城的实际控制权。 建设部为了这个大工程也是调集了下属的精兵良将,好在近期在三亚并没有大规模的工程项目在进行,新城区的开发建设进度平缓,建设部也得以抽出一部分施工队参与到昌化港的建设中来。 不过即便是这样,执委会也没忘记抽出空闲张罗另外一些地区的开发工作,那便是位于中南半岛东南海岸的几处港口。这几个地方一早就已经被执委会看中,在出兵顺化前就向北越朝廷提出来要将这几个地方作为战后的补偿。虽然是以租界的名义达成的协议,但不论是执委会还是北越朝廷,心中都很清楚这些地的归属权大概从此就要改姓“海汉”了,不过出于战略盟友关系的利益考量,双方都很有默契地没有将相关的话题摆到台面上来进行讨论——北越这边默默地送,海汉也不吭声地收下就是。 这几处地方拿下之后,海汉便能够顺利地控制住中南半岛东岸至南面马六甲、爪哇、婆罗洲这些地区的广阔海域,几乎已经涵盖了西方商船通过中南半岛沿海前往中国的主要航道,这样就可以为下一步控制南海几处咽喉要道铺好跳板了。不过想要开发这几处名义上已经属于海汉的港口,还存在着不小的实际困难。 423.第423章 实际困难 在三月的顺化战役结束之后,南越阮氏政权随着顺化城的失陷而宣告覆灭,海汉出兵的主要目的也得以完成。战后北越朝廷已经没有能力偿付海汉民团继续作战所需的军费,于是包括黑土港特战营在内的海汉民团大部队便各自撤回驻地,并没有参加下一阶段清剿南越残余武装势力的行动。 阮氏政权虽然已经倒台,但这并不意味着之前由其统治的区域就会立刻改名换姓跟着北越朝廷走。例如像广治这样的大城,城中的守军依然是选择了军事抵抗而非举手投降。而北越军队所具备的作战,特别是对大型城池的攻坚能力,却远远不能跟海汉民团相提并论。 在南下攻打顺化城之前,北越军队就已经包围了广治,但为了不让海汉独占顺化城,北越大将郑柏还是选择了率领主力部队南下先打顺化,再回头解决广治。不过顺化虽然打得较为顺利,但战后却不得不要分出一部分军队留守顺化,一是要看守过万的南越战俘,二来要维持当地的战后社会秩序,第三还得抓捕那些仍然躲在城里某处的南越高官要人。 等郑柏把这些工作布置好,时间已经到了四月下旬,然后郑柏才挥师北上,开始攻打广治。然而战事并没有他之前预计的那么顺利,广治城中的守将是南越阮福源的女婿,根本就没有投降的意愿,反倒是趁着北越大军南下围攻顺化的时候,对城外的北越军展开了数次主动攻击,虽然没有能够实现突围,但也造成了北越军较大的伤亡。等郑柏带着大部队返回广治城外,留在这里包围广治城的北越军竟然已经损失了近四分之一,如果再拖上十天半个月,说不定就真的被城里的南越军给突围出去了。 相比海汉民团,北越军在战力上最大的短板就是火炮太少,而这就直接导致北越军在攻城战当中的手段比较少,几乎只能靠着较为原始的攻城方式来操作。而反观城中的南越军队,因为无路可退,将领又有死战的决心,战斗意志一点也不比城外的攻方差。 双方在城内外对峙两日之后,北越军便发动了攻势。但由于缺乏远程火力的攻击,这种靠着战兵攀爬木梯攻城的老式战法并没有收到很好的效果,前几天的攻势除了白白付出了上千条性命之外,就根本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收获。 郑柏当然没有兴趣跟守军在广治城下慢慢磨下去,因为此时他们的粮食供给,还得依靠海汉的船只从海上运来,战事每拖一日,北越朝廷就得为雇佣这些船只付出近千两的运费,这对于目前军费吃紧的北越军来说绝非什么好消息。 郑柏直到这时候都不是很明白海汉民团究竟是如何轰塌了顺化内外两道城墙,因为他也同样集中使用火炮对广治城城墙进行了轰击,但效果显然离轰塌城墙还差得远。最终他也只能把这归结为海汉人手里还掌握有某些并没有向北越公开的秘密战术,尽管猜得倒是八九不离十了,但这对于当下的战局并没有什么实际作用,所以他还是不得不采用最传统的攻城方式来攻打广治城。 在郑柏的严厉督战之下,十日之后,北越军终于攻破了广治城北门,然后又花了整整四天清剿城内的南越残余。城破之后,所有被俘南越将官全部斩首于北门之外,而三千多战俘也都在郑柏的命令之下打包集中,准备出口给海汉人抵押战争债务。 这一战就足足耗费了北越军半个月的时间,死伤达两千余人,比起打顺化城的损失要大了好几倍。而这样的战果也让北越的将领们更加深刻地意识到了与海汉民团的差距——人家几千人的部队渡海而来攻打顺化,前后才不过战死了一两百人,就将坚城顺化一举拿下。 这种战斗力的差距更加促进了北越军中“海汉至上论”的热度,原本这种理论只是在一部分接受过海汉直接培训的军官中流行,认为海汉人的军事理论和武装水平已经登峰造极,安南国想要变得强大,就不能离开海汉的扶持和帮助。而在顺化、广治两场战役之后,原本对这种理论持有反对看法的一些军官也开始转变了观念,认为事实也的确如此,与其继续对海汉抱着敌对、提防的心态,倒不如趁着现在两家关系好,又结成了各种战略同盟的时候,多多向其学习一些军事方面的东西,以此来壮大安南的军力。 当然这种效果也正是海汉执委会所期望的,两年来花了这么多精力用于扶持和培训北越军事人员,为的便是有朝一日能够影响到安南的军事发展方向。如果军方的当权者能够倾向于依靠海汉,那么今后数年内仅仅是武器出口和军事培训,就足以让海汉从安南赚个盆满钵满了。 郑柏率领的大军在平定了广治之后,来不及做长期休整,便很快又再次南下,因为顺化以南还有千里疆土,数十座城镇,等着大军前去一一接收。而南边已经传来了某些让郑柏很不爽的消息,据说占城国的军队有些得寸进尺,在几个月前击败了南越军队之后,仍然在不断地继续向东扩大控制范围,大有要将百年前占城国土全拿回来的架势。 郑柏当然也知道占城国方面同样得到了海汉人的某些军事援助,因此他并不会把希望寄托在残余的南越军队能够阻挡住这些已经武装起来的占城军队。唯一能够解决问题的办法,就是尽快率军南下,将占城军阻挡在国门之外。 郑柏急着要南下控制局面,但很多事情并不是想做就能做到的,这支军队所面临的后勤补给问题几乎是无解的,哪怕就算雇佣了海汉船只从海路运送补给物资,也很难维持从顺化到南方国境线的上千里补给线。海汉的船队要维持民团那种三四千人规模的队伍还勉强凑合,但兵力十倍于此的北越大军所需的物资,却已经超过了船队的运转能力了。 在这种情况之下,郑柏也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就只能采用最原始的方式——行军途中就地补给。比较简单易懂的说法,就是一路抢着走。凡是愿意献出粮食的民众,多少还能保得一家性命和少量的粮食,但只要是不愿合作的人,几乎都是被洗劫一空,胆敢反抗者更是连性命都有可能就此丢掉,反正战乱时期人命不值钱,被乱兵杀了也就杀了,顶多报一个“南越余孽”的罪名就混过去了。 这样的方式直接就导致了顺化以南的地区陷入到巨大的混乱之中,北越军所到之处,几乎如同蝗虫席卷一般。郑柏的初衷虽然只是征集补给,但这种命令到了基层,就很难原封原样地执行下去了。而且对于北越军队来说,南北分开多年,他们的家人都在争江以北,对于南越地区的民众并没有太多的怜悯和同情,下手抢夺财物也不会有太多的心理压力,很快就导致征集补给的行动变成了一场劫掠的盛宴。 在大海另一头,海汉执委会派出特派小组前往石碌的时候,郑柏指挥着麾下的大军也前进到了顺化以南四百里的广义一带。而此时军中的随军物品非但没有因为不断的消耗而减少,反倒是多出了数万斤的辎重。 这其中除了沿途不断靠着各种手段征集而来的军粮之外,更多的还是士兵们劫掠的各种私人物品。士兵们抢到钱财之后,并没有地方可以存放,更谈不上在行军途中花销掉,想要运回北方也没有可行的办法,于是就只能集中到一起存放,往往一队人抢劫的财物全都放到一起装几个大箱,然后行军时就一起带走。好在这一路南下倒也抢到了不少骡马之类的牲畜,倒是不需担心抢的东西太多没办法运走。 郑柏并不是瞎子,对于军中所出现的这种状况也不是没有发现,但在如今这种客观形势之下,如果不给予这些士兵们物质上的刺激,那的确也有些说不过去。郑柏倒是听说过海汉民团全都是在战后才论功行赏,作战期间缴获的财物要全部充公,可惜北越军中并没有立下这样的规矩,即便是那些曾经在海汉军中培训过的军官,大概也不会同意将属于自己的一份财物充公处理。 南越的政权已经瓦解,所以大军在一路清剿南越残余势力的过程中并没有再遭遇类似广治城的那种抵抗,守军往往是一触即溃,要嘛就直接开城投降了。郑柏所担心的频繁而密集的小规模军事冲突,倒并没有出现。但这种一路连抢带杀的行军方式也造成了另一种恶果,那就是所经之处出现了大量的破产民众,而他们唯一的选择大概就只能背井离乡逃难了。于是南越地区出现了至1627年以来的第二次难民潮,而这次的地点不再是争江附近的南北交战区,转移到了南方的岘港、会安、三歧、广义、安宁等沿海地区城镇。 海汉执委会在战前就向北越朝廷讨要了岘港、归仁、金兰、头顿四个地方的租界权限,但此时除了更加南方的金兰和头顿之外,岘港和归仁这两处地方几乎都成为了白地,民众在北越大军的劫掠之下纷纷弃家出逃。而这种局面,无疑就给海汉想在这边实施的开发计划增加了更多的难度。毕竟港口的开发建设需要用到大量的劳动力,执委会在规划的时候直接就打算从当地征集主要劳力,只从大本营这边派管理人员过去就行。但北越军队这么一闹腾,恐怕执委会就得重新考虑劳力的来源分配了。 然而执委会也的确没有更好的办法来替北越解决当下的问题,因为随着石碌项目的启动,执委会需要将更多的海上运力集中到胜利港——昌化这条航线上去,根本不可能派出更多的海船去替北越大军解决补给物资的运输问题。北越军在当地闹得一团糟,执委会也只能干瞪眼看着,毕竟当初的协议中也只涉及到当地土地的使用权和所有权,并没有说连同周边地区的人口都要给海汉留着。 对于这种局面,执委会也是相当无奈。按执委们去年所商定的发展计划,本来是有望在石碌、南越两处地点同时开始建设工程,但现在看来恐怕难以双管齐下。权衡再三,执委会还是决定先照顾距离胜利港更近,对于穿越集团未来发展更为重要的石碌铁矿。尽管石碌铁矿项目的建设时间可能要远远地大于开发南越港口所需的时间,但重要性却不可同日而语。 对于这个决定,颜楚杰在执委会上发表过一番后来被外界广为讨论的观点:“有钢铁,就有战斗力,有战斗力,还有什么我们抢不到的地方?南越的港口放在那里又不会丢,只要我们的军力足够强大,将来别说这几个港口,就连整个中南半岛一起拿下来,那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虽然执委们并不是完全赞同颜楚杰这种略带偏激的观点,但也不得不承认他的说法具有一定的道理。被火枪大炮武装起来的海汉民团,几乎已经算得上这个时代远东地区同等规模下战力最强的一支军队,而石碌铁矿的开发势必会带来军力乃至整个穿越集团综合实力的进一步提升,到时候想占哪里,最终还不是枪杆子说了算? 于是在执委们统一了认识之后,执委会也作出了决定,暂时停止在南越地区的港口建设计划,将资源全力投入到石碌铁矿的开发项目当中,争取能够把预定工期缩短,让石碌铁矿这个大项目早日投入到实际运行当中。而这个决定的作出,也就带来了1629年新一波移民潮的爆发。 425.第425章 请君帮忙 詹贵在胜利港实际居住的时间已经超过一年,对海汉人所施行的很多奇怪的规矩也有了一定的适应性。海汉人虽然精于商贸,但他们也并不是纯粹的见钱眼开,什么都往外卖,还是有很多处于严格管控的东西极少向外出售,例如造船厂所打造的先进帆船就是其中一例。 詹贵几乎每个月都会找各种名义进到船厂去看看海汉人制造的新式帆船,早就存了要找机会买几艘的心思,听说需要开具相应的证明,他几乎是没有丝毫的犹豫便开始跑关系了。正好今天有一艘他名下的货船到港,詹贵便拿了货单先找到了周恒行——造船厂那边所要求开具证明的单位中就有港务,而詹贵的船现在都是停靠三亚内河港,主管领导就是周恒行。 詹贵的股东和代表双重身份在那里摆着,平时也一贯表现良好,周恒行自然不会在这种地方为难他,打完电话之后便让人把詹贵又请进来,然后当着他的面开了证明书。 詹贵倒是没想到这事情能办得如此顺利,想想要是去大明官府办事,没个几日工夫大概是办不下来的,而且还得看衙门里的关节是否打点到位。海汉人的规矩虽严,手续也有些繁琐,但办事倒是毫不拖沓,这点也是深得詹贵这样的外来商人赞赏。詹贵有时候会想,要是大明官府对海商也能够如此宽容,那大明沿海的商港又岂止现在这么有限的几处,对外贸易的规模也应该比当下的状况好得多才对。 詹贵接过周恒行写好的证明书连连道谢,并表示会在方便的时候宴请周恒行。他知道这些海汉人不会接受金银形式的回报,顶多就只答应吃饭——就算这样也得看当事人面子够不够,并不是每个邀请海汉首长们吃饭的商人都等得到肯定的回应。 周恒行笑道:“詹老板太客气了,就算不帮你办这事,你每个月也都在请我吃饭。你放心吧,这船如果要往外卖,你肯定能是第一批用户。” 詹贵很敏感地注意到了周恒行所说的是“第一批”而不是“第一家”,但顷刻他便释然了——“福瑞丰”李家作为海汉人的头号合作伙伴,当然不可能错过这种福利。詹贵也自知与海汉人的关系比不了李家,而且双方的生意范围也不太一样,不存在太直接的竞争关系,他对此倒没有什么一定要争个高下之类的心思。 詹贵正待要起身告辞的时候,却被周恒行给叫住了:“詹老板稍坐一会儿,还有点事要麻烦你。” 詹贵赶紧应道:“周主任有事尽管吩咐,但凡力之所及,詹某绝不推脱。” “没那么严重。”周恒行微笑着说道:“你在这儿等一会儿,有其他部门的人要见见你。” 詹贵摸不清周恒行的意图,但刚刚才给自己开了证明,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坏事,当下便按照对方的吩咐安心坐等。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果然有人来到了周恒行的办公室。詹贵见来人是一名三十来岁模样的男子,身材瘦削,身着海汉人惯常穿着的对襟短衣,窄管长裤。那人转头看了詹贵一眼,詹贵只觉得自己好像一瞬间有点失神,因为这个人的眼睛黑眼仁占多半,白眼仁少到几乎看不到,看过去便只会注意到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瞳。 周恒行见这人出现在门口便主动起身招呼:“郝哥,你来了!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周恒行说着手往詹贵这边一伸,詹贵见状赶紧站起身来。 “这位是詹氏船行的詹贵詹老板,一向跟我们有很多的生意合作,也算是老朋友了。”周恒行介绍完詹贵,又转头介绍来者:“这位是郝万清郝主任,他具体负责的工作正好也跟你的生意有点关系,所以有些公事要和詹老板聊一聊。” 郝万清拱拱手道:“詹老板,久仰大名!” 詹贵连道不敢,心里却在琢磨这位郝主任的来头。按照詹贵对海汉官位的认识,他知道最大的职位便是执委会的九名执委,这即便是在海汉人的群体中也是货真价实的“首长”。其次便是各个“部”的“部长”,詹贵认为其只能大致与大明的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尚书的职能大致相仿,只是海汉人的分工更细,同时执委们也大多兼任着各个部的部长职务。再往下数,就是名目繁多的各种主任了,像三亚港、胜利港、黑土港的管理委员会头头,职位都是主任,而海汉的驻外机构,如驻崖办、驻广办等,一把手也是主任,但除此之外,还有很多部门也有这个职务。 詹贵在此之前并没有见过这位郝主任,甚至连其名号都没有听说过。而周恒行的介绍又很模糊,连对方的来头都没有说明白,这让詹贵一时间也难以猜到对方究竟是哪路神仙。 “詹老板,方便的话,想耽搁你一点时间谈一谈,行吗?”郝万清盯着詹贵的眼睛,虽然是征求詹贵的意见,但却有一种不容质疑的味道。 “方便,方便!”詹贵连忙应道。 “我的车就在外面,请吧!”郝万清做个请的手势。 两人向周恒行告辞出来,詹贵便看到外面路边停着一辆带有遮阳顶棚的四轮马车。这种马车在本地并不是很多见,因为有限的马匹要嘛被安排在交通状况不甚理想的区域驮运货物,要嘛就是在军方的骑兵基地里养着,平时用来载人或者拉车的状况极少。 詹贵注意到坐在车前方的不止一名马车夫,旁边还有一名荷枪实弹的海汉民兵。不过他手中抓着的并不是陆军中常见的二八式后装燧发枪,而是一支特制版的双管短筒火枪。詹贵虽然经常在三亚见到海汉的武装人员,但这种新式短枪倒是第一次见到,忍不住便多看了几眼。 詹贵和郝万清上车之后,车夫挥动鞭子,两匹驮马便拉着马车开始缓缓行进了。詹贵见郝万清眼神盯着前方,似乎并没有要与自己交谈的意愿,当下也不敢随意开口,便安安静静地坐着。 这马车离开三亚港之后,便顺着大道往西北方向的胜利港而去。眼看着胜利堡越来越近,詹贵正待要问是不是进堡的时候,马车却拐了个方向,从胜利堡西侧穿过,继续往西北方向行进。 詹贵平时在三亚的主要活动区域就集中在胜利港和三亚港附近,至于禁止外人随意出入的田独地区,他是一次都没有去过。但这辆马车并没有顺着大道一路往田独行进,很快向西横穿了铁道线,进入一条宽仅一丈的小路。詹贵坐在车上看到这道路路面还是黄土,便知日常经过这里的人并不多,因为人货流量较大的道路,建设部几乎都用海汉水泥将路面做了固化处理。 顺着小道往山岭方向又行进了一段路之后,詹贵看到前方的树林中出现了一个院子。这院子里的建筑有点类似于詹贵在三亚新城见过的安居房公寓,分为一楼一底两层,建筑风格一如既往,灰扑扑的外表毫不起眼,但依然奢侈地全装的海汉特产玻璃窗。 马车缓缓停在了院子外的空地上,詹贵注意到这里居然还有另外几辆同样的马车,看来在这个地方办公的人权限应该不小才是。院子门外站着两名持枪卫兵,看到郝万清的同时便立刻抬手行了个军礼。 詹贵注意到院子门口挂着一块并不是很显眼的牌匾,白底黑字的牌匾上只有五个字:海汉安全部。 “这又是个什么部门?”詹贵一边在心中嘀咕,一边跟着郝万清进到了院内。 这里的状况看起来与詹贵先前去过的那些海汉的机关似乎没有什么两样,但詹贵仍然很快就注意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地方,这里除了拿着文件在走廊上匆匆穿行的工作人员之外,并没有看到身着大明或者其他地方服饰的外来人员——除了他自己之外,这里的人清一色都是穿着短衣长裤的海汉式服装。 联想到这地方所处的僻静位置,詹贵可以断定这里并不是什么对外开放的场所。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一丝紧张,因为他突然想起来在某次与海汉高官闲聊的过程中,似乎听到过“安全部”这个词——这就是海汉人设立的东厂、锦衣卫一样的机关啊! 东厂和锦衣卫在大明民众心目中那真是如狼似虎的形象,被这两个衙门盯上的人,大多不死也得脱层皮了。海汉人虽然时常都会把“法治”挂在嘴边上,但詹贵也知道这些人该狠的时候绝对不会留情。当初三亚新城开发的时候,詹贵也是知道海汉人某些没有被爆出来的做法,那些在当地不愿迁离还试图暴力抵抗征地的人,统统都被海汉民团打包送上了前往黑土港的货船,运气差的大概就得在黑土港的煤矿上挖煤挖到死为止了,那时候海汉人可没有提过什么“法治”的说法,甚至后来根本不跟崖城官府通气就把人给处理了。 詹贵想到这里,呼吸也不禁有些急促了,他自认从未做过什么对不起海汉人的勾当——好吧,也就是初期的贸易过程中有过一些短斤少两、以次充好的手段而已。但那也是一年多以前的事情了,涉及到的金额也不大,海汉人用不着把事情搞这么大吧?这安全部的门进来容易,但要出去就未必了,要是海汉人不放自己走,那自己的家人怎么办?如此之多的家产该如何处理?海汉人会不会处理完自己之后直接就把自己的家产也给全都吞掉? 詹贵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前面带路的郝万清忽然回过头道:“詹老板不用紧张,只是请你过来聊聊天而已,并没有什么其他的意思。” 詹贵一下回过神来,赶紧应道:“没有没有,在下并没有误会什么。” 郝万清笑了笑,也不多说什么,将詹贵带到了二楼的一间办公室中。詹贵见这间屋子窗明几净,屋内陈设与普通海汉机关的办公室并无二致,也没想象中的刑具和刺鼻的血腥味,当下才稍稍放松了心情,在郝万清对面的藤椅上坐了下来。 郝万清吩咐人去倒茶水,然后对詹贵说道:“刚才在周主任那里有些话没说清楚,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是海汉安全部南洋事务处主任郝万清。詹老板知道我们这个部门的职能是什么吗?” 詹贵心道这种事哪敢当着你的面乱嚼舌头,赶紧应道:“小人不知,还请郝主任明示!” 郝万清点点头道:“我们这个部门的主要职能,就是搜集外界的各种情报、信息,整理出那些对海汉可能会造成威胁的部分,然后采取相应的措施来解决这些威胁。” 詹贵听得倒懂不懂,但还是不停地点头表示自己听得认真。 “我这么届时你大概也不是很明白,打个比方说吧,就跟你们大明的东厂锦衣卫是一个性质!”郝万清干脆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不过有所不同的是,我们做的事并不是忠于某一个人,而是为了海汉这个集体效忠。” 詹贵此时已经吓得有些舌头不利索了:“是……是……小人明……明白!” “詹老板,你不用这么紧张,今天请你过来,并不是对你有什么恶意。”此时正好工作人员端着茶水进来,郝万清便停住了话头道:“先喝茶,缓解一下紧张情绪。” 詹贵依言喝了两口热茶,这才稍稍放松了一些。这茶盅里泡的茶叶倒也不错,詹贵喝了一口便品出了这是福建安溪所出的铁观音,而且是上品,看样子郝万清的话应该不是开玩笑,毕竟他们再怎么富有,也不会拿这种好东西来招待阶下囚。 “其实今天请你过来,是有事想要请詹老板帮忙的。”郝万清这句话,让詹贵也小小地吃了一惊。 426.第426章 南洋情报网 郝万清,现年二十八岁,山东人,穿越前的职业是开私人调查公司,也就是所谓的私人侦探。不过在干这行之前,他也是正规警校毕业,并在基层派出所干过几年,算得上是科班出身了,后来觉得靠着工资吃饭不是个办法,便选择了下海自己单干。 与常见的小说电影不一样,国内的私人侦探并没多少刑事案件可以参与进去,更多的是接受一些民事调查的案件委托,比如财产、婚姻、经济状况、寻人等等方面的调查。这些调查虽然油水也不少,但干的时间长了就难免有些乏味,郝万清是个闲不住的人,否则也不会放下铁饭碗自己出来闯荡了。偶然的机会他得知了穿越集团的事情,便果断终止了自己的事业,跑到广州入了伙。 穿越后一开始郝万清是被划在军警部名下,好歹他也算是在正规警察队伍中待过几天的人,在穿越集团内部也算为数不多的经验者。他一开始倒是并没有想过要进特殊部门,完全是被执委会和何夕点名拉进去的——当然主要还是何夕起的作用比较大。 执委会内部任命的情报头子是何夕,但他长期都在外驻扎,而且主抓的工作是与大明之间的关系,对于情报系统的内部结构建设并没有足够的精力来操作,必须得有其他人来把这个责任背起来才行。穿越内部可胜任这种特殊工作的人选并不多,郝万清无疑是其中的佼佼者,于是何夕便点了他的将,由其出任情报部门的副职。 不过这个时候军警两家还并未分开,而对外的情报工作也都集中在大陆方向,因此郝万清所能做的基本也就是先理顺内部关系,组建情报部门的雏形,并按照何夕的要求开始选拔一些本时空的人选加以培训。这种工作别说出彩,简直就可以用默默无闻来形容,因此在穿越的头一年中,极少有人听说过郝万清的名头,甚至连穿越集团内部都有很多人并不知道这个姓郝的山东人究竟是在哪个部门任职。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穿越一周年之后,各个部门开始作大规模的调整,而情报安全部门也被单独地从军警系统中拆分出来,正式作为一个独立部门存在,这就意味着这个部门的权限将不再仅仅只是军警部下属机关的水平,而会上升到执委会垂管单位的待遇。安全部只对执委会负责,甚至连运行的资金都是单列出来,并不会记入到军费或是普通的治安费用当中。 安全部所得到的第一个优待便是独立的办公地点。考虑到这个部门的特殊职能,何夕和郝万清打了联名报告,要求在胜利堡之外的地方修建办公场所,执委会很爽快地批准了这个要求,并且以最快速度在胜利堡以北方向大约两公里的某处山坳里修建了一栋两层筒子楼作为安全部的办公场所,还将附近的数百亩山林都划给了安全部,以留出日后扩建的余地。 而在人员的需求上,执委会也是大开绿灯,只要是安全部看上的人,几乎都能很快得到下发的工作调令。这其中大部分都是从民团中进行挑选,毕竟这部分人的忠诚度相对较高,而且几乎都有家人在三亚地区定居,政治态度上出现变化的可能性比较小。 另外由于情报部门的工作性质,需要有为数不少的识字人员来从事内勤的情报整理相关工作,因此在投靠海汉的落魄文人当中,也有一部分被招进了这个特殊的部门。不过对于这些冲着安定生活来投奔海汉的文人来说,能进安全部这个衙门其实是一件好事,不但能够很快就拿到归化民的籍贯,而且这份工作的饷钱也要比他们在其他单位做文书之类的工作高出一截。 在经过了为期近半年的筹建和完善之后,安全部终于完成了基本的架构建设。目前安全部下设有技术处、特勤处、训练处、内务处、反谍处、大明事务处、安南事务处和南洋事务处等多个部门,郝万清虽然自报是南洋事务处的主任,但他同时也还身兼着内务处、特勤处等多个部门的职务——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何夕现在仍在广州主持面向大陆地区的情报工作,大本营这边很多事情还是必须由郝万清来主管。 当然了,由他亲自出面去请詹贵回来,所要商谈的事情自然也不是什么小事。而在自我介绍中特地道明了“南洋事务处”这个头衔,也是向詹贵先打一剂预防针了。 詹贵一听对方居然用上了“帮忙”这样的词,赶紧屁股离开了椅子躬身应道:“郝主任有什么吩咐,不妨直说,小人若是力所能及,定不会推辞。” 郝万清点点头道:“既然你态度这么积极,那我就直说了。据我们所了解到的情况,詹老板你对南洋各个港口应该都比较熟悉吧?” 詹贵连忙应道:“不知郝主任所说的范围是?” “例如满剌加、巴达维亚、婆罗这些地方的沿岸商港。”郝万清很明确地指出了目标范围。 詹贵咽了一口唾沫,老老实实地应道:“郝主任所说的这些地方,小人的确都有去过。不过这些地方都是西洋番人做主,小人在当地却谈不上有什么影响力可言。” “不需要你在当地有多少影响力,只要你跟那地方的商人有贸易往来就行。”郝万清沉声说道:“我们打算派一些人到南洋的这些港口常驻,但需要一个合理的,不会引起当地执政者太多关注的身份。想来想去,应该还是从事海上贸易的商人最合适不过,詹老板你觉得呢?” “小人……并无异议。”詹贵自然不敢说什么“你们玩我先走”之类的话来拒绝郝万清的安排,他现在所贩运到南洋的货物,几乎有一半都是出自三亚,他可不想因为得罪了郝万清而让自己在这一地区的贸易份额受到负面影响。 郝万清看着詹贵,缓缓地点了点头,似乎是对他这种态度的肯定。便听郝万清又道:“回头我会派大约十来个人到你船行去,他们的身份都是大明百姓,你下次再派船去南洋贸易的时候,就以开设商栈的名义让他们在当地驻扎下来。至于后续的事宜,会有专人告知你该怎么做。” 詹贵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一听便已经明白了七八分——海汉人这是要往西洋番人的地盘上埋钉子啊!至于海汉人为什么要这么做,詹贵根本不需要询问郝万清就能想到,以海汉目前的发展势头,今后将控制区向南海扩张几乎是必然的趋势,而婆罗、满剌加、巴达维亚这些地方都是扼守重要航路的要点,以海汉人的脾性,这些地方恐怕还是要拿在自己手里才能放心,就如同他们在珠江口所采取的那些措施一样的道理。 詹贵心知现在如果应下来,那日后这些地方要是爆发了武装冲突,自己的船行多半首当其冲就要倒霉,海汉人要是打赢了倒也罢了,要是没能取得战争的胜利,那他詹贵以后也就不用再惦记到这些地方做买卖了。不过他也很明白郝万清特地将他从三亚港请来这里商谈,并不只是征求他的意见而已,更多的成分恐怕只是要在这样一个场合来将安全部的这种安排告知他而已。换句话说,这种安排大概是不容他拒绝的。 詹贵并不打算尝试去拒绝对方,因为这样做的后果他实在难以预料,这种风险还是不要随便乱试比较好。他想了想才应道:“若郝主任已经有了万全之策,那小人愿意配合。” 郝万清赞赏道:“很好,那接下来还会有一些问题需要你回答,配合我们做一些调查工作,不会耽误你太长的时间。” “好说,好说。”詹贵连忙很客气地应道。 郝万清叫了手下人进来,将詹贵请去了另一间房中,开始对他一边询问一边写下记录。问题基本都是以南洋的各处商港状况为主,例如当地的环境情况、物价水平、民间风气、武装力量状况等等,问题问得非常详细,往往一个项目下面至少有二三十个问题需要詹贵作答。詹贵心知这事关系到今后自己的富贵安危,也不敢随意作答搪塞过去,只能一道一道地想清楚之后再作出回答。 詹贵也不知自己答了多少道问题,不过当他感到自己肚子有点饿的时候,便有人送来了午餐,并告知他有半个时辰的进餐和休息时间。 这顿工作餐倒是很丰盛,有鸡有鱼,四菜一汤,而且味道不错,詹贵在三亚待的时间长了,一见便知这是集体食堂的首长特供餐,普通归化民想吃这种套餐可是得花上好几元流通券才行。詹贵吃饭的时候,郝万清也来了一趟,不过他并没有待多久,只是翻看了一下问询记录,跟詹贵寒暄了几句,便又匆匆地离开了。 在经过了短暂的休息之后,问询继续进行,两名工作人员不厌其烦地向詹贵询问他所知有关于南洋各商港的一切信息,到后来问得詹贵说话都有点颠三倒四语无伦次了。 直到天色都已经开始擦黑的时候,问询才终于宣告结束,坐了大半天的詹贵站起身来,发现自己居然浑身酸疼,想来应该是太过紧张所致。这时候郝万清再次出现,向詹贵的配合表达了谢意,并派车将他原路送回到三亚新城。 安全部办事的效率非常高,詹贵的船行隔天便真的来了十多个人,带队的人向詹贵出示了安全部的证件,以及另一件让詹贵感到意外的东西——海运部造船厂的订金缴纳通知书,上面写明“现已通过商人詹贵购船申请,请于三日内至海汉银行缴纳购船订金,携缴费凭证与此通知书至胜利港造船厂办理购船手续”。 这个意外的惊喜无疑给从昨天开始就一直惴惴不安的詹贵带来了极大的安慰。他甚至都还没有来得及去另外几处造船厂所要求的机关开具证明,这购船通知书便发过来了,很显然能办到这件事的只有海汉安全部的那帮人了。因为昨天郝万清已经很明显地暗示过他,只要答应了给予安全部足够的协助,那么购船的事情就好说——当然如果说他当时拒绝了郝万清的要求,那么购船这件事会朝着哪个方向发展,那就真不太好说了。 虽然协助海汉安全部到南洋的商港从事情报活动,对詹贵来说有些冒险,但毫无疑问这种冒险所得到的回报也是非常高的,这还什么都没做,海汉人便已经批准了他的购船申请,不难想象如果相关的事情进行得比较顺利,那他肯定可以得到海汉人更多的信赖,以及更多的实际好处。 为了能够把这件事办得妥妥当当,詹贵决定这次得亲自率船队跑一趟才行。另外有很多南洋地区的风土人情、注意事项,他也得先跟这些安全部的人好好沟通一下才行,不然这些人去了之后要是没几天就露出马脚,那到时候倒霉的可不止是他们,詹家船行好不容易在南洋各处商港所建立起来的商业信誉也会因此而大大受损,这种东西可不是拿些许银两就能衡量的了。 詹贵花了三天时间跟这帮人泡在一起,努力将自己在南洋的一切见闻都说给了他们知晓,要不是安全部这边催时间催得比较急,詹贵觉得起码还得再说个三天才行。不过好在从三亚出发到南洋的各处港口也需要一些时日,现在没有讲完的事情,可以留到路上慢慢讲。 “回去吧!过两个月就回来了!”詹贵站在船头,一边朝码头上的家人挥手,一边大声地呼喊着。 尽管一开始可能还有些不情不愿,但詹贵最终还是决定了好好跟海汉情报部门合作,替他们在南洋地区开始布置一张情报大网,为将来的扩张提前作准备。 427.第427章 第四百二十七张 港区设防 尽管事实上詹贵已经加入到了海汉情报机关的行动当中,但郝万清并没有将他直接拉进安全部任职的意图。在安全部的工作范围内,其实远不止一个詹贵在为其服务,像早期的合作伙伴如“福瑞丰”李家,也为情报机关在大陆地区的工作提供了很多的便利。不过这些外围的合作伙伴在安全部看来,也仅仅只能停留在合作的程度而已,离完全的信任还尚有距离。除非他们有朝一日放弃大明的国籍加入海汉归化籍,否则就不可能进入到海汉的安全情报机关中任职。 送走了詹贵的船队之后,郝万清马不停蹄地开始处理另一件麻烦事。根据驻广办所传回的消息,广州锦衣卫已有数人南渡琼州,何夕怀疑这批人是打算要潜入到三亚地区活动,要求郝万清在三亚这边尽快查找踪迹,慎重处理。 大明锦衣卫与其他官方机构有所不同,并不会直接听命于两广总督,而是由南京的南镇抚司统一指挥。因此海汉虽然跟广东这边的各级官府相处得还算比较融洽,但仍然无法影响到锦衣卫镇抚司一级的衙门,而这两年海汉在南部沿海地区的名声越来越大,多少也引起了大明情报机构的注意。 事实上从一年前开始,南镇抚司便已经开始搜集关于海汉的情报,但锦衣卫部署在崖州的那位龚总旗早在设立驻崖办之后不久便被何夕成功收买,至于给上面的报告,自然也是按照海汉这边的意思,只挑些不着边的小事情写写,竭力将海汉描绘成一群只会做海贸生意的汉人后裔。而在这位龚总旗的协助之下,相关部门甚至连琼州府城的锦衣卫百户也一并搞定了。 这种刻意营造出来的形象在前期多少还是起到了一些掩饰的作用,至少这位龚总旗在崖州任职期间,锦衣卫方面并没有对胜利港地区采取过任何形式的敌对活动——当然这主要还是白花花的银子起了作用,为了长期收买琼州岛上的这帮锦衣卫,驻崖办可是没少在这上面花钱。以至于去年执委会换届之后还很慎重地讨论过,是不是应该将崖城的这批锦衣卫彻底拔除掉,以便能省下来这笔开支给驻崖办做其他更有用的事情,比如将招募读书人的报酬进一步提高,吸引那些仍持观望态度的大明读书人。 当然后来这个议题还是被安全部门给否决了,原因是目前还不宜彻底切断大明在崖州地区的情报耳目,以免引起官方的注意。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对于大明派人渗透进控制区的这种可能性,安全部门一直都是常抓不懈。 这次从广州传回来的消息与过去有所不同,何夕在电报中专门指出,这次的命令是直接来自南镇抚司,而且派出的人也是从南京出发,已经超出了驻广办影响力所及的范围。驻广办在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人已经从南京出发了十多天,根据何夕的判断,锦衣卫的人大概不会特地在广州逗留,而是直接乘船南下琼州。目前驻广办已经开始在李家庄移民站进行布置,加大了对新来移民的盘查力度,尽可能杜绝对方从移民这个渠道潜入的机会。 不过这种努力是否能够起到效果就很难说了,毕竟想让那些仅仅通过短期培训就上岗的归化民干部们从众多移民中分辨出经过专业训练的情报人员难度太大,那些人既然是打算要秘密潜入,就必然会找最不易曝光身份的方式,而每月为数众多从广州府迁往琼州岛三亚地区的移民无疑就是一个极好的选择。驻广办专管移民事务的沙喜现在就常驻在李家庄,但由于专业人员实在太少,因此这种盘查也只能说是聊胜于无,真正能起到的效果大概会很有限。 而除了移民之外,另外一种公开进入三亚地区的方法便是从事海上贸易。不管是水手船员,还是海商,想要以类似的身份进入到海汉控制区都不是什么难事,而海汉对于这类型的外来人员最主要的应对方式还是限制活动区域。在三亚地区生活或暂时逗留的非归化籍民众,其活动区域一向都是被限定的,特别是前往田独方向的内陆地区,对于外来者完全就是禁入区——这大概也是外界最为感兴趣的一块神秘区域。 由于并不清楚这次锦衣卫派出的人员数量、具体目的和潜入时间,因此安全部能够采取的具体应对措施也不是很多。郝万清所能做的,便是向港务、民政、海运、商贸、司法、军委等部门先发出协查通报。当然通报中并没有详细提及可能出现的大明间谍,只是要求各单位在近期配合安全部的行动。 发完协查通报之后,郝万清又叫来了特勤处的人,让他们尽快派人到崖城去,对当地的锦衣卫实施昼夜监视。尽管南京方面派过来的人未必会跟崖城的锦衣卫机构进行联系,但这也不失为一个找出暗桩的办法。海汉去年就已经接管了崖城的防务,常年有两个连的兵力驻守在崖城附近,一旦有什么发现,立刻就能调动民团部队进行处理。南京过来的锦衣卫要是不进崖城也就罢了,如果真进城联系当地的锦衣卫,那大概事情就简单了。 执委会对安全部所采取的措施也给予了足够大的支持力度,让军委专门准备了一个连的民兵在胜利堡待命,临时接受安全部的直接指挥。而警察司也专门组织了精兵强将,协助安全部的行动。 前崖城捕快,现海汉司法部警察司三级警司余震,也是这次参与行动的干将之一。他本身就是公门出身,在进入警察体系之后适应得也非常快,尽管海汉人制定的法律法规与《大明律》有着诸多不同,但其实很多执法的方式还是一致的。余震就职之后一直表现良好,在三亚新港这边也妥当处理了多起治安事件,几乎没遇到什么波折便顺利提升到了现在的职位。 自从升了警司之后,余震便将家人全部迁到了三亚新城这边,并且给家人也全都申请了归化民籍,铁了心是要跟着海汉人干下去了。对于这种忠诚度较高的归化民干部,执委会是向来都不吝啬给予他们表现的机会。这次的协查通报发到司法部这边,任亮选人的时候毫不犹豫就把余震给圈进去了。如果他能够把这件差事给办好,那么在司法部的升迁速度大概也就只有符力这个内部关系户能够与他相比了。 即便任亮没有把其中的利害关系说明,余震也能够感受到这个差事的重要性。他早就知道海汉执委会底下还有一个叫做“安全部”的特权机构,其权限比他这样的公门人员还大得多,抓人甚至都不用出示由司法部签发的逮捕令。不过这个机构非常低调,平时不显山不露水,跟警察司这边的来往也极少,这次还是余震第一次听说两个部门要联合办案,而自己便是安全部向警察司这边借调的人手之一。 余震就着墙上挂着那面小小的镜子,确认自己的制服已经穿戴整齐。他家中没什么值钱的家当,这面市价大概得百元流通券的小镜子大概就算是价值最高的一件家什了。不过这并不代表余震现在生活水平低,他可是第一批入住到三亚新城公寓的归化民之一,这安居公寓的结构和内部设施比起对外售价一千五百两银子的花园洋房相差不大,而归化籍的福利可以让他以差不多五折的价格买下这套房子。 不过由于积蓄不够,余震不得不向海汉银行申请了五年期的低息贷款,不过这种代价是很值得的,现在要是在三亚新港没套房子,谁好意思在外面承认自己是干部?像于大山、张天贵这些人,不但之前在胜利港那边买了最便宜的安居公寓,现在也在三亚新城这边购入了新推出的公寓楼。余震这楼上楼下的邻居,几乎全都是级别跟他差不多的归化民干部。 房子虽然小了点,也没有私人院落空间,但余震对这样的生活环境却很满意。要知道像罗升东、魏平这些原本在崖城当官的人,现在在这里买的房子也跟他差不多,以前在崖城见到罗升东,他都得恭恭敬敬地叫一声罗总爷,现在倒是他看到自己会很客气地主动招呼一声“余警司”,这种地位的变化是他以前所不敢想象的。而且在这里,他能够清楚地看到自己今后继续上进的希望,而不是像过去在崖城官府里办差,一辈子做到头顶多也就是个州城捕头罢了。 余震很清楚自己今天的生活从何得来,也明白如果今后想追求更高的层次应该怎么去做。他并不在乎海汉今后的走向是继续当地方豪强还是开疆裂土自成一国,以首长们的英明,他相信自己跟着干下去不会有错。 余震整理好行头,下楼出门上班。路上的归化民看到他这身黑色制服,都会恭敬地让到旁边,这让余震的虚荣心也感到很满足。三亚的归化民并不会把崖城的捕快衙役放在眼里,像魏平这样的巡检司人员,也只有在码头上镇镇场面吓唬一下刚来的新移民,而在民间真正有威慑力的还是得穿黑色制服的警察。 来到港区,余震没有先去办公的地方,而是在码头转了一圈,看看一切是否在正常运作。三亚新港现在已经完成的码头多达八个,并且在两河上游还在继续兴建内河码头。余震曾听港区管委会主任周恒行提到过,整个内河港港区规划的码头多达三十个,能够同时停靠的四百料大船超过一百艘,比广州城外的珠江码头规模更大,货物吞吐能力也更强。 尽管现在这个规划仅仅只完成了大约四分之一,但余震已经能够大致想象出这里完工之后的繁荣景象。而随着港口的繁荣,维持治安的任务也在随之加重,好在执委会近期已经通过了扩充警察司编制的申请,据说新一批警察学员已经开始招募,并且从海汉民团也会退役专业一批人进入警察司就职。这让余震也感到稍微轻松了一些,至少不用像之前那样,就靠着一个中队的警力来维持三亚港区的治安了。 余震在码头上转了一圈之后,这才施施然地去附近的员工食堂吃了早饭,然后到港区管委会签到上班。整个新港的港务、海运、治安、卫生、民政等部门的办公地点都集中在港区管委会这个院落里,上班的员工们每天都得在规定的时间之前赶到这里,将墙上考勤箱里的竹牌翻过来。这竹牌两边分别用红黑两色写了员工名字,一端打眼,挂在箱子里的钉子上,上下班时箱子才会打开,员工便翻动竹牌作为考勤。负责监督的人只要在规定时间看看谁的牌子没有被翻动,便知道是否有人迟到早退了。当然如果有谁手痒想代人翻牌的,那只要被逮到一次就会被扣除掉当月的饷钱,一般还是不会有人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去做这种违规的事情。 余震翻了自己那块竹牌之后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站在旁边候着,看看自己手下的人会不会出现迟到缺勤的情况。不过今天的考勤状况并没有给余震留下任何挑刺的机会,所有警察都在时间结束前完成了考勤。 余震回到自己的地方,先将人员全部叫到外面集合,然后向他们宣布,即日起港口的入境检查要加大力度,特别是从琼州岛北边或大陆方向过来的商船、移民船,需要进行更加严格的搜查。余震当然不会把锦衣卫的事情说出来,他进警察司第一课学的就是保密制度,很清楚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对于下面这些基层警察,他所能够给出的原因就是近期可能有江洋大盗潜入三亚伺机作案,这也算是一个可信度非常高的理由了。 428.第428章 严查 像三亚这种繁荣程度的商港,在吸引着天下财富的同时,也会招来不少居心叵测的人。不少三教九流,偷鸡摸狗的人知道三亚这地方之后,都会尝试着来这里碰碰运气,不过海汉对于治安的管理一向堪称严苛,不管是小偷小摸还是行骗抢劫,只要被抓到现行犯,一律是扔进苦役营服刑。自开埠以来,因为各种原因被拿下的各路“好汉”至少也有三五百人了,而且每隔半年左右,相关部门就会组织一次联合打击违法犯罪的大行动,因此警察们对于余震所交代的这种任务并没有太多的陌生感。 尽管这些治安警察的武力值比较有限,大多数人并没有在入职之前有过练武之类的经历,但科学的训练方式和行动守则可以在执法时大大地弥补他们在个人武力上的不足。治安警察在行动当中是没有单打独斗这一说的,至少都是以十人小队为单位出动,除了日常配备的警棍藤盾之外,每个警察中队也会列装几支短筒双管燧发枪,这种枪在近距离的杀伤威力足以让治安警察以一当十,不过出于安全考虑,行动守则是不允许警察们带着枪上街执勤的,只有在某些特殊的抓捕行动时,由主管领导批准之后,才能使用枪支。 当然枪支这种杀器用到的时候其实极少,真正棘手的对象,往往就直接出动民团处理了,并不需要治安警察们去拼命。多数时候他们还是依靠警棍和藤盾来维持秩序,如果控制不住场面,他们还可以吹动脖子上挂着的铜哨,呼叫附近的支援,另外尖利的哨声在一定程度上也可以起到震慑犯罪分子的作用。 今天在码头上与治安警察配合的还有安全部派来的一位名叫林南的观察员,不过这人只是归化籍,倒并非是穿越者。之所以只派了一人,主要还是因为安全部的人员编制有限,而其中能够执行外勤任务的人员就更是少之又少,相比之下原本人员吃紧的警察司倒是在人力调配方面显得非常宽裕了。 余震注意到这名观察员的腰间挂着一把手铳——尽管这玩意儿比首长们装备的连发手铳个头大多了,而且似乎只能单发,但这也足以让余震的眼光变得热切起来。 从某种角度来说,武器装备也可以反映出佩带者的权限,像余震这样的治安警察身份目前并没有携带枪支出行的权限,而这种短枪更是根本就没有装备到警察部门。余震曾听任亮提过这安全部手头的权限极大,从这随身武器上也可以窥见一斑了。 “林兄,这手铳可否借在下一观?”余震看了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林南笑了笑,倒也没有多作推辞,把枪从腰间枪套中拔出来,掰开后膛取出了装在里面的弹药,这才递到余震面前。余震赶紧双手接过,口中连声道谢。 这支手枪基本就是二八式后膛步枪的缩小版,枪体结构跟二八式几乎一模一样,但枪管的口径和长度都大大减小,使得这支枪的射程和威力也随之缩小了不少,只能在比较近的距离内使用。 余震注意到枪身上还錾刻着一排海汉专有的字符,他曾经在夜校识字班学过这种字符,并且也在警察司配发的短筒步枪上见过,知道这是枪支的编号。这支枪的编号是29019,余震知道五位数的编号前两位是代表海汉纪年,而后三位则表示这批枪的制造量并不大,充其量不过百支,否则就应该是像短筒步枪那样,在年份之后接着是四位数编码了。 “不知此枪性能如何,林兄可否为在下介绍一二?”余震一边把玩着这支手铳,一边向林南询问道。 “此枪乃是今年海汉兵工新产的二九式手枪,后膛单发,十丈内可轻松穿透明军制式棉甲,弹药是最新的一体式设计,与二八式后膛步枪原理相同。”林南显然也是个武器爱好者,对于这支枪的性能如数家珍,一一道来:“此枪射程可达四十丈,不过也只在五丈之内较为精准,首长说此枪的设计目的便是为了近距离的战斗,而且作战环境与战场不同,因此设计时便有意削弱了射程和准度。” “言之有理!不过使用这手枪之时,大概无法像民团军那般排成枪阵同时射击,若是准头不够,又或是情急失手,近战状况下大概就没什么机会装填第二发子弹了!”余震也很有兴趣地跟林南探讨起来。 “此事在下也曾给首长们反映过,但据说海汉兵工已经在试制一种更加厉害的手枪,可一次装填多发弹药,使用时连续击发,命中目标的几率自然便大了数倍!”林南说到兴奋处,不觉也带出了一些内部消息。 “就是不知何时才能将此等厉害的武器装配到我们警察司啊!”余震听着林南的解说,不由得感慨道:“若是我等装备了手枪,抓捕那些胆大妄为的犯人,也可轻松许多。” “余兄,警察司这边不是配发了长枪的吗?为何不用?”林南问道。 “林兄有所不知,这长枪倒是配备了,但要使用之前得先向上司申请,拿到批准之后,才可打开枪柜取枪使用,否则便是违规。若是情急之时,哪还有时间来向上司申请用枪!上月我们在新城区抓捕一名盗贼,此人使用兵器反抗,伤了我们这边好几个兄弟,若是有这手枪可用,当场便可将他撂倒了!”余震说起之前所吃的亏,脸上仍是有些忿忿不平的神色。 “原来如此!”林南点点头道:“若是只有警棍藤盾,那遇到负隅顽抗之徒是会有点危险!不过要日常佩枪,那必定还得提前对你们警察司的人进行射击训练才行,此事没有数月的工夫,肯定难以实现。” “那林兄应该也是受过长期的训练了?”余震好奇地追问道。 “在下天启七年……不对,是海汉一六二七年,便报名入了民团,这两年民团军数次在海外作战,在下都是有份参与的!”林南很是傲然地道出了自己的资历。 果然余震一听之下便不禁称赞道:“原来林兄曾是民团军的兵爷,失敬失敬!既然林兄参加了数次海外作战,那累积的军功当也不少,为何要退伍投到安全部去做事?” 林南摇摇头道:“此事并非在下所能做主,首长们说如何便是如何了。” 关于工作调动期间的秘闻,林南可不敢再拿出来跟余震闲聊了,这其中已经牵涉到了安全部的某些内部机密。安全部从军方要人,并不是一纸调令送过去就完事的,首先要审查个人档案,确定此人的政治倾向和忠诚度是可以信赖的,其次要看此人的状况是否能够胜任安全部这边所需的职位。例如像林南这种执行外勤任务的人员,便需要他有一定的个人战斗能力。 当然以林南的资历,胜任这种职位难度不大,他本身就有从军史,懂得使用枪械,也具备了一定的作战经验,进安全部之后的培训课程也会更容易接受。更多的培训重点可以侧重于工作方法和行为守则,而不是用大量时间再去训练他的个人作战技能。 以林南在军中的表现,在近期任命排长基本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不过调入到安全部任职,对他而言也并非坏事,这个权限极大的部门在海汉社会体系中的影响力极大,只是目前这个阶段还没有充分体现出来而已。但相比军中的竞争激烈程度,目前还存在严重人力缺口的安全部显然获得升迁的机会要更多一些。 两人便这样坐在码头的凉棚下,就着茶水有一句无一句地闲聊打发时间。直到快中午的时候,港口才进来了两艘外来商船,一艘是葡萄牙人的盖伦船,另一艘则是惠州海丰号的商船。 一看有船到了,两人也就打住了闲聊,起身开始做事。他们的任务便是排查近期所有进入港口的外来船只,核对船上的人员,并找出其中的可疑分子。 安全部对于锦衣卫南镇抚司派出的人员给予了高度重视,认为这批人既然是背负了“皇命”而来,收买控制的可能性不高,如果让这批探子真把三亚的情况摸个一清二楚报回去,那势必会给这块根据地带来不小的麻烦。因此安全部的要求便是尽可能通过排查在第一时间找出这些探子,并加以控制——至少要限制其人身自由,并且不能让他们把消息传回去。 至于抓捕过程中可以采取的手段,郝万清并没有对此加以限制,这就意味着哪怕使用枪械当场击毙,那也是被许可的。这样做虽然也要冒一定的风险,但安全部认为如果将这批人漏过的危害会更大,所以定下的行动基调就是必须要将参与这次潜入的锦衣卫人员全部抓获归案,死伤不论。 安全部成立之后极少会在外勤任务中用到这种手段底线,林南自然也能感受到首长们对此事的重视程度。不过由于人员编制太少,他只能单枪匹马地到三亚内河港这边来担任观察员,所以更多地还得借助余震这种治安警察的力量才行。 两艘船缓缓地靠上了岸边的栈桥,余震此时已经指挥着手下的警察中队将这片码头临时封锁起来。在没有对两艘船完成排查之前,任何人都不能随意出入这片区域。 到港的两艘船显然也并非初次到来,靠岸之后船上的人没有急着下船,而是在等待港务人员的到来。这也是胜利感开埠之初就立下的规矩,到港的外来船只都必须先完成港务部门的登记之后,船上的人员和货物才能获准登岸,而违反这个规矩将根据严重程度被施以不同的罚金处理。 不过今天的状况与往常有些不同,与港务人员一起登船的除了惯常所见执行检疫的大夫之外,还有穿着制服的海汉治安警察。 港务人员向一脸惊诧的船长宣读了执委会签发的《港区临时管理条例》,宣布近俩个月之内所有到港船只都必须首先接受相关部门的全部检查,并对船上所有船员进行核对登记。当然执委会这么做的理由很充分,是“为了维持港区的良好秩序,同时维护外来人员的合法权益不受侵害”,至于在这个过程中船东的利益到底是得到了保护还是受到了侵害,那并不是问题的重点。 两艘船的船长都知道海汉人的规矩是说一不二,并不会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既然他们说了要检查,那么就算拒绝也没用,只好安排人带着警察下舱去进行排查了。 这种活自然轮不到余震和林南来亲自操作,自有下属的警员去完成,他们只需监督这个过程中是否有什么疏漏之处就行。而且话说回来,这些远洋海船船舱里的味道的确也令人难以忍受,如果不是工作需要,并不会有人乐意钻进这种气味恐怖的地方。 这个排查过程无疑是漫长而枯燥的,警员们需要对照着船主提供的货单来查验船上的货物状况,而且还得对船上的人员进行登记和核对。余震倒并不没有指望能通过这种核对就直接把间谍给揪出来,因为水手船员的流动率极大,根本就没有什么资料档案库之类的东西能够核对其身份,即便有人编造个假身份也很难识破。他只希望这样的措施能够让那些心怀不轨的人在反应上有所失常,只要露出一点蛛丝马迹,他就会将其从人群中分辨出来。 从澳门来的这艘船很快就完成了检查,船上并没有什么可疑的人物,二十名船员加上船长全都是葡萄牙人,一眼就可以排除掉所有的嫌疑了。余震和林南先后在入港登记表上签了字,再加上港务和卫生部门的签字,这张登记表才算有效,船上的人员至此才能下船登陆。 429.第429章 龚十七的难处 这样的检查手续虽然显得繁琐,而且会大大地影响到码头吞吐货物的效率,但在目前的状况下,安全部和警察司暂时也拿不出更加行之有效的办法来进行排查。在没有获得更为详细的对手资料之前,相关部门也只能用这种略显原始粗笨的方式来加强本地的情报防务工作。 这种场景并非仅仅只出现在三亚内河港的码头上,事实上在临近的胜利港,相关部门也做出了类似的布置,甚至专门停靠运盐船的铁炉港也已经接到通知,要对前往该地并试图驻留的人员进行重点排查。 除此之外,在大陆地区的李家庄移民中转站,以及承担了部分货物中转任务的万山港,也都已经收到来自大本营的通知,要求他们在近期加强外来人员排查工作。 “不出这种事,执委会就意识不到我们情报机关的重要性啊!”何夕接过于小宝递过来的毛巾擦了一把脸,悻悻地说道:“去年就打了报告让执委会扩编安全部的编制,结果这事一直拖到今年打完顺化才开始有动作。现在新进人员全都还在培训,外勤能用的就那么几个人,怎么搞抓捕?” 旁边端坐着的虞尧应道:“你手下的人手不够,那就先从警卫连调人,要是还不够,那就调金盾护运的人,凑一凑两三百人还是应该能有的。” “金盾那边暂时没人可用了。”何夕摇摇头道:“我今天刚去问过,那边接了个大活儿,押运一批货物去韶关,来回路程有四百里,前天才刚走。从广州过去这一路跋山涉水,这没个十来天估计是回不来的,最近就不用指望他们了。警卫连这点人,被萧良带了一半去番禺,剩下的人还要看着家,我哪敢随便调出去出外勤?” “你也别光叫苦了,不是还有个龚十七在吗?这家伙一个人就能当一队人用了,别说得你手上好像没人可用一样。”虞尧笑着反驳道。 “龚十七是能干,但也只有一个啊!要是有十个八个龚十七,我倒也不用叫苦了。”何夕很是无奈地辩解道。 龚十七是去年李家庄战役之后才被何夕向军方点名要过来的人,因为其本身就是带艺投军,又在军中立下过战功,受过嘉奖,因此无论是战斗能力还是忠诚度都值得信任。去年与刘香在珠江口海战之前,正是龚十七带着人四下出击,拔除了刘香布置在广州附近的多处暗桩窝点,同时还缴获了海盗集团的金银财物共计近十万两,可以说为之后的海战胜利打下了极好的基础。 何夕对于龚十七的表现也非常满意,在行动结束后递交给执委会的书面报告中毫不吝啬地称其为“可以重点培养的对象”,并且为其申请了个人三等功。这次驻广办情报机关得到了锦衣卫的行动消息之后,何夕便又将龚十七派了出去,在民间搜集打探信息。 作为安全部下属的第一批外勤人员之一,龚十七享受的待遇甚至比大本营的林南更高出一层。他不但配备了单发手枪和其他一些特工用具,而且还具有一定的指挥权限。驻广办外勤组在执行任务期间,都是由龚十七全权指挥行动。 何夕在驻广办里抱怨人手不够的时候,龚十七正带了一队人在广州城里的某处酒肆外潜伏。龚十七站在屋檐的阴影下,用草帽缓缓地扇着风,余光不时瞥向对面那家酒肆。在他面前放着一担柴火,这也是他用来掩饰身份的道具——扮作进城卖柴的农民。 虽然外勤指挥这个名头听起来还不错,但实际上驻广办的外勤人员编制一共才八人,以至于他们经常都还得求助于驻广办警卫连才行。去年龚十七带队在新安县抄到刘香的地下银库,当时就因为人手不够,不得不从李家庄调人过去才能运走这批银子。不过今天的行动因为涉密等级较高,龚十七并没有提前向警卫连那边要人,而是只带了外勤组的人出动。 除了龚十七之外,另有其他数人分别扮作了路人、卖杂货的小贩、乞丐等等,在四下一起监视这间酒肆,此外背街的地方还停着一辆带篷马车待命。根据龚十七在此之前所得到的消息,这处酒肆其实是锦衣卫的秘密据点之一,而且是直属南镇抚司管辖——这个消息价值整整五百两银子,何夕二话没说就签了单,如果龚十七最终没能从这里刨出一点有价值的东西,那他大概很难向何夕交代这笔银子的作用何在。 龚十七带队已经在这里监视了两天时间,他认为如果南京的南镇抚司来人,或许会在这个地方出现。不过由于得到消息的时间太晚,他并不能确实南京来人是否已经到过这里,只能是死马当活马医,指望通过监视这地方来获得更详细的情报。 不得不说这个时代的官方情报机构其实还严重缺乏情报斗争的警惕性,这间酒肆中的人多少还是有些掩饰不住的公门人员气息,龚十七两天下来已经看到好几次店里的小二不熟悉卖酒的业务,而他昨天派人进店里故意刁难小二的后果,竟然是被小二恶语相向。 这种很不职业的表现基本就坐实了龚十七之前花钱买来的信息,当然酒肆里伪装成平民百姓的锦衣卫大概也从未想过竟然会有人胆大包天到敢监视他们,对于这种反监视缺乏防备心理。 由于外勤组的人员实在有限,没办法通过撒网的方式去排查更多的地方,龚十七这次就决定冒险一把,集中外勤组的力量监视这个地方。如果运气好赌对了,那说不定这就是他今后飞黄腾达的起点。 看看时间已经到了中午,龚十七从怀里取出用布包着的馒头,掰开来一点一点地吃着。这种定点监视照理说对体力的消耗不是特别大,但炎热的天气却成为了最大的敌人,就算龚十七一直站在屋檐下遮荫,半天下来也是出了不少的汗水。不过他可不敢有丝毫的分神,因为这次的行动极有可能会影响到他今后的仕途走向,重要性是过往的外勤任务所不能比拟的。 龚十七虽然是生在大明长在大明,但对于大明朝廷却着实没有多少敬畏之心,更谈不少什么忠诚度。当初要不是被官府欺压,他也不会家破人亡最后流离到了胜利港。他很清楚自己为之卖命的这些海外来客掌握着多么大的力量,别说对付几个锦衣卫,就算是有一天要发兵攻打广州城,他都不会感到震惊。因此当何夕在行动前开解他的时候,反倒是他安慰何夕无需担心,同时也顺便表了一把忠心。 龚十七心中早就有了腹案,如果真的有南京来的锦衣卫出现,那就得想尽一切办法把他们统统留在广州城。至于是暗杀还是绑票,这就得视具体情况而定了。 在龚十七拿出第二个馒头啃到一半的时候,他注意到街上出现了几个可疑人物。这五个人也是寻常百姓装扮,但龚十七能从他们走路的姿态中感受到这些人应该都是练家子,下盘明显比常人稳得多,而且眼神犀利,一路走来左顾右盼,显然是很职业地在观察周围的环境。 这五人走到酒肆门口之后并没有直接一拥而入,而是在门口稍作停留,三人当先而入,两人站在门口环顾左右之后,才跟了进去。龚十七注意到这几人进去之后,很快店小二便请出了店里仅有的两名客人,然后开始关门。 这是开始监视行动以来,这间酒肆第一次提前关门,很显然这五名进店的来客身份有些不寻常,而龚十七唯一能想到的便是将其与南镇抚司的行动联系到一起。 龚十七转头朝街角做了个不太明显的手势,立刻便有一名路人晃荡过来问道:“老兄,你这担柴火怎么卖法?” 龚十七压低声音道:“赶回去调人,就说正点子可能到了!” 路人提高了嗓门道:“什么?要三钱银子?你个穷鬼想钱想疯了吧!”说罢便拂袖而去。 龚十七目送自己的同伴转过街角,这才将注意力又回到对面的酒肆。从这里赶到城外的驻广办,找何夕申请调令,再带着警卫连的人赶回来,大概得半个时辰以上。龚十七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这帮人不会太快离开,否则以他现在所指挥的这几个人,还不见得能留得住酒肆里这帮来客。 龚十七将草帽挡在身前,一只手探入怀中,确认了一下插在腋下枪袋中的燧发手枪,然后又探了探腰间的匕首。触摸到武器手柄让他心中感觉稍微踏实了一些,他虽然也有功夫在身,但并非能够以一敌十的高手,在摸不准对方实力的情况下,最好还是直接使用武器。他很清楚地记得何夕在培训课上曾经说过,在执行外勤任务的时候,一定要以最快的方式解除对手的战斗能力,能够使用武器解决问题的时候,就不要太依赖拳头。 这次的外勤行动并非只有他一个人佩枪,八个人的小组总共配发了四支手枪,如果使用得当,要解决掉一支五人小组的对手并非难事。真正的难题是使用燧发枪的响亮枪声无法掩饰,如果行动时开上几枪,多半会引来城中守军和衙门捕快,如何能够在行动之后迅速脱身也是一件很考究的事情。 这处酒肆所处的位置虽然并非闹市,但周围还是有不少的居民,当街动手引发乱子的可能性极大,而一旦被官府注意到,那这次行动的目的其实就失败了一半——何夕希望的是不声不响地把南镇抚司派往琼州的这批人给解决掉,而不是闹出满城风雨的大新闻。 这对于外勤组而言,无疑是提出了极高的要求,龚十七盘算了很久,都没有想出如何才能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把任务完成。就在龚十七感到十分焦虑的时候,派回去请援兵的伙伴却已经回来了,而且还带回了一个原本不应该出现在这地方的人。 龚十七一见这人,便立刻发出暗号,让人接替自己的任务,然后挑起柴担迅速离开了原来的位置。 龚十七担着柴在街巷中绕了一段之后,才与赶回来的伙伴接上了头:“援兵呢?你怎么还带外人来这里?” 那人连忙解释道:“警卫连来了三辆马车,十几个人,都在西街‘福瑞丰’商号的院子里停着……至于李少爷,是老板让带他过来的。” 他口中所说的“老板”,自然便是指情报机关的大头目何夕,至于李少爷,却是“福瑞丰”那位好事的三少爷李奈。 李奈现在一年中起码有一半的时间都在驻广办跟何夕等人混在一起,龚十七自然跟他也是认识的。虽然尊卑有别,但龚十七也还是忍不住埋怨道:“三少爷,在下现在是在做事,可不是好玩的时候!你还是先请回吧!” 李奈摇摇头道:“你连我来干什么都不知道就想赶我走?我可是你老板请过来帮忙的!” “帮忙?”龚十七一脸狐疑道:“三少爷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吗?” “知道啊!你老板都跟我说了。”李奈不慌不忙地应道:“不就是有几个居心叵测的人打算要潜入三亚吗?你们现在就是想着怎么能不声不响地把他们给控制住,对吧?” “大致如此……”龚十七一听便知道这的确是何夕向他透露了内情,看来李奈还真不是在吹牛,只是他却不信这只会提笔写字的书生少爷,对这次的行动能有什么帮助作用。 “我知道你们有枪,但在广州城里开枪,就算打死了这几个人,事情也会闹大,而你们老板的意思,可并不想把这事给闹开了,所以我才来这里帮你们一把。”李奈得意洋洋地说道。 龚十七忍不住问道:“请问三少爷,你打算怎么个帮法?” 431.第431章 锦衣卫行事 南镇抚司布置在城内的暗哨向李清扬等人介绍了海汉人的大致状况,这两年海汉人在广州的生意越做越大,情报机关要收集到相关的一些信息也并非难事。这海汉人的生意规模做得大也就罢了,毕竟江浙一地各路富商权贵多如狗,会做生意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当李清扬听闻海汉所组的民团竟然战力比官军还强,并且装备了威力惊人的枪炮,顿时就收起了来时的轻视之心。 李清扬见过官军火器营的操演,深知这火铳火炮的厉害之处,要说这鸟不拉屎的崖州民间竟然藏着一支比官军更能打的私人武装,他当然是对此说法持怀疑态度。然而去年海汉民团在广东的两次大行动早就已经广为人知,一次在李家庄打败围攻当地的数路流寇,并且阵毙廖大鼻等数名官府通缉的流寇头目及属下超过千人,战后还受到了两广总督王尊德的嘉奖,这肯定是做不了假的。 另一次行动则是年底在珠江口与刘香海盗团伙在海上进行了大战,这场海战中也有一些大明海商有幸在万山港亲眼目睹了交战过程,据说海汉人的战船以压倒性的优势打败了刘香船队,仅沉没于万山港内的海盗船就达两位数之多。而此战之后一贯嚣张的刘香海盗团伙全面撤离广东海域,将珠江口让了出来,似乎也成了这种说法的有力证据。大明虽然在珠江口的新安县也有水师营寨,但对刘香团伙的存在一直都是视作不见——或者说得直接点就是不愿主动招惹这个麻烦,毕竟这伙海盗的武装实力相比水师也并没有差得太多了。这两相比较之下,似乎也不难得出海汉人的水面部队也比大明水师更强的结论。 而驻扎在新安县的大明水师也很理智地在战后保持了克制,并没有对自己辖区内出现的另一支水上武装采取敌对行动。海汉人这边倒也知情识趣,打完海盗之后也没有试图扩大地盘,仍然是守着自家的万山港,于是两边也就默契地保持着相安无事。 在李清扬看来,广东水师的这种做法并不称职,大明海疆之内,岂能容下另一支武装力量的存在?至于为何之前放任了刘香海盗团伙的存在,李清扬认为这是能力问题,而并非态度问题。那些海盗在海上神出鬼没,居无定所,逮不着也算正常,这海汉人的武装就在珠江口外的小岛上驻着,水师却还是不闻不问,这不是失职是什么? 李清扬可不相信什么海汉武力胜过大明这种谬论,想那海汉人不过寄居于崖州一隅,而崖州那地方一向是流放犯人之地,属于真正的穷山恶水,加之当地地广人稀,这帮海汉人又能折腾出多大的阵仗?在他看来,最大的可能是海汉人用钱财收买了某些玩忽职守的军方人员,让他们对万山港的存在睁只眼闭只眼。毕竟海汉人善于做生意,想必些许钱财对他们来说不是问题,而边军在近年的腐化状况,作为锦衣卫的李清扬也是略知一二的,如果其中出现了跟海汉人同流合污之徒,他并不会感到奇怪。 事实上南镇抚司会对崖州的海汉人起意,也是因为最近这一年多时间,来自琼州的报告中对海汉人的描述少得不正常,驻崖州总旗甚至在报告中声称这帮人不过是“为数三五百人,以捕鱼农耕为生”,然而南京市面上去年就已经出现了为数不少的海汉商品,难道那几十上百两银子一面的镜子、各种晶莹剔透的玻璃器,能是一群渔民造出来的? 锦衣卫毕竟是这个时代远东首屈一指的情报机关,真要安心查一些事情,仅仅靠着一些欺瞒的手段是混不过去的。很快南镇抚司就得知海汉人不但在两广地区将玻璃器生意做得极大,而且已经涵盖了日用品、私盐、运输等多个方面,甚至还具备一定规模的火器制造能力,向两广地区的地方私人武装出售了不少的制式火铳,其性能据说已经不亚于大明官军火器营所配备的武器。 私造火器,这在大明是绝对禁止的行为,于是南镇抚司要查办海汉的理由便又多了一条。但考虑到广东方面的锦衣卫分支机构可能已经有一部分人员被海汉收买,南镇抚司就决定绕开两广的锦衣卫机构,直接派人入琼打探第一手的消息。而且派出的人员不宜过多,大规模的人员调动容易走漏风声,这点道理,南镇抚司主事的官员还是很清楚的。不过他们没有料到的是阴差阳错治下,南镇抚司打算查办海汉的事情还是被有心人获知,并且以不菲的价格卖给了海汉驻广办,于是李清扬等人还没到广州就已经被他们所要调查的对象列为了目标。 李清扬等人到了广州之外,也是严格按照事前的计划,并没有冒然与广州的锦衣卫衙门取得联系,在城外潜伏了一日之后,才进城去了南镇抚司的直属据点。只是他们根本没想到对手早就提前猜到了这一着,在那酒肆周围已经布下了监视圈。以有心算无心,李清扬等人就算再怎么谨慎小心,也很难逃过海汉这边的算计了。 李清扬在酒肆中得到了本地负责人的行动指点,他们要掩饰行迹去往琼州岛海汉人所控制的三亚地区,无非就只有三种办法,一是装作前去贸易的海商,自行驾船前往;二是扮作投奔海汉的移民,由海汉人组织乘船去该地;三则是加入船行,以普通的船员水手身份前往该地。 第一种方法风险最低,但难度也是最大,他们不但要自行购船购货,准备交易所需的钱财,还得雇佣一批熟悉珠江口至三亚航道的水手才行。这么一通折腾下来,就算再怎么顺利也得十天半个月的工夫,而李清扬所得到的行动时限并没有宽裕到可以让他们在广州慢慢做完这些准备工作的程度。而且做这些事牵涉到的方方面面关系太多,相应的暴露身份的可能性也会大增,李清扬可不想还没离开广州就已经被人给发现,于是他率先就否定了这个办法。 而第二种方式无疑最为简单易行,直接去投靠海汉人设在广州城内外的移民招揽点就行,像他们这样的青壮,毫无疑问会成为海汉人乐于招揽的对象。但问题是海汉人会对招揽的移民进行严格的身体检查,随身的行李也不例外,而他们几人身上带着银两、金叶子、身份腰牌、伤药、特制武器等等,这些东西并不是穷困潦倒的移民身上该有的,随便被搜到其中一样都会暴露身份,于是这条路大概也同样行不通了。 最后剩下的就只有去当水手船员,由于广州与三亚之间的商贸活动日益频繁,常年都会有商会、船行等机构在珠江码头附近招揽船员,有很多前往三亚的机会。好在李清扬等人都是长于江淮一带,水性倒是没问题,就算不会驾船也好歹有两把力气,在船上当个杂工船员也能胜任,而且这个身份在潜入三亚完成调查之后,也能以最合理的方式离开当地,避免引起海汉人的怀疑。于是打探完几条进入三亚的途径之后,李清扬果断选择了最后这条。 随后李清扬等人在广州城也见识到了本地负责人所说的海汉招工点,招揽力度之大简直出乎了他们的预料——当然他们所见到的状况也的确是临时手段,平时并没有这么大张旗鼓的在街头摆摊设点招揽移民。 李清扬等人还分头去了几个不同的摊位打探移民相关信息,与本地负责人所提供的状况进行比对,果然基本都属实,不过如此的招揽规模,也让李清扬断定崖州锦衣卫的报告中肯定参杂了太多的水分——照自己所见的状况,海汉人每月在广东招揽的移民只怕就已经不止千人,又何止是报告中所说的三五百人规模。而每月都要从大陆地区招揽如此之多的人口前往三亚从事他们所说的垦荒劳作,李清扬并不是太相信。他很怀疑这些所谓的海汉人其实就是人贩,招揽的移民会被当成猪仔贩卖到马尼拉、巴达维亚、满剌加等西洋番人所控制的地区当奴工,这种情况在过去并不罕见。 在基本“确认”了海汉人的又一桩劣迹之后,李清扬还是决定去应聘船员,于是他们五人在广州城南的珠江码头很顺利地找到了所希望的工作。其中一家是船行,专门从事广州与三亚之间的货运业务,每月初一十五各有一支船队从广州发往三亚,恰巧隔天便是四月十五,加入之后马上就能走,于是其中三人便以应聘水手的名义加入了这家船行。 而李清扬和另一名同伴为了稳妥起见,则是去投了另一家商行。这家商行招揽的是常驻三亚的贸易人员,从店小二、库管、杂工,到帐房、管事,以及某种叫做“商务代表”的不明职位,待遇高低各有不同。但哪怕是最底层的杂工,每年的饷银也竟然达到了三十两之多,而且还包吃住,大大超过了李清扬所知的本地用工待遇。至于最高级的“商务代表”,仅基本饷银就高达每年八百两,再加上各种名目繁多的补助、奖金、提成、绩效收入等等,轻松就能突破千两,而且上不封顶。 那位招工的师爷听说李清扬会识字算帐,长相也算是端正,眉宇间透着精干之气,便有意让他应聘这高级职位,还举出事例来劝说他:“我们商行的李掌柜,早几年的时候只是在崖城分号里任职,一年下来也不过能做成四五千两的买卖。自打这海汉人来了之后,崖州的买卖就变得兴旺起来,李掌柜的收入跟着水涨船高,现在一个月的买卖比过去一年还多,据说去年总柜大老板发给他的红包就有两千两,还在当地买了海汉人建的宅子,打算明年退休就在三亚定居了。老兄你要是去了,干上一两年,只怕将来成就还会在李掌柜之上。” 李清扬虽然是有任务在身,但听了这番宣传之后也不禁有一点怦然心动。他们干锦衣卫的待遇收入远胜普通的公门人员,但每年的收入也只能以百两计,千两这种水平起码也是千户以上的官员才能享受。如果要横向比较的话,李清扬的职位也就跟提升参将之前的罗升东一样,正六品武官,基本的待遇也类似,当然实际收入是没法相提并论,毕竟罗升东的副业的确太容易赚钱,一个月的收益大概就当李清扬干上一年了。 李清扬也算是心志比较坚定的人,只是微微动心之后,便迅速收回了胡思乱想。身为朝廷命官,当以皇恩为重,怎可因金银财帛之物而忘记自己所担负的使命?等日后查实罪名,收了这海汉人的产业,届时自己升官发财,自然也少不了应得的一份好处。 为了不过多的引人注目,李清扬只报了个帐房职位,让同伴报了个库管。负责招工的师爷虽然觉得有点可惜,但还是依样照办替他们写好了聘书。两人签字画押之后,师爷叮嘱道:“你们二人今日先在附近寻个地方住下,明日一早,便来此处报到。商行的船明天便出发去三亚,错过这班船就得等上十多天,切记切记!” 李清扬一想这倒是方便了,另外三人也是明天出发,大家分搭不同的船只前往三亚,潜入当地之后也可以互相有所照应。当下便与同伴在城外找了一处旅店住下,入夜之后又悄悄联系了另外三人,约定了抵达目的地之后联系方式。 第二天锦衣卫五人所搭乘的两艘船相隔半个时辰,从珠江码头出发南下。李清扬搭乘的这艘船因为装货的缘故,稍稍晚了一些,不过他倒是不急于这一时半会,正好可以在船上观察一下广东商家贩往三亚的究竟是些什么样的货物。 432.第432章 无法无天 为了稳妥起见避免打草惊蛇,李奈按照何夕的吩咐,并没有对今天商船上的人员作出调整,使用的也全是不知内情的人。在李清扬的主动询问之下,船长还比较热情地向他们介绍了关于东家和这次出行琼州的状况。 聘用李清扬的这家商号名为“福盛”,其实就是“福瑞丰”下属的分号之一,专营茶、丝、瓷器等外贸商品。以前这些商品主要是卖给西洋番人,需要跨海运往遥远的马尼拉或巴达维亚进行交易,虽然利润丰厚但长途航行的风险也不小,一个不小心就会弄得人财两空。不过自从胜利港这个零关税的自由贸易港出现之后,这些外贸商品的交易地点已经开始逐渐移向了琼州岛,“福盛”每月有四艘货船定期穿行于广州与胜利港之间,而类似“福盛”这种经营规模的商行在两广地区至少还有三四十家之多,其中涉足海贸的商行几乎都或多或少跟海汉挂上了关系。 李清扬来自水运便利的江浙地区,大概也能脑补出这么多的商行会带来多大的贸易量,而相关的信息竟然在之前递送到南镇抚司的报告中只字未提,看样子这琼州的锦衣卫机构的确有些问题,要不是瞎了狗眼就是已经被海汉人所收买。不过李清扬感到奇怪的是,这艘船几乎是空船从珠江码头出发,船上除了必要的补给品之外,几乎没有装运什么货物,他不由得向船长提出了这个疑问。 船长也不疑有他,便向他说明了其中的猫腻。由于“福盛”这种商行只做很纯粹的出口生意,回程几乎是空船,官府为了征收赋税,往往在船只离港前便根据船上的货物价值进行收费。 而现在一部分商行已经找到了绕过这种征税方式的办法,那就是将货物从陆路先运到番禺,空船从广州出发,然后在番禺当地的码头装船出海。这么做虽然麻烦了一点,但一船货物扣去这几十里的陆路运费,至少还能省下个两三百两银子,经年累月下来也是一个不小的数字了。相应的从外面运入广东的货物,也是依样画葫芦处理,先在李家庄卸货再通过陆路运至广东各地。这样一进一出加起来,通过李家庄走私出入境的货物所逃避的赋税至少要以白银万两计算。 当然并不是所有商行都有条件这么做,实际上也只有“福瑞丰”和相关的几家商行能采取这种逃税的手段。因为番禺县唯一一个直通珠江的大型货运码头就在李家庄的势力范围之内,而自从去年李家庄一役之后,当地民团已经将方圆十里范围划作了李家庄的私人领地,把控了所有交通要道,就连番禺县县衙的人想要进去办事也得先打招呼,自然也不会有什么税吏去李家庄旁边的码头上征收贸易赋税了。 李清扬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问道:“官府难道不管?就算县衙管不了,州衙总管得了吧?番禺离广州城不过四十里,城里的大老爷们难道对这种事视而不见?” 船长笑道:“你不是本地人,哪知道李家庄大东家的厉害!去年匪首廖大鼻带着五六千人围攻李家庄,广州城的守军都不敢轻易出动,番禺县衙也对这事不闻不问,结果海汉人带着庄子上的民团兵打了两天,就把这些强盗打得死的死逃的逃。现在庄子上常驻着好几百民团兵,你说哪个不长眼的敢轻易去招惹他们?再说了,衙门管事的官老爷们逢年过节可没少收红包孝敬,他们口袋里的钱没少,哪会管这赋税能不能收得上去。” “真乃蛀虫也!”李清扬攥紧了拳头,心中默默地闪过这样的念头。虽然侦缉官员贪赃枉法的事情应该是由东厂番子负责,但他已经决定等事后向南镇抚司提交报告的时候,一定要告上这些不作为的地方官员一状!毫无疑问这部分原本应该进入国库的赋税收入,最后都进了大明奸商、海汉人和贪腐官员们的口袋里,他实在无法坐视这种不法行为在两广地区变成了合理的存在。 虽然知道船长并不是东家,但李清扬还是忍不住说道:“如此不法之事,身为大明子民,不向官府告发也就罢了,为何还要参与其中?那海汉人勾结不法商人,偷逃税赋,实在可恶!” “不法?嘿嘿,年轻人,遵纪守法的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船长略带嘲讽地说道:“你知道前几年广东饥荒加上民乱,各州各县死了多少百姓吗?官府拿不出粮食来赈济,又不让民众外出逃难,又没法平定匪患,那时候饿死病死被强盗杀死的百姓,可都是守法的良民!” “灾民数量众多,官府一时难以兼顾,那也是难免……”站在锦衣卫的立场上,李清扬自然是要为官府说话。广东最近几年的灾害状况也不是什么秘密,广州府递到南京请求粮草银钱援助的公文也为数不少,不过民间具体死伤状况如何,公文上的数字肯定当不了真,倒是这船长所说的状况更为可信一些。 “官府救不了,但人家海汉人却偏偏救下来了!”船长打断了李清扬的话头道:“我宋三就是去年从肇庆府逃难出来的,要不是路上遇到了海汉人办的救济点,大概就没命活到现在了!像我这样靠海汉人救济才能留下一条命的人起码成千上万,他们做不做违法之事我不知道,但我肯定会记得我这条命是他们救下来的!” “既然如此,你为何没去投靠海汉人当移民?”李清扬继续追问道。 “当时得了热病,海汉人说容易传染旁人,虽然给了药,却不肯收我当移民。”宋三自嘲道:“我病好之后,就投了现在的东家,跟船去过三亚之后,才知道自己真是福薄……这也是我命不好,怨不得人家。” “海汉人从两广招收如此之多的移民,难道全都安置在崖州?”李清扬皱眉问道。他先前认为海汉人或许是将移民贩运到海外作为劳动力卖掉,但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这样。 宋三道:“那倒也不是,海汉人控制的地盘已经不止崖州一处,只是三亚当地所安置的民众最为集中而已。据我的观察,当地至少也有三五万民众了。” 李清扬问道:“在下听说海汉人不过数百,如此之多的民众,他们如何养活得了?若是去了之后吃不饱穿不暖,又与在广东当灾民有什么两样?” “广东这状况,没法跟三亚比。”宋三很是不屑地摇摇头道:“海汉人治下两处海港,繁华程度胜过广州,当地也并无闲人,只要能动弹的人,在当地都可以找到事情做,收入远比广州为高。” “繁华胜过广州?”这还是李清扬第一次听到去过三亚的人给出如此具体的评价,立刻便来了兴趣:“宋三哥可否详细说说这三亚如何繁荣法?” 宋三道:“那三亚有两处海港,一名胜利港,一名三亚港,胜利港专营海汉出产的各类精巧器物和特产,三亚港则是外来客商在当地的交易之地。海汉人对外来商家所运货物不收交易赋税,因此很多商家都将三亚当作了货物集散地。两处港口都港阔水深,可容百艘大船停泊,码头上各种货物装运设施齐备,在当地装卸货物起码比珠江码头快了一倍!海汉人做生意诚实守信,资本又足,而且根本无需携带现银前往当地,可在广州兑换好银票,待交易完成,回到广州再兑换现银。如此便利,又有哪家商行会不喜欢跟他们打交道?” 宋三说着便顺手从怀里掏出一叠流通券递到李清扬眼前:“大额银票我是没有,不过这流通券倒是还有些。这流通券乃海汉银行所发行,一元便兑换一两官银,在当地不用带着累赘的银钱出门了。” “若是有人不收怎么办?”李清扬接过两张仔细看了看,他前一天与本地负责人接头时也听过有类似的传闻,没想到这个传闻倒是真的。 “三亚地区只能用流通券,现银才没人收!”宋三笑道:“无需担心这东西会失效,就算回了广州,也可以拿去海汉驻广办兑换成银两。” “私发宝钞,等同铸造私钱,死罪啊!”李清扬在心中又给海汉人加上了一条罪名。 当然这种话李清扬也只是在心中腹诽一下,并不会对宋三这种政治态度明显倾向于海汉人的家伙说出来,谁知道他嘴上有没有门,要是泄漏出去就麻烦了。 “海汉人在当地发行这种……这种流通券,崖州官府也不过问?”虽然早知道崖州那边的地方官府可能出现了某些问题,但李清扬还是想从知情人口中再确认一次。 “崖州官府?”宋三嗤笑一声道:“崖州官府还不是一样得看海汉人的脸色办事,崖城那帮官老爷现在全靠海汉人养着,谁会不识抬举去多这个事?他们自己的银子都存在海汉银行里呢!” “果然是跟海汉人同流合污了!”宋三的话无疑已经证实了李清扬之前的猜想,而且状况似乎比他预计的更为严重,当地官府已经超出了跟海汉人合作的程度,而是直接就听命于对方了!尽管这种事情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以现在所得到的各种信息来进行判断,李清扬认为宋三所述属实可能性还是非常大的。 “既然海汉人在当地已无人可以辖制,那当地岂不是无法无天了?”李清扬继续问道。 宋三连连摇头道:“那你就恰恰料错了!海汉人制定的法规,远比大明更严!在大明犯了事,尚有打官司的机会,在三亚犯了事,只要有确证,立刻就会被抓去当苦役!在海汉治下,可没人敢轻易犯事!” “什么?他们竟然自行立法,私设公堂?这简直……”李清扬被惊得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评价海汉人这种逾矩的行为。 李清扬发现从现在了解到的情况来看,海汉人除了没有竖旗造反,封疆裂土之外,其他违法的事情都干得差不多了。违法组织人口迁徙,发行私币自设钱庄,偷逃赋税走私货物,收买官员鱼肉百姓,无视王法私设公堂……李清扬甚至都不用怎么动脑子,凭现在所掌握的信息,轻松就能给海汉人网罗出十条八条的大罪。 当然了,李清扬并不是初出茅庐的新人,他也很明白这个世界的法则就是看谁拳头大,违不违法,这事并不是他一个小小的锦衣卫百户说了算,就算最后定了罪名,能不能给这些猖狂的海汉人治罪,那也不是他能够左右的事情。人家既然有能力控制一州之地,甚至将势力发展到了广州,就说明这伙人绝非易与之辈。此去三亚,完成任务所需面对的困难恐怕要比预料的多得多。 好在第一步走得稳妥,选择了这么一个恰当的掩饰身份,又遇到这样一个话痨船长。李清扬暗暗打好主意,要趁着路途上这些时日,好好从这宋三的口中掏一些有用的信息出来。待自己在三亚住上几月,收集到全面的信息之后,再设法报与朝廷,请兵剿灭这些海汉乱党。 李清扬正默默地谋划着之后的行动方案,突然发现船只慢了下来,缓缓地拐向了一处河岔。李清扬愕然问道:“宋三哥,为何要在此停船?” “装货啊!”宋三指向前方河边的码头道:“那里就是李家庄码头了,我们的船要在这里装运货物,再去三亚。” 李清扬这才回过神来,先前宋三的确是提过这一节,空船从广州出发之后,在番禺装货,就可以逃避掉朝廷的赋税征收了。想到这里,李清扬也不由自主地踱到船舷边,张望着这处据说是由海汉人张罗建设起来的货运码头。 433.第433章 当面试探 李家庄旁边这条沙湾水道在过去只是当地渔民们进出珠江的一条狭窄河道而已,而河边的码头也说不上有什么转运货物的功能,平时顶多就是停靠几艘渔船或小型的商船罢了,通航量甚至还比不了眼下刚刚开始在建设的昌化港。李家庄的居民大概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此处会变成珠江口水域一个重要的货物集散地。 自从去年初夏海汉民团在这里击败了围攻李家庄的流寇之后,本地的大地主李氏宗族便将沿河的一片区域划给了海汉长期使用。在接下来的半年中,海汉人迅速在这里建起了大片的移民营地,并且还将原来的小码头扩建为可以同时停靠十余艘大型海船的内河港货运码头。 在李家庄货运码头完工之后,得到授意的“福瑞丰”很快就将这里变成了广州府眼皮子底下的避税天堂。从李家庄码头装卸的货物,从最开始时的每月三四船,到如今已经扩大了六七倍之多。而进出李家庄的货运车队、骡马队,更是日夜川流不息,以满足这里的货运吞吐需要。河岸边修筑起了连排的仓库,并且有商家已经在这里开设商铺、旅馆、酒楼等店面,已经隐隐有了要赶上珠江码头的趋势。 李清扬看到岸边的热闹景象,脑子已经有点转不过来了。在他的认知当中,广州城外的珠江码头当算是两广地区的第一商港,但却想不到距离珠江码头仅仅数十里的地方居然还有这么一处秘密的所在——当然,照眼前所见的繁华程度来说,这个码头的存在恐怕也早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就在李清扬所乘的这艘船驶向码头的时候,他看到自己另外几名同伴所搭乘的那艘货船正缓缓驶离岸边,看样子也是刚刚在这里完成了货物的装运。几名锦衣卫在船上隔空相望,李清扬注意到他们的脸色有些紧张,但又看不出有什么端倪。而在这种场合之下,也没有别的传递信息的手段,李清扬只能看着那条船擦肩而过,驶向珠江。 船只缓缓地靠上了码头,船长宋三特地点了李清扬跟自己一起下船接收清点货物:“听说你是要去三亚当帐房的人,那这点货的事情今后也是你的差事之一了,今天先跟着学学吧!” 李清扬的使命就是弄明白海汉人的运作之法,当然不会拒绝这个邀约,便与宋三一起下船来到码头上,看他如何办理货物装运事宜。 宋三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来此办事,上岸之后轻车熟路地便找到岸边一间门口挂着“港务中心”牌子的商铺。李清扬跟着他进到这间商铺中,见这铺子里面积着实不小,横竖都有三丈的开间,正中间被一排齐腰高的木制柜台隔成了内外两部分,然后柜台上方又吊着几块木牌,分别写有“货物转运”、“人员运输”、“货币兑换”、“仓库租借”等内容,而每块牌子下都各自排有一列队伍。 宋三直接排在了“货物转运”这支队伍的末端,回头对李清扬解释道:“我们这条船要运的货物都是从肇庆府送出来的,以往是直接送去珠江码头装船,不过现在嘛,都是运到番禺来上船。” 李清扬点点头道:“莫非从肇庆运至番禺这段路程,并非东家自己运过来的?” 宋三应道:“大东家与海汉有一家合股的‘金盾护运’,便专司货物押运之责,两广境内的陆路运输,基本都是由其负责的。” “那这货物又如何交接?”李清扬继续问道。 “货物已经提前运至此处,现在应该就在码头仓库里,我只需向他们出示这个提货单就行了。”宋三探手入怀,摸出了一张字据展示给李清扬看。 李清扬飞快地瞥了一眼字据上的内容,见上面写有托运方和承运方的全称,运输时限,货物内容等等。他看过之后不禁问了一句:“若是这些货物中途出现遗失、损毁的状况,那该如何解决?” “那就是承运方全责。”宋三很平静地说道:“差多少承运方就赔多少,‘金盾护运’的规矩便是如此。” “他们难道不怕出什么意外?听说近年广东山贼流寇不少,要是遇上了岂不是得赔出血本?”李清扬不解地问道。 “山贼流寇?”宋三嗤笑一声道:“他们要是撞上‘金盾护运’,大概第一件事就是调头逃命了!你可知道‘金盾护运’的家底是什么?就是李家庄的民团,而且背后还有海汉人撑腰,抢他们那不是嫌自己命太长?” “这‘金盾护运’莫非也有火铳之类的武器?”李清扬听宋三这么一说,已经有了几分不好的预感。 “有啊,当然有!”宋三叹道:“若说武力强悍,这‘金盾护运’的武装护卫大概能胜过大部分的卫所军了。去年还有些不长眼的强人打算朝他们下手,不过这些人在武装护卫手底下死得差不多之后,最近这半年就没人再跳出来了。” “竟然如此厉害!那想必雇佣他们的费用也不菲了?”李清扬追问道。 “他们押运的都是值钱的货物,有时候直接就是一箱箱的现银,这费用当然低不了。但钱多钱少是其次,关键是人家靠得住啊!”宋三笑道:“这同样的价钱,总雇不来官军替自己运货吧?” 李清扬心中暗骂了一句不知好歹,脸上却露出了赞同的表情。 便在此时,从门口进来了几个人,李清扬觉得背后一冷,赶紧回头一看,见是一队穿着灰布短衣长裤,手中提着四尺长火铳的精干青壮。李清扬在广州联络点的时候曾听人说起过,看这打扮行头,便是他们就是传说中战力强悍的海汉民团兵了。 李清扬下意识地便开始伸手探向腋下,那里藏着他保命用的匕首,如果这些民团兵试图要对他不利,那他也不惜在此以性命相搏——当然在一堆枪口和刺刀的面前,能不能搏得过就是另外一说了。 正当李清扬神经紧绷之际,堵在门口的民团兵左右一让,一名年轻的短发男人跨进了屋内。这人与民团兵的装束有所不同,一身暗绿色服饰,腰间扎着一寸宽的牛皮武装带,脚上是一双样式有些怪异的系带黑皮靴,腋下一左一右还插着两支很奇怪的黑色武器,看起来有点像火铳,但却比李清扬认知中的火铳个头要小得多。 李清扬虽然从未见过真正的海汉人,但这一刻他可以百分百地肯定,面前的这名男子就是一个货真价实的海汉人。除了海汉人那尽人皆知的短发之外,更重要的是李清扬从这个人身上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压力,那是一种由内而外的自信感和高高在上的俯视感,仿佛在他眼中,这间房子里的人都如同蝼蚁一般。而且李清扬可以从这人身上感受到淡淡的杀气,毫无疑问这人的身份应该是一名军人——至少曾经是。 这个人的出现让李清扬反而打消了动手的念头,因为对方似乎并没有留意到他的存在,眼光直接便从他脸上扫过去了,没有丝毫的停留。 “码头上刚到的那艘‘福盛号’是哪位老板的船?”这名海汉人终于开口,但他询问的内容却让李清扬又再次紧张起来。 “禀萧首长,是小人的船。”宋三赶紧应道。作为来过好几次李家庄码头的人,宋三倒也认得这位名叫萧良的海汉首长,知道他是这里的民团指挥,基本可以算是本地权力最大的人。就算是自家老板背后的大东家,见了这位爷也得恭恭敬敬的。 萧良回过头看了看宋三道:“你是宋三吧?我记得你以前是跟船的船工,现在当船长了,可以啊!” 宋三受宠若惊道:“多谢萧首长夸奖。不知这船有何问题?” “没什么问题,你那艘船是要在这里装货然后南下去三亚吧?”萧良问了一句。 “正是如此,今日装好货物之后就会立刻出发,萧首长可有什么吩咐?”宋三恭敬地应道。 萧良道:“没什么大事,我这边有一队民兵要去万山港,想找艘船顺路送过去。正好刚才看到你的船靠岸,所以过来问问……” “此事请交给小人就好!”宋三不等萧良把话说完,便赶紧接过了话头:“小人一定将各位军爷妥妥当当地送到万山港去!” “这不会耽搁你行程吧?”萧良关心地问道。 “不会不会,完全不会!”宋三连连摆手道:“正好小人这艘船也要去万山港装运一些福建送过来的货物,顺路而已。” “嗯,那就好,这事就交给你了!等下我让我的人去码头上候着。”萧良作势欲走,眼神却停留在了李清扬身上:“这位朋友有点眼生啊,第一次来这里吧?” “在下李清扬,是随宋三哥去三亚办事的。”李清扬并没有使用化名,在这种地方也不可能有人认识他这么一个来自南京的锦衣卫百户。 “这位李先生是小人东主新近请到的帐房先生,还是第一次去三亚。”宋三也在旁边搭腔介绍道。 “原来是新人啊!”萧良意味深长地点点头道:“那你有没有好好给新人介绍一下我们这边的情况?” “那是当然,小人今天可没闲着,一直在给他宣传海汉首长们的……政……政策,对,就是政策!”宋三赶紧应道。 “哦?那不知道这位李先生现在对我们海汉人有什么看法?”萧良的眼神,便直直地落在了李清扬脸上。 李清扬只觉得头皮一麻,感觉自己仿佛是被一只猛兽给盯住了一样,而自己所能作出的反抗举动,似乎都敌不过面前这人所施加的威势。 “在下只是听宋三哥简单说了一些三亚的民情,尚未亲眼见证,谈不上什么看法,还请萧首长见谅!”李清扬强行稳住心神,不卑不亢地答道。 萧良笑了笑道:“没事,你会有很多时间慢慢熟悉三亚,了解我们。如果有缘分,我们还会有再见面的机会。”说罢朝宋三点了点头示意,便转身出了门口。而这队荷枪实弹的民团兵也立刻收拢队伍,跟了出去。 “萧首长对你很感兴趣啊!”宋三目送萧良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这才转头对李清扬道:“据我所知,萧首长可是很少跟新人主动搭话的。” “是吗?这大概也是眼缘吧!”李清扬强笑着应道,背后却感觉已经被冷汗所湿透。他不知道这位姓萧的海汉人到底从自己身上看出了什么破绽没有,但海汉人个个都精明无比的传言看起来倒并非吹嘘,自己虽然也算是老江湖了,在他面前也险些把持不住情绪,难怪琼州当地的锦衣卫和官府会被这些海汉人控制了。 说话间队伍轮次已经到了宋三这里,宋三递上了货运单据,办事人员核对无误之后,便在单据上面盖了一个印,然后撕下一条存根,,返给宋三:“拿这个到仓库区提货!” 宋三和李清扬出了港务中心,匆匆赶到临近不远的仓库区,将单据交给这里的工作人员。 “行了,到码头上等着吧,马上就安排人给你的船装运货物。”工作人员又再盖了个戳,然后从字据上撕下一条存根,把剩下的部分递回给宋三。 李清扬不解地问道:“为何每处都需改印章,撕去一截?” “这是海汉人的办事手段,有两个作用,一来货物如果出了问题,一查便知是在哪个环节出的事;第二每到月末,海汉人统计本地的货物吞吐量,只需查阅货运单据的存根便能一清二楚了。”宋三耐心地向李清扬解释道。 “果然好手段。”李清扬也是个聪明人,听宋三这么一说,便已经理解了其中的妙处。这小小的手段应用,也可以看出海汉人的精明无处不在。 434.第434章 危机感 “认清楚人了吗?”走出港务中心没多远,萧良就停住了脚步,对身后的一名民兵问道。 “报告首长,那个李清扬就是领头的,我看得很清楚,不会认错!”那民兵一个立正,斩钉截铁地说道。他是前一天在广州跟着龚十七执行监视任务的外勤组成员之一,见过这几名监视对象的面孔,何夕专门将他派到番禺来,就是要让他到这边来认人的。 不过在何夕的计划中,并不打算在这里就对他们展开抓捕,因为李家庄这地方不但是货物中转码头,同时也是海汉从大陆进行大规模移民的主要中转站,距离码头不远处的移民营地长期都住着上千的移民。这些民众绝大部分都是为了生计才不得不投靠海汉,在缺乏对海汉全面认识的情况下,如果在这里因为抓捕锦衣卫而发生武装冲突,就很有可能让这些移民受到惊吓,甚至因此而对他们的未来雇主产生一些误解。另外李家庄附近水路四通八达,有可能在抓捕过程中被锦衣卫探子逃脱,而为数不多的机动兵力并不足以在这附近地区设置有效的包围圈。要是这附近还有前期侦查没有发现的别的探子,那公开抓捕就很容易打草惊蛇了。 萧良带着人到港务中心,就是为了确认锦衣卫探子的身份。经过当面确认之后,接下来的事情就可以按照已经制定好的流程进行了。 而李清扬此时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份暴露的现实,在跟着宋三跑完提货手续之后,便一起回到了码头上。宋三还好心对他叮嘱道:“今后生意繁忙之时,掌柜少不了会让你也去做些提货点货的事情,刚才的这些手续你且记住了,到时候才能把事情办妥当。” “宋三哥说的是,小弟一定铭记于心。”李清扬拱拱手应道。 此刻他心里却并没有在想帐房先生的职责所在,而是担忧去到三亚之后的行动安排。就他目前所见的状况,海汉人做事可算是十分细致,而且极有条理,这种人所管辖的区域,恐怕很难有什么大的空子可钻。自己去到三亚之后,首先要考虑到的大概不是如何侦察敌情,而是先掩饰好自己的身份不露马脚才行。 李清扬原本以为会等上一段时间,没想到他们前脚刚到码头,送货的队伍后脚就跟着到了。李清扬忍不住赞道:“这倒是丝毫不耽搁时间啊!” 宋三应道:“人家海汉人有句明言,叫做时间就是金钱。要是在珠江码头,装货的时候耽搁几个时辰都不叫事,但在这地方,货单交到仓库之后一炷香时间没出货,仓库那边的人就得挨罚了。” “但小弟看这码头上,似乎也还没有忙到需要排队装卸货物的程度啊?”李清扬疑惑地问道。 宋三解释道:“这是因为我们这船来的时间也算巧,正好错过了每月初一十五前后最忙的几天,不过海汉人的规矩就是这么定的,不分闲时忙时,什么时候来,这装卸货物的速度都这么快。你想想看,像我们这种大船,在广州装运大概需要一天到一天半的时间,在这边半天就完事了,一年下来节约的时间都够多跑几个来回了。” “原来如此。”李清扬心道这些海汉人的确是精明,连这种细节都算好了账,也难怪冒出来才一两年时间,名声就已经传到了长江以北,果然还是有些门道的。 他所搭乘的这艘船这次主要是装运茶叶和瓷器前往三亚,而这些货物早在入库前就已经打包装好,此时只需由力工扛到船上装舱即可。船上另外有人负责清点货物,李清扬闲着无事,便转头去看码头上停着的另一艘船。 这艘船的外形与李清扬过去所见过的任何一艘帆船都不同,船身倒是有几分广船福船的影子,但更为狭长,个头应该已经大大超过了四百料的造船上限。最让李清扬瞩目的是这艘船上的帆索系统,桅杆明显要比普通的帆船高出一大截,而所用的帆却并非中式硬帆,而是类似西洋帆船的软布帆。李清扬曾在福州见过西洋帆船,但那种软帆与这艘船上的船帆式样似乎又有所不同——西洋人的船帆是一截一截的,收帆时绑在横桅上,而这艘船的船帆却是整整的一大片,外面覆有数道弯曲的横桅,也不知道这船的船帆是如何操作法。 “宋三哥,旁边这艘船是什么来头?”李清扬最终还是没忍得住好奇心,向宋三打听道。 “这就是海汉人自己造的帆船了,他们称之为探索船。这船是来这里装运移民,送回三亚的。看这船帆都升起来了,估计马上就要走了。”宋三介绍道。 李清扬皱眉道:“探索船?那这船帆和桅杆为何如此奇怪?” “这就是它厉害的地方了!这船在海上跑起来,行进速度比我们这艘船要快上一倍,而且无论顺风逆风都可极好地借助到风力。这船从广州到三亚,顶多四天便到了,我们这船却至少要走上七天才行。”宋三不无羡慕地说道。 “竟有如此快船!”李清扬忍不住惊诧道。他在来之前还是多少做过一些功课的,例如从广州到三亚的距离和航程所需时日,他也是心头有数的。宋三说这船居然三四天就能到达,这完全已经突破了他对帆船的认知。 “海汉人还有两艘更快的小船,都是白色的,扁扁的,就像一片蛋壳浮在水面上似的。”宋三忍不住卖弄了一下自己的见识:“那两艘小船据说是海汉人从他们的国度带来的,在海上行进奇快无比,比这探索船起码还快一半,可惜在大明无法复制,据说是造船的材料在大明找不到。” 李清扬道:“小弟听说去年海汉人曾在珠江口打败了一伙很厉害的海盗,莫非也是使用了这种帆船?” 宋三看看左右,这才小心翼翼地说道:“你问我算是问对人了,去年海汉民团与海盗刘香交战,我宋三便是亲历者!” 李清扬一听立刻来了兴趣,连忙追问下去。 原来这宋三当时就在“福盛”的一艘货船上做水手,双方交战时他所在的船正好也在万山港内停靠,于是他就有幸在万山岛上亲眼目睹了海汉人是如何利用万山港的地势和防御工事,坑死了刘香的海盗船队。 这也算是宋三人生中不多的精彩经历,立时说得唾沫横飞,李清扬一边听一边心头暗自心惊。从宋三的描述中,至少可以确定好几件事情了。 第一,海汉人拥有规模不小的战船船队,而且这些战船全部都装备有数门火炮,在海上交战时主要以远程炮火来击沉击伤敌人的船只。第二,海汉人在万山岛上私筑炮台,并且拥有非常强大的火力输出——如果宋三不是在吹牛的话,万山港的炮台至少拥有十门以上的火炮。第三,万山港是一个规模比李家庄码头更大的走私港,那地方除了转运进出广州的货物之外,更多的还是来自惠州府、潮州府乃至福建方向的商船。 有了万山港的存在之后,这些原本要去往广州或者琼州的船只,就可以在万山港就近卸货完成交易。对于这些船主来说,一来省下了距离不短的航程,二来也就此避过了市舶司所要征缴的商业赋税,而每年因此获得的直接或间接的收益也将会是一个不小的数目。当然了,毋庸置疑,这些收益中也有相当一部分进入了海汉人的口袋中。 李清扬也就此发现了另外一个事实,那就是海汉人所到之处,占下的地盘无一不是用到了商业之上,从广州城外的驻广办,到番禺县的李家庄码头,再到珠江口的万山港,乃至琼州岛上的三亚地区,似乎在海汉人的经营之下都变成了繁华的商贸区,看来这海汉人善于经商贸易的名声还真不是吹出来的。但令他感到不安的是,海汉人的赚钱能力如此强悍,恐怕财力早就已经富可敌国——在一座孤悬海外的小岛上修商港、筑炮台这种事情,并不是一般的富商有能力去完成的。 有枪有炮,有陆军有水师,有人口有地盘,最关键是还有极强的赚钱能力,这样的一支势力就存在于大明南疆,完全脱离了官府的控制,然而朝廷却根本就没意识到其存在的危险性。如果不是南镇抚司这边得到了某些举报信息,再过两三年之后,海汉人根基牢固,羽翼已丰,到时候再想要动他们,恐怕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了。想到这里,李清扬更是感受到这次所担负的任务对于朝廷有多么重要。就他目前所获知的这些消息,如果写成奏章上报给朝廷,恐怕已经足以引起朝堂的大震动了。 说话间旁边停靠的那艘船已经缓缓地驶离河岸,开始在河道中间调头。李清扬忽然想起一事,对宋三问道:“宋三哥,过往可曾有过海汉民团兵搭乘商船的事情?” 宋三愕然一阵,才摇摇头道:“没印象,我倒是第一次遇上。民团兵一般是搭乘战船活动,不过战时倒是有过临时征用民船的举动。” 李清扬指了指正在调头驶向珠江的那艘帆船道:“那是海汉人自己的船,比我们先出发,速度又快,为何那队民团兵不搭乘那艘船去万山港?” “这个……”宋三显然也是才意识到这个问题,皱着眉默然半晌,才摇摇头道:“不知原因为何,也或许是这艘船本就没有停靠万山港的打算。” 这个解释显然没法让李清扬感到满意,不过也只有他这种从事特殊行业的人,大概才会注意到这样不起眼的小细节。像宋三这样的人,能够有机会给海汉人出力帮忙就已经兴奋得不行,哪会再去仔细考虑其中的合理性。 李清扬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出于职业敏感,他能感受到有一丝危机正潜伏在某处,最明智的选择应该是立刻暂停现在的行动,先找出这种不安感背后的原因,再作下一步的打算。但现在他所处的环境并不允许他能够自由地作出终止行动的选择,如果错过了这次机会,那势必又得返回广州去再重复一次之前的经历,而这种在一个地方重复刷脸是干这行的大忌,其危险性丝毫不亚于将行动继续下去。李清扬左思右想半天,最后还是决定继续再看看状况。 “等会上船你也跟着去,到万山港那边就听从当地指挥官的命令,明白了吗?”萧良坐在码头旁边的一处商铺二楼房间里,从这个位置正好能够观察到李清扬所在的那艘船的动向,而对方却很难注意到自己正处于监视之中。 被何夕派来番禺的这名手下立刻拱手躬身应道:“属下遵命!” 萧良皱了皱眉,对旁边的勤务兵道:“你教教他军队的规矩,不要在船上露了马脚!” 何夕手底下的这批外勤人员有一部分并非出自海汉军警体系,而是直接在广州当地招收,派来的这个手下便从未进过民团受训,因此举止之中难免还带有一定的江湖习气。萧良唯恐因为这种细节坏了正事,赶紧让人带他出去练习一下民团军礼。 在往船上装运货物的近两个时辰中,李清扬一直都处于惴惴不安的情绪中。不过令他稍稍心安的是,在这段时间内并没有陌生人接近他,民团兵也没有在码头上出现过,他甚至还有暇与自己的同伴去码头的饭馆里吃了一顿饭。算帐的时候李清扬想起宋三所说的话,便将作为工饷提前支取的流通券拿出来付账,果然店家毫无异议就收下了。李清扬也就此确认,原来这种花花绿绿的小纸片在海汉人的控制区内真的可以当银子使用,对于他而言也算是一种全新的体验了。 435.第435章 瓮中捉鳖 “货已经装完了,老板签字吧!”码头工作人员在确认货物移交完成之后,便要求宋三在相应的单据上签收。 宋三不会写字,便用印泥按了指印上去,然后招呼水手们集合清点人数,准备出发。当然他也没忘了派人去通知民团的人,让他们赶紧登船。 李清扬倚在船舷,看着这一队大约二十人的武装民兵从码头栈桥鱼贯登船。很显然这些士兵并不是第一次乘船出海,脸色都显得很轻松,如果不是背在身后的帆布背包和火铳,李清扬很难将他们作为一群士兵看待。 突然间李清扬感觉到有人在盯着自己,转头望去却见那名姓萧的海汉军官正站在码头上朝自己微笑挥手道别,这个动作让他舒了一口气。如果这姓萧的海汉人也要登船,那李清扬的神经大概就真得全程紧绷了,他可不想在去往三亚的这些天里一直都被这个可怕的海汉人所注视。 “解缆升帆,出发!”宋三一声令下,甲板上的水手们顿时忙活起来,几名水手站在船舷边,用竹篙将船身缓缓地撑离岸边,另外几人合力将下到水中的锚链拉起,帆船在风力作用下慢慢在河心调头,驶往东南方向的珠江河道。 登船的民兵队伍并没有进入船舱休息,而是在带队军官的指挥下,在甲板上靠着左右船舷坐成两列。 从李家庄附近水道驶入珠江,距离万山港还有大约六十海里的距离。这点航程对“探索级”的帆船而言大概就是半天多一点的时间,但对李清扬所达成的这艘广船来说,却需要大半天的时间才能完成。在天色开始擦黑的时候,负责瞭望的水手终于堪堪望见了大万山岛上的灯塔。 “那便是万山港?”闻讯走出舱房的李清扬,望着远方海平面上的一点亮光问道。 “没错,大概还有半个时辰就能到了。今晚在万山港住一夜,明天一早再接着出发。”眼看目的地在即,宋三也是显得十分轻松。 抵达万山港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尽管港口两岸都有指引船只进出港口的灯火,但这个时候已经看不清岛上的岸防炮工事了,这让李清扬不禁感到有些遗憾。 帆船缓缓靠上码头的时候,李清扬注意到岸边有一队全副武装的海汉民兵在等着,这让他的神经又再次紧张起来。不过他看看船上其他人都没有特别的反应,便料想这大概也是海汉人的某种例行手段而已,倒是不可因此而自乱阵脚露出破绽。 李清扬环顾四周,虽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但从港湾岸边的灯火,还是能够大致推断出这个港口的规模其实并不大,不过地形天然向内凹进,倒也算是一个不错的海上避风港了。 船只靠岸之后,首先登船的便是万山港港务中心的工作人员,首先要登记船上的人员和货物情况,如果有需要登陆的人员,还要单独进行登记,以便安排住宿。 那一队搭船的民团兵这个时候便先行下船了,他们可不需要任何形式的登记,只需服从本地的军事主官的命令就行。 李清扬在途中便与同伴商量好,这一夜一人留船,一人上岸。李清扬现在跟船长宋三已经基本混熟了,本身的职位也勉强算是管理层,上岸住一晚旅店这种待遇还是能够享受到的。他提出之后,宋三也欣然同意——接下来还得在海上漂泊数日,能在陆地上多住一夜也是好的。 在完成登记之后,宋三、李清扬等人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登陆来到岸边的一处小院,并安排了他们的食宿。工作人员离开前还特地叮嘱他们夜间不要随意走出院子之外的地区,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待那人走后,李清扬才向宋三询问道:“此地管理一向如此严格?” 宋三摇摇头道:“那倒也不是,万山港给外来人员专门划有一块活动区域,只要不出这片区域就没事,倒是没有限制过不让出院子。待我稍后找人问问,或许是有什么变故。” 李清扬点点头,心不在焉地吃了晚饭,便回到给自己安排的小单间中。以海外孤岛的条件而论,这小单间的条件已经算不错了,房内有一张三尺宽的木床,上面有薄被和竹席。另外屋内还有一张小书桌和一把椅子,一个小小的衣柜,柜子上点着一盏海汉出的玻璃罩防风油灯。地板均是木制,上面刷了一层清漆。屋内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的异味。隔壁有洗浴的地方,茅厕在院子另一头,都是公用的设施。 因为只在这里休息一晚,李清扬的个人行李几乎都放在船上并没有带出来,李清扬拿了屋内的铜盆去隔壁打水洗漱之后,便回到屋里躺在床上,细想着今天的经历见闻。 相比南镇抚司之前所得到的各种只言片语的信息,李清扬这次率队南下所获得的消息无疑更为详实和全面。海汉人绝非传闻中为数仅三五百人,只是单纯从事海上贸易的海外汉人遗民,这帮人不但有赚钱的手段,而且也显露出了极大的野心,对大明朝廷来说绝对算是一个潜在的威胁。 这支势力选择了在天高皇帝远的琼州岛南端落脚,而整个琼州岛的驻军才不过万人水平,战力更是堪忧,反观这海汉人组织的所谓民团,竟然是清一色的制式火铳,连军服都是统一的,这哪里还是什么民团,简直就已经是私人军队了!虽然暂时还不清楚海汉民团的具体规模有多大,但从海汉人控制的地盘和人口来推算,只怕兵力要以千计了,考虑到海汉民团的装备水准,其战斗力大概已经不是琼州岛驻军能够对付的水平了。 最让李清扬担心的还是海汉人的水师,如果传言属实,那海汉人的战船武装水平也超出了大明水师一头,而这种战力的差距恐怕要以五倍十倍的兵力才能重新将双方拉回到同一起跑线上,而两广地区的水师显然离这个目标还有相当大的差距,别说什么作战,恐怕连封锁海汉人的贸易航道都做不到。 李清扬受命南下时还认为这应该是一个比较容易的差事,只要查实罪名,然后报请地方官府调兵扫平这帮外来者就是了。但随着了解到的状况越来越多,李清扬也意识到自己当初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了。就目前所掌握的消息,已经足以给海汉人定下数条大逆不道的罪名,但要如何才能处置这些人?人家有钱有兵有地盘,当然不可能接到官府发过去的一纸文书,就自己戴上脚镣手铐去大牢里待着。想要平了这股“乱党”,最终恐怕还得动武才行。 然而据李清扬的了解,兵部恐怕并没有在琼州岛大动干戈的这部分军费预算。从天启年间开始,国家的战略中心就已经放在了北疆,为筹集军费所征的辽饷,数量几乎每年都在增多,朝廷财政的相当一部分都用在了东北前线。如果要动海汉人,那华南地区至少得调动上万的作战部队出征琼海,这需要调集的船只和粮草、补给都绝非短时间内能够筹措到的数目,但要对付海汉人,最紧要的恐怕就是时间问题了。 根据现在所掌握到的信息,海汉人在崖州落脚,距今也不过才两年多时间,然而其实力已经隐隐成了琼南地区的实际控制者,并且在两广乃至福建地区的官场和民间都有了不小的影响力,假以时日,就算这支势力没有公开造反,以他们的手段,也足以把琼州岛变成一块法外之地,脱离朝廷的实际管辖。 打,不见得能顺利地解决掉问题,甚至会给朝廷造成很大的麻烦。但不打,日后这个问题迟早也会发展到无法收拾的境地。李清扬赫然发现自己甚至都还没有去到目的地,便已经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待到了三亚落脚之后,需尽快修书回报,这头疼的事情还是交给上司们去决断吧!”李清扬辗转反侧到后半夜,才终于想出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天色刚蒙蒙亮,李清扬便被一阵高亢的号声给闹醒了。他穿好衣服来到外面,见其他房间的住客也已经纷纷出来了。 李清扬一眼看到睡眼稀松的宋三伸着懒腰走出来,便凑过去低声问道:“宋三哥,这号声是何道理?” 宋三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道:“这是岛上的民团军要出早操了!这里跟别的地方不太一样,是民团军直接管辖的地区,所以什么都得照着民团军的规矩来。他们出早操,别人也都别想睡懒觉了。” 李清扬愕然道:“难道****都是如此?” “****皆是如此。”宋三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点点头道:“海汉民团打仗厉害,那可是实打实练出来的本事。哪像朝廷的军队,嘿……算了不说了。” 李清扬对此也无言以对,就算是朝廷的精锐部队,也不可能每天出操,地方驻军半月一操甚至一月才出一次操的情况非常普遍,虽然平时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但跟海汉民团的训练一比就高下立分了。他虽然不是军人,但也知道军队如果疏于操练,就很难确保他们能够在战场上有杰出的表现,特别是在面对海汉民团这种装备好训练又勤的对手,最终恐怕又得依靠兵力优势来拉近战斗力上的差距。但这又会回到恶性循环的出发点——朝廷大概不会有多余的军费提供给南方进行规模庞大军事行动。 李清扬正略感沮丧之际,听到院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跑步声,以他的经验这至少是百人以上的部队在集结时才会发出的响动。李清扬很想出去看看这海汉民团出操究竟是如何个操练法,但又担心自己的行迹太过招摇被海汉人注意到。正举棋不定之际,却听到那脚步声竟然就在院落外停了下来。 片刻的寂静之后,四周的屋顶上突然冒出了不少人头,然后是一排枪管伸了出来,居高临下指向院内目瞪口呆的众人。 “一号院的各位稍安勿躁,这是正常的军事演习,听从指挥,不要乱动,不会有人受到伤害!”有人拿着铁皮喇叭,趴在墙头上朝院内的人大声喊话道。 李清扬的第一反应就是出事了,他下意识地便开始左右观察可供逃跑的缺口。然而这个院子是四方结构,四面都是平顶住屋,只有一扇朝向港口的大门进出,而每间屋子的窗子都是朝向院内,就连茅厕和浴室都没有通向外面的出口,除了大门之外就只能翻上屋顶才能逃离这个院子了。但在十几支枪口的瞄准下,李清扬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有机会能够毫发无伤地攀上这大概八尺高的屋顶。 昨晚入住时已经天黑,李清扬并没有留意到这个院子的奇怪布局,此时发现不对,已经为时已晚了。这院落的设计简直就是一个小小的囚牢,住在其中的人对于外界的管控根本就没有反抗或逃脱的机会——这正是他此时此刻处境的真实写照。 李清扬正彷徨无措的时候,宋三倒是在旁边出声安慰道:“莫怕,民团军是不随便抓人的,既然只是演习,你且好好站着,不会有事。” 李清扬心道这只怕并非是海汉人安排的演练,而是冲着自己来的,只是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哪里露了马脚,竟然会被他们留意到。船长宋三一直就跟自己在一起,也没有发现什么不对,那海汉人到底是如何揪住了自己的把柄?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队荷枪实弹的民团兵鱼贯而入,跟在后面的是一名面相非常年轻,甚至可以用稚气未脱来形容的海汉军官。不过李清扬能从这个年轻人的身上感受到与李家庄那位萧姓军官类似的气势,这种带着杀气的威慑力与他外表的年轻不太相称,不难推断出这名年轻海汉军官已经经历过了战争的磨练。 437.第437章 突审 陈一鑫躬身捡起了从李清扬手里掉落到地上的那块腰牌,向院内众人展示道:“至于这个所谓的锦衣卫腰牌,据他的同伙交代,只不过是花了三钱银子在广州找人做的假货,必要时用来唬弄不懂行的百姓而已!这种东西想做多少就能做多少,各位千万不要被这个歹徒的低劣手段所欺骗。” 李清扬被七八个人按在地上,嘴里还塞了布团,根本无从分辩,只能勉强发出“呜呜”的声响来表达自己的不甘。 宋三看了看陈一鑫手里的腰牌,又看了看被按在地上的李清扬,脸色煞白,腿一软便跪了下来,口中连声道:“首长,是小人糊涂,小人实在不知这个李清扬是歹人啊!” 陈一鑫摆摆手道:“你不用自责,我知道你们都是无辜的,这群歹徒事前的准备做得非常充分,也难怪你们会受到蒙蔽。你先起来,带民兵去船上把他的东西全部清理出来。” “是是是,小人这便带各位军爷上船,保证一件不落。”宋三急急忙忙地站起身来,经过李清扬旁边时还不忘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宋三没想到这新召来的后生居然是心怀不轨的歹徒,要是真被这帮人潜入三亚搞出什么大事,那到时候追查起来自己肯定也难以脱掉干系。一想到自己一片好心却差点被这歹人给害了,宋三这气就不打一处来,不过有海汉民兵在面前,他倒也不敢有什么过激的举动。 而此时被按在地上的李清扬却是又气又急,他虽然也想过这群无法无天的海汉人或许并不会畏惧自己的锦衣卫身份,甚至可能会采取武力抵抗手段,但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以这种污名对自己栽赃嫁祸,而且连所谓的证据都已经准备好了。他们这一队人本来还携有几份公文,用于临时从地方官府调动援兵,不过这些东西肯定都被海汉人藏了起来,拿出来展示的这些物品的确很容易让人误会他们的身份。再加上其他几人都已经被抓捕,李清扬彻底地失去了自辩的机会。 当然了,海汉人采用什么样的手段其实是次要的,关键问题还是因为他们几人都已经暴露了身份,这才招致了海汉人的抓捕。李清扬现在无法确定的是,究竟是前一批抵达万山港的同伴出现了漏洞,还是他们在来这里之前就已经被海汉人注意到了。如果并不是在万山港露了马脚,那问题究竟是出在了哪个环节上? 陈一鑫在拿下李清扬之后就没有在正眼看过他,此时对着院内的诸人说道:“各位也不必紧张,我们海汉民团不会错怪一个好人,但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请各位配合我们的检查登记,证明各位清白之后,就可以自由离开万山港了。为了表示我们的歉意,我们会对各位也有所补偿,凡是因此事受到影响耽搁行程的客商,人人有份!” 众人连忙应声道:“是我等大意才让这些贼人混上了船,军爷这么说实在太客气了!”“缉拿盗匪,民团的军爷们这也是在为大家做好事,我等理应配合。”“请军爷一定严查,若是船上还有贼人余党,那也不可放过!” 地上的李清扬听到这些话几乎气得发晕,他很想吐出嘴里的布团,好好教训一下这些愚蠢的民众,到底谁是官府,谁才是贼人。不过押着他的民团士兵们显然不会给他这种机会,抓住胳膊将他从地上提起来,然后就如同拖死猪一般向外面拖去。 陈一鑫从院子出来之后,对自己的归化民副官吩咐道:“把人押过去之后,记得分开关押,不要让那几个人有互相串供的机会!还有这间院子的人也要一一排查,包括那个刚才为锦衣卫探子说话的船长!另外,他们在船上的行李一定要全部收回来,好好查查里面夹着什么东西!” “是!长官!”副官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便带了一队人朝码头上去了。既然上司已经下令要好好查查,那这艘船大概就得要翻个底朝天才行了。 陈一鑫回到指挥部,厉斗一见他便站起身急切地问道:“事情进行得怎么样?” “最后一个也抓到了,他还打算反抗,不过我没给他机会,直接就拿下了。”陈一鑫抓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才向厉斗讲述了今天的抓捕经过。 “南镇抚司的锦衣卫啊!”厉斗啧啧连声道:“以前就只在电影里看过锦衣卫,想不到现在居然能亲手抓了几个回来……” “是我亲手抓的好吗?”陈一鑫立刻纠正了厉斗的揽功:“还有,这些锦衣卫也是人,只不过从事的行业比较特殊而已。又不是电影里的武林高手,那家伙匕首刚掏出来还没使得出招,就被我的人给按倒了。” “你应该让他试试啊,说不定他会轻功之类的,直接就飞出去了。”厉斗打趣道。 “会飞也没用啊,我带了三个排的人过去,里里外外围了几圈,他就算会飞也要被火枪阵给打下来。再说了,就算飞出去他又能飞多远?这岛就这么大,他难道还能飞出去当海鸥不成?”陈一鑫笑道:“你也别闲着了,赶紧起草电文,给驻广办和大本营都发一封电报,告知我们这边的情况,请示下一步该怎么做。” 厉斗道:“这功劳你小子可别独贪了,把人放到岸上过完夜再抓可是我给你出的主意。” “放心吧,我写报告的时候少不了给你也记一笔。”陈一鑫拍拍厉斗肩头道:“一起升官发财那才是好搭档嘛!” 两人闹归闹,但做起事情来倒是不含糊。他们两人都是年方二十,算是穿越集团中真正意义上的少壮派,执委会也给予了他们相当大的行事自由度,目的就是要培养他们成为下一代的中坚,甚至是执政者的候选。这种目的虽然没有人明确地提出来过,但不管是执委们还是两个当事者,心里或多或少都还是有数的。 一个小时之后,岛上的电台就分别收到来自驻广办和大本营的回电,除了勉励之外,也说明了下一步的处理办法。驻广办方面由于人手有限,就不再另行派人到万山港继续参与这个案子了。而来自大本营的意见,则是在陈一鑫暂时代表安全部对这几名锦衣卫探子进行突审,看看能不能挖出更多的信息——特别是他们是否还有未被发现的同伙在执行相同的任务。完成突审之后,再用战船押解这几名探子回胜利港,交由安全部处理后续事宜。 于是陈一鑫在接到新的命令之后,便马不停蹄地来到关押几名探子的地方,开始对他们进行提审。为了提高效率,厉斗也被他临时征用,两人分别提审,再将得到的信息来进行比对。 根据目前所掌握的种种信息来看,李清扬毫无疑问就是这个小组的头目,因此陈一鑫也就将他作为了自己的突审的主要目标。 由于大万山岛上并没有修建专门用于刑讯的设施,因此提审只能在关押这些犯人的仓库进行。关押李清扬的这间仓库之前是存放咸鱼的,一进门就能闻到一股强烈的鱼腥味,让陈一鑫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头。 民兵将五花大绑的李清扬押了出来,陈一鑫并没有要求他跪在地上,而是让民兵端来一只凳子让他坐在了自己对面。 “大明锦衣卫南镇副司百户李清扬?”陈一鑫一边把玩着那块发黄的象牙腰牌,一边读出了上面镌刻的文字内容:“所以说你是货真价实的锦衣卫,并不是什么江洋大盗了?” 李清扬此时已经从最初的暴露中冷静下来,闻言也并没有生气,沉声应道:“这位小哥不知如何称呼?” 陈一鑫轻轻将腰牌放到桌面上,盯着李清扬的脸一字一句地应道:“海汉民团驻万山港部指挥官,少校陈一鑫。” 李清扬虽然不明白“少校”的意思,不过既然对方是名军官,这“少校”既然是在名字之前,应该就是职位了。他也摸不清海汉军中这“少校”的官职究竟有多大,但既然对方是一名海汉人,想必职位应该不会太低就是了。当下李清扬便开口道:“可否称尊驾为陈少校?” “可以的,李百户。”陈一鑫当下也回敬了一句。 “陈少校,素闻海汉民团多行保境安民之举,从不与朝廷作对,倒是帮助朝廷做过不少赈济灾民,平等匪乱的义举,不知这些传闻是否属实?”李清扬现在一心考虑的就是要如何才能安全脱身,想来想去,他觉得还是得先拿话把对方套住了才行。 陈一鑫点点头道:“你说的基本没错,我们海汉自从在崖州落脚一来,就一直在致力于帮助百姓们过上更好的生活,崖州这种过去鸟不拉屎的地方,现在已经是琼州岛上最繁华的商港,这其中一多半的功劳的确得归功于我们……” “但你们也并没有给大明朝廷上缴赋税!”李清扬忍不住打断了陈一鑫的话头:“崖州那可是大明的国土!” “可我们赚到的钱,绝大部分也还是用在了大明的百姓身上。”陈一鑫不慌不忙地反驳道:“最近这两年两广地区自然灾害不断,想必李百户在南京也会有所耳闻,毕竟你也算是朝廷的耳目嘛!仅去年一年时间,经我们救助后,在崖州三亚地区找到生计的广东灾民,就超过两万人!不知道李百户对救助这么多人需要花费多少银子有概念吗?光是把这么多的人从广州附近运到琼州去,所需要的运费就超过万两银子了,如果这些银子交给官府,那你觉得其中有多少能用到救助灾民身上呢?” “这些灾民不都是在为你们海汉人劳作吗?你们所花的运费和其他费用,自然会由他们再帮你们赚回来!”李清扬倒也不傻,并没有被陈一鑫的这番言论给糊弄住。 “可我们不救,就没人救,他们要嘛变成路边倒毙的死尸,要嘛就会成为祸乱民间的山贼强盗。两广这几年匪乱怎么剿都剿不灭,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官府的救灾不力,很多百姓为了能活下去,就只能投靠那些有能力弄到粮食的地方势力。我想你大概在李家庄的时候也听说过我们去年在那里剿灭了好几千土匪的故事,其实那些土匪里面至少有一多半的人都是为了生存才不得不落草为寇的平民。如果不是我们从两广运出了两万灾民,那又会新冒出多少土匪作乱?既然费用能靠做工赚回来,那为什么朝廷和官府不救这些没有其他出路的可怜人?”陈一鑫岂会轻易罢休,立刻便又是一通言语攻势。 李清扬很想再给这个不知好歹的毛头小子再扣上一条“妄议朝政”的罪名,不过他也很清楚眼下并不是逞口舌之利的时候,得想法先取得对方的谅解才行,当下强忍着心头怒气道:“朝廷的事情,在下只是一个小小的百户,不敢妄议。不过既然贵方一向对大明百姓照顾有加,又为何要囚禁我等官差?这其中大概是有什么误会吧!” 陈一鑫笑了笑道:“误会?我也觉得应该是误会,不过不是我们对你们,而是你们对我们有所误会。锦衣卫是什么衙门,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们这么乔装打扮想要混进三亚,到底是抱着什么目的?你可不要告诉我是想去那里为我们做工的!” “在下只是奉命去三亚追查一宗案件,与贵方并无直接关系。”既然陈一鑫把话挑得这么明白,李清扬也只能找个说得过去的借口来回应了。 不过陈一鑫显然并不吃他这套说法,摇摇头道:“与我们没有直接关系?那为什么不跟我们打声招呼?好歹三亚那地方也是我们管辖的地区,就算要抓谁,由我们出面协助不会比你们自己动手更容易一些?” “此乃朝廷机密,不宜外泄。”李清扬一时也想不到更好的借口了。 陈一鑫正待发话,有人敲门进来,对他耳语了几句。陈一鑫听完之后对李清扬道:“李百户,你行李里藏的东西都被搜出来了,还要强行争辩下去吗?” 438.第438章 一网打尽 李清扬闻言心便往下一沉,他的行李中的确是夹带了一封秘密公文,是由南镇抚司指挥使亲笔所写,内容是说明李清扬身份以及这次行动的目的,简单说就是李清扬南下之后调动锦衣卫系统配合的凭证。这封公文之所以要紧,是因为其中有“查办海汉乱党”这样非常明确的说法,就算李清扬想替自己洗白也无从洗起了。 果然陈一鑫让来人先出去,然后慢悠悠地说道:“我们花钱花时间,耗费人力物力替朝廷赈济灾民,平定匪乱,发展贸易,结果最后得到的就是个乱党罪名?李百户能不能给我说说这是什么道理?” 李清扬辩解道:“这中间当然是有些误会之处,待在下查实之后,自当为贵方洗清冤屈。” “怕就怕你想的跟说的不一样,一心想的只是如何罗织罪名,好把我们这些乱党一网打尽!”陈一鑫当然不会相信李清扬的说法,毕竟对方可是职业间谍,所说的话可信度都至少得先打个对折。 李清扬还欲继续分辩,陈一鑫已经抬手阻止了她:“你不用解释了,与其争论这个问题,倒不如先拿出你的诚意,说说你们这次行动是如何安排的,还有没有其他人也打算像你们一样潜入三亚查办我们?” 李清扬并不知道另外几名同伴的情况,自然不会回答陈一鑫的问题,当下便沉默不语。 陈一鑫见他并不合作,倒也没有因此而生气,继续说道:“你不配合,后面自然会有你的苦头吃。到时候你吃完苦头,还是会把实情说出来的,又何必呢?你不说,你那几个同伴,他们也能跟你一样咬紧牙关硬撑吗?” 李清扬哼了一声道:“在下身为朝廷命官,自当为国效命,岂会屈从于尔等淫威!” 陈一鑫摇摇头道:“你这真是愚忠!你好好想想,就算你真的去了三亚,也顺利给我们编出来一堆罪名,最后这事怎么解决?我海汉民团已经有好几千全副武装的士兵,靠你们锦衣卫能解决吗?” 李清扬争辩道:“我大明有百万大军……” “是,你们是有百万大军,但真正能上战场打仗的又有多少?”陈一鑫毫不客气地打断道:“这几年大明官军在东北跟北方野猪皮打,在西南平定奢安之乱,你觉得朝廷还能有闲钱在琼州岛上再开一个新战场吗?你们锦衣卫想立功,但朝廷未必想打仗,你真以为两广的各级官府不知道我们在干嘛?说白了只不过大家都想和和气气地赚钱而已,没人想撕破脸开战断了自己的财路。你知道我们跟大明之间的生意有多大的规模吗?你知道这些生意关系到多少人的饭碗生计吗?你以为你在为国效命,但你想没想过你们这样做会害死多少人?” “哼,这些不过是你一面之词!”李清扬嘴上仍然硬气,但心中却已经开始有些忐忑。看样子这些海汉人虽然落脚在偏远的琼州岛上,但消息一点也不闭塞,甚至连发生在遥远北疆的战事也知道。而且陈一鑫所说的这种可能性并不是完全不存在,官府和地方豪强勾结一起谋取利益的事情多得很,全国各处都有,在巨大利益的趋势之下,朝廷的份量大概还比不了白花花的银子。 陈一鑫笑道:“你信不信我都没关系,但你可以仔细想想,为什么你们一来就会被抓。我不怕告诉你,从你们进广州城开始,你们所做的一切就已经在我们的监控之下了,包括你们应征职位,搭船来到这里,都是我们提前做好的安排!” “有人出卖了我们!”李清扬立刻便明白了陈一鑫话里的意思。这也完全可以解释为何他们在没有露出明显破绽的情况下,初到万山港就被海汉人给揪了出来。既然海汉人早已经在广州设好了陷阱等着他们,那在此之前自然是有人将他们的行动消息告知了海汉人。 “在福建和广东,有很多人都不希望改变现在的局面,特别是不希望改变我们海汉与大明之间的关系。如果有人试图改变现状,自然就会有人站出来阻止他。”陈一鑫以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李清扬道:“所以你们在南京接到命令出发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失败的结果。南镇抚司就算再派来十个,百个,也会是同样的下场。你现在的不合作,根本影响不到大局,你明白吗?” “这……这不可能……”李清扬一时间心神有些恍惚。自从早上莫名其妙地就被海汉人抓捕,他一直在回想自己从南京出发后的行动中是否出现了漏洞,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才会导致行迹败露。然而陈一鑫的这番话让他不得不面对最残酷的事实——出卖他们的极有可能便是官府中人,而且权力不小,能够接触到南镇抚司这一级的衙门。 如果陈一鑫的话属实,那么他们这五人无疑就是成了大明与海汉人利益博弈的牺牲品。知道他们最后去向的大概就只有广州城内的那处酒肆暗哨,然而现在回想起来,那处酒肆的人是否可信也很难确定了。 “你们现在已经算是在人间失踪了,而且不会有人能够再找到你们。留下你和你伙伴的性命,是因为我们认为你还有活下去的价值,如果你没法证明自己的这种价值……”陈一鑫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那我可以保证你很快就能为国捐躯了!” 陈一鑫站起身道:“我给你半个时辰考虑,如果你有想说的话,就叫外面的门卫。如果你什么都不想说,那也没关系,因为你只会在这里待一晚,明天一早我就亲自送你们五个人上路!” 陈一鑫和厉斗对五个人进行了交叉审问,所得到的消息也让他们大大松了一口气,南镇抚司派出的探子的确就只有他们五人,而他们所肩负的任务也仅仅只是潜入侦察,收集情报,并没有安全部所担心的破坏与暗杀之类的内容。 不过这五人中的首领,掌握信息最多的李清扬,却并没有交待太多事情,只承认自己五人相关的事,至于跟锦衣卫这个衙门相关的问题,他却是守口如瓶,不做任何回应。 第二天一早,在咸鱼仓库里被薰了一整晚昏昏沉沉的李清扬被拖了出来。他终于在时隔一天之后再次看到了自己的另外四名伙伴,其他几人看起来也同样十分萎靡,不过倒是没有明显的外伤,看来似乎并未遭受到严酷的拷问。 “把他们先松绑,给他们食物。”陈一鑫出现在现场,对着尚未回过神的几个锦衣卫探子道:“好好吃饭,不准站起来,不准交头接耳!” 李清扬举手示意有话要说,陈一鑫点点头道:“你说。” “不知贵方意欲将我兄弟几人作何打算?”李清扬大着胆子问道。 “先吃饭,吃完送你们上路。”陈一鑫随口应道。 李清扬一激动便要从地上站起来:“你昨天说了要保我们性命……” “坐下!”身后的民兵一脚便踹在李清扬腿弯里,让他扑倒在地。 “你误会了,我真的只是送你们上路,并不是要取你们性命。”陈一鑫应道:“难道你觉得以你们的身份,还能就这么了事,拍拍屁股走人吗?你们既然想方设法都要潜入三亚,那干脆就送你们去看看好了!眼见为实,相信你们到了那里之后,一定会对我们的看法有所改观的!” 陈一鑫接到的命令的确是将这几名俘虏送去胜利港,不过可不是以观光客的身份,而是送过去接受安全部的进一步审讯。至于这几个人到时候是死在安全部的行刑小屋里,还是被投入苦役营当苦力,那就与陈一鑫没有太大的关系了。 对于地处胜利港的执委会来说,锦衣卫南镇抚司向三亚派出探子,只是每天诸多事务中说不上太重要的一桩罢了。在安全部通知执委会已经在万山港将人一网打尽之后,执委会的注意力就不再遗留在这件事情上了。当下还有更为重要的事务,需要执委会所有人员倾尽全力才行,这就是已经开始进入实施阶段的昌化——石碌的交通线修筑工程。 为了保证有充足的劳动力投入到施工工地上,执委会给这条道路修筑计划批准了足足五千人的劳动力配额,比初期规划的时候又增加了两千人,这是因为今年的移民形势一片大好,南越政权倒台之后,大量的战俘青壮被安南朝廷以抵押军费的方式交易给了海汉,而他们的去处便是琼南、琼西的各种大型项目工地。 要运送数千人以及所需的各种物资到上百海里之外的地方,在这个时代并不是一个容易的差事,为此海运部已经调集了名下的大部分货船参与这次的开发行动,并且将一部分货运任务外包给了詹贵这样的海商来做。 1629年6月30日,大明崇祯二年五月初十,琼州岛西岸昌化渔港。 如今再称这里为渔港已经不是太恰当,沿着小小的港湾岸边已经建起了十几座栈桥,供来往此地的货船停靠。岸边原有的数间渔民棚屋也全部都已经拆掉,如今兴建起了大片制式船型屋,其中还夹杂着数间海汉独有的蓝顶活动板房。按照建设部的规划,这里可以接纳初期到来的近千名劳工及武装护卫人员。 在港口东侧规划了一大片仓储区,用于存放陆续运抵的各种生产工具、建材和生活物资等等。在仓储区以北,劳工们已经砍伐出了一大片林地,在这里修筑了一片封闭居住区,用于安置即将到来的战俘苦役。这些被当作消耗品的苦役自然不可能享受到跟归化民劳工同等的生活待遇,他们的居住条件相对要差得多,执委会想要的就是让他们干完更多的活,驻地只需控制住卫生条件,不要爆发大规模传染病就行了。 乔志亚将自己的hk416步枪反背在身上,从船舷直接跳到了栈桥上。匆匆跑过来的民兵排长一个立正,向他敬了个军礼道:“请首长指示!” 乔志亚抬手回了个军礼,然后对归化民军官吩咐道:“甲板上打包堆好的那些行李,全部搬下来,送到我的住处。另外再找几个人,把甲板洗干净。对了,刘山夏现在人在哪儿?” “报告,刘首长现在正在东边大约两里地的工地上,需要我派人带路吗?”民兵排长很殷勤地问道。 “不用了,我得先去洗个澡,这几天可不太舒坦。”乔志亚拍拍民兵排长的肩膀,拖着疲惫的身子向驻地走去。 乔志亚这次是从大本营武装押运一批苦役过来,不过这次的航程并不太顺利,刚出胜利港不久,还没到崖州,就在海上遇到了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两艘帆船拼着命驶入了崖州南边宁远河口的明军水寨,才总算逃过一劫。当然了,目前崖城水寨已经变成了海汉民团海军的分基地之一,水寨港湾里停靠的几乎全是海军的巡逻船——原本的水师战船全都成了盐贩子罗升东的发财工具,干脆就把地方彻底腾出来给海汉还具怒的巡逻船当驻地用了。 在崖城这边歇了一夜之后,避过风暴的两艘帆船继续朝西边行进,但没想到的是祸不单行,他们竟然在六个小时之后又遭遇了一次风暴,但值得庆幸的是他们的位置距离莺歌海盐场已经非常近,于是再次有惊无险地避了过去。但这次其中一艘船的船帆在风暴中被毁坏,乔志亚不得不让队伍在莺歌海逗留了一天,用以修补船帆。 等船队克服种种困难赶到昌化港的时候,已经比正常的航程多用了整整两天的时间。而作为船队负责人的乔志亚,在这几天中也的确没有得到过太多休息的时间,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洗个澡然后躺到床上睡一觉,至于其他的事情都可以稍后再说。 440.第440章 进城抓捕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期内,大明官府与岛上黎苗两族居民的关系并不和谐,中原政权对琼州岛的统治,几乎都是伴随着与黎人原住民之间不断的争斗。而被作为平定黎乱的力量而引入琼州岛的苗兵,在岛上定居数代之后也陷入了与黎人相似的境地——没有耕地、铁制农具和相应的耕种技术,所有的生产资料都被汉人掌控着,他们只能以靠山吃山的方式生存下来,并且在这种艰难的状况之下还得向大明官府纳赋税,服劳役,忍受各种不平等的待遇。 官府对于黎苗两族的有意打压,自然会招来他们的不满,这种不满往往会不定期地因为某些小矛盾而引发大冲突,几乎每隔数年,就会爆发官府与这两族之间,以及这两族互相之间的小规模武装冲突。 由于存在着这种根深蒂固的矛盾,但凡是靠近黎苗聚居区的州县,治安状况都不会太好,昌化自然也不会例外。肖老三在昌化县城当这个把总,也经历过几次武装冲突,最近的一次就在五年前,当时石子峒的黎人将县衙派去征税的税吏两只耳朵都割了,还封锁了进山的通道,而昌化官府也关闭了所有向黎人供应日用品的渠道。不过黎人的反抗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在来自山外的补给线被切断三个月之后,黎人还是选择了服软,以换得他们无法自产的食盐、药材和稻米。 在肖老三看来,对待这些黎人苗人就应该采用一直以来的手段,封锁他们的贸易渠道,把盐铁米这几样必需品牢牢掌控在官府手中,就足以有效地控制住这些目无王法的山民。至于说修建道路,让这些山民有机会走出他们世世代代所生活的封闭环境,这种做法简直就是吃力不讨好,而且十分危险——这些人走出大山之后,势必要与汉人争夺有限的生存空间和生产资料,这个矛盾可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 不过海汉人的想法显然有所不同,他们不但要修筑一条通往内陆山区的道路,而且还早早就跟当地的黎人取得了联系,并且协助他们外迁。肖老三听说石子峒已经跟海汉人达成了协议,由海汉人为他们在昌化县城以北五里的山地另外构筑一片居住区,并且指导他们种植一些山地农作物——据说是能卖出大价钱的香料作物。目前石子峒的黎人虽然还没有迁居,但那片山区附近的新居住区据说已经开始在施工了,看样子海汉人并不是在开玩笑,他们是真的打算把这些黎人迁出内陆,并且会支持黎人在临海区域另起炉灶。 这对昌化县城来说并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好消息,肖老三认为这不但不会让那些易怒的黎人们安静下来,反而会因为与汉人聚居区的距离缩短,而容易生出更多的事端。但既然海汉人出得起价钱,并且已经提前就预付了一年的款项,肖老三就算有什么意见,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默默地装作不知道。不过处于谨慎考虑,肖老三还是让守城的士兵多多留意城外的工地,防备着海汉人玩花样。 一个时辰之前,城外的筑路工地上出现动乱,有二十多人脱离工地,一路狂奔进入昌化县城,这事肖老三也已经接到了报告。守城的士兵虽然觉得状况有些怪异,但这些人身上并没有携带任何危险物品,而且全是汉人,似乎也找不到拒绝他们入城的理由,于是都给放进了城里。没想到这事并没有就此结束,很快海汉民团的人就到了,而且看架势是直接冲着城门来的,值守的士兵赶紧以最快的速度报知肖老三。 “海汉民团来了?全副武装有上百人?”听到这个消息,肖老三只觉得脑门有点发痛。 海汉民团的事迹,肖老三以前也有所耳闻,但真正见识还是这批人进驻到昌化渔港之后。十多天之前,海汉人很客气地递了请帖,邀请肖老三以及本地一些数得上号的地主、老板前往城外某地参观民团演练。当然这看也不白看,凡是接受邀请前去观看的人,都可以获得一套由海汉赠送的玻璃碗碟——这玩意儿在市面上至少要十五到二十两银子。 于是当时接到邀请的人几乎都去了,而他们也就由此亲眼见证了传说中靠着火枪大炮征服了安南国的海汉民团,实地感受了一下什么才是强悍的军队。以肖老三的“专业眼光”来看,海汉民团的精锐程度大概已经超过了所有他所见识过的军队,包括驻扎在琼州府城的所谓正军在内。如果海汉人的军队真如传闻中那样多达数千人规模,那估计平推整个琼州岛都够了。 肖老三虽然只是个小小把总,没见过多少世面,但他脑子也不傻,看过民团的所谓军演之后,他也明白这是海汉人有意示威的举动,意思无非是给本地的这些头面人物都提个醒,千万不要试图跟他们作对。而由此肖老三也明白了,为什么南边的崖城官府会对海汉人的所作所为熟视无睹,甚至还有意包庇,除了收够了银子之外,大概时刻处于海汉人的武力威胁之下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昌化县城距离海汉人的驻地可比崖城与三亚之间的距离近多了,天气好的时候站在县城城墙上甚至可以直接看到海汉人营区的哨塔,而且据说海汉民团在本地的驻军数量会随着劳工投入数量的增加而同步上升,这基本就意味着昌化县城完全被置于了海汉民团的外围监控之下。肖老三对于这种处境也没有什么反抗的手段,只能默默地窝在城里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海汉人手下的劳工逃入城中,肖老三并没有把这当成一件大事,但海汉民团追着就来了,那他就不能再继续装聋作哑下去了,毕竟双方也有口头协定,民团的人是不能成建制地携带武器进城的。 肖老三顾不得披盔戴甲,就穿着一身布衣便赶到了城门口。此时乔志亚率领的民团军已经到了城下,而守城的士兵为了预防意外发生,也提前关闭了城门。 肖老三趴在城墙垛口上,将头探出去对下面喊话道:“城下海汉民团听令,速速离开此地,勿做不智之事!” 乔志亚跟这肖老三也打过两次交道,便喊话回应道:“肖把总,你先下来把城门开了,有话面对面说,这么喊话太费劲!” 肖老三道:“开门之后,须得约束好贵方军士,不得进城!” “好好好,没得到你同意之前,我不让他们进城,总行了吧?”乔志亚挥挥手道:“赶紧开门。” 肖老三当然没指望着在城墙上喊几句话就让海汉民团的人退走,这么做的目的更多的是表现出一种姿态,起码让旁观者认为局面还是被自己控制住的。至于真给海汉人吃闭门羹,肖老三可没打算做这么绝,到时候海汉人要是一怒之下发兵攻城,那谁来收拾这烂摊子? 总之能谈就谈,不能谈就拖,如果连拖都没法拖……那大概也只能装死了。肖老三抱着这样的打算,命令士兵打开了城门。 乔志亚让民团士兵留在原地,自己一人上前,肖老三也依样画葫芦,两人便在城门外进行了一次单独会谈。 肖老三道:“乔少校,当初可是说好了民团不进昌化县城的!” 乔志亚摇头道:“现在情况不一样,我们有二十多个苦役逃进城里了,如果你现在马上能把人抓住交还给我们,那我们可以不进城。肖把总,这些人可都是当初在广东造反生事的乱党土匪,放任他们逃进城里,很容易出事的。” “给在下一夜时间如何?待在下缉捕这些人之后,定会交还给贵方。”肖老三并不完全相信乔志亚的说法,但也不好把话说得太死,总之先拖住再说。 乔志亚也根本不吃这套,继续摇头道:“现在、立刻、马上交人,不然就请让我们进城自己去抓。” 肖老三皱眉道:“那贵方是不打算遵守当初所订下的协议了?” “协议里并没有允许你们包庇逃犯这一条。”乔志亚说道:“这样吧,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让路,我们进去抓人,然后平静地离开昌化城。另一条路是你继续堵在这里,我干掉你,然后进城抓人。” “大胆!你竟敢谋害朝廷命官……”肖老三又气又怕,他知道海汉人手段不少,而且真的会干出一些胆大包天的事情。据说崖州水寨的前任参将到任不足三月就死于海盗袭击,其实就是海汉人干出来的事情。人家连参将都敢对付,自己这个把总似乎也并不会有更多的安全感。 “正因为你是朝廷命官,所以我现在才站在这里跟你慢慢谈。”乔志亚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肖老三无力的争辩:“你知道我们在安南国是怎么做的吗?不投降,我们就直接用火炮把城墙轰成渣,然后再进城剿灭残余。” 乔志亚指了指肖老三背后的城门:“像昌化县城这样的城墙,我觉得大概十炮就够了,肖把总你认为呢?” “我肖老三麾下也有几百弟兄,岂能……岂能……”肖老三很想说几句话壮壮声色,但实在没有足够的底气来吹牛皮。手底下的军队是什么状况,他自己最清楚不过,要是海汉人真打算武力攻打昌化县城,这些家伙大概不会有勇气与对手决一死战。 “肖把总,可以避免的冲突,为什么要让它爆发呢?我们并不想冒犯你,也不打算惊扰城内居民的生活,我们只想抓回这些犯人,然后把他们带去应该在的地方。”乔志亚很适时地给肖老三递上了台阶:“肖把总只要行个方便,让我们进城,一个时辰就能解决问题,完事之后我们的人就离开县城,绝不逗留。” “这……合适吗?”肖老三的口气终于开始有所松动。 “没什么不合适的。我们进城并不是针对大明的敌对行动,而是配合肖把总缉捕盗匪。”乔志亚对肖老三使个眼色道:“实际上我们是接受你的指挥调派,才会进城协助官府,情况就是这么简单。” “我的指挥调派?”肖老三一时愕然,但很快便清醒过来——这可不就是自己一直盼着能榜上大腿的机会吗?如果帮了海汉人这一次忙,想必日后也当会有所回报的。 “没错,肖把总是昌化官阶最高的军官,这里的所有武装人员当然是应该要听从你的命令了。”乔志亚毫不吝啬地开始给肖老三戴高帽子。 “既然如此,那就给你们一个时辰,切勿失信!”肖老三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冒险一试。因为他知道海汉人的确没有占领昌化县城的必要,海汉人在海边建的那片营地的面积几乎已经超过了昌化县城,他们既然有能力自行建设一片新城区,昌化县城这个地方对他们来说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利用价值。 乔志亚点点头,然后回身向后招了招手,得到指令的民团军立刻以两列纵队小跑入城。随队入城的还有刚才临时从工地上征调的多名归化民,他们的任务主要是辨识抓捕对象,以免出现漏网之鱼。 乔志亚回头见肖老三额头已经开始浸出汗水,当下笑着安慰道:“肖把总不用紧张,我刚才说的话并不是诳你,我们只是进城抓人,并没有其他目的。” 肖老三强笑着应道:“如此便是最好。” 当然事实情况可并不像乔志亚承诺的那么平静,这批民兵入城后立刻以班排为单位分成数个行动小组,从北门开始,由北至南梳理城内的街道和民房。昌化县城从空中俯瞰成方形,城内面积不大,可供躲藏的地方更是少之又少,很快便有民兵发现了逃亡者的踪迹。 441.第441章 亲自演示 海汉苦役营中服刑人员的成分非常复杂,有来自崖州大牢的囚徒,有归化民中的罪犯,有去年在大陆地区俘虏的山贼和海盗,也有来自安南国的南越战俘,总人数已经达到数千之多,被分布在琼州岛上的数十处工地从事着最粗笨艰苦的体力劳动。这些人被判决的刑期长短不一,从一个月到无期都有,刑期不长的大概还能有个盼头,但有些已经没希望能活着离开苦役营的人,就难免会有些铤而走险的想法。 借着野外做工的监管漏洞逃跑,在苦役营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几乎每个月都会出这种事情。不过自苦役营组建以来,还从未有过真正能成功逃脱的人。因为这些苦役做工的地方几乎都是在海汉控制区之内,这些苦役既没有身份号牌,也没有任何补给品或是可以购买补给的流通券,即便能够从工地上逃脱,往往也很难长时间藏匿行迹。而逃亡者被抓到的后果,如果罪不至死,往往就是被发配到遥远的黑土港,从事对人体危害极大的炼制煤焦油工作。 不过苦役从工地直接逃进了大明官府控制下的城池,这还是有史以来第一次。但不管他们逃到哪里,乔志亚都不可能让这批胆大妄为的苦役成为第一批成功逃脱的开路先锋,因此哪怕是采取较为强硬的态度,乔志亚也一定要让民兵尽快进城抓捕这批犯人。 在这么小的一座城池里,外来者很难找到合适的庇护所,因此进城的民兵很快就在城墙根下发现了数名苦役。这其中有人见势不妙立刻拔腿就跑,也有人一看到民团兵的影子就跪伏在地上不敢再抬头——他们大概也明白想要从这些煞星手底下再次逃走,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民兵们并不急于追捕再次逃窜的犯人,因为一个小时之前这些犯人逃进昌化县城,肖老三就已经下令关闭城门,因此这些人不管怎么逃,也没办法离开这座小小的县城了。 这批被派到昌化执行任务的民兵几乎都参加过在安南的战斗,说起来也算是有过正式战斗经验的老兵,处理这些被抓到的逃犯可谓驾轻就熟,反按在地上以极快的速度三两下就用麻绳捆好了手脚,让其动弹不得。随后有人拿来成串的脚镣,将这些人一一锁上。这种精铁脚镣一般只在运输苦役的过程中才会使用,十人甚至二十人穿成一串,必须要集体行动才行,根本无法逃脱,不过做工时一般都会摘去这些束缚,以增加劳动效率。 抓捕一开始进行得很顺利,民兵们进城十几分钟时间,就已经抓住了近半的逃犯。肖老三也与乔志亚在城门处一起监督着抓捕进程,毕竟这批民兵进城打的可是“协助官府缉拿逃犯”的名义,而且每队民兵也派了几名卫所兵跟着行动,以避免发生失控的局面。 肖老三看到被脚镣穿成一串的逃犯在民兵的押解下慢慢朝城门处走来,似乎无意地说了一句:“海汉民团真是训练有素,看来近两年崖州地方安定,盗匪绝迹,也是有道理的。” 乔志亚听到这话,脑子里立刻就活动开了,肖老三这话似乎并非无的放矢,而是带着某种弦外之音。他试探着应道:“崖州那边,官府对我们的民团是相当信赖的,现在几处巡检司的人马,都是换上了民团的人。这样一来可以替官府省下一笔人员开支,二来民团中有大量黎苗青年,也可以帮这些山民解决一部分生计问题。” 肖老三应道:“此法倒是不错,我昌化县地广人稀,驻军数量又少,往年经常受到南洋海盗袭扰,民众苦不堪言……在下身为朝廷命官,也时常为此而夜不能寐,不知该如何解决才好啊!” 话说到这个份上,乔志亚就算是个西方长大的abc,不太懂得东方文化中这些曲里拐弯的说法,也已经听懂肖老三话里想要传达的意思了——这就是要主动投靠过来抱大腿啊! 乔志亚干咳了一声道:“既然昌化民众有这个需要,那我们也乐于出钱出人出力帮助本地百姓解决这个隐患。肖把总你看这样如何,人、武器、补给,我们自己出,另外每年再给昌化驻军捐助一笔办公经费,条件就是让海汉民团在本地能有一个合法活动的名号。” 肖老三知道海汉人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其实力远在本地官府之上,他们既然把手伸到了昌化,这地方迟早都会如同崖州一样变成他们的地盘,与其坐视,倒不如趁这个机会替自己捞一把实惠。但他是军职,可以利用的职权范围也比较有限,想要让海汉人掏钱行贿,所能用到的办法大概还是得跟自己手上的权力挂钩才行。肖老三想来想去,才终于想出了这么一个办法,而今天海汉民团进城抓逃犯,无疑是跟海汉人沟通的最好时机了。“办公经费”这个词,肖老三可是听说过的,崖城衙门里那帮人现在能躺在家里吃闲饭,都是因为海汉人按期付给衙门的所谓“办公经费”,至于这经费究竟是用在了办公上还是别的地方,大家都心知肚明。乔志亚既然把这个东西都说了出来,肖老三自然也就心领神会了。 “这怎么使得!”肖老三假意推辞道。 “肖把总不用推辞了,等今天这事办完了,会有人来和你商议合作细节,你只需要等着就是了。”乔志亚根本不给肖老三犹豫的时间,赶紧几句话把事情敲定。至于后续的细节,由于牵涉到财务问题,乔志亚就没有权力单独做出承诺了。 类似这样的合作形式,在此之前已经有过多次的操作,不光是在崖城,在昌化与崖州之间的感恩县,以及三亚东北边的陵水、万宁,都已经出现了类似的情形。这些地方的驻军实力虚弱,兵头们的见识有限,认为既然海汉人愿意出钱出力,他们倒也乐得轻松自在,反正坐在家里就能收钱,总比在外面风吹日晒要好得多。 不管是执委会还是军委,对于这种“合作”的形式都是喜闻乐见的,既能够避免与大明出现直接的武装冲突,又能够达到实际控制的目的,至于在此过程中花费在行贿大明官员上的钱财,相关部门倒并不是特别在意,毕竟这点数目跟开战所需的军费相比,真的只是九牛一毛而已。 乔志亚和肖老三正聊得兴致高涨的时候,突然听到城内传来了火枪射击的声音,而且不止一声。两人都是脸色一变,乔志亚立刻便道:“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同去!”肖老三也唯恐出现某些失控的局面,当下便跟着乔志亚一同向着枪声传来的方向跑去。 事发地距离城门只隔着两个街口,两人很快便赶到了现场。一队民兵堵在一条巷子口,带队的归化民军官见乔志亚亲自来了,连忙向他报告了目前的状况。 原来五名逃犯在民兵的围堵之下逃到这里,仓惶中便抓了一对路过的母子,将其作为挡箭牌。不过这几名逃犯并不熟悉城内道路,结果退进了一条死胡同,而追击至此的民兵直接开枪,打死了其中两个动作稍慢的逃犯。目前剩下的三名逃犯还有挟持的一对母子,仍然还在巷子里。 “挟持人质啊!”乔志亚点了点头,便将背在身后的步枪取了下来,开始活动手脚。这种事情指望着普通民兵大概是没办法好好解决了,乔志亚决定自己动手,顺便也让肖老三见识一下什么才是厉害的军人。 “请肖把总为我掠阵!”说完之后,乔志亚也不等肖老三同意与否,便端着枪步入巷口。 这条巷子并不长,乔志亚目测应该只有二十米左右,巷子的两侧和另一端都是大概两米多高的院墙。乔志亚步入巷子的时候,正看到三名逃犯打算搭人梯翻墙,而那对被挟持的母子则缩在墙角里瑟瑟发抖。 见目标正处在毫无遮挡的状况下,乔志亚为了避免错过时机,并没有出声警告,直接便端枪瞄准,然后扣动扳机,以每步两发点射的频率一边开枪一边向前行进。三名逃犯几乎是在猝不及防之下就被瞬发的子弹打得血肉横飞,近距离的巨大动能让子弹将他们的身体重重地推到墙上,成了毫无反抗能力的活靶子。 乔志亚以稳定的射速打光了弹匣,此时他距离三名逃犯的位置已经不足十米。乔志亚将步枪顺到身后,然后拔出插在胸口快拔枪套中的mk23手枪,照着身体缓缓贴墙滑下的三名逃犯又用标准的“莫桑比克射击法”各补了三枪——两发躯干,一枪头部,确保这三人死得不能再死。 其实在乔志亚用步枪射击的时候,这三人就已经身中数枪,基本没有活下来的可能,乔志亚的补枪与其说是确保杀敌,倒不如说其中有很大成分是炫耀武力——特别是炫耀给已经吓得目瞪口呆的肖老三看。 肖老三刚才看到乔志亚单枪匹马端着那杆外形奇怪的火铳进入巷子的时候,还忍不住在想他如何能用一杆火铳解决掉三个逃犯。但从乔志亚开火的那一刻,肖老三便已经惊呆了,乔志亚手里那杆火铳竟然可以不用装填弹药地连续发射,而且看起来威力极大,子弹几乎是如同钉子一样将那三名逃犯钉在了墙上。而之后乔志亚在近距离用手枪再次补射,肖老三已经震惊到麻木了——连手铳都可以连发! 乔志亚将手枪保险合上,插回枪套中,然后朝巷子口招招手,民兵们这才一拥而入。这些民兵都是老兵,多少在安南战场上见识过海汉首长们使用这些犀利的奇怪武器杀敌,因此倒并不像肖老三那么震惊。 乔志亚下令道:“先把这两个人质送出去,让她们回家。找辆车,把这三个家伙的尸体拉回去,给那些皮痒的犯人们看看,逃跑是什么下场!还有,把这里打扫干净,每一个弹壳都给我拣回去!” 乔志亚回到巷子口,对仍然处于灵魂出窍状态的肖老三问道:“肖把总觉得我刚才表现如何?” 肖老三喃喃道:“好……好厉害……” “你看,我刚才的表现也算是证明了我们有充分的能力保护本地的百姓安全,你说是吧肖把总?”乔志亚很是得意地继续问道。 “是是是!”肖老三这个时候才终于回过神来,脑袋点得如同鸡啄米一样:“乔少校所言极是,在下甚是佩服。” 乔志亚见他说话时眼神一直在自己身上这两把枪来回溜达,便笑着问道:“肖把总是想玩玩我这两支武器?” 肖老三连忙摇手道:“不不不,在下并无此意,只是刚才见乔少校使用之时威力甚大,因此才多看了两眼。敢问乔少校,此种武器也是海汉所产?” “当然,不过这种武器制作工艺非常复杂,也只有高级军官才能配备。”乔志亚大言不惭地说道。不管是hk416还是mk23,这些高级武器在这个时空不是十年二十年就能做得出来的东西,不过在他口中说来,倒是海汉已经具备了生产这类武器的能力一样。 肖老三哪里知道其中的猫腻,在他看来海汉军官乔志亚所使用的这两种武器堪称无敌,一人就可以当一队火枪兵使了,如果以这种武器装备个三万五万人,那只怕就可以打遍天下了。而这小小的昌化县城,驻军加在一起恐怕连这乔志亚一个人都干不过,这样看来自己选择与海汉人合作而不是对抗,倒不失为一个明智之举了。 因为乔志亚刚才乒乒乓乓地放了一阵枪,枪声在小小的县城里几乎传了个通透,百姓们都各自跑回家中躲了起来,此时街上已经连人影都看不到了。不过这样一来,倒是给抓捕剩下的犯人扫清了行动障碍。 442.第442章 扩军在即 以一个全副武装的整编连,在有限的区域内抓捕二十多名手无寸铁的囚犯,这种任务实在算不上有多大难度。尽管有极少数人试图负隅顽抗,但在民团的武力优势压制之下根本没有机会,反倒是枉自丢了性命。结果正如乔志亚向肖老三所承诺的那样,很快便将这二十多名逃役的囚犯一一抓捕,用脚镣和锁链串成了两大串跪在城门口,旁边的一辆平板车上还堆着先前被干掉那五人的尸体,场面可谓相当有视觉冲击力。 城头上下的守军都对着这些囚犯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就算是刚刚与乔志亚达成了口头合作协议的肖老三,此时也有些不安,心中暗自怀疑这批囚犯是不是海汉人故意放跑,然后再借着抓捕之名来炫耀武力。 “报告首长,逃犯一共二十四人,已经全部擒获,请指示!”一名归化民军官过来向乔志亚汇报战果。 乔志亚点点头,让他派人押解囚犯上路回营,然后向肖老三告辞:“肖把总,我们先前商定的事情,接下来会尽快实施,如果有什么需要我方协助的地方,请派人到海边的营地通知一声就行。” 肖老三先前受到的冲击太大,此时还如同身在梦境一般,只是下意识地拱手应道:“好说好说,乔少校改日再会!” 乔志亚押着这帮人返回营地,老远就已经看到刘山夏正急不可待地站在营地大门外翘首以待。事实上乔志亚带队出发之后,刘山夏就完全没有安心过,唯恐他带出去的民团军与守城的明军发生武装冲突。后来又听说城内传出密集的枪声,更是让刘山夏心急如焚。然而本地为数不多的穿越众就只有乔志亚这么一名高级军官,其他人多是工程技术、民政管理方面的人员,刘山夏想找个懂行的人商量一下对策都没法。 考虑可能会出现的状况,刘山夏便以本地行政长官的身份下达了战时召集令,所有工程人员暂停施工回到营地,武装及后勤人员全部进入备战状态,连医疗组的人都已经全部待命,准备接治城内退回来的伤员。如果乔志亚再迟上半个钟头,刘山夏估计就得发报请示大本营要不要攻打昌化县城,以便能把“失陷”在城里的一个连民兵给抢出来。 刘山夏虽然干工程是一把难得的好手,但遇上这种军事冲突该如何解决,他还真没有相关的经验,能够做到这样的程度,基本就已经是他的极限了。看到乔志亚率队平安归来,刘山夏这才总算是长出了一口气。 “你这家伙不是说妥善解决吗?怎么在县城里开火打起来了?”刘山夏很是着急地问道。他也明白乔志亚的平安归来并不代表这事就此为止,如果真的跟县城里的大明驻军发生了武装冲突,那么很可能还会有后续的麻烦出现。 “中间出现了一段小插曲,不过事情真的解决得很圆满。”乔志亚满脸笑意地应道:“不但把逃犯全都抓回来了,而且还把昌化县城那个肖把总也一并搞定了。” “你把肖把总干掉了?”刘山夏下巴差点掉到地上。城里那位不怎么管事的明军把总,刘山夏也是打过两次交道的,听到乔志亚的口气,难免就产生了误会。这打死几个逃役的犯人事小,但如果公开干掉了明军军官,那可能就不太好收场了。 “放心吧,我可没那么冲动!”乔志亚摆摆手道:“我说的搞定是另一回事,那个肖把总已经答应,给我们民团寻个合理的理由,让我们在这里能够合法地存在。” 刘山夏当然也知道现在军方对外扩张控制区的一些手段,闻言喜道:“那就是模仿崖州的做法了?” “差不多就是那意思,回头让行政口的人去跟肖把总敲定具体价钱就行了。”乔志亚得意地拍拍刘山夏肩头道:“怎么样老刘,我这趟任务执行得够圆满吧?” “服!”刘山夏由衷地竖起了大拇指赞道:“这事确实办得漂亮,夸你的话现在就不说了,等下庆功宴酒桌上再来表达……” “今天且放我一马,实在困得厉害,我现在不去睡一会儿真的有可能会猝死……”乔志亚一听赶紧摇头打了退堂鼓:“我先回去补瞌睡,给大本营发电报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执委会在接到昌化工地发回的电报时也是惊喜多于惊吓,昌化县城的存在对石碌项目来说一直都是一个隐患,由于石碌项目必须要向当地引入大量的移民以及相应的管理体系和武装力量,与地方官府的之间肯定会产生矛盾甚至冲突,而这种矛盾冲突有可能会上升到军事对抗的层面,因此执委会一直都希望能够把昌化县衙包括县城中的驻军都一并收买下来,然后通过政治、经济、军事三方面一起着手,以类似崖城的方式实现对昌化及石碌地区的实际控制。 即便昌化工地没有发生今天的逃役事件,执委会迟早也还是会派人再与地方官府进行接触,寻求双方利益的共通点。对海汉来说,石碌项目不容有失,如果昌化县城的存在最后会妨碍到这个重点项目的建设和生产,那执委会大概真的会不惜一战来确保这片区域完全置于海汉的控制之下。当然乔志亚既然能够与当地的军头达成了初步协议,民团军也就有了更为合理的借口进驻该地区并且实现对区域内的控制,这种解决办法肯定要比强行将昌化城从地图上抹掉好操作多了。 “乔志亚表现还不错嘛!”陶东来在执委会常务会议上毫不吝啬地夸奖道:“把他调过去当军事主官还没一个月,就已经把昌化的县衙和驻军都摆平了,倒是为其他部门的工作省下了很多力气。” “所以当初把他从田独的化工实验室调职回军队是非常正确的决定。”颜楚杰一有机会便不忘为军方吹嘘两句:“像乔志亚这样的一专多能的人才,放在实验室里发霉实在太可惜了,应当给他广阔天地发挥,才能大有作为嘛!” “老颜,你有话就直说,不用这么兜圈子。”宁崎毫不客气地打断了颜楚杰的话头。在一起共事了两年多时间,这几人互相之间的了解程度也都比较深了,一些基本的套路很容易就会被看穿。 颜楚杰被宁崎点了一句,倒也不以为意,从自己的公文包中抽出一叠文件,分发给在座的执委:“正好也轮到讨论我们军方的议题了,各位看一下,这是民团下半年的扩军方案……” “怎么又要扩军?周年庆的时候不是才讨论过扩军的事情吗?”顾凯一如既往地对军事扩张持不欢迎态度,还没翻看手里的资料便已经对颜楚杰的做法提出了质疑。 颜楚杰不慌不忙地发完了资料,才回应他的问题:“上半年讨论的扩军是海军的编制,海军的船都已经上船台了,编制不扩能行吗?同样的道理,我们现在要讨论的是陆军的扩编,也已经是势在必行,而且必须要尽快着手了。” 颜楚杰说着便站起身来,大声道:“请大家打开面前的资料,我为各位简单讲解一下这次扩军的必要性,以及我们的扩军计划和将会采取的征兵措施。” 颜楚杰走到会议室前方,这里挂着一副海南岛全岛地图,其中海汉已经实际控制的崖州、三亚、莺歌海,以及琼南深入内陆地区的大片山区,都用显眼的蓝色勾划出来。而正在布局中的感恩、昌化、陵水、万宁等地区,则是用红笔勾划出来。 颜楚杰抬手指向地图道:“图上的标识我给各位解释一下,蓝色区域是我们实际控制地区,陆海空都是我们说了算。红色区域是我们与大明共同执掌的地区,在这些区域内我们暂时没有公开的话语权和行政管理权,但经济和军事在一定程度上已经被我们所控制。而剩下的区域主要集中在岛的东面和北面,如果以海岸线长度而论,我们现在势力所能辐射的区域,大概已经占据全岛海岸线的二分之一了,这么长的海岸线除了需要相当数量的海军来执行海上防御任务之外,同样也需要一定规模的陆军来实现对这些地区的实际掌控。” “众所周知,大明目前布置在海南岛上的军队一共有十一个卫所,每个卫所有千人编制,共计一万一千人,再加几个主要州县驻扎的边军和水师,总的编制大概在一万四千人上下。就是这样规模的军队,整个海南岛仍然像个筛子一样,到处都是漏洞。”颜楚杰环视在座众人道:“也许有人会说,明军的编制里有很多空额,军队的实际人数远远达不到编制的数目,而且他们的战斗力也根本没法和我们的民团军相比。这种说法是没错,但我们的民团军,特别是陆军,现在的编制就真的够用吗?” 颜楚杰作个手势,立刻有他手下的人上前将另一幅图表挂到了会议室前方的墙上。 颜楚杰道:“各位请看,这是目前海汉民团陆军的驻防情况……” “怎么没有黑土港营?”下面有人问道。 “黑土港独立营因为是单独的编制,而且长期驻外,不能参与海南岛的日常防御作战,因此这个表上并没有把他们计算在内。”颜楚杰解释道:“陆军的上一次扩编还是在攻打顺化之前的事情了,当时我们的兵力勉强能凑出两个加强营。在顺化战役结束以后,有一部分民兵退伍或者转业到司法部那边就职,我们又从预备役中补充了兵员之后,终于凑出了两个加强营的编制。” “其中的第一营目前是担负三亚地区的防御任务,这包括了从崖城到铁炉港,从胜利港到田独内陆,幅员超过一百平方公里的地区。”颜楚杰特意停顿了一下,才接着继续说下去:“胜利港基地、三亚新港、田独工业区,这几处重要的军事防御目标,就已经占用了第一营大部分的兵力。在这里我可以向各位透露一个军事机密——第一营可用于日常机动调配的兵力,也只有一个连的编制而已。各位可以想象一下,一个连,哪怕这是一个加强连的编制,真更要是出了什么事,或者爆发了外敌入侵的战争,这么点人手又能起到多大的作用?” 颜楚杰不等众人仔细思考这个问题,便又继续介绍道:“再看看第二营的任务分配,住广州一个连,住万山港一个连,住昌化两个连。跟第一营相比,我们的第二营甚至都没有留出可供机动的兵力!而且天南海北,驻地隔着上千里,请各位告诉我,这在战时怎么指挥作战?我们的地盘现在还在不断地扩大,控制区的人口也在逐步地增多,如果不扩编军队,我们如何控制更大的地盘?” 看着在座的人都陷入了思考,颜楚杰继续说道:“上半年我们攻打顺化的时候,几乎是倾巢出动,大本营不得不依靠预备役民兵来维持防御。事实上这种做法的军事风险是非常大的,一旦本土出现问题,远赴海外作战的部队根本就来不及回救。所以我们的部队也只能在攻破顺化城之后就匆匆忙忙地撤退回来,如果不是因为本土防御的空虚,我们本该有机会从南越掠夺到更多的财富和人口!” 颜楚杰这话就稍稍有些偏颇了,当时民团选择快攻解决战斗然后回撤,其原因并不仅仅只是因为兵力不够导致后方空虚,还有其他的客观原因存在,比如让整个海汉集团都面临极大压力的后勤补给问题,以及长时间海外作战所带来的战损和部队士气下滑的问题,还有中南半岛沿海季风方向等等很多不得不考虑的问题。不过颜楚杰在这个时候将兵力不足的问题突出表现,倒也没人去戳破他的这个小把戏。 443.第443章 由扩军所引出的问题 “我必须在这里提醒各位,不要觉得现有的几千部队就足够保护我们的人身安全和利益了,我们的军队在战斗力方面的确要强于同时代的对手,但短板也非常明显,那就是部队规模。”颜楚杰作了个手势,勤务兵立刻将新的一副地图挂到了墙上,看得出军委为了今天的会议也是做了相当充分的准备工作。 这副新挂上的地图所包括的范围就更广了,几乎囊括了目前海汉船只所能到达的全部区域在内。 颜楚杰指着地图继续解说道:“各位请看,除了海南岛之外,我们目前也在积极地向东北方向和南方扩展势力,并且也取得很好的效果,但我们所占领的土地并不是无主之地,必须要有武装力量的守护才行。各位不妨想想,珠江口那么广阔的地域,就布置一个连的陆军,真的能做到实际控制吗?南边的中南半岛还有四个规划的港区等着开发,这些港区今后就是我们的海外领土,不派军队驻守行吗?还有我们穿越前就制定的五年计划,其中有一条就是实现对海南岛的实际军事控制,现在已经是穿越后的第三年了,我们距离这个目标还有相当大的距离,要想实现对全岛的实际控制,我认为驻扎在岛上的民团编制起码要维持在两个团的规模,而我们现在仅仅只有两个营而已。” 与会的众人听到这里,开始交头接耳起来,毕竟颜楚杰这次的口气与以往有所不同,已经明确地提出了要成立团级作战体系。如果以最基本的编制计算,目前的驻扎本岛的民团陆军规模要扩编到团级,那至少也要再增加一半的兵员,如果是军方一向追求的“加强型”编制,那就得在现有规模基础上翻倍才够。 以普通的民团士兵而论,一年的薪酬、军械军服、日常消耗、训练开支等等费用加在一起,大约平均每年每人需200元才够维持,这还没包括正式作战的战时犒赏、战后抚恤奖励等等费用在内。目前的陆军一营编制是千人左右的加强营,这就意味着至少要拿出二十万元的军费才能够增加一个营的编制。这还仅仅只是一个很保守的估计,如果计算征兵、训练,以及训练过程中淘汰掉的兵员所造成的花销,实际的军费开支至少还得增加十分之一。另外陆军的编制当中,营级单位还会配备炮兵连,虽说炮兵是单独列编的兵种,但增加一个炮兵连的编制也同样是一笔不可忽视的开支。 二十万元是什么概念?这差不多是胜利港盐场公社年产值的一半了,大概是去年海汉财政收入的三十分之一,绝对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小数目。而军方之前的扩军计划,从来都是以连为单位,这次也算得上是狮子大开口了。 “直接扩编到团级作战单位是不是真的有这个必要?”顾凯首先提出了质疑:“现在民团部队的连一级军官基本都还是我们自己人,如果扩编到团级,那么连级军官还能不能保持现有的规格?” “如果扩编到团级,大概就必须要提拔一些归化民军官上来了,起码在副连级的职位上会出现一大批归化民军官。不过我认为这并不是什么问题,我们在数次的作战中已经逐步发现并培养了出了一批合格的基层军官,让他们逐步接掌一线部队的指挥权,这也是必经的过程。”颜楚杰为了表明自己的看法是有依据的,还举例说明道:“比如像高桥南,于铁柱这样的基层军官,忠诚度和个人能力都没有问题,现在就完全可以提拔起来当个连长。而我们自己人也可以水涨船高,升职到营部、团部,或者是进入参谋部任职。” “不不不,我想你是误会了我的意思。”顾凯摇摇头道:“我并不是担心我们的人在军队体系中的职业前景,而是这些归化民军官提拔起来之后,能不能达到相同或者近似的指挥水平。要知道他们可不会玩电台,步话机这类高科技的玩意儿,他们所能理解和使用的指挥体系,应该还停留在旌旗锣鼓为号的水平。” 颜楚杰道:“你可别小看了归化民军官,这些人是没多少文化,见识也很有限,但只要是有潜力的人,基本上都被选进了军官进修班接受长期培训。就算他们没有电台步话机可用,但有我们从几百年后带来的各种实际战例和经过实战考验的战术,而且也有地图、沙盘和杀伤力强大的武器可以辅助他们,我可以保证这些归化民军官的战术水平和意识肯定都远远超出同时代的对手。他们并不比你我傻,只是需要一扇见识外面世界的窗户而已。” “扩编军费怎么解决?今年的财政预算中大概并没有这部分在内吧?”眼看从这个角度辩不过颜楚杰,顾凯只好换了一个方向提出质疑。 “预算中的确是没有,不过今年在南越的收入也同样没有被列入预算。”颜楚杰不慌不忙地辩解道:“我们在顺化的缴获,加上升龙府战后偿付的军费,减去我们的作战开支之后,还有相当大的收益。这其中的一部分已经用在了上半年的海军扩编计划上,但仍然还有一些余额可以用于陆军的扩编。” 颜楚杰说到这里很得意地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道:“至少扩编两个营的编制已经足够。” “但军费不是一次性投入,今年扩编两个营,就意味着明年的军费开支也得增加好几十万!”顾凯继续质疑颜楚杰的说法。 “这很正常啊!难道我们明年的财政收入还会停留在今年的水平吗?”颜楚杰摊了摊手道:“如果那样的话,我想你埋怨的对象不应该是军方,而是施总领导的商务和财政部门。” 施耐德笑着接话道:“我可是一句话都没说过,为什么也要躺着中枪?” “谁让你管着钱袋子呢?”颜楚杰揶揄道。 “好吧,既然说到钱的问题,那我也简单说下我的个人看法。”施耐德收起笑意,沉声说道:“目前我们对广东地区的进出口贸易还是保持着比较可观的顺差,我个人对来年的贸易收入增长是持乐观态度的,不过考虑到目前正在进行的工程建设项目几乎都是花销大见效慢,而且花费在移民安置上的开支会逐年增加,我认为增加明年的军费预算还是需要慎重的。当然了,我个人并不反对军方的扩军意图,只是希望军方在扩军的同时也要考虑军队规模在未来一段时期内将会带来的财政压力。” “你的意思就是说,扩军可以,但军费预算增加的部分得军方自己想办法了?”颜楚杰很快就从施耐德的一连串官方用语中理出了头绪。 “至少得有这样的思想准备。”施耐德很痛快地承认了颜楚杰的猜测:“毕竟在今明两年,石碌项目才是我们的第一要务。这个项目需要投入的资金总量,将会超过我们所有的拓殖项目总和,为了保证这个项目不会因为资金问题而出现工程延误,在未来的一段时间内我们可能不得不对其他的开支预算作出更严格的管控,包括军费预算在内。” “那就是说为了筹集军费,我们必须得再次对外发动新一轮的战争了?”颜楚杰连连摇头道:“以战养战不是不可以,但我们现在可选择的对手并不多,大明离得最近但不能打,安南算是盟友,葡萄牙人算是贸易伙伴,这两家也不好随便动手。西班牙人和荷兰人倒是没什么顾忌,但问题是我们的海军力量还不够,现在根本就够不着人家,而且跟这两家在海上作战也根本没有取胜的把握。” “不一定要通过战争的形式来获取收益,可以想想别的招。”施耐德将话题引申开来:“比如可以加大军火的贸易量,海汉军工出口各种武器和军用品的收益,你们军方也是有份的,不是吗?二十万元对于军火贸易来说,也不过就是几千支火枪,或者一两百门火炮而已,只要我们愿意出售,市场需求完全不是问题。说真的,我们是时候考虑一下跟大明合作,直接向官方出售武器了。大明军方的需求量和偿付能力,不是安南或者许心素能够相比的。” 施耐德说到这里,眼光便转向了陶东来,这种对外政策的调整,肯定得征求一下陶东来的意见才行。 一直静静倾听的陶东来见众人的目光都开始聚集到自己身上,便开口应道:“与大明官府的合作不是不行,但主要还是得看看大环境的外部条件如何。简单说,就是看大明现在是不是真的需要像我们这样的外部助力,如果操作得当,我们当然能够从军火贸易中获取丰厚的经济收益,甚至能像在安南那样达成一些有利于自身发展的交换条件。但如果操作得不好,或者时机不当,那也很容易让大明把我们视作威胁,产生不必要的敌意。” “关于外部环境的问题……宁崎,你有什么看法?”陶东来表明了一下态度,然后迅速地把球踢到了宁崎脚下。 作为执委会内部极少数熟悉历史环境的人,宁崎也算是责无旁贷了,清了清嗓子道:“今年上半年最大的事情,大概就是崇祯帝下旨给魏忠贤的案子定了性,崔成秀、刘志选等人判了斩首,然后有一百多个同案犯充军,另外还有一些判了三年囚禁,削职为民的,算是运气比较好逃过一劫了。另外就是陕西饥荒,民间有农民组织起义,但并没有能形成太大的气候,被洪承畴带兵很快就镇压下去了。” “有什么跟我们相关的事情吗?”白克思问道。 宁崎点点头道:“相关的倒也有一件,礼部尚书徐光启因为旧历法推算今年五月出现的日食不准,就上书崇祯帝,要求参考西方历法,这一条被皇帝批准了,而且让徐光启负责监督编修新历法,所以今后跟大明朝廷沟通的时候,起码在这方面还是有共同点的。” “但这对我们刚才所说的事情并没有什么直接的作用。”颜楚杰也有点耐不住性子道:“有没有跟军事相关的大事发生?特别是北方战场那边。” “大事?”宁崎想了想才点头应道:“这个月倒是真有一件大事发生,袁崇焕在双岛斩了毛文龙,这个算大事了吧?” 袁崇焕矫诏斩毛文龙这事,历史上的说法不一。董其昌、袁可立、孙承宗等人,对毛文龙戍边抗敌的行为都有比较正面的评价,而且大鹿岛上还有立于天启六年和崇祯元年的两块石碑,其中一块石碑上刻有毛文龙的杀敌誓言:“指日恢复全辽,神色苞孕与此,吾侪赤心报国,忠义指据于此。”由此可见此人还是有忠心爱国的一面。 而历史上对其负面评价,多是指出毛文龙为人骄横,肆意妄为,而且有意夸大军功,以此向朝廷索要更多的军饷和补给品。但袁崇焕冒冒失失地矫诏十二条大罪杀了毛文龙,却直接导致了当地驻军军心涣散,以至于后来出现了叛国投敌的情形。 袁崇焕杀毛文龙的时候,大概也没想到他这种无视皇命的举动会成为自己日后的催命符之一。仅仅半年之后,袁崇焕便因为指挥不力而被下了狱。第二年八月,就因为擅自与清军议和、擅杀毛文龙两条罪名被判了凌迟,而且家人流徙三千里,家产全部抄没,可谓是家破人亡的结局。 对于袁崇焕的争论,在另一个时空中持续了数百年,有人认为他是民族英雄,有人认为他是私通满清的卖国贼。不过宁崎也无意在这里挑起争论,而是一句带过,直指问题重点:“今年下半年,后金会兵分三鹿,从大安口、龙井关、洪山口攻入关内,一直打到京城。虽说年底的时候他们还是退兵了,不过这次入关也还是给大明造成了极大的损失和影响。如果要和大明达成军事上的合作,我建议可以考虑一下应该如何利用今年下半年北方的军事动向。” 444.第444章 主动催促 这个时代的大明已经如同一艘快要倾覆的大船,船底处处都在漏水,外界环境狂风暴雨不停,船上的人也内斗不休,根本就没有修补这艘船的机会。不过对于来到这个时代刚刚进入第三年,根基还不算太牢固的穿越集团来说,大明帝国依然是一个暂时无法对抗的庞然大物,而且在绝大多数穿越者的心目中,也并不想让大明太快倒下,毕竟大明还算是汉人正统,而关外的野猪皮则是完完全全的蛮夷。因此海汉的基本立场还是站在大明一方的,如果能够通过军事援助的手段帮这个快要走到终点的帝国续命,绝大多数人肯定会投赞成票——当然了,不管是什么形式的援助,肯定不会是无偿提供的。 关于如何为大明续命的议题,其实早在穿越之前就已经开始在当时的筹委会内部讨论,比较普遍的观点是认为大明所面临的问题并不是单单是军事实力的虚弱,而是整个社会体系的落后所导致的各种社会矛盾在这一时期统统爆发出来,单方面的军事援助并不能改变大明帝国日薄西山走下坡路的现实。不过合理的援助手段或许能够帮助大明扛住来自东北关外的攻击,从而让穿越集团能够有更多的时间来充分利用大明治下的市场和各种资源,壮大自身的实力。 要跟大明朝廷进行军事方面的合作,这其中涉及的方方面面极为复杂,需要考虑的问题也很多。不过好在目前已经有了与广东官府和福建水师的某些并未完全公开的合作,相关部门也算是有了一定的经验积累,不至于事到临头再去现找门路。 “跑题跑得太远了,各位还是先听我把征兵扩编的事情说完吧!”颜楚杰见这讨论的话题已经偏离了原点很远的距离,赶紧将大家的注意力拉回到自己的议案上:“部队扩编的必要性和可行性,相信大家都已经通过我的介绍有所了解了,下面我再说一说征兵的计划。” 海汉民团的待遇一向不错,入伍后就直接获得归化民籍贯,并享受二级劳工的薪酬标准,而且由于频繁的扩军,底层民兵获得升迁的机会其实也相当多,现在民团中班排长级别的基层军官,已经全部换成了入伍早,表现好的归化民民兵,个别表现优异的人员,接下来还会有继续向上的升迁机会,而这种上升速度在同时代其他势力的军队中是很难出现的。 另外民团士兵退伍转业,或是在战斗中负伤、战死,都会得到十分周到的善后安排和照顾,以及优厚的酬劳或抚恤金,如果退伍后不愿接受民政部门的工作安排,也可以分到至少三十亩廉租耕地,自行回家务农。说得难听一点,对普通百姓来说,在海汉民团当兵为执委会卖命的性价比还是很高的。 正是因为有了这些优厚待遇,再加上海汉民团参与的战斗从无败绩,战果堪称辉煌,在海汉治下区域内的青壮参军的热情一直都非常高。军方每一次对外征兵,几乎都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征集到所需的兵员,而且往往应征者数量会大大超出原本的征兵计划。因此对颜楚杰来说,开放下一阶段的征兵根本毋须担心兵源问题,尽管计划中的征兵额度可能会超过千人,但以现在海汉治下的人口规模来看,多半还是会出现应征者爆棚的景象。 “在征兵计划中有一个小的调整,希望各位留意。”颜楚杰介绍道:“因为石碌项目的进行,在近半年里会有一批黎峒和苗寨逐步从石碌地区迁出,这些山寨里有大量的适龄青壮,都是很好的兵源,所以我们打算将征兵的地区重点放在石碌,吸收当地的土著青壮入伍,这样也可以对当地的社会稳定起到一定的促进作用。” 黎苗青年入伍,在海汉民团中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尽管黎苗两族在过去有着比较深刻的********,但黎苗两族的民兵在部队这个大熔炉里却很快就消除了隔阂,变成了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伙伴。而这种部队里所建立起来的战友关系也逐步影响到了外部,往年司空见惯的两族之间发生斗殴甚至武装冲突事件的频率也迅速下降,关系逐步正常化。 这也难怪,海汉给予了愿意合作的黎苗山寨极大的扶持力度,让他们能够通过劳动获得更好的经济收益和生活保障,并且取消了大明颁布的很多歧视性规定,对黎苗两族的待遇一视同仁。在能够吃饱穿暖,获得基本的尊严之后,黎苗两族都不用再为了争夺生存空间和生产资源而发生争斗,年轻好斗的少壮派又多数进了民团当兵,和平自然而然就降临了。 不过在此之前的征兵当中,为了保证占据人口多数的汉人的利益,军方一般还是主要录取汉人兵员,黎苗两族出身的民兵目前在民团中的比例大概也只保持在接近三成的水平。而这次军方的扩军征兵计划中,希望能够更多的征收黎苗两族的青壮入伍,并希望借此来缓解石碌项目在移民安置方面所面临的压力。 对于军方这样的安排,倒是没有人提出异议,像民政部更是旗帜鲜明地表示了赞赏的态度。宁崎开口接道:“这样也好,石碌项目需要迁徙黎苗山民有两三千人之多,其中青壮占了一半,你们军队把那些青壮收走,我们安排移民也轻松一些。” 由于军方在事前的充分准备,这次的扩军议案没有在常务会上受到太多的刁难便获得了通过。不过由扩军所议案所衍生出来的为大明提供军事援助的方案,因为涉及到的部门和所需的准备工作太多,并没有在会上得出明确的结论,还需要另外择时来进行专门的调研才行。 进入七月之后,从隔海相望的中南半岛上终于传来了好消息,北越的部队在经过三个月的连续作战之后,总算基本剿灭了南越残余抵抗武装的主力部队,并且从顺化往南至芽庄的沿海地区也得到了肃清,大量州县改旗易帜,重新纳入到升龙府朝廷的治下。而海汉一方在战前所提出的南方四港当中,岘港和归仁港两处地方重新回归到北方朝廷的控制之下,已经可以进入到开发阶段了。 这个消息对于执委会而言,可谓是痛并快乐着,高兴的是这些垂涎已久的滨海区域终于可以纳入到自己的治下,而痛苦的则是目前海汉并没有足够的资源可以用于海外大型工程项目的建设。目前建设部的技术人员和主要施工队伍几乎都集中到了昌化至石碌的筑路工地上,而这条道路的一期工程就至少会持续到年底,届时才有可能抽出一部分人员去安南那边主持港口建设工作。虽然新添两处海外领地让所有人都感到很兴奋,但石碌项目是现阶段的重中之重,不容有失,安南港口的优先程度也只能排到后面了。 不过执委会不急,倒是有别的人开始急了。安南国为了岘港和归仁港的开发,还专门派了特使来到三亚,与执委会磋商合作开发的可能性。 派来的这位特使倒也不是外人,就是最初派去黑土港的船队在清化海岸搭救的难民郑林,这人因为与北越权臣郑氏有亲属关系,由此才让执委会跟北越朝廷搭上了关系,有了后来的政治、军事、经济的全方位合作。而郑林回归升龙府之后,因为在黑土港生活过一段时间,对海汉人较为了解,也就被委任为了特使,专门负责处理海汉相关事务。升龙府朝廷以租界名义承认了海汉对黑土港的实际控制权之后,郑林被任命为观察使,在黑土港又居住了一年时间。 当然在此期间郑林所享受到的待遇就与当初逃难时有着本质的区别了,基本上吃住标准都是跟穿越者齐平,而这样的生活水平已经超出了他在升龙府的待遇。在升龙府将他调回去委任新职务的时候,郑林其实还颇有点舍不得离开黑土港了。 安南朝廷今年给郑林所委派的新任务,就是与海汉商议南方四港的合作开发方案。而安南朝廷之所以会如此积极地主动参与进来,主要还是因为海汉主持开发的北方三处港口所产生的经济收益让安南的执政者看到了海贸的便利和潜力。而南方原本最为繁华的几处沿海商贸港口,洞海、顺化、会安,统统都已经毁于战火,大量的明商选择离开安南,回到大明或是在三亚落脚,而葡萄牙人暂时也没有在南部海岸独立建设大型港口的能力,南方地区的海上贸易几乎陷入到停滞状态,这让曾对南方海贸寄予厚望的安南朝廷感到非常不满。 安南执政者原本的打算让海汉人担负起建设新港口的责任,这样虽然会将土地的所有权无限期地置于海汉人的控制之下,但至少能够有机会挽救安南的财政状况,让已经空空如野的国库能够重新充实起来。然而海汉人不知吃错了什么药,以往都是达成协议后就手脚飞快地开始建设港口,唯恐安南这边反悔,涂山港甚至是以边建设边谈判的方式来拿下的租界权限。但这次在顺化战役结束几个月之后,海汉那边都还没有进一步的动静,他们战前索要过去的滨海地区依然是一片荒芜,丝毫没有要开工建设的迹象,这就让安南执政者有点坐不住了。 海汉人虽然是以租界的名义占有了北方滨海区域的黑土、涂山、永安三处港口,但安南朝廷还是从这几处港口的进出口贸易中获得了不少的收益——当然其中的相当一部分都是直接进入了垄断贸易的各路权贵口袋。尽管海汉对安南的贸易几乎就完全是工业国对农业国的贸易剪刀差实例体现,但对于穷得快要当掉裤子的安南朝廷来说,这些港口所带来的海上贸易还是带来了一定的收益,让安南有机会将本地那些不太值钱的稻米、木材、药材、象牙等商品换取到更好的报酬。 在顺化政权覆灭之后,安南朝廷当然不会满足于仅仅限定在三个港口的进出口贸易,南方的千里江山同样也有很多的好东西可以卖给海汉人,前提是当地有大型的商业港口。然而等来等去,得到了建港地皮的海汉人却迟迟没有开工,安南朝廷眼看着这么等下去除了白白浪费时间也不是个办法,最后终于决定派出使者,前往三亚把事情说个清楚。 郑林在三亚地区的老熟人并不多,王汤姆算是其中之一,当初搭救郑林的那支特派船队,王汤姆就是指挥官。因此执委会也将王汤姆纳入到这次的接待人员当中,郑林见到了王汤姆之后倒是丝毫没有安南官员的架子,仍然口称恩公,连连道谢当初的救命之恩。王汤姆推辞了好一阵,才让郑林改口以王兄相称。 除了王汤姆之外,与他一起负责接待安南使者的还有施耐德。也正是有施耐德这种精于算计的老狐狸在场压阵,王汤姆才肯勉为其难地接受这个原本应该由外交部门来负责的任务。 接风宴上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郑林就主动提起了正事:“去年贵方与我国所达成的诸多协议之中,其中有提到战后协助我国重建南方商港,重开海上贸易的条款,如今南方战事已经基本平定,却不知贵方准备何时开始实施这些协议条款?” 施耐德应道:“郑特使,我纠正你一个说错的地方,这并不是我方协助贵国建设港口,而是贵国把这些滨海区域以军费抵押品的形式提供给我方作为租界使用,至于何时开始建设港口,当时也并没有协商过明确的时间表,这些内容当时都有笔录为证,都是有据可查的,郑特使莫要张口就来。” 445.第445章 交换条件 郑林在施耐德面前碰了这么个软钉子,倒也并不生气,他这次造访三亚的真正使命并不是来兴师问罪,实质上却是要恳求海汉这边能够早一点开工,开始港口的建设工程。现在整个安南南方的商贸体系都因为几处主要海港的被毁而陷入了停滞状态,朝廷现在急需将南方的状况恢复到战前水平,以便能够从对外贸易中获得收益,而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就不得不让海汉人尽快参与进来。 郑林跟海汉人打交道的时间远比普通的安南官员长得多,在黑土港的长时间驻留也使得他对海汉的实力有着更为深刻的认识,心中很清楚本国的工程建设水平与海汉之间所存在的差距,如果南方四港的开发没有海汉来主导,仅靠安南自己的力量恐怕需要付出好几倍的时间才能建成一处新的商港。这次谈判的主题也并非南方四港的归属权,而是何时才能开始实施海汉在战前所许诺的开发计划。 “施总说得是,刚才是在下失言了。”郑林也不跟对方在这个问题上多争辩,赶紧把话题又拉回到正事上:“如今南部形势已定,贵方对于商港建设可有了定案?若是需要我国配合的地方,不妨提出来大家一起参详参详。” 王汤姆与施耐德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一丝诧异。在执委会看来,安南朝廷对租界这种现象的存在应该是不满的情绪居多,去年年底安南朝廷为了能够请到海汉民团出兵相助,不得不忍痛答应了海汉执委会的狮子大开口,除了天文数字的军费补偿之外,还得一口气拿出南方海岸线几乎最好的四处天然港口,交给海汉作为长期租界使用——如果忽视数字不大的租金,其实这几处地方几乎就相当于白送了。 安南朝廷虽然最后答应了海汉方提出的所有要求,但要说是出于心甘情愿答应下来,恐怕傻子都不会相信。而且海汉民团在顺化战役结束后庇护了一批阮氏遗族和前南越小朝廷官员离开顺化,这种措施也让试图斩草除根的安南朝廷有些不满。在三月的顺化战役结束之后,其实双方关系已经进入了一个相对比较冷淡的时期,在此期间双方只保持了正常的商贸往来,而政治和军事的交往都处于停滞状态,执委会也能感受到安南朝廷应该是以这样的方式在向自己表达不满的情绪。 在双方这种关系微妙的时期,正好又恰逢石碌开发项目需要占用大量的工程建设资源,执委会自然就选择了暂停南方港口的计划,把主要的精力投入到昌化至石碌的基础工程建设当中。执委会甚至设想过一年半载之后,海汉重启南方四港项目的时候,安南朝廷会不会故意使绊子不合作,甚至否认海汉在这几处地方所拥有的租界权力。 如果到时候出现类似这样的计划外状况,双方恐怕还有得一番交涉工作,多数执委都将处理好双边关系作为了南方四港项目顺利进行的必要外部条件之一。但哪怕是脑洞较大的人,也没想到安南朝廷会这么快就改变了态度,居然派人上门来主动催促这件事了。 王汤姆应道:“郑特使,开发南方商港的事情,所牵扯到的方方面面很多,需要做的准备工作也非常繁杂,我们这边要把一切事情准备就绪之后,才会开始实施开发建设的计划。” 郑林道:“两位,实不相瞒,朝廷的意思就是希望贵方能够早一点开始动工。需要我国帮忙配合的地方,两位尽管提出,在下会酌情上报,尽量予以配合。” 施耐德何等精明的人,见郑林的姿态摆得这么低,便已经猜到了几分事情真相,笑了笑试探着问道:“贵国近几个月的经济状况不是太理想吧?” 不等郑林作答,施耐德便主动说道:“当初在南越做海贸生意的大明商人,已经有九成以上撤离了当地,葡萄牙人为了不得罪我们,也主动退出了南越地区,现在整个南越没有一处像样的海港,也没有大宗的海贸生意可做。北越辛辛苦苦打了这么久收回来的土地,却没有收到预计当中的效益,恐怕朝堂上的官员们对此会感到很不满意吧?” 郑林拱拱手道:“施总果然厉害,虽未全中,亦不远矣!当初朝堂诸公力挺清都王,哪怕是举国负债也要讨伐南越小朝廷,看中的其实也有南方的海贸收益在内,只要保持以前的海贸规模,南伐的军费缺口只需一两年便可以填上,冒这个风险还是很值得的。但战后南方商港尽毁,海贸衰落,与当初所料相去甚远,朝堂诸公便将此事的责任尽数推在了主战的清都王头上。” “国库没钱,清都王当然也没办法修建新港口,所以这事就只能往我们头上推了。”施耐德不等郑林说完,便接过了话头:“所以事情的大致状况就是这样吧?” 虽然施耐德的话锋咄咄逼人,但郑林不愧是在黑土港住了一年的人,早就学会了跟海汉人兜圈子的手段,对此避而不答道:“如果由贵方主导港口建设,资金和技术上都可得到保障,而我国可以提供一定数目的劳工,协助贵方施工。” 施耐德追问道:“一定数目是多少?” “不低于三千人,可按工程所需而定。”郑林立刻应道。 施耐德点点头又道:“那这些劳工的薪酬、食宿,又如何解决?” 郑林道:“我方只负责出人,劳工费用自然是由贵方承担。待工程完成之后,这些劳工可按个人意愿加入海汉籍。” “听起来条件不错啊!”王汤姆摸摸下巴感叹了一句。 在绝大多数人都认为南方四港的开发时间不得不推迟到明年的时候,安南人所开出的新条件却给了海汉一个新的机会,而且从郑林的描述来看,这次所开出的条件算的上是诚意十足,的确值得认真考虑一下。 施耐德当然还没天真到认为对方只会付出,不求回报,主动问道:“那你们想要的交换条件是什么?” “我们需要更多的造船厂和海船。”郑林也并没有掩饰的意图,直接道出了己方的条件:“贵方在明年内为我国修建不少于三家造船厂,明年年底前内交付给我方的四百料海船不能低于二十艘。” 二十艘四百料海船倒并不是多大的事,如果真的需要,海运部现在就能拉出一支这种规模的货运船队——当然了,这其中并不会有新船。如果安南出得起价能付现款,明年陆陆续续卖二十艘海船过去也不是什么大事,反正胜利港造船厂这边的“探索级”民用商船已经开始下水了,航行性能和货物装载量都大大优于过去所用的福船广船。海运部今明两年船只大换血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淘汰下来的旧船正好需要找个不那么挑食的下家处理,而安南无疑就是一个极好的对象。 不过郑林所要求的建造三处新的造船厂,这条件就不是施耐德和王汤姆能直接拿主意做决定的事了,而是必须要上会讨论才行。目前安南与海汉有一处合作的船厂位于黑土港,但其造船能力还比较有限,目前只能建造二百料大小的海船,对于更大的船就顶多能做做保养维护的工作,暂时不具备建造能力。而且这一家造船厂所建造的船只,不但要供应给安南朝廷,还得满足黑土港和其他两处租界港的需求,因此安南朝廷对其供应能力不满也是很正常的反应,会要求兴建更多的船厂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这两年海汉帮着升龙府打了几场仗,安南军方应该也比较深刻地意识到了自己的不足,除了军械武器方面之外,机动能力也是一个极大的短板。如果不是有海汉船队承担了红河三角洲至交战前线的货运任务,当时处于被动劣势的北越军队大概不需交战就会被自己落后的后勤补给系统给活活拖垮。而海汉民团数次利用战船深入敌后进行破袭战的成功战例,更是让北越军方意识到了水面作战力量的重要性。 而民用方面的海上运力缺口就更大了,海汉民团在攻克会安、顺化之后,在撤离时都将俘获的船只不管大小统统带走,这造成了南方临海地区陷入到几乎无船可用的境地。要是指望着黑土港造船厂一个地方,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恢复南方海贸的繁荣。 “船的事情可以商量着办,但新建造船厂,这事恐怕有点不太好办……”施耐德摇摇头开始打起了官腔:“郑特使,这造船厂可不是说建就能建的,我海汉来此已经三年,在琼州岛上也只有一处船厂而已,贵国一开口就要建三处新船厂,这未免有些为难人了。” 郑林是第一次来三亚,也并没有去参观过胜利港造船厂,闻言愣了一愣道:“贵方如此之多的货船、战船,竟然都是一家船厂所造?敢问贵方这船厂有多少个船台?每年可造多少艘大船?” 施耐德不禁暗暗后悔自己失口说错话,不应该以此来作为推脱的理由。胜利港造船厂现在拥有两个千吨级以上的大船台,500吨级,300吨级以及更小的船台加在一起有十多个,这种规模的造船厂别说琼州岛了,就算在这个时期的东亚,恐怕也算的上是数一数二的大型船厂。当然了,这种规模的船厂所耗费的资源也是相当惊人的,光是为其处理原材料的木工作坊,烘干木料的干燥房,制造金属零件的车间,这些配套单位就多达十多个,从业人员上千。 造船厂内的专业造船技工多达数百人,其中绝大部分都是最近这一年多通过各种手段从沿海各地利用高薪雇佣回来的专业船匠。而这里所用到的各种工具,小到精钢所制的各种刨凿锤锯,大到安装龙骨、桅杆所需的大型吊装架,几乎都是海汉所独有,外界根本就无法仿造出来。至于海汉所造的各种船只的设计图纸,那更是绝密资料,能够接触到这些图纸的都是忠诚度较高的归化民了。 这些技术上的优势,施耐德不可能向郑林进行说明,像船台数量,每年造船的具体数目,这些也都是要对外保密的项目,施耐德只能含糊其辞地回答道:“此事无可奉告,郑特使见谅!” 郑林摇摇头道:“施总即便不说,在下也能猜到几分。想必三亚这间船厂的规模,远非黑土港船厂所能相提并论,施总拿这一间船厂来比较我国所要求的三间船厂,大概也会觉得有失公允吧?” 王汤姆见施耐德有些尴尬,干咳了一声打岔道:“那不知道贵国提出的船厂,是要有什么样的规模?” “很简单,每间船厂只需有单独营造四百料海船的能力即可。”郑林补充道:“哪怕只有一个船台也行。” 王汤姆心道你当老子是外行啊,一个船台还是两个船台又没多大区别,只要掌握了相应的造船技术,扩展到十个船台也只是花钱多少的问题而已。 当下王汤姆不动声色地应道:“我们现在没办法立刻答复你行还是不行,这件事按照我们的办事程序,必须要经过执委会的集体讨论才能作出最终的决定。如果郑特使不急着回去复命的话,不妨在三亚多住几天。” 郑林拱手应道:“在下也正有叨扰几天的打算,如此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不知在下在此逗留期间,可否四处走动?” “特使放心,我们会为你安排专门的参观行程,也会有专门的接待人员全程伴游,同时保障你的人身安全。”王汤姆立刻应道。 如果郑林听得懂这番话,就应该明白王汤姆这是意有所指——该去的地方我们会安排你去,不该去的地方你也就别再惦记了,我们会一直安排人监控你,所以你最好别搞什么花样,要记得你的小命一直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446.第446章 当面提问 关于对外开放参观的单位,在安全部成立了之后,已经有了比较规范的管理模式。类似造船厂这样的兵工单位,现在已经不能再像早期那样随意进去参观了,外来人员必须要得到了安全部和海运部联合签发的许可证,才能在专门人员的陪同之下进行参观。 绝大部分外来人员在三亚地区的活动范围,都被限制在两个港区附近有限的区域内,只有极少数与海汉关系密切的人,例如李奈、罗升东之流,才能够凭借着安全部下发的特别许可证自由走动。而安南与海汉的关系目前仍处于很纯粹的利益伙伴阶段,其特使暂时还享受不到这样的特殊待遇,郑林在三亚期间的所有行程安排,都将由安全部和外交部联合制定,并不会给他留下太多的行动自由。 因为郑林是代表安南朝廷而来,身份比较特殊,因此住处被安排在了胜利堡附近山坡上的迎宾馆。这里可以很方便地俯瞰胜利港港湾全貌,天气晴好的时候,推看房间窗户就可以到港湾另一面军事基地里海汉民团的士兵们出操演练的状况。 郑林以监察使的身份在黑土港待了一年的时间,期间与海汉干部们同吃同住,倒也比较适应海汉式的生活方式。例如抽水马桶、房间热水淋浴这类的设施,郑林并不会像其他那些初次来到胜利港的人一样手足无措,这些东西在黑土港也同样都有,对他而言倒也不算特别新奇。 不过这迎宾馆的居住环境的确要大大胜过黑土港,每位住客都是享受一栋单独的居所,整个迎宾馆一共也只有十二栋这样的别墅式建筑。每栋居所都配备了三名训练有素的服务人员,所用的厨师也全部是从广州聘来,并且经过海汉首席大厨樊伟的专门培训,食材则是以本地的各种新鲜海产和果蔬为主。单以生活条件而论,甚至比穿越者所居住的福利公寓还好得多。 不过迎宾馆说白了也是个对外的样板工程,主要的接待对象就是一些需要拉拢的关系户,把居住标准搞得高一点也无可厚非。这里闲时也会对外营业,接纳一些到胜利港从事贸易业务的富商权贵,不过收费标准也相当高,每间独栋别墅每天的入住费用一百元起步,比起港口商务区的客栈套房贵了足足十倍以上,普通的客商可承担不起这么高的住宿费。 这样的居住环境让郑林几乎无可挑剔,不过唯一让他感到有些不满的,就是海汉人似乎转眼就忘记了他的存在,一连在迎宾馆住了三天,都没有海汉人再跟他接洽下一步的谈判事宜。而因为没有得到相关部门的特批,郑林的活动区域也被限制在胜利港港区范围以内——他甚至没有得到前往十里外三亚港区探访的权限,因为前往该地区的主要交通方式就是乘坐通勤火车,而乘坐火车则必须要归化民身份证或者安全部签发的许可证才行。 时值盛夏,三亚的气温已经超过了三十摄氏度,郑林也的确没什么心思顶着这么大的太阳在外面闲逛,于是他每天最主要的活动就是坐在凉棚下喝着冰镇的果汁,看看每个钟头一班的蒸汽机车从附近的铁轨上轰鸣着驶过。很多初次来到这里的人都会被飞驰而过的铁疙瘩发出的巨大响动吓得不轻,而郑林在黑土港的居住经历再次让他避免了失态,这玩意儿半年之前已经开始在黑土港的采矿区运行,替代了原来的畜力矿车,黑土港煤矿的出矿效率因此而大大提升。郑林一看到胜利港这边的蒸汽机车,便知道这玩意儿跟黑土港拉煤的是一种东西,只是大小略有差异而已。 不过在迎宾馆看了三天火车之后,郑林终于是坐不住了,让服务人员联系了外交部,打算催促一下前两天跟施耐德和王汤姆所商议的事情。 郑林这次倒是并没有再等上太久的时间,很快外交部就派了个归化民办事员过来,邀请他前往胜利堡,与相关部门的领导进行面谈。 原来郑林代表安南朝廷所提出的要求在反映到执委会之后,这边也陷入了意见不一的争执局面。军方和商务部门都是打着尽快对外扩张的主意,巴不得安南海岸的港口越早投入使用越好,自然对安南所提出的建议表示赞同。而另一种意见认为不应该这么快就放松对安南造船业的打压,至少还拖上个一两年,等自家的造船规模和拥有的船只数量达到一定水准之后,再向安南逐步开放造船方面的技术援助。而且陶东来也指出建设部目前的技术力量并不足以支持在海外实施大规模的基建工程,因为以刘山夏为首的一批技术骨干目前都在昌化,根本无暇抽身。 在三天召开了两次会议都没能够达成统一意见的状况下,施耐德便提出干脆让郑林到场,以便各位执委能够面对面地提出自己所关心的一些问题,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个折衷的方式。 郑林到场之后,施耐德便向他一一介绍了在座这些人的身份,郑林听了之后也立刻紧张起来。他早就知道海汉的最高权力机构是由数名德高望重的海汉人组成的执委会,而且这个执委会在海汉这个集体中的地位和权威都非常高,那些归化民几乎是把“为执委会服务”这句话当成口头禅一样挂在嘴边。郑林也知道施耐德就是执委会中的执委之一,几天前能够得到施耐德的接见,对他来说已经算是达成了出发前的预定目标,但他也从未想过自己这次居然能有机会直接来到这个神秘执委会的会议现场,见到这些打造了海汉这股强大势力的大人物们。 “郑特使,今天请你过来,是因为我们对贵国这次所给出的条件还有一些不是很清楚的地方,希望你能够在现场为我们作出解释。”待郑林入座之后,施耐德言简意赅地向他说明了请他过来的目的。 郑林很客气地应道:“此乃在下职责所在,应该的,应该的。” 施耐德道:“那么有问题的各位可以依次向郑特使提问了。” “我先来吧。”宁崎第一个举手示意,然后向郑林问道:“我想问一下关于贵国所说的提供劳工的问题。先前郑特使说过,贵国所提供的劳工在工程完成之后,可自行决定是否加入海汉籍,这是否是代表了贵国朝廷的意思?” “此乃朝廷诸位大人们商议所定,不会有变,各位可以放心,届时协议达成,也会将这一条写入到书面的协议当中。”郑林立刻应道。 “那么如果贵国所提出的三千人不够,我们需要更多的劳工数量,是否还是依照这样的标准办理?”宁崎不依不饶地追问道。 宁崎的问题就牵涉到一个看似不太明显,但实则存在重大漏洞的细节了。郑林之前代表安南表示可以向海汉提供劳工,并且以这些劳工的最终归属来引诱需要大量人口的海汉。但像宁崎这样的聪明人,很快就注意到了其中所存在的漏洞——要是海汉无上限地要求增加劳工数量,那安南会是什么态度? 至于说这些人最终会不会选择加入海汉归化籍,宁崎并不会担心。在海汉的优厚待遇面前,极少会有平民百姓能够抵抗住诱惑,何况这些在安南征收的百姓劳工与战俘和难民不同,届时有相当一部分人都会就地安置,以参与后续的各种基建工程建设,并不需要他们全都漂洋过海迁徙到海南岛上来定居。 如果安南对这个漏洞没有反应,那民政部利用这个漏洞就可以至少多捞取几倍的劳工人口。当然海汉方也可以耍个小聪明,不把这个问题公开提出来,到时候直接上手操作就是,但这样很容易让双方刚刚开始缓和下来的关系又重新出现裂痕,执委会经过讨论后还是决定要堂堂正正地把这个问题摆到台面上来,得到一个明确的答复。 郑林脑子并不傻,如果他之前还没有意识到己方提出的的这个条件所存在的漏洞,宁崎这么一强调,他也自然就想到了。郑林想了想才应道:“工程所需的劳工数量,应由双方共同商议核定。” “考虑到工程当中可能出现的各种人员损耗,比如受伤、生病、体虚等等,我认为至少要在商议的数字上增加三成,作为候补人员。”宁崎也料到了对方可能会采取的弥补措施,立刻提出了新的补充意见。 郑林这次没有多想,立刻回话道:“最多两成!” 宁崎摊了摊手道:“我没有问题了,你们接着问吧。” “我来问吧。”顾凯接过了话头道:“这些劳工在为我们工作期间,他们的一切事务是接受安南朝廷的管辖,还是将管辖权移交给我们?” “如果贵方需要,我国可以将这些劳工在工作期间的管辖权移交给贵方。”关于这个问题,郑林倒是早就有所准备在安南国内的时候官员们就对此进行过讨论,最后认为这些人当中的大部分都会加入海汉籍,早一点把管辖权交给海汉人倒也说不上有多吃亏。 “那这些人的劳动报酬发放,贵国的主管部门是否会介入?”顾凯继续追问道。 这个问题看似不重要,但顾凯这种来自后世,在美国专门打劳资纠纷官司的律师却不会轻易忽略。按照郑林之前的说法,这些劳工的工作酬劳将由海汉一方承担,但这些酬劳是由海汉直接向其发放,还是由安南的主管部门代领代发,这中间的门道可就完全不一样了。如果是后一种情况,要是劳工们的报酬被克扣得太厉害,势必会给工程的进行带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这种事情在后世并不鲜见,简单说就是工程中包工头克扣了农民工的工资。这些将由安南提供的劳工肯定是官方组织,如果中间有人伸手捞取好处也并不稀奇。 郑林这次考虑了一阵才应道:“此事我国工部、户部都将会介入,贵方想必也能体会到我国的难处。” 郑林明白顾凯的问题背后所隐藏的意思,但他也只能从正面回应一下,这事牵涉到诸多高官的利益,他一个小小的特使还没法对朝堂大事指手划脚。 顾凯点点头道:“也就是说我们付给这些劳工的酬劳,必须先交给贵国的工部或者户部,再由贵国发放给他们?” 郑林应道:“正是如此。” “这条恐怕到时候我们得好好再商量商量。”顾凯摇摇头,显然对于郑林所给出的答复并不是太满意。 “下个问题我来问吧。”顾凯问完之后,坐在他身边的颜楚杰接过了话头:“郑特使,我想问一下,在港口建成之后,我方战船进入这些港口,是否拥有完全的通行自由?” 颜楚杰这个问题就有些不太客气了,实际上海汉在北边的三处租界并没有跟当时的北越朝廷进行过很明确的权限划分谈判,特别是在当地的军事用途上,双方都保持了默契没有提过战船停靠的问题。即便常年停靠涂山港的船只中有一半都是海汉的战船,北越朝廷也并未对此提出过任何异议。 不过在南越地区也被北越朝廷重新纳入治下之后,军方认为有些细节就必须要尽早进行明确,不要把麻烦的事情留待到以后出现大问题时才来处理。特别是在南方四港的策划案当中,军方已经划定了金兰港这个专用的军港区域,就更需要把这种权限作为双方的协议条款之一来进行明确。不然今后安南国内很可能会有某些政治派别以此为理由,来对海汉的军事策略进行攻击。 郑林的脸上也出现了一丝晕红,对于一个安南贵族来说,颜楚杰的问题无疑是具有一定的挑衅性质了。 447.第447章 昌化进展 对于任何一个主权国家来说,非本国的战船驶近本国海岸,甚至是驶入本国港口,这毫无疑问是属于有敌意的举动。就算安南与海汉之间建交以来一直都保持着所谓的盟友关系,也无法掩盖双方的水面武装力量存在巨大差距的现实,而这种实力不平衡所带来的后果,就是安南必须要承受本国海岸线长期置于他人控制之下的状况。 安南朝廷会对这样的状况视而不见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安南连面对元、明这种庞大帝国征讨大军的时候都没有服输过,不惜以举国之力一战,怎么可能甘心在海汉面前低头。对此默不作声,也只是为了维持跟海汉的合作关系,利用海汉的海上运力来对付南方叛军。 现在安南不但争江横山以北的主要港口都在海汉实际控制之下,而且连海防、造船这些事务也统统都得依赖海汉,因此对于海汉战船在自家海岸的通行状况,安南朝廷几乎没有任何的影响力可言。双方在此之前都很默契地没有把这个问题单独提出来商讨,主要的原因也是为了维护住双方之间这层并不算特别牢固的合作关系。 郑林暗暗咬了咬牙才开口应道:“颜大人,贵方战船进入我国港口,可曾有遇到过任何的限制?” 颜楚杰缓缓地摇摇头道:“这倒是没有,就是不知道贵国会不会继续这种政策。为了我们之间的合作关系能够长久稳定地保持下去,我们需要贵国朝廷作出一个比较正式的承诺。” 郑林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这才回应道:“此事待在下回到安南之后,奏报给朝廷,再给贵方答复。” 颜楚杰倒也没打算把郑林逼得太狠,点点头道:“既然这样,那我就安心等待贵国的答复了。” 执委们一一提出了各种问题,而其中的绝大部分对于郑林而言都超越了他的特使权限,根本无法给予肯定的作答。不过对于执委们来说,郑林的态度基本上就可以理解为安南朝廷的态度,而从郑林的回应来看,安南这次可不仅仅只是想付出四块港口租界和几千劳动力人口而已,他们想以这种条件换回的东西也颇具价值,并不是大家一开始所认为的那样是安南主动倒贴的买卖。 对于满怀希望来到三亚的郑林,他的这趟特使之旅注定要失望而归。安南所开出的交换条件有着诸多的不确定因素,而这些因素对执委会来说就是潜在的风险。例如劳工的数量核定方式,薪酬发放办法,这些看似不太起眼的细节问题都有可能在工程实施时变成拖后腿的漏洞。当然最难以解决的一个问题,还是海汉自身的工程技术人员远远不够,没有办法在监理昌化石碌筑路工程的同时再分身去安南海岸建设大型港区。 七月十二日,郑林带着执委会起草的《安南国南方海港合作开发草案》离开了三亚返回升龙府。这份草案中对双方合作开发港口的方案提出了一些具体的要求,特别是在劳工数量、管辖权、归属权方面,更是列出了极为详细的条款。另外安南国所提出的援建船厂和购买大型船只的要求,也被做了一定的削减:未来一年中四百料的大型海船订购量被削减至十艘,不过作为补偿,可以增加十艘二百料的海船订单;而安南所要求的援建三间新船厂,也被缩减为一间,不过这间船厂和原有的黑土港造船厂都将会拥有四百料海船的制造能力,也算是弥补了安南国内造船厂目前无法制造大型海船的缺口。 但就算是安南朝廷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通过这份草案并签署协议,避免跟海汉在细节谈判上展开无休止的拉锯战,这份协议的最早实施时间仍然得等到三个月之后。这是因为昌化石碌交通工程指挥部这边需要足够的时间,来制定好未来半年乃至一年内的施工规划,届时才能抽调出一部分人手到安南这边主持工作。 虽然三个月对安南朝廷来说绝对算是一个很漫长的时期,但对于海汉建设部的技术人员来说,这三个月却意味着他们必须要加班加点,去完成原本应该在更长的工期内所承担的工作任务。 从海边的昌化港到石碌的矿藏开采区,直线距离就长达八十里,不过好在这段路途多数区域都是平原,所以筑路的难度倒算不上特别大。工程指挥部的计划是分段筑路,筑好一段便向前铺设一段轨道,逐步向内陆推进。这样做的好处也显而易见,各种工程材料和施工人员都能以最快的方式输送到前线工地,而全线贯通以后,铁路运输的便捷性也将为石碌铁矿的开发提升施工效率。 就在郑林离开三亚返回安南的同一天,由民团海军“探险级”三号舰在改装后承运的蒸汽机车车头,在经过了一周的海上漂泊之后终于平安抵达了昌化港。 工业部门为未来石碌铁矿所准备的机车是经过改型之后今年才开始生产的“大力神二型”,这种新式机车与目前三亚至田独轨道上所采用的“大力神一型”相比,在体积重量没有太大变化的情况下,动力输出增加了20%,并且无故障运行的时间也增加了近一倍。一部分在“大力神一型”上暴露出问题的零部件都在新的型号上得到了技术改进,一部分关键管阀甚至动用了穿越物资储备,可以说这种机车已经代表了目前工业部门所能达到的最高技术水平。 这个全长超过七米的大铁疙瘩在田独工业区制造的同时,造船厂这边就已经在为了它的运输问题而改装船只了。目前海汉所有的船只中没有任何一艘船能够直接装载这个沉重的庞然大物,最后海运部只能打报告让军委这边提供一艘已经开始服役的“探险级”战船,对其船身进行技术改造,以满足这个特殊任务所需。 于是在执委会的命令之下,一艘排水量达到五百吨级的“探险级”战船被重新拖上了船台,进行了为期一个多月的改造。船匠们拆掉了原来的主甲板,以及用于布置舰炮的二层甲板,制成了一个巨大的凹槽货舱,以便装入预定的大型货物。而在此同时,胜利港和昌化港的货运码头也都进行了相应的改建,将“新世界号”上拆下来的两套吊装设施装到了码头上。 如果不是已经经过了两年的运作,这种需要众多单位协作进行的项目恐怕会出现许多问题。而这次由执委会亲自出面协调,各个单位一起出力,在确定石碌项目的开发期限后仅仅只用了两个月的时间便做好了相应的工作。 机车在运至胜利港之后,用畜力从专门的轨道直接拖到了码头上,然后进行吊装。这个环节大概是让所有人最为紧张的部分,重达好几吨的机车头在钢丝缆绳的牵引下缓缓地放入特制的货舱中,直到松开缆绳,船身没有出现明显的倾斜,众人才总算是集体松了一口气。 “探险级”战船的承载力倒并不是问题,原本船上的火炮加在一起的重量就已经大大超过了这辆蒸汽机车,但当初布置火炮是经过了反复计算和长时间的配重平衡试验,而吊装这个大家伙却根本没法在事前调校,只能依靠技术人员的经验来完成。好在最后一切顺利,机车上船之后没有影响到船只的平衡。 不过在运输的过程中,仍然是丝毫都大意不得,越之云亲自担任船长押船。船只一直沿着近海航线行进,以便尽可能避开海上的浪潮起伏。以“探险级”战船的性能,原本两三天就能抵达昌化,但在装了这个大家伙之后,则是足足在海上走了一个礼拜才到。 在抵达昌化之后,花了足足两个小时的时间,才将机车从船上重新吊装到岸上。不过机车到了之后并不能马上就投入使用,为了防止意外,有相当一部分比较重要的零部件在航运前就提前拆下来单独运输,都需要在昌化这边进行再次装配。另外昌化这边所铺设的轨道距离也非常有限,仅仅一个多月的施工时间,目前也只完成了昌化港到昌化县城北部这段不过两三公里的路基铺设而已,连铁轨都还没有完全铺设到位。 “小越,运这大家伙过来,你们一路也辛苦了。我让食堂准备了接风宴,晚上大家吃好喝好,修整一两天再回去。”刘山夏代表本地的工程指挥部,迎接承担这次运输任务的海运部越之云等人的到来。 越之云苦笑道:“那你可得有得忙了,起码还得给我接好几次的风才行。这种新机车第一批就计划要建造四辆,全部投入到石碌项目,后续等复线开通了肯定还得追加。据说今后用在矿上的那种小型机车头也会逐步淘汰,都换成大力神系列的,这大个头要跨海运输很麻烦,今后还有得我忙的时候。” “这么说以后黑土港煤矿也要换这种大型机车了?”旁边田叶友急忙问道。他在完成了石碌的铁矿勘探之后回胜利港去小住了一段时间,但或许是在外面待习惯了,回到胜利港之后反而觉得浑身不对劲,最后又主动打报告申请来了昌化。他虽然是勘探专业出身,但在黑土港期间也直接参与了不少的基建工程项目,现在也可以算是个多面手了,虽然还远远比不了刘山夏这种专业程度,但干个现场监理之类的活儿还是没问题的。 “都要换的,田独铁矿已经开始换了,淘汰下来的小机车据说要用在田独到铁炉港之间的轨道线上,以后就负责从铁炉港往田独工业区运盐了。”越之云将大本营最新的动向传达给在场的众人。 “铁炉港到田独的轨道线也修通了?”人群中有人问道,一听就是应该很长时间没有回过大本营的人了。 “哟,稀客啊!这不是谢春吗?”越之云闻声望去,便在人群中发现了自己的老同事:“这么有空怎么不回胜利港看看我们?现在胜利港变化可大得很,你再不回去看看,以后恐怕要迷路了!” 谢春一开始便是在海运部做事,两人也算得上是老同事了。不过黑土港开发的时候,谢春就主动请缨去了黑土港,并且被委任为当地的海运主官。周恒行被调回三亚接任港区管委会主任之后,谢春又兼任了当地的民政主官,也算是小小地又升了一级。最近这一年多时间他几乎都是待在安南那边,的确是没怎么回过三亚了。 谢春笑道:“我来昌化是跟你一样有任务的,这趟恐怕没时间回胜利港去了……” 原来谢春此行来到昌化,是押运了两大船共计七十多吨煤炭,还有黑土港特产的焦油、沥青等等。当然如果仅仅只是这些货物,还用不着让他本人亲自出动,更重要的是船上还有一批在黑土港因为表现良好而被管委会推荐到三亚进修的归化民干部。不过谢春还得回去看家,这批人就只能送到昌化,然后从这里再搭船去三亚。 越之云听完谢春的讲述之后点点头道:“那正好,我这边把货卸完之后休息一天就回去,可以把黑土港过来的人都带上。对了,听说你们分去黑土港的这批人,可是一个一个的都悄悄在那边成家了啊?” 谢春拍了旁边田叶友一把道:“还不是这个家伙带的头!自从他从广西那边娶了个大小姐回来以后,黑土港这帮人的心思都活络开了,今年就有好几个人娶了大明的姑娘过门。估计下半年还得有两三起婚事要办,只可惜隔得太远,没法给大本营的各位发喜糖了。” “你说我,你自己不也一样?”田叶友回呛道:“今年上半年你可是已经跑了三四趟廉州了,到底什么时候把媳妇儿带回来啊?” 448.第448章 解决个人问题 穿越集团中的单身男比例非常高,配偶问题一直都是成员们所关注的事情之一,甚至不乏有一些人是带着到这个时空娶三妻四妾的目的才加入了穿越行动。如何解决成员们的个人归属问题,对执委会和民政部门而言也是一个相当现实的任务。 穿越早期相关部门与“福瑞丰”就联营了所谓的高级会所,让穿越集团中这些火气旺盛的单身汉们有地方能够排解生理需要。当时这种措施还受到了内部极少数女权分子的反对,不过这种反对的声音在广大群众的“强烈要求”面前显得太过虚弱,并没有给后来的实施带来太大的阻力。 但这种办法也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毕竟绝大多数人心中还是会渴望能够得到一个完整的家庭。不过愿望是美好的,现实却是残酷的,穿越集团所选择的落脚地就注定了他们在早期不会有太多的选择对象。 崖州这地方本来就地广人稀,人口不过几万,其中还有相当一部分是犯人和犯人家属。要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中挑出相貌出众、家世不错的未婚女子,的确并没有太多能够符合条件的对象。当然了,穿越者们对于对方的家世倒并不会特别看重,即便是出身平民,以后也必定会成为新政权的贵族阶级,但就算条件放宽,能让见多识广的穿越者们能够看得上眼的女子仍然少之又少。 这不仅仅只是外表方面的问题,这个时代女子的思想意识、文化水平乃至审美观都与穿越者们相差太多,即便是那些以外表秀丽在地方上出名的大家闺秀,在穿越者们的眼中往往也只有一个字能够形容——土。 尽管这些女子从小就受过基础文化教育,而且往往有比较好的家庭教养,但着装打扮,谈吐气质,却与穿越者们在来到这个时空之前所想象的完全不是一码事。就算是官宦家的小姐,似乎也并不像以前看的古装片里的女主角那样好看,更谈不上有什么共同话题可言。而穿越者们大多数需要忙于自己的本职工作,在加上这个时代的风俗所限,根本也没机会跟这些女子谈恋爱慢慢培养感情,因此在早期这种联姻并没有什么成功的案例。 倒是最早去到黑土港开辟海外矿产殖民地的这批人,在当地的状况稳定下来之后,便有了足够的闲暇可以慢慢考虑自己的个人问题了。相比大本营,黑土港的拓展空间和需要从事的管理工作都比较有限,穿越者们在跟广西方向的廉州搭上贸易关系之后,逐步也就产生了与廉州的权贵富商联姻的状况。 这种个人生活方面的事情,只要不损害到海汉这个集体的利益,执委会原则上是不会插手干预的。但达成了事实婚姻的成员,还是必须向民政部报备。这可不仅仅只是涉及穿越者个人人身安全或者户口登记手续,还有一个很多人目前都没有意识到的问题,那就是穿越者的下一代所将享受或者说继承到的权力。 随着穿越者们在本时空逐渐的开枝散叶,繁衍生息,海汉这个族群的规模必定会日渐庞大,穿越者们的家产和政治财产必然会面临分割和继承的问题。届时恐怕免不了会出现很多狗屁倒灶的事情,各种争权夺利的家族大戏大概也难以避免。而现在做好对穿越者配偶、子女等婚姻状况的登记,在一定程度上也可以缓解日后必将会出现的各种狗血剧情。 在这个方面,黑土港反倒是走在了大本营的前面,成为了穿越者与本时空居民联姻的一块试验田。而谢春目前作为黑土港的兼任民政主官,这个事倒也恰好就在他的职责范围之内,看到同伴们陆陆续续开始有了着落,多少也会动了心思。而他作为民政主官,手里所掌握的“资源”要比一般人多得多,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他也可以利用自己手上的权力,趁着去廉州公务的机会,趁机也多了解几家有“资源”的对象状况。 越之云笑道:“你们倒是会想招啊,居然把主意打到广西去了,怎么样,那边的妹纸质量如何?” 说到女人,这群男人的兴趣就上来了,就算是越之云这种刚刚才到适婚年龄的年轻人,也难以掩饰对成家的期盼。 谢春摇摇头道:“情况也不比崖州好到哪里去,廉州那地方只是比崖州的人口多一些,经济状况倒是差不多。当地的大户人家也不算多,至于妹子的质量嘛,这个是见仁见智的话题,我不予置评。不过那边距离大本营着实远了一点,你们也不用指望这远水来救近渴了。” “你这就太心机了啊!”越之云笑道:“我也就只是问问而已,又没人打算跟你们抢廉州妹子,不用把话说这么狠。” 谢春一本正经地应道:“这个可不是心机,我只是有句讲句。如果真的想选择范围大一点,那还是得数驻广办那边条件比较好,好歹广州周边有几十万人口,要挑要拣,范围也比我们待的地方大多了。” “可是广州那边好像还没听说有谁已经和当地人联姻的。”越之云现在进了执委会,也算得上是真正的消息灵通人士了。如果广州那边有什么人事方面的变动,他也算是第一批知道消息的人。 “广州那边不是找不到,而是选择太多不好下决定。”乔志亚不知什么时候也加入到了这群聊八卦的男人中间:“据我所知,驻广办这帮家伙在广州过的生活,可算得上是花天酒地了!” “安全部的何部长当初在驻崖办的时候,就听说他有不少的花边新闻啊!”越之云点点头对乔志亚的说法表示了赞同:“现在去了广州,那边条件更好,选择更多,恐怕是个男人都会把持不住的。” “行了行了,你们也别在这里酸人家了,广州再好,能有胜利港好?吃的住的玩的,咱们自己家里也不差,何况那地方是大明的地界,哪有自己家里安全,出门随时都跟两个背枪的民兵,走到哪里都有人让路,在广州能有这首长待遇?”年纪稍大的刘山夏见这群人越吹越离谱,赶紧就把话头给收了回来:“小谢和小越都去盯着你的船,上面的货还没卸完呢!其他的人该干嘛干嘛去,现在可是工作时间还没下班呐!”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广州,正在给龚十七交代事务的何夕突然连着打了几个大大喷嚏。何夕摸出面巾擦了擦嘴角道:“好端端的,难道是有人在背后念叨我?” 马力科忍住笑道:“你大概是昨晚上在西苑那边洗鸳鸯浴洗出感冒了吧?” 何夕干咳了一声道:“昨天那不是为了跟府衙的刘师爷攀交情才去西苑的吗?只是逢场作戏而已,哪里有什么鸳鸯浴!” 有何夕的属下在场,马力科倒也没有继续再让何夕难堪。等何夕布置完工作,龚十七退出房间,马力科才开口道:“老何,刚才跟你开句玩笑,说正经事,昨天你去跟刘师爷谈的结果如何?” 何夕摇摇头道:“没有预计的那么顺利,这个刘迁算是个老狐狸,暗示了他好几次都跟我装糊涂兜圈子,看样子是打算要从我们手里捞些实惠的好处才肯松口了。” 马力科道:“实惠的好处?他有没有给你报价?” “没有,不过我侧面打听了一下,找他帮忙的价格还挺高,不需公文的五百两,需要广州府衙发公文出来的,一千两起。”何夕哼了一声道:“以前那个马师爷还没退休的时候,办事的价钱可比这低得多,去年让广州府衙给我们的移民宣传发公文背书,也只花了五百两银子而已。” “价钱高点低点倒不是什么问题,关键得把执委会交代的事情先办成。”马力科在驻广办待了差不多一年,领导的气质也慢慢凸显出来了:“虽说执委会没有给我们规定限度,但这事要是能办成了,那也算得上是你个人和我们驻广办的一件大功了!” 马力科口中所说的“大事”,就是前段时间执委会所讨论的议题之一,关于是否开始向大明官方推销海汉所产的军火。虽然这个议题目前还尚处在项目调研的阶段,但执委会已经给驻广办打了招呼,让他们提供一些比较可靠的参考资料,这其中除了明军的制式装备数据、武器制造能力、军队训练水平之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其他那些比较具体的情报,何夕可以通过各种手段去收集到较为确切的数据,但关于可行性这种命题,就稍微要麻烦一些。向大明出口武器要比现在海汉与福建水师之间的地下军火交易麻烦得多,与海汉交易的福建水师实际上就是许心素的私军,只要许心素点头拿钱,就可以很任性地买买买。但想让大明向海外采购军火的流程会有很大的不同,仅仅只是走通军方的路线是不够的,还必须走通文官这条渠道,由地方文武官员一起向中央朝廷上书,成事的可能性才会比较大。 以何夕这种海商身份,自然没有资格进官衙里去跟地方官们直接商讨生意问题,所能做的也只有先打通下面的一些关节,一层一层地把消息递上去,由官府的内部人员去对官员们进行说服工作。 这个过程无疑是非常麻烦也非常消耗人力财力的,而这件事的性质又不能随意交给下面的人去做,于是身为海汉安全部部长的何夕也只能亲自披挂上阵,到第一线上与广东官府的代表进行接洽。而且由于军火交易这个话题非常敏感,何夕在一开始并不敢直接抛出正题,只能先拉拢关系,把目标拖下水之后再来商谈正事。 原本何夕在广东官府里也多少经营了一些不上不下的关系户,不过前任两广总督下台之后,也顺带就消失了一批人,由新任总督的人马逐步顶上位置,于是何夕不得不再次重复以前做过的事情,慢慢来打通这些复杂的关系网。当然了,在这种酒幌交错、灯红酒绿的社会场合,原本就比较不羁小节的何夕偶尔也会顺带着享受一下属于这个时代的********——反正当不当正人君子,这些钱都已经作为行动经费的一部分花出去了,与其浪费倒不如好好享用一下了。 而现在的马力科也不再像以前在驻崖办的时候那么看不惯何夕了,一方面是因为来到广州之后,生活不再像崖城时期那么苦闷,有了很多的消遣方式和地方;另一方面,多少也是因为两人地位所发生的微妙变化。 当初马力科在驻崖办就是主任,调派到广州来接任施耐德的位置,实际上已经算是稳稳地升了一级,驻广办与驻崖办听起来虽然只差了一个字,一把手也都是主任职务,但实际上的权限差异却相差巨大。而何夕当时在驻崖办连二把手都算不上,在穿越集团内部也没有得到一个很明确的职位,来了广州之后虽然提升到副职,但实际上对驻广办的内部事务并没有行使过太多的管理权。 但妙就妙在何夕在驻广办虽然只是副职,他在穿越集团内部的职位却是非常特殊的安全部部长,就行政级别而言肯定比马力科高出一档。所有穿越者都很清楚这个接受执委会垂管的单位其实就是海汉的情报机关,而负责管理这个机关的何夕,无疑算得上是穿越集团内部数得上号的特权阶级了。 就行动的自由度而言,别说马力科,就算是虞尧、萧良这些军方派驻广州的军官,也比不了拥有极高决断权力的何夕。在特殊情况下,例如上次抓捕锦衣卫探子的行动,军方人员还得配合何夕的指挥来采取相应的手段。如果说驻广办有明暗两面,那么明的一面是马力科当家,而暗的一面就是何夕说了算了。 449.第449章 口碑的威慑力 虽说两人是分工明确各自负责一个领域的工作,但说到底马力科能管的范围仅仅只是广东,而何夕手中的权限却能够涉足海汉势力所能到达的所有区域——甚至是在遥远的巴达维亚,正处于草创阶段的南洋情报站,其行政归属也是在何夕所领导的安全部旗下。 再加上情报部门无孔不入,无所不管的特殊性质,马力科这个驻广办一把手也并不能再像驻崖办时期那样稳稳地压着何夕一头了。好在何夕也并不是一个喜欢争权夺利的人,事实上他对于自己的政治地位看得很清楚,由于安全情报部门的特殊性质,这个主管职位极有可能就是他今后在政治生涯上的顶点了——毕竟能像另一个时空中普京大帝那样由情报部门头子转化为国家领导人的状况不可复制,除非他今后愿意放弃自己的本职去走职业政客的道路。 不过何夕可并不想丢掉自己手头上的事情,他当初选择加入穿越行动,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希望能够得到一个可以自由发挥的舞台,构建出他心目中的情报帝国。而当时几名主持行动的筹委会成员的确也在来到这个时空后给予了何夕非常大的权限,让他能够有机会从零开始构建海汉的专属情报机构。对于何夕来说,安全情报方面的工作远比单纯的从政更有吸引力,何况目前海汉的官僚体系中的顶层结构已经趋于稳定,这一届执委会阵容起码在今后几年中都会较为稳定,不太可能发生大的变动。 所以目前马力科和何夕之间并不存在政治利益上的冲突,反倒是因为驻广办的重要性和特殊性而绑在了一起,两人间的关系较崖城时期要融洽了许多。马力科很知趣地将大部分与广东官府打交道的外务都留给了何夕处理,自己只主抓商贸、移民方面的工作,不过与大明进行军火贸易这件事的确事关重大,就算马力科没有亲身参与到谈判过程中去,这事的成败得失也都还是会算上他的一份。因此对于昨晚的谈判进程,马力科也表现出了少有的关心。 “不过也不尽然都是坏消息,这个刘迁虽然还没有松口,但他也没有很明确地表示说办不了,应该还是有机会的。”何夕对于自己昨天的工作进展倒并没有完全失望。 “就算他办不了这事,也有可能会为了从你手上套取好处而故意拖着你。”马力科提醒道。 “的确存在这样的可能性。”何夕点点头承认了马力科的说法:“不过我想他如果只单纯打算从我们这边骗点钱财,那应该会提前掂量掂量这样做的后果,毕竟得罪我们的人,往往结果都不是太美妙。” 海汉人善于预测天机变化的传言,从前年他们初登广东就已经在民间传开,而后的大明皇位更迭、阉党在鼎盛期突然倒台、两广总督换人等等大事件,无一不是验证了海汉人的这种玄乎能力。尽管真正从海汉这边得到第一手消息的人寥寥无几,但正是因为如此,这些传言在民间经过传播之后的效果才更加神乎其神。特别是在广东的上层社会当中,有相当多的人都相信海汉人的确掌握着某些可以预测未来的特殊本领——这自然也是有李家大力吹捧的原因在其中。 诸如此类的传言一传十,十传百,时间一长,慢慢便成了民间某种约定俗成的看法,即海汉人的这种本领足以让他们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凡是想跟他们做对的人,免不了就会莫名其妙地倒大霉。并且这种说法还被有鼻子有眼地联系上了近两年广东发生的各种大事件,以证明其可靠性。 例如在皇位更迭之后突然倒台的魏忠贤,据说就是因为当初阉党分子为了拿到限量出售的海汉特产上贡给魏阉,在广州对海汉人吃拿卡要,贪得无厌地索取好处,最后惹怒了他们,结果如何大家都知道了。权倾一时的阉党自魏忠贤以下全部被新帝崇祯清查起底,曾经号称“九千岁”的魏忠贤,也因为被控十大罪在被押解回京途中自缢而亡。而且他死后也并没有得到皇帝的宽恕,崇祯下诏令将魏忠贤肢解,把头颅悬挂在河间府示众,并且其党羽也一并查处。当时两广这边官场上因为牵连阉党而被拉下马的人,前前后后也陆续栽了二三十位。 至于那位莫名其妙就被朝廷免职的两广总督李逢节,不就是因为他的大公子跟那位与海汉人私交密切的李三公子在酒楼起了冲突动了手吗?在百姓看来,李大人的突然下台,其实就是一个典型的熊孩子坑爹事例,招惹到了不该惹的人。当时“福瑞丰”李家公开表示不会向总督府低头的时候,还有很多人认为李继峰挑战两广总督是自寻死路,然而事情的发展急转直下,没过多久李逢节就被撤职替换,而朝廷新派来的总督王大人却据说与李继峰家里有着不错的交情。要说海汉人没有插手过这中间的事情,根本就没人会信,何况李继峰自己也在不同的场合说过,这两年“福瑞丰”蒸蒸日上的生意,是来自高人的指点,跟“福瑞丰”关系最为密切的高人,可不就是号称整个两广加上琼州岛最会做买卖的海汉人吗?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海汉这边根本没有预测过的事情,也在民间达成了共识,认为是海汉有意所为。例如前一年李家庄遭受多路流寇联手围攻,这事本来是一个突发事件,但因为海汉民团及时到位提供了武力支持,而且最后打出了一边倒的可怕战果,民间有很多人在事后都认为海汉人这是早就预料到了李家庄会出事,因而提前就在当地设好陷阱挖好坑等着流寇来攻,从而才会打出了这样连官方都没话可说的大胜。 总之最近两三年中但凡是招惹到海汉的人,最后都没什么好下场可言,而这种事情一旦形成了规律,对于人心还是有很强的震慑力的。因此何夕才敢给马力科打包票,认为对方并没有足够的胆子来跟自己玩花样。 “不过刘师爷拖得起,我们可拖不起啊,执委会虽然明面上不催,但你注意看这次发过来的公文没有?上面写着‘为了尽早制定出明年的军费预算’,照去年的规矩,财政预算应该是十月十一月会出,那我们落实这件事其实也就两三个月的时间,说起来也有点紧啊!”马力科不无焦虑地说道。 “所以我才让龚十七赶紧从清远那边赶回来。”何夕倒是显得不慌不忙:“必要的时候,我们还是可以采用一些非常规的手段,比如说想办法挖一挖这位刘师爷的黑历史。” “他是外来户,这黑历史恐怕不太好挖吧!”马力科对何夕的说法提出了质疑。 “没关系,实在挖不到,我们可以帮他制造一点黑历史。”何夕仿佛是早就成竹在胸:“他要是不合作,就想办法搞臭他,让他在广州待不下去。” 马力科听到这里,便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了。何夕既然说有办法,那就肯定能搞定,至于具体是什么办法,马力科并不想去打听个一清二楚——何夕都说了是非常规的手段,那么肯定有一些违背普通原则的东西。马力科虽然不算是精神洁癖,但也并不想知道情报部门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两人就这个话题达成了基本的意见一致之后,就开始处理下一件公务。虞尧拿着一封公文走了进来,递到马力科手上:“这是今天早上刚到的船送来的执委会公文,内容是关于征收民兵的。” “征兵不是应该等我们把移民送到胜利港才进行的吗?”马力科一边说着一边打开公文,开始查看其中的内容。 这份公文是前次执委会的常务会议通过扩军方案之后签发的,其中的主要内容是通告各个驻外单位,有关于这次扩军方案的若干安排和调整。而与驻广办关系最为密切的一条,便是执委会打算逐步放开驻广办的征兵权限,允许驻广办军事小组在广东地区就地征集民兵兵员。 当然了,鉴于广东地区目前并不具备比较成熟的大型军训机构,而且属于政治敏感区域,这种征兵行为并不会大张旗鼓地进行。最有可能采用的方式,还是从移民中挑选青壮,以组建地方巡防队的形式来打擦边球。而且这些在大陆地区征招的兵员在进行简单的基础训练之后,还是会按期分批调往胜利港军事基地,接受比较专门的培训——更重要的是让他们见识到海汉这个团体的强大实力,以三亚地区的繁荣状态对这些士兵进行比较彻底的意识改造。 马力科以很快的速度看完了公文,然后递给了旁边的何夕,他自己则对虞尧问道:“征兵是执委会的决议,这个我没什么意见,但有一个问题,征兵所产生的费用,从什么渠道走?” “财政部很快会有专项的补充军费调拨过来,相关的费用是走军委这边的账,马主任放心好了,不会影响到驻广办这边的经济状况。”虞尧笑着回应道。 “你们军委倒是早就盘算好了啊!”马力科啧啧道:“这么多单位,我看也就你们军方的效率最高了。” “那还是得分情况。”虞尧摇摇头并不同意马力科的说法:“我们年初就开始打报告,要求把珠江口的控制区向东扩展,现在都已经进入到下半年了,这事还是拖着一直没回音。每次打报告回去催,都被军委和参谋部用‘时机不成熟’之类的理由给堵回来了,你说说这效率哪里高了?” 马力科笑道:“你那哪只是东扩,你是直接就打算把香港岛给占下来啊!那边还有大明水师的驻军,军委怎么可能批准你的疯狂计划。” 虞尧不以为然道:“香港岛,迟占不如早占,我们越早占领香港岛,就能越早实现对福广之间重要航道的实际控制。” 当初萧良和虞尧二人初到广州的时候,便一心想要在珠江口建立军事基地,控制那一片进出珠江的咽喉要道。不过为此他们等待了大半年的时间,才终于迎来了执委会对大万山岛的开发。 在万山港设立之后,他们的眼光就已经盯上条件更好,面积更大的香港岛。相比面积狭小的大万山岛,面积近80平方公里的香港岛显然可开发的潜力更大。香港岛的南北两面都有条件极佳的天然港湾,其北边与大陆之间的海峡航道更是福建方向的海船进出珠江的必经之路,战略地位远非小小的大万山岛可比。如果说大万山岛只适合用来作为珠江口海域的一处海上哨所,那么香港岛才算得上是军方真正想要拿下用来建设大型军事基地的场所。 当然了,如果真的有朝一日拿下了香港岛,当地的用途肯定不仅仅只是军事基地而已,商贸方面的作用应该也丝毫不会亚于军事上的威慑力。如果经营得当,在数年后让那里变成东南沿海最大的商贸中心也并非难事——前提是得拿下那地方才行。 正如军方高层所担心的那样,香港岛目前仍然处于大明的直接控制之下,岛上就有广东水师的驻军和水寨。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海汉民团大概没可能以完全和平的方式占领这个岛。而与大明之间爆发武装冲突这种事,不光是执委会不愿看到,就算是好战的军方高层也同样不希望在现阶段就跟大明撕破脸皮。在没有找到一个合理的方式拿下香港岛之前,军委肯定会将驻广办军事小组递交上去的计划押着不动,这一点虞尧自己也很清楚,之所以会拿出来抱怨,其实也是对这种现状心有不甘而已。 451.第451章 再次谈判 如果仅仅只是以民用目的,向大明官府提出在香港岛建设码头和港口,的确成事的可能性不小,毕竟这对官方的经办人员来说,是短期内就能够收到实际好处的事情。退一万步说,就算海汉自己申请不下来,还可以找代理人出面去办这件事。“琼联发”的股东中绝大部分都是广东富商,其中不少人都或多或少地有一些官方背景,可以想办法去走的门路还是很多的。例如当初开发大万山岛的时候,岛上的设施修筑工程就是以“福瑞丰”的名义在官府登记的。 而且这件事并不见得一定要跟军火交易捆绑在一起进行,如果操作得当,将此作为单独的项目来推进也是可行的。不过这事涉及的方方面面太多,必须要考虑具体怎么操作才能获得更多政治和军事上的收益,就算驻广办拥有极高的行事自由度,恐怕也不能对此独断专行,还是得先请示执委会才合乎办事程序。 除了政治和军事上的考虑之外,广东方面也的确没有能力来独立开发香港岛,如此大规模的海港基建工程,没有大本营提供技术和物资方面的支持是根本无法实施的。不过驻广办碍于消息传播的渠道,有一个他们并不了解的信息,那就是现在执委会正在操心着如何在实施石碌项目的同时还能兼顾到安南南部的海港开发,而这个时候驻广办如果再拿出香港岛的开发计划,无疑会让本来就已经快要超负荷运转的建设部陷入不堪重负的境地。 海汉在穿越之后经过了头两年最艰苦的奋斗期,现在已经有了一定控制范围的根据地,成建制的武装,比较稳定的工业品、农业品产出和外贸商路,人口也在不停地增长。从各方面的数据来看,都可以说海汉已经进入到一个高速发展期。而这种发展所带来的一个显著变化就是对增大控制区范围的追求越来越突出。不管是执委会还是驻外机构,都在十分积极地寻求对外扩张海汉势力范围的机会。 这种走势从长远看当然是好事,毕竟大伙儿抱团穿越到这个时空,为的便是能够有朝一日建立起跨洲跨海的大国政权。在有限的生命中,尽可能将这个新兴政权的控制范围扩大,便成为了几乎每一名穿越众心中共同的心愿。但在现阶段来说,这种向外扩张的趋势却遇上了一个暂时无法克服的难题,那就是海汉现在所具备的基建能力还不足以支持多个大型项目同时进行施工,更何况这些项目所在的地区往往都距离大本营相当远,就算是在穿越前的那个时空,要操作这种跨地区施工的大型工程项目也绝非易事。 穿越众当中,在建设部任职的人员也就那么十来个人,其中不少还是半吊子,只是学过测绘或者干过装修,就在分配单位时被写进了建设部的名单中。而真正拿了各种资格证,并且有工地实际操作经验的技术骨干,其实真是屈指可数。 当然执委会其实早就意识到到了这块短板在日后将会造成的麻烦,所以在海汉所征招的移民当中,凡是有木匠、泥瓦匠等建筑从业经验的人,几乎都被民政部门挑出来分配给了建设部,并且在大陆的移民招募中对这方面有一技之长的人也都会给予更好的待遇承诺。但尽管相关部门采取了很多手段,建设部专业人才的增长速度却依然不容乐观,截止今年上半年,按照建设部内部劳工专业技能评定标准,其人员编制中共有初级匠人二百余人,二级匠人四十余人,而能够独立主持修筑房屋、码头、水利设施等等的三级匠人,人数跟建设部的穿越众也只是持平而已。 而一个大型的工程项目所动用的劳工数量都是数以千计,所需的现场指挥人员往往就得几十上百才行。虽然建设部现在也收了不少青少年入行当学徒,但这些人在近两年大概也只能干干打杂的事情,真正负责工程建设的技术人员在今后一段时期内仍然会是建设部的一大瓶颈。 不过对于驻广办这种机构来说,建设部的短板并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如何能够又快又好地实现对外的扩张,才是他们的工作主题。就在驻广办内部商议了相关事宜的两天之后,何夕又进城了。 何夕现在也算是广州城小有名气的社会人物了,进出广州城已经不像头两年那样乘坐小轿,而是使用大本营专门为驻广办打造的马车。这种带侧开门车厢的西式马车在此时的广州可算是个稀罕物,不但配备了灵活的转向系统,而且还用上了胜利港军工部门出产的弹簧减震和轮毂轴承系统。尽管由于制作工艺的问题,这些零件的耐用性还远远不能跟穿越前那个时空相比,但采用了这些“先进”零件的马车在乘坐舒适性方面的确算是出类拔萃了,超出市面上的中式马车一大截。这种马车除了驻广办之外,也只有“福瑞丰”这种跟海汉关系密切,又花得起银子的富商家里才有数得着的几辆。 这辆黑色马车驶近广州东城门的时候,守门的士兵便早早地移开了路中间的鹿砦,而坐在前面的马夫很熟练地摸出一小锭银子,扔给了翘首以待的军头,口中大声道:“这是何老爷的打赏,兄弟们拿去喝酒!” “谢何老爷打赏!”在士兵们的一片道谢声中,何夕所乘坐的马车根本就没在城门的关卡停下接受检查,直接驶入了城中。 这倒并不是何夕养成了骄奢的习惯,而的确是工作所需。他进城所拜访的对象往往都是官府中人,而拜访这些人又不太可能打着空手去,车上就经常会载有金银珠宝之类的东西。另外为了预防万一,车上的夹板中还加了铁皮,做了放置武器的隔层。如果被有心人搜查,自然不难发现这辆车上的秘密,因此何夕早早便买通了南城门的明军,进出城门之时根本不用再停下来接受检查。 当然这种超规格待遇现在也并非驻广办一家独有,好几家富商看到何夕作出的表率,也有样学样地效仿起来,以同样的方式换得了进出城门的自由通行权。而负责守卫南城门的这帮明军也因此而获益,平均下来每个月都多了上百两的银子可以分一分了。 何夕坐在车厢中,对外面所发生的事情并没有太上心。他心中还在思考着虞尧所提供的那些信息,盘算该如何跟官府的人交涉香港岛的事情。 马车一路驶往的地方并非官衙,入城之后便拐向了南城,行进至一处巷口停了下来。坐在车头的护卫人员跳下来,替何夕打开了车门。现在何夕坐车进城,一般都是配备两名随从人员。当然了,这两人的编制都是隶属于安全部的外勤行动人员,并且是由何夕亲自挑选出来的好手。 何夕先将公文包递给车外的随从,然后再从车厢中钻了出来,径直向着巷子里走去。随从关上车门之后,便提着公文包跟在他的身后。 这巷子不深,里面就只有一扇门,门上挂着一块刻有“西苑”两字的牌匾。何夕驾轻就熟地上前敲响木门,很快有人过来开门,将他们迎了进去。这巷子从外面看毫不起眼,但进到这庭院当中,倒是别有一番景色,院中的花草树木,亭台楼阁,一应俱全。院子的中心是一处小小的池塘,院中的凉亭、台榭、走廊、假山等等景色都是围绕着池塘聚合,颇有山水环抱的苏州园林风味。 一名徐娘半老的妇人从屋里迎了出来,老远就招呼道:“何老爷,可是有日子没上我们这儿来消遣了!” 何夕笑着应道:“三天前才来过,李三娘,你别当我那天喝糊涂了不记得!” “何老爷真是好记性,但三娘也没说错啊,你一天不来,这秋菊妹子可都是度日如年想着你啊!”被换作李三娘的妇人一边迎着何夕往屋里去,一边打趣地说道:“何老爷若是不常过来看看,恐怕秋菊妹子就一天更比一天瘦了。” 这处庭院其实就是一处风月场所,不过因为接待的档次比较高,来这里消费的也都是本地社会上层的人士,因此并不像普通青楼妓院那么热闹。如果放在何夕穿越前的那个时空来看,除了没有搞会员制之外,这里基本就是私人会所的经营模式。 “府衙的刘师爷到了吗?”何夕可没兴趣关心这里的姑娘是不是真的会因为自己三天没来就茶饭不思,他今天来这里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自己消遣,而是约了府衙的刘迁刘师爷来谈事情的。 “刘师爷还未到,何老爷可以先喝喝酒,听听曲,稍坐休息一下。”这李三娘在这里迎来送往,也有几分眼力,见何夕不愿跟自己多搭腔,便收住了话头。 李三娘将何夕和随从带入一间花厅,然后招呼道:“何老板稍坐片刻,老身这便让人上酒菜,秋菊姑娘马上就到。” 片刻之后一名外表稚嫩的小姑娘与端着酒菜的侍应一起进到房中,这小姑娘朝何夕福了一福,便乖乖地坐到了他身边,伸手去拿起酒壶为他斟酒,而旁边伫立的随从则是很知趣地退到了花厅门外守候。 何夕心里挂着正事,也没多少心情跟小姑娘调笑,只是小酌了一口就将酒杯放下了,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心里盘算着稍后的谈判策略。那位艺名秋菊的小姑娘大概也知道这位何老板的声望地位,并不敢主动找他搭话,只是默默地在旁边陪坐。 “何老板,抱歉抱歉,今天是在下来迟了!”随着说话声,一名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走入了房中,朝着何夕连连拱手道:“实在是衙门里事情多,走不开,才拖到了这个时辰。” 何夕起身回应,脸上已经换作了一副笑意满满的表情:“刘师爷公务繁重,在下今日冒然相约,也是唐突了,还请刘师爷莫怪!” 两人见礼寒暄几句,然后一起入座。刘迁笑道:“何老板,你我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说话不用这么客气。” “应该的,应该的。”何夕显得非常地谦和,亲自执壶为刘迁斟上了一杯酒。如果是熟悉他的人,很难将他现在的样子与那个在幕后构筑海汉情报机关的间谍头子联系到一起。 何夕微微侧头吩咐道:“秋菊,你去催一催,让厨房快点把点的酒菜上齐,刘师爷忙到这个时候,想必肚子一定饿坏了。” 这桌上此时已经放着六七个热菜,其实何夕也只是找一个合理的借口将人支出去。门口的随从立刻便从外面带上了门,以便房中两人商谈正事不受干扰。 刘迁慢慢地放下筷子,主动开口问道:“何老板今天特地请我过来,应该也还是为了上次所谈及的事情吧?” “一半是,一半不是。”何夕点点头道:“上次所谈到的买卖,不知道刘师爷回去之后考虑得如何了?” 刘迁应道:“你既然问起,想来也是存了心思一定要做成这件事,那不妨听我再给你说说这其中的门道。” “在下洗耳恭听!”何夕拿起酒壶,给刘迁面前的杯子重新斟满。 “你们海汉所出产的军火,据说犀利非常,甚至胜过了濠镜澳那帮葡人的武器,而且不限数量,可敞开购买,这都是好事。不过嘛……”刘迁话锋一转道:“这买卖一旦达成,所涉及的钱财大概就是以十万两计,如此之大的交易数额,这可是一块显眼的大肥肉啊!” 何夕应道:“刘师爷言之有理,不过到底哪里关节该打点,哪些人可以直接绕过去,这还必须得刘师爷为在下指点一条明路才行。” 刘迁摆摆手道:“指点说不上,我今日在这房中所说的话,也只是酒后的一家之言而已,我姑且说之,你姑且听之。” 452.第452章 超出预计的顺利 何夕前一次来找刘迁商谈军火贸易并没有能谈出结果,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毕竟刘迁只能起到一个中间人的作用,而非相关事务的决策者。何夕想法设法拉拢刘迁,目的也只是希望能让他从中牵线搭桥,为海汉与大明官府之间达成协议做一些辅助性质的工作。 而今天刘迁说话这口气明显比前次商谈的时候主动多了,何夕推测这应该是刘迁上次回去之后已经和某些大人物通过气,并且有了初步的意向。 对于推动大明向海汉求购高级军火这个计划是否能够成功,何夕的信心还是很足的。原本的历史中大明向葡萄牙人购买武器,雇请军事顾问和炮兵,也正是发生在这个时期。如今大明的军事状况跟历史上差不多,外部面临北方野猪皮的强大压力,内部中原地区又有接连不断的农民起义,仅仅依靠现有的军力已经应付得捉襟见肘,大明从外部取得军事援助的需求是客观存在的。而葡萄牙人经过了安南一役,也很自觉地放弃了向大明出口武器的企图——他们现在更乐意充当海汉的代理商,将海汉出产的各种武器和铠甲卖到欧洲去。 刘迁接下来的说明就比较露骨了,直接向何夕点明了这个过程中有哪些衙门需要一一打点。何夕一边听,一边心中也是暗自将此与自己穿越前的工作经验作了个比对。 何夕在穿越之前曾经当过几年经警,所经办的案子里也见识过不少管理人员利用职权在采购过程中饱私囊的犯罪行为,两相比较之下,这相差数百年的两个不同社会在这方面倒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俗话说天下乌鸦一般黑,这官员利用手中职权谋取私利的事情,果然是哪朝哪代都难以避免。不过大明的官员贪不贪,何夕并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是对方将会开出什么样的价钱,以及收了钱之后能不能又快又好地办完该办的事情。 刘迁这一番解说,就足足说了一个多小时,期间何夕还让仆役进来,又点了几个热菜。酒倒是没怎么动,何夕担心三两下就把刘师爷这弱不经风的老秀才给灌趴了,反倒会耽误了正事。 待刘迁把这些门道说得差不多了,喝了一口热茶,这才对何夕问道:“这广州城里的各路衙门,未必都能帮上你们一把,但要在中间坏你们的事却不难。虽说你们海汉名声在外,一般没人敢招惹你们,但利字当先,你们自己也得小心一些。” “刘师爷说得是,我一定会把这些话记住的。”何夕也知道今天刘迁说的这些事情有多大的份量,心中已经把原本准备对付刘迁的某些打算收了起来。 “先前你说有一半是之前的事,还有一半不是,那现在就说说这剩下的一半吧!”刘迁倒是还没有忘了何夕之前所说的话。 “的确还有一件事,想征求一下刘师爷的意思。”何夕点点头道:“刘师爷知道珠江口外的万山港这地方吧?” “略有耳闻。”刘迁应了一声。 但何夕却知道这位刘师爷的胞弟现在也在从事短途水上货运,专门跑广州到万山港的这一段,每隔五日就有一艘船从广州附近装着货物发往万山港。何夕之所以会这么清楚,原因也很简单,因为这差事本来就是由他幕后指挥,将一些业务交给了刘师爷的胞弟来做,一个月少说也能赚个几百两银子。对于万山港的状况,刘迁肯定是再清楚不过了。 何夕接着说道:“那我就直说了,万山港这地方,终归地盘小了一点,作为商贸港口发展的空间不够,所以我们希望能够在珠江口另行建设一处港口,从事商贸方面的经营。” 刘迁闻言笑道:“这种事情何必还要走官府的路子?你们先前在万山岛上修筑港口,还不是一边施工一边才向官府报备的?只要你们选的地方没人住,又不涉及到田产纠纷,一般都没人会干涉这种事情。” 何夕摇摇头道:“这次我们选的地方跟万山岛有一点不同,那地方是有人住的。” “哦?那你说来听听。”刘迁一听便有了兴趣:“若是在下能够代为参详的地方,倒也可以为何老板出出主意。” 何夕心头暗想你这家伙倒是丝毫不放过发财的机会,嘴上却连声道谢,然后起身到门口,从随从那里取了公文包。 “刘师爷请看,就是这个地方。”何夕取出地图,向刘迁指出香港岛所在的位置。 “此地乃是新安县所属,若是在下没有记错,这地方应该有我大明水师驻扎。”刘迁不愧是府衙出来的人,对于广州府下属的地区倒也比较清楚:“你们要是想在这里设立港口,那肯定得跟水师的人先打好招呼才行。” “没错,这个岛的北端的确是大明的水师驻地,但我们选的地方并不在那边,而是在岛的南岸。”何夕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岛的南侧都是荒芜的林地,没有居民,也不会涉及到田产方面的纠纷。” “既是如此,那你们要在当地修筑港口码头,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麻烦。”刘迁摆摆手道:“新安县那边的水师极少会管闲事,只要你们别让载着大炮的战船在水寨门口来来回回的跑,应当会相安无事。” 何夕简直有点不敢相信这事竟然会如此的轻松:“那就是说我们在当地动土,也不会有人来约束或者干涉我们?” “谁会多管这闲事!”刘迁嗤笑一声道:“你们去年在李家庄打一仗,回过头又在海上赶跑了刘香,这战绩就在台面上摆着,只要你们不主动惹事,谁还会轻易去招惹你们?” “听起来很有道理的样子啊!”何夕也不禁感叹道。 一年以前执委会决定向广东派兵,参与李家庄守卫战的时候,大概根本没人没想过这次军事行动的影响居然会如此深远,一年之后谈及此事,官府中人仍然还是会对民团的表现畏惧不已。由此可见适时地向外界展示武力,还是可以起到极好的震慑作用。 当然了,这并不表示如果一年前海汉就采用这种直接的方式去占领香港岛上的土地,也能收到和现在同样的效果。那个时候海汉民团的实力和名气都远远不如现今,别说那附近驻扎的明军,就只是刘香的海盗船队已经足以让海汉头疼。而且如果没有万山港这个据点,拥有战船的海汉依然难以跟占据一定优势的刘香海盗集团在珠江口进行正面对决,因此万山岛这块海汉踏足大陆的跳板依然是不可省略的。 何夕在这个时候也耍了一点小小的心机,他并没有向刘迁提及海汉在香港岛占地驻港的真正用途及今后的发展打算,而且他出示的地图比例有限,从上面也看不太出来香港岛南部香港仔避风塘地区的天然地理优势。 在前几天虞尧展示了香港岛及附近海域的地图之后,何夕后来也在电脑上调出卫星地图仔细研究了当地的地理环境,发现的确这地方对于海汉设立新据点来说再合适不过。虞尧声称可以在上面修筑炮台护卫港湾的鸭脷洲岛,在原本的历史上也的确曾经有过炮台的存在,不过那是在清朝将香港割让给英国之后了。 1940年的时候,英军在鸭脷洲的制高点玉桂山上修建了大型炮台,用作镇守香港南海岸区域。后来在二战中为了避免被日军占领后利用,守军自行破坏了这个炮台。很显然这个地方的军事用途并不仅仅只被虞尧所发现,另一个时空中的西方军人也同样认为这里是一个极好的防御平台。 何夕知道刘迁是外来户,在广州落脚的时间也不是太长,大概从来都没有去过香港岛,更谈不上对当地的地理环境有多少认识。而他所需要的,便是在刘迁的这种比较模糊的认识之下引导其做一点对海汉有利的事情。 “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由我方提出申请,刘师爷代我们办理一下在广州官府的登记手续?”何夕很适时地从公文包里抽出了几张海汉银行所签发的支票,放到了刘迁面前的桌上:“这里有一千两辛苦费,刘师爷千万不要嫌弃,待事成之后,我这边另有答谢!” “这些许小事,怎敢收取何老板如此之多的酬劳!”刘迁嘴上连声客气着,眼神瞥了一下桌上的海汉支票。 这海汉支票五百两面额一张,上有海汉银行的抬头印纹,下有银行总裁施耐德的私人签章,中间还有独一无二的海汉数字编号。这东西他之前倒是在某位官员的书房中见到过,据说只要将这个拿到广东城外的驻广办去,随时都能换成成色十足的现银。 以往何夕跟官方的人打交道,都得预备好沉重的银箱,或是使用珠宝器物,不过最近随着海汉银行在广州府的经济影响力日渐加深,很多大户人家乃至官方都开始慢慢在交易中使用海汉银行所印制的定额支票。而一旦他们意识到了其中的便利性,这种方式就很快在社会高层传播开来,又逐步引起中层甚至底层百姓的争相效仿。海汉银行在前段时间已经向执委会建议,印制一批面额较小的代金券,专门针对广州地区的民间市场进行投放试运行——这个要是能推广开来,每年至少将会给海汉银行吸纳到百万两计的金银。 在何夕的不住劝说之下,刘迁终于很“勉强”地将这一千两的支票收入了怀中。他当然也明白这笔钱可不仅仅只是回答了何夕刚才所咨询的问题,应该还包括了海汉试图推动的军火生意这件事在内,至于说为海汉人在新安县那处岛屿上的无人区申请一个居留权,刘迁还真没把这当成一件大事来看。 说实话这种事情甚至根本就无需刘迁在知府大人那里去专门申请,直接录入一般的地方公文当中,到时候知府大人过目了没有异议,就算是过关了。像这种小事去麻烦知府大人,不但不会有功,反而会可能因此而遭受训斥。 至于说海汉人在当地落脚之后是真的修筑港口还是干别的事情,修筑的港口是商用还是别的用途,刘迁并不在意。他其实也风闻海汉在珠江口那座小岛上所修建的港口筑有大型炮台,并且常年有一定规模的武装人员驻扎。但那又怎样?海汉人又不是海盗,也从未跟明军发生过任何冲突,他们在大明境内所采取的军事行动,一次是剿灭官府拿着都没法的广东流寇,另一次则是赶跑了为祸一方的海盗团伙。 人家自行出钱出力出人去帮官府打仗,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这其实都已经够得上忠君爱国的标准了。如今还要主动要把先进的武器卖给大明,这种举动在刘迁看来其实是一种外族心向天朝的表现。再加上额外还有不菲的酬劳可拿,刘迁自然也乐于推动这事继续进行下去。 两人闭门商议了几个小时,将事情大致敲定之后,这才尽兴而散。何夕让李三娘给刘迁安排了一个姑娘陪宿,自己也没闲着,接着这股子成事之后的兴奋劲,在秋菊的床上折腾了大半宿。 第二天一早,广州城的城门刚开,何夕所乘坐的黑色马车便率先出城。他要赶着回去,将前一晚所取得的进展告知马力科,并且尽快把相应的资料整理出来,送回胜利港去申请进行下一步动作的批示。如果情况真如刘迁所说,那么关于在香港岛设立据点的计划就得尽快立项进行了,这种事拖的时间长了就难免有变数,如果可以的话,何夕甚至巴不得立刻就让番禺那边先迁一批移民到香港岛南端去定居了。 马力科在听完何夕的叙述之后,他的兴奋之情也一点不比何夕少,两个人都暂时放下了各自手头上的事务,开始起草给大本营的报告。 453.第453章 关于香港岛的争论 就算是缺乏军事方面的敏感性,马力科也知道香港岛对海汉大陆攻略所能起到的重要作用。现在驻广办所辖的广州城外的庄园,番禺李家庄的移民基地,以及珠江口外的万山港,都存在着因为客观环境而无法放开手脚扩大地盘的问题,这就导致了驻广办成立两年后,还依然只是个驻外办事处级别的单位,远远比不了搞得有声有色的安南分支机构。 海汉要在大陆地区进行势力扩张,最终还是得要有一块处在自己控制之下的地盘作为跳板才行。如果香港岛这地方要是能拿下来,驻广办立马就会升级成真正的大型分支机构。这件事不是没人想过,而是所有人都认为在香港岛占地开发的举措可能将会带来很多的政治问题,而目前的海汉还没有太多的资本能跟大明这个庞然大物讨价还价,与其先尝试这种把握不大的计划,倒不如把海南岛这个根据地弄好再说。这样一拖就一直拖到最近,执委会开始研究与大明建立军火贸易关系的时候,才有人想起可以尝试把香港岛也作为交易条件之一来进行尝试。 如果不是虞尧执意要求马力科和何夕在与大明官方的接触中加入在香港岛开埠的条件,这事极有可能会在无人提及的情况下拖到明年去。但既然何夕的试探性动作就取得了十分顺利的进展,那驻广办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么一个大好的立功机会。 执委会在何夕与刘迁会谈的第二天就收到了广州发回来的电文,这篇电文让陶东来不得不在短时间内组织召开了一次临时讨论会。 “我们原本只打算跟大明谈一谈军火贸易和军事合作,想不到驻广办那边搂草打兔子,捎带着连香港岛开埠这事也给一起办了。而且看他们在电文中所说的意思,香港岛这事完全可以跟军火贸易的事情分头进行操作,不需要把这事加入到武器出口的交换条件中去。”陶东来环视在座众人道:“各位都说说吧,对这事有什么想法和建议。” “俗话说福无双至,我们这段时间倒是好事不断啊!先是安南找上门求着我们快点过去开工,现在广东那边又轻轻松松地拿下了香港岛的开埠权,想不到我们的高速发展期来得这么快!”代替海运部来参加会议的孙长弥率先发表了意见。本来出席执委会会议是越之云这个执委的事,不过他现在人还在从昌化回到三亚的途中,因此这差事只能由孙长弥暂时来顶替一下了。 “也先别把这事想得太容易了。”顾凯摇摇头道:“现在何夕直接接触到的层次只是府衙师爷,他的态度能不能完全代表官府,之后会不会起别的变故,现在都还不能下结论。” “顾凯说得有道理,对这个事我们可以保持乐观,但必须还是得谨慎从事。”宁崎接过话头道:“驻广办的调查可能并不是特别充分,根据史料记载,香港仔避风塘那个地方,在现在这个时期可并不是什么无人区。” “哦?那你给大家说说。”陶东来很敏锐地想到了一些事情,不过他还是决定先听一听宁崎对于这件事的说法。 “香港岛这个地方,是隶属于广州府新安县所辖,岛上有人居住的地区的确大部分都集中在北岸,包括大明水师的驻军也在北边,这一点是与历史记载相符的。”宁崎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岛南边的香港仔地区,在明末这个时候已经有很多海船通过这里驶往南洋各地,如果史料上的记载无误,这地方现在也应该是一个类似于万山港性质的货物转运点,人口数量和港口规模可能很有限,但肯定不会是无人区。” “所以这件事……”顾凯话只说到一半,便没有再接着往下说了,因为他注意到坐对面的颜楚杰正冷冷地盯着自己。顾凯虽然并不怕对方,但的确立刻意识到了有些话是不适合在这种公开场合说出来的,当下便停住了话头。 据说广州府衙的那位师爷是外地人,来到广州的时间不算太长,香港岛更是从未去过,他不知道香港岛上的具体情况也不足为奇。不过驻广办的军事小组可是去过香港岛做过实地考察,照理说不应该有这种不合理的遗漏。 如果他们之前的调研工作的确存在着遗漏,根本没有摸清当地的实际状况,那这种情况可以归结于工作失职。但如果说他们明知当地状况,却给上级报告那地方是无人区,强行推动这个计划的进行,那这事可就有点复杂了。 这当然有可能只是驻广办军事小组的胆大妄为,但谁也不能排除这是不是军方高层的意思——为了能够尽快扩展地盘,占领要害地区,军方不惜采用某些稍稍有点跨线的手段,这从情理上也是说得通的。 但这毕竟只是一种猜测,顾凯知道自己要是当众把这可能性揭露出来,军方脸上也不会好看。顾凯虽然一直跟军方不是很对付,但他也不想把军方得罪得太狠,毕竟大家的政治观念虽然不同,但奋斗目标却还是一致的,没必要把事情搞得太难看。 “……你们军方怎么看?”顾凯想了想,还是把这个皮球提给了颜楚杰。毕竟这件事的直接责任人是军方的人,顾凯决定还是先看看军方的态度再作打算。 颜楚杰沉声道:“这件事的重点,我觉得大家需要再明确一下。我们一直没有开发香港岛的原因是什么?前期是因为能力不足,因为我们缺乏一块够得着香港岛的跳板。但后来我们有了万山港,还是没有对香港岛下手,这是为什么?是因为我们担心由此会引发与大明之间的外交冲突,从而影响到大陆市场的稳定性。那么为什么有可能会造成外交冲突或者政治纠纷呢?说到底我们就是缺乏一个让大明官府认可的理由,来对香港岛进行开发和经营。” 颜楚杰停顿了一下,见无人开口反驳自己,便接着继续说道:“那么重点来了,我们开发香港岛,现阶段所存在的最大问题是什么?是施工技术吗?不是!是岛上是否有人居住吗?不是!最大的问题就是我们有没有符合大明游戏规则的开发许可,能不能让大明的地方官府认可我们的行为!只要我们能解决了这个问题,那片区域有没有人,有多少人,各位觉得还重要吗?我们在昌化筑路修港搞开发,昌化县城里大明的官方人员加百姓也好几千人,对我们造成什么妨碍了吗?” “但昌化的情况和香港岛还是有些不一样的,昌化那地方毕竟地广人稀……”顾凯听到这里觉得这话题已经被颜楚杰带歪了方向,便试图要反驳几句。 不过他一开口,便被颜楚杰给打断了:“昌化地广人稀,香港岛难道有很多人吗?现在的香港可不是四百年后的香港,有七百万人挤在那个小地方生存,就是算上整个新安县,也没有七万人。现在香港岛的人口还没黑土港的人多,绝大部分都集中在北部居住,南边就算有,人口数量也很有限。而且当地距离新安县县城隔山隔海,地方官府根本就管不到,将会面对的官方压力也比昌化那边小得多。” 顾凯还待要争辩下去,陶东来很适时地站出来打了圆场:“你们也不用争论这个问题了,我认为大家的看法都有一定的道理。从大方向上说,香港岛这个地方是我们肯定要拿下的一个目标,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从细节上来说,对香港仔地区的情况,还必须要进行更详细的调研。我建议,从胜利港这边选拔一些人员组成考察小组,直接去当地考察一下具体的环境状况,然后向执委会提交一份报告。” “那驻广办那边怎么办?”颜楚杰追问道。 陶东来应道:“驻广办那边可以继续,既然有这个机会,干嘛不试试?你刚才也说了,能合理合法地拿下那块地方才是硬道理,其他的问题可以慢慢再解决。崖州几万人的地方,我们不也一口一口地吃下来了,而且现在连海南岛都啃下来半边了,香港岛才多大,难道以我们的牙口还啃不下来这块骨头?” “还是老陶说得在理啊!”颜楚杰毫不吝啬地竖起了大拇指表示赞赏,眼睛的余光却瞥向了顾凯,颇有点示威的意味。 最后陶东来这稍稍偏向于军方的提议还是获得了表决通过,执委会将授权给相关单位,在两日内组织一支小型考察队前往香港岛,对当地的自然环境和民情状况进行调研,然后提供一份综合评估报告给执委会作为参考。 而至于说这个项目如果真的获得了大明官方的许可,那要如何安排工程建设计划,这次的会议上则没有再进行相关的讨论,因为建设部现在已经在超负荷运转,根本就没办法再去开一处海外工地出来了。 散会之后,陶东来便来到了颜楚杰的办公室。刚才有些话不便在会上说出来,现在私底下还是得沟通沟通的。 “驻广办军事小组办的这个事,有没有跟军委报备?”陶东来坐下之后,便言简意赅地切入到正题。刚才开会时顾凯所注意到的问题,他也同样留意到了。不过他自己也是军委的一份子,自然不会在外面拆自己人的台,因此刚才的会议上还是维护军委居多。 “你等一等。”颜楚杰起身从靠墙的文件柜里翻出了一份档案,递到了陶东来面前:“这是近六个月驻广办军事小组所递交的各种报告,你可以看一看。” 陶东来虽然在军委挂着二把手的职务,不过因为他同时身兼数职,平时并没有太多时间去一一过问军队内部的事务。类似这种驻外军事机构定期提交的书面报告,基本都是由颜楚杰和军委参谋部在进行处理,只有比较重大的事情才会专门通知陶东来,因此这份文档在此之前他也并没有翻看过。 陶东来翻开第一页,内容是今年一月的工作汇报,他很快就在其中找到了自己所关心的内容。 “一月十七日,萧良押送补给品到万山港,次日与陈一鑫一同搭乘大明海商的货船前往香港岛进行考察。考察重点为香港岛西南角,香港仔海峡沿岸地区。同行者还有经常路过当地的海商黄某,据黄某介绍,香港仔地区是内地东莞莞香销往南洋的中转停靠点,每月在当地停靠转运货物的船只约有二十艘左右。” “当日抵达香港仔港口,当地的码头规模较小,只能容纳不超过五艘四百料海船同时进港停靠,但水文条件比较优越,实测水深可以停靠千吨以上排水量的大型船只。当地的常驻居民规模大约在三百至五百人,其中约有一半是渔民。据实地了解,当地没有大明官方的机构存在,也没有驻扎武装人员,岛北面的大明水师大概每个月会对这个地方进行一次巡视,期间会收取长期在这里停靠的船只东家一定数额的管理费用。” “萧良与陈一鑫在当地进行了为期两天的考察,认为这个地区的开发程度还较为原始,并且没有被直接纳入到官府治下,可考虑以建埠设港的形式对当地进行事实占领。” 陶东来接着又翻看了下个月的工作汇报,其中又有段落提及香港岛,不过这次不是实地考察,而是万山港驻扎的海军部队在出海训练期间曾经在香港岛附近海域逗留过多日,并对当地的海况作了一定的记述。 陶东来继续翻开后面的内容,发现近半年中几乎每个月的工作汇报中都多少有提及到香港岛,萧良、虞尧、陈一鑫这三名派驻广东的高级军官都有不止一次踏足香港岛的经历,看样子也是对这片区域下了很大的工夫。 454.第454章 规矩与目标 从驻广办军事小组每月提交给军委的书面工作汇报来看,他们对于占领香港岛这件事谋划已久,并且也为此作过多次的实地考察,甚至连部队的出海训练也多次选择了香港岛附近海域作为目标,由此可见驻广办军事小组对于香港岛的状况就算还没做到知根知底,那也应该已经相差无几了。 陶东来放下这份档案,心里对于这件事已经有了数。很显然军方上下都很清楚香港岛的实际状况,并且也早就已经把香港岛列为了下一步大陆攻略的主要目标。陶东来相信在自己不知情的状况下,参谋部那帮好战分子甚至有可能在纸面上策划过武力占领当地的作战方案。 当然,陶东来并不是在介意自己被蒙在鼓里,实施上这种事情在没有取得具体的进展之前,的确也无需专门向他报备。而且他在军委的这份挂职,政治需要的成分更多一些,平时也不太会有精力过问军方的具体事务。 “所以驻广办军事小组这次递交的申请,其实是参谋部的意思?”陶东来开口问道。 颜楚杰没有否认陶东来的猜测,点点头道:“广东那边在对香港岛进行考察的过程中发现当地其实并不存在我们所担心的政治隐患,于是就向军委提交了相关的计划。但参谋部认为如果把当地的实际情况完全如实上报,可能会在执委会的表决中遭遇到某些不必要的压力。在我们经过商议之后,就决定保留一部分不太重要的情况,以促使这个计划能够尽快在执委会上通过。” 陶东来缓缓地摇了摇头道:“我不是指责参谋部这事办得不对,但留下这么明显的漏洞,这就是给人留把柄啊!明知道执委会里有喜欢钻牛角尖的人,你们还……” “老陶你别激动,这事也没那么严重。”颜楚杰不等陶东来发作,便赶紧劝道:“我刚才在会上也说了,事情的重点并不是军方有没有故意对香港岛的情况有所隐瞒,而是要看能不能借着这次的机会做成我们一直想办而没有办成的事情。” “做成之后呢?下一次呢?”陶东来继续摇头道:“我知道参谋部不是出于私心,但做事的规矩总还是得要的,这么做法,我怕你们今后收不住手!” “老陶,如果你一定要追求责任的话,那这事就算我头上吧。”颜楚杰沉声道:“毕竟现在军委做主的人是我,我也不可能让下面的人来背这个锅。” 陶东来深吸了一口气道:“这不是背不背锅的问题,而是这件事本身做得不合规矩,你明白吗?” “我明白,那又如何?如果我们不强行把这件事抹过去,照宁崎的说法,必须要考虑到那里有人定居,那这事又得因为当地的百十来户居民耽搁多久?三个月还是五个月?”颜楚杰对于这件事的看法显然很固执,并没有因为陶东来的指责而动摇:“今年是穿越第三年了,我们现在还窝在三亚当土财主,照这种速度发展下去,我们要多长时间才能建成规划中的跨洲大国?三十年还是四十年?如果这些事情还需要留给下一代来完成,那我们穿越过来的意义何在?老陶,我们都是三十好几快四十的人,干到六十岁退休,也没多少年可蹦跶了,不趁着现在还能动弹的时候拼一拼,真等到老得走不动的时候让人抬着上战场指挥打仗吗?” 陶东来显然也被颜楚杰的这番话所触动,良久才应声道:“我并没有忘记我们为什么放弃以前的一切来到这里,我们的目标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关于这件事我也不会再多说什么了,但我希望这次是最后一次,不要等到有一天军委惹出祸事,才来说这个锅该谁背不该谁背,你明白我意思吗?” “明白。”颜楚杰嘴里应着,悬在半空中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颜楚杰并不担心陶东来会为了这件事情而跟他闹翻,毕竟两人是认识多年的战友,又一起穿越来了这个时空打天下,说得严重点也是有过命的交情了,肯定不会为工作上的事情影响了私交。但他就怕陶东来过于讲求原则,会为了军方的不实报告而暂停香港岛开埠的相关计划。那样一来损失的不仅仅只是军方此前为了此事所消耗的人力物力财力,更重要的是又会耽搁宝贵的发展时间。 对于海汉来说,穿越以来虽然碰到过不少困难,但总体而言对外的扩张过程都还算顺利,执委会得以把更多的资源和精力集中在对外的扩张举措上面。但就算如此,这种扩张速度对于穿越者而言也还是显得太慢了一点。大家抛弃过去的生活走上这条不能回头的道路,绝大部分人的目的都是为了来这里当上开国元勋,而不是作为开国伟人的父辈存在。如果在壮年时期没能完成建立无敌帝国的梦想,那就算是下一代人实现了这个愿景,对于穿越众来说也并不圆满。 军委对于香港岛的重视程度,甚至远远超过了安南南部的四个港口选址地区。对于海汉而言,那四处港口的建成与否,所关系的是今后控制马六甲海峡这个大目标的进展,对于海汉的主根据地位置和主要贸易方向而言,再考虑到可能会遇到的对手,控制南洋地区的航道咽喉倒并不是一件非常急切的事情。而香港岛的归属,则是会直接影响海汉对大陆攻略的大事件。 香港岛若是能顺利拿下,基本便可以踏踏实实地掌握住珠江口水域,并且影响到两广地区通往福建、台湾海峡,以及北边沿海省份的所有航道。以香港岛为轴心和跳板,海汉才能够腾出手脚,在东南沿海区域逐步地进行势力扩张,而不是一直依靠驻广办和万山港这种“小打小闹”的项目来刷进度。 而对于军方来说,控制香港的战略意义更是不可忽视,甚至颜楚杰根本就无需再向陶东来进行说明。香港岛的位置进可攻退可守,既能让战船直达广州城下,也可以凭借当地的天然地形打造成无法被攻克的堡垒式港口,从而封锁住整个珠江口的洋面。控制了这地方,就相当于是给孤悬海外的海南岛上了一道保险。就算执委会这边对此悬而不决,军方也早就已经有了主意,迟早得找一个理由踏足香港岛。 两天后,“闪电号”帆船载着七名由军方、海运部、民政部、建设部等单位组成的联合考察小组,从胜利港出发前往珠江口。他们将按照执委会的要求,对香港岛南侧的区域进行实地考察,并评估当地的开发价值和难度。 不过就在他们从胜利港出发的同一天,广州方面又取得了新的进展,那位收了大额佣金的刘师爷没有辜负何夕等人的期望,居然仅仅只用了几天时间,便办妥了何夕所要求的事情——以海汉商行的名义,在广州府登记造册,于年内在新安县下属的香港岛南侧修筑商用港口和设施。 登记手续本身其实花费极少,但不露痕迹地获得这个登记资格,却是让驻广办这边足足花掉了千两白银。当然相比所取得的成果,这一千两银子花得千值万值。得到这个消息之后,驻广办一边向大本营通报这个喜讯,一边就已经开始在盘算着首批移民应该是从海汉运归化民过去,还是直接从本地招募的移民中划出一部分送往当地。 消息一出,驻广办上上下下都动了起来。大伙儿都很清楚,如果批准成立香港据点,那么最有希望出任当地主管官员的人选肯定会在驻广办这边诞生。除了专业性太强的何夕和银行事务主管蔡金梅之外,其他的人似乎都有可能接着这个时机官升一级。负责卫生医疗的马玉马大姐,移民主管沙喜,信息主管陈天齐,运输主管游益汉,军事小组的萧良虞尧二人组,以及万山岛上的陈一鑫、厉斗这对年轻搭档,似乎都有机会由此鲤跃龙门。 当然了,机会最大的人仍然是目前担任驻广办主任一职的马力科,毕竟相比其他人员,马力科走的才是专业政客的路子,而且综合能力和大局观也的确要优于其他竞争者。在工作能力这方面,可以说马力科曾经在体系内的从业经历是帮助他赢在了起跑线上,其他人不管怎么努力,从政经验的欠缺终究是一块短板,而这却恰恰是马力科的长处。 不过大家所争取的也并不只是今后香港据点的一把手职位,毕竟香港岛不是大万山岛这种小地方,只要放一文一武两个主管官员在那里就够了。就算是政治敏感度再低的人,也知道香港岛这地方在军事和商贸方面都有着极大的作用,而届时分配到当地的人口肯定也不会是一两个公社编制这么简单。民政部派驻广州的移民主管沙喜就很大胆地预测,在占下香港岛之后的一段时期内,驻广办从大陆招收到的居民恐怕会有相当一部分人口要分流至香港岛,甚至可能在极短的时间内,移民人口就会超过岛上的现有人口。 只要当地有了几千人的居住规模,势必就需要一整套的行政管理班子来维持海汉统治体系的运转,所要成立的各种基层管理机构也就会应运而生,届时需要的管理者也不是一两个人就能满足,虚位以待的职位应该还是会有不少的。 在胜利港派出的考察队抵达香港仔的同一天,由广州出发前往当地考察民情的另一只队伍也同期抵达。不过从广州过去的这个团队并不是海汉自己的人马,而是由海汉组织,多家富商参与的投资考察团队。 在如今的广州,跟着海汉人有肉吃,这基本已经是生意圈内约定俗成的观念了。头两年跟海汉人进行合作的商家,大多都赚得盆满钵满,而且生意规模和辐射区域也较过去有了明显的发展。现在广州的商人们只要听说是从琼州岛来的人,多半还会问一句是从南边还是北边来的,只要听说是南边来的,那态度立刻就会有所转变。 毕竟如今整个两广最富庶的地区已经不再是广州,而是琼州岛南部的三亚地区——是的,现在生意圈说崖州这个地名的人也在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三亚”这个据说是从黎语直接音译过来的地名。只要说是三亚来的人,那肯定就是代表海汉而来,而海汉这个两个字,现在在市面上已经可以算是财力与信誉的象征了。 前两年海汉人成立“琼联发”,拉着一帮富商下崖州去投资的时候,还有很多人持观望态度,甚至有不少人认为海汉人就是一群骗子。然而之后的发展可以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这些富商在琼州的投资不但获得了极好的经济回报,而且他们的生意覆盖地区也从广州扩展到了琼州岛全境,有的甚至已经把货卖到了安南、占城这些过去只有专业海商才会前往的国度。 “琼联发”的成功也为海汉带来了许多的附加好处,在相关部门有意识的推广之下,这些大商家开始逐步接受并享受所谓的“海汉生活方式”,以生活中使用各种海汉产出的文具、玻璃器、卫生洁具、四轮马车,甚至是海汉银行支票等等颇具特色的物品为荣。这些商品往往都是海汉商贸部门为了迎合这部分高消费人群所特别开发的限量定制版,在市面上属于有钱也买不到的稀罕东西,从侧面也大大地满足了富商大户们的虚荣心,同时也增加了他们向亲友炫耀宣传的动力。而这些社会中上层人士所带起的风潮,往往就会引起更多中下层人士的争相效仿,这就很好地切合了执委会当初制定的“先让一批人富起来,然后让这批人带动其他人一起进入到海汉社会体系”的方针。 455.第455章 考察香港岛 虽然海汉目前的移民政策是以吸纳社会底层百姓为主,但海汉在大明所扶助的代理人却基本都是社会上层的富商大户和文人名仕。海汉利用这些上层人士的社会影响力,来逐步塑造出大明百姓心目中富庶、稳定、安全、公平的海汉社会体系。这样的一套社会体系比起处在风雨飘摇之中的大明,显然会具有更强的吸引力,所能吸引到的移民对象也不仅仅再只是找不到生路的受灾难民,大量有一技之长的工匠也会因为优厚的待遇而选择接受海汉的雇佣。 海汉实力因为不断补充进来的移民而壮大,这也会反过来影响那些态度摇摆不定的大明权贵,将他们进一步拉向海汉的阵营。有许多富商在去过李家庄、万山港甚至是三亚之后,见识到了海汉的真正实力,就一改从前的观望态度,开始积极地投身到海汉所营造的贸易体系当中。 此次由驻广办组织的商界考察团,便是打着投资开发香港岛的名义前来。这支队伍中有两广地区大大小小的商家共三十多户,在海汉时间不长的经贸史中算得上是规模空前。 这些商户中当然也包括了“琼联发”的十多家大股东,毕竟他们加入海汉阵营的时间早得多,属于已经尝到过甜头的一批人,相比其他后来者更了解这种大型开发项目所能带来的巨大回报。这些人一听说驻广办要组织新的开发项目便踊跃报名参与,唯恐因为名额限制之类的东西被挤掉了参与的资格。而其他一些商家见这些大户都如此积极,不想可知这事一定是有益无害,也就跟着争先恐后地跳上了海汉这艘大船。 对于普通的商人来说,平时虽然也能跟海汉保持一定程度的贸易往来,但绝大多数时候都是看着大户吃肉,自己只能喝汤,毕竟那些利润最高的海汉商品大多被有限的几家大户垄断了代理权,而普通商家能够从海汉人手里买到的东西几乎都是大路货,相对而言利润并没有那么可观。可问题是要拿下商品代理权,那就得跟海汉有比较深层次的合作才行,例如在三亚投资项目,购置房产,送族中子侄后辈去当地留学,甚至是在地方上组建由海汉统一指挥的民团武装等等。 但这些事情对相当一部分商人来说要嘛是缺乏足够的财力,要嘛心存顾忌不敢盲目遵从海汉的安排,并不是人人都能去尝试。而这次驻广办组织新的开发项目,无疑是大大地拉低了进入海汉贸易体系的门槛——这地方就在新安县境内,距离广州仅一天航程,比起遥远的三亚可便利多了。 而且相较于“琼联发”需要缴纳高额保证金才能入股,这次的项目保证金门槛也被下调为一千两起步,足以让大量的中等实力的商家心动。因此参与这个考察团队的商家数量,比起一年多以前“琼联发”考察团去三亚的时候翻了几番,毫不夸张地说,就凭这个考察团队所具备的经济实力,在十天之内凑个三四十万两银子的开发资金也绝非难事。而两年前海汉开发黑土港的时候,一期工程投入的全部资金也不过才五万两而已,现在有了这么充足的资金保障,可以说香港岛的开埠已经无需再去考虑资金缺口的问题了。 至于说这支土豪考察团背后所代表的官方利益,那更是远远超过了“琼联发”股东们的靠山。相较于“琼联发”股东大部分集中在广州周边的情况,这次考察团的土豪成员们所来自的地区分布更广,广东下辖的十州府几乎都有涉及。尽管其中一部分商家只是由派驻广州的办事人员作为代表,但这丝毫不会影响到众商家的投资热情——近一两年所有海汉主导的生意,还从来没听说过有赔本的情况发生,只要搭上了这艘船,几乎就等同于赚大钱了。 这支考察团由驻广办一把手马力科亲自担任领队,由此也可见驻广办对于此事的重视程度。三四十家商户代表分乘四艘大船,之后还跟了几家自行出动海船的参与者,总共十多艘船组成的船队浩浩荡荡地驶进了香港仔港湾。不过由于这里的码头规模非常有限,根本容不下这么多船同时停靠,船队不得不又花了很长时间来进行协调,让大船靠岸,小船靠上大船,用跳板搭出一条连接岸边的通道。 作为海汉的老朋友,一贯立场坚定的合作伙伴,李家自然也不会错过这样的活动,而代表李家参与这次考察的,正是那位最喜欢凑热闹的三少爷李奈。 事实上李奈得知这件事的时候也是刚刚才从三亚回到广州,听说驻广办准备组织商团开发海岛,立刻就把这差事抢到了手上。对他而言,在广州守着“金盾护运”的生意,远不如出去游历增长见识来得有意思,何况这个活动还是海汉人所主导的。 至于说这个项目是不是真如海汉人宣称的那样有极好的开发前景,李奈对此并无半点怀疑。自打两年前认识了这帮人开始,李奈就从未见他们在发展大方向上出现过任何误判,特别是在项目投资方面,海汉人的眼光和操作手法都无可挑剔,经手的项目几乎个个都成了聚宝盆。如李家在琼州岛参股的甘蔗产业、港口建设以及香料基地等等项目,今年开始都逐步有了较好的产出,投资回报可比以前开单纯开商行卖杂货强多了。 香港岛这地方,李奈也并不陌生,他十几岁的时候就已经到过这里,不过十来年之后故地重游,这地方却似乎丝毫没有变化。岸边仍是破破烂烂的几座栈桥式码头,岸上的道路因为前两天的大雨而泥泞不堪,空气中隐隐约约还能闻到排泄物的臭味。这里的状况跟这个时代绝大部分临海小渔村相差无几,但李奈已经习惯了海汉治下港口地区那种整洁感的面貌,还没下船就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三少爷,不要看这地方荒凉,过上一两年之后,这里就又是一处繁华的港口了。”看到李奈面露不悦之色,马力科主动过来搭话道:“我们对这地方已经有了全面的规划,在未来几年中这里将建成大明南部沿海最大的商贸港和货物集散中心。这里的建设和经营模式都将套用我们在三亚地区的成功经验,等明年你再来到这里,一定过会看到完全不一样的景象。” “马主任说的话,在下自然是相信的。”李奈笑着应道:“家父派我作为代表,就是想在第一时间参与到贵方的开发计划当中。只要是贵方的意见,李家无不遵从。” “三少爷这话说得太见外了啊!”马力科很热情地回应道:“大家合作时间这么长,彼此也都很信赖对方,有好事肯定是要一起分享的。” 两人登岸之后,很快便见到了代表执委会从三亚过来进行实地考察的团队。或许是为了平息反对派对香港岛项目的质疑,执委会这次派来的考察队领队居然是顾凯,不过他大概也没想到驻广办的行动速度竟然会如此迅速,刚给执委会打了书面报告还没几天,这边就已经组织了庞大的商务考察团来搞实地调研了。 顾凯来到这里以后首先肯定了一件事情——毫无疑问军方在对香港岛的情况描述中存在着明显的漏洞,这里的常驻人口状况显然并不是军方先前所声称的无人区,多少几百人还是有的。 这个漏洞是军方有意操作,还是无意中留下,这中间的门道本来应该是考察队的任务之一。但在来到这里之后,顾凯很快就放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这里虽然有一些居民,但在听说他们将有机会在无需背井离乡的情况下进入到海汉社会体系,绝大多数人都选择了服从安排这条路——至于极少数不肯合作腾出地方的人,自然会有人负责用一些非常规手段进行解决。 当顾凯与马力科等人在岸边碰面的时候,顾凯突然觉得自己这一趟似乎来得有点多余。几十家商户的积极参与,已经说明了驻广办在这件事情上做了多少前期工作,而这么多的社会上层人士愿意主动投身到海汉的贸易体系当中,这绝对是执委会喜闻乐见的事情。 这次驻广办很机智地选择了提前招商,这么多商人组团过来考察环境,就已经预示着这里未来的发展形势一片大好了。哪怕顾凯能够从这里的实际情况中挑到一些毛病,写进报告里质疑香港岛开埠的时机是否合理,但也无法阻止这种大规模招商活动会对执委会所产生的影响。届时执委会自然而然就会忽视掉军方的描述与事实不符这个细节,而将重点放在成功招商之后能够给海汉所带来的实际收益。 毫无疑问,利字当先的执委会肯定会站在军方那头,因为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已经规避掉了失败的可能——有如此之多的大明商家参与进来,莫说民间,就算是大明官方也很难再有公然反对的声音发出来了。在形势一片大好的情况下,顾凯也不愿扮演一个不解风情的莽汉,那样非但不会在其他执委心中留下好印象,反倒可能因为这种拖后腿性质的举动而招来反感。 因此当顾凯与广州来的商务考察团碰面的时候,他的角色就变成了海汉政策的宣传机器。当那些初次参与进来的商户代表得知这个海汉人就是著名的海汉执委会之中的九位主事人之一,立刻就围着上来开始了无休止的发问。对于他们来说,海汉政策当中有很多细节问题都需要有权威人士来作出解释,协助他们理解其中含义。而某些涉及金钱往来的内容,他们更希望得到海汉头面人物的背书承诺。 由于提问的人实在太多,顾凯不得不暂停了自己原本的任务,转而扮演起商务代表的角色。马力科指挥手下在岸边空地搭建了一处大型遮阳篷,然后召开了一次临时性质的政策发布会,由顾凯来专门回答各路商户代表们所关心的问题。 大部分问题还是集中在本地的投资项目和这一地区未来规划的发展方向上,虽然顾凯在此之前并没有做过相关的准备工作,不过凭借着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要暂时唬弄一下场面倒也不是太困难。 说实话执委会现在连是否要马上开发这个地区都还没有作出最后的决定,根本就谈不上有什么开发项目和具体的发展规划。不过参考过去在其他地方开发港口的经验,顾凯倒是可以随口就侃出一大段内容来。 顾凯花了两个多小时回答各路人马所提出的各式问题,到中午午饭时间才停了下来。这个时候顾凯很久违地感受到了嗓子的干哑,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一次性说过这么多话了。 借着吃饭的工夫,顾凯与马力科又进行了一番商谈,沟通一下对香港岛项目的具体看法。相较于顾凯回答提问时的假大空,马力科对香港岛项目的看法显得要实际许多:“这个地方拿下来之后,一方面可以扩大现有的贸易量,让更多的大明商户参与进来。另一方面,军方也需要在珠江口附近水域有一个规模较大的军港,以作为今后攻略大陆的跳板。愿意投钱进来搞港口基建的商家,我们可以给他们一定的优待,例如今后进港靠岸,租赁仓库,装卸货物的优先权。以此类推,他们愿意把钱投在哪个方面,就从相应的方面给予他们一定的回报。这些人并不在乎要掏多少钱,掏的钱会被我们拿去干嘛,他们只是单纯地在乎回报,所以只要告诉他们,在我们这里投资之后,能够得到多大比例的经济回报就是了。” 457.第457章 渔民上访 顾凯在迷迷糊糊中听到一阵喧闹声,他睁开双眼,透过船舷的小窗口能看到天色已经亮起来了。顾凯抬手看了看时间,早上7点刚过,也正好是平时听着高音喇叭播放的《苏维埃进行曲》起床洗漱吃早饭的时候。 不过现在是在香港岛出差,倒是不需要再遵守三亚的作息制度,顾凯闭上眼打算再睡一会儿,然而外面的喧闹声却似乎没有停止的趋势,反倒是越来越大声了,期间好像还夹杂着争吵的声音。 虽然岸上有民团的人执勤,闲杂人等不可能接近停靠“闪电号”的这个码头,但顾凯还是翻身坐了起来,打算出去看看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顾凯来到甲板上,看到岸边有一群大明的百姓,约莫有六七十人之多,被执勤的民兵拦在了码头外面。虽然民兵的人数不多,不过荷枪实弹的模样还是很有威慑力的,那些百姓并不敢过于靠近,但看起来也没有要退走的打算。 “这怎么回事?”顾凯朝栈桥上正在整理缆绳的水手问道。 那水手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回应道:“报告首长,听说是这些百姓要求面见首长,民团的人怕场面控制不住,就把他们挡在了外面。” 民团的做法无可厚非,他们此行的职责就是保护穿越众的安全,自然不会随意放这群百姓过去。而穿越众也不会刻意去营造出一种亲民的形象,有意识地保持距离反倒能塑造出权威感。 顾凯想了想,对那水手吩咐道:“你去跟民团的人说一声,让那些百姓先推选个代表出来,再带过来跟我见面。” 水手应了一声,就一路小跑着过去了。民兵排长在得到命令之后,便照着顾凯的意思,让民众推选一名代表。片刻之后,这群百姓公推了一名长者出来,民兵对其进行简单的搜身之后,便将他带到了顾凯面前。 “小民黄三元,见过海汉老爷!”这名长者到了顾凯跟前,纳头便拜。 顾凯看他头发花白,估计也有五六十岁了,赶紧伸手扶住了他:“不用行这么大的礼!” 旁边的民兵排长介绍道:“这是我们海汉执委会的顾总!” “老人家,你们这一大早的就闹上门来,到底是什么事情?”顾凯也没打算跟他慢慢寒暄,直接就切入了正题。 “顾老爷,小老儿是附近渔村的村民,听说海汉的各位老爷要在本地开工修港,不知是否属实?”黄三元很谨慎地问道。 海汉要开发这片地区的打算,由于参与其中的人数众多,本来倒也没指望能保守住秘密。不过两支考察团队才来到这里一天时间,这个消息就已经在本地民间传开,看来这个时代的八卦消息传播速度倒是一点都不落后于顾凯穿越前的那个时空。 顾凯也并不否认,点点头应道:“我们的确是有这个打算。如果一切顺利,大概很快就会开工了。” “容小老儿多问一句,这附近土地,多为本地百姓所有,请问海汉的各位老爷打算如何处理?”黄三元忧心忡忡地问道。 土地问题毫无疑问是这个时代最基本的社会矛盾,农民与地主之间,地主与官府之间,可以说绝大部分民间矛盾的根源都是在土地上。而海汉在治下地区所推行的土地公有制,又与大明的土地制度完全不同,而这种制度在海汉体系向外扩张的时候,极有可能会成为最容易爆发的社会矛盾之一。 对于这种有可能变成海汉扩张道路上拦路虎的隐患,执委会一向是非常重视,为此从去年上半年开始就开了学习班,专门培训农业部和民政部的归化民干部,帮他们纠正思想,提高理论水平。但这种事涉及到具体的当事人,往往还是会出现很多麻烦,例如当初开辟三亚新港的时候,由民团出动进行秘密镇压的闹事分子也不是一户两户,现在在万山港管事的年轻军官陈一鑫,当时就是借着镇压闹事分子的优异表现而上位的。 当然香港岛的状况跟三亚那边肯定是有所不同,当初执委会兼并三亚地区的时候,早就跟崖州官府达成了秘密协议,该谈的条件已经谈得差不多,该给的好处也都给到位了,在官面上并不会有任何的压力。而民间有限的反抗在强大的武装力量面前根本就翻不起浪花,也无法阻止执委会在三亚推广新的土地制度。 但香港岛的位置却与海汉的实际控制区有相当一段距离,海汉的影响力也还不足以直接控制这块由大明广州府新安县管辖的区域。尽管本地的居民可能只有数百人,但如果在开发过程中因为土地而发生纠纷乃至冲突,事情闹大了难免就会招来官府的关注,而这是执委会最不愿意看到的情况。 俗话说民不举官不究,只要没人闹,那海汉大可以在这地方关上门慢慢搭建海汉特色的社会体系,就如同之前在黑土港、昌化港等地的做法一样。但问题在于海汉之前的影响力并没有覆盖这里,本地的居民顶多听说过海汉人的名声,但对其行事法则并不了解,冒然在这里推行土地公有制,势必将会遭到本地居民的抵制。为了能妥善解决这个问题,执委会倒是已经提前准备了相应的预案。 顾凯沉声说道:“关于本地百姓名下的土地,只要能拿出来房产地契,我们可以在市价基础上再加两成购买,并且可以选择去崖州过更好的生活,我们会负责运送,并安排生活和工作。不愿意卖的,我们也不会勉强,但今后在这里生活,还是得遵守我们立下的规矩才行!” 顾凯所说的这种方式看起来似乎很合理很公平,但仔细想想,其实也还是半强迫性质的买卖。市价加两成,就算一口气把香港岛西南临海区域这有限的耕地给全买下来,对于海汉来说也并不是多大的支出,何况背后还有一大帮等着出钱的广东财主,在这个过程中钱根本就是不问题。而且岛上生活的民众绝大部分都是渔民,开垦的耕地实在很有限,顶多也就种点果蔬作物,粮食基本上都是从大陆购入的。 当然话是这么说,这钱到时候却未必会真掏出来。顾凯所说的条件中还有一条十分重要的内容,那就是得拿出房契地契才行。香港岛这地方距离新安县城原本就远,岛上的官府机构都在北边,而南边这块临海区域完全处于自治状态,民众大多没有去官府办理专门的房契地契,以便能省下一些赋税开支,而新安县衙的税吏也不愿为了一点小钱还专门跑来这臭烘烘的渔村。这里民众所开垦的耕地本来就不多,如果要他们出示土地归属权的合法凭据,恐怕连十户人都没有。 拿不出官府认可签发的地契,那说白了这就是无主之地。而海汉这边却是已经拿到了广州府衙签发的公文,只要把地一圈,回头交一笔钱过去,这边的地就全都姓了“海汉”了。因此顾凯所说的这种花钱购地的说法,其实也只是听起来不错而已,实际上能够从这种交易中拿到钱的本地民众,大概十不存一。 不过本地民众多是渔民,并不完全依靠土地生活,即便没了地,也还可以靠海吃海。所以顾凯所说的条件中又加上了后面的内容——今后留在这里生活的人必须要遵守海汉的规章制度,如若不然,那就后果自负了。 这些看似温和的条件,实际上并没有给本地民众留下太多的选择余地,黄三元听完之后愕然半晌才道:“顾老爷,本地人若是拿不出官府盖章的房契地契,又该如何?” 顾凯一脸平静地应道:“拿不出来也没关系,我们也不会把乡亲们避上绝路。但官府把这地划给我们了,你们如果就在这里继续占着我们的地,也说不过去吧?不如这样,只要愿意为我们海汉工作的人,都可以继续留在这里生活,至于土地,你们无需担心,为我们工作的人从来都不会为了没地方住,没饭吃这种事情担心,这些东西我们都可以提供,并且定期会给所有的雇工发佣金,前提是你们要服从安排。” “这……”黄三元脸上露出了很明显的为难之色。好好的自由人当着,谁愿意突然就变成别人的奴仆呢?在这里当渔民穷是穷点,但起码生活得很自由,黄三元认为顾凯的这个建议并没有什么吸引力。但他也不敢冒然反驳对方,海汉的名声在去年就已经传开,控制本地多年的刘香一伙就是被这群人打得屁滚尿流滚回了福建,普通老百姓哪里招惹得起他们?起码现在还能谈谈条件,要是惹火了这些人,谁知道会不会被他们手底下的士兵直接给赶出这片地区? “顾老爷,此事可否容小老儿回去之后召集乡亲们商议商议,再作答复?”黄三元不敢当面拒绝顾凯的提议,就只能使出拖延战术了。 顾凯当然很容易就能猜到黄三元的心思,笑了笑道:“这自然可以,不过有件事我刚才忘了提,现在补充一下。愿意给我们做雇工的人,吃住全包,每月工饷二两银子起。” “二两银子?还包吃住?”黄三元眼睛一下就瞪大了。 岛上渔民的生存状况可比不了生活在大陆上的农民,这里最主要的产出就是海产,但由于保鲜和运输水平所限,他们并没有将大宗新鲜海产送去广州的能力,主要的收入来源就是将海产卖给过往此地的商船,但这种纯粹的买方市场根本就卖不出什么理想的价格,因此岛上这些渔民的生活一直都只能处在勉强维持温饱的状况。卖海产所得到的那点收入,一年下来都存不下几两银子,要是遇到台风天把房顶给掀了,或是家中有人生病之类的事情,往往还得举债度日。 二两银子是什么水平?对于岛上这些渔民来说,如果每天都能装回来满满的一船海产,二两银子基本就是辛苦劳作一个月的收益。当然这种情况并不现实,就算排除每个月因为天气原因而无法出海的日子,渔民们也还是得花时间维护渔船,修补渔网,所谓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也正是这个道理。如果算上生存所需的开支,海汉开出来的这个待遇真的不算低了,以黄三元的价值观来看,恐怕大部分本地民众都难以抵挡这种诱惑。 至于说自由?利益当前,那点可笑的自由又有什么意思?要知道去广州给那些老爷当家仆也才几钱银子的月饷,人家海汉人这可是开出的二两银子起! 看着黄三元诧异的神色,顾凯便知道自己这一个小把戏起了作用。顾凯打了个响指,甲板前端正在整理缆绳的一名水手立刻回头看过来——路上这两天时间他已经习惯了顾凯的这种召唤方式。 “水手,报上你的个人情况和现在的收入。”顾凯决定给黄三元展示一下活生生的例子。 那名水手立刻起身立正答道:“报告首长,小人韩松,现年十九,去年九月进入海运部当差,如今是闪电号专属水手,海运部评定二级劳工,每月工饷为流通券五元,出差津贴另行计算。” “很好,你告诉这位老人家,在我们海汉管辖的地方,流通券和银子怎么兑换。”顾凯继续下令道。 “一流通券可换千足银一两,小人每月的工饷,也就是等同于五两银子。”这水手倒也知情识趣,明白顾凯要他说出这些情况是什么意思,当下便很自觉地说了出来。 “五……五两银子!”黄三元听到这个数字之后,连呼吸都急促起来。海汉人有钱,这是尽人皆知的事情,但在海汉人手底下当差,居然收入也能如此可观,这是他之前没有想过的事情。渔村这些人别的没什么技能,但从小在海边长大,这驾船的本事几乎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但黄三元从未想过这个技能居然会如此值钱。 459.第459章 昌化的建设进度 1629年8月28日,大明崇祯二年七月初十,儋州昌化县。 几乎所有在昌化驻扎的穿越众都来到了港口,为即将离开这里的总工程师刘山夏送别。其实刘山夏来到这里的时间也并不算太长,前后不过三个月左右,按照整个工程的施工期限来说,这段时间只是刚刚开了一个头而已。但他不得不按照执委会的安排,提前离开这里去主持下一个大型工程。 为了能够在刘山夏离开之后的一段时间内保持顺畅的施工进度,最近两个月建设部里包括刘山夏在内的技术人员可是没少加班,提前便将未来半年内的施工计划做了出来,将昌化港到石碌矿区的铁路规划线路分成了若干个施工路段,只要按照技术标准施工,暂时也不需要刘山夏专门留在这边一直盯着工地。 当然这段路程也并非没有大的技术难关,例如石碌附近跨越昌化江支流的铁路桥,就绝对算得上是建设部在穿越后遇到的最大工程难题之一。不过好在这座桥的跨度不大,即便是以目前的施工水平,也完全能够修筑一座可供货运列车通行的铁路桥,无非就是花的时间多一点,建桥的成本高一点而已。 刘山夏此次离开昌化之后,将先回到大本营进行述职,然后就得乘船北上去香港岛,组织指挥当地开发的前期工作。在香港岛那边开始施工之后,刘山夏还得再折返去安南。目前岘港地区租界划分的双边谈判已经结束,岘港的开发进入倒计时阶段,届时大本营也必须得派出刘山夏这种可以独当一面的工程人员到当地坐镇才行。 几处港口几乎是凑在同一个时期进入到施工阶段,这种小概率事件凑到一堆,基本榨干了建设部的所有人力。这主要的原因当然还是因为执委会急于对外扩张,希望能够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将海汉的影响力扩散至更大的范围,而安南的港口和香港岛的开发,在执委会看来都是不可错过的时机,哪怕是因此而将原本就吃紧的工程力量压榨得更厉害,那也是很值得的。 这样的局面在今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都还将继续持续下去,陆续招募的本土技术人员虽然一直都在接受培训,并且在一些工程中充当工头,但想要独立负责项目,为执委会分忧,却还需要一定的时间来慢慢累积经验。这种技术性工种的要求远比普通劳工高,即便在这个时代是专业的匠人,进入建设部之后也还是需要较长的时间来适应海汉式的工程设计和施工。 对于昌化目前正在进行的筑路工程而言,刘山夏等技术人员的暂时离开多少都会对工程进度造成一定的影响,不过相较于海汉治下的其他地区,昌化这边所施行的严格军管制度倒是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将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截止目前,今年三月以后从安南运送到昌化,用于抵消战争欠款的战俘、难民总人数已经超过五千人,再加上从大本营调过来的一千多归化民和近两千人的苦役营奴工,海汉在昌化这片地区所控制的人口已经近万,这个数字足足超过了昌化县所辖民众的两倍之多。 从昌化港开始,到东南方向二十余里之外的工地尽头,每天都有数千人在为了昌化至石碌的轨道交通线能早日通车在辛勤劳作。在这段路途中,一共建有三处移民营地和两处较大的苦役营地,并已经驻扎了民团陆军三个连共计五百余人的武装力量。 在施工初期还曾被视为隐患的昌化县城,如今已经显得无足轻重。仅仅是本地两处关押奴工的苦役营,其占地面积就比这昌化县城更大,人口也要更多。 不过当初主动与海汉搭上关系的那位昌化驻军把总肖老三,最近倒是过得颇为滋润。在与海汉这边达成了初步的合作协议之后,肖老三很快就收到了由城中的海汉商铺送来的所谓“办公经费”。按照协议,肖老三从此就开始对辖区内的海汉武装人员视若不见——虽然这帮所谓的民团并没有开进昌化城,但几乎每天在城头上都能看到这些民兵压着大群的奴工到附近的工地上筑路。 每天天色刚蒙蒙亮,就能看到荷枪实弹的海汉民兵押着用脚镣串成一长串的囚徒来到工地上劳作,这些人往往就在规划好的线路附近一字排开,然后坐在地上,将运来的一方方石头用小铁锤慢慢敲成鹅蛋大小的碎石。天气晴好时这种敲石头的队列往往长达数里,人数过千,此起彼伏的敲击声一整天都一直在昌化县城外的旷野中回荡。在昌化这个地广人稀的小地方,海汉人所弄出的这种阵仗可算是颇为壮观了。 肖老三也曾去城外施工现场参观过这种莫名其妙的筑路方式,他的确不太明白海汉人究竟是怎么想的,难道要用这种碎石铺一条路出来?这路面磕磕绊绊的还能不能好好通行了? 然而去了之后他反而越加糊涂了,劳工们把碎石堆叠起来,再在上面埋设一段段的枕木,然后抬来长长的铁制轨道,铺设在枕木上面。肖老三也问过乔志亚好几次,不过每次乔志亚都是故作神秘地笑笑,只是让他再耐心等等。 直到某一天,肖老三在城头上听到城外远处传来阵阵轰鸣声,很快便看到一个黑漆漆的大怪物冒着白烟沿着这条碎石铁轨道路从海边飞驰而来。肖老三的眼珠子差点都掉到地上,他从未想过世间居然还有这种奇怪的玩意儿,海汉人花费如此之大修筑这么一条奇怪的道路,原来就是为了要让这个大家伙能够在旷野之中快速通行。 肖老三也顾不得让人去通知县太爷,自己下了城楼便径直出城去了工地,打算要近距离看看这个大家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等到了近处之后,肖老三才发现这东西远比自己想象的更为复杂,光是看到那几个大铁轮子的传动辐条,就让人有点头晕目眩。而这个大铁家伙后面还拖着两节只有底盘的车皮,上面装的全是捆扎好的枕木,密密麻麻堆得如同小山一样。 肖老三围着这大家伙转了好几圈,也没有看到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拖着或者推着它前进。最后还是乔志亚站出来解答了他心头的疑问:“你看到车头后面堆的煤了吗?这个车就是靠用煤烧水来推动它前进的。” “用煤?烧水?”肖老三只觉得越听越糊涂,用煤烧水倒是不稀奇,城里的海汉铺子一直都有很廉价的蜂窝煤出售,用来烧水做饭比烧柴方便多了。但这件事是怎么跟眼前这个大铁疙瘩联系到一起的,肖老三仍是百思不得其解。 “你不用想那么明白,你只需要知道,等我们修通了这条路之后,从这里到内陆的石子峒,乘坐这种新式的交通工具,只需要一个时辰左右就能到达了!”乔志亚也明白这种科学知识很难几句给肖老三这个大老粗说明白,当下便只说用途,不谈原理。 石子峒在什么位置,身为昌化县最高军事长官的肖老三还是很清楚的,从昌化县城出发,沿着昌化江一路向西行进,大约六七十里的行程,就抵达了黎人山寨石子峒的势力范围。脚力好的人差不多一个白天就能走到,然而乔志亚却说这种大铁疙瘩能够把这段行程缩短至一个时辰左右,这让肖老三再次大吃一惊。 作为一个受过基础军事训练,掌握一定军事理论的低层军官,肖老三很清楚机动能力在作战当中所能发挥的重要作用,而海汉所制造的这种怪物显然具有极高的机动能力,而且还可以运载大量的货物——或者是全副武装的海汉民团,要是这玩意儿被用在战时,那还真是一件可怕的工具。 不过海汉人似乎并没有这种打算,而且这个东西的运行路线也有非常大的局限性,光是修筑这条供其通行的特殊道路,就得耗去大量的人力财力物力,而且修了两三个月也才不过修了十来里路而已,想把这个东西用来打仗肯定是不切实际的手段。当然了,昌化县城这地方也并没有什么东西值得海汉人花这么多心思,肖老三对这一点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他唯一可以下定论的是,海汉人花费如此之大的工夫来修筑这条通往石碌的道路,显然不只是为了帮助当地的黎人把家园迁出山区而已。 肖老三心中的疑惑在近期注定得不到答案,昌化地区除了穿越者和石子峒的峒主黄三木之外,也只有寥寥可数的归化民干部才知道这条道路所通往的地方究竟埋藏了什么样的宝藏。而知情人因为涉及到自身的利益,也绝对不会对外泄露石碌的秘密,等外界得知其中的真相,大概得要等到石碌铁矿投产前后了。 被安置在昌化地区的民众,包括被划入苦役营的战俘在内,他们在这里的使命并不只是修筑轨道而已。近万人生活在这里,所需的生活补给品就是一个不可忽视的数字,这里的基建工程可能会随着石碌铁矿的开发而持续好几年,而民众的补给如果长期依靠大本营的输送,无疑要占用相当多的运力,这对于更倾向于把海上的有限运力用在对外贸易上的执委会而言并不是一个好的解决方案。 为了能够尽早地实现基本生活本地补给,分配到昌化的劳动力中有相当一部分人承担了开荒种地的任务。由于昌化县的居民较少,县城外的无主荒地就成为了开垦的目标。这里的地理条件和气候与隔海相望的安南红河三角洲非常相似,农业部认为十分适合大面积种植水稻作物。仅开工的头两个月,劳工们便在农业部技术人员的指挥下,在昌化江畔开垦出了三千多亩水稻田,一千余亩菜地,田间地头还种植了不少从大本营移栽过来的各类果树。 当然了,光吃素食肯定是远远不能满足重体力劳动的能量补充所需。仅仅依靠昌化渔村原有的几艘小渔船显然无法满足现在的状况,海运部从大本营调来了十艘排水量在50吨左右的新式渔船,每日在昌化港近海进行捕鱼作业,捞上来的海产除了供应给海汉属下的近万人口之外,偶尔还会有多余的产能可以供给昌化县城里的民众。另外农业部也派来专员指挥修建了牲畜饲养中心,从大本营运来了牛、驴、猪、鸡、鸭等禽畜,不过像牛奶、鸡蛋之类的紧俏商品,一般也只会供应给本地的穿越者干部们食用。 除了基本的膳食供应之外,执委会也在设法逐步完善昌化这边的各种基础设施和常设民政管理机构。如医院、学校、警察局之类的机构,都正在修建或是已经进入到运行阶段。而昌化港管理委员会的筹建工作,据说也已经提上了执委会的议事日程。如果不出大的意外,前期在这里有优异表现的乔志亚极有可能将会被任命为昌化地区的行政一把手。尽管他本身还兼着军职,但就目前的人员状况来看,昌化地区暂时也找不出比他更适合这个职位的人选了。 几个月之前乔志亚提出申请要调离化工实验室的时候,大概也没想过自己会这么快就得到升迁的机会。虽然昌化这地方地广人稀,生活条件比较差,但未来石碌铁矿开发之后,昌化地区还要修建配套的煤铁产业,未来成为这个岛上的工业枢纽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发展前景还是相当不错的。乔志亚本身就是从事化工专业,对于他来说,一个纯粹的工业城市反倒更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这也是他当初在第一时间就相应了执委会的号召,愿意来昌化这边常驻的原因之一。 460.第460章 文化渗透 在昌化县城以东十里,距离昌化江不到一里的旷野中有一个高达六米的凉棚。这个凉棚由碗口粗的圆木搭建而成,地板距离地面足足有近四米高,要通过一具扶梯才能上去。此时乔志亚便在这间凉棚里,端坐在一张藤椅上,手里拿着望远镜观察周围工地上的情况。这附近的地形十分平坦,在凉棚这个并不算太高的地方就能把周围数里的状况看得一清二楚。 乔志亚放下望远镜,一伸手便有身后的侍从将水杯递到他手中。杯子里是新鲜的椰汁,不过椰子并非本地所产,而是从三亚大本营运过来的。这地方原本是没有椰树的,海汉来开发了昌化之后,才开始在这附近的海岸线大规模种植椰树,但结出果实却不是一时半会能实现的事。 乔志亚在穿越前上大学时学的是化工专业,当兵期间是工程兵专业,因此他对于民政管理工作其实并无太大兴趣。有空闲的时间他宁愿待在工地上当监工,虽然没有刘山夏专业,但毕竟当过工程兵,土木工程他多少也懂一些,比起那些连图纸都看不懂的归化民工头可强多了。至于民政方面的具体事务,他更愿意将其交给民政部的人去打理,而不是眉毛胡子一把抓,将所有的权力都抓在自己手里。 依照现在的工程进度,到年底的时候有望完成一半的筑路工程,这与建设部所预计的修建速度基本相符。当然也并不是没有进一步提升的空间,苦役营有好几千的奴工苦役可以压榨,唯一的问题是如果人员损耗率太高,可能就不太好向执委会交代了。 虽说苦役营这些劳动力得来容易,在工地上往往被当作易耗品使用,但说到底这也是穿越集团的资产之一,正常的折损率大概在每月5%-8%之内,超过这个数字,乔志亚这个临时项目主管就不得不写书面报告向执委会解释原因了。相较于压榨现有的劳动力,乔志亚更倾向于想办法继续增加本地的劳动力数量,来加快工程的进度。至于说计划外的廉价劳动力从何而来,乔志亚已经有了初步的打算。 一名民兵来到乔志亚身边,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乔志亚点点头道:“让他上来吧。” 不一会儿一名肤色黝黑的黎族少年便来到了凉棚里,乔志亚指了指旁边空着的藤椅道:“坐下说。来人,给黄少爷来一杯椰汁!” 来人正是石子峒的黎人代表黄雀,这个少年在几个月之前被石子峒峒主黄三木指定为代表,跟着海汉人走出了石碌大山,去三亚参观海汉人所夸耀的“海汉式生活”。虽然在三亚只住了二十来天,但这个少年的三观在此期间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虽然曾在昌化县城里生活过一段时间,大体也知道汉人生活的环境是什么样子,但海汉人治下的地区与昌化县城的差异实在太大了。 那个地方人人有房住,有衣穿,有饭吃,有书念,汉、黎、苗、安南乃至金发碧眼的西洋番人居然能和谐地在同一个地方生活。那里没有令人厌恶的大明官府,所有人都在海汉执委会的管理之下辛勤工作,收入也远胜过黄雀所知的普通百姓。在当地年收入水平超过百元的归化民比比皆是,而大明治下的普通民众想要年入百两完全就是妄想,更别说地处深山的石子峒了。相较于艰苦的山中生活,海汉治下的三亚地区对黄雀来说简直如同人间仙境一般,如果不是记挂着山寨的亲友,他真是在三亚住得有点乐不思蜀了。 去过三亚之后,黄雀才明白石碌之外的世界究竟有多大,而当他带着一脑子的见闻和想法回到石碌的石子峒,就已经变成了最忠实的海汉价值观的鼓吹者。黎人要过上好生活,要赢得尊重和汉人平起平坐,那就必须先得从大山中走出去——这是黄雀在三亚期间被反复灌输的观念之一。 相较于大明官府对黎人一直以来的防范态度,海汉人无疑友善得多,他们主动向石子峒提出了多种多样的方式,以协助黎人走出这片大山,迎来新的生活。 最主要的方式自然是在临海平原上为黎人修建新的聚居地,为此建设部专门抽调了一批劳工,在昌化港以东,昌化县城以北的一片山岭地区建了一片船型屋,并且还派来了农业部的专员,辅导黎人在这片地区种植一些茶叶、剑麻、油棕等经济类农作物,以维持他们今后的生计。 当然了,种植农作物是长期计划,短期内暂时是看不到什么收益的,而在此期间也不能坐视黎人们坐吃山空,因此乔志亚向石子峒提出了另外一个补充方案,那就是让黎人来工地上做工。管吃住每个月还给发工饷,虽然工饷并不多,只是与初级劳工齐平,但肯定要好过他们过去靠着打猎卖山货所能获得的微薄收入。 这个计划一旦得以实施,今后还可以向石碌周边的其他黎峒苗寨进行推广,尽可能多地吸纳这些朴实的山民进入到海汉的社会体系当中。乔志亚并没有亲自去与黄三木商议,而是将这个责任交给了最近经常来工地的黄雀。黄雀当下就拍胸脯给乔志亚打了包票,保证会将事情办妥。 在此之前军委曾经专门来这边搞过一次面向本地黎苗山寨的募兵活动,当时乔志亚也是找了黄雀协助宣传。后来在为期半个月的募兵当中,军委从石碌地区募得了三百多名合格兵员,也算是收获不小了。毕竟这一地区的黎苗两族人口加在一起,也不过才两三千人而已,一次自愿性质的募兵活动就带走了差不多三分之一的青壮人口,已经算是相当理想的结果了。 而这个过程中负责在山区宣传造势的黄雀功不可没,在募兵活动结束之后,乔志亚还专门代表军委向黄雀颁发了“特别贡献奖”的奖章和奖品——一把阳江出产的卡巴1217军刀。虽然只是仿货,不过放在这个时代来看,已经算得上是难得一见的利刃了,一向也只有荣立军功的归化民军官才有机会得到这样的奖励。黄雀自然也是对此爱不释手,把这宝贝一直挂在腰间,想起了便会拿出来炫耀一番。 黄雀摘下头上的遮阳帽,抹了一下额头的汗水,一屁股坐进了藤椅里,然后接过侍从递来的椰汁,咕咚咕咚灌了半杯下去,这才开口叹道:“乔哥,还是你这里舒服,不用晒太阳,还有现成果汁喝,要做什么事说一声就有人跑腿,小弟真是羡慕得紧!” 乔志亚摇摇头道:“这有什么好羡慕的?你光看到我享福,没看到我背锅的时候。之前工地上有一批苦役逃跑进了昌化城,我带队进城把人抓回来了,抓捕过程中我杀了几个负隅顽抗的家伙,回来之后给执委会写了整整五页纸的行动报告。要是事情交代不清楚,又或是解决得不圆满,我这个小小的芝麻官估计就会被执委会给撤了。权力有多大,责任就有多大,你懂吗?” 黄雀一脸似懂非懂的表情,他在三亚期间只看到了海汉的种种风光,富足和有序是他脑海中对三亚最深的印象,而海汉的官僚体系、规章制度,他并不是很了解,也不清楚这究竟跟大明的官制有什么样差异。至于说杀了几个逃跑的苦役,黄雀认为这纯粹就是乔志亚职权之内的事务。当然了,如果他当时也在现场目睹了事情经过,面对乔志亚的态度大概就会跟县城那位肖把总一样恭谦了。 “你以后慢慢会懂的。”乔志亚也知道黄雀涉世未深,未必能理解自己所说的话意味着什么,当下话锋一转道:“让你回峒里招工,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说到自己经办的事情,黄雀这才来了兴趣:“我回去说了之后,本来大伙儿是没什么兴趣,毕竟我们除了打猎也没什么别的长处,种田也不如山外那些汉人,大伙儿担心即便来了工地也还是什么都不会做。不过后来峒主站出来发话了,既然要跟汉人平起平坐,那不会的东西就得学,要是连学都不肯学,那还出山干什么?” 乔志亚微微点头道:“黄峒主的确是一个有眼光的人,当初他送你到县城读书识字,也就是希望你能把汉人的本事多带一些回去,帮助乡亲们把日子过好一些。” 黄雀面有惭色道:“可是我以前不懂这个道理,也没怎么认真念书,就认识几百个字,连四书五经都没学过。” “那没关系,你有认字的基础就好。”乔志亚鼓励道:“我们海汉的学校很快就会在昌化这边开起来,到时候我给你写一个推荐材料,你进去好好学点本事。” 海汉的学校虽然主要招生对象是归化民群体,但穿越众都有权力推荐尚未取得归化籍的孩童入学。这种措施当然不是任何人都适用,主要还是针对那些天资好,头脑聪明的小孩,避免因为户籍问题而错过了好苗子。当然家庭背景也是一个重要的考量因素,例如像黄雀这样小小年纪就已经被指定为下一代接班人的黎人贵族,自然也会比较容易得到特殊的照顾。 在黄雀之前进入归化体系的符山峒少峒主符力,如今已经是司法部警察司的黎人事务专员,说起来也算是不大不小的干部了,而在乔志亚看来,黄雀的综合条件并不比符力差,放任其随波逐流,今后多半就沦落为普通人,但如果能让他进入海汉社会体系接受培养,应当也能成为黎人归化民中的榜样人物。 果然黄雀一听这话,立刻就眼神放光道:“乔哥,你可是认真的?” “当然是认真的,乔哥怎么会骗你?”乔志亚笑着应道:“你去三亚待了这么久,符力应该也给你说过不少事情吧?” 黄雀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的思想能够在短短数天内发生改变,在三亚全程伴游的符力同样功不可没。他们都是纯正的黎人血统,年纪相仿,在峒里的社会地位也极为类似,都是被老一辈人寄予厚望的青壮代表,又对外面的世界有着同样的好奇心,因此两人很快就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友,黄雀也从符力那里接收了许多关于海汉的信息。 符力以自己的亲身经历为例,给了黄雀一些非常实际的建议,告诉他该如何与海汉人相处,如何让黎人能够顺利地融入到海汉人营造的社会体系当中。这些话如果是别人对黄雀说,他未必会信,但符力的身份是明明白白放在那儿的,在外面经常都会有黎人主动向符力打招呼,黄雀没有理由去怀疑符力的说法。而三亚地区的黎人生活水平,也反过来证实了符力所说的那些话,海汉是的的确确给了黎人走出大山融入这个世界的机会,并且在各个方面都给予了黎人非常公平的待遇,不管是就业、入学、薪酬,各种待遇都跟汉人一致,并无差别。 而符力向黄雀强调了多次的一个建议,就是入读海汉的学校。当初符力与好友于小宝一起入读胜利港小学,虽然时间不算太长但也学了不少有用的东西,之后符力便一边工作,一边仍然在学习海汉教育机构的课程,两年下来倒也有了一点文化基础。不过在符力看来,识字多少,能写会算,这些本事都是次要的,在海汉接受了初级教育之后的最大收获,是知道了自己能做什么,该做什么,如何才能为自己争取得更好的生活条件。 符力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思想在不断地朝着主流的海汉价值观靠拢,而这种意识在不知不觉当中,又在不断地通过他传播和影响到身边的人,例如刚刚走出大山不久的黄雀,就因为他的这些描述而对海汉的文化充满了憧憬。 461.第461章 昌化的对黎政策 当然黄雀所了解的也并非事情的全部,海汉虽然给予了符山峒的黎人极好的待遇,但也并不是意味着所有的黎人都能得到同等对待。这个问题的主要考量标准,就是看其是否愿意接受海汉执委会的安排,主动地争取融入海汉社会体系的机会。符山峒是首个与执委会合作的黎人山寨,因此他们所得到的待遇几乎是最好的,目的也就是为了让其成为区域范围内的一根标杆,以便能让那些举棋不定的黎苗山寨早下决心。 但后来者就不见得会全部依照符山峒的标准来处理了,像专门给符山峒划出一块专属居住地,并且在迁出山区之后长达半年的时间中一直给予符山峒民众近乎免费的生活保障,类似这样的待遇在后续的黎苗山寨外迁中几乎就没有再出现了。之后迁出来的山民大多都只能进入海汉划定的居住区,与其他族裔的归化民一起混居,至于生活保障,那也必须要由这些山民通过劳动来获取。 黎苗两族的民众迁出山区之后,最快获得收入的途径就是报名参加民团,只要体检合格,入伍同时就会发一笔安家费,足够一个五口之家在三亚生活两个月所需。而且家里只要一人参军,全家都能获得归化籍,比起在其他工作岗位上慢慢熬资历等名额要容易多了。因此近两年归顺执委会的黎苗山民中男子青壮的参军比例极高,往往都在五成以上,是海汉民团中不可忽视的一股组成力量。 而不愿意吃兵粮又想快速获得收入的人,还可以去应聘海汉工业区为数众多不需要技术的工作岗位。当然了,这些岗位往往都具有一定的危险性或是对身体有毒害作用,比如冶金车间、化工车间,都有许多淘汰率极高的岗位在等着这些对前景一无所知的新人。 当然除了这些有风险的岗位之外,其实还是有很多低风险但收入也相对较低的工作可供选择。比如从事伐木、搬运等需要大量壮劳力的岗位,即便没有取得归化民的籍贯也能得到工作机会。不过从事这些技术含量较低的工作,往往每个月分配到单位的归化籍名额都很有限,想要取得归化民的籍贯就需要更长的时间了。 黄雀倒是不会有这个麻烦,因为他的身份背景比较特殊,只要他愿意申请归化籍,民政部大概会在收到申请的第一时间就给他办好相关的手续并发放身份识别物给他。但对于绝大多数刚刚走出山区的民众来说,取得海汉归化籍才算是他们踏上人生新旅途的第一步,如果没有拿到这个宝贵的身份,那么他们走出山区之后的生活也不会跟之前有太大的变化,并且将会一直都处于这个社会体系的底层。 除了这些愿意与海汉合作的黎苗山寨之外,倒也不是没有出现过狂妄自大,不将海汉放在眼中的山大王。这种对象不跟海汉发生利益冲突也就罢了,一旦扯上了关系,又不肯服从执委会的安排,很快就会成为武力镇压的对象。仅1627年下半年至1628年年底期间,在海南岛南部山区,因为各种原因而被海汉民团扫平的黎苗山寨就多达七处,这些寨子往往规模都偏小,又想要获得跟其他大寨平起平坐的待遇,谈判过程中不肯遵从海汉的游戏规则,有些甚至宣称要对海汉采取敌对态度。 俗话说不作就不会死,执委会主观上虽然更希望能充分利用这些山寨的人力资源,但遇到棘手的对象也并不会就此退却,海汉民团的火枪很快就出现在这些山寨外面,实实在在地教会了他们做人的道理。山民们手里的钩刀和竹箭根本不能对荷枪实弹的民团造成实质性的威胁,凭着血勇之气发起的冲锋也不过就是耗费几十枚廉价的铅弹而已。民团的几次武装行动共计杀死顽抗人员一百余人,其余的成年人全部作为战争俘虏投入了苦役营。考虑到已经归顺海汉的本地黎苗族裔感受,除了一部分尚不懂事的小孩被留下来送去了少年军校,其他俘虏全都被装船运往了黑土港,他们将在那里从事数年的煤矿劳作之后才能获释——如果他们到时候还活着的话。 这些事情别说黄雀,就连符力都知之甚少,民团在行动的时候也尽可能地避免让黎苗两族的士兵参与其中,外界并不清楚这些默默消失的山寨究竟是出了什么状况。黄雀所在的石子峒无疑是幸运的,因为有符力这样的经验者从一开始就参与了双方的谈判,更快地帮助石子峒看清了双方的实力差距,否则黄三木要是昏了头想跟海汉来个不合作甚至是敌对,那之后来到石子峒的大概就不会是海汉承诺的各类生活补给,而是奉命前来剿灭他们的民团部队了。 当然了,在黄雀去三亚见识过海汉的真正实力之后,石子峒已经不可能作出那种不明智的选择,毕竟海汉人所拥有的强大军事和经济实力,是这个岛上的大明官府所远远不及的,任何一个头脑正常的领袖都不会带着自己的子民跟这样一支已经主动向自己示好的势力做对,紧紧地抱住这条大腿才是正常的反应。 对于黄雀来说,他并不像符力那样热衷于进入暴力机关,相较于参军或者从警这种门槛较低的单位,黄雀更希望能够弄明白海汉如此强大的原因。他从三亚当地的归化民那里了解到这群海汉人从海外来到这里不过两三年时间,然而所开创的局面却是元明两个朝代的官府都无法企及。黄雀认为要是自己能够了解到其中奥妙,必然能够扶持自己的亲友得到更好的生活条件。 而想要了解海汉的各种信息,最有效的办法莫过于进入海汉人兴办的学校了,但入读这类学校往往需要海汉民政部颁发的归化民身份才行,而这恰恰是黄雀现在并不具备的条件。所以当乔志亚表示可以在入学问题上助他一臂之力的时候,黄雀会显得格外地兴奋。 “说正事,黄峒主表明了态度之后,峒里的情况怎么样?”乔志亚也不想把话题扯得太远,毕竟推荐黄雀入学可能只需要打声招呼就行,而从石子峒招揽劳工却要涉及到好几个部门的协调,他作为本地的临时行政长官,这事必须得亲自过问才行。 “峒主都发话了,大伙儿自然要听从了。”黄雀又灌了一大口椰汁,然后继续说道:“但峒主说了,我们的人出来做工可以,酬劳不能比别人低。” “这个当然,同工同酬还是没问题的。”乔志亚立刻点头应道。 虽然石子峒的黎人民众目前还有相当一部分并没有取得归化籍,但这倒是不妨碍乔志亚所说的同工同酬,因为这些黎人没有掌握任何的专业技能,他们在工地上所能做的事情也都是最粗笨的纯体力劳动,俗称搬砖。而这种活一般都是由苦役营的免费劳动力来完成,根本没什么酬劳可言,加入进来的黎人劳工只需适量发放一点酬劳,不让他们白忙活也就是了。至于说工地上收入稍高的技术性岗位,基本都是交给经过培训的归化民劳工,这些黎人即便想做也做不了。 黄雀继续说道:“如果乔哥觉得方便,能不能说一下到底能拿多少酬劳?” “每天包两餐,每天上工,一个月两元流通券。期间如果因公伤病,由我们负责救治。”关于用工待遇问题,乔志亚早就有了腹案,立刻便答了出来。 黄雀在三亚住了一段时间,自然很清楚流通券这种货币与银子之间的换算比例。每个月二两银子对他们这些黎人来说,已经不算是小数目了,何况每天还包了两顿饭。至于住倒是没什么问题,现在的工地距离黎人的新居所并不远,每天上下工靠步行就够了。而能够免费医治伤病,这在黄雀看来已经算是额外的附加福利了。 对于乔志亚所开出来的条件,黄雀已经没什么可以挑刺的地方了——事实上黄三木在他来此之前,只提出了每人每月酬劳不能低于一两银子的条件。这还是因为在此之前的募兵中,军方给前来应征的黎人青年承诺的收入是每月三元,完成三个月军训成为正式民兵之后还会在此基础上有所提升,黄三木参考了这个标准,才大着胆子喊出了一两银子的价钱。不过他没想到的是,海汉这边倒是丝毫不吝啬这点小钱,没等黄雀提出条件就直接开出了两倍的价钱。 “乔哥,那事情就这么说定了,回头我就让寨子里的人尽快来上工。只要手脚齐全,能担能抬的都可以来吧?”黄雀追问道。 “只要有劳动能力的人都可以来,女人也没问题,我们的后勤部还需要很多帮忙洗衣做饭的人。”乔志亚恨不得能把石子峒所有四肢健全的人都拉到工地上来做事,让工程的进度加快再加快。 尽管执委会的任命还暂时没有公布,但乔志亚通过颜楚杰等人的渠道,已经大体知道了执委会将在近期委任他为昌化地区的行政长官,而他本来又是本地武装力量的最高指挥官,相关任命下来之后,他就将成为驻外机构中首个文武大权集于一身的地方长官,这绝对是十分难得的待遇。当然了,这种并不符合执委会执政思路的任命方式也只是因为昌化这边人力资源短缺,选择范围有限而作出的权宜之计,大概过不了太久就会派来其他人分走一部分行政权力,但对于乔志亚而言,这段时期将是极好的机遇,要趁着这个机会尽可能地多作出一点成绩才对得起自己这份运气。 最显著的成绩,就莫过于加快筑路工程的进度,在对于劳工强度不能压榨过度的情况下,唯一可行的方案就只剩下想办法增加劳工数量了。石子峒搬迁出来的民众在除去入伍的青壮之后,还能作为劳动力使用的不到千人,对于庞大的工程来说,这点劳力能够拉动的建设速度还是很有限。不过乔志亚的想法是希望通过石子峒的操作实例,尽快吸引到内陆其他黎苗山寨的青壮前来投奔。 这并不是乔志亚的妄想,当初符山峒外迁到胜利港之后,同样也在短期内就带动了一批黎苗山寨投靠海汉,而其中的青壮有绝大部分都被吸纳进了海汉的各个机构效力,同化的效果可谓相当不错。在这个过程中海汉相关部门也逐渐摸索出了一套行之有效的管理方法,尽可能让这些缺乏遵纪守法概念的山民在短时期内适应海汉治下的各种规章制度。 乔志亚当初被分配到化工部门,长期都在田独待着,跟黎苗两族打交道的时间也很多,亲眼见证了相关部门是如何一步一步将这些原本戒心十足的山民吸纳到海汉的用工体系中来。他现在所做的,基本就是将海汉在胜利港的各种成功经验照搬过来,在加上一点自己的发挥,就已经收到了极好的效果。 黄雀在凉棚里歇了一阵,等日头稍稍小一些了,便告辞返回黎人驻地去了。黄雀的办事效率果然没有让乔志亚失望,第二天早上,便有两百多名黎人在黄雀的带领下来到工地,开始接受海汉雇佣,从事一些简单的劳作。 乔志亚也没让黄雀闲着,这些黎人劳工的身份,还必须要由他去进行统计和造册,这样最后计算工饷,才能一一对得上号。黄雀虽然对此感到兴趣缺缺,但当他听到乔志亚说这些管理方式也是海汉崛起的原因之一,便欣然拿着纸笔挨个给黎人劳工登记去了。这个差事虽然有点闷,但既然能够学到自己想知道的东西,黄雀还是很乐意去完成的。 462.第462章 官方套路 在此期间,来自安南的海船仍以五六天一艘的频率将南越战俘源源不断地送到昌化港。在顺化战役已经过去了近半年时间之后,从安南输入战俘和移民的速度也在随着其国内局势的平定而减少。高峰时期每月三千人以上的运送规模,在近期逐步缩减到到去年下半年同期水平的每月千人上下。虽然为了保证昌化工地上有足够的劳动力可用,执委会将其中大部人口都直接交给了昌化的工程部门,但对于这么大的工程来说,即便这个数字翻上几倍,也未必能满足工程进度加快的需求。 在这样的背景之下,石子峒这点为数不多的劳动力也同样成为了工地指挥部眼里的香馍馍,乔志亚花了不少心思,终于是将石子峒剩下的劳动力都悉数拉进了工地,虽然多少显得有点杯水车薪,但也总算是给本地的劳工来源增加了一条行得通的路子。这样接下来再用同样方式去套路其他黎苗山寨的时候,就有了可以展示的成功样板。 当然也并不是所有的黎人都能够适应这种生活环境和工作方式的转变,石子峒也有少量不愿意离开山区的人员,并没有加入到外迁移民的行业中。但迫于石子峒和海汉人已经达成了协议,这些人也不能继续在石碌地区继续待下去,只能转投那些位置更加深入内陆地区的黎峒了。 1629年9月3日,一艘隶属于民团海军的“探险级“战船缓缓驶入了昌化港,停靠在军方专用的五号泊位。由于每个月都会有好几批军用船只抵达这里,执行巡逻或是运输人员物资的任务,因此码头上的工作人员也习以为常地接住船上抛下的缆绳,拴到岸边的水泥桩上。不过当这名心不在焉的水手看到从船上通过跳板下到岸边的人,立刻就条件反射地站直了身体,右手握拳放在左胸上,口中虔诚地喊道:“为执委会服务!“ 陶东来已经不是第一次在外面享受到这种有点类似于“宗教领袖“的待遇,他倒也见怪不怪,微微抬了一下手向这名码头工人示意,就在一众民兵的簇拥之下离去了。不过这名归化民的情绪依然激动不已,并不是什么人都能有机会在这么近的距离为陶首长服务,更何况刚才对方还有非常明显的反应,这事已经足够让他在亲朋好友面前吹个半年了。 陶东来突然出现在昌化,一方面是因为刘山夏调去执行其他任务之后,建设部在昌化地区已经没有重量级干部坐镇监管施工。乔志亚虽然也能指挥一般的筑路工程,不过他的编制终究是在军方,建设部也不太好把自己的活儿全交给别的部门来完成。 当然了,以陶东来身上所肩负的繁杂职务,他在这里常驻的可能性甚至比刘山夏更小,来这里的主要目的还是巡视工程进度,并且就一些政策性的东西给这里的管理人员更为明确的意见和命令。 除此之外,陶东来身上还有另外一个小小的任务,那就是宣布正式成立昌化港管委会,并代表执委会任命乔志亚为管委会临时主任,并继续兼任昌化石碌交通线项目指挥部总指挥职务。 乔志亚从陶东来手中接过任命书的时候也颇有点唏嘘,三年前他还是底特律的一名汽车技工,爱需求刺激的他跟着要好的几个狐群狗党参加了神秘的“穿越之旅“,来到了这个无法想象的时代。穿越前所学会的五金、化工、工程、航海、战斗等技能,让他在这个团队中拥有了自己的地位。不过能够一步一步地从其他领域走上了从政这条道路,这是连他自己都并没有想到过的事情。 如果三年前有人对乔志亚说你会在中国南部的某个海边渔村当个县长之类的职务,他肯定会认为这家伙是在说胡话。然而今天这种看似荒谬的剧情却已经实实在在地发生了,乔志亚都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现在这种五味杂陈的心情。说实话他对于从政并没有特别大的兴趣,但他很清楚在这个团体中,从政毫无疑问是一条通往权力高层的捷径。 相比之下,从军虽然也可以快速地累计军功,获得提升,但其中的风险性还是存在的。建立民团至今,虽然还没有发生过穿越者军官在战斗中阵亡的状况,但受伤却是难免的。乔志亚自己在第一次去安南参与争江横山战役的时候,就曾经在战斗中英勇负伤——尽管只是被南越军射出的冷箭划伤了胳膊,但很难想象那支箭再偏个半尺将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刀枪无眼,战场上谁也不敢说自己命足够硬到应付一切局面,乔志亚也并不想长期待在军中成为一名职业军人。现在这条路子,倒是真的很适合他现在的状况和心态。 在陶东来的主动要求下,接风宴安排得十分剪短。这倒不是陶东来有意识要倡导廉洁之类的,而是他在本地停留的时间比较有限,而需要交待给乔志亚的任务却是不少,这吃吃喝喝的时间还是省下来做点实事比较好。 陶东来要向乔志亚交待的任务之一,是关于近期接待琼联发考察团的安排。鉴于目前从安南引进移民的数量开始趋于走低,执委会认为昌化石碌这片地区的劳动力来源不能再紧紧依靠安南的输送,有一些可以利用起来的渠道,那就得进行充分的利用了,比如本地的黎苗土著,比如利用大明商人在大陆的影响力,以雇工的方式将大批劳工运来这边参与施工。 当然了,不管是昌化至石碌的铁路,还是石碌地区将要尽行开采的大型矿藏,这些关系海汉将来国计民生的重要项目,执委会是不会让外人直接参与经营的。但既然要想让大明商人出钱出力,一点好处都不给肯定是不行的。施耐德根据另一个时空中的某些操作范例,给执委会出了一个比较实用的办法,那就是发行相关项目的债券。 债券这玩意儿,对于穿越者来说并不陌生,不过放在眼下这个时代,倒算是一种比较先进的资金运作方式了。不过施耐德出这个主意,并不完全是为了筹集项目资金,海汉集团现在的经济状况也并不需要从外部吸纳资金来建设大型项目,说白了这其实是跟当初开发三亚,进行项目招商引资时所用的手段一模一样,只不过为了规避重要产业不能允许外部资金参与经营的禁令,施耐德才提出来债券这个折中又不会触及禁区的办法。如果操作的当,甚至还能顺便解决一下劳工数量短缺的问题。 这个问题解决起来并不复杂,那就是给回报优厚,市场前景看好的债券加上一道购买权门槛,即购买权限直接跟买家提供的移民数量挂钩,单位时间内谁拉来的移民越多,那相应就能购买到更多的“琼西开发债券”。当然了,在这个过程当中,招揽和运输移民的费用都是由海汉承担,经办人只需把人拉到指定地点,并与海汉签订用工协议就行了。 虽然本来就有不少商家牙行在不断地为海汉吸纳技术移民,但对于蓬勃发展的海汉来说,人口永远都只会呈现出供不应求的状态。而执委会也指望通过这种全新的方式,能够刺激到那些与海汉保持着密切合作关系的大商家,让他们将一部分精力放到移民领域,充分利用他们在大陆地区的影响力,来吸纳和转移海汉所需的人口。 陶东来翘着二郎腿品着热茶,这是石子峒的黎人从他们以前的驻地采摘的山地野茶,虽然不及陶东来很喜欢的福建安溪铁观音那么醇香,但也另有一种十分纯朴的山野味道。 陶东来放下茶杯,开始切入正题:“琼联发的考察团,大概还有两三天就到昌化,所以我特地提前几天过来,把这边的行政编制给规范一下,免得你们这边的摊子一直责权不明……” 乔志亚听到这里不仅暗想,自己这升迁的机会能来得这么快,倒是还有这琼联发一份拐弯抹角的功劳在里面。不过。执委会为此而改变原有的办事进程,而且陶东来都亲自过昌化来打前站,倒是能从这里感受到他们对债券招商这件事情的重视程度。 既然是执委会所重视的项目,那基本上可以跟“不容有失”四个字划等号了。乔志亚可不希望自己上任之后的第一个项目就被搞砸,因此听得特别认真。 陶东来节接着说道:“我们修建这条铁路的目的,以及在石碌所要开发的项目,可以不需对这个考察团保密。因为我们在这个项目上的盈利前景,只能通过项目的内容来体现。” 乔志亚很赞同地点头道:“其实外人知道我们打算在这里干什么也没用,除了我们哪还有谁能有开发这个地方的能力?昌化县衙连城外十里都管不到,更别说开发石碌了。” 陶东来应道:“说到这事,我听说昌化的明军武官已经被你们拉下水了?” “昌化县的明军把总叫肖老三,也算是个会看风头的机灵人。上次我抓逃犯的时候在他面前小露了一手,把他给镇住了,之后就选择了彻底跟我们合作。这家伙倒也不算特别贪钱,一个月给他几十两银子就很满足了。” 如果肖老三知道乔志亚在背后是这样评价自己,一定会感到哭笑不得。这价钱本来就是乔志亚试探着开出来的,但对于肖老三来说已经着实算是一笔不小的收入,要知道他如果单靠军饷吃饭,一年的收益也就跟乔志亚开出来的月付价格差不多了,肖老三不动心才真是怪事。 但肖老三如果知道昌化项目的天价投资额,了解到海汉准备在这片地区营造的工业基地规模,很有可能就会水涨船高,提高叫价。正是因为没有这种意识,肖老三也就错失了给自己小金库捞取更多收益的机会。当然了,如果他真敢横下一条心敲竹杠敲到海汉头上,那多半会成为昌化县历史上少有的因公殉职官员。 “到时候你把这个肖老三请出来,让他给考察团背书一下,也让那帮大明商人能更放心一点。”陶东来见乔志亚一副将对方吃得死死地模样,当下便给了他一个进阶版的任务。 “没问题!”乔志亚立刻一口答应下来。现在肖老三虽然还没有到对他言听计从的地步,但如果乔志亚这边有什么邀约,他倒是挺积极的会参与其中。而且陶东来说的这事是公务,到时候肯定还有一笔辛苦费拿给肖老三,以他那种几十两银子都不放过的操行,当然不会拒绝这个无伤大雅的任务。 让大明官员出面,为海汉的开发各种项目背书,已经成为了相关部门在名义上的大明控制区搞开发的标准操作方式。最先开始使用这个套路的就是崖州水寨和榆林巡检司两个大明官方机构。那时候主要是利用官方机构的名声,来稳定那些刚刚抵达胜利港的移民们不安的心理。后来这种效果很好的方法推广开,就连海汉在广东乡村招揽移民也用上了崖城官府签发的公文,以保证海汉的招揽是合理合法,完全是走半官方的路子在招揽移民,在当时也的确取得了极佳的效果,毕竟相比背景神秘的海汉,还是大明朝廷的名号更有公信力一点。 而这些成功的经验都在不断地进行着总结,然后在其后的各种项目中加以应用。琼联发的考察团成员虽然都是海汉的资深合作伙伴,对于海汉的信心非常足,但如果获得官方背书只是举手之劳,那海汉这边倒也不吝花点钱把事情办得更漂亮一些。而乔志亚这边,自然也就把这事当作了可以在陶东来面前表现能力的机会。 463.第463章 债券 1629年9月7日,由七艘船组成的琼联发琼西考察团抵达昌化港。这支考察队并不是从三亚过来,而是从大陆出发,沿着雷州半岛向南度过了琼州海峡,然后在琼州府城停留了一天,再向西经由儋州,抵达昌化。 这支考察团原本应该在三天前就抵达昌化港,但在途中遇到了恶劣天气耽搁了行程。不过或许是因为驻广办那边开项目推介会的时候把宣传做得够好,这一帮商家代表在下船之后并没有表现出多日奔波后应有的疲态,而是一脸兴奋地向前来迎接他们的乔志亚询问什么时候可以去看看本地的开发进度。很显然,在这帮人心目中,赚钱才是第一位要紧的事。 乔志亚一心想着快点拉这群土豪进坑,自然不会介意他们主动朝坑里跳,当下便回应道:“各位,你们现在所在的位置,其实也是昌化开发工地的一部分。仅仅在三个月之前,这里还只是一个不足二十户人的小渔村而已,但现在的状况各位都看到了,每天有超过五百名工人在这里劳作,不断地扩建港口,完善这里的设施,接收从三亚等地运来的各种工具和原材料。最迟年底,这个劳工数量极有可能再翻上一倍。而这个港口的货物吞吐能力,也将全面超越琼州府城,成为琼州岛上第三大港口。” 至于乔志亚没有明说的前两大港口,自然是指胜利港和三亚港两个地方。而听他介绍情况的商户代表们也完全没有对此感到质疑,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听着乔志亚继续往下说。 “我们之所以会在这个地方修建大型港口,我想大家都已经知道原因了。是的没错,在距离这里八十里左右的内陆山区,有一个非常大的铁矿。至于大到什么程度呢?”乔志亚故意卖个关子,等了一下才继续说道:“这地方所埋藏的铁,足以满足整个大明对铁的需求。请各位注意,我说的可不是一年的份量,而是好几百年!” 人群中传出一阵低低的惊呼声,毫无疑问乔志亚的这种形容深深地震撼到了他们。但就算这说法听起来像天书奇谈一样玄乎,却仍然没有人开口质疑乔志亚这种说法的真实性。原因也很简单,外界早就有一种说法,即海汉人手中掌握有某种探矿定脉的秘技,而且他们专找那种无人发现的大矿脉,比如海汉正在采掘中的田独地区以及更深入内陆的那些大型矿藏,以及远在安南北部,号称小三亚的黑土港煤矿,都是被海汉人以这种神奇的法术找到的。 这些大股东商家几乎都派人参观过田独的铁矿,甚至更远的大茅锰磷矿也有人不辞辛劳跑去看过。至于黑土港煤矿现在在两广地区的知名度,则已经超过了田独铁矿,两广最靠西临海的廉州府、高州府等地,煤炭市场几乎已经被黑土港出产的廉价精煤给垄断,以至于当地煤商要嘛转行从事别的营生,要嘛就干脆跟黑土港管委会搭上关系,成为黑土港煤矿的代理经销商。已经被海汉渗透得千疮百孔的琼州岛就更不用说了,自从黑土港煤矿投产,琼州岛上的小煤矿在不到半年的时间内就纷纷破产,大量矿工南下投了海汉,现在琼州岛上已经找不到其他的煤炭货源了。 海汉过往在矿业开发方面所取得的辉煌成绩,让人根本无从质疑他们所提出的开发计划。毕竟在这个领域,目前还没有哪家敢站出来说自己比海汉更擅长。至于乔志亚所声称的几百年到底是三百还是五百,并没有人打算去刨根问底,因为这个问题在广州的时候就由马力科对他们进行了说明。 马力科谈的当然不是石碌铁矿的具体储量,而是海汉所发行的这种债券的获利模式。这种债券所能获得的利益实际上是石碌铁矿开发的分红,说是债券,但操作模式却更接近股票,每年都将按照持有数量享受一定比例的分红。有所不同的是这些债券还是规定了还款年限,到年限之后返还本金,不再享受分红。而最吸引投资者兴趣的地方之一,就是每年的高额返利了,只需几年时间就可以依靠返利拿回本金,而之后的持有期就是无本买卖干收钱了。 至于投资者所关心的这个获利期长短,就直接跟购买者在一定时间内引入海汉的移民数量直接挂钩了。海汉商务部这次将购买债券的门槛设置得比较高,不同的引进移民数量,所能购买的债券总额也不一样。投资者想要获得这份可观的长期收益,除了本钱要足之外,更重要的是能够向海汉提供足够多的移民人口。 虽然操作流程很是麻烦,但投资回报率却要稳稳地高于琼联发过往投资的那些开发项目。而且那些农业相关的项目,看天吃饭的成分很重,并不见得年年都能保持盈利。这开矿可就稳当多了,如果引进的移民规模够大,一口气买个五十年期限的长期债券,也能给后人留下一笔可观的财富——甚至根本无需花费精力去经营这笔买卖,每年在海汉银行的户头上就能增加一笔收入,这就是给后人躺着赚钱的传家宝啊! 琼联发的股东们正是抱着这样的心思,才会来到这里做专门的实地考察,在得到乔志亚的再次确认之后,在场这些商户代表的眼神都越发地明亮了。 “各位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向我提出,我会尽可能解答。”乔志亚见这些人情绪激动,便决定趁热打铁,再给他们加点料。 “乔主任,请问这距离海边八十里的铁矿,该如何进行开发,难不成我们要修一条路通往当地?”有人立刻就发问道。 “问得好!各位请跟我来!”这个问题无疑正好给了乔志亚一个深入介绍项目现状的机会。 很快考察团便跟随乔志亚来到了数百米之外的昌化港火车站。当然了,目前这地方还仅仅只是规划中的火车站,并没有修建站台或是候车室之类的设施,但去过多次三亚的商户代表们却很快就辩识出了这地方的实际用途。 “这儿有铁轨,是海汉火车啊!”很快就有人从这特殊的路基和轨道辨认出了这里的真实用途。 “没错,这就是我们目前正在进行的交通线建设计划,这条轨道交通线将直通我们今后在内陆所开发的矿坑,铁矿石会通过这条运输线从山里不断地运送出来。”乔志亚大声介绍道:“有兴趣乘坐的人,稍后可以乘坐火车往东行进大约六里路,这是我们目前已经通车的范围。” 然而这个邀约的反响寥寥,有人接话到:“这里的火车可与胜利港一致?” 乔志亚点点头示意,那人又道:“那在下还是选择走路或者坐轿子去看看情况。” 外地人到胜利港必做的一件事,就是去乘坐没有牲口拖动却能自行移动的海汉火车。然而被煤灰吹了一脸之后,极少会有人愿意再去乘坐第二次。除非是收到海汉人邀请的贵客,才能有资格与海汉人一同乘坐全包裹的高级车厢。而昌化港这地方连火车站都还没建起来,可想而知这里并不会有什么高级车厢可供商户代表们乘坐。 果然不多时,远处便隆隆地驶来了一列火车,车头后面拖着的三节车皮别说全包裹,连半包裹都说不上,完全就是在底盘上装了几个铁轱辘轮胎而已。这趟回港区的列车上并没有装载任何货物,而是三百多刚从工地换岗下来的民工,至于这些民工在乘坐火车之后的脸色,基本就只能用黑成碳来形容了。 看到这些民工窘迫的模样,所有人都打消了乘坐这列火车去工地前方看看的念头。乔志亚见状只好取消了这个行程安排,并表示第二天会找好其他的交通工具送商户代表们去查看工地。当然以本地的条件来说,乔志亚能找到其他的交通工具顶多也就是牛车的水平了。 考察团在昌化当地待了五天时间,验证了海汉前期在这里所投入的巨大财力。数千劳工已经在这里埋头工作了三个月,海汉人甚至还想方设法将巨大的钢铁火车头运到了这里来,而为此修筑铺设的轨道已经长达近十里,并且还在以三天一里的高速度向内陆继续延伸。无论从哪个方面看,海汉人都已经为此这个项目下了血本,商户代表们对海汉所做出的各种宣传和承诺也有了更为真切的认识。 在此期间陶东来和昌化本地官府代表也联袂出席了一次情况说明会,以表明这里的项目是已经得到了大明朝廷的认可和支持——如果把总肖老三可以代表大明的话。 肖老三自己倒是并不排斥海汉的这种宣传方式,甚至还有那么一点小小的窃喜在心头——没想到我肖老三也有代表朝廷的一天! 严格意义上来说,收了乔志亚二百两银子的肖老三并没有资格代表朝廷,甚至连代表昌化官县衙都还不行,更何况铁这东西跟盐一样,应该是由国家控制其专卖权,海汉这么做根本就是违法之举。 不过在场的商户代表们倒并不在乎这个名义上的东西是否说得通,他们想确认的仅仅就是海汉人是否已经摆平了本地官府,至于谁代表本地官府出面表态,是驻军指挥官还是县太爷,那并不是问题重点——这个人已经得到了海汉的信任和支持,那才是确认事实的凭证。 至于说海汉在这地方开发铁矿会违反大明律法,这个问题就更没人在乎了。这些跟海汉合作密切的商家,有哪一家没有转卖过海汉私盐?没有走私过海汉军火?没有依靠海汉在大陆沿岸设立的港口来逃避赋税?能有大把银子进账,谁还在乎国法不国法的,现在的情况就是守海汉人的规矩有大钱赚,并且他们也有足够的实力来守护自己的产业,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该如何选择。 商户代表们带着海汉商务部发放的辛苦费和价值不菲的纪念品,高高兴兴地离开了昌化港返回大陆。如果没有别的状况,这些商户代表背后的大股东们很快就会行动起来,以各种方式招揽移民送往三亚,以此来换取在琼西铁矿项目中投资债券的资格。至于实际能获得多大的好处,那就真得各凭本事,看谁能弄来更多的人口了。 随着昌化项目的顺利进行,乔志亚这个临时主管也因为在此期间的优异表现而顺理成章地被执委会扶正。而乔志亚所管辖的区域和人口,在所有驻外机构中排名第二,仅次于安南黑土港。不过最近执委会已经放出风声,会在年底前对安南的管理部门进行机构调整。 这个调整倒不是因为当地的军政主官出了什么问题,纯粹只是因为原有的机构设置已经无法对目前在安南的租界实施高效的管理。从最北端的黑土港到最南端尚在规划之中的岘港,距离已经远远超出了海汉执委会所要求的地方治理机构职能。虽说可以通过电台互通消息,但实际的工作中,相隔千里已经很难再实现有效的管理。拆分安南地区的管理机构,就成为了当下一件必须要做的事情。 按照执委会的设想,今后安南地区至少要设置南北两套领导班子,以争江横山为界,早期的三处租界为北方所辖,南方四处新港则将划为南方机构的管辖范围。 1629年9月20日,代表海汉执委会的岘港项目先遣队抵达了当地。先遣队的负责人便是执委会从昌化工地紧急抽调出来的刘山夏,他在赶回胜利港述职后就赶紧投身到岘港项目当中,并且被任命为前期工作负责人。而与他同行的除了各相关部门的人之外,倒还有一位身份特殊的人物。 464.第464章 回到安南 阮经贵算是南越政权倒塌前第一批投诚的带路党,因此他和他的家人在战后所得到的待遇也是南越的遗老遗少们难以企及。阮经贵到了胜利港之后,很快就被施耐德要到了商务部做事,而当时执委会的打算,就是要把他收服之后派回南越地区做事,以便能够充分利用他的土著身份优势。而他弟弟阮经文也同样得到了重用,被吸纳进了警察司,以他曾经当过军官的资历,只要保持对执委会的忠诚,得到提拔重用基本就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阮经贵进入商务部之后,除了担任施耐德的私人助理之外,也开始逐步地接手一些与安南相关的贸易事务。作为目前与海汉间的贸易量仅次于大明,在移民输入方面甚至与大明平起平坐的主要贸易伙伴,海汉对于安南的重视程度还是相当高的。在商务部里有专设的安南事务处,负责处理海汉与安南之间的日常贸易。 与海汉在大明所采取的贸易策略有所不同,商务部门并不是通过走私的方式来打开安南的贸易大门,而是一开始就跟安南的统治阶级达成了贸易协议,以公开的方式向安南输入工业品。这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得益于安南当时正陷入战争泥坑的状况,大量的劳动力被迫征发去前线为战争服务,甚至连食盐都需要从海汉大规模地进口。如今安南内战虽然已经宣告结束,但这两年来质优价廉的海汉精盐已经占据了原北越地区的主要市场,双方的每一次贸易协议修订,也都还是会将食盐作为主要的商品列入到协议当中去。 伴随着食盐一起进入安南的,还有其他为数众多的工业产品,如玻璃器、香皂、火柴、铁制农具等等。不仅如此,就连廉价的农业产品,也被商务部门想方设法地折腾出了名堂,以高价卖到安南。比如今年才开始出产的棕榈油,由于产量较少,商务部门便打出了“皇家食用油“的招牌噱头,向安南的贵族们进行推销。这种据说只有纯正海汉人才有资格享用的高级食用油在安南国内一经推出便获得热销,每吨棕榈油的价格是商务部门在广州试销时的整整三倍之多。 不过这也难怪,海汉这个名号在安南的权威性可比在大明强多了,毕竟是能够改变安南内战局面的强者,不管是普通民众还是社会高层,都乐于模仿海汉式的生活方式。至于价钱,这种定位明确的商品本来就不会卖给穷人,其销售对象在购买时也不会过多地考虑价格问题,他们早就在过往的两年里形成了一定的思维定势——只要海汉人说是好东西,那肯定不会差。 而提出这个销售方案的人,正是加入商务部不久的阮经贵。虽然当时的南越朝廷并没有与海汉建立起官方的贸易关系,但将海汉商品从胜利港源源不断运往南越贩卖的大明海商却是从未断绝过,因此南越当时的风气其实也有类似的地方,有时候甚至因为货源紧缺,同样的商品在南越的紧俏程度还大大地超过了北方。南越的权贵虽然在朝堂上都对海汉参与安南内战义愤填膺,但几乎每个人家中都有收藏海汉出产的高级玻璃文具。正是出于对安南国内状况的了解,阮经贵才提出了这样的销售方式。 靠着概念炒作来提升逼格,进而拉动产品价格上升,这种商业操作模式在另一个时空中自然不是什么新鲜事,市面上所谓的直销企业都是用的这个套路。但在这个时代,阮经贵能够无师自通地想出来这套销售策略,却也足见他的确在商业方面有些过人的天赋。施耐德在确认了这件事之后,便将对越商贸策略的筹划工作交给了阮经贵来跟进。 阮经贵倒也真没有辜负施耐德的信任,很快便照着这个路数,又理出了其他农业品的炒作方案。在商务部门做出了相应的调整之后,上半年出口到安南的农业品比预计的收入增加了两倍有余。这可不是路边的杂货铺子多卖少卖几瓶油几斤醋的概念,农业品销售策略调整所带来的效益增长足以让海军在年内再添两艘大船了。 正是因为在商务部近半年时间内的优异表现,阮经贵终于得到了执委会的信任,委派他以海汉商务代表的身份前往岘港,负责交涉处理当地的贸易状况,并参与筹划当地的港口商贸区建设。 原本按照海汉与安南朝廷之间达成的协议,在顺化战役后得到海汉庇护的南越遗臣都不可再返回安南国内。不过由于海汉租界可享受治外法权,像阮经贵这种身份即便到了岘港,只要他不故意离开租界范围,安南官方也只能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 而对于阮经贵来说,能够有幸再次踏上安南国土,已经算得上是意外之喜了。当初在顺化城外登船的时候,他曾以为自己大概不会有机会再回到这片土地上。没想到仅仅才过去了半年,自己就回到了故土——当然了,这片地方已经不再姓阮,而是改姓郑了。 阮经贵虽然肩负着海汉执委会委任的职务,但说实话也并没有衣锦还乡的感觉,反倒很像是被发配去穷乡僻壤当县官的落魄者。岘港的地理环境虽然不错,但以前的南越朝廷并没有足够的能力来对其进行大规模的商业开发,因此在很长一段时期内这里都是出于近乎原始的状态,直到最近两个月,这里才陆陆续续地有人搬来定居。 这些人并不是机缘巧合之下才来到这里,事实上他们就是安南朝廷为海汉所准备的劳工。按照双方协议,这些劳工在完成了本地的建设工程之后,将会有自行选择是否加入海汉作一个海汉归化民的权力。可以说这个工程的本质就是安南朝廷用人口来换一个由海汉负责建设,海汉实际控制,安南只享有名义上的归属权和一部分使用权的港口。 安南不但得忍气吞声地吃下这个亏,而且还得设法让海汉人尽快地开始实施岘港的开发计划,因为南越地区的海上贸易停滞,对于国库收入严重不足的安南朝廷来说绝对是一个必须解决的大问题。 海汉人去年攻打会安的时候,带走了当地几乎所有的大明商人,并且还赶跑了唯一的西方合作伙伴葡萄牙人,可以说直接就扼杀了当时的南越海上贸易。如果从那时候安南朝廷的立场来说,海汉人的做法没有丝毫的问题,而且可谓是非常出色,一举就断绝了南越朝廷最大的经济来源。但这事到了战后,就逐渐显现出了弊端。 安南朝廷不是没有尝试过自己挽袖子上场,然而能搭上关系的大明海商都表示如果没有海汉人的认可,他们并不想再冒着经历战争的风险去安南做生意。而葡萄牙人的说法更为直接,他们认为海汉是比安南更重要的合作伙伴,在海汉没有做出明确的表态之前,葡萄牙不会单方面与安南商谈贸易合作。 当然葡萄牙人可并不是出于对海汉的尊重才会有这样的表现,更多的恐怕还是敬畏的成分居多。在葡萄牙人成为海汉的军火代理商之后,他们已经贩运了大量的海汉枪炮送去欧洲战场。不是没有人想过干脆就用这些武器来对付海汉人,然而去参观过海汉靶场的葡萄牙人都知道,海汉人手里还有许多并不出售的先进武器,装备了这些先进武器的海汉民团要对付只有火绳枪和小口径滑膛炮的敌人,就如同提着棒子的大人欺负赤手空拳的小孩一样容易。更何况海汉人的海军力量也并不弱,招惹到他们,那么常驻在澳门地区的葡萄牙人就前途堪忧了,海汉人依托万山港和番禺李家庄两个地方,就可以很容易地对澳门地区包括周边海域进行封锁。届时葡萄牙人别说做生意,就连能不能在远东地区继续待下去都会成为问题。 安南朝廷没法说动大明海商和葡萄牙人直接与自己合作,所以他们唯一能够选择的合作对象就只有海汉。哪怕海汉提出的条件十分苛刻,安南朝廷现在也只能打掉牙往肚子里咽。 这次安南朝廷派到岘港地区处理具体事务的官员仍是与海汉关系较好的郑林,尽管他上次去三亚与海汉人商议合作开发南方四港的结果并不算理想,但安南朝廷认为现在暂时也找不到比郑林更为适合的人选,所以关于南方四港开发的后续事宜,仍然是由郑林来负责与海汉进行接洽沟通。 这个任务说不上有多艰巨,但也绝不轻松。郑林跟海汉人打交道已经有差不多两年的时间,他很清楚这些海汉人虽然很讲究商业信用,但问题是他们压榨别人的技巧实在是防不胜防。安南现在之所以在商业合作的过程中处于相当被动的位置,甚至不得不舍弃一部分利益来换取海汉的妥协,原因就是最初商订各种合作协议的时候让海汉人钻了太多的空子,以至于现在要额外付出更多来为之前的草率而买单。 “在下海汉商务部安南事务处专员阮经贵,见过郑特使!“阮经贵下船之后,便有人向他引见了郑林。 郑林微微拱手道:“久仰久仰!阮专员听说就是本地人士啊!“ 阮经贵听出这话中带着的一丝嘲讽意味,面不改色地应道:“在下现在的身份是海汉归化民,并不讲究出身地域。为执委会做事,从不问出身,只需忠诚!“ 郑林冷哼一声道:“忠诚?没自杀殉国,也敢妄谈忠诚!“ “殉国?我若殉国,那你们郑家的小朝廷又是什么?“阮经贵一下就抓住了郑林话里的漏洞。 郑林话一出口,也自知失言,当下赶紧转移话题道:“听说这次带队的是海汉专司工程营造的刘大人,为何还未下船?“ “刘首长正在接收执委会发来的消息,稍后才会下船。“说到这事,阮经贵脸色也多了几分肃然。海汉人手中的这种隔空传递消息的本事,在外人看来更像是一种神奇的法术,阮经贵虽然多少知道海汉人是利用一种奇妙的工具来做到这种效果,但依然是对此充满了敬畏。 郑林所知的情况其实也跟阮经贵差不多,他在黑土港居住的期间,多次在近距离看到过海汉人使用电台、步话机等装备实现隔空对话,但原理如何,该怎样操作,他却是半点不懂。不过有一件事他是知道的,海汉人在进行隔空通话的时候,是不允许旁人打扰的。如果刘山夏的确是在跟执委会通话,那别说他郑林,就算是清都王亲自来了,刘山夏也未必就会卖这个面子马上中断通话。 这两人的身份放在半年之前,那就是你死我活的对手,如今虽然内战结束,但一边赢得不够彻底,另外一边输得不服,偏偏又会在这种需要合作的场合遇到。两人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肯先输了心气。 就这样无语地沉默了十来分钟之后,刘山夏终于从船上下来了。他刚才倒不是耍大牌摆架子,而是真的在接收大本营发来的电文。虽然只是每天的例行通话,但刘山夏也不会为了岸上等待的安南特使就改变自己的安排,这一点倒是根郑林所估计的情况一模一样。 刘山夏下船之后,见到这两人的表情都不是太对。他大致知道阮经贵的背景,郑林早前就在黑土港见过,也不算陌生,一转念之下就已经明白了眼前这冷场的局面是怎么回事,当下打个哈哈道:“郑特使久等啦!“ 郑林忙抱拳躬身道:“刘大人客气,些许片刻而已,还是刘大人跨海而来,一路辛苦了。在下备了一桌接风酒,还望刘大人莫要嫌弃,务必赏脸!“ 465.第465章 互不相让 岘港这种未经开发的地区,自然也没什么好吃好喝的东西,安南厨子的手艺更是没法与经过专门培训的海汉厨子相提并论,不过好在食材新鲜,倒也能凑合着吃。当然了,仍然心存芥蒂的阮经贵难免就会不时吐槽几句郑林带来的北方厨子不会运用南方的香料。郑林也会反唇相讥,称南方的山野村夫大概很少有机会吃到正宗的皇家美食。 刘山夏很想叫这两个家伙闭嘴,就安南这伙食水平,顶破天也就到沙县小吃的档次,还不知所谓地争来争去要分个高下,在刘山夏看来简直就是坐井观天。 第二天一早,郑林便来到海汉营地,与阮经贵办理移民交接的事宜。而刘山夏则是带着一帮建设部的手下,到海边勘测地形绘制施工图去了。 岘港地处中南半岛中部,距离升龙府1500里,濒临南海,战略位置十分重要。在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中,岘港曾被法国、日本、苏联轮流作为在南海的军事基地使用。岘港港湾呈朝向北面的马蹄形,南北长约15公里,东西宽约11公里,沿岸水深多在十米以上,可构筑供大型船舶停靠的深水码头。港湾南有山茶半岛,北有汉岛作为屏障,沿岸还有五行山、福祥山遮蔽海上袭来的大风,避风条件非常好。这里的温度常年都在25度左右,加上漫长的海岸沙滩,也可算是一处相当舒适的度假胜地了。 当然刘山夏是没有太多时间在这里慢慢消磨的,他必须要在半个月之内完成对这一地区的实际勘测工作,并据此来设计岘港的开发施工计划。届时监工的事情将交给建设部其他技术人员跟进,而他自己则需要赶回三亚,那边还有香港岛港口工程等等一堆事情得他亲自回去处理。相比穿越之前,刘山夏几乎没怎么享受到穿越所带来的好处,这两年多下来,倒是有一多半的时候都待在工地上——剩下的时间几乎也都是在赶往工地的路途中度过的。 相较于一板一眼容不得半点差错的地形勘测工作,在移民的交接过程中就很难再有统一的执行标准了。本来按照双方事前的约定,安南所提供的劳工条件应该是十六至五十周岁之间,身体无残疾和明显疾病的健康人员,然而实际状况并没有达到海汉所预期的效果,阮经贵只要眼睛没瞎,就很容易能够看到人群里有为数不少并不符合条件的人存在。 阮经贵侧头向旁边的属下低声吩咐了几句,不多时便有民兵上前,开始将那些条件不符的人从队伍中拉出来。 郑林当然立刻发现了不对,便向阮经贵发问道:“阮专员,这是何意?“ 阮经贵哼了一声道:“郑特使不用跟我装糊涂吧?你看看拉出来的这些人,老的老,小的小,这里面还有一条腿的,这跟说好的可不太一样!“ “这岁数差个几岁,也是难免,只要能干活不就行了?“郑林也自知理亏,打算就此糊弄过去。 “能干活就行?“阮经贵忿然起身,从刚才被拉到旁边的人群中牵出一个半大孩子来:“这小孩顶多不过七八岁,你说他能干成年人的活?“ 说完阮经贵又从人群中牵出一个杵着拐杖,须发皆白的老人:“这位就算没七八十,也肯定不止五十岁了吧?以他现在这状况,是能担得了还是能抬得动?阮特使,我们当初约定的三千劳工,你掺进来这么多沙子,到时候这工程因此而延误,责任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阮经贵知道海汉官僚体系制度对于“责任“两个字极为重视,既然他自己身负劳工交接的责任,那就不会轻易放水,否则到时候追究起来,他这个环节肯定难辞其咎。港区建设这么大的事情,到时候被辞官可能都算轻的,搞不好就直接抓进苦役营当苦力了。 郑林叹口气道:“阮专员,这并非在下有意为之,这些劳工都是整村整村地征发而来,若是特意挑出这些人,岂不是得拆散无数家庭?“ 上次郑林到三亚港与执委会商讨合作开发事宜,海汉这边一开口就是三千人,而岘港附近根本就没有这么多的居民。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安南官府不得不从南方的会安附近征发民众,将当地剩下不多的百姓几乎尽数带走,送到岘港作为劳工候选。而郑林所说的问题的确存在,既然是整村搬迁,势必就有一些不合条件的百姓,但不管出于哪方面的考虑,都不太可能将这些人赶走,让他们去自生自灭,所以干脆就打包全都送来岘港,说不定还能充几个数呢。 阮经贵好歹也是南越出身的人,听完郑林的解释多少也有些动容:“你们以前不是都用战俘来交付吗?“ 郑林摇摇头道:“战争已经结束半年了,能抓到的都抓得差不多了,那些放下武器回家种田的人,总不能全都抓起来吧?“ 阮经贵听了之后也觉得有几分道理,不过郑林说战俘资源已经接近告罄,这对于海汉而言并不是什么好消息。阮经贵在三亚待了半年,也知道当地的归化民当中有相当一部分都是来自安南。而从外界大量引入移民一直都是执委会坚持在执行的政策,如果安南的移民来源中断,那肯定或多或少会影响到海汉发展的进程。这个情况大本营未必知道,稍后还得向刘山夏报备才行。 阮经贵虽然也很同情这些同胞,但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立场是站在哪一边,更何况能够进入海汉体系,对于这些缺乏稳定生活环境的民众而言反倒是一件好事,如果能多拉一些同胞进入海汉体系,阮经贵倒是很乐意出这个力。 “这些人我可以收,但他们不能作为合格的劳动力计算进去,我们要的三千人,你还是得想办法凑够人数才行。“阮经贵跟在施耐德身边几个月,别的不说,这算计别人的本事可是学了不少,不但要把这些不合格的人口留下来,而且还要让郑林设法补足差额。 郑林一听也觉得头大,凑齐这三千人就已经把方圆近百里的人口搜刮的一干二净了,要是照阮经贵这种选法,恐怕三千人里得挑出千八百个不合格的,还得再从外地用船运人过来,这里外里的消耗算下来可就大了。 郑林当下便摇头反驳道:“阮专员这话就说得不对了,我们征发劳工的时候不拆散家庭,的确是希望贵方能把他们都作为劳工接收过去,但既然不合格,那不合格的人,我们也没有理由要免费向贵方提供。“ 郑林不肯让阮经贵占了便宜,而阮经贵也不愿吃这个闷亏,两人便就此僵持不下。不过阮经贵手下的人可没闲着,不断地从民众队伍中挑出那些明显条件不符的人,而这些人的家属往往也会因为这样就跟着出了队伍,于是很快在队伍之外就有好几百人被单独圈禁起来。有些半大孩子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看到海汉民兵手持步枪上闪闪发亮的刺刀,就忍不住大声嚎哭起来,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发生了什么事情?“正在这个时候,刘山夏终于回来了,正好撞上这乱哄哄的一幕。 两人把前因后果一说,刘山夏听完也有点哭笑不得。这事两家都各有道理,但站在刘山夏的角度,当然还是维护自己人为优先选择。 “郑特使,这不是我们的人有意为难你,当初协议怎么定的,我们就怎么执行而已。不管这些不合要求的百姓最后去向如何,这三千名合格的劳工,你们始终还是得提供出来的,不然这工期继续拖下去,受到损害最大的还是你们自己。你好好考虑考虑!“刘山夏也不说谁对谁错,反正先把三千名劳工的事咬定不松口。至于这些被挑出来的人最后到底怎么处理,他反正也不急。 这地方距离升龙府一千多里地,郑林又没有海汉那种隔空通话的神技,想尽快向朝廷进行请示都没办法。如果派使者回去请示完再过来,大半个月就过去了,而海汉人显然不会有那么好的耐心在这个海湾里一直等下去。 郑林犹豫了很久才应道:“这样如何,我们各退一步,这些条件不符的人,便两人折算成一人,这样彼此都少些麻烦。“ 阮经贵眼光瞥见刘山夏面色有些犹豫,似乎要同意郑林的建议,当下便抢在前面开口道:“两人折算一人怎么能行?你看这小的小,老的老,哪个不是需要人照顾的?以我之见,起码要五人折算一人,这才算公平。“ “五人?“郑林差点就要喊出“你怎么不去抢“这句话了。 “你要觉得不妥,那就把这些人送回去吧,反正我们接过来也没法让他们做事,只能白吃粮食。“阮经贵一副无所谓的神情说道。 郑林岂肯就此罢休,又扭着说了半天,最后在刘山夏的“主持公道“之后,才达成了三人抵算一名合格劳工的条件。但就算这样,劳工人数依然不够,郑林还是得想办法补足三千人的差额才行。 三千人说多不多,但也绝非郑林一时半会能凑得出来。而朝廷给他的指示,就是要尽快建成岘港,恢复安南南部的海上贸易通道,至于其他的情况,升龙府的高官权贵们可不会在乎。最后郑林不得不答应再多补充五百青壮,但希望刘山夏能够尽快让这里开工。 然而这种事光急也没用,刘山夏本事再大,也不敢闭着眼睛就开始指挥动工,还是得把该做的准备工作一一做完,不过考虑到安南这边的具体情况,刘山夏决定修改原来的建设计划,以边使用边建设的方式,来完成岘港的修建工作。 刘山夏在岘港一直待到了十月中旬才返回三亚,香港岛的勘测数据研究送回来了,正需要他回来组织统筹,制定港岛西南的海港开发计划。 在基建工程一片热火朝天的时候,其他部门也没有闲着。十月下旬,胜利港船厂建造的第一艘1500吨级排水量战船终于进入下水舾装阶段。虽然此时的建造完成度才六七成的样子,距离能够投入使用还为时尚早,不过执委会的大佬们都非常兴奋,专门聚集到造船厂对这个大家伙进行了围观。 出于保密的考虑,执委会并没有为此安排大规模的庆祝活动,而下水的船坞附近也被高高的栅栏和外围警戒的战船隔离开来,闲杂人等连这个船坞方圆一里内都不能靠近。 当然,要做到百分百的保密几乎是不可能的,毕竟船上那高高竖起的桅杆是根本无法遮挡的。进出胜利港的人都会注意到这个神秘船坞里在建造的大型海船,然而并没有人能够猜到这艘船到底有多大。 罗升东也早就注意到了这艘神秘的大船,准确的说,应该是两艘才对,因为他知道那片受到严格军事管制的区域内,一共是建有两处大型船坞,而依照海汉人的习惯,一个型号的船显然不会只造一艘,罗升东几乎可以肯定,在另一个船坞中还有另一艘进度稍缓一些的大船正在建造之中。 明军水师中的确是有比“探险级“战船排水量更大的家伙,但那只有广东水师才配备了几艘,琼州岛上没有,罗升东也并未见过实物。但他从高高探出的桅杆长度和距离来推测,海汉人正在打造的战船不但排水量远胜“探险级“,而且明军现役的战船中大概也很难找到同级别的对手。或许郑和下西洋时的宝船有过这样的吨位,但现在的大明却早已经没有那种巨大如山的宝船了。 罗升东好几次申请去造船厂参观这种新船,然而都被军委给拒绝了。理由也非常简单——这种船在公开亮相之前,所有的情况都必须要保密,哪怕是盟友也不能入内。 466.第466章 战船与战略 虽说罗升东做私盐贩子做得风生水起,早就已经脱离了本行,但他终究是军人出身,对于武器装备的兴趣还是很大的。被军方这样严词拒绝,罗升东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失落的,毕竟当初建造“探索级“和“探险级“战船的时候,他都是得到过特许进入船坞参观的待遇。当时军方和造船厂的人甚至都还就一些细节问题专门向他征求过意见,可以说“探索级“和“探险级“战船的顺利下水,他罗升东也是在其中出过力的。但很显然海汉人并没有打算再让他参与到新船的建造当中,而且连所有的技术细节都要对他保密,这种待遇上的落差让罗升东很是有点不忿。 “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大船嘛!“看看左右无人,罗升东对着船坞的方向狠狠地啐了一口,这才悻悻地离开。 不过罗升东所不知的是,这艘船上还真有一些了不起的新改进。除了船身更大,布置在船上的炮位更多之外,最为主要的一个变化,就是这个型号的新船将不再单一地依靠风力作为海上航行的动力,而是要开始采用更高级的推进系统。 工业部在过去两年中已经打造出了不同型号多个批次的蒸汽机,虽然早期型号的运行并不稳定,但随着制造经验的增加,无故障运行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了,已经可以达到军方的要求。军委早就有打造蒸汽战舰的计划,不过先前建造的两个级别的战船吨位都偏小,如果硬要让蒸汽机上船,那就必须得牺牲船上的一部份炮位来腾出吨位给动力系统和燃煤,提升速度的同时却必须得面临火力下降的状况,军方再三盘算之后还是放弃了这个方案,决定将蒸汽动力推进系统安装在下一代吨位更大装载能力更强的主力战船上。在经过两年多的实际运作之后,现在造船厂的人员、技术和场地都不是问题,就等工业部的蒸汽机到位了。 10月17日,一辆由十二头牛拉动的大型平板车出现在胜利港造船厂外面。这辆平板车的车身下装着为数众多的轮子,而车上所装载的货物却被黑色的油布遮得严严实实。六名车夫共同操作,确保这辆车的行进速度和方向能一直保持稳定,还有一些人抬着沙土走在前面,看到路上有不平的地方就赶紧填上,以免车身发生颠簸。而外围还有足足一个排的武装民兵负责护卫,杜绝无关人员靠近这辆大车。 “转弯的时候慢一点!注意安全!“白克思手里拿着铁皮喇叭,对负责操作牛车的几名车夫大声叮嘱着。车上这玩意儿可是工业部花费了三个月才打造出来的宝贝,半点都马虎不得。为了能把它完好无损地运到胜利港造船厂,甚至都没有考虑震动较大的火车,而是专门让木工车间打造了一辆大平板车,从田独的厂房花了两天时间将其运到胜利港。 这台船用蒸汽机的制造过程基本集中了工业部最强的技术力量,白克思、罗杰、石迪文三人作为骨干,花费了不少的心力才完成了蒸汽动力系统的设计建造工作。如果船用蒸汽机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能够证明其性能的可靠性,那么今后的几年中,海汉的海上实力将会迎来一波爆发式的增长。 当然了,蒸汽战船的使用成本也要比原有的风帆战船高的多,除开这台精心打造的蒸汽机先不谈,日常的使用当中所需耗费的燃煤和淡水就是一个麻烦事。造船厂为此专门设计了补给船,外形与“探索级“战船保持一致,取消了船上的二层甲板及炮位,代以密封水柜和货舱,出海时就跟随着蒸汽战船,以维持其海上续航。 按照军委的设计,今后一段时期内民团海军的主力战舰就是这种风力与蒸汽动力同时使用的蒸汽战船了,而辅助它的将是“探险级“战船,至于吨位最小的“探索级“战船,则将逐步从作战行列中退出,今后仅作为舰队中的补给船和海军基地的训练船来使用。 大型作战船只的出现所带来的影响可不仅仅只是在工业领域和军事领域,就连现在还尚处于规划阶段的安南港口和香港岛港口,也必须要按照可停靠大型船舶的标准来进行设计建造了。 而负责操作这艘船的水手和船员,目前也已经进入到选拔阶段。相较于以前挑选船员,这次选拔对于政治态度和出身背景的考量程度增加了不少,这当然主要还是来自于安全保密的需要。所有的船员都必须是从现役海军中选拔,在此之前有立功受奖经历的人将得到优先考虑。另外海军总指挥王汤姆已经提前预定了这艘船的船长职位,用他的话来说,这艘船才是穿越后打造的第一艘真正意义上的战舰。 在海军不声不响地扩张实力的同时,陆军也没有闲着。距离执委会通过军方提出的“陆军扩军计划“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新招收进来的一千二百名青壮正在胜利港东岸的军事基地内接受新兵训练。这批新兵在训练结束之后,军委便会对原来的民团编制进行调整,成立团级指挥部,增加大本营直属第三营的编制,从今以后,海汉民团这个团字也总算是名符其实了。 10月20日,胜利堡北部的某处山坳中。 陶东来和颜楚杰在接到郝万清的通知之后一起来到这里。安全部这地方他们并不是第一次来,但也从来不会主动前来造访——或许是因为部门职能的原因,这地方总给人一股阴森森的感觉。 而天天都在这里工作的郝万清似乎并没有这样的看法,招呼二人在办公室就坐,然后让属下端上热茶,最后才把一份文书递到两人身前的茶几上:“我们的人从巴达维亚发回了第一次的报告,这是经过整理之后的内容。“ 距离安全部派出先遣队前往巴达维亚已经有几个月的时间,期间配合安全部行动的海商詹贵倒是早就已经回来了。但詹贵并不是专业探子,他所能提供的信息非常有限,特别是军事方面有价值的信息并不多。因此安全部也只能耐心等待这次随詹贵去巴达维亚的人员在当地扎下根子之后发回情报。 虽然这个过程中耗费的时间比较长,但毫无疑问安全部的人已经成功地在当地以开设商栈的名义定居下来,并且按照安全部的部署,开始在当地收集执委会和军方所需的各类信息。 “从我们现在所了解到信息来看,荷兰人已经注意到我们的存在,巴达维亚当地的市面上也有不少三亚出产的工业品和农产品出售,其中大部分是来自大明海商。“郝万清趁着这二人观看报告的工夫,向他们进行情况说明:“不过看起来他们暂时还没有跟我们直接接触的打算。“ “知道我们的存在也不奇怪,荷兰人在台湾岛上建了据点,与大明的贸易的重点区域就在福建,许心素的主要客户也是荷兰人,他们能从福建买到我们的产品是情理之中的事情。“陶东来对郝万清介绍的情况发表了看法。 “不接触反而比较好,我们跟荷兰人是迟早要撕破脸干一架的,还是等打服了再谈比较好。“颜楚杰的口气很是不善。 对于海汉来说,目前进入远东地区并建立了据点的几个主要西方国家荷兰、西班牙、葡萄牙之中,葡萄牙人已经与海汉达成了贸易合作伙伴的关系,现在正乘着欧洲三十年战争的机会一起倒腾军火大发横财。西班牙的据点远在马尼拉,与三亚之间隔着整片南海,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影响。与海汉利益冲突最大,最有可能会出现大规模武装冲突的对象就是荷兰人。 海汉的立国之本就是海上的控制权,而控制从印度洋进入南海的主要咽喉航道早就是在执委会的计划之中。目前满剌加地区仍然在葡萄牙人的控制之下,而双方现在的关系相处得还算融洽,如果没有大的变故也不太可能撕破脸。另一个重要咽喉航道巽他海峡就正好位于巴达维亚旁边,这可是执委会夺之而后快的好地方。 另外荷兰人在台湾岛上设立了据点,并且依托台湾岛来控制台湾海峡航道,进而控制大明与琉球,日本之间的贸易往来,这对于未来必定会将触角伸向北方的海汉来说,简直就是前进道路上的一颗大绊脚石。就算抛开对日贸易不说,海汉将来要在江浙、华北,甚至东北的沿海地区登陆建立据点,绝不会允许有其他的势力能威胁到己方的漫长海上补给线。在海汉的势力范围扩展到台湾海峡之时,就必然会与荷兰人有一场决定远东地区海上霸主的战斗。 当然了,到那个时候,海汉民团所需对付的敌人或许不止荷兰人一家,还有“十八芝“海盗团伙这支不可忽视的海上武装势力。而军方如此着急地建造大型蒸汽动力战船,目的也是想要早点为将来必然会爆发的战争做好准备。按照王汤姆的估算,如果能在开战时拥有十艘左右的蒸汽战船,再加上五到六倍数目的“探险级“战船辅助,那么干掉盘踞在台湾海峡的这两个强敌应该就有比较大的把握了。 不过王汤姆的打算并没有在执委会得到太多的支持,原因很简单,打造这么大规模的舰队,不管是造船的费用还是日常的维持消耗,都将会是一个可怕的天文数字。以海汉民团现有的军费预算水平来说,哪怕是海军将陆军的预算也全部挪过去,仍然无法在短时间内实现王汤姆这个近乎疯狂的成军构想。 王汤姆自然不会就此放弃,私底下也在不断地游说各方,特别是立场并不那么坚定,与军方有着共同利益点的民政部、商务部和海运部。这几个部门在执委会里都是有投票权的,只要他们投出赞成票,加上军方自己和陶东来的票,基本就能通过议案了。王汤姆对此很有信心,因为当初对安南采取的几次大规模军事行动,这几个部门在最后都占到了主战这边,而之后他们也的确分润了一部分战争带来的利益,实实在在地尝到过甜头。 目前最大的问题倒不是这几个部门的立场问题,而是这天文数字的军费预算要通过什么渠道才能解决。颜楚杰虽然话说得很硬气,但到时候是不是真能拖出一支强大的舰队跟对手正面刚,现在还仍是未知数。 “从报告上说的情况来看,荷兰人在巴达维亚经营得很用心啊!要炮台有炮台,要战船有战船,还有常驻当地的军队,标准的殖民地据点啊!“陶东来看完报告之后感慨道:“战船数量超过二十艘,难怪他们敢在南海截西班牙人的胡。“ 陶东来所说的截胡是指荷兰人在东南沿海拦截去往马尼拉的商船,通过这样的方式来断绝西班牙与大明之间的贸易渠道。虽然西班牙人对此也作出过一定的反应,但显然荷兰人并没有停止这种敌对行动的意思,这当然是因为他们在远东地区拥有强大的海上武装力量做后盾,对远在马尼拉的西拔牙人并没有太多忌惮。 “因为我们的人在当地刚刚驻扎下来,能够获取到的军事情报也很有限,一些具体的信息估计还得花时间慢慢收集。“郝万清也自知报告中的干货不多,主动地做出了解释。 “这个不着急,情报工作,还是要力求安全稳妥。“陶东来摆摆手表示无碍:“安全部在当地布置了多少人手?“ 郝万清应道:“一共派了七个人过去,其中有四个是以詹贵手下的名义去当地开设商栈的,另外三个是暗线,跟着别的海商过去的,詹贵并不知情。“ 467.第467章 来自安全部的报告 对于人员编制总共才两三百人的安全部来说,一个七人小组已经算是中等规模的外勤小队了。不过出于安全考虑,这个外勤小队中并没有安排穿越者担任指挥,因此他们在巴达维亚所能收集到的情报并没有很好的办法能及时地送回三亚大本营,大概每一两个月才能由去往当地的商船带回一份书面的报告,时效性其实并不好。当然正如陶东来所说的那样,情报收集工作也不急于一时,这些潜伏在巴达维亚的情报人员迟早都会有发挥作用的时候。 巴达维亚情报站的工作并不是陶东来和颜楚杰一起来到安全部的唯一原因,除了向外派出情报人员收集信息之外,安全部的另外一个重要职能,就是反谍报工作。距离上次抓捕锦衣卫探子李清扬等人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不过由于案情不明,加之为了避免对手派出多批次人员这种状况,安全部还持续了一段时间的严格盘查,直到最近才算把案子给结了。陶颜二人今天来安全部的另一个目的,就是为了听取郝万清的结案报告。 “经过我们的反复提审,以及事后在广东和三亚同步展开的清查行动,基本可以确认这伙锦衣卫探子已经没有其他同伙,就只有被我们抓捕的五个人。南京方面直接委派了锦衣卫百户李清扬作为行动指挥,目的是打入三亚地区,摸清我们的底细,并且给予了他在必要时调动地方锦衣卫人员配合行动的权力。“郝万清说到这里话锋一转道:“我个人认为我们的存在已经在一定程度上引起了大明情报机关的注意,但很显然他们的重视程度不够,否则至少应该从一开始就派出两到三三个批次的人员才对。“ “这个不好说,或许锦衣卫衙门也有自己的考虑。“陶东来对此倒是持有不同的意见:“看看我们自己的情况,执委会对巴达维亚足够重视了吧?但人员和经费有限,也就只能派几个人过去潜伏。锦衣卫只是想来摸摸底,并没有把我们当作谋逆大案来查,投入的资源有限也算正常。“ “李清扬的供词是怎么说的?“颜楚杰无意参与他们的讨论,这种主观的意见肯定不如当事人自己的说法准确。 郝万清低头翻看了一下资料:“李清扬声称他所得到的命令就是到本地潜伏下来,收集关于我们海汉的信息。至于其他行动,需要等待南京方面进一步的指示。“ 颜楚杰摇摇头道:“这说了跟没说差不多。那有没有查清南京方面为什么会突然对我们感兴趣?“ “主要还是因为我们所出口的武器。“郝万清对此十分确定:“我们在过去两年中买到两广和福建地区的各种武器可不是小数目,这一点两位应该比我更清楚具体的状况。光是福建水师近两年装备的上千支火绳枪,几十门大大小小的火炮,这就足以引起有心人的关注了。“ 实际上海汉向大明出售的军用装备远远不止火枪和大炮,还有各种被冠以“战术“前缀的随身装备,如匕首、多功能武装带、行军背包、伤药、护甲、作战靴等等。当然这些东西的销售对象并非明军中的普通士兵,而是那些有消费能力,愿意为了自己在战场上取得更好的表现而花钱的军官们。这些东西大多都是按照另一个时空中比较成熟的产品来仿制,不管是依托于人体工程学的设计理念所带来的舒适感还是功能设计上的便利和实用,都是同时代大明兵部的制式产品所难以企及的,而且只要是愿意花钱的主,甚至还可以提供个人定制的差异化服务。 这些商业味道浓厚的销售手段在实际的操作当中的确大大地促进了军火贸易的发展,特别是那些在海汉号召之下组织地方民团的富商们,往往都会不计价钱地为自己或家人量身打造一套专属装备。例如李奈这个海汉文化狂热分子,就有一套完全按照穿越者军官标准制作的作战服,并且个人装备齐整,除了步话机和枪械之外几乎全都配齐了,腰间的武装带还有枪套用来放置专门为他定制的两把燧发手枪。当然,这一身到处都带有“李“字logo的定制装备也并不便宜,价格高达四位数,足够买两门海汉出产的6磅小炮了。而李奈带着这套装备回到广州之后,驻广办在接下来的一个月当中就陆陆续续接到了二十多套的私人定制订单,总金额足以武装一个连的民团了。 李奈因为名下有“金盾护运“这个合法的武装组织,平时跟广东地面上的权贵打交道的时候也多,于是便在驻广办的指点之下顺势组建了一个名叫“海汉同好会“的私人组织。这个名字听起来很像是文人诗社的组织实际上却是一个类似军宅俱乐部的地方,网罗了广州府附近一大批闲得没事又无心念书考功名的土豪二代加入。这个“同好会“每月都会组织会员们到野外围猎、出海巡游等活动,而且都是由海汉军方的人负责安排行程和节目,围猎用的枪是目前民团的制式装备,市面上根本买不到,而出海乘坐的也是海汉军方的“探索级“战船,普通人可没法享受到这样的待遇。 这种行程的花费可并不便宜,一般参加三天两夜的活动就得花两三百两银子,然而会员们却乐此不疲,因为这种活动每次内容都会有所不同,错过一次,很可能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就无法融入到这个圈子的讨论话题中去。“同好会“运行了几个月之后,已经在广州当地发展了一批忠实的拥趸,并且开始有外地州府的年轻人慕名而来报名参加这个私人组织。 这种组织虽然只是单纯的民间性质,但由于其成员的身份几乎都是社会中上层人士,其影响力可远非普通的商会、同乡会、文人诗社之类的组织可比,再加上有驻广办和军方有意识地参与和引导,这个组织已经从纯粹的地下社团开始朝着半公开化的形式转变。最近这几个月的活动内容,便是组织会员们到广东各地由海汉资助培训的民团巡回考察,并且在这些民团的驻地举行小规模的军事演习,让这些富家子弟在游山玩水之余,也能有机会参与一下模拟的军事行动。 以海汉的组织能力加上丰富的活动形式,毫无疑问很容易就能俘获住这些年轻人的心。相关部门并不需要这些人直接加入海汉民团为执委会效忠,只要让他们心向海汉,不会跳出来与海汉为敌就够了——当然了,把这件事当成生意来运作,顺便能赚上一笔那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这种另类的组织自然也不是人人都会喜欢,在某些人眼中看来,“海汉同好会“简直就是异端邪教,有辱斯文,应当诛之而后快。然而书生们的反对意见在这些武装到牙齿的小霸王面前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反倒是被听到风声的会员们找上门去,这些年轻人有钱有势,根本就不怕惹事。接连有几家诗社被拆了摊子之后,广州城内就没人再公开议论“同好会“的不是了。在后来的历史记载当中,发迹于广州城的这批“海汉同好会“会员,也被称作了海汉史上的第一批“自干五“。 福建方面因为距离的原因,并没有受到广州这种程度的文化入侵,然而福建最主要的几个外贸港口所驻扎的水师,几乎都清一色装备了海汉出产的武器,完全就已经取代了大明兵部的制式装备。而且福建水师打给兵部的报告,已经明确提出要求,将来年的所有武器装备配额折现,由水师自行筹备。引起南京方面关注的主要原因,大概就是因为这个事了。只要情报部门安心查,不难顺藤摸瓜找到这些武器的来源就在广东,而海汉在广东的名声早就路人皆知,不需要特地打听就能收集到很多信息了。 无需太强的情报分析能力,只要将福广两省的情况结合起来稍加整理,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海汉这支势力在背后所起到的推波助澜作用。如果海汉仅仅只是从事商贸活动,或许锦衣卫还不会有太大的兴趣跟进,然而海汉人贩卖到大明境内最主要的商品之一却是军火,这要是还不查那就得算锦衣卫的严重失职了。 “锦衣卫要查我们,天经地义,这也没什么可说的。不过经过这次的事情以后,也难保南京不会派出第二批,第三批人出来,而且怕就怕他们来这里的任务不仅仅只是潜伏。那安全部现在有什么对策?“陶东来接着问道。 郝万清应道:“我们现在主要是采取两个方面的应对措施,第一,由驻广办利用广东官场上的关系,来获取相关的信息,前次能够抓到李清扬这帮人,消息来源也就是来自官场中人。第二,得依靠进入三亚的各个关卡严防死守,杜绝可疑人员,但这种手段能获得多大的成效不好说,相比锦衣卫,我们的出入境管理人员还只是业余水平,如果没有像上次那样提前确认对手的行踪,那估计很难从入境的移民中直接把人揪出来。“ “这两种办法听起来都很有点碰运气的成分,这么弄真的能管用吗?“颜楚杰提出了质疑。 郝万清苦笑道:“我们也知道这并不是最好的办法,但每次从大陆输送到三亚的移民成百上千,我们又没有能力一个一个地核实身份,这差事真的不好做!“ 陶东来从郝万清话里听出了一些味道,沉吟道:“如果安全部有什么顾虑,可以直接说出来,安全部的工作目的是保证海汉这个群体的利益,必要时可以适当地放宽一些行事的标准。“ 郝万清道:“那我可就直说了啊?“ “你说!“陶东来点点头示意他往下说。 “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让他们自己人斗自己人了。“郝万清这个想法显然也不是刚刚才冒出来,侃侃而谈道:“最熟悉锦衣卫做事方法的人,也就只有锦衣卫自己。如果能让锦衣卫到移民管理处去为我们做事,那事情可就好办多了。“ “听你这口气,是已经有人选了?崖城的锦衣卫?“颜楚杰试探着问道。 郝万清摇摇头道:“崖城那帮人的性质跟临时工差不多,专业素质不够,对锦衣卫体系知道的东西还没我多。据李清扬交代,他们如果能够顺利抵达三亚,也不会主动跟崖城那边的锦衣卫联系,原因就是害怕他们不够专业,会暴露了这队潜伏者的行踪。“ “这倒也是,一年五百两银子就能买通,专业素质能强到哪里去?“陶东来对于郝万清的看法也持有相同的意见。崖城的锦衣卫编制就那么几个人,当初驻崖办银子一掏,崖城锦衣卫立刻就心甘情愿从此当起了小透明,根本不再过问海汉的事情。多掏点银子让这些人替海汉做事倒也不难,可郝万清并不打算把有限的经费用来雇一帮闲人。 “我看也是,雇崖城那帮人还不如试试策反这次抓到的几个人。“颜楚杰也赞同道:“这几个人都是南京衙门的人,做事也算有点章法,最重要的是如果南京继续派人过来,搞不好他们也能认得。老郝,你有没有去尝试一下做做他们的工作?“ 策反对手在这里并不算什么新鲜事,罗升东可以算是第一个被策反的人,其后被海汉成功策反的还有魏平、余震、阮氏兄弟、武森等人,而且这些人在进入海汉体系后都还发展得挺不错,至少比他们之前的状况更好。不过这些人几乎都集中在商贸和军警部门,情报机关倒是一直都没有出现过类似的状况。 469.第469章 唇枪舌剑 郝万清哭笑不得地摇摇头道:“这个锅我们不背,他这是天生的,跟我们无关。“ 陶东来所见到的李清扬,是一个肤色白皙,体型微胖的年轻人,看起来根本不像是常年在外奔波的人。与陶东来过去所提审过的犯人有所不同,这个叫李清扬的锦衣卫并没有任何慌张或者不安的神情,就连眼神也显得较为轻松。 陶东来侧头问道:“你们一开始提审他的时候,他什么反应?“ 郝万清应道:“跟现在基本一样,我们一开始也觉得有点惊讶,后来想想,大概这种反应也是他们锦衣卫的反审讯技巧之一。毕竟是受过训练的专业人士,跟以前抓到的那些毛贼可不是一个水平的。“ “有道理!“陶东来对于郝万清的这种说法持赞同态度:“看他这么镇静的样子,想必也经过了专门的训练,这方面的技巧应该正是我们现在所欠缺的东西。“ 审讯室内,颜楚杰已经开始了对李清扬的问询:“李清扬,我看过你的审讯记录,关于你们锦衣卫衙门,还有很多不详不实的地方,你如果老老实实地交代问题,我们未尝不可以给你一条出路。“ 李清扬摇摇头道:“这位仁兄……“ “我姓颜,颜色的颜。“颜楚杰见对方有开口说话的意图,便主动作了自我介绍:“如果你想脱离现在的困境,那就请你好好珍惜这次谈话的机会,因为这很有可能将会决定你的命运。如果你还是抱着以前的态度来跟我兜圈子,那我们大概就只能放弃你了。“ 李清扬眼中的精光一闪而过,旋即便恢复了正常的神态应道:“看样子颜兄在海汉是身居要职了?莫非就是传说中海汉执委会的九名长老之一?“ “是执委会委员,我们不用长老这种称呼,你也看到了,我的年纪跟老还扯不上太大关系。“颜楚杰立刻对他的说法进行了更正。 隔壁观察室的陶东来轻轻哼了一声道:“看来锦衣卫也在事前对我们做过一些针对性调查。“ 郝万清轻声应道:“但他们所了解到信息都是比较表面化的东西,像我们所打造的这个社会体系,人不在其中又怎么能理解它如何运转的。要是什么都能打听到,锦衣卫也就不用派探子到三亚来执行潜伏任务了。“ “所以我的生死,颜兄可以一言而决了?“审讯室里的李清扬继续追问道。 “严格意义上不是由我一个人决定,但你如果要这么去理解,那也算说得过去。“颜楚杰点点头道:“只要你能向我证明你有获得我们优待的价值,那就可以摆脱你现在的囚徒身份。“ “听起来倒是不错,那我要怎么做才能证明我的价值?把衙门里的事情全都告诉你?“没等颜楚杰回应,李清扬便自行摇头道:“我若是什么事情都一古脑地说了,就真成了没有价值的人,到时候只怕会死得更快。“ 毫无疑问,李清扬并不是一个笨蛋,不会轻易就被人用这种简单的小花招给诱惑。当然颜楚杰也并没有指望凭借两句话就让这个固执的家伙改变心意,若是如此好办的事情,也不用他这个执委亲自出马了。 颜楚杰顺着他的话头道:“你不想死,那也容易,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你一直好好地活下去,你是个聪明人,应该能想到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李清扬默然半晌,才开口试探着反问道:“你想让我为你们做事?“ “有什么不妥吗?“颜楚杰道:“你为朝廷做事,是为了天下安定,为我们做事,也同样是为了这个目的。“ “此话不妥!“李清扬摇摇头道:“你们私造武器、组织军队、私设钱庄、勾结地方官府吞没良田,这些事情随便拉一件出来,都违反了大明律令,你凭什么说出为了天下安定这种话来?“ “李清扬,你这种看法就太片面了。“颜楚杰立刻反驳道:“这两年广东有海盗、有流寇,官府管不了,任凭他们裹挟良民,为害地方。最后还是我们出动自家民团去打跑了他们,所有费用全是我们自己承担的,事前事后都没找官府要过一分钱的辛苦费,而大明军队要是拿不到开拔费,就根本不会出动。广东遭了天灾,难民遍地也没人过问,也是我们自费买了大量粮食,送去广东赈灾,把那些家破人亡,无依无靠的难民招募到三亚来,给他们一份收入稳定的工作。我们主动出头替官府去做的这些事情,请问是不是有利于天下安定?“ “赈灾救助难民也就罢了,这私自设立钱庄和军队,那又怎么说?“李清扬并没有就此服气,而是试图跟颜楚杰继续辩论下去。 然而颜楚杰是海汉领导层里出了名的鼓吹手,嘴炮功力也远在李清扬之上,自然不会被他的反驳给难住,闻言只是微微一笑道:“没有军队,如何维持成千上万的难民秩序?这成千上万没有饭吃的难民聚在一起,你说这些人为了能活下去,最后会发生什么状况?没有钱庄,这些赈灾所花费的银子如何有效地发放到位?难道交给地方官府吗?只怕到时候难民们能享用到的赈灾款项已经十不存一了。李清扬,你也是衙门里出来的人,对这方面的问题,你应该了解得比我更多吧?“ 李清扬对这个问题的确没有太多反驳的资本,因为颜楚杰说的的确就是事实,就算海汉人愿意照着官面上的规矩来做,将钱粮交给广东官府来打理,只怕也难以平息两广地区近两年来此起彼伏的天灾人祸。 李清扬身在锦衣卫这个特殊机构当中,可以接触到的消息要远胜普通人,他很清楚广东这两年赈灾不力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地方官府处置失当,导致大量灾民为了求口饭吃而被各路流寇势力网络,最严重时广州城里的驻军甚至都不敢前往距城仅仅四十里的番禺县解决匪乱,其士气和战斗力之低下,简直就是叹为观止。 李清扬以前所看到的内部报告中,也有提及到海汉民团在李家庄打击流寇的战斗过程,称其“炮声如雷,铳弹如雨,流寇数目虽十倍于海汉,狂攻之下却不得寸进。彼时村外流寇尸首堆积如山,匪首廖大鼻等人被毙于阵前。民众皆曰,海汉民团过百则不可敌也!“ 虽然当时李清扬认为这份报告中的描述太过夸张,但后来他在珠江口的万山港亲眼看到海汉人的炮舰之后,他才知道原来大明帝国的南方真的崛起了一股不可忽视的新势力。 相比民间的普通富商,这伙人的组织性和危险性显然更强,作为大明的首席情报机关,自然不会放过对这种潜在的危险对象进行全面查探。然而李清扬意识到危险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他们一行五人几乎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海汉人送到孤悬海外的岛上给来了个瓮中捉鳖。 毫无疑问,其实颜楚杰刚才所说的这些理由,并不能完全掩饰海汉在军事方面的野心,这一点李清扬明白,颜楚杰自己也很清楚。他所作出的这些解释,归根结底只是想要为海汉武装的存在披上一件合法的外衣。锦衣卫不承认不要紧,只要地方官府承认就行,而对于锦衣卫的介入,海汉现在做出的反应就是设法拒止——将锦衣卫的触角隔绝于海汉控制的这个社会体系之外。 如果说在出发时李清扬还将这次的潜伏行动当作一次普通行动的话,当他被海汉民团俘获的时候,就知道这群人可并不是一般的地主恶霸,他们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李清扬等人的真实身份,可以看得出他们对锦衣卫这块招牌的确有很大的忌惮,但并没有害怕与锦衣卫打交道。李清扬能够感受到他们在对待自己这几个人的时候底气十足,而这种底气大概正是来源于他们强大的经济和军事实力。 颜楚杰此时也不催促李清扬作出回答,就静静地看着他,准备着接下来的台词。 良久李清扬才道:“你们若是肯放了我们五人,那有些事情未尝不可商量。“ 这对于李清扬而言,几乎已经是让步的底线了,要让他背叛自己的职业和效忠对象,他一时间还真做不出来。 颜楚杰面无表情地摇摇头道:“这件事不可能。“ “没得商量?“李清扬不甘心地追问道。 “不是能不能商量的问题,是因为你们五个人已经有三个人死掉了。你不用这样看着我,我们可并没有对他们用刑,这三个人里有一个人是死于牢中的私人斗殴,另外两个都是死于水土不服。“颜楚杰解释道:“对我们来说,你们现在活着比死掉更有用,至少在现在这个阶段是。“ 这一队锦衣卫探子在被抓捕之后就进行了分开关押,因此李清扬也完全不知道另外四人的近况如何。听完颜楚杰的解释之后,李清扬的脸色很快恢复了平静:“如果我和剩下这个人都一直不肯就范,那么再留着我们的性命也没什么意义了?“ “你可以这样理解。“颜楚杰很坦然地说道:“当然我们并不会处死你,你将会被发配到海外的矿山,你的余生都将和黑乎乎的煤炭一起度过。至于你在南京的上司和同事,大概还需要再过一段时间才会发现不对劲,然后派出下一批人来自投罗网。“ “你们不会运气那么好,每次都能抓到我们的人。“李清扬不服气地辩驳道。他们这队人的失陷的确窝囊,完全就是被对手给耍了一把,上司要是知道事情经过估计得活撕了他们。 “但我们一定会在锦衣卫里找到愿意为我们效力的人,就像我们能用钱买到你们这队人南下的消息一样。“颜楚杰毫不客气地打击了李清扬:“终究会有人为了活下去而选择改变的,更何况这种选择对你们这些人来说,也未必就是坏事。你知道现在有多少朝廷官员在为我们效力吗?上至州府大员,下到地方巡检司,文官有知州、通判、同知,武官也有总兵、参将一级的人物。说实话就算放你们进来,真在三亚查到些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到时候朝廷发文向地方官府查询,这些地方官一样还是会站在我们这边,用奏折把你们锦衣卫泼过来的脏水给挡掉。“ 颜楚杰说到兴头上,就继续说了下去:“退一万步说,就算皇帝相信你们的报告,觉得必须要铲除我们海汉的存在,你觉得大明打得起这场仗吗?两广地区的军队,有几个将领不知道我们海汉民团的厉害?就算到时候有命令下来,他们也会以各种理由推搪,避免和我们正面开战。虽然大家都把忠君报国挂在嘴边,但明知没有希望取胜的战争,会有几个人愿意去拼命?“ “但你们这支武装盘踞在琼州,对朝廷来说,终究都是南方的一个隐患!“李清扬心知自己大概辩不过这个能说会道的海汉执委,但仍然是咬紧牙关不肯松口。 “不不不,你错了,大明真正的隐患不是我们,而是北方关外的那群野猪皮。他们可是实实在在地和大明在交战,而且从近年战果来看,大明的形势也越来越难了。“颜楚杰有意识要把这个话题说一说明白:“关外的野猪皮,跟大明是不可能和平共处的,他们必须要靠掠夺大明的资源来实现发展。而我们海汉不一样,我们所控制的地区,百姓安居乐业,不需为生计和安全担心,我们每年要向大明采购大量的物资,并且一贯都支持朝廷的权威性。我们并没有否认这些被我们控制的地区仍然是属于大明的国土,但我们的做法不是依靠劫掠,而是让所有人合力来建设一个稳定强盛的发展环境。“ 470.第470章 策反成功 李清扬并不能完全听懂颜楚杰所说的这番话,里面有太多他不知其意的词语。不过颜楚杰想表达的意思,他倒是大体听明白了。 海汉人并不希望跟大明变成敌对的关系,也不愿意被朝廷当作潜在的威胁来对待。关于北方的战事,李清扬并不是特别了解详情,但有一点毫无疑问,最近这几年里,朝廷向南方富庶地区征收的“辽饷“数目是越来越大了。虽说朝廷发下来的通告里总是胜仗不断,但这军费的开销一年比一年大,这真是打了胜仗之后该有的表现吗? 便听颜楚杰继续说道:“我们也知道大明最近几年在北方的战事中吃紧,所以近期也在和广东官府联系,希望能够把我们海汉出产的火枪大炮售卖给大明,运到北方去对付那些野猪皮。我想,这样做已经可以充分表现我们海汉的诚意了吧?“ 对颜楚杰这样的说法,李清扬的确找不出什么挑刺的地方,但他仍是固执地追问道:“既然你们心向大明,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举动,又为何要以如此态度对付我们锦衣卫?你可知锦衣卫乃皇上亲军,海汉拿了我们,就等同于与大明为敌了!“ “不不不,这两件事不能直接联系起来!“颜楚杰摇摇头反驳道:“你们几个人的下落,并不会有人知道,在根本没人知道的前提下,哪谈得上跟大明为敌?至于为什么要把你们抓起来,这纯粹只是出于安全上的考虑,我们并不清楚你们来三亚的目的究竟是潜伏在这里,还是要刺杀我们当中的要人。我想你自己也很清楚,你们锦衣卫在民间的名声并不是特别好。与其让事情发展到不可控的地步,倒不如从一开始就把它纳入到我们的掌控当中。你看,虽然把你们抓起来了,但实际上也并没有对你们用刑,没有让你们饿肚子,没有虐待你们。我们并不想跟锦衣卫作对,但锦衣卫想对付我们,那我们也不会坐以待毙。“ “所以你们想要让我做的事情,就是协助你们,对付今后被派来这里的同僚?“李清扬的脑子转得很快,立刻就从颜楚杰的话中琢磨出了东西。 “没错,既然你们锦衣卫一定会再来,而我们又不愿跟大明朝廷为敌,这应该也是避免我们双方出现不必要损失的最好办法了。当然了,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继续以锦衣卫探子的身份留在这里,定期发报告回南京,让你的上司知道这边的情况一切正常。“颜楚杰没有否认李清扬的猜测,顺势将己方的打算也一并说了出来。 颜楚杰的这个建议对于李清扬而言无疑有着极大的诱惑力,既可以保住自己的性命,又能保留锦衣卫的身份,而且听起来可行性很高,毕竟他们失陷的消息,目前应该并没有传回南京,而李清扬自己就是这队人的头目,只要他还在,那么这个所谓的潜伏任务就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执行下去。这样南京方面短时间内也不会再继续派出人手来三亚,他也不用为是否帮助海汉人抓捕同僚而为难了。 李清扬犹豫道:“那我的另一位同僚怎么办?“ 颜楚杰应道:“这种事只要一个人做就够了,你如果肯答应下来,我保证你的那位同僚在有生之年都不会再出现在大明的国土上,你也不用担心你在这里所做的事情会被人泄漏出去。另外我们也知道你的家人都在南京附近居住,如果你觉得有必要,我们会托可靠的人过去把你的家人都接出来。只要你替我们做事,就不需要有后顾之忧,所有的问题我们都会解决的。“ “那如果我还是不肯说出那些你们想了解到的锦衣卫内情,你们还会觉得有这样做的价值吗?“李清扬继续试探着颜楚杰的底线。 颜楚杰笑笑道:“关于这件事,我其实一点都不担心。只要你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自然就会明白我们为什么能有今天的局面,为什么地方官府会对我们的存在睁只眼闭只眼,甚至是主动跟我们合作。到时候你就会发现,你以前誓死要保护的那些东西,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根本什么都不是!你说与不说,锦衣卫在我们眼里都是弱势的存在。” “弱势的存在?”李清扬听到这评价差点爆炸,堂堂的皇帝亲军,天下第一特权衙门,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存在,在海汉人口中居然就只有这样一个可怜的形象! “我知道你不服,不过这个世界就是谁拳头大谁说了算,如果现在把我们的位置对调一下,那你也可以对我说同样的话。”对于李清扬的愤怒,颜楚杰却显得十分平静。他并不怕激怒李清扬之后导致对方改变主意,因为像李清扬这样的聪明人一旦看到了生的希望,又哪会轻易放弃这好不容易才出现的机会。 至于说李清扬恢复自由身之后会不会再起反复,颜楚杰就更不用担心了——海汉迄今为止策反了不少人,也没见过有谁是在进入海汉体系之后还有过反复的。毕竟海汉能够给予他们的实际好处,都是原来的阵营所远远不能相提并论的。李清扬就算厉害,等他在三亚经过一段时间的洗脑之后,指不定革命热情会比罗升东这种先行者还要更高。 李清扬闭上眼沉寂了片刻,才以一种十分无奈的声音问道:“那我何时能够恢复自由?” “首先你必须要和我们签订一份书面的合作契约,说明你跟我们合作的内容及目的,并且要签字画押。”颜楚杰不急不慢地开始提出了条件。 李清扬明白这是海汉人向自己索要的投名状,要是自己日后反悔,这玩意儿大概就会出现在自己上司的书案上了。但是为了能够顺利脱身,暂时也没有其他的选择了,李清扬只能无力地点点头,同意了这个条件。 颜楚杰见他没有提出异议,便继续说道:“其次,在我们释放你之后,还会有一段时间的观察期,在此期间你的活动范区域将会被限定,所有的行动会被我们监视,并且得配合我们做一些必要的事,比如给你远在南京的上司递交你来到三亚后的第一次书面报告。至于这个观察期需要多长时间,那就得视你的表现而定了。” 李清扬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道:“很合理的条件,我接受。” 颜楚杰合上面前的文件夹站起身来:“关于今天的谈话内容,会放在明天海汉执委会的会议上进行讨论,如果一切顺利,那么最快两三天之后你就能重获自由了。” 李清扬忍不住追问道:“若是这讨论未获通过,那又将如何?” 颜楚杰嘴角一咧道:“也不会怎么样,总之不会比现在更糟就是了。你别担心了,这两天吃好睡好,等消息吧!” 说完之后,颜楚杰一只手拿起文件夹,另一只手在李清扬肩上拍了拍,便打开房门离开了审讯室。 颜楚杰出来之后也并未走远,直接就进了隔壁的观察室,与陶东来和郝万清一起观察李清扬此时的反应。让三人略微有些失望的是,李清扬脸上并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还是如同他在刚才会谈的过程中一样的平静。 “这家伙是不是天生面瘫啊!”陶东来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那倒也不是。”颜楚杰摇摇头道:“刚才我说锦衣卫是弱势群体的时候,他还是有发怒的表情。不过这家伙的确心思比较深沉就是了,看起来的确很适合敢干这一行。老郝,你说是不是?” 郝万清笑道:“颜总,你这意思是我们安全部的人都是腹黑咯?” 三人又观察一阵,见李清扬仍是没有明显的情绪变化,郝万清便让人进去将他带走了。 “陶总觉得怎么样?”郝万清主动开口询问道。颜楚杰的态度在刚才两人会谈的过程中就已经表露无疑,现在就只等陶东来表态了。 陶东来道:“安全部这边先安排他把合作协议写了,再出个书面说明,把安排和意图都讲清楚,然后拿给我和颜总签字,再按照正规流程上会讨论。” 郝万清犹豫道:“不过李清扬的身份比较敏感,不太适合让太多人知道他的存在。” 陶东来应道:“那书面说明上就不要提及具体的信息了。合作协议留在安全部存档就行,不需要对外展示。至于该给李清扬安排什么身份,你们安全部看着办就是了,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向我反映。既然我们花费精力把这个人留下来,那安全部就要做到人尽其才,让他发挥出应有的作用。” “陶总放心,安全部一定会把这事办得漂漂亮亮的!”作为此事的发起者,最终能看到这件事达成预期的结果,郝万清的成就感无疑是最大的。要不是有他的推荐,李清扬大概就真的只能如颜楚杰所威胁的那样,只能在黑土港煤矿的矿坑里度过余生了。为此他已经在前期用各种或明或暗的方式多次劝说过李清扬,今天颜楚杰的出面,更多的还是以他的领导身份来起到一个画龙点睛的作用,要论功行赏的话,郝万清依然得算是头功。 当然策反李清扬这件事也不仅仅只是郝万清个人职业生涯中的功绩之一,同时也是安全部成立以来的重要战果。安全部的工作重心一向都是放在大明,乃至于这个机构的一把手何夕都是常驻在广州主持工作。而安全部在情报战线上最主要的竞争对手,毫无疑问就是大明锦衣卫了。 虽说以海汉现有的实力的确不需要对锦衣卫再有太多的忌惮,但安全部的办事风格一向是防患于未然,并不会等到真出事的时候才开始想办法。如果能够封住对手出招的路数,安全部一点也不介意先动手——更何况现在锦衣卫已经主动踩上门了。 策反了李清扬之后,首先可以依托他的身份,让海汉治下的三亚地区继续保持与大明情报机构之间的信息隔绝状态,即便锦衣卫今后派出李清扬的继任者,安全部也已经有了更多可选择的操作空间。第二个作用便是利用李清扬来逐步了解锦衣卫的办事方式,以及锦衣卫的日常运作中有哪些空子漏洞是可以加以利用的。虽然李清扬在锦衣卫中的官职仅仅只是个百户,不过他可是锦衣卫南京衙门直属人马,能够接触到的消息层级远非琼州岛上这些同僚可比。郝万清费尽心思要挖他过来,也是指望着有一天能撬开他的嘴,把锦衣卫的秘辛多掏一些出来。 当然了,既然李清扬在经过反复劝说之后已经选择了妥协,那么郝万清认为过段时间他大概自己就会主动交代问题了。正如颜楚杰在会谈中谈及的那样,只要李清扬逐步认识到海汉的实力,就会发现他之前的那些坚持的确没什么意义,双方在社会发达程度上的差距,并不是依靠少数情报人员的个人努力就能弥补的。海汉手中所掌握的那些李清扬闻所未闻的黑科技,足以击溃他心头的最后防线,对此不光是郝万清,一起参与此事的陶东来和颜楚杰也都持有相同的看法。 安全部的办事效率毫无疑问能在众多的海汉机构中排在前列,当天晚上,郝万清就拿着起草好的协议书找到李清扬,让他自行誊写了一遍,然后在落款处签字画押按了手印。第二天上午,《关于近期策反锦衣卫人员的情况说明》就送到了陶东来的办公室,安全部的人等着陶东来签完意见之后,立刻就带着文件去军委找颜楚杰签署意见。隔天就有执委会常务会议,这份由安全部起草,两名执委签字认可的议案正好能赶上拿出来讨论,不出意外的话,将李清扬纳入安全部特别雇员编制的申请直接在会上获得通过基本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471.第471章 获释 在与颜楚杰会谈完之后的三天当中,李清扬几乎完全是在惴惴不安的情绪中度过的。被捕之初他也的确存了鱼死网破,以死报国的决心,然而海汉人并没有给他这种表现的机会。被押送到三亚之后就是不断地提审、提审、再提审,虽然海汉人没有使用任何肉体酷刑,但日复一日,内容重复的提审也让李清扬的情绪几乎陷入到崩溃状态,除了他咬紧牙关誓死要保守住的锦衣卫内部机密之外,关于这次行动和他自己的情况,几乎都在魂不守舍的状态下交代得干干净净。 即便这样,李清扬也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情已经违背了职业操守,说得严重点,跟叛国挂上钩都不过分,毕竟三亚这地方盘踞的可是一群心无朝廷,忤逆不轨的武装巨商,以他们现在所经营的局面,随时竖旗开始地方割据都是有可能的。李清扬知道自己就算能够平安获释,大概也会因为这次行动的失败而导致他没办法再在锦衣卫里待下去了。 但李清扬没有想到的是,海汉人居然胆大包天到试图招揽自己为其效命,这绝对算是一个出乎他意料之外的结果。虽说颜楚杰的话听起来似乎都很有些道理,但李清扬依然还是固执地认为其中有不少都是属于“歪理邪说”,特别是那些反对朝廷政策,看不起官府衙门的说法,要照李清扬的脾气,遇到这种刁民就得立刻拿下送去刑房里好好松松骨头才是——当然也只是想想,现在没被海汉人拉进刑房里松骨头就已经算是万幸了。 李清扬的确得庆幸自己遇到了一群文明人,否则他现在就算是没死,被收押了这么长时间之后,现在的状况大概也是在轮椅上度过余生的节奏了。颜楚杰所开出来的条件让他看到了生的希望,而在三亚的海汉大牢里拖了这么久的时间之后,他的确也没有了当初一死了之的那种勇气。现在既然有活下去的希望,就算条件苛刻了一些,李清扬也不愿再放弃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了。 至于说这样做算不算彻底地背叛了锦衣卫和朝廷,李清扬只能安慰自己,至少现在还没有作出什么直接伤及到大明利益的事情。而且的确正如颜楚杰点出来的那样,只要他李清扬一直坐镇三亚,并且按照当初的安排定期发报告回南京,那么一段时期内南京那边至少不会再派人过来自投罗网了,这样也在一定程度上避免了锦衣卫衙门出现不必要的人员损失。 而且要是下次派来的继任者是个节操不稳的家伙,威逼利诱之下直接就投向了海汉人,那将给锦衣卫和大明朝廷造成的损失,岂不是比自己更大,更可怕?与其那样,还不如就让自己来当这个恶人,背这口黑锅好了,至少自己还有点行事的底线,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当然李清扬心中的确也不乏虚与委蛇的心态,既然海汉人愿意给自己一个长期在三亚居住的机会,并且还表示经过一段考察期之后就可以给予足够的行动自由,那么自己就借此机会来完成对海汉的查探工作,再想办法将真实的海汉状况写成报告传回南京去,也算是将功补过了。至于南京方面到时候会对海汉采取什么措施,究竟会建议朝廷发兵,还是会继续坐视海汉日益壮大,那就不是他李清扬能够左右得了的事情了。 不过颜楚杰也说了,关于他李清扬是否能够重获自由,最终还得由海汉执委会讨论决定。据李清扬所掌握的消息,海汉执委会里一共有九名像颜楚杰这样,被称作“执委委员”的主事人,海汉治下几乎所有大事都是由这个执委会的执委们共同商议作出决定。李清扬对这种制度其实也不算陌生,因为这跟大明权力中枢所施行的内阁制度有着诸多的相似之处。 明朝内阁自建文四年起,到崇祯十七年终止,在两百多年的时间中充当着国家决策机构的角色。建文帝成立内阁之后,就把宰相的决策权拿回自己手里,而议政的权力则是交给了内阁,行政的权力交给了六部,地方上分管司法、军事、行政的三司直接对六部负责。 最初内阁大学士只具备了顾问的身份,属于皇帝的私人秘书,只有皇帝才有最终的决策权,而内阁此时还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权力机构。但从明仁宗、宣宗时期开始,内阁大学士的地位日益提升,而权力也随之水涨船高,成为了皇帝的最高幕僚和决策机构。当时全国大大小小的奏章,都是由通政使司汇总,司礼监交给皇帝过目之后送到内阁,所有的处理意见由内阁拟定,皇帝批准,最后再校对下发到地方官府。 到了明世宗年间,夏言、严嵩等人执掌内阁之后,这内阁就完全化身为宰相,地位已经上升到六部之上。而万历年间的张居正担当内阁首辅的时候,其职能和地位几乎已经非常接近现代国家政权中首相的地位。 在没有听说过海汉执委会的这套执政体系之前,李清扬也和众多的大明国民一样,认为皇权加上内阁体制就是天下最好的执政体系,但对海汉有了一些初步的了解之后,李清扬突然发现看似完美的大明内阁制度其实也还是存在着诸多的隐患。 大明内阁并没有获得过法定的行政权威地位,这两百多年下来,没有一个皇帝敢于违反祖制,把管理天下的大权正式交给内阁体系,内阁从始至终都名不正言不顺,并没有在法理上成为中央一级的正式行政机构。这导致了内阁与司礼监、六部乃至皇权之间都存在着诸多的利益冲突,而内阁在法理上又并不具备压制其他行政机构的权力,毕竟从名义上说,内阁仅仅也只是皇帝的私人幕僚机构而已。 上有皇权,下有六部,站在同一级台阶上的还有司礼监这个衙门,辖制内阁的框框实在太多,办事的效率自然可想而知。而海汉的执委会据说就是这里至高无上的决策机构,所有在这里生活的人,包括海汉人在内,都必须要服从执委会所颁布的政令。在执委会上面没有能够压制他们的皇权,下面也没有会跟他们做对的六部,更没有司礼监这种阉党机构浑水摸鱼,就算李清扬对这个执政体系的了解还处于非常浅薄的阶段,他也可以想到,这个执政机构的运转效率恐怕要远超大明官府。这大概也是为什么海汉人在三亚这穷乡僻壤的地方落脚仅仅不到三年时间,就能营造出如此之大的局面。 大明的内阁议政,跟这海汉的执委会议政,在李清扬看来原理都是大同小异,他虽然并不知道什么叫做“精英执政”,但毫无疑问,能够在海汉执委会中占据一席之地的人,应当也都是一时人杰。例如跟他商谈条件的这个颜楚杰,李清扬便能察觉出他的身份应该是个武将,黝黑粗糙的皮肤和眼神中的杀气都是十分明显的特征,而大明的内阁里是绝对不可能有武将进入其中的,这也算是李清扬发现的两者差异之一。 但据李清扬所知的情况,海汉执委会是九名执委,按照一般的常识,这九名执委中至少要有五人认为他李清扬的命值得留下,颜楚杰的提议才能够得以实现。而颜楚杰所能投出的票数仅仅只是九分之一,如果他不能影响投票结果,那么等待李清扬的仍然将会是漫长到看不见尽头的囚禁生涯。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李清扬大概会觉得还是一开始就死了更好。 度日如年般地熬过了三天时间之后,李清扬终于等到了最终的宣判。郝万清带着两名属下来到了关押李清扬的单间囚室,向他宣读了执委会的决议:“据执委会九月第四次常务会议第三号决议案表决结果,现处理意见如下,批准海汉安全部关于接纳锦衣卫投诚人员进入特殊编制的申请,同时立刻释放该投诚人员,并给予其考察期归化民待遇,待考察期结束后视其表现再给予进一步安排。” 前面那一串东西李清扬根本就没听懂,但“释放”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他倒是很清楚的。听到郝万清口中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李清扬总算是长出了一口气,心知自己已经挺过了最难的这一关。 郝万清念完通知之后,便招招手道:“替他把镣铐都打开了。” “多谢郝大人!”李清扬还是很知情识趣地先道了声谢。 郝万清摆摆手道:“我们这里不兴称呼大人,今后你也是属于我们安全部的人了,按规矩我们都是互相称呼职务。” “郝主任!”李清扬脑子也是转得够快,他以前被郝万清提审的时候曾经听到这里的人这样称呼他。当时李清扬并不是很明白这究竟是名字还是字号还是别的什么意思,后来才知道原来这个“主任”是海汉体系的一种官职。这个官职具体有多大的权力,李清扬不知道,但他至少知道郝万清这个主任管的可就是跟锦衣卫争锋相对的这个领域,而且看样子绝对算是这个部门中的大头目。如果以锦衣卫的内部层级来作对比,李清扬认为郝万清即便不是指挥使这种一把手,至少也是镇抚使往上,指挥同知或者指挥佥事这种级别的高官了。 李清扬的猜测倒真是八九不离十,何夕是执委会任命的安全部一把手,而郝万清在这个机构里就算得上是稳稳的第二把交椅了。而且安全部是执委会的垂管单位,拥有着诸多的特权,在海汉各种机构的众多“主任”当中,郝万清也算得上是位高权重的一类了。 郝万清很沉着地点了点表示回应,等属下将李清扬身上的镣铐除去之后,又掏出了第二份文书:“现在宣读的是我们海汉安全部对于你的任命通知书。” 之所以没有刚才一口气念完,郝万清也是严格按照程序在走,先按照执委会的决议完成放人这个环节,再对其进行任命。郝万清清了下嗓子,接着念道:“现聘用大明锦衣卫百户李清扬为海汉安全部特别事务顾问,聘用期暂定一年,期满如双方无异议将自动续约。聘用期间,海汉安全部将按照归化民四级劳工标准给予李清扬相应的基本生活待遇,工作酬劳则按海汉安全部内部工作人员标准计算。李清扬需遵守安全部管理守则、行动守则,一切与情报工作相关的事务均需听从安全部安排,不得擅离指定活动区域,不得随意与外来人员接触,不得随意打听与工作无关的海汉保密事务……” 这份聘用协议书的内容可就比执委会的决议通知书丰富多了,事无巨细都列在其中,对李清扬将要承担的责任和必须遵守的规定都表述得十分详细。李清扬也不敢大意,认认真真地竖着耳朵听着。这玩意儿就是他今后一两年内在三亚这地方安身立命的根本,就算里面有诸多暂时不太明白的地方,他也得先记在脑子里,等回头有时间再向郝万清慢慢寻求具体的解释。 郝万清一口气念了五分钟,才总算把这份文书念完。这倒不是安全部闲得蛋疼没事做,专门搞个长篇来消遣李清扬,而是前一天的执委会会议上有执委专门提出了要求——释放李清扬可以,聘用李清扬也行,但必须要在法规上把这个事情做为一个先例来进行制度化,因为今后随着海汉势力的扩张,这种任用他方投诚人员的事例可能会越来越多,而将其规范化也有助于相关部门进行人员管理。 会想出这主意的人自然就是主管司法的顾凯了,但不得不说顾凯这个主意也很有些见解。于是安全部这边不得不按照顾凯的要求,又现赶了一篇复杂版的聘用协议书出来,这才最终获得了执委会的认可。 472.第472章 安排身份 “李清扬,我刚才宣读的这些内容,你都听明白了吗?”郝万清沉声问道。 李清扬虽然只听懂了十之三四,还有一多半的内容不甚了了,但重获自由的强烈愿望此时已经牢牢地把控了他的情绪,闻言立刻便自动点头应道:“清楚,清楚,属下自当遵从郝主任的安排。” 郝万清对李清扬的态度也较为满意,点点头道:“你跟我来,还有些具体的事情要给你交代一下。” 安全部的羁押区位于这个小山谷的最深处,虽然仅有不到二十间囚室,但仍然煞有其事地在周围用圆木筑了一道两丈高的围墙,将囚室和提审犯人的审讯室都围在里面。而李清扬自从被押送到三亚之后,一直都被关押在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只有在每次提审时才能有极为短暂的时间待在户外——也就是往返于囚室与审讯室之间这短短二三十米距离而已。 终于除去了身上的镣铐走出了囚室,再一次呼吸到自由的空气,此时李清扬的心情无疑是近段时间以来最为轻松的时刻。当然,如果面前没有郝万清这个海汉人在就更好了,虽然李清扬自信自己的武力值要胜过这个说话带着一点山东口音的海汉人,但他知道自己要是敢在这里造次,恐怕就不会再有任何脱身的机会了。如今已经恢复了自由身,尽管还有诸多限制,但李清扬知道自己今后至少还有活着离开三亚的机会。 羁押区的大门是一个悬吊式的栅门,门楼上执勤的卫兵推动绞盘,将沉重的铁制栅门缓缓升起,李清扬跟在郝万清身后,步履轻快地迈出了这个被高墙包围的院落。走出这个地方之后,李清扬才终于相信自己这几天的期盼最终变成了现实,而一种未知的崭新生活正在前方等待着自己。 李清扬来时在下船前就被蒙了头,至此之后便再未出过羁押区,而到了这个时候,李清扬才终于看到原来自己所处的地方真是在一处山谷之中,前方不远处有一片灰扑扑的建筑,郝万清伸手指向那里道:“那里就是海汉安全部。” “李清扬,你原本的任务是来三亚潜伏,为了能够让你继续以锦衣卫的身份执行任务,所以我们按照你在审讯过程中交代的情况,还是给你安排了一个商栈帐房的工作。”进到办公室之后,郝万清便言简意赅地向李清扬说明了下一步对他的安排。 这个安排倒是没有太出乎李清扬的预料,自从那天颜楚杰提到让他继续保有锦衣卫的身份,并继续执行原本的潜伏任务时,李清扬便想到了海汉人一定会给自己提前安排好一个不那么惹人注意,但又在海汉情报机构控制之下的身份。这样李清扬便可以合情合理地在三亚待下来,同时也可以为继续接受南京镇抚司的后续指令做好准备。 “这是你的临时身份牌,你的活动范围在现阶段被限定在胜利港商务区之内,没有得到我本人的许可,你不可以随意离开给你划定的活动区,明白吗?”郝万清一边说着,一边将一块身份牌放到了李清扬面前。 李清扬虽然不知道对方给自己划定的这个所谓的活动范围究竟有多大,但再怎么差也肯定好过被羁押在那间狭窄阴暗的囚室里,因此他毫不犹豫地便应了下来。 “需要你做的事,我们会派人通知你做,没叫你去做的事,你就最好别多事,明白我意思吗?”郝万清点了李清扬一句。 “属下明白,请郝主任放心。”李清扬也是衙门里出来的人,自然知道郝万清这话所指的是什么。就算他现在还怀有别的小心思,也绝对不会在当下这个时候就去冒险实施。 “从今天开始,每七天回来这里报到一次,其他的事情,会有人告诉你该怎么做。”说到这里,郝万清摇了摇桌上的铃铛,在外间的属下立刻进来听候他的吩咐。 “带他去林南那里,让林南接手他的事情。”郝万清吩咐完之后,便对李清扬道:“行了,现在你可以出去了。” 李清扬抱拳作揖,然后跟着那名工作人员离开了郝万清的办公室。 负责接手这件事的林南是隶属于安全部外勤部门,在此之前也曾在三亚港区参与过搜查外来船只,抓捕锦衣卫密探的任务。当然由于李清扬一行人在广州就被安全部盯上并实施了诱捕,三亚本地的抓捕工作最终都是徒劳无功白忙了一场。 林南作为安全部的一员,对于李清扬等人的落网过程自然是十分清楚的,因此当他看到李清扬的时候,脸上的神情也难免有些古怪。不够李清扬自己倒是毫无芥蒂,见到林南之后同样也是抱拳作揖,口中说道:“有劳林兄照顾!” 林南笑道:“今后大家都是同事,李兄不必客气。李兄初来乍到,对本地的情况不熟,这两日便由在下为李兄介绍一下本地的风土民情,还有诸多需要特别留意的地方。李兄,请吧!” 两人一同出了安全部,在外门换乘了安全部专属的黑色马车,一路驶抵胜利堡外。下车之后的李清扬,一如所有第一次目睹胜利堡真容的外来者一样,瞬间就被这外形古怪又雄壮的城堡给震住了。 林南对此已经见怪不怪,向李清扬介绍道:“这里便是海汉的权力中心胜利堡,各位首长平时都是在这里办理公务。” 李清扬耳朵倒是在挺,不过心中却是已经在默默地估算这个城堡的坚固程度和攻打难度。这堡墙虽然远不及高大的南京城墙,但墙头上那一排黑洞洞的炮口却是十分显眼。李清扬一眼溜过去,发现仅目力所及的这段堡墙上的炮位就已经超过十处,这种火力强度在大明的州城里几乎都是见不到的。老早就听说海汉盛产火器,看这架势果然名声不是吹出来的。而这堡墙凹进凸出,并不像李清扬意识中城墙那样平直,但这又显然是特意建造出来的形状,让他一时间琢磨不透这种奇怪防御墙的作用究竟何在。 林南见李清扬一下车就两条腿生根一样地站着不动了,当下便道:“这里是不能随便出入的,以后有机会,李兄自然能进到里面去看个究竟。” 李清扬的确是很想走进这个胜利堡去看看里面的情形,看看这些海汉人究竟是在什么样的环境中谋划出了这么一个完全与大明迥异的新社会。不过他也自知自己现在的身份还比较敏感,海汉人只要没疯就不会允许他进去参观,因此对于林南的劝说,李清扬也是很淡然地点点头道:“在下看到这堡寨,的确堪称雄奇,略微有点失神了。” 林南应道:“在这里待的时间长了,你会慢慢发现这里有很多神奇的东西。每天都会有一大票新来的移民站在码头上失神,对新来者而言,这种反应很正常。” 李清扬却是对这话有点不信,这三亚虽然名声不小,想必也胜过普通的南方小港,但哪有那么多让人失神的东西?难不成连码头都是用巨大的海汉镜子铺就的吗?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朝南的胜利堡正门,正对着这道大门的便是占地近二十亩的胜利广场和直通到港区的景观大道,而景观大道的左右两旁,便是本地最早开发的胜利港商务区。 这里的建筑风格让李清扬的确感到很新奇,首先就是这宽达两丈的大道,两旁栽有整齐的行道树,有排水暗沟及行人通道。而中间的大道上主要通行各种拉人拉货的车辆,来去各走一边,显得十分有序。仅从路上通行的车辆数目来看,李清扬认为这里的繁华程度可是丝毫都不亚于广州城外的珠江码头了。而且除了各种司空见惯的马车牛车之外,李清扬还看到有人骑着一种两个轮子前后并列的小车在路上飞驰而过,简直如同杂耍一般。 李清扬注意到这条大道的路面并非黄土或石子铺就,而是一种发黑的材质,整条大道看起来十分平整,而且车辆经过毫无尘土飞扬的情景出现。路上有一些提着竹篓的人,在不停地清理路面上的各种垃圾污物。 道路两旁的建筑绝大部分是以砖石为主,多为三至五层构造,临街的店面有一半都是饭馆酒店,商贸铺面在其中反倒只有极小的比例,这与李清扬来此之前的预想倒是存在着一定的差距。他原本以为这三亚既然是号称琼州第一商港,想必街面上鳞次栉比都是买卖各种南北杂货的铺面才对,倒不曾想过这里的餐饮生意居然如此繁荣。 其实胜利港商务区刚开始时的确也没几家吃饭的地方,也就李家投钱在这里开了一间酒家还是专门为海汉人和归化民干部服务的。不过后来随着本地的日渐繁荣,海汉人喜欢在饭桌上谈生意拉人情的习惯也逐渐传播开来,以至于后来进入这里的客商往往都将投资开饭馆作为了在本地立足的第一选择。于是时至今日,这条长度仅一里多的景观大道两旁已经聚集了各个菜系的餐馆共三十多家,海汉内部甚至早就有人将这条景观大道戏称为“胜利美食街”了。 两人顺着大道走了一段,林南便带着他拐进了旁边的一条支路。绝大部分外来商人设在本地的商栈,都因为考虑成本,并没有设在毗邻景观大道的地段,而是这样的支路里。例如林南带着李清扬进入的这条“景观大道甲三路”,其中便全是岭南客商在这里设置的各种铺面、仓库和商栈。 林南轻车熟路地进到一间挂着“福记药铺”字样的店里,李清扬盘算着这里大概就是自己落脚的地方,忙不迭地跟了进去。 “贺管事,好久不见,一向可好?”林南进去之后,便向柜台后一名坐在逍遥椅上养神的老者大声招呼道。 那名老者一见林南,立刻便起身迎了出来:“林爷,好久不见了!托各位首长的福,我这身子骨最近状况还不错!” 这与林南相熟的药铺管事,其实也是海汉的老熟人了。当初“福瑞丰”三少爷李奈第一次造访胜利港,就是这位贺强贺管事陪同一起来的。“金盾护运”成立之后,李奈就被李继峰调回广州,来三亚的时候也少了,而李家在三亚这边的利益却必须得要一位有分量的管理者常驻作为保障才行,于是年过花甲的贺强便主动申请了这个任务,权当就是到三亚养老来了。 李家在海汉治下地区投资的生意门类众多,药材也是其中之一。当初穿越时采购的物资中虽然有大量的成品西药,但这些药品都存在着保质期的问题,而集团中医学水平最高的两名大夫又都是西医,可以说前面这几年一过,他们所掌握的医疗手段就会受到药物的局限了。因此从穿越伊始,执委会就开始着手布置中西医结合,逐步向中医过度的医疗发展方向,而药材自然也是其中不可或缺的重要资源。 “福记药铺”也是属于“福瑞丰”在三亚投资的众多产业之一,由于这间铺子的主要供货对象就是海汉人,相对来说生意比较稳定,也没有太忙的时候,于是贺强便选了这间铺子坐镇,平时也可以乐得个清闲。 安全部在考虑将李清扬安排到何种商铺时,首先便想到了李家在本地的诸多产业。作为与海汉合作程度最深,对海汉的各种指令一向言听计从的忠实伙伴,李家的可信度无疑是最高的,将李清扬安排到李家的产业当中,即可以不露痕迹地对其行为进行长期监视,又可以通过日常的运作,潜移默化地影响李清扬的思想。另一个考量的因素,便是李清扬不宜与外界的接触过多,“福记药铺”这种业务单一的商铺显然就再合适不过了。 475.第475章 水师衙门 魏平接着说道:“海汉的各位首长在榆林这地方落脚之后,我崖州百姓也受益颇多。以往谁会愿意搬来这流放犯人的天涯海角定居?现在说起三亚,谁不知道这里是琼州岛数一数二的好地方?李兄尽可到处打听打听,这方圆几十里之内,可还有穷得吃不起饭的人?” 李清扬默然无语,他并不是那种不知民间疾苦的贵族,普通百姓想要的生活无非就是吃饱穿暖不用打仗,这个道理他还是明白的。海汉人在这方面显然做得相当不错,并且在民间已经拥有了相当程度的威信,本地民众大概有相当一部分人的心中都只有执委会,而没有朝廷的存在了。 从巡检司出来之后,林南又带着李清扬去了水师驻地。说是水师驻地,其实水师在胜利港连一条真正意义上的战船都没有。现在海汉如果有什么大的对外军事行动,想再像前两年那样找崖城水寨借兵看家肯定是行不通了。崖城水寨原本不多的战船,已经统统改成了货船,而水兵也纷纷转职成了水手船员,替盐贩子罗升东将胜利港和铁炉港出产的海汉盐贩运到全岛各处港口。 李清扬跟在林南后面进到水师驻地的院子里,被眼前看到的情景吓了一跳。这里并没有兵营中的那种肃穆,反倒是跟市场差不多,一大群人聚在堂前天井里,正大声议论着什么。若不是院子里维持秩序的人穿着明军军服,李清扬真会以为自己是走错了地方,进到了某个商会里面。 林南叫了一名士兵过来问道:“罗参将呢?” 那士兵瞥了一眼林南胸前的铜制安全部徽章,恭敬地应道:“这位首长稍等,小人这便去告知罗大人。” 片刻之后,罗升东便从屋里出来了,不过院里这群人看到他出现,立刻一拥而上。罗升东一边伸手刨开这些人,一边大声说道:“都别挤!谁挤等会谁就没份!” 这话一出,果然立刻就有了成效,让他得以顺利地穿过人群,来到林南面前:“林爷,你这大忙人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过来不知是私事还是公务?” 林南笑道:“我带这位李先生过来认认路,算公务吧!” 罗升东打量了李清扬一下,抱拳道:“崖城水师参将罗升东,见过李先生!” 李清扬连忙也抱拳回礼,罗升东算是他来三亚之后见到的级别最高的大明官员,这礼数还是不能缺了。 罗升东道:“外面日头大,两位请随我到屋里说话。” 罗升东将二人带到正面的厅堂中,李清扬赫然发现这里面虽然是衙门大堂的布置,但所做的事情却跟军中白虎节堂扯不上丝毫的关系。堂中左右各摆着几张条桌,每张条桌后面都坐着一位帐房先生,正拨打着算盘计算着什么。 罗升东让人拿了两张椅子过来,就加在了案桌后面,然后邀两人入座。李清扬见这位置有些敏感,连忙推辞,罗升东笑道:“不妨事的,随便坐,我们这里不办公事,只谈买卖!” 看到了林南也点了头,李清扬这才坐下了。罗升东指着堂下噼噼啪啪打算盘的几个人道:“他们现在正在核算上个月的食盐销售状况,结算完账目之后,就开始发放下个月的食盐配额。在外面院子里等着的那群人,就是琼州岛各个州县赶来取盐的贩子。” “私盐?”李清扬立刻就反应过来,向罗升东问道。在大明贩卖食盐可是要得到盐课提举司开出来的书面凭证才行,盐商再凭借这个东西到盐场去取相应配额的盐。而这个流程跟大明水师可扯不上任何关系,更别说由水师衙门来主导食盐贩卖这件事了。不过东南沿海的水师凭借自己的运力,从事私盐贩运的行迹,李清扬早先也是有所耳闻的,只是没想到崖州这边的水师参与私盐买卖竟然如此的肆无忌惮,直接就在公堂上组织发卖。 罗升东却摇摇头道:“对朝廷而言,的确是私盐,但对琼州岛的民众而言,这里卖的盐就是官盐!” 李清扬不解地追问道:“官是官,私是私,何以有两种说法?” “琼州岛现在就只有海汉的盐场在产盐,只此一家,不在这里买还能去哪里买?琼州府城的官老爷们也都是吃这里的盐,可没谁敢提把海汉的盐给禁了,你说这是私盐还是官盐?”罗升东一脸傲然地应道。 随着莺歌海盐场的投产,海汉的食盐生产能力已经远远超过了琼州岛二十多万人口的消耗所需,而琼州岛北边的儋州盐场早就已经被海汉食盐的低价倾销给打垮,整个琼州岛的食盐来源都已经集中到了海汉手中。虽然是私盐的性质,但已经可以在市面上公开贩售了,官府也并没有要查禁的意思——当然了,这跟各州县的分销商大多都具有官方背景也有极大的关系。 私盐这门生意,从来不是靠几个私盐贩子就能玩起来的,这其中必定涉及到很多人的利益,李清扬出身江浙,本就是盐商汇集之地,他也知道盐业买卖中的各种猫腻,因此对于罗升东的这种说法,李清扬一听便已经明白了。不过对于海汉人竟然掌控了琼州岛的盐业买卖这件事,李清扬还是有些不服:“本地官盐供应不足,难道就没有盐商从大陆贩运过来发卖?” 这话一出,罗升东和林南都忍不住笑出声来,李清扬不知自己哪里说错,只能呆呆地看着他们笑完。 “李先生,不瞒你说,现在广东市面上的官盐,其实有将近一半都是海汉这边卖出去的。”罗升东指了指外面天井里站着的人:“那群人里面,有不少是从大陆过来的盐商,你觉得他们会不会先把盐运回大陆,再拉回琼州岛来卖一次?” “那他们为何不在三亚买了盐之后就近发卖?”李清扬追问道。 罗升东竖起拇指,指了指自己:“琼州岛的盐,都是老子负责的,没得到许可,其他任何人不得在琼州岛卖盐!他们在这里买的盐,只能运回大陆去卖!” 海汉目前的盐业生产体系主要是由三大盐场加上负责统一销售的盐业公司组成,为了节约人力和运力,盐业公司下面还有不少像罗升东这样的区域代理商。当然在所有的代理商中,罗升东算是比较特殊的一家,因为他“从龙”的时间早,所以管辖的地盘几乎是所有代理商里最大的一家。罗升东为了能够照顾到琼州岛北边的生意,今年还特地向海运部买了两条替换下来的四百料海船,并且已经向海运部下订单,订了两艘明年年初才能交货的“探索级”商船。 本来给这些大陆盐商的配额发放并不是罗升东的事情,不过最近盐业公司的办公地点从胜利堡搬了出来,但还没来得及完成内部装修,暂时无法办公,因此水师衙门就暂时代理了盐业公司的部分职能,将赶来三亚买盐的大陆代理商们集中到这个院子里等待配额发放。 罗升东倒是觉得无所谓,反正水师衙门现在已经没什么正事可做,就连出海巡逻这种事情,也早就是由海汉海军代劳了。 很快有属下过来奏报,称账目已经结算完毕,可以开始发放配额了。罗升东点点头道:“那就开始弄吧,你们盐业公司自己把账算清楚,出了差错我这边可不负责!” 这些清理账目,发放领盐凭证的事情,全都是由盐业公司的工作人员实施,罗升东这边并不直接插手,也就是出个办公场所,帮着维持一下秩序而已。 接下来便有人站到门口,按照地域开始叫号:“永安所……乐民所……海康所……海安所……锦囊所,叫到名字的进屋办理手续!” 李清扬一听,这地域竟然是按照卫所编制来划分的,不想可知这些所谓的盐商们大概多少都有一些官方的背景。如果对广东海岸比较熟悉的话,他就能听出来刚才叫到的这些地方,都是在雷州府的境内。 这些盐商先前已经将购买食盐的钱款存入到海汉银行的指定帐户,现在拿着银行的收据,到这里来领取取盐凭证,然后再自行去三大盐场运盐。 其实单就流程而言,盐业公司出售食盐跟大明盐课提举司所采用的方式相差无几,都是先交钱,再领盐。一定要说有什么不同之处,那大概就是盐业公司这边不会直接接触到现钱,在一定程度上杜绝了经办人员徇私舞弊,中饱私囊的可能性。 李清扬见这水师衙门的公堂,居然就这样明目张胆地开始贩售私盐,一时也是感觉啼笑皆非。但他也很清楚这门买卖所涉及的利益有多惊人,淮扬盐商的富足他是见识过的,而海汉私盐所覆盖的地区,至少也有几十万人口之多,其利润必定也相当可观了。 李清扬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罗升东,他以前倒是见过不少官宦家人去做盐商的,但为官者撸袖子亲自上阵,而且还是一名参将武官,这的确有点打破了他过去的认知。 罗升东似乎是感受到了李清扬的注视,主动开口道:“李先生要是有什么不明的地方,尽管问,能说的我都不会隐瞒。” 与魏平不同,罗升东是在两天前就已经得到了通知,让他“配合”一下安全部的劝降工作。罗升东自己就是从投降派这么走过来的,焉能不懂这中间的门道,当下就拍了胸脯答应下来。 李清扬开口问道:“罗参将将精力都放在这私盐生意上,敢问本地的海防如何?” 罗升东笑了笑道:“海防如何?我也不怕跟你说实话,从万历年间开始,到现在差不多有二十年了,崖城水寨除了每年的饷钱之外,就没再得到过兵部的拨款!水寨里最新的战船,还是万历十七年打造的,到现在快四十年了!让你驾着这种快散架的破船出海巡逻,你敢去吗?如今琼州岛南边的海防,都是由海汉民团负责,人家有钱有船,有枪有炮,护得住港口,打得了海盗,还有什么好说的?我们这种闲着没事做的人,就干脆出来帮执委会卖卖盐,跑跑腿,赚点小钱,大家和睦相处,有什么不好的?” 李清扬听完之后也是一时无语。驻守崖城的大明水师居然穷困成这样,的确是他事前所没有想到的。这样的水师当然不会有底气去跟财大气粗,船坚炮利的海汉人进行对抗,而海汉人似乎也并没有让大明水师彻底消失的打算,居然还分了一部分私盐生意让这帮兵痞去跑腿。正如罗升东所说的那样,双方已经在利益面前选择了妥协,神奇地做到了和睦相处。 当然了,穷已经是过去式,如今这位罗参将可是本地数得上号的富商了。自从抱上了海汉这条大腿,罗升东几乎便没有再为钱的事情发过愁。三亚新城刚推出花园洋房的时候,罗升东也是第一批下订单的客户之一。而曾经的崖城水寨的船队,现在也已经慢慢变成了罗升东的私人船队。如果不是执委会还需要他继续挂着这个参将的头衔,他大概早就已经脱了这身皮,退出行伍专心当私盐贩子了。 罗升东见李清扬默不作声,便接着说道:“你也不用觉得灰心丧气,海汉的首长们从未说过要跟大明对着干,执委会把这里治理好了,受益最多的可不还是大明的百姓吗?” 李清扬心道就是不知这些百姓是否还把大明当作自己的归属,起码就目前所见的情况来看,本地民众对于这地方到底是归大明还是归海汉,并没有显得特别在意。 “想必你现在有很多想不通的事情,这其实也正常,才来这里的人都跟你差不多。”罗升东笑道:“你在这地方多待些日子,自然就明白这里的好了。” 476.第476章 实力说话 李清扬不是地方衙门里没见过大世面的官吏,他自小就在江淮富庶之地生活,长大之后又进了锦衣卫,所接触到看到的利益交易远比普通人多得多,罗升东这番话或许对别的人作用会大一些,但对他李清扬而言却极为有限。 海汉人有钱有势,要把私盐生意全都掌控在自己手里,估计也不是什么难事,但他们为何要牺牲一部分利益,将其让给罗升东这么一个并没有多少实力可言的水师军官? 对此李清扬的看法十分清晰——海汉人要的就是崖城水师这块招牌,利用大明官军的名义来整合琼州岛的私盐市场。 有罗升东这个参将带着战船在外面运送私盐,试问有谁会去查他们?整个崖州的私盐生意都被水师所垄断,即便有人想跟海汉人竞争一把,只怕才露头就会被水师给找上门去抄家。海汉人的私盐生意能做到今天这样风生水起,崖城水寨和罗升东的肯定都是“功不可没”。 李清扬不知道什么叫做“既得利益者”,如果他明白这个词的意思,肯定会觉得用来形容罗升东这种人的角色就再合适不过了。当然了,从中获益的恐怕远远不止罗升东一家,那些海汉私盐所覆盖的区域,一定还有更多的人从中获取了不小的经济利益,否则这里怎么会有那么多来自广东的私盐贩子? 李清扬看着川流不息在水师公堂里办理私盐买卖手续的这些人,突然意识到为何海汉这种大逆不道的武装海商能够获得这么多人的追捧,归根到底还是金钱作祟啊!这些来到胜利港买盐的人,还有在这里开设各种商铺的大明客商,包括像罗升东、魏平这样的大明官员,可不都是冲着这地方流量巨大的财富来的? 财帛动人心,对此李清扬真没什么好说的,海汉能给这些人的东西,现在的大明的确给不起。要指望这些得了海汉好处的人再站到与海汉对立的角度去反对他们,可能性大概是微乎其微。想对这些人谈什么忠君报国的思想,大概也不会有太大的作用,何况李清扬现在的状况,似乎也没有能够批判他人的立场。 告别了罗升东从水师衙门里出来,李清扬耷拉着脑袋一句话都没说。就以今天所见的情况来看,想要推翻海汉人在本地的统治,除了朝廷发大军来围剿之外,大概是不太可能指望本地的民众了。 林南看李清扬精神萎靡的模样,已经大致猜到了他心中所想,笑着问道:“李兄是不是不太理解,为何这里的民众会对海汉执委会如此的信任有加,什么都按照执委会说的去做?” 李清扬点点头道:“钱财固然动人,但尚不至于让所有人都听命于执委会。此中必定还有某些在下未能理解的地方,还请林兄明示!” 林南点点头道:“其实个中道理并不复杂,无非就是宽严相济,让民众在得到实际好处的同时,也能意识到海汉的威严不可冒犯。李兄,可有兴趣出海一游?” 李清扬不明白林南的意思,但他也知道林南给自己安排的行程肯定没有恶意,当下抱拳应道:“那就有劳林兄了!” 安全部为李清扬准备的出海工具是“闪电号”双体帆船,不过北美帮的几个人都各自有事务在身,并没有时间亲自驾船出海,所以今天操控这艘船的船员都是归化民。 李清扬还是第一次见到外形这么奇特的帆船,上船之后便忍不住到处张望。林南看出他的好奇,主动介绍道:“这艘闪电号帆船是首长们从他们的故土带过来的高级船只,航速远超普通的木制帆船。” 李清扬奇道:“既然如此厉害,海汉人为何不多多打造这种船?” “建造这种船只的材质,本地是没有的,木材又达不到首长们的要求……”林南话锋一转道:“这艘船平时都是首长们专用的,极少会有今天这样搭乘的机会,不怕李兄笑话,在下今天也是第一次登上这艘船,能够获此殊荣,也是沾了李兄的光。” 李清扬连道不敢,心里却明白了海汉人对自己的重视程度,尽管现在仍然只是安全部控制之下的一粒棋子,但这种安排还是让李清扬的虚荣心得到了小小的满足。 很快船员们就解缆升帆,缓缓驶离了码头。帆船驶出栈桥区之后,视野立刻就豁然开朗起来,驾船的船员扳动舵轮,闪电号在海面上轻快地划出一道弧线之后转向东边的田独河入海口。 “李兄请看,前方海岸停靠的巨船,便是海汉各位首长当初来到此处落脚时所驾驭的船只了。”林南在说这番话的时候,眼里也是充满了由衷的崇敬。虽然他并不是第一次看到停靠在入海口的这一片钢铁巨舰,但几乎每次看到这些超乎想象的大船,依然还是会让他心潮澎湃,对建造出这些奇迹的海汉首长们心生崇拜。 此时的李清扬已经被眼前所看到的情景惊得合不拢嘴了,他从未想过世间会真有如此之大的钢铁巨舰。关于海汉大铁船的各种传闻早就不是什么秘密,几乎所有见过实物的人都对大铁船生出了顶礼膜拜的心思,而没有见过实物的人则都很难相信世间竟然真的有这种东西存在,李清扬就是其中之一。在没看到实物之前,他也认为这只不过是愚民以讹传讹的谣言而已,海汉人即便真能造出浮在水面上的铁船,大概也就只是个铁盆造型的怪物而已,充其量不过几丈大小罢了。什么十万斤大铁船,这些愚民真当精铁不值钱吗? 然而李清扬所看到的这艘船舷上标有“新世界”字样的大铁船,其船体庞大如山,莫说十万斤,只怕再翻上个七八倍也是有的。那从船头垂入水中的锚链,就比李清扬的大腿还粗。而在这艘船的两边,还有数艘较小的铁船,都是一样的无桅无帆,体形最小的也有十几丈左右的长度。作为一个见惯了木制帆船的普通人,李清扬简直难以想象海汉人究竟是如何驾驭着这些钢铁船只跨海而来。 “世间竟然真有如此奇特之物……”除了由衷的感叹之外,李清扬此时也说不出别的什么评价了。 “若非有这些大铁船带着首长们来到此地,也就不会有如今繁荣的三亚了!”说到这个话题,林南明显有了几分狂热的情绪:“李兄,你可知道,首长们来到这里还不到三年时间,便打造出了你所见的这个地方,若是假以时日,五年十年之后,你能想象出那时琼州岛的样子吗?” 李清扬倒没有去想十年后的琼州岛会在海汉人的治理之下还是依然归附于大明这种问题,他已经意识到了林南并没有提及的一件事——海汉人的造船水平超出了大明太多太多,而这种造船技术上的差距将会带来的可不仅仅海上贸易的繁荣程度,一旦运用到军事领域,那双方的实力差距就很难以战船数量来进行简单的比较了。 李清扬的这种担心很快就化作了现实,“闪电号”在驶过了田独河入海口之后,立刻折向南方,沿着港湾东岸军事基地驶向榆林角。 不知是故意安排还是赶巧,驻扎在胜利港的这支民团海军舰队正好今天处于全员休整状态,十余艘战船在海岸边停靠了一长串,而船舷上那一排整齐的炮窗就在光天化日之下暴露无遗。李清扬在万山港被抓获之后,就是乘坐这种战船来到三亚,因此他一见之下便认出了“探索级”的战船,而体积要大上一圈的“探险级”战船也非常好认,炮窗和船头吃水线上的金属撞角都已经十分充分地表明了这些船的身份。 “海汉……竟有如此之多的炮船!”李清扬看到这个架势也的确吓了一跳,同时他也明白了罗升东先前所说的话,为什么崖城水寨会主动放弃琼州岛南边的海上防务,而将其交给了海汉人负责——有这么一支火力强大的舰队存在,莫说崖城水寨,就算是琼州岛所有的水面部队加在一起大概也不够看的。 “李兄,这只是民团海军舰队中常驻本地的一支而已。”林南不无卖弄地说道:“我海汉民团如今共有三支舰队,一支常驻本港,护卫琼州西、南两条海岸线的安全。另一支常年往返于珠江口与本地之间,打击海盗并为众多的商船民船提供免费护航。还有一支舰队位于安南海岸,在那边守护我们的多处海岸港口。” “三……三支舰队?”李清扬确实被林南主动爆料给吓了一跳。如果这样规模的舰队复制三倍,那别说琼州岛的大明水师了,只怕连广东境内的水师加上也不够看的。如此说来,之前海汉民团在珠江口大胜海盗的传闻应该也是真的了。 “凡我海汉商贸所至之地,俱在我民团海军护卫之下!”林南继续炫耀道:“放眼整个南海,再无第二支势力可与我民团海军相匹敌!” 李清扬叹道:“我若是处在罗升东的位置上,只怕也早就想要脱了那身军服了!” 身边有这么一支强大且不受控制的海上力量,作为崖城水寨肯定是十分尴尬的,斗肯定斗不过海汉人的舰队,顶多也就只能装着看不到,玩玩自欺欺人的把戏。此时李清扬倒是觉得罗升东这人还挺豁达的,居然抹得下脸皮抱上了海汉人的大腿。至于崖城水寨嘛,在看过了海汉人的这支舰队之后,李清扬也不得不承认其存在的意义不大,站在私心来说,当个盐贩子对罗升东这种人来说或许才是一条更好的出路。 “闪电号”很快就划过了军港,驶入了榆林角的海峡口。这次不需林南再进行提醒,李清扬已经注意到了两岸的坡地上那连接成片的岸防炮炮台。 由于距离已经相当近,李清扬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炮位上黑洞洞的炮口,粗略一算至少有几十个炮位之多。林南在旁边问道:“李兄认为胜利港这防御水平如何?” 李清扬心道我若不是来胜利港的时候被关在船舱里,没看到这港湾外的炮台,也不至于在安全部的牢房里待了这么多的时日,要是早点看到这些东西,只怕早就降了! 在港口附近修筑这种岸防炮台,需要花费多少的钱财和人力,李清扬还是知道个大概的。整个大明的海岸线上,修筑了岸防炮台的地方也是屈指可数,而且从未听说过有私人自行修筑这东西的——就算有钱修也没地方去买这么多的大口径火炮。 这岸防炮可不比得军队中所用的火炮,还可以根据战事来调整位置,机动灵活地对敌人实施打击。岸防炮说白了就是一个固定火力点,如果不能做到完全覆盖战场,那么设置岸防炮的意义就不大了。而要实现这个作战目的,唯一的办法就是增加火炮射程,相应的铸炮难度也就水涨船高了。 李清扬早就知道海汉人有私自买卖枪炮火器的行为,但他先前还是想得比较简单,认为大概也就是土制三眼铳或是小型土炮的水准,然而现在看来并不是这么回事。能够自行铸造岸防大炮,这就已经说明了海汉人的军火制造水平到达了什么样的地步。而这海峡两岸连片的炮台,显然不太可能是海汉人修出来吓唬人的,他们布置在这里的火炮,大概是真的足以覆盖住这条进出胜利港的航道了。 在数十门火炮的覆盖射击之下,大明水师是否有可能安然冲过这道宽度仅百丈的海峡?李清扬认为机会微乎其微,更何况还有一支强大的舰队会在海面上列队用炮口迎接客人的到来……那画面太美,李清扬已经无法想象。 “这里的一切,都在执委会的庇护之下!”林南看着李清扬有些失神的面孔,意味深长地对他说道。 477.第477章 处境相似 李清扬在亲眼见证胜利港的实际情况之前,也对海汉人为何能够在这片地域内实现替代官府的统治感到不解,在他看来就算海汉人再怎么有钱,能够收买地方官员为其提供庇护,但终究民还是民,怎么可能让官府听命于他们这群外来者。但亲眼看过海汉人的舰队和炮台之后,李清扬对于这群武装海商有了更为明确的认识——他们手中掌控的力量早就超过了本地的官府,没有选择在这里分疆裂土自立政权,地方官府就已经要拍手庆幸了。这些战船、炮台,以及还尚未见识过的海汉民团军,全都是执委会在这里实现统治的基础,而大明朝廷现在还存留在这里的印迹,大概就是已经形同虚设的巡检司和水师衙门了。 民众们显然并不是那么关心这里到底是隶属于大明还是海汉执委会,谁能给他们更好的生活,谁可以保护他们的人身和财产安全,谁就能在这里获得绝大多数人的认可和追随。而大明朝廷目前在这方面的作为,显然并没有能获得足够的民心。 就算李清扬心中仍然不愿就此认输,他也不得不承认,跟着海汉这么一个老板做事,底气的确会非常足。有钱有势,又善于治理地方,这执委会比李清扬所知的那些分封到地方的皇室藩王可厉害多了。最重要的是这帮人根本就不是只在意敛财的商人,他们将大量的钱财都投入到壮大自身实力,巩固自己的统治权上,这种发展思路可不是普通商人所应具备的东西。 李清扬现在就可以确认的是,仅凭海汉人的作战舰队和港口的岸防炮台,他们就能稳稳地守住胜利港这片地区,就算大明发兵来征讨,也很难在这片被海汉人经营得铁桶一般的地方讨得了好。 连他这个专家都是如此的观点,普通的民众就更不用说了。李清扬现在完全能够理解为何本地的民众对执委会有一种异乎寻常的信赖和崇拜,这原因的确还是来自于海汉强劲的军事实力给民众和外界所提供的心理保障。 李清扬若有所思地应道:“想必执委会旗下的海汉民团,也一直都是战无不胜了?” “没错!”林南点头应道:“我海汉民团自组建以来,攻不不克,从未有过败绩。说一个比较近的好了,今年三月渡海参与安南平乱之战,只用一个月的时间就攻下了安南第一坚城顺化,捣毁了顺化小朝廷,安南三十余万叛军就此被打散,南北分治几十年的局面也由此终结!” “你们参与安南内战的传闻竟然是真的!”李清扬吃了一惊,这件事他在广州的时候也听到了一些风声,但由于海汉民团跨海作战的战况并没有太多的外人知晓,因此关于这件事情的信息几乎都是来自于民间传闻,可信的程度并不高。李清扬当时认为这种事情多半是海汉人的某种宣传策略而已,并没有完全当真——大明官军当初在安南折了数万精锐,尚且没能打下这个看似原始实则坚韧的东南小国,海汉人何德何能,竟然敢宣扬自己征服了安南? 李清扬一开始只是把这事当成是个笑话看待,但获释之后所接触到的状况,让他越来越正视海汉人在军事领域所具备的可怕实力。单单就凭自己亲眼所见的海汉武装水平,要实现跨海作战也并非不可能。然而跨海作战还在短期内攻破了人家南方政权的都城,这个战绩就非常吓人了,锦衣卫虽然是特务机关,好歹也是属于军队编制,李清扬也很明白这种客场作战的难度究竟有多大,林南竟然将此事说得如此轻松,李清扬实在是压抑不住自己惊讶的情绪。 林南笑道:“李兄大概只想到了执委会派兵去安南作战的种种难处,却想不出安南那些土鸡瓦狗的农兵跟我们民团军究竟存在着多大的实力差距。” 李清扬默然半晌,才摇摇头道:“在下愚钝,的确很难想象出海汉民团是如何击败兵力差距巨大的对手。但海汉这跨海作战之事,安南的北方朝廷竟然就默认了?” “不是默认,是他们花钱雇请我们出手。”林南毫不掩饰地解释道:“为此安南朝廷向我们支付了大量的财富、土地和人口,作为我们出手相助的报酬。” 李清扬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海汉民团的这种做法,毫无疑问已经远远超出了一支民间私人武装的正常行为,但想想海汉的一贯作派,似乎又不应该是单纯地为了钱财作战才对,于是李清扬便向林南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林南解释道:“我们在安南有很多利益,保持安南国内的稳定,也是在保护我们自身的利益。再说安南国愿意为此向我们提供海岸线上的几处天然港区,这也正是我们想要的东西,大家各取所需而已。” “军事同盟?”李清扬追问了一句。 “不单单是军事同盟。”林南接着说道:“在经济、文化和移民方面,我们也有全面合作。三亚地区的民众当中,现在有接近三成是来自于安南的移民,这个比例在去年的时候还曾经一度超过四成。比如我们现在这条船上,就有来自安南的船员。” “呃?可否介绍给在下认识一下?”李清扬一听便来了兴趣。林南刚才吹得那么玄乎,其实只要能找个安南人问问就可以知道是不是在吹牛了。 “武大副,请你过来一下。”林南起身招呼了一句,很快便有一名肤色黝黑的敦实汉子来到了李清扬面前。李清扬只是看他的样貌,便已经信了三分,这种宽鼻厚唇的脸型的确是典型的安南人面孔。 “这位武森武大副,之前便是在安南军中任参将之职,李兄有什么疑问,大可向他提出来。”林南言简意赅地替他作了介绍。 这个在“闪电号”上担任大副的安南人,自然就是当初在顺化战役中被民团俘虏的南越水师将领武森了。武森自从被阮经贵劝降之后,很快就分配到了海运部。由于他的身份还比较敏感,暂时没办法进入海军,但军方又不想浪费了他身上的本事,就将其临时安置在了“闪电号”上当实习船员。 武森当然也没有让上司们失望,凭着他多年的航海基础,很快就掌握了驾驭这种新式帆船的基本技巧,并且被王汤姆亲自下令提升为大副。至于他此时的心态,早就跟刚刚被带到三亚时有了巨大的变化。林南让他接受李清扬的提问,还有意提到他之前的身份,武森也并没有表现得很在意。 李清扬抱拳一揖道:“武兄即是安南军官,为何又会来到三亚当了船员?” 武森自嘲地笑道:“是安南军官没错,不过在下却是败的那一方。来这里嘛,最初也不是自愿的,战俘并没有挑三拣四的权力。” “是在下失言了!”李清扬赶紧道歉。他心里只想着海汉与安南朝廷之间有合作的协议,对方派军官过来常驻似乎也是清理之中的事情,倒是忘了海汉跟安南的南方小朝廷还干了一仗。至于作为战俘被抓到这里来会是什么样的心情,这个问题他根本不用去问武森,自己就很明白答案了。 “无妨。”武森摆摆手道:“在下最初被抓来的时候也觉得各种不服,不过在这里待了一段时间,从首长那里学了不少东西,才知道自己过去真是井底之蛙。承蒙首长们不嫌弃我粗笨,还给了重新做人的机会,在下现在对执委会只有感恩之心。” 李清扬听他这个口气,与先前碰头的罗升东、魏平简直如出一辙,当下便转移话题问道:“先前林兄说今年海汉与安南曾有过交战,不知武兄可是亲历者?” 武森点点头道:“在下的确亲历了顺化一役,见证了首长们所说的碾压式进攻。不过这顺化之战倒也并非是海汉参与进来的唯一一战,在此之前就已经有过数次参战经历。若不是海汉民团介入,北方朝廷大概早就已经被灭掉了。只可惜南方朝廷空有三十万大军,却完全无法防住为数不过几千的海汉民团,一次次地在战场上失败,最终连都城都丢了。” 林南和武森口中声称的三十万大军,李清扬并不太相信,以安南的幅员面积和人口,南方朝廷能养个十多万军队大概就是极限了。真要有三十万军队,别说打仗,光是后勤就足以吃垮了他们的国库。不过即便三十万这个数字水分严重,但肯定要比海汉民团的规模大多了。而武森亲口承认战败的事实,倒是基本证实了林南之前的说辞。 武森接着说道:“败军之将,只会面临战后的清算。像在下这样的人,即便不死也是囚禁终生的命。如今能有机会继续在海上谋生,在下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李清扬忍不住问道:“海汉民团,真的如此可怕?” 武森苦笑道:“不是可怕,是让人绝望。你可以在战场上看到你的对手,但你却永远没有伤到对方的机会,海汉的火炮和火铳在百丈之外就开始收割士兵的性命,根本就没有与他们面对面交战的时候。我们原本以为可以凭借兵力的优势硬生生把这个差距填平,但一千人、两千人、三千人……这样无休止地填进去几千人命之后,海汉的炮弹和铳弹依然无穷无尽地发射出来,你觉得会是什么样的心态?” 李清扬追问道:“听说顺化乃安南国第一坚城,正面战场不敌海汉民团,那你们踞城而守,总是能行的吧?” “并没有什么鸟用。”武森摇摇头道:“所谓坚城,也只是对过去的作战方式有用,但民团军一来,就直接把城墙给轰塌了。城墙都塌了,这城还怎么守?再多的人也挡不住海汉的炮弹,守下去也是白白送死,所以城破之后,守城的部队有很多都直接投降了。并不是因为他们对朝廷不够忠心,而是完全看不到半点获胜的希望。” “借口!”李清扬对于武森的这种说法并不信服,自古以来战死沙场的将士多了,难道看不到取胜的希望就不战了?要是那样谁还会在战场上拼命杀敌。安南军队的这种做法,在李清扬看来其实更多的还是贪生怕死,当然了,海汉民团在战斗过程中所表现出的压倒性优势肯定也是原因之一。确实想想也很可怕,双方在武力上的差距甚至用人命去填都填不平,而这种单方面的屠杀对士气的打击无疑会相当大。 武森苦笑道:“我知道你现在会怎么想,其实我武森也并非贪生怕死之徒,当初在顺化城外驾船向海汉民团发起决死冲锋的时候,我麾下数百人都抱定了必死之心。怎奈实力悬殊巨大,我们甚至根本就没有机会接近海汉民团,就统统被火炮轰进了河里。死很容易,但活下去很难,我选择活下来不是因为我怕死,而是不想让那些在战场上失去性命的同袍白白地死掉!他们的家人,他们的子女,总还是得有人来照顾才行的!” 李清扬肃然道:“是在下想岔了,武兄莫怪!” 武森这番话让李清扬也想到了自己目前的处境,的确如果一定要选择忠君报国的话,并没有人会阻止他自行了结,但李清扬也有自己割舍不下的东西,而这些事情与是否怕死并没有很直接的关系。 武森摇摇头道:“没什么好怪的,既然林队长带你来跟我聊天,想必我们的处境也有相似之处。想来我应该不是第一个跟你聊天的对象,大概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不管你现在信与不信,我还是得对你说一句,海汉实乃明主!” 是不是明主,李清扬现在并没有肯定的决断,但从前后接触到的这些投靠了海汉的外来者来看,最起码在投靠海汉之后的日子还是过得挺不错的。 478.第478章 参观三亚港 李清扬是个聪明人,他当然能够想到安全部为什么要安排自己见这些已经投靠了海汉的外部人员。不管大明也好,安南也好,这些曾经为不同政权效力的官员现在都已经在海汉执委会的治下获得了新生,并且或多或少都表现出了感恩戴德的情绪。 李清扬过去曾提审过不少犯人,对于一个人所说的话是否可信,他有自己的一套判断标准。在他看来安全部所安排的这几个接触对象,在与自己的交流过程中并没有明显的说谎痕迹,可信度还是比较高的。而且这三个人都有一种共同的论调,那就是只要在三亚这地方多待些日子,思想就会有所转变了。 其实不需要待很久,李清扬觉得自己获释之后这仅仅半天的时间,心理上就已经开始起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最初对海汉的敌视,在不知不觉中就已逐渐趋于淡化。一来是因为海汉人所施放出的善意,二来则是因为海汉在有意无意间所展现出的可怕实力。 如果海汉人真想要割据一方犯上作乱,李清扬认为他们毫无疑问已经具备了这样的实力,但海汉人显然并没有与大明为敌的打算——至少在现在这种状况下是没有的,海汉人需要向大明输出他们在三亚制造的各种商品,而大明所提供的海量资金和源源不断的人力也正是海汉所需要的东西。 如果以商业眼光来看,海汉在处理外部关系的时候似乎都是遵循了商人的做法,所有与外界的交往几乎都是以商品交易的方式在进行。但李清扬现在却已经明白海汉在这层商人伪装之下的可怕实力,他们无声无息的扩张手段,只是比明刀明枪的造反要来得温柔一些罢了,但最终的方向却并没有太大的差异,都是在将更加广阔的地盘和更多的人口、物产资源不断地纳入到自己治下。好在这种扩张并不是针对大明,这些海汉人在安南所采取的手段可是要更为激进得多,直接就是军事介入了。 当然这还是李清扬对海汉不够了解,过段时间他就会慢慢知道,其实海汉在大明境内采取的军事手段也并不少,只是没有像安南那边直接跟官府签署各种利益交换的协议而已。海汉在番禺、大万山岛,以及现在正处于谋划阶段的香港岛西南部的海港,可都是地理位置十分关键的区域,而对于这些地方的控制权,海汉目前可没有跟大明朝廷摊牌的打算,而是先以建商栈、难民收容所的名义将地盘占下来,在地方官府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在当地开始推行海汉的一套社会制度,实现基本的统治。 在李清扬陷入思考期间,“闪电号”已经驶出了胜利港的海湾,在向南绕过了榆林角之后,停靠在了鹿回头半岛的海岸。 林南开口招呼道:“已经过了午时了,想必李兄也饿了吧?稍待片刻,船员们这就准备饭食。” 李清扬原本以为这种出海途中吃不到什么像样的热食,倒没想到这些船员从船舱里搬出了烤架、木炭和一大盆海鲜,直接在船尾的甲板就开始操作烧烤大餐了。这种海上烧烤几乎已经成了海运部和海军的一种传统,只要不是在执行军事任务,船长大多都会在出海途中安排一两次海鲜烧烤大餐。今天虽然没有海汉首长在船上指挥,不过这个习俗倒是没有被船员们忘记。 “三亚的海鲜烧烤与别处做法不同,加入了本地出产的多种香料,李兄可以品鉴一下。”林南热情地将一串热乎的炭烤鱿鱼先塞进了李清扬手里。 三亚这边所出产的香料,大多只在两广福建一带贩售,倒是还没有卖到江浙那边去,因此对于李清扬而言,这种海鲜烧烤的做法和口味倒是十分新奇。再加上本地特产的竹筒饭,李清扬觉得这一顿真是自己被捕之后吃得最为舒心的一餐。 用过午饭之后,李清扬郑重其事地站起身朝林南作了个揖道:“今日有劳林兄一路引导,李清扬在此谢过。” 林南愕然道:“今日行程尚未完成,李兄为何如此着急?” 李清扬惊讶地应道:“难道不是已经参观完了吗?” 林南失笑道:“李兄不会以为三亚就只有上午看到的这些地方吧?要知道三亚这里可是有两处海港,上午看的是胜利港,下午准备带李兄去看看新建成的三亚港。” 李清扬心道这胜利港建成距今也不过才两三年时间,居然还有更新的港口。听这海港名字,原来三亚便是得名于此了。 “闪电号”上的船员们收拾完甲板,很快便再次出发,绕过鹿回头半岛驶向三亚港的入口海峡。这里海面开阔,“闪电号”放开了速度一路驰骋,李清扬才算是真切地感受到了这艘外形奇怪的帆船所具备的航速优势。 三亚港的入口比胜利港还要窄上一半,在驶入海峡的时候,李清扬也得以更清楚地观察了右岸坡地上的岸防炮台。这一片炮台的规模虽然看起来不如上午看到的胜利港炮台,但其距离射击目标也要近得多,就算李清扬不了解海汉火炮的性能,但也知道在这么近的距离上面对着黑洞洞的炮口,其实跟把脑袋直接顶在炮口上也没什么差别。火炮在这种距离上的射击误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如果有外敌试图通过水路冲进海峡里面的港口,那么就有得苦头吃了。 由于航道的狭窄,这里的运输状况显得格外的繁忙,大大小小的帆船排列成一进一出两条队列,在海峡中相向而行。而“闪电号”所具备的高航速在这个地方已经没有了用武之地,按照港口规定也只能降低了船速,排在进港的船只队列中依序前进。 在驶过了这段一里长的狭窄航道之后,水面立刻变得开阔起来,这里是临春河、三亚河两条水脉的入海口,沿着内河港湾修建起来的三亚港主码头也展现在了李清扬的面前。与上午参观过的胜利港码头相比,这里显得要更为拥挤一些,几乎看不到有空着的栈桥,而且码头一直随着两条江向上游延伸而去,从船上根本看不到尽头。 “此地倒是与广州城外的珠江码头有些类似。”李清扬站在船头,对眼前所见的景象作出了评论,不过他倒是还有半句没有说出口的话:“……但此地码头上的运作效率,却要远胜珠江码头。” 李清扬看到码头上有大量的劳工穿着他曾经见过的多色马甲,而海汉人安排的这套码头运作体系显然已经操作得非常娴熟,货物吞吐的规模甚至还在胜利港之上。李清扬心里暗自盘算,若是将胜利港和这三亚港的经营规模加在一起,早就已经超出了广州,海汉人夸海口说这里是琼州第一港,甚至是南海第一港,倒也并不是在吹牛。 李清扬一侧头看到前方的河岸边居然还停着两艘外形突兀的盖伦船,便忍不住向林南问道:“这里还有西洋番人?” “有啊!”林南很自然地点点头应道:“他们是葡萄牙人,在广东濠镜澳也有一处驻地。据首长们说,这些葡萄牙人是来自西方遥远的欧罗巴大陆,距离我们这里有数万里之遥。对他们来说,东方所出产的各种东西,运回去之后都是值钱的宝贝。” “葡人自恃有坚船利炮,向来骄横,恐非生意伙伴之选。”李清扬摇摇头道。 林南笑了笑道:“李兄高见!这些西方蛮夷,不识我东方礼仪,自以为武力过人,殊不知有我海汉坐镇南海,难免是要碰个包才知道疼的。” 李清扬听林南这口气不善,便追问道:“莫非双方已经交过手了?” “去年就已经交过手了。”作为从民团转业的老兵,林南对于海汉民团的战绩一向都是不吝宣传的:“葡人之前就是安南南方朝廷的幕后支持者,为其提供了大量的火枪火炮。不过在我们介入安南的内战之后,葡人在当地的优势就逐渐被我们瓦解了。去年我们攻下了安南会安港,当地就是葡人的主要聚居地,在那之后执委会与葡人达成了协议,他们退出安南,而我们会给予他们在贸易和军事方面合作的机会。” 林南一边说一边指向岸边的盖伦船道:“对他们来说,赚钱比打仗好多了,更何况他们的合作伙伴是整个南海最强大的势力。这些葡人虽然野蛮,但也不傻,知道跟谁合作对他们最有利。” 林南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李清扬听在耳中却别有一番滋味。葡人的武力如何,他也略知一二,兵部几年前就已经有人向朝廷提出建议,购买葡人火炮,雇请葡人军官和炮手,到东北前线参战。在兵部看来实力过人的葡人,却没有从海汉人手里讨得了好,林南所说的战后达成协议云云,若不是输得太惨,葡人怎么可能甘心会退出安南? 林南所说至少表明了一件事,那就是海汉的军事实力还远在葡人之上,以至于葡人现在得用一种比较低的姿态,来寻求与海汉的合作机会。想到这里,李清扬对于未来大明与海汉之间交往所处的位置更是多了一份忧心,在这帮似乎无所不能的海汉人面前,大明除了幅员广阔之外,似乎真的也说不上有什么别的明显优势了。 “这里是去年开始开发的三亚新城区,有很多外来的客商都在这里购置了房产定居,你看岸边那几栋五层楼的砖石建筑,便是专门向外来人员出售的成套房屋。”林南继续热情地向李清扬介绍三亚港的风土热情:“这片地区在一年前都还是荒地,再看看如今的繁荣景象,李兄便可知为何本地民众对于执委会的权威都是如此崇敬。” 李清扬默默地点了点头,对于执委会经营地方的本事,他算是亲眼见识了。若是大明有这么能干的地方官,恐怕不需几年就能提拔到金殿上去了。不过海汉人显然不会对在大明当官感兴趣,因为据说他们办的私塾学堂都不教授四书五经的内容,也不鼓励治下的读书人去考取朝廷的科举。 李清扬倒是没有认为这个举动有什么大逆不道的,因为海汉人在治理地方这件事情上显然要比朝廷培养出来的官员们更为拿手,而这些官员们在入职之前读了多年的四书五经对于他们在地方上的表现似乎并没有明显的帮助。海汉人所推行的这套民政制度,显然不是从大明模仿而来,很多地方都有比大明现行制度更为先进合理的地方,在这样的状况之下,海汉人不愿意采用大明的文教体系,倒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而老百姓看待这种问题的态度可能更为简单直接,他们能有饭吃、有房住,小孩子能有书读,能够看到未来生活变得更好的趋势,并且有海汉民团的庇护,对他们来说海汉执委会治下的地方大概就跟天堂差不多了。在这种地方住上一年半载之后,谁还会在乎大明?如今大明朝廷可给不了他们现在的生活,更没法保证他们今后的日子。 想到这里,李清扬心中也忍不住生出了一些悲观的情绪——一向以其为傲的大明,竟然有这么多比不上海汉的地方,以至于李清扬想找一点理由来驳斥一下林南的炫耀都没有可用的材料。李清扬也很想把乱臣贼子之类的罪名栽到海汉人头上,这样至少可以给自己的反抗找一点理由,但海汉人的表现甚至都让他没有借口来进行抨击,要硬说海汉人做得不好,那大明朝廷的作为又算什么水平? 看着河岸上鳞次栉比的商栈、仓库等建筑,李清扬已经陷入到沉思之中,海汉的模式已经证明了其先进性,那大明是否有可能模仿他们的这套做法呢? 479.第479章 港岛开发 “效仿海汉之制?”林南听到李清扬提出的这个问题,先是愣了一愣,旋即便摇头道:“李兄想得太多了,海汉之制,大明是效仿不来的。” “这是为何?”李清扬不解地追问道。 “首长们说过,大明的体制有着诸多弊端,要想改掉这些弊端,首先就得去掉皇权,这可能么?”林南摇摇头道:“首长们说他们以前生活的国度是没有皇权存在的,治理国家的最高机构也是如执委会这样由全体国民选出来的精英人物,这种事在大明肯定是没法实现的。” “去掉皇权……”李清扬咀嚼了一下这句话,然后摇了摇头,这么大逆不道的想法,大概也只有这些胆大妄为的海汉人敢公开提出来了。没有了皇权,这天下将是谁的天下? “大明需要皇权,我们这里不需要。”林南傲然道:“首长们说了,海汉治下,永远都不会出现皇权!” 李清扬再次默然,林南这种说法,基本就等同于声明了海汉不会接受大明的统治,而这跟直接宣布叛乱已经没什么区别了,因为这地方毕竟在名义上仍是属于大明的国土。但同时他也很清楚,大明现在无力对南方边陲的海汉采取什么有效的措施,不管是封禁贸易还是出兵讨伐,对大明而言可行度都非常低。 “李兄,虽然海汉与大明在执政理念上存在着差异,但我们也有很多的共同利益,安全部的作用之一,就是保证这些共同利益不会轻易地受到侵害,保证海汉与大明之间的关系是向着良性的方向发展。”林南在这一天的考察日程终于要结束的时候,才向李清扬道出了重点:“海汉没有立国,在如今这个阶段也没有立场与大明朝廷进行交涉,为了避免双方产生不必要的误会,就必须要保持一定的沟通渠道。首长们希望把你留在安全部工作,也正是为了这个目的。” 李清扬道:“锦衣卫只负责收集情报,至于作决定的,最终还是朝堂上的大人们。” “但你们所提供的情报就有可能会影响到大人们的决断,不是吗?”林南继续解释道:“我们希望与大明之间保持和平的关系,对于大明在北方的战事,我们也乐于给予一定的帮助,协助大明维持国内的统治。李兄,我希望你能明白,你在这里所做的事情可不是卖国,而是在帮助你的国家。” “林兄,你说的道理我懂,但我不能完全认同你的看法。海汉要帮助大明有很多办法,为何一定要采取这种形同造反的做法?”李清扬虽然鼓起勇气提出了质疑,但就连他自己也觉得底气不足。 “海汉是想帮助大明,但这种帮助不是无偿的,海汉也不是打算向朝廷效忠。至于造反之类的说法,李兄今后就不要随便挂在嘴边了,免得误会。”林南轻描淡写地就将李清扬的质疑一句带过:“我也知道李兄现在还有很多不能理解的地方,但首长们有一句常挂在嘴边的话,我想送给李兄——时间可以证明一切。和我们共事究竟是对是错,是祸是福,就留待给时间来验证吧!” 时间进入1629年10月,在这个月里海汉的各个部门似乎一夜回到两年半之前刚刚登陆胜利港时的状态,所有部门的人力几乎都陷入了短缺状态,原因很简单,因为执委会同时在香港岛和安南岘港开始实施港口建设工程,再加上正处于施工状态中的昌化—石碌铁路线,这就相当于是同时在外面开了三个分基地的节奏,而相关的工程指挥和民政管理人员很难满足这样的要求,于是不得不又临时从其他一些人员需求相对不那么紧张的单位进行借调。 执委当中作为人事主管的宁崎,在这段时间里精神几乎是处于崩溃的边缘。穿越者们虽然大多身兼数职,必要时可以借调到其他单位暂时顶一顶,然而现在的情况跟初来三亚时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那时候再怎么艰苦,终归是在这个集体当中一同努力,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但现在却是要去到海外一穷二白的分基地做事,对于已经习惯了本地这种相对优越生活条件的穿越者来说,这种时候就未必是人人都愿意服从组织分配了。 三个地方相比之下,昌化这边还算是条件好一点的,毕竟昌化项目已经开始了几个月,基础的生活设施也都基本得到了完善,虽然还远远比不了大本营这边的条件,但相较于穿越初期的状况却是已经好得多了。而香港岛和岘港则相对要艰苦得多,去往当地的穿越者不但要忍受生活上的不便,而且很有可能必须得面对医疗条件缺乏的风险。 虽然在这个集体中也的确有一些野心勃勃的人在等待着这样的机会,但仍有很多人并不乐意去当地长期工作。宁崎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在找人谈心和进行说服工作上面,但效果依然只能说不尽如人意。最后执委会不得不决定先暂时放缓岘港这边的建设速度,人力分配方面优先照顾昌化和香港岛所需。而刘山夏从岘港考察回来之后,当地的事务就暂时交给了阮经贵主持,执委会给他的命令是暂时先拖着,等翻了年再说。 1629年10月24日,大明崇祯二年九月初九,香港岛西南海岸。 尽管这天是传统的重阳节,但繁忙的港口工地上大概也不会有几个人记得这个节日了。海汉建设部指挥实施的香港岛港口建设计划已经在日前开始动工,从三亚运来的上千名施工人员几乎是昼夜不停地轮换着赶工,因为他们所得到的命令便是要在年底之前就建设完成至少两处深水码头并投入使用。 按照海汉历法,现在距离年底也仅仅就两个月的时间了,要实现这个目标还是存在着一定的难度。在工地上监理工程进度的归化民干部是于大山,作为胜利港建设初期便在码头工地上进行劳作的首批建设部员工,于大山对于港口码头的建设流程已经比较熟悉,并且在两年多的时间里也锻炼出了一定的现场指挥协调能力,因此这次建设部将他从三亚调到了施工前线,以充分发挥他的作用。 不过这种说法也不是特别准确,因为调令虽然是建设部下的,但却是由他自行申请的。原因也很简单,于大山的独子于小宝现在常年都在广州,极少有回到三亚探亲的机会,而于大山就想着如果能距离儿子近一点,或许见面的机会也能多一点,听说执委会要在珠江口开辟新港,于大山没有多想便主动向上司提出了调动申请。 而建设部的安排也具有一定的人情味,不但按照于大山的申请,将他调往了香港岛工地任职,而且还向驻广办发出了通知,希望驻广办方面能够派出得力人手到香港岛协助建港工程——比如像于小宝这样年轻有为的归化民就很适合。 说这是人情变通也好,擅用职权也罢,总之整件事都进行得非常顺利,于大山如愿以偿地得到了外调通知,乘船前往香港岛工地报到,而他的儿子于小宝也接到了马力科的委派,作为驻广办与香港岛两地间协调关系的人员前往港岛就职。 于大山一早就来到了码头上等候从广州来的船,根据驻广办前一天发来的通知,今天将会有两艘装着新移民和各种建材工具的大船抵达香港岛,于小宝也将搭乘这两艘船而来。 不过一直等到快中午的时候,海面上依然没见着动静,于大山急得坐立不安,还专门跑去工地指挥部打听有没有新的消息。下午两点多,于大山翘首期盼的两艘船终于驶进了海湾,远远看到桅杆顶上的海汉旗帜,于大山便兴奋地挥动起了双手。 “好小子,又长高了一截啊!”于大山看着个头已经超过自己的儿子站到面前,欣喜地感叹道:“小宝,你现在可是我们于家个头最高的人了!” “老爹,首长们说了,二十五岁之前都能一直长个,我这还早着呢!”于小宝笑嘻嘻地说着,将手中的包袱递给了于大山:“这是在广州给你做的一套衣服,等下回去试试看合不合身。” “浪费这钱干嘛,每年都要发新的工作服呢!”于大山虽然嘴里埋怨着,手上却是把包袱抓得紧紧的,仿佛里面装的全是大额流通券一样:“对了,你的行李呢?这次要长驻,应该有不少东西吧?” “行李有人负责,我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几个下属过来。”于小宝干咳一声道:“如今我可也是干部了。” “哟,你小子可以啊!怎么之前写回来的信上没提这事?”于大山又惊又喜地问道。 “小干部而已,没什么好显摆的。”于小宝摆摆手谦虚道。 “长大了,的确长大了!”于大山欣慰地点点头道:“既然首长们看重你,给你机会,那就好好干!你现在岁数还小,今后往上升官的机会可比你爹多得多。” 类似于小宝这样得到了火箭提拔速度的归化民干部其实远远不止他一人,例如与他同时去驻广办任职的张千智,现在也是以刚满十八岁的年龄就担任了驻广办的机要工作,甚至已经在驻广办信产事务主管陈天齐的训练之下学会了使用电台发报。而大本营这边与他们年纪相仿的符力,也已经在警察司里担任了一段时间的干部。 由于穿越之后的发展时间尚短,人事部门培训归化民干部的成果并不算太好,用人单位希望能得到既忠心又有文化,最好还能具备一定办事能力的归化民,但事实上能同时具备这三个条件的人选实在太少。相对而言,年纪较小的归化民在学习文化、政策和规章制度方面有一定的优势,而且对于大明也还没有形成根深蒂固的畏惧感,反倒是在接受长期的洗脑之后对海汉的归属感更强,因而各个部门所任用的归化民干部中都有相当比例不满二十周岁的年轻人。 当然了,类似于小宝、符力这样直接跟在穿越者身边的年轻归化民毫无疑问是更为幸运的一批人,升迁的机会和速度都远超常人。虽然目前来看他们还不能与穿越者中的同龄人得到同等程度的任用,但再过上数年时间,海汉的势力范围扩张到一定程度之后,像他们这样的人员同样也有机会成为新社会当中的统治阶级。 驻广办让于小宝来香港这边也并不完全是为了照顾人情,他到这边的主要工作任务,就是监督并收集本地的建设进度,定期向驻广办方面进行汇报,而本地建设工程中需要驻广办提供协作的事务,例如从广州调集移民劳工,各类匠人等等,也都得由他经办才行。这些工作倒说不上繁重,不过对于小宝来说,这也是他首次在外独当一面,对于提高其实际工作能力将会起到不小的作用。 关于港湾内的码头工程建设,建设部在这两年多的时间里早就总结出了一整套的开发模式,所需的只是将这套码头建设模式套用到本地的具体地理环境上而已。相较于穿越初期的港口码头建设工程,现在各方面的条件都更为优越,建设难度也随之大为降低。 原本居住在海湾附近区域的民众,绝大部分在得到海汉的承诺之后都选择了放弃原来的生活方式,应聘成为海汉下属的船员水手。极少数不愿与海汉合作的居民,在得到了搬迁补偿款之后就被送去了大陆,当然这种搬迁可能并非出于自愿,有些人甚至是被绳索绑起来丢上船的。至于他们究竟是真的得到了经济补偿,还是被船运到了什么奇怪的地方,本地的民众就无从知晓了。 481.第481章 婚姻大事 于小宝虽然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跟在施耐德身边做事,但他所学到的更多还是技术层面的东西,而工作中的人际关系处理却是相对弱一些。这倒不是因为他迟钝,而是他所在的工作岗位比较特殊,毕竟当时施耐德是驻广办一把手、执委会九大长老之一,他说的话都是一言而决,不会有人质疑反对,而跟在他身边的于小宝也多少得到一些荫庇,普通的归化民也都对他恭敬有加。如今调离了驻广办来港岛独当一面,一些工作经验上的问题也会逐渐地暴露出来。 于大山的到来无疑弥补了于小宝在这方面的不足,他能从当初小渔村数十名投靠海汉的百姓中脱颖而出成长为首批高级归化民干部,那也不是光凭着运气升上来的。虽然于大山并没有什么文化,接受了两年的扫盲教育之后也只认识三四百个常用字,但毫无疑问他在工作能力方面的确是具有一些天赋,并不是每一个归化民都能够很快胜任管理工作,而于大山从一开始就很好地适应了环境,做出了让上司们满意的成绩。 对于今后的前景,于大山看得很清楚,海汉在三亚的根基已经无人可以轻易撼动,哪怕是大明帝国也做不到,而海汉的不断对外扩张,迟早会形成一个新的政权。尽管于大山并不清楚海汉今后会不会出个皇帝,但不管有没有皇帝,海汉的发展前景显然要比虚弱无力的大明好得多。而为于家实现光宗耀祖这个伟大目标的人,大概就得着落在自己父子二人身上了,具体来说,那就是刚刚成年不久,深得海汉高层喜爱的于小宝了。 不过相较于在工作上提点于小宝,于大山心里却是有更为重要的事情打算要趁着这个机会跟于小宝谈谈。 “小宝,不知不觉,你也年满十八了,这日子过得可是真快啊!”于大山故作感叹地开始引入了话题:“这两年你都一个人在广州生活,也没个人照应,在外面不容易吧?” “习惯了就好,首长说人年轻的时候就该多在外面锻炼锻炼,独立生活才能让思想变得成熟……”于小宝顿了顿,话锋一转道:“倒是老爹你,一个人在三亚,家里空荡荡的应该不太好过吧?” 于大山一听这话感觉味道不对,皱眉问道:“你小子想说什么?” 于小宝放下手里的花生,正色道:“早些年日子苦,老爹你节衣缩食才把孩儿拉扯大,如今老娘过世也十几年了,家里状况也好了,老爹你是不是考虑再找个伴儿?” “你小子倒是管得挺宽啊!”于大山这才反应过来,敢情儿子是在替老子操心生活了。 于小宝道:“老爹,这可不是孩儿多事,孩儿常年都在广州,你身边也没个人能照顾你……” “停停停!”于大山连连摇头打断了于小宝的话头:“你先听我说!” 见于小宝乖乖地收声,于大山肃然道:“你已经年满十八了,想当初老爹在你现在这个年纪,就已经跟你娘定亲了!这婚姻大事,也是时候好好考虑考虑了!我问你,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吗?” 于小宝愕然道:“孩儿眼下并无打算……” “没打算?那好,那你就好好听着!”于大山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字一句地说道:“如今我们家也算是三亚有头有脸的干部了,婚姻这种事,你自己不惦记,外面也有人帮你惦记着。就今年这大半年,上门来直接说合的,托人拐弯抹角打听消息的,也有十七八起了。老爹我寻思着你年纪也差不多到了,是时候考虑这个问题了,就打算帮你寻一门合适的亲事定下来,你意下如何?” “这……”于小宝没想到自己出来这两年,倒是在三亚成了受人追捧的香馍馍。他摸摸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老爹你不是在开玩笑吧?有人上我们家提亲了?” “不开玩笑,真事!”于大山很严肃地点点头道:“我们于家虽然不是什么富贵人家,但现在我跟你都是给首长办事的人,那多少也得讲究个门当户对才行。所以那些什么刚来三亚不久连归化籍都还没拿到手的人家,还有黎苗两族没迁出山区的人家,我统统都回绝掉了。” 于小宝对此倒是没有什么异议,自从海汉归化籍开始进行入籍限制之后,就有人想出了各种稀奇古怪的主意来获得归化籍。而其中除了参军入伍之外,还有一个非常简单易行的方式就是与归化民甚至是海汉人联姻。 按照现有的民政管理制度,在完成这种联姻之后,非归化籍一方的直系血亲都可以拥有自行决定是否加入归化籍的权力。而这对于那些家里没有人能去参加民团又急于获得归化籍的新移民来说,无疑是一条可行度非常高的捷径。有相当数量的新移民通过类似这样的方式在短时间内获得了归化籍,比竞争者们更早地享受到海汉归化民所专有的各种福利和待遇。 像于家这样的情况,一大一小没有任何拖累,两父子都是受到重用的干部,家里又没有女人,对某些人来说简直就是条件好到无可挑剔,不主动找上门才怪。而且上门提亲的可远不止给于小宝说合对象,更多的还是冲着于大山来的。原因也很简单,于大山还未满四十岁,也算是正当壮年,他一个鳏夫可以接纳的范围就比于小宝这个少年人大得多了。事实上通过各种手段和关系给于大山牵线搭桥的人,还远远超过了给于小宝说媒的人。 而于大山也正是因为遇到了这么送姻缘上门的状况,才动了要早点给于小宝定下亲事的念头。他自知与于小宝两人虽然在目前得到了海汉首长们的重用,但毕竟家里就这么两口人,混得再好也仍然是势单力薄,如果能够通过联姻这样的方式来替自家找到一个利益盟友,那才能巩固和加强现有的身份优势,日后于家开枝散叶,才会有成为大户人家的希望。 于小宝可不知道三亚那边的情况竟然已经发展到如此地步,对于他来说,成家这件事情似乎还并不是眼下比较急迫,需要尽快去完成的任务,毕竟他到目前为止接触得最多的几名穿越者可都是保持着单身状态。潜移默化之下,于小宝对这事的重视程度也就远远不及他爹了。 于小宝对于这事并没有太多的心理准备,听了于大山的描述之后,默然半晌才试探着问道:“那你拒绝了不少,应该也没剩下几家了吧?” “多着呢!”于大山见儿子似乎并没有表现出反感的样子,当下情绪也放松下来,给他一一数落道:“我就单说条件比较好的几家,第一个,张天贵的侄女,老张家跟我们家也算得上门当户对,不过他这个侄女是从广东刚过去不久,具体的情况我还不是太清楚,这个回头还得打听打听。第二个,胜利港百货店店长王裁缝的二女儿,比你小三岁,小姑娘我倒是见过,白白净净的挺好。第三个,海商詹贵的女儿詹哲英,他们家条件没得说,而且据说詹贵现在跟安全部有合作,也算是自己人,就是女儿岁数小了点,这才十岁,要成亲还得等上几年才行。第四个……” “等等等等!老爹你先别说了……”于小宝摇头带摆手道:“这事我觉得不对啊!怎么感觉好像在菜市上买菜一样,还带挑带选的?” “这是你的终身大事,是我们于家今后兴旺的起点,能不慎重吗?”于大山恨铁不成钢地训斥道:“这对象要是挑得好,今后也能帮着你一路升官发财,要是挑得不好,那可能就会拖了你的后腿!” “老爹,许久不见,孩儿倒是没发现你成了官迷了啊!”于小宝半开玩笑地调侃道。 “胡说什么呢!”于大山抬手作势,看到儿子习惯性抱头之后才悻悻放下手来:“你小子现在也是有头有脸的干部了,当爹的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抬手就打,得给你留些面子才行。” “想打就打,孩儿身体皮实,没事!”于小宝笑嘻嘻地应了一句。 “说正事!如今条件好的人家还有不少,我也找首长们问过意见,他们说最好还是由你本人决定,不能包……包……”于大山想不起那个词语,一时语塞。 “不能包办婚姻!”于小宝及时提醒道。 “对对对,就是这个!”于大山接着说道:“首长们说今后提亲这个事还是允许进行的,但最好还是征询一下子女的意见,免得成婚之后过得不开心。我寻思着你小子跟首长们亲近,说不定这方面的想法也跟首长们一样,要是在三亚那边替你把事情定下来,估计你小子肯定会闹。所以趁着这次过来工作的机会,先问问你有什么打算。” 于小宝应道:“我的打算?我的打算就是没没有打算。爹啊,孩儿现在并没有考虑过成家的事情,能有什么打算?” “你喜欢哪种女孩子总是有数的吧?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黑的白的,你说个大概,我也好问问人家牵线做媒的人。”于大山耐心地继续问道。 “这……我……”于小宝第一次遇上这样的状况,饶是他平时也算聪明伶俐,在面对自己父亲的追问时竟然也无法作答。 “你要是没意见,那回头我就帮你拿主意了!”于大山端起碗,将酒一饮而尽:“时候不早了,洗洗睡吧,明天天亮码头上就得出工,可没时间睡懒觉!” 于小宝虽然觉得此事有些不妥,但又习惯性地不想对父亲的决定作出质疑,只好先暂时不作过多的回应。 于家父子的个人境况对于港口修建工程来说只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场外因素,天色一亮,便有民团的号兵站在哨楼上吹响了起床号,然后是各个居住片区的民政干部,开始提着铜锣敲得山响,让那些仍然没有醒来的民众赶紧起床。 醒来的民众们按照规定,首先到公用水池边迅速地完成洗漱,然后拿着自己的碗筷到食堂门口排队等候发放早饭。 在吹完起床号一炷香的时间后,由目前本地不多的几间砖瓦房改建而成的食堂门口已经排出了四条长龙。目前在这里生活的近千名的劳工以及监督他们工作的海汉干部、归化民工作人员和一个连的民团士兵,都要在这里领取食物。当然了,阶层不同,所能领到的食物类型也是有所差别的。 例如普通的劳工就只有一碗菜粥和一个粗面馒头,而三级劳工,也就是工头一级的人员,则可以多一份咸鱼干。像于家父子这样的高级干部以及民团士兵,所享受的待遇也更好一点,在食物的数量上是不受限制的,能吃多少就吃多少。 至于说穿越者的伙食,那就是由食堂单独另做的了,鸡蛋和牛奶这种高蛋白食物只要后勤部门能够弄到,那就肯定会出现在穿越者的餐桌上。至于其他的皮蛋瘦肉粥、烤面包之类的食物,都是穿越者们喜闻乐见的选择。当然了,为了避免这种阶级差异的体现引来某些民众的不满,穿越者们用餐的地方并不会像普通民众那样在室外随便找个地方一蹲,而是有专门的首长食堂供其使用——其实也就是一个大的军用帐篷而已。 不过像本地这种穿越者极少的时候,帐篷时常也会处于比较空的状态,所以像于家父子这样的高级干部,也就有幸能够被允许进入首长们专用的地方一起用餐——这对于海汉归化民而言,绝对是可以回味多时的福利。 “你们好好干,这里的工程完成之后,执委会肯定会论功行赏的。到时候像你们父子俩这样的干部,一定会有好处的。”刘山夏对着毕恭毕敬的于家父子,笑眯眯地说道。 482.第482章 升职之路 作为海汉治下多个大型基建工程的总负责人,刘山夏身上所肩负的责任使得他并不会长期驻留在这个工地,等一期工程的各处设施都顺利开工之后,他就会离开这里,赶回三亚去完成岘港的最后施工方案规划。而本地的工程除了少数几名建设部的专业技术人员坐镇之外,绝大部分工地上的监理指挥工作都得交给于大山这样的归化民干部来完成了。 于大山本身就是第一批被划入建设部编制的老资格归化民,也跟着刘山夏一起参与了多个基建工程项目,算得上私人关系较熟的上下级关系,听到刘山夏这样的夸奖和许诺之后,赶紧应道:“刘部长,卑职父子一定会尽心尽力,加紧完成此地的港口工程。” 刘山夏点点头道:“这地方的港口码头建好之后,还有大量的民用和商用设施要修建,到时候大本营要忙着昌化和安南的工程,建设部恐怕是没多余的人能留在这地方了。于大山,这个责任你能背起来吗?” 于大山一听这是要给自己加担子了,不过他倒没有什么慌乱的情绪,因为前几次获得提升的时候,也都被当时的顶头上司叫去进行过类似的谈话。刘山夏既然以这种方式来提问,于大山便已经知道该如何作答了。 “若是刘部长信得过卑职,那卑职愿尽力一试。”于大山立刻抱拳作揖,表明自己的决心。 要获得正式的升迁,当然不是在上司面前口头表表决心就行的,刘山夏也没有独立任命高级干部的职权,只能由他向人事部门推荐人选,人事部门审核通过之后,新的任命才能生效。如果是要害部门或关键职位,这种调动升迁的事宜还必须得拿到执委会常委会议上进行讨论才行。因此现在虽然刘山夏已经表明了态度,但要等到正式的任命下来,估计至少也得等到二三十天之后了。 于大山对此倒是不着急,他在过去两年半时间里的提升速度已经够快了,在整个归化民的圈子里,行政职位能和他平起平坐的也只有扳手指就能数得清的有限几人而已。只要能保持住这种平稳的升迁速度,他在归化民的权力阶层中就会始终占有一席之地。 谈完了于大山的事情,刘山夏转向了于小宝:“明年一月,也就是两个月之后,胜利堡要办一个青年干部进修班,宁老师让我问问你,想不想回去学点东西?” “好好好!去去去!”没等于小宝开口,于大山便忙不迭地连连应声道。不过他立刻意识到自己不该在上司面前失态,赶紧就闭住了嘴。 于大山先开了口,于小宝这下也不可能再提出其他意见了,当下只能立刻应承下来。不过刘山夏接下来所说的话,却是让父子两人都心中一喜。 “这个青年干部进修班是执委会直接督办的,招生范围只针对25岁以下的归化民干部,学制三个月。完成学业之后,基本都会对现在的职务进行调整,你们也不是新人了,这个调整意味着什么,你们应该懂的。”刘山夏的提点虽然没有说得太明白,但的确已经足以让于家父子明白弦外之音了。 在海汉官僚体系的晋升机制当中,晋升之前的集中学习进修几乎是人人皆知的一个必经环节。只要是被通知参加某某学习班或者进修班,那基本就预示着接下来要获得升迁机会了。于家父子对于这个流程并不陌生,因为他们在此之前也已经参加了好几次的进修,刘山夏把话已经点到这个份上,于家父子自然明白这是在替“上头”给他们传话了。 如果不是已经进了海汉体系两年多的时间,于大山大概会很习惯性跪下去叩谢首长们的恩典,不过现在经过了时间的培训之后,他和于小宝倒是已经适应了海汉方式的感谢——两人一起作出了右手握拳贴在胸前的动作,口中齐声说道:“为执委会服务!” 刘山夏对于家父子这种熟练的表现显得十分满意,倒不仅仅是因为他们表现出来对执委会的忠心,更重要的是海汉的这套制度显然已经在他们的心中深深地扎下了根,成为了他们条件反射的一部分,而这正是执委会期望在归化民身上所能达到的效果。尽管目前可能还只有少数于家父子这样的高级干部才拥有这样的素养,但只要假以时日,量产的新移民中一定会出现相当数量忠于新政权的民众。特别是类似于小宝这样“长在红旗下”的新青年,更是执委会特别在意的一个群体,而相关部门给于小宝所准备的新职位,多少也和这个领域有一定的关系。 自穿越以来,对移民的洗脑,或者用官方的说法叫“再教育工作”,就一直是民政管理部门的重要工作之一。而这部分工作在两年多的时间内一直没有比较大的改进,内容的针对性并不是太适合目前移民组成比较复杂的现实状况。民政部宁崎在十月的常务会议上提出了一个意见,就是要将再教育工作的针对群体进行细化,特别是对未来十年二十年内要在海汉这个政权内起到基础作用的青壮年人员,要制定一套更行之有效的思想控制模式。 宁崎认为仅仅只是靠扫盲班、文艺宣传以及进修课程这些东西还远远不能满足要求,这些年轻人懂的学识多了,未必就会选择倒向海汉一方,说不定反而因为看了太多的古书而选择“正统”的大明王朝。如何能在海汉自身建立正式政权之前,能够让这些国籍不明的归化民对自己所处的群体能够拥有强烈的归属感,宁崎认为这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 而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其实在穿越前的世界里已经有了许多成功的解决方案可供选择。而一种比较通行的手段,就是成立各个年龄段的政治组织,从学龄儿童一直到成年人,贯穿整个教育阶段。 事实上这种方式早就在某些部门进行实施两年时间了,军方在胜利港设立军事基地之初,就成立了相应的童军营,专门接受孤儿和那些天资不足以完成正统课程的儿童,这些童军学员在营内会接受长达数年的军事化教育,在年满十六周岁之后便会分配工作,进入警察或者民团这样的暴力机关任职,少部分条件比较出色的学员,还有可能进入到安全部甚至是执委会直属警备部队等特殊机关。 两年以来,军方所设置的这种童军营已经开始收到了初步的成效,已经有近百名少年男女在年满十六岁之后被分配到了各种单位。在经过了长时间的针对培训之后,这些人员最大的特点就是对海汉的归属感强,对执委会的忠诚度高,颇有一点特殊年代中无所畏惧的红小将味道。这些人在进入工作岗位之后,只需再稍加引导,就能成为海汉的死忠拥趸,出任各种关键性的岗位。 而针对十六岁之后归化民的海汉官方政治组织,在此之前还是一个空白领域,虽然各个单位或许有相应的扫盲培训之类的课程,但并没有一个全民化的组织将成年之后年龄段的人统一到一起。所以宁崎向执委会提出了建议,希望能够为此而成立一个类似于“青年团”之类的官方组织,将构筑海汉社会的中坚力量尽可能地网罗进来,从而实现对海汉统治基础的稳固。 当然搞这种大规模的官方政治组织,仅仅依靠穿越众是不行,仅仅是人手问题就无法解决,所以必须要从一开始就吸纳一批精明强干的归化民进来搭建组织架构,而同时这批人大概也会相应地成为这个全新组织的形象代言人,甚至是成为公众人物。 要达到这些目标,显然对于入选者本身素质就将会有较高的要求,不光是对执委会的忠诚,而且还必须具备一定的工作能力,各方面也不能有明显的劣迹。再加上对年龄的要求,这一系列的条件就足以刷掉八成以上的候选者了。于是像于小宝这样条件优越的人选,就自然而然地浮出了水面——归化时间早,又是宁崎和施耐德一起带出来的徒弟,政治忠诚度方面没有任何问题,加之又在广州有两年的实际工作经验,唯一的血亲也是归化民高级干部,无论从哪个方面看起来都没有太多值得挑剔的地方。 在相关议案获得了执委会的讨论通过之后,宁崎在胜利堡大笔一挥,便把于小宝圈进了海汉青年团的未来干部名单里。当然在此之前,宁崎还得开班授课,教会这些年轻人怎么运用宣传武器,来打造这个尚在规划之中的官方组织,进而起到团结海汉治下青少年归化民的作用。 于小宝现在当然猜不到宁崎的这些长远打算,但能借着进修的机会回到胜利港这个故乡,见一见久别的师长和朋友,仅仅只是这两个理由也足够让于小宝把这事应承下来了。 1629年11月5日,在沉寂了数日之后,香港岛北边的明军终于是沉不住气了,派出了使者搭乘民船来到正在施工中新港码头,要求见一见本地的负责人。 这个时候刘山夏已经离开了香港岛,回大本营述职去了。而暂时接管本地综合管理事务的是从驻广办借调过来的运输主管游益汉。 本来游益汉的编制归属是在海运部,民政和工程建设方面的事务照理说不应该由他来接手。但阴差阳错,驻广办几个管理民政的人都分身乏术,而大本营方面正处于人力资源紧张的非常时期,也没有人可以派来香港,于是游益汉就被赶鸭子上架,临时客串地方领导角色。 听说有明军的代表过来谈判,游益汉一时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他的确是被赋予了临时的军政大权,但如何应对大明军方,他却是缺乏相关的经验。而偏偏刚刚兼任本地的陈一鑫又跟船出海巡逻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这个责任就只能摆在了游益汉的面前。 相对于军方那帮人而言,游益汉并不是一个性格激进的人,到广州工作也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他几乎一直都是沉浸在自己的工作领域当中,极少会主动过问其他人所负责的事情。如果不是最近人力资源紧张,点将点到他的头上,游益汉应该也不会主动申请来这边工作——不是他不想争取向上的机会,而是海运部门的工作实在太繁重,他根本就没有精力去管理更多的事情。 目前每个月从广州城外珠江港发往三亚方向的货船多达一百余艘,如果加上整个珠江流域的统计数据,那么这个数字至少还得翻上一倍。而除开珠江流域之外,两广其他沿海地区以及更远的福建沿海,每月发往三亚的货物也不是一个小数目。 游益汉所负责的运输部门的职责,就是要统计这些货物的种类和数量,如果有可能的话,还得派人对其进行核实。一部分需要海汉自行承运的货物、人员,游益汉就得计算好运输周期、与船只对应的装载量等等,然后调配船只在珠江码头、番禺李家庄码头、万山港这几个地方去进行装运——当然今后还得加上香港这边的新码头。 这对于手底下仅仅只有几个归化民办事员的游益汉来说,工作任务可谓极为繁重。虽然他在前往驻广办的初期还对于仕途上的发展有着种种的抱负,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没有过多的精力去考虑其他方面的问题,能够完成好本职工作且不出纰漏,就已经算不错了。至于说有朝一日被委任为临时地方主官,甚至要处理对外的军事纠纷问题,游益汉此前真是一点都没有朝着这个方向去想象过。 483.第483章 实力悬殊 虽然并没有处理相关事务的经验,但现在既然是在其位就得谋其政,游益汉也没有任何推脱的借口。再说本地有民团海陆两军的强力护卫,明军也没有在这里闹事的能力,游益汉并不需要担心情况会失去控制。游益汉对于自己出面处理这种事虽然还抱有些许犹豫,但最终还是让人将明军派来的代表带到临时指挥中心。 明军派来的人倒是没有明目张胆的穿着军服来,而是身着一身便服,进到屋里之后,见除了几名目不斜视的民兵之外,书案后就只坐着一名短发海汉男子,看样子就是这里的主人了。明军代表上前作揖道:“在下陈林,见过游老板!” 游益汉皱眉道:“你见过我?” 那自称陈林的男子摇头道:“在下与游老板是初次见面,不过游老板的名号,在下来此之前已经听说了。” 游益汉虽然没有特殊部门的工作经验,但他的见识可不是这个时代的普通民众能比的,一听这话就已经反应过来,明军大概是通过某些秘密渠道打听到了本地的一些状况,比如海汉驻本地的领导人是谁,这种信息显然就已经在对方的掌控之中了。 游益汉调来这边之后,便已经通知了所有的归化民干部,然后由其再一层层地至上而下对普通民众进行公示,因此对方能够知晓游益汉的身份,倒也并不稀奇——这消息大概花个二三十文钱就能从那些嘴不太严实的新移民口中打听到。不过鉴于之前才抓了一批图谋不轨的锦衣卫探子,游益汉还是决定稍后要把这个消息反馈给安全部门,毕竟他们才是专业人士,对于明军所采取的手段是否具有危害性,一定会有更为准确的判断。 对方既然是有备而来,自然便让游益汉打起了精神。游益汉招招手道:“给客人看座!沏茶!” 旁边立刻有人搬来一张藤椅,放到游益汉对面,接着就有人端上了热茶。这陈林倒也不怯场,道谢之后便在游益汉对面坐了下来。 “陈先生是大明水师的人?”游益汉不懂那些外交辞令也不打算跟来客兜圈子,开门见山直接便切入到正题。 陈林摇摇头道:“在下并非水师所属,只是在北边做些贩运木料的生意。平时与水师的军爷们多有往来,这次也是受其所托,来与海汉的各位商量一些事情。” “不是水师的人?”游益汉听到这句话,心情倒是突然一下轻松了不少。作为一个连民政管理都不太专业的兼职干部,要他直面大明的军方人员,就军事问题讨价还价的话,游益汉的确会感到有点不知所措。既然对方明说不是大明军方的人,游益汉立刻就感到身上的压力减小了很多。 游益汉身子向后一靠,沉声问道:“既然已经来了,那就请陈老板说说来意吧!” 先前游益汉摸不准对方来头,还是以“先生”相称,这下弄清楚对方身份之后,游益汉便果断转换了称呼。不过若是由安全部的人来处理这件事,大概就不会轻易改变称呼,因为一时间并不能判断出对方表明身份究竟是真是假,如果对方真是明军甚至锦衣卫里受过专门训练的探子,改变称呼很可能就会让对方注意到自己的情绪波动从而加以利用。 陈林沉声道:“北边水寨的刘参将,托在下给您带个话,这个岛虽然人人都来得,但也不可逾矩行事,大明水师护卫疆土职责所在,有些事情还是请海汉的诸位稍稍注意一下行事的分寸,免得大家都觉得为难。” 陈林口中所说的“行事分寸”是指什么事情,游益汉大概也是有数的。前些天海军的战船在东博寮海峡里亮出炮口吓跑明军水师这件事,早就已经不是什么军事机密,回到陆地上的船员水手和水兵们大多将此作为他们来到本地之后为数不多的谈资,在茶余饭后与人分享,顺便也吹嘘一下民团海军的强盛无敌。 这件事对海汉一方来说是可以拿出来炫耀的光荣事迹,但另一方面,对于明军水师而言却要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耻辱了,毕竟说起来他们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没能完成对海汉这帮外来者的警告,反倒是被对方所展示出的武力给逼迫得打了退堂鼓。就算不是贪生怕死,起码也够得着一个临阵脱逃的罪名了。 这当然与本地明军水师的实力战斗力有一定的关系,这支水师驻扎在这里多年,然而并没有在保卫大明海疆方面做出过比较瞩目的贡献。反倒是近些年刘香海盗集团在附近海域肆虐时,这支水师几乎都是缩在水寨里闭门不出,顶多就只是每一月两次围着港岛巡航而已,稍远的外海根本连去都不会去了。 这样的状况加上平时的训练水平有限,直接就导致了这支水师的士气和作战水平都相当低下,而这也正是他们在遇到海汉海军的强硬态度之后选择退缩的主要原因。 当然了,海汉人是什么来头,本地的明军大概还是有数的,相比蛮不讲理的海盗团伙,海汉人至少迄今为止没作出跟大明为敌的举动,因此水寨这边的明军将领认为这件事有必要跟海汉人讨个说法——或者更准确地说,有必要进一步试探一下海汉人的态度。 关于双方近期曾在海上对峙这件事,游益汉也是有所耳闻的,虽然不清楚当时在海上发生了什么样的情况才会导致民团海军选择亮出炮口逼退对手,但不管有理没理,绝对不能给自家人扯后腿这个道理,游益汉还是很清楚的,当下便沉声应道:“行事过分?我并没有听说我们这边的人有什么行事过分的地方,陈老板不妨把话说清楚一点。” 陈林苦笑道:“若是在下把话说得太实在,会不会今天走不出这间房子?” 游益汉摇摇头道:“你不用担心这些事,想说什么尽管说,我也不会难为你一个带话的人。” “那在下便妄言几句了。”陈林顿了顿,便继续说道:“刘参将的意思,希望贵方在本岛不要布置太多的武装人员,特别是火炮、战船之类的物事,最好是不要在这里出现,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游益汉应道:“刘参将的意思是我们把自己的护卫力量都撤走,然后我们的安全由谁来提供保障呢?靠这位刘参将和他手下的水师吗?陈老板,你既然是常年在这边做木材生意,想必对水师的状况也有所了解,你摸着良心说一句,水师能不能护得住这片地方?早两年附近海域海盗横行的时候,水师的人又在哪里?” 陈林干咳了一声道:“这个嘛……其实水师那边也有诸多为难之处,在下不好妄议朝政,还是不说了。但水师职责所在,辖区内出现贵方这样的武装势力,如果装聋作哑,那也有点说不过去吧?” 游益汉不怒反笑道:“所以海盗在这附近拥有武装,水师装聋作哑的反应就是说得过去的了?还是说这位刘参将看我们是老实百姓,所以想踩到我们头上来立立威?” 陈林忙低头作揖道:“在下并无此意,游老板切莫误会。” 陈林来之前就知道这个差事不好办,因为双方的情况他其实都大体知道,而且也能根据掌握的信息判断出孰强孰弱——如果海汉人真的出手,水寨那边的兵力恐怕连一天都扛不住。 陈林的看法当然算是极为乐观了,事实上真要开战的话,双方的战局肯定是迅速地形成一边倒,别说一天,能够扛得住半天,就要算是海汉民团这边发挥失常了。 至于说海汉民团敢不敢在大明的国土上对大明的军队出手,没人敢于去冒这个风险。海汉人现在什么实力,或许那些远在北方朝堂上的高官们并不清楚,但广东沿海地区,特别是陈林这样经常来往于广州与香港岛之间的商人,怎么会对此不清楚。海汉人去年番禺平民乱,珠江口战刘香,两场大战都是以压倒性的优势终结,更重要的是,这两场大战的对手,都是大明官军不敢正面出战的敌人。而海汉民团与大明官军之间的实力差距,由此也可见一斑了。 陈林所接到的委托,是希望他能够从海汉这边讨到一些说法,最好是能得到一些安全上的保证,比方说撤离布置在本地的武装,虽然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或者是限定武装人员的活动区域,禁止进入到水师所控制的海域,这个条件在陈林看来成交的可能性也不大。而从游益汉现在所展现出的态度来看,别说什么安全保证了,再继续下去,恐怕这个海汉头目会认为明军是在有意刁难。 陈林小心翼翼地继续说道:“刘参将的意思,并不是要压制贵方,只是希望通过减少地方武装的方式,来实现本地的长治久安。” 游益汉摇摇头道:“陈老板,你这个说法我是不同意的。和平靠着减少武装就能有吗?我看恰恰相反,只有强有力的武装才能保证和平。就以大明为例,北方的守军跟关外的野猪皮打得那么热闹,怎么不让大明的军队撤了武装,放野猪皮进关来个长治久安?那些野蛮人之所以敢进攻大明,不就是看到大明军队战力不高,可以放心攻打吗?” 陈林觉得游益汉这说法有些问题,但以他的见识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对方,当下只能把话题先拉回到眼下的事情上:“北方的战事,在下不太清楚,但这岛屿附近现在既无海盗,也无与大明敌对的势力,且贵方一向都是遵纪守法的商人,又何必要维持这么多的武装?这样做既需要耗费大量的财富,又会让大明官方对贵方一直都无法放心。” “大明对我们不放心?那不是重点。”游益汉继续摇头吐槽道:“我们对大明的军事力量不放心,这才是重点。如果大明的军队能够给我们提供足够周全的保护,那我们就根本没有必要组织建立海汉民团来保护自己的利益了。大明的军队能保护我们吗?我认为并不能。我可不会把海汉的利益交付到一支在海上看到对手的火炮就吓得掉头逃跑的军队手中去。” 陈林默然片刻,继续作出让步:“那么贵方可否限制战船出海活动的区域?若能实施,水师这边就可以对之前的事情既往不咎。” “怎么个限制法?”此时游益汉也聊出了兴趣,随口问了一句。 “以此地两处南北出海航道为界,贵方的战船可在这两处航道口与西边的南丫岛之间海域活动,若需至岛屿周边其他海域,则需向大明水师报备方可行动。”陈林很谨慎地报出了新的条件。这当然也是水师那位刘参将提出来的,尽管条件有点坑,但陈林还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想来碰碰运气。 游益汉听完之后便道:“这个限制可是够狠的,如果要这样才能对之前的事情既往不咎,那我看不然还是把之前的账算算清楚好了。” “这个……”陈林一时也接不下去了,心中暗暗咒骂刘参将开出的坑爹条件。 谈判谈到这个份上,其实游益汉已经逐渐察觉到了对方的底气不足,因此他也就抛下了思想包袱,开始表露出居高临下的压制状态:“如果水师觉得我们的船有问题,大可以在海上进行查扣,不用这么拐弯抹角地来为难我们。陈老板觉得意下如何?” 陈林能觉得如何?水寨那帮人直接就被吓到逃跑,难道还能指望他们鼓起勇气去查扣海汉人的战船?要是他们真有那么多的勇气,此时此刻自己也不用坐在这里办这件有生以来最难的差事了。 游益汉见自己已经占得上风,心情也变得轻松起来,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等着陈林表态。 484.第484章 苛刻的条件 陈林此时只能在心头暗暗叫苦,后悔自己不该强出头接这差事。先前要不是刘参将说要免了他名下的货船在北边港口三个月的停靠费用,他才不会多事来接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任务。他本来就不是大明军方的人,只是作为中间人代为传话,刘参将也不可能给他多少自主的权限,像这种需要代表大明军方表态的事情,他哪敢开口多嘴,唯恐说错话被这姓游的海汉人拿住把柄,到时候闹起来,明军可不会出面来给他撑腰。 但如果要是不作答复,那海汉人是否会认为自己的提议遭到了大明水师的拒绝,从而采取一些更为强硬的手段?陈林并不敢朝这个方向去猜测可能会发生的后果,因为任何一种局面恶化对他来说都是灾难。海汉人他固然得罪不起,但如果带着不甚理想的结果回去,恐怕水寨的刘参将也不会对他有什么好脸色看。 左右为难之下,陈林只能结结巴巴地应道:“游老板,在下并非可对此事做主之人,若是游老板有什么章程,在下愿代为向水师的军爷转达。” 章程?游益汉并没有什么章程,他现在甚至都还没弄清楚临时驻扎在这里的民团海军到底控制了哪些海域,也不太能确定军方对这件事的态度是保守一点,低调行事,还是打算采取强硬态度,先给明军立立威再说。给明军开条件这件事听起来似乎很威风,但游益汉也知道这可不是在网上喷人,说完话不用负责的,一句说错就可能引发进一步的军事对峙甚至是冲突。到时候执委会一过问,发现导火索在自己这里,那这口锅就只能背起来了。 陈林这下把球踢给游益汉,倒是真把他给难为住了。两个人在这方面都是业余选手,又没有一个很明确的谈判底线可供掌握,谈到这个程度上居然莫名其妙地陷入到了僵持当中。两人大眼瞪小眼,都不知该如何将这场谈判进行下去才好。 就在这个时候,救星终于来了。门外有卫兵进来,在游益汉耳边低语了几句,游益汉便连连点头道:“赶紧请他过来!” 片刻之后,陈林便看到一名年轻的海汉军官进到房里,朝游益汉敬了一个海汉式的军礼。游益汉连忙热络地招呼他坐下,又叫人赶紧上热茶。 “陈少校,这位陈老板是代表岛上的明军来跟我们交涉的。”游益汉替二人介绍道。被游益汉称作“陈少校”的人,便是刚刚出海巡逻归来的民团少校陈一鑫了。 由于本地暂时没有海军的高级军官坐镇,因此目前驻守在这里的海军也暂时由陈一鑫代为指挥。虽然陈一鑫在军中的编制是属于陆军,但实际上在驻守万山港这一年的时间中,归属万山港指挥的海陆两军都是由陈一鑫一人负责,出海巡逻这种事对他来说也算是轻车熟路,军委委任他临时指挥港岛驻军的时候就一并连着海军的指挥权也给了他。 现在大陆方面的民团驻军中,也就只有萧良和虞尧的指挥权限还在陈一鑫之上,不过他们俩绝大多数时间都在广州待着,珠江口外驻扎的部队基本还是由陈一鑫在负责,在番禺、万山港、香港岛这片区域内,陈一鑫就算是实际意义上的军事主官了。 关于陈一鑫在军中的地位和职能,游益汉在来时就已经弄清楚了,而处理与明军相关的交涉,这件事显然由陈一鑫出面更为适合——如果先前不是因为他出海未归,游益汉本来是不需要自己出面来应付陈林的。 陈一鑫大概在下船之后就已经听说了陈林来访的缘由,当下便主动开口道:“陈老板,我们和大明水师之间并没有敌对的关系,我们所做的事情,其实跟水师一样,也都是为了保境安民而已。如果水师觉得自己能做好这件事,那么我们可以把这个任务交给水师去完成。如果他们既没有这个能力,又不想让别人来做这件事,那我觉得他们的态度就很有问题了,陈老板你认为呢?” 相比游益汉的态度,陈一鑫的口气更加咄咄逼人,这种态度和节奏的转变让陈林很是不适应。他当然不敢公然赞同陈一鑫的言论,只能拐弯抹角地应道:“但大明水师终归是代表了朝廷……” “朝廷的权威我们当然是认的,要不这样,让朝廷下个圣旨,说明一下这片海域的防务不能有民间武装力量参与,那我们就老老实实地退出这里。”陈一鑫所开出的条件,难度系数也是相当的惊人。 如今的朝廷每天为了北疆的战事和中原的民乱而焦头烂额,朝堂上的大佬们有时间去考虑南疆海岛上是不是应该禁止民间武装这种屁大的事情吗?就算陈林不懂朝政,他也觉得远在几千里之外的皇帝大概并不会关心广州府下辖新安县境内的某支民团武装的武力超过了驻军,为了这种事下一封圣旨,这概率可能比刘参将出兵剿灭海汉民团还要更低。 陈林不敢接这个话头,只能试图绕过去:“水师的意思,也就是代表了朝廷的意思……” “那朝廷的意思就是放任海盗横行,对此不闻不问了?”陈一鑫冷哼一声道:“如果朝廷是这么个意思,那可保不齐哪天海盗就踩上门了!” 陈林闻言只觉得背后一寒,海盗再怎么猖狂,暂时倒也还没发兵攻打过明军水寨,不过海汉人被逼急了会不会干出这种事真的不好说,他们所拥有的武力足以支撑在这个海域进行大规模的军事行动。而陈一鑫这话里的意思,似乎就是在提出警告,海汉民团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也可以随时化身为某支不知名的海盗。 陈林一肚子苦水吐不出来,犹豫了半晌才道:“若是觉得水师提出的方案不妥,那不知军爷有什么可行的办法?” 陈一鑫沉声道:“水师想和我们和平共处不难,只要答应我们几个条件,今后水师在这个岛上该吃肉吃肉,该喝酒喝酒,我们还会有相应的好处给他们。” 陈一鑫并没有打算等陈林应声,便竖起三根手指,接着说道:“第一,我海汉的货船、民船、渔船或是民团战船,在本岛附近海域有自由航行权,水师不得以任何借口干涉或拦截我方船只。” “第二,如非得到本方允许,水师的船只不得驶入本海港十里之内的海域。” “第三,水师不得干涉海汉在本岛的任何贸易、建设和移民事务。”陈一鑫顿了顿接着说道:“答应这三个条件,今后海汉民团和大明水师就可以在本地和平相处,我们也可以承诺不会采取任何主动攻击大明水师的行为。” 陈林一直听到陈一鑫说完三个条件,才突然回过神来——这节奏不太对啊,自己是上门来给海汉人提条件的,怎么谈到最后,倒是海汉人提出了三个如此苛刻的条件。 陈一鑫可不管陈林现在是什么样的心情,直接了当地说道:“我们是很乐意与大明水师保持和平甚至是合作的关系,这一点我们在崖州已经有了成功的经验,崖州水师跟我们的关系就相处得非常好,如果岛上的水师军官有这个意愿,我们可以安排他们去崖州看看当地的水师是怎么和我们和睦相处的。当然,由此产生的费用是由我们这边全部承担。” 陈林现在除了点头称是之外,也没有更多的话好说了。陈一鑫这话分明就是说崖州水寨已经被降服,如果岛上的大明水师觉得不服,可以去崖州看看他们的同行——如果那些人真的如他所说那样还活着的话。 “既然陈老板已经没有其他异议,那就送客吧!”陈一鑫坐下来不过片刻,便完成了与陈林的会谈,很快就端茶送客了。 陈林别无他法,也只好告辞离去,至于这三个条件带回去之后,刘参将是暴跳如雷还是选择隐忍不发,这就不是陈林能够预计的事情了。他只盼着刘参将在失望之余,不要将怒气全部都发到他的身上。 “哦对了,还有一个附加条件忘了说。”正在陈林走神之际,便听陈一鑫又出声叫住了他:“听说你是在中间代为传话的商人?那你给水师的刘参将带个话,就说今后在中间传话这件事,我们只认你一个人,不用再派另外的人来了,免得麻烦。” “啊?”陈林应了一声,却没有回过神来,直到出了屋子之后,他才突然醒悟过来——海汉人这是在给自己留生路啊!要是刘参将真打算寻自己的晦气,陈一鑫这话可就是救下了他的一条命了。陈林不禁暗自开始琢磨,自己现在所从事的木材生意,是不是也应该学着别人那样去跟海汉人搭一搭关系,听说海汉人在这里要修建大型港口,还要建许多商栈仓库,需要的木材应该也不是小数目…… 陈林带着满肚子的心思离开了,陈一鑫这才有暇端起茶杯咕咚咕咚倒了一大口下去,末了抹抹嘴道:“游哥,跟大明打交道这事不容易吧?” “的确不容易!”游益汉虽然此时心情已经彻底地放松下来,但想起先前跟陈林打交道时的惴惴不安,仍然还是有些后怕:“幸好你回来得及时,要是再拖上一时半会,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家伙了!话又不敢说得太满,你们军方的事情我可不敢替你们强出头。”、 陈一鑫摆摆手道:“游哥,其实你把话撩狠一点也无所谓,大方向把握好就行了。从长远来说,执委会要的就是整个香港岛,而不是我们现在占的这一角,迟早都会把水寨这件事解决的。这些明军如果不肯服输,一定要选择跟我们做对,那肯定最后还是得武力解决。当然我个人并不认为他们能有这个决心,所以我刚才提条件的时候干脆就不给他们留什么余地。” “这样做会不会把他们逼得太狠,起到反效果?”游益汉对此还是感到有点不安。 “几率很小。”陈一鑫对此显得非常笃定:“如果他们要选择强硬态度,那么到最后无非是给我们一个动手清理他们的借口而已,我估计他们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最重要的是他们在之前的几年里就一直选择了逃避,现在应该已经没有站起来一战的勇气了。我提的条件虽然听起来有点过分,但对他们现在的状况其实不会有任何的影响,一切还是跟我们来之前一样,而且说不定还会从我们这里多得到一份好处,你说他们有什么理由来拒绝?” “听起来很有道理的样子,你是专业人士,我信你。”游益汉虽然自己有点拿不定主意,但看到陈一鑫的态度这么坚定,也就选择了相信他所作出的决定。 虽然陈一鑫比游益汉小了将近十岁,但在军事相关的领域中,陈一鑫才是专家,而游益汉虽然是本地的行政主官,在这种涉及外交的事务上还是得听从专业人员的意见。 “对了,你出发的时候不是说得一两天才能回来,怎么这么快就转回来了?”游益汉想起陈一鑫回来这时间也的确有些凑巧,便顺口问了一句。 “出海没多远就发现天气不对,看样子是要吹大风了,所以赶紧调转船头回来。我问了几个老船工,看这天气,估计两三天之内就会有大风来袭。我已经给万山港、番禺、广州都发了电报,提醒他们注意天气。”陈一鑫解释道。 “大风?”游益汉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了两年前台风在三亚过境时的状况,当时各种生活设施都还在修建之中,那场台风可是造成了不小的损失。如今本地的状况与两年前的胜利港极为类似,如果有天风吹到这里,倒真是一件不小的麻烦。 486.第486章 主力舰下水 沙喜虽然离开权力中心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但多少还是有一些可靠的消息渠道,对于执委会在人事任免方面的动向也有所了解。他想要在驻广办行政级别提升之后继续留在这边从事民政工作,那现在就必须要抓住每一次的机会来展现自己的能力,以更多地争取到执委会的支持。 正是在沙喜的指挥之下,李家庄移民营地的秩序并没有因为短时间涌来此地的数千灾民而受到大的影响,还趁着这个机会迅速吸纳了超过一千名自愿前往琼州岛做工的新移民。 选择移民去琼州的民众所能得到的待遇,自然要远远地好过那些不愿意背井离乡,只能在李家庄之外风餐露宿的灾民。新移民们不但每天能得到充足的伙食供应,而且所享有的住宿和医疗条件也都大大优于外界。沙喜还组织了不少能说回到的移民干部,每天去李家庄外的灾民聚集区宣讲海汉的移民政策,吸引更多的人加入移民行列。 这些基层归化民干部有相当数量都是来自于大陆地区,作为亲历者来进行宣讲,其影响力也是相当可观的。一些本来就没有田产房产,又在这次风灾中失掉所有财产的百姓,在听说了三亚的种种好处之后,免不了就会动心报名了。 但对于沙喜而言,目前的这种吸纳移民速度,并没有达到他理想中的要求。两个月之前他就已经给执委会打了报告,要求进一步改扩建李家庄移民营地,为加大从大陆引进移民的规模做好准备。 随着海汉在琼州岛的控制区扩展得越来越大,对于劳动力人口的需求缺口早已经不是穿越初期的千八百人了,仅再建的昌化——石碌煤铁复合产业基地,未来所需的劳动力必然要过万。而执委会在琼南、琼西沿海地区规划的超大型集体农场项目,也是属于劳动密集型产业,需要有大量的劳动力参与才能够实施。按照执委会的预计,仅仅靠岛上现有这二十万人口,顶多够把琼南和琼西海岸线开发出来,要完成对全岛的布局,至少还得把人口数字翻上一倍以上才行。 这么大的缺口,主要就得依靠从外界引进移民。以前还有安南这个移民大户作为支撑,不过随着安南内战战事的终结,从安南引进移民的数量也在呈现逐月下降的势头,从去年交战期间的每月三千人,逐步降到了现在每月仅仅七八百人的水平。而这种移民输入规模在如今的形势下已经很难跟得上发展的速度了。 来自大明大陆地区的移民规模虽然不及高峰时期的安南,但胜在潜力深厚,输送量也比较稳定,每月从番禺送往三亚的新移民都基本保持在千人以上。在沙喜看来,大陆这个移民来源其实是有相当大的深挖潜力,如果想一些办法,肯定能够大大加快移民引进的步伐——当然了,要达成这种目的,就必须得先让大明治下的社会秩序失去保障,让民众产生离开这个地区的想法才行。而这恰恰又与执委会目前寻求稳定的外交政策是有冲突的。 执委会认为在当前的形势下,维持大明这个销售市场的稳定能更有助于海汉的发展,而这个时候如果在南方制造混乱对大明趁火打劫,其实难免会有杀敌一千自伤八百的嫌疑。因此对驻广办发布的命令当中,一直都有强调不得以增加移民规模为目的去搞乱广东的社会秩序——至少不能主动出手。 看着李家庄外绵延好几里的灾民聚集地,沙喜也只能叹气,如果执委会许可,他大可以玩一些花样让这些在庄外犹豫不决的灾民投向海汉一方。比如说让民团伪装成土匪山贼,在附近闹一闹,肯定就会有很多人会选择申请移民来保证自身的安全,毕竟来这里的人都知道,海汉民团可不是好惹的,而这附近几十里之内,能靠得住的武装也就只有驻扎在李家庄的民团了。 不过沙喜也知道自己想的这些法子路数不正,要真这么玩也很容易失控。退一万步说,他想这么玩,军方的人大概也不会配合,因此这些念头也就只能放在脑子里,还是先靠赈灾来继续拉拢这些灾民比较稳妥。 在沙喜为了移民事务上下奔走的时候,香港岛上临时管委会终于收到了北边明军的答复,大意就是不会同意陈一鑫先前所提出的三个条件,但认同海汉愿意保持和平相处的态度。 游益汉收到这样的回复也是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便找来了陈一鑫,向他咨询其中奥妙。陈一鑫虽然在军事方面算得上专业人士,但他也并不是搞外交出身的人,摸着下巴想了半天才回应道:“我觉得明军只是在护着自己的脸面,不肯明着答应我那三个条件而已。” “何以见得?”游益汉追问道。 “他们既不同意我们的条件,又想跟我们保持和平,这说白了就是抹不开脸面啊!”陈一鑫分析道:“好歹也是堂堂大明水师,就这么答应下丧权辱国的条件,以后传出去的话,那参将的乌纱帽还要不要了?” “也有道理……但如果要是他们为难我们的商船,那怎么办?”游益汉对于最终没能顺利达成双边协议还是有一点不太放心。 陈一鑫笑道:“我当初提条件的时候也没想着一定让他们答应,主要就是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底线在哪里。话说得这么明,如果他们还是想冒头挑衅我们,那我大概也只能勉为其难,带着人去把水寨直接攻下来了。反正海盗这么多,随便栽赃给哪家就是了,我们还可以玩一出火线救援,自己分饰两角,再派一队人去把假海盗赶跑。这样一来锅也甩掉了,口碑也有了。” “你小子脑洞不小啊!”游益汉也被陈一鑫这个大胆的想法给逗笑了。 “游哥,你别忘了,北边可是也才遭了灾,他们现在的状况别说跟我们作对,恐怕要自保都有点困难。”陈一鑫很是笃定地说道:“根据我们所掌握的情况,水师的船本来就老旧,这么大的台风,大概也会有损毁的情况出现。他们要是在这个节骨眼还敢来招惹我们,那收拾起来倒是省事了。” 其实陈一鑫的猜测的确很贴近实际情况,前些天的台风当中,由于事前准备不足,水师那边有三艘船直接发生了倾覆,另外还有几艘船的损毁程度较为严重,现在水师能够出动的船连正常状况下的一半都不到,根本就没有与海汉海军对抗的能力。 在这场不算很严重的天灾过去之后,新港口的建设工程很快就继续开始进行。之前已经在这里划好地盘的几十户商家,也从广东各地送来了工匠和建材,开始在规划的商务区中施工。在临海的这片狭窄平原上,一个由各种商栈仓库所组成的小镇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地而起,施工进度甚至超过了胜利港开发初期的状况。 截止1629年年底,新港口已经初具规模,一期工程就已经建造出了可供3000吨级大船停靠的深水码头,而鸭脷洲岛上也已经建好了一片营区,驻扎了整整两个连的陆军和半支舰队的水兵,岛上的岸防炮台也已经开始修建。在一期工程竣工当天,一共有二十七家商户在这里修建的商用设施也同期投入使用。 在海汉有准备的宣传之下,广东海商界早就知道了这个新港口的存在,并且也很清楚其功用——这里就是广东去往马尼拉的航线中,离开大陆之后最后的一个补给站,在之后就必须跨越六七百海里的航程,才能再次看到大片陆地的存在了。 有了万山港这个先例在前,海商们都很清楚应该如何利用这个港口的位置,来实现偷逃税赋,降低转运费用。而且广东的海商们大多知道海汉治下的地区不会有大明官府插手进来,因此一部分原本停靠港岛北边港口的海商,也将其停靠地转到了南边这个由海汉控制的港口来,其中还包括了那位在大明水师与海汉之间做传话人的陈林。虽然听起来有一点畸形的繁荣,但海汉治下的所有港口几乎都是走这条路子发展起来的,对于海汉自由港的认识,也早就在海商们的心中根深蒂固了。 1629年年底,赶在新年来临前三天,海汉海军真正意义上的第一艘旗舰“威严号”在胜利港军用码头举行了盛大的入列仪式。执委会所有执委以及各个单位的头头几乎悉数到场,一同观看这艘凝聚了整个穿越集团心血的大型战船入列服役。 这艘船其实早在穿越之前就已经在海运部门的建造计划当中,并且相关的设计方案也早早就准备好了。不过穿越初期限于造船技术方面的原因并没有能够立刻付诸实施,直到胜利港造船厂扩建之后,新建的大型船台才终于可以铺设建造这艘大船的龙骨。 这艘三桅帆船的排水量达到了1762吨,全长50米,甲板最宽处12米,主桅杆高度55米。船上设计了三层火炮甲板,安装有12磅、24磅、48磅三种口径的火炮共计52门。额定的船员加上战斗人员共计388人,只使用风力推进的理论航速在6-12节。 这艘船最大的亮点当然并不只是巨大的船身和密密麻麻的炮口,最为重要的部件其实在底舱后部,一套设计功率为800匹马力的蒸汽动力系统。在同时使用蒸汽和风力两套推进系统的情况下,最高航速可以超过15节,在当前这个时空绝对是找不到对手了。 由于海汉在火炮制造技术上所拥有的巨大优势,“威严号”所装备的火炮在射程和精准度方面都大大超过同时代的对手,因此这艘船在建造时并没有像西方战舰那样采用超厚的外层甲板和铁皮外壳来打造船体,而是将有限的载重量更多地留给了重量颇大的蒸汽推进系统,以及维持其运转所需的燃煤和淡水。 而为了能够让这艘主力舰艇拥有更强的海上巡航能力,海军还专门为它改造订制了两艘“探索级”补给船,为其装载燃料、淡水、弹药和船上数百人所需的生活物资。按照海军的预计,这艘船至少能在海上维持500海里的作战半径才算合格,不过实际的操作中是否能够达到这样的水平,还得打一个很大的问号,毕竟蒸汽战舰这玩意儿没有人玩过,不管是途中的机器保养维护还是海上的后勤补给实施,都还需要大量的时间来进行摸索和练习。 而与其同期进行建造的姊妹舰“威风号”,目前也已经进入到下水舾装阶段,预计完成工期还需三个月左右,明年上半年应该就能正式入列。 陶东来站在主席台上,一边鼓掌一边微微侧头对旁边的颜楚杰道:“这艘船现在真的就能入列?” 颜楚杰不动声色地说道:“先入列,其他的问题慢慢再解决。” 陶东来听了之后,脸上的神色也没有太大变化。这艘船交付的时间比预计的工期提前了很多,陶东来虽然不是造船方面的专业人员,但多少也是个军迷,隐隐感觉到其中似乎有些猫腻,只是一直忙于别的事务,没有时间来过问而已。而颜楚杰的话无疑是肯定了他的这种猜测,这艘“威严号”在入列的时候,应该是并未完成所有的调校工作。换句话说,这艘船现在只能说是强行入列,但要形成战斗力,恐怕还有很多工作要完成。 陶东来知道当下这个场合不太适合继续追问发生了什么事情,因此也并没有再就这个问题讨论下去。他深知颜楚杰的为人,相信颜楚杰不会拿这么大的项目来开玩笑,之后肯定会自行向他解释,只要耐心等下去就是了。 487.第487章 各怀心思 488.第488章 实际困难 李清扬是不清楚海汉民团的海军究竟会有多大的花销,如果他看到财政部的军费预算数字,恐怕下巴都会掉到地上。就海汉民团现有的这些人马,其每年的耗费几乎要相当于整个广东省明军的军费开销了。而以巨额军费堆出来的这支军队也的确没有辜负海汉执委会的期许,无论是武器装备还是作战水平,都远远地超过了明军。李清扬虽然还没有亲眼见证过海汉民团的作战,但就他目前所见证到的这些公开展示的内容来说,已经可以确信海汉民团的战斗力远胜明军,而且这种差距并不是简单用兵力就能够填补起来的。 李清扬现在唯一能期盼的就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继续维持住大明与海汉之间的和平,不要给这帮海汉人开战的借口,否则大明的损失恐怕不仅仅只是琼州岛上这些土地而已。海汉人只采用和平的手段,就能在短短不到三年的时间里实现如此之快的扩张,如果真的开战,以双方战力的悬殊差距来看,李清扬完全不能想象海汉人的实力将会如何暴涨。而等到双方的实力差距大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海汉人态度会不会还像现在这么保守,李清扬可不敢替他们打包票。 李清扬在送回南京的第一份报告当中,基本上没有提及海汉军备的状况,而是按照安全部的要求,竭力将三亚描述为一个新兴商港,而海汉人则是一群以商贸为主业的海外汉人后裔。至于传闻中引起锦衣卫衙门关注的海汉民团,李清扬则是将形容为“乡间民众结社联防,规模不过数百,多以棍棒为武器,尚不足为虑”。 当然如果一味地贬低海汉实力,那南京方面恐怕很快就会下令调他回去,而这并不是安全部想要的结果,因此报告中也加入了一些别的内容,好让李清扬能有充足的借口留在三亚。例如其中提到了海汉手中所掌握的多种先进的生产技术,甚至隐晦地提到了海汉可能有大量贩运私盐的嫌疑——尽管这是属于盐课提举司的管辖范围,并不是锦衣卫的事,但查抓私盐贩子可是个肥差,如果有发横财的机会,锦衣卫也不会主动把这肥肉让给盐课提举司。 主持这件事的郝万清相信,把李清扬留在三亚就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稳住锦衣卫衙门,让他们在短期内不会对海汉采取进一步的行动。而随着李清扬对海汉的了解逐渐加深,那种抵抗的心思也会越来越淡,毕竟当初怀着类似他这种心思屈服的人可不少,而现在还有几个敢说自己是宁折不弯的硬骨头? 李清扬注意到台下通过观礼台的海军队伍中,赫然就有前些日子见过的那名安南降将武森在内。他先前也曾怀疑过武森的身份,认为这可能只是海汉人安排的一个局,找人来冒充安南降将演戏。然而很快他就通过各种途径确认了武森的真实身份,因为从安南过来的移民众多,而其中的前南越朝廷高级官员却并不多见,像武森、阮氏兄弟这样的降臣,本地很多安南人都认得他们。李清扬所在的“福记药铺”就有四五个安南裔的归化民帮工,而且都是从顺化出来的,李清扬稍一打听,便知道武森的的确确曾经是南越的水师参将,而以南越的军制来说,武森的职位已经不算低了。 李清扬并不知道武森在被带到三亚之后,曾经有过一段和他很类似的心路历程,而且还被送到田独铁矿去做了一段时间的苦力,但海汉人既然把这个武森吸纳进了民团,李清扬认为这想必也是看中他的能力。就是不知道这个武森心中,是否跟自己现在的心态一样,既对海汉感到畏惧,但又还是在内心最深处存有一丝不甘的情绪。 武森此刻却并没有那么复杂的情绪,还是激动占了多数。在通过一系列的政审和专业培训之后,武森很幸运地获得了登上“威严号”战船服役的机会,这同时也就意味着他正式被纳入了海汉民团的体系当中——之前在“闪电号”上担任大副实在称不上是服役,也极少有执行军事任务的机会。 军方对“威严号”的船员在一段时间之前就进行了选拔,对象主要就是海运部及海军的现役水手和船员,以及由安南军区推荐的数十名特战士兵。 在这次的“威严号”船员选拔当中,安南船员、水兵的名额一共就只有三十多不到四十人,这几乎只占到船上额定人员的十分之一。在如此激烈的竞争之中,武森是独一无二以降将身份入选的人员,算得上是极其难得一份个人荣誉了。 武森当然也知道自己这个机会得来不易,当他穿上海军军装,扛上二八式后膛步枪,进入到受阅部队的方阵当中,心中忽然升起了久违的激情。就算他是出身安南,是海汉曾经的对手,也不得不承认能够有幸在这样一支强大的军队中服役,真的是每一个军人梦寐以求的事情。 虽然之前没有多少执行军事任务的机会,但武森的训练生活却都是在民团内,因此也知道这支军队自成立以来就从未在战场上打过败仗,在进入这个集体之后,他也充分感受到了普通士兵和基层军官对海汉执委会那种近乎狂热的忠诚和崇拜。这支部队里几乎每个人都在渴望着战斗,期盼自己能够在战场上杀敌立功,而高级军官也无时不刻在将这种好战的精神向基层灌输,所有人都坚信在执委会和军委的指挥之下,海汉民团将会一直保持战无不胜的纪录。 武森在这种环境所能接受的信息和周边的气氛几乎就是在不间断地洗脑,待的时间长了之后其实就很难再保持独立思考的能力,看到码头上这艘外形威武的大船,武森觉得自己脑子都快要充血了,恨不得能尽快上船,并乘坐这艘强大的战船去征服执委会的下一个对手。在经过观礼台的时候,武森用尽力气声嘶力竭地喊出“为执委会服务”的口号,其兴奋的精神状态与他身边环绕的其他归化民士兵别无两样。 “这批海军士兵是汤姆训练的还是古卫训练的?看起来调教得不错啊!”或许是注意到了士兵们充满热情的口号声,陶东来侧头向颜楚杰问道。 “水手是汤姆亲自训练的,士兵是古卫负责。”颜楚杰立刻说明道:“不过他们目前的训练进程都还是各自为阵,还没有进入到合练阶段,详细的情况,等仪式完了再说吧。” 陶东来听他这么一说,料到这事多半和先前颜楚杰提到的事情有联系,便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观礼仪式其实并不长,阅兵之后便是由几名主要领导发表简短的讲话,并没有之前“探索级”和“探险级”战船入列仪式上的直接出海流程,大概四十分钟左右便宣告结束了。执委们各自都有工作任务在身,散场之后便立刻搭乘渡船离开了军港,回到胜利堡继续办公。而陶东来则是留了下来,与颜楚杰一起到了驻军营地里,打算听一听他怎么解说先前的事情。 “把门带上!有人来找我就先在外面候着,不要打扰我和陶总商量事情。”颜楚杰对端茶进来的归化民卫兵吩咐道。 待卫兵出去带上门之后,颜楚杰才开口道:“这船虽然入列了,但短期内还没法形成战斗力。” “船的建造工艺有问题?”陶东来问道。 “那倒不是,主要是人员的问题。”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颜楚杰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船用蒸汽机的操作和维护,需要大概二十个人才行,但现在我们手头上没这么多人可用。” “你是说海军编制内?”陶东来听出了颜楚杰的意思。 “没错。”颜楚杰点点头道:“这是海军第一艘混合动力战舰,但海军编制内并没有这方面有经验的人员,我们向宁崎提交了人员申请报告,然而已经一个月了还是没有出结果。” “哦?宁崎那边怎么说?”陶东来这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事,之前一段时间由于各地的基建工程纷纷开工,他忙着处理建设部那边的麻烦,根本无暇过问海军这边的事务。 “宁崎说这事的确有为难的地方,二十个人是有,但人不是他想调就能调的。”颜楚杰无奈地说道:“工业部那边总共就只培训了不到一百名蒸汽机操作工人,这些人里面懂得简单修理维护的,大概只有五分之一,如果说人事部把这些人全都抽调给我们军方……” “那恐怕有很多地方都得因此而停产了!”陶东来不等颜楚杰说完就已经接上了话头。 虽然海汉治下地区已经有不少单位开始使用蒸汽机来辅助生产,但这种跨时代的玩意儿由于其制造工艺比较复杂,并不是人人都能很快学会操作和维护。工业部花了一年多的时间也才培训了这些专业人员,而这些人员所在的岗位也的确不是随便就能够抽调的,比如田独铁矿上所用的蒸汽提升装置,又或是行驶在三亚港至田独之间的蒸汽机车,这些岗位一旦停下来,那就意味着整个海汉治下的产业都会受到影响,而这个责任也不是海军能够负担得了的。 颜楚杰虽然也向宁崎负责的人事部门施加了一定的压力,但宁崎把问题摆到台面上之后,颜楚杰也没什么好的解决办法了。要是硬逼着调人,那这些单位出了问题之后,追责还得追到军方,而颜楚杰并不想背这个锅——现在已经有人认为海军的投入过大,占用的造船资源过多,以至于在一定程度上已经影响到了海汉的海贸发展速度。 如果强行从其他单位抢人,那么集团内部对军方的不满情绪可能会迅速增加,而颜楚杰并不想因为新式战船的事情招惹众怒,因此这件事只能先往后压,也就是他先前说的“先入列,其他事情以后再说”的意思。 陶东来沉吟一阵才开口道:“关于技术工人的问题,为什么没有及早进行安排?我记得开发混合动力战舰的计划,可是两年前就已经在开始筹备了。” “这件事也怨不了我们军方啊!”颜楚杰叫苦道:“教育培训,是教育部门的事情,专业技能培训,那是工业部的事情,他们那边的培训速度跟不上,军方也没办法,总不能让我们把他们的工作全都包揽了吧?” “那你有没有追问过他们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情耽搁下来了?”陶东来话刚出口,便又自行接道:“算了,不用问我也大概能想到答案了,教育部门就那点师资力量,能多办几个扫盲班就谢天谢地了,至于工业部那边的情况我多少也知道一点,技术工人培训起来慢,搞不好还跟不上蒸汽机投入使用的速度,哪还有闲人分给军方。” “差不多就是这意思。”颜楚杰苦笑着应道:“所以暂时也没法指望这船上的蒸汽动力系统能真正派上用场,先用风力推进凑合着过吧!” “你觉得这会影响到多少战斗力?”陶东来问道。 颜楚杰想了想道:“作战的时候起码三成,因为船上的蒸汽动力系统不单单是用来做推进动力使用的,升降船帆,辅助转向,都有用到蒸汽动力。没了这东西就只能全靠人力操作,至少得占用船上将近四分之一的人手才行。” “三成……四分之一……也不是不能接受。”陶东来权衡了一下又道:“这事你跟宁崎仔细商量过没有,他那边什么时候才能解决专业人员的问题?有没有明确的时间表?” 颜楚杰点点头道:“谈过,他说至少明年三月以后才能全面解决。我现在只能祈祷这三个月里不要爆发大规模的海战,否则我们辛辛苦苦造出来的战舰也只能发挥出一部分威力。” 490.第490章 立场不同 胜利港造船厂里打造的并不是什么新式的货船,而是火力强大的海汉战舰。托马斯所期望的重商主义也并未在海汉这里得到体现,很显然海汉执委会还是决定要走军事扩张的路线,而商业只不过是他们赚取军费的主要途径罢了。 托马斯骂归骂,但他心中其实很明白海汉现在在军事领域的优势可不是靠着嘴皮子就能让其消失的。葡萄牙在马六甲海峡以东地区的海上武装力量与海汉人已经完全不是一个档次,如今大概也就只有荷兰人和西班牙人才有资格跟这支新崛起的势力在远东一争高下了。 葡萄牙目前在军事与贸易领域都和海汉有着诸多合作项目,所以托马斯除了羡慕嫉妒恨之外,其实也知道海汉的壮大对己方而言还是有一定的好处。海汉影响力所及之处,几乎就可以等同于葡萄牙商路所能到达的地方,这种商路拓展的速度可比葡萄牙人自己来操作要快多了。而且海汉民团这种专业军队所能给海商提供的庇护,也远非民间武装商船的自发组织可比。 自海汉在三亚落脚以来,这两年多时间里几乎将琼州岛周边的海盗剿了个干净,顺带着连珠江口海域也清理出来了,这对于长期出入这些海域的葡萄牙人来说绝对算是一件好事。甚至已经有葡萄牙商人开始固定地加入到每月两班定期从珠江口出发前往三亚的商船船队中,因为这两班船队都会有海汉战船全程护航,安全性大大超过了普通的航程安排。 托马斯很希望海汉人能够将这种护航航线继续向北拓展,延伸到福建沿海地区——这样就可以在最大限度上争夺荷兰人对大明的贸易区域,而且关键时候还能有海汉人在前面挡枪,不会直接伤及到葡萄牙人的利益。 如果荷兰人和海汉人干起来……托马斯想到这里眉角不由得挑动了一下,那画面太美简直不敢想。这两方要是打起来,不管谁输谁赢,对葡萄牙而言都要算是一个利好消息。 所以葡萄牙现在是处于一种很矛盾的境地中,一方面在远东拓展贸易商路需要有海汉这个强力伙伴的支持和协助,但另一方面海汉的急速扩张也给葡萄牙人带来了极大的压力,他们花费这么多时间、精力和财力进入远东市场,可并不是抱着打酱油的心态而来的。海汉人虽然是合作伙伴,但从另一种角度来说也是竞争对手,海汉在海运方面的优势越大,双方合作中的地位就只会越发地不平衡。 虽然葡萄牙在之前的合作中已经算是处于被动的弱势地位了,但托马斯并不希望这样的局面继续恶化下去——这种被动已经大大地限制了葡萄牙商人从远东地区所能获取到的利润,说得严重点那就是在牺牲葡萄牙王国的利益来养肥这群海汉人。 托马斯在三亚已经住了有一段时间了,他也对海汉治下的社会结构有了一定的认识,虽然不太能理解海汉执委会的治世理念,但他也能看出其治下地区的社会稳定性远远超过了大明,权力层也分别由多人共同把控,这股势力几乎不太可能因为内部发生问题而崩塌,因此也不用指望海汉会在短期内自行衰落。唯一可能对其发展造成阻碍的,大概就只剩下战争了。 但偏偏海汉在军事方面的实力强得不可思议,不单当初的南越军队对其无解,就算是大明帝国这样的庞然大物,对海汉武装的存在大概也不会有很好的解决办法。最有可能跟海汉正面爆发武装冲突的势力,在托马斯看来大概就是荷兰人了。 葡萄牙在与荷兰人的海上扩张竞争中已经处于了明显的下风,指望大明去对付荷兰人显然不太现实,前几年大明南方水师尽出,才堪堪逼退了驻扎在澎湖的那帮荷兰人。而在大员岛上荷兰据点,显然大明帝国已经既没有动力也没有足够的能力去拔除了。能完成这个任务的,大概就只能指望正在冉冉升起的海汉海军了。 这次托马斯回到澳门,除了述职之外,另一方面也是要接受理事会的新指令。这次回到三亚,托马斯除了带回一批从万山港转售而来的货物之外,还有澳门理事会的最新安排。 托马斯所乘坐的船只这次没有驶入三亚港停靠,而是直接进了胜利港。靠岸之后托马斯率先下船,掏出一份文书给已经候在岸边的港务人员:“这是船上的人员名单,请直接交给邱主任过目。” 通常外来船只到港之后的人员报备登记都很简单,托马斯如此慎重,是因为随船而来的人员中有第二批葡萄牙军事教员共计四十五人,这些人的身份相对比较敏感,托马斯知道胜利港对于外来人员的管控较为严格,为了避免误会才提前准备好了相应的文书,并要求胜利港管委会的负责人邱元亲自出面处理。 托马斯在三亚住了足足有一年了,港口上的工作人员自然是认得这个深目高鼻的西洋番人,当下便立刻拿着文件去了港务中心。不多时邱元便带着几名工作人员来到了码头上,两人简短寒暄之后,邱元便让工作人员登船,为这批新来的客人办理登记手续——当然还有一个目的就是对这些人进行初步的检疫,防止他们中间有病患携带某些症状明显的热带传染病入境。 去年双方开始合作之后,海汉便向葡萄牙人提出了要求,希望能够雇佣一批经验丰富的军事教官,到三亚协助训练民团士兵——主要是炮兵和水兵。这个要求后来得到了澳门理事会的同意,后来也送了一批军事人员到三亚来担任新兵教官。 尽管对于穿越者们来说,四百年之前的作战思想只能用原始来形容,但这批葡萄牙教官的专业军事素质还是相当不错的。他们都是从军多年的职业军人,在欧洲和远东战场上都曾经有过一定的实战经验,很清楚在战场上更需要那些实用的战斗技巧,也明白在军队中维持严格军纪的重要性。他们或许并不能适应民团的作战要求,但训练那些刚入伍的新兵却已经完全能够胜任。 在聘用了这批葡萄牙教官的大半年中,他们已经协助军训部门训练了数量超过一个营编制的新兵。由于在三亚这边获得了较为丰厚的待遇,这批葡萄牙人也乐于长期待在这里当教头,毕竟这地方安全,完全不需他们上战场打仗,而且所能获得的收入也远远超过在澳门当武装侍从的水平。 对于海汉而言,这批外聘教官的到来大大地解决了自身专业人员不足的问题,而聘用他们的花费,从效果来看也算是物有所值。当然了,最为重要的思想教育课程,军训部门并不会让葡萄牙人插手,这事有专门的政治部负责,有一整套的思想培训内容让那些懵懂入伍的新兵们在短期内就成长为执委会的忠诚战士。 海汉这边在尝到甜头之后,在近期的扩军潮中便再次想到了葡萄牙人,希望他们能够提供更多的军事教官来三亚任职。而澳门理事会在经过了反复讨论之后,认为在军事上协助海汉的结果还是利大于弊,便决定再派出一批人到三亚来服役。 在进行了人员登记和检疫工作之后,邱元便让人带着这批人去另一处码头搭船渡过海湾,到胜利港驻军警备区报到。那边自然会有军方的人接手,安排好他们接下来的生活。而托马斯的工作并未就此结束,他还必须要申请和执委们见面,传达澳门理事会的某些意见。 两个小时之后,胜利堡内某处会议室内。 “托马斯先生,如果葡萄牙商人只是想要重返安南从事贸易活动,那是没有任何问题的,我们还可以给予一定的协助。但贵方想要在当地建立永久性港口和其他的军用设施,这个就恕我们无能为力了。”陶东来沉声说道:“我们在安南国海岸线上暂时控制的几处港口也都是以租界的方式在进行使用,我建议贵国也可以效仿我们的这种方式。” 托马斯听得暗自腹诽,海汉在安南占的地方的确是以租界的名义,然而无论是海汉还是安南,大概都已经没有了再一次交换这些地区实际控制权的打算。这些地方究竟是叫做海汉租界还是海汉领土,大概海汉这边是不太在意的,真在意这种名称差异的可能就只有安南的史官,至少“租界”这种说法记载下来还不至于让安南在脸面上太难看。 但这种办法海汉可以用,葡萄牙人却没法照搬。原因很简单,因为葡萄牙人当初所支持的是南越朝廷,跟现在统治安南的北方朝廷就是单纯的敌对关系。如果不是海汉的及时介入,北方朝廷说不定这个时候早就被推翻了,所以现在掌控安南大权的这帮人对于葡萄牙人非但没有任何的好感,反倒是忌惮的情绪居多。 如果葡萄牙人想向现在的安南朝廷申请类似澳门这样的居留地,先不说使用地皮的时限问题,光是提这个方案就有极大的几率被安南人直接回绝掉。对刚结束不到一年的内战记忆犹新的安南朝廷,大概不会这么快就原谅自己曾经的对手,更别说赐予他们土地,让他们在自己的国土上定居了。 但葡萄牙人想要维持马六甲到澳门的航线,那就必须在这段漫长航程的中途拥有一些安全的停靠点才行。现在的三亚可以算是一个,但从三亚到马六甲海峡的葡萄牙港口,航程足足有上千海里之遥,这么远的距离如果单凭出发时所携带的补给,无疑将是非常困难的一段航行。于是在地处航程中间的中南半岛,即现在的安南国南部的海岸线上建立安全稳定的停靠点,就成为了葡萄牙人必须要完成的一个目标。 1629年上半年安南内战结束,葡萄牙人全面撤出安南之后,葡萄牙商船往返于这段海域开始变得异常的艰难,原因便是他们先前可以停靠的一些港口,现在全都被安南朝廷所封禁,以至于船员们不得不冒着在海上断绝补给的风险去完成这段航程。 原本葡萄牙人还指望着海汉这边在战后能够迅速地重建会安港,这样他们也能跟着一起沾光,但没想到海汉人帮着北方朝廷打完内战之后就直接撤军不管了,说好的南方港口也一直是处于纸上谈兵的状态,拖到下半年都还是雷声大雨点小。 海汉人拖得起,但葡萄牙这边可就拖不起了。由于途中补给不便,原本往返于马六甲海峡和澳门之间的葡萄牙商船在近半年中已经缩减到前两年的三分之一不到,而剩下这些船当中的绝大部分,还是看在与海汉交易的丰厚利润上才在继续坚持。其他的船只大部分都开始转往南洋,探索班达海、马鲁古海、哈马黑拉海这些未知海域去了。 如果再继续拖下去,就势必会影响到现在的海贸状态了,澳门理事会权衡之后,认为既然海汉人暂时不想动,那不如自家主动一点,在中南半岛寻求合适地点来建立停靠补给点。但这个事肯定是没办法绕过海汉来办,于情于理都必须先得跟海汉人打声招呼才行,毕竟他们才是现在安南朝廷的庇护者。 当然了,来此之前托马斯也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知道己方所提出的要求未必会被海汉人所接受。毕竟这类军民两用的设施有些敏感,海汉人都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脾气,理事会的打算多半会被拒绝。果然不出所料的是,陶东来在听完他所提出的要求之后就作出了非常明确的拒绝,反倒是建议葡萄牙人采用租界形式来寻求他们所需的地皮。 491.第491章 讨价还价 “能直接租我又何必找你们!” 听到陶东来的答复之后,托马斯心中就只剩下这个念头了。澳门理事会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个路子,但实在是成功的可能性太低,这才会选择向海汉求助的办法。是的没错,虽然这次会晤明面上说是互通信息,但实质就是希望能由海汉出面跟安南朝廷交涉,代为搞定这件事。 托马斯坚信老奸巨猾的陶东来肯定已经明白了己方的意图,然而对方却依然一如既往地跟自己玩兜圈子的游戏,这让托马斯心中的郁闷之气又增加了不少。他很想站起来揪住陶东来的衣领,问问他为什么要这么难为自己,但站在外交使者的立场上,他只能把这种愤懑憋回心里,老老实实地跟陶东来讨价还价。 “陶总,我国与现今的安南朝廷在交涉方面存在着一些障碍,相信贵方也是知道的。即便我们向安南提出租借地皮的请求,他们也未必肯答应。”托马斯顿了顿,感觉这种说法的份量仍然不太够,便继续加码道:“我方希望在安南南部设立停靠点也并非仅仅只是出于自身利益的考虑,近半年来往返于满剌加与三亚之间的航运已经因此而受到明显的影响,这种局面再继续持续下去,同样也会妨碍到我们现在合作的生意,我想贵方也并不希望看到这样的状况出现吧?” 托马斯知道海汉这群人非常现实,与其跟他们讲大道理,倒不如直接把利害关系摆出来比较有用。果然陶东来听完之后沉吟道:“影响航运这件事,倒是得想办法解决……” 托马斯心中一喜,但陶东来接下来所说的话却又让他的心再次沉了下去:“……既然贵方在航运能力方面有所欠缺,那我们多出一点力也是应该的。托马斯先生不要着急,今年我们就会组建船队前往满剌加,协助贵方运输货物。” 趁火打劫!这绝对是赤裸裸的趁火打劫!托马斯对于海汉人的做事底线算是又有了新的认识。 托马斯瞬间就把海汉人在安南内战结束后的种种异常表现跟眼下陶东来所说的话结合到了一起——海汉人正准备以这样一个时机作为切入点,参与到南海的航运竞争中来。 在这个时代,葡萄牙人的商船几乎已经驶遍了全球大洋,葡萄牙航海家们赖以成名的优势除了勇气与坚持之类的个人素质之外,还有他们所掌握的先进航海技术,在本土所打造的可靠船只,以及数代航海人通过实践在茫茫大海上所找到的最佳航线。即便是能够与他们竞争的荷兰、西班牙、英国等对手,在这些方面也并没有什么优势可言。 然而海汉人绝对算是托马斯所知的一个异类,这帮来历不明的人对于航海方面的知识储备简直可怕。托马斯曾有幸在搭乘海汉船只的时候见过他们所使用的海图,那可比葡萄牙商船上抽象的海图要精致多了。而且海汉人手里还有某种十分精确的海上计时工具,这让他们能够在遥远的航程中迅速而精确地计算出航速和航程。诸如此类的先进手段在海汉人的船上还有许多,有一些工具托马斯根本都看不明白其用途何在。 而海汉人的造船技术更是毋庸置疑,他们所打造的帆船可以说兼具了东西方帆船的优点于一身,在船体设计上有很多独到之处,就算是一向以葡萄牙帆船为傲的托马斯也不得不带着一丝酸味承认,海汉帆船在海上的航行性能上的确是要胜过葡萄牙现有的商船。 至于战船,托马斯只是在进港时惊鸿一瞥,暂时还无法进行评价。但葡萄牙在马六甲海峡以东地区并没有部署任何的战船,顶多也就是武装商船而已,在战斗力方面肯定没法和海汉打造的专业战船相提并论,所以也基本没有比较的价值。 除了这些之外,海汉人还有可怕的组织协调能力和行动力,他们决定要去做的事情,几乎是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可以完成准备工作并开始实施。相比于海汉执委会,托马斯只能给澳门理事会的办事效率打出不及格的分数,一步慢,步步慢,要是去年上半年安南内战刚结束的时候就开始有针对性地采取行动,现在葡萄牙也不至于落到如此被动的境地。 不让海汉人介入南海的海运市场显然是不可能的,他们所拥有的船队日渐庞大,航路迟早都会辐射到更远的范围,对此托马斯还是有很明确的认识。只是海汉人所选择的这个切入时机和方式实在让托马斯感到难以接受,但为了葡萄牙的利益,他还不得不继续和海汉周旋下去。 “陶总,我方并不缺乏海上的运力,当前所遇到的主要难题是在安南南部海岸线上没有稳定的停靠补给港口,如果贵方能协助解决这个问题,那么我方的货船完全可以承担起三亚至满剌加之间的航运任务。”托马斯还是很努力地想将局面扳回一点。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陶东来的腹黑程度,陶东来缓缓地摇摇头道:“这件事我方真的是爱莫能助,虽然我方在安南已经圈定了几个地方修建港口,但因为人手方面的原因,我们暂时没有工程人员能够派往当地督造港口码头,所以……” 陶东来顿了顿,接着说道:“……所以贵方如果想要停靠补给的港口,我看不妨派人手到我方划定的地盘上先修建一点临时设施用着,托马斯先生觉得如何?” 托马斯一听,觉得这个主意倒是还有点靠谱,正准备要开口答应,忽然意识到了其中的陷阱——这地方可是海汉人的租界,建了码头之后,那这地方的归属权该怎么办? 当下托马斯很谨慎地追问道:“那如果我方在当地修建了码头和其他设施,这归属权……” “归属权当然都是我们海汉的。”陶东来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应道:“归属权在我,使用权在你,不过当地的各种法规,还是得按照我们制定的标准来执行。” 托马斯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光有使用权,那不是等于说海汉人想什么时候夺走使用权都行了?哪天这帮海汉人一个不高兴,不允许葡萄牙船只进港停靠,那前期的建设工作不就白忙活了? 这个陶东来!托马斯暗自庆幸自己头脑还算清醒,没有被海汉人抛出的条件给诱惑。虽然这个条件相当苛刻,但托马斯认为既然陶东来主动抛出了这个方案,那应该就还是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在,因此他还是继续商量道:“如果我方来组织营建码头,那这归属权理应也分给我方至少一半才行!” “一半?”陶东来像是听到了某种可笑的事情,嗤笑了一声应道:“托马斯先生,我想你应该是搞错了一些事情,现在并不是在谈合作开发港口,而是我们站在贸易合作伙伴的基础上,给予遇到困难的贵方一些仁慈的帮助。让你们在当地建立码头和设施,是我们的善意,善意是不能用来讨价还价的。如果你觉得这种做法不合适,那么就当我没有提过好了。” 陶东来对此的确是有恃无恐,尽管安南的南方四港开发工程到目前为止都还仍处于停滞状态,但海汉的造船业却并没有一天停下过发展。在安南内战结束的同时,海运部就已经开始在考虑开发从三亚至马六甲海峡的远洋航线了。 中南半岛沿岸的港口固然很重要,但海运部也未雨绸缪地考虑到了船只自身的续航能力,并且开始建造以“探险级”战船为设计基础的民用版本帆船。 这类将军用技术运用到民用领域的做法,在穿越前的那个时空中屡见不鲜,几乎所有高精尖的技术都会在开发出来之后首先运用到军事领域,然后经过一段时期后再转向民用领域。而在这个时空中,这样的做法倒还算得上是领先于这个时代。 海汉造船厂除了早期仿制过一批广船福船,从“探索级”下水到后来的“探险级”建成,都是以军用型号为蓝本来对船型进行改造,不但开发时间短,而且实用性也强过另行设计。而这种将在未来用于南洋方向的远洋货船,目前已经有四艘完成了下水,近期便可投入使用了。 由于海汉式帆船在航速方面所具备的优势,同等航程所需的时间起码要比同时代的帆船减少两到三成,这就意味着搭载同等数量的补给品出发,海汉式帆船的的理论续航能力也会大大超出同时代的竞争对手。而这种“探险级”民用版帆船的巡航能力,在海况正常的情况下足以维持其完成三亚至马六甲海峡的航程而无需在途中进行靠岸补给。 退一万步说,即便是考虑到可能出现的补给问题,现在海军所使用的专业补给船也非常好用,大不了就是在船队当中加上一到两艘专门搭载补给品的货船,即便因此而多出一部分开支,对于利润丰厚的这条航线而言还是很划算的。 这种费用相比建设港口和码头的耗费,那就真的是九牛一毛了。因此执委会宁可让港口开发工程暂时停滞,转而采用更好的海运船只来度过这一段运力紧张期。 而托马斯的担心也并非杞人忧天,海汉执委会的确是存了心思要将航线南扩,这一方面是通过降低运输成本来增加海贸的利润,另一方面也是为今后几年逐步控制南海地区关键航道做准备。目前在巽他海峡旁边巴达维亚的情报站已经开始了正常的运作节奏,而另一处进入南海的要道马六甲海峡,自然也是执委会的主要目标。 尽管马六甲海峡暂时还在葡萄牙人手里掌握着,但知悉历史发展进程的海汉一方却知道要是己方不及时介入的话,很快这个地方就会被荷兰人所夺走,到时候荷兰人一举掌控马六甲海峡和巽他海峡两个连接南海和印度洋的咽喉要道,那可就不是执委会所愿意看到的局面了。与其让葡萄牙人白白丢掉这个战略要地,执委会认为倒不如早一点想办法拿过来自己掌控,最差至少也要在当地形成驻军,协助葡萄牙人抵御荷兰人的扩张步伐。 执委会并不打算用武力方式来夺取马六甲海峡的控制权,因为那样势必会伤及到目前与葡萄牙之间还算良好的合作关系,而葡萄牙是海汉通往西方世界的唯一一扇窗口,执委会并不想过早地抛弃这个还能起到很多作用的工具。如果能够用别的软手段来胁迫葡萄牙主动交出马六甲地区的控制权,那就再好不过。 这次托马斯代表澳门理事会主动提出了求助的要求,陶东来很敏感地意识到这就是一个契机,虽然并不可能立刻实现执委会对马六甲地区的计划,但至少能够为海汉派出船队前往当地开展贸易找到一个合适的契机。 至于葡萄牙人所提出的要求,陶东来也已经在心里有了下一步的打算——这地方是肯定不可能让葡萄牙人占去的,中南半岛的永久居留地只能由海汉掌控,其他任何西方国家想要获得这种待遇,除非是他们能够先从军事上击败海汉。鉴于跟葡萄牙的合作关系一贯保持得不错,陶东来认为顶多就是港口建成之后,仿造三亚港的运营模式,给葡萄牙人划定几个固定的码头泊位使用就是了。 至于托马斯想要得到的归属权,陶东来只认为他的确是想多了。就算葡萄牙人真打算自己出力,在海汉租界内修建基础的港口设施,海汉这边也绝对不会把归属权拿出来作为谈判的筹码。就算有磨不过面子的时候,海汉这边也还有退路——这地可是安南国的地,你们真想要归属权,那跟安南朝廷去谈吧。 492.第492章 新贸易协定 虽然非常不甘心,但托马斯在中南半岛沿岸停靠点这个项目上的确没能讨到半点便宜,说来说去还是没办法让陶东来代表海汉作出让步。而陶东来的底线也很明确,葡萄牙人想要停靠点,就只能在海汉租界范围之内进行兴建,且归属权和治理权都属于海汉,葡萄牙只能作为使用方在当地享有停靠船只进行补给的待遇。 这种跟丧权辱国没有两样的协议要是报回澳门,托马斯估计理事会一定会马上考虑这个外交使者的职位是不是该更换他人了。于公于私,托马斯都无法接受这样的一个结果,如果不能从陶东来这里讨要到一些对己方有利的好处,他是绝对不肯就此罢休的。 “陶总,对于贵方的求助,我们一直都给予了最及时、最友善的回应,这次我方又应贵方的要求,带了几十名经验丰富的战士来到了三亚,希望他们能够为海汉民团的壮大出一份力。但对于我们这样的善意,贵方好像并没有相应的回报,我不得不说这真的很让人失望。”托麦斯很夸张地耸了耸肩膀道:“我想,我们双方之间的合作关系应该是相互帮助,而不是互相拆台,你说对吗陶总?” 陶东来对此也是早有准备,闻言点点头道:“贵方为我们提供的帮助,我们自然是记在心上的。这样吧,我代表海汉也让一步好了!“ 陶东来拉开办公桌的抽屉,取出了一份文件递给托马斯:“这是我们草拟出的今年双边贸易的规划,托马斯先生不妨先看一看。“ 托马斯有些疑惑地接过来翻开,这是一份用葡萄牙语写下的文件,对他来说倒是没有任何的阅读困难。托马斯仔细看了一阵之后,眼神便亮了起来。 相较于前一年的贸易协定,这份新拟定的文件中有大量新增加的贸易内容。不仅仅只是加大了瓷器、丝绸、工艺品的贸易量,而且葡萄牙人一直想买买不到的东西,也有很多出现在了这份文件当中。例如12磅的海汉陆军炮,限量供应的几种特殊香料,可以眺望远处的海汉望远镜。随便拿出一样,都绝对会成为市面上的抢手货,而这次海汉人竟然准备了超过二十种新的交易品,这让托马斯都有点怀疑陶东来是不是吃错了药。 不仅如此,新的协议中还将向葡萄牙商船开放正在建设中的香港、昌化两处港口,并且处于规划中的安南南方四港也将向他们敞开大门——只是这四个港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建成使用,目前还处于空中楼阁的阶段。 前面几页纸上的内容几乎都是利好消息,这让托马斯原本阴郁的心情终于有了好转。不过根据他对海汉人的了解,他认为海汉人并不会傻到制定这样一份单方面对葡萄牙有利的贸易协定,所以他没有急着表明态度,而是耐着性子继续往下看。 翻到最后两页的时候,托马斯终于看到了海汉人想要获得的好处——开放马六甲的海港供海汉船只停靠,允许海汉的船只在当地补给和贸易,并通过马六甲海峡前往印度洋海域。另外海汉还希望葡萄牙商人能够从欧洲国家雇佣一批有文化的工匠,不限制行业,只要有一门拿得出手的技艺就好。 对于雇人这件事,托马斯倒是没有什么忌惮,葡萄牙连雇佣军都提供给海汉了,雇一些工匠有什么问题?看看海汉人所列出的那些职业,并没有特别敏感的内容,托马斯便将其放到一边,开始思考海汉人所提出的另一个条件。 从先前的谈话中,托马斯已经感受到了海汉人试图从海上南下的决心,他们进入到南方海域几乎是未来必然会发生的状况,而海汉帆船在南方海域的停靠点,势必也会优先选择葡萄牙人控制下的港口。 但托马斯总觉得有哪里不对,海汉人一向都喜欢自行找地方兴建港口,为什么这次会主动要求使用葡萄牙的港口?他们的海船频繁出入珠江口,当初也没有提过要使用澳门作为停靠港啊? “怎么样,托马斯先生对我们提出的新协议还满意吗?“没等托马斯把这件事想明白,陶东来已经开始追问他的意见了。 “关于新增加的交易内容,我是很乐于见到的。“托马斯收回思绪应道:“很高兴执委会能够把这些货物加入到交易清单当中来,这肯定有助于增加我们的贸易规模和合作范围。我想澳门理事会也会很乐意看到这样的情况。“ “那么对于我们提出的港口使用要求,托马斯先生有什么意见吗?“陶东来继续问道。 事实上这才是整个新贸易协定中的重点。加入新的交易内容,本来就是老早确定好的事情,这些商品大多都已经有了换代的产品,又或是产能得到了增加,当下可以开始对西方市场进行供应。而执委会所在意的部分,主要还是海上控制区的南扩。 在协助安南完成了国内的统一之后,海汉已经俨然成了安南的保护者,而海汉在安南的海岸线上也拥有了通行无阻的权力。但中南半岛在执委会眼中也只是一块跳板,他所通往的目的地是更南边的印度洋进出通道。海汉要想在远东形成海上垄断的局面,那么控制住南边的咽喉要道就是必须达成的目标。 就如同控制珠江口来控制广东海运一样,执委会希望通过控制进出印度洋的通道,来控制住东西方世界海上往来的必经之路。这个目标达成之后能够给海汉带来多少实际收益,并不是眼下能够用金银来计算清楚的,因此执委会对于海军和海运的发展也才会一直都不遗余力地进行投入。 当下南海初靖,执委会认为南下前往马六甲地区建立据点的时机已经到来,因此才会在与葡萄牙的新贸易协定中加入了相关的内容。 为了防止葡萄牙人对相关要求不满,执委会便对这份协议内容进行了一点粉饰,加入了许多看起来对葡萄牙商人颇有诱惑力的内容——毕竟澳门理事会那边的管理层有绝大部分都是商人,这种很直观的好处对于他们来说应当更具有吸引力。 托马斯这次犹豫了良久才道:“满剌加地区,或者是你们习惯称其为马六甲的那个区域,其港口的管辖权并不完全在澳门理事会的手中,那个地方在行政上是属于果阿总督的管辖范围,所以贵方跟澳门理事会所签订的协议,不见得能得到当地管理者的承认。我这不是在推卸责任,只是希望贵方能够认识到中间可能会出现的问题。“ “那地方距离果阿跟距离澳门差不多,事实上我们并不在意当地归属于哪边管辖,我们只是需要一个合理合法进入当地港口的保证,而澳门理事会正好可以为我们的行为作出担保。“陶东来很耐心地解释道:“这对于理事会来说完全就是举手之劳,而且不会有任何的坏处。托马斯先生,请你记住一件事,我们的船进入印度洋,会因此而受到影响的并不是贵国的商船,而是你们的竞争对手,西班牙人、荷兰人,是他们的商人会感受到压力,这对你们而言其实是一件好事。“ 是好事吗?托马斯听到陶东来的说法,一时也有些拿不定主意了。以海汉人在航海方面的优势,他们进入任何一个海域,都会对相关区域内其他海上势力产生一定的影响,不过具体到这个区域当中,相对而言葡萄牙人受到的影响的确应该是最小的,毕竟和海汉之间还是贸易合作伙伴关系,有着诸多的利益共同点。 托马斯这次没有再考虑很久,便做出了答复:“关于贵方所提出的意见,我将写信告知理事会,由理事会来作出裁决。 “这很公平。“陶东来站起身向托马斯伸出了手:“希望在新的一年当中,我们能够继续保持愉快的合作关系!“ 托马斯从胜利堡回到三亚港,正好再一次看到了那艘船身庞大的战船在三亚港中掉头,岸边的码头上有许多劳工都放下了手里的活计,大声呼喊着向这艘战船挥手致意,这与托马斯在大明境内看到民众躲避军队的场面完全不同。这些人并不害怕海汉民团的强大武力,因为他们确知这支军队的每一个士兵都是出自他们身边,这支军队成立的目的就是为了守护执委会及其治下的子民,而非像大明军队那样守护一个高高在上的皇权。托马斯认为这种差异正是让海汉民团在本地受到民众支持的主要原因。 托马斯在回到住处之后,当晚便挑灯夜战,起草给澳门理事会的信件。第二天一早,红着双眼的托马斯让随从将用火漆封印的信件送去码头,由当天启程返回澳门的葡萄牙商船把这封信交到理事会手中。 二十天之后,一封来自澳门的回信递交到了托马斯的手里。澳门理事会经过讨论,原则上同意了海汉所提出的新贸易协定内容,除了对其中几种紧俏商品的交易量和付款方式提出了修改意见之外,对海汉要求使用马六甲港口的事情倒是没有提出异议。这其实也在托马斯的预料之内——理事会的那帮人都是见钱眼开的家伙,他们看重的肯定是海汉人抛出的那些诱人的好处,至于海汉人的船去到马六甲之后会对当地造成什么样的影响,没人会在乎这个。 在托马斯收到澳门理事会的同一天,于小宝搭乘货船从香港回到了久别的胜利港,他已经得到了由执委会亲自签发的入学通知,将要在胜利堡参加由多部门联合举办的青年干部进修班的学习。 于小宝刚一下船,便在码头上的人群中发现了自己熟悉的面孔。 “符力!“于小宝看着一身警察制服的符力,几乎不敢相信这个曾经的黎族少年现在已经成了警察司的干部。相比上一次见面的时候,符力明显少了几分稚气,多了些干练,另外个头也长了一大截,似乎已经超过了原本要高一点的于小宝。 符力一把抓住了于小宝的肩头,露出了笑容道:“让我好等!还以为你今天到不了了!“ “你知道我今天回来?“于小宝诧异地问道。 “你乘坐的船出发之后,你爹就托管委会发了电报回来,通知我在这边接你。“符力顺手就提起了于小宝的行李:“走走走,我带你去看看你的新家!“ 于大山是归化民里第一批在胜利港购买福利房的人,而当时他所购买的那块区域,现在已经被本地民众取了一个“干部小区“的外号,在那力居住的几乎全都是归化民干部,几乎等同于一种身份的象征了。不过于小宝在此期间没有回来过,因此他也的确是第一次见到自己新家的模样。 “这地方距离胜利堡火车站只有半里地,上下班都非常方便。旁边就有警察司的派出所,非常安全,你看,从这边过去,到胜利港商务区也非常近,办事什么的都很方便。“一路上符力不停地向于小宝介绍着周边的环境。 “这才多久没回来,完全变样了啊!“于小宝看着周围的环境不仅感叹道:“我两年前看到的广州什么样,现在也还是什么样,但我上一次回来看到的胜利港,跟现在完全是两个不同的地方啊!“ “不但环境变了,人也越来越多了!“符力也感慨道:“当初你去广州的时候,这里才不过两三千人,现在这地方定居的人口比崖城还多,琼州岛南部人口最集中的地区就是这里了。“ 对于福利房,于小宝倒是没有太大的感触,他在广州住的地方比这福利房更大,而且生活设施也相当齐备,手底下还有一帮人随时听候命令,比这冷冷清清的空房子好多了。 494.第494章 新港落成 1630年1月底,第一届海汉青年团干部进修班在悄无声息中开始了为期90天的培训课程。来自海汉治下各个地区的青年归化民共计73人参加了这个进修班,他们将会在这个培训过程中第一次接触到行政管理学、社会学、人力资源开发、组织行为学、经济学、法学、调查与统计、行政公文写作等等十几门专业课程。尽管由于时间和个人文化素质所限,他们所能学到的多半只是一些皮毛,但在归化民体系当中,这些年轻人却是首批接受专业行政管理培训的干部人员,学成毕业之后的资历可就跟普通的归化民干部大不相同了。 其实这些课程的内容,年轻的归化民干部们在之前的工作岗位上都或多或少地有过接触和实际操作,但并没有能够在脑子里形成理论化的概念,更谈不上摸索其中的规律,将其总结出规律化、制度化的结论。而进修班的课程就是要帮助他们结合实际情况来提升理论水平,从而能够适应新工作岗位的要求。 进修班的所在地并没有设在胜利堡,甚至都没有放在胜利港周边地区,而是位于鹿回头半岛上民团陆军军营的旁边。进修班与民团一样采取了封闭式的管理模式,食堂和浴室都与民团营地共用,除了不用每天出操参加军事训练之外,基本上就跟民团没什么两样了。 这对于一心想要进入民团当兵服役的符力来说,倒是一个非常贴心的安排。下课后的休息时间,符力几乎都是第一时间就跑到民团那边的操场上,观看他们的日常操练。 而于小宝的课余时间则是忙于与其他学员进行交流,平时很难有机会接触到这么多体系内年纪相当的归化民干部,而且这批学员有很多是来自于小宝并不熟悉的部门和岗位,对他来说也是一次了解整个海汉社会体系运转机制的好机会。 驻广办领导下部门主要是商贸、金融、情报、航运、移民事务及军事等领域,而民政、建设、工农生产等行业对于小宝来说仍然是较为陌生的领域,假如不是有这样一个进修班将各行各业的年轻精英聚集到一起,于小宝几乎很难会有与这些行业产生交集的机会。 至于进修班的所配备的师资力量,大概是有史以来归化民干部学习班最强的一届,除了宁崎之外,陶东来、施耐德、颜楚杰等人也都有亲自出面授课。这对于几乎要将执委会视若神明的学员们来说,效果就等同于打了鸡血一样。 这个时候的学员们未必都能意识到自己在海汉体系中将会拥有的历史地位,后世被视为官场起点的“中央团干校”也还没有正式挂牌成立,但此后的纪年史中,还是习惯性地把他们称之为第一届团干校学员。这批学员中的绝大部分人在后来都成长为各个部门的第一批归化民领导人,很多历史学家认为纯种海汉人与本土民众之间的权力交接过程,也应该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算起。 在青干进修班开课的同时,距离三亚近四百海里之外的香港岛南端,由建设部组织实施的新港口工程终于顺利地完成了一期建设——位于鸭脷洲与香港岛之间海湾中部的深湾码头宣告竣工投入使用。 当然了,这个所谓的竣工其实也就只是完成了码头堤岸和栈桥的修建,至于码头上的各种设施,港内的清淤工作等等,都还尚需时日去慢慢加以完善。而深湾港口所占的工程量,只不过占了本地港口规划中大概三分之一的份额而已,后期还将有大树湾、香港仔湾一南一北两个相邻港湾码头需要进行施工,再加上鸭脷洲东北两边的军用码头,这才算是基本完成了香港岛西南端的开发。 根据临时管委会的保守预计,要完成规划中的港口建设工程,至少还需半年到十个月的时间,至于顺利与否就得看各方面的物资和人员保障是不是能够保持稳定了。而占领香港岛全岛的计划,大概也不太可能在短期内就开始实施——毕竟就算现在占下来了也没有足够的人力物力去进行开发和建设。 香港岛南港临时管委会的办公室中,游益汉正与来访的陈林就眼下的港岛局势交换看法。 “所以贵方近期内并无北扩的意图,在下这样理解没错吧?”陈林小心翼翼地问道。 虽然有那么一点不太甘愿,但木材商人陈林还是被北边的明军水师和南边的海汉人同时指定为联络人,负责在中间为双方传递消息。不过他很快就意识到这个身份所带来的种种好处,不但在南北两边的港口停靠都无需再缴纳任何费用,而且能够从中知道许多的内幕消息——只要不是傻子,都很容易把这些消息变成真金白银。 陈林很清楚北边的明军最担心的问题就是海汉人占了南边的港湾之后还会继续打岛上其他地方的主意,特别是水军所在的筲箕湾避风塘,几乎是香港岛北边海岸线上条件最好的天然良港,又正好扼守鲤鱼门这个咽喉航道,要说海汉人不会注意到这个地方的重要性,那绝对是没人信的。虽说先前海汉人主动提出了几条和平相处的规则,但水师出于颜面的考虑也并没有直接答应下来,只是默认了而已。对他们来说,海汉人的口头承诺并没有多少作用,也给不了他们足够的安全感,所以陈林肩负的任务就又多了一条,要时时打听海汉这边的最新动向和意图。 而这次过来跟游益汉见面,陈林听对方话里话外的意思,似乎近期都不打算涉足岛北边,忍不住便问了一句。 “陈老板这种说法不对。”游益汉摇摇头纠正道:“什么北扩不北扩的?我们海汉又不是单独一国,我们脚底下踩的也还是大明的国土啊!” “是是是,是在下失言了!”陈林连声抱歉,抬手用衣袖擦拭了一下额头上渗出的汗水。他当然也并不会把游益汉所说的话完全当真,海汉现在的确还没有立国,然而照这个发展势头继续下去,未来数年中说不定哪一天这伙人就真的立国了,至于他们所占下的这些土地,难道大明官府发句话他们就会乖乖的还回去吗? “陈老板,我们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这么几个月下来,相信你对我们的了解也比较多了。你看,我们都是爱好和平的人,在来到这里的几个月当中,我们也并没有做过任何违反大明法纪的事情,其实北边那些明军真的没有必要用这种恶意来揣测我们。”游益汉在这里当了几个月的执政官之后,早就不再像当初那样遇事手足无措,即便是不那么擅长的外交领域,也可以稳稳当当地跟陈林这种外来商人吹一点玄乎的大道理了。 “我们来这里的目的呢,是希望带领这里的民众,把这个地方建成一个繁荣的港口,让大家都能过上更好的生活。”游益汉不慌不忙地说道:“我们只是一群想做点对民众有益事情的商人,朝廷完全没有必要这么防备着我们。” “是是是,游主任说得是!”陈林连声应和着,心里却是有些不以为然。 海汉初到这里,便用极短的时间完成了征地,要说本地人都心甘情愿地把地卖给了海汉,陈林是绝对不信的。而海汉能够这么快的完成征地,想必跟他们派来的上百民团兵也有一定的关系。而之后针对北边水师所发布的几条规矩,那已经不是用“违反大明法纪”能够界定的事情了,简直可以说是目无王法。 至于什么爱好和平,陈平更是打死都不信。码头上随时都能看到整队荷枪实弹的海汉民兵,海峡对面小岛上日以继夜正在施工的炮台,那难道是自己看到的幻觉吗?时不时会在附近海域出现的海汉战船,难道是用来出海打渔的吗? 不过话说回来,当这些消息陆续反馈到北边明军那儿之后,原本还很是有几分火气的水师参将也就不作声了,对于海汉人所公布的几条规则,全都采取了默认的态度。如果硬要说为了和平而来,那至少这个目的倒是已经达到了。 明军水师都已经选择了服软,作为中间人的陈林自然不会不识趣地替明军再强出头,只要海汉人不说开战,那这生意就可以顺顺当当地继续做下去。海汉在两广商界的口碑非常好,陈林跟海汉交易了几次之后,也逐步认识到了海汉的良好名声是从何而来。 首先海汉人的付款方式非常方便,一张薄薄的海汉银行开出的记名银票,就可以完成货款的支付。陈林只需要在回到广州的时候拿着银票去东城外的海汉银行提取现银即可,而且由海汉开出的小额不记名银票,在广州的商圈内已经拥有了极好的支付信誉,商家与商家之间的交易大量采用了这种全新的支付方式,而这些金融手段的推广也正是建立在海汉人的良好商业信誉之上。有了这样便捷的支付方式,陈林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地带着整箱整箱的现银出门远行了。 其次海汉在商贸过程中的高效运转也让陈林非常欣赏,他名下的货船在海汉码头上停靠卸货的时间基本上不会超过半天,清点货物完成付款也非常快,几乎是跟卸货同时完成,这就大大地提升了陈林名下货船的使用效率。以前他的船装运货物到北边的港口,至少要停留一晚才能完成卸货,但如今这个环节所需的时间大大缩减之后,陈林每个月至少可以在广州至香港的这个航程上多跑三到四个来回,而这就意味着他每个月的收益能够因此而提高三成——这可是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啊! 而海汉人对半成品木材的需求量之大,也是让陈林大为惊讶。他原本的经营规模比较有限,因为港岛上的居民本就不是太多,对半成品木材的需求也不大。而海汉人来到这里之后,立刻就是大兴土木,每个月给他下的订单几乎是过去的五倍之多——这还是因为在他之前就已经有另外两家木材供应商了,能够分给他的份额很有限。 海汉人在价格上并不会跟陈林反复讨价还价,倒是对货物的品质和交货时间要求非常严苛,如果达不到他们的要求,就会在货款中扣除掉相应的部分。但就算是这样,海汉抛出的订单也已经让陈林赚了个盆满钵满,去年海汉人到来之后这短短两三个月中的利润,基本上相当于过去辛辛苦苦干上一年了。 纯粹站在生意的角度来说,陈林其实还蛮希望海汉人不要就此停下,而是继续向北边扩张地盘,这样一来,就会有源源不断的基建工程需要进行,而海汉人对木材的需求也会持续下去了。但如果海汉人继续北扩,这毫无疑问是伤及了大明的利益,海汉人现在占的地盘越多,今后大明的处境就会越艰难,这个道理陈林还是懂的,可是孰轻孰重,陈林一时间仍然还是把握不定。 “这次请你过来,还有一个事要跟你说一说。”游益汉大概也觉得寒暄得差不多了,便转换话题说起了正事:“我们这个港口现在也算是初具规模了,接下来就要开始运行正规的管理制度了……” 陈林立刻坐直了身体,竖起耳朵仔细听游益汉的话。通过这段时间的接触,他已经知道海汉人的特点之一就是规矩特别多,繁杂到甚至在路上行走时该走左边还是右边都要规定的地步。而之前因为港口工程并未完成,所以也谈不上有什么制度可言,反正船到了就靠岸卸货,卸完就收钱走人。如今游益汉主动提起这个事,陈林认为大概这其中是有什么特别的说法了。 495.第495章 工程众多 然而游益汉却并没有和他慢慢详谈的打算,而是从抽屉中取出厚厚的一本线装书递过去。陈林满心疑惑地接过来一看,见封面上写着“海汉港口出入境手续细则”,再看看厚度,大致有四五十页之多。 “这份资料,陈老板可以带回去慢慢了解,今后去到其他由我们管理的港口码头,也都是照着上面的规矩行事。”游益汉不紧不慢地向陈林解释道。 陈林迅速翻看了一下内容,主要就是船只进出港的申报流程,包括载运的货物、人员、停靠时间等等项目,制定得十分详细。 游益汉说明道:“这个规定不是为了限制商人们进出港口,而是为了能够提高港口的运转效率,更好地为商人们服务。” “是是是,还是首长们考虑得周到!”陈林连声附和道。他并不在意这些手续的繁杂,只要停靠港口没有额外的费用就好。 对于大明海商来说,海汉港口不但装卸货物十分便利,而且并不会像大明境内的港口那样抽取商税,收取额外的停靠费用。陈林也相当看重这一点,自从他把停靠港从北边改到南边之后,每个月省下来的费用已经足够让他再在外面养一房小妾了。 当然海汉的这种做法对大明的负面作用也是相当显著的,从今以后广东官府从海贸中所收取到的赋税将会一直呈现下降趋势,这会给官府的财政支出带来一系列的问题。只是目前这个问题还尚未引起广东官府的重视,因此商人们还可以自行选择停靠的港口。 随着香港岛港口工程的告一段落,执委会终于得以腾出人手和资源,开始安南南方沿海的港口开发计划。 1630年2月7日,后世岘港地区。 五艘装载着施工人员和各种工具的海船停靠在本地的临时码头上,这一批由建设部派出的施工人员至少将会在安南待上半年时间。 阮经贵站在岸边,默默地看着正在鱼贯登陆的队伍。他在去年就已经早早地来到了岘港,代表海汉跟安南官方交涉劳工问题。由于去年建设部技术人员太过紧俏,岘港本地虽然早早就完成了劳工的征集,但却一直没有开始实施正式的工程。而安南所提供的3000劳工也不能就这么闲着,于是海汉在本地的管理机构,确切地说是阮经贵所负责的临时管委会,便组织了这批劳工在岘港周边地区开荒种田,兴建村落。 这种自给自足的做法得到了执委会的首肯,而阮经贵也因此赢得了进一步展现能力的机会,在新的一年里继续担任临时管委会的负责人。 不过对于阮经贵来说,在享受到权力的同时,也背上了极大的责任,除了本地的数千安南劳工之外,还得负责管理好三亚大本营派来的六百多名归化民劳工。相比起以前做海贸生意,现在的职位所带来的压力可要大多了。 “阮主任,这次运过来的各种工具已点算清楚,请你签字。”属下拿来了一份文书交到阮经贵手中。 阮经贵大概核对了一下数字无误,便签字画押交还给属下拿去存档。在各种文件上签字几乎成了他每天都要完成的工作内容,以前看家族里的人当官似乎各种威风,但真正轮到自己进入官场之后,阮经贵却觉得这份工作远不如当商人来得轻松。 执委会给岘港的施工期限是在三个月之内完成一期工程,年内完成岘港港口的主体工程建设,这个任务对于临时管委会而言并不轻松。阮经贵只是负责民政管理,而工程营造方面的具体工作还是得交给大本营派来的专员负责。 阮经贵在码头上等了半个多小时之后,终于看到建设部的官员从船上下来了,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过去作揖道:“刘部长一路辛苦,下官已备好住处,请刘部长上轿!” 刘山夏摆摆手道:“轿子就不坐了,这一路坐船过来把脑子都晃散了……住的地方远不远?不远我们走路过去就是了。” 刘山夏说得客气,阮经贵可不敢当真,连忙吩咐下属去找了一辆牛车,将刘山夏送到驻地休息。等到晚饭的时候,阮经贵才又登门造访,邀请刘山夏赴宴。 “阮主任干得不错啊,我今天下船之后看了看,这地方可比当初黑土港经营得好多了!”刘山夏三杯酒下肚之后,便开始聊起来:“当年开发黑土港,头几个月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安抚移民上了,那时候海汉的名声还没现在这么响亮,很多移民都对我们的能力有所怀疑。哪像现在,只要支个牌子招揽移民,就有大把的人自动来报名。那时候好在有钱天敦这个家伙在,镇得住场面,不然黑土港指不定会生出什么乱子来。” “刘部长过奖了,下官也只是做好自己份内的事情而已。”关于黑土港的事情,刘山夏可以随便说,但阮经贵就不敢随意置评了。因为安南内战的缘故,黑土港那位钱天敦钱爷在安南国内的知名度相当高,据说朝廷还有意要授予名誉官职给他,阮经贵可不敢在背后随意谈论这样的大人物。 宴席快要结束之时,刘山夏忽然说道:“阮主任,你在本地应该还有不少的旧识关系吧?” 阮经贵心中一惊,连忙应道:“下官至归顺海汉之后,便再无二心,请刘部长明察!” “别这么紧张,我不是要查你的底。”刘山夏摆摆手道:“我是想说如果你有本地的关系,不妨在这里划块地出来,建个商栈、饭馆之类的,以后也多一份稳定的收入。” 阮经贵也是心思极为细致之人,立刻就从刘山夏的话里听出了一些东西:“刘部长的意思,下官并不会在此地长期任职?” 刘山夏点点头道:“顶多也就一两年,等南方这几个港口建成之后,肯定是会把你掉离安南的。原因我就不细说了,相信你自己也明白。” “明白明白,谢刘部长提点!”阮经贵连声应道。 执委会的这种安排,阮经贵的确是明白其意图的。阮氏虽然已经是内战的失败者,但作为统治安南南方几十年的贵族,在这边仍然有许多资源可以加以利用,执委会把他派到这边来负责新港建设,一多半也是有让他能够人尽其才的意思。不过像他这样的身份,肯定是安南朝廷的大忌,而安南跟海汉又有着良好的合作关系,执委会大概也不愿因为他敏感的身份而影响到双边关系。 “行了,今天就到这里吧,工作的事情等明天再说。”刘山夏打了一个哈欠,示意今天这场合可以散了。 “来人啊,送刘部长回去休息。”阮经贵一声令下,推门进来的却是两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怯生生地站在门口。 “阮主任你这是……”刘山夏伸手指了指阮经贵道:“以后不要安排这些东西,下不为例!” “是是是,下不为例!”阮经贵垂着头应道,待刘山夏一手搭着一个小姑娘出去之后,这才慢慢地直起身子。 跟海汉人打交道多了,阮经贵也知道这帮人并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一样也有七情六欲。这些讨好逢迎的手段,以前跟官场中人打交道的时候用得上,现在也同样管用。只是海汉的官场上不但讲求私人关系,更看重个人的能力,想要在职位上混日子是不太容易的,而且越往上走,对个人素质的门槛就越高。阮经贵曾听说过归化民干部晋升之前都会参加专门的学习班,然而他除了最初在商务部接受过一段时间的培训之外,从未进过所谓的“干部进修班”,这也让他对于未来的前景有些看不太清楚。 不过今天刘山夏指点他的话,让阮经贵又看到了一丝希望。看样子执委会并不打算就这么把他丢在安南这边自生自灭,而是对他有着比较长远的安排。 由于岘港这边的劳工已经提前数月到位,各方面的准备工作也做得较为充分,刘山夏抵达之后几乎没有什么耽搁,很快就正式开始了施工。 值得一提的是,急于在安南南部寻求停靠港的葡萄牙人已经等不及海汉这边开发更靠南的几个候选地区了,他们通过各种方式从大明和安南征集了三百多名劳工,送到岘港这边先行兴建他们日后所需的商栈和仓库。至于港口建设工程,葡萄牙人倒是想插手,怎奈海汉这边的警惕性极高,根本就不让葡萄牙人进入施工地区,把葡萄牙代表气得不行——当初求着你们赶紧修港口,你们让我们先来,现在我们来了,你们又不带着我们玩。 这当然不是海汉有意刁难他们,而是海汉安全部下发的最新通知已经生效:所有地区的重要基建工程,特别是港口、矿山、轨道交通,不得允许外来人员参与到施工过程当中。这不单单是设立技术壁垒的问题,更涉及到重要地区的军事安全。而刚刚开始施工的岘港,就正好赶上了这一波新政策的下发。 不过这种小矛盾在港口建设的大环境之下并没有引起后续的问题,毕竟葡萄牙人也知道这个地方还是海汉人说了算,而他们所需要的停靠港口,也必须要依赖海汉人才能得以实现。 刘山夏在岘港也并没有停留太长的时间,仅仅半个月之后,他就匆匆离开岘港返回海南岛,因为有更为重要的工程在等着他回去主持。 昌化至石碌的轨道线已经开工了八个多月,由于这是执委会钦点的重要工程,各方面的保障都十分充分,因此工程进度也算是非常顺利。目前路基修筑已经深入到内陆六十多里的地方,而铁轨的铺设也已经完成了二十多里,整个轨道线的工程量大概完成过半。 不过就在这条道路的前方,还有一处施工难度较大的地段在等待着筑路者们,那就是修筑一道横跨昌化江的铁路桥,这样轨道线才能顺利抵达石碌的采掘点。 昌化江上游石碌段的江面并不算宽,最窄处还不到百米,要在这样的一条河面上架设桥梁,在穿越前那个时空中只算是普通工程,但放在此时此地,由于施工技术的限制,这就算得上是一个比较大的基建工程了——事实上在穿越之后的近三年时间里,建设部还并没有修建过跨度如此之大的桥梁,更别说上面还需要通行拉矿的火车。 相关的设计施工方案倒是老早就完成了,但到了具体施工的时候,那还是得要有穿越集团里顶尖的技术人员在现场进行指挥才行。为了这事,执委会不但召回了刘山夏,而且调动了几乎所有跟工程技术相关的人员,甚至连项持南这样的水电工程专家,安西这种土建专业出身的人,也统统都召集起来送到了昌化的工程指挥部。 在此期间,大量的钢铁结构件由田独工业区送出,经海路运往昌化,再从昌化经过轨道运输和畜力运输的接力之后,才抵达昌化江边的施工现场。 由于目前田独的钢铁产量,特别是钢产量还十分有限,为了生产这一批桥梁结构件,甚至连海汉军工这边都不得不对火炮进行了限量减产,以保证生产单位有充足的原材料可用。 2月28日,使用蒸汽动力的打桩机在昌化江畔打下了第一根桥墩地桩,宣告了昌化江大桥工程的动工。如果不考虑工程量,单从技术含量而言,这座大桥的技术水平远远超过了近期施工中的几处港口工程。建设部也希望能够以此为平台,积累实际的施工经验,为将来在临春河、三亚河这种河面更为开阔的水道上架设桥梁做技术储备。 如果一切顺利,那么昌化至石碌的轨道交通线有望在今年年内完成全线通车,而石碌铁矿的正式开采也指日可待了。 497.第497章 三周年庆 目前海军所拥有的作战船只已经足以称霸琼州岛周边海域,并且可以辐射到珠江口、北部湾以及中南半岛沿海部分区域,执委会认为这样的军事实力已经足够护卫住现有的沿海根据地,是时候把有限的造船资源腾出一部分来弥补海汉在海上运输能力方面的缺口了。 海汉只用了非常的短的时间,就从初期的租买为主进化到了自行造船的阶段,但由于造船厂的大部分资源在近两年中都用在了海军战船的建造上,民用船只的建造量其实远远跟不上治下地区商贸货运发展的需求,因此尽管海运部名下有胜利港造船厂和黑土港造船厂两处工厂,但依然还是需要每年从外部购入两位数的中式帆船来满足运输任务所需。 而中式帆船的运载量、航速、适航性能都跟海汉自行建造的海船有着较大的差距,因此商务部和海运部也一直期待着执委会能早点下令,让造船厂的生产任务由军转民,多造一点货运船只——等南下前往马六甲的航线一开通,海运部认为至少需要投入二十到三十条船才能够用,而现有的货运船只数量显然并不能满足新航线的需求。 尽管以王汤姆为首的海军军官对于执委会的这个安排有些不太满意,但至少也得到了两艘造价高昂的主力战船,其实也没什么好抱怨的了,要知道这两艘船的价值已经足足超过了二十艘“探索级”民用版商船了,商务部对此可是眼红得很。而且这两艘船由于装配了蒸汽动力系统,平时的维护和使用开支都要远远大于传统的纯风帆动力船只,等海军拿到新玩具的兴奋劲过去之后,恐怕就得头疼怎么从有限的军费中挤出一部分来维持这两艘大船的运行了。 当然了,这种想法主要还是来自于其他部门,军方内部可并不这么看。海军这边进行“威严号”战舰交接仪式的当晚,军方的高级军官们便已经开过内部会议,讨论海汉的下一个作战对手了。想要维持军方在整个社会体系中的重要地位,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停止对外采取军事行动。和平的时间保持得太长,总会有人质疑花费巨额经费维持军队运转的意义,而适时地采取一些军事行动,在打击外部敌对势力的同时也向自己的臣民展示一下肌肉,在军方看来也是很有必要的措施。 不过在制定对外的军事计划之前,军方还有一件必须在三周年庆期间完成的重要事务,那就是各支驻外军队的编制升级。这不单单是像头几年那样这样里增加一个连,那里多驻两个排的增兵形式,而是要在升级编制的同时扩大外地驻军的权限范围。 执委会已经原则上同意了军委提出成立海南、安南和广东三个军区的议案,就等着在三周年庆这个时机来进行发布了。 三大军区的行政级别虽然是一样的,但各自担负的职能还是有些区别。海南军区目前的职能更类似于卫戍警备区,首要任务就是保护三亚核心根据地和类似田独工业区、莺歌海盐场、石碌铁矿这样的重点生产单位,以及常驻在海南岛上这数百名穿越者的人身安全。 安南军区的任务相对要简单一些,将主要负责保卫黑土港矿区的安全,以及维护海汉在安南沿海各个租界港的利益,今后可能负责的区域还会沿着中南半岛的海岸线继续向南延伸下去。而还有一个值得一提的任务,那就是维持海汉与安南之间的军事合作关系,并且保持对安南的军事压制。 目前海汉与安南之间的军事合作仍在继续,位于升龙府以东海岸线上的涂山训练营已经被初建成时扩大了好几倍,训练设施也在这两年多里逐步完善起来。民团的军事顾问们在这里已经为安南军方训练了超过两万名火枪兵和炮兵,并且对数百名安南军官进行了形式多样的培训,其中不乏有郑廷这样前途一片光明的年轻高级军官。 虽然安南军方在武器和人员培训方面对海汉的依赖十分严重,但军委并没有放松对安南必要的警惕。而杜绝安南生出二心的最好办法,军委认为莫过于将海汉民团的战力优势一直保持下去,而这除了不断地升级武器来提升战力之外,同时也得进一步扩大驻军的规模,增加驻军的行动自由度才行。 相较于爆发战事可能性最小的安南军区,广东军区所辖区域无疑是三大军区中最有可能发生某些不可控状况的地区。而不管是攻略广东沿海的要害地带,还是继续向着东北方向的福建沿海扩张势力,其前提都是要有一支足够强大的武装力量作为后盾才行。而随着香港岛新港口的建设进程,军方也看到了在广东沿海构筑大型军事基地的可能性。 设立移民转运基地的番禺距离广州城过近,在目前的状况下还不宜驻扎数量过多的军队,以免刺激到广东地方官府。而大万山岛的面积又过于狭小,驻扎两三个连的军力就差不多到头了,并且港口狭窄也不便停靠海军刚刚启用的新式主力战舰。面积近80平方公里的香港岛显然就没有这么多的问题,有足够大的面积让军方在岛上设立大型军事基地,并且与大陆之间的海峡也将成为最好的防御屏障。 1630年4月1日,大明崇祯三年二月十九,海南三亚。 穿越三周年的庆典规模再一次超越了历史,执委会为此特地安排了两天的全民假期,以示与民同庆之意。除了惯例在胜利堡大门前的广场上进行阅兵之外,今年民间也多了许多自发组织的庆祝活动。胜利港商务区满街的门面都是张灯结彩,户外不时能听到爆竹声炸响,简直比过年还要热闹。 除了抓紧时间在此期间大赚特赚的酒楼饭馆之外,其他的商家也都没闲着,纷纷迎合这个时机打出了各种折扣的广告,指望着这一波节日消费能够给他们带来丰厚的收益。 “小马,把这立牌搬出去,摆到门口显眼的地方!”李清扬大声指挥着伙计将刚刚写好的广告看板搬出去,上面用红色涂料写着醒目的广告语——欢庆三周年,折扣无极限,本店所有高级补药一律八折起!后面还注有一行稍小的字:归化民可凭身份证明进店领取免费驱虫散一份。 这广告词倒不是李清扬自己想出来的,而是贺强动用了自己私人关系去商务部找海汉人撰写的。李清扬现在不但是“福记药铺”胜利港分店的帐房,而且因为其表现良好,现在还负担起了一部分的二掌柜职责。在这里待了几个月之后,他已经在自己的新岗位上做得驾轻就熟,毫无违和感,站在店门口指挥着新来的店员:“别摆到街面上去,待会警察过来会挨训的!对,就放在屋檐下面,冲着景观大道那边!” 广告牌放出去没过一炷香的工夫,便开始有归化民在门口驻足,李清扬唯恐这些人不识字,就又叫了一名伙计到门外去解说。不多时便有民众开始涌向门口,好在李清扬已经料到发放免费东西会有这样的结果,赶紧让其他伙计摆出两张条桌放在大门外,大声指挥民众在门口排队,以免狭小的店堂内涌入太多人之后发生拥堵,反而让那些想消费的买主进不来。 这驱虫散的成本极低,所用的也都是廉价药材,“福记药铺”提前数天就制备好了一千二百份用来发放,其成本也才不到百元而已,里面还有十元钱是印制包装纸上店铺名称的花费。单从目前的宣传效果来看,这钱应该是花得很值了。 贺强笑眯眯看着店内外涌动的人潮,这种热闹的场面在平时可是不太容易看到的。由于合作的时间够长,执委会每年在这个时候安排庆祝活动的习惯,贺强是非常清楚的,因此才提前安排了这样的促销活动。不过具体的事情他都是交给了李清扬在经办,没想到他倒是处理得井井有条,如果不是考虑到他的特殊身份,贺强其实很有心把他推荐给总柜那边,让他作为“福瑞丰”在本地下一任主管的候选人。 “小李,来来来,让伙计们去忙就行了,你来陪老头子喝喝茶!”活动进行了一个多时辰之后,见店内外的秩序井然,贺强便招呼李清扬回到店堂里坐下来喝茶。 “老夫刚才看柜台那边记录,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店里的药材就卖了七百多元钱出去,这活动还真是见效快啊!”贺强不无自得地说道。 李清扬也是个机灵人,不失时机地拍了一记马屁:“这都是贺管事眼光独到,手段高明,领导有方啊!” 贺强笑了笑道:“小李,你可知道海汉人这两天放大假,是在庆祝什么事?” “略有耳闻,但不明其中奥妙。”李清扬应道:“在下只知三年前的今日,海汉人跨海而来在此登陆,是以每年都在此时进行庆祝,想必也是为了纪念他们能够来到这个好地方吧!” “好地方?三年前海汉人登陆的时候,这里还是荒滩一片,连活人都没几个,更谈不上什么港口码头商务区,就算海盗都不会经常来光顾这里,算得上什么好地方!”贺强摇摇头道:“你说的不是没道理,但并不是主要原因。” 李清扬想了想又补充道:“听说海汉人来时所乘的那些大铁船全都无法使用了,他们也没办法再跨越大海返回故土,这庆祝活动或许是他们怀念故国的一种表现吧?” 贺强轻轻晃着脑袋应道:“或许有之,但亦未全中。” “在下愚笨,请贺管事指点。”李清扬自知猜不透其中缘由,便果断放弃。他知道贺强背后的李家跟海汉人打交道的时间极长,其合作的程度可以说是大明商家中最深的,想必贺强也知道许多外界所未闻的海汉内幕。而这些内幕消息,也正是李清扬最为感兴趣的东西。 贺强看看左右无人,才放低了声音道:“海汉此举,便是固化民众意识的重要举措之一,让他们逐渐忘记原本的身份,将自己当作海汉人。” 李清扬听得心头一惊,立刻便如醍醐灌顶一般明白了海汉人搞这种大型活动的意义。本地归化民除了几百名真正跨海而来的海汉人之外,全由汉人、黎人、苗人和安南人组成,在海汉人的长期宣传之下,这些人对于自己所属的国籍恐怕已经不是那么在意了,而这样的一个庆祝活动,无疑是给了他们一个非常明确的指示——这个节是海汉的专属节日,而参与这个节日的你们就是海汉人! 李清扬回想自己刚才在店门外所见到的那些面孔,的确能看出他们脸上的笑容是发自内心,这些民众不但平时能够享受到海汉制度所带来的平静生活,而且每年还有这样的节日来影响他们的思想,也难怪海汉治下地区的社会如此安稳,从未听说有大规模反海汉的动向发生。 姜还是老的辣啊!李清扬一边感叹,一边谢过贺强的指点。 贺强摆摆手道:“你也不用谢我,其实你跟海汉人的交道打了多了之后,也能摸着他们做事的路数。他们获取民心的本事,可比朝廷强了千百倍!朝廷在琼州岛花了几百年没做到的事,海汉人来了三年时间就做到了,他们的确应该好好庆祝一下才是!” 李清扬此时早就没有把自己当作朝廷命官看待了,闻言并没有什么愤怒感,只是觉得有些无奈。大明如此多的能人,治国几百年,居然还不如这群从海外漂泊至此的异族做得好。贺强的话说得非常直白,李清扬也能够感受到他对朝廷深深的失望。 498.第498章 公门中人 贺强沉默一阵才又开口道:“小李,你来到三亚也有数月了,以你之见,海汉可有不如大明之处?” 李清扬沉吟道:“海汉治下,民生太平,市面繁荣,要说治理地方,的确是好手。只是这些人不尊先贤,不敬正统,这蛮夷的思想却是个大问题。若是他们肯归顺正统,投降朝廷,未尝不会有一个好的出路……” “小李,此言差矣。”贺强轻声打断了他的话头:“若是他们归顺朝廷,只怕朝廷第一时间就会治他们的罪!” “这是从何说起……”李清扬话一出口,便已经醒悟过来。 果然贺强接道:“这些海汉人既会治世,又懂练兵,还会赚钱,你觉得朝廷会让这种无所不能的人继续存在下去吗?若我是朝廷高官,听到有这种人存在,恐怕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将他们抓起来杀了!” “贺管事这也是一家之见,朝廷任用贤能也是传统,未必会怪罪这些不懂大明律法的海外来客。”李清扬还是下意识地为大明官方分辩了两句,只是这话说出来也的确没什么底气。他作为现任锦衣卫,当然知道很多官场上的秘密,像海汉这种海外来客,想要不通过科举的形式而进入到大明的官僚体系,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们如果只是一群海客,来大明混口饭吃,那或许是没什么问题。但事情难就难在他们太能干了,几乎无所不能,无所不精,大明的官场……养不下这群人啊!”贺强这话要是敢换个地方说,李清扬立刻就可以用“妄议朝政”之类的罪名把他抓回衙门里修理修理,但在三亚这地方,却是没人会在意这种事情。 李清扬不止一次听到海汉人在公开场合议论大明的状况,在这些人眼里,强大的大明帝国似乎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对象,施耐德甚至将其简单定型为“资源供应地和销售市场”——尽管李清扬并不是很明白这种说法的具体含义,但很显然并不是什么很好的形容词。 至于对大明官场的评价,李清扬倒是听郝万清提到过一次。郝万清当时的话说得非常重,因此给李清扬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大明朝廷靠着现在这批官员,结果就只有一个,要完!” 郝万清当时并没有给出什么干货证据,但就是这么一说,也让李清扬感到极度的不安。要知道海汉人对大明官场上一些大事件的预测,从来都是百分百全中,没有出过任何的误差。像郝万清这样的高官说出“大明要完”这么严重的判断,李清扬认为他并不是顺口一说,而是海汉人真的知道些什么。 对于贺强的看法,李清扬现在只能以不予置评的态度来应对。在这地方他也没办法亮出锦衣卫的身份来耍威风,那样做完全就是自寻死路——只要他亮明官方身份,那一刻对海汉而言他就失去了存在的作用。 李清扬也知道贺强并不是无意识地跟自己聊到这样的话题上,事实上类似这样的谈话,几乎每隔一两天就会有一次,而每一次谈话中总会有一些触及到李清扬心底的内容,让他的政治立场越来越不稳定。李清扬相信这些谈话极有可能就是安全部有意安排的,尽管他自认是一个心志坚定忠于大明的人,但前面就已经选择了屈服,现在想要再坚决地拒绝这种软性洗脑的谈话就很难了。 李清扬正陷入沉思中,一名伙计从店外快步进来报告道:“贺管事,外面来了两名警察,说是我们这发放药剂的队伍挡了道路,让我们收一收。” 李清扬闻言醒过神来,起身道:“在下先去看一看。” 李清扬到了门外,见两名穿着黑色警服的年轻人正站在队伍的最前面,指挥着长长的队伍排成蛇形阵。李清扬见这两人有些眼生,瞥了一眼他们腰间武装带上别着的手铳,不敢怠慢连忙上去道明了身份。 其中一名肤色黝黑的警察开口道:“你就是福记的活动负责人?你们搞这个免费发药的活动,有没有在港区管委会报备?” “有有有,手续都办好了的!”李清扬赶紧从怀中取出文件,摊开来展示给这警察看。当时办这活动的时候他并不知道需要向海汉的衙门报备,还是贺强提醒他之后,才匆匆忙忙地赶去补办了手续。 那警察看这文书上的确是盖有胜利港管委会的大印,面色这才稍稍缓和了一些:“以后搞这种活动,要限制排队的长度,你看看你们门口这队伍,把街面都给堵住了!” “是在下考虑不周,这便让伙计去疏导人群!”李清扬现在也只能把这笔帐记在贺强头上,要不是被他拉进去喝茶聊天,自己在这里盯着哪会出状况。 说话间贺强也出来了,不过他一出来看到这两个年轻警察便笑了:“符力、小宝!好久没看到你们两个大少爷了!” “贺管事在啊!”刚才与李清扬交谈的警察咧开嘴笑着应道:“还以为你老人家回广州去了!” “广州有什么好的,哪有三亚过得舒服!”贺强笑道:“你们俩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小宝也当警察了?” 穿着一身警服的于小宝应道:“我们回来有一段时间了,穿这身不是我自愿的,纯粹是被抓了壮丁啊!” 于小宝和符力接到执委会的调令之后回到三亚参加青年干部进修班学习,距此已经有两个多月的时间。在此期间他们几乎一直都是在鹿回头半岛上的驻地进行封闭学习,并没有出来溜达的机会,是以贺强最近也没有在胜利港商务区这边见过他们。最近因为三周年庆期间的公众活动比较多,需要大量的军警人员来维持秩序和治安,因此进修班的这帮年轻干部也全部被借调出去,充当临时工的角色。于小宝的编制虽然并不在警察司,也被强行分配了一个巡警的任务,跟着符力在商务区这边巡视。 当初“福瑞丰”初到胜利港的时候,贺强便认识了这两个骑着车到处跑的少年,还时常拿点广州带过来的小东西逗他们玩。不过那时候他们还是跟在宁崎屁股后面转的懵懂少年,没想到两年多时间过去,这两人倒是已经混得人模人样了。 “来来来,屋里坐会儿,喝喝茶,歇歇脚再接着出去巡逻!”贺强一手拉着一个,便将这两人带进了店内。两人倒也没有推辞,他们一个是临时兼职,另一个是高级干部,并不会有人来查他们的岗,偷会儿懒倒也无伤大雅。 “小李,你也来!”贺强倒是没忘了把李清扬也带上,顺便也给符力和于小宝作了介绍:“小李,这是于小宝和符力,这两位可是执委会首长们面前的大红人。这位是李清扬,在店里管账,你们多多亲近亲近。……小李跟安全部的郝主任也很熟的。” 安全部是干嘛的,于小宝和符力都是再清楚不过。于小宝在驻广办期间虽然并不涉及安全情报方面的事务,但他的玩伴之一,造船厂首席技师张天贵的小儿子张千智就是跟着何夕进了安全部,现在在广州跟龚十七一个主内一个主外,也可以算得上是高级干部了。不过因为安全部门的特殊性质,张千智并不在这里的进修班人员名单当中。 至于符力就更不用说了,他所在的警察司和安全部在工作上有着诸多的交集,特别是两个部门都有涉及到的案件侦办和移交工作,多数都会在符力这里经手。符力很清楚安全部的权限在某些方面要远远高于警察司,而安全部郝主任基本就算是本地的一把手主管了。贺强这介绍虽然简短,但符力和于小宝都立刻知道这位白白净净,客客气气的帐房先生,应该也是安全部编制内的人员。 “没请教李先生以前在哪里高就?”入座之后,符力便很直截了当地问道。他跟海汉人在一起的时间长了,自然一眼就能看出李清扬并非海汉人,而是一个明人。然而在他的印象当中,并不记得安全部里有这么一号人物。 李清扬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地说道:“在下之前是替朝廷效力的!”他还是第一次听贺强介绍人的时候扯上了执委会,之前顶多说是某某部门就完事,而且双方熟识的表现显然也是认识时间很长了,看样子这两名年轻警察的来头的确不小,在他们面前说谎,李清扬认为被揭穿的可能性会很大。 贺强忽然干咳了一声道:“你们聊着,老夫去门口看看还有多少存货没发完。” 在座的三人都算是海汉公门里的人,贺强可并不想在旁边听到一些自己不该知道的东西。他把符力和于小宝拉进店里喝茶的目的,也就是想让这两个年轻人和李清扬聊聊——这是安全部给他的任务之一,多创造机会让李清扬接触到本地立场坚定的年轻归化民,符力和于小宝显然是极佳的人选。 听到李清扬说这话,于小宝和符力交换了一下眼神,心里都有了底。海汉这边在三年中的确招收了不少原本替大明效力的人,包括衙役、小吏、捕快、学院教员,水陆士兵甚至是底层军官。这些人在进入海汉体系之后大多得到了稳定的基层职位,并且很快就被周围的环境所同化,成了归化民当中的一员。不过有一些部门对于人员的招收是非常严格的,比如执委会直属的卫戍部队,又比如负责安全警报工作的海汉安全部。 一般来说,在大明公门中有过从业经验的人都不会被选入安全部,顶多能进司法部做事。安全部那边对入选者的工作经验并不是特别看重,而是更在乎入选者的思想态度是否对海汉足够忠诚,这个门坎足以刷掉绝大部分过来人。像李清扬这样自称以前是替朝廷做事,而现在却是在安全部的编制当中,基本上就只有一种可能——这个人在投靠过来之前是在替朝廷的情报部门做事,手上掌握有某些让安全部必须重视的资源,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他会得到安全部的录用。 而符力立刻想起了半年前的一个传闻,忍不住问道:“半年之前,据说有一批公门派出来人在广州那边被我们的人抓到了,后来被送到三亚之后就渺无音讯了,李先生可知此事?” 李清扬深呼吸了一下平静心情,这才开口应道:“其中便有在下。” “原来如此。”符力立刻就已经确认了李清扬的身份。半年前他曾经听任亮说起过,安全部在广州那边破了个大案,还出动了民团的人,抓了一批试图潜入三亚搞破坏的锦衣卫探子。当时警察司也被动员起来,在三亚的两处港口设卡盘查外来人员。 这件事并没有在民间公开,即便是警察司这样的特殊部门,也只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发生,至于说事情经过,抓到的人最后下场如何,统统都没有进一步的消息。 符力当时也很好奇这件事,还专门找人打听过,不过后来却是受到了任亮的警告,让他少去探听安全部的事,那个部门可不像看起来这么好打交道。半年时间过去,符力本来已经逐渐淡忘了这件事,倒是没想到居然在商务区的一家铺子里遇上了当事人。 符力略有一点不自然地笑了笑道:“也没什么,想必当时只是有些误会而已。既然李先生现在已经是自己人,今后倒是要多多来往才是!” 李清扬觉得这“自己人”三个字实在有一点勉强,他虽然现在的确是接受海汉安全部的管辖,但安全部也知道他是双重身份,不单为海汉效力,同时也还是在为大明锦衣卫做事。不过这其中的内情,他现在也不便对符力这个外人说明,只能是尴尬地笑了笑,对于符力的这个安慰没有过多的回应。 499.第499章 军队的发展 李清扬看着这两个面相还未完全脱去稚气的年轻人,老毛病一下又犯了,忍不住问道:“在下看两位小哥也是青年才俊,为何之前没去考个功名,报效朝廷?” “考功名?”符力愕然应了一声,转头看看于小宝,然后两人相视而笑。 “考功名就算了,我们没那么好的命。”于小宝摆摆手道:“我们开始识字也就是近两三年的事,哪写得出文章去考功名!要不是首长们来了这地方,我大概还在海边当渔民,这家伙多半是在深山里做猎户……” “我可是峒主继承人,当峒主不用自己去干这些粗活!”符力笑着纠正道。 “啊,原来符小哥是黎人!”李清扬下意识地感叹了一句。 大明一向也会对黎人山寨的首领进行分封,当然都是些不要钱的空头职位而已,并不会真的给这些黎人在地方上安排官位。李清扬在三亚倒是见到不少的黎人在为海汉人做事,几乎各行各业都有,看起来海汉的确比大明更好地解决了汉黎之间的民族问题。不过像符力这样的峒主继承人,李清扬还是第一次在本地遇到,他知道这个身份在黎人当中已经算是贵族,而看符力表现出的态度,显然更喜欢在海汉社会中的身份,大概已经不会回到黎峒去做峒主了。 李清扬能够感受到两人之间的良好关系,但一个是渔民后代,一个是黎人少峒主,他真的很难想象这样身份背景差异极大的两个少年,怎么会一起成为了海汉人手底下的得力干将。但从这里他也能感受到海汉在用人方面的标准差异极大,这渔民和黎人的后代都能在海汉人手下当官,而自己却只能作为安全部的编外人员听候调配。 尽管李清扬认为自己并没有真正投靠海汉的打算,但在这一刻他还是明确地感受到了心里的不甘——自己好歹也是锦衣卫正统百户,朝廷命官,为了大明也出过力卖过命立过功,说起来也是有本事的人,到了海汉这边居然就给个编制然后扔到药铺里当帐房? 仿佛是听出了李清扬这声叹息中的复杂情绪,符力应道:“我们符山峒是第一家和海汉合作的黎峒,我们峒里出来的年轻人,有很多都和我们一样,现在在民团和警察司里做事。海汉首长们给我们黎人的机会,和汉人是一样的,对首长们来说,只要忠于海汉,忠于执委会,那就是可用之人,不需有民族之分。” 李清扬现在已经习惯了不去和人争辩到底是应该忠于海汉还是忠于大明——这地方有相当多的人从来就没有真正接受过大明朝廷的统治,对他们来说这件事根本没有讨论的价值。但当李清扬亲耳听到符力这么一个年轻黎人口中说出“忠于海汉”这样的说法,也仍然感觉到了不小的冲击。 大明统治海南已经有二百多年历史,期间甚至还从大陆大规模调集苗兵到海南平定黎人的叛乱,但到如今也只能做到分封土地任其自治的程度,想获得黎人乃至苗人的效忠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然而海汉来了三年,这里的黎人苗人就争相投靠,为其效忠。这些一向桀骜不驯的山民都被训得如此服帖,就更别说汉人了,李清扬不禁又想起了郝万清那句“大明要完”的评价——海汉人要真向大陆伸手,到时候会不会出现大明的子民也争相投奔的状况? 不过李清扬转念一想,哪有什么以后,现在每个月从两广地区渡海而来投奔海汉的大明子民难道还少了吗?根据李清扬在这段时间内的估算,平均每个月从广东方向运送过来的移民应该有两千上下,这个数字看似不大,但经年累月计算下来,那基本每年就为海汉人至少提供了一县的人口,而海汉对劳动力的利用效率又高得惊人,这一县的人口到了海汉,只怕比大明治下三个县能做的事情还多。 况且海汉在大陆所招揽的移民也并非全都运到三亚,他听说除了之前自己曾经到过的番禺、万山港两处据点之外,海汉在新会县又新辟了一处港口,不但其规模远胜前两处地方,而且执委会打算要将当地逐步据为己有,建成和三亚一样的海汉统治区。等这个地区占下来之后,李清扬估计两广沿海就再无可以阻止海汉扩张的天然障碍了。 于小宝开口道:“李先生,小弟近几年一直在广州,大明官府如何治理地方,任用人才,小弟也是见识过了。若论知人善用,大明那些官员如何能与英明的海汉首长相比?” 李清扬自嘲道:“在下不过是失手被擒的俘虏,大概是不可能会有得到重用的机会了。” “俘虏?身份可不是什么问题,罗升东、武森这些人当初都是俘虏,现在不也一个个混得人模人样的?”于小宝似乎是看出了李清扬的不得志,继续劝解道:“李先生,安全部可是个最难进的衙门,不知道多少人想进去不得其门而入,你能以俘虏的身份被纳入安全部的编制,这可是莫大的机缘!” 两名年轻的海汉干部坐了一阵,便又出发去街上巡逻了。李清扬一人继续呆坐在竹椅上,思考着自己的未来出路。 他原本打算能够在琼州这地方搞到一些猛料,然后借此来升官发财,但被海汉人擒获之后,这种可能性已经变得很小。在海汉人的监视之下,他能够通过消息渠道传回去的东西都没有什么份量,自然也就没多少功绩可言,时间长了,说不定南京镇抚司那边的上司都会忘了还有他李清扬这么一号人在偏远的琼州岛上潜伏着。 李清扬知道现在也就是海汉人觉得他还有点稳定局面的作用,所以好吃好住地把他养着,但真等到海汉这边翅膀硬了,不担心大明这边的压力了,他这个小小的锦衣卫探子就会变成可有可无之人。届时即便不会被打入到苦役营,恐怕也很难再有好的出路,而且那时候再返回大陆,锦衣卫恐怕也饶不了他,最起码都得治一个办事不力的罪名。 而彻底地投靠海汉,似乎是目前最有希望的一条路子了。他的顶头上司林南也不止一次跟他说过,只要哪天他真的想通了,愿意为海汉效忠,那随时都可以提出来,安全部会立刻帮他安排新的工作和岗位,什么升职加薪统统都不在话下。今天在跟这两名年轻的海汉干部接触过之后,李清扬心头的这种念头似乎又更强了一分。 在李清扬为了该如何选择今后的道路而苦恼的时候,执委会及各个单位的主管官员正汇集在胜利堡,召开一年一度的全体大会。 当然说是全体大会,其实准确的说还是代表大会,相当多的穿越者并没有条件赶到胜利堡来参与这次会议,因此所有需要全体投票的项目,都是提前至少十天进行了内部公示,然后由各处集中送回了每个人亲笔填写的投票券。 建立军区的提案果然很顺利地获得了高票通过,除此之外,三大军区的指挥官提名也在这次的会议上进行了表决通过。三大军区全部暂定为团级编制,一二把手统一提升为上校军衔。广东军区由萧良出任司令,虞尧担任政治委员,年轻的军官陈一鑫升为少校军衔,担任广东军区的参谋长。 海南军区这边因为有军方大佬坐镇,所以没什么好竞争的,颜楚杰和陶东来分别担任司令和政治委员,而海军总指挥王汤姆则是兼任了参谋长的职务。 安南军区的三个主要职位则是由钱天敦、穆夏柏和冯安楠三人瓜分。值得一提的是安南军区由于地域条件所限,近两年的扩军几乎都是通过自行征募的方式,而安南那边的军、政主官都是倾向于武力扩张,因此安南军区也是三大军区中第一个兵力达到团级编制要求。 趁着这个机会,军方也提拔了一大批基层归化民军官,以适应编制扩大之后的需求。安南方面有近五十名基层军官将被派到胜利港军校接受最新的政治思想培训,回去之后他们就将出任当地驻军中各级作战单位的指导员。抓好军队基层人员的思想工作,这也是军方今年所要实施的一步大棋,否则日后海汉控制的地盘越来越大,各处的驻军恐怕就会慢慢有地方军阀化的趋势。 除此之外,因为军费问题而中断了很长时间的部队定期更换驻防地的做法会在今年得到恢复,三大军区的驻军都会有部分编制进行异地轮换驻防,这样做的目的也同样是为了尽可能杜绝地方军阀化的出现。 目前三大军区当中,将会得到两艘主力作战炮舰的海南、广东军区的海军实力无疑是要强出一筹,而安南方面因为内战结束,当地基本恢复了正常的安定秩序,因此对于海上武装力量的要求不高,目前也就只有数艘“探索级”战船搭配了两艘“探险级”作为当地的海上巡防主力。 不过陆军部队的状况就完全与之相反了,钱天敦在黑土港特战营身上所得到的成功经验在之后也推广到了整个安南的驻防部队,依照他那套模式训练出来的陆军士兵在山地、丛林、水网密集地区等复杂环境的作战能力要明显强过胜利港这边训练出来的部队。一年一度的军队大比武中,黑土港特战营派出来的队伍还从未有过败绩,年年都是第一。就连颜楚杰也不得不承认,至少在野外作战这个领域,钱天敦手底下的部队是民团各部中战斗力最强的。 当然了,这在一定程度上也跟军队的指挥官个人作战思想,驻防环境和职能都有一定的关系。三亚这边的陆军的主要任务就是防御,依托于两处港口所建立的岸防炮炮台和港口中的堡垒来守卫本地,对于军队的作战能力要求更侧重于防。而钱天敦本身就是特种兵出身,对他来说主动出击远比固守更为可行,因此他训练军队的思想也是以攻击性为主,部队大量装备适合丛林山地战使用的短管大口径火铳,以及轻巧便于移动的3磅小口径陆军炮,一切都是以保持良好的机动性为考量标准。 这种野战部队在城池攻防战中或许不会是三亚民团部队的对手,但如果是野外的游击战,那就能充分显现出他们的威力了。而且钱天敦相当重视狙击手的训练,前年首批狙击燧发枪造出来之后,钱天敦第一时间就要了一半走,而且每年向军委递交的装备申请中都有两位数的狙击步枪。这两年多时间下来,安南驻军已经训练出了三十多名合格的狙击手,这个数字比其他两个军区的狙击手加起来还多。 唯一让钱天敦感到遗憾的是,由于安南内战的结束,驻安南的民团部队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已经没有了实战的对手,而这对于一向强调实战练兵的钱天敦来说简直是一种煎熬。目前唯一跟安南还有小规模零星战斗的国家就只有南边的占城国,但占城国现在也同样是在向海汉购买武器,寻求军事援助,钱天敦也没法让部队去趟这滩浑水。 钱天敦这趟回来的目的之一,就是想要鼓动军委开始寻找下一个动手的对象。虽然现在军委的发展思路是海军为主,先控制海上的咽喉航道,但钱天敦很明白陆军的作用并不会因此而被削弱多少,因为占领一个地区,最终还是得陆军去解决问题,而安南的部队就是目前军方手上最好用的一把刀了。 至于广东军区的陆军,因为之前的驻军条件极其有限,因此编制也是三大军区中最小的,在此之后恐怕还得从其他两个军区抽调部队来进行补充才行,不然这团级的编制却只有营级的兵力,那也的确不太好看。 500.第500章 亮出利齿 在海汉体制下,军队的建设都是为了政治目的服务,海汉民团成立大军区提升编制规模,说穿了也是为执委会主导的下一步扩张计划作军事准备。这其中的道理,只要稍微有点政治敏感度的人都能想到,已经身为地方大员的钱天敦自然也不例外。不过因为他常驻安南,受到客观条件限制,对于执委会的最新动向并不是那么清楚,因此这次回来也是要乘着述职的机会,打听打听执委会的预定目标究竟是哪里,回去之后也好早做准备。 1630年4月2日,鹿回头半岛民团陆军基地。尽管军委在胜利堡里也有一处不小的办公场所,但随着军方人员和事务的逐年增多,在胜利堡内办理各种日常事务已经显得越来越不方便了,而胜利港东岸的军事基地倒是够大,但出入都需要乘船渡过田独河口,也比较麻烦,于是军方就将主要办公机构搬到了鹿回头半岛上,跟陆军基地设在一处。 虽然此时正在周年庆假日期间,但对于军委的高级军官们来说,这几天反而是相当忙碌的时候,因为驻外的军官们一年中只能在这个时候才有时间回到三亚,参与军方内部的高层会议。不管是要军费拨款也好,要人员编制也罢,驻外的军官们都得趁着有限的这几天时间里四下活动才行。 “八百支步枪?不行不行,你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啊!”颜楚杰连连摇头,回绝了钱天敦提出的要求:“广东军区那边打报告要五百支步枪都还没影呢!” “广东那边怎么跟我比?他们那边的新兵连人都还没影,我这边的新兵可是快要训练结束开始列编了!他们再急也没我这边急啊!”钱天敦有理有据地争辩道:“这枪先分配给我们安南军区才对!” “钱上校,你这话就有点强词夺理了啊!”既然已经点了名,这边广东军区的代表虞尧也不能再继续装聋作哑了,开口应道:“安南那边现在太平得很,近期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大的军事行动,急着把那边的军队武装到牙齿也派不上多大的用场啊?我们广东军区这边才开始铺架子,连枪都不发,那我们还征什么兵?还怎么保护海汉在大陆沿海地区的利益?” 钱天敦并不会这么轻易被虞尧说服,立刻反驳道:“你那边成军还早,我这边都是现成的队伍,装备了武器马上就能拉上战场,要保护海汉利益,我这里有一个整编团的部队随时都可以调动!广东那边的新兵蛋子靠得住吗?要上正面战场打仗,现在还是得看我们安南军区的!” “话不要说这么满,你们安南军区的部队,战斗力是不错,但还是适合打野战打游击,正面战场上的集团作战,还得交给三亚这边训练出来正规军。”民团总教官古卫听到这里,也忍不住加入到战场当中:“别的不说,光是这步炮合击的战术,估计安南驻军就很少练习,小打小闹还没什么,上了大战场,不能跟炮兵部队很好的配合,那仗还怎么打?” 古卫说的这个点也算是切中安南驻军的短板,由于强调复杂环境下的野战能力,安南民团军并没有大量装备重型火炮,全是以轻型装备为主,这样做最大的弊端就是当地部队缺乏跟成编制炮兵部队合成作战的经验,而军委高层几乎全是信奉大炸逼主义的狂热分子,恨不得所有战斗都能用火炮来解决。安南民团军的这个短板,就注定了他们不太可能在大型会战当中担当起正面主力的作战任务。 “行了,你们几个也别跑题跑太远了!”眼看这讨论话题从步枪分配歪到了作战方式上面,颜楚杰赶紧开口将主题拉回来:“步枪和其他军火的配额,不是你们开口要多少就能有多少的!这两年民团军扩编扩得快,但田独的兵工厂可没这么快的扩张速度!现在制造枪炮弹药的工人,加起来总共才不到三千人,不但要生产供给你们三大军区的武器装备,还有每年出售给大明、安南、占城、葡萄牙人的军火,产能跟不上啊!” “跟不上就增加人手啊!”钱天敦应道:“三千不够就四千,四千不够就五千!三亚现在不是号称有两三万产业工人吗?” “两三万产业工人那是把在集体农场种地和港区这么多干体力活的劳工也算进去了。”颜楚杰很无奈地摇摇头道:“除了行政事业单位的人,剩下的归化民基本都划进产业工人里了。兵工厂需要的技工增长速度还是远远跟不上生产任务的需求,但做这个行当的工人是要掌握加工技术才行的,培训合格工人所需要的周期很长,这问题没办法在短时间内解决。” 在座的军头们这下都不说话了,田独的兵工厂造不出来,他们在这里争来争去也没多大意义。其实这个问题也并非没有解决的办法,比如说在各个驻地兴建小型兵工厂,由各军区自行解决一部分需求。但没谁敢冒这大不韪来出头,因为执委会有非常明确的规定,所有热兵器包括弹药在内,都只能由田独兵工厂负责生产,而地方上的驻军顶多只能在当地制造一些冷兵器,武装一下预备役人员。 这种做法也是为了安全考虑,避免执委会对海外的军头们失去掌控,让他们发展成地方军阀。而这个底线肯定是不容挑战的,谁要是不知趣地把这事拿出来说,恐怕立刻就会被调回胜利港接受内部审查。所以就算明知大本营的兵工厂产能不足,军方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步枪配额的事,你们也不用争,军委已经有了大致的分配方案,家家有份,但别指望一次就能拿到你们申请的数量。”颜楚杰决定终结这个话题,开始讨论下一项议题:“我们到达这个时空已经整三年了,执委会认为我们目前的状况要比预计的五年计划发展得更顺利,因此有些对外的扩张计划也可以考虑提前进行实施……” 众人一听颜楚杰这话,立刻都重新打起了精神。他们这帮人选择参加穿越,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能够实现带兵打仗,成为传世名将的梦想,但去年上半年的安南内战结束之后,各地驻军都是刀枪入库,再无战事。虽说平时的军训、征兵、扩编依然是按部就班地在进行,但没有仗打,对于这些军人来说始终是一个遗憾。 执委会的对外政策,他们都很清楚,先求自保,再谋扩张。民团参加安南内战虽然获得了大捷,但也暴露出了诸多问题,其中很重要的一项就是兵力太少,很难独立完成大规模的作战任务。当初攻打顺化虽然还算比较顺利,但如果没有北越大军在西边替他们封住南越守军出城的通道,民团也很难放心大胆地将兵力集中到北边攻打城墙。 但兵力对海汉军方来说,并不是简单地通过征兵就能解决的问题。首先海汉治下的人口非常有限,单以人口比例而论,海汉的军队规模已经可以用穷兵黩武来形容了,如果进一步地扩大征兵数量,肯定会影响到社会安定和其他需要青壮劳力的生产部门正常运转。 其次海汉民团因为热兵器的普及,单兵的装备和训练费用都远非传统军队可比,而且对于工业生产能力的要求也非常高,短时间内大量增兵非但不能有效地提升战斗力,反而会给各个部门增加不必要的负担。以海汉目前的实力,还很难长期维持一支规模过大的军队。 基于这样的原因,尽管军委这帮人都很清楚民团的不足,但扩军这件事受到诸多客观条件的制约,的确是急不来的,只能随着海汉整体实力的逐渐壮大,一步一步地加以实施。 现在扩军这一步已经完成了一半,考虑到准备工作所需的时间,也的确是时候考虑下一步棋该怎么走了。毕竟如果要再次对外采取军事行动,那至少得提前数月就得开始制定行动方案,进行有针对性的军事训练才行。 颜楚杰见众人的注意力都重新回到了自己这里,便接着说道:“目前我们的掌控范围已经不仅限于海南岛,在海外也有了多处基地和港口,但这也更突显出了我们在本地扩张速度的缓慢。各位请看地图!” 颜楚杰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走到墙边挂着的海南岛地图跟前,抬手指着上面说道:“目前我们在海南岛实际掌控的地区包括有崖州、感恩、昌化、陵水、万州、乐会等地,可以说海南岛海岸线上有大约三分之二的地区都已经归了我们。这些地方的大明官方机构虽然还存在着,但基本上是名存实亡,地方政务已经由我们的人逐步接管了。” 颜楚杰抬高手臂指向地图上海南岛的北端道:“目前仍在大明官府掌控中的地区主要集中在北边,包括儋州、临高、澄迈、琼州府城,以及东岸的文昌,而我们今年的目标就是,以尽可能和平的方式,拿下这些地方的实际控制权,完成对海南岛的全面统治。” “好!早就等着这一天了!”古卫第一个出声应和道:“统一了海南岛,以后做事也不用这么遮遮掩掩的了,咱们海汉的旗号,也是时候打出来了!” 不过也不是每个人都像他这么兴奋,老成持重的穆夏柏出声问道:“小的县城还好说,但像儋州、琼州府城这样的大城,守军恐怕不会轻易退让,到时候爆发武装冲突的话,很容易就会演变成大明与海汉之间的战争,如果这样的情况发生,那执委会怎么打算?” 海汉之所以一直没有急于在海南岛上扩张控制地区,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执委会不愿意过早地与大明就领土问题撕破脸皮。现在的大明能给海汉施加的军事压力很有限,但在海上商贸、移民事务方面却可以给海汉增加许多障碍,进而影响到海汉的扩张速度。这个道理所有人都明白,因此穆夏柏才会有此一问。 颜楚杰回应道:“关于如何处理好与大明的关系,这个问题的确是一直存在的,而且会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内继续存在下去。但是不是要动用武力夺取原本属于大明的领土,还得根据形势的发展来进行判断,衡量利弊之后作出决断。” “所以现在执委会认为即便通过动武的方式来占领海南岛全境,也是利大于弊了?”穆夏柏立刻就听懂了颜楚杰话中未尽的意思。 颜楚杰没有否认他的这个观点,点点头道:“执委会在经过全面的权衡之后,认为我们的发展已经到达了瓶颈期,而要快速突破这个瓶颈的最好办法,就是尽快占领全岛,建立起属于我们自己的政权!至于商贸和移民的问题,现在的状况已经比起一两年之前好多了,整个广东广西沿海到处都有我们的代理商和合作伙伴,这些商人很清楚我们和大明两者之间,谁能给他们的好处更多。只要有足够的利益,即便我们与大明进入战争状态,这些商人也会继续做他们该做的事情。当然了,前提是我们得提前帮他们处理掉那些碍事的大明水师。” 颜楚杰说到这里指向王汤姆道:“这个事就是你们海军的任务了!” 王汤姆很轻松地吹了一声口哨道:“这完全不是问题,即便不动用那两艘新船,依靠现有的战船也完全能够封锁琼州海峡,并且可以在北部湾和雷州半岛到珠江口的这一带海域进行布防。大明就算能在广东集结百万大军,也没法直接跨海飞过来。” 在穿越三年之后,蛰伏在南海之滨的这只怪兽终于准备要亮出锋利的牙齿,开始对这个世界进行征服。 501.第501章 亮明态度 除了军事方面的动向之外,在这次的周年庆会议上,执委会还对各地区的行政编制进行了重新划分,例如三亚大区就正式成立为三亚市,下辖田独、铁炉港、南山、崖城等多个县级单位——是的没错,原本作为大明崖州治所的崖城,由于在新的行政规划图上过于偏远,人口数量也远不及三亚港和胜利港这边的繁华区域,因此只能在海汉的行政版图上作为县级单位存在。 不过目前琼州岛上的海汉控制区也只有三亚地区才被列为市级单位,而莺歌海、昌化等地统一都是县级。至于仍处于大明与海汉共治的地区,如陵水、万州、乐会等地,暂时并没有作出明确的行政区划——这些地区受海汉控制的程度还比不了崖城,在海汉做好开战准备之前,还不宜公开地实施全面接管。 而安南的情况相对要复杂一些,海汉在这边的地盘虽然众多,但包括最早开辟的黑土港地区,目前都是以“海汉租界”名义存在着,如果直接按照海汉的意愿来实施行政区划,安南朝廷大概并不会乐意看到这种状况出现。考虑到与安南朝廷之间的盟友关系,执委会只能继续将安南地区的各“租界”统一划为“安南特别行政区”,其治所仍设在北部湾的黑土港。 这种行政区划很可能只有一年的寿命,因为南方的各处港口已经开始实施基建工程,等一年后这几处港口建成,行政关系再从属于遥远的黑土港就显得太官僚了——从岘港一路往南的几处新港口,到三亚的航程可比到黑土港近多了。届时安南的行政区划很可能要以争江横山为界,分为南北两个大的行政区。 而广东方面暂时还没有太多的成果,起码得等到香港岛这边有所进展之后才会做下一步的行政规划。不过为了顺应广东军区的成立,原归属于驻广办的整个行政机构编制也因此而水涨船高,提升为“广东特别行政区”。尽管这个行政区的管辖范围其实也就是几个规模不算太大的港口而已,但地盘不大权限不小,目前海汉有超过六成的对外贸易和七成的移民来源都是来自于两广地区,是海汉与大明间最主要的贸易通道,这边的进展直接就会影响到整个海汉的发展局面。 驻广办负责人马力科也总算是熬出了名堂,顺理成章地被任命为广东区的首席行政官,成了货真价值的“首长”。与他一起获得同级别职位的还有目前黑土港的行政主官谢春,这个海运单位出身,一直嚷嚷着要参军带兵的家伙,最后居然歪歪扭扭地走上了从政这条路,而且还挺顺利地就爬到了半山腰,也是让不少人都跌破了眼镜。 而从这次的行政机构调整中获利最多的还是基层的归化民干部,得到提拔的人员数以百计。很多在两三年之前还是泥腿子或者落魄书生的归化民,早先只在穿越者手底下做些打杂的事情,但在这次的调整中都被提升为乡镇干部。而这批归化民干部在欣喜的同时,恐怕很少会有人意识到,他们从今往后就很难再有回头路可走,也不太可能再回到大明治下当一个顺民了。 海汉治下的绝大多数人在这场盛宴中都分到了一杯羹,再不济也得到了两天的带薪假期。不过还是有极少数人对于此次的各种调整心怀不安,因为这些举措会让他们原本的生活状态发生根本性的改变。 陶东来刚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卫兵就进来报告道:“罗参将和魏千总在会客室等您很久了。” “这两个家伙应该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吧!”陶东来心里嘀咕着,让卫兵去带他们进来。海汉这次的各种新政策,除了军事方面的之外,并没有特别地强调保密,民间也早有传闻说海汉会在近期有对外的大动作——征兵扩军、新船下水、干部进修,甚至是外地的军头们集体回到胜利港,种种迹象都成为了这种理论的支持依据。 两人进来坐下之后,简单寒暄两句,魏平便按捺不住,急匆匆地把话引入到正题:“陶总,听说执委会打算吞并崖城,这个消息可是真的?” “吞并这个词味道不太对,但意思大概没错。”陶东来并没有否认魏平提出的问题:“考虑到对三亚地区统一规划的需要,我们认为崖城已经不适合再独立于三亚大区之外,所以要设立一个县级机构,来对崖城地区进行管理。” 魏平可没有心思去琢磨陶东来话里这些字眼的讲究,赶紧又追问道:“陶总,海汉此举莫非有什么深意?” “深意说不上,一定要说的话,我觉得应该是水到渠成之举吧!”陶东来慢慢地说道:“其实两位也很清楚,崖城早就已经不算是大明的属地了,只是我们觉得时机不成熟,才一直没有将其正式纳入到治下而已。” 当着这两人,陶东来也没有多说掩饰的话。从罗升东的老丈人章青被海汉设法推到了知州这个职位上之后,海汉就已经对崖城实现了事实上的控制。到后来逐步解散、替换了崖城当地驻军,将当地的武装力量全部换成了海汉民团,并由驻崖办慢慢替代了崖州州府管理行政事务,架空了整个崖州的大明官府。 这种变化,崖城的大明官员们都只能默默地看着,因为他们很清楚反抗的后果是什么,敢于这样做的人早就已经无声无息地从这个地区消失了,他们这些苟活下来的人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配合海汉的安排,这样至少他们还能在每个月拿到一份不菲的收入。像罗升东和魏平这样的年轻人,干脆就搬到了三亚这边来定居,平时的工作也几乎都是在为海汉打工,相比于那些归化民干部,他们所欠缺的大概就只是一个名头了。 虽然这些人已经习惯了在海汉执委会的指挥下做事,但事到临头真要让他们抛弃过去身份的时候,他们还是很难一下子接受这样的事实。而海汉这边也对此有所预计,其实对他们这些人今后的归属,也早就有了下一步的安排。 陶东来继续说道:“对于崖城的各位官员,我们准备了三种选择。第一,辞掉官位,离开本地,我们会派人派船免费护送其回到广州。第二,辞掉官位之后留在本地,不管是当包租公也好,想做点买卖也好,我们都会给予最大的方便。第三条路,就是转换阵营加入我们,从今以后放弃大明的所有身份,我们可以视其情况和能力,给予相应的海汉官职!” 陶东来的眼神在两人脸上来回穿梭:“我们会留出一个月的考虑时间,希望每个人都能慎重地作出对自己最为有利的决定!” “海汉……这真是要立国了?”一直没说话的罗升东突然从喉咙里憋出一句来。这事他早在两年前就已经有所预料,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和海汉的发展壮大,这种预感越来越强烈,只是一直不能确定具体的时间而已。但陶东来刚才所说的这些内容,很显然已经撕掉了过去的伪装,露出了海汉一直隐藏着的狰狞一面。 “如果一切顺利,海汉立国大概就在一年之后了。”陶东来毫不顾忌地道明了时限。 “执委会真的不惜为此跟大明一战?”罗升东盯着陶东来的眼睛,希望能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一丝犹豫的情绪。 然而陶东来的回答异常坚决:“执委会认为在现阶段下,立国的重要性高于一切。如果因此而跟大明之间爆发战争,那我们会尽力以最快的速度解决战斗,让海汉与大明之间的关系重新回到和平状态。” 陶东来的语气充满了理所当然的自信,讽刺的是,原本应该对此言论充满敌意的两名大明武官互相看了看之后,也就此默认了陶东来的这种说法,并没有加以反驳。在他们看来,大明的武力的确很难跟装备了大威力火器的海汉民团正面对抗,特别是海上的战力差距更是巨大,大明的水师如果想要远征三亚,那下场简直就无法想象。 “此事可否等在下回去与家人商议之后再作答复?”罗升东试探着问道。 “完全没问题。”陶东来点点头,又提醒他道:“但哪些话能对家人说,哪些话不能说,希望你们心里有个数。有些事,知道的人太多,对你们来说并不见得是好事。” “在下明白。”罗升东当然懂得陶东来这话的意思。刚才谈论这番话的内容如果爆出去被有心人上报给朝廷知道,最先倒霉的并不会是海汉人,而是他们这帮依附海汉已经长达两年多的大明军官,甚至还包括了崖城官场上的其他人在内。罪名最轻也是个玩忽职守,重的话很可能会被冠以勾结乱党谋逆之类的大罪,就算不是满门抄斩那也得抄家流放。 送走了魂不守舍的二人组,陶东来很快又迎来了新的客人,安全部的一二把手联袂来访。 何夕在三天前与马力科同船回到胜利港,刚好是卡在了庆典开始之前。不过这几天他也没歇着,在安全部连着开了多场会议,听取各个部门的工作报告,并讨论今年接下来的一些工作安排和行动计划。 由于安全部的部门性质比较特殊,因此他们要比外界更早地获知了执委会在庆典期间所宣布的各项决定,并为此提前就情报工作的方向进行布置。而今天两个主管领导一起过来拜访陶东来,就是来给他作一个非正式的准备工作汇报。 “这是安全部起草的行动计划,内容主要是关于今年在儋州、琼州府城和文昌这几处大明统治区的情报工作安排。”何夕一边说着一边将文件递到了陶东来面前的办公桌上:“具体的事务都是郝主任在操办,所以有什么问题你就别为难我了,答疑的工作就由郝主任来负责。” 陶东来点点头,拿起文件迅速地翻看起来。 早在1627年下半年,安全部门便已经开始向海南岛北边的各处城市派出了人手,只不过那时候安全部的机构还尚未成型,也并没有什么专业的情报人员,因此派出去的人与其说是间谍,倒不如说是给商务部门打前站。直到去年安全部正式成立之后,驻扎在北边各个州县的情报体系才开始正式运作起来。如果要做横向比较的话,安全部在北边几个城市的运作状况其实还比不了何夕在广东那边的操作成果。 当然何夕所处的环境和他手里所掌握的权限也有所不同,招揽人手、制定计划、实施行动这些在大本营需要层层审批的举措,他都可以一个人拍板决定,并且经费也几乎是不受限的程度,可以说行动自由度要比大本营这边大得多。 安全部现在所准备的行动计划,其实也都是旧瓶装新酒,按照以前的套路来进行操作。之前海汉是如何逐步打入类似崖城这样的州县,利用各种手段收买大明官员,监控当地防务,现在也是继续照葫芦画瓢。只不过因为时间的原因,海汉大概没有太多的时间像之前那样去对大明的城池挨个进行和平演变,所以收集情报,特别是军事情报的力度就有所加大,情报递送的频率也将从以前的半月一次增加到十天一次。 “北边的几个城市,我打算过几天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之后,亲自过去走一圈,看看当地的实际情况,再对照这个行动计划进行修改。”何夕主动告知了接下来的打算。 “正好军委这边也有类似的打算,你提前找王汤姆合计合计,让军方配合一下安全部的行动。”陶东来应道。 “王汤姆是打算过去考察战场了吧?”何夕笑道:“正好那边我去过几次,可以给他当当免费导游。” 502.第502章 儋州调查 1630年4月15日,大明崇祯三年三月初四,海南岛西北角儋州外海。 三艘大船轻快地划过海面,驶向儋州湾。这几艘船外形与传统中式帆船有着明显差别,不但船身更为狭长,而且桅杆更高,船帆也是软式帆布所制,其中一艘的船舷上还有一排直径一尺四寸的活动小窗。不过附近渔船上的渔民只是抬头看了看,就继续做手头的活计了,他们认得这些都是南边海汉人的船,最近这一两年经常都在儋州港进入,他们早就对此习以为常了。 不过这只船队所搭载的乘客可不是像往常那样是单纯来做买卖的,海汉安全部的主管何夕和海汉民团海军的总指挥王汤姆两名大佬都在船上,随行的还有整整一个加强排的民团士兵,伪装成船员、仆从等等,作为他们的护卫。 他们此行的目的就是来实地探查儋州湾和儋州城的状况,为年内夺取儋州可能会爆发的武装冲突做准备。当然了,如果大家一起想想办法,也不是完全没有和平夺城的可能性。 “我第一次来儋州还是穿越那年,当时跟着李家的商船去立刻一趟琼州府城,然后我心想既然已经到了这边,索性就把该去的地方走完,于是就跟着李家的商队,从澄迈、临高一路走到了儋州。”何夕想起当时的状况,也不禁有些唏嘘:“那时候单枪匹马一个人跑这么远,现在想起来也觉得我胆子是挺大的!” “胆子不大,执委会怎么敢把这么重的担子交给你?”王汤姆笑着应道。他在体制内混了几年之后,也不再像才来时那么直来直去不懂得做人,现在也知道适时地吹捧一下别人。 “那时候也是没办法啊!”王汤姆摇头叹道:“手底下没有可用之人,你们军方的一帮人又都脱不开身,只能自己亲自出马了……前面就是白马井,过了这个峡口,里面就是儋州湾了。” 儋州湾位于儋州以西,入口处的海峡大概只有六七百米宽,海湾的面积要大过三亚的两处主要港口。当初陶东来等人策划穿越行动的时候,儋州其实也是备选目的地之一,这里有天然的港湾,附近的人口密度也超过崖州,在初期开发中可以省下穿越集团不少的气力。不过考虑到这里的地势并无制高点可以据守海湾,也没有可供持续开采的矿源和木材资源,最重要的是距离儋州城不过数里,海湾沿岸都有不少定居的民众,穿越集团想要在这里圈地扎根不是短时间能完成的事情,最后考虑再三,筹委会还是放弃这里选择了地广人稀的三亚。 儋州虽然是琼州岛北部的主要商港之一,但这里的开发状况和繁荣程度莫说跟胜利港、三亚港相比,就算跟珠江口外的万山港比起来也要逊色不少。海汉这几艘船驶近码头的时候,可以看到这里也只有六七条船停靠在岸边,几乎都是排水量在六七十吨的广式帆船。 “我之前听安西说,这海湾还有一个盐场?”王汤姆看着已经距离很近的码头,突然问了一句。 “是有个盐场,就在海湾北边,那地方以前也是琼州岛最大的一处官盐盐场。他们用的方法其实跟我们的盐场非常类似,也是利用海水来晒盐,不过生产规模就远远比不上我们了。他们还在用石槽晒盐的时候,我们就直接用上了水泥晒盐池,而且还有各种各样的海水提灌装置,生产能力比他们要强得多。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边的盐场已经破产快两年了!”何夕不无骄傲地向王汤姆介绍自己所知的情况。 “大明的官方盐场,也有破产这一说?”王汤姆显然对于目前的盐业市场状况并不是特别了解。 “破产是不太准确。”何夕点点头承认自己用词不当:“应该叫停工更合适。因为我们的盐价几乎要比他们的生产成本还低了,盐商们都转向找我们买低价盐,这里的盐户根本没办法再靠卖盐为生,最后很多人都干脆逃到我们那边去了。莺歌海盐场的归化民,就有八十多户是从儋州盐场直接迁过去的。” “说到这事,我也想起来一件事,之前儋州这边不是还有煤矿吗?后来据说也是被黑土港运过来的低价无烟煤生生地逼到了停工,记得民团那段时间征兵,可是收了不少的儋州矿工啊!”王汤姆也很感慨地回忆着海汉崛起对儋州所造成的影响。 何夕补充道:“不止这些,我昨天翻看安全部的报告,从1627年下半年开始,儋州这边就开始源源不断地有民众向三亚迁徙,早期大部分是牙行代我们征募的自愿移民人员,后来自行迁往三亚的人越来越多,不仅仅只是盐户和矿工,我们现在招募到的读书人,有大约三分之二都是从儋州过去的!” 王汤姆愕然道:“这么多?我还记得早两年在崖城那边招募读书人,效果并不太好,怎么儋州这边会这么顺利?” 何夕笑道:“其实原因说穿了一点也不稀奇,儋州虽然不是琼州岛的首府,但却是这个岛上实实在在的文化中心。儋州这里的读书人,比岛上其他州县的数量加到一起还多。这同样的东西多了就不值钱,总有一些混得不好的读书人得另谋生路养活自己。就算愿意投效我们的读书人比例很低,但还是架不住人多啊!” “原来如此!”王汤姆恍然大悟地应道:“等我们占了这地方,这读书人也可以算是一笔不小的收获啊!” 儋州的教育和文化传统称得上是源远流长,自北宋庆历四年,大约是此时近六百年之前,儋州城便创建了全琼州岛最早的学府。而在那半个世纪之后,大文豪苏东坡谪居儋州三年,期间兴办教育,广收门徒,自此儋州的文化风气就兴盛起来。后来本地兴建了零春书院、振德书院、图南书院、义斋书院等几十间书院,自北宋至今,在科举中考取举人功名的多达数十人,这个数字对于琼州岛这样的偏远地区来说简直就是奇迹。 但正如何夕所说的那样,儋州城内城外都有大量的读书人,而其中能够在科举中考到功名,从此走上仕途的只会是极少数幸运儿。有为数众多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弱质书生在成年之后需要找一份能够养活自己和家人的工作,而这些没有考取到功名的书生顶多就只能做做抄录之类的廉价活,堪堪能够糊口而已。 海汉人的出现无疑是给了他们另外一种选择,只要是能通读四书五经的,一律五两银子的月薪起步。有功名在身或其他特殊本事的,俸禄还可以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增加。最初书生们对于这些外来海商的雇佣还有些不太能信任,后来某书院一位教习先生竟然被海汉人以三十两银子一月的“天价”聘用,众人才知道这些海商可不是说着玩玩的。当然了,并没有人知道这位接受高价雇佣的教习先生,其实是崖城某同知大人的表弟,整个过程也就是一出千金买马骨的好戏而已。 但这种剧情并不复杂的把戏却收到了非常好效果,众多寒门苦读的书生纷纷选择接受海汉人的雇佣,到三亚去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文书和教育工作。而当时宁崎在招聘这些人的时候把条件也开得非常诱人——除了他们工作所得的薪水之外,凡是要参加朝廷科举的人,海汉一律给带薪假期,要去省城广州参加乡试的读书人,海汉这边还会集中派船护送,就连考试期间的食宿也一并负责安排。如果有人中了举人,需要去京城参加会试,海汉这边也会全权负责来回路途上的所有费用。 这对于那些出身贫寒的读书人来说,简直就是天大的喜讯。如果仅凭着平时做一点兼职所获得的收入,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人积蓄三年也顶多就能凑够一趟去广州应试的费用而已。而如今海汉人主动承诺要替他们承担这部分的费用,这种福利可是打着灯笼也难找了。至于更高级的会试,虽然听起来很诱人,但那毕竟只是极少数人有资格参与的游戏,普通读书人还是多琢磨琢磨如何能考上举人比较实际。 而开出这些条件的海汉民政部门也并不是冤大头,宁崎早就把这中间的账算得很清楚。这些读书人需要参加的科举考试其实花销并不会特别大,童生试在儋州当地考,顶多就是考试期间将这些书生用船送回儋州应试,耽搁七到十天的时间。而乡试在广州,需要负担的船费和食宿费用对自身从事海运业的海汉来说完全就是最低廉的成本价格,而且去的人越多,单位成本反而会越低。而且这种应试三年才一次,所需的时间完全可以设法从他们的休息日里扣除,相信这些书生们也不会对这种做法提出任何异议。 但这些人在入籍海汉当了归化民之后,真的还会像他们之前那样,以三年一次的频率重复完成赶考应试这件任务吗?宁崎认为这种情况并不会持续很长时间,这些读书人在进入到海汉的社会体系之后,很快就会意识到自己在这边所能获得的好处要远远胜过他们之前的寒窗苦读。或许还是会有少数人坚持自己的梦想,指望着能够考取举人的功名光宗耀祖、报效朝廷,但肯定会有更多的人意识到自己在海汉治下所能获取到的利益,从而放弃科举考试这条获得回报机率极低的独木桥之路。 宁崎的推断在后来的一段时间内很快就得到了证明。第一批加入海汉文教体系的儋州书生,只有不到3%的人员因为无法适应当地的生活方式而选择了退却,其他的人基本都留了下来。在去年秋天举行的乡试之前,相关部门所收到的科举应试申请书加起来还不到二十份,这说明绝大部分的书生在进入这个体系两年之后,就已经改变了价值观念,放弃了以前孜孜以求的科举功名。 而这些读书人在三亚得到了稳定安逸的生活之后,他们的故事便自动在儋州乃至整个琼州岛的文化圈传播开来,越来越多在科举道路上不如意的读书人开始考虑海汉这条出路。时至今日,儋州出身的读书人的确已经成为了归化民体系中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整个海汉的文教体系,特别是最基础的扫盲识字,学龄儿童教育等单位,大部分的教员都是出自于儋州的各家书院。 而海汉也因此还获得了另外一个附加的效果,那就是在儋州的名声相当不错。重视文教,兴办学堂,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会受到文化界赞赏的举措,而海汉人对文教事业的花费之大,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到。就算是没有接受海汉聘用的那些儋州学子,也知道三亚这边有大量的免费学堂,海汉治下的学龄儿童都能免费入学念书,而大人也有专门的识字班进行培训。虽说还是有极少数人认为泥腿子进学堂是一种不好的做法,但多数人都还是会对海汉人的这些举措给予十分正面的评价。 除此之外,在宁崎的主持之下,海汉还将在广州施行的一些办法直接搬到了儋州。比如出资举办赛诗会,文化论坛,画展等等活动,并且拿出大量成本极低但极受读书人追捧的海汉玻璃文具作为奖品,吸引文人参加。到今年年初举办第三届儋州文化节的时候,除了儋州本地的读书人之外,甚至还有人专程从雷州半岛渡海过来参加,堪称地方文化界的盛事。 当时宁崎还亲临现场,与儋州各家书院的院长谈古论今,好好过了一把文人学者的瘾。用宁崎的话说,光只是看到那些书院里收藏的苏东坡等大名人的手迹,这一趟就去得千值万值了。 503.第503章 王汤姆的忧虑 在过去的两年多时间里,海汉在文教方面所施行的各种举措深得儋州文化界好感,而这种良好的形象也借着文人们的嘴和笔墨传扬出去,潜移默化地影响到当地的民间和官场。尽管海汉人的贸易倾销做法在儋州曾经造成了部分行业大面积的失业,但这些民众绝大多数在海汉人手底下重新找到了就业机会,并没有给当地的官府带来什么麻烦。甚至有一些人认为,市面上的盐、煤等生活必需品比起过去更加质优价廉,这正是海汉人所带来的实际好处。 当然相比于普通民众所能得到的好处,海汉私底下给儋州各级官员送去的各种“礼物”也是相当可观,每年光是这方面的费用就足以养两个连的民团兵了。而这些付出所换来的回报,就是海汉人在儋州的畅行无阻,以及事无巨细的情报收集成果。就连每个月送到儋州州府里的朝廷邸报,也都会在最短时间内誊抄出一份送回三亚。 何夕和王汤姆所搭乘的船队在海湾南侧的白马井村靠岸。这地方之所以得名白马井,据传是唐朝某位将军路过这里的时候,其坐骑白马在这里刨沙刨出来一眼泉水,于是当地人就着这泉水修了一口井,遂命名为“白马井”。 码头上早有海汉驻儋州办事处的人等着,见两人从船上下来,便主动迎了过来。驻儋办的负责人名叫张新,二十八岁的单身男,广东人氏,穿越前的职业据说是在某文艺演出团体工作。不过到了这边因为本职工作暂时派不上什么用场,就转行做了行政,在儋州办事处这边当负责人也已经快两年时间了。 不过张新跟今天来这两位并不是太熟,他调来儋州的时候,何夕早就去了驻广办,而王汤姆大忙人一个,更是没有什么碰面的机会。虽然穿越初期大家在胜利港住一起的时候打过很多次照面,但在工作上的正式打交道,这还是第一次接触。 “张主任久等了!”王汤姆看到张新便主动开口先打起了招呼。虽然人不太熟,但张新的外形让他颇有亲切感——黝黑的肤色,瘦削的身材,简直就是水手海员的标配。 张新当然并不是什么水手,他的肤色只是生来就黑,再加上长期在南方生活的阳光照射,来了儋州之后更是变本加厉——这地方每年日照时间在2500小时左右,张新是想白也白不下去。 三人寒暄几句之后,张新便安排他们乘坐准备好的马车前往儋州。这地方距离儋州城所在地还有将近二十里路,如果步行就着实太远了一些。在车上行进期间,张新也顺便简单介绍了一下儋州城的情况。 儋州城始建于唐代,但直到明代之前都只是单纯地作为军事要塞存在,洪武六年才修筑了现今存在的这座真正意义上的城池,目前也是整个儋州的政治、军事、商贸及文化的中心。 儋州城城池周长达500丈,城墙高二丈五尺,厚近两丈,城头上筑有稚堞800多个,东西南北四面分别开有德化门、镇海门、柔远门、武定门四道城门,上有城楼,下有门垣、楼铺、堑壕、吊桥等城防设施。城墙四周挖有深达八尺的护城壕沟。在明隆庆年间,儋州城还在城墙四角加筑了角楼,进一步加强了城防强度。如果单以城防设施而论,儋州城在这方面是明显要强于崖城。 另外儋州的驻军编制有两个千户所,不过因为卫所兵制固有的弊端。实际兵力远远达不到应有的两千余人,老弱病残全加进去也才不到一千五百人。按张新根据各种渠道得来的信息估算,真正有战斗力的部分大概只有千人上下,而且武器装备水平基本跟当初的崖城一致,虽有不少火器但基本都是威力较小且年久失修的老家伙,实际战斗力相当有限。 “我上次来儋州,是从琼州府城走陆路过来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儋州城外还有一条江?”听完了张新的介绍之后,何夕也慢慢将这些资料与自己印象中的儋州核对到一起,并向张新求证自己印象有些模糊的部分。 张新点点头道:“那条江因为正对着儋州城的北门,所以就被称为北门江了。本来北门江是直通儋州湾的,但这几年因为河道的泥沙淤积比较严重,大船已经驶不到儋州城外的码头了,所以只能让你们在白马井这边上岸换乘马车过去。” “那真是太遗憾了!”王汤姆听到这个消息很是无奈地耸了耸肩膀:“看样子我们海军是没办法在儋州当主角了!” “执委会真准备要打儋州?”这次的周年庆,恰逢儋州知州办寿,而且是大办三天,于是张新很是无奈地错过了回三亚的时间,因此他对于执委会的安排也是一知半解,不是特别清楚。 “大概就是年内了!”何夕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当然,如果能够和平拿下儋州的话,那最好还是不要采取军事手段。” “和平拿下?”张新皱了皱眉道:“如果再有一两年时间慢慢倒腾,倒也不是不可能,起码可以像崖城那样逐步收归到我们名下。但今年……确实有点难。” “儋州官方现在对我们是什么态度?军政主管官员的立场是否坚定?有没有策反的可能?”何夕一口气问出了三个问题。 “官府对我们倒是没有太多的戒心,但我认为如果我们亮明了态度,这地方不会像崖城那样轻易就放弃抵抗让我们收编。”张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儋州这边几个主要官员并不是海南岛本地人,老家都在大陆,恐怕不太容易让他们改变立场。” “根基不在这边的话,那的确难办。”何夕点了点头,但脸上却并没有露出半点觉得为难的神色。 执委会既然已经决定了要拿下海南岛,那这些地方是选择抵抗还是投降,对海汉来说其实并不会有特别大的差异。军方甚至更希望大明地方官府能够有血性地采取一些抵抗措施,也好让民团军久违地用实战来练一练兵,同时也向内部彰显一下军事力量的重要性。要是每个地方都能和平收编了,那以后军方还怎么在执委会混下去? 当然了,这种看法顶多就在脑子里想想,没人会真的说出来,虽说整个穿越集团也只是一个小团体,但同样需要讲求政治正确。夺取海南岛的目的是为了巩固海汉政权在本地的统治地位,而不是纯粹地为了打仗而打仗,如果有人搞不清主次轻重,那执委会大概也不会乐意看到这种人在军中掌权。 除了三人乘坐的大马车之外,后面还跟着七八辆人货混装的马车,这支车队到了儋州南门外,离着前面守门的明军还有十几米距离的时候,赶车的车夫便大声喊道:“海汉张主任的打赏来了!”说罢便朝着路边的明军士兵丢出了两锭碎银,那几名明军也不作声,默默地从地上拣了银子,便回到路边继续装作眼瞎了。 何夕对这种场面已经习以为常,莫说在儋州这种偏僻地方,即便是在广州,这招也同样好用。驻广办有时候需要携带一些违禁品进出广州城,都是用这种银两开路的方式。没有人会跟白花花的银子过不去,不管是小兵还是军官都一样。 王汤姆很少有在大明城池出入的时候,看到这种情况还觉得有些新奇,忍不住问道:“如果我带着一队人打算抢夺城门,那不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进去了?” 张新点点头道:“理论上来说的确如此,所以到时候你们民团真要来打儋州,提前化装打扮一下,然后设法控制住海边到儋州城这段路程,不要让守军提前得到示警。只要进城前没有引起守军的注意,拿下城门基本上十拿九稳。” “这么一搞,那炮兵基本上也没什么可玩的了。”王汤姆幸灾乐祸地叹息道。 想当初打顺化城的时候,正面攻坚有相当一部分作战任务都是由炮兵部队所承担,而炮兵的指挥官们也的确在顺化战役中吸取总结出了一套攻打坚城的战术和技巧。只是在顺化战役之后,炮兵部队几乎就没有再参与过大型的军事行动,前几天颜楚杰宣布要拿儋州开刀的时候,陆军的一帮人可是兴高采烈如同过节一般,让王汤姆看得很是眼红。 然而儋州这地方空有坚城一座,城防却稀松得很,就这防御意识,王汤姆觉得即便是由自己跨专业来指挥攻城战也毫无压力。只要能顺利拿下一座城门,让后续的民团军得以有进城的路径,那就算是瞎子来指挥都能轻松打胜了。 何夕笑道:“你也不用急着幸灾乐祸,不管怎么打法,只要是动了手,那这攻城战的功劳可就是实实在在归了陆军了。” 王汤姆听了这话,原本挂在嘴角的一丝笑意也淡了下来。 如同任何一个国家的陆海军一样,民团的陆军和海军自从分家的那一天开始,就存在着天然的竞争因素。争军用人才、争军费预算、争出战资格,一切有限的可用资源几乎都在两个兵种的争夺之列。而双方争夺这些有限资源最大的凭仗,无疑就是实战战绩了。 民团海军成立以来虽然在实战中的确有着极佳的表现,然而能够实际参与作战的机会并不是很多。最近一次实战还得追溯到一年前,在珠江口大战刘香海盗集团的那场战斗。而之后虽然也参与了攻打顺化的战役,但海军几乎是全程打酱油,只承担了海上护卫与运输的任务,就连在灭掉南越水师的最后一战,实际上也是由陆军炮兵部队完成的。 海军的军费预算本来就高得惊人,成本如此高昂的一支部队如果长期没有作战的机会,那肯定会惹来不少的闲话。原本计划要造三艘的蒸汽战舰,结果在下水了两艘之后就匆匆叫停,第三艘的龙骨还没铺下去就被暂时取消了,原因除了这种高级战舰的造价太高,维护太麻烦之外,其实还有一个理由就是海军在短期内并没有可预见的高强度海上战斗要打,现有的舰队规模已经足以维持海汉在海南岛的统治权了。 本来王汤姆也是憋着一股劲,要趁着这次执委会作出的决定,让海军能好好表现一把,但来到儋州看过之后,心就死了一半——这地方海湾是不小,但靠内陆的方向都是泥沙滩涂居多,海军的战船肯定无法靠岸,根本连靠近战场的机会都没有。而这样的水文条件也就注定了儋州这地方根本没有驻扎大明水师,于是也就没有民团海军对手的存在了。 但陆军就不一样了,不管是来文的还是来武的,占领儋州这件任务肯定是得由他们来完成。而一旦儋州官府和守军采取了抵抗的行动,那么不用多说,陆军那边一定会将这次作战描绘成过程激烈但结果圆满的胜利战役。而攻占儋州这一份军功,自然也会记到陆军的头上,海军这边也就是起个运兵船的作用,顶多还能在儋州湾之外放个哨,封锁一下进出儋州湾的海上通道而已。 尽管夺取儋州的计划目前还只停留在纸面上,但王汤姆仿佛已经看到了陆军那帮人在战后的授奖仪式上得意的面孔。而海军打算下半年重启“威严级”蒸汽动力战舰的建造计划,只怕到时候又会被某些人指责为“超前消费”,搞不好明年的军费预算份额就抢不过陆军了。 “这是还没开打就输了一半啊!”王汤姆越想越觉得沮丧,这么大好的机会,海军却只能充当配角,戏份几乎要被陆军抢个精光了。 “我认为我们应该再好好地研究一下和平解放儋州的可能性!”王汤姆抬起头来,一脸肃然地朝两人建议道。 504.第504章 琼州府城 玩笑归玩笑,但该做的工作还是必须得做。作为军方派来的代表,王汤姆不但要负责考察沿途海况、航道、港口等方面,而且要对目标地区作出专业的军事评估,并就可能会采取的军事手段提供行动建议。换句话说,即便最后担任武力收服儋州的部队是陆军,这事前的考察准备工作也还是得由王汤姆来主导完成。 即便是海陆两军存在着内部竞争,对手实力也羸弱如鸡,但军令如山,王汤姆也并不会把侦察任务当作儿戏,依然会按照严格的行动规程来操作。一行人进到儋州城内,在驻儋办简单用餐之后,王汤姆便带了几个人,又让张新派两名可靠的归化民带路,出门查看城防状况去了。而何夕则跟张新一起,前去拜访本地官场和文化界的一些头面人物。 当晚两路人马回到驻儋办,就白天所收集到的信息进行汇总。 “城防的状况跟我们的预计和驻儋办之前报上来的信息基本一致,这里的驻军只能说比崖城略强一点点,但还不至于给民团造成大的麻烦。”王汤姆在桌上摊开手绘地图,向两人解说道:“儋州驻军在儋州湾沿岸一共设有四处瞭望岗哨,这也是官方在城外地区仅有的预警手段,这对我们来说很容易解决。倒是夺取城门之后要向城内推进的话,会有一点麻烦。” “是因为城内的建筑?”何夕看了看手绘地图,发现这小小的城里除了东西、南北两条主干道之外,倒是有不少弯七拐八的巷子。 “不光是建筑的问题。”王汤姆摇摇头道:“我今天在城里转了几圈,留意到这城里的书院实在是太多了,至少有十几间!如果守军采取抵抗,逼得我们用重火力强攻,那肯定会有书院要被殃及到。” “战时大局为重,当初在顺化城里,听说你们可是靠着炮火硬生生强拆出了一条路。”何夕打趣道。 “顺化当时情况不一样啊!那城里全部可以视为敌人,而且又不是汉人,死多少也不用我们心疼。这儋州城打下来以后可都是我们的人了,何况这地方读书人又多,如果因此影响到我们海汉的声誉,这锅可就大了。”王汤姆解释道。他并不是一个婆婆妈妈的人,但今天出去看到整条街的书院和众多的读书人,他也还是对之前的武力平推设想产生了疑虑。 “打仗,总是得死人的……”何夕说了一句觉得味道不对:“我们俩到底谁是军方的人?我来这里是考察和平收服儋州的可能性,怎么感觉现在我倒成了主战派?” “那先说说你这边的收获吧。”王汤姆也适时地收住了话头。 “一句话,都是些见钱眼开的家伙!”何夕的表情很是有些不屑的意味:“见了几个书院的院长,听说我是从三亚过来的干部,大多都是忙着向我打听今年对儋州的文化界有没有什么新的赞助项目。” “哦?那你怎么答复的?”王汤姆饶有兴趣地追问道。 “我又不是宁崎,哪能替他在外面乱立flag。”何夕摇摇头道:“他们文教系统的事,我不好插手。” 何夕当时倒是很想说要不今年搞一个“我爱海汉”征文大赛之类的活动,大不了老子私人拿钱出来发奖,不过想想这玩意儿万一刺激到本地文人的自尊心和爱国热情,那效果反而倒适得其反了,最后还是打消了这个不太实际的念头。 “那官府的人什么态度?”王汤姆想想何夕说的话也有道理,便转而询问官方的情况。 “都没直接出面,全都是派的幕僚、师爷之类的人。”说到这个话题,何夕脸上的神情也变得有些阴沉:“看样子这两年真是把这些地方官的胃口越喂越大了,事都还没说,一个个开口闭口就是银子!也不怕有命拿钱没命花!” 张新这时候应声道:“何总,每年用在收买地方官员上的经费,这都是经过了执委会批准的。” 何夕摆摆手道:“我说这话不是怪驻儋办这边没把事情办好,在儋州官场上花出去的钱,安全部那边也有账本的,你别多心。儋州这帮当官的,架子比广州的官还大,等我们拿下儋州的时候,我倒真是很想看看这些人会是什么嘴脸!” “要钱不要命,那才有得谈嘛!”王汤姆却并没有何夕那么大的怨气:“既然是死要钱,那什么事都可以谈谈价钱,让他们到时候开城投降,大概也是可以谈一谈的。” 听到这话,何夕面色稍稍放松了一些:“直接开城投降估计有点难,毕竟这些当官的还是要名声的。但如果可能的话,让他们放弃抵抗,或者说到时候装一下样子再投降,那倒是有可能实现的。” 何夕和王汤姆在儋州只停留了两天,然后原路返回海边,登船出港继续向北,绕过海南岛西北角之后折向东方,直接驶往琼州府城。这沿岸虽然还有临高、澄迈两县,但根据掌握的情况来看,这两座县城的城防都只能用简陋来形容,还不足以对海汉的计划造成妨碍,因此何夕和王汤姆决定直奔主题,直接就冲着琼州府城去了。 琼州府城始建于北宋开宝五年,距今已经有六百多年的历史,而正是由那个时候开始,琼州岛的治所由崖州变为了这座新城。不过直到明洪武二年,兵部侍郎孙安率部进驻琼州岛,琼州才升格为府,由这座府城来对全岛实施统治。 而为了能够符合一府治所的地位,这座城市再次进行了扩建工程,而且施工工期长达九年。建成之后的琼州府城城围达1253丈,高两丈七,厚两丈八,城墙上建有稚堞1843个,开有东南西三道城门,分别为朝阳门、靖南门和顺化门,北边虽然没有开设城门,但城墙上建有一座辅助防守的望海楼。到洪武十七年的时候,海南卫指挥桑昭又主导了一次扩建工程,在西门外增筑了周长三百八十丈的土城作为子城,这才基本宣告了琼州府城的筑城工程告一段落。城外有护城河,外来的船只可由南渡江的水道一直驶抵到城下。 琼州府城是琼州岛上的第一大城,单以城防设施来看,琼州府城也要比他们先前考察的儋州要强出不少,毕竟这地方是整个琼州岛的政治和军事中心,防卫的力度肯定要比其他的边陲小城严密得多。 到了琼州首府,两人行事也就没有再像儋州那样大摇大摆了,在听取了驻府城办事处人员的情况介绍之后,两人各自花了几天时间在城里进行实地考查。 琼州府城的情况要比海汉先前所渗透的城市复杂得多,主要是因为这里的人口要比岛上其他地方多出不少。城内加上周边地区的人口,几乎是岛上其他城池加起来人口数量的总和了。何夕在两年前曾来过这里,不过这次故地重游,还是能感受到这个城市有了一些显著的变化。 市面上能看到不少由海汉制造的日用品,从高档的玻璃镜到便宜的肥皂、火柴,只要是三亚那边有卖的,这里基本上应有尽有——当然价格至少比三亚翻了一两倍就是了。民众看到他的一身海汉打扮,也并没有再像两年前那样好奇地围观。偶尔有那么一两个小孩凑过来跟着,很快就被家长一边责骂一边拉走:“看什么看,没见过海汉老爷吗?” 遇到这样的状况,何夕有些啼笑皆非,海汉驻府城办事处的穿越者其实也就两三个人,但办事处下属的人员却是有三十多人,而这些人基本都是归化民,其中有不少铁了心跟着海汉干的人,就选择了剃头易装的方式来表明自己的忠诚态度。只要进了海汉体系时间稍长一些,气质和精神面貌自然而然地就与大明的普通民众产生了差别,而这些民众又分不清哪些是真海汉人,哪些只是归化民,但对他们而言,海汉人已经不算什么稀奇事,几乎每天都能在街上看到几个,完全没必要围观。 海汉在府城并没有开设零售类的商铺,这也是现阶段海汉商业系统在外运作的一个很显著的特征——绝大部分商品都通过经销商、代理商的方式来建立销售渠道,让大明的商人能够从海汉的工业化生产方式中分得一杯羹。而这些大明代理商的存在,也为海汉商品进入大明的市场扫清了最后一道障碍,甚至可以在特定条件下成为执委会手中一支可用的力量。 例如驻府城办事处虽然正式人员编制还不到四十人,但整个琼州府城接受海汉雇佣,为海汉跑腿办事,以及直接利益相关者,少说也有两三千人之多。这些人在数万的府城人口中看起来比例不大,但不可忽略的是他们背后那些隐藏的间接相关者。 如海汉私盐在本地的经销权,就掌握在海南卫指挥使的小舅子手里,这门生意每年至少可以给他家带去五千两银子的收益;而总揽了海汉玻璃文具在本地销售渠道的,则是知府大人的亲外甥,这门生意真的可以说是躺在家里就把钱给挣了。其他的诸如此类的关系户还有至少十几家,几乎包揽了所有的海汉商品在府城的经销权,这些既得利益者并不会反感海汉商业体系在本地的运作,反倒是期盼着三亚那边能够定期地推出新的产品,以便能让他们的商铺有新的炒作点。 由海汉自行经营的店铺不多,其中最核心的就是海汉银行。作为琼州岛上的主要销售市场,财政部在琼州府城也开设有一间支行,初期主要就是结算三亚与琼州府城之间的货款,方便那些专门来回于两地之间的海商。不过随着银行业务范围的逐渐拓展,目前银行的业务已经不仅仅局限于替商人们结算货款而已,印刷了定额面值的银票已经开始逐步在市面上流通起来。 现在海汉银行在琼州府城发行的定额银票跟广州支行在当地发行的银票是一样的,分为十、五十、一百三种面额,不记名不挂失,随时可到海汉银行兑换等额现银。这种小额银票在推出之后就得到了商界的普遍好评,即便是开始有所怀疑的人,在验明身份之后,被请到银行的地下银库中看了窖藏在此的十万两库银之后,也大多打消了原本的疑虑。根据海汉银行所提供的数据,目前琼州商界的交易当中使用海汉银票作为支付手段的比例,已经高达近五成了。 然而官府对海汉银行这种不声不响就掌握了本地经济命脉的做法,却丝毫都没有警惕感产生——对于官员们来说,把通过各种门路收上来的银子放在城外由海汉民兵荷枪实弹把守着的银库里,远比在自家后花园里刨个大坑埋在地下,然后每天晚上为此担惊受怕要好得多。反正需要用银子的时候直接给海汉人传个话,将银票交给他们,银行的运银车半个时辰之内就会把足额现银运到指定的地方交付。 相关的部门经过了两年多的运作之后,已经能够熟练地运用商业渠道为其他的渗透工作铺路。结合了政治、文化、经贸等领域的推广于一身,这一整套运作体系所能产生的作用,远比单纯的贸易关系要强得多。海汉的生活方式、价值观念、文化理念等等,一直源源不断地通过这个体系渗透到府城每一个居民的生活当中。 唯一的问题大概就是这里距离三亚稍远,不太可能像崖城那样,在短短两三年之内就被海汉迅速同化,然后架空当地官府,实现了事实上的吞并。事实上海汉在海南岛上的整个扩张趋势也随着地域距离的变化而呈现出进展程度上的差别,距离越近,海汉控制的程度就越高,距离越远,海汉在当地的影响力就越有限。 505.第505章 环岛考察结束 海汉在琼州府城经营了两年多时间,但迄今为止影响力主要还是集中在经济和文化领域,而执委会最为看重的政治影响力,仍然极为有限,远远比不了海汉在琼州岛南方所控制的那些州县。虽然海汉在经济和文化领域的影响力已经日渐显著,并且也在府城官场中建立了一些亲海汉的势力,但想要影响府城的政治形势还力有未逮,至于说策反官员,直接献城之类的,更是希望渺茫。 何夕和王汤姆每天回到住处之后讨论形势,都认为这个地方到最后只怕还是得用武力手段来解决。而琼州府城城防坚固,即便是民团军有备而来,也未必能在极短时间内打下这座坚城。而琼州府城所在的海峡对面就是大陆,航程还不到二十海里,为了防御明军从大陆调集援兵,从海上封锁琼州海峡是必须采取的手段,民团海军到时候倒是可以派上一定的用场了。 “还好这地方距离海边近,要是像儋州那样,下了船还有二十里路,那我们海军就又得当观众了!”王汤姆伸了个懒腰,不无庆幸地感叹道。他跟何夕趴在书案上研究府城地形图快有三个钟头,直到告一段落之后才觉得精神已经困乏得不行。 “海边还有琼州水师的营寨,打府城你们海军是肯定有活儿干的。”何夕不忘提醒他道:“这边可是琼州水师的主力部队,以前崖城那边的水寨顶多就是个支队而已。” “嗯,明天早点出发,去看看这水师到底有多大的实力。”王汤姆对此也显得很是兴奋,毕竟是好不容易才出现的一个新对手,海军明年能拿到多少军费预算,搞不好就得看这个对手的份量了。 然而希望越大,失望越大,王汤姆第二天去侦察完之后,回来就是一脸的沮丧:“还说什么琼州水师,我看比当初崖城的状况也好不了多少,难怪出发前我去找罗升东问情况,他还跟我说什么不用担心……就这么几艘破船,我的确是没什么好担心的!” 驻守琼州的水师原本编制不小,各式战船共计有六十余艘,其中有近三分之一布置在崖城水寨。然而府城这边的水师驻军状况除了船多一点之外,其实也并没有比崖城那边好多少。特别是罗升东后来将水师战船拉出去当走私船用,府城这边的水师也是有样学样,干脆就拆卸了船上那些年久失修已经不堪使用的火器,用来跑一跑货运生意,这样除了军饷之外,还能有一份不错的兼职收入,而且使用的船只又不需要自己出钱,对水师的军头们来说,又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王汤姆在水寨附近侦察到的情况也就不难想象了——水寨的军用码头几乎变成了货运码头,而卫所兵则是廉价的民夫,将各种货物装运到已经改装成货运用途的战船上。其中有相当一部分货物都是海汉所产,这些东西将由战船运到海峡对岸的雷州半岛,再发售给当地的商人去分销。 如果琼州水师仅仅就是这样的水平,那王汤姆想控制局面就非常轻松了,届时只需派几艘炮船在南渡江入海口往江面上一横,这些所谓的战船来多少就只能沉多少。而这样羸弱的对手,显然无法满足王汤姆想要借实战练兵的打算。 何夕听完他的抱怨之后不禁笑道:“事情要往好的方面想啊!对手这么弱,正好速战速决,执委会只要你完成作战目的,并没有那么多人关心你的对手实力到底如何。” 王汤姆摇摇头道:“我只是很可惜没有跟大明水师正面交战的机会,毕竟这可是远东地区最强大的海上力量之一。” “留着你的劲头,过两年打十八芝再用吧!”何夕笑了笑,没有再继续劝解下去。他算是看明白了,王汤姆这个人并不是不好战,而是一直想要找到旗鼓相当的对手来过招。然而这样的对手在现今的琼州岛上已经不存在了。不管是大明官军还是岛上的黎苗两族,其实力都完全无法跟海汉民团正面对抗的确练兵的价值比较有限。 两人在琼州府城所花费的时间稍长一些,足足待了一周之后,肩负的各种侦察任务才算完成。离开府城之后,船队由南渡江出海,继续向东航行,绕过海南角和景心角之后,折向南方,驶入文昌县境内。 文昌在此时的琼州岛也算是一个大县,人口有两万多,单论人口规模比崖州也没有太大的差距,不过目前基本都是农业人口,经济水平还较为落后。这里的军事防御力量也相对偏弱,驻守县城的不过两三百名卫所兵而已,再加上年久失修的城墙和城防设施,根本就无力阻挡海汉民团军。从军事角度来说,这里其实算不上一个需要特别重视的地区。 不过何夕和王汤姆的考察日程中依然安排了这一站,而且是执委会特别指定,这自然是有特殊的原因在里面。 文昌县是整个海南岛上矿产资源最为丰富的地区之一,其境内有铁、钛、钨、铝、煤、水晶、高岭土、蓝宝石、石英砂等十多种矿产,对于一心要建立工业化体系的执委会而言,这地方简直就是个宝库,其重要性甚至不亚于琼州岛西边的石碌铁矿。 文昌当地的石英砂矿在穿越前那个时空中所探明的储量高达3亿多吨,而且采掘难度低,矿砂质量高,海汉现在的工业体系当中,玻璃、铸造、陶瓷等领域对于优质石英砂的需求量都非常高。另外当地的铝土矿储量也超过两千万吨,这可是工业部门日夜盼望着的重要原材料之一,有着极为广泛的用途。建设部也一直在等着这玩意儿,有了铝热剂之后,现在的轨道工程中的焊接难题就可以迎刃而解了。 当然军事部门也同样对铝矿的投产抱有极大的希望,铵铝炸药和铝热剂所制成的爆炸物,那可都是相当厉害的武器,就算是难以着火的目标,在铝热剂的作用下也仍然会燃烧起来,这绝对是攻坚战中克敌制胜的利器法宝。 单单冲着这些矿产资源,他们就必须得来这边走上一趟。倒不是需要他们过来探明矿藏的分布状况,那种专业的事情还是得交给专人去做,而是要来先看看这里的开发前景如何,比如当地的劳动力、土地、交通运输、自然环境等等状况,评估一下海汉如果要在这里进行大规模的矿业开采作业,需要投入多少的资源才行。 船队停靠在八门湾入海口处的清澜港——当然现在并没有另一个时空中可以装卸火箭的巨大港口码头,只有一个规模不大的渔港。 海边的渔民们看到海汉大船缓缓驶来,并没有觉得诧异,因为这地方是琼州岛东海岸一处重要的补给港,不管是从北南下还是从南北上的船只,大多都会将这里当作停靠补给点。而海汉船队抵达这里之后,将会把船上最后的一批货物发卖给当地居民,主要是一些廉价的生活用品,以及铁制的厨具、农具等等。 海汉在这里同样设有办事处,但并没有委派穿越者在这里主持工作。原因其实也很简单,海汉暂时没有能力开发这里的矿产,自然也就不会有人愿意来这个渔村常年蹲守了。 不过这地方也并非艰苦到一无是处,清澜港附近海域就有大渔场,渔汛期长且海产品的品种繁多,像石斑鱼、马鲛鱼、龙虾、对虾、鲍鱼、鱿鱼、海参等经济类海产,在这里都有大量出产。王汤姆和何夕这一趟出来围着海南岛转了大半圈,还是在这里找到了最为新鲜的海产。王汤姆自然也没忘了自己的拿手活儿,指挥着船上的水手置办了海鲜烧烤大餐,然后全船队的人在离开清澜港之前吃了个够本。 从文昌继续往南,所经过琼海、万州、陵水等地,基本就已经是属于海汉的控制范围了。海汉对这些地方的掌控虽然不如崖城那么彻底,但也几乎是半公开的了,只要执委会一纸文件,当地的归属权立刻就会易主。当然或许当地的少数人并不会欢迎海汉人的入驻,因为海汉人在治下地区搞土地公有制的名声已经传到了这边来,这对于地主阶级来说绝对是不受欢迎的政策。 不过执委会倒并不是特别在意,民团军和治安警察处理这些事情已经积累了足够多的经验,如果有人试图为此反抗执委会的统治,那么自然会有相关的部门出面教他们做人。而缺乏正规武装和军事化组织的地方小规模群体,在海汉民团面前根本就如同土鸡瓦狗一般,并不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等这支考察团队回到三亚的时候,时间已经来到了1630年的五月。自三周年庆祝日之后,执委会的工作大方向就开始调整为扩军备战,准备年内就要发动对整个海南岛的统一。当然在此期间,其他的基建工程也并没有拉下,昌化至石碌的轨道线,安南南部的港口建设,香港岛据点的完善工程,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除此之外,为了预防与大明交恶之后,对方采取某些极端的措施,驻广办乃至番禺的移民转运点,都已经得到了执委会的通知,要求他们在八月之前,完成随时搬迁的准备工作。一些重要的资料和财产,可提前运送到香港岛地区。所有在大明统治区内工作的穿越者,也必须做好在动手前48小时内接到大本营通知后立刻撤离当地的准备。 这个工作做起来并不容易,驻广办现在每天都是车水马龙,俨然成了广州城外的一处高端商务论坛,广州城商界的头面人物隔三差五就会来这里露个面报个道,同时互相交流一下最新的生意信息。各种大宗商品的供应需求消息发布地,已经从广州城里的茶楼酒肆,改到了城外的驻广办。 “这简直就是为难我们啊!”刚升任了广东行政区首席行政官才一个多月的马力科晃动着手里的电文,有些忿忿地说道:“每天那么多人在驻广办进进出出,我们怎么可能掩人耳目撤离这里?我要是拿个两三天不出现,只怕消息就会传遍整个广州城的商圈了!” 马力科的说法也并不完全是夸张的成分,作为驻广办的一把手,他的存在对本地商人来说,完全就是海汉政策的风向标,所有的新动向新政策,马力科都是第一手的发布者。而惯于跟海汉合作的商人们已经非常懂得这些信息的价值,能够早哪怕半天得到消息,所能获得的利益那至少也是成百上千两白银。而在这个顶层的圈子之下,广州城内外还有至少好几千人,在依靠着海汉与大明之间的贸易关系谋生,这些人对于驻广办的关注程度,甚至丝毫都不亚于那些富商大户。 驻广办想要在这么多目光的注视之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撤离广州,这几乎是不可能办到的事情。一年前或许还有机会办到,那时候只要晚上城门一关,城外基本就没什么人了,驻广办的人还能趁着夜色从珠江溜走。但后来城外沿江这一片开了不少旅馆,住客大多是外地来广州与海汉人做生意的行商,这旅馆开多了之后有了人流量,相应的其他配套场所也就应运而生,吃的玩的不一而足。这城外不像城内,晚上又没有宵禁,于是便又有人投钱在附近兴建一些娱乐场所,供这些吃饱喝足的有钱人们打发时间消遣。 这些地方虽然还不至于直接盖到属于驻广办的地皮上来,但毕竟都是围绕着驻广办开发出来的生意,已经相距非常近,就算半夜里驻广办这里有什么动静,多半也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506.第506章 动手的理由 驻广办周边区域的兴盛繁荣,自然是有助于推广执委会一直以来所倡导的海汉价值观和生活方式,但遇到目前执委会下命令的这种特殊状况,就让驻广办十分为难了。 执委会真要在海南岛撕破脸开打,那驻广办这边肯定要先撤,否则风声一旦传到广州,第一个倒霉的就是驻广办这帮人。尽管目前这里也常驻了大约一个连的武装人员,有一定的安全护卫能力,但如果广东城里的大官安心要端掉驻广办以儆效尤,那这点人手恐怕还没法阻止大明的军队采取行动。退一万步讲,就算驻扎广州的军力护得住干部们的安全,执委会大概也不会愿意用穿越者的性命去冒这个风险。 执委会是一片好心,然而驻广办想要执行这个命令却难度极大。别说整体撤离广州,就算有一点风吹草动,马上就能影响到广州的商圈。去年开发香港岛的时候,执委会一纸调令将游益汉从驻广办调去了香港,然而这个正常的人事调动消息在传出去之后,被某些人解读为“海汉可能会放弃广州附近的船运生意”。原因无他,就是因为游益汉是驻广办的货运主管,所有广州至三亚间的货物运输业务一直都是由他在负责管理。而这样的小道消息在市井间传播得极快,直到两家为驻广办做事的力工行会找上门来问询,驻广办才反应过来并开始辟谣。 如果驻广办要在开战前撤离广州,毫无疑问对于海汉的名声将会形成很大的冲击,更有可能影响到众多依附于驻广办谋生的民众对海汉的信心。这对于刚升官不久,怀着一腔热情准备在广东大干一场的马力科来说,的确是一件很难接受的事情。 “老马,执委会的命令,最终还是得执行,现在距离行动应该还有一段准备期,我看还是抓紧时间好好盘算一下,想想到时候用什么合理的理由安排大家离开广州。”虞尧看过电文之后,在旁边劝慰道。 “离开容易,回来难啊!”马力科叹道:“我们花了两年多时间才把驻广办经营到现在的地步,要是一走,这地方就会被广州官府给接管了,到时候想再要回来就难了!” 虞尧笑道:“老马,你现在可是广东大区的首席行政官了,老盯着驻广办这个小摊子可不行。等我们再回来的时候,你觉得驻广办还会局限在珠江北岸边上这百十来亩地吗?” “话虽如此,但是……哎,算了,我得安排时间去一趟番禺,那边估计比驻广办更麻烦!”马力科听了虞尧的劝说,总算是稍稍放松了一点。 番禺的情况正如马力科所预料的一样,要远比人员不算太多的驻广办更为麻烦。李家庄移民营地的人口常年保持在千人以上,遇到船期紧张或者偶有自然灾害发生的时期,人口高峰可达三四千人之多。这其中的绝大部分都是等待乘船前往琼州岛的移民,属于海汉自己的人手只有两三百人。 但如果要安排撤离,运力就将是很大的问题,这么多人员和物资,至少要安排二十艘大船才有可能全部运走,这涉及的可就不是海运部一家的事情了,商务、民政、军方等多个部门都得动员起来配合行动才行。 此外,番禺这边还有一个很难解决的问题,就是李家庄的存在。作为跟海汉合作时间最长,关系最为密切的伙伴,李家肯定是海汉绝对不会轻易放弃的对象。如果李继峰点头,那么海汉将李家所有的人员的全部送去琼州岛定居也不是什么问题。但李家名下的生意已经经营了两百多年,“福瑞丰”分号更是遍布广东各地,要放弃这么好的经营状况,不管是李继峰还是海汉,恐怕都会觉得相当可惜。更何况李家庄上有不少七老八十的老人,未必肯在这个岁数还背井离乡出去避难。 番禺移民营地的主管沙喜现在拿着大本营发来的电文,就有一点不知如何是好。按照安全部所制定的保密等级,这封电文的内容只能在穿越者内部进行传阅,连归化民干部都不能告知,自然也不能提前透露给李家人知道。但如果不让李家知道内情,又如何能让他们去提前准备撤离行动? 沙喜看完电文之后就差点跳脚,如果不是顾忌到办公地点内外都有不少归化民,他真的很想骂一骂执委会,一拍脑门就把命令给下了,也不考虑一下这命令执行起来是否具备可行性。 “沙喜,急着把我叫回来有事?”萧良风尘仆仆地走进来问道。他一早就去了移民营地,去处理几件移民之间的民事纠纷,得到沙喜的通知后就匆匆赶了回来。 “你先看看这个,大本营发来的电文。”沙喜一脸阴沉地将电文递给了萧良。 “这……”萧良看了电文内容之后也一时无语,本地的状况他是很了解的,大本营这命令想要执行的确是有很大的难度。移民营地加上李家庄的人口起码有两三千了,这么大的家当,哪是短时间内说搬就马上能搬完的。 “领导张张嘴,下面跑断腿啊!”沙喜感叹道:“执委会这命令倒是下的简单,可就没人想想怎么执行得下去!” 萧良对此也显得很是无奈:“但不撤也不是办法,真要把海南岛收了,广东这边的官府肯定要跳脚啊!到时候我们在广东的产业就是首当其冲,不过好在广东这边水师力量有限,只要出了珠江口,大概就拿我们没法了。” 抱怨归抱怨,但事情总还是得去做的。其实每个人心里都很清楚,执委会作出这么大的决定,肯定也是权衡了利弊得失才得出的结论。海汉在广东的利益和关系网势必会因此遭受到很大的冲击,但相比于获得整个海南岛作为未来建立政权的领土,显然执委会认为后者能给穿越集团的发展带来更大的好处。而当海汉与大明的关系由附庸变成了国与国之后,很多事情处理起来就不用再那么畏首畏脚,反而会变得简单一些。 至于说大明会不会因此就封闭了海汉的贸易渠道,执委会认为大明应该会采取相关的措施,但效果肯定很有限,因为现在的双边贸易已经涉及到大明权贵阶层的利益,禁贸就等于禁了这些人的一条大财路,即便朝廷向广东下了这样的命令,也很难在地方上得到贯彻和执行。 退一万步说,广东官府如果真打算照做,那么海汉也可以凭着坚船利炮硬打出几处通商口岸。半封建半殖民地的社会形态,或许会提早几百年出现在这片大陆上,所不同的是这次采取武力解决方式的将不会是西方列强,而是同根同宗,却具有更加先进社会形态的海汉政权。 当然如果要严格来说,其实半封建半殖民地的形态已经有了操作的实例,就是海汉在安南所采取的统治手段。不过安南朝廷由于经济和军事领域对海汉都有极大的依赖性,因此对于海汉的殖民主义并没有采取强硬的抵抗手段,反而是予以诸多的配合。而整个安南国的对外海上贸易,现在几乎有九成都是被海汉所掌控,军方的年轻军官大多出自海汉的训练营,掌权的家族也几乎都与海汉有着深度的贸易合作,这些都为海汉加强对安南的政治、经济、文化渗透提供了更为便利的条件。 而执委会想要将这一套已经在安南取得了成功的模式,逐步搬到大明这个对象身上去实施。当然了,安南与大明的状况有着诸多不同,想要在大明这个庞然大物身上割肉,可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而海南岛的全境占领,正是执委会这一套发展方案中的第一步。 虽然现在的海汉已经并不畏惧跟大明开战打上几场,但如果能够尽可能地减小损失,执委会还是会为此而去尽量争取。而在开战前提早撤离驻广东的办事机构和人员,也正是为了达成这样的目的。尽管操作起来不会太容易,但相比于执委会目前所筹划的另一件事来说,其实这些倒反而算是简单的了。 “今天已经是为了这个事召开第三次讨论会了,希望各位能够多拿出一点可行的办法来讨论。今年的行动最迟会在十月开始发动,所以我们顶多就还有四个月左右的准备时间,希望各位都能意识到这一点。”陶东来环视在座的众人沉声说道。 执委会专门多次召开会议所讨论的议题,就是如何找到一个合理的开战借口。 以现在海汉民团所具备的战斗力,要打下海南岛北部依然属于大明统治下的几座城市,并不会有特别大的困难,无非就是多花一些军费而已,而这部分的花销完全可以从战后的各种收获中得到弥补,单纯算经济账肯定是有赚头的。 但如果毫无理由地直接对大明宣战,海汉在道义上就处在了很不利的位置。毕竟海南岛这地方一直是大明国土,海汉只是个外来户,虽说最终拳头大才是硬道理,但鹊巢鸠占这种名声终归是不太好听的,也不利于海汉在今后宣传自己高大上的正义形象。 毫无疑问,海汉在本地民众心目中的形象还是相当不错的,整个南部地区,特别是三亚周边,民间几乎快要将穿越者们奉为神明了。而在政治影响力不那么强的北部,海汉也一直都是以乐善好施的良心富商面目出现在世人面前。执委会并不希望这些正面形象在顷刻间崩塌,就算要开战,至少也得师出有名。 然而这个理由却并不是那么好找,海汉在岛上的发展,其实并未受到大明官府的过多干涉。这当然也与大明在琼州岛上的统治基础并不是特别牢固有一定的原因,特别是像黎苗地区的事务,地方官府根本就没有多少插手的机会。而对于海汉的不断扩张,岛上各地的官府也极少采取敌对态度,更多的是收完好处之后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你海汉人不竖旗造反,那我就安心收钱装透明。 地方官府的这种绥靖态度,反倒是让海汉很难找到动手的借口。按照本来的规划,如果花上五到八年的时间,慢慢用各种渗透方式来逐步控制全岛的各个城市,然后以和平的方式来吞并这些地区,也是一种可行的方案,然而现在羽翼提前丰满,上上下下都不愿意再花上几年的宝贵时间来慢腾腾地搞和平演变了。 何夕和王汤姆环岛一圈的考察,最后得出的结论还是北边的几个城市不太可能和平交接,仍然需要靠武力手段夺取。鉴于对手的实力有限,这仗怎么打倒不是最大的问题,反倒是以什么理由开打,成为了困扰执委会的烦恼。 前两次的会议并没有讨论出一个具体的结果,虽然执委们各抒己见,但说实话没有什么可行性比较强的方案被提出来。主要是“占据大义”这个出发点的难度太大,这可不是占下一个崖城或者整个崖州的问题,而是要占领这三万多平方公里土地,什么失踪几个人口,或者是损失几宗货物之类的小打小闹理由,根本不足以搬上台面来当作开战的借口。 这次会议跟前两次其实也差不多,众人乱哄哄地议论一番之后,也还是没有讨论出一个像样的方案。陶东来环顾在场的人,见只有老成持重的袁若修老爷子一直没开口,便抬手示意众人先停下:“袁老爷子,今天您一直都没发话,有什么高见不妨指点一下我们。” 袁若修缓缓地说道:“其实我也没想出什么具体的办法,不过倒是有个思路。” “老爷子请讲!”陶东来连忙应道。 “大家说来说去,其实原因就一个,就是我们不好撕破脸跟大明动手嘛!”袁若修缓缓地说道:“既然我们不方便动手,那不妨另外找一家来当这个恶人好了。” 508.第508章 高层会谈 对于高桥南而言,自己个人的荣辱早就与上司钱天敦融为一体,钱天敦在海汉体系内所能达到的高度,也决定了他高桥南今后仕途的上限。因此对于安南驻军是否能够有机会参与到海汉占领海南岛北部的军事行动当中,高桥南也是非常在意的。 高桥南不清楚大本营发来的电文指令内容,但“主力部队”这几个字他倒是听得很明白,至于钱天敦补充的那句“任务会有一点艰巨”,他却并不是很在意。打仗本来就是拿性命去拼,还有什么事能比在战场上拼命更艰巨吗? “传我的命令!”钱天敦放下电文,便开始口述指令:“驻黑土港、涂山港、永安港各处的作战部队,自收到命令即日起到安南野战训练中心集合报到!当地防务暂时交由警察、民兵和部队后勤部门负责,军方所有休假人员立刻归队,海军所有作战舰艇开始战前保养工作!” 钱天敦顿了一顿,接着说道:“另外,请涂山港的冯安楠少校与安南军方联系,在本月内安排一次高层会面,我会亲自出席这个会谈。” 钱天敦的一纸命令,整个安南北部沿海都动了起来。海汉民团驻扎在安南的部队并没有集中在一起,而是分别驻扎在名为租界的几处海汉控制下的港口内。而安南这边的殖民区是军方最早进行民兵体系建设的试点区之一,在经过近三年的经营之后,民兵的编制也相当可观,这几个租界港归属于海汉的人口总共才三万人冒头,但民兵就有三个营共计约1800余人的兵力,单纯从人数上看几乎已经和驻安南地区的正规军持平了。 至于说战斗力方面,民兵这预备役部队当然不能跟吃军粮的正规军相提并论,但基本的作战技巧和战术都经过了专门的训练,而且民兵部队的指挥官也都是从正规军退伍转业的前民团士兵,也都具备一定的实战经验。民兵部队的装备基本都是一线部队淘汰下来的老式火绳枪加上部分冷兵器,水平和安南的新军基本一致。这些民兵部队虽然还不足以拉到正面战场上执行作战任务,但要在和平时期维持和守护地方治安,那倒是已经够用了。 尽管钱天敦的命令是通过电报的形式发往安南沿海各地据点,但要完成部队的集结和调动,以及与民兵部队的交接换防,仍然还是花费了好几天的时间。直到六月中旬,各地的驻军才陆续完成换防,乘船赶到吉婆岛上的训练基地。而在此期间,钱天敦又指挥着岛上的驻训部队,对当地的驻地再次进行了扩建,因为这里在未来的两三个月里要容纳的驻训部队数量,将会是目前容量的一倍。 钱天敦将海汉民团驻安南的主力作战部队全都集中到了吉婆岛上,然后就开始进行有针对性的作战预演训练。这次军方也是下了血本,按照钱天敦提出的要求,专门赶制了一大批弹药送到吉婆岛,供作战部队进行实弹演练。一起送过来的甚至还有一个作战编制完整的炮兵连——这当然是暂时调给钱天敦指挥,大本营的资本还没有雄厚到能把紧俏的炮兵编制就这么送给安南军区。 六月下旬,钱天敦将训练事务交给了已经赶回吉婆岛的冯安楠和穆夏柏,自己带着几名随从人员乘船前往涂山港,在那里他将与安南的定北讨逆大将军郑柏进行一次官方会谈。 郑柏在几年前的安南内战时期就已经是争江横山防线的总指挥官,后来南下攻打顺化,他指挥北越军队包围顺化城,配合海汉民团作战有功,便又在原本的将军衔前面加了“定北讨逆”的称谓以示嘉奖。不过就他在军中的地位来说,已经基本上升无可升,再往上走就得封王了,而现在安南朝廷的实际掌权者郑梉并未称帝,也只是顶着一个清都王的名号。郑柏想要再往上走,除非是郑梉称帝,这样才能把他上升的空间给腾出来。 但郑梉想要称帝,一时半会儿估计还不会实行。除了传统道义和名声上的考虑之外,安南国内其实也尚未完全平静下来,在升龙府以北的广袤山区当中,还有黎朝的某些叛逆分子依然在顽抗。用海汉军事顾问的话来说,这些反抗势力就是一些极端恐怖分子。在没有完成对北部山区的彻底清剿之前,郑梉暂时还说不上“功德圆满”,强行称帝极有可能会影响到他自己的名声。 郑柏作为军方高层,也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因此他并没有寄希望于郑梉的早日称帝来换取自己晋升的空间这条路,而是将希望寄托在了下一代身上。 郑柏的二儿子郑廷在安南刚刚与海汉进行军事合作的时候,就被郑柏送到了涂山训练营接受海汉军事顾问的培训,后来在安南内战中也曾在一线上与海汉部队协同作战,还到过三亚参加海汉民团举办的陆军高级军官进修班学习,甚至还在1628年跟随民团军去过广东,近距离观摩过民团军在李家庄和担杆岛的作战经过。郑廷可以说是安南军方第一批接受系统化海汉军事培训的年轻军官,而他在安南军中也很快得到了相应的重用,安南护****按照海汉军事编制成立的第一支火器部队,就是由郑廷担任指挥官。 这支部队在安南内战中立下了不少的战功,而郑廷也水涨船高,成为了安南军中年轻高级军官的代表人物。如果一切顺利,郑廷在四十岁之前肯定就可以进入到安南军方的高层任职,甚至很有可能会超过他父亲郑柏现在所取得的成就——郑廷的背后除了郑氏家族自身的支持之外,还有海汉这支不可忽略的力量存在。 郑家父子在合作的早期其实对海汉是有着诸多的防范心理,他们很清楚海汉对安南所提供的各种军事扶持措施都并不是无偿的,安南为此付出了土地、人口,以及天价的财富,还有那些明显偏向于海汉一方的各种地方法规。但后来他们发现,海汉人并没有因为获得这些好处而满足,而是试图用多种并不明显的方式,逐步渗透安南的社会。 海汉的商品,海汉的文化,海汉的各种思想,在近几年中不断地涌入安南,跟海汉建立了贸易关系的商人们都大发其财,会说汉语,能写汉字的安南人,只要愿意就随时都能够在海汉人手底下找到一份收入稳定的工作,就连郑廷这样接受过海汉军事培训的年轻军官,获得的升迁机会也要比传统路子来得更多更快。 钱天敦就此事曾经专门找郑柏进行过私人会谈,表明了海汉的态度:海汉可以设法把郑廷尽快推到军方的高层,条件就是让郑家父子尽力影响安南军方,使其步调与海汉保持高度一致,并且将双方的军事合作关系持续下去——简单说就是要保证军火订单和军事培训的继续存在。 海汉所采取的方式简单又有效,每年的双方军事人员交流,海汉军方都会指定郑廷出席。每年一次的联合军演,由海汉指定的安南一方指挥官也都是点名郑廷。总之只要是跟民团军方高层打交道的事务,安南这边基本上只能让郑廷出面,这种资源就保证了郑廷在安南军方的地位——尽管可能会招人嫉恨,但只要郑廷人还在军中,这资源旁人根本就别想抢走。 郑家父子虽然对海汉渗透安南的做法不太赞同,但他们也无法拒绝海汉人主动抛出的橄榄枝。毕竟现在安南朝廷上上下下都要倚仗海汉人,如果真惹得他们不高兴,或许不至于有性命之忧,但他们要另外捧个人起来替代郑廷在安南军中的地位,那也无非就只是时间问题而已。要知道现在安南军中仰慕海汉的年轻军官真是不要太多,随便就能挑出一大批愿意跟海汉民团合作的人,而这些人大概不会有郑家父子那么多的顾忌,能往上爬的时候就绝不会停下来。 郑柏在接到信使从涂山港传来的消息之后,便从升龙府出发,花了两天时间赶到涂山港,等待钱天敦的到来。他跟钱天敦已经打过多次交道,也知道这个年轻的海汉军官非常务实,主动提出会谈要求,肯定是有一些实际的事情需要协商。而且这次没有再指名郑廷参加会谈,极有可能是因为这事的保密程度比较高,其重要性由此可见一斑了。 钱天敦比郑柏只晚了三个小时抵达涂山港,登岸之后他并没有前往涂山训练营,而是让人去那边请郑柏到涂山半岛上的海汉办事处来进行商谈。 “钱将军今次特地请本官到此一会,不知有何见教?”郑柏接到消息之后也没拿什么架子,径直骑马就赶过来了,两人见面后也没有过多的寒暄,很快就切入到正题。 “主要是和郑将军商量一下今年的联合军演安排。”钱天敦应道:“往年的联合军演都安排在年底,不过今年因为我们这边有一些变动,所以希望能够把军演时间向前提两个月左右。” “那大约就是三个月之后?”郑柏估算了一下时间,继续问道。 “没错。”钱天敦点点头道:“另外军演的时间、地点、方式,跟往年相比会有比较大的变化。” “哦?愿闻其详!”郑柏心中隐隐感到这事恐怕不仅仅是军演安排变动的问题,变动的原因大概才是这件事情的重点。 “今年的联合军演,地点将放在琼州岛进行,内容是攻城作战和野外清剿,过程会采用实弹,不过军演过程中运输人员,以及物资和弹药的耗费将由我方承担。”钱天敦不慌不忙地向郑柏说明道。 郑柏听了这话之后心跳立刻就加速了。钱天敦说得虽然轻描淡写,但郑柏已经从中听出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 往年的联合军演几乎都是放在吉婆岛进行,双方各出千人左右的士兵,进行协同作战或分组对抗,内容也是以两栖登陆、山地战、丛林战为主。为了避免演习过程中出现不必要的死伤,极少会有用到实弹的时候,至于说直接拉到海外军演,更是前所未有之举。 郑柏注意到了钱天敦所说的几个要点——琼州岛、攻城战、实弹,以及由海汉一方承担费用。往年的军演可都是自家各自承担费用,海汉从未有过主动提出帮安南参演部队负责开销的举动。哪怕是过程中消耗的物资都是由海汉提供,安南军方也是一分一厘都算帐付清了。 钱天敦的这番话,让郑柏想起了一件传闻已久的事情——海汉人迟早都会占领整个琼州岛,从大明独立出来。虽然郑柏本人并没有去过琼州岛,但他听郑廷详细描述过海汉人在琼州岛的经营规模,想要夺下全岛真的就只是时机问题而已。但海汉人为什么不去做这件事,郑家父子大概也能猜到几分,无非是不想得罪了大明这个庞然大物罢了。 但钱天敦的这个安排,毫无疑问是海汉打算要对大明动手了。但这件事对安南而言是好是坏,是否值得参与进去,郑柏一时间却难以判断。因此钱天敦说完之后,郑柏紧紧皱着眉头,没有立刻应声答复。 钱天敦等了片刻,见郑柏不搭腔,便又问道:“郑将军如果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不妨直接问我,我会尽力解答你的问题。” 郑柏这才回过神来,迟疑着问道:“敢问钱将军,贵方……这是安排普通的军演,还是打算要开仗?” “以实战练兵,效果就是最好的。”钱天敦没有立刻正面回答郑柏的提问,而是兜了个圈子:“我们今年的联合军演,或者叫联合军事行动也可以,用的是实弹,攻的是真实的城市,郑将军理解成开仗也没错。” 509.第509章 行动方案 实兵实弹实战,郑柏要是还听不懂钱天敦在说什么,他这个定北讨逆大将军也不用再继续当下去了。海汉军方安排的这次联合军演,更确切的说应该是联合军事行动才对,所针对的对手是谁已经昭然若揭了。 安南并不畏惧大明这个对手,即便是在大明最为强盛的时期,安南在正面战场上也没有服输过。虽然大明曾多次派大军攻入安南境内,但从最终的战果来看,可以说大明并没有从战争中占到什么便宜,还白白损失了数万军队。 但此时非彼时,当初两国交战的时候,大明扮演了入侵者的角色,安南可以说是占了天时地利人和,才能跟实力强过自己一截的大明军队一战。但如果这个角色调过来,让安南军队主动去攻打大明,恐怕战果只能是相反的一边倒。更何况安南去年才结束内战,国内大局初定,百废待兴,要在这个时候发动一场对外战争,对手还是大明这个庞然大物,战场也在大明境内,这在郑柏看来简直就是极为不明智的举动。 郑柏默然良久,才开口问道:“贵方这次开战的目的为何?” 跟海汉人打交道的时候多了,郑柏也知道这群人绝对不会做赔本买卖,特别是在军事行动上,如果没有足够的利益,海汉人是不会轻易妄动刀兵的。而以海汉人现有的家底要跟大明全面开战,显然也不太实际——并不是海汉民团打不过大明军队,而是海汉的人实在太少,就算打败大明,能够实际占领的地方也会极为有限。郑柏由此断定海汉开战并不是为了要颠覆大明的统治,而是有其他更为明确具体的目的。 钱天敦应道:“琼州岛这个地方,我们花了很多精力经营,但北部还有一些地方在大明的掌控下,这对海汉未来的发展来说,是一个必须要消除掉的障碍……所以,我们想要的结果就是,在琼州海峡以南地区实现执委会为最高权力的完全统治!” 这番话无疑是印证了郑柏先前的猜测,但郑柏并没有因此而放宽心,反而是更加紧张了:“以贵军之战力,要解决琼州岛上驻守的明军并不难,为何还要以联合军演之名向我朝借兵?” 钱天敦缓缓地说道:“我们直接跟大明开战的话,会产生很多后续的麻烦,所以必须要想一个缓冲的办法。郑将军可以设想一下,如果有第三方势力攻打大明的城池,然后我方作为援军,在关键时刻赶走入侵者,以协防的名义暂时接管这些城池的防务,应该算是很合理的做法吧?” 合理?郑柏的下巴差点都掉到地上。他万万没想到海汉要拖安南军下水,居然是出于这样的一种考虑。这个黑锅简直大过天,郑柏可不愿意让安南军来背负。 不过没等郑柏拒绝,钱天敦又慢慢悠悠地继续说道:“当然了,我们无意把贵国拖下水,也不会让贵军打着安南的旗号去作战,我们向贵国借来的部队,只需配合我军行动就可以了。相应的军费开支,全部由我方承担,如果在战场上有伤亡,我们也会按照海汉民团的标准发放抚恤。而贵国军队从中所能获得的战斗经验,大概很难用金钱来衡量吧?” 不以安南的名义出兵?郑柏将已经到了嘴边的拒绝又吞回了肚子里。如果不以安南的名义出兵,那这倒的确是一次练兵的好机会。而且钱天敦说了安南部队的伤亡状况也按照海汉民团的标准发放抚恤,那就基本不用担心海汉人将安南部队当作炮灰使用了。 “另外如果贵国愿意配合我方的这次军事行动,那么明年的军火采购方案,我方可以适当地放宽选择的范围。”钱天敦顿了顿道:“比如说郑将军一直很感兴趣的二九式陆军炮和二八式燧发枪,明年都可以对安南多开放一倍的发售数量。另外‘探索级’的战船,也可以向安南水师出售四至六艘。” “此言当真?”郑柏眼睛立刻就瞪圆了,这几种军备基本都是安南军方欲购而不得的东西,海汉人每次都是以各种理由限制购买量,导致安南新军的列装速度极其缓慢,往往成军数月之后,才开始发放由海汉提供的新式武器。至于战船就更不用说了,造价高昂不说,每年就只有两艘的定额,以至于安南水师很难在短期内形成一支真正能派上用场的海上作战力量。 “我刚才所说的话,句句属实。”钱天敦应道:“并且这些条件不是我个人开给你的,而是在代表海汉执委会向你说明。” 郑柏想了想又道:“每年前往三亚军校进修的安南军官,必须在现在的基础上再增加一些。” “这个我现在可以马上答复你,每年多增加八十个名额好了。”钱天敦这倒不是吹牛,他在来涂山半岛之前的确已经跟军委作过沟通,也拿到了一些讨价还价的权限。至于说每年多接受一点安南的委培军官,这其实也问题不大,之前控制学员数量的目的,主要还是想要优中选优,尽可能优先扶持那些发展前景好的安南军官。 “贵方需派出水师训练顾问,对我国水师部队进行训练指导。” “可以没问题。” “此次行动时长不可超过三个月,否则我国国内防务安排就需做大的调整,钱将军也知道,我国国内交通不便,军队调动很是麻烦。” “这个我也可以答应你,顶多六七十天就可以让你们的部队回国。” 在答应了郑柏的一系列条件之后,两人的会谈终于进入到实质性的阶段。郑柏问道:“那么贵方需要我国派出多少军队?” “三千人就够了。”钱天敦想了想又补充道:“我说的是作战部队,最好以新军为主。” 郑柏应道:“新军驻防各地,调集起来还需要一些时间。” “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钱天敦道:“一个月之后,部队在涂山这里集中,然后进行两军合练。” 安南目前已经有超过五千人的新式军队,这些部队几乎都是出自涂山训练营,武器、战术、编制和指挥体系,都是来自于海汉,协同作战时的配合难度也会相对更小,钱天敦提出这个条件也是无可厚非。不过提前进行一下合练,行动时的把握会更大,同时也是要在战前就确立作战过程中海汉民团军的主导地位,以避免在战场上出现指挥不畅的状况。 “届时我军以何种身份出战?”郑柏发现钱天敦从头到尾一直都没正面回答这个很关键的问题,便又向他问了一遍。 钱天敦道:“有两个身份备选,一是海盗,二是北方山区内的叛党。” 郑柏迟疑道:“这两个身份只怕是都有不妥之处……” “怎么说?”钱天敦追问道。 “我们联合出兵,皆是正规军队,跟海盗那种乌合之众截然不同,就算换下军服,但只要不是瞎子,一眼就能看出猫腻。”郑柏接着说道:“再说那北方山区里的叛党,就更不可能了,他们的活动区域都在深山老林,又怎能弄到这么多大船渡海去琼州岛?这岂不是极为不合理之事?” 钱天敦摇摇头道:“郑将军说的是没错,但我不得不说你真的想多了。入侵琼州岛的武装势力真实身份,只是我们海汉民团出兵所需要的借口。郑将军,你真的明白了我们向贵国借兵的原因了吗?” 郑柏恍然大悟道:“是因为我国士兵的语言、生活习惯、外形面貌,都与琼州岛上的汉人有着一定的差别,足以让普通人把我们和贵方的民团区别开来?” “没错,就是这个原因。”钱天敦点点头认可了他的猜测:“只要让普通民众意识到,攻打琼州岛的并不是海汉民团,这就达到目的了。” “到时候贵方的部队就是救世主,赶走入侵者,顺便接管北方的城池。拿下这些地方,还能获得民众的赞赏感激,贵方这个计谋真是一举两得啊!”已经完全明白了海汉意图的郑柏忍不住感叹道。 “好说好说!”钱天敦脸上也忍不住有一点自得之色。 这个计划在月初的时候由袁若修提出了概念,然后军方和有关部门的一帮人花时间论证了可行性,并且制作了初步的行动方案,再经过执委会讨论通过之后,便发电文通知了钱天敦这边。而钱天敦又结合安南驻军的实际情况,对行动方案进行了一些调整,征得执委会的同意之后,才与郑柏展开了这次的秘密会谈。 在最初的方案中,其实是由安南驻军来扮演入侵者的角色,不过钱天敦认为兵力仅仅在两千人上下的本地民团部队虽然打赢局部小战役没问题,但还并不足以对琼州岛的北部海岸线发动一次全面的扫荡,而要完成这个任务,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再补充一倍以上的兵力,这样在攻打琼州府城的时候至少还能对其形成一定程度的包围态势。不然就这么两千来人,到了琼州府城外面就只够堵个门,威慑力也显得严重不足,衬托不出后期出场的民团军高大上的形象。 于是在钱天敦的建议之下,执委会同意了由他出面,向安南军方借兵出征。钱天敦手下的部队现在超过七成的人员都是出自安南本地,跟安南国的军队混编起来也毫无违和感,届时一起扮演入侵者的角色,也就更加不易露出破绽来。 至于说扮演海盗还是扮演叛党武装,这对于大局来的确没有太多的差别。在海汉有意识进行的舆论引导下,普通民众只会知道最后解救他们的人是海汉民团,而之前的这些入侵者是从何而来,在战后并不会有太多人去追究根底。如果有人执意这么做,那么相关部门也不会介意把这些好事之徒送到安南去一探究竟,顺便给黑土港的矿场上增加一点免费劳动力。 而大明官方的人能看出多少猫腻,那就真的是无所谓了,反正海汉今后在琼州岛的统治,也不太能用得上这些酒囊饭袋了。极少数有真才实学的人或许会被执委会设法招揽,绝大多数尸位素餐之徒,大概都会在战后被软禁起来关上很长的一段时间。 虽然双方已经就交换条件达成了基本一致,但具体的行动细节,却是有太多需要细细讨论清楚的地方。而且如此之大的军事调动,郑柏也不敢自己随意作主,当晚就修书一封,派了人连夜返回升龙府给郑梉送信请示。 郑柏和钱天敦在涂山半岛上一连开了四天的秘密会议,从第二天开始,双方都有其他高级军官参与进来,商讨行动细节问题。四天之后,当双方的会谈告一段落之时,升龙府的回复也送来了。郑梉在信中并没有谈及这个联合军事行动的内容,只是赋予了郑柏调动作战部队以及代表安南指挥此次行动的权力。这其实也就是郑梉变相表态,同意了安南军队介入这件事情。 七月初开始,安南新军部队开始从各个驻防地点向着涂山半岛集结,而海汉的船只则是每天往返于涂山半岛与吉婆岛之间,将陆续抵达这里的安南新军运往吉婆岛上的训练基地。与此同时,从三亚发出的各种补给品也在源源不断地送抵吉婆岛,以供应岛上日益增多的作战部队所需。 这次执委会可算是下了血本,这数千人提前几个月就开始集结训练,而届时发动之后,战事很可能要持续到年底,这近半年的军费开销甚至已经超过了全年预算。执委会不得不为此追加了五十万元的战争紧急预算,让财政部的一帮人都是大呼肉疼。现在唯一可以指望的,就是战后的各种罚没能够把这个大坑给填起来,否则今年的年底财政结算中势必会出现相当惊人的赤字。 510.第510章 海盗袭扰 1630年7月23日,大明崇祯三年六月十四,农历大暑。 儋州城以西二十里的海边码头,一帮民工正在几名海汉工头的指挥下合力将大腿粗细的木料抬到海边,准备在海岸线上搭建栈桥。他们是前两天才刚刚接到这个活儿,据说海汉人要在白马井这地方修建一个自家用的码头,用以停靠那些船身庞大的货运帆船。 虽然海汉人的监工卡得非常严,做事过程中几乎没有偷懒的机会,但相应的报酬也比较高,一个劳动力在工地上干活就足以养活四五口人。而且海汉人为了节约工程时间,工地上还管饭,这吸引了不少附近的民众来这里应征做力工。 除了修筑码头之外,海汉人还雇佣了大约三百多人,开始翻修从儋州湾白马井码头通往儋州城的道路。原本的官道也就是一条黄土路,多年失修之下早就破烂不堪,一到雨季几乎就完全失去了通行能力。不过儋州官府是没兴趣花钱来修这条路的,实在顶不住了,就召集地方士绅搞搞募捐,修修补补,能混几年算几年,混过了任期就行。 随着三亚与儋州之间往来的日渐增多,把持这条航路运输份额最多的海汉人似乎是坐不住了,今年终于拿了钱出来,扩建码头翻修道路。儋州官府自然乐见其成,给主持工程的海汉一方大开绿灯,不但允许他们在本地大量雇佣民众,而且还准许海汉人的马车在修路期间自由进出儋州城,以方便他们调运各种物资。 当然了,就算是敲破他们的脑袋,也绝对想不到海汉出钱搞这些基建工程的真实目的,其实是为了几个月之后大军兵临儋州城下时能够快速地完成登陆和奔袭。 “快看,进港那条船!”码头上突然有人大声吆喝道。 一条福船慢慢悠悠地驶进儋州湾,但情形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对,船帆下沿有一大块被火燎过的痕迹,右边的船舷有好几处破烂的地方,桅杆和侧舷上甚至还插着几只箭,看样子似乎是在海上遇到了袭击。 不需过多的猜测,随着这艘船靠上码头,情况很快就在人群中传开了。这是一艘隶属于詹家船行的货船,航线是由三亚至儋州往返。詹家船行对于本地民众来说并不陌生,这家船行几乎是与海汉人同时进入儋州,每个月都会有几条船抵达儋州湾进行贸易。而今天进港的这艘船似乎运气很不好,因为在距离儋州湾仅仅二十多里的海面上,竟然遭遇了琼州岛周边已经绝迹多时的海盗。 自从海汉民团的战船下水之后,琼州岛周边的海盗就倒了霉,不管势力大小,统统都成了海汉民团练兵的对象。在1628年至1630年年初期间,海汉民团总共出动了二十几次,打掉了琼州岛海岸以及周边地区的海盗团伙多达十余个。当然了,这些海盗团伙基本上都还没有形成气候,顶多就是担杆岛上那群海盗的水准,民团收拾起来并没有耗费太多力气。到了今年年初的时候,就基本没有再听说过琼州岛附近水域有海盗出没的消息了。 然而这种平静持续了半年之后,似乎又被打破了。这艘货船在海上遭遇的海盗竟然还装备有土炮,如果不是船长及早就下令一边逃跑一边扔掉船上压舱的一部分廉价货物,这艘船很可能没有逃到儋州湾靠岸的机会。船上据说有数名船员受伤,好在码头工地上就有海汉安排的大夫,赶到船上抢救了一番之后,众人看到几名包扎完伤口的船员被担架抬了下来。 然后累的满头大汗的大夫出现在码头上,向着等待消息的民众宣布了结果:“几名伤员的伤势倒是无碍,不过有两名船员在抵达儋州港之前就已伤重不治,救不回来了。” 海盗重新出现在儋州海域,并且劫船杀人,这个消息在当天便传到了儋州城里,詹家船行的管事还专门去了州衙报案,要求儋州官府尽管派遣官兵剿杀这些无法无天的海盗。 儋州官府对于这种事却并没有什么太好的处理办法,派兵去打吧,儋州并没有独立的水师驻军,还得向府城那边求援。然而援兵也并不是那么好请的,先给开拔费用,人家那边才会开始集结部队。而且过来打海盗期间的费用,那都得儋州地方上来负担,这笔钱谁来出?就算能筹出这笔费用,那海盗在海上来无影去无踪的,水师上哪儿剿去?要是十天半个月都没下落,那是继续在海上搜还是打道回府?如果没个结果就偃旗息鼓,那前面请援兵花的钱不是白费了? 于是儋州官府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安抚受害人,表示一定会追查海盗下落再加以剿灭。至于后续该怎么办理,那只能拖一天算一天了,除非是海盗上了岸,否则儋州官府也的确没辙。 不过作为詹家船行的生意合作伙伴,海汉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倒是自己主动跳了出来,声称可以协助官府剿灭海盗。但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允许海汉的战船进驻儋州湾。 儋州官府这帮人倒也不是傻子,自然不会同意这种非分的要求——你们海汉人在南边搞什么事,那都是崖州的人背锅,我们管不着也不想管,但休想把那套玩法照搬到儋州这边来。 驻儋办虽然碰了钉子,但也并没有表示出任何的不满,只是声称一切遵从官府的意见,但如果官府认为有必要请海汉民团出手协助,那海汉这边随时都可以出兵,而且不需花费官府一两银子,所有消耗全部自行承担。另外驻儋办也很大度地表示,对于这次因为海盗事件而遭受损失的货物,不会向詹家船行索取任何形式的赔偿,反倒是掏了两百两银子,对事件中受伤和死难的船员给予抚恤。这种公开表态也赢得了儋州各界的一致赞扬,认为海汉执委会果真是识大体顾大局,不愧为地方士绅的楷模。 儋州外海当然不会有什么海盗出没,就在距离儋州湾仅仅40海里的昌化港,就驻扎着两艘“探索级”战船,专门负责昌化南北两边海域的安全事务。如果这附近的海岸线还有海盗,大概早就已经被民团拿来刷经验用了,哪还会有出海打劫的机会。 所谓的海盗洗劫,自然是有关部门导演的一出好戏。詹家船行作为海汉的主要贸易伙伴之一,执委会向其借一艘货船只是小事一桩。至于说船上的各种战斗痕迹,死伤的船员,也统统都是伪装作戏而已。但这种把戏几乎不会有人去怀疑其真实性——被海盗抢了又不是什么好事情,编造这种骗局能有什么好处可言? 但在不知不觉之中,儋州的官府和民众都无意识地接收了一个重要的信息,那就是儋州附近有海盗在进行半公开的活动,甚至已经逼近了儋州湾。而且有很多人都注意到,儋州官府对于这件事并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或者说他们对此事的重视程度甚至还比不了海汉这个不相干的外来户。 儋州的知州大人大概认为拖一拖就好,说不定过几天这些海盗就挪窝了呢?毕竟儋州又不是什么油水丰厚的地方,最近这一两年更是连盐和煤这两大支柱产业都已经停产了,如果不是海汉人的到来重新拉动了本地的商贸活动,那这地方的衰落几乎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然而儋州外海所发生的海盗洗劫事件却并非偶然,没过几天,在儋州以东的临高、澄迈附近的海上,两艘从广州驶来的货船也同样在海上遭遇了海盗。这次货船没有能够幸运的逃脱,船上的值钱货物被洗劫一空,抵达儋州的时候,就只剩下一些不太值钱,用作压舱物的矿石。好在这两艘船在被洗劫的时候没有人采取强硬的抵抗措施,因此船员们只有几人轻伤,无人遇难。 而这次遭受抢劫的船东和船员提供了更为详细的海盗信息,据说这帮海盗并不是汉人,而是来自于大明与安南交接的地区。还有消息声称,这伙海盗的老巢就在儋州以北、雷州以西海湾中的涠洲岛上,人数多达数千,多数是安南内战期间的逃兵和难民,拥有大小船只上百条,并且有相当多的制式武器,算是北部湾里新崛起的一股海盗势力。 这个消息无疑给经常在这个海域活动的海商们造成了不小的冲击,为了避免在海上遭受海盗洗劫,海商们纷纷加入了由海汉组织的定期武装押运船队。 进入八月之后,这个神秘海盗团伙的消息就越来越多,活动越加频繁,仅八月上旬,在儋州境内的海岸线附近就至少发生了五起以上的海盗打劫事件。虽然并没有造成大的人员伤亡,但已经让儋州民间风声鹤唳,临高县的渔民甚至出海都不敢跑得太远,虽然他们的小渔船上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渔民们更担心在海上被人掳走,然后被强迫入伙去当海盗。 八月中旬,这伙海盗的活动范围终于从儋州东扩到了琼州府城附近,两艘从广州驶往琼州府城的商船在距离南渡江入海口不到二十海里的地方遭遇了海盗船,虽然拼命逃跑,但其中一艘船还是被海盗船拦截俘获了。剩下的一条船仓惶逃入南渡江,船上的人才得到机会将这个消息传了出来。 琼州府城这边就不可能再像儋州一样稳坐钓鱼台了,在接到受害者的报案之后,府城水寨还是派了战船到琼州海峡中巡航了一番,然而并没有发现海盗船和被掳走的民船踪影。 这事当然不会就此结束,在八月剩下来的时间中,海盗船频繁出现在琼州岛北部海岸线附近,有许多移民都目睹了挂着黑旗的海盗船在拂晓时从附近的海面驶过。而在海上遭遇海盗的民船也越来越多,几乎每隔两三天,便会有人到府衙报案,声称在海上被海盗洗劫云云。但府城这边也拿不出有效的解决办法,只能让水师的船只尽可能保持在琼州海峡的巡逻密度,以便抑制这伙海盗的猖獗活动。 这个时候民间逐渐有了一种声音,那就是官府无力剿灭这伙海盗,而唯一有这个能力的海汉民团,又被官府有意压制,不让其出战。宣扬这种言论的人大多会以海汉民团早前在番禺击溃乱贼,在万山港打败刘香海盗团伙为实例,以证明海汉民团的战斗力完全足以剿灭目前这伙出现在琼州岛周边的海盗。而府衙里的官员们压制海汉,只不过是不想让自己显得太无能,担心被海汉民团抢走风头而已。 这种声音在民间无疑是有相当的市场,海汉民团前两年在珠江口附近的战绩,民间多有传闻,可信度是相当高的,而且据说有赖于海汉民团的海军守护,三亚附近就完全没有海盗出没,远比北边这些地方太平得多。 不过生活在儋州、府城这种大城附近的民众,倒也不会对海盗的出现感到特别惊慌,因为这些海盗再怎么折腾,不也还是在海上活动,并没有上岸吗?就算上了岸,难道他们还能攻打坚城? 然而形势恶化的速度比所有的想象都要来得更快,八月底在澄迈县便有了海盗团伙登陆洗劫渔村的报告,据说登陆的海盗多达数百人,且行动有序,并非乌合之众。不过好在这些海盗似乎只是上岸寻找补给,并没有在渔村中大开杀戒,只是洗劫了村民们的粮食就匆匆离开了。 但有了第一起登陆事件之后,后续的事情很快就接踵而至了。九月五日,琼州府城以西三十里的某处庄子被海盗团伙在凌晨时洗劫,庄主黄某和两个儿子被当场处决,人头就用标枪插着立在庄子外面的大路上,气焰可谓十分嚣张。只可惜官府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海盗们早已经完成了劫掠退到海上去了。 511.第511章 计划通 1630年8月18日,琼州海峡。 王汤姆站在船头甲板上,用望远镜眺望着前方的海面,片刻后问道:“现在的航速?” “报告首长,现在航速五节。”很快就有人在旁边应答。 王汤姆皱了皱眉头,这个航速真是让已经习惯了新式帆船的他感到有些不适。从琼州府城附近的海岸出发横渡琼州海峡,前往雷州半岛西南角的某处海湾。如果是乘坐海汉式帆船,那么四个小时左右就能抵达目的地,然而乘坐这艘中式帆船,却已经航行了近六个小时还没到地方。 王汤姆回头朝船尾的方向了看了看,同行的另外三艘船正鱼贯跟在后面,上面载着来自安南民团军两个连的民兵,以及近半个月来这支伪装成海盗的船队在琼州岛海岸频繁活动所获得的“战果”。 当然,说是战果其实有点夸张了,王汤姆带着这队人忙活了这么些天,也就抢到了几千斤粮食,少量金银,其价值远远不够这帮人的军费开支。这些收获基本上都是来自海岸线附近的渔村和庄户,至于那些在海上遭遇洗劫的商船民船,则统统都是提前安排好的托,所以无论琼州府城的水师如何在近海巡逻,也始终还是会有船在附近海域遭遇海盗。 而民团在陆地上的攻势,则基本都是选择随机目标,只要没遭遇抵抗,便不会主动进行杀戮行为——这也是王汤姆所能做到的底线了,毕竟如果一点劫掠的行为都没有,那这角色扮演的把戏也就很难唬得住人了。而琼州岛北部海岸线上也的确没什么有抵抗力的村庄存在,这几百拿着明晃晃刀枪的士兵一上岸,极少有人在面对他们的时候还能生得出反抗的勇气。 不过昨天被民团军攻破的黄家庄要算是一个小小的例外,因为这个地方可不是随意挑选用来恐吓民众,而是安全部特别指定的目标。自海汉在琼州出现之后,黄家父子一直是琼州府城附近反海汉活动的主要倡导者,同时也是安全部盯了很久的重点关注对象。 持这种态度的人主要是琼州府境内的大地主,这些人基本都是依靠土地田租敛财,跟海汉所推广的贸易方式沾不上太大关系,也无法从中获得多少利益。当然如果仅仅只是这样,双方的关系还不至于发展到互相敌对的程度,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因为海汉执委会在南部地区所推行的土地政策,让北部的大地主们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味。 海汉在自己的统治区内一直在推行土地公有制,不管原本属于谁的土地,一律都要收归公有。拿得出田产地契的,还能够从海汉这边获得一些征地补偿款,要是拿不出明确的凭据,那就没办法了,土地将会被执委会强行征收。如果试图采取强硬的对抗,那么等待这些人的就将是海汉民团的火枪和刺刀。在征地的过程中,被民团镇压的地主也并非一户两户,尽管南部早就变成了海汉的天下,但这些事情还是不可避免地通过各种途径传播到了北部。 海汉人的这种做法自然引起了北部地主们的注意,他们倒并没有认识到海汉这套手法是要彻底改变社会结构和劳动关系,而是简单地认为这就是海汉恃强凌弱,无耻吞并土地的一种手段。 如果只是乡间小地主,名下有百十来亩地,那倒也罢了,大不了照着田契算好价钱,把地卖给海汉人,拿钱去广州做个寓公就是了。但像黄家这样大地主,往往名下都有大量并没有合法手续的土地。这些土地基本都是地主们组织开荒,或者是兼并普通农民的土地积攒起来,由于在官府里没有登记,这些土地种植农产品所获也不用向官府缴纳应有的赋税。 说白了这其实就是一种偷逃赋税的手段,如果海汉人要来征地,这些法律上的无主之地只能白白被海汉人拿走,地主们一点补偿都拿不到,这种损失对地主们而言绝非小数目。 为了避免出现这样的状况,地主们认为最有效的办法就是遏制海汉向北部扩张的势头,不然这帮海外蛮子迟早会在全岛都推行他们那一套可怕的土地政策。而他们也的确没有坐以待毙,在自己所能影响的范围内对海汉的经济、文化、制度都进行了抵制。 虽然地主们的所作所为无碍大局,也并不能阻挡海汉前进的步伐,但始终有这么一群苍蝇在面前飞来飞去,也着实令人讨厌。两个月之前,海汉下属的归化民员工在黄家庄推销各种生活用品的时候,被黄家父子带人抓了起来,并且还动了私刑,将这名员工的腿给打断了。好死不死,偏偏这名倒霉的归化民就是安全部派到府城周边收集情报的探子,于是这个梁子也就此结下了。 之后安全部在拟定行动中需要打击的地方对象时,就将黄家庄列入其中,作为杀鸡儆猴的目标。这倒并不是公报私仇,而是黄家父子已经联合多了琼州府城附近的多个庄子,要对海汉进行联合封杀,并且还要联系各县士绅联名上书,让知府大人把这些不遵从大明律法的异族赶出琼州岛。 既然是自己作死,那海汉这边自然也就不会手下留情,在安全部摸清了黄家庄的状况之后,王汤姆便带队来到附近海岸,在拂晓时分登陆,直接偷袭了黄家庄。 王汤姆也不得不承认,钱天敦训练出来的这帮人确实好用,两百多人的部队控制一个千人规模的村庄,前后只花了半个小时左右就完成了作战任务,并且在没有出现伤亡的情况下俘获了茫然不知所措的黄家父子三人。 虽然早就定好了行动的目标,但王汤姆并没有兴趣亲自去处决这么几个毫无还手之力的人,于是这个光荣的任务就落到了钱天敦委派过来担任作战指挥的高桥南身上。 高桥这次作为带队的军官,他自己也知道肩负的不仅仅只是一线指挥,更重要的还是背负了安南民团军的颜面,而接到钱天敦的这个命令,他认为这对他而言是一个极大的褒奖。为此高桥南还专门拿出了自己珍藏的武士刀,在数百名村民面前将三个人头一一砍下。 不管是高桥南还是王汤姆大概都没有想到,这个安排竟然误打误撞,反倒坐实了他们的海盗身份。在他们撤离黄家庄之后,官府接到的报案自然是海盗登陆袭扰,而且内容确凿——砍下黄老爷父子三人人头的,就是一名如假包换的倭寇,这事有好几百人亲眼目睹,绝对没有水分。 而这一事件的相关信息也很快传到了琼州府城,让一些原本还怀疑海汉从中捣鬼的人不得不抛弃了之前的猜测,转而开始打听这群海盗的去向——谁也保不准他们下次会在哪个地方登陆,要寄希望于官府的保护显然是不太现实,那样还不如听到风声早点跑。 王汤姆率领的船队,在当天傍晚终于抵达目的地,位于雷州半岛西岸的流沙村。这里有一个天然的海湾,可供船队进入停靠。流沙村附近的千余亩土地在去年就被有关部门以某大明商人的名义买了下来,虽然当时就是存了要在这里建立军事据点的打算,但并没有人想过仅仅过了大半年之后,这里就投入了实际使用。 在抵达流沙港之前,几艘船上的黑旗就已经全部换了下来,而所有的武器也全部收了起来,这支船队目前的身份就是从三亚过来贩运蔗糖的商队。而船队在这里休整两三天,完成了补给之后,就会再次出发前往琼州海峡南岸,继续执行袭扰任务。流沙港距离琼州岛北部海岸线的航程仅有三十海里左右,尽管这几艘中式帆船的航速缓慢,但当天便可抵达目的地,执行任务也还算是比较方便。 到了八月下旬,不堪其扰的各地官府都开始向府城上书,请求府城尽快发兵平定这股越发猖獗的海盗。而府城也已经找不到更好的解决办法,除非是向广州求援,然而如果要等到广州回话,再调兵遣将,安排作战方案,只怕至少等要两个月之后才能看到动作了。最后府衙这边下了狠心,决定先尝试自行解决,如果实在不行,再找广州求援。 这个消息在知州大人和指挥使商定之后仅仅一个小时,便从府衙的书房传到了海汉办事处,然后几分钟之后,便随着电波抵达了三亚胜利堡的信息中心。这封被标记为绝密特急的电报,由工作人员跑步送到了执委会。琼州知州大人还在书房里起草相关文书的时候,执委会这边就已经召开了紧急会议,商讨下一步的对策。 “这是我们刚刚收到的电文,琼州府城那边已经决定派出当地的水师,围剿我们那支海盗船队。”颜楚杰拿出电文,交给在座的各部门官员传阅。 “我们的船队现在在哪里?他们这次出去都是用的旧船,可别真被大明水师撞上了。”顾凯有些担忧地问道。 颜楚杰应道:“船队现在在雷州半岛,各位不用担心,而且府城那边的动向暂时不会影响到我们的行动方案,他们筹集物资,然后调兵出发,不是三五天能完成的事情。等大明水师开始动了,我们的海盗船队再作反应也来得及。我们现在需要决定的,是该怎么应付大明水师的这次出击。” “他们出击的目标是哪里?我们先前散布出去的消息真的生效了?”宁崎开口问道。 “这个问题,由何夕来回答吧。”颜楚杰摊了下手示意何夕。 “从海盗船行动开始,我们就在北部各地开始散布消息,声称这股海盗的老巢在涠洲岛上。如果大明水师真是打算要剿匪,那他们唯一的目标就只能是江湖传闻的涠洲岛。”何夕说明道:“据我们所知,府城那边暂时也没有其他的说法,所以我们可以有针对性地提前进行一些布置。当然,要达成什么样的效果,那还是得看你们军方的作战目的了。” 何夕将球又踢回给了颜楚杰,颜楚杰沉声道:“考虑到之后的作战计划中,我们的海军需要封锁琼州海峡,避免大明从雷州半岛向府城输送援军,那么提前解决掉隶属于琼州府的这支大明水师也是必须的手段。原本我们所准备的作战计划,是派船袭扰琼州府城,将这支水师诱出来,在琼州海峡干掉他们。但既然现在情况有所变化,我认为不妨把这个战场放到琼州海峡以西,离海岸稍远一点的地方。” “据我们所知,琼州府城附近驻扎的这支水师部队装备成就,疏于训练,而且现在也在学着罗升东,用战船跑海上走私的生意,他们的战斗力应该会相当有限吧?”宁崎继续问道。 “没错,据我们所了解的情况,这支水师里还保有基本作战能力的战船已经不超过十艘,最大的战船也就是四百料左右的福船了,跟我们民团海军的战斗力相差甚远。”颜楚杰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道:“不过正因为对手的实力不强,所以我们打算在这次的作战中投入两艘今年服役的主力战舰,演练一下使用新式战船作战的套路。” “威严号”和“威信号”两艘混合动力战舰入列以来,一直都是处于训练磨合状态,还并没有在真正的作战任务中使用过。而军方高层显然并不想看到花费巨资打造的两艘作战舰艇一直担当巡逻船的角色,能够早日在战场上派上用场,那才是高级军官们喜闻乐见的场景。而这次对付大明水师的作战计划,显然就是一个再合适不过的契机——对手实力羸弱,正好可以用来演练战术,而且还不用担心有什么危险。 512.第512章 水师覆灭 1630年9月5日,胜利港东岸军用码头。 在此之前花了七天时间完成维护补给的“威严号”和“威信号”两艘战船正缓缓驶离港湾,包括船上数百名水兵在内的绝大多数人都以为这是一次例行的出海巡航,只有极少数的高级军官才知道,他们这次的出行可不仅仅只是在海上兜一圈了,而是要执行这两艘战船入列以来的第一次作战任务。 跟随着这两艘主力战舰一起出发的还有两艘“探险级”战船,四艘“探索级”战船,以及两艘综合补给船和一艘承担医疗救护、船只维修任务的后勤船。然而这还并不是整个作战计划所要动用水面部队的全部,在第二天抵达昌化附近海域之后,船队便停下来,等待同期从涂山港出发,正从浮水洲岛赶来的安南海军的船队。 驻扎在安南的海军部队规模远远不及大本营这边,只出动了两艘“探险级”,两艘“探索级”,一艘运兵船和一艘综合补给船。这支船队里除了水兵之外,还搭载了民团军和借来的安南护****共计四百余人,由冯安楠、穆夏柏共同担任指挥。 两支船队在昌化附近海域会合之后,便沿着琼州岛西岸向北航行,过了儋州之后船队并没有折向东边进入琼州海峡,而是继续向北,于9月9日在雷州半岛的流沙港与驻扎在这里的“海盗团伙”会合。直到此时,这支共有二十一条船,兵力合计超过一千五百人的特别行动部队才算是齐装满员了。 由于此次的作战任务是以海军为主角,因此最高指挥官的位置由海军一把手王汤姆当仁不让地拿下,穆夏柏和冯安楠担任副手。安南那边的一把手钱天敦并没有参与这次的行动,因为他那边还得坐镇吉婆岛,协调接下来要进行大范围调动的数千名参战人员——等琼州府城的大明水师被清理干净,那差不多就该陆军上场表演了。 然而琼州府城这边的动作远比海汉军方预计的更慢,府城的调兵命令到了水寨这边之后,居然因为开拔军费不足,被水师百般推脱。其实这原因倒也简单,水师的船现在跑走私生意,一天至少是百十来两银子进账,有这实打实的好处摆着,谁还愿意提着脑袋玩什么剿匪,何况府城这边也的确拿不出他们索要的开拔费。 到海汉海军在雷州半岛完成集结之后,这边官府和水师扯皮都还没扯出结果。最后还是实在看不下去的海汉办事处联合大小商户二十七家,给水师搞了一次军费募捐,筹集了总共一万两银子,才终于结束了这场看不到终点的拉锯战。 9月20日,在经过了数天的准备之后,位于南渡江入海口的水师营寨终于派出了一支由二十七条船组成的船队,前往传说中海盗落脚的涠洲岛实施围剿作战。尽管看起来这支船队的规模似乎不小,然而其中只有一艘大福船,五艘海沧船,剩下的都是作战能力不强的辅助船只。至于像网梭船、鹰船、火龙船、赤龙舟等小型战船,因为航程较为遥远,这些近岸战船很难发挥出作用,因此基本都留在了水寨里。 在最后一艘战船驶出水寨半个小时之后,位于流沙港的民团海军就接到了驻府城情报机关发来的电报。由于掌握了这种跨时代的通讯手段,大明水师还没开进战场,就已经先输了一半。 当天傍晚,大明水师的船队已经驶出琼州海峡,转向西北驶向涠洲岛。不过为了确保全歼对手,埋伏在雷州半岛西岸的民团海军并没有急于出动,只是派出了一艘快船远远地跟着水师的船队。 9月21日清晨,在涠洲岛东南三十海里处,大明水师发现自己遭遇了有生以来最为强劲的对手。看到前方海面出现的两艘挂着黑旗的巨舰,福船上的水师参将顿时就惊了:“海盗竟然有如此巨舰!” 然而跟在两艘巨舰后面还有一支庞大的船队,其中船身最小的“探索级”战船,也已经跟大明水师的旗舰几乎是同等个头了。 当对手的船队在海上兜了半圈,缓缓露出了船舷炮口的时候,福船上的明军参将终于明白了真相:“这不是海盗,这是海汉民团!根本就没有什么海盗,所有的事情都是海汉人干的!” 毕竟是吃这碗饭的专业人士,海汉战船的种种外形特点自然瞒不过大明军官们的眼睛,然而这个醒悟终究是来得太迟了一些,尽管这支疏于操练的水师船队并没有选择调头逃跑,但由于其装备过于落后,即便倾尽全力也无法给对手造成有效的打击。尽管水师战船上装备有佛郎机炮、鲁密铳,以及各种原始的火药武器,但在这些武器达到有效射程之前,就已经被海汉火炮劈头盖脸地砸了一通。 开战不到五分钟,就有一艘海沧船上的火药被民团海军发射的炮弹击中后发生爆炸,直接将右半船舷掀掉三分之一,海水迅速从缺口处灌入船舱,没等船上的水手们堵漏,这艘船就以飞快地速度倾覆在海面上了。 民团海军这边两艘主力炮舰上的船舷炮都是12磅和24磅炮,有效射程在500米左右,在这个交战距离上,大明水师的武器根本没办法对民团海军造成威胁。船上的水兵们可以放心大胆地进行操作,保持两分钟一轮的炮击频率,不紧不慢地对大明水师的船队进行攻击。 而大明惯常所使用的火器攻击,在强大的对手面前几乎没什么实际作用,以小船围攻大船的方法,在这场战斗中也根本派不上用场——水师接到的报告中,关于海盗船的描述都是四百料以下的福船,而且就那么几艘,根本无需使用围攻战术。然而很显然这又是海汉人所设下的骗局,出现在水师面前的这些战船中最小的也远远不止四百料了。 战斗开始半小时之后,“威严号”发射的一颗24磅炮弹极其精准地打断了水师旗舰的主桅,使其失去了基本的行动能力,这几乎就已经坐实了水师失败的下场。 尽管水师这边还有几艘幸运的船只没有在交战中伤及到行动能力,但这时候打算调头逃跑也已经无法再脱离战场了。两艘混合动力的主力舰在这个时候终于亮出了看家的本事,在使用了蒸汽推动系统之后,两艘船喷着黑烟,以超过10节的惊人航速,从逃窜的大明战船旁边抄过去,在明军水兵的目瞪口呆之下,堵在了他们逃跑的航线上。 打也打不过,逃也逃不了,就在水师战船上的明军将士们犹豫着是否要决战到底,以身殉国的时候,海汉战船上有人拿出了巨大的铁皮喇叭向他们开始喊话:“凡缴械投降者,一律免死!” 对于失去斗志又不是那么愿意放弃活下去机会的人来说,这无疑就是一道赦令。于是仅存的几条能动的船也都很快就放弃了继续逃跑的打算,选择了降帆停船。 整个战斗过程只持续了不到一个钟头就结束了,但接收俘虏,清点战果,打扫战场,却花了有足足半天的时间。海汉这边的战损状况微乎其微,只有七人轻伤,而且都是来自于作战过程中的不慎碰跌等状况,并非被大明水师的武器所伤到。 至于大明水师这边就比较惨点,二十七艘船里翻覆、沉没了九艘,剩下的船里也是几乎每艘都带伤,失去航行能力的占了一半,可以说这支水师已经是彻底废了。大明水师战死一百二十七人,失踪六十四人,其余全部被俘虏。以这里与海岸线的距离来看,可以肯定失踪人员中没人能从这场海战中逃脱。 “完美的战役!”即便王汤姆是一个较为内敛的人,但仍然忍不住对这次的战斗作出了非常高的评价。 尽管在战前就几乎可以肯定胜利的结果会属于海汉海军,但对于当事者来说,仅仅取得胜利并不能算是成功地完成作战任务。海汉在船只、武器、指挥体系和事前准备上的优势,让这场战斗不可能出现什么意外的状况,这场实力悬殊的海战即便是交给一个外行人来指挥,也会是一样的结果。 对于王汤姆而言,这场海上作战有三个基本要求,第一,彻底击溃并摧毁大明水师的战斗力;第二,不放任何一个活口逃离战场,以保证海盗计划的真相不会流传出去;第三,保持己方的低伤亡率。 从作战的结果来看,这三个要求都完成得相当好,而且两艘新式战船在战斗过程中的发挥也几近完美。它们所拥有的强大炮火输出和良好的机动性都得到了充分体现,特别是“威严号”战船,在这次的战斗中奇迹般地击沉击伤了超过十艘敌船,而自身却毫发无伤,这样的战损比简直让王汤姆恨不得立刻就拿到执委会去炫耀一番,让那些对新式战船作用持怀疑态度的人好好看一看,这笔投资是有多么值得。 开心归开心,但战斗结束,并不代表这次的任务也宣告结束。王汤姆按照事前的计划,指挥着船队兵分三路,分别前往不同的目的地。 载着数百名战俘的几艘船前往北部湾黑土港,这些战俘至少也得在那边待到琼州岛大势平定之后才有希望遣返回来。当然他们也并不会有吃闲饭的机会,黑土港的矿坑里可是永远都不会嫌劳动力太多。不过其中肯定会有一部分人能够在一段时间之后就得到赦免,因为这些人毕竟是水兵出身,对于严重缺乏兵员的民团海军来说,只要愿意改换门庭的人,都会很乐意收入到旗下。 以两艘主力战舰为首的作战船队,则将返回到昌化附近海域待命,以配合下一次的行动。剩下的船则要留下来打扫战场,他们要花两天左右的时间在这片海域继续打捞浮尸,清理海面上大明水师的旌旗,顺便将那些倾覆的水师战船全部凿沉,尽可能把作战的痕迹抹除干净。 这样做除了暂时封闭大明水师覆灭的消息之外,也是要让琼州官方继续摸不清他们所面对的敌人究竟是什么样的实力。起码要半个月之后,琼州官方大概才会意识到他们派出去剿匪的水师部队已经完全失踪,而这半个月的时间里,就足够海汉在琼州岛北部海岸做很多文章了。 10月1日,由执委会牵头制定的夺取琼州岛整体控制权的计划正式开始实施。这个被命名为“燎原”的计划可以说是穿越以前海汉军方所组织的最大规模行动,参加的部队规模,涉及的作战区域,都远远超过了前两年出兵参与安南内战的时候。 在北部湾的吉婆岛码头上,数千完成集结的联军士兵正从这里鱼贯登船。这些脱下军装换上便服的作战人员将去往琼州岛,目标是攻占包括琼州府城在内的主要城池。在他们完成作战任务之后,才会由民团军登场亮相,扮演正义的角色,顺利接管琼州岛北部的地区。 为了掩人耳目,所有的作战船只都不会参与渡海过程,为此海汉海运部和军方集结了大量的海船前往吉婆岛,承担这次的运输任务。由于需要在短时间内输送数千名作战人员前往琼州岛登陆,海运部甚至暂停了三亚至广东方向的航班,将货船全部调到北部湾去装人。 海汉治下所有单位都得到了相应的指令,要求对最新的人员调动无条件配合。除了穿越者之外,其实绝大部分非战斗单位的归化民干部也并不清楚最近的这次行动内容是什么,他们所得到的命令大多都是限某日前至某单位或者某地报到,并没有其后的具体安排。 能够接到这些调令的可以算是归化民中的幸运儿,他们并不知道自己未来的去向几乎都是北方的各个州县,在民团部队完成对这些地区的占领之后,就需要这些归化民干部去接管地方政务,迅速地组织起地方管理机构,实现海汉化的社会体制。 514.第514章 攻打儋州 1630年10月3日,儋州湾白马井码头。 十几艘帆船将这里的码头挤得满满当当,如果不是海汉提前两个月就在这里组织了码头扩建工程,那么能停靠的船可能只有现在的一半。而庞大的船队还有很多船无法直接靠岸,只能停在稍远的水域,然后用小船将船上的人渡到岸上。 船上的武装人员鱼贯登陆,在岸边迅速完成整队集合,然后一队一队地向东开拔,整个过程忙而不乱,没有任何人大呼小叫脱离队伍。亲眼目睹整个过程的渔村居民们都噤若寒蝉,他们虽然没什么见识,但也看得出这伙人绝对不是乌合之众,这规矩比儋州城的卫所军还严得多,而且所配备的武器几乎都是统一的制式,说他们是海盗?只要不是瞎子,就看得出这些人肯定受过长时间的军事训练。 俗话说匪过如梳,兵过如篦,但这群比正规军还像正规军的海盗在登岸之后并没有对本地的居民进行洗劫,除了封锁村庄的出入之外,基本上没有做出其他的扰民举动。 这样说好像也不是特别准确,因为村口唯一的一家小饭铺就被这伙来历不明的海盗给直接抄了家。掌柜连同店里的伙计一个都没跑掉,全部被抓起来用粗绳反绑了,还加了脚镣锁成一长串,就跪在村口路边。 这并不是什么杀鸡儆猴之举,而是因为这家小饭铺就是儋州卫所军的暗哨,在船队驶进儋州湾的同时,前期潜伏在这里的行动队就率先端掉了这个伪装的哨所,避免他们提前向儋州城方向发出警示信号。而类似这样的预警哨所,在白马井到儋州之间还有三处,不过这个时候肯定都已经被同时动手的先遣队拿下了。 儋州城柔远门外,一名明军军官脸色阴沉地站在城门口,望着官道的远端。从一大早到现在,入城的除了几个进城卖菜的农民之外,居然连一家商行都没有,这时间都已经到了中午了,居然就收了十几个铜板,这差事还能不能做下去了? 这守城门的差事可是城防军里的肥差,而在儋州城,又以守卫柔远门的油水最多,因为城门外的这条官道是通往白马井码头的大路,所有从海路而来的外地客商,统统都是打这条路过来。这名军官也是好不容易才争到了这个差事,而且每过五天才能轮到他带这个小队看守城门,要是今天收不到几个钱,那几乎就等于浪费了一轮的机会。 “奇了怪了!往常福茂昌、海丰号、詹家船行这几家的货差不多都是每月这个时候进城,今天怎么一家都不出现了!”军官看着空空的官道,忍不住开口埋怨起来。这几家商行的人虽然出手还不如海汉那么阔绰,但商队进城弄个几两银子肯定是没问题的。 “来了来了,有商队来了!”正当这名军官迟疑不定的时候,城楼上的士兵大声吆喝通知了下面城门口的人。 果然不多时一支马车队就出现在了守门明军的视野中,不过这些马车的式样看起来有一点奇怪,似乎与平常所见的马车有点不同。 但没等这些明军看出端倪,这一支由二十来辆马车组成的庞大车队已经驶抵了城门口,军官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这支车队并没有竖起任何一家商号的旗帜,而他也没有在赶车的人当中发现任何一张认识的面孔。 “停下停下!”军官大声吆喝着上前拦车,并示意身后的士兵把拒马和鹿砦从路边移向路中间。 然而打头的马车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坐车车头的赶车人右手一撒,七八锭闪亮亮的银子就飞向路边。那赶车人大声喝道:“各位让让,有急事赶着进城!” 原本正准备搬路障的几名士兵看到银子飞出来,早就抛下了手里的活计,冲过去拣拾地上的银子了。这名军官见状也就停下了上前阻拦的动作,只是盯着冲向城门洞的马车队啐了一口:“他娘的,有钱了不起啊!” 这支马车队驶进城内之后并没有继续向前,而是分别撇向左右两边,沿着城墙根停了下来。马车上的篷布一掀开,每辆车上都下来了七八个手持短筒火枪的男子。这些人根本不顾周围街上民众讶异的眼光,径直便列队冲向了城门上下。 这支部队在吉婆岛上训练整整三个月的内容,就是在一比一大小的几处特地复制出的城门上反复演练夺城战,他们的任务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解除城门守军的武装,镇压所有的抵抗措施,并且守住城门,为后续的援军进城打开通道。 城楼下的这队明军还凑在一堆统计刚才拣到的银两总数时,城门楼上传来砰地一声脆响,为首的军官抬头看了看城楼,又低下头开始计算每人可以分得多少银子。不过很快城楼上又接连发出了几声同样的响动,军官这下终于回过神来,把银子往地上一丢:“不好!城门里出事了!赶紧回去!” 然而当他带着这队人冲到城门洞的时候,发现门洞里站着一前一后两排人,手里都举着火铳,正默不作声地瞄着他们。 “是海盗……”有人终于想起了最近的传言,据说近期在琼州岛北部沿海肆虐的海盗,会发兵攻打岛上的城池。绝大多数人都认为这只是不切实际的谣言,并没有人担心真的会有海盗攻城这种事情发生。 然而超乎想象之外的事情,似乎已经出现了。为首的明军军官就在这寂静的片刻时间内,脚底感受到了地面的微微颤动。当他缓缓地回过头,发现一支更为庞大的马车队正从官道上驶来。 由于白马井到儋州城有将近二十里的路途,考虑到节省攻城部队的体力,相关部门除了将人员用船运往儋州湾之外,还同时运去了大量的马车。然而这几十辆马车所能承载的人员也就几百人而已,不过是此次行动动用的总兵力十分之一左右,除了少数精锐人员乘坐马车赶往儋州城,大部分作战人员还是得徒步赶往作战地点。 先期抵达的儋州城柔远门的数百名士兵以最快的速度夺下了城门控制权,并且利用乘坐的马车,迅速在城门内架设了一片街垒,还架设了四门便携式三磅陆军炮,炮口便对准了城中直通北部城区的大道。 不得不说儋州的守军虽然战斗力很渣,但反应速度仍然是很快的,在柔远门出事仅仅十几分钟之后,便有一支大约两百人左右的队伍急急忙忙地从大道上赶过来增援。然而这支准备不足的援兵在距离攻方设置的街垒还有大约五十米左右,就被密集的子弹给打得当场溃散了。 当指挥这支部队的军官试图重新组织一波攻势的时候,四门小炮在街中间的炮位上鸣响。在这种距离上炮手甚至都不用特别去瞄准,每一发炮弹都在对面的明军队伍中撕出了一道长长的血槽。在抛下了大约四十具尸体之后,这一波匆忙赶来救援的明军又以同样的速度逃离了战场。 几乎是在炮声响起的同时,城内的居民都立刻关门闭户,唯恐战事波及自身。而城内的守军则是惶然不知该如何应对是好,因为本城的千户大人已经在刚才的第一波交战中就不幸当场阵亡了。有人认为应该趁着海盗立足未稳,立刻组织反击,夺回城门,才能有固守下去的希望。而有人认为海盗炮火凶猛,根本不可抵挡,当务之急是要派出使者,赶紧向附近州县和府城求援才对。 夺下城门的这支部队并没有急于扩大控制范围,也没有追击逃散的明军,他们的任务就是先控制住城门,直到大部队入城,才会有其他部队与他们交接这里的防务。 这种战术安排在军方高层看来自然是不算完美,放在另一个时空中完全可以说是贻误战机。但放在儋州城夺取战来看,安排这样的战术也是属于无奈之举。 为了尽可能地减小夺城战过程中的损失和消耗,军方安排的是出其不意的偷袭战,然而由于大部队登陆地点距离儋州城太远,而军方也缺乏足够的机动运输工具,因此大部队只能从海边徒步赶往儋州城,这个时间差是再好的作战计划也难以弥补的缺陷。 不过武装越野这个项目,安南民团军练得也不少,所以对他们来说,这10公里越野并不算特别困难的事情,何况为了减轻负担,他们的行装都被减少到了维持基本战斗力的水平,远远比平时训练时的负重要小得多。 由钱天敦亲自率领的安南民团军特别勤务连,仅用时70分钟,便从登陆地点赶到了儋州柔远门,并且编制内的200余人没有发生掉队脱离的状况。这个特勤连可算是精锐中的精锐了,每一个人都是钱天敦亲自挑选并训练,用他的话来说,能够进入这个连队的人,至少要学到自己身上六七成的本事,那才能算是合格。他们赶到的时候,距离先头部队打退明军的第一波反扑不过十来分钟而已。 第二波赶到儋州城的便是民团的其他部队了,这支足足三个营规模的部队,阵势就大得多了,入城之后立刻有部队接管了城门的防御,有部队开始沿着城墙清理仍在参与城防的明军,还有两个连的部队直接绕城而过继续前进,他们的目的地是儋州以西的几处交通要道,在那里配合前期已经潜伏到位的先头部队设立防线,封锁儋州溃兵逃往府城的路线。 而借来的三千安南兵,素质就远远不及钱天敦手下的这些人了。在行军了七八里之后,安南军的队伍就开始逐步脱节了,一部分人因为体力不支而不得不中途停下来休息,这样一来,整支队伍很快就变得七零八落。 负责指挥这支部队的安南军官是由钱天敦直接指名的郑廷,当他看到民团军绝尘而去,而自家的部队行军却如此迟缓的时候,心中也是升起了浓浓的无力感。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安南国内对己方军队与海汉民团军之间的战斗力差距,普遍都是认为主要原因是武器的威力,很多安南军官认为只要能够使用海汉民团的武器,那么双方的战斗力就可以迅速拉近,甚至不分高下。这也是安南近年来一直不惜血本,大量购买海汉制式武器的原因之一。 但像郑廷这样接受过海汉正规军事培训,并且有过几次协同作战经验的新一代军官却很清楚,两者之间的差距远远不止武器装备这一个方面,在战略战术、机动能力、后勤补给,乃至最根本的军队思想建设方面,双方都存在着不小的差距。而且海汉的很多做法,并不是可以简单模仿或照搬的。 例如海汉今年新近在民团军中设立了青年团这个新的组织,所有的连级以上作战单位都必须配备一名具备青年团资格的军官作为指挥官的副手,专门负责士兵和基层军官的思想工作。这个配置让很多人都看不懂其作用何在,然而郑廷却很快意识到了他的作用远不止看上去那么简单。 安南护****的士兵,平时虽然也会进行忠君爱国的思想灌输,但真打起仗来,多数还是靠着一股血气。而人家海汉民团的兵,那真是为了执委会能够豁出命去,这种洗脑的本事一向是郑廷所羡慕的,而现在海汉人似乎还嫌程度不够,特地又专门设立了一个军官职位来做这件事,可想而知海汉高层对军队思想的重视程度。 武装越野这种训练,安南军队也同样有安排,然而训练效果却差出人家一大截,到战场上一比拼,高下立现。差距究竟在哪里?郑廷只能将这理解为双方士兵的思想水平完全不是同一个等级,他甚至在想,这次回去之后是不是应该向兵部上书,将海汉的这套操作方法学过来。 515.第515章 占领儋州 郑廷的看法自然还是比较片面的,事实上除了思想建设之外,海汉民团的后勤和物资供应也是保证其战斗力的必要条件,而这些似乎不太起眼的方面,正是安南军队所无法做到的。 例如海汉民团的装备中,正规士兵配发的是布鞋,排级以上军官全部是皮鞋,而安南军中却要连级以上军官才有布鞋穿,至于皮鞋就只有郑廷这种高级军官才能享有,普通士兵则只能穿草鞋——要穿着草鞋强行军,那对脚的伤害是相当明显的,几里路跑下来就算鞋还没散掉,磨破脚皮也是常态,这部队的行进速度减缓,其实这也是不可忽视的一部分原因。 至于说海汉民团配备的其他各种制式单兵装备,如皮制武装带、战术背包、绑腿等等,在安南军中也只有极少数高级军官的亲兵才能够配齐一套。而不具备这些条件的安南兵在连续急行军几里地之后,身上的各种东西就不可避免地开始到处散落了。 另外海汉这边还准备了专门的辎重和后勤人员,负责运输弹药和补给,而安南军抽调的几乎都是作战部队,并没有相应的职能分配,大部分的作战物资只能自行负责运输——由于畜力全被用在了先头部队的投送上,这些东西基本上就只能靠安南士兵们人力背负,手提肩扛了。 至于士兵的伙食方面,虽说这次安南参战部队全部与海汉民团同吃同住,享受同等待遇,但他们之前可远没有民团军吃得好,身体素质自然也就有一定的差距。而这种长距离的快速武装行军,对于身体的要求极高,普通人就算能强行撑着完成这个行军,体力也会大为透支,根本无法立刻执行后续的作战任务。 钱天敦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很快郑廷就接到了传来的命令,让他率领的安南军适当减缓行军速度。而郑廷接到这个命令却有些羞愧,因为他认为这大概是海汉人对安南军的一种“特殊照顾”,如果不是安南军实力太弱,对方根本就无需下达这样的一条命令。 钱天敦此时却无暇去顾及安南军将领的感受,在海汉民团军陆续赶到儋州城之后,钱天敦指挥部队立刻开始清剿位于城北的守城驻军和各处官府衙门,以及夺取其他几处城门的控制权。同时安排陆续到达的后续部队开始在城中设立街垒路障,按城区划分各连队防区,以维持城内的治安。 接下来的战斗强度只能用乏善可陈来形容,守城的卫所军往往只进行一下象征性的抵抗,便视受到攻击的强度选择溃逃或投降。专门占用了两辆马车,从码头拉过来的几门小口径火炮也只在最初的交战中发挥了一下作用,而后就只能在柔远门内的街垒工事上当摆设了。 “报告首长,德化门、镇海门控制权已经拿下,一营二营目前正从东西两侧夹攻北边的武定门。三营二连从城外也已包抄到位,从外面堵住了北门。”钱天敦刚到城北,便有一线的归化民军官过来向他报告战况。 钱天敦抬手回了个军礼问道:“高桥南带的特勤连现在在哪个位置?” “高桥少尉目前正率部攻打州衙。”那名军官指向北面,从烟尘中隐隐可以听到火枪的轰鸣声:“大概就在前方两百米。” “走,看看去!”钱天敦心知这一城的价值,有相当一部分就在这州衙里了,他作为前线总指挥,必须得亲自去督阵一下才是。不过虽说对手实力较弱,钱天敦也没有大意,接过了亲兵递过来的钢盔戴到了头上。 与大部分城池一样,儋州城的官府机构也主要集中在城北区域,而州衙作为本地的最高权力机构,就位于城北大道的东侧,距离城门的武定门也非常近。 战事刚起的时候,儋州知州、同知等官员其实并没有太害怕,毕竟儋州遭遇海盗也并非第一次,海盗上陆劫掠的先例也曾有过,但从未听说有海盗敢攻打城池的。于是知州只是遣了本城的驻军前去救援出事的城门,但没想到仅仅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就传来千户战死的噩耗,这下州衙里才开始慌了神。 这个时候当然是还来得及逃跑的,然而对这些官员来说,就算能逃出去,弃城而逃的罪名也是背不起的,他们现在所能做的事情,就是组织军队反击,然而派出信使去附近州县求援,并且向府城发送警报。 然而这些反应全都在民团军的预料之中,在此之前的数次战术推演当中,参谋部早就将各种儋州官府可能采取的反应研究透了,不管是他们想要继续抵抗,还是弃城逃亡,军方都有相应的作战手段。 钱天敦抵达州衙外的时候,高桥南正指挥着手下人在周围高墙附近搭建梯子,并抬来了一根直径足有一尺半的大木头,准备撞开正门攻进去。 钱天敦将高桥南叫了过来,叮嘱道:“衙门里的所有文件资料,一定要尽可能保全下来,如果有人试图销毁这些资料,可以现场酌情处置,不用请示我。” “是!保证完成任务!”高桥南立正敬了一个军礼,斩钉截铁地说道。钱天敦恍惚之间,觉得自己似乎看到了国产战争片里斗志昂扬的红军军官形象。 对于海汉来说,儋州城的财富和人口固然可贵,但州衙里的各种文书资料也同样重要。这里不但记录了全儋州百姓的户籍,而且还有儋州境内的田地、物产、水文、地理、矿藏等等多个领域的资料,而这些东西可以为海汉的战后建设节省大量的精力和资源,是执委会特地点名必须要保全下来的目标。 高桥南并不打算充分去理解执委会下达这个命令的意图,他只知道自己所接到的命令是必须要完成的,哪怕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也在所不惜——当然这里肯定是指对手的生命。 在迅速向手下人下达了进攻的命令之后,特勤连便对州衙大院开始发动了进攻。十多具临时赶制出来的木梯架上了墙头,打头的士兵一手提着手盾,一手扶着梯子,迅速攀附上去,到了墙头之后抽出背后的长枪,瞄向院内开始自行寻找目标进行射击。唯一比较麻烦的是,每开一枪便得把步枪往下面递,然后底下的人再递上装填好的步枪,供墙头上的人继续射击。 而十几名壮汉则是合力抱起了那根粗大的柱头,撞向大门。不过只两三下,便听到门内传来咔嚓一声,想来应该是门闩已经断裂了。再合力撞了两三下之后,大门便被左右撞开,手持盾牌火枪的士兵们立刻一拥而入,接着院内便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射击声。 高桥南也是一如既往地当先就冲了进去,一枪放倒了拦在前面的一名明军,然后丢下长枪,掏出腰间的短铳又放倒一人,接着就扔掉短铳,从背后拔出武士刀,开始进行肉搏。 固守在州衙内的明军大概有百余人,但这些人在荷枪实弹的对手面前并没有太强的抵抗力,第一批冲出去拼命的人被排枪阵打掉之后,剩下缩在屋里的人就听到屋外传来了怪腔怪调“缴械不杀”的呼喊声。大伙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个时候就再没人敢带头冲出去拼命,或者说送死了。 很快外面的喊声又有了新的内容:“扔掉武器,双手抱头,一个接一个走出来!” 在有了第一个人带头之后,其他的人很快就都失去了继续抵抗的勇气,纷纷按照对手的指示,陆续弃械投降。 高桥南冲进后院书房的时候,发现儋州知州已经在这里悬梁自尽,只剩下一屋子瑟瑟发抖的妇孺老幼。高桥南也顾不上清点俘虏,先带着人去封锁了钱天敦千叮咛万嘱咐的档案资料房,这才回到前院,向钱天敦复命交差。 很快各个连队陆续传来消息,在城内各处抓到了同知、判官等官员。这对于攻城部队来说,基本就是按图索骥,城内的状况早就被摸得一清二楚,入城之后还有专人带路、认人,自然不会给城内的大明官员们留下什么潜逃的机会。 从先头部队抵达柔远门发动攻势,到攻下四面城门和州衙,完成对儋州城的基本控制,耗时不到三个小时,比参谋部预定的作战计划还提前了一个多小时完成。 郑廷率领的安南军赶到儋州城的时候,其实就基本大局已定了。而他们抵达这里之后没有被允许全员进城驻扎,而是在南门外给他们划出了一块地区安营休整。 在城门口等了一阵之后,才有军官出来接了郑廷,带他去城中设立的临时指挥部。郑廷对于这样的安排虽然有一点不太开心,但也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他当然明白这是海汉人有意为之,毕竟这是海汉人占下的地盘,他们肯定不会乐意放外人的军队进去,更何况是眼下这种局势尚未安定的时候。安南的军队进城之后要是有什么劫掠的行为,双方的面子上都不太好看,与其那样,倒不如干脆就断了根子避免这样的状况发生。 临时指挥部就设在州衙里的大堂上,撤去了两边的各种牌案,铺上桌子摆上了比例不等的各种地图,通信兵已经将天线架上了屋顶,军用电台也开始工作起来,向胜利港大本营发出行动之后的第一份捷报。而各个连队现在要充当临时的民政管理机构,负责占领儋州城这段时间的城内治安与民政事务,直到“真正”的海汉民团军开过来,接收这个地区为止。 “郑将军,来得正好,我先给你通报一下目前的战况。”钱天敦见郑廷来了,也没把他当外人,直接就将他拖到了一副儋州地图面前:“目前我军已经完成了对儋州城的实际占领,正对城内进行清理。儋州城以西至海岸线这片区域,已经被我军完全控制。” 郑廷也不顾上再去琢磨那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了,立刻问道:“攻城过程中伤亡如何?” “伤亡状况……”钱天敦顺手从亲兵手里接过记事本翻看了一下:“我方阵亡一人,重伤七人,轻伤三十八人。毙敌一百二十七人,伤员数量不详,需要进一步清点。俘虏敌军作战人员七百五十五人,文职人员一百六十四人……这个数字应该是不包涵敌军家属在内,实际的俘虏数量可能比这个数字要更多一些。” 郑廷听得倒吸一口冷气,他刚才入城的时候也仔细看了一下儋州城的城防,虽说不了升龙府和顺化府,但这地方也绝对不是那种轻松就能拿下来的小县城。海汉民团打得快也罢了,毕竟其战斗力是公认的强大,但打得这么快,伤亡率还能保持在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水平,那就真的很吓人了。 他当然并不知道海汉民团攻打儋州城是采取了偷袭的策略,也不知道这里的守军抵抗意志并不是很强烈,如果是由他所率领的安南军按照同样的战术来攻打儋州,所需的时间也并不会多出太多,顶多就是伤亡率会在海汉这个数字上翻个几番罢了。 “贵军的部队已经都抵达城外了吧?”介绍完战况之后,钱天敦立刻开始询问安南军的情况。 郑廷干咳了一声道:“都已经到了。” 这个话他说得的确有一点心虚,因为各种原因造成了安南军的行军速度并不统一,仍然还有少量负责辎重运输的队伍拖在了后面,直到他入城的时候都还没有抵达营地。 钱天敦点点头道:“请郑将军立刻挑选五百名士兵,准备和我军交接本地的防务。从现在开始,所有部队休整一个时辰,完成用餐和物资补给,然后继续向东开拔。” “这么快!”郑廷忍不住叹道。前半天行军二十里打下来一座城池,后半天还得继续行军,这是真拿命在拼啊! 516.第516章 势如破竹 在打下儋州之后,这里与琼州府城之间就只剩下临高和澄迈两处小县城了,而根据前期侦察摸底的情况来看,这两处县城兵力有限,城防羸弱,对联军来说并不存在太大的威胁。高桥南甚至立了军令状,只要一个小时就能拿下这种防御单薄的小县城。 摆在联军面前最大的困难当然不是临高县城里那点数量和战斗力都很有限的卫所兵,而是从儋州城到临高县城之间六十里地的距离——这段路程几乎是儋州湾白马井码头到儋州城的三倍了。 要以十七世纪的装备水平,在这个时空堪称原始的交通条件下打一场对机动力要求非常高的闪电战,那的确是有点不切实际。就算钱天敦带的这支队伍经过了长时间的严格训练,但也无法改变机动能力不够的事实。如果要依靠士兵的脚力来连续进行长途奔袭,势必就会大大影响到战斗力。 钱天敦作为指挥官,自然不会想不到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不过他倒是早就有了解决的方案,入城后立刻让人去搜罗城中的牛马,集中起来作为下一步行动的交通工具。当然要把民团这些只受过步兵训练的士兵立刻变成骑兵是不可能的,就算有足够的马匹,也只能骑着慢慢行进。 商务部门也为此做了相应的准备工作,就在燎原行动发动十天之前,驻儋办和几家大明商行联名从大陆贩运了一批驮马到儋州,说是打算要翻修从儋州经临高、澄迈两县通往府城的官道。为此还在西门外建了一个规模不小的马场,圈养着这几百匹驮马。翻修官道当然不是千里迢迢把这批驮马贩运到儋州的真正目的,钱天敦带的部队到了之后,第一时间就去接收了这批驮马。 加上从城里四处征集而来的牛马,民团军的机动力总算是有了一定的保障,短途的投送能力也比之前翻了好几倍。至少往东的下一段征途,主力部队不用跑断腿了。 军委参谋部所制定的作战计划,是以儋州为起点,由西向东沿临高、澄迈平推过去,最后拔掉府城这个最大的据点,完成对北部沿海的实际控制。这个作战计划当中最大的难点倒不是如何攻城拔寨,打败明军,而是如何能够让实施作战任务的安南联军能够在各个战场间实现快速机动,并且保证这几千人的后勤供给能跟得上一线部队的推进速度。而眼下唯一能够利用的交通运载工具,就只有牲畜了。 入城的民团军临时征用了城中所有的酒楼饭馆,为这数千人的部队制作午饭。当然了,由于目前所扮演的海盗身份,这些吃喝肯定是不会给钱了。不过除此之外,钱天敦还是严令各部,除了明确的抓捕对象之外,不得随意闯入民众家中,更不得随意洗劫、伤害无辜民众。 当然战乱期间也总会有一些浑水摸鱼的家伙,儋州城也不会例外,在联军进城控制各个城区期间,就抓到了不少乘乱行窃或打劫的家伙,其中竟然还有人不知死活地表示可以跟联军“分账”。对于这种要钱不要命的家伙,抓到他们的军官也有些哭笑不得。在请示了钱天敦之后,所有试图发战乱财被抓了现行的家伙,被捆成长串押送往海边,等待他们的将是黑土港煤矿漫长的矿工生涯。 在士兵们用餐期间,钱天敦让人将城内的一些非官方头面人物集中起来,这其中包括本地的商人、书院的大儒,以及一些士绅大户。为了能够保证大部队撤离这里之后,还能够继续保持有效的控制,钱天敦认为有必要稳定一下这些上层人物的情绪,并且让他们协助维持好这段时期的社会治安和生活物资周转。当然了,最重要的还是给这些人当面敲一敲警钟,让他们打消一些不太安分的念头。 以钱天敦的身份,肯定是不太适合出面做这件事,所以郑廷被临时抓了壮丁,让他去给这些本地人打打预防针。郑廷倒也没有多加推辞,很爽快地接下了这个任务。在前一年护****收复安南南方期间,郑廷也是带兵的将领之一,这种事情他当时可没少做。 10月3日下午,在攻占儋州城仅仅两个多小时之后,儋州城东城门打开,上百辆马车和牛车鱼贯出城,沿着官道向东北方向开拔。当晚骑马的先头部队已行军至临高县城仅十里左右的地方,而主力部队也已经踏入了临高县的范围之内。 虽说临高县城不是什么棘手的目标,但考虑到作战的效率,钱天敦也并没有要求这支疲惫的队伍连夜发动进攻,而是安排部队在野外扎下营寨歇息了一晚。 第二天上午,经过了一夜休整之后的联军以几乎跟前一天一模一样的方式,夺取了临高县城城门的控制权,然后大部队一拥而上,占领了这座小县城。相比这支“庞大”的部队,城内仅仅两千人左右的人口规模显然是翻不起什么浪花了。攻城战当中联军一方无人阵亡,而守城的大明卫所军也仅仅只有两人身亡,其他人逃的逃,投降的投降,并没有遇到强烈的抵抗手段。临高知县没有像儋州那位知州大人一样死守不走,而是在城破之时就直接从另一头的城门溜了。 不过这可不是想逃就能逃掉的时候,知县大人逃出去不过七八里地,就被在外围执行封锁任务的行动队给截获了。 在攻占临高县之后,联军开始兵分两路,一路往东南方向行进,攻打澄迈县城。另外一路则是顺着临高县城外的文澜河前往海边,他们将在那里搭乘从儋州湾绕行过来的船队,沿着海岸线直接前往府城附近登陆。 负责攻打澄迈县的是由郑廷领军的一千名安南护****加上两个连的安南民团军,而且是由安南军队打主力,民团军负责协助,这也是整个燎原行动中唯一一场确定由安南军打主力的战斗。因此郑廷对此非常重视,所挑选的几乎都是在去年的南方战役中表现优异的老兵。 10月6日,由郑廷所率领的这支部队抵达了澄迈县城之外。 这个时候,海盗大规模在儋州附近登陆并且攻陷儋州的消息,已经传到了澄迈这里,那套偷袭抢城门的战术也就行不通了。郑廷只能让自己的部队摆开阵势,实打实地准备打一场攻城战了。 澄迈县城里驻扎的卫所军也并不多,仅仅就三百人而已,而且这其中还有不少缺额的状况。郑廷也懒得搞什么劝降之类的动作,反正这次过来就是练兵,要是不打一打,这练兵的效果从何而来?再说钱天敦也给了他充分的自主权,只要不在澄迈这边滥杀无辜就行。那两个连的民团,实际上也就是起个督战的作用了。 郑廷在三亚接受过正规的军事培训,很清楚这种攻城战该怎么打,因此看到澄迈县城城门紧闭,立刻便让人把火炮拖了出来。尽管只是几门三磅和六磅小炮,但攻打这种小县城的城门,却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几声炮响之后,四寸多厚的城门便被打得歪歪扭扭,虽然还没倒下去,但已经摇摇欲坠了。郑廷也不急着指挥自己的人马往上冲,反正这次的军火消耗全都是由海汉提供,他也不用在意耗费弹药的多少。 几门小炮又打了三轮,将城门彻底轰倒之后,郑廷才不慌不忙地抽出指挥刀,向前一挥下达了进攻的命令。尽管在这个时候还是有零星的明军从城墙上探出头来,试图用弓箭和老式火绳枪抵抗进攻,但这些顽抗分子很快就被站在二百多米开外的几名民团狙击手用步枪一一点名了。 郑廷以前也知道钱天敦手下有一帮神枪手,使用特制的一种火枪,可在百丈开外保持极高的命中精度,但还是第一次在战场上亲眼看到这些人出手,他忍不住向旁边的海汉军官问道:“此步枪射程如何?” 那名军官很是骄傲地答道:“若是步枪调校得当,由熟手操作,可在两里之外击中直径两尺的目标。” 郑廷闻言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这种射杀距离几乎比火炮还远,而命中精度更是火炮难以企及——射程超过一里之后,火炮的落点控制基本就只能凭运气了。这么厉害的武器,如果是在两军对垒之时,趁着敌军不防直接射杀其阵中将领,岂不是无解的战法? 郑廷想了想又道:“若是天气阴沉视物不便,又或是雨天,可有影响?” “影响肯定是有的。”那名军官点了点头,并没有打算掩饰这个缺陷,不过没等郑廷缓过劲来,便听他继续说道:“所以为了弥补这样的短处,钱首长想出了一个战术,就是密集阵。” “何为密集阵?”郑廷不解地追问道。 “所谓密集阵嘛……”那名军官指了指正端着枪瞄着城头的几名狙击手道:“郑将军请看,一般的战术,多为三五名狙击手在外围各自瞄准目标进行射击,此战术在天气状况较好时十分好用,命中率也相当高。但若是天气条件恶劣,不便于瞄准射击,那么我们就会采用另一种战术,即集中十名以上的狙击手,由一名指挥官统一指挥,确定目标后进行集中打击,一把枪的误差,就靠十把枪或者更多的枪来弥补,就算这个误差不是两尺而是两丈,那也有极大的几率击中目标。这种战术,我们就称其为密集阵了。” 郑廷听了以后心中更是震惊不已,这战术可不光是在天气状况不好时才派上用场,其实只要是打击某些重要目标的时候都可以采用这个战术,以确保命中率。很难想像被十支以上这样的步枪从远处瞄准会是什么样的感觉,这么远的距离,恐怕连对手的杀气都感觉不到吧?更别说提前作出什么预判了。 说话间城头上的负隅顽抗者已经被清理干净,郑廷手下的部队如狼似虎地冲进了城中。不过巷战显然不是这支部队的长处,足足过了快一个时辰,才有军官向郑廷报告,称已经全面控制澄迈县城。 郑廷皱了皱眉头,就算抛开抢夺城门的环节不算,这个作战速度也远不及海汉民团在临高县城的表现。郑廷沉声问道:“伤亡状况如何?” 那名军官抱拳低头应道:“我方阵亡七人,伤三十余人,毙敌七十有余,俘获二百余人。” “怎么会伤亡这么大!”郑廷忍不住喝斥了一句。人家海汉民团打临高县城,一个兵都没死就把城拿下了,轮到自己打澄迈的时候,作战效果却居然相差如此之大。这旁边还有海汉的督战队看着,郑廷面子上实在有些过不去。 “将军息怒,此事纯属意外。”那名军官连忙辩解道:“适才我方攻打县衙之时,不曾想对方竟然在县衙中浇上了火油等引火之物,待我军进入之后才引燃,结果有数名士兵未能及时逃脱,才有了伤亡。纵火者除当场身亡者之外,已经全部拿下。” “什么?放火!”郑廷这下彻底坐不住了:“那火扑灭了没有?” “火势甚大,县衙内只有一口深井,提水不及,所以……”那名军官也察觉到了郑廷的怒气,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就说不下去了。 “简直就是群废物!”郑廷这下心情是彻底毁了。钱天敦还专门给他打了招呼,让他一定要保全县衙里的各种文史资料,不要让乱兵毁了这些东西。当时郑廷还拍着胸脯给钱天敦打了包票,说是一定会完完整整地把澄迈县城交给海汉。然而事情才过去没两天,这就已经啪啪啪地打脸了。这县衙都已经烧没了,回头再见到钱天敦,郑廷该如何向他交差才是? “你们这不是丢的我郑廷的面子,是丢了安南护****的面子,你们知道吗!”郑廷火冒三丈,将前来报信的军官骂了个狗血淋头。 518.第518章 说服王尊德 1630年10月14日,大明崇祯三年九月初九,广东肇庆。 虽然今天是重阳节,但两广总督王尊德一点过节的心情都没有。一大早他就接到急报,称琼州府遭受海盗攻击,损失惨重,需要广州这边立刻派兵增援,否则战局结果难料。 消息是来自于琼州府城派往广州报信的特使,带来的求援书信上盖着琼州知州的大印,应该是作不了假的。而且特使口称儋州等地已经被海盗占领,他离开琼州府城时,城池已经被海盗从东西南三面围困,守军虽然力战数场,但仍无法击溃这群装备好得可怕的海盗。 关于这群海盗的身份来历,也已经有了比较明确的消息。这群海盗是安南莫氏王朝的余孽,一向只在安南北部的山区和沿海地带活动,但今年不知道是发了什么妖疯,竟然直接把主意打到了琼州岛这边来。而且这伙人并非是简单的上岸劫掠,打下儋州之后竟然继续向东推进,包围了琼州府城。而琼州的驻军在这个过程中并没有发挥多大的作用,反倒是前后损失了好几千人——如果把卫所军里那些空头名额都算上的话。 毫无疑问这要算是近几十年里琼州府遭遇的最大一次危机,就算是前两年广东各地匪患四起,流寇最多时数以万计,但也没有闹到丢掉城池的地步。没想到琼州岛这次海盗入侵,竟然闹到如此严重的地步。 最让王尊德等广东高官下不了台的并不是丢了儋州等地,而是此事早在一两个月之前就已经有了各种传闻,种种迹象和消息都表明了海盗有很大可能性会攻打琼州岛。而且琼州府那边在一个月之前就已经向广州发文求援,要求广州这边派出水师,前往北部湾清剿海盗,但最后并没有得到广州这边的援助。而琼州岛当地的水师在出发半个多月之后依然没有消息,看样子已经是凶多吉少了。 如果是遭遇了突然袭击,那么丢了城池和土地,似乎还有情可原,但问题是这事早就已经曝光出来,而相关部门竟然完全没有做出相应的准备,以至于驻军甫一交手就一败再败,一直从儋州败退到琼州府城,如果琼州府城也丢了,那真的就相当于失去了大明对琼州岛的控制权。而丢失疆土的责任,就算是两广总督王尊德也背不起,要是不想丢了头上的乌纱帽,那就得想办法尽快打退琼州岛上的海盗,夺回失去的土地才行。 事态已经恶化到现在这个地步,王尊德自然没有办法再坐视不管,当下便下令集结广东的军队,准备打回琼州岛去。不过旁边却有人反对这种做法:“大人,据琼州岛来人称,这伙贼寇兵力达数千之多,且装备精良,多为火器,当地驻军完全无法抵抗。若是仓惶拉几支广州这边的卫所军过去,也未必能够起到扭转战局的作用,望大人三思!” 卫所军的真正实力是什么水平,王尊德心里还是有数的,这些部队用来镇压一下小规模的民乱还比较有用,但要摆开阵势打大仗,广州这边的军队也未必能比琼州岛的卫所军好到哪里去。不过有些事情并不只能从军事角度去考虑,救不救琼州岛,这不单单是军事问题,而且还是政治问题。 王尊德沉声道:“琼州岛乃我朝南方门户,万不可丢,本官岂能坐视海盗在琼州岛肆虐?刘师爷,你若是想劝说本官不要发兵,那还是不必再说了。” 这位在王尊德面前建言的刘师爷,便是当初曾与驻广办有过来往的刘迁。前一年海汉在香港岛南边占地建港口,就是走的这位刘师爷的路子。后来军工部门也通过这个路子,陆陆续续卖了一批老式步枪和小口径火炮给广东的大明军队。当然这位刘师爷干活也不是白干的,由于他在王尊德面前说得了话,驻广办付给他的辛苦费也着实不是小数目。 而刘迁在大约两个月之前,从驻广办这里接到了一个大单。当时马力科填了一张五千两的不记名银票给他,条件就是在下一次王尊德准备在琼州岛上动用军队的时候,由刘迁劝说王尊德,让海汉民团去执行作战任务。 那个时候海盗袭扰琼州岛的消息已经在广州市面上传开,因此刘迁认为海汉的这个举动大概是要借机寻求海汉民团的合法地位,让民团军能够从私人武装上升到辅军之类的地位。这个套路在大陆这边大概是行不通的,但放在琼州岛上却是有实现的可能性,因为琼州岛上有大量的黎苗人口,而黎苗两族的武装,一向都是作为大明官府的辅军存在。既然已经有了先例,那么把海汉人组建的民团武装也列入到这个领域中,似乎也没有太大的违和感。 既然这事情不算难办,刘迁自然也就收钱收得心安理得。在他看来收这五千两的银子的代价,可比以前几次替海汉办事容易多了,无非就是在必要的情况下,替海汉吹捧几句,让他们先出兵去应对袭扰琼州岛的海盗而已。 当时刘迁并没有想到局势会在短短数十天之后就急转直下,海盗不但打得琼州岛上的官军毫无还手之力,而且还占据了岛北部的大部分领土,一副要吞下琼州岛的势头。而前几天何夕亲自入城找他,让他尽快履行当初的约定,并且一定要说服王尊德让海汉替代明军。 今日不同往日,如果只是海盗袭扰,那么官府让地方上的民团进行一下防御性质的作战,那也是无可厚非的决定。但现在琼州岛的状况是海盗的势头已经压不住,而此时如果把海汉这个怪兽也放出牢笼,那最后的结果会如何,没人能作出准确的预测。刘迁是真的很想把这五千两银子退给海汉人,然而他在此之前在广州城外新置办了一处庄园,又娶了一房小妾,这五千两已经花去了大半,想退一时也拿不出这么多钱了,只能是咬咬牙硬着头皮上了。 刘迁当然不会就此放弃,继续劝说道:“大人,即便要调动本地军队前往琼州岛剿匪,这所需的物资,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够筹齐的。待我军花上十天半个月筹备好物资开拔,那时候被海盗围攻中的琼州府城形势如何,真的很不好说啊!” “这个……”王尊德听了这话不禁也有些犹豫。 刘迁说的的确是实情,如果说广州这边要调集六七千的军队,也不可能为此抽完广州城的驻军,将广州变成一座空城,势必还得从周围的州县少量抽调驻军。这调集军队就是一个相当耗时的过程,再加上几千人人吃马嚼,每日所需消耗的物资都不是一个小数目。而且海的那头是不是能够提供补给,现在也难以预料,最稳妥的办法肯定是要在出发前就筹够援军在琼州岛作战需要消耗的物资,然后才渡海作战。而这个过程所需的时间,恐怕比调集军队还要更长,刘迁所说的十天半个月,还真不是夸张的说法。 刘迁见王尊德面色有些犹豫,便赶紧抓住时机继续劝说道:“再有,我军要去往琼州岛,要么从珠江口乘船南下,要嘛就行军至雷州渡海,但无论是哪一条路,都需要大量的海船才能实现。即便是从雷州南端渡海过去,这一来一去就是一天时间,分批渡海,有兵力分散之虞,同时渡海,又恐准备不了这么多的船只。何况那群海盗有能力将数千人送到琼州岛上作乱,想必其海上战力也不可小觑。如今海盗已经封锁了琼州海峡,我们派去的援军在登岛之前,搞不好就得跟这些海盗在海上先打一场了。” 王尊德心里暗自一惊,跟海盗陆战起码还有得打,但海战的话……那真是要好好斟酌斟酌了。前几年珠江口海盗肆虐,前任总督也一直没有很好的解决办法。而王尊德上任之后无疑是拣了个便宜,珠江口的海盗都被海汉人给打跑了。但广东水师这几年被海盗压得一直窝着连水寨都不太敢出去,根本就谈不上还有多少作战的能力了。这要是派出去打海战,结果如何还真是没人敢打包票。 “那以你之见,当下该如何应对才是?”王尊德此时也不敢妄下定论了,打算还是听听幕僚能出什么主意。 “大人,海汉人早前就已经发了话,说要自行发兵驱离海盗,依卑职之见,此时倒是让海汉民团派上用场的好时机!”刘迁兜了一个老大的圈子,总算是说到了正题上面。 “理由呢?”王尊德将身子靠在椅背上,换了一个让自己舒服一些的姿势,准备好好听下刘迁的见解。 刘迁见王尊德有兴趣继续听下去,便连忙按照自己准备好的思路开始了说服工作:“其一,海汉民团兵强马壮,据琼州当地的消息,其战力甚至远胜官军……”说到这里刘迁看王尊德没有表示异议,才继续又道:“海汉民团在地方上也是一个隐患,想必大人也一直在考虑如何消除这个隐患,如今既然有海盗打到了琼州岛上,海汉人又自告奋勇要去出这个头,倒不如就遂了他们的意愿,顺便消耗一下他们的实力,也能让地方上少一点隐患。” 王尊德自然不会对海汉民团的战力表示异议,民团军前两年的各种战绩,王尊德都是有仔细研究过的,对于民团军的战斗力高于大明官军这种看法,他也是认同的。但海汉人的据点在崖州这种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而他们也似乎无意向外扩展,所以对海汉民团的存在这件事,王尊德一直都是睁只眼闭只眼的。 但正如刘迁所说的那样,民团的存在对大明官府而言,始终是一个不安定因素,何况海汉人在有钱之余,还能自行造枪造炮,甚至连战船也能造,这简直就是应该治罪的行为了。然而海汉人在崖州那边已经成了气候,尽管当地每年上缴的赋税一文不少,但王尊德也并不是真的聋了瞎了,市面上关于三亚的各种传闻,他也同样有所耳闻。即便是刨去那些夸张的成分,海汉在崖州的影响力也已经远远超过了大明官府,这大概已经是不争的事实了。 如何能够消除海汉的军事影响力,让这群人老老实实地做顺民,这也是王尊德就任之后一直很头疼的事情。尽管海汉人似乎很卖他的面子,该给官府掏钱的时候一点都不抠门,但王尊德依然认为必须要想办法降低海汉的武力水平才行。直接下令显然并不会有什么作用,即便海汉人口头答应了,但崖州那地方已经是被海汉人经营得水泼不进,而王尊德也并不想逼反这群危险的家伙。 现在听刘迁这么一说,派民团去剿灭海盗,似乎倒是一个不错的主意。不管海汉民团有多强大,这打仗终究是要死人的,何况这种规模的交战,所需耗费的钱财物资都不是小数目,官府能够省一点,来年交给朝廷的账目也就不至于搞得太难看。 不过王尊德听完这段之后并没有立刻下定决心,听了之后只是微微点头,示意刘迁继续。 刘迁忙接着说道:“其二,海汉民团驻地至琼州岛北部失陷的地区,远比从广州这边调兵要近得多,而且海汉人以海贸发家,其旗下的各种海船也足以在短时间内完成投送兵力,运送补给的任务,此乃地利也!” 王尊德依然是点了点头,认可刘迁的第二条理由。相比从广州这边调兵前往琼州府城所需的数日航程,海汉民团从三亚地区出发,只要绕过半个琼州岛就能到达目的地。而且据说海汉帆船远比福船广船的航速都要更快,两三日之间就可以抵达琼州府城,这种速度应该是来得及对被围困的琼州府城进行救援了。 519.第519章 解围 王尊德抚须道:“既然你把天时地利都说了,那想必还有第三条理由了?” “大人高见!”刘迁应声道:“卑职的第三条理由,正是人和。那海汉人以崖州为根基,花费了几年的时间,无数的金钱来经营,岂肯将其拱手让人。想当初为了保住珠江口的万山港,海汉民团就不惜与盘踞附近多年的海盗刘香开战,这次待其腾出手来,也势必会与海盗拼死一战。而琼州民众多有受益于海汉之处,若是海汉出动民团抗击海盗,当地民众也会乐于配合。” 王尊德听到这里鼻子轻轻哼了一声,刘迁立刻反应过来自己有些失言,连忙圆话道:“这自然是得有官府的命令,民众才会配合。官军未至之时,让这海汉民团在当地当几天霸王,也是无妨。待海汉民团击退海盗,再派官军接收城池,顺便连着这民团也一并收编了,也是两全其美。” “收编民团,海汉人可未必乐意。”王尊德也不是糊涂蛋,海汉人花了多大的精力来经营民团才能有如今的战斗力,他心里还是有点数的,这么一支用银子堆出来的军队,精明的海汉人肯定不会轻易放手的。 “海汉人都是商人作派,条件可以慢慢再商量的,也并非毫无机会。”刘迁心里只认为海汉人让他当说客的目的是为了给民团寻求一个官方的身份,并没有想到这背后隐藏的真正目的有多可怕,依然还是按照既定的方针对王尊德进行劝说:“让海汉民团去跟海盗硬拼几场,消磨其实力,等平定琼州之乱后,大人便以嘉奖之名,给民团里的军头分封几个不要钱的头衔,再许诺几句,就能把这批人给招安了。” 王尊德没有回应,心想要是这么好办,前年海汉民团在番禺县大败流寇军之后,就已经把这帮人给招安了。当时官府给民团颁发的嘉奖中也是许了数个职位,但对方并没有接受官府的“好意”,将送去的任命文书全都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当时王尊德刚刚到任不久,还因为海汉人的不识抬举很是生了几天气。 王尊德双眼微闭,在心中盘算着让海汉民团出动的得失利弊。刘迁想好的几条理由已经说完,此时也就静静地等着王尊德作出决定了。 良久,王尊德睁眼问道:“若是要让海汉调动民团前去琼州府城救援,需要多少时日?” 刘迁对此早有准备,连忙应道:“海汉人有一种独门秘术,可在瞬息之间将信息从广州城传至琼州岛,且他们早就声称做好了开战的准备,大人若是现在就下令,海汉那边一两天之内便可出兵。” 王尊德侧头盯了刘迁一眼道:“海汉人为了这事,给你塞了不少好处吧?” 刘迁一惊,忙低头道:“大人明鉴,卑职并未从中收取任何好处,只是海汉人近期多次来找过卑职,表明其不惜一战的态度。卑职也觉得此时正当让他们派上用场,琼州岛那边让海汉人先出兵,大人可以先调动两广兵力,筹措物资,若是海汉民团作战不力,再派出官军上阵收拾残局便可。” 王尊德哼了一声,却没有再追究这件事的根底,而是吩咐道:“你去拟个文书,通知海汉人,让他们尽快出兵!” 刘迁心中一喜,躬身应道:“若是海汉民团要去府城附近协助官军,是不是要给他们多一点的权限?” 王尊德明白刘迁的意思,点点头道:“作战期间,准许他们武装入城,但打退海盗之后,需听从地方官府的安排!还有,他们既然有传讯之法,有了当地战况消息之后,须尽快通知本官!” “遵令,卑职这便去拟定文书,通知海汉人!”刘迁忙不迭地应了,然后便匆匆退下了。前两天何夕跟他谈完临走的时候还补了一句,只要这事办成,海汉这边还会奉上一千两白银作为答谢。对刘迁来说,这银子可是不要白不要,赶紧写好文书然后找海汉人去拿钱了。 10月15日,从肇庆两广总督府发出的公文就用快马加急送到了广州城外的驻广办。马力科和何夕拆阅了这封公文之后,都忍不住相视而笑。 何夕签写了回执,又赏了二两银子,把信使打发走了。马力科则是誊写了公文中的主要内容,叫来张千智,让他送去机要室,用电报把消息发回大本营。 “这尚方宝剑到手,三亚那边终于可以开始行动了。”马力科不禁有些感叹。这个计划筹备了足足有半年的时间,由于其中的变数太多,没到实施阶段,谁都不敢对其成功的几率打包票。但进行到目前的这一步,可以说计划已经成功了七成,剩下的工作就是好好收尾,完成这个旷世骗局了。 何夕也笑着应道:“花了这么多银子铺路,现在也是到了摘桃子的时候了。” 马力科与何夕在驻广办里轻松谈笑的时候,千里外的琼州府城中却是一片风声鹤唳。城外海盗大军对府城的围困已经持续了好几天,尽管他们一直没有对城池发起大规模的进攻,但几乎每天都会把炮拖出来对着城墙轰上几轮,这让城头上的守军在白天的绝大部分时间里都处于不安的状态,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突然飞出来的炮弹砸上城头。 知府大人也派过几支队伍试图突围求援,但很快就发现这种尝试是徒劳的。这些海盗不但堵住了几处城门,而且还配备了骑兵队,尽管看起来马匹并不多,但对付两条腿奔跑的少量步兵已经绰绰有余。派出去求援的人,根本就没办法逃得太远。 而附近的江面也已经被海盗船封锁住,现在连渔船都没法驶入南渡江。城里的人只能指望前些天派往广州求援的船只中能有漏网之鱼,好让广州那边快一点派出援兵前来助阵。 当然也有一些头脑清楚的人,知道即便是广州那边想派兵过来,最快也得等到半个月之后,而府城能不能坚守半个月,却是很难说的事情。 这个时候很多有门路的人便找了城里的海汉办事处,向无所不知的海汉人打听消息。而海汉这边所宣扬出来的消息也比较悲观——如果仅仅只靠现有的守城部队,恐怕很难撑到大陆的援军到来那天。想要退敌,就只能期待其他的变数了。 不是没人想到海汉人手底下那支强大的海汉民团,但办事处的负责人只是推说没有得到总督衙门的调令,民团为了避嫌不宜随意调动。 在有意识地推动之下,很快城内的民众就达成了一种共识——琼州岛目前的局面只有海汉民团才有能力解决,而海汉民团之所以不出面,是因为地方官府不想让民团军出头,哪怕为此丢了琼州岛也在所不惜。 大多数人对于官府的这种态度肯定是不满的,且不说海汉人一向遵纪守法,乐善好施,就算是为了保全性命,这个时候也该果断地让海汉民团出击才是。放着琼州岛上好几千能用的兵不管,反而指望千里之外的广州能够尽快地派来援军,这种做法显然是一种很缺心眼的表现。 但官府其实也是有苦说不出,谁都知道海汉民团能打,但正因为如此,谁也不敢先开这个口子,去调动海汉民团参与作战。请神容易送神难,打完仗之后,这民团怎么安置,地方官府今后对武力值强横的海汉该保持什么样的态度,这都是很不好把握分寸的事情。关于要不要向海汉求援,只不过犹豫了几天,琼州府城就已经没了别的出路,变成一座被包围的死城了。 10月16日,海汉民团开始在三亚地区进行集结,准备开拔去“战场”执行他们近年来最为轻松的一个作战任务。 相对比较艰苦的几场战斗,都已经被安南民团军完成了,而正规军的任务,就是去往当地扮演正义使者,接收地盘、人口和统治权。这个过程中或许仍然会爆发一些抵抗,但肯定够不上战争的程度。 从三亚到北边的琼州府城,航程超过二百海里,以海军的平均航速,大概需要一天半到两天的时间来完成这段航程。这也是自安南内战结束后,海汉民团规模最大的一次出兵,但直到这个时候,三亚的多数民众仍然不知道这次军事行动的真实目的,还以为北部地区真是遭遇了海盗洗劫,执委会才派出了民团军前往当地进行打击。只有极少数的高级干部才知道,海汉此举纯粹就是为了拿下北部仍属于大明统治的地区,从而实现海汉对整个琼州岛的统治。 10月18日,海汉民团的舰队出现在南渡江入海口外,并且与驻扎在这里的海盗船进行了“连番大战”。府城内的守军和民众虽然没有办法直接看到双方的战况,但那密集的炮声可是听得一清二楚。而且不用问也知道,战船上拥有如此之多火炮的肯定不是赶来救援的大明水师,而是盘踞在三亚一带的海汉海军赶来了。 此时城内的舆论风向又再次起了变化,海汉民团天降神兵,即将解府城困局于危难之中的说法甚嚣尘上。有民众已经开始联名向知府上书,待海汉民团的部队打到城下之后,要立刻大开城门迎接其入城驻扎。 府城对此还是有点拿不定主意,直到19日清晨,一队海汉士兵在数百米外用一种强力大弩将两广总督王尊德下达的命令射到了城楼上。从肇庆府发出的公文在15日送抵广州后,立刻马不停蹄地从珠江码头上船,在万山港又转交到提前派到这里守候的“闪电号”上,再由“闪电号”全速南下,送抵琼州府城北边的南渡江入海口,交给刚刚抵达这里才一天时间的海汉民团。 公文里的内容除了调海汉民团救援琼州北部被困城池之外,还给予了他们在战时武装进驻城池的权力,并且为保证其战斗力不打折扣,还特许了海汉民团保持独立的指挥体系,不需接受大明官军的直接指挥。这种待遇当然只限于这次抗击海盗的战斗,不过总督大人没有想到的是,打完海盗之后,这个岛上的规矩也需要重新进行制定了。 10月19日下午,海汉民团与海盗军在府城以东进行了短暂的交战。但由于距离城池太远,城头上负责眺望的士兵只能看到听到火炮发射时的烟火和轰鸣,并没有办法确认实时的战况。 在府城里绝大部分人都以惴惴不安的心态度过了一个下午之后,傍晚时分终于传来了令人振奋的消息——城东的海盗军选择了撤退,被海汉民团硬生生地打出了一条通往府城的道路,城内的人都由此看到了解围脱困的曙光。 当天傍晚,海汉民团的先头部队就开到了城下,而城内的守军也很配合地打开城门,放了打头的海汉军官及其亲兵队入城。 入城之后的海汉军官在见到琼州知府之后,立刻提出了几点要求。第一,琼州府城内要立刻筹措粮草物资,提供赶来救援的数千名海汉将士吃喝。第二,府城驻军战力有限,为了防止海盗军的反扑,海汉民团将进驻三处城门及城内各处要害地带,协同明军一起防守。第三,海汉民团将对城内进行数天的军事管制,以防止城内有混进来的海盗奸细生事作乱。 这几条要求听起来都很合乎情理,而海汉民团露脸仅仅两天,就解了府城之围,也的确表现出了值得信赖的战斗力。几名高官合计之后,也只能同意了海汉的要求——不同意也不行了,海汉民团的态度十分强硬,如果官府不愿意按条件合作,那么民团军将马上撤离府城附近,回南边去固守三亚。 如今能与海盗军一战的也只有海汉民团,官府自然不能就此放走了这个大救星,虽然这些条件有点不合规矩,但毕竟现在是战时,也只能事急从权了。 520.第520章 占领府城 “看样子我们来得太快了,这府城的压力还不够大啊!”望着一桌子的美味佳肴,王汤姆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颜楚杰摇摇头道:“那也未必,官府的人也并不都是酒囊饭袋,办事处的人说,从围城那天开始,城内就开始施行粮食管制了,现在城里的普通百姓肯定是吃不到我们面前这些食物了。” 海汉民团打通东城门,进驻琼州府城之后,官府便在城里临时征了一处宅院,交给民团作为指挥部使用。之后也派了数名厨子,运了几车食材过来,给进驻的海汉军官们做了一顿丰盛的宴席。不过大概是为了避嫌方面的考虑,地方上的几名高官除了在入城时跟海汉这边的负责人碰了个面之外,并没有急着来登门拜访。 官府的这种反应也在军方的意料之中,海汉在琼州岛北部地区虽然也有一定的影响力,但还没有大到像崖州那边能让官府主动来巴结的地步。而且海汉民团是私人武装,进城驻扎本来就是一件很忌讳的事情,官府要是对此表现得太热情,反而会显得不合情理。 虽然府城被围之后已经在城内施行了军事管制,但很显然由于围城时间不长,城内的物资供应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民团入城前向官府讨要四千人的粮食补给,也很快就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我们在这里好吃好喝,不知道钱天敦那边情况如何了。他们那一路从儋州一路推过来,全是野战,这些天想必也累得够呛。”王汤姆边吃边说道。 “钱天敦可没你想的那么惨!”颜楚杰摇摇头道:“他行军又不用自己走路的,就算没车也有马骑。听说他们围了府城之后,就在西边占了一处地主庄园当指挥中心。你以为他还能在外面风餐露宿?又不是才起步的时候,他现在好歹也是战区司令,手底下几千人可以指挥,哪至于吃这种苦头。” 王汤姆先是愕然,接着便失笑道:“说得也是,我们现在怎么过的,钱天敦应该也是一样的。” 类似颜楚杰、王汤姆、钱天敦这个级别的高层军官,生活水平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相当优越,吃饭穿衣都有勤务兵服侍,出门有专用的马车供其乘坐,就算出征打仗,衣食住行各方面的保障也是相当周全。穿越者对生活上的细节要求很多,要真说起来,他们在外面指挥作战期间的生活水平要远高于同时代的将领。 不过官府提供的好酒好菜,并不能收买这群海汉军人,在大快朵颐之后,颜楚杰便开始指挥接下来的行动。 按照参谋部制定的作战方案,海汉民团进驻琼州府城的同时,就宣告了海汉对北部地区接收过程的正式开始。民团军入城前向官府提出的要求中,便有了相应的安排,三处城门和城内所有的要害地带、交通节点,全部都有民团军派驻的人员。而他们的任务,便是在今晚完全取得琼州府城的军事控制权。 晚八点,按照预定的时间,城内各处的民团军开始同时发动,用“清除海盗奸细”的名义,要求所有卫所军立刻解除武装,听候安排。卫所军的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刚刚还围坐在一起吃饭的民团军突然就齐刷刷地把枪口指向了自己,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状况。只有极少数人意识到了民团军这么做的用意,试图要进行反抗,然而立刻就被民团军以“奸细”的罪名进行了镇压。 提前安插在卫所军里的带路党,此时便开始带节奏了:“海盗从儋州一路打过来,府城这边居然连预警都没有收到,果然是有内应!”“什么!我堂堂大明卫所军中出了一个叛徒!”“刘二蛋啊刘二蛋,想不到你个浓眉大眼的家伙,居然也背叛了朝廷!” 对于信息掌握量完全不平衡的两方来说,弱势的一方很容易就会被另一方有意识散布的信息给带偏。对海盗缺乏了解的卫所军便是如此,只要有少数人在中间带一带节奏,立刻就有很多盲目跟风的人附和起来。而海汉民团这种强行解除武装的举动,也并没有引发出大的冲突,带头反抗的人被镇压之后,剩下的人基本上都选择了顺从。 钱天敦和颜楚杰分别坐镇城南和城北,指挥当晚的行动。城门和交通要道的武装清剿都比较顺利,卫所军并没有出现大规模的抵抗,民团这边甚至都没有开过枪,就很能顺利地拿下了三处城门和南北、东西两条贯穿城区的大道。 但在清理城北的各处衙门时,民团军终于遇到了一些小小的麻烦,不得不动用了武力,击溃了试图反抗的一伙明军。而当听到枪声的官员们试图查明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才发现他们已经被民团军在无声无息中实施了软禁,连自家院子都出不去了。 民团军彻夜未停,城里的民众一整夜都听到民团军的脚步声在街上来来去去,间或还有一阵一阵的枪声传来,许多人都是缩在被窝里吓得整夜未眠,唯恐下一刻就被外面的乱兵冲进自己家中。 清剿行动一直持续到天色蒙蒙亮的时候才告一段落,红着眼睛王汤姆和颜楚杰在城中间的一家酒楼里碰面,吃个早饭顺便通报一下昨晚的行动结果。 “算你运气好,抽到城南了,城北这帮孙子折腾了整整一夜!”颜楚杰慢条斯理地撑了一个懒腰,很是忿忿地说道:“我这边一晚上抓了两百多人,城北的牢房都塞不下了,只能临时征了一个院子,先把人关起来。” 王汤姆笑道:“你别嫌麻烦,你们陆军麻烦的事情还在后面!昨晚我抽空看了看钱天敦送过来的报告,光是府城周边方圆这百十来里,大大小小的地主就有两三百户,等回头清查土地才有得你叫苦的时候!” “谁说不是啊!”一向以坚毅果敢著称的颜楚杰脸上也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到时候征地必定会起很多纠纷,一出事就得我们民团出面镇压,这差事可不太好干……先不说这个,现在府城这边已经基本控制住了,我看今天就可以跟钱天敦那边联系,开始逐步移交控制区。” 王汤姆点点头道:“那我回头就联系他那边。抓起来那些本地的官员怎么办?” 颜楚杰道:“按照执委会的安排,基层的办事人员全部暂时留用,至于掌印的大官……回头就安排押送他们去江边,交给你的人了。” 按照事前的计划,在对琼州府城实现了控制之后,民团军将要把这里的高级官员全部先集中起来,秘密送去三亚那边进行囚禁,以防止他们在这边就地组织起某些反抗举措。至于这些人会被囚禁多长时间,那就要视他们的思想改造进展和海汉与大明之间大的局势走向而定了。 而海军的作战任务,到这个时候也算是告一段落,虽然接下来他们还得继续保持对琼州海峡的封锁,但军方认为广东方面在短时间内并没有派出大批战船来琼州岛的可能。不过王汤姆打算趁着这个难道的机会,在琼州海峡里举行军事演习,好好演练一下舰队的协同作战能力。 在10月20至23日期间,民团军共有近三千人的部队进驻到琼州府城内外,并进行了多次的“全城清剿海盗奸细”的活动,前后有五十余人在这几天的清剿当中丧生——当然这其中并没有海汉民团的人,基本上都是试图反抗的大明军中人员。 在城内的民众还不太明白事态走向的时候,数十名本地高官已经被秘密押解出城,送上了停在南渡江上的帆船,然后一路送去三亚了。而琼州府城的控制权也就彻底易主,从大明换成了海汉。在接连进行了三天的封城令之后,城内的民众终于可以自由地走上街头,看一看海汉民团所张贴的安民告示。 府衙门口,一群民众正围观墙上贴出来的安民告示,一名书生站在最前面,摇头晃脑地念道:“……为平定匪乱,现琼州府城之治安管辖权暂由海汉民团代管,一应民政事务,皆由府城临时管理委员会承担……” 人群中有人出声问道:“这个临时管理委员会是个什么衙门?怎么以前没听过?” 有人低声解释道:“这管理委员会,乃是海汉人创的衙门,他们的港口码头,都是由这个衙门进行管理,权力大着呢!” 又有人问道:“那这府城现在是大明做主,还是海汉做主?” 这问题问出来,一下就没人应声了。这告示上虽然写着由海汉人的新衙门暂时代管本地政务,但下面盖着的大印依然是琼州知府,谁也不敢在这个问题上妄言——前几天城里可是抓了不少人,谁知道这其中有多少是真奸细,有多少是因为说错了话。 不过问话的人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见周围没人应声,便自顾自地说道:“海汉人管的地方,人人都衣食无忧,也不用担心海盗打过来,我看比大明管着要好多了!要是这地方被海汉给接管了,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类似这种在围观人群中带节奏的人,几乎在每处告示张贴点都有。执委会对于占领后的宣传工作极为重视,为此专门开了好几次的筹备会,并且从各个部门抽调精干人员协同行动。执委会的要求是在占领北部地区之后的很短时间内,能够让民间对海汉的看法趋向于正面。特别是对海汉取代大明,在北部地区实施管理权限这件事,执委会希望能够以尽可能平静的方式让民众去接受现实。 这件事进行起来自然不太容易,所以海汉必须要安插大量的喉舌在民间,利用这些伪装成普通百姓的人来发声影响周围的民众。这种比较原始的水军能够取得多大的效果,执委会没人敢打包票,但这无疑是影响民意的最佳手段之一,而且成本极低,操作起来也没有什么技术门坎。 三五天之内,本地的民众大概还意识不到大明官府的消失意味着这么,但时间一长,他们肯定就会逐步察觉到环境的变化,毕竟海汉制定的各种社会规则跟大明还是有着明显的区别。如果能够让民众尽早地意识到控制权易主这个已经无法改变的事实,那么他们或许就可以更容易面对接下来的种种社会变化。 23日晚,颜楚杰代表海汉执委会,宴请了城中的一些士绅。这虽然不是什么鸿门宴,但颜楚杰安排这个场合的确是有给这些人敲敲警钟的意图。 酒过三巡之后,颜楚杰便站身来,用筷子轻轻在碗边敲了敲,席间立刻安静下来。 “各位,这次海盗入侵琼州岛,连下儋州、临高、澄迈、定北、文昌等几座城池,整个琼州岛北部也就剩了琼州府城这么一个地方还算完好。本来有些话不该由我来说,但事情发展到现在的地步,我也不得不站出来说几句了!”颜楚杰环视众人,沉声说道:“数千名海盗攻打琼州岛,事前几个月就已经有了风声,请问本地官府做了些什么?除了让琼州府城这支毫无战斗力的水师舰队去送菜之外,还干过什么有意义的事情?儋州连一天都没扛住,其他县城全都是不战而降,官府在干嘛?大明官军在干嘛?如果不能保护治下的民众,那这样的官府和军队,还要你我花钱来养着,有何意义?” 颜楚杰这番话说得极重,在座几张桌子上的人没一个敢接腔搭话的。人家手里有钱有兵,就算妄议几句朝政,也没人能拿他怎么样。但在座这些人可都是普通人身份,要是说错话传出去了,那肯定会被追究的。 颜楚杰继续说道:“如果不是我海汉自动请缨出战,那这琼州府城,想必也是早就丢了!” 521.第521章 统一琼州岛 如果民团军没有及时赶来解围,琼州府城能坚守几天还真的不好说,因此颜楚杰这话虽然多少有些卖弄的嫌疑,但也的确无可反驳。 颜楚杰接着说道:“今天请大家过来,主要有两个目的。一来是将目前的形势告知各位,好让本地百姓知道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形。二来宣布我们接下来对琼州岛北部的布防措施,各位了解之后,也好尽力配合我们民团军……和地方官府,一起赶走入侵的海盗。” 明眼人其实早就发现今天这个场合不对劲的地方了,官府的头面人物一个都没出现,只来了一个府衙里的师爷作为代表。这不管是庆功还是誓师,没有官府的人出现都显得太不合情理。而颜楚杰所说的话,显然并没有把琼州官府摆着应有的位置上。 “来人啊,把地图挂起来!”颜楚杰一声令下,立刻有几名士兵在宴会厅旁边的墙上挂出了大幅的手绘琼州岛地图。 颜楚杰走到地图前,开始向在座的这些士绅讲解战局:“目前琼州岛北部除了府城之外,其他各个州县都已经落入这伙海盗之手。根据我们了解到的情报,这伙入侵琼州岛的海盗人数并不止之前传闻的几千,而是有近万兵力!虽然我们民团军已经打破了他们对府城的包围圈,但这伙海盗并没有退走太远,接下来恐怕还有很多场硬仗要打!” “很令人遗憾的是,大明在琼州岛上的驻军根本就派不上什么用场,他们的战斗意志、武器装备、作战水平,都远远不及这伙入侵者。赶走海盗,收复失地这个任务,看样子只能由我们海汉民团来完成。”颜楚杰挥动手臂,斩钉截铁地说道:“为了能够确保战斗的胜利,在此期间琼州岛北部,包括府城在内的地区,所有的防务安排都将由我们海汉民团统一安排和指挥,如果在此期间不予以配合者……我们为大局考虑,只能将其视为海盗同伙进行处置!” “燎原计划”的筹备时间超过半年,对于战后如何接收并控制原本属于大明的辖区,相关部门已经有了比较全面的安排和详细的规划。而要实施这些新的制度,首先要保证的便是民众的顺从。不管是恐吓也好,震慑也好,安抚也好,总之先得让民众听话,特别那些手里掌握着社会资源和话语权的上层人士,更是海汉首先要解决的对象。 颜楚杰召开这个集会的目的,就是要让这些生活在府城的士绅们明白,如今在这里做主的已经换了人,而他们今后必须得遵守新的规矩,适应新的制度,以免像琼州官场上那些无用的官员一样,不声不响地就被抛弃掉。 当然他也没有指望仅仅凭借自己的一番演讲,就能彻底吓阻那些心里不安分的人,在海汉统一琼州岛的过程当中,势必会有一些“反动分子”跳出来螳臂当车,阻挠海汉的统治措施。不过往好的方面想,在这种时候,终究会有一些人会因为各种原因而主动扮演带路党角色,海汉倒也不用担心在地方上无人可用。 从24日开始,府城的百姓们发现城门和各处衙门的守卫者全部由面黄肌瘦的卫所军换成了身着灰色短衫军服的海汉民团。城头上象征大明政权的黄底红日三角旗虽然还在飘扬着,但旁边却已经多竖立了一根旗杆,升上了一面红蓝相间的旗帜——据城内各处张贴的告示上说,这是海汉民团的军旗。就算再怎么无知的庶民,也能从这样的气氛中感受到这里的天要变了。 25日,民团军在东门外武装集结,然后从东门入城,由东西大道行军穿城而过。在此期间民团并没有对城内进行严格的军事管制,民众也得以近距离欣赏了一场由海汉军方有意安排的武装游行。而这种分列式的行进几乎是每个海汉民团士兵都必须掌握的基本技能,因此在府城里操练起来也是驾轻就熟。 人群中有人问道:“海汉人这长矛尖怎么这么窄?” “那哪是长矛,你看清楚咯,那全是火枪!前面戳了把短剑,这样拿着火枪也能近身杀敌了……”立刻便有人很好心地进行了“科普”。 “这么多火枪兵……难怪人家来了没两天,就把海盗给打退了!” “我大明也有火枪兵,为何打不过海盗?” “你傻啊,你没看人家后面还拖着大炮来的!” 看着数十门由驮马拖动的火炮缓慢通行在大道上,所有的旁观民众都陷入了沉默之中。虽然府城的驻军也装备了不少火炮,但要嘛年久失修只能摆在城墙上做做样子,要嘛就已经在前几天与海盗的交手中被击毁,幸存的几门炮在后撤时过于慌乱,竟然丢在了阵地上被海盗给夺去了。而海汉民团的火炮数量,看样子要远远超过明军,至于其战斗力如何,似乎就更不需要怀疑了。 这支部队在一片沉寂中穿过府城城区,然后从西门开拔去了城外。仅仅过了一个时辰,远处便传来了隆隆的炮声。不问可知,这是民团军跟海盗干上了。即便是那些并不喜欢海汉民团出现在城里的人,此时也只能默默祈祷民团军能够尽快赶走入侵的海盗,让琼州岛重新恢复宁静。 而这个时候颜楚杰和钱天敦已经在府城以西十里一处庄园会合,一起商议接下来的行军安排。 “我现在放在儋州附近的就两千人马,其他人都已经安排往西撤离了,你们这边出发,我这边就安排撤退,保持一两个小时的间隔就行了,这样你们也好及时接收地方上的控制权。”钱天敦指着地图说道:“不过我这边留下的大部分是安南护****,他们的行军速度不太快,所以你们也不要赶得太急了,免得把戏演砸了。” “我会记得提醒下面的人注意这个细节。”颜楚杰点点头道:“占下来的几个县城都一切正常吧?” “只有澄迈出了点岔子,县衙失火把各种档案都烧了个一干二净。不过这对你来说未必是坏事,到时候在澄迈征地也就没什么压力了。”钱天敦笑道:“正好你也喜欢当恶人,这次可以当个够了。” “那就抓紧时间吧,今天大本营发了电报过来,催促我们演得差不多就该收场了。”颜楚杰叹道:“你们好歹还打了几场仗,我这边带队过来,完全就是来武装游行,根本没捞着什么活儿啊!” “知足吧,我们替你把脏活累活干了还不好?”钱天敦应道:“大本营催得紧,估计也是看这边的开销实在太大,想早点把戏完结了省点钱。” 正如钱天敦所猜测的那样,大本营催着快点完事,的确多少有那么一点原因是考虑到经费开支。这次在琼州岛北部的军事行动为了能够达到预期的效果,光是出演反派的安南方面军就动员了超过五千人。再加上几乎倾巢而出的海汉民团,军委在琼州岛北部投入的总兵力已经近万,毫无疑问是穿越后投入兵力最大的一次军事行动。 尽管在此期间其实并没有进行过哪怕一次的大规模交战,弹药的耗费量不大,但如此规模的部队每天人吃马嚼的消耗也相当惊人,而为了保障参战部队的物资供应,海汉不得不牺牲了近期的海上贸易,将海船集中起来作为后勤供应和投送兵力的交通工具。这里外里的开销算下来,大半个月里已经消耗了一个不小的数目。 而从目前的进展来看,军委所预计的效果已经基本达到,本地民众在短时间内很难意识到这出戏里的正反两派其实都是由海汉所扮演,而海汉接管地方事务的理由又是如此的充分和不容抗拒,大明已经基本没有翻盘的机会了。这个时候本着省一点是一点的考虑,大本营自然是要催促他们加快行动步伐了。 在经过了两个小时的模拟交战演习之后,两人已经就接下来的地区交接步骤商量出了一个大致的方案,而其后的行动细节,那就得在一进一退的过程中通过电台等手段来保持联络沟通了。 25日入夜,惴惴不安的民众终于盼来了海汉民团获胜的消息,而被击溃的海盗军已经撤向了西方,府城之围就此结束。围城长达半个月造成的阴郁心情立刻被民众抛诸脑后,城内的宵禁虽然仍未取消,但民众还是以各种方式庆祝了这场期盼多日的胜利。 “你看,只要我们能给他们提供安全稳定的生活环境,他们并不会在乎坐在统治者位置上的人是谁。”颜楚杰指着城墙根下几户正在施放烟火的院子道:“对这些老百姓而言,我们就是好人,而且我们比大明官府做得更出色。” “过些日子等事态平静下来,在这边把归化民制度一推广,那时候才算真的把这里纳入到了执委会的治下。”接话的人是刚刚赶到这里报到的邱元,他已经被执委会指派为战后琼州府城地区的负责人。 邱元是执委会第一批外派干部,在驻崖办成立的时候就是成员之一,之后又调回胜利港,任港区管委会主任,要说与大明各界打交道的经验,在穿越集团内并没有太多的竞争对手,得到这次的升职机会也算是顺理成章,无可争议。 自26日开始,民团军一路向西行进,势如破竹般“收复”了澄迈、定安、临高等县,30日就已经推进到了儋州境内,速度比当初海盗军打过来的时候要快多了。 10月31日,在儋州城南经过一场“鏖战”之后,海盗军再次败退,民团的军旗顺利地插上了儋州城头,而这也就表示了琼州岛上所有被海盗占领过的城池,都已经被海汉民团顺利夺回。 当天下午,数千仓惶逃跑的海盗在儋州湾登船撤退,宣告了这次海盗进攻琼州岛的彻底失败。当然说仓惶逃跑似乎有点不太准确,据海边白马井渔村的百姓看到的状况,海盗们的撤退如同来时一样有条不紊,并没有什么慌张的模样。而民团军也没有进行衔尾追杀,直到海盗们完成登船,离开儋州湾半个多时辰以后,海汉民团的部队才赶到白马井,并宣布此地的一切都立刻纳入到海汉民团的军事管控当中。 1630年11月2日,大明崇祯三年九月廿八,肇庆两广总督府。 刘迁拿着一封文书匆匆走进了王尊德的书房:“大人,琼州岛那边有最新消息送来了!” “哦?”王尊德抬起头来,放下手里的毛笔:“念!” “……我部苦战五日,已于九月二十日收复琼州府城,杀敌逾千。九月廿二,破敌于澄迈县城,阵斩三百余名贼寇。九月廿四日,力战一日后破临高县城,毙贼寇头目数名。贼军一路西撤,我部星夜衔尾追击,两日后于儋州城外与贼寇决战……” “到底战果如何?”王尊德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紧张起来,出声问道。 刘迁连忙接着读下去:“……将士不惜性命,终幸不辱命,顺利收复儋州城。其余贼寇自儋州湾乘船出逃,已不及来犯时三成人马,近期当无虑也……” “好!好!好啊!”王尊德总算是一块大石头落到肚子里,没等刘迁把书信念完,就已经连声称赞起来。 这次琼州岛遭遇海盗发动的大规模攻击,对于广东官府来说无疑是一次极其严重的失职,在琼州岛几乎已经失去了北部所有城池的情况下,广东官府甚至还没组织好前去救援的军队。这种状况要是最后被捅到朝廷上去,广东这边上上下下的官员都要倒霉。 如果不是海汉这边主动派出了民团军前去作战,仅仅依靠广东官府自己的力量,那估计这个时候早就已经丢掉了琼州岛上的半壁江山。对于王尊德来说,海汉民团拯救的可不仅仅是琼州岛的几座城池,还有他本人头顶上的乌纱帽。 523.第523章 廉价劳动力 对于军方而言,虽然对原大明统治区内的地主阶级谈不上什么好感,但还是希望将精力更多地放在对外扩张的军事行动上,而非对统治内的血腥镇压。能够多几个月的缓冲期,民政和其他部门便有更多时间去用其他的办法来协调处理土地关系方面的利益冲突,民间对于海汉土地政策也能有更多的了解,不至于因此而直接进入到对立状态。 还有一件令军方感到开心的事情,就是执委会批准了军方提交的关于在琼北海岸线修筑新军港的议案。 在占领了琼北地区之后,海汉海军的防区也随之扩大,琼州海峡将会成为海军新的重点防御区域,而琼北海岸线上目前并没有专门的军用补给港,在琼州海峡执行任务的舰队只能临时征用了府城外的水师营寨。但水师的船吨位普遍偏小,停靠的泊位并不适合海汉舰队的大船,像“威严级”这样的主力大舰,根本就没办法驶入水寨泊位,只能停在南渡江里,靠小船和跳板在江面上搭出一条通往陆地的道路。而海汉舰队要长期在琼州海峡保持巡航密度,就必须在当地有一处适用的专用港口才行。 琼州府城附近并不缺乏适合兴建港口的区域,事实上自古以来这里就是琼州岛海上贸易的主要集散地。北宋时期在南渡江入海口处,便已经形成了最早的一处港口白沙津,又名神应港。明万历《琼州府志》中记载有“旧名白沙津,宋元帅王光祖曾开,未就。淳祐戊申忽飓风作,自冲成港,人以为神应,故名。” 作为中世纪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补给站,白沙津成为了当时琼州岛对外贸易的主要港口和货物集散地,同时也是历代王朝驻扎水军的海防要塞。 但随着白沙津贸易的兴盛,这里的航道开始因为泥沙淤积而逐渐变浅,大型船舶无法驶入航道,往往只能停泊在白沙口之外,等到涨潮的时候才能驶入码头。到了宋末元初,贸易中心便逐步迁移到水文状况更好的海田附近。 这个地方便是后世的海甸,在宋开宝五年,即公元972年时,就因其南渡江入海口的位置被称为“海口浦”,史书记载“迁津建浦,自浦渡海称‘海口港’。”海口这个地名,也正是由此时得名。 不过海军所看上的地方并不在南渡江入海口这边,考虑到军事用途的特殊性,军方不希望战船与民船码头并在一起,至少也得像胜利港那样有一定的区隔。军方在反复考察了琼州府城附近的海岸地形之后,选定的军港地点是后世的秀英港地区。这边的海岸条件和水文状况都更适合兴建大型港口,并且没有大江入海口处常见的泥沙淤积航道这类的隐患存在。 当然要修建一处专用的军港,其费用也并不是小数目,而且施工技术人员的安排也是不可忽视的问题。如果不是考虑到在琼北设立军港的必要性,估计执委会其实是有心把这个大的基建项目推到下一年去——石碌项目和安南的几处港口目前都还处于施工阶段,现在再开任何一处大型工地对建设部来说都是极大的压力。 而对于执委会来说,这些善后的麻烦事其实都算是甜蜜的烦恼,毕竟琼北那片广袤的地域终于被纳入到海汉的掌控之中,海汉政权拥有了真正意义上属于自己的一块领地,为此付出一些代价也是值得的。 接踵而来的好消息还不止平定琼北这一件事。11月5日,昌化工程指挥部给大本营发回电文,昌化至石碌的陆上通道已经全线贯通,轨道铺设进度也已经完成七成,有望在明年一月实现全线通车。届时石碌铁矿出产的矿石,将通过三十多公里长的铁路轨道,从深山老林运往海边。 而这个项目也并不是随着轨道线的完成就宣告结束,事实上轨道完工只是完成了整体工程的三分之一而已,在这条轨道线的两端,昌化和石碌还要分别兴建煤铁复合产业基地和大型露天铁矿。而这两处的工程量也同样相当巨大,并不会比修这条轨道轻松多少。 昌化港的规模也已经从一年前的小鱼港,迅速扩张为可以同时停靠十艘以上400吨级货船的中型货运码头,而其最主要的任务,就是接收从黑土港送来的大量燃煤,并且从这里运出今后本地所炼制的钢铁。 不过作为本地的行政主官,乔志亚却实在没有多少兴奋的情绪。他刚拿到民政和司法部门呈交上来的报告,内容是昌化石碌项目开工以来的人员伤亡统计。在过去十五个月的施工期中,本地劳改营服役人员的死亡人数为八百二十七人,伤四百四十人。而此处的伤情只统计直接影响到劳动能力的伤势,绝大部分伤员都是致残程度,至于一般的轻伤根本就没有被记入到这个统计当中。不过苦役的折损率也还算凑合,并没有超过执委会规定的警戒线,苦役营里也没有因此而发生类似暴动性质的事件。 除了这些廉价劳动力之外,在本地雇佣的劳动人员中也有二十八人身亡,伤者九人。归化民有十七人因公殉职,十一人因伤落下残疾。而这个伤亡率也是创下了海汉工程史到目前为止的单项工程人员伤亡数量最高纪录。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被陆续派来这里执行任务的各个部门的穿越者倒是没有发生什么意外状况,每个人都在完成了自己工作之后安然离开了这里。虽然中途倒是也在工地上病倒过一些人,不过好在救治及时,并没有造成大碍。 但乔志亚也知道自己并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悲天悯人,他在上面签署了个人意见,然后取出自己的印章,在报告最后一页盖了章,交给旁边的侍从。侍从将文件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小心翼翼地在上面盖上了蜡封。这份报告将在明天随前往胜利港的定期航班送去执委会,最迟三四天,执委会常务会议上就应该会对增派苦役营人员到昌化地区服劳役的提案进行讨论。 至于说报告当中的人员折损数据,乔志亚估计并不会有人在这上面投入过多关注。毕竟这次攻略琼北,“海盗”和民团都是收益颇丰,收押了不少人口。虽然“海盗”掳走的人口并不方便再在琼州岛上出现,但这些被送去黑土港挖煤的战俘,完全可以将当地的苦役换出来,送到琼州岛这边来服劳役。而琼州岛上,或者按执委会内部文件约定俗成的叫法海南岛,目前被纳入到苦役营编制的囚犯人数仍然达六千人左右,也算是一支不小的廉价劳动力大军了。 不过他们当中的绝大部分人,在今后的一段时期内都将被送到地处琼西内陆的石碌铁矿劳作,至于能有多少人好手好脚地离开那地方,那就没人打包票了。执委会在乎的只有铁矿的投产时间,在此过程中会消耗多少囚犯的性命,那并不是会被列入首要考虑条件当中的事情。相比成百上千吨钢铁的价值,这些廉价劳动力的确是没人在意的消耗品。 在向葡萄牙人提出贩运奴隶的建议之后,精明的葡萄牙商人已经开始向海汉控制区运送奴隶。不过其中绝大部分都是他们在东南亚的海岛上捕获的土人,只有极少数是海汉人希望获得的非洲黑奴。 这些东南亚土人不但身材瘦小,体力有限,而且极为懒惰,毕竟在他们生活的环境中,就算不种植粮食,也有取之不尽的各种野果可以食用,只要肯张嘴就饿不死。而这样的环境也造就他们好吃懒做的生活习性,即便海汉人祭出了各种惩罚手段,但对这些天性懒散的东南亚土人也并没有收到太好的效果。 当然乔志亚这个地位的海汉高官并不会因为这些奴隶的懒惰而发愁,愁的是直接管理这些外籍奴隶的苦役营工头,如果分配给他们的工程任务不能按时完成,那么工头也会遭受到相应的惩罚——例如减少食物供给、取消各种特殊待遇,最严重甚至会被削掉工头职位,重新沦为人下人的奴隶。 “都他妈给老子站起来!”随着一声清脆的鞭响,几名肤色黝黑的瘦小奴隶一脸惊恐地从地面上爬起来,拼命拉动一辆装满圆木的平板大车。然而大概是力气不够,虽然几个人也在使劲,车子还是纹丝不动。 “用力啊!喂猪都比喂你们有用!”工头毫不留情地叫骂着,手中的皮鞭不停在空中舞动,让附近的奴隶都被吓得战战兢兢。 骂骂咧咧的工头又从旁边提了两个奴隶加入进来,才终于推动了这辆沉重的大车。工头走到路边,提起装泉水的竹筒使劲灌了几口下去,才觉得心头的躁气总算是消了一点。 不过没等他缓过劲来,便有人叫道:“李毛仔!” “在!”工头一边应声,一边扔下竹筒快步向发声处跑去:“我在这儿!” 这个叫李毛仔的工头,就是当初在广东引来匪首廖大鼻攻打李家庄的那个叛徒。他在李家庄外侥幸逃得一命,但还是被海汉民团俘获,送到三亚之后自然就被投进了苦役营里当苦力。不过这家伙也算坚韧,居然硬生生地在苦役营里挺了一年多,然后因为营中“以老带新”的结构安排,他便升任做了某间牢房的头目,又过了半年因其表现良好,被提拔为工头,然后就被送到昌化,加入到筑路大军中来。 当然此工头非彼工头,李毛仔干的活跟归化民工头可不太一样。他不但要监督劳工的施工进度,而且还得承担相应的责任。如果他指挥的小组未能在当天完成任务,那么等待他的不仅有上司的斥责,更可能会有与之对应的待遇降低措施。 李毛仔现在好歹已经住进了八人一间的宿舍,享受着定时定点定量的饭食供应,待遇远比那些三四十人挤一间茅棚,每顿只有一碗稀粥,干不完活还会被罚扣食物的奴隶好多了。他可不想再回到第一年进苦役营时的生活状态,所以尽管每天都有繁重的劳动任务,他还是会拼尽全力监督这些苦役去完成。 不过近期送来的这批奴隶让他很是不满,这帮海岛猴子一个个都懒得惊人,皮鞭不打到身上,他们就是不会动,别说比汉人,就算是比一海相隔的安南人,劳动能力也是相差甚远。而且这些猴子奴隶体力极差,往往两三个人才能顶得上一个汉人干的活,脑子也相当不好使,简单的操作过程就得教上好半天才能学会。带了这帮人之后,李毛仔最近这个月已经有7天的工作任务没有能够按时完成了。这意味着他下个月会为此付出严重的代价——至少有七天时间没办法再享受到稳定的食物供应了。 为了这事,李毛仔也找过苦役营的干部,然而归化民出身的干部对此也并没有什么好的解决方案。于是李毛仔只能自己寻求解决办法——比如用更为严厉的体罚来逼迫这些猴子奴隶劳动,榨干他们身上的每一丝气力。 这么做之后的确倒是提高了劳动效率,但代价也是很明显的,李毛仔手底下的苦役在半个月之内就死了七个人。尽管这些人并不是他活活打死的,有的甚至可能是因为从近赤道地区渡海来到这里之后水土不服引起的疾病,又或是劳动强度过大造成的体力透支等等原因,但干部们统计苦役伤亡数字的时候,这个账毫无疑问要算在他李毛仔的头上了。 而此时将李毛仔叫过去问话的干部,也正是在过问这件事:“听说你手下的人昨天晚上又死了两个,是什么情况?” 李毛仔叫苦不迭道:“这……这真不是我的错啊!” 524.第524章 加大移民规模的方法 昨晚李毛仔手下的苦役的确死了两人,但这两人一个是在工地上被毒蛇给咬了,后来没等医护人员赶到就嗝屁了。另一人则是死于肺炎,在这个时代基本是无药可治的绝症。三亚的卫生部药品仓库里倒是还有一些能够治疗肺炎的抗生素药物,但这种宝贵的东西显然不可能用在这些苦役身上,得了病之后扛不过去就只能自认倒霉了。 虽说出这种事并不是李毛仔的责任,但按照苦役营的管理条例,苦役死亡必须要进行登记,并且每个工头手下的人员折损率也是有名额的限制,以免工头对苦役的压榨和刑罚过于残酷。而李毛仔的限额早就到了,再死人就只能领受惩罚了。 那名归化民干部摆摆手道:“制度里只规定了苦役死亡人数的名额和对应的处罚,没有规定是谁的错……不对,规定了只要死亡名额超标,这错就是工头的!李毛仔,你就不要再狡辩了,照章办事,自己去登记!” 李毛仔又厚着脸皮求了半天情,然而并没能起到任何作用,最后也只能耷拉着脑袋去营部登记了。按照苦役营的制度,在死亡指标超额之后,直接负责的工头也要接受相应的惩罚——每多一人,便要增加半个月的刑期。 李毛仔当初被抓回来的时候是判了三年苦役,由于表现良好,在获得提拔的同时也在靠着劳动积分不断地减刑,截止目前他已经只剩下半年刑期了,熬一熬说不定四五个月就能重获自由。然而昨天这两个倒霉鬼一死,李毛仔的刑期立刻就得再增加一个月,这对他而言的确有些难以接受。但他也知道自己无力改变什么,毕竟这苦役营的规矩都是清清楚楚,条理分明,也没什么空子可钻,要怨也只能怨这些猴子奴隶身体太差,根本经不起折腾。 这种埋怨当然并不止李毛仔一个人有,事实上近段时间苦役营有不少的基层工头都受到了类似的惩罚,比李毛仔领受更长刑期的人还有大把。而这种情况自然也反应到了乔志亚这里,不过他所担心的倒不是因为苦役死亡率过高无法对执委会交代,而是这样的状况会影响工程的整体进度。毕竟每一批新苦役送来之后并不是马上就能上工地,还得经过简单的检疫,视情况分配工作岗位,再送去内陆的石碌第一线工地,这个过程本身就得好几天时间,太频繁的话很容易就会造成劳动力需求的脱节。 11月7日,葡萄牙人运送了两船奴隶到昌化港,但这两艘船上一共500多名奴隶,就只有不到二十人的黑奴,超过八成是从南亚海岛上大量捕获而来的土人,剩下的则是来自中南半岛和印度半岛。 乔志亚当场就表示了拒绝签收,因为按照当初双方的协定,葡萄牙人运来的奴隶至少要有三成以上非南亚海岛土人才行,而这次送来的“货色”显然成色严重不足。 “你们是不是不明白?这些土人除了浪费我们宝贵的粮食,什么事都干不了!你们把这些垃圾货色送来,还有脸找我们收钱?”乔志亚冲着葡萄牙船长竖起了中指:“这些玩意儿你拉回去自己用吧!” 葡萄牙人当然不会傻不拉唧地再把这些奴隶带走,便委婉地表示这批奴隶可以适当降低一点价钱。 最后经过了双方的一番协商之后,海汉这边最终以半价接收了土人奴隶,并且约定了下次运送奴隶时南亚土人的比例不能超过六成,乔志亚才总算悻悻地熄了火气。 “还是得想别的办法才行啊!”看到昌化地区发回来的情况汇报,陶东来不禁感慨道:“靠着他们运来这些奴隶,真的是杯水车薪啊!” 旁边宁崎接话道:“民政部这边也已经在想办法了。目前主要有两个办法,第一是吸纳琼西、琼北山区的黎苗山民,让他们离开山寨,为我们打工。另一个路子就是从我们现在占领的琼北地区向西部移民,把那些没有土地的民众,送到琼西去培训成产业工人。” “第二个法子应该没那么快就能实现吧?”陶东来追问道。 “的确需要时间。”宁崎点点头承认了陶东来的观点:“琼北那边愿意迁往我们统治区生活的民众,其实在前两年大部分都已经挪窝了,剩下的人大多都是在当地有土地房产,没那么容易离开。即便等我们完成了土地清理工作,会迁往琼西的人口规模也还是不容乐观。” 陶东来意味深长地说道:“海南岛上就这么二十来万人,移来移去,终究也还是拆东墙补西墙。要从根子上解决,那还是得从大陆上想办法。” 按执委会的规划,琼西的工业区建成之后,至少需要上万的产业工人才能保证当地的钢铁和其他金属的产能达到预期水平。而实际在当地生活的人口规模可能会达到工人数量的三四倍,但目前在昌化石碌这一带生活的民众,即便是加上几千苦役奴隶,都还没到万人规模,距离执委会的期望还相差甚远。如今昌化至石碌的陆上通道就快贯通,开发石碌铁矿已经可以进行倒计时了,然而人力上的缺口却依然还是这个超大型项目的短板,而且很可能会影响到项目的实施进度。 琼北虽然是海南岛上人口较为集中的区域,但正如宁崎所说的那样,想要将琼北现有的人口迁往琼西定居,还是存在着一定的操作难度。而且在这个过程中还不宜采用公开的强制性措施,否则极有可能会加剧海汉与当地民众之间因为土地所有权关系而产生的矛盾。 而从岛外迁入的移民就完全没有类似这样的后顾之忧了,这些外来人口大多是为了谋生而来,到达海南岛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家产可言,被安置在什么地方,获得什么样的工作,都是由海汉进行统一的安排,这些移民也只能依赖和服从海汉,否则他们将很难在这个岛上生活下去。因此对于执委会而言,从岛外迁入移民虽然过程比较麻烦,初期费用也比较高,但从长期的成本和效果来看,其实较岛内的移民反倒是有一定的优势——至少他们转换成产业工人的比例,要远远高于本岛出身的移民。 当然,这个任务又顺理成章地交到了驻广办,或者准确地说,现在叫做广东地区管委会的新机构手里。 “老马,这么急把我叫回来,是有什么急事?”何夕跨进书房,对愁眉不展的马力科问道。 “还能是什么事,催命符呗!”马力科将手上的电报递了过去:“大本营刚发过来的电报,要我们设法扩大移民的规模。” 何夕接过来摊开看了一阵,皱眉道:“大本营这次催得挺紧啊!” “石碌项目就快要投产了,缺劳动力啊!”马力科一语道破天机:“花了这么多人力财力物力在这个项目上,执委会当然是希望从一开始就能发挥出百分百的产能。” “可我们一时半会去哪里弄这么多人口?”何夕放下电报,坐到了马力科对面的椅子上:“现在番禺的移民营地每个月就一千到两千人的样子,执委会要求我们尽快把移民规模翻番,这多出的一两千人去哪里找?” “广州附近是肯定没什么办法了,现在外地过来逃难的流民都不用我们去宣传,进了广州府的地界,就会有人指路去番禺。”马力科摇头叹道:“方便倒是方便了,但今年广东又没什么天灾人祸发生,根本就没多少流民了。” “那要不……我们人为制造一点事故?”何夕顺着马力科的话问道。 马力科望了一眼何夕道:“怎么制造?” “你是真想知道还是好奇问问?”何夕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反问他道。 “哟,看来你还真是有计划,那我倒是真得要听听了。”马力科先前以为何夕只是打趣这么一说,听了这话之后便直起了身子:“你说来听听看,如果真的有可行性,我们就好好谋划一下。” 何夕没有急着答话,而是先起身走到书房门口朝外面看了看,然后对门口的哨兵道:“我跟马主任开个会,任何人没有得到允许之前,不得擅闯进来。” “是!”哨兵一个立正,向何夕敬了一个礼,然后带上了房门。 何夕这么郑重其事,马力科也看出来他并不是在开玩笑,当下打起了精神,要听听他究竟有什么主意。 何夕重新坐回自己的位子,开口解说道:“前年在李家庄打完那一仗之后,我们安全部就已经开始在广东境内和各地的民间武装进行接触,从其中筛选一些可以利用的势力,秘密给予他们一定的帮助和支持。” 马力科愕然道:“你们安全部做这种事情,执委会知道吗?” “当然知道,不然这费用从哪里走?”何夕点点头道:“执委会从一开始就知道安全部的这个做法,而且每年给执委会的工作汇报中,也有这部分的相关内容。对于这个事的合法性,你就不用担心了。” 马力科笑了笑道:“好,那你继续往下说。” 何夕继续说道:“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安排,一是考虑到增加我们的情报来源,避免我们的据点和人员遭受民间武装的攻击,不至于像前年那次,直到李家庄快要被打上门的时候才收到风声。二来争取收编一些民间武装为我们所用,在我们不方便自行使用武力的时候,能够有另外的解决方案。” 马力科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大半,点点头道:“所以你们这个套路,其实就有点类似于灯塔国在世界各地扶助反政府武装的意思了?” “这不叫套路,这叫工作思路!”何夕义正辞严地纠正了马力科的说法:“你的理解虽然不是很准确,但也比较接近事实了。我们跟大明虽然有很深的贸易合作关系,而且在现阶段必须要支持大明在大陆地区的统治地位,以抵御北方野猪皮的入侵,但从长远来看,我们来到这个时空的目的还是为了取代大明在远东地区的地位,所以终究还是有根本性的利益冲突存在……” “行了,老何,你什么时候开始转行当政治老师了,要讲课就省省口水吧,这些理论拿去给张千智、龚十七他们洗洗脑就行了。”马力科笑着打断了何夕的长篇大论道:“赶紧的,说正事。” 何夕被打断之后也不生气,笑嘻嘻地说道:“我要真这么给他们讲课,他们也不见得能听懂了……好了,说回正题。现在我们保持联络,定期有来往的民间武装,在广东各地大概有十七八处。不管他们是山贼也好,水匪也罢,总之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接受我们的安排,替我们执行一些简单的任务,干一点我们不方便出面的脏活。” 马力科一边听一边微微点头,何夕所说的这种情况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海汉虽然在广东境内保持了一定规模的武装,但除了金盾护运的镖队人马之外,几乎都限定了活动范围。很多需要动用武力的事情,并不适合直接出动民团的人,而何夕手底下外勤行动组的人又实在太少,不得不想出这样的办法来解决问题。 至于说跟这些民间武装保持关系,每年需要花多少银子,马力科就不会多事去过问了。安全部的费用都是由执委会直接审批,他这个广东大区负责人虽然权限很高,但仍然无权过问安全部这个执委会垂管单位的内幕。当然了,以何夕的精明老道,马力科相信安全部也绝对不会在这个方面花冤枉钱就是了。 何夕接下来的话就说到了正题上:“……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们可以发动这些武装人员,人为在省内制造出一些紧张的情绪,然后再收容难民,组织移民。” 525.第525章 另一种方案 虽然何夕的说法比较含蓄,但什么叫做“人为地制造紧张情绪”,马力科还是能听明白的。无非就是发动这些民间武装,让其对周边区域进行一些强度不高的袭扰,在民间制造出恐慌气氛,逼迫那些胆小的民众大举出逃。 广东前几年一直都是天灾人祸不断,省内的流寇山贼甚至闹到了明军也要避其锋芒的程度。两年前几股土匪集结了数千人攻打李家庄,广州的驻军就不敢前往当地施救,结果生生给了海汉民团一个成名的机会。当时广东省内的流民数以万计,很多人为了能活下去已经抛下了所有的顾忌,一大锅稀粥就能吸引到上百人报名移民。但限于交通条件和其他一些客观原因,被组织起来送去海南岛的移民数量并不是特别多,不过当时广州附近流民聚集的状况,还是深深地印在了驻广办这帮人的心中。 现在执委会下令要设法快速地收拢大量移民,如果要按正常的流程走,那广东这边是肯定没法全额完成任务。而人为地制造出难民,倒还真不失为一个解决问题的法子。 由于前两年广东的匪患四起,民众对此或多或少都有心理阴影存在,一旦地方上有土匪流寇出现,很容易就会习惯性地逃离家园。而号称整个广东最安全的广州府及其下属的番禺县,毫无疑问就是最佳的避难地。 广州城城防稳固,土匪流寇是没这个胆子,也没有足够的能力去攻打,对难民而言,能进到广州城里就象征着进入了安全地带。而位于广州城以南四十里的番禺县,则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选择。那里驻扎着号称全广东最强民团的海汉民团,并且常年收容难民,只要愿意跟着海汉人干,马上就能有吃有住。 唯一让人有顾虑的就是进了海汉的收容所,那就必须遵循海汉人的安排,迁往海外的琼州岛定居,而这对于很多人来说都是一个难以接受的条件。只有那些在灾难中失去一切家产,已经处于无依无靠状态的难民,才会为了生存而不得不选择这条路。 马力科皱着眉头道:“这办法……是不是不太稳妥?你们联系的那些民间武装,有多少是能听话接受控制的?” “你是担心玩大了之后就收不住?”何夕一听马力科的口气,就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马力科毫不避讳地点点头道:“如果是我们自己的人马,能够掌握住指挥权,倒是可以试试。但外面的人……恕我直言,征集移民这任务完不完得成还在其次,要是搞出什么难以收拾的大乱子,你我两人,包括你手底下的部门,都得跟着倒霉!” 何夕应道:“我知道你的看法是这么做风险过大,那我们就不妨想一想,看看能有什么让风险变得可控一点的办法。” 马力科摇头道:“这中间的环节太多,不可控的因素也太多,除非你能把计划简化到我们能够直接控制的程度,不然我还是不能认同这种做法。我倒是有其他的想法,与其在广州这边费力,倒不如想想从别的地方下手。” “比如说?” “比如说距离海南岛最近的地方。”马力科站起身,走到背后挂着的地图前,指向琼州海峡以北道:“雷州府、廉州府、高州府,这都是很好的目标地区。” 相较于广州所处的位置,位于雷州半岛及周边的这几个州府与海南岛的距离的确要近得多,雷州到琼州府城才十多海里航程,如果是海汉的快船,两三个小时就到了,路程要比广州近了几十倍。但也正是由于路途遥远,驻广办在头几年的对外发展中,辐射到这些地区的影响力也非常有限。 何夕迟疑道:“这些地方距离海南岛比距离我们这边还近,到那儿去招揽移民,这活儿我们做反而更费时费力讨不了好啊!” “你别急,西边不亮,还有东边亮嘛!”马力科手臂一抬,又指向了珠江口以东区域:“惠州府、潮州府,再往东的福建地区,这都是我们可以下手的地方嘛!” “福建那边可是许心素的地界了!”何夕不忘提醒马力科一句。许心素集团跟海汉虽然是有比较深层的合作关系,但合作也仅仅只限于军火交易和经贸领域,至于政治方面,特别是涉及到地方管辖权之类的敏感内容,双方都是很默契地保持了互不干涉。 许心素近两年也选派了多批军官到三亚这边接受海汉的军事培训,对于琼州岛南部已经落入到海汉实际掌控的现实还是比较了解的,但福建方面并没有因为这种侵害大明利益的做法而对海汉产生敌意,双方的合作依然还是照着以前的步调在进行。 而海汉方面也同样清楚许心素下辖的所谓“水师”是什么货色,这伙洗底上岸的海盗即便穿上了大明的军服,多数时间也还是在干着武装走私的买卖。许心素势力把持的漳州府、泉州府等地,大明官府在当地的实力影响力恐怕也堕落到跟崖城的官府也差不多了。 双方在合作中都有意识地避开这个领域,不去干涉对方在地方上的做法。海汉先前倒是也有委托许心素从福建大量雇佣各行各业的手工艺匠人,但却从未真正打着招揽移民的旗号从福建输入人口。任何一个心智正常的统治者,都不会轻易地看着自己治下地区的人口大量流失,而许心素作为一个商人,对这些问题的理解肯定也不会太差,因此海汉这边从未向其提过这类的要求。 马力科摇摇头道:“以前我们不会这么做,是因为时间还没成熟,但既然我们已经拿下了海南岛这个根据地,我认为现在就可以跟许心素重新谈一谈合作条件了!老何,依你之见,许心素这人对大明的忠诚度能有多少?” “十分制的话,四分不能再多了!”何夕毫不犹豫地讲出了自己的判断:“他选择归顺大明的唯一原因就是要接着这个靠山来发展自己的势力,就跟原本历史上郑芝龙所做的一样。但现在对他来说,除了大明这个靠山之外,我们这个靠山也同样是不可或缺的。” 原本的历史中,郑芝龙在干掉许心素之后,很快也选择了接受福建巡抚熊文灿的招安归顺明廷,官至总兵。而他在控制了海路之后的行径便是向过往福建海域的所有商船收取保护费,做的事情其实跟占山为王的强盗没有多大的区别。 不过在这个时空中,许心素由于得到了海汉这边的军事援助,已经成功避过了原本的悲惨结局,这两年跟“十八芝”海盗团伙的作战倒是胜多负少,颇有起色。但如果他真的灭掉了“十八芝”,那么其后的做法大概也会走上原本历史中郑芝龙的老路。因此海汉在对其进行军援的同时,也一直有所控制,使其军力膨胀得不会过快,不会让许心素太早灭掉“十八芝”这个对手。 马力科接着说道:“我跟你的看法是一致的,许心素这个人对大明的忠诚度有限,他所追求的就是靠着大明和我们两座靠山,打败眼前十八芝这个对手。以前我们需要控制对许心素援助的力度,那是因为我们自己的海上力量太弱,在无法影响到福建海峡局势的时候,只能希望许心素和郑芝龙之间保持攻守平衡。但现在我们海南岛也占下了,根据地有了,舰队也有了,我觉得可以把眼光放得更远一点,福建那边也可以开始做准备了。” 何夕试探着问道:“你的意思是,加大对许心素的军援力度,用这个条件来换取福建的移民?” “没错。”马力科点头道:“许心素在福建有我们在广东所不具备的优势,他以官方的身份组织大规模移民,没人能把他怎么样。而他对我们最大的需求,就是购买我们的军用装备。多给福建方面提供一些武器,顺便让他们加快打败十八芝,消磨一下他的实力,也替我们扫清今后前往福建海峡的障碍。” 何夕沉默了一阵才开口道:“这么做同样也存在极大的风险!” “但执委会里支持这个方案的比例肯定会比你刚才说的方案更高。”马力科解释道:“至少我们有两个天然的盟友,第一是军工单位,除了海汉兵工之外,有可能还要加上胜利港造船厂。第二是军方,特别是海军。我听说海军的第三艘‘威严级’战舰是因为经费和用途问题才被搁浅的,但如果海军能有前往福建的机会出现,那执委会肯定就会批准后续的造舰计划了。” “这还不够吧?”何夕问了一句。 马力科继续解释道:“最关键的,是这个方案的风险可控性更高。我们需要打交道的只有许心素一家,而不是你之前那个计划中的许多家,意外的变数会减小很多。并且许心素在武器装备方面对我们的依赖性非常高,如果失去了我们的弹药支持,他手底下的部队顶多能打一两个月的仗,这个道理他不会不明白。” 何夕没有再作声,拿着纸笔开始写写画画。马力科也不催促他,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静静地等待着。 半晌之后,何夕放下手里的笔,望着马力科道:“我把两种方案的利弊都列出来看了一下,的确是你这个可行性会比较高,但缺点也很明显,那就是周期和费用的问题。” “这两个问题我知道,但我也没办法解决。”马力科耸耸肩道:“福建到海南岛就有这么远,路途长了,周期当然就长,运送移民的费用也会水涨船高。但只要运力有保障,我认为在短期内获得大量移民是能够实现的。现在执委会要的是人口,我认为费用是次要问题。我们可以向执委会提出方案,至于性价比如何,那就交给执委会去衡量吧。” 何夕想想暂时也没有别的路子可走了,便同意了马力科的意见。当下两人便开始起草报告,当然也将何夕提出的第一种方案也列入其中,然后一起以电报的形式发回三亚。 执委会对于这件事的重视程度显然很高,第二天便回复了电报,要求广东方面借鉴之前在安南用武器换人口的成功经验,就第二种方案进行详细规划,并且尽快跟福建方面接触,试探一下以军备换人口的这种做法是否能够得到对方的认可。 11月10日,马力科来到广州城城北的一处庄园,在这里见到了福建许心素集团驻广州的代表董烟云。 见面寒暄之后,马力科便将海汉希望能够与福建方面达成新的合作方式告知了对方,而董烟云对此的惊讶就直接写在了脸上:“马主任的意思是,我方以人口来换取贵方那些限制出售的武器?” “没错。”马力科点头道:“我们也知道贵方一直都试图大量采购武器,但我们的产能实在有限,没有办法供应贵方所需的数量。不过从明年开始,这种局面就会有改观了。我们会扩建铁矿和兵工厂,加大武器的生产规模。当然了,前提是我们能够得到数量足够的劳动力,而这也正是我们向贵方提出这个新合作方式的主要原因。” 董烟云皱眉道:“那不知这武器换人口之法,贵方准备如何计价?这似乎……有买卖人口之嫌啊!” “不不不,这并不是人口买卖。”马力科一本正经地纠正道:“这只是一种条件交换,你们向我们提供劳动力,而我们向你们提供劳动的成果。在这个过程中并不会出现人口价钱之类的数字,而我们也不会把大明百姓当作商品来进行贩卖。” “海汉人这脸皮真不是盖的,这还真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啊!要比脸皮厚度,那的确在下输了!”看着一脸理直气壮的马力科,董烟云心里忍不住吐槽了两句。 526.第526章 武器换人口 当然吐槽归吐槽,董烟云也很明白海汉提出的这个新建议有多大的份量。 自从跟海汉人达成合作关系之后,许心素就极为看重从海汉引进的各种先进武器,并且一直都在想方设法地扩大购买数量和种类。只是这种努力一直都被海汉有意识地进行了压制,让许心素空有银子也难以得偿心愿。 早两年双方刚刚开始合作的时候,许心素就有好几次差人装了现银运到胜利港去买军火,但每次都是被海汉以产能不足给回绝掉。多来上几次之后,以许心素的精明,自然就看出来其中的门道——海汉人并不是产能不足,而是有意识在进行控制。特别是弹药补给品和各种武器配件方面,海汉的管控极其严格,许心素麾下的炮兵部队的弹药储量,甚至长期都维持在一个在他看起十分危险的水平上,如果“十八芝”对其驻地发动不惜伤亡的攻击,那么这支部队顶多能维持两三天的守势就会宣告弹尽粮绝。 当然“十八芝”并没有这么多的兵力可以用来进行不计成本的牺牲,发起攻击的部队只要伤亡率超过一定比例就会难以避免地发生溃败,而要让许心素的部队耗完弹药,那就真得拿数以千计的性命去填才行,郑芝龙可承受不起这样的伤亡率,因此被“十八芝”打到弹尽粮绝的这种可能性基本也只是理论上存在而已。 但在许心素看来,没有充足的弹药,不,是没有掌握制造海汉武器和弹药的技术之前,都很难谈得上有多少安全感。尽管许心素也请了不少匠人,花了不少的时间秘密研究采购回来的原装正品,但并没有能完成逆向开发,工匠们摸索着做出来的试验品,也跟原版有着较大的差距。 海汉出品的步枪,相同的型号就能做到口径一致,子弹和零部件完全通用,而许心素找工匠做的仿制品却难以达到这样的精巧程度。尽管在有效射程上的射击精度并不输给海汉步枪太多,但许心素也明白,这种需要工匠耗费多日才能打造出来的步枪,根本就没法大规模地量产,而且造价早就超出了从海汉人手里购买的价格。退一万步说,即便能实现量产,但不能让子弹和零部件通用,在战场上所能发挥的威力也远远不及海汉步枪。 火炮就更不用说了,传统火炮的铸造技术注定其成品率远不及海汉,而其成本相比采购价格,也就没什么优势可言了,而且在火炮精度和性能上,也与海汉火炮有着一定差距。这种差距在靶场上体现得并不是很明显,但到了战场上,炮弹弹着点差了那么一两丈,结果就完全不同了。郑芝龙手底下的炮兵,在这两年的征战中大部分都死在了漳泉两州的海岸上,根本原因就是因为在火炮的对轰中处于下风,最后被海汉火炮一一点名。 还有一个工匠们无法克服的技术难题,就是海汉的独门火药。不管枪药还是炮药,海汉原装的火药威力就是要比工匠们仿造的更大,而这体现在作战当中,就是武器有效射程的增加。同等装药量,原装与山寨货的射程差距非常明显,火枪差了约莫五分之一,而火炮的射程则是达到了惊人的四分之一,这在战场上已经足以影响到一场战役的胜败了。 而火炮上还有一个工匠们无法攻克的技术障碍,那就是拉发式点火管。这个利用简单化学原理制成的发火装置极大地方便了炮兵的操作,并且使得击发成功率也大大地上升。在一些较为潮湿的气候条件下,炮兵也无需再担心引火绳的受潮问题了。 这玩意儿一开始的时候,是搭配炮弹一比五出售的,也就是说要买五发原装炮弹,才能得到一发拉火管,然而那实心铁弹又没什么技术含量可言,许心素自己的铁匠也能造,对他而言这买卖就是伸着脖子让海汉人宰,自然心里是不舒服的。又过了许久之后,海汉才开放了点火管的单独购买,但价格高不说,而且还限量供应——毫无疑问这又是海汉人有意为之的手段。 如果说能找到跟海汉人技术水平差不多的另一家军火商,许心素大概早就不会继续受这个气了。然而不管是荷兰人还是葡萄牙人,他们所能提供的武器在综合性能上都与海汉人的军火有着一定的差距,而且其供货量还不如海汉这边。所以最后转来转去,许心素还是只能从海汉这里购入军火,并且其麾下部队也因此对海汉军备的依赖性越来越强了。 而除了枪炮之外,海汉的战船也是许心素极为感兴趣的购买目标之一。从他手下派往胜利港进修的军官几乎都见过海汉建造的新式战船,这种火炮布置类似于西式战船,但船型又更接近传统中式的船只,不但火力强大,而且在海上的机动性极好,远胜传统的福船广船。留学的军官大多都会有一两次乘坐这种新船出海执行巡逻任务的机会,在有过亲身体验之后,当他们回到福建便纷纷建议许心素设法购入这种威力强大的新式战船。 然而海汉人再一次冷漠地拒绝了许心素的使者,哪怕摆在海汉人面前的银子已经堆成小山,许心素最终还是没有能够获得购买这种战船的许可。而缺乏一支强有力的舰队,也是许心素一直以来无法突破福建海峡,攻打“十八芝”在台湾岛上老巢的重要原因之一。 为了确定马力科不是在开玩笑唬弄自己,董烟云试探着问道:“二八式步枪可否购买?” “可以。”马力科立刻点了点头应道。 “那二八乙型火炮呢?” “也没问题。” 董烟云连忙追问道:“购买数量可有限制?” “数量不限!但是……”马力科话锋一转道:“这些原本不在交易清单当中的武器,只能通过人口换购的方式来获得。” 董烟云迟疑道:“那马主任的意思……这些武器是不能直接拿银子买的?” “你这么理解也没有错。”马力科点点头道:“我们出售这些武器的目的,是为了得到我们想要的东西。并不一定是银子,也有可能是活生生的人。我相信不管是银子还是人口,对许大人来说,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董烟云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问道:“那贵方的战船……” “想买?”马力科意味深长地看了董烟云一眼。 董烟云听马力科的口气似乎有松动的意思,立刻连连点头道:“只要贵方肯开价,什么都好商量!” “战船是非卖品……”马力科故意要逗一逗董烟云,看到他脸色阴沉下去,才又接着说道:“……不过可以用其他的物品来换,董老板,你懂的!” “懂懂懂!”董烟云要是这时候还听不懂马力科在说什么,那就真的是蠢货了。 人口对于统治者的重要性,董烟云作为合格的幕僚,多少也是知道的。不过他更清楚自己的老板许心素绝对会认为海汉的战船在现阶段比人口重要,只要能换回威力强大的海汉战船,些许人口又算得了什么? 当然董烟云也没有立刻就盲目地感到高兴,要落实这件事情,除了海汉人的配合之外,还得有一名知情者,最合适的人选就是许心素了。事关福建境内的人口动向,董烟云也不敢直接拍板,必须要设法再向许心素请示才行。 “马主任这里可有细则,在下这便带着消息赶回福建去,请许大人定夺!”董烟云决定一下,便立刻要向马力科表示告辞了。 “细则当然是有的。”马力科拿出已经准备好的一份文件:“告诉许老板,等人到了,我们就马上组织交货。” “事不宜迟,那在下这便出发了。”董烟云显得相当的急切,在拿到马力科提供的文件之后,几乎是以小跑的速度离开了这间屋子。 董烟云前脚走,何夕后脚就从内屋出来了:“比我想象中更顺利,我本以为这次没那么容易套路到了。” “毕竟许心素对我们的武器是刚需,我们不供给他,他还能上哪儿买去?”马力科得意洋洋地说道:“不管我们要人口还是给银子,董烟云都会赞同这桩交易,他很清楚他的老板有多在乎我们的武器装备。” “接下来就等消息吧!”何夕点点头道:“我看这事八成能行。” 董烟云并不是说笑,他离开驻广办之后连城中的宅院都没回,便直奔珠江边的码头,搭乘了他所专用的一艘快船返回泉州。不过尽管是快船,要完成广州到泉州的这段航程,最快也还是得五六天的时间。因此马力科收到从福建传回来的回复,最短也得等到十天半个月之后了。至于说真正开始付诸实施,只怕要等到1631年的到来了。 同样亟待解决的并不止人口需求这一个问题,在完成了对海南岛北部的实际占领之后,如何逐步实现对当地的统治,并且屏蔽掉来自大明的干扰,也是一件相当麻烦的事情。 海汉走得最正确的一步棋,就是在占领各处城池之后,直接连根拔掉了当地的官府机构。七品以上官员,只要不肯老实合作的,一律装船送往黑土港执行劳动改造。靠着这种简单粗暴的手法,占领北部地区的民团陆续将七百多人送上了前往安南小煤窑的海船。 在解除了当地的官府机构之后,海汉临时管理委员会就在各个地方应运而生了。每个县有县委会,州有州委会,府城有统管海南岛北部地区的琼北管委会,金字塔状的权力机构很快就重新搭建起来。 当然海汉目前还仍然是打着代管的旗号,贴在各处城门上的安民告示上,也还是盖着大明官府的印章,只不过后面多加上了海汉某某地区临时管委会的落款。如果有人对此提出质疑,认为海汉人无权共享大明官府的权力,那么很快就能享受到免费移民海外的待遇了。 在此期间也不是没有人试图用武力来对海汉人强行施加统治进行反抗,但目前海汉民团的主力都集中驻扎在琼北的新占领区,足足一个团的机动兵力,就算是把以前的卫所军集合起来也不是他们的对手了。至于那些试图用长矛猎刀之类的冷兵器来对抗正规军队的地主武装,就毫无悬念地成为了民团陆军的练手对象。 “开炮!”随着一声令下,四门小炮在田野中依次鸣响,旋即在数十丈开外的一段墙头上激起一片沙土。 正在澄迈县攻打某处地主庄园的是民团陆军一团一营四连,以及一营直属的炮兵连,团部直属的骑兵连。虽然用三个兵种来攻打这个小庄园实在有些小题大做,但指挥官并没有急着下令步兵立即进攻,而是让炮兵作为主要火力输出,步兵掩护炮兵,骑兵在外围作为机动力量,将这场小小的攻坚战当作是攻城战在进行演练。 “你们看,我们假设对面的那一溜墙就是城墙,那么在射程所及,我们就必须用火力对墙头进行压制,不给守军露头反击的机会……”于铁柱对着跟在自己后面的一群新兵侃侃而谈。他在燎原计划之后凭借着累积的战功已经被提升为连长,并且接到了上级指派他带一批新兵的命令。 以往新近加入民团的壮丁,基本都是安排在固定的驻训地进行军训,最快也得两三个月之后才能正式服役,而且并不会立刻就安排到第一线的战场上。不过这批新兵的情况有一点特殊,他们不但是刚刚进入民团服役就被派到第一线,而且还安排了于铁柱这样的军官带着他们熟悉战地环境,并对作战状况进行实地讲解。 能够有这样的特殊待遇,这群人的身份自然也是有些不同寻常。 527.第527章 学员兵 早在胜利港军事训练基地刚建成的时候,军方便在征训民兵之余,收养了大量的孤儿,并且组建了童军营这个针对学龄儿童的准军事组织。 与正规民团军有所不同的是,童军营里的学员对于海汉的依赖度和忠诚度都更高。对于这些没有根底和家庭的孩子来说,他们只有从内心深处认同并维护自己的海汉出身,才能在这个社会体系中存活下去。而对这些半大孩子洗脑的难度,可要比大人容易多了。虽然他们不懂执委会的目标是什么,但谁给他们吃给他们穿,他们应该为谁而战,类似这样的事情还是很明确的。 而执委会对于童军营也非常重视,用陶东来的话说,这帮小孩在十年二十年之后,大概就会成长为海汉军队的中坚。相比入伍时就已经成年的民团士兵,从童军营一点一点成长起来的这帮孩子的心志会更为坚定,其可靠度也远非普通的民团成员可比。因此军方也是尽可能把最好的训练资源安排给童军营,以军官所需具备的军事素质为其培训目标。在普通民兵还在接受各种基本战术训练的时候,童军营岁数大一些的孩子就已经在接触行军、扎营、布防、辎重等等只有军中指挥官才能掌握的军事技能了。 不过要从讲求资历的军中环境脱颖而出,光靠背景和训练水平是不够的,最重要的还是实战经验和拿得出手的战绩。海汉民团中资历稍微长一点的人,大多都有一到数枚的军功章或资历章,而这也是普通民团士兵在军中获得晋升的最主要依据。童军营的出身再好,学历再高,没有一线作战的资历,也很难在军中立足。因此在这次统一琼北地区的军事行动中,军方从童军营里挑选了三十余名年龄较大的学员,跟随部队到一线感受战地气氛。 当然这些年轻的学员并没有担负实际的作战任务,他们被派到琼北的目的就是体验战地生活,同时观摩正规军在作战时期是如何完成各种作战计划,以及军中的指挥体系是如何运作。 民团占领琼北地区的过程虽然也算是军事行动,但期间并没有实际的交战,跟安南民团军演了一出敌退我进的双簧,就轻松地拿下了琼北的主要城池。不过虽然没有作战,但包括海陆两军在内出战的数千人,都仍是严格按照战时的要求在完成作战任务。不管是知道内幕的高级军官还是不明究竟的基层士兵,没有人在这次看似轻松的任务中掉以轻心,因为执委会和军委早就已经在行动开始前反复强调过,海汉要实现对琼北的直接统治,军事占领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执委会想要在琼北地区大面积推广海汉制度,所将遭遇的阻力势必要比琼南的根据地大得多,毕竟这边的人口密度更大,而社会财富和资源也相对更为集中。要在这个地区推广海汉制度,特别是土地公有制,势必就会影响到相当一部分既得利益者,而其中肯定不乏一些胆大妄为的家伙,会跳出来跟海汉公开唱反调,甚至采取武力对抗的手段来抵抗新政的推行。 在澄迈县发生的状况也正是这种状况的一个实例。尽管海汉的土地制度还并未在琼北开始正式推广,但已经有收到风声的地主准备对海汉的“入侵”进行抵抗。指挥部在得知澄迈县这边有庄子开始武力对抗之后,立刻就调派了三个连的兵力前来镇压,并且派了十多名童军营的学员过来,让于铁柱这个“老资格”给他们上一上战地指挥课。 “我相信你们都已经在训练营学过,利用射程优势对敌方进行火力压制的战术,那么我现在要考一考你们了!”于铁柱倒背着双手,看着面前的这队少年兵道:“按照你们所学的作战流程,下一步应该怎么指挥?” 有人立刻应道:“报告长官,在成功压制敌方之后,当派出步兵攀附城墙,或是派工兵炸毁城门,以夺取进城的通道。” 于铁柱点点头道:“你说的是没错,但作战的时候不能完全照搬书面上的东西。我以前刚进民团的时候,教官就教育我们,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一定要保持清醒的头脑,对战局作出及时的判断和相应的战术调整。其他人还有想说的吗?” “报告长官,当下只需继续保持炮击,轰出一段缺口之后,再由步兵持枪列阵,逐步推进。若遇抵抗,可再以炮火开路,当能破其防御。”另一名学员大胆地举手说道。 于铁柱投去了赞许的目光:“没错,虽然我们的作战方式是在演练攻城战,但这地方的实际情况还是会和攻城战有较大的差别。既然我们有强大的火力优势,那就应该在作战过程中把这种优势运用到极致!以前我曾听首长念过两句诗,大炮开兮轰他娘,威加海内兮回家乡。只要我们这大炮一轰,就没有什么能够组织民团军的前进!” 于铁柱说话间,不断轰击的几门炮真的将庄子的围墙轰塌了大约三丈长的一段。在短暂的平静之后,约莫一百余名步兵托着步枪,以整齐的横排军阵向着缺口处徒步行进过去。 在距离缺口大约二十丈的地方,军阵以排枪阵进行了一轮射击,打倒了出现在缺口处的数名顽固分子,然后继续前进,占领了这处硬生生用炮火打出来的通道。 直到大部队控制了这里,开始清理场地的时候才发现,刚才这一番炮火加上排枪,也打死打伤了大概有四十多名抵抗人员,另外被炮火轰塌的围墙下面似乎还压着了几人,只是埋了许久之后,大概都已经没救了。 民团军进入庄子之后,很快就抓获了罪魁祸首十余人。不过考虑到民声形象,军委已经下令尽可能减少战后在当地直接处决人员,因此这些人大概还有机会继续活下去,在某处矿坑里发挥他们的余热。考虑到这种治安战会给当地百姓心中留下的阴影,这个庄子里的居民在战后势必会被遣散,分散到别的州县甚至是海外去定居。 当民团兵压着那些一脸灰败的俘虏们出庄前往县城的时候,于铁柱特地带了童兵营的学员在路边旁观,并且注意观察他们脸上的表情。对于个别眼神和表情上透出明显不忍的学员,于铁柱都暗自记了下来,这种心肠较软的人即便再怎么忠诚,也不适合在一线指挥作战。 这些初上战场的学员现在才刚刚意识到战争的残酷性,然而战场上对敌方的怜悯就是对己方的残忍,更何况很多情况下指挥官还必须要将自己的人马送到阵前去牺牲,没有一副铁石心肠将很难完成残酷的作战任务。而对于这些学员的综合考评当中,也加入了这方面的考量,那些不适合作战地指挥的学员,大概今后的培训方向就会有所改变,朝着后勤或者技术类的军种发展。 类似这样的治安战,至海汉占领琼北开始,就一直断断续续未曾断过。虽然民团的战力并不会惧怕这些地方上的小规模武装,但要一直拍打这群嗡嗡叫的蚊子也是个挺让人头痛的事情。值得庆幸的是琼北的黎苗两族并没有参与到海汉与大明的纷争中来,而是保持了冷眼旁观。 这当然也是相关部门在战前努力的成果之一,民政部和安全部都派出了不少黎苗出身的归化民,前往琼北的黎苗山寨做工作。虽说这种拜访并不能马上把这些山寨都拉到海汉一方,但至少可以让他们保持中立,不要急着介入到这场利益冲突中来。 海汉当然也给予了这些中立者一定的好处,比如廉价的食盐、铁器、药材,以及长期的贸易往来协议等等。即便这些山民不愿投靠海汉,至少也能获得比大明统治时更好的外部条件。 这些民族政策都是在琼南和琼中地区得到了实践检验的成熟模式,套用在琼北的黎苗山寨也一样的好用。虽然这些山民的开化程度有限,但跟着谁的好处比较多,山民们还是能用自己淳朴的价值观衡量得出正确的结论。 在完成了这个用时两小时三十分的作战任务之后,于铁柱带着这帮学员返回澄迈县城。安顿好这帮人之后,于铁柱还得花同样长的时间来书写今天的行动报告,并且就学员们的表现给出自己的结论。 当然了,由于识字数量有限,于铁柱的行动报告并不会出现长篇大论的情况,其标准的格式大致是以下的样子。 某日某时,民团某部奉命攻打澄迈县某庄,以炮兵开路,步兵推进,于当日某时攻下该庄,毙敌xx名,俘虏xx名,我军伤亡为轻伤x人,重伤x人,无阵亡。 至于学员们的表现,那就更简单了,上级专门发了一个制好的表格给他,上面已经标注好了每个学员的名字和需要他打分的事项,如专注力、决断力、行动力等等,只要在每项下面用十分制标明分数就行。如果有额外需要表述的内容,再另行附上就是。 于铁柱填完表格之后,将其装进一个信封封好,在信封外署好自己的名字,然后叫来勤务兵,让他将这封信连同作战报告一起送去营部。来自基层军官的打分报告会在营部汇总,然后送去府城的琼北指挥中心,由坐镇当地的颜楚杰亲自过目。 此时颜楚杰正在琼州府府衙的大堂里,按照军方的习惯,这里已经被改建成了指挥中心,大堂中间是刚刚完成的琼州北部沙盘,旁边站着几名参谋部的军官,正在往沙盘中插上不同颜色的小旗。 其中蓝色的小旗代表的是已经被海汉完全控制的地区,比如琼北主要的几座城池。黄色小旗的区域代表已经占领但并没有得到实际控制的地区,这样的地方实际上还占了多数,因为几座城池之外的广大区域,几乎都符合这样的定义。而红色的小旗,则是代表了目前民团正在执行作战任务的区域,这样的地方虽然不算太多,但整个沙盘上仍然还是有四五处地方。 旁边靠墙的地方摆放着三部电台,这是指挥中心与其他州县驻军的联系渠道。正是通过这种联系方式,参谋部在不断地根据实际情况对沙盘上的小旗作出调整。例如于铁柱刚刚参加完的那场战斗的结果,现在已经通过电台传送到了这里,得到消息的军官立刻将当地的红色小旗换作了代表安全的蓝色小旗。 这里的指挥中心并不会对具体的战役进行指挥,主要是起到下达命令,汇总信息,让上下级之间保持沟通的作用。而颜楚杰所关心的重点也的确不在目前的零星治安战上面,更多的是对琼北沿海地区的消息封锁。 虽说这个年代的消息传播手段还很原始,传播速度也很慢,但海汉在琼州岛对大明取而代之的这件事,迟早会通过商贾和普通民众的嘴巴传到大陆上去。海汉为此作了很多的铺垫,甚至不惜花血本,从安南借兵演戏,找到合理的借口出兵琼北,而取代大明统治这件事,只能暂时用协助官府的名义,却很难找到一个长期可用的借口。 广东官府虽然暂时被屏蔽了消息,但瞒得一时瞒不了一世,海汉军方现在所能做的事情,就是封锁海上通道,尽可能把真相曝光的时刻往后延迟一些,以便能给其他部门更多的时间来实施对琼北地区的统治。 颜楚杰面前摆放的文件是海军打上来申请增加补给的报告,上面称为了完成封锁琼州海峡的任务,海军需要为两艘混合动力战舰再申请一千吨精煤,以及一支能够完成海口军港测绘设计任务的工程人员团队,以便能尽快开工军港码头的建设任务。 “变着花样要钱要人啊!”颜楚杰看着报告也只能连连苦笑。 529.第529章 幕后真相 “外面传这些小道消息都不靠谱,海汉人的图谋,哪是那么容易被人猜到的!”李继峰慢慢悠悠地放下茶杯,对站在面前的两个儿子训话道:“总之海汉人不管怎么做,目的肯定都是为了赚钱,我们只要跟进就好,不用急着去刨根问底,过两天自然就会知道答案。” 这次李继峰接到海汉通知,让“福瑞丰”这边派人参加在镇南港举行的“琼联发”股东大会,正好他也有一些事务要跟海汉这边的高层人士商量,加之镇南港也不算太远,于是他亲自赴会,还带上了两个与海汉接触较多的儿子。 李继峰三个儿子当中,除了大儿子李发已经分家出去,长期在福建驻守经营当地的买卖之外,二儿子李魄和三儿子李奈在近几年都是一直从事与海汉人合作的商贸活动。特别是李奈这个海汉迷,一年当中至少有三四个月的时间是待在三亚,与海汉高层交往甚密,跟执委会里不少人都是称兄道弟,还在三亚新城区购入了房产。如果不是担任了金盾护运的负责人一职,需要常驻广州处理事务,恐怕李奈早就已经迁去三亚定居了。 李魄与李奈到了镇南港之后,便代表“福瑞丰”出席一些社交场合,与商圈内的各路人物互相拜访。而这个当口上人人都会谈论的话题,就莫过于海汉会在这次的大会上有怎样的惊喜发表了。 相当一部分认为海汉人下一步将要开发的地区会是琼西,因为自去年开始,海汉人就在琼西昌化县一带建港修路,大兴土木。这并不是什么保密的消息,常年往来于儋州与三亚之间的客商几乎都知道这件事,而且海汉人在当地修筑的并非普通的黄土官道,而是三亚那种独一无二的双轨铁道,这种耗资巨大的交通方式已经预示了海汉在当地的开发力度。 有消息灵通人士已经打听到相关的消息,据说海汉人在当地内陆山区发现了巨型铁矿,等路一修通就要开始大规模开发了。至于说这事官府会不会插手,客商们并不在意——离开海汉人,昌化官府难道能有自行开矿的能力?就算他们真有,难道还能阻止海汉人想做的事?何况昌化城什么情况,只要去过的人心里都有数,当地官府早就被海汉人给架空了,驻军的千户也跟海汉人打成一片,哪还有多少大明的痕迹可言。 开矿这件事倒是没商家惦记,因为海汉人的矿山并不会让外人插手,三亚田独铁矿那边就没有任何一家商行能够参股进去,矿山也从来都不会在“琼联发”的投资项目清单里出现。不过从海汉在当地如此之大的投入,不难推测出日后昌化附近的民生必然会被矿业带动,届时肯定会有大把商机出现。而参考海汉在三亚开发中的做法,引进大明客商在当地投资的可能性极大。 另一部分人则认为海汉下一步的投资地点将会是放在香港岛,理由也非常明确,海汉人去年费不了不小工夫,才在香港岛西南角圈了这块地,然后招商开发,修建港口,摆明了就是要在这里落脚了。而以这片地区的发展潜力来说,显然还是有极大局限性,海汉人真想在这边把场面搞大,那估计就得向香港岛北边扩张——就如同他们在琼州岛上所做的事情一样。 而香港岛上驻扎的大明水师,在这些商人们看来也是无关紧要,在海汉强大的金钱攻势和武力威胁面前,能有几个人守得住自己的节操?琼州岛的水师有一大部分战船都在帮海汉人跑走私生意,这香港岛上的水师又能好到哪里去。海汉人只要想拿下香港岛,这岛上的水师并不会成为太大的阻力——搞不好反而还会成为他们的助力。 拿下香港岛之后,这个地方对于经营海贸发家的海汉人来说能起到多大的作用,与会的几乎都是内行人,自然能从天时地利各个方面分析出一大堆的有利条件。而且海汉人过往对港口的经营成果,也足以给大明的投资商们带来充分的信心。只要海汉人说声准备在香港岛圈地,大家掏银子出来跟着往里面砸就是了,反正以海汉人的经营水平,怎么都不至于亏钱。 这两种主流意见都有不少人支持,李奈和李魄在外面听了不少议论之后,自然是要将这些情况汇报给李继峰。不过李继峰似乎对于这两种看法都没有表示赞同的意思,甚至都没有予以过多评价,“不靠谱”三个字就概括了全部。 李奈可并不是一个安分听话的人,闻言立刻又追问道:“父亲可是对海汉人的发表有其他的看法?可否指点孩儿?” 李继峰看了李奈一眼,沉声道:“你是自己没主见了?” 李奈应道:“孩儿对此倒是有些自己的看法。” “说来听听看。” “那孩儿就妄言几句。”李奈顿了顿,便开口解说道:“海汉过往几年中每次办这招商活动,均会在事前给我们家提点,但这次却半点风声全无,这是为何?海汉在琼西和镇南港的作为都不是什么秘密,若真要以这两处为下一步开发区域,海汉也没有向我们保密的理由。在孩儿看来,海汉人要嘛就根本没准备什么惊喜发布,要嘛就是选定的开发区域并不在外界的预料之中!” 李奈说到这里,便停下来看李继峰的反应。李继峰不动声色地应道:“继续说。” “孩儿想到近期琼州岛上大乱一场,琼北多处城池都被海盗攻占,连琼州府城都被围了,如若不是海汉民团军及时出动,这琼北的形势真的会岌岌可危了……” “说重点!”李继峰有些不耐烦地打断道。 “是!”李奈应声道:“孩儿听说这琼北各地的官府都被海盗摧毁,因此各个城池目前都置于海汉的临时托管之下,就连府城也是如此。换言之,琼州岛现在基本都是在海汉人的掌控之中,这送到嘴里的肉,海汉人难道还会吐出来还给大明?” “这个月都没船从琼州出来,据海汉所说是在琼州岛沿海封航,以防止岛上藏匿的海盗出逃。孩儿认为这其中多半另有猫腻!”李魄也不失时机地插话道。 “所以你们认为,海汉人这次是要借势将琼州岛的控制权拿在自己手中?”李继峰反问道。 李奈与李魄对望一眼,一起肯定地点了点头。李奈又道:“早在两个多月之前,那时候海盗尚未登陆琼州岛,只是在外围袭扰船只,海汉人便已经向官府表态,会自行派民团军驱逐海盗,并且在广东采购了大量战备物资。我听说总督大人下令让海汉出动民团的第二天,民团的船队就离开了胜利港,这显然是早有准备等着这个时候了。海汉人参战可不会白忙,他们帮安南清理了南部小朝廷,作为回报从安南沿海拿了不少好地方。这次替大明驱逐海盗,孩儿确信他们一定会设法从中获利。” “大明给不了的东西,海汉就想办法巧取豪夺占下来,这种事他们已经在琼州岛重复过很多次。如果我们所料不错,这琼州岛只怕很快就要改姓了!”李魄补充说道。虽然谈论的是大明国土的得失,但李魄脸上也并没有多少失望或者悲愤的情绪。 “你们说的虽不全中,亦不远矣。”李继峰听完两个儿子的陈述之后终于发表了自己的看法:“为父前几日得到消息,海汉在安南驻扎的民团军,两月之前也有重大调动,将安南北部的海船几乎全都征发了。” “是去打海盗?”李魄问道。 李继峰摇摇头道:“并非这么简单!海汉后来收复琼北,据闻是从东线登陆,一路向西驱赶海盗,直至收复全境。若是安南那边派出助力,当会在最近的琼西儋州一带登陆夹击才是,怎么会留下一个巨大的缺口让海盗撤离琼州岛?以海汉民团在海上所具备的实力,岂会就此放过这群败家之犬?” 李奈反应极快,立刻便道:“父亲你的意思是海汉人……” “噤声!”李继峰没让李奈把话说完,便立刻打断了他的话头:“有些事,心头有数就行,万万不可随意说出来。为父先前叮嘱过你们不要在外面妄议这次的股东大会,便是担心你们说错话,被有心人听了去。我李家跟海汉的关系虽好,但也并不表示我们就可以随意行事。海汉人所谋甚大,你们都是知道的,切莫因为一些小节开罪了他们,以免我李家今后无处立足!” 李魄李奈听得心中发寒,连连点头称是。如果琼北的这番巨变真是海汉人的谋划,那这动作也着实太大了一些。但这么大胆包天的事情,也只有实力强横的海汉人才干得出来。而且如果这事的真相泄露,那只怕大明立刻就会对琼州岛上的海汉人宣战。 尽管这种宣战对海汉人一时半会还无法造成实际麻烦,毕竟海汉人手里掌握着不亚于大明官军的强大武力。但对于类似“福瑞丰”这种与海汉合作密切的贸易伙伴来说,却无异于灭顶之灾,到时候官府以一个“私通敌寇”的罪名就能把李家来个一锅端了,连翻身的机会大概都不会有。 如果李继峰猜测属实,那么李家现在最好就是祈祷广东官府越迟发现这事的真相越好。虽然不知道海汉人究竟打算怎么做,但他们既然有这么大的谋划,那想必对善后的措施也已经有了相应的准备——李继峰现在也只能赌上这种可能性,等待海汉接下来将会施展出的手段。 李继峰的两个儿子却没有他自己这么镇静自若,恐惧和兴奋两种情绪在心中参杂一起,有些说不出的味道。特别是与海汉来往密切的李奈,心情更是复杂无比。 李奈在三年前初去胜利港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意识到了这群外来户身上那种潜藏不住的野心。当时他与宁崎交换看法的时候,能明显感受到对方并没有像其他外族那样对大明保持足够的敬畏,更多的反倒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视角。 李奈当时虽然对宁崎的态度有些不快,但没过多久他就认识到海汉人的这种优越感并非空穴来风,而是有着可怕的实力作后盾。海汉人几乎是从各个方面不停地展现着他们的无所不能,让已经荒废多年的榆林港,在极短的时间内变成了琼州岛最为繁荣的贸易港,并且以惊人的速度向外扩张影响力,不费一兵一弹,就悄无声息地架空了崖城的官府,吞并了胜利港附近的大片地区。 随着双方贸易和其他事务合作程度的加深,李奈对于海汉的认识也越来越深刻。他知道这群海外来客不会满足于在天涯海角之地当个富家翁,而是有着更为远大,或者说更为可怕的抱负。 海汉人训练的军队,制作的武器,建造的战船,全都要比李奈认知中的大明军队厉害得多,而如果仅仅只是要保护自己的产业,显然用不着成立一支如此强大的军队。尽管海汉人一直打着和平发展的旗号,但李奈却知道他们养着这么一支强大军队的最终目的只怕还是为了开战。 当海汉人将民团派去安南参战的时候,李奈还心存念想,认为海汉人大概会将今后的扩展方向放到大海的另一边去。然而这种判断似乎出现了一定的偏差,海汉民团在安南内战结束后就撤回了琼州岛,而海汉依然是以稳定的节奏从琼州岛的东西两条海岸线向北方扩张。控制整个琼州岛,大概也仅仅就是时间问题而已。 不过前段时间的海盗入侵似乎变相加速了这个过程,海汉民团以救世主的形象出现在琼北,一路高歌猛进赶走了入侵者,并且顺利成为了琼北地区的新掌权人,这种突如其来的变化的确是大大地出乎了李奈的预料。 530.第530章 情况说明 532.第532章 惊喜发布 什么维护海上利益之类的说法,海商们自然明白这只是说给自己这帮人听的漂亮话而已。海汉舰队现在的活动范围根本不止是执行护航任务,简直就是连整个琼州岛都给一并“护”住了。上个月驻广办已经给各个商家发了停航通知,为了防止琼州岛上的海盗外逃,近期岛上所有港口都只许进不许出——当然这种禁令只针对普通人,海汉自己的船并不在这个禁令规定的范围之中。 以海汉人现有的海上武力,已经足以控制大陆地区至琼州岛的航道,在这片海域内也没有其他势力能威胁到海汉的利益,然而海汉人似乎并没有对现状感到满足,宣称还将继续建造这种可怕的巨大炮舰。如果他们不是拿这件事来吹牛皮,那么其目的就很值得深思了。 这种事当然也没人敢拿到明面上来质疑海汉人的做法,官府都对此睁只眼闭只眼,谁又愿意跳出来得罪有钱有势的海汉人?再说海汉这么做的用意已经相当明显,就是要让在场的人明白自己屁股该坐到哪一边,要是想玩花样,大可掂量掂量自家的船队是不是干得过海汉这种大得吓人的战船。。 在参观过海汉人的炮舰之后,各路商家怀着不同的心思回到了会场上,开始了今年的股东大会。在经过了两年多的运作之后,目前的“琼联发”除了最初的十三家大股东之外,还新增了二十多家后来陆续加入的小股东,到场与会的人员有近百人之多。 镇南港本地适合用来当会场的建筑物不多,最后还是海汉这边设法腾空了一间仓库,然后布置成会场。考虑到会场空间偏大一点,为了让坐得稍远的与会者也能清楚地听到发言,会议组织者还专门在会场的四角都布置了扩音器。 虽然场地稍显简陋,但各地赶来的老板掌柜们倒并不介意这个——会议期间谈的生意往往都是以万两银子计数的大买卖,场地简陋一点也无所谓,真金白银落到口袋里才是最重要的。 当然为了让会议内容在一定人员范围内保密,会议组织方还是让民团在外围进行了戒严,会场周围三十米范围内禁止闲人走动。而所有的会议用品和中途的饭食、茶水供应,也都全部安排了专门人员负责。 这些事在组织严密分工明确的海汉体制中自然算不上什么特别,所有事情都有相应的制度和负责人,运转起来的效率自然比传统的雇工体系高得多。但在新加入到海汉商业体系的人眼中看来,却对这种高效的工作安排赞叹不已。特别是像这种谈生意的场合,外面还有上百的士兵荷枪实弹地站岗警戒,完全就是朝廷高官的待遇,这对很多人而言都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股东大会的主要内容,其实与穿越者来此之前的那个时空中并无太大的差别,也是集中审议各种议案。首先由会议司仪宣布了参加大会的人数,主要的出席人员,大股东的出席比例,以此来确定这次会议的有效性。 接下来便是繁杂的审议流程了,首先是上一年度的工作报告议案,然后是财务决算议案、利润分配议案、日常关联交易议案等等,一共有十余个议案。这些议案在由起草人上台宣读之后,到场的股东和代表将进行现场的投票表决,然后统计投票数据来决定是否获得通过。而这其中每一项议案的提出,都会涉及到在场中大部分人,甚至是所有人的利益,因此也没人会在这么重要的场合里打瞌睡,全都竖起耳朵认真听着台上的人宣读议案内容。 起草这些议案的基本上都是由海汉商务部在负责,牵涉到钱财计算的内容,则是由大股东派人组成的审计组对其进行专门的复核,可以说制度还是相当正规严谨的。股东当然也可以提出自己的议案,不过股东们的出发点基本上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很难提出什么能让其他股东同样感到满意的议案,因此数量并不多。 由于“琼联发”创建时的制度和权力结构框架基本上就是海汉这边制定的,因此从一开始就对这家股份制商号的发展方向有着极高的控制力度,每年的股东大会内容,基本上都是照着商务部准备好的脚本在进行。虽然有十几家大股东,但实际掌控权一直都是在海汉商务部的手中。 而股东们对于这种状况也并没有表现出不满的情绪,毕竟海汉的实力就摆在这里,不管是比钱多还是比胆大心狠,都没人敢于去挑战海汉的权威。 这次的股东大会也是沿袭了前两年的风向,议案的讨论和审议都比较顺利。当然这有一部分原因也的确是因为股东们都将注意力放在了已经成为股东大会惯例的惊喜发表上,想着让前面这枯燥的审议过程能够快一点结束。 第一天的审议过程风平浪静,股东们对于年度工作报告并没有什么可挑刺的地方,海汉人事前对投资项目的各种承诺,基本都已经得到了实现,大家更为关心这些项目到底为自家挣到了多少钱,而利润又以怎样的方式和比例来进行分配。 当天会议结束之后,会议组织方还专门开了十几桌酒席款待与会者,而酒席上所使用的各种精美玻璃餐具、烹调用的香料、酒水饮料,甚至一部分食材,都是专程从三亚运过来的。这对于已经将海汉生活方式视为新潮的有钱人来说,无疑是一种极高的享受。而且每位与会者都在宴会结束之后得到了一份精美的纪念品——一条镌刻着“大明崇祯三年琼州联合开发集团公司股东大会纪念”字样的玻璃镇纸。这玩意儿虽然并不具备太高的经济价值,但好歹也是三亚玻璃制品厂出的限量品,又可以彰显持有者的身份,收藏价值还是挺高的。 第二天的审议内容便是大家都很关心的利润相关议案了,数十家股东依照持股比例和投资项目的不同,得到的收益也有较大的差距。当然具体到每户股东的收益数字是不会在会上宣布的,公开的数据只有每一个项目的总收益和相应的利润分配比例。 不过有心人不难从会上公布的数据中推算出“琼联发”大体的经营规模和盈利状况。而各个经营项目的一个共同点,就是盈利状况都还不错。除开一部分收益周期较长的农作物项目之外,其他的工业制造相关、航运、商贸、文化等等项目,几乎都取得了不错的收益。类似“福瑞丰”这样几乎每个项目都砸钱进去的大股东,更是在每一个项目的收益报告宣读完之后都能得到利润分红领取通知书,着实是羡煞了不少人。 第三天的审议内容大多都是跟交易方式相关,在海汉接连开发了万山港和镇南港之后,与各地海商的货物交割方式也有了更多的选择,这个过程中牵涉到仓储、转运等方面的费用,因此相关部门对以前的交易规定作了适度的修改。 在第三天的议程结束之后,与会者总算是等到了他们期盼已久的“惊喜发表”。当然其实也没什么好惊喜的,因为会议结束之后,所有人的目光就已经锁定在了施耐德的身上。作为海汉对外贸易的大掌柜,每年宣读发表内容的这个任务都是由他来完成的。 果然今年施耐德也不负众望地站起身来,拿着一本文件簿走到了前方的讲台前。 施耐德抬手扬起手中的黑皮文件簿道:“我知道各位一直在等的其实是它,而不是我!” 台下传来一阵善意的笑声,施耐德接着说道:“每年的股东大会结束之后,我们都会发表下一年度的一部分开发项目,但年年如此,似乎也没什么惊喜可言了。而且我听说今年大家早早就已经在推测我们准备砸钱进去的下一个地区,很多人大概在心中都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 施耐德环视众人,缓缓地说道:“但我接下来要宣读的内容,可能会出乎你们当中绝大多数人的预料,不管是惊也好,是喜也好,我们所准备的投资项目都将会一如既往地为大家带来可观的经济收益。以下所公布的投资项目,将在三天之后开始筹股集资,三十天之后开始实施。所有项目海汉商务部占据至少五成一的股份,公开发售的部分如果未能售罄,差额将由我方补足。” 施耐德翻开封皮,开始宣读第一个项目:“琼州府城以北,南渡江入海口新商港工程,总造价白银五十万两,总工期十八个月……” 施耐德还没把内容念完,台下众人就一阵哗然。在座这些人对于海汉的下一步投资地点有过诸多的猜想和推测,但没有谁想过这个地点竟然是放在了琼州岛的权力中心附近。 对于海商们来说,府城附近的海口港自然是尽人皆知的地方,在三亚的两处港口出现之前,这地方就是琼州岛最大最繁华的港口,也是琼州岛的贸易集散地。不过近几年由于三亚的冲击,海口港已经逐渐开始走下坡路,其老旧的港口设施和泥沙淤积的水文条件,也的确比不了海汉人在三亚兴建的两处大型港口。如果不是因为旁边有府城这个重要的所在,有这么几万定居的人口,说不定荒废的速度还会更快。 但这地方不管繁荣还是荒废,都是大明官府眼皮子底下的要害地带,扼守着琼州岛北面琼州海峡的重要位置,官府怎么可能交给一帮商人来经营?何况这帮人还并不是大明出身,而是从海外漂泊而来的汉人遗族。 而纵观海汉人的发迹史,他们在此之前似乎也并没有过类似这样激进的行为,招商项目的实施地区几乎都是在其势力范围之内,比如琼南的三亚地区。这种地方大明官府往往鞭长莫及,海汉人就可以在当地推行他们那一套土地公有制,将土地都集中到自己手中,再进行大规模的开发。而这种做法要是搬到府城去,难道官府还会装聋作哑视而不见? 海汉人这种一反常态的做法,大概只有两种原因,一是发烧烧坏了脑子,这显然不符合他们一向理智的行事作风。第二种可能就是他们已经能够掌控住府城周边地区的局面,然而这就表示大明官府已经失去了对这一地区的实力掌控能力。 当然之前也有过类似的情况,三亚附近的崖城官府早就被海汉人给架空,这在海商圈子里并不是什么秘密,只要近年去过当地的人几乎都知道海汉人在琼南拥有多大的影响力。但琼南那地方毕竟地广人稀,连黎苗土人都算上也才几万人口,大明在当地的统治根基本来就说不上特别稳固。再说海汉人掌控当地之后也没做过什么过分的事情,更没有逆反的举动,一门心思就是赚钱赚钱再赚钱,因此在大明海商看来,海汉虽然扩张的势头很猛,但似乎并没有形成什么威胁。 直到最近海汉人出兵琼北,替官府收复了被海盗军攻占的数座城池,大部分人才意识到海汉手头所掌握的力量已经远远不止控制琼南那么简单了,只要他们愿意,将控制的地盘再向外扩展个几倍,似乎也不是问题。 不过在召开这次大会之前,绝大多数人还是持很乐观的态度,认为海汉会理性地将自己的势力范围控制在琼南为主的地区。但现在海汉人已经公开将“琼联发”下一年的投资开发地点放在了琼州府城附近,似乎证明了这种令人不安的发展方向正在变成现实。 施耐德后面念了些什么,会场上闹哄哄的,至少有一半的人都没听得太真切。施耐德念完这一段之后,放下文件簿,微笑着向与会者问道:“各位,有兴趣参与到我们的新计划中来吗?” 533.第533章 软硬兼施 新计划?这哪是什么赚钱新计划,这简直就是要造反啊! 占了这琼州府城跟占三亚那边的荒地根本就不是一个性质了,琼南山高皇帝远,广东官府也管不了那么多,但琼州府城可是这岛上的核心地带,官府岂能轻易让海汉人把控当地的局势? 下面的与会者当中已经有人在心头开始暗暗后悔,早知道海汉人要玩这么大,应该找个理由不来参加这次的股东大会才对。要是踩进了这滩浑水里,只怕还没等赚到钱,祸事就要先惹上身了啊! 这些与会者虽然在琼州岛上多少有些投资,但其根基却几乎都是在大陆,所谓跑了和尚跑不了庙,要是海汉人的举措惹怒了广东官府,那他们这些跟海汉“同流合污”的人会有怎样的下场? 官府固然是得罪不起的,然而另一方也同样得罪不起,单单以武力而论,海汉在其活动区域内的实力甚至已经超过了大明官府,至少在琼州岛上无人敢对其忤逆。不跟海汉人合作,那几乎就等同于放弃自己在琼州岛上的所有利益,这可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的损失。 当然钱财倒还是其次,真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那也不是不能放弃的东西。问题是得罪了海汉人,以后自己的货物、船只,还要不要安全出海了?现在海汉人在珠江口海域建设了两处港口,常年都驻扎有战船,对合作伙伴来说,他们是坚不可摧的保护伞,但对不愿意合作的人而言,那些海汉战船的存在可就是极大的威胁了。 珠江口这位置极为关键,广东境内肇庆、广州、惠州几个主要商贸区域的出海口都在这里,把控了这里也就相当于把控了广东海岸线半数以上的航道。在此之前大伙儿都认为海汉人的措施深得人心,正好可以给缺乏安全感的海商们提供极好的保护,来往于广东与南海各地间的商船民船都再也无需担心往年珠江口海域猖獗的海盗了。 然而待遇是跟所处的立场直接挂钩的,跟海汉人合作当然就能得到保护,但如果不合作,又会变成怎样的状况? 施耐德问完这句之后,台下并没有人立刻应声,所有人都在等待他对此作出进一步的说明。 施耐德将下面的各种表情都看在眼里,等到人群中的讨论声停下之后,他才开口继续说道:“各位,在宣读下一个项目之前,我还有另外一个消息要宣布……” 台下众人的心顿时都提到了嗓子眼,唯恐施耐德下一句就会讲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不过施耐德却是一脸轻松地说道:“在下一年,我们将进一步开放安南及南海方向的贸易航道,对于没有能力进行远洋航运的商家,同样可以租用我们海汉的商船货舱来运输货物。届时我们会为此推出一个新的商业组织,只要成为这个组织的会员,我们都会提供全方位的服务,比如货物在海外港口的代发代收代为存放,资金的转存借贷,航程中的武装押运,甚至与当地官府的交际,都可以得到我们的帮助。” 此言一出,台下又是一片哗然,就连李家父子也被这消息给震了一下,因为前几天施耐德登门拜访的时候,可没有提过还有这么一出。 从广东去往安南和南海的巴达维亚、满剌加方向的航道并不是什么新鲜事物,所有海商都知道从大陆贩运各种大明特产去当地可以获得极好的收益。但对于在座的这些海商来说,却不是每一家都有这个能力可以将货物从广东运到当地贩卖出售,很多海商所拥有的帆船只能在近海航行,根本没法去往数千里之外的大洋彼岸,对于远洋贸易的丰厚利润也只能望海兴叹。 而施耐德所说的这番话,对这一部分实力有限的海商而言显然是极大的福音。他们今后就算没有能抵达南方海外港口的船只,也可以搭海汉这艘大船,把生意网络铺设到他们之前鞭长莫及的地方去。 而对于那些本来就有能力去往远方港口的海商来说,他们则是立刻关注到其中的几个关键词语——商业组织、武装押运、与当地官府的交际。毫无疑问这是海汉人打算把他们现在在大陆沿海所施行的一套策略照搬到南海去使用,要将这些有能力的海商逐步整合到一起,以商业组织的形式来统一对外贸易,并且会为此提供运输、金融等方面的援助,以及商人们最渴望的武力保护。 当然了,相比于那些第一时间只想到远洋贸易丰厚利润的小海商,这些实力雄厚的大商家所考虑的是海汉的这种政策是否会对自家的生意造成冲击,还有施耐德所说的新商业组织,是否会具有极强的排他性。 果然施耐德接着又继续说道:“……当然要获得我们的这些服务并不是毫无门槛,首先得先成为我刚才提到这个新商业组织的成员——我姑且称其为南海商盟好了,在进入这个组织之后,才能有资格享受到相应的各种待遇。至于进入这个组织的门槛也非常低,只要在琼州岛上有投资超过两万两银子的商户,都可以报名加入。” 对于能坐在这里参与这个会议的商家而言,两万两并不是什么大数目,他们中至少有一半的人都已经达到或者超过了这个数字,而剩下的人如果想要到达这个目标其实也毫无难度,就算自己暂时掏不出这笔钱,也可以向十二个时辰都敞开怀抱的海汉银行先借一笔钱应急。聪明的人已经想到,海汉设置这个准入门槛的目的显然不是为了把在座的人挡在外面,而是要逼迫海商们站队了。 要进入下一段的新游戏,就得遵循海汉的游戏规则和安排才能继续往下玩,而想跟海汉划清关系的人,那么基本就不会再具备进入新游戏的资格了。先前很多人都在心中默默权衡利弊得失,考虑要不要放弃自己在琼州岛的利益,但施耐德把这个大饼一画出来,很多人就再也没法保持镇定自若了。 海汉人在琼州岛上主持的各种投资项目固然有不错的盈利前景,但往往周期都会比较长,短的数月,长的如琼中的蚕桑养殖项目,可能需要好几年时间才能出成果,对资本雄厚的大商家自然无所谓,因为很多人往这些长期项目中砸钱的目的并不止是为了盈利,同时也是为了维持跟海汉之间的贸易伙伴关系。而对于那些本钱少实力单薄的商家来说,他们更为看重的是短期的收益,出一趟船就能收一次银子,这样的传统贸易方式更受到他们的欢迎。 而海汉打算开放安南和南海的航线,也正好符合了这部分小商家的利益诉求,只要能有一船货物运过去,甚至是一个货舱的量,他们就可以实实在在地收到一笔银子,这可比砸长期项目见效快得多。当然了,前提是今后他们的屁股得从大明挪到海汉这边来才行。 李继峰在震惊之余,联系施耐德之前私底下所透露的那些信息,自然也想到了海汉人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迫使广东商界最有钱有势的这帮人继续将双方的贸易合作进行下去,而且规模会比前几年更大,程度也会更为深入。 李继峰不得不佩服海汉人的手段,如果他们在这个阶段采用武力威胁,大概同样也能逼迫这里的大部分人就范,至少李继峰在码头参观海汉战舰的时候就认为海汉人是存着这样的目的。然而海汉人显然棋高一着,采用了更聪明的办法来诱惑包括他自己在内的这些商人自愿入局,而能够抵抗住巨大利益诱惑坚持立场的人,李继峰认为在座这帮人当中恐怕比例会低到吓人——就连他自己也很难抵挡住这样的诱惑。 “福瑞丰”自然是有远洋贸易的能力,但自从海汉控制安南海岸线之后,安南国的海上贸易实际上就已经被海汉所垄断。即便是像“福瑞丰”这样与海汉关系极好的商家,想要前往安南海岸进行贸易,也必须先向海汉商务部和海运部报备,在规定时间沿着规定的航线去规定的港口,与海汉指定的安南商家进行交易。至于那些试图自行前往安南做海贸的商家,无一不是碰了一鼻子灰回来——安南海岸线上几乎所有的商港都在海汉的掌控中,而安南国内最大的几家商行,也全都是贵族背景的官商,早就跟海汉人沆瀣一气,自然不会为了大明来的一两家散户得罪了海汉这个大靠山。 更要命的是,安南内战结束之后,安南朝廷将南方的几处主要港口也交给了海汉人经营,而原本基础最好的会安港,却已经在之前的内战中毁于战火——那时候在安南的大明海商为了逃避战乱,几乎都已经迁离当地,彻底失去了在安南境内的根基。因此战后安南南部的海岸线也同样被海汉人所把控,而从华南海域前往满剌加、巴达维亚的船只,几乎都必须要在安南南部寻求停靠补给点才行,如果没有海汉人点头,估计海商们今后在那一段海岸补给淡水的机会都将被剥夺。 施耐德所说的方案看似看放了前往安南与东南亚的海上航线,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却是掐住了目前有能力跑这种远洋航线的少部分大海商的脖子。如果不跟海汉人站在同一条战线上,那么失去的恐怕不仅仅是在琼州岛的生意,还有今后前往安南和更遥远的海外港口进行贸易的资格。而这些海贸往来的长期收益,恐怕就不是几万两银子能够打得住的了。 “海汉人这招软硬兼施够厉害的啊!”李继峰在心里琢磨明白了前因后果之后,只能对海汉人的连环手段报以赞叹了。 不管是专门调来大战舰亮相,还是宣布有条件地开放南海航线,海汉人都做足了软硬两手准备,如果乖乖合作,那么施耐德所说的一切都会成为能帮海商们赚取到更多银子的助力。但如果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跟海汉分道扬镳,划清界限,那么就准备好退出海商界吧,即便勉强留下来,今后也别想在这个圈子里玩了——海汉人至少有一百种办法,把那些不愿意合作的海商赶出他们的势力范围。 除非是发生了大明官军一举歼灭海汉民团这种超低概率的事情,否则谁也别想凭借一己之力,改变目前海汉在南海一家独大的局面。对于这样的局面,海商们除了异口同声地说一声“服”之外,大概也没有其他的路可选了。 李继峰正在感叹之时,忽然感受到台上施耐德的目光朝自己这边投来,两人眼神一对上,李继峰分明感觉到施耐德正向自己示意。 李继峰当然明白施耐德这个时候朝自己示意的目的是什么——事前说好的当托,现在就是已经到上班时间了。李继峰心里略微盘算了一下,便立刻站起身来。 “施先生,在下可否就此提问一句?”李继峰一开口,周围还在窃窃低语的人群立刻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知道李继峰跟海汉人的关系,而他会对海汉人提出的问题,肯定不容错过。 施耐德微笑着点点头道:“李老板请问吧。” 李继峰深吸了一口气道:“在下想知道,如果日后因为和贵方的生意合作,而招致了某些官面上的麻烦,贵方会不会出面解决?” 施耐德没有立刻回答李继峰的问题,而是扫视在场的人道:“相信在座的大部分人心中都有同样的问题吧?我想特别说明一下,我刚才所提到的南海商盟,对海汉来说不仅仅只是在商贸领域的联盟,凡是加入这个联盟的成员,其家人、财产的安全,也与海汉治下的地域一样,受到执委会的保护。任何有损于商盟利益的外部势力,都会成为海汉民团的打击对象。这不是我个人的解释,这是海汉执委会给予各位的承诺。” 534.第534章 刷新三观 在场的人都自动在心中把施耐德这段官腔十足的说辞转换成了通俗易懂的说法——只要加入南海商盟,那海汉就会提供相应的庇护,甚至为此会不惜与任何一方开战。施耐德虽然没有点大明的名,但每个人都自动脑补了这个细节,因为现阶段在南海地区并没有其他成建制的武装力量,能够跟海汉人正面抗衡的势力,大概也就只有大明广东官府了。而且施耐德还特地强调了这是海汉执委会而非他个人的承诺,显然也是为了能够让在座的商人们吃下定心丸,毕竟海汉执委会的信誉在这几年当中已经得到了全面的验证,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比官府说的话更管用,没人会怀疑海汉执委会表态的有效性。 不过这番话听在某些态度摇摆不定的海商耳中,却是另有一番意味——如果不加入由海汉主导的南海商盟,那么今后在南海地区的安全就很难得到保障了,搞不好还会成为海汉民团的打击对象。 施耐德虽然没有明着说出“不跟海汉合作就滚出海贸界”这种话,但意思已经表现得足够明显了,这个时候还没搞懂海汉真正意图的人,其智商大概也没法再在这圈子里混下去了。 李继峰这老狐狸自然也不会错失了这个带节奏表忠心的机会,当下便大声应道:“既然是执委会的承诺,那我李某人自然是相信的。这几年与海汉合作的生意从未出过岔子,海汉各位首长的眼光和手段,在下一直十分佩服。施总都说了这么多好处,那在下这就代表广东‘福瑞丰’先表个态,‘琼联发’下一年的投资项目,还有施总刚才提到的南海商盟,请都算上我家的一份!” 施耐德面露微笑,朝李继峰微微点了点头,还没等他应声,会场中又站起一人道:“在下詹贵,也愿与海汉继续合作下去。诸位或许有所不知,那满剌加附近海域多有海盗出没,近年更是猖獗,若是今后能得海汉战船护送,跑这条航线也能少许多风险!” 詹贵说这话也并非虚构,在满剌加以北的阿南巴斯群岛、纳吐纳群岛,以及位于爪哇海的勿里洞岛、苏卡达纳湾等地,近年都有海盗出没。早些时候詹家船行曾经接受执委会的委派,派人前往满剌加和巴达维亚建立商栈,其商船在海上也曾遭遇过海盗。不过好在派往南方的海船都在胜利港造船厂接受过改造,航速要较普通的中式帆船更快一些,海盗船很难凭借速度在海上拦截,这才逃过一劫。 当然了,仅仅只是少量野生海盗的话,还不足以让同样得到事前授意的詹贵在这种场合专门进行强调,这也是提前给其他海商打个预防针:第一,那边是真有海盗,想自己跑单帮的,到时候出事可别说没人提醒;第二,今后海汉海军的活动范围肯定会逐步向南扩展,打击海盗也是一个非常冠冕堂皇的理由。 李继峰心道还好刚才接到施耐德暗示之后没有犹豫,否则多半就被这詹贵给抢了风头。现在回想起来,那詹贵早就连一家老小都迁去了三亚定居,肯定是铁了心要跟海汉人走了,这种场合自然会跳出来拥护海汉提出的议案。 不过出乎李继峰意料的是,在詹贵之后又接连有三四家大户起身表态支持海汉,并且也会加入这个目前还仅仅只有一个名号的“南海商盟”。李继峰这才知道海汉早就做足了万全的准备,即便自己不出这个头,也有的是候补人员随时准备跳出来带这一波的节奏,之所以这些人没有被安排在第一时间站出来,按李继峰的理解,纯粹只是因为他们的份量都不如“福瑞丰”这么足而已。 当然如果李继峰刚才没有站出来表态力挺施耐德,那么还是会有其他人来做这件事,即便效果没这么好,但在海汉人周密的安排之下,也足以影响到会场内这些人的倾向了。不过事后海汉人肯定就会扶持新的商家,来逐步取代某些被寄予厚望而立场却不那么坚定的人了。想到这里,李继峰也是暗自庆幸自己下决定还比较果断,否则犹豫片刻可能事情走向就完全不同了。 李继峰还在盘算的时候,施耐德已经在台上接着发话了:“我很欣慰能看到有这么多人站出来支持海汉的做法,这说明我们制定的发展方向是对的,符合在座各位老板的利益。既然是对的事情,能够给我们带来丰厚收益的事情,那我们就应该好好地把这件事进行下去!诸位请坐,待我先把‘琼联发’下一年的各处开发项目宣读完毕。如果有什么问题,我们稍后再来讨论。” 商务部为琼北所制定的开发计划当中,项目基本是以港口基建和大型集体农场为主。其中港口项目主要集中在儋州湾、琼州府城,以及东海岸的文昌,这些项目的回报收益将来自于建成之后的港口停靠使用收费,虽然回报期会长达数年,但出资的股东们可以根据股份额度,在港口码头的使用上享受一定的特殊便利,譬如很可能会出现由某家商行专属的码头。 而大型集体农场项目则是由农业部所主导,目前海汉治下地区的粮食消耗还有相当一部分需要依靠从安南进口,而琼北可开发耕地面积要比琼南多上十几倍,只要能在琼北地区组织起有效的粮食作物规模化种植,就有望能在一两年内解决琼州岛的粮食供应缺口问题。 实话实说,这次海汉商务部所推出的这些项目都不会有特别丰厚的收益,而且回报期也比较长,以投资回报为考量依据,其实都说不上是太好的选择。但既然有了前面的铺垫,在座的商人们也都明白海汉人这次所推出的项目可不单单是为了赚快钱而已了。 这至少有两个目的,其一是用投资将这些商人极其背后的利益网都绑在海汉这艘船上,最后牵扯进来的社会上层越多,大明想对海汉有所动作的难度就越大。其二,海汉也是有借此来表明自己对琼北的绝对控制权——施耐德在地图上圈出那大片大片的土地,可并不见得都是他口中所说的“无主土地”,而对一个地区的控制程度,最有效的表现形式就莫过于对土地归属权的控制了。 是否参与这些新项目的开发,已经不是简单的经济问题了,而且直接牵涉到政治立场站队的问题。而海汉人划定的立场显然没有什么灰色地带,要么合作,要么就退出海汉经济圈。而这种退出就意味着从此放弃琼州岛以及整个南海地区的贸易权力,并且极有可能连以珠江口为出海口的所有海上贸易也得一并放弃,这对于近几年已经尝到海贸甜头的这些商人来说的确是一个非常困难的选择。 好不容易等到施耐德宣读完总计十六项开发项目的介绍之后,在场的商人们终于等来了提问答疑环节。施耐德慢慢合上手里的文件簿,交给旁边的工作人员,然后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这才不慌不忙地说道:“关于今天所宣布的各项事宜,诸位如果有什么问题,现在可以举手示意我。现场提出的问题,我都会在这里公开回答。” 当下会场里便至少有二三十支胳膊举了起来,施耐德略一扫视,便随手点了一人:“海丰号的王掌柜有什么指教?” 被点到名的惠州海丰号王勤立刻站起身道:“指教不敢,在下想斗胆问一句,贵方这次在琼北的种种开发项目,是否已经获得了官府的认可?” 王勤提出的这个问题毫无疑问是问出了在座这些人的心声。如果海汉人是如同他们在琼南的做法那样架空了府城的官府,那么大伙儿或许会觉得这样的操作方式还勉强可以接受,但以琼州府城的政治环境而言,海汉人在短短数日内改变其局面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而众人最为担心的,就是海汉人的这种动作会引起海汉与大明之间的纠纷,甚至是进一步爆发武装冲突。 神仙打架,百姓遭殃,就算在座这些人都见识过海汉的武力,也知道大明官府拿盘踞在琼州岛上的海汉人没什么办法,但他们仍然会担心自己的身家性命会因为和海汉的合作关系而受到牵连。大明官府拿海汉人没什么办法,但要收拾他们就跟杀鸡一样简单,虽然施耐德刚刚也代表海汉执委会给予了承诺,但不会有谁希望海汉与大明之间真的撕破脸。王勤问这个问题,也是盼望施耐德能够给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让海汉人得到他们想得到的东西,大家的生意能够安稳地继续做下去,也能安抚住官府和朝廷,不至于搞得鸡飞蛋打。 施耐德不急不慢地应道:“前段时间海盗入侵琼州,攻克了琼北的大部分州县城池,这事想必各位都是知道的。这些被海盗攻陷的城池,官府人员要嘛遇害,要嘛几乎都失踪了。在我民团军展开反击赶走海盗之后,地方上的民政事务都是由我方在临时代管。” 施耐德说到这里,抬手打了个响指,立刻有人呈上了另外一份文件。施耐德接过来将这张折叠的纸慢慢展开,然后提起来向台下的人展示:“各位请看,这里有琼州府衙发布的安民告示,由知府大人将琼北地区的战后重建及民间治安工作全权委托给我方,我刚才在这里所宣读的所有开发项目,包括所需征用的土地、劳力,统统都得到了府衙的批准。各位请看清楚,这里盖有琼州知府的大印,我们海汉在琼州岛上的所有行为,都已经得到了大明琼州官府的认可和支持。现在大家可以放心了吧?” 放心?这样能放心才见鬼了!大明官府虽然腐败,官员也多数无能,但要他们将地方治理大权完全交给不相干的旁人,恐怕还不至于蠢到这样的地步。这安民告示要嘛是伪造的,要嘛就是通过某些特殊手段才得来的——比如说直接控制了琼州府城的各个衙门,以及衙门里主事的各位大人。 王勤干咳了两声道:“这是否表明贵方依然承认琼州岛的归属是我大明?” “当然!”施耐德不假思索地应道:“现在琼州岛的归属当然是大明,我方对此并没有什么异议,我们现在只是在部分区域内代为施行管辖权。等大明朝廷补派空位的官员到位之后,我们就逐渐把该移交的权力交还给地方官府。各位大可放心,我们以前没有跟大明官府交恶,以后也没有这样的打算,我们会延续以前的做法,一切以和平发展为纲要。” 王勤当然不敢再追问什么是“该移交的权力”,施耐德能把问题回答到这个份上,也算很仁义了。当下王勤抱拳作揖,便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尽管施耐德把话说得很圆滑,不过在场的人还是能从他的言辞中体会到某些弦外之音。施耐德专门提到了“延续以前的做法”,海汉人以前跟大明的地方官府打交道是什么样的做法?不就是逐步架空咯?如果这样的做法沿用到琼北地区,那么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海汉人接下来就打算架空整个琼州岛了? 施耐德接着说道:“既然海丰号的王掌柜提到了这个问题,那我就顺便再说一下。鉴于岛上的治安情况尚未恢复,我们会花三个月左右的时间逐步清理琼州岛遭受海盗入侵的地区,消灭所有滞留在岛上的残余海盗势力,然后通知广东官府,由他们派驻新的地方官,恢复朝廷对地方上的统治。” 众人听在耳中,只感觉自己的三观再一次被刷新了,三个月时间扫荡琼北?,这不是摆明了要另起炉灶架空官府吗? 536.第536章 吃紧的财政 537.第537章 照葫芦画瓢 安全部在南洋布局的时间可比军方早多了,去年郝万清就已经安排手下进了海商詹贵的船行,南下去巴达维亚和满剌加参与建立商栈——当然这所谓的商栈,也相应地承担了情报收集任务。从今年上半年开始,已经定期有整理好的情报从当地通过船运传回三亚。 出于安全上的考虑,安全部并没有在当地部署电台和收发报人员,因此谈不上有多高的时效性。安全部所收到的报告,其内容基本都是两个月之前的事情了,如果以何夕、郝万清的标准来衡量,这样的工作效率其实是不合格的。但现实状况就是如此,再怎么不满意,也只能因陋就简先这么对付着。 安全部拿回的情报,当然也有一部分送去了军方的参谋部。不过对于安全部在南洋地区的具体布局和掌握的情况,军方也并不是很清楚。颜楚杰倒是早就打了报告,要成立军方直属的军情处,不过因为经费问题而卡了壳,所到目前还是在一定程度上需要依托安全部所提供的情报。 郝万清把话说开之后,颜楚杰也就放下了戒心:“那你们打算怎么个合作法?” 郝万清没有立刻回答颜楚杰的问题,而是反问道:“颜总对南海的地理状况熟悉吗?” 颜楚杰点点头道:“如果你是指看地图,那还算凑合吧,只是从来没去过实地。” “那我说起来就简单多了。”郝万清切回到正题道:“首先我要确定一件事,那就是海军现有舰队的作战半径大概是多大?不用很具体的数字,你给我一个大致的范围就可以。” 这个倒说不上是什么军事机密了,穿越者们内部使用的网络论坛上就经常有这方面的讨论帖,只要稍稍了解海军战船数据的人,大致都能通过简单的计算推测出来。 颜楚杰也没有刻意隐瞒,便报出了数据:“日常战备巡航大概就保持在两百海里以内的作战半径,如果是战时带够了补给,那么作战半径大概可以延伸到五百海里,不过作战的强度和时间就会受到很大的限制了,光靠舰队自身携带的补给没法支撑太久。” 郝万清点点头道:“这跟我们推测的情况基本一致,但这样一来,从三亚到南洋几个主要港口之间,我们的补给点就太少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军方在中南半岛南部的主要军港就只有一处金兰湾了?” 颜楚杰应道:“没错,金兰湾距离三亚的航程大约四百海里,也正好是在海军舰队的作战半径之内。事实上海运部和我们设计军舰的时候,也有把这航程的因素考虑进去。” “金兰湾和三亚之间的距离不是问题,但从金兰湾南下就比较麻烦了。”郝万清接着颜楚杰的话头继续往下说道:“金兰湾到马六甲海峡有七百多海里,到巴达维亚的航程超过一千海里,不管是战船还是民船,这么长距离的海上航程都是一件很麻烦也很危险的事情。而且这也已经超出了海军的作战半径,如果南洋发生状况需要海军南下,那作战补给将会是一个非常大的问题。” “安全部能帮我们解决这个问题?”颜楚杰似笑非笑地盯着郝万清的脸问道。 郝万清摇头道:“安全部可不是神仙,这种问题哪是我们能解决的。我们顶多能给出建议,不过我认为军方应该早就对此有了打算了吧?” 颜楚杰没有否认郝万清的质疑,点点头道:“其实只要看看地图,就会发现解决这问题的可选方案并不多,最可行的办法,就是在金兰港与南洋的目标之间,再建立至少一处大型据点来负责补给和中转。” “看样子军方已经有选好的目标了,不知道跟我们安全部的预想是不是一致?”郝万清望向颜楚杰的眼神中明显带着一丝希翼。 “不用继续打哑谜了,在中南半岛和苏门答腊、爪哇之间,最合适的地方只有纳吐纳群岛了。”颜楚杰没有再继续兜圈子,而是直接揭晓了答案。 “英雄所见略同。”郝万清连连点头道:“那接下来的事情就好说了。” 纳吐纳群岛位于马来半岛和婆罗洲岛之间,由两百余个岛屿组成,总面积超过两千平方公里。这个地方位于金兰湾正南约五百海里,满剌加东北约三百海里,巴达维亚正北约六百海里,其地理位置几乎正好处于金兰湾与南洋两大主要港口的中点,用来当作远洋航程中的中转站是再合适不过。 当然了,军方和安全部同时看上这个地方的原因可不仅仅只是因为这里的地理位置得天独厚,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里自古以来就被视为了中国南疆的最远点,从宋朝开始就被中央朝廷划进了版图之中。而最早的历史记载可上溯到汉代,东汉杨孚所著的《异物志》中有记载“涨海崎头,水浅而多磁石”,三国时期万震所著的《南州异物志》中也有类似的记载。从宋代开始,纳吐纳群岛便被当作了中国与外国的海域分界。 14世纪初郑和下西洋的时候,纳土纳群岛被正式命名为“万生石塘屿”,并被记录在了《郑和航海图》上。在当地修筑了营房和大量生活设施,并且还驻扎了人员值守。1433年,明宣宗赐字“万生屿,安不纳”,免去岛上驻留人员的赋税,因此该岛又被驻岛人员称之为“安不纳岛”,这也是中央朝廷第一次官方认可了这块海外飞地的归属权。 如果说这个地方迄今仍然是由大明控制,那海汉要下手反倒简单了,反正当地的人口不多,海汉要占领那地方不会比占领琼州岛上的县城麻烦多少。不过问题就在于大明丢掉这个地方已经整整有三十年了,海汉再要打这地方的主意就比较麻烦。 1601年荷兰殖民者占领了爪哇岛上的巴达维亚,即后世的雅加达地区,并在当地设立了东印度公司总部。而在此之后荷兰人很快就派出武装人员占领了“安不纳岛”,并且将其更名为“安波纳岛”,后又因其与另一地重名,改为“纳土纳”,也就成为了后世的名称。 海汉集团穿越到这个时空的时候,纳土纳群岛已经被荷兰人占领,因此没有来得及影响到这段历史。不过荷兰人也并没有太多的精力来经营纳土纳群岛这个地方,因为这里除了林木之外,并没有条件优越的天然良港,也没有什么高价值的自然资源可以开发——纳土纳岛东北的海底倒是有一处据称是世界上储量最大的油气田,然而即便掌握了各种黑科技的这帮穿越者,大概也没有可能在活着的时候看到开发海底的油气田了。 因此不管是对荷兰人还是对海汉来说,纳土纳岛最大的价值仍然是其地理位置,这地方除了作为航路中的中转补给站之外,也并不具备太大商业开发价值。但对于荷兰人而言,这个中转站的重要性恐怕还要胜过它对海汉的程度,因为离开这里之后继续向北,下一个属于荷兰人的殖民地据点就远在1400海里之外了,航海者需要穿越整个南海,才能到达台湾岛西南部的热兰遮城。 如果失去了这个地方,那么从巴达维亚出发的荷兰帆船大概需要在海上漂泊两千海里,才能抵达自家的另一个港口,这将会大大增加帆船在航程中的风险,肯定不是荷兰人所乐意见到的局面。 至于说跟荷兰人共用当地的港口,颜楚杰并没有这样的打算,而且他相信荷兰人也不会有这种念头。如果只是商船或者民船,或许在当地停靠一下还问题不大,无非是交钱而已,但海汉想要派往南方的可并不只是商船而已。荷兰人要是能老实巴交地让海汉的战船也进港停靠,那他们大概也不会成为这个时代的海上霸主之一了。 “你们安全部之前送来的报告,我都看过了,我只想知道你们还打了多少埋伏,关于纳吐纳群岛的情况,有哪些事情是报告里没有提到的?”颜楚杰可没有被郝万清这番话给唬住,提问深刻又直接。 “颜总,你真的想多了。”郝万清立刻矢口否认了颜楚杰的怀疑:“我们递交给军方的报告,并没有进行任何的改动,我们接到报告时看到的内容,跟你所看到的是一样的。” “真的?”颜楚杰还是有些不太相信。情报机关这帮人做事风格一向都暗戳戳的,颜楚杰对他们虽然说不上印象有多坏,但的确很缺乏信任感。 “真的,我也没有必要在这件事情上欺骗你,毕竟这次是我们安全部在找你们军方合作,向你们提供情报信息也是我们的职责。”郝万清一脸诚恳地说道。 “好吧,如果说我们是为了建立补给点,那你们安全部想从中得到什么?”颜楚杰决定不再深究刚才的问题,将话题再回到了正事上面。 “在马来半岛、苏门答腊岛或者爪哇岛上建立永久殖民地之前,我们需要在南海有一个更稳定的据点,用来提高当地情报机构的运作效率。”郝万清顿了顿,作出了更为细致的说明:“你要知道,出于安全考虑,我们在马六甲和巴达维亚设置的情报站,可都是没有电台的。这些消息从当地传回三亚,路上的时间就得一个月了,绝大部分时效性的情报在传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如果我们能够在纳土纳群岛设立工作站,那么我们的情报传递速度至少能比之前提高一倍,这就是我们安全部想要得到的东西。” “所以安全部的意思是,提供情报,配合我们拿下纳土纳群岛,以便让你们的南洋情报网运转效率更高?”颜楚杰总算理清了头绪。 “非常正确的理解。”郝万清应道:“这不单对我们有利,对你们军方也是有很大的好处。” “问题在于,我们现在没有足够的力量南下攻占纳土纳群岛。”颜楚杰摇摇头道:“我们现有的舰队要护住琼州海峡和珠江口都有点吃紧,就别说南下打仗了。” “这件事不一定非要海军出马来做。”郝万清正色道:“我们只求达到目的,用什么手段其实不用特别讲究。颜总也看过报告了,当地并没有驻扎多少武装人员,防御力度也较低,我们不需要大动干戈。” “防御力度低,那也总得派部队去做才行,民团现在主力都部署在琼北地区,短时间内脱不了身……”说到这里,颜楚杰突然自己就停下了下来:“你的意思是,我们在琼北做过的事情,可以再来一次?” “为什么不呢?”郝万清嘴角露出了一丝腹黑的笑意:“海盗这个梗,我觉得起码可以再玩几年。很多事情,只要有人背锅,让自己能够置身事外,那就无所谓后顾之忧了。” “你们安全部策划这个事应该有很长时间了吧?”颜楚杰没有搭他的话,而是继续追问道。 “并没有很久,也就是今年登陆三周年庆之后的事。”郝万清很坦率地说道:“准确的说,就是执委会拍板燎原计划之后,我们才开始进行谋划。” “你们一边在琼北动手,一边盯着南海,这还真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厉害啊!”颜楚杰不禁由衷地伸出了大拇指赞道:“干脆你们合并到我们军方的参谋部算了,这计划比参谋部那几个家伙想出来的办法靠谱多了!” 郝万清当然知道颜楚杰说的是玩笑话,当下谦虚道:“颜总过奖了,我们也只是照葫芦画瓢,这点子的根源还是在燎原行动上。再说最后实施这个计划,也还是得你们军方出马才行。当然了,我们安全部也会在能力范围内尽力予以配合。” 539.第539章 岘港状况 王汤姆并不是第一次来到岘港,事实上在安南内战时期,他所率领的海汉海军就曾在这个地方短暂停靠过。不过那时候岘港可没有什么港口设施,仅仅只有两个渔村码头而已,而现在这地方的海岸上已经筑起了一段长度超过三百米的码头,并且超过两千人的施工队伍还在加班加点扩建码头,修筑各种港口设施,以及通往南北其他城市的官道。王汤姆走下舷梯之后,便看到了恭恭敬敬在码头上候着的阮经贵。 阮经贵是最近接到通知之后从南方金兰湾赶回来的,昨天半夜才抵达岘港。他在去年就被派来这边,主持岘港的地方民政事务,也算是作出了一些成绩。由于阮经贵对安南南部的情况比较熟悉,两个月之前执委会一纸调令又将他调到了南方的金兰湾,去帮忙组织当地的军港筹建事务。 阮经贵得到的通知是三亚来的船队在今天抵达岘港,因此昨晚到了之后也没能好好休息,一大早便起来准备迎接工作。大本营通过电台发来的通知中虽然没有说明这次的船队是什么性质,但仅从规模和出行人员名单来看,阮经贵也还是看出了一些名堂。 如果仅仅只是惯例的巡视工作,一般不会有这么大的一支船队过来,而且人员也更为简单,不会像这次一样有多个部门联合组成。最重要的是,大本营发来的通知中明文强调了当地要对这支船队的来龙去脉都保守秘密,这在以前倒是没有出现过。 当然以阮经贵的级别,他也仅仅只是知道这支船队是来自三亚,至于他们为何而来,接下来要往何处去,这些信息都是阮经贵接触不到的层级。他现在所能做的事情,就是伺候好这帮人,完成他们交代的任务。 王汤姆制定的行程中,将在岘港进行两天的补给休整,然后南下。岘港以南的中南半岛沿海地区已经没有类似的大型港口,所以很多必要的生活补给都得在这里完成,再往南的那些小型渔港顶多就只能补充淡水和少量食物了。 “各位首长一路劳顿辛苦,下官已经命人打扫好住处,准备好热食,只是本地条件有限,各位首长多多包涵!”阮经贵也不是第一次在这里接待大本营过来的人,面对王汤姆等人倒也没有显得慌乱。 “你们也辛苦了!”王汤姆淡淡地应了一句。他倒是不是对阮经贵有什么看法,而是的确没什么交情可言,纯粹是公对公的接触而已。 不过下一个人就不一样了,王汤姆敬了一个军礼,然后与对方紧紧地拥抱了一下:“老穆,好久不见!” 军方这帮高级军官作为团体中仅有的武装力量,在穿越之初便经常一起行动,因此互相都是比较熟悉的。而且相比和平年代那种只在训练场上一起流汗的战友,他们可是有过在安南战场上一起拼杀的经历,感情自然更为深厚。 穆夏柏笑着应道:“好久不见,一见就要见好多天,这次要跟着你们一起走,那就靠你罩着我了!” 众人寒暄几句之后,便依次登上了阮经贵命人准备的牛车,前往落脚的地方。其实阮经贵安排的住处离码头并不算远,走路也就片刻工夫,不过有专车接送,那才显得出身份的不同。阮经贵在三亚期间就对这些细节留了心,可惜的是岘港这边并没有什么马匹,也就只能因陋就简,用牛车来充数了。 接风宴倒是保持了较高的水准,海鲜全是今天一大早才从海里捞起来的,鸡鸭猪等也全是现宰的,厨师按照从三亚学回来的标准“海汉菜”做法来操作,而宴席上所用的酒水也是地道的“三亚特酿”,海汉执委会指定公务接待用酒。 宴席结束之后,阮经贵又跑上跑下,将这一行两百余人的住宿全都安排好之后,回到自己的地方还没来得及洗个热水脸,又有人来通知他,让他立刻到驻军营地报到。 阮经贵赶紧又套上鞋子,马不停蹄地赶到了位于岘港港区东北方向山茶半岛山脚下的民团驻地。本地常驻的民团军只有两个连的陆军,营地便设在这个毗邻港口的地方。外围是北端依山而建,南端临海的一片堡垒式建筑,在这片建筑与山地之间的部分就是民团营区。不过民团的驻地可不仅仅只是这片占地面积百亩左右的营区,而是包括了伸入南海的整个山茶半岛山区在内。在半岛的制高点已经设立有民团的瞭望哨,天气晴好时可以通过望远镜查看附近三十海里范围内的海面状况。 阮经贵在营区门口登记之后,便被带到营地内的会议室,在这里他见到了不久之前刚刚从饭桌上的撤退的几个人。 “阮主任,把你请过来是想让你给大家介绍一下岘港目前阶段的建设状况。”穆夏柏等阮经贵落座之后,便对他说道:“各个方面的情况都详细说一说。” 阮经贵虽然不明所以,但他一看在座的人,也知道事情不是那么简单——民政部门的就他一个人在,而其他的人几乎全是军方人员。有几个没有身着军服的归化民坐在下首,其中一个人阮经贵倒是认得,是安全部一名叫做林南的归化民干部,以前时常都在胜利港港区活动。 安全部什么来头,阮经贵毕竟在三亚待过一段时间,对此还是略知一二的,只要是安全部参与的事情,肯定不是小事了。阮经贵当下更是多了几分小心,连忙起身应道:“下官若有所说不妥之处,各位首长莫怪!” “自去年执委会下令开发岘港以来,本地的居民人口由四百多人上升到了当下的近四千人,其中九成以上是已经加入海汉籍贯的归化民……”阮经贵略微调整了一下呼吸,稳定住情绪,开始介绍起本地的情况:“……目前每月还有三百到五百人的新归化民加入,基本都是以前居住在会安城附近的居民。这些本地民众大多是看到归化民的生活较为稳定才慕名而来的,入籍的热情比较高,入籍之后也比较服从我们的管理。” “物产方面,农业部去年就已经派了技术专员过来,指导本地农民开垦集体农场,种植稻米、玉米、香料等农作物,截止目前约有三千余亩田地。另外农业部还在旁边山茶半岛的山林砍伐区组织民众补种了大量的橡胶树,共计两千余株不过听技术专员说这种树需要好几年才能到采收期。畜禽养殖和捕鱼业也是从去年就已经开始推行实施,本地所产的禽蛋、肉食还会有部分通过海运送往北边的顺化进行贩售。” 阮经贵毕竟是商人出身,这记性倒是很不错,对于数据不用借助书面资料,随口就能一一道来:“工业部派来的技术专员去年就在这里发现了石灰矿,指导本地民众修建了水泥厂,目前本地修筑码头所用的水泥基本实现了自产,再不用从三亚跨海运来了。另外本地林地茂密,水利条件也便利,所以建有好几家造纸厂,所出的纸品除了供应安南的城市之外,也有一部分运回了三亚供胜利堡各个衙门和书院使用。” “港口建设共分为五期工程,目前一期工程已经基本完工,正在进行二期工程。现有的码头可同时共二十艘四百料海船停靠,待明年上半年二期工程完工之后,港口的停靠规模可望再增加一倍。另外本地的商栈、仓库、各种民用设施都按照建设部之规划一一建设完成,假以时日,必定可在此地重现三亚之繁华景象。” 阮经贵在讲述情况的同时,也注意到今天的听众们可并不只是听听而已,几乎人手都是一笔一本,一边听一边在纸面上写写画画作着记录。阮经贵好不容易战战兢兢地讲完,看到穆夏柏朝自己点了点头,这才慢慢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 “在下有问题想问一下。”最先发问的人正是安全部的林南:“阮主任,在下有三个问题想要请教。第一,本地目前是否有来自南洋的船只在此停靠,如有这种情况请加以说明。第二,本地是否有能力组织起目前人口一倍的后勤补给?在下所说的主要是指食物上的供应。第三,本地有多少熟悉南洋海况的水手船员,阮主任能否把这些人尽快集中起来?” 阮经贵也是经历过安南内战的人,听完林南这三个问题之后,阮经贵对这帮人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已经猜到了几分——这分明就是海汉准备在南方发起一定规模的军事行动了! 阮经贵早年做生意的时候也曾下过南洋,对于南洋的势力分布状况还是有大致的了解,不过他可不敢妄自揣测海汉高层究竟是在打哪家的主意,当下只是老老实实的应道:“的确有从南洋返回的船只偶尔会到本地停靠补给,不过在会安城被毁之后,来岘港的外来船只也并不多了,每月也就七八艘船,其中大部分是我方与大明的商船,偶有一两艘葡萄牙人的船也会来此停靠。” “至于说补给能力……”阮经贵咬了咬道:“若是粮食,本地现有的产量未必能够再支撑一倍的人口,但肉食应当是可以的,而且附近山地众多,必要时还可以组织围猎活动来进行补充。再不济本地渔业也可以加大捕捞量,只是需要增加一些渔船才是。蔬菜也无问题,本地前两月才新开垦了三百余亩菜地,大部分都用来种植时蔬,再隔半个月左右,其中一些蔬菜便可开始收获了。” 林南点点头,一边听一边在面前的本上记下阮经贵所说。 “熟悉南洋的水手船员,这在本地已确实不多了……”阮经贵此时脸上也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前年会安城被攻破,吃水手饭的人多数都逃难去了别的地方……” “我们没有数量上的要求。”林南插话补充道。 “若是没有数量上的要求,那三四十人总是能找到的。”听到这样的回答,阮经贵心里立刻便松了一下,立刻便应道。 “要靠得住的归化民,嘴也得严实。”林南又加上了两个条件。 “嗯……若是如此,那或许还得减半。”阮经贵在心头略一盘算,才给出了答复。 “那这个事情就交给你,尽快办好,只有两天的时间。”林南不容置疑地向阮经贵下达了命令。 尽管两人根本就不是一个衙门里的人,但阮经贵却不敢反驳林南的这个指令,只是连声应了下来,心中却在暗自猜测安全部这样做的真实目的。 先前阮经贵就隐隐觉得海汉这次是要在南边动手脚了,林南的这些指令让他更加肯定了自己的这种推断。正当他还处在沉思之中,便又听到林南补充道:“你征集这些人的时候,连他们的家属也一起,我们出发之后,另行派船将他们的家属全部送往三亚,那边会有人安置他们今后的生活。” “是是是,下官明白了。”以阮经贵的头脑,自然能想到这是安全部寻求保守机密的手段。这些水手在跑完这一趟之后,大概也会跟着这支船队回到三亚,他们所去过的地方,自然不太可能轻易地泄漏出去了——至少在一段时期之内可以保守住这个秘密。 而对于阮经贵的提问并没有到此为止,接下来王汤姆为首的军官又向阮经贵提出了一系列的问题,包括中南半岛南部的各处海岸补给点状况,近期安南与占城国之间的形势走向等等,阮经贵花了足足两个多小时的时间,说得口干舌燥,才总算基本解答了这帮不速之客的各种刁钻问题。 离开的时候,穆夏柏起身将阮经贵一路送到了营地门口,道别之前,穆夏柏压低了声音很是严肃地说道:“阮主任,这件事的性质,不需要我再强调,相信你也应该明白其重要性了吧?” “明白明白,下官完全明白!”阮经贵连声应道:“穆将军请放心,在下嘴紧得很,绝不会将不该说的消息传扬出去!” 541.第541章 探子黎大贵 虽然以“闪电号”的航速来说不需担心被敌方船只在海上给截住,但王汤姆也并不想将这艘外形独特的帆船直接暴露在荷兰人的视野之中。对于岛东岸这座小港口的侦察方案,王汤姆和安全部的人已经有了另外的安排,并不打算在这个时候就直接登岛侦察。 “闪电号”花了两天的时间,绕着纳土纳岛巡游了一圈,期间在路过岛东岸港口海域时,也通过望远镜对当地情况进行了远距离观察。王汤姆所得出的结论是码头规模只相当于海南岛的昌化港,而且是一期工程刚刚结束时的模样,能够同时进港停靠的海船大概不会超过十五艘。 另外根据安全部所提供的情报,岛上的总人口只有四千上下,而这个小港口附近的人口大概也才不到三千人,其中超过七成是汉人或是有汉人血脉的混血人种,有少量的黑人、印度人和南洋土人,而真正的荷兰人大概仅占本地人口的一成左右。这为数不多的荷兰人拥有大约一个连队的武装力量,主要单兵武器是海汉民团已经基本淘汰的火绳枪,还有五到八门口径不一的火炮。另外荷兰人还训练了一批为数在二百人上下的土著民兵,只是这些使用冷兵器的土著兵在海汉人眼中看来,大概就不具备太多威慑力了,战时基本就只能充当活靶子和人形沙袋的存在。 在完成了环岛航行之后,王汤姆也基本可以确认这个岛上的确就只有那一个被荷兰人控制的港口比较成型,稍加改造就可以使用海汉的港口管理方式来运作。岛上倒也不是没有其他可供开发建港的海岸,但自然条件也比现有的港口好不了多少,与其大费周章另起炉灶修建新港口,的确倒不如拿现成的过来用就好,反正这地方可开发的潜力并不大,今后也仅仅就只是作为海上中转补给站而已。在完成了环岛侦察任务之后,“闪电号”便返回北边的无人小岛,等待后续的船队到来。 1631年1月2日,吊在后面的三艘中式帆船和两艘“探索级”战船终于抵达了先遣队落脚的这处无人岛。待人员到齐之后,王汤姆组织召开了这次行动的动员筹备会。 在介绍完日前侦察的纳土纳岛情况之后,王汤姆开始就接下来的行动进行说明:“……我们将派出两艘扮成大明海商身份的福船前往岛上的港口停靠并进行补给,在此期间与岛上潜伏的安全部工作人员接头,完成情报交接工作。下面请安全部的林专员向各位说明情况。” 林南接过话头道:“安全部在今年三月就已经派了人潜入岛上定居并搜集情报,迄今已经向大本营输送了两次有效报告。荷兰人对于情报斗争的警惕性并不高,这或许和他们在这个海域一直没有匹敌的对手有关。” “安全部潜伏在岛上的人多吗?能不能在夺岛的时候给予我们一定的帮助?”穆夏柏问道。 “我们在岛上只有两个人……”林南的脸色稍微有一点点的尴尬:“因为编制有限,整个南洋情报处也只有十来个人,至于作战期间的帮助,恐怕就更有限了,出于对身份保密的考虑,安全部并没有给潜伏的情报人员配发火枪类的武器。” “我明白了。”穆夏柏听到这里就没有再追问下去。要指望安全部的潜伏人员来个里应外合显然是不太可能了,届时还是得靠民团自己动手才行。 “明天出发去纳土纳岛,我带船队在附近海域策应,登岛人员由穆夏柏少校统一指挥,安全部林南专员作为助手,负责在此期间的情报搜集工作。”王汤姆很快就开始了任务分配:“登岛时间暂定为两天,如有特殊情况就用电台进行联络。各位务必记住,如无必要,不要跟岛上的荷兰人发生冲突。我们这次的任务是收集这里的情报,不要发生其他节外生枝的状况!” 虽然在出发之前,军方和安全部就对这次的侦察行动进行了事前谋划和预演,但到了这里之后,众人还是不敢对此掉以轻心。岛上的荷兰武装对海汉而言并不是难题,如果愿意的话,就现有的人手大概都能打败岛上的荷兰人了,但执委会要的是对纳土纳岛的控制权,而绝非简单的夺港作战。作为本次行动的总指挥,王汤姆想要的结果是不声不响地完成对纳土纳岛的占领,任何打草惊蛇的行为都是对这个任务的破坏。 1月4日,两艘福船驶离无人岛海岸,南下朝纳土纳岛行进。 与此同时,黎大贵正在将一根大腿粗的木料拖到院子里,准备将其锯开。岛上的荷兰人前几天向他订购了两套原木家具,他只有半个月的时间来完成这个订单,时间有些吃紧。不过黎大贵心里倒并不在意这张订单能够给自己带来多少收入,他所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按照约定的时间,总部派来的收取情报的接头人应该在七八天之前就到了,以往几次接头顶多有两三天的误差,然而这次却延误了很多天,黎大贵又没有办法通过别的渠道联络到总部,有些担心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意外状况。 黎大贵就是安全部布置在纳土纳岛上的两名探子之一,他知道岛上还有自己的一个同事,但并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以怎样的身份潜伏在岛上。他知道这是上级有意的安排,这样的单线联系方式能够更好的保全情报网络,即便是其中一人出事,另外一条线也可以继续运作下去。黎大贵与总部的联络渠道,就是每隔三个月会停靠此地的一艘大明商船,在那个时候他会找机会把之前写好的报告,交给商船上的同事,由他们带回三亚的总部。 能够被安全部挑中选派到这么偏远的地方来执行任务,黎大贵特殊的身份也是原因之一。他父亲是黎人,早年跟着汉人商船出海之后在安南定居下来,娶了一个安南女人当老婆,所以说起来他也算是混血儿了。当初安南内战的时候,黎大贵也是逃难的难民之一,后来运气好在清化上了海汉的移民船,一家人全部迁到了黑土港定居。 黎大贵的父亲跟着汉人当水手的时候学会了说汉语,甚至凭借这层关系将黎大贵送进私塾读过三年书,所以黎大贵与海汉上司之间也就没有什么语言障碍,在初到黑土港不久就得到了任用,负责管理当地的伐木场。黑土港第一批派回大本营深造的归化民干部,他就是其中之一。而正是在回到三亚进修期间,黎大贵便被当时尚还处于草创阶段的情报部门选中,于是他就稀里糊涂地从民政部的办事员摇身一变,成了安全部的情报人员。 由于黎大贵的外貌上与一般的汉人有着较为明显的区别,安全部在考虑向南洋地区分派情报人员的时候,黎大贵便被挑中了。因为他在黑土港期间干过一段时间的木匠活,也算是有点手艺,于是便以这个身份到了纳土纳岛,并在岛上定居下来。 要说起来他在这里的行动自由度还是很高的,顶头上司在千里之外,并没有办法监控他的工作。而他的职责就是不断地搜集本地的各种信息,写成报告定期传回总部。这对于一个受过专门训练的情报人员来说,并不需要花费太多的时间和精力,毕竟这个岛上就这么点人口,而黎大贵所在的这个港口小镇更是小到半个时辰就能绕着外围转上一整圈了,实在没什么好调查的。 关于岛上这些荷兰人,黎大贵认为他们根本就不是海汉民团的对手,执委会只需要派一两个连的陆军过来,就足以把岛上的荷兰人清剿干净。而且这帮武装起来的荷兰人也并不是什么正规军,其中三分之一是欧洲战场上退伍下来的老兵,到远东地区来混个饭碗碰碰运气的,三分之一是荷兰移民中的青壮,剩下的则是一些被发配到这里的罪犯和混混。这样的部队要是能跟海汉民团硬碰硬,那才真是活见鬼了。 不过在这里待了半年多之后,黎大贵也知道荷兰人的力量可不仅仅只是岛上能够看到的这些状况。荷兰人在三十年前攻打这个岛的时候,可是出动了二十多艘船,将近千人的步兵。黎大贵也知道在这个岛以南2000里的地方才是荷兰人的大本营,就算是无所不能的海汉执委会,目前也没有染指那个地方的能力。 黎大贵做木工活一直做到下午,眼看快到该准备晚饭的时候了,有人站在院子外面喊道:“黎大贵,港口来了条商船,要找木匠去修补船板,你赶紧带上工具去吧!” 黎大贵应了一声,心说总算等到了。当下应了一声,就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儿,回屋收拾东西。黎大贵将写好的报告从床板下拿出来,放进装工具的木盒子夹层当中,然后提着一大盒工具出门赶往码头。 黎大贵的住处距离码头不到一里地,隔着老远他就看到了港口码头停靠着两艘中式福船。这个场景让他心里微微吃了一惊,以往来这里与他交接情报的可并不是这两艘船,难道是自己搞错了? 但再走近一些之后,黎大贵已经从船尾悬挂的灯笼上确认了这的确是安全部的情报船无误,看样子是已经更换了新船,他只能认为这大概就是对方迟到了七八天才来的原因。 黎大贵走到码头上,就看到这两艘船旁边有几个大明商人装扮的人,正在通过翻译与荷兰人商讨进港需要缴纳的停靠费用。其中一个人侧过脸看了他一眼,黎大贵差点吓出声来。 黎大贵从未想过会在这地方见到穆夏柏,当初在黑土港的时候,穆夏柏可是军方主管地方治安的官员,黎大贵自然是认得他的。好在他也算是镇定,看了穆夏柏一眼之后,便立刻垂下头来,低眉顺眼地站到了旁边。 穆夏柏显然也注意到了他,开口招呼道:“林掌柜,木匠已经来了,赶紧带他上船做事了!” 黎大贵跟着林南进到船舱之后,才压低了声音讶然问道:“林兄,怎么连穆将军都来了?” “这事你不要急着问,先将报告交给我。”林南伸出手说道:“等会穆将军回来,你可以当面问他。” “这……卑职不敢!”黎大贵赶紧从工具盒的夹层中取出报告,递交给了林南。 “你不问他,他也会向你提问的。”林南伸手拍拍黎大贵的肩头道:“你先歇会儿,我去处理一下外面的事情。” 又过了片刻,穆夏柏果然来到了船舱里,林南便跟在他身后。黎大贵赶紧起身请安,穆夏柏摆摆手道:“不用那么多规矩,坐下说。你是黎大贵吧?我记得以前在黑土港见过你,那时候你在周恒行手底下做事。” “是是是,首长好记性,卑职当时的职务是伐木场主管,由周主任管理。”黎大贵连忙应道:“若不是各位首长一路提携,卑职也没有机会为执委会完成如此重要的任务。” “客套话我就不说了,这次我们来这个岛,目的就是要彻底摸清这里的防务状况,最迟五六十天之内,我们就要拿下这个地方!”穆夏柏言简意赅地道明了来意:“黎大贵,你之前写的报告,我也已经在途中看过了。从你写的报告内容来看,这地方的防御力度似乎很薄弱?” “以我军之力,当可一鼓而下。”黎大贵解释道:“这岛上虽然有一百多荷兰兵,但这些人并非正规军,平时也没什么训练,武器装备更无法跟我军同日而语。以卑职之见,也就只是跟大明卫所军一个等级罢了。若执委会要夺取此岛,并无太大难度。” 542.第542章 石碌投产 黎大贵在岛上这半年的掩护身份是木匠,而这个身份让他得以有很多进出荷兰人据点的机会。对于荷兰人在本地的状况,特别是防务上的安排,黎大贵早就摸得一清二楚。 “刚才交给林长官的报告中,有在下绘制的一张港口布防图,不知大人可曾看过了?”黎大贵摩拳擦掌道:“卑职对照地图进行说明,或许能说得更详尽一点。” 林南立刻取出了刚才黎大贵交上来的报告,从中抽出了黎大贵所说的地图。这张地图只有一尺见方,用很细的笔迹描在一张薄纸上。虽然画风很粗陋,但穆夏柏一眼就能看得出绘图者必定是受过专业的训练,上面标注了正北方向和比例尺,而图上的道路、建筑、树林、桥梁等等,都是用海汉军用地图标准符号标记出来,虽然没有像军用地图一样划出详细的等高线,但主要的制高点却全部都标识出来了,完全可以在战时使用。 “地图画得不错。”穆夏柏点点头称赞了一句。以黎大贵单枪匹马在这里执行任务的状况,很难进行大量的独立测绘工作,军方参谋部所用的地图可都是根据穿越前搜集的卫星地图绘制的,像这份手制地图所能达到的精度已经殊为不易。 “谢大人夸奖!”黎大贵受宠若惊,赶紧应了一声,然后开始给两人讲解这个港口的状况。他已经从最初见到穆夏柏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既然大人物已经说明了要夺下这个岛,那这个功劳能有多少分到自己头上,恐怕就是得看这个时候能挣多少表现了。 不得不说黎大贵在纳土纳岛上待这大半年的时间并没有浪费,他所搜集到的情报信息,远比交付给安全部的书面报告要详尽得多。不过这倒不是他有意隐瞒有价值的信息,而是文化水平有限,很多情报没办法在长度有限的报告中通过文字全部体现出来。而像现在这样对照地图采用口述的方式来进行汇报,黎大贵就可以将自己掌握的信息统统倒出来了。 穆夏柏和林南也没闲着,一边听黎大贵的讲述,一边做着记录,不时还要对黎大贵话中不够详尽的地方提问一下。 黎大贵的口头报告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才结束,末了林南也给他吃了个定心丸:“你回去好好待着,这个功劳会先给你记上,等民团军攻克此岛,就会尽快调你回三亚述职,到时候再给予奖励。” 黎大贵连忙应道:“卑职誓死为执委会效命!” 打发走了黎大贵,穆夏柏才开口道:“林专员,你们安全部做得不错,搜集的情报都很有针对性,这倒是给我们军方帮大忙了!” “谢首长夸奖!”林南虽然在黎大贵面前是干部,但在穆夏柏面前可就是下属身份了。虽然两人并不是同一个系统,但在海汉治下,穿越者的地位无疑是这个社会体系中的贵族,而归化民则毫无疑问要矮了一等,即便是林南这样身在特殊部门的归化民干部也没有例外。对此倒也没人表示出异议,这个时空的民众本来就习惯了阶级差异的存在,而穿越者们来到这个时空的初衷之一,可不就是为了享受人上人的待遇吗? 穆夏柏坦然接受了林南的答谢,继续问道:“来之前你说岛上有两个安全部的人,还有一个情报员什么时候接头?” 林南应道:“另外一人的掩饰身份是大夫,明天上午我们会假借给船员看病之名,把他带到船上来。” 第二天如林南所承诺的一样,另一名以大夫身份活动的情报人员也来到了船上,向穆夏柏进行了面对面的汇报。这名情报员虽然没有手绘地图,但他却在这大半年中接着采药的名义,环游过整个纳土纳岛,对整个岛上的居民分布状况要比黎大贵清楚得多,也算是填补上了目前搜集到的情报中所存在的空缺。 两艘商船在港口停留的两天当中,并没有引起荷兰人的怀疑,船上的商务部代表甚至还卖了一些三亚产的生活用品给岛上的荷兰人,做了二百多两银子的生意。这倒是让荷兰人更加确信,这两艘船的确是准备去往巴达维亚进行贸易的大明商船。 在补充了淡水和食物之后,两艘福船于1月7日离开了纳土纳港,在外海兜了一圈,确定附近海面没有其他船只之后,再折向西北,与这两天一直在外海游弋的船队会合。 王汤姆在听取了穆夏柏和林南的报告之后,认为情报收集工作已经算是达成目标,便下令开始返航。至于探索纳土纳群岛以南的海域,那并不是他们此行的主要任务。 这次南下的船队中就两艘双体帆船上载有电台,为了抓紧时间,王汤姆再次决定兵分两路,由他亲自驾驶“闪电号”帆船,载着几个主要部门的人员先期返回三亚,向执委会汇报这次所搜集到的情报。剩下的船则按来时的航速慢慢返回。 “闪电号”在返程途中只到金兰湾停泊休整了一天的时间,便一路赶回了三亚。不过饶是如此日夜兼程地赶路,他们回到三亚也已经是整整两周之后了。 而在侦察船队南下期间,昌化石碌的轨道线终于赶在新年伊始完成了轨道铺设工作。从昌化港出发的蒸汽机车,以25公里的平均时速,耗时一个半小时抵达了石碌车站,距离两处已经开始动土的矿坑开掘点都在一公里之内。这条目前海南岛上最长的轨道标志着石碌铁矿的开发已经进入到正式实施阶段,这里开采的矿石将通过铁路源源不断地送往海边,在昌化的冶炼工厂里变成成千上万吨的钢铁。 昌化石碌项目的主管,现任昌化开发区的军政长官乔志亚,已经将他的办公地点从昌化县城附近搬到了石碌的山坡上。石碌矿区的办公地点曾经是石子峒的居住区,在前期选址的时候因为这里的地基是现成的,乔志亚便选定了将这里作为矿区的办公地和职工居住区来进行开发建设。 原有的上百座船型屋被拆了大半,代之以海汉标准的两层木结构简易板房。建设部早在一年多之前就已经为石碌矿区的开发设计了专门的简易房屋,因为这里地处内陆山区,不像海边那么易受到海上袭来的飓风影响,因此简易房屋也主要以竹木结构为主,所有的构件都是提前制成的标准件,运到工地之后只需有工头指挥就可以迅速地像搭积木一样搭建起来。 这种简易房屋每间可以住六到八人,厕所和浴室公用,每一栋两层小楼可视当地条件搭建任意规模,从一间到一百间都行,只要施工的地方容得下就行。建设部赶在全线通车之前就已经在这里搭建了三百间房屋,可容纳近两千人居住,基本可以满足矿山开发初期需要。 而前期参与筑路施工的数千劳动力当中,大部分人会被留在昌化的冶金工业区定居,经过简单的培训之后进入冶金行业成为炼钢工人。一部分人会分配到铁路沿线定居,作为昌化与石碌之间这条轨道的维护和调度人员。少量人员会留在石碌矿区,担任工头之类的职务。而在石碌矿区充当主要劳动力的,则将是苦役营的数千囚犯,考虑到工业部对矿区所下达的生产任务,他们中的相当一部分人恐怕再难有活着离开这片山区的机会。 另外司法部也已经通过了新的决议,今后海南岛本地的囚犯,除了一部分性质比较敏感的******之外,普通犯人的服役地点统统改为了石碌铁矿,就连田独铁矿现有的一些犯人,也会陆续地迁移过去,以便于有关部门进行统一管理。 建设部的技术人员则会悉数调离,一部分前往琼北地区实施各种基建工程,另一部分人则需要到海外工作一段时间,去安南南部海岸负责筹划指挥那几个属于海汉的港口开发工程。 乔志亚现在需要头疼的可不仅仅是矿区的作业水平是否能够满足工业部所要求的产量,从石碌铁矿通往昌化冶金工业区的这条轨道线也同样是一个很麻烦的长期事务。 由于全程长度超过四十公里,工程量和费用投入都太大,为了能够节省施工时间和资源,这条轨道线在施工时就采用了单线施工设计,也就是说两头对开的火车实际上是在同一条铁路上飞驰。当然途中错车这个问题并不难解决,只需要在途中修建一段复线轨道就可以完美解决,从施工技术的角度来说没有太大的难度,而建设部也的确很好地完成了这个任务。同样的方式在田独到三亚的轨道线上就已经采用了,而且通过实际运作也证明了其可行性。 不过这套办法在这边实施起来就有一定的难度了,主要还是在调度车次的时间安排上很难协调一致。从轨道线两端车站出发的车次在途中有一个半小时的行程,而用于错车的复线轨道就只有三处,如何能够让火车在比较确切的时间驶到合适的地点进行错车,这就是一个很麻烦的事情。如果处理不当,那就不单单是耽搁时间的问题,很可能会出现严重的交通事故。但如果放弃相向而行的车次安排,那又会大大地影响这条轨道线的运转效率,从而间接影响到昌化的钢铁产能,这对于工业部来说是不可接受的。 田独到三亚的轨道线倒是很完美的解决了这个技术难题,然而那边所采用的办法暂时很难在本地进行复制。为了保证胜利堡的日常用电,从田独的工业区到三亚之间已经全线架设了电线,顺便也就实现了有线电话,而两地之间的火车车次安排调度,就可以很方便地通过有线电话的方式来进行联络。负责在途中调度点实施错车安排的工作人员接受电话的指挥,然后人工扳动道岔让来往的火车能够错开行驶。 现在在这条轨道线上负责的工作人员都是经过培训的归化民,自铁路运行以来,还一次都没有出现过因为调度失误而导致火车相撞之类的严重安全事故。而田独和三亚间的轨道线已经部分完成了复线铺设,等到复线完成之后,就更无需担心火车在途中的错车问题了。 这套方案也是建设部给昌化项目预备的技术解决方案,然而事到临头,昌化到石碌之间却没有这样的条件,两地间到现在为止并没有架设电线,也不可能在铁路沿线部署有线电话来进行指挥了。能源部门倒是想过在石碌铁矿以东的内陆山区修建水电站,利用昌化江源头的水利条件来进行发电。毕竟在穿越前的那个时空,这一地区就有一个面积颇大的石碌水库。但工程部在这边做了实地考察之后否决了这个提案。 倒不是建设部没有实施这个提案的工程能力,而是工程量的确大了一点,要在山区修筑长度超过1200米的混凝土堤坝,以及配套的水力发电设施才行,其工程量大约超过了当初修建田独河电站的十倍,工期也需要至少八到十个月,这对于石碌的现有条件来说是不可能满足的——就算有这么多的劳动力,工业部肯定也会优先将其投入到石碌铁矿的开采当中去。 石碌没有稳定的发电能力,当然就不可能架设电线,而通过有线电话来实现火车调度的办法就无法实现了。这个环节一脱节,直接就导致了火车调度的难题无法解决。目前乔志亚所能采取的办法还是暂时由穿越者负责调度车次和中途的错车安排,以大功率无线对讲机来作为临时沟通手段。这样做的效率当然非常低,而且将有限的穿越者安排在这种岗位上也是相当大的人才浪费。 乔志亚为了这事还专门向执委会打了报告,要求尽快在两地间架设起电话线,执委会倒是已经批准了,但现在颇有点远水难解近渴的味道,这工程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完成。 543.第543章 石碌的麻烦事 由于车次调度环节所存在的技术问题,目前这条铁路线上安排的车次密度还难以实现当初建设部和交通部的设计货运水平,虽然这个局面是多方面原因造成的,责任也不是算在某一个部门头上,但作为昌化石碌工业区的主管官员,钢铁产量的压力却是实实在在地压在了乔志亚身上。要知道执委会对他在这个职位上尽职与否的主要考量标准就是钢铁产量,至于其他的民生、治安、生产安全等等,那倒是次要问题了。 然而次要问题也并非就能够轻易地忽略掉,乔志亚还在为铁路车次安排绞尽脑汁的时候,石碌铁矿的工地上也出现了一些状况。 乔志亚在接到了田叶友的电话通知之后匆匆地赶到了矿上,刚刚动工开采仅仅半个月的一号矿坑发生了坍塌滑坡事故,将正在坑底作业的劳工埋在了下面,目前伤亡人数还不详。这对于乔志亚来说简直就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还没把铁路的运力问题解决,这边的生产源头又出了新麻烦。 乔志亚的办公室距离矿区并不远,翻过一个山坡就到了。他抵达这里的时候,正好看到一群灰头土脸的劳工从作业区撤出来,其中不乏有头破血流,躺在担架上被抬出来的伤者。 乔志亚叫住一名认得的工头问道:“田矿长人在哪里?” “报告首长,田矿长下到矿坑里查看情况去了。”那名工头有些惶恐地应道。 “赶紧去把他叫上来!”乔志亚急道:“矿坑才塌了方,再出事怎么办!” 工头应了一声,一路小跑着去找田叶友了。石碌这里的开采方式与田独铁矿一样,都是露天开采,以螺旋状的采掘方式不断将矿坑扩大、挖深。这样的方式肯定比坑道式开采的危险系数小得多,但也并不代表其安全度就有多高,塌方和滑坡都是这种矿坑里时常会发生的矿难,只是不知道这次有多少倒霉鬼被埋在了下面。 不多时田叶友便从矿坑上来了,他倒是没有忘记戴上从穿越前带来的安全帽,以及乔志亚送给他的那双ix的全指防护手套。 “老田,你是不是忘了你自己的命有多值钱?执委会一再强调任何情况首先考虑自己的安全,你还敢下到坑里去,出了事这个锅谁背?”乔志亚一看到田叶友,就忍不住先对他埋怨了一番。 坑里死了多少劳工,那对于执委会而言都是次要问题,但如果连穿越者也出了事,那就真的是重大责任事故了。穿越之后这三年间,虽然也有几个人因为各种病情死去,但迄今还从来没有过穿越者死于生产安全事故的先例。而且田叶友现在是矿业部门为数不多专业人员中的一号专家,他对于海汉的价值可不是那些廉价的劳动力能够相提并论的。田叶友要是出了什么事,可以说海汉未来数十年的采矿业都会因此而遭受负面影响,这也正是乔志亚如此紧张他的原因。 田叶友摆摆手道:“放心吧,我没下到坑底,也没有从滑坡那边下去,看了看下面的情况就被叫上来了。” “现在情况怎么样,有多少死伤?”确定田叶友安全无事之后,乔志亚这才问起了正题。 “出事的时候下面一共三个班组在进行采掘作业,塌方之后跑出来了一部分伤者,根据现在清点幸存者所统计到的数据,大概还有33人被埋在了下面。”田叶友叹了口气道:“从塌方的情况来看,应该是不会有幸存者了,伤者有十几个人,其中有几个被乱石滚下来砸断手脚的比较严重,以我们这里的医疗条件未必撑得过去。” “事故原因是什么?”乔志亚听完伤亡状况之后反倒是松了一口气,这个数字基本还是处在可控的范围内,即不至于影响到今后的矿山生产,也没有达到在执委会那里难以交差的程度。当然最重要的是,死在坑底的这些劳工都是苦役营的编制,而非正式入籍的归化民,其价值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大概跟前些天的降雨有关。”田叶友解释道:“这里的表面土层开挖之后,下面都是碎石,再被雨水一浸泡,稳固程度就很低了。听逃出来的劳工说,当时是一辆矿车压塌了矿坑顶端的一截路面,结果就导致了连锁反应,土石方滑到坑底的时候已经不是人力所能抵抗的程度了。” “那一号矿坑的生产会因此中断多久?”这个问题才是乔志亚真正所在乎的事情。 “这就是我专门把你叫过来看现场的原因。”田叶友作势招呼道:“你跟我去矿坑边上看看情况再说。” 乔志亚依言跟着田叶友来到矿坑边,可以很清楚地看到矿坑的其中一面已经没有了一圈圈的矿车输送通道,取而代之的一片碎石所形成的斜坡,一直通到矿坑底部。由于目前石碌这边还并没有像田独铁矿那样安装蒸汽动力的矿石运输车,暂时还只能用较为原始的方式,由畜力拉动的板车沿着矿坑壁上的环形道路一路绕行。这滑坡把道路一埋住,矿石就没办法从矿坑下部运出来了。 “至少需要三至五个工作日来重新挖通输送通道。”田叶友指着矿坑给出了时间表:“当然这是在一切顺利的情况下,如果这几天继续下雨,很难保证会不会在施工期间发生下一次的塌方。” “也就是说我们在此期间要损失差不多一半的产能?”乔志亚的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我们这边耽搁个几天倒是小事,但昌化那边受的影响可就大了。” 工业部所设计的煤铁复合产业基地充分考虑了原料和能源的分布地,将安南黑土港出产的煤和石碌出产的铁矿石在昌化地区进行集中,然后生产钢铁。昌化从去年开始便已经提前修建了数座炼铁炼钢的高炉,还有数量庞大的炭窑,并且早就开始了对产业工人的上岗培训。 这边石碌铁矿投产之后,昌化的炉子就开始日夜不息地运作起来了。而这些炼铁炼钢的炉子如果因为原材料的供应中断而熄火,对于冶金部门的财力人力物力都将是极大的浪费。现在在昌化主持工作的是工业部的刘星礼,海汉目前技术水平最高的冶金专家,同时也是一个做事一板一眼的人,乔志亚想到他每个礼拜跟自己核对矿石供应量的认真模样就有些头疼,少了一两吨矿石就跟割了他的肉一样,要是减少一半的供应量,这个家伙会不会坐火车跑到石碌矿区来找自己撕个痛快? 当然了,刘星礼会不会因此而怒火大发还是小事,如果真的影响到了昌化那边冶金部门的生产安排,那乔志亚和田叶友下次回到三亚述职的时候,恐怕日子就不是那么好过了。 乔志亚没等田叶友答话,便自行摇摇头道:“这样不行,时间太慢,得尽快恢复生产。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田叶友摊手道:“我们现在又没什么工程机械可用,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人力,你要快,那就只能投入更多的人力。现在一号矿坑剩下的劳工就只有三百人左右,每天能够挖多少方土石,你应该也是有数的。” 乔志亚皱着眉头想了一阵,才应道:“我再调五百人给你,三班倒,晚上也别停工,尽快把这里处理好!” 投放在昌化石碌建设项目上的苦役数量,前前后后至少已经有三四千人,淘汰率也是一直保持在惊人的20%左右,平均每五人就有一人长眠在这片土地上。而目前投放在石碌铁矿两处矿坑的苦役营劳工,总共在千人左右,乔志亚现在要调人,也只能从其他工地想办法,挖东墙补西墙,先把铁矿这边的问题解决了再说。 “再给我五百人的话,工期应该能缩短一半。”田叶友点点头道:“我会盯紧点的。” “别再出岔子了,五百人就是上限了,再出事我可没办法另外找五百人来填坑了。”乔志亚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疲惫。这五百人的调动,势必会影响到他治下其他地方的工程进展,少不了会有别人来找他诉苦扯皮。 而在石碌以北百里之外的儋州,当地新任行政主官张新的日子却要比乔志亚好过多了。作为前驻儋办主任,张新在儋州待的时间已经不算太短,对于地方上人、事、物关系都理得比较清楚,并且提前就有所准备,在海汉接管此地之后很快就上手了。 儋州在“海盗”占城期间的损失,可以说是琼北各个州县中最大的。这不仅仅是指海盗军在攻城期间所造成的守城人员伤亡,还有在攻占儋州之后,城内被海盗军掳掠的人员和财产。当然了,全城绝大多数居民都感到很幸运的一件事,就是儋州陷落后不久,海汉民团就迅速赶来收复了城池,打跑了那些凶恶的海盗。 接管此地的海汉民团第一时间就公布了两广总督和琼州府的授权信,并且发布了安民告示,在本地被战火摧毁的官府机构恢复正常运作之前,将由海汉临时机构对儋州进行代管,以及行使各种行政权力。如果有对此不可接受者,可自行前往府城申诉——当然如果真有人前往府城申诉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安民告示上并没有指出来,就等着有不安分的人跳出来自投罗网。 而作为琼北地区被海汉渗透得最深的一个城市,张新领导的驻儋办早在“燎原计划”实施之前,就已经将儋州本地一些对海汉成见颇深甚至是抱有敌意的人员名单交到了三亚。在海盗攻占儋州期间,便利用各种借口对这些人进行了清洗,并且顺便就将这些人的家产也一道抄没了。 在民团军收复儋州之后,本地民间就很难再听到什么反对海汉的声音,甚至对于海汉临时接管本地政务这件事,儋州的士绅居然也就很顺理成章地默认了。 对于儋州的普通民众来说,海汉人接管这里之后的生活方式其实并没有发生大的改变,该干嘛还是干嘛,只是有事的时候无需再去州衙折腾官司,而是要去请海汉的民政官来主持公道了。 真正感到肉疼的还是儋州本地的一些大地主,他们很快就被临时管委会一一约谈,内容也很一致,那就是交出手里的土地。当然这种交付还是有偿的,临时管委会并不是打算要强抢他们的土地,但海汉人所出的价格的确也很难让他们感到满意。 海汉人还给出了另外一种解决方案,就是地主们将土地当作股份来交给海汉来经营,而他们将作为股东,单纯地享受每年分配的红利。这种收益方式虽然比不了他们以前自行雇佣长工佃户种植农作物的收成,但胜在无需操心,土地够多的话,收益倒也够一家人吃穿用度了。而且海汉人承诺旱涝保收,风险要远比自己经营小得多。唯一的缺点就是要放弃对土地的支配权,也就是说他们将只有名义上的所有权,至于这些地今后怎么用法,那就不再是他们所能插手的事情了。 这样的交换条件当然不是人人都会感到满意,小地主迫于海汉人的权势,大多也就只能认了,至少海汉人还承诺了他们都可以随时加入海汉籍贯,起码有条饿不死的退路。反正世人都知道只要入了海汉籍,吃穿住行这些基本的生存所需就不需再操心了,海汉人自然会一一安排妥当。而某些名下土地较多的地主士绅,对于这样的安排就不甚满意了,毕竟这土地的经营方式一变,对他们的收入影响要比那些小地主所受到的影响程度大多了。 不是没有人试图武力抵抗海汉人的土地政策,但这些人往往都忽略了一件很简单的事实——他们连海盗都挡不住,又怎么挡得住打跑了海盗的海汉民团? 544.第544章 境遇对比 545.第545章 杀鸡儆猴 今天的会场气氛也并没有比前几次好到哪里去,邱元坐到主位上,先看了一下到场这些士绅的脸色表情,绝大多数都沉着一张脸,眼光也并未望向邱元这里,可想而知这帮人对今天这个会的态度应该也是敷衍居多。 “今天请各位过来,是想跟大家商量一下,近期这府城海口港的码头会进行改扩建的工程,各位如果有什么意见,不妨说出来大家一起讨论一下。”邱元也不兜圈子,上来便开门见山地说明了今天的会议主旨。 不过现场显然是缺乏了像儋州袁胖子那种会捧场的人,邱元说完之后会场里一片寂静,并没有人搭腔接话。这种情况其实也在邱元的意料当中,毕竟在前几次类似主题的会议上,冷场的局面也是频频发生。 不过今天与过往的几次会议有所不同,吃一堑长一智,邱元可是提前为此做好了充分的准备。眼看着这些人故意作出冷漠的姿态,邱元冷冷一笑,继续说道:“考虑到海口港一直以来都是进出府城的重要门户,今后我们会对使用该港口的商船进行资格认证,不具备入港资格的船只,今后不得随意入港停靠!” 邱元这话一说出来,在座的一些人脸色已经微微有了改变。作为琼州岛北部最主要的港口,海口港原本承担了琼州岛海运业八成左右的货物吞吐量,虽然这个比例在南边的三亚崛起后逐年下降,现在顶多也就三成左右,但本地仍然有大量的商户是依托海运而存活的,如果船只没办法进入海口港,那无疑将大大地影响他们的生意渠道。 邱元左边下首便有人开口问道:“请问邱主任,这个入港资格,应当由谁认证?又该如何认证?” 邱元要的就是有人提问,当下便应道:“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先解释一下为什么要设立这个门槛。大家应该都知道,之前的海盗上陆攻城是从儋州发起的,但为何儋州和其他州县都未能及时预警,以至于整个琼北的官府都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击攻势?答案我可以在这里告诉各位,就是因为海盗在发动进攻前几天就派了大量人手在儋州湾上岸,潜伏在城内外各处同时发动,抢下一处城门放了海盗军入城。如果不是他们的兵力人手有限,同样的事情大概会在府城这边重演一次……” 邱元顿了一顿,接着说道:“究其原因,就是因为儋州那边的卫所军平时疏于对海上来袭的防范,没有对进出港口的船只和人员进行严格的盘查造成了恶果。想要杜绝类似的恶性事件再次发生,最有效的办法莫过于对进出港口的船只进行资格认证。至于由谁来认证……本来这个事应该是由官府来做,不过现在的情况,各位也都知道,既然总督大人把这里的事务委托给我们海汉临时代管,那当然就是由我们来进行审核认证。” “标准很简单,只要各位平时配合我们工作,并且愿意遵守和执行我们颁布的各种制度,没有什么不良行为记录,只需向我们提出书面申请,并在海汉银行存入一定数额的保证金,就可以获得出入海口港的许可。”邱元特别强调道:“在此过程中我们不会另行收取任何费用,存在海汉银行的保证金也随时可以退还,只要注销了进出港许可就行。” 邱元这番话说完之后,在座的商人们就再也没办法保持镇静自若了。他们之所以要在会议上保持沉默,就是不愿与海汉合作,而邱元所宣布的这个所谓的“认证标准”,显然就是海汉人打算凭着自己的喜好来了,凡是不愿跟海汉合作的海贸商家,显然都会被这个认证门槛排除在外,而只有那些愿意低声下气去抱海汉大腿的人,才能有机会在这个游戏里继续玩下去了。 至于在海汉银行中存入一定数额的保证金,这个条件在所有人看来都是一种变相的要挟——要是不听话,那这笔钱大概就没有机会再从海汉人手里拿回来了,这显然也是另一种让人难以接受的苛刻条件。 先前提问那人便开口驳道:“邱主任此言差矣,海盗入侵,的确是卫所军的失职,但却非我等商户的罪过,这严加港口盘查本是好事,但又为何要设下这所谓的认证资格来为难我等?” 当下便有四五人跟着嚷嚷起来,表达对邱元单方面宣布这种坑人政策的不满。邱元也不着急,端起茶杯来嘬了一口茶水,等那几人都闹腾完了,他才缓缓地放下茶杯,冷冷地问道:“都说完了?还有谁有不满的,也可以站出来。” 或许是这冷冰冰的语气起到了一定的吓阻作用,这下反倒是没人再急于发声反驳他了。邱元这才慢慢地说道:“刚才发问的这位,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本地‘富成船行’的老板章富成?” “在下正是,邱主任好记性。”那人略微抬手抱了下拳示意。 “章老板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在海盗军攻至府城的七天之前,你船行名下编号为‘丙七’的帆船,运了一船什么货物出去?接收货物的人又是谁?” “这……几个月之前的事情,在下已经不太记得了。”章富成摇摇头,没有正面回答邱元的问题。 “你不记得没关系,我记得啊!”邱元冷笑道:“当天你的这艘船从海口港驶往儋州,所运的货物是一批军火,总计二十箱火绳枪,五千发铅弹,六百斤火药,还有两门小炮。接货的人是一个名叫黄挺的人,现在你想起来了吗?” 章富成脸色一变道:“在下并不记得有过此事,邱主任只怕是搞错了吧?” 邱元并没有搭理他的辩解,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这个化名为黄挺的人,在两个月之前收复儋州的战役中就被我民团军俘获了。他真正的身份,其实就是前次入侵琼州岛的海盗之一,而他从章老板这里所购买的武器,正是之后被用来武装了海盗军。这帮名不见经传的海盗能够吹枯拉朽般地横扫琼北,章老板也是功不可没啊!” “你……你这是诬蔑好人!”章富成急得起身反驳道:“这些武器货主另有其人,并非在下卖给他的……” “那你就是承认的确是运了这批武器去儋州交易了?”邱元立刻便抓住了他话中的漏洞。 “我……”章富成一时失言,只能手足无措地辩解道:“在下只是承运货物,并不知那些箱子里所装运的东西是何物,此事实在与我无干啊!” “章老板,不见黄河你不死心啊!”邱元很无奈地摇摇头道:“拿证据来!” 立刻便有人呈上了证据,邱元向众人出示了一张字据:“这是‘富成船行’当时所开出的货运单据,上面清清楚楚地写明了货物的内容,而且有你章某人的签名,最重要的是,运费这一栏没有写明数目。如果你是帮别人运货,难道不用收取运费?” “这是那托运之人已经提前全额预付了运费,是以这运单上并未写明运费数目……”章富成一边说着,一边赫然发现周围的人看自己的眼光已经起了明显的变化。 邱元摇了摇头道:“章老板,你这徒劳的辩解又是何必呢?我刚才都说了,跟你交接这批货物的人,之前已经被我们抓到了,你难道还要等我们从儋州把人押送过来,跟你当面对峙才肯认罪吗?” 章富成这下也急了眼:“我认什么罪?我并没有勾结海盗……” “哦,你说你没有勾结海盗?那你说说这批武器是谁委托给你转运的?是谁在勾结海盗?如果你能找出罪魁祸首,那大家或许还能相信你的辩解。”邱元现在看他的眼神,就如同一只狐狸盯着被按在自己爪下的猎物一样。 章富成愣了片刻,突然大叫起来:“是你们!对,就是你们海汉人!我想起来了,当初找上门托运这批货物的人,就是你们海汉驻府城办事处的人!我当时不想接你们海汉人的生意,他还特地多加了一百两银子的价!” 邱元不禁笑了起来:“你的意思是说,我们花钱请你运了一批武器到儋州交给海盗派来的人,然后海盗用这些武器来攻打琼州岛,现在我们抓住了海盗的人证,缴获了交易物证,当着这么多本地士绅的面,把你的真面目掀出来,最后的目的就是为了在大家面前证明我们海汉才是真正幕后黑手?到底是我们脑子坏掉了,还是你没说实话?” 章富成只觉得自己后背一阵发凉,他知道自己并没有说谎,当初来船行拖运这批货物的人的确是海汉办事处的工作人员,他当时看着对方出的运费高,也知道海汉人经常卖一些零星军火给地方上的土财主搞私人武装,当时并没有把这当回事,看在银子的份上勉强接了这单买卖。货物到地方之后很顺利地完成了交接,章富成就把这事抛在了脑后。没想到几个月过去之后,这事居然会被邱元在这个场合翻了出来,而且一下子就要把自己钉死在“勾结海盗”这条大罪名上。 但现在显然不会有人相信他所说的真相,邱元刚才说出来的这一连串推理的确是一个无解的悖论,海汉人没有理由花费这么大的周折来给自己扣上一顶“勾结海盗”的黑锅,旁观者只会认为这是他章富成满嘴谎言试图嫁祸给海汉而已。除非他现在还有办法找来当初跟他谈这笔买卖的人当面对峙,然而海汉人早早就把坑挖得如此之深,又哪还会把这人留在府城? 邱元一脸嘲讽地看着哑然无声的章富成,心里隐隐有一丝虐人之后的快感。这个章富成是府城本地著名的反海汉派,对于海汉在大明地区无孔不入的发展方式相当反感,在最近这一年中没少干让府城办事处头疼的事情,有关部门早就想将其拿下了。 燎原计划定下来之后,安全部便制定了一系列针对本地某些不安定因素的解决方案,而且并非是绑架暗杀之类技术含量极低,执行起来又有很多顾忌的笨办法。秉承着将利益最大化的原则,安全部制定的方案相对比较复杂一点,但所获得的效果却绝非简单粗暴的方法能够相提并论。 针对章富成的计划便是由安全部策划并实施的,利用较高的酬劳雇佣了富成船行的船,运了一批军方淘汰下来的旧军火去儋州。至于接货的一方自然也是安全部的人,如果真的有必要,安全部甚至可以配合邱元,把经办人员再“押送”到府城来上演一出完整的好戏。而当初在策划这个方案的时候,就没有给章富成留下任何翻盘的机会,所有的细节都考虑得十分周全,他就算想替自己洗白,最后也只能发现自己走进了一个无解的死胡同。 如果章富成能够在战后改头换面抱上海汉的大腿,那么大概还可以好好地继续当他的船行老板,该发财发财,当个小财主还是没问题的。但海汉接管府城之后,这个家伙一如既往地不甘寂寞,不时跳出来跟邱元领导的临时管委会唱反调,还鼓动本地的其他商人不与海汉合作,甚至试图挑战海汉的禁航令,这就怪不得邱元要对他下狠手了。 看着面如死灰的章富成,邱元冷声道:“章老板,你现在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章富成喃喃道:“不是我,我真是冤枉的……” “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是不肯认罪,看来真是很顽固啊!”邱元装作痛心疾首的样子摇了摇头:“各位,你们都看到了,并非是我不给章老板改过自新的机会,而是他根本就不肯伏法。如果有谁仍然认为他是无辜的,不妨举手示意一下。” 546.第546章 威慑作用 琼州岛在短短数月中变成现在的境况,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几个月之前那一波海盗入侵,府城虽然没有陷落,但被海盗军包围数日,在座这些大户也是心有余悸。要知道如果当日城破,让那帮穷凶极恶的海盗军攻进了府城,城内最先倒霉的大概就会是他们这帮有钱人了。 虽说这帮人对于海汉接管府城的措施并不服气,甚至因为利益上的冲突还对海汉有些怨恨,但相比之下,绝大多数人肯定还是认为入侵琼州岛的海盗更为危险可怕。而对于地方上勾结海盗的奸细,那种反感和愤恨自然是不用多说了。 邱元所说的话和列举出的证据已经基本算是将章富成的罪名坐实,先前还跟着他一起嚷嚷要海汉撤销不公平条例的那些人,现在全部都噤若寒蝉,半点声音都没了——且不说反对海汉这些条例的对错,光是跟“海盗奸细”同流合污这一条罪名,就没人敢主动往自己身上揽。 章富成自己当然也很真切地感受到了此时会场内气氛的变化,片刻之前他还是本地商人拥护的民意领袖,但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刚才热腾腾的气氛就变得如坠冰窖一般。章富成甚至都不用回头,就能感受到众人的目光如同尖刀一般插在自己背上。事到如今,他当然明白自己是被海汉人狠狠地算计了一笔,可是人证物证俱在,他想要洗白自己的冤屈几乎已经不可能了。 恍惚之间,章富成只听到邱元的声音在继续说道:“……各位,章富成勾结海盗,倒卖军火一案,性质十分恶劣,由民团上报到海汉执委会之后,陶东来主席亲自下令督办,前后历时近三个月,有关部门出动了数百人,走访了多个州县调查,取得了大量详实的人证物证。我刚才所列举的证据,只不过是其中的十之二三而已,对于此案,我只有四个字评价——证!据!确!凿!各位如果有什么疑问,可以在此之后到三亚的海汉司法部查询此案的详情。” 如果真有什么不开眼的人跑去三亚找司法部查询这案子,那基本上也就等于自投罗网了,有关部门至少有一百种方法在三亚把一个人给弄没了。因此这个案子到底是不是有邱元所吹捧的铁证如山,其实并不是那么重要。 “来人啊!”邱元提高了嗓门招呼道:“把这个勾结海盗,图谋不轨的不法商人押下去!待广东官府委派的接任官员来了之后,再交由父母官进行审讯。” 当下便有四名凶神恶煞的民兵抢上前来,拿出准备好的绳索往章富成身上开始套。章富成此时已经吓得浑身发软,根本连反抗的力气都没了,只是口中还在不停喊冤。动手的民兵早就得了吩咐,根本不容他继续聒噪下去,提着衣领便是两记大嘴巴扇过去,然后捏着下巴,将一团破布塞进他嘴里,便吱吱唔唔地发不出声了。待将他五花大绑之后,两名民兵用手托住他两边腋下,如同拖死人一般地拖出了会场。 看着会场内众人惊魂未定的模样,邱元心头真是有说不出的舒爽,笑眯眯地开始替这出戏收尾:“各位不用紧张,为了保卫琼州岛的安全,我方一直都不遗余力,在这里我可以给大家一个承诺,只要有我方在此坐镇,就绝无海盗再攻上琼州岛的一天!” 不过这番热情洋溢的发言并没有换来邱元预想中的欢呼声,或许是仍处在震惊之中,大多数人的神情还是一脸呆滞没有跟上他带的这波节奏。邱元只好继续往下说道:“对于不法商人章富成的调查和处理,也请各位放心,我们海汉司法部门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但也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这个案子之所以拖了这么久才在今天这个场合曝光,是因为根据我们的调查,其实前次海盗入侵所牵连到的地方人士非常多,跟海盗团伙有着私下联系的商户,远并不止富成船行一家……” 邱元的眼神缓缓在众人脸上扫过:“……据我们所知,海盗在开战前不仅购买了军火,还提前大量采购了药品、船只、粮食等各种物品,而向海盗提供这些东西的人,很多都有与其勾结,出卖朝廷的嫌疑!” 被他眼神所扫到的人,俱是心头一震。这些人的立场大多与章富成类似,认为海汉的到来大大地影响了他们原本的生意发展模式,一直以来也在或明或暗地和海岸作对。而邱元的这番话,毫无疑问就是对他们的一种警告了。 “……对于一部分不明真相、误入歧途的商家,我们还是本着治病救人的原则,只要查明了其动机不是为了协助海盗,那么都可以既往不咎。”邱元的声音继续回荡在会议室中:“但是……对于那些执迷不悟,顽固不化,依然试图跟正义力量对抗的不法分子,我们一定会予以坚决的打击和制裁!所有的不法收入,我们将代表官府进行抄没,并且对作出违法行为的人员进行抓捕和关押!” “好!邱主任说得真好!”就在章富成空出来那张椅子的邻位,一名肤色黝黑的中年男子立刻便应和道:“有海汉民团的将士守护,我等再也不需担心海盗入侵琼州了!像章富成这样勾结海盗,谋害百姓的无耻之徒,就应该严惩不殆!” 这个跳出来抱大腿的家伙刚才也是跟着章富成一起嚷嚷得最起劲的人之一,不过很显然他的脑子比章富成好用多了,一见风头不对立刻就由反跳忠,开始为海汉摇旗呐喊了。当然了,能够这么快就理清头绪并且下定决心转换角色,这脸皮的厚度也真是让邱元感到叹为观止。 “曾老板所言极是,要是与会的各位都有曾老板这样的觉悟和节操,我们临时管委会也就不用这么操心了!”邱元见这家伙态度比较端正,也就顺水推舟给了他一个机会。 在座这些人也不是傻子,邱元把话说得这么明了,还敢闭嘴不表态的,那几乎就等同于跟刚被抓走的章富成一个立场了。当下众人纷纷开口表明自己对海汉的支持,并且言语间毫不留情地划清了与章富成之流的界线。一时间风云突变,会议刚开始时的冷场局面顿时不复存在,众人都是争相发言,唯恐表态太慢落在后面被邱元所误会。 好不容易等到众人一一表明了态度,邱元才重新回到发言的位置上,清了清嗓子道:“其实刚才的这件事只是一个小插曲,接下来我们还是抓紧时间,谈一下正经事。关于我先前提到的海口港改扩建工程,各位可有什么意见?”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还能有什么意见?刚才跳出来说有意见的人,现在已经以“勾结海盗”的罪名被关押起来,搞不好过段时间连脑袋都没了。除了赞同之外,还能有谁敢于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出第二种意见吗? 来到府城之后开了这么多次会,邱元觉得今天是唯一的一次让自己感到神清气爽的会议。当然他也明白这个办法虽然很管用,但终究还是治标不治本的法子,那些不愿接受海汉统治的人,只会将反抗的情绪藏得更深,所用的手段也更为隐蔽。今后要对付那些暗中捣乱的人,恐怕比现在还要更麻烦。当务之急,还是先尽力推进海汉社会制度在本地的逐步施行,只要在地方上建立起了海汉式的统治体系,封建残余势力想要再翻盘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目前分配到琼北地区的归化民干部还远不足以撑起以村为单位的行政体系,顶多也就是到县而已。至于这些临时管理机构对地方上的统治,更多的还是得依赖于分散驻扎在各地的民团部队,靠着武力威慑来实现管理,相比之下远远达不到琼南地区的水平。 但摆平了府城的这帮商人之后,邱元也终于得以腾出手脚,开始对府城以北的海口港实施改扩建工程。这个工程的设计工作在前两个月就已经由建设部提前完成,现在所需做的就是投入大量劳力,开始实打实的工程。 海口港目前最大的问题还是南渡江入海口处的泥沙淤积,在长年累月的江水冲刷之下,大量泥沙沉积在入海口的航道上,使得有效通航的江面越来越狭窄,航道水深也越来越浅。过去四百料的船所能到达的水域,现在连小一半的船驶入都有点搁浅的危险了。 海汉现在也没有足够的精力在这里修建一座新港,距此20里之外的地方就是军方所选定的军港区,那边也是刚刚才开始动土。以建设部现有的工程力量,很显然没办法在这块区域内同时开建两座新港口。因此在海口港这边的改扩建工程顾名思义,主要还是以改善航道条件,在现有的港口基础上扩建码头,完善货物吞吐功能为目的。 在这个时代,航道的清淤工作无疑是个苦差事,基本上就只能依靠人力一点一点地将河道底部的淤泥挖到船上,简单排水之后再运到岸上处理。虽说工业部门早就拥有了制造蒸汽机的能力,但现有的产能还不足以用来打造清淤船之类的专业设备,因此南渡江入海口及海口港的清淤工作,也就只能采用最原始的办法,用人力来一点一点地进行了。 这样的施工方法,工程进度无疑会非常慢。建设部对此的预计工程期长达半年,在此期间海口港将实施帆船出入管制,只轮流开放部分码头供船停靠。邱元在之前的会议上所说的“进出港资格认证”一事,倒也并不完全是空穴来风,的确是港口改造工程中的一部分配套项目。当然了,章富成能够这么自觉地跳出来作死,也算是一个意外的收获。 1631年1月17日,大明崇祯四年腊月十六,广州。 从广东官场上好不容易筛选出来的十余名候补琼州的官员,携家带口一起来到了珠江码头。他们将从这里乘船南下,去琼州岛履职。两广总督王尊德虽然没有亲自从肇庆府赶来相送,但还是派出了他最得力的手下干将刘迁,前来广州为这批赴琼州上任的官员践行。 刘迁相比两年前刚跟海汉打交道的时候已经胖了不少,这或许跟他这两年的收获有很大关系。光是从海汉这里得到的各种办事好处,就已经不下纹银万两了。而且海汉还特地给他留了后路,只要他说一声,随时都会有人从肇庆将他接出来,前往琼州岛或者任何他所指定的地方定居。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保障,刘迁捞银子也是越发地肆无忌惮了。 这次琼州岛遭遇海盗袭击,刘迁为说动王尊德准许海汉出兵并临时代管琼州北部政务一事,就收了海汉不小的好处。而在此之后琼州岛上的官位出现了大量的空缺,广东官场上也是为此而暗流涌动,不少人都打算趁着这个机会再往上窜一窜。这些职位的任命虽然要朝廷和吏部决定,但向朝廷推荐人选的可是两广总督,因此不少人都试图走这条门路来实现自己的目的。 而把守这条门路的人正是刘迁,最近两三个月里,他家里的门槛都矮了好几寸,几乎每晚都有来跑关系的访客登门。当然了,这些人来找他通关系可不会打着空手来,而刘迁也因此大获丰收,这两三个月里的收入,一下子就超越了他前几年的总和了。 刘迁发财之余,倒也没忘记谁才是自己真正的财神爷,要不是海汉人在琼州岛折腾出这么大阵势,他也没这个机会坐在家里收别人送上门来的银子。因此在此期间海汉给他的各种指示,他也全都一一照办,简直就成了海汉的编外雇员。 547.第547章 候补官员 海汉执委会并不打算把海南岛完全封闭起来,那样在确保统治权的同时,也会失去大陆这个巨大的消费市场,而且这种鹊巢鸠占的行为肯定会让大明下不了台,即便两广地区明军的实力不足以渡海来打败海汉民团,但为此而跟大明进入敌对状态也依然是一个下策。因此才会费了极大的周折,从安南安排了一支伪装成海盗的军队入侵,趁机清洗地方上的反对势力,然后由海汉民团来顺理成章地接手琼北地区。 执委会在现阶段所希望达成的局面,是对海南岛全境的事实占领,至于名义上的归属,执委会倒是并不介意再让大明朝廷保留一段时间的脸面。大明的地方官府机构可以继续在海南岛上存在,但从今之后也仅仅只是存在于形式上,对地方的治理管辖权力,执委会是不打算再还回去了。 伴随这种思路所产生的政策,就是允许大明继续往琼州岛上派驻官员,然后在本地对其施行架空的措施。如果愿意配合的,任期内肯定日子好过,而且走的时候大概还会收获一笔不菲的酬劳。但如果想要来海南岛上生事,那其结果大概就跟这次海盗袭击中离奇消失的数十名大小官员一样了。 要想不把这个游戏玩砸,对细节的操控就有一定的要求了,类似大明再次派驻到海南岛上的官员,就需要好好把一把关,尽可能把那些对海汉看法比较偏激,敌对情绪比较重的候选者排除在名单之外,以尽量避免这些人到任之后可能会产生的负面影响。而这个把关的工作,海汉并没有直接参与的权力,主要就是通过刘迁这个环节来施加间接影响了。 虽说今天珠江码头上官员成群,但刘迁的注意力显然并没有放在他们身上,而是对着东边不住地翘首张望。正向他道谢的某候补官员见状不禁问道:“刘师爷,今天还有哪位大人要来吗?” 刘迁应道:“大人?嘿嘿,要来的这位可不是什么大人,不过他在广州琼州的影响力,也一点都不比衙门里的大人们差了。” “如此厉害的人物,莫非是锦衣卫中人?”那官员微微有些诧异地问道。 刘迁瞪了他一眼,心道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家伙也敢冒头去琼州岛,要不是看他银子掏得爽快,真是懒得搭理他了,当下哼了一声道:“严大人,你虽然以前是在罗定州做官,可这广州和琼州的消息,也不会一点都不知道吧?你要这么耳聋眼瞎的去了琼州,只怕这位子会坐不稳啊!” 以幕僚的身份而言,刘迁这话可谓说得极重了,不过他毕竟是两广总督身边的红人,姓严的官员虽然被他斥责了几句,脸上却丝毫没有生气的表情,笑嘻嘻地说道:“本官在罗定州那地方待得久了,的确消息有些闭塞,还请刘师爷指点迷津!” 刘迁看他态度还算端正,这才回应道:“最近这两三年在广州、琼州风头最劲的,当属海汉人了,你若是还没有听说过,那真的劝你早点打道回府,别去琼州岛了。” “听过听过,海汉人的名头自然是听过的,只是不曾料想他们的影响力有如此之大,刘师爷请接着说。”姓严的官员连忙接话道。 刘迁脸色这才好看了些许:“前些日子那群安南海盗横扫琼州海峡,琼州岛上驻扎的水师除了崖州那边的一支偏师之外都已全军覆没,根本无力守护海疆。就算是出珠江口南下去琼州的这段海路,最近几个月也不是很太平。如今全仗着海汉民团出动他们自己的武装船,护送往来于这条航道上的船只。今日各位大人乘船南下赴任,在下也特地请了海汉人出动武装船,为船队保驾护航。” 刘迁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也颇有点洋洋自得的意思。现在广东官场上虽然有不少官员都曾经跟海汉人坐到一张桌子上吃过饭喝过酒,也收过海汉的银票给过海汉种种便利,但真要说这打交道的深度,官场上的确没什么能和他刘迁相比——近一年来海汉在广东官场上送礼的那些对象,基本都是由刘迁指点铺路的,哪些人必须送哪些人不能送,送的该送多少,送银子还是送奢侈品,通过什么渠道送,这些门门道道的事情要是没刘迁从中出力,海汉人的确是要多绕不少的弯路。 正因为刘迁的表现得力,广东官场中人有求于海汉而条件又谈不妥的时候,也往往要借助刘迁这个特殊渠道向海汉人传话。例如香港岛上大明水师在最仓惶的那段时间里,除了找木材商人担当传话者向港岛南边的海汉人表达善意之外,后来也通过各种渠道找到了刘迁,请托了他出面找驻广办谈条件,希望能够尽可能保持双方之间的和平共处。 刘迁虽然有点惊讶于水师居然主动向海汉民团低了头,但还是去找了驻广办。当然马力科这种老油条也自然不会给他作出什么实际的承诺,只是保证民团不会主动去攻击大明水师的战船或人员——等真需要打的时候来个“被动防御”灭了那支小小的水师其实也不难。 而目前海汉武装船护航民间船队这件事,其实也是从琼北这场乱子之后才开始施行的。海汉对外的宣传是为了防止海盗在这段海域内向民船发动袭击,民团才出动了武装船只进行护航。但实际目的还是为了管控住进出琼州岛的船只,每一艘加入船队的帆船都会被民团以安全为名提前进行检查,登船人员也必须按人头登记,基本上杜绝探子通过这种渠道混入琼州岛的途径。 不过这种做法在民间却是大受好评,因为在此之前已经有多艘商船民船,在琼州附近海域遭遇了海盗洗劫,有的甚至连人带船都没再出现过。当时因为民间怨声四起,琼州府城不得不派出了当地的水师去剿匪,然而也是一去不复返。现在如果不是海汉出动武装船只护航,珠江流域的很多海商甚至都不太敢派船去琼州了。 而海汉一如既往地在这件事上保持了低调,声称出动武装船护航的原因是“来自于两广总督府的要求”,把这个好处给了刘迁。因此市面上有很多人都认为,海汉之所以肯大费周章地做这件事,一定程度还是看在了刘迁的面子上,至此有求于海汉的各界人士也就更多地找到了刘迁寻求帮助,带给他的好处自然不必多说。当然这也从侧面影响了刘迁的风评,现在外界普遍看法都认为他是亲海汉一派的代表人物。 严大人果然也很上路,立刻就顺着话夸赞了刘迁一番。刘迁正飘飘自得间,眼光瞥见远处官道上驶来了一辆黑色马车,前后还有马队护卫,当下便将茶杯往几上一放,站起身道:“来了来了,正主来了。” 同在茶棚下等待的这批候补官员见状也都陆续起身,有人跟姓严的一样不明所以,还左右打听来人是谁。当下便有人解释道:“这黑底蓝边的马车,广州就只有海汉办事处一家才有,能坐这马车出游的,不是马主任就是何主任了。” 旁边有人应道:“这必定是马主任,何主任乘马车出游的时候可没这么多马队护卫,都是独来独往的。” 这一车数马很快就到了码头上,等在这里的一帮人赫然发现这些骑士背上都斜背着一支三尺来长的粗管火铳,为首的一名骑士勒住缰绳跃下马来,却见他不但背上一支火铳,腰胯左右两侧还各有一支短小火铳插在皮套里,目光如同鹰隼一般从在场这些人脸上扫过,连刘迁都感受到了一阵寒意掠过自己。 这人确定现场状况之后,这才走到马车旁边低声报告,旋即车门从内打开,从车内下来一名穿着海汉式短衫长裤皮鞋的中年男子,正是海汉驻广州办事处的马力科主任。而那名背着三支长短枪的保镖头子,就是何夕手下的得力干将龚十七。今天正好没有别的任务,就被何夕把他连同外勤组一起派出来客串保镖了。 当然其实这个保镖的措施略微还是有表演示威的成分在其中,官船船队停靠的这个码头距离驻广办那片院落只有一里地多一点,可以说这里也仍是在驻广办的势力范围之内,这片码头上的力工,几乎都是替海汉做事的,一向也没人敢于在这里闹事。龚十七带着外勤队背着短筒步枪骑着马出来转这一圈,炫耀武力的成分远比执行保镖任务更多。 “马主任,让在下好等啊!”刘迁已经脸上堆笑主动迎上前去,虽说口气略带抱怨,可那表情简直就是见到了亲人一样。 “各位大人,刘师爷,劳烦大家久等了!”马力科连连作揖道:“实在抱歉,刚才陪福建来的贵客谈事情,一直没法脱身,耽搁大家的时间了!” 这群候补官员中有人冷哼一声道:“不知是什么贵客,能让我等十余名朝廷命官在这码头上吹了半个多时辰的风?” 马力科瞥了这人一眼,暗自记下了他的相貌,脸上表情不变道:“福建总兵许心素许大人,到我处商议购买新式火炮和战船一事,这位大人对此可有什么异议?” 那人顿时就哑了火,虽说明朝文官天生就比武官高一级,但福建总兵可不是芝麻绿豆的小官,绝非谁都能出言羞辱。许心素最近几年在福建搞得有声有色,不但自家的海贸生意做得大,而且带兵打得盘踞大员岛的“十八芝”节节败退。许心素只花了两三年的时间,便累积战功,从麾下两千兵力的水师参将一路升到了一省总兵,其名声在广东这边也是素有传颂。 而且民间传言,这位许总兵与海汉的瓜葛极深,每年都有大量商船来往于福建与琼州三亚之间。而福建水师近几年战力猛涨,几乎都换装了海汉产的轻重火器,这背后必定也有来自海汉人的大力支持。据说朝廷知道广东海防糜烂的状况之后也十分不满,已经有意要调近年战绩出色的许心素到广东任职重建海防,若真是有这一天,那到时候这许心素就必定会成为在场这些人开罪不起的大人物。 马力科见那人乖乖闭了嘴,也就无意再对其继续追击下去,当下大声说道:“各位大人这次去琼州岛赴任,这一路难免劳顿辛苦,我们海汉办事处特地备了一些能够舒缓疲劳,振奋精神的药物,请各位大人一定要笑纳。” 马力科话音一落,便有人从马车后部取出若干个木匣子,每个都是半尺长三寸宽,厚度约莫只有半寸。当下便有人负责分发到各家,每一名官员都得了一个。 刘迁听到后面人群中有人嘀咕道:“海汉人这么穷酸,还以为来了这什么主任会出手大方一点,却发这什么没用的破药……噫,这装的不是药啊……” 刘迁只是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心里暗自骂了一声乡巴佬。他一看到那匣子就知道这礼物不单纯,因为每次驻广办的人给他送银票来,都是用这种花梨木雕成的木匣装着的,只是不知道这次驻广办出手的数目如何。 不过很快便有人陆续开始向马力科道谢,看样子应该也不会是太小的数目。刘迁倒不会嫉妒马力科给这些去琼州岛赴任的候补官员发银子,跟海汉人合作久了,他知道海汉人的做事习惯,简单说就是做多少事拿多少钱,只要自己把该做的事情做好,海汉人自然会按时按量地奉上那带着油墨香气的银票。 马力科应承几句之后,又大声说道:“想必各位大人也知道,最近这海上的风浪不太平静,琼州海峡一直都有海盗出没。刘师爷为了各位大人能够安全抵达琼州岛,特地提前了半个多月就来与我协商,要求我们调配武装船只为大人们乘坐的船队护航。” 549.第549章 可与不可 从罗升东的手下的水师部队开始,海汉执委会便启动了以民团替换地方驻军的计划。对外,这些部队仍然以大明官军的名义活动,对内,则是按照民团的班排连营进行编制,只接受来自执委会和军委的指挥命令。在海汉实际控制的琼南地区,这些所谓的官军其实也就只剩下一个壳子还属于大明,军中从将官到一般士兵,从武器到军服,从待遇到作战方式,统统都已经换成了海汉民团的模式。 而原本的地方驻军除了一部分有才干和特殊技能的人之外,大多都被遣散,安排到海汉治下的集体农场或者各种工坊里做事。大部分卫所军本来就已经是半农兵性质,平时不操练的时候就是屯田种地,而新的工作所能带给他们的薪酬和生活待遇都远好于他们过去的境况,也不会再被军中的兵头拖欠军饷,因此也很少有人对此感到不满。 不过军官中像罗升东这么机灵的人并不多,能够在体制改变之后抓住机会下海捞金的也只是少数,因此绝大部分的卫所军军官都是被直接架空,然后由海汉方面提供一笔所谓的“办公经费”,让这些人退出一线。这其中自然也有一些人表示了不满,但他们已经失去了兵权,也没法闹出什么大事。 至于被海盗军清洗过一遍的琼北地区,要进行这样的替换工作就更加简单容易了。除了没有被海盗军攻破的府城之外,当地所有成建制的明军部队几乎都在前段时间的作战中被打散了编制,整个琼北的高级军官现在就只剩下府城还有个参将。海汉民团进驻琼北之后,顺理成章地取代了地方驻军的职能,虽然套用了明军的编制和旗号,但这支脱胎换骨的军队已经不会再听命于大明,而是远在三亚的海汉执委会。 有鉴于民团在海南岛上的成功操作经验,执委会和军委都认为这是一种很适合在大明疆域内逐步推广出去的军事扩张策略。近期军委提出应该趁着拿下琼州岛的这股东风,以一种比较和平的方式夺取港岛的控制权,而马力科口中的替代措施,无疑就是最适合的办法。 当然了,在马力科看来很合适的办法,放在刘迁的眼中就是另外一种观感了。他也知道这帮海汉人并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安分,时不时都会有一些逾矩的举动,但以往这些小动作基本都是在遥远的琼州岛上,刘迁收了银子就睁只眼闭只眼当作看不见,必要时还会帮着海汉掩饰一下。可港岛就是广州府所属辖地,可以说完全就在大明眼皮子底下,跟琼州岛根本就不是一回事了,海汉在这里动手脚,别说刘迁,就算是他的顶头上司王尊德,也未必能背得下这个责任。 刘迁连连摇头道:“马主任,地皮的事情,我们可以再慢慢商议,大不了在新安县境内再给你们找一些合用的地皮。但这水寨之事,却务必三思而后行,若是此事被人捅到朝廷……” “被人捅到朝廷又能怎么样?”马力科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朝廷现在的注意力都在北边,关外野猪皮的攻势一年比一年更强,京城里的皇上有心思管这几千里之外的岭南海边一个小岛的事情吗?难道还能发兵来打我们不成?” “你……”刘迁被马力科这话噎得不知如何作答才好。要说他狂妄吧,这番话也的确都是实情,朝廷的邸报上,关于北疆战事的内容越来越多,虽说全是打胜仗的消息,但官场中人对此自然有另外的解读——消息这么多而频繁,很显然是因为北边的战事越发激烈了。 至于说打胜仗这件事,大家也都是有数的,真要是打了那么多胜仗,地方上征收用来支援北边军费的辽饷能一年比一年更多?邸报上的好消息未必都是假的,但很可能只是报喜不报忧,吃败仗的消息并不会出现在这种朝廷的媒体上。 毫无疑问相比北方明军与关外蛮子的生死搏杀,在南方所发生的这些小小的纠葛根本就入不了朝廷大人们的法眼,皇帝大概也并不会在意某支地方民团被充进了卫所军的编制,某个小岛被一群海外商人占去当港口之类鸡毛蒜皮的小事。只要海汉人没有竖旗造反,便正如马力科所说的那样,就算广东官府这边有人向朝廷上书,也很难会有什么大的反应。 至于什么发兵讨伐之类的,如果真会有人这么认为,那就连刘迁大概也会觉得这是想多了。打仗这种事,没钱没粮根本就打不起来,上次海盗军横扫整个琼北,广东官府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都还没能完成战前准备,最后迫于形势恶化,不得不将出兵的任务交给了海汉民团。 而海汉民团平息了琼北之乱以后,广东官府立刻就解散了之前组织起来的部队——这上万人的军队人吃马嚼,不说打仗,光是集结在一起,一天就得上千两银子的花销,要出动去琼州岛,每天的花费至少还得增加一半。对于财政永远都不宽裕的官府来说,这笔银子自然是能省则省了。 刘迁也知道自己的上司本来就不太乐意大动干戈调集明军去琼州平乱,因此才会对海汉人某些违规的做法睁只眼闭只眼,但海汉人要是把手直接伸到广州这边来,多少还是有些招摇了。 刘迁平静了一下思绪,才继续说道:“马主任,事有可为有不可为,你们好好赚钱就大有可为,为何偏偏要选择做这些不可为之事?” 马力科笑道:“刘师爷,什么是可为,什么是不可为?我们的理解大概和你不太一样。所谓可为,就是我们海汉想去完成的目标,所谓不可为,就是阻止我们完成目标的行为。我们有钱有人,有枪有炮,有什么事做不得?何况我们现在也并没有造反啊!” 刘迁苦着脸道:“马主任,你们在琼州岛的那套玩法,不能全部照搬到广州这边来啊!” “这个你大可放心,我们是很懂得变通的,如果照搬行不通,我们自然知道改进方法。”马力科说到这里,脸上的笑意也收了起来:“但这件事是我们必须要做的,如果有人阻止我们,那大概就得告诉他什么是可为,什么是不可为了!” 刘迁见马力科这斩钉截铁的语气,心知今天对方提到这个事可并不是征询他的意见这么简单,而是通知他会有这么个事。刘迁叹口气道:“看来大概是没办法说服你了,只希望你们做事能有分寸一些,不要闹得太过火,在下只是总督大人手下的师爷,事情真闹大了,也没办法给予贵方太多的帮助。” “刘师爷,不会有你想的那么严重,我们也绝对不会害你。要是把你给害了,我们上哪去再找一个像你这么上道的合作伙伴?”马力科伸手打了个响指,很快便有人呈上来一个刘迁十分熟悉的木匣。 “替我们做事,你永远不需要担心回报。我们能给你的,会比你想要的更多。”马力科将木匣递了过去,刘迁伸手接住,却发现对方并没有立刻放手。他不解地望向马力科,便听对方一字一句地说道:“但请你记住,我们给你的,你才能接,我们没给的,你不能随意索要!” 刘迁后背一寒,连忙应道:“是是是,在下谨记在心!” 马力科这才松了手,笑眯眯地拍拍刘迁的肩膀道:“刘师爷要是没其他安排,不妨去我们那边吃个便饭吧?” “在下还有几件公文,需送去广州府衙,这次就不叨扰了。”刘迁此时哪还有心情去驻广办吃大餐,他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回到住处去好好理一理思绪,看看下一步要如何配合海汉人这么胆大妄为的行动。 马力科并没有对他提出什么很具体的要求,但刘迁知道这可不是说他什么都不用做,人家银票都送了,这钱可不是白拿的。而且马力科最后所说的话里带有明显的警告意味,刘迁可不想在坐拥万两银子身家的时候因为得罪了海汉人而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到底该怎么做来让海汉人满意,他的确得好好琢磨琢磨。 马力科也没有强行挽留,手一挥道:“来人,先用马车送刘师爷回城。刘师爷,你就不要谦让了,这里离驻广办就一里地,我慢慢走回去就是。” 刘迁谢过之后,便上了马车,走出一段之后,他忍不住好奇还是打开了马力科给他的木匣,想看看这次海汉人给了多少报酬。木匣里果然是海汉银行印制的标准银票,每张面额一千两,共计五张。刘迁将银票从盒子里取出来清点的时候,却发现银票下面还有一封书信,连忙打开来看。这不看还好,一看之下,刘迁刚刚平复下来的心跳就又加快了。 书信很简短,既无抬头也无落款,但内容却很劲爆,大意就是说现任的两广总督王尊德会在年内卸任,至于原因,书信中却并未提及,最后还标注了“阅后即焚”四个字。 刘迁立刻就想到了传说中的海汉预言之术,前任的两广总督李某人据说就是被海汉人预言之后才下台的。当然外面流传的都是江湖传闻,没有什么依据的小道消息,但刘迁可是有第一手的资料。他跟着王尊德已经有很长时间,王尊德赋闲期间,他也还是伴随左右,前任总督卸任之前,便有广州巨富李继峰找上门来,主动替王尊德的复出造势。后来刘迁才知道,这李继峰据说就是得了海汉人的指点,知道王尊德会出任下一任广州总督,特地提前上门来烧冷灶的。 这种说法当然很玄乎,但刘迁所知的信息可比外面路人多得多,甚至连前任总督与李继峰之间的恩怨情仇都了解得一清二楚,如果不是有人指点,那真的无法解释李继峰有意开罪了在位的现任总督,而跑来抱王尊德这个赋闲官员大腿的行为。 刘迁又看了一眼这封书信,如果内容属实,那么马力科为什么要给自己这个警告信息?难道是要让自己去拯救上司王尊德?这似乎解释不通,如果有这个必要,马力科完全可以当面告诉他应该怎么做,而无需打这种字谜。 剩下的就只有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马力科希望自己提前得知这个消息,能充分利用时间另谋出路。当然了,前提就是抛下他的上司不管。 如果海汉预言兑现,那下一任总督上任时必定也会带自己的幕僚班子,不过以刘迁这几年辅助王尊德治理广东的经验,要在新一届领导班子里捞一个头号幕僚的位置,似乎也不是不可能。而且还有海汉这尊大神在后面罩着,很多事做起来都会比单枪匹马要容易得多,最起码钱这方面根本就不用发愁,海汉的银子多得足以活埋整个总督府的人了。 但如果就此抛开王尊德不管,似乎也有点背信弃义之嫌,毕竟两人以主仆关系相处多年,还是有一些感情在的,何况王尊德一向对他信任有加,特别是公务方面的意见,往往都会听从刘迁的劝告——这也是刘迁能够多次帮助海汉实现一些说服任务的主要原因。 刘迁思来想去,还是拿不定主意,回到住处之后先拿着这封密信去了厨房,将其塞进灶膛里烧了。看着灶膛里忽明忽暗的火光,刘迁脸上的表情也是阴晴不定。要保住王尊德,只怕自己无力改变海汉人预言的状况发生,到时候王尊德卸任回家,他刘迁就只是一个普通的识字秀才而已,顶多就能托着王尊德属下的名义,去某个县当个文书。想要再像今时今日这样,在一堆朝廷官员面前颐气指使,那就不太可能了。 至于银子、好处之类的,那就更不用妄想了,没了总督首席幕僚这个身份,谁还正眼看你? 550.第550章 候补官员 刘迁正处于左右为难之中的时候,从珠江码头出发的官船船队正在沿江而下。这支载着十余名赴任官员的船队的第一站,便是位于广州府番禺县的李家庄码头。按照海汉驻广办的安排,船队将在李家庄与前来护航的海汉武装船只会合,然后继续南下的行程。 对于这支船队中的绝大多数乘客来说,海汉的水面武装力量都是只闻其名,并没有亲眼见过真家伙。所有人都知道海汉的战船跟他们的民团一样能打,甚至能对付大明水师都拿着没办法的敌人,但这海汉人的武装到底是怎么个厉害法,却没几个人知道究竟。 从珠江码头出发到李家庄码头有八十多里水路,顺流而下也至少得大半天时间才能到,如果途中耽搁了时间,说不定晚上还得在当地歇上一晚,这一路上在船上左右闲着无事,便有人开始讨论海汉手中究竟掌握了多少武装力量。 严明君便是这些好奇者当中的一员。他原本是天启年间的福建举人,花了近十年的时间,从七品县令一路做到了罗定州的州同知,这样的升迁速度在官场中也算是中等偏上了,虽然比不过那些有身份背景的同僚,但同龄人中能与他相比的也并不多见。他是万历二十六年出生,现在才三十出头,很多人在这个年纪还在七品的职位上晃悠,而他已经是直隶州的同知了。 不过这罗定州有好也有不好的地方,明神宗万历五年的时候将泷水县升为直隶州,地方小又没什么经济基础,在任官员很难做得出什么亮眼的政绩。但因为这里是直隶州,同样的职位,官阶要大半级,从五品的知州在罗定州这地方就是正五品。严明君只是个副职,在罗定州待了两年,最初也是想着慢慢把任期混完,按部就班等着升迁的机会,不过命运就是这么奇妙,他本来对仕途没太大的野心,但机会却偏偏出现在他面前——琼州岛遭遇海盗袭击后腾出了大量官位,而他的资历也恰恰够得上候补官员的门槛。 严明君听说这个消息之后心思也活络起来,如果能把握住这个机会,往上升一升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就算是平级的调动也好,最起码这个调动可以把自己的职位给扶正了——直隶州的副职,到了其他州就该顺理成章地当正职了。 至于说琼州岛比较偏远,那在严明君看来并不是什么大问题,等几年任期混完,不就可以调回大陆任职了吗?再说琼州岛那地方山高皇帝远,不会像在罗定州一样受到肇庆府的辖制,严明君认为自己也能有机会真正施展一下自己的执政才华,给自己今后的升迁积累一点政治资本。 当然了,关于近几年在琼州岛上崛起的海汉人,严明君并非像他在刘迁面前表现出的那么无知。要知道罗定州虽然还没有海汉设立的专门办事处,但当地市场上的海汉货可着实不少,而且如“福瑞丰”、“金盾护运”这种与海汉合作紧密的大商家,在罗定州的辖区内也都有业务开展。这些背靠海汉的商家在罗定州做生意之余,也会以各种方式传播海汉的文化,就算严明君最近几年都待在罗定州没出去过,也大致知道一些关于海汉人的传闻。 海汉人有钱,有势,有头脑并且胆子大,这是民间普遍的共识,而站在严明君这种朝廷官员的立场,他还得给海汉人加上“不安分”这个评价。 海汉的触角刚刚伸进罗定州的时候,也遭到了本地商界的抵制,然而跟海汉做对的人往往都坚持不了太长时间,要嘛在势不可挡的金钱攻势面前败下阵来,要嘛就是莫名其妙地死于非命或者消失无踪。虽然官府也明白这些事情跟海汉人大概脱不了干系,但往往都没有真凭实据,也没法将罪名归结到具体的对象身上。 当然了,海汉和他们的代理人都不傻子,一般都会提前对官府进行打点,严明君自己收到银子的次数也不少了,对于这类的事情自然是睁只眼闭只眼,极少会认真去过问。对于这些民间的利益纷争,官府的态度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还能有银子拿,何乐而不为呢? 琼州岛大乱之后,海汉民团暂时接管琼北政务和防务的安排,严明君也早早就听说了。他倒是压根就没想过海汉人会就此把持这些地区的管理权,而是认为既然有海汉民团的进驻,今后这些地方的安全应该能得到更好的保障才对。几经辗转之后他也搭上了刘迁这条线,然后花了近三千两银子打通关节——这几乎已经是他私人积蓄的全部了。 刘迁收了银子之后时隔半月才派人给他回了话,称事情已经办成,只需耐心等待公文调令就行了。严明君左等右等,总算是盼来了调他去琼州府任职儋州知州的公文。花了数日收拾行头,携妻带子,加上几个仆从,从罗定州一路向东赶到广州府,在广州城里住了两日,昨天才将行李送到了他之前委托“福瑞丰”代为雇佣的一条商船上。 这条船其实真正的归属权就是海汉海运部,不过对外仍然是借了一家民间船行的名号在跑海运。“福瑞丰”那边将情况反映到驻广办之后,马力科便特地安排了一条船给这边,价格也远比市面上的同等级海船更为优惠。 这艘四百料的海船上有足够多的船舱,因此严明君还邀了另外一名候补官员同船前往。这人名叫李进,与严明君同是福建老乡,但却是个武官,之前在罗定州的南乡所当千户,这次也是去儋州接任当地的参将一职。 两人在罗定州为官的时候就因为老乡关系有一点交情,这次又一起去琼州岛上任,于是便索性坐了同一条船。李进比严明君还大一岁,但妻子早年病亡没有再娶,膝下也没有儿女,孑然一身倒是轻松自在,这次去琼州岛也就带了四个亲兵一个老家仆,占了船上的两间舱房,倒是不会因此而让船上的居住条件变得拥挤。 船队离开珠江码头之后,严明君便命人烧了开水泡了茶,然后与李进同坐在甲板上,一边观看沿途江景一边品茶聊天。 “李兄这次能从众多竞争者之中脱颖而出,真是可喜可贺啊!”严明君开口说道:“据说这次就只有两个参将的名额,李兄不声不响就夺下其一,实在令严某佩服。” 李进摆摆手道:“老弟,你我也不是外人,李某也没什么好瞒着你的,这那有什么可喜可贺的,还不是银子开道,拿钱办事!实话跟你说吧,为了这个参将职位,我家中都已砸锅卖铁了。要是抢不下来,我他娘的下一年都只能吃土了!” 严明君问道:“武将的职位应该不至于太贵吧?” 李进眼睛一瞪道:“快四千两银子了,还说不贵!我做千户一个月才多少银子?披上这身皮以来的积蓄,这次基本上全倒进去了!” “竟然如此高价!”严明君也是被李进所说的情况吓了一跳。如果他所说属实,那李进买这个参将职位竟然比他买知州职位的价钱还贵,这显然是有些不太合理的。 严明君摇头道:“要嘛是你没找对人,要嘛就是你找的人把你给坑了!这价格……着实有些高了!” 李进却是不以为然道:“高?相比文官的价可能是要高些。可问题是这次的官位又没其他路子可跑,就只有刘师爷这条线能操作,他说多少就是多少,也不还价,只能几千两银子买个心安啊!” “啊……原来你也是刘师爷操办的。”严明君至此才知道李进走的路子跟自己是一样的,不过他还是不太能理解这个价格:“可是为何武官反倒比文官的要价更高?这与常理不符啊!” “琼州岛的情况比较特殊。”李进解释道:“这事我专门找人请教过,琼州岛上的驻军,每年都会收到海汉人的孝敬,名曰‘办公经费’,这笔按月或者按年发放,据说比吃空饷的数目还多。像参将这种职位,每年两三千两也是有的。而且海汉人还会安排一些发财的路子给地方驻军,比如倒卖海汉所产的玻璃器、精盐之类的东西,也是利润颇丰。这两年从琼州岛调回来的军官,没有哪一个不是肥得流油,个个都说海汉人出手阔绰。严老弟你是文官,不知道这里面的油水有多丰厚,这次要不是我够果断下手快,这职位多半就被别人给拿了。” “原来如此……”严明君的确是第一次听说琼州岛上还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这些海汉人在琼州岛上如此舍得花钱,也不知将当地变成了怎样的境况了。这两年只要是去过崖州的人,回来都对海汉在当地的经营状况赞不绝口,看来海汉人的银子的确是把整个琼州岛的文武官员都给喂肥了。 李进接着说道:“不仅如此,前些日子有福建的老乡来罗定州找我,据他说福建那边的总兵大人每年都会派出至少一批军官,去海汉人那里学习各种先进战术和武器操作之技,用以对付盘踞在澎湖和大员的海盗。而且海汉也派了人去福建,协助他们训练军队。也就两广这边的驻军比较迟钝,除了收银子什么都不知道。” 严明君笑道:“李兄你不也是打算去琼州岛上收银子的么?” 李进叹道:“银子当然是要收的,不过我也着实想看看,这些海汉人究竟有何种本事,能让福建总兵都找上他们帮忙。” “不止是福建总兵吧!”说到这里,严明君也想起自己听过的某些传闻了:“听说前两年安南内战,也是海汉人派了他们的民团渡海参战,才帮助北边的小朝廷平定了内乱。听从安南回来的海商所说,那安南南部的第一大港会安城,第一雄城顺化府,都是被海汉民团给攻破的。就算那安南国力羸弱,想来这海汉民团的战力也应该与我大明军队在伯仲之间了。” 李进摇头道:“不是我说丧气话,海汉民团的战力,恐怕还在我军之上。我听说那海汉民团中,七成都是火枪兵和炮兵,盾兵枪兵为数极少,可见其火器远比我军所用更为可靠。听说半年前总督大人找海汉买了一批火炮,试射之后大为欣喜,立刻就命人启运送到北方去了。佛山那地方年年都在铸炮,可没听说过哪年铸出来的炮能让总督大人如此激动的。” “若我大明能得到这海汉铸炮之术……”严明君话说到一半就摇了摇头:“海汉人做生意如此精明,断然不会将此等秘术出让给我大明,若是卖了秘术,他们日后又如何卖炮给大明的军队?” “海汉人既懂制造火炮火铳,又懂练兵,最要命的是他们还很会赚钱,要是这帮人那一天想不开了要造反作乱,那还真是个天大的麻烦!”李进皱眉道:“待我去到儋州之后,若是能探得海汉民团的短处,一定要报与朝廷知晓,以防日后生变。” 严明君应道:“李兄忠心耿耿,严某佩服!只是那儋州此时已在海汉人掌握之中,李兄行事还是需要多加小心。海汉人并不是什么老实人,他们的胆子大着呢!” “多谢老弟提醒。”李进又道:“先前听那姓马的海汉人所说,这次南下他们还特地派了战船护送,真是当我大明水师无人么?刘师爷也不知如何安排的,怎会找了海汉人来做这事。” “李兄有所不知,珠江口虽然也有水师驻扎,但其战力远逊海汉人,琼州的水师出事之后,广东水师最近都不敢南下到琼州海峡附近活动。刘师爷也是没办法,才联系了海汉人。”严明君先前倒是就此专门问过刘迁,因此对其中原委也比较了解。 551.第551章 对比落差 不过严明君也同样所不知的是,刘迁可不是为了他们的安危着想才特地去请了海汉出动战船来护航,而是应海汉的要求,提供这样一个给海汉民团展示海上实力的机会。从广州到海南岛的航线上当然没有什么所谓的海盗,船队即便不用护航也没有这方面的安全隐患。而海汉军方是想接着这个护航的机会,对这批赴任的候补官员进行一次近距离的武力震慑,好让他们到了琼州之后能够老实一点,配合海汉的安排。 但刘迁也有一件事并没有说假话,驻扎在珠江口的大明水师,的确不敢也不愿意接这个护航的活儿。海汉这边早就托了木材商人陈林去给水师带了话,让他们“自觉”一点,想办法推掉可能会出现的护航任务。果然后来水师接到调令的时候,便以船只都在船坞维护中为名,推脱了上级的调令,刘迁这才顺理成章地推荐了海汉民团接手这个任务。有鉴于海汉民团在前期平定琼北匪乱中的优异表现,刘迁的这个推荐也并没有遭遇太大的阻力——关键是海汉这边是自愿行为,又不用官员们给钱,比官府自己组织武装力量出海省下一大笔了。 严明君作为文官对此的感受还不是太深,但李进身为武官,对上级如此的安排就觉得有点难以接受了。虽然严明君对这个安排作了解释,李进还是有些不服气地应道:“今日便是要见识一下,这被吹上天的海汉民团,究竟是有多厉害!” 严明君也不跟他争辩,只是笑而不语。海汉民团的真身,他也没见识过,不过据说是海汉人一手一脚训练出来的“金盾护运”的武装押运队那些人,他倒是有过一两次的接触。虽说只是海汉训练出来的二把刀,但以严明君的观感来说,那些武装镖师不管是纪律性还是装备,都要胜过地方上的大明卫所军。 “金盾护运”的镖师们着装都是海汉式的短衫,所使用的武器也是正宗的“海汉铳”,铳管上加了刺刀之后,可远攻可近防,至少看起来还是很能唬人的。严明君觉得他们唯一不如卫所军的地方,就是并没有装备盔甲,甚至连棉甲都没有,就仅仅只是一身布衣而已。这要是真的需要作战的场合,受伤的几率无疑会比明军大得多。 不过“金盾护运”的战绩显然要比卫所军好得多,自成立以来,他们所接手的押运任务还没出现过被人劫走货物这类重大事故。倒是试图前去打劫的各路好汉,损兵折将栽了不少人在他们的枪口之下。慢慢的在“金盾护运”的几条固定货运线上,就逐渐没有了山贼土匪的踪影,而这却是负责地方治安的卫所军一直以来未能取得的成果。 传闻中海汉民团都是能在战场上一个打十个的猛人,严明君也的确挺好奇,真正的民团军到底是什么样子。先前在码头上看到护送马力科的那帮武装人员,严明君便以为他们是海汉民团的人,不过后来抽空了问一下刘迁,却听说那些只是海汉驻广办的保镖而已,还并非海汉民团的正规军。 到了中午时分,自有下人取出前一晚置办好的饭食,到船尾的厨房去热了一下,然后送到甲板上供还在高谈阔论的两人享用。吃过午饭之后,两人便各自回到舱房里休息。严明君觉得有些困倦,就和衣上床小憩,这一睡就一直睡到甲板上的喧闹声把他吵醒为止。 严明君趟在床上也听不太真切,便起身去外面看个究竟。走到甲板上发现李进早就站在船舷边了,而正激动得大呼小叫的人就是他。 严明君走过去问道:“李兄何事如此兴奋?” “严老弟你快看前面河边!海汉人的战船!”李进几乎半个身体都探出了船舷,听到严明君的招呼才缩回来,伸手指向前面的河岸说道:“这船可比水师的船厉害多了!” 严明君照着李进所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便看到了前方的江岸边停靠着两艘挂着红蓝双色旗的海汉帆船。他虽然在此之前没有见过海汉的帆船,但也听说过海汉所制的帆船与传统的式样有着较为明显的区别,如今一见之下果然立刻就能认出来,其船身比福船广船都更为狭长,船舷也更高,船帆样式更像是西番的帆船,而船舷一排整齐方正的炮窗也与西番的武装帆船同出一辙。 严明君早年在珠江上也见过水师的福船,大小其实也并不比这海汉战船吃亏,以船的体积而言,甚至可能装得下更多的水兵。然而水师的福船上也才一门正儿八经的火炮,其他的全是佛郎机炮、各种大小火铳以及种类繁多的火器。但海汉人这战船的侧舷有五个炮窗,虽然看不到另一边船舷,但想来必定会是对称的设计,这么一艘船上就装备十门火炮,这种火力的确是很吓人了。 李进突然回过头道:“严老弟,你见识比我多,依你之见,海汉人这船是真有这么多炮,还是摆摆样子,故弄玄虚吓唬人的?” 严明君叹道:“崇祯元年年底,海汉人与大海盗刘香在珠江口万山港一代恶战一场,那一战直接将刘香逐出了珠江口水域,一路退到福广两省交接的地方去了。按照万山岛上亲眼见证此役的目击者描述,当时海汉人的主力战船,应该便是如今你我所见到的这种船了。当时刘香的船只数目是海汉的数倍之多,最后却被打得还不了手,可想而知双方的实力差距有多大了。” 严明君并没有正面地回答李进的疑问,然而他所举的实例已经足以说明海汉战船在性能和装备上的巨大优势——不需要装模作样,这就是实实在在打过胜仗的战船。 李进的表情显然有些沮丧,他应该并非没有听说过海汉水师的战绩,只是想借着严明君的口,来否定一下自己的悲观看法而已。然而很显然严明君的看法也跟他趋于一致,如果仅从船这个因素来看,海汉民团的战船的确是要优于大明水师。唯一不能确定的是这种看起来十分厉害的武装炮船,海汉民团究竟装备了多少?五条?十条?还是更加惊人的数目? 很快他们所乘坐的船便驶到与岸边海汉战船平行的位置,双方之间仅仅隔着七八丈的距离,基本已经可以看清对面甲板上船员的面孔了。严明君和李进赫然发现,海汉战船上的人员在甲板上站成了整齐的单排队列,面朝他们的方向。这些人员都没有装备武器,全部将双手背在身后,沉默地注视着他们这一列船队。 “倒是有点气势……”李进心里再怎么不舒服,眼睛也还是没瞎,虽然中间还隔着一段距离,但他的确已经感受到了对面船上这些人由内向外所散发出的那种肃杀之气,这可不是一般的船员水手所能拥有的气势,只有真正上过战场见识过血与火的军人,才能具备这种杀气。 待船队驶过这两艘船之后,严明君才从刚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此地已经是番禺县了?” “早就进到番禺县了。”李进应道:“领航的船传了话下来,今天天色已经晚了,就不急着赶路了,在李家庄这里歇一晚,明早再出发赶路。” 严明君追问道:“那海汉人的战船?” “海汉人自然是明天跟我们的船队一起走。”李进答道:“否则他们刚才就不会停靠在岸边,而是应该加入我们的船队了。海汉的船早就停在这里,并没有加入我们船队的打算,看来这个行程也是早早就定下来了。” “据说海汉人有一种千里传讯之法,我们在珠江码头出发的时候,他们大概就已经将讯息传到这里来了。算好了我们抵达这里的大致时间,自然就知道船队不会连夜再赶路了。”严明君解释道。 “竟有此事?真的假的?”李进愕然道:“这要是用在战场之上,岂不是让敌人难以招架的绝技?” “谁说不是呢?”严明君继续说道:“他们在广州设立的办事处,广州所发生的风吹草动,顷刻便能让远在崖州的海汉大本营知晓,制定应对之策,而琼州出了事,要同知广州,却需走海路花费数日工夫,也难怪这次琼州匪乱之后,广州这边尚未来得及作出反应,海汉人那边就已经准备好出兵了。” “海汉人出兵这么快,会不会是他们早就知晓,有所准备?”李进问道。 “海汉人早就知晓?李兄,你那段时间是没有看过公文吧!”严明君摇摇头道:“琼州匪乱之前数月,就已经有了种种预兆,民船频繁在琼州海峡出事,琼北沿岸还发生了多次海盗上岸洗劫村庄的事件。当时琼州府将这些状况呈报上来之后,总督大人大概也没什么好办法,最后还是让琼州府自行解决。结果相信你也知道了,琼州水师几乎全军覆没,而且是怎么没的都不知道。水师都没了,海盗要打琼州府还有什么顾忌吗?早就知晓的不止海汉人,当地官府甚至总督大人对此都是知道的,只是没有及时拿出应对之策,被海盗打了个措手不及。” “原来如此,看来的确是我消息太闭塞了一点。”李进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自己就是一名大明军人,自然明白明军的现状如何。大部分地方的卫所编制已经形同虚设,连兵员名额都凑不出来,就毋须谈什么战斗力了。水师虽然是正规军的编制,但其状况也比地方上的卫所军好不了多少。李进虽然不是水师的人,但也知道水师的战船有很多都还是万历年间的老古董,近些年特别是崇祯帝在位之后,两广水师根本就没有新船下水。 靠着几十年前下水的老古董,别说跟海汉人的战船比拼,就算日常的巡航执勤也有困难了。难怪琼州水师出动去打海盗,却反而被海盗给一网打尽了。这种身在局中却无力改变落后现状的痛苦,也只有李进这种军人才能更为真切地体会到。 船队在从珠江拐进之流之后没多远,便逐艘靠向岸边。站在船舷边的李进和严明君都注意到,这里的码头堤岸并非青石垒砌,而是一种灰白色的平整材质,似石又非石。严明君也算是有点见识,立刻便认出来:“这是海汉水泥,据说海汉人的官道和各种建筑,都以石为筋,以此泥和水搅拌,融为一体之后修砌而成。我去年到广州城拜会同僚的时候,也在其家中见过用这海汉水泥所砌的花园小径。” “有钱,真是有钱。”李进虽然不知道海汉水泥什么价,但如果有品级的官员家里也只能搞来一点修修花园小径,那肯定不会太便宜。而人家直接就用来修码头修路,这得到几千几万斤才能做到? 待他们所乘坐的这艘船靠近岸边,船上的水手便向岸上抛出缆绳,岸上的人接住之后,就拖着缆绳在码头上的铸铁桩子绕个活结,然后用带钩竹竿拉住船舷,慢慢将船拖靠到码头上。 两人所乘这艘船靠岸的时候,走在前面的几艘船已经开始搭梯下人了。这码头上所用的跳板也颇为新奇,并不像寻常所见的那么窄,而是足足有四尺多宽,一头还带着挂钩,可挂在船舷上防止跳板滑脱。跳板表面刻有防滑凹槽,船上的乘客下船的时候也无需提心吊胆会踩滑了脚之类的。大件行李货物从船上运下来的时候,也更为方便自如一些。 两人看到码头上几名力工合力将跳板搭到船舷上,便整理一下衣衫准备下船。不过这时候却有一名身着海汉短衫的人顺着跳板上到了甲板上,一手拿着一个簿子,打量了一下甲板上的人之后,便朝严明君和李进问道:“请问两位,可是严明君严大人,李进李大人?” “正是。”严明君不明其意,还是点了点头应了一声。李进也跟着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552.第552章 软钉子 那人便作了个揖道:“在下是本地港务管理处的办事员李江,在二位大人下船之前,需得先照登记的名单核对一下船上的人员。” “这是何意?”李进皱眉道:“难道你怀疑这船上有什么身份不明之人?” 那李江不卑不亢地应道:“李家庄码头的规矩便是如此,在下只是循例做事。两位大人若不愿麻烦,那不办也没事,但这艘船上的人就不能被获准登岸了。” 李进一下便怒了:“你一介平民,哪来的胆子对朝廷命官指手划脚!有什么资格禁止我们行动!” 那李江却是不为所动,仍然很平静地说道:“这位大人,你对着在下吼再大声也没用,这规矩并非在下定的,在下也没有能力改变这里的规矩。你若对此不满,可以命令这艘船调头离开这里,河对面就并非李家庄属地,那边就不需要遵守这些规矩了。” “你这家伙……”李进一听这话更是觉得火上浇油,一撸衣袖就打算要教训教训这个目无尊卑的家伙。 严明君手疾眼快,赶紧伸手拦住了李进,对李江说道:“若说规矩,这李家庄是大明属地,理应遵守大明朝廷定下的规矩才是,你这李家庄的私人规矩,难道还大过朝廷?” 李江看了严明君一眼,语气一下子变得冷淡起来:“崇祯元年,李家庄被数千流寇围困,当时庄上派人向广州府求援,然而各位大人们似乎忘了这地方是大明属地,根本就没有派兵来解救的意思。那个时候,可没人跟这里的百姓说什么大明朝廷如何如何!” 这李江本来就是李家庄的人,当初李家庄被流寇围困,他也是亲历者之一,对于这段历史的印象是非常深刻。而李家庄也是海汉控制度极高的区域,李家庄有不少人都在那场战斗之后选择了加入海汉籍贯,为的便是万一有一日再次遭受匪乱的时候,能够及时得到海汉民团的救助。李江也是其中之一,在入籍之后立刻便得到了工作安排,专门负责外来民船商船的协商工作。 “你……”严明君一时也被李江的话给噎得无法反驳。崇祯元年的匪乱,四处流窜的土匪山贼在那段时间将整个两广的治安形势都搅得一团糟,遇到匪灾的并非李家庄这一个地方。不过番禺县与广州城近在咫尺,守军接到地方上的求援之后却按兵不动,坐视李家庄被流寇围困,这无论如何都是说不过去的。 而广州驻军的这种行为,也让番禺县境内,特别是李家庄的民众铭记在心,最后若不是海汉民团赶来增援,李家庄会不会被流寇军攻破真的很难说。而当初的那份孤立无援的怨气,民众自然而然就记在了官府和朝廷的头上。 严明君终究是个读书人,还是没李进那么冲动,很快就将情绪平复下来,强忍着不快问道:“那你需要多久时间?” “请两位大人将船上的人全部唤出来,在下核对完名单之后,两位大人便可登陆。”李江应道。 李进还待分说,从搭在岸边的跳板又蹭蹭地上来了好几个人,全是灰布短衫,手里擎着五尺来长的火铳,虎视眈眈地看着严李二人。李进到了嘴边的抗议,立刻便化作唾沫咽回了肚子里。他在上船前便听刘迁告诫过,到了海汉人做主的地盘上切勿跟民团的人发生冲突,因为这民团的士兵大多来自黎苗山民和安南族裔,很多人只知海汉执委会,不知道有朝廷,万一跟民团起了不愉快,被这些愣头愣脑的民兵直接下狠手就不划算了。 无奈之下,严明君只能是让人去将船上的人全都叫出来,在甲板上集合,以便让李江能够尽快核对。 其实李江这个举动的确也是受了上司的指示,平时并没有查得这么严格。何况这艘船本来就是海运部所属,船员水手全是归化民籍,船上要真有什么异常的地方,这些船员早就跳出来揭发了。而李家庄港务管理处安排这么一道环节,主要还是为了给这些候补官员一记下马威,锉一锉他们的锐气。 李江的清点人数也就是象征性地走了下过程,片刻就完成了。李江点完人头之后,对严明君和李进作揖道:“多谢两位大人配合,现在可以登陆上岸了。不过还请尽量待在我们所划定的活动范围之内,以确保大人和家眷的人身安全。” “嘿,还划了活动范围!”李进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地应道:“不知道这活动范围有多大,能不能容得下本官翻几个跟头?” 李江面不改色地说道:“两位大人到了码头上之后,只要不走出地面上有红线隔断的地方就是了。至于能不能翻跟头,这位大人上岸之后大可翻个痛快!” 不等李进再次发作,李江便自行退下了。严明君苦笑道:“李兄,这李家庄号称珠江第一庄,别的事情不知道,起码看来这规矩倒是第一多的。” 所谓“珠江第一庄”的称号,也是最近一两年才慢慢在广州这边兴起的。李家庄自崇祯元年那场匪乱之后,便与海汉进行了深入的合作,不但修建了移民转运营地、大型综合码头、李家庄军训基地等设施,而且本地的社会管理体系也在逐渐与海汉治下的地区趋于一致。例如李家庄港务管理处所制定的这些条例措施,其中的大部分内容都是照搬了胜利港和三亚港的内容。而海汉在港口码头运作这方面的成功经验,也让李家庄极少数的反对派根本就发不出有力的声音。 有了海汉的扶持之后,李家庄的常驻人口在短短的两年间便已经翻了几倍。除开移民转运营地的人口保有量之外,也有越来越多的外来人口来到李家庄附近定居,直接或间接地为海汉人工作。甚至就连李家庄里的本地民众,也有相当一部分人跟李江一样,选择了替海汉打工做事。 由于李家庄在珠江流域所处的特殊位置,这里的码头也迅速成为了珠江上的货物集散地之一。为了避免在广州城码头遭到市舶司的盘剥,许多从外地贩运货物来广东的船只都选择了在李家庄卸货,再从此地将货物运往广州府等地。这样一来,李家庄的经济也很快被带动起来,其繁荣程度甚至超过了番禺县城,加之这里的治安也极好,因而被民间冠以了“珠江第一庄”的称号。 两人从跳板下到岸上,见前几艘先靠岸的船也还在陆续下人,便知道李江所言非虚,这支船队大概并没有什么例外,所有的船都得先接受本地港口机构的盘查之后,船上的人才能上岸。 李进是第一次踩在这种水泥材质的地面上,忍不住用脚在地上搓来搓去,最后还蹲下身去摸了摸地面,这才意犹未尽地赞道:“这海汉水泥材质如此平整,而且每一块都是两丈见方,也不知如此之大的面积,海汉人是如何铺就的。” 严明君哑然失笑道:“李兄,这水泥可不是切割的石砖,而是实实在在如泥一般。你看到这地面上一块一块的,其实是铺路时用木条框起来的痕迹。这样限定了面积之后,也便于铺路时的施工,能够将路面做得更加平整。” 李进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倒是我愚昧无知,丢丑了。” 严明君道:“海汉人掌握的各种奇技淫巧层出不穷,便是在下也有诸多没有见识过的东西,李兄不必介意。听闻在崖州还有一种无需畜力,靠着烧水便可奔驰如骏马的黑铁怪车,而且还可拖动万斤负荷,若是有机会的话,你我当去见识一下。” 李进叹道:“这些海汉人手中掌握如此之多的诡秘之术,又有花不完的金银作为后盾,也难怪他们可以鼓动民众,为其效力。” “两位此言差矣,这并非什么诡秘之术,海汉人称之为‘科学’,旁人难以理解,只是不懂其中道理而已。”突然有人从旁边插话进来,两人侧头一看,见是一名身着蓝缎寿字袍的青年。 严明君看他打扮,腰间和头上的帽子都镶嵌着一方玉石,心知这人身份一定不低,先前又没见过这人,便主动招呼道:“未请教这位兄台是?” “不敢当,在下李奈,字传荣,本地人士。两位大人有礼了!”这与两名官员搭话的年轻人,正是李家庄的主人之一李三公子李奈。 严明君见这李奈谈吐彬彬有礼,应该并非一般的土财主,便又攀谈几句,结果才知道这李奈便是李家庄的当家人之一,而且也是举子出身,而且还与他是同年中举,也算是有缘了。 寒暄完学历之后,严明君便主动问道:“既然你我同年,那就以表字相称了。适才听传荣兄所言,似乎对海汉情况极为熟悉?” 李奈应道:“那在下也却之不恭了,峻古兄既然问起,在下便说说这海汉与李家庄的干系好了。” 李奈便从海汉人初登榆林开始说起,他们如何在当地立足,如何又接着贸易搭上了“福瑞丰”这条线,双方是如何开始合作。谈及第一次去胜利港的经历,李奈也是颇多感触:“当时在下只是觉得这帮海外来客颇有些生意头脑,却没想过他们能在短短几年内发展到今日的局面。不过以他们的能力而言,即便成就再多上十倍百倍,也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严明君和李进都是第一次听人如此细致地谈及在海汉聚居地的各种见闻,当下都是听得聚精会神。直到有仆役过来叫他们参加晚宴,三人才中止了这段谈话。 严明君道:“传荣兄,若是方便,宴席之后可否再叨扰?” “峻古兄客气了,在下届时会让人来邀请二位,今晚便在庄子里歇下,明日再跟着船队出发便是。”李奈也是个喜欢跟人交往的性子,难得今天有人这么乐意听他宣传海汉文化,他也很想就此多聊聊。 给这批候补官员准备的接风宴也是驻广办的安排,席间本地的临时主管沙喜也出面与众官员见了面。不过沙喜倒是没多少跟这些官员套近乎的打算,因为他很清楚这批官员到了海南岛之后就会被架空,根本没什么实权能够行使,而现在安排的这顿接风宴,其实也是为了观察这批人当中是否有态度较为激进的危险人物,以便海南岛那边早做准备。 除了这顿宴席之外,沙喜也给这批官员安排了过夜的地方——本地专门用来接待大本营来人的招待所。总共二十多个房间,全部住得满满当当。不过宴席到了后半段,开始登记住宿人员的时候,沙喜收到报告,有严明君和李进二人并不准备住进招待所,而是应邀到李家庄的李宅过夜。 沙喜找了借口离开宴会厅,让人将李奈叫了出来。李奈倒也明白沙喜找他所为何事,主动便说道:“沙主任,这位严大人与在下是同年中举,说起来也有些交情,刚才谈论一番,也算是谈得拢,是以在下才主动邀约请他们到庄子里做客。那位李大人虽然是武夫,倒也并非不明事理之人,在下认为若是措施得当,这两人倒是可以争取一下。” 沙喜哑然失笑道:“好你个李奈,这些原本该安全部干的活儿,你倒是主动都接下了!回头我跟何总打个招呼,干脆把你吸纳进安全部去当特邀嘉宾得了!” 李奈也不避讳,笑嘻嘻地说道:“何总若是有心拉我入伙,早就开口了,哪还需劳动沙主任推荐。在下也并非多事,只是觉得这两人谈得来,想试试能不能改变他们对海汉的看法。” 沙喜点点头道:“你既然有这个心思,我也不会拦着你。不过我们的政策你是懂的,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你要心里有数。” 李奈作揖应道:“沙主任放心,明日便有消息了。” 553.第553章 李奈的套路 宴会之后,李奈便如约邀请严明君和李进到自己家中作客。而其他的候补官员及其家人、下属、仆役,就只能住在本地港务管理处给他们安排的临时住所——海汉人称其为招待所。严明君下午的时候也去看过住的地方,虽然只是条件简陋的两层木结构客栈,但倒是称得上干净整洁,比船上的居住环境还是好多了。 不过他们这支临时在李家庄码头过夜的船队,活动区域也就被限制在了码头附近,甚至连离此一里地之外的李家庄都不能随便去。严明君和李进跟着李奈离开码头区的时候,便发现这里的出入口处果然在地面上划着红白相间的警示线,并且还有武装民兵执勤站岗。看来先前那个李江在船上所说的活动区域倒也并非虚构,而是实实在在执行中的规矩。 在这道隔离线之外,是一个更大的活动区,包括了可以容纳数千人居住的移民营地,以及现有一千三百多居民的李家庄。在这个大活动区之外,那才是真正归属于大明广州府番禺县所管辖的范围。 在三年前遭遇那场差点让李家庄毁于一旦的匪乱之后,李家宗族便吸取教训,专门请海汉建设部和军方重新设计了李家庄的外围防御体系,围绕着村庄外修建了一圈棱堡式的防御墙体,其形制与三亚的胜利堡相似,墙体高达一丈二三,每隔一段距离便布置有隐蔽式炮台,防御工事之外还有深深的壕沟,引入了珠江水来加强防御。 按照设计标准,在武器弹药和作战人员齐整的状况下,李家庄堡垒的防御并不是小股武装势力所能攻破的,即便是大明正规军来了,那也必须拿人头来消耗守军的弹药,才有希望攻下这里。而驻广州的人员一旦发现局势不妙,就可以先从驻广办撤到这里,再依托本地的防御设施进行坚守,等到援军到来。 李进自然是个识货的人,虽然这个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但接着暮光还是能看清这座城堡的大体面目。李进虽然不太明白这奇形怪状的外墙是怎么个意思,但墙头上的炮台设施他却是认得的。当下也顾不得唐突,他便开口向李奈问道:“请问李少爷,这墙头上面去不去得?可否让本官上去看看?” 李奈微笑着拒绝了他的请求:“这个恐怕恕难从命,李家庄的棱堡是海汉人所设计并监工修建,海汉人并不希望他们修筑防御工事的本事被别人给学走,特别是这棱堡的修筑之法,当初可是跟他们先签过保密协议,又出了大价钱,才肯助我李家庄建设这防御工事。除了民团和宗族长老之外,其他人未经许可是去不得上面的。” 李进咕哝道:“搞得这么神神鬼鬼的,真有这么厉害?” 李奈对此只是笑而不答,海汉的火炮有多厉害,他可是亲眼见证过的。普通的山贼流寇就罢了,根本不值一提,就算是大明正规军,遇到海汉提供武装并亲自操练的这支李家庄民团,也占不了什么便宜。现在番禺县衙根本不敢插手来管李家庄这片地区的事情,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这里的民间武装力量其实已经远胜官方,再加上李家现在在广东都是数得上号的富豪,睁只眼闭只眼每年就能有银子拿,谁还愿意多管闲事。 严明君早先当过多年的地方官,对于这些民间武装的状况有着更切身的体会。事实上民间武装在各地都有,只是程度差异而已。而李家庄这里的确要算是严明君所见过的极致了,这里民团士兵几乎是清一色地配发了海汉产火绳枪,所穿的灰色军服也与海汉民团一样,只是海汉民团的军服在衣领、胸口有着代表军阶的徽章,而李家庄民团却只在胸口缝着一个白色的李字族徽。 李奈早已成家,在李家庄也有自己的一套宅院。李家与海汉合作之后,李奈作为狂热的海汉文化爱好者,将自家的宅院也按照驻广办的样式进行了翻修,什么锅炉房、卫浴设备、排污系统,统统都是照搬的海汉样式,全部在三亚订做回来的。如果算上运费、安装施工的费用,他这套宅院的价值可比在三亚买的别墅昂贵多了。 整个珠江三角洲区域有不少富户都或多或少地在家中安装了海汉出产的各类生活设施,但像李奈这样彻底改造自家住所的也还是极其少见,花销是一个方面,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很多需要订制的东西并不是拿银子就能解决的。如果不是跟海汉上上下下保持着密切的关系,也很难让生产车间专门抽调人员去做这些订制的小批量甚至是单个的产品。 而这些特殊的订制品在外人的眼中,那就着实有些了不得了。进院子之后看到庭院中的水泥小径倒也罢了,严明君在罗定州的时候也曾见过,但到书房看到一尺见方的平板玻璃所镶嵌的对开木框玻璃窗,落地式的镶嵌玻璃门,他的确是吓到了。进屋之后,再看到书案上的各种海汉玻璃文具,严明君的目光便被牢牢地吸住了。 海汉人所推出的玻璃文具,他当然也有几件藏品。当然了,那也并非他自己掏腰包购买的,自然有人会将这些时下文化圈流行的物件当礼物送来。严明君对这种晶莹剔透的文房四宝也是十分喜爱,也动过长期收藏的心思,然而他打听过海汉玻璃文具高级版本的价格之后,就只能无奈地放弃了这个打算——高级定制版动辄就是几百两银子,他一年的收入顶多买个两三套就没了,实在玩不动。 然而李奈家中书房的这些藏品,却让严明君着实开了眼。他虽然买不起实物,但图鉴却是看过的,那些限量推出的特别版本,几乎都能在这间书房里找到。 “峻古兄也喜欢这些海汉玻璃文具?”李奈见严明君进了书房之后就两眼放光,自然知道他在意的东西是什么,当下便主动开口问道。 严明君叹道:“不瞒传荣兄,在下虽然有这方面的喜好,但怎奈银子吃紧,只能买点便宜货来收藏。像传荣兄这里的高级套装,在下是万万买不起的。” 李奈笑道:“无妨,峻古兄若是看上哪套,在下便当作饯行礼赠与峻古兄就是。” “这如何使得!”严明君赶紧推辞。 李奈摆摆手,示意不用再就这事辩论下,邀请两人入座,然后让下人去斟茶拿糕点来。 “这玻璃文具什么的,我李进一个粗人是看不懂的,不过李公子这书房的门窗倒是别致,这价钱恐怕不菲吧?”李进注意的点仍然在那平板玻璃镶嵌的门窗上,在他看来这玩意儿的实用性可比那些玻璃摆设大多了。 “市面上的价钱自然是很贵的。”李奈点点头应道:“不过在下与海汉人打了几年的交道下来,也还算是有点交情,他们给我供货的价格,自然是要比市面低得多。像这两扇檀木框镶嵌玻璃门,放到市面上估计得千两左右,但在下大概三百两银子就拿下了。两位去了琼州岛之后,若是要购置房产,添置这些海汉出的新奇玩意儿,可托当地的‘福瑞丰’商行代为采购,价格一定比你们自己找海汉人购买更为便宜。” 严明君苦笑道:“这买扇门就得几百两银子,要买个院落还不得上万两?” 李奈正色道:“先前听说二位都是去儋州赴任,那地方的房价还没起来,两三千两银子应该就能买下不错的院落。不过再过一两年,这价钱就会直追三亚了,若是打算要购置房产,不妨到了当地之后便尽快出手。” “三亚?那不是海汉人的老窝?房子卖得很贵吗?”李进不明所以地追问道。 “两进的院子,起价五千两,而且是不含任何配套设施,若是要全部置办齐备,价钱差不多得翻番吧。”李奈解释道。 “这么贵!”李进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广州城里的院子也卖不出这种价啊,那三亚所处之地如此偏僻,居然能卖出如此高价,莫非海汉人有强买强卖之嫌?” “强买强卖?”李奈笑着摇了摇头道:“现在不是贵不贵的问题,而是买不买得到的问题。就算捧着现银去买,那也得排队等海汉建设部的房屋管理处放号出售才有。现在两广境内生意做得大的商家,十有七八都在三亚购置了房产,全是自己带银子去求购的,其中并无强买强卖的状况。” “当地房价如此吓人,为何商人还会趋之若鹜?”严明君不解地问道。 “很简单啊,为了做生意方便。”李奈继续解释道:“三亚的两处港口现在远比广州的珠江码头繁华,堪比泉州漳州这种大港。而且前往南洋贸易的商船,几乎都会将三亚作为中转站,当地的商业之繁荣,恐怕是两位现在凭空想象不出的。这买房花的钱虽多,但想想周围住的全是各种大商家,要谈生意也十分方便,这笔钱不消一两年就能赚回来了。能在当地买得起最好的住宅,也是一种财力的象征,对商人而言,在三亚买入房产是一种很划算的投资。” “就算是两三千两的房子,恐怕也买不起啊!”严明君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为了能够抢下调任琼州岛的机会,打通各种关节就几乎花光了所有积蓄,哪里还有钱能置办房产,去了之后多半也只能先住在衙门里了。 “此事峻古兄无需担心,若你想要房子,海汉人自会为你准备。”李奈开始给严明君和李进下迷魂药:“在儋州城内弄一处上佳的院落,帮你们把所有事情处理好,只需拎着行李就可以直接入住了。” 严明君也不是傻子,自然知道天上不会有白白掉下来的馅饼,当下便追问道:“那海汉人会有什么条件?” “条件应该会很简单,顶多就是让你们在地方政务军务的处理上配合一下。”李奈避重就轻道:“峻古兄大可放心,绝对不会要求你们做什么为难之事。” 至于什么才叫做为难,是对地方上的事务睁只眼闭只眼,还是背叛大明朝廷,李奈并没有说明。只要这两人到时候伸手拿了海汉送出的好处,很多事情就不会再由得他们自己决定了。当然如果可能的话,李奈更希望可以说服他们,自愿地为海汉效力。 “此事并不着急,还是等去到琼州岛,看看当地环境之后再作决定吧!”严明君也不是毛头小伙,不至于被李奈这么几句话一忽悠就被带了节奏,当下也没有急于表态。 此时下人也送了热茶糕点上来,李奈便转换话题,与二人谈起了自己在三亚的各种见闻经历。对于生活在大明这个环境中的人而言,三亚的一切都完全是另一个世界,严明君和李进也不例外。李奈所谈及的见闻,对他们而言完全是新奇无比,可以浮在海面的巨型铁船,能奔驰如飞的重型铁车,各种闻所未闻的新鲜玩意儿不断地从李奈口中说出来,让他们都听得目瞪口呆。 两人不时会打断李奈的讲述,就自己所感兴趣的点提出疑问,李奈也很耐心地一一加以解答。不过也有很多李奈自己都不太明白的问题,也就只能用“海汉秘术,不可外泄”之类的借口先敷衍过去。他想达成的目的可并不是对这两名即将赴任的官员进行海汉知识科普,而是要引起他们足够的好奇心,这也是当初宁崎教给他策略之一。 只要外来者对海汉的种种奇迹产生了兴趣,那就很有可能在接触海汉文化和商圈的过程中被不断地进行洗脑式的意识灌输。在经过长时间的反复洗脑之后,即便是有官身的大明官员,也很难再继续保持对大明王朝的忠诚不二。 554.第554章 又吃又拿 类似这样的操作方式在海南岛上已经施用过多次,针对不同类型的官员,有关部门也总结出了不同的方式方法。例如罗升东的老丈人崖州知州章青,最初的时候也就只是想接着海汉人的力拿下知州的位子,然后给自己女婿一些方便。不过这只要拿了海汉的好处,手就很难再缩回去了,从最初帮助海汉人拿下榆林地区的地契,到后来把整个崖州都卖给海汉,其实中间也就一两年的时间而已。 很难说他对朝廷没有丝毫的忠心,毕竟也是接受正统儒家教育成长起来的读书人,什么天地君亲师,仁义礼智信,这些忠君爱国的理念还是很牢固的。然而即便如此,在海汉循序渐进的收买拉拢手段不断的套路之下,自诩节操满满的地方官员们还是一个接一个地被拖下了水。偶尔有那么一两个油盐不进的顽固分子,也基本都因为各种各样的“意外”消失在了公众的视野中。 在海汉势力所渗透的地区,当地官场上慢慢地就只剩下了亲海汉的官员,而当地的人口、土地及其他自然资源,也就顺利成章地被海汉据为己有。当然这套办法的弊端就是进度太迟缓,跟不上海汉极速扩张的需求,所以执委会才会在此之前批准了“燎原计划”的实施,目的就是为了尽快实现对整个海南岛的实际掌控。 虽然已经拿下了整个海南岛,但在根基未稳之前,执委会也并不打算跟大明朝廷公开撕破脸,因此放大明候补官员上岛赴任也是现阶段必须妥协的一个环节。但执委会认为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再去慢慢套路这些新人,所以得要有更简单有效的办法来控制住他们——比如软禁,或者是更直接的收买。 如果说严明君和李进没有在李家庄码头遇到恰好过来办事的李奈,那么他们在抵达儋州之后,大概立刻就会被软禁起来,当地的管委会可不会给他们留下什么接触地方政务军务的机会。但李奈插手这件事之后,他们的命运也就在不知不觉间起了变化。 李家庄军事主官萧良在宴会之后巡察岗哨,便看到了李奈带领这两名官员离开码头区域前往李家庄的登记记录,他也不敢怠慢,立刻和沙喜联系,才知道李奈是打算要给这两人“做做思想工作”。这种事作为官方来说倒是乐见其成的,对大明的逐步蚕食总不能像原本历史上野猪皮入关那样靠着杀杀杀来进行镇压,最理想的还是莫过于逐步收编改造大明的统治机构体系,特别是这些曾经在大明担任过地方官员的人。 就算这些人的忠诚度有限,立场也不是那么坚定,能力也未必有多强,但这执政地方的工作经验却不是海汉执委会自行培养的归化民干部能在现阶段相提并论的。归化民干部的优点是听话,但缺点也同样如此,离开了上级的指挥,他们就很难作出什么自主的决定,特别是执政地方,对于没有当官经验的人而言,上任了也是两眼一抹黑,根本就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 这就跟练兵一样,一个士兵要成长为将军,没有经过战火的历练是不行的。执委会手底下的归化民干部目前多数都还是士兵级别,想要让他们独立管理一州一县的地区还存在着诸多问题。即便是在海汉控制度相对较高的琼南地区,也仍有很多地方是由地方官府与海汉共管,海汉负责掌握政策大方向,地方官府负责管理一部分民政事务,在海汉的管理机构逐步完善之后,再慢慢进行这部分的权力移交。 在这样的情况下,具有执政经验的人才就显得格外珍贵了。执委会当初甚至不惜启用安南俘虏中的文官武将,有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缓解这种特殊人力资源的匮乏现状。类似武森、阮氏兄弟这样的降将,在选择了归顺之后都很快就得到了任用。只要是能够有机会拉进自己阵营的对象,穿越者们并不介意花一点时间精力尝试一下,更何况这次是李奈主动提出的要求,并不需要海汉这边出多大的力气。做好了就当是拣个便宜,做得不好那也不会有人去埋怨他。 李奈在接受“金盾护运”的管理位子之后,也亲自跑了两广境内的不少地方,以他跟各级地方官员接触的经验来看,这严明君和李进对海汉的兴趣是很明显的,甚至能从他们身上看到李奈初识海汉人时的部分心态。因此李奈才愿意花费自己的私人时间,来结交这两名候补官员。 三人一直攀谈到深夜,才意犹未尽地结束了这次会面。李奈亲自将二人带到安排的客房,并指点了他们如何使用屋内盥洗间的自供水卫浴设备。两人自然是对这种一拧机关就有热水从铜制龙头里流出来的新鲜玩意儿大干新奇,就连那安置在角落的陶瓷马桶也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李奈说道:“海汉人极好洁净,几乎每日工作结束之后都要沐浴,因此才设计了这种便利的热水供给设施。他们非但对自己如此,对普通民众也要求定期沐浴,每个居住点附近都有大型公共浴室。你们若是有机会去到三亚,便可发现当地民众的整洁程度远胜大陆这边的城里人。只是现在仍有人将海汉称之为化外蛮夷,也着实可笑。” 李奈这倒也不是在帮海汉吹牛皮,在三亚地区定居的民众绝大部分都是归化民,肥皂这种日用品早就跟公共澡堂一起得到了普及和推广,当地人洗澡的频率可要比大明治下地区的民众高多了。除了那些从事体力劳动的人员之外,走在三亚的街头人群中,所能闻到的往往都是各种肥皂所带的草木香气。 说到这里,李奈又顺手指了指盥洗间角落的马桶道:“海汉人对洁净的要求极高,认为人之所以会患上各种疾病,其根源往往在于环境的清洁度。因此他们专门造了这种可自动冲水的马桶,为的便是要保持卧室之内的干净。” 严明君开口问道:“这东西好虽好,但需要连接供水与下水的管道,造价只怕也不低,普通百姓怕是用不起吧?” 李奈应道:“这玩意儿一套就得上百两银子,普通民众自然是用不起的。” 李进本来看得挺有兴趣,还打算问下这玩意儿要怎么才能买到,一听李奈报出这价,立刻就把话咽回肚子里去了。东西虽好,但这么一套装置够买几百个老式马桶了,李进顿时觉得卧室里偶尔有些许污浊之气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明日一早,会有下人来唤两位起床用餐,稍后两位便早些洗漱休息吧。”李奈见下人已经送来了干净的洗脸巾和马毛牙刷、牙粉等洗漱用具,便主动开口告辞。 李奈本来替他们分别安排了一间卧房,不过李进却是个闲不住的人,还继续待在严明君的这间屋里不走。严明君也不以为意,拿起刚送来的热茶倒了两杯出来,待李奈带着下人离开之后,严明君才道:“若是论这宅院的奢华程度,远胜我过去所去过的几位大人家中,即便是福建那边的富商,也少有李家这样的派头。” “那可不是!”李进也深以为然地赞同道:“别的不说,你看看这油灯,起码也得值个十来两银子吧?” 李进所说的油灯,其实最主要的改动也就是在传统油灯的外面加了一个玻璃罩子。不过海汉这边有专门的工艺设计环节,将下面装油的部分也用玻璃材质做成,中间固定灯芯的部分还做了个小小的机关,扭动就能够方便地调解灯芯长度,以这个时代的眼光来看,这油灯自然是显得精巧无比了。 “门窗油灯、文房四宝,海汉人能在这些小东西上花这么多的心思,也难怪他们产出的商品能畅销大明。”严明君叹道:“以他们赚钱的本事,当可与我大明开国时的巨富沈万三比一比了。” “沈万三只是个商人,这些海汉人可不仅仅只有商人这一层身份。”李进倒是没有失去理智,仍然还清楚地记得自己的身份:“他们自造武器,私设民团,编练军队,这些要细数下来,可都是能治罪的行为了!” “治不了了。”严明君摇摇头道:“从崖州到琼州府再到两广提督府,海汉人有各级衙门出具的公文,证明他们所组的民团是合理合法的,而且又没有跟官府做对的行为,你如何能治得了他们的罪?私造武器什么的就更不用说了,今日你在码头上也听到那姓马的海汉人说了,福建总兵都亲自跑过来拜会他们,目的就是为了从他们手中购买火铳大炮。连官军都向他们购买武器,谁还能去把他们给查封了不成?” 李进苦笑道:“这海汉民团比地方驻军还厉害得多,谁能指挥得动他们?严老弟,你若是海汉人,手里有这样一支强军,你还会听地方官府的指派调遣吗?” “只怕早就不将官府放在了眼中了吧!”严明君苦笑着应道。 事到如今,他也慢慢发现海汉人的真面目似乎跟他的预计有一些偏差,而琼州岛当地的境况,恐怕也不是像他所期望的那样,能够有一个大展拳脚的施政环境。单单是海汉这股势力,大概就不是他所能指使得了的。 至于李进的前景,严明君更加不看好,听说儋州当地的驻军连编制都没有了,现在当地防务全部是由海汉民团在负责。海汉人当然不会那么好心把自己花钱组建的军队送给他指挥,李进去了就是个光杆将军,根本没兵可用。当然这个话,他并不会当着李进的面说出来,只是李进为得到这儋州参将的职位花了不少银子,在严明君看来其实是很不值的。到时候就算重组地方卫所军,海汉人势必也会顺势插上一脚,李进能有多少话语权还真不太好说。 两人又交谈了一阵,感觉困意来袭,这才各自洗漱休息了。 第二天天色大亮,两人在李家下人的敲门声中醒来,开门之后下人便送上了装在食盒里的精致早餐,有海鲜粥、烧卖、虾饺、叉烧包等等。 两人用餐完毕之后,李奈便来了,身后还有人抱着一叠大大小小的木匣子。李奈解释道:“这大的木匣子是装了一套崇祯元年的海汉玻璃文具纪念套装,限量发售九十九套,在下当时购买了两套,这多出的一套便赠予严兄了!” “这如何使得!”严明君赶紧起身推辞了几句。 李奈笑着说道:“严兄与我同年中举,本是难得的缘分,此次相见更觉相识恨晚,这些许小礼物,严兄就莫要推辞了。日后在下去到儋州,定要登门叨扰的!” 严明君连忙应道:“李兄实在太客气了!” “这两个木匣子,严兄和李大人一人一份。些许心意,两位一定要收下。”李奈说罢又将两个稍小的木匣子交到他们手里:“到了儋州之后,若是手头有什么不便之处,可派人去当地的‘福瑞丰’找掌柜,我这边会提前打好招呼。” 李奈虽然没有明说匣子里装的是什么,但严明君却已经猜到个大概了。这木匣外形跟昨天马力科在码头上送出的几乎一模一样,而且拿在手里的感觉也是空荡荡的,可想而知里面装的东西份量极轻,多半也是银票这类的物事了。这一趟李家庄又吃又拿,倒是真让严明君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李奈似乎也看出了严明君的心思,笑着说道:“严兄莫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在下只是觉得与两位谈得来,想与两位结交朋友而已。” 眼见严明君似乎还想推辞,李奈便板起脸道:“若是两位大人看不起在下一介平民,那就当是在下冒犯了!” “李兄这话从何说起!”严明君也并不想为此开罪了李奈,连忙表示愿意收下这份礼物。 556.第556章 打击不断 然而即便广东水师拥有这种大型战船,也不是想出动就能随时出动的。像这种吨位的战船,船上水兵水手上百人,出动一天的基本消耗就得要上百两银子,如果是操演或者作战,那还得加上船上火器弹药的消耗和额外的作战军饷。这对于近一二十年里都没添置过新船的水师而言,无疑也是一笔不可忽视的开支。所以广东水师仅有的几艘大船,基本上也都是长期停靠在水寨码头里当摆设,一年能出航个十天八天就是上限了。 而海汉人显然并没有经济方面的顾忌,他们的大本营远在琼州岛的南端,但却将这种大型战船派到了珠江口的万山港,这几乎就相当于广东水师在珠江口的驻防地与福建泉州之间的航程了。而以万山港的规模,这种大型战船显然不是打算长期在此驻守,而是因为执行某种任务才会在这个小港口临时停靠,像这种远距离的海上兵力调动,大明水师是肯定不会在和平时期实施的,这出一趟海可就是银子不停地往海里在扔啊! 对于海汉人这种行为,两位大明候补官员也只能给予“有钱任性”之类的评价。这万山港虽然是大明的属地,但看起来这个地方的话语权可并不在大明的手中。 相比李家庄码头,在万山港登陆所需办理的手续还更为严格,毕竟这个地方是个准军事基地,民用商用都只是附属功能而已。不过官员们在李家庄已经有过一次经历,此时倒也没有觉得特别反感了。他们在登上码头之后,也同样得到了本地负责人陈一鑫和厉斗的接见。 因为万山港所担负的商业功能,厉斗目前还是长住在这里的时候较多,而陈一鑫随着广东军区成立顺利升职之后,就是在万山港和香港岛南端的镇南港来回跑了。这次也是在得到驻广办的通知之后,他才提前从镇南港匆匆赶回来的。 军方对于这批赴任的候补官员还是相当重视的,一方面要在双方接触之初就以各种方式给予他们一定的震慑,另一方面也的确得确保这批人在途中的安全,并让他们感受到自己得到了海汉的重视,以便为之后的收买、拉拢、驯服等手段打下一个良好的基础。 不过陈一鑫个人并没有兴趣跟这些候补官员过多地接触,他们的目的地也并非陈一鑫的辖区,对于这些人将来的命运如何,陈一鑫没有什么关心的必要。晚上的接风宴也只是走了个形式,敬了一圈酒之后,陈一鑫便以公务为名离开了,让厉斗在场作陪。 “这海汉小军官好大的派头!”宴席结束后回到海汉所安排的住处,李进便忍不住吐槽起来:“严老弟,你注意到他的眼神没有?简直就是目中无人,说话的时候完全没把我们这些朝廷命官放在眼中!” 严明君道:“人家也的确有硬气的资本,李兄你看看这港口内外的炮台,这一艘艘的战船,还有我们上岸时看到那些海汉民团的士兵,凭良心说,的确比我大明官军要像样多了。人家要钱有钱,要人有人,有了这些倚仗,说话自然就能硬气。” 李进也知道严明君所说的确是事实,叹了口气道:“这距离琼州四五百里的地方尚且如此,不知那琼州岛上,这海汉人又会是何等的猖狂了!” 两人越是接近琼州岛,就反而越多不安。出发前对新职位新环境的期盼,也在途中被无情的现实给一点点地抹去。他们知道自己现在所接触到的海汉很可能还只是管中窥豹,然而仅仅就是海汉有意无意间所露出这一鳞半爪,就已经让他们感受到了己方那么多不胜枚举的劣势短板。而海汉这样一个拥有强大力量的机构,真的乐意将琼州岛的掌控权交还给大明?严明君和李进对此都并不再抱有太多的乐观了。 一夜无话,第二天早上,众人吃过早饭之后,便再次来到码头登船。这时候陈一鑫出现在码头上,向官员们宣布了新的护航措施:“从万山港出发之后,我方派遣的两艘“探险级”武装商船将加入护航队伍,并护送各位大人直达琼州府城。祝各位一路顺风了!” 李进低声嘀咕道:“这还是商船?依大明律法,商船可是不能超过四百料,这船大概能有八百料了!” 当然他心里也很清楚,就算海汉这武装船的存在违反了大明律法,也没人敢去找海汉的晦气。这种战船在广东附近海域就是一种无解的存在,在场这么多大明官员,也没有谁真正站出来对此提出质疑。 两艘在李家庄加入的“探索级”战船率先调头出港,然后搭载候补官员们的船队依次驶出港口,最后才是两艘体形最大的“探险级”战船在万山港港湾里缓缓调头驶出,坠在整个船队的最后面。 按照海汉海运部所制定的航线,船队并不会从万山港直接驶往海南岛,而是沿着广东海岸线往西南方向行进,在抵达雷州半岛海域之后再折转向南,通过琼州海峡去往海口港停靠。这个航程相比直来直去的航线要多出大约三分之一的距离,而且每天入夜就靠岸休息,天亮才会出发。这样一来,从万山港到海南岛整个航程所需的时间就从四天左右拉长了至少一倍。 不过离开万山港之后的沿途停靠点,可就没有李家庄和万山岛这么完善的条件了。之后的几天所停靠的港口大多都是渔港小镇,根本没有像样的餐饮住宿服务,这帮官员晚上也没有再到岸上住宿。到了这个时候有了对比,众人才知道海汉所提供的食宿服务有多么周到。 不过虽然没有了这部分的服务内容,护送船队的民团却一点没有放松应有的警备,每晚都会有一个排的士兵到岸上驻扎,负责停靠点周围区域的戒备。当然除了护卫船队安全之外,军方也是提防着有身份不明的人从这些地方摸黑混进船队,偷渡前往琼州府城。 在海上折腾了七八天之后,船队终于驶入了琼州海峡。正好这几天天气晴好,官员们也知道即将到达目的地,心情终于变得轻松了一些,纷纷带着家眷到甲板上透气放风。 就在船队驶过雷州半岛东南端的罗斗沙岛不久,以为剩下旅途乏善可陈的官员们又再次目睹了他们此生难以忘记的一个景象——两艘巨大的帆船船艉吐着灰白烟尘,以极快的航速在海面上驰骋。这两艘船在海面上兜了个弧度之后,便从一左一右靠近了这支船队,而桅杆顶端的红蓝相间旗帜,表明了他们的身份也同样是海汉民团。 在万山港加入船队的两艘战船,与这两艘新出现的大船一比,大概足足小了一半。而这两艘大船侧舷那数目更多的炮窗,也在提醒着注视它们的观众不要忽视这两艘船的真实身份。 然而这两艘大船并没有加入到船队的意图,而是全速从船队两侧的海面上超过去,然后往西南方向驶去。相比这两艘船的惊人航速,严明君和李进觉得自己所搭乘的船简直慢得跟乌龟差不多了。 “这……这也是海汉人的战船?”李进一脸惊恐地望着严明君问道。 严明君不知道该如何作答才好,这船上也并没有海汉的人,一时间根本找不到人可以提供正确答案。但从那两艘船的外表样式,以及船上所悬挂的旗帜来看,倒是与护航的这几艘海汉武装船是如出一辙,只是不知道那船艉冒出的的大量烟尘是个什么意思,看样子并不像是船上着火了,而普通的烧水做饭显然又难以产生如此之多的烟尘。 但这并不是他们关注的重点,这大船的可怕个头和超高的航速,才是他们感到震惊的真正原因。民间早有传闻说胜利港有海汉人制造的万斤大铁船,而海汉人善于造船航海的名声也早就广为传播,但传闻归传闻,跟真正亲眼见识到现实之后的感受还是有着差距。如此巨大之大的战船,只怕还要上溯到三宝太监下南洋的时候才有了,而如今的大明早就没了这种巨型战船的存在,想不到一直盘踞在琼州岛上的海汉人,倒是不声不响地造出了如此巨大的战船。 两人对视之下,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深深的失落。在他们心中,大明虽然近年有些磕磕绊绊,内忧外患不断,但终究还是一个无敌的存在,即便是北方关外每年都要向大明发起攻击的野猪皮,明人也仍是认为他们不过是一帮徒有武力的野蛮人罢了。而在大明周边,也并未出现过任何超越大明的文明势力,即便这几年的走势不怎么如意,也依然还是天朝上国的存在。 然而在接触到海汉这股突然崛起的势力之后,他们固有的一些观念都在不断地被打破和刷新。这群盘踞在琼州岛南端的海外来客,不但能将海贸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让当地官府和广东沿海几乎所有的大商人都为期效力,而且还自行组建了所谓民团的军队,其作战能力甚至比官军还厉害。而这几天所见到的海汉战船,也证明了他们在海上的实力同样可怕,至少今天所见的这种大型战船,是目前的大明无论如何也造不出来。 不过在琼州海峡偶遇两艘“威严级”旗舰的这一幕,可并非军方有意安排,而是实实在在的巧合了。正好王汤姆这两天带队在附近海域操练双舰进攻队形,就遇到了从雷州半岛南下而来的这支船队。王汤姆当然也不会浪费有限的资源去护送这支船队前往海口港,所以只是晃了一圈示威完毕就离开了。人员和时间的付出倒是小事情,但锅炉寿命对“威严级”战船来说可是大事,每一次启用蒸汽动力推进的训练都是有严格时间安排,并不适合用以执行这种正式安排之外的临时任务。 但就算是这么惊鸿一瞥,也已经足以让船上的这些大明官员们感到震撼了。哪怕是丝毫不懂水面作战知识的人,也知道这海上作战船大有优势,更何况是这装备了大量火炮,航速又如此之快的大型战船?也难怪海汉民团能做到大明水师所不能的事情,并且还主动向广东官府讨要了琼州海峡的巡航护卫任务,人家的确是有这个底气,再怎么看不惯也不得不服。 怀着十分复杂的心情,这支船队终于是在三个多小时之后抵达了海口港。码头上并没有他们出发前所预期的那种锣鼓喧天,人山人海,民众倾城而出迎接朝廷委派的新任父母官这样的盛况,仅仅就只有数辆马车,几队将码头围得严严实实的民团士兵,以及寥寥数名海汉人,场景跟船队在李家庄和万山岛停靠的时候如出一辙。 但这次海汉人的检查手段显然要比前两站更为缜密,每艘船都有十来名海汉民兵上船,对船上所有人员的身份都进行了核对。态度虽然并不粗暴,但官员们也能感受到这些人似乎并没有把他们的身份放在眼里。 终于还是有人受不了这样的态度爆发了出来,与严明君这条船相邻停靠的另一条船上,一位胖乎乎的官员就叫了起来:“本官是朝廷命官,你们不能对本官如此无礼!叫你们负责的人滚过来!” 这叫嚣声显然引起了码头上那些海汉人的注意,严明君看到有人抬手示意了一下,立刻便有军官模样的人跑步登上了这艘船。 “你有什么问题?”那名军官显然也并没有打算给这位受到委屈的官员什么面子,上船之后冷冰冰地问道。 “本官乃是新任临高县县令,你们有何资格检查本官的行李?”胖官员很是气愤地嚷道。 “这里是海口港,不是临高县。”军官肃然道:“还有,你是大明的官,但我不是大明的兵!” 557.第557章 人心所向 “你……”胖官员用手指着这名海汉军官,气得不知该如何反驳才好。 那海汉军官继续面无表情地说道:“不想接受检查也可以,我们会立刻用船把你送回广州。” “你这刁民,难道就不怕朝廷治罪!”胖官员依然色厉内荏地叫嚣着不肯服输。 军官的脸色变得阴沉起来:“这位大人,我想你大概还没弄明白琼州岛现在的形势。如果你想在岛上平平安安地度过任期,最好是先管好你的嘴,当心祸从口出!” 警告完之后,军官对旁边待命的士兵们下令道:“这艘船搜仔细点,不可放过任何可疑之物!若再有人阻挠,一律当作私连海盗处置!” 这个小插曲并没有太大的纠纷,在收到严厉的告诫之后,那名试图闹事的官员很快就收声了。因为他也想起了从广州出发前刘迁曾经告诫过他们,到了琼州之后千万不要跟海汉民团的人发生冲突矛盾,因为这些民兵里面没几个是汉人,对于朝廷也没多少敬畏之情,更不知道大明律法为何物。琼州大乱之后,朝廷在当地已经没有多少实际控制力,一旦跟这些民兵冲突起来,事态可不好控制。而且以海汉人的脾性,大概也会选择护短,而不是什么维护朝廷尊严之类。 在完成了海汉人所要求的检查和登记手续之后,官员们总算是获准登陆。所有官员被集结到一起,然后一名海汉人走上用货箱搭建起来的简易木台向他们发表讲话。 “各位大人,欢迎你们来到琼州。本人是海汉执委会委派的琼北地区事务主管邱元,在你们到来之前负责协调整个琼北地区战后的秩序恢复和管理机构重建工作。希望各位大人上任之后,能够配合我们的安排,和我们一起尽快回复琼州北部地区的社会秩序,安定民心。” 邱元顿了顿,接着说道:“在琼州府城这边接任的大人,稍后请随我们的引导人员前往衙门办理交接手续。在其他州县接任的大人,可选择陆路或海路赴任,稍后有人为你们登记,我们会负责安排好路上的行程。如果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向你们身边的接待人员咨询。” 邱元简短的发言完毕之后,便自行离开了,留下了面面相觑的一帮大明官员。他们原本想的是即便没有什么欢迎的仪式,至少接风宴之类的应该要安排吧,毕竟途中在李家庄和万山港停靠的时候,当地的海汉负责人都还安排了简单的宴席迎接,这到了地头上反而把这么仅有的一点优待都给取消了,这种落差让官员们一时间都觉得有点难以接受。 “今后日子不好过啊!”严明君站在人群的最后面,低声叹息了一句。 旁边李进听得真切,侧头问道:“严老弟为何有此一说?” “在李家庄和万山港的时候,海汉人多少还要顾及到旁人眼光,但到了琼州府,对他们来说可就什么好顾忌的了。”严明君苦笑着道:“换句话说,他们现在已经不需要再特别照顾我们的感受了。” “我们是大明的官员,他们也不敢把我们怎么样。”李进虽然也有几分赞同严明君的看法,但他嘴上还是死咬着不肯松口。 “大明……只怕这些人的眼中心中,早就没了大明的位置啊!”严明君心头一阵烦躁,但这话他还是没有说出口,唯恐被旁人听了去。 很快便有工作人员过来带路,领走了将在府城本地接任官职的几名官员。而剩下的人则要一一进行登记,安排他们接下来的行程。 这次到儋州接任的官员就只有严明君和李进二人,负责给他们登记的是一个肤色黝黑的半大小子,看模样大概也就十六七的左右。严明君好奇地问道:“你是黎人还是苗人?” 那少年停下手里的笔,抬头看了一眼严明君,冷冷地应道:“我是安南裔海汉人!” “原来是从安南移民而来。”严明君点点头道:“本官看你这字倒是写得有模有样,可是海汉人教的?” 少年应道:“正是。” “不过你这字有很多问题啊,缺少笔划,好多字连结构都不对……”严明君举人出身,这学问自然不会差,瞥了一眼就发现这少年所写下的文字存在着诸多毛病。 “这是海汉文字,易学易认易写,海汉的学堂都是学这种新文字。”少年见严明君谈吐也算有礼,便耐心地给他解释了一句。 严明君听这话,脸色再一次阴沉了下去:“那当地学子今后就不打算再考朝廷的科举了?” 少年应道:“朝廷的科举?考来有何用?” “中了科举可以当大官啊!”旁边的李进听不下去,忍不住插了一句。 “就像两位大人这样?”少年打量了一下两人,嘴角有忍不住的笑意:“大官不做也罢,我还是跟着首长们做事比较开心。” 李进脸色也沉下来了:“你这是看不起我们?” 少年摇摇头道:“那倒不是。反正两位到了地方上,也是要为执委会效力,何必还分那么清楚?大明的官只是一个身份,对我而言没什么用处。” “为执委会效力?”严明君却是注意到了这一句:“我等乃朝廷命官,怎会为这海汉执委会效力!” 少年摆摆手道:“这个问题我不会和两位争论,你们到了儋州之后自然会明白。这是两位的介绍信和行程安排,两位选的是乘船过去,可以凭介绍信到码头上乘坐我们安排的班船,下午就出发,明天早上到儋州白马井码头。至于两位及随行人员的行李,稍后会有人替你们送到船上。到了当地之后,会有专人负责接待你们。” 严明君接过少年递过来那两张墨迹未干的文书,见落款处所盖的印章居然并非琼州府衙,而是“琼州府城临时管理委员会”的圆形印章,印章中间居然还有一个莫名其妙的五角星图案。这印章显然是先在空白文书上盖好,而这个少年只是在盖好印章的文书上填写了他们的名字和目的地等情况。 “班船?”严明君皱眉道:“难道不能为我们另行准备一条船?” 少年应道:“班船是免费安排的,两位要自行雇船也可以,不过最近因为打击海盗,琼州海峡禁航,能获准出海的船只极少,你们要雇船的话,这一趟恐怕要花上百两银子才行……” “那算了,走陆路呢?”李进不等他说完便打断道。上百两银子对他来说可不是小数目了,虽然来赴任的时候前后也接了两个大红包,然而并没能将他买这个职位的投入找回来,现在当然是要能省则省了。 少年摇头道:“从府城到儋州有两百多里路,而且只能自行前往,我个人不建议二位大人做这个选择。” “只需代我们雇佣几辆马车就行。”严明君道:“陆路又不会封禁,走这趟总要不了多少钱吧?” “不是钱的问题,两位大人大概也看到了,海口港正在翻修,疏浚港口泊位淤积的泥沙。另外距此以西十里的地方还在修建一处新港,府城附近别说马车,就连牛都全部征用去这两处工地上拉车了,两位大人就算肯出高价钱,当下也是雇不到车的。”少年很耐心地说明道:“两位大人放心,这班船也是我海汉海运部名下登记的正规船只,虽说没专门的客船条件好,但也还不至于让两位睡货舱。拿了这介绍信去,船上的负责人自然会为两位和随从人员安排好一切。” 两人离开登记处的时候,依然还是有些稀里糊涂的。但有一件事他们都意识到了,那就是海汉对于琼北地区的掌控已经超乎了他们来此之前的预料。如果那名少年没有说谎,那海汉人不但有能力征发府城附近的牛马牲口,在这里组织营建大型工程,而且已经将琼北海岸线的海运业统统都置于自己的管理之下了。 两人带着家人随从,又按照介绍信上的指点,找到了班船停靠的甲三号码头。李进老远就嚷嚷起来:“就是那艘船了!” 一艘福船的船舷上挂着一块三尺来长的大木牌子,上面用墨汁写着“府城——儋州”的字样,木牌下方的船舷上还有这艘船的船号“琼海运二十七号”,与介绍信上的备注也是一样无误。 船老大验过介绍信之后便让他们上到船上,将船上仅有的四间客舱安排给了他们这帮人,之后很快就有人将他们的行李送到船上来。严明君瞅空子跟这船老大攀谈了几句,才知道他原本是两年前广州府新安县逃难的灾民,正好遇到海汉人管吃管住招揽移民,于是便带着家人来了琼州。因为他之前就是渔民,来了之后也是被分配到海上从操就业,只是不再捕鱼,而是跑起了海运。 严明君问道:“都说海汉人在崖州那边经营出了很大的局面,到底是何种局面,你能不能给本官说说?” 船老大应道:“小人嘴笨,去过的地方不多,也不会形容,但三亚的确是个好地方,比起这府城可繁华多了。老百姓安居乐业,无需担心有什么天灾人祸,只要有执委会在,就没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 “当地没有官府了?”李进一听这话的味道也不太对,立刻插嘴问道。 “有啊,崖城里的衙门都还在,三亚这边也有巡检司和水师的办事处,不过都不太管事了,只是对外做做样子而已。”船老大笑了笑道:“两位大人到琼州来当官,可是享福了!” 严明君不解地问道:“此话怎讲?” “在琼州当官,什么都不用做,执委会就能把当地治理得井井有条,无需大人们操心啊……”船老大满不在乎地说道。 两人听到这话均是心头一沉。毫无疑问在琼州岛上的某些地方,官府的职能已经完全被海汉人给架空,在地方上执政的并非大明官府,而是后来居上的海汉执委会了。但不问可知,地方官府对于这种变化很难有好的应对措施,不管是比经济,比军事还是比施政能力,海汉人似乎都要强出一大截。而且他们这惯用的银票开路手段一使出来,能有几个官员扛得住这种诱惑?至少他们两人就没有能够抵抗得了,都在广州收下了海汉人送的银子。 “两位大人莫要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小人见那些崖城的大人们过得可快活了。朝廷的饷银一分钱不少,海汉这边还会给他们发专门的费用,又不用操心地方政务,不知道多轻松自在!”船老大叹道:“有几位大人还在三亚置办了房产,从崖城搬到三亚定居了,这日子过得要多舒心有多舒心!” “你们就不会觉得……不是官府而是执委会在管理地方,这样子有什么不妥吗?”严明君还是忍不住想再确定一下。 “不妥?有什么不妥?”船老大冷笑道:“当初官府掌权的时候,地方上遭了灾没人管,小人把家里的房子和渔船全都抵押出去,才换了够一家人糊口一个月的粮食。这救命粮都吃完了,官府还是没招,逼得只能逃难求生。小人自打到了海汉的地方,就没再过一天缺衣少食的日子,首长们还给了住处,让孩子能免费入学念书,你说官府能给小人这样的日子过吗?” “但海汉人终非正统……”严明君还待要劝说几句,船老大却摇头打断了他的话头:“正不正统,小人不懂,也不需要懂,小人只知道,跟着海汉的首长们做事,衣食无忧,收入稳定,日子一天比一天过得好,这总比饿着肚子的正统要好吧?” “你这是歪理邪说啊!”严明君也觉得不知道怎么反驳他,只好强行将其归类。 船老大道:“大人们怎么看无所谓,到底是好还是不好,我们老百姓心中自然有杆秤。” 559.第559章 形势比人强 李进好歹也是目前儋州名义上的最高职位武将,然而刚到地头上就被勾结海汉人的本地下属武官给来了个下马威,这的确是将他气得不行。眼看他脸庞涨得通红,一副要发作的模样,严明君赶紧死死拉住他的胳膊,温言劝道:“李兄,你此时与他们计较,只会自己吃亏,还得要从长计议啊!” 李进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他身边的几个亲兵都已经受伤被送走,而手里又没有兵权可用,难道还能单枪匹马大闹儋州不成?现在连儋州什么情况都还没摸清,闹起来也的确没什么倚仗,刚才一个冲动就把身边人都折进去了,李进也清楚再闹下去吃亏的仍然还将是自己。 郁闷归郁闷,这儋州城还是得去的,两人惴惴不安地上了张新安排的马车,前往二十里外的儋州城。途中两人都注意到这条从儋州湾通往儋州城的官道正在进行大规模的翻修。原本的黄土官道旁边人头涌动,凿石头和号子声不绝于耳,从动工的情况来看似乎是在将原本的官道路面进一步拓宽。而这拓宽工程看起来可不是修修补补那么简单,直接就将原本的路面向旁边延伸了一倍有余。 严明君向车夫问道:“儋州几个月之前才遭了匪灾,听说全城都被海盗劫掠一空,这官道翻修,是从何处来的银钱?” 那车夫应道:“这自然都是海汉首长们的恩惠了,难不成还向百姓征收?” “如此之大的工程,花销一定不小啊!”严明君这一路行来,注意到沿途的各处工地上只怕有不下千名劳工,这么多人就是每天的吃喝花销,也不是小数目了。海汉在儋州投入了多大的手笔,由此也可见一斑了。 车夫道:“海汉首长们一向乐于倡导修桥铺路,他们走到哪里,就会把路修到哪里……喏,大人你看前面路边的标语!” 严明君依着他马鞭所指望过去,见路旁一栋土墙房子的外墙上用白漆写着“要想富,先修路”的标语,每个字都是两尺见方,隔着老远也十分显眼。 那车夫继续说道:“首长们说了,只有通了路,财货才能方便地转运,钱要流通起来才会有价值,银子放在地窖里,跟石头没什么区别。货物也是这样,想办法把货物卖到有需求的地方,才能赚钱,运得越快,赚得越快……” 车夫所说的话虽然粗鄙,但也的确有些道理。严明君并非不通实务的书呆子官员,他在罗定州的时候也与海汉的商队打过交道,对于海汉的这种经营理念,他以前也是听说过一些的。只是罗定州地处广东内陆,海汉似乎并没有什么兴趣在当地投入过多的资金来修桥铺路。当然了,以儋州的情况来作对比,很可能海汉人衡量是否在当地修建基础设施的标准,就是他们对这个地方的掌控程度。 严明君想了想又问道:“儋州此地的物产并不丰富,海汉人如此大兴土木翻修官道,就不怕到时候没有多少买卖可做,收不回本钱?” 车夫笑道:“这位大人,你初来乍到,并不知道首长们是如何经营管理地方的。首长们在琼州各地修路的时候,官府都认为这是亏本买卖,但大人们却想不明白,这些路修好之后能获得多少好处。小人没首长们那么好用的脑子,也不知道以后如何收回本钱,但要说修路会亏本,小人是决计不信的。” 严明君听了这话觉得味道有点不对,再仔细一琢磨,才发现这车夫竟然是暗暗嘲讽自己自以为比海汉人更聪明,当下也有些哭笑不得。不过他也知道海汉人的确善于经营,否则怎能从三年前初来乍到的海外行商,变成了大明东南最有钱有势的一股新兴势力。照目前所见来看,这琼州岛的绝大部分地方,只怕都已经是由海汉人在做主了,他们的经营能力肯定远在地方官府之上,自己替海汉操心的确是有点多余了。 严明君当然也不会跟这车夫一般计较,既然是海汉安排的马车,那这赶车的车夫肯定也是替海汉做事的人了,说不定早就入了海汉人弄出来的什么归化籍,其态度会偏向海汉一方并不奇怪。不过看这车夫似乎嘴上也没什么遮拦,严明君就试图要从他身上多套一点话出来。 “听说儋州城当初遭受海盗进攻,所受的破坏也颇为严重,海汉人安排了如此之多的劳工在城外修路,那城中的状况又是如何?”严明君不动声色地继续打听道。 那车夫应道:“也就是衙门外面的围墙被海盗的火炮给轰塌了一段,其他并无大碍。民团来了之后,就干脆把那段围墙都给扒掉了,如今是儋州管委会办公所在。城中现在并没有多少需要动土的地方,本地的劳工大多都集中在白马井码头和这条官道的工地上。待这里弄完之后,大概还会继续翻修从儋州通往临高、澄迈两县的官道,另外还有一条从儋州湾通往昌化的官道,据说也准备动土了。” 严明君越听越是心惊,很显然海汉人并没有踞城而守的打算,没有在掌控儋州之后加强城防工事的建设,反倒是不断地修筑辐射周边地区的道路,这个套路他有点看不懂。但有一件事他已经想到了,既然海汉人在儋州如此布局,那么在琼州岛的其他地方所采取的措施,应该也是与这里类似。海汉人如果试图要修建遍及全岛的路网,很显然是要把整个琼州岛都当作自家后院来经营了。 严明君的猜测虽然有些偏差,但也离事实不远了。在执委会的中长期规划中,海南岛不但要建成环岛公路网,而且要实现县城、州城、府城之间的道路贯通。同时有线电报网的建设,也几乎是随着道路工程的推进在同步进行。琼南地区从崖城到铁炉港这一线,目前都已经实现了有线电报的通信,而且正逐步从东西两条海岸线向北推进中。另外环岛铁路网的考察工作,也已经纳入到建设部的日程当中。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这支车队终于抵达了儋州城外。严明君从车窗中看到城门内外值守的士兵都并不是明军,而是一身灰色军服的海汉民团,很显然儋州城的城防到目前为止,仍然是由海汉民团掌控着。这也就难怪本地的卫所千总居然会在儋州湾的码头上当镇宅狮子,而不是驻守城防——要是留在儋州城,估计也没他的位子。 与码头上一样,在入城时也并没有出现欢迎的人群和任何的仪式,在城门口的卫兵简单地检视之后,车队便直接驶入了城内。当然有了之前在府城和白马井码头上的遭遇之后,此时严明君心里已经没什么失落的感觉了。 车队停下之后,严明君下了车,见所到之处是一个衙门形制的建筑,不过看这大门稍显小气,并不像是州衙的所在。何况路上车夫说了,当初海盗攻城时用火炮将州衙的大门连同围墙都轰塌了,迄今没有修缮,而这建筑看起来似乎并没有遭受过战火洗礼。 迟疑间张新已经过来向他解释道:“原来的州衙现在是儋州管委会的办公地,因为那边来不及修缮,条件较差,所以安排严大人在这里先住下来,等以后弄好了再搬地方。这里原本是东厂的地方,也算是朝廷的衙门,三进的院子,后面可以放心居住,也就是地方稍微小点,严大人不要介意。” 严明君能怎么办?难道看这门面太小不合心意就拂袖而去?当然就只能应承下来,让家仆往里面搬运行李。起码海汉人还给安排了一处院子,要是不接受,现在这光景得去哪里找另一个合适的住处?所能做的也只有面对现实,先接受海汉的安排,至于以后的打算估计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严明君此时也隐隐有一丝后悔,当初为何要冲动来抢这个候补知州的官位。罗定州那地方虽然做不出什么政绩,升职的机会也少,但至少安稳无事。费劲心思花了不少银子才来到这儋州,但显然这里的状况与自己当初的预计相去甚远,什么抱负打算,现在看来都是不切实际的空想。 李进跟着进到院子里转了一圈之后,便有些不耐烦地问道:“张主任,那本官的落脚地在哪里?” “近得很,就在街对面。”张新一边往外带路一边解释道:“对面的院子也是三进,大小跟这边差不多,办公居住两相宜,地方也打扫干净了,马上就可以入住。” 李进进这边院子之前就已经注意了周边的环境,闻言追问道:“对面那院子以前也是衙门吧?” “没错,以前是锦衣卫的衙门。”张新朝李进笑了笑道:“毕竟锦衣卫和东厂的关系比较密切,所以他们在儋州的衙门也是隔着街门对门,你懂的。” 锦衣卫和东厂当然并不是什么情投意合的合作伙伴,同行是冤家,这两个衙门有很多职能接近或重合,在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存在着利益冲突的竞争对手,这种关系在儋州也没有例外。这两个冤家衙门的办公地点大门对着大门,颇有点较劲的味道。不过在海盗军占领期间,这两个衙门也就被顺理成章地进行了彻底的清理,曾经在这两个衙门里供职的人,没死的基本上现在都在安南的矿坑里挖煤。 “那以后这两个衙门?”严明君试探着问道。 “如果广东官府要派人过来补充,那到时候我们再另行安排地方就是了,两位大人可以放心居住。另外公务上的交接,明天会有人来和你们办理手续,两位不用太心急。”张新抱拳道:“我还有事要办,晚一点会让人来请两位赴宴,回头见!” 李进孤家寡人没多少行李,不过他的四个亲兵都被打得送医了,现在也没人帮他搬行李,严明君便让自己的仆役连着李进的行李也一起搬下车送进宅院。 这三进的院子虽然面积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功能还是挺完备的。第一进是处理公务的公堂,第二进是书房和存放各种资料的库房。第三进是住人的地方。至于关押人犯和行刑的地方,却并不在这里,而是在城东门外的儋州大牢中,这边纯粹就是一个办公地点而已。给李进安排的院子结构也基本一模一样,可以说在住这方面,海汉并没有故意给他们下绊子亏待他们。 不过李进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不吐不快:“严老弟,这该我们坐镇的衙门,都让海汉人的什么管委会给占了去,正主反倒是被挤到这不三不四的地方来,实在可恼!” “形势比人强啊!”严明君脑子里突然钻出在广州出发前听刘迁说过的这么一句话。 尽管他们是正统的朝廷命官,是代表大明王朝来琼州岛赴任并要管理这个地方的官员,但他们所背负的光环和身份在这个地方并没有什么卵用。海汉人的确给予了他们一定的尊重和基本的优待,但这似乎并不是将他们看作顶头上司,而是两尊来这里享受香火的泥菩萨。尽管两人对此都感到愤懑不快,但他们的确也无力改变这种现状。现在除了严明君带来的几个仆役之外,他们甚至在本地连个能指挥的人都没有。严明君实在想象不出,明天海汉人究竟要以什么样的方式来跟他们交接工作。 “还是先收拾东西安顿下来吧,等晚上跟海汉人见了面,再探探他们的口气。”严明君此时也没什么更好的应对办法,他们一行人从广州过来,就几乎没有接触到海汉圈子之外的人。现在只能指望晚上的接风宴上会结识一些心向大明的本地士绅,到时候再看看能不能了解到更多的情况。 560.第560章 一较高下 到了晚饭时分,果然有人登门来请两名候补官员赴宴。本来两人是打算身着官服去的,然而现在初来乍到,并没有出行的仪仗,李进仅有的四个亲兵也被打伤送医了,两人总不能穿着官服当光杆司令,那样反而是折了自己的身份。无奈之下两人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还是换上了便装。张新倒是很贴心地替他们安排了马车,避免了需要步行赴宴的尴尬。 张新替他们安排的接风宴在城中的一处酒楼,将二层楼整个包了下来。不过这顿酒席并不是管委会掏钱,而是由新成立的儋州商会出资,这倒并不是单纯为了拍两位新来大人的马屁,而是给海汉管委会面子。这帮商人是最先意识到本地形势变化的人,并且很快就调整了态度,开始向着实力更强的海汉一方靠拢。 在管委会安排之下所成立的这个儋州商会,其成员基本也都是乐意跟海汉进行合作的商家。在海汉的有意扶持之下,这些商家不但能在紧俏商品的供应上得到更好的保障,而且在结算、运输、经营范围方面,都能有高出普通商家一等的待遇。这样一来,那些明里暗里抵制海汉,采取不合作态度的商家,在经营上所要面临的困难就相当多了。 尽管海汉现在所能供应给儋州市场的商品种类还较为有限,但粮食、食盐、生铁、煤炭这类关系到民生的大宗商品都在海汉掌控之中,另外类似布料、油脂、木材、香料等生活物质,其中的大部分贸易渠道也是受到海汉商贸所左右。最要命的还是运输渠道,不管是海运还是陆运,对于目前仍处于军事管制状态的琼北地区来说,没有海汉管委会所签发的通行令,大宗货物根本就无法在各地之间进行运送。而得到这种通行令的门槛之一,就是必须先加入新成立的儋州商会才行。 加入商会的这些老板们得了好处,自然也会瞅准了时间给管委会一些小小的回报。听说朝廷派了候补官员来儋州,商会的人一合计,立刻就去找了张新,主动承包了这场接风洗尘的酒宴。一方面能够拍一拍管委会的马屁,另一方面也能在新来的官员面前卖个好,这买卖无论如何都是划算的。 张新何尝不知道这些商人的打算,不过他也并不介意某些人怀着首鼠两端的心情来做这些事。海汉在海南岛所取得的大势,已经不是大明朝廷派几个候补官员来就可以改变得了,正好也可以让某些立场不坚定的人看清楚,所谓的大明王朝,所谓的正统,在海汉所统治的地盘上还能有多大的影响力。 两人乘车到了酒楼之后,张新亲自出来迎接,然后将他们带到二楼。今天的宴席一共设了三桌,主桌是本地官员和管委会负责人,当然还能坐在这里的官员,基本都是已经投靠海汉的带路党了,如上午跟李进发生冲突的肖老三也在场。另外两桌陪客,则分别是本地的商家和文化界代表。 商家这一桌还好,严明君也没多大的兴趣结识这些散发着铜臭气的家伙,只是客套两句了事。到了文化界这一桌人,严明君便打起了精神,因为这极有可能是他在本地唯一的盟友了。 而这一桌客人的阵容也着实没让他失望,汇集了本地最出名的白鹿书院、清风书院、南海书院等主要文化机构的负责人,而且统统都是有举人功名在身的读书人,可谓份量十足。严明君一一寒暄过去,张新看在眼中也不作劝阻。 待介绍完这三桌人,两名新来的官员入座之后,张新也没什么客套话,便宣布开席。严明君本来还想趁着这个机会说几句,已经有同桌的人起身向他敬酒,只好先将话憋回肚子里,干了杯再说。不过一开头就几乎收不了场,后面的人排着队就凑过来了。如果不是李进酒量好,替严明君挡下了一半,这一圈喝下来他估计就得当场趴下。 严明君看有些人已经跃跃欲试准备排第二圈了,心知这么玩下去,即便有李进这个酒缸坐自己旁边也不是办法,连忙起身道:“诸位,可否容本官先说几句?” 众人听了这话之后没有急于回位,而是先看了张新的脸色。张昕干咳了一声道:“严大人初到儋州,应该也已经感受到大家的热情了,那么大家就欢迎严大人说几句吧!” 众人放下酒杯,噼噼啪啪地鼓起掌来。严明君正感到不解的时候,张新解释道:“领导讲话前后鼓掌是我们海汉的习惯,严大人请吧!” 严明君清清嗓子,开口说道:“去年琼州遭遇匪灾之后,皇上和朝廷的各位大人也是十分忧虑,还好两广总督王大人应对得当,指挥有方,调动各方力量,迅速平息了这场匪灾……” 说到这里,严明君大概自己也觉得有点底气不足,毕竟在座的都是儋州当事人,都很清楚琼北失陷这些地区到底是怎么解救出来的,他要是牛皮吹得太玄乎,这些人就算碍于脸面不当场揭穿,心里必定也有想法。 不过他好歹也是出任知州职位的人,这脸皮的厚度还是有的,迅速就带过了这段令人尴尬的过场话:“如今本官受总督大人推荐,朝廷委派,来儋州接任知州一职,望在座各位同僚,各位士绅,今后能协助本官治理好儋州……” 冷不防这时候张新在旁边咳嗽了一下插话道:“治理儋州这件事,本人认为暂时还是由管理委员会来做比较好。” 张新说这话并没有带什么语气,但席间的气氛立刻就冷下去了。严明君也没有想到原本客客气气的张新居然会选择这么一个时机突然跳出来捅上一刀,一时也愣住了。等他反应过来,才发现在座的二三十号人竟然没有一个人出声指责张新。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严明君也不可能就此缩回去,只好自己亲自出马:“张主任此话何意?” 张新不急不慢地说道:“也没什么别的意思,严大人你来儋州是来做知州的,那就做你该做的事情。至于地方上的政务,要完全交接给你,估计也还需要一段时间。为了儋州的稳定和安全考虑,我认为暂时还是由我方组织的临时管理委员会来管理儋州的日常事务比较合适。” 严明君驳道:“儋州乃大明属地,本官乃朝廷命官,既然出任儋州知州,那管理此地也是天经地义之事。贵方的管委会,理当辅佐本官,尽快熟悉本地民情才是。” 张新摇头道:“严大人,你初来乍到,并不了解本地的情况,冒然接手政务,只怕会有很多问题出现。我看这步子还是要放慢一点,一步一步的来。严大人还是先花个三五个月熟悉一下本地民情,再谈接受政务的事情吧。” 严明君还没开口回应,他旁边的李进已经坐不住了,一拍桌子道:“大胆!朝廷委派我等来此赴任,哪有尔等干涉的余地!” 张新却并没有被他这拍桌子打板凳的气势给吓住,依然是一副镇定自若的语调说道:“至于李大人的接任过程,恐怕要比严大人更麻烦一些。本地的驻军在去年的海盗攻城期间就已经被打散了建制,到目前为止本地的治安全靠海汉民团在维持,如果李大人打算重建本地的驻军编制,那大概要重新招兵训练才行。” “你……”李进抬手又想拍桌子发火,却发现这次自己已经没了充足的理由。 去年海盗肆虐琼北,整个琼北地区驻扎的明军,除了府城之外,全都被打散了建制,把总以上的军官几乎损失殆尽,再加上海汉民团的迅速进驻,在战后根本就无法组织起重建。而广东官府看到琼州的乱局平定,也并没有尽快重建驻军的打算,毕竟要组织招募数以千计的军队,所需的花费开销不会是一个小数目。而且原本在琼州驻扎的部队大部分以卫所军为主,要从其他地方另行组织军队前去驻扎,很显然是一个即不合规矩,又需要大量钱财支持才能实现的措施。于是在有意无意的拖延之下,虽然战事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但儋州的驻军编制迄今为止仍然没有得到重建。 李进想要在这里接任参将职位很容易,随时都可以办到。但他所能接手的也就是一个空壳,甚至连可指挥的士兵都没有——肖老三手底下的人肯定不会听他指挥的。而目前掌控儋州治安的海汉警察和民团,也没有丝毫的可能会听他的指挥。对于这一点,上午的时候他已经在白马井码头有了切身的体会。 觉得不服气也可以,李进大可在本地自行招兵买马,毕竟他头上盯着儋州参将的头衔,也还是有一定的行事权限。然而问题并不仅仅在于他在儋州能不能招到兵,而是他有没有足够的钱财来做这件事。 儋州卫所军的编制是两个千户所,也就是两千出头的编制,就算招一个兵给二两安家费,那这个基本费用就得四千两,这笔钱就算卖掉他自己也是凑不出来的。而作为一个武将手上没兵,甚至连叫嚣的资格都不具备,除非他愿意丢下武将的尊严,学着严明君的样子用嘴皮子去战斗。 张新将李进噎回去之后,继续说道:“从去年的匪灾,我们就可以发现,地方官府对于儋州的治理能力是比较有限的,而我们海汉接管儋州之后的治理成果,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如果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现在就可以当着新任知州大人的面说出来。” 严明君满怀希望地望向了文化界的这一桌人,他知道商界那帮家伙完全靠不住,而同桌的这些本地官员更是已经节操全无,只能指望文化界的这帮人还能记得维护大明正统。 然而让他失望的是,那一桌人全都眼观鼻、鼻观心、心入定,如同老僧坐禅一般安静,并没有人试图在这个时候主动站出来维护大明的利益。严明君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我辈读书人,饱读诗书,当能明正义,辨忠奸,不知在座的各位有什么看法!” 这点名点到头上来了,儋州文化界的这帮人也就没法再装聋作哑下去了。互相推让一番之后,才由白鹿书院的负责人出面发言:“海汉的各位首长到了本地之后如何施政,我等都是看在眼中。别的且不说,至少在文教方面的宣传,我等是服气的。严大人有所不知,海汉来此之后,就大力兴办私塾,请了不少赋闲的读书人去当先生,对十四岁以下的儿童一律施行免费入学,就连识字所用的书本笔墨,也俱是他们所供。这两年儋州学子不管是参加乡试还是会试,海汉一律都给予经费补贴,还会安排船只送去广州赶考,各种仁义之举,不胜枚举。” 清风书院的负责人也接道:“除此之外,海汉还时常会出资资助本地文人举办各种以文会友的活动,如每年金秋时节的儋州诗会,今年便到第三届,已经算是琼州本地最大的一项文化盛事了。而此类的活动,在儋州一年起码有七八次,俱是海汉赞助,若是严大人想知道儋州文人对海汉的风评,在下也只能用‘极佳’二字来作为回答。” “海汉即便拿了银钱赞助本地书院,跟他们如今要用管委会将本地官府取而代之也是两码事!”严明君气得不行,大声驳斥道。然而他自己也已经意识到,本地这些书院的负责人大概全都被海汉收买了。想想也是自己把问题看得太简单,海汉人既然能让这些人来出席今天这个场合,当然是对他们所持的立场很放心了。想指望这些人在海汉人面前表明忠于大明的立场,显然是自己想多了。 果然那一桌文化界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没有人出声反对他的说法,但也并没有谁打算改变自己的立场站出来支持他。 561.第561章 缓冲 到了这个时候,严明君也意识到自己对于儋州形势的判断出现了重大失误。海汉人在儋州所拥有的影响力,远远超出了他之前的预计。 严明君本来以为儋州这个文教兴盛的地方,文人士子们会更有节操一些,而海汉在当地的影响力应该是来自于武力胁迫为主,而这套办法对读书人来说并不是那么好用。严明君认为只要自己到了儋州之后,以地方官的名义在文化圈振臂高呼,必定会有大量忠于朝廷,但迫于形势不得不屈服于海汉的读书人站出来响应,就算不足以立刻影响到海汉人在当地的掌控力度,但至少能够将民间舆论风向转往对大明有利的一边。假以时日,利用民间舆论力量逼迫海汉人作出让步,大明重新通过地方官府掌控这里的军政事务,也是可以期待的状况。 然而本地的状况显然没有严明君预计的那么乐观,海汉在儋州所掌控的可不仅仅只是城防而已,可以说这里的整个社会运行模式都已经深深地烙上了海汉的印记。这里的商界和文化界早就被海汉侵蚀到极深的程度,甚至连声名在外的儋州各大书院都没有幸免,而这些状况显然并没有被远在大陆的广东官府所掌控。 以来到儋州这短短一天所经历的事情来看,严明君认为大明在这里的影响力,至少在明面上已经输给了海汉。在座的全是本地的社会中上层人士,而这些人显然更乐意站在海汉一方的立场上,而不是与自己这个朝廷命官同一阵线。 当然了,严明君也能从刚才几位书院负责人拐弯抹角的发言中体会到他们身上的难处,如果不跟海汉人站在同一阵营,那么他们在与同行的比拼中显然会处于极大的劣势,人家有了海汉的赞助之后,可以广收门徒,举办各种活动来扩大影响力,而不愿接受这些条件的书院,显然会被排除在主流文化圈之外。 说到底,还是利益作祟,人性如此,严明君也无话可说。海汉人并不只是一群很会赚钱的商人,他们对于时局的掌控,显然已经大大超出了商人应有的范畴。而目前儋州的这个局势,也正如张新先前所说的那样,并不适合立刻向地方官府移交。 严明君虽然内心极度失望,但他也知道自己如果不立刻进行补救,只怕自己这个州官还没正式上任,就得要考虑卸任的事情了。 “既然本地的各界人士都是这么认为,那应该是本官多虑了。”严明君已经丢了一次面子,也不在意自己再扇两巴掌了:“看样子海汉管委会的确将本地事务治理得井井有条,这份功劳,本官是会在公文中向总督大人呈报上去的。张主任和在座的各位,日后都必有朝廷的封赏。” 严明君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快,这就连张新都没有预计到,他只能在心头对严某人的脸皮暗暗竖起了大拇指。本来张新的确为可能出现的矛盾冲突准备了各种预案,严明君如果想撕破脸闹事,那张新安排在楼下的民兵在接到信号后立刻就会上楼抓人,然后张新会出示某些“证据”,证明这位新任知州大人其实跟海盗团伙早有勾结,天一亮就用船把他送去黑土港当矿工。 当然这只是在极端情况下的处理手段,执委会的意见还是要在近期内继续让大明官府机构保持存在,尽可能不要把地方管委会与大明官员之间的矛盾激化,能够收买拉拢的还是使用软手段来处理,即便是那种油盐不进的顽固派,在确定其危害性之前,也顶多就采用软禁之类的手段。 张新当然并不愿意给自己找麻烦,如果把新来的大明官员抓起来,那并不是送走就算完事,他还得给大本营写书面报告说明前因后果,并且要自行处理事情的收尾善后。因此眼见严明君开始认怂,张新也还是很适时地给了他一个台阶下:“严大人初来乍到,不了解本地的情况,有些许错漏的地方也是难免。接手本地政务这事,严大人不用太心急,只要按照我们的安排一步一步来就行了。” “那就有劳张主任了!”严明君笑眯眯地应道,似乎刚才根本就没有跟张新发生过言语争执。 接下来的酒宴就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气氛,唯一表现出郁闷不快的人大概就只有李进了。不过在他干完两瓶“三亚特酿”之后,似乎也就暂时淡忘了先前的不快。 酒宴结束后,张新也没有安排其他的娱乐节目,仍是派马车将严明君和李进各自送回住处。严明君没有忙着回房休息,而是到了书房中,将前些日子分别从马力科和李奈那里得到的银票又取了出来,摆放在书桌上。 两张银票的票面数目加起来已经超过千两,这对于严明君来说,如果仅靠自己的官职饷银收入,得存上好几年才能存到这个数目。就算以前在罗定州当同知多少有些油水,但也很难有这么大笔的集中收入。而且刚才酒桌上张新也对他表示过,只要在儋州当一天官,就可以从海汉管委会这边获得一天的津贴,哪怕是他什么都不做,一年下来仍然会有不菲的收入。而所有由海汉银行签发的银票,都可以就近在儋州城里的银行分理处办理兑现。 是要一个安安稳稳有银子可收的任期,还是要一个前景未卜很可能会栽大跟头的任期,严明君一时间有些难以抉择。他本来的确是有来儋州一展手脚,发挥自己个人施政才华的打算,然而来到这里之后发现束手束脚,根本就没有能让他施展的空间。退一万步说,在见识过海汉人的手段和能力之后,他也的确不敢夸口说自己能比海汉人做得更好。至少在大乱之后马上就开始组织本地民众翻修码头和官道,这种本事可不是一般执政者所能拥有的。 可是如果按照张新的意图,在儋州做一个装聋作哑的泥菩萨摆设,严明君又着实有些不服,更何况这也的确不符合他作为大明官员的身份。如果什么都不做,那不就是将儋州拱手相让给海汉人,让这地方逐步变成海汉人的属地吗? 严明君思来想去,酒意渐渐上头,竟然就此在书房中昏睡过去了。直到第二天早上家人在房外唤他,才从昏睡中醒过神来。严明君收好银票出了书房,才知道原来是有衙役来这边报到了。 严明君连早饭都没顾得上吃,便立刻赶到前院,见几名衙役正在将写有“儋州署”字样的牌匾挂上大门。严明君看那牌匾的边角处还有烟熏火燎的痕迹,估计这玩意儿多半就是之前被海盗攻城时逃过一劫的州衙牌匾了。不过这牌匾宽有七尺,高近三尺,挂在这院子门口却是大得有些夸张了,下沿已经将对开的两扇大门遮去了一截。 严明君皱眉道:“尺寸不适,这未免有失体统!” 那几名衙役闻言便停下手来,向严明君行礼道:“严大人若是觉得不合意,可需要另行再做一块牌匾?” 严明君刚想说好,转念一想,儋州州库早就被清空了,如今的运转经费有一多半要靠海汉人维持,这再要做牌匾,海汉人若是不肯掏这冤枉钱,那不是得自己掏腰包了?这官府的牌匾黑漆描金,虽说做工贵不到哪里去,但二三十两银子总是得花的,自己又何必要去当这冤大头? 当然最主要的是,若是自己说声要换,这风声传到海汉人耳朵里,搞不好这牌匾一年半载都做不出来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装都装上了,凑合着先用用得了。就算有那么一点违和感,但反正也不是自己在外面盯着看,只要不妨碍进出就行了。 “不必换了,这牌匾既然完好无损,那就先用着吧!”严明君不动声色地吩咐道。几名衙役应了一声,继续手头的安装工作。 严明君见这几个衙役都是正宗的明人打扮,说话也与海汉人有着明显的口音区别,应该都是本地人士,当下便主动问道:“你们几人,在此之前可是在衙门做事的?” 为首一人应道:“回严大人,小人何琦,和这几位弟兄以前便是州衙的皂班值堂役。” 严明君道:“儋州州衙的衙役,就剩了你们这几人?” 那何琦又应道:“去年海盗攻城之时,知州大人和参将大人决意固守州衙,结果被海盗以火炮轰击,死伤惨重。海汉人来了之后,一直在招收力工,很多兄弟为了求口饭吃,便退职去帮海汉人做事了。” 严明君微微点了点头,他有多年的地方从政经历,对于何琦所说的情况倒是能够理解。 明代州县衙门一般都配备三班衙役,分别是皂班值堂役,快班缉捕役,以及做力气活的壮班。当然所谓的三班衙役其实也只是一个统称,事实上衙门里还有很多职位是在这个分工之外,比如民壮、弓兵、粮差、门子、仵作、禁卒、伙夫、轿夫、马夫等等。儋州虽然地广人稀,没有太多的人口,但这州衙的衙役编制也有足足两三百人了。 这些人的工钱都比较低,官方给的待遇一般也就一年几两银子,技术岗位会稍微高一点,主要还是靠着各种灰色收入来维持生活。但儋州的官府机构被海盗摧毁之后,这些衙役也就立刻处于了失业状态,没有了官府的权威作为靠山,这些人跟普通的闲人混混也没太大的区别了。收入一断,自然也就谈不上什么忠于朝廷,谁能给饭吃谁就是爹,海汉招工的时候,这些衙役也知道海汉的规矩就是管吃管住有工饷,于是都一窝蜂去报名了。 当然真正被分配去工地上做力工的人并不是特别多,这些人在报名的时候就已经被筛选出来,大多数人还是会根据其自身特长,分配到更合适的地方和岗位上。例如那些从事捕快的衙役,就从中挑选了部分去接受司法部的警察学员培训,以后就从大明捕快转入到海汉警察司所属。特别是技术性的岗位,不管是弓兵、仵作还是马夫,几乎都有相应的岗位接收,甚至连负责征缴粮赋的差役,也被民政部和农业部吸纳了,他们的工作经验将是这些部门在琼北推广新土地制度和粮食种植技术的重要参考。 被“退货”回来的这几名差役,是的确没什么个人技能,唯一拿手的就是站在公堂上喊一喊威武,舞棍子打犯人的屁股。这种技能对于海汉司法部而言并没有太大的用处,考虑到新来的地方官也得配个班子才像样,于是张新便将这几人从码头工地上抽了出来,把他们又安排回来当衙役。 严明君叹道:“你们几人倒是忠心,没有被海汉人带跑。” 几名衙役听了这话没搭话,如果不是海汉人安排他们回来做衙役,那其实他们也还是会在工地上干下去。海汉给他们这种力工开的工钱是每个月三两银子,上工期间还包两顿饭,还有什么可以增加收入的劳工积分晋级制度。虽说比过去杵着水火棍当黑面神要辛苦得多,但的的确确收入水平是高了不少。 当然了,海汉人在安排他们回来做衙役的时候也特别解释了,他们回来当衙役能拿的工饷跟在工地上做事一样,不过唯一的条件就是得及时向有关部门汇报州衙的各种异常动向——比如说某位并不是那么安分守纪的大人是不是有说过什么反对海汉的言论。 这些人当初都见识了海盗军是如何用犀利的炮火攻克了儋州城,也同样见识了不可一世的海盗军在海汉民团攻来时竟然不敢采取抵抗措施,早早便弃城而逃。对于海汉所掌握的力量有多么强大,他们可是有切身的体会,认识程度要比严明君这个外来者深得多。对于海汉人所安排的这个工作,他们根本就没有反抗心思。 562.第562章 走访民情 拿同样的报酬,干的活儿熟门熟路而且要比当力工轻松得多,这些衙役自然是乐得轻松。至于说替海汉监视知州大人日常言论,甚至是起居行为,这件事在他们看来并没有多少道德包袱。这些衙役的存在感一向都是依附于强者,如果没有庇护,那他们与普通的百姓就根本没有两样——就如同他们此前在工地上做力工那样。 如今在儋州谁才是掌握了大势的人,普通百姓或许并没有他们这种曾经在公门供职的人看得清楚。大明在儋州的整个统治机构已经被海盗军清洗过一遍,海汉人来了之后根本没有试图恢复原本的模式,而是直接引入了海汉人式的统治体系——以管理委员会为首的新机构。而协助管委会行使统治权的也不再是他们这些三班衙役,换成了海汉警察和民团。毫不夸张的说,现在大明在本地的影响力跟海汉相比已经差了不止一个数量级。就算朝廷派了五品大员来儋州,对于改变这里的局势也于事无补,新来的严大人就算再能干,也不可能以一己之力对抗有钱有势的海汉。 “跟着海汉人有饭吃”,这句话不但已经成为了本地民众的共识,他们这些公门中人也是有同样的体会。虽说海汉人的规矩又严又多,但给的报酬和相应的保障的确要优于大明的水平。 最关键的是,海汉人现在所做的事情,都是大明官府无力完成,或者根本没有去构想过的事,而海汉人正在井井有条地把这些构想一点一点地实现,从社会中下层民众的角度来看,海汉的施政管理能力显然比大明的地方官府要强出不少。而海汉跟大明相比,谁更靠得住,本地民众已经从去年的那次匪灾中有了比较明确的认识。 时隔数月,朝廷没有一两银子的赈济发下来,也没有派一兵一卒来恢复儋州这里的社会秩序,最后只等来了一文一武两名光杆司令,这是来重建儋州还是来应景的?就算不会有人公开谈论这种事,但民众心中自然会对这样的时局有看法。再相比海汉人一直在儋州所做的事情,孰优孰劣,民众只要没瞎就能分辨得出。 严明君吃过早饭之后,换上官服又来到前院,看衙役们正将桌案、牌匾等原本儋州州衙大堂所使用的东西抬进来。海汉给准备的这套院子原本是东厂所用,倒也有一个小小的公堂,但要将州衙大堂这些东西全塞进去,地方就显得有点局促了。 严明君见状也只能自嘲道:“这样也好,不然地方大了,你们几人站在公堂上也显得空荡荡的。” 虽然办公场所布置好了,但颇具讽刺意味的是,眼下并没有任何的公务需要严明君处理。目前儋州辖区内的军政事务都是由儋州临时管委会进行管理和协调,严明君想手头有事情做,那就只能等管委会把需要处理的公务转送到他这边来。当然了,以他昨天在接风酒席上所表现出来的态度而言,管委会在短时间内是肯定不会主动遂他这个愿的。 严明君本身也不是个闲的住的人,否则就不会上下折腾求来这千里之外的候补官职了。在临时衙门里坐了没多久,严明君便索性回到后院换了便装,然后让衙役们散去休息,唯独叫住了头目何琦。 “何琦,你对本地民情可熟悉?”严明君打算出去微服私访一下,不过干这事还是得有熟门熟路的人带着才行,而在他看来,身边暂时也就只有何琦稍微有那么一点可信度了。 何琦应道:“回大人,小人便是儋州人氏,若大人想出去探访民情,小人愿做个随从。” “如此甚好。”严明君点点头道:“你且去换身行头,随本官出去走走。” 何琦也换了一身便装,然后两人便出了这临时衙门。对于新任官员所提出的各种要求应该如何应对,海汉有关部门都在事前对何琦进行了简单的培训。类似微服私访的这种行为,海汉给何琦的命令就是随他去,只要安排好人员贴身监视就行。当然了,既然严明君点将点到自己头上来,那这份加班费何琦并不打算让给别人来挣。 儋州作为琼州岛上的文化中心,城中还是相当热闹的。去年那场战乱在城市所造成的破坏其实相当有限,主要都集中在城北的官衙区。而何琦带着严明君去的,却是城南的商贸区和文化区,这边非但没有留下什么战乱的痕迹,反倒是因为海汉商贸在战后的强势介入,让这里的市面变得比战前更为热闹繁荣了。 严明君随意进了路边的几间商铺,很容易就注意到这些商铺所出售的物品至少有一半都是海汉所产,而且这些物品明显要比大明所产的同类商品便宜许多,价格比严明君当初在罗定州看到的同类海汉商品也低出一截。当然这个道理很简单,毕竟从三亚把货物运到儋州的费用,跟运到广东内陆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概念了。 然而这些在广东内陆都极有价格竞争力的商品,在这里的售价更低,就可想而知其市场占有率有多高了。严明君转了几家店铺之后发现,像米、盐、煤这些生活必需品,似乎都已经被海汉货给垄断了。他可不是只知道图便宜的愚民,毕竟是有过地方执政经历的官员,他对于这样的垄断式经营还是有一定的敏感度。 抛开经济方面的复杂原理不说,如果琼州岛在物资供应方面逐步脱离了对大陆的依赖性,那朝廷还能如何控制这片海外飞地?靠军事手段很显然已经不可能了,琼北都已经是如此境地,琼南那边是海汉人的老巢就更不消说了。靠民心也不太实际,这岛上本来就有数万跟大明若即若离的黎人苗人,如今从儋州的情况来看,民心似乎也在逐渐偏离大明这边,而海汉人倒是通过各种各样的“花招”拉拢了不少拥趸。剩下的手段就只能单纯的行政命令,然而严明君自己的遭遇已经说明了这种手段在本地已经失效了,他现在可是被彻彻底底地架空,而且连一点反抗的手段都没有。 出了店铺,严明君对何琦问道:“本官听说这儋州也有官家盐场,为何市面上所见的盐却全是标注海汉所产?” 何琦应道:“回严大人,本地的盐场,两年前就已经停产了,之后本地的商贩便只出售海汉所产的精盐。” “本地盐场是因为价格不如这海汉盐才经营不下去的?”严明君也算是聪明人,结合刚才所看到的情况,便推理出了正确的答案。 何琦道:“大人明鉴,这海汉盐比本地盐便宜近三成,且精细得多,本地盐商自然是选便宜的进货。时间一长,本地盐场的盐户们没了收入,自然就不肯继续做事了。海汉人又出了价,把这些盐户都雇走,送去他们自己的盐场做工了。” 严明君道:“盐课提举司远在广州,想必也是管不了海汉人在琼州岛上贩运私盐。不过海汉人把盐价定那么低,那他们如何能养活那么多盐户?” 何琦心道海汉人何止在琼州岛贩运私盐,就算是海峡对面的雷州、廉州、高州,大部分地方的民众也都是在吃海汉盐了。再说海汉人运盐队伍都是武装押运,本岛的海运甚至是打着大明水师的旗号在公开走私,那盐课提举司就算来了又能把他们怎样? “回严大人,小人虽未去过海汉人的盐场,但听说他们的盐场都建得颇大,晒盐的并非本地盐场所用的石槽,全是数丈见方的大池子,且制盐之法所需的劳力比传统制盐法要少得多,所产之盐胜过大明盐户十倍,是以价低却仍有丰厚的利润。”何夕腹诽归腹诽,但还是原原本本地照自己所知回答了严明君的提问。 “那这稻米、生铁、煤炭,也俱是如此?”严明君继续问道。 何琦应道:“大人所料不差。” 严明君虽然已经有所预料,但听到何琦的回答还是难免有些丧气。这些民生所需的商品全都被海汉所把控,大明想要再夺回本地的控制权可就不是简单的行政手段或者军事手段就能解决了。不然就算拿回儋州,本地没了足够的生活物资供应,那民间一样会发生大乱。 严明君摇摇头,没有兴趣再逛商铺了,转身走了一间茶楼,打算歇一歇脚。小二见严明君穿着不像平民,又带着随从,便招揽二人上了二楼雅座。严明君也没什么架子,让何琦也在下首坐了。 这雅座之间是以屏风隔开,小二上完热茶糕点之后,严明君便听到隔壁一桌人正好在谈论新官上任的事情,他便立刻竖起了耳朵。 便听其中一人说道:“这次朝廷新派了两位大人来儋州赴任,看样子朝廷还是没有打算丢掉这地方。” 另一个稍粗些的声音应道:“朝廷怎么打算,如今已经不是重点,儋州今后局势如何,还得看海汉人的意思。” 先前那人问道:“郑兄可是有什么内幕消息?” 被称作郑兄的人说道:“昨天家父也去参加了新来两位大人的接风宴,回来之后简略说了一下当时的情形。今后儋州这地方,恐怕是由不得大明做主了。” “此话怎讲?” “这次来儋州接任的两位大人,一没带银子来,二没带兵来,到了这里就想从海汉人手里把权力接过去,你要是海汉人你会怎么做?管委会的张主任可是一点都没客气,当场就拒绝了新来那位严大人的要求。在场三桌人,没一个站出来帮新任知州说话的。家父说如果不是那严大人立刻服软,搞不好张主任当场就要跟他翻脸。那样的话,只怕要等两三个月之后,才会有下一任知州再派过来了。” 这种说法立刻得到了旁人的赞同:“郑兄说得有理,想那上任儋州同知薛大人,便是不肯跟海汉管委会合作,还说什么要将海汉自行推选出的首领绳之以法,结果没几天就从儋州城里消失了。海汉人说他是勾结海盗,私自外逃,本人是不信的。” “慎言!海汉治下,这种话岂是随便乱讲的!”立刻有人在旁边阻止了这个口无遮拦的大嘴巴。 那一桌说得兴起,严明君在屏风这边却是听得冷汗连连。这海汉人在儋州无法无天的程度,已经超乎了他的想象,还好昨天那个场合没有把话说死,否则今天一早登门的大概就不是复工的衙役,而是前来抓捕自己的海汉民兵了吧? 严明君忍住心头不快,继续听下去,隔壁那一桌所谈及的也几乎都是本地时事,倒是有一多半都跟海汉人有关,倒是由此又知道了不少事情。 严明君听了大概半个时辰,便确定了隔壁这桌人的身份,几乎都是本地的官二代富二代,这些人对于海汉的态度敬畏居多,反感也有,但程度并不强烈。这也是因为他们的家庭与海汉之间有着各种利益纠葛,很难说清海汉的到来对他们的利弊。 但这些人在其中一件事上态度非常一致,那就是绝不能轻易得罪海汉人,因为不管是他们自己还是他们身后的家族背景,都必须要看海汉人的脸色行事。他们的家族利益,也与海汉息息相关。在这个方面,大明的影响力再一次远远地落后于海汉。 后来这些人的话题慢慢偏离到生活琐事上,严明君便没兴趣再听下去了,让何琦去结了账,两人出了茶楼,慢慢朝着南门方向走去。没走多远便有人在后面大声招呼:“严老弟!” 严明君回过头去,见同样是一身便服的李进正大步走过来:“还说过去找你吃饭,结果你家人说你出来了,叫我好找!” 严明君道:“李兄找我何事?” “去那边看看。”李进指了指南门:“我打听过了,以前儋州驻军的军营就在南门下面,正好闲着无事去看看。” 563.第563章 不速之客 相比严明君,李进在新工作岗位上的遭遇还要更为惨淡一些,严明君那边好歹还派了几个衙役给他装装门面,李进这边却是连一个兵都没有收到。今天一早,那四个被打伤的亲兵倒是被送回来了,然而身上伤势都需要静养,最近这十天半个月是没法给他打下手了。 李进当然不愿忍受这种路人待遇,堂堂大明参将,手底下连个可用之兵都没有,像什么样子?李进的当务之急,就是先得充实一下自己的力量,不然再遇上昨天白马井码头上那种情形,就算他个人武勇再高,也搞不过那些成群结队出现的海汉爪牙。 尽管儋州的驻军建制在去年的匪灾中就已经被打散了,并且迄今没有得到重建,但李进认为既然那个肖千总手下都还有人,那就说明本地应该还保有一定数量的明军,不过碍于海汉民团的存在,明军已经无法行使其镇守地方的使命,而自己所要做的就是尽快接手指挥权,然后逐步从海汉人手中夺回本地的军事控制权。 守城军队的驻地自然不难打听到,李进本来想去叫上严明君一起,不料却扑了个空。待他自己往城南来的途中,却又正好碰上了带着随从出来私访的严明君。 南门内靠着城墙的地方,便是本地驻军的军营所在,不过由于儋州城内面积有限,因此这里仅仅是营区,并不包括训练场地在内。往常驻军要进行训练,都是拉到城外进行。因此这里虽说是本地驻军所在地,但占地面积并不大,而且原来的高级军官在城中都有住处,并不会住在营房里。从他们所站的位置,已经能够远远望见营中旗杆了,只是这时候旗杆光秃秃地并没有挂上旗帜。 严明君还未置可否,他身后的何琦已经开口道:“两位大人,本地的军营早已经被海汉民团征用,如今那营房里驻扎的并非明军,而是海汉民团的人。” 李进愕然道:“那本地明军现在居于何处?” 何琦答道:“本地卫所军在去年就已解散,并无居所。” 李进摇头道:“不可能,之前不是还是有个姓肖的千总带了兵在白马井码头驻守吗?这些人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吧?” “这……小人就不太清楚了。”何琦并没兴趣参乎太深,而且这事他也的确不太了解,但他倒是知道,现在儋州大明驻军那帮人跟海汉根本就是一个鼻孔出气,他可不敢在背后随便议论这些当兵的。 “还是去看看再说!”李进也没打算从何琦这里问出什么名堂,不看看实际状况,他是不会轻易死心的。 于是一行三人来到南门的军营门口,果然这里把守营门的并非大明卫所军,而是穿着灰色军装的海汉人民团士兵。 三人走近之后,便有民兵喝住了他们:“停步!没看到这里牌子吗?” 在这岗哨旁边的确是竖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军事重地、闲人勿入”的字样。李进当然看是看见了,但他并没有把自己当成闲人,哼了一声道:“本官是新任儋州参将李进,这位是新任儋州知州严明君严大人,还不速速退开!” 李进这个威风并没能耍成功,拦住他们的民兵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道:“你是不是听不懂我说的话?这里是军事重地,不得擅闯!” “本官是儋州参将!”李进忍不住提高了嗓门嚷道。 他这一嗓子不要紧,很快便从军营大门里又涌出十来名荷枪实弹的民兵,端着枪对着他们三人。李进还没有所反应,何琦先叫了起来:“各位军爷莫要误会,这两位大人只是来拜会民团的首长,并无敌意!” 一名民团军官走到李进跟前,一脸冷漠地问道:“你是参将?” 李进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那军官冷哼一声道:“大明的参将,跟我海汉民团何干?你有什么资格指挥我的人退开?” 李进一下子竟被他这话噎得说不出话来,他倒是很想发作,然而看到旁边十来支黑洞洞的枪口,实在是不敢冒这个风险。作为一个军人,李进还是识货的,海汉民团用的这种步枪全是一扣扳机就能发射的燧发枪,而非那种从点火到发射有好几秒时间的火绳枪,这么近的距离,他就算是武艺过人,也躲不过这么多支枪里射出的铅弹。而这帮目无法纪的海汉民兵,看样子并不会忌惮对他这个大明参将动粗。 严明君站出来打圆场道:“敢问此地是哪位海汉的主任在负责?可否请出来与本官一见?” 那民团军官应道:“我们民团不兴叫主任,你有什么事要见我们的长官?” 严明君道:“本官有公务相商,不行吗?还不速去通报,耽搁了事情,你可担待得起?” 他也不愧是在官场上打滚了十来年的人,虽然当下失势,但气场还是有的,这番话倒是暂时唬住了人。军官上下打量他几眼,才叫人回营去通知上级。 不一会儿便有一名黝黑壮实的军官出来与他们相见:“我是儋州城的民团指挥官,海汉民团陆军中尉于铁柱,两位大人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严明君听他口音倒是跟海汉人有些接近,但看样貌肤色,却又似乎并不像纯正的海汉人,而这“陆军中尉”是什么级别的军官,他更是不明,当下只能抱拳道:“于将军有礼了!本官想请教于将军,如今儋州的大明驻军营地何在?” 于铁柱的回答也同样充满了冷漠的气息:“大明驻军?我从三个月之前带队进驻儋州城,就没听说这地方还有大明驻军。如果大明在这里有驻军,还要我们来干嘛?” 李进嚷道:“那为何有个姓肖的千总,却带了人在儋州湾驻守?” 于铁柱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才答道:“肖千总的人是他从原任职地,南边的昌化县带过来的亲兵,至于他和他的手下驻扎在哪里,对此我们不会干涉。你如果一定要知道答案,那可以自己去白马井码头问一问肖千总。” 于铁柱这种说法,李进自然是不信的,那肖老三在匪灾之后升了级才是个千总,那升级之前充其量就是个把总而已,以把总的能力,哪养得起一群亲兵?他自己做到参将,也才带了四个亲兵而已,真当是养私兵不用花银子么? 眼看对方的态度如此敷衍,李进有些急了:“那我大明驻军就这么没了?” 于铁柱道:“这与我海汉何干?你可以打报告向你的朝廷申请军费,再进行招募啊!” 李进心道我要是能申请到军费,又何至于只带了四个亲兵来儋州赴任,这说到底不就是因为广东官府拿不出钱吗?至于向朝廷和兵部申请,那就更不用想了,兵部的银子全都仍在东北那个无底洞里了,如今连中原地区四起的匪乱都难以平定,哪里还顾得上这南海的边陲之地。 “你手底下无兵可用,那并不是我们海汉的错,该干嘛干嘛去,你也是军人,擅闯军事重地是什么罪名,你应该很清楚!”于铁柱显然不愿意跟李进过多废话,言简意赅地三两句话撂下之后,便扭头回营,走出几步之后,还抛下了一句硬邦邦的话:“若是有人想闯入军营,一律当作海盗奸细处置!” “是!”先前让李进碰了钉子的那名下级军官抬手敬了一个军礼,口中响亮地应道。 “你们都听到于中尉的命令了!看好他们!”这个军官下达了命令之后,也自顾自地离开了,完全就没有把门口这两名大明官员放在眼里。 严明君和李进真是感觉肺都要气炸了,他们虽然想过到了儋州之后可能会面对种种困难,但实际的遭遇之惨淡,显然还要超出了他们的想象。不管是昨天的张新还是今天这姓于的军官,很显然海汉人根本就没有把他们放在眼中,更谈不上对他们的身份有什么敬畏感。在海汉人的面前,他们跟普通百姓的身份似乎并没有什么两样。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他们也不可能在这军营门口跟海汉民兵继续刚正面,那样结果只能是自取其辱。两人都没什么心情再在城里逛下去了,只有打道回府。李进的衙门里除了四个伤兵之外,就只有一个厨子和一个看门老头,索性便跟着严明君,打算去他家里蹭饭。 严明君回到自己的临时衙门,一问看门的仆役,这么大半天过去,居然也没人来登门拜访,更没有什么饭局邀约。这对于新上任的地方官而言,简直是冷清得可怕的场面。想当初他升任罗定州同知的时候,虽然罗定州是个小地方,但也每天都有地方士绅大户发函邀请,每天两顿安排得满满的,足足转了大半个月才把那一波酒宴给吃完。 然而到了儋州这鬼地方之后,落差也着实太大了一些。很显然本地的士绅大户早就有了明确的立场,并且很决绝地划清了与他们这两个外来户的界限。 严明君苦笑道:“李兄,你要不要回去问问你的门房有没有收获?” 李进摇头道:“你这边连根毛都没有,我就更不用说了,不问也罢。没人请就算了,你我兄弟自己吃吃喝喝也是一样,待会叫下人去酒楼置办一桌酒席,银子我出了!” 严明君正待客气两句,下人跑到书房门口报道:“老爷,有人送了名帖过来,说是要来拜访老爷。” “哦?拿来看看。”严明君闻言也是一喜,来了儋州两天,终于是有访客登门了。如果再这么下去,他真的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变得透明了,旁人根本看不到自己的存在。 前来登门摆放的并非官场同僚,也不是昨天在酒席上见过的那些人,而是此前从未听过的一个陌生名字。偏偏严明君已经让何琦下工回家了,这时候就算想找个人打听一下也是没办法。 李进道:“严老弟,来者是客,既然有人登门,那还是先见一见的好。” 严明君点点头,让下人去将来人请到书房来。 很快严明君便见到了来访者,一名大约四五十岁的男子,看其穿着打扮倒是不差,至少也是富绅之类的人物。 “草民黄子星,见过严大人,李大人!”来人倒是很自觉,一进书房便开始行礼。 “免礼免礼!”严明君双手虚托,客气了一句,然后才问道:“本官刚才看了这名帖,黄先生是本地忠明书院山长?” 这个什么“忠明书院”,严明君在此之前并没有听说过,而且他可以确定在昨天的酒席上也没有听到本地文化界这帮人谈及这个书院。这大概存在两种可能性,一是这家书院并不存在,二是这家书院现在并不在儋州文化界的主流圈子里。 当然说其不存在有点牵强,毕竟儋州是琼州岛上的文化中心,大大小小的书院有有二三十家,昨天来赴宴的只不过是其中规模最大的七八家而已。不过即便是不那么出名的书院,对于严明君而言也算是一个不小的惊喜了,毕竟昨天在酒席上跟他嘻嘻哈哈敬酒的那帮本地文人,今天别说登门拜访,连一个送名帖过来的都没有。 黄子星应道:“草民的确在儋州开设有一家书院,只是规模不大,无法与本地的白鹿、清风等大书院相比。” 严明君道:“黄院长何必自谦,这读的都是圣贤书,与书院大小无干。” 黄子星道:“严大人见识过人,草民佩服。大人公务繁忙,草民就不兜圈子了。草民斗胆问一句,来儋州之后,大人对本地观感如何?” 严明君还没想好词,坐旁边的李进率先开口了:“海汉人在儋州一手遮天,坏了我大明的规矩,简直乌烟瘴气,不成体统!” 严明君心道这来人的路数都还没摸清,你这就肆无忌惮地表态,回头这话传到海汉人耳朵里,你我只怕又要被变着花样羞辱,当下赶紧抬手示意李进闭嘴。 564.第564章 苦命的绊脚石 严明君在来儋州之前,也存有到了地方上之后先收买文化界人心的想法,但残酷的事实已经让他打消了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儋州文化圈这些人的节操,并不比那些充满铜臭味的商人好到哪里去,而且这些人拍起海汉的马屁来,那更是出口成章,一套一套的,比那些没文化的商人要肉麻多了。尽管严明君见到的只是本地文化界的一些代表,但从他们身上已经足以看出本地舆论的大致方向是如何。 有了这样的经历和观感之后,严明君对于本地的文人已经谈不上有多少好感,更勿论信任了。这个初次登门的黄子星立场如何根本就不知道,万一他也是跟海汉人沆瀣一气,那李进这种言论无疑就非常危险。回头人家把这话向海汉人一报告,只怕李进又得吃些明里暗里的亏。 严明君不露声色地接过话头道:“海汉人忙于处理本地的灾后事务,于公务交接上有迟缓之处,也是难免的,李将军这个话稍显过激了。本官以为,海汉人带了民团击退海盗,夺回儋州,又主导本地的灾后重建,这功劳之大,是不容忽视的。本官也有意要上书朝廷,为海汉的各位头领请功。” 黄子星道:“严大人真是如此想法?草民昨日虽未能去为两位大人接风洗尘,但也听说当时海汉的张主任出言不逊,让严大人面子上很是过不去啊!” 严明君淡然一笑道:“市井传言而已,黄山长莫要当真。” 黄子星点点头道:“那草民再斗胆问一句,两位大人觉得,如今这儋州到底是我大明的儋州,还是海汉的儋州?这海汉人的所作所为,究竟是为了大明,还是为了他们自己?” “大胆!”严明君眉头一皱,大声斥道:“如此忤逆言论,岂是你一个读书人应该说出口的?” 黄子星站起身来深深作揖道:“原来严大人认为海汉人做得都是对的,是草民唐突了,就此告辞!” 黄子星转身走出两步,便听严明君在背后叫住了他:“黄山长留步!” 黄子星停住脚步,转头问道:“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黄山长言论之中,似乎对海汉有颇多不满之处,可否为本官解释其中原因?”严明君问道。这个黄子星话中句句带刺,明显就是有针对海汉的情绪,但严明君并不知他根底,也不敢随意表明自己的看法。眼见这人要走,严明君才忍不住开口叫住了他——这人若真是对海汉有些怨念,说不定倒是可以加以利用。 “海汉人占我大明国土,毁我大明法纪,奴役我大明子民,乱我大明商贸,这些事情难道还不够让人对他们产生不满?”黄子星沉声应道。 严明君摇头道:“如果只是因为这些原因产生不满,本官认为儋州有不少人大概都有类似的想法。但权衡利弊之后,绝大多数人还是选择了跟海汉人合作,黄山长如果不打算随大流,那必定有一些特别的原因吧?” 严明君虽然对这黄子星产生了兴趣,但他并不是那么容易就会相信对方,特别是今天上午在茶楼里听过那帮本地人的谈论之后,他对于儋州的形势就有了更深的认识。这里不管政界商界还是文化界,都已经被海汉的利益触角深入掌控,社会中上层人物跟海汉的利益纠葛千丝万缕,让他们不太可能站出来公然反对海汉在本地的统治,因为那样做的后果同样会伤及到他们自身的利益。而在这种环境当中突然冒出来黄子星这么一个异类,很显然并不符合儋州的民情。严明君甚至有一点怀疑,这个黄子星是不是海汉人故意派来试探自己态度的探子。 黄子星道:“不瞒严大人,草民的确是有一些特别的原因。但严大人既然对海汉人的观点与草民相左,那也就不必浪费大人的时间了。” “黄山长坐下说吧,本官倒是很有兴趣听一听你的原因。”严明君既然起了这个心,就决定要弄个明白才行:“你若说得有理,本官自会有判断。” 黄子星犹豫一下,还是又坐回到位子上:“既然大人诚心挽留,那草民就照实说了。草民乃府城人士,家居府城以西三十里的黄家庄。这庄子上大部分居民都是我黄氏族人,过去是由我兄长黄子雄主理。去年海盗攻打儋州之前,便频繁在琼州海峡出没劫掠民船,其间也有上岸袭扰之举。八月海盗上岸攻打黄家庄,破庄之后杀我兄长及其两个儿子,掳掠庄里的百姓。后来海盗大举攻打琼州,黄家庄又遭一次洗劫,近千民众最后十不存一,其情状甚为惨烈!” 严明君应道:“原来黄山长便是去年琼州府城黄家庄一案的受害者,此案本官也在邸报上看到过,正是因为出了这通乱子,当时坐镇府城的知府大人才急匆匆地派出了琼州水师前去剿匪。” 黄子星嗤笑道:“只可惜水师这一去匪没剿到,倒是自己落了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黄子星所说的这个黄家庄,就是在1630年九月,崇祯三年八月间,王汤姆带着伪装成海盗的水师部队在琼北沿海地区所取得的战果之一。至于这黄家庄为何会成为民团攻打的目标,其原因是因为庄主黄子雄及其家人对海汉在琼北的渗透采取了比较极端的抵抗方式,并且是府城附近反海汉运动的主要倡导者,还对到当地活动的归化民动用了私刑,极大地影响了海汉在府城的布局。 当时上岸行动的还并非王汤姆手下的水师,而是从钱天敦手里借过来的两个连编制的安南特战部队。这帮人几乎是兵不血刃就控制了毫无防备的黄家庄,并且抓住了黄子雄父子三人这罪魁祸首。这一家三口被当作了杀鸡儆猴的标志,直接在庄子上进行了公开的斩首行刑。而当时动手砍下这三个人脑袋的,便是带队的归化民军官高桥南。 这件事传到府城之后,直接就导致了府城里的知州大人和指挥使面临了极大的舆论压力,不得不派出了琼州水师部队前去剿匪。当然后来的情况也正如海汉军方所策划的那样,海汉舰队在北部湾海域顺利地全歼了大明在琼州岛仅存的海上武装力量,为后来海军从海上彻底封锁琼州海峡做好了铺垫。 黄子星的说法当然略微有些夸张,当时伪装成海盗的民团军占领黄家庄之后,除了处决黄家父子三人之外,并没有进行大肆的杀戮,只是将黄家父子的家眷统统都带走了,以免留下不必要的后患。不过黄子星因为在儋州这边开办书院,并不在黄家庄居住,倒是逃过了一劫。 而当时琼州府为了请战,自然是将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向广东官府进行了书面汇报,当时官府的邸报上也有相关记述,黄子星这么一说,严明君便想了起来大概四个月之前的确是看到过关于这件事的消息。 黄子星对琼州水师的评价虽然有些不逊,但人家家逢大难,严明君倒也不好再在这种细节上斥责他,只能干咳了一声绕过去:“黄山长家人遭遇不幸,本官也是甚是同情。不过好在后来海汉民团收复失地,想必在此过程中,也已经替令兄及家人报仇了。” 黄子星面色惨淡地摇头道:“若真是若此简单,草民又何以会对海汉人生出怨恨?” “哦?难道这其中另有内情?”严明君听到这话,一下便抓住了重点。很显然黄子星对海汉民团收复黄家庄这件事并不领情,听他的口气甚至这怨气还不小,这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黄子星冷哼一声道:“大人有所不知,黄家庄虽被海盗洗劫两次,但劫走的终究是浮财,我黄氏一族在当地的七千多亩土地总是劫不走的。谁料那海汉人一来,竟然就称战时被海盗毁去的田契地契一律不认了,所有拿不出字据的土地,全部都被他们给充公了!” “充公?这充的是谁的公?”李进在旁边听得入神,忍不住插了一句问道。 “琼州府城并未被海盗攻破,城中官府自然是有这些地契文书的存档,这充公当然不会充给了琼州府。”黄子星咬着牙道:“那些海汉人使了手段,竟然趁着接管府城的时候,将与我黄家庄有关的地契全都作了篡改。他们两片嘴皮子一碰,我黄家庄的数千亩田地,便统统成了海汉家的了!” “竟有此事!”严明君忍不住在茶几上拍了一记:“这些海汉人也真是目无法纪,胆大妄为!” “我黄氏族人自然不肯吃这哑巴亏,便去府城告状,没想到去了衙门之后,反而被海汉人诬陷跟海盗勾结作乱,将去告状的人全部都下了大狱!”黄子星说着说着眼泪都要下来了:“草民本来是打算去肇庆找总督大人告状,但那海汉人封了琼州海峡的航渡,所有前往大陆的人都得经过他们的管委会批准才能成行,草民申请了几次都被无端驳回,根本就没法离开这琼州岛。” 黄子星所说的这些情况倒也跟实际出入不算太大,当初伪装成海盗安南民团横扫琼北的时候,军方为了配合执委会之后会在琼北推行的土地政策,就有意识安排了大量消除隐患的行动。类似黄家庄这种反海汉态度分明的地方,安南民团在控制当地之后都是直接销毁了所有的田产地契,就等着民团军“收复失地”之后跟这些地主来个死无对证。 当然执委会也并没打算把这些人全都逼上绝路,只要他们愿意接受海汉的土地新政,那么海汉将以他们过去所拥有的土地按比例折算成集体农场的股份,每年还是能得到一些有保障的收入。虽不能大富大贵,但当成最低生活保障倒也绰绰有余了。 偏偏黄家庄这些人也破罐子破摔,还试图走官方途径把这些地再要回去。但海汉控制府城之后,这些动作都是徒劳的,管委会一句话,相关的土地档案便全部被翻出来办理了过户手续。而跑到府城管委会大门外哭闹的黄家人,自然而然就被随便找了个借口扔进了大牢。 这种手段其实没有多少技术含量,甚至可以用简单粗暴来形容,但相较于土地政策推广过程中可能会遭遇到的暴力抵抗,这种将隐患提前消除掉的做法,更为执委会所欣赏。 当然也不是没有圣母认为这个过程中会牵连到一些无辜的人,然而在“海汉统一琼州岛”的大目标之下,这些个别的反对声音都很快被急于扩张势力范围的多数人声音给淹没掉了。毕竟已经穿越了三年多时间,大家都迫不及待地想把海南岛这块具有天然屏障的陆地完整地据为己有。而在此过程中那些试图螳臂当车,逆历史发展方向而动的“反动分子”,自然就是被肃清和打倒的对象了。 毕竟是改朝换代的时候,谁还愿意花时间跟这些地主婆婆妈妈的讲道理进行说服工作?退一万步说,就算用软办法,这些人难道就会乖乖服从海汉的新政吗?对于急于扩大地盘的这股新兴势力而言,这些旧时代的既得利益者都只是自己所在的这个群体前进道路上的绊脚石而已,如果他们不愿意自己挪开位置让出道路,那么就只能狠狠地把他们踢飞了。 当然这些道理作为事件另一方的当事人来说是完全不可理解的,对黄子星的家族来说,先遭海盗洗劫一空,再被海汉人强买强卖,这简直就是接踵而至的两次灭顶之灾。这两者所犯下的罪行,对他们而言并没有孰轻孰重之分,甚至从某种角度来说,趁火打劫的海汉人还更为可恶一些。 严明君道:“所以今日你来见本官,是想本官替你主持这个公道?” 565.第565章 各有打算 黄子星摇摇头道:“恕草民直言,严大人虽说是儋州父母官,但以本地目前的形势而言,海汉人已经占了绝对上风,严大人就算想治他们的罪,恐怕也只是有心无力吧?” 黄子星这话说得虽然难听,但事实的确如此。两名被委派到儋州的候补官员根本就是光杆司令,在本地连个差使得动的人都没有,又拿什么去压制有钱有势的海汉人? 严明君自然不可能在口头上承认黄子星的这种说法,干咳了一声道:“本官执掌儋州政务,但你所说的黄家庄却是在府城辖区,这已经不在本官能力范围之内,实在是爱莫能助。” 黄子星对于儋州的局势看得很明白,说了这么久,当然也并不是为了要让严明君替他撑腰,法办强占黄氏田地的海汉人,听了这个回答并没有什么失落的表情,只是点点头道:“严大人的苦处,草民是懂的。草民今天也不是为了伸冤而来,只是为了问大人一句,来到儋州之后,对本地观感到底如何?” 这句话在黄子星刚来的时候就已经问过一次,不过当时严明君对黄子星的立场不是那么确定,并没有说什么实话,只是打着官腔敷衍过去了。而此时黄子星又问了第二次,这显然就不是什么客套话,而是希望他能够表明真正的立场态度了。 严明君犹豫了一下才应道:“海汉人虽说抗击海盗有功,但战后在琼州的做法,还是有颇多不合情理之处。本官以为,有些地方还是值得商榷的。” 严明君也不敢把话说得太死,这黄子星说的故事倒是真的,但他所报的身份究竟是不是属实,现在并没有什么旁证,对于身份存疑的人,严明君可不会傻到把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和盘托出。但严明君又不愿错过了好不容易才出现的这么一个异见人士,因此打算先拿话稳住他,回头设法证明他身份之后再做打算。 黄子星摇头道:“草民以为严大人敢在接风宴上顶撞海汉人,必定是敢做敢当之人,没想到……这实在让草民太失望了。” 李进斥道:“严大人怎么做事,岂是你可以随意评价的!” “无妨!”严明君制止了李进对黄子星的指责,和颜悦色地说道:“黄山长,你刚才也说了,有些事情并不是个人的能力可以改变的,即便是坐在本官这个位子上,也还是会有很多身不由己的时候。本官跟海汉人的意见不合,那是为了维护我大明的利益,而不是一己私利。黄山长刚才所说黄家庄的惨剧,本官也十分同情,但若是为你一家之事去得罪了海汉人,而不考虑整个琼州岛的政局稳定,那本官认为这并非大义之举。” 黄子星道:“严大人,草民刚才所说的的确是家事,但草民所代表的却并不止黄家庄的百姓。海汉人入驻琼州岛之后,受害者又岂止黄家庄一处?对于海汉人深感不满甚至忿恨的,也并非草民一人!” “嗯?”严明君听到这里忽然心神一动,难道这黄子星也并不是孤家寡人,而是其背后也有人在推动? 黄子星继续说道:“严大人莫要以为这琼州岛已经是海汉人说了算,他们虽然有钱有势,但毕竟来琼州定居时间不长,满打满算也不到四年,不过是无根浮萍。他们现在在做的事,就是想用收拢土地这种手段,在琼州岛扎下根来。若是让他们此举得逞,数年之后,此地就与大明再无瓜葛了!” “黄山长的意思,是与你抱着一样念头的人,在这琼州民间还为数不少?”严明君不置可否地缓缓问道。 黄子星肃然道:“海汉能在短短几年中扩张如此之快,所得罪的人可不是少数,何况这些海外番人虽然自称汉裔,但对朝廷却毫无忠心可言,只是迫于其权势,有心报国者一直苦无门路而已。” 黄子星说到半截,却就此打住了话头,不再继续往下说了,只是盯着严明君的脸,要看他如何应对。 严明君是聪明人,当然明白黄子星为何说话只说半截——他不放心黄子星的立场,黄子星又何尝能对他放心了?要是真吐露些关键内情出来,回头严明君拿着这些信息向海汉人表功,那倒霉的可不止黄子星一人了。 严明君深吸了一口气道:“本官今日还有些公务需要处理,不如过两日,本官去黄山长的书院看看如何?” “严大人若是能够大驾光临,那草民自然是倒屣相迎。”黄子星也是个听得懂音乐的人,立刻便站起身来再次告辞:“既然严大人公务繁忙,草民就先告辞了。忠明书院便在东门外五里,严大人要来之时,烦请提前差人来告知一声。” 送走黄子星之后,严明君对李进道:“李兄,你看这黄子星所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李进应道:“这个倒是简单,你手下不是有几个老衙役吗?明日将他们寻来,一问便知。这黄子星能在儋州开书院,想必也是有点名号的人物。” 严明君道:“若是他所说属实,又待如何?” 李进道:“若他说的是实情,那听他话里话外的意思,想把海汉人赶走的也不止他黄氏一族。但想赶走海汉人,谈何容易?那海汉民团兵强马壮,即便是卫所军编制尚在,也未必是他们的对手。何况现在儋州已无可用之兵,如何能应付得了海汉民团?难不成靠那些乡绅组织的护庄队吗?” 严明君摇头道:“若要武斗,那自然是行不通的,卫所军连海盗都打不过,又如何战得过海汉民团。” 对于琼州岛上的军事实力对比,严明君虽然不是军人,但也看得非常明白。以目前的形势来看,大明想要在琼州岛上重新建立军队编制,只怕不是短时间能够完成的事情。别说没有这方面的经费,即便有这么一笔钱来招兵,恐怕海汉人也会想出各种方法加以阻挠。而且他今天在茶楼听到隔壁的谈话中有提及到民团的待遇,人家海汉给的军饷可比卫所军高多了,真的有心投军的人,又会有几个选择大明呢? 李进道:“无兵可用,说什么都是白搭。我看这姓黄的也是个吹牛不打草稿之徒,反正牛皮吹破也不犯法,说来说去也没说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我倒是看他似乎意犹未尽,有所隐藏。”严明君捻须道:“想必他对你我也不是那么信任,毕竟你我二人初来乍到,到底是忠于大明还是偏向于海汉,他也并不清楚,哪里敢把自己的底细全都给倒出来?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对他而言大概已经算是很冒险的举动了。” “那严老弟打算怎么做?”李进问道:“你真打算去他的书院登门拜访?” 严明君点点头道:“明日先找人打听一下这个黄子星和忠明书院的底细,如果可信,再安排去书院的事。他若真是有心反抗海汉,倒是可以看看有没有可以加以利用之处。” 第二天严明君便将何琦叫到书房,向他询问是否知道忠明书院的情况。 何琦不明所以,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道:“忠明书院在儋州本地充其量算个中等书院,不过那书院的山长是个老顽固,一向不愿接受海汉人的恩惠。别家的书院都参加海汉资助的各种诗会文会,自然人气就慢慢上去了。这忠明书院一直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慢慢就比不上其他书院的名声大了。要说最近这一年,那地方连中等书院都有点勉强了,很多学生都转投别家书院去了。” 严明君问道:“如果只是文会诗会,只怕还拉不开书院之间的差距吧?书院的实力,毕竟还是要体现在科举上的。” 何琦应道:“大人真是明鉴,海汉人的资助可不仅仅是这些活动,还在各家书院设立了名目繁多的奖学金。凡在书院中成绩优异者,都可以申请这奖学金,半年一发,少则十来两,多的甚至有上百两!只要在这些书院念书的学生,都有机会拿到丰厚奖励,那些没有设立奖学金的书院,如忠明书院这样的,自然就留不住人了。” 严明君道:“财帛动人心,这也是人之常情。不过海汉人以此来污染书院这教化之地,着实不妥!如此一来,这清静之地也变成了充满铜臭味的生意场,众多学子还如何一心向学?” 何琦虽然心里不以为然,但还是连连点头表示赞同。在他看来这即能读书,也能拿钱,并没有什么不好,特别是对穷人家的孩子来说,这可是一个极好的收入途径。 严明君继续说道:“能够抵得住这种诱惑的学子,才有成为大才的可能。海汉人这种举动,倒是可以淘去那些心性不稳的学子。” 何琦应道:“大人言之有理,不过海汉人在书院花钱的地方也并不止于此处。” “还有?”严明君愕然问道。海汉人搞出的这些花样其实不算特别新奇,平时也会有富商多多少少地赞助各家书院,只是海汉人出手更阔绰,资助对象涵盖的范围更大。 何琦说道:“除了这些奖学金之外,凡接受海汉资助的书院中有学子需参加乡试、会试的,海汉这边都会在应考期间给予一定数目的津贴,称之为‘营养费’。需去广州府赶考的考生,海汉更是提供专门的快船送去广州,并且免去来回途中一切费用,就连在广州赶考期间的食宿都一并包下了。此举对那些家境贫寒的读书人来说,简直就难以抗拒啊!” 严明君自己就是科举考出来的,当然知道这上省城赶考需要多大的花费。琼州岛地处海外,需要乘船渡海,数日才能到广州,所需的花费比广州附近的州县考生更多。家境贫寒的外地考生去参加一次会试,往往都需要借路费盘缠,而且还不一定就能考上,海汉人把这部分费用给解决了,的确是极好的收买人心之举。 严明君道:“海汉人投下这么多血本,也不怕收不回来?” 何琦应道:“若是论银子,那的确是收不回来了。但这人心,却是被海汉一点一点收过去了。即便是那些落榜的学子,海汉人也出高薪聘请,让他们去三亚的学堂教授学问。就最近这两年中,至少也有数以百计的本地读书人接受了海汉的雇佣,去了南边的三亚为他们做事。” 严明君缓缓点头道:“那忠明书院不吃海汉这套,想必时间一长,这学生都跑得差不多了吧?” 何琦应道:“不瞒大人,儋州本地的书院虽然不少,但最近这一年多里,不愿与海汉合作的书院,十之七八都已经关门歇业了。大人所说的那家忠明书院,就算没有倒闭,只怕也离此结局不远了。” “那黄子星此人的名声如何?”严明君继续问道。 “这个……恕小人的确不知。”何琦低头道:“若大人想知道此人的情况,且宽限一天的时间,容小人去打听打听。” 严明君点头道:“那好,你抓紧时间去办理此事,明日再来回话。对了,此事不可在外宣扬。” 何琦应了喏,出了临时州衙,便径直往城东走。在经过了原州衙现管委会驻地之后,何琦突然拐进了一条支路,然后进了一处大门敞开的院落。 “站住,干什么的?”这大门虽然没人守卫,但何琦刚一踏入院子,便有两名灰衣民兵站出来喝止了他。 何琦连忙停住了脚步应道:“小人是州衙衙役何琦,有情况要向首长报告!” “且在这里等着!”其中一个民兵便转身进去通报,另一人则留在原地盯着何琦。 片刻之后那名民兵就回来了,勾勾手道:“你随我来!” 何琦正迈步上前,另一人却伸手拦住了他:“不懂规矩?” 566.第566章 监控 何琦先是一愣,旋即赔笑道:“是小人情急忘了。”说罢便举起了双手。 那民兵伸手在他周身上下快速地摸索了一遍,确定身上没有携带任何的危险物品,这才收手道:“下次自觉点!进去吧!” 何琦连连点头称是,跟着另一个民兵进到了内院。民兵将他带到一间书房外,然后报告道:“衙役何琦带到!” “进来吧!” 何琦进到屋里,下意识地便要往地上跪,那声音阻止了他:“何琦,我们这边不兴跪的,站着说话吧!” “是是是,小人记得了。”何琦连忙又站起身来,不过还是弯腰垂头,一副低声下气的模样道:“汪主任,小人有事要报告。” 被称作汪主任的男子沉声道:“是关于新任知州的事?那说说吧。” 何琦应道:“昨日城外忠明书院的山长黄子星主动登门拜访严大人,今日严大人便向小人打听这黄子星的底细,还仔细过问了忠明书院的状况。据小人所知,这姓黄的穷酸可不是什么老实人,本地一直不愿跟海汉首长们合作的几家书院,他那里便是其中之一了。这家伙主动找到衙门来,小人觉得或许有什么不好的企图。” 何琦在儋州当了多年的衙役,哪会不知道黄子星这号人,他先前对严明君推说不知,也只是为了拖延时间而已。海汉人早就给他打过招呼,州衙有任何可疑的情况,都得来这个没有挂出任何招牌的办事处汇报情况。当然这种举报也并非对他全无好处,只要海汉这边证实了他所提供的信息真实有效,就会给予一定的经济奖励。对于何琦而言,这不但是他自保的手段,而且还是一条隐秘的生财之道。 汪主任问道:“那你怎么对严明君说的?” 何琦道:“小人只是大致说了忠明书院的情形,其他都是推说不知,严大人便给了小人一天的期限,收集黄子星的消息。” “这两人交谈之时,还有其他人在场吗?” “听严大人的仆役说,昨天李大人也在。”何琦小心翼翼地应道。 “行了,你去做你该做的事情,有什么新的进展,再过来汇报。严明君想知道什么,你明天原原本本地按你所知告诉他就是了。”汪主任很快就打发何琦离开,不过他倒也没忘了给对方一点甜头:“明天你去城南的海汉银行儋州分号,到柜台报你的身份,就能领到一份赏银。” “谢汪主任打赏,小人告退!”何琦满心欣喜地退下了。这银子赚得可比过去东敲西榨容易多了,难怪那么多以前的同僚都选择了帮海汉人做事。不过他所不知的是,他刚才连正眼都不太敢看过去的这位汪主任,其实在两年前跟他也算是同行了。 汪百锁也是海南岛出身,以前是万州捕快,在海汉吞并崖州之后,发动“燎原计划”之前,万州就是执委会的主要渗透方向之一。而当时混得郁郁不得志的汪百锁,听说海汉人高薪雇请公门退职人员,一咬牙便辞了原本的公职去投了海汉。 海汉给的报酬自然是比他原来的收入高出不少,而且干的其实也还是老本行,仍然是侦缉案件,捉拿人犯之类的工作。不过做了大半年之后,他就被调离了警察司,分配到了海汉安全部任职。而他的顶头上司,就是安全部的二把手郝万清。 海汉在去年实施了“燎原计划”之后,汪百锁就被派到了儋州坐镇指挥这边的情报安全机构,并且也得到了“办事处主任”的公职。尽管这个“主任”的实际权限跟他上司郝万清的“主任”还差了十万八千里,但汪百锁却很明白在海汉人手底下得到一个官职是多么难得。何况这“海汉安全部”可不是什么普通部门,而是实实在在的特权部门,对于普通归化民和大明人员,安全部是可以不经司法部批准就展开调查的,必要时还可以采取一些非常规手段来达到目的。 单就执法权限而言,汪百锁认为现在的职位要比自己过去当捕快的时候大多了。在安全部的职责范围内可没有什么达官贵人,就算是贵为州县父母官,他们一样可以照查不误。而过去的那些同僚再碰到他的时候,全都变得低声下气,主任首长地叫着,这种优越感可不是过去当捕快的时候能够体会到的。 当然汪百锁也很清楚自己的地位都是海汉人给的,想要保住现在的位子并继续网上爬,那就得好好办事才行。按照他的理解,海汉安全部这个机构的性质,其实是跟大明东厂、锦衣卫有着诸多相似之处,同样也是隐藏在黑暗之中的秘密执法机构。所不同的是这个机构并不是对任何个人负责,而是对海汉执委会这个最高权力中心效忠。 汪百锁被郝万清派来儋州前所接到的指令,是要“维持儋州政局安定,消除可能影响海汉在当地统治的各种隐患”。这个工作目标说难不难,说简单也并不是那么简单。 海汉民团加上警察部队,在儋州城有近四百人的编制,虽然兵力不算多,但集结起来已经足以压制本地可能出现的任何反动武装。另外在琼州海峡长期有数艘巡航的战船,也可以在必要时给予儋州一定的武力支援,这些武装力量就足以维持儋州的治安不出现大的乱子。 不过作为情报安全部门,海汉安全部在儋州设立的分支机构可没那么多的办事人员,汪百锁手下能直接指挥的其实也就十几个人而已,更多的时候还是需要跟司法部和军方协调才行。比如护卫安全部办事处这个院落的卫兵,就是由军方提供的人员。 这么一点人手要掌控整个儋州的信息,的确相当的捉襟见肘,汪百锁也只能抓住重点,加强对一些重要部门和重要人物的监视——比如说本地新来的知州和参将大人。 这两个人从广州出发前的种种表现和动向,其实已经通过安全部的渠道,在他们抵达儋州之前就先期传递到了汪百锁的手里。根据之前所掌握到的信息来看,这两个人在此之前并没有表现出强烈的反海汉倾向,在广州的时候也分别接受了驻广办和李奈所送的红包礼物,而且李奈对于这两人的评价似乎还不错,认为有可能将他们拉拢进入海汉的圈子里。 然而这两个人从登陆儋州之初,就跟本地的状况似乎有那么一点格格不入,先是李进带着人在码头上斗殴,其后在接风宴上,严明君跟张新似乎又起了一点口角争执。汪百锁虽然自己没有出席前天的接风宴,但宴席上发生了什么事,每个人说了什么话,他却是大致知道的。 忠明书院的负责人黄子星去临时州衙登门拜会严明君这件事,即便何琦不来举报,汪百锁其实也已经收到了消息。这两人入驻海汉替他们安排的院子之前,安全部这边就已经布置了人在附近进行长期监视。 虽然这两个候补官员手里没兵没银子,完全就是两个光杆司令,但安全部的职责是防患于未然,而这两个人的大明官员身份就是一种极大的隐患。如果可以的话,汪百锁更愿意想办法给这两个家伙栽个罪名,然后将他们统统送去安南挖煤,而不是使用有限的人手对他们的府邸进行漫无目的的长期监视。 汪百锁三两下在刚才未处理完的文件上签了字,然后叫来工作人员拿走文件,自己则是独自出了院落,去了管委会的驻地——关于这件事的应对手段,他必须要先跟本地的首席行政长官进行沟通。 张新在听完汪百锁的描述之后也微微有些诧异:“所以接风宴第二天,黄子星就去找严明君了?这家伙倒真是不安分啊!” 张新口中所说的“不安分的家伙”是指黄子星,他在儋州任职已经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跟黄子星也打过几次交道,知道这家伙对海汉有着较多的不满情绪。而去年伪装成海盗的安南民团在府城那边将黄家庄当作了祭品,这个事张新也是收到了相关的通知。尽管黄子星本人并没有参与他的胞兄在府城附近的反海汉行动,但从他日常所表现出的态度来说,张新认为他也是一个潜在的危险分子,因此在海汉控制琼北之后,黄子星的行动便受到了有意识的限制,禁止他搭载任何船只出海。 如果不是考虑到黄子星在本地文化界还有那么一点点知名度,抓捕他可能会对海汉的名声造成负面影响,张新大概也早就懒得操这个心,直接交给安全部去暗箱操作了。 当事人的另一方严明君,张新本来是抱着观察的念头,但严明君在接风宴上的言论让张新感到不太满意,而本地士绅又以他的态度马首是瞻,自然就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去登门拜访严明君了。 黄子星这么一个不安分的家伙,急急忙忙地去拜访新任地方官,这件事的确是透着几分不同寻常。张新可不会认为黄子星是去找严明君讨论诗词歌赋的,他这么快就找上门去,很显然是要趁着新任地方官立场未稳的时候,赶紧将他拉入到反海汉的阵营中去。 张新倒是没有急着下结论,他是管行政的,这种事情还得听听专业人士的意见才行:“汪百锁,你对这事有什么想法?” “报告张主任,卑职认为须得立刻加派人手,对严明君、李进及忠明书院都加强监视,弄清楚黄子星究竟有什么企图。”汪百锁在张新面前态度还是很端正的,连坐都没有坐下,一直站着回话。 “那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支持?”张新言简意赅地问道。虽然他是儋州地区的行政主官,但汪百锁所属是海汉安全部,那可是执委会垂管的特殊部门,张昕并没有干涉的权力,而汪百锁也没有事事向他汇报的必要。现在汪百锁主动找上门来沟通,很显然是有求于自己了。 汪百锁应道:“严明君和李进这边好说,安全部可以自己安排监视,但忠明书院那里人员出入情况比较复杂,仅靠安全部的人手估计是不够了,卑职请求张主任调派至少二十名精干警员,由卑职临时指挥。” 张新想了想道:“可以,我回头就写个书面材料,你拿到警队去,自己跟他们协调人手问题。” 张新抬手制止了正准备道谢的汪百锁,继续说道:“但有一件事你必须要做到,在你们要抓捕谁或者是采取什么大的行动之前,一定要先跟我这边通气,我没批准,你这边就不能擅自采取行动。” 汪百锁略微迟疑了一下,便点头道:“谨遵张主任命令。” 这个时候何琦拖了这一天的时间就发挥出作用了,几个部门协调完之后,当天下午,特地从儋州湾白马井码头调到儋州的一队便衣警员就向汪百锁报到了。之所以要特地从儋州城外二十里调人过来,也是汪百锁跟警队沟通之后的决定,主要还是避免驻扎在城里的警员因为熟面孔被监视对象给认出来。 到了第二天何琦去向严明君汇报黄子星的情况时,汪百锁已经在城内城外的关键节点都布置了监视人员。光是忠明书院附近,就派了七八人伪装成樵夫、采药人、过路客商,游方和尚等等身份。 “照你所言,这位忠明书院的黄山长,其人是一向都跟海汉不合?”严明君听完何琦的描述之后,还特地追问了一句。 何琦点头道:“小人昨日去打听之后,才知道这位黄山长家中正在跟海汉人在府城打田地官司,只是好像证据对黄家不利,这官司只怕要打输。” 何琦的描述倒是跟黄子星上次的自述符合,严明君心头有数之后,便对何琦说道:“你去一趟忠明书院,就说本官明日登门造访。” 567.第567章 张千智 严明君作出这个决定半个小时之后,汪百锁这边就已经收到了消息——这甚至比黄子星这个当事人还要更早。 如果严明君只是好奇心打听打听黄子星的底细,那未必能引起安全部足够的重视,但严明君现在明知黄子星的立场,还要去登门造访,这种行为所表现出来的态度就值得警惕了。在汪百锁看来,这种行为其实就是对海汉权威的公然挑战! 当然以目前的事态,还不足以让汪百锁动用抓捕之类的手段。再说要抓捕大明派来的地方官,也不是他一个归化民干部能够直接拍板的事情,即便有必要这么做,他也必须先得向张昕和大本营请示,得到批准之后才能行动,而且事后还得为此撰写书面报告才行。汪百锁即便是想尽快处理掉这个隐患,也必须得拿到更多可以给这些人定罪的真凭实据才行。 “即刻开始,对忠明书院进行昼夜不间断盯防,安排三组人,两组轮换,一组待命!”汪百锁很快就作出了决定开始调兵遣将:“想办法安排我们的人进入忠明书院,就去报名当学生好了。” “主任,我们这边的人都是成年人居多,虽说识字的人不少,但称得上读书人的可没两个。”下属很为难地提醒他。 汪百锁瞪了他一眼道:“前两天不是新分配来一个小伙子?让他去做。” “这新人不知道行不行啊。”下属对此仍然有些担心。 “何总亲自带出来的人,你还怀疑别人的能力?赶紧去通知他。”汪百锁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下属照吩咐办事。 汪百锁所说的新人,是这个月才从广州调来一名年轻人,叫做张千智。张千智的背景可比汪百锁这个半路出家的前大明捕快强多了,其父张天贵是早期投靠海汉的技术移民中的佼佼者,现在的职务是胜利港造船厂厂长,在归化民当中已经算是目前爬得最高的阶层了,以家庭背景而言,张千智妥妥的可以算作官二代的范畴。 而张千智自己“投身革命”的时间也非常早,1627年便跟随何夕等人前往广州,并参与了驻广办的筹建工作。当时赴广州的随从人员中,也就张千智和于小宝两个小孩,分别跟在了何夕和施耐德身边,既当秘书又当学徒,这几年下来所学到的东西,甚至还远远超出三亚那些通过教育体系培养的同龄人。 在安全部的档案上,张千智可不是什么新人,他的名字从安全部成立的那一天开始,就写在了成员名单当中,资历比汪百锁可老多了。但这些信息以汪百锁的级别还接触不到,所以他只知道新分来的年轻人以前是在广州跟在安全部大头目何夕身边做事,其他的就所知甚少了。而他所带来的介绍信上还有何夕本人的亲笔批示,称张千智在广州受过良好的基础文化教育,适合儋州的文化氛围,建议儋州方面多安排他去执行外勤类的任务,所以汪百锁准备安排人去忠明书院的时候,就立刻想到了张千智。 接到汪百锁的这个指令之后,张千智回自己的住处收拾了几件旧衣服,将笔墨纸砚和几本典籍打包装好,去领了十两银子的活动经费,问明了任务目的,签了出勤文书,便一个人慢慢悠悠地出发了。 张千智被分配到儋州来,并不是因为他在何夕身边失去了作用才下放到地方上,而是何夕有意要进一步锻炼他的能力。在此之前他一直跟在何夕身边做事,虽然东西学了不少,但绝大多数时候都是按照何夕的指示在做事,并没有多少独立实践的机会。而张千智今后想在这条职业道路上再进一步,必然要有一个独立发挥的环境来进行锻炼才行。 何夕给他挑的实习地点也算是花了些心思,广州这地方,张千智已经成为本地权贵眼中的熟面孔,很难有多少发挥的余地。去那些海汉根基不深的地方,何夕又不太放心他的人身安全,最后选来选去,才选中儋州这么一个新近被海汉控制,安全上有一定的保障,而文化氛围也比较浓厚,适合张千智发挥的地方。 当然了,关于这次将他下放地方的真实目的,除了张千智本人之外,何夕并没有特地跟儋州这边的安全部所属人员通气,免得下面这些人自以为是地把张千智当菩萨给供起来。而事实也的确如此,如果汪百锁知道他的这层背景,多半也不会把他派出去执行这种任务。 张千智在何夕身边跟了好几年,各种手段也在何夕的言传身教之下学了不少,要如何打入忠明书院,他其实在接到任务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初步的打算,途中又慢慢对构想进行了完善。等他慢慢悠悠地走到城东五里的忠明书院,心中已经有了比较成型的计划。 要说起来这忠明书院所座落的地方还是不错的,就紧邻着儋州通往府城的官道,旁边有一道小河,流水潺潺,绿树葱葱,颇有一点诗情画意。书院占地约有百亩,分为东西两院,东院为教学场所,西院为师生住宿的地方。书院后面靠南还有两百多亩田地,种了不少时蔬瓜果,日常也能作为伙食供给书院。 张千智出了城东门之后,一路上便遇到了伪装成各种身份的安全部同僚。不过他初来儋州不久,这些人跟他互相都不太熟,但以他的专业眼光,还是能看出这些伪装者不经意间露出的一些小小马脚。 张千智一直走到书院大门外,都没有听到应有的朗朗读书声。张千智注意到书院大门前的石板路缝隙中已经长出了不少杂草,这说明至少最近一段时间来往这里的车马人流都比较稀疏了。很显然这个书院正如安全部所了解到的情况那样,正在因为各种原因走下坡路。 张千智上前拍响大门,片刻之后,有人来开了门:“这位公子有何贵干?” “在下是来此求学的。”张千智笑眯眯地说道。 事实上从去年琼北遭遇匪灾之前,忠明书院的入学情况已经达到了历史最低点,不但入学的人越来越少,已经在读的学生也有相当数量的人选择了退学转去儋州的其他书院就读。道理也很简单,其他书院在海汉的扶持之下,能向学生提供经济方面的有效保障,确保这些读书人不用过多考虑客观条件,就能入学、赶考、就业,而这却是忠明书院所不能做到的。 一来二去,忠明书院的学生就从数百人滑落到了目前的两位数,而原本在书院授课的夫子,也从两位数滑落到个位数——稍稍心思活络一点的夫子,都奔着更高的酬劳跳槽去别家书院,甚至是直接转去海汉人手下做事了。 学生跑路、教师跑路,这样所导致的恶果就是忠明书院的实力越发不济,而收入大为减少之后,书院也不得不裁退一些杂工以节约日常开支,以至于门外道路上长出的一蓬蓬杂草,都没有人去及时处理。 对忠明书院来说,有新人主动上门求学,已经是好几个月来的头一遭了。那门房愣了愣之后,立刻喜笑颜开地赶紧将门打开来,笑着应道:“公子里面请!” 得到这个消息之后的黄子星也显然十分兴奋,不过他好歹是书院负责人,倒也还是有行事分寸,没有自己跑出来,而是让人立刻将张千智带去他的书房。 张千智到了书房之后,黄子星立刻让他入座,然后让人上茶,俨然是对待友人的姿态。张千智看他所表现出的这种态度,对于忠明书院所处的窘迫状况又有了更深的认识。 黄子星主动问道:“还没请教公子尊姓大名,仙乡何处?” 张千智应道:“小生张千智,福建泉州人士,黄山长有礼了!” “福建?泉州?那边距琼州不下千里,张公子何以会到此求学?”黄子星好奇地问道。 “这说来话长,小生就长话短说了,天启年间福建沿海匪乱不止,海盗倭寇频频袭扰地方,小生一家当时为了躲避匪灾,便从家乡逃难到了广东。后来几经辗转之下,到了雷州府定居。但雷州当地文教不盛,小生听闻儋州这边书院颇多,去年便欲来此求学,但又遇上了琼州闹匪灾,所以直到今年匪灾平定,开放了通航之后,小生才赶来儋州求学。”这套说辞是张千智在途中编好的,其中也并非全是谎言,真假大约各占一半。 黄子星点点头,突然用福建话问道:“公子什么时候到的儋州?” 张千智毫无停顿,立刻便也用福建话应道:“本月初二到的,也才几日而已。黄山长莫非也是福建出身?” 黄子星笑着摇头道:“老夫并非福建出身,只是以前年轻时去福建游历过,是以会说几句福建话,张公子见笑了!” 张千智客气两句,心里却认为这黄子星只怕并不是无意识说出福建话,而是要借此检验自己刚才说报的出身地是否有虚假成分。不过这方面真的难不倒张千智,福建话本来就是他的母语,而且他在广州待这几年中还学了东南两省不少地方的方言,甚至连安南口音他都能模仿个八九分。 黄子星接着说道:“雷州那地方多是种甘蔗的糖商,文风不盛,这个老夫也是素有耳闻。雷州府、廉州府、高州府这几处地方的学子,也多有来儋州求学的事例。不过本地书院为数不少,张公子又是如何寻到我忠明书院来的?” 张千智对此也早有准备,立刻便应道:“儋州书院的确不少,小生来此之后也去拜访过好几家较为出名的书院。但令小生觉得奇怪的是,这些书院都与那海汉人有着极深的瓜葛,入学之时便要签订什么协议,如果接受海汉的捐资助学,就必须得学习他们所提供的一些书籍和课程。” 黄子星听到这里脸色一沉,冷哼道:“这些海汉人就是喜欢故弄玄虚,用那些歪门邪道的东西,误我大明学子!张公子切莫上了他们的当!” 张千智叹道:“小生也是如此认为,怎奈那些学院的夫子似乎对此不以为然,小生提了几句表示不满,便被他们给哄了出来,说什么离了海汉就在儋州寸步难行。小生却偏偏不肯信这个邪,前几日又走访了几家书院,却俱是类似的情形,实在是让人失望!” “张公子年纪轻轻,便能明辨是非,殊为难得啊!”黄子星点头赞道:“若本地学子都如你这般明白事理,儋州境况又何至于此!” “听黄山长的口气,似乎儋州的学院尽为海汉人所控制?”张千智脸上露出了毫无表演痕迹的惊恐神色:“若是如此,我大明正统何在?” “虽不全中,亦不远矣!”黄子星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道:“那海汉自从将生意做到儋州之后,便向我儋州文教界发起了侵蚀,以金银为诱饵,引诱那些心智不坚的文人为其歌功颂德,宣扬他们所谓的‘海汉新生活’,由此带坏了无数的无知学子,是非不分,忠奸不明,着实让人痛心啊!” 张千智此时心里已经暗暗给黄子星定了性,如果不是任务所需,他现在可以告辞离开,回去带人来抓捕这个公然宣扬反海汉思想的反动文人了。但他从汪百锁那里所接到的任务,可不仅仅只是来这里打听黄子星的口风,而是要摸清他究竟要干什么,背后还有没有别的人,以及新来的知州大人会不会也主动跳进这个泥坑。所以他现在还得配合着对方,把这出戏继续演下去。 张千智顺着黄子星的话道:“小生也觉得海汉人的做法有失体统,是以并不愿在那些接受海汉人资助的书院入学。小生再三打听,听说本地不肯跟海汉合作的书院,大多都已经倒闭了,只有黄山长开办的忠明书院还在苦苦支撑。小生不才,愿来忠明书院做个普通学生,与山长一起维护我大明文化正统。” 568.第568章 幕后 对黄子星而言,此时的儋州什么最难得?忠于大明,反感海汉的读书人最难得!儋州的读书人数以千计,但在黄子星看来,有骨气坚持大明正统,有勇气排斥海汉侵蚀的读书人,却实在少之又少。本地虽然书院众多,但绝大部分都已经变成了海汉毒害年轻人的帮凶和工具,以黄子星所持的立场,根本不齿与这些人为伍。 而就在儋州目前整个文教行业不景气的状况下,居然能有一个年轻人保持了清醒的头脑和正确的认识,这简直就是出现在黄子星面前的一股清流。这样心向正道的学生,黄子星可是好久都没遇到过了。最难得的是,这学生居然是自己慕名而来,这在黄子星看来也算是一种莫大的缘分了。 黄子星捻须道:“老夫最近几年已经没有再收入室弟子,张公子若是有心向学,老夫倒是愿在知命之年再收一次徒。” 张千智等的就是黄子星表态,当下立刻又站起身来,深作一揖道:“得蒙黄山长赏识,小生何其幸运。” 这两人一个是带着目的而来,另一个是怀着鬼胎接待,正好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倒也算是契合,几句话就定下了师徒关系。 张千智主动问道:“不知书院学费一年几何?” 黄子星摇摇手道:“此事先不着急,你且在书院住下来。本书院不似儋州其他书院那么铜臭味十足,只要你有向学之心便可。” 忠明书院现在的状况,的确已经不是靠着一两个学生缴纳学费就能扭转颓势了,在黄子星看来那点学费,远不如找到一个志同道合者更有价值。与其急着收那几两银子,倒不如先示之以好,把人留在书院再说。 黄子星叫来书院负责杂务的人,让他带着张千智先去安顿下来。如今忠明书院的常住人员已经为数不多,西院里倒是有大量空置的床位和房间。 待张千智提着行李离开之后,黄子星也坐不住了,起身去到隔壁另一间房中。 那房中也是书房陈设,与黄子星的书房大体相似,书案后端坐一人,正在提笔写着什么。黄子星进去之后立刻反手关上房门,然后躬身道:“赵大人,草民有事禀告!” 被他称作赵大人的男子停下了笔,抬头望向他道:“看你面带喜色,想必是好事了?” 黄子星应道:“大人,适才有一名年轻学子来书院求学,草民与他谈过之后,认为此人可用。” “说说看。”赵大人放下手中的毛笔,将身体靠到了椅背上作倾听状。 黄子星解释道:“此子是福建泉州人士,现居雷州,近期才游学来了儋州。草民观其言行,对于海汉也有颇多不满,剔除了本地那些附庸海汉的书院之后,才找到了本书院来求学。” “外地籍贯,生面孔,读书人……”赵大人微微点头道:“条件倒是不错,但你可知他自报的情况是否属实?” “草民用福建方言试探了一下,关于其籍贯的说法应当属实。”黄子星应道:“至于其他的情况,草民会安排书院里的人观其言行,再作结论。” “慎重一点好啊!”赵大人叹口气道:“海汉人的手段之缜密,远超本官预料。如今整个琼北的官府全部限于瘫痪,能为朝廷做事的人,也屈指可数了。” 黄子星道:“赵大人也不用太悲观,以草民愚见,这民间忠义之士还是大有人在的。这几个月草民设法四处联络,还是有不少人愿为朝廷效力。” “若民众都有黄山长这样的觉悟,又何至于让海汉人在琼州坐大!”赵大人再次叹气道:“待此事告一段落之后,本官定会上书朝廷,为黄山长请功!这琼州岛上百废待兴,到时候朝廷破格录用本地的忠义之士,应该也是情理中的事。” “草民谢赵大人提携!”黄子星赶紧跪下身来表示答谢。 赵大人抬手虚扶了一下,继续说道:“还有,你不是说儋州知州近日要来拜访?切记,不要急于向他谈及内幕,更不要透露本官的存在,这人到底是站哪一边的,且观察一番再说。” “是是是,草民遵命。”黄子星连声应道。 与前一天一样,严明君的衙门依然保持了门可罗雀的冷清状态,并没有人来登门拜访或,更没有任何的公务转交到衙门来,甚至连个打官司举告的人都没有。严明君走出书房,看了看在墙下坐成一排聊天晒太阳的衙役们,也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开口道:“今日便到此收工了吧!” 众衙役应声喏,便各自散去了。严明君对于这样的工作状态也只能报以苦笑,他今天又穿着便装出去在城里四处转了转,很显然这里的社会秩序要比他待过的任何一个城市都要更好。街上看不到闲汉、乞丐之类的人,街角巷口没有成堆的垃圾和人畜粪便,整洁、有序,是严明君对本地最为直观的感受。 严明君也趁着在街边吃饭的工夫,随意与路人攀谈了几句,询问他们日常生活中有什么变化,是否对海汉的治理满意。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本地民众对于换了一个执政者并没有太大的抵触情绪,老百姓在乎的是市面上的生活物资供应和物价是否稳定,治安状况是否良好,自己是否能继续过着安稳的日子,至于儋州这个地方到底是大明官员还是海汉管委会在治理,并没有那么多人会在意。 有一个路人的回答给严明君留下了比较深刻的印象:“海汉人又没造反,把儋州这地方治理得好好的,大家都有饭吃,也不用担心再被海盗攻城,这还有什么不好的?” 是啊,这还有什么不好的?严明君也试图找出一些海汉人做得不如大明的地方,然而除了他们的土地政策被本地的地主们诟病之外,其他方面似乎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弱点。 严明君还从本地百姓口中听说了一种说法,就是海汉的“一贯正确”,即只要是海汉执委会或者管委会所作出的决定,从来都是对的。即便是暂时无法理解,但时间也会证明这些决策的正确性。至于民众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认识,最大的原因就是海汉执政的三亚地区在最近这短短几年中的飞速崛起。如果执政者的决策曾经出现过明显的失误,那么三亚绝不可能在三四年的时间内就取代了琼州岛这几个州府大城的地位,成为岛上最为繁华的经济文化中心地区。 严明君虽然到儋州的时间不长,但已经听不少人说过南方的三亚是如何如何地繁华,甚至就连何琦这种根本就没去过三亚的人,也会不时地吹嘘几句他家里当船员的小舅子从三亚带回来的一些海汉好货。严明君实在很想亲自去三亚看看,见识一下这么多人口耳相传,交相称赞的地方究竟是有多了不起,是不是真的就像他们所说的人间天堂一样。 不过在去往三亚之前,他还是希望能够在儋州先有所作为,至少从这帮把持地方统治权的海汉人手中拿回属于大明的那部分权限——或许以儋州状况是不太可能全部拿回来了,但至少要拿回一部分,向本地民众宣示地方官府的存在才行。如今这种形同透明的日子,可并不是他严明君来儋州的初衷。 之前主动来登门拜访的黄子星,对严明君来说是在绝境中出现的一道希望之光,这让他看到了在海汉的统治之下,也仍然还有人坚守大明的正统——尽管这种坚守有一部分原因可能是出自其私心,但在现在的儋州已经殊为难得。严明君打算去忠明书院与黄子星面谈的原因,也正是想知道黄子星手里有多少牌,是不是真有儋州翻盘的可能性。 严明君本来是想邀请李进同去,但好事的李进这次居然拒绝了这个邀约,称其要去白马井码头“办事”。严明君虽然不知道李进打的什么主意,但还是叮嘱他小心从事,毕竟真要生出什么是非,最终会吃亏的也还是李进自己。 这天一早,何琦便按照严明君的吩咐,雇了一顶轿子,然后由他作为随员,跟着严明君一起去城东的忠明书院。严明君并没有准备什么出行的仪仗,因为潜意识里他也觉得海汉人大概并不会乐于看到知州大人的仪仗出现在儋州的街头上,何况那个黄子星又是本地小有名气的反海汉斗士,自己大张旗鼓地登门拜访,势必会引起海汉人的注意,而这种关注并不是严明君想要的结果。 当然他所不知的是,在他出发之前,汪百锁就已经部署好了全面的监控措施,甚至就连给他抬轿的两名轿夫,也都是汪百锁安排的人。轿夫当然不可能打听到什么内幕消息,但对汪百锁来说,他在入职培训时所学到的工作守则之一,就是要对监视对象尽可能用上所有的监视手段,不放过任何一个监视对象可能与人接触的细节——哪怕是不起眼的轿夫,也是监视对象可能会到接触的人。 而在从临时州衙到城东的忠明书院这段路程中间,汪百锁也严格按照操作规程,安排了几拨人盯梢。这些人的任务就不完全是监视了,他们还得防止严明君在路上出什么意外,毕竟没人知道黄子星联系严明君,到底是打的什么算盘。 严明君一行人一路无事到了忠明书院,昨天便接到通知的黄子星,已经将书院大门打开,率一众教书先生和书院弟子在门口列队迎接。 严明君并不希望自己的拜访暴露在公众视野之下,这书院所在地虽然在城外,但毕竟是官道旁边,来往的人还是不少的。当下严明君没有急于下轿,遣了何琦过去,让黄子星撤去迎接队伍,直接到书院里见面。 黄子星得了这个授意之后非但没有生气,反倒是觉得有些欣慰。这严明君要是磨不过面子就在门口下轿与他相见,那黄子星大概也会对其留下轻浮不稳的印象。而严明君要求撤去迎接队伍,显然是不想在书院外面曝光了身份,而这种低调却正是黄子星行事所需要的特质之一。 当下黄子星便让书院的人先回到院中,然后让轿子直接从大门进入。进到院内之后,严明君这才下轿与黄子星相见:“黄山长,本官多有失礼,包涵包涵!” 黄子星道:“严大人何出此言,今日微服私访,本就是存了不想张扬之意,刚才在门口迎接,是草民考虑不周才对。” 两人寒暄几句,黄子星便邀请严明君进到屋内,而书院的其他人则就此原地解散,该干嘛干嘛去。刚刚入院才一天不到的张千智也在人群当中,不过他也并没有尝试要在这个时候出头去接近这两人,只是目送这两人进入东跨院的书房之后,这才默默离去。 这两人在书房中单独交谈了些什么内容,外人无从知晓。不过这番会面所持续的时间倒不算太长,大约接近一个时辰,黄子星便将严明君送了出来。严明君坐进小轿,然后一行人原路返回。 何琦在途中试探着打听道:“严大人,今日见这黄子星可有什么收获?” 严明君在轿中哼了一声道:“这个黄子星,一直跟本官绕来绕去,没几句实在话!浪费本官的时间,实在可恶!” 何琦也听不出严明君这话的真假,只好在旁边劝慰几句。他身份所限,并不敢再继续追问细节,免得引起严明君的怀疑。 汪百锁收到报告之后,并没有打消对黄子星的怀疑,反而是下令加强对忠明书院的整体监控措施。在他看来,严明君事后的说辞并没有那么可信,黄子星又不是脑子有病,好不容易搭上这条线,他难道还会把新任知州大人严明君往外推? 570.第570章 来龙去脉 燎原行动起始于1630年夏季,经过两三个月的前期袭扰之后,10月海盗军登陆攻打琼北地区,然后阻断了琼州岛与大陆之间的航运往来。从那个时候,李清扬这个坐探与大陆锦衣卫机构间的联系也就此中断。之后海汉民团“收复”琼北地区,并接管了海运控制权,但封航仍然持续了很长的时间,直到年底的时候,才逐步开放了琼州岛与大陆之间的航运往来,但从大陆来的船只停靠琼州岛的港口依然需要接受严格的盘查,以防有奸细混进岛上。 当然这个盘查的尺度是掌握在海汉手中的,比如李清扬向南镇抚司提交报告的信息渠道,安全部就在快到年底的时候重新启用了,确保李清扬将一些经过加工的信息传递到南京去——其内容基本都是海盗军攻琼的形势如何危急,海汉又是如何英勇备战,击退了入侵的海盗云云。由于琼北的大明官府机构已经全部被海汉控制,李清扬这个消息来源几乎就成为了大明获取琼州岛形势变化的唯一官方渠道了。 不过这消息从三亚一路传递到南京,路上所需的时间也不短,直到又过了近两个月,也就是1631年1月下旬,李清扬要再次向南京提交报告的时候,他才从到三亚来接头的信使那里得到了南京镇抚司关于去年琼北之乱的信息回馈。 与广东官府的关注点有所不同,锦衣卫南京镇抚司并不是很在意琼州在这次的战乱中蒙受了多大的损失,以及战后重建事宜需要朝廷的哪些帮助,这封给李清扬下达的密令中就只有一件事,命令他设法联系或者找到去年九月间去琼州秘密公干,而此时已经消息全无的南京镇抚司副千户赵野。 李清扬震惊之下,也并没有试图隐瞒这个消息,南京送过来的每一封书面指令,他都是得上交到安全部存档保存的。他当即便将这个消息告知了林南,然后林南又带着他马上去见了郝万清,将情况进行说明。 一直以来琼州岛上的锦衣卫机构都是接受广州方面管辖,而南京镇抚司前年派李清扬南下潜伏的原因,就是认为包括广州锦衣卫在内的下属机构都存在很大的工作漏洞,对于琼州岛上海汉人的监管不够严密。不过这个安排很早就走漏了风声,李清扬刚到广州就被海汉安全部给盯上了,锦衣卫派来打入海汉内部的坐探,到最后反而成了海汉安全部手里应付锦衣卫的工具。 李清扬的存在的确给海汉的情报工作带来了一段安全期,正如安全部所预计的那样,李清扬的定期报告在一定程度上的确能够麻痹住大明的情报机构。但同时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安全期也是有时间限制的,随着海汉的不断壮大,在东南地区的影响力日渐加强,大明情报机构迟早都会正视海汉的存在,甚至有可能作出一些敌对的举动。 李清扬离开南京的时候,他所获知的情况是南京镇抚司并不打算在琼州岛倾注太多的精力,除了他带的这一组人之外也没有别的安排。当然制定这个计划的人大概也没想到,派去的一组人马没过多久就只剩下李清扬一人在三亚待着,而且最终还叛变了朝廷。 但南京镇抚司在去年派出了另一名级别更高的官员秘密来到琼州岛,这件事李清扬是直到这个时候才知道,而在此之前他连半点风声都没有收到。 这种情况有两个可能:第一是来到琼州岛的这位同僚处于某种原因,没能在燎原行动开始实施之前与他取得联系,如果是这样的情况,那肯定是对方的失职了;而第二种可能性就比较严重了,那就是南京镇抚司在派出这名官员的时候,并没有安排他与在三亚潜伏的李清扬联络。换句话说,南京方面对李清扬的信任度已经有所下降,才会另外又安排了一条线,布置其他人进入琼州岛。 按照锦衣卫原本的编制,琼州岛上的最高职位者也不过是跟李清扬一样的百户而已,南京镇抚司当初安排李清扬过来,也是为了方便他在琼州岛上能够单独行事,不用受制于本地的锦衣卫机构。而这次又专门派了一个从五品的副千户过来,也足见其对琼州岛情报工作的重视了。 当然了,这个名叫赵野的副千户来到琼州岛的目的究竟是对付海汉,还是另有其他案件要查,现在并没有更确切的消息。而南京镇抚司给李清扬的任务,也仅仅只是找到赵野的下落然后回报,并没有找到之后配合其工作等等进一步的安排。 要查这件事,首先就得回溯到燎原行动期间,海盗军和海汉民团先后对琼北官场的两次扫荡。除了普通的官府机构之外,锦衣卫和东厂作为大明最重要的安全情报机关,也是这次行动中的两个重点清扫对象。除了极个别在此之前已经选择向海汉秘密投诚的人员之外,整个琼北的大明情报机构可以说是被连根拔起,甚至连那些隐藏在民间,没有正式编制,只拿赏银的兼职坐探都没有幸免。 就连琼州府城里的锦衣卫衙门也没能幸免于难,在海汉民团进驻府城之后,军方很快以抓获的某海盗头子的指认,包围了城中的锦衣卫衙门,以勾结海盗之名抓捕当地锦衣卫负责人。而锦衣卫这边也不肯束手就擒,在此过程中军方动用了武力,打死打伤多名负隅顽抗的锦衣卫人员。事后清扫战场,发现锦衣卫的几名主要负责人都死于了这场冲突之中。核对了人员名单之后,执行任务的部队便将此事告一段落了。 根据军方的核对,他们已经完全按照安全部所提供的人员名单,对琼北地区大明情报机关的主要任务进行了抓捕,算上被海盗军清除的人员,整个琼北的锦衣卫、东厂,都已经被清理干净了。而安全部也就拿着这份通知书,向执委会交了差。在此之后不管是执委会还是安全部,都暂时放松了对大明情报机关的戒心,因为即便他们再怎么能干,也不可能在海汉严格管控琼州海运的情况下,在短期内再次重建基层组织了。 燎原行动结束之后,海汉军方已经按照所掌握的名单核对了所有人,包括那些死人在内,以确保锦衣卫和东厂无人漏网,但在此过程中根本没有人想到,竟然还有在这个名单之外的人潜伏在岛上。 而这次广东官府派到琼州岛补缺的候补官员中,也并没有锦衣卫和东厂的官员。按刘迁提供给海汉的情报,这两个衙门的候补官员最快也得要二月底三月初的时候才能定下人选。即便是到时候来了人,大概也是跟严明君、李进他们差不多的境况,只能单枪匹马过来赴任,毕竟就算是特权衙门,这经费和编制也是有限的。因此在李清扬接到这封密信之前,整个安全部都已经暂时放下了对大明情报机构的注意力。 郝万清接到这个消息之后也不敢怠慢,立刻通知了执委会,而陶东来对此也很快作出了批示:不惜代价、死活不论,尽快把漏网之鱼抓住。 安全部这边也立刻召开了应对会议,郝万清认为这件事可大可小,如果有实证证明此人已经死于之前的战乱,又或是能在近期就被抓捕到,那么应该就翻不起什么大浪。但如果此人还潜伏在琼北某处,并且暗中重新组织人马,那就不知道这个定时炸弹什么时候会在何地以何种方式爆炸了。 安全部一纸电文发到琼北的民团指挥部,民团这边又用了整整五天的时间,重新对当时的抓捕名单进行了核对,确定已经死亡和被捕的名单中并没有这么一位身份显赫的官员。但当时死于战乱的人并不止锦衣卫衙门里这些人,如果要核对全部死亡人员的身份,这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情——战后埋进土里几个月的无名氏大有人在,这时候还能怎么核对身份? 就在安全部失去线索,有点把握不住方向的时候,海军那边倒是送来了一个好消息。他们在琼州海峡巡逻时截获了一艘从海口港出发的商船,在例行截停准备登船的时候,竟然有人跳海逃亡。 海军这边倒没有废力气去尝试抓活口,站在船舷边的水兵一通排枪打下去,跳船的人很快就带着满后背的枪眼浮上了水面。在把这具尸体打捞上船之后,水兵们很快就在尸体的腰间摸出了锦衣卫的腰牌。 吓得大汗淋漓的船东只能连声分辩自己并不知道这人的真实身份,只是收了他五十两银子,将他提前藏入船底的货舱夹板当中,送他偷渡去雷州半岛登陆。船东声称自己只是为了银子,但军方可不会管他口供的真假如何,直接连人带船全都给扣了下来。 这事很快就上报到王汤姆那里,王汤姆也知道琼北的锦衣卫早就被一网打尽,理论上说应该不会有漏网之鱼,但这个事既然出了,那就不再是军方一家的事情了,当下便派了快船,押解了这艘船上的所有人,以及这具锦衣卫尸体和随身物品送往三亚。为了不耽搁时间,这边船一出发,军方便用电文通知了大本营。 但从尸体上所发现的腰牌来看,这具尸体应该并非是安全部正在找的那位副千户大人,但极有可能是其随从人员。而另一个好消息是在尸体身上发现了一封用防水油布包裹起来的密信,由于使用了许多专业切口,军方的人看不懂这封信的内容,也就一并随船送往三亚,由李清扬进行解读。 有了这封信之后,整个事情的脉络就清晰多了。这名叫做赵野的锦衣卫副千户在燎原行动开始之前就已经率领几名手下离开了府城前往儋州方向,但他们的运气极其不好,在澄迈县遇上了海盗军攻城,其中几个手下死于战乱之中,赵野只带了一名手下逃出澄迈县城,然后一直就潜伏在野外,因为战况不明也一直不敢前往大城。 海汉民团收复琼北之后,赵野又花了很长的时间确定琼北的局势,直到去年快到年底,也就是李清扬向南京方面传递琼北之乱战况汇报的那个时候,赵野才重新在儋州附近找到了落脚点——当然具体在什么地方,赵野也不是傻子,在密信中并没有提到。 而赵野安定下来之后,就准备与大陆方面重新取得联系。他当然也通过某些渠道听说了本地锦衣卫的“悲惨遭遇”,如果不想重蹈覆辙,那么首先就不要尝试向接管本地的海汉人亮明身份。于是他一面在本地潜伏下来观察形势,一面写了密报,交给唯一的一名手下,由他前往现在琼北唯一可以通航大陆的海口港,寻机偷渡回大陆去。 而密报中的其他内容,基本都是对海汉不利的角度,跟李清扬递交到南京镇抚司的报告完全是相反的论调。这种东西要是被传回南京,就算那边不立刻采取什么明显的行动,也势必会影响到锦衣卫对海汉的重视程度。 幸运的是民团海军无意中在海上截住了这名锦衣卫搭载的船,而他以为自己的行踪已经被船员出卖才会被海汉人的战船截停,情急之下试图跳海逃跑,可惜徒劳无功反而白白送命了。 而这封信送到三亚,由李清扬解读了内容之后,侦办的方向也就变得清晰起来。如果没有发生新的变化,这名锦衣卫的副千户应该仍然在儋州附近潜伏,剩下的就是怎么能把他从当地给揪出来了。 安全部立刻作出了紧急调配,给李清扬第一次执行外务的机会。当然处于种种考虑,他也并不是一个人前往儋州。除了一队专门负责特勤任务的战斗人员之外,还有林南这个上司带队。 571.第571章 轻重缓急 为了能够尽快解决此事,军方也给予了足够大的支持,不但下令儋州驻军负责人尽量配合安全部行事,而且还让海军出动了“闪电号”快速帆船将他们从三亚直接运抵儋州湾。李清扬还是第一次乘坐这艘来自另一个时空的黑科技帆船,其航速之快让他简直瞠目结舌——当天凌晨出发,入夜便到了儋州湾,比普通中式帆船的航速足足快了近两倍。 如此高的航速,要完成从南京到三亚这段漫长航程大概也只需七八天的时间,而如果是大明的普通商船,一路上走走停停,基本上要一个月左右才能抵达目的地。就算战船日夜赶路,起码也要二十天以上。李清扬虽然不是作战部队,但锦衣卫也算是半个军人,自然明白这种海上行进效率对于作战会有多么大的帮助。琼州岛的大明水师降的降,灭的灭,完全没有跟海汉海军一战之力,李清扬认为除了船载炮火的劣势之外,这航速上的差距大概也是一个重要的原因。 当然他们这一行人并不是公然打着海汉安全部的旗号来的,而是以海汉商务部巡查组的名义进驻儋州,任务是考察本地的市场贸易状况。这个身份可以给他们在本地展开的调查工作一定的掩护,减少引起有心人注意的机率。 汪百锁和林南是认识的,但李清扬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以前只是听说过安全部编制内还有一个特聘的锦衣卫军官,今天总算是见到活人了。两人以前都是为大明朝廷效力的人,如今却都转换阵营加入了海汉安全部,相见之下也不免有些唏嘘之情。 林南将这两人的反应看在心中,也不说破。他是1627年第一批入伍的民团老兵,出身比这两个半途加入的前大明公务员要纯正得多,因此升迁的速度也要更快。他虽然还没有被委派到地方上分管工作,但权限却要远比李清扬和汪百锁更高,以后即便是分配到地方,所管辖的区域大概也不会限于一城之地。 这次郝万清派林南带队,也是有意要扶持他上位的意图,只要这次的任务完成得好,那么日后的升迁也就有了更好的资本。顺便也让林南监督一下李清扬和汪百锁的办案过程,特别是刚刚正式加入海汉阵营不久的李清扬,在这次办案中的表现很可能会影响到他今后的前途。如果他在办案过程中有任何对锦衣卫念旧或者立场不稳的表现,那等待他的很可能就是回到过去的软禁日子。 这三个人在安全部入职都有长短不等的一段时间了,也知道安全部最为重视的就是工作效率,因此没等回到儋州城内,返城途中就在略微颠簸的马车上开起了临时小会。 李清扬先花了一炷香的时间,向汪百锁言简意赅地介绍了目前所掌握的情况,以及这次大本营派出特勤队来儋州侦办此案的目的。 汪百锁听完之后也是有些震惊:“这个逃脱的锦衣卫副千户,有可能当下就躲在儋州城内某处?” 李清扬点头道:“以锦衣卫办事的手法,在身处险境之下,首先要做的就是隐匿自己的行踪,先保证自己的安全,再图谋脱身或是反击。这个赵野唯一的一名手下前些日子也已经死在了海上,他现在的明智做法就是不要妄动,等待上级回复。” 汪百锁道:“我们不知道他落脚何处,更不知道他的体貌特征,他如果已经有了掩饰的身份,又不采取什么逾矩的行动,那可就不太容易搜捕到了。” 林南开口道:“安全部也考虑到了这种可能性,所以在郝总跟执委会的首长商议之后,我们决定联合多个部门一起行动,在搜捕这条漏网大鱼的同时,也顺便把民政部的户籍制度在儋州进一步推广开来。” 所谓的户籍制度,其实在三亚已经推行了将近三年的时间。这套制度除了能够统计治下地区的人口状况,对于治安也有极大的帮助。想要在海汉治下区域活动,要嘛有归化民的身份证明,要嘛就得办理临时出入手续,非归化籍的流动人口活动范围都会受到很大的限制,这也大大降低了流窜犯罪发生的机率。 类似的户籍制度在大明也是有的,不过相比管理上的科学性和易实施性,那自然是远远不如从后世照搬成熟经验的海汉。而这套户籍制度随着海汉在琼北的统治日渐牢固,各个州县也在开始逐步推行。当然了,对本地民众并不会单纯地宣传这是海汉巩固统治的手段,而是告知民众,由于本地可能还有某些海盗潜伏,因此进行身份登记造册,是杜绝坏人隐藏行迹的最佳手段之一。 当海汉“一贯正确”的形象逐渐在民众心目中根深蒂固之后,很多政策要进行推广,阻力也就相应地减少了很多。民政部门的这种户籍登记制度未必能在登记阶段就做到毫无遗漏,但随着其他措施的逐步完善,那些没有在海汉这边登记的民众就会发现他们的生活中会充满了种种不便利的麻烦,比如要坐船去别的地方,家中小孩要去办理入学手续,要办红白丧事,那都得有海汉认可的身份登记手续才能办成事。而想要避免这些麻烦,民众所能做的就是配合海汉人进行人口登记。 安全部认为从南京调过来的锦衣卫在儋州无根无底,很难毫无痕迹地冒充儋州本地人,而且还有官府的户籍可以进行对照查验,进行人口登记就可以将调查范围缩小若干倍,把有限的力量用到更有针对性的对象身上——那些来自儋州以外的流动人口。 这个事虽然听起来很麻烦,但执行起来也并不是有多费劲,这个时代的流动人口规模实在很有限,像儋州这样的地方大城,四五万人口,其中九成以上都是本地居民,而这些居民的身份在儋州官府的档案库里也都是有造册登记的,稍微像样一点的家族就有族谱也可以查验,因此外地人的身份在这里并不是那么容易得到掩盖。 林南将这个侦查方向说明之后,汪百锁便连连点头道:“还是首长们想得周全,只要对本地人口进行一次普查,需要重点调查的人口,大概也就剩下千把来人了。就算那锦衣卫隐藏得再好,等我们把调查范围缩小之后,他也很难不露马脚了。” 锦衣卫能做到千户,那手底下多少都是有些功夫在的,起码标配的绣春刀得使得出像样的套路刀法才行。比如李清扬这个百户,也是练过多年的刀法,虽然称不上是什么高手,但对付普通人绝对绰绰有余了。而练家子跟普通人之间的差别,就有很多分辨的办法了——比如说看看手心有没有常年握着刀把磨出来的老茧。 这有限的外来人口中,练家子的比例只怕比儋州的文盲还小,到时候有错抓无放过,肯定能把这个潜伏在儋州的定时炸弹给翻出来。 三人在回城的马车上便大致议定了办案手段和方向,回到城中,汪百锁立刻马不停蹄地带着他们去见张新。 张新这边也已经得到了执委会的电报通知,他作为本地的最高长官,对情报战线的时候虽然不是那么方便直接插手,但对借着侦办案件的机会在本地进一步推广户籍制度这件事,是持支持态度的。当下张新便让人去将本地的驻军负责人于铁柱也找到管委会来,然后军方、民政、安全机构三方坐下来一起就办案的事情进行了协商。 一天之后,儋州的几处城门口和城中大街醒目的地方,就张贴出了儋州管委会的安民告示,内容大致就是管委会为了肃清仍然潜伏本地的海盗余孽,将在近期内对儋州本地的常驻人口进行普查登记。凡非儋州本地民众,需在三日内主动到管委会下辖的户口登记处进行身份登记,逾期不主动办理者,均以嫌疑者身份论处,一旦查获,将处以三日以上,三十日以下劳役的惩罚。 城内的普查即日就开始进行,不过城外的诸多书院还暂时未受到影响。比如张千智所待的忠明书院,这时候也还是一片宁静祥和的气氛。 张千智成功潜伏进来已经有六天的时间,在此期间除了完成书院的课程之外,他也在留意书院中是否有身份不明的人出入。而根据他的观察,这个答案是肯定的。 书院的后门是一大片菜地,与其接壤的就是附近的荒野山林了。由于人手条件的原因,安全部布置的监视力量并没有在这个方向设点,而张千智注意到至少有两次清晨,黄子星都急急匆匆地从书院后门离开,穿过菜地进了附近的山林,片刻之后就提着一两个包裹回来了。如果那片山林中不是埋着什么宝藏,那就是山林中有人在等着他交接这些包裹了。 包裹中装的什么东西,张千智并不知道,他曾经试图再次前往黄子星当初接待他的那处书房,但却发现那个院子外面一直都有人值守,并不会允许书院的学员随意入内。 张千智趁着购买生活用品的机会,入城与汪百锁取得了联系,并将自己这几天的侦察所得告知。 汪百锁摇头道:“我们如果直接进去硬搜,不管能不能搜出东西,都会在儋州文化圈造成很不好的影响,没有真凭实据,这个事不能就这么简单的结案。” 张千智道:“不妨多调一些人手,安排在书院后的山林布控,若是再有人来与黄子星接头,我们便可将其人赃并获了!” 汪百锁苦笑道:“不是不调人,而是现在人手根本不够用了。大本营派了专员过来查另一件案子,性质比黄子星这事严重得多。目前布置在书院外的监控力量,恐怕大部分都要调回城内,协助侦办工作。” 张千智皱眉道:“那我呢?” “你再潜伏半月,若是仍然没有进展,那便寻个机会,不露痕迹地脱身吧!”汪百锁无奈地应道。 站在他的位子上的确有点难以作出决定,黄子星肯定是有问题的,但他的问题目前看来性质并不算特别严重,充其量就是思想反动而已,还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动作,而张千智所侦察到的情况也不能说明什么问题。但这也是安全部职责所在的范围,前面又已经做了很多工作,张千智也顺利打入了书院内部,就此放手实在可惜。 如果不是林南和李清扬带来的这个新案子如此紧要,汪百锁倒是很乐于按照张千智的建议,再继续加派人手控制书院周边。但新案子可是总部郝总亲自督办,执委会陶首长也有相关批示,这重要程度跟黄子星案不能同日而语,汪百锁也只能将有限的资源向更重要的一方进行倾斜。 张千智对于汪百锁这样的安排也没什么好指责的地方,他跟在何夕身边这么长的时间,自然明白安全部的行事守则,孰轻孰重,他也是能分出轻重缓急的,并不会因为自己正在执行的任务被强行减少投入而愤怒。既然汪百锁愿意让他再花一点时间继续调查下去,张千智决定还是要尽可能把忠明书院的底细摸个水落石出。至少黄子星这个人物,张千智凭着直觉已经认定了他身上有问题,不把他揪出来,张千智不会甘心离开忠明书院。 事情就是这么凑巧,张千智在城内跟汪百锁开完碰头会,回到书院之后,黄子星便派人来叫他去书房。张千智再次来到黄子星书房之后,还没等他开始琢磨对方的意图,黄子星便主动开口询问:“今日进城去了?” “学生去采买一些日用之物。”张千智不急不慢地应道。 “你可曾看到贴在城门的安民告示?”黄子星又问道。 张千智故作不屑道:“便是那所谓的海汉管委会贴出的告示么?学生看倒是看了,但上面都是一派胡言,说什么要统计本地民众状况。以学生之见,这简直就是狐假虎威,官府的事情,哪轮得到他们来多事!” 573.第573章 布网 张千智待要继续问下去,黄子星已经主动转移了话题:“千智,你若是真有报国之心,近日便有实现的机会。下月本地商会要为那海汉头领张新举办寿宴,届时会大举邀请本地文人出席,本地的海汉头目大概也都会出席此活动。你便可与其他壮士一起混入其中,伺机而动。若到时候能一击得手,儋州光复指日可待!琼州北部各地也会跟风而动,同时起事。” 张千智奇道:“学生听说海汉人的个人情况都是秘而不宣,极少有外人知晓,本地商会怎会知道那海汉头目生于何时?莫非那海汉头目身边也有人……” 黄子星摇头道:“那倒不是。这张新两年前初来儋州,便曾以举办寿诞为名,邀请本地士绅赴宴。当时虽然没有多少人卖他这个面子,可这时间却是被有心人记下了。如今海汉势大,趋炎附势者自然不会放过这等溜须拍马的机会。” 张千智点点头,接着又道:“学生乃是一介书生,并无习武经历,要去宴会上当刺客,只怕是力有未逮。学生倒不是怕丢了这条性命,只是手无缚鸡之力,怕到时候反倒因此而坏了大事!” “行刺之事,另有人去做,你不必担心。”黄子星道:“到时候你带些引火之物进去,藏于易燃处,时辰一到便在会场放火,制造混乱。等场面一乱,自会有人动手结果那些海汉人的性命。你放心,届时放火的不止你一人,不用担心这火头烧不起来!” “既然师尊早有全盘谋划,那学生便听由师尊安排了!”张千智听到这里,对黄子星的计划也算是有了大致的了解。 从动机上来说,黄子星是海汉掌权后个人利益受到严重损害的既得利益者,对于海汉真是有着毁家灭族的仇恨,作出这种激进而疯狂的计划也算是有充分的理由。而他显然也吸收了前人的教训,没有公然跳到台前以武装对抗的形式来反对海汉在本地的统治,而是默默地私下串联一些对海汉同仇敌忾的人,准备以“斩首”的方式来打乱海汉在琼北的统治局面。 只要这些人能够行刺成功,那么儋州新任知州严明君大概立刻就会出面接管本地政务,同时设法驱逐海汉人。而另一方面本来已经溃散的大明卫所军有可能在短期内被重新组织起来,虽然其战斗力不足为虑,但对于兵力分散驻扎在琼北各地的海汉民团来说,的确也有可能制造一些麻烦。而且黄子星说了会有专人指挥这些重新组建的武装人员,也不能简单以散兵游勇的水平来看待他们。 张千智想明白其中的来龙去脉之后,第一感觉就是自己这次是捞到大鱼了。他不清楚能让汪百锁急于把人手调走的另一个案子是什么状况,但黄子星这个案子深挖下去,其性质的严重程度也绝对会成为执委会亲自督办的大案。就凭黄子星刚才吐露的这些内情,张千智已经能联想到日后人头唰唰落地的场景——牵连进了这种“谋反”大案的家伙,恐怕就不只是处以劳役那么简单的惩罚了。 黄子星倒也没有急于再向他说明行动细节,只是问明他的态度之后,便让他先回去休息。张千智虽然有心打听,但也怕太过积极而引起对方怀疑,当下决定还是先设法将这消息传回去再说。 第二天下午,张千智就“病”了,虽然不算严重,但只要眼睛没瞎的人都能看出他的虚弱。张千智向书院告了病假,打算进城去瞧一瞧大夫。黄子星对于张千智突然患病这件事倒是很上心,还专门到住处来看了他,询问他是否需要请大夫上门诊治。张千智哪敢答应,坚持要自己进城看病,黄子星最后还是让人去附近雇了一辆牛车载他。 张千智去看病当然只是个借口,目的也是设法与汪百锁接头传递情报而已。安全部在儋州城中的那处院落,后门便是衙役何琦去报信的那处巷子,而前门则是另一条大街上的惠民药局,也就是张千智此行的目的地。 这惠民药局本是官方机构,从1370年便成为民间的基层常设医疗机构,几乎每个城池里都有。其只能除了主管当地药业之外,也有行医治病的功能,有专门的大夫坐诊,算是这个时代的官办医院了。海汉入主儋州之后,所有的官府机构全部被海汉接手,这其中也包括了惠民药局在内。不过当时正在找办公地点的安全部也看上了惠民药局的这处院落,于是前院继续承担医馆的功能,而后院则是成了情报机关的办公地。 当然了,这有安全部坐镇的惠民药局,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情报人员在必要时候的接头地点之一了。张千智进了药局之后,朝柜台上做个手势,很快便有人将他领到后堂“就诊”去了。 张千智刚在房间坐下,汪百锁就推门进来了:“怎么回事?平时都在外面碰头,你今天怎么直接来这里了?” “当然是急事!”张千智也不敢耽搁时间,赶紧将昨天与黄子星会谈的内容择要说了一遍。 “这黄子星的谋划倒是不小!”汪百锁听完之后也是倒吸一口凉气。他原本以为黄子星顶多就是个嘴炮,除了在私底下喷一喷口水之外,也不会有什么真正的反抗手段使出来。然而从黄子星告知张千智的情况来看,这家伙在私底下可是一点都没闲着,也不知道已经默默地在琼北串联了多久,网罗了多少人。 “他们既然要在近期动手了,那想必各方面的筹备也做得差不多了,听你所说,准备闹事的大概也不止三五个人了。”汪百锁很快就从震惊状态恢复了平静,开始评估这件事的严重程度。 张千智点头道:“他们既然打算在琼北多地同时举事,那肯定是有一批人手了,需要早一点加强戒备才行。还有本地商会打算给张主任办寿宴这件事,汪主任可听到风声?” 汪百锁点头道:“这事倒是早有风声了,这些商会的老板要拍这个马屁,张主任也不好刻意拒绝他们,免得冷了人心。虽说到时候也会有一定的安保措施,但如果没有防备之下,的确很难保证会不会出事。” “要想不出事也很简单,我们立刻动手,把黄子星和他在书院的党羽都先抓起来!”张千智出主意道:“防患于未然,这是何总常说的话。” “现在还不能动手抓人。”汪百锁摇摇头否定了张千智的提议。 “这是为何?”张千智愕然问道。 “因为黄子星所提到的那个身份不详的武官。”汪百锁解释道:“黄子星说他的权力能够指挥琼北的大明军队,那可想而知其品级不会低。而琼北地区所有在册的大明武官,不管生死,我们对其下落都掌握得很详细,可以确信黄子星所说的这个人并不是在我们所掌握的武官名单当中。正好我们现在所侦办的大案,就是要缉捕一名从大陆潜伏到琼北地区的大明高级武官!我有理由相信,这个人跟黄子星所说的对象,极有可能是同一个人!” “锦衣卫?”张千智也是在广州见过不少市面的人,虽然他此前不知道汪百锁正在侦办中那起大案的详情,但从汪百锁的这番解释当中,他已经解读出了重要信息。会悄无声息潜伏到地方的大明武官,除了锦衣卫这个情报机关的人还能有谁呢? “没错!”汪百锁点头道:“这个人比黄子星要重要得多,黄子星随时都可以去抓,但如果我们行动冒失,打草惊蛇把这人吓跑了,那就不好办了。他如果逃离儋州,那我们之前的种种努力可就白费了,又得从头开始。” “但现在儋州要调查人口状况,这会不会同样也打草惊蛇?”张千智提醒道。 汪百锁想了想道:“你说得有理,且稍坐一下。” 片刻之后,林南和李清扬也来到了这个房间中。林南已经算是安全部的老人了,他自然是认识张千智的,不过来此之前他也已经知道张千智被分配到儋州这里来工作,因此见面之后倒也没什么诧异。 四个人虽然都是安全部所属,但在场的人里面,要说权限还是林南最高。不过这个案子最了解案情的当属李清扬,而最熟悉本地情况的则是汪百锁。但张千智也不含糊,他不但是一线侦查员,而且还是安全部老大何夕身边的红人——这一点别人不清楚,林南却是知道的。要坐下来商讨案情,林南也必须照顾到其他三人的情绪才行。 考虑到张千智的“病人”身份,这个会议并没有开太久时间,大概半柱香的工夫就宣告结束。完事之后张千智先行离开,外面的伙计已经替他准备好了一副三日份的中药药包,这样他回到书院之后还可以继续把病人的戏份演完。 张千智走后,三人赶紧又派人去管委会将张新请了过来。这件事涉及到海汉首长们的人身安全,他们几个归化民身份的人也不敢造次,如果不请示汇报,到时候出了什么乱子可没人扛得起这个责任。 张新听完他们的讲述之后,思考了片刻才开口问道:“如果用原来的办法,靠着统计人口状况来进行调查,那抓到这个锦衣卫军官的把握能有多大?” “大概五成吧。”汪百锁应道:“如果他在暴露行迹之前就嗅到了不好的味道,悄悄离开儋州,那我们也很难察觉到。当然如果他就潜伏在城内某处,抓获他的把握还能稍大一点。” “那如果让他们动手,我们再当这个黄雀呢?”张新接着问道。 三名情报人员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最后还是林南开口答道:“至少八成把握,如无大的意外,此人必会在黄子星等人动手之后露出行迹,届时被我们发现了真面目,想要再藏起来就不太可能了。” 张新默默盘算一阵才道:“这些想闹事的家伙,就算能来行刺,大概也就是匕首之类的凶器,如果我们把安保措施布置好,他们也没什么机会成事。我看值得冒一冒险,把他们从洞里放出来,到时候给他们来个连锅端。” “张主任,此事风险太大,不可轻易涉险!”林南立刻表示了反对意见。抓不到人,对他们而言顶多算是一次普通的失职,但如果因此而牵连了海汉首长受伤甚至是身亡,那这个罪过可就大了。 张新笑道:“不用紧张,区区几个毛贼,我就不信他们能在海汉的专政铁拳下翻得了身!何况我们现在已经掌握了这么多情况,可以提前大半个月就开始作出有针对性的布置。这么有利的条件,难道你们还没有信心对付这些人?要不我亲自给郝万清发个电报,向他说明一下情况?” 林南连忙应道:“那倒不用如此麻烦,卑职自当向郝主任进行汇报。只是此事太过危险,张主任若是执意要以此办法来解决,那必须要听从我们的安排才行。” 张新点点头道:“那是肯定的,毕竟你们几个才是专业人士。我的确很想彻底解决这件事,不然每天晚上想到有人一直在处心积虑想要刺杀我,那感觉肯定好不了啊!” 让张新亲自当诱饵,这自然是引蛇出洞的最佳办法,但碍于身份,他们三个人就算有这个想法,也是绝对不敢直接说出口的。好在张新也算有些胆识的人,自己就先提出了这个办法。林南虽然推诿了几句,但最后还是答应下来。 张新也没打算直接插手安全部的操作,做完决定之后便起身离开了。而这三个人则是默默地拿出了儋州城的地图,开始筹划布置起来。 林南道:“我们可以先明确一件事,黄子星及其背后的同党,已经意识到儋州的形势让他们没办法再继续等下去了,拖得越久,他们让儋州再次改旗易帜的机会就越小,所以这次动手的机会他们必定不会错过。只要不出大的意外,到时候他们一定会动手的!” 574.第574章 顺藤摸瓜 林南提出的这个见解可不是废话,如果隐藏在黑暗中的对手没有被形势避上绝路,那么他们很可能在察觉到危险之后选择放弃这次刺杀行动,转而继续藏匿行迹。那样的话安全部只能直接抓捕黄子星,极有可能会因此打草惊蛇反而把大鱼给吓跑了。但现在的形势是海汉在琼州岛的统治基础每一天都在加强,假以时日大明的影响力只会越来越低。想要反抗海汉的统治,留给这些不安分者的时间也的确不多了,即便要冒一定的风险,这些人也不会放弃这个难得的机会。 而现在反动文人黄子星,对于安全部来说已经不算是主要目标了,隐藏在他背后那些蠢蠢欲动的人才是安全部要认真应付的对手。于是本地正在侦办的反动文人谋逆案,与执委会直接督办的锦衣卫间谍案,两个原本看起来没什么联系的案子,现在却要并案侦办了。当然这对安全部来说是一件好事,可以更好地调配本地已经很紧张的外勤人手,对价值更高的目标进行监控。 半天之后,原本已经被调离忠明书院附近的众多探子,又重新回到了前几天的岗位上。他们现在不但要监视出入忠明书院的人,而且要连忠明书院附近的山林也一并纳入监控范围。特别是每隔几日便在书院后面的山林中与黄子星秘密接头的人,更是他们要找到的重要目标。李清扬甚至认为躲在山林中的人便是那个藏匿行迹的锦衣卫军官,但汪百锁觉得这无法解释黄子星每次回到书院时所携带的包裹——就算要送衣食,那也应该是黄子星从书院往山林送才合乎情理。 “这片山林附近可有什么村镇?”林南打断了他们的争论问道。 汪百锁立刻命人拿来地图铺在桌上,指着地图解说道:“离忠明书院最近的其实是儋州城,不过黄子星选择在城外接头,想必与他接头的人并不住在城内,而附近最近的镇子,也得要翻过一道山梁……大约有七八里地的山路吧!” “派人监视那个镇子!”林南立刻下令道:“如果镇上有前大明卫所军的军官,或者是铁匠之类的,一定要监控起来!” 林南这么一提点,汪百锁心领神会地应道:“这些人要进城行刺,必定需要武器。就算他们能从黑市买到火铳,也没法带进儋州城,所以只能想办法弄一些能随身携带的利器!城市里的铁匠铺子早就在我们的监控之下,他们想打造利器,大概也只能从村镇想办法了。” “而且多人行动如果没有懂得领兵的人带头指挥,那就只能是散沙一盘了。黄子星管个书院或许还行,但组织刺杀行动,他大概还没这本事。”李清扬也立刻补充道。他自己就是锦衣卫出身,当然很清楚职业水平跟业余玩家在组织能力和行动能力上的差距。单单靠忠明书院那帮子酸腐文人,是玩不出什么花的,顶多就是像黄子星给张千智分配的任务那样,在关键时刻设法制造一些混乱来扰乱秩序,混淆视听罢了。至于动手行刺,肯定还是得有基础的人来干才行,接受过专门杀人技巧训练的军人,显然就是最佳的选择。 林南继续说道:“以他们传递信息的方式,参与刺杀计划的人不可能距离儋州太远,否则很难及时就行动的细节进行沟通。清扬,你怎么看?” 李清扬自然明白林南问他这话的意思,连忙应道:“以卑职过去所受的训练,类似这样的状况,参与行动的人不会在发动前就全部入城潜伏,但城中必定留有耳目。既然这忠明书院是个窝点,那极有可能潜伏在城中的耳目也是由书院的人从中串联传递信息,我们可以顺藤摸瓜,将其上下线都找出来。如果主事的人就是那锦衣卫军官,那就更好办了,卑职以前虽然只是个百户,但锦衣卫办事的手法,卑职还是基本都知道的。” 林南点点头道:“那这次城外的部分,由汪主任负责,城内的部分,便由你负责。从大本营带过来的特勤队,暂时交给你指挥。” “卑职定当尽力而为!”李清扬赶紧起身抱拳应道。 这么大的事情,即便是林南也不敢专权独断,还是在当天就发了电报回三亚,向总部报备。而总部在第二天便发来了回复,要求儋州方面务必将这个案子妥当处理。除了给予他们足够大的行动权限之外,还再次从大本营调集了一批精干人马,即日乘船出发前往儋州增援。 另外,已经得到通知的军方也没闲着,立刻从昌化和琼州府城两个方向各抽调了一个连的陆军,秘密前往儋州附近驻扎,随时准备增援当地行动所需。 在对手根本没有察觉的时候,安全部就已经完成了在儋州的初步布局,虽然还称不上是什么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但现在掌握了忠明书院这个节点,只要对手在儋州内外有所行动,就很难再瞒过安全部的监控。而且现在安全部想达成的目标可不是化解反动分子的刺杀行动,而是要将参与此事的地下网络连根拔起,一网打尽。 当然除了监视这些人之外,安全部还有一个任务,就是保证目前在儋州工作的海汉首长们的人身安全。 这个任务单纯从职能上来说,并不完全是安全部的责任,毕竟安全部是主管情报安全工作,而保护穿越者们的人身安全,主要是由执委会直属的特勤安保队来执行。但今时今日的状况比较特殊,为了不让人有机可趁,安全部这边也得派人跟在穿越者身边,避免因为信息不畅而造成的危险。 目前在儋州工作的穿越者除了张新之外,还有商务部、农业部、海运部、民政部等部门的六七个人,人数倒是不多,基本维持了以前驻儋办的编制规模,只是将权限相对放大了而已。不过驻外穿越者标配的安保人员只有人均二到四人,儋州这边因为之前的渗透较深,政治局面较好,因此是按人均两名安保人员进行配置。但这个配置在当前的形势下,即便加上安全部增派的人手,也仍然显得不是特别安稳。 2月10日凌晨,王汤姆带了一个排的部队在儋州湾白马井码头登陆。他是接到了执委会的调令,暂时将率领舰队封锁琼州海峡的任务交给副手,自己率领小队人马伪装成商队,低调地潜入儋州城驻扎。 王汤姆带到儋州的这个排也不是普通的海军士兵,而是海军编制下正在秘密训练的陆战队。这些士兵全都是1627-1628年入伍的“老兵”,普遍都有赴琼州之外参加实战的经历。他们原本的编制都在陆军,前年海军成立之后,他们才转了编制进了海军。而且这批人当中的绝大部分都是王汤姆亲自点兵,可以说他从海军成立之前,就已经在谋划这海军陆战队的事情了。 这批人被他“以权谋私”选入海军之后,大部分的操练内容都是由他来制定和执行,当然了,其实也就是照搬了他所知的某些特种部队较为成熟的训练手段。由于编制规模相当有限,王汤姆也放弃了陆军惯用的轮转式排枪阵形,采用了钱天敦组建那支特战部队的做法,以近距离的高杀伤力武器为主要火力输出。甚至连单兵的装备,也基本与钱天敦手下那支部队一致。 而与其不同的是,这支部队的两栖作战能力更强,不仅仅是登陆战,就算是海上作战,这些士兵也能完美地扮演水手、炮手等角色,而不只是被打包装上船的陆军火枪兵。 对于一手打造了这支部队的王汤姆而言,海军陆战队在一定程度上也可以算是他的私兵了,指挥这支精锐部队作战除了需要有执委会和军委所下达的命令之外,也必须得由他这个指挥官点头同意才行。 目前军方两位大员都在琼北坐镇,颜楚杰坐镇府城,要兼顾的事情让他无法脱身,便让最近刚刚完成了纳土纳群岛考察归来的王汤姆带队来儋州,加强这一地区穿越众的个人安保力度。 王汤姆的到来对于惴惴不安的本地驻军和安全部来说,都如同是有了主心骨一样。儋州管委会已经早早替他们在城中预备好了一处客栈,腾空了所有房间,就为了方便他们入住之后行事。 王汤姆也不含糊,到了之后便将本地的几名穿越者全部召集到一起,给他们召开了一个短会,大意就是要他们在儋州这起大案结案之前,保持较高的警惕性,身边一定得安排二十四小时的护卫,无特殊情况不得出城,不得离开护卫人员的视野单独行动,不得与身份不明者单独接触等等。 王汤姆还给他们每人发了一件防刺马甲,要求他们在近期的外出活动或应酬时必须穿在身上。这玩意儿还是他们北美帮入伙前替筹委会采购的军需品之一,英国的ppss出产。这种防刺服不是使用廉价的凯夫拉材料制造,而是采用了某种类似棉质织物的黑科技面料,相比普通的防刺马甲更加的轻便透气,穿起来不会显得太笨重。当时一共也只采购了十多件,其中有一半都早早分配给了驻广办,剩下的几件这次王汤姆全送到儋州来了。 张新等人也知道这是保命的东西,没人敢托大,都是立刻收下了。这年代可不比穿越前的那个时空,缺乏良好的医疗和急救条件,一旦受了外伤,即便不是马上就致命,也未必能得到及时的救治。要是万一被人瞅空子在肚子上捅一刀,以儋州本地的医疗条件,搞不好就直接挂掉了也难说。 至于个人武器,按照外务人员的惯例,他们倒是早在离开三亚来儋州的时候就领到了手枪和弹药。不过在此之前驻儋州的人员中并没有担任军警职务的穿越者,因此这些东西都锁在管委会的保险柜里,平时也没人会把枪带在身上。 枪这玩意儿并不是人人都喜欢,也不是每个人都有玩枪的天赋,王汤姆当然也不指望在短时间内就把这几个人训练成有自保能力的枪手,只是告诫他们使用枪支的必要场景和注意事项,至于是否要随身佩戴,他们可以自行选择。 2月15日,忠明书院外围的监视人员发回消息,已经盯上了与黄子星在书院外山林中接头的人,化装成樵夫和采药人的安全部外勤人员一路从儋州城外轮流盯梢,跟到了距离儋州十二里之遥的四平镇。正如林南在之前的案情分析中所猜测的那样,与黄子星接头的人有一个特殊的身份,就是前大明卫所军把总。 这名姓万的把总在去年上半年的时候都仍然在职,正是儋州驻军所属。不过琼北大乱之后,整个卫所军的编制完全被打散,而无兵可带的万把总就只能回到乡间,当一个小地主了。他的身份倒是早就在安全部统计的前卫所军军官名单上,但他所在的小镇还不到一千人口,他在镇上也没什么人气,此前并没有引起过安全部的特别注意。 找到了这根线之后,接下来的事情就显得顺利多了。负责侦察的外勤人员很快就发现这个镇子上仅有的一间铁匠铺老板,跟这位退役回家种地的万把总恰好是表兄弟关系。 安全部立刻动用了手头的力量,对这间铁匠铺近期在儋州城的购入生铁情况进行了调查。作为儋州唯一的生铁购买窗口,海汉商务部对于本地的生铁流向不说一清二楚,起码卖出多少,卖给了谁,一笔一笔的账还是记得很清楚的。而位于四平镇的这间铁匠铺最近两三个月采购生铁的频率显然有些太过频繁了——安全部门可不会相信一个人口不足千人的小镇,每个月消耗的生铁能达到人均两斤。 575.第575章 李进的态度 商务部所提供的数据在最短时间内就送回了儋州城的安全部指挥中心,让惴惴不安的几名归化干部都是长出了一口气。前线探子所发现的情况,结合商务部所提供的儋州近期生铁销售数据,与他们之前的推断都一一对上了号,这说明目前为止的侦察方向是非常正确的。 虽然这些反动分子已经试图要避开海汉的查探,将采购的生铁运到乡下的铁匠铺去悄悄打造武器,但他们的反侦察能力并没有那么高,在海汉安全部有针对性的调查手段面前,很快就暴露出了可疑行迹。 找到了准备向反动分子提供武器的源头之一,安全部接下来的调查就更加容易了。盯着这铁匠铺和前卫所军把总,就能很快找出附近地区与他们有牵连的人。 又过了七天之后,安全部的监视对象已经从一开始的两三处扩大到儋州及附近的多处乡镇村落,涉案人员名单也增加到二十余人。 到了这个阶段,安全部在儋州的人手已经再一次变得捉襟见肘,而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吓跑了仍然没有露头的大鱼,安全部现在又不能立刻对这些人实施抓捕,只能控制住监控范围,对其他可能会有反动分子藏匿的州县提前发出警示。 张千智在忠明书院的潜伏也取得了一定的收获,确定了几名会跟自己一起参与刺杀行动,负责放火扰乱秩序的儒生,但暂时仍未发现黄子星所说的那名大明武官的行迹。 “跟我们先前预计的一样,儋州商会包下了城里的南海酒楼,作为这次给张主任办寿诞的会场。”汪百锁风尘仆仆地进到屋内,便对正在埋头研究儋州地图的林南和李清扬说道:“这个酒楼就是前几天我们特地去看过的地方。” 为了防止走漏消息,安全部并没有提前对张新寿诞的会场作出官方安排,而是任由儋州商会自行挑选。不过儋州城中的高级酒楼也并不算多,所能选择的范围其实有限,安全部早早地就把这几个候选地点全部都踩了一遍点,以提前制定好行动预案。而儋州商会最后确定的这家南海酒楼,恰巧是他们三人刚在五天前去实地查看过的地方,印象还是比较深刻的。 “这间酒楼是谁的?”林南言简意赅地问道。 汪百锁倒是一下就听懂了重点,立刻应道:“这间酒楼的老板是儋州本地人,姓余,倒是没有做过什么反对我海汉的事情,据卑职所知,此人跟儋州官府的人也没有直接的关系。张主任倒是时常会去这间酒楼吃饭,想必商会的人也是考虑到了张主任的喜好。” “寿诞当天,酒楼里跑堂打杂、柜台厨房,全部都要换成我们的人,你想办法让老板配合我们的安排。”林南立刻作出了布置,想了想他又补充道:“清扬,你让人查一下这酒楼近三个月有没有新招的伙计,还有之后的这些天里,有没有人主动登门来找事做的。如果有,你知道该怎么做。” 林南并不会托大地认为对手的行刺计划就只是安排一些手持利刃的刺客在近距离实施面对面的刺杀,如果对方足够聪明,那么派人混入酒楼,直接在酒菜中放下毒药毒杀海汉首长,那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而且更容易事后乘乱脱身。因此酒楼的工作人员绝对也是必须要防范的漏洞之一,最安全保险的做法,当然莫过于到时候将酒楼里里外外的人全都换成自己人了。 汪百锁指着地图道:“这南海酒楼附近的民居、街道,也需及早进行控制,回头我让人在附近找几家有入籍意愿的居民,让他们先把房子腾出来用几天。” “注意不要暴露了身份!”林南提醒道:“要是被这帮人发现不对劲,打了退堂鼓,那我们布这么大的局就白费了。” 以海汉今时今日在儋州的掌控力,要在南海酒楼外围征用民房,布置一道秘密的警戒线并不困难,主要还是得设法避免把响动弄得过大,暴露了布局的意图。 二月底,安全部的监控对象开始陆陆续续分批进入儋州城。这些人当中的大部分都已经被确定了身份,其中又以前大明卫所军和地方团练成员居多。只是他们化装成各种身份入城的时候,大概并没有想到自己已经落入到海汉人的严密监控之中。 严明君和李进都在二月的最后一天接到了儋州商会发来的邀请函,请他们五日后在城中南海酒楼出席儋州管委会主任张新的寿诞。 严明君在此之前就已经早早地跟黄子星见过面,对于这次的寿诞上会发生什么事情,他其实早就知道。但出于保密考虑,在此之前他并没有告知李进。直到收到正式的邀请函之后,严明君才将李进请过来,把真相原原本本地告诉他。 李进听完也是震惊不已:“严老弟是说儋州的一帮书生要行刺海汉人?这帮书呆子是读书读傻了吗?就凭他们那点本事,还想去杀海汉人,难不成海汉人伸长了脖子等着他们拿刀去割?” 严明君摇头道:“适才我说那文人只是发起者之一,若真是由一帮文人主持,我又岂能放心?据其所说,其实此次行动还另有南京下来的锦衣卫将官主事。只消他们能够成事,你我立刻便出面接管本地军政,为朝廷重夺儋州之地。” 李进脸上却没有因此而露出多少欣喜之色,而是继续问道:“那严老弟可知这些准备举事的人手下有兵力多少?打算如何据守儋州,防范海汉人随后会来的报复?” “这个……”严明君也犯了嘀咕,关于此次刺杀计划的细节,他所了解的部分也就只是黄子星所说的内容,只知道会在张新寿诞上动手捉拿或诛杀海汉人,然后由地方官立刻出面接管本地政务,让儋州重回大明治下。至于负责动手这伙人的细节,以及得手后如何能守得住儋州,严明君却并没有深究过。当然即便他主动询问,黄子星那边也未必会将这些安排全都放心地告知他。 李进继续说道:“严老弟,你可想过若是事败,你我是否会受到牵连?以海汉人今时今日在琼州岛上的掌控程度,他们若是想让你我彻底消失,只怕也没什么忌惮了。” “李兄,几日不见,怎么你竟会变得畏首畏尾了?”严明君有些不满地应道。 严明君印象中的李进可是个初到儋州便跟人动手的直脾气汉子,而且对于海汉的怨气也不比自己少,如果要与海汉为敌,严明君认为李进一定是会很开心地站出来打头阵。但今天听他这番言论,却似乎对于行刺这件事并不是太看好。 李进摇摇头,没有回应他的质疑,而是提问道:“来到儋州这些日子,想必严老弟对本地民情也有了认识,敢问一句,严老弟认为儋州如今的状况比你我早先任职的罗定州如何?” 严明君虽然不明其意,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应道:“儋州文教兴盛,商贸繁荣,民间安定,若论宜居,是胜过罗定州的。” “这海汉民团城内城外到处都看得到,严老弟应该也见过了,比我大明军队如何?”李进继续问道。 严明君应道:“其船坚炮利,军纪严明,论实力当在琼州岛驻军之上。” 李进补充道:“以我之见,不但是琼州岛驻军之上,就算是整个两广,也很难拉出一支队伍能与海汉民团相提并论。” 李进的这个观点的确也很难反驳,因为从几年前开始,海汉民团就在替大明官府和军方扫清那些难啃的硬骨头。从山贼流寇到海盗巨枭,大明无法剿灭的这些匪患,最后都是海汉民团出手解决的。仅仅从战绩来看,双方的武装实力就远远不在同一个水平线上。 当然了,传闻跟实际看到的感受还是有很大区别的,李进来到琼州岛之前,对于某些快要把海汉民团吹上天的传闻也有很多质疑,但从广州一路来到琼州,途中不断地见识海汉民团所展现出的惊人实力,李进心中的质疑已经打消了不少。虽然抵达儋州之后最初几天的经历不是那么愉快,但他随后也得到了不少跟海汉民团近距离接触的机会,而对其实力的感受也就更为深刻了。 严明君道:“李兄,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啊!海汉民团战力虽强于明军,但他们在此终非正统……” “严老弟,你们读书人就有毛病,就是喜欢把正统之类的废话挂在嘴边!”李进摇头打断了严明君的话头:“正统要是有用,朝廷在北边和中原的战事能打得这么艰难?还用得着三军拼命,直接把这两个字拿出来叫敌人投降不就好了?” 最近这两年大明所面对的战事越发密集,除了北方年年叩关的野猪皮之外,从崇祯元年开始,中原地区也是匪乱四起。因为饥荒缺食,朝廷又赈灾乏力,王嘉胤在陕西府谷组织灾民揭竿而起,响应者蜂拥而至,高迎祥、张献忠、李自成等头目都在其麾下效力很快烽火便燃遍陕西,并且蔓延到了晋、宁、甘三省,武装队伍的规模达到了数万人。 虽然出事的地方距离南方的广东还隔着老远,但间接的影响已经开始显现出来,除了市面上来自中原地区的各种物产逐步在减少供应量之外,朝廷这两年从南方征饷的力度也在越发加大。这道理也很简单,那几个省的饷银收不上来,朝廷又要增兵打仗,这钱就必须摊派到其他没出事的省份头上了。 李进作为军人,对于这些战事自然关心程度要比严明君高得多,听到严明君拿正统出来说事,他就有些急了——文官总认为秉承大义就能在战场上取得胜利,殊不知打仗是要有人去拼命,是要不停花银子的。话说回来,打仗的事真要这么容易解决,去年琼州岛闹匪乱的时候,广东官府又何必装死让海汉人出面收拾残局。 严明君没想到李进竟然会如此反驳自己,一时间愕然不知道如何作答是好。 李进接着说道:“最近这些时日,我每日出城看那海汉民团操演,对他们的战术也算略知一二了。说实话要是让我现在带兵跟他们干,实在是没什么底气了。” 严明君道:“李兄,你是不是又拿了海汉人的银子,所以才会为他们说话?” 李进摇头道:“严老弟,我已经想明白了,海汉人主动送银子,并不是怕了我们,只是不想多惹是非。对他们来说,送我们这点银子,远比拉军队出来打仗要花的银子少得多。但这些人非但不怕打仗,反而是时时刻刻都在准备打仗啊!我们若是默不作声,他们也不会主动跟大明撕破脸,你看这儋州,现在至少还承认大明官府的存在。若真是在这儋州杀了海汉人,你觉得他们会善罢甘休?若是海汉人要跟大明开战,你觉得广东的军队能挡得住他们?就算能挡,又能挡多久?朝廷会希望看到两广这边再开出一个新战场吗?” 李进这番话说得严明君又是一阵语塞,不抵抗海汉的蚕食肯定是不对的,他们来到儋州的初衷之一,就是要为大明,为朝廷拿回这地方的控制权。但李进现在的态度,却认为不能采取过激的行动,导致跟海汉撕破脸皮开战,那样要承担的后果很可能会还将超过大明失去琼州岛的损失。 严明君并不想承认这种可能性的存在,毕竟这对大明来说是一件极为丢脸的事情。但从李进所说的情况来说,激怒海汉人所将带来的报复的确有可能导致更为严重的后果——这并不是他或者李进能够承担得起的责任。 严明君犹豫片刻才开口道:“但若是任由海汉人肆意妄为,这琼州岛之地,迟早会被他们所吞并,到时候朝廷怪罪下来,一样是你我的责任!” 576.第576章 保命要紧 李进点头应道:“你说的没错,我也是如此认为。但现在是我方实力不济,还要主动开战,恕我直言,我认为这样做是自寻死路!” 严明君气急反笑:“想不到这琼州岛上,竟然会出现武官主和,文官主战的一幕!李兄,这些年的朝廷俸禄,你都是白拿了吗?” 李进反驳道:“正因为拿了朝廷的俸禄,才要为朝廷利益考虑。现在跟海汉人开战,除了能给他们吞并琼州岛的口实之外,对我大明可有半分好处?” 严明君犹自坚持道:“待除掉城中的海汉人之后,便可组织民防坚守儋州……” “儋州要守得住,当初就不会丢!更不会需要海汉民团出手从海盗手里夺回来!”李进不等严明君把话说完,便大声驳斥了他的说法:“要是你指望一帮刺客能守得住儋州城,那真的是大错特错!那姓黄的儒生居然还指望锦衣卫来指挥行动收复儋州,真是傻得可怜!不是我李进瞧不起锦衣卫那帮人,他们除了查案拿人还会什么?就算他们五天之后能够得手,等海汉人打回来的时候,这布置城防,指挥作战是他一个锦衣卫能做得下来的事吗?除了徒增伤亡,还能有什么结果?” 严明君看李进态度如此果决,心里也不禁出现了一丝犹豫。他知道李进并不是一个怕事的人,而且经常会行事莽撞,但就连这么一个军中莽汉都认为此事做不得,那这事大概真的需要好好斟酌一下了。 严明君平静了一下呼吸,重新开口问道:“那以李兄之见,此事该当如何处理?” 李进冷冷地说道:“那就要看严老弟是否还想保住自己的性命了!” 严明君道:“此话怎讲?” “此事不论成败,海汉人必定都会将责任算一份在你我头上。事败就不用说了,就算成了,海汉民团他日打回来,也还是逃不掉的。莫要忘了,如今琼州海峡都已被海汉人的战船封锁,想撤回广东亦是不能了。”李进叹道:“来了儋州这些时日,严老弟难道没发现,本地还幸存的官员,没有一个是反对海汉的吗?敢和海汉唱对台戏的人,早就消失无踪了!” 严明君道:“既然事情成败都难逃一死,那你又何必劝我?至少还能以死成全大义!” 李进摇头道:“还有活下去的机会,为什么要白白送死?只要不去参与这件事,那就不用死了。” 严明君叹道:“可我已经参与进去……” “还有五天,还可以来得及脱身的。”李进见他语气有所松动,便继续劝道:“这些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跟他们搅在一起,只是白白送命而已!速速与他们划清界线,方能自保!” 严明君道:“只怕为时已晚,难以脱清干系。” 李进这次沉默了片刻,才又开口道:“参与这件事的人最终都是要死的,与其你我死,不如让他们去死。” 严明君愕然望向李进道:“你……你的意思是……向海汉人告发他们?” “只有这个办法才能脱清责任,不然事情一出,你我性命堪忧!”李进看他面露为难之色,斩钉截铁地说道:“此事不可再犹豫不决,时日已经不多了!” 严明君万万没想到自己在府中盘算多日,以为万事具备只欠东风,结果把李进叫来一商量,仅仅一个时辰不到,自己的想法就转了一个大弯,从如何干掉海汉人夺回儋州城,变成了要如何才能在这场弥天祸事中自保。 经过李进这番解说之后,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之前的想法的确有些天真了。海汉如今在琼州岛上的权势之大,岂是在儋州干掉三五个海汉人就能改变得了?自己这条性命还在其次,一旦海汉以此为借口进行报复,割据琼州岛对大明开战,那大明是应战还是不应战?以广东目前的状况,撑得起一场漫长且实力不占任何优势的跨海大战吗? 但要出卖这些反海汉的“义士”来换取自己的苟活机会,严明君又觉得这种做法于理不合,甚至可以说有些卑鄙,因此并没有立刻回应李进。 李进叹道:“严老弟,此时此刻你还在犹豫不决,是不是要等海汉人的火枪抵到脑门上,你才能想起来自己的命有多矜贵?” 严明君道:“我只是觉得此事不合大义……”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大义!”李进斥道:“大明利益才是大义!他们这么做非但不能帮朝廷拿回琼州,反而会坏了大局!我们要阻止他们干这种蠢事,才是在维护大义!” 严明君心里突然泛起一股深深的悲哀,自己来琼州之前还想过要设法重塑朝廷在当地的权威,没想到海汉人早就已经把琼州岛纳入到自己的治下了。而现在要阻止民间义士刺杀海汉人,反倒是成了政治正确的做法,这到底是帮海汉?帮朝廷?还是帮自己脱身保命?严明君一时间已经有点分辨不清这其中的利益纠葛了。 严明君忽然意识到,从广州城外珠江码头离开的那一刻开始,他的命运就已经不再由他自己做主了。海汉人把每件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半点发挥的余地都没有留下。黄子星等人的反抗手段,或许能够在海汉人的疏忽之下得手,但对于改变整个琼州岛的局势,却很难再激起大的水花。正如李进先前所说的那样,海汉人不管是执政还是经商,练兵还是打仗,统统都有着超出大明官府的水平。抛开正统与否不论,由他们来统治琼州岛,又能有多少人会生出不惜性命也要推翻海汉的抵抗意愿? “那现在该如何行事才好?”严明君一下子就显出了疲态,身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无力地问道。 “这便差人去通知海汉人,最好是请他们入夜之后安排地方面谈。”李进立刻出了主意。 严明君点点头道:“那便由李兄安排了。” 这天入夜之后,一辆马车停在了严明君府邸的后门,接了严明君和李进二人之后,便直奔城北的儋州管委会所在地。在管委会的会议室中,他们再次见到了张新,以及另外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这位是海汉民团海军司令王汤姆中校。儋州驻军指挥于铁柱中尉。”张新依次介绍道:“这三位是海汉安全部的官员林南、李清扬、汪百锁。” “本官儋州知州严明君,各位有礼了!”严明君虽然还是按照社交礼仪将官衔挂在嘴边,但此时也没什么官架子了,抱拳向在场的人一一作揖见礼。李进也跟着与众人见礼。 “两位说有要紧的事情,需要当面相商,所以我特地通知了本地的各部门负责人过来旁听,两位不会介意吧?”张新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问道。 严明君当然没什么质疑对方的底气,闻言也只是轻轻摇头表示无碍。 “那就请两位说说吧,到底什么事这么重要。”张新作了个请的手势。 严明君与李进二人对视一眼,还是由李进先开了口:“便由本官来说吧!近日严大人与本官均收到消息,民间有人试图要对张主任和其他海汉人不利,望张主任能提前有所戒备才是,以免被宵小所乘。” “哦?不知道这些人打算对我怎么个不利法呢?”张新仍是一脸轻松地问道:“是打算当面骂我几句,还是想把我捆起来打一顿呢?” 李进肃然道:“张主任,本官并非虚言恫吓,所说的事也绝非玩笑!” 张新点了点头,转向严明君问道:“严大人对李大人所说的事有什么看法?” 严明君绷着脸道:“海汉去年从海盗手中收复儋州,在此期间代为治理,让儋州能够恢复往日平静,于朝廷是有功的。民间若是有不法之徒欲行于海汉不利之事,本官认为此举于法理不容,当予以阻止才是!” “严大人说得是。”张新接着问道:“那严大人对于前些日子到府上登门拜访的忠明书院山长黄子星这个人,有什么看法吗?” 严明君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张新大概也并不是什么消息都没收到。自己与那黄子星面谈已经是大半个月之前的事,之后就只是通过其他手段传过几次口信,连半个字迹都没留下过,这张新竟然对此事如此在意,肯定是对黄子星的目的有所了解了。 严明君斟酌一下才应道:“此人因其家事,对海汉似乎有所误解,以至于生出了怨恨。本官虽然予以劝慰,但似乎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就这样?还有别的吗?”张新不依不饶地追问道。 严明君还在犹豫要不要卖掉黄子星,旁边的李进已经开口替他说了出去:“这个姓黄的,便是适才所说意欲对海汉不利的人。他登门拜访严大人,是想说服严大人助他行事,但怎奈严大人一腔正气,并不愿与他一起犯错。今日相约各位面谈,便是想揭发这姓黄的。” 张新莞尔一笑道:“还是李大人说话比较爽快。两位所说的事情,其实我们这边也早就收到风声了。他们有哪些人,想做什么,想怎么做,我们也早就心里有数了。” 严明君和李进这下都是张着嘴不知如何作答了。他们原本以为自己主动来举告,至少能够洗清身上的嫌疑,避免被黄子星等人拖下水丢了性命。但根本没想到海汉人对于此事早有防备,已经是一副成竹在胸的作派,看样子多半是布下了一张大网,等着这些人自投罗网了。 “汤姆,你给两位大人介绍一下现在的情况吧。”张新将话语权交给了旁边的王汤姆。尽管他是军方人员,但从行政级别上来说,王汤姆的权限无疑是目前儋州最高的一人。而这次行动的总指挥权,执委会也已经交给他了,这就意味着他可以在办理此案的过程中无需再另行请示,可直接酌情行使生杀大权了。 王汤姆点点头,开口说道:“两位在来到儋州之前,这个黄子星就已经被列入了我们的监视名单当中。他的家人在去年的海盗袭扰中有多人丧生,但根据我们的调查,认为极有可能是因为黄氏族人勾结海盗作乱,后来因为分赃不均所以才起了冲突。对此我们在战后也给黄氏族人施加了一定的惩罚,主要是罚没他们通过非正当手段所获得的土地田产。而黄子星对我们心生怨恨,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王汤姆的说法基本印证了黄子星当初对严明君所说的事情,只不过这立场一变,说法也就变了,黄氏一族从受害者变成了罪有应得。但这其中究竟谁是谁非,谁在说谎,已经不再是严明君现在所关心的事情了。 王汤姆抬手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几名安全部官员,继续说道:“海汉安全部很早之前就已经对忠明书院采取了监控措施,黄子星及其同伙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的监视之下。黄子星去拜访严大人的目的是什么,我们也大致知道,之所以一直没有动手抓捕这些人,就是在等他们串联完毕之后,直接来一个连锅端!” 严明君此时已经没什么好说的,只能喃喃地应道:“王将军果然是好手段……” 王汤姆道:“这些人放着安稳日子不过,偏偏要跟我们海汉对着干,既然他们不安分,那也怨不得我们采取一些非常规的手段来对付了。根据我们所掌握的信息,黄子星一伙将于五日后,利用儋州商会为张主任举办寿诞宴会的时机发动刺杀,他们动手那一刻,就是其团伙覆灭之时!” 严明君和李进此时觉得背上的冷汗都冒出来了,敢情黄子星的这些小动作自始自终都被海汉人看在眼里。人家一直没动手,只是在耐心地织网,等着黄子星这伙人全部暴露出来,再下手进行剿灭。如果今天没有来跟海汉人坦白这件事,那到时候的倒霉鬼名单大概还得再加上两个名字了。 577.第577章 态度转化的根本原因 而没等这两人冷汗阴干,王汤姆接下来所说的话更是让他们心脏狂跳不已,暗呼侥幸。 王汤姆说道:“两位大人既然已经坦诚相待,那我也说句实话好了。本来我们是想着两位大人要是被这些坏人所迷惑,导致敌我不分,那到时候动起手来,我们大概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护卫两位大人的安全,说不定会出一些大家都不愿看到的意外。不过事后给朝廷的报告上,我们会如实写上两位大人是如何为了保护儋州民众安全,与海盗余孽奋勇搏斗而不幸牺牲的英雄事迹,届时朝廷应该也会给两位大人追封一些赏赐的……” 危险!实在是太危险了! 严明君心里暗自感叹,要不是今天李进坚持,自己恐怕真的就跟着黄子星一条道走到黑了,到时候事情失败不说,大概自己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这海汉人不但安排好了捕杀刺客们的手段,甚至连自己与李进的死因都安排妥当了!黄子星一伙全部都将被打上海盗余孽的铭牌,海汉人杀他们也是杀得理直气壮,顺便还能把自己与李进这两个碍眼的绊脚石给合理地清除掉,让大明朝廷无从追责,只能闭着眼睛认账。 至于广东官府接到讣告,再选派下一任的候补官员,大概又得拖上好几个月的时间,而这已经足以让海汉人在儋州进一步巩固他们的统治基础。即便海汉愿意让大明再次派出候补地方官,这些人到了儋州之后所能得到的待遇大概也只会比严明君和李进更差。 看着面前这些海汉人都是一脸轻松的模样,严明君突然觉得他们或许根本就没担心过有人在儋州生事,反倒是在等待这么一个机会,可以堂而皇之地对那些潜藏在民间的不安定因素作一次大清扫。他们早就知道了黄子星一伙的图谋,却一直按兵不动,就是在等着更多的人自己暴露出来。而自己与李进牵涉到这件事,对于海汉人来说根本就没什么顾忌,无非就只是动手的时候多收两条命而已。 两人面如死灰地听完了王汤姆的情况介绍,心里除了暗呼侥幸,已经没有什么不安分的想法了。如果有重新再来一次的机会,严明君大概打死都不会接见那姓黄的霉星了。 张新接过话头说道:“两位大人深明大义,主动揭发这些不法之徒的行径,事后给朝廷的奏报上,我们也会将此写明。” 严明君心道你这程序不对啊,我儋州知州在这里坐着,就算事后要给朝廷打报告那也是我来执笔,怎么又成了你们负责了。但他心里嘀咕,嘴上却不敢直接问出来,只能连连点头称是。 张新接着说道:“那黄子星一直想要拖两位大人下水,想必他也在通过某种渠道不断向你们传递消息吧?” 严明君迟疑道:“这个……” “严大人,你知道的事,我们都知道,你不知道的事,我们也知道。所以你现在要对我们隐瞒情况,到最后其实是对你自己的安全不利。”林南见他面露犹豫之色,便开口“劝慰”了两句。 半劝告半恐吓的夹击之下,没遇过这种阵仗的严明君并没有在海汉的诱供手段下坚持太久,终于还是将自己所知的情况吐了个干净。 林南和王汤姆分别对李进和严明君进行提问,旁边李清扬和汪百锁作誊抄记录,期间还进行了交叉讯问。足足用了两个小时,直到几个人都认为没什么遗漏了,这才让人送严明君和李进回去。 “他们所交代的情况,基本跟我们调查所得吻合。”王汤姆揉着有些酸疼的脖子,对张新解说道:“目前黄子星主要是通过派人传口信的方式与严明君保持联络,而传口信的人都是伪装成菜贩进出州衙后院。虽然他们有一定的反侦察手段,不过这些情况也都在安全部的掌控之中。他们已经定下了动手的时间和手段,但并没有告知严明君具体的安排,估计也是害怕提前走漏风声。” 张新应道:“有你们在,我就放心了,这一百多斤可就交给你们了。” “放心吧!到时候我会和你们待在一起。”王汤姆拍了拍插在大腿侧面快拔套里的手枪道:“我的mk23早就已经饥渴难耐了!” 张新点点头道:“不过要说起来,这两个大明官员还真算是侥幸,要不是李进转变了态度,这严明君大概是真要一条道走到黑了。经过了这件事,他们大概也再也生不出跟我们作对的念头了。” 王汤姆一指旁边一直站着的于铁柱道:“这功劳记在于中尉头上好了,这些日子他可是没少在李进那里下工夫。” 李进初到儋州的时候便在白马井码头和儋州军营接连碰了钉子,仅有的几个手下还被打得受伤不轻,要说他心头没有怨气那肯定是骗人的。不过李进也是一个比较纯粹的军人,虽然心头不爽,但他并不会看不起海汉民团的实力,特别是在乘船来儋州的途中看过民团的海上战力展示之后,他对于海汉民团的兴趣就更大了。 驻扎在儋州城的民团虽然驻地在城内,但因为面积太小,民团的训练一向都是安排在城外进行。并且为了起到震慑宵小的作用,民团的训练一直是公开进行的,允许本地民众在附近有序围观。李进上任之后闲着无事,自然也就跑去看看热闹——当然主要目的还是想进一步打探海汉民团的真正实力。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李进自己也是带兵的将领,一看就立刻能看出海汉民团与大明军队之间的异同了。海汉民团的基本操练内容就是队列行进,这套玩意儿对于李进来说并不陌生,因为大明军队不但也要练这些东西,而且所操练的队列演变要远比海汉民团的方块阵更为复杂。 但李进只观看了半天的训练,就基本确定海汉民团的这套队列行进战法要胜过大明军队,原因非常简单,海汉民团装备火铳的比例要远远高于大明军队,而且由于他们的火铳更为先进,装填发射速度远远快于大明军队,因此同样的火枪兵人数,海汉民团所能发挥出的战斗力几乎可以达到大明军队的三倍到四倍。 而根据海汉民团实弹操练的结果来看,其配备的火铳射程也要比大明军队的武器远了差不多三分之一,在这么巨大的优势之下,海汉民团的确不需要再演练复杂的队列变化,只要保持好基本的阵形,不停地朝着敌人的方向发射子弹就够了。而在这种密集的火力打击之下,李进认为大概至少得投入十倍的兵力,而且死战不退,才有希望硬顶着铅弹冲过海汉火铳的有效射程——这当然只是海汉民团不使用炮火的前提下所得的结论,在李进看过民团用装填散弹的火炮对三十丈外的标靶进行轰击的惊人效果之后,他认为即便有十倍的兵力,大概也很难跨越这段地狱般的射程。 然而在看过海汉民团的刺刀搏杀训练之后,李进对于近战也同样感到了绝望。海汉民团可以在近战时用极短的时间把火枪兵全部武装成矛兵,五尺多的枪身加上两尺长的锋利刺刀,足以在近战时发挥出极大的杀伤力。而且训练有素的海汉民团兵会迅速地以三人为小组对目标进行搏杀,李进看了一阵就知道这些士兵的搏杀动作全都是经过了高手指点,每一下都是指向要害,三人的配合也十分有序,即便是他自己面对这样的三支铁枪,也很难招架得住对手连环不断的戳杀动作。 如果海汉民团仅仅只有一帮子火枪兵,那李进倒也不是特别害怕,毕竟枪不够还可以炮来凑,大明军队的炮也是不少的。但海汉民团火炮数量显然更多,儋州这么一个小地方,居然还配备了十二门野战火炮,虽然都是小口径炮,但其在操演中射击标靶的精准度让李进看得暗自咋舌不已。除此之外,海汉人竟然已经有了小规模的骑兵,尽管驻扎在儋州的所谓骑兵就那么二十来匹马,但这种高级兵种的出现也足以让李进心惊肉跳了,更何况这些骑兵的武器除了骑枪马刀之外,竟然还有一种可发射散弹的短粗火铳,足以让他们在近距离的交锋中取得优势。 李进看了三天操演之后所得的结论,大明军队要想在正面战场上战胜海汉民团,大概只能用配备了大量骑兵,并且拥有绝对优势兵力的大部队围住对手,一直耗到对方弹尽粮绝为止。这种理论上的取胜办法,李进自己也知道不太可能实现,特别是在海汉人已经取得明显优势的琼州岛上,大明已经无力再调集起超过千人的武装部队,估计连儋州这点民团兵都对付不了。 而在琼州岛的南部,据说那里已经彻底变成了海汉人的乐土,海汉民团的兵力也远比北部更强,甚至在隔海相望的安南,还常年驻扎着规模过千的海汉民团,足见其兵力的充裕程度。李进在来儋州之前也曾设想过大明是否能用军事手段收复琼州岛,但在看过海汉民团的实力之后,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之前的想法太过简单了,要打败这帮海汉人,大明所需付出的代价估计也不会比北方战场上轻松多少。 李进在操练场外混在民众中连着看了几天,早就被军方的人注意到了。于铁柱请示过上级之后,干脆就很大方地邀请李进入场观看。李进虽然对于这种突如其来的待遇有些诧异,但为了能够更好地掌握海汉民团的情况,他还是选择了接受。而其后的这些天里,只要海汉民团出操训练,李进都必然到场观看,于铁柱也会不厌其烦地给他解释种种疑问之处。 于铁柱并不担心海汉民团的长处会被李进偷师,现在所能看到的只不过是训练成果,而隐藏在其之后的配套措施,例如武器设计生产、训练计划制定、后勤供应保障、指挥作战体系等等,并不是看上几眼就能学走的东西。以大明的实力,即便知道做法,也很难一模一样地把海汉民团这套东西复制过去。 反倒是李进了解到的东西越多,对于双方军队在实力上的差距就认识得越清楚,而初来儋州时那股子不服输的劲也就越来越淡化了。当然在此期间于铁柱向他灌输的意识可不仅仅只限于军事方面,海汉方面劝降收服的大明公务员当中,从军者占了大多数,自然于铁柱也不会放过给李进洗脑的机会。 严明君在府中构想儋州回来大明治下之后光景的时候,李进却在海汉民团的操场上接受于铁柱的洗脑,这一来二去之下,双方的想法自然也就起了不同的变化。严明君认为黄子星一伙的刺杀行动可以拯救儋州,但李进却一眼就看出这事绝无成功的可能,即便能够杀死一两个海汉头目,这事所将带来的恶果也会远超出严明君的预计,至于收复儋州乃至琼州岛这个目标,李进认为严明君纯粹是想多了。 好在严明君最后还是听从了李进的规劝选择自保,否则等到东窗事发,李进或许还有希望保住性命,但严明君必然会因为奋勇杀贼而不幸“牺牲”。而这两人的告密也并不是全无价值,至少黄子星向严明君所通报的准备进展,就是安全部所无法打听到的消息。而得到这些有用的信息之后,安全部和军方针对叛乱分子所作出的部署,也就可以具有更强的针对性了。 接下来的几天中,看似风平浪静的儋州却是暗流涌动,一批一批的人怀着不同的目的,装扮成不同的身份,潜入到儋州城中。严明君知道近期儋州会有一场血雨腥风,索性连门也不出了。倒是李进依然我行我素,不时去海汉民团那边,与于铁柱等人探讨军事。 578.第578章 行动日(一) 579.第579章 行动日(二) 这次儋州商会搞的场面极大,不但在底楼给各路宾客带的亲随都安排了酒席,就连那些候在酒楼外的车夫轿夫马夫,也人人都能得到一碗寿面,以示与民同庆之意。 张千智与忠明书院来的其他几人,身份只是黄子星的随从,被安排在了南海酒楼的二楼就座——读书人的待遇还是比达官贵人们的家仆高了一层楼。这一层楼的宾客基本都是儋州各家书院的学生,约莫也有近百人。忠明书院在本地虽然只能算二流偏下的规模,但来的人数却是算多的,很多大书院也只来了三四人而已。 为了避免六人坐在一起太过引人注目,黄子星在来之前就已经替他们安排好,六个人分成三组坐到不同的桌上,等时辰一到就抽空子去酒楼各处引火作乱。 张千智知道安全部早就在酒楼内外做了防备,倒也不担心这几个儒生真能闹出乱子来,他现在有更要紧的事情需要马上处理。 很快张千智便在人众中看到了汪百锁的身影,他找个借口跟同伴打过招呼,便起身往外走。在经过汪百锁身边时,张千智似乎是被前面的人挡住去路,脚步微微一顿,用极低的声音在汪百锁旁边说了一句“赵野在书院”,旋即便与其错身而过。 张千智很清楚安全部一直没有对忠明书院这帮人进行抓捕的原因之一,就是要找出这个在儋州“失踪”的大明锦衣卫军官赵野。而这家伙也的确耐得住性子,一直到动手当天才终于露面,张千智也只能在当下这个场合尽快把这个消息传递给安全部的同僚,然后由他们去安排抓捕。 汪百锁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当然也待不住了,立刻转身出了酒楼,疾行一段之后便进了路旁一处民宅。 “你怎么来这边了?”在这里坐镇调度的是林南,看到汪百锁急急匆匆地进来,便开口问道。 “赵野出现了,在忠明书院,赶紧派人过去抓他!”汪百锁抬手用衣袖擦擦额头浸出的汗水道:“刚才张千智在酒楼给我消息,应该很可靠!” 林南闻言也立刻起身应道:“我这便跟民团联系,让他们动手拿人。你且先回酒楼去盯着场子,别弄出什么节外生枝的事!” 今天参与行动的武装人员也称得上是五花八门,城外的行动主力以民团为主,本地安全部外勤人员作为辅助。而城内则是更为复杂,外围有维持秩序的警察和民团,酒楼里有林南从大本营带过来的安全部特勤人员,有王汤姆手下的海军陆战队,要协调这么多归属不同的武装人员,本身也是一个麻烦事。 这边安全部还在紧锣密鼓地布置抓捕行动的时候,南海酒楼里也已经开席了。儋州商界和文化界的代表说完祝酒词之后,便轮到了政界代表,而在座的儋州官员中又以严明君为尊,于是在场众人的眼光便都投到了他的身上。 来此之前严明君便心知自己是今天这场好戏的主角之一,当下也没有打算回避,举杯起身道:“各位乡亲父老今日齐聚在此为张主任祝寿,本官能受邀出席,也是与有荣焉。自去年海汉民团击退海盗夺回儋州,本地一直是由管委会代为治理,儋州今日之安宁,当有张主任的一份功劳。本官在此也祝张主任富贵安康,益寿延年!” 张新笑眯眯地举杯起身应道:“严大人真是太客气了,今天严大人能够出席,也是给足了面子,这杯酒就算是代表我张新的一点谢意,请!” 两人喝了这杯酒之后,张新便示意宾客开动起来。严明君就挨着张新就坐,其实很想问一问张新接下来要如何处理,但还没等他寻着说话的机会,这敬酒的人便排着队朝主桌涌过来了。 不过张新倒也没打算在今天这个场合敞开了喝,都是举杯到唇边一碰,连嘴唇都没打湿过。当然也并不会人不识趣地去追究这种细节,毕竟来敬酒的也只是为了能在张新面前刷个脸熟,并不是真要打算灌趴他。 而张新另一边坐着的王汤姆,则是手一直放在桌下,严明君瞅空子瞥了一眼,见他手里握着一把黑乎乎曲尺一样的东西。严明君听过海汉人有一种可连发的小型火铳,看样子多半就是这东西了,只是从这外形上很难推断其威力到底如何。 严明君此时也完全没有吃东西的心情,按照他事前从黄子星那边所得到的口信,宴席开始之后,便会有人在下面几层楼寻机纵火,等楼上的秩序一乱,混入酒楼里的刺客便趁机对主桌这边的几名海汉人发动刺杀。但环视四周,他也看不出谁像是刺客,只能默默祈祷等下动起手来别被误伤到——毕竟他所坐的位子距离张新实在太近了。 而此时此刻,安全部布置在下面几层楼的便衣已经默默地控制住了每层楼的楼梯口,他们虽然还不完全知晓刺客的样貌身份,但等下想趁乱往楼上窜的,那就百分百不是好人。 严明君忽然觉得似乎有人在盯着自己,他转过头去,便正好与隔了两张桌子的黄子星对上眼。黄子星朝严明君微微点了下头示意,严明君的心跳立刻加快起来,按照事前约定的暗号,他知道这是黄子星等人要准备发动攻击了。 到了此时此刻,他心里都还是有一分犹豫,心里隐隐还是希望刺客们能够一举成功,杀掉在场这些海汉人。但他也很清楚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海汉人已经掌控了局面,而黄子星之流还自以为自己能够瞒天过海,殊不知一举一动都早已经处在海汉的监控之中。从这些人踏入酒楼的那一刻开始,这就已经是一个无解的死局了。 忠明书院坐在二楼这几个儒生也没忘了自己的任务,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几个人便极有默契地起身离席,打算寻处地方把火头先放起来。当然他们也并没有想要把整栋酒楼一起烧掉,那样很可能会让楼上的人无法撤离,所以倒也不用做复杂的引火准备,只需将胳膊上缠着的油布解下来点燃扔到地板上,然后一起大呼失火扰乱秩序。在楼内多处冒出黑烟的状况下,一般人也不会有闲情去查看火头,自然是先跑路出去为上策。 可惜的是,他们永远都没办法完成这个任务环节了。当他们刚刚在角落中解下帆布,还没来得及取出火柴点火,就一下子涌出几人,将其按到在地,顺手连准备点火的油布也一并收了。有人想要放声大叫报警,可还没等叫出声来,便被人在嘴里塞入了一大团的油布,然后双手就被扭到背后,被小指粗的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这个抓捕的过程自然很难瞒过在场宾客的眼睛,本来还有人打算起身询问,但看到楼下迅速跑上来一队穿黑皮的海汉警察将这几个被五花大绑的儒生拖走,顿时就打消了质疑的念头。 但接下来的诡异一幕让宾客们立刻就转移了注意力,有人抬进来了数个火盆,放在席桌之间,这火盆里燃着的是木炭,顿时黑烟袅袅,临近的几桌有人被烟气呛到,开始大声咳嗽起来。 儋州这地方四季温度都比较高,莫说此时,便是正经的冬日,也用不着烤火取暖,因此这个举动让所有宾客都是觉得莫名其妙,但看每个火盆旁边都守着两名海汉警察,大家也只能将疑问都先咽进肚子里。 张千智见二楼的形势已经控制住,便走到楼梯口,朝楼上大喊道:“走水了!走水了!” 这二楼的黑烟顺着楼梯口往楼上涌出,加上这一发喊,楼上顿时乱作一片。有人急急忙忙地往楼下跑,也有目的不明的人涌向通向四楼的楼梯,试图要往上一层去。 三楼的混乱喧闹当然也传到了四楼上,不过四楼也就这么几桌头面人物,而且张新和严明君都没挪地方,其他人倒也不好仓促起身逃跑——毕竟这遇到灾害“让领导先跑”的传统,也是古已有之。 “各位稍安勿躁,就算楼下失火,也会有人扑灭,不至于影响到我们吃饭喝酒。”张新起身一脸轻松地安抚在场的宾客:“我可以保证,这场火燃不起来!” 黄子星所坐的地方距离张新就只有两三丈远,看到张新这胸有成竹的模样,黄子星忽然觉得有些没来由的心慌。按照原本的计划,黄子星手下的人在二楼纵火制造混乱,而位于最高的四层这些贵宾听说楼下失火的消息,肯定第一反应就是先往楼下撤,避免火势一大就无法撤离的悲剧。而另一批负责动手的刺客,则是都提前混入了第三层,准备在楼梯口对急急忙忙下楼的海汉人进行刺杀。 但现在楼下倒是已经如期乱了,而张新居然临危不乱,选择了按兵不动,还要求其他人也不要妄动。这样一来,按原本所准备的剧本就已经进行不下去了。而张新已经把话抛了出来,黄子星此时若是起身下楼,就显得太过打眼了。 黄子星还在彷徨之时,楼下竟然传来“啪啪”几声枪响,接着又有惨呼声、奔逃的脚步声、碗盘甩在地板上碎掉的声音,不断地从那个楼梯口传到四楼。黄子星虽然身子稳着没动,但后背却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大家不要惊慌,楼下是我们的人在处理一些不安分的宵小之徒,一会儿就完事。”坐在张新身边的王汤姆终于起身说了句话,语气却显得十分轻松。 在四楼就座的基本都是本地的头面人物,听到王汤姆的话之后,众人的脸色也明显放松了不少。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拍起了马屁:“有张主任和王将军在此坐镇,我儋州定然安稳无忧,些许匪徒也敢来坏张主任的好事,逮着了一定要严惩不贷!” 张新和王汤姆都是笑而不语,他们提前了将近一个月的时候策划筹备,今天这个局如果还被对手闹出花样,那他们连同安全部的这帮人都辞职回家种田算了。 黄子星此时已经脸色煞白,就算他不知道楼下发生了什么状况,但也能看出海汉人对于今天的这个场合早就有了准备,而且是挖好了坑等着人来跳。现在唯一不确定的是,就是海汉人是否知晓自己也参与其中。 黄子星正暗自惴惴不安的时候,便听张新问道:“忠明书院的黄山长,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黄子星连忙应道:“老夫的确身体有些不适,正想向张主任提前告退。” “黄山长别急着走啊,你走了这出戏还怎么演得下去?”张新脸色的微笑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一脸肃然:“黄子星,今天你来这里,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黄子星哪敢就此承认,连忙辩解道:“老夫只是接到儋州商会邀请,来此为张主任庆贺寿诞而已。” “真是这样吗?你的学生可不是这么说的!”张新冷笑道:“你大概还不清楚,刚才你书院的几个学生在下面试图纵火,已经被我们的人抓起来了。” “老夫并不知道此事!”黄子星此时方寸已乱,只能先尽可能地推脱。 “你不承认没关系,我们有证据证明这些人是受你的指使,试图在这里制造事端,杀死儋州新任的父母官,为南海海盗再次攻打儋州作内应!”张新立刻抛出了早就给他罗织好的一连串罪名。 “你……血口喷人!”黄子星这下真的惊了,他没想到海汉人不但是抓了他手下的人,而且连罪名都已经准备好了。这勾结海盗谋杀地方官员,妥妥的死罪不说,名声也是被彻底败坏了啊! 张新这话一说出来,黄子星所在那桌的宾客仿佛收到指令一般,全部都立刻退出了一段距离,唯恐被这家伙牵连到自己。 580.第580章 行动日(三) 海汉虽然接管儋州已经有好几个月,但本地也还是有不少如黄子星一样的“顽固分子”并不乐意跟海汉合作,虽说这样的态度并不会遭到旁人嫌弃,但如果跟海盗扯上了关系,那所有人都会唯恐避之不及。 当初海盗攻打儋州,拥有完整城防的儋州城竟然在半日内就陷落,这件事在本地民众看来本身就很诡异,而海汉民团夺回儋州之后就揭示了这个谜底——儋州内外不少人与海盗勾结,在海盗来袭时里应外合卖了儋州城。 那段时间海汉民团在儋州抓捕的“内奸”数以百计,虽说最终并没有杀得人头滚滚,但的确有不少人被这事牵连进去,举家发配南洋——据说是送去海汉人在南洋开辟的新港口当苦力,虽然能保住性命,但家产却是全都被抄没了。 经过那段时期之后,儋州本地人可就对“勾结海盗作乱”这个罪名十分敏感了。但凡是跟这个罪名有所沾染的人,几乎都很快被清除出了儋州。而张新在今天这个场合公开指责忠明书院山长黄子星跟海盗有勾结,旁观者顾不上分辨真假,第一反应就是要跟黄子星保持距离,撇开关系。而黄子星平时就特立独行,不愿与其他跟海汉合作的书院为伍,此时也并没有人主动站出来为他说话。 此时有人过来在王汤姆耳边低语了几句。王汤姆点点头,大声宣布道:“各位,楼下并没有失火,所有试图作乱的匪徒,也已经全部被制服。这便当着各位的面,看看这些匪徒都是些什么货色!” 原本还因为楼下失火而惴惴不安的宾客们,这下子也都镇静下来了。稍有眼色的人此时都已经看出来,海汉人今天弄这个场面并不是恰逢其会,而是早有准备,借着这个场合要收拾某些人了。虽然还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在场大多数人心中都存着看热闹的想法了。 王汤姆打个响指吩咐道:“把涉事的犯人带上来!” 很快楼梯口一阵响动,穿着灰色军装的海汉民团士兵像拖死狗一样,将五花大绑的犯人逐个拖了上来。这些人有些被破布塞住了嘴,有的却是已经受了伤,拖上楼的时候身下的血迹在楼板上拉出长长的痕迹,嘴里还不住地发出痛苦的呻吟。 最后被拖上来的几人似乎已经断了气,拖着他们的民兵往楼板上重重地一掼,也没有任何的反应。随后民兵又用酒楼盛菜的大托盘装了一大盘的短刀、匕首上来,然后是一堆油布和火柴。 “根据我们的调查得知,忠明书院负责人黄子星,从去年开始就策划对儋州的地方官府机构进行袭击,刺杀官府要人,以配合南海海盗再次攻打儋州。”王汤姆指向躺在地板上的犯人道:“这些人当中,有好几位都是忠明书院的人吧?黄子星,你可不要告诉大家,你不认识他们。” 黄子星自然早就认出了自家书院的人,但此时哪里还敢承认,只能一直矢口否认下去:“虽有我书院的人,但老夫也并不知道他们会做这等目无法纪之事,此事实与老夫无干!” 王汤姆冷哼道:“你以为卖了这些学生,你就能保住自己?你也不想想,我们是怎么查到你的底细!传人证上来!” 张千智施施然地出现在楼梯口,先朝主桌这边鞠了一躬,又朝着目瞪口呆的黄子星拱了拱手,然后才开口自我介绍道:“在下张千智,供职于海汉安全部,专门负责调查琼州民间与海盗勾结犯罪的案件。一个月之前,本人自称是从雷州游学来的读书人,去忠明书院报名当了学生,在此期间查明了嫌犯黄子星等人意欲刺杀本地官员,并且勾结海盗余孽作了相应的准备。在下与书院中另外五人接到了黄子星的派遣,今天负责在这酒楼里纵火制造混乱,为其他刺客行刺严大人、张主任等要人创造机会。至于之后的事情,大家现在都已经知道了。” 在场的宾客都是一阵哗然,虽然他们也不尽然都愿意接受儋州的现状,但也根本不会采用这种武力手段来对抗官府。更何况黄子星这家伙并不是为了推翻海汉在本地的统治,而是要勾结海盗祸害本地,这俨然就已经站在了公众利益的对立面了。 “黄子星,你还有什么要为自己辩解的吗?”王汤姆望向黄子星问道,脸上表情全是嘲讽意味。 黄子星抬手指向张千智,却是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你……你们……”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黄山长,你做的这些勾当,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殊不知我们早在去年就已经在监视你了,只是一直没有拿到你作恶的真凭实据而已。”张千智一脸平静地说道:“看你一介读书人,居然为了私利勾结海盗祸害乡里,这书上写的大道理,你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吧?” 黄子星险些就是一口老血喷出来,他实在是没想到这主动登门投师的游学书生,竟然也是海汉人的走狗,而且人家来忠明书院的目的,就是要来布置圈套的,否则他怎么可能还在这里信口雌黄,指控忠明书院与海盗勾结,明明就在今早,他才刚刚见过了朝廷的赵大人。 张千智只字不提这中间有大明官员参与,很显然是海汉从一开始就存了陷害罪名的打算,而黄子星如果现在要供出这其实是由大明官员组织的行动,恐怕根本就难以服从——毕竟他现在也没有任何办法能够证明有所谓大明官员参与其中,海汉人就算抓住了赵野,大概也不会承认这个人的存在。 黄子星知道自己这下是掉进坑里,而且后果会相当严重,但眼下并不是没有保命的机会,在场的人至少还有一个人可以把他从坑里拉出来。黄子星满怀希望地望向了主桌,如今唯一能保他的人就坐在那里,只要对方愿意出手,他相信至少还能有从这件事当中脱身的机会。 “严大人,你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仿佛是感受到了黄子星求救的目光,张新故意向严明君发起了提问。 严明君此时心里也是一团乱麻,从王汤姆宣布匪徒全部被抓获的时候,他先前那点妄想就抛到九霄云外了,而剩下来的心思,就是怎么能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干净不受牵连。张新先前已经跟他打过招呼,只要态度上配合一点,就保他能够安安稳稳地在儋州完成任期。但这个态度上要怎么个配合法,他在此之前却是全无头绪。 直到张新向他提出了问题,严明君才突然恍然大悟——海汉人早就给自己架好了梯子,要想把自己身上的责任推托干净,那就只能把黄子星这个倒霉鬼当垫脚石踩下去了! 严明君缓缓地站起身来,干咳两声清清喉咙,这才开口道:“本官到任这一月以来,所见儋州景象一片平和,海汉各位的功劳应当是最大的。本官也在想着近期就向朝廷上书,为各位表功请赏,但没想到儋州居然还有暗流涌动,有此等贼人作乱之心不死,竟然妄想在这场合刺杀朝廷官员,扰乱儋州秩序……” 严明君说到这里便听到“噗通”一声,循声侧头望过去,却是那黄子星已经绝望地晕倒在地。当下便有两名民兵过去,直接抓住他两条腿,倒着拖到楼梯口,与那些抓获的人犯摆在一起。 严明君干咳一声继续说道:“对于这些目无法纪之徒,本官认为海汉各位的处理方式极为得当,对待这些作乱的贼人,就应当从严从快处理!本官来儋州赴任之前,便已经得到两广总督王大人授命,可临机专断,便宜行事。以本官之见,查实罪名之后,就当尽快处斩,以决儋州匪患!” 严明君为了自己能够脱身,也顾不得什么法律制度了。按照大明律,判处死刑原则上是要通过刑部审定、都察院参核、大理寺审允,最后三法司会奏皇帝核准,皇帝在名单上画了圈圈之后,才将批文发回地方,进行所谓的秋后处斩。当然地方上也有一定事急从权的空间,比如剿匪之类的,总不可能全部活捉,审完之后养在牢里等朝廷批准再杀。再说海汉民团“收复”琼北的时候,可也是以剿匪的名义杀了不少人,而这个过程并没有经过什么公开的审判。 严明君的回答显然令张新十分满意,点点了头道:“严大人是儋州的父母官,既然大人都已经表明了态度,那我们就照此办理好了。这个案子就暂时交由安全部进行审理,结束之后在城中各处贴发安民告示,该处决的人犯,到时候就一起处决了。严大人,你认为怎么样?” 严明君应道:“张主任言之有理,既然此案是海汉这边查办,那对于案情也比较熟悉,当由贵方办案人员审理才是。本官认为此举无不妥之处,甚好,甚好!” 严明君这下真是把脸皮搓下来放在口袋里了,张新这说法简直就是把儋州官府当了摆设,抓人也就罢了,连审案行刑的活儿也要抢走,这就是根本不给州衙脸面了。然而严明君的确也不敢反驳张新的话,因为他很难确保会不会在下一刻就又跳出来一个所谓的证人,当面指证自己其实是跟黄子星等人沆瀣一气的同党。看着张新一脸笑面虎的神情,严明君实在鼓不起勇气来冒这个险。 “各位,这个案子并未就此了结。”王汤姆再次接过了话头宣布道:“根据我们查办案件的情况来看,上次祸害琼北的海盗余孽并不止今天抓获的这些人,事实上在儋州城内外,还潜伏有不少他们的同党,就等着他们在这里得手之后四面发动,再次拿下儋州。不过大家也不必惊慌,我们对此早就已经有了全面的部署,并且已经查明了他们的位置和身份。在各位刚才享用宴席的时候,海汉民团已经在整个琼北地区多处州县同时展开行动,对这些海盗余孽和地方上的坐探进行全面抓捕。大家尽可放心,只要有海汉民团坐镇儋州,就一定会维护好本地的治安,保证大家都能过上安稳日子!” “好!王将军说得好!”王汤姆话音刚落,席间便有反应快的人立刻出声应和。 反应稍慢的随即也意识到这可是刷存在拍马屁的好机会,当下阿谀赞叹声四起,在场的一些文人甚至要现场作诗,为海汉的“义举”大唱赞歌。当然也有一些人见已经被人抢了先机,立刻另辟蹊径赶紧也拍起了张新的马屁——王将军不过是临时来儋州这里抓捕海盗的官员,但张主任可是现管,这奉承还是要找对的人才能有好的效果。 不过在此过程中似乎所有人都有意无意地忽略了朝廷派来儋州坐镇的两名文武官员,连半句夸奖他们的话都没人说。严明君虽然觉得面子有点过不去,但其实心里也能理解这些人的做法——当着海汉人的面,谁会在这个时候来拍他们的马屁? 张新此事已经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当下便命人将一干人犯带走,然后让厨房赶紧做菜,重新布席上酒,给刚才受到惊吓的这些本地贵宾们压惊。这个举措自然没人反对,在场的这些人还巴不得宴席时间能长一点,以便能有多一点的机会跟海汉这些大人物套套近乎,说不定张主任看自己顺眼了,今年就能从海汉这边拿个什么紧俏货的代理,一不小心赚个盆满钵满。与数量可观的银子相比,在这种场合说几句软话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至于被抓走的黄子星等人,并没有人会在意他们的死活。失败者就是失败者,只有被扫进历史垃圾堆这一个下场。 581.第581章 余波 在儋州城中南海酒楼里这场好戏上演的同时,儋州内外布置的海汉民团、警察及安全部的武装人员共计五百余人,也在展开联合行动抓捕城内外潜伏的叛乱分子。 这次黄子星与赵野等人策划的叛乱计划除了混进南海酒楼执行刺杀任务的十余人之外,在城中还有百余人手潜伏城中各处,待南海酒楼这边一得手,这些人便会四下出击,在城中制造混乱,同时接应城外的同伙入城。 虽然计划制定得不错,但可惜的是早在这些人分批陆续入城的时候,就已经被海汉相关部门监控起来了。虽然用于执行监视任务的专业人手比较紧张,但好在这些人入城之后为了不暴露行迹,也基本都是在几个主要的临时据点里闭门不出,在今天之前倒也没有给安全部带来太大的压力。而今天执行抓捕的时候,相对也就比较容易了。 城内再怎么折腾,只要将几道城门一关,那就是瓮中捉鳖,叛乱分子根本跑不了。比较困难的还是城外的抓捕行动,由于本地的兵力相对有限,没办法在野外进行大规模的围捕,所能采取的主要办法还是对叛乱分子可能藏身的据点进行集中突击,尽量将其活动范围缩小。 在安全部这边得到赵野下落的确切消息之后,林南便与军方联系,让他们提起展开对忠明书院这块地区的围捕。而军方立刻便向驻扎在东门附近,距离忠明书院最近的于铁柱所率连队下达了命令。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于铁柱所率领的部队并没有提前到城外驻扎,好在忠明书院的位置也不算太远,几里路片刻就到。于铁柱接到命令之后便立刻整军出发,赶往忠明书院进行抓捕。 到了忠明书院门外,几名民兵抢上前去,直接几脚踹开了书院大门。书院里的管事人员闻声出来询问,于铁柱大声宣布道:“现有儋州管委会和儋州州衙命令,抓捕混入忠明书院的海盗余孽,书院中所有人等立刻出来集合接受检查,如有违背者,视作海盗同党处理!如有武力抗法者,格杀勿论!” 上百名民兵蜂拥而入,然后进入书院东西两个院落进行搜查,将书院里的人全部都赶到中间的天井里集中。忠明书院本来人就剩下不多了,今天黄子星带队入城赴宴,这边又少了七人,留在书院的人总共也就十来个了。于铁柱也不认得目标的样貌,便让那管事赶紧取书院的名册来,照着名册一个个点名。 如此梳理了一遍,却并没有发现不在名册上的人,而按照名册上的记载,除了张千智之外,最晚入学的学生也是半年之前了,那时候赵野显然还没有来到这里。于铁柱认为要嘛赵野是冒名顶替了其他人,要嘛就是他并没有在这些人当中,而如果是后一种可能,那这家伙大概就已经脱逃了。 于铁柱不敢大意,一边让人赶紧回城去请唯一认得赵野长相的张千智过来认人,一边分出两个排的士兵,立刻对附近的山林进行搜捕。 张千智接到消息之后再从城里赶到忠明书院,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了。他急匆匆地看过书院里被临时软禁的这些人之后,便立刻摇头道:“赵野没在这里。” 于铁柱急道:“这家伙若是跑了,想再抓到可就难了!” “无妨,先封锁附近的主要干道,对其同党进行抓捕。”张千智道:“我这便去书房画出他的样貌,然后让骑兵送去附近州县张贴,以海盗同党罪名悬赏缉拿!就算一时间抓不到他,也要让他不敢轻易去琼北的城池补给,看他在荒郊野外能待多久。” 张千智话虽然说得轻松,但他也知道这次安全部布了这么大的局,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抓捕这个潜伏到琼北的锦衣卫高官。而这家伙的道行显然也不浅,并没有选择在忠明书院等待结果,而是提前就离开这里藏了起来。很显然这家伙大概也考虑到了刺杀失败的可能性,以及可能会招致的后果——只要黄子星等人招出他这个主使者躲在忠明书院,那抓捕他的人大概很快就会杀到这里,守在这地方等消息简直就是坐以待毙了。 这家伙要是逃进了附近的山林,以海汉这边现有的兵力,的确是无力组织大规模的野外搜捕,想要在短时间内抓到他几乎是不可能了。为今之计也只能先控制琼北的各处交通要道,加强各城池的出入检查。锦衣卫就算个人的本事再大,没有补给、没有同伙配合,也很难翻出多大的浪花。 大规模的抓捕行动在儋州持续了整整五天时间,共计抓获叛乱分子一百七十余人,行动过程中还有十几人因为拒捕而被直接击杀。以黄子星为首的地下网络被连根拔起之后,因此而受到牵连的人员近千人,这些人都被集中起来,不久之后将会送往南洋的海汉据点垦殖。值得庆幸的是由于准备充分指挥得力,在整个抓捕过程中,海汉方面没有人员的损失,只有寥寥几人受了轻伤,损耗微乎其微。 同一时间在琼州府城,以及琼北的澄迈、临高等县,也同时发动了对叛乱分子的清剿行动。经此一役之后,琼北地区的反海汉势力几乎是被剿杀一空。 3月15日,儋州管委会在城北的管委会外召开了儋州第一次的公审公判大会,本地有超过三千民众到场进行了旁听。为了能够达到足够好的宣传效果,管委会还特地动用了从三亚送过来的高音喇叭进行放松,几乎半个儋州城都能清晰地听到这次审判的全过程。 儋州忠明书院负责人黄子星,与另外三名前大明卫所军军官成为了这次审判的主犯,他们被控勾结海盗、私藏武器、聚众闹事、纵火、刺杀官员等多项罪名,而且证据十分确凿。特别黄子星的审判过程中,竟有上百人证愿意出庭指证他的罪名,这其中绝大部分都是当天在南海酒楼里目睹了整件事情经过的宾客。 不过其中也有少数几名污点证人,为了能够保命,当天与张千智一起负责在酒楼纵火的几个人也全部反水,指控黄子星策划指使了这次行动。这几乎就是坐实了黄子星的罪名,有没有跟海盗勾结已经是次要问题,光是刺杀官员这一条,就足以让他掉脑袋了。 而最终的宣判也基本都在海汉的掌控之中,共有七名“罪大恶极”的叛乱分子被判了枪决,一百余人被判半年至十年不等的劳役,另有七百余人因为亲属、师生等关系受到牵连,被判流放海外垦殖。这些被流放的人大多都是无妄之灾,但管委会为了本地的局面安定考虑,还是决定将这些不稳定因素全部都清理掉——反正南洋的几个新据点也需要迁入大量的劳动人口,正好把这些人运过去殖民。 对于这样的判罚,民间自然也没有多少反对的声音,毕竟这些犯人的利益相关者也几乎全都被判了流放,旁观者都是带着看热闹的心理来对待这场审判。而且管委会的做法的确也是为了维护本地的安定,这个大原则也完全符合本地民众的利益。 当天下午,在儋州城南外的一处坟场上,对被判死刑的几名犯人执行了枪决。而前去围观看热闹的民众也并不比上午看公审大会的人少,数千民众亲眼目睹了海汉式的行刑方式,一阵枪响之后,跪在地上一排人便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然后仵作上前验尸之后,宣布行刑完毕。 儋州知州严明君和参将李进这天也全程“监督”了审判和行刑的过程,他们现在也很清楚自己在儋州的位置并非左右地方军政事务的统治者,而是协助海汉维持与大明之间和平关系的吉祥物。重大场合让他们露一露面,表示这个地方依然还是大明所属,但对本地的实际管理却全是由海汉一方掌控。 严明君现在也算是理解了当初别人所说,到了琼州岛当官会很轻松的含义,他踏入仕途这十来年,在职期间还从未这么闲过,每天连点卯都不用,也没什么公文需要他过目签字,在家里种种花草,写写文章,或是去城中闲逛一番,很快就把时间混过去了,而且这么清闲,每个月还能得到海汉人送来的所谓“办公经费”,数目比他从朝廷能拿到的饷银的确要多出不少。 当然了偶尔也还是有一些让严明君感到不自在的地方,比方说要定期向广东官府和朝廷呈上的工作报告,就必须得由海汉人审核通过之后,才能送走。而这种报告的内容和大体方向,也几乎都是由海汉人指定,严明君顶多能在遣词造句上有那么一点发挥的空间。 另外严明君的行动范围也被限定在儋州城周边五里之内,要出这个范围就必须先向管委会申请报备,并且严禁私自出海。管委会这边给出的理由是要确保他的人身安全,但严明君自己很清楚海汉人这只是不想让自己脱离了他们的监控范围而已。 相比之下,李进的日子比严明君就好过多了,也充实得多。他现在的日程安排几乎都是围着海汉民团打转,每天上午必定要去城外观摩海汉民团的训练,中午就跟着民团的军官们蹭一顿饭吃,然后下午继续,偶尔还会跟民团的人切磋一些军事理论方面的问题。 在这帮武装到牙齿的民团军官面前,李进唯一能够引以为傲的大概就只有自己所学的功夫,他的单刀刀法从小练起,海汉这边几乎没人能够跟他下场过招的。 但王汤姆的一番话也很快击碎了他好不容易才积累出来的一点自信:“李将军这刀法的确很厉害,但如果是跟我们作战,那真的没有太多的作用。你练成这样的刀法需要十几二十年时间,期间要不断地下苦功,但我们训练一个火枪兵最短只需要七天,最长也不过就一个月,只要他手里的枪装好了弹药,就有可能在战场上隔着几十丈距离杀死你这样苦练多年的高手。” 这个道理李进何尝不知,毕竟明军开始大规模装备火器也有很长的时间了,但明军的火枪部队不论装备水平还是作战能力,跟海汉民团的战力的确相差甚远,王汤姆所说的道理也只适用于海汉民团这个特殊的例子。 李进是个直性子,他意识到双方的实力差距之后,便想方设法从海汉军官这里打听,试图要找到一种缩小双方实力差距的办法,但似乎一直不得其门而入。直到某天张新来民团这里处理公务,他随口问起张新,对方的话才打开了他的心结。 “看起来很复杂,说起来很简单,无非就是一个钱字。”张新解释道:“同样武装训练一个士兵,我们的花费大概是大明的七八倍吧,要说起来,海汉民团就是拿银子堆出来的军队,战斗力自然不会差。” 李进不解地问道:“海汉民团并没有装备铠甲,武器造价也较大明更为便宜,张主任此话何解?” 张新应道:“我们跟大明不一样,我们走的是精兵路线,服役的都是职业兵,而不是大明这种平时种地战时打仗的农兵,我们需要在平时投入很多资源来维持部队的战斗力。这些日子你也看到了,我们对民团的作战训练投入有多大,光是这每月的实弹射击耗费,就不亚于打一场小规模的战斗了。民团的伙食你也试过了,应该也比大明军队好很多吧?” 李进点点头道:“在民团当兵饷银比大明高,待遇比大明好,这的确没话说。可如此巨大的投入,你们如何支撑得起?” “投入大,收益也大啊!我们的军队可不是养着吃白饭的。”张新拍拍李进肩头道:“现在说了你大概也不会明白,多待些日子你就懂了。” 583.第583章 无法照搬的模式 584.第584章 南下作战 当然了,许心素掌控福建沿海港口所得的利益中,还得拿出相当一部分付给海汉,作为获取海汉军事支持的费用。而不用王汤姆多说李进也能想象到,在广州市面上一向行情很好的海汉货是如何通过许心素的门路大量地卖到福建市场上,赚取可观的收益。 而李进所不知的是,在福建方面的运作之下,海汉商品早在两年前就已经跨越了福建市场,进入了更靠北的地域。相较于福广两省的市场,长江中下游流域的江浙一带拥有更强大的购买力,近两年的销售情况也正在逐步与福广两省靠近,已经成为了海汉出口贸易的主要收益来源地之一。 但所有这些来自于大明境内的收益,如果以王汤姆的理论来看,全部都是倚仗于海汉民团强大的军事实力所提供的保障,否则海汉的出产别说卖到遥远的长江以北,就算是想卖到广东,也得先问问珠江口的海盗们同不同意。 本来广东水师要是实力强一点,又或是多几个像福建许心素这样有眼光的人,或许还能从海汉的发迹中多分到一些好处,然而最好的时机已经错过,现在的海汉并不需要广东水师的配合,就可以掌控住两广海岸线上的主要航道和港口。类似驻扎在珠江口香港岛上的水师营寨,已经面临着被海汉民团直接吞并的局面了,这种时候就算水师再主动往上贴,大概顶多也就只能从海汉这边收到一点遣散费了。 李进不得不承认,在了解完海汉的这种军事与贸易相结合的运作模式之后,反而更加感到失落了。海汉人的确把这套理论运用得炉火纯青,但这个成功的范例却很难套用到大明这边,以此来充实大明现有的军力。李进不是一个政客,但也知道大明的问题可并不仅仅只是因为军事力量的羸弱,要改变现状也不是兵部一家能够独力办到的事情。 “行了,我现在还有公务要处理,改天再跟李将军探讨这些问题吧!”王汤姆跟李进聊了半天,感觉套路的话也说得差不多了,便主动送客了:“等我这趟出差回来,再邀李将军一起出海玩玩吧!” 这么多的战船在儋州湾内集结,并且日以继夜地不断有物资运上船,李进又不是瞎子,自然看得出海汉人是在备战了,当下便追问道:“王将军可否透露这是准备要征讨何处?” 王汤姆打个哈哈道:“放心吧,不是跟大明打,我们一直以来也没有这种想法。你看琼州岛上的大明官府衙门不是都还好好的吗?” 李进心道衙门倒是还在,只是全都已经成了摆设罢了。自己这个儋州参将上任都一个多月了,部下还是只有从大陆带来的四名亲兵,按编制来说,就算最底层的小旗带的兵也比现在的自己多。这境遇要是被以前的同僚知道,只怕要笑掉大牙——花了几千两银子活动来的职位,结果就是千里迢迢来儋州当了摆设。 在儋州住了这么久,李进其实已经明白现在的琼州岛是谁说了才算,儋州这种大城尚且如此,琼州岛南部的崖州等地就更不用说了。从王汤姆自信的言论中,李进也能明确地感受到海汉对琼州的掌控已经超过了大明,而他们依然保留着大明官府的存在,可能也真的就只是王汤姆所说的那样,不想为此跟大明开战而已。 1631年3月30日,大明崇祯四年二月廿八。在迎来穿越四周年庆的前夕,由王汤姆所指挥的特混舰队驶离儋州港开始南下,前往遥远的南海纳土纳群岛执行作战任务。 出发的这一天,李进还强行把严明君也拉到了儋州港,观看海汉海军的出发场景。由于这次行动有一定的保密度,军方和地方上都没有安排公开的送别活动,只有本地管委会的几名头面人物到场为舰队送行。而两名大明官员算是得到了特许,可以作为嘉宾在场参观这个过程。 虽然这支船队仅仅只有十几条船,规模其实算不得多庞大,但其显露在外的战斗力就已经十分震慑人心了。最近一直待在儋州城没有外出的严明君,在看到这些巨大的战船扬帆出海的情景之后,也不禁无奈地摇头叹道:“以海汉民团的战力,我大明恐怕难以再收复琼州了。” 李进应道:“他们只要不再继续向北扩张就是万幸了,好在我近日打听到的消息,这支舰队是往南去的,并不会跟大明开战。” “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对于李进的“喜报”,严明君实在是开心不起来。 李进却对严明君的悲观态度有些不以为然:“严老弟,我这些日子跟海汉人谈过多次,发现他们对于大明并没有太多的敌意,反倒是有意扶持大明发展军力,近年战绩彪炳的福建水师,就是海汉人在背后提供援助。若是他们肯为朝廷出力,北边的忧患何愁不平?” 严明君摇头道:“海汉人岂是好相与的?他们做任何事都像是在做生意,你拿他们一根鸡毛,那也是要付出相应代价的!再说了,海汉人现在占下了琼州岛,朝廷知道了真相,岂肯轻易罢休?” “不罢休也没办法啊!”李进摇摇头道:“海汉民团的实力,严老弟也亲眼见证了,两广的军队哪里打得过他们?再说朝廷现在大概也拿不出军费在南方开战,不然去年也就不用眼睁睁看着海汉人派出民团来接管琼北的防务了。与其跟他们对着干,倒不如想想怎么利用他们,为大明效力。” “海汉人只会为银子效力!”严明君对于这个问题倒是比李进想得更为透彻:“他们可没把朝廷放在眼里过,什么援助福建水师,要是福建哪边不拿银子,他们会无偿援助吗?李兄,你也接触了海汉人,这些人口音各异,明显不是来自同一处地方,跟他们谈什么家国大义根本就没用的。没错,大明是可以和他们合作,用银子、土地、人口来换他们的军事援助,但这样做无异于饮鸩止渴,即便军力能够得到壮大,也会逐渐受制于海汉。而他们扩充实力的速度,可要比大明快多了,想想看,他们来到琼州岛才仅仅四年时间啊!那十年,二十年呢?大明真的抑制得住这些人的野心吗?” 李进叹了口气,摇摇头结束了这场讨论:“如今的大明就已经管不住他们了。” 王汤姆率领的舰队从儋州出发之后径直向南,绕过昌化,前往安南岘港。在那里舰队将和安南民团派出的野战步兵营会合,完成集结后再继续向南行进。从儋州到目的地纳土纳群岛的航程超过一千海里,算上路途中需要停靠补给的时间,王汤姆预计这趟航程需要十二到十四天才能完成。等完成任务归来,估计差不多也得一个月之后了。 4月1日,舰队如期抵达安南岘港。这里的港口码头一期工程已经接近尾声,拥有三千多居民的岘港已经有了海港城市的雏形,在接下来的两三年时间中,这里还将不断从本地招收归化民,完成港口码头的后续建设工程,并将这里建成中南半岛中部最主要的对外贸易港——当然,所谓的安南对外贸易,必须且只能掌控在海汉手中。 军事用途并不是岘港的主要用途,在海汉军委的规划当中,位于北部湾的涂山半岛,以及南方的金兰港,才是专门用于军事的港口。不过这倒并不妨碍岘港临时充当一下军港,在特混舰队抵达之前,装载安南民团野战步兵营的运兵船就已经先期抵达这里,并且进行了几天时间的短暂休整和物资补给。 率领安南民团的军官是穆夏柏,他在去年就参与了南下的侦察,对纳土纳岛的状况也相对较为熟悉。在完成这次的作战任务之后,他将作为当地的一把手常驻,这也将会是迄今为止海外派驻穿越者距离最远的一个据点。 特混舰队在岘港只停留了一天时间,加入了六条运兵船之后,扩充为十七条船的舰队离开岘港,继续向南进发。不过由于安南民团所乘坐的运兵船都是传统的中式帆船,航速一下就降低了不少,两天半之后才抵达了距离岘港三百海里的下一个停靠点金兰港。 金兰港虽然理论上在去年就已经启动了开发建设工程,但由于劳动力不足,工程进度相对比较迟缓,到目前为止也就完成了仅仅二百米长的标准码头,十来栋库房,以及少量的民用设施。而在这里所能补给到的物资也相对较少,只有淡水和蔬菜瓜果,禽畜肉类在这里都是属于紧俏货,本地农场仅有的七八头可以出栏的猪全部都被舰队以军用物资名义给征用了。 从金兰湾继续往南,途中就再没有其他的补给点了,而这里距离目的地还尚有五百多海里,即便一切顺利,也差不多要四天左右才能完成这段航程。 值得庆幸的是这一路上顺风顺水,并没有遇上任何恶劣的天气,在八十个小时之后,舰队就已经驶入了纳土纳群岛海域。 王汤姆当然还没有狂妄到让一路颠簸过来的部队立刻对纳土纳主岛上的海港发动攻击,而是选择了先在纳土纳岛以北的那座无人岛停靠休整。从这里到目的地之间的航程约莫还有六十多海里,既不用担心被对手所轻易发现,也便于计划好发动进攻的时间。 舰队在无人岛休整期间,王汤姆也没忘了先派出一艘伪装成商船身份的福船,前往纳土纳岛的港口进港补给,并联系安全部驻岛的密探,最后一次确认岛上的防务状况。 隔天送回来的消息让神经还有些紧绷的军官们都是长出了一口气,或许是被岛上汉人百姓表现出来的温顺所麻痹,荷兰人的警惕性显然并不高,而且他们也不认为这里有遭遇大规模袭击的可能,毕竟这里没有建设大型港口的条件,军事价值和发展前景都非常有限,在这个海域内不管是葡萄牙人还是西班牙人,显然都不太可能会看上这个地方。 岛上的荷兰武装人员依然维持在一百出头,再加上大约同等数量,主要装备冷兵器的民兵,就是纳土纳岛几乎所有的防御力量了。除了火绳枪之外,唯一的重武器就只有荷兰人聚居的小城堡布置的几门六磅炮了。而这种武器在海汉民团为了这次作战特别准备的十门12磅炮,两门24磅炮面前,显然是不够看的。 除了陆地上的防御力量之外,荷兰人在海上所布置的防御力度也非常有限,仅仅只有一艘武装商船常驻在这里,而船上的火力也极为有限,根据木匠黎大贵的侦察所得,这艘船上的几门小口径火炮显然并不足以对装备了超过百门舰炮的特混舰队造成威胁。用王汤姆的话说,这种破船要是能在对战中打出第二轮炮弹,那就是特混舰队的耻辱。 当然了,军委派出如此强力的舰队来执行这次任务,倒也不完全是为了在攻打纳土纳岛时碾压对手,毕竟根据之前的情报就已经知道这个港口并没有岸防炮设施,根本就无力阻止海汉民团的登陆作战。之所以要派出这么强大阵容,其一是为了验证“威严级”战船在远航作战期间的可靠程度,顺便锻炼一下战船与补给船之间的配合,其二也是担心万一运气不好在这个海域到荷兰的武装商船船队,凭借这个阵容应该也能一举灭掉对手。 有详细的海港平面图和防御布置图,有武器装备和兵力的统计数据,再加上双方实力存在的巨大差距,这场仗还没开打就已经可以提前下定论了。4月12日,隐藏在无人岛的舰队完成了休整,驶离驻地继续南下,驶往目的地开始执行最终的作战任务。 585.第585章 顺利登陆 586.第586章 善后工作 荷兰语起源于古代低地德语,在语种分类上属于印欧语系日耳曼语族西支,介于德语和英语之间。不过作为海上马车夫,航行全球的荷兰人为了顺利地进行贸易,大多都掌握了至少两门以上的语言。那人见穆夏柏和王汤姆两人没什么反应,便用英语又说了几句。穆夏柏这下倒是听懂了一半,不过仍然是按照王汤姆的指示,装着听不懂的样子。 那人见英语不能沟通,又接连换了西班牙语和法语,后来竟然还挤出一句“雷猴”,连广东话都出来了。这家伙一口气说出了五六种语言,也算是个人才了。 穆夏柏做个手势,当下便有安排好的安南裔民兵上前,操着一口安南口音的广东话跟这荷兰人对话。这荷兰人果然厉害,居然也能听懂个七七八八,当下便连比带划地跟民兵沟通起来。 正如海汉民团所看到的那样,龟缩在据点内的荷兰人在见识了对手的实力之后,选择了投降保命这条路。不过这名谈判者要求战胜者保全所有荷兰人的性命,并放他们离开这个岛,作为代价,据点中的荷兰人愿意将个人财产拿出来交换自由。 穆夏柏听完之后便摇头拒绝了他的提议:“我们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条件交换,我们信奉的是赢者通吃。立刻命令里面的人缴械投降,我们可以保全你们所有的性命,但其他条件一律免谈。” 那名荷兰人还待要再说,穆夏柏已经不耐烦地给他下了最后通牒:“我现在命人点一柱香,在香烧完之前作出你们的决定,否则我们就用炮弹来替你们作出决定!” 海汉这边根本就没打算要放岛上的人自由离开,当然不会同意对方的交换条件。至于用个人财产赎身,这在穆夏柏看来更是笑话——连人都保不住了,还想保住财产? 荷兰人没有浪费太多的时间就作出了选择,事实上投降才是他们唯一的选择,岛上的荷兰青壮几乎都死在了港口码头那一通炮火之中,现在据点里的荷兰人以妇孺老幼居多,根本就没办法抵抗外面荷枪实弹的入侵者,不投降的话也只能是死路一条了。 很快荷兰人便排着队走出了据点大门,他们将会被送到码头上刚腾出来的几间仓库中进行关押。等民团把这里的局势彻底控制之后,这些荷兰人便会被装上船送到北方去。根据民兵的清点,共俘获荷兰人一百六十七人,另外还有依附于荷兰人的土著居民一百七十四人,其中绝大部分是马来人种。而真正汉人血统的民众似乎并没有得到荷兰人的信任,基本上都居住在据点之外的地区。 不过即便是汉人血统,也难以得到海汉民团的信任,在接下来的数天中,民团还需要对本地这些人进行甄别,然后再分批将他们迁往北方不同的地方重新安置。至于这个岛上,除了驻扎从安南调过来的步兵营之外,局势稳定后还会慢慢地送一些安南和大明的移民过来定居。 这里虽然没有天然良港,但气候却很适合种植热带经济作物,农业部倒是早就已经列好了种植清单,就等着在岛上组织建设集体农场了。至于需要投入的经费那就更不用担心了,农业部在去年年底便召开了项目推广会,专门向“琼开发”的股东们描述了这个适合种植香料作物的地方,而揣着大把银子的大明投资商早已经在崖州的集体农场投资中尝到了海汉式农业大开发的甜头,虽然他们当中去过纳土纳群岛的人寥寥可数,但这丝毫都不妨碍金主们的投资热情。 早在今年1月的时候,“琼开发”所登记的纳土纳岛农业项目投资基金就已经超过五万海汉元。根据“琼联发”一向的操作模式,海汉商务部还将比照股东们的出资额度,拿出同样的数目来获得项目的绝对控股权。也就是说纳土纳岛在民团动手之前,三亚这边就已经准备好了十多万的资金要开发这里了。尽管这地方的军事价值较为有限,但并不妨碍它成为投资者眼中的香馍馍。 不过在对这里进行开发之前,海汉民团仍然先得确保这个地方不会再被荷兰殖民者轻易夺回去。荷兰人的防御措施显然是不可取的,海汉占领这里之后不能再重蹈覆辙,因此建立一些更有防御力的岸防设施就是势在必行的措施了。 而海汉军方和建设部为此也都提前进行了相应的准备,将1628年开始装备在胜利港的首批岸防炮撤除了一批,运到这边来进行部署。而胜利港那边也正好将地方腾出来,安装去年年底才开始试产的新式岸防炮。除了岸防炮台之外,这次陆军所带过来的十多门火炮,也将会悉数留在这里,作为本地驻军的重武器配置。 按照军方的观点,荷兰人如果想再从海上发动进攻夺回这里,那肯定会在岸防炮的攻击之下吃大亏。再加上这十几门移动式火炮的辅助,荷兰人不派个三五千人来,恐怕很难战胜这里的驻军。而且这还是在本地没有海军援助的情况之下,等到下半年金兰港建成了基本的军事设施之后,必定就会安排一支武装舰队驻扎到当地,形势必要时可以及时南下,对纳土纳岛进行驰援。相比之下,荷兰人从南边巴达维亚的大本营到这里的航程,比金兰湾南下至此还要远了至少100多海里,如果荷兰人要下血本在这里跟海汉人血战,那最终吃亏的肯定不会是海汉一方。 处理完荷兰人据点的事情之后,早已经等候在附近的黎大贵和另一名以赤脚大夫掩饰身份的同僚杜荣终于得到了接见。 “你们这次的功劳,我回到三亚之后都会如实向执委会和你们的上级报告,到时候嘉奖是肯定会有的。”王汤姆一上来便对两人所立的战功给予了赞许,并主动表示要为他们请功。 民团攻打纳土纳岛之前所拿到的情报信息,基本上都是出自于这两人之手。正是有他们在这里的长期潜伏,搜集消息,提供了十分详尽的信息给军方作为制定作战方案的参考,民团才能用了不到三个小时就顺利地拿下了这个港口小镇。战后论功,安全部的两名坐探是肯定要记上一笔的。 两人赶紧作揖道谢,毕竟他们自己事后写报告请功,肯定比不了王汤姆这种身份的高官代为请功。 王汤姆又道:“你们两个分一下工,拿一个人去码头,辨识一下我们抓到的荷兰人,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漏网的大鱼或者危险分子。另外一个人就去跟着民团清查本地的民众,把有手艺的匠人、会读书写字的文人、有过从军经历的退伍老兵,都分类鉴别做好登记。回头运走移民的时候,也好替他们安排去处。” 两人应了一声,便各自领命做事去了。 岛上未经鉴别的民众还有三千多,要把这些分分门别类地做完登记,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够完成的工作。王汤姆虽然贵为海军司令,但这次出征纳土纳岛由于航程遥远,船队运载兵员和补给尚且稍显不够,因此并没有配备民政方面的官员,现在也只能由军方暂时代管岛上的民政事务。 穆夏柏则是带着人先把荷兰人的据点给翻了个底朝天,将据点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先收到一起,命人打包装船——这些东西可是必须运回大本营的战利品。至于参战部队的犒赏,军方会另行以流通券的形式进行发放。 荷兰人的这个据点隐隐有一点棱堡的味道,外围是石头砌成的围墙,厚度在四尺左右,但高度只有两米出头。这道石墙在正面有四个突出部,原本是架设了四门小口径佛郎机炮,除了打击敌人之外也可以利用夹角对攻击据点大门的敌人进行射击。墙头上也有比较简易的火枪射击孔和瞭望孔,但墙外并没有护城河或者壕沟之类的防护设施,在被海汉民团的火炮轰塌了一角之后,这道墙就相当于被开了第二道大门出来,而且是毫无遮掩。因此据点里的荷兰人才果断地放弃了抵抗,选择向海汉投降。 荷兰人的这个据点虽然比较简陋,甚至连称作城堡都还有点不够格,但想想本地也就这么三千多的人口,又没什么特别的出产,荷兰人建了这么一个据点已经算是很大的投入了。不过从今天开始,这个据点的归属权就由海汉掌控了。穆夏柏在看过港口的建筑之后,已经决定要将这里改建为本地的官邸和兵营。 当然在现阶段也很难有条件进行比较大的改建工程,也就是让士兵们先将这个乱哄哄地地方好好收拾收拾,把牲畜窝棚之类的东西迁出据点之外,免得整个据点里始终都是一股臭烘烘的味道。荷兰人被赶走之后空出来的居所,倒是正好用来安置民团士兵。 穆夏柏先将营部从港口搬到这里,将太阳能电池铺设到据点中最高的房顶上,然后牵线连接电台,向大本营发出了占领纳土纳岛的消息。此刻已经是下午六点左右,民团从早上出发,仅仅耗时一天,就夺下了这个岛屿上唯一的港口和市镇。 打下这里虽然很轻松,但海汉在事前为此所做的各项准备工作,以及事后改造这里所需做的工作,至少要持续一整年的时间。而军方为了这次行动花费了超过四万元,这笔钱也有待于纳土纳岛进行开发之后创造经济利益来补上。 五天之后,本地民众的登记工作总算是告一段落。除开已经被全员关押起来的荷兰人,目前统计到的人口为三千四百七十一人,另有大约不到三百人散居在岛上各处,还需要花时间慢慢进行统计。 现有人口中,汉人或是有汉人血统的后裔站了绝大多数,东南亚土人只有不到两成。令王汤姆感到高兴的是,在本地民间汉语和汉字依然是比较普及的沟通手段,这样临时指挥部就可以利用张贴安民告示的方式来安抚本地居民。 当然了,安民告示也并没有打着海汉旗号,只是自称为海外汉裔,来此解救受到红毛鬼统治的汉人。为了安抚人心,海汉民团还以家庭为单位,向本地民众发放了少量食盐和稻米。而这也取得了比较好的效果,民众的敌意明显减少了许多。在这些人眼里看来,被汉人统治当然是好要过被红毛鬼统治,至少是同根同族,不像红毛鬼那么可怕。 与此同时进行的还有港口的改造工程,民团从本地临时征发了三百多民夫,在港口附近建造岸防炮炮台。海汉民团这次出征的时候还特地装运了十来吨水泥,目的就是为了在这里修筑炮台用的。炮台越快建成,纳土纳岛的安全就越早得到保障。 4月24日,指挥部发布了第二条安民告示,宣布将纳土纳岛更改为荷兰人占领之前的名称,即安不纳岛。这个决议倒是得到了本地人的一致拥护,荷兰人在17世纪初占领这里之后,就将岛改名为安博纳岛,后来又改为纳土纳岛,慢慢就割裂这里与大明之间的关系。不过现在既然已经变了天,那么将岛名更改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当然了,这个更改并不会让安不纳岛回到大明的治下,仅仅也只是出于执委会和军方几个高层的个人意见而已。 4月27日,一艘来自于巴达维亚的荷兰货船愣头愣脑地驶入了港口。这艘目的地是台湾岛的货船原本只是想在这个港口补给一下食物和淡水,但根本没想到这里已经换了主人。 海汉民团不费吹灰之力就控制了这艘船,为了暂时保守这个岛的秘密,船上所有的人员都被暂扣下来,而这艘船也顺理成章地成了海汉民团此行的又一件战利品。 588.第588章 军港建设 这次海汉民团出手兼并新安水寨之前,这里在场的大部分人其实已通过各种各样的渠道得到了消息,对于自己的去留也有了初步的想法。虽然海汉这边说的是“派人加入水寨”,但明眼人都知道,海汉这一步棋可不是为了给大明水师白白送人送武器送银子,而是要让驻扎在香港岛的海汉民团披上一层合法的皮,以大明水师的名义在这个区域公开活动了。 在这个前提之下,清洗水寨原本的人员可以说是意料中的事情,特别是水寨里的各级军官和老兵油子,更是会成为新主人重点清洗的对象。水寨这些人也知道他们无力反抗海汉的这种强吃,并不会有上司来替他们做主出头——能直接管到这事的人,基本都已经被海汉送去的银子给堵住了嘴,甚至像刚上任不久的某参将那样,干脆就放弃了职位。 至于武力抵抗就更不用说了,刘香那伙海盗就是前车之鉴。两年前海汉民团就能把刘香打得抱头鼠窜一路逃回福建,两年后难道还会把这小小的新安水寨放在眼里?何况海汉人自从在岛南边建设镇南港以来,这海汉战船三不五时地就会在鲤鱼门附近的海面上游弋,故意炫耀武力,水寨这些人也知道自己斤两有多重,只要是没活腻的人都不会有某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如何能够在这个节骨眼上为自己谋取到最大的利益,这大概才是在场这些人目前最在意的事情。本身没有一技之长,又或是不愿在海汉人手底下做事的,出路大概就只能是拿了遣散费走人。当然了,海汉这边倒是没有把事情做绝,对自愿退伍离开的明军士兵,还是给出了一条退路,可以优先进入海汉海运部就业,工作内容当然是水手船员。毕竟这些人都是水寨编制,就算不会驾船起码也不会晕船,只要就职马上就能跟船出海,甚至连适应期都不需要,对于海运部而言是很好的即战力。 当然了,如果这些人当中有自愿要加入海汉海军的,那军方也是乐见其成的,只不过必须先得通过专门制定的技能考核和政审才行。事实上崖州水寨的大明士兵,当初就有少部分素质较好的人员被纳入到海军的编制内,也算是有这方面的操作先例。所不同的是新安水寨这边差了一个罗升东式的人物,可以跟海汉这边以更“和谐”的方式进行合作。 陈一鑫也不愿在这两三百人身上花费过多的时间,三言两语解释完政策之后,便下令开始登记,不愿留下来的人马上就可以领到遣散费走人。至于陈一鑫自己,他也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新安水寨的实力虽然羸弱不堪,但这里的固定资产还是需要清点接手的,特别是水寨所拥有的水面船只,今后可是军方的资产,那是连一根船钉都不能少的。 陈一鑫虽然隶属于陆军,不过他在大万山岛驻扎期间的职责就是陆海共管,住万山港的海军也是由他指挥,他对于水上武装的编制状况倒也不陌生,因此这次接管香港岛新安水寨的任务,已经将大部分精锐派去南洋的海军也没有另行派人过来,而是由陈一鑫直接负责。 虽说新安水寨此前处于群龙无首的状态,不少人都在偷偷把军用物资拿出去倒卖换钱,不过水寨里的几艘战船是没人敢动的——毕竟这东西就算往外卖,除了胆大包天的海汉民团之外也没人敢收,而这几艘战船大概也就是目前水寨里除了这些水手船工之外最值钱的资产了。 新安水寨这帮水兵虽然近几年一直怂得不行,对外敌一直采取避而不战的策略,但这倒也变相带来一个好处,那就是水寨这些战船的损耗状况极低。有几艘服役了七八年的船,由于出海航行的时间很少,看着成色仍然还比较新。 一名早先就被海汉通过中间人收买的水师军官,带着陈一鑫清点了水寨里的战船。除了两艘万历年间的战船已经年久失修无法继续使用,只能劈了当柴火烧之外,其他的战船在陈一鑫看来,至少在海上正常航行应该是毫无问题。 清点下来,尚可使用的共有四百料战座船一艘,鹰船两艘,苍山船两艘,海沧船两艘,网梭船十艘,以及船上配套的各种远近攻击的武器若干。以船只配置而论,跟崖城水寨当初的状况差不多,不过因为这边的船保养得更好一点,成色倒是比罗升东手下的船要好多了。值得一提的是罗升东自投靠海汉以来,他手底下原本的那几条船几乎都已经换过一遍了,现在用的全是从海汉海运部手里接过去的不知道第几手的旧船,海运部里也有人因此给罗升东起了个“接盘侠”的绰号。 这些船单论形制,跟海汉海军自己使用的战船还是存在着比较大的差异,就算混合编队也会存在一定的问题,而船上所配备的那些火器,在陈一鑫看来也比较原始,作战效能很低,并不适合海汉海军所奉行的战术。不过这并不妨碍海军接收这批大明战船,并且将其作为海军训练船来使用。 由于大陆攻略的逐步进行,陆海军的扩军措施也在按部就班地执行当中。军委以前就已经制定好了拿下香港岛之后,在当地设立专用军港的计划,以便能更好地掌控珠江口水域及从广东通往福建江浙方向的主要航道。届时从大陆地区招收而来的水兵,便可以就近接受新兵训练,不需再将新兵从大陆运到三亚受训,训练完再从三亚派回大陆海岸线驻扎。用大明的船,练海汉的兵,应当可以为军方省下不少的军费开支。 陈一鑫不清楚有关部门为了拿下这个水寨花了多少银子出去,但从这些战船的状况来看,至少这笔钱算是花得物有所值,买回来的并不是一堆破烂,而是军方实实在在能用得上的东西。 “先把这些船都封存起来,另外布置一个排,就住在这码头上守好这些船。”陈一鑫在清点完这些船之后就下达了命令。虽然现在算是接手了这些船,不过民团暂时还用不上它们,毕竟现在还没有新兵分配到这里来受训,当下首先要处理的还是新安水寨的人事问题。 陈一鑫代表海汉军方宣布的安置政策当然不可能让每个当事人都感到满意,在他离开会场之后,也的确有人试图叫嚣闹事。然而陈一鑫手底下带的兵几乎都是参加过李家庄守卫战,攻打担杆岛,万山港守卫战等几场恶战的老兵,他们一直以来所接受的理念就是“天大地大执委会最大”,脑子里可没有什么大明官兵高人一等的概念,看到有人试图闹事立刻就操家伙上了。在放倒了几个不安分的家伙之后,原本蠢蠢欲动的人群都安静了下来,开始老老实实地按照海汉军方的指示,选择自己的出路。 经过两天时间的统计,新安水寨现有的近三百名隶属于大明水师的人员中,有将近五成的人选择了继续留下,另有近三成的人选择去海汉军方推荐的海汉海运部做事,只有两成左右的人选择了拿完遣散费走人。不过至于想留下的人是不是能如愿以偿,那还得看他们能不能顺利通过海汉海军的专业考核测试了。 除了处理好新安水寨的接收工作之外,港岛北部这块区域其实还有一系列的工程也需要陈一鑫参与指挥协调。 首先便是新安水寨的改扩建了,这个地方如果仅仅是维持以前的驻军规模,那倒是勉强够用了,但这次海汉海军调了五艘战船驻扎到这里,尽管都是“探索级”,但却已经使水寨里的空间变得十分拥挤,而这显然不符合海军对军港使用方面的要求,改扩建工程势在必行。 另一个近期将会动工的军事用途工程,就是水寨近在咫尺的鲤鱼门水道两岸的岸防工事了。筲箕湾对岸就是大陆,与香港岛之间形成的这条狭窄水道,是几乎所有珠江口以东船只进入珠江水系的必经之路,而珠江流域的船只要去往福建方向,也全部都得从鲤鱼门通过。扼守住这个要害水道,几乎就等同于控制了福广两地大部分的海贸往来,不管从政治、经济还是军事角度来看,掌握这个地方的控制权都具有相当大的现实意义。 对于在狭窄的水道两侧修建岸防工事,海汉这边已经积累了相当丰富的经验,从早期的胜利港、铁炉港、黑土港,到近期开发的镇南港、金兰港,海汉军方一向都是将以炮台为主体的岸防工事当作了殖民地的主要防御手段。这种做法虽然投资大,施工期也比较长,但胜在火力输出强大,一般的武装商船甚至战船都很难跟密集的岸防炮台火力正面抗衡。而且这种炮台建成之后,使用维护也比较简单,相比海军的长期投入要小得多,并且耐用性也很好,只需将火炮随着科技树的攀升不断升级就行了,而炮台本身至少可以用上好几十年。 鲤鱼门水道的条件对修建岸防工事而言可谓得天独厚,水道最窄的一段距离大约有七百米左右,而两岸相距仅仅五百米左右,而两岸地形也是最适合建立岸防炮的丘陵,坡度不算陡峭,完全可以用货船将建材和施工人员从岸边输送到坡地上,施工难度比当初修建榆林角炮台的时候还要小得多。 唯一的问题的是对岸仍是广东新安县控制的地区,海汉目前还不便直接将炮台架设过去,所以一期工程暂时只能在筲箕湾旁边的坡地上实施。但在这个范围内,海汉现在出产的岸防炮布置在岸边任何一处都完全可以做到无死角火力覆盖,所以即便是单独在南岸修建炮台,也足以覆盖这片水道了。 更何况旁边紧挨着就是海军驻地,只要高处的瞭望哨示警,海军的战船完全就可以及时出动,就近堵住水道,让对手根本无法冲过这片火力密集水域。 从三亚派过来的现场勘测人员在看过地形和土质之后,就给陈一鑫拍胸脯打了包票,只要建材和劳动力到位,这个设计方案为二十门火炮的炮台工程年内就能完工,顺带着还能把山顶的瞭望哨所和山脚的补给坡道给一并修完。 至于施工的劳动力要从哪里来?陈一鑫并不担心,在拿下香港岛之后,海汉的移民速度也将会较前几年有所加快了。 随着海汉在大陆地区影响力的逐步扩大,执委会对于仅有的李家庄移民营地的规模已经感到不够满足了。虽然李家庄附近的地还有不少,可以进行更大规模的扩建,但其问题在于辐射的地区较为有限,而且李家庄附近的水道较为狭窄,不宜建设大型的码头,这也就限制了当地的航运规模。现在每月运个两三千人,再加上几十船货,倒是问题不大,如果以后航运规模进一步加大,那么李家庄作为人口中转站的作用就会受到限制了。再加上这地方始终就处于广州城的眼皮子底下,做事还是有诸多的顾忌,执委会是早就有心在珠江口水域的离岛建立一处大型的转运点了。 最适合这个用途的地点莫过于香港岛,这里的位置不仅扼守珠江口,而且可以辐射到粤东地区,由福建方向过来的移民也完全可以先在这里集结,进行甄选鉴别之后,再分别运往海南岛的各处地方安置。 当然了,穿越头两年的时候,执委会也就只能流着口水想一想罢了,毕竟那时候自身实力还较弱,无法控制香港岛这么大的区域,而且也没有把握能够吃得住大明,不会引起广东官府的反弹。不过现在海汉的翅膀已经逐渐硬了起来,对于海汉来说,拿下香港岛已经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而在港岛建立新移民转运基地的计划,便重新被提上了议事日程。 589.第589章 举手之劳 香港岛面积近八十平方公里,虽然有大部分地区都属于现阶段难以开发的山地,但其位置扼守珠江口,与大陆之间既有水道屏障,但距离又近到不会影响两地间的贸易往来。以香港岛为据点,进可辐射福广两省,退可据守岛上要塞,对海汉而言的确是条件极佳的前进基地。 虽然看着岛上地方不大,但实际上岛北仅与大陆隔着一道狭窄水道的区域还是有大片的平缓地形可供开发,从后世的铜锣湾一路向西直到中环、上环、西环,这么一大片的地区至少也能安置个几万人。而执委会对香港岛的规划中,这个地方并不会设置大型的生产单位,在民政方面主要是承担海贸货运与移民转运的任务,并不会大量就地安置人口,因此岛上的可开发地区面积至少在未来的十多二十年内应该是够用的。而到了那个时候,海汉显然不可能再会为这么一点地皮的问题所困扰了。 当然了,关于香港岛的开发资金来源,也已经提前作了相应的安排。从前年开发镇南港开始,以众多广东富商为主体的大明投资集团就已经上了海汉这条“贼船”,在南部地区有限的土地被瓜分完之后,尝到投资甜头的后台老板们便一直在打听海汉什么时候才会北边动手,口袋里的银子早就已经生了脚要往外蹦了。 说实话,大明商人的投资热情还是大大出乎了执委会的预料,原本以为将大明国土据为己有的这种行为就算不遭到明人公开的抵制,估计也很难得到太多的支持,但很快穿越者们就发现即便是在这个时代,利益的份量也一样是大大超过了礼义,在白花花的银子面前,节操之类的东西早就被抛诸脑后了。 在四月的周年大会之后,海汉商务部对外公布了香港岛招商方案。当然这种所谓的对外其实也有比较强的针对性,并不是像安民告示一样在门口贴个布告就完事,而是将与海汉有贸易往来的对象分门别类,然后把准备好的招商内容投送到这些商户手中。 这套做法有一点类似于邮件营销的味道,当然海汉的准备更为充分,不但对客户的经营项目有针对性地进行招商内容推送,而且还准备了各种小型的酒会、诗会、茶话会,由商务部的人面对面向客户们解说细节。类似“福瑞丰”这样的大商家和资深合作伙伴,更是有商务部的专员登门拜访,向其说明这次招商的大致情况,顺便也了解一下商家对这种安排的感受。 商务部得到的信息回馈无疑是令人欣喜的,绝大部分大明商人都认为只要朝廷没有立法明令禁止,那么跟着海汉人就能稳赚钱的买卖有什么理由不做? 当然了,也并不是阿猫阿狗都能有资格参与到海汉对香港岛的开发计划中来,能够得到消息的基本都是跟海汉有着较为密切贸易往来的商户,新玩家想加入这个游戏,除了要有可靠的老玩家引荐之外,还得在海汉银行中存入一定数目的信誉保证金才行。 广东木材商人陈林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比别人晚了十多天,这倒不是他没有相应的资格,而是正好在三月就去了福建那边做买卖,最近才返回广东。而这个时候商务部的首批投资商资格登记都已经结束了,陈林从福建回来一得知这个消息,就马不停蹄地赶到镇南港,去拜访在本地主事的海汉高层。 陈一鑫在筲箕湾接收新安水寨的这一天,陈林便来到了镇南港管委会,先照着规矩递了名帖,登记了身份,在门房里等着传唤。如今的镇南港已经基本走上了正规,各方面都是按照标准的海汉港口管理制度在运作,商人们办理日常的进出港货物装卸手续只需到相应的部门就行,只有少数另有要事的商家,才会专门递帖子求见海汉官员。 这管委会所在地是一座传统样式的宅院,共有三进院子,以前是本地唯一一个大地主的住所,不过海汉人到了这里之后便收购了这座宅院,将其作为了管委会驻地。第一进院落便是办理各种日常事务的地方,但在这里工作的基本都是归化籍人员。第二进院落则是海汉人专属的办公场所,外来人员必须先进行登记申请才能入内拜访。最后一进院子则是本地几名海汉官员的住所,那更是寻常人去不到的地方了。 陈林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就有工作人员来请他进去了。进到挂着“管委会主任办公室”牌子的厢房之后,陈林便深深作揖道:“小人陈林,见过游主任!” “陈老板坐坐坐,都是熟人了,不用这么客套!”目前在镇南港当主管的是游益汉,他在镇南港筹建之初就被执委会从驻广办抽调过来担任临时领导,后来因为本地的开发进程较为顺利,游益汉也就因为指挥有功,顺理成章地留下来当了本地的主管领导。 虽说镇南港地方不大,常驻人口也很有限,在这里当领导似乎比不上别的州县,但只有住在这里的人才知道,镇南港小是小,可生活条件并不差。首先各种必要的生活设施,如卫浴设备、太阳能发电装置、通讯联络系统等等,这里也都按照大本营的标准配置齐全。其次这地方虽说没太多高档餐饮场所,但南来北往的商船不断,在获得食材的便利性方面超过海南岛不少,管委会小灶的菜单甚至比驻广办还要丰富一些,游益汉在这里当了一年多的领导,体重比在广州的时候还增加了不少。 最重要的是,这里往来的流动人口不少,而且不管是大老板还是普通水手,几乎都是手头有闲钱的人,消费能力远胜普通渔港小镇,因此镇南港这小地方倒是五花八门什么乐子都能找到,镇子上有好几家拿到海汉许可的青楼,定期还会从广州等地送来一些新鲜货色,生意也是相当不错,包括游益汉在内的几个穿越者,三不五时的也会去光顾一下,解决生理需要。 当然在心怀大志的穿越者面前,生活条件优劣都还是次要问题,今后仕途的前景才是每一个外派人员真正所在乎的问题。游益汉对于自己的状况看得非常清楚,镇南港虽然是个小地方,但其作用是同在珠江口的李家庄和万山港无法替代的。而且香港岛拿下之后,随着海汉影响力的不断向北扩张,本地的海上贸易量估计会翻上若干倍,届时执委会决定由谁来管理运营这片港区的时候,在广东已经工作了好几年,对于本地状况知根知底的游益汉无疑就具备了极大的优势。 不过在此之前,游益汉也必须先处理好手上的工作,特别是海汉商务部对港岛北部的招商运营工作,他作为本地的主管领导也是有责任在身的。 陈林对游益汉而言的确不算生面孔,毕竟双方在这两年里打交道的次数没有十回也有八回了。两人第一次见面,还要追溯到镇南港刚刚开始运营的时候,陈林作为新安水寨派来的说客,试图劝说海汉一方放弃在岛上驻扎武装人员和船只。不过当时陈一鑫出面表态,并没有给大明军队留什么脸面,直接给出了堪称苛刻的几个条件,将水师的活动范围限定在港岛以北,并且不允许他们干涉海汉的事务。 不过自从那次的经历之后,陈林也意识到了双方在实力上的差距,而正好海汉大兴土木也需要大量的木材,陈林便抓住这个机会,跟海汉这边做起了木材生意,一两年做下来倒也赚了不少,甚至也在镇南港投钱租了块地皮,盖了一座仓库存放在此转运的货物。 跟海汉人做生意的时间长了,陈林自然慢慢就知道了这伙人的实力有多可怕。海汉所拥有的可不仅仅是显露在外的火枪、火炮和战船而已,陈林认为他们无孔不入的商业体系也同样威力强大,起码在广州治下的这些县,没有哪个知县敢在自己地方上查封海汉人的货物。这倒不是害怕海汉人报复,而是这些货物的主人往往都跟官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有些地方直接就是官员在背后倒腾生意赚钱。 像李家庄所在的番禺县,海汉人几乎就可以在当地横着走了,当地人十有六七,都在为海汉人做事打工——这个数字甚至包括了番禺县大部分吃公家饭的人在内。相比那些可怕的武器,陈林认为银子才是海汉手中掌握的最让人无法抵抗的攻势。当然了,陈林自己也是其中一员,不然他也不用急匆匆地从外地赶过来了。 “游主任,小人今天前来叨扰,实是有事相求啊!”陈林的态度还是放得很端正,虽然游益汉很热络地招呼他,但他很清楚自己的角色,并没有打算真的将自己置于跟对方平起平坐的位置。 “哦?有什么事?”游益汉随口问道。 “小人听说港岛北部开发的投资登记已经进行多日,不知是否属实?”陈林赶紧问出了自己所关心的问题。 游益汉点点头应道:“没错,执委会在大概二十天之前公布的消息,反响很踊跃,据我所知已经有超过二十家商户报名登记了。对了,当时商务部应该也给陈老板送了资料过去吧?” “送是送了,可小人当时人在福建,没能接到啊!”陈林急道:“小人得到消息之后就立刻赶回来,但据说登记已经截止了,这可如何是好?” “原来是这事……”游益汉道:“所以陈老板也是有在北边投钱的打算?” “当然有啊!”陈林赶紧应道:“要不是镇南港这边没位置比较好的空地了,小人本想在这边盖一个大一点的木材仓库的。如今既然贵方要开始在北边圈地搞开发,小人自然想趁早下手拿块地皮。” “本来这个事是商务部主导的,我这个管委会主任是不好插手干涉……”游益汉见陈林脸色难看,干咳一声又把话给转了回来:“不过陈老板也是我们的长期合作伙伴,有好事我们是不会忘记伙伴的,这事我可看可以特事特办一次。我给你写个条子,你拿到商务部的办事处去,让他们的人先帮你把登记手续办了。至于选地的安排,过些日子会通知你的。” 陈林大喜,赶紧起身谢道:“多谢游主任照顾!”一边说着,一边便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牛皮信封递到游益汉桌上。 游益汉差点笑出声来:“陈老板收起来吧,我拿这海汉银行的银票有什么用?这本来就是我们发行的东西。” 陈林尴尬地笑了笑,收回了银票,连声道歉道:“是小人考虑不周,游主任莫怪,小人只是想表达一下谢意而已。” 游益汉道:“这事举手之劳而已,不用太在意。对了,我倒是想问问,陈老板既然是刚从福建回来,那福建现在的形势怎么样了?” 陈林一时不明其意,反问道:“游主任所说的形势是指……” “我听说前两年福建的海盗折腾得很厉害,最近怎么样了?”游益汉不得不问得更清楚一些。 陈林恍然大悟道:“游主任是说十八芝那伙人吧?” “没错,我就想到知道他们是不是还在不断地袭扰福建海岸。”游益汉点点头道。 陈林答道:“早几年这帮人的确折腾厉害,不过前两年刘香那伙人被贵方民团军从珠江口打跑之后,十八芝的动静就小了很多。倒是现任的福建总兵许大人带兵连战连捷,据说近一年十八芝已经退守澎湖,不敢再轻易攻打福建沿海了。小人这次去福建做买卖,来去都很安稳,并没有遇到海盗出没。” “许大人把十八芝赶到澎湖去,就没有再主动出击了?”游益汉问道。 “没有,小人听说是双方已经议和了……”陈林继续说着,没有意识到游益汉脸色的变化。 590.第590章 小动作 由于福建路途遥远,一旦出事大本营这边根本就束手无策,出于安全方面的考虑,海汉一直没有在当地派驻穿越者。而当地的情报也只是由归化籍人员收集汇总之后,定期传回这边。目前这种比较落后的情报传递手段很难达到安全部想要的效果,所以在万山港、镇南港等地,向那些往来于福广之间的商人打听福建方面的消息也就成了另外一种简便易行的情报收集手段。而且这个事不一定非得安全部的人来做,像游益汉就时常会在跟商人们的闲聊中获得一些有用的信息。 许心素凭着傲人的战绩一路升官成了福建总兵,而郑芝龙仍然只是个大海盗头子,事情的发展方向跟历史轨迹已经完全不一样,所以海汉这边也无法再根据原本的历史来对尚未发生的事情作出推断,要进行决策就必须更加依赖情报信息的收集。 福建方向的情报收集重点是什么?当然就是十八芝与明军之间旷日持久的对抗了。出于对十八芝的警惕,海汉在穿越之初自身实力还不够强大的时候就开始主动对福建方面提供军事扶持,为的便是让其能在与十八芝的武力对抗中不会落败。而这种军事援助在过去的几年中的确收到了很好的效果,许心素并未像原本历史中那样落败之后被郑芝龙诛杀,而郑芝龙也没能击败许心素然后接受招安变成福建一霸。 但海汉扶持许心素的目的并不是单纯地助他在福建坐大,而是希望在福建沿海维持两家抗衡的局面。换句话说,海汉并不希望这两家之间的战斗终止,不管是从政治角度还是从军售利益的角度,这两家继续斗下去,对于海汉都是有益无害的。 但这两家若是停下来不打了,那就要引起海汉方面的重视了。福建方面每年都要从海汉手中购买大量军火,并且掏钱由海汉为其培训军官和技术兵种,现在甚至连战船也已经有条件地向福建方面开放了购买权。但如果不打仗了,那么停战的效果很快就会反馈到军售订单上,从而影响到海汉在军火贸易中的收益。 当然也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一切照旧,许心素继续掏钱买买买,但这同样也会让海汉心生忧虑——许心素的实力如果壮大到一定程度,那有可能会对海汉在未来要实施的大陆攻略造成阻碍。 与海汉军援安南的状况有所不同,在福建沿海地区并没有海汉民团的驻军,而海汉海军甚至迄今都还没有涉足过福建水域,在当地谈不上影响力。除了提供军事援助之外,海汉对福建方面并没有更好的控制手段,这可以是说是海汉对福建局势放不下心的根本原因之一。 安南要是出了事,海汉民团在当地的驻军就能在短时间内封锁安南的海岸线,并且有能力作出进一步的反应。但福建那边要是出了什么状况,海汉就真的只能干看着,很难在短时间内采取有效的行动。而福建交战双方停战议和的这个消息,海汉方面在此之前并没有收到风声。 游益汉脸色起了变化,就是因为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当下便追问道:“陈老板,议和是怎么回事?哪里来的消息,能不能给我说说?” 陈林见游益汉问得慎重,连忙应道:“说起来小人也是在无意之中得知的消息……” 陈林前些日子到了漳州,去市舶司办理货物入港手续的时候听旁人闲谈中说起,十八芝已经派了使者到漳州外海的嘉禾屿中左所城,准备跟许心素进行停战谈判。这个消息的真实性虽然是有待考证,但陈林从当地得知,十八芝的确已经有近两个月时间没有对福建沿海发动袭扰战了。 “原因呢?是因为十八芝已经打不下去了吗?”游益汉当然不会满足于这么浅薄的描述,他必须得试试看是否能挖到深层次的原因。 “原因……小人实在不知。”陈林连忙告罪道:“小人也只是从旁道听途说了几句,消息也未必靠得住,游主任莫怪!” “没事,知道多少说多少就行了。你稍坐一下,我这就帮你把情况说明写了,你拿去找商务部补办登记手续吧。”游益汉虽然有一点点的失望,但并没有因此怪罪陈林的意思,毕竟对方又不是海汉的情报人员,也没有义务为海汉搜集这些消息。 陈林倒是有些过意不去,趁着游益汉提笔写作的时候又使劲回想了一下当日所闻,这一想还真被他想起一点东西:“游主任,小人想起当时还听到一句话,但时隔多日有点印象模糊,不敢确定有没有听错,不知当说不当说。” 游益汉停下笔抬头道:“你说。” 陈林应道:“小人当日还听谈论此事那人说,十八芝之所以要议和,背后是有红毛人的意思,这福建打了好几年,搞得红毛人无法从福建购买货物,有些恼了。” “原来如此。”游益汉点了点,这下事情就说得通了。 荷兰人之所以一定要在台湾海峡附近建立一个殖民据点,一方面是为了维持与日本之间的贸易航线,另一方面就是为了能够与大明进行贸易,从福建收购生丝、茶叶、瓷器等特产,运回欧洲牟取利益。而十八芝与福建明军的连年交战,肯定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到荷兰人在当地的贸易,进而影响到其收益。 在原本的历史上,许心素和郑芝龙都当过荷兰人的供货商,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福建的生丝出口贸易都是被许心素所把持,而郑芝龙一心想要干掉许心素的原因,也有想要取代他位置的目的在内。郑许二人为了自己的利益和生存而开战,而荷兰人从中无法获取任何的好处,反而是要承担因为战争带来的经济损失,自然就会成为天然的主和派了。 如果说十八芝是带着荷兰人的委托向许心素议和,那么这个事还真有达成的可能,毕竟对于许心素而言,能够恢复跟荷兰人的贸易也就意味着每年至少数十万两银子的贸易量,再加上停战所节约下来的军费,一年的收益还是相当可观的。许心素是个商人,对于他来说可以用银子计算的利益,远比政治态度之类的东西有份量,难保他不会作出背着海汉跟郑芝龙议和停战的事情。 当然游益汉也不敢就此下定论,毕竟这还只是陈林道听途说而来的消息,没有任何的真凭实据。而且驻漳州的海汉机构也没有发回相关的消息,暂时无法证实陈林所说消息的真伪。 打发走陈林之后,游益汉便立刻起身出了办公室,到了第三进院子的机要室里,打开电台,将自己刚才所获知的消息向广州和大本营分别发了一封电报。这件事并不是游益汉职权范围的工作,接下来该怎么处理,他也无权直接插手,还是交给专门负责此事的安全部去处理比较稳妥。 “安全部还没我靠得住!”游益汉发完电报后,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很是为自己的细心感到骄傲,同时也很鄙视安全部的工作效率。如此重要的消息,要不是有陈林这个木材商人误打误撞地报了信,那得等到何时才能收到风声? 事实上安全部也并不是游益汉想的这么没用,在他发完这封电报之后仅仅两个小时,隶属于安全部的渠道也送回了福建方面的情报,而内容与陈林所说基本可以互相印证,即十八芝在荷兰人的要求之下,主动派人造访漳州中左所城,并准备就停火协议与许心素展开谈判。 安全部在福建得到这个消息的时间其实跟陈林相差无几,甚至还比陈林早了一天时间送出消息,只不过陈林为了香港岛征地的事情,从福建回来就直奔镇南港,而安全部的信使却是要多跑一截水路,将消息直接送回广州交到何夕手里。这一来一去,何夕得到消息的时间反倒是比游益汉迟了一些。 “真是不让人省心啊!”何夕拿着今天一前一后送到的两份关于福建局势的消息,不由得发出了感叹:“福建要是暂时停战,那三亚的兵工厂就要部分停工啊!” “这个消息大本营已经知道了吧?想必工业口的人这时候正在会上慷慨陈词,要给许心素紧一紧脖子上的狗链了。”旁边的马力科不无讽刺地接道。 “胜利港造船厂前两个月才跟许心素签了四艘探索级战船的合同,海汉兵工也刚刚才解除了24磅陆军炮的外销禁令,福建要是停战了,这些武器的销售就会受影响啊!”何夕对此也看得很明白:“我要是工业口的人,我也要闹一闹,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确是要管一管了。” “我要是许心素,就继续买武器,反正多屯一点总是没错的,谁知道哪天就又会开始打呢?”马力科应道。 何夕点头道:“这才是最让人放不下心的事情,他们保持战斗状态,我们至少知道卖出去的弹药在不断消耗,但如果不打仗福建方面却又一直在购入军火,那我们就必须得担心这些东西的去向和用途了。” 马力科道:“不过现在除了军事上的合作,我们好像也没有其他的办法能够拿捏许心素了吧?” 何夕应道:“执委会大概也不会立刻采取激进的动作,多半还是会先警告许心素,如果行不通才会考虑别的办法。中断军援,那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对我们而言并不划算。” 马力科接道:“你说的没错,但执委会肯定也不可能坐视他们双方议和。” “问题倒不在于他要跟十八芝议和,为了利益考虑,这也无可厚非。”何夕说到这里,话锋一转道:“但他错就错在没有及时跟我们通气,征求我们的意见。当然了,有可能他本来也就没打算要让我们知道这件事。” 在双方以前所议定的合作协议中,对重大举措的互相通报也是协议内容之一,然而现在看来福建方面似乎并没有试图向海汉通报十八芝派了使者前来议和的消息。如果只是不经意的失误还好说,但如果是许心素有意这么安排,那问题的严重程度就不一样了。 马力科应道:“瞒着我们也就罢了,这保密工作还做得这么差,连一个木材商人都知道了,许心素难道还指望能瞒过我们的耳目?” “许心素左右不过是一个商人,当军头当政客,多少还是有点为难他了。”何夕说道:“我们的军援他想要,荷兰人的银子他也想赚,两头的好处都想占到。只可惜这世上没那么多的好事,他想跟台湾岛上的荷兰人做生意,但我们想的是今后怎么把那帮荷兰人逐出台湾岛,如果不想办法帮他扳正方向,那今后就可能会变成我们前进路上的绊脚石了!” “说到底这绊脚石还是荷兰人。”马力科补充道:“不管是在南方还是北方,他们都恰好扮演了绊脚石的角色。就算我们暂时不想动他们,他们也还是在搞小动作刷存在感。” 海汉海军在一个月之前秘密南下攻占安不纳群岛的消息,驻广办这边也早就已经知晓了。穿越者们都很清楚海汉跟荷兰在南亚地区迟早会因为争夺海上咽喉要道而发生武装冲突,而北边的情况也差不多,福建与台湾之间这个要害航道,海汉也是势在必得。不管是落脚澎湖的十八芝还是在台南地区建立殖民据点的荷兰人,统统都是未来的清除对象。 当然了,不管是巴达维亚还是台湾,现在的海汉海军还暂时没有足够的力量去攻占当地,因此也一直都没有主动招惹荷兰人。而荷兰人应该也从侧面了解到琼州岛上这群人的实力不弱,也没有采取过什么有敌意的举动。不过这次荷兰人想让十八芝与福建官府议和,却是已经无意中触动到了海汉的利益。 591.第591章 解决方案 正如何夕和马力科所料的那样,福建方面的消息在传回大本营之后,理所当然地引起了重视,执委会立刻便召集在三亚的高层人员讨论应对措施。 陶东来作为会议主持人先将目前所得到的消息概况向与会者进行了简单的说明,末了说道:“他们议和不是最大的问题,许心素现在表现出的模糊态度才是我们需要警惕的事。对此我们应该采取什么样的反应措施,希望大家能各抒己见,一起出谋划策。” “如果福建方面传来的消息属实,那许心素就是有意识想瞒着我们跟对方谈判了。不管这事成与不成,看样子他并没有打算要在第一时间通知我们。”颜楚杰立刻就接过话头发表自己的意见:“我认为适时敲打一下福建方面是很有必要的。” 宁崎摇头反对道:“福建可不是崖城,说去就去,从三亚到漳州将近700海里航程,快要赶上跑一趟安不纳群岛了,等我们这边把一切准备好派船出发的时候,那边的谈判估计早就谈得七七八八差不多了。” 颜楚杰解释道:“宁老师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我说的敲打又不是专指打仗,还可以通过其他的手段来实现嘛!比方说我们可以先暂停对福建方面的军事援助,特别是军火和装备的销售……” 颜楚杰话还没说完,白克思便开口打断了他:“敲打许心素我赞成,但我反对用停止军售的手段来达到这个目的!这对我们来说负面作用太多,第一,会影响到我们的商业信誉,毕竟福建方面的订单都是给了预付款的,如果我们因为一些捕风捉影的消息中止合同,那传出去对我们名声不利。第二,军售收入可是工业部门实现生产利润的大项,福建方面每年要交几十万两银子到我们手上,停了之后这笔钱从哪里补回来?第三,现在福建方面向我们提供的不仅仅是银子,还有我们所需的各种矿产、物资,以及人力资源,如果我们中断合作,那福建方面也有可能会卡断这些供应链,对我们来说很可能会得不偿失。” “我也补充一点,我们用军售来卡许心素的脖子,就算这次能让他就范,也必定会在心里留下一个疙瘩,这或许会对我们今后在福建的布局产生负面影响。”陶东来接着白克思的话头说道。 颜楚杰耸耸肩道:“好好好,你们都有道理,那谁来出个管用的主意好了。” 贸易制裁是双刃剑,这个道理包括颜楚杰在内的每个人都明白,但问题就在于海汉与福建方面的关系就是以贸易为主,连军事合作项目也是以军火贸易为基础,一旦终止对彼此都没有好处,甚至可以说对海汉的负面影响更大一些,毕竟需要大量资源输入又急于向外扩张的是海汉一方,而许心素大概也没什么心思要自立门庭建立政权,只需稳稳当当地做他的福建土霸王就够了。 而海汉最为擅长的军事压制手段,对福建而言显得有一点鞭长莫及。福建不像安南,有派驻在当地的军队可以随时调用,而且海军司令王汤姆现在还在从南洋返回海南岛的途中,他所率领的舰队这次出航作战一个多月,刚刚才完成任务返航归来,显然不太适合又马上将其派出去远赴福建执行任务。 但除此之外,似乎一时间也拿不出别的行之有效的稳妥办法,颜楚杰这一撂挑子,众人也是面面相觑,毕竟不管用什么办法,离了军方肯定都很难实施。 沉寂了片刻之后,颜楚杰才又开口道:“事到如今,也无非就两条路可选。第一条就是坐等福建那边的议和出结果,然后我们再表明相应的态度,但无论如何我们都将失去在这件事情上的主动权。第二条路就是尽快向福建方面表明我们的态度,该谴责的要谴责,该警告的要警告,如果许心素还是听不进去,那我们再采取进一步的强硬手段,比如说中断贸易往来和军事合作。必要的话,我们甚至可以联系十八芝,把前两年做过的事情换个立场再做一次。” “这样做会不会太没节操了?”有人对于颜楚杰最后两句的做法显然有些意见。 “节操?”颜楚杰对于这样的质疑并没有什么好声气:“要节操的话,我们连许心素也不用扶持了,自己练兵慢慢的打过去吧!我们的目的是什么?是在我们的海军强大到拿下台湾海峡之前,保证当地不会被任何一支势力独占。不管是许心素还是郑芝龙,我们选择扶持谁是本着对自身有利的目的,而不是看他的阵营。我们就是要让许心素知道,如果他不肯老老实实地和我们合作,那我们随时都可以再扶持一股新势力来取代他现在的位子!” “那以你的意思,我们是应该派出使者,前往福建和许心素好好谈一谈了?”宁崎听出了颜楚杰这番话的弦外之音。 颜楚杰点点头道:“事情会发展到目前的状况,说到底还是我们在福建当地的影响力太低,以至于许心素根本就不需要顾及到千里之外的我们会有什么样的感受。我认为是时候派出一支使团,前往福建表明我们的立场和态度,让许心素明白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派使团去福建?”陶东来沉吟道:“那有必须跟福建方面先打声招呼才行。” “许心素不是有个幕僚常驻在广州吗?姓董的那位,让驻广办立刻通知他,让他派人传信回去就是了。”颜楚杰显然是对此已经有了一定的考虑,立刻便拿出了解决办法。 “福建那边没有我们的驻军,派使团过去,安全要如何保障?”宁崎提出了自己的质疑。 颜楚杰道:“这事既然是军方发起,那当然是军方负责。再说没有驻军难道就不出去了?那大家都窝在海南岛上玩地图开疆,日记强国的游戏好了!那样也用不了一百年,大概一百天就够打下全世界了!” 宁崎怒道:“你当我是胆小怕事的人吗?” 颜楚杰摇头道:“你当初有胆子跟着我们来,当然不是胆小的人,但我担心你这种说法带了节奏,到时候万一事情办得不太顺利,那以后对外的政策可能就会变得越来越谨慎保守。” “保守跟慎重是两码事!”宁崎依然不依不饶地咬字眼反驳。 “行了,你们也不要争了,现在也不是争论这些细节的时候。老颜,军方对福建有什么应急的预案?”陶东来赶紧阻止了两人的争论,不然这两个家伙继续辩论下去,多半又要歪楼扯到别的事情上去了。 在海汉成立军委及下属的参谋部之后,军方这帮人也针对三亚之外的各个地区制定了很多应急预案,以备不时之需。除了安南、广东这些临近海南岛的地区之外,与海汉过从甚密的福建自然也是军方关注的地区之一。 颜楚杰应道:“由于我们在福建当地并没有驻扎成建制的军队,所以我们之前制定的应急预案,基本都是以紧急状况下从当地撤出人员的方案为主,大概不太适合处理现在的局面。” “那你有什么想法?”陶东来继续问道。 “我个人的建议……”颜楚杰斟酌着说道:“以访问的名义派出一支舰队前往漳州,在和许心素谈判的同时,也顺便炫耀一下我们的武力,让他意识到谁才有资格在东南沿海说了算!当然了,这支舰队的目的并不是去开战,所以规模不用太大,在精不在多,作战船只去个两三艘就够了。这样我们也不需要花太多的时间在出发前的准备工作上,快的话两三天之后就可以出发了。” “这不失为一个相对稳妥一点的解决办法。”陶东来点点头,提笔在本子上记下了颜楚杰的点子。 接下来的会议过程中,就基本没有再出现什么可行的解决方案了。如果是搁在穿越前的那个时空,这种问题其实很容易通过通讯工具的沟通来解决,但在这个时空大概就只能通过面对面的会谈来实现了。而且如果不派出穿越者前往当地,显然也就体现不出海汉执委会对于此事的重视程度。 “那么,我们来表决吧!”终于所有与会者都发表完意见之后,陶东来提议通过表决来选择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 最终获选的还是颜楚杰所提出的方案,毕竟不管怎么解决都无法绕过军方,而且军方的方案也的确是可行性最高的一个,这一点就算是对颜楚杰有所质疑的宁崎也不得不承认。 “那么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尽快确定出使福建的人选吧!”陶东来统计完结果之后,便宣布进入下一个议程。 “我出的主意,当然是我去走这一趟比较合适。”颜楚杰第一个开口主动报名:“再说我是海汉民团最高指挥官,由我去跟许心素谈判,份量肯定比十八芝的海盗头子足多了。” “我反对!”这次出声反对的人依然是宁崎,不过他反对的理由却是让颜楚杰无从反驳:“老颜是我们团队中为数不多在穿越前就当过军官的人,专业素质没人可以替代,你的安全不能出任何问题。再说你现在的职务,如果由你代表军方去跟许心素谈判,万一谈崩了连回转的余地都没有,从谈判学的角度也不太适合,我个人认为军方即便要派人也应该指派中层人员出面。” 颜楚杰听完之后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你不让我去,那使团总得有个够份量的人压阵才行,不然许心素根本就没听说过名头,他难道还会亲自出面来谈?” 宁崎道:“自古出使,都是文官为主,武官为辅。谈判这种讲究说话技巧的事情,还是要文官体系的人来做才合适。” “合着绕来绕去你是在这里打埋伏……说吧,你有什么人选?”颜楚杰听到这里就明白了宁崎的小算盘,很显然他并不想让军方完全主导这件事,既然不是去打仗而是去谈判,那文官系统完全就有理由在这里插一脚了。 “关于这件事我想毛遂自荐一次。”宁崎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吃了一惊,想不到他跟颜楚杰争来争去,最后却是自己要亲自上场。 “我作为执委会的常委,份量应该也够了,而且各种谈判也参加过多次,相信我的经验和技巧也不会比在座的各位差。另外我以文人的身份带领这个使团,也可以让许心素的戒心稍稍降低一点,至少能让他明白我们这次去不是去翻脸的。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在座的各位常委当中,大概也就只有我比较有空,能够去出这趟远门了。”宁崎不慌不忙地给出了自己的理由。 “有理有据,我没有意见。”白克思第一个表示了赞同。 在现任的执委当中,袁若修年事已高,而且他所主管的农业部门一向事务繁多,第一个就被排除在人选之外。陶东来、颜楚杰、白克思,各自分管建设部、军队和工业生产部门,都是忙得跳脚的人,的确也不适合出这趟外务。顾凯和任亮最近都忙于在刚刚占领的琼北地区建立起海汉司法体系和警察部门,也是忙得不可开交。而施耐德已经定下了本月要去安南考察当地的商贸状况,并就下半年的商贸订单跟安南朝廷签署协议,肯定也是走不了的。看来看去,执委会的常委中的确就只有宁崎一个人相对空闲一点。 宁崎当然也不是真的那么闲,他主管的文教、民政、人力资源部门也同样事情多得要命。不过正如前面所达成的共识那样,这次出使福建的团队必须要有一个重量级人物压阵才行,而九名常委里面,也就只有他能够暂时放下手里的事务走这一趟了。 592.第592章 福建局势 593.第593章 使团到访 十八芝的发展模式其实和海汉是有一些类似之处的,同样都是占领了海外岛屿建立据点,以海上贸易发家,商业和军事同步向外扩张。但十八芝没有穿越者手中掌握的黑科技,无法通过自家产出来获得巨额的商业利润,为了快速扩张就只能使用武力掠夺手段。 顺风时这种手段自然来钱很快,在原本的时空中郑芝龙甚至依靠这种方式打垮了福建明军,最后自己上岸洗白成功。但这个时空被海汉穿越者介入福建战局之后,十八芝的海盗手段就难以再取得好的成效,攻打漳州泉州也是打一次亏一次,他们那点家底虽然还没有败光,但的确已经陷入了后继乏力的状态。 而反观许心素这边,连战连捷之后,旗下的海贸生意也有了更好的保障,每年增长的收益足以让他武装起一支战力不弱的近代热兵器军队,并且还有余力向海汉订购更高级更昂贵的武器装备,可以说已经走上了良性循环的发展道路。即便海汉不加大扶持力度,胜利的天平也会随着时间的发展逐步向许心素一方倾斜。或许两三年之后,许心素凭借自己的力量,就足以剿灭盘踞在澎湖和台湾岛上的十八芝海盗了。这个时间点基本跟海汉这边预计的海军发展速度吻合,届时实力比现在更为强大的海汉海军也将挥师北上,接管十八芝在澎湖和台湾的据点,并以此为基地,将海汉的势力范围向东北亚地区延伸扩张。 但荷兰人的存在显然是一个无法预知的变数,执委会和军方从一开始就将荷兰人作为了敌对势力看待,所有的准备工作也是以未来可能发生的武力冲突为前提。相比已经开始走下坡路的十八芝,盘踞在台湾岛上的荷兰人对海汉的威胁似乎还要更大一些。而这次十八芝主动要求和谈,背后似乎也有荷兰人忽隐忽现的身影。 “我们这支船队去的目的之一,也是要让许心素好好看看,我们跟荷兰人到底谁更强大,他应该选择抱紧哪条大腿才对。”宁崎不无骄傲地说道。 海汉制造“威严级”大型战舰这件事对福建军方并不算秘密,早在建造期间,这个消息就由在胜利港军校留学的福建学员通过各种消息渠道传了回去。而海汉也并没有刻意封锁相关的消息,甚至在1629年年底“威严级”战舰入列仪式的时候还请了福建军方的代表参与观礼。上次许心素造访广州,也提出了想要见识一下传说中拥有数十门火炮的海汉主力战舰,只不过当时两艘“威严级”战舰都在琼州海峡执行封锁任务,并没有时间特地开到珠江口去让许心素开这个眼。 而这次造访福建的计划当中,就有邀请许心素上舰参观的环节,如果条件适合,还可能会安排出海兜上一圈,让许心素见识一下蒸汽动力推进的可怕威力。 关于许心素其人,马力科所能提供给使团的资料比较有限,不过他提前给船队找好的数名熟悉福建沿海海况的水手倒是派上了大用场。虽然海汉手里掌握有大量的卫星地图数据,但时间相差数百年,很多沿海地带的地形地貌跟后世都还有着较大的区别,特别是水面之下的洋流状况、暗礁分布,这些就必须得熟悉海况的老水手才能知悉。 而许心素手下的人显然也考虑到了这一点,董烟云还专门派了四名船工到镇南港听命,届时跟船队一起出发去福建。 使团船队在镇南港只歇了一晚,完成了物资和食材补给之后,第二天便驶离了当地,继续向东进发。 从香港岛往东,就到了惠州府的地界,再往东经过潮州府之后,就进入福建沿岸了。大明在这段海岸线上原本也布置了不少卫所,如平海所、捷胜所、甲子门所、靖海所、海门所、碣石卫等等。只是这些卫所驻军基本都是陆军编制,根本无法有效对海疆进行防御,所以才导致前几年海盗肆虐的局面。 不过使团船队并不想在途中招摇,因此航线一直都保持在距离海岸十多二十海里的位置,一路上也不再停靠港口,直航福建。 “前面是南澳岛了,过了南澳岛就要到福建了。”石迪文一边做着航海笔记,一边向宁崎介绍行程。在离开香港的时候,宁崎就已经从“闪电号”搬到了“威信号”上,与石迪文一起协调指挥这支船队。 船队并没有特意赶路,因此从香港岛到潮州府南澳岛这近两百海里的航程,也差不多走了两天时间才到。不过这个速度比起同时代的中式帆船来说,已经算是比较快了。 南澳岛坐落在粤闽两省交界海面,距离潮州府不到二十海里,离福建漳州不到一百海里,地理位置极佳,自古就是东南沿海一带通商的中转站。明万历三年,也就是1575年,距今50多年之前,大明兵部在这里设了南澳副总兵一职,,即“协守漳潮等处驻南澳副总兵”,并且还分了广东、福建两个营区,也就是说在大明统治期间,南澳岛这个地方是由广东和福建两省共管的一片公共地区。 南澳岛岛上有多处港湾具备建设深水港的条件,因此也是军方所觊觎的目标之一,只是这岛上一直有明军驻扎,而且距离海汉控制区又过远,想要拿下这里存在着很多客观困难,至少在现阶段还是无法实施的。因此石迪文也只能从望远镜里看看这个大岛流流口水。 过了南澳岛之后,已经能够从望远镜里看到前方的东山岛了。这个形似蝴蝶的岛屿是福建第二大岛,目前是归福建诏安县管辖。到了这里,就已经算是进入福建地界了。 “许心素态度还算端正,派人来迎接我们了。”没过多久,宁崎也从望远镜里看到了停靠在东山岛外海面上的数艘帆船,打头的是一艘大福船,目测个头要比海汉的“探索级”帆船还大一圈,已经接近“探险级”的模样,吨位至少也在四五百吨的样子,以民船的标准来看肯定是超标了。 当然了,以许心素在福建的地位,他这船的个头就算再大一倍,也不会有人追究他的责任。这主桅上挑着一杆大旗,一个五尺见方的许字在海风中招展开来,十分惹眼。 “这船还不错啊!看来福建的造船业的确挺发达。”石迪文虽然不是造船专业出身,不过他也玩了多年的航海,对于船舶的认识要比宁崎这个路人多得多,关注的重点自然就放在了船只上。 石迪文在赞叹的时候,对面那艘福船上的人才是真正吃了一惊。这次被派来东山岛迎接海汉使团船队的是许心素的四子许裕拙,在福建水师里任着参将职位,早期还曾去胜利港军校接受过为期四个月的军事培训,也算是见过一些市面的人。前些日子广东送信回来,称海汉派出使团船队造访福建,并且会有最新式的海汉巨舰同行。许心素这边不敢轻慢,自然也就安排了船队出来在海上迎接。海汉船队抵达这里的时候,他们已经守候了近一天的时间。 但由于军方行事太容易引人瞩目,这次许心素并没有安排战船参与迎接,为此特地调了一艘大福船过来装门面,免得双方一见面就弱了气势。但许裕拙赫然发现,与对方船队中那艘巨大的战船相比,自己所在的坐船仅仅还只是一个小不点而已。 “以前在胜利港看到海汉人的大铁船,还以为那些东西只是摆设,是海汉人造出来吓唬人的玩意儿。但如今看来,海汉人不是造不了大铁船,而是真如他们所说的那样,是时候未到啊!”看着迎面缓缓驶来的海汉战舰,许裕拙不禁发出了感慨。 在波浪起伏的海面上,双方的船自然没办法靠在一起,更何况“威信号”的船身比许裕拙这艘船高出了一大截,冒然靠近反而会导致碰撞危险。 许裕拙倒也没什么架子,当下命人放下小艇,自己换船过去。 片刻之后,许裕拙带着敬畏的心情,顺着放下的舷梯登上了“威信号”。他出身海商世家,现在又在水师服役,对于船舶的认识自然也不差,这“威信号”的体积如此庞大,就算看不到船体内的结构,他也能想到这艘大船在建造上的难度,绝非福建的船匠所能攻克。而且这艘船的帆索系统也是独特的海汉式构造,与平日所见的中式帆船有着截然不同的外表和操作方式。 令许裕拙稍稍感到心安的是,这次海汉使团的两位负责人他恰好都认得。当初他在胜利港军校接受培训的时候,正好宁崎和石迪文都曾经当过任课老师。宁崎教的是海汉文化课,而石迪文则是主讲武器维护维修,要说起来许裕拙还得称他们一声老师才行。 许裕拙在胜利港待了一段时间,倒也知道海汉人即便是师徒之间也不兴跪拜之类的大礼,当下便深深作揖道:“学生许裕拙,见过宁老师、石老师!” “哎哟,居然是你小子!”宁崎看到熟人也同样放松了不少,忍不住便开起了玩笑:“你老爹把你打发出来接待我们,看样子你在家里很受重视啊!” 许裕拙汗颜道:“宁老师莫要拿我开玩笑了。” 三人寒暄了一阵,许裕拙又命人呈上礼物若干,这才又坐着小艇回到自己船上去了。 “这算不算是打亲情牌啊?”石迪文笑着问道。 宁崎摇摇头道:“我看可能性不大,毕竟我们通知福建方面的时候,并没有报你我的名字。” 海汉方面有意识暂时隐瞒了使团的正副人选,就是为了防止福建这边提前做针对性的准备。不过事情就是这么巧,许心素派出的使者就恰恰认得他们。当然也有可能是许心素存了碰运气的心思,毕竟许裕拙在三亚待过一段时间,认识的海汉人也不少,的确是很容易蒙到熟人。 “不管怎么样,反正到了地方还是要跟正主谈的。”宁崎很快就从先前的轻松中恢复到严肃的状态:“他们的船动了,我们跟上去吧。” 从东山岛到漳州的航程还有差不多一百海里左右,由于领航的船只船速较慢,海汉使团也就相应地放慢了航速,跟在后面缓缓前行。从清晨一直走到天色擦黑,才终于看到了前方的中左所所在地嘉禾屿。 “到厦门了啊!”宁崎的脸色有些复杂,他在穿越前也来过厦门,还去了鼓浪屿旅游过。不过印象中灯火通明的厦门跟眼前这黑漆漆的岛屿完全就是两码事,再次来到厦门岛,却已经恍若隔世了。 “他们的船打了信号,要在这里靠港停船了。”石迪文没来过厦门,也没有宁崎那么多的文艺情怀,他一直都在关注着领航船的信号。这片海域他是第一次到访,的确是非常陌生,他必须要亲自记下所有的航线和港口状况,这些可都是安全部很难收集到的第一手资料。 宁崎点点头道:“到漳州要进河道,这么大半夜的肯定不太方便,估计是要先安排在这里歇个一两天了。我以前来厦门的时候,也看过中左所城的遗址,但那已经是清朝时候重新修建的了,这次倒是可以看看这明代中左所城的原貌了。” 照史料记载,明洪武二十年江夏侯周德兴建中左所城,与金门所城、高浦所城、永宁卫城、镇海卫城互为犄角,成为福建沿海一处海防重地。永乐十五年,中左所城外增设了月城,并将城墙加高到两丈二尺。明正统八年,又加筑了敌楼四座。万历二十年,福建南路参将移驻地到这里。隆庆四年,这里又增加了哨船二十艘,驻军变成了水陆两栖部队。 594.第594章 中左所城 由于“威信号”的船身颇大,加上天色已暗,靠港的时候也就花了比一般船只更长的时间。船上和岸上共计有上百名水手打着火把灯笼作业,用缆绳和绞盘将巨大“威信号”一点一点地拖拉到码头上停靠。光是使团船队这七艘船进港靠岸,就花了一个多时辰。待船停好之后,许裕拙又再次登上了“威信号”,来请使团的人下船上岸。 “这码头运作效率够低的。”宁崎摇摇头给予了中左所码头一个不及格的评价。他的打分标准是按照胜利港、三亚港、黑土港、镇南港这些港口的平均水平来衡量的,而这里的状况显然离一个合格的军用码头还有着较大的差距。当然了,这或许也跟本地码头从未接待过这么大的船只停靠有一定的关系。 “恰恰跟你相反,我看到这样的状况,反而觉得放心了。”石迪文笑着应道。 “为什么?”宁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地追问道。 “运作效率低说明他们的水师平时训练强度不够,战船进出港的次数少,水手对大船靠岸的操作不够熟练。”石迪文耐心地解释道。 “原来如此,说得有道理啊!”宁崎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不由得对石迪文刮目相看。 他们这次来到福建的任务除了与许心素面谈一些关于双方合作的重要事宜之外,也负担着趁这次机会收集当地情报信息的责任,其中当然也包括福建的军情。能够从进港靠岸的细节中推测出当地驻军的训练状况,这的确是宁崎之前所没有想到的地方,如果不是有石迪文注意到,宁崎大概就会在不经意间错过了。 “这是我们以前玩航海养成的习惯,每到一个新的港口就要观察一下当地的码头运作状况,另外还要顺便测测水深、流速之类的数据。”石迪文一边说一边指了指靠向外侧的左舷,那里有几名士兵正在按照他之前的指示,用工具悄悄测量这里的水深等数据。 “在下大明永宁卫参将许裕拙,恭请海汉使团上岸!”船舱完传来了许裕拙的声音,中止了他们的谈论。 “走吧,去看看这座中左所城去!”宁崎也没拿架子,立刻便起身往舱外走去。 然而他的这个愿望并没有能够完全达成,虽然中左所城墙上已经亮起了灯笼火把,但在黑夜里仍然只能看出一个大概的轮廓而已。走近之后可以看出这个城的城墙高度大约有七米左右,外墙用大块花岗岩条石砌成,城墙上城垛、炮口、城楼等各种工事俱全,倒是他们穿越以来看到过的卫所军据点中最为坚固的一处。以前在榆林角看到的卫所驻地遗址,那墙体不过才到这中左所城的一半左右,而且大部分都是土坯结构,只有城门处才是石砖砌成,坚固程度远远无法相比。 本地的明军士兵从码头开始,便以两丈左右的间隔举着火把站在路边,迎接这支特殊的使团入城。在他们往中左所城行进期间,路边的士兵都很安静,也没有随意走动的现象,即便是宁崎也能感觉到这支部队的军纪至少看起来还是很不错的。 “本地这座中左所城共驻有士兵1240人,城开有东西南北四道城门,分别是启明门、怀音门、恰德门和潢枢门,等下入城的地方,便是西边的怀音门了。”许裕拙一边带路一边向来宾介绍中左所城的情况:“家父已在城中为各位设下接风宴,等下各位可尽情享用。” “你父亲也在城里?”这个消息倒是让宁崎稍稍有一点意外,他来此之前认为自己要去到漳州才会见到许心素本人。 “不瞒宁老师,家父就是了迎接各位,昨天才特意从漳州赶过来的。”许裕拙解释道。 队伍从怀音门入城之后,很快便来到了城中的核心地带,驻军的指挥中心。宁崎在镇南港的时候看过马力科提供的由情报部门偷拍的许心素照片,见一名面目与许裕拙依稀相似的老者迎了过来,他便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海汉宁崎,见过许大人!”宁崎抱拳行礼,主动先开口招呼道。 “老夫早就对宁先生仰慕已久,今日得见,果然是气宇轩昂,仪表不凡啊!”许心素商人出身,在江湖上打滚多年,这奉承话也是张嘴就来,一点迟疑都没有。 许心素一身便装,并没有穿着官服,这让宁崎心情稍稍放松了一些。他个人并不喜欢跟大明官员打交道,也不希望把海汉与福建之间的关系简单地处理成公对公的模式。如果许心素坚持要以福建总兵的身份来接待海汉使团,那么接下来要谈的一些话题恐怕回转的余地就会小了很多。 许心素设下了两桌宴席,开席之前双方都先介绍了自己这边的在场人员。宁崎注意到许心素这边安排的出席人员并没有漳州地区的文官,统统都是军方的人。而且陪客里的绝大部分人都是姓许的,很显然跟许心素的关系并非只是简单的上下级。换句话说,许心素在这个接风宴上安排的都是他的自己人。 酒宴上许心素并没有提及工事,只是象征性地问候了一下使团船队在来福建途中的情况,并且还回忆了他自己上次造访广州的经历。而海汉这边也很配合地没有急于提起正事,毕竟这个场合人多嘴杂,有些比较隐秘的事情,还是得等到稍后的正式会晤场合再说更为合适。 宴席散去之后,仍是由许裕拙将他们带到了住处。不过这驻地是由城内的军营临时整理出来的,许裕拙还颇有点抱歉:“各位请暂且委屈一晚,明日便安排各位去漳州,家里已经在那边为各位预备了一套大的宅院,保证让各位住得舒心。” 宁崎还未来得及应声,石迪文已经抢在前面应道:“住处其实无所谓,只要干净就行。如果方便的话,我们倒是想在这里多住个两三天。” 许裕拙面露难色道:“实不相瞒,家父明日还有要事需要回漳州处理,因此也希望能够在条件更好的漳州城内接待各位贵客。各位想在嘉禾屿上多住几日倒不是问题,只是怕耽搁了各位要办的正事。” 宁崎与石迪文交换了一下眼色,便主动说道:“要不这样,明天我去漳州,石迪文还是留在这里。我们那艘大船要驶进漳江有些不方便,停靠在嘉禾屿这边比较好。” 这个理由倒也算充分,“威信号”虽然还称不上巨无霸,但这个吨位的海船要驶进内河的确存在着一些隐患,更何况漳江的水情对船员们来说完全就是两眼一抹黑,宁崎也并不想拿海军的宝贝来冒任何风险。而且宁崎也看出石迪文应该是有意识想留下来,既然军方有这样的打算,那他也乐于配合一下。 许裕拙安顿好他们离开之后,宁崎才问道:“你留下来是有什么想法?” 石迪文点点头承认了宁崎的猜测:“今天黑灯瞎火的,也看不清这里的状况,我打算抽一点时间研究一下这里的防御状况,摸一摸许心素麾下这支军队的底。” “你们军方想打厦门岛的主意?”宁崎很敏感地大胆猜测道。 “你想多了。”石迪文这次否认了宁崎的想法:“军方首选还是离开大陆一段距离的澎湖和台湾,即便要在福建这里建立军事据点,我们认为金门岛也要比厦门岛更为合适,它的位置可以很方便地把北边的泉州也控制在内。” 金门岛与厦门岛一东一西隔海相望,最近处仅相隔五海里,但金门岛所处的位置更靠外一些,辐射的控制范围也相对更大,距离北边泉州的航程也比厦门岛近了差不多四分之一。当然了,金门岛上同样有明军驻守,只要双方的合作关系还在继续,海汉倒也不便对“友军”采取某些不友好的行动。所以军方所制定的发展规划中,并没有以福建近岸处的厦门岛、金门岛为目标,而是将眼光放到了台湾海峡东边的区域。 “我们派过来的人一直都是住在漳州城里,对于厦门岛这边的布防情报还是一片空白,我得趁着这个机会好好收集点有用的信息。”石迪文一边说着,一边从行李箱里翻出了单反相机:“明天出去转转,顺便把城内城外的布防状况都拍下来,反正他们也不知道我在干嘛。” “照片记得回头给我也拷贝一份,几百年后可就是珍贵的历史文献了!”宁崎赶紧补充道。 海汉外派的各种考察队或者是作战部队,都会将拍摄或录制的影像资料在胜利港的大资料库中存档备份。虽然这些数据到底能保存多少年只有理论上的说法,但穿越者们还是希望将这些原始的影像资料好好保存起来,直到后人的科技水平能够从磁盘里解读出它们。 石迪文应道:“没问题。对了,你刚才有没有注意到,今天出席的人几乎全都是许家的人?” 宁崎点点头道:“当然注意到了,许心素大概并不希望我们跟外界接触过多,甚至有可能是为了不让我们到访的消息过早传出去。” “但这大概办不到了,等到天亮,我们那艘船就会引起轰动,从漳江入海口进出的船也都能看到这个大家伙!”石迪文朝宁崎挤了挤眼睛道:“我们造出这个大家伙,不就是为了让它能引起瞩目的吗?” 宁崎没有理会石迪文开的玩笑,干咳了一声转移了话题:“你说要是十八芝的代表知道我们来了,会是什么样的心态。” 石迪文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我认为他们会有把我们除之而后快的想法。我们在为许心素提供军火,培训军队,教他怎么打仗,这些事情并不是什么秘密,我相信十八芝也早就知道了这些消息。对他们来说,或许设法切断许心素背后的军事援助才是战胜许心素的最好办法。” 石迪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宁崎:“我和你,应该都是他们的潜在目标。说不定他们会派出刺客,试试看能不能刺杀我们。” “你这样说起来好像很危险的样子。”宁崎倒是没有把这当回事:“他们如果能刺杀我们,那同样可以刺杀到许心素,干嘛还兜这么大的圈子来招惹我们这个惹不起的大煞星?” 石迪文耸耸肩道:“或许刺杀我们的时候会连许心素一起干掉也难说。不过我必须要提醒你,漳州比这里更危险,你得小心自己的个人安全才行。” 厦门岛这地方就只有一座中左所城,城内驻扎的基本上全是军队,外人一般很难混进来。岛上虽然还有一些渔民居住,但也不太可能获准进入城内,因此住在这条件稍差一些的中左所城内反倒是最为安全,相比之下充斥着三教九流的漳州城的情况的确就要就复杂多了。 不过宁崎也并不是胆小的人,只是淡然一笑道:“我会小心一些的,如果真有人来行刺,我倒是想试试看自己有没有自保的能力。” 按照内部安全条例,像他们这样出差到非控制区的穿越者都会配发个人武器。宁崎在出发之前也领到了手枪和弹药,虽然上次练习打靶射击还是在穿越前,但这并不妨碍宁崎对自己的射术自信有加。 “我会让老摩根跟你一起去漳州,有他在你身边,我会比较放心一点。”石迪文并没有认可宁崎的这种盲目自信,依然还是为他安排了保护伞。 虽然摩根掌握的主要单兵技能是狙击手,但他的手枪射击精准度也同样非常厉害——毕竟这是狙击手近战保命的绝活。而且摩根受过正规的军事训练,遇事的反应和处理方式比起宁崎这种只受过十天临时军训的半吊子强了百倍,在真正出现状况的时候也知道该怎样保护自己和他人。 595.第595章 打开天窗 第二天早上,许裕拙也是早早就来到了使团驻地,指挥着这里的士兵给使团烧热水准备早餐,完全不像是一名军中参将,倒更像是个管家多一些。 宁崎看在眼中,不禁赞道:“看来许家的家风还不错,许裕拙这种出身,居然也没什么架子。” 石迪文应道:“以前送回来的情报上说许心素的七个儿子里,许裕拙是最受重用的,看来也还是有些道理的。” 当初海汉与许心素秘密达成合作协议之后,福建方面很快就送了一批军官学员到三亚留学,而许裕拙就在这第一批学员当中。虽然后来也陆陆续续有许家子弟到三亚进修各种科目,但许裕拙与海汉官方的关系无疑是这些人当中最深的,对于海汉的了解也是最多的。而他从海汉这边学到的各种专业技能,以及比起同时代军官更为开阔的眼界和学识,的确会有助于他在军中获取到更好的出路。 许裕拙看到宁崎和石迪文从房中出来,立刻便上前来主动打招呼。宁崎笑道:“许裕拙,你可是大明参将,对我们这外邦来客这么殷勤,好像不太好吧?” 许裕拙正色道:“学生虽是大明参将,但这师徒之礼还是必须要遵循的,我大明乃礼仪之邦,这也是应有之礼。” 石迪文道:“许裕拙,你今天要是不忙的话,等会吃完午饭带我在这岛上转转。” 许裕拙应道:“学生这些天的使命便是陪好各位贵客,石先生有命,学生自当遵从。” 用过早饭之后,许心素便又派了人来请使团的人同去漳州。不过按照昨晚的临时商议,石迪文会带着主要作战船只及船员留在厦门岛,而宁崎则会带着非军方的使团成员一起,乘坐“闪电号”前往漳州。为了确保安全,石迪文还是派出了一艘“探险级”战船和一艘补给船一同前往。 在队伍出发之前,石迪文又特地将摩根叫到旁边叮嘱了几句。这海汉使团中有摩根这么一个金发碧眼的老外存在,倒是颇为打眼。就算昨天已经互相认识过的一些明军军官,此时也忍不住对摩根多看了几眼。 宁崎走到许心素跟前,主动向他邀请道:“许大人如果方便的话,可以乘坐我们的这艘帆船。”说罢指了指码头上一直被人围观的“闪电号”双体帆船。 许心素笑着应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闪电号”双体帆船当初被北美帮买到手之后,为了能够多装运一些军火物资,就已经拆除了一部分生活设施。不过在穿越之后,海运部还是想法设法地尽力对这艘船的内部进行了修复。虽说已经比不了出厂时的状况,但其内部环境的舒适性仍然要大大超过这个时代的帆船。而且整个海运部加上海军所属的上百条船里,“闪电号”和另一艘双体船“飞速号”是保养得最好的两条船,平均每两个月就要进入船坞做一次全面保养维护,因此尽管已经在穿越后使用了四年时间,船况仍是保持得相当不错。 许心素在宁崎的带领之下从船艉处登船,站在舱房门口先看了一眼,便对手下吩咐道:“你们都别上来了,船舱里站不下!” 不过许心素的手下可不敢轻易让他独自待在别人的船上,更何况据说这条船的船速极快,普通帆船根本就追不上,要是万一有事那可怎么办? 双方协调了一阵,最后还是让许心素一方派了四个人登船。不过这基本已经是到了“闪电号”的载员上限了,毕竟海汉一方还有好几个人,再加上负责操作船只的船员水手,如果还要上人就真的连个坐的地方都没了。 “闪电号”的航速虽快,但这地方毕竟是许心素的地盘,因此领航船也仍然是由地主安排,“闪电号”解缆升帆起锚之后,也只是稳稳地跟在后面,并没有提高船速。 “以前就已经听说过海汉的小白船在海上既快又稳,没想到倒是有能够亲身乘坐的机会!”许心素坐在船舱起居室的沙发上,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这软绵绵的皮质沙发,嘴里不住地赞叹道:“这坐垫甚是舒服,还是你们海汉人会享受啊!” “许大人要是觉得喜欢,不妨等空闲的时候,到三亚去住一段时间,一定有很多东西都会让你有兴趣的。”宁崎笑眯眯地应道。 许心素轻轻在沙发扶手上拍了拍道:“老夫又何曾不想停下来休息一段时间?只是福建的形势一直难以稳定下来,暂时也没法丢开不管啊!” “许大人所说是指十八芝?听说近两年许大人连战连捷,十八芝已经不敢再到漳州泉州这边来骚扰了啊?”宁崎试探着问道。 许心素摇摇头道:“事情并不是传闻的那么简单。有了海汉提供的军事援助之后,十八芝打仗的确已经不是我军对手,但福建沿海有太多人跟他们有千丝万缕的利益关系,就算照现在的局面再打个十年八年,也很难将十八芝彻底剿灭!” 宁崎听许心素似乎话里有话,便顺着他的意思问道:“那许大人有什么高见?” 许心素道:“要灭十八芝,必须要灭掉郑芝龙!只要郑芝龙一死,十八芝必定树倒猢狲散,很快就会破裂成一个个的小团伙,届时可再逐一消灭。” 宁崎点点头道:“道理我都懂,可许大人打算怎么灭掉郑芝龙?据我所知,郑芝龙要嘛在澎湖,要嘛就在大员岛上,而福建这边似乎还没有足够的水面武装力量去进攻这么远的地方。” “宁先生所言甚是,所以老夫现在也只能暂时将这笔帐记下来,等待时机成熟之后再作打算。”许心素很爽快地承认了宁崎的说法。 宁崎一听这话赶紧追问道:“所以现在福建驻军与十八芝之间是已经停战了?” “战与不战,主动权并不在我方。”许心素摇头道:“我军目前仍然只是固守据点,防御对方来袭。” 宁崎心道你倒是一句话推得干干净净,看来这不把话说明白,这个圈子就得继续这么兜下去了。 “恕我斗胆问一句,许大人现在是不是已经起了跟十八芝暂时停战的心思?”宁崎这次就问得很具体了,不再让许心素能够轻易打马虎眼。 许心素看着宁崎应道:“宁先生,犬子当初从三亚受训归来,曾经向老夫复述过许多贵方的军事理论知识,我记得其中一条大致是说战争是为政治服务,明白为什么而战,对于掌握大权的人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 宁崎点点头道:“这是西方一位名叫克劳塞维茨的将军所著的学说,名叫《战争论》,其中的一些内容,我们的确是对到三亚留学的军官学员进行过讲授。” 许心素接着说道:“那么我军跟十八芝的作战,到底是为何而战?为大明剿灭海盗?这个理由我想你们未必见得会相信,甚至连我自己都不太确信。” 宁崎笑了笑,算是赞同许心素的这种说法。许心素早年就是帮大海商李旦做事起家,而李旦所做的生意除了正规的买卖之外,私底下同样也有很多见不得光的买卖。而这个年代成了气候的海盗,很多都是既做海商,又当海盗,许心素带着洗白上岸的下属当中,其实也有不少人早年是做刀口舔血的买卖出身。 许心素虽然现在是明军高级将领,一省大员,但大明利益在他心里究竟占了多大的份量还真不好说。真要做个比较的话,或许白花花的银子份量还要更重一些。而他与十八芝之间所爆发的战争,从一开始就是为了争夺海上贸易的控制权,涉及到的利益简直就是天文数字,并不是简单的猫捉老鼠,官兵抓强盗的游戏。许心素自己很明白这一点,而且他相信一直给他军援的海汉人也将其中的利害关系看得非常清楚。 许心素继续说道:“老夫跟十八芝打了这么几年,所为的无非是个利字,但若不用继续打下去,就有办法能够保障自己的利益,那停战的收益是不是比打下去更大呢?” 宁崎不动声色地应道:“许大人所说的虽然有理,但这种计算方式应该仅仅只是经济上的利益而已吧?” 许心素点点头道:“的确如宁先生所说,从生意角度而言,一旦停战,我方每年可以节约下来的军费数以十万两计,并且可以恢复与大员岛和琉球、日本的正常贸易往来,这里外里加起来,涉及的利益至少是百万两。而福建上一年缴纳给朝廷的赋税,也才不到三百万两银子。作为一个正常人,谁都不能对这么大笔钱视而不见吧?” “如果什么事都是由钱做主,那很多事情处理起来就很简单了。”既然许心素已经主动打开天窗说起了亮话,宁崎也就不打算再遮遮掩掩下去了:“我们的武器同样也可以谁给钱就卖谁,但我们以前并没有这样做,以后也不打算这么做,许大人可知道这是为什么?” “老夫愿闻其详。”许心素的脸色倒是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依然显得很平静。 “很简单,道不同,不相为谋。”宁崎说道:“我们只跟想法和利益一致的人合作,有些人的想法和企图跟我们相去甚远,这种人就不会成为我们的合作伙伴。” “这么说贵方当初选择与老夫合作,是因为我们有很多一致的地方了?”这个话题倒是引起了许心素的兴趣。虽然双方已经合作了好几年时间,但许心素其实并没有太多机会与海汉高层人员当面谈论这种深层次的问题。而能够有机会听一听海汉最高掌权者之一的宁崎说出看法,这对许心素而言的确是一个难能可贵的机会。 “至少有一件事情的态度上,我们是保持一致的。”宁崎慢慢地说道:“对于十八芝的存在,我们也同样是抱着除之而后快的态度。不过我们的能力有限,必须要找一个强有力的盟友来协助我们才行,而许大人在我们看来就是非常合适的人选。” 宁崎这个话其实说得有一点隐晦,但许心素也是江湖上打滚多年的老油条了,自然听到出他这番话的弦外之音——宁崎所说的至少有一件事情态度一致,其实很可能就是指这是双方唯一的共同点,而如果连这唯一的共同点都没了,那双方的合作基础也就不复存在了。 这次许心素沉默了一阵之后,才又开口道:“若是当初老夫没有跟十八芝开战,那自然也就得不到与贵方合作的机会了?” “或许经贸上的合作还是会有,但军事方面肯定不会选择许大人作为合作伙伴了。”宁崎并没有什么隐瞒,直截了当地亮出了底牌。 虽然双方所说的都仅仅只是假设条件下的状况,但这毫无疑问也适用于当下的状况。福建方面要是真的跟十八芝停战,那么海汉一方就有可能对此做出反应,停止与福建方面的合作。而这种军事合作一旦停止下来,一直觊觎着福建的十八芝是不是还愿意遵守所谓的停战协定,那就不太好说了。 这个道理宁崎不用说出来,他相信许心素也一定能够想到。如果许心素宁可冒着这样的风险,也一定要跟十八芝停战,那宁崎只能佩服他的顽固了。 许心素沉声道:“有些事情,并非老夫一人就能够做主,这其中关联到多方的利益,老夫也只能衡量之下,尽可能作出对各方都有利的抉择。” “贵方作出的选择或许对其他人有利,但对我们海汉,恕我直言,我并没有想到有什么有利的地方。”宁崎紧追不放:“停战,就意味着十八芝有精力南下,进入我们海汉的势力范围了。这伙人不管到哪里,都是一个大麻烦!到时候很可能我们得亲自出动舰队,帮福建打扫这一堆渣滓。又或者这本来就是许大人选择停战的真正目的?” 596.第596章 漳州城 关于许心素为什么会选择跟十八芝和谈的原因,执委会和军方在此之前都作出了多种推断,其中也包括了宁崎所说的“祸水东引”这样的可能性。 对福建方面而言,这场已经持续了几年的战争算得上是一个无休无止的麻烦,尽管战局占了上风,但还是无法在短期内彻底解决十八芝这个难缠的对手。如果可以通过和谈停战的办法,将福建沿海重新变成非交战区,那么这对以许心素为代表的福建官方来说,应该算是一种可以接受的解决方式。而十八芝的海上劫掠也将从此退出福建海域,要嘛北上去江浙沿海活动,要嘛就只能选择南下再次进入海汉的势力范围——许心素大概会更希望十八芝作出后一种选择,去广东沿海继续作死,直到惹毛海汉这个大煞星为止。 许心素对于宁崎的质疑未置可否,只是避重就轻地应道:“如果十八芝有胆子再次闯入广东海域,那想必海汉民团一定不会对其坐视不理。想当初贵方民团在珠江口大破刘香的船队,老夫后来也是听过很多当事人的描述,只恨不能在现场目睹这场大战。如果贵方下次有讨伐十八芝的行动,老夫倒是想要亲临一线观战。” 许心素虽然没有亲眼观看过海汉民团作战,但双方进行了好几年的军事合作,他也派了数批军官去三亚受训,其中不乏有人以学员身份观摩了当年的李家庄、担杆岛、万山港几次战斗,甚至还有去过安南参与顺化战役的人。海汉民团在战场上的无敌表现,基本都通过口耳相传反馈到了许心素这边。这些消息渠道自然也是海汉有意安排的,目的多少也是希望能借此震慑福建方面,而许心素从这些描述中很容易就能判断出来,海汉民团的实力远远超出自己麾下的部队,至于到底有多强,却一直还缺乏一个直观的认识机会。 但很可惜的是海汉民团在南海地区已经处于了基本没有对手的状态,去年好不容易出现一群不知死活的海盗攻打琼州岛,一个月就横扫了整个琼北,然而海汉宣布出兵之后还没等许心素想好要不要去观战,这场战事就迅速逆转,海汉民团用了更短的时间就打跑了这群足以碾压明军的海盗,收复了琼州岛上所有失地。 海汉在琼州岛上搞出了多大的阵势,是不是已经做了当地的土皇帝,这些问题许心素并不关心,琼州岛距离福建太远,并不会影响到福建的利益和局势。但许心素的确是想过借海汉之手,灭掉十八芝这个眼中钉。以海汉民团的实力,十八芝恐怕是不太可能有改变战果的机会。 不过许心素对此也有一定的忧虑,俗话说请神容易送神难,海汉民团真要是进了福建海域,那就未必会离开了。这可不是许心素杞人忧天,而是有着众多的先例在前。 崇祯元年海汉民团在李家庄作战,打完之后李家庄便成了海汉的控制区,到如今整个番禺县已经有大半都是海汉说了算。第二年海汉人出兵安南,帮着安南朝廷打下了南方叛军控制的顺化城,而海汉借此机会就在安南海岸线上圈了从北到南的一串港口,几乎将整个安南海岸线都置于自己的笼罩之下。而去年在琼北打完海盗之后,海汉民团也就顺势在琼北驻扎下来,现在那些地方到底是归大明还是归海汉都已经很难说了。 海汉民团要是到福建作战,打完十八芝就留下不走了,那许心素还真没什么办法,而他当然也并不希望自己掌权的地界内出现一支不受控制的势力——更何况这支实力还在他所率领的明军之上。 一个比较可行的解决办法,就是把这个暂时还不存在的战场从福建移到广东,让十八芝进入到海汉的势力范围,借着海汉人的手除去他们,而且也不会影响到福建本地的局面,可算是一举多得。 当然这仅仅也只是计划而已,而且很显然聪明的海汉人已经想到了这种可能性,许心素肯定不能就此承认,只能暂时顾左右而言他。 宁崎自然也看出了许心素态度的微妙,笑了笑道:“许大人想观摩我军作战,那也不难,只要你一句话,我军一个月之内就可以开进福建,渡海剿灭十八芝,也只是时间问题。” 这一下把皮球踢回给了许心素,倒是将他难住了。许心素只能强笑着应道:“只怕我军实力不够,难以配合海汉民团作战,再说这十八芝不过是一群难成气候的海盗,何须海汉民团劳师远征?” “许大人,十八芝的确成不了气候,但这也有一个前提。”宁崎肃容说道:“那就我们会对贵方持续提供军事方面的支持和援助。” 许心素刚想说几句拍马屁的话,宁崎接着又道:“但我们所提供的一切也都有一个前提,那就是贵方的行动方向跟我们是保持一致的。如果有朝一日,我们觉得在这个问题上出现了意见分歧,那么我们也会保留终止合作的权力。” 宁崎这个话就说得比较直了,许心素听完之后脸色也微微有些僵硬:“老夫与贵方合作这几年从未出过意见分歧,宁先生这是多虑了。” “希望如此。”宁崎也不想在谈判刚开始的时候就把对方逼得太紧,没有就此再说下去,主动转开了话题:“我还是第一次造访漳州,倒是要麻烦许大人给我介绍介绍本地的状况了。” 许心素心里一松,赶紧开始解说起漳州的历史沿革来。宁崎既然要来漳州造访,自然先就做过功课,不过这书本上看来的东西,跟本地人所介绍的情况,肯定也还是有一些出入的。加上他本身就是个历史谜,因此也是听得津津有味,并没有觉得几个小时的航程有多难熬。 从厦门岛西南的港口到漳州城的航程仅仅只有二十多海里,虽然是逆流而上,但漳江入海口水流缓慢,半天时间也就到了。 漳州也算是福建境内一处历史悠久的古城,早在千年之前的唐代就已经建州,因为这里紧邻漳江而得名。而这里因为开发的时间早,也成为了福建境内一处重要的物产输出地和海上贸易港口城市。 早在宋代,漳州地区就因为制糖业发达而被称为“八州糖王”,白砂糖、冰糖、角糖都是这里的特产。纺织业的起步也非常早,南唐陈宏进割据漳州泉州时,每年出产的葛布就多达两万匹以上,到了明万历年间,漳绒、漳纱、漳绢、土潞绸等织物,已经大量销往海外。此外漳州的造船业、瓷器、茶叶、造纸等等,此时也都是非常兴盛的产业。 经济繁荣的地方,一般文教事业也不会太落后,漳州就是这样的典型城市。唐代这里便有了松州书院,到了两宋时期,兴办书院更是成为了这里的社会风气。宋光宗在位时,大理学家朱熹曾经出任漳州知府,据史料记载,朱熹“每旬之二日必领下属官下州学视诸生,讲《小学》,为其正义;六日下县学,亦如之。”有了朱熹这种地方官的言传身教,当地的文教事业可谓非常兴盛,文化名人辈出。在原本的时空中,漳州自唐元和十一年出了第一个进士周匡物,到清代总共出了进士977人,其中有三名状元。 船队在漳州城外的码头靠岸之后,许心素手下的人早就安排好了迎接的仪仗。而漳州府本地的大小官员,也都已经到了码头上候着。宁崎在甲板上见状问道:“这么大张旗鼓的,会不会不太好?” 许心素应道:“没什么不好,老夫的贵客,便是漳州府的贵客,宁先生到了这里,只管享受就好!” 两人下船之后,先与码头上等候的本地官员一一见礼。宁崎也感受到了这里的状况与别的地方有些不同,其他地方都是文官主政,武官陪衬,而漳州这地方显然许心素才是主角,而地方官员对他都是唯唯诺诺,言听计从的模样,看样子的确很有些土皇帝的味道。 见过了本地官员之后,海汉派驻漳州的人员也跟着过来见礼。这些人都是入籍较早的归化民,在这里主要是从事商贸方面的事务,顺便也搜集一些当地的时局信息,定期送回三亚大本营。 “老夫已命人备下接风宴,各位切莫推辞。”等该接见的人见完之后,许心素便不由分说地邀请使团的人乘车入城。宁崎知道这种场合推辞不过,也就没有过多客气,按照许心素的安排上了马车。 对使团的人来说,这马车倒也不陌生,几辆车都是去年从胜利港买走的海汉式马车。这种西式马车轻便灵活,车厢遮风挡雨之余,又有玻璃窗、防风车灯这种高档配置,十分适合富贵人家使用。当然了,也只有许心素这种海贸大亨,才能有这个财力精力从三亚买下之后,自己用大船将其运回到福建使用。 宁崎、摩根与许心素同乘一辆马车,摩根上车之后便忍不住感叹道:“这马车让我真是有一种回到三亚的错觉。” “不止是马车,老夫为各位安排的住处,也都是尽量按照海汉的形制来布置的。”许心素不无得意地应道。 在大陆要打造一套海汉式的居所,所需的花费可不是小数目,各种卫浴设备、玻璃门窗、给排水设施、乱七八糟的加在一起,价钱相当可观。再加上要长途跋涉从海南岛运到这里,这运费也不是个小数目了。而许心素在这漳州城中,却有好几套按照海汉模式装修出来的院子,其财力的确远胜普通的富豪。 当然了,如果他以后有机会去到三亚入住当地的贵宾馆,大概就不会对自己花费巨资打造的海汉式居所那么骄傲了,毕竟有很多制造不易的好东西,海汉是暂时没有向外公开发售的。 宁崎和老摩根顺利抵达漳州的同时,许裕拙正应石迪文的要求,带着他参观厦门岛上的各处设施。对于许裕拙而言,他认为这里的确也没有什么需要隐瞒海汉教官的地方,毕竟当初大批买回海汉火炮的时候,就是由海汉派来的民团军官设计布置了中左所城的各处炮台和防御工事。 石迪文在城头上四处看过之后,认为这里的防御工事也算布置得中规中矩,没有太多需要改进的地方。不过因为海汉卖到福建的武器基本都是被阉割性能的外贸版,因此这些防御工事所面对的敌人如果是海汉民团,那所能起到的作用就会比较有限了。不管是射程还是射击精度,这些炮台上所布置的猴版火炮都很难跟现在海汉民团装备的攻城炮相抗衡。 石迪文还特地躬身下去查看了几门炮炮身上的编号,确认了这批炮的确是海汉出产,在1628年出售给福建。石迪文轻轻拍了拍炮身问道:“这些火炮平均发射次数有多少了?” “大多在五十发以上,有一部分大概已经超过百发了。”许裕拙一边说一边指了指临海的方向,那也是每次十八芝来袭,向中左所城发起进攻的地方。 “看来你们的炮兵平时操练得很少啊!”石迪文忍不住摇了摇头。这些火炮装备了三四年了,多的才打了一百来发,平均一年打二三十发,这说明本地的战事其实并没有海汉以为的那么激烈。 许裕拙脸上一红道:“倒不是舍不得花那点经费,实在是弹药库存有限,不敢轻易动用。平时也就只有让炮兵们练练动作,的确极少进行实弹训练。” 石迪文恍然点了点头,这事说到底其实是海汉的责任,执委会虽然放开了大部分武器的对外军售,但一向对弹药出售控制得非常严格,特别是海汉秘制的火药,每次购买都是有定额的,想多买一斤都不行。 597.第597章 实际战况 虽然海汉与福建方面有着较为密切的军事合作,但军备出口方面的管控却从来没有放松过。大到火炮战舰,小到步枪子弹,所有的军备订单都必须先得通过军委和执委会的双重审查,“海汉兵工”才能与福建方面签订先关的销售协议。而在相关的管控措施当中,对于弹药和枪炮零配件的管控无疑是最严格的,这也是海汉对福建局势实施控制的主要手段。 福建这边虽然也试图进行模仿制造,但有些关键性的工艺并不是这个时代的匠人所能掌握的,因此不论是零配件的精度和耐用度,还是火药的质量,福建本地产都跟原厂出品有着较为明显的差距,而这种差距也会很直观地表现在武器性能上,影响到武器的精准度、射程和维护保养。许心素麾下的部队虽然装备水平已经相当不错,但持续作战的能力却极为有限,而且这也不可避免地影响到了他们的平时训练。为了节约弹药,减少武器损耗,这边的军队极少会进行实弹训练,战斗力和作战经验的确是没法与海汉民团相提并论。 如果要深入探讨这个问题,双方都会不可避免地出现尴尬,所以石迪文也就没有再继续就此问下去,而是主动转开了话题:“现在你麾下的部队,是按明军编制,还是按我们海汉的编制?” “为了便于指挥,都已经改作了海汉编制。”许裕拙老老实实地答道:“中左所这边全部列装了海汉武器,在中左所带兵的军官,也几乎都去胜利港留学进修过,对海汉军制也比较熟悉。如果是照着以前的编制,有些作战战术反倒是不好实施。” 目前的中左所城在册编制是1240人,不过实际的驻军规模要稍稍超出纸面上的数据。按照海汉编制,岛上驻扎了两个营的陆军,加上后勤人员,总兵力在1500人上下。战时还会从漳州再调来两营兵力补充,让这里的的作战兵力达到两千人以上。 枪炮齐备又有坚城可以据守,想要攻下这里,对本时空的军队来说的确难度不小。像海盗级别的武装势力,石迪文估计要有四到五倍的兵力才能有望突破防线攻入城内。 为了肯定自己的猜测,石迪文问道:“十八芝来攻打这里的时候,最多动用了多少兵力?战果如何?” 许裕拙应道:“最多的一次是在去年年初,估计有五六千敌人从海上来袭。当时敌人已经打上了西面城墙,不过最后还是被我军奋力击退了。那一仗打了两天时间,我军阵斩一千四百余人,击沉击伤敌船十余艘,是与十八芝交手以来的战果最大的一次作战。” 石迪文点点头继续问道:“十八芝麾下的军队,装备和作战水平怎么样?” “若是以普通卫所军为标准,十八芝麾下的精锐还要稍强一些。”许裕拙正色道:“十八芝也是舍得花钱的主儿,只是他们所装备的火器大多不是统一购买,既有从红毛人、佛郎机人手里购买的西式火铳,也有一部分是从卫所军中流出,还有一些民间私造的火器,型号难以统一。” “火器型号不能统一,那打仗起来后勤的压力就大了。”石迪文作为军方要员,自然明白军中装备制式武器的重要性。 类似海汉民团这样的军队,打仗时使用的标准弹药可以在同型号武器间通用,这对于提供部队的作战效率极为重要。否则后勤部门光是提供各种大小口径不一的弹药,就得把军需官给折腾疯了。 十八芝的火器列装比例就算能高过普通的大明卫所军,但比起中左所这些统一装备海汉武器的部队肯定还是差了一大截。就算都是一样的火绳枪,型号一致的明军也会很明显地在交战中因此而取得优势。至于火炮因此拉开的性能差距就更大了,如果每一门火炮的口径有些许差距,那炮弹就无法通用,作战时必定会成为困扰炮手的一个大麻烦。 许裕拙点头称是,然后接着说道:“至于作战水平,学生认为也是参差不齐。其中固然有一些小股精锐,但大部分人并没有受过专业的军事训练,打仗的时候不过是听号令一窝蜂地往前冲而已,并没有海汉各位教官以前强调过的各种战术配合,在我们看来完全只是一盘散沙。” 许裕拙所说的情况,与海汉手中所掌握的状况也基本吻合。十八芝手下的确是有一支规模庞大的武装力量,但其实力却与规模并不相称。虽然可以参与作战的人员多达两三万人之巨,但真正能拿得上台面,称得上有作战力的部队,大概也只占了其中的十之一二。绝大部分武装人员就只是配发了武器的普通人,在大规模使用火器的近代军队面前只能当炮灰。 当然了,十八芝最可怕的倒也并不是他们在陆上的影响力,而是在海上的控制力。即便是许心素这样控制了福建沿海多处港口的大海商,也很难在海上与拥有上千艘海船的十八芝正面抗衡,不得不选择了固守沿岸地区的策略来进行对抗,而这也正是许心素从两三年前就开始想从海汉手里订制战船的重要原因之一。毕竟想要化被动为主动,就必须得加上海上的武装力量,而福建本地所造的战船,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都占不了什么优势。 石迪文问道:“那驻守本地的水师实力怎么样?” 许裕拙苦笑道:“大致与广东的水师相仿,船倒是有,但战力有限。而且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损失,大多数时候只能在港口里待着。” “水师战船出海也有危险?”石迪文简直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来此之前他认为福建的水师就算在正面战场上打不过十八芝,但至少可以进行一些扰袭战,在海上设伏,打打那些零散的海盗船应该问题不大。想不到许裕拙居然说出这么丧气的话来。 “十八芝现在的策略跟前两年有了变化,他们自知在陆上打不过我们,就将战场转移到了海上。从去年下半年开始,从漳州泉州通往琉球、日本的航线,已经几乎被他们封禁,很少能有船能平安抵达。”许裕拙的语气里充满了明显的无奈和不甘:“水师的船出去,也不敢离开海岸太远,否则一旦被十八芝的船给截住,就会难以逃脱。今年我们已经损失了三条船,近百名水手。” 石迪文听到这里,也大概明白了福建方面为什么愿意跟看起来已经处于下风的十八芝议和。十八芝在前几年的交战中的确损失惨重,但当他们终于意识到战场选择的重要性之后,这种局面就开始发生了转变。由陆到海的变化,让福建明军的实力也开始由强变弱,缺乏强力战船的福建水师甚至已经开始变得被动起来。而许心素的家底有很大一部分都是来自海上贸易,东北亚方向航线被十八芝封锁,对于许心素和他背后的利益集团来说的确是一个极为沉重的打击。 而仅凭福建明军自己的力量,还无法在海上突破十八芝的封锁网,海汉在这个方面所能给予的帮助又极为有限,订制的战船陆陆续续虽然在开始进行交接了,但要形成有用的战斗力,还需要一段时间的适应期才行。目前福建水师也有数名军官正在三亚受训,但要等到组成舰队并形成一定的战斗力,估计时间得拖到年底去了。而这半年宝贵的时间,对许心素名下的海上贸易来说就意味着几十万,甚至是上百万两银子的损失。 当然了,了解归了解,石迪文却并没有生出什么同情的念头,他很清楚执委会对福建局势的态度——不管是十八芝还是许心素,那都是海汉对外扩张过程中的棋子。十八芝是大陆东南沿海的不稳定因素,迟早是要消灭掉的,而福建军方势力的结果如何,很大程度就要看他们在将来这段时间是否能配合海汉的各种规划了。如果许心素一意孤行,那执委会大概也会在合适的时候解除双方的合作关系,并且把对方划入到敌对势力名单中,然后在福建另行寻找下一个可以扶持的对象,用以取代许心素的作用。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今年上半年胜利港造船厂已经向你们移交了两艘‘探索级’战船了吧?”石迪文问道:“这两艘船现在派上用场了吗?” 许裕拙点点头道:“这两艘船此时便在附近。贵方所造的战船的确火力强大,出航期间也击伤过几艘海盗船。只是数目实在太少,难以形成有效的打击力量,在海上遇到对方的船数目多一点,也还是只能撤退。不过胜在航速够快,倒是不用担心被对方追上截杀。” 然而就这么两艘“探索级”战船,也是福建方面花了很长时间,在胜利港上下活动了多次之后,才从执委会手中拿到了销售协议,而且花费不菲,两艘船连船带炮,用了三万多两银子。当然这个坑也不是白跳的,海汉还是给福建方面提供了免费培训船员水手的服务,并且还给了八个水师军官的培训名额,以传授他们使用这种海汉式战船在海上作战的技巧。 正如许裕拙所说的那样,海汉的战船虽然厉害,但两艘船的确难以改变现在的海上形势。就算这两艘船作战性能出众,但在海上要面对对手两位数的海船压过来,福建水师也还是只能选择退避。这倒不完全是怯战,而是考虑到双方战损的性价比。十八芝那边死一船海盗可以说没多大的成本,但水师这边就算是死几个水手那也是很大的损失,毕竟这些水手都是千里迢迢送去三亚接受的培训,才能驾驭这两艘先进的战船。花多少钱还是次要的,关键是人员的储备有限,而培训期又长,如果战损太大,短时间内就难以补充足够的船员,会直接影响到水师的作战能力。 许心素当然也并不满足于买几艘这种在海汉海军编制中吨位最小的战船,他已经早早就看上了更大一号的“探险级”战船,然而目前海汉执委会并没有打算放开“探险级”战船的对外军售,只是钓鱼一样地给出了一个所谓的“理论价格”——一艘“探险级”战船的外销价大概就相当于近两条“探索级”战船了。 就算是许心素这样不缺钱的大财主,在看了这个价格之后也有点心惊肉跳,要想以这两种战船混编一支规模出众的舰队,前期投入的银子对于福建军方来说简直就是天文数字,指望朝廷拨款肯定是行不通了,最理想的情况也就是兵部拿小头,许心素自己掏腰包补贴大头。当然了,即便是海汉这边立刻放开了销售禁令,许心素也马上掏银子下订单,要等到这支舰队的船只全部交付到位,再形成战斗力,估计最快也得到明年下半年,甚至是更晚的时间了。 至于说这次在福建海域露面的“威严级”战舰,福建军方目前还没人敢开口去打听价钱。因为所有人都很清楚,即便去问了价钱,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实际的结果。这种大战舰别说海汉人不会卖,就算会卖,价格估计也会高到令人难以接受。 石迪文继续问道:“你们下的订单是有几条船?” 许裕拙道:“一共八条,今年内至少向我们移交其中六条。等八艘船凑齐之后,再配备几艘补给船,通信船,大概就够编出一支作战舰队了。” 石迪文心道今年交六条船还真未必交得出去,胜利港造船厂除了接下福建的订单之外,还接了安南的造船订单,而第一批的数目也同样是八艘“探索级”战船。与此同时造船厂还得为海汉军方和海运部继续造船,以石迪文所了解的生产能力,估计很难兼顾到这么多的订单。 598.第598章 帝 信心十足 海汉在造船及航海方面的技术储备的确是远远领先于这个时代,但这些黑科技全部都是理论优势而已,要从无到有打造出图纸上的海船,形成规模化的造船业,仍然需要大量时间和实践来一步步实现。截止目前,海汉旗下已经有了三四处造船厂,但最大的造船基地仍然是位于三亚的胜利港造船厂,几乎所有的军用舰船都是在这里进行建造。 而造船这个技术工种不太可能像修路挖矿那样依靠不断投入劳动力来扩大生产规模,能够搜罗到的专业船匠数量有限,要扩大生产规模就必须要花时间来慢慢培训技术工人,这大概也是目前海汉造船业发展道路上最大的一个障碍。 石迪文当然不可能对许裕拙谈及这些深层次的问题,只能安慰他道:“既然跟你们签订了协议,那应该都能按时交船,只需要再等个一年半载,你们就能有一支真正能在海上作战的舰队了。” 许裕拙苦笑道:“学生能等,但如今福建的形势等不了!这漳泉两州通往东北方向的海贸一停,很多人的利益都因此而大受影响,家父现在身为福建总兵,承受的压力也极大。” 从福建沿海通往琉球、日本的航线被十八芝封锁之后,福建明军要想重新打通海上贸易线,要嘛用军事手段剿灭十八芝,要嘛就只能跟对方停战和谈。而前一种方式显然在现阶段是无法实现的,后者就成为了唯一的备选方案。石迪文从许裕拙的只言片语中也能感受到,许心素试图跟十八芝和谈停战,似乎也并不只是他个人的意愿。 战争与和平,哪一种选择所能带来的利益更多,在这个问题上福建方面与海汉的立场其实并不一致。海汉自然是希望这场战争旷日持久地打下去,直到海汉有实力控制台湾海峡为止。而福建方面的考虑则更为现实,经济利益才是首要的考量。 从客观的角度说,福建军方的选择也没什么错,继续打下去对交战双方都没有任何实际好处,谁也灭不了谁,徒增伤亡而已。反倒是停战还可以增加收入,休养生息,积蓄力量,争取能在下一次开战时再一举打垮对手。 然而这种选择对于海汉来说是不可接受的,海汉需要的是福建军方与十八芝持续交战,不断地给对方放血,让其无法再进一步壮大,以便为一两年后进军台湾海峡减少阻力。当然更重要的是,海汉需要的是福建军方的无条件配合,而不是有目的的隐瞒动向,甚至是私下里与十八芝进行停战和谈之类的接触。 福建方面大概也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小动作并没有能成功地瞒过海汉的监视,所以这次使团抵达漳州之后,不管是许心素还是许裕拙,他们都没有刻意地否认停战的可能性,而是试图用各种方式让海汉使者明白,福建这边作出停战和谈的选择也是出于无奈和外界的种种压力,而不是对海汉的背叛。 石迪文摇摇头道:“你们现在只看到了跟十八芝交战所造成的损失,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坚持打下去,等十八芝覆灭之后,你们会得到多大的好处?” “石先生,要坚持多久才能灭掉十八芝呢?我们每年花在作战上的银子少说也有几十万两之多,伤亡至少过千,打了三年多了,现在也只是把战场从陆地转回到海上,说实话到目前为止,学生并没有看到什么胜势,更谈不上剿灭十八芝了。”许裕拙也跟着摇头辩驳道:“十八芝不是说灭马上就能灭的,就算灭掉他们之后的好处再大,对现在的福建局势来说也没有什么实际的效果。” 石迪文斩钉截铁地说道:“顶多两年,十八芝必灭!” 许裕拙见他说得如此有把握,不禁追问道:“莫非海汉民团有出手之意?” 石迪文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我们目前在南海还有很多事情要做,需要一两年的时间来进行调整。等时机到了,我们就会选择北上落脚。” “那个时候十八芝若是还在,就肯定会成为贵方的绊脚石了!”许裕拙恍然大悟地接道。 石迪文的表态让许裕拙意识到,海汉目前安排福建军方与十八芝交战,其实也是有深意的。海汉虽然想灭掉十八芝,但出于某些原因还暂时腾不出手来派兵到福建参战。至于说石迪文是不是在吹牛皮,许裕拙倒并没有这样的怀疑,毕竟海汉的军力他也是有所了解的,一两年前就能派兵去安南作战,甚至是攻打坚城,拥有这种跨海作战能力的军队,要想剿灭盘踞在岛上的海盗,应该也不会是太大的难事。更何况海汉民团所拥有的战船,在许裕拙看来已经算是海上巨无霸了。 石迪文见许裕拙脸上露出深思的神色,便趁热打铁继续说道:“十八芝一灭,到时候整个福建海岸都是你们许家说了算。我们也不需要占你们的好处,只要接管十八芝的地盘就够了。” “你们想要澎湖和大员岛?”许裕拙听到这话立刻便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石迪文点点头道:“这两个地方对你们来说意义不大,但我们拥有开发岛屿的经验,完全可以把当地变成又一个三亚。到时候我们之间的贸易量,也会再翻上好几倍。” 石迪文闭口不谈军事占领,只说今后的贸易前景,也是为了避免刺激到对方的敏感处。许家在福建是土皇帝,就算是海汉这样的合作伙伴,他们也肯定不愿让其在福建海域常驻军队。而在隔海相望的台湾岛建设殖民地,对于许家的刺激也就没那么大了。 许裕拙犹豫道:“不过大员岛上还有红毛人……” “你们跟红毛人的贸易,到时候我们可以全部接下来。”石迪文立刻应道:“相信我,你们并不需要他们那样的生意伙伴,失去了他们,对你们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所以贵方是打算在剿灭十八芝的同时,也赶走红毛人?”许裕拙立刻醒悟过来。 “那也未必,他们如果老实听话,也不是不能和平共处。”石迪文没有把话说死,不过他也知道执委会眼里大概容不下荷兰这颗沙子,占台湾的时候多半会采取武力措施把荷兰人赶走。 “学生听说荷兰人在大员岛南部修建了一座坚城,易守难攻,而且架设了许多火炮。”许裕拙对于石迪文的说法没有完全相信,红毛人可不是十八芝那种土匪,他们的军备水平可要高多了,而且还拥有为数不少的武装商船,不管海上陆上的战斗力都相当强悍。就算海汉民团出手,似乎也不是那么容易拿下的对手。 “热兰遮城,我知道。”石迪文胸有成竹地应道:“在海汉民团面前,没有什么坚城不坚城的,我们想攻下的城池,就一定能够拿下。” 石迪文说着抬手指了指停在码头上的“威信号”战舰:“这艘船在你们看来,应该已经算是相当强悍的战船了吧?” 许裕拙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这种装备数十门火炮的战船,福建根本就造不出来,如果在海上遇到这样的对手,许裕拙大概第一反应就是立刻调头逃跑,跑得越快越好。大员岛上的红毛人虽然也有不少武装帆船,但跟这种炮舰相比真的是有点小巫见大巫的感觉。 石迪文接着说道:“再过两年,这种级别的战舰,大概还有五六艘会入列服役,而且更大的战舰很可能也已经上了船台开造了。以红毛人在大员岛上的武力配置,怎么跟我们斗?等他们的援兵从巴达维亚千里迢迢地赶过来,热兰遮城那块地已经被我们的炮弹翻来翻去犁了好几遍了!” 石迪文这番话说得信心十足,许裕拙听得也是心惊肉跳。他也知道海汉人野心极大,但真正当面听到有海汉军官这样不加掩饰地将野心表现出来,也还是给他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就在距今仅仅不到十年之前,福建明军与荷兰人就在澎湖有过一次正面交锋。天启二年,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舰队占领了澎湖,并且封锁了漳州入海口。当时的福建巡抚南居益还招安过郑芝龙去对付荷兰人,但效果并不理想。 天启三年年末,南居益在厦门的停战和谈宴会上直接囚禁了荷兰代表团,并且趁机烧毁了停靠在厦门岛的荷兰战舰。天启四年二月,南居益亲自到金门岛督战,明军出动兵船两百余艘,士兵过万,渡海攻打荷兰人在澎湖的据点。 当时的福建总兵俞咨皋,守备王梦熊,率领部队登陆白沙岛,但因为武器和作战方式的劣势,并没有能攻下荷兰人的据点。七月,南居益又派出火铳部队前去增援,虽然在战场上取得了一定的进展,但打到后面又是进入了僵持局面。八月,明军再次兵分三路,包围了荷兰人的据点。 这场战斗一直持续到九月,明军花了七个月的时间,消耗军费十七万两,最后才攻下了澎湖。当时荷兰守将高文律被明军活捉,其他的残兵败将都逃往了台湾南部。而高文律之后被押解到北京斩首示众,明熹宗还当时还“祭告郊庙,御门受俘,刑高文律等于西市,传首各边,以昭示天下”。 仗是打赢了,但明军以十余倍的兵力,打了足足七个月才把荷兰人从澎湖赶走,双方的实力对比由此也可见一斑。明军的自信心非但没有因为这场战争得到提升,反倒是对荷兰人更加畏惧了。许裕拙当然没有参加过当年的那场战争,但对于当时的战斗过程却并不陌生,在他看来,红毛人与海汉人的战力是比较接近的,海汉人或许在武器性能方面还稍占上风。但石迪文的说法完全就是海汉民团要碾压红毛人,这的确让许裕拙有点难以置信。 石迪文见许裕拙一脸赫然的表情,大致也猜到他心头所想,笑了笑道:“你对红毛人了解多少?” “学生只知他们是来自极西之地,距离大明有数万里之遥……”许裕拙对此并没有多少了解,说了两句就已经接不下去了。 “我来告诉你这些红毛人的底细吧!”石迪文笑着打断了他:“正好我以前也去过他们的国家。” “石先生竟然去过如此遥远的地方?”许裕拙再次被石迪文的话所震惊了。 两百年前三宝太监郑和下西洋,就是从福建出发的,然而郑和去到过最远的地方,据说离西方番人的国度也还相当遥远。许裕拙活了三十几年,还从未听说过有人曾经去到过西方番人的国度。 石迪文点点头道:“我们叫红毛人为荷兰人,他们是西方那块大陆上很多种族混居在一起形成的一个特殊族群,建立国家也不过才几十年时间。我算算……他们建国的时间大概就是万历八年左右吧!而且这个国家也不大,如果以福建来做比较,大概也就只有福建的三分之一那么大,至于人口就更不用说了,跟大明相差甚远。” “听石先生这么说,这红毛……不,这荷兰国,也只是一个小国而已啊!”许裕拙是第一次听到这些介绍,当下也是觉得新奇不已。 “小是小,但这个国家并不弱。”石迪文继续介绍道:“在这个世界上,荷兰算得上是海上霸主,他们在海上的实力,远远超过现在的大明。” “这怎么可能!”许裕拙感到有些难以置信。 “我举个例你就明白了。在巴达维亚和大员岛的这些荷兰人,还并不算是他们的正规军,只不过是荷兰商人组织的一个联合商号下面所属的私人武装而已。”石迪文说道:“这就像是‘琼联发’名下负责海上押运的武装护卫队一样,只不过他们这家商号的规模可比‘琼联发’要大多了。” 599.第599章 战与和的争论 石迪文口中所说的“联合商号”,当然就是指成立于1602年,以垄断东方贸易、进行殖民掠夺为主旨的荷兰东印度公司。在东印度公司运营的近两百年期间,总共向海外派出了1772艘船,约有百万人次的欧洲人通过东印度公司的船来到亚洲。这家公司虽然名义上是商业组织,但实际上却一直具有很多国家职能,例如自组佣兵、发行货币、与其他国家签署正式条约、在海外开辟殖民地并实施统治等等。 当然了,东印度公司能享受这么多的特权也并非没有代价,公司的盈利每年有18%要作为分红上交给国家,以换取政府在各种海外政策和贸易手段上的支持。 而东印度公司为荷兰共和国在远东地区赢得的可不仅仅只是经济上的收益,1619年科恩担任公司总督之后,便开始倡导武力开疆的做法,并成功地建立起了国家贸易体系,在大明、朝鲜、日本、琉球、安南等国之间组织进行贸易。而原本在远东占据了大量殖民地的竞争对手葡萄牙,却在东印度公司的不断紧逼之下陆续被夺走地盘。17世纪东印度公司的鼎盛时期,光是员工就超过五万人,另外还拥有战舰数十艘,武装佣兵上万人,的确是已经具有发动战争灭掉一些小国的实力了。 以现阶段的实力对比来说,东印度公司暂时还是超出海汉一筹,不过海汉的发展速度远远超过对手,而且控制的地区相对更为集中,更容易在局部区域内占据实力优势。如果不是顾虑到劳师远征所将带来的种种后勤问题,以及后续的实际控制手段,海汉现在其实就已经有足够的实力拿下东印度公司在台湾岛南部修建的热兰遮城据点。 但要解决荷兰人,海汉执委会认为还是必须先得摆平十八芝这个不安定因素才行。这些海盗所能给海汉造成的威胁,远比台湾岛上数量有限的荷兰人来得更大。石迪文借着荷兰人来宣扬海汉的武力,真正的目的也是为了给许裕拙更多的信心,让他确信海汉有足够的实力和决心帮助福建军方消灭十八芝。 福建许家很早就已经加入了“琼联发”的董事会,因此许裕拙立刻就领悟了石迪文这个很形象的比喻:“所以驻扎在大员岛上的红毛……荷兰人,他们也就是这个商号的武装护卫了?” “没错。”石迪文点点头道:“但就算他们只是私人武装,实力也已经远远超过了明军。荷兰人在南洋打下了不少地方,都是靠着这支武装完成的。当然了,要跟我们的海汉民团相比,他们还差了一截。” 石迪文并不担心自己夸下的这些海口被许裕拙给泄漏出去,许家虽然以前跟荷兰人有生意上的往来,但他们应该很清楚谁才是真正能帮许家壮大实力的人。荷兰人可不会像海汉这样,大量出售制式武器,并且还代为培训军官,传授作战战术。当然最关键还是福建与海汉之间的贸易量已经远远超过了与荷兰之间的纪录,海汉已经成为了许家最大的贸易合作伙伴,许家现在不太可能为了重新勾搭荷兰人而出卖海汉。 许裕拙追问道:“若日后海汉拿下大员岛,那福建以北的海上航线该如何归属?” 关于这个问题,执委会早就有了相应的指示,石迪文答道:“我们不会对此作出任何限制,但前提是我们双方仍然是处在合作的状态下。” 石迪文这话其实只说了一半,但也不妨碍许裕拙领会到其中的精神了——双方继续合作,那么东北亚的海贸生意大家都可以做,但如果合作关系终止,那么对不起,以后就不带你一起玩了。 至于出现什么样的情况才可能会导致双方的合作终止,石迪文已经在之前表明了态度,也无需再在这个时候重复一次了。 石迪文在中左所城对许裕拙做工作,身在漳州城的宁崎也没闲着。许心素在漳州城为宁崎等人所准备的接风宴就设在自家府上,所请的宾客也不多,几乎都是跟许家利益相关的人员。许心素介绍完宾客之后,还特地对宁崎说了一句:“今天在座的都是自己人,宁先生若是有什么想说的话,大可畅所欲言。” 宁崎在来漳州途中与许心素进行了攀谈之后,认为对方虽然有停战的意愿,但似乎也并不完全是出于本意,一部分原因还是连年战争所带来的外部环境压力。如果能够设法帮助许心素缓解这些压力,那么福建方面继续对十八芝用兵也并非不可能的事情。而今天这个场合的宾客都是许心素利益集团的核心人员,这些人的想法大概就会左右福建战局的未来走势,如何给这些人打足鸡血,煽动他们继续开战,就成了宁崎当下最重要的任务了。 酒过三巡之后,宁崎放下筷子,开始谈论正事:“许大人,我虽然是第一次来到漳州,入城时间不长,但对这里的观感极好,所到之处都井然有序,民众也都彬彬有礼,果然是文教兴盛,衣食富足的好地方!” 宁崎的夸奖对许心素来说的确是脸上有光,虽然他的职位是武官,但其实漳州大部分政务都是由他在直接掌管或者间接左右,地方上治理得好,的确也是有他许心素的一份功劳在里面。许心素当然也不可能当着宁崎的面自夸,当下便谦虚了几句,旁边自有其他懂事的人随后便站出来,替许心素歌功颂德吹捧一番。 宁崎很耐心地听完之后,才又继续发表看法道:“漳州有今日局面,自然是许大人和在座各位的功劳。不过请容我说几句有点不合时宜的话,漳州现在的局势虽好,但外患未平,认为现在就能过上歌舞升平的日子,还稍微早了一点。” 许心素并没有立刻应声,只是默默捻须不语。席间有人接话道:“宁先生所说的外患,无非是澎湖那群海盗吧?这群贼人连着吃了几年的败仗,如今已经不敢再来漳州生事了。” 宁崎应道:“你说只是漳州的现状,但漳州之外的局面好像并不是这样。据我所知这群海盗已经封锁了漳州通往东北方向的航线,以此来要挟明军和谈……” “宁先生,要挟这个词有点不妥。”刚才接话的人这次干脆就没等宁崎说完便截住了话头:“和谈是双方面的事情,如果只对海盗有利而对明军无益,那这和谈就不可能实现。再说明军一直在战局中占了上风,哪有吃败仗的一方要挟赢家的道理?” 宁崎一边听一边在脑海里迅速回想许心素对这人的介绍,等他说完之后便笑着应道:“我没记错的话,说话这位是清莲书院的陈先生吧?” “不才陈庆连,宁先生多多指教!”那人坐在下首,朝宁崎拱了拱手示意。 宁崎也拱手还礼,然后继续说道:“陈先生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但这利益要分长远和短期,如果只盯着眼前的短期利益,那就有可能会因此而决策失误,失去长远利益。至于你说的第二点,我也恰好很好奇,为什么占据了上风的明军要选择停战,跟打不过自己的强盗和谈呢?陈先生可否为我解惑?” 陈庆连大概也没想到宁崎立刻就一脚把皮球又踢了回来,迟疑了几秒才回应道:“漳泉二州连年战事不断,百姓也因此受苦颇多,停战之后能让民众的生活复归平静,这难道不好吗?” “好,能让百姓的生活安稳下来当然是好事,但问题是为什么还要养虎为患,不干脆把这些强盗灭掉呢?”宁崎继续追问道。 陈庆连道:“打仗征战劳民伤财,战场上死伤无数,若能通过和谈换来和平,有何不妥?” “道理我都懂,但为什么不消灭这些强盗?”宁崎的语气也开始变得咄咄逼人:“陈先生刚才也说了,明军在战局上处于上风,那为什么要放过这些已经陷入被动的强盗?是为了让他们得到喘息的时间,休养一年半载,积蓄好力量之后,再来攻打大明的城池吗?” “当然不是……” “既然不是,那有什么停战的必要?”宁崎不等对方无力的辩驳说完,便打断了他的话头:“我还想问问陈先生,这停战打算以多久为限,是三个月,五个月还是一年?就算双方达成了停战协议,这对强盗们来说有任何的约束力吗?还是说你打算亲自去一趟澎湖,给他们讲一讲什么是仁义,什么是讲信用?” “宁先生说的是啊,跟这些强盗还谈个什么劲,准备停当了就直捣澎湖老巢,给他们来个一锅端!”有主和的当然也有主战的,席间还是有主战派的存在,当下就有人出声给宁崎帮腔。 “我军水师弱不堪战,如何能出师澎湖?”当下便有人出声驳道。 “我大明王师难道怕了这些水匪海盗不成?有何去不得!” “十八芝的海船比水师多了几十倍,这海上的仗如何打得,强行让水师出动,岂不是送羊入虎口之举?” “适才陈庆年这个主张和谈的也说我明军占了上风,何时又变成了你所说的羔羊?” “够了!”眼看加入争论的人越来越多,场面也愈发混乱,许心素终于忍不住出声制止了这种无序的争论:“宁先生话还没说完,你们抢着出什么头?都给我们闭嘴!” 许心素的份量的确还是压得住场面,他一开口喝斥,在座的人立刻都收声闭嘴。许心素这才对宁崎道歉道:“宁先生,老夫麾下多是粗人,也不懂礼仪,还请莫要见怪!” “没事,灯不拨不亮,理不辨不明,大家愿意讨论,这其实是好事。”宁崎表现得非常大度,并没有因为刚才的混乱而生气:“对于是战还是和,在座的各位或许都有自己的立场和想法,我在这里所说的话,也只是代表海汉的态度,并不是要强加给各位。各位要是觉得有道理,那就听一听,要是觉得没道理,想要跟我辩论辩论,我也欢迎,但请大家有序发言,不要抢话就好。” 说完这番话之后,宁崎见在座的人都将眼神汇集到自己身上,这才又接着说道:“关于福建的战事,我们海汉的态度……” 宁崎说到这里有意拖长了腔调,待众人的胃口都被吊起来之后,才又说道:……只要福建军方愿意继续剿匪作战,那么我们也将继续提供军事援助,并且会逐步开放一部分高级武器的销售。比如说这次造访漳州的‘探险级’战舰,以及配套的作战装备。我想各位已经在码头上见到了这种新式战船的身影,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种战船的作战性能还超出之前的‘探索级’不少,在海上至少可以同时对付四艘同吨位的旧式武装帆船。刚才不是有人说十八芝的船多吗?他们船多,但我们的船火力强啊,在‘探险级’战船的面前,十八芝那些破旧的老船都只能变成挨打的活靶子……” 宁崎很流畅地就在这个话题中插入了广告内容,这也是他此次前来漳州的使命之一——为海汉兵工推销各种新式武器装备,其中也包括了“探索级”战船在内。 混合动力帆船已经入列服役有一年的时间,其出众的性能和运行的稳定性也获得了军方和执委会的认可,在今后海军的发展道路中,混合动力战舰将会逐步成为标配,而早期建造的纯风帆动力战船则将逐步退居二线,或改造成补给船、近海巡逻船,或干脆就出售给其他武装势力,捞回成本之余还能赚上一笔。这个淘汰换代的过程虽然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会实现,但军方已经迫不及待地把第二代也是最后一代的纯风帆动力战船“探险级”也列入到了待售的名单当中。 600.第600章 调兵遣将 尽管胜利港造船厂现在就已经面临着产能无法满足订单的局面,但白克思和越之云等人还是决定要先做市场推广,把订单捞到手里再说。至于什么时候交货,这大可在购船合同中加上一些附加条款来延长造船时间,反正这些战船的潜在客户现在最在乎的并不是价钱和交船时间,而是海汉能不能往外卖。只要能够获得购买许可,无论是安南还是福建,急于加强自身武装的掌权者都会立刻掏钱,哪怕这种高级货的价格不菲,他们也会咬着牙先订个几艘再说。 当然了,经济上的收益也并不是高层们的唯一考量,将技术含量更高的中级战船出售给福建军方,这个举措也将进一步加强当地明军对海汉军援的依赖程度。“探险级”战船上有很多零部件只有在三亚才能制造出来,一些技术含量较高的维护维修也只能在海汉的船厂才能完成,这种战船买回去之后想要长久稳定地航行,也同样无法脱离海汉的技术支持。 不过在当下这个场合,宁崎不会详细谈及船只的技术规格,性能参数以及具体报价等等,只要把海汉打算出售这种新式战船的信息透露给福建方面就足够了。最重要的是让在场的这些人都明白,海汉出售这种新式战船的前提是福建军方要继续对十八芝用兵,而不是选择停战和谈。 当然仅仅只是向福建军方提供新式战船的话,未免还有点远水难解近渴的味道,所以海汉这边还准备了其他的措施来激励福建军方。宁崎继续说道:“另外我们准备在年内向福建派遣一定数量的军事顾问,协助许大人剿匪。” 许心素闻言立刻精神一振,连忙问道:“不知贵方会派来多少这个……军事顾问?” 关于“军事顾问”这种说法,福建方面也并不陌生,当初从海汉购买了枪炮之后,那边就派了几名挂着“军事顾问”头衔的军官来到漳州,帮助明军部署炮兵阵地,训练士兵使用这些进口武器。在此期间遇到十八芝来袭的时候,军事顾问也会在一线协助指挥作战。 宁崎伸出食指比划了一下,许心素道:“一百人?” 宁崎摇摇头道:“是一个营。” “一个营!”许心素也不禁吃了一惊。他前后送了不少军官去三亚留学,海汉军制的一个营大致有多少人他是知道的,按照三三编制,大致在五百人上下,如果是特殊的加强营,全部是四四编制,人数还能增加三分之一以上,并且会配有专门的炮兵部队。 如果海汉人只派百十来人,那显然就是让这些人分散到福建各处据点指挥修筑工事、培训作战技能而已。但如果会派来一个整编营的部队,很有可能就是打算直接介入作战了。 果然宁崎接着就说道:“考虑到许大人手下的精锐部队数量有限,我方派出的军事顾问在形势需要的时候也会参与作战。但我们的武装人员只会参与打击十八芝的行动,至于明军其他的军事任务一概不管。” 许心素默然一阵之后问道:“那贵方所派遣的军事顾问中,可有水师编制?” “有。”宁崎点点头道:“事实上我们打算向福建派遣的是两栖作战部队,水陆作战都能兼顾。” 宁崎所说的两栖作战部队,其实是涉及到了穿越四周年会议上一些关于驻军调整的决议。当时执委会认为安南的国内局势已经趋于平静,而继续将大量精锐部队部署在安南就有些大材小用了。而海南岛全境也已经纳入到海汉掌控当中,近期内没有大量用兵的计划。于是海汉对外的扩张势力方向,就成为穿越第四年兵力部署的主要考量。 执委会的规划无非就两个方向,一是南下,二是北上。南海方面,在顺利拿下安不纳群岛之后,海汉在近期已经无力再继续向南扩张,安不纳群岛在今后一段可预计的时期内都将会是海汉疆域的最南端。至少要等到中南半岛的金兰港建成并驻军之后,海汉才有可能以安不纳群岛为跳板,继续向南进军。 而往北的方向,在拿下珠江口,控制住广东海贸的主要咽喉水道之后,执委会也无意在这个时候继续向内陆扩展,那样做很可能会让海汉与广东官府之间失去目前的默契与和平。而沿着海岸线北上,将海汉的贸易航线延伸到台湾海峡甚至更北边的地区,就成为了执委会内部共同的目标。 但台湾海峡的战事尚未结束,这种做法其实就已经意味着海汉或许需要直接介入福建明军与十八芝之间的战事了。而海汉目前的军事实力,似乎并不足以支撑在距离大本营两千里之外的陌生战场上进行大规模作战,只能派遣少量精锐部队进入福建,协助许心素麾下的明军打击十八芝。 当时军方提出这种部署的时候,福建方面还没有爆出停战和谈的消息,因此海汉内部对于这种略微激进冒险的做法也有一些争议的声音。但许心素打算跟十八芝和谈的消息传回三亚之后,执委会很快就统一了看法,认为有必要采取一切可行手段,促使福建明军继续对十八芝用兵,其中就包括了派遣少量作战部队前往福建在内。 执委会和军方都认为只要海汉这边直接参战了,不管参与程度有多深,那和谈这个事就不再是许心素一个人能说了算了,而这大概才是阻止和谈最为有效的办法。另外一方面,只派遣少量军队也不至于激起福建方面对海汉产生不必要的警惕心理。 宁崎把话讲在明处,除了告知在场这些人之外,也是为了震慑某些有不安定想法的人。他从刚才关于战与和的争论中,已经看出许心素麾下这些人并不是铁板一块,有想继续打的,同样也有想议和的。至于想议和的这些人究竟是出于公心还是私心,那就很难说了。但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宁崎知道最有效的震慑并不是口头上的威胁,而是实打实荷枪实弹的海汉民团进驻福建。他在海南岛已经见过了不少这样的明人,嘴上叫得起劲,但真正等海汉民团到了跟前,膝盖软得比谁都快。 许心素又继续问道:“那不知贵方打算派出哪位将军,来福建主持大局?” 宁崎应道:“海汉执委会对于福建的战事非常重视,在我们经过慎重考虑和反复讨论之后,决定派出海汉民团将领钱天敦上校来执行这个任务。” 宁崎一公布这个人选,在座对海汉军情稍有了解的人都发出了低声惊叹。海汉民团当中,最为出名的几个高层人物,在福建这边的军中也是小有名声。这些军人虽然没人与钱天敦见过面,但对他的战绩可是早就如雷贯耳了。 钱天敦是海汉在三亚落脚后最早外派的武官,而且成功地在安南北部为海汉练出了一支精兵。这支部队在安南内战中所发挥的巨大作用,让钱天敦成为了唯一一名身在海外却仍能在军委中担任高级职位的人员。如果抛开几乎在每个部门都有例行兼任的陶东来不算,那么除了颜楚杰和王汤姆之外,钱天敦基本上已经在民团军中能够排到第三把交椅的位置。而他亲自练出来的安南野战军,也号称是民团军中战力第一的部队。 去过三亚留学的福建军官,几乎都在胜利港军校的战例分析课上学过钱天敦在安南内战中指挥过的几场战斗,并且单兵格斗技巧的课程,有相当一部分内容也注明了是由钱天敦所编撰。可以说这些受过海汉军事培训的明军军官,基本都算得上是钱天敦的半个弟子了。 但他们关于钱天敦的信息却知之甚少,除了知道他一直在安南带兵之外,就没有更多的个人信息了。在这些军官心目中,钱天敦也是类似于传说中的人物,从未想过这种人物竟然会有一天来到福建带兵,甚至会与自己一起在战场上作战。 宁崎很满意这个消息所带来的效果,接着又说道:“不过因为钱天敦上校目前还在遥远的安南任职,要交接当地的军务,完成这次调动,还需要一段时间。” 许心素当然很清楚钱天敦在海汉军中的地位,当下很是恭敬地应道:“既然执委会如此重视,那许某就扫榻相迎,等着钱将军莅临福建了!” 钱天敦的这次调动其实也不仅仅只是因为福建局势的变化,一方面执委会是考虑到安南未来数年可预见的和平局面,已经不需要再将精锐人员和部队驻扎在当地;另一方面钱天敦驻外时间已经有三年多,而且他又是带兵的将领,执委会担心驻守时间太长,会让他在安南当地的影响力逐渐固化,甚至产生某些不好的变化,毕竟执委会想要的是能征善战的将领,而不是割据地方的军阀。或许钱天敦本人不会有这些意愿,但时间一长,周围的环境也有可能对这种趋势起到一定的催化作用。 为了避免这样的局面出现,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对钱天敦的位子进行调动。但像他这样带兵作战经验丰富的高级军官,调回海南岛来坐办公室似乎又太浪费人才。在征求过钱天敦本人的意见之后,执委会才决定将他的任职地区从安南调往福建。而他手下的部队,除了派驻到南方安不纳群岛的一个营之外,军委允许他再带一个加强营的编制随他一起调动到福建执行驻扎任务。至于安南当地的防务,则将由海南岛另行派驻部队接管,而指挥权则是将由钱天敦的同僚冯安楠暂时接管。 事实上安南驻军与海南岛驻军几乎每年都在进行小规模的换防,因此这种调动倒也积累了很多的实际经验,操作起来并不会很复杂。不过这次调动的特殊之处,就是规模稍微大了一些,调动的范围比起以前也大了不少,而且涉及到的人员也更多——尽管只有一个加强营的部队跟随钱天敦调往福建,但这些人员的家属都将得到移民海南岛的机会,相关人数可能会接近三千人。在这些安南裔归化民的意识中,只有移民到海南岛才能算得上是真正加入了海汉籍,这对于他们中的很多人而言都是等待了很久的一刻。 如果是往常的例行换防,这么大规模的军事调动肯定会遭到文官们的反对,毕竟这种跨海调动部队所需花费的钱财也不会是一个小数目。但这次执委会却是异常顺利地通过了重新部署部队的方案,一方面是因为福建的形势走向,另外一方面也是军方早就安了心要把这笔帐交给福建来承担。 宁崎微微笑道:“许大人说得太客气了。不过关于民团军这次的调动,有一些事情的确还需要福建方面进行配合,比如说安排船只运送军需品,沿途的补给安排,到了这边之后的驻地等等,还得许大人和各位多多费心了。” 许心素当然听得懂这弦外之音,当下立刻表态道:“宁先生放心,钱将军所率部队的开拔费用,以及到了福建之后的所有开销,均由我方承担。” 从安南到福建的海路上,海汉的补给点只怕要比许心素能提供的地方要多得多,起码在琼州海峡和珠江口两个地方,都已经是被海汉划作了自家的势力范围,也根本不需要福建方面千里迢迢派人到途中去组织补给。宁崎的说法,其实就是希望福建方面能够承担部队调动的费用,而许心素也很是自觉,立刻便出声应承下来。 这笔钱肯定不是小数目,但如果海汉民团的进驻能够有助于福建军方加速击败甚至剿灭十八芝,那就算这接下来的一年两年里多花个百十万两银子,许心素认为这种代价也是值得的。 601.第601章 摩根的提议 按照海汉民团现行的军费标准,一个驻外营级单位就算不执行作战任务,一年下来所需的军费也得十五到十八万元左右。因为军需补给有相当一部分要从三亚通过海运送到当地,所以驻扎地距离大本营路程越远,相应的维持费用就越高。福建方面愿意把这笔不小的费用承担下来,海汉的态度肯定是乐见其成。 这支部队部署到福建之后,就可以有效地改变现在大本营对福建局势反应迟缓的状况。过去大本营只能被动地接受福建方面的信息,并且多数时候还严重缺乏时效性,但驻军之后就能更快地针对当地局势变化作出反应,甚至可以通过主动采取行动的方式来引导局势走向,进一步加强海汉对福建的影响力。 而对于福建本地的主战派来说,宁崎宣布的这个消息所起到的强心针作用甚至比出售新式战船更大一些。毕竟能买到新式战船跟形成有效战斗力之间的距离还很远,要实现后一步起码也是一两年之后的事情,而要不要停战却是必须在短期内就得作出最终决定,光靠从海汉手里买船这个举措肯定是来不及的。而海汉民团进驻福建,听起来可行性就高多了,如果有战无不胜的海汉民团在漳州坐镇,那剿灭十八芝的难度无疑会因此而减小很多。而且海汉民团进驻福建的规模很有限,仅仅一个营而已,似乎倒也不用担心这点人马会在福建掀起多大的风浪。 当下便有人连连发声,称赞海汉急公好义,此举将会拯救福建受匪患祸害多年的百姓云云。也有人表明态度,只要海汉民团敢出海跟十八芝作战,那就必与民团军共进退。而先前一些主张和谈的人士,现在也都很知趣地闭上了嘴——海汉人摆明了是要跟十八芝开干,就算劝得住许心素,难道还劝得了海汉人? 当然这些事情的具体实施细节,就没有必要在当下这个场合进行深入的讨论了。只要双方的头面人物都表明了态度,剩下的事情可以交给下面经办的人再去慢慢协商就行。 当天酒宴之后就没有再另行安排活动,许心素给使团安排的住处离许府非常近,仅仅隔着一条街而已。而许心素在漳州的影响力的确不是盖的,直接命人临时封闭了街道,然后派了一队卫兵将海汉使团送过去。 宁崎虽然在酒宴上喝了不少,但到住处之后喝了两杯热茶,精神就清醒了不少,让随从去请使团里的几个人过来商量正事。 不一会儿他通知的人就到了,一个是负责使团军事、安保和医疗的摩根,一个是隶属于安全部的归化干部孙堇。 “孙堇,今天跟我们的人联系上了吗?”宁崎指了指屋里的椅子,示意他坐下回话。 孙堇半边屁股坐在椅子边上,恭敬地应道:“报告首长,使团入城的时候已经跟我们的人接触过了,明天会到这边来向首长当面汇报工作。” 孙堇也是几年前从广东逃难到三亚的移民之一,年龄不过才二十出头。刚到胜利港的时候被分配在码头上做事,后来因其念过书识得字,被推荐去了胜利港小学教扫盲班。当时司法部成立之后内务文书人员不足,孙堇便被调过去兼任,再后来安全部编制单独脱离出来,他就又被借调到了安全部做内务。但安全部的特殊性质并不允许人员兼任其他部门,于是孙堇的编制就从三个变成了一个,成为了安全部的专职人员。 成了专职之后,孙堇所负责的工作就不仅仅再只是内务了,毕竟像这样根底清白,有文化基础,做事又机灵的年轻人在安全部里也算是稀缺资源,受到一定的重用也是情理之中。这次海汉派出使团到福建,安全部就委派了孙堇随行,负责抵达这里之后与派驻福建的人员接洽,并伺机搜集本地的各种情报信息。 安全部在此之前部署了少量人员到漳州泉州,其公开身份都是隶属于海汉商务部之下的某几家商号,因此使团入城的时候,这些坐探就已经堂而皇之地跟孙堇进行过接触。 宁崎点点头道:“关于十八芝,安全部现在有什么消息吗?” 孙堇应道:“我们的人已经打探到一些消息,但今天时间太仓促,具体的情况还得等到明天他们过来才能说清楚。” 宁崎所问的可不是盘踞在澎湖的十八芝,而是十八芝派到漳州来跟明军和谈的代表。海汉使团这么千里迢迢地跑来福建,其实就是来搅局的,最主要的目的就是设法阻止十八芝与明军之间的谈判。除了在许心素这边下工夫之外,使团也要试图找到十八芝派来的和谈使者,看看有没有可能从根源上解决这个问题。 宁崎又问了几句之后,便打发孙堇先去休息。孙堇知道这是两位首长有事要单独商量,当下便起身告辞出去,还不忘反手把门给带上。 宁崎目送孙堇离开之后,这才侧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摩根:“摩根,和我说说你到这里之后的看法吧。” 摩根组织了一下语言,才用仍然带着浓重“歪果仁”腔调的普通话说道:“我认为形势比我们之前预计的要好,明军里的主战派仍然是占据了多数。我今天注意观察了一下,在酒宴上主张和谈的,连一个军方的人都没有。” 宁崎点点头道:“的确如此,我当时也注意看了,主和的大多是商人或者文人,军方将领的求战心倒是很迫切。不过这也难怪,毕竟军人是要靠累积军功来升职,不打仗对他们来说就等于是断了上升的门路。” “所以你看,每到这种重大决策的时候,拖后腿的往往都是文人……”摩根见宁崎脸色有点不快,当下又赶紧补充道:“当然了,我并没有讽刺你的意思,只是针对福建的局势发表一下看法。” 每次执委会商讨军事计划的时候,反对的声音也的确基本都是来自几个文官,宁崎自然就是其中之一了。当然他比起和平主义者顾凯还是要好多了,起码多数时候他还是会比较理智地衡量战与不战之间的利益,而不是像顾凯那样一味地反对发动战争。摩根虽然本职是医生,但他却是更偏重于军方一些,因此态度也是站在了军方一边,难免就会对这种文官拖后腿的现象有些微词。 宁崎也不想跟他争执这个问题,只是摆摆手道:“没事,还是继续说正事。” “说正事……”摩根点点头道:“我认为值得注意的是中左所和漳州城的城防水平都相当不错,据说这都是在我们的军事顾问指导之下做出来的成果。回去之后我要建议军委查一查记录,看看当时是谁负责这个任务,这种有才干的人应该得到提拔。” “那你对本地明军的观感怎么样?”宁崎继续问道。 “仅仅看他们站队是看不出什么结果的。”摩根耸了耸肩道:“我希望有机会看到他们的操练,当然最好是实际的作战,那样才能真正看出一支部队的战斗水平如何。但我注意到这里的明军都大量列装了二七式火绳枪,以及大约有十分之一比例的二八式燧发枪。有我们所提供的这些武器,我相信他们的战斗力肯定要高于同时代的其他明军,但这同样也需要进一步的确定。” “你的意思是,建议明军在我们访问福建期间组织一次军事演习?”虽然摩根这番话弯弯绕绕,宁崎还是听出了他想表达的意思。 摩根点点头道:“我们可以主动建议,在近期来一次联合军演。正好我们也来了三艘军舰,借着这个机会,也可以向福建军方的高层展示一下武力。” “这个提议倒是不错。”宁崎摸着下巴回应道。 与福建军方组织联合军演,其实并不在此次使团出访的计划当中。不过使团有两项很明确的任务,一是向福建军方推销新式军火,二就是向其展示海汉民团海军的实力。而组织一次联合军演,倒是正好可以将这两个任务都一起完成,顺便也能以此名义邀请许心素等本地头面人物到场观摩,让他们亲眼见识见识海汉黑科技的威力。 俗话说百闻不如一见,宁崎就算能把海汉战船的性能吹上天去,也不如把这些人拉到船上,亲眼看一看这种新式战船是如何做到在海上碾压它所遇到的一切对手。买船一回事,另外也可以给这些人多一点信心,让他们明白十八芝与海汉民团在海上武装实力上存在着多么巨大的差距。 “按照行程,明天跟许心素还有单独的会面,到时候我跟他提一提这个事。”宁崎觉得这个方案可行,便立刻就决定要尝试一下。他相信许心素应该也不会反对这个提议,毕竟对于这些本来就是接受海汉模式军事训练的明军来说,能够得到一次与海汉民团协同演练的机会殊为不易,平时是求都求不到的,又怎么可能放过这种送上门的好机会。 “明天除了与许心素会面之外,还有其他的外出行程吗?”摩根问道。 宁崎想了想道:“我想出去在漳州城内外转转,毕竟我们要派驻军队过来,还是先了解一下本地的环境比较好。另外驻福建办事处的规模可能也需要进一步加大,以前给外派人员安排的小院子估计是容不下今后的机构了,还得在本地另外购买房产才行。” “好吧,那就这么说了,明早见。”摩根几下说完正事便主动起身告辞。 “你是有什么急事?”宁崎见状好奇地问道。要知道前几天在途中,闲得无事的摩根几乎每天都是拉着宁崎东拉西扯来打发时间,而现在却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摩根摊了摊手道:“我的朋友,我是一个很知趣的人,我想应该留给你一些私人时间,好好享受一下这里主人的款待才对。” 宁崎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摩根,你在说什么?” 摩根将食指竖在嘴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便出去了。宁崎正疑惑不解的时候,门外便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小女子是许大人派来伺候宁先生的……” 宁崎起身走到门口,见自己的亲卫将一名小姑娘拦在外面。这小姑娘看模样也不过十五六岁,容貌清丽,皮肤也算得上是岭南难得的白皙,身材稍稍瘦了一些。小姑娘看宁崎开门出来,连忙躬身福了一福,眼神却不敢盯着宁崎。 宁崎虽然是个读书人出身,但也不是什么圣人君子,虽然穿越前没去过东莞之类的地方见过大世面,但该懂的常识基本都懂,一看这架势也就明白意思了。 宁崎干咳一声道:“刚才酒喝得多,没吃得太饱,你去厨房替我拿点吃的来。” 那小姑娘应了一声,便返身离开了。宁崎又对亲卫吩咐道:“时候不早了,你也去歇了吧。” 亲卫应了一声,却并没有真的离开,只是远远地退到了院子天井另一边的门廊下,默默地杵着。宁崎知道这些亲卫的工作条例,他们不可能完全放心自己跟一个陌生人独处一室,当下也没有再说什么,便返回屋内。 不一会儿小姑娘便拿着四色糕点回来了,还端了一钵牛奶。宁崎见状也觉得有些诧异:“这里居然还备了牛奶?” 小姑娘应道:“回宁先生的话,管事吩咐过海汉的各位老爷都喜欢睡前喝牛奶,因此厨房里早早就备好了今天的鲜奶,一直用热水托着,老爷们回来随时都可以喝。” “腐败,真是太腐败了!”宁崎内心对这种从未经历过的享受方式进行了批判,不过批判完之后倒也不会妨碍他继续享受。在三亚的时候虽然也有特供牛奶,不过端来牛奶的往往都是五大三粗的亲卫,可不是眼前这么娇滴滴的小姑娘。 603.第603章 游漳州城 宁崎看许心素应了一声之后就默然不语,大致也能猜到对方的心理,当下便又抛出了一个优惠条件:“考虑到我们双方一直以来的合作关系,这次的联合军演中我方的军费开支,将会由我方自行承担,许大人不用顾虑费用问题。” “这如何使得!”许心素被宁崎道破心事,赶紧出声反对:“这联合军演对明军益处多多,老夫对此也是求之不得,理应由我方承担费用才是。” 宁崎摆摆手道:“许大人不用争了,军演费用是小事,你只要答应我另一件事情就行。” “宁先生请讲!”许心素见宁崎态度坚决,便也没有再就此继续争辩下去,打算先听听宁崎开出的条件再说。万一宁崎想要以此来要挟自己放弃和谈,那倒是要再斟酌斟酌了。 便听宁崎说道:“我打算邀请许大人届时到我方旗舰‘威信号’上协同指挥这次的联合军演,不知许大人能否赏脸?” 许心素愕然道:“这就是宁先生的条件?”他原本以为宁崎一定会提出某些令自己为难的条件,却不曾想只是邀请自己上舰观摩军演。那“威信号”出现在中左所港口的时候,许心素和手下的水师将领就已经看得流口水了,虽然也想趁机提出登船参观的请求,但又觉得这战船乃是海汉的大杀器,多半不会允许外人参观,怕被海汉人直接回绝反而丢了面子,因此也一直没有提及此事。倒不曾想自己没开口要求,宁崎却先主动提出了邀请。 宁崎笑道:“虽然我并没有提条件的打算,但许大人要把这个理解为我方条件也没关系。” 许心素自知失言,当下只好强笑带过:“宁先生盛情相邀,那老夫就却之不恭了。请问宁先生,这联合军演安排在何时比较合适?我方需出多少兵力参与?可有相应的计划?” 宁崎侧过头对摩根道:“现在轮到你了。” 摩根干咳一声,然后开口说道:“许大人,我们的这次海上军演策划用时两到三天,主要训练内容是海上巡逻、协同攻击、海上救助,如果时间足够的话还可以练一连两栖登陆作战。但首先我需要了解在不对福建海防造成大的影响的前提下,贵方有多少兵力和战船可以出动,然后我方才能制定相应的演习作战计划,这个环节加上准备物资、调动人员,大概也得需要四五天的时间。” 许心素略微沉吟了一阵才应道:“便与贵方一致如何?贵方出多少人马参演,我方也照办。至于出多少船,这个容老夫说句大话,只要贵方需要,两三百条海船随时还是调得出来。” 摩根强调道:“我所说的是战船,可不是普通民船。” 许心素捻须笑道:“老夫麾下的海船,即便是商船也是带着几门土炮,几杆鸟铳的,必要时也可以临时征做战船使用。虽然比不了海汉的船坚炮利,但在近海应付一下十八芝的进攻倒也勉强够用了。” 许心素这话说的倒是实情,福建沿海由于海盗活动猖獗,毫无武装的商船根本就不敢出海,一般船上都会准备一些近战火器。当然这些武器跟海汉海军所配备的舰载武器完全是两码事,海汉海军的武器都是为了击伤击沉敌人的船只而设计,火力强大射程远。而这些船只上火器所追求的是在近距离内杀伤对方的船员,至于对船攻击,这些火器的威力还稍显小了一些。 许心素或许是刻意没有去提及明军水师战船的武器配置,但事实上明军水师所配备的火器虽多,威力却也没有强到哪里去,特别是射程和射击精准度方面,跟海汉舰炮都有着比较大的性能差距。而这种差距也并不是什么秘密,这几年去三亚受训的福建水师军官大多都亲眼见识过海汉海军的火炮威力,而要在一艘战船上装备两位数的火炮,对于目前的福建水师来说还有很多技术上的障碍。当然了,海汉对于各式火炮的限购令大概也是令福建水师战备水平止步不前的根源之一,他们就算想从海汉买炮来自己装到船上,也会因为数量不足而不得不优先满足城防的需要。 福建水师麾下的战船虽然有限,但许心素私人名下还有不少具备了初步武装的海船。正如他所说的那样,这些船在战时完全可以被临时征用作为战船,就算作战性能一般,但对手的船只也好不到哪里去。不过十八芝赢就赢在船要比许心素这边多出至少两三倍,在双方个体实力差不多的状况下,十八芝可以从数量上取得压倒性的优势。 但这种优势也仅仅是对旧式帆船而已,福建明军现在向海汉购入的“探索级”战船,其性能就已经大大超过了旧式帆船,不但航速快操作灵活,而且火力强劲,完全可以在相对比较安全的距离上向敌人实施单方面的炮击,即便对手船只数量更多,“探索级”也能凭借航速上的优势安全脱身。像十八芝过去在海上劫掠所用的贴、堵、截等招数,在“探索级”战船面前就很难再派上用场了。 能够亲身参与到海汉军方所组织的军事演习当中,显然让许心素大为兴奋,接下来与摩根商量细节期间,许心素几乎是有求必应,甚至连摩根提出舰队出海之后要由海汉方掌握指挥权,许心素也是一口答应下来。 宁崎和摩根也有意没有提及和谈的事情,他们并不准备以军演这个事情作为交换条件来换取许心素的妥协,而是想用实力来告诉许心素,谁才是他应该紧紧抱住不放的大腿。 双方一直谈到中午,许心素让人开了席,继续边吃边谈。用过午饭之后,许心素又叫人将自己麾下几个带兵的参将都叫到府邸中,与摩根商量演习的细节问题。而宁崎一个文官就未免有点无事可做,当下主动向许心素提出,想去漳州城里转转,见识下本地民情。 许心素见状便叫了府中一名管家来,让他带着人陪宁崎去城里逛逛。宁崎正待要离开的时候,被摩根给叫住了。摩根将他拉到屋外门廊下,然后掏出一把手枪递给他:“这边有正事要谈,安全就只能靠你自己了。” “放心。”宁崎拍拍摩根肩膀,然后接过了这支手枪,将其放入自己的公文包里:“我会小心的。” “开枪的时候记得先开保险,还有,这支glock18是自动手枪,你别一紧张就把子弹一梭子打完了,这宝贝儿的子弹储备可不太多。”摩根唯恐宁崎忘记,又特意叮嘱了一番。 其实宁崎并不是单枪匹马去漳州城里逛,除了许心素调了一队人着便装保护他之外,宁崎身边也还有四名隶属于执委会警卫连的亲卫一直跟着他。这个警卫连挑人标准也十分严苛,不但要胆大身手好这些基本的要求,更重要的是对海汉得百分百忠诚,并且不吝在关键时刻牺牲自己去保护海汉要人。需要挡刀挡箭当肉盾的时候,他们就是穿越者身边的最后一道防线。 当然这种稀缺资源也不是每一个穿越者都能分配到,也只有执委会的几名高层人员才会配备亲卫,并且每人也只有两名亲卫,在离开三亚根据地外出执行公务的时候,才能获准多分配两个名额。 警卫连战士没有配备步枪,标配的个人武器是短枪和匕首。短枪是今年年初才在田独兵工厂里试制成功的转轮手枪,也就是西部片里时常会出现的左轮枪。不过这种近距离武器由于制造成本和使用成本都比较高,现阶段也仅仅只有警卫连这个特殊部门装备了少量而已,并且武器性能也还处在试验品状态,还远远达不到军方所要求的水平。 许心素府上的管家还给宁崎准备了一顶软轿,不过宁崎并不想坐在轿子里游街,便婉言谢绝了这个好意,但给他安排的导游倒是欣然接受下来。 为宁崎担当导游的是一名少年,据说是许心素府上一个管事的儿子,名叫汪加林,年纪还未满二十,同样也是在早些时候去三亚留学过一年多时间。海汉执委会在穿越第二年成立“琼联发”之后,为了拉拢股东便开放了一些专业技术的学习机会,当时各家股东都派出可靠的年轻人前往胜利港学习这些先进技术,汪加林也是其中之一。不过他当时所学的是商贸金融方面的内容,倒是没有在宁崎手下当学生的经历。当然了,虽然宁崎不认得他,但他可是认得宁崎这位处于海汉权力金字塔顶端的大人物。 前些天许裕拙在东山岛接到海汉使团船队之后,便已经派快船赶在前面往回送信,告知海汉使团的人员构成。许心素便特地将汪加林等有过留学经历的下属召集起来,就海汉使团的人员情况问过他们。大致也就是了解一下使团几名高层人员的喜好、忌讳等等,以便能在接待中投其所好。而使团抵达漳州之后的点对点接待陪同任务,也基本都是分配给了这些曾经的留学人员。 但凡是在胜利港生活过一段时间的留学生,对于海汉的认同感明显就要比普通明人高得多,这汪加林也不例外。在与宁崎见礼之后,便主动询问起胜利港的建设状况,特别是冒着浓烟奔驰在胜利港与田独之间的蒸汽机车,更是汪加林所关心的重点——他很想知道海汉是不是有朝一日会把这种行驶在轨道上的钢铁怪车推广到整个琼州岛。 宁崎笑道:“这个是我们的长远目标,不过目前还实现不了。修铁路轨道可是个费时费力费钱的活,就算劳动力足够,要在琼州岛修一圈铁路,大概也得好些年才行。” 汪加林听了这个答案略微有些失望:“若是如此,那有生之年还能看到吗?” 宁崎道:“你才不过十九岁,有生之年还早,你不但有机会看到环岛铁路,还有机会亲眼见证别的海汉奇迹。嗯,说不定到你老去的时候,福建这边也有很多地方已经通了铁路轨道了。” “若是有这一天,那小人一定要去当第一批乘客。”汪加林立刻又兴奋起来,显然对蒸汽机车的兴趣颇大。 宁崎好奇地问道:“你刚才说在胜利港学的是商贸金融,既然你对机车这么有兴趣,为什么当初没有去学机械方面的课程?” 汪加林一脸无奈地摇摇头道:“这是各位大人的安排,小人什么身份,哪有自行选择课程的权力。” “你如果对这方面的知识的确感兴趣,那我可以推荐你去三亚留学啊。”宁崎听他这么一说,好为人师的劲头也起来了。只要是对海汉文化和知识感兴趣的年轻人,宁崎都很有把他们拉入到己方圈子里的欲望。这些年轻人只要能有机会接受几年“正统”的海汉教育,他们的价值观和世界观就会产生明显的变化,有非常大的可能会成为海汉制度的拥护者——这点已经在近几年三亚源源不断培训出来的年轻归化民身上得到了很好的体现。 这些出身社会中下层的年轻人不会因循守旧,他们没有切身感受过皇恩有多么浩荡,朝廷有多么英明,但却实实在在地享受着海汉制度带给个人的好处,获得在这个社会体系中不断向上的发展机会。而海汉相对更为健全的社会保障也能让他们减少后顾之忧,可以在海汉统治区内做一些在过去看起来或许是离经叛道的尝试。 像蒸汽机车这种东西,刚在三亚出现的时候被很多民众视作妖物,但也有很多像汪加林这样的年轻人迅速地接受了新事物,并且会好奇它的运作原理到底是妖法,还是海汉人口中所说的“科学大道”。而一旦这道知识的大门打开,封建皇朝所宣扬的“天命”之类的统治基础理论就会被彻底瓦解,大明王朝的权威性也会在这些人心目中迅速地降低。 604.第604章 刺杀 汪加林在三亚待过一段时间,自然知道一位身份显赫的海汉执委愿意开口推荐自己留学是多么难能可贵的机会,当下赶紧深深作揖,对宁崎表示了谢意。 这可不仅仅是因为能得到再次去三亚留学的机会,在福建许心素的麾下,凡是有过海汉留学经历的年轻人,基本都在学成归来后得到了不同程度的重用。像汪加林自己在去三亚学习之前,不过是帮着在许府做管事的父亲写写账本、抄抄文书,但在三亚学了一年的商贸金融回来之后,立刻就被提拔为了海汉与许心素在本地合作的商号“闽海行”高级管事,专门负责与海汉方核对结算贸易账目。 这倒不是汪加林在这方面的专业能力真的有多强,主要还是因为海汉式的记账与大明这边的作法有些差异,双方在核对账目的时候往往会因为计算方法不同而产生分歧。但受过海汉培训的汪加林恰好就能弥补这个缺陷,让双方在这个环节能真正做到“无缝衔接”。而之后海汉银行到漳州开设办事处,以简化双方的交易结算流程,汪加林又被委任为许心素一方的监督代表,同时也是五名漳州商会代表当中年纪最小的一人。 虽然受到了重用,但汪加林却很清楚自己从三亚学到的东西其实很有限,用授课先生的话来说,这些知识也就只是“最粗浅的入门学问”而已。想要继续往上爬,他知道自己需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而且最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的兴趣所在并不是商贸金融,而是在三亚所见的那些奇奇怪怪的机械。但想要学这些东西,天下除了三亚之外别无二家,而且他在三亚的时候就曾经找人打听过,得到的答复是相关专业并不会对外招生,就算是学徒工也是在归化民内部招收,只能无奈地放弃了这个梦想。 不过现在有了宁崎的背书,这个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了。只要宁崎帮忙在两边打声招呼,那这事的确就不会有太大难度了。 两人边聊边逛,说话间已经来到城中比较繁华的大街上。漳州开埠已经有近千年历史,城内的繁华程度比起广州也毋庸多让,贩售各种货物的店铺鳞次栉比,街上能听到南北不同地域的各种口音,甚至不时能看到身着白色长袍的波斯人和金发碧眼的西番人。 虽然如今的三亚也已经是一个繁华的港口城市,但市面上倒是还没有漳州城里这么热闹。宁崎穿越后很少有出差的机会,这次倒是零距离见识了一下这个时代原汁原味的大型港口城市。 宁崎注意到这里的商铺中也已经不乏有三亚出产的各种日用品在进行销售,当然这些商品都是从海上辗转运过来,运费成本颇高,因此在本地的价格也并不是普通百姓能够轻松消费。就算是火柴这类快速消费品,价格也要比广州高了一倍,虽然商家的利润仍然很可观,但高昂的价格在一定程度上也会影响其销售数量。 不过这倒并不是没有解决办法,只要加大在漳州市场上的商品投放数量就行。当然这还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得加大福建与三亚之间的海上运力才行,而这也正是宁崎这次过来谈判中关于双方商贸合作的一个重要议题。 由于福建与三亚之间的航程较远,双方之间的贸易量在前几年也一直都处于不愠不火的状态,不过随着海汉在琼州岛控制区域的扩大和治下人口的增加,各种出口商品的产量也在稳步增长,对于市场和原材料的需要让执委会已经无法再继续满足于现状,增加闽琼两地间的贸易量也成为了穿越第五年的重点发展方向之一,而这就主要得通过海上贸易手段来实现。 海汉商务部与福建许心素在两年前就成立了合作商号“闽海行”,但这个商行的功能还是相对比较简单,只是负责双方的贸易接洽和结算,而执委会现在希望能够将“闽海行”的功能逐步完善起来,特别是两地间的海上运输业,执委会已经指示海运部要为“闽海行”专门打造一支货运船队,用以维持两地间的商贸往来。 关于这件事,宁崎已经在之前的接触中向许心素简单提及过,这对于双方而言都是有好处的事情,许心素自然也没有反对的理由,不过一些细节上的问题,比如说造船费用、运费计算、船期安排、航线制定等等,还需要另外再找专门的场合作进一步的讨论。 宁崎逛了几条街之后,感觉也有点累了,便让汪加林找处地方,停下来歇歇脚。 汪加林道:“前面路口便有一家茶楼,做的各种茶点还不错,宁先生到那里稍事休息可好?” 宁崎点点头,便让汪加林带路。汪加林做事也算仔细,进到茶楼之后,便叫小二将老板找过来,让随队的便衣军官亮了腰牌,然后直接把二楼包了下来,一队便衣士兵守在楼下,不准闲杂人等上楼。 宁崎也知道这是许心素安排的安保措施之一,倒也没什么反感,穿越者选择来到这个时空就是要来当特权阶级的,歇个脚喝杯茶需要清场虽然有点夸张,但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宁崎走了半天也觉得有点饿了,便让店家上了几碗据说店里比较有特色的卤面,让汪加林和自己的四名亲卫也一起坐下来吃了。最后一结账,老板结结巴巴地不敢收银子,汪加林对于这类状况大概也是见得多了,便扔了五两银子在桌上,也是有多无少。 老板千恩万谢地收了银子退下了,宁崎笑着问道:“看样子平时只要亮出许大人的招牌,在漳州城都可以免费吃喝了吧?” 汪加林道:“宁先生说笑了,许大人其实御下还是比较严格的,像小人这种家仆出身的人,在外面要是敢打着许大人的名头骗吃骗喝,那铁定是要被逐出许府的。许大人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贪小便宜者难成大事,小人也是铭记在心,时时自省。” “许大人这话倒是说得挺不错的。”宁崎不禁点头赞道。作为一个锱铢必较的商人,许心素能有这样的心态的确殊为不易,也难怪他能从商人一路走到一省总兵的位子上。 两人一边聊一边下了楼,汪加林做个手势,几名便衣护卫在前头开路先出了店门。两人刚到跨出店门,就听到街上有人一声发喊,接着便看到不同方向有七八名路人都从衣服里抽出了一尺多长的利刃,直接冲了过来。 宁崎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场面,虽然他已经感觉到了危险的气氛,也意识到这些人或许是冲着自己而来,但身体却是难以做出反应。倒是旁边的汪加林立刻就大喊道:“护住贵人!” 许府的这一队护卫都是便衣打扮,身上也没有携带比较称手的武器,被这七八人一拥而上,打头的两名护卫在踢翻两人之后,就被后面涌上来的刺客一刀给戳翻。其他人则是护住宁崎和汪加林,选择退往店里。宁崎一时没有回过神来,还是两名亲卫将他胳膊一夹,倒着拖进了店门。 有动作快的许府护卫,已经从店里抄了几条长凳,又重新冲杀出去。汪加林此时脸色煞白,喃喃不断道:“反了……真是反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当街行刺……” 宁崎这时候反倒是冷静下来,摆摆手道:“不要慌张,就这么几个人,成不了气候。” 不过宁崎这flag立得也稍微早了那么一点,话音刚落,店堂里坐着的几个客人也各自抽出利刃扑了过来。不过这些人显然没有料到宁崎的贴身护卫还有杀器在手,几名早就把手按在枪上的亲卫抽出手枪,对着冲过来的几人便是“砰砰砰”一阵连珠炮放出去。顿时店堂里火药烟气和血腥味混着一团。 直到枪声停止之后,宁崎才想起自己身上也带着枪,赶紧从腋下枪套里拔出枪来,打开了保险。不过此时却已经没有刺客再冲出来厮杀,店堂里横七竖八地倒下了好几人,不断地发出呻吟之声。 “还好,还好,平安无事!”宁崎举着枪的手还是忍不住微微有些颤抖。他原本以为自己在面对危险状况时能沉得住气,但现在看来还是太高估了自己的应变能力。刚才要不是有这些护卫抵挡,自己搞不好已经被这群突然出现的刺客用刀扎了七八个窟窿在身上了。 “快叫人封锁附近街道,或许这些人还有同党潜伏在附近……”宁崎一边说一边环顾四周找汪加林,却见他脸色苍白地扶着腰坐倒在地,连话都说不出来。 宁崎笑道:“刚才看你还有点镇定,怎么这会儿反倒后怕了?” 汪加林颤颤巍巍地伸出那只扶着腰的手,手上竟然满是鲜血:“宁先生,小人……受伤了……” 宁崎大惊,心道这些刺客并没有冲到汪加林身前,怎会伤到他,当下赶紧蹲下身去一看,见汪加林肋部插着一把尾端系着红绫的小飞刀,伤口周围已经血流如注。 宁崎顾不得其他,赶紧大叫道:“来人啊!快找块板子来,把汪加林抬回许大人府上救治!找个腿快的回去报信,让摩根准备外科手术!” 这茶楼里哪有什么板子可用,当下便直接征用了门板,将汪加林抬上去放平。宁崎还不住安慰道:“你不要慌,我们有办法救你!这就送你回去,我们使团有最好的外科大夫!” 汪加林此时声音已经小了很多:“宁先生莫要急着离开……外面恐有刺客余党……稍后便有卫队赶到这里……” “赶紧送他走!”宁崎并不想让伤员在这里继续耽搁下去,立刻下达了转移命令。看着这些便衣护卫们面面相觑,宁崎又再次催促道:“你们出四个人,赶紧把他抬回许大人府上去,再耽搁就来不及救治了!我就在这里等着援兵,不用担心,我还有他们!”说罢指了指自己的四个贴身亲卫。 这四名亲卫从头到尾都没说过话,在确定店里局面已经得到控制之后,正在重新装填子弹,然后检查店里这几个被打倒的刺客状况。 刚才事发突然,几名亲卫情急之下都是一口气就打完了枪里的子弹,中间还有几发哑火的状况。不过运气还算不错,突然冒出来的三名刺客都被打中倒地。但也有很不幸的倒霉鬼,两名无辜路人在刚才的射击中被流弹击中,其中一人被打中头部,已经当场挂掉了。 而宁崎在跟随他们检视战果的时候也赫然发现,在自己刚才所处位置的旁边,还有两把飞刀钉在了桌子上,看样子刚才的几名刺客中有人在己方没有防备的状况下趁乱发动了远程攻击,只是准头和运气差了一点,飞刀扎到了桌子和汪加林这个倒霉鬼身上。而从飞刀的位置来看,汪加林那个时候大概正好是挡在了飞刀与宁崎之间,无意间做了一次肉盾。 “好险!”宁崎在确认过现场之后不得不再次感叹自己运气爆棚。如果许心素没有安排便衣护卫,如果不是自己带了四名亲卫,如果刚才汪加林站的位置偏一点,自己搞不好都得出事。而从21世纪带来的超时空武器,在这种混乱的状况下其实并没有起到保护的作用——当然这也跟宁崎自己的反应速度和方式有极大的关系,如果刚才遇到这事的人摩根或者石迪文,大概现场的人就有机会欣赏到一场专业的cqs(closequartershoot)战斗了。 不得不说官府的反应还是相当快的,这边前脚才把伤员汪加林抬走,官府的捕快和军方的城防军都已经赶到了出事现场。在听说被行刺的人是昨天刚到漳州的海汉特使,带队的捕头和军官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进到店里来向宁崎请罪。 605.第605章 事发之后 漳州城从三天前海汉使团还没抵达的时候,便已经加强了城内的警戒。许心素专门调了两营精兵入城,又从周边州县调集了巡捕精锐一百余人,城内的巡防力量比起平时已经增加了一倍。采取这些措施为的就是预防海汉使团访问期间出了什么岔子,但万万没想到日防夜防,居然还能在城内闹出这么大的事。且先不提海汉贵客有没有在这场混乱中受伤,哪怕就只是受到惊扰,这个罪过也足够本地的捕头和城防军军官喝一壶了。 看着一堆捕快和明军军官跪在自己面前,宁崎也颇为哭笑不得,赶紧吩咐道:“我没受伤,都先起来说话!” 待这群人起身之后,宁崎才又继续说道:“城内估计还有刺客同党,赶紧关闭城门,不要放跑了他们。” 一名军官应道:“宁大人放心,卑职适才已经命人去各处城门传令关门,绝不会放跑了贼人同党。” 宁崎心道我又不是大明的官员,这一声“宁大人”听得还真是够别扭的。不过当下也没空去纠正这些细节,只是点点头道:“还有刚才受伤的护卫,也赶紧送去医治,伤势重的就抬到总兵府去,使团中有大夫可以帮忙救治他们。” 不一会儿许心素的副手之一杨禄也闻讯赶到了这间茶楼,向宁崎就刚才所发生的事情致歉。这杨禄是跟随许心素多年的老部下,以前许心素还没被招安的时候,杨禄也是福广沿海有名的海盗头子。不过许心素在天启六年投靠当时的福建总兵俞咨皋时,杨禄就跟着他一起摇身一变,成了明军军官。这几年积累战功一路爬升,也从当初的小小百总飞速提升为了漳州城的城防参将。 这次海汉使团到访,漳州的城防安全事务就是由杨禄负责的,刚才听到有人在大街上行刺海汉使团的的消息,杨禄也是大为震惊。这事要是追责下来,他肯定是要背这个锅了。杨禄也算果断,立刻命人封锁城门,城中的各街各坊都暂时禁行,自己则是先赶到出事的茶楼,向仍然等在这里的宁崎告罪。 宁崎摆摆手道:“杨大人,我没什么事,现在能不能先送我回许大人府上去?” “是是是,在下这便安排人护送宁先生回去。”杨禄赶紧吩咐手下道:“调派两队精兵,送宁先生回去,沿途一律禁行!发现有形迹可疑者,可直接拿下再说。” 宁崎现在心思有大部分都在手上的汪加林身上,也不打算跟杨禄再在这里继续耗下去,很快便带着四名亲卫离开茶楼。杨禄已经调来一辆马车停在茶楼门口,宁崎上车之前看了一下街上的状况,见这个路口附近的几条街道都已经被明军截断,方圆六七十米目力所及的范围内,到处都是穿着红色布甲的明军和皂色制服的衙门捕快,少说也有三五百人之多,阵势的确不小。这让宁崎的心理稍稍平衡了一些,虽然大明这边的事前工作做得不够,但出事之后的处理反应倒还是挺快的,起码受重视程度在目前看来也还是对得起自己的身份。 这边送了宁崎上车离开,杨禄立刻黑了脸,咬牙切齿地吩咐道:“把抓到的活口都弄到茶楼里去,老子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半个时辰之内,老子要得到他们的口供!他们从哪里来,受何人指使,同党在何处藏匿,统统要招出来!” 茶楼老板站在店门口听到这番话,脸色苦得简直无法形容。这茶楼要是变成行刑房,弄得店里一股子血腥气,日后谁还会进来消费?不过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向杨禄求情,便听杨禄继续吩咐道:“……还有这间店的老板、伙计,相关的人全部扣下来,用心搜搜店里和他们家中,看有什么可疑之物!” 当下便有几名士兵立刻过来,将口称冤枉的茶楼老板和几名伙计按倒在地,旁边递过麻绳来,立刻就将其五花大绑起来。如果宁崎还在这里,或许会阻止杨禄的做法,因为他选择这间店歇脚完全是临时起意,而且地点也是汪加林这个自己人建议的,应该不存在被人提前设伏的可能。至于后来在店里发动攻击的三名刺客,应该也是跟在自己后面进店的。 不过杨禄来的时候并不清楚前因后果,自然是将一切涉案人员都自动打上了嫌疑标签。不管他们有没有做过,先本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原则抓起来再说。这样即便是最后没有抓到真凶,至少还能有几个用来顶罪的活口。到时候砍几个脑袋下来,多少也能向上面和海汉使团交差。 宁崎乘着马车回到许府,这里也已经是早就处于了戒严状态,整条街都被明军给封了。宁崎一下车,许心素便已经迎了上来,一脸愧色道:“老夫治理地方无方,竟然闹出这么大的乱子,实在愧对宁先生!” 宁崎摆摆手道:“许大人不用道歉,我也没有受伤。先前送回来的伤员状况怎么样了?” 许心素一边将宁崎引进大门,一边说道:“汪加林和几名受伤的护卫送回来之后,贵使团的摩根大夫和老夫府上的大夫就已经接诊,替他们处理伤口。老夫已经命人去城中采购各种名贵药材,务求替他们保住性命。宁先生可要去看看他们?” “好好好,先去看看伤员!”宁崎很是担心跟自己谈得投机的汪加林伤势,便果断同意了许心素的提议。 许心素叹道:“宁先生真是宅心仁厚,汪加林这小子能得到如此赏识,他受这伤倒也是值了。” 救治伤员的地方就在许府的第二进院子内,空气中还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汪加林因为身份比较特殊,还得到了单独一间厢房的救治待遇。 宁崎进屋的时候,见汪加林躺在床上,摩根正在洗手,似乎刚好处理完伤势。宁崎连忙问道:“他伤势怎样?严不严重?需不需要输血?” 摩根望了宁崎一眼道:“他很幸运,这一刀卡在了肋骨上,伤得不深,没伤到大血管和任何脏器,不过肋骨可能有一点小小的骨裂,但伤势没什么大碍。我已经替他缝合了伤口,静养几天,等伤口长好,拆了线就问题不大了。” 宁崎继续问道:“那这飞刀上有没有淬毒之类的?” 摩根摇摇头道:“淬毒?不,这只是普通的小刀,并没有做过什么化学处理。唯一需要的担心的是破伤风,那玩意儿比毒药更致命。不过我看他的身体不错,而且运气很好,伤口也仔细清理过了,应该不会有事。” 躺在床上的汪加林用虚弱的声音说道:“多谢摩根大夫救治之恩!” 摩根朝他点点头,然后对宁崎道:“我先去看看其他伤员,回头再和你说。” 宁崎送走摩根,走到床边见汪加林脸色仍是十分苍白,应该是失血过多造成,便扭头对许心素道:“许大人,他受这外伤虽然不重,不过失血不少,要好好补一补才行。” 许心素点点头道:“宁先生放心,他这次护卫有功,老夫定会命人好好伺候他,等伤养好之后,再另行赏赐。” 汪加林听到之后也是道了声谢。宁崎想起先前与汪加林聊天的内容,便主动说道:“许大人,我倒是有个不情之请。” “宁先生请说。” “我想等汪加林伤愈之后,邀请他再次去三亚留学。我们之前谈过,他本人应该也有这种意愿。”宁崎便将先前答应过汪加林的事情说了出来。 许心素看了看躺在床上一脸期盼的汪加林,思忖片刻之后缓缓地点了点头道:“若他本人有这意愿,那老夫自然是乐于成人之美。加林,还不谢过宁先生?” 汪加林勉强撑起身体来向宁崎和许心素道了谢,脸色却已经比先前红润了一些,看样子这个消息对他来说的确无异于一针兴奋剂了。 汪加林很幸运地逃过一劫,不过其他几名受伤的护卫中就有人没那么幸运了。在先前的厮杀当中,一共有四名护卫受了比较重的伤势,其中一人被刺客的匕首捅进心窝,当场就挂掉了。另有一人被扎穿了肺叶,大量出血导致了严重血气胸,送回来的时候已经救治不及了。如果是在胜利港的特别救治病房,或许还能靠着21世纪带来的医疗设备搏一下,但在17世纪的漳州,仅仅依靠摩根带来的一些简易急救装置,根本就没办法救治这种严重的伤情,只能是宣布不治。 另外两名伤员倒是纯粹的皮外伤,处理伤口并进行缝合之后就没什么性命危险了。其他在刚才的厮杀中受伤的轻伤员还有五六人,就交给了本地的跌打大夫处理。 等摩根把这些事情处理完,已经离宁崎回到许府过去了近一个小时。这时候许心素才一脸歉意地来请摩根,希望他能够去看一看抓住的几名刺客伤者——虽然这些人迟早会死,但此时还需要保住他们的性命来问询口供。 摩根耸了耸肩道:“我想作为一名大夫,我没有拒绝救治伤者的理由。” “我也去看看吧。”宁崎主动提议道。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他也很想了解究竟是什么人这么大的胆子赶在漳州内行刺自己。 许心素道:“老夫也正有邀请宁先生一同前往的意思。出了这么大的事,查案过程当有海汉一方监督才是。” 海汉使团在漳州出事,许心素除了要背上护卫不力的罪名之外,同时也是天然的嫌疑人。论有权有势,大半个福建都没人能跟他相比,在漳州更是土皇帝一样的人物,要说想在漳州城里玩什么花样,许心素绝对具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当然宁崎倒并没有过多怀疑许心素,毕竟双方合作的利益之大,已经不是其中一方所能轻易放弃。何况许心素事前事后所表现出的恭谨态度,在宁崎看来也并非伪作。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如果许心素真想对海汉使团不利,宁崎相信他并不会使用在大街上公开行刺这么愚蠢的方法,他完全有至少八十种办法不声不响地处理掉海汉使团这几个代表人物。退一万步就算他真的采用了行刺这种笨办法,那也绝对不会还给自己留下活命的机会——就当时那种混乱的场面,只要刺客再多个十几二十人,又或是使用更犀利的武器,说不定就能得手了。 不过这只是宁崎个人的想法,并不能说明许心素毫无动机,天知道他心里究竟是打的什么算盘。许心素自己应该也很清楚这种尴尬的局面,为了自证清白,他现在能做的最好选择就是邀请海汉使团的人参与案件调查工作,用事实真相来洗白自己。 适才发生在城中的刺杀事件,有七名刺客被当场格杀,另有六人受伤被擒。据现场目击报告,还有两人在失手后便选择了逃跑,目前还没有被抓到。而受伤被擒的六人第一时间就被杨禄抓进了出事那间茶楼进行严刑拷问,在大夫赶到这里处理他们的伤势之前,就有两人因为受伤过重,还没等熬过上刑的头三关就挂了。 摩根在许府救治几名受伤护卫的时候,得到消息的许心素就下令立刻通知杨禄,让他暂停对刺客用刑。许心素很清楚自己这个副手行事比较莽撞,要是几个活口被他给弄死了,那自己的嫌疑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也得亏许心素这命令下达的比较及时,杨禄收到命令的时候已经在茶楼里架起炉子烧好了烙铁,准备要给几个牙关紧咬的刺客上大刑了。而这几个存活的刺客本来就各自有伤在身,能不能挺得过杨禄准备的刑罚还真是不好说。 杨禄接了命令之后,悻悻地收了摊子,让人押解这群人去城防军的牢狱。等摩根等人看到他们的时候,这几个仅存的活口也已经奄奄一息了。 606.第606章 事后追查 “还好,都是不致命的皮外伤。”摩根在检视了几名刺客身上的伤势之后,总算说出了一个让许心素心头一松的结论。 刚才过来看到这几名被抓住的刺客全都是满身血污,许心素差点就当场发作要痛骂杨禄了。他当然知道杨禄也是急于破案,才会对刚抓住的活口大刑伺候,但杨禄根本不懂海汉人的想法,人家想要的大概并不止是让这些刺客偿命,而是弄清楚这件事背后的玄机,最重要的是找出幕后主使者。而杨禄大概还以为就算抓不到真凶,砍几个脑袋就跟向海汉人交差了,这种想法在许心素看来实在太天真。海汉人要是真那么好打发,能在来到大明的短短几年里弄出这么大的局面? 趁着摩根在替几名刺客处理身上伤口的时候,许心素将杨禄叫到一旁,当着宁崎的面问道:“抓住的这几个刺客可曾招供?” 杨禄很是无奈地摇摇头道:“嘴都挺紧的,不过卑职定会想办法撬开他们的嘴!” 许心素对这个表态不置可否,继续问道:“此时城中形势如何?” “卑职得知使团贵人遇刺的消息之后,立刻命人关闭漳州各处城门,未得城防军获准,任何人都不得私自出城。卑职已派出城防军七百余人,协同衙门捕快,在城中搜捕刺客同党。”杨禄老老实实地汇报道:“此外还有两名刺客在逃,卑职认为这逃掉的刺客藏匿之处,很可能就是其同党所在的地方。” 宁崎问道:“这些刺客是不是漳州本地人?” 杨禄微微犹豫了一下,摇摇头道:“这帮人口音混杂,应该是福广两地的人都有。” 宁崎分析道:“我今天也是临时起意上街去参观,因此这些人在茶楼发动的攻击应该也没什么准备时间,多半是跟到茶楼见那里的环境方便动手,就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发动了突然袭击。他们动手的有十几个人,这帮人大概从我离开许大人府上就跟着了。如果他们是外来者,那么很有可能是住在同一处地方,这样才能便于他们协同行动步调。” 许心素也是人精了,一点便透,立刻对杨禄吩咐道:“你还傻站着干嘛?宁先生说的就是线索啊!这帮外来人在城里同吃同住,必定会留下蛛丝马迹!赶紧清查全城的客栈旅店,还有那些喜欢雇佣外乡人的力行、船行!凡有行迹可疑者,先抓捕起来再说!” 杨禄恍然大悟地应了一声,便要赶着去布置行动,许心素却开口叫住了他:“慢着!” “大人还有什么吩咐?”杨禄不解地问道。 “郑家的铺子,要重点清查!”许心素补充了一道命令之后,才挥手示意杨禄赶紧去办。 杨禄匆匆离开之后,许心素才向宁崎解释道:“郑芝龙的远房亲戚在漳州开设有商行,但平时与十八芝并无直接联系,是以没有特地禁止他们在本城的经营。” 宁崎点点头,表示对许心素的解释已经了解。不过了解归了解,他却并不会完全相信这种说法。早先他就已经听驻扎本地的宫家父子谈及过十八芝在漳州布置有一些暗桩,其掩饰身份的手段就是伪装成了各种商行,以便能够处理十八芝从海上劫掠中获得的贼赃,并代为从大陆购买一些必要的物资。而许心素特地叮嘱杨禄要重点清查十八芝名下的产业,很显然也是对这帮刺客的来历产生了怀疑。 宁崎毫不避讳地说道:“其实刚才出事之后,我所怀疑的对象也是十八芝。因为如果我们的使团遭受袭击,那得益最多的应该就是他们。第一可以对我们海汉的声望造成一定的打击,破坏我们这次访问福建的活动,第二可以分裂你我双方的关系,甚至有可能会让我们反目成仇,让福建官府失去海汉这个后援。” 许心素一脸肃然道:“万幸宁先生没有受伤,否则老夫真是不知该如何向海汉执委会交代才好。总之不管这帮刺客背后的主使者是谁,老夫都要将其挖出来,严加处置,以儆效尤!” 然而宁崎所说的也只是他心里的一部分想法而已,其实到底是谁指使这些人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刺,宁崎认为还是次要的,如何利用当前的局势来促成对海汉有利的结果,才是宁崎现在所考虑的主要问题。 这次海汉使团来到福建最主要的目的,就是设法终止福建官府与十八芝之间可能已经在进行当中的停战和谈。至于使用什么样的方式来达到这一目的,执委会在出发前的确是提出过一些方案,比如加大贸易优惠条件以利相诱,又或是展示武力以震慑福建官方,威逼利诱的方式都有。不过宁崎刚才却突然想到眼下这就是一个极好的机会,让许心素代表福建官方表明态度。 这件事到底是不是十八芝在背后指使,其实已经成为次要问题,只要海汉把这口锅坚决扣到十八芝头上,那许心素就必须要作出选择,是照顾老朋友的情绪,还是要护着老仇人,而这个选择的难度显然并不会太大。 如果许心素不主动把这把火烧到十八芝头上去,那宁崎也会把话题转到这个方面,看看许心素会不会因为心中有鬼而护着十八芝。不过从许心素的反应来看,宁崎应该是多虑了,许心素急于澄清自己的心情显然也很急迫,大概也顾不得什么停战和谈了。 宁崎和许心素在这边交谈的时候,漳州城里却早就已经开了锅一般。普通百姓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知道官军关了城门,开始一条街一条街地挨家挨户搜查。所有的非本地居民都被清理出来,由衙门的人一一辨识排查。不过要靠着有限的人手排查本城的数万居民,还是需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才行。 而执行任务的士兵和捕快所接到的命令是,但凡有嫌疑的人就先全部拘捕起来,再慢慢进行清查,于是街上到处都能看到被绳索绑成一长串的嫌疑犯人。 至于那几家暗地里为十八芝做事的商行,则是全都被直接查封。按照上头的指示,这几家商行从老板到伙计,从帐房到扛包的力工,统统都得被收押。 杨禄亲自带人赶到了南城的“正丰号”,也就是许心素所说的郑芝龙远房亲戚所经营的商号。这间商号平时主营的是鹿皮鹿角等大员岛上的特产,其背景也不言自明。杨禄让手下军官带人堵了前后门,然后派人上前叫门。 拍门叫了半晌没有反应,杨禄也懒得再继续等下去,便让手下从墙头翻进去开门。在这个过程中倒是没有遭遇到任何的抵抗,然而结果却让杨禄很是恼怒,这家商号已经人去楼空,连个人影都没了。很显然大概是料到了明军会来清理这里,提前就已经转移了。 “这帮家伙……”杨禄气得不行,挥手下令道:“将这商号里的东西全部封禁!值钱的财物,统统运回去!” 这一下倒是收获不少,商号仓库里储藏着大量的鹿皮和鹿角,少说也要值个万八千两银子。另外还被抄出来金银若干,杨禄寻思着这倒是可以补贴一下全城大搜捕的开销了。 既然十八芝的人已经选择了提前跑路,那么当街刺杀海汉要人这个锅不管是谁的,十八芝都得先背起来了。杨禄立刻便叫人传文书来,就在“正丰号”的商铺里马上开始撰写相关的通缉令,同时马上派人将这个消息回报给了许心素。 许心素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也沉默了一阵,然后下达了新的命令:“漳泉两州,所有跟十八芝有关的人员,全部先抓起来!” 宁崎在旁边听得分明,心道这下才算是彻彻底底地撕破脸皮了。 先前听宫家父子讲述了许心素与十八芝之间复杂的利益纠葛之后,宁崎其实就有点明白为何福建这边的战事持续了好几年都还没有终结,除了许心素麾下的海上武装稍显实力不足之外,双方在暗地里的利益纠葛也影响了战局的走向。一方面双方处于交战状态,另一方面却又用其他身份作为掩饰进行地下交易。 十八芝封锁了海上的一部分航线,固然是影响到了许心素的海贸生意,然而十八芝每年也得拿出大量的银子,通过许心素旗下的商行从大陆采购各种物资。许心素在海贸中失去的利益,其实又通过这样的手段从十八芝手里拿回了相当一部分。而且这两伙人都跟荷兰人有生意往来,这种共同的利益使得他们在交战之余,仍然保持着某种奇怪的默契。 十八芝在福建沿海的城池中布置了多少人手,许心素这样的地头蛇不会一点都不知情,而现在下命令清剿这些地方,也算是对十八芝下狠手断后路的措施了。十八芝想靠麾下那点移民在台湾岛上种出足够数万人吃的粮食都很困难,现在没有了这些商行的运作,十八芝自身的物资供应就会成为一个非常麻烦的问题。 当然他们一定会找到别的解决办法,比如说从更远的江浙一带购买粮食,但这无疑会增加操作成本,并且供应的稳定性也难以保障。毕竟他们不像盘踞在海南岛上的海汉人,还有安南这么一个后方粮仓可以随时采购大量粮食。 宁崎故意问道:“如果十八芝在漳泉两州有派驻人手,那不妨把他们的负责人请过来当面说个明白,也或许这动手的另有其人也难说。” 许心素摇摇头道:“人都跑了,这分明就是心虚,还有何话说?老夫若是拿到他们的负责人,定当送到宁先生这里,由宁先生亲自问个明白!” 宁崎心道你要是送到我这里,那就算不是十八芝做的也会变成十八芝做的了。不过既然十八芝的人已经选择了跑路,看样子的确也就是他们在暗中捣鬼了。 摩根在对几名刺客伤员进行处理之后,就又开始继续的问讯。不过为了让这几个刺客暂时保住性命,摩根禁止负责拷问他们的衙役使用刑罚,而是教会他们一套新的方式,且不用伤及皮肉,那就是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疲劳轰炸战术。 疲劳审讯就是靠审讯人员轮换,对嫌疑人不间断地提问,并且通过各种方式让其无法得到消息时间。这种办法看似没有肉体上的直接折磨,但对精神上的摧残却十分厉害,即便那些能抗得过各种刑罚的硬汉,也往往会在几天几夜不间断的审讯中逐渐精神恍惚,失去思想防线。这种审问方式在穿越者来之前的那个时空当中,已经是被法律界算进了刑讯逼供的范畴当中,属于不正当的审问方法。当然在这个时空就没有这么多的忌讳了,只要能得到口供,并没有人会在乎这些囚犯的死活——反正他们从被抓住的那一刻开始,最后的结果就已经注定了。 摩根很确信这种审讯方式一定能问出些有用的东西,只要不断用各种方式刺激囚犯的精神,不让他们睡过去,迟早都会因为精神疲劳而导致防线崩溃。唯一的问题就是这种审讯方式所需的时间往往会很长,遇到某些意志比较坚定的人可能得拖上两三天甚至是更长的时间。 不过宁崎倒是并不介意审问的时间稍微长一点,反正这边的搜城行动也还需要一定的时间,也未必能在囚犯招供前抓住他们在外的同党。 驻扎在中左所的石迪文在事发三小时之后发来了电报,询问是否需要派人或者派船接应他们。宁崎回电谢绝了石迪文的好意,很显然对方的刺杀手段只是一波流,仓促之间大概也根本没来得及准备什么后续的动作了,现在漳州城全城戒严,宁崎身边三十米之内至少有一两百人的护卫,个人安全根本就不再是什么问题了,倒是要抓紧这个时间,先把许心素与十八芝之间的和谈进程破坏掉才是。 607.第607章 被选中的人 “许大人,事情到了眼下这一步,我认为我们之间是时候放下戒心,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了。”在处理完刺杀案之后,刚刚回到许心素府邸的宁崎便向对方提出了要求。 原本许心素在附近替海汉使团安排了一处宅院作为此次访问期间的居住地,但发生了刺杀案之后,许心素也拿不定城里还有多少刺客同党,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便又要求宁崎等人搬回许府居住。宁崎也想趁此机会再给许心素敲敲边鼓,就顺水推舟答应下来。 许心素点点头道:“无论如何,在漳州出了这种事情,老夫都是有责任的。请宁先生放心,关于这起刺杀案,老夫一定会给贵方一个满意的交代。” 宁崎摇头道:“许大人,我现在想跟你谈的不是刺杀案的调查,而是福建官府对待十八芝的态度问题。” 许心素脸色的表情明显凝固了片刻,才开口应道:“好,便如宁先生所愿。宁先生有什么想问老夫的,不妨直言。” 宁崎肃容道:“那我就直说了,我们海汉一直以来都是将十八芝视作大敌,甚至不惜为此每年拿出大量的资源来对福建官府提供军事援助。在消灭海盗这个目标上,我认为我们双方有着共同的利益,但为什么福建方面一直都阳奉阴违,一边在剿匪,一边又容忍十八芝在福建沿海各地继续部署他们的商业机构?难道许大人不知道,这样做其实是在养虎为患?” 许心素苦笑道:“养虎为患的道理,老夫何尝不知?对这些替十八芝做事的商号船行睁只眼闭只眼,老夫也是有诸多苦衷的。与宁先生第一次面谈之时,老夫就想要提及,但又恐宁先生不喜听到这类话题,加之心存侥幸……唉,若是当初果断一些,倒也不至于出了今天这档破事!” 宁崎道:“许大人不妨先说来听听,如果真有什么困难,我们也可以通过协商来一起解决。” 许心素叹道:“其实归根结底,无非就是一个利字作祟。宁先生,你可知我从小小的水师把总,升到如今这一省总兵,用了几年时间?” 没等宁崎回答,许心素便自问自答道:“当初郑芝龙强抢老夫好友李旦的家产,并且还想连老夫这一份也一并抢走,为了活命,老夫在天启六年花了万金,向当时的总兵俞大人买了一个水师把总的官职。当时倒也没什么长远打算,只想着能够接着官府的威势,让郑芝龙知难而退。今年是崇祯四年,没想到只用了五年时间,老夫便从一介落魄海商升任到一省总兵。外面的人大概都以为老夫是凭着这几年剿杀海盗、护卫地方有功,才得到了朝廷的升迁赏赐,但事情哪有那么简单!” 许心素捧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继续说道:“前任总兵对十八芝用兵次数也不少,但屡剿不绝,反而是让官军连连吃了败仗。除了明军战力羸弱不堪之外,官府中有不少人拿了十八芝的好处,为其通风报信,也是原因之一。老夫要打十八芝,就势必影响到很多的人利益,这些人虽然在明面上没什么办法对付老夫,但在暗地里下绊子使阴招,却是防不胜防的。老夫要坐稳自己的官位,守护自己的利益,就必然要在其他一些次要的地方作出妥协才行。” 宁崎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几分,插嘴问道:“许大人的意思是,这些十八芝安插在福建沿海城市的代办机构,其实背后的利益纠葛很复杂,让你不得不选择妥协,默认它们的存在?” “大致便是如此。”许心素点点头肯定了宁崎了猜测:“这些商号船行,其背景往往不止十八芝一家。比如老夫先前命杨禄去查封的那家‘正丰号’,其股东之一便是南京城的某位大人。查封倒是容易,但事后要处理收尾的事情却会很麻烦,拿些银子去填捅出来的窟窿还是小事,但这些人情关系却是难以弥补的麻烦。诸如此类的状况,在福建沿海屡见不鲜,老夫虽有兵权在手,但终究还得听命于朝廷,也有很多不便之处,望宁先生能够理解老夫的难处。” “原来如此。”宁崎心道这一番解释倒算合理,也正好能够说明为什么许心素会容忍十八芝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部署那些明为商行实为暗桩的机构。许心素交的这个底,就是向海汉表明心迹——不是老夫剿匪不力,实在是匪军太狡猾,找了老夫扳不动的人脉在背后支持。 许心素继续说道:“老夫这几年也曾策划过几次大的行动,指望着能够一举歼灭十八芝主力,但每次还没等动手,就已经走漏了风声。老夫虽有与其决战之心,但奈何一直有人拖后腿……” 宁崎听到这里忍不住插话道:“许大人如果有什么忌讳的人,不妨先列个名单出来,或许我方有办法给许大人一些建议。” 许心素听到这话眼神微微一亮,海汉人能够趋吉避凶的预言术在民间的传闻颇多,许心素自然也是听过不少。据说近两任两广总督的交替,和广东诸多新兴富商大户的崛起,都与海汉人所提供的预言有着诸多的关系。如果海汉人愿意使用这种神奇的能力,替自己指点一下迷津,那倒真不失为一种参考手段。 而宁崎说这个话的目的也的确是在于此,如果是官场上有名有姓的人物,那么海汉的大数据库里大致都能查得到其相关的资料,或许能够给许心素提供一些帮助。 不过许心素旋即便神态坚决地摇摇头道:“其实也无需用到这些手段,只要堂堂正正地灭了十八芝,这些背后的势力也会立刻就改变立场,站到我们一边来。” 宁崎心道这许心素虽然出身草根,但能混到现在的地位,倒也的确不是单纯凭运气上来的。很显然相比倚重某些玄乎的手段,他更相信武力解决问题的可靠性。而且他的这种观点,宁崎也非常赞同,十八芝背后支持他们的力量无非都是看中了海贸中的巨大利益,但如果福建沿海没有了十八芝,那许心素就将会成为海龙王一样的人物,到时候只要是想在东南海贸里分到一杯羹的人,就必须跟许心素站在同一条战线上,除非他是有海汉这样的能力,可以自行打造出一支强大的海上舰队来讨伐异己。 “许大人如果能有这样的决心,那我回去之后也会尽力说服执委会,在近期尽可能为福建军方提供更多更强力的军事援助。”既然许心素交了底表了态,那宁崎也要给点甜头鼓励对方作出这样的选择。 “多谢宁先生!”许心素抱拳作揖道:“不过老夫心中也有一些疑问,可否请宁先生为老夫当面释疑?” “许大人请说!”宁崎点点头道。 “据老夫所知,贵方人员是天启七年才从海外抵达琼州岛上如今胜利港的所在处,此事可是属实?”许心素一开始所提出的问题却跟十八芝这事毫无联系。 不过宁崎还是原原本本地回答了他:“没错,我们在琼州岛登陆的时间是在天启七年年初。” 许心素接着说道:“如果老夫记得没错,十八芝手下的人马最远也就只去到琼州海峡附近,从未到琼州岛南端活动,而贵方开始与老夫接触,却是在天启七年下半年的事。老夫一直很好奇,十八芝当时是如何得罪了贵方,以至于不惜在千里之外向老夫提供军事援助,以对抗十八芝的扩张?” 宁崎听到这个问题不禁有些愕然,当时派出的使者是用的什么理由跟福建方面解释这中间的关系,时隔几年之后已经有点想不起了。但没想到许心素居然几年后都还记得这个细节,看得出这个问题在他心里已经埋藏了太长时间。 许心素见宁崎沉默不语,便又接着说道:“老夫上次去广州的时候,也曾与马主任谈及此事。” 宁崎道:“马力科?他当时怎么说的?” 许心素道:“他当时的反应,便与宁先生此时一模一样。是以老夫在想,这其中莫非有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 宁崎不禁哑然失笑道:“秘密?其实也说不上什么秘密,既然许大人这么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好了。” 马力科的反应说明他肯定也是已经忘记了当时给福建方面的说辞,不过许心素的问题对于宁崎来讲并不难回答,就刚才的片刻时间,他就已经想出来一条合理的解释:“许大人大概也知道,我们海汉人对于某些尚未发生的事情,会有强烈的预知能力。” 许心素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刚才宁崎让他提供支持十八芝的大明官员名单,许心素便已经预感到宁崎的目的跟海汉人的这种神奇本领有关。 宁崎接着说道:“我接下来所说的话,许大人或许不会相信,只当是我痴人妄语随便说说就好。我们当时对福建局势变化所作出的预判,十八芝将会在一年内攻陷福建沿海的主要据点,对福建水师造成毁灭性的打击。其后郑芝龙会接受福建巡抚熊大人的招安,摇身一变成为朝廷武将,并且从此开始霸占福建与大员岛之间的这条黄金航道,对往来这里的商船征收高额保护费,并且借此来累积财富,在数年内成为福广沿海最强大的海上巨枭。就算是朝廷,到时候也不会拿他有更多的办法。” 许心素听完之后奇道:“为何宁先生没有提及老夫的去向?” 宁崎默然片刻才道:“实不相瞒,在我们的推测当中,如果局势照原本的轨迹发展下去,许大人在崇祯元年就会战死于漳州附近海域。” 许心素听完之后脸色也有点难看,任谁听到别人这么预测自己的命运,恐怕心情都好不了多少。许心素道:“宁先生的意思是如果海汉当年没有向老夫提供军事援助,那现在世上早就没有老夫这号人了?” “虽然这会让许大人感到很难接受,但我方推测出的结论就是如此。”宁崎点点头承认了许心素的看法:“我们在登陆之后半年,自己还尚未在崖州站稳脚跟的时候,就急急匆匆向千里之外的许大人提供军事援助,协助福建明军对战十八芝,而在此之前我们跟十八芝从未有过接触,也谈不上有任何恩怨,我们这么做的原因,就是希望阻止十八芝统治福建沿海。而我们所知的能够阻止郑芝龙的人,不是当时的福建总兵俞咨皋,也不是福建巡抚熊文灿,而是刚刚买下官职不久,才开始学着带兵的许大人!这就你一直想知道的原因,不知道我的解释能不能让你感到满意?” 许心素沉默了许久之后,才开口应道:“这似乎也是唯一合理的解释了。但老夫还想知道,如果贵方当初选择支持郑芝龙和他率领的十八芝,那岂不是更容易得到事半功倍的效果?而且以贵方的手段,要让郑芝龙在占领福建沿海要地之后为海汉提供特殊待遇,似乎也不是什么难题吧?为什么贵方选择了老夫,而不是年轻力壮的郑芝龙和他手下声势浩大的十八芝?” 宁崎很淡定地回应了这个问题:“据我们所知的资料,郑芝龙这个人性格阴狠,脾气反复无常,对于身边的人都缺乏信任,对合作伙伴更是如此。就算他愿意主动投靠我们,我们也不会选择跟他进行合作。他的实力再怎么强大,其实在我们眼里也只是如同土鸡瓦狗一般,时候到了,我们自然就会出手收拾他。但在那之前,我们需要时间来发展壮大,必须要有可靠的人在福建的第一线顶住郑芝龙,而我们认为许大人就是最好的人选。许大人不用妄自菲薄,被我们选中的对象,才是真正有实力的人!” 608.第608章 两路并进 虽然福建方面每年都要付出大量金钱来换取海汉的各种援助,但对于许心素等人来说,花多少钱倒不是问题,能够得到这种独一无二的军事援助才是重点,毕竟这些领先于时代的精良武器和相应的战术,除了海汉也别无二家。许心素等人要保住自己的既得利益,就必须得抱紧海汉这条大腿才行。而且很重要的一点是,海汉人并不像佛郎机人或者红毛人那样见钱眼开,只要出得起价,他们会出售武器给任何人,只认钱不认人,而且要价远比海汉的武器高出许多。 而海汉人在福建的武器销售却一直只有许心素集团一个对象——按照海汉人的说法,这是为了避免这些武器流入到福建官军的对手十八芝手中,像这种良心军火商可是打着灯笼都不好找。虽然海汉武器也同样说不上便宜,但是供应稳定,质量也明显优于番人的货色,性价比还是很高的。 但在此之前,许心素对海汉如此不遗余力地扶持自己的原因和目的一直都心存疑虑。作为一个商人,他并不相信精明的海汉人做这事仅仅是出于发善心或者凑热闹,亦或是当初他们那些什么担心“战事久拖不决祸及福建民众”之类的说法。在许心素看来,海汉民团能够自行练兵、制造枪炮乃至战船、完成跨海远征,他们没有选择直接对十八芝动手,而是扶持明军去打海盗,这中间的原因着实让许心素想不明白。 像今天这样与海汉高层人士当面开诚布公谈一谈的机会,许心素其实已经等待很久了。上次他虽然去过广州,但马力科和何夕都还不算是海汉权力机构顶层的人物,因此对于一些大政方向上的事务并不敢给予许心素太多的保证,多数时间都是在沟通双方商贸与移民领域的问题。因此前次去广州虽然买到了数量可观的海汉军火,但许心素个人对于会谈的效果却不甚满意。 这次海汉主动提出派使团来福建访问,并且还有宁崎这种海汉高层带队,许心素也认为这是双方谈论一些实质性问题的好机会。不过许心素所没有想到的是,宁崎一行人抵达漳州才不过两天时间,就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在这个当口上他的确是无法主动向海汉特使提出商议这么严肃又本质的话题。万幸的是宁崎并没有因为遇刺的事情盲目地怪罪福建方面,而是在这个时候主动提出了会谈要求,内容还正好是许心素一直想弄明白而找不到机会的一些问题。 虽然宁崎所作的这些解释听起来的确可信度堪忧,但许心素察言观色之下,却认为宁崎并没有多少演戏的成分。最重要的是,许心素认为海汉人也没有在这件事情上编造谎言来欺骗自己的必要。而宁崎对他所做出的评价,无疑也给他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至少在福建地区,海汉所看好的人就只有许心素一人。这个结论让许心素原本还有些惴惴不安的心情顿时放松了许多,脸上也终于有了一丝笑意:“宁先生实在太过奖了!许某何德何能,竟能被贵方如此看重!” 宁崎也笑着应道:“能够把福建海防经营到今天的局面,已经说明了许大人的能力。说实话,我们海汉执委会对于许大人在任期间所做的事情是比较满意的,所以才会决定在今年进一步加大对福建军事援助的力度。” “若是贵方能够多卖一些武器弹药和战船给老夫,那十八芝又有何可惧?一两年之内,老夫便可捣其巢穴,灭其羽翼,让十八芝这个词从福建沿海彻底消失!”许心素立刻不失时机地表明了决心。他知道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军火购入会不会仍然遭受像以前一样的限制,很可能就是要看这次与宁崎会谈的结果了,因此也是抓紧了时间在宁崎面前刷好感。 宁崎应道:“许大人也不用急,军火订单的事情,可以等过两天我们的联合军演结束之后,再来慢慢谈内容。先让你们看看东西,觉得东西好,你们再下订单购买不迟。” “是是是,还是海汉各位首长想得周全!”许心素一不留神也用上了从麾下留学生那里听来的称呼。 宁崎微微一笑道:“这刺客案要侦办,但联合军演的事情也请许大人抓紧时间准备。我们这次出访的时间有限,还想看看能不能往北边再走走。” “贵使团想要去江浙?”许心素立刻很敏感地问道。 宁崎点点头道:“如果时间够的话,我倒是有这个打算。不过现在还不好说,等军演之后再看吧。” “那老夫回头催一催手下的人,让他们抓紧时间准备,三天之内,便答复宁先生,如何?”许心素现在的配合度相当高,几乎是对宁崎言听计从。 宁崎点点头道:“那我就等着许大人的好消息了。对了,关于刺客案的侦办进展,也希望许大人能够及时通知一声。” “一定一定,有了消息一定在第一时间告知宁先生。”许心素赶紧应道。 出了厅堂之后,许心素便让人立刻传信去中左所,让驻守当地的许裕拙立刻与海汉舰队的高官开始就演习一事进行接洽,尽快上报所需调动的部队规模,补给物资状况,以及出航进行海上演练的具体安排。 当天晚上这道口述的命令就和刺杀案的最新调查进展一并送到了中左所,许裕拙在看过了内容之后,赶紧去找到石迪文向他通报状况:“今日有刺客在漳州城中试图行刺宁先生,好在护卫得当,宁先生平安无事逃过劫难。” 他却不知石迪文这边早在几个小时之前就已经从电报中获知了漳州城刺杀事件的过程,甚至连宁崎跟许心素会谈的结果,都已经早就用无线电报发过来了。 石迪文也是存心要逗一逗许裕拙,笑着应道:“你先不要说,让我猜猜还有什么好消息……嗯,许大人应该是安排了两军的联合军事演习。” 许裕拙一下瞪圆了眼睛,下意识道:“石先生是如何得知此事……” 不过话没说完,他就已经反应过来:“……莫非是用了海汉千里传信之术?” 石迪文见把戏被许裕拙识破,便也没有再继续玩下去,点点头道:“说说吧,许大人对你有什么指示。” 许裕拙应道:“许大人命卑职尽快与石先生就联合军演一事列出行动方案和所需物资、人员的规模,并将此方案上报到漳州。” “这个简单。”石迪文立刻拿出了纸笔,开始给许裕拙讲解起来:“我方会出动三艘战船和四艘补给船中的两艘,共计五艘作战船只。人员配额大约在五百四十人左右。假设明军与我方出动的人员数量接近,因为明军的船只较小,所以我预估你们大致需要出动十二到十五条船,这个数字误差大吗?” “大致如此。”许裕拙点点头肯定了石迪文的推算:“这还要看水师目前的船只保养状况,如果那几条大船的状况适合出海,那差不多十二条船就应该够了。” “好的,那我们可以按照大约1200人的规模来准备补给品,数量嘛……我们这次计划的演习时间是两到三天,但我要求至少准备好七天左右的淡水和食物,以防临时有什么变化。”石迪文一边在纸上写一边继续说道。 石迪文在纸上记录的内容非常简单,其实也就只是一排简写的阿拉伯数字而已,如果许裕拙不是在胜利港进修过,估计也看不懂这些鬼画符一样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意思。许裕拙一边听石迪文讲解,一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按照对方提出的方案,需要准备多少补给才够。 “那在演习期间,我们会再在福建沿海停靠并进行补给吗?”许裕拙问道。 “大概不会,我建议你们提前做好实战的准备,出海之后会发生什么状况,我们当中并没有人能预测得到。”石迪文说道。 其实就算他不叮嘱这一句,许裕拙大概也会做出相应的准备,毕竟福建外海经常会有十八芝的海盗船成群结队地出没,一个不小心就会被撞上。而这次有海汉战船同行,福建水师也不用再避讳被海盗船围攻了,如果真的又遇到十八芝的船,那水师的人马却是要抓紧机会好好表现表现了。 “接下来我们要做最困难的部分,看看怎么安排这次出海演习的航程和相应的作战演练计划了。”石迪文打开自己的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了一份手绘的福建沿海地图。 石迪文并没有避讳许裕拙,是因为对方在胜利港接受培训的时候,早就见过类似这样的精确海图,也算是见怪不怪了。这副图上除了标明了福建海岸线的轮廓之外,还标注了沿岸有明军所驻扎的各处卫所,用卫星图复制出来的这张地图的精细程度自然是远远超过了同期的大明军用地图。 当然,仅仅有这种精细的地图是不够的,关于福建沿海的海况,作为外来者的海汉船队是根本不清楚的,也只有长期在本地海域活动的水手船员,才能熟练掌握这里的天气状况、洋流走向等等。对福建明军而言,这是一次大号带小号的联合军事演习,但对海汉来说,这却是一次提前熟悉福建海况的好机会。 在中左所这边紧锣密鼓地策划联合军演的时候,漳州城防军大牢里的审讯也是片刻都没有停止过。虽然审讯时间才仅仅数个时辰,但有伤在身又饥肠辘辘的几名刺客的精神状况已经非常糟糕了。审讯他们的捕快按照摩根所传授的办法,在密室里点了数根火把,让小黑屋变得明亮耀眼,又准备了冰水、针刺等手段,不断地对昏昏欲睡的受审人员进行刺激,让他们一次又一次地从半失神状态中清醒过来。 而每一次清醒之后,审讯人员就会不断重复提问那几个相同的问题——你们从哪里来?你们听命于谁?你们的同党躲藏在哪里? 每隔一个时辰,审讯人员就会换班,以确保他们反复的提问方式不会连自己也给催眠过去。摩根中间来看了两次,指示审讯人员定时给刺客喝一些红糖水,以维持其体力不至于饿晕过去。 这种方法的效果出乎意料的好,第二天上午就有人因为扛不住这样的精神折磨而选择了招供。从精神恍惚的刺客口中断断续续所供出的只言片语,基本坐实了行刺案与十八芝海盗集团年之间的联系。 十八芝在一个半月之前就已经通过某些非官方渠道,向许心素提出了和谈的要求。后来郑芝龙派出了手下的幕僚之一郑新知秘密潜入漳州,寻机与许心素一方进行面对面的接触。但双方这种自以为很隐蔽的接触却并没有那么保险,不但海汉情报机构很快得知了相关的信息,就连来漳州做生意的木材商人陈林也在无意中得知了这个消息。于是消息走漏风声之后,海汉这边很迅速地作出了反应,要派出使团来福建访问。 原本这个消息也应该是对外保密的级别,但许心素手下也并非铁板一块,这个消息在有心人的操作之下就反向传到了郑新知那边。而海汉使团的来访的消息,令得郑新知也感到非常惶恐不安。 十八芝并不是傻子,这几年败仗不断,控制地盘日渐缩小,他们当然知道许心素的强硬后台是何方神圣。即便原本不清楚,在1628年年底珠江大战之后也已经一清二楚了。海汉人的实力有多强,无需什么麻烦的手段就能打听到,十八芝自知无法远征琼州岛去跟海汉人的舰队血拼,也只能忍下这口气缩回福建海峡。但十八芝要在这边巩固自己的势力范围,又必须铲除许心素这个绊脚石才行,只是接下来的两年中依然是屡战屡败,已经没法再继续打下去了。 609.第609章 刺杀案的影响 十八芝虽然要人有人要船有船,算得上是福建沿海实力最强大的一支海上武装,但同时他们的短板也非常明显,那就是人口基础太差,无法支持他们长时间对外作战。十八芝在澎湖和台湾岛的统治区人口加在一起不到十万,所能提供的战争物资数量有限,平时搞搞海上劫掠倒是问题不大,但要维持一场长期全面的战争,对手是这个时代远东地区最强大的帝国,背后还有超越这个时代的海汉人提供军火支持,所能取得的战果就不言自明了。 在此前的几年作战中,十八芝已经损耗了相当一部分精锐人手,以及大量的财富。而这部分损失要靠着他们的劫掠和走私已经难以弥补,阵营中也已经有不少头目对于看不到希望的战事心存异议,不愿再继续出钱出人跟明军耗下去。 正好在这个时候荷兰人跳出来做和事佬,愿意替十八芝铺路,为双方的和谈提供意见沟通渠道并担任中间人。郑芝龙权衡利弊之后也就坡下驴,便派遣幕僚郑新知秘密到了漳州,代表十八芝跟福建官府进行和谈。 双方在这个阶段因为不同的原因而都存有停战意愿,在初步沟通之后就一拍即合,暂时停止了在漳泉两州附近海域的敌对行动。不过这种停战也只是限定范围的短期行为,双方还必须就具体的停战条件进行谈判才行,而这个环节却进行得不太顺利。 正如海汉使团先前所预料的那样,十八芝的底线是至少要在福建获得稳定的贸易窗口,而这却正是商人出身的许心素难以接受的条件。许心素深知垄断福建海贸的好处,也能预见到被十八芝插足这个行业之后的局面变化,对于这样的要求自然不会接受。而十八芝对许心素所提出的退出澎湖,所有十八芝武装人员必须无条件接受明军收编的先决条件也同样难以接受,于是双方就此僵持不下,直到海汉使团的消息传出来,形势才开始起了变化。 许心素每年花费大量金钱购买海汉武器,并且不断派出人员前往三亚接受军事训练,将福建市场向海汉商人敞开,这些举措都并不是秘密。海汉对于福建的影响力有多大,对于十八芝是什么样的态度,郑芝龙这边也是心知肚明,而海汉在双方和谈的这个节骨眼上派出使团造访福建,很显然不只是一个巧合。 十八芝使者郑新知在得到消息之后第一时间就派人送信回去,征询郑芝龙的意见,并且建议派出船队,在途中截杀海汉使团。不过这个计划的可行度太低,直接就被否决掉了——许心素已经调派了数艘船只南下,准备去途中迎接海汉使团,而双方正处于停战期,如果许心素的船在附近海域出事,那这停战谈判也就不用继续再往下谈了。 海汉使团抵达中左所城当晚宁崎等人在接风宴上的发言,在第二天就已经传到了郑新知耳中。海汉人已经亮明了主战的态度,而郑新知认为许心素大概最终还会听取海汉人的意见,毕竟为了十八芝而开罪这个大靠山是一种相当不智的举动。但这样一来,十八芝议和的意愿就会完全落空,而继续再打下去,十八芝很可能内部就会因为战争损耗太大而分崩离析了。 要实现停战,就必须阻止海汉干涉谈判,这是郑新知最后所得出的结论。要实现这个目标无非只有两种办法,一是十八芝直接与海汉接触,达成某种程度的谅解,让海汉主动退出这个局,但这可能性微乎其微,近两年十八芝也试图通过各种渠道与海汉说和,但海汉的态度一直很明确,在福建就只认许心素一人,十八芝想要和平可以,郑芝龙必须自行向福建官府投案自首——这显然是不可能办到的事情。 而另一种阻止海汉的办法就比较冒险了,郑新知认为如果海汉使团在漳州出了事,那么很有可能就会影响到海汉与许心素之间的合作关系,届时十八芝可以利用各种民间舆论,散布一些对许心素不利的消息出去,千里之外的海汉人大概也很难分辨事情真相,到时候必定会对许心素心生怀疑,说不定会直接终止对福建的军事援助。 郑新知没有花费太多工夫就打听到了海汉使团主事人的身份,并且在漳州城里准备了一批人手,全是郑芝龙供养多年的死士,打算寻机刺杀海汉使者宁崎等人。但由于宁崎等人的行程并没有确定的安排,郑新知也没有办法对刺杀行动作出提前的准备,只能是通过监视来了解目标动向,寻找下手机会。 宁崎当时在汪加林的带领下去了那间茶楼,在外围监控的郑新知认为这便是一个极佳的机会。于是派了三人装着茶客进去埋伏,又在茶楼门口布置了十多人。外面的十多人实际上只是郑新知用来吸引护卫注意力的幌子,而伪装成客人进入茶楼的三名刺客才是动手行刺的主力。 这三人的身手在十八芝中都算是上乘,而且都练就了一手飞刀绝活,三丈之内的精准度相当了得,称其为百发百中也不为过。而且他们都是抱定了必死之心,行刺之后如果无法逃脱就会自行了结,以免将自家主子给牵连进去。 郑新知虽然也注意到宁崎身边还有几名着装不同的贴身护卫,但他对自己的人有着充分的信心,认为他们完全可以在短时间内解决掉对方的护卫。不过他所没能想到的是,这几名刺客虽然身手了得,但在超越时代的近战武器面前却根本没能派上用场。如果他们事前知道海汉护卫所装备的近战枪械,或许还能做一点有针对性的准备,但可惜他们永远都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仅仅在仓促之间扔出了三把飞刀,刺客们就被海汉护卫们的手枪子弹击倒,连近身一战的机会都没得到。而这三把飞刀阴差阳错竟然没有一把命中真正的目标,只是苦了汪加林这个人形沙包在无意中替宁崎挡下了一刀。 而在外围指挥这场刺杀行动的郑新知当然没有等到结果出来再撤,事实上他在发出动手的命令之后,就立刻撤离了现场。他这么做倒也不完全是因为怕死,不管刺杀结果如何,他都必须暂时离开此地,一是要将漳州城里的局势消息送出去告知郑芝龙,二是要在得到结果之后尽快作出必要的应对。 至于他的撤退线路和藏匿地点,却并没有告知这帮死士,因此虽然摩根提供的审讯办法奏了效,但仍然没办法立刻获知主使者郑新知的下落。 “如果他撤离的速度足够快,可能动手之后就已经离开漳州城了。”摩根在获知审讯结果之后不无遗憾地叹息道。 从刺客在茶楼外动手,到杨禄接到消息,下令各处城门关闭为止,其实中间的时间也并不长,但出事的地方离最近的城门仅仅只有一里地,如果郑新知选择了这条撤退路线,那的确是有充足的时间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安然离开漳州城。 “不管如何,老夫手下的人一定会继续追查下去,尽力将涉案人等缉拿归案,还海汉各位一个公道!”洗清了嫌疑的许心素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不过也没忘记表明自己一查到底的态度——抓不抓得到真凶是其次,但态度一定要明确。态度高于一切,这是许心素跟海汉打了几年交道以来所学会的一个重要道理,海汉人对此的看重程度在某些时候甚至还大过金钱利益。 宁崎倒是没有忘记随时都把事情的严重程度再上升一下:“十八芝的这种行为,不但是对我个人的威胁,更重要的是对我们双方友好关系的破坏!他们的行刺虽然是针对我实施,但实际上我们双方都是受害者,许大人以后也不要再跟这些当面嘴上抹蜜,背后掏刀子下狠手的匪徒谈什么和平了,只有彻底剿灭他们,才能换来真正的和平!” “宁先生说得极是,今后谁在老夫面前再提及和谈,那就一律视作十八芝同党!”许心素此时也的确淡了再跟十八芝和谈的心思,这郑新知将他搞得这么被动,许心素简直恨不得能将他除之而后快了。 两天之后,许心素按照海汉使团的意思,在漳州城对这次刺杀案被抓获的人员进行了公审公判,审完便直接拉去菜市口行刑砍了脑袋,并且挂在城门口示众半月。在漳州这一亩三分地上,许心素基本可以做到言出法随,并没有什么判完死刑之后等到秋后问斩之类的程度,要的就是一个震慑效果。 而这次的公开处理,也就意味着福建官方与十八芝之间的完全决裂,以前那种睁只眼闭只眼,明面上打仗私底下仍然有经济往来的局面,以后大概就不会再在福建沿海地区继续出现了。许心素在审讯结果出来的当天就签发了数道命令,在漳州、泉州、福州等地捉拿那些为十八芝效力的人。 这样的抓捕行动当然会引起不小的乱子,但对于许心素来说,现在已经没有太多的顾忌了。宁崎已经给他表了态,只要站在海汉一方,那不管未来福建形势发展如何,海汉都可以保许家富贵平安——大不了混不下去卸任福建总兵,海汉这边立刻就可以在海外交一处正在兴建中的港口城市给许家经营。 这种支持力度已经没什么可以再挑剔的了,有了这条后路,许心素的想法也就简单了许多。至于说消灭十八芝之后,海汉在福建的利益分配,宁崎也已经代表海汉执委会表明了态度,只要每个港口的自由通商权,不会主动在福建境内驻军——当然近期将向福建派驻的民团部队并不在“主动”的这个范畴之内。既然海汉人愿意以这么大的力度和决心来支持自己,许心素原本的一些后顾之忧也就彻底没了。 在处理完刺杀案之后,双方的会谈内容便由军事合作转向了商贸领域。双方约定将在未来三年中向联合经营的“闽海行”各自注入不少于十五万两白银,用于建造大型商船,开拓远东地区的新航线,以及在东南沿海各地建设专用码头和补给点。 扩大经营规模之后的“闽海行”,除了要为日益增加的两地海上商贸提供运输服务之外,还将负担福建向海南岛大规模输送移民的运输任务。虽然福建本地的移民人口会比较有限,但许心素将会设法从与福建接壤的浙江、江西等地组织移民。海汉给予福建的移民政策非常灵活,这些移民既可以与海汉按人头进行现金结算,也可以算作许心素在海汉治下地区的投资股份获取长期收益。虽然价格与早年民间人贩子组织猪仔下南洋也相差不大,但许心素显然更看中这种合作的政治效应。 而且近年北方大乱、粮食欠收,有相当数量的难民都在往局势比较安定的南方逃亡,以低廉的成本收罗难民并没有太大难度。对于地处遥远海南岛的海汉人或许存在地理上的天然障碍,但对于福建来说却要容易得多。 当然了,所有的这些合作都有一个必须先达成的前提,那就是海上航道的平安。而要做到这一点,解决十八芝就成了势在必行的一步棋。早先福建官方想要停战,是因为作战的代价已经大过了可能获得的预期收益,但如今海汉所承诺的预期收益大大超过从前,与十八芝作战也就重新成为了一件有利可图的事情。福建方面从中将能获得的收益增加,甚至会大大地超过与红毛人贸易所得,许心素等福建官员倾向于哪一边就无需多说了。 在漳州城住了近十天之后,许心素终于与海汉使团一同出城返回中左所,准备参与接下来的联合军演。 611.第611章 帝 黑科技 许心素海商出身,早年也曾时常随船队远航,跑过不少地方,从北边的日本、朝鲜、琉球,到南方的安南、吕宋、爪哇等地都有涉足,各种大大小小的海船都见过不少,但类似“威信号”这样独特的战船,许心素的确还是第一次见到。 从外形上看,这艘战船很像是福建水师已经开始装备的“探索级”战船的放大版,但许心素自己也是行家,当然知道造船可不仅仅只是按比例放大就能造出来的,船身大到一定程度,其结构强度就未必能够承载船体自重了,否则福建这么多造船的船坞,早就应该实现自行建造大型战船了。而且从海汉购买的“探索级”战船到了之后,他也曾亲自去仔细查看过船身内部构造,的确还有很多船身构件是福建这边无法仿制的,海汉人敢要价那么高,应该也是很清楚别人无法轻易仿制出这种船体。 两边船舷布置的火炮都罩着油布炮衣看不真切,许心素只能把注意力放在其他地方。他很快注意到船艉有一处粗大的铁筒从下层甲板一直延伸上来,笔直指向天上,上端比指挥舱室还高出了一丈五六,而这个构件在“探索级”和这次海汉使团中的“探险级”战船上都是没有出现过的。 许心素看不明白,便向石迪文问起,石迪文笑着反问道:“许大人看这像是什么东西?” 许心素又仔细观察一番才答道:“老夫看这铁筒外烟熏的痕迹很重,倒有点像是一根烟囱。” “没错,这就是一根烟囱。”石迪文点点头肯定了许心素的猜测结论:“许大人跟我一起到下层甲板看一看吧。” 顺着船艉的通道下到船舱,许心素发现这里面居然隐藏着一个硕大的铁家伙,虽然还是有些不明所以,但许心素却辨认出了这东西其中的一部分:“此物……跟老夫府上所安装的热水锅炉倒是有些相似……” 石迪文道:“没错,许大人所看到的这个铁罐子,实际上就是一个热水锅炉。不过它倒不是用来给船员们提供热水的,而是另有妙用。” 许心素还等着石迪文揭示谜底,但石迪文却已经将话题转到别的方向:“一直以来,我们在海上航行都只能依靠风力或者人力,航速慢不说,受到气候的影响也非常大。所以我们用了很多方法,来探寻另一种不需要风力或者人力,就能推动船只在海上航行的解决方案。” 许心素奇道:“世间真有如此妙法?难道说这便是胜利港那些无帆无桨的大铁船渡海而来的办法?” “许大人的说法虽然不是很准确,但也差不太多了。”石迪文笑眯眯地应道。穿越使用的那些船只基本上都是柴油机动力,而“威信号”上所安装的则是蒸汽推进动力,虽然构造和原理有所差异,但的确都是将热能转化为机械能的运用方式。不过“威信号”上的蒸汽机还属于原型机阶段,功率不够大,运转稳定性也比较有限,更多的时候仍然需要依赖风力推进系统。 关于胜利港的海汉大铁船在民间的各种传说,许心素自然也是有所耳闻的。他个人并不太相信这种玄乎的东西,认为这多半只是海汉人搞出来的某种噱头——要是这些船真的能动,为什么从来没有人看到过这些船驶出胜利港? 然而石迪文话里所表现出的意思,显然是在这艘“威信号”战船上已经装备了类似的装置。许心素看到连接着锅炉的那一大堆怪模怪样的金属传动装置,忽然灵感一现:“莫非这便是石先生所说的东西?” 石迪文毫不避讳地承认道:“有了这套装置之后,我们这艘船的航速能够在单纯使用风帆的基础上再提高三成左右,我想许大人一定能明白这三成的加速功能在战场上意味着什么。” 许心素当然很明白航速的重要性,他花重金向海汉订购战船,除了看中船上的强大火力配置之外,其超过传统中式战船的高航速也是原因之一。过去与十八芝的海盗船在海上对峙,往往会因为数量吃亏而选择退避,但采用了海汉的战船之后,即便是场面上不如对手的船多,但因为航速占优,却可以更加灵活地安排战术,且战且退放对手的风筝。 如果有办法能在“探索级”战船的基础上再增加三成航速,那许心素认为单凭这个优势就已经足以在海上吊打十八芝的海盗船了——航速差了至少一倍,火力配置差了好几倍,这要是还干不过那些海盗船,许心素觉得自己就该第一个带头跳海自杀算了。 “石先生……此话……当真?”许心素问的时候连声音都有些抖了,这要是能够实现,那剿灭十八芝真的就不是那么困难了。 石迪文道:“空口无凭,许大人大概也很难相信我所说的话。等会出海之后,我让人演示一下,许大人就知道真假了。” “好好好,那老夫就拭目以待了!”许心素心道要是早知道海汉战船上有这么神奇的东西,那真该催促联合巡演的准备工作早点弄好。但这种好东西,大概也就只有在旁边看看的份,估计海汉人是决计不会往外发卖的。 参加此次联合军演的部队集结登船完毕之后,石迪文便请许心素到船头宣布军演开始。不过因为这次使团船队并没有携带高音喇叭过来,所以也没有请许心素发表什么动员讲话之类的环节了。“威信号”的主桅上升起了斗大的“许”字旗,码头上的鼓手看到之后,便擂响大鼓,作为船队出发的信号。 参加此次军演的福建水师战船率先驶出港口,海汉的“威信号”及两艘“探险级”战船是此次出航的主力战船,与另外两艘明军福船一起充当中军,最后面则是海汉和明军的数艘补给船。 大大小小三十艘船的舰队驶出港口,其声势还是颇为惊人的。如果在这附近有十八芝安排的探子,大概很难不去注意到这一幕情景,只是海汉一方制定这个行动方案的时候根本就没有去顾忌十八芝的感受,即便他们发现势头不对,等消息送回澎湖,再从澎湖调兵出来救援,那应该也是数日之后的事情了,按计划到那时候联合舰队早就已经打下了南日岛,隐不隐藏行迹根本就无所谓。如果十八芝真敢大举出动,那石迪文倒是有心好好在漳州附近跟这群海盗周旋一番。 按照演习计划,今天的行程是往北前往泉州,在泉州外海进行一些海上科目训练之后,当晚舰队会到泉州港附近落脚,第二天再往南日岛方向行军。 石迪文为舰队所计划的航路,是从厦门岛出发之后,穿过大担岛与小金门岛之间的海峡,从金门岛东侧绕行过去,向北一路直行泉州,航程大约为七十多海里。这个航程对于海汉的战船来说自然没有什么问题,全速航行的话,赶在晚饭前就能抵达泉州港。不过明军的船只航速较慢,要完成这段航程至少需要十几个小时,虽然是清晨就从厦门岛出发,但很可能还是得赶一段夜路才能完成这段航程。 不过这也是此次出海训练中的一部分,夜间航行对于舰队来说是一个必须掌握的训练科目,明军水师在这方面的训练经验相对较少,借着这次机会倒是可以好好练习一下这个特殊技能。 事实上从漳州港到泉州港之间的海岸线上,明军的防御据点也并不止中左所城一处,还有金门所、福全所、永宁卫这几处据点,只是部署的兵力和防御力度不及中左所。 驶过金门岛之后,前方海域已经一片开阔,视野良好。许心素忍不住提醒石迪文,先前说好的出海之后便启用加速功能一事。石迪文知道已经将他胃口钓得差不多了,便下令让轮机舱发动蒸汽机,开启辅助推进装置。同时让船员在桅杆上打出旗号,通知前方船只给“威信号”让出前进的航道来。 片刻之后,身在驾驶舱的许心素便听到船身内部传来一阵低沉的响动,很快连脚下的船板都开始跟着抖动起来。许心素大惊失色道:“这是发生了何事?” 石迪文安慰道:“许大人不要怕,这只是我们的装置启动之后的正常现象,我们出去看看吧。” 许心素惊魂未定地跟着石迪文出了船舱,一眼便看到船艉的那根铁烟囱正不断地冒出灰白烟气。石迪文带他走到船艉,指向海面道:“许大人请看!” 许心素闻言望向下面,见船尾的海面浪花飞溅,仿佛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拼命扭动,推动着这艘巨大的船只前进。 “竟然是真的!”许心素当然知道并不是什么水怪在下面推船,而是石迪文所说的东西在起作用。而这种装置对于船只的航速提升也非常明显,许心素发现这艘船正以超乎想象的速度超越其他船只,甚至连另外两艘与这艘船外形相仿的“探险级”战船也已经被逐渐拉开了距离。 “以这艘船的航速,在海上不太可能有别的船能够追得上它。当然了,任何对手想在海上包围或者截停它,也都是极为困难的事情。”石迪文充满自豪地向许心素夸耀道。 作为船用蒸汽机制造人员之一,石迪文对于自己的作品还是比较满意的,尽管这种蒸汽机的改进空间还非常大,但以本时空现有的条件来说,这已经是人类目前所能造出的最了不起的动力推进装置了。要知道在距今一百多年之后的1769年,法国发明家乔弗莱才第一个将蒸汽机装到了船上,而且还是带动的一组木桨作为推进装置。1802年的时候,英国人威廉·西明顿才利用瓦特改进的蒸汽机制造出第一艘蒸汽动力明轮船“夏洛蒂·邓达斯”号,不过这个试验品并没有获得世人的认可,被拖船主们以一些荒谬的理由扼杀在摇篮中。直到1807年美国人罗伯特·富尔顿制造出的“克莱蒙特”号汽轮船,才被公认为世界上第一艘投入商业航行的蒸汽动力船。而第一艘使用蒸汽推进技术的军舰,是建造于19世纪初期的美国战舰“德莫洛戈斯”号。 至于螺旋桨取代明轮作为推进器,则要等到19世纪中叶的英国人率先行动了。但穿越者们来到这个时空之后,将这个时间表提前了两百多年,就算是福建的船匠们看到隐藏在水面之下的螺旋桨,也很难明白那个奇形怪状的东西到底有什么作用。换句话说,海汉方面根本就无需保守这个秘密,因为以这个时代的科技水平,不会有第二家能复制出海汉所掌握的这种黑科技。 明军水师倒是也有轮船,不过是采用了人力辅助。桨轮船在中国并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唐代李皋设计的战舰,在《旧唐书》中有“挟二轮蹈之,翔风鼓浪,疾若挂帆席”这样的记载,比西方早了七八个世纪。南宋时期最大的桨轮船长达二三十丈,吃水一丈左右,能载千余人。不过这些各式各样的桨轮船都是以人力为基础,与许心素在“威信号”上看到的蒸汽动力推进装置不可同日而语。 许心素一生中也不知见过多少怪异的事情,但从未像今天这样激动过,连脸色都憋红了:“有此等利器,纵横四海,易于反掌啊!” 石迪文笑而不语,蒸汽推进系统厉害是厉害,但也没有许心素说的那么夸张。不但会受限于燃料、淡水的供应,而且其运行稳定性也是一个极大的问题,在现阶段仅仅只能作为辅助动力来使用,要完全依靠蒸汽动力来推进还不太现实,而且因为现有蒸汽机的功率较小,推进效果也还远远不及风力。当然这些短板和隐患,石迪文肯定不会主动告知许心素。 612.第612章 性能与战术 石迪文很大方地带着兴致勃勃的许心素又到轮机舱里转了一圈,不过这次他们很快就出来了,蒸汽系统在运行期间,轮机舱里面煤烟混杂着水蒸气,再加上巨大的机械噪音,实在不是什么舒服的地方。从轮机舱旁边仅仅两尺宽的过道向船头方向穿过两道密封门,就来到了二层火炮甲板。 这层甲板上布置了左右各十门24磅火炮,全部采用了最新式的活动炮座和弹簧制退系统,使得每门炮只需四名炮手就能实现完全操控。在船舷炮窗关闭的情况下,这里几乎无法从外面采光,所以舱内用了不少海汉特产的防风油灯作为照明光源。为了防止风浪颠簸中油灯摔到甲板上引起火灾,这些油灯都是被固定在了舱顶上。 许心素注意到这里的舱室结构明显要强于小一些的“探索级”战船,舱室内有大量用钢铁构件链接起来的支撑结构,很显然是为了克服这些舰炮开火时对船身所造成的冲击力。而明军的战船上很少装备大威力火炮,原因之一就是船身结构不能承受发射时的巨大震动,比如从嘉靖年间开始装备明军水师的大号铜发熕,就因为震动太大无法安装到战船上,而不得不在战船后拖着一个木筏,用来承载这个武器,作战时所能发挥出的效能可想而知。 从16世纪中期的嘉靖年间开始,东南沿海地区开始出现铸铜或者生铁打造的前装炮,据说“发熕”一词有可能就是来自于葡萄牙语的野战炮。笨重固然是个明显的缺陷,但其威力又让明军难以舍弃,明军水师当时大量使用这种武器作为战船的舰首主炮。至于陆军不喜欢这东西的理由也很简单,这炮没法俯击,因此无法用来守城,野战就更不用说了,用这玩意儿还不如用同样沉重但性能大大超过的红夷大炮。 明军战船上装备的火器虽然不少,但真正射程远精准度高又有一定杀伤力的却少之又少。许心素虽然早就知道这“威信号”上装备了大量火炮,但真正进到船舱里看到实物的时候,那种震撼的感觉还是让他难以克制住脸上惊讶的表情。 石迪文不失时机地向许心素炫耀道:“这艘船设计了三层火炮甲板,安装了大小三种不同口径的火炮共计52门,两侧船舷最多可以同时让24门火炮发动炮击。许大人应该也能想象得出,没有什么船能在五十到一百丈的距离上同时遭受这么多门火炮轰击之后还能保持正常的航行能力。再坚固的船,我们也有信心在五轮近距离炮击之后让其彻底失去行动能力。” 许心素心道哪用得了五轮,能挺得过三轮估计都是万幸了。这几年他从海汉人手里买了不少火炮,对于海汉火炮的威力还是很清楚的,这一层甲板安置的火炮,他一看就知道是24磅炮,这种炮弹别说打木制船板,就算是同样厚度的砖石,在石迪文所说的距离上也能一发洞穿。虽然没有亲自见证过这种舰炮的威力,但从以往的经验来看,哪怕命中率只有十之二三,五轮打下来也足以把目标打成筛子了。 然而明军的战船却无法像海汉战船这样装备大量的火炮,许心素估摸着自己手底下水师的战船加在一起,真正派得上用场的火力估计还没这三艘海汉战船多——人家三艘船就装备有百门火炮,而自己手下的船多则多矣,但船上的武器却并不堪用。如果以海汉的火炮标准来衡量,能称得上“炮”的也就新近到手那两艘从海汉订制的战船上配备的火炮了。 不过想到那两艘船,许心素就打消了向石迪文询价的想法。那装备十门炮的小炮船都要价上万两银子,这装备五十多门炮的大炮船,又有那奇特的推进装置,怕是会报出一个天文数字的价格了。 许心素虽然看得流口水,但还是保持了一定的理智,知道这东西并不是明军目前玩得起的装备。就算海汉人愿意卖,福建水师也未必养得起这个大家伙,光是看看船上这么多的火炮,就知道这东西保养起来有多麻烦了。而且这一艘船上所需要的炮手,就比漳州城的炮兵编制还多了,许心素一时半会可腾不出这么多专业人手来操作这个大杀器。 同时许心素也意识到,海汉民团在专业兵种的人员储备上甚至比福建明军还要更强。按照石迪文的说法,这种大战船并不止这一艘,而是有好几艘,再加上众多的“探索级”和“探险级”战船,所需的炮兵只怕要近千人了,而这还仅仅只是人家海上部队的炮兵而已,编制就已经接近甚至超过全福建明军的炮兵数量了。 而许心素手下的炮兵,特别是使用海汉火炮的部队,大部分都是送到三亚由海汉军方代为培训,人员规模的增长受到客观条件的限制,自然是比不了海汉炮兵的扩编速度。当然福建军方也可以以老带新自行培训炮手,但效果却远远不及送去三亚交给海汉人代劳。别的不说,就光是实弹射击练习这一项,福建明军自行培训的炮手就远远不及海汉军校里的学员。而类似弹道计算之类的高级科目,更是只有海汉军校里的教员才能深入浅出地讲授相关的学问。双方在炮兵这个兵种上的实力差距,几乎不可能有拉近的机会。 “这船舱里黑乎乎的也看不了什么东西,我们还是回到上面去吧!”石迪文也并不想让许心素一直在这里待着,虽然海汉战舰上这套作战模式无法效仿,但石迪文也不打算将底牌全部都亮出来——比如说最下层甲板布置的48磅重炮,他就不会带许心素去参观。那玩意儿打出去的炮弹只要命中船身吃水线附近区域,一发就能让船陷入瘫痪状态。 许心素虽然有点舍不得走,不过他自己就是高级军官,也知道战船上已经属于是军事禁地,人家肯带他参观这就是莫大的人情,待着不走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威信号”开着蒸汽推进装置航行了两小时之后,石迪文便下令轮机舱停止运行,而这个时候“威信号”已经把整个参演船队抛在身后足足十海里了,这种航速让许心素简直目瞪口呆,不知该如何评价才好。 “我们想走的时候,没人能留住我们,我们想打的时候,没人能从战场上溜掉!”石迪文十分骄傲地给予了这艘承载了海汉最高科技成果的战舰极高的评价,航速和火力上的优势,让它足以傲视整个远东地区的海上竞争对手。 许心素在参观过船上的动力设施和武器配备之后,也不得不心悦诚服地承认石迪文的说法。海汉人在海上武装方面所体现出的强大实力,简直就让人生不出反抗的念头,许心素绝对不希望自己的有生之年会遇上海汉这样的对手,他甚至有一点同情十八芝,因为那些盘踞在海岛上的匪徒根本就不知道他们招惹到了什么样的麻烦人物。 就许心素对十八芝的了解,对方手头上根本就没有任何战船能够对抗“威信号”这种怪物,在海上遭遇除了逃跑之外大概也不会有别的办法——当然能不能逃得掉,估计还得看海汉指挥官的心情。至于说对战,许心素认为并不会有什么悬念出现,海汉这艘船足以吊打数倍的对手。十八芝虽然号称船多,但一个大头目手底下几百条船凑在一起,大概也没这“威信号”上的炮多,双方的武力差了不止一个级数。 石迪文下令降帆减速,等了许久之后,后续的大部队才终于赶了上来。海汉海军自然是对这样的情况习以为常,“威信号”和“威严号”在海训时经常都会抛下队友单独跑上一段,以测试蒸汽推进系统的运转状况是否稳定。但参加此次军演的明军水师却是第一次目睹这样的奇景,这艘体形硕大的海汉战船竟然突然就冒着烟加速,而且一溜烟窜出去就把船队给扔在了后面,如果不是旗舰上打出了旗号让船队跟随行进,水师的军官们大概真会以为自己白日见鬼了。 一些原本还对海汉安排的军演内容抱有疑虑的明军军官,这下也已经基本都服气了。不说打不打仗,光是人家战船这速度,就足以让人放弃抵抗了——连追都追不上,这还怎么玩? “威信号”回到船队中之后,便不再担任中军,而是干起了领航的活儿。虽然这片海域对于海汉海军来说相对比较陌生,但船上也安排了由许心素提供的数名熟悉附近海况的老水手协助领航。而对于风向、洋流变化的利用技巧,接受过高级航海训练的海汉海军就具有明显的优势了,再加上“威信号”的性能本就出众,领航时便能带领船队以更高的效率行进。 船队抵达泉州外海的时候,比预计的时间要早了一个多小时,对于这段仅仅五十多海里的航程而言,能将航行时间缩短这么多已经殊为不易,如果不是海汉海军领航还真很难做到。 抵达预定海域之后,船队便开始按照计划演练海上协同作战。数艘战船在“威信号”的带领下,开始学习如何抢占上风头用船舷对敌,也就是近代海战中如何抢占t字头的战术。 这种战术对于尚在使用各种原始火器作为主要输出的明军水师来说的确有点超前,不过随着福建水师逐渐购入海汉战船,火力输出将更多依赖于装备在两侧的火炮,这种将船舷火力输出做到最大化的战术还是必须要掌握的内容。而福建水师方面仅有极少数高级军官曾经在三亚接受过了这类战术的传授,但回到福建之后却完全没办法进行操练,因为这种战术出现的原因就是装备了大量船舷炮的战船开始列装水面部队,然而福建这边却根本没几艘称得上炮舰的战船。 平时根本得不到训练机会的福建水师,这次却是有幸能够跟随着海汉海军一同训练这种在远东地区还十分先进的战术。石迪文一边下达各种命令,一边给许心素讲解这种战术的妙处。 其实无需石迪文过多的讲解,许心素看到这个队列就已经明白了七八分。简单来说,就是以己方船舷炮的优势火力来压制对手船艏或者船艉有限的几门炮,而排成一长列的己方炮船,简直就是一道移动的火炮阵地。这么横着趟过去一次,对手的船就算没被打沉估计也离倾覆差不太多了。 类似这样战术,许心素知道红毛人和佛郎机人也有,不过他们的熟练程度大概还比不了精于航海的海汉人,而且要说战船在海上的灵活程度,肯定还是首推海汉的作品。 虽然没有安排靶船来进行实弹射击,但仅仅只是在海上这么列队走了两遭,许心素也能自行脑补出战时会是什么样的光景。他曾听说当初海汉人在珠江口以少胜多打败了刘香的船队,并且使其从那时候起就一蹶不振,想来也是依靠了这种先进的战术。 直到天色慢慢变暗,石迪文才下令终止演习,船队驶往泉州港休整。 泉州港开埠的时间已有千年,号称世界第一大港,在《马可波罗游记》中认为泉州港可以与埃及的亚历山大港齐名。宋元时期泉州是中国最主要的外贸港口,有商贸往来的国家和地区多达70余个。不过在元朝后期,泉州发生的“亦思巴奚战乱”持续了足足十年时间,而这场战乱重创了泉州社会经济,从此开始走下坡路。到了明朝之后,由于朝廷施行海禁政策,泉州只能通商琉球,福建的市舶司也北迁到了福州,泉州港的外贸地位就进一步下降。到穿越者来到这个时空的天启、崇祯年间,泉州港的地位和规模都已经不及临近的漳州港了。 614.第614章 南日岛之战(一) 615.第615章 南日岛之战(二) 郑芝龙对于南日岛的重视程度不可谓不高,他派驻在南日岛的头领是其长弟郑芝虎,也是十八芝的大头目之一。 郑芝虎自幼便与郑芝龙一起被逐出家门,先是流浪到澳门,后来辗转又去了日本,靠着武勇过人辅佐郑芝龙,立下过不少战功,江湖上有人以“龙智虎勇”来形容这兄弟二人。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郑芝龙在1628年随兄长一起选择了接受福建官府招安,并出任了水师游击职位。崇祯八年,郑芝龙以福建水师提督之位率部攻打曾经的盟友刘香,郑芝虎也亲临一线作战,但战斗中被刘香所捉获,直接用渔网网住了扔进海里给淹死了。后来郑芝龙为了让生前未成家的兄弟能把血脉延续下去,还专门将其留在日本的儿子过继到郑芝虎名下。 当然在海汉介入的这个时空中,郑氏兄弟并没有在1628年实现洗白上岸,因为他们的大对头许心素在海汉人的支持之下非但没有像原本历史轨迹中那样死于郑芝龙之手,反倒是力量越发壮大,成为了这场对抗的主角。此消彼长,十八芝的势力在许心素的不断打击之下也被削弱了许多,别说称霸福建海岸线,就连能落脚的地方都已经不多了。 作为为数不多能够给十八芝提供稳定财源的南日岛,自然就成为了郑芝龙格外看重的地方。正是因为把控住了这个咽喉要道,十八芝才能向来往的客商收取每年总额高达数十万两银子的保护费,并且还为十八芝保持与福建的贸易往来留下了一处窗口。为此郑芝龙也是砸下了不少资源在这个小岛上,力求将其打造成十八芝反扑大陆的桥头堡。 对于南日岛的存在,石迪文等人并非早前在许心素面前所表现出来的一无所知,在联合军演中安排攻打南日岛的环节,本来就是军方的行动预案之一,使团到了福建之后可以根据当地局势,自行择机行事。 宁崎在漳州城里所遭遇的行刺事件,毫无疑问是十八芝给了海汉一记不算太成功的下马威,这就让石迪文等人更加确定了要在军演中加上攻打南日岛这个行动,让十八芝明白做错事的后果。顺便也让福建军方的统帅看一看,一直给予他们军事援助的海汉民团军到底实力如何,借此机会也给他们敲一敲警钟,打消某些不太安分的念头。 在距离对方的船队还有大约两海里的时候,石迪文下令开始调整航向抢上风位,这样三条战船所组成的战斗队列可以在对手帆船进入舰炮射程之前抢占有利的t字头位置,以更好的射击角度来进行首轮炮击。 许心素昨天也观摩了由海汉战船指挥的舰队战斗队列调整的演练,但此时仅有三艘海汉战船操作,比起昨天混编舰队的动作可是要轻快灵活了许多,由此也看得出海汉海军在昨天的演练中并没有拿出全部的本事来。 当然许心素也想到了另外一种原因,那就是缺乏训练的明军水师拖了海汉海军的后腿,无法与他们做到协调同步的程度。而且许心素认为这种可能性所占的比重还相当大,否则海汉海军怎么会让水师的船拖在后面,而由他们这三艘船来打主力? 虽然知道海汉水师敢这么做,一定是有着必胜的把握,但看到对面多出数倍的敌船蜂拥而至,许心素难免还是暗暗地攥紧了衣袖遮掩下的拳头。 相比许心素的紧张,此刻石迪文心中却是兴奋的情绪更多一些。他在最近一两年里几乎都没有再参加这类大型军事行动,再次回到战场上真是有一种久违的熟悉感。而且石迪文也很清楚此战对于他个人的意义,军方已经内定他为下一支舰队的最高指挥官,但在这个任命下来之前,他也必须得以自身的表现向军委和执委会证明,自己有充足的胜任这个职位的能力。而打好眼前的这一战,大概便是最好的时机了。 与他一样感到兴奋的还有“威信号”上的众多水手船员,这一战也是这艘船服役一年来的首次实战。尽管另一艘同级别战舰“威严号”已经在两个月前的南海攻岛战中证明了这种战船的实战能力,但当时的作战过程是由海向陆发动攻击,而这种纯粹的海战却并没有经历过。“威信号”此次在泉州附近海域跟十八芝交手,也算得上是海汉海军史上头一遭。石迪文在前一晚的动员会上就告诉了他们,只要此战打出成绩,所有人都会在战后被记录到海军战史当中,成为后来者膜拜的英雄。 此时下层火炮甲板的炮手们已经打开了船舷上的炮窗,将黑洞洞炮口的伸到窗口。炮弹和火药包早就装填完毕,就等着目标出现在射击视野之内了。 “威信号”一马当先,领着两艘“探险级”战船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弧形的航线,正好横穿扑过来的十八芝船队前方海面,对方阵营中最靠前的两艘海盗船距离“威信号”的侧舷已经不到百丈了。许心素现在不用望远镜就能看清敌船甲板上的水手们正在手忙脚乱地将各种鸟枪土炮架上船头,虽然根本就没有进入他们那些劣质武器的射程范围,但按照海盗打仗的传统,不管打不打得到对手,总是要先听个响动壮一下声势才行。 果然还没等“威信号”驶入到最佳射击位置,对面的船上倒是先乒乒乓乓地放了一通,不过终归是形式大于作用,那些子弹炮弹在距离“威信号”还有数十米的地方就纷纷落入海中,根本连毛都没沾上一根。 “看样子他们不是很欢迎我们的到来。”石迪文很是兴奋地搓着手道:“那么开始吧,左舷火炮,目标进入射程后立刻开火!” 大约一分钟之后,一阵火炮轰鸣声响彻了这片海域,“威信号”左舷的二十多门火炮次第发射,火药的烟气如同从海面泛起的浓雾一般迅速笼罩了整个船身。 站在石迪文身旁的许心素真切地感受到了火炮发射时脚下甲板传来的巨大震动,这可要比在陆地上开炮时地面的震动幅度强烈多了,饶是他已经有所准备,仍然还是被这番炮击震得心跳加速。 第一轮炮击结束之后,视野完全被火药烟气所遮挡,甲板上的人一时也看不清这轮炮击的成果究竟如何。许心素只觉得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人都被震得有点懵了。待他重新回过神来,正准备跟石迪文搭话,第二轮炮击又打响了。 如是进行了三轮炮击之后,“威信号”已经驶出了最佳射击位置,而跟在其后的另两艘战船也陆续开火轰击敌船。不过因为船型较小,单侧船舷的火炮数量远不如“威信号”,射击时的声势也小了一些。但先前十八芝那打头几艘船上弄出来的响动与海汉战船的炮击一比,就完全如同儿戏一样了。 “威信号”向前驶出一段之后,笼罩船身的烟气逐渐散去,许心素这才得以看清敌方阵营的状况。这一看之下,他也是被眼前的景象震得说不出话来。 打头的两艘船船头已经被刚才的连番炮火轰得面目全非,其中一艘船的吃水线附近被撕开一道三尺多长的大豁口,海水已经不断在从那个大口子灌进去,就这么一会儿时间连船身都开始有点倾斜了。另一艘船虽然还没进水,但境况也没好到哪里去,主桅被炮弹擦过,已经断掉了大半,歪歪斜斜的随时都有可能倒下来,甲板上的水手们正在慌慌张张地降下船帆,不然这风力稍稍一带,桅杆就有可能马上断裂倒下了。但这样一来,这艘船就基本失去了移动能力,只能在海上随波逐流了。 十八芝打头这两艘船还都是四百料以上的“大船”,在船队里应该也算是主力战船了,但没曾想连这首轮交锋都没挺过去,就已经被海汉战船一通蛮不讲理的炮轰直接打成了瘫痪状态。 许心素看了之后心中就只有一个感想——海汉这玩法跟大明水师完全不一样啊!大明水师作战都是抵近之后先使用各种火器攻击对手,尽可能把敌船引燃,如果这一招不是太奏效,那大概就得直接靠上去短兵相接了。而海汉海军则是隔着百丈距离就一通炮火先把对手打个半死,就算还有口气也已经动弹不得,只能等着被慢慢收拾了。 这套作战方式许心素其实也不陌生,曾经在福建海域与大明水师交手过的红毛人,他们的战船就是采用类似的作战方式,只是炮火的打击力度和精准度大概是远远不及海汉人这么犀利。 不过十八芝这些海盗干的就是刀口舔血的营生,被炮弹洗礼了一番之后居然并没有退却,后面的船依然全速向前,似乎是抱有别样心思。 十八芝的这套战术,许心素倒是非常熟悉。他们就是仗着船比较轻快,在接近目标之后就利用各种办法实施跳帮战,在甲板上这种狭窄的场所短兵相接,十八芝在人数上的优势就能凸显出来了。 然而许心素现在就可以断定,他们这套把戏在海汉人这里根本讨不到任何便宜,因为他们那自以为轻快的帆船在海汉这些怪物面前,只不过是老牛拉破车而已。想在海上追到海汉这几条船,这种可能性大概比十八芝头目集体自首还低。 许心素所料果然不差,石迪文看到对手还不依不饶地从后面追过来,当下脸上的笑意就更浓了:“既然他们还有兴趣玩下去,那我们就来放放风筝好了!” “威信号”即便是不启用蒸汽辅助推进装置,航速也要比十八芝的海盗船快了差不多一倍,再加上海汉帆船灵活的超控性能,要在海上遛一遛对手真是非常容易的事情。三艘海汉战船很快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弧线,在对手还没来得及作出相应的航线调整之前,海汉战船便又再一次从侧翼切向对手战船行进方向的前方。 这一轮的炮击同样是让十八芝的船队避无可避,在水手们的大呼小叫中,又有几艘船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而在第一轮炮击中船头被打出大豁口的那条船,现在已经一头扎进海面,船尾高高翘起,看样子沉没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接连遭受了两轮毫无还手之力的炮击之后,十八芝的人大概也意识到了双方在实力上的差距,再这么打下去别说二十几条船,就算再多上一倍也没用——连对手的边都没机会摸着,这个仗还怎么打?海盗们虽然都是亡命徒,但白白送命的事情却是不肯做的。当下便有船打出信号,开始调帆转向准备撤离战场。 但石迪文可并不想这么轻易就放过难得的练兵机会,当下果断下达了命令:“二号舰和三号舰继续进行炮击,让轮机舱开足马力,我们绕过去抄了他们的后路!” 很快许心素便又听到了那熟悉的机械运转的噪音,心知海汉这是打算要把这些海盗船包饺子了——三艘船包围二十几条船,这个场景实在是古怪得很。 石迪文倒也没有忘了一直在外围观战的明军水师,下令打出旗号,让水师也进场参战。当然水师的目标有些不同,他们被分配到的任务就是收拾那些已经被先前炮击打到动弹不得的船,以及堵住一些试图反方向突围的船。 “威信号”的蒸汽推进装置开动之后,船尾的海面上激起了大片水花。在海盗们的惊恐的注视中,这艘巨大的战船以超乎他们想象的速度驶往南日岛方向。十八芝这些海盗都是常年在海上拦截船只的老手,一看这动作便已经明白了对手的意图,当下也顾不得再恋战了,近二十艘没有受损的船赶紧各自调整航向,分头向四面八方突围。 617.第617章 南日岛之战(四) 对于岛上的十八芝守将郑芝虎来说,海汉使团造访福建的消息,早在大半个月之前就已经传到这边。就连前些日子郑新知在漳州城组织刺杀行动失败,福建官府因此开始抓捕为十八芝办事的商人,这些情况也是在郑芝虎的掌握之中。 行刺失败会招来海汉人和福建官府的报复,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郑芝虎对此也是有一定的心理准备,但他却的确没想到海汉人玩得这么大,居然直接带着明军水师扑到了南日岛来。在先前接到警讯派船出击的时候,郑芝虎其实是有些不太了然的——三艘战船就想来攻打南日岛?要知道水师可是动了无数脑子都没能拿下这个地方,海汉民团固然很厉害,但未免有些太目中无人了。 郑芝虎很希望能在南日岛击败这些不速之客,等下次回澎湖的时候,也可以好好羞辱一下那个把海汉人吹上天的刘香。郑芝虎甚至在出战前公布了悬赏,只要能抓获真正的海汉人就赏银子,活的一千两死的三百,他相信这样的高额悬赏一定能刺激到手下儿郎们在战场上拼命搏杀。 不过现实与他的预计还是有一些差异,他手下这些人倒是拼命了,然而连海汉人的毛都摸不着,一直被那三艘大船带着边兜圈子边用炮轰。等这帮人意识到形势不对需要撤退的时候,海汉人已经完全掌握了战场上的主动,结果出征的二十五条船最后就只回来了十三条,其中还有几条也是受损不轻,需要进行修补之后才可能投入到下一次的作战当中。 现在的局势其实已经很明了,对方很明显就是冲着南日岛有备而来的,如果要守,剩下的这些帆船肯定是没法在海上击退对手了。而如果让剩下的船像以前那样退出南日岛港口,在外围打袭扰战,多半难以奏效——明军水师在先前的战斗中根本就没上场,明显就是在外围替海汉人掠阵。如果他们依样画葫芦,让明军守在外围,而海汉人负责登陆攻打营寨,那剩下数量有限的船也同样难以起到骚扰作战应有的效果。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根据之前从漳泉两州传回来的消息,这次造访福建的海汉使团中就只有这么三艘战船,虽然说起来不太光彩,但郑芝虎的确是不用担心海汉人在这三艘船之外还有什么阴招没使出来了。不过哪怕就是当下这三艘海汉战船,也已经让郑芝虎感到应对乏术了。 这个时候郑芝虎手下的幕僚给他出了个主意,立刻派船回澎湖报信搬救兵。如果动作够快的话,五天左右救兵就能到达南日岛。 从南日岛到澎湖的航程约莫一百海里出头,郑芝虎手下的快船一天多时间就能到,算上那边接到消息之后调兵遣将做准备所需的时间,五天已经可以称得上是非常高的运作效率了。但这个方案最大的不确定因素,就是南日岛上的海盗们能不能守到援军到来的时候。如果在此之前就被海汉和福建官府的联军给攻克了营寨,那匆匆赶来的救兵搞不好还会因此在南日岛吃个大亏,其严重后果比丢了南日岛更甚。 不过郑芝虎对营寨的坚固程度还是比较有信心的,毕竟福建明军来南日岛攻了五六次,每次都是在营寨外铩羽而归。海汉民团虽然战力胜过十八芝,但郑芝虎认为想要攻克几乎犹如一座小型城池的南日寨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至少岛上的上千部下守个十天半个月应该是没问题的。 这也就是地方太过偏远的弊端,如果郑芝虎经常去漳泉两座城池里走动,就应该有听说过海汉民团过往在安南攻城拔寨的战绩。就算没遇到安南商人,那肯定也会听到关于去年海汉民团在琼州岛北部一个月之内扫平匪乱的辉煌战果。那样至少他会知道,海汉人在陆地打仗,特别是攻打城池的本事,可是一点都不弱于他们在海上的表现。 然而消息的闭塞导致了郑芝虎在这个环节上出现了误判,他认为凭借岛上的防卫力量,应该足以能坚守到援兵到来,于是就立刻口述,让幕僚修书一封,然后派了一艘快船连夜赶往澎湖搬救兵。 郑芝虎的求救信里倒并没有把岛上的局面说得有多么的危急,反倒是将目前的状况形容为一次给福建官府和海汉人造成重大打击的机会。这倒不完全是郑芝虎狂妄自大,他认为就应该趁着海汉此次派来福建的战船不多,抓住对方急于攻打南日岛的心理,利用兵力优势将其堵在这里慢慢收拾。 虽然二十多条船干不过对方三条船实在有些折面子,但郑芝虎并不在意,他知道海汉对福建的军售极其严格,明军打仗的时候,炮弹都是数着数在打,这些海汉战船在福建本地估计很难补充弹药,以及进行有效的维护。如果二十五条船打不过,那二百五十条呢?你海汉人再怎么厉害,船上炮弹、火药总是有限的吧?你船跑得再快,船上的人总是得休息的吧?十八芝别的不多,就是人多船多,可以陪海汉慢慢玩。海汉的战船的确大,但只要他们耗尽弹药,萌生出半点退意,十八芝为数众多的小船就能一拥而上,如蚂蚁噬象一般吞掉这几艘大船。 郑芝虎的这些考量的确都是很现实的问题,他能够想到这些方面也算是有点头脑,不过他所不知道的是,此次联合军演内容确定那天,驻广办就已经收到使团从福建发回的电报,让他们立刻组织货船,从镇南港的军需仓库中运送一批弹药和燃煤到福建,以便万一战事不能在短时间内解决的状况下,这几艘参战的海汉战船能够就近得到补充。而海汉的物资调配能力可以说是当世无双,接到电报的十二小时之内,一队由五艘货船组成的补给船队便已经从广州驶出,前往镇南港装运物资。算起来联合舰队从漳州出发的第二天,这支补给船队差不多也应该抵达当地了。 从广东运过来的物资固然不能支撑这几艘船在福建长期作战,但如果只是持续十天半个月的短期小规模战斗,海汉的后勤补给能力还是能满足的。更何况在海汉指挥官的心目中,攻克南日岛这个目标并不需要那么久。当初石迪文可是说了一两天内就能拿下,如果耗时太久也会影响到海汉的颜面。 海战之后,联军舰队撤向泉州方向,郑芝虎也派了船尾随监视。第二天这边联军舰队刚刚升旗扬帆,在远处海面上的海盗船就通过信号接力的方式将消息传回到南日岛上——很显然,敌人是要乘胜追击,攻打南日岛了。 郑芝虎当然不会再拿岛上剩下的十多二十条船去阻挡联军舰队,那样做除了徒增伤亡之外,并不会有太大的作用,毕竟昨天岛上精锐尽出,也只在对手的攻势下坚持了不到一个时辰而已。为了保存有生力量,郑芝虎下令岛上所有船只先撤到海上,在外围看看形势走向再说。如果明军和海汉民团真打算登岛,那么说不定还有机会能够搞搞偷袭,半渡而击这种基本的战术,郑芝虎还是听说过的。 至于岛上剩下的千名部众,郑芝虎便全部集中到了南日寨里,由他自己亲自坐镇指挥。昨天兵败之后,郑芝虎嗅到了危险的味道,便已经让岛上的海盗开始对寨墙进行再一次的加固,并且把仓库中的各种火炮火铳,不管打不打得响,威力有多大,统统先搬上墙头架起来再说——就算吓唬不了敌人,给自己的部下壮壮胆气也是好的。 同时郑芝龙进一步提高了战功的悬赏金额,只要在这一战中杀死敌人拿下首级,不管是不是海汉人都一律有赏,明军士兵赏五两银,海汉民团的短毛兵赏十两银,而海汉人的首级则是从三百两涨到一千两,如果能活捉,重赏三千两! 不过这次悬赏的激励效果显然不如前一天应战对手之前那么好,因为昨天的战斗之后有很多人都没有再能回到岛上,而且战败的速度也是让海盗们深受打击。尽管郑芝虎已经下令昨天出战的海盗不许公开谈论关于交战过程的状况,但这并不能真正起到封口的作用。海盗们还是很快就从幸存者口中知道了这场海战的大致经过——从头到尾就只是单方面的挨揍而已。 这样的战果实在很难给岛上那些尚未与海汉民团交手的海盗们更多的信心,如果不是有郑芝虎这个大头目在岛上坐镇,搞不好昨天战败之后岛上的海盗就会四散而逃了。 一大早联合舰队从东峤湾出发的消息传回到岛上,南日寨里实在没有什么应战的气氛可言,更多的还是显露在海盗们脸上的惴惴不安。十八芝对海汉民团从未有过胜绩,以往这帮人还会笑话刘香和他手下的人不会打仗,但真正在战场上遭遇了海汉民团之后,他们才明白这个对手的实力有多么的恐怖。 联合舰队的船比他们想象的来得及更快,收到警报的频率越来越快,以至于海盗们都开始议论纷纷,这海汉人到底是乘船来的,还是直接从天上飞过来的,竟然会如此之快。 郑芝虎此时就在一线指挥,当然也听到了这些“不和谐”的声音,脸色也因此而十分难看。不过他倒是有点庆幸,自己早早就把岛上的船派出去了,否则要等到对方动了自己才动,说不定就会有船因为动作太迟缓而被堵在南日岛的港湾里。 与郑芝虎相比,在“威信号”甲板上的石迪文和许心素的心情可就好多了。石迪文笑着说道:“许大人,看来情况跟我们预计的一样,昨天那一场打完之后,十八芝已经不敢再派船来拦截我们了。” 许心素点点头道:“如老夫所料不差,他们的船现在大概也没有再停在南日岛了。前几次攻岛,十八芝都是采用了这样的战术,待我们登陆之时,才寻机发动攻击。” 石迪文道:“那等下外围的掩护,可就交给许大人的水师了!” 许心素抱拳道:“请放心,老夫此次亲自督战,昨晚便已经向麾下将士表明态度,今日谁敢阵前脱逃,立斩不赦,满门流放!十八芝若是还玩那半渡而击的老把戏,老夫今日便跟他拼个鱼死网破!” 石迪文笑道:“也没有那么严重,只要水师能掩护我民团完成登陆,设立好滩头阵地就行了。等我们腾出手脚,再慢慢收拾海上那些残兵败将。” 石迪文和摩根制作的登陆作战计划中,攻打南日寨倒是其次,关键还是在于登陆抢占滩头阵地这个环节。此次海汉使团带过来的陆军并不多,因此还得从三艘战船上抽调一部分炮手水兵登陆作战。即便如此,能够参与夺岛作战的民团人数也不过才两三百人而已。昨天与许心素协商之后,又临时从明军中征召了两百人,作为后勤辎重兵协助登陆。 船队一路顺风顺水地驶到了南日岛西北的港湾外,石迪文和摩根从望远镜中对港湾的情况进行了确认,这里已经连一艘小舢板都没有了,看得出十八芝的坚壁清野还是做得比较彻底的。不过他们并没有毁去港湾里的栈桥等码头设施,这大概也是他们还抱着一丝侥幸,认为自己能够守得住这场攻岛战,日后也不用再费时费力重新修建码头设施。 海汉民团对此自然是乐见其成,清空了船位又留下了栈桥,这就给海汉战船的靠岸完全腾空了位置。唯一有点不妥的是海汉对于此地的港口水情并不是很熟悉,所以体形较大的“威信号”不能直接靠过去,得先派小船测测岸边的水深才行。 619.第619章 南日岛之战(六) 石迪文当然有充分的信心拿下南日寨,但他也很清楚要拿下这个据点不是嘴皮一张一合就能办到的事情。海盗们的战力虽然比较低下,但他们只要坚守不出,海汉就只能使用大量的炮火攻击才能攻破外围的寨墙防御工事。如果有可能的话,石迪文还是希望能够在战斗中稍微节约一点资源和时间,比如说让狙击手们在远距离上射杀出现在视野内的海盗头目,利用“斩首”战术来瓦解对手的指挥体系。 当然这只是个碰运气的办法,谁也不知道海盗头目会不会亲自到寨墙上督战,石迪文等人也不会真的将希望寄托在这个战术上。等火炮阵地布置完毕之后,民团军就要开始发动攻击了。 这时候有军官过来请示,阵地上要使用哪一方的军旗。石迪文看了脸色略微尴尬的许裕拙一眼,笑着应道:“就用明军的军旗!” 许裕拙道:“以学生之见,还是把贵军的军旗也用上吧?” “没事,我们不会和福建明军抢功的。”石迪文摆摆手道:“当然事后你们写给朝廷的奏章上面,最好还是能替我们说一点好话。” “这是应有之礼,石先生不说,我们也会如此去做。”许裕拙赶紧应道。 海汉军方并不想让大明朝廷过多地关注到海汉的军事实力和发展势头,因此在大陆的各种剿匪作战,最后官面上的功劳都是让给了各级官府。不过这军功赏赐可以不要,但一个好的名声对海汉来说却是更为重要的事情,官府替海汉吹捧一番,塑造出忠君爱国的群体形象,日后北上开拓新据点的时候跟当地官府打交道也会更容易一些。 而与此同时,南日寨里的气氛就没有海汉阵地上这么平和了。对手在一里地之外布置火炮阵地,地势稍高的南日寨里有不少眼神好的人都能看到,而对于这样的攻击手段,海盗们却似乎拿不出什么有效的应对办法来。 南日寨里射程最远的火炮,填满火药倒也可以打出一里地,不过这门炮已经是万历年间的老家伙,谁也保不齐填的火药太多会不会直接炸膛,反正寨里的几个老炮手都不敢这么玩。至于其他的几门炮,就根本无法威胁到这个距离上的敌人了。 有人认为海汉民团的炮多,己方应当立刻开炮震慑对手,让其不敢轻易发动攻击。而有人却认为先开炮更容易遭来对方有针对性的打击,倒不如静观其变,等海汉人发动进攻了再选择应对措施。更有人觉得应该趁着海汉人立足未稳,先出寨冲杀一波再说,对方兵力连己方一半都不到,难道还怕了他们不成? “别吵吵了!”终于有一名头目看不下去,出声阻止了争吵:“谁他妈想要拿血肉之躯去冲海汉火枪阵送死的,自己出寨去试试!当家的让你们守着南日寨,就是为了让你们不要死得太快!” “段三,你自己怂就不要说得热闹,怕死就明说!”当下也有不服气的人立刻就回嘴道。 被称作段三的头目立刻起身回应道:“老子怕死?要不是当家不准兄弟一起出寨作战,老子今天一早就跟我弟弟去码头上伏击海汉人了!” 段三这话一说出来,刚才攻击他的人也不搭腔了。早上出寨去码头上伏击海汉的几十名弟兄,最后就只逃回来了两人,其中并没有段三的亲兄弟。至于码头上发生了什么状况,不用那两名逃出生天的幸运儿详细解说,南日寨的海盗们就已经从当时传来的密集炮声中猜到了。 段三红着眼道:“老子就是拼了这条命不要,也会跟海汉人干到底!要是大伙儿就这么冲出去,岂不是等于送肉上砧板?当家的也说了,只要我们能守个五六天,家里派来的援兵就会赶到南日岛,到时候把这些海汉人困在岛上,再慢慢玩死他们!” 段三的一番话倒是稍稍起到了稳定军心的作用,不过海盗们似乎都忘了一件事,即便他们选择据守不出,也还是无法避免海汉民团对南日寨的炮击。这一战怎么打,并不是他们可以主动选择的。 “报告,火炮阵地部署完毕,请首长指示!” 石迪文抬手看了看表,上午十点差五分,比预计的总攻时间提前了35分钟完成准备工作,看起来倒是进行得比较顺利。石迪文下令道:“目标是南日寨大门,先进行两轮校射,注意对方如果有开火反击的行为,就将其火力点作为重点打击部位!” 很快隆隆的炮火轰鸣声便响彻了海汉阵地,大大小小的十余发炮弹以平缓的抛物线射向了南日寨的大门方向。 寨里的海盗在昨晚就已经提前用石块垒死了门洞,因此寨门并不是校射的打击目标,而是这门洞上方的箭楼。不过在第一轮的试射当中并没有炮弹直接命中箭楼,多少都差了一点准头。 一发48磅攻城炮的炮弹砸在了寨墙上,打得碎石飞溅,墙上多出了一个脸盆大小的凹坑,不过还并不足以影响到寨墙的坚固程度。另一发小一些的炮弹则是直接越过了寨墙,砸进了寨里的马棚。马匹倒是没有被直接伤及,但却砸榻了支撑马棚的一根柱头,顿时坍塌了四分之一的屋顶下来,搞得寨子里一阵人仰马翻。其他的炮弹则没能取得什么实质性的战果,基本都打在了空处。 但在两分钟之后的第二轮试射,经过校正的炮兵阵地就迅速集火成功,有两发炮弹直接命中了箭楼,而且是穿楼而出,打得木屑横飞。原本部署在箭楼里的海盗弓箭手虽然还没人受伤,但已经吓得纷纷出逃,不敢再继续待在楼里了。 “看起来效果不错。”石迪文从望远镜中确认了战果,然后要求炮兵再以同样目标进行三轮射击。经过不断的校正,在最后一轮的炮击当中,已经有超过五成的炮弹命中箭楼。这栋箭楼虽然还没有塌掉,但已经被打得千疮百孔摇摇欲坠,肯定不敢再在里面布置人手了。 而在此期间,十八芝一方的守寨火炮却一门都没有打响过。这也是郑芝虎所下达的命令,他多少也知道自家的武器在射程和精度上比较吃亏,要在目前的交战距离上跟海汉人对轰,那真的是半点便宜都占不到,而且很可能还会因此暴露了己方火力点的位置。 海汉炮兵的集火水平,海盗们已经从刚才炮轰箭楼的过程中看到了,对于郑芝虎这样的命令,海盗炮手们也没有任何的质疑。现在开炮打中对手的几率极小,反而有可能会引来一通集火,炮手们也不愿意冒这样无谓的风险。 石迪文见对手居然继续保持沉默,没有立刻展开反击,也是稍稍有些例外。前一天在海上交战的时候,这些海盗可是早早就打响了他们装在船上的土炮鸟铳,似乎用这样的手段就能吓阻海汉民团。但今天海盗的作战风格突然有了变化,居然没有急于使用他们手头上的那些远程武器了。 石迪文想了想,下达了下一步的命令,让阵地整体向前推进五十米,再进行三轮炮击。如果海盗依然打不还手,那么就继续推进,直接海盗按捺不住为止。 这样做虽然有些繁琐,但石迪文深信南日寨为数不多的远程武器就是对海汉民团最大的威胁,而此次投入作战的兵力十分有限,石迪文必须要确保在把步兵派上第一线之前,先把对方寨墙上的火力点收拾掉。而层层推进之下,比的就是谁更能沉得住气了。 十八芝这边空有兵力上的优势却难以发挥,只能耐心等待海汉民团的阵地进入到己方的射程之内。然而事情并不是他们设想的那么简单,从400米的距离上开始,海汉火炮便不再轰击城门这个目标,而是对长达一百五十米左右的正面寨墙进行自由炮击。而这个距离上即便是口径较小的12磅炮,打在墙头上制造出的碎石飞屑也已经有足够的威力伤人了。十轮炮击之后,南日寨里已经多出了二十多名伤号,全都是在寨墙上待命的炮手,布置在寨墙上的火炮炮位也被摧毁了三四处,这还没正式交火,南日寨的战力就已经受到了极大的打击。 郑芝虎虽然没有直接登上寨墙指挥观战,但通过反馈的信息也知道当前形势的被动。如果让海汉民团就这么一寸一寸地挪过来,那大概不等他们抵达南日寨大门,寨墙就会被密集的炮火给直接轰塌了。等对方真正进入到己方射程的时候,寨墙上还能有几门炮能打响都不好说了。 “下令开火!”虽然明知此时开火的命中率会非常低,但郑芝虎也知道己方再等下去也是坐以待毙,只能违心地下达了这个并不合适的命令。 “终于动手了!”石迪文心中暗自感叹了一句。他在第一时间就从站在高台上的瞭望兵那里得到了信息反馈,南日寨寨墙上旗号变动,炮手们将隐藏的火炮都推到了垛口前,看样子是真的打算硬拼了。 不过这种想法也只是海盗的意图而已,海汉民团可不会让对手那么轻易就能取得开火的机会。各个高台上的狙击手们各自报出了观察到的火炮位置之后,便开始利用手里的狙击步枪对出现在寨墙上的海盗炮手们进行射击。在狙击手们所处的这个距离上,海盗们根本没有任何还击的手段,完全就是一次单方面的杀戮。为了确保命中率,十几名狙击手在摩根统一的指挥之下,每次射击都是集火同一两个目标。 在海盗炮手们被几百米外飞来的子弹一个个撂倒的时候,周围的人甚至一开始还以为他们是被炮弹溅起的碎石所击中,但很快就发现了事情不对,因为他们所处的位置在这个时候好像并没有遭受到炮击。等他们发现这些伤者是被步枪所打伤的时候,狙击手已经干掉了六七个目标。而剩下的炮手也因此而感到恐慌,不敢再将头或者躯干暴露在寨墙的掩护之外,因为他们已经发现,海汉人在远处的阵地后面搭建的高台,就是这些能在超远距离下手的煞星们所在的位置。 “开火啊!为什么还没开火!”郑芝虎发现自己的命令下达之后,寨墙上居然只有两门炮开了火,而且很快就又哑火了,这让他感到十分不满,立刻到寨墙下询问状况。 待寨墙上连抬带背送下来十来个中枪的炮手之后,郑芝虎才明白己方遭遇了什么样的状况。很显然海汉的远程武器可不仅仅只是那些威力惊人的火炮而已,还有某种射程超长的火枪,足以在火炮射程的同等距离上射杀己方的炮手。 而这完全打乱了郑芝虎的布局,他原本认为己方就算火炮威力不如对手,但至少在进入己方的射程之后,还是能跟对方拼个鱼死网破。到时候拼完了火炮,己方凭借兵力的优势,据守南日寨几日应该问题不大。但不曾想自家火炮不如对手也就罢了,连拼命的机会似乎都难以捞到,这么打下去,己方的火炮还没发挥出威力,炮手就得先挂完了。 “派两百人分别从左右出寨,从外围袭扰对手,剩余的炮手回到炮位上,继续开火!”郑芝虎现在也着实想不出什么有用的办法,既然闷着头挨打不行,那就只能再选择主动出击这条路了。当然他也知道在正面战场上几乎不可能依靠手头这点人战胜武器犀利的海汉民团,因此他所下达的命令也只是袭扰,而非与对手进行对决。 “十八芝急眼了啊!”石迪文从望远镜中看到南日寨左右分别出现了一些人影,便已经猜到了对手的打算。不过对此他也早有准备,下令两个步兵排分别在阵地左右列阵迎击对手。 620.第620章 南日岛之战(七) 两个步兵排各有作战人员四十余人,接到命令之后立刻以平时训练的四列横排队形展开,然后不慌不忙地等待对手进入到己方的有效射程之内。 这次随使团出访福建的陆军全部都是军龄两年以上的老兵,大部分人参加过安南内战和去年下半年的琼北“燎原计划”作战,都具有一定的作战经验。对于他们来说,攻打南日寨倒并不是什么艰巨的任务,毕竟比这大得多的场面都已经经历过了。尽管对手的兵力要比己方多了几倍,但他们早就习惯了这种压力,过去海汉所面对的每一个对手,在兵力方面都是要强出自家一大截的,而他们也早已经学会了衡量战斗力的标准,并不仅仅只是看兵力数量而已。 就南日寨派出来袭扰炮击的这点人马,士兵们根本就没有放在眼里,直到军官吹响了示意举枪的铜哨,第一排的士兵才齐刷刷地举起步枪,借助枪身上的标尺瞄准大约在两百米距离上的目标。当然以肉眼观瞄,在这个距离上其实很难做到真正意义上的瞄准,士兵们也只能是瞄个大概,然后以排枪的密集火力来保证命中率。 海盗们行进到离海汉阵地还有大约150米距离的时候,阵中的几名弓手便放慢了脚步,开始抽弓搭箭。在这个距离上,比较强力的战弓已经能够通过抛射来击中敌人了。 不过无论是准头还是射程,海盗们手中有限的几把强力弓都无法与海汉民团制式装备的燧发步枪相提并论。在海盗们放慢脚步的同时,海汉军官也吹响了下令射击的哨声。 随着一阵枪声响起,海盗的队伍中便有人闷哼一声,然后倒地不起。开完枪的士兵收枪让出位置,退后重新装填。后排的士兵跟着上前,举枪瞄准,听到军官的哨声之后立刻扣动扳机。四排士兵如是循环,向对面的海盗队伍不断地进行射击。 这种射击战术的效果在以往的数次实战中已经得到了极好的验证,这次也毫不例外。随着双方距离的缩短,射击命中率也越来越高,当海盗队伍冲杀到百米距离上的时候,已经有近三分之一的人中枪倒下了,而剩下的人也意识到继续向前冲杀的下场很可能就是送命,于是开始放弃进攻转身逃向南日寨。对于单兵素质并不是那么过硬的非职业军队来说,这个伤亡率已经完全超过其所能承受的极限了,引发溃败完全是医疗之中的事情。 而在此期间双方的炮击交火也并没有停下,只是火力悬殊越来越大。寨墙上几门打响的火炮都在很短的时候内遭受到海汉火炮的集火反击,炮手死的死伤的伤,几乎都失去了继续作战的能力。而反观海盗所取得的战果,却只能说是微乎其微,有限的几发炮击全部落空,倒是冲出南日寨来袭扰的散兵用弓箭伤到了两名海汉士兵,但战果也仅此而已了。 “十八芝现在还有什么招数没使出来吗?”一直在阵地上指挥作战的石迪文向已经目瞪口呆的许裕拙问道。 许裕拙有些神不守舍地应道:“往常几次攻岛,十八芝均是固守不出,靠着从海上发动袭击扰乱我军心,待我军进退两难之时,寨中的人马再出来拼杀。” “这套战术大概今天是派不上用场了,只要你父亲能在海上扛住他们就行。”石迪文回头望了一眼码头的方向,那是这次攻岛作战几乎唯一的弱点。 不过这次明军可不会再向前几次那么吃亏了,昨天海汉人已经替他们清理了一半的海盗船,要是连剩下十几条船都对付不了,那大家也别吃军粮了,早点脱了这身皮回家种田打渔算了。 在海汉民团攻打南日寨的同时,海上的海盗船也向港湾附近的明军船只发动了攻击,但由于自身实力有限,再加上明军今天的备战作得很充分,许心素这个福建总兵又亲临一线督战,可以说是人人用命,根本生不出畏战之心。海盗船过来冲杀了一波,反倒被明军战船给拖住了三艘,然后一拥而上俘虏了这三艘船。兵力处于劣势的海盗船只能选择了先退避三舍,到远处静观动向。 海汉民团配备了步话机和电台,战场上的联络指挥、互通信息都非常便捷,而海盗就没有这样的技术手段,在海上的人不知道南日寨的战况,南日寨也根本无从得知海上的袭扰战术究竟奏没奏效。技术手段上的差距反映在作战指挥体系上,就会成倍放大效果,双方的战场反应速度差异足以弥补海汉民团在兵力上的劣势。 当民团的火炮阵地推进到距离寨墙只有两百米的距离时,寨墙上已经看不到防御一方的人影,因为仅有的一些可以遮蔽身形的垛口几乎都被炮火所摧毁,而炮位更是已经无法再继续投入到战斗中使用。 郑芝虎此时已经开始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他倒不是觉得不该守卫南日岛,而是觉得应该让属下在岛上坐镇指挥,自己撤到海上去才对。如今海上不知道战况如何,而南日岛又已经兵临城下,无处可逃,战局根本不像他在开战前所预计的那么胶着。 “当家的,此时海汉人还没围住寨子,不如你从后山出去,南边还有我们的两条船候着!”一直在寨门附近督战的段三见己方伤亡不断却根本没能阻止对方的不断前进,赶紧找到郑芝虎,建议他先行撤退。 郑芝虎自然也知道厉害,只是双方尚未正式交锋,自己就先跑路了,这似乎有点说不过去。正犹豫间,便听段三又劝说道:“海汉的船比我们的船快得多,要是走得迟了,也会被他们在海上截住。当家的,你赶紧撤,小的留下来替你督战!” 郑芝虎一听这话有理,老子现在不提前撤,等下想跑都未必跑得掉了,当下便不再犹豫,一拍段三肩膀道:“段三,这次你代老子守岛有功,回去之后我便提请大当家封你为南日岛岛主!” 郑芝虎下了决定之后,便不再犹豫,脱下自己的衣服换了一身普通的行头,然后带了几名亲随,不声不响地朝着南日寨后山的方向去了。 郑芝虎虽然是悄悄离去,但南日寨就这么大点地方,想要避过所有人的耳目是不可能的。他前脚一走,消息后脚就传开了。这些海盗虽然多数都是亡命之徒,但也没有傻到心甘情愿替人当炮灰,当下不少人都开始嚷嚷着要跟城外的海汉人讲条件投降。 段三虽然一心想跟寨子外的海汉人拼命,但郑芝虎一走,他的份量就实在有点压不住场面了。很快寨子里的主和派便占据了多数,有头目命人在寨墙上打出白旗示意停战。 “哟,这是要打算投降了?”石迪文也注意到了墙头上的白旗,这让他稍稍有些迟疑。 “这些海盗诡计多端,石先生小心有诈!”许裕拙倒是没忘了提醒一下石迪文。“诈降这个招数,以前十八芝也曾在与我军的交战中用过。” 石迪文点点头道:“诈降无非就两个目的,一是拖延时间,来使出他们的新招,第二个可能就是为了掩护头目逃跑。许裕拙,这岛上还有别的地方能离开吗?” 许裕拙应道:“岛南边虽然没有港湾,倒是有大片的沙滩,只要吃水浅的船肯定是能靠过去的。” 石迪文道:“那南边有水师的船部署吗?” 许裕拙摇摇头道:“为了确保登陆码头万无一失,家父把这次出战的战船全部都调到了北边的海上护卫,并没有打算围住南日岛。” “可惜了啊!”石迪文摇摇头道:“这样大概就没办法把岛上的海盗一网打尽了!” “要不我带人跑一趟吧?”不知什么时候,摩根已经从他的狙击平台上撤下来了。南日寨的墙头上连人影都看不到了,这大概也是摩根没兴趣再待下去的原因之一。事实上在刚才的作战中他也只是在起到观察员和指挥的作用,自己连一枪都没有开过,毕竟那些普通海盗的价值太低,完全不值得用比黄金更贵重的m-200子弹来消灭他们。 “这……不太安全吧?”石迪文虽然也是个冒险家的性子,但他也记得出发前宁崎对他的嘱咐,千万不可以身涉险,毕竟任何一名穿越者对执委会和海汉这个群体而言,都是不可多得的一笔财富。 “从山寨后面到南边的海岸还有多远?”摩根先不跟他讨论安全问题,而是转向许裕拙先打听起路线。 许裕拙看了看石迪文的脸色,这才小心翼翼的应道:“大约有五里地,不过摩根先生想要绕过去包抄,那还得从山寨旁边绕行,这样至少会多出一半的路程。” “那就大概是四千米左右。”摩根立刻得出了答案,然后转向石迪文道:“这对我来说并不存在体力上的问题,我觉得可以试一试。” “不,摩根,我不能让你去冒险。”石迪文此时已经考虑清楚了利害关系,拒绝了摩根的提议:“如果要让你去追击可能潜逃的海盗头目,我至少需要分出一个排的兵力去保护你,但我们的兵力太少,我不可能再分兵给你,毕竟寨子里还有近千的俘虏要等着我们接收。” 摩根还待分说几句,石迪文已经摇头抢先说道:“单枪匹马就更不用说了,就算你真赶过去干掉了海盗头目,回去之后执委会和军委也不会认为我们的决定是正确的做法。说不定还会因此而收到惩罚,摩根,这不值得。” 经过讨论之后,海汉民团还是放弃了派人绕到山寨后面去堵截海盗退路的打算。而这个时候南日寨里也派出了一名使者,来到海汉阵地上求见。 “所以你们是打算投降了?”石迪文开门见山地向海盗使者问道。 “我方愿让出南日岛,条件是贵军放我方的人离开这里。”那名使者应道。 “条件?我没听错吧?”石迪文摇摇头道:“我不认为南日寨里的人到现在还有资格向我们提出什么条件。我只说一遍,你记清楚了,然后把话带回去。” 石迪文清清嗓子,正色道:“我要求南日寨里的所有人立刻放下武器出寨投降,作为优待,我可以保证所有放弃抵抗的人都能够保全性命。至于其他的条件,我方一律不接受。如果贵方不愿接手我方条件,那么我们就继续打下去,直到这个南日寨被我们的大炮彻底拆掉为止!你们有一炷香的考虑时间,从你离开我的视野开始算起。现在你可以带着我的答复回去了,记住,要快点作出决定,因为我不会再给你们下一次的停战机会了。” 石迪文可没心情跟这些海盗慢慢谈条件,毕竟他们根本就无处可逃。如果打算顽抗到底,那石迪文也不介意再多炮轰几轮,用实力教会他们做人。 使者带着石迪文的答复回到了南日寨里,多数人对于海汉人的狂妄都感到不满,但他们却又并没有继续作战下去直到战死在此的勇气。寨子里剩下来的几名小头目经过简短的讨论之后,还是认为保命要紧,投降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 只有段三一人仍然强烈反对投降:“海汉人说是可以保住我们的性命,但你们大概不知道,海汉人所抓的俘虏囚犯,全部都会送到海外去挖矿挖到死为止!你们就算是投降了,迟早也会累死在海汉人的矿上!与其死得那么窝囊,倒不如现在拼死一搏,杀一个不亏,杀两个赚一个!” 其他几名头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陆陆续续都点头道:“段三说得也有道理!”“那不如就请段老三带头,我们兄弟跟随出寨拼个鱼死网破!”“对对对,跟海汉人拼了!” “带头便带头,我段三岂是怕事的人!”段三拍案而起,抓起腰刀转身便要往外走,不过没等他走出这议事厅,就感觉后背一痛,低头一看,两三支利刃已经从前胸穿了出来…… 622.第622章 回港述职 不管十八芝是否会在近期卷土重来,对福建官府来说,南日岛这个战略要冲都必须要尽力守住才行。这次幸运地靠着海汉民团出手,才能轻松从十八芝手里夺下了南日岛,要是再轻易丢掉,许心素大概也没脸再在福建总兵的位子上继续干下去了。 当然要想守住这个岛,仅仅凭福建军方自己的力量还有一点悬,海汉还得必须给予一定的帮助才行。好在南日寨的基础结构非常扎实,尽管经受了海汉民团的多轮炮轰,也仅仅只是寨墙上部的垛口部分受损比较严重。就连石迪文和摩根在实地看过之后,也不得不庆幸十八芝投降得早,否则就算海汉民团打完带来的炮弹也很难轰塌这牢实的寨墙,最后很可能也还是只有搭梯上墙硬攻。如果战局进行到那样的状态,海汉民团就很难避免伤亡的出现了。 从南日寨防御工事受损的状况来看,石迪文认为只需要小修小补一下,再对寨墙上的火力点重新进行布置,就完全可以将南日寨的防御强度提升一个档次,让守寨明军可以独力应付未来十八芝可能发动的反扑攻势。 但石迪文所认为的小修小补,那只是用海汉具备的工程水平作为衡量标准,但对于明军来说,石迪文所提出的南日寨改造建议可就不是什么小工程了。以明军的基建水平,再快也得一两个月之后才能完成海汉提出的改造方案。 许心素自然也意识到己方工程能力欠缺将会给南日岛防御带来的空窗期,当下便向石迪文请求道:“这南日寨修缮工程尚需时日实现,在此期间岛上防御必定空虚,如何能防得住十八芝的反扑?老夫恳请贵军在南日岛再驻扎些时日,一应费用消耗,均由福建官府承担,请石先生务必应允。” 石迪文倒是没想到许心素还会在战后继续挽留民团军,他原本以为民团军的存在多少会让许心素有些顾忌,早点撤离南日岛也能让许心素安下心来,倒是没想到对方非但没有顾忌,反而因为担心南日岛的防御问题,要求海汉民团能够再驻留一段时间。 石迪文看许心素的样子又不像是在试探自己,便斟酌着应道:“这样吧,我方派来福建的军事顾问团最近就会来了,他们在本地的驻地也需要时间修建,要不他们到了之后,就先来南日岛这里协防一段时间,等岛上的工事修好之后,再调去漳州附近驻守?在他们来之前,我的船队就暂时驻扎在南日岛附近好了。” 石迪文并不打算让手下人在这里跟明军住到同一个营寨里,这岛上荒无人烟,获得补给也不方便,还是住到临近的大陆海岸比较好一点。从东峤湾到南日岛也不才不到二十海里航程,如果有情况发生,接到警讯再赶过来救援也是来得及的。 “如此甚好,那就有劳贵军将士了。老夫会命人在东峤湾划出一块地方,供贵军驻扎。”许心素听石迪文话里并不打算住在岛上,便已经猜到他的想法,立刻表示会作出相应的安排。 战斗结束当晚,石迪文向仍在漳州驻留的宁崎发送了一封电文,说明了战斗结果和目前的状况,并且告知他因为形势需要,民团军大概还得在泉州这边再驻扎一些时日。 民团暂时走不了,宁崎也没法就这么单枪匹马回海南岛去。不过正好他也因此有更多的时间来处理一些民间交流方面的事务,最近可是有不少漳泉两地的文人慕名而来,拜访他这个“海汉夫子”。而宁崎也正好需要这样的一些沟通渠道,将海汉文化和价值观向福建的文化界进行推广。 福建这边在近几年通过许心素的分销渠道,有大量的海汉商品涌入本地市场,其中自然也包括了海汉的招牌产品之一,品种丰富、花样繁多的玻璃文化用品。与广东的市场反馈类似,福建的文人对于这些逼格满满的东西也毫无抵抗力。在价格比广东市场高出近两成的行情下,出口到福建的海汉玻璃文具数量依然是呈现逐年攀升的趋势,当然其中也有不少是通过本地的转运被贩去了江西、浙江等地出售。而且根据宁崎在漳州走访所获的信息,还有少量的海汉玻璃制品甚至已经通过海运,贩售到了北方的琉球、日本、朝鲜等地。 通过专门制定的宣传策略,海汉为自身所塑造的“重视文教”形象也早就在福建文化圈里深入人心。在福建文人的心目中,这些来自海外的汉人后裔虽然是从事“粗俗”的商业,但其对于文化事业的重视程度甚至还超过了大明很多地方的官府。例如漳州目前每年规模最大的两次文化盛会,漳州诗会和南闽文会,海汉都是掏钱最多的赞助商,并且往往在这些场合拿出大量价值不菲的海汉文具作为分发给与会者的纪念品或奖品,这让漳州、泉州等地的文人普遍都对海汉抱有一定的好感。 通过官方有意识的宣扬,漳州文化圈很快就注意到海汉使团的带队者宁崎正是海汉文教事务的主管,于是各种邀请函和拜帖便如雪片一样送到了使团下榻的地方。但由于使团甫到漳州就发生了刺杀事件,之后许心素又要跟随船队出海作战,无暇顾及到使团的安全问题,便暂时禁止了使团人员自行外出拜访民间人士的行为。宁崎不甘浪费机会,倒是很快想出了一个折衷的办法。 既然外出存在一定的风险,那干脆就将客人全部请回来。宁崎问过常驻漳州的宫家父子之后,便决定在自己的驻地召开一次临时的文会。石迪文、许心素等人带着联军奔赴南日岛作战期间,宁崎就在漳州邀请了众多福建文人,在自己住的宅院内开了为期七天的文会。 这文会上吟诗作对,鉴赏书画,自然是主题内容。而文人汇集到一起,也少不了谈古论今,议论天下大事。宁崎本来就是学历史的出身,加上其多出几百年的见识和经过长期修炼的嘴炮功力,在文会期间广为宣扬海汉的文化价值观,倒也取得了不错的成效。甚至有不少好奇心较重的文人表示,愿意搭乘海汉使团的船一同返回琼州三亚,去见识一下这个传说当中的南海小天堂到底是什么样的风貌。 石迪文发回电报的时候,宁崎的文会才刚刚开到一半,因此他对于军方需要暂时驻留下来的决定非但没有反对意见,反而是松了一口气。不然军方如果在战后选择直接开拔回大本营,那他还得考虑是不是需要让军方的人再多给自己几天时间,来完成手头未尽的工作。军方这趟过来不但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成功宣扬了海汉的武力,而且还在南日岛上捞到了一笔可观的外快,存在感已经刷得满满的。如果宁崎不在离开福建之前做出点成绩,回去之后向执委会汇报工作也难免有点脸上无光。 在海汉使团文武要员们各自忙于处理手头事务的时候,交接完安南防务的钱天敦也带着自己的警卫排回到了胜利港。而将要调到福建驻守的安南民团下属特战营,则会更迟一点出发,由海运部安排的船只前往安南驻地搭载他们直接前往福建,中途只在香港岛短暂停靠。之所以不让其回到琼州岛上休整,是因为执委会担心这支部队被有心人识破了身份,毕竟在去年“燎原行动”期间,这支部队全员扮成海盗横扫了整个琼北,很难说本地民众中有没有人还记得他们的样貌。 对于钱天敦回到大本营这件事,执委会和军方高层都是十分重视。除了颜楚杰在琼北坐镇,无法赶回来之外,其他的高层人员几乎都是提前到了胜利港码头,欢迎钱天敦的归来。 钱天敦站在船头甲板上,看着繁荣的胜利港港区码头,心头也是颇为感慨。他从1627年夏天带着拓殖船队前往安南黑土港开始,到现在已经在安南驻扎了近四年的时间。虽然在此期间几乎每年都有一次返回胜利港述职的安排,但他穿越后的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安南度过,要说离开的时候一点眷恋都没有,那肯定是骗人的。毕竟海汉在安南的所有殖民地区和维持当地安定的军事力量,都是由他和同僚们一点一点地搭建起来的。 按照他自己的规划,在安南其实还是有很多未尽的事情。比如为军方训练出一个满编的野战团,在南方建成可以支撑海汉南扩计划的军港,以及协助安南朝廷打造一支用于对抗安南西面暹罗王朝的大军等等。这些工作大概就只能留给接任的穆夏柏和冯安楠去做了,而钱天敦自己很明白,他在安南的近四年时间所做的事情,实际上仍然是在为海汉的大陆攻略做前期准备。 经过四年的发展,海汉的实力已经有了极大的提高。四年前只能选择安南这种处于内战之中,无暇外顾的地方下手,还得找黑土港这样人烟稀少的地方落脚,而四年后的现在,海汉民团已经有实力组织船队北上福建,与盘踞在当地的十八芝进行正面较量了。虽然执委会的调令中并没有说得特别明白,但钱天敦能够察觉到,执委会对于大陆及东北亚海域已经有了下一步的打算,而不管是采取什么样的手段来实现扩张,军事上的保障都是必要措施,执委会也必须依赖像他这样的有着带兵作战经验的将领,来负责打开海汉在大陆沿海的局面。 “看到现在的胜利港,你有什么感觉?”钱天敦突然开口问了一句。 在钱天敦身后,就只有一个身才不高却很敦实的男人站着,正是他的贴身副官高桥南。这次钱天敦的职位调动,他也问过高桥南,是否想自立门户,如果高桥南有这个打算,那么他可以给军委推荐并担保,让高桥南在安南这边当个军头问题不大。不过高桥南拒绝了这个建议,并表示会继续追随钱天敦,留在他的身边担任侍从官。 高桥南应道:“对卑职来说,在这里的回忆非常痛苦,甚至胜过我当年在海上漂泊的时候。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卑职并不想在这个地方常驻。” 高桥南当初被裹挟当了海盗,袭击胜利港时被当时刚刚登陆不久的穿越者们活捉,并且投入了苦役营服役,那段时间他的确是吃了很多苦头。不过他天性不坏,脑子也不笨,很快就得到了当时主管苦役营的任亮赏识,后来又被钱天敦要到了军方,这才算是脱了苦海。对于他个人而言,钱天敦的确是有如再生父母一般,所以他才会选择以留在钱天敦身边的这种方式来报恩。 钱天敦道:“我们不会在这里住很久,就会出发去福建了。不过我希望你不要对当时所受的苦还抱有怨恨,如果你在别人面前表露出这样的情绪,或许会对你今后从军的生涯有些不利。” 高桥南明白钱天敦意有所指,立刻点头应道:“卑职明白了!” 钱天敦接着说道:“不要忘了,你现在不是日本浪人,不是囚犯,而是海汉的一员,你是堂堂正正的海汉军官,胜利港的繁荣,海汉的荣耀,其中也有属于你的一份!你为海汉所立下的军功,都会被载入史册,今后你的家族和后人都将以此为荣。至于你在此之前所做过的错事,受过的苦难,这些东西并不会被记入到海汉的军史中去。” 高桥南精神一振,提高了嗓门应道:“卑职愿为执委会拼杀至死!” “会有你上战场拼杀的机会的。”钱天敦回过神来,在高桥南肩头拍了拍道:“往后的日子,我们打仗的机会可就多了!” 高桥南虽然不明白下一个战场会在哪里,但能够有仗可打,这个消息却已经刺激了他的神经,让他双目都开始放光。 624.第624章 利益相关 “如果是在大明,刚才你所说的这种办法的确是行得通的,但很遗憾,这是在安南,这里的情况和大明有点不一样。”钱天敦提醒道:“导致安南南方******覆灭的这场内战,我们的战果占了相当大的比重,而这些地方权贵有很多都是南方******的既得利益者,对他们来说,我们是敌人,是夺走他们权力和财富的对手,甚至有可能是杀害他们亲人的凶手。想让这些人听从我们的安排,成为我们的合作伙伴,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有很多具体问题也不是付出一点钱财所能解决的。” “那或许是因为他们需要更高的价钱才能被收买。”顾凯依然还是坚持自己的看法:“只要有人从中得利了,就会有其他人跟风的。” “问题在于付出太多的话,会影响到我们自身的利益。”钱天敦不急不慢地反驳道:“我们在安南所做的事情都是为了能从当地获取收益来反哺三亚大本营,如果我们为了收买当地的权贵,需要对贸易收益分配比例作出比较大的调整,我想在座的绝大部分人都不会同意。” 钱天敦所说的的确是事实,就算是顾凯再怎么能言善辩,也很难反驳他的说法。当初执委会选择出兵干涉安南内战,也是冒了极大的风险,目的就是为了能够在海南岛之外开辟出新的殖民区和目标市场,利用从安南赚取到的利益,获得的原材料和劳动力,来充实大本营的发展所需。对海汉而言,这些应得的收益连一分一厘都不能少,怎么可能再将其中的一部分分给当地的权贵?当初考虑到尽量避免节外生枝,不让民团军在安南陷入到治安战当中,于是没有这些安南土老财全部抄家,已经算是很仁慈了。 “你的意思是,我们在安南南部几处殖民港区的建设进展缓慢,主要原因就是这个?”陶东来倒是已经听懂了钱天敦想要表达的意思。 钱天敦点点头道:“没错,而且这种矛盾的根源太深,我们在短时期内可能没法彻底解决,南方的几个港区也不太可能很快达到黑土港的水平。” 作为海汉最早开辟的海外殖民地,黑土港现在可以算得上是殖民地当中的模范样本,不但持续不断地为海汉的工业建设提供煤炭资源,而且作为安南北部最大的移民中转地,从当地输出到海南岛的移民也为数不少,前前后后已经有两三万人之多。在黑土港定居的民众,九成以上都加入了归化籍,成为海汉执委会治下的属民,这个比例也是目前海外殖民地中最高的一处。海汉最近两年在安南南部建设的几处新港,基本都是以黑土港为蓝本来操作,不过按照钱天敦的说法,由于当地的民情比较复杂,这种简单的照搬显然并不能完全复制当初黑土港的建设进程。 钱天敦的论断对于海汉而言当然不是什么好消息,执委会还一直指望着南方四港能够为海汉在当地推行新社会体制和贸易制度起到推动作用,但显然在当地民间还存在着难以克服的阻力。 “我们能不能通过安南朝廷,向当地施加压力?”王汤姆提出建议道:“我知道安南朝廷在南方的影响力偏低,不过有些事安南朝廷不方便做,可以由我们借朝廷的名义来做。” 以海汉在安南朝堂上的影响力来说,王汤姆的建议的确具有一定的可行性。他虽然说得不太明确,但在座的人却都心领神会——这就是要拿着鸡毛当令箭,借用安南朝廷的名义,在当地收拾那些不听话、不合作的人。 钱天敦应道:“汤姆所说的这个办法,其实我之前也考虑过。效果肯定会有,但风险也是并存的。因为大家都知道的原因,我们现在在南方四港的驻军数量非常少,如果要抽调这些部队去镇压当地的地主武装,很可能会陷入到疲于奔命的治安战当中。” 海汉部署在安南的武装力量最近有两次比较大的调动,一是四月南下攻占安不纳群岛,由穆夏柏率领的数百名军人暂时驻留在了当地。二是此次钱天敦从安南调去福建任职,跟着他一起调动的还有大约一个营的兵力,这样一来,海汉在安南各地驻扎的武装力量就更显单薄了。勉强维持地方防务大概还凑合,但要外出执行军事任务,就会显得捉襟见肘了。 而海汉民团在安南当地,特别是在南部的行动一向都比较谨慎,为的就是避免陷入到无休无止的治安战当中。海汉民团战力虽强,但还远远没有强到可以为所欲为的程度。在这方面有个很著名的反面教材,就是灯塔国那支号称地球最强的军队在中东的遭遇,虽然他们强大到可以在短时间内推翻一个国家的政权,但却在长达十几二十年的时间里都仍然无法终止占领区当地的治安战和源源不断的士兵战损。而海汉民团有限的军力只适合在正规战场上使用,可经不住那种防不胜防的治安战折腾。 “那你认为比较可行的解决方案是什么?”陶东来问道。 “双管齐下,一方面通过贸易来输出我们的产品、金融制度和价值观,慢慢培养我们的利益代言人,另一方面扩大驻军规模,保持对当地那些不安分人群的军事威慑力。”钱天敦对于这个问题显然也已经有了一定的想法,立刻便回答道:“考虑到肯定会有人就扩军部分的费用问题提出疑问,我建议从安南获取的商业收益中抽出一定的比例,作为军费返还到当地驻军,用于扩大军队规模和日常运作。” “那这又是军方变相要求扩军的提案咯?”顾凯第一个反应过来,马上就接话道:“你们花样真是太多了,防不胜防啊!” 钱天敦正色道:“这可不止是军方的事,我们在安南部署的武装力量,会关系到今后几年我们在当地的殖民地建设进展,道理我在前面已经讲得很清楚了。如果你觉得我是危言耸听,那也只能由得你,但我有义务把当地的实际状况告知执委会,并提出相关的建议。如果你能拿出更好更稳妥的解决办法,那我也愿意洗耳恭听。” 在场这些人里面,真正称得上安南问题专家的也就钱天敦一人,其次就是顾凯,他好歹在黑土港成立初期去当地做过一段时间的民政主官。不过对于钱天敦所论述的状况,顾凯一时间还真的难以提出别的解决办法,毕竟最近这两年他已经远离了安南事务,而且对南部的状况也不甚了解,先前提出组织商会的建议就被钱天敦给抵了回来,再随意开口只怕又会让军方的人抓到话头。 不过钱天敦倒也没有再继续就这个问题说下去,而是见好就收:“我现在已经卸任了安南地区的所有职务,按道理说安南的事情已经与我没有直接关系,所以我的这个提议也仅仅只是提议而已,至于如何决定,还是请执委会来斟酌。” 钱天敦的工作汇报中并不止谈及这一个问题,之后还有关于军队建设、矿产开发、商贸合作等等方面的情况汇报,然而执委会最为关注的还是他最先所提及的南方问题——这大概也是因为中间参杂了扩军这个一直让所有部门都会感到敏感的话题。 会议一直持续到中午,钱天敦的工作汇报倒是做完了,但执委会对于扩军这个议题仍然没有得出最后的结论,只能选择改日再议。 钱天敦前脚刚到迎宾馆,王汤姆和陶东来后脚就跟着来了,让人置办了一桌午饭,送到钱天敦房里。钱天敦见这架势也猜到应该是有比较重要的事情要跟自己谈,便将高桥南先差到外面去当门童。 “还是上午的事情?”钱天敦主动开口问道。 陶东来摇摇头道:“上午的事倒没什么好说的,找不到别的解决办法,最后该扩军还是得扩。现在让大家争一争吵一吵,主要还是为了体现出我们民主的气氛,免得让人说执委会搞独裁。你放心,这事不会拖太久的,说不定你去福建之前就能定下来。” “那就是福建的事情了?”钱天敦的反应非常快,立刻就从陶东来的话中发现了蛛丝马迹。 “福建那边的形势有一点变化,可能需要你尽快过去。”陶东来承认了钱天敦的猜测:“具体的情况,就由汤姆给你解释一下吧!” 王汤姆接过了话头:“我们在五月派出了一支使团去福建,这事你是知道的。这支使团到了漳州之后,就遇到了刺客在城中公开行刺,宁崎当时就是被攻击的目标。好在他运气不错,并没有受伤。后来审问刺客,才得知这批人都是隶属于十八芝。” 钱天敦应道:“看样子十八芝对我们真是又恨又怕啊!居然连这种下三滥手段都用上了,那福建方面什么反应?” “许心素当即就封锁全城,捉拿犯人,不过效果并不是太好,他们的安保措施也比较业余,最后还是放跑了策划这个事件的首犯。”王汤姆不无遗憾地说道。 钱天敦虽然并不是很了解福建那边的状况,但也能想象得到漳州城因此而搞得鸡飞狗跳的样子,不用说那边肯定是一波人头落地。 “在此之后,使团安排了一次联合军演,算算时间应该就是这几天了。”陶东来接着说道:“使团会趁着这次军演的时机,拿下被十八芝控制的南日岛。” “南日岛?”钱天敦在安南待了三年多,对于这个地名还十分陌生,不过他很快就拿出了笔记本电脑,从资料库里找到了这个小岛。 “这位置是挺重要的。”钱天敦何等眼光,一看之下就明白了南日岛的重要性:“这个提议是许心素提出的还是我们提出的?” “是我们这边的主意。”王汤姆接过话头道:“石迪文带队,摩根也在,打下这个岛的问题应该不大。” “打下来不难,难的是守住这个岛。”钱天敦很老辣地看到了问题所在:“就算打下来,光凭明军大概也很难守住这个岛。” “跟你预料的情况差不多!”王汤姆应道:“石迪文昨天已经发了电波回来,申请带队在当地驻扎一段时间。” “就是要等着我过去接盘了?”钱天敦的反应非常快,立刻就明白了王汤姆话里的意思。 “大致如此。”王汤姆也并未掩饰军方的安排:“你到了福建以后,大概会安排在南日岛驻扎一段时间。等当地的防御工事修建完毕,再另行安排。” “我是没有问题,把我的部下安排妥当就行。”钱天敦应道:“驻地和补给渠道,最好能提前做好准备,我不希望我的属下从安南长途跋涉过去之后还得忍受生活的不便。” “这方面的事情我们已经通知了宁崎,让他跟许心素做好沟通,尽可能提前把驻地和补给都安排好。”王汤姆顿了顿又道:“如果没办好那就是他的锅。” “你这甩锅也太早了点吧!”陶东来忍不住笑道:“宁崎要是知道你在背后这么编排他,回来又要喷你一身口水。” “天知地知我们三人知,要是宁崎来喷我,那肯定就是我们之中出了一个叛徒!”王汤姆应道。 “不要污,要坚持做清流。”钱天敦正色道:“你们怎么乱都行,不要把我扯进去。” 钱天敦话音刚落,门口便传来了敲门声:“钱天敦在吗?” “哟,女的!”王汤姆立刻就大呼小叫起来:“老钱你动作挺快啊!这才回来一天,就有相好的找****了!” “什么相好的,别乱说!”钱天敦一听声音就知道是谁了。很显然这次高桥南这个挡箭牌并没有发挥作用——当然也有可能是他故意隐身了。 “你们先坐,我去看看是谁。”钱天敦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起身开门去了。 625.第625章 福建攻略 钱天敦打开房门,外面站着的正是他的老熟人罗舞丹。罗舞丹手里抱着一个竹编小筐,里面放着各式时鲜水果:“听说你回来了,我过来看看你,这是昨天去田独农场摘回来的水果,安南那边大概是没有的,给你尝尝鲜。” 罗舞丹能这么快找****来,不用问肯定是高桥南上午去派送礼物的时候没能管得住嘴。钱天敦笑笑道:“其实不用这么麻烦,迎宾馆什么都有,要吃什么吩咐一声就有人去弄了。” “那你是嫌弃我这礼物了?”罗舞丹也是个炮仗性子,一点就炸。 “没有没有!”钱天敦赶紧伸出手去接过了水果筐:“我当然很感激你这么有心了。” “不请我进去坐坐?”罗舞丹见钱天敦就这么一直堵在门口跟自己说话,也感到有些奇怪。 “这……”钱天敦正犹豫间,屋里陶东来的声音传了出来:“小钱啊,怎么还不请客人进屋?又不是外人。” “啊,你这里有客人,那我还是改天再来吧!”罗舞丹听到房里的声音,立刻便打了退堂鼓。 罗舞丹还没来得及撤,陶东来已经从钱天敦身后探出头来:“哟,是小罗啊,我们正好在吃饭,进来一起吃点吧!” “陶总……我那什么,还有别的事情要办,你们吃,我先走了!”罗舞丹脸上红霞一片,不等陶东来和钱天敦说话,便小跑着离开了。 陶东来看着罗舞丹的背影,又看了看一脸尴尬的钱天敦,意味深长地说道:“小钱,套路很深啊!” “哪有什么套路!”钱天敦哭笑不得地辩解道:“我也就是想着在安南的时候一起做过同事,所以上午让人去给她送了一份土特产,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啊!” 陶东来拍拍他肩头道:“不用解释,老哥懂。回头我跟蒙贺说一声,让他征求下小罗的意见,看看她愿不愿意去福建工作。” “陶总你可不要乱来,我跟罗舞丹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钱天敦急道。他很清楚自己与罗舞丹之间并不是什么恋人关系,如果安排罗舞丹去福建工作让两人硬凑在一起,这对于女方来说的确很不公平。 “你好歹也是带兵的大将了,遇事不要这么慌张行不行?”陶东来看钱天敦的反应,心里就已经有了谱,一边往房里走一边说道:“就只是征求下意见,愿不愿意去那是小罗自己的事,我们又不会强迫她作出选择。她要愿意去,你再来谢我不迟!” 对于陶东来的“好意”,钱天敦真是有些无语,但如果继续坚持反对,却好像是更会显得自己心虚了。 回到餐桌上,王汤姆也是挤眉弄眼地对钱天敦道:“可以啊,罗舞丹这种小辣椒你也能降服!” 钱天敦苦笑道:“我真的什么都没做过,你们不要想太多行不行?我跟罗舞丹真的就是普通同事关系。” “哦,普通同事。”王汤姆恍然大悟的点点头:“行了,那等你们变成不那么普通的同事,我们再来讨论你们的事情。” “还是说福建的事吧!”钱天敦可不想让这两个好事的家伙再拿罗舞丹来调侃自己了,赶紧把话题拉回到正事上:“我过去之后的任务,陶总先给透露一下吧?” 说到正事,陶东来也就收起了玩笑,正色应道:“现在海军建设已经上了轨道,一两年之内,我们所拥有的作战船只就能有足够的实力跟十八芝证明抗衡了,所以你到了福建之后,最主要的任务就是为接下来的北上作战当好开路先锋。我们需要在福建沿海建设至少一处前进基地,为之后进攻台湾做准备。” 钱天敦沉吟道:“攻打台湾,除了十八芝之外,南方的荷兰人和北方的西班牙人也一起处理掉吗?” 虽然郑芝龙率领的十八芝没能像原本历史中那样成功洗白上岸,依然还是在干海盗这份很没有前途的职业,但台湾岛上的局面倒是跟历史相差不大。1624年荷兰人被逐出澎湖之后,就占领了南方的大员作为据点。而西班牙人则是在1626年从吕宋出发,占据了台湾岛北部的基隆、淡水两个港口。加上盘踞在澎湖和台湾西部沿海平原的十八芝,这个海岛上实际存在着三支实力不相上下的武装势力。当然这还没有算上台湾岛上为数不少的土著部落民,虽然这些土著民的武装水平还很原始,但人口在岛上却是占了多数,而且他们对于外来者也并不会存有太多的善意。 海汉首要对付的目标肯定是十八芝,但卧榻之旁,岂能容他人鼾睡,西班牙人和荷兰人的存在就是一个隐患,钱天敦即便不提这事,执委会也早就有了相关的打算。 陶东来应道:“关于这件事,还是汤姆来说说吧。” 王汤姆接过话头道:“和十八芝相比,现在盘踞在台湾南北两边的荷兰人和西班牙人的武装水平显然要高一些,而且很可能还配备有一定数量的大型武装船只,我们认为他们会比十八芝更难以对付。所以攻占台湾岛的作战我们准备分阶段进行,首先要打下十八芝控制的澎湖列岛和台中沿海地区。稳住跟脚之后,再视情况向其他两家发动进攻。” “打十八芝准备出动多少兵力?”钱天敦直接了当地问道。这关系到他去福建之后为攻台行动所做的前期准备需要多大的规模,有很多事情必要及早就开始张罗。 “届时海军大概会出动七成的兵力,不算前期你带过去的特战营,陆军至少还会出动两个加强营,总兵力会在四千人左右。”王汤姆介绍道。 “那倒是应该够用了。”对于民团军的战斗力,钱天敦还是很信任的,虽然四千人的兵力比起对手还差了好几倍,但考虑到双方的实力对比,钱天敦认为这样的兵力配置已经足以对付十八芝这种准军事组织了。 “不过这个作战计划会让海南岛本地的防御出现一段时间的真空期,所以我们要尽可能地缩短作战时间。”陶东来继续说道:“一个月之内,解决掉十八芝!” “理论上肯定是够了,只要荷兰人和西班牙人不跳出来插手,这么长的时间收拾一群海盗肯定绰绰有余。”钱天敦信心十足地应道:“那要在福建沿海设立的前进基地,参谋部有没有定下候选位置?” “许心素的意思是让你带过去的部队能够驻扎在泉州以北,这样能够兼顾到南日岛的防御。”王汤姆在地图上指出了东峤湾的大致位置:“这个地方距离南日岛只有十几海里,一旦南日岛发现敌情,还可以就近支援。” “从这里到澎湖,比从漳州过去的航程要远多少?”钱天敦问道。 “如果从金门岛出发到澎湖马公港,那直接距离比从东峤湾出发要近了大约二十海里,对我们的船队来说倒是差距不大。”王汤姆继续介绍道:“许心素也答应了会在东峤湾划一块地皮给我们用作军事用途。从补给方便的角度来说,东峤湾肯定比我们原来预定的金门岛更好一点。” “但我们有很多物资是必须要从海南岛运过去,在当地根本没法补给。”钱天敦反驳道:“从南方运过去,航程应该比到漳州要远不少吧?” “六十海里以上。”王汤姆点点头认可了钱天敦的这个观点:“以我们的货船航速来算,差不多也得要花大半天时间,如果是用老式帆船,那估计得跑上一个整天了。如果把这个因素考虑进去,那东峤湾的位置的确又不如金门岛这边了。” “金门岛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我们驻军会比较敏感。”陶东来补充道:“那地方可是驻有明军的。” 与天津卫、威海卫并称为天下三大卫所的永宁卫,下辖福全、崇武、中左、金门、高浦五个千户所,祥芝、深沪、围头三大巡检司。其中金门所又下辖峰上、管澳、田浦、陈坑、烈屿五个巡检司,驻军数千。海汉民团想把前进基地设在金门岛上,那肯定会跟金门岛上的明军抬头不见低头见,如果许心素对此心存顾忌,那的确有可能会因此而影响到双方的合作。 “这就要看使团怎么跟许心素谈了。”钱天敦依然还坚持认为金门岛这个选择更好:“只要使团的人给力,我还是希望能够让我们在金门岛驻军,哪怕只是阶段性的也好。” “那南日岛怎么办?”王汤姆问道。 “南日岛对十八芝真的那么重要?”钱天敦冷笑道:“那我们倒是可以围绕南日岛再作一点文章,引十八芝来打。当然了,前提是岛上的明军至少能守住一个礼拜才行。” “我们可以考虑多卖几门炮给许心素,让他用于加固南日岛的防御。”陶东来顿了顿接着说道:“另外我们也可以让使团的人在打下南日岛之后,指导他们改造南日寨的防御工事,以加强其防御能力。” 陶东来在谈及这件事的时候,南日岛那边的确已经在进行了,不过陶东来所没有想到的是,明军的工程能力远不及海汉,因此这个改造工程所需的施工时间也会长达两三个月之久。 不过在他们结束讨论之前,从福建发回的战果捷报就由信息中心派人直接送到了迎宾馆来。 “一天就打下来了,还是挺厉害的!”钱天敦啧啧叹道:“而且几乎无战损啊,就几个伤员。” “可惜放跑了郑芝虎,这可是一条货真价实的大鱼!”王汤姆看着电报不无遗憾地说道。 “南日寨工程改造期需要两个月左右,许心素应该会对当地的防御放不下心,看来你还是得先去东峤湾待着。”陶东来所关注的则是工程方面的问题。 “电报上催着要我早点过去,看来我这好不容易等来的年假是又得泡汤了!”钱天敦看完电报,一脸苦笑地叹道:“我还以为这次回来起码可以歇个把月再出去,看来是我想多了。” “形势需要,也只能辛苦你了!”陶东来对于这样的安排也没什么好说的,如果钱天敦继续在胜利港休假,那使团在福建就撤不回来,而这肯定又会影响到后续的其他安排。 “没事,在外面也待习惯了。给我两三天时间,休整完毕我就出发。”钱天敦还是很有责任感的,虽然执委会的正式调令还没有发出来,但他仍然很自觉地取消了假期。 陶东来道:“我会让有关部门把你的生活物资提前准备好,到时候让海运部派个船跟着你一起过去。” “那就先谢谢了!”钱天敦明白陶东来所指的“生活物资”是什么,当下便向他道了谢。 所谓生活物资,就是驻外机构所配备的热水锅炉、卫生洁具、生活用品,乃至家具、太阳能发电设备、交通工具等大件物品。这些东西因为库存有限,一般只有五人以上的驻外机构才会统一配备,就连海南岛上的一些驻外人员都未必能享受到这种待遇。安南那边也只有黑土港才有比较完善的生活设施,而钱天敦长期驻守的涂山训练营和吉婆岛训练基地却没有这么好的条件,热水锅炉都只有集体澡堂才配备。 能够拿到这样的待遇,也是能从侧面体现出执委会对于福建工作的重视,同时也是对让钱天敦长期驻外的一种变相补偿。 接下来的两天之中,钱天敦所接到的宴请接连不断,不但有海汉内部各部门的邀约,而且连听到风声的福建商会代表也登门拜访,希望能够早一点结识这位传说中的海汉大将,以后也好讨一点方便。 一转眼几天过去,相关的手续也都办好了,执委会的正式调令和委任状同时送到了迎宾馆,标志着钱天敦的新一段职业生涯开始。海运部为他专门安排了两艘船,其中一艘就是用来运送陶东来所承诺过的各种生活物资。 627.第627章 荷兰人的打算 1631年6月12日,南洋爪哇岛巴达维亚港。 自从12年前科恩开始担任荷兰东印度公司第三任总督,巴达维亚城就成为了荷兰人在亚洲的主要目标。在科恩赶走了原本占领这里的万丹军队之后,东印度公司将总部也迁到这里,并且投入了巨大的资源来经营巴达维亚城,将这里逐步打造成荷兰人在东南亚的政治和经济中心。 荷兰人从印度科罗曼德尔海岸运来巨石,从东爪哇的扎巴拉运来柚木,从大明招募大批吃苦耐劳的华工,在爪哇岛的西北海岸线上修建起了这座大城。这里的运河与排水道的挖掘、房屋和港湾的建造、城墙与防御工事的修筑,绝大部分都是由大明来的华人工匠完成。荷兰人对于善于工程营造和商业贸易的华人也非常器重,每年为引进华人移民所投入的资源都是十分巨大。 总督科恩还制定了一种运营模式,即把一切零售商业,包括沿海贸易的承包权都交给华人首领甲必丹来负责,而荷兰人则是通过任命华人甲必丹来对本地的华侨社会进行间接统治。1619年,科恩任命了他的密友苏鸣岗为首任甲必丹,虽然这个职位是由华人长老通过比较民主的方式推选出来的,但却必须要得到荷兰人的认可才能上任,因为这个职位的性质就是华人在荷兰总督府的利益代表和中介人。 每个华侨都需要按月到甲必丹府缴纳人头税,这笔税收占了东印度公司在巴达维亚各种税收综合的一半以上,足见华人在当地社会中的重要性。而巴达维亚港的海上贸易对象除了东印度公司自己的船队之外,九成以上都是来自大明。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巴达维亚的崛起,华人绝对是必要条件之一。 不过今年最近几个月的的情况有些不对,进入四月以后,从北方返回巴达维亚的船只就无端减少了很多。原定在这段时间里应该从大员港陆续返回的三艘商船,在过了预定时间一个月之后居然都还没有出现,而这种状况在过去的几年中还没有出现过,已经引起了总督府和东印度公司高层的关注。当然他们目前还不知道,从巴达维亚出发北上去大员港的商船中,也有倒霉鬼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航程之中。 按照惯常的气候状况,每年这个季节在南海上的确会有台风,船毁人亡的状况也不是没有发生过。不过荷兰人在这条航道上已经跑了不少年头,如何在台风季节选择一条相对安全的航线,避开危险的海况,每一艘船上的荷兰船长都掌握了相关的技能。如果说每隔半个月出发的帆船居然接连三艘都在海上遇到极端海况而失踪,那这种可能性实在是太小了。 东印度公司的高层们在开过会议之后,认为无非有几种可能性。第一就是海难,那样当然是无从再找到失踪的商船;第二种可能性就是这些帆船在海上被人拦截,如果是后一种可能,那情况就比较复杂了。 荷兰在远东地区有两个争斗多年的强劲对手,一个是葡萄牙,另一个是西班牙。葡萄牙近年国势衰弱得厉害,不但沦为了西班牙的附庸国,而且在远东地区与荷兰的争斗中也是屡战屡败,已经被荷兰抢走了印度半岛和东南亚的不少殖民点,可以说是仇深似海。 而荷兰为了能够从西班牙手中拦截大明出口贸易的份额,这几年也是派了不少武装商船到大明东南沿海与马尼拉之间的航线上巡航,截杀西班牙帆船,拦截大明商船并胁迫他们将目的地改到南方的巴达维亚。这样的做法自然是招来了西班牙的不满,不过双方到目前为止暂时还没有分出高下,海上的截杀与反截杀依然还在日复一日地上演着。 以葡萄牙和西班牙这两个对手的实力,要在南海上截杀荷兰商船并非做不到,而且他们的动机也非常充分,可以说是嫌疑非常大的对象,也是荷兰人现在最为怀疑的目标。 除了这两支势力之外,也有人提出了其他可能,比如说南海海盗和近几年在大明琼州岛风声鹊起的海汉人。南海海盗存在着许多支势力,但实力都不算太强,截杀荷兰商船会比较吃力,因为他们的老式帆船很难在海上截住航速快出一大截的荷兰帆船。 倒是琼州岛上的海汉人有一定的嫌疑,因为他们的事迹在最近这几年里已经街知巷闻,就连并没有跟他们建立直接贸易关系的东印度公司也收到了很多相关的情报。 这些据说是来自于海外的华人后裔有着跟大明完全不同的路数,他们精于工程营造和海上贸易,有着大量的能工巧匠,并且在军事方面也具备了极高的水准。在荷兰人看来,海汉这帮人除了外貌之外,行事与他们心目中传统的华人完全不一样。这群人高调而富有攻击性,并且对外扩张的速度也相当快。 海汉人在琼州岛南部落脚仅仅一两年,就已经训练出了一支军队跨海远征安南,协助安南内战中的北方朝廷讨伐南方的对手。尽管传闻中这支军队的规模并不大,仅仅也只是千数,但其战斗力和取得的战绩却是让荷兰这个旁观者刮目相看。而原本东印度公司中有人认为应该对海汉这个潜在的竞争者发动军事打击,在其萌芽早期就消灭这个潜在对手以绝后患,但在了解了海汉的作战方式和战绩之后,原本的主战派纷纷放弃了主动攻击的想法,选择先静观其变再作打算。 这倒不是东印度公司的高层认为自己的军力打不过海汉人,但的确是对海汉有所忌惮,不敢轻易下手。因为在南海还有另外两个强力对手,如果自家集中火力去对付琼州岛的海汉人,一方面容易引起大明的反弹,另一方也有可能会被葡萄牙、西班牙这两个老对手趁火打劫。一旦不能迅速地解决海汉,那很可能就会节外生枝,让战局朝着自家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下去。 但放弃采用战争手段来对付海汉,并不代表东印度公司就放弃了对海汉的关注。事实上从海汉在两年前协助安南朝廷结束了其内战之后,东印度公司就专门成立了一个部门,来收集整理关于海汉的各种信息。虽然荷兰人没法自己进入到琼州岛去获取第一手的资料,但他们仍然能够从有贸易关系的大明海商那里打听到有关海汉的大量消息。 根据各方面所收集到的信息来看,东印度公司认为海汉的海上武装力量在近期甚至已经超过了葡萄牙人。原因是海汉在攻克安南南部的会安城之后,便驱逐了当地的葡萄牙人,并且罚没了他们的一部分财产。而葡萄牙人后来非但没有因此跟海汉人翻脸打起来,反倒是偷偷摸摸派人去了琼州岛议和,而且还签署了商贸方面的合作协议。 最近的一年时间里,荷兰人赫然发现葡萄牙人竟然在从海汉人手中购买武器,并且将其装备到他们在东南亚和印度半岛的据点里。这个发现真是震惊了荷兰人,因为他们也知道葡萄牙人的秉性,以往都是充当二手武器贩子,将那些在欧洲战场上淘汰下来的武器翻新之后高价卖给大明。为了能够赚取军火贸易的高额利润,那些该死的葡萄牙二道贩子甚至还在打捞沉船,以便能将沉船上的武器卖给人傻钱多的大明兵部。 原本这个生意也很是让荷兰人眼馋的,但前几年在澎湖打过那一场仗之后,荷兰与大明进行深层合作的路子基本上已经堵死了——至少在现任总督科恩的任期内是不可能了,因为在澎湖被大明干掉的荷兰将领高文律就是由科恩亲自任命的,他不可能把这颗被打掉的牙就这么默默地吞进肚子里去。 但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很显然葡萄牙人已经放弃了向大明贩卖二手武器这门生意,因为他们卖给大明的价格不可能比海汉更低,在这项生意上已经毫无竞争力可言。那么毫无疑问,海汉已经取代了葡萄牙这个军火商的地位,这从他们在琼州岛上的地盘几乎是无限制地进行着扩张行为,也能看得出大明广东官府对其存在是何等的纵容。 这看似风平浪静的生意转换背后,却隐藏着一个让荷兰人非常不安的事实——海汉人既然敢于把武器卖给实力强大的大明帝国,那么至少说明他们并不担心大明会胁迫他们交出这些武器制造的办法。换言之,他们对于自身实力的评估应该是高于大明军队。 虽然海汉人出现之后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荷兰人,既没有表示出善意,也没有表现出敌对行为,但对于东印度公司来说,海汉绝对算是一个值得重点关注的潜在竞争对手。他们的地盘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从海南岛向外扩张,向南已经抵达安南南方的国境线,向北也到了大员港隔海相望的福建。假以时日,这股势力是否还会继续南下,与东印度公司竞争东南亚地区的归属权,谁也不敢打这个包票。因此不管荷兰商船在南海的消失是否跟海汉有关,东印度公司都已经将其作为了有实力下手的怀疑对象之一。 尽管真正的原因还不太明确,但现在已经消失了三艘船,东印度公司高层也不可能在坐视形势继续恶化下去,必须要采取一些行动了。总督科恩一声令下,驻巴达维亚港的荷兰武装力量就开始动了起来,花了二十天的时间筹备出了一支海上搜救船队,准备出发北上,沿着荷兰商船惯常的航线去寻找真相。 虽说是搜救船队,但其实船队里也没什么人把“救”还当作了此行的任务。,在广阔的南海中要找到三条偏离航向的船几乎无异于大海捞针,这趟出去能够找到失踪船只的一点蛛丝马迹就算运气非常好了。 总督科恩为这支船队任命的指挥官是范·隆根,一名血统纯净的尼德兰联省共和国公民,同时他也是一位航海经验丰富的船长。 之所以用血统纯净来形容这位范隆根船长,是因为上世纪六十年代,尼德兰北方各省掀起反西班牙斗争的时候,范隆根的祖辈就是率先脱离西班牙哈布斯堡家族统治的“乌特勒支同盟”创始者之一。而1581年成立“尼德兰联省共和国”的时候,他的那位祖辈也有幸成为了共和国的掌权者之一。 不过经过了两辈人之后,到范隆根这里祖荫已经没那么多的福利可以享受了,再加上的他在家族里的位置也并不是首选继承人,因此他与其他找不到出路的荷兰年轻人一样,选择了加入船队,去遥远的东方寻求出人头地的前途。 祖辈留给他为数不多的庇佑在这个时候起了作用,让他不用从最基层的水手开始做起,而是被政坛大佬直接推荐进了近些年在远东风生水起的东印度公司,并且还利用家族的财力,为他订制了一艘三桅武装商船。当然了,这艘商船的所有权并不是属于范隆根个人,而是由他的家族占了大半,东印度公司占了三成,范隆根本人其实只有一成所有权,相当于是带船入伙的性质。 由于有家族的助力,范隆根是以科恩左右手的身份来到远东,很快就成为新任总督手下的得力干将。这在远东一待就是十二年,范隆根也已经从初出茅庐的清秀小伙,变成了胡子拉碴的中年大叔。而他名下的船只也从最初的一艘,扩大到现在由七艘帆船组成的一支船队,足迹遍布了从日本、朝鲜到南海爪哇诸岛的广大海域。尽管每年还是必须将收入的大部分上缴给家族和东印度公司作为分红,但总体收入的增加已经可以让他在巴达维亚过上非常体面的上等人生活了。 628.第628章 荷兰人的计划 范隆根在东印度公司就职已经超过十年,深得总督信任,又长期往来于爪哇与东北亚各国之间的航线,对于沿途的海况比较熟悉,由他出任这支搜救船队的指挥官的确再合适不过了。 搜救船队以范隆根自己的七艘武装商船为主体,再加上两艘东印度公司下属的武装运兵船组成。原本范隆根并不打算在自己的船队之外另行组织人马,不过总督科恩认为有必要派出一定数目的军人来协助这次行动,因为现在无法确定造成己方船只失踪的真正原因,如果真是有幕后黑手在海上截杀荷兰商船,那么足够兵力或许可以让范隆根在应对时多一些把握。 一支由九艘帆船,近千人组成的船队,如果没能幸运地找到失踪的船只,那就相当于仅仅只是在海上闲逛一趟。而这么一支船队出海的费用也不是一个小数目,为了避免这笔开支全部打了水漂,东印度公司还是让范隆根的商船承担了一定数量的运输任务。 船队将承运一批香料、锡、苏木等及其他一些爪哇本地出产的热带产品,以及来自波斯、印度和锡兰的一些土特产。这些货物将被运往大员港,在那里再由当地的商人利用海运分销到大明、朝鲜、琉球、日本等国。而这支船队可以在当地装运一批从上述国家采购回来的商品,原路再返回巴达维亚。这样的一趟跑下来之后,除去搜救行动的开销,船队多少还能有一定的盈利,船长和船员们也不会对于这趟差事太过抱怨。 “在远东地区应该不会有人会试图打劫这样的一支船队,总督大人不必为我们的安全担心,两个月之后我们一定会完好无损地回到巴达维亚来。”看着来给自己送行的科恩总督脸色并不是太好看,范隆根只能说一些场面话来安慰对方。 事实上从巴达维亚到大员港的航程超过两千海里,船队顺风顺水也需要大半个月的时间才能抵达目的地,谁也不敢保证这一来一往的漫长旅途中会发生什么样的意外状况。范隆根名下的七艘武装商船上都配备了数目不等的火炮,最大的一艘“尼德兰人”号上装配了十二门12磅船舷炮和两门24磅舰首炮,火力已经堪比一般的战船了。而两艘武装运兵船上也都各自配备了八门火炮,整条船队的火炮总数超过七十门,在海上进行炮战倒是不会怵了任何对手。 但即便这支船队的作战能力已经不弱,但范隆根也还没有自大到认为自己所率领的就是一支无敌舰队了。因为他也曾听说过琼州岛那群海汉人所造的炮舰,最小的一型也装备有十门火炮,并且以这样的战船为基础,在珠江口战胜了数倍于己的十八芝船队。 范隆根曾经与十八芝有过正面接触,大致也了解这群海盗的武装水准。他虽然同样没把十八芝放在眼里,但如果要让范隆根应付这些海盗的围攻,他也未必能有必胜还能全身而退的把握。而且据说从去年下半年开始,海汉人的舰队已经全面接管了琼州岛周边海域的防务,这至少说明海汉舰队的实力已经远在大明水师之上了。 范隆根宁可在海上遭遇葡萄牙人或者西班牙人,也不希望自己会在这趟搜救任务中遇到类似海汉舰队这样的对手,因为前两个对手也算知根知底,而海汉人却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的杀手一样,无法看清他们的真正实力。 科恩总督对此的回应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尽管他现年才四十四岁,还远远没到衰老的时候,但近年来他的身体每况愈下,实际上已经很难再维持正常的工作状态了。如果不是巴达维亚的两名华人大夫一直用药方给他调养身体,那他大概早就已经挂了。今天来到巴达维亚港给范隆根的船队送行,他也是一直身体不适,坐在两名土人侍从抬着的椅子上没起过身。 事实上彼特森·科恩在原本的历史中于1629年9月21日就已经离世了,不过在海汉人来到这个时空之后,很多事情都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那两名替他治疗的华人大夫,其实来巴达维亚之前曾经在广州李家庄的移民转运中心跟着马玉做过一段时间的工作,也学了一些先进的海汉医学知识,后来阴差阳错接受了别人的雇佣来到巴达维亚谋生。不过他们只能诊断出科恩的大致病因,没有办法来治好他的肺部慢性病,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用一些比较舒缓的药方来调理他的身体,让他的病情状况能恶化得慢一些。 “范·隆根先生,任何威胁到东印度公司的势力,都必须铲除,不可姑息!”科恩好不容易缓过劲之后,才开口训话道:“不管是葡萄牙人还是西班牙人,只要他们想对我们的船出手,那就狠狠地打回去!不用害怕爆发战争,在远东地区,我们就是最强大的力量!” 范隆根心道我这只是武装商船,又不是荷兰海军,自卫还凑合,难道你还真指望我去跟他们拼命不成。不过他嘴上倒是答应得非常好:“总督大人请放心,如果对我们出手的真是该死的西班牙人,那我一定会让他们见识到尼德兰人的可怕力量!” 科恩又咳了几下,然后又说道:“考虑到你的军事技能,我把手下最能干的斯派克斯先生和布劳沃先生都派去协助你完成这次的任务,如果发生武装冲突,他们会指挥士兵们消灭敌人。如果你有拿不定主意的时候,也请你和他们一起进行协商。” “我很荣幸能与两位优秀的指挥官一起行动。”范隆根向站在科恩身侧的两名军官微微鞠躬示意。虽然他们并不是荷兰共和国的正牌军官,仅仅只是东印度公司内部任命的指挥官,麾下也只是公司自己组织的武装人员,但在东印度公司的殖民地,他们就是货真价实的政府军。 这两名军官倒也并非无名之辈,出生于1585年的雅克·斯派克斯曾经作为东印度公司的代表,在东北亚的朝鲜和日本生活过很长时间,在范隆根来到东印度公司的时候,斯派克斯就已经在远东待了十年时间。而1581年出生的亨德里克·布劳沃也同样在日本待过一段时间,他早在1606年就以水手身份加入了东印度公司,资历比斯派克斯还早。 在原本的历史上,这两名军官也曾先后出任过东印度公司总督一职。科恩在1629年卸任后,接任他的就是雅克·斯派克斯,而亨德里克·布劳沃则是作为第八任总督在1632年从斯派克斯手中接任总督职位。不过在这个时空中因为海汉人的到来,无意中延长了科恩总督的寿命,因此他们也没有能够按照原本历史中的时间上位。 “但如果您让这两位随我一起出海,那本地的防务该怎么办?”范隆根对于这两名军官的身份并不陌生,他们都是巴达维亚驻军的高级军官,一次调动两人,的确对巴达维亚本地的防务会造成一定的影响。 “这不是问题。”科恩轻轻地摆了摆手道:“范·迪门先生已经从德尔纳特回来了。” “想必我们的迪门大人一定带回了不小的收获吧?”范隆根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消息,赶紧追问道。 “是的,那个地方据说盛产丁香和豆蔻,另外还有锡矿,全是好东西。”说起这个,科恩的病容也泛起了几分得意之色:“当初把他派去东边探险真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大人一向都是如此的英明。”范隆根毫不掩饰地拍了一记马屁。 安东尼·范·迪门,1593年出生于荷兰库伦博格,早年只是一个不太成功的商人,在1618年加入东印度公司之后就常驻巴达维亚,并且转行当了一名海军。去年科恩委任他为探险船队的指挥官,带领一支船队向东行进,探寻爪哇岛以东、吕宋以南海域,并在这个区域内打击和驱逐葡萄牙人已经建立起来的势力。 德尔纳特位于马鲁古群岛,巴达维亚以东大约1500海里航程,途中需要穿过爪哇海、弗洛勒斯海、班达海、马鲁古海。虽然航程遥远,但当地盛产的香料和锡矿却是非常值得开发。当然最重要的是,这种好地方不能让见缝插针的葡萄牙人给悄悄占了去。 而比起占领德尔纳特更为重要的是,范迪门此行为东印度公司绘制了大量精确海图,这就为接下来公司继续向东、向南探索未知海域提供了极大的帮助。在原本的历史中,作为第九任东印度公司总督的范迪门在上任之后,派出了大量探险队前往爪哇以东,在新西兰、东加、斐济以及澳大利亚北海岸地区,的确有很多地方都用他的名字进行了命名。在他于1645年逝世之后,东印度公司下令用他妻子的名字对新西兰岛的极西点以及塔斯马尼亚岛东岸的一处岛屿进行了命名,以纪念他为公司所作出的贡献。 “鉴于范·迪门先生的卓越贡献,我已经签发了提交给共和国议会的申请书,任命他为远东地区的海军上将!”科恩咳了几下,接着说道:“如果这次你圆满地完成任务,那么范·迪门先生升职之后空出来的位子,我将推荐由你就任。” 在原本的历史中,范迪门的确是在1631年获得了任命成为海军上将,只不过为他签发文件的并不是科恩,而是他的继任者斯派克斯。但阴差阳错之下,范迪门倒是很幸运地并没有错过自己升迁的机会。 “总督大人的厚望,我必不辜负!”范隆根强忍住自己内心的喜悦,向科恩深深鞠躬表示谢意。 虽然说起来他也算是科恩的手下干将,但他在东印度公司的实际职务并不高,还远不及斯派克斯、布劳沃、范迪门等人。而如果范隆根想要继续向上爬,那么获得一个高级军职就是一条捷径,毕竟在东印度公司的升迁考核条件中,担任过军职并且有过带兵经验的指挥官,总是要比纯粹的商人更为容易得到总督和董事会的青睐。而范隆根所欠缺的,正是一个立下功劳的机会。 “机会我已经给你了,范·隆根先生,能不能把握住机会就看你自己了。”科恩用手帕捂住嘴,在不断的咳嗽声中说完了最后的指示。 “愿主保佑大人的身体早日康复!”范隆根脱帽示意之后,大步走向自己的座船。经过科恩的一番点拨之后,他现在已经不再把这次的任务看作是可有可无的一趟差事,而是自己升迁道路上的一次大好机会。 “启航!” 随着范隆根一声令下,九艘帆船陆续解缆、起锚、升帆,缓缓地驶离码头。数百名本地民众在岸边挥舞手臂,送别他们的亲人。而船上的水手们也都趴在船舷边,与亲人们大声告别。范隆根并没有阻止这种举动,在这个时代,水手们每一次出海都不知道能不能平安回来,每一次与亲人的告别,很可能都会成为最后一面。 对于这条长达两千多海里的航线上有哪些地方可能遭遇自然灾害,哪些地方可能有海盗或是对手的武装船只出没,范隆根心里大致都有一个清单。既然这一趟北上之旅是为了找出荷兰商船失踪的真相,那就只能放慢脚步,把途中每一个可疑区域都进行摸排。而这样做肯定会导致航程加长,原本二十多天的航程,很可能会因此而延长三分之一,范隆根保守估计这趟能够在四十天内抵达大员港就算很顺利了。 船队的第一站是巴达维亚以北200海里的勿里洞岛,这个面积近5000平方公里的大岛由于周围的珊瑚礁太多,物产也不丰富,东印度公司并没有将其作为主要殖民对象,只在岛南侧的港湾安置了两百多名移民,算是对这里实施的控制手段。直到200年之后,荷兰人才在岛上发现了锡矿矿脉,不过那已经是后话了。 629.第629章 抽丝剥茧 不过除了矿产之外,勿里洞岛上的环境倒是非常适合一种香料的种植和生长,那就是胡椒。自从古罗马人尝到胡椒的滋味以后,它就成为了欧洲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剂调味料。不过胡椒的产地在印度和东南亚,欧洲本地并不出产这种香料,因此其价值也是十分高昂。不过这种香料在世界历史中所起到的作用,可不仅仅只是餐桌上的佐料而已。 公元408年西哥特人攻陷罗马城之后,曾经要求罗马人用3000磅胡椒和大量金银来赎城,可见当时胡椒在欧洲的紧俏程度。而公元476年西罗马帝国灭亡之后,东西方之间的商贸渠道一度中断,胡椒几乎消失在了欧洲人的餐桌上。这个时候阿拉伯人抓住了商机,把印度产的胡椒运到埃及,再由威尼斯商人转运到地中海海岸,等这种东方香料抵达欧洲人的餐桌时,价格已经暴涨到了原产地的四五十倍。 如此的暴利所打动的不仅仅是欧洲商人,就连高高在上的罗马教廷也难以免俗。从1095年开始的十字军东征,在冠冕堂皇的宗教旗帜之下,教廷的口号却是简单而粗暴:“东方是那么富有,金子、胡椒俯拾皆是!” 1453年奥斯曼土耳其攻破君士坦丁堡,阻断了原来的胡椒贸易商路,使得欧洲人寻找另一条通往东方新航线的理由又多了一个。在那之后的几十年内,哥伦布发现了美洲大陆,达迦马经过海路抵达了印度半岛,麦哲伦完成了史上第一次环球航行。在那个时代的地理大发现中,胡椒这种不起眼的植物也为人类的进步默默地发挥了一份促进作用。 到了17世纪,胡椒在欧洲依然是价比黄金,甚至在一定时期内可以在市场上充当硬通货,用来买田置地、交租纳税、充当嫁妆等等。西班牙人、荷兰人、葡萄牙人、英国人在远东地区的大海上展开了长达百年的混战和劫掠,有相当一部分小规模战争都是围绕着争夺胡椒产地在进行。 而这种香料作物在进入中国之后,又得到了另外一种功用,那就是入药。早在《唐本草》中就有关于胡椒药性的记述:主下气,温中,去痰,除肺腑中风冷。而之后几乎每朝每代的医药典籍中都不会遗漏了这一味原本是作为香料传入到中国的药材,其所能治疗的疾病也随着中医学的发展而越来越多。几个西方殖民国家对大明输出的货物中,胡椒从来都是不可或缺的一种高价值商品。 东印度公司在五年前向勿里洞岛派出了第一批移民,在当地所开发的农用地也以胡椒种植为主。这五年经营下来,当地的胡椒种植面积已经超过了两平方公里,每年为东印度公司创收的数目也相当可观。这次范隆根所率领的搜救船队也将在勿里洞岛靠岸停泊,并且装运这里所出产的胡椒。 虽然从巴达维亚到勿里洞岛仅仅只有两百海里航程,但因为船队所担负的海上搜救任务,所以这一趟也是有意识地放慢了船速,希望能够在航线上侥幸找到失踪船只的蛛丝马迹。当然所有的人也都很清楚,这样的寻找纯粹就是大海捞针,运气成分非常重。 也正如荷兰人所预料的那样,在这段航程中他们一无所获。出发三天后,船队抵达了勿里洞岛南端的海湾港口,他们将在这里停靠一天,装运胡椒和补充淡水及其他食材。 除了轮值的水手之外,其他的船员一靠岸就离开了码头,去镇上的小酒馆找乐子去了,这对他们来可是这趟苦差事里为数不多能够放开手脚玩一玩的地方。 不过几名高层人士可就没办法这么不顾身份的放浪形骸了,港口小镇的镇长维姆·琼克已经赶到了码头上,准备好接待来自公司总部的大人物。 作为东印度公司属下的殖民地,这里的镇长自然也是由东印度公司进行任命,所以说起来琼克也是公司员工,只是地位比起范隆根、斯派克斯和布劳沃这种高层就差得远了。毕竟像这个港口小镇一样的小型殖民点,在整个东南亚地区至少还有二三十处之多,在这种地方当镇长的员工,其实在巴达维亚的时候也就是公司里的普通职员而已。 令范隆根三人感到欣喜的是,尽管这里的条件看起来很简陋,但临时得到通知的琼克还是准备了一辆箱式马车作为前往镇上的代步工具,这样他们也就不用将自己擦得干干净净的小牛皮靴子踩进海腥味十足的泥泞道路里了。 “很荣幸能在这里见到三位尊贵的先生,但请容许我问一句,公司这是要准备跟谁开仗了吗?”在马车上琼克主动打听这支船队的来意。在这三人里,他跟范隆根是打过几次交道的,因此也没有太见外,毕竟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范隆根的船队里居然带了两艘运兵船。 “打仗?或许会,或许不会。”范隆根含糊其辞地回应了一句,并且立刻转开了话题道:“琼克先生,从四月开始到我们来到这里为止,你这里有从大员港返回的商船进港停靠过吗?” “说到这件事,我也深感困惑。”琼克应声道:“按照正常的时间表,从四月开始就没有北方的船只来过这里。当然这种情况在过去也会偶尔有发生过,毕竟从北方回来的船员们都希望能够早一点回到巴达维亚,而不太愿意在距离终点仅仅两三天航程的地方再停下来休整,何况这里只是一个荒凉的岛屿,并没有什么好玩的东西。” “那关于这种异常情况,你向公司总部提交报告了吗?”斯派克斯在旁边问道。 “当然,这是我职责内的事情。我在上个月就已经在送回巴达维亚的例行书面报告中提及了相关的情况。”琼克不卑不亢地回应道。 “那么以前有过连续两个多月都没有船从北方回来的状况吗?”范隆根继续问道。 “不,这是我记忆中的第一次。”琼克很肯定的说道:“在我担任镇长的过去三年中,没有发生过您所说的状况。” “那么北上的船只在近期有什么异常状况吗?”范隆根通过不断的提问,来一点一点地理清失踪船只的线索。 “一如既往地很正常,就在半个月之前还有一艘前往大员港的商船在这里补充了淡水,还运走了三百磅胡椒。如果路上顺利,那艘船应该已经快到地方了。”琼克回答道。 “看样子这里大概并不是失踪船只的最后一站。”一直没开口的布劳沃终于发话道:“它们大概在抵达这个港口之前就已经出事了。” “失踪?”琼克惊讶地问道:“您是说最近两个月从大员港返回的船都在海上消失了?没有一艘回到巴达维亚?” “是的,它们都凭空消失了,而我们的责任,就是找出它们失踪的地点和原因。”布劳沃说道:“琼克先生,如果你知道什么别的情况,也请你告诉我们,比如说附近海域有没有新出现的海盗势力?最近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传闻?” 琼克想了想之后才应道:“海盗倒是没有听说,不过最近有大明商船停靠这里的时候,听说北边的纳土纳港正在修建港口炮台,不知道老扬森是不是收到了什么不好的风声?” 琼克所说的老扬森是纳土纳港口小镇的镇长,范隆根曾多次往返于这条航线,自然也是认识的,闻言皱眉道:“修建炮台?纳土纳岛又没什么可以洗劫的东西,难道会有海盗看上那里?” “未必是海盗,也可能是讨厌的葡萄牙人。”斯派克斯提醒道:“他们可是很擅长干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 “等等,到这里停靠的大明船只上的人有没有提到他们是否在纳土纳港见到过我们的失踪船只?”布劳沃的心思显然缜密得多,立刻就抓住了一个关键点。 但琼克的回答让他略微有些失望:“这个……我倒是没有详细问过……” “那么最近从北边过来的船,也就只有明人的船?明人有没有提起过北方海域有海盗或者是葡萄牙人活动之类的消息?”布劳沃仍是不肯放弃地追问道。 琼克这次倒是回应得非常快,不假思索地应道:“据明人说去年在琼州岛闹事的那股海盗并没有被海汉人彻底剿灭,时不时地还是会在南海活动。没人知道他们的老巢在哪里,也没人知道他们现在的实力如何,下次会在什么地方出现。” “琼克先生,我不想听这种没有意义的废话。”布劳沃很失望地摇摇头,给出了自己的评价:“我们需要的不是捕风捉影的传闻,而是有干货的情报!” 琼克脸上一红,喃喃应道:“对不起,这里的消息实在很闭塞,我也只能通过每个月在这里短暂停靠的商船来获得外界的消息……我并不知道发生了这么严重的事情……” “好了,这不是你的错,你也不必为此表示歉意。”范隆根有点看不过去,开口打断了琼克的致歉:“或许等过几天我们去到纳土纳港,老扬森能够告诉我们一些别的消息。那个家伙可是一个非常懒惰的人,能让他打起精神组织移民们修筑炮台,想必一定是有什么特别的事刺激到了他的神经。” 然而范隆根所不知道的是,北边的纳土纳群岛已经换回了以前的名字,而在岛上组织修筑炮台的也并不是镇长老扬森——他和他的一家人现在已经抵达了黑土港,开始在当地服劳役了。至少在近几年,老扬森大概只能被列入到东印度公司的失踪人口当中了。 至于那些曾经在安不纳岛停靠过的大明商船船员,其实并不能很好地分辨出葡萄牙人和荷兰人之间的差异,特别是当其中一种有意识去伪装成另一种人的时候。葡萄牙理事会专门从澳门送到安不纳岛的一批移民,在这个阶段的确也起到了烟雾弹的作用。毕竟范隆根等人很难想到,北方的这个小港口已经变成了海汉的一处陷阱,而且是针对荷兰船只设下的埋伏,大明商船却能够得以安全通行。 “看来问题出在纳土纳群岛以北的海域。”就连心思缜密的布劳沃也被琼克所提供的信息误导了思路,作出了自以为是的错误判断。 “那样至少我们在近几天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斯派克斯面对未知的局面倒是显得很乐观。 “这里出产的水果酒相当不错,我可是一直都在惦记着,想必琼克先生应该为我们准备了不少吧?”范隆根的心情也变得轻松了起来。 “说到水果酒,真算得上是本地土人为数不多的杰作,虽然这些家伙又臭又懒,但他们倒是很懂得如何利用这里的自然条件来愉悦自己。”琼克向三位贵宾介绍道:“我已经命人去山上猎杀一些新鲜的猎物,今天的晚餐一定会让三位感到满意的。” 琼克并没有吹牛,勿里洞岛上虽然有价值的物产不多,但热带水果倒是品种不少。而这也导致了本地土人的懒惰习性,因为就算他们不事耕作,就靠吃大自然出产的各种瓜果,也能好好地存活下去。而且在填饱肚子之余,还能用来酿制各种水果酒,以饱口腹之欲。 不过三名贵宾在晚餐上却被另一种酒所吸引了,据琼克的介绍,这是大明海商从广州带过来的一种新式水果酒,名字叫做“三亚特酿”,这一听就是海汉出产的东西。这种口味甘冽的酒不但味道好,而且装酒的瓶子竟然不是明人管用的瓦罐瓷瓶之类的容器,而是晶莹剔透的玻璃瓶——这样的包装大概也只有据说掌握了高级玻璃制作工艺的海汉人才能做得出来。像这样的一瓶用玻璃容器盛装的“三亚特酿”,据说在广州市场上能卖到五十两的高价,而且基本上是有价无市,没有一些特殊的关系根本就买不到。 630.第630章 竞争与威胁 “这酒瓶一点都不比威尼斯出产的差!”布劳沃把玩着三亚特酿的酒瓶,忍不住发出了赞叹。 “近两年威尼斯的玻璃器在大明已经卖不动了。”比较了解市场行情的范隆根解释道:“海汉出产的玻璃器在工艺上不比威尼斯的货差,而且他们的生产量和运费成本都有极大的优势,在价格上可以把威尼斯的货生生逼死。不光是我们,就连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这两年也已经很少贩运玻璃器去大明了。” 从生产工艺上说,17世纪的威尼斯玻璃工匠所掌握的生产技艺肯定是没办法与多了四百年技术积累的海汉相比。尽管穿越集团中并没有专业的玻璃工匠,但有丰富的理论知识基础打底,海汉玻璃制品还是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展现出了不亚于舶来品的制作水平,而产能提高的速度跟海汉治下劳动力的增长速度也是成正比的,从每月供货量三位数的水平很快就提升至四位数。加上琼州岛与大陆之间的距离比欧洲与远东之间近得多,欧洲出产的玻璃器在运费成本的确根本没法跟海汉货比拼。 而促成海汉玻璃制品在市场上大行其道的因素还不止于此,起码还有范隆根并不是特别了解的两个原因,一是海汉的产品开发创新能力,二是海汉独特的商业推广手法。 海汉从制作玻璃器之初就独辟蹊径,针对大明文人开发了种类繁多的玻璃材质文具,这些兼具了实用性的玻璃器自然是要比纯粹用于装饰的玻璃摆件更容易得到消费对象的青睐。而商务部门为此所专门设计的各种花式促销套路,更是这个时代的商人们打破脑袋都想不出来的招数。仅仅不过两三年的时间,东南两省的文化圈子里便兴起了以使用海汉玻璃文具为荣的风气。对于这些地区身负功名的大明文人们来说,家里没有佛郎机人卖到大明来的玻璃器很正常,但如果连一件海汉玻璃文具都没有,那就真是有点跌份了。 而文化圈所引领的这种消费风气也很快就对社会各个层面都产生了影响,海汉出产的玻璃器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把原本属于欧洲产品的市场份额给抢走了。葡萄牙人对此倒是无所谓,因为他们在与海汉建立了商贸关系之后,已经获得了更多的贸易机会,所能获得的好处远胜于从欧洲向大明贩运玻璃器。苦是西班牙人和荷兰人苦,对于他们而言就是真的少了一项高利润的买卖,而且已经不太可能通过技术手段从海汉人手里再把市场抢回来了。 当然了,没办法像海汉人一样深入到大明境内进行贸易的这些西方殖民者在短时间内还意识不到海汉的真正优势所在,在他们还认为海汉人是靠着产量和地理优势来抢夺市场的时候,海汉人早就凭借更高级的技术手段来巩固了自己的地位和销售渠道,不再给他们留下可趁之机了。 在开瓶品尝了海汉出产的这种酒之后,三位荷兰人都对此给予了极高的评价。这也难怪,毕竟三亚特酿就是模仿朗姆酒的酿造方法得到的成品,而在穿越前的那个时空中,朗姆酒可是在欧美地区十分受欢迎的一种酒。 不过在这个时空中,即便是足迹几乎遍布全球的荷兰人,也还没有品尝过这种由甘蔗根茎作为原料的蒸馏酒。虽然哥伦布在第二次航行到美洲时就把甘蔗带到了古巴,从此开始了甘蔗在古巴的种植历史,但欧洲人发现当地土人使用甘蔗汁制作烈性医疗,并因此受到启发研制出隔着烧酒,却已经是18世纪初的事情。古巴真正工业化地开始生产朗姆酒,则是一直要等到19世纪中叶蒸汽机等先进技术引入当地。 而海汉所仿制出的朗姆酒,就是按照古巴的正宗口味来的。当然了,类似那种七年以上,甚至是长达二十年的陈酿酒,目前海汉是没有可能产出的。产品基本都是用甘蔗汁原料生产的清香型酒,也有少量用甘蔗糖浆制备的浓香型,比如说布劳沃手上的这一瓶“三亚特酿”就是。 “这跟大明出的白酒口味不太一样。这种酒……比较甜!”布劳沃又喝了一杯之后,给出了自己的点评:“这或许是用某种水果酿制出来的” “是甘蔗,布劳沃先生。海汉人在琼州岛上大量种植甘蔗,根据我们在此之前所获得的消息,至少有上万人在为他们打理规模庞大的甘蔗种植园。”范隆根解释道。虽然他也是第一次喝到这种酒,但在此之前已经听过这种水果酒的诸多传闻。 “海汉人在琼州岛种了这么多甘蔗?”斯派克斯有些疑惑地问道:“那他们的糖产量岂不是也高得惊人?” 斯派克斯的堂弟也是一名荷兰海商,在地球另一边的加勒比海地区拥有好几处甘蔗种植园,手下奴工上千,因此斯派克斯大体也知道一般大种植园的规模是什么概念。上万人劳作的甘蔗种植园,那至少是美洲地区十名以上的庄园主联合起来才能拥有的种植规模了。而海汉人在琼州落脚才不过四年多而已,斯派克斯对于范隆根提供的情报很是有一点怀疑。 范隆根沉默了片刻才道:“实际上海汉出产的一种白砂糖现在已经是广东福建市场上的紧俏货,那些有钱的官员和富商都会购买海汉出产的这种纯净度和甜度都更高的蔗糖。我在大员港的时候曾经尝过这种白砂糖,不得不承认他们在制糖工艺上也有某些独到的地方。” “我们的种植园做不出来同等品质的蔗糖?”斯派克斯不敢置信地问道。荷兰人在热带经营种植园的时间虽然比不了南欧的航海先驱,但好歹也有几十年的历史了,范隆根的说法真是有点打击人。 “关于这个问题,我也找大员当地的种植园问过,做倒是能做出来,但非常费工费料,成本会比海汉白砂糖的售价还高出近一倍。”范隆根的语气也显得非常沮丧。 如果制作成本比人家的销售价格还高得多,那自然不会有人傻到再去花钱生产这样的产品。这样一来,毫无疑问东印度公司名下的甘蔗种植园收益也会受到相应的冲击。 “那我们在大员的甘蔗种植园岂不是没法经营下去了?”布劳沃想到的事情更多一些,立刻便追问道。 “事实上在我半年前去大员的时候,当地的甘蔗种植园就已经开始部分转型种植别的作物了,农场主们都认为跟海汉人在这个方面竞争的胜算很小。据大明的一些知情人说,海汉人在农业耕种方面所掌握的技术已经超过了大明,一些移民甚至认为他们的耕种方法是神技。”范隆根话里开始出现了一种无奈的味道:“是不是神技我不知道,但海汉人在琼州岛落脚之后,的确没有再听说当地出现过饥荒之类的灾情。他们甚至还用提供粮食赈灾的方式,在广东招募了大量的移民运往琼州岛,可见他们的粮食供应是非常充足的。” “这群人到底是从哪里钻出来的怪物!”对于一个看起来处处都要强于自己的竞争对手,斯派克斯目前所能做的也就只有不服输地喷一喷口水了。 琼克镇长小心翼翼地插话道:“我倒是听一些大明商人说过,他们是来自东边的大海彼岸,距离大明有万里航程。” “这只是糊弄不明真相的人罢了。”布劳沃摇摇头道:“那些大明海商最远就只到过巴达维亚、马六甲这些地方,至于东方的大海彼岸,他们没去过,但我们却知道那里是什么样的状况。那块大陆上可没有什么文明的国度,更没有什么海汉国的存在。” “但他们的来历的确是一个谜。”范隆根接过话头道:“我以前也找人多方打听过,但所能得到的信息也跟琼克先生所说的大同小异。没人知道他们究竟来自哪里,唯一能够确认的就是他们抵达琼州岛时所乘坐的大铁船全部都还在胜利港里停靠着,而那种铁船并不是我们现在能够制造出来的。” “他们最近这一两年在福建折腾得非常厉害,或许以后跟我们正面交手的会是他们,而不是大明的水师。”布劳沃面带阴郁地说道。 布劳沃所不知的是,两个月之前海汉民团军已经跟荷兰东印度公司进行了双方历史上的第一次交火。而海汉有心算无心,加上实力本身的优势,在这次交锋中大获全胜,而安不纳岛上的荷兰人竟然连一个人都没能逃出罗网,以至于巴达维亚这边半点风声都没有收到。不过不得不说布劳沃的警惕性还是值得称道的,已经从海汉的种种行为中察觉到了这支新兴势力对外扩张的野心。 “是的,他们向福建官府提供了军事援助,不但贩卖了大量武器给福建官府,而且还帮助他们训练军队,这让郑芝龙的处境已经变得非常尴尬。”斯派克斯对于公司在当地的打算倒是略知一二,此时酒意上来也就聊开了:“总督大人本来是有意扶持许心素,但这个家伙投靠大明之后就没那么可靠了。然后又准备扶持郑芝龙,但偏偏这家伙又不争气,打了几年都打不过许心素。现在海汉人介入之后,郑芝龙的军队更是吃力,控制的海上航道范围也越来越小了。” 斯派克斯所不知的是,海汉人在近期已经派出了船队前往福建,协助当地明军,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在明军的协助下,攻克了一直由十八芝把持的福建航道关键位置南日岛。南日岛的易手,给十八芝所造成的损失几乎无异于断其一臂,失去了这个地方几乎就没有办法再威胁到过往附近航道的船只缴纳通行费用,而每年因此所造成的收入损失至少是数以十万两计。这对近年陷入战争泥潭的十八芝来说,简直是对财政的一次严重打击。 “不过我们的战士在世界各地面对过各种各样的对手,我相信我们的实力一定在海汉人之上!”范隆根说完之后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至少在海战中绝对不会输给他们!” “为了公司的荣誉!” “干杯!” 当晚三名指挥官都喝得有点醉,以至于琼克镇长好心地为他们准备的三个妓女也没有派上用场,最后只能每人发了一个银币打发回家了。不过琼克倒不会因此而觉得失望,实际上他也并不乐意接待这些公司总部来的高层人物,因为他们往往都对本地的接待工作和居住环境十分挑剔,稍有不满就会指手划脚,要求这样那样。能够把这几个家伙灌倒,度过一个安静的夜晚,已经是十分理想的效果了。 当然了,这得把他们喝掉的五瓶“三亚特酿”排除在外,光这五瓶酒的价值几乎就相当于琼克大半年的薪金了。如果是他自己掏腰包,那一定会心疼死,还好这些酒都是经常往来这里的老主顾之一,大明海商詹贵赞助的。琼克对这个汉人的印象非常好,因为詹贵每次跟船来到这里,都会抽出时间跟琼克吃吃饭聊聊天,最主要的是他出手非常大方,几乎每次来都不会打着空手出现。比如两个月前詹贵率领一支船队来到这里,就足足在岛上盘桓了半个月,甚至连原本要去巴达维亚交易的事务都交给了手下去办。也就是那次詹贵带来了两箱“三亚特酿”,作为礼物送给了琼克。 在琼克的眼中,詹贵是一个热情而且乐善好施的汉人,有钱又大方,而且看起来没有任何的威胁性,能在异国他乡结交到这样的朋友实在一种幸运。不过他有所不知的是,詹贵上次在岛上待了这么久的目的可并没有那么单纯,他可是带着军方和安全部的指令来到这里执行任务的。 631.第631章 淡美兰群岛 詹贵与琼克结交的初衷,本来就是来自于海汉安全部的指派,而非他自己的主动行为。军方最早的时候曾经也计划过要不要在南下时连勿里洞岛也一并拿下,但后来考虑到这里距离巴达维亚的航程实在太近,攻下之后难以保证能有一个安全的过渡期来接手这个地方,只能先放弃了这一步,选择将靠北的安不纳群岛作为主攻目标。 勿里洞岛上的种植的胡椒并不是海汉的目标,而是这个岛西侧有一处适合修建港口的所在,即后世勿里洞岛首府丹戎班丹港的位置。当地的港口条件显然要好于安不纳岛,不过以荷兰人的工程能力也很难将其充分利用起来,只能是暂时选择了岛南侧的一处更便于修建码头的港湾作为殖民点。而丹戎班丹所在的位置如果交给海汉来经营,那毫无疑问可以在一两年内就建成今后攻打东南亚咽喉航道的前哨阵地。但有鉴于海汉海军目前的实力还没有强大到可以在东印度公司眼皮子底下为所欲为的地步,军方也暂时只能退而求其次,将南下的跳板设在了安不纳群岛。 两个月之前民团军南下夺取安不纳群岛作战期间,为了防止有零星的岛上居民逃出包围圈,军方和安全部专门安排詹贵带了一支船队提前去到勿里洞岛——如果有人从岛上逃出来,肯定是要南下报信,而安不纳岛以南四百多海里的勿里洞岛就是逃生者的首选目标。 如果真有这样的事情发生,那么詹贵船队里那帮安全部外勤队的人就得果断采取行动了。要嘛在岛上寻机动手,要嘛在外海截杀岛上派回巴达维亚大本营报信的船只,总之是要让安不纳群岛易主的消息多保密一段时间。 很幸运的是海汉民团的突然袭击将停靠在安不纳岛的荷兰船只一网打尽,并没有出现任何漏网之鱼,詹贵也不必因此而承担身份暴露的危险。当然最幸运的人其实是勿里洞岛上的琼克镇长,因为如果真有人从安不纳岛逃到这里,很可能会把他给牵扯进去,到时候詹贵船队里的杀手们要连夜杀人灭口,琼克镇长作为知情人肯定也难逃一劫了。 不过关于这其中的内情,琼克是半点都没察觉到异常,他仍然认为詹贵是一个值得交往的朋友。他现在惦记的倒不是詹贵下次会带来什么样的礼物,而是想着要在下次碰面时向詹贵打听打听,到底北边海上出了什么状况,竟然让近期南下的荷兰商船全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由于搜救船队的三位指挥官在前一晚稍微喝多了点,结果导致他们未能按照原定的时间在次日一早出发。快中午的时候三个人才带着酒气来到了码头上,简单吃过午饭之后,船队这才解缆升帆,驶出了勿里洞港。 搜救船队的下一站,是位于勿里洞岛正北,航程约250海里的淡美兰群岛。这个群岛的位置正好位于勿里洞岛和安不纳群岛之间接近中点的地方,在当地港口可以进行食物和淡水的补充。不过东印度公司没有在这里安置移民,原因无他,这里的地方的确太小了一点,并不适合进行殖民开发。淡美兰群岛的十七个岛屿上也只有五个岛有土著居住,当地的物产种类还远不及勿里洞岛和安不纳岛,最主要的出产只有椰子和海参。 三天后搜救船队顺利抵达了淡美兰群岛,但在这里他们同样是一无所获。岛上土著首领所能告诉他们的信息甚至还不如琼克镇长。至少琼克还能有比较明确的时间概念和船只停靠记录,而这里的土著却是过着混混僵僵的日子,整个部落也只有一名巫医在用木桩刻记的原始办法在记录时间,至于上一艘荷兰船在这里停靠是什么时候,岛上竟然没有一个人能说得出明确的时间。 “这些愚蠢的猴子就应该早点灭绝!”回到船上之后,急性子的斯派克斯终于忍不住发了脾气:“这些家伙比黑人还蠢得多!简直又蠢又懒!” 斯派克斯大发脾气的原因是刚才在和土著的交涉中,他要求土著多提供一些本地出产的水果蔬菜,但这却遭到了土著的拒绝,因为他们不想为外来人付出劳动。斯派克斯表示可以给出银币作为报酬,但土著们却认为银币在这个岛上根本没用——当然这也的确是事实,这里并没有成型的商业体系,依然还在使用以物易物的原始交易手段。 好在三名指挥官都不是第一次走这条航线,知道怎么打发这些懒到极致的土著,当下便拿出了船上的货物与土著们交易,这才成功获得了补给。当然了,搬运这些补给上船也得船队自己的人手来做,这里的土著可没兴趣从事任何维持生存之外的体力劳动。 “上帝作证,我迟早会把这些猴子全部抓起来,送到泗水的种植园去当苦力,让皮鞭教会他们什么是规矩!”尽管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但斯派克斯的怒气依然是难以抑制。 “好了,斯派克斯先生,不要再对这些愚昧的土人抱怨了,我们该好好想想接下来要怎么走。”布劳沃一脸冷漠地终止了斯派克斯的发泄:“我们现在需要决定是优先考虑完成这趟航程,还是要在这个海域展开搜索行动。” 由于本地的土著未能提供任何有用的信息,指挥官们现在所能确定的就是荷兰船只出事的海域是在勿里洞岛以北,但具体是什么地方还无法确定。淡美兰群岛地处马来西亚半岛和加里曼丹岛之间,周围状况相对比较复杂,东边是世界第三大岛,在这个时期被称为婆罗洲的加里曼丹岛,南边除了勿里洞岛之外还有邦加岛和世界第六大岛苏门答腊岛。 西边的情况最为复杂,马六甲海峡外的廖内群岛和林加群岛一向都是南海海盗的活跃地区,即便是有葡萄牙人在当地坐镇,也并没有改变那块海域的混乱无序局面。而这两个群岛距离淡美兰群岛的航程只有一百五六十海里,的确也存在海盗出来兴风作浪的可能性。 至于北边,除了安不纳群岛之外,在西北方向还有阿南巴斯群岛,当地的复杂岛屿环境也为海盗藏身提供了便利条件。对于东印度公司的搜救船队来说,这些岛屿都有可能隐藏着与荷兰商船失踪有关的线索。 “如果我们要把这些地方统统搜上一遍,至少需要一两个月的时间,这不太可能实现。”范隆根率先摇头否决道:“先生们,我们这支船队可不是专业的作战舰队,搜救任务执行到什么程度,也得考虑到我们的实际状况才行。” 范隆根虽然接受了科恩总督的委派率船队参与这次的搜救任务,但他也很清楚自己的船队能力有限,只能承担低烈度的军事任务。而布劳沃的口气完全就是要把这个海域可能存在海盗的地方都过滤一遍,这对以武装商船为主的船队来说其实是很冒险的做法。范隆根倒不是担心打不过海盗这种乌合之众,而是承受不起可能的损失,他手下这几艘船都是在荷兰本土造船厂订制,一旦出现严重损坏,巴达维亚本地的船厂都未必能够维修,到时候还得从本土专门雇人过来修船,这时间耽搁造成的损失可就大了。因此他很婉转地向布劳沃表明了态度,不愿意让船队冒太大的风险。 布劳沃大概也能料想到范隆根的小算盘,当下没有说破,只是转过头去征求斯派克斯的意见:“斯派克斯先生,你怎么看?” 斯派克斯这时候也已经从先前的激动情绪中冷静下来,恢复到专业人士的状态:“我认为东边和南边都不用过多考虑了,南边本来就有公司的船定期巡逻,东边的婆罗洲……我们最好是不要去招惹他们。” 范隆根和布劳沃对于斯派克斯的意见都没有表示异议。婆罗洲上的******王国不少,其中苏卡达纳的统治者是对爪哇岛的******马打蓝王国效忠,而马打兰王国在这个时期可以说是东印度公司最为头疼的一个敌人。 就在不久之前的1628和1629年,马打兰王国的统治者****·朗桑曾两度率大军攻打巴达维亚。如果不是东印度公司的武装水平占据一定优势,早就已经丢了城池。尽管马打兰王国没能彻底战胜东印度公司,但他们的势力范围却在这个时期扩张得非常快,统一了中爪哇和东爪哇地区,并且在苏门答腊东部和加里曼丹南部也建立了统治区。这个王国所实际统治的区域,其实是要远远超过东印度公司这帮殖民者。 在原本的历史中,直到17世纪后半叶马打兰王国才开始走下坡路,统治者阿芒·古拉特二世与东印度公司签订了奴役性条约,成为了东印度公司的附庸。到18世纪中叶的时候,这个国家被东印度公司分裂为日惹国和梭罗国,再也无法重拾昔日辉煌了。 当然了,那些都是尚未发生的状况,现在双方的关系说得严重点还处于战争状态,如果搜救船队去婆罗洲海岸附近转悠,很可能会被视为是东印度公司对马打兰王国的挑衅,甚至有可能导致双方再次爆发大规模战争,这个锅可不是他们三个人背得起的。哪怕去婆罗洲的理由很充分,总督大人也绝对不会原谅这种低级失误的出现。 听完斯派克斯的话,布劳沃不紧不慢地应道:“照你这么说,西边其实也不用去了,那里离葡萄牙人的地方可是近得很,一个不小心就会撞上他们的船队。” “先生们,我建议还是先去北边的纳土纳群岛,毕竟那里是真正属于我们的地方,我们到了那里先搜集一下信息,再作出进一步的判断也来得及。那里的负责人老扬森是一个认真负责的人,他应该会有比琼克先生更完备的船期记录。”范隆根听布劳沃的语气不善,赶紧出声提出自己的建议,防止两个人争吵起来。 相比临近巴达维亚的勿里洞港,从北方归来的荷兰船长们都更愿意停靠纳土纳群岛,因为这地方就是他们从大员港南下的漫长航程后见到的第一块荷兰殖民地,几乎每艘南下的荷兰商船都会将纳土纳群岛作为这趟航程中必须停靠的补给点。在那里无疑能够获得比前两站更详细的信息。 “这大概就是目前最稳妥的做法了。”布劳沃不置可否地说了一句,起身说道:“先生们,我需要回到自己的船上去看看补给品是否都已经装上船了。” “这家伙……就巴不得能打上一仗!”斯派克斯在布劳沃离开之后,才悻悻地吐槽道:“他可就指望着这次能立下显赫的军功,以便能在下任总督的竞争中胜过我。” 科恩总督打算在斯派克斯和布劳沃之间选出一人作为下任总督人选推荐给公司董事会,这事其实很多人都已经知道,范隆根也是其中之一。不过他并不想介入到这种高层的权力纷争中去,这站队要是押对了宝就还好,万一要是没押中,那另一方上台拿权之后可就有苦果吃了。想当初科恩就任总督之后,第一时间就将他的几个主要竞争对手派去了偏远的未知海域探险,其中有一多半的人都没能再活着回到巴达维亚。 范隆根可不希望自己干得好好的海贸生意被突然中断,然后被新任总督派到大洋中去探索新航线。那种事或许航海家会很喜欢,但范隆根只是个商人,他也只对商业上的事情感兴趣。不管是探险还是打仗,那都不是他想做的事。因此对于斯派克斯的抱怨,他也只能假装没有听到,以维持自己的中立立场。他现在只希望抵达纳土纳岛之后,能在当地找到一些明确的线索,以平息这两位高级军官之间的分歧。 632.第632章 交手(一) “等回到这里的时候,我一定要抓到这个该死的家伙,然后在码头上吊死他!”斯派克斯在登船之后仍然怨气满满,但迫于行程他又无法在当下对岛上这些土著采取报复行动,只能是嘴上骂几句出出气。 就在刚才登船离开之前,手下向他报告说早上丢失了两顶帐篷——就是在船员们收拾好行装,回到船上吃早饭的这么一会儿工夫,昨晚在岸边扎营的帐篷就少了两顶。岛上就只有一帮土著居民,毫无疑问这是他们干的好事,但急于要出发的船队又不太可能为了两顶帐篷停下来追查真相。斯派克斯再怎么生气,也只能顾全大局,带着一肚子不快离开这个岛。 “行了斯派克斯先生,这些猴子并不是我们此行的目标,还是把注意力放到我们的任务上吧!”布劳沃的语调仍然是冷冰冰的毫无感情,但从他皱着的眉头还是能看得出他也同样对这个岛的状况感到不满。如果不是有任务在身,或许他发作起来会比斯派克斯的手段更可怕。 只有范隆根一个人略感轻松,他只想快点离开这地方前往纳吐纳群岛,起码那个岛上还有荷兰人开的小酒馆,还有基本的社会秩序可言,而这里完全就跟原始社会差不多,混乱无序,毫无章法。 从淡美兰群岛出发向北大约200海里,就是安不纳主岛上的唯一一处港口了。在这条航线的两侧还分布着不少岛屿,往年也有海盗出没的迹象,船员们必须打起精神来,因为谁也不知道那些失踪的荷兰商船是不是就在这个海域里出了事。 经过了惴惴不安的三天航程之后,船队的视野中终于出现了安不纳群岛的轮廓,这让每一名船队成员都暗自松了一口气。抵达了这里,也就意味着这次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接近一半。尽管从航程上看,到这里才仅仅只是巴达维亚到大员港全程的三分之一左右,但接下来这三分之二的航程中几乎没有机会看到大片陆地的存在,下次补给很可能就得等到大约二十天之后了。 不过想到在此之前曾经听勿里洞岛的琼克船长提到过这里正在修筑岸防炮台,指挥官们仍然不敢在驶入港口之前抱以轻心。说不定附近真的有海盗出现,才能迫使从来对基建都不积极的老扬森在岛上组织修筑防御工事。 在距离港口还有大约十海里的地方,船员们在海上发现了两艘捕鱼船,不过这两艘船看到船队的出现之后很快就调转方向,往着港口快速驶去。 “那好像是两艘大明式样的帆船。”这个发现让范隆根稍稍有些困惑:“老扬森难道招揽了一批大明渔民过来定居?这没有在近期的报告里看到啊!” 斯派克斯和布劳沃也在各自的船上注意到了远处迅速离开的帆船,但他们也同样没有对此产生警觉,认为这应该只是刚刚来到这里的大明移民见到大型船队时的正常反应而已,毕竟这些移民以前在大明沿海大概很少有机会看到这种西式帆船的船队。 安不纳岛上的港口并没有那种深入陆地的半封闭式港湾,仅仅只是略微凹向陆地的一处海湾而已,因此在距离港口还有好几海里的地方,就能将港口内的情况一览无余了。 范隆根首先注意到的是港口南侧的码头上并排停靠着三艘帆船,尽管隔着老远,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三艘隶属于东印度公司的商船——船舷上代表公司的voc(vereenigdeoostindischecompagnie)符号隔着老远也是轻易可见。这让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谁说商船失踪了?这不是好好的停在这里吗?或许只是途中遇到了风暴天气,船只有所损坏,所以在这里滞留进行维修。当然以本地的条件,大概很难给这些商船提供完善的修理条件,不过这也正好能解释为什么这些船会在途中消失了这么久。 “老扬森大概要倒霉了。”范隆根的思绪很快就发散开去。按照东印度公司的流程,这样的状况应该早在一个月之前就设法通知公司总部才对,而从大员港返回的商船没有按期抵达开始算起,迄今为止巴达维亚方面都没有收到过来自纳土纳岛的消息,这个失职显然是老扬森的责任。范隆根甚至已经脑补出了靠岸之后布劳沃板着脸训斥老扬森的情景,毕竟军部抽调人员出海执行这趟搜救任务也是花了不少钱,而这个劳师动众的行动和相应的开支本来都是不必要的。 “不过这港口的炮台倒是修得有模有样的……”范隆根也很快注意到了港口各处伫立起来的十多座岸防炮台,这些炮台错落有致地封锁了港口所有的船只停靠点和登陆区域,显然是经过了精心的设计。上次他经过这里的时候,岸边肯定是没有这些防御工事的存在,这显然是近几个月新修的工程,由此也证实了琼克提供的情报的确是真实的——或许这里的确是发生了某些事情,以至于老扬森不得不打起精神来组织加强岛上的防御。 除了这三艘东印度公司的商船之外,范隆根还注意到港口停靠了几艘尖头窄身的广式帆船。而这几艘船并没有装配大明帆船惯常使用的那种大片硬帆,而是一种类似于西式软帆的织物软帆。范隆根知道这种新式软帆是海汉人发明并推广,据说这种帆比中式硬帆灵活,比西式软帆好操作,而且配备这种软帆的船只在航速方面有了更大的提高。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这种帆索系统的实物,他打算等会儿下船之后,去看看这种所谓的海汉帆到底有什么独到的地方。 范隆根毕竟只是个商人,他的注意力几乎都在港口里停靠的各式帆船上,却没有注意到这里气氛的古怪。但斯派克斯和布劳沃却是半职业的军人,他们的警惕性显然要高出范隆根不少,在靠近港口的同时就在各自的船上发现了这里的不对劲。 首先大白天港湾里连一艘离岸的船都没有,视野所及的所有船都靠在岸边,海面上甚至连一艘打渔的小舢板都没有,这对一个港口小镇来说实在有点稀奇。其次不管是岸上还是停在码头的船上,他们连一个人影都没有看到,码头上没有搬运货物的力工,没有醉酒叫嚣的水手,甚至连一条闲逛的野狗都没有。 “打旗语,让船队停下来,不要再靠近码头!”布劳沃当机立断地下达了命令。 而与此同时,另一艘运兵船上的斯派克斯也在向船上的士兵们下令:“放下行李,拿起你们的武器,准备战斗!” “发生了什么事?”范隆根看到两艘运兵船上打出的旗语,一时间还没有回过神来。 与此同时,岸上的一个炮台里,穆夏柏举着望远镜观察着海上形势,嘴里喃喃道:“还是被他们发现了!” 由于本地地形比较平坦,很难在港口附近建立起有效的预警观测点,而为了掩饰自己的身份,也不能派出航速较快的海汉战船在附近海域巡逻,伪装成打渔船的预警哨已经是穆夏柏能够采取的极致手段了。而接到警讯的那个时候,穆夏柏也明白自己一直等待的时刻终于来到了——荷兰人终究还是发现了不对劲,派出了一支船队沿途找到这里来了。 驻岛守军接到警讯是在一个半小时之前,在这段时间里穆夏柏所能做的事情,就是组织战斗人员到一线就位,然后清空码头附近的人员。穆夏柏并非没有想到这样做可能会引起对方的警惕,但岛上那帮葡萄牙人骗一骗大明海商或许还凑合,想骗过荷兰人的眼睛可就太难了。与其让他们被荷兰人识破,倒不如清空码头区,跟荷兰人好好干一场。 “是时候展现真正的战斗力了!”穆夏柏下达命令道:“升旗号,所有炮台准备开火!”他 当然也注意到了对方的船队打出了旗语,然后两艘武装船只立刻放缓了船速,打开了船舷的炮窗。显然对方已经注意到了码头上的异样状况,并且已经开始戒备了。事已至此,这场仗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此时的范隆根已经察觉到岸上的情况不对,下令停止靠岸准备转向,这时候他看到岸边码头的仓库顶上升起了一面旗帜。这面旗并不是东印度公司的三色旗,而是一面灰不溜秋的旗帜,上面还绣有一个大大的白色汉字。 “那是什么鬼?”范隆根赶紧让船上的一名华人管事出来辨认。 “船长大人,那是一个‘阮’字。”华人管事说完之后看范隆根仍然是一脸懵逼的样子,心知他还是不明白,便进一步解释道:“这是一个姓氏,不过大明不多见,倒是在安南国比较常见。” “安南国?”范隆根一下回过神来——两年前被灭掉的安南南方政权,可不就是阮氏家族执掌大权吗?而此前所流传的各种海盗传言中,就有一种是说逃出安南的阮氏族人在南海纠集组织了一股武装势力,做起了海盗的勾当。从码头上的情况来看,这个打着“阮”字旗号的组织应该已经控制了港口,难道他们就是传说中的南方******余孽? “所有人员进入战斗位置!”范隆根打了个冷战,回过神之后立刻下令全船备战——对方既然能够不声不响地拿下这个港口,显然就不是什么善茬。而自己所在船队就这么冒冒失失地闯进来,简直无异于自投罗网。此时再看岸上那些炮台,范隆根觉得似乎有好多黑洞洞的炮口正在瞄准着自己。 然而他的这种预感并不是错觉,就在荷兰船队尚未想好该如何应对岸边的诡异状况之时,岸上的炮台就率先开火了。它们的目标是两艘最先作出反应的荷兰运兵船,十余门岸防炮首先对斯派克斯所在的“胜利者号”进行了集火攻击。在不到三百米的距离上,这艘船无异于一动不动的活靶子,第一轮集火就至少有一半的炮弹击中了这艘二十七米长的帆船,并且立刻造成了两位数的船员伤亡。 “这些混蛋!开火,全部开火!”侥幸逃过第一轮炮击的布劳沃惊魂未定地下达了命令。然而在这个距离上,他所在的“水獭号”所装备的舰炮能够发挥的作用非常有限,因为这些火炮的平射射程普遍都在两百米左右,不要说打中目标,就连打到岸上都是一种奢望。毕竟这些火炮的设计初衷就是用来海战交手,而不是由海向陆发动炮击,跟射程长精度高的岸防炮一决高下。“水獭号”所发射的炮弹,不出意外地悉数打空,只在海面上激起了一片水花而已。 范隆根此时也命令手下的各条船开炮,但与“水獭号”相似的是他的这些船所装备的火炮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毕竟这些只是武装商船,而不是专业的战舰,在海上对付那些没有热兵器的海盗倒是够用了,但要打这种两栖攻击战的确性能上还差了一大截。 因此这场战斗也形成了一种奇观,荷兰人的火炮数量多得多,打得热闹但却半点效果也没有。而岸上的炮台却不慌不忙地进行瞄准和击发,对着距离最近的两艘荷兰运兵船开始一一点名。在进行到第三轮炮击的时候,一枚炮弹直接削断了“胜利者号”的主桅,这几乎宣布了它的行动能力就此丧失。 穆夏柏注意到了这个细节,立刻让各炮台转向集火另一艘“水獭号”——他并不需要立刻击沉这些荷兰战船,只要能让对方失去移动能力,那大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慢慢收拾残局。 “水獭号”上的布劳沃当然也注意到了同僚所遭受的致命打击,同时他也意识到自己的战船在火炮射程上非常吃亏,要嘛进一步靠近对手,要嘛就得赶紧撤退自保,没有第三条路可选。 634.第634章 交手(三) 635.第635章 交手(四) 在距离刚才发生激战的港口仅仅一里多地之外,就是由早期汉人移民建起的纳土纳小镇。当然现在这地方已经把名字改回了安不纳镇,而镇上也已经连一个荷兰人,甚至连荷兰混血儿都没有——在完成港口炮台的修建之后,这些人便悉数被装船运往了北方的矿场。 在海汉民团占领安不纳岛之后的短短两个月里,有关部门从安南和海南岛组织运送了五百余名移民到这里定居,其中大部分都是青壮,不少人都接受过一定程度的基层民兵训练。葡萄牙人也按照当初的约定,送来了近两百名移民,这批人倒是老少妇孺俱全,不过其中也有三十多人曾经有过从军或者当雇佣兵的经历,但这些人的所有行动都必须听从海汉的指挥,因为他们在这里的生活补给也几乎全都得依靠海汉提供。 除此之外,还有大约一百名经过劳动改造,被司法部认定为已经洗心革面的苦役营犯人,也乘船来到这里开始他们的新生。这些人的罪行都比较轻,当初被判的刑期也几乎都是在两年以内,不过他们仍然处于司法部的考察期,一年内一旦再次出现犯罪行为,所遭受的刑罚将会加倍。而如果能在岛上安然度过一年的考察期,那他们也将会拥有和新移民一样申请加入归化籍的机会。 虽然新主人给予了自行选择去向的机会,但岛上原本的居民还有大约三分之一的人留了下来,这些人基本都是汉人血统,政治态度上也更倾向于大明,或者是海汉这种汉人做主的势力。对这些人而言,背井离乡去别的地方定居实在太折腾,而接受海汉的统治,起码比给那些长相如同恶鬼一样的红毛人当奴仆要好得多。当然了,选择离开安不纳岛的原住民,他们的去向也只有海汉治下的其他殖民地,以免过早地走漏了风声。 这些居民再加上穆夏柏手里一个加强营的兵力,人口大约有近三千,比以前荷兰人统治这里的时候要少得多,因此住所倒完全不是问题,不需另行兴建就能基本安置下来。在港口修筑炮台的同时,小镇这边也进行了相应的工程改造,在小镇东侧靠近港口这一线修筑了一道防御墙。 不过这道石木结合筑成的围墙并不高,称其为胸墙或许更为合适。在穿过小镇的中轴线道路两侧,每隔二十米就设置有一个炮位,不过这里所部署的并不是港口那种大口径岸防炮,而是3磅和6磅的小型陆军炮。但口径虽小,型号却是最新的,并不是港口炮台上用的那种古董货。紧贴着墙外还利用原本的排水沟加宽加深,挖出了一道四尺宽的壕沟并引入了溪水。 小镇的两侧原本就有溪流绕镇而过,可以说是天然的屏障,虽然溪水最深处仅仅才刚过成年人的腰部,宽不过七八米,但如果真有人打算从这里泅渡,那镇子里的火枪手们会在岸边的房顶上好好教他们做人。如果对手试图在小溪对岸和海汉一方的火枪手来个枪法大比拼,那就更合意不过,他们一定会很深刻地意识到双方武器在射程和精度上的差距有多致命。 从港口的第一道防线退下来之后,穆夏柏立刻下令全镇所有预备役人员进入战斗状态,并命令军需官向他们发放步枪和弹药。由妇女组成的医护队伍已经开始在几名军医的指导下对伤员们实施包扎,不过她们目前的任务倒是并不繁重,因为之前的战斗中海汉一方也没几个伤员,主要的交战区根本就没有活口逃出来。 负责组织后勤工作的黎大贵已经让人做好了热食,从前方撤下来的士兵卸下装备之后,立刻就先安排进餐补充体力。在这方面海汉无疑比对手有更为充分的准备,对面的荷兰人可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爆发战斗,船上连热食都没准备,所有人都等着靠港之后登陆休整再吃一顿好的。而这个时候荷兰船队正乱哄哄地挤在港口,根本还顾不上做饭。 但现在的战局对于交战双方而言都存在着一个巨大的盲点,那就是他们都不知道对手对于这场战斗做了多少准备,眼前的这个战场会不会是对手所设下的一个巨大陷阱。 荷兰人对于岛上这支神秘武装力量的真实身份都只能靠猜测,至于对手占领这个岛的目的就根本摸不清了。而海汉一方对于荷兰人是误打误撞而来,还是已经从别的渠道收到情报,做好了准备要攻下这个岛仍有些拿捏不准。因此双方在最初的交手之后都没有再敢轻易出击,而是选择了先就地休整,谋划后续的作战策略。 尽管第一道防线在战斗中所支撑的时间仅仅一个小时左右,但其实战果并不差,来犯的九艘荷兰船中至少有两到三艘已经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而其他的船也几乎没有哪一条能够保持完好无损,都在炮击中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人员方面的伤亡几近三位数,而海汉这边最主要的损失仅仅只是一个炮台上的战斗编制——当然这十多条人命对于海汉民团而言已经是今年最大的一次战损了,穆夏柏要是在后续阶段打不出亮眼的战绩,很可能还会为这个损失承担一定的责任。 毕竟在这岛上驻守的都算得上是安南民团里的老兵,花费了不少心力和资源才培养出来的战斗力,钱天敦最初制定训练方案的时候,基本上都是将这些人当着基层军官来进行培训的。未来只要形势需要,扩招军队立刻就可以把这些老兵提拔起来,让民团的规模能得以在短时间内扩张数倍。 不过也正因为这些人都是有过作战经验的老兵,在经历了之前战斗的小小挫折之后,士气倒并没有受到大的影响。尽管战局暂时有些不利,但他们都很清楚岛上的防御布置,这第二道防线才是重中之重,真正的决战大概会在这里展开。 海汉民团丢掉第一道防线的主要原因,还是火力点太为分散,兵力不足以对这么长的防线实施全线防御,互相之间又难以支援,敌人突破了其中一点之后就等同于突破了整条防线,迫使守军不得不放弃阵地后撤。 但这种状况在第二道防线就不会再出现了,镇子外围正对港口的这道防御墙长度仅仅只有两百米,就包含了八个炮位和与之相配合的火枪兵阵地。而防御墙之外三百米的视野基本毫无障碍,连过膝高的草木都清理得一干二净,如果荷兰人还打算以港口那种冲锋的形式来攻打这道防线,那他们就真的会吃大亏了。 在使用电台向大本营和安南方面通报了目前的战斗状况之后,穆夏柏认为自己有必要再对参战人员做一下战前动员,以免他们因为之前的战斗受挫而影响到情绪。 接到通知的连排一级军官很快就来到了指挥部集合,这里原本是荷兰人占领之后兴建的一处小教堂,不过海汉民团打下这里之后就立刻取消了其原本的用途,将里面的东西统统清理出去,连房顶上的十字架也给拆了,把这里当作了军方的指挥部使用。 “各位指战员,还记得我们来到这里的使命是什么吗?”穆夏柏沉声开口问道。 “镇守南海,护卫海汉!”军官们齐刷刷地答道。这两句口号在他们来到安不纳岛之后其实就没有再公开宣扬了,不过很显然大伙儿的记忆力还不错,都没有忘记离开安南驻地前所受训的内容。 穆夏柏满意地点了点头道:“我们来到这里之前,就已经知道迟早会跟荷兰人有一场真刀真枪的战斗,而前几个月我们所做的准备,都是为了今天所爆发的这场战斗,能不能守护执委会的荣耀,就要看我们接下来的表现了!” 穆夏柏转身指向墙上挂着的本地地图道:“虽然我们还预设了第三道防线,但我不希望看到那样被动的状况出现。我的要求是,在第二道防线上歼灭敌军主力,一寸都不能再后退,你们能做到吗!” “能!”军官们再次整齐地回应道。 “等下我也会到第一线,跟你们一同作战!”穆夏柏斩钉截铁地说道:“这次来了多少荷兰人,我们要争取把他们全都留在岛上!” 而此时荷兰一方却正在为应该如何进行接下来的战斗而争论不休。布劳沃认为应该稳扎稳打,先在港口修建临时基地,守住这个出海通道,断绝岛上武装与外界的补给线,同时派出求救船回去搬救兵——当然就算求救船马上出发,这支救兵最快估计也得半个月之后才能赶过来了。 而斯派克斯则认为应该乘胜追击,对手既然放弃了炮台防线选择后撤,正好说明了他们兵力的缺乏,己方应该凭借兵力和战斗经验的优势,继续往内陆发动攻击。 “或许他们就只有从炮台撤出来的那点人手,我们加把劲就能把他们吃下去!”斯派克斯如是说道。 “不不不,这样做实在太冒险了。”布劳沃虽然也是个好战分子,但他显然要比斯派克斯谨慎得多:“我们根本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马,他们的后撤可能只是一个圈套。斯派克斯先生,请你不要忘记,这个岛上原本可是有将近四千居民,你认为仅仅凭借刚才从炮台撤离那一两百人,就能攻下这个岛?这里原有的土著协从军都不止这么一点人!” “但土著军队可没装备他们那么犀利的武器!”斯派克斯在这场交战中首当其冲,对于对方的炮台火力和射击精准度都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认为他们要收拾岛上原有的武装部队并不是什么难题。而且如果对他们围而不打,那吃亏的反而是我们。布劳沃先生,请你不要忘了,我们的作战补给是基于一支出海的船队,不管是粮食还是弹药,那都是很有限的,而且我们在之前的交战中已经损失了其中的一部分!” 在先前的炮战中,两艘荷兰船只中弹倾覆,船上的各种补给品自然也已经沉入了海中。虽说这里是近岸浅海,但这支船队可没有就地打捞沉船的能力。而对手占领的这个岛之后,自然也就拥有了岛上的所有资源,弹药不好说,但粮食储备肯定是要比仅仅携带一个多月口粮的荷兰船队更为充沛。如果双方这么僵持下去,那先挺不住的肯定是荷兰一方。 布劳沃依然坚持道:“但我们的物资完全可以支撑到援兵到来,到时候再发动攻势,拿下对手的把握会大得多!” “谁都不知道我们等援兵的这些日子里会发生什么事!”斯派克斯摇头反对道:“或许他们也已经偷偷派人从岛屿的其他地方出海,去他们的大本营搬救兵去了!拖得越久,我们的作战风险反而就越大!” 范隆根在旁边听这两个家伙争执听得脑子疼,只能悻悻地走到一边坐下,净待他们争出一个结果来。 按照军方的要求,他已经下令尽管腾空一艘状况较好的商船,然后回航巴达维亚报信。不过那艘船上所装载的货物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够卸完的,按照船员的报告,最起码也得等到今晚。如果不连夜卸货,那或许要等到明早才能完成。 另外他还组织了一百二十名有过战斗经验的船员,临时加入到军方的队伍中听候指挥。不过这帮人的战斗素质参差不齐,有人连火枪都不会用,范隆根很是担心他们踏入战场之后的表现。 而对于采用何种的作战攻略,范隆根并没有插嘴的资格,只能坐等两名高级军官拿主意。但他不主动插嘴,那两人却也没有忽视他的存在。在双方都无法说服对方的情况下,他们选择了范隆根这个第三人来作为砝码。 636.第636章 交手(五) “范隆根先生,你对现在战局的看法是什么?” 尽管范隆根并不想主动参与到作战决策中来,但他的两位同伴却不会让他就这样置身事外,而这样的“重视”让范隆根也是无可奈何。 “我的看法……先生们,我们就不能先派出使者和对方谈谈?我们甚至连他们是谁都还不知道!”范隆根试图另辟蹊径,以和平的方式来尝试解决目前的僵局。 但他所得到的回答非常一致,斯派克斯和布劳沃同时摇头否决道:“这当然不行!” “对方明显是对我们怀有敌意,看看码头上的三艘船!他们在此之前就已经攻击了我们的商船,而且很可能对我们的船员下了毒手!东印度公司绝不会原谅这样的行为!”斯派克斯大声说道。 布劳沃也接道:“我们一来到这里他们就主动发起了攻击,这已经足以证明他们的态度。现在战局处于被动的是对方,我不认为有立刻展开和谈的必要!范隆根先生,你只需告诉我们,你是支持尽快发动追击,还是守住港口等待援兵到来?” “这个……”范隆根犹豫了一下才说道:“先生们,我认为我们至少应该先在港口安顿下来,现在距离天黑大概还有两三个小时,你们确定在这段时间内能够结束战斗?要知道我们的人在此之前可是在海上漂了好几天,今天甚至连午饭都还没有吃过,现在应该做的是用热饭热菜填饱他们的肚子!” 斯派克斯和布劳沃听得面面相觑,良久斯派克斯才开口应道:“你说得对,我们的士兵的确需要时间进行休整,今天不适合再继续作战了。不过我还是坚持我的看法,不能坐等援军,我们必须要对敌人保持足够大的压力才行。” 斯派克斯的让步虽然极其有限,但至少还是缓解了当下的僵持局面。布劳沃也对他的说法表示了谨慎的赞同,命令部下开始在港口上扎营并设置外围警戒。虽然这个岛在过去的数年里都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领地,但他们这帮人往常也顶多就是在这里停靠个一天半日补给一下,对于这里的地理环境状况并不了解,如果要摸黑作战,他们所能发挥出的战斗力很可能还比不了已经在这里盘踞了一段时间的对手。 对手停下来休整的消息很快就被侦察兵反馈到穆夏柏这边,这倒是让他稍稍松了一口气,这表示荷兰人今天大概是不会再主动发起攻势了。不过对方既然开始在港口扎营,那也代表他们并不打算就此离开,而是要等休整好之后再跟海汉一决高下了。 当天晚上双方都十分警戒,谨防着对方趁夜偷袭,不过双方的指挥官都担心主动夜袭会给自己本身就不多的兵力造成损失,因此反倒是达成了奇妙的默契,度过了一个平静的夜晚。 1631年6月22日,经过了一夜休整的荷兰人终于从港口拉出了部队,开始向着内陆进发。不过其实港口离海汉防线的距离也并不远,从港口外翻过一个小土坡,就能看到远处的小镇和小镇外围那道显眼的防御墙了。 “你们看,这帮人显然并不甘心就这么退走,他们是打算跟我们好好地来一场正面对决了!”斯派克斯放下手里的单筒望远镜之后,一脸阴郁地说道。范隆根从他手中接过望远镜,也开始打量起远处的敌军阵地。 斯派克斯所使用的这种黄铜外壳单筒望远镜是产自荷兰利伯休家族的高级货,而折射望远镜就是在1608年由荷兰米德尔堡的眼镜工匠利伯休利用水晶透镜制作出来,可以说是最正宗的出处,在东印度公司也只有少数高级军官才拥有这种装备。而1609年伽利略也根据这种望远镜再加上他自己所掌握的光学的知识,制作出了可以观察星空的望远镜型号。 不过这种高级货也并非欧洲人所独有,1610年入华的葡萄牙传教士扬马诺就已经把这种先进科技产品介绍到了大明,并且在他与李祖白共同翻译的著作《天文略》中提及了此事。而1622年德国传教士汤若望携带第一件实物来到了大明,他于1626年所著的《远镜说》就是一部专门向大明介绍望远镜的著作。 崇祯二年,大学士徐光启奏请装配三具望远镜,用于观测天象,后来由汤若望监制的望远镜做好之后,崇祯皇帝也亲自去看过,不过这个时期明军还并没有广泛将这种工具运用到战场上。 当然了,欧洲人所制作的这种单筒望远镜在性能上还是跟海汉民团装备的型号还是有一定的差距,至于海汉高级军官从另一个时空所带来的黑科技望远镜就更比不了了。比如穆夏柏所使用的望远镜,就是穿越前专门从国外军火市场上统一采购的德制steiner(视得乐)军用望远镜。从望远镜中他能清楚地看到对方队伍的行进状况,自然也注意到了正拿着单筒望远镜向这边瞭望的范隆根等人。 “真是送菜到家啊!”穆夏柏发出了一声感慨,放下望远镜下达了命令:“让狙击手进入射击位置,目标是对方军旗下的三名军官,进入射程范围后可自由开火!” 作为最早开始培养专业狙击手的部队之一,安南民团的战斗编制中一直都保留有狙击手这个特殊兵种。而随穆夏柏南下驻扎在安不纳岛的这个营里,也配备了一个班的狙击手编制。当然他们所使用的武器不可能是老摩根那种高级货,仅仅只是三亚兵工厂出产的叁零式狙击步枪,但这种经过了两次改型的步枪可以说是这个时代生产的步枪中精度最高的,并且射程也远远超过同时代的竞争者。 在海汉民团参加的历次作战中,狙击手这个兵种都或多或少地发挥了一定的作用。虽然训练狙击手的费用相对很高,所需的训练期又特别长,但军委高层还是认为这个特殊兵种在战场上的威慑力和作用都值得投入资源,因此还是坚持保留了这个兵种的编制。 根据实战训练的统计,民团狙击手在三百米距离以内的首发命中率能保持一个相对较高的比例。优秀的狙击手在两百米的距离上打直径两尺的胸靶,甚至能保持超过五成的命中率,三百米则会在此基础上再下降三四成,而超过三百米的距离,就基本只能靠几名狙击手的集火来提高命中率了。不过条件允许的时候,指挥官也会让狙击手们在更远的距离上进行射击,比如说四五百米,这种距离虽然命中率较低,但却是还在射程范围之内,集火射击仍然有一定的几率能命中目标。 当然了,训练中打固定靶跟战场上射击移动目标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概念,再多的实弹训练,也需要真实的作战环境来对狙击手进行进一步的淬炼。因此每次有实战任务的时候,指挥官们一般都毫不吝啬地使用这个精锐兵种。 穆夏柏当然可以自己来做这件事,他带到安不纳的个人装备中就有一把85式狙击步枪。这种仿制前苏联拉戈诺夫svd式的单兵武器在中远距离上的威力非常大,狙杀距离有超过1500米的战例。不过穆夏柏自己也并非像老摩根那样专业系统地学习过狙击战法,他对于狙击枪的使用也称不上专业,再加上本地也就他一个高级指挥官,需要由他来统管整个战局,因此这个作战任务也只能交给专精于此的狙击手去完成。 当然了,穆夏柏并没有指望狙击手们能够一举干掉荷兰人的几名高级军官,在四五百米的距离上想要一发入魂,这几率跟海战时三百米开外一发舰炮就打断敌人桅杆的几率差不多。但如果能够对敌方指挥官起到一定的吓阻作用,干扰他们的指挥,那也算是达到了一部分的作战效果。 荷兰人的队伍在三百米之外就停了下来,然后开始列队,并且架设炮位。穆夏柏没有急于让防线后的士兵们开火,而是先到了各个炮位上,协助他们校准目标。对方的火炮几乎全是从船上临时卸下来的舰炮,口径大射程却很近,至于精度就没什么可说的了——这些炮的设计初衷就是能够打中百米内的大型目标而已。虽然它们的射程并不止百米,但超出这个距离几倍之后,弹着点就真的只有上帝才知道了。 相比对方的原始舰炮,穆夏柏更相信自己手下军队所装备的武器。这些3磅、6磅的陆军炮虽然威力不大,但在五百米距离内的精准度都非常可观,如果双方接下来展开炮战,那穆夏柏是有着充分的信心战胜对手。 荷兰人按部就班地照着欧式的战法,在部队集结到位,炮位安置好之后,传令兵便吹响军号敲响军鼓,准备由炮兵发动第一轮攻势,然后再由步兵组成的火枪队徒步压上。 不过穆夏柏并不打算让对手占据先机,随着他的一声令下,海汉防线后哨声四起,接着八个炮位上的火炮依次鸣响,数发炮弹呼啸着划过空气,砸进了荷兰人的阵地。 首轮炮击效果比穆夏柏预计的更好,八发炮弹中有两发命中了预定目标,直接就打掉了荷兰人的一门火炮,飞起来的炮身还顺势砸翻了旁边的四名炮手。而没有击中炮位的炮弹却有两发飞进了荷兰人的步兵队列,在对方猝不及防之下就收割了五六条人命。 “这些混蛋!开炮,给我开炮使劲的打!”气急败坏的斯派克斯此时才下达了开火的命令。 然而正如穆夏柏所预料的那样,对方的炮火看似激烈,但受其武器性能所限,几乎就没有什么准头可言,第一轮炮击全部落空,一发未中。在荷兰人装填炮弹的时候,海汉的第二轮炮击又开始了,而这次经过校准之后的炮击命中率明显得到了提升,八发炮弹中有四发打到了荷兰人的火炮阵地上,并且摧毁了两门还没来得及进行发射的火炮。 对荷兰人来说,损失火炮倒是小事,毕竟整个船队所装备的火炮可是有好几十门,卸下来推到前线作战的只不过是其中一半。但对方接连两轮炮击都直接命中了己方的火炮阵地,这种精准的命中率却是大大动摇了荷兰炮手们继续战斗下去的信心。布劳沃不得不亲自率领执法队,到炮兵阵地后方督战,并且立刻处决了两名畏战不前的炮手。 在这样的手段之下,荷兰人在第五轮的炮击中终于有一发炮弹集中了海汉这边的防御墙,飞溅出的碎石击伤了数名海汉士兵,也算是给荷兰人今天的战绩开了个头。不过打到这里他们已经损失了四门火炮和超过二十名炮手,相比之下荷兰人的损失显然是要严重得多。 进行完十轮炮击之后,荷兰人的火炮阵地上哑了火,这倒不是他们的炮手畏战或者弹药用尽,而是火炮温度过高,必须要停下来等待炮膛稍稍冷却一些之后,才能继续往里面装填火药。而海汉这边则是继续进行了五轮炮轰,才停止了轰击,双方在武器性能上的差距又再一次得到了体现。 “这才打了多久,我们就损失了七门炮!”布劳沃黑着脸听完了战损报告之后,忍不住抱怨道:“照这么打下去,我们最多能撑到明天就会把火炮损失得干干净净了!” “对手的火炮实在太厉害了,这样我们也没法派步兵上前作战啊!”斯派克斯皱着眉头,对眼前的局势也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这些家伙大概真的就是葡萄牙人训练的那批安南部队,否则没有理由解释为什么他们会有这么多的火炮!” 根据当下的作战状况来看,荷兰人所遭遇的对手显然比他们过去所见过的海盗要凶猛多了,不但手上掌握有大量的火器,而且作战的方法也十分有条理,对于炮战显得经验十足,不慌不忙地用集火打击的方式将荷兰这边的火炮阵地一块一块地清除掉。 637.第637章 交手(六) 当然这还并不是最可怕的,要命的是三名荷兰指挥官现在根本就搞不清楚对方究竟在岛上布置有多少兵力,是不是还藏着什么后招没使出来。昨天斯派克斯在攻下港口之后曾认为对手的兵力大概就是驻扎在港口炮台里的那些人员,然而今天已经被残酷的事实打脸了——就算是瑞典这种讲究炮战的军队,也绝不可能奢侈到给一两百人的炮兵编制配备两套不同制式的武器,以至于在这么一个小岛上竟然会布置了共计达到二十门以上的火炮。 如果是按照荷兰人在欧洲战场所积累的经验,二十门火炮最起码是团以上的编制,兵力两千上下才能拥有的火力配置,这个推论让他们很难下决心向岛上的第二道防线发动总攻,因为他们自己的兵力也远远达不到这个数字,假如对手真的在之前的交战中隐藏了实力,那再继续向内陆发动攻势就真是自投罗网了。但就算荷兰人大着胆子推算对手的实力,也绝对想不到世间竟然有海汉这种怪物一般的势力,真的有这个能力给手下的炮兵配置了两套武器,驻扎在安不纳岛的炮兵还真就只有他们昨天所见到的那些,撤下去之后就继续在第二道防线上担当火力输出的重任了。 “不能再这么打下去了,我们得想想别的办法。”布劳沃一脸阴沉地说道。他今天在第一线督战,眼睁睁地看着己方阵地上的炮位被对方一个个地点名,也算是开了眼界。而且他带在身边的督战队也莫名其妙地死了六个人,检查伤势居然全是死于火枪铅弹,布劳沃实在想不通在这么远的距离上怎么还会被击中,不过他还是及时地意识到了潜在的危险,向后又撤出了一段距离,并且躲进了临时搭建的帐篷里。 也算他运气好,海汉这边几名狙击手集火了三轮都没能打中他,身前身后的几名卫兵倒是成了替罪羊。而穆夏柏也并不像过早暴露了手里的这个大杀器引起地方重视,眼见效果不好就立刻命令狙击手停止了行动。 斯派克斯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对范隆根道:“范隆根先生,请你带一队人,去侧翼看一看有没有什么别的进攻路径。” “侧翼?”范隆根下意识地看向对手的阵地旁边,以小镇外围的溪流为分界线,另一侧是明显没有经过开发的原始森林,根本看不清林子里的状况——这也是荷兰人一开始并没有打算从侧翼发动进攻的主要原因。 “布劳沃先生,请你带一队人去另一边的侧翼,如果我们能同时从三个方向发动进攻,或许会有机会。突破他们的防线。”斯派克斯很严肃地说道:“如果还是不能找到机会,那或许我们就应该考虑尽快从这里撤离了。” 斯派克斯并非只会抱怨的无知之辈,他好歹也曾参加过数次真枪实弹的战斗,仗打到这个份上,他自然也已经认识到一直没有表明身份的对手并不是什么弱鸡,恰恰相反的是,对手的实力远远胜过普通的海盗和东南亚民间武装,比起东印度公司自己组建的雇佣军也毫不逊色,如果接下来的交战中再确定了对方的兵力胜过己方,那这场仗打赢的机会的确就很小了。 “撤退?可是昨天你们还在说要守住港口等待支援?”范隆根听到斯派克斯的意见不免有些仓惶,这才过了多久,斯派克斯的看法就已经发生了大转变。 “我们昨天决定守住港口,是打算以此来断绝他们获得补给的渠道,但从今天的作战过程来看,他们的战争储备应该比我们充足多了!”布劳沃解释道:“如果他们的贮备有限,就不会在交战中率先开火。而且我们停火之后,他们还在继续发动炮击,这说明什么?除了说明他们的火炮性能比我们的更好之外,弹药的储备也非常充足,并不担心会因为跟我们的交战而耗尽了弹药。” “所以他们对这场交战是早就做好准备了?”范隆根听完解释之后也回过味来。 “至少是比我们的准备更充分。”斯派克斯脸色十分无奈:“虽然我们出发前也做了交战准备,但并没有把假想敌估计得这么强。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们好像并没有在这里布置海上的武装船只,所以我们必须要尽管摸清他们的实力,然后对战还是撤作出选择。” 这的确是荷兰人的运气,在攻占安不纳岛之后,原本海军是留下了两艘战船在这里驻守,不过上个月因为台风过境,两艘战船都不同程度地受到了损伤,必须要回到安南的港口进行维修。而从三亚出发过来接任的战船又还在路上,荷兰人就正好撞到了这么一个空窗期,因此在一开始的登陆战中占据了一定的主动。如果是有两艘海汉战船在附近,哪怕是最初级的“探索级”战船,至少也能让荷兰船队在战斗中顾此失彼,没有那么轻易就能攻上陆地的机会。 而昨天的战斗之后穆夏柏虽然已经向大本营发出了求援电报,但新派过来的战船还在赶来安不纳岛的途中,而这两艘船上并没有配备穿越众军官,因此自然也没有电台可供联络,只能从航程距离上推测它们大概还有一周左右才能赶到安不纳岛,很有可能是来不及参加这次的战斗了。 尽管荷兰人并不喜欢进入这种热带的原始森林中行军作战,但迫于眼前的形势,他们也已经明白想要从正面攻破对手的防线不太实际,只能看看小镇南北两个侧翼是否有什么空子漏洞可以钻。 范隆根带了五十名士兵,从港口往南绕了一段,避开对手的视野范围,然后再折转向西,进入了岛上的密林。这五十名士兵中只有十名荷兰人,其他四十人分别来自欧洲、非洲、印度次大陆和东南亚本地,肤色也是深深浅浅一应俱全,不过好在东印度公司还是发了统一的军服给他们,让这支队伍看上去不会显得特别的杂乱。这些人里有一半都是刚刚抵达巴达维亚不久的新人,还没来得及适应东南亚的环境,就被摊上了这一趟苦差事。 但装备方面就实在无能为力了,五十名士兵中只有二十人装备了火绳枪,剩下的人都只有长矛和战刀可用,而这些冷兵器在当前的交战环境下能够发挥的作用显然极其有限。范隆根甚至都不敢细想,要是需要这些步兵向敌阵发动冲锋的时候,战况会是何等的惨烈。 范隆根摸了摸腰间的短火铳,叹了口气,带头进入了密林中。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进入东南亚海岛上的热带雨林探险了,对于这种环境中所潜藏的危险,他是有着很充分的认识。虽然这些岛屿上并没有什么大型的食肉猛兽,但其实更为致命的却是那些不起眼的蛇虫鼠蚁。各种各样的毒物隐藏在密林的各个角落里,稍有不慎就会中招。 范隆根在初到巴达维亚的时候,第一次跟随一个探险队进入密林,仅仅五天五夜,四十人的队伍中就有七人因为毒蛇、毒虫的袭击而永远长眠于密林之中,离开原始森林之后又有三人因为被蚊虫叮咬引发了疟疾而死。对于从欧洲万里迢迢来到东南亚的殖民者来说,这里的自然环境往往要比敌人的枪炮更为致命和可怕,而范隆根自那之后也对这种原始森林环境留下了极大的阴影。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他宁愿驾着帆船在海上与风浪搏斗,也不愿在这密林跟那些看不到摸不着的毒虫作斗争。 尽管在进入森林之前,范隆根就不厌其烦地向那些新人士兵们科普了在这种环境中扎紧裤脚、袖管等地方的重要性,但还是有马大哈在刚刚踏进森林不过百米之后,就被毒蜈蚣溜进了鞋子里狠狠地咬了一口。 当这名倒霉的士兵哀号着脱下鞋袜的时候,他的脚后跟已经乌黑一片——东南亚的毒虫可不是闹着玩的。范隆根叹了口气道:“快给他被咬伤的地方放一放血!” 以当下的医疗条件,也着实没有其他更好的处理办法了,范隆根的提议几乎就是唯一的可行手段。也好在动手及时,在放了一些污血出来之后,受伤士兵终于由麻木转为了疼痛,这基本就代表着伤口的毒性已经去除了大半。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他已经捡回了这条命,只是暂时逃过一劫而已。缺乏消毒手段的当下,他只能用布条包裹住伤口,至于会不会引起破伤风或者是别的什么并发症,那就真的只能是听天由命了。 有了这个前车之鉴之后,士兵们对周遭环境的警惕性明显提高了很多。但头顶脚下不断出现的各种蛇虫鼠蚁还是大大地拖慢了队伍行进的速度。从出发地到小镇南翼仅仅一里多的距离,这支队伍竟然花了整整一个小时才完成。 但范隆根并没有因此而感到欣慰,看着横亘在密林与小镇之间的这条溪流,他实在是想不出行之有效的办法能跨过这个障碍。 这条溪流只有七八米宽,如果时间和条件允许,他倒是可以让人在岸边的密林直接伐倒一两棵大树,让其倾倒在溪流上方,搭成一座独木小桥。但很显然岸边这些至少两三人合抱的树木并不是一时半会就能砍断的,而且伐木声也会传出很远,招来对手的注意。 还有一个办法就是直接趟过去,这条溪流很清澈,看起来应该也不深,如果行动够快,大概一分钟之内就能趟到对岸。但这样也是非常冒险的做法,因为范隆根已经注意到对岸小镇的房顶上有零零星星的人一直在扫视着这段地区,如果走出密林几乎是没有可能避开他们的视野。 “只能强攻了。”范隆根下定了决定,然后派出一名士兵,让他回到阵地上去报告这里的状况,并禀明自己的作战意图——等下由主阵地先发动炮击吸引地方注意力,然后他这边再伺机趁乱度过溪流攻入小镇。 这个作战计划非常简单而直接,范隆根倒不担心在趟过溪流的时候发生太大的麻烦,他更担心的是自己的兵力太少,即便能够顺利地抵达对岸并攻入小镇,也会因为兵力太单薄而被对手迅速吃掉。 但事已至此,也没有再后悔的余地了,范隆根找了个枯树桩坐了下来,静静地等待发动攻击的信号。他拔出了腰间的短火铳,轻轻地用手拭擦掉上面的尘土。这把火铳是十二年前家族长辈在他出发来东南亚闯天下的时候交给他的物品之一,尽管在这十二年中他几乎没怎么真正使用过这把武器,但仍然将其保养得非常好,火铳里填充的铅弹可以在十米的距离上击穿普通士兵的铁皮护甲,在他看来是一件极佳的保命武器。 “或许我真的不该接下这趟差事,这个时候我本来应该在前往莫卧儿国的途中才对。”范隆根心里暗自感叹了一句,对于在此之前作出的选择也产生了动摇。当时科恩总督找他谈话的时候,他正准备率领船队运送一批大明货物前往印度,但听了科恩的建议之后,他选择了放弃这趟西行之旅,转而变成了东印度公司特派海上搜救船队。 但这个差事远不似当初想象的那么轻松,原本他以为出事的商船多半是在海上遇到台风之类的灾害而不幸沉默了,但没想到还真有人在半途截杀了这些商船,并且连东印度公司的中转补给港都被攻下了。范隆根对于这场莫名其妙就爆发的战斗毫无心理准备,甚至于在马上就要发动进攻的当下,他仍然没有想明白自己现在到底是在干嘛。 “大约三十至六十人。” 范隆根还在森林中迷迷糊糊没理出头绪的时候,趴在溪流对岸某处房顶上的海汉侦察兵已经对这支悄悄潜伏过来的荷兰武装有了比较详细的观测结果。 638.第638章 交手(七) 荷兰人在正面交战受挫之后,会将进攻方向转到小镇侧翼,这本身就是海汉守军预料之中的事情,因此穆夏柏提前就在两翼几处比较容易渡河的地段部署了侦查人员。而由于地理环境的关系,荷兰人也不太可能把大部队投入到侧翼,只能是派出小队人马寻机进行骚扰,能给小镇守军造成的压力也不会太大。穆夏柏甚至都没有将民团正规军过多地放到侧翼,北边以葡萄牙人和本地原住民混编的民兵为主,只派了一个班的民团军负责指挥协调,而南边则是安排了一个排的民团步兵,再带了几十名本地民兵——占据了武器性能和地理环境上的优势,这样的布置应该足以应付三四倍的进攻兵力了。 与范隆根相比,另一路由布劳沃带领去往小镇北边的队伍显然更为不顺,一大片的沼泽地让他们花了双倍的时间才抵达了预定位置,而且这边只有相对低矮的灌木丛,没有南方范隆根那条路线上的密林可用于掩藏行迹,他们在距离小镇外围的溪流还尚有百米的时候就已经被房顶上的侦查人员发现了。 但布劳沃的想法反而比范隆根更乐观一些,这溪流虽然有点碍事,但好在不深,可以直接趟过去。而溪流对岸的小镇明显没有炮位之类的重火力阵地,步兵发起冲锋应该还是有机会可以攻入镇子里。当然了,前提是斯派克斯在正面发动的攻势能够吸引住对手足够多的注意力。于是按照出发前的约定,布劳沃也派了信使回到港口,向斯派克斯告知了北边的状况。 但由于布劳沃这边在路途上耽搁的时间实在太多,斯派克斯在下午三点才终于打响了第二轮攻势的第一炮。荷兰人吸取了上午的教训,火炮阵地向后移了一段距离,并且在炮位前方临时筑起了一段土堆用于抵挡对手炮弹落地之后的二次打击,连督战队也有意识地后撤到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上。 尽管荷兰人采取了不少措施,但一开打吃亏的仍然是他们。荷兰阵地上用来充数的舰炮本来射程就比较近,这下后撤就导致命中率又创新低,而海汉火炮的射程全部都在一里以上,荷兰阵地后撤这几十米并没有改变他们仍然处于海汉炮火有效打击范围的现状,一边倒的局面反倒比上午更加严重了。 当然斯派克斯也没有指望真能凭借炮火战胜对手,他还是将希望寄托在南北两侧夹攻小镇的两支队伍上。如果范隆根和布劳沃能够成功杀进去制造混乱,那么斯派克斯就能有机会率军从正面突破对手的防御线。 然而事态发展与荷兰人心中的理想走势完全不一样,范隆根指挥着部下冲出密林踏入小溪,趟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发现对面的房顶边缘伸出了一排枪管,起码有三四十支左右。 范隆根立时就是心中一凉,他甚至都来不及招呼其他人,马上就返身往林子钻。身后一阵枪声响起,接着便是惨呼声四起,范隆根根本不敢停下脚步转头去看后面的情况,径直埋头往林木茂密的地方钻。 海汉守军在制高点的排枪射击进行了三轮,试图强行渡过小溪的荷兰雇佣兵十之七八都被打翻在水中和河岸上,只有见机得早的范隆根等十来个人得以及时逃回到林子里,算是拣了一条命回来。 范隆根惊魂未定地在林子里跑了好久才因为体力不支停了下来,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回头看了看跟在后面的几名同样惊魂未定的残兵,无力地坐到了地上。从发起进攻到受挫逃跑,其实也就一两分钟的事情而已,但范隆根觉得自己已经从生到死,又从死到生走了一圈。 尽管行动失败,但范隆根还是很庆幸自己能够保住这条命,至于战果……毕竟这没办法强求,范隆根也只有希望于另外两个方向的攻势能够取得收获。说不定布劳沃那一路就攻进去了呢? 范隆根坐在地上歇了一阵,待气息平静下来之后,便拍拍屁股起身准备回去复命了。这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贴身火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但他并不敢自己倒回去找,便指派了两名手下,让他们沿着刚才逃跑的路线往回找。 两个手下一脸踩到****的表情,很不甘愿地去了。但没过一会儿两人便大呼小叫地跑了回来,表情像是见了鬼一样。范隆根喝道:“不要慌!发生什么事?” 其中一人应道:“敌人……敌人过了小溪,已经朝这边搜过来了!” “有多少人?”范隆根厉声问道。 “大约……大约百人左右……”手下战战兢兢地答道。 “撤!”范隆根听完之后没有丝毫的犹豫就立刻作出了决定。就凭现在这点人手,想要阻止对手的搜捕肯定是不可能的,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赶回去告知斯派克斯,让他能够对敌人的反击有所提防。 有追兵在后,体力似乎也一下子恢复了不少,一行人跌跌撞撞地沿着来路回到了港口附近的荷兰阵地上。斯派克斯一见他们这副模样,其实就已经猜到了结果:“被打败了?” “敌人有很多火枪兵……布置在南边……他们已经离开了镇子,从林子里追过来了!”范隆根也顾不得细说自己失败的经过,先将敌人出击的警讯告知斯派克斯:“听着,我们现在最好就是尽快后撤,撤到海上去!” 斯派克斯犹豫了一下道:“但是布劳沃那边还没有消息回来……” “布劳沃或许已经回不来了!”范隆根情绪激动地打断了斯派克斯的话:“敌人一直在挖坑给我们跳!他们就是在等着我们进攻,以便能在更近的距离上杀死我们的士兵!如果不赶紧后撤,说不定我们都没法活着离开这个岛了!” 斯派克斯犹豫了一下,还是摇摇头道:“不行,我们不能抛下自己人不管。” 范隆根沉默了片刻,又开口道:“那我申请去港口让船只先做好出航的准备,如果战事不利,至少我们还能来得及后撤。” “可以,你去吧。记得安排人手把运兵船上的弹药也先搬到你的船上!”这次斯派克斯没有再继续坚持,同意了范隆根的请求。两艘运兵船的受损状况都比较严重,如果接下来的形势真的恶化到己方必须后撤到海上,那么也只能暂时放弃那两艘运兵船了。 范隆根匆匆离开之后,斯派克斯一脸阴沉地望向对手的阵地。炮击交战在范隆根逃回来之前就已经停止了,因为荷兰阵地上的火炮几乎全都被对手的炮弹犁了个遍,存活的几十名炮手说什么都不愿再上前去承受这种一边倒的单方面炮击了。 尽管北边的消息还没有传回来,但有了范隆根这个前车之鉴,斯派克斯对于布劳沃那一路的战果也就不甚乐观了。但尽管战局的走势已经很明显,对手却并没有急于出镇追击,斯派克斯认为这并不是一个正常的现象。他其实还寄希望于对手出击的时候能凭借己方的火枪阵再扳一次手腕,就这么承认失败实在让他觉得十分的不甘心。 十分钟之后,从北边逃回来的第一个人出现在荷兰阵地上,他所带回的消息让斯派克斯又是心头一紧。 由布劳沃率领的队伍在发动进攻时毫无悬念地同样遭受了大量火枪兵的狙击,而布劳沃本人也没有范隆根那么高的幸运值,他当场就中枪倒下了。 当然逃跑的士兵们并没有直接把他扔下,仍然是将他从战场上拖了出来,然后由几个人轮流背着往回赶,而跑在最前面报信的人就是为了让这边的阵地上能赶紧准备好医护急救措施。 但荷兰人也实在谈不上有什么好的急救手段,对于外伤,军医能够使用的无非就是用沸水煮过的布条和几件简陋的外科手术工具。 几分钟之后,布劳沃终于被背出了树林,出现在斯派克斯眼前。他的右胸中了一枪,但因为布劳沃身着皮甲,子弹并没有直接穿透身体,而是卡在了体内的某个部位。肺部的伤势加上一路的颠簸,让他不断地从嘴里咳出鲜血,斯派克斯见到他的时候已经是脸色煞白,嘴里说不出话来了。 尽管两人在这次的任务中也有不少的分歧,甚至发生过一些争执,但看到同僚身受重伤,斯派克斯也难免有些兔死狐悲,下令军医赶紧进行救治。 但军医的能力也很有限,要在这种环境下做胸外科手术取出肺叶里的子弹,即便是摩根、约翰逊这样的专业人员也得十分慎重,而且布劳沃受伤之后没能得到及时有效的处理,这么被背在背上一路颠回来,伤势也在无形中加重了不少。 没等军医把子弹取出来,布劳沃就因为失血过多嗝屁了。事已至此,再强迫部队继续打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士气可言了,斯派克斯铁青着脸下了命令,让所有人员立刻向港口方向撤退——趁着对手没有来得及追击的时候,赶紧照着范隆根建议的那样撤到海上去才是正解。 以下段落稍后重新编辑 范隆根匆匆离开之后,斯派克斯一脸阴沉地望向对手的阵地。炮击交战在范隆根逃回来之前就已经停止了,因为荷兰阵地上的火炮几乎全都被对手的炮弹犁了个遍,存活的几十名炮手说什么都不愿再上前去承受这种一边倒的单方面炮击了。 尽管北边的消息还没有传回来,但有了范隆根这个前车之鉴,斯派克斯对于布劳沃那一路的战果也就不甚乐观了。但尽管战局的走势已经很明显,对手却并没有急于出镇追击,斯派克斯认为这并不是一个正常的现象。他其实还寄希望于对手出击的时候能凭借己方的火枪阵再扳一次手腕,就这么承认失败实在让他觉得十分的不甘心。 十分钟之后,从北边逃回来的第一个人出现在荷兰阵地上,他所带回的消息让斯派克斯又是心头一紧。 由布劳沃率领的队伍在发动进攻时毫无悬念地同样遭受了大量火枪兵的狙击,而布劳沃本人也没有范隆根那么高的幸运值,他当场就中枪倒下了。 当然逃跑的士兵们并没有直接把他扔下,仍然是将他从战场上拖了出来,然后由几个人轮流背着往回赶,而跑在最前面报信的人就是为了让这边的阵地上能赶紧准备好医护急救措施。 但荷兰人也实在谈不上有什么好的急救手段,对于外伤,军医能够使用的无非就是用沸水煮过的布条和几件简陋的外科手术工具。 几分钟之后,布劳沃终于被背出了树林,出现在斯派克斯眼前。他的右胸中了一枪,但因为布劳沃身着皮甲,子弹并没有直接穿透身体,而是卡在了体内的某个部位。肺部的伤势加上一路的颠簸,让他不断地从嘴里咳出鲜血,斯派克斯见到他的时候已经是脸色煞白,嘴里说不出话来了。 尽管两人在这次的任务中也有不少的分歧,甚至发生过一些争执,但看到同僚身受重伤,斯派克斯也难免有些兔死狐悲,下令军医赶紧进行救治。 但军医的能力也很有限,要在这种环境下做胸外科手术取出肺叶里的子弹,即便是摩根、约翰逊这样的专业人员也得十分慎重,而且布劳沃受伤之后没能得到及时有效的处理,这么被背在背上一路颠回来,伤势也在无形中加重了不少。 没等军医把子弹取出来,布劳沃就因为失血过多嗝屁了。事已至此,再强迫部队继续打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士气可言了,斯派克斯铁青着脸下了命令,让所有人员立刻向港口方向撤退——趁着对手没有来得及追击的时候,赶紧照着范隆根建议的那样撤到海上去才是正解。 639.第639章 战后总结 撵着荷兰人屁股一路追到码头的并不止步兵而已,小镇上仅有的几匹骡马也被临时征调,用来牵引民团的几门轻型火炮。虽然畜力自行火炮的速度比较慢,不过还是赶上了最后一波,对着正在匆匆驶离码头的荷兰帆船轰了几轮。但小口径火炮对帆船船身所能造成的伤害极其有限,威慑效果要远大于实际战果。 不过追击也并不是一无所获,荷兰人前一天从船上卸下来的各种物资、装备,绝大部分都没能来得及在仓惶逃跑的时候带走,在岸边堆成了一座小山。此外还有数十名荷兰雇佣兵和水手在最后时刻没能及时撤离到船上,在民团军的包围之下无奈地变成了俘虏。 由于安不纳岛本地已经没有可以用于作战的大型海船,穆夏柏也只能很无奈地看着荷兰人的船队以十分缓慢的速度离开港口。值得庆幸的是,不管这支船队是选择南下返回还是北上去台湾大员港,穆夏柏都可以确定他们在短时间内不会再回到这里来了,驻岛守军也得以有一段休整时间,并根据这次的交战状况,对本地的防御策略作出一些调整。 由于此次作战的交战区域面积比较大,战后对于战果的清点工作也较为麻烦,穆夏柏动用了数百人,花了一天一夜才完成。 此次交战过程虽然仅仅只有两天一夜,但战斗强度的确已经算得上近期少有,仅火炮就发射了六百余发,火药使用量超过两千斤。算上临时征召的民兵在内,海汉一方实际参战人员超过了六百人——这个数字其实已经大大超过了荷兰人,只是对手一直认为是武器性能吃亏导致战局不利,在最后时刻才意识到自己在兵力上也同样处于劣势。 此次交战中海汉一方牺牲十八人,伤二十二人,在近两年海汉的对外军事行动中算得上是伤亡最为惨重的一次。其中在第一天的港口炮台争夺战中就牺牲了十六人,这个责任其实有很大一部分都得归咎于军方前期所制定的防御策略。不过好在穆夏柏临场应变的能力也还不错,及时调整了作战策略,让顶在港口一线的作战人员全部后撤,选择了更加有利的防御位置来与对手进行正面交锋。而这个改变也让海汉一举转被动为主动,在接下来的战斗中收获了不错的战果。 根据战后的统计,荷兰一方在这次为期两天的遭遇战中共计战死一百七十七人,这个数字只是打扫战场中清点到的尸体数目,还不包括在第一天的交战中可能已经随被击伤的帆船沉入海中的失踪人员,以及像布劳沃这种尸体也被运走的在内,实际死亡数目肯定是比这个统计数字要更多一些。穆夏柏认为荷兰人的实际损失至少是两百人以上,再加上为数不少无法得到及时有效治疗的伤者,很可能还会有一些人在海上失去生命。 另外此战活捉俘虏共六十八人,不过其中只有三人是货真价实的荷兰人,其他全是以各种雇佣形式加入东印度公司的多国部队。在经过简单的甄别,确定这批人当中没什么有价值的目标之后,穆夏柏下令将他们全部收押起来,等下次过来送补给的船只将他们带回到大陆上去。 荷兰人来时九条大船,而撤退的时候却只有五艘船得以安然离开。两艘运兵船都在交战中损毁严重,已经失去了航行能力,而另外两艘商船则是因为在登陆战时做了挡箭牌,直接就因为进水严重而沉没在近岸处了。 物资缴获方面倒是没有让穆夏柏失望,最值钱的并非荷兰人没来得及带走的武器弹药储备,而是近两吨的香料成品。这批货物本来是要运去台湾大员港,然后分销发卖到大明、日本、朝鲜等地,但因为第一天的交战中范隆根的商船就因为作掩护而被击伤,从船上抢运出来的这些不能受潮的货物就只能暂时存放在码头上,没想到撤离的时候太仓促,这些货物就直接便宜了岛上的海汉人。 穆夏柏仔细检查了这批货,其中有不少都是东北亚市场上的紧俏商品,最名贵的品种甚至要卖到上百两银子一斤。按照当前远东地区的香料市价,穆夏柏估计这批货物至少市值在一万六到一万八千两白银,也算是能够补贴上这次作战的军费消耗了。 此外这一战缴获的武器弹药倒也着实不少,火绳枪就有一百多支,从荷兰帆船上卸下来还没来得及投入使用的火炮十七门,火药四十多桶共计七百多斤,铁皮盔甲二十五副,牛皮甲七十三副,长矛、战刀等武器一百余件。这些东西自然是入不了穆夏柏的法眼,不过倒是可以通过为海汉跑腿的中间商卖给占城、暹罗这些对象,弄个七八千两银子应该问题不大。 这么里外里算下来,缴获的战利品价值肯定是超过了此次作战的消耗,倒也是小有收获,军方向执委会通报战果的时候,伤亡数字也就不会再是最显眼的一栏了。 发生在南海小岛上的战斗对很多当事者来说,或许就是改变其一生命运的转折点,但对于三千里之外的三亚而言,这场激烈的战斗仅仅只是抄写在纸面上的一条电报消息而已。由于海汉并没有对外公开占领安不纳岛的事实,这次的胜利也暂时无法进行宣传和嘉奖,甚至连其传播范围也仅限于穿越众和极少数高级归化民干部。 军委在第一时间就得到了安不纳岛战斗结束的消息,并立刻将其通报到执委会。虽然这次的战果远不及上个月使团在福建攻克南日岛的战斗,但这毕竟是海汉第一次与荷兰这个劲敌交手,不管是军方还是执委会,对于这次战斗的意义还是比较看重的,为此执委会还是特地召开了一次专门会议,听取军方人员的情况汇报。 颜楚杰刚刚结束了上半年的在外战斗轮值,将琼北的事务暂时交到了王汤姆手里,回到三亚述职顺便休息几天,不过从六月二十二日收到安不纳岛发回来的报警之后,他的假期就已经中断了。安不纳岛的驻军规模虽然不大,但对于海汉的南海攻略却是非常重要,军方在四月出兵拿下当地,就是为了能够尽早控制南海航道,对往来于台湾岛与巴达维亚之间的荷兰船只进行干涉,使得荷兰在福建海域的影响力进一步降低——这是与海汉在福建的战略调整相辅相成的一步棋。 以贸易军事同步扩张著称的东印度公司断然不会坐视有人占据他们由东南亚通往东北亚航道上的主要补给点,所以海汉在决心拿下安不纳岛的时候就对日后与荷兰人的交手有了一定的准备,只是没想到荷兰人的回击来得如此之快,而且毫无试探性的直接就对安不纳岛发动了进攻。穆夏柏发回的报警电报中,已经说明了第一道岸防炮工事被对方攻破的的状况,这个状况也大大出乎了军方高层的预计。 当初为安不纳岛设计防御体系的时候,军方高层几乎一致认为岸防炮台是防止敌人从海上发动攻击的最好办法,这一点在海汉的多处港口都得到了很好的验证,只要是修建了岸防工事的殖民点从未发生过被敌人从海上攻破防御线的情况。1628年底的万山港海战中,当地驻军利用岸防炮台工事重创了兵力数倍于己的刘香海盗船队,是迄今为止岸防炮台战法最典型也最为成功的一次战例,就连之后的胜利港军校课程中也将其奉为圭臬。 但安不纳岛的不利局面显然是打破了这种思维定式,荷兰人毫不讲理地直接硬吃,而岛上的炮台却未能在敌方船队靠岸之前有效地阻击对手的登陆行动。这当然跟岛上炮台工事的简陋和驻军数量、作战策略等等方面脱不了干系,但失利就是失利,军方也没有为此推脱,王汤姆在汇报中也明确表示了“这个教训值得军方好好进行总结”。 不过暂时的失利倒并没有引起恐慌情绪,因为按照穆夏柏发回的电报所说,对方总共只有九条帆船,其中大部分都是商船,满打满算也就千把人的兵力可用。海汉提前两个月就开始在岛上做战争准备,修筑了几道防线,如果穆夏柏连这点兵力都扛不下来,那还是别在外面带兵了,早点召回来做内勤算了。 果然这场交战在第二天就以海汉一方的获胜宣告结束,荷兰人丢盔弃甲逃离了安不纳岛,并且可以确信他们在短时间不太可能再发动新的攻势了,这也给予了岛上的守军休整的时间。但军方倒是没有因为这个消息而放松,该如何加强岛上的守备来防御荷兰人下一次卷土重来,就成为了此次会议的中心议题。 “我们在安不纳岛的兵力倒是暂时够用了,但很显然防御手段还远远达不到正面抵抗海上来袭的作战要求。”王汤姆谈完了战况,开始将话题引入到战后的经验总结上:“如果荷兰人下次来攻岛的兵力翻倍,那我们就更不可能在第一时间阻止他们的登陆行动了。” “即便兵力翻倍,但我们的驻岛部队还是有能力打败他们,不是吗?我记得军方在四月攻打安不纳岛之前所做的预案,明确承诺过岛上无需增加兵力,就能抵抗两千人规模的敌军。”顾凯应声说道:“但现在的意思是说安不纳岛已经快要守不住了吗?” “我们当时的说法并没有任何错误,驻岛部队是有足够的能力击败来犯的敌军。”王汤姆解释道:“但击败对手并不表示我们的守岛就没有任何问题。众所周知,安不纳岛当地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物产,可以用于军事用途的更是一样都没有,驻岛部队所有的作战补给都得从岛外,也就是从安南的港口运过去。而荷兰人在南海地区的海上优势很明显,如果他们要对安不纳岛附近海域实施封禁,那我们的驻岛部队就很难长期维持应有的战斗力了。” “但封锁一片海域的成本也是相当高的,不是吗?何况我们也有海军啊,如果他们要封锁安不纳岛,那我们到时候可以派出舰队击退他们。”顾凯反驳道。 “话是没错,但你忘了一件事。”王汤姆提醒道:“从巴达维亚到安不纳岛直线距离大约600海里,而我们的海军主力都在海南岛这边,从三亚到安不纳岛的距离要比对手远了一半,并且安不纳岛当地的港口环境有限,没办法长期驻扎大型舰队,这也是我们为什么在此之前只安排两艘海军作战船只在当地驻守的原因。而且船只一旦受损,很可能就得像这次一样回到安南的金兰湾,甚至是回到大本营来进行维修才行。荷兰人虽然也会面临类似的问题,但他们的解决办法要比我们容易,因为他们的船比我们多得多,这对于我们来说是短期内没有办法追赶上的劣势。我们可以跟他们打,但很难在海战中像我们打刘香那样取得决定性的胜利。” “那军方解决这个问题的思路是什么?”陶东来没有再让顾凯继续跟王汤姆纠缠下去,主动开口将话题引回到正路上来。 “军方的意见是,在现有基础上适当加强当地的军备强度,除了弹药和作战物资方面的储备之外,希望建设部能够协助向当地派出工程技术人员,协助当地修筑并加强防御工事。”王汤姆顿了顿,接着说道:“换句话说,我们要改变之前的想法,做好把安不纳岛变成与荷兰长期交手前沿阵地的准备。” 在军方原本的预计中,认为荷兰人不会过于重视安不纳岛,即便发现这里被一伙疑似海盗的武装势力占领,也不会采取大规模的行动,顶多打上一两次,打不下来自然就会暂时放弃这个战略价值不大的地方,但现实的状况显然和预计有较大的出入。 640.第640章 局势恶化 “荷兰人比我们早先预计的要更加好战,或者说他们对这条航线及航线上的补给点的看重程度要超过我们的预料。”王汤姆解释道:“在海战方面,我们短时间内还没法在南海投入太多的兵力,所以只能设法加强安不纳岛上的防御能力和自持力。我们需要在岛上修建仓库、军火库、防御工事,甚至可能需要在岛上发展农业,以便让这个据点能够继续在南海存在下去。这种综合性的工程需要的不仅仅是军方的努力,同时也得有其他部门的协同配合才行。” “但这样做的确就跟我们的初衷不太相符了,我们当初出兵占领安不纳岛的目的只是为了拥有一个前哨阵地,而不是要把变成跟荷兰人过招的交战区。”陶东来皱眉道:“你刚才提到的这些都需要在当地先完成大量的基建工程,但现在这方面的技术人员和建设物资都很紧俏,而且早就有了相应的安排,要临时挤出一份分给安不纳岛,这就肯定会影响到别的地方了。” “我们可以把安南南方四港的建设进度先缓一缓,现在岘港已经初具规模,能够暂时满足我们在商贸方面的需要,把安南的工程力量和物资先抽调一部分投入到安不纳岛,快的话三五个月,慢也就半年上下,我们就能够在岛上打造一个牢固的军事据点,到时候就算荷兰人大举进攻,也不用担心轻易丢了这个地方。”王汤姆立刻抛出了军方已经提前打好的小算盘。 “那就是想要在安不纳岛上再复制一个胜利堡了?”顾凯已经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但仍然对此有所质疑:“这么大的工程量,岛上又不像我们当初登陆的时候还有些工程机械可用,你说的工期能够按时完成吗?还有这需要从三亚运多少建筑材料过去,你们有好好计算过吗?” “岛上现在有三千多人口,青壮年占了差不多一半,人力资源状况比我们刚到这里的时候可好多了。”王汤姆耐心地说明道:“而且我们也不用完全按照胜利堡的模式复制过去。当地已经有了一定的建设基础,比我们当时来到这里一穷二白的情况好多了,我们所要做的就是对已有的基础进行加固和改造,工程量并没有当初建设胜利堡那么夸张。” “改造工程的费用从哪里来?”一直没开口的施耐德终于发话道:“又要让财政口设立特别追加款项来补贴军费吗?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王汤姆应道:“军方在此之前已经俘虏了好几艘荷兰商船,再加上这次的缴获,其实已经基本足够完成我刚才所说的工程,但这需要执委会的特批,把这部分收入划归给军方支配使用才行。当然了,相应的账目随后都会提供给审计部门检查备案,杜绝在这个过程中出现挪用公款、虚报费用之类的状况。” “如果费用方面军方能够自行解决,那我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施耐德十分爽快地代表财政口表明了态度——其实这已经算是对军方的一种变相支持了。 以战养战这种形式在海汉民团的发展史上从来都不乏先例,民团军前两年在安南作战期间所缴获的战利品,大部分都在折现以后以军费的名义划入了军方的金库中,这几乎成为了民团军自筹军费的一种固定模式。军方虽然一直没有明说,但选定安不纳岛这个补给点并且在这里诱捕荷兰人的商船,其目的大概也不仅仅只是为了封锁这个岛屿所属权易手的消息,从荷兰人那里缴获战利品来补贴军费,大概也是一部分考量。 施耐德一向跟军方的关系很好,他的这种反对其实并不是为阻止军方的行动,而是先主动把问题提出来,避免让别人再拿军费的事情做文章。王汤姆显然也很明白他的意图,两人的一问一答配合得倒也颇为默契。 而军方的各种提案最容易受到阻挠的原因之一,就是军费问题,只要这个问题能够得到妥善的解决,其他方面的因素就显得没那么重要了。王汤姆的这个提议在接下来的表决中也以多数票获得了通过,并且将由执委会统一协调资源,辅助军方尽快完成安不纳岛上的工程改造任务。 与井井有条的海汉执委会相比,在安不纳岛上吃了败仗的荷兰人可就没那么轻松了。因为担心对手还有船在海上拦截,船队驶出安不纳港之后并没有急于北上或者南下,而是径直向东驶出了几十海里之后,才确定了没有追兵追出来。 对于范隆根来说,能够从岛上逃出生天固然是幸运之极,但想想因此而损失的两艘船只和大批价值不菲的货物,他的心情也实在轻松不起来。而且船队三名指挥官之一的布劳沃战死,这不仅仅是人员上的重大损失,同时对东印度公司的名声也会造成一定的负面影响——堂堂的荷兰高级武官,总督职位继承人选之一,居然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在了一群身份不明的海盗手中,科恩总督听到这个消息只怕会气得大病发作。 “斯派克斯先生,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范隆根对于前路感到一片茫然,只能先去征询斯派克斯的意见。 斯派克斯的状态也没有比他好到哪里去,抬头看了他一眼,摇摇头道:“我们大概是没办法再打回去了。” 范隆根心道现在这种状况还想着打回去,你真是嫌命太长了是不是?要不是老子提前申请上船做撤离的准备,搞不好这帮人全都被赌在港口跑不了了。 “回巴达维亚吧,这事必须要尽快向公司作出详细的汇报。”斯派克斯虽然心情沉重,但好歹还是能分得清轻重缓急。与其他事情相比,最重要的是让公司高层都清楚现在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之后才能进一步考虑应对的策略乃至相应的报复措施。 “可是这几船货物怎么办?”范隆根立刻反对道:“这几艘船上还有很多需要销往日本、朝鲜和大明的货物,难道我们就白白浪费了这多天?我们应该北上才对!” “现在的情况适合计较这些事情吗?”斯派克斯嗓门提高了不少:“出了这么大的事,要以公司利益为重!” 范隆根岂肯就此服输,他立刻想到了另一条路径:“就算不考虑我们船上的货物,那也必须要考虑到大员港的船只会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继续派船南下,而他们很可能还会在安不纳岛这里自投罗网!我们必须要告知大员港,让当地组织船队,在航线安排里绕开这片海域。” 两人的理由其实都很充分,谁也说不服不了谁,最后决定船队一分为二,斯派克斯带两艘船南下,将战况向公司的董事会做汇报。而范隆根则将带领另外三艘船继续北上前往大员港——这样至少还能把本钱拿回来一部分,不至于亏得血本无归。 范隆根的船队一路上战战兢兢,抵达大员港已经是二十天之后。而他在这里上岸后所获得的第一个消息,就是十八芝于上个月在南日岛惨败,已经丢掉了最后一个福建海岸附近的据点。击败他们的并不是老对手福建水师,而是从琼州岛远赴福建的一支海汉武装。 这个消息让范隆根也是大吃一惊。荷兰人一直以来都不希望福建海域被大明官府或是十八芝中的一方所垄断,因为那样会让他们这个“外来者”在当地的贸易面临更高的门槛。荷兰人虽然没有直接插手双方在福建沿海旷日持久的战争,但私底下还是给予了十八芝一定的扶持,以便让他们能够保持对福建官府的压力。 海汉人在军事领域扶持许心素并不是什么秘密,但荷兰人从未想过远在琼州岛的海汉武装能这么快就进军福建,并且在官府的配合之下动用武力来打击十八芝。近年来许心素得到海汉人扶持之后,跟荷兰人的贸易往来已经越来越少,而现在双方公然走到一起,并打击作为荷兰人中间商存在的十八芝,这让范隆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那就是荷兰人很有可能会被排挤出大明贸易圈。 郑芝龙在这段时间正秣马厉兵,打算要把南日岛从对手手中再抢回来,并且派了使者来到大员港,希望能够从荷兰人手里购买一些威力强大火炮。但他的这个要求注定会被否决,本来这次范隆根的船队是装运了数门火炮打算在大员港转手卖给十八芝或是更北边的琉球,但在安不纳岛的时候全都在战场上被对手的炮火所摧毁了。郑芝龙现在想买炮,除非是荷兰人愿意把热兰遮城城墙上的火炮卸下来当成商品卖给他,但这显然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范隆根在码头上听说了这个消息之后,便立刻前往本地的东印度公司办公地求见负责人。自1624年东印度公司在台湾设立行政机构开始,便任命了大员长官这个职务(governor),负责全岛行政事务。目前在任的大员长官是这个职务的第四任,名叫汉斯·普特曼斯(hansputmans)。 汉斯在1624年才以商务员的身份入职东印度公司,1626年升任上席商务员及法庭法官,兼任巴达维亚华人事务管理,1627年升任市参议会主席,1629年从前任彼得·鲁伊兹(pieternuyts)手中接过了这个职位,可谓是火箭一般的升迁速度。据说汉斯的家族背景相当深厚,才能让他在进入东印度公司仅仅五年之后就出任地方高官。在他火箭般的升迁背后,也少不了一大帮被当作垫脚石踩在下面的同僚。 不过汉斯的前任倒并不是因为要给他腾位置才从这个职位卸任的,倒是有值得一提的事迹。彼得·鲁伊兹在1627年出任大员长官,同年7月付日本,与幕府就双方的贸易问题举行和谈,但在滨田弥兵卫的作梗之下未能成功。彼得因此对滨田怀恨在心,第二年滨田来台时就将其拘捕以示报复。虽然不久就放了人,但滨田也因此而采取了暴力手段报复,挟持了彼得及其子为人质,后来直接带到日本关押起来,并且封闭了荷兰在日本平户的商馆。 东印度公司为了平息日本幕府的愤怒,派出汉斯到台湾接任彼得的职位,而倒霉的彼得回到台湾之后,又被引渡到日本接受了四年监禁,一直到1636年才获释,此后就被遣返回了荷兰。 汉斯可要比他的前任厉害多了,在原本的历史上,这家伙在任期间讨伐了台湾岛上的大部分原住民部落,并且获得了一部分部落头领的效忠。从1624年开始在大员港附近兴建的荷兰殖民据点热兰遮城,也是在他的任期内完工——当然了,在这个时空他大概没有什么机会能混完原本的任期了。 “汉斯先生,首先我必须告诉你一个坏消息。”与汉斯简单含蓄两句之后,范隆根就赶紧切入正题,将来时路上在安不纳岛所发生的战斗告知了汉斯。 汉斯听完之后也是一脸的惊愕:“那这就意味着前两个月从这里出发南下的五艘商船连一艘都没有抵达巴达维亚,全在纳土纳岛出了事?” “目前看来是这样的,我们在当地港口发现了三艘被破坏的公司商船,只可惜没有找到我们的船员。”范隆根顿了顿道:“或许他们都已经遇害了,那群海盗可是相当的凶残!” “愿上帝保佑他们!”汉斯抬手在胸前划了个十字,然后接着说道:“那这就意味着我们在南下的航程中又少了一个可靠的补给点,公司难道对此就没有更好的处理办法吗?” 范隆根应道:“我个人认为非常困难,那个岛上的海盗并不是普通货色,他们的武装甚至比十八芝更好,很可能接收了葡萄牙人的援助,甚至有可能从海汉人那里购买过武器。” 641.第641章 外界观感 “海汉人!又是这帮多事的海汉人!”汉斯听到范隆根的说明之后,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有什么确切的证据吗?” “他们所使用的火炮在性能上要明显优于葡萄牙人的武器,射程远打得又准,而且装填弹药的速度非常快,葡萄牙人手上好像没听说有类似的武器。”范隆根解释道。 汉斯摇摇头道:“范隆根先生,你的消息有一点滞后了,近期我们收到消息,在广东濠镜澳的葡萄牙殖民地已经开始更换新式火炮,据说这些火炮都是从琼州岛上的海汉人手里买来的。这些见钱眼开的异教徒不但把武器卖给了大明,而且还卖给了我们的对手。如果你们所遭遇的那群海盗是从海汉人那里买到的武器,那我一点都不会感到奇怪。” “那我们为什么不跟海汉人接触?在商人的眼中,葡萄牙人的银子和我们的银子应该并没有什么区别。”范隆根不解地问道。 “之前并不是没有做过这方面的尝试,但结果反而让我更加担忧。”汉斯阴沉的脸色表明他可不是在说笑:“我曾经找中间人去联络过海汉在漳州的办事处,但他们似乎对于跟我们做生意不是太有兴趣。当然了,这很可能是该死的葡萄牙人从中作梗的结果,有可靠的消息称葡萄牙人早在两年前就已经跟海汉人秘密签署了合作协议,而这份合作协议的内容很可能是具有排他性的。” “两年前?那不就是安南内战结束的时候?”范隆根的眉毛挑了挑:“这帮葡萄牙人转变立场的速度可真是够快的,眼看着安南的南方政权倒下,马上就跳进了对手的阵营。但海汉人为什么要选择跟葡萄牙人合作?他们大概还不知道,不管是在西方还是在远东,这个国家的国势都已经在走下坡路了。” “或许他们正是知道这一点才选择了跟葡萄牙人合作。”汉斯的观点却与范隆根恰恰相反:“葡萄牙人在远东的实力有限,被逐出安南之后,他们在东北亚地区其实就只有濠镜澳这个落脚点了。对这样的一个落魄者来说,他们能够跟海汉人讨价还价的空间非常有限,据说海汉人做生意非常精明,他们所看中的大概正是葡萄牙人的弱势处境。现在葡萄牙人不仅保住了濠镜澳,而且还获得了前往琼州岛的通商权。另外据说安南国也已经与葡萄牙重新签订了协议,允许葡萄牙商船进入安南港口进行贸易——当然这些港口也全是在海汉人的掌控之中。” “汉斯先生,听你的意思,是不是认为海汉人会在不久的将来成为我们的对手?”范隆根问道。 汉斯肃然道:“不是将来,而是现在。郑芝龙丢掉南日岛之后,我们也同时失去了与大明商人进行交易的一个主要渠道。海汉人这次派来福建的使团得到了许心素的高规格接待,他们联手之后,就完全可以垄断福建到广东的海上贸易,这对我们来说绝不是什么好消息。而且我并不认为他们会就此停下,海汉沿着大明的海岸线继续向北扩张几乎是必然会出现的状况,不管是琉球还是更北边的日本、朝鲜,迟早都会成为他们的目标,到时候跟我们的竞争就会变得公开,冲突将是不可避免的。” “那我们应该设法阻止他们才行!”范隆根说完这句之后又觉得自己有点失言,在大明东南沿海号称海上第一势力的十八芝连海汉派到福建的一支远征船队都应付不了,荷兰人又拿什么去跟海汉人拼? 汉斯也是意兴阑珊地摇摇头道:“没那么容易的,海汉在大明的扩张速度远远超过我们,如果公司在未来几年中无法在大员岛投入更多的资源,那就只能坐等海汉一点一点地把我们挤出去局了。” 汉斯的眼光无疑是比较准的,尽管这次攻打南日岛还是海汉第一次在福建海域公开出手,但汉斯已经意识到了这种变化所带来的压迫感。海汉人不愿意与荷兰发展贸易关系,这就说明他们完全是把荷兰当作了竞争对手在看待,甚至有可能是到了假想敌的程度。但东印度公司在大员岛部署的武装力量是非常有限的,并不足以支撑他们远征琼州岛去讨伐不懂事的海汉人。何况就算是能去,汉斯也没有把握能拿下那个据说是有上百门岸防炮镇守,数十条大型战船拱卫的三亚港。 因此尽管知道海汉现在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削弱荷兰在远东地区的影响力,汉斯却也没有更多的办法能够改变这种现状。他在此之前已经在提交给公司董事会的报告中提及过此事,不过东印度公司现在的主要精力都在东南亚的开发上,暂时无暇估计东北亚这边的局势变化。毕竟在爪哇岛以东海域还有大量的热带岛屿等待着航海家们去发现其中的宝藏,而遥远的大员港在巴达维亚的官员们看来,或许就只是通往东北亚航路中途的一个补给港而已。 而范隆根所带来的坏消息,让汉斯所期望的来自巴达维亚的重视变得更加遥遥无期,因为就算公司总部想要确保东北亚航线的稳定,也势必会先处理纳土纳群岛突然冒出来的那支野生武装,毕竟那里已经开始在截杀东印度公司所属的帆船了,而台湾这边的形势还远远没有恶化到会在近期开战的程度。 两人正在谈论形势变化的时候,仆人来向汉斯报告有人求见。 “这就是郑芝龙的使者。”汉斯将来人的拜帖递给了范隆根,不过上面的方块汉字,范隆根却是一个都认不得。 “这个人已经来了连续来了五天了,目的就是想说服我,让我出售一批军火给十八芝,如果有可能的话,他还希望我能够派兵协助他们夺回南日岛。”汉斯言简意赅地介绍了情况。 “这怎么可能!”范隆根对于郑家使者的建议显得十分不以为然。 从1624年荷兰在澎湖败退之后,东印度公司就命令禁止了大员这边采取任何针对大明官方的军事行动,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虽然大明水师不见得能攻得下大员港,但如果因为战事而中断了当地的贸易,那对于东印度公司来说也是变相的损失。而十八芝在大明官方的眼中就是目无法纪的海盗,荷兰卖卖武器也就罢了,要是出手相助,那性质跟直接派兵入侵大明也没什么区别了,汉斯甚至都不需要请示,就知道巴达维亚那边绝对不会允许这种状况发生。 “不过这个使者对于海汉的了解却非常深,你有兴趣听他说一说海汉的事情吗?”汉斯向范隆根问道。 “海汉人?这我倒是有兴趣作一下了解。”范隆根此前对海汉的了解都是只言片语的传闻,传到他这里的时候往往都已经转过几道手,跟原本的事实有了不小的出入,他倒是真的很想听亲历者说一说有关于这支远东新兴力量的具体状况。 汉斯吩咐下去之后,不一会儿便有一名身着大明儒生服装的男子来到了会客室,他身后还跟着一名年轻男子,黑发黄肤,长相却是深眼高鼻,看样子是一名东西方混血儿。 那男子抱拳作揖说了一句,身后的混血年轻人便将其所说的话翻译成荷兰语说出来,原来是他所带的通译。 “小人郑新知,见过汉斯大人!” “郑先生,如果你今天的来意还是想要劝说我向十八芝提供军事援助,那我劝你还是省一省口水。”汉斯并没有因为对方的彬彬有礼就给他留什么面子,一开口就开门见山地表明了态度:“不过如果你愿意和我们聊一点的别的话题,那我和刚刚抵达大员港的这位范隆根先生倒是很乐意跟你交流一下。” 郑新知听了翻译之后,抬头看了看范隆根,便又作了一记深揖:“既然汉斯大人发话,小人无有不从,不知两位大人想聊一点什么话题?” “和我们说说关于海汉人的事情,告诉我们,你所知道的海汉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一群人。”汉斯指了指下首的椅子,示意他坐下来慢慢说。 “海汉人?这就说来话长了,他们可是一群不简单的家伙……”郑新知坐下之后,便不急不慢地开始讲述起他所了解的情况。 郑芝龙派来的这名叫郑新知的使者,其实就是两个月之前漳州行刺海汉使团一案的主谋。他当日在漳州事发之后立刻出城乘船逃跑,侥幸逃得了一条性命。虽然这个行刺计划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并没能取得成功,但郑新知回到澎湖马公港之后却得到了郑芝龙的嘉奖,认为他的行动对海汉形成了震慑,起到了警告对方的效果。 不过郑芝龙其实也只是考虑到士气问题,只能把打断的牙往肚里吞,因为案发之后没过几天,漳泉两州的十八芝暗桩和办事人员纷纷被官府抓捕,多条走私贸易渠道因此而被捣毁,直接的经济损失和人员损失都非常大。一直以来没有跟十八芝完全决裂的福建海商,也因为这个事件转变了态度,开始中断了与十八芝的各种贸易合作关系——对于他们来说,海汉这个大主顾的份量肯定是要重得多。 但数日后海汉船队和福建水师的联军从漳州出发,一举捣毁了十八芝在南日岛上的据点,郑芝龙就再也没法装镇定了。从南日岛侥幸逃出的郑芝虎一回到澎湖,就要求郑芝龙杀了郑新知这个“内奸”以祭祀死去的兄弟,因为如果不是他临时起意在漳州安排了这么一场失败的刺杀行动,就不至于激起海汉人的怒火,让他们选择了距离漳州最近的南日岛作为报复对象——十八芝在当地部署的过千手下,二十多条船,最后逃回澎湖的不过寥寥数十人,两艘小舢舨,结局只能用凄惨来形容。 郑芝虎一腔怒火无处可发,也只能拿郑新知这挑起事头的人出气。如果不是郑芝龙做主,郑新知大概在郑芝虎踏上澎湖土地当天就被拖出去砍了脑袋。 事情闹到这种地步之后,郑芝龙也无法再一直维护自己的幕僚郑新知,正好手下这帮人叫嚣着要再打回南日岛报仇,郑芝龙便给了郑新知另一个差事,让他前往大员港向荷兰人求援。毕竟如果没有大量的火炮,想要攻下南日寨这种较为坚固的防御据点也是十分不易,而现在唯一能向十八芝提供重武器的也就只有荷兰人一家了。 而郑新知来到大员港之后也没得到什么好眼色,拜访了汉斯数次,不是被推脱有事无暇接见,就是还没说上几句正题汉斯便直接岔开了话题。三番五次之后,郑新知其实也有点疲沓了,但他也知道这个事情要是办不好,自己回去肯定没办法向郑芝龙交差,到时候那帮看不惯自己的粗鄙之徒就更有理由要叫嚣着治自己的罪了。所以尽管每次来拜访汉斯都要碰些钉子,但郑新知还是坚持着每隔两天就来这里拜访一次的频率,如果没办法说服汉斯,那他也不打算回去了。 郑新知不太清楚这位范隆根先生又是什么来头,但很显然并不是等闲之辈,看起风尘仆仆的样子和饱经日晒的肤色,郑新知推测他应该是从巴达维亚过来的荷兰官员。如果能够让荷兰高官对海汉人产生恶感和敌意,那郑新知是很乐意去做的。 郑新知想了想才开口说道:“关于海汉人的来历,在民间有许多说法,但他们其实并非汉人后裔,只是长相相似而已,借此身份来迷惑大明百姓,谋取私利罢了。这些人重利轻义、反复无常,借商贸之名行不义之事,实乃无耻之徒……” 范隆根听了几句翻译之后就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请你说一些实际的东西,我并不想听你对他们的道德作出的评判。我想知道的是,海汉人能干什么,想干什么,擅长什么,害怕什么。” 642.第642章 另类的条件 643.第643章 利益之争 对于这些反复无常的明人,范隆根可并没有多少信任可言,这出尔反尔的事情,以前已经出过不少了。当年福建明军攻不下澎湖,就曾假借和谈之名停战,却在和谈期间扣下了荷兰的使团,并以此要挟荷兰退出澎湖。而曾经与荷兰人有过密切商贸合作的许心素,在归顺大明进入官场之后,也迅速与荷兰人划清了界限,转投了海汉阵营。至于十八芝这帮海盗,平日里干的就是杀人越货、走私劫船的勾当,就更谈不上什么信誉度了,就算是要达成什么协议,那也必须是十八芝的大头目级别的人出来说话才算有效,郑新知这种幕僚的份量还远远不够。 郑新知还真有准备,立刻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恭恭敬敬地交了上来。汉斯有些疑惑地打开来看——当然了,他除了能认出落款处的郑芝龙签名之外,内容基本是一个字都看不懂。而能认出这个签名也仅仅只是因为郑芝龙过去曾跟他有过数次的书信往来,已经看熟了这个“图案”而已。 郑新知当然也知道对方肯定看不懂这封信的内容,立刻便向他们解释道:“佛郎机人在大员岛北边的鸡笼、淡水两处港口,我家主公都可提供详细的布防图,还可以提前派人手潜入当地,在发动之时来一个里应外合。” 汉斯听了这解释之后忍不住也是心中一动,他在过去几年中组织的几次攻击没能获胜,并不是因为实力弱于对手,其实都是因为对当地的状况不明,无法制定出详细可行的作战方案,因而导致了最终在战场上的失利。如果真能得到当地的布防情报,那无疑会给进攻方带来极大的作战优势。 而在情报侦察方面,十八芝无疑是具有明显的优势,他们原本就一直跟西班牙人保持了商贸往来,能够比较容易地收集到当地的情报。如果他们安心要卖了西班牙人,那还真是有点防不胜防。 当然了,汉斯同时也想到了另外一种可怕的可能——如果拒不接受十八芝的提议,那说不定他们也会在某种必要的时候把荷兰人的情报卖给别人。这样一来,如果要拒绝郑新知,那倒是需要再慎重地考虑一下后果了。 汉斯再瞄了瞄这这封信,先将其放到了桌上,他当然也不会这么快下决定,这封信肯定还得找人看一看,把其中的内容仔细研究之后,再考虑是不是要答应对方的提议。 汉斯让郑新知先回去等答复,郑新知也知道这事急是急不来的,点头哈腰地退下了。 “范隆根先生,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邀请你参加我们关于十八芝这件事的讨论会。”汉斯并没有打算把这事再沉淀一下的打算,准备立刻便要跟进下去。当然这涉及到开战的大事,汉斯也不是自己拍拍脑袋就能作主,还是必须要召集手底下主管各方面事务的官员,征集他们的看法。 “我很容易能与汉斯先生共事。”范隆根微微欠身示意自己接受了这个邀请。他手下的几艘船都在前些日子的炮战中受到不同程度的损伤,正好也需要在大员港进行维修维护,这段时间他也没什么事情可做。 在郑芝龙派人拼命游说荷兰人的时候,钱天敦所率领的船队也已经驶入到了福建海域。这支船队除了由八艘运兵船运载从安南调过来的一个满编加强营的陆军之外,军委还十分大方地给他配备了四艘“探险级”和四艘“探索级”共计八艘战船,以及四艘综合补给船组成的小型特混舰队。这支舰队将在一段时期内常驻在福建这边,作为海汉往北发展势力的桥头堡存在。而在海军造舰计划中,第二批建造的三艘“威严级”混合动力战舰中,就将有一艘会分配到福建这边服役,当然其入列时间最快也得等到下一年,如果近期有大型作战计划,那还是得从琼州这边调主力舰过去坐镇才行。 这支船队的规模相比两个月前到访的海汉使团船队就大多了,到外海迎接他们的福建水师将领许裕拙虽然已经有所预料,但仍然是对海汉人的大手笔咋舌不已——试想海汉派到福建的一支船队便有如此规模,那他们在琼州岛的海上武装强度又将会是多么的惊人! 当然实际上海汉在海南岛附近布置的海上力量也没有许裕拙想的那么夸张,海军的作战舰船中有相当一部分都已经分拨到了安南和广东的沿海地区驻扎。如果不算目前仅有两三艘服役的“威严级”战船,真正驻扎在琼州岛的海军规模也就比这支派到福建的船队多出一倍左右的兵力而已。军委敢于把兵力部署到这么远的地方,除了对自家的后勤补给能力有充分自信之外,的确也有部分原因是当下的南海已经没有什么敌对力量能够从海上向海南岛上的主要港口发动大规模攻击了。 “海汉……这真是要在福建大干一场的架势啊!”许裕拙在甲板上看着远处海面上旌旗招展的海汉舰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感叹。之前过来的海汉使团才几艘战船,就能把福建水师久悬未决的南日岛给一举拿下,而这次海汉一口气派了一支舰队过来,这要是拉出去跟十八芝来个海战,那还不得打得那帮海盗哇哇叫。 而海汉舰队却远没有许裕拙的这种紧张感,钱天敦站在甲板前端,正在向宣传部特派记者罗舞丹介绍福建方面的情况。当然说介绍其实好像不是太合适,因为这两人的对话怎么都不像是工作关系。 “上个月石迪文已经带着人把南日岛打下来了,那是十八芝在福建沿海最后的一个大型据点,所以近期都应该不会有大的作战行动,我们达到福建之后的主要任务也就是修筑营盘和港口,协助明军镇守海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建议你住到漳州城里,那里的生活条件会比我们选择的驻扎地要好上很多。” “钱天敦你不要骗我,以前在安南的时候,每次你们出兵打仗都提前把我支走,不让我到第一线去工作!” “战场很危险的,刀枪无眼,让你一个小姑娘到战场上去,出了事我怎么向执委会交代?” “你堂堂战区司令,就不会保护我吗?” “不让你上战场就是在保护你啊!” “这算什么鬼保护……” 高桥南在后面实在听不下去,默默地退开了一段距离,直到听不清这两人的对话为止。虽然当初听说罗舞丹要跟着船队到福建驻扎的消息时,钱天敦似乎并不是很开心,但这段时间在船上待着,两人拌嘴倒是拌出了某些特别的情愫。高桥南看在眼中也不会点破,只是默默地在考虑自己是不是的确也应该找一个家境尚可的姑娘成家了。 漳州这地方,高桥南在数年前也是来过的。那时候他被剥夺武士称号之后流放出来,辗转也曾到过这里,只是因为他的身份问题,在漳州没能找到饭碗,后来才被人裹挟着去广东沿海做了海盗。他倒是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重返这个地方,而且是以当下的这种身份,风风光光地进入福建。 许裕拙这还是第一次见到钱天敦本人,以前都只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当初在胜利港留学的时候,许裕拙所学习的军事课程中有不少内容的编撰者都是钱天敦,他也听说过这名高级将领在安南内战中的诸多辉煌战绩,其手下的部队更是有海汉王牌军的绰号,心中多少有些将其作为了军人这份职业上的偶像在看待。 不过当他见到钱天敦的时候也还是吃了一惊,原来钱天敦并不是他想像中的沙场老将模样,虽然肤色黝黑,但看五官面目,顶多也不过三十来岁的人而已——事实上钱天敦的真实年纪现在也还未满28岁,的确算得上是年轻人。但钱天敦岁数不大,经历的战斗却是不少,加之又长期在安南担任军政大员,身上那股上位者的气势还是很足的,这跟许裕拙所熟悉的石迪文又有着比较明显的差异。 新到的船队将在中左所停靠两日以做休整,然后再前往南日岛,接替仍在当地驻守的使团部队。宁崎也从漳州提前赶到了中左所,参加为钱天敦等人准备的接风宴。 宴席结束之后,钱天敦刚回到自己的住处,宁崎便登门拜访来了。两人简单寒暄几句之后,宁崎便开始切入到正题:“根据我们最近所得到的情报,十八芝有可能在年内会再次攻打南日岛,你接手之后要有开战的心理准备。” “我来福建就是来打仗的,在安南过了两年平静日子,感觉骨头都快要生锈了!”钱天敦打趣道:“他们能主动来攻最好不过,我也顺便练一练兵,以前这帮人还没到这种亚热带环境作战的经历,这次驻守福建倒是增加历练的好机会。” 钱天敦手下的这个特战营在整个民团军当中都算是战斗经验很丰富的佼佼者,从南海到广东沿海,这支部队涉足过的战场跨度极大,面对过的敌人也是多种多样,大明的军队、安南的叛军、流窜的海盗,甚至还有葡萄牙人,这些丰富的战斗经历对于这批军人来说的确是十分宝贵的财富。如果他们能够幸运地继续在战场上保住自己的性命,那么要不了几年之后,这些士兵中的绝大多数都会像高桥南一样,成长为民团军中的带兵军官。 “不仅仅只是十八芝,有可能荷兰人也会介入。”宁崎补充道。 “哦?有确切的消息?”钱天敦慢慢收起了脸上的笑意,肃然问道。十八芝举兵来攻,跟十八芝与荷兰人联合出兵的概念是完全不一样的。正如荷兰人在目前不想得罪海汉一样,海汉也一样不愿意太早与荷兰交恶,所以才会在南海的军事行动中假扮成海盗去占领安不纳岛。但如果荷兰人真的直接介入南日岛的争夺,那海汉就不可能再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甚至有可能要因此而提前实施攻打大员港的计划。 “是许心素给我们的消息,他在大员港有自己的情报渠道。”宁崎解释道:“十八芝派了使者去大员港,近期很频繁地出入东印度公司的办公地,据说是在向荷兰人请求军事方面的援助。” “那荷兰人表态了吗?” “暂止还没有。”宁崎摇摇头道:“不过荷兰人的态度很难确定,因为我们不知道十八芝会给他们开出什么样的条件。” “那关于荷兰人在台湾的武装实力,许心素有没有进一步的确切情报?” 钱天敦是一个很实际的人,既然客观上存在着战场交手的可能,那么最明智的办法就是立刻开始搜集对手的情报资料,以提早作出相应的备战手段。 “我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事。”宁崎从自己的公文包中取出一摞纸递给钱天敦:“这是许心素提供的资料,我让安全部的人重新进行了整理归类,你拿去研究一下。这主要是他们的兵力部署状况,武器配备,常用的战法,以及作战船只的大致统计。” “有这个就好办多了。”钱天敦没有急着翻看内容,用手在封皮上拍了拍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荷兰人真要来南日岛作死,那我就好好教教他们死字是怎么写的。” “你可不要打得太兴奋,一路追出去了,固守南日岛才是你近期的任务。”宁崎提醒道:“今年年内大概都不会再派援军给你了,因为现在军委的注意力都暂时放到南海去了。” “南海怎么了?”钱天敦诧异地问道。他这些天在海上飘着,并没有及时接收到大本营的情报。 宁崎应道:“荷兰人在前几天已经派了一支船队突袭安不纳岛,不过他们没能得逞,打了两天之后就撤走了。驻岛部队有一定的伤亡,这次的作战并不是像往常那么顺利。” 644.第644章 接管防务 “荷兰人不是安南的旧式军队,他们当中有很多人在来到远东之前有过欧洲战场上的作战经历,没那么好对付的。葡萄牙人在远东这些年被他们打得节节败退,殖民地不断被抢走,就是一个极好的证明。”钱天敦听了这个结果倒是没有特别吃惊:“那穆夏柏的战后报告怎么说?” 当初南下夺取安不纳群岛的作战计划,是安南军区与军委参谋部共同策划制定的,执行任务的人选也是钱天敦推荐的。虽然钱天敦对当地战局走势没有直接的责任,但如果穆夏柏的表现不好,那他的面子上也会不太好看。 “穆夏柏向执委会提出了求援申请,不过不是要求增加驻军,而是让大本营派出工程人员去当地帮他们完善防御工事,另外就是要求增加岛上的补给储备。”宁崎介绍道:“穆夏柏认为荷兰人应该不会就此罢休,所以大概在今后的一段时期内,安不纳岛会成为我们控制范围内最靠南的一处战场。” “我觉得说练兵场比较准确。当地的特殊环境注定了对手也没办法投入太多的兵力,所以他们想凭借兵力优势吃掉我们的守军几乎是不可能的,就算卷土重来,也只是陪我们练兵而已。”钱天敦的语气显得比较轻松:“相比那些不擅长热兵器作战的敌人,像东印度公司这种水平的对手,才更有练兵的价值。我建议执委会能让安南民团军轮换驻扎当地,通过作战来提升实战能力。” 宁崎摇摇头,竖起两根手指道:“有两个问题,第一,长期作战的军费支出不是个小数目,支出太大,与我们夺取安不纳岛的初衷不符。第二,按你所说的轮换驻扎,那么参与作战的人员也会很多,知道的人多了这秘密就很难再保守下去,别忘了现在控制安不纳岛的是一群海盗。” “这两个问题其实都不是问题。”钱天敦立刻应道:“我们只需要死守安不纳岛就行,而东印度公司还得组织船队从巴达维亚发起远征。我没记错的话,这两个地方之间的航程超过六百海里,荷兰人的船队至少需要一周时间才能抵达当地,只是这途中的消耗大概就已经超过我们作战所需的费用了,相比之下我们的军费是花得很值的。我们当初夺取安不纳群岛的初衷之一,不也是为了干扰荷兰人的海上航线吗?现在这个效果已经很好的得到了实现,安不纳岛可以给他们慢慢放血,同时也会让他们没有更多的精力来关注福建这边。” “再说第二个问题,我认为在今年就可以找一个合适的时机,以海汉的名义从所谓的海盗手里公开接管安不纳岛了。毕竟这出戏我们也不能一直演下去,至于具体该怎么做,我觉得你们这帮文官应该更擅长,我就不在这里指手划脚了。” 海汉出兵占领安不纳岛的模式本来就是模仿了早前在琼北实施的“燎原计划”,先派出一支部队以海盗身份为掩饰占领当地,然后海汉民团再打着正义之师的旗号,从海盗手里夺下这个地方。当然了,夺下之后归属权并不会交还到原来的主人手中,而是顺理成章地将战利品变成海汉的辖区。琼北地区已经在这种思路的操作之下改旗易帜变成了海汉所属,小小的安不纳岛操作起来难度自然还要小得多。 而完成这个计划的难点并不在于改旗易帜这件事,而是一个合适的时机,以及以何种方式将这个消息告知给巴达维亚的荷兰东印度公司。如果操作得好,或许东印度公司就会知难而退,不再继续对安不纳岛发起军事行动。 宁崎苦笑道:“你这甩锅倒是甩得潇洒,那到时候荷兰人不停手,这个锅就是外交部门的咯?” “不要说谁的锅,这多见外,大家分工合作,都是为海汉出力嘛!”钱天敦做了几年地方大员,自然多多少少也学会了打官腔的本事。 “话说回来,过两天你去南日岛完成交接,我带着使团船队就回去了,福建这边就靠你看着了。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可以找驻漳办的宫家父子问问,他们对福建地方上的情况比较熟。另外许心素的四儿子许裕拙,也就是今天出海迎接你们的那个水师参将,他以前曾经到胜利港留学了一段时间,政治态度应该是比较倾向于我们一方的。许心素一般都会让他负责与我方沟通的事宜,有机会也可以多多拉拢他,原因就不细说了,你懂的。” 钱天敦点了点头,这中间的门道他自然明白。海汉在安南驻军期间,也同样有意识地选择了一些安南的年轻军官进行重点培养和扶持。这些安南军官的共同特点就是曾经系统地接受过海汉的军事培训和********灌输,对海汉有着比较友善甚至是依赖的态度,而且其本身有一定的出身背景,这可以保障他们可以在安南的官场上能有更多的机会往上爬。执委会和军委都相信这些年轻军官在海汉的扶持之下进入到安南政治圈高层之后,可以带动和影响这个国家在今后数年内都继续保持亲海汉的政治态度。 例如现任安南护****第一师师长的郑廷,就是海汉军事体系为安南军方培训出的第一批军官之一。他本人除了多次到胜利港军校进修之外,还有数次与海汉民团共同行动,在一线观摩民团军作战的经历。其父郑柏是现任安南兵部尚书,与掌握安南大权的清都王郑梉也有亲戚关系,可谓是前途无量。而海汉方面就希望能够将他扶持到更高的位置上,最好是能在一二十年之后接掌安南的兵部大印,这样能有助于将海汉与安南之间的盟友关系长久地保持下去。 而类似的套路在福建这边也可以照搬过来,特别是像许裕拙这样的出身背景和个人条件,更是值得军方重点关注和培养。钱天敦在安南待了那么久,对于这中间的操作手法也并不陌生。 7月15日,在经过了短暂的休整之后,钱天敦率领海汉船队离开中左所继续北上,来到莆田外海的南日岛,与已经在这里驻扎了一个多月的石迪文部进行防务交接。 石迪文在这段时间里倒也没闲着,指挥福建官府遣派过来的上千劳工对港口码头和南日寨的城防进行了修缮和加强。虽说这里的防御工事还远不及胜利堡那般坚固,但却已经胜过了南海安不纳岛上的防御措施一大截了。 “对这里的明军不要太客气,都是些好吃懒做的家伙!”石迪文在交接完成时不忘给钱天敦提了个醒。 钱天敦点点头,对石迪文的善意提醒表示了感谢。虽然这里的防务是由海汉民团作为主力,但许心素仍然坚持部署了一千步兵在岛上。这倒不是许心素对海汉民团的实力不放心,而是希望借此机会,能够从海汉人这边多学到一些军事方面的先进技能。 虽然福建每年都会送出几十名军官去琼州岛胜利港进修留学,许心素也不会吝啬这方面的开销,但问题是海汉人的军校在招生名额上有颇多限制,他就算是想要多花点银子多送些人去也办不到。而这次海汉人派了正规军到福建长期驻扎,许心素认为这倒是一个很好的学习机会,让手下的中高级军官都有机会看看海汉人是如何部署防御,如何进行日常军训的。至于最后能学到多少东西,那就是各凭天资的事情了。 当然了,许心素自己就是个商人,也很清楚这个世界上没有白吃白拿的道理,自己派人去学东西,不缴学费是肯定学不到什么真本事的。因此许心素也是很知情识趣地送了些好处给海汉使团,同时派了一营官兵精锐驻到南日岛上与海汉民团毗邻而居,以便让石迪文能够指点指点他们的日常训练。 这些兵在许心素眼中虽然已经算是福建的精锐,但以海汉民团的要求而言的确还差得老远,毕竟他们过去的训练水平以及相应的待遇,也都无法跟海汉民团相提并论。而石迪文也很清楚钱天敦在安南训练特战营的强度要比普通的海汉民团更为夸张,钱天敦在这里驻扎期间,这些明军大概会吃不少的苦头了。 与钱天敦带的部队同期抵达这里的还有福建官府特地送来的一批补给,以各种禽畜为主。这倒不是许心素自作主张,而是应海汉的要求。海汉驻军的伙食供应一向不缺肉食,而南日岛这种相对封闭的环境想要从外界获取稳定的补给是比较麻烦的一件事,因此后勤部门便打算在岛上自行喂养一些禽畜,甚至是开垦田地种植一些瓜果蔬菜,以补贴驻军日常消耗所需。 这样的待遇让旁边驻扎的明军自然是看得有些眼馋,他们平时的训练都是跟着海汉民团一起,大致内容也差不多。不过海汉士兵训练完吃的都是白米饭,每天至少有一顿能吃到肉食,而明军这边的伙食就远远达不到这样的水平了,能够管饱基本已经算是相当不错的待遇了。至于肉食,隔三差五能占点荤腥就算不错了。 然而伙食上的差距会间接地反应在身体素质上,加之海汉民团的训练强度一向比较大,每天出操就不说了,几乎是三天一小练,五天一大练。海汉的伙食水平保证了士兵们能够跟上这样的训练强度,但对于明军来说就是一个极大的障碍了。体力上的消耗无法从摄食中得到及时有效的补充,就只能造成身体的不断透支,因此而累倒病倒的明军士兵就开始大面积的出现。 于是跟随海汉民团一起训练的明军部队,从一开始的齐装满员状态迅速滑落,参训人数越来越少,到钱天敦来南日岛接任之前,每天还跟着海汉民团一起训练的基本就只剩下生活条件较好的军官和亲兵了。 当然这其中究竟是有多少人真的是因为身体原因无法继续维持训练还不太好说,反正肯定是不乏有意装病偷懒的状况。尽管有一定的客观原因,但石迪文仍然对这些明军的印象不好,因为这些人已经更多的是将当兵作为了一种混吃等死的职业,而缺乏一支军队应有的精气神,没有那种保家卫国的觉悟。从精神层面来说,明军与海汉民团的差距比起武器、战术这些方面还要大得多,而这也是形成双方战斗力差距的一个主要原因。 对海汉士兵来说,能进入民团当兵其实是一条相当不错的出路,不但能维持自己的生计,也能为自己的家人寻求到更好的待遇。在海汉治下不管是入籍、入学、招工、置产,有在民团从军的亲属或者本人有民团从军经历都将获得许多优惠条件。而从民团退伍回乡的老兵都有相应的工作安排,不用担心有朝一日脱了这身皮就没了饭吃。就算是战死沙场,身后事和家人也会有专门的部门负责打理照料,抚恤金水平比起明军可要高多了。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海汉处于快速发展时期,凭借军功晋升的速度非常快。1627年首批入伍的老兵到现在没有退伍的,军职最低起码也是排长起步,连长居多,有像于铁柱、高桥南这种表现特别出众的,甚至已经官至副营,可以统领上千士兵了。这对于普通士兵来说都是能够刺激他们上进的活生生的例子,因为这些人在四五年之前也跟他们一样,只不过是一帮刚刚放下锄头的农民、弃渔从军的打渔人、舍弃了山林生活的猎手,甚至是屡考屡败的落魄文人。在海汉民团这个体系中,可以为这些平民出身的人提供一个相对公平的上升渠道,让他们能够有机会从普通人逐渐变成身份显赫的军官。 646.第646章 备战 郑芝龙不是没有动过向福建官府寻求招安的念头,事实上他从整合十八芝的时候就已经有这方面的考虑,毕竟当海盗就算当得再怎么风光,就算已经成为了远东地区势力最大的海盗头子,也终究无法进入到主流社会,更谈不上光宗耀祖,终究还是要想办法洗白上岸的。郑芝龙所策划的路线就是依靠武力控制福建海域,胁迫官府拿出优厚条件来招安自己,而且这个路子在头几年的时候实施得还算顺利,熊文灿的确也找人来向他试探过招安的可能性。 但前几年还有这种意向的对手在最近两年却已经改变了态度,只字不再提起招安之事。郑芝龙找过不少中间人去打听口风,据说这种态度转变有大部分原因都是许心素从中作梗造成的。当然了,这也很好理解,毕竟郑芝龙手里的海上武装比福建水师还强大,招安之后谁听谁的还真是不好说,加之许心素跟郑芝龙的私人恩怨几乎不可能完全化解,他要保住自己在明军中的地位,自然不愿意凭空冒出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来。 若是许心素像他的前任俞咨皋那样屡战屡败,说不定福建巡抚熊文灿早就已经下招安文书了,但偏偏最近这几年许心素战绩彪炳,逐步收回了福建沿海那些曾经被十八芝占领的失地,而十八芝却很难再从明军身上占到什么便宜。于是在是否招安十八芝的这个问题上,熊文灿自然会更偏向于许心素的意见。 但这个问题归根究底,却还是因为海汉人的出现。正是因为他们给许心素提供了军事援助,福建明军才能打出了翻身仗,而十八芝却由主动沦为被动,正面战场上难有胜绩,私底下与福建官府的招安谈判也全部停了下来,势力范围在明军打压之下不断缩小,处境越发地尴尬。 郑芝龙不是太理解为什么海汉人一定要想方设法地针对十八芝,说起来在珠江口海战之前双方也并没有什么梁子,连正面交道都没打过,而那时候海汉人却已经偷偷在向福建输送武器了。福建局面吃紧之后,郑芝龙当然也找过中间人试图向海汉说和,最起码要让海汉停止对许心素一方的支援才行,然而海汉似乎并不买账,只要是涉及到十八芝的话题,对方不管哪个级别的管事,都一律缄口不答,根本就不会回应任何跟和谈有关的话题。 这种明显的敌意也是让郑芝龙退无可退,如果十八芝对南日岛的失利仍然没有足够大的反应,那说不定福建明军和海汉人的联合舰队很快就会杀到马公港了。相较之下,荷兰人的条件虽然虽然很苛刻,但起码是冲着银子去的,而不是为了置十八芝于死地。两相比较之下,虽然不满荷兰人的竹杠敲得这么狠,但郑芝龙依然只能选择出钱让荷兰人助自己一臂之力。 钱天敦抵达福建,与郑新知在大员港完成谈判,几乎就是前后脚的事情,双方也基本是在同一时间开始进行下一阶段的备战。不过在备战的细节上,双方也依然是存在着比较大的差距。 南日岛守军一方的有利条件十分明显,依托着大明这个此时在远东依然是最为强大的帝国,不管是物资还是人力,都是盘踞在澎湖的十八芝所不能相提并论的。虽然福建水师的战斗力很有限,但要让他们承担一些运送物资的工作倒是难度不大。 从钱天敦抵达南日岛开始,福建水师便按照海汉的要求,开始从附近的几座城镇源源不断地送来各种补给和人力,在岛上构筑更为完善的防御体系。钱天敦的手上有近千名作战经验丰富的老兵,有四大四小八艘战船,还有上千的明军可供调用,可以在作战过程中施展的手段就比两个月前攻打这里的使团船队要多得多了。何况攻难守易,钱天敦认为以两千以上的兵力镇守这个小岛,列装的又几乎全是海汉武器装备,对手就算一次性来个万八千人,也很难能攻陷这里的寨堡。 南日寨这个地方最早是明军所筑,后来撤军荒废之后才被海盗占去,并对其进行了一定的加固。前些日子的战斗中被海汉的火炮攻势有所损坏,不过之后石迪文也组织人力对其进行了修缮。钱天敦抵达这里的时候,其实已经没有太多的文章可做,只要在原本的基础上将寨墙再进一步地加高加厚,寨外挖出壕沟,把带来的火炮一一安放到炮位上。只可惜本地比不得三亚,没有水泥之类的建筑材料可用,否则钱天敦倒是有心在岛上修出一个混凝土堡垒,作为演练战法的试验品。 当然了,就凭现在的程度,钱天敦认为抵御十八芝的反扑也已经是绰绰有余了。他所担心的倒不是十八芝这个对手,而是如果荷兰人介入进来,他们是否会直接参战。 荷兰人的战斗能力毫无疑问要比明军和十八芝都高出许多,虽然东印度公司下属的武装也并不是什么正规军,但其成员有很多都是有过战斗经历的退伍老兵或者雇佣军,而且熟悉热兵器作战的手段,对付他们不会像对付明军那么轻松。前些天荷兰人在安不纳岛作战的过程,钱天敦也已经通过电台从三亚那里获取到了相关信息,对于荷兰人的实际作战能力,军委在此之前的看法的确是有些轻视了。 吃了一次亏当然不会再在同样的地方吃第二次亏,既然已经有情报表明荷兰人可能会介入这场战争,那海汉的备战中就应当有更多针对荷兰武装的内容,而固守一地不用主动出击的好处在这个时候也开始进一步突显出来。 在钱天敦的指挥之下,海汉士兵开始通过实弹射击,在南日寨之外划定射击范围。这样将射程内区域划出棋盘格并编号,而固定炮台上的炮火也可以提前进行校准,将观瞄角度和火药用量统统定下来,作战时候所能提升的效率和杀伤力将是攻方难以企及的。 钱天敦并不怕这种方法被明军给学了去,双方在武器上还是存在着性能代差,火炮火枪的射程和精准度依然不能同日而语。如果明军将来想在战场上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那就会很真切地感受到武器性能差异所造成的被动挨打滋味。 七月下旬开始,负责在南日岛周边巡逻的海汉战船频繁发现有身份不明的快船出现在岛屿附近十多二十海里的距离上。根据随行的明军军官辨认之后,基本可以确认大部分身份不明的船只都是十八芝所属的侦察船。钱天敦认为这是十八芝准备开始采取行动的前兆,下令南日岛所有武装人员都进入到战备状态。 不过在开战之前钱天敦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办,那就是把罗舞丹送走。罗舞丹跟随船队来到福建之后并没有选择漳州落脚,而是一起到了南日岛。虽然岛上也有一些负责煮饭后勤的妇人,但罗舞丹又不可能跟这些干粗活的下人一起生活,因此还得在南日寨里单独给她安排一处居所,说实话其实是有诸多不便的。也还好海汉军中风气没有太多的迷信,否则军中住着女子就是一个大忌。当然了,这在一定程度上也和钱天敦的个人威望有关,毕竟这支部队是他手把手操练出来的,几乎所有士兵心目中都视其为可以舍弃性命追随的统帅,而统帅的未婚妻跟着统帅一起行动似乎也没什么好说的。 也有人对于罗舞丹的未婚妻身份有过怀疑,毕竟钱天敦本人没有在任何场合提及过两人之间的私人关系,未婚妻一说也是军中传言。不过钱天敦的随从侍卫官高桥南有很多次制止士兵谈论此事都是用“禁止私议将军家事”的理由,因此有很多人认为这就已经坐实了罗舞丹的特殊身份。 以下段落稍后重新编辑 对手就算一次性来个万八千人,也很难能攻陷这里的寨堡。 南日寨这个地方最早是明军所筑,后来撤军荒废之后才被海盗占去,并对其进行了一定的加固。前些日子的战斗中被海汉的火炮攻势有所损坏,不过之后石迪文也组织人力对其进行了修缮。钱天敦抵达这里的时候,其实已经没有太多的文章可做,只要在原本的基础上将寨墙再进一步地加高加厚,寨外挖出壕沟,把带来的火炮一一安放到炮位上。只可惜本地比不得三亚,没有水泥之类的建筑材料可用,否则钱天敦倒是有心在岛上修出一个混凝土堡垒,作为演练战法的试验品。 当然了,就凭现在的程度,钱天敦认为抵御十八芝的反扑也已经是绰绰有余了。他所担心的倒不是十八芝这个对手,而是如果荷兰人介入进来,他们是否会直接参战。 荷兰人的战斗能力毫无疑问要比明军和十八芝都高出许多,虽然东印度公司下属的武装也并不是什么正规军,但其成员有很多都是有过战斗经历的退伍老兵或者雇佣军,而且熟悉热兵器作战的手段,对付他们不会像对付明军那么轻松。前些天荷兰人在安不纳岛作战的过程,钱天敦也已经通过电台从三亚那里获取到了相关信息,对于荷兰人的实际作战能力,军委在此之前的看法的确是有些轻视了。 吃了一次亏当然不会再在同样的地方吃第二次亏,既然已经有情报表明荷兰人可能会介入这场战争,那海汉的备战中就应当有更多针对荷兰武装的内容,而固守一地不用主动出击的好处在这个时候也开始进一步突显出来。 在钱天敦的指挥之下,海汉士兵开始通过实弹射击,在南日寨之外划定射击范围。这样将射程内区域划出棋盘格并编号,而固定炮台上的炮火也可以提前进行校准,将观瞄角度和火药用量统统定下来,作战时候所能提升的效率和杀伤力将是攻方难以企及的。 钱天敦并不怕这种方法被明军给学了去,双方在武器上还是存在着性能代差,火炮火枪的射程和精准度依然不能同日而语。如果明军将来想在战场上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那就会很真切地感受到武器性能差异所造成的被动挨打滋味。 七月下旬开始,负责在南日岛周边巡逻的海汉战船频繁发现有身份不明的快船出现在岛屿附近十多二十海里的距离上。根据随行的明军军官辨认之后,基本可以确认大部分身份不明的船只都是十八芝所属的侦察船。钱天敦认为这是十八芝准备开始采取行动的前兆,下令南日岛所有武装人员都进入到战备状态。 不过在开战之前钱天敦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办,那就是把罗舞丹送走。罗舞丹跟随船队来到福建之后并没有选择漳州落脚,而是一起到了南日岛。虽然岛上也有一些负责煮饭后勤的妇人,但罗舞丹又不可能跟这些干粗活的下人一起生活,因此还得在南日寨里单独给她安排一处居所,说实话其实是有诸多不便的。也还好海汉军中风气没有太多的迷信,否则军中住着女子就是一个大忌。当然了,这在一定程度上也和钱天敦的个人威望有关,毕竟这支部队是他手把手操练出来的,几乎所有士兵心目中都视其为可以舍弃性命追随的统帅,而统帅的未婚妻跟着统帅一起行动似乎也没什么好说的。 也有人对于罗舞丹的未婚妻身份有过怀疑,毕竟钱天敦本人没有在任何场合提及过两人之间的私人关系,未婚妻一说也是军中传言。不过钱天敦的随从侍卫官高桥南有很多次制止士兵谈论此事都是用“禁止私议将军家事”的理由,因此有很多人认为这就已经坐实了罗舞丹的特殊身份。 648.第648章 岛上夜袭 649.第649章 不合情理的手段 650.第650章 差距 651.第651章 初战告捷 传令兵还没退下,郑芝龙想想觉得不对,又补了一句:“让其他几处布置的火炮全部往后撤!” 然而郑芝龙所在的地方距离火线有足足一里地,传令兵还在路上的时候,南日寨的炮口已经转向了下一处目标。十八芝的炮手们当然也没有傻站着等海汉的炮弹落到头上,在很短的时间内也作出了反应,开始向南日寨发动炮击。只可惜他们在开战之前并没有来得及进行校射,而想要从一里之外的地方直接命中预想的目标,这基本就只能依靠运气了。 十八芝的运气显然不够好,在这种仓促开战的状况下,几乎没有一个炮手能在首轮射击就让炮弹成功命中南日寨的寨墙炮台。而相比之下,对手的炮击精准度却是高得不可思议,每轮炮击都会有好几颗炮弹飞进十八芝的火炮阵地,弹跳着撞飞挡在其前进路线上的一切障碍物。 尽管这些实心炮弹的杀伤范围极为有限,但其杀伤效果却是震慑力十足,无论是神经多么粗大的人,在看到自己的伙伴成队成列被炮弹撕成碎块的场景之后,都很难再保持继续战斗的勇气。虽然这些海盗在平日里或许很多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凶徒,但当他们发现在更为强大的不可抗力面前,自己只是待宰的羔羊时,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就会让很多人感到绝望和恐慌,一如那些曾经在他们手下瑟瑟发抖的劫掠对象一样。 当郑芝龙下令火炮后撤的命令传到第一线的时候,十八芝一方已经损失了部署在这边火炮总数的三分之二。然而当海盗们奋力将火炮拖往后方的时候,他们发现海汉人的炮击并没有因此而停止,炮弹的落点在不断地向北延伸,而他们后撤的速度根本就避不过对手的火炮追击。海盗们只能抛下沉重的火炮往回逃,先把自己的命保住了再说。 “停止炮击!”高桥南从望远镜中确认了第一线的海盗已经全部溃逃之后,下令暂停了炮击。虽然海盗们还没有完全逃出海汉火炮的射界,但高桥南也没打算就这么一路把他们给轰回到海上去。钱天敦在战前已经把作战意图讲得很清楚,这次的交手就是要尽可能地全歼对手,一次就把他们打疼,让其以后不敢再轻易主动攻击福建沿海的军事据点。 十八芝所装备的武器中,也只有他们从西方国家购入的火炮算是能给海汉造成比较大的威胁,所以与其交手的第一要务,就是先打掉十八芝的炮兵,让其彻底失去战场上的远程打击能力。而如果十八芝试图将交战距离拉近,那就更合了海汉的心意,几乎已经实现全火器化装备的特战营很乐意教教这些海盗什么叫做火力压制。 高桥南拿起步话机,向钱天敦汇报了战况,然后一屁股坐到弹药箱上,将头上沉重的头盔取下来透透气。尽管交战时间前后不过十来分钟,海汉也一直占据着主动,但他仍然是出了一脑门的汗。 炮兵们此时也和他的情况差不多,纷纷取下头盔就地休整。负责后勤的人员已经送来了凉开水和补充热量的饭团,医护小组也来到阵地上,开始对少数的几名伤员进行包扎治疗。 尽管海汉民团的武器装备从一开始就是以远程武器为主,但个人的防护手段还是依然没有脱离这个时代的平均水平,在第一线作战的士兵还是都配备有护住躯干的铁甲和铁头盔。不过这种金属盔甲基本也就只是在战时使用,平时的行军、操练,并不会着甲进行。 高桥南没有身穿盔甲进行作战的习惯,但这次也是钱天敦下了命令,一线参战人员必须着甲出战。这也是考虑到双方首轮交锋以炮战为主,虽说盔甲肯定防不住炮弹,但至少能防住炮弹击中寨墙后飞溅的碎石。而这也的确救了高桥南一次,他的头盔上有一处明显的凹痕,就是刚才对手的炮弹打中寨墙后溅起的碎石造成的,现在头还有一点晕乎乎的。如果不是戴着这顶沉重的头盔,那他现在就算不死也肯定是个脑震荡了。 “好险!”高桥南自己看到头盔上的凹痕也是有些庆幸,他倒是不担心自己会受伤,而是害怕受伤之后就不得不退下火线,从而失去了荣立战功的机会。 高桥南将救了自己一次的头盔放到旁边的地上,然后把身上两片式的护身甲取下,这才感觉长出了一口气。这总重十五斤的铁甲和头盔穿戴在身上,就算不动也会很快就出一身汗。 不过他身为战地指挥官,也不可能就这么轻松地歇着,调整了一下呼吸之后,他很快就起身,开始对阵地上的各个炮位进行巡查。这一是看看己方的伤情损失状况如何,是否需要立刻从预备队里抽调人员补充上来。二来是查看炮位的掩体工事是否因为刚才对手的炮火而损坏严重,有需要修补的地方就得立刻匠人来施工。第三则是趁着这个时机给战士们打打气,让他们能以饱满的情绪迎接下一次的交锋。 海汉这边的战损并不严重,在这轮的交锋中没有人阵亡,只有七人不同程度地受伤,全都是因为对手的炮击所致。对于海汉来说,这个战果已经相当不错,毕竟对手的火炮数量明显占优,而射程上双方条件均等,海汉的优势仅仅在于准备工作做得更为充分,炮兵们的作战能力更强一些。 这样的战果让高桥南也长出了一口气。开战前他也认为最艰难的恐怕就是一开始的炮战,从某种角度来说这就跟拼刺刀没什么两样,双方都有给对方造成巨大杀伤的机会。但很显然这次老天爷又眷顾了海汉一方,十八芝处心积虑搞出来的火炮大阵并没有给守寨一方造成多大的实质损失,反倒是他们自己的战损大得让人无法忽视。 十八芝的部队退出两里地之后重新收拢进行了清点,而结果让郑芝龙几乎要抓狂——在刚才的短暂交火中,两百来名炮手中有近一半的人当场毙命,而活下来的一半里还有好几十名伤者,现在能够继续作战的也就四五十名炮手。 而这还是不是最大的问题,最严重的是十八芝在开战之前准备了三十八门火炮,其中三十门都在第一时间布置到了火线上,然而刚才的一番交火之后,这三十门火炮中只保下来五门,其余的几乎都毁于刚才海汉人的火炮洗地攻势了。即便加上作为后备,没在第一时间投入战场的八门炮,现在也只剩下了三分之一的火炮,而开战到现在才仅仅过去多久?这接下来的仗要如何打? 郑芝龙沉默了良久,才下令道:“原地待命。去通知红毛人,我们需要他们的帮助。” 很显然仅仅依靠火炮数量上的优势并不足以解决南日寨里的海汉人,郑芝龙想要完全依靠自己的力量拿下南日寨已经变得不现实,而他现在所能依靠的外界助力,也就只有前来助阵的荷兰人了。 但荷兰人很快回绝了郑芝龙的求助,原因是他们注意到南日寨打出的旗号除了红蓝相间的海汉旗之外,还有大明和许氏的军旗,如果荷兰人登岛参战,这场战争立刻就又会上升为国与国之间的冲突,而这并不是汉斯答应出兵南日岛的初衷,东印度公司总部的大人物们应该也不希望看到自家与大明帝国再一次发生大规模武装冲突。 这倒不是担心自家的武装帆船打不过大明水师,而是这种无益的冲突会极大地影响到东印度公司在东北亚地区的海上贸易。而且现在南日岛的局势比较复杂,除了十八芝与大明两方参战之外,还有海汉这个新兴势力在中间搅和。当然荷兰人也不会忘了,在他们背后还有盘踞大员岛北部的西班牙人一直在跃跃欲试要挑战自家在东北亚地区的海上地位,如果一旦与大明开战,那西班牙人也很有可能会趁此机会落井下石。 以下段落稍后重新编辑 “好险!”高桥南自己看到头盔上的凹痕也是有些庆幸,他倒是不担心自己会受伤,而是害怕受伤之后就不得不退下火线,从而失去了荣立战功的机会。 高桥南将救了自己一次的头盔放到旁边的地上,然后把身上两片式的护身甲取下,这才感觉长出了一口气。这总重十五斤的铁甲和头盔穿戴在身上,就算不动也会很快就出一身汗。 不过他身为战地指挥官,也不可能就这么轻松地歇着,调整了一下呼吸之后,他很快就起身,开始对阵地上的各个炮位进行巡查。这一是看看己方的伤情损失状况如何,是否需要立刻从预备队里抽调人员补充上来。二来是查看炮位的掩体工事是否因为刚才对手的炮火而损坏严重,有需要修补的地方就得立刻匠人来施工。第三则是趁着这个时机给战士们打打气,让他们能以饱满的情绪迎接下一次的交锋。 海汉这边的战损并不严重,在这轮的交锋中没有人阵亡,只有七人不同程度地受伤,全都是因为对手的炮击所致。对于海汉来说,这个战果已经相当不错,毕竟对手的火炮数量明显占优,而射程上双方条件均等,海汉的优势仅仅在于准备工作做得更为充分,炮兵们的作战能力更强一些。 这样的战果让高桥南也长出了一口气。开战前他也认为最艰难的恐怕就是一开始的炮战,从某种角度来说这就跟拼刺刀没什么两样,双方都有给对方造成巨大杀伤的机会。但很显然这次老天爷又眷顾了海汉一方,十八芝处心积虑搞出来的火炮大阵并没有给守寨一方造成多大的实质损失,反倒是他们自己的战损大得让人无法忽视。 十八芝的部队退出两里地之后重新收拢进行了清点,而结果让郑芝龙几乎要抓狂——在刚才的短暂交火中,两百来名炮手中有近一半的人当场毙命,而活下来的一半里还有好几十名伤者,现在能够继续作战的也就四五十名炮手。 而这还是不是最大的问题,最严重的是十八芝在开战之前准备了三十八门火炮,其中三十门都在第一时间布置到了火线上,然而刚才的一番交火之后,这三十门火炮中只保下来五门,其余的几乎都毁于刚才海汉人的火炮洗地攻势了。即便加上作为后备,没在第一时间投入战场的八门炮,现在也只剩下了三分之一的火炮,而开战到现在才仅仅过去多久?这接下来的仗要如何打? 郑芝龙沉默了良久,才下令道:“原地待命。去通知红毛人,我们需要他们的帮助。” 很显然仅仅依靠火炮数量上的优势并不足以解决南日寨里的海汉人,郑芝龙想要完全依靠自己的力量拿下南日寨已经变得不现实,而他现在所能依靠的外界助力,也就只有前来助阵的荷兰人了。 但荷兰人很快回绝了郑芝龙的求助,原因是他们注意到南日寨打出的旗号除了红蓝相间的海汉旗之外,还有大明和许氏的军旗,如果荷兰人登岛参战,这场战争立刻就又会上升为国与国之间的冲突,而这并不是汉斯答应出兵南日岛的初衷,东印度公司总部的大人物们应该也不希望看到自家与大明帝国再一次发生大规模武装冲突。 这倒不是担心自家的武装帆船打不过大明水师,而是这种无益的冲突会极大地影响到东印度公司在东北亚地区的海上贸易。而且现在南日岛的局势比较复杂,除了十八芝与大明两方参战之外,还有海汉这个新兴势力在中间搅和。当然荷兰人也不会忘了,在他们背后还有盘踞大员岛北部的西班牙人一直在跃跃欲试要挑战自家在东北亚地区的海上地位,如果一旦与大明开战,那西班牙人也很有可能会趁此机会落井下石。 652.第652章 攻守转换 选择在一般人精神最为松懈的凌晨这个时间开战,目的也是为了能攻其不备,在战场上取得主动。不过对于明军水师来说,他们的任务相对比较困难,因为这需要他们先进入战场充当诱饵,尽可能将荷兰船只引离南日岛附近,然后海汉舰队再择机从侧翼插入荷兰人与南日岛之间,隔断他们与岛上海盗的联系。 明军水师的船只大多还是以前的存货,这些战船对付十八芝的海盗船还是有得一拼,但要面对装备多门火炮的荷兰武装帆船就略微有些吃亏了,只能用船只数量上的优势来进行弥补。 谢立倒也没有逼着明军水师去当炮灰的意思,他在事前的沟通中就已经跟许裕拙说得很清楚,明军可以在“实现战术目的的基础上尽可能保存有生力量,不必与荷兰人死拼”,真正的技术活还是需要等海汉海军的战船进入预定位置之后来完成。 许裕拙自然也不会拒绝海汉人的好意,在上次目睹了海汉战船是如何以少胜多,打得十八芝的海盗船翻沉一片之后,他就已经彻底变成了海汉海军的忠实拥趸,对谢立所提出的战术安排都一一应承下来。 而此时南日岛上的海盗则是陷入了尴尬的两难境地,荷兰人拒绝了郑芝虎登岛助战的请求,十八芝自己的战斗力又不足以在正面战场上撼动南日寨的防御,如果硬赶着步兵往南日寨发动冲锋,那结果很有可能是毁灭性的,海汉人的火枪阵可不是闹着玩的——上次海汉人攻打南日寨的时候,郑芝虎派出去执行袭扰战术的两百多号人就是因此而白白送了性命。 但如果不主动攻打南日寨,此行的目的也就难以实现了。相比缩防在南日寨里的守军,十八芝最大的劣势就在于补给困难,一旦补给告急,就算没攻下南日寨也只能选择撤退,而目前留给他们的行动时间也仅仅只有几天而已,是打是撤,必须要尽快作出决定才行。 郑芝虎虽然一向杀伐果断,但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进退维谷的状况,赶紧召集了手下的大小头目商讨对策。但很快他就发现这种商讨也是徒劳的,手下的每个人几乎都和他一样,陷入了战与退的矛盾中无法作出决策。一帮人吵得火热,到后来吵急眼了还险些动起手来,如果不是郑芝虎及时制止,搞不好十八芝的战损名单上又得添几个名字了。 “都是一帮没用的废物!”郑芝虎回到自己的营帐中依然气忿难平,手下这帮人只有在海上打劫的时候才会有点用处,让他们上岸打仗,水平就只有普通的山贼等级。要靠着这么一帮人实现十八芝一统东南沿海的宏愿,那得等到何年何月? 通过跟海汉的前后两次交手,郑芝虎现在也算是意识到了双方在战斗力方面所存在的巨大差距,他虽然尚不明白海汉人是如何操练出如此一支军队,但大致理解了为何以许心素为首的福建军方会选择抱紧了海汉这条大腿不放手——要是换作郑芝虎先跟海汉人接触,他大概也会作出同样的选择。 但现在的双方的立场已经完全对立,郑芝虎也明白十八芝已经失去了这样的机会,即便向海汉人表示臣服,福建官府也未必肯放过他们这些为首之人。就算心里不甘,也只能选择一条道走到黑了。 但无论如何,今天这开局不利,士气已经跌到了非常低的程度,再要继续逼迫手下们上阵搏杀,也未必能有好的效果。因此郑芝虎索性下令撤军,待明日再出阵邀战。不过他或许没有想到,过了这一夜之后,形势就会发生极大的变化了。 为了防止再次遭受对手的夜袭,郑芝虎下令这一夜不再派人到营寨之外的旷野中埋伏——这个决定让负责情报收集的易老二长出了一口气。他手下的人手已经所剩无几,而且出了昨天的事情之后,已经没人再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到外面去值夜放哨,哪怕是酬劳翻上两三倍也没人心动。毕竟银子虽好,但也得有命去花才行。 但完全不设防也很危险,易老二这时候倒是想出了一个行之有效的办法,就是将作为补给品带来岛上的各种鸡鸭猪羊等禽畜用绳子系上,放了一些到营寨附近当做警讯使用。这些动物相对目标较小,在受到惊扰后发出叫声,营寨里的守军就可以及时进行戒备。 不过这一夜南日寨却并没有再次安排出击,前一晚特战连的人几乎在岛上折腾了一整夜,钱天敦希望他们能够得到充分的休息时间,因为接下来双方的攻守地位很可能就要发生变化了,钱天敦需要自己的步兵保持一个比较好的作战状态去面对后续的战斗。 荷兰人在这段时间里无疑是最为轻松的阵营,十八芝在岛上战果如何,对于他们而言并没有很直接的影响,只需守住外海,不让对手从海上来包抄十八芝的后路就行。在十八芝的火炮阵地被海汉炮火压得抬不起头的时候,范德维根甚至很有闲情地在船上组织了一次海钓比赛,最终旗舰“飞翔号”的大副维尔森以一条四尺长的大鱼获得了十枚银币的奖励。 但这样的轻松也仅仅只持续到了下一天的凌晨。早上将近五点的时候,桅杆上的瞭望手发现了北边海上出现了一支规模不小的船队,船只数量至少是荷兰船队的五倍以上。范德维根在睡梦中被这个消息惊醒之后,连制服都来不及穿好,便来到甲板上确认这个可怕的发现。 半小时后,这支船队的帆影已经在海平面上清晰可见,虽然天色还没亮起来,看不清船队的旗号,但范德维根凭借自己的经验,就可以判断出这支船队应该是隶属于大明水师——也就是许心素的直属部队。 “敲钟,备战!”范德维根并没有慌乱,在确认了状况之后立刻有条不紊地开始下达命令:“炮手们全部进入炮位,升起炮窗!大副,让人去我的舱房把我的制服取来!” 虽然荷兰人的初衷并不想与大明交战,但这种回避不是畏战,如果大明水师那么不知轻重地自己撞过来,范德维根也不介意给他们一点小小的教训以示警告。 对面的船队以全速向南驶来,而太阳也已经快要从海平面跃出,这个距离上范德维根已经可以通过望远镜确认对方桅杆上打出的旗号——没错,这支船队正是许氏家族所统领的大明福建水师。 “好吧,既然他们选择了战争,那就让我们来成全他们吧!”范德维根下令道:“打旗号,船队变换队形,抢占上风头,准备开炮!” 荷兰的武装帆船在海战方面大多具备了一定的经验,旗舰的旗号打出之后,另外几艘帆船很快就调整了前进方向,跟着旗舰排出了队列,将侧舷炮口朝向对手驶来的方向。 但明军显然没有打算这么容易就称了荷兰人的心意,在发现荷兰人的打算之后,明军水师的船队迅速兵分两路,撇向左右两边,似乎也是打算用类似的招数,以侧舷去抢占荷兰船队的头尾位置。 “想和我们玩战术?”范德维根对大明水师的应变手段嗤之以鼻。要谈到海战,荷兰人在这个时代拥有非常强大的实力,就算是拥有独步天下的大帆船船队的西班牙人,也不敢说自己能在海战方面稳赢荷兰人。明军的这种队形变化,在范德维根看来意图过于明显,而且很难对自己的船队造成实质性的威胁。 “转向,向西前进,我们要赶在他们的前面。”范德维根很果断地下达了下一道的命令。 荷兰帆船在航速上的优势,也在此时毫无保留地体现出来。荷兰人的船队改变航向兜出一道弧线,正好可以截住转向向西南方向行驶的那一部分水师战船。 正当范德维根还在考虑要不要用几发炮弹来警示对手知难而退的时候,他赫然发现对手居然先行开火了。 几种竹木制成的火器拖着火尾从对方的战船甲板上升腾而起,在空中划出弧线扎向荷兰船队的方向。这些火器的用途便是点燃对手的船帆与船身,从而瘫痪对手船只的行动力,而其射程都在二三十丈左右,在这个时代的远东地区绝对算得上是很犀利的武器。然而实战中所取得效果,并不能完全实现其射击意图。 首先这些原始的火箭助推型的武器本来就没有什么准头可言,发射的时候也只能由操作者估计一个大致的方位和距离,点火之后就完全是碰运气的阶段了,而这种准头的劣势就只能用发射数量来进行弥补,正如同火枪阵要采用排队枪毙的阵形来提高命中率一样。不过如果海上的风力稍稍大一点,就算十船齐射,也会被风刮得偏离方向,很难取得成效。 其次这些火器的射程大多不如火炮,杀伤力也更为不及。就算敌船被射中了十支八支,只要及时处理就不会有什么麻烦,甚至还比不了舰炮在对方的船身上开出一个洞口导致进水的麻烦大。 明军的这些如同焰火一样的火器果然没有取得什么效果,绝大多数在距离荷兰帆船还有好几丈的地方就力尽落水了。偶尔有那么一两支火箭扎到船上的,也很快就被船上负责损管的水手们用土包和湿布给扑灭了。 “这些东方人真是太狂妄了!为了公司的荣光,我必须要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虽然没有被这一波攻势所伤及到,但大明水师“不明智的挑衅”还是惹恼了范德维根。上司说了尽量不要与大明开战,但可没说过必须要忍受大明战船的主动攻击,只挨打不还手这绝对不是东印度公司做事的风格。 “开火!好好揍他们一顿!”范德维根热血上头,下达了开火攻击的命令。 “飞翔号”侧舷的八门舰炮率先开火,炮弹呼啸着射向了明军的船队,其中一发直接命中了一条明军战船的船头,打得船板碎屑横飞,可以看到其甲板上有水手立刻便倒下了。 然而明军的船队并没有就此止步,而是继续向前冲锋。范德维根知道这是明军惯用的战术之一,在接近敌人之后以各种近距离的火器再次实施纵火作战。相较没什么杀伤力的远程火器,在二十丈以内明军有更多的手段来实现这种作战目的,其中不乏有将各种易燃难灭的可燃物投掷或喷射到敌船上的做法,而这些进攻手段要比那些远程火箭可怕多了。即便是“飞翔号”这样的大船,如果被一堆大明战船给围堵住,也很难对四面八方飞过来的易燃物进行有效抵抗。如果距离再进一步缩短,这些大明战船还会利用各种工具来固定住两只船,然后跳帮实施肉搏作战。 “调整航向,保持距离,不要给他们靠近的机会!”范德维根很明白己方的劣势就在于船只和人员数量太少,跟对手进行短距离的硬拼是极为不明智的做法,以己方在武器和船只性能上的优势,只要保持距离,慢慢用火炮解决对手才是最为稳妥的战法。 海上的炮战声音自然也传到了南日岛的岸边,十八芝营中的海盗们纷纷从睡梦中惊醒,出来旁观这场海上大战。尽管交战水域距离南日岛的港口尚有好几海里,但荷兰帆船不断的炮击声还是给海盗们打了一剂强心针——还好请来了红毛人掩护后路安全,不然可能就在半夜三更被悄悄过来的明军水师给爆了菊花。 “拿了我们家那么多的银子,也是该让这些红毛鬼出一点力气了!”看着荷兰人的帆船在海上作战,郑芝虎的心理也稍稍平衡了一点,说好的两家协同作战攻击南日岛,这荷兰人一直闲着也是太不像话了。 653.第653章 海战 十八芝掏大把银子请荷兰人来南日岛助战,可不是仅仅为了让他们在外围当哨兵的。事实上郑芝龙很希望荷兰人能发挥出海汉人在对方阵营中的作用,毕竟前次大明海汉联军攻打南日岛,实际上打主力的并非明军,而是前来助阵的海汉民团,这样的外援才是值得送出去那一箱箱白花花的银子。 昨天求援被拒,郑芝虎心里就已经憋了一肚子的气,若不是有求于对方,他当时就已经翻脸了。不过一夜之后,明军水师已经按捺不住自己打上门了,这下荷兰人就算想清闲也清闲不了了。郑芝虎也不下令让自己的人马出海协助荷兰人,多少存了一点看热闹的心思。当然他也知道,尽管明军战船数量看起来多出不少,但却很难给荷兰人造成实质性的麻烦,只要荷兰人不傻傻地杵在原地不动,别让明军战船一拥而上给围住就行。 荷兰人的表现的确没有让郑芝虎失望,他们一边用猛烈的炮火对明军的战船进行轰击,一边很理智地保持着交战距离,避免让对方有机会贴上来短兵相接。而明军很快也意识到他们在武器和船只性能方面的劣势,很快就开始转头向西且战且退。 范德维根当然也注意到对手战术的变化,但他可没打算就此作罢,既然明人这么不识好歹自己送上门来,那就应该抓住这个机会好好给他们一点教训。当然了,更主要的原因是范德维根意识到对手的作战水平比起以前似乎并没有多大的长进,自己的船队完全可以趁胜追击,给予明军进一步的打击。 至于说公司高层所担心的与大明交恶,范德维根倒并不是特别在意——就凭大明水师现在所表现出的战斗力,就算翻脸了也很难给东印度公司制造什么麻烦,倒不如抓住这次的机会,狠狠打击一下福建水师的气焰,说不定他们以后在海上遇到荷兰帆船就会自觉地退避三舍了。 郑芝虎一开始还很幸灾乐祸地看着荷兰船队在海上追击福建水师,但很快他脸上的笑容就凝固了——南日岛东边的海面突然杀出了另一支船队,这支船队的规模不大,远远看过去大概也就十艘船左右,但令郑芝虎心寒的是,组成这支船队的全是清一色的海汉战船。 很显然,海汉人一直静静地在等待着出击的时机,尽管还没有想明白他们的作战目的是什么,但郑芝虎心中已经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传我的命令,水兵立刻登船出港,给红毛人打旗号,让他们不要继续往西追了!”郑芝虎反应还算果断,立刻便下达了作战指令。 但民间武装最大的问题之一就是指挥效率,几分钟之后郑芝虎的命令传达到码头上的时候,这里的战船别说做好出战的准备,连水手们都还不知道在哪里。此时天色才刚刚亮起,海盗们虽然都已经出了帐篷观看海上的交战,但大多数人还衣衫不整,并没有几个人意识到自己可能也会立刻参与到海上的作战当中。 等各条船的船长把部下收拢组织上船,距离郑芝龙下达命令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而这时海汉人的船队也从东边靠近了南日岛的北海岸线,十八芝的帆船还没来得及出港,就面临着被海汉人封锁在港湾之内的窘境。 荷兰人此时也已经注意到了突然出现在身后的海汉船队,开始缓缓地转向回航。范德维根也反应过来福建水师的攻势只是佯攻,而真正的杀招却是海汉人埋伏在附近的这支船队。不过他倒没有郑芝虎那么慌乱,海汉的水面部队虽然听说挺厉害,但那也只是相对十八芝和明军而言,范德维根可不会那么容易被一些传闻所影响。孰强孰弱,那还是得要过一过招才能见分晓。 而与此同时,谢立也在海汉船队的旗舰“虎鲨号”上发出了命令:“升起炮窗,六艘小船留下封锁港湾,其他船只跟随旗舰拦截荷兰船队!目标进入射程内就可开炮,无需另行请示!” 所谓“六艘小船”,就是六艘海汉制式战船中吨位最小的探索级战船,其中两艘还是海汉卖给福建水师的外销货。当然这种小也是只是相对的说法,近三百吨的吨位放在十八芝的船队中已经算是大块头了,而且每艘船上都布置有十门左右的火炮,武装水准比起十八芝的那些帆船高了不止一个档次。几年前在珠江口,海汉海军就是以这种战船为主力,击败了数量占优的刘香船队,一举拿下了珠江口海域的实际控制权。 而四艘吨位更大的探险级战船,就是用来对付荷兰人的主力了。这个级别的战船不仅船上布置的火炮数量比探索级多了一倍有余,而且火炮的型号也有所差异,更大的船身让其可以承载炮身更大更重的舰炮,其口径和身管长度都要比探索级更具优势。当然最关键的是,海汉军委可以确认自家战船上的舰炮无论在哪个方面的性能都大大超越了同时代的海上竞争者,荷兰人也不例外。这足以让谢立在面对荷兰武装船队的时候,还有充分的信心分兵出去,仅以四艘战船去应对荷兰人。 在海盗们还在南日岛码头乱成一片的时候,荷兰与海汉的船队已经在南日岛北侧的海面上遭遇了。双方都提前转向,试图能够抢到t字位来占据先机,但在风向和洋流的作用之下,谁也没能在这个环节占得便宜,结果变成了平行向北进行的两列纵队。 “靠过去!”谢立毫不畏惧地下达了命令。战前钱天敦已经给谢立私下授意过,只要这一战打出成绩,那钱天敦就会向军委上书为其请功,谢立也将有望成为海军军官中第一个晋升中校职位的归化籍人员。 对手航向的调整自然也落在了荷兰船队指挥官范德维根的眼中,对于以海为家的荷兰人来说,在海战中可没有“畏惧”这种选项,他也同样下达了调整航向的命令,让船队靠向对手的航行路线。 两只船队之间的距离迅速从五六百米缩短到两百米之内,海汉一方率先开火,“虎鲨号”的船舷舰炮依次鸣响,炮弹呼啸着砸向荷兰人的帆船。 其中一枚炮弹就从范德维根头顶几米处掠过,将船帆撕出了一个两尺大的洞,然后从船的另一侧坠入海中。虽然这枚炮弹并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范德维根却是心中大惊,因为这表明自己的船队已经进入到了对方的舰炮射程之内,然而在这个距离上自家的舰炮却似乎很难发挥出百分百的作用。 随着脚下一阵震动传来,自家帆船发射的炮弹立刻就证实了范德维根的这种担忧。这几发炮弹在距离对手帆船还有十几米的地方就已经力尽落水,根本就无法给对手造成伤害。 “很好,保持这个距离,继续射击!”谢立当然也观察到了这个细节,而这也正是他所等待出现的场景。海汉火炮在性能上的优势足以使得舰队能够保持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对敌人的船只实施远程打击而不会被敌人的武器所伤及到。 范德维根的应对措施与谢立截然相反,他选择了一种简单粗暴的解决方式来改变这种被动的现状:“靠上去,贴近他们的船!要让他们知道我们的炮弹也不是面粉做成的!” 如果单论船身的坚固度而言,荷兰帆船可是丝毫不输给海汉建造的这些战船,一些荷兰帆船在外层船板的厚度上甚至还具有一定的优势。但荷兰帆船和其他所有西方国家的船只一样有一个非常致命的短板,那就是没有水密隔舱。 水密隔舱这种船舶结构在唐代就已经发明出来,宋代之后在海船建造中得到了普遍使用,连一部分内河船也有采用这种结构。郑和船队下西洋的时候,所有海船都采用了水密隔舱结构。 这种隔舱在功能上有三个十分显著的优点,一是通过分割密封舱室的做法提高船体的抗沉性,二是利用水密隔板来增强船体横向强度,三是提高装卸效率,便于货物在运输途中的储藏和保管。 而从造船技术的角度来说,水密隔舱还有一个不得不提到的优点,那就是用水密隔板来取代了船身加设肋骨的工艺,从而让造船的流程大大得到简化,工期也得以缩短许多。 虽然这种先进的造船技术在郑和下西洋的时候就已经流传到海外,但西方国家真正将这种技术引进到自己的造船业当中并进行推广,却已经是十八世纪末,也就是距离现在这个时间点大约一个半世纪之后的事情。1795年英国人本瑟姆为英国皇家海军射击了六艘新型战船,才第一次将中式帆船的水密舱结构运用到西式战船的建造当中。 这种船体结构上的差异,每一名海汉海军成员在受训期间都接受过相关的知识培训,也明白这种差异在海上炮战中将会给双方船只带来怎样的影响。因此对于海上炮战这种交战方式,海汉一方的将士在心理上是具备了天然的优势。 随着双方船队距离的进一步缩短,终于开始有炮弹命中了荷兰帆船,而这个距离上仅仅依靠橡木船壳是无法抵御炮弹的巨大动能,很轻松就能在船身上撕出一个大洞,顺便扫清前进路线上的一切障碍。 被称之为费留特船(fluyt)的荷兰帆船是在早期的西班牙大帆船基础上作出的改良型,将船壳轻量化并减少了武装和水手数量,并将吃水线以下的货舱加大。这种改动让荷兰帆船实现了高速化、轻量化、低成本、高载货量、便于建造等等目标,也是荷兰在短短时间内崛起为海洋帝国的重要原因之一。但这种帆船的缺点也非常致命,吃水很深,船壳却相对很薄,虽然相对激动灵活,但却缺乏抗击打能力和火力输出强度。 在17世纪中叶,也就是距今大约十年之后的英荷战争当中,荷兰海军和武装商船在英国海军的重型战列舰面前被加农炮打得损失惨重,荷兰人只能依靠水手们的素质和造船速度上的优势来弥补装备上的先天不足。 这种劣势在目前并没有充分暴露出来,因为在能与其正面抗衡的海上势力屈指可数,而不管是西班牙人还是葡萄牙人,甚至包括大明水师在内,在武装船只的数量上都很难跟荷兰人相提并论,大规模的海战肯定是荷兰人占优。但在目前这种六对四的小规模海战的条件小,荷兰帆船的劣势就在海汉炮火之下暴露无疑了。 首先双方在舰炮总量相差不大的前提下,命中率却是差了不止一倍,海汉战船在相对较高的命中率支持之下率先摧毁了荷兰帆船上超过三分之一的炮位,这就导致了荷兰的火力输出强度迅速下降,命中率更是跌到了惨不忍睹的地步。 其次海汉舰炮的杀伤力和杀伤效果都大大强于对手,而荷兰帆船只要吃水线附近被炮弹击穿,几乎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因为船身大量进水而影响到船只的性能,甚至会出现明显的侧倾——这几乎等同于这艘船的船舷炮就此失去了战斗能力。海汉战船却因为拥有水密隔舱结构,即便被击穿进水,短时间内也不会对船只性能造成大的影响。 双方的海上炮战仅仅持续了不到半小时,荷兰船队中就有三艘帆船在炮火打击之下陆续丧失了作战能力。而反观海汉一方,虽然四艘船都有中弹的状况,但却没有一艘船因伤退出作战,依然能够继续向对手发动炮火攻势。双方原本相差不大的火力输出能力,却在交战中迅速地出现了比例变化。而荷兰水手们在冒着猛烈炮火接近了对手的帆船之后才很绝望地发现,对方的水手船员竟然装备了清一色的燧发枪,他们现在必须要承受火炮与火枪的双重打击了。 654.第654章 击溃 随着尖利短促的哨声响起,海汉战船的船舷边噼里啪啦响作一片,数十发铅弹射向了五十米开外的荷兰帆船。当然在海浪的颠簸之下,即便是神枪手也很难作出有效的预瞄,命中率完全只能依赖于运气。但对面挨打的荷兰水手们可不会这么想,铅弹掠过头顶和耳边的所带起的风声非常清晰,让他们甚至都不敢在甲板上直起腰来活动。在此之前已经有好几个倒霉鬼在操作帆索时被对方射过来的子弹击中,水手们虽然并不是怕死的人,但也不打算拿自己的性命来作赌注。不过他们很快发现对手的火枪射击仅仅只是一个前奏而已,他们的火炮已经换上了威力更大的链弹和葡萄弹。 链弹又被称之为“甲板收割者”,飞速旋转的串连链弹不但能够撕扯风帆和索具,而且还可以将前进路线上的水手们一切为二,十分恐怖。而葡萄弹的散射面积大,更是让甲板上的水手避无可避。这两种炮弹倒并不是什么很先进的装备,荷兰人的船上也有,但要命的是荷兰帆船上的舰炮性能远不如对手,目前这个距离还没有进入到这两种特殊炮弹的射程,即便勉强换了链弹和葡萄弹,也很难对海汉的船只和人员造成实质性的打击。 排在荷兰船队中第二位置的“鲟鱼号”很快就中招了,一枚链弹不但扯破了主桅杆最下面的一张船帆,而且连操作整根桅杆的帆索也一并给切断了,这让“鲟鱼号”的甲板上顿时乱成一片。而此时海汉船队又恰到好处地对“鲟鱼号”进行了一轮葡萄弹的集火,甲板上顿时就变成了人间炼狱,二十多名水手在密集的弹雨笼罩之下无一幸免,全被打成了筛子。鲜血和人体碎块遍布在整个甲板上,场面惨不忍睹。 范德维根当然也注意到了战局已经在朝着不利于己方的方向发展,六艘荷兰帆船现在仅剩下两艘还保持着比较完整的作战能力,其余的四艘都已经处于了苟延残喘状态。而对手的作战思路也十分清晰,他们并没有试图要击沉或者是俘获已经失去战斗力的荷兰帆船,而是在确认目标失去作战能力之后就迅速将集火对象转移到下一艘船身上。 至于荷兰那几艘失去了大部分作战能力的帆船,他们甚至连脱离战场的机会都没有,因为那支原本已经离开的福建水师船队,居然又兜兜转转地回来了,显然是准备来海汉人打下手清理战场的。他们的实力虽然不足以和荷兰武装帆船打正面对攻战,但要收拾这种残局还是绰绰有余的。 目前的局面已经从最开始荷兰稍占上风的的六对四,变成二对四的不利局面。范德维根此时也已经从最初的兴奋中冷静下来,如果现在还想以少胜多,扳回战局,希望已经十分渺茫。退一万步就算大家拼了老命,跟海汉人继续打下去,最后顶多也就是个惨胜的结果,别说能不能把已经战损程度很深的几艘船给救回去,就连剩下这两艘船能不能安然脱离战场都很难说。别忘了南日岛港口那里还有六艘海汉战船没有参战,而且后面还坠着一大串福建水师的船等着捡漏。 “改变航向,脱离战场!”范德维根很快就想清楚了利害关系,并且果断地下令终止作战,撤离这个已经陷入不利局面的战场。输掉这次战斗对范德维根而言并不是最糟糕的事情,如果无法把这次战斗的过程和相关的情报带回大员港,那才是真正的严重失误。 当然了,脱离战场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想跑还得看对手是不是肯就此放手。毕竟在航速和船只操控性上,荷兰帆船也并没有什么优势可言。值得庆幸的是海汉人似乎并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看到剩下的两艘荷兰帆船开始转变航向试图要脱离交战,海汉的几艘战船却并没有跟着改变航向继续追击。 “荷兰人这就撤了啊!”谢立舔着有些干涩的嘴唇,脸上的表情显得意犹未尽。他当然希望能够在这一战当中全歼对手,但事前所制定的作战计划中已经很明确这次作战的首要目的并不是歼灭荷兰人的船队,而是要确保把来犯的十八芝海盗悉数给留在南日岛。而与荷兰人交手并将其逐出南日岛海域,其实也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的作战手段之一。 当然了,能够将这次来南日岛助战的六艘荷兰武装帆船留下四艘,已经是非常骄人的战绩了——海汉可是仅仅只出动了整支舰队一半的力量就取得了这样的战果。而且整个作战过程让福建水师也在旁边进行了观摩,对其有多大的冲击力就不用细说了,毕竟他们几十条船都拿人家没有办法,而海汉人却相对比较轻松地解决了这个大麻烦,双方战斗力的实际差距由此可见一斑。 不过话说回来,这场仗赢得也并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轻松,海汉海军参战的四条战船虽然依然保持了战斗力,却也并不是毫发无损,事实上四艘船都遭受了不同程度的损伤,受伤的船员水兵也有两位数,其中两艘战船上还出现了阵亡人员。值得庆幸的是船只的主体结构没有大的外伤,航行和作战的性能也没出现大碍,只是可能需要在战后进行比较耗时的修缮工作。 但现在谢立还没打算让这四艘船停下来休息,因为除了荷兰人之外,南日岛港口里还有一大帮子十八芝的船需要进行清理。 在海汉战船与荷兰人接战的时候,十八芝这边也终于开始登船离港,打算要阻止海汉船队封锁进出港口的航道。但一来他们的行动稍显迟缓,还没来得及出击,海汉的船队就已经先行占据了有利位置,并且在海面上摆出了阵形。二则是十八芝的船载远程武器实在太少,跟海汉战船这样在海上正面交锋简直就无异于以卵击石。双方甫一交手,十八芝这边就明显吃亏得多,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海汉战船上发射的炮火连连击中。 在海盗们察觉到对手的作战意图是要将自己封锁在港湾内而不仅仅只是击退之后,原本还在岸上观望的海盗们也急了起来,不等郑芝虎的命令便纷纷登船出海。他们很清楚自己若是真被海汉船队封锁在这个小港湾里,那恐怕就真的没有从此地脱身的机会了。 很快涌向港湾出口的海盗船从最初的十几艘迅速翻了几番,大家都在慌不择路地试图逃出这条封锁线。然而海盗们并没有意识到,即便他们能冲过这道关卡,在外面还有福建水师和海汉的几艘大船在等着他们。 人一旦存了逃命的心思,就很难再有拼命的决心了。除了最初的几艘船被炮火击中之后失去行动能力,后面从港口涌出来的海盗船全都溜向了近岸的水道,试图从海汉船队旁边溜出去。这样的战术的确取得了一定的成效,海汉战船的侧舷全都朝向港口一侧,以便于火力输出,而对那些从左右绕行的海盗船就显得打击力度不足了。 “这帮混蛋!不许逃!”郑芝虎看到海盗们仓惶出逃的状况也是气不打一处来,这要是一窝蜂都逃了,那接下来还怎么攻打南日寨?他这次出发之前可是给郑芝龙立下了军令状,要在南日岛把之前的失利加倍报复回来,如果不得胜就自甘受罚。这惩罚倒是小事,关键是郑芝虎丢不起这个脸啊——就算是当初在珠江口吃了大败仗的刘香,也没有出现过在短短几个月之内连续两次败给海汉民团的战绩。往日郑芝虎可是没少对刘香大加嘲讽,而这次若是又在海汉人手里栽了跟头,他回去的确是没脸面对十八芝的其他头目了。 郑芝虎气急败坏地下令让亲兵立刻去码头维持秩序,阻止海盗们继续登船外逃。这些人要是逃出去了,难道还能指望他们在海上兜一圈之后再打回来? 不得不说郑芝虎的这个命令是极其愚蠢的一步棋,如果他此时下令全军撤退,凭借上百艘船只一起发动冲锋,要冲破港湾外尚未成型的海上封锁线其实并没有多困难,至少大多数人马还能有撤离南日岛的机会。但郑芝虎为了自己的颜面,放弃了这个唯一的逃生机会。 早上八点,结束与荷兰人战斗的四艘海汉战船和十艘福建水师战船也加入到封锁港湾的队列中来,而此时因为郑芝虎的阻挠,海盗已经停止了向港湾外发动冲锋的行动,逃出包围圈的船只寥寥无几。 距离南日岛港口大约六七海里的海面上,四艘已经无法动弹的荷兰帆船升起了白旗,向围上来的福建水师投降。他们在最后阶段还是有过抵抗到底的打算,但当他们发现福建水师只是围而不攻的时候,就已经明白自己的打算是徒劳的。很显然福建水师已经不准备再付出额外的牺牲来占领这几艘船了,他们就是围在附近,不让这几艘船有逃离的机会,等待海汉战船处理完南日岛港口的战局之后,再过来一炮一炮地轰沉这几艘船就行了。在这样的状况之下,除了投降之外,荷兰人的确也没有别的办法可以保住性命了。 “荷兰人已经撤离战场了,这下我们的任务就很轻松了。”钱天敦从电台中得到了谢立的战况报告之后,也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他原本还比较担心海军与荷兰船队交手会不会吃亏,但从战果来看,毫无疑问自己的这种担心是多余的。海汉这边以极低的代价就取得了这场耗时近两小时海战的胜利,也是真正意义上与荷兰武装帆船的第一次正面交锋——攻打安不纳群岛的时候,海军干掉的几艘民船商船可实在称不上是两军交战。 高桥南在旁边应道:“那我们是否需要出击,尽快消灭岛上的残敌?” 钱天敦摇摇头道:“不用着急,现在急的人不是我们,是十八芝。他们现在只有两条路可走,要嘛来攻打南日寨,要嘛就等着补给耗完之后投降。不管他们选择哪一条路走,对我们来说,损失都会比主动发起攻击要低得多。你记住,在我们兵力有限,而作战时间没有受限的状况下,以最低的代价取得胜果才是最正确的做法。” “是,长官!”高桥南立刻挺胸应道。 “你去问一问许甲齐,如果明军愿意出战,那我们就替他们掠阵好了。”钱天敦虽然在意自己部下的安全,不过如果是明军去打头阵,那他倒是不会表示反对。 高桥南会意地笑着应了一声,便出去找许甲齐商谈接下来的进攻策略了。 仗打到现在这个份上,其实钱天敦就算撒手不管,也已经胜券在握了。他原本以为十八芝卷土重来,这一战至少会打个一周左右,倒是没想到居然速战速决,从十八芝登岛到现在才仅仅过了48小时,战事就已经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这的确是他在开战之前没有预料到的结果。 正如钱天敦对高桥南所说的那样,既然已经取得了明显的优势,就不必再用士兵的性命去换一个速胜的结果——在南日岛这么一个环境下,早两天打赢跟晚两天打赢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差别,也不会因为及早结束这场交战而有更多的收益。 相比一手掌握了战局的钱天敦,十八芝的指挥官显然要迟钝得多。直到快中午的时候,郑芝虎才意识到现在的战局对己方来说意味着什么。荷兰人不声不响地就已经败退,抛下了南日岛上来不及撤出的十八芝。且不说现在还有没有攻下南日寨的希望,就算想安然离开南日岛,也已经不是一件轻松的任务了——港湾出口的航道上至少聚集了三十艘以上的敌船,想要通过这条封锁线而不被击沉估计会非常困难。 655.第655章 进退维谷 从交手的过程和现在的战局状况来看,郑芝虎意识到这显然不是自己预想的复仇之战,而是对手早早就设好了圈套,等着自己这队人马自行踩进来而已。对手在南日寨里驻扎了多少兵力,目前暂时还看不出来,但从海上的兵力部署来看,对手显然是早早就做好了准备,甚至连助阵的荷兰人也一并算计了进去。 郑芝虎想到上次海汉带头来攻打南日岛的时候,不过出动了三艘战船而已,而这次在海上出战的海汉战船显然不止这个数了——这其中还没有包括那艘大得吓人的巨舰在内,说不定它就埋伏在南日岛周边海域里的某处,静静等着一个合适的出击时机。当然,从现在的状况来看,海汉已经不需要祭出这个大杀器来控制战局了。 荷兰人败退之后,大概是不会再回来救援岛上的人了。而上午逃出去的少量船只,显然也没有足够的力量来杀一个回马枪。他们顶多就是直接去澎湖,将这边的战况告知郑芝龙。而以澎湖目前的状况,短时间内大概是没办法派出另一支援兵来解救南日岛上的困局了。 在乱过一阵之后,各个头目对自己所带队伍的统计终于反馈到了郑芝虎这里。目前岛上还有十八芝成员一千四百余人,其中还包括了无法继续作战的伤号一百多人。剩下的海船共有七十三艘,其中有十一艘在上午的冲关交战中受损较为严重,如不进行维修将难以坚持长途航行。当然了,以剩下这六十多艘船的装载能力,挤一挤也能把人全都装走,但能不能安然离开这里就要另说了。 补给方面,目前所带的粮草倒是还算充足,因为之前出现了数百战死和逃离人员,所以剩下的食物可供岛上人马至少半个月的消耗。但实际留给他们的可停留时间并没有那么多,因为回程路上也还需要大约两天左右的时间。如果被敌人追击,那么可能还需要在海上兜圈子来进行摆脱,所需的航行时间就会成倍增加。 至于士气方面,这才是郑芝虎真正需要揪心的地方,在接连几次交手受挫之后,这支队伍的军心已经出现了明显的不稳,特别是今天早上的海战中被十八芝视为依靠的荷兰船队败走,给予海盗们的心理打击是相当大的。如果现在要跟海汉和明军继续作战,那郑芝虎必须得好好想一想要如何才能重振士气,而且要越快越好,照此局面拖下去,只会对被困在岛上的十八芝越来越不利。 “午饭之后,想必他们就要开始发动进攻了吧?”郑芝虎心中忍不住想到了这样的可能。对手既然在前几次交手当中胜得十分顺利,想来趁胜追击的可能性也会相当大。 “来人啊!”郑芝虎将手下亲兵叫了进来,然后传令道:“中午早些给兄弟们放饭,还有,让伙夫杀几头猪,每个兄弟都要有一份!把我座船上的银箱搬出来,每人发二两银子。告诉大伙儿,从今天开始,每人每天的饷银都加二两,直到我们平安回到澎湖为止!” 这些措施能够增加多少士气,其实郑芝虎心里也没底,但就目前的环境而言,他所能采取的措施的确也为数不多。郑芝虎只能指望在接下来的交手中给予对手一定的打击,然后再寻机离开这个岛。 午餐期间郑芝虎也放下了架子,让亲兵提了一坛酒跟在后面,在营地中四处巡视,看着带兵的头目便上去敬一碗酒,寒暄几句以示鼓励。对于那些有伤在身难以活动的手下,郑芝虎还蹲下身来,亲自用筷子给伤号喂上两块猪肉以示关心。虽说这种临时抱佛脚的办法显得太过生硬,但多多少少也能起到一点收买人心的作用。 然而过了午时之后,南日寨方向并没有丝毫的动向,那里的驻军似乎并不打算要主动出击,而海上的敌船也没有作出试图进到港湾内进行突击的迹象。很要命的是南日岛上本来就没有多少植被,港口附近更是连高过人的树都没有,在三伏天的太阳直射之下,十八芝的营地简直就如同一个蒸笼一般,光秃秃的地表简直热到烫手。而十八芝的人马在这样的酷热之下,还不得不全副武装地在阵地上备战,提防对手的突袭。 然而这种等待注定是徒劳的,南日寨里钱天敦已经打定了主意要拖死十八芝,而许甲齐也并不想出面去抢这个功——事实上许心素将他安排在岛上与海汉民团驻扎在一起,就已经是提前把相关的功劳许给他了。就算明军只是做了一点打下手的工作,战后击败海盗的功劳也依然会算在他这个带兵的将领头上。这份功劳也不会有第二个人跟他争,那又何必冒着危险再去抢攻十八芝的营地呢? 海盗们就这样顶着满头大汗从中午一直等到了太阳落坡,也并没有等来对手的主动进攻。郑芝虎不得不再抛出一些“海汉人畏惧我军勇猛不敢邀战”之类的言论,来安抚躁动不安的军心。然而明眼人其实已经发现,十八芝现在的处境就是进退维谷,想攻攻不下来,想走也走不了。 然而太阳下山之后并不代表十八芝就能轻松下来了,海汉人的夜袭有多厉害,他们在登岛第一天就已经尝到了滋味,现在自然是不敢再大意了。 这一晚郑芝虎也根本没能睡到安稳觉,光是因为警讯被亲兵叫醒就有三次之多。值夜的海盗听到营地外的黑夜中传出了种种异响,怀疑是有敌人要发动夜袭,于是启动了警讯。但等郑芝虎慌慌忙忙地赶到第一线的时候,外面又变得寂静无声了。 郑芝虎也没有因此而责难哨兵,毕竟这是其职责所在,他确定无事之后便回营休息了。不料还没睡熟就又被警讯惊醒,赶到营地大门附近才知道,外面有人朝营地放枪,不过所幸没人中弹受伤。从枪声密集程度来看,至少有数十名敌方枪手在营地外的黑夜中潜伏着。 “再有人开枪你们就反击!”郑芝虎对于这样的骚扰也没有什么很好的解决办法,更不敢派人出营去清理附近的区域。他虽然不知道对手有什么诀窍,但在夜色中作战显然是对手技高一筹,派人出去多半也是白白送死而已。 待郑芝虎再次回去躺下,刚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便又被外面的警讯锣声吵醒了。这次郑芝虎也按捺不住了,一边披衣往外走,一边咕哝道:“这次海汉人要是没发动攻势,老子就砍了这发出警讯的傻子!” 然而不用他动手,这发出警讯的傻子就已经死了。郑芝虎赶到营地大门的时候,正看到几名海盗把这个倒霉鬼的尸体从寨墙上的哨位抬下来。 “发生了什么事?”郑芝虎赶紧询问道:“海汉人开打了?” “启禀当家的,海汉人用弩箭射杀了我们的人。这个兄弟临死之前,发出了警讯。”有小头目立刻向他报告道。 郑芝虎蹲下身来看了看那人的尸体,一支比小指还细的弩箭从左胸穿入,后背穿出,将心脏射了个对穿,死得不能再透了。看这伤势应该是一击致命,什么临死之前发出了警讯,多半也是这小头目胡诌出来的。 郑芝虎伸出手去握住弩箭箭尾,慢慢将其从尸体上拔了出来。这支弩箭就和前两天海汉夜袭所用的武器一致,也是某种金属所制,入手感觉较为冰凉,其箭头没有一般弓箭会出现的倒钩,看样子使用者应该是对其杀伤力非常有信心,已经无需箭头倒钩这种增加伤害的结构设计了。 让郑芝虎感到心寒不仅仅是这支弩箭准确地射中了哨兵的心脏,而且还一举穿透了前后两层牛皮胸甲,把人钉了个对穿,这种杀伤力实在强得可怕。而十八芝特地在营地外升了若干火堆,哨兵可见视野至少能保持在五丈左右。对手如果是在这个距离之外射杀了哨兵,那这武器的准头和力道就太可怕了。在郑芝虎的认知当中,明军的军用弩似乎也达不到这样的力道。 人都已经死了,再追究谁发出的警讯也没什么意义了。郑芝虎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下令道:“天亮之前加强戒备,但不必惊慌失措,海汉人拿我们没什么办法,也只能搞搞这种偷鸡摸狗的手段来干扰我们了。今日之仇,在战场上必加倍报之!” 然而海汉人似乎连报仇的机会都不打算留给十八芝,这一天依旧是一片平静,南日寨那边甚至连寨门都没有开过,而港湾之外的水师和海汉战船也依旧保持着克制,没有突入港湾内与十八芝交手的意思。 事态发展到眼下这种状况,只要不是傻子就能想明白对手是打的什么主意了。郑芝虎真的很想派人去南日寨叫骂邀战,但他也明白这样的举动大概是徒劳的——如果有人去南日寨外面叫骂,最大的可能性不是海汉人出战,而是叫阵的人被墙头上伸出的海汉火枪打成筛子。 海汉人既然已经打定了主意要把战事拖下去,那就不是派人叫骂能够解决的局面了。郑芝虎虽然没什么军事天赋,但也不会幼稚地认为对手会被轻易激怒。很显然对手就是想要继续拖下去,拖到十八芝弹尽粮绝无力作战的时候,到时候就可以轻轻松松地俘虏陷在岛上的这批人了。 “我怎可让你们得偿所愿!”郑芝虎愤懑之余却也不甘束手就擒。他并不怕死,在海上闯荡这么多年,在战场上厮杀过这么多次,濒临死亡的体验也不止一两次,他早就已经看破了生死,哪怕是海汉人用刺刀架着他的脖子,他也绝不会选择屈服。 但郑芝虎不想死得太憋屈,不想到最后屈辱地成为海汉人的战俘,关在暗无天日的黑牢中死去。在恶化到最糟的状况之前,他一定要再搏一把,要让海汉人知道十八芝的好汉不是那么容易就能降服的。当然了,他可并没打算要在眼前这种明显实力不济的状况下还坚持跟海汉人在南日岛上正面对决分个高下,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该忍耐,他还是有自己的权衡。 “传我的命令,各营开始收拾行装,入夜之后,所有人员分批登船,等子时一到,兄弟们便一起乘船冲出港口,离开这鬼地方!”郑芝虎最终还是下达了准备撤退的命令。这次带来南日岛的海盗都是十八芝中的精锐,全折在这荒无人烟的岛上就太可惜了,郑芝虎还是打算尽可能地把他们带回澎湖去。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下次再找机会跟海汉人过招就是了。 只要船队冲到了海上,海汉人就算再怎么能打,他们有限的战船也无法在海上包围数十条四散逃命的帆船。关于这一点,郑芝虎可以说是相当笃定。 然而他很难想象自己营地里的动向,其实每时每刻都处在海汉的监视之中。在南日岛港湾外不远的海面上,有一个面积不到0。1平方公里的无人小岛,这个岛上除了高出海平面二十多米的丘陵之外就空无一物了。而海汉海军在一天之前控制这里之后,岛上的丘陵顶端很快多了一座十几米高的木制瞭望台,站在这座瞭望台上,整个港湾内的情况就基本可以尽收眼底了。如果再加上高级的军用望远镜,那么紧邻港口的十八芝营地内的动向也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海盗们开始收拾东西往船上搬了?”谢立听到这个报告之后不禁露出了笑意:“看样子郑芝虎也是待不住了,这是打算要跑路啊!我们也歇了一整天了,通知各单位,即刻取消轮休状态,全员进入战斗位置,两个小时之后,我们进港去给他们一个惊喜。” 656.第656章 溃败 657.第657章 弱肉强食 658.第658章 局势走向 最终没能活捉郑芝虎的确让许甲齐感到有点失望,不过更让他感到的惋惜的是这个功劳竟然被水师抢了去,于是也更加后悔早先没有听从钱天敦的建议,自己带兵来攻打十八芝的营寨,否则其实还是有机会把郑芝虎留在岸上,由自己来拿下这份大功。 钱天敦此时想的却跟他有所不同,这次作战的主要目标之一就是拿下郑芝虎,现在这个目的已经实现,而之后福建海峡地区的局势将会如何发展,也需要好好思考一番了。 郑芝虎之死毫无疑问将彻底撕裂福建官府与十八芝之间的关系,如果说在此之前双方或许还存在着一些台面之下的交易和默契,那么从此刻开始仇恨值已经上升到一个无法弥合的高度。就算郑芝龙心里有别的想法,他也不得不为了维护自己“有情有义”的头领形象,从今以后与福建官府死磕到底。而对于一度很担心福建官府态度的海汉来说,倒是一举解决了后顾之忧,不需再担心福建官府对十八芝的态度出现反复。 这次在南日岛对荷兰人的打击也算是另一个收获,一方面通过交手大致了解了荷兰人的实力和作战方式,另一方面也为海汉接下来准备用来对付他们的一些手段提供了极好的理由。前几天的海战之后,有四艘荷兰武装帆船未能成功脱离战场,全部被明军水师俘获,经过清点之后,这四艘帆船上的船员共计472人,其中有107人在交战中战死或落水失踪,剩下的人员全部被俘——这也是荷兰东印度公司进入远东以来在军事行动中被俘人数最多的一次。 当然了,这三百多名俘虏也并非都是荷兰人,大多数人分别来自荷兰在全球各地的殖民地,真正的荷兰人不过才五十多人而已。这批俘虏目前已经被押送到中左所城里关押起来,近期大概不会有脱身的可能了。按照海汉的提议,福建官府已经准备派人去大员向荷兰人提出交涉,并且会索要一笔战俘的赎身费。 如果荷兰人想要从福建官府手里索回这些战俘,那么就得向福建官府支付五万两白银,作为此次多管闲事的代价。此外福建官府还将代海汉向荷兰人索要五万两白银的“战争赔偿”,理由是荷兰武装帆船在交战中致死致伤多名海汉船员,并且造成了海汉船只的损毁。除此之外,福建官府还将要求东印度公司必须承诺今后不以任何形式参与或协助类似十八芝这样的反明武装。 这些要求当然不太可能让荷兰人一口答应下来,海汉所拟出的这些条件,荷兰人要是真答应下来那才是活见鬼了。提出这些要求的真正目的并不是为了得到那些所谓的赔偿金,而是要为海汉之后的一些措施作铺垫。荷兰人拒绝了之后,海汉才方便以此为理由来采取进一步的行动。 福建的战果在第一时间就通过电波传送回了海南岛,在钱天敦和明军代表许甲齐一起清理点算战利品的时候,执委会也已经拿到了刚刚送抵的加急电报,并且开始讨论下一步的行动方案。 “钱天敦果然没有让我们失望!”颜楚杰一脸兴奋地挥动着手里刚刚送来的电报:“几乎全歼了来犯的海盗,并且打掉了荷兰人的四艘武装商船,十八芝头目郑芝虎当场被击毙!” “召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能胜,这正是我们所需要的军队啊!”陶东来也毫不吝啬对钱天敦及其下属部队的赞赏之情。要说能打,钱天敦带的部队的确是民团中的王牌精锐,而这一点在福建的战场上再一次得到了有力的证实。 不过由于电报内容过于简短,执委们并不知道这一战中钱天敦的部队只是表现得中规中矩而已,真正立下头功的其实是两场海战都堪称表现卓越的民团海军。正是由于他们在海上给对手施加了足够大的压力,才会让十八芝惊惶失措,连出昏招。最后要论功行赏,海军军官谢立的功劳其实要比坐镇南日寨的钱天敦更大。 “最重要的是,荷兰人这次公开参战,接下来跟他们对撕,我们就有充分的理由了。”顾凯一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模样:“我现在很想知道荷兰人在听到福建的消息之后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计算时间了。”宁崎接过话头说道:“从南日岛逃回去的荷兰人应该已经抵达了大员港,从当地把这个消息传递到巴达维亚,大概还得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我认为可以开始安排安不纳群岛易帜的事宜了。” 在以海盗身份作为伪装拿下安不纳群岛之后,如何体面有理地把当地的控制权从“海盗”手中接过来,对海汉来说一直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因为这样做势必会引起荷兰人的不满,毕竟他们自认为当地已经是属于东印度公司的殖民地。而执委会的态度是不主动挑起与荷兰人的战争,这并不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而是执委会认为从目前的阶段就有必要开始营造海汉政权对外的国际形象了。 完全占领了海南岛之后,海汉政权的成立时间已经进入倒计时,对于未来的国际关系处理,执委会也已经开始将相关工作列入议事日程当中。虽然海汉的立国之本就是通过贸易和战争吸纳资源和劳动力,向外扩张地盘,但执委会并不希望海汉对外是一个富有侵略性的形象。至少对外的军事行动和扩张手段要尽可能占得住道义,这样被统治阶层的思想也更容易得到控制一些。 荷兰东印度公司早就是执委会计划中要对付的竞争对手之一,但执委会同时也希望在这个过程中能做得体面一些,不要把吃相搞得太难看,最好是能让荷兰来扮演世人眼中的反面角色,让海汉能有合理的理由来发动对东印度公司的武装行动。 当然事实上海汉早就在暗中实施了若干针对荷兰人的军事行动,并且也抢回了荷兰人从大明手中夺去的南海安不纳群岛,只是一直没有将其公开化而已。而这次荷兰人插手福建官府与十八芝之间的战争,倒是给了海汉一个极好的机会。前些日子福建开战之前,钱天敦便已经将荷兰武装帆船现身南日岛附近海域的消息传了回来,并建议执委会利用好这个时机为以后对付荷兰人合理造势。而南日岛的战果出来之后,执委会的关注重点便不再是后续的战果清理,转而开始重点讨论战后的形势走向和如何利用这次的胜果来对付荷兰人。 “宣传部门要把这件事重视起来,要让群众明白,荷兰人不仅仅是大明的敌人,也是我们的敌人,他们对海汉民团所采取的敌对行动,是对整个海汉政权的挑衅和羞辱!而我们在福建击败了荷兰船队,这份荣耀是属于执委会和所有海汉人,是值得我们每个人感到骄傲和自傲的战绩!”陶东来开始亲自对宣传工作做出指示,几名坐在外围的年轻归化民急忙在纸上将这番话摘抄下来。 这些青少年都是近两年从海汉教育体系中毕业的新一代读书人,大多是从异地招收回来的孤儿难民,他们对于考取大明科举没什么兴趣,一心只忠于给了他们新生的海汉执委会。对于他们来说,大明所给予他们的就是无尽的苦难和恐慌,没有任何值得怀念的地方,而海汉人这个称呼才是他们真正所认同的身份。 在大明的时候,他们只是无人在意的孤儿,逃难大军中的不起眼的一员,然而在海汉治下,他们却成为了受人尊敬的“干部”。 以下内容稍后重新编辑以下内容稍后重新编辑 不过由于电报内容过于简短,执委们并不知道这一战中钱天敦的部队只是表现得中规中矩而已,真正立下头功的其实是两场海战都堪称表现卓越的民团海军。正是由于他们在海上给对手施加了足够大的压力,才会让十八芝惊惶失措,连出昏招。最后要论功行赏,海军军官谢立的功劳其实要比坐镇南日寨的钱天敦更大。 “最重要的是,荷兰人这次公开参战,接下来跟他们对撕,我们就有充分的理由了。”顾凯一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模样:“我现在很想知道荷兰人在听到福建的消息之后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计算时间了。”宁崎接过话头说道:“从南日岛逃回去的荷兰人应该已经抵达了大员港,从当地把这个消息传递到巴达维亚,大概还得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我认为可以开始安排安不纳群岛易帜的事宜了。” 在以海盗身份作为伪装拿下安不纳群岛之后,如何体面有理地把当地的控制权从“海盗”手中接过来,对海汉来说一直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因为这样做势必会引起荷兰人的不满,毕竟他们自认为当地已经是属于东印度公司的殖民地。而执委会的态度是不主动挑起与荷兰人的战争,这并不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而是执委会认为从目前的阶段就有必要开始营造海汉政权对外的国际形象了。 完全占领了海南岛之后,海汉政权的成立时间已经进入倒计时,对于未来的国际关系处理,执委会也已经开始将相关工作列入议事日程当中。虽然海汉的立国之本就是通过贸易和战争吸纳资源和劳动力,向外扩张地盘,但执委会并不希望海汉对外是一个富有侵略性的形象。至少对外的军事行动和扩张手段要尽可能占得住道义,这样被统治阶层的思想也更容易得到控制一些。 荷兰东印度公司早就是执委会计划中要对付的竞争对手之一,但执委会同时也希望在这个过程中能做得体面一些,不要把吃相搞得太难看,最好是能让荷兰来扮演世人眼中的反面角色,让海汉能有合理的理由来发动对东印度公司的武装行动。 当然事实上海汉早就在暗中实施了若干针对荷兰人的军事行动,并且也抢回了荷兰人从大明手中夺去的南海安不纳群岛,只是一直没有将其公开化而已。而这次荷兰人插手福建官府与十八芝之间的战争,倒是给了海汉一个极好的机会。前些日子福建开战之前,钱天敦便已经将荷兰武装帆船现身南日岛附近海域的消息传了回来,并建议执委会利用好这个时机为以后对付荷兰人合理造势。而南日岛的战果出来之后,执委会的关注重点便不再是后续的战果清理,转而开始重点讨论战后的形势走向和如何利用这次的胜果来对付荷兰人。 “宣传部门要把这件事重视起来,要让群众明白,荷兰人不仅仅是大明的敌人,也是我们的敌人,他们对海汉民团所采取的敌对行动,是对整个海汉政权的挑衅和羞辱!而我们在福建击败了荷兰船队,这份荣耀是属于执委会和所有海汉人,是值得我们每个人感到骄傲和自傲的战绩!”陶东来开始亲自对宣传工作做出指示,几名坐在外围的年轻归化民急忙在纸上将这番话摘抄下来。 这些青少年都是近两年从海汉教育体系中毕业的新一代读书人,大多是从异地招收回来的孤儿难民,他们对于考取大明科举没什么兴趣,一心只忠于给了他们新生的海汉执委会。对于他们来说,大明所给予他们的就是无尽的苦难和恐慌,没有任何值得怀念的地方,而海汉人这个称呼才是他们真正所认同的身份。 在大明的时候,他们只是无人在意的孤儿,逃难大军中的不起眼的一员,然而在海汉治下,他们却成为了受人尊敬的“干部”。 659.第659章 舆论导向 “西寇者,即百姓口中之红毛人也,他们来自海外万里极西之处的大陆,生性贪婪凶残,每到一地必以武力掳掠当地人口、物产,并将土地据为己有,着实可恶之极!天启年间红毛人打福建,各位想必也都听说过,当时福建调集全省之兵,与红毛人苦战大半年,才将其逐出澎湖,殊为不易。只是这红毛人并未服输,一直盘踞在隔海相望的大员岛,觊觎大明多年。这不一有机会,他们就又窜出来了不是?幸我海汉民团威武,各位首长指挥有方,此次出兵福建,一战便重创了红毛人的船队,实乃海汉之荣耀啊!” 胜利港港口码头的移民事务处大门外,一位中年儒生正口若悬河地向刚刚抵达这里的一批新移民讲解着贴在墙头上的《海汉月报》内容。类似这样的讲解人员,几乎在三亚人流量较大的地方都能看到,不过他们的编制也并不尽然都是隶属于宣传部门。实际上《海汉月报》发行的前三天内,各个部门都会遣派文职人员到第一线去向大众宣讲报上的主要内容,以弥补宣传部门在人手上的严重不足。 当然了,由于对象和场所的不同,以及宣讲人员个人水平、政治倾向的差异,宣讲的效果也会参差不齐,其中也不乏照本宣科,仅仅只是敷衍民众、应付差事的状况。相比之下,一些受过海汉式教育,在体制内任职时间较长的归化民干部,做这种宣讲工作的时候就要上心得多了。 于小宝此时就在胜利港景观大道上的一处宣讲点前,一边讲解《海汉月报》上的重点新闻,一边回答民众提出的问题。他在从驻广办调回到三亚之后,便进入了新成立的“海汉青年团”任职。作为根红苗正的归化民干部,于小宝的这一次人事调动基本就已经象征着他踏入了真正的快速上升通道,因为执委会已经明文规定,今后对归化民干部的提拔任用,将会优先考虑“青年团”成员——如果在“青年团”里也是担任干部,那优势也就更大了。 能首批调入“海汉青年团”任职的都是政治觉悟比较高的一批人,而且文化素质也强于普通水平,因此像宣讲《海汉月报》这种任务,青年团的干部们都是铁定会分担其中一部分,于小宝自然也不例外。不过他个人还挺喜欢这种街头演讲的宣传方式,在这个过程中会让他有一种受人瞩目的满足感。 “荷兰人为什么敢入侵福建?为什么敢占去我汉人在南海的领地?这就是因为官府软弱,无力抗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为非作歹!三亚乃当今东南最为富庶之地,荷兰人为何不敢来此生事?因为有海汉执委会和民团保护我们!”于小宝的宣讲加入了丰富的情绪和肢体动作,声情并茂,相比其他人平铺直叙的方式更有表现力,自然也就能吸引到周遭更多的关注。 在他附近围观的人群,已经聚拢了有两三百人之多,将宽阔的景观大道也阻断了近一半。不过因为于小宝这办的差事是执委会亲自签发的命令,倒也不会有人来驱散人群,反倒是警察司调来了一队警察,在附近帮忙维持秩序。 人群中有一名客商模样的男子问道:“敢问这位小哥,海汉民团保护三亚自然是情理之中的事情,那福建距此千里之遥,为何海汉要特地派出民团北上参战?” “这位大哥,我海汉要保护的可不仅仅只是三亚,是整个琼州岛,还有天下有海汉人踏足的各地!犯我海汉者,虽远必诛!”于小宝斩钉截铁地说道:“何况我们与这荷兰人开战,并非事出无因。两个月之前我海汉派出使者前往福建洽谈贸易,那荷兰人便勾结了海盗团伙十八芝,在漳州行刺执委会的宁崎首长,用意便是要破坏海汉与大明之间的良好关系,此等险恶用心,岂可不加以惩戒?” 人群中有人大声应道:“敢行刺宁先生,这些荷兰人的确是该死!”“打得好,不能放过这些番鬼!”“民团扬我海汉声威,正该如此!” 于小宝待人群中的声音停歇之后接着说道:“宁先生乃是我海汉的文教大师,荷兰人意图对他不轨,便是要毁我海汉根基。荷兰人既然不仁,那就不能怪我们海汉施以报复手段!何况我军出兵福建,是应福建巡抚熊文灿大人和总兵许心素大人之邀,前往当地担任军事顾问,协助明军防御海疆、剿灭海盗,并保护我海汉商人在福建的资产和人身安全,名正言顺,无可争议。” “你这小徒弟有点外交部发言人的味道啊!” 距离于小宝宣讲处不远的一间酒楼里,陶东来意味深长地说道。他的对面就坐着宁崎,两人今天相邀出来吃个饭,随便微服私访一下胜利港的民情,正好便遇到了这一幕。 宁崎笑道:“你要是觉得合适,那等过一两年青年团的架子搭好了,就把小宝调到外交部去,让他跟着顾凯学点本事。” “可以啊,正好外交部也的确缺乏相关的人才,小宝去锻炼锻炼,对他以后的发展也是好事。”陶东来言谈之间,并没有把于小宝当作外人看待。自从穿越集团在胜利港登陆开始,于小宝就已经成为了这群人当中的一员,几年相处下来,大家也都有意无意地忽视了他本来的身份,而是将其当作了这个团体中的一份子。而执委会这些高官看待他的态度,除了上下级的关系之外,还多了一份长辈对晚辈的关照和期待。 “丑话我可先说在前面,去外交部锻炼可以,但要是让小宝把顾凯那些婆婆妈妈的本事也学到身上,那我可不干!”宁崎笑着说道。 “你当心顾凯听到了跟你急眼!”陶东来也笑着应道。顾凯这个人其他都好,专业能力也没什么可质疑的,就是太老好人了一些,用穿越众内部的术语来说,他就是太圣母了一点。但凡是要动兵戈的手段计划,他几乎都会提出质疑和反对,而这种表现也招致了很多人对其不满。就连宁崎这么一个文官系统的代表,也对顾凯那种几乎毫无原则的态度颇有微辞。 “话说回来,这样的宣传手段虽然效率不高,但实际效果倒是挺好的。”看着那么多人都在围观于小宝的宣讲,宁崎也忍不住感叹道:“这就是海汉式的街头政治家啊!” “关键还是得让老百姓理解和接受我们采取的对外政策和军事手段,以后往外扩张,总不能每次都打着海盗山贼的旗号去行动。”陶东来应道:“师出有名,这就是我们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宣传部门对于福建和南海两处所爆发的军事冲突给予了极大的宣传力度,北边是海汉民团协助大明官府抗击海盗和荷兰人入侵,南边则是安不纳群岛在被荷兰人抢占之后又易主海盗,目前岛上的汉人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已经派遣了使者前来向海汉执委会求援——之所以找上海汉,是因为大明官府早就无视了远在南海的这块飞地,根本就不管岛上汉人遗民的死活了。 海外的汉人那也是汉人,海汉执委会自然是要加以庇护,所以执委会已经下令组织军队,准备开拔去南海“解救”安不纳群岛的汉人。而海汉治下的民众有近半都是从外地来海南岛的移民,对于备受战乱、饥荒、疫病等苦难的他们而言,能够感同身受那种处于困境当中的无助,基本上都对出兵安不纳群岛表示了理解和赞同。 在上级的安排之下,一部分直属各个部门的商号商行开始带头捐款资助军方,这个风向一起,有些敏感的商人也很快跟风。有关部门很适时地表示,在夺回安不纳群岛之后,海汉将会在当地设立商港和商务机构,而在此之前捐款资助出兵的商行或个人,都将视其捐款额度,从当地获得程度不等的回报。比如说一块专用地皮、一个专用码头、减免几个月的入港费用等等。 哪怕是个人微不足道的捐款,也将会获得优先移民安不纳群岛并按人头分配到一定面积的耕地,这对于那些一心想要当自耕农的移民来说是具有一定的诱惑力。现在农业部在海南岛上大力推广集体农庄制度,要想在琼南地区以个人名义分到土地可不容易,也只有海外殖民地为了吸引汉人移民过去定居,才会执行这样按人头划分耕地的政策——当然即便是分配了土地,个人所拥有的也仅仅只是其使用权,真正的土地所有权仍是由最高权力机构海汉执委会来掌控。 以下内容稍后重新编辑 “丑话我可先说在前面,去外交部锻炼可以,但要是让小宝把顾凯那些婆婆妈妈的本事也学到身上,那我可不干!”宁崎笑着说道。 “你当心顾凯听到了跟你急眼!”陶东来也笑着应道。顾凯这个人其他都好,专业能力也没什么可质疑的,就是太老好人了一些,用穿越众内部的术语来说,他就是太圣母了一点。但凡是要动兵戈的手段计划,他几乎都会提出质疑和反对,而这种表现也招致了很多人对其不满。就连宁崎这么一个文官系统的代表,也对顾凯那种几乎毫无原则的态度颇有微辞。 “话说回来,这样的宣传手段虽然效率不高,但实际效果倒是挺好的。”看着那么多人都在围观于小宝的宣讲,宁崎也忍不住感叹道:“这就是海汉式的街头政治家啊!” “关键还是得让老百姓理解和接受我们采取的对外政策和军事手段,以后往外扩张,总不能每次都打着海盗山贼的旗号去行动。”陶东来应道:“师出有名,这就是我们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宣传部门对于福建和南海两处所爆发的军事冲突给予了极大的宣传力度,北边是海汉民团协助大明官府抗击海盗和荷兰人入侵,南边则是安不纳群岛在被荷兰人抢占之后又易主海盗,目前岛上的汉人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已经派遣了使者前来向海汉执委会求援——之所以找上海汉,是因为大明官府早就无视了远在南海的这块飞地,根本就不管岛上汉人遗民的死活了。 海外的汉人那也是汉人,海汉执委会自然是要加以庇护,所以执委会已经下令组织军队,准备开拔去南海“解救”安不纳群岛的汉人。而海汉治下的民众有近半都是从外地来海南岛的移民,对于备受战乱、饥荒、疫病等苦难的他们而言,能够感同身受那种处于困境当中的无助,基本上都对出兵安不纳群岛表示了理解和赞同。 在上级的安排之下,一部分直属各个部门的商号商行开始带头捐款资助军方,这个风向一起,有些敏感的商人也很快跟风。有关部门很适时地表示,在夺回安不纳群岛之后,海汉将会在当地设立商港和商务机构,而在此之前捐款资助出兵的商行或个人,都将视其捐款额度,从当地获得程度不等的回报。比如说一块专用地皮、一个专用码头、减免几个月的入港费用等等。 哪怕是个人微不足道的捐款,也将会获得优先移民安不纳群岛并按人头分配到一定面积的耕地,这对于那些一心想要当自耕农的移民来说是具有一定的诱惑力。现在农业部在海南岛上大力推广集体农庄制度,要想在琼南地区以个人名义分到土地可不容易,也只有海外殖民地为了吸引汉人移民过去定居,才会执行这样按人头划分耕地的政策——当然即便是分配了土地,个人所拥有的也仅仅只是其使用权,真正的土地所有权仍是由最高权力机构海汉执委会来掌控。 660.第660章 荷兰人的应对 661.第661章 部署调动 纳土纳群岛的开发程度虽然远不及大员港,但其地理位置的重要性却丝毫不比大员港低。大员港与巴达维亚之间的航道上,纳土纳群岛是一个十分重要的补给点,不管是南下还是北上的荷兰商船,几乎都会选择这里作为必须停靠的一处港口——这也是为何纳土纳岛易主之后,荷兰商船频频在当地自投罗网的主要原因。 退一万步说,就算现在荷兰商船已经知道这地方被来历不明的海盗占据,在经过周围海域时选择谨慎地绕行,但其实也绕不了多远。纳土纳岛东边一百多海里处就是婆罗洲,那里的土著对荷兰人的敌意同样相当大,荷兰帆船甚至都无法在当地进行补给,正常情况下也不会选择靠近婆罗洲的海岸线航行,以免遭受到土著“不友好”的对待。西边近百海里处的阿南巴斯群岛同样是海盗活动频繁的海域,绕到那边去也没什么安全性可言。 纳土纳岛在和平时期的存在感极为稀薄,甚至连往返这里的船员水手也没觉得这个地方有什么了不得的,但易主之后所有人都赫然注意到这里的战略地位,完全就变成了钉在南海航道上的一颗钉子,并且盘踞岛上的海盗有能力与东印度公司进行武力抗衡,其威胁性当然会让公司董事会无法忽视。武装船队在纳土纳岛吃的败仗,其性质甚至比福建的失利更为严重——起码福建这边还不至于因为这次失败而立刻影响到大员港与东北亚各地之间的航道安全。 “我认为公司董事会将更倾向于先解决纳土纳岛的麻烦。”范隆根说得很直白,没有绕任何弯子:“如果汉斯先生想要向公司请求援助,我估计在年内实现的可能性很小。” 汉斯也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疏忽,福建这边的失利对公司而言,直接影响并不算很大,而纳土纳岛的隐患要是不能得到妥善解决,那么公司在整个东北亚地区的布局都将受到影响。孰轻孰重,任何一个人明白事理的人都能分辨清楚。换作他在科恩总督的位置上,大概也会将纳土纳岛作为当下需要优先解决的选项。 不过这种局面对于大员港的负责人来说,也不尽然是坏消息。公司董事会把纳土纳岛的作用看得越重,福建这边失利的影响反而就越小,而相关人员所需承担的责任自然也减小许多。试想总部那边派出的精锐尚且在一群名不见经传的海盗手里吃了大亏,那么福建这边输给了实力本就不弱的海汉人,似乎也算不上是什么丢人的战绩了。 汉斯沉默了一阵才应道:“我会写一封亲笔信,请你替我转交到科恩总督手上。晚一点我的仆人会把信送到你那边。” “愿意为你效劳。”谈话告一段落之后,范隆根很知趣地站起来告辞,他看得出这叔侄俩大概还有些私人话题要谈。 之所以把亲笔信交给范隆根而不是范德维根带回去,倒不汉斯信不过自己的侄子,而是因为范德维根的社交层次还不够,根本就没法完成这个使命。而范隆根是科恩总督手下的得力干将之一,他回到巴达维亚之后肯定会面见科恩,到时候呈上大员长官的私人信件也是很方便的事情。当然了,汉斯也不会让他白跑一趟,等下给范隆根送信的时候,也会顺便送上一份好处。 “要不是范隆根提醒,我几乎都忘了纳土纳岛这回事。”范隆根离开之后,汉斯的脸色明显好看了不少,语气也变得轻快起来:“我会在信中向总督大人说明这次交战失利的原因,尽可能地帮你减少责任。” 看着范德维根依然一副没领悟精神的表情,汉斯只能继续解释道:“先前我之所以不用这个手段,是担心适得其反,公司会认为这是推脱责任,反而会加重对你的惩罚。但我忘了还有纳土纳岛这事垫背,斯派克斯和布劳沃一起出动尚且吃了败仗,他们是输给海盗,而我们是输给一支阵容齐整的正规舰队,公司将会对你所施加的惩罚,总不能超过他们。我写这封信的目的,就是提醒科恩总督要公平一点,不能因为这样一次偶然的失利就终结了一个年轻人的前途。” “原来是这样!我会永远感激您为我所做的一切!”范德维根这才明白了汉斯为何会突然提出要写一封亲笔信的真正原因。 汉斯摆摆手道:“我能为你做的事情不多,回到巴达维亚之后,一切就只能靠你自己去活动了。还有,在这趟航行中跟范隆根先生搞好关系,不要看他只是个海商,或许他也帮不了你什么大忙,但要坏事情却是轻而易举!” “我会记得您的教诲,亲爱的汉斯叔叔。”范德维根恭恭敬敬地应道。在为人处世这方面,他的确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向自己这位叔叔好好学习才行。 台湾岛的荷兰人还在为如何应对公司总部的问责而绞尽脑汁的时候,海汉方面已经开始筹备安不纳群岛的换防和开发事宜了。 民政部计划在下半年向当地迁入三千左右的移民,这个数字基本和遗留在那里的原住民一致,一方面是为了增加岛上的劳动力,为接下来的开发建设提供人力保障,另一方面归化民的大量迁入也将有利于海汉在当地推行自身特有的社会制度。在完成这个阶段的移民之后,岛上的常驻平民将达到五至六千人,这个数字还没有包括岛上驻军在内。 由于要进行权力交接,那么扮演海盗的安南民团部队就不适合再在安不纳群岛驻扎下去了。这支部队将会换防到琼北的琼州府城辖区内驻扎下来,并且连他们的家人亲属也会在自愿的前提下从安南移居过去——这也是当初执委会给这支部队所承诺过的战后福利之一。 而这支部队的指挥官穆夏柏却并没有选择回到三亚,而是打算去金兰湾驻防,毕竟那里才将是未来几年里海汉在南海地区的最大军事基地,驻防部队规模甚至有可能会超过三亚。不过军方高层中有不太可靠的小道消息,穆夏柏已经在安南那边有了伴,只是还没有办婚事而已,这也是他选择定居安南的重要原因之一。但穆夏柏自己不提,同僚们也不太好主动去拱他,颜楚杰只能心照不宣地给穆夏柏特批了一个月的长假,目的地可以在海汉控制区内随意选择,费用全报,权当是官方送给他的贺礼。 将要代表海汉到安不纳岛接替穆夏柏的高级军官是北美帮的罗杰,他在此之前已经与石迪文一起调离了田独工业区,正式进入到军方编制中服役。石迪文率海汉使团船队北上去福建的时候,罗杰也接手了琼州府城及琼州海峡部分区域的军管大权。 由于海汉提前做好了应对的准备,年初大明候补官员抵达海南岛之后,基本都没能掀起什么浪花,琼北府城也一直都牢牢地处在海汉的掌控之下。而当地的行政长官邱元的手段要比儋州的同事张新狠得多,根本就没出过类似严明君、李进和儋州暴乱这样的事情。在府城这边,凡是公开带头反对海汉的人都杀的杀抓的抓,即便仅仅只是有这样的言论,也会遭受警告,甚至是强行迁离当地。 邱元在琼州府城所执行的铁腕手段,让罗杰驻防当地之后也非常轻松,几乎没有什么压力可言,在短短的任期内甚至都没有执行过大型的军事行动。但这样的环境也有一个坏处,那就是根本捞不着什么军功。石迪文跟着使团去了一趟福建,结果机缘巧合之下,协助明军攻下了十八芝占领的南日岛,已经刷出了一份不错的成绩,罗杰自然也看得眼热,给军委打的请战报告几乎是每周一次,希望能够去交战区域带兵,而不是在海汉控制区内安享太平。 这个机会并没有等太久就出现了,福建的战事让执委会意识到公开夺取安不纳岛控制权的时机已经到来,而且还可以顺理成章地在岛上增兵布防来辖制东印度公司的南海航线。本来执委会是属意从广东方向抽调军官过去执行这个任务,不过在王汤姆的多方劝说之下,最后军委定下的人选还是罗杰。 当然王汤姆所给出的理由也很充分,罗杰和石迪文一样是工程机械专业出身,在安不纳岛这种缺乏补给的地方,他可以在当地实现一些军械的维修维护工作,减少对大本营的依赖。另外北美帮成员在航海方面的专业技能也是让军委高层无法忽视的重要原因,罗杰坐镇当地将会有助于在海上扰乱荷兰人的航线,而驻扎在广东的几名高级军官都是陆军出身,在海战方面显然没有罗杰的优势明显。 此外还有一个不便公开的理由,那就是北美帮当中除了两名医生因为职业性质比较特殊,暂时无法委以带兵重任之外,其他几名北美帮成员都已经陆续得到了重用——王汤姆当上了海军司令,乔志亚在昌化那边负责煤铁复合产业基地的建设,石迪文最近也代表海汉民团在福建立下了战功,就剩罗杰还没什么大的作为了。即便是出于公平起见,也应该给予他一个表现的机会,更何况他的个人能力并不差,在穿越前期参与的历次特种作战中也都表现得非常出色。再加上罗杰本人的求战欲望也非常强烈,于情于理,军委都应该给予他一个表现的机会才对。 将随同罗杰南下的是成立于1628年年底的海汉民团第二营,与现在驻防安不纳岛的安南民团部队编制一样,这同样也是一个四四编制的加强营,自去年燎原行动以来一直就驻扎在琼北地区。全营满编超过800人,为了这次南下的部署,军委还额外安排了一个工程连和一个炮兵连一同南下。 早前在安不纳岛上的交锋中,穆夏柏所率领的安南民团在炮战方面的经验不足,直接导致了接战阶段的不利局面。十几个炮台居然都没能封锁住对手的登陆行动,这在战后也引起了军方高层的反思。尽管参谋部在相关的战术设计上也要承担一定的责任,但通过这次交战,安南民团的确是暴露出了他们在阵地战方面的短板——毕竟这支部队是以奇袭和山野环境下的特殊作战为训练基础,甚至连重型武器都不是其标准配置,正面战场上的交战方式的确并非他们所擅长。 为了弥补这个短板,军委才作出了这种特殊的调动。虽然炮兵连的配置仅仅只有八门陆军炮,但专业炮兵部队在战场上所能发挥出的威力,并不是临时客串的步兵们所能相比的。 而工程连则将主要负责在安不纳岛的港区构建防御工事,前次荷兰人的突然来袭已经让军委意识到之前的想法太过简单,荷兰人对于安不纳岛的重视程度或许会超乎想象,今后一段时期内肯定还会发动对安不纳岛的夺岛作战。而临时炮台已经在上次的交战中被证实了作用极其有限,要想稳稳地守住港口,还是得照搬现有的成功经验,在海岸上构筑坚固的大型防御工事才行。 当然仅仅派出一支工程连前往当地还远远不够,建设部为此还要调动一批建筑材料,用船队运往当地。有鉴于修筑岸防工事的工程量,这毫无疑问又将是一笔巨大的军费开支。然而这笔钱还真是不能省,就连一向会对军方预算案提出质疑的顾凯这次也没有表示反对——毕竟前一次荷兰人都打上岸了,再不修炮台可能就会悔之晚矣了。 所以尽管当初筹划占领安不纳群岛的时候,执委会并不打算在当地投入太多的资源去搞海汉式的岸防工事,但兜兜转转回来,大家却发现这一步根本就无法跳过,该砸进去的银子照样省不了。 662.第662章 荷兰人的难题 一支千人规模的武装部队,超过千人的移民,再加上大量的物资装备,这就是即将从三亚大本营前往安不纳群岛的阵容。为了能够保证将人员和物资一次性投送到位,海运部需要调集麾下超过三十艘的运输船来承担这次的任务,而这也是自安南内战之后,海运部出动的远洋船队中少有的规模。 然而这还不是执委会打算投放到当地的全部力量,除了陆军和移民之外,海军也将加大对当地海上防御的投入力度。驻防安不纳群岛的战船将在原有的两艘“探索级”基础上再增加四艘同级战船,以保证当地遭受来自海上的攻击时不至于只能一味地退守内陆进行被动防御。待当地的港口码头改扩建工程完成之后,军委极有可能还会部署一到两艘吨位更大的“探险级”战船。 至于在各个舰队中都被当作旗舰使用的“威严级”战舰,对港口条件和综合补给维护能力的要求则要高得多,安不纳岛受客观条件的限制,很难达到海军所要求的标准,军方也只能将其部署到安南的金兰湾军事基地,待战时需要再派往南海执行作战任务。 八月中旬,福建方面终于传来消息,当地官府与东印度公司的谈判宣告破裂,正如执委会事前所预计的那样,荷兰人拒绝了任何形式的赔款和承诺,态度依然十分强硬。虽然这对并不希望继续打下去的福建官府而言可能并非好消息,但却正是海汉一方想要获得的结果。算算时间,从大员出发前往巴达维亚报信的船只估计已经出发了多日,海汉便也委托了与东印度公司有着贸易往来的的詹家船行,带一封措辞严厉的外交信件前往巴达维亚,递交给东印度公司的高层。 在詹家船行的船队出发五日后,由罗杰率领的庞大船队也从胜利港军用码头和三亚的移民码头两处同时启航。两支船队将在三亚外海会合,然后进行简单的海上编队之后一起南下,前往安不纳群岛。由于船队规模太过庞大,在途中至少要停靠安南沿海港口进行两次补给,算下来大概需要二十天左右的航程才能抵达安不纳群岛。在此之前,驻扎在当地的穆夏柏和安南民团军依然需要依靠自己来组织防御。 不过幸运的是这个时候巴达维亚的东印度公司总部正陷入一场激烈的意见纷争之中,而其原因就是因为公司组织的军事行动在外连续受挫。 六月下旬,原本派出去搜救失踪商船的船队在纳土纳群岛撞上了正主,并且爆发了一场武装冲突。由高级军官斯派克斯和布劳沃两人指挥的船队在一开始还是打得比较顺利的,强顶着对手的炮火实施了登陆作战,并且成功突破了对手的岸防炮台防御线。就当他们认为可以顺利剿灭这股来历不明的海盗,并且夺回纳土纳岛的时候,接下来的战局就急转直下,令人跌破眼镜。 在两栖登陆作战中取得优势的荷兰军队,竟然在围攻岛上小镇的阵地战中被对手打得抬不起来头。布劳沃本人也在突袭小镇的战斗中战死,这也是后来导致荷兰军队发生溃败的主要原因之一。最终逃离当地的船队已经无力再发动第二轮攻击,只能在海上兵分两路,一路由范隆根带领,依然北上前往大员港。另一路由斯派克斯收拢的残兵败将则是原路返回巴达维亚,并向公司呈报了这次交战的经过。 自从进入远东地区以来,东印度公司的武装船队在绝大部分的冲突中都以胜利而告终,这也是公司所辖殖民地能在短短十多年内迅速扩张的根本原因。即便是天启年间在澎湖败给了明军,那也是因为双方的兵力差距实在太过悬殊,抵抗了半年之后已经几乎要弹尽粮绝才不得不选择了撤退。然而一支阵容齐整,训练有素,有高级军官指挥的武装部队,居然会在纳土纳岛败给了一群不知何时从何地冒出来的海盗,而且结果可以用惨败来形容,这让董事会的绝大多数人都感到实在难以接受。 在斯派克斯的描述中,这群海盗被形容为“训练有素的军队”,其装备的枪炮数量甚至超过了武装船队,并且从其在岛上修筑的工事状况来看,这些家伙并不是打算抢劫一番就离开,而是要在当地长期落脚了。 这样的描述在董事会中也掀起了一片哗然,东印度公司在数年前夺下这个岛之后,还从没有外来势力打过当地的主意,就连一直不那么对付的葡萄牙人,也并没有将纳土纳岛群岛当作争夺的目标。这倒不是葡萄牙人打不下这个地方,其实当地的防御力量并不算强,勉强能够自保不受海盗骚扰而已,真正的原因是这个地方的港口条件有限,即便夺下也无法进行大规模的开发建设,而且也没什么天险可以据守,战略价值比较有限。 然而这群来历不明的海盗却似乎并没有这样的觉悟,不但不声不响地攻占了当地的港口和小镇,而且还实施了规模不小的工程——以斯派克斯的观点,当地的防御工事至少需要上千劳动力花费一个月以上的时间才能建成,而这样的工程量也正是当地多年以来都一直没有像样防御工事的客观原因。 不得不说斯派克斯的推断还是有一定的事实根据,而且与荷兰商船在这条航道上开始失踪的时间也比较相符,可信度是相当高的。但公司高层们所不能接受的是代表公司战斗力的武装船队竟然会在作战中败给一群海盗,而且斯派克斯关于战斗的描述中似乎也存在着相当多的漏洞。 比如说斯派克斯声称这群海盗的装备水平相当高,甚至还超过了自家的武装,但据东印度公司所知,在远东地区并没有哪支海盗具备了这样的武装程度。就连大明沿海那支号称远东第一的十八芝,也仅仅只是船多人多而已,单论武器装备水平也远不及东印度公司的武装部队。至于说南亚这边的海盗武装,还远不及十八芝,往往是一群衣衫褴褛的海盗操着一堆破铜烂铁就敢出海打劫,要说普遍实力偏低的南亚海盗有能力击败东印度公司的武装部队,公司高层们是决计不信的。 当然后来斯派克斯又补充了一个重要的信息,那就是他认为这伙海盗应该与去年攻打大明琼州岛的是同一伙人,即同为安南前朝余孽纠集所成的武装势力。这些人当中有不少在改行之前都是军人,军事素质远非一般海盗可比,并且也有一定的渠道获取大量制式武器。这伙人去年被海汉和大明的联军逐出琼州岛之后,很可能选择了南下另行寻找落脚点,而纳土纳群岛很不幸就落入了他们的计划之中。 至于他们所掌握的武器在这种推论的基础上也很容易得到解释。众所周知,葡萄牙人和盘踞在琼州岛上的海汉人都是著名的军火商,他们最近卖给安南和大明的武器可不是一个小数目,而其中一部分流入到海盗手中也是说得过去的——说不定就是他们直接卖到海盗手里的,毕竟这种事也不新鲜,十八芝手里的制式武器就有相当一部分是由东印度公司提供的。 不过这种推论也仅仅只是来自斯派克斯个人的想法,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能够证明其真实性,士兵们甚至都没能从岛上抓回一名俘虏来获取口供。因此公司董事会的大部分人对于这种说法仍然将信将疑,然而他们所不知的是,斯派克斯误打误撞之下,居然作出了无限接近事实的推论。 穆夏柏率领的这支驻扎在当地的武装,其成员的确有相当一部分都参加过前一年的燎原行动,而当时他们所扮演的也正是来自安南的海盗。值得一提的是,这种扮演海盗的经验在经过战后的总结之后,再次被运用到安不纳群岛的时候,参战人员的演技也都普遍得到了提升。当时岛上第一批被俘的荷兰人,就几乎没人怀疑过这帮突然出现的海盗是否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真实身份。 即便这种作战能力能够得到合理的解释,斯派克斯仍然无法向董事会说明为什么海盗们会选择了纳土纳群岛这么一个孤悬南海之中的地方作为长期基地。要知道当地甚至连粮食都无法自产,一定程度上还得依靠从外面运送补给才行。东印度公司是因为常年都有船队在这条航线上往返,才能维持这个补给点,一方面从外向岛上运送粮食和生活物资,另一方面在当地补充淡水和果蔬。 而岛上一直维持着三四千人的人口规模,也正是因为岛上的自产水平和外界的补给能力有限,无法支撑更多的人口长期定居所致。如果这伙海盗真的要选择纳土纳岛作为其窝点,那么也势必会面对同样的难题——除非他们有能力进行大规模的远程补给,亦或是在岛上开垦大量农田种植粮食作物。但如果是有心组织大规模农垦来维持生计,这些人又何必来当海盗? 还有一点斯派克斯无法解释的是,以他所说的状况,占领当地这股海盗的兵力至少也在五至八百人左右,这么多的人员物资跨海而来,那他们的船队何在?如果是藏在附近的岛屿海岸,为何在荷兰船队靠港作战期间,没有从海上向其发动攻击? 斯派克斯只能猜测这支船队或许正好是到出海捕捉新的猎物去了,但这种解释又带来了一个新的问题:如果主力出海劫掠期间,留在岛上看家的海盗都是如此强悍,那么这支海盗势力究竟会有多大的战斗力?这显然太玄乎了,董事会的人并不愿意相信一支名不见经传的海盗会有如此强大的实力。如果连海盗能经营出这样的一支军队,那东印度公司这么些年是到底在干嘛? 就连对斯派克斯一向信任有加的科恩总督,在这种情况之下也很难再对他描述当中的种种漏洞、矛盾视而不见。当科恩总督义正辞严地责问斯派克斯是否存在着谎报军情的状况时,斯派克斯只能大呼冤枉,同时声称有人可以为自己作证——范隆根带着他剩下的商船北上去了大员港,等他回来之后,董事会大可向其询问,看看所说的状况是否与自己的描述相符。 然而按照行程,范隆根大概要等到八月底或九月初才能返回巴达维亚,这还得要路上顺利才行。董事会商量再三之后,决定暂时不对斯派克斯施加惩罚措施,但鉴于他的描述中有颇多可疑之处,科恩总督宣布将他软禁起来,直到范隆根返回巴达维亚,证实他的说法属实为止。 虽然到最后也没弄清楚纳土纳群岛究竟是怎么一个情况,但这场失利还是引起了东印度公司董事会的高度重视。斯派克斯的描述中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信息,那就是公司此前失踪的几艘帆船,居然都出现在当地的海港——当然了,船上连人带货都已经消失无踪,只剩一个被拆掉船舵无法航行的空壳而已。很显然在此之前的失踪帆船都是这帮人下的手,倒是不需再满世界去寻找它们的下落了。 区区几条帆船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海盗已经开始威胁南海航道的安全,而且实力还不可小觑,这就不得不引起董事会的重视了。毫无疑问这个毒瘤必须要尽快除掉,否则今后公司在东北亚地区的海上贸易也会大受影响。但如何下手,却是成了一个让众人争执不休的难题。 一部分人认为应该先等范隆根回来证实斯派克斯的说法属实,才好制定相应的作战计划,而另一部分人认为必须要尽快动手,否则岛上的海盗扎下根了就更难铲除了。 663.第663章 屋漏偏逢连夜雨 在解决纳土纳岛的麻烦之前,巴达维亚也暂停了东北亚方向需要穿越南海的所有航运任务,以确保不会再有东印度公司所属的帆船落入这群海盗手中。而海上运输的中断将会给东印度公司带来的损失,也是一个不容忽视的数目,急于让公司再次出兵征讨纳土纳岛的人,大多都是利益因此蒙受损失的苦主。 这笔帐非常好算,从四月商船屡屡失踪开始算起,距今已经近四个月的时间。也就是说全年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已经因此而白白耗费,苦主们可没有心情把这事拖到下一年再来解决。 有主战的,自然也就有主和的,并不是每个人都习惯于用武力来解决争端,何况之前运用武力的结果还是如此的糟糕。有人指出在这段时期内经过纳土纳群岛的大明商船并没有遭受到劫掠,这说明当地海盗是有意识在针对荷兰商船下手,而他们为何会如此针对东印度公司的原因,却并没有人知道。主和派建议找大明商人出面做中间人,先跟对方谈一谈条件,弄清楚事情的原委再说。如果实在谈不拢,再采取武力手段解决不迟。 主战派对此自然是嗤之以鼻,如果谈判就能解决争端,那公司还养着数以千计的武装部队干嘛?人家都已经下手干了这么多票了,而且是有针对性的专挑荷兰商船下手,就说明人家根本不怕你,这脚都已经踩到自己脸上了,你居然还能厚着脸皮去谈判?如果这样还能忍气吞声下去,那简直就是东印度公司的耻辱! 科恩总督本人其实是更倾向于用武力解决,因为这个背景不明的对手从一开始就是带着明显的恶意出现,科恩没有从对方的行为中感受到一丝一毫和解的可能。而且此次公司的武装部队在纳土纳岛损失惨重,连布劳沃都战死了,如果不实施报复手段,那公司的颜面何在,又如何向这些蒙难者的家属交代? 不过要如何下手,这倒是真让科恩总督有些为难了。如果说斯派克斯的描述并非夸大,那公司至少要组织起比上次更为庞大的一支军队才有可能从海盗手中收复纳土纳群岛。然而这对东印度公司来说并非易事,除了要从远东地区的各个殖民地抽调作战人员之外,跨海征战需要准备的资金和物资也都是不小的数字。 此外任用谁来领军,也是一个极为麻烦的事情,斯派克斯和布劳沃都曾为公司四处征战,能力都是相当出众的,当初科恩也是为了买个双保险才安排让他们一起出动。而除去他们之外,公司能够指挥大规模军事行动的高级军官就屈指可数了,绝大部分人都还有自己的岗位,并不是说调动就马上能抽身的。思前想后,科恩觉得似乎就只有刚从德尔纳特回到巴达维亚的安东尼·范·迪门了。 由于范迪门在爪哇以东地区探险的成效卓著,科恩已经向国内的议会提交申请,建议将范迪门提升为远东海军上将,从专业资质来说,范迪门绝对是胜任这个职位的。不过有鉴于前次的惨败,科恩对于范迪门能否为公司带回一场胜利也仍抱有疑虑,在没有进一步摸清对手的实力之前,科恩可不敢轻易再在纳土纳岛下注了。 科恩一边开始秘密调动人手,筹备物资,一边命令公司的情报部门向近几个月往来于大明与巴达维亚之间的华人海商收集消息,试图弄清纳土纳岛这群海盗究竟是什么来头。然而海汉这边事前就已经料到这种状况,所以在占领当地之后很小心地隐藏了身份——为此还专门送去几百葡萄牙人,借以替代荷兰人,并凭借这个手段唬弄了过往的大明海商。尽管这两国的人在外形上其实存在着诸多差异,但对于普通的大明海商来说,他们可没办法从外表上就能区别开这些高鼻深目的番人。 于是从大明海商的供述中,荷兰人又了解到一个重要情况——岛上很可能有数目不少的欧洲人,而从外形来说极有可能是东印度公司的老朋友葡萄牙人。 但根据斯派克斯所说,荷兰军队在进攻当地的时候,根本没有看到过葡萄牙人的踪影,在战场上作战的人员可以肯定是黄发黑肤身材瘦小的东亚人种。斯派克斯就算再怎么昏头,也绝对不至于把葡萄牙人错认为东亚人,之前的证据似乎也没有办法确证葡萄牙人是否直接参与了这件事。但这伙人竟然想出了这样的方式来李代桃僵,瞒天过海,就说明他们的确是对占领当地蓄谋已久,并不是临时起意的行为。 随着掌握的信息越来越多,科恩也越发确信对手是针对东印度公司而来,而正因为如此,科恩对再次发动夺岛作战越发地谨慎,因为对手应该也会预计到东印度公司的反应,从而在当地进行有针对性的备战。 在猜疑和不安中度过了近两个月的时间之后,纳土纳之战的另一名当事人范隆根终于风尘仆仆地回到了巴达维亚。然而没等董事会召开第n次关于纳土纳之战的听证会,范隆根已经在第一时间面见科恩,并向他报告了另一个噩耗——驻大员的武装船队近期被大明与海汉的联合舰队在福建沿海击败,损失了四条武装帆船和超过三百名船员。 “为什么汉斯会派出军队去福建沿海作战?这些武装帆船的使命是护卫大员港和北方的航线,而不是跟大明帝国作对!”科恩总督的愤怒就写在脸上,他实在难以容忍部下出现这种愚蠢的行为——特别是在纳土纳岛刚出事不久之后,这对东印度公司来说简直就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而且从范隆根所说的时间来看,大员港那边的战事是在他抵达当地之后才爆发,也就是说大员长官汉斯明知南方航线已经出了事,却还在冒然派兵去开辟另一个战场。如果汉斯不是为了在这个时候抢着表现能力,那就是发烧把脑子烧坏了。 “据汉斯先生所说,这次战争的爆发是因为对手向我们的船队发动了突然袭击,猝不及防之下才遭受了这么重大的损失。”范隆根一边说,一边心里默念:汉斯先生,我也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范隆根在大员的时候就认为汉斯叔侄俩想的那些理由根本就没法成立,科恩总督远比他们精明,这些小把戏肯定一眼就会被识破。只不过汉斯在私下送了他不少的好处,托他回到巴达维亚之后代为活动,范隆根也是在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了。只不过这样做能起到多少效果,范隆根却并不看好。 果然这种说法招来了科恩的驳斥:“突然袭击?我们的船队怎么会出现在你所说的南日岛?据我所知那里紧靠着福建海岸,难道汉斯这个家伙不知道这会直接招来明军的攻击?我看他就是想在这个时候出风头!” 自天启年间那次与明军交手之后,东印度公司便选择了退出澎湖,后撤到大员港,并尽可能避免与大明再次爆发军事冲突。这倒不是东印度公司畏战,而是出于利益方面的考虑。 一是在当地与大明这么一个庞然大物长期作战,必然会消耗东印度公司大量的资源和精力,对方军队实力虽然不强,但东印度公司毕竟是外来户,战事持续下去肯定耗不过大明。 二来双方的交战也直接影响了东印度公司对大明的贸易,尽管大明官方并不同意与东印度公司建立贸易关系,但实际上这种贸易关系不但存在而且数额巨大,就连许心素在早年也是靠跟东印度公司做走私生意发家致富的。双方一旦爆发武装冲突,贸易就不得不因此而中止,这并不是荷兰人乐于看到的场景。 而近两年在上述两条原因之外,又加上了一条新的理由:尽可能避免让海汉人有插手福建事务的机会。 海汉的迅速崛起其实已经引起了东印度公司的注目,而他们暗地里向福建官府提供军事援助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在科恩看来,其野心已经昭然若揭,这帮海汉人迟早都会把手伸进福建,就如同他们在广东所做的事情一样。 但汉斯显然没有很好地领会到这层精神,在福建沿海用兵,毫无疑问就是给了海汉人可趁之机。特别是范隆根还提到了三个月之前海汉使团在造访漳州时,十八芝派出刺客行刺失败,结果海汉人施以报复,直接攻占了原本被十八芝占领的南日岛——这也是后来大员方面介入的直接导火索。 十八芝闹事,至少大明和海汉不会把炮口直接对准东印度公司,尽管他们或许也很清楚十八芝的背后是谁在撑腰。但汉斯自己挽袖子下场,那性质就不一样了,一方面大明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报天启年间的一箭之仇,另一方面海汉也可以借盟友的身份堂而皇之地参与到这场战争中来。 科恩脾气上来,忍不住又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的身体状况本来就已经相当糟糕,如果不是有几名华人医师在帮他调养,他早已经成为历史人物了。 好不容易缓过劲来之后,科恩才无力地说道:“给我仔细说说你所知的战斗过程。” “总督大人,这次率军作战的范德维根先生,也跟我一起回来了,或许由他来讲述战斗过程会更为详尽一些。”范隆根巴不得早点把自己从这堆破事里摘出来,并不想继续在这里待下去。 “好,你让他尽快来见我。还有,你就在城里待着,很快董事会就会召见你,询问纳土纳岛的战事。在此期间少出门走动,更不要与斯派克斯接触,明白吗?”科恩叮嘱道。 “当然,我会谨遵您的命令。”范隆根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恭敬地递到科恩面前:“这是大员港的汉斯先生写给您的亲笔信。” 完成交接之后,范隆根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虽然后面还有听证会之类的程序要走,但总的说来他已经算是解脱了。 两个月前范隆根离开巴达维亚的时候,科恩还曾向他许诺过,只要这趟差事办得顺利,回来之后就可以继承范迪门的职位,掌管爪哇以东各处殖民地的海上贸易事务。然而这次的差事竟然超乎想象的不顺,范隆根所到达的纳土纳群岛和大员都遭受了不同程度的失败,回来之后也不敢再提及这事。如果可以选择的话,近期他都不想再去北边的海域活动了。 范德维根其实就等在总督府外面,看到范隆根出来之后连忙上前打探消息。范隆根干咳了一声道:“科恩总督现在就要见你,不过你进去之后先不要急着推脱责任,总督大人或许会很详细地询问你交战的过程,先回答他的提问,记得千万不要顶撞他。” 正是因为范隆根的这番叮嘱,范德维根在进去面见科恩的过程中倒是沉稳了许多,避免了科恩对他的印象进一步恶化。汉斯的信中倒也没有一味地回避责任,只是用比较多的篇幅来分析了福建的政治局势,并解释了自己的出兵理由,这也在一定程度上挽回了科恩的观感。 科恩在看完汉斯的信之后,意识到海汉在福建的影响力已经不容忽视,福建官府对十八芝及东印度公司的态度,在很大程度上是来自于海汉给予的支持。特别是在军事方面,海汉已经不满足于向福建官府出售军火,协助训练军队这些表面工夫,直接派出了武装舰队前往福建沿海驻扎,这无疑是一个可怕的信号,长远来看肯定会影响到东印度公司在福建地区的利益。从这个角度来说,汉斯试图武力干涉这个进程,其实是有说得过去的理由,只是他的做法欠妥,导致了后续的严重后果。 665.第665章 敌意 在与范德维根交谈之后,科恩心中因为大员战败消息所生出的怒火也逐渐平息下来。从现在所了解到的信息来看,这场战斗并不是偶然爆发的武装冲突,对手其实是早有预谋并作了充分的准备,尽管荷兰帆船一向都不怵海战,但大员港派出的这支武装船队在交战中的确是因为准备不足而吃了大亏。 很显然对手也并没有打算对己方赶尽杀绝,所以他们放跑了船队的旗舰,让范德维根得以有机会脱离战场。只是他们这样做的目的,科恩还未能完全领会,他只是隐隐觉得对手的目的并不单纯,不仅仅只是宣扬武力而已。而海汉在福建一战中所表现出的可怕实力,也再次引起了科恩对这支新兴势力的重视,他发现过去的几年当中,东印度公司将太多的精力放在了维持东北亚的贸易体系上,而忽视了潜在竞争对手的悄悄崛起。 在第二天举行的听证会上,公司的高层人员听取了范德维根关于福建之战的叙述,而这又再一次引起了董事们的激烈争辩。董事们再一次分裂为主战与主和两派,各持己见争得不可开交,只是争论焦点从前次的纳土纳岛,转换到了遥远的大明福建。 不过这次主战派的声音明显要比前次小了许多,毕竟福建距离巴达维亚太过遥远,只要是稍有军事知识的人都能想到远征需要耗费的人力物力财力有多么惊人,何况对手已经不是七年前那支战斗力偏弱的福建明军,他们不但更新了装备和人员,而且身后还多出了海汉这个不可忽视的强力外援。 根据范德维根所出示的资料,福建明军特别是水师部队,在过去的三年中进行了大规模的装备更新和人员调整。一大批接受过海汉特训的青年军官开始出现在指挥岗位上,其中有不少人都和现任的福建总兵许心素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在一定程度上甚至可以将这支更换过新鲜血液的明军视作许心素的私人军队。这些青年军官的共同特点除了都会对许心素私人效忠之外,就是对海汉军事体制和装备的推崇。 据不完全的统计,在过去三年中,每年由海汉向福建明军出售的步枪都在千支以上,且去年开始交易内容已经由最初的火绳枪升级为了性能更为先进的燧发枪。而福建明军每年购入各种口径的火炮,更是多达五十门以上,十八芝过去几年中的重点攻击目标中左所城,就几乎全部换装了海汉提供的制式武器,这也直接导致了十八芝在过去三年中几乎没有取得过一场像样的大胜,攻占中左所的作战目标也是一直都未能实现。 除此之外,从去年开始海汉已经在向福建水师提供新式战船,虽然目前已经开始服役的数量并不多,但很显然这种势头不会停下来,在许心素用大量白银换来的军事援助作用之下,福建明军的实力还会逐年上升,甚至有可能会进一步威胁到大员港的荷兰殖民地以及东印度公司在东北亚地区各条航线的安全。 “福建官府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钱来装备军队?据我所知,大明帝国的军费开支都是来自他们的兵部,而这个帝国在最近几年正在为北方的敌人感到焦头烂额,他们甚至加大了南方地区的赋税比例,用以补贴北方战场的军费开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大明兵部怎么会批准福建官府的这些开销?”提问的人显然对大明有着比较深入的了解,这个问题也问得恰到好处。 范德维根解释道:“事实上根据我们所掌握的消息,这些军费开支中只有极少一部分是由大明兵部所核准的费用,而大部分是由许心素以及他所领导的福建商团私人出资,这也是为何他会安插了大量亲信在军队当中的一个重要原因。此外我们还听说海汉的银行机构向他们提供了数额不详的贷款,专门供其购买海汉的军火和装备。” “向海汉人借钱买他们的武器?这钱不就是打了个转又回到他们自己的口袋了?这些奸商!”当下就有人对这种行径表示了鄙视,浑然忘了此时的欧洲战场上,也有为数不少的荷兰商人在当军火掮客时没少干同样的事情。 范德维根的情报多是来自于十八芝早前安排在漳州泉州等地的暗探坐商,虽然所能收集到的信息不尽完全,但也算是有一定的效果。海汉银行的确从1629年开始就已经在向福建军方,确切地说是许心素私人,提供专门用于军火采购的低息贷款。这也是海汉兵工向外界推销军火的手段之一,同样的手法不单是用在了福建,在与安南的军火贸易中也有类似的操作。 其实许心素的经济状况要比安南人好得多,在掌管了一省兵权之后,他明里暗里控制的各种商业渠道所能创造的财富也是一个相当惊人的数目,用富可敌国来形容并不为过。在与海汉的交易过程中,更多的时候是许心素一方被限制了军火的购买数量和种类,而不是拿不拿得出银子的问题。而福建方面愿意使用海汉银行的低息贷款,其原因之一就是能够利用贷款来购买一些原本受限的军火装备——比如说福建水师一直欲求而不得的海汉战船,就是先签贷款协议再签购买合同。 这可并不是海汉银行和海汉兵工的人闲的蛋疼没事瞎折腾,事实上这种交易手段除了能够让银行的闲置资金赚取一定的利息收益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作用就是在福建推广银行业务的应用。在福建官方采用了银行的贷款服务之后,海汉一方向福建商人们推广银行结算体系的时候就有了更好的范例可以用作宣传。 而贷款给许心素为首的福建军方,海汉银行也丝毫都不用顾忌资金的安全回收问题,毕竟双方现在的合作已经非常深入,利益纠葛早就不止贷款的这点金额,而且许心素也丝毫不在意以支付利息的方式来加价购买那些海汉限制出售的高级装备——他更在乎的是买不买得到,而不是以什么价格去购买。 当然了,这样的低息贷款方式在目前也仅仅只针对福建官府提供,对民间推广的则是海汉银行特有的金融结算方式。类似式的手段在广东已经运作了更长的时间,机制上也趋于成熟,基本可以直接套用到福建本地。往来于福建、广东、海南岛三地的客商,都可以利用海汉银行的办事处体系实现异地的钱财支取和贸易结算,免去他们过去携带大量现银长途跋涉的不便和危险。而一些资本雄厚信用好的商家,也可以在周转不便时直接向海汉银行申请临时借贷金,当然这种借贷的利息可就不像提供给官府的专项贷款那么低了。 至于这些资金的安全性问题,也在不断的运作中逐步得到了完善。诞生于广州的“金盾护运”在经过了几年的运作之后,目前的分号已经开遍了广东境内的所有府城,并且在福建的漳州和泉州两地也开设了办事处。人员也从成立时的百十来人,迅速扩张到目前超过千人的庞大规模。当然这么多的人手也早已不再只是由李家庄的子弟组成,其中有三分之二都是已经取得归化籍的人员,整个机构的运作权力也不再是李奈一个人说了算——当然他本来对做生意之类的事情也不太上心,即便知道海汉人的动作也会佯作不见。 “金盾护运”除了在各地之间武装押运金银珠宝之类的贵重物品之外,另一个重要功能就是作为海汉银行的武装保卫人员。这个保卫不单单是指保卫银行里的人员和钱财,同时还要负担特殊状况下的任务——比如需要动用武力去收回一些比较麻烦的账目。而地方官府因其海汉背景,往往也会对其行为睁只眼闭只眼。有了这么一个好用的强力打手,海汉银行在地方上推广业务时所遇到的各种麻烦也因此而少了很多。 当然除此之外这个机构还有一个比较隐秘的任务,那就是在战时补充到民团军当中作为编制部队接受军方统一指挥。从海汉民团退伍的士兵,有相当数量都进入了这个机构工作,毕竟这边的待遇比起回家种地或是去工厂务工都要高出一截,对退伍老兵而言可算是一条不错的出路。这个机构平时也是施行军事化管理,各个小分队的头目几乎都是在民团有过从军经验的老兵,战时能够在极短时间内就完成角色转换,将这支民间武装变成正规军的一部分,虽然不能投入到正面战场上使用,但用来维持地方秩序,管理后勤辎重,充当临时警察肯定是够用了。 而这种金融制度结合商贸活动在福建当地的渗透效果,就绝非十八芝的探子们搜集到的情报所能体现出来了。东印度公司的商人们不理解海汉与福建官府之间的这种交易方式,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由于荷兰与大明在历史上交恶,导致了东印度公司迄今都只能依靠小规模的走私交易方式来维持与大明的贸易,如果他们有机会能够亲临漳州城,看看当地规模庞大的海汉专用码头,逛逛漳州城里鳞次栉比的海汉商品,听听当地人是如何看待海汉的各种渗透路数,他们或许会意识到海汉人以这么复杂方式去进行贸易,所为的不仅仅只是那多出一份的利息收益而已。 “先生们,请安静听我说两句。”科恩伸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还在争辩的董事们立刻就安静下来,作为总督多年的积威,并没有因为他身体状况下降而消减多少。 科恩很满意这样的效果,待众人安静下来之后才继续说道:“先生们,我们必须要先纠正一个认识的误区,现在的福建军队并不是我们在七年前交手过的那一支军队,更换的不仅仅是他们的指挥官,还有他们的武器和作战方式,而这是我们以前在远东地区所没有遇到过的状况。我昨天与范德维根先生仔细交谈过,海汉人的海战方式和经验值得引起我们的警惕,他们的确是刚刚崛起的新秀,但并不是初出茅庐的菜鸟!他们不仅仅会制造武器和战船,同时也很擅长作战……从目前已知的情况来看,不管是在海上还是在陆上,他们的军队都具有相当高的作战水准。在击败范德维根先生的这场战斗中,明军水师显然是听命于海汉人的指挥,并在整个交战过程中充当了诱饵、炮灰和打杂的角色,这说明福建明军对海汉民团的实力相当推崇,并且愿意以协从军的角色出现在属于大明疆域的战场上。先生们,这是非常可怕的一件事!” 所有与会者都已经安静下来,静静地听着科恩的分析。不管是军事还是政治领域,科恩的见识和思想深度毫无疑问都要超过在座的人一大截,他的意见几乎就代表了东印度公司的意志,他对此事的看法,也会直接影响到公司对于如何处理福建局面的态度。 科恩停下来干咳了几声,然后继续说道:“先生们,有鉴于大明、安南以及葡萄牙人对待海汉的态度,我认为这将是东印度公司进入远东地区以内所将面临的一个强劲对手。在这里我首先要承认自己的决策失误,我们都知道他们几年之前初到琼州岛时不过数百人,如果我们听到这支势力出现的第一时间,就派出武装船队去琼州岛予以剿灭,那么他们也不可能在几年之后的现在威胁到我们的殖民地。而现在的海汉,已经不是简单派出一支船队所能对付的弱者了。而且我们必须要注意的是,他们已经表现出了对我们的明显敌意!” 667.第667章 拖延时间 自1619年进入远东地区以来,东印度公司一直将自己视为了这一地区最为强大的势力,即便是同为海上列强的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也绝对不会轻易挑衅东印度公司。这种单方面划定期限和禁入区域的行为,毫无疑问是对东印度公司极大的羞辱,何况发起人只是一支冒头不久的新兴势力。尽管已经知道海汉人的实力不可小觑,但这封外交信函中傲慢的措辞还是激起了科恩久违的怒火。 “……鉴于贵公司在福建沿海长期与当地海盗团伙十八芝结为军事盟友,并支持其与官府武力对抗,我们有理由怀疑贵公司在其他地区也有类似勾结海盗之行为……” 海汉执委会在信函中将这样的莫须有罪名硬扣到东印度公司头上,而且是一副理直气壮的口气,要不是才在对方手下吃了败仗,对其实力还有所忌惮,科恩真的很想立刻下令讨伐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异教徒。 当然了,科恩虽然生气,但并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还是在下属面前保持了足够的克制和理智,冷静地分析东印度公司现在所处的形势:“先生们,如果让海汉人把纳土纳群岛占去,其后果可能比落在一群海盗手里还更为严重!我们必须要设法阻止他们才行!” 当下立刻便有人响应道:“出兵吧!我们不惧怕任何对手!”“竟然将我们和一群海盗相提并论,这绝不可原谅!” 即便是在这样群情愤慨的状况下,也依然不乏有冷静的意见:“海汉人为什么这么确信他们就能打得下纳土纳群岛?难道他们跟岛上的海盗有什么勾结?” 不过这种已经很接近事实的言论立刻被其他人反驳了回去:“去年海盗攻打琼州岛的时候,据说最严重时已经占领了岛上一半的地区,但海汉人从琼南出兵之后,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就收复了所有失地,并且把海盗全都赶下了海。如果纳土纳群岛真是他们的老对手,那海汉人的确会有必胜的把握。” 以琼州岛之大,城池之多,尚且没能扛得住一个月,那纳土纳岛上也就一港一镇,剩下的地方几乎都是荒山野岭,根本没有战略纵深可言,又如何能守得下来。这样想来,海盗们似乎的确没什么机会可言。而荷兰人吃亏就吃亏在他们在琼州岛并没有自己的情报渠道,否则从去年海盗攻岛,到后来海汉出兵,再到海盗撤离,海汉人半公开地接管了琼北地区的控制权,其实有不少值得玩味的东西。毕竟这么大的行动,一点漏洞都没有是不可能的,只要有心去搜集信息,不难发现海汉人在中间玩的猫腻。对于外界这些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来说,海汉有意识放出来的消息就成了他们心中对这件事的客观认知了。 接着又有人发表了不同的看法:“从琼州岛到纳土纳群岛的距离,比当地到福建的距离远了有一倍多,而且纳土纳群岛附近不像在琼州本地或是福建沿海一样可以随处获得补给,海汉人远征纳土纳群岛,战场上的优势未必会有他们在本地作战时那么大。我们现在讨伐纳土纳群岛所面临的困难,他们也一样少不了。等他们去了纳土纳群岛,说不定也会像我们上次的船队那样,因为准备不足而吃个大亏。” 这话一出来,坐在外围的斯派克斯和范隆根的脸色顿时有些尴尬。他们之前为公司所作出的成绩或许不会有谁记得,但这次的作战失利却一定会被所有人一直记住。不过这时候没人在意他们的表情,讨论仍然在热烈地延续之中。 “那阁下的意思是要趁着海汉人攻岛不利的时候来个一网打尽了?” “这也未尝不可,等这两伙人争斗得差不多的时候,我们的舰队再一拥而上,占领港口,然后慢慢剿杀岛上的余孽……” “这只是理想化的状况,如果海汉人在上岛之前就发现了我们的舰队,那么他们肯定会放弃登岛作战,先转过头来对付我们!到时候捡便宜的很可能并不是我们,而是岛上的那群海盗!” “行了,先停下来听我说!”科恩敲了敲了桌子,会议室里立刻再次安静了下来。 “不管海汉人打不打得过海盗,我们都不能让他们占领了纳吐纳群岛!”科恩言简意赅地把这件事定下了基调:“要确保这一点就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赶在他们之前夺回纳吐纳群岛的控制权!” 然而想法很美好,现实却很残酷。负责收复纳土纳群岛作战计划的范迪门很是无奈地接过了话头:“总督大人,恐怕我们最快也得等到大约一个半月之后才能完成兵力调动和其他的备战项目,预计要到十月才能出兵,如果中间再有其他变故就更不好说了。” “没有办法把这个时间更提前一些?”科恩皱眉问道。 “调动兵力需要的时间是无法削减的。”范迪门解释道:“因为兵力不足,我们需要从爪哇以东的殖民地调集作战人员,这些地方一去一来就得一个月的航程了。虽然军令已经发出去了,但他们从各地赶到巴达维亚集中,至少也是一个月之后的事情。” “真该死……”科恩嘟囔了一句,却也没有再就此追问下去。 范迪门的确不是在推卸责任,从各地抽调部队的过程繁琐而耗时,很难有效缩短这中间所需的时间。首先巴达维亚得派出快船去各地传达军令,在军令抵达当地之后,各地的地方长官要视本地的状况,再决定派出多少人回到巴达维亚参与出征。而这期间在当地进行的出征准备工作,往往又得花费数天时间。范迪门说一个半月的时间,其实已经算是很保守的估计了。如果中间再有什么突发状况,比如说土著造反、气候条件不宜出海等等,那会耽搁多久就很难说了。 既然无法赶在海汉人前面出兵纳土纳,那就不得不另想其他办法了。科恩开口提问道:“如果我们要延缓海汉人出兵的计划,各位有什么可行的办法?” 采取军事行动显然并不是一种明智的做法,现在连出兵纳土纳群岛打海盗的战备都还没完成,又谈何与海汉这个强敌撕破脸?科恩向众人征询的意图,显然是要大家出一出开战之外的其他主意。 “总督大人,或许我们可以派遣使者,到三亚去跟海汉人正面接触一下。” 科恩循声看过去,发话的人原来是范隆根,便微微点头道:“请说说你的想法。” 范隆根得了鼓励,便大着胆子说道:“我们之所以现在拿不定主意,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因为我们对海汉人缺乏直观的认识。在座的诸位先生,也包括本人在内,没有任何一个人和海汉人有过面对面的接触,更谈不上去到他们的地头,亲身去观察他们在当地的发展状况。我想各位都应该承认,我们的情报工作中出现了一个极大的漏洞。” 在座的人都立刻将眼光投向了另一人,负责东印度公司情报工作的勃兰特·亨克,范隆根所指出的问题正好是他所负责的领域。 亨克耸了耸肩道:“先生们,请不要用简单的失职来看待这件事,我们要搜集海汉人的情报,在先天上就存在着明显的短板。请问在座的各位,你认为一名荷兰人去到满是黄种人的琼州岛,不被注目的机会有多大?而且他们到现在都没有宣布从大明的领土上独立出来,我们和大明之间一直都没有得到和解,所以我们也没法跟海汉建立外交关系,也没有合理的理由向当地派驻情报人员。” “别忘了巴达维亚城可是有上万的华人,亨克先生。”在场的人立刻有人对这种推卸责任的言辞表示了不满。 “可是这么多的华人当中,有几个能值得我们完全信任,能将这种秘密工作放心交付?”亨克立刻反唇相讥:“看看在座的人,这里有任何一个人身上有半点的华人血统吗?派华人去当探子,难道就不担心他们会因为同一民族的原因而反咬我们一口?”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样的观念其实在荷兰人心中也同样根深蒂固。哪怕他们的足迹已经踏遍全球,见识广阔远远超过同时代的封建王国,但也难以避免这些出自生理本能的想法。在东印度公司的情报部门当中,就根本没有华人成员的存在。而他们所能搜集到关于海汉的情报资料,大多都是来自于大明的海商和移民口耳相传的说法,早就不知道在原本事实基础上有了多大的改动,其可信程度也很是有限。 但越是觉得这些传闻不可信,情报官员们就越觉得这些华人靠不住,也就更不愿将他们纳为己用。而这样的用人状况在过去并没有形成什么麻烦,因为现今的大明帝国能给东印度公司造成实质性威胁的可能简直就微乎其微,不需要对其安排特别的情报收集工作。大明帝国的庞大船队最后一次出海远洋,已经是两百年之前的事情了,在那之后大明的海上实力日渐衰落,已经逐渐沦为东印度公司眼中不入流的水平。如今公司上下都认为大明放弃海上争霸已久,再花费资源建立针对大明的情报网络是没有必要的措施。 看到没人反驳自己的说法,亨克继续说道:“恕我直言,海汉人向巴达维亚派遣间谍的难度要小多了,我虽然没有确实的证据,但我认为本地的华人当中,应该早就有海汉安插进来的探子了!” 在座众人一片哗然,对于他的这种猜想,大多数人都表示难以接受。亨克摇摇头道:“先生们,你们难到没注意到,近一年来大明海商从巴达维亚采购的西方货物,特别是香料越来越少。那是因为他们已经找到了更好的卖家,琼州岛上的海汉人!据我了解,来到巴达维亚的海商十有七八都跟海汉有着不同程度的贸易往来,其中不少人在琼州岛上都投资了海汉人开办的各种种植园产业。换句话说,跟我们做生意的这些大明商人,有很多是海汉人的合作伙伴,或者是替他们跑腿的人。如果海汉人愿意,可以很方便地让间谍以各种身份潜伏到巴达维亚城中,而我们现在对此并没有什么有效的应对手段。” “那你对范隆根先生的提议有什么看法?”科恩不想让话题再继续偏离正轨,向亨克发问道。 “我非常赞同范隆根先生的提议。”出乎意料的是,亨克并没有因为范隆根近乎点名的批评就否决对方的提议,反倒是对其表示了支持:“作为情报部门的主管,我认为我们目前很需要这样一个合理的借口去到海汉人的老窝,搜集一些真正有用的情报。” 科恩点点头,对范隆根道:“你继续说你的想法。” 范隆根微微欠身,接着说道:“我们可以借助外交手段,尽可能劝说海汉人取消或推迟对纳土纳群岛的行动。即便这个目的最终没能达到,也可以起到刚才亨克先生所说的作用。总督大人,我们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并不在于派兵出击的时机,而是对海汉这个群体缺乏真正的了解。海汉是我们必须要面对的一个竞争对手,如果能够更多地了解到他们的真实情况,我认为这将会有助于我们日后在战场上击败他们。” 在不宜使用军事手段的前提之下,有可能拖延时间的手段也的确没什么别的花样了,范隆根提出的这个建议得到了几乎所有人的认同。接下来就是挑选出使人员,准备船只和相关的文件了,科恩提议由范隆根担任使团的负责人,去完成这个注定不会轻松的任务。而急于挽回形象的范隆根也欣然接受了这个任命,对于他来说,这就是决定他是否能够咸鱼翻身的一仗了。 668.第668章 抽丝剥茧 临时派出一支使团前往三亚去与海汉人进行交涉,这本身就是为了拖延海汉对纳吐纳群岛实施军事行动而采取的应急手段,其关键就在于一个“快”字,如果去得迟了,海汉已经动了手,那东印度公司就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海汉人把纳吐纳群岛抢走。到时候想再从他们拿回来,恐怕难度等级又得上升不少了。因此董事会决定了采用这个办法之后,当天就立刻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出行准备工作。 使团的班底仍是以范隆根与他的手下船队为主,不过这次的任务性质比较特殊,所以范隆根并不打算将自己剩下的商船都带去三亚,而是只调用其中一大一小两艘帆船。当然这样做还有一个不是太光彩的原因,那就是前次在纳土纳岛作战时,他手下的几艘船几乎全部挂彩,而在大员港逗留期间也只进行了临时的处理,回到巴达维亚之后才能彻底整修,目前只能挑出两艘船况较好的帆船来执行这个任务。 范隆根的职责主要是为东印度公司拓展海上贸易,虽然粗通军事但他却并非职业军人,所以这个使团里必须配备一名军官才行——不仅仅是为了使团安全保障,更重要的是去到当地之后能有一个懂行的人负责观察搜集海汉人的军事情报。至于说作战人员倒无需太多,范隆根的船本来就是武装商船,船上也日常装备有各类武器,船员们基本都具备了一定的作战能力,只要不是跟职业海军作战,他们在海上自保的能力还是比较强的。 科恩总督为使团船队挑选的军官稍稍有些出乎众人的预料,出任这个职位的并不是驻防巴达维亚本地的军官,而是刚刚从大员港作为战败者回到这里的范德维根。科恩对此的解释是,目前与海汉人在正面战场有过交手经历的高级军官仅有范德维根一人,由他前往三亚能够更准确地辨识当地港口的军用船只,获取到有价值的军事情报。当然他并不知道其实斯派克斯和范隆根在纳土纳群岛遇到的对手也同样是隶属于海汉民团,只不过福建那边是海军,而纳土纳群岛是乔装之后的陆军而已。 范德维根对于这样的一个任命自然是感激涕零,他原本以为这次回到巴达维亚述职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倒是没想到科恩非但没有对他施以惩戒处罚,反倒是再次委以重任。虽然这次的任务无需再去拼命,但范德维根却是下了比前次在福建出战时更大的决心。 另外科恩考虑到东印度公司在此之前从未跟海汉人打过交道,仅仅派去两名荷兰代表恐怕难以跟对方顺畅地沟通,所以任命一名华人作为使团特别助理也成为了必要之举。当然这个人选也是有很多的限制条件,首先明商家属或是有密切关系的人就一律不行,因为这些人极有可能和海汉有着千丝万缕的利益瓜葛,可信度不高。 科恩提出设立这个职位,其实心里已经有了人选。1619年科恩上任之初,便任命了他的华人朋友苏鸣岗担任巴达维亚的华人管理者甲必丹一职,之后这十几年的历任甲必丹职务都一直由苏家人担任,东印度公司于福建沿海开展商贸活动期间,苏家也派了人参与其中出了力。要说巴达维亚能有什么让科恩信任的华人,苏家绝对是当仁不让。 由于这层特殊的关系,苏家有不少人都是在为东印度公司做事,其中也不乏在公司内有固定职位的员工。苏鸣岗的侄子,现在三十出头的苏克易就是其中之一。早在十年前他就进入东印度公司任职,从底层的码头货物记录员做起,一步步升到现在的港务主管职位上。他目前所负责管理的三处码头每天都有十余艘商船进出港,手下各种族裔的员工共计近千人,在公司里也算是小有权力的中层管理人员了。当然了,由于他的华人身份所限,他不太可能得到进入到军事、情报这些特殊部门任职的机会,最好的出路,就是莫过于竞争以后几任的甲必丹职位。 负责情报事务的亨克对于这个人选安排倒也没有提出质疑,因为他也知道苏家的确是巴达维亚城里为数不多值得公司信赖的华人家族,否决了这个人选,大概一时半会也很难找到更好的替代者,而时间可是不等人的,总督大人就给了两天的准备时间,就算他亨克有什么想法也只能顾全大局,把不满先咽回肚子里去。 在使团船队出发的前一晚,科恩让人将范隆根、范德维根和苏克易三人都招来,向他们面授机宜。 “有些话在董事会上不便公开说,所以只能在这种私人场合和你们沟通。”科恩才说了两句,便开始咳嗽起来,范德维根离得最近,立刻上前帮他揉背缓解。 过了一会儿,科恩总算是停下了咳嗽,向范德维根点点头示意,然后才接着说道:“我的身体状况已经很差了,在这个职位上待一天就少一天。我原本打算年底之前就卸任,然后回荷兰休养,但现在看来是走不了了。” “总督大人,我们都很需要您的指挥。希望您能好好保重身体,能为公司多做几年灯塔。”范隆根不失时机地拍了一记马屁。 “这大概很难实现了。我只希望卸任之前能处理好眼下的这些麻烦,特别是海汉人。”科恩也没什么心情跟范隆根说笑,很快就转回到正题上:“先生们,虽然我们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做出了反应,但我认为在夺取纳土纳群岛这件事的进度上,很可能已经远远落在了海汉人的后面。” “您的意思是,即便我们现在赶去三亚,或许也来不及阻止他们的行动了?”范隆根立刻就领悟了科恩的意思。 “他们极有可能是在做好的出战的准备之后,才找人送来了这封外交信函。”科恩一边说一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桌上的那封署名海汉执委会的信件。这封信是用汉、英两种文字书写,科恩已经反反复复看了多遍,揣摩其中措辞的意味。 “如果是这样,那他们又何必用信中的言辞来激怒我们?”范隆根不解地追问道。在两天前的会议上听到科恩说出信中的内容,范隆根当时也是怒火中烧,感觉自己受到了极大的羞辱。 “这是一种警告,同时也是恐吓。海汉人要我们知道,如果我们对纳土纳群岛的归属权表示异议,那么就得做好和他们全面开战的准备。”科恩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这个战场不仅是在纳土纳群岛,或许还包括了福建在内。” “包括了福建……”范隆根转过头和范德维根对视了一眼,两人从对方眼里都看到了掩饰不住的震惊。 “从范德维根所描述的交战情况来看,海汉在福建对我们的船队出手并不是偶然状况下发生的武装冲突,而是有预谋的军事行动。我一直在想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又为什么要放走你……”科恩再次指了指桌上的信件:“直到我反复阅读这封信件之后,我才想通了他们的目的。先生们,海汉人需要找到合理的借口来对我们动手,这就是所有事情的根源所在。” “对不起大人,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范德维根结结巴巴地应道。 “我认为海汉人其实早就将我们视作了竞争对手,并且决定在羽翼丰满之后开始与我们争夺远东的海上控制权,但他们需要一个合理的,内部人员和外界都能接受的理由来开启战事,毕竟打仗是一个相当耗费资源的活动,而且搞不好就会引起外界其他势力对他们的警惕。”科恩缓缓地说道:“但问题在于他们和我们之间从来没有直接的贸易或是外交方面的来往,想要翻脸也没有合理的借口,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你们认为海汉人会怎么做?” “很显然打击海盗是一个极好的切入点。”一直没开口的苏克易突然接过了话头道:“不管是在福建还是在南海,打击海盗都是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正是这样。”科恩对苏克易能迅速领会到精神表示了赞许:“由于我们在福建的政策是支持十八芝对抗官府,所以很容易就会让海汉人抓到把柄,加上汉斯又在这个时候上选择了出兵助战,海汉人正好就能顺势而为了。我听说大员港从备战到开战前在南日岛附近的集结花了不少时日,想必福建官府安插在大员的探子早早就已经把消息送回去了,所以海汉人才能在南日岛以逸待劳地等着你们送上门去。” 范德维根脸色变得苍白,他虽然在失利之后也有过很多反思,甚至也想过有可能是事前走漏风声导致了己方被海汉船队伏击,但从未想过对方的行为竟然有这么深层的目的。 科恩接着说道:“你也不必觉得懊恼,即便汉斯当时没有选择出兵,海汉人迟早也会找到别的机会和你们动手。至于为什么,我们来理一理时间线就知道了。” 科恩翻开了桌上的一本记事簿,开始照着上面念道:“海盗占领纳土纳岛,根据我们所知的状况来反推,大概是发生在今年四月期间。接下来五月,海汉使团前往福建,并以报复十八芝在漳州实施的刺杀为名,带着明军攻下了南日岛。六月,十八芝派人到大员向汉斯求助,而这个时候海汉似乎派出了另一支增援部队前往福建,替换当地驻扎的海汉使团。六月底,我们从巴达维亚派出的搜救船队在纳土纳群岛遭遇失利。七月中旬,海汉船队在南日岛海域击败了范德维根先生率领的船队。四天前,海汉人措辞激烈的外交信函送到了巴达维亚,告诫我们不得再参与福建与纳土纳群岛两地的事务。” 科恩慢慢地合上记事簿,看着在座的三人道:“先生们,这五个月以来发生的事情接连不断,且都与我们有关,如果说这全是巧合,我个人是持怀疑态度的。虽然我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是海汉人在幕后谋划了这些事件,但至少他们非常有效率地利用了这两处地方的局势,来达到他们的目的。现在我想听听你们的看法。” “纳土纳群岛上的居民有七成是华人或者华人后裔,那群海盗在四月攻打当地的时候,很可能有岛上的渔民又或是临时在当地停靠的商船趁机逃走,辗转去了海汉人的地盘。海汉人得知了当地易主的消息之后,很可能就已经在打那地方的主意了。”范隆根立刻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以报复去年的海盗入侵为名,去远征纳土纳群岛,显然这个理由很容易得到他们那个所谓的执委会认可。” “但他们要对纳土纳群岛下手还将面临两个难题,一是远征的战备工作,二是如何应对我们的责难。”范德维根接道:“那个地方是属于我们东印度公司的,他们如果直接占领,毫无疑问就和海盗区别没有两样了,所以他们还得需要一个借口把我们也拖下水,比如说强行让我们和海盗之间存在勾结的关系。” “但他们手里并没有切实的证据,所以需要在其他地方先做点文章来坐实这种借口,于是就选择了福建下手。”苏克易也跟上了节奏:“他们可以借用福建官府剿匪的名义,光明正大地对付十八芝,顺便拖大员港下水,然后东印度公司和海盗勾结的事实就成立了,而他们也可以继续以此为借口,在南海这边动手,并且警告我们不得靠近那片海域。从四五月的时候到现在,估计海汉人也已经做好了攻打纳土纳岛的准备了。正如总督大人刚才所说的那样,或许我们的步调已经太迟了。现在我唯一不太明白的是,为什么海汉人给纳土纳群岛海域划定的期限要到年底?难道他们没有信心一举拿下那群海盗?” “我看他们只是需要时间来巩固岛上的防御工事而已。”范隆根黑着脸应道。 669.第669章 防务交接 范隆根上次去纳土纳群岛参与作战期间,对岛上小镇的防御措施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那座小镇左右都有水道环绕,对着港口的这面的大道上又毫无隐蔽之处,想从港口登陆后直接攻打小镇的确难度极大。而小镇的背面也并非弱点,反而是防御最为坚固的地方,当初东印度公司占领这里之后就考虑到岛上没有防御纵深可言,就在小镇最靠西依山而建了一座堡垒,作为纳土纳岛最后的防线。不过上次范隆根等人连小镇都没攻进去,就更别提最后的堡垒了。 占领纳土纳岛的仅仅是一群海盗,就让东印度公司吃了大亏,如果将其换作了据说工程营建能力超强的海汉人,再给他们几个月的时间慢慢修筑防御工事,范隆根实在很难想象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能从他们手里夺回岛屿。说实在的即便是海汉人不插手此事,范隆根也仍然认为自家会为下一次的夺岛之战付出不小的代价。巴达维亚这些养尊处优的先生们哪里知道岛上那支海盗武装的厉害,以为多派些兵过去就能拿下了,反正说了也没人信,都认为是他们几个人指挥不当造成的失利,范隆根也懒得说破,就让后面的人去碰这个硬钉子吧。 科恩倒猜不到范隆根的这些心思,闻言皱眉道:“如果真给了他们几个月的时间作缓冲,那的确会加大我们夺回纳土纳的难度。所以我要求你们在与海汉人交涉的时候,不管他们是否已经采取了行动,都不能认同他们对该地区的占领行为,也不要接受他们所划出的禁入区域和时间限制。记住,这是我们的底线!” “好的总督大人,我会铭记在心。”范隆根恭恭敬敬地应道。他原本还以为公司或许会派出一个高层人物担当领队,但从目前这个阵容来看,毫无疑问自己才是这支使团的真正核心和负责人。 科恩沉声道:“记住,我们的目的并不是一定要和他们达成某种和平协议,如果能办到当然最好,如果办不到也不要强求,最重要的是从各个层面去了解他们的状况,查明他们的实力。我要知道为什么他们能打败我们的武装船队,我不希望再次出现福建这种不明不白的失利!” 科恩不等范隆根回话,便转向范德维根叮嘱道:“到了三亚之后,一定要找机会去看一看他们的战船,还有造船厂。你是内行人,我想你应该知道哪些细节是值得去注意的。如果有可能,跟他们军方的人保持接触,弄清楚他们的军队结构,指挥体系,武器装备,兵力规模,搜集一切可用的情报,明白吗?” “明白,总督大人!”范德维根大声应道。 “你们两个在此之前的表现并不理想,公司高层对你们也颇有微词,但我把这些意见都压了下来。我希望你们能够抓住这次的机会好好表现,不要再让我失望了。”科恩将身体慢慢地靠到了椅背上,脸上掩饰不住疲倦的神情:“如果这次再办不好事,你们就准备打包行李回老家吧。” 范德维根和范隆根对看了一眼,默默地站起身来,向科恩鞠躬告辞。苏克易见状也跟着起身准备离开,但已经闭上双眼貌似在养神的科恩却在此时开口道:“苏克易留下,我还有话和你说。” 待两名荷兰人离开之后,科恩才睁开眼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会选你加入使团吗?” “因为我们此行所要接触的海汉人其实也是华人,小人可做通译,协助双方沟通意见。”苏克易应道。 科恩点点头道:“这只是其中一条理由,你再想想。” 苏克易想了想又补充道:“小人的外貌举止应当无异于当地华人,或许有机会能够混入民间,探听到更多的消息。” “没错,但还不够完全。”科恩也不继续兜圈子了,直接揭晓了答案:“我希望你到了当地之后,仔细观察他们的社会形态和移民政策,看看有什么值得我们借鉴的地方,有什么可以钻空子的地方。回来之后,组织一些靠得住的人,设法移民到三亚去定居。” 苏克易脸上惊讶的表情完全掩饰不住:“总督大人的意思是……派人在当地潜伏下来?” “没错。”科恩点点头道:“前两天开会的时候,亨克先生提到了一个我们过去都忽视了的事,那就是情报渠道。海汉人可以通过各种渠道派人渗透到巴达维亚,而我们却对他们的状况一无所知。今后我们在远东地区很难避免跟海汉人发生竞争,如果还是对他们的动向一无所知,那我们迟早会吃大亏的。” “可是亨克先生似乎从来都不会允许华人进入他的部门……”苏克易显然也对东印度公司情报部门的“怪癖”有所了解,脸上露出了犹豫的神色。 “或许在你回来之后,我会组建一个新的独立部门,一个针对海汉人的而存在的部门。鉴于海汉人的华人身份,这个部门也会相应地由华人作为主体,你明白我的意思吗?”科恩打断了苏克易的话头道。 “明白,明白!”苏克易并不是傻子,他当然听得懂这是科恩在向他许诺官位了。如果真的能够成立这样一个新的部门,那么作为唯一去过三亚的华人高管,他肯定就会成为这个新部门的负责人了。 “除了刚才所说的那些之外,我还要知道海汉与大明之间的关系,他们是怎样在琼州岛上共生的。”科恩解释道:“我不相信大明帝国会允许这么一帮人在自己的疆域上公然搞出另外一套统治机构,我要知道他们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八月中旬,由一大一小两艘帆船组成的东印度公司使团缓缓地驶出了巴达维亚港口,开始向北行进。出发十日之后,他们抵达了纳吐纳群岛海域,但为了慎重起见,他们并没有靠近群岛,而是选择了从西边大约五十海里处绕行过去。 毫无疑问范隆根的这个决定是相当英明的,因为此时由罗杰率领的船队也在靠近纳土纳主岛东侧的港口,如果他们没有选择绕行,说不定就会撞上这支“海汉远征军”。而为了不暴露岛上的真相,罗杰肯定会下令俘获或击沉他们这两艘船,这上百号船员统统都会被计入到失踪人员名单,就如同岛上那些被俘获的人员一样。 情况正如科恩所预料的那样,海汉这边可没有打算过要等荷兰人有所反应才会采取行动。在发出外交信函之后没几天,罗杰的船队就已经从胜利港出发南下。信函抵达巴达维亚的时候,这支船队也已经抵达安南南部的金兰湾作最后一次休整补给。当东印度公司的使团北上之时,双方就阴差阳错正好在纳土纳群岛这个地方错过了。 这次南下的海汉船队载员近两千人,其中军民大致各占一半。除此之外还有大量的武器、建材、补给品、农用物资等等随船运输,完全就是一次浩浩荡荡的大型移民。为了确保安全,海军甚至动用了一艘“威严级”主力舰随船队一起南下作为护卫。当然了,由于港口条件所限,这艘大船并不能在当地长期驻留,所以等新到的部队与当地驻防的穆夏柏部换防之后,它还得随着装载穆夏柏部的船队一起原路返回安南金兰湾基地。 当荷兰船队惴惴不安地在附近海面上搜索可疑目标的时候,罗杰和穆夏柏正在安不纳港进行防务交接。这两人以前倒是有过携手作战的经历,但已经要追溯到安南内战时期了。近两年穆夏柏一直驻防安南,而罗杰在田独工业区的时候居多,双方也就基本没什么联系了。 为了尽可能避免走漏消息,从昨晚开始,岛上便已经完全戒严,所有平民在没有得到通知之前都不得走出家门半步,整个港区更是被完全封锁,非军人身份严禁入内。罗杰的船队抵达港口之后,首批登陆的步兵第一时间就接管了岛上小镇的防务,然后双方的指挥官才在港口会面,开始交接指挥权和物资。 “这是岛上遗留物资的清单,都堆放在营地的库房里,你尽快派人去清点一下。”双方见面简单寒暄几句之后,穆夏柏便开始进入正题,拿出物资清单交给罗杰。 罗杰接过来看了一下,便递给了身边的副官让他去办理。在岛上驻防了四个月之后,所遗留的军备物资其实已经为数不多,剩下的主要就是没有消耗完的军粮和一千多斤火药了。至于武器,由于安南民团列装的制式武器跟大本营这边存在着差别,所以也没必要留在岛上,会全部装船运走。 “我临出发的时候听说,军委已经拟定了给你的奖励,想必这个时候你也应该得到消息了吧?”罗杰笑嘻嘻地问道。 “嗯,用电报通知我了,给我放了带薪长假,至于升官的事情,要等到回胜利港述职的时候再办手续。”穆夏柏虽然性格较为沉稳,但也掩饰不住脸上的喜色。攻占安不纳群岛,并且打退了对手的一次反扑,这毫无疑问是大功一件。不过这时候他还并不知道在对方的阵亡名单中,还有一名在原本历史上会出任东印度公司总督的高级军官,不然军委发来的嘉奖令大概内容还会更长一些。 “岛上的状况怎么样?”罗杰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是说民间的状况。” “岛上现在的平民基本都情绪稳定下来了,毕竟我们这几个月里也没做过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说真的,我们大概是有史以来最有道义的海盗了。”穆夏柏自嘲道:“虽然说不上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但的确是没有做过什么违反纪律的事情。岛上的民众除了抱怨我们一直都在施行的宵禁令,其他的倒也没什么了。” “岛上的粮食储备怎么样?”罗杰继续问道。 “加上你这两千人,应该还能支撑两三个月吧。”穆夏柏说着抬手指了指港区里停靠在岸边的几艘荷兰帆船:“这几艘自投罗网的船上有不少补给物资,我们都卸下来自己用了。对了,岛上现在还关押着几十名俘虏,回头你让船队腾一艘船出来专门装运俘虏用。” “放心吧,这个早有准备。”罗杰笑着应道:“船厂专门改装了一艘船,把甲板舱盖加了铁栅栏,船舱里加了整排的镣铐,保证这些犯人一路上都只能老老实实地在舱里蹲着。” “那就好。我可不想在回去的路上再出什么麻烦。”穆夏柏并不怕打仗,但长途押送囚犯的确是一个很麻烦的事情。 “这些炮台……真是可惜了。”罗杰环顾码头上的炮台残骸,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当日荷兰人登陆攻占港口之后,民团军便自行炸毁了无法后撤的火炮和炮台。而从遗留下来的炮台残垣,不难想象出当日战况的激烈。 “新的防御工事准备怎么修啊?”穆夏柏也不愿再谈及当日的战斗状况,索性便另开了话题。 “立体防御,既要对海,也要对陆。”罗杰解释道:“上次的防御工事,最大的问题在于只有对付船只的岸防炮,而没有阻止步兵突击的防御手段。所以新的防御工事会从这个方面着手,加上壕沟、铁丝网之类的防御手段,并且会加大火枪兵的部署数量。不过我个人倒是更想修建一座像胜利堡一样的棱堡,只是这岛上条件有限,大概修不起来。” “修是修得起来,只是工期会需要很久很久,或许到你卸任的时候都还没有完工。”穆夏柏拍拍罗杰肩头道:“我走了之后,这里可就交给你了,荷兰人肯定会再来的,不要让他们失望,狠狠地揍他们!” 罗杰咧嘴笑道:“放心吧,我会让他们彻底放弃对这个地方的争夺。” 670.第670章 使团抵达 相比善于打野战的安南民团,这次从大本营调来的步兵营更擅长正面战场上的阵地攻防战,列装的武器和平时演练的战术,都是以阵地战为主要方向。而使用火器作为主武器的阵地战战术,海汉可以说是独步天下,要认自己第二,那还真没谁敢争这第一。 在前次与荷兰人交战之后,参谋部也对之前的战术进行了反思和修改。当时的战术有一个很明显的问题,就是将火力输出的方向朝向了海上,试图阻止敌人实施登陆行动。但事实表明这个战术并没有完全奏效,虽然的确对荷兰武装帆船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打击,但仅仅依靠十几门岸防炮,根本就无法阻止对方船队的强行登陆。而在这之后缺乏步兵掩护的炮台立刻就成为了对方围攻的目标,海汉一方却未能在这个关键阶段对登陆的敌人进行有效杀伤。 在吸取了前次的教训,并充分考虑安不纳岛本地的地理环境之后,参谋部为守岛部队制定了新的作战方案,将集火的目标对准海滩,而非海上。 这个作战方案的主要目的就是在敌人登陆的阶段施以集中打击,对其作战人员进行有效的杀伤。毫无障碍物的海滩,对手没有任何掩体可以进行隐蔽,在面对密集的枪炮射击时只能充当活靶子的角色。相比只有岸防炮能够发挥效力的对海作战,这种方式能够让更多的步兵实现火力输出,对敌杀伤效果也将更强。 而为了将敌方登陆人员拖在海岸上,罗杰准备要在港口附近适合登陆的地点修建密集的岸防工事,以纵横交错的铁丝网夹杂着地沟、竹签坑、拒马、鹿砦等手段,并把这个障碍带设置为至少五十米以上的纵深,将一里多宽的港区完全变成寸步难行的死亡地带。 在出发南下之前,罗杰和参谋部的人已经在胜利港鹿回头半岛上的陆军训练基地搞了一个简化版的障碍带,并亲自带兵进行了登陆模拟演习。事实证明即便是拥有先进军事经验的穿越者军官,也很难在仓促的状况下迅速穿越这边复杂的障碍区。如果仅凭人力想要通过障碍区,那么在此之前得要顺利挺过二十轮以上的步枪集火并且安然无恙才行。 即便有命大的人能够通过这片死亡障碍区,在抵达尽头之后还得面对一道三米宽的壕沟。这道壕沟倒并不算深,顶多也就两尺出头三尺不到,但其中却全是稠密的淤泥,踩下去就很难拔出腿来。为了避免夏日高温导致水分过快蒸发让其变得坚硬,还会定期引入活水保持黏度。 在淤泥壕沟的另一边,就是主要的火力输出地带了,一道分为上中下三层的防线。每道防线都有土包垒成的厚达一米的胸墙作为掩护,可防止来自敌军舰炮的对陆攻击。阶梯状次第升高的三道火力输出线,也将形成立体火网,对试图通过障碍区的敌人步兵进行最大限度的杀伤。 类似的设计最早被运用在了胜利堡的外围防御工事上,不过胜利堡从未遭遇过外地入侵,而海汉对外作战的经历中又是以攻势居多,极少有被动防御的时候,所以这种立体防御工事的效能其实并没有得到过真正的实战检验。但很显然,步炮结合的防线在可靠度上肯定远远超过了之前的单一炮台防御,军方高层也对其实战表现寄予了厚望。 不过目前最大的难题并不是找出一个行之有效的防御作战方式,而是在有限的时间内完成这些防御工事的修建。尽管这次大本营调来了专门的工程人员负责指挥施工,但由于不知道荷兰人何时会再次卷土重来,所以工期也定得非常紧,给荷兰人划的禁入期限是到十二月,但实际的工期要求是在十月之内完成。 荷兰人也同样想不到处心积虑的海汉人此时已经开始在岛上进行下一步的动作,范隆根等人还抱着一丝希望,能够在海汉采取军事行动之前,通过外交手段来阻止他们这种目中无人的行为。 在安全驶离了纳吐纳群岛海域之后,荷兰人也并没有再在途中寻求其他的港口进行靠岸补给,这一是因为赶时间要紧,二来中南半岛南部的占城国也同样与海汉人交往密切,对东印度公司一向并不友好。所以范隆根决定直航三亚,以求尽量缩短航行时间。在途经安南海域期间,范隆根甚至特地指挥船队与海岸线保持了二十海里以上的距离,以免在这个海域内与海汉的船只遭遇,过早地暴露行迹。 在从巴达维亚出发三十天之后,范隆根的船队终于来到了琼州岛南端海域,距离三亚港大约还有四五十海里。此时已经时值傍晚,范隆根将范德维根和苏克易叫到船长室,向他们展示了航线海图。 “先生们,如果我们的航向没有出现大的误差,那么最快我们将在明天就抵达三亚港。我希望你们今晚能够好好休息,明天用最好的精神状态去面对海汉人。”范隆根想了想又补充道:“这或许是我们三个人立功的最好时机,我想两位应该都和我一样重视这个机会,对吧?” “当然,范隆根先生,我很赞同您的说法。”范德维根在从大员港返回巴达维亚期间,便与范隆根在途中结下了友情,而这次科恩能够给予他们东山再起的机会,范德维根也是有决心辅佐范隆根作出点亮眼的成绩来。 “听说海汉人在三亚附近的海上有武装巡逻船,明天或许我们就会遇到了。船长先生,到时候请记得提醒你的船员们保持克制,千万不要因为紧张而导致枪炮走火之类的,那样我们有可能就前功尽弃了。”苏克易提醒道。 “当然,我会提前告诫他们。”范隆根的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我只希望他们不要一看到我们就马上开火。” 通过福建的战事和后来接二连三的表态,海汉已经充分表明了他们对东印度公司的立场态度,那就是绝对跟“友好”两个字不沾边。如果一艘荷兰帆船冒然出现在三亚海域,的确很难想象海汉人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正如苏克易所预料的那样,他们在第二天一早就被在外海活动的海汉船只发现了。最先发现他们的倒并不是海军的战船,而是一艘原本打算前往岘港的商船。不过这艘船在驶出胜利港三个小时之后就发现了这两艘悬挂着东印度公司voc标志旗的荷兰帆船,立刻便调转了船头往回跑。 福建一役之后,民团海军大破红毛船队的消息早就已经通过各种渠道在海汉统治区内进行了宣传,普通民众也都知道自家军队跟红毛人在福建干了一仗大的,光是从福建押送回来的红毛俘虏就有好几百人,收缴的武器、军装、旌旗等战利品更是在胜利堡外的小广场上进行了为期十天的展示。因此这艘商船上的船老大一看到荷兰人的帆船,隔着老远就从桅杆上悬挂的旗帜认出了他们的身份。 这艘商船上运载的货物不多,因此还能赶在荷兰帆船前面,当其距离胜利港还有大约十海里的时候,便遇上了出海训练的两艘海军船只。船老大立刻命人打出红蓝两色的求救旗号,向海军船只靠拢,并立刻报告了自己在外海所见的情况。 虽然这两艘隶属于海军的帆船只是训练船,但同样也是武装齐备,必要时也可以投入作战。带队的军官当机立断,命令那艘商船立刻回港报警,他则率领两艘训练船驶往外海拦截意图不明的荷兰帆船。 大约半小时后,双方的船只就在海面上遭遇了。海汉军官命令朝天鸣炮,以示警告。 “那就是海汉人的战船。这种船在福建参与过战斗,我认得出它们的外形。”范德维根从单筒望远镜里确认了对方的身份,然后将望远镜递给了旁边的范隆根。 “这船看起来并没有我们的武装帆船体积大啊!”范隆根看过之后,对于范德韦根会在船只数量和吨位占据优势的情况下输给这种战船表示了疑虑。 “不,他们还有至少两种吨位更大的战船,其中有一种只有十八芝的海盗见过,据说……”范德维根打量自己所乘坐的这艘帆船,用一种不太确定的语气说道:“据说比我们现在这艘船还要大一倍以上,火炮众多,而且船速超快,就仿佛水下有什么怪物在推着它前进一样。” “那些海盗是被海汉人揍傻了吧!”范隆根并不相信伙伴的这种说法,他知道明人最喜欢传播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情,而且越传越玄乎,往往到了后面跟事实已经相差十万八千里了,范德维根这听来的传闻也不知道是第几手的消息了,可信程度并不高。 “海汉人的确是有很多不可思议的传闻,我在巴达维亚的时候也多次听那些大明来的海商谈及过。”苏克易一边说一边看着气势汹汹冲过来的两艘海汉战船,忍不住提醒道:“船长先生,我认为我们现在最好是降下船帆表明来意。” 范隆根瞪了苏克易一眼,他并不喜欢在自己的团队中有这么一个华人指手划脚,但这个安排是由科恩总督做出的,他也无权更改。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科恩给苏克易布置了什么秘密任务,有可能就是负责在这一趟中监视自己和范德维根的表现,回去之后向他报告。所以尽管范隆根对苏克易的存在有些不满,但也不会在言语中表现出来。 “降帆!”范隆根也知道这事耽误不得,动作慢了,对方船上的人或许会误认为自己是打算硬闯胜利港,到时候直接冲着这边开火,事情就不好收拾了。 两艘荷兰帆船在距离还有两海里不到的时候选择了主动降帆减慢船速,这的确也让对面的海汉船员们稍稍放下心来。不过按照标准的操作规程,海汉训练船上的军官还是下令船员们严阵以待,仅有的几门舰炮都早早卸下炮衣装填好弹药,对准了这两艘荷兰帆船。在进入比较近的距离之后,船员拿出铁皮喇叭开始喊话,命令荷兰帆船上的船员立刻到甲板上集合,接受登船检查。 “这真是极大的羞辱!” 范隆根拳头攥得紧紧的,脸色铁青,旁边的范德维根也是一脸不爽。刚才苏克易将对方喊话的内容告知了他们,这对于骄傲的荷兰军官来说,的确是一个很难接受的状况。如果不是有任务在身,范隆根真的很想下令全船人员拿起武器跟对方拼了。 范隆根在对方喊话三遍之后,才下达了命令让船员们停止操作,全部到甲板上集中。如果他再迟疑个分把钟,已经快要丧失耐心的海汉军官或许真的就会下令开火先轰个痛快再说了。 其中一艘海汉帆船缓缓靠近之后,船员伸出绑在竹竿一头的搭钩,钩住荷兰帆船的船舷,慢慢拉近距离。接着数名持枪士兵踩着船舷跳到了荷兰船上,苏克易连忙上前表明了身份和来意。 “使团?”带头的小军官打量了一下苏克易和他身后的范隆根、范德维根两人,仍然是有些迟疑不定。他从未见过荷兰人,也没有遇到过这种外来使团造访三亚的状况,当下又问道:“你们可有身份证明?” “有有有!”苏克易连声应道:“我们有东印度公司总督大人的亲笔书信为证。” 小军官拿来看了看,也不懂上面的文字,只好还给苏克易:“你们等着,我先请示一下。” 小军官回到训练船上请示,但带队的也同样是一个归化民军官,对于处理这样的事务同样毫无经验,只能下令先收缴对方船上的武装,并派出数十名士兵分别去到对方的两艘船上实施监控,然后再往回走。 671.第671章 受挫 登船的海汉士兵对两艘荷兰帆船进行了仔细的搜查,将船上所有的武器全部收缴,就连厨子的菜刀、随船木匠的斧头和几名高级军官的佩剑也没放过,统统打包送到了海汉帆船上。范隆根等人虽然十分不满,但还是理智地选择了顺从,并没有试图反抗海汉人的这种“羞辱”。毕竟他们也知道在这个地方跟对方发生冲突,自己跑不跑得掉是一码事,和海汉人的谈判肯定会就此泡汤了。 “如果他们还有别的过分要求,我可能真的就忍不下去了。”看着海汉士兵拿走了自己心爱的佩剑,范隆根简直气得牙痒痒。这把佩剑还是他从荷兰带过来的,虽然不是什么贵重宝物,但好歹也是家传之物,带在身边也是一种对故乡的思想寄托。上次在纳土纳岛场面那么狼狈的状况下,他都没把这把佩剑弄丢,而现在却不得不为了大局委曲求全,把这把佩剑交给海汉人。尽管海汉人声称日后会在他们离开时发还这些武器,但范隆根并不是很相信对方的许诺。 “你们三位就是使团的负责人吧?”搜走了武器之后,那个带队的小军官很快又来到了他们跟前再次询问道。 在得到苏克易肯定的答复之后,小军官提出了新的要求:“请三位到我们船上,乘坐我们的船前往三亚,你们这两艘船跟在后面就好。” 毫无疑问这是要彻底解除荷兰帆船上的指挥体系,并且将他们三人暂时扣作人质了。然而海汉人刚才已经搜去了他们的武器,现在就算想拒绝或是反抗都已经没辙了。三人就算再怎么不甘愿,也只能无奈地接受对方的这种安排。 不过范德维根对于这个要求倒不是特别抵触,作为此行团队中的唯一一名高级军官,他的责任就是想尽一切办法打探海汉人的军事实力,其中自然也包括了武器装备方面。而南日岛一役之后,范德维根心中念念不忘的便是这造型独特、火力强悍的海汉战船,眼下就有机会能够登船观察实物,他又怎会错过这样的好机会。因此范隆根还没表态,他便示意苏克易立刻答应这个要求。 不过事情却并没有范德维根想的那么简单轻松,当他们踩着船舷到了海汉战船的甲板上,还没等范德维根仔细观察船上的布置,就有人拿来了几个装干货的黑布袋套在他们头上,并要求他们坐下不许乱动,也不准相互交谈,根本就不给他们刺探军情的机会。 胜利港这边接到警讯之后,为防止不测,海军立刻又出动了两艘“探险级”战船,前往南边的海域进行接应。 执委会当然也在第一时间就接到了警讯,王汤姆本来打算要亲自出海处理这事,不过陶东来却阻止了他:“就来了两艘船,看样子并不像是来闹事的,算算时间,我倒是觉得有可能是他们派了使者来找我们谈判。既然是荷兰人自己找上门来,那该拿架子的时候还是拿一下比较好,让下面的人先去处理,顺便也看看是不是离了我们就不能成事了。” “老陶说得有道理,先挫一挫他们的锐气,之后的接触也会更有心理优势一些。”宁崎也赞同道:“荷兰人想跟我们谈也行,那就得先端正端正心态,不要再抱着什么征服者的想法来跟我们接触。” “不过你要跟下面的人打招呼,不要伤害这些荷兰人,也不用刻意去羞辱他们。等船回来之后,先把他们羁押在陆军军营那边。”陶东来叮嘱道。 王汤姆点点头道:“我这就过去盯着,免得出事。” “还是我去跑一趟吧。”随着说话声进来的是军方一把手颜楚杰。他今天本来是要到田独的兵工厂去视察工作,以及跟海汉兵工的技术人员开会讨论新武器开发的示意,不过刚出胜利堡还没上到去田独的火车,陶东来派来的人就将他在火车站拦了下来,将三亚外海发现荷兰船队的消息告知了他。颜楚杰听了这消息立刻取消了前往田独的安排往回赶,到门口刚好听到他们的对话,便顺口接了一句。 王汤姆倒也没有跟他争这个差事的想法,点点头道:“也好,颜哥你亲自去一趟比较稳妥,我这海军的人过去指手划脚,难保你手下的弟兄不会有想法。” 王汤姆所说的这种情况虽然现在还不明显,但其实在军中已经隐隐有了陆海相争的苗头。自从海汉民团陆海分家之后,军费要掰成两半来进行分配,人员的分配也得兼顾到两家的需要,自然不像以前那么和谐。这两年海军大张旗鼓地扩张舰队,占用了不少军费预算,陆军因此或多或少肯定都有些影响,起码实弹训练的次数就要比之前减少了三成以上,而这类变化肯定会让某些军中人员心生不满。 当然这些人并不敢在王汤姆面前明确地表现出这种态度,好歹王汤姆也是军中核心任务,海军司令,一般的归化民军官可招惹不起他这尊大佛。但王汤姆去对陆军的人下达命令,肯定是没颜楚杰出面管用。 “老颜,你先不要急着跟荷兰人直接接触。”陶东来又把先前对王汤姆所说的话又对颜楚杰重复了一遍。 颜楚杰应道:“放心,这点外交谋略我还是懂的。我先过去布置一下,晚点电话联系。” 此时范隆根等人正背靠着船舷瘫坐在甲板上,因为被黑布袋套着头的缘故,根本就不知道船在驶往何处。他们虽然手脚并没有被绑住,但先前海汉人已经警告过他们,因此他们也不敢随意乱动。 范隆根心里此时是十二万分的不安,他不清楚这些海汉人会将自己和自己的同伴作何处理。如果这些海汉军人根本不想让自己这三人去与他们的高层会面,那后果的确难以预料。这样一来,他对自己刚才的决断也隐隐有些后悔,不应该那么顺从地就接受了对方的要求,至少还得讨价还价一番,比如说去掉这套头的布袋。 范德维根也同样十分懊恼,他本来是抱着刺探军情的念头上了这艘船,不曾想一上船就遭受了这样的待遇。现在除了双手能摸一摸屁股下面的船板之外,什么事都做不了。不过他倒是注意到海汉这艘船上行的指挥过程井然有序,尽管他根本听不懂这些指令的内容是什么,但从对话口气中能够感受到上下级的差别,而这些对话往往都是简短有力,一方下达命令后,接受命令的一方会将内容重复一遍。船员们推动缆绳绞盘时整齐的号子声,其实节奏与荷兰帆船上也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苏克易的想法就比这两个荷兰人要更为复杂了,他原本就是十分机灵的人,不然也不会被科恩看中并委以重任。上船之后海汉人拿黑布袋来套他们的头,苏克易反而轻松了下来,因为他知道对方如果要杀死自己这三个人,根本就不用弄得这么复杂,只是不想让他们三人看到某些事物而已。而对方不想让自己看到的显然不是航向航线之类,因为己方的两艘帆船上还有上百船员,蒙着自己这三人的头其实并没有太好的保密作用。这样做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对方不想让他们看到这艘船上的具体情况。 想通了对方这么做的原因之后,苏克易就没什么好害怕的了。尽管看不到外界的状况,但苏克易比旁边两人有一个明显的优势,就是他能够无障碍地听懂船上这些人所说的语言。尽管他们大多数人都不是说的两广白话,而是类似于北方人口音,但苏克易还是能连蒙带猜听懂个七八分。从船上指挥官向船员们下达的命令来看,他们的航向依然是在继续向北,显然是在继续朝着琼州岛进发,这表明对方的的确确正是在带着他们进入海汉所辖的三亚地区。 在航行了一段时间之后,苏克易听到船上一阵呼喝之声,接着有军官下令打出旗语。尽管听不到海汉军官向传令兵下达的旗语命令是什么,但苏克易推测肯定是在海上遇到了他们的伙伴——或许就是出港来接应他们的。 苏克易所料不差,从胜利港赶出来的两艘“探险级”战船刚刚驶出海湾没多远,就已经看到了折返回来的船队。在双方互通旗号之后,两艘“探险级”战船也迎上来加入了船队,按照最新接收到的命令,一起驶往胜利港以西的鹿回头半岛。 陆军基地的港口设在鹿回头半岛西侧,后世国际游艇俱乐部所在的大致位置——穿越之前两艘从欧洲驶来的双体帆船就是在这个地方进行了最后一次维护休整。不过陆军军港的规模并没有前世的游艇码头大,也仅仅只能容纳十艘左右的大型战船同时停靠。只有在大规模兵力调动的时候,才会有大量船只进入这里装载士兵,而平时海军的船都是驻扎在胜利港内的海军基地,也极少会在这边长时间停靠。 在船队抵达之前,颜楚杰已经到达了鹿回头半岛营区,而这里也提前集结了两个连的武装部队等候他的差遣。颜楚杰下达了命令之后,自己便到营区司令部里坐着喝冷饮去了。 随着耳边传来的喧嚣声,苏克易知道自己乘坐的船已经进港靠岸了,水手们正在向岸边抛投缆绳,不时传来一些粗口,与巴达维亚的港口似乎也没什么区别。只是这里的港口似乎没有太浓重的鱼腥味,很显然不是一个渔业为主的码头。 船停稳之后,便有人来扶他们三人起身,躺到了担架上,然后担架被人抬起,就这么从船上下到岸上。又行进一段时候,听到开门的声音,然后很快有声音通知他们可以自行除下头套。苏克易先取下自己的头套,然后再摘去其他两人的。这时候三人发现自己已经到了某处的室内,而这只有一丈见方的屋里除了一张方桌几根条凳之外就别无他物了。除了进来的门口之外,就只有一面墙上有一扇一尺见方的小窗,上面竟然还嵌着铁栅栏。门也特别窄,只有两尺宽,上面还包着铁皮,上下各有一个滑动小窗,只是苏克易上去试了试之后,发现并没法从里面打开。室内的采光除了那扇小窗之外,头顶上倒是还有多处明瓦,因此倒也不会显得阴暗。 “看样子我们是已经成为了海汉人的阶下囚了。”苏克易简单观察了周遭的状况之后就下了结论。他那个小窗位置太高,他离着起码还有三尺,根本看不到外面的情形。 不过两个荷兰人显然是实干派,立刻把桌子抬到了那面小窗下面,然后站到桌子上往外看。但窗外的景象让他们再次感到了深深的失望——外面最多三尺远的地方便是一堵高墙,完全挡住了视线。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范德维根还是第一次陷入这样的处境,不禁有一点失措。 “等着吧。说不定海汉人也在头疼该怎么处理我们。”真正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之后,范隆根倒是冷静了下来。既然海汉人把他们关在这里,应该也不会就此不闻不问,总会有个说法的。但这样的待遇,的确是让他感受到了深深的挫败感。 事实上将他们羁押起来冷处理正是颜楚杰下达的命令之一,这三个人被关在军营平时用来让士兵反省的禁闭室里,而他们的两艘帆船正在接受海汉士兵们十分仔细的搜查——就连船上的所有人员也不放过。几名接到命令赶来的大夫正在对船员们做初步的健康检查,以确定他们身上没有携带那些症状明显的传染性疾病。在此之后这些船员也将被禁足羁押起来,至少要度过一周的观察期之后,才会得到下一步的安置。 673.第673章 变相软禁 “那海汉人现在的统治区里有多少像他这样的……‘归化民’?”范德维根也好奇地追问道。 “这个……我也没有掌握比较详细的数字,但根据琼州岛上的人口和海汉近几年不断引进移民的状况来推算,现在向海汉效忠的‘归化民’的数量至少应该在十万以上。”苏克易对此并没有一个确切的结论,只能以目前所知的信息来进行大致的推断。不过这样的推断结论并没有什么准确性可言,误差可能会高得离谱。 “十万……”范德维根轻轻吹了一声口哨:“难怪他们有底气派兵远征安南和福建。” 一支势力的战争潜力是跟其治下的人口数量成正比的,没有一定的人口基础,就很难承受战争的巨大消耗。范德维根的看法没什么问题,不过海汉在这方面却是一个异类。当初远征安南插手其内战的时候,海汉治下可没多少人口,兵力也极为有限,海汉执委会是冒着极大的风险,将正规军的大部分都投放到了安南战场上。而这种冒险也为海汉带来了巨大的战争红利,让安南成为了海汉发展前期的主要商品销售市场和劳动力来源地。 至于今年在福建的两次出手,不管是从经济还是军事的角度来看,对海汉而言都已经不存在太大的压力。何况海汉在福建的这种投入,所将获得的回报也不会比安南那边少,可以说是有赚无赔的好买卖。如果不是考虑到福建与三亚大本营距离遥远,作战物资的补给存在着很多实际问题,海汉军委其实大有趁胜追击的想法。 “海汉人组织的武装虽然叫做民团,但实际上他们就是一支职业军队。”跟海汉人有了短暂的接触之后,范隆根已经得到了答案:“甚至可能比我们东印度公司的军队职业程度更高。” 东印度公司虽然有数以千计的常备武装人员,但这些人在平时也是作为水手、船员存在,而非真正意义上完全脱产的职业军人。从性质上来说,海汉民团这种单纯用于军事途径的武装力量,才算得上是真正的职业军队。 “他们这职业军队,可比大明帝国的军队厉害多了!”范德维根是有过切身体会的经验,闻言不禁苦笑着应道。其实范隆根也曾在安不纳岛之战中面对过海汉民团,只是他并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而已。 当天于小宝果然没有再出现过,三名荷兰代表虽然怨声载道,也只能在这闷热不堪的小屋中将就了一晚。而他们的愿望也由开始时的“尽快见到海汉人”,变成了“尽快换个舒适点的地方待着”。 第二天醒来,除了送来的海鲜粥早饭之外,一切似乎并没有什么改变,三人组也只能继续靠在墙根底下听了半天的训练呼号声。 直到下午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于小宝才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三位特使,刚接到执委会的最新指令,请三位移驾迎宾馆。” 虽然不知道迎宾馆是什么样的所在,但听这个高大上的名字,肯定要比这间不透风的小屋好多了,三人几乎是在顷刻之间就起身往外走。 不过走出室外之后,他们也并没有获得行动自由,外面已经停着一辆垂着黑布帘的四轮马车。于小宝很殷勤地赶在前面拉开了车门:“三位请上车。” 三人到了这个时候,也没什么好担惊受怕的了,直接便上了马车。将近一个小时之后,马车才停了下来,接着于小宝从外面打开车门,请三人下车。 “好地方啊!”三人鱼贯下车之后,苏克易看到眼前的景象就不禁发出了感叹。 他们下车的地方是在一个三丈方圆的花圃旁边,开满了各种时令花卉,香气扑鼻。花圃后面是一处竹木结构的两层房舍,但外形却明显有别于传统的中式建筑,并没有雕梁画栋之类的结构,而是方方正正,线条十分简洁明快。这处房舍座落在山坡之上,附近还有好几栋类似的建筑,全都是依照地势而建,错落有致。 两名荷兰人此时却是望着另一个方向说不出话来,在他们所站的位置正好能望见远处的海港。此时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夕照之下港口里依然是一片繁忙景象。而最让他们震惊的是在港口东侧停靠着一艘大如山丘的船只,却无桅无帆,模样也十分怪异。 “那就是传说中的海汉大铁船了。”苏克易也很快注意到这个奇异的景观,向两人解释道:“传说那艘船用精铁数十万斤,有不明之力驱动,海汉人就是乘坐那艘船来到三亚的。” “竟然……能造出这样的船……”范隆根的心情十分复杂,他作为一个在海上闯荡多年的老海狗,自然能看得出建造这么大一艘船的难度会有多大。不管海汉人是不是真的乘坐这艘船渡海而来,单说这造船的技术,就是荷兰人目前无法达到的技术程度。 于小宝倒是对此早就见怪不怪了,但凡是第一次到胜利港的新人,都少不了会被港口里的“新世界号”震撼得说不出话来。想当初他看到这么一艘巨舰驶进榆林湾的时候,又何尝不是差点吓出尿来。 “三位特使,里边请!” 随着于小宝一声召唤,三人才从目瞪口呆的状态中回过神来,跟着他往屋里走。室内的陈设再一次让三人感受到了震撼,除了样式典雅的家具之外,室内随处可见的瓷器和玻璃制品也是让他们看直了眼。特别是海汉式的陶瓷卫浴用具和镶满马赛克瓷砖的浴室,更是让三人如获至宝一般。 “三位特使,如果你们有什么需要,请到门口招呼我们的服务员就好,只要我们能办到的,一定会尽力提供。”在服务员送上了一大盘新鲜水果之后,于小宝也向三人告辞。 “海汉人真是会享受啊!”片刻之后,范德维根躺在沙滩椅上一边享受着新鲜的椰汁,一边感叹道。 “难怪那些大明海商说起三亚,就是一脸沉迷的模样。”苏克易也不禁感叹道。虽然他也是出身富贵人家,但像海汉迎宾馆这样条件优越,环境优美的住处,在他过去的人生中的确是没有体会过。 当然了,最主要的原因是,他们刚刚才从陆军基地的禁闭室中放出来,这两厢比较之下,自然是凸显出了环境的巨大反差。 不过直到第二天早上,他们才真正感受到了这里的繁华景象。迎宾馆所在的山坡,可以将胜利堡至胜利港码头的一线全部尽收眼底,而这一片便是胜利港最繁华的地段,景观大道两边全是鳞次栉比的商铺、酒楼,街上的人群熙熙攘攘,丝毫不比那些大城市差。 苏克易见了之后便打算要去繁华地段转一转,只是他的这个念头没法付诸实施,在外出的道路上有荷枪实弹的士兵站岗,将他们挡了回去。理由虽然客气但也不容争辩:我们是为了三位的安全着想,避免出现问题。 三人也只能无可奈何地接受这样的解释,从住处的二层阳台上远眺一下胜利港的繁荣景象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从这一天开始,不管是一日三餐还是别的待遇,都比初到三亚那天有了质的飞跃。但除此之外,他们的行动依然是受到严格的限制,所能见到的人也只有哨兵、服务员和两天出现一次的于小宝。 以下内容稍后重新编辑 虽然不知道迎宾馆是什么样的所在,但听这个高大上的名字,肯定要比这间不透风的小屋好多了,三人几乎是在顷刻之间就起身往外走。 不过走出室外之后,他们也并没有获得行动自由,外面已经停着一辆垂着黑布帘的四轮马车。于小宝很殷勤地赶在前面拉开了车门:“三位请上车。” 三人到了这个时候,也没什么好担惊受怕的了,直接便上了马车。将近一个小时之后,马车才停了下来,接着于小宝从外面打开车门,请三人下车。 “好地方啊!”三人鱼贯下车之后,苏克易看到眼前的景象就不禁发出了感叹。 他们下车的地方是在一个三丈方圆的花圃旁边,开满了各种时令花卉,香气扑鼻。花圃后面是一处竹木结构的两层房舍,但外形却明显有别于传统的中式建筑,并没有雕梁画栋之类的结构,而是方方正正,线条十分简洁明快。这处房舍座落在山坡之上,附近还有好几栋类似的建筑,全都是依照地势而建,错落有致。 两名荷兰人此时却是望着另一个方向说不出话来,在他们所站的位置正好能望见远处的海港。此时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夕照之下港口里依然是一片繁忙景象。而最让他们震惊的是在港口东侧停靠着一艘大如山丘的船只,却无桅无帆,模样也十分怪异。 “那就是传说中的海汉大铁船了。”苏克易也很快注意到这个奇异的景观,向两人解释道:“传说那艘船用精铁数十万斤,有不明之力驱动,海汉人就是乘坐那艘船来到三亚的。” “竟然……能造出这样的船……”范隆根的心情十分复杂,他作为一个在海上闯荡多年的老海狗,自然能看得出建造这么大一艘船的难度会有多大。不管海汉人是不是真的乘坐这艘船渡海而来,单说这造船的技术,就是荷兰人目前无法达到的技术程度。 于小宝倒是对此早就见怪不怪了,但凡是第一次到胜利港的新人,都少不了会被港口里的“新世界号”震撼得说不出话来。想当初他看到这么一艘巨舰驶进榆林湾的时候,又何尝不是差点吓出尿来。 “三位特使,里边请!” 随着于小宝一声召唤,三人才从目瞪口呆的状态中回过神来,跟着他往屋里走。室内的陈设再一次让三人感受到了震撼,除了样式典雅的家具之外,室内随处可见的瓷器和玻璃制品也是让他们看直了眼。特别是海汉式的陶瓷卫浴用具和镶满马赛克瓷砖的浴室,更是让三人如获至宝一般。 “三位特使,如果你们有什么需要,请到门口招呼我们的服务员就好,只要我们能办到的,一定会尽力提供。”在服务员送上了一大盘新鲜水果之后,于小宝也向三人告辞。 “海汉人真是会享受啊!”片刻之后,范德维根躺在沙滩椅上一边享受着新鲜的椰汁,一边感叹道。 “难怪那些大明海商说起三亚,就是一脸沉迷的模样。”苏克易也不禁感叹道。虽然他也是出身富贵人家,但像海汉迎宾馆这样条件优越,环境优美的住处,在他过去的人生中的确是没有体会过。 当然了,最主要的原因是,他们刚刚才从陆军基地的禁闭室中放出来,这两厢比较之下,自然是凸显出了环境的巨大反差。 不过直到第二天早上,他们才真正感受到了这里的繁华景象。迎宾馆所在的山坡,可以将胜利堡至胜利港码头的一线全部尽收眼底,而这一片便是胜利港最繁华的地段,景观大道两边全是鳞次栉比的商铺、酒楼,街上的人群熙熙攘攘,丝毫不比那些大城市差。 苏克易见了之后便打算要去繁华地段转一转,只是他的这个念头没法付诸实施,在外出的道路上有荷枪实弹的士兵站岗,将他们挡了回去。理由虽然客气但也不容争辩:我们是为了三位的安全着想,避免出现问题。 三人也只能无可奈何地接受这样的解释,从住处的二层阳台上远眺一下胜利港的繁荣景象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从这一天开始,不管是一日三餐还是别的待遇,都比初到三亚那天有了质的飞跃。但除此之外,他们的行动依然是受到严格的限制,所能见到的人也只有哨兵、服务员和两天出现一次的于小宝。 674.第674章 谈判 不过这倒也算不上大的障碍,苏克易依然可以用汉语与海汉人交流,只是这样一来就很难跟两位伙伴保持步调一致了。 范隆根也介绍了己方三人的身份,然后双方落座,开始进入到已经延迟了多日的谈判。 “首先本人要代表东印度公司,对贵方准备单方面在南海采取军事行动一事表示强烈抗议!”范隆根深知与海汉人会面得来不易,磨了这么多天之后也没心情再兜圈子了,直接就切入到正题:“安不纳群岛是归属于东印度公司的领地,我们拥有对当地的统治管辖权,在没有得到我方容许之前,任何武装都不得以任何借口登上岛屿!” “属于东印度公司的领地?”顾凯笑了笑道:“你知道两百年前大明三宝太监下西洋的事迹吗?那个时候这片群岛就已经得名安不纳岛,并接受中央王朝的管辖。你以为你们凭借武力占了这个岛,然后自顾自的改个名字,这地方就归了你们了?” “不不不,我们要讨论的并不是这个岛的历史归属,而是它在现阶段的实际归属。”范隆根当然知道这地方以前是属于大明的海外飞地,真要讨论历史归属权,那肯定是说不过对方的,赶紧又改口道。 “你要说现阶段,那好,现在占着这个岛的是一群南海海盗,你就算要谈也应该找海盗去谈,跟我们谈什么?”顾凯一脸不屑地反驳道。荷兰人竟然指望着在口头交锋中占到上风,这在顾凯看来简直就是痴心妄想——要说嘴炮,本大爷可是职业的! “我们当然不会放过那群胆大妄为的海盗!但在此之前,海汉也必须停止对当地的武力行动!”范德维根一看范隆根说不过对方,也赶紧帮腔道。 顾凯摇摇头道:“你们凭什么对我们指手划脚?这个岛的实际归属权现在不在你们手中,我们打算交手的对象也不是你们,说到底我们要在安不纳岛做什么事,跟你们有什么直接关系?” “不,先生,纳土纳群岛的归属权是属于东印度公司,我必须再次强调这一点,这群暂时占领当地的海盗并不具有这种权力!”范隆根感觉被对方带着绕圈子绕得有点晕,赶紧又重审了一遍立场。 “那我就请教一下,贵公司是如何得到当地的归属权的?是跑到北京城下跪请求大明皇帝把当地割让给你们?还是用银子从大明手中买下来的?”顾凯面带嘲讽之色道:“如果是的话,请向我们出示相关的文书凭证,以证实你们是以合法合理的方式取得了当地的归属权。” “这个……”范隆根立刻就哑火了。东印度公司当然不会用顾凯所说的方法去获取殖民地的归属权,当初也只是直接派出武装人员对群岛实施了占领,虽然没有什么合法合理的手续,但这不是最正常不过的手段吗? 顾凯并没有等范隆根回答,继续说道:“东印度公司当初用武力夺得了该地区的控制权,而你们认为这种做法是理所当然的,但当别人以同样的手段施加在你们身上,你们就不服了?” “我抗议,这是有区别的!我们东印度公司是代表了荷兰联省共和国,而那群海盗仅仅只是海盗而已!”范隆根虽然声势不减,但却已经显得有点色厉内荏了,因为他也知道,如果一切都凭武力说话,那东印度公司在海汉这个对手面前大概占不到太多的便宜了。 “你说的没错,海盗当然是人人喊打,这没什么可说的。但我们海汉可不是什么海盗,我们对安不纳岛所采取的军事行动已经获得了大明官府的授权,由大明帝国琼州府发出了委托文书,我们所采取的军事行动代表了大明帝国,任何的反对和反抗都将被视为对大明的挑衅。”顾凯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们从前以什么样的方式拿走了安不纳群岛,我们现在就以同样的方式再拿回来!” 顾凯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两名荷兰人一时间竟然不知该如何反驳才好。他们当然也可以否认大明现在还对当地拥有统治权,但无法否认东印度公司的确是用武力占领了该地区,并且在这个过程中没有得到过原主人的许可和谅解。说白了这个世界终究是弱肉强食的规则,荷兰人明白,他们的对手也明白,即便是谈判,也是基于这个规则的基础之上。实力弱的一方,是没有资格制定游戏规则的。 东印度公司不怕大明帝国翻脸,因为他们很清楚这个帝国无暇顾及到远离其国土的一块小小的海中飞地,也没有能力出兵从东印度公司手中夺回其归属权。但问题在于海汉人跟大明的路数不一样,他们对外用兵没有什么顾忌,更不会惧怕战争。最重要的是,海汉人在战场上面对东印度公司丝毫不怵,而且隐隐还能占据上风,这是大明所不能达到的程度。如果想从军事角度威胁海汉就范,成功的可能性显然微乎其微。 “你们如果一意孤行,将会影响到未来与西方国家的海上贸易关系!”范隆根也知道己方在武力方面似乎没什么优势可言,只能转而用海上贸易来作为谈判条件。 东印度公司在这个问题上还是有一定的底气,毕竟南海联通印度洋的两个主要航道马六甲海峡和巽他海峡,目前都是掌握在东印度公司的手中。即便是到了数百年之后,这两个地方也依然是全球海上航道的重要节点。掌握了这种黄金位置的控制权,就等同于掌握了东西方世界的海上贸易大权。东印度公司正是为此花费了数十年的时间,跟葡萄牙争夺这一地区的控制权,并最终占据了上风。 目前远东地区的大明、朝鲜、日本、琉球等国的商品要运往欧洲,大部分都是走海路从这处海峡进入印度洋,横穿印度洋之后绕过阿拉伯半岛进入红海,在埃及经陆路转运进入地中海,再运进南欧国家。而从欧洲运来的商品也基本是照此路线,运抵南亚的巴达维亚等地之后,再由东印度公司这样的海商集团承揽后面阶段的运输和分销。范隆根的威胁倒也不是空口说白话,东印度公司的确是有这样的能力,但他还是难以避免地再次遭受了对手的嘲笑。 一直没说话的施耐德终于开启了嘲讽模式:“范隆根先生,你们已经在这里住了一周,我不知道你是否注意到了这里的陈设和装饰,这里难道不比欧洲贵族所住的幽暗城堡舒服得多吗?这里既有东方的陶瓷制品,也有西方的玻璃制品,你们万里迢迢从欧罗巴运来的各种商品,其实我们这里就能出产。不管是玻璃、香料、武器,还是你们引以为傲的各种手工艺品,只要我们愿意,就可以用更低廉的成本生产出来,贩卖给你们曾经的销售对象。如果你们想要中断贸易,很好,请尽管去做就是了,我相信最后吃亏的并不是我们海汉。” 范隆根怎么可能没注意到这里的环境,这一周他们三人吃了睡睡了吃,活动半径就是这所房子,里里外外早就研究了无数遍。这所房子里陈设的舒适程度,的确是远远范隆根过去拜访过的所有贵族住所。虽然这里并没有什么华丽的金银饰物,但不管是陶瓷制成的卫浴设施,还是采光通透的玻璃门窗,还有那不知如何制成的高弹床垫坐垫,都是让范隆根和两名同伴叹为观止。 而日常的三餐饮食当中,他也同样注意到了海汉人在调味香料方面的应用远强于欧洲,有不少他之前所不认识的新式香料作物加入到了菜肴当中。如果海汉人不是在有意炫耀他们的财力,那就只能说明他们已经完全掌握了这些香料作物的种植方法,而这对还在南洋各地寻找香料种植地的荷兰人来说的确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至于说武器,海汉在福建的表现已经充分证明了他们在军备制造方面的技术优势。自从福建明军开始换装海汉提供的制式武器之后,当地的战局就出现了明显的变化,原本还占据一定优势的十八芝屡战屡败,到最后荷兰人亲自上阵,也没能在福建讨得了好去。虽然不知道海汉人是怎么办到的,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远东地区最大的潜在客户大明帝国,今后是不太可能再从荷兰乃至其他欧洲国家手中购买武器了。 这么一说起来,西方国家好像的确是没有什么货源优势可言,特别是以海上贸易为根基的东印度公司能从欧洲贩运到远东地区的货物,在三亚也大部分都有出产,而且在质量、品种和价格方面都似乎更具竞争优势。如果东印度公司试图掐断某些商品的货源,那海汉的确是有趁机取而代之的可能性。 “你们这样做是在对东印度公司进行挑衅!”范隆根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对海汉人发动反驳了,对方手里的牌明显胜过自己,每次出手都被对方压着的感觉的确不好受。 “不不不,特使先生,你忘记了,我们之间还处于交战状态,不存在什么挑衅的问题。”顾凯面带笑意地提醒道:“我想你们不会这么快就忘记了在福建的交手吧?” 怎么可能忘记,在座的范德维根就是当时的亲历者之一,只是碍于那场交战的结果太一边倒,范德维根也没有脸皮在这种场合下自曝其短。 “不如这样,我们先谈谈南海之外的其他事情吧,如果你们还有相关议题的话。”顾凯看两名荷兰人已经无话可说,便主动改变了话题。 然而范隆根却没有忘记科恩总督在出发前的叮嘱,摇摇头道:“纳土纳群岛的归属权是我们的谈判底线,如果我们没法在这个问题上达成一致,那其他的也都不必谈了。” 顾凯和施耐德交换了一下眼色,便起身告辞,建议明天再谈。范隆根也想再理一理思绪,争取在后面的谈判中挽回一点颜面,对于这个提议也表示赞成。 两名海汉人离开之后,苏克易才从他们两人口中断断续续地了解到了谈判内容。听完之后他也不禁感叹道:“局势对我们太不利了,我们手上并没有什么可以要挟海汉的条件,他们甚至都可以不用理会我们。” “海汉人难道真的不需要从西方购入商品?我总觉得他们不可能在所有领域都实现自行生产。”范隆根皱眉道。 “据我所知,海汉倒是有几样东西是常年保持大量进口的。”苏克易若有所思地应道。 “说说看,或许我们可以从这方面下手。”范隆根立刻催促道。 “一是印度所产的帆布,大明海商几乎是能买到多少就买多少,而这些帆布就被转卖到三亚,用在了海汉人的帆船上。两位可能也注意到了,他们的船帆跟大明的硬帆不太一样,是跟西方帆船一样的软帆。不过我听说葡萄牙人也在替海汉人从印度订购帆布,要想完全封锁这门生意估计很难。”苏克易介绍道。 范隆根想想的确如此,葡萄牙人在印度半岛还有不少的殖民地,想要彻底禁绝帆布向海汉销售,仅仅靠东印度一家是难以操作下来的。 “第二种货物就是人口。”苏克易脱口而出的这句话让范隆根和范德维根都是吃了一惊。 苏克易解释道:“海汉人一直在不停地从外界输入人口,安南、大明,都是他们的主要来源地。据我所知,葡萄牙人也在不断地帮他们输入奴隶人口,在去年至少有十五艘葡萄牙奴隶船抵达了三亚,向海汉贩运黑人奴隶。” “为什么这些消息我们从来没听说过?”范德维根疑惑地问道。 “葡萄牙人肯定不会主动把这些消息宣扬出来,这都是到过三亚,与海汉人有贸易往来的大明海商亲眼目睹。”苏克易顿了顿又补充道:“他们当然也不会主动向你们荷兰人说起这种事。” 675.第675章 陷入僵局 正如科恩总督所担忧的那样,荷兰人的身份往往在这种时候就成为了获取情报资料的障碍,这与亨克领导的情报部门是否努力没有太大的关系,由于人种和文化的差异,华人不可能给予他们完全的信任,就像他们也不可能完全相信华人一样。而这些在华人圈子里口耳相传的消息,自然也很难流入到荷兰高层的耳中。 随着去过三亚的大明海商数量逐年增多,海汉在近两年的发展状况已不是什么秘密,也通过各种途径传扬到了巴达维亚。苏克易的工作就是跟大明海商打交道,有意无意自然也听到了很多相关的信息。而东印度公司高层这些荷兰人,平时能直接接触到的明国海商,就算见面也只是商谈贸易事宜,交情远远达不到聊这些奇闻轶事的程度。 苏克易看两人目瞪口呆的模样,也懒得细细解释这其中缘由,便接着说道:“传说海汉人在天启七年初到这三亚之时不过数百人,靠的便是不断吞没琼州本地和外来的人口来壮大自身。仅在这三亚方圆百里之内,据说便有六七万人在为其日夜劳作。在安南、广东等地都有海汉所控制的沿海地域,其所辖的人口也绝非小数目。而海汉对人口的需求似乎无穷无尽,仅靠大明和安南都难以满足,才会要求葡萄牙人从昆仑州不断地贩运昆仑奴过来。” “你先前也说过,海汉治下至少已有十万人口,那这琼州岛一地大概有多少人口?”范隆根追问道。 “二十万应该是有的,具体的数字倒不太清楚了。琼州这地方原本北边的府城和儋州才是人口集中之地,这海汉人在南边落脚之后,才将这三亚经营成了岛上最为繁华的地区。还有数万黎苗两族山民,常年定居在岛中央的山林之中。”苏克易解释道。 “那确实不少了!”范隆根听了这个答案之后心情更为沉重了。东印度公司虽然也号称数万员工,但都分散在远东各处殖民地,并没有像琼州这样人口相对集中的势力范围。而东南亚地区的土著天生好吃懒做,完全不像华人那么勤劳肯干,像农耕、基建这类需要大量劳动力参与的生产建设项目,往往就会因为劳动效率底下而导致进度缓慢。要想在东南亚地区像海汉人这样用四年多时间就建成三亚这么繁荣的港口城市,几乎是天方夜谭。以范隆根的看法,巴达维亚建城已有十多年,但城区和港口还未必有这三亚像样。 不过巴达维亚的城池倒是比这山脚下的胜利堡大多了,当然这也有情可原,那跨海而来的纯正海汉人据说才几百,前期哪有能力自行修建一座大城。而且据说这胜利港附近海岸上建有极为厉害的岸防炮台工事,海汉人根本就不需要修建一座坚城来确保自己的安全。但要说海上贸易,三亚却是有巴达维亚所不具备的地理优势,那就是距离安南和大明极近,天然拥有两个潜力巨大的市场,而且海汉人也是华人后裔,与大明进行贸易毫无障碍,根本不用像东印度公司那样还得委托中间人以走私的形式进行贸易。 讲道理讲不过,动武也未必打得赢,搞贸易制裁可是人家求之不得,比发展潜力似乎也处于下风,这么一件一件地挨着琢磨过来,范隆根很沮丧地发现自家还真是一点优势都不占,这谈判还怎么跟对方讲条件?他这才发现这个差事跟他出发之前的设想完全是两码事,出发前只是认为这次出使可能会有一定的危险,但现在看来个人安危倒是不会有什么问题,而谈判内容却是完全陷入了僵局。 科恩在出发之前就已经给他们定了不容改动的底线,但却没能给他们任何一件可以真正威胁到海汉的撒手锏,这就给他们的谈判过程造成了极为被动的局面。而海汉人显然也不会在这种局面下主动让步,尽管谈判才进行了半天时间,但荷兰代表团似乎已经到了黔驴技穷的境地。 “如果我们想不出能让海汉人感到紧张的交换条件,那我们这趟恐怕就只能无功而返了。”范隆根挠头思考了良久,最终还是只能得出这样一个无奈的答案。 而同一时间,施耐德和顾凯却在很畅快地向其他几名执委描述今天的谈判过程。荷兰人这次派使者登门寻求谈判,基本还是在执委会的预料之中。当时派人南下向东印度公司提交外交信函,执委会的确是存有激怒对方的想法,如果荷兰人很不冷静地想要对安不纳群岛乃至三亚采取军事行动,那么海汉就可以趁着这个时机再给荷兰人上上课,今后要采取进一步的动作也会有了更多的理由。不过荷兰人看来还没有从接连的失利中缓过劲来,并没有再次冒然出兵,而是选择了走文斗路线,派出使团来跟海汉进行交涉。 但这种手段在执委会看来也没什么新奇,无非就是想以谈判来拖延时间,而他们在谈判过程中所能提出的交换条件,更是显得虚弱无力。施耐德和顾凯几乎都还没有动用真本事,就已经把荷兰使者喷得有些辨不清东南西北了。 “这两个荷兰人显然并不是外交领域的专业人士,他们估计连一个谈判的提纲都没有。”施耐德毫不客气地评价道:“不是我骄傲,今天让我和顾凯去跟他们谈,其实真的有一点杀鸡用牛刀了。” “完全可以让小宝出面跟他们谈。”顾凯也毫不掩饰自己的态度:“跟这种外行谈,确实有点浪费我们的时间。” “这都是建立在我们能打赢他们的基础之上,要是我们在福建打输了,你猜猜他们会是什么样的嘴脸?”颜楚杰笑道:“所以你们俩也别把功劳都给揽走了,我们军方也有一份的!” “跟荷兰人谈判这事,的确可以先放一放了。”刚进会议室的陶东来扬了扬手里的文件:“乔志亚从昌化发了电报回来,那边的炼钢厂马上就要投产了,问我们要不要过去办一个剪彩仪式。” 海汉从1629年6月开始就启动了昌化至石碌的建设项目,修建一条从昌化港通到内陆石碌矿区的货运铁路,并且在同期开始在昌化建设煤铁复合产业基地。在这两年期间,海汉陆陆续续调集了超过六千移民到当地定居,还将囚犯战俘的主要服役地点改设在了石碌,近万人二十多个月的劳作之后,昌化——石碌的货运轨道顺利通车,石碌铁矿投入开采,而最后一个环节的钢铁冶炼厂也终须要宣告投产了。从石碌深山里运出的金属矿石,将和从安南黑土港运来的煤炭在昌化会合,生产出建设近代工业体系所需的大量钢铁。 当然了,以本世纪的生产条件而言,即便是把昌化冠以“煤铁复合产业基地”这么高大上的名称,但实际产能在穿越者眼中还远远比不了穿越前那种被强行关停并转的小钢铁企业。不过放在这个时代而言倒还算是比较亮眼,等过几年规划中的几期工程全部完成之后,仅昌化一地的钢铁产量就将会超过整个远东所有国家的产能之和。 而乔志亚从当初掉过去当工地监督修铁路开始,就一直勤勤恳恳,这两年除了周年庆这种大日子之外,乔志亚也基本没有回过三亚,一年中起码有三分之二的时间是在野外工地上度过的,着实当得起劳苦功高四个字。当然执委会给予他的待遇也相较以前提升了很多,乔志亚在当地可以说是货真价实的土皇帝,军政一把抓,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可以直接拍板,权力丝毫不比儋州、琼州府城这些地方的主政官员。而且由于当地的产业特殊性质,在行政上不再划分到现有的任何州府管辖,而是货真价实的执委会直辖地区。 “这么大的事,肯定是要去人的。”顾凯率先发表意见:“乔志亚这几年在外面也的确辛苦,执委会派代表出席一下剪彩仪式,这也是对他工作的一种肯定。” “那就你去一趟吧。”陶东来立刻就点了将:“我刚才在外面正好听到你说谈判谈得没激情了,那就把手头的事情放一放,去一趟昌化。下周剪彩,你明后天出发,时间正好差不多。” “我……我手头还有别的事情啊!”顾凯可不太愿意去昌化那地方出差,当地除了糊一脸的煤烟之外,似乎也就没什么别的特点了。 “组织交给你的任务,不要推三阻四的!”陶东来把电报放到他面前:“就这么定了,回头你让海运部给你安排船期,不要误了时间。” “那……好吧,我就勉为其难跑这趟了。”顾凯摇摇头,无奈地接下了这个差事。 于是荷兰人在第二天接着谈判的时候,发现出席的海汉人已经改变了阵容,前一天出面的顾凯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居然是前几天跟自己打交道的那个年轻人于小宝。 施耐德跟于小宝可是老相识了,两人之间还有师徒之谊。当初驻广办成立的时候,于小宝就是跟着施耐德去了广州,开始了他的仕途生涯。两三年下来从渔村出身的小跟班一路做到了独当一面的管事,然后调回胜利港进了青年团做骨干,前途可谓一片光明。前些日子几名执委已经在商量着让他进入外事部门锻炼锻炼,这接着就有荷兰使团登门,正好也给了于小宝表现的机会。 跟荷兰使团这谈判,海汉方面并没有想过真要谈出一个具体的结果来,与对方一样也是抱着拖时间的心思,因此让于小宝顶替顾凯的位置,几乎也没有任何人表示反对——反正还有施耐德看着,也出不了大事。于是刚刚年满二十的于小宝,就成为了海汉史上最年轻的归化民外交官。 于小宝前几天就跟这几个人打过交道,所以也谈不上有什么紧张的情绪,不过他的英语水平还停留点头yes摇头no,来是come去是go的水平上,肯定没法跟两名荷兰人直接进行交流,只能转而求其次,与会说汉语的苏克易交谈。这样一来,谈判方式与第一天相比成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苏克易取代两名荷兰人成了谈判代表。 “百硕兄有礼了!”于小宝一上来还是依足了传统礼数,向苏克易作揖招呼。 苏克易昨天也旁观了两名荷兰人跟对方格格不入的谈判过程,今天见对面换了人,也早就打算要换个方式拉拢一下关系,免得场面太僵没法谈,便笑着应道:“于老弟不用太见外,你我都是华人,今日能在这里以这样的方式见面也是缘分,本人比你痴长几岁,你若不嫌弃便称我一声苏大哥好了。” 苏克易这拉关系的招数还没得到于小宝的回应,施耐德便在旁边干咳了一声道:“说严重点,这是国与国的谈判,大家要谈的是国事,是很严肃的事情,就不必这么拉拢私人关系了吧?” 苏克易平时也是个能说会道的人,哪会就此打住,闻言便接道:“施先生此言差矣,我与于老弟一见如故,交个朋友又有何妨?这就好比商场之上,场上是对手,场下是朋友,各是一码事。” 施耐德心道你还想拿话绕我,也未免想得太容易了一点,当下笑道:“关系不辨不明,你要跟小宝交朋友,那好,我就把关系先理一理。小宝,你我之间是什么关系?” 于小宝跟着施耐德的时间不短,自然闻弦歌而知意,连忙恭敬地应道:“论公事,当为上级下属关系,论私事,当为师徒关系。” 施耐德点点头,转向苏克易道:“你要跟小宝交朋友也可以,那关系还是得理清楚了,我是他师父,论辈分你就得叫我一声师叔,你觉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