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山琳琅》 云山琳琅 第1节 ?  ?本书名称: 云山琳琅 本书作者: 绿药 本书简介: 【孤狼将帅和落难公主的婚后生活】【狼性糙汉x哼唧小甜糕】【瑟瑟发抖小甜饼】 娇滴滴的小公主被迫和亲嫁给异国武将亓山狼——那人与狼为伴嗜血成性,被称为半狼人。望着凶悍的狼王,小公主在他染血的氅衣里瑟缩。 · 曾经,施云琳只想要一个温润如玉的温柔驸马。 现在,施云琳常哭唧唧地盼着灭敌复国,早日离开这个粗暴野蛮没文化没情调甚至有语言障碍的半狼人! 后来真的复了国,她回到朝思暮想的故国,曾惋惜她羊入狼口的家人们纷纷改口,说她找不到比亓山狼更好的人。 施云琳:??? 可她也开始怀念连绵的亓山、飞奔的骏马、幽潭与树屋,还有白沙海滩旁放在她手心里的珍珠。 看着献殷勤的贵勋郎君们,她竟觉得他们加起来也不敌亓山狼半分好。 · 施云琳重新成为公主没多久,亓山狼便提刀赶了来…… 他来的那一日,她正艳羡地说着谁嫁了温柔夫君,一回头,见亓山狼阴着脸,如狼一样盯着她。 施云琳:遭了。 她要锦衣玉食,他给她荣华权贵。 她要战乱平回故土,他给她盛世天下康。 她要温柔,他磨平獠牙学着当一个人。 她要离开他? 他给她不二的忠诚,也要她一生的厮守。 婚为契,死为终。 【注:1 亓山狼 是外号,男主前期没有名字,后期等女主起。2男主的语言障碍是指,他对特别长特别复杂的人类语言理解很慢。】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甜文 轻松 搜索关键字:主角:施云琳,亓山狼 ┃ 配角:下本开《乖前夫黑化了怎么办》 ┃ 其它: 一句话简介:狼性糙汉x娇贵小甜糕 立意: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 下一本开《乖前夫黑化了怎么办》 【冷情美艳病弱长公主x君子小人间切换的分裂人格】【撩了就跑却撩了个神经病】 长公主隐姓埋名去江南散心时,偶遇一清俊郎君,超尘脱俗,似坠落红尘的璞玉。 她见色起意,使了些手段逼他签下一纸婚契,婚期一年。 江南山好水好,又有谪仙夫壻在侧,这日子很逍遥。 一次意外,她和夫壻那个古怪的双生弟弟发生了些风花雪月的错。 后来…… 傍晚,她指了指唇角,勾哥哥来吻她。 夜里,弟弟用力啮吻覆盖哥哥留下的痕迹。 长公主以为自己只是犯了全天下女人都会犯的错,可没想到哥哥和弟弟是一个人??? 一年之后,长公主回京,一向清冷端方的郎君立在雨中死死盯着她,狼狈脆弱。 长公主望着他湿漉的脸,只是笑笑:玩玩而已,何必当真。 后来京中再遇,昔日短暂的乖前夫,成了心狠手辣阴鸷乖戾的新帝。 那个白璧无瑕的郎君死在那场淅沥的雨,阴暗的另一半灵魂占据了他。 【小剧场】 陛下曾被长公主始乱终弃的事情不知怎么被传开了,宫里宫外都在等着瞧这位曾经叱咤朝堂的长公主的下场。 初时,新帝对长公主不闻不问。 众人:陛下一定还在思考怎么处死长公主! 后来,新帝夜夜留宿长公主府。 众人震惊目睹杀伐果断的新帝抓着长公主的手腕不放,咬牙切齿气急败坏地质问:“你到底喜欢谁?” “你……你喜欢谁,我就是谁。” 第1章 001 这是施云琳第一次见到雪。细小银粟纷纷扬扬,坠进火焰里霎时消融,可雪瓣还是前赴后继地奔赴燃烧的火焰,不惧消亡。 她抱膝坐在火堆旁,望着跳跃的火苗,过往金殿中欢声笑语的繁华缓缓浮现在眼前,再一幕幕如灰如烟地黯然消散。 冷冽的寒风和飘扬的碎雪提醒着她,如今足下是异国土地,而他们一行已经弃京逃亡了许久。跟随至此的百姓,不足三百人,已是全部子民。 施云琳抬头,凝神望着南边的方向许久,凉风吹起她鬓间碎发一下又一下拂过她的脸颊。夜色浓黑如深渊,终究是吐不出她想见的那道人影。 父皇前两日就说大皇兄凶多吉少。 刚逃出京城时,大皇兄率着残军抵抗追兵,给他们拖延逃跑的时间。若大皇兄还活着早就追过来了。一日日一夜夜的空等,慢慢让施云琳明白再也等不回大皇兄了。正如等不回其他几位战亡的皇兄。 自此,她失去了最后一个哥哥。 分别前一日,大皇兄认真告诉她,等逃到了安全的地方,他有很重要的事情要与她说。 现在,施云琳永远都不会知道大皇兄要与她说的事情是什么了。 想起离别那日,大皇兄提刀而立的背影,施云琳眼睛顿时一湿。她赶忙偏过脸去吸一口凉风,把即将涌上来的泪强压下去。这小半年,遭遇太多死别,施云琳也曾哭过恨过惧过,可慢慢懂了眼泪的百无一用。 凉风带来远处的几处呜咽,在这个寒冷的雪夜,逃到这里的湘国残民不约而同悲泣着,奠死去的亲友,惧不明的前路。 施云琳听着或远或近的悲泣,勉强忍泪。 一阵响动让施云琳回头,看见弟弟施璟披着夜色跌跌撞撞往这边奔来。 “阿璟?”施云琳觉察出弟弟情绪不对。 施璟奔过来,蹲在施云琳面前,死死握住她的手。他说:“阿姐,我带你逃吧!” 他含泪的眼睛紧张盯着施云琳,好似生怕姐姐下一刻就消失不见了。他腾出一只手指着远处,慌声:“我们逃到山里去!我们躲起来不让鲁国人找到!我能保护你!” 施云琳顺着施璟的手望过去,群山在夜色里只有一团团轮廓,黑压压的令人喘不过气。 “阿姐,你怎么可以去和亲?怎么能让一个姑娘家去和亲来换其他人的苟延残喘!亓国老皇帝比咱们爷爷年纪都大!亓国太子不仅是个凶残荒淫记仇的人,又格外憎恨我们湘国人。不管是嫁给他们中的哪一个都不好,都不好!”施璟拼命摇头。 跳跃的火光映红了他的脸,也照出了他满脸的泪。 幼弟的爱护之意让施云琳心头一暖。她多日来第一次展出笑颜,闪烁着湿泽的眸子浮出清柔的笑,显出几分凄美来。 施云琳曾有五个哥哥和四个姐姐,她向来是兄弟姐妹中最受宠的小公主。而如今兄长和姐姐们都不在了,她变成最大的孩子。 她微笑着反握住弟弟的手,认真道:“阿璟,你想保护姐姐不想姐姐去和亲,想要不管身后这些子民带着姐姐逃,那么你我、父皇母后,还有跟随我们逃到这里来的子民,就要像过去这段时日那般继续逃命,一直逃到我们被擒杀那一日。而若我们都死了,那些战亡的人便是枉死。” 施璟眼前立刻浮现无数死去的人生前的笑脸。他动了动嘴唇,说不出话了。他双腿一软跪在姐姐面前,将脸埋在姐姐的膝上痛哭着。 他嚎啕的恸哭又引得远处的子民跟着悲戚。 “阿璟,姐姐知道你年纪还小。可是太子和其他几位兄长都战死了,你是日后的储君。为君者民为重。既然承了子民爱戴和信任,就要担起为君的重担。国破之际,为民而死义不容辞。万万不可再说弃民逃走这样的话。” 施璟哭得绝望。揪夫子胡子和斗蛐蛐的情景仿佛还在昨日,今日就已国破家亡被迫承担山峦一样沉的重担,肩上疼啊。 施云琳轻拍着弟弟的肩安慰:“阿璟不哭。别怕,置之死地而后生,只要人还活着一切尚有变数。姐姐等着阿璟长大,等着阿璟和父皇东山再起复国灭鲁,再接姐姐回家!” 施云琳微笑着,眉眼间的温柔好似真的看见了畅想的美好未来。明明是安慰和鼓励弟弟的话,却也在她自己心里悄悄生了根。 身后的一声长叹,让施云琳赶忙回头。 “父皇。”施云琳松开施璟的手,站起身来,解释:“阿璟关心则乱一时失言,我知他品性,知那些话并非他的本意。” 施云琳知道因为母妃的死,弟弟不如其他几位皇兄得父皇喜欢,她担心弟弟一时胡言更让父皇不快。 施彦同看了施璟一眼,又将目光凝在施云琳身上,久久不言。 湘国四季不甚分明,更没有这样冷的冬。如今来了亓国,施云琳纵使裹着厚袄也觉得冷,再瞧父皇衣衫单薄,赶忙说:“外面风寒透骨,一会儿这雪可能就下大了。父皇,我们进帐吧。” 施彦同尚未开口,便听见了马蹄声,脸色微变。 施云琳也习惯性地紧张起来,下意识将弟弟拉到身后,蹙眉望向声响处。辨了辨,听出马蹄声不是从南边追来的,知道不是鲁国的追兵,施云琳这才松了口气。 不是鲁国人,那就是亓国人了。 “进帐去。”施彦同对儿女丢下这一句吩咐,便往前去迎过来的马队。 施云琳不放心,仍旧立在原地遥望着父皇单薄的身影和赵将军一起往山下去。 他们今晚暂歇的地方是一处很矮的半山腰。此刻,过来的一队人马正停在山下。 樊业名懒洋洋坐在马背上,等着亡国的旧皇帝过来接受审问。他奉命出京,路过此地,恰巧遇到了投亓而来的湘国残众。兴致来了,他打算过来“问候”一下。 毕竟让曾经的九五之尊对自己点头哈腰,确实能勾出心底不可名状的爽意来。 湘国亡徒一路往亓国逃,亓国早就知道了。只是宫里头的态度模棱两可,引得下面的臣子揣摩。 按理说,湘国几乎已经不存在了,如今无利可图,更何况前两年亓与湘有过冲突,亓国这个时候应该不会伸出援手。但是灭了湘的鲁国,偏偏又是亓国的死敌。谁也不知道宫里头会不会为了给鲁国找不自在故意帮湘国皇帝一把。 看着湘国皇帝走近,樊业名伸了伸脖子抬了抬下巴,再清清嗓,扬声:“下方何人呐,深更半夜于此地聚集?” 施彦同道:“湘国皇帝,来见亓国皇帝。” 没见到一个或谄媚或狼狈的皇帝,樊业名有些不满意,他撩了撩眼皮,“呦呵”一声,道:“原来是湘国皇帝,本将还以为是哪里的地痞匪寇,差点派兵把人通通抓进大牢去。” 立在施彦同身后的赵将军寒着脸往前迈出一步,施彦同看了他一眼,阻止他。 “哦,湘国皇帝。”樊业名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故意咬重“皇帝”二字。 云山琳琅 第2节 “原来是误会一场。”樊业名慢悠悠地摆弄了两下手里的马鞭。他抬头,眯着眼睛盯着山上火堆旁的一道倩影。夜色如雾深,看不见佳人貌,可只是一道朦胧的身形也足够婀娜引目。 樊业名大概猜到了那道倩影的身份。 他不再摆弄马鞭,一本正经地瞎编:“本将奉命出城追捕刺客,眼见刺客逃到山上去,不得不登山搜查一番。” 施彦同紧抿着唇,眸色深静地看着樊业名。 被他这么一盯,樊业名莫名有点心虚。可他转瞬反应过来,面前一个狼狈的亡国皇帝还有什么威风?他笑道:“麻烦配合一下,让帐中人都出来。” 施云琳立在半山提心吊胆地为父皇担忧,不多时,看见父皇侧过脸和赵将军说了些什么,然后赵将军转身上山来。 瞧着父皇独自面对亓国人,施云琳更是担忧。她快步往前去迎上赵将军询问情况。 赵将军压着心口火气,毕恭毕敬地对施云琳解释。 施云琳蹙眉听着,猜出了对方故意刁难之意。可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她颔首让赵将军去吩咐各帐中的百姓出来。她自己则是回大帐向母后说清楚情况。 施璟扶着皇后出帐,施云琳则是去扶病恹恹的表姐。表姐沈檀溪自夫君战亡后,日日哭,把身子哭坏了。 不多时,所有人都从帐中出来,接受樊业名的审视。 樊业名大摇大摆走到施云琳面前时,眼前一亮。心想一道影子就能夺目的人,果真有着花容貌。 他再看一眼被施云琳扶着的沈檀溪,不由疑惑这两位哪位是湘国公主?据他所知湘国皇帝只带了一位公主过来。面前这两位虽然都是脱俗颜,可前者更令人惊艳。但前者扶着后者,明显后者身份更尊贵。 不过片刻间,樊业名就自以为是下了定论。 他看向施云琳厉声:“大胆刺客果然藏身于此!将她绑了!” 皇后立刻拉了施云琳一把,将人拽到身后。施璟一脸警惕往前迈,挡在前面。 赵将军立刻说:“樊将军认错人了,这位是我们湘国的公主。” 樊业名一愣,他分析错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樊业名扯了扯嘴角。分析错了又怎样?他笑道:“当真?呵,该不会是刺客逼迫要挟,逼你们帮忙隐藏吧?” 他这话实在是毫不讲理,他脸上的表情也是一副不想讲理的德行。 施彦同紧咬着牙腮线紧绷。谁看不出樊业名的故意刁难?为的不就是想要他这个亡国皇帝卑躬屈膝?施彦同心知肚明,被践踏尊严的日子尚没有真正开始。 施云琳看着樊业名不怀好意地朝她迈出一步,她刚要开口劝退,就见樊业名忽然一瞬间变了脸色。 前一刻嚣张的小人脸,瞬间浮现紧张和惧意。 樊业名四处张望,又急声问身边手下什么时辰了,他的手下还来不及回话,他已经转身,急匆匆往山下奔,一边走一边念叨:“快走快走!” 落井下石固然趣味无穷,可若耽误了时辰却是要丢了小命的。 看着樊业名离去,众人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是一头雾水。 “那是什么声音?”施璟突然问。 施云琳这才听见远处奇怪的叫声,像某种动物,她从未听过。想来樊业名正是因这声响变脸。 忽然有人提声—— “是狼!” 第2章 002 “狼?”施云琳有些疑惑,宫中有百兽园,她自小见过许多灵兽。百兽园里也有狼,却并非这样的叫声。她直接将疑惑说出来:“可关在兽园里的那只狼不是这样叫的,它几乎不会叫。” “能被关在兽园的,不是狼。”施彦同感慨一句。他眯起眼睛瞭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道:“离亓山不远了。” 亓山有群狼,夜鸣人避。 亓山还住着一个人,少时被渔民发现其与狼为伴。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被唤作亓山狼。 后被引荐给亓帝,如今大将军衔,统亓国绝大部分兵马。 施云琳琢磨了一下,刚刚那个武将半夜出城当是有军务,军务不可耽搁,匆忙离去也勉强有了理由。 时辰不早了,除了守夜的人,其他人纷纷回到帐中休息。 皇后出来时匆忙来不及披棉衣,在外面站了这一会儿功夫,她的脸色就变得不太好了。 施云琳赶忙让施璟去烧热水,她给皇后披了棉衣,再一回头看表姐,沈檀溪更是脸色苍白不停地咳,脸色比皇后还差。她赶忙又给表姐裹好厚衣,扶她躺下。 他们这些湘国人不能立刻适应亓国的寒,更何况皇后和沈檀溪都抱疾在身。 她们的病都是心病。沈檀溪亡了夫君。皇后亡了好些个儿女,虽这些皇子公主没一个是她亲生,皇后却将每一个视若己出。 再让皇后和沈檀溪喝了些热水暖身,都已经是下半夜了。见皇后和沈檀溪都睡着了,施云琳才挨着皇后躺下。 可施云琳睡不着,睁着眼睛望着帐顶失神。 一片寂静里,皇后拉住她的手,低声道:“孩子,你以后的路不好走。” 施云琳一怔,扭头对皇后摆出一张笑脸来,道:“那我就飞。” 皇后配合地装作被逗笑。她眸中情绪百转千回,最后压下心酸,思量再三,道:“亓国后宫十几年没进过人了。若亓国同意联姻,你更可能嫁给亓国的太子。他这人……” 皇后为难地叹息:“他这人实在不像话,想必他的那些糊涂事你也听过二三,强抢民女虐待致死的事情不是一次两次。更何况两年前他向咱们求娶被拒,说不定怀恨在心。再说太子妃的兄长死在你大皇兄手中,就算亓国太子怜惜你,太子妃也绝不会善待你。后宅的腌臜手段,我的云琳可没见过啊。当然,亓国也很可能拒绝和亲。孩子,你的日子不会好过的……” 施云琳安静地听着,神色没有什么变化。她很清楚自己要走的是什么路,不能说不惧,却已经可以平静地听着、冷静地思量着。 “母后勿要忧心,若亲事成了最好,咱们得以喘息,我也机灵些保命。若是被拒,咱们再想别的法子。大不了像阿璟说的那样,往山上躲避。” 皇后望着施云琳仍旧青涩稚秀的面颊,沉默着。她也说不准亓国会不会不仅不帮忙,还要落井下石。若是落井下石,驱赶他们算是好心肠了。若更狠心些……俘虏女眷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史书上可历历在目。皇后不敢往下想了,也不敢对施云琳往最坏的结果说。她轻抚着小女儿的头,眸中一汪怜惜。 帐中另一侧,施彦同翻了个身。 他并没有睡着,将皇后和施云琳的对话尽数听了。登基为帝并非他本意,今朝成了亡国之君亦是痛彻心扉。他闭着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给他一瞬喘息,为复国之念万死不辞。 接下来三日,一行人终于不用马不停蹄地赶路逃命。他们要等着亓国皇帝的召见。 亓国皇帝很快召见,却并非在理应召见邻国皇帝的大殿之内,而是狩猎场。这一日亓国皇室去狩猎,忽然要召见。 顺便见见的做法,其轻怠之意不言而喻。 出门之前,施云琳换了身衣裙。红色,勉强算成嫁衣之意。她连臃肿的棉衣也不穿,尽量让自己好看些。逃亡之旅早就没了胭脂水粉,幸好她不施粉黛的面颊也足够娇妍皎丽。 “这样梳好看吗?”施云琳回头,问皇后和沈檀溪。 施彦同看着施云琳仔细梳头发的模样,心里难受至极。他娇养长大的小公主本该被簇拥着被取悦着,而此刻费尽心思打扮自己为了取悦别人为了被人选上。 施彦同不忍再看,转身迈出帐。 连续大晴了两三日,今日却阴云笼罩,寒气逼人。有人窃窃私语,说这不是好兆头。 施云琳刚迈出大帐,立刻因刺骨的寒风打了个哆嗦。她抬眸,仰望着黑压压的阴云。昏天暗地之间,冷冽的寒风吹乱她红色的衣裙。纤柔的公主像一朵待折待摧的娇芙蓉,摇摇欲坠。 本来施彦同只打算带着施云琳去狩猎场,可病中的皇后执意要去,施璟也坚持同往。 一路追随至此的湘国子民都知道这一日对他们这些亡国之徒十分重要,看着帝后一行下山,他们默默跟随了一段相送。 亓国来接的马车在狩猎场停下。 施云琳迟疑了一下,转过头来,对施璟认真交代:“阿璟,一会儿不管亓国的人对姐姐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都不要说话,也什么都不要做。记得吗?” 施璟咬了咬牙,又一瞬间颓然,垂头丧气地点头。 不知分寸这种事,有过一次就足够了。 湘国皇室到狩猎场时,亓国人正在开宴。新鲜宰杀的牛羊兔猪,炙烤的香气弥漫整座山林。 小太监弯着腰引路,施云琳跟在父皇母后身后穿过长长的宴桌。经历了民不聊生的战火,施云琳忽然见到亓国人在这里畅快地骑射狩猎、饮酒食肉,大有恍如隔世之感。 施云琳目视前方,不看任何人,一步步往前走,默默接受着亓国皇亲贵勋的打量。 原本这种顺便召见已经足够轻怠,施彦同却没想到到了这里根本没见到亓国皇帝。 “陛下上午狩猎乏了,此刻正在帐中小憩。等着吧。”开口的人一身玄黄,坐在高处。散漫的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高高在上。 他的身份不用猜,正是亓国太子——齐嘉致。 施云琳不由忐忑抬眸望向他,不曾想刚好撞见他的目光。齐嘉致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施云琳。 “看孤做什么?”齐嘉致笑了。 施云琳一怔,立刻垂眸。 瞧出她的尴尬之意,齐嘉致更觉得好笑。这就受不了了?这才哪到哪啊。 他懒洋洋地靠着椅背,忆往昔:“孤记得两年前曾求娶贵国公主,被拒了。” “湘国一直希望促进两国之谊。彼时宫中几位公主,要么已经出嫁要么年幼,不得不遗憾错失缔结良缘的机会。”施彦同道,“今朝幼女长成,诚心续上良缘。” 齐嘉致哈哈大笑起来。他这一笑,席间之众跟着嘲笑。 被一张张摆满佳肴佳酿围住的湘国皇室,只剩狼狈。 齐嘉致收起脸上的假笑,道:“这是说玩笑话了,孤如今的东宫佳丽三十余人,恐怕续不上这良缘了。尊贵的湘国公主也不会甘愿做孤的第三十七房小妾。” 说罢,他盯着施云琳,饶有趣味地问:“公主不会真的愿意吧?” 施彦同闭了下眼睛。 施云琳脸上火辣辣的。她听见自己平静的语气说着:“愿续良缘。” 齐嘉致露出早知如此的得逞之意。可是他这一生没做过什么善事。他直言:“孤从不做无利之事,这对尔等是良缘,对孤良在哪里?是被追捕的亡国残众能帮亓灭鲁,还是贵国的公主是解语花能哄得孤……舒坦?” 宴间又有嘲笑之声。 施彦同压下心里的万般情绪,诚恳道:“如今天下大乱,诸国不断交战与吞并。鲁国吞并诸国企图成为天下霸主的狼子野心世人皆知。贵国仁政宽厚,可若任由鲁国不断吞并小国扩充兵马,恐怕鲁国早晚要向亓开战。不如贵国用鲁国残害小国之恶举,以天下安定为由,先发制人,率兵讨伐!” 战争这种事拼的是兵马强大。可人要脸面,国也是。有时候开战需要一个好的理由。以正义之师之名开战,顺理成章。 这也就是施彦同千里迢迢求到亓的原因,他要将湘的灭国之痛送给亓成为开战之由。 “可是我们亓爱好和平呐。”齐嘉致道。这话当然是假的。施彦同有句话说错了。人要脸面国也是?不是所有人都要脸面,齐嘉致就不怎么要脸。他也不打算扯着正义之师的名义出师。 又是一阵哄然大笑。 施云琳几个人来之前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此刻还是无地自容的窘迫尴尬,和痛楚。 席间笑声忽歇,因为亓国皇帝过来了,所有人都站起身,就连太子齐嘉致也起身去迎。 亓国皇帝的脸色不太好,他皱着眉坐下,问:“樊昊焱的人头送来没有?” 齐嘉致接道:“皇儿也想知道亓山狼能不能把那贼子的人头带来,可是赌了一千两黄金呢。” 云山琳琅 第3节 小太监一路小跑着过来禀话,一句“亓山狼到了”话音未落,被马蹄声掩盖。 亓山狼纵马而来,毫无忌惮地穿过宴席。施云琳跟着父皇急急避让,仍旧有尘土沾衣。 亓山狼纵马至帝王席前,也不下马,直接将一颗血淋淋的人头丢在满是珍馐的宴桌上。 “干得好!”亓帝哈哈大笑。他又指向齐嘉致笑道:“太子输了!” 亓山狼厌恶这些皇亲贵勋吵闹的宴会,放下新鲜的人头,直接调转马头离去。 他的无礼,仿佛已经被亓帝允准,所有贵勋也习以为常。 齐嘉致脸色瞬间却阴翳下来,他将目光移向被冷在一边的湘国皇室。 颇有些牵连发泄的意思,他语气没了先前玩笑只有寒意:“贵国送来的这点利不要也罢。若真想孤拿出些阴巷收留这么一群丧家之犬,只能靠你们自己。比如男子去打渔修坝做苦力、女子去军中犒劳将士们。” 亓山狼听着背后太子齐嘉致的话,扫了一眼角落里的几个湘国人。 施云琳脸色苍白,抑制不住地发抖,她也不知道是冷得厉害,还是因为亓国太子齐嘉致所说的话,心里有了发寒的惧。 马蹄突然在施云琳身侧停下。 前一刻还十分喧嚣的宴席忽然之间一寂。 施云琳眼睫轻颤,疑惑抬头望向高头大马上的亓山狼。 她还什么都没看清,一件带着血腥味的貂裘氅衣披在了她的身上。 第3章 003 施云琳眼前一黑,视线被貂裘氅衣短暂遮蔽。氅衣沉甸甸落在她纤细的肩头,一股粘稠的血腥味儿与温暖同时将她裹住。 待她望向亓山狼,亓山狼早就收回了目光,驭马离去,只留给她一个马背上的背影。 意外发生得太快,施云琳陷在懵怔里反应不过来。 湘国皇后先反应过来,她迟疑了一下狠了狠心肠,然后轻拽施云琳的袖子,待施云琳转眸望向她,皇后压低声音:“追上去。” 四目相对,施云琳看懂了母后的意思,她也彻底从懵怔里反应过来——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亓山狼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可怜一个冻坏的女人,落在施云琳肩上的氅衣是一个讯号。 可是被灭国的湘,早就被逼到了绝路,他们是惊弓之鸟,他们是站在悬崖边上的人。一个示意还不够,他们渴望一个明确的答复。 施云琳抬起冻僵的腿,压下乱蹦的心跳,提步跟上去。 余光里,两旁贵勋之宴席不停向后退去,她望着亓山狼骑马离去的背影,担着湘国残众生死存亡的重担,去抓一线生机。 亓山狼并未快马而行,可施云琳想要跟上去,却也不得不脚步匆忙,甚至略小跑着。 亓山狼听见了,他调转马头,望向追上来的落难公主。 施云琳在他的马前停下脚步,胸口起伏带着微微的喘。她仰着脸去望马背上的亓山狼。 她这才看清亓国这位传闻中的半狼人。 扯下氅衣的亓山狼,身上穿的既不是贵勋的锦绣华服,也不是武将的铠甲,而是一件单薄的玄色粗布麻衣,裹着精健的身躯。明明也不是虎背熊腰的壮硕之躯,却给人一种十分魁梧伟岸的危险之感。 他没有像京中贵婿那般将长发束起戴时兴的名贵精致冠簪,长发就那么随意披散着。脸上的络腮胡茬让他本就分明深邃的五官更显硬朗。 剑眉星目常用来形容男子的俊朗。亓山狼有剑眉,却无星目。他目如灼日,明亮、坚定,又深广。 他是山巅之上的孤狼,与这人间吵闹的华宴格格不入。 施云琳对上亓山狼目光的那一刻,恰有一阵寒风吹过来,将她身上的氅衣向后吹去。施云琳打了个寒颤,急急去握氅衣的衣襟。 手心的粘稠湿漉,让施云琳愣了一下。她垂眸,望见手心里的血污。 她这才看见亓山狼扔给她的这件貂裘氅衣上染了血。鲜血洒在深色的貂裘上,不太明显。 施云琳染血的手心向上僵在那里,有些无措,不知将手放在哪里。 她望着亓山狼,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也不知是不知道说什么还是开不了口,施云琳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吐出,反倒灌了一口凉风。 侵骨的寒,让她在他染血的氅衣里瑟缩。 身后是看热闹的亓国之众,也有父皇母后和弟弟的担忧,施云琳陷在尴尬里。 幸好亓山狼没让她的这份尴尬持续太久。 亓山狼将腰间的一把匕首扔给在施云琳的手里。施云琳慌忙去接,雕狼的匕首躺在她染血的手心。 施云琳悬着的心一下子落回原处。 这支匕首,正是她要的明确答复。 亓山狼的目光已经越过了施云琳,遥望着帝王宴桌,也不知是看亓帝还是亓国太子齐嘉致。 他的目光冷而沉,含着天生的桀骜危险,毫无臣子对帝王的俯首。 施云琳顺着他的目光,紧张回望。 齐嘉致早就黑了脸,此刻更是咒骂了一句,低声:“这杂种就没有一日不与孤做对!” 身边的侍从和离得近的两宴桌之人都听见了太子的咒骂,不过他们早就见怪不怪。毕竟齐嘉致与亓山狼之间的剑拔弩张,早就众所周知。 亓帝瞥了齐嘉致一眼,他这才将目光落在施彦同一行身上,温厚笑道:“鲁国恶行令人发指,你们千里迢迢来亓,我们亓国岂能坐视不理。” 施彦同往前迈出一步,先表达了谢意,再提到了缔结良缘的两国之好。 施云琳直到听见定婚期,才后知后觉地回头,却发现亓山狼早就离去了,她连他是什么时候走的都没有发现。 回去的马车上,几个人仍陷在刚刚的惊魂未定中,很长一段路,谁也没开口说话。只有车辕的吱呀声和车夫的驱马声。后来开始下雪,风也大了起来,呼啸着吹打赶路的马车。 皇后将手搭在施云琳的肩上,将人往怀里拉,抱着小女儿,一下又一下动作轻柔地拍着小女儿的手臂抚慰着,一切尽在不言中。 靠着母后的肩,施云琳心里顿时升起一丝疲惫,她依恋地握着母后的手,闭上眼睛。 回到搭帐的山下,推开马车的门,施云琳往外望了一眼,不由怔住,短短一个半时辰,外面的天地已经银装素裹,一片雪色。 施云琳再抬眼望向搭帐的半山腰,看见很多人影立在风雪中。想来他们去见亓国皇帝,湘国的这些子民不畏风雪提心吊胆地等着。 知道帝后一行人回来,那些还在帐中的老弱病残也都涌了出来,紧张地等消息。 施云琳扶着母后往山上走。刚下了大雪,路有些不好走。不长的一段路,在翘首的湘国子民眼里是那般漫长。他们迎上去,在簌簌扬雪的半山,他们屏息等待,不安地望着施彦同。 施彦同颔首。 施云琳看着那一张张被冻僵冻红的面庞霎时露出最真挚的笑容。一个坐在父亲肩上的三岁稚童咯咯笑出声来。 施云琳望着孩童真挚的笑脸,一瞬间热泪盈眶。欢迎加入药物而二起屋耳爸以追更她忽然之间更为坚定——若为这些无辜的善民谋一个余生平安,她死而无憾。 她赶忙低下头去藏泪,担心母后身体受不住,扶着她回帐。 施璟想要跟上去,被施彦同叫住。 施彦同先安抚了一下子民,然后才带着施璟往回走。往回走的路上,他问:“你今日为什么要跟去。” 施璟今日如施云琳提前交代得那般一句话也没说一件事也没做,只是默默跟着。在狩猎场时,施彦同几次看向他,都见他脸色尚且平静,没有往日毛躁顽童样。 “为了记住。”施璟一字一顿,“我要永远记住那些嘲讽、侮辱。” 他前一刻还面色平静,此刻眼中迸发出剜骨的恨意。 施彦同深看了他一眼,只是轻点了下头没说什么,转身往帐中走。 施璟立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才跟上去。 施彦同和施璟回到帐中时,皇后正唤了赵将军过去打听亓山狼的事情。 施云琳挨着皇后坐,就连往日病恹恹的沈檀溪也起身靠过来,她们正听着赵将军的消息。 “关于亓山狼的传言很多,有人说他父母是渔民,还在襁褓之中时被野狼叼到山上去,也不知怎么没被吃,还被狼养大了。也有传言亓山狼的母亲是人,他的父亲却不是人,而是狼。半狼人的说法就是这么来的。” “人和狼怎么能生出孩子来?这不可能。”施璟跟着父皇进来。 赵将军赶忙起身,道:“都是传言,确实不知真假。” 施彦同摆了摆手示意赵将军坐,他走到另一边坐下。 “赵将军,你继续说。”皇后道。她有些心焦,想知道关于亓山狼更多的事情。 赵将军重新坐下,继续道:“不管亓山狼的父母是谁,反正他确实是被狼养大的。七八岁的时候跟着一群狼满山跑,被海边的渔民最先发现。发现他的时候,他不会说话,只会和狼交流。渔村的人想抚养他,可没几日他就跑了,又回到山上和狼群混在一起。也有人说,他至今不会人的语言。” 帐中一阵沉默。施云琳感觉到了家人望向她的担忧目光,她笑笑,故作轻松道:“应该不能吧,要不然他怎么领兵打仗的?” 赵将军被问住了。他虽然是武将,可亓与湘几乎没有什么战事上的冲突,今日之前,他也从未见过亓山狼。 皇后再问:“不愿和人待在一起,只想和狼一起生活。那他后来是怎么从军的?” “后来不知怎么亓山狼突然出现在了亓国上一任大将军的府中,再后来上一任大将军解甲,他直接接了帅印。” 一直沉默的施彦同忽然开口:“他与亓国太子有什么过节?” 不是询问是不是有过节,而是笃定有过节,询问缘由。 “这个我知道。不像其他玄乎其玄的传闻,亓山狼和亓国太子的过节,很多人知道。”赵将军道,“亓国太子易怒残暴,仗着皇太子的身份,肆无忌惮地嚣张。亓山狼刚上任的时候,亓国太子看不惯他与众不同的行径,没少找茬,意图打压。三番五次之后,亓山狼也不再客气,无亲无故的人做事也无忌惮。后来亓国太子欺辱了亓山狼麾下的一个女兵,彼时还在外打仗的亓山狼连夜快马加鞭回京,直接握刀闯了东宫。” 皇后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敢置信地惊讶问:“对太子动刀,他为何还能活着?” 施璟也在一旁追问:“后来呢?” 赵将军继续说:“那天晚上东宫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外人不得而知。只不过亓山狼被关了半个月天牢,从天牢放出来之后仍旧领军出征。而向来喜欢聚友四处玩乐的亓国太子快三个月没出门……” 施云琳安静地听着赵将军讲述关于亓山狼的事情。亓山狼是不是出于和亓国太子做对才要和她联姻并不重要。 她模糊地意识到这是自己将要嫁的人。婚期很近,她很快要和那个人朝夕相处。 她恍惚间想到往昔的旧事。她小时候被长辈指过一门婚事,可等她长大了却和那个人没什么缘分。她也没留恋,毫不在意地割舍与祝福。 大皇兄担心她心里不痛快,寻了些小玩意儿逗她开心。得知她确实不在意后,大皇兄坚定道:“世间好的儿郎那么多,供云琳随便挑选,云琳日后要嫁世上最好的人。” 她眉眼弯弯地点头,弯腰用柳枝去逗池里的鱼儿。 大皇兄将她滑落的披帛拾起,又问:“云琳日后要挑什么样的夫婿?” 施云琳将池水拨出一圈圈涟漪,三月煦暖的柔光照在她天真烂漫的娇靥。 “那当然是学富五车英俊无双,最最重要的是要像大皇兄这样温柔的人!” 赵将军还在讲着关于亓山狼的事情,施云琳垂眸望着手心里的香囊,其上绣着平安二字。 这本是大皇兄的平安符。 云山琳琅 第4节 第4章 004 施云琳指腹轻轻抚摸着香囊上绣的“平安”二字。这两个字是她绣的。大皇兄第一次出征的时候,母后给他求了一道平安符。他寻不到合适的香囊,便让她缝了一个。他用这个香囊装母后赠的平安符,一直贴身戴在身上。 离京逃亡前,大皇兄却忽然将这个平安符送给了她。 有时候施云琳忍不住会想,若这平安符一直留在大皇兄身边,是不是就能保他平安了? 鲜红的“平安”二字,让她联想到这段时间见了太多的鲜血,字迹看上去逐渐变得刺眼。 雪停时,亓国的人马也到了,他们来接这些湘国人入城。施彦同询问了来的官员这些湘国子民会安顿在哪里,又对聚集起来的子民说了一番肺腑之言。先责备自己的无用,再恨骂鲁的恶行,最后敦敦恳言要求他们在亓国安分守己,感怀亓的恩情。 “若他们在亓犯了错事,都是我教诲无方,请让我来替他们领罚。”施彦同对前来的官员道。 “好说。”主事温和笑着,同时也随口敷衍着。 施云琳看着那些跟随了一路的子民,原先她深居宫中,一辈子也不会和这些人接触。然而现在她差不多可以叫出这两百多人中每一个人的名字。 施云琳明白日后这些人在亓的日子应该会艰难些,若运气不好说不定日常生活中会遭到亓国百姓或多或少的欺压。可经历了灭国经历了太多死亡。能活下来,已经十分幸运。 裙子被轻拽,施云琳低头,看着先前坐在父亲肩上的小男孩仰着头对她笑。 “小文怎么了?”施云琳蹲下来,摸摸他的头。 小文摊开小手,将手心里的一枚铜板递给施云琳。施云琳正不解,小文奶声奶气地说:“这是我所有的钱。” 施云琳将铜板还给他。小文向后退了一步不接,嗡声:“阿爹说应该谢你。” “好,我收下了。”施云琳柔柔一笑,纤指轻拢,将被小文攥暖的铜板握在手心。 亓国不会让这些湘国难民再聚集到一起,将他们都分散开安顿,更不会让他们再去接触旧主。 湘国的旧主被安排进一处僻静的宅子,还分了几个下人。虽然这些下人有监视之用,可他们现在也完全不再在意。 等一切都安顿好,已经是子时了。 施璟感慨道:“逃了几个月宿在荒郊野岭,终于能住进屋子里,睡在床板上了。” 施云琳笑着说:“那你今晚可以睡一个好觉了,说不定明日睡到晌午。” “那不能。”施璟挠挠头,嘴角扯出笑。 施云琳将柜子里的棉被再抱出来一床塞给施璟让他送去给父皇和母后,她则是跑了一趟厨房去端米粥送去给沈檀溪。 沈檀溪坐在窗边,望着窗外银装素裹的冬夜发呆。 施云琳将米粥放在桌上,劝说:“人死不能复生,已经到了这里,咱们都要重新开始。” 沈檀溪望着施云琳脸上的柔笑,想问问她对周泽明的死有多少难过,不过她终究欲言又止,也勉强扯起嘴角笑了笑。 施云琳临睡前又去看望了父皇和母后,互相说了些抚慰的话。 终于得到了安全的落脚之地,今日所有人都轻松许多,也能时不时露个笑脸出来。施云琳更是始终微笑着。 可是当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那一刻,她脸上的笑容霎时散去,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她脊背紧贴着房门支撑着站立,一动不动,站了很久。不知过去了多久她终于回过神来,默默缓步走去床榻,将自己裹在被子里。 这一日发生了很多事,到了夜里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才能得以喘息和回忆。 狩猎场上的嘲笑和侮辱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比她从小到大做过的所有噩梦都更加可怖。 良久,施云琳拉过被子,将头脸也埋起来。 雪夜仍旧寂寂,唯有枕头被无声湿透。 接下来近十日,一家人一直待在宅子里,没有迈出大门一步。虽然亓没有明令禁足,可他们也不会自己找麻烦。他们吃了睡睡了吃,偶尔天气好的时候坐在院子里晒晒太阳。一副完全不问外事的样子。 施云琳从房中出来,看见母后坐在树下低着头,在编着什么东西。 “母后在做什么?”施云琳走过去,挨着母后坐下,也看清了母后手中的红绳,霎时了然。 在湘国,女儿出嫁的时候,母亲会用红绳编一枚合欢扣,是一对锦鲤相伴的样式。以盼小夫妻能和和美美的用意。 湘后将最后一点线头剪断,然后将合欢扣放在施云琳的手心。 “成亲的东西咱们不用准备太多,亓都陆续送来了。母亲也没什么能给你了,拿着这个,以后好好的。” “好。”施云琳乖巧地点头。 湘后细细打量着小女儿的表情,有些困惑地询问:“云琳,你不怕吗?” “我一想到哥哥们在战场上厮杀,就算知道活不下来也不后退,我还有什么可怕的?”施云琳摇头,“只是嫁人而已,又不是去送死。没什么可怕的。” 一时间,湘后看着小女儿的脸,也说不清是心酸还是欣慰。 施云琳晃了晃手里的合欢扣,微笑着说:“我去收起来。” 湘后点头。 这枚合欢扣的意义,对施云琳来说,一点也不重要。但是这是母后用心给她编的,就变得很重要了。 她想了想,打算将这枚合欢扣和小文给她的那枚铜板一起收进大皇兄赠给她的香囊里。 她将香囊拆开,先将里面的平安符倒出来。与平安符一起躺进她手心的,还有一枚合欢扣。 施云琳“咦”了一声。大皇兄送给她的平安符怎么还有一枚合欢扣? 她将藏在香囊里的合欢扣拿出来,和母后刚给她做的那枚比对着瞧。一眼就能瞧出来大皇兄香囊里的这一枚合欢扣绝对不是母后做的,做工粗糙得让施云琳怀疑这是大皇兄自己编着玩的。 “他编这个做什么?”施云琳自语呢喃着。 自己编着玩不说,还和日日贴身携带的平安符放在一起。 既是大皇兄的遗物,施云琳还是小心放回香囊里。她刚将东西收拾好,施璟一路小跑着过来,使劲敲门。 “姐!姐!亓山狼派了人过来接你去!” 施云琳愣住。 她前一刻还说嫁人没什么可怕的,此刻却转瞬微微白了脸。她手中攥紧了香囊,缓缓吐出一口气,才起身出去。 施云琳开门迈出去,问施璟:“又没到婚期,他……接我去哪儿?” 施璟摇头:“没说,只是说让你速速出发。” 施云琳抬眼,见父皇和母后都立在树下,而院门开着,一辆马车停在院门外。 施云琳抿了下唇,转身进去换了身衣裳,再把香囊带着,登上亓山狼来接的马车。 施彦同皱眉看着马车离去。看着小女儿这样不被询问意见就被直接接走,心里有些闷重,不是滋味儿。可是一想到婚期也都定了,勉强安慰了自己。 他转身往回走,眼角的余光瞥见厨娘面色有异地张望着,待施彦同望过来,她急忙钻进厨房。 施彦同顿感不妙,快速追进厨房,问:“你可认识刚刚过来接的车夫?” 厨娘犹豫了很久,才小声说:“不认识,但是应该不是亓山狼的车夫。亓山狼没有车夫,甚至没有马车……” “怎么了?”皇后担忧地问。 施彦同深看了厨娘一眼。这个厨娘明明是亓国安插的眼线,为什么会好心告诉他? 很可能是背后的人借厨娘之口,想要让他去找亓山狼。 施彦同不停地在庭院里走来走去,思绪飞快运转。亓山狼和亓国太子的战局,他们都是棋子。已经身陷局中,身不由已,纵使知道有阴谋,又能如何? 施彦同不敢拿小女儿的安危去赌,立刻带着施璟出门。 都默认了他们不会出门,院子里没有马车,侍卫看见父子两个出门,迟疑了一下,面面相觑,倒也没阻拦。 没有马车,父子两个一路问人,遭了些白眼,花了好长时间才找到大将军府。 施璟用力去敲门。等了好长一段时间,沉重的府门才被打开。开门的人是一个拐着拐杖的须发皆白老者,瞧着竟能有耄耋之龄。 施彦同道:“老人家,小女落了东西,我们来送给她。” “什么?”老者哑着嗓子问,“我听不见!” 施彦同视线越过老者望向院内,忽然想到了什么,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施璟急了,大声道:“我们有要紧事找亓山狼!” 这回老者听见了。“哦,你们找亓山狼呐!”他皱着八层皱纹,摆了摆手,“可亓山狼不住在这里啊。” “那他住在哪儿?”施璟用力握着他的肩膀,大声追问。 老者被抓疼了,不耐烦地说:“亓山狼、亓山狼,那当然住在亓山啊!” 亓山,那可太大了。 与此同时,来接施云琳的马车在路边停下来。车夫唤她下车换乘另一辆。 施云琳往外望去,见另一辆马车停在路边。周边没有住宅建筑,一片荒凉。 施云琳心里顿时咯噔一声,她询问:“这是要去哪里?” 车夫还是像登门去接人时那样摆摆手说不清楚。停在路边的那辆马车里有人跳下来走过来道:“去军营。” 施云琳悄悄攥紧手里的香囊,有点忐忑。她不明白亓山狼为什么要接她去军营…… 不过也没有资格多问,她只好怀着一颗不安的心下了马车,换乘另一辆。 施云琳心里越来越不安。 马车又走了一段路,施云琳从窗口瞧见了密密麻麻的矮房军营,远处操练场上的训练声隐隐传来。 知道确实将她带到了军营,施云琳松了口气,因为整个亓国,只有亓山狼才能算勉强可以靠近的人。 可是施云琳不知道,亓山狼讨厌人,军营这种密密麻麻全是人的地方,他几乎不怎么过来。 马车停下来,施云琳被引路穿过军营。路上遇到些将士,他们向施云琳投来诧异的目光。或许他们的目光里不仅是诧异,还有些别的东西。 “在这里等着。” 引路人将施云琳带进一间屋子,便走了。 施云琳环视这间屋子,疑惑地坐下默默等着。她不知道亓山狼为什么接她来这里,她也不知道一会儿见了他,自己应该要说些什么。 等了小半日,终于有人来了。却不是亓山狼,而是几个狼狈的女人。 军妓。 云山琳琅 第5节 第5章 005 这样冷的天儿,这几个女人却穿得很少,甚至有人赤着脚、露出小半截小腿。她们似乎刚沐浴过,披散的头发带着水雾湿气。还有人身上可能有伤,走路很慢一瘸一拐。 她们似乎没有看见屋子里突然多出来一个人,没有人看施云琳一眼。她们进来之后,径直走向柜子前,取出一块块粗布擦拭着湿发。还有人将裤子一脱,完全不在意旁边有人,低着头给大腿上的伤处上药。 施云琳飞快地看了一眼,见她腿上有些鞭痕。只一眼,她立刻收回目光。 施云琳心口乱跳脑子里也很乱。她……根本没看出来这些女人的身份。京中的青楼女郎,她倒是偶然见过。那些女人穿着颜色鲜艳的衣裳香肩半露,满鬓珠钗周身浓香,她们总是扭着腰走路,而且脸上永远带着笑。 可她没见过军妓。对军妓的了解,只限于从前读书,书中的一笔带过。她根本想不到这些女人是军妓,只觉得她们很奇怪。 施云琳分析了一通仍一头雾水,胡思乱想间,她突然冒出一个想法——这些人该不会都是亓山狼的女人吧?日后自己要和她们姐姐妹妹地相处吗? 她拼命劝诫自己——人不可貌相,更不能瞧不起人。心好就好! 一道响亮的锣声一下子打断了施云琳的思绪。 外面走廊传来许多脚步声,还有士兵们的谈话声,那些操练场上的士兵回来了。 紧接着,施云琳便见屋子里的几个女人立刻放下手里的事情,木然地往外走。 她从半开的房门看见出去的一个女人,立刻被一个士兵直接扛起来往前走。身后另一个士兵经过,在她的腰上捏了一把。女人一动不动,似乎习惯了这样的事。 施云琳一下子站起身,脸色煞白。她突然就明白了这几个女人的身份。 她僵在那里,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紧接着又立刻涌上各种思绪。她忍不住去想——亓山狼后悔了吗?因为知道她曾想嫁给亓国太子他就后悔了,或者他不想惹上湘国的麻烦,又或者别的原因…… 总之,他把她丢到军中了。 房门又被人推开,这次一前一后进来两个人。前面的妇人长得人高马大,一张方脸有着雌雄莫辨的凶悍。在她身后跟着一个干瘦的士兵。 凶悍妇人望向施云琳,眼中浮现一道异色。 “这样的姿色不送去满春楼,怎么送到这地方了?”凶悍妇人开口,声线沙哑粗犷。她问身后的干瘦士兵:“干净货?” “干净,干净!老李送来的绝对没问题,周嫂放心!”干瘦士兵一边回话,一边将目光在施云琳身上上下打量着。 施云琳攥紧了手,不停向后退,慌声:“我、我是湘国的公主……”话一出口,施云琳心里却更绝望。湘已经不在了,哪里还有湘国公主。 妇人冷喝了一声:“呵。你要是公主,我还是王母娘娘呢。” 她又对干瘦士兵抬了抬下巴,吩咐:“带去十三号房。” “好嘞。”干瘦士兵朝施云琳走过去。 施云琳后腰抵着墙,已经退无可退。看着贼眉鼠眼的士兵离自己越来越近,慌乱间,她抓起身旁桌子上的碗,直接朝他砸过去。 清脆一声响,瓷碗摔在地上,立刻四分五裂。 干瘦士兵笑嘻嘻地向一旁退了一步,轻易避开施云琳朝他砸过来的瓷碗。凶悍妇人却“哎呦”一声,捂住了自己的额头。原来摔碎的磁碗有一片碎片弹起,撞上了凶悍妇人的额头。 妇人摊开手一看,看见手上沾的血,立刻黑了脸。 “把大壮他们几个叫过来!”妇人怒声喊。 干瘦士兵缩了缩脖子,又看了施云琳一眼。“可惜了。”他摇摇头,快步往外跑去喊人。 施云琳惊魂未定,看着士兵往外跑,好似才反应过来自己应该逃跑,已经来不及想能不能逃得掉,她慌神往外冲。 凶悍妇人拽住施云琳的后衣领,用力一拉。施云琳直接被拽得摔到地上,后背磕在桌腿一阵钻心的疼。 桌上的茶壶和三个瓷碗随着桌子晃动着,发出阵阵脆响。 施云琳忍着疼,提防盯着那妇人,扶着桌腿向后挪。她的目光激怒了妇人,妇人往前迈出一步,扔了茶壶盖,握住茶壶,将里面的凉水泼了施云琳一脸,水珠顺着施云琳发白的脸颊滚落,顺着她的细颈淌进衣领里。施云琳本就不能适应亓国的寒,被凉水一泼,顿时打了个哆嗦,全身发冷。 凶悍妇人提着膝上的裤料蹲下来,一手捏住施云琳的下巴,道:“新来的人只要乖乖听话,总有那么几日宽待日子能少伺候几个兵。我告诉你,大壮他们几个可都是战场上最凶悍的,你这小身子骨可吃不消,你要是不想今儿个就被糟蹋死,就要乖乖听话懂点事!” “还不快认错求饶!”凶悍妇人微微用力去捏施云琳的下巴,顿时在她的脸上留下红印子。 施云琳觉得身上哪里都疼,尤其是下巴被捏得喘息都费力。她睁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妇人,嘴唇却紧紧抿着,一声不吭。 认错求饶? 不。她宁死也不会屈膝求饶。 被唤周嫂的凶悍妇人顿时气急败坏。这里的女人没多久就能死一个,如今实在不够用。她确实不想面前刚送来的这个姑娘这么轻易就被大壮他们弄死。可她话已经说出口了,绝对不能反悔。她一边去掐施云琳小臂上的细肉,一边骂骂咧咧:“不知好歹的东西,还不快点认错求饶!” 施云琳柔雅的眸中没有因为疼痛和惧怕涌出泪,只有一片坚定,她目光灼灼盯着妇人,一字一顿:“如果我今日不死,日后一定会亲手杀了你。而若我死了也会化成最厉的鬼来找你!” 妇人愣住,有一瞬间被唬住。 “周嫂,大壮他们几个过来了。”干瘦士兵却已经带着人过来,他伸长了脖子好奇打量着屋内情景。 四个强壮如虎的男人出现在门口,他们赤着上身,横肉满身。 亓山狼骑马赶到军营,他勒住马缰暂停。望一眼远处栉比的军营,他闭上眼睛侧耳听了听。下一刻,他朝着准确的方向纵马。 漆黑油亮的骏马在军营间飞驰,有拦皆踏。途中的士兵惊呼着躲避,本想咒骂,回头一看马背上的背影,立刻噤声。也有那吃了酒的士兵来不及躲闪,跌倒在地。下一刻马蹄直接踩在他的脊背。 黑马飞奔至最里面的一排军营。 长长的一排低矮建筑,只在最中间的地方开了一道门,门口立了几道闲散的士兵身影。 亓山狼马速未减,近了门口也不下马,直接冲进门。立在门口的那几道人影骇得四处躲避。 进了门,是长长的走廊,一间间房门连在走廊两侧。不同于两排房屋的低矮,走廊如脊,狭而高。 亓山狼纵马冲进门,高大的马身在狭窄的走廊里迅速转身,强有力的马肩撞在墙壁上,墙壁立刻撞出裂缝,又有几处砖掉落。整排军营一阵晃动,颇有地动山摇之势。一间间房屋里的士兵吓懵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屋顶有灰尘被晃落,施云琳眯了眯眼躲避尘土。下一刻,妇人捏在她下巴上的手松开了。 “发生什么事了?”周嫂站起身,皱着眉往外望。大壮等人已经走了过来,也不由诧异地回头。 站在门口的那个干瘦士兵望着走廊那边冲过来的黑马,“哎呦”了一声,立刻手脚麻利地闪身躲进对面的一间屋子里去。 周嫂刚要再凶声质问,骏马因被勒住马缰急停而发出的长嘶,响彻了整个军营。 周嫂看着出现在门口的亓山狼,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她还不知道屋子里刚刚被她又推又捏又掐又泼水的女人和亓山狼是什么关系。她只知道亓山狼不准许军营中有军妓,只这一桩事发,大凶。 走廊昏暗,亓山狼坐在马背上,几乎整个人陷在阴影里。他的视线从周嫂大壮等人身上掠过,望向缩在角落里发抖的身影。他冰寒冷峻的面容这才有了些许变化,微微皱眉。 他翻身下马,低头弯腰跨进对于他来说有些低矮的屋门,一步步朝施云琳走过去。 施云琳手里紧紧攥着一片瓷碗的碎片,警惕盯着亓山狼的一步步靠近。 她手里的这片瓷片,是刚刚周嫂松开她时,她趁乱捡起来的。 亓山狼在施云琳面前蹲下来,施云琳用力捏着瓷片,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往前挡,还是往自己脖子上贴。 亓山狼多看了一眼施云琳眼睛里的狠意,视线下移,看向她如雪娇靥上的水珠和发颤的细肩。他收回目光,将身上的氅衣解开,扔到施云琳的身上。 施云琳盯着他,她迟疑着、小心翼翼地试探询问:“你、你不把我扔到军营了?” 亓山狼望着施云琳歪了下头,眼中浮现一丝诧异。 不过他什么也没说,站起身来。 施云琳心神一动,僵硬的手一软,手中紧紧握着的瓷片落在地上。她将亓山狼扔给她的氅衣好好裹在身上。她实在是太冷了。她再扶着墙壁,忍着腿软慢慢站起身来,默默跟着亓山狼往外走。 狭窄的走廊让大黑马不停踏着前蹄,又从鼻孔里发出不耐烦的声音。却在亓山狼握住马缰时,立刻安静下来。 亓山狼登上马背,在施云琳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他弯腰握住施云琳的腰,直接将人拎上马背。 施云琳侧身坐在亓山狼身前,尚未坐稳,亓山狼已经在狭窄的走廊里调转马头。施云琳急急忙忙伸手搭在亓山狼握缰的手臂,免得跌下去。 马头撞裂对面房屋的墙壁,尘土纷落中,躲在对面屋中的干瘦士兵两股战战,有污水顺着他的裤腿淌了一地。 这一边,周嫂睁大了眼睛望着亓山狼带着那个女人离去的背影。她耳畔不停重复着施云琳说自己是湘国公主。 “她真的是公主,湘国的公主是亓山狼的……”周嫂瞠目结舌。 已经是落日时分,夕阳将半边的天幕染上温和的晕。 施云琳冷得厉害,使劲儿将身上的貂裘往身上裹。过去了很久,她才从惊魂中缓过来些,身上的寒意也缓和了些。她将搭在亓山狼手臂上的手轻轻挪开,再去扶着马脖子坐稳。 她小幅度动作一点一点地转过脸,悄悄望向身后的亓山狼。 第6章 006 亓山狼敏锐地感觉到她的目光,迅速转眼看过来,施云琳却慌慌张张地移开了眼。她低着头,视线落在亓山狼横在她身前去握马缰的手臂。 亓山狼的赶来,让施云琳知道自己先前猜错了,不是亓山狼要把她扔到军中。 一阵风吹起一片落叶,刚刚好落在亓山狼的小臂上。施云琳盯着那片枯叶随着风翻挪了一点距离,可还是顽强地待在亓山狼的小臂上没有被吹落。待这道风过去了,那片细小的枯叶更是安安稳稳了。 施云琳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这片枯叶好半晌,才迟疑地抬手,将这片枯叶捡起。她手指一松,枯叶从她指间滑落,打着旋儿,跌进尘土里。 亓山狼目睹了她的动作。 下一刻,施云琳看见视线里亓山狼的手臂抬起。 亓山狼抬着施云琳的下巴,让她面朝自己。施云琳被迫使仰着脸望向他,她快速地眨了两下眼睛,有些紧张。 亓山狼的视线落在施云琳下巴上的红痕。他抬手,指腹摩挲着施云琳下巴上的红印子。细腻的肌理触觉从他的指腹传递着,让他有些流连地又摩挲了两下。一道异色在他漆亮的眸中一闪而过——指上的触觉让他感觉有点新鲜。 可他粗粝的指腹却让施云琳心里越发紧张。纵使知道自己马上要嫁给这个人,可面前这个人对于自己来说还是陌生人,不可能没有抵触。 大黑马前蹄高抬跨过一根横着的枯木,施云琳被颠了一下,紧接着落回马背时,后腰撞在亓山狼的手臂上,她立刻拧了眉,差点疼得呼出声来。 亓山狼突然就停了马。在马嘶声中,他动作很快地掀开裹在施云琳身上的貂裘。施云琳还没有反应过来,亓山狼已经将她的上衣往上掀去,露出雪柔纤纤的腰背,也露出她后腰上刚刚在军营里撞出的一大片青淤。 施云琳的脸颊霎时红了个透。 这里是在外面!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环望周围。还好这里荒郊野岭,并看不见半个人影。可就算没人,这里也是在外面! 亓山狼又很快给施云琳整理好了衣裳,马鞭一甩,大黑马直接飞掠出去。 施云琳从未坐过这么快的马,她闭上眼睛一手抓着马背上的黑毛,一手用力握着亓山狼的小臂,生怕被甩下马。 亓山狼抄近路,穿过一大片树林。光秃秃的枯枝肆意生长盘横,挡着去路。亓山狼略弯腰,一手压着施云琳的后脑让她低头。 风声在施云琳耳畔呼啸而过,夹杂着些枝条折断声。而她的后背紧贴着亓山狼滚\烫的胸膛。粗布单衣裹着他健硕的身躯,同时将他强有力的心跳一声又一声叩在她的脊背。 当马速慢下来,施云琳的耳边出现了些喧嚣的人声。她终于睁开眼睛,看见街旁的商铺不断在视线里向后退去。 亓山狼驾马一路冲进长青巷。 施云琳一家人如今住的宅子,就在长青巷的尽头。 直到看见熟悉的宅子,施云琳心里才有了些许踏实。 云山琳琅 第6节 “阿姐!”施璟立在院门口,远远就一眼看见了施云琳。他这一声喊,院子里的湘国帝后也快步走出来。 一声长长的马嘶,大黑马在院门前停下来。 看见家人,施云琳心里顿时涌上了委屈。她急忙从马背上滑下去,脚步踉跄了一下也顾不得,直接奔向自己的家人。 “云琳!”湘后心疼得朝施云琳伸出手臂。施云琳直接扑进母后的怀里,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止也止不住。 在军营的时候,施云琳没有因为害怕掉一滴眼泪。回来的路上,她也尚且冷静没有后怕地哭鼻子。此时终于到了家人身边,她心里的后怕和委屈才敢释放出来。连平时的端庄体面也不要,将脸埋在母亲的怀里哭出声来。 “没事了,没事了……”湘后轻轻拍着小女儿的肩抚慰着,她眼里盈着泪,声音哽咽。 亓山狼仍坐在马背上,他看着施云琳扑进母亲怀里哭,他眼中浮现些疑惑,似乎不懂她的眼泪为什么突然冒出来。 他对人类的情感,时常搞不清楚。他不明白为什么人想笑的时候不能笑,想哭的时候不能哭。 他也不想搞明白。 没必要。 亓山狼收回了目光。他十指交叉,微微用力,指节发出些脆响来。然后他握着马缰调转马头,扬长而去。 施云琳回头,望着亓山狼的背影。她盈满泪水的湿眸有着弱柳扶风的楚楚可怜。她有些后悔,后悔没有向亓山狼道一声谢。 下次吧。反正……以后会有机会的。 亓山狼把施云琳送回家,又回了一趟军营。 对于亓山狼的折返,军营里的人并不意外。在亓山狼这里,从来没有过暂且放过下次再说。 单是偷偷弄了军妓这事儿,已经十分严重,更何况惹了他的未婚妻。 周嫂吓得不轻,她指着瘦猴似的士兵,质问:“你不是说是干净货吗?” 干瘦士兵先前就吓得尿了裤子,此时裤子还没干。他抖着腿,说话也结结巴巴:“老、老李是这、这么……说、说的啊!” 一直以来都是这个老李往军营里运送军妓,他做事干净,一直没出过意外。 另一个士兵急匆匆跑过来。 周嫂赶紧问:“人呢?”她让人去把老李带过来。 士兵气喘吁吁:“老李死了!被灭口了!” 周嫂顿时心里一凉。她一拍大腿:“这是遭了奸人的道儿了!” 周嫂已经脸色发白,完全没了先前的凶悍嚣张样子。她咽了口唾沫,再一次问:“周坚这个杀千刀的怎么还不回来!” 周坚是她男人,在军营里有着不小的军衔。 周嫂等不下去了,她跑出屋子想要亲自去找周坚。可是她刚迈出房门,就看见走廊里的亓山狼。 他正朝这边走过来。 天色已黑,走廊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悬一座壁灯。随着亓山狼一步步往前走,他冷峻的五官于明暗间切换,逐渐变得莫测起来。不甚明亮的灯光,将整个走廊照出些晦暗阴森的味道,也将亓山狼的影子拉得很长。 所有士兵都躲在屋子里大气不敢喘,长长的走廊唯有亓山狼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那一声又一声,仿若丧钟。 周嫂望着亓山狼逼近,她跪地慌声:“我、我领军法!只是请大将军饶我一条命。我也是被骗了,我真的不知道那个女人的身份!” 亓山狼立在周嫂前站定。 周嫂慌乱中想到了什么,她赶忙抱住亓山狼的腿,发誓:“今天发生的事情绝对不会往外传,不会毁湘国公主半点名声!我、我……我们所有人都会守口如瓶!” 亓山狼漆眸微亮。他弯下腰,靠近周嫂,漠然开口:“谢谢。” 周嫂愣住。亓山狼为什么要跟她说谢谢?谢她什么? 当然是谢她提醒亓山狼今日的事情不能外传。要不然,亓山狼的脑子想不到名声这种东西。 不过,能守口如瓶的只有死人。 亓山狼面无表情地直起身。 他身侧的一盏壁灯闪烁了两下做垂死挣扎,终于熄灭了。亓山狼的五官彻底隐在黑暗里。 周坚得到消息的第一刻,立马往军营赶。等他赶回军营,一阵风吹来,卷起一股血腥味。 整个军营出奇得安静。 周坚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他越往前走,血腥味儿越浓。后来他跟着血腥味儿往前走,便找到了亓山狼。 周坚走到门口往里一望,立刻吓得腿一软,跌坐在地。地上粘稠的鲜血立刻浸湿了他的裤子。 屋内堆了无数人的尸体,血流成河。一张椅子孤零零地摆放在屋子中央,亓山狼坐在椅子上。他低着头,摆弄着手里的一个香囊。 软柔的绢布做成了香囊,其上绣着隽秀的“平安”二字,与一地的尸体十分违和。 嫖过军妓当斩,营中二百一十二人无人没嫖过。所以亓山狼就把他们都杀了。 亓山狼在尸山血海里抬眼。 他是撕兽的野狼,也是人界的修罗。 消息很快传到了东宫。孙英武焦头烂额来找太子的时候,齐嘉致正饶有趣味地逗弄着笼中鹦鹉。 孙英武见到齐嘉致立刻跪下了。 齐嘉致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问:“又闯什么祸了?” 这孙英武没什么本事,不过嘴甜,又总能淘到些好玩的东西得太子欢心,是太子眼前的红人。 孙英武摸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一时之间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有个远方表弟,叫林虎。他一直想为殿下分忧,知道亓山狼惹殿下不痛快,想给殿下出出气……” 齐嘉致听得直皱眉,冷笑了一声:“去找事,在亓山狼手里吃瘪了?” 孙英武简直难以启齿。他也不知道这个表弟怎么能蠢成这样。“他把湘国公主骗去军营了……” 怕太子听不懂,他小声补充:“就、就是军妓……” 齐嘉致也不逗鸟了,转过脸来盯着他。 孙英武豁出去了,急忙说:“事发了!亓山狼把整个营里的人都杀光了!殿下,您要是不救救我表弟,他很快就会被亓山狼揪出来的……” 齐嘉致被气笑了,一脚踹在孙英武的肩膀。“什么猪脑子!原来这当狗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当的!孤岂用你们这群蠢货乱咬乱吠!” 齐嘉致目光阴翳地盯着孙英武,道:“你要是想活命,就把你表弟的猪脑袋拧下了送去给亓山狼。” 孙英武睁大了眼睛,没想到太子会不帮忙。 齐嘉致冷笑:“还不快去。” “是……”孙英武连滚带爬地出去。 齐嘉致重新捡起羽毛逗鹦鹉,自语道:“看来这狗只会拍马屁不行,还是要有点脑子啊……” 可孙英武还是迟了。等他到了林家,只剩一具无头尸。 亓山狼想要的人头,从来不需别人赠。 夜深月高悬。亓山狼如一道风穿梭在亓山。比起平地,他还是习惯于山林。 直到跃上悬崖,亓山狼立在月下,三两下解去身上的粗布麻衣,脱了个精光。他矫健的身躯每一处都充满了力量感,偏偏月光为其镀上一层迷幻的瑰丽。他纵身一跃,从悬崖跳下去。 随着一道巨大的水声,亓山狼的身影消失于高耸悬崖下的寒潭之中。 水波一圈圈快速漾开,在月光下映出些泠泠的波光,将月亮也搅碎。直到水纹消失,水面逐渐归于平静。 下一刻,亓山狼上半身从水面跃出。湿发贴着他健硕的脊背,水珠滑过他的胸膛。 第7章 007 施云琳回到了父母身边,一下子安心许多。回到房间里,湘后就将男子都支出去,亲自给施云琳检查了身体。瞧见她后腰上的淤青和小臂上的掐痕,顿时红了眼睛涌出泪来。 “我的云琳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湘后偏过脸去,拿着帕子抹眼泪。 纵使是寻常家的女儿,也没有动手打的,更何况曾是金枝玉叶的公主。 施云琳歪在榻上,抱着枕头。她对着母后微笑:“不算什么的,能平平安安回来就好。有多少人回不来了。能回来就好……” 那些金殿里养尊处优的日子早就久远得像上辈子的事情了,施云琳鲜少再想起,也不愿再回忆。 湘后顿时心里更不是滋味儿了,明明该是自己安慰小女儿,欢迎加入药物而二起屋耳爸以追更怎么竟是反过来让小女儿安慰她了?她赶忙收起眼泪来。 “你等等。”湘后摸了摸施云琳的头,将她凌乱的头发抚顺。她出去了一趟,要去拿些外伤药。 施彦同和施璟都待在院子里,见她出来立刻迎上去追问施云琳的情况。 湘后不想他们担心,道:“有些小伤,不严重。不要担心。你们两个都回去休息吧,我给云琳上了药,再陪她说说话。你们有什么话想对她说都等明儿个吧。” 湘后拿了些化瘀止疼的外伤药,快步回到施云琳房中,一边给施云琳上药,一边细细追问施云琳今天发生的事情。 这也是她将男子都支出去的另一个原因,她担心父亲和弟弟在,施云琳有些话不方便说。虽然她肯定是会再转述给施彦同的,但总比施云琳说给父亲听少了许多尴尬。 施云琳也没有隐瞒,将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说出来。湘后听得几度落泪,又每每勉强忍住。上好了药,湘后将施云琳的衣裳拉下来,又给她盖上被子。她说不出宽慰的话来,只一下又一下轻轻抚着小女儿的手背。 湘后又将今日施云琳被接走之后,这边发生的事情简单概括告诉了施云琳。 “亓山太远了,又出了城。你父皇的身份现在哪里敢出城?守城的也不会放他出城。他拜托府里的小厮去亓山找人,又拿了钱银去府外求人,谁也不肯帮忙……” 施云琳听着心酸,她难以想象父皇心里该多难过。 “没想到亓山狼自己过去了,想来是有他的眼线。”湘后重重松了口气,“幸好他去得及时,也幸好是他亲自去的。” 湘后轻抚着施云琳的肩头,心里仍旧一阵阵后怕。她有些顾虑不想对施云琳说。她宁愿是自己想多了。 “睡吧,今晚好好休息。”湘后起身。 “母后,再给我拿一床被子吧。亓国真是太冷了。”施云琳趴在枕上软声。 但凡她还有力气自己下床,绝对不会这样指使母后。她实在是身上又疼又乏,而且脑袋也昏昏沉沉。 湘后取了被子过来给她盖上,仔细掖好被角,她再一抬头,见施云琳已经睡着了。 她轻手轻脚地出去。 施璟已经被施彦同喊去睡觉,施彦同却仍旧孤零零立在树下,望着小女儿的房间。 湘后朝他走过来,拉拉他的袖子,说:“云琳睡了,咱们也回房吧。没事,不严重,你别担心。” 施彦同不动,她又拽了拽他的袖子。施彦同再看了一眼小女儿的房间,才被湘后拉回房。 云山琳琅 第7节 “折腾到这么晚也没吃一口东西怎么行。咱们这一家子病患,可不能再病倒一个了。”湘后取下炉子上的粥,端到施彦同面前。 坐在桌旁的施彦同突然抱住湘后的腰,将脸埋在她腰腹。他的手臂逐渐收紧,湘后一动不动,任由他的泪洒在她的衣衫。 过去了许久,施彦同终于放开了她,他已神色如常,去拿勺子吃粥。可只吃了一口,他就吐了出来。 湘后望过去,看见粥里面的两块小石子儿。 施彦同再用勺子去拨碗里的白粥,又拨出来许多沙子和小石子儿。 “这么晚让厨房去煮粥,这是不情愿故意使坏了!”湘后叹气,“陛下等一等,我去重新给您煮一碗。” “不用。”施彦同拉住她,“古有卧薪尝胆,今日白粥里掺些砂石算得了什么。” 他拨弄许久,将砂石尽量挑出来,然后仔细地吃,再吃到些细小的沙子时,直接咽下去。 “文丹,日后把称呼都改了。不管外面的人怎么唤,咱们宅子里不能再称皇帝皇后了。”施彦同道。 “好。”付文丹毫不犹豫地点头。她以前就对皇后的荣耀毫不在意,更何况如今。 施彦同推开窗户,望着南边的方向,那里是家乡的方向。他年少时吟诗作曲,携爱妻游山河湖川。付文丹没有生育能力,他甚至觉得甚好,所谓一生一世一双人,孩子都是多余。可命运弄人,后来父兄暴毙强敌虎视眈眈,他被推到皇位上。他舍弃了前半生追求的一切嗜好,又立了后宫,学着当一个合格的帝王。 午夜梦回间,都是那些未完成的诗篇、未去到的佳景。 可是人总是在不停地往前走,没有回头路。曾经他无数次厌倦为帝的重担,而如今他望着家乡的方向,满腔愤恨,只想夺回被践踏的家园。 半夜,付文丹又去看了施云琳,果真见她烧起来。还好付文丹早就有预料,将施云琳摇醒,喂她服下早就准备好的风寒药。 “母亲不用陪着我……”施云琳一句话没说完,就病恹恹地睡过去了。 付文丹给她搅了冰帕子敷额头,每隔一段时间换一回帕子。 沈檀溪从外面进来,说:“您守了这么久,回去休息吧。我守着云琳。” 付文丹瞧着沈檀溪如今消瘦的样子,摇头道:“你自己风寒都没好,可别过来再加重了病情。回去休息吧。” “您身体也不好,吃不消的,哪能这么耗着。距离天亮也没多久了,您回去小睡一会儿,等恢复了些精力再来换我就是。”沈檀溪坚持。 付文丹迟疑了一下才点头。 沈檀溪送走了付文丹,她走到床边坐下,看着脸色烧得通红的施云琳,喃喃问:“云琳,你是不是真的一点都没有怪过我?” 施云琳半昏半睡着,听不见她的问题,自然也不能回答。 许久,沈檀溪轻叹了一声,伸手进冰寒的水里,忍着彻骨的寒意,拧了一块新帕子,给施云琳换上。 天蒙蒙亮的时候,付文丹急忙起身过来。沈檀溪一直守在床边,她起身相迎,道:“云琳已经不烧了。” 付文丹弯下腰,将手心贴在施云琳的额头试了试温度。见她果真退烧了,立刻松了口气。 “那我回去了。”沈檀溪转身。 “檀溪,”付文丹道,“泽明一定希望你好好的。” 沈檀溪一愣,缓声道:“我会的。” 施云琳睡到半上午才醒过来,她虽然退了烧却头痛欲裂。勉强吃了些东西,又栽歪到床上去补了一觉。 接下来两日,她都是如此病恹恹的,每日要花好些时间睡着。 到了第三天,她才好些,只是还是畏冷。趁着午后阳光暖和的时候,施云琳出了屋子,坐在院子里晒晒太阳。 家人们都在院子里,说说话,又或者什么都不做,只要一家人坐在一起就觉得很舒心。 一阵敲门声,打破了小院里的宁静。 小厮不知道跑去了哪里,施璟亲自跑过去开门。 “亓山狼派我来接湘国公主过去。”来者说。 闻言,施璟瞪大了眼睛,差点直接把门摔上。 施云琳歪着头,视线越过施璟望着门外的人,来者是个二十出头的男子,干瘦却精练,脸上横着一道刀疤。 “小女抱恙,不宜远行。婚期在即,理应先养好身体,就不过去了。”这一次,施彦同直接拒绝了。 前几日的遭遇还令所有人心有余悸,再不敢冒险。 二东子没想到被拒绝,瞧着所有人一脸戒备怀疑的样子,他有点懵地挠了挠头。 “那、那个……我……”这一着急,二东子就结巴了起来。 “不去不去!你休想再骗人!”施璟得了父亲的话,直接将院门关上。 施云琳想了想,转头问施彦同:“一种手段不能使两回吧?要是真的呢?” “真的也不能去,咱们也不是没理由肆意拒绝,你确实病着不能吹风。” “哦……”施云琳应声,可她心里有些不安。 她心里清楚她和她的家人都仰仗着这门婚事,她有些不敢得罪亓山狼。 晚上临睡前,施云琳泡了个热水澡。前两日病得厉害也顾不上梳洗,今儿个感觉好些了,才执意沐浴。她在热水里泡了没多久就有些头晕。担心一会儿身上更乏没力气出浴桶,她便撑着桶边慢吞吞地起身出去。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就连擦身的动作也软绵无力。 听见房门被推开,施云琳没有回头,一边弯腰擦着腿上的水,一边虚弱地说:“母亲,我自己可以的。” 身后没有回答。 紧接着,施云琳便听见脚步声的不对劲。她心中一惊,赶忙直起身回过头,惊见亓山狼站在身后。 她慌了神,心口怦怦跳着,差点叫出声来,匆忙将手中的浴巾堪堪挡在身前。 亓山狼的视线被打断,回过神来,他看了一眼施云琳晕红的脸颊。然后他收回视线,将香囊放在身边的桌上。 他去了翡州一趟,今天才回来。他让二东子才接人,听说她病得走不了路。 亓山狼视线下移,望向施云琳半遮的腿——还能走路。他转身走。 “谢谢……”施云琳嗡声道谢。谢他送回她的香囊,更谢他那日军营里的相救。 亓山狼转过身来。 施云琳咬住唇,心里顿时后悔自己的多嘴。想要道谢以后有的是机会,何必此时。瞧着亓山狼盯着她的目光,施云琳只盼着他快点走! 可亓山狼朝她走过来。 施云琳的心跳越来越快,当亓山狼距离她只有三五步时,施云琳再也坚持不住,在亓山狼的逼近下,忍着腿软向后腿。 直到她的后背贴在墙壁上,冰凉的触觉让她打了个寒颤。她退无可退,亓山狼已经立在她面前半步距离。 他身量高大,施云琳不得不仰着脸望向他。想起今日来接的人,她颤声问:“你是要接我走吗?” 亓山狼垂眼看着面前的一小团,没说话。他伸手,手掌将施云琳抓浴巾的手整个握在掌中,然后将她身前的浴巾拿走。 第8章 008 亓山狼低着头,目光一寸寸细细打量着,仿佛在欣赏着一块无暇的珍宝美玉。 施云琳想要伸手去遮,却又因不敢得罪,而僵着手。她僵着的手腕便被亓山狼握住。他掌心的烫和施云琳腕上的凉形成了鲜明对比。 亓山狼再往前迈出半步,两个人之间不再有距离,他坚硬的胸膛紧贴着施云琳湿漉的前身。施云琳心口狂跳,纤薄的双肩也跟着发抖。 因为惧,也因为冷。 施云琳胸口难受,忍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她偏过脸去,微颤着睫,尽量小声地咳。咳嗽让她胸腔起伏着一波波传给亓山狼贴着的胸膛。 她咳了几声刚止,亓山狼的掌心覆过来,贴住她的额头,也半遮了她的视线。 明白过来他是在看她有没有发烧,施云琳小声吐字:“冷……” 下一刻,亓山狼松了手,他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然后扯下架子上的外衣披在施云琳的肩上。施云琳如获救般急急忙忙去扯外衣,将自己的身子快速裹起来。 亓山狼一边向后退着走,一边盯着施云琳手忙脚乱地穿衣。待她将雪身都遮在衣衫里,只露出一双赤足。亓山狼再望一眼她唯露在外面的一双脚,才转过身,推门离去。 关门声让施云琳重重松了口气,她腿一软蹲下来,抵着潮湿的墙壁缓了好一阵子。 亓山狼又不是翻墙翻窗进来的,他的到来,施彦同知道。施彦同也知道小女儿在沐浴,但是看着亓山狼进去,施彦同没有拦,只能独自在院子阴影处徘徊。等亓山狼走了,他才立刻让付文丹金去看看施云琳的情况。 付文丹轻手轻脚地进了屋,瞧见施云琳已经歇下了。她走到床边,细细端详着一会儿施云琳的神色,终是没舍得叫醒她,只弯腰给她掖了掖被角,然后再蹑手蹑脚地转身出去。 施云琳没睡着,她只是心里乱不想在这个时候面对别人的关心。她听见母亲关门出去,父亲立刻压低了声音焦急询问:“怎么样了?” “嘘……”母亲同样也压低声音,“云琳睡了,应该没发生什么。” 门外没了交谈,放轻的脚步声也渐远。 半晌,施云琳翻了个身,拉过被子将头脸埋起来。她逼着自己快点睡着,睡着了就不会满脑子亓山狼了。 这一晚,施云琳做了噩梦。梦里,她困在一处山坳,耳畔是拉长了音的一声声狼嚎。她环顾,周围目之所及都是狼。狼、狼、狼……全是狼! 第二日,没有人主动提前昨天夜里亓山狼来过的事情,施云琳更不会主动提。只是她时不时会望向院门口,担心亓山狼又派人来接她。 若他再派人来接,她不能再不去。她只盼着他别派人来,更不要再自己亲自来!她盼着婚期前让她安生些。可是一想到马上就来临的婚期,施云琳又开始头疼。原先也没觉得嫁人有什么可怕之处,可昨天晚上那短暂的相处,让她对于未来与亓山狼的朝夕相处有了不少担忧。 院门被叩响,施云琳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是宫里的人,送了些东西过来。有些是婚嫁之用,还有些是给施彦同及家人的日用品。 送东西的人已经走了,施云琳看着满院红色的箱笼,心情复杂。她回了屋,坐在桌边,望着桌上的香囊。 自昨晚亓山狼将香囊放在桌上,她任由香囊放在这里,不管不顾不去碰。此时她盯着香囊好半天,才伸手将它拿在手中摆弄着。眼前浮现亓山狼握着这个香囊的情景,香囊上仿佛残留了亓山狼手上的烫。 错觉,一定是错觉! 施云琳安慰着自己。她摆弄着这个香囊,脑海里不由一遍遍想起亓山狼昨晚过来还香囊后的一幕幕…… 沈檀溪立在半开的门外轻轻叩门。 施云琳回头见是她,微微一笑,让她进来。自周泽明战亡,沈檀溪一直病恹恹完全不问外事,今儿个能主动走出屋子实属少见。 沈檀溪迈进门槛,在施云琳对面坐下。 施云琳道:“我刚回来那晚烧糊涂了,多亏你照顾。你身体不好,我这风寒又没好彻底不敢过去找你怕再传染你。想着过几天彻底好了再跟你道谢呢。” “我们之间何时用说谢谢了。”沈檀溪道。 “那倒也是。”施云琳直接表示赞同。 “你呀,也要多出屋子走一走。亓国虽然冷,可是天晴的时候太阳却暖和得很。你要多晒晒太阳,早点康复起来。”施云琳一边说着,一边将香囊里的几件东西倒出来。她想检查一下里面的东西有没有在军营里被弄坏。 沈檀溪看着施云琳摆弄大皇子的遗物,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当初我与明泽定亲的时候,大皇子把明泽打了一顿。” 施云琳惊了,睁大了眼睛望向沈檀溪:“大皇兄居然还会打人?” 云山琳琅 第8节 这可真稀奇! 施云琳又赶忙说:“定是大皇兄不明白咱们三个人之间的事情,误会了。” 沈檀溪蹙眉望着施云琳一片坦荡的眉眼,问:“云琳,你真的没有怪过我与明泽吗?” “云琳,我时常觉得很对不起你。”眼睛一红,沈檀溪又快要落泪。“逃亡的时候,我时常想若哪天就这么死了。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和愧疚都是你。” “有些话,明泽永远没有机会对你说了。可我懂他,也想替他说出来。他选我,并不是因为更喜欢我,而是因为我比你更喜欢他更需要他。”沈檀溪又苦笑,“也不对,不是他选了我,是你不要他了。” 沈檀溪想起那日周明泽微笑着对她转达了施云琳的祝福,可她还是在周泽明眼里看见了一闪而过的黯然。沈檀溪一直明白若施云琳摇头,周泽明会立刻奔向施云琳。 沈檀溪一下子说了好些话,又是一阵断断续续地咳。 施云琳从水壶中倒了一杯温水递给沈檀溪,才道:“姐姐,都是多久前的事情了,我没想到你还那么在意。我与明泽的所谓婚事不过是长辈在我们小时候随口一说,我又没应过,本就不作数的。他光明磊落来问我,你也坦坦荡荡面对。我们三个人之间没有欺骗没有抢夺也没有背叛,谁都该问心无愧。这世间男男女女那么多人,优秀之人更是许多。我完全没有必要非和他绑在一块。明泽很好,是佳婿之选。我与他没缘分,我的姐姐能与他两情相悦举案齐眉,也是极好的。” “就像你跟我要去的西山砚、就像我从你那抢的薰柳琴、就像最漂亮的朱钗首饰在你鬓间还是在我腕上都一样。” 沈檀溪蹙着一双柳叶弯眉,目光复杂地望着施云琳,也不懂她是豁达,还是觉得男人不重要。自己这段时日的故意躲避,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突然提到了两个战亡的人,施云琳的情绪变得有些低落。大皇兄自然不必说,她和周明泽也是一起长大的情谊。 沈檀溪瞧出来了,主动转移话题:“出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施云琳脸一垮,心情更不好了。 沈檀溪看了看门外,凑近施云琳压低声音:“云琳,你这段婚事不过是权宜之计,我相信咱们湘国不会就这样亡,早晚有一日会灭鲁复国。到时候,陛下一定会接你回去。” 施云琳点头,闷声:“嗯。我就先忍一忍,到时候等父皇接我回家继续当公主!” 除此之外,也没了别的法子。施云琳也不知道这么想算不算自我安慰。 她叹了口气,感慨道:“原先,我坚定地以为自己将来一定会千挑万选,给自己挑一个称心如意的驸马。他穿华服束玉冠,手中一柄折扇摇出无数风流倜傥。清俊俊朗貌比潘安,还要是学富五车出口成章的读书人,最最重要的是一定要温柔儒雅……” 沈檀溪目光微微有了变化,盯着施云琳,问:“你在说大皇子吗?” 施云琳愣住,想到沈檀溪刚过来时提到大皇兄曾打了周泽明一顿…… 施云琳不敢置信地望向沈檀溪,大声道:“他是我哥哥!” 沈檀溪摇头:“他不是你哥哥,他与我和泽明一样,都是陛下和皇后娘娘收养的孩子。” 施云琳语塞。 施砚年是施彦同还不是皇帝时,与付文丹收养的孩子,所以改了施姓。后来施彦同继位有了自己的皇子,施砚年也仍旧是宫中的大皇子。而沈檀溪与周泽明都是施彦同继位后收养的孩子,所以他们用旧姓,只是养在宫中。 施云琳转头,怔怔望着桌上大皇兄那枚做工粗糙的合欢扣。分别前一日大皇兄对她说等到了安全地方有重要事情与她说,彼时他望她的目光一下子重新浮现在施云琳眼前。 一时间,与大皇兄朝夕相处的往昔一幕幕掠过。那些嬉闹相伴的流光年岁里,她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沈檀溪瞧着施云琳发怔的样子,有些意外。她下意识说出来想要的驸马全是施砚年的模样。施砚年待她,许多人都看出来的事情,她竟然直到施砚年死去都不知道吗?明明是个聪明人偏偏对感情之事十分迟钝,她竟是不知自己被多少人放在心里。 “云琳?”付文丹立在门口,“来试试嫁衣,看看有没有要再改的地方。你这病一回又瘦了一圈。” 施云琳回头,望着母亲怀里的嫁衣,红得刺眼。 她忽而长大,以前大皇兄那些她听不懂的话、看不懂的目光,一息之间都懂了。懂在她和亲另嫁的婚期前夕。 施云琳慢慢扯起嘴角微笑起来,乖乖地说好,起身迎上去,接过母亲手里的嫁衣。她摸了摸怀里嫁衣的料子,软声:“很软呢。”她将嫁衣换好,慢慢转了个圈给母亲看,隐隐有了几分待嫁的娇妍。 前路凶险,她肩上担了太多,来不及追往昔。也不敢让家人知道她的追往昔。 转眼到了婚期这一日。一大清早付文丹和沈檀溪过来帮施云琳梳妆打扮的时候,见她早已换好了嫁衣坐在梳妆台前描眉。 “母亲、姐姐。”施云琳回头,施了粉黛的芙蓉靥嫣然一笑。 她略偏着头,指尖去摸鬓上琳琅的珠钗步摇,弯着眼睛夸:“真好看。” 灭国逃亡之路,性命不保衣食成忧,她已经好久好久没碰过珠宝首饰了。 以前,还是公主的时候,她最喜欢这些亮晶晶的东西。 第9章 009 东宫。 太子妃伊书珍慵懒坐在镜前,由着婢女们为她描妆、绾发。 绾发的婢女正要给太子妃戴簪,光滑的碧簪突然从手中滑落,掉在太子妃的小臂上。太子妃立刻疼得“嘶”一声。 “奴婢罪该万死!”婢女立刻跪下来。 太子妃竖眉:“滚出去!” 几个宫婢都小碎步快步退出去,殿内只留下太子妃心腹侍女阿英。阿英走过来去拉太子妃的袖子。锦绣华服之下,太子妃的胳膊上却遍布着新旧不一的鞭痕。若不是因这些伤痕,掉落的簪子也不能弄疼她。 能往太子妃身上甩鞭子的人,不用说,只有太子一人。 阿英蹲下来,轻轻揉着太子妃的胳膊,缓解她的疼痛。 “行了。帮我梳头吧。别误了赴婚宴的时辰。”太子妃有些心烦地说。她要跟太子去赴的婚宴,自然是施云琳和亓山狼的婚宴。 “是。”阿英站起身给她梳头发。 太子妃忽然叹了口气,说:“原以为湘国公主会嫁进东宫来。可惜了。”她语气里裹着惋惜。原本想要折磨虐待湘国公主的愿望就这么落空了。 她的皇兄死在湘国大皇子手中。若她皇兄没死,她也不必和亲来亓,时常遭受齐嘉致的非人虐待…… 阿英想了想,安慰:“亓山狼非良人,湘国公主有苦头要吃。” 太子妃眼前浮现亓山狼冷着脸的可怖样子,她皱了皱眉,那可真是个连靠近都让人害怕的怪物。太子至少还讲些体面,亓山狼可是无所忌讳里子面子都不在意。谁知道他会不会突然犯了疯狼病见人就咬……一想到仇人的妹妹会过得比她还惨,太子妃心里这才稍微舒坦了些。 弄好了头发,太子妃往太子那去。白天见齐嘉致的时候,太子妃并不怕。白天的齐嘉致对她客客气气,给足了她脸面,更别说动手打她了。 太子妃去了太子屋里一起用了早膳,然后才出发去彤瑞殿。 不同于寻常嫁娶,今日亓山狼和施云琳的婚仪由天子主婚,婚宴设在彤瑞殿,文武百官皆至。 住得远的官员纷纷出发去彤瑞殿时,亓山狼亦出发去长青巷接新娘。 在施云琳出门的最后时间里,付文丹将旁人都撵了出去,拉着施云琳单独说话。 “昨晚教你的那些,可都记住了?”付文丹有些心疼地反复抚着小女儿的手背。这可不是好亲事,家里人个个脸上带笑,心里却个个都藏着担忧。 施云琳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那就好。”付文丹站起身,“我去看看……” 施云琳攥着她的手不肯松。付文丹回头,就见施云琳憋着嘴,盈盈美目里有一点湿,明显用力压着泪了。 “孩子,别怕。”付文丹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安慰。这情投意合的小夫妻新婚之时会互相摸索疼惜着。可施云琳这婚事特殊,对方又是那样一个“人”,付文丹确实有些担心。 虽然宫中的这些皇子公主,付文丹个个视如己出。可施云琳的母妃在生产施璟的时候难产去了,她对施云琳和施璟这两个孩子就格外心疼些。 施云琳主动松了手,她抿了抿唇扯出一个浅笑来,道:“没事的。我能应付得来。” “我一定好好活着,等……”担心隔墙有耳,她压低声音,“等父亲接我回湘!” 今日成亲的大喜日子心里还盼着回湘,这是真的将这门婚事当牢笼了。付文丹心里不是滋味儿,她又立马压下难受笑着去握了一下小女儿的手,说:“好了,今日要开开心心不能掉眼泪。婚姻是转折点,也许云琳从今儿个起就苦尽甘来了呢。” 可施云琳不乐观地想,自己曾经的公主时光恐怕已经享了所有的甘,余生只有苦了。 迎亲车队的声响远远就传过来,听在施云琳耳朵里可真像催命。偏偏时间一下子过得很快,车队的声音马上近在咫尺了。 付文丹将窗户推开一道缝,施云琳悄悄往外看。惊见亓山狼正立在庭院里! 喜娘在亓山狼身边踮着脚讲流程。 亓山狼低着头,认真在听。他今日剃了须,下颚线干净流畅。正好的暖阳落了他一肩。 只看了一眼,施云琳急忙收回目光。 接下来的时间仿佛乘了快马,过得飞快。 施云琳听见父亲在门外对亓山狼说话,隐隐传来只言半语“小女年幼任性,还请大将军多多包涵……” 外间的房门被推开,亓山狼迈进去。沈檀溪忍着害怕硬着头皮迎上去拦,说:“大将军等一等,云琳正在梳妆,很快就好。” 施云琳知道不能再等了,接过母亲递来的流苏婚冠。婚冠两边的簪别进发间,垂下长长的流苏,半遮了面。 流苏晃动,光影闪烁,将施云琳的姣容映出些五光十色的媚。施云琳悄悄舒出一口气,扶着母亲的手,挺直了脊背迈出去。 外间的人都在等她,见她一出来,喜娘操着喜庆的嗓子说了一簸箕的吉祥话。 施云琳一句也没听进去。 施彦同开口:“云琳,出嫁了,日后要……” 那些本该在女儿出嫁时叮嘱女儿日后相夫教子的场面话,梗在施彦同喉间,让他说不出口。他顿了顿,笑道:“时辰不早了,去吧。别误了时辰。” 施云琳鼻子一酸又急忙忍下来。 “父亲母亲保重。”施云琳提裙,朝着父亲和母亲跪下,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低头时眼里含泪,抬脸时又是一张乖顺的脸。 “拜别父母,从此开始新生活了!”喜娘笑着把施云琳扶起来。 喜娘从丫鬟手里拿过中间系着同心结的红绸,一端塞到施云琳的手里,然后将另一端递给亓山狼。“小夫妻喜结连理,从此一条心!” 亓山狼瞥了一眼喜娘递过来的红绸,没接。他朝施云琳迈出一步,直接握住她的手,牵着她转身。 施云琳没防备,脚步踉跄了一下,急急站稳。她抬眸,在晃动的流苏缝隙间,去看亓山狼牵着她的手。 喜娘哪里敢多嘴,赶忙将红绸塞给侍女。 施云琳回头再望一眼家人。 “新娘子要往前看。”喜娘笑着催。 施云琳默默转头,被亓山狼牵着往外走。 付文丹望着并肩往外走的一对新人,小女儿加上头顶的发冠才到亓山狼肩膀那么高。这两个人走在一起的背影……实在是不太和谐。付文丹瞅着,实在担忧。 婚舆停在院外,披着红绸的四匹骏马昂首威风。往日冷清的小巷也聚了许多人探头探脑地瞧热闹。 走到婚舆前,施云琳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亓山狼仍旧没松开的手,她手腕轻转,示意他松手。 亓山狼低头,视线落在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上,没松手。 喜娘在一旁笑着,继续用她那喜庆嗓子打趣:“新郎舍不得松开手喽!” 亓山狼一个眼神瞥过来,喜娘尴尬地一笑,顿时不敢再吭声,生怕亓山狼开始不耐烦。 云山琳琅 第9节 施云琳再加点力气挣开了亓山狼的手,踩着铺着红绸的喜凳,登上了婚舆。 刚一坐下,她借着整理晃动的珠帘流苏不去看亓山狼,又从珠帘缝隙里偷偷瞧亓山狼往前面去,跨上他的那匹大黑马。 掐着时辰,鞭炮一点。在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里,迎亲队出发。 车队刚使出长青巷,施璟从后面追上来。 “阿姐,母亲让我给你的。”施璟在婚舆旁跟着跑,他将东西塞给施云琳。东西送到了,他就不再追,看着姐姐离他远去。 施云琳瞧着母亲给她的两个盒子,盒子不到巴掌大,刻着囍字。她打开一个瞧,里面是一叠薄饼,是母亲做的。她再打开另一个小盒子,里面好像是一盒药膏?前面街的人逐渐多了起来,施云琳来不及细看,暂时将东西收起来,拢在宽大的袖中。 她目不斜视端庄坐好眉眼含笑,任由亓国百姓夹道瞧望。 ——她是湘国公主,可不能哭哭啼啼让人看了笑话去。 彤瑞殿早已宾客满,就连皇室也到了。远远听见迎亲车队回来的声响,停下交谈,侧首张望着。 婚舆停下来,施云琳望了一眼前方黑压压的人,站起身来。她略提裙,探足踩在喜凳上。可是还没踩实,足下的小凳子忽然晃起来。施云琳吓了一跳,赶忙缩回脚、双手扶住车壁,堪堪站稳。她望向车下喜凳,见其一条凳腿歪了,一看就是被人做了手脚,她心有余悸地想幸好没摔倒没让人看了笑话。 本就望着这边的宾客一时间更安静。 机灵的喜娘瞪圆了眼睛,也不知道该怎么圆。 小太监猫着腰小跑过来,急忙说:“夫人等一等,这就去搬新的喜凳来!” 成婚讲究个吉时,让新娘困在婚舆上等着? 小太监说完,转身快步走,经过亓山狼身边的时候,忽然被亓山狼一把抓住手臂。 小太监还没来得及感觉到胳膊上的疼痛,人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甩了出去,刚好以跪趴的姿势,摔在婚舆前。 亓山狼抓起喜娘怀里抱着的红绸,往前一甩,铺在小太监发抖的后背上。 他往前迈出一步,立在婚舆前,朝施云琳伸出手。 施云琳望着他,一瞬间明白她不仅代表着湘国公主,还代表亓山狼的妻子。这是她的婚仪,更是他的。她伸出手放进亓山狼的掌心,踩着小太监的背下车。 施云琳拖着长长的嫁衣裙摆穿过广场,与亓山狼立在中央。周围那么多人,却无一熟面孔,施云琳第一次感觉到独孤。觥筹交错张灯结彩的热闹却与她无关,纵使这是她的婚仪。 她在珠帘下慢慢垂下眼。 婚仪结束,她被喜娘和宫婢引进新房。所有人都退出去,屋内只剩她一个人。才半下午,距离晚上亓山狼回来还要很久。忽然的清净却让她轻松不少。 可没多久,房门被推开。施云琳看着走进来的亓山狼愣住,无措站起身。 亓山狼反手关上房门,摁下门闩。他扯松束缚的衣领,直接将喜服外衣脱下,然后一边脱衣一边朝施云琳走去,待走到施云琳面前时,几乎已经脱得差不多了。 施云琳看着他健硕的胸膛,吓坏了。她知道新婚之夜要发生哪些事情。可是……可是这和书上说的不一样啊! “我、我……去给你倒杯水。”施云琳慌张得刚踏出半步,亓山狼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扔进床里。 亓山狼伸手扯下床幔的同时俯身。 第10章 010 婚冠流苏断了,晶莹多色的圆珠子滚进大红色的喜被里。在床榻震晃的声响里,一两颗珠子从床榻滚到地上,滴滴答答作响,直至滚到角落彻底没了声息。 施云琳今晨跟自己说好了,她要体面出嫁绝对不会掉眼泪。可是实在是太难受了,好像身体不再属于自己,骨头不在原来的地方好好待着,要散架了似的。眼泪早就不知道洇出了多少,她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去推亓山狼,指尖碰到亓山狼压在她腰侧结实的小臂,她好像被烫到了般缩回手。 她咬着唇抬起泪盈盈的眼睛望过去想要告饶,亓山狼突然看过来。四目相对,施云琳在亓山狼的瞳仁里看见一抹诡异的颜色,介于幽蓝色和苍白色之间。 施云琳愣住,连疼都忘了。 亓山狼皱了下眉,低头去藏自己的眼睛。 施云琳却在一瞬间脑子里浮想联翩了很多,想起赵将军说的传言——赵将军说亓山狼的父亲可能不是人。 当初觉得荒唐不可能,可是刚刚惊鸿一瞥见到他的瞳仁怎么是那个颜色?如果传言是真的……他会在某一天突然由人变狼把她撕个七八块生吞活剥了吗? 在摇摇欲坠间,施云琳眼角的余光瞥向自己被凸起的小肚子。他将种子放进了她的肚子里,她会生出一窝狼崽子吗? 施云琳又偷偷去望了一眼亓山狼的眼睛,她不由打了个哆嗦,眼睛一翻,吓昏过去了。 过了一会儿,亓山狼才发现施云琳不乱动了,他顿住,俯身靠近,轻轻拍了拍她的脸,施云琳仍旧一动不动。 亓山狼眉头皱得更紧,他凑过去,鼻尖贴近施云琳,嗅了嗅,去嗅她的鼻息。 哦,还活着。 亓山狼额头抵在施云琳的眉心,他闭上眼睛缓了一会儿,再睁开眼时,他的一双眸子已经恢复了浓墨的漆亮。 他也不明白自己的眼睛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变了颜色,以前只有在砍人或斗兽杀爽了的时候,才会极其罕见地偶尔变成苍白色。 亓山狼翻身到床榻的另一侧,盘腿坐在那里,困惑地盯着施云琳。无所畏惧桀骜自我的人,此刻却犯了难。 施云琳醒过来的时候,觉得很闷,闷得有些喘不上气。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是横在她身前的手臂。 有她小腿粗的手臂搭在她身前,也将她锢住。只一眼,施云琳瞬间彻底清醒过来,知道亓山狼正在她身后抱着她。 施云琳的心跳忽然就加快了。她逼着自己闭上眼睛,或是移开视线,可每每又悄悄转回目光,视线落在亓山狼横在她身前的手臂上。 她完全无法忽略亓山狼的存在。 她小心翼翼地抬手,想要将亓山狼的手臂拿开,可她的手挪了半天,好不容易挪到亓山狼手臂近处,竟有不知道从何下手之感。 她不敢。 把他吵醒了怎么办?她宁愿他睡着,一直一直一直睡着,睡到天荒地老。 突然的敲门声,把施云琳吓了一大跳,双肩剧烈地颤了颤。 喜娘在外面笑着开口:“夫人,给您送了些喜饼膳食。您先吃一些。” 施云琳大气不敢喘,不敢应声。 她怎么应声?让喜娘看见狼狈的自己、坏掉的婚冠、弄乱的床榻,还有本该在前宴的新郎已经躺在婚床上?不过比起这些,她还是更怕吵醒亓山狼,她不敢面对亓山狼。 施云琳并不知道在她醒来的那一瞬间,身后的亓山狼已经睁开了眼睛,一直望着她。 外面的人等了等,也没等到回应,不由再次叩门,这次力道大了些。喜娘再道:“夫人中午就没用膳,这都快酉时了。垫垫肚子先。等晚上的婚仪还有的忙呢。” 施云琳咬着唇,深知不能这么僵着,可脑子里一片空白。 外面跟在喜娘身后的宫婢小声议论起来。 “该不会出什么意外了?” “嘘……大吉大利,可别说不吉利的话。” “我这也是担心湘国公主想不开啊。历来和亲的公主也不是没有哭哭啼啼寻死觅活的。更何况是嫁给……”小宫婢的声音低下去,没敢说出来那个名字。 “门闩从里面锁上了。咱们不能这么干等着呀,要真出了人命,咱们可都别想活了……” “湘国公主让咱们都出去的时候,咱们不该都走……” 另外一个宫婢向喜娘请示:“咱们撞门吧?就算是误会了,也是担心大将军夫人安危啊!” 撞门?施云琳一下子吓清醒了。她稳了稳乱点的心神,佯怒开口:“本公主只想小歇一会儿,你们在外面吵什么?” 本就是金枝玉叶的公主,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信手拈来。 外面立刻静了静,过了片刻,喜娘才笑道:“今日是操劳。夫人先歇着。过一会儿我们再过来。” 听着外面走远的脚步声,施云琳暂时松了口气。 施云琳也明白身后的亓山狼必然已经醒了,她再继续掩耳盗铃没有意思。婚仪还没有结束,晚上还有交杯酒和结发,她要赶忙收拾,不能这么僵着。 她轻咬了下唇,小声开口:“将军松松手,我要起来……” 搭在她身上的手立刻收回去了。 施云琳低着头,摸索着去拾床上的衣裳。她眼角的余光瞥见裙子被压在亓山狼的腿下。她低着头不敢乱看,硬着头皮扯过来,抱着衣物下床。双足踏在地面,她刚要起身,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床下的脚踏凳上。 亓山狼伸手去扶,施云琳下意识地缩了缩肩朝着另一侧躲避。 亓山狼收回了手。 施云琳来不及多想其他,抱着衣裳起身,慌步跑到屏风另一侧穿衣。她慢吞吞的整理衣物不想出去,期间听见了开门关门声。 过去许久,她从屏风后面出来时,屋内已经没了亓山狼的身影。就连被弄脏乱的床褥也已经被换成了新的。 施云琳失神落魄站在屋子中央,嘴巴一瘪,想哭。 又过了半个时辰,喜娘带着几个宫婢重新回到新房里时,施云琳已经端庄坐在婚床上了。 喜娘偷偷去瞧施云琳的神色,只是脸色红了些,没瞧出别的来。倒是婚冠不见了。不过已经到了新房,不戴婚冠也不要紧。 再后来,亓山狼从前宴回来。施云琳的心一下子悬起来,偏偏要忍着害怕故作镇静。 喜娘继续主持着婚仪后续的流程,引亓山狼在施云琳身边坐下。他的靠近,立刻让施云琳放在膝上的手僵住。 喜娘念着贺婚词,宫婢走上前来,从施云琳的云鬓里挑出一缕头发,再小心翼翼去捧一缕亓山狼的头发,在两人发尾处,用红绳仔细系上一个结。 施云琳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绑在一起的头发可真像枷锁。 喜娘郑重地握着绑着红绸的剪子,将两个人绑在一起的发尾剪断,收进锦盒里。 宫婢又捧上两杯酒。施云琳硬着头皮侧了侧身,举起酒樽。手腕相环时,施云琳被迫抬眼与亓山狼对视。望见他黑色的眸子,施云琳匆匆一眼立刻收回视线,仰头饮酒,辛辣入喉,辣得她想哭。 喜娘再端来一碗饺子,递筷子给施云琳,当施云琳咬了一小口饺子。见她不说话,喜娘立刻问:“是生的还是熟的?” 施云琳知道婚仪流程,这个时候喜娘会端来生饺子给她吃,要她亲口说“生”,是早生贵子之意。 施云琳慢慢咀嚼着生饺子,不吭声。 喜娘急了,追问:“生不生啊?” 她才不要生一窝子狼崽子。施云琳将生饺子吃得优雅,就是不吭声。 喜娘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了。她活了大半辈子了,从皇亲贵族到贫民百姓主持了无数婚仪,从未见过这么沉默的新婚夫妇。 喜娘硬着头皮继续接下来的流程,扶着施云琳去沐浴更衣。施云琳不想被她们看见她身上的痕迹,让她们出去,自己收拾。 施云琳慢吞吞将自己收拾好,换上喜娘放在旁边的那套轻薄的红纱寝衣。 她又在里间里躲了好一会儿,不愿意回新房。待到她觉得不能再这么躲着了,才不情不愿地挪着步子回新房。 施云琳悄悄扫一眼,看见亓山狼坐在桌边,正在垂首倒酒。施云琳赶快收回视线默默回到床榻。喜娘和这些宫婢在的时候,施云琳头疼这躲不开的婚仪,可当她们都走了,屋里只有她和亓山狼时,她又开始害怕。 亓山狼放下酒樽,起身朝床榻走去。看着亓山狼一步步朝自己逼近,他高大的身躯遮了屋内喜烛昏暖的光,视线一下子暗下去。巨大的压迫感让施云琳快喘不过气,理智让施云琳想起母亲教她的事情。 她忍着腿上的疼软站起身,假装镇静地伸手去为他宽衣。可是她怎么也解不开亓山狼的衣带。看见自己发抖的手,施云琳才意识到自己的强作镇静一点效果都没有。她突然就坠下眼泪来,小小声地说疼,哽咽一声,再小声重复了两遍疼。明明前几日还信誓旦旦地说身为公主绝不求饶,此刻她却抬起一双盈泪的眼睛望着亓山狼。求字说不出口,可满眼哀求。 云山琳琅 第10节 外面突然响起一道乱糟糟的脚步声,一人跑到门外,慌声到:“大将军,翡州来了消息。柯修永果真如您所料被擒了!陛下让您去……” 亓山狼烦躁地忽然抓起床头小几上的香薰瓶朝着房门掷去。清脆的一声响,青瓷的香薰瓶摔得四分五裂。 外面的人说了一半的话卡在嗓子眼,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他又很快爬起来,赶忙屁滚尿流逃走,再不敢多嘴一句多留一刻。 屋内,施云琳看着摔得粉粹的瓷器,腿一软跌坐在榻边。她吓白了脸,仿佛那瓶子不是砸在门上,还是砸在她的脑袋上。 亓山狼转回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施云琳。 施云琳仰着脸望着他。“不疼,不疼了……”她慌张地摇头,含在眼眶里的泪珠儿随之坠落。疼总比被砸死好。 亓山狼看着施云琳恐惧的样子,慢慢皱眉。 她怎么变得这么怕他?先前见时,她没这么怕他。他不想欺负施云琳,也不想吓她。他只是没想到她这么……娇弱。 亓山狼头疼。 他叹了口气,开口:“你别哭了。” 施云琳一下子愣住,眼泪盈在眼眶里,半落不落,惊讶望着他,脱口而出:“你会说话啊?” 这下,反倒是亓山狼被问愣住了。 他没有和她说过话吗? 第11章 011 看着施云琳惧怕的样子,亓山狼转身回到桌边坐下,倒了杯酒,独饮。 亓山狼七八岁的时候才见到人类,才被教说话。大概是七八岁,具体年纪他自己并不清楚。他不知自己从哪里来,不知自己的年纪,连名字也没有。亓山狼这个称呼,不过是渔村里的人对他的恶称。 “谁家孩子这么不懂事,又不是有爹生没娘教的亓山狼!” “坐没坐相站没站相,连话都说不明白,你和亓山狼有什么区别?” 当然,在渔村里被一群小孩子追着笑话是亓山狼时,他并不理解那是恶称。他只看得懂那些孩童对着他笑,他们笑,他也跟着笑。 可亓山狼在那个渔村没待太久,也没学会很多语言,就又逃回了亓山。渔村的人想要杀了他这个怪物。那些人类很弱小,他不想咬死他们,所以他不停往亓山深处逃,躲避人类。他在相当长的年岁里不与人接触,所以他对人类的语言极其不擅长。 哪怕他如今率兵打仗与人接触有几年了,也没人听他说过长句子。如果没有非说话不可的必要,他可以整日、整月、整年,半言不吐。 这也是皇室宽宥他不行礼不问安不禀话的原因,他会说话,但是亓国所有人默认把他当成了哑巴。 而亓山狼身边的人也向来不会跟他说很长的句子。他能听懂,但是需要花些心神去理解。次数久了,他就懒得听。所以他身边的人都知道若向亓山狼说长句子等于白说,他根本不会听。 桌上的一壶酒见了底,夜色也渐浓。属于人弄出的吵闹皆归于眠,偶尔的虫鸣飘进亓山狼的耳朵里。 他回头,想看看这个哭哭啼啼的女人睡了没有。 施云琳坐在床边,略歪着身子,脑袋一侧靠在床柱上。亓山狼看过来,她立刻坐直身规规矩矩的样子,安静望着他。 亓山狼盯着施云琳看了一会儿,才起身朝她走过去,他立在施云琳面前,手掌握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 她已经不哭了,可是一张娇嫩的脸颊上残留着哭过的痕迹。 亓山狼不懂她哭什么。 他又没做错事。 她这哭哭唧唧的,倒像他是强占掠取的淫贼。他娶了她,他睡她便是天经地义的事。若不是她先前病了一场,上次去送香囊的时候,他已经把她带走睡了。 亓山狼就这么直勾勾盯着她,这让施云琳的心跳又开始加快,鼻子一吸,澈眸里立刻又涌上了泪。 亓山狼无奈了。 行,他错了。 他错在不该没有按照婚仪章程等喝了交杯酒结了发后的婚夜再睡她,他错在早睡了她小半日。 他们这些人类最喜欢按照规矩章程做事。 亓山狼松了手,四仰八叉地躺到婚床上,睡觉。 施云琳惊魂未定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盯着亓山狼,过去了很久很久他还是不动,施云琳才知道他睡着了。 施云琳重重松了口气。她慢慢躺下来,动作小心翼翼,不想发出一丁点声音来。她紧靠着床榻的另一侧,离亓山狼远远的。 喜烛长亮整夜,隔着绣着鸳鸯与比翼鸟的大红色床幔,仍旧照进床榻。 施云琳一点睡意也没有,闭着眼睛去熬这长夜。 时间过得那么漫长,施云琳把过去十七年的所有年华都回忆了一遍,朝阳还是不肯升起。这种不知时辰不知何时能天亮的未知感,实在煎熬。 熬着熬着,施云琳听见了奇怪的声音。过了一会儿 ,再次听见那响动时,她才反应过来是自己的肚子在叫。她立刻捂住自己的肚子,不准它发出声音来。 肚子不听话,叽里咕噜。 施云琳后知后觉,今天居然一整日只吃了一个生饺子。有心事的时候不觉得饿,意识到饿之后只会觉得越来越饿…… 望见枕头旁的两个刻着囍字的小锦盒。施云琳回头,偷偷望了一眼亓山狼,见他睡着,她缓慢坐起身,把那两个母亲给的小锦盒拿过来。 担心下床的声音更大,她背对着亓山狼在床角吃薄饼。咬上母亲亲手做的薄饼,薄饼脆脆的、香香的,还有刚刚好的咸。施云琳眼睛一红,心道天底下果真母亲最好,会担心她在婚仪上顾不得吃东西会饿着。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慢动作的咀嚼,尽量不发出声音来。 可她不知道深山里长大的亓山狼听力过人,她在床榻上小声吃薄饼,和贴近他耳朵咔嚓没什么区别。 施云琳吃得专心,一口气将薄饼吃得只剩最后一块,本资源由蔻蔻群夭屋儿耳起五耳吧一整理肚子空落落的感觉才得到缓解。她拿起最后一块薄饼,一边去舔唇上沾的芝麻,一边下意识回头去看有没有把亓山狼吵醒。却撞见亓山狼明亮的漆眸。 施云琳连芝麻也忘了舔,愣愣望着他。 她很快反应过来,连声赔不是:“我把你吵醒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亓山狼沉默盯着她。 施云琳硬着头皮示好:“还有一块,你……你要吃吗?” 亓山狼没说话,去拿放在施云琳缩起的腿旁边的另外一个小锦盒,将其打开。 施云琳赶忙说:“那个不是薄饼,是药膏或者胭脂水粉之类的东西。” 在婚舆上的时候,施云琳只瞥了一眼,没来得及仔细看,还不知道那盒雪白的膏物是什么。若说的药膏,她身上又没受伤。味道有一点甜甜的香,或许是擦脸的东西。 亓山狼将其凑近嗅了嗅,又用手指沾了些,放进口中尝。 施云琳瞧着他的举动,再瞥一眼手里的最后一块薄饼,脑子里想这东西难道是薄饼蘸着吃的辅料? 亓山狼却忽地变了脸色,他掀起眼皮盯着施云琳,目光从上到下打量着她。施云琳被他的眼神唬住了,手足无措起来。 总不能是有毒的东西吧? 亓山狼手臂支撑着坐起身,握住施云琳的手腕,将她拉近。施云琳的手一抖,手中最后一块薄饼掉了。 他随手这么一拽,对于施云琳来说力气却大得不得了。她整个人撞进亓山狼的怀里。她急急伸手去抵他的肩,想要拉开两个人的距离。可她腿上已经一凉,被扯去了红色的薄纱寝裤。 亓山狼指上重新沾了些雪色的膏脂,给施云琳上药。 施云琳脊背一下子僵住。她这才知道母亲给她的这一小罐膏脂是什么作用。她搭在亓山狼肩头的手没有再推。她低着头,额头抵在亓山狼的肩上,垂眸去藏脸上的绯。 上了药,亓山狼松开施云琳。他低着头,将药膏的盖子拧回去。他抬眼望向施云琳,施云琳又在他的眼里隐约看见了苍白色。她心口怦怦跳着,立刻向后挪退。 亓山狼握住她纤细的脚腕,将她拽回来。 上了药就不疼了,就可以继续做新婚夜该做的事情了。 象征着十全十美的十根喜烛,必然会长亮整夜。 在这个漫长的长夜里,不能入眠的不止新婚小夫妻。长青巷尽头的宅子里一直亮着灯。 付文丹忧心忡忡地坐在窗边,手里摆弄着一块帕子。这是施云琳给她绣的帕子,她指腹反复摸着帕子上牡丹的绣纹。丝丝柔软的绣线磨着她的指腹,也有了痛感。 施彦同沉默立在另一面墙壁前,仰头看着墙壁上“忍”字的字画。因为他的无能,今夜他又失去了一个孩子。 负于身后的手握成拳,松开、再握紧,反反复复。 突然的叩响院门声打破了屋内的寂静,施彦同大步走出去亲自开了门,让赵将军进来。 “林务和黎源昌两位将军从鲁逃出来了!”赵将军压低声音道。 施彦同松了口气,他用眼睛的余光瞥了一眼站在暗处的小厮,带着赵将军往书房去里。 两个人彻夜长谈。天亮之后,施彦同疲惫地揉了揉额头,道:“这里四处都是眼线。昨天刚好是你生辰,你来这里与我举杯言欢名正言顺。只是下次要更小心寻理由,最好不见面。” 赵将军想了想,道:“公主如今行动没那么多限制,回来看望父母很正常。不如让她从中带信?” 施彦同立刻摇头:“不要再把她牵扯进来。” 赵将军点点头不再提。两人商量好了下次如何送消息,赵将军才离去。 送走赵将军,施彦同立在院中,望着已经高挂的旭日,心里念着施云琳,也不知道小女儿现在吃早饭了没有。 施云琳当然还没有吃早饭,她昏昏沉沉地睡着,早就被折腾得不止日夜与时辰。 当施云琳睡醒的时候,已经马上要中午了。 她记得今日要跟亓山狼回亓山。她忍着痛坐起身,茫然地望着屋内。入眼一片大红色的屋内只她一个,不见亓山狼的身影。 她歇了一会儿才起身穿衣和梳洗。 她不知道亓山狼是不是自己回亓山了,她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干什么。她忍着腿软慢吞吞地走到桌边坐下,拿起桌上的帖子。 这帖子她刚醒的时候就看见了,以为是亓山狼的东西没打算碰。可走近了才发现是给她的帖子。 施云琳好奇地将其打开,才明白是太子妃送给她的帖子。太子妃快过生辰了,在东宫设了宴,宴请臣眷。帖子前段时间就从东宫送到了各府,施云琳昨日与亓山狼成亲,今日送给她的帖子立刻补送到了。 房门被推开,亓山狼出现在门口。 施云琳的心立刻一紧,下意识紧张地站起身。 亓山狼迈进来,在施云琳对面坐下。 施云琳尴尬地看着他。她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索性破罐子破摔,沉默地坐下来。 他亓山狼可以装哑巴,她凭什么就不行? 这个时候的施云琳还不知道,亓山狼最喜欢沉默不说话的人。 紧接着,有宫婢将午膳端进来。都是些肉食,没有一道青菜。看着一盘又一盘的肉食,虽然施云琳曾是锦衣玉食的公主,也觉得太浪费了些。 施云琳早就饿了,拿起筷子连吃了几块肉,胃里好受多了。她再吃了三两块就饱了。 她放下筷子,端坐等着亓山狼吃完。 云山琳琅 第11节 然后她震惊地看见亓山狼把桌上十大盘肉食全吃了。十大盘! 亓山狼放下筷子,抬眼看向施云琳。 “我去翡州。”他说。 施云琳心里顿时轻松许多,忙点头。 “你也去。”亓山狼再道。 施云琳立刻说:“我不能去,太子妃给我送了帖子,太子妃的生辰马上就到了,若……” 亓山狼听着她喋喋不休,皱起眉。 第12章 012 “我不能去,太子妃给我送了帖子,太子妃的生辰马上就要到了,若跟你去翡州,就赶不及去给太子妃贺生辰了。我刚来亓不久,要处处谨慎周到些才是,不能让人挑了错处,更不能不感怀亓的大恩,毕竟太子妃可是皇家媳。再言,我们结为夫妻休戚与共共生共荣,大将军在外征战四方保家卫国,我理应留在京中多操心人情往来……” 施云琳的声音越来越低,因为她看见亓山狼皱了眉,眉宇之间显出几分不耐烦。 她说错话了吗?她澄亮的眸子在眼眶里飞快转了一轮,将自己说的话回忆一遍。 亓山狼将抱胸的胳膊换了下上下顺序,皱眉不说话,拧眉沉思。 施云琳也不敢说话,时不时眼皮一抬,悄悄去打量他神色。 屋内只有漫长的沉默。 在亓山狼终于理通,刚要开口的时候,施云琳突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她在亓山狼开口前,抢先道:“我、我……忘了你和太子不和。你应该是不想我去参加太子妃生辰宴的……” 施云琳懊恼地低下头,自责自己急中生错,只想着离亓山狼远远的,说了一大堆道理,却忘了亓山狼和太子齐嘉致之间人尽皆知的剑拔弩张。就连亓山狼娶她都是因为和太子做对,那她说的这些大道理还怎么能说服亓山狼? 她心里堵上沮丧来。身上现在还疼着呢,一想到要跟着亓山狼去翡州,难免想到遭受的“虐待”,施云琳又想瘪嘴。 亓山狼弄明白了,她不想跟去翡州。 她不想去,就不能只说“不去”两个字吗?亓山狼略偏了下头,捏了一下耳廓。 亓山狼打量着施云琳。她低着头,那双总是漉润的眼睛被长长的眼睫遮着看不见,只能看见香软的半靥,抿起来的娇唇若雪上一点红梅。他视线下移,落在她细长的颈,衣领将她的锁骨半藏,也将她的柔软的身躯裹藏。 她不想去翡州就不去。可是她这个样子不能一个人去亓山,她去不到,也活不下来。 亓山狼收回目光,他一言不发,站起身往外走。 施云琳抬眼,愣愣望着亓山狼的背影。 他人高腿长,迈得步子也大。一会儿就走出了不近距离。一个嬷嬷迎上他,在他身侧双手交叠于身前屈膝行礼。亓山狼说了句什么,离得远,施云琳听不清,只见嬷嬷颔首领命。 亓山狼交代完继续往外走,高大的身躯很快消失在施云琳的视线里。 施云琳眨了下眼睛,低下头,神情恹恹地摆弄着自己的手。 不多时,刚刚迎上亓山狼的那个嬷嬷带着几个宫婢过来请安、收拾碗碟。 “给夫人请安。老奴姓吴。” 这里是皇家的地方,眼前的嬷嬷必然是宫里的人,施云琳客客气气地唤了声“吴嬷嬷”。 吴嬷嬷接过宫婢递来的茶壶,亲自倒了一壶热茶,递放在施云琳面前的桌上,道:“听闻夫人的家乡四季如春,冬日不像亓这样冷。这是冬露茶,和其他的茶相比,更有滋暖之效,夫人多饮一些可暖身。” 施云琳点头,道:“是,我来了亓才见到雪。” 施云琳端起面前的茶水啜饮了一口,这冬露茶的苦味极淡,有着另一种温醇的雅香。 她将一杯东露茶饮尽,身上果真暖和许多。吴嬷嬷又给她续上一杯。施云琳望着桌上的茶水迟疑了一下,没有再饮。 这茶水饮多了就要如厕,她不想如厕,因为会疼。 吴嬷嬷眼里浮现意味深长的了然,她接了宫婢递来的暖手炉捧给施云琳。这对于施云琳来说可是个大宝贝。她将暖手炉抱在手心里,汲取温暖。 吴嬷嬷道:“大将军说他去翡州时,夫人暂时住在这里。若有什么需要和不便,夫人尽管说。” 施云琳终于知道亓山狼在院子里的时候对吴嬷嬷说的话是什么了。一想到不用跟着亓山狼去翡州,施云琳心里瞬间绽出一朵花来。 她开心了,就笑了。 吴嬷嬷望着施云琳的嫣然笑靥,怔了怔。湘国盛产美人湘国的小公主是美人中的美人,这是还没见到人的时候,亓国人就知道的事情。等见了,果然百闻不如一见。她不施粉黛甚至不太开心恹恹坐在那里,远远一望已经是画中人。此刻见了她的笑,才方知仙人展颜是怎样惊心动魄的瑰丽,炫目得让人移不开眼。 吴嬷嬷回过神来,再开口时语气轻柔几分,道:“还请夫人挑几个婢子近身伺候着。等夫人回亓山的时候也一同带去。” 吴嬷嬷回头,让候在外面的一排宫婢进来,一字排开站好。 施云琳望着宫婢,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了。她想起了自己的几个婢女。她原先身边好些个嬷嬷、宫婢,都是她从很小的时候就一直待在她身边的。朝夕相处,有着太多记忆。可惜在逃亡的路上,她们死的死散的散。 施云琳驱走不愉快的回忆,抬眸打量着面前的这些婢女。她们个个恭敬低着头,都是极规矩的样子。可是施云琳知道她们大概不会喜欢跟去亓山做事。她便不自己挑,而是将选择权交给她们自己。 “你们谁愿意在我身边做事?”施云琳问道。 宫婢们仍旧个个低着头。吴嬷嬷皱了眉。 过了一会儿,才有一个婢女往前迈出一步。 施云琳望向她,干瘦秀气的模样,和其他的宫婢站在一起没什么出挑与不同。 “就她了。”施云琳道。 主动站出来的宫婢屈膝行礼:“奴婢又绿。” 施云琳愣了一下,不由多看了一眼这个小宫婢。施云琳以前身边关系最近的宫婢,唤也青。 吴嬷嬷道:“一个婢子太少了,夫人再挑选几个吧。” “不用,一个就够了。”施云琳微顿,“大将军不喜欢人多。” 她把亓山狼抬出来,吴嬷嬷果真不敢再接话。 其他宫婢个个低眉顺眼的恭敬样子,实则个个心里如释重负松了一大口气。 吴嬷嬷又交代了又绿几句,带着其他宫婢要退下去。 施云琳赶忙叫住她,追问:“嬷嬷可知大将军何时启程去翡州?” “今日就启程。大将军正在议事,交代完就会出发。车马都已经备好,夫人不必挂心。” “嗯。你去吧。”施云琳低下头,拼命去压扬起的唇角。 吴嬷嬷带着其他宫婢走了之后,又绿立刻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来,将屋内的东西一一摆放好,又添了炭火让整间屋子暖烘烘的。她做事很快,将事情做完之后,便安静的站在屋内西北角阴影处,不言不语规矩颔首。 屋子里很暖和,施云琳懒洋洋地偎在椅子里,抱着暖手炉瞧着她。 “你为什么要跟去亓山?那里可不如宫里日子好。” 又绿迟疑了一下,才开口:“禀夫人,奴婢喜欢清净。” 施云琳笑了。看来只是名字有一点意近,她这性子和也青却是大相径庭了。 安静的也好,毕竟施云琳现在也不想以前那样爱玩爱闹爱闯祸了。 施云琳抱着暖手炉闭上眼睛小眯着。 与此同时,亓山狼正在书房与几位军中副将议事。他面无表情坐在上首,下方的七八个武将争得面红耳赤。 “鲁已经占了湘,如果再纵容它吞并□□大患!咱们绝对不能坐视不理!” “总要讲究个远近,胡虽重要,可闵才是与咱们亓唇亡齿寒。若调兵去胡,鲁转头攻闵,咱们又当如何应对?闵与亓,可只隔着亓山啊!” “闵又不是毫无抵抗之力,就算鲁率兵攻打,坚持一段时日也不成问题!可是胡不一样,咱们不立刻出兵相助,胡就是下一个湘!” 吹胡子瞪眼拍桌子挪椅子,房顶都要被这些久经沙场的硬汉掀翻。他们终于吵累了,转头看向坐在上首的亓山狼。 “大将军意下如何?” 屋内终于安静了。 亓山狼掀起眼皮,徐徐环视每一个人,视线在每一个人身上停留一息,不多不少不偏不倚。被他目光望向的人会下意识坐直身体。先前暴怒的壮汉们,接受亓山狼目光的洗礼,立刻变得乖顺。 亓山狼目光看完最后一个人,他不紧不慢收回视线,又恢复了目视前方面无表情的模样。 屋内越发安静,针落可闻。 ……得,他们争半天,亓山狼又是一句也懒得听。 亓山狼忽然开口,仍旧是他缓慢又天生漠然的腔调:“休戚与共共生共荣。” 立刻有副将站起身:“对!闵与咱们是休戚与共共生共荣的关系!” 另一个人反驳:“鲁怎么就不是?” 眼看着又要吵起来,亓山狼皱眉:“什么意思?” 屋内立刻又是一寂,茫然望向亓山狼。 坐在亓山狼身边的一个年轻人不像旁人一身杀伐气,看上去颇像读书人。他叫宿羽。宿羽唇角勾出一丝笑来,用简练的语言对亓山狼解释这两个词语:“关系密切。” 亓山狼站起身。 他在桌上的地图上随手一指,道:“鲁。” 言罢,他大步往外走。 宿羽道:“林将军按原计划率兵支援鲁,余荣与我跟随大将军去翡州。其余人留在亓。余荣,收拾下东西马上出发……” 亓山狼已经走远,离开了闹哄哄的议事厅。 冬天时,白日很短。日头很快西沉,天色仿佛在一息之间暗下去。亓山狼踩着最后一抹夕阳回到新房。 施云琳靠着软椅睡着。 亓山狼立在她面前,看着她微红的睡颜。 他今日新学了词——休戚与共共生共荣。意思是他与她。 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施云琳本能地睁开眼。看见亓山狼,她瞬间清醒。 “要出发去翡州了吗?”她问。 亓山狼点头。 施云琳将手里的暖手炉放在一旁,赶忙起身走向一旁的衣架,去拿上面的氅衣。 “路上要当心,到了翡州要好好照顾自己。”施云琳学着贤妻的模样。 亓山狼的视线下移,落在施云琳的腰臀。屋内炭火烧得很足,她没穿外衣。随着她抬手的姿势,上抬的衣衫紧贴腰线和…… 云山琳琅 第12节 亓山狼朝她走去。 施云琳抱着亓山狼的氅衣转身,差点撞进他怀里。亓山狼手掌撑在施云琳的后腰,微用力,将她压近。 她纤腰盈盈,腰宽不及亓山狼手长。 施云琳腹腰以下紧紧贴着亓山狼,她尽力将双肩后仰拉开两人上身的紧贴。后仰的脊背与凹进亓山狼怀里的腰身弧度,勾出柔软的婀娜。 第13章 013 施云琳一手撑在亓山狼的胸前,尽量拉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另一只手还捧着他的氅衣,厚实的貂裘,她一只手托着沉甸甸的,手腕发酸。 望着亓山狼的目光,施云琳心里有一点慌。被抵得难受,她压着慌乱去劝:“早些出发吧,一会儿就要天黑了。” 亓山狼拿过施云琳快单手拿不住的氅衣扔到一旁的椅子上,他托着施云琳的后腰往前迈出一步,施云琳脚步踉跄着被带着后退。隔着衣料,亓山狼粗粝的手掌仍让施云琳觉得有一点疼。她心头直打鼓,在拒绝和顺从之间挣扎。 亓山狼握住施云琳的细腰,往上一提。施云琳就稀里糊涂地被抱到了桌子上。没饮尽的冬露茶跌落,随着清脆一声瓷器脆响,已经凉却的醇香,在屋内炭火的暖意下缓缓弥开。 亓山狼弯腰,双手撑在施云琳身侧,压在桌面。他将施云琳圈在怀里,逐渐逼近。施云琳双膝紧贴,细腿绷直。随着亓山狼的逼近,施云琳不断向后仰身,退无可退,撑着的手肘一滑,仰躺到桌上去。出于本能的惧,让她黑白分明的眼眶里迅速蓄上了泪。 明明施云琳前段时日还得到了人生顿悟——哭哭啼啼没有用。 这两日落在亓山狼手里,她却不知道哭了多少回,眼泪似乎就没彻底干过。 “我不要。”施云琳一开口,是绵软哽咽的调子。她吸了吸鼻子,又像昨晚那样用一双泪眼可怜巴巴地望着亓山狼,无声央着放过她。 亓山狼觉得施云琳这个时候就好很多。她哭哭啼啼的时候才会言简意赅地说话,而不是嘀嘀咕咕长篇大论说个没完没了。 亓山狼直起身,拿起放在椅子上的氅衣扔到施云琳的身上。他说:“出门穿着。” 施云琳顿时有一种逃过一劫的庆幸,攥着搭在身上的氅衣。待亓山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了,她才坐起身来,一边摸索检查着氅衣上有没有血迹,一边小声嘀嘀咕咕:“我才不穿……” 亓山狼一脚已经迈出了门槛,又顿住,转过身。 施云琳立马睁大了眼睛,惊悚地望着他,飞快改口:“我穿,我一定穿!” 亓山狼这才走出门,带上房门。 看着被关上的房门,施云琳松了口气,又立刻拧着眉,冲着房门的方向张牙舞爪地挥拳头。 可终究只能是对着空气出气。 她沮丧地低下头瘪着嘴好一会儿,又哼哼唧唧地仰躺下去,在心里嘀咕——什么时候才能回湘?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个粗俗的野人! 哼唧了一会儿,她拉起氅衣,将自己的头脸埋进毛茸茸的貂裘里。氅衣上有着亓山狼身上的气息,是腥甜的血腥味道。 施云琳再嗅了嗅,又闻到了一点陌生的、有点像雨后青草的味道。 亓山狼离京,这对于施云琳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好事。接下来两日,她轻松许多,吃了睡睡了吃,白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晚上坐在炭火旁发呆。 因为亓山太远,陛下又要主婚。施云琳和亓山狼在百祥宫前的彤瑞殿成亲。原本成婚第二日,施云琳就会跟着亓山狼回亓山。可因为突然的军情,亓山狼立刻去了翡州,施云琳便暂时住在了这里。这里是皇家的一处闲置宫殿,平时只有宫人打扫,并不住人。施云琳待在这里,也算清净自在。 又过两天,施云琳想回家了。 施云琳带着又绿,试探地走到宫门口。 门口的侍卫们面露难色,面面相觑。短暂的犹豫之后,其中一个侍卫道:“夫人,没有接到送夫人去别处的命令。” 施云琳虽然心有所料,往回走的时候,还是心里不高兴。没接到送她去别处的命令,她是货物吗需要送来送去的?她自己有腿。 施云琳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门口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施云琳再次带着又绿去了宫门口。这次,她身上披着亓山狼的氅衣。 门口的几个侍卫见湘国公主又过来了,他们刚要迎上去,看见施云琳身上的貂裘,目光不由一滞。 施云琳一句话也没说,脚步也未缓。她拢了拢身上暖和的貂裘,端着步子缓步往外走。她的身量与亓山狼相比,实在相差悬殊。亓山狼的氅衣裹在她身上,她只一张雪色的小脸露在外面,整个身子都裹在貂裘里,还要曳地一截。 门口的侍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在施云琳马上走到面前时,向两侧退开避让。 施云琳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出了百祥宫。 施云琳问跟在身后的又绿:“你认识去长青巷的路吗?” 又绿点头:“认识。” “那就行了。”施云琳笑起来。已经因为马上就要见到家人而高兴了。父亲这几日心里必然不好受,又要自责了。母亲和表姐的身体不知道好了没有。施云琳对施璟倒是放心不少,弟弟比起之前早就懂事许多。施云琳想东想西,一会儿去想不知道那些下人是不是又偷懒,一会儿又想这几日家里有没有发生别的事情…… 马车从后面追过来,马蹄和车辕声打断了施云琳的思绪。她停下脚步回头,竖起眉来。 马车在施云琳面前停下,侍女推开车门,吴嬷嬷从马车上下来,望一眼施云琳身上的氅衣,对施云琳福了福身,恭敬道:“去给夫人备马车耽搁了些时辰,让夫人久等了。” 她伸手来扶施云琳,施云琳顺势登了车。 坐进马车,吴嬷嬷笑着说:“车上放了暖炉,暖和。夫人将裘衣脱了吧,等下了车再穿。” 施云琳垂眼望着身上鼓鼓囊囊的貂裘,指尖摸了摸毛茸茸的皮毛,才明白亓山狼那句“出门穿着”是什么意思。 施云琳摇头:“不了,穿着安全。” 吴嬷嬷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终于到了长青巷,马车刚一拐进巷,施云琳探头从小窗望出去,心早就先飞了回去。 马车在小院门前停下来,施云琳迫不及待地跳下马车,连门也不敲,直接推开院门。 小厮和厨娘懒洋洋地坐在藤椅里晒太阳,手里抓着把瓜子儿。厨房的烟筒正往外冒烟。厨房的窗口映着母亲在灶前弯腰的身影。 看见施云琳进来,两个人愣了一下,站起身来。 “阿姐!”施璟站在厨房门口,洪亮一声喊。 付文丹从窗口望过来,一声“云琳”让施云琳顿时湿了眼眶。 她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庭院里的小厮和厨娘,转身朝厨房走去。 付文丹早就迎到了门口,先将手上的水渍在围裙上擦了擦,再拉住施云琳的手,反复捏握着。千言万语,都化成了这反复握捏的动作。 施云琳压着心里的愤恨,扯出一个笑来。她走进厨房,看见做了一半的饭菜,走上前去想帮忙。 付文丹笑着摇头,拉住她,道:“厨娘做的东西不好吃,我以前就喜欢下厨,所以有兴致的时候自己做。你向来不会这些,这里不用你。去和你父亲说说话吧,他这两日咳得厉害。” 施云琳没想到连父亲都病了,急忙又去看父亲。 施彦同卧在榻上,已经听见施本资源由蔻蔻群夭屋儿耳起五耳吧一整理云琳回来了。待小女儿进来,他招了招手,让施云琳过来坐。 “父亲,听说您病了。” 施彦同没回答,而是问:“让你告诉亓山狼的事情,你可告诉了?” 施云琳一愣,心虚道:“没来得及……” “那就等他回来再说。” 是之前施云琳被人假借亓山狼的名义骗走的事情。那边亓山狼有自己的眼线知道施云琳被送去了军营。可当时厨娘故意提醒了施彦同来接的人不是亓山狼。是谁要提醒施彦同?这事情后面有没有弯弯绕绕,施彦同查不到也不能去查。只能将事情告知亓山狼。 付文丹已经走了进来,施璟和沈檀溪跟在后面,端着午饭。 一家人重新聚在一起吃饭。施云琳询问了家人的身体,家人也询问了她在百祥宫的事情。 但没有人问亓山狼对她好不好。本就不是她喜欢的人,又是这样的情况下出嫁,那能好吗?问不出口。 施璟犹豫了很久,放下手里的碗。他望着施云琳,刚要开口,施彦同咳嗽了一声。 施璟立刻闭了嘴,端起碗来往嘴里猛扒饭。 施云琳将一家人的表情看在眼里。她笑笑,吃一口母亲做的面条,说:“我挺好的。” 一家人的动作同时顿住。 施云琳弯着眼睛望向付文丹,“母亲再给我做些薄饼吧。” 付文丹点头说好,“你喜欢吃,我就再做些。” “嗯,喜欢。”施云琳笑着去夹桌上的菜,状若随意地说:“不仅我觉得好吃,亓山狼也觉得好吃呢。” 他们不敢提起亓山狼,那她主动提及,就像一个女儿在父母面前随意提及自己的新婚夫君那般自然。 接下来的日子,施云琳时常回家。又从百祥宫带了许多吃的用的过去,后来被施彦同劝阻才不再带。 施彦同再三叮嘱施云琳万事以自己的安危为重,甚至不让她过来得太频繁。 “等我回了亓山,自然就来得少了……”施云琳闷闷不乐地低下头。 施彦同别开眼,倒是没忍心再劝阻。 一眨眼,一个月就这么过去。亓的冬,也越来越冷。天地之间银装素裹。 太子妃的生辰宴,施云琳没去。亓山狼与齐嘉致交恶,她不去庆贺理所应当。可逃过了太子妃的生辰宴,逃不过明慈公主的赏梅宴。 对于和京中贵勋接触这件事儿,施云琳心里是抵触的。她自知身份,免不了要被排挤和挖苦。她听不得那些人高高在上拿出怜悯的样子谈论湘的亡国。 “明慈公主是什么样的性子?”施云琳询问又绿。 “端庄得体,看重规矩礼仪。”又绿想了想,再补充,“最厌恶不守规矩和不守时的人。” “这里离宫很远,那明日可要早些出发才行。”施云琳这一晚早早梳洗打算早睡,睡前叮嘱又绿明日卯时就要喊醒她,早点出门。 沐浴之后,施云琳烘干了头发,比寻常早了一个多时辰上榻。 厚实的床幔放下,隔绝了床榻外的灯火烛光。温暖静谧的床榻里,施云琳蜷身侧躺在锦被里,柔软的长发铺了一枕,黑暗也藏不住似缎的柔泽。 施云琳睡得正酣。身体被翻过来也一无所觉。被烫到的瞬间,施云琳一下子惊醒。她愕然睁开眼睛,对上一双苍白色的眸子。 第14章 014 施云琳好似做了一场翻来覆去的噩梦,晃动整夜的床幔是这场噩梦的伴奏。 两扇床幔之间不知何时露出一道缝隙,将床幔外的灯火漏进床榻,错落叠进来的光影,蒙着施云琳泪漉的脸颊。后来床褥也被染湿,整个床榻里弥着潮旖。 施云琳趴在枕上,阖着眼睛轻轻地啜,闭上的眼角氤着泪,眼泪在眼角与鼻梁之间慢慢蓄了一小汪。她搭在枕前的手,无意间碰到了亓山狼的手腕,她纤细的指轻轻地颤了一下,立刻蜷起来。 她小时候喜欢玩布娃娃,她觉得自己现在就成了亓山狼的布娃娃,被随意摆布玩弄。 她想家。 她想回家。 不是长青巷,而是故土。 云山琳琅 第13节 床榻里的闷热,让被子早就被堆到了角落。亓山狼将施云琳身子捞进怀里,她乖顺地偎着他的胸膛,雪色与麦色相贴相抵。 施云琳隐隐听见远处的一道鸡鸣,她眼睫轻颤疲惫地将眼睛扯出一条缝,从床幔间的缝隙往外瞧,窗外已发白。 快天亮了。 今日进宫赴宴必然要迟到了,施云琳呢喃般呜呜自语了两声,含含糊糊混着委屈。 亓山狼刚要睡着,听见了她的呜哼,他睁开眼睛望向卧在他怀里的人,也没听清她呢喃了些什么,只以为她冷,扯过角落里的被子,胡乱往她身上一盖。 他瞳仁里的苍白色已消,眼睛隐隐还残着些疼痛感。他的眼睛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变幻,近来与施云琳接触时倒是频发,久违的疼痛感让亓山狼压了压眼角。 又绿卯时过来,立在门外犹豫了半天没敢进。她已经从小厮口中得知亓山狼昨夜回来了,再望一眼被亓山狼随手扔在房门外的长刀,又绿不由自主向后退了半步。 不敢进不敢进。 她在院子里徘徊了好一阵子,在去不去喊醒施云琳这事上犹豫不决。两刻钟后,她终于下定决心去喊人,小心翼翼绕着那把长刀,走到门前,轻轻叩门。 “夫人,都已经卯时二刻了……” 屋内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回应。 又绿整个眉头都皱巴起来,她看着紧闭的房门,可没直接推门进去的胆子。 许是昨晚大将军回来,夫人也睡得迟了,现在喊人也难以将人喊醒。又绿又在院子里转了一会儿,重新立在门外报时辰。 她每隔两刻钟来轻叩一次门,第三次的时候,终于听见了屋里的响动。 房门从里面被亓山狼推开。 看见亓山狼的那一刻,又绿吓白了脸,直接跪下语无伦次地禀话:“禀大将军,明慈公主今日在宫中设了赏梅宴宴请夫人,这里距离皇宫有些远,夫人担心……” “砰——” 房门在又绿面前关上,又绿说了一半的话戛然而止。 她喋喋不休说个没完没了,句子长得没有边际,亓山狼不想废脑筋去听。 施云琳翻了个身,软绵绵地打个哈欠。 亓山狼走回床边,掀开床幔看着酣眠的她。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盯着施云琳,直到睡梦中的施云琳隐隐感觉到了一道寒意落在她身上。 她忍着困倦睁开眼睛,看见亓山狼正盯着她,她瞬间睁大了眼睛,一下子吓得清醒,几乎是本能地身体往后缩。 亓山狼顿了顿,移开目光。 施云琳坐起身来,手心贴在心口去压受了惊的快速心跳。过了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心口空落落的。她低头扫了一眼,忙扯旁边的被子来遮。 人清醒了,也想起来今天要进宫的事情了。她转头去找遗落的衣物,捡起贴身的小衣,还来不及穿,就发现带子断了。 昨天晚上被亓山狼扯断的。 施云琳拧了眉,提声喊:“又绿!” 她一开口,才发现嗓子沙沙的,心里对亓山狼的埋怨更深,紧抿了下唇,再提声唤了又绿两遍,也没人应。 她泄了气,带着点恼意地将围在身上的被子一推,就这么下了床,当亓山狼不存在,沉步往衣橱那边走去,立在衣橱前翻找衣物。 听见身后亓山狼的脚步声,施云琳硬着头皮不回头装不知道,却心里直打鼓。紧接着,她听见了亓山狼拖动椅子的声音。椅子腿划过地面的声响在屋内的寂静里显得有些刺耳。 施云琳赶快从衣橱里扯下一件外袍裹在身上,才回头去看亓山狼。见他大大咧咧坐在椅子上,正看着她。 他的目光让施云琳不太舒服,她立刻转回头,脚步匆匆往里间去梳洗换衣。 等施云琳拾弄好,从里间出来,见亓山狼还是坐在那里,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施云琳心里明白自己的处境,她不是代表自己一个人。她更不能惹怒亓山狼,可是心里的火气压了又压,不发脾气已经是她忍耐的极限。 她闷着头经过亓山狼,看也不看他,直接往外走。经过亓山狼身边的时候,亓山狼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 施云琳咬了下嘴唇,尽量用平和的语气开口:“我要进宫赴宴,已经迟了。” 她转了转手腕,挣开亓山狼的桎梏,推门出去。 院子里,二东子正上蹿下跳地逗着又绿说话,又绿板着张脸完全不想理人的样子。 看见施云琳出来,又绿赶忙丢下二东子,快步迎上去,瞧一眼施云琳的脸色,道:“夫人,我早上喊您了,但是是大将军开了门……” 接下来的话,又绿没细说。施云琳也懂了。 反正已经迟到了,纠结也没用。施云琳叹了口气,说:“马车备好了吧?我们走吧。” 又绿面露难色。二东子主动说:“夫人要用马车?大将军一早让马车去接人了。” 又绿赶忙补充:“已经令人再去准备了。” 施云琳看着站在她对面的又绿和二东子视线都越过了她,就知道亓山狼出了屋子。她转身,看着亓山狼一步步朝这边走过来。 施云琳咬着牙,蹙眉盯着亓山狼。她感觉这段时日忍气吞声装出来的乖顺快要压不住了。一出生就是公主的人,纵使脾气再好,也不是随人揉搓的面团子。 亓山狼已经走到了面前,施云琳深吸一口气,背转过身去,眼不见心不烦。 “去哪?”亓山狼问。 施云琳不吭声。 亓山狼去握她的手腕,施云琳想也没想直接用力甩开,更是没有回头去看他。 又绿和二东子迅速低下头,当做什么也没看见。 施云琳在用力甩开亓山狼的手之后,立马就后悔了。她知道今非昔比,她早就不是湘国的公主了。她不该发脾气,更不该当着下人的面儿这么做。 可是心里的气恼实在太重。或者说,不是气恼,而是委屈。昨天晚上她求了亓山狼好些次,说了今早要早起。她前半辈子所有的央求加起来也没有向亓山狼央的多。今日的迟到只是个引子,引出了她几次被不管不顾粗暴对待的委屈。 而那些粗暴对待似乎是理所应当的房内事,是不能宣之于口的委屈。 越是不能说,越是堆积在心里难受。心里难受身上难受,哪里都难受。施云琳低着头,望着自己的裙角。 施云琳陷在发了脾气后的尴尬境地。她既做不到不要脸面地回头向亓山狼赔礼,又没有本事继续硬气下去。 正僵持着,亓山狼转头看向又绿,问:“早上你说什么?” 突然被点名的又绿愣了一下,赶忙回话:“禀大将军,明慈公主今日在宫中设了赏梅宴宴请夫人,这里距离皇宫有些远,夫人担心明早会迟到,所以让奴婢今晨卯时喊醒夫人……” 二东子拼命给又绿使眼色,压低声音提醒:“慢点说……” 又绿慌张地禀话,没注意到二东子的提醒。施云琳却听见了二东子的话。施云琳诧异地望了二东子一眼,再悄悄转头去看亓山狼。 又绿已经禀完了话。 亓山狼略低头,垂着眼,眉宇微拢思量着。他一言不发一动不动,任由从流云罅隙漏下来的晨光落在他半肩。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气氛过于尴尬,施云琳觉得亓山狼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亓山狼终于有了反应,他抬眼,微灿的一簇晨光落进他漆亮的眼睛里。他转过头看向施云琳,说:“知道了。” 施云琳懵住,一时之间没明白亓山狼这话是什么意思。可是她心里隐隐又觉察到了什么。 亓山狼吹了个口哨,顿时马嘶长鸣。通体黑亮的骏马从院外飞奔而来,于亓山狼身前高高抬起前蹄停下脚步。嘶鸣仍未尽。 亓山狼直接握住施云琳的腰,将人一拎,施云琳已经随着亓山狼一起坐在了马背上。 “你要带我去哪儿?亓山狼,你要带我去哪儿?”施云琳赶忙追问。 “赴宴。” 骏马已经驮着两个人飞奔出了院子。 二东子站在原地瞪大了眼睛,盯着施云琳离去的背影。纵亓山狼已经走远,他还是下意识骇地向后退了半步。他没听错吧?夫人称呼大将军“亓山狼”?她怎么敢当着亓山狼的面这么喊他?她怎么敢?这和当面骂人王八蛋有什么区别? 大黑马在皇宫前停下来,皇宫前的守卫望向这边。 亓山狼握住施云琳的腰,将她从马背上放下去。 施云琳拨了拨被风吹乱的鬓发,没急着进宫。她仰起头来,望着坐在马背上的亓山狼,迟疑了一下,问:“你回去吗?” 亓山狼点头。 施云琳再问:“我们什么时候离开京城回亓山?” 亓山狼顿了顿,道:“明天。” 施云琳继续问:“今天赏梅宴结束,是让马车过来接我吗?还是你来接我?” 这一次,亓山狼明显停顿了更长的时间,期间还皱了下眉,才说:“我。” 施云琳垂下了眼睛,心里确定了。原来昨天晚上她哭着嘤嘤絮絮对他说的那些话,他大概是没听懂的。 施云琳突然就不生气了。 她是人,对面是半人,她若因为不是人的半人的蠢笨而气恼,那实在是太小气了。 施云琳转身,跟着引路的宫人进宫。 又有另外的宫中管事迎上亓山狼,弯着腰毕恭毕敬地询问他可是有事要进宫。管事话还没有问完,亓山狼已经调转马头走了。 纵有亓山狼的快马相送,施云琳还是来迟了。 百花园坐满了臣眷,一眼瞧去个个精心打扮,比起满园红梅,更要姹紫嫣红。 施云琳跟着引路宫婢进了百花园,明明是刚成亲的新妇,比起满园丽人,她倒淡得很。 不是她不爱打扮,是没钱。 第15章 015 百花园里,几位公主被一些臣妇贵女围在当中,莺莺燕燕一群人走在一株株红梅间,引经据典夸着梅艳景美。 听闻施云琳到了,欢笑声一歇,皆转头望过去。 施云琳跟着引路宫女,绕着百花园梅林外的青石板路正往百花园的正门去。梅林葳蕤茂盛,几株间只隐约见着她朦胧的影子。 “听说湘国女郎眼如水腰如柳,个个都是婀娜温柔的丽人。”明雅公主十四五岁的豆蔻年纪,奶肉的脸上还有着孩子气。她第一个开口说起听闻来。“而且听说湘国的公主个个都是大美人,尤其是来了咱们亓的这位。” 明雅公主说完,于凝芙看了一眼太子妃的脸色,笑着接话:“我也这么听说了。不过想来湘国的公主娇气,嫌天冷不肯早起,让咱们的公主、太子妃等着她。” 今日做东的明慈公主没说话。她长了一张方脸,平日子性子也一板一眼,不笑的时候样子颇为严肃,看上去看不清是不是在不愉。喜怒不易察的上位者最是难接触。 她们说话间,施云琳已经走过了那边茂盛的梅林,她的模样一下子清晰地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黄白游的小袄撘着菘蓝的裙子,在大片红梅的映衬下,格外浅柔雅致。鬓上也没有太多首饰,只一支银簪绾发。两鬓留出一缕发垂着,风一吹,发丝温柔拂过雪瓷的脸颊。 云山琳琅 第14节 冬日天寒,今日赴宴的贵女们身上纵外面披着貂裘,里面却仍是显身段的衣裙,甚至领子开得很低,露出好看的锁骨来。她们手里捧着暖手炉本也不觉得冷,可瞧着施云琳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不由扯了扯身上的氅衣衣襟。 “回去吧。”明慈公主发话。 一众人跟着她回到先前的雅座。当施云琳被宫婢引路带进来时,明慈公主等人正陆续入座。 施云琳稍微等了片刻,待她们都入座了,才朝着尊位的明慈公主弯膝行礼,歉声:“臣妇来迟了,还请大公主宽宥。” “确实是迟了有一会儿了。”于凝芙笑着说话,“上回太子妃的生辰宴你就没来,今儿个大公主做东,你倒是肯来了,却又迟了这么久。实在是容易让人胡思乱想,忍不住猜疑湘国公主的不情不愿。” 一位穿紫衣的贵女掩嘴轻笑了一声。 笑什么?自然是为了配合于凝芙说的湘国公主。哪里还有湘国?她分明是在笑话湘的亡国之痛。 又一位贵妇薛夫人“打圆场”似地发言:“凝芙说笑呢。她最是喜欢说玩笑话,咱们都习惯了,你别在意。你初来亓不适应这里的气候病倒也是正常。” 染上风寒是施云琳没去太子妃生辰宴的借口。 薛夫人稍微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下次可不能再那么不巧病倒了,若是再来一次,旁人还以为是大将军不让你去呢。” 首座的明慈公主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 施云琳抬眼看了薛夫人一眼,薛夫人挺了挺腰杆好整以暇地等着施云琳怎么狡辩。 施云琳柔柔一笑:“还不知道怎么称呼?” “夫家姓薛。”一提到自己的夫家,薛夫人腰杆子挺得更直。 “薛夫人。”施云琳轻颔首,便移开了目光。施云琳可不知道她夫家是谁,就算知道,也不会如她的愿奉承地说官话。 薛夫人一愣,只见施云琳望向了太子妃。 这是施云琳第一次见到伊书珍,可是她一眼就知道她是太子妃。从小宫里长大的人,对规矩章法的熟识刻在施云琳的骨子里。只一眼,她就能从座次、衣着、相望的目光里辨出这些人的身份,甚至看得出谁与谁交好。别说是两位公主和太子妃,就连这些高门贵女家中品阶也能猜个大概。 “太子妃,上次你生辰,我恰巧病了没能给你庆生实在是遗憾。”施云琳先陪不是,“只是生病这事谁也不想也料不到,等太子妃下次设宴,我若又恰巧病了或者因为旁的紧要事不能去,想来太子妃也能理解,不会像那位……凝芙妹妹对吧?” 施云琳望过去。于凝芙扯起嘴角勉强笑了一下,点点头。 得到答复没叫错名字,施云琳回过头重新望着太子妃说:“不会像凝芙妹妹说的那样胡思乱想的,是不是?” 太子妃摸着手上镯子,她盯着施云琳,沉声:“自然。” 施云琳浅浅一笑,又语气轻快地说:“对了,刚刚薛夫人说的话,臣妇有些不解。薛夫人说是大将军不准我去给太子妃庆生,这是绝对不会有的事情。只是我不明白薛夫人为什么这么说?” 施云琳转眸,眉眼含笑无辜地望着薛夫人。 薛夫人一愣,刚要张嘴。坐在她身边的人立刻拉了她一把,提醒她闭嘴。 施云琳重新望向太子妃,缓声道:“臣妇嫁来亓的时日尚短,不像太子妃已经嫁过来两年多。臣妇对亓国很多事情不了解,想请教一下太子妃,薛夫人刚刚那话是什么意思呀?难道亓山狼与太子殿下交恶吗?” 百花园忽然之间陷入沉寂。谁也没再开口,有人端在手里的茶盏也僵在那里忘了放。 一阵风吹来,吹下枝头一朵红梅,吹落在施云琳的肩头。 亓山狼与太子之间剑拔弩张的关系所有人心知肚明,可是谁又能明说?尤其是太子妃更不可能当众承认。 百花园外出现了几道人影。太子妃眼角余光扫过,惊见是陛下带着太子、靖辰王路过。 太子妃咬着牙,在心里把施云琳和薛夫人都骂了一遍。太子妃勉强扯出个笑脸来,道:“云琳说笑了。大将军是千载难逢的奇才,在亓军功赫赫,是国之栋梁。太子殿下向来惜才爱才,二人或许在政见上有过分歧。交恶则是无稽之谈。” “嗯。”施云琳轻嗯了一声,弯着眼睛笑言:“我也是这样想的。想来薛夫人和凝芙一样都喜欢说玩笑话而已。” 百花园外,亓帝回头看了齐嘉致一眼,收回视线离去。齐嘉致额头沁出冷汗来,转眼凶恶地盯了伊书珍一眼,快步跟上父皇的步伐。 靖辰王探究的目光在施云琳身上一落,亦收回目光跟上去。 百花园内,施云琳和园内大部分人一样都不知道刚刚陛下一行人的经过。 施云琳又将目光落在先前掩嘴笑湘国灭国的紫衣贵女,她问:“不知道这位姐姐如何称呼?” 紫衣贵女早就收了笑,谨慎说话:“可担不起夫人这声姐姐,我姓苏单名一个婉字,姐姐唤我婉婉就好。” “苏婉。”施云琳连名带姓地喊她,又人畜无害浅笑着地问:“刚刚你笑什么?” “我、我笑了吗”苏婉扫了一眼桌上的梅花糕,心虚道,“公主设宴,今儿个的梅花糕很甜。我吃得开心……” 达官显贵最喜欢暗戳戳地说话,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意味深长地挖苦笑话。施云琳曾听着官话长大,在暗流上的静波里一言一行。 今日,她不过是出乎所有人意料,将那层静波撕破。 施云琳望向今日的主人明慈公主,脸上的浅笑也变得端庄了些。她说:“亓国宽善博远大国风范,向来恩惠患难中的小国,不仅有今日的湘,还有昨日的闵。” 太子妃脸色微变。闵,是她的故土。她与施云琳又有何不同? “湘国将亓国的恩情一直牢记在心里,能嫁作亓人妇,云琳心怀感恩。自小生活的风土不同,云琳若是生了什么错事犯了什么忌讳,还望公主宽宥。云琳也会谨慎多学,争取早日如太子妃那般入乡随俗弃闵为亓。我虽来亓不久,却在民间听见许多夸赞太子妃的话。云琳会努力效仿太子妃。她是最好的太子妃,我也要努力成为合格的大将军夫人。” 在座女眷们悄悄目光交流,眼里都多了几分正色。 太子妃胸口微微起伏,压着怒。施云琳一遍又一遍强调她与她一样都是和亲而来。日后若再有人当面暗讽施云琳的旧时身份,那就是连太子妃一起骂了。 施云琳陷在一种割据的情绪里。这些人嫌她亡国公主的旧身份,又不得不忌惮她如今嫁的人。 施云琳微缓,望着明慈公主,换上更加诚恳的语气:“今日来迟,实在是万不应该。只是初来亓,对地势路线不熟悉对路程用时错了估计,纵大将军快马加鞭带我来,也还是迟了。云琳可能自罚一杯请罪?” “哦?大将军带你过来的?”明慈公主终于开口,“翡州果不其然又获胜,大军三日后归。大将军昨日已经回京了?” 施云琳倒是愣住了。她不知道亓山狼是提前回来的。 施云琳正愣着不知道怎么接话,一个绿裙女郎笑着打趣:“想来是小夫妻新婚情浓,大将军提前回来的。” 施云琳望过去,绿裙女郎笑着说:“我姓樊,名紫莹。” 樊紫莹站起身,行了个淑女礼。 “紫莹。”施云琳回了一礼,这便是认识了。 樊紫莹笑着说:“听闻夫人婚前就大病了一场,如今天寒奔波,还没坐下歇歇呢。我看呀,自罚一杯就不必了,先喝些甜酒暖身才是。” 明慈公主也点头,道:“先坐下说话,还有几位不认识的,也该认识认识。” “多谢公主。”施云琳颔首,跟着小宫婢走去为她安排好的位子。 明慈公主和明雅公主共桌,太子妃坐在两位公主的左手边。施云琳被引去了两位公主的右手边,她的座位正对着对面的太子妃。 施云琳刚坐下,对樊紫莹浅笑了一下。这一笑,是礼仪不是感激。樊紫莹是今日第一个帮施云琳说话的人,可是施云琳不会立刻给出她的感激,她要先弄清楚樊紫莹帮她的原因。 施云琳与百花园里其他女郎们一一见过,客套两句。宫婢们捧着乐器过来。 施云琳来之前,她们要弄乐,宫婢们这会儿才将乐器带过来。 明雅公主笑着说:“我看呀,咱们就罚将军夫人最先弄弦拨乐开个头!” “这个罚我领。”施云琳大大方方站起身来。 “你要用什么乐器?”明雅问。 这些不同乐器,都是她们一个个报名点了自己最擅长的一件,让宫婢搬过来。 施云琳猜到些什么,笑言:“谁若舍得先将她的乐器借我一用,我就用哪个。” “哪个都行?”太子妃挑眉。 施云琳柔柔地笑着颔首:“哪个都行。” 第16章 016 靖辰王离宫时,迎面遇见从宫外回来的靖安王。靖辰王在宫外已有了府邸,今日进宫只因陛下的召见。靖辰王虽然已被封王,却仍住在宫中,等过了年才会搬出宫至自己的封地。 “三哥!”靖安王快走两步迎上去,言语之间有着热切,“自你搬出宫,咱们见面就少了!” 十九岁的年纪,早已不算小少年,可靖安王天生一双明润的桃花眼,不仅人长得秀气漂亮,同时也有一股子年少风流的风发稚气。 只年长他两岁的靖辰王则显得沉稳许多。虽同样一双桃花眼,却没有少年郎的棱角,只有风流俊逸和通身的矜贵。 靖辰王高不可攀的疏冷面容一下子柔和许多。他笑言:“这话说得怪可怜,若不立即邀你过府小聚,就显得我这兄长不近人情。” “就等三哥这话!”靖安王将手里的书卷扔给小太监,跟着靖辰王出宫。 兄弟两个走了没多久,隐隐听见琴声。 琴声悠扬流畅,令人顿生心旷神怡之感。兄弟二人驻足。 “我知道了,是皇姐今日办的赏梅宴。走,去看看谁的琴弹得这样好,可以和我不分伯仲了!”靖安王拉着靖辰王往百花园去。 靖辰王无奈地笑了。这君子六艺,靖安王对乐最为头疼,他根本不通乐理。若说抚琴者和他不分伯仲,那简直是对琴技的侮辱。 兄弟二人立在百花园外,望见坐在红梅下抚琴的身影。 百花园里的小聚已经到了尾声。施云琳弹的第一首曲子,便惊艳了众人。后来她又接受考验般尝试了多种乐器,无一不精,令人惊赞。 由施云琳开头拨弦弄乐,这场赏梅宴也由她收尾。 施云琳想了想,最后弹了这首《碧波引》。前一刻还热闹说笑的丽人们都停了话,静听这首格外空灵悠扬的曲子。曲调从施云琳的指尖滑出,一声一调,将人从热闹的梅园引走,走进更为广阔的天地间。眼前有山川河流又有流云碧波,天地之美景仿佛都在那一声又一调中如画卷般缓缓展现在眼前。 曲将尽,琴声也逐渐变得更为婉转凄凄。那壮丽的秀景逐渐在眼前向后掠过后退,一切归于平静,回过神时,徒留几分凄清寂寥荡在这梅园里久久不散。 施云琳拨出最后一个琴音,纤指悬在琴弦上半晌,才慢慢将手放下来。她垂下眼睛,去藏眼里的一点湿。 靖安王回过神来,道:“好厉害的琴技!这是谁家的女郎或夫人?不仅琴声入画,还貌美如仙。我都忍不住想抛花表意了!” 靖辰王收回落在施云琳身上的探究目光,他半笑对弟弟说:“湘国公主,上个月刚嫁给亓山狼。” 他顺手折了枝头的红梅递给靖安王,笑道:“去簪花表意吧。” “不了不了……三哥你害我呢。”靖安王连连摆手,向后退。他再看向施云琳的目光里噙着满满的惋惜。“走吧,走吧!咱们可别做窃听者了。” 靖安王拉着兄长就要走。 靖辰王回头望了一眼,将手中刚折的红梅轻放在石灯上的堆雪中。 百花园内,丽人们还沉浸在曲子里。 明慈公主道:“好的曲子配好的琴技,只是最后曲调转低,听着凄清许多。不过曲尽人散,今日赏梅宴也尽了,也算应景。” 施云琳轻轻眨了下眼睛,压下眼里的湿意,再抬眸时已经是清澈明朗的眸子。她起身,微笑着:“献丑了,没能扫兴就好。” 这首曲子尾声本不该这样凄清,只是音律通人心。施云琳弹着弹着,不由想起教她抚琴之人,心里已经窝了一汪泪,怎能不从琴弦流露悲戚。 樊紫莹道:“是我蠢笨了,这曲子以前从未听过。” 另外也有几人附和从未听过,询问谱曲人。 施云琳道:“兄长做的曲子。” 云山琳琅 第15节 太子妃忽然变了脸色,盯着施云琳,问道:“不知道是湘国哪位皇子竟这般有才学?” “长兄。” 太子妃脸色更冷。她盯着施云琳,一字一顿咬牙切齿般:“施砚年不仅能上阵场还能谱曲弄乐,还真是有本事呢!” 微顿,太子妃冷笑了一声,道:“听说被围剿而亡?可怜云琳如本宫一样没有兄长了。” 今日本已和洽的宴会突然就再次陷入了安静。 太子妃旧事重提,将弑兄之仇点破。施砚年在战场上杀了太子妃的兄长,迫使她不得不远嫁和亲至亓。当初听闻施砚年的死,太子妃一点也不解气只觉得遗憾,遗憾不能亲手将其凌迟。 伊书珍与施云琳之间横着死仇,永远不可能相安无事。 一个小宫婢从外面进来,向众人屈膝行礼,再走到施云琳面前禀话:“大将军到了乾德园,让夫人这边结束之后去那里寻他。” 有人笑着打趣:“果真是新婚燕尔的小夫妻,纵使是大将军这样的人也要亲自接送呢。” 一直话不多的明慈公主道:“今日这宴也该结束了。去罢,别让大将军久等。” 这赏梅宴在室外,待了大半日,纵使施云琳穿着厚袄也冷了。她与众辞别,跟着引路小宫女往乾德园去。 太子妃眼中浮现一抹异色。她没有想到亓山狼会亲自来接施云琳。这里和乾德园的距离可不远,恐怕这边大些声音说笑,那边都能听见音。 太子妃赶忙给身边的宫婢使眼色中止计划,纵小宫女小跑着去办,也已经迟了。 百花园与乾德园之间隔着一条长长的窄道。这条路原也不窄,只是两旁栽种了茂盛的花草,将这条路挤得越来越窄。如今寒冬时节百花羞,道路两旁只有或枯或绿的丛枝。 走至一半,施云琳忽然听见了犬吠。原也没当回事,只以为宫里哪位主子养的小宠。可是下一刻,一条棕色的大狗从草木后冲出来,朝施云琳扑过去。 “哪里的疯狗快走开!”引路小宫女虚张声势地伸手驱赶,同时扯着施云琳往乾德园快走。 大狗冲着小宫婢露出长牙,小宫女吓得腿一哆嗦,直接跌倒在地。施云琳被拽得踉跄了一下,才刚站稳,那只大狗已经朝她扑了过来。 施云琳一边后退,一边伸手去挡扑过来的恶犬。 恶犬一口咬在施云琳的胳膊上。施云琳一边甩,一边慌张后退。 瞧见施云琳被咬,摔倒的小宫女吓坏了,连声唤人大喊救命。 施云琳也吓坏了。她以前也养过一只小狗,向来喜欢可爱懂事的猫猫狗狗,可她从来没见过这样凶的狗。恶犬已经扑到她的身上,恶臭的口水刺鼻。 她不敢用另一只手去打,单凭被咬住的胳膊如何甩,也不能将缠上来的恶犬甩开。 她慌张地往后退,眼里因恐惧而噙着泪,不知宫人什么时候才能来帮她将恶犬打走。 后背忽然被抵住,施云琳来不及回头看,被咬住的胳膊忽然一空。 亓山狼伸手握住疯狗的脖子,用力一拧。恶犬顿时松口。施云琳清晰地听见狗脖子被拧断的声音。 亓山狼单手提着挣扎的恶犬,再用力一掷,力大无穷,恶犬摔在地上,狗头重磕在青石路上,鲜血与脑浆四溅。 施云琳看着满地的红白之物,心口狂跳地向后退了小半步。 亓山狼转过身拉过施云琳被咬的手臂。施云琳这才回过神去看自己的伤势。幸好她惧寒今日穿了厚实的袄,恶犬咬穿了她黄白游的小袄子,里面的棉絮乱飞。 亓山狼撸起她的袖子,检查她的小臂。 看着自己光滑无伤的小臂,施云琳重重松了口气,刚刚惊魂一幕里,她整个人陷在恐惧里,连有没有被咬到也不清楚。施云琳眼里迅速蓄上逃过一劫的热泪。她可听说被疯狗咬过人会发疯而死。 也是这个时候,宫人才拿着打狗的棍棒赶到。 亓山狼捡起被风吹到他脸上的施云琳棉衣的棉絮,他看着施云琳发抖的手,将她撸上去的袖子放下。 他蹲下来,捏开死狗的眼皮。这狗,明显不是突然发狂,而是被人灌了疯药。 亓山狼提着死狗往百花园走,鲜血不停往下滴,淌了一路。 百花园里,丽人们正在收拾准备离宫,忽见亓山狼提着一只不停滴血的死狗出现在门口。 有人惊慌了一声,立刻去捂嘴。还有人跌坐回椅子里。 太子妃目光躲闪。 亓山狼提着死狗穿过柔弱女郎们,直接将流血的恶犬扔到首座公主席桌上。 威严如明慈公主亦吓得哆嗦一下。 女郎们尖叫花容失色,亓山狼却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亓山狼不能立刻知道事情来龙去脉,也不需要他去查。今日赏梅宴既是明慈公主做东,就该她负责调查,该她给个交代。 亓山狼大步走向施云琳,伸手去牵她,临走近,绕到施云琳另一侧,用没染血的手去牵她。 施云琳悄悄望了一眼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亓山狼吹了个口哨,大黑马踏过修剪整齐的草木奔过来。宫人们急急慌乱躲避。 亓山狼带着施云琳上了马。他又忽然回望百花园,问:“被欺负了?” 施云琳赶忙摇头:“没有。” 亓山狼收回视线,没再开口,如来时那般,骑马带施云琳回百祥宫。 他的马总是很快,有凉风割着施云琳的脸颊。她每次坐他的马总是下意识闭上眼睛。 今日路程过半,施云琳慢慢睁开眼睛。 如刀子一样的凉风吹在眼睛上,却是温柔的。两侧向后倒退的风景是她从未见过的快。快得因新奇而成了另一种震撼的美。 亓山狼左手握着马缰,另一只染血的右手垂在身侧。施云琳迟疑了一下,去握亓山狼的手腕,将他右手拉过来,然后用帕子一点点去擦他手上的血污。有些血迹干了,擦不掉。 亓山狼瞥了一眼,左手松开马缰,从马侧拿出水囊,牙齿咬去塞子,将水往右手上胡乱一倒。 看着飞溅的水,施云琳愣了一下,才继续去蹭。 大黑马跑了个畅快,在百祥宫前不情不愿地停下来。 亓山狼先将施云琳从马背放下去,才下马。 施云琳听见马车声。一回头见百祥宫的马车回来了。 今早亓山狼派马车去接人,施云琳还曾气恼过。此时不由好奇亓山狼派车去接谁? 马车停下来,在施云琳好奇的目光里,车里的人推开门。 施云琳忽然尖叫了一声。 一旁的亓山狼竟是被吓了一下,侧首看她,看见她瞬间亮起来的眼睛。 第17章 017 逃亡这一路,经历太多生离死别,施云琳从未想过会再见到也青。 也青见到施云琳的那一刻嘴角扯得老高笑着,眼里却拼命淌眼泪,片刻功夫一张小圆脸已经湿透。她跳下马车朝施云琳跑来。 施云琳亦提裙而奔。眼看着也青越来越近,温暖的午时阳光逐渐照亮也青的脸颊。一瞬间,一起长大的朝暮、走散时以为她会遇害的悲伤,一股脑涌上心头,甜与苦交织。 马车停得不算远,奔赴的时间却那么漫长。终于抓住彼此的手臂,心里一下子踏实安定。 “殿下,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呜呜啊啊呜……”也青张着嘴嚎啕大哭。一团孩子气的脸庞哭起来却是那般粗的嗓子,甚是唬人。 亓山狼听得皱眉,转身就走,远离这里的吵闹。 施云琳却被也青的哭声逗笑了。能再听见她撒泼一样吱哇乱叫的哭声可真好。 她上下打量着也青,点头:“没缺胳膊少腿,挺好!” “嗯!”也青哭着蹦跳了两下,认真道:“还活蹦乱跳呢!” 马车里的柳嬷嬷靠在车边擦了擦眼泪,无奈笑道:“哭了一路,不是说好了提前把眼泪流干等见着公主时就不哭了吗?” “哦对!”也青猛一吸鼻子,拼命把眼泪往回憋。 看见柳嬷嬷,施云琳眼里的惊喜更浓。柳嬷嬷不是她身边的人,却是跟了母亲大半辈子的人。 “柳嬷嬷!”施云琳快步过去,伸手亲扶。 柳嬷嬷下了马车,反复抚着施云琳的手不松。“还能见到公主,也不枉这一路奔波了!” 也青在一旁连连点头,哭着说:“公主,我们能活着见到您,实在是太命大了!” 施云琳笑着说:“咱们进去说话。” 她走在最中间,一手握着柳嬷嬷,一手握着也青,牢牢地握着。施云琳抬眼望了一眼正浓的暖阳,心里恍然原来这就是失而复得的滋味。这大半年不停地失去,原来也能重获。 “你们怎么寻到这儿的?”施云琳询问。她很好奇,她们两个怎么会被亓山狼派马车接过来。 柳嬷嬷解释:“我们一路往北追,到粟城的时候被守城的侍卫抓住。原本我们也不想说身份,怕生麻烦就说自己是湘国的难民逃亡过来的。” 也青委屈地说:“走哪都被赶被骂被欺负!” 柳嬷嬷看了也青一眼,笑着说:“后来被欺负得狠了,也大有破罐子破摔的意思。也青掐着腰大骂,自道了身份,声称我们是皇后公主面前的大红人,你们这些守城的侍卫可别给脸不要脸。” 也青心虚,声音低下去:“公主教的……不能太窝囊,要有骨气!” 施云琳从她们轻松的语气里,却听出了心酸,猜得出来彼时她们身陷险境时的绝望。 施云琳压了压喉间的哽咽,问:“后来呢?” “后来我们就被抓起来蹲大牢了呀!” “再后来,守卫将我们带到马车上,昏天暗地也不知道赶了多少天的路,就到了亓京。我们也不知道那些守卫的意思,几次打听,他们也都不应话。倒是从路人的口中得知公主出嫁了……” “直到今早上又有马车来接,我壮着胆子询问这是要将我们送去哪儿,那官爷才说他是……”也青忽然生怯压低声音,“说他是亓山狼的人。” 她似乎不太敢提起亓山狼的名讳。 “然后我们就猜到要见到您了!” 施云琳已经将事情来龙去脉听了个大概,说话间,三个人已经到了堂厅。施云琳赶忙让她们坐,亲自端起茶水给她们倒些热茶。 “这哪用公主来做?”别说也青过来抢茶壶,就连柳嬷嬷也不肯坐。 施云琳摇头,坚持为她们倒了热茶。“今日没有什么主仆身份,只有生死与共后的久别重逢。” 柳嬷嬷和也青这才没再坚持,捧着茶杯饮尽热茶。太久没喝过热水,暖暖的热意入口,在五脏六腑间荡漾开,瞬间温暖了整个身子。 柳嬷嬷问:“皇后可还好?我何时能见着她?” 施云琳眼前浮现母亲立在狭小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她沉默了一息,才道:“下午让人带你过去见母亲。” “那是极好的!我恨不得现在就见着皇后啊!” 云山琳琅 第16节 也青也说:“我也去一趟,给陛下和娘娘磕个头。然后再回来和公主天下第一好!” 又绿从外面走来,立在堂厅门口禀话:“夫人,明慈公主身边的人过来了,要见您和大将军。” 施云琳知道想必是为了今日疯狗的事情了,倒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她看一眼风尘仆仆的柳嬷嬷和也青,让又绿带着她们两个去好好泡个热水澡换身干净的暖衣。 她则是亲自去寻亓山狼。 施云琳踏上抄手游廊,远远看见了亓山狼立在后院假山前。他就那般一动不动抬头望着树梢。 施云琳好奇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枝头光秃秃,她什么也没瞧见。 施云琳驻足,立在垂着一盏盏琉璃灯的抄手游廊里提声:“明慈公主派人来了。” 亓山狼回望,琉璃灯晃动的游廊间,她纵穿着厚实的棉衣也藏不住娇小纤细的身躯。柔柔小小的。 亓山狼目光微冷,提步往前院去。 施云琳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若亓山狼不故意等她,她实在难以跟上他的脚步。 苏公公原先在亓帝身边做事,后来成了明慈公主身边最得力的人,宫里上下给足了脸面。今儿个的赏梅宴,也是苏公公负责大大小小的事情。明慈公主派他亲自过来。 也没人请苏公公进去,他躬着身子候在庭院的冷风里。在他身后跟了几个小太监,还有几担赔礼。 远远瞧见了亓山狼,苏公公摆出一张笑脸迎上去,认认真真行了跪礼,起身道:“大将军,今儿个宫里的意外,让夫人受惊了。大公主心里很是不好受。事情已经查清楚了,御厨今日本要做狗肉,却不想那条狗忽然犯了疯病,冲开了铁笼,惹了祸事。” 苏公公再朝施云琳躬身行了一礼,道:“大公主从库里取了许多珍爱的宝贝送给夫人,做受惊的赔礼,还请夫人不要因今日之事心生介怀。大公主还说,过两日等天朗,邀夫人再聚,以琴会友。” 苏公公这话是对施云琳说的,可眼里却没什么诚意。他刚说完,立刻看向亓山狼,等着亓山狼发话。 亓山狼半垂着眼,沉默着。 施云琳眸光轻转,望向亓山狼,在心里担忧——他听懂了吗? 明慈公主的处理方法,施云琳一点也不意外。这事儿,能派苏公公跑这一趟已经给足了脸面。那边送了赔礼,她收下,下回应约小聚,这事儿也就结了。 只是施云琳很能摆正自己的位置,亓山狼不说话,她也不会开口的。 亓山狼的沉默,让整个庭院都陷在沉默里。 可是亓山狼没有沉默很久。 “你过来。”亓山狼漠然盯着苏公公。 施云琳有些意外地看向亓山狼。这点时间,他听懂了苏公公那堆话? 苏公公抱着长衫前摆,弯着腰走到亓山狼的近处。 亓山狼忽然抬起一脚,踹在苏公公的膝盖上。一道骨裂声,苏公公尖叫了一声跌倒在地。 施云琳吓了一跳,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 跟随而来的小太监们惊慌地跑过来想要扶,可还没走到近处,畏惧地仰望着亓山狼,纷纷后退。 苏公公佝偻着咿咿呀呀喊疼。亓山狼朝前踏出半步,靴子踩在苏公公的膝盖上,一点一点用力,折断的骨头慢慢碎裂,细小的骨裂之音,落入在场所有人耳中皆撼如震雷。 苏公公仰望着亓山狼,亓山狼逆着光,光影刺眼,也让苏公公看不清亓山狼的表情。一种对死亡的恐惧,在暖阳下阴冷地爬上苏公公脊背。 亓山狼居高临下地睥着他,冷漠地开口:“再查。” 这不是亓山狼想要的结果,苏公公也不是他想见到的人。在亓山狼这里,从来没有暂且放过下次再说。 他没读过书,知道的词汇不多。容忍——是他永远理解不了的词意。 亓山狼抬脚放开苏公公,他回头就见施云琳害怕地望着他。 怕他吗?亓山狼笑了一下。他走过去,经过施云琳身边的时候,顺手捏了捏她的脸。她脸上有点凉,亓山狼指腹又捏了一下。 苏公公断了一条腿,被抬回去复命。 明慈公主一瞧见他这个样子,就知道事情坏了。她惊魂未定地跌坐回椅子里,冷声问:“疯狗的事情你到底知不知情?” 苏公公刚逃过一死,哪里还敢嘴硬,哭着说:“殿下,奴、奴也没想到事情这么严重……” 他既负责今日宴席之事,太子妃想做些什么,若不提前支会他,也难以得逞。 “你糊涂!”明慈公主怒拍桌子。 身边的嬷嬷忧心忡忡:“亓山狼不满意。苏公公虽是老人,可是……” 苏公公吓坏了,连声哭着求明慈公主不要再把他交给亓山狼。 “你以为一个奴才就能息事了?当年太子奸了亓山狼身边的女兵,他能闯了东宫提刀砍太子。还是不长记性,今朝连他的夫人也要害!”明慈公主气急。 “那……请太子妃过来商议一下?” 明慈公主想了想,道:“请太子过来一趟。” 被一个臣子逼迫,明慈公主心里也窝火。可她能怎么办?当年若不是亓山狼横空出世,亓已经和闵、湘一样的下场了。不说当年只说现在。亓山狼今日解甲,鲁国明日就会起兵! 这边焦头烂额,那边施云琳却心情极好。 今日施云琳确实被亓山狼吓到了。可是终究不是她的骨头断了,惊吓也只是一会儿。直到夜色降临,她还沉浸在与也青、柳嬷嬷重聚的喜悦里。 沐浴过后,她对镜拢着长发,愉悦地哼唱着故土小调。 直到亓山狼推门进来。 施云琳回头,这才从喜悦里回过神,惊觉天黑了。她总是很怕天黑。每一个夜晚,都是漫长的煎熬。 亓山狼反手锁了门,长指伸到领口将衣服扯下。他一边朝施云琳走,一边宽衣。施云琳慌乱地别开眼,她不敢看亓山狼的身体。 当亓山狼立在她身前,伸手去扯施云琳的衣衫时。施云琳忽然想起那些被亓山狼撕破的衣衫。她可没有那么多供他撕。 她慌忙捧住亓山狼的手,仰着一张小脸楚楚望他,弱声:“我自己脱。” 亓山狼目光一顿。 第18章 018 亓山狼便松了手。 施云琳拧着眉,倒是有些后悔了。她低着头,扫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竟一时之间不知从何下手。她磨叽半天才把手放在衣带上,两手攥着衣带垂着的两端,慢吞吞在纤白的食指上缠了一圈,扯也不是不扯也不是。 她脑子里忍不住又开始胡思乱想。要在这里脱吗?然后呢?脱完之后就那么走向床榻?她总不能做到像亓山狼那样坦然地光着身子走来走去,实在是太有碍观瞻了。先走到床上再脱?可亓山狼站在她面前,他的腿贴着她的膝盖。她又不想推开他。 这般想着,施云琳稍微侧了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瞥向床榻。 亓山狼睥着她的小动作,他弯腰直接将施云琳抱起来,抱着她往床榻去,将人扔到床榻上。他则是坐在一边,难得拿出些耐心等待。 被施云琳绞尽脑汁扒拉出来的磨叽借口已经没了,她悄悄抬起眼睛看向亓山狼,小声说:“我们说说话吧?” 亓山狼皱眉。 说话?他最讨厌说话。 施云琳小小声地补充:“我们都没有好好说过话的……” 亓山狼沉默了一息,向后靠了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床柱,开口:“你说。” 施云琳眼睛一亮,赶忙正了正身正对着亓山狼。这样坐姿一换,亓山狼的身体就这么直接映入眼帘。施云琳实在不想看他的身体,太难看太可怕了!她扯过一旁的被子,盖在亓山狼的身上,心虚道:“怕你冷……” 亓山狼没什么反应,只一双明亮的眼睛盯着她,等她说话。也不知道是不是施云琳的错觉,她总觉得亓山狼的眼睛在夜里的时候会格外明亮。 施云琳确实有些话想对亓山狼说,确切地说是对亓山狼的行事风格有着担心。她并不关心亓山狼的死活,可若他死了,她也活不了。不管是她,还是她身后的家人,如今都仰仗着亓山狼。 今日宫里的事情,她心里不痛快,可她能屈能伸,知道自己的处境,暂时并不想将事情闹大。她可以跟着亓山狼去亓山,那留在长青巷的家人们呢?家人们的身份和处境更艰难。 “今日苏公公说的那些话,你……听懂了吗?”施云琳语速很慢,小心翼翼地试探,怕这样询问冒犯了他,又怕说得委婉了他会听不懂。 亓山狼想了一下,摇头:“没听。” 这世上没有太多人说话值得他去听。出面的是个下人已经不是他要的结果了,更没耐心听苏公公说废话。 施云琳开始犯愁。她眉心拧巴起来,忽然不知道从何说起,更不知道怎么用简练的语言来说。她深宫里长大,已经习惯绕着圈子说话。 亓山狼却知道施云琳在担心什么。他说:“你是我的东西。” 施云琳在心里回了句“我是人不是东西”。可她也已经知道了亓山狼语言的匮乏,知道他的意思就够了,不会计较用词。 她说:“可是和皇室结仇没有好下场的。” 亓山狼看着她不说话。 施云琳从来没觉得自己像今日这样嘴笨。她急声:“等找到能取代你的人,皇室会杀了你的!” 亓山狼还是没什么反应,定定看着她。 见他没反应,施云琳也不清楚自己说的话亓山狼有没有听懂。她很不理解一个调兵遣将如天神一样的人,在其他方面为什么这么蠢呢?她泄气般喃声:“你再这样胡作非为,是不能安度余生的……” 亓山狼终于有了表情,他抬眼,漆亮的瞳仁掺了一丝戾气。他冷声:“老死,是侮辱。” 施云琳懵懵地看着他,没听懂。 “我的父母手足无一窝囊老死巢穴。”亓山狼扯起一侧的唇角勾出一丝桀骜骄傲的笑来。 施云琳更懵。他不是无父无母吗?怎么又有父母和手足了? 施云琳绝望地发现她说的话,亓山狼只是理解慢一些,如果他想理清就能听懂。可亓山狼说的话,她却是完全听不懂。 亓山狼紧接着又说了句施云琳听不懂的话。他说:“我活太久了。” 施云琳眨眨眼,忍不住将目光落在亓山狼的脸上。白天夜里,她好像都没有特别认真打量过他的五官。此时细瞧,因他这一句话,施云琳更是猜不出他的年纪。 一瞬间,施云琳脑海里想起曾经看过的话本。话本里的狼人几百岁,平日人形,月圆之夜眼睛变成猩红之色,嗷呜一声在月下变身成狼身! 他说他年纪大,他的眼睛确实有时候会变色…… 施云琳忽然打了个哆嗦,小脸悄声变得煞白。唇被她咬红,在苍白的巴掌小脸上,显得娇艳欲滴,楚楚诱人。 亓山狼盯着施云琳的唇,不由伸出手,手掌托住她的脸迫她仰起脸,用指腹轻轻去抚她的唇,反反复复。 他几乎是握住施云琳的细颈,将她拽到面前来。他凑上去,两个人的距离逐渐拉近,气息相缠时,施云琳身子忽然紧绷。 施云琳总是很怕亓山狼那双会变色的眼睛,她每晚都把眼睛紧紧闭着,掩耳盗铃地不去看。然而此刻她却睁大了眼睛,因为惊讶而忘了闭起眼睛。 拉近的距离,似乎昭示着亓山狼的吻将要落下。这让施云琳惊愕。因为亓山狼从来没有亲吻过她,他向来横冲直撞直奔主题毫不知柔绻。 两个人的唇几乎贴上,亓山狼眨了下眼睛,忽然用力嗅了一下,然后猛地推开了施云琳。 他冷漠而望,问:“还有话?” 施云琳揉着被捏疼的脖子,怔怔望着亓山狼。在他刚刚那一嗅的习惯性动作中,她好像忽然灵光一闪,懂了亓山狼刚刚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了! 云山琳琅 第17节 他口中的父母手足是狼群,它们皆死于战斗。狼的寿命短短十余载,甚至因为战亡而更短。养他长大的狼、与他一起长大的狼,甚至与他一起长大的狼的孩子,可能都已经不在了。 他来到人群这些年,竟还是觉得自己是一匹自由嗜斗的狼吗? 施云琳脱口而出:“你没把自己当人看!” 亓山狼皱眉,困惑了一下,不确定地问:“你是在骂我?” “不不……”施云琳连忙摆手,“不是那个意思!” 亓山狼不深究,也耐心耗尽。今晚他已经说了太多话、花费了太多心神去听别人讲废话。很累。 他起身的同时,将施云琳推倒。施云琳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了衣衫被撕破的声音。施云琳顿时惋惜这身衣裳还是没保住。不过她很快没有心神为一件衣裳惋惜了。 她无意间睁开眼睛看见亓山狼苍白色的眼睛,立马又闭上眼睛,再也不敢睁开。 后来昏昏沉沉的混沌里,亓山狼俯身压近,靠着她的耳朵,说:“明天,我们回家。” 此时,施云琳还不能理解亓山狼口中的“我们”是什么意思。她虚脱般陷在锦被里,迷迷糊糊伸手去摸自己的小肚子。 听说水滴石穿。 施云琳有点害怕,怕总有一天自己的肚子要被戳个窟窿出来。 大雪纷纷悄无声息地坠落,在夜色的遮掩下,为天地万物换一身素衣。 东宫。伊书珍身上只穿着一件肚兜,跪在齐嘉致面前。齐嘉致手里的鞭子落下,又在她的臂膀落下鞭痕。 齐嘉致摔了鞭子,一脚踢在她的肩头,咬牙切齿:“你用一条疯狗去咬谁的女人?他亓山狼是为了出一口气完全不要命的疯狼!我看你真是失心疯了!” 伊书珍瘫倒在地,在心里回:我确实疯了,自从皇兄战死,和亲嫁给你,我就已经疯了。 齐嘉致不解气,捡起地上的鞭子又朝伊书珍挥去。鞭子落在伊书珍的脸上,立刻皮开肉绽。 齐嘉致愣了下,质骂:“你个蠢货为什么不挡脸?” 伊书珍不言。她真的已经累了,已经不想再配合太子演戏。谁能知道一张高贵精致的脸蛋下的身躯,早就遍布伤痕了? 伊书珍藏起眼里对太子的厌恨,低声道:“亓山狼处处与殿下做对,我只是想帮殿下出气……” “哈!”齐嘉致冷笑,“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私仇。少说得这般大义!” 他蹲下来,抓着伊书珍的头发去看她脸上的血痕,问:“你知道妻子代表什么吗?” 伊书珍摇头。 “脸面。”齐嘉致用手里的鞭子拍了拍伊书珍的脸,显然还在气她刚刚没有挡脸。 “你是本宫的脸面,你仇人的妹妹现在是亓山狼的脸面。不要再动那个女人。”齐嘉致目光阴翳,“去登门赔礼,去当狗也好,和他的女人搞好关系。” 伊书珍心里愤恨屈辱,却不得不点头。 齐嘉致松了手,伊书珍爬起来往外走。 “慢着。”齐嘉致疲惫地靠着椅背,“把脸上的伤养好再去。” 齐嘉致烦躁地扯了扯衣领。父皇说最锋利的刀是最好用的刀,他现在深信却已经迟了。 亓山狼就是那把最好用的刀。若时间倒流,他不会再直接杠上亓山狼。 齐嘉致要权势地位、荣华富贵、长命百岁。 可是亓山狼什么也不要。 那是一个没有弱点的人。杀了他只会让他兴奋赴死的怪物。 若时间倒流,他会做个聪明的执刀人,维持友善的关系,待天下大定后再除掉这柄利刃。 可是现在已经迟了。东宫太子的身份把他架在这里,他绝对不可能向亓山狼低头,只能这么一直硬着头皮与亓山狼僵持着。 更何况,他是真的恨亓山狼。 亓山狼几乎毁了他的一切。一想到亓山狼从他那里毁掉的东西,齐嘉致怒火攻心,气得浑身发抖。 好半晌,齐嘉致才缓过来。他拿着帕子擦了擦额头气出来的汗,提声吩咐:“明日一早备车,去一趟赵老将军府邸。” 这位赵老将军,是将亓山狼带下亓山的人,也是将大亓帅印交给亓山狼的人。 翌日清晨,晨曦给皑雪铺上一层柔光。 施云琳红着眼睛坐在榻上,委屈地瘪嘴。 她才明白亓山狼昨天晚上的“我们回家”是什么意思。我们,是只有你我。 不可以带也青,也不可以带又绿。 施云琳顿时心里爬上微妙的惧。千里亓山,荒无人烟,只亓山狼和她两个人。她竟是生出一种将会被欺负得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可怖画面。 她仰起小脸,泪眼巴巴仰望着立在身前的亓山狼,顾不得拉挡羞的被子,伸手去攥他的衣角。未开口,泪先落。 第19章 019 施云琳攥着亓山狼的衣角,一声也不吭,委屈地瘪嘴。 她不说话,亓山狼根本不知道她在哭什么。她因伸手去攥亓山狼的衣角导致挡在身前的被子滑落,露出胸前的痕迹。 雪瓷一样的身上,这些细小的划伤显得有些刺眼。 亓山狼盯着她胸前的伤痕,慢慢皱眉。 施云琳反思自己是不是要求得太多了。她在心里劝诫了自己不能带侍女就不带吧。刚安慰了自己,她发现亓山狼疑惑地盯着她。她懵懂地顺着亓山狼的目光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的擦伤。她再去瞧亓山狼的表情,意外地微微睁大了眼睛——亓山狼不知道她身上这些擦痕是哪里来的? 施云琳迟疑了一下,缓缓抬手,指尖指向亓山狼的脸。 亓山狼向来不是玉冠锦袍的精致贵公子,更不会有日日剃须的习惯。比如此时,他下半张脸上的胡茬已经很长了。 施云琳一双细腿从被子里探出,踩进鞋子里。她起身,拿起床头衣架上亓山狼的貂裘披风胡乱裹在身上,然后快步朝门口的水盆走去。她弯腰提起地上的水壶倒了半盆水,再拿着匕首和皂膏、巾帕,快步朝亓山狼走过来。 她端着水盆走回床前,眼巴巴望着亓山狼,期待地说:“我帮你剃须吧?” 这可是施云琳想做太久太久的事情。 如果可以的话,她甚至希望拿磨刀石去磨亓山狼掌心的茧。 亓山狼瞥了一眼施云琳手里的匕首。那是初见时,他扔给她的那支雕狼匕首。 见亓山狼没什么反应,施云琳全当他默许。她将水盆放在床头小几上,再将小几拉近些。 她伸手抱住亓山狼的手臂轻轻向后退,让他坐在床边。 施云琳没有给别人剃过胡子。可她见过好些次大皇兄剃须的过程。大皇兄总是会用不同味道的香香膏脂涂在青色的胡茬上,有时候他会突然回过头来,顶着一张满是白沫子的脸,笑着问她哪一种好闻。 施云琳眼神一黯,收回思绪。她将皂膏浸湿,捏在手里小心翼翼涂在亓山狼的胡子上。 亓山狼嫌她动作实在太慢,可是瞧着她认真的样子,倒是由着她了。 终于涂好了,施云琳做了些心理准备才去拿匕首。 她一会儿走到亓山狼左边,一会儿走到亓山狼的右边,去找最顺手的位置。最后她立在亓山狼的面前弯着腰,拿着手里的匕首凑近亓山狼的脸,不停调整着刀刃的角度。 “剃!” 施云琳正想着要不要换一把不这么锋利的刀,亓山狼的突然出声,让她吓了一跳,手一抖,手里的匕首差点掉落。 施云琳深吸一口气,去想逃亡路上的事情。逃命的时候,她曾将一把箭扎进一个追兵的心口。杀人的事情都干了,剃个胡子算什么?这么一想,她的紧张稍缓,终于下刀。 锋利的刀刃轻易割断胡须,一片安静里,施云琳耳畔只有刀刃断续割断胡子的声音。还有搭在盆边的湿帕子上偶尔水珠坠进盆里的滴答声。 渐渐的,她便也没那么紧张了。 她不紧张了,也就没有继续全部心神都在眼前的胡子上,也就注意到了亓山狼目光的不对劲,有些奇怪,又有些熟悉。 施云琳疑惑地顺着亓山狼的目光低头。她这才发现自己的腰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宽大的玄色披风两襟松垂。而她急着抓住机会给亓山狼剃须,身上只裹了这么一件披风。她此刻正弯着腰立在亓山狼面前。 施云琳顿时大窘,她慌张想去扯衣襟,手里的刀刃便偏了。血痕立刻贴着刀刃流出,借着亓山狼脸上的水痕,很快地蜿蜒滴落。 施云琳惊呼了一声,手里的匕首跌落,人也向后踉跄退了半步。 亓山狼不紧不慢接住她掉落的匕首,他朝着划破脸的一侧偏了偏头,舌尖抵在腮里,隔着皮肉去探脸上的伤痕。 他将匕首调转个方向,手柄朝着施云琳,递过去,道:“继续。” 施云琳看着他愣神,不敢伸手去接。 亓山狼无奈,将匕首塞进她的手里,再单手去握她的细腰,将人拎过来,让人跨跪在他腿两侧。拉近的距离,让施云琳清晰地看着鲜血不停从亓山狼脸上的伤口往外涌。她如梦初醒般,赶紧去拿搭在木盆旁的帕子,轻轻去擦他脸上的鲜血。 她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亓山狼脸上的伤口不再流血。她重重舒了口气,才拿起匕首想要继续。 可是她比划了半天,红着一双眼睛望着亓山狼,哽声:“我、我不敢了……” 亓山狼垂着眼,拉了拉施云琳散开的披风,将其拢起。然后他握住施云琳握着匕首的手,继续剃须。 他动作实在是太快,力气也重。施云琳的手在凶器和他的掌心之间夹着,一直心惊胆战着。 亓山狼三两下就剃完,放开了施云琳的手。施云琳仍保持着跨跪在他腿上的姿势,后怕得不敢动。 门外传来宫人的禀告:“大将军,宿羽大人求见。” 亓山狼拍了拍施云琳的臀侧,施云琳才回过神,赶忙从他身上起来。 亓山狼起身,随手将施云琳翻过去的貂裘衣领翻过来,道:“穿衣服。” 等亓山狼走出去了,施云琳才小声嘀咕:谁不知道穿衣服…… 可她不知道亓山狼这么快就会回来。亓山狼回来时,她衣服才穿了一半,赶忙加快动作把自己收拾好,小跑着跟在他身后,跟他回亓山。 临走前,施云琳不情不愿地让也青和又绿去长青巷。她在心里想着反正亓山狼是武将常年在外,一走几个月是常有的事情。说不定他马上就要出京,到时候再把也青和又绿接到身边就是! 路上,施云琳还是对未来的日子很担心。 她既不会做饭、也不会洗衣。甚至连铺床、打扫这些日常事情,她也没做过。 她只能乐观地安慰自己这些事情都不难,别人能做的事情,她也能做到…… 可是亓山是有狼的吧?真正的四脚狼…… 施云琳被亓山狼带着骑马很久,久到坐得腰酸屁股疼。黑马停下来,施云琳松了口气,以为终于到了。 亓山狼将她抱下去,拍了拍马脖子,大黑马长嘶一声转身走了。 然后,亓山狼继续往前走。 施云琳立在原地,在寒冬的凉风里呆立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还没有到亓山狼的狼窝。不再骑马是因为接下来的路,马蹄难行。 云山琳琅 第18节 她再看向亓山狼,见他已经走出一段距离,她赶忙急急跟上去。她循着亓山狼在雪地上留下的脚印,闷头往前走。 走不动了,她停下脚步,这才惊觉周围灌木杂草比她还要高。山上的寒风吹着,杂草被吹得摆来摆去,长长的枝条刮过她的腿,犹如蛇虫。她吓了一跳,惶恐地四望,目之所及自己被妖魔般的灌木枯枝包围,早已不见了亓山狼的身影。 “亓山狼——”她惊恐地大喊。 “上面。” 施云琳愣愣仰头,看见前方悬崖似的断壁上,亓山狼悠闲地坐在断壁上凸出来的一块山石上,两条大长腿垂着,寒风吹鼓他身上的披风,越发显得他悠闲肆意。 施云琳看得脖子都酸了。她小声呢喃了一句“我爬不上去”,紧接着竟是嚎啕大哭起来。 她上次这样不体面的大哭恐怕还是不知人事的二三岁幼龄。 寒风吹乱了她垂在耳畔的鬓发,发丝吹沾在她脸上的泪水,她不管不顾一个劲委屈地哭。 亓山狼纵身一跃,稳稳落在她面前。 他问:“你不觉得这里很好吗?” 他鲜少主动与施云琳说话,还是这样的……废话。 施云琳可一点都不觉得这里好,好在哪?她只觉得自己好惨怎么就落得这么个地步。她哭着说:“有蛇,在我腿上!” 亓山狼沉默了一息,才说:“这个季节没有蛇。” 施云琳还是不停地哭,她胡言乱语地说气话:“要是有老虎野兽冲过来就好了,我挡在你身前先被咬死。死了干脆不受苦,你说不定还能感谢我的救命之恩,照拂我家人呜呜……” 亓山狼本就听不得这么长的句子,偏偏施云琳又是哭着说得吐字不清。亓山狼垂首,皱眉细理了很久才懂。 他很认真地说:“我在这里,野兽不敢出来。” 施云琳瘪着嘴,哭得更委屈了。 亓山狼再认真问:“你真想死?” 施云琳愣了一下。亓山狼认真的眼睛,仿佛只要她点头他就会立刻送她一程!她赶忙哭着摇头。她才不想死…… 亓山狼朝施云琳伸出手。 施云琳吸了吸鼻子,小性儿使够了,理智归来,默默将手放在亓山狼的掌心,被他牵着走在茂盛的灌木林。 走了没多久,亓山狼驻足。他握着施云琳的腰,将人一拎,放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施云琳堪堪站稳,亓山狼在她面前转过身。 这是施云琳头一次站在高处去看亓山狼,比他高一头,终于不用仰望他的感觉有些奇妙。 不用亓山狼说,施云琳乖乖抱住他的脖子,趴在他的背上。 接下来,施云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抱着亓山狼的手越来越紧。 亓山的风景飞快在她眼前后退。风声的呼啸变得更嚣张。枝头的金丝猴好奇地歪着头去看她,她还没来得及去细看那只猴子,人已经跃去很远。 施云琳弄不明白比她还要高的山石,亓山狼是怎么做到背着她不做任何扶抓,轻易一跃,就跳了上去? 他长得是人腿吗? 山石陡峭,风寒树晃,可是亓山狼的背很稳。施云琳将脸贴在他的背上,不再那么怕,好奇地瞧着周围。 快天黑终于到了。 一个很不起眼的木屋。甚至连灯也没有。 施云琳又冷又累,在床上坐下才发现是石床,还好铺着厚厚的虎皮,不算太冷硬。她好奇地打量着昏暗的屋内。 这里就是亓山狼的巢穴啊。 她竟觉得还好,至少不是山洞。 亓山狼从外面进来时,见施云琳缩成一小团窝在虎皮上睡着了。 亓山狼习惯性伸手去扯她衣服的动作顿住。她今天哭得凶又累着了,昨晚也弄伤了她,恐怕还没消肿。这一晚,亓山狼第1回 没动施云琳。 夜里,施云琳是冻醒的。 她冻得发抖辗转睡不着,最后可怜兮兮望着身侧的亓山狼。 他的身体总是炙烫。 施云琳犹豫了很久,小心翼翼挪进亓山狼的怀里。 亓山狼睁开眼。 第20章 020 刚钻进亓山狼的怀里,施云琳立刻感受到了渴望的温暖。她继续往前蹭,恨不得将脸彻底贴在亓山狼的胸膛。往日十分嫌弃他胸膛的硬邦邦,此刻竟只觉得温暖。 她冻僵的脚也要往前挪,挤进亓山狼的腿里。 亓山狼没动作,由着她像一只奶呼呼的小狼崽一样在他怀里扭来动去。当她不乱动了,亓山狼才伸手,手掌贴在施云琳细长的后颈摸了摸。 施云琳这才知道自己把亓山狼吵醒了。可是她实在是太冷了,全当不知道,继续埋首在他怀里装死。 亓山狼的掌心顺着施云琳的肩膀慢慢向下抚去,直到握住她的手。一只冰凉的小手整个被他裹在掌中。 施云琳舒服地唔哼了一声——他的掌心好暖。 可是下一刻,亓山狼拎着施云琳的后衣领将人从怀里揪出去了。短暂的温暖又没了,施云琳愣愣看着亓山狼坐起身,瘪着嘴。 亓山狼下床走了出去。 施云琳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回亓山狼,她慢慢蜷起身子,缩在他的貂裘披风里。外面风声呼啸着,从窗缝吹进来的寒风裹杂着碎雪。施云琳冻得打哆嗦。她越听越觉得外面呼啸的狂风像伥鬼的叫嚣。 不多时,外面传来奇怪的声音,像是什么巨型怪物在雪地上拖着腿走路。 施云琳开始害怕。 逃命的时候也不曾这般饥寒交迫过…… “亓山狼……”她小小声地唤了一声,怕声音太大召了夜鬼和外面的巨型怪物。 可是外面奇怪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当房门被踹开的时候,施云琳下意识地惊呼了一声。 声音已经叫出来了,她才看清站在门口的人是亓山狼。 外面飘风扬雪,他一身单衣立在门口。一些柴木和一只花皮虎被麻绳绑在一起,他单手拖着回来。身后一片银白的雪地上,不仅留下了他的足迹,还有长长的一条血痕。 亓山狼瞥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施云琳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他将东西拖进来,顺便踹关上门,挡住外面的风雪。他很快生起火,熊熊火焰在屋内里徐徐升腾燃烧,不仅带来施云琳渴望的温暖,也照亮了屋内的昏暗。 亓山狼坐在一边开始处理虎肉。几刀下去,砰砰砰,很快处理好。每次他落刀,施云琳都要惧怕地缩一下肩。 施云琳犹豫了一下,起身下床,小步子挪到亓山狼身边,小声问:“我……我能做些什么吗?” 亓山狼偏了偏头,下巴去指旁边的凳子,示意她去坐着就行。 施云琳对这个方案很是满意,她可不想去处理那些鲜血淋漓的虎肉。她快步走过去在凳子上坐下,将小脸凑到火堆近处烤火。 亓山狼又出去了一趟,用枝头厚厚的雪水洗了手。 后来虎肉烤出的肉香蔓延开。 施云琳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不准它不体面的叽里咕噜。饿了能怪她吗?今早一大早被亓山狼带出百祥宫,时至此刻,她一共也只喝了几口水而已。 再后来,施云琳的眼睛仿佛不会动,就这么盯着架子上的肉。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亓山狼终于伸手去拿架子上的烤肉。施云琳的眼珠子终于会动了,从烤肉挪到了亓山狼的脸上。 她后知后觉自己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家务? 可是她不会啊。 不会就学!她盯着亓山狼的动作,想看他怎么做。 亓山狼用匕首从大块的腿肉上割下来拳头大的一块,直接递给施云琳。 施云琳赶忙伸手去接,一声谢谢还没说完,她轻呀了一声,指尖向后缩,垂涎了许久的烤肉就这么掉到了地上,沾了尘土。 亓山狼望过来,施云琳心虚地小声呢喃:“烫手……” 亓山狼视线下移落在她的手上,葱白纤细的指尖微微泛着红。 亓山狼没说什么,他又切了块腿肉却没递给施云琳。他撕下一小块自己先尝了,然后再撕下一小块递到施云琳的嘴前。 施云琳愣了一下,才张开嘴去吃。 “还烫?” 施云琳赶忙摇头,小声嘀嘀咕咕:“就是烫手,但吃着不烫嘴……” 亓山狼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她的碎碎念,已经又撕了一块烤肉递过来。 施云琳吃了一块又一块。 有时候亓山狼撕了新的一块,施云琳嘴里的还没有吃完,他偶尔也会在投喂她的间隙吃上一块。有时候他就盯着施云琳咀嚼时鼓动的雪腮、轻磨的双唇。 慢慢的,亓山狼的视线凝在施云琳的唇上。 在施云琳没注意的时候,亓山狼垂眼,用指腹轻碰了一下自己的牙。 “饿了要说。”亓山狼将新撕下来的一块喂过去。 施云琳一边吃着又热乎又香的烤肉,一边说:“天黑了。” 到亓山都快天黑了,亓山狼没主动提,她便也没说要吃东西。 “白天黑夜是你们人的。” 施云琳愣了一下细想他说的这句话。烤了火吃了东西,她不冷不饿了,这才有心注意到亓山狼坐在地上。她悄悄环顾,发现屋子里只有一个凳子,正被她坐着。 眼看着亓山狼又递过来一块,施云琳赶忙说:“我吃好了。” 亓山狼没说什么,自己开始吃东西。 施云琳望着他,疑惑地问:“你不饿吗?” 她一整日没吃东西,他也一样呀。什么叫她饿了要说?她饿肚子的时候,他难道不会吗?明明他饭量很大。她可亲眼见过他一口气吃了十碟肉。 “我和你不一样。” 亓山狼没有多解释,施云琳也不好再追问。 这个时候施云琳还不知道亓山狼的暴食是因为他的身体没有每日进食的习惯。 云山琳琅 第19节 施云琳正琢磨着亓山狼这话,突然被点名。 “施云琳。” “嗯?”施云琳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眼睛,惊愕地望着亓山狼。这可是亓山狼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她还以为他不知道她的名字呢。 亓山狼抬眼,漆亮的眸子在夜色里灼灼盯着施云琳。他一字一顿,语气认真:“你真麻烦。” 施云琳心虚地低下头。 片刻后,她又小声问:“去哪洗手?” 亓山狼切肉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才继续。 皑皑大雪纷落,施云琳睡得正酣时,一道人影踏着风雪急促叩响长青巷的院门。 院内的人都已经歇下了。小厮们听见叩门,个个缩在被子里不肯去开门。 也青和又绿手扯着手逆着风雪跑进院子里去开门。 “什么人大半夜来敲门?”又绿审视着院外的人。 立在院外的人蓑衣上堆了许多积雪,斗笠上更是厚厚一层。他抬头,堆在斗笠上的积雪落下来一些。 又绿便看见一张俊朗非凡的年轻郎君面容,只是惊鸿一瞥,来者风尘仆仆却藏不住骨子里的矜贵高雅。 也青却惊呼了一声,一声“殿下”,人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眼里迅速蓄满了泪。 施彦同早已被吵醒,他立在窗前,隔着风雪去看立在院外的人影。远远一个挺拔的轮廓,他一眼将人认出来。 “谁呀?”付文丹掀开床幔坐起身。 施彦同来不及回答,跌跌撞撞往外走,推开房门下台阶时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倒,他什么也顾不得朝着院门外的人奔去。 他的儿子,他失而复得的长子啊! 施砚年弯腰将哭着的也青扶起来,大步穿过覆雪的庭院。奔向自己的父亲。他一掀衣衫前摆欲跪,施彦同稳稳扶住他。 “砚年,真的是我的砚年啊!” “让父皇担心了。” “阿兄!”施璟从屋子里冲出来,一头栽进大皇兄的怀里。这段时间他拼命地学着长大,每日都在怀念在大皇兄羽翼下的无忧过往。 施砚年垂眼,拍了拍他的肩头,温声:“阿璟长高了。” 付文丹和沈檀溪也都从屋子出来,立在门口含泪相望。经历了太多的死别,能有人还活着回来是多大的惊喜。 “父皇,我们进去说话。”施砚年一手扶着父亲,一手牵着幼弟,往屋里走。 付文丹含泪反复拍着施砚年的手臂,千言万语汇成一句:“活着就好”。 沈檀溪也泪眼婆娑感慨地说:“大殿下向来积善行德,吉人自有天相。” 施砚年看向憔悴沈檀溪,微笑着:“檀溪,我有个好消息给你。” 沈檀溪的心一下子悬起。 施砚年可以死而复生,那么……那么…… “明泽被擒,人还活着。” 沈檀溪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能呼吸。眼泪已经拼命地往下掉。 “好事,好事……”付文丹也落泪。 “好多雪。”施璟踮脚去摘长兄的斗笠。 施砚年将斗笠摘了,也将堆满雪的蓑衣脱下来。众人这才看见他蓑衣里背着一把琴。 “怎么还背了一把琴?” 施砚年微笑着,云淡风轻地说:“薰柳琴。” 屋子里前一刻的重逢喜悦忽然一滞。 薰柳琴是施云琳的琴,战乱时,被敌军掠去了鲁。 一阵沉默后,付文丹问:“云琳的事情,你知道了吗?” 施砚年轻弹蓑衣上的落雪,轻声:“知道了。” 已是下半夜,短暂的寒暄之后要休息了。施砚年一个人进了房中,将背了一路的薰柳琴放在桌上。 他端坐于琴后,修长的玉指悬于琴弦之上。夜深人静不能抚琴扰人清梦,他便指悬于弦上虚弹一支她最喜欢的曲子。 施云琳抚琴时的一颦一笑、掖发的小动作、回眸时望向他的璀眸,再一次浮现在他眼前。 施砚年有着最好的养父母,父亲就算后来成了皇帝,仍将他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子登了皇家谱。 可他有时候也会羡慕沈檀溪与周明泽,同样可以承欢尽孝,却用旧姓。 姓氏,是他的枷锁。 他该怎么承认对自己的妹妹有了男女之情?他也不敢让施云琳知晓,不敢让她一样担着伦理道德的重担。 他总要先将事情处理好。所以他一次次的跪求,终于求到父皇和母后的同意。 父皇准他恢复旧姓,只要云琳同意,准这门婚事。 他笨拙地编了合欢扣,可那些浓稠的情愫还来不及表,早已物是人非。 指动而弦无声。 一滴泪落在弦上。 施云琳原本睡得很好,可是后来入了梦。梦里有一道虚虚的影子朝她招手。她睁大眼睛,却怎么也看不清那道颀长的人影是谁。 心口沉甸甸的,她从梦里惊醒。亓山狼不在身边,房门却被放肆的风吹开。 一匹狼立在门口。 真正的四脚狼。 施云琳惊呼了一声向后缩——亓山狼真的变成狼了! 第21章 021 施云琳吓得不停往后?退, 直到后?背抵在?窗下的墙。她突然想到了什么,颤着手费力去推窗,探头往外望。 雪已停, 一轮孤月高悬于泼墨的夜幕。只差一点点,月亮就?要?撑成满月。 那些月圆之夜狼人变身的故事又一下子涌上施云琳的脑海。她惊恐地望着不断靠近的强壮黑狼。 月光洒进昏暗的木屋内, 照出黑狼幽蓝色的眼睛。 施云琳不知道亓山狼这?个时候还认不认识她? 黑狼跳上石床, 一步一步朝施云琳走过去。 施云琳早已退无可退, 颤着嗓子唤:“亓山狼?亓山狼……” 黑狼已经到了施云琳近处,近到施云琳能够闻到它?身上的血腥味儿。黑狼的鼻子几乎贴着施云琳的颈侧,嗅来嗅去。 施云琳汗毛倒立,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亓山狼变成狼身了也要?和她睡觉吗? 施云琳泪如?雨注,攥紧自己的衣服,哭着问:“你能不能变回去……” 她呜呜哭着,吐字不清地念叨着:“呜呜宁肯被你吃了也不要?不要?不要?……” 黑狼忽然回头望着门?口?的方向。 它?纵身一跃, 跳到门?外, 伸长?脖子望月呜鸣。不多时,从不同的地方传来悠长?的狼嚎相应。一时间整个亓山都?是连绵的狼嚎余音。 施云琳在?不间断的狼嚎声中, 哭着一会儿喊爹娘一会儿喊哥哥。 亓山狼踏着厚雪回来时, 远远从开着的房门?看见缩坐在?角落的施云琳。瞥一眼门?口?的黑狼, 他知道施云琳估计又哭鼻子了。 他加快了步速。黑狼朝他奔过去,用头和脖子不停缠贴他的长?腿。 亓山狼没理黑狼, 脚步不停大步进?了屋。 黑狼嗷呜了一声也有了脾气, 晃着尾巴在?门?口?走来走去, 不再跟进?去。 施云琳看着亓山狼回来,僵硬的身子忽然一软, 却哭得更?凶。 亓山狼立在?床边,朝施云琳张开手臂, 施云琳愣愣望着他反应了一下,才赶忙起身挪过去,扑过去,紧紧抱住亓山狼的腰,将哭湿的脸埋在?亓山狼带着水汽的衣衫上。 亓山狼任由?她抱着他哭了好一会儿,才哄小孩似的拍了拍她的头,说?:“你身上有我?气息。不用怕。” 施云琳想骂人。 野狼可怕,但没有会变成狼的亓山狼可怕。更?可怕的是她现在?居然抱着他找安慰。 施云琳在?亓山狼的怀里仰起脸来,一张哭花的小脸可怜兮兮地仰望着亓山狼。她真的好想问一问他到底是不是正常人,他到底会不会在?某一天变成真的狼? 她细细去瞧亓山狼的眼睛,找寻他的眼睛黑色下的蛛丝马迹。 几乎快要?问出口?了,可她又不敢问。如?果他不会,那她的问题恐怕就?要?被他嘲笑太蠢了…… 亓山狼将施云琳紧箍着他腰身的手臂扯开,弯腰关上了窗户,再去关门?。 黑狼想进?来,被亓山狼关在?了门?外,黑狼不高兴地冲紧闭的房门?呲了呲牙,晃着尾巴大摇大摆地走了。 亓山狼躺在?石床上,将施云琳捞过来,抱在?怀里。施云琳呜呜哼哼哭累了,攥着亓山狼的衣角慢慢睡着。 亓山狼从小生活在?狼群里昼伏夜出,这?几年已经慢慢养成了人类夜里睡觉的习惯。可回了亓山,夜里又有些睡不着了。 他偏过头看向怀里的施云琳,她长?长?的眼睫上还沾着泪珠儿。他伸手去摸施云琳的脸,指间娇嫩。他视线下移,落在?施云琳凹陷下去的腰线和高起来的臀侧。 亓山狼伸手去解施云琳的腰带。腰带扯开,裙腰松散开,顿时露出一小截雪瓷的腰。亓山狼盯着那一小截腰看了一会儿,又抬眼去看施云琳哭红的眼睛。犹豫了片刻,他拉过一旁的貂裘毯子,将施云琳娇小蜷缩的身子完全裹起来。 翌日,施云琳睡到日上三竿才醒。醒来第一件事,她就?匆匆下了床,去找亓山狼。 亓山狼不在?屋子里,施云琳推开房门?出了木屋,四处环顾,终于找到了亓山狼的身影。 他立在?远处的断壁上,一动不动瞭望远方。寒风吹起他的披风,貂裘毛领子在?寒风里浮动。黑狼站在?他身边,陪他一起瞭望远处的山云。 施云琳眯着眼睛仰望着亓山狼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她摸了摸自己被寒风吹凉的脸颊,觉得自己盯着亓山狼看了好半天的行?为简直傻气。 昨天到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她还没来得及瞧一瞧日后?的住处。她将木屋里里外外瞧看了一番,颓然地发现这?里什么都?没有。 一张石床、一个木凳子,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了。就?连吃饭的碗筷都?没有。 云山琳琅 第20节 认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施云琳愣愣坐在?床边。 她眼前慢慢浮现想象出来的画面——她在?这?里住上三年后?,就?会变成野人,用手抓着吃饭,甚至没有衣服用树叶围在?腰上…… 想着想着,被自己吓得快要?哭出来,就?连亓山狼回来都?没听见。 施云琳回过神,才听见外面的说?话声。她疑惑地走出去,远远看见风尘仆仆的几个人,正卑躬屈膝地和亓山狼说?话。 施云琳隐隐约约听到对面的人提到她,她疑惑地走过去,立在?亓山狼身边。 赵德见了施云琳像见了救星一样,双手捧上一封书信。 施云琳这?才弄明白,赵德是太子妃的人。那日赏梅宴的疯狗事件,太子妃派人来给说?法了。 太子妃承认那只疯狗是她的狗,狗子犯病冲撞了施云琳。太子妃万分歉意,写了赔礼书送来。施云琳拆了信,见信上言辞恳切地赔礼。信上还说?太子妃正生病,过几日登门?赔礼。 碍于对方的身份,施云琳觉得事情到这?里已经足够了。她望向亓山狼,问:“要?我?念给你听吗?” 亓山狼没说?话。 施云琳仔细去瞧亓山狼的脸色,可他向来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实在?难探。 亓山狼朝施云琳伸手。 施云琳赶忙将手里的赔礼书递给亓山狼。 亓山狼看也没看,朝赵德丢过去。赵德脸上的笑僵在?那里,一下子想起来被踩碎腿骨的苏公公。他开始腿疼了,赶忙跪地,抖着手去捡。 “三天。”亓山狼重复,“最后?三天。” 亓山狼转身,寒风扬起他的披风。 施云琳懵了。她不懂亓山狼到底要?什么处理结果,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 她小跑着追上去,在?亓山狼要?登山前追上他,问出心里疑惑:“亓山狼,你还想怎么处理?要?太子妃的命吗?” 亓山狼语气随意地“嗯”一声,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独留施云琳愣在?原地。 施云琳想了想,觉得不太可能。可能是亓山狼随口?玩笑话,更?可能他根本没听懂她问了什么。 她回到屋子里一个人坐了一会儿,无所事事。又起身走出屋子,绕着木屋走了一段距离,瞧一瞧周围的环境。杂草长?得很高,晃动间偶尔窜出些小动物。她没敢走远,时不时还要?抬头找一找山上的亓山狼的身影。 她蹲在?木屋前,用积雪堆了个雪人,打发这?无聊至极的时光。 断壁上,亓山狼微眯了眼,见她小小的身子蹲在?那里堆雪人。她堆了很久,他也看了她很久。 傍晚,亓山狼烤了昨日剩下的虎肉,撕下一块块喂给施云琳吃。她张着嘴等他喂,倒是有点像巢穴里的幼雀。 “吃好了。” 亓山狼将刚撕下来还来不及投喂的一块肉自己吃了,站起身的同时拉着施云琳的手腕,将人往屋子里拽。 施云琳脚步踉踉跄跄,被拽到床上的时候,她慌忙去攥亓山狼的袖子,说?:“我?要?沐浴……” 昨天晚上就?没有洗澡,今天不能再不洗了。 但是施云琳的语气很心虚。因为她已经找过,木屋没有浴桶。 可昨晚后?半夜,亓山狼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水汽,是沐浴过的。施云琳心里怀着一丝期盼,或许还有别的住处? 亓山狼盯着施云琳慢慢皱了眉,迟疑了一下,才说?:“没有。” 施云琳不相信,小声说?:“你昨晚洗过的……” 亓山狼沉默了片刻,转身往外走。施云琳赶忙起身跟上去。 外面的天色逐渐黑下去。亓山覆着的皑雪折出月光,照亮了夜色。 施云琳不经意间抬头,忽见夜空中的满月,心里不由?咯噔一声,她望着前方亓山狼的背影,心里开始惴惴。 她紧紧跟着亓山狼,心里却七上八下胡思乱想了一路。 亓山狼忽停下脚步,道:“脱衣服。” 施云琳愣了一下,这?才收起思绪朝前看去,不由?惊愕地睁大了眼睛。她这?才发现自己正站在?悬崖边上!悬崖之下是一汪静潭。 亓山狼洗澡的地方是这?里? 施云琳攥紧衣领拼命摇头,她才不会脱衣服在?这?里洗澡,她又不是野人! “不脱?”亓山狼问。 施云琳使劲儿摇头:“不!” 亓山狼随意点了下头,扯下身上的披风用力朝下一扬,然后?握住施云琳的腰,在?施云琳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直接跳下去。 施云琳惊恐地尖叫,丛林里的野兔四散。 冰寒的水将施云琳裹住。她紧紧闭着眼睛,可嘴巴里、耳朵里全都 ?是水。她不安地挣扎,紧紧地抱住亓山狼。 亓山狼带她出水面,安静地看着她大哭大叫。 施云琳哭闹了一会儿,理智回归,泪眼朦胧地睁开眼睛,望向亓山狼。 亓山狼突然对她笑了一下。 他抱着施云琳的手松开,想让她自己浮着。施云琳不敢,急急去拉他的手腕,用力攥紧。 “你不能松手的。”她哽声说?。 亓山狼便不松手,甚至往前一步,结实的手臂环住施云琳的后?腰,将人锢在?怀里。施云琳不会水,她可不知道什么浮力,恨不得把身子挂在?亓山狼的身上。两具身体在?水中紧紧相贴。 月亮掉进?水里来,圆月照在?两个人相贴的身体上。 水波微漾,月影也晃动。施云琳后?知后?觉抬眼望向夜幕上的满月,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一直以来的疑惑。 “亓山狼,我?想问你一件事。你不想回答就?不回答,但是不能生气。”施云琳缓慢地说?。 亓山狼盯着施云琳开开合合的湿唇,点头。 “你……你的眼睛为什么有时候会变?” “愤怒,还有……”亓山狼捧起施云琳湿漉漉的脸颊。 一捧月光忽然掉进?他漆亮的眸中,一丝苍白色从边缘渗进?瞳仁中心,霎时点亮他的眸子,变成瑰寒的苍白色。 他捧着施云琳的脸,凑近她耳畔。 “因为爽。” 第22章 022 施云琳近距离眼睁睁看着亓山狼的眼睛瞬间被点亮变了颜色, 成了苍白?色,她才后知后觉听懂他在她耳畔说的话。 短暂的懵怔之后,施云琳的脸颊顿时窘了个烧红。 若不是在水里, 她定是要立刻推开亓山狼的。可是这是在水里,她一动不敢动, 怕随着水流飘走、也怕沉入水底, 她不仅没有推开亓山狼, 还?紧紧攀着他。在悬崖之上?没有褪去的衣衫,终于在水里褪了个干净。施云琳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小衣随着晃动的水波飘远。 亓山狼指腹反复压过施云琳沾水的唇,从一侧唇角压过她的唇形轮廓,再到另一边唇角。指端不经意间挤进她的唇缝,轻轻碰了下?她的齿,还?有齿间探出来的一点舌尖。 往日平静无波的幽潭被打扰,水波海浪般晃动。施云琳在水浪的击打漂泊中, 紧紧攀着亓山狼宽阔的肩, 抓住这唯一的凭靠,连疼痛和不情愿也顾不上?了。 月光温柔铺散, 将剧烈晃动的水波照出柔和梦幻的细碎光影来。那些瑰丽的光影落进施云琳的眼睛里, 她望着水波中两个人紧密的影子, 有些恍惚。她以前绝对想象不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会?在广阔的天地?间做出这样不得体的事情。她将漉湿的脸颊贴在亓山狼结实坚硬的臂膀上?,慢慢闭上?眼睛, 藏起心里的一丝难受。 亓山狼抱着施云琳从水中走出去, 扯下?先前扔到树梢的披风, 将施云琳整个身子裹起来。 出了水,施云琳这才觉得冷。她缩在亓山狼的披风里, 用脸颊去蹭毛茸茸的衣领,冷得瑟缩。 一想到还?要很?久才能走回去, 施云琳将脸埋在亓山狼的怀里,不打算自己走路。鞋子早就不见了踪影,许是沉了水底。腿上?没什么力气,她一点也不想走路了。 亓山狼也没打算让她走回去,他将人打横抱起。施云琳在他怀里缩了又缩。亓山狼垂眼,瞥了一眼她微红的脸颊。 亓山狼没有抱施云琳回木屋,而是走向?距离静潭不远处的树林。一株参天老树上?架着一间小木屋。 亓山狼抱着施云琳踏着绕树的木梯上?了树屋。 施云琳好奇地?打量着这树屋。屋子很?小,里面只有一张窄床,还?有两三个箱子。 亓山狼将施云琳放在窄床上?,从箱子里取出宽大厚实的巾帕,他解开施云琳身上?裹着的披风,用巾帕去擦她身上?的水。 亓山狼的手劲向?来很?大,不用他故意用力,也将施云琳身上?擦得微微泛红。 “我自己擦。”施云琳赶忙从亓山狼手里抢了巾帕过来自己擦身。 亓山狼由?了她,又从箱子里取了另一块巾帕擦他自己身上?的水。施云琳眼角的余光瞟到亓山狼的身体,飞快垂下?眼睛。施云琳知道亓山狼今晚不会?只这么三次就放过她。她抵触地?低下?头闷闷不乐地?擦水,却也无可奈何。 亓山狼瞥着施云琳。她低着头,大半的身子就这么无所遮地?展现在他面前,藏青的巾帕滑过她的身体,反倒衬得她通体莹如美?玉。就连皎洁的月光也比不上?她半分。 亓山狼收回目光,三两下?擦干了身上?的水,从箱子里取出一套单衣穿上?,再取了一套他的衣服丢到施云琳身边的窄床上?。然后他踏着木梯几步跨下?去了。 亓山狼在树屋下?生了火。 他自小生活在深山里,体质和寻常人相比很?不同,他不惧寒。可是他知道施云琳怕冷。 熊熊火焰活泼地?燃烧起来,顺着夜风,将暖意吹上?树屋。 亓山狼重新?上?了树屋。施云琳已经穿上?了他的衣裳。她背对着门口的亓山狼,从树屋另一侧的后窗望向?山中夜色。她还?从没有以这样的角度去看山林里的景色。万籁俱寂的山林夜色,有着一种广阔包容又深邃莫测的美?。 山景虽美?,可她还?是想念故土。她想回家。 亓山狼的衣裳穿在她身上?明显不合身。袖子长?出一截,她的手都没有露出来。粗布衣衫裹在她身上?,如裙子般遮着软躯。亓山狼视线下?移,这才发现坐在窄床上?的她只披了他的衣裳,他一同递放过去的裤子,她并?没有穿。莹白?细直的腿从衣摆下?探出,交叠着歪在一侧。 亓山狼走过去,在她身后抱住她的腰身。他的手掌放在施云琳的腿上?,问:“不冷?” “反正一会?儿也是要脱的。”施云琳的声音有一点闷闷的。 亓山狼抬手,握着施云琳的下?巴,将她的脸转过去,去看她发红的眼睛。 她没有哭,只是情绪有些低落。带着幽怨地?望了亓山狼一眼,又垂下?眼睑,显出逆来顺受的乖顺模样。 亓山狼对施云琳的掠取向?来粗暴直接,不顾她的求饶只顾自己的快意折腾她一整夜是常有的事情。可是今晚,看着施云琳眉眼轻垂的模样,想起那些未消又加深的肿,让他忽然有一点不忍心。 亓山狼暂时放开施云琳,拿了宽大的巾帕扔到施云琳的头上?。施云琳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紧接着感受到亓山狼用巾帕胡乱给?她擦着湿发。 隔着厚实的巾帕,他的手掌拨弄着她的头,使得她摇头晃脑,昏乎乎。直到亓山狼将巾帕扯去,施云琳眼前不黑了,还?是晕乎乎的。 她刚刚不晕乎了,就被亓山狼带着躺在窄床上?。她面朝窄床里侧,亓山狼在她身后抱住她。结实有力的手臂横在她的身上?,就连他的长?腿也搭在她腿上?。 施云琳一动不动,等了好半天,身后的亓山狼还?是一点动作?也没有。 施云琳有点懵。原本是有些困的,可疑惑让她睡意全无。她小小声地?问:“不继续了?” “睡。”亓山狼合着眼,将下?巴抵在施云琳的头顶。 云山琳琅 第21节 施云琳怀疑自己听错了。好半晌,她才明白?过来。 ——哦,亓山狼体力不行了! 她闭上?眼睛,轻松愉悦地?翘起了唇角。 第二天天蒙蒙亮的时候,施云琳把自己咳醒了。她迷迷糊糊伸手去摸自己的额头,果不其然地?发烧了。 这大冬天在冰寒的潭水里泡着会?着凉,施云琳一点也不意外。她甚至怀疑自己之后不是被亓山狼折磨死,就是在这深山里病死。 亓山狼摸了摸施云琳烧起来的额头,却有些无语。他不能理解施云琳怎么能这么娇弱。 施云琳昏昏沉沉地?睡着,连亓山狼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等亓山狼再回来的时候,把施云琳扶起来,再把几根绿色的草往她嘴里塞。 塞到嘴里的草又苦又涩,施云琳的眉头整个揪起来。她不肯吃,可是亓山狼已经将草全塞进了她嘴里。都病成这个样子了,她还?会?顾忌着脸面形象觉得吐出来不好看,硬着头皮咽下?去。 亓山狼扶着施云琳躺下?,施云琳缩成一小团,继续昏睡着。不过亓山狼找来的草药却很?有用,施云琳很?快退了烧。但是她仍旧头疼犯困,懒在窄床上?昏睡了两日。 傍晚,她觉得身上?舒服多了,才从树屋出来。她垂着腿坐在树屋上?,遥望着远处的落日。晚霞烧了半边的天幕,将积雪的枯木也照出几分彩色的生机来。 视线一移,她疑惑地?看着树屋旁边的一个……木盆。 她在树屋里迷糊了两日,怎么不知道这里何时多了一个悬挂起来的澡盆。绳索将木盆悬在两棵树之间。同这树屋一样搭了一个绕树的木梯。施云琳手扶着树屋,好奇地?伸长?了脖子往下?望去,见那个澡盆下?面还?堆了些柴木。 虽然悬挂起来的是个澡盆,可是施云琳瞧着这架势,倒觉得像一个锅,不知道亓山狼要煮什么兽肉吃。 施云琳还?没弄明白?这个澡盆锅要煮什么吃,远远看见亓山狼正往这边来,他一手拎着她的衣裳,一手提着她的一双鞋。浅粉色的一双绣花鞋坠着他手上?,随着他的步履一晃一晃的,瞧着实在有几分诡异。 亓山狼踏上?木梯一半,将衣物递给?施云琳。 “换上?,回去。” 施云琳接过来,赶忙换上?自己的衣裳。亓山狼的衣服实在是太大了穿着当然没自己的衣裳舒服。 施云琳换好了衣裳,跟着亓山狼回之前的木屋。还?没走近,她远远听见了狼嚎,隐隐还?能听见些人的惊呼声。 这亓山又来人了? 走近了些,施云琳终于看清了。亓山狼给?的期限到了,太子妃带着人亲自来了亓山。此刻,太子妃带着婢女和侍卫被几匹狼围住。 四匹狼目光凶狠,慢悠悠地?绕着他们一圈一圈地?走,时不时发出些瘆人的呜嚎。 不管是太子妃还?是下?人,个个一身狼狈,吓得六神无主。 “亓山狼,算了吧。”施云琳停下?脚步,轻轻去攥他的袖子。 亓山狼回头,盯着施云琳蹙眉犯难的眉眼。 施云琳不想亓山狼这么快被皇家处死,她诚心劝:“到底是皇家人,我也没有出事,就算了吧?” 亓山狼沉默。 施云琳再劝:“我也知道你不完全是因?为我。你和太子关系很?不好,出了这样的事情,你会?觉得是太子故意刁难,会?觉得颜面无光,更不想向?太子退步。你总是不退步的……” 亓山狼沉默着,一个字一个字回忆她说的话?,去认真听她在说什么。 施云琳不知道怎么劝了,犯难地?自语:“就连娶我也是为了故意和太子做对。我是觉得就算和太子交恶也该圆……” “谁告诉你的?”亓山狼打断她的嘟囔。 “嗯?”施云琳抬眼,无辜地?望着他。她说错了什么? “我娶你是因?为,”亓山狼盯着施云琳茫然的眼眸,“你好看。” 从第一眼见到施云琳,亓山狼就想在她身上?留下?他的印迹,狠狠地?占有。 施云琳懵住。 他娶她,不是因?为她是湘国公主的身份?不是因?为与鲁开战增加好听的道义支持,甚至也不是因?为他一向?与齐嘉致做对?只是因?为…… 亓山狼牵起施云琳的手,带她朝太子妃走过去。经过木屋窗下?,他顺手拿了窗台上?的一把刀,推开刀鞘,翻过来,将刀柄递放进施云琳的手里。 他望着施云琳的眼睛,说:“去杀了欺负你的人。” 亓山狼要的处理结果,是他的女人学?会?反击。 手里的刀沉甸甸,亓山狼的目光又太过坚定。施云琳眨了眨眼,茫然地?转头,望向?被狼群围住的太子妃。 亓山狼垂首睥着施云琳,目光狠绝。 只要她敢下?手,所有后果他来担。 第23章 023 太子妃看见亓山狼将一把刀递给施云琳, 她心里?一惊,生出些惧意,可紧接着又释然。她今日来亓山, 本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太?子?妃的名号好听?,可她终究是和亲而来, 齐嘉致对她没有半分情分。京中的名门之流也没几个真心尊她敬她。远嫁和亲至亓, 如今日日遭着齐嘉致的虐待, 早就活着不如死了。 施云琳垂眼看?着手?里?的刀,转过身?,默默将其放回窗台。她朝太子妃走过去,微笑着:“亓山路不好走,太子妃这一路辛苦了吧?” 太子妃惊讶地看向施云琳,有些搞不清状况。 施云琳无声轻叹。 太?子?妃对她做的事情,施云琳确实气愤, 现在?想起那?日朝她扑过来的恶犬, 她仍心有余悸。 可她对太?子?妃,难免有着几分同病相?怜。她也会忍不住去想, 若是杀害大皇兄的仇人妹妹出现在?自己面?前, 自己会不会迁怒? 太?子?妃反应不过来, 施云琳微笑着又说:“本应请太?子?妃进?屋坐坐的,可是你也瞧见了……”施云琳扫了一眼周围走来走去的几匹狼。“太?子?妃应当在?亓山待着也不自在?, 还?是早些下山吧。夜里?亓山很冷还?有野兽出没, 太?子?妃莫耽搁了, 若天黑了还?没走出亓山可就不好了。” 太?子?妃这才回过神来,不敢置信地看?着施云琳, 似乎不太?相?信她的好心。是好心,还?是仍忌惮她太?子?妃的身?份?太?子?妃偷偷目光移去看?施云琳身?后的亓山狼。 本已做好就这么死了的准备, 如今别人给了一线生机,反倒在?心里?疯狂生长对生的渴望。 她赶忙说:“上次的事情是我?不小心,让妹妹受惊了,幸好没有受伤。那?……我?就先走了,改日再请妹妹小聚。” 施云琳微笑着点头。 太?子?妃刚挪了半步,又转回身?来,目光复杂地看?着施云琳,她福了福身?做了一礼,低声:“对不住妹妹了。” 这次的赔礼倒是有了些真心。 施云琳回了一礼。 太?子?妃转身?离去,跟随她的侍从?小跑着跟着快走,想要离开这可怕的地方。 施云琳迟疑了一下,才转过身?去看?亓山狼。 亓山狼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拂袖转身?而去,显然对她的做法十分不满意。 施云琳望着亓山狼走远的背影,慢慢垂下眼帘。 她这样轻描淡写原谅了太?子?妃,当真只是因为她心善和理解?当然不是。 她没有本事拿起刀去杀亓国的太?子?妃。就算有亓山狼的撑腰,她也不能不知分寸地要这个撑腰。 亓山狼今日可以给她撑腰,明日、后日呢? 他话说的明白,他觉得她好看?就娶回来了,他享受她的身?体所以他愿意给她撑腰。可是这种逗趣的撑腰是有期限的。 一个人不管做什么事情都要有自己去承担后果的能力,什么靠山也不行,这个靠山若是夫君更不行,男人的偏爱最是靠不住。 显然,她现在?没有杀亓国太?子?妃的能力。 不过施云琳还?是犯了难。因为她知道她放过太?子?妃让亓山狼不高兴了。在?这“不见天日”的亓山,惹亓山狼不高兴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施云琳眉心揪起来,一片忧色。 太?子?妃一行人赶在?天色彻底黑下来之前走出了亓山。远离了时不时兽鸣的亓山,一行人都松了口气。 太?子?妃扶着宫婢的手?臂,费力登上马车。没让马车立刻赶路,而是要先歇一歇腿。亓山这样的地方,爬上去一趟就能累掉半条命。一行人此?刻都是喘个不停。甚至侍卫宫婢们直接坐在?地上歇歇。 太?子?妃从?车窗望着连绵的亓山,神情有些恍惚。施云琳如此?轻描淡写揭过不管出于什么目的,都让她有些唏嘘。 摸了摸手?臂上的鞭痕,太?子?妃靠着车壁,一股疲惫感从?心底散出来。她突然想就这么算了吧。 明明今日来之前她还?想着若今日不死他日定要弄死施云琳给皇兄报仇。此?刻她整个人被颓然淹没,竟生出没必要的想法。 没必要,那?也是个和亲的可怜女人罢了。 一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一人一马快马加鞭朝着停在?亓山下的马车奔来。待离得近了,才看?清是太?子?妃身?边的侍卫长柏,是从?太?子?妃故国跟过来的侍卫。 “吁——”长柏纵马到马车旁,急急拉住马缰。 太?子?妃掀帘而望,问:“有急事?” 一路狂奔,长柏胸口起伏着,沉声:“施砚年还?活着!” 太?子?妃懵住,平静的眸子?一点一点聚出一团火来。她从?车窗伸出手?攥住长柏的衣襟,咬牙切齿:“你再说一遍!” “施砚年还?活着,并且已经来了亓京见过湘国皇帝。” 太?子?妃攥着长柏衣襟的手?在?发抖,她胸口剧烈起伏着好半天,才慢慢松开手?。 前一刻的释然不再,眼中迸出浓烈的仇恨。 她不必要再找施云琳的麻烦了。冤有头债有主?,她要手?刃施砚年将其碎尸万段亲自给哥哥报仇! 亓山之上的施云琳还?不知道大皇兄死而复生已经来了亓都。 今日惹得亓山狼不高兴了,之后亓山狼就不见了踪影。施云琳一个人待在?木屋里?,也不敢走远。外面?太?冷,自小生活在?湘的她有些受不了在?外面?待太?久,就连堆雪人也不玩了。天黑之后亓山变冷,她想生火,却不敢一个人进?树林里?去找柴木。 她歪着身?子?靠着墙壁,手?里?摆弄着香囊。 她不由想起很久前和大皇兄说起,日后若有机会想去山林里?打猎玩乐,感受下山林里?的夜色,听?听?夜风,也瞧瞧高山上的月亮与楼阁处看?见的是不是一样…… 大皇兄微笑着说好。又悄悄准备好了所有东西。 “云锦阁的貂裘虽然不算最精致好看?,但?厚实暖和。我?仔细比对过了,这家最暖和。夜里?山上会冷。” “知道你嫌衣裳颜色不艳丽,又去宝簪楼给你打了套首饰。流月簪,用你上次说想要的红玉打的。” “山上野味不会少,就准备了些果子?。还?去口酥阁给你定了一套甜点。你喜欢的那?几道小食都有。” “不许喝酒。不过果酒给你带了一点,夜里?只许尝一点。” “那?个盒子?里?都是些巾帕,擦手?的、擦鞋的,都备着了。省得有人弄脏了鞋子?又要哭鼻子?。放心,都已经熏过香了。” 可惜她还?没来得及去玩,大皇兄突然要领命出征。大皇兄藏起眼睛里?的遗憾,说:“让你二哥、四哥陪你去,别让你三哥去,他肯定又要捉弄你。再把檀溪叫上。” 施云琳看?出来大皇兄眼底的遗憾,她一边将流月簪往鬓上插,一边哼声:“不要他们,他们都不好,粗心大意嫌我?麻烦!我?等哥哥回来。” “好。你等我?回来。” 云山琳琅 第22节 施云琳闭上眼睛,及时去止眼里?的泪。 房门忽然被踹开。施云琳睁开眼睛,看?见亓山狼立在?门口。 亓山狼瞥了一眼她眼角吊着的泪珠儿,转身?往外走。施云琳知道这是亓山狼要她跟他走的意思。她赶忙收起香囊,快步跟上去。 今晚云厚遮了星与月,积雪也折不出光亮来照路。施云琳走得小心翼翼,看?不清地面?上一块深一块浅的颜色到底哪里?是坑洼。 亓山狼等了几次她也跟不上来,他无奈地握住施云琳的腰,这么往上一拎,就把她扛在?了肩上。 施云琳慌忙拍了拍亓山狼的背,说:“我?可以自己走的!” 亓山狼拍了一下她的屁.股,施云琳顿时不吭声了。 亓山狼扛着施云琳去了静潭旁的树屋下,将人放下来。大头朝下被扛了一路,刚被放下来,施云琳有些晕头转向。 还?没找到方向呢,她先闻到了肉香。她循着味道转身?,身?子?却失重地栽歪了一下,撞进?亓山狼的怀里?,鼻梁撞在?亓山狼的胸膛上,有点疼。 施云琳在?他怀里?仰起脸,看?见一张冷脸。 她赶忙向后小退了半步,拉开两个人的距离。亓山狼坐下,施云琳也坐下,她有些心虚,坐得离亓山狼稍微远了些。可又不敢离亓山狼太?远,因为大黑狼就在?不远处啃食半只血淋淋的动物。 她转头去看?架子?上的肉,却惊奇地看?见那?个悬挂在?两棵树之间的大木盆下生着火,看?着下面?那?些柴木应该已经烧了有些时间了。时不时能听?见上面?的大木盆里?传来“咕嘟咕嘟”的水声。 她仰起头去看?那?个大盆,却因为在?下方,看?不见里?面?正在?煮什么好吃的。 架子?上的肉烤好了,亓山狼切下来一块。 施云琳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他一眼,斟酌着言语怎么向他借刀。她知道把他惹生气了,她也不指望他会再喂她。 亓山狼突然望过来,施云琳偷看?的目光来不及移走。 “过来。” 施云琳起身?,慢吞吞小步挪到亓山狼身?边,亓山狼伸手?一拽,将人拽坐在?他腿上。 他手?臂圈住施云琳,从?烤肉上撕下小小一条来喂施云琳。施云琳识相?得不吭声,乖乖张嘴吃肉。 她看?着亓山狼撕肉的指节,她试探地伸手?想要自己去撕肉,指端刚碰到烤肉,立刻烫得她缩回了手?。 亓山狼瞥她一眼,再撕下一条肉的时候吹了吹,才塞进?施云琳的嘴里?。 也不知道是不是嫌施云琳麻烦了,这次动作有些粗鲁。施云琳赶忙张嘴去吃,还?是不小心咬了亓山狼的手?。 她吓了一跳,赶忙松了齿,垂着眼睛默默嚼烤肉。 这一块肉吃完,亓山狼没再喂,他捏着施云琳的下巴,让她转过脸,道:“张嘴。” 施云琳有些害怕地看?着他,慢慢张开嘴。她忍不住胡思乱想,总不能是因为她不小心咬了他的手?,他要敲了她的牙吧? 亓山狼把食指和中指伸进?了施云琳的口中。 施云琳近距离地望着亓山狼,眼中的惊恐越来越浓。她仰着头,喉间难受。 亓山狼的指端在?施云琳的舌上滑过,从?前到后,动作缓慢。最后两指轻夹了一下她的舌尖,再松开。指端慢悠悠抚过她平整的贝齿,问:“病好了?” 施云琳没有第一时间去听?他说话,她紧张地盯着亓山狼的眼睛,看?着他的瞳仁逐渐染上蓝。 施云琳反应慢半拍地点头。 “那?脱衣服。” 施云琳眼睛迅速泛红,慌忙攥住亓山狼的袖子?,哽声:“不要在?这里?……” 亓山狼看?着她,似乎在?思考她在?说什么。他说:“脱衣服,上去。” 施云琳顺着亓山狼的目光看?向汩汩冒泡的大木盆。 亓山狼要把她煮了吃! 第24章 024 施云琳转眸看向亓山狼, 眼眶里?很快蓄上了湿润。早就把不求人的骨气丢掉,她一下子?扑进亓山狼的怀里?,纤细的手臂环住亓山狼的窄腰紧紧抱着不撒手。也不嫌弃他胸膛咯人了, 把脸贴在亓山狼硬邦邦的胸膛,嗡声嗡气:“不要?, 我不要……就是不要……” 亓山狼诧异地?低头看她, 同时又有些新奇被她这样紧地?抱着, 这是他没?有体会过的束缚感——也是施云琳给他的另一种束缚感。他垂眼看着施云琳沉默了好?一阵子?,才问:“那和我一起?” 施云琳:……? 她在亓山狼的怀里慢慢抬起脸,下半张脸还紧贴在亓山狼的身上,只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探求地将亓山狼瞧着,水汪汪地?轻转。 亓山狼回头,瞥向不远处的幽潭,再问:“不嫌冷了?” 施云琳一下子?松开紧抱亓山狼的手臂, 飞快向后退了退。她忍不住笑, 那忍在眼眶里?的泪水快速掉下来。可她顾不得眼泪,仍旧笑着摇头:“不不, 我去上面洗!” 亓山狼皱眉看她——又?哭又?笑, 莫名其妙。 施云琳起身, 朝着吊起来的大木盆走去。她一手提裙,一手扶着绕树的绳梯, 登了一半, 伸手去拽吊着木盆的绳索, 瞧出它系得很结实?这才放心?。她赶忙再往上登了几级,到了大木盆旁边, 伸手去试水温。 有一点烫,她赶忙缩回了手。可是好?久都没?碰过热水了, 她再次把手探进水中,热气从手上酥酥传遍全身,舒服得不得了! 实?在是太冷了,纵使?这水还很热,施云琳也迫不及待地?要?进去。若等会儿下面的火星子?彻底熄灭,木盆里?的热水会很快凉透的。 施云琳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坐姿,把鞋子?脱下来,树上没?地?方放,只好?扔到树下。她看了亓山狼一眼,微微侧过身去背对着他,解了身上的衣服挂在树枝上。她先探足进水,适应了一小会儿水有些烫的温度,才慢慢整个人下了水。 她刚一坐进去,大木盆立刻晃动了一下,她急急扶住,一动不敢动,待木盆不晃了,她才舒服地?舒出一口气,动作小幅度地?调整着坐姿,尽量让热水将身子?都包裹。 亓山狼走到盆下,用树枝拨了拨快要?烧尽的柴木,也没?添新?木。他一边扯衣领,一边转身往静潭走。 “亓山狼!” 亓山狼衣服扯了一半,胸膛从松散的衣襟里?鼓出。他回头看施云琳,冒着水汽的木盆里?,只露着她的脑袋和一边沾着水的雪色肩头。 施云琳面露难色,小声说:“你能不能先别走?你、你兄弟还在呢……” 施云琳用眼角的余光瞥向趴在一旁的黑狼。她怕亓山狼走远,这只黑狼有危险。 忽然?一阵风吹来,将枝头施云琳的贴身小衣吹落,烟紫色的小衣如落叶随风飘舞,慢悠悠地?飘到亓山狼的脸上。 亓山狼将蒙在脸上的小衣取下来,贴近鼻子?用力一嗅,而后将小衣塞进窄袖。 施云琳尴尬地?看着他,抓着木盆的手指关节压出一道印子?来。 “是孙辈。”亓山狼重新?回到火堆旁坐下,给她守着。 施云琳小声嘀咕一句“狼祖宗”,重新?缩回热水里?泡着,再也不探头去看他一眼。 天气冷,木盆里?的水很快开始变凉。施云琳依依不舍地?抬了抬身,伸手去拿衣服。可是她的指尖还没?碰到挂在树枝上的衣裳,动作却顿住。 她身上湿漉漉的,不擦直接穿衣裳吗?都怪她见了热水太高?兴,忘了拿巾帕上来…… 正在她犹豫的时候,忽然?卷来一阵大风,将她的衣物纷纷吹落。她再急急伸手去拿,却什么都没?抓到。 她无辜地?望向亓山狼,亓山狼起身去一旁的树屋给她拿巾帕。直到亓山狼拿了厚实?的巾帕立在树下,施云琳才硬着头皮从木盆里?出来。她踩着绳梯下去,也不敢去看亓山狼,低着头,视线里?只看见水珠儿不停从她的小腿滑落。 一直踏到最下面一级,再探足就要?踩到地?面,可因为?没?有鞋子?,她停在那里?,慢慢抬眼去看亓山狼手里?拎的鞋子?。 亓山狼丢下手里?提着的粉色绣花鞋,手一扬,将臂弯里?的巾帕裹在施云琳的身上,再扯下身上的披风将施云琳更?彻底地?裹起来。然?后在施云琳探足穿鞋前?,他蹲下来去握施云琳的脚踝,将她的脚放进鞋子?里?。 施云琳攥着他的披风毛茸茸的衣领,低头去看蹲在脚边的亓山狼。 是错觉吗?她忽然?觉得亓山狼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他似乎并没?有想弄死她的想法。 鞋子?穿好?了,亓山狼站起身,施云琳攥紧裹身的披风,快步踩着木梯登上树屋。亓山狼没?跟上去。 施云琳钻进树屋,解下披风,用里?面的厚实?棉巾擦拭身上的水。“噗通”一道水声传来,她探头往外望去,看见幽静的潭水被惊扰。月光下,亓山狼的身躯快速地?在水中划过。 她收回目光,将身上的水擦净。去拿箱子?里?的衣服时,施云琳迟疑了一下,放下自己的衣服,只是拿了一件亓山狼的粗布单衣套在身上。 亓山狼从潭水里?出来时,没?捡扔在水边的衣服穿,直接登上树屋。施云琳每次都要?小心?踩着每一级木梯上来,亓山狼人高?腿长,本资源由蔻蔻群夭屋儿耳起五耳吧一整理只在中间借力踩了一下,便登上了木屋。 他在窄床边坐下,伸手去拿巾帕擦身,却发现巾帕被施云琳抱着。他疑惑看她。在亓山狼的注视下,施云琳硬着头皮往前?挪靠近他,帮他擦拭。 亓山狼嫌她擦的慢,握住她的手想将她推开。忽然?对上施云琳望过来的目光,亓山狼迟疑了一下,松了手,随她了。 施云琳跪坐在窄床上,再朝亓山狼挪近,一边给他擦拭,一边假装若无其事?地?说:“过些日子?是我父亲生辰,我想回去看看他。” 说完了,她便期待地?看着亓山狼。 亓山狼本来不想接这废话,可她眼巴巴看着他,他只好?开口:“你想去哪都行。” 施云琳还是眼巴巴地?望着他,再小声说:“我找不着路……” 这里?的树屋和那边的木屋,走出几十步,她就要?不分东南西北了。她一个人是肯定走不出亓山的…… “哪天?” “十二月初二!” 亓山狼没?再接话。可施云琳知道他会送她了,她唇角不由轻翘勾出一丝甜笑来。 月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亓山狼的身上。施云琳这才头一次仔细去瞧亓山狼的身体。虽然?夜夜紧贴,可她大多时候眼睛一闭任人宰割。 亓山狼身上有很多伤,这是施云琳以前?粗略一看就知道的。今日细瞧,才发现他身上的伤竟这么多,新?旧纵横交叠覆盖。 她看着亓山狼左臂上狰狞的旧伤,用指尖小心?翼翼碰了碰,问:“这个是怎么弄的?” 亓山狼望过去,回忆了一下,才说:“熊。” 他已经耐心?耗尽,从施云琳抢过巾帕随意擦了擦身,将巾帕一扔,人直接往窄床上一躺。 施云琳赶忙往后缩给他让地?方。 亓山狼朝施云琳伸出手。施云琳知道他接下来要?干什么,还没?开始,她感觉身上已经疼了,抵触从心?底里?滋生。她没?将手递给他,而是小声说:“亓山狼,我能不能再问你一件事?。” 亓山狼闭上眼睛。他最讨厌人说话,偏偏施云琳总是要?说话,他还不能不听。 “你上个女人活了多久?”施云琳忐忑地?问。有个例子?,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他弄死。 “没?有。” “怎么会……”施云琳不敢置信。没?有前?例,她岂不是会成为?别人的先例…… 亓山狼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他说:“如果有过,就不会要?你。” 施云琳似懂非懂地?望着他。 亓山狼半支起身,盯着施云琳,再道:“不像人,淫.乱无耻。” 施云琳惊愕地?望着他,不高?兴地?嘟囔:“淫.乱无耻是很难听的词……王公贵族大多有妻有妾,不说这些,人有意外,就算感情再好?,一方病死去了,难道另一个就不能再娶再嫁了吗?” 她说的话有些长,亓山狼盯着她反应了一会儿,听懂了,才说:“不能。” 施云琳彻底懵了。她不死心?怀着小心?思喃声:“说不定过一阵你就不想要?我了,就把我丢下,找到更?喜欢的,准许我离开……” 云山琳琅 第23节 她在侮辱他的忠诚。 亓山狼彻底坐起身,握住施云琳的下巴,将她逼到角落。 “除非我死,或者你死。” 施云琳眸子?晃动,近距离望着亓山狼带着愤怒的眼睛。他说得极其认真,可在施云琳听来既荒唐又?可怖。 “说完了?”亓山狼问。 施云琳怔怔点头。 废话说完了,就该做事?情了。亓山狼的指腹压过施云琳的唇,将她软柔的上下唇掰开。他迫她张嘴,指腹一下又?一下捻过她的舌尖。 他微眯起的眼慢慢掉进去一抹蓝,他明显被施云琳的唇舌吸引住了。可终究还是没?有去吻她。他握住施云琳的腰,用力一拉,将人拽近,再抓着她的小腿搭放在他肩上。 一对山雀落在树屋上,它们常在夜里?流连在树屋上。可是今儿个夜里?树屋晃动,光秃秃的树枝无枯叶可落,可怜巴巴地?抖晃。山雀也不得不叽叽喳喳寻了别的去处看月亮。 第二天一早,施云琳醒来却不愿意起,乏力地?翻了身缩在窄床上继续睡着。快晌午,浓郁的肉香飘上来,施云琳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穿上衣裳,走下树屋。 鹿肉还没?有烤好?,施云琳也不往亓山狼那儿走。靠在树下懒洋洋地?伸懒腰。 亓山狼望过去,看着她伸懒腰时,露出一小截细腰,正好?的暖阳照在她的腰身。他丢下手里?的枝木,朝施云琳走过去,手掌撑在她腰侧,往前?迈出半步,施云琳后退后背抵在树上。 “不行……”施云琳软声抗议,也不知道能不能阻了他无休止的欺负。 施砚年背着焦柳琴,跋山涉水终于到了亓山。他远远看见树屋,再往前?走,施云琳昨晚被风吹走的烟紫色裙子?挂在枝头随风飘着。 施砚年顿足,抬头盯着那条裙子?,眼前?浮现施云琳回眸对他笑的眉眼。 他再往前?走,隐隐约约听见施云琳唔哼的哭声。 是错觉吗? 是又?一次幻听了她求救的哭声了吗? 施砚年快步往前?,看见随意丢在地?上的鞋子?、外衣,还有树下紧贴的两?个人。 第25章 025 第二十?五章 施云琳的手?抵在亓山狼的胸膛, 眉头拧着?,从心底里抗拒。她向来对这事儿有着抗拒,更何况是在白天, 而且还是在外面。 亓山狼扯她衣领的动作忽然一顿,侧转回身的同时窄袖中的飞刀已经朝着?不速之客飞去。 施砚年急忙向一侧躲去, 也只是躲掉了飞刀刺中他?要害。飞刀擦过他的臂膀飞进他身后的树中, 整个刀身都没进树干。而施砚年的胳膊也被掠过的飞刀划破,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白衣。 施砚年堪堪站稳,定?定?望着?前方。 一对雀鸟从他?头顶叽叽喳喳飞掠而过,可是施砚年什么都听?不见了,耳畔一片死寂。 亓山狼侧转过身来,也就?把先前完全遮住的施云琳露出些。她咬唇拧眉,暖阳从枝杈间?漏下光影照亮她长?眼睫上沾的一抹泪湿。以前对衣裙有一丝褶皱都接受不了她,此刻衣裳乱了, 外衣衣领松垮, 里面雪色里衣领子?不规整地往外跳。短上衣被扯得?往上,隐约露出一小?截细腰, 可露出来的细腰又落入了亓山狼的掌中。她整个人都落入了亓山狼掌中。施砚年只能看见亓山狼的手?腕, 而亓山狼的手?在施云琳的上衣里。 施砚年没敢往下去看她的裙子?有没有乱, 他?不敢。他?抬眼,目光一错不错地望着?施云琳的眼睛。 隔着?思念、担忧, 还有多年私藏于心的沉绵爱意, 他?在这?样的情景下, 与她重?逢了。 施云琳怔怔望着?死而复生的哥哥。 亓山狼转身时她才惊觉来了人,已经觉得?十?分羞耻。可当她看清来的人是施砚年, 整个人都懵住。 从未有过的强烈耻辱感让她心口痛得?无法呼吸,痛意疯狂卷着?重?逢的喜悦。 多少个日日夜夜, 她不停南望,盼着?大皇兄甩掉追兵追上来,又一次次失望。那个时候啊,她总是一遍遍幻想着?与大皇兄重?逢的情景。她想,她一定?会飞奔到大皇兄面前扑进他?怀里痛快地哭一场,诉说她的怕。没了哥哥,她连哭都不敢肆意随便。 就?在她认了命,也和别人一样认为大皇兄再也不会回?来时,他?回?来了。 他?们十?分难堪地重?逢了。 亓山狼解下身上的披风搭在施云琳身前,几乎没停顿朝施砚年转身。 施云琳敏锐地觉察到了亓山狼的杀意。他?要杀了私闯这?里的人。 施云琳慌忙拉住了亓山狼的手?臂,颤声:“他?是我哥哥!” 亓山狼顿住脚步,施云琳不敢去看施砚年,朝着?另一侧迈了半步,将自?己全部的身子?藏在亓山狼身后。 亓山狼高大的身躯,把两个人的视线隔开了。 听?见她的声音,施砚年耳畔的死寂被打破。他?如?梦初醒般,仓皇地别开了眼,心里一汩一汩涌上悲痛。 亓山狼转过身来,垂眼看向施云琳,看见她脸色煞白毫无血色,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伸手?去握施云琳的肩,施云琳躲开了。她慌乱转身,踩着?木梯快速爬上了树屋。 施云琳将树屋的房门用力关上,缩在窄床的角落,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原来真的与哥哥重?逢这?一日,她并没朝着?哥哥飞奔而去,而是转身逃走。 被人撞见大白天在外面做那不知廉耻的事情已经足够丢人了,何况是被大皇兄撞见。施云琳越哭越难过。难过于今日的尴尬,也不仅仅只因今日的难堪。这?段时日的屈辱感好像得?到了宣泄口,可以不管不顾地哭出来了。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施云琳躺在窄床上哭着?睡着?了。她唯一庆幸的是,不管是亓山狼还是哥哥都没有上来打扰她。 睡梦里,她又成了湘国那个娇气又骄纵的小?公主,脚步轻盈地穿梭在湘国皇宫,整个梦境都是香香的。哥哥姐姐们都还在,他?们都在对她笑…… 总是喜欢立在树屋窗外树枝上的雀鸟叽叽喳喳吵醒了她,美梦终究只是梦,梦里的美景飞快后退远去。 施云琳从开着?的木窗往外望,看见旖红的晚霞。 不多时,施云琳听?见了琴声。 当辨出正在弹奏的曲子?是《孤声》时,施云琳的心猛地一揪。 “哥哥,你怎么从来没弹过《孤声》?先生说这?首曲子?是曲谱里最难的一支。你是不是不会?” “《孤声》是悲声,是最憾最恸之声。哥哥此生顺遂美满家人皆安,从不知悲为何物?,确实弹不出来。” 施云琳回?过神来,慌忙从树屋下去。每次走木梯都要小?心翼翼的她,这?一次最后一级来不及踏,直接跳下去。 亓山狼和黑狼坐在火堆旁,可施云琳完全没有注意,她循着?琴声狂奔。 山风吹着?杂草灌木疯狂摆动,擦过她的裙摆。她一口气跑到施砚年面前,又在距离他?三五步的时候停下脚步,大口地喘着?,喘进一口又一口凉风。 施砚年眼望琴弦,将最后一句弹完。低哑悠长?的最后一句琴音在群山寒风里成了力竭的嘶吼。 他?闭上眼睛,压抑眼底的酸涩。 好半晌,施砚年睁开眼,对施云琳慢慢微笑起来。 他?坐在焦柳琴后,眉眼间?挂着?一如?既往的儒雅温和浅笑,还是施云琳记忆里的样子?。 施云琳便也慢慢扯出一个笑来,她朝施砚年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她没有看施砚年,她低着?头嘴角噙笑,低声:“哥哥还活着?,真好,真好……” 施砚年微微侧过身,近距离地望着?朝思暮想的人,声线温柔:“在哥哥面前,云琳也需要忍着?眼泪吗?” 施云琳沉默了一息,忽然放声痛哭。 她双手?捂住自?己的脸,拼命涌出来的眼泪很快湿透了她的指缝。 短短半年,人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至交好友至亲兄长?阿姊们一个个死去。战火不断,不停地逃命,架在脖子?上的刀,眼睁睁看着?为她挡刀而死的忠仆…… 她还没有准备好,就?从无忧的宫中香闺拉出来,被打进尘土里。她不停地劝告自?己要快点长?大,逐渐对那些恐惧变得?麻木,可是今日见了哥哥,那些委屈和恐惧终于压不住,让她如?孩童般放肆地大哭。 施砚年默默看着?她哭,由着?她发泄,直到她慢慢止了泪。 施云琳望着?寒风中飘摇的枯枝,哽声:“哥哥,我想回?家。” “会的。我们会回?家的。”施砚年将一方帕子?递给施云琳擦眼泪。 施云琳伸手?去接,却没拿稳,帕子?掉到地上去。两个人同时伸手?去捡,施砚年的指端碰到施云琳的手?指,施云琳下意识地缩回?手?。 施砚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捡起帕子?,拍了拍上面沾的尘土,重?新折了另一面递给施云琳。 “云琳,你知道了是不是?” 施云琳一怔,抬眸望着?他?。 只是一个目光相碰,施云琳什么都没说,施砚年就?知道施云琳确实已经知道了他?对她不仅是兄妹之情。 施云琳慢慢垂下眼,无措地沉默。 “知道就?知道了。本也没想瞒你一辈子?。”施砚年微笑着?,“原是打算恰当的时候亲口告诉你。” 不仅是打算亲口告诉她,施砚年还设想了很多种情景,用她喜欢的方式告诉她。 就?算时间?不对,那些深藏的情感也不能不明?不白地咽回?肚子?里。 施云琳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不知道该是什么反应,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一切物?是人非。 施砚年太了解施云琳了,知道她的茫然。他?问:“云琳,如?果没有发生这?些事情,我先求了父皇母后的恩典,再向你求娶,你愿不愿意?” 施云琳心里乱糟糟的,明?显施砚年问了她一个很大的难题。她努力地去想答案。 愿不愿意? 她又反问,为什么不愿意呢?哥哥对她那么好,万事都由着?她。和哥哥成亲后的日子?应当也是很好的。 她轻轻点头,低声:“应当会愿意的……” “好。”施砚年声线很轻,却也很干脆。 施云琳愣了愣,赶忙望向他?:“我已经嫁人了!” 施砚年微笑着?,用施云琳最喜欢的温柔语气肯定?地说:“我们会回?家的。” 回?家?回?家一直是施云琳的梦,她无数次在梦里梦到回?家,可是清醒时又被现实泼凉水。她真的还能回?家吗?就?算可以,那也是很遥远很遥远的事情了…… “云琳,当初明?泽悔婚的时候,我问你气不气,你说你和明?泽、檀溪都是坦荡的人。你说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就?应该光明?磊落,说清楚扯明?白就?没有谁对不起谁。你现在嫁给了别人……” 提到施云琳已经嫁给了别人,今日撞见的那一幕忽然浮现在眼前,施砚年心口一阵刺痛,他?稍缓了一下,才能继续用温和的语气说下去:“哥哥不会这?个时候让你为难。过好眼下的日子?,照顾好自?己。如?果喜欢上你的夫君能让你现在的日子?好过些,那么就?去喜欢。” 施砚年痛苦地闭上眼睛,再缓了缓。 “你说愿意,哥哥真的很高兴,也会一直记在心里,可你不用记着?,也不用当做承诺压在心里。待他?日,杀敌复国,接你回?家日,解去你身上这?桩不得?已的姻缘,那个时候哥哥会再问你一遍愿不愿意。” 很多事,施砚年不愿意施云琳一起来扛。她当是自?由的,永远自?由自?在没有压力不受束缚。他?若邀她,总要先将荆棘铲除,再为她铺上她喜欢的鲜花。 施砚年走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他?将焦柳琴还给了施云琳。 他?立在荒芜的杂草中,目送施云琳走远。施云琳抱着?焦柳琴,一步三回?头,直到再看不见哥哥。 她回?到树屋下。火堆残留着?一点黑暗中探头的火星子?,时不时闪烁一下。坐在火堆旁的亓山狼已经不在那里,黑狼也不见踪影。 云山琳琅 第24节 施云琳抬头望了一眼树屋,而后视线落在挂着?木梯的树干。今日亓山狼将她压在树上被撞破的难堪场面忽然又浮现,施云琳的整个眉头都拧巴起来。 从第一次开始,被当成玩偶无休止的肆意玩弄,那些抗拒、嫌恶和惧怕,一直被她拼命压着?,直到今日达到了顶峰。 她抱着?焦柳琴的手?用力攥到指节发白,片刻之后,她将焦柳琴放下,提裙朝着?一旁的静潭奔去。 她脱了鞋子?,探足进水,凉意彻骨。她狠了狠心,朝水中走去,冰凉的潭水没过小?腿,她冷得?打颤,又弯下腰,捧起冷水往头上浇。 ——她病的时候,亓山狼不会碰她。 亓山狼从树屋跳下来,大步往这?边走来。 第26章 026 冰寒的潭水从施云琳的指缝手边洒落, 她不停地发抖,连手?里的水也?捧不住。 看?着亓山狼大步朝这?边走过?来,施云琳心里慌了一下。她等着亓山狼问她在干什么, 可是亓山狼能不说话就不说话的性子根本不会问。 他?大步踏进水里,潭水高溅。他握住施云琳的细腰一拎, 就把?人?拎到肩上, 扛着往回走。 施云琳脑袋悬空, 头脸上的水倒流,流进眼睛里,眼睛火辣辣的,辣得她想掉眼泪。 亓山狼几步跃上树屋,将肩上的施云琳往窄床上一扔。狭小的树屋跟着晃动了一下,施云琳赶忙伸手?去扶。 她才刚坐稳,脚腕已被亓山狼握住。他?用力一拽, 直接将施云琳拽到近处。几乎是没有给施云琳任何反抗推却的机会, 亓山狼已经将她身上的湿衣服剥下来。 亓山狼终于放开了她,施云琳下意识地后退, 后背抵着树屋。亓山狼坐在窄床外边, 弯腰去箱子里拿棉巾, 扔到了施云琳身上。 他?力道有些重,施云琳吓得缩了缩肩。 亓山狼背对着她, 施云琳看?不见他?的表情, 她小心觑着他?的背影, 拿着巾帕慢吞吞去擦身上的水。 身上的水擦干净了,施云琳故意不去擦湿头发。 生病难受吗?难受, 可是比不上整夜被他?欺负难受。她不过?两害取其轻罢了。 亓山狼忽然转过?身来,手?掌掐住了施云琳的脖子, 施云琳被迫后脑紧贴着木屋,仰起脸望着他?。 亓山狼手?掌的力度越来越重,施云琳几乎快喘不过?气来。施云琳惊恐地望着亓山狼的眼睛,眼睁睁看?着他?的眼睛一点一点变得幽蓝。比以?前每一个长夜里都要蓝。 他?说他?只有在两种?情况下眼睛会起变化?。显然,此时此刻他?是因为愤怒。 施云琳害怕地双手?捧住亓山狼的手?腕,想要推开他?的桎梏,可是却不能?撼动他?分毫。施云琳越来越喘不过?气来,对死亡的恐惧迫使?她眼眶里迅速蓄满了眼泪。 亓山狼盯着施云琳的眼睛的水雾,忽然又松了手?。他?转身拿起箱子里施云琳的衣服扔给她,而后他?直接在窄床外侧躺下。他?闭上眼睛,去藏幽蓝色的眼睛,同时也?是去藏压不住的愤怒。 施云琳心有余悸地大口喘着,她畏惧地望着亓山狼,不懂他?突然的愤怒是因为什么。她缓了一会儿,心肺不是那样难受了,才去穿衣裳。窄床很小,大半部分被亓山狼占据,施云琳不敢再惊扰了他?,穿衣的动作小心翼翼。 穿好衣服,她又紧贴着墙壁,胆战心惊地躺下去。她睁着眼睛,眨眼都不敢地望着亓山狼,生怕他?下个瞬间又突然伸手?要掐死她!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山林里的动物也?都安静下来,施云琳的头越来越沉,慢慢睡去。 睡着的时候,她的眼睫还是湿的。有冰凉的寒潭水,也?有或委屈或害怕的眼泪。 而这?个时候,施砚年还在亓山。 亓山山路难行,何况是在夜里。他?坐在一处孤零零的山石上,望着夜幕中破云而出的月亮,微微失神。 施云琳的身影总是一遍遍浮现在他?眼前,他?赶走脑海里撞见的今日尴尬一幕,努力去回忆曾经的过?往。 回忆里的她,总是甜甜地笑着。她有着公主的骄傲,也?有着小姑娘的撒娇柔弱。骄纵的她、甜美的她、温柔的她、奇思妙想的她……方方面面的她组成一个无比生动的形象,深深烙在施砚年的心里。 是从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对她不仅是兄妹之情? 是周泽明悔婚时?向?来性子温和的他?第一次压不住愤怒去揍了人?。他?怕见到一个受委屈的施云琳,他?最?受不了施云琳掉眼泪。哪怕她有时候央求他?什么事?情故意挤泪珠子,他?都受不了。 不,不是那个时候。应该在更早的时候,在某个微风正暖的温柔午后,在某个不经意地瞬间,属于她的种?子轻飘飘地掉进他?心里。 施砚年甚至会想,也?许上辈子上上辈子,他?们就认识。 厚厚的云朵借着夜色的遮掩缓慢地移动,直到将月亮全部遮住,视线一下子暗下去。 正如施砚年无可奈何暗下去的所有天?地。 怨恨吗?倒也?不。施砚年从不知怨恨。过?去不可更改,未来却可以?因现在的努力而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 天?边露出一抹鱼肚白时,施砚年从过?于美好的回忆里回过?神。他?站起身,却因为枯坐一夜,忽然眩晕,差点跌倒。 再不舍地回望一眼,施砚年转身下山。 没有时间不舍,他?要抓紧时间去铲除荆棘。 施云琳如愿地病倒了。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觉得晕头转向?,眼皮沉重,睁开眼的简单动作也?让她眼睛火辣辣得疼。 她虚弱地环顾,树屋里只她一个,不见亓山狼的身影。她很口渴,身边却没有水,身上一会儿冷一会儿热,难受得要命。 她闭上眼睛重新沉沉睡去,再次睁开眼睛时,树屋还是只她一个。 施云琳眼睫轻颤,撑着想要坐起身,却又无力地躺下。她从开着的窗口往外望去,看?见了晚霞。 竟然昏昏沉沉睡到这?个时候了? 她想生病躲避亓山狼的碰触,但她可不想病死! 想起睡前亓山狼想要掐死她,施云琳开始害怕,亓山狼不会走了吧?将她一个人?丢在深山里?而且还是发烧生病的她。 施云琳开始心慌。不行,她不能?就这?么病死在这?里。她再次撑着坐起身,忍住眩晕感,闭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虚弱地起身,挪到门口,树屋的门被她费力推开,她往下望了一眼,不见生起的火堆,心里又凉了半截——亓山狼恐怕真的走了。 她艰难地沿着木梯下去,每踩一步,小腿都抖得厉害。终于踩到地面,施云琳腿一软,跌坐在地,她费力挪了挪,背靠着树干,虚弱地喘着缓一缓。 亓山狼起身,朝施云琳走过?来。 施云琳的视线里出现一双黑色的靴子。她微怔,慢慢仰起脸,望着周身陷在黑暗里的亓山狼。 亓山狼当然没有走,他?只是没有生火。 他?没有日日进食的习惯,也?不需要灯火照明。 亓山狼在施云琳面前蹲下来,去看?她苍白的脸色和皲裂的唇。 被掐住窒息的感觉还那么清晰,施云琳害怕地望着亓山狼。求生的本能?,让她主动去拉亓山狼的袖子。她开口,是病弱沙哑的嗓音:“为什么要掐死我……我不懂……亓山狼,你怎么了?” 亓山狼视线下移,落在施云琳攥着他?袖角的手?指。他?再慢慢抬眼,盯着施云琳,开口:“我听见了。” 他?听见什么了?施云琳愣了一下,才震惊地反应过?来他?听见了她和施砚年的对话! 怎么可能?!当时他?明明离得很远! 施云琳语无伦次:“你、你听懂了吗?不……你没有听懂……” 亓山狼初时的确听不太懂,琢磨许久才听懂了个大概。听个大概也?已经足够。 他?给她不二的忠诚,她却还他?背叛。 亓山狼永不接受背叛。他?思考了很久要不要杀了她。 施云琳攥着亓山狼衣袖的手?颓然垂下,她移开目光,也?不再辩解了。她觉得自己已经尽了身为公主的本分,不能?再为湘做更多了。好像又回到了逃亡的时候,有了生死随命的坦然。 亓山狼的手?掌忽然落下来,施云琳畏惧地闭上眼睛以?为他?要打她,可他?的掌心只是覆在她的额头。 亓山狼转身跃上树屋,再下来的时候,手?里拎着施云琳的斗篷。他?动作生硬地将她拽起来,把?斗篷裹在她身上,连兜帽也?给她戴上。 亓山狼背着施云琳走了很久的路。施云琳趴在他?的背上,过?去很久才反应过?来这?是下山的路。 天?黑之后还是飘雪,雪花纷纷扬扬落了亓山狼一肩。施云琳趴在他?的背上,慢慢睡着。 不管山路再怎么崎岖,亓山狼的背总是很稳。 施云琳昏昏沉沉地睡着,隐约知道后来被亓山狼放到马背上。风雪越来越大,她觉得好冷,忍不住转头,将脸往亓山狼怀里藏躲避风雪。 马蹄踏进长青巷,惊扰了黎明前至暗的时刻。 亓山狼勒住马缰,大黑马长嘶一声,在小院门前停下来。 小院里的人?自来了亓,日日谨小慎微,听见响动都醒了过?来。施砚年第一个醒过?来,他?披衣下床,推开窗户望出去。院墙不高,他?能?看?见院外的亓山狼。施砚年心里一惊,急忙奔出去,穿过?庭院里攒了一夜的厚厚积雪,开了院门。 小院里其他?人?也?陆续起身,纷纷从屋子里出来。 “云琳!”施砚年立在马侧,想上前,又不能?。 听见哥哥的声音,施云琳有些迷糊,是她烧糊涂了吗?怎么会听见哥哥的声音? “是云琳回来了吗?”付文丹外衣都来不及穿,快步奔过?来。 亓山狼仿佛看?不见从小院里涌出来的人?,他?一直垂着眼盯着施云琳。 施云琳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眼是亓山狼的胸膛。风雪很大,她很冷,不由低着头,将脸贴在亓山狼的胸膛。 施彦同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暂时压下对小女儿的担忧,急忙迎上去对亓山狼道:“怎么这?个时候回来?风雪正大,大将军快下马进屋喝一杯热茶!” 亓山狼目光始终盯着偎在他?怀里的施云琳,没看?其他?人?一眼。 施云琳疑惑地转头,视线缓慢地移过?每一个家人?。她清醒了些,后知后觉亓山狼把?她送回来了。 她再慢慢抬起眼,与亓山狼的目光对上。 她不知道亓山狼为什么把?她送回来,她无措地望着他?。 亓山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他?也?终于将目光从施云琳身上移开,握住她的腰身,将她放下马。 施云琳摇摇晃晃站不稳,付文丹赶忙伸手?扶住小女儿。沈檀溪和施璟也?跑过?来扶她。 施砚年也?想去扶,却不得不忍住。 亓山狼收回目光,调转马头扬长而去。马蹄高踏,带起纷纷积雪。黎明前的长街被皑雪覆盖,他?黑色的身影践踏了雪色,又在雪色里消失不见。 施彦同有太多疑惑想问,可也?看?得出来小女儿状态很不好,赶忙说:“先进屋说话。” 施云琳收回遥望着亓山狼离去方向?的目光,在家人?的搀扶下转身。明明家人?都在身边,可施云琳心里却很不安,一点喜悦之情也?没有。 亓山狼,他?……就这?么不要她了吗? 第27章 027 第二十?七章 “怎么烧得这么厉害?”付文丹心疼得不得了, 扶着小女儿?上?了床榻,立刻又吩咐起来。 “也青,你快去煮风寒药。” 云山琳琅 第25节 “又绿, 去柜子里再抱一床被子来。” “阿璟,去给你姐姐烧热水。” 付文丹还想吩咐施砚年加炭火, 回头一看, 施砚年已经抱着另外?一个炭火盆进来, 正要?再生一盆火。 他向?来细心,倒也不需要?旁人吩咐。 付文丹和沈檀溪将施云琳身上?被雪淋湿的斗篷脱下来,用被子将施云琳严严实实包裹起来。付文丹手心贴着小女儿?滚烫的额头,揪心道?:“很难受是?不是??再忍一忍,喝了汤药睡一觉就能好了。一会儿?屋子里?就暖和起来了。” 沈檀溪凑过来,将施云琳挽起的半边头发放下来,道?:“这样躺着舒服些。” 她又弯着腰将施云琳有?些乱的头发拢顺。 施彦同?立在一旁, 皱眉望着。 “被子来了!”又绿抱着被子进来, 给施云琳再盖上?一层。 付文丹探手进被子里?去握施云琳的手,小女儿?的手冻得冰凉, 她双手捧着用掌心的温度给她暖着。 施云琳觉得一定是?往头上?浇的潭水太凉了, 现在头疼得厉害。回到了家人身边, 看着家人们为她忙忙碌碌,又能感受到母亲掌心的温暖, 她眼睛一红险些掉下泪来。 付文丹时不时询问施云琳难不难受, 想不想吃东西, 倒是?没问她为什么这个时候被送回来。 不多时,施璟烧好了热水。他站在积雪的檐下, 用两?个杯子不停倒过来倒过去,让滚烫的热水可以喝了, 赶忙跑进屋捧给施云琳。 施云琳喝了半杯热水,冻僵的身体一下子舒服许多。她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将整杯水都喝光。 又过了一会儿?,也青端着风寒药过来。 付文丹亲手接过来捧着碗喂施云琳。“知道?你怕苦,可烧得这么厉害,可不许嫌苦,快一口气?都喝了。” 汤药确实很苦,苦味儿?直冲天灵盖。施云琳拧着眉闭着眼逼自己?一口气?灌下去。 全部咽下去了,施云琳缓了会儿?才睁开?眼睛。她刚睁开?眼睛,就看见?施砚年递到她唇边的一枚甜枣。 她张嘴去吃,才发现枣核已经被施砚年去掉了。 冬枣清爽的甜,勉强压了压她满口的苦。 “躺下来睡一觉,睡醒就不难受了。”付文丹扶施云琳躺下,又从沈檀溪手里?接过拧干的帕子搭在施云琳的额头上?退烧。 施云琳望着围在周围的家人们担忧的神情,心里?一酸,又想落下泪来。她勉强忍下来,望向?一直沉默立在一旁的父皇,虚弱开?口:“你们不问我为什么这个时候回来吗?” 付文丹温柔笑着,没说话。 施彦同?却叹了口气?,道?:“卖女暂求来的苟且,父亲对不起你,不能给你撑腰做主,你想做什么都随你。” 施云琳眼神一黯,移开?目光,低声:“我想睡了。” “好。你好好休息,睡个饱。”付文丹站起身来,“你们都回去吧,人太多云琳要?睡不着的。” 付文丹想留下来照顾施云琳,被也青劝走。也青自小就在施云琳身边,照顾施云琳倒是?让人很放心。 一行人悄声退出去,走进覆雪的庭院,脚步声沙沙沉沉。 施彦同?忽然低声对付文丹说:“等明儿?个她好些了,你亲自看看她身上?有?没有?伤。” 走在最后的施砚年脚步顿住,扎在雪地里?再难前行,心口窒息般得疼痛,压得他喘不过气?。 “不用你提醒,我也知道?的……”付文丹偏过脸去擦眼角的眼泪。 屋子里?,施云琳闭着眼睛好似睡着了。实则她心里?又难过又后悔。 是?,她后悔了。后悔昨天的莽撞。她没有?想到亓山狼直接把她丢回来。她开?始害怕,害怕自己?的莽撞给家人带来不好的后果。她从来都不是?只代表自己?。 就算是?死,她也该死在亓山狼身边。 风寒药很快发挥药效,施云琳带着悔意慢慢睡着了。 黎明前最黑的时刻已经过去,东边发了白,旭阳蓄势待发。前路都是?些又长又窄的街巷,亓山狼下了马,将马鞭往马鞍旁一插,大黑马自己?转身走了。 亓山狼一个人继续往前走。 已经是?年底,京都的早市变得越来越热闹。那些白日还要?上?工的百姓时常一大早跑一趟早市采买,也有?人嫌早上?冷不愿开?火来早市吃俩包子垫肚子。学堂早已放了避寒假,孩童们也不怕冷地四窜追逐。纵使下了一夜的大雪,天地万物一片银装素裹,也不能给早市的热闹降温。 “真是?一场大雪,这地儿?雪太厚。我往前边去去。”卖炒果子的大叔推着小车想走。身后的人突然猛地拉住了他。 大叔疑惑地回头,身后的人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去看。大叔顺着他的视线朝着巷口看去,看见?了亓山狼。 一片雪色背景,亓山狼孤身朝这边走来。一身黑色粗布单衣裹着高大的身躯,笔直的长腿收进皮靴里?。黑色披风上?的貂裘领子被积雪打湿,不再柔软。不束不扎的长发也沾了些水汽。 一阵夹杂着碎雪的寒风吹过,扬起他的披风衣摆。 与这热闹的尘世街市,他带着格格不入的野性一步步走来。 前一刻热闹的街市瞬间安静下来,路人皆停下脚步,悄声快步退到道?路两?侧,路边的摊贩恨不得将推车再往后退一退,就连已经站在墙边的人也不由自主再后退直到脊背抵在墙壁。孩童被大人揪着后衣领拉到路边,不过这倒是?多此一举,即使没有?爹娘的提醒,烂漫的孩童们早已惧畏地躲到角落。 亓山狼对这些人的异常熟视无睹,漠然穿过长街。 从他开?始接触人类,这些人类就惧怕他、躲着他,纵使他什么也没对他们做过。不怕他的人是?稀奇的极少数。他早就习惯了,也不再在意。 在亓山的时候,默契地没人去打扰亓山狼。可是?当亓山狼走下亓山,消息立刻就会传到各个地方。他实在太显眼,只要?他离开?亓山,行踪天下知。 当亓山狼走过,早市里?那些屏息的人仿佛才敢喘息一样活了过来。 亓山狼沿着早市的长街还没有?走到尽头,两?个小厮打扮的人一路小跑追上?去,也不敢站在人前拦路。只弯着腰跟着身侧,说:“大将军,小的是?赵府的,我们家老爷邀您进府小坐。” 亓山狼脚步不停,不想理会。 另一个小厮补充:“府上?六公子马上?要?娶妻办婚宴,我们家老爷想请您过府。本来他老人家是?想亲自来请您,可他年岁大了一时追不上?来……” 两?个人喋喋不休,亓山狼一句也没听。可亓山狼认识他们两?个,纵使没去听他们呱呱些什么废话,大概也知道?他们是?要?请他去赵府。 亓山狼脚步未有?一丝停顿,继续往前走。 马蹄声起,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忽然拦路在前面。老人家看见?亓山狼立刻露个笑脸,高兴自己?抄小路追上?来了!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亓国上?一任的大将军,赵兴安。 英雄不仅迟暮,还发福。赵兴安将肥胖的身躯费力从马背挪下来,朝亓山狼走过来。可雪天路滑,他刚迈出一步,脚一滑,结结实实摔了一跤。 两?个小厮赶忙小跑着去搀扶。赵兴安费力地起来,笑呵呵地朝亓山狼过来,直接抱住亓山狼的胳膊,笑道?:“一回京就躲在亓山,今儿?个好不容易被我抓住了!走走走,快跟我走!” 亓山狼低头看向?赵兴安,他漠然的神情终于起了变化?——嫌弃。 赵兴安用力地拽亓山狼跟他走,亓山狼纹丝不动低头看他。 不怕亓山狼的人是?稀奇的极少数。面前这个麻烦的糟老头子就是?其中之一。 亓山狼拎着赵兴安的后衣领,将人提溜起来,放在马背上?。他跟在马侧,去了赵府。 不受欢迎的半狼人离去,早市彻底恢复了热闹,又成了人间热情美好的太平盛世。 施云琳心里?不安,睡得不踏实,断断续续地睡了醒醒了睡,后来退了烧才睡沉些。 等她再醒过来,已经是?半下午。 耳畔有?滴滴答答的水声,施云琳转眼望过去,看见?坐在身边的施砚年正在拧帕子。 施砚年立刻发现施云琳醒了。 “水声把你吵醒了?”他一边温声询问,一边替换了施云琳额上?的帕子,“已经不烧了。” 施云琳慢慢扯出一个柔柔的笑容来。直到现在,一想到大皇兄活了下来,她心里?都是?不真切的欢喜。 可施砚年心里?没有?半分欢喜。他难掩眼底的焦虑,低声问:“云琳,我去见?你,是?不是?给你带去了麻烦?” 在施云琳睡着的时候,施砚年想了很多,他最怕是?他的出现他对施云琳说的那些话,反倒将她扯进不好的境地。 “没有?呀。”施云琳微笑着,“能再见?哥哥我很高兴。只是?不小心染了风寒,山上?冷又没什么药,亓山狼就把我送回来了。” 施砚年张了张嘴,心里?针扎一样地刺痛,他却只能忍痛问:“他对你好吗?” “好。”施云琳柔笑着轻轻点头,“他对我很好的。” 她不会告诉家人,就在昨天自己?差点被亓山狼掐死。 “那就好。”施砚年仓皇地别开?眼。他怕再望着施云琳,忍不住眼底的湿。他几乎已经忍到了极限。她说那个男人对她好,一时之间施砚年心里?五味杂陈也不知道?该不该欢喜。 房门?被推开?,沈檀溪走进来,道?:“砚年,我来照顾云琳吧。” 施砚年垂眼压下眼底的情绪,温声道?:“不用,我照顾她就好。” 沈檀溪摇头:“母亲让我来替你。” 施砚年抬眼,与沈檀溪对视。有?些话不必言尽,施砚年便明白他不方便再单独留在施云琳身边。 “好。檀溪辛苦了。”施砚年站起身,再望一眼施云琳。 外?面忽然想起杂乱大声的敲门?声,隐隐勾出来者不善的意味。 “云琳好好休息。我去看看。”施砚年又一次深望一眼施云琳,转身大步出去。 “再吃些冬枣。”沈檀溪递过来。 在施云琳睡时,施砚年已经将所有?枣核去了。 不多时,施璟小跑着过来,站在门?口往里?望一眼,欲言又止。 施云琳问:“阿璟,是?谁来了?” 施璟瞧着姐姐病成这个样子,犹豫了一下,才说:“东宫来了人,把大皇兄接走了。” 施云琳一怔,手一歪,去核的冬枣跌落了。 第28章 028 “殿下?, 臣妾求您这?一次!”太子妃跪在太子面前,攥着他锦绣长衫的衣摆。而太子正懒洋洋地?坐在圈椅里,逗弄着手里的鹦鹉。 齐嘉致慢悠悠地?说:“施砚年入京时已经上表, 父皇已准他留在京中。现在动他,倒显得大亓虚伪无仁。” “殿下?!”太子妃跪行往前, 声?声?恳切, “殿下身为东宫储君日后要继承大统, 只是近两年陛下?频繁召见靖辰王,对其褒奖颇多。” 太子收起散漫的神情,落在太子妃身上的目光充满了危险。 “殿下?应该在京中权贵门第中寻更有助力的太子妃,而臣妾只是和亲而来不能给殿下?帮助。” 太子有些惊讶地?看向太子妃,突然觉得她?有些意思。这?其中的道理,太子不知道吗?他心知肚明,可和亲而来的身份, 也会多?些顾虑, 不是说废就能废的。“所以呢?孤帮你杀了?施砚年,你打算让贤?” “不!臣妾不敢让殿下?来蹚这?浑水, 只愿用臣妾之死换一个同归于尽!”太子妃发红的眼睛里迸出浓烈的仇恨。 一个麻木的人, 得知仇人还活着, 她?一下?子活了?过?来,而后便将报仇当成了?全部的使命, 万死不辞。 她?逆来顺受惯了?, 齐嘉致鲜少见她?这?般决绝模样, 有些新奇。他盯着她?片刻,转过?头继续逗弄着手里的鹦鹉, 沉吟片刻,没细问她?打算做什?么, 只道:“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云山琳琅 第26节 “多?谢殿下?恩准!”太子妃磕头。 施砚年的事情对于齐嘉致来说只是小事一桩,太子妃退下?之后,他一边逗着鹦鹉,一边想着父皇近来频繁召见靖辰王的事情。 如今陛下?有四?个儿子,齐嘉致不仅是中宫皇后所出,还是长子,立储名正言顺。可古往今来没传位给嫡长子的事情也不少见。 老三靖辰王颇得民?心臣意,也得父皇喜欢。老四?靖安王生性好玩没有夺嫡之心,可他与靖辰王一母同胞,会全力支持他的亲兄长。 至于老二靖勇王,有一半异族血统,造成不了?威胁。 太子正心烦,孙英武带着新训的鹦鹉来献给他。 在两只鹦鹉此?起彼伏细着嗓子学说话的声?音中,齐嘉致心里的烦躁得到了?不少缓解。 他忽然问:“奚弘新和郝毅安排进军中没有?” 太子深知自己在某些方面不如靖辰王,所以他需要身边人建立军功。 孙英武面露难色,摇头道:“想往军中安排人实在是有些难度。前些日子已经私下?宴请了?宿羽两回,那玉面狐狸就是不松口……” 亓山狼听不懂朝堂上的官话,也懒得开口。日子久了?,宿羽就替他上朝成了?传话的人。很多?事情,旁人也不敢主?动去找亓山狼商量,就求到宿羽面前。 “抓紧去办,在宿羽那里解决了?。若扯到亓山狼面前,就不可能了?。”太子道。 倒也不是说宿羽会徇私背叛亓山狼,只是宿羽做事圆滑许多?,会权衡利弊也会做交易。亓山狼就不指望了?,万事没商量。和亓山狼打交道这?么些年,就从没见过?亓山狼妥协,哪怕是对双方都?有益的事情,他也没有妥协过?。 在齐嘉致看来亓山狼就是个傻子。宁肯自伤八百也绝不后退一步,脑子就一根筋。 “什?么都?不怕的人最他爷爷得难办。”齐嘉致没好气地?感慨。 孙英武不敢接话。 不多?时,小太监进来禀话,太子妃将施砚年请进了?东宫。太子什?么也没说,和孙英武下?棋。 又过?两刻钟,小太监再来禀话,这?次他脚步匆匆,脸色也不好看。 “殿下?!大事不好了?!湘国的施砚年酒后失态意图对太子妃不轨!太子妃呼救,侍卫和婢女冲进去的时候,见……”小太监偷偷觑着太子的表情,“见那酒徒衣衫不整压在太子妃身上,将太子妃的衣裳扯去了?大半……” 齐嘉致平静地?听完,被太子妃这?简单粗暴的方法逗笑了?。 连名节脸面都?不要了?,还真是做好了?同归于尽的打算。齐嘉致慢悠悠再落下?一子,道:“将人擒了?,让太子妃自己面圣求公道去。” 太子妃哭着去面圣,见了?陛下?就要往墙上撞,大喊着冤屈想要一头撞死。她?好一通惊天动地?的恸哭,事情很快在宫里传开。 有人不解,这?样丢脸的事情为何?不压下?去,偏要闹到这?般田地?? 亓帝也头疼。看着下?方不成体统的太子妃,心生嫌弃。但事情已经闹大了?,想草草了?事也不行了?。 不过?亓帝原本也有意打压收留的湘国旧主?,就如了?太子妃的愿,判了?施砚年明日斩首。 一身狼狈的太子妃跌坐在地?,畅快地?笑了?。 消息传到长青巷的时候,一家人都?懵了?,早就知道是鸿门宴,却没想到有去无回。没人给长青巷送消息,是施彦同不放心让施璟出去打听回来的。施璟带回消息时,已经天黑了?。 “砚年绝对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来,这?是伊书珍的报复啊!”付文丹气极。 不用她?说这?话,众人也都?明白这?是陷害。 施云琳呆呆坐在角落,还没有从与哥哥重逢的喜悦里走出来,就要再次陷进要失去哥哥的恐惧里。 施彦同立在门口,望着外面黑如稠墨的夜色,道:“今日太晚了?,宫门已关?,明日一早我进宫一趟。” 施彦同心里没谱,不知道能不能救下?长子。可他必须跑这?一趟,哪怕是认了?这?场陷害,若能求一个代子受刑,保下?性命才最要紧! 施云琳望着父皇日渐消瘦的背影,既为父皇心疼,又为大皇兄担心。 一家人整夜无眠。 付文丹伴在施彦同身边商议着明早一起进宫求情。 沈檀溪陪在施云琳身边,给她?端了?风寒药。沈檀溪劝:“你才刚退烧不能忧心,喝了?药睡一觉,身体要紧。” “我哪里睡得着。”施云琳低着头,手里摆弄着一颗去了?核的冬枣。她?再抬眼时眼睛红红的,无助地?问:“姐姐,父皇能救下?大皇兄吗?” 失而复得是人生大喜。得而再失,会将人推进更深的悲楚里。 沈檀溪想了?想,握住施云琳的手,道:“云琳,你父皇也许不能说服亓帝。可是亓帝大概会听亓山狼的……” 施云琳不知道吗?她?知道。 她?吸了?下?鼻子,眼泪直接掉下?来。“姐姐,我说谎了?。不是因?为我生病被送回来养病。我任性枉为,做了?让他不高?兴的事说了?让他不高?兴的话,亓山狼……大概不要我了?……” 沈檀溪惊了?,一把将施云琳抱在怀里,轻轻拍哄着。“姐姐刚刚什?么都?没说,咱们不去求亓山狼,不去!” 沈檀溪跟着掉眼泪。一起长大,她?最了?解施云琳本就带着点小骄纵的性子,她?何?时顺从讨好过?别人。国难之后,她?实在变了?太多?,受了?太多?委屈。 漫长的一夜终于熬到天亮,施彦同和付文丹一夜没睡,早早出门进宫。 施云琳立在门口目送他们走远,她?转过?身,撞见施璟正在偷看她?。被抓到了?,施璟赶忙移开了?目光。 “阿璟,你昨天打听消息的时候,有没有听说亓山狼他是不是回了?亓山?” “他没有回亓山!他去赵府参加赵六郎今日的大婚!” 沈檀溪有些担忧地?望着施云琳,不确定地?说:“云琳,不去了?吧。你父亲可以救下?砚年的,我们等一等。” 施云琳抬头,望着庭院里萧瑟的枯树。她?以前等过?很多?次亲友家人的归来,可他们都?没能回来,天人两隔。 她?不要再枯等,她?总要做些什?么,尽力就好。 施云琳还没病愈,沈檀溪不放心她?一个人去,陪她?同往。施璟也想同行,被施云琳劝住。他们湘国人得亓帝“庇护”住在这?里,不能所有人都?走,总要留下?人才“本分”。 赵兴安祖上几代为亓效力,他曾统领大亓所有兵马,虽不算功勋赫赫的悍将,却也赚了?些不大不小的军功。早些年卸了?职颐养,在京中的地?位仍在。更何?况赵府儿孙入朝为官者也不少。 今儿个赵六郎成亲,新娘也是显赫官宦之女。喜宴气派,就连皇家人也来赴宴庆贺。 不过?宾客都?到了?之后,他们才知道今日亓山狼也来了?。 这?还真是稀奇,毕竟亓山狼从不来热闹的场合。可又不算太稀奇,毕竟亓山狼本就是被赵老将军领下?了?亓山,且力荐传了?帅印。 气派宏伟的赵府,摆满了?一张张铺着红绸的宴桌,吉时未到宾客已云集,欢笑畅谈。 亓山狼自然不在宴席里,他在高?处假山上的观景亭里。在他面前摆了?酒肉,被特殊独自款待。宿羽坐在一旁,正在向亓山狼禀告近日要事。他总能用最简练的语句禀事,所以手不能举的他才能成为亓山狼身边第一人。 施云琳和沈檀溪来到赵府时,被家丁拦住了?去路。 今日进府皆是达官显贵,自然不能什?么人都?放进去,没有请柬是进不去的。 管事瞧着两位容貌不俗,缓了?语气:“若是忘了?带帖子,女郎可以回去取。” 后面又来了?宾客,管事赶忙迎上去。其他家丁拦在施云琳面前,不准她?进。 施云琳朝着府门内张望,视线被影壁遮住,什?么都?看不见。她?急声?:“我找亓山狼。” 门口的热闹一寂,皆看向她?。 施云琳心急如焚,趁着小厮愣神的功夫往里闯。 管事吩咐:“拦住啊!” 施云琳跑进去,热闹的宴席出现在眼前,满眼都?是人,她?环顾也不见亓山狼的身影。 家丁马上追上来,她?大声?喊:“亓山狼——” 吵闹的婚宴瞬间安静下?来,众人不敢置信地?望向她?。谁这?么大胆子当众骂亓山狼? 樊紫莹从宴席里跑到施云琳面前,“夫人来了?!” 她?再对追过?来的管事说:“这?位是大将军夫人。” 管事也愣了?一下?,才说:“小的给夫人引路。” 施云琳心口怦怦跳着,跟着管事穿过?长长的宴席,任由那些或惊奇或震惊的目光打量她?。 管事将施云琳送到假山下?,便不再往前。施云琳望向高?处的亓山狼,他正看着她?。 施云琳提裙一口气跑上去,立在亓山狼面前却失语。 他刚怀疑她?与施砚年的关?系,她?要怎么开口求?未开口,泪先涌。 施云琳知道整个京都?达官显贵都?在下?面看着,可她?却只能丢下?往昔公主?尊严,想朝亓山狼跪求。 亓山狼握住她?的小臂,阻止她?跪。 他亓山狼的女人不能跪任何?人,跪他也不行。 第29章 029 施云琳忍辱负重身子刚矮下去一点想跪, 就被亓山狼稳稳握住小臂,他天生手劲儿大,再这么一拽, 施云琳便被拽坐在他身边的石凳上。 宿羽诧异地看了亓山狼一眼,赶忙站起身, 快步走下假山, 识趣地避开。 亓山狼瞥了一眼施云琳病恹恹的苍白脸色, 端起酒壶给她倒了一杯热酒,放在她面前。 施云琳哪里?有心情?喝酒,她转过脸望向亓山狼,纵使难以开口终究还是要开口。 “你……你能不能救救我哥哥?”她小心翼翼地询问,眼泪脏了满脸。“太子妃把他叫到东宫去?,冤枉他酒后唐突太子妃,午时就要问斩。” 亓山狼没什么表情?, 施云琳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懂。她慌忙伸手, 双手搭在亓山狼的小臂上,攥着他窄袖上的衣料轻轻摇拽。 “亓山狼, 你能不能帮帮我?我哥哥真的是被冤枉的。太子妃恨他……” 施云琳狼狈地低下头, 不肯用满是眼泪的脸庞面对亓山狼。 亓山狼终于开口, 他说:“把眼泪擦干。” 施云琳一愣,急急忙忙去?擦眼泪。她想拿帕子, 可出门的时候走得?急, 竟没带帕子, 只好低着头不顾形象地用袖子去?擦眼泪。 终于将脸上的眼泪擦干净了,施云琳拼命忍住还想往外涌的眼泪, 抬起一张水洗过的白净脸面,乖顺平静地望着亓山狼。 亓山狼的视线在施云琳的脸上凝了片刻, 他起身,站在观景亭围栏旁,俯瞰下方:“宿羽。” 宿羽正?和赴宴的宾客谈笑,听见亓山狼唤他,赶忙辞过正?在交谈的人,快步登上假山上的观景亭。 下方的宴席间?,众人虽然都还在闲谈,可他们总是时不时望向假山上的亓山狼。 齐嘉致和靖辰王齐嘉辰,在赵大郎的陪伴下从?屋内出来,走进宴席,远远瞥了一眼假山上的亓山狼。 太子在宿羽的身上多看了一眼,他希望宿羽暂时没有向亓山狼禀告奚弘新和郝毅的事情?,只要还没有告知亓山狼,就还有回转的余地。 “咦?那位女郎是何人?”赵大郎询问身边的家仆。 家仆未答话,靖辰王道?:“能靠近他的,自然是他夫人。” 云山琳琅 第27节 赵大郎恍然。 太子笑了笑,道?:“三弟对亓山狼越来越了解了。” 几人说话间?,便在主?桌入了桌。 太子再往假山那边望了一眼,见宿羽快步从?假山走下来,目标明确大步正?朝这边走过来。 宿羽面带微笑拦住了孙英武,对他说了句什么,孙英武脸色微变,惊讶之后浮现喜色。孙英武转身走到太子身侧,俯身道?:“亓山狼同意让奚弘新和郝毅在军中任职。” 太子微愣,问:“亓山狼的意思?” “是!不过……”孙英武稍微停顿了一下,再说:“亓山狼还说,施砚年的事情?应当是误判。” 太子听懂了,但是明显不敢置信。他愣了好半天,才问:“亓山狼的意思,还是宿羽的意思?” “亓山狼!” “确定是亓山狼的意思?”太子又问了一遍。 “千真万确,宿羽亲口说他只是转达亓山狼的话!” 齐嘉致高兴得?笑了。奚弘新和郝毅能放在军中值得?他高兴,可是他高兴之处却不在此。 亓山狼居然会妥协了? 他抬头望着假山上的亓山狼,震惊之余有了窃喜。 那是刀剑抵在心口宁肯剑刃刺破胸膛也绝不退后半步的人,他居然会妥协? 会妥协好啊!会妥协代表不再刀枪不入。 “太子妃与施砚年有私仇,此事另有隐情?也不是不可能。”齐嘉致寻常语气说话,故意让宿羽听见。 齐嘉致站起身,同桌在座的人都跟着起身。 齐嘉致心情?愉悦地对赵大郎说:“免得?出了错案,孤回宫一趟调查清楚,就不多留了。” “殿下的事情?要紧,送殿下。”赵大郎赶忙相送。 孙英武和太子说的话,靖辰王听了个?大概,目送太子容光焕发地走远,靖辰王回头遥望了一眼观景亭里?的两个?人,微微皱眉。 观景亭里?,施云琳焦心地等待。刚刚亓山狼将宿羽叫上去?,只说了三个?名字——“奚弘新、郝毅、施砚年。”前两个?人她根本不认识,也听不懂亓山狼这话是什么意思,只能眼巴巴看着宿羽下去?,再满怀希望地看着宿羽重新上来。 宿羽重新登上观景亭,对亓山狼点头。 亓山狼一言不发,又倒了一杯热酒来饮。 宿羽看着施云琳焦虑的样子,微笑着说:“夫人,不用担心了。” 施云琳悬着的心一下子落回去?,僵硬的身子也跟着一软。她甚至有些不敢置信,这件事情?真的这么快就解决了。 宿羽这样说了,她还是有些不安心,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亓山狼。 感受到施云琳的目光,亓山狼将手中的酒杯往石桌上重重一放,酒水溅出来一些。 施云琳下意识地畏惧地向后缩了缩肩。 亓山狼起身往假山下走。施云琳想也不想急忙跟在他身后往下走。 石阶有些滑,亓山狼人高腿长走得?快,施云琳小跑着去?跟,一个?脚滑,身子朝前栽歪,她急急扶住前面的亓山狼的后背。 亓山狼脚步微顿,好像叹了口气。他再抬步,脚步稍微放慢了些。 见亓山狼走过来,嬉笑的宴席安静下来。端着茶水的规矩婢女们也赶忙停下手里?的事情?退到一旁让开路。 沈檀溪立在一旁看着施云琳跟着亓山狼出去?,她心里?隐隐觉得?施砚年有救了。不过眼下施云琳明显不会和她一起回长青巷了,她人生地不熟,不敢在这里?久待,只想快些回去?。 她刚迈出府门,外面好像来了位贵客,门口的宾客都为马车里?的人让路。可沈檀溪不关心这些,她脚步匆匆离去?。 一阵风吹来,吹起车窗边的垂帘,露出男子冷毅分明的下半脸。他伸手挑起垂帘,目光在沈檀溪的背影上多看了一眼,吩咐:“去?查那个?女人是谁。” “是,殿下。” 施云琳不知道?亓山狼要去?哪儿,她默默跟在后面,跟了很长一段路,才发现这是要进宫的路。 她甚至在宫门口见到了父皇和母后。 施云琳提裙快步奔过去?。“父亲、母亲!” 二人见了施云琳,有些意外。付文丹拉着她的手,去?看小女儿尚且病弱憔悴的脸色。施彦同道?:“陛下在与朝臣商议朝政,暂时还不肯召见。” 施云琳回头,去?望走过来的亓山狼。施彦同和付文丹也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亓山狼看也没看这边一眼,脚步不停继续往宫门走。施云琳迟疑了一下推开母亲的手想要跟上去?。 她才刚迈出一步,亓山狼回过头,对她说:“等着。” 施云琳听话地站在宫门外等候。她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只觉得?时间?漫长得?好像没了尽头。 宫门再次打开,亓山狼高大的身躯出现在施云琳的视线里?。 紧接着,施云琳看见了跟在亓山狼身后的施砚年。 事情?给她摆平了她还要坐立不安地担忧,亓山狼只好直接将人带出来送到她面前。 “哥哥!” 施云琳和施彦同、付文丹都很高兴,急忙迎上施砚年。 施砚年望了一眼亓山狼,黯然道?:“让你们担心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付文丹哽咽道?。 施彦同大概猜到了是小女儿去?求了亓山狼,他刚想向亓山狼道?谢,却见亓山狼已经?走远了。 施云琳犹豫了一下,道?:“你们先回家。” 她小跑着朝亓山狼追上去?。她无比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今日的教训已经?足够了,如果?牺牲她自己?可以?换家人平安,她没有什么是忍受不了的。 本就大病了一场才刚刚退烧,施云琳跑到亓山狼身边时,已经?开始冒虚汗,脚步也浮晃。她才刚拽到亓山狼披风一角,人已经?站不稳。 亓山狼伸手一扶,手掌撑在她后腰,将人往怀里?一带。她柔软的身躯重新落入他的胸膛。 亓山狼垂首望了一眼她苍白的脸色,弯下腰去?,手臂穿过她腿弯,将人打横抱起,转身复进宫。 宫人正?要关闭宫门,见亓山狼折返,也不敢多问,赶忙再将沉重宫门拉开。 施砚年望着亓山狼抱着施云琳走远的背影,久久不能收回目光。 施彦同了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走吧。阿璟和檀溪还担心着。” 施砚年收回越矩的目光,微笑着温声:“好。” 亓山狼抱着施云琳直接去?了太医院。太医院的医者们每日不就诊时,都在药味浓郁的太医院里?读医书、试药方。 小太监小跑着进来禀告亓山狼过来了,几位太医都吓了一跳。那位可从?未来过太医院。 亓山狼大步往前,不需要叩门自有人为他开门。他也不需要任何停顿,畅通无阻地大步走进太医院议事厅。 几位得?了消息的太医早就站起身恭迎。 亓山狼迈进来,将怀里?的施云琳放在罗汉床上,开口:“治。” 几位太医可不敢马虎,恨不得?拿出看家本领围上去?。一通兴师动众地诊查,发现只是染了风寒,而且也已经?退烧了…… 不过既然是亓山狼亲自抱过来的人,不管是昏了还是睡了,都要拿出最好的灵药来治! 今儿个?不能让人活蹦乱跳,就是太医院没本事! 施云琳被浓重的汤药味熏醒。她睁开眼睛,入眼是宫女正?在给她灌药。她好不容易挣开了,屋内几个?小宫女立刻跪地。 施云琳想起来了,这里?是太医院,是亓山狼送她过来的。几位太医们的用药可真厉害,让她昏昏沉沉睡到天黑。不过现在醒来身上倒是舒服多了,有着久病痊愈的舒畅感。 小宫女说:“夫人,大将军说等您醒了去?前院寻他。” 施云琳下了床,快步往前院去?。 月下,亓山狼正?在用毛刷给大黑马刷毛。看见施云琳过来,他放下毛刷,翻身上马,绕到施云琳伸手一捞,将人拎上马背。 又是一路畅通无阻,大黑马再次在长青巷的小院门前停下来。 亓山狼又将施云琳放下去?,而后调转马头。施云琳赶忙小跑着两步,攥住他的披风一角。 亓山狼坐在马背上回头看她。 施云琳已经?下定决定不能再被亓山狼抛下。她本该说“带我回亓山吧”,可是对家人的不舍萦在她心口。话到嘴边,她又小声改了口:“吃了晚饭再走吧?” 亓山狼望着她不说话。施云琳心里?突突跳,手指用力攥着他披风不肯松。 第30章 030 施璟快步跑到院门?口, 将院门?打开,立在门?口往外望着。“阿姐回来了。” 在家人面前,施云琳顾着脸面, 瞬间松开了亓山狼的披风。 亓山狼看着施云琳垂下眼的样子,翻身下了马。他拍了一下马背, 大黑马前蹄踏了两下, 转身哒哒走了。 亓山狼经过施云琳, 踏进小院。施云琳愣了一下,快步跟上去。 施璟赶忙走在施云琳的身边,问:“阿姐,你们吃过晚饭没有?” “还没有呢。” “正好,饭菜刚端上桌,我们也?还没开始吃呢!”施璟一边说着,一边偷偷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亓山狼, 眼中?浮现好奇。 小院里?的人或坐在堂厅, 或候在门?口往这边望着,瞧见亓山狼过来, 都有些?意?外。 坐在膳桌旁的施彦同站起身来, 热切地开口:“来的正是时候, 快坐下用膳。” 他又吩咐也?青快去多拿两副碗筷。 本来施砚年坐在施彦同的左侧,施彦同使了个眼色, 他向后挪了两个位置。亓山狼坐在施彦同的左侧, 施云琳坐在亓山狼另一侧。而施云琳另一侧则是施砚年。 柳嬷嬷端上来最后一锅热汤, 所有的菜便上齐了。 这是施家人头一次这么近接触亓山狼,亓山狼天生有一种不易接近的非人野性, 他们有些?局促不知如何开场活络气氛。 最先开口的人是施砚年。 “今日之?事多谢大将军从中?周璇,救命之?恩铭记于心。” 亓山狼转过头, 一言不发地盯着施砚年,锐利的目光里?带着些?审视的意?味。 云山琳琅 第28节 施砚年任由亓山狼打量,一片坦然相对。 施云琳坐在两个人之?间,却有些?不安。她一直琢磨不透亓山狼的行为,他甚至怕亓山狼回?突然暴起,一下子折断大皇兄的脖子。 她赶忙伸胳膊去拿汤勺,盛了一小碗菌菇汤,递放在亓山狼的面前,说:“吹了很久的凉风,暖暖身吧。” 亓山狼这才将目光收回?来,看了施云琳一眼,端起面前的菌菇汤来喝。 亓山狼动了筷,其他人这才拿起筷子开始吃东西。 虽说食不言,可?今日这一餐明显过于安静。沈檀溪放碗的动作都要缓慢小心不发出?响动来,施璟也?只夹面前的菜,筷子不敢往外伸。 可?这样过分诡异的沉默也?不是个事儿?,付文丹打破沉默,她问施云琳:“人还病着在外跑了一天,有没有不舒服?” 亓山狼和施砚年同时转头看向施云琳。 “我没事,已?经好了。”施云琳低下头咬一筷子的米饭。 “没事了就好,咱们湘国不像亓这么冷。日后你可?要多注意?保暖,多穿些?衣裳,不能再着凉了。”付文丹说。 “嗯……”施云琳低着头,又往嘴里?扒一口米饭。 “怎么只吃米饭?”沈檀溪示意?也?青去给施云琳布菜。也?青赶忙拿了一个小碟,夹了几道施云琳爱吃的菜,放在她面前。 施云琳也?不知道家人见她只吃米饭怎么想,实际上她是真的觉得米饭好香。她已?经好久没吃过热乎乎香喷喷的米饭了。若是以前,别人告诉她白米饭是香的,她一定要摇头嘲笑对方味觉有问题,米饭根本没有香味儿?。如今她自?己倒是尝出?了白米饭特有的香气。 连吃了几口米饭,施云琳才去吃小碟里?的几道青菜。 亓山狼视线落在小碟里?,看着施云琳吃草。 施云琳用筷子去夹青菜,瞧见菜叶上有一小块肉沫,她动作自?然地下意?识将那块肉沫挑走,夹起青菜来吃。 施云琳后知后觉亓山狼除了她给他盛的那碗汤,再没吃过别的东西。她犹豫了一下,夹起一块排骨给他。排骨刚放在他面前的小碟前,她就收回?视线,继续吃着自?己的东西。 亓山狼瞥了一眼排骨上杂乱的调料,有些?嫌弃。不过他还是吃了。他咀嚼,连骨带肉。排骨上的骨头被他咬碎,混着娇酥的肉一起咽下。 施云琳听着他咬碎骨头的声音,假装淡然地继续吃东西,全当没听见。 施璟却睁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置信有人吃排骨是这样吃的。 施砚年有些?担忧地悄悄看了施云琳一眼,再默默收回?目光。他手?握着筷子,实在是再也?一口吃不下。 施云琳快吃饱了,柳嬷嬷端上来一碟精致的梅花酥。“昨儿?个就弄好了材料,想着今天给你做,还好小公主今晚上回?来了。” 施云琳眼睛弯起来对柳嬷嬷笑,迫不及待地去吃粉嫩酥口的梅花酥。柳嬷嬷做糕点的手?艺向来一绝,施云琳很喜欢吃这些?甜甜酥酥的点心。 她吃了两块就有些?吃不下了,弯着眼睛说:“剩下的我要留着夜里?吃。” 施彦同笑着说:“谁也?不会和你抢。” 膳桌上的气氛这才逐渐缓和了些?。当然,这种融洽和亓山狼无关,相反只有当他不存在,其他人才能放松些?。 这顿晚饭,亓山狼一共只吃了施云琳给他盛的一碗汤和夹给他的那块排骨。 饭后,付文丹将施云琳拉到角落,低声:“大将军没怎么吃东西,是不是不和他胃口?他想吃什么,我让柳嬷嬷现在去做。” “不用。”施云琳摇头,“他本来也?不是每天都吃东西。” 施云琳已?经知道亓山狼的肠胃和寻常人不同,以前在亓山的时候,他烤了兽肉撕下一条条喂她时,他自?己大多数时候并不吃。 付文丹听得震惊,居然有人不是每天都吃东西,还能长得这么高大结实?不过她没多追问这事,而是问:“今晚你们留下来吗?” 这把施云琳问住了。她也?不知道。她回?头望向立在檐下的亓山狼,不确定地说:“应该吧……” 施云琳不愿意?家里?人为她担心,总想在家人面前保留些?体?面。可?能不能留些?体?面,却是亓山狼说了算。瞧着家人们都有些?局促不安的样子,她朝亓山狼走过去,同他一起立在檐下。 望一眼屋檐下挂着的冰凌,她蹩脚地找借口:“外面好冷,我们进屋去吧?” 她轻轻抬手?拉住亓山狼的衣袖,将他领进她的房中?。 到了房间,施云琳立刻松了手?,再将房门?关上。 亓山狼在桌边漠然坐下,不言不语。施云琳望了他一眼收回?视线。只他们两个的时候,差点被他掐死的恐惧总是盘旋在她心口。 她缓步走到窗前,将窗户推开一条小缝儿?,望着外面的夜色发呆。她不知道这样攀附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她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故土? 一想到回?到故土很可?能只是一场痴梦,施云琳心头立刻酸胀难受。 外面的凉风吹进来,本资源由蔻蔻群夭屋儿耳起五耳吧一整理施云琳打了个寒颤。将她从思乡的回?忆里?拽回?来,让她惊觉已?经很晚了。她回?头,见亓山狼还一动不动坐在那里?。 她关了窗,后背倚着窗口,有些?无措地望着亓山狼,她心里?没谱,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生气。她甚至不知道亓山狼会不会还想掐死她。 犹豫再三,她才小声开口:“该睡了。” 亓山狼抬眼,灼亮的眸子盯着她。 施云琳轻轻咬了下唇,垂下眼睛,去解身上的衣服。她解下外衣,放在一旁的桌上,再抬臂绕到颈后去解开细细的带子。她将肚兜解下来攥在手?里?局促地攥了攥,才放到一旁。她再弯腰,褪去身上最后的衣料。 在这个寒冷的夜晚她的脸颊浮现窘迫的红。亓山狼盯着她,视线在她微红的脸颊上多停留了一会儿?,而后再慢慢下移。她身上从上到下从外到里?都曾落入他的掌中?,他十分清楚雪肌落入掌中?时的荡漾。 施云琳在亓山狼的打量目光下,硬着头皮朝他走过去。一步步地挪,直到站在他面前。指尖微颤之?后,施云琳去攥亓山狼的袖子,再小声地重复了一遍:“该睡了……” 亓山狼的视线缓慢地从下至上扫过施云琳的身体?,最后盯着她的眼睛,问:“不怕了?” “怕的。”施云琳嗡声实话实说。她不喜欢说谎话,也?不觉得有说谎话的必要。她就算说不怕亓山狼,亓山狼也?不会信的。 她当然怕。施云琳长这么大,身体?上经历过的最痛都是亓山狼给的。夜晚漫长的折磨像挣不开的梦魇,是醒来后回?忆都会发抖的痛。 可?什么是和亲呢?大概就是用这副身体?去换身后人的安全。再痛,都该去承受。 施云琳轻轻舒出?一口气,做了些?思想准备,才弯下腰去解亓山狼的衣带。 亓山狼握住了她的手?,阻止了她。 施云琳疑惑地抬眸对上亓山狼的目光。亓山狼站起身,握住施云琳的手?腕,将人拽到床上去。施云琳踉踉跄跄歪坐在床榻上,抬眸望着亓山狼的目光里?噙着藏不住的恐惧。 他冷漠地逐渐靠近,一股冷意?将施云琳袭击。她攥着身侧的锦被,紧张地逐渐用力抓紧。 亓山狼几乎贴在施云琳的颈侧,微侧过脸用力嗅了嗅她身上的气息。他退开些?,再一手?抬着施云琳的脸,指腹在她的唇上轻捻。 他再次靠近,将唇贴在施云琳的唇上。他的唇很凉,施云琳整个身体?紧绷一动也?不敢动。 而他的手?掌缓缓下移,抚上施云琳纤细的脖子。 就在施云琳以为他又想要掐死她的时候,亓山狼的唇和手?都很快离开了。他将自?己的食指横塞进施云琳的口中?,说:“咬。” 施云琳没听懂,茫然无措地望着他。 “咬我。”亓山狼重复。 施云琳这次听懂了,咬上亓山狼的手?指,力道轻轻的,也?不敢用力。 “用力。” 施云琳实在是琢磨不透亓山狼到底想干什么。既然是他让她用力咬,她便用力。好像这段时间的委屈和气恼都短暂地得到了宣泄口,她尽了全力去咬。虎牙嵌进亓山狼的皮肉里?。直到满口血腥味儿?,施云琳才惊慌地松了口,小心翼翼地去觑亓山狼的神色。 亓山狼垂眼,去看自?己的手?。施云琳看着他的手?指被她咬得血流不止,有些?害怕。她急忙欠身去拿床头小几上的帕子,跪坐在床榻上的她直起身来,捧了亓山狼的手?去擦他食指上的鲜血。 “是、是你让我咬的……”施云琳小声呢喃,声线有一点抖。 亓山狼好像并不知道疼,他另一只手?重新抚上施云琳纤细的脖子,指端在她颈侧轻压了两下。 他说:“扯平。” 施云琳茫然地望着他。他在说什么? 亓山狼松了手?,将裹在手?上的帕子扔开,解衣带的同时,将床幔拽下来。 第31章 031 太子妃枯坐在梳妆镜前, 手里抚着一个小瓷瓶。瓶子里是致命的鹤顶红。她不惜丢弃自己?的名节脸面,只为了避免夜长梦多用最快的速度取施砚年的性命,为哥哥报仇。她已经想好, 等施砚年被斩首,她便服毒去了, 结束这无尽的痛苦, 也能去地下陪哥哥…… 可是只差一步!只差一步就能杀了施砚年!太子居然反悔了……他?明明恩准了她对施砚年的报复! 太子妃咬牙切齿地恨, 恨施砚年,也恨齐嘉致。 “殿下。”门外的小宫女屈膝行?礼。 齐嘉致推门进?来,瞥一眼失魂落魄的太子妃,他?朝罗汉床走?过?去,扯松了衣领,漫不经心地命令:“过?来。” 太子妃知?道?,又一场□□即将开始。 这一次, 她没有再?如往常那样恭顺。她走?到齐嘉致面前, 不像以前那样跪下。她头一回挺直了脊背,道?:“太子食言了。” 齐嘉致冷笑了一声。军功可比一个施砚年的生死重要多了, 也比换个太子妃更重要。更何况, 他?想换太子妃也不是非要听她的法子, 他?自有他?的办法。 “过?来跪下。”齐嘉致再?开口,声音冷了几分。 太子妃也冷笑, 反问:“殿下又要用打我?的方式来麻痹你自己?吗?” 齐嘉致瞬间变了脸色, 蹭地一下站起身, 一巴掌抡在太子妃的脸上。太子妃直接被打得跌倒在地,甚至一阵眩晕。 齐嘉致一脚踏过?来, 踩着太子妃的脸,冷声:“伊书珍, 我?看你这个贱人是活腻了!” “哈哈哈……”太子妃放肆地大笑,她在齐嘉致的鞋底,抬眼对他?嚣张地笑。 “殿下会帮我?杀了施砚年的。”她一边笑着一边说得肯定。 齐嘉致收回脚,他?蹲下来,用力捏住太子妃的脸,道?:“如果你真的疯了倒是给了孤一个名正?言顺废掉你的理由!” 太子妃还是在笑着,眼中?疯狂。她说:“殿下若不帮我?,您的秘密恐怕就要天下知?了。” 齐嘉致脸色大变,立刻掐住太子妃的脖子,他?用力掐下去,太子妃的脸色逐渐变得紫红。 太子妃难以喘息,她艰难地沙哑开口:“如果我?死了,宫我?安排在宫外的人也会把消息传开……” 齐嘉致死死盯着太子妃的脸,气愤地松了手。 太子妃捂着自己?的脖子,大口喘着气。 “你这个疯女人是彻底疯了!不仅自己?找死,也不顾你的母国了?” 听太子用母国的安危威胁她,太子妃脸色稍变。不过?她早就下定了决心,不会被太子的几句话吓倒。 “殿下,我?只要施砚年的性命。他?死之时?,我?会带着殿下的秘密自尽,同时?也会献上宫外之人的性命。” 她不要名节体面不要性命,她什么都不要,只要给哥哥报仇! 齐嘉致身为东宫储君,还是头一遭被人威胁。他?咬牙盯着太子妃好一会儿,才说:“好。孤帮你杀了他?。” 一个施砚年的性命,简直是小事一桩。 不过?齐嘉致不会允许自己?被胁迫,他?不会放过?太子妃。当然?,眼下更重要的事,是他?立刻吩咐手下去调查太子妃最近和什么人接触,他?要揪出太子妃安排在宫外的人。 云山琳琅 第29节 齐嘉致立在夜风寒凉的庭院里,被寒风吹得全身心发寒。他?绝对不能让伊书珍将他?的秘密抖出去,否则他?绝不可能再?继承帝位。 他?越来越急迫地想要早日登上皇位。 第二天一早,施云琳醒过?来的时?候,亓山狼已经不在身边了。她撑着床榻坐起身,伸手揉了揉腰。她今日比往日醒得早些,因为昨天晚上亓山狼折腾她的次数比以前少?了些。 施云琳低着头扒拉了一下手指头,发现最近两三次,亓山狼欺负她的次数越来越少?。一想到他?也觉得累体力跟不上了,施云琳心里高兴不少?。她继续扒拉着手指头,去算还要多少?次之后,他?才会只一次。 “云琳,你醒了没有?”付文丹在门外问。 “醒了。”施云琳答了话,才反应过?来自己?身上还没穿衣裳。瞧着母亲带着柳嬷嬷进?来,施云琳赶忙扯了扯被子将自己?围起来,甜笑着撒娇:“母亲,我?还没穿衣服呢。你们?先出去嘛。” 付文丹没走?,柳嬷嬷将房门关上。 付文丹走?到床边,去拉施云琳身上的被子,“让母亲瞧瞧。” 施云琳攥着被子不肯松手,对上母亲坚持的目光,她迟疑了一下,才慢悠悠地松了手。 付文丹昨日就想给施云琳检查身体,可昨日有事耽搁了。付文丹看向小女儿的身体,看见她胸前一片红色的划痕。施云琳有些尴尬地伸手去挡。 “腰上的淤青是怎么弄的?”付文丹心疼问。 施云琳低头去看才发现自己?腰上青了一块,什么时?候弄出的痕迹,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猜着可能是亓山狼什么时?候捏出来的。 “云琳,他?会打你吗?”付文丹急忙问。 “没有的。他?只是手上力气有些大而?已……”施云琳小声呢喃。她脑海里还浮现亓山狼想掐死她的那一幕。她记仇。 付文丹再?去掰施云琳的腿,施云琳赶忙朝床里侧躲,扯过?被子把自己?挡住,嗡声:“不给看了,不给看了!” 付文丹也没再?执意,她轻轻拍了拍施云琳的手背,问:“云琳,疼吗?” 施云琳眼睫轻颤之后慢慢垂下去,沉默地默认了。 柳嬷嬷摇头,叹息道?:“我?就说了,亓国这位大将军是不会怜香惜玉的。可怜我?们?的小公主了……” 付文丹却?觉得至少?施云琳去求亓山狼帮忙救施砚年,亓山狼毫不犹豫就答应了,这说明他?有时?候也会听施云琳的。 付文丹想来想去,斟酌了用词,说道?:“云琳,你既然?嫁给了他?,床笫之事逃不过?。” “我?知?道?……”施云琳声音更闷。她有一点不太好意思和母亲谈论这事。她也不懂母亲为什么非要和她说这事,实在是尴尬得很。 “所以你要想法子让自己?不那么难受。” 施云琳偷偷掀起眼皮望了母亲一眼,又迅速垂下眼睛。她又想听,又不好意思去听。 付文丹语重心长地说:“若一味被动忍受,那只能是吃苦头。主动些才不会难受。” 施云琳愣住了。让她主动?让她主动把腿架在亓山狼的肩上、盘在他?腰上,或者?转过?身去主动撅起屁股对他??这怎么可能! “您别说了……我?不想听了……”施云琳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又低着头,恨不得将脸埋在被子里。 付文丹将话说得这么明白已经足够了,确实不能再?说了。她有些怜惜地摸了摸小女儿的头,道?:“快起吧,也青煮了你喜欢的红枣粥。” 付文丹和柳嬷嬷出去之后,施云琳捂着自己?发热的脸好一会儿给它降了温,才穿上衣服出去。 施云琳刚迈出房门,便看见亓山狼和施砚年站在一起说话。她惊住,心都提了起来,几乎是下意识地提裙跑了过?去。 亓山狼和施砚年同时?转头看向她,她明澈的眸子转来转去。稍作犹豫,她朝亓山狼走?过?去,双手搭在他?的小臂上,拽着他?走?。 亓山狼低头瞥了一眼她搭在她小臂上的手,由着被她拉进?房中?。她关了房门,后背抵在门口,面露难色地望着亓山狼。 亓山狼瞧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走?到一旁的圈子里坐下,等待。宽敞的圈子,他?坐进?去倒显得逼仄许多。 施云琳舒出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她走?到亓山狼面前,开口:“我?哥哥是喜欢我?。但是只要我?和你的婚姻还没有解除,我?就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情。我?哥哥也是磊落的人,他?也不会对我?做越矩之事。所以……请你不要……不要怀疑我?和哥哥有不清不楚的龌龊事情,也请你不要伤害我?哥哥……” 亓山狼面无表情地盯着她,沉默着。 过?去了好久,施云琳才小声地问:“你、你听懂了没有?” 亓山狼点头。 施云琳望着他?,忽然?就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了。她心里一片忐忑,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如实去说对不对。 “你想多了。”亓山狼道?。 施云琳疑惑不解地望着他?,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她确实脑子里乱糟糟的,忍不住思来想去,又为自己?想到的情景而?时?刻担惊受怕。 亓山狼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睥着施云琳,施云琳不由抬起下巴仰望着他?。 亓山狼低头,凑到施云琳的耳畔,冷漠地开口:“他?算个什么东西。” 施云琳愣住。 亓山狼根本没把施砚年放在眼里,他?更不可能因为记恨或其他?原因把施砚年杀了。施云琳的担忧根本就是多虑。 他?算个什么东西?连做敌人也不配,更没有资格跟他?抢女人。 亓山狼直起身,经过?呆愣的施云琳,推门出去。他?向来不喜欢屋子,太受束缚,不如室外更舒畅些。 施璟看着亓山狼走?出来,他?拿着手里的弓,犹豫了好久才朝亓山狼走?过?去。 他?仰着头望亓山狼:“我?最近学射箭总是射不准,姐夫能教我?射箭技巧吗?” 正?站在一起的施彦同和施砚年意外地看过?去。 施云琳也从屋子里出来,听施璟自然?地喊姐夫,多看了他?一眼。 亓山狼朝施璟走?过?去,走?到他?身后,弯下腰,握住施璟握弓的手,抬起弓来。 施璟欣喜若狂,去瞄准他?系在树下当靶子的红绸。 可是亓山狼握着施璟的手调整了方向,对准了院墙下扫落叶的小厮。 长箭破空而?去,正?中?小厮的眉心,小厮连呼喊都来不及,直挺挺地倒地。 施璟吓傻了。 听见外面的响动,付文丹和沈檀溪等人疑惑地迈出房门,惊愕地瞧着这一幕。 亓山狼又搭了一支箭,调整方向射出。呆愣站在树下的一个小厮,瞳孔放大中?箭倒地。 施璟的手开始发抖。 亓山狼微用力去握施璟的手,这次将箭尖对准了厨娘。厨娘站在厨房门口惊恐地尖叫一声跑回厨房,紧闭了木门。 亓山狼侧耳听了听,调整方向,对着厨房墙壁射箭。长箭穿透墙壁。 厨娘短促地尖叫了一声,再?无声息。 最后一个小厮根本不敢跑,他?抖着腿朝亓山狼跪下来,颤声:“大将军饶命,大将军饶命!” 亓山狼没有再?搭箭,他?直起身,凉声开口:“去转告靖辰王,多谢他?提醒。” “是、是……”小厮屁滚尿流地跑出院门逃命。 亓山狼垂眼,睥着施璟,问:“学会了?” 第32章 032 施璟握着弓箭的手还在发抖, 他仰着头怔怔望着亓山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施云琳在一旁看着施璟被吓着的样子,倒有点幸灾乐祸。让亓山狼教他射箭, 弟弟可真敢想。 小厮逃窜般跑出小院,连院门也不会记得关。 宿羽与侥幸逃了一命的小厮擦肩而过, 他走?到院门口, 先?扫了一眼躺在院子里的两具尸体, 再朝亓山狼走?过去,禀话:“王虎和张熊回来了。” 亓山狼没接话,大步往外走?。 宿羽跟了两步停下脚步,转身对施彦同拱手行了一礼,含笑道:“明日会派新的下人过来粗使。” “有劳。”施彦同道。 宿羽含笑颔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吩咐候在外面的士兵:“把院子里的尸体处理了。” 尸体很快处理掉, 就连血迹也被擦干净。这些亓国派过来的下人, 从未有过一日尽职做事,甚至干过往米粮里撒沙石的恶毒事。可他们也是亓国放在这里的眼线, 纵有不满也不能将他们赶走?。 施云琳望着被厨娘被拖出去的尸体, 却想到了很久之前的事情?。 那次她被人骗去军营, 厨娘提醒了施彦同来接施云琳的人不是亓山狼派来的人。厨娘为什么提醒施彦同?绝对不会是出于好心,只能是她身后的人授意。 施彦同被困在这一方小院必须安分守己, 所以?纵使好奇也不能去调查。施彦同自己不能查, 就曾让施云琳将这件事情?告诉亓山狼。 施云琳自然告诉过亓山狼。可是当时亓山狼什么也没说, 施云琳也只能把这事儿放下了。 今日再琢磨着亓山狼刚说的那句话,难道这里还?有靖辰王的事情??施云琳猜了一会儿, 猜着可能是靖辰王乐见太子和亓山狼不合,想要坐享其成。甚至很可能当初是靖辰王派人挑唆了太子下面的人干出骗她去军营这荒唐事。牵扯到皇家夺位之事, 施云琳便不再多关心了。 不过令她有些意外的是,亓山狼居然还?记得这件事。 “进?来吃早饭了。”付文?丹道。 院子里的人这才陆续进?屋。施云琳转身走?了两步,再回头,见施璟还?愣愣站在原地?。 施云琳莞尔,无奈走?过去拉他。“让你?找事儿,受教训了吧?” 施璟被施云琳拉着走?了两步,忽然发自内心地?感?慨:“姐夫真厉害!怪不得他这为非作?歹的德行亓国皇帝还?能容他!” 施彦同听见这话,皱眉道:“你?以?为会射箭武力高就厉害了?如果你?只崇尚武力,只能成为一个莽夫,到不了亓山狼的程度。” 施璟心虚地?不敢说话。可他在心里还?是觉得姐夫好牛掰! 施云琳小口吃了一口红枣粥,小声?嘀咕:“可亓山狼确实就是一个莽夫……” 施彦同似乎对小女儿打断他教育施璟有些无奈,瞪了她一眼。 施云琳轻咳了一声?,语重心长地?对施璟道:“阿璟,读书也同样重要。是更重要。” 付文?丹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久违地?露出笑容来。 没有亓山狼在,这一餐,一家人其乐融融,气?氛融洽温馨。 下午,施云琳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沈檀溪打算出门,她好奇地?问:“姐姐要去哪儿?” “出去买些东西。”沈檀溪道,“想买些布裁年衣,家里也缺些吃的。我还?想去寺庙一趟。” 施云琳了然。沈檀溪必然是想去给周泽明求平安。自得知周泽明还?活着,沈檀溪不治而愈,气?色好了许多,施云琳瞧着也欢喜。 “我和你?一起去。”施云琳站起身。说起来,自来了亓这么长时间,她还?没有见过亓的街市。 沈檀溪迟疑了一下,回头望了施彦同一眼,才微笑起来点头说好。 施云琳和沈檀溪手挽着手走?在热闹的街市里。也青和又绿跟在后面。看着周围琳琅的商铺,施云琳有一些恍如隔世的感?觉。 云山琳琅 第30节 好像那些战乱都没存在,她又回到了很久前,和沈檀溪手挽手在湘国的街市里闲逛玩闹。 可惜眼前这些商铺无比陌生,终究不是家乡旧地?。 到了布庄,两个人挽着手进?去细心挑选。往常只凭喜好挑选的两个人,如今的挑选也要参考价格,不敢去选最贵的好料子了。 他们逃出湘国的时候,身上带了不少钱银,目前仍旧衣食无忧。可毕竟只出不进?,不得不精打细算。 施云琳看了一眼架子上那匹柔蓝色的布料,收回目光,她再抬眼望了一眼。 颜色鲜艳柔丽,她不上手去摸,也能知道料子质感?的柔滑。 施云琳转过身,不再去看了。她走?到货架另一边,去看桌上摆着的一排小刀,是男子剃须之用的窄刀。 施云琳看了一会儿,拿了一把。 结账的时候,店家的目光在施云琳和沈檀溪两个人的身上扫来扫去,问:“是哪位夫人结账?” 这话听着奇怪,施云琳问:“我们谁结账还?有什么不同不成?” 店家脸上挂着笑,解释:“若是这位夫人结账,就按刚刚算的数。若是您结账,记在账上就行了。” 施云琳和沈檀溪听懂了,这位店家是把施云琳认出来了。所谓的记账,是记在亓山狼的身上。 沈檀溪赶忙说:“我结。” 施云琳回过神?拉住沈檀溪翻荷包的手,道:“记在亓山狼的账上!” 这便宜,不占白?不占! 施云琳已经转身迈出了门槛,又折回来,指着刚刚偷看了好几?眼的那匹柔蓝色布料,道:“这个也要!” 店家一愣,这块布料已经被旁人定下了。他稍微犹豫,还?是将布料毕恭毕敬捧给了施云琳。 两个人又逛了几?家店买了些日用品,沈檀溪道:“知道你?不爱往寺庙那种地?方跑,你?自己逛一会儿,我去寺里一趟。” 施云琳弯着眼睛打趣:“有人又开始想自己夫君了!” 沈檀溪也不否认,温柔道:“希望他早日得救,能从鲁国逃出来。” “他会的,你?快去吧,我就在桥头等你?。”施云琳道。 施云琳带着也青又逛了一会儿,她在一家药房前停下脚步。嫁给亓山狼之前,她向母亲询问过避孕的方子。她不仅害怕生出一窝狼崽子,就算是个正常孩子也是个大麻烦。 可母亲告诉她,一两次可以?,若太频繁服药会伤身。彼时她也没有想好到底要不要喝避子汤。如今依着亓山狼索取的频率,若她天天服用避子汤,那确实会身体受不了。更何况回了亓山,她连自己烧水都不会,根本?煮不了药。 施云琳在药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没进?去,选择了随缘。她转身朝桥头走?去,等沈檀溪。 沈檀溪去寺庙祈愿回来寻施云琳。施云琳瞧着沈檀溪的鬓发有一点乱,一边伸手帮她拢发,一边问:“头发怎么乱了?” 沈檀溪微怔,目光也有细微地?躲闪。她若无其事地?说:“风吹的。亓国的风真大。” “那倒是。”施云琳点头,拉起沈檀溪的手一起回家。 到了家,沈檀溪将一张纸条递给施彦同。施彦同展开扫了一眼,将纸条放在蜡烛上烧成灰。 施彦同被困在这里,却一直都没有断掉和外界的联系。沈檀溪有时候会成为传信人。 施云琳惊讶地?看着这一幕,疑惑地?望向沈檀溪,问:“我怎么不知道?是你?去寺庙的时候?” “是。”沈檀溪点头,“不是想瞒你?,想等回来了再说。” 施彦同道:“檀溪不姓施,又是个女人,不容易引人怀疑。” 施云琳这才知道父亲并非一直安分地?待在这里,他一直在暗中为复国做准备。她望向沈檀溪,道:“看来就我没什么用处。” “胡说,若没有你?,咱们也不能在亓落脚。”沈檀溪道。 施云琳不再说话,心里却琢磨起来自己能为回到故土做些什么。她不能总是枯等父亲复国接她回家,她也应该尽一份力才对。 施彦同用屈起的指背敲了敲施云琳的头,道:“别瞎琢磨了。你?现在的身份尽量少回来。什么时候回亓山?” 施云琳被问住了。她怎么知道什么时候回亓山?今早亓山狼走?了之后再没回来,她甚至不知道亓山狼什么时候回来、还?会不会回来。 天色黑下去,施云琳坐在桌边,拿着针线绣一块帕子。她以?前喜欢琴棋书画,最不喜欢女红和下厨。这两日却突然觉得心里烦躁的时候一针又一阵的枯燥重复动?作?,也挺能麻痹自己的。 夜深时,她打着哈欠,嘴还?没合上,房门被推开,亓山狼出现在门口。 施云琳愣了一下,才把张着的嘴合上。 忽然见到亓山狼,施云琳心里突然有些心虚。她悄悄扫了一眼放在一旁的柔蓝色布料。 提到钱,便沾了俗气?。从小到大,施云琳被所有人宠着,收礼无数,更是频繁赏赐别人,还?是头一遭占别人便宜。 施云琳起身,快步迎上亓山狼,亲昵地?拉住他的胳膊,说:“我买了个好东西送给你?!” 她将剃须窄刀递给亓山狼,说:“这个比匕首好用许多,不会再划破了。” 亓山狼惊奇地?瞥了她一眼,接过她递来的剃须窄刀。 “只是……”施云琳假装随意的语气?,“我去街市的时候忘了带钱,店家说可以?记在你?账上。” 她再小声?补充了一句:“还?买了点布。” 亓山狼摆弄着剃须窄刀,朝桌子走?过去,在圈椅里坐下,拿起施云琳刚开始绣的帕子看。 他问:“哪条街?” 施云琳小步挪到他面前,嗡声?:“遥厢街。” 亓山狼想了想,说:“我的。” “嗯?”施云琳疑惑地?抬眸望着他,没听懂。 亓山狼不答反问:“你?缺钱花?” “不缺啊!”施云琳想也不想回答得干脆。她堂堂公主怎么会缺钱花!缺钱花的公主也太丢人了!她心虚地?狡辩:“今天忘带钱了而已……” 亓山狼道:“整条遥厢街都是我的,你?想要什么直接拿。” 施云琳惊了。一个住在深山里的野人告诉她整条街都是他的?她问:“你?……确定?” 亓山狼沉默地?回忆了片刻,道:“不太确定。” 施云琳:……? “差不多吧。”亓山狼确实记不清了,“不是我的你?也可以?直接拿。” 亓山狼站起身,施云琳赶忙拉住他,问出更重要的事:“我们什么时候回亓山?” 正如父亲所说,她不该在这里留太久。 亓山狼回头看她,眼里浮现诧异。 “你?父亲生辰后。” 第33章 033 第二次的时候, 亓山狼把施云琳翻过来,却见褥子上蹭了些血迹。他再去?看施云琳,见她眉头紧皱十分痛苦的样子。 亓山狼将她的腿放回去?, 扯过一旁的被子扔在她身上。他下了榻,走?到屋内桌旁, 倒了一杯凉茶来喝。 施云琳疑惑地睁开眼睛, 今晚的折磨结束了?她小臂支撑着坐起身, 另一只手攥着被子挡在身前,望向亓山狼。 他背对?着她,正在倒第二杯凉茶来喝。 屋内只墙下燃着一根蜡烛,暗黄的光照落在亓山狼的背影上,让他的脊背和长腿上的肌肉线弧更为流畅挺拔,充满力量感。 “水凉了,要不要再烧一壶热的?”施云琳小?声问。 亓山狼正要倒第三杯凉茶的动作顿住, 他将茶杯放下, 转身朝着床榻走?过去?。 他转过来,正面对?着她, 立刻逼得施云琳仓皇移开了目光。 亓山狼没接话, 他只是?捡起床榻旁的衣物套上。 施云琳眼中浮现狐疑, 抬眸望向他。这么快,他就只需要一次了吗?这可比她先?前扒拉手指头算出来的日子提早了许多。 亓山狼盯着施云琳看。施云琳觉得他的目光很奇怪, 又夹杂着她看不懂的东西?。不过她也没深究, 很快垂下眼睑移开目光。 亓山狼转身往外走?。 施云琳一愣, 将腿放到床下彻底坐起身来,问:“你要出去?吗?” 亓山狼驻足回望。 她一手随意?搭在身侧, 一手压着挡在胸口前的被子。方方正正的被子一角挡在她身前,胸口被被角斜着遮挡, 堪堪遮了一边,下方的被子一半堆在她一侧,另一边却遮得不严,被子边角下露出她一边臀侧的腴润。 “躺回去?。”亓山狼的声音有些沉,转身踹门走?了出去?。 施云琳吓得缩了下肩,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凶她。她呆呆坐在床边看着紧闭的房门好一阵子,才确定亓山狼真的走?了。 松了口气?的同时,施云琳重新挪回床榻,舒舒服服躺进锦被里?,睡得香甜极了。 接下来几日,亓山狼白天夜里?都没有出现。最开始施云琳睡前还会等一等他,过了两个晚上不见他回来,她便也不再等,自己一个人轻松自在地进入梦乡。 施彦同马上要过生辰,又是?年底。施云琳和沈檀溪再次出门,去?采买些东西?。 跟在后?面的又绿和也青大包小?包提了些东西?,就连施云琳和沈檀溪手里?也拎了几件。 “你们先?把这些东西?送回去?吧,拎着东西?和我们逛也怪累的。一会儿去?思鸿寺寻我们就行。”施云琳道。 沈檀溪诧异道:“今日你也跟我去?寺庙吗?” 施云琳点头,道:“想去?给?父亲求一道平安符。” “也好,只是?你可别又半路被熏跑了,跑掉了鞋子我可不帮你捡。”沈檀溪打趣。 “才不会。”施云琳瞪了她一眼。施云琳望着沈檀溪,心里?有些欢喜,她已经很久很久没见沈檀溪笑了,更何况是?这般说笑。自得了周泽明还活着的消息,沈檀溪也才真的活过来。 施云琳拉着沈檀溪沿着街市往前走?,她颇为感慨地说:“檀溪,你和明泽感情真好,你也是?真的好喜欢他。” 她是?真的很羡慕沈檀溪和周泽明这样水到渠成又至死不渝的感情。 沈檀溪垂眸,眼里?浮现一抹柔情,默许的眉眼晕着甜蜜和期盼。她说:“被囚在鲁,也不知道过的什么日子。希望他没有受伤,要一直好好的,撑到被救。” “会的。”施云琳道,“明泽很快就会被救出来,然后?重整麾下,威风凛凛地来接你回去?。” 两个人相视一笑。笑容里?都有着对?未来归乡的期盼。 “公主,公主……” 施云琳听见小?声地唤,循声望去?,看见小?文站在不远处朝她招手。 云山琳琅 第31节 自在亓安顿下来,那些一路跟随而来的子民?被安顿在不同地方,避免和湘国旧主接触。忽见小?文,施云琳亲切地跑过去?,在小?文面前蹲下来,问:“你怎么在这里??这段日子怎么样?” 小?文点点头,将手里?一个提篮递给?施云琳,说:“我阿爹蒸的寿糕,还有我写的寿字。给?陛下贺寿!” 施云琳去?看小?文写的寿字,寿字的一百种写法拼在一起。 “小?文的字真好看。”施云琳夸赞。 小?文不好意?思地笑笑,转身朝父亲跑过去?。 施云琳视线追着小?文望过去?,看见他的父亲在远处一家糕点铺子前忙活,他转过头憨厚地对?施云琳笑着点点头。 “走?吧。”施云琳站起身,却见沈檀溪有些发怔。 “姐姐?” 沈檀溪回过神来,低声道:“他们一路跟随,又始终信任。陛下又怎么可能甘心永远困在一方宅子里?。” 人来人往的闹市,施云琳也只能压低声音,低声却坚定:“我们早晚有一日会回家的。” 跟随而来的子民?念着旧主想要归乡,困在故土的百姓也必然盼着他们的皇帝杀回去?结束被践踏的为奴生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才又重新说笑起来。再走?了一会儿,就到了思鸿寺。 思鸿寺建在一座不算高?的山上,不是?亓京第一寺,香火没有京中几座寺庙更多。可是?距离长青巷比较近,所以?沈檀溪每次都来这里?。 施云琳和沈檀溪手牵着手迈上最后?一级石阶,立在思鸿寺门前,施云琳随口道:“香火不是?很旺的样子。” 沈檀溪微笑着,柔声:“礼佛在心,不受外物所扰才对?。” 施云琳弯着眼睛笑着说:“是?是?,姐姐说的对?。” 沈檀溪忽然脸色微变,拉着施云琳快步走?到一边,直到迈进路旁的树林里?。 施云琳疑惑地望着她,问:“怎么了?” 沈檀溪示意?施云琳去?看。施云琳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看见一个年轻郎君,正从思鸿寺迈出来。 男子弱冠左右的样子,五官硬朗中带着天生的贵气?。更别说一身精致的宝蓝绣袍、腰间?配着价值连城的宝玉,身后?随从低头弯腰。种种迹象都在说明此人的身份尊贵。 “他是?谁?”施云琳问。 沈檀溪蹙眉解释:“靖勇王。” 施云琳了然,道:“听说过这个人,听父亲说他能活下来完全是?命硬。他的亲生母亲皇贵妃从他还没出生就想弄死他,而且也不只是?想想,实施了很多次。不管是?他还没出生还是?出生以?后?,皇贵妃都对?他下死手多次。” 沈檀溪遥望着靖勇王,忽然道:“我能理解皇贵妃。” 施云琳想了想,轻轻点头,低声:“我……好像也能理解。皇贵妃真可怜。” 施云琳虽然是?形势所逼被迫嫁到亓,可湘国的战火灾难一直与?亓无关。她想了一下,如果是?鲁国杀光了湘国所有人,她又在夫妻恩爱时被灭国杀掉所有亲人的鲁国帝王掳走?,纵使被封皇贵妃给?与?恩宠,也只是?□□罢了。 看着靖勇王走?远,施云琳和沈檀溪才继续往思鸿寺去?。 可是?二人走?到思鸿寺门前,却被小?和尚拦住了去?路。 “今日不能招待两位女施主了。”小?和尚双手合十。 “为什么?”施云琳追问,“寺庙这样的地方也开始挑日子挑宾客了吗?” 小?和尚苦恼地挠了挠头,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好。 一个衣着整齐的婢女从里?面走?出来,道:“两位夫人进来吧。” 施云琳瞥了一眼婢女走?路时尺量的步子,一眼看出她必是?大户人家的侍女,更可能是?宫婢。再想起刚刚见了靖勇王,施云琳更确信她是?宫婢。那么现在里?面的人恐怕就是?某位宫中的大人物了。 施云琳和沈檀溪对?视一眼,便不想再进去?惹麻烦了。 两个人刚要转身,看见一位貌美的妇人走?到门口,打量着她们两个。 施云琳一怔,在妇人的面庞上多看了两眼。妇人不再年轻,可岁月不仅没有抹去?她的美貌,反而模糊她的年岁,给?她添了一抹柔和深邃的美丽。不需要忆往昔去?猜测她年轻时多貌美,因为现在的她足够美艳。 “你也湘国公主?”她问。她声线低柔,好像裹着云雾般轻浅又遥远。 “是?。”施云琳便没有转身立刻走?。 妇人眉眼间?隐约浮现一抹若有似无的笑,仿若陷入遥远又美好的回忆里?,低声:“我也曾是?公主。” 施云琳瞬间?明白眼前这位妇人就是?靖勇王的生母,宫中的皇贵妃。怪不得当年亓帝违着朝臣反对?忍着民?间?非议,也要将她掳进宫中。 施云琳说:“思鸿寺偏僻,没想到皇贵妃会来这里?。” “我的夫君名字里?有鸿字。” 施云琳微怔,惊讶皇贵妃被掳进亓国成为皇贵妃小?半生,仍旧可以?正大光明地说起曾经的夫君。 皇贵妃转身迈进寺中,接过宫婢递来的香,插到香炉里?,而后?道:“你们自便。”然后?她走?到一旁的长桌后?坐下,接了笔,开始抄写经文。 施云琳和沈檀溪这才迈进去?,两个人从香案上取了香点燃,跪在蒲团上虔诚为家人祈福。 愿明泽平安。 愿父亲长寿安康得偿所愿。 愿战火结束,灭敌归乡。 上了香,施云琳和沈檀溪再走?去?长桌,誊一份经文。 浓郁的檀香飘着,三位美人坐在案后?执笔抄写经文,怀着虔诚的心。倒成了一道佛陀前的柔美的景色。一室安静,唯有偶尔翻动纸张的声音。 皇贵妃抬头,看着两位被困在异国的年轻女郎虔诚抄经的模样。她心里?忽然有些恍惚,想起自己年轻时满怀希望的样子。余生已经走?到了尽头,那些日日祈求的愿望都成了空。她倒是?希望这两位女郎能幸运些,早日得偿所愿吧。 忽然有一支利箭破空射进寺中,刺穿柱子。 “护驾!”小?太监细着嗓子大喊。侍卫拔刀冲出去?几个,余下的侍卫和宫婢们将皇贵妃围住保护。 施云琳和沈檀溪惊讶地抬头,惊见越来越多的箭矢朝着室□□进来。 皇贵妃写完正在写的那个字最后?一笔,才抬眼对?施云琳和沈檀溪笑了笑,道:“早知道连累你们,便不请你们进来了。” 言罢,她继续平静地抄写经文。 施云琳本是?被这长箭乱射的阵仗吓到了,可皇贵妃的平静抚慰了她心里?的不安。她多看了一眼皇贵妃的从容,默默拿起笔继续抄写。 直到更多的利箭射进来。一支长箭跌落,落在施云琳正抄写的经文上。 她看着眼前的长箭还没回过神,又一支长箭射来,擦过她的肩,衣衫破,鲜血涌出。 第34章 034 刺痛袭来, 施云琳回头看自己流血的肩头,疼得龇牙咧嘴。皇贵妃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可她不行!她装不下淡定了?! 靖勇王带着侍卫从外面冲进来, 他环顾室内,看见一支利箭朝着母妃刺过去, 他想也不想飞掠过去, 抱住母妃的身体, 任由射来的箭矢刺进他后背。 皇贵妃的眼中划过嫌恶,将靖勇王推开。纵使是奋不顾身替她挡箭,她心里?也生不出半分波澜。 靖勇王早就习惯了?,他支撑着长案站起身,面若冰霜地转身盯着门外。 不多时,不再有长箭射进来。那些躲在暗处的刺客都被靖勇王的手下擒获。 靖勇王回头,想问母妃有没有受伤, 却见皇贵妃站起身走到施云琳面前, 去瞧她肩上的伤。 “连累这孩子了?。”皇贵妃蹙眉,侧首吩咐宫婢快去请太?医。 靖勇王望着这一幕, 心里?觉得有几分好笑?。长箭还在他的背上, 几乎贯穿了?他的身体, 可他的母亲连看也不看他一眼,去关?心一个陌生人。 沈檀溪扶着施云琳跟着宫婢引路, 去了?后面的客房, 等?着太?医过来给她瞧伤势。 施云琳回头看自己的肩膀, 说:“没什么?事情,只是箭尖擦过划过了?。自己处理一下就好。” 施云琳不太?想和宫里?这些事扯上关?系, 她想回家。 沈檀溪却不赞同,道:“总要让太?医看过才放心, 谁知道箭上有没有涂毒呢。” 施云琳被吓到了?,不敢再提马上回家的事情了?。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太?医过来,沈檀溪担心箭上有毒,说:“你等?着,我去看看太?医过来没有。” 沈檀溪沿着长廊往前走,经过一间开着房门的屋子,见太?医正在给靖勇王处理伤口。她便知道太?医已?经过来了?,只是要先给二?殿下处理完伤处才能去给施云琳看。 她也不敢进去打扰,只立在门外安静地等?候。 靖勇王身上衣衫半披,他一手支额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向?门外的沈檀溪。 冬日的凉风向?来不知温柔,将她鬓发吹得凌乱,也将她裙摆吹得紧贴着腿,勾勒出笔直长腿的轮廓。 太?医剪断纱布最后一小截,毕恭毕敬地说:“避开了?要害,但是殿下也要多注意,近两日不要发烧。若过了?明?日还在流血,需要再召臣加药处理。” 靖勇王点?头:“去罢。” 太?医称是,转身走到一旁不紧不慢地收拾着药匣里?的东西。沈檀溪瞧着着急,迟疑了?一下,走进去屈膝对靖勇王行礼,而后快步到太?医身边帮忙收拾东西,一边收拾,一边讲述着施云琳的伤势。 靖勇王微微侧首,盯着沈檀溪收拾东西的纤手。 林太?医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背起收拾好的药匣往外走要去给施云琳处理伤处。 沈檀溪转身赶上去,可她才刚迈出一步,靖勇王忽然?扯下了?她发上的一支簪子。 沈檀溪一愣,愕然?望向?他。再看一眼他手里?正把玩的簪子,心口忽然?一紧。 “林太?医去吧。”靖勇王道。 “是。”林太?医便没有再等?沈檀溪,快步走了?出去。 沈檀溪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总要针对她,她好声好气地开口:“一支不值钱的银簪,殿下还给我吧。” 靖勇王摆了?摆手,屋内的几个侍卫和宫婢都退了?出去。 他摆弄着手里?的银簪,语气随意地说:“既然?是不值钱的玩意儿,那就送给我吧。” 沈檀溪脸色发白,忍着他的唐突,再道:“这不合适。” “是吗?”靖勇王笑?了?笑?,在沈檀溪的盯视下,将银簪上面的蔷薇花拧下来。 簪子是空的。靖勇王闭起一只眼,往里?看去。 沈檀溪睁大了?眼睛,眼中浮现了?惊恐。她再开口,声音都在发抖:“殿下请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靖勇王不理会,将簪子倒过来甩了?两下,取出里?面的纸条,慢悠悠地展开瞧。 这是施彦同送出去的信,沈檀溪还没来得及送到赵将军手中。 靖勇王嘴角挂着笑?,道:“陛下仁慈收留施彦同,没想到他装出来安分守己,暗地里?谋划。也不知道是不是要忘恩负义,意图对亓不善。” 云山琳琅 第32节 “没有!”沈檀溪反驳,“我们谨记亓的恩情!” 靖勇王骨节分明?的两指夹着纸条,冷眼盯着沈檀溪,道:“你若说将这纸条呈上去,陛下将会怎么?想?” 沈檀溪盯着夹在靖勇王指间的那张纸条,心口怦怦跳着。她忽然?冲过去,在靖勇王没反应过来之前,抢过纸条,而后直接放进口中吞了?。 靖勇王微怔,意外地看了?沈檀溪一眼,又垂眼看向?自己的手。他拇指指腹轻抚了?抚被她碰过的食指,道:“没了?物证,还有人证。你要把本王也销毁了??” 沈檀溪咽喉火辣辣得疼,她无?助地望着靖勇王。将物证销毁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情,这事情被靖勇王扯出去,她也只能寄希望湘帝能有别的法子避难。 后背上的伤口有些疼,让靖勇王心情低下去,也没了?继续逗弄的想法。 他说:“过来,帮本王穿衣。” 为了?方便处理他后背的伤口,他的衣裳脱了?一半,只穿了?一边的袖子。冬日的室内,纵燃着炭火也有些冷。 沈檀溪羞愤地盯着他,不肯往前挪半步。 靖勇王无?奈,再提醒:“银簪里?有没有不该有的东西?” 沈檀溪目光闪烁,不得不抬步,硬着头皮挪到靖勇王身边,咬着牙拉起披在靖勇王身后的半边衣裳。她深吸一口气,做了?些思想准备才握住靖勇王的手腕,抬起他的手臂,送他的手臂穿进衣袖里?。 她再绕到靖勇王面前,低着头,将他的衣襟叠拢,取了?一旁的玉带绕过他的腰身,给他扣好。 靖勇王已?经将蔷薇花拧回簪子上,瞥一眼弯腰在他面前整理玉带的沈檀溪,他将蔷薇银簪戴回她的鬓上。 沈檀溪下唇几乎咬破。她站起身时,脸上一片绯红,是羞的,更是气的。 “走吧。”靖勇王意兴阑珊地说。 沈檀溪警惕地盯着他,心里?还是有些不放心。 靖勇王盯着她鬓间的银簪,道:“今日本王什么?也没看见。不过你要小心了?,不要下次又被本王撞见。” 沈檀溪气愤地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不得不又转身回,忍辱地屈膝行了?个礼。 沈檀溪回到施云琳的房间,施云琳已?经处理好了?伤口。 “怎么?样了??”沈檀溪问。 “没有毒,伤口也不深,不要紧的。”施云琳道,“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外面风凉被吹的。”沈檀溪胡乱搪塞着。她心里?很慌,不信任靖勇王真的会隐瞒今日的事情。只是现在在外面也不好谈及,迫切地想回家。 两个人回到家,家里?人瞧施云琳受伤了?。立刻围上来询问。 施云琳三言两语将今日的事情说了?,又再三说只是擦破了?点?皮不要紧。而后施云琳转过头看向?沈檀溪,问:“姐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说?” 沈檀溪点?头,告诉了?施彦同今日的信件被靖勇王截获的事情。当然?,她被靖勇王逼着为他穿衣的事情,她并没有提。 屋内众人的脸色都有些凝重。 “他说不会说出去……”沈檀溪蹙眉,“但是我也不知道是否可信……” 施彦同环视,见众人都是忧心忡忡,他宽慰:“别担心,那封信上也没有反意。靖勇王今日既然?什么?也没做,就很可能暂时不会揭出。” 沈檀溪眼睛微红,歉意道:“是我不小心,以?后我会更注意的……”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这样危险的事情,何必苛责自己。”施彦同宽慰。 施云琳可附和:“你要是这么?说,岂不是显得我更没用了??” 付文丹笑?着摇摇头,道:“别眼睛红红要哭的样子了?。咱们那么?艰险的日子都熬过去了?,还有什么?怕的?要笑?。” 她伸手去戳沈檀溪的额头。 沈檀溪这才勉强扯出笑?脸来。 “快来帮忙,把明?日要做的食材收拾好。明?儿个咱们做顿丰盛的。”付文丹率先往一旁走去。 明?日是施彦同的寿辰。 施云琳这才想起来把小文一家给的寿礼递给父亲。施彦同瞧见了?,十分珍爱。 看着其他人都围过去择菜和面,施云琳也过去帮忙。 施砚年拦住她:“身上有伤,就别碰凉水了?。若实在闲着无?事,去剪窗花吧。” 施云琳一下子想起以?前每年快要过年的时候,她都要认认真真剪一些窗花,给哥哥姐姐们送去。 哥哥姐姐们都很给面子,赞不绝口后贴在窗上。唯有大皇兄从并不贴。施云琳曾经气恼大皇兄嫌她剪出来的窗花不好看,好几日不与他说话。后来她才发现大皇兄有一个用美玉做成的精致昂贵盒子,里?面装着她每年赠他的窗花。 施云琳重新剪起窗花来,越是精细的东西越是耗时。晚上她剪到夜深,才打着哈欠上了?床榻。 睡着前,施云琳还迷迷糊糊地想着亓山狼不在可太?好了?。她多希望时间停留在和家人们团聚的日子里?,他永远都不会来折腾她。红肿流血的夜晚,实在折磨人。 夜深时,施云琳睡得正香,亓山狼掀开被子上榻。亓山狼将她的裙裤扯去,施云琳仍旧睡得昏沉浑然?不知。直到亓山狼握着她的肩膀将她翻过来,伤口被摁压的疼痛让施云琳瞬间尖叫着疼醒。 听见她的尖叫,亓山狼立刻松了?手,低头看向?施云琳,她蜷缩起来眉心紧锁。 亓山狼反应过来,直接将施云琳的衣领扯开,露出她的肩臂。雪白纱布缠着她的靠近肩膀的上臂上,此刻有鲜血渗出来些。 亓山狼的眼底瞬间掉进一抹幽蓝,危险的寒气缭绕在他周身。他沉声质问:“谁干的?” 施云琳已?经没有那么?疼了?,她舒了?口气,才嗡声:“我不知道……” 若她还是公主?,那必然?要查个彻底,灭坏蛋九族!可现在不行了?,她只能息事宁人,别说去查,不继续牵扯进去就是好结果。 施云琳这才发现亓山狼眼睛变了?颜色,知道现在的他必是十分愤怒。她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攥他的袖角,用最简单的语句讲述了?今日之事,最后说:“只是运气不好撞上了?,不是针对我,也不是针对你。” 亓山狼盯着纱布上的血迹,伸手摸了?一把施云琳的脸,他说:“等?着。” 亓山狼跨下床榻,大步往外走。直到踏出院门,他眼底的幽蓝也未消。 第35章 035 施云琳坐在床上, 望着亓山狼冲出去的背影。她拾起身边的衣裙穿好,匆匆下了床追出去,立在檐下遥望。 分明知道以她这速度追到门口的时候, 亓山狼早就没了踪影。她还是立在檐下遥遥望着亓山狼离去的方向。 “吱呀”一声推门声,施砚年和施璟从屋里出来。施璟小跑着到施云琳身边, 问:“阿姐, 谁来过?是姐夫吗?” 施云琳点头。 “又走了?”施璟再问。 施云琳揪揪他的耳朵尖, 问:“怎么,又想跟他学射箭技巧了?” “不了不了……”施璟连连摆手?,“我就是觉得姐夫每次都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我知道了,姐夫是不是知道你?受伤了,去给你?报仇去啦?” 施云琳蹙眉瞪他,说:“别一天天姐夫长姐夫短的,赶紧回去睡你?的觉。” 施云琳转身回了房, 啪地?一声关了门。 “还不让喊了……”施璟笑呵呵地?转身, 看见?立在房门前的施砚年?,他愣了一下, 赶忙收起脸上的笑容, 打着哈欠回去睡觉。 施云琳回到房中躺了好一会儿也睡不着。她忍不住去想亓山狼真的是连夜去查谁射伤了她吗? 不能吧。这大半夜的。或许他只是想吃生肉, 跑深山里狩猎去了……也或许跳进刺骨的寒潭里磨炼他那?钢筋铁骨了! 施云琳翻了个身,将另外一个枕头抱在怀里, 闭着眼睛努力了好一会儿, 才慢慢睡着。 施云琳很?晚才睡着, 第二天一早天幕才刚蒙蒙亮的时候,院子里响起一阵喧嚣, 也没能将她吵醒。 也青在外面连续叩门几声没听?见?回应,推门进去, 快步走到床边去推施云琳。 “小公主,你?快醒醒。出事儿啦!” 施云琳没睡够,嘟囔了一声连眼睛也不想睁开?。 也青继续摇她,道:“御林军把院子围起来了,你?快醒醒呀!” 施云琳一下子睁开?眼睛,坐起身来,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也青摇头。 施云琳赶忙翻身下床,裹上外衣,快步往外走。堂厅里,家人们都聚在那?儿了,施云琳是最后?一个到的。 施云琳歪着头一边拢头发,一边快步朝施彦同走过去,问:“父亲,发生什么事情?了?” 施彦同摇头:“还不知道。御林军只是将院子围了起来,暂时还没人进来过。” 沈檀溪脸色煞白,愧疚道:“会不会是因为被靖勇王截获的那?封信?” 众人思来想去恐怕只能因为这件事。 施彦同凝眉沉思,思量着应对之法。 沈檀溪心里更不是滋味儿,总觉得是自己做事不小心,心里难受得紧。 施云琳瞧出来了,弯起眼睛对她笑笑,又拉起她的手?,说:“别担心。” 院门忽然被踹开?。堂厅内的人齐齐转头望过去。 首先进来的人,是一个披头散发穿着寝衣的妇人,像是直接从床榻上赶过来的。虽然她身上只是穿着寝衣,可料子奢贵柔滑,一看就是高门贵妇。此刻,妇人正慌张地?往院子里跑。 第二个迈进小院的人,竟是亓山狼。 他冷着脸,一手?拿着一张长弓,一步步往前。妇人惊恐地?被驱至院内。她也顾不得这是什么地?方,只要能离亓山狼远一些?,她已经是下意识地?被往里赶。 堂厅内的众人已经从厅中走出来,立在檐下石阶上,疑惑地?看着这一幕。 亓山狼继续往前,直至将妇人逼至南墙下。妇人发现一堵墙挡住去路,再无?处可逼,恼怒地?回头瞪着亓山狼:“你?这个怪物究竟想干什么!你?反了天了!” 亓山狼没说话,只是将手?中的长弓抬起,朝妇人射过去。妇人恐惧地?大声尖叫之后?才发现身上并不痛。 射歪了? 妇人疑惑地?低头看去,就见?长箭穿过她上臂的衣料,将她的衣服钉在了墙上。还没想明白亓山狼要干什么,又一支长箭射过来,将她另一边的袖子钉在了墙上。 如此,妇人惊愕地?发现她动不了了! 亓山狼转身,目光落在施云琳的身上,开?口:“过来。” 他声线发寒低沉,好像在凶人。施云琳缩了下肩,才小步朝他挪过去。 “你?要干什么?”施云琳仰起脸望着亓山狼,她心里一团迷雾,搞不清状况。 亓山狼不答反问:“会射箭吗?” 施云琳摇头。她脑子里仍旧乱糟糟的,完全猜不到亓山狼要干什么。 她正胡乱想着,手?腕被亓山狼握住,被他踉跄拽到他身前。亓山狼在施云琳身后?弯腰,下巴搭在她的肩上,双臂将施云琳的身子圈在怀里。 云山琳琅 第33节 他去抓施云琳的手?,将长弓塞到她的手?里。他的大手?再将她握弓的手?完全包裹进掌中。 施云琳忽地?睁大眼睛,心道难道他教施璟射箭没教够,还要教她不成? “我不要杀人!”施云琳连这个妇人是什么人都不清楚,哪里愿意随意杀人! 可是她话音刚落,亓山狼已经将长箭搭在了弦上。“咻”的一声,长箭离弦。施云琳指尖被弹得有些?疼。 长箭再次朝妇人的胳膊刺去,这一次可不仅仅只是将她的衣袖钉在墙上。锋利的箭尖划破她肩头的皮肉,鲜血立刻涌出来,将她白色的寝衣顷刻间染上了一片红。 妇人吃痛,惊呼求救:“来人!快来人啊!刘鹏鹍!刘鹏鹍你?死到哪里去了!” 御林军统领刘鹏鹍站在院墙外,闭着眼睛,暂时根本不敢出面。 施云琳愣愣看着这个妇人肩上的血迹,忽然就发现这和她肩头的伤一模一样。 亓山狼又抽了支箭搭在弦上,握着施云琳的手?再次射出去。箭尖在妇人的伤处偏下位置再次划破皮肉。 妇人惊呼谩骂,因为恐惧和疼痛,让人听?不清她在骂些?什么。 长箭离弦,弓弦一次次弹着施云琳的指腹,微微的震动痛感,也悄悄荡在她心口。 施云琳回头,近距离地?望着亓山狼冷毅的侧脸。他闭起一只眼,神?情?漠然又专注。 施云琳望着他。在妇人惊恐的尖叫声中,轻轻说:“够了。” “十支。”亓山狼道。他没有侧首去看施云琳,漠然地?又取了一支长箭。 十倍奉还,这是原则。 院子里站着神?色复杂的施家人,院外围了一圈又一圈的御林军。可是只有妇人的尖叫呼痛声,其他人仿佛都在屏息,将气息放得轻浅。 后?来妇人昏了过去,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吓的。妇人不再哭喊,天地?之间一片死寂,唯有射箭的破风声。 又是一支长箭射出去,在妇人白色的衣袖上绽出一片红。亓山狼再拿箭之前瞥了一眼施云琳的手?,粗粝的指腹轻轻捏了一下施云琳被弓弦弹得微红的指尖。 然后?他一次取了三支箭,竖起弓,射出最后?三支箭。 施云琳长长舒了口气。望着昏迷的妇人,她弄不懂心里的丝丝欢喜应不应该。她转过脸来望向亓山狼,问:“她是什么人?” “皇后?。” 施云琳柔和的眸子一下子瞪圆,浮现惊恐。仿佛听?见?了一个极其荒唐的天大笑话! 亓山狼是疯了吗!他怎么敢把千千岁的皇后?钉在墙上射着玩儿! 亓山狼垂首地?看向她,目光在她震惊的眉眼上多停留了一息,问:“可以了吗?” 可以了吗?什么可以了吗?他是想问她这样做出气够不够吗?可是她根本没生气啊…… 刘鹏鹍见?亓山狼放下了手?中的弓,这才敢露面,带着御林军涌进来。先是派几个人把钉在墙上的皇后?娘娘救下来。 刘鹏鹍瞧着亓山狼没有阻止的意思,才示意御林军将皇后?带走。车舆已经停在院外,太医也都备好了。 而后?刘鹏鹍硬着头皮朝亓山狼走过去,立在他面前,愁眉苦脸地?说:“大将军,您、您这是让我难做啊——” 按照律例,直接将亓山狼先斩后?奏也不为过。可是刘鹏鹍敢吗?他当然不敢。不仅是他不敢,整个大亓没有几个人敢。否则亓山狼也不可能堂而皇之闯进皇后?寝宫,将贵尊的皇后?娘娘赶出宫,一路赶到这里来…… 亓山狼瞥了他一眼,将手?里的长弓扔给他,而后?大步往外走。 刘鹏鹍赶忙双手?去接。 施云琳望着亓山狼又要走的背影,下意识地?往前迈出半步,问:“你?去哪儿?” 亓山狼脚步顿住,回头瞥了施云琳一眼,道:“坐牢。” 施云琳愣愣站在原地?,望着亓山狼头也不回地?走了。围在院外的御林军也都撤离。小院重新恢复了平静。唯有南墙上沾的一些?血迹,提醒着她刚刚在这小院里发生了多么荒唐的事情?。 她转过身,望向家人,见?家人也个个眉头紧锁、一言难尽。 宿羽赶到的时候,御林军已经撤离。宿羽头疼地?用虚握的拳轻轻锤了锤头侧。他立在小院院门外也没进去,沉吟片刻,转身离去,直奔赵府。 见?到赵兴安的时候,赵兴安正在跟小孙女学绣花。他悠悠哉哉,慈眉善目地?望着孙女。 宿羽更是头疼。他走到近处,道:“大将军又要坐牢了。” 赵兴安将手?里的撑子递给孙女,柔声细语地?说:“珠珠去找姐姐玩去。爷爷有客喽。” 小姑娘点头,抱着绣布,欢快轻盈地?跑来。 赵兴安含笑望着小孙女跑远,端起一杯热茶来,问:“他又把谁剁了?” “倒也没杀人,”宿羽道,“就是把皇后?钉在墙上当靶子射着玩了。” “咳咳咳……”赵兴安被呛了一大口热茶,一阵孟咳,满是褶子的脸都被咳得通红。等不咳了,他哈哈大笑起来。 “您还笑。”宿羽无?奈地?在一旁坐下,“人是您从亓山领下来的,很?多事情?您总要教他的。” “教什么?你?以为他是傻子不懂人和人之间的那?些?算计、规则?”赵兴安摇头,“他什么都懂,就是不想遵守。就算他没本事,也不会遵守那?些?歪歪绕绕。宁死也不遵守。” 宿羽道:“那?眼下怎么办?他自己大摇大摆进了天牢。” “急什么?又不是第一次进去,早晚能出来。” “所?以他要一直这样下去?鲁早晚会灭,战事结束后?他怎么活?” 赵兴安意味深长地?说:“你?这还是人的思维。人想活,狼却求死得英勇畅快。” “可我想让他活。”宿羽叹息,“老将军,我从未见?过比他更擅排兵布阵的将帅之才。我不想他天妒英才、早早陨落!” 赵兴安神?色微凝,沉默许久,才道:“其实,亓山狼有家人。” 第36章 036 宿羽想了想, 道?:“老将军,您是说他娶了妻,也该心里有记挂了?” “也对。”赵兴安表示赞同。可他原本要说的却不是施云琳, 他说:“你们都说是我把亓山狼领下亓山,可他最先接触的人类不是我。” 宿羽想起来了, 道?:“那个渔村?可是后来不是不欢而散了?也没见他再回渔村。” 关于亓山狼的传闻有很多, 其中?许多玄而又玄的, 不过他幼时曾被一个小渔村的人?带下亓山养育了一阵子的传闻倒是被说得有鼻子有眼,不像假。 宿羽想了想,问:“老将军,那您可知?道?是哪个渔村?” 赵兴安摆摆手:“这?我就不知?道?了。要么你跟踪亓山狼看他会不会哪天去渔村,要么你沿着海边一个个渔村找过去。” “馊主意。”宿羽站起身?,不再久留道?辞离去。如今亓山狼进?了天牢,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宿羽去处理。 宫中?。皇后醒过来的时候还在发抖。宫婢赶忙抱着锦被将她裹住。她终于?迷迷糊糊睁开眼, 胳膊上撕扯的疼痛让她龇牙咧嘴, 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母仪天下。 齐嘉致坐在床边,神色晦明地望着自己的母后。 皇后终于?彻底醒过来, 她一睁开眼, 第一眼就看见坐在床边守着自己的儿子。她的眼眶里?立刻涌出泪来, 哭道?:“我儿!你母亲今日受了奇耻大辱啊……” 皇后想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大哭,抬臂的动作扯得她遍布伤痕的胳膊又是一阵撕扯的疼。 太子妃往前走近, 拿着帕子递过去, 道?:“母后勿忧心, 陛下和太子殿下都会给您做主的。” 齐嘉致听母后又哭了一阵,才开口:“母后别哭了。今日的羞辱, 他日必让亓山狼十倍奉还!” 听了齐嘉致这?话,才慢慢止了哭。她问:“你父皇来过没有?他怎么说?” “来过, 见母后睡着便走了。父皇走之前吩咐宫人?悉心照顾。”齐嘉致道?。 皇后有些失神。她有些惋惜没见到陛下的关心,同时她又在心里?质疑,皇帝真的会关心她吗?就算关心她,也只不过是因为她的皇后身?份。 恐怕……他心里?只会责备她派了刺客是暗杀他挚爱的心上人?!一想到窈月楼的那位,皇后连此刻的身?痛都抛到一边,眼里?迸出嫉妒的仇恨来。 她不明白自己与陛下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情?谊,本该举案齐眉琴瑟和鸣。怎么就突破冒出来一个女人?抢了她所有的宠爱?她的陛下,疯狂地爱上那个不爱他的女人?,甚至冒天下之大不韪做了许多混账事。 半辈子就这?么稀里?糊涂过去,皇后还是不甘心,不甘心那个口口声声说着她是他今生挚爱的人?,就这?么移情?到别人?身?上! 她想除掉窈月楼的皇贵妃,并且一次又一次付诸行动。只要她还活着,就不会放弃杀了那个会媚术的女人?!只有这?样,她的夫君才能回到她的身?边…… 齐嘉致宽慰了皇后,和太子妃一起回东宫。离开了皇后寝殿,齐嘉致的脸色立刻阴沉下去。恰好行至僻静处,他咬牙低声:“真是个蠢货!身?为皇后和一个没背景的妃子争风吃醋,斗了半辈子,一点体面也不要。派刺客暗杀也能伤及无辜!又蠢又活该。” 太子妃垂眼听着,她沉默不接话,却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太子总觉得他身?边的人?都是蠢货,只有他自己才是绝顶聪明人?。可傻子都是聚堆的,若他身?边都是蠢货,他自己也聪明不到哪里?去! 亓山狼对皇后做的事情?很快在朝堂乡野间传开。接下来几?日的早朝上,对亓山狼弹劾的折子一道?接着一道?。 只要鲁还在虎视眈眈,就不能真的要了亓山狼的命。这?是所有文武百官心知?肚明的事情?。可该弹劾还是要弹劾,场面上的流程总要走一遍。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已经到了腊月下旬,很快就要过年。 施云琳坐在檐下石阶上,望着院子里?新覆的积雪发呆。 施砚年立在屋里?窗前看了她很久,拿了件斗篷走出去,披在她肩上。 施云琳回头,看见是他,对他弯了弯唇,唤了声“哥哥”。 “在想什?么?”施砚年在她身?边坐下。 “什?么也没想。”施云琳抬了抬下巴,望着庭院里?的积雪,“以前从未见过雪,这?两?个月天天见了。” 施砚年知?道?她说的不是实话,不过他也没有揭穿。她沉默望着皑雪,他便默默陪着她看雪。 过去了好久,施云琳双手托腮,忽然?叹了口气,她呢喃般问:“天牢里?什?么样子?” 施砚年抬眼看向施云琳苦恼的眉眼。他总是能准确地站在施云琳的角度想问题,所以他理解她的感动和担忧。而这?份理解压过了心里?的酸楚。 “亓国如今离不开亓山狼,只要他想出来,随时能离开天牢。不过天牢那种地方,住起来总归不大舒服。” 施云琳低着头,拨弄着袖口上的流苏,自语般道?:“好像也还好吧。至少遮风挡雨,比深山老林里?可舒服多了。” 施砚年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道?:“我去父亲那里?。” “哥哥。”施云琳仰起小脸,苦恼地蹙眉问:“天牢里?可以吃很多肉吗?” 施砚年张了张嘴,一时失声。他很快缓过来,脉脉望着施云琳,温声:“通常情?况下不行,不过他兴许会破例。” 微顿,他再道?:“明天是小年,你可以给他送些东西。” “我才不去……”施云琳小声嘀咕一句,又抬头问:“天牢会让我进?去吗?” 施砚年吸了口气,冬日的寒风灌进?他口中?,使得五脏六腑皆凉。他的唇畔慢慢漾出一丝笑来,如往常那样温声道?:“你可以去找赵兴安问问可不可以引路。听说赵老将军和亓山狼关系匪浅。” 施砚年没等施云琳再问,很快转身?逃离这?里?。 第二天一早,施云琳收拾食盒。一整只烧鸡、满满一碟牛肉,还有一只烤羊腿。食盒放不下这?样大的烤羊腿,她让又绿和也青来帮忙,将羊肉从腿骨上剃下去,只将一块块无骨的羊腿肉放进?食盒里?。不算小的食盒被塞得满满当当,提起来有些重。 临出门前,施云琳提裙快步回到房中?,从箱子里?取出一件貂裘大氅。这?还是她第一次见亓山狼的时候,亓山狼扔给她的。原先在百祥宫的时候,施云琳已经体验过,只有披着亓山狼的大氅,才能畅通无阻。 现在亓山狼蹲大牢了,也不知?道?穿她衣裳还有没有用了。 云山琳琅 第34节 施云琳带着又绿和也青出门,沈檀溪也同行。今日是小年,沈檀溪想去思?鸿寺给周泽明挂平安灯,顺路一起出门。 沈檀溪想了想,反正?时辰还早,打算先把施云琳送到天牢,她再去思?鸿寺也不迟。 两?个人?去了赵府,可却失望得知?赵兴安不在府中?。原来赵兴安老家不在京中?,赵家人?一大家子回故居老宅过年去了。 “那怎么办?”沈檀溪问。 貂裘大氅的毛领子轻抚着施云琳的脖子,她想了想,说:“我去天牢一趟,说不定让我进?去呢?” 两?个人?带着又绿和也青走了一段,一辆马车迎面过来,擦肩而过后,马车在她们身?后停下来。 靖勇王掀开垂帘,问:“如此佳节,两?位夫人?这?是要去哪儿?” 施云琳和靖勇王只有一面之缘,不了解这?个人?,本不想说,可又一想,也没什?么可隐瞒的,更没有必要和亓国的王爷交恶。 “不知?天牢在哪,本想请赵老将军派人?引路。”施云琳道?。 靖勇王“哦”了一声,道?:“有些远。上来吧,本王送你们一程。” 言罢,他便放下了垂帘。 施云琳有些惊讶他的好心,疑惑望向沈檀溪想问她的意见,却见沈檀溪蹙眉凝思?不知?道?在想什?么。 “姐姐?” 沈檀溪回过神来,问:“上车吗?” 施云琳想了想,带着沈檀溪登上了马车。 靖勇王坐在最里?面,闭目养神。施云琳一行几?个人?登上马车,她道?:“多谢靖勇王。” 靖勇王睁开眼,视线在沈檀溪身?上多停留了一息,道?一句“客气”,复合上眼。 靖勇王一路都没睁眼也没开口,直到马车停在天牢前,他吩咐手下:“带大将军夫人?进?去。” 他又看向沈檀溪,问:“周夫人?也去吗?” “不,我去思?鸿寺。” “哦,”靖勇王攥着指上的扳指,“更远了,要走很久。送你?” “多谢王爷好意,不用了。”沈檀溪跟着施云琳下了马车。 靖勇王笑笑,倒也没执意,收回目光,令车夫驱车回府。 施云琳让也青陪着沈檀溪,她则是带着又绿跟着靖勇王的侍卫走进?天牢。 天牢里?阴森森,到处都是鲜血的腥臭味儿,时不时还能听见犯人?的受刑的痛苦哀嚎声。 这?样的气氛搞得施云琳心里?有些紧张,硬着头皮往里?走,直到走到最里?面的一间牢房。 周围黑漆漆,她眯起眼睛往里?望去,只隐约看见亓山狼低头垂手坐在地上的身?形。 牢房的门被打开,亓山狼抬眼,看见施云琳身?上的他的氅衣的时候,明显目光凝了凝。 施云琳让又绿在外?面等候,一个人?走进?去。狱卒重新上了锁,暂时也将施云琳锁在牢房中?。 亓山狼抬头盯着施云琳,没说话。施云琳莫名有点紧张,她提着沉甸甸的食盒走到亓山狼面前,将食盒放在地上,打开。 “今天是小年,给你带了些吃的来。”施云琳将东西摆出来,才发现亓山狼的双手锁着铁链。 施云琳微怔,想起曾经在亓山的时候,她嫌刚烤好的兽肉烫手,亓山狼便撕下一条条肉喂她。 她拿起筷子,夹了牛肉递到亓山狼嘴边。 亓山狼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张嘴吃了。 施云琳也不再说话,一块一块将肉喂给亓山狼,直到将带来的所有东西都喂亓山狼吃下。 牢房里?很暗,施云琳看不真切。她拿了帕子,凑到亓山狼面前,去帮忙擦拭他唇上沾到的一点油渍。 她将弄脏的帕子折起来,忽然?不知?说什?么。 “快过年了呢。”施云琳沉默了一会儿,“你什?么时候回家?” 亓山狼终于?开口:“你想回家?” 施云琳点头。 亓山狼站起身?,抬手用力在铁栏杆上一掼,手腕上沉重的锁链碎裂。他再用力一踹将牢门踹开,整个天牢跟着晃动。 他迈出牢房,回头看施云琳:“走啊。” 第37章 037 第三十?七章 牢房里没有灯黑漆漆, 狭长走廊里倒是挂着盏发昏的烛灯,照着亓山狼面无表情?的脸庞。 施云琳愣愣看着他反应了一会儿,才?闷闷不乐地甩了甩发酸的手腕——亓山狼饭量大, 她一口一口喂他吃东西,重复的动作让她手腕有一点酸疼。 施云琳沉默地将食盒收起来, 跟在亓山狼身后, 往外走?。 走?廊里的两个狱卒看见亓山狼大摇大摆从里面走?出来, 两个人对视一眼,麻利地闪身躲进一间牢房里,全当什么也没看见。 一路上再遇见狱卒,也是个个低头转身,对亓山狼的离开假装不知情?。 施云琳提着空食盒,无声轻叹。她觉得自?己真?是白跑一趟,多余得很。 走?出天牢, 外面灿烈的暖阳和天牢里的黑暗形成鲜明对比, 甚至有些刺眼。施云琳下意识地驻足闭上眼睛缓一缓。她再睁开眼时,眼前是亓山狼俯身逼近探究的眼睛。 施云琳向后小退了半步, 将手?里的食盒递给又绿, 让她先回去了。 “要回亓山了吗?”施云琳问?。 亓山狼点头。 施云琳心?里却不愿意。今日是小年, 她想和家?人在一起,更何况母亲和柳嬷嬷给她做的新衣裳她都还没来得及穿呢。现在就回亓山, 更是来不及带走?新衣。她越想心?里越无语, 后悔往天牢跑这一趟。 她垮了脸, 不情?不愿地说:“明天吧……” 亓山狼再点头。 施云琳因为他的爽快而愣住。她心?里很快又欢喜起来,唇角翘起来。她不再跟在亓山狼后面, 快走?了两步,走?在他身边。 回长青巷的路上, 经过一个占地不大的街市,零星开着几家?铺子。正是中午,几家?餐铺正飘着香,勾人馋虫。 距离长青巷还远着,等?回去的时候肯定?已经过了饭点。施云琳转头看向亓山狼,慢吞吞地探手?,攥住他的袖角轻轻摇了摇,亓山狼低头侧眼看向她。 “刚刚那些东西你肯定?没吃饱的对吧?我们去吃面吧。” 亓山狼看着她不说话。 施云琳小声嘀咕:“我知道你听懂了的……”她拽着亓山狼的衣角拉了拉。 亓山狼顺着跟着她走?,迈进那家?面店。 “老板,要一份阳春面和一份牛肉面!”施云琳说。 两个人刚坐下,施云琳忽然发现原本坐在店里的四五个客人全部匆匆起身离去,就算是才?刚开吃的面条也不再吃一口。 不好吃吗?——施云琳脑子里刚冒出这个想法?,就见老板反复擦围裙的手?在发抖。 施云琳后知后觉回头看向身侧的亓山狼。是因为亓山狼来了,所以?那些客人全都走?了。 亓山狼没什么表情?,早就猜到会这样。这也是为什么他鲜少进商铺饭馆的原因。不仅是商铺饭馆,他连人群都不想走?进。 施云琳小声嘀咕:“至于吗?有什么可怕的……” 亓山狼瞥她一眼,忽然开口反问?:“你不怕?” 施云琳语塞。 是的,她也怕他。就连他的妻子也是怕他的。 亓山狼移开目光,从开着的窗扇往外外面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他早就习惯了被惧怕。 施云琳转眸望向亓山狼,忽然觉得他有一点可怜。或许她应该尝试不那么怕他。 不不……不用尝试,她现在本来也没刚认识亓山狼时那么怕他。现在……大多时候都是夜里怕他。 面店老板低着头快步走?过来,抖着手?端上两碗面。面碗刚放下,他立刻快步退开。 施云琳拿起筷子先将面条上面的两片绿叶菜吃了,才?开始吃面条。 亓山狼瞥着她,忽然站起身,往后厨走?去。 施云琳不知道他要干嘛去,听见躲在后厨的面店老板发抖的声音询问?亓山狼要什么。 她没听见亓山狼开口,亓山狼就从后厨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个大海碗,大步走?回来,将碗里的东西往施云琳的面碗上一扣,再掀开。 热气腾腾的阳春面上盖了厚厚一大层绿叶蔬菜。 她喜欢吃草,只两片不够。 施云琳看了亓山狼一眼,用筷子压青菜进面汤,沾了汤水,沉默吃起来。 施云琳和亓山狼回长青巷的时候,沈檀溪带着又绿才?走?到思鸿寺。这条路实在是太远,纵使?天寒,沈檀溪走?了这么久的路,额角也沁出些细密的汗珠来,皙白的脸颊红扑扑的。 她刚走?到思鸿寺的门口,就见靖勇王从寺里出来。 前两日的箭伤有些严重,几乎贯穿了靖勇王的身体。今日又奔波了些,靖勇王身上开始疲乏,脸色也变得不太好。他理应卧床休养,只是出了刺杀的事情?,他担忧母妃的安危。 皇贵妃频繁地来思鸿寺,绝对不会因为一次的刺杀再也不来。靖勇王不得不操心?,加派了人手?,暗中在思鸿寺做保护。 “对了,别让皇贵妃知晓。”靖勇王侧首纷纷近侍。若是让母妃知道他暗中派了保护人手?,她恐怕又要眼露嫌恶。 就连亲儿子的保护,对皇贵妃来说都是一件恶心?事。毕竟对皇贵妃来说,齐嘉恕的存在就是一件恶心?透顶的事情?。 靖勇王转回头,就看见迎面走?来的沈檀溪。他挑了挑眉,疲态淡去,笑道:“说了路途远送你一程你不愿,本王回府一趟再过来事情?都已办妥,你才?走?过来啊——” 他拉长尾音,目光落在沈檀溪潮湿染红的脸颊。 沈檀溪毕恭毕敬地屈膝行了礼,恭敬道:“不敢劳烦殿下。” 沈檀溪始终没有抬头,颔首低眉地经过靖勇王,走?进寺中。 小和尚迎上她:“今日要下大雪又是小年,还以?为女施主?不来了。” “不会不来的。”沈檀溪柔柔一笑,走?到长案后,执笔抄写祝祷文。 靖勇王站在门外望着她认真?誊写的身影,如雾婀娜,又如云端庄。靖勇王若有所思地低头,捻了捻指上的扳指。 云山琳琅 第35节 沈檀溪低头轻轻吹干纸上的墨迹,将其折起,放进平安灯里。她起身,捧着平安灯,走?到一旁的灯墙,一手?提裙登梯,一手?仔细护着平安灯,将其放在架子最高层。 一盏又一盏平安灯密密麻麻摆在架子上,代表着一个又一个祈愿。 沈檀溪望着柔亮的平安灯,眸光一片温柔。 ——愿夫君无伤无病,早日得救,也早日团聚。 沈檀溪回到长青巷的时候,还没到傍晚,天幕已经昏沉沉,似乎在酝酿一场随时都能降落的大雪。 付文丹对她招招手?,慈声:“檀溪去歇一歇,一会儿咱们一起蒸糕。” 倒不是给沈檀溪派活儿,而是年节的时候家?人们聚在一起弄吃食是温馨热闹的习惯。 “好。”沈檀溪笑着点头。这么快就要过年了。她希望来年的小年、除夕都能和周泽明在一起过。不,是日后的每一年每一个年节,都要和他在一起。 亓帝这两日不太舒服,今日昏昏沉沉睡了大半日,快傍晚才?睡醒。他睡时,宫人不敢打扰,见他醒了,赶忙躬着腰进去将亓山狼“越狱”这事禀了。 “岂有此理!”亓帝大怒,愤怒地拍着身侧的床板。 刘公公低着头,不敢吱声。 “马上就要过年,借着除夕新岁,自?会放他出去。他就那么迫不及待地走?了?把天牢当成什么地方?把孤当什么人?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嚣张至极!” “是是是……陛下您消消气,气大伤身呐!”刘公公赶忙劝。 “怎么能不气?”亓帝坐在床上不停喘着粗气。“先是揍了孤的皇太子,如今又欺辱了孤的皇后,明日呢?明日岂不是要骑在孤的头顶拉屎!” 刘公公赶忙劝:“不会的不会的……这……都是事出有因。陛下不是说了吗?暂时还用得着他,先让他嚣张着,日后再收拾也不迟拿!” 亓帝这才?稍微消了气,人是不能重新抓进天牢了,但?是总要走?个过场,不能埋没了皇家?的脸面! “你说,将他召进宫来臭骂一顿,他能听懂吗?” 刘公公低着头,一双小眼珠子转来转去,大脑飞快运转揣摩圣意,道:“亓山狼天生语言蠢笨,必是听不懂。” 亓帝点头,道:“把宿羽叫进宫!” 于是,正在家?中准备美滋滋过小年的宿羽被召见宫中,代替亓山狼,劈头盖脸挨了一顿臭骂。 宿羽低着头恭听圣骂。无奈地心?道前几日为亓山狼担心?的自?己,简直吃饱了撑的。 而宿羽代替亓山狼被臭骂的时候,亓山狼正站在浴室里,皱眉看着装满热水的浴桶。 施云琳觉得他在牢里待了好几天,回来第一件事就应该好好洗个热水澡,不仅是洗洗尘土,也洗一洗晦气。 可是亓山狼从来没用过浴桶这玩意儿,他喜欢凉快的潭水。有时候离亓山太远,他也只是用凉水往身上浇洗。 施云琳从外面进来,有些意外亓山狼还站在那里。她手?里捧着一套白色的寝衣。她将寝衣放在一旁的架子上,说:“这是我父亲的衣裳,今晚你先穿这个。” 她又赶忙补了一句:“是为了新年刚裁的新衣裳,我父亲没有穿过的。” 亓山狼不说话盯着施云琳看了一会儿,才?三两下扯去身上的衣物,大长腿一迈,跨进浴桶。他人长得高大坐进浴桶里,长腿放不开,胳膊也没地方放。热水不够爽,让他心?烦地皱眉。 施云琳走?到一旁,拧了帕子,拿着上次买的剃须窄刀朝亓山狼走?过来。 这次不用锋利的匕首,用剃须专用的窄刀,让施云琳觉得应该不会再划伤亓山狼。不过她还是万分小心?,她立在桶外弯着腰凑到亓山狼面前,谨慎地为他剃须。 他下半张脸上青色的胡茬时常弄红施云琳的肌肤不说,总让他的面容瞧上去更凶一些。 施云琳专注地一点一点去剃,直到剃完,真?的没有再划伤亓山狼。她专注的眉眼瞬间绽出绚灿满足的笑容来。 亓山狼盯着她,忽然伸手?握住她的细腰,将人拎进浴桶来。施云琳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在激起的巨大水花中,她已经坐在了亓山狼的腿上。 当亓山狼去扯施云琳衣裳时,施云琳下意识将手?抵在亓山狼的胸前推。浴桶装一个亓山狼已经十?分紧迫,何况再装进一个施云琳。她伸手?去推的手?臂都伸不直,而是贴在亓山狼的胸膛。 水珠溅到脸上,施云琳眯起眼睛,用手?背去擦。 施云琳知道痛苦的事情?又要来了。 施云琳甚至想,亓山狼对她虽好,可若他是个太监就更好了。 第38章 038 水面归于平静, 挂在桶壁上的水珠缓慢地滴落,划出破碎的痕迹。 施云琳趴在亓山狼的胸膛,细指攀着亓山狼的臂膀。她合眼拧眉, 蹙起的眉心浮现几许痛苦之色。桶里的水溅出去不少,只?剩了?一半, 堪堪没过施云琳和亓山狼的腰部以上。水珠沿着施云琳的雪背慢慢缓落, 融于水中?。 浴桶里的水也已经?凉了?。施云琳开始觉得有一点冷。当亓山狼握着她的腰, 想要将她转个方向的时候,扯动桶内平静的水面,变凉的水流撞擦着施云琳的腰身,凉意瞬间在施云琳的腰间钻进去。 施云琳打了?个哆嗦,没如亓山狼的愿,一手握着浴桶桶沿,一手用力抵在亓山狼的胸口, 皱眉凶声:“不了!” 以前?她几乎每一次都会哭唧唧地央求不要, 这还是她第一次带着一点?凶的口吻说不要。 亓山狼手上的动作一顿,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而后他搭在施云琳后腰的手向后挪了?些?, 手掌撑住她的后腰, 带着她一起在水中?站起身。 顿时周围响起哗啦啦的水声, 先前?还只?是温柔流淌的水珠儿开始变得欢快地跳跃起来,沿着施云琳柔致的曲线快速向下掉落。施云琳觉得更冷, 手臂环过亓山狼的窄腰, 更用力地去抱紧他, 汲取温暖。 亓山狼的手臂垂在身侧,碰也没碰施云琳。他垂眼盯着施云琳, 说:“如果?不要,就不要抱我。” 施云琳怔了?一下, 赶忙松了?手向后小退了?半步。水里站不稳,她后腿贴在湿漉的桶壁,一个重心不稳就要从?浴桶跌出去。亓山狼这才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施云琳没有跌出桶外,却重重撞进亓山狼的怀里。她慌忙间再次抱住亓山狼的腰身,重新站稳。 施云琳额头撞在亓山狼坚硬的胸膛,有一点?疼。她隐约听?见亓山狼叹了?口气。 说了?不要抱他。她怎么就这么不听?话呢。 亓山狼弯腰,手臂探过施云琳的弯腰,将人打横抱起。他跨出浴桶,抱着施云琳,连件衣裳也不披,踢开浴室的门,跨进隔壁的寝屋,直接将施云琳扔到床上去。 没有擦去水渍的身子陷进锦被里,水痕立刻在丝绸绣纹上晕染开。 看着亓山狼逼近,施云琳微微睁大了?眼睛,又变成央:“不要了?,都已经?四……” 施云琳趴在枕头上哭,她心里非常的自责很后悔!她就不应该担心这头野狼,更不应该一时脑子抽风去天牢看他,还给他带吃的! 她心里被巨大的后悔淹没,怪自己一时心软,自作自受。 呜呜。 他下次再坐牢,她一定不去看望他了?!他做一辈子的牢才好! 冬日日短夜长,落日很快沉到群山之后。今日是小年,晚膳比往日要丰盛许多,纵在这座小院里不能像以前?那样隆重,付文丹还是和柳嬷嬷一起弄出来十道菜,讲究一个十全十美。 早就过了?往日用晚膳的时候,天色越来越暗。可?是膳桌上还是空空,那十道精心准备的菜肴都还在厨房,或温在锅里,或用碗碟一层层盖着保温。 亓山狼和施云琳一直没出来,施彦同?便没让开膳。 施璟坐在檐下,手里颠着几个石子儿玩。他抬头望向沈檀溪,问:“姐姐和姐夫是睡着了?吗?要不要去喊他们??” 沈檀溪摇摇头。 施彦同?站在庭院里的树下,望着枝头的枯叶走神。施砚年从?屋里出来,臂弯里挂着件棉衣。 “父亲,有些?冷了?。”他将手里的棉衣展开披在父亲身上。 施彦同?叹了?口气,道:“今日的残喘,代价实在严重。砚年,云琳是我最小的女儿,从?小伶俐懂事,我最喜欢她。在她还小的时候,我就开始舍不得她日后出嫁,怕她受欺负。总想着日后一定千挑万选找一个最能善待她的男人。” 施彦同?眉头紧皱。显然亓山狼不是温柔体贴的人。他甚至连人都不算。 施砚年苦笑?。紧闭的房门里在发生什?么,他隐隐猜到了?。心里痛得快要麻木了?,可?他还是要安慰别?人:“父亲,所有牺牲都会有收获。我们?不会一直是阶下囚。我们?总有一天会杀回去,到时候再接云琳回家。” 施彦同?转过身来,盯着施砚年,严肃道:“若真的到了?那一日,你还会做到跪在我面前?起誓的内容吗?永远珍视宠爱尊者珍惜她,直到死亡?” 施砚年有些?恍惚,忽然就想起彼时跪求施彦同?恩准时的心情。揪心忐忑又满怀希望的情绪仿佛还荡在心口。 “当然。”施砚年道,“誓言不悔,悔之死无葬身之地。” 施彦同?拍了?拍施砚年的肩膀,心里有些?宽慰。这场国难,他失去了?太多至亲子女,还在身边的人,变得格外珍惜。 施云琳从?房中?出来了?,她迈进堂厅,心虚地说:“一不小心睡着了?。” 付文丹正在缝一件衣裳,她抬头温柔对?施云琳笑?笑?,这才让柳嬷嬷带着也青和又绿去端饭菜。 院子里的施彦同?、施砚年、沈檀溪和施璟也都进了?屋。 菜肴陆续端上来,亓山狼也从?屋里出来。他身上穿着一套施彦同?的白色寝衣。施彦同?的衣服穿在他身边明显短了?。手腕和脚腕都露出一截。 亓山狼看见一屋子的人,却步皱眉。 厅内的人也都纷纷将目光落在他身上。前?一刻也青还在和沈檀溪说笑?,此刻也噤了?声。 施云琳真怕亓山狼立马要带她走,她赶忙站起身迎上去,双手握住亓山狼的手腕,软声:“过来坐。” 亓山狼便由着她,被拉着入座,坐在她身边。 “母亲,你刚刚在缝什?么呢?”施云琳转头与母亲闲聊。 付文丹笑?起来,说:“给你缝的衣服。” 施云琳眼睛弯了?弯,一副早就猜到了?的表情。 施璟在一旁呛声:“我的呢?我的呢?” “小男子汉要糙养,你不用添新衣!”付文丹故意板起脸来。 施璟撇撇嘴,嘀咕:“切,不给我做拉到。两个姐姐会给我做!” 施云琳立刻说:“若檀溪得闲给你做还有可?能,你可?别?指望我。” “哦……”施璟恍然大悟,“我怎么忘了?我姐姐是个笨蛋!” 施云琳瞪他的时候,虚虚抬了?下手里的筷子,作势要打他的模样。 一家人聚在一起,一边闲谈,一边吃着晚膳,气氛温馨融洽。唯有亓山狼没开过口,他甚至也没怎么吃过东西。 施砚年目光落在施云琳含笑?的眉眼,好像回到了?过去的时光,一切苦难还没有开始之前?。他怔怔望着施云琳,目光再也移不开。 沈檀溪发现了?,轻轻蹙眉,盛了?一小碗甜汤递给他。“尝尝这个。” 施砚年回过神。得了?沈檀溪的提醒,他默默收回目光,端起甜汤喝。沈檀溪喜甜,这甜汤很甜,可?施砚年只?吃了?满口的苦。 施璟早就发现亓山狼不吃东西,他犹豫了?很久,才鼓起勇气,拿了?公筷夹了?一块梅花酥,小心翼翼递放在亓山狼面前?,说:“柳嬷嬷做的甜点?最好吃了?。姐夫尝尝!” 前?一刻还和洽的氛围微滞。 施云琳赶忙打圆场:“阿璟,他不吃这个。” 亓山狼瞥了?施云琳一眼,从?她手里拿过筷子,夹起那块梅花酥吃了?。 施云琳愣愣看着他。他这举动反倒显得她刚刚说的话非常多余,她嘀咕:“你以前?是不吃的……” “我不会做。”亓山狼微顿,“你也不会做。” 施云琳张了?张嘴,无话可?说。 云山琳琅 第36节 付文丹赶忙说:“一会儿让柳嬷嬷再做些?点?心,等明日你们?走的时候带上。” 施云琳看一眼被亓山狼抢去的筷子,沉默地拿了?一旁的另一双原本给他准备的筷子,继续吃东西。 施璟站起身来,拿了?一个新碗,每样菜夹一些?,盛了?满满一小碗,亲自送到亓山狼面前?。 他的过分示好,让众人都有些?意外,纷纷望向他。施彦同?皱眉,心里有些?担忧。 “姐夫,我觉得你好厉害!是最最厉害的人!我想像你一样厉害!” 亓山狼盯着施璟明亮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开口:“你想要什?么?” 他此话一出,就让少年对?大将军的敬仰之情变了?性质。众人生怕亓山狼误会了?什?么,产生不好的后果?。 施云琳心里也跟着一悬,她心跳快跳了?两下,急声提点?:“阿璟,你想要什?么,直说!” 施璟也被亓山狼的话吓到了?,他反应了?一下,才说:“我想跟姐夫学?本事!我想跟着姐夫去打仗!” “可?以。”亓山狼收回了?目光,拿起筷子,去吃面前?花花绿绿的东西。 亓山狼吃了?两口,重新抬头看向施璟,问:“还有事?” 施璟脸上挂着开心的笑?,他下意识摇头,又立马点?头,他说:“姐夫,我姐姐有些?笨脾气也不好,你要多让让她,对?她好些?!” 施云琳无语地低下头,用手心撑在额头上,不想再去看这个弟弟一眼。 亓山狼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施璟说完了?,对?面亓山狼长时间的沉默,他开始心里打鼓。 亓山狼忽然轻笑?了?一声。 施云琳转头看向亓山狼,说:“我知道你不饿,你不想吃东西,就回房去吧。” 亓山狼等听?懂,放下手里的筷子,起身走了?。 当施云琳转过头想要继续吃东西的时候,发现所有人都目光复杂地盯着她看。 “他好几天才吃一顿的……”施云琳小声嘀咕着,低头吃饭。 第二天,施云琳一想到回亓山每日只?能吃烤肉,她非要吃了?午饭再启程。 走的时候,她不仅带了?母亲给她裁的新衣,还带了?一些?柳嬷嬷做的点?心。 吃不饱穿不暖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苦日子又要来了?。施云琳叹息,蔫蔫地低着头往前?走。 昨夜撞到了?腰侧,她探身贴在后腰揉了?揉。亓山狼走在她身边,手臂一伸,手掌覆住她揉腰的手,将她纤细的腰身彻底带进了?怀里。 目送她走远的施砚年仓皇别?开眼,转身往回走。 沈檀溪担心地追上去:“砚年?” 施砚年回过头,脸上挂着温和的浅笑?:“檀溪,怎么了??” 他若是能说出自己的苦和憾,沈檀溪反倒不担心,可?施砚年总是没事人一样微笑?着,这让沈檀溪心里很担心。可?是她又不知道该如何宽慰。 亓山狼骑着大黑马带施云琳回亓山,山路只?能步行后,施云琳跟着亓山狼走了?很长一段路,忽然发现这好像并不是回木屋的路。 她疑惑地看向亓山狼。 第39章 039 亓山狼正在翻包裹, 从包裹里取出?点心盒子,拿了一块点心吃。他将方方正正的?甜点直接扔到嘴里吃了,觉得味道不错, 问:“这是什么东西?” “莲子糯米卷。”施云琳有些诧异地看向他,“莲子和糯米, 你知?道吗?” 亓山狼没说话, 从点心盒子里又拿出一块莲子糯米卷吃。 施云琳很意外亓山狼会喜欢吃这么甜的东西, 她也喜欢吃甜点,可吃不了太多的?甜食,会觉得腻。带的这些糕点里,就属莲子糯米卷最甜,她差点没装这个。 施云琳看着亓山狼认真吃东西的?样?子,忽然就想亓山狼只吃肉食,不是因为他只喜欢吃兽肉, 而是因为那是他从小吃的?东西。正如他昨日说的?, 他除了烤肉不会做别?的?。 施云琳眼眸轻转,急忙说:“其实?还有好?些?好?吃的?。等以后我们一起做呀。”虽然他们都不会, 可是可以慢慢学呀。 说完了, 她期待地望着亓山狼。 亓山狼没说话, 一个接着一个地吃甜点。也不知?道是懒得听施云琳说话,还是懒得搭理她。 不大?一会儿功夫, 点心盒子里的?甜点就被亓山狼吃了一半。他将盒子收起来, 剩下的?给施云琳留着。 施云琳跟着亓山狼又走了一段时间, 忽然刮起山风。山风呼啸着吹,将施云琳的?裙子吹得乱舞, 吹得挂到路边的?杂草上,划破了一道。 施云琳看着自己的?新?裙子就这么被划破了, 心里心疼得不得了。 又走了一段,妖风越来越大?,零星开始飘雪。施云琳走不动了,也不想走了。她望一眼走在前面的?亓山狼,直接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歇一歇。 亓山狼回头,见她闷闷不乐抱膝坐在路边。 他安静地看着她。 他知?道,她不喜欢跟他回家。 亓山狼也没走向?施云琳,他只是就近在一块长石头上坐下。 山风越来越大?,刮进山林吹出?鬼狐狼嚎的?声响来。施云琳耳前垂下来的?两绺长丝被嚣张的?妖风吹得乱舞,剐蹭着脸颊,娇嫩的?面颊有一点疼。 吹乱的?发丝切乱了施云琳的?视线,她望着坐在前面的?亓山狼。就连风好?像都惧怕他,绕着他吹。他端正而坐,身?上的?貂裘披风只是时不时被吹起一下,完全不是她这样?凌乱狼狈的?模样?。 阴风灌进施云琳的?衣领,使她又打了个寒颤。她实?在是冷得要命,忽然一下子站起身?来。 她突然站起身?的?动作?惹得亓山狼也抬眉相望。 施云琳气呼呼地朝亓山狼走过去?,挨着他坐下。亓山狼的?视线一直跟随着她,直到她在他身?边坐下,他转过头看着她。 施云琳目视前方,无视亓山狼的?注视。然后,她悄悄去?拽亓山狼的?披风。她掩耳盗铃假装他没看见她的?动作?,一点一点将亓山狼身?上的?披风朝她这边扯过来,披在她的?肩上。她身?子缩了缩,藏身?在他的?披风里。 迎面吹来的?风让她更有理由闭上眼睛,在亓山狼的?披风里侧过脸,贴着亓山狼。 脸面问题先放一放,施云琳只知?道再这么被吹下去?,脸蛋就要被吹皲了。 亓山狼目睹了她这一系列的?小动作?,最后看着缩进他披风里的?她好?一会儿。他解开披风领口的?系带,用貂裘披风完全将施云琳裹住,头脸都包起来。 施云琳一动不动,由着他把她裹起来。貂裘披风不仅毛茸厚实?,还带着他身?上的?温暖,裹在身?上果?然暖和不少。 过了一会儿,施云琳从毛茸茸的?貂裘领子里露出?一双眼睛,望向?亓山狼。她问:“你怎么不背我了?” 亓山狼迟疑了,甚至隐隐面露难色。 施云琳立刻咬唇,后悔主动说起。若是被他拒绝,那可真是丢脸。 亓山狼回头望了一眼前路,他站起身?的?同时握着施云琳的?细腰将她拎放在长石头上。然后他在施云琳面前背转过身?去?,等她攀到他背上。 施云琳一手攀着亓山狼,一手去?扯貂裘披风的?毛领子,继续将自己的?头脸包起来。包裹严实?了,她才双手去?搂亓山狼的?脖子。一双手露在外面被风吹着,吹得小手冰凉。她互相扯了扯两边的?袖子,想要将手缩回衣袖,也只将手缩进去?一部分,青葱的?指尖儿仍裸露在寒风里。 亓山狼起先不知?道她在拽什么,低头看了一眼她冻红的?指尖。他腾出?一只手来,握住她的?双手,直接将她的?手塞到他衣领里,贴着他炙烫的?胸膛。 忽然的?温暖,让施云琳愣了一下。她趴在亓山狼的?背上,犹豫了好?一会儿要不要善良一点。 最终,怕冷战胜了心善,她没有把手从亓山狼的?衣领里拿出?来…… 施云琳的?脸颊枕在亓山狼的?肩上,她从貂裘毛领子拂动的?绒毛缝隙往前看。 狂风渐渐变小之后,开始飘起雪花。没有从小到大?的?过度,这场雪刚飘下来的?雪花就鹅毛般纷纷扬扬。 两三片粘在一起的?雪降下来,落在亓山狼黑衣的?肩头。施云琳垂眼,去?看近在咫尺的?雪花。她数了数,这三篇雪花果?然如书上说的?一样?,都是六瓣。 以前在四季如春的?故土,她从未见过雪。她在书中知?道了雪,那个时候她曾憧憬亲眼见一见雪景,她也想亲眼看一看雪花是不是真的?如书上说的?那样?是六瓣。 自来了亓,纷纷扬扬落了好?多场雪。可经历太多苦难,人一直沉浸在悲痛和恐惧中,她哪里还有心情去?观雪景、去?探究幼时的?好?奇心? 她今日终于?在亓山狼的?背上,数清了雪花的?瓣数。 施云琳亲眼看着那三瓣雪在亓山狼的?肩头融化,他黑色粗布衣的?肩头便染湿了一点。她再抬眼,安静地凝望着落雪,头一次专心地欣赏雪景。 再后来,施云琳看见了炊烟。她好?奇地盯着那道炊烟,直到离得越来越近。而亓山狼背着她走得更近些?,她才发现不仅一处炊烟,而是袅袅炊烟一簇又一簇,逆着风雪向?上升去?。 施云琳正好?奇,忽听亓山狼说:“抓紧。” 施云琳下意识地抱紧亓山狼的?脖子。下一刻,感觉整个人都飞了起来! 高大?的?树木不断升天,降落的?飘雪也跟着上升。 施云琳后知?后觉亓山狼背着她又跳崖了!她赶忙死死闭上眼睛。 当悬空感觉消失,施云琳小心翼翼睁开眼。一个坐落在山谷里的?小山村映入眼帘。 施云琳很惊讶亓山里居然还有一个小山村。不似上面的?风雪飘摇,这里一片静谧,微风夹杂着一点点碎雪。 亓山狼环在施云琳腿弯的?手臂松开,施云琳直接从他的?背上滑落。她脚步踉跄了两下站稳,将貂裘披风往下扯,露出?头脸。 亓山狼朝着小山村走去?,施云琳赶忙一边整理着披风,一边跟上去?。 小山村里家家户户正在忙碌做晚饭,偶有人在自家院子里看见亓山狼,也都没什么反应。 施云琳很快发现这个小山村的?奇怪之处。虽然她没有见到太多人,可见到的?人不管男女都健步如飞身?强力壮,更是没有看见小孩子和老人家。 很快,施云琳在一个院子的?晾衣绳上看见了铠甲。 施云琳便笃定自己猜对了,这里必然不是普通的?村落,这里的?人都是军人。 二东子从墙头跳下来,笑脸迎上亓山狼,道:“吴强前日就到了,一直等着您呢!” 亓山狼没接话,而是转头对施云琳说:“跟他去?。” 施云琳点头,她对二东子并不陌生,之前见过几次了。她跟着二东子走,回头望了一眼亓山狼走远的?背影。 施云琳忽然发现,若自己不跟着,亓山狼一个人走路的?时候竟那么快。 “夫人,这边请。”二东子道。 施云琳转过头,跟着二东子走,她忍不住问:“这里的?人都是军人吗?” “是。”二东子道,“夫人瞧着这亓山大?吧?亓山很多的?山谷里都住着军队。” 走到一个院子前,二东子大?声喊:“冯英!” 只见一个穿裤装高束发的?飒爽女郎从院子里出?来,她还没来得及骂二东子,先瞥见施云琳。她的?目光在施云琳身?上的?披风多停留了一会儿。 “大?将军到了,往吴强那去?了。这位是大?将军夫人,英姐,你帮忙带她去?住处?”二东子笑嘻嘻地说。亓山狼叫他带路,可他觉得等到了地方,还是有个姑娘家陪着夫人更方便。 “那走吧。”冯英完全没有要行礼的?意思,快步往前走领路。 施云琳跟在后面,看着她高高扎起的?马尾随着走路一甩一甩的?,还挺好?看。 云山琳琅 第37节 自来熟的?二东子凑到施云琳面前,朝着冯英竖了个大?拇指,小声说:“她可拽了!” 到了住处,冯英让二东子去?生火。 在亓山赶了那么久的?路,施云琳进了屋子,立刻在椅子上坐下。 冯英在屋子里转了转,说:“前两日已经打扫过了,被褥都换了新?的?。对了,夫人会生火做饭吗?” 施云琳如实?摇头。 冯英用手心给自己的?脑门拍了一巴掌,道:“忘了夫人是公主,肯定不会这些?。没事,让二东子把火生好?。晚饭我一会儿让人送来。大?将军估计很晚才能回来,你不用等他。” 冯英交代?完了,转身?想走。想想又折回来,对施云琳说:“我是个粗人,很多礼节都不大?懂。还请夫人不要介意。大?将军是我的?救命恩人,夫人是大?将军的?女人,所以你也是我半个恩人。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我能做的?一定做到。我就住在路上夫人看见的?那院子,夫人随时可去?找我。” 施云琳的?前半生没见过这样?的?人,听着冯英爽朗直接的?说话方式,她倒没觉得对方失礼,而是觉得有些?新?鲜。 “我该怎么唤你,冯英?” 冯英挑眉:“冯副将。” 施云琳恍然大?悟,道:“原先就听说过亓山狼手下有女兵呢!能上战场可真厉害!” 冯英面色变得有些?古怪,她问:“听说了什么?” 施云琳听说的?事情,自然是亓山狼曾经因为手下一个女兵被太子欺辱直接提刀闯进东宫砍了太子那件震动朝野的?事。 不过施云琳沉默着,没回答。 冯英直接问出?来:“那个被太子强.奸的?女兵?” 施云琳迟疑了一下,才点头。 冯英笑了,语气自然地说:“我就是那个女兵。” 施云琳呆住。 亓山狼并没有如冯英所说很晚才回来。他迈进屋,便见施云琳仰着一张小脸呆呆望着冯英。 像是被欺负了似的?。 第40章 040 施云琳看向亓山狼, 刚想开口问他怎么回来了,冯英先开口?:“大将军这么早就回来了?我刚刚还和夫人说您很晚才能回来,让她别等您呢。” 施云琳便抿了唇, 不说话了。 “对了!”冯英迎到亓山狼面?前,眼睛亮晶晶地问:“孟一卓什么时候回来?” “去问吴强。”亓山狼道。 “吴强知?道?那他居然不告诉我!”冯英低声骂了一句, 开开心心地走了。她走到门外, 人没折回来, 只手扶着门,歪头?望进来,对施云琳说:“夫人,别忘了有事去找我!没事也能?去找我唠嗑!” 施云琳看着她一晃一晃的发尾,弯起眼睛说:“好。” 冯英走远了,施云琳也没看亓山狼,低下头?, 摆弄着袖子上的流苏。 她也要装哑巴, 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要先在?这里住几日。”亓山狼先开口?。 施云琳没吭声,甚至也没抬眼看他, 继续无聊地摆弄着袖子上的装饰流苏。 亓山狼诧异地抬起施云琳的脸, 迫使?她抬起脸看向他。施云琳轻蹙了下眉, 又很快舒展开,若无其事地说:“无所谓, 你没必要告诉我。” 亓山狼盯着施云琳的眼睛, 他再一次觉得自己的语言理解力还需进步。 片刻后?, 他松了手,由着施云琳继续低下头?, 摆弄那几根流苏。 亓山狼在?施云琳面?前蹲下去,去脱她踩满雪泥的鞋子。她的一双鞋子脱下来了, 亓山狼才发现她的绫袜也被雪水浸湿了。 她今日确实自己走了不少路。 亓山狼将施云琳的白绫袜也扯下来,他握着她的赤足,掌心一片玉凉。 亓山狼抬眼,刚好撞上施云琳的目光,施云琳赶忙重新低下头?收回目光。 亓山狼站起身,然后?将施云琳抱起来朝床榻走去。他将施云琳放在?床榻上,扯过一旁的被子裹在?她身上。 施云琳确实觉得冷,她一边去拽被子,一边缩腿往被子里藏。亓山狼伸手进被子里,抓住施云琳的脚踝,将她的双足拽了出来。手掌将她的一双雪足握在?掌中。 施云琳刚想挣,却发现他掌心比被子里暖和?很多,她乖乖不再动,由着亓山狼给她暖脚。 待她冻僵的一双小脚和?亓山狼的掌心一个温度了,亓山狼才放开她,将她的双脚盖进被子里。 亓山狼在?床边没坐多久便走了。 后?来二东子送来晚饭,施云琳没胃口?不想吃。她关了门,闷闷不乐地歪在?床上。 她知?道自己心情不好,可?是?她居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开心。她在?床上躺了很久,等肚子饿了想吃东西的时候,送过来的晚饭已经凉了。 吃凉的东西又要觉得冷,施云琳拿起点心盒子吃起柳嬷嬷做的甜点。她吃了三?块,还要再拿的时候,看着点心盒子里剩下的四块,迟疑了。 亓山狼好像有点喜欢吃这个。 那野人平时吃不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不像她从?小随时都能?吃到柳嬷嬷做的点心。 算了,留给他吧。 施云琳将点心盒子放在?一边,回到床榻上缩进被子里躲寒。 她孤零零地待在?陌生的、幽暗的房间里,无所事事地逼自己睡觉。时间还早,她睡不着,便迷迷糊糊间想起了很多过往。 逛不完的商铺,吃不尽的美食,琳琅的珠宝首饰还有锦绣华服。春时放鸢、夏日避暑的酥山、秋日泛舟摘莲,并不冷的冬日姐姐妹妹们聚在?一起琴棋书画诗酒花…… 那些日子呀,现在?回忆可?真是?神仙的日常。 国难之时,施云琳的日常变成吃饭、睡觉、努力活下来。 现在?,她的日常是?吃饭、睡觉、以及被亓山狼睡觉。 施云琳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 睡前的回忆有多美好,睡着的噩梦就有多可?怕。最可?怕的在?于那并不是?噩梦,而是?她经历过的生灵涂炭。不停的死亡和?无尽的鲜血涌铺整个噩梦。 她在?噩梦里哭着醒过来,周围黑漆漆的,蜡烛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她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只知?道是?个陌生的黑地方。好像回到了逃亡时从?马车跌出去跌坐进一大堆尸体?时的绝望里。 施云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亓山狼处理完军务回来,离得很远就听见了施云琳的哭声。他急忙快步赶回去,用力一踹,内里的门闩被他踹开。屋内黑漆漆的,他还是?一眼看见抱膝坐在?床上哭的施云琳。 亓山狼反手关上房门,先点燃了屋内的烛灯,让屋子里亮起来,才朝施云琳走过去。 “一个人害怕?”亓山狼问。 施云琳抬起一张哭花的小脸,愣愣望着他。她再环顾,借着屋内重燃的烛火,慢慢反应过来这是?哪里。 施云琳的视线被泪水模糊,她眨了下眼睛,簌簌带下泪来。她呢喃般自语:“我想回家……” “想回长青巷?” 好半晌,施云琳才慢慢摇头?,她不解释,再哭着一遍遍重复:“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我想回家……” 亓山狼沉默地看了她很久,才道:“以后?我带你回湘。” 施云琳抬起哭肿的眼睛,愣愣看着亓山狼,有些不相信他说的话。 亓山狼站起身,出去了一趟。施云琳还呆坐在?床上,望着亓山狼离去的方向。也不算太蠢的她,却左想右想没想明白亓山狼那句话,是?她想多了吗? 亓山狼回来时,单手端了一个铜盆,热气正从?盆里往上飘。亓山狼将铜盆放在?床边,浸透再拧干了巾帕,去擦施云琳哭花的脸。 施云琳紧紧握住亓山狼的手腕,谨慎问:“你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当人,更不是?亓国人。我只忠于自己。”亓山狼说,“我答应了赵兴安灭鲁。然后?带你回湘。” 施云琳整颗心都悬了起来,怦怦跳着。如果父亲得亓山狼相助,复国更有望了! 她急促地说:“亓山狼你真好,我好喜欢好喜欢你!” 亓山狼才不信她这鬼话,道:“松手。” 施云琳立刻松了手,亓山狼用温热的巾帕给施云琳擦去脸上的泪渍。 夜里,亓山狼来睡她的时候,施云琳也不像以前那样?哭唧唧地骂他,咬着嘴唇忍了下来。她伸手去拿枕头?,将自己的头?脸压住,在?枕头?下咬牙闭眼忍耐。 只是?那罐消肿止痛的药膏也在?今晚用光了最后?一点。 接下来两日,施云琳白日几乎看不见亓山狼。她也不知?道他会什么时候回来。吃的东西大多时候是?二东子送到,或者二东子让旁人送到。只是?亓山狼在?施云琳睡着前都会回来,没有再让施云琳一个人睡觉。 第三?日中午,是?冯英过来送饭。 “夫人怎么一直没去找我?”冯英直接质问。 这可?把施云琳问住了,她以为冯英那日只是?客套话,此时却反应过来冯英这性子应该不会说客套话。 冯英不等施云琳请,直接在?一旁坐下,说:“总在?这间屋子里闷不闷啊?一会儿吃完东西,我带夫人出去转转?” 施云琳犹豫了一下,才微笑?着点头?说好。 冯英带着施云琳在?小山村里四处转了转,还进了一户人家讨了一大把冬枣。她用衣服兜着,一边自己吃着,一边请施云琳吃。 施云琳拿了一颗来吃。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没被剔过枣核的枣了。一颗吃完,她又从?冯英那里再陆续拿了几颗吃。 “最近几个说了算的头?头?都到了,大将军能?忙一些。过两日就好啦,到时候所有人都开始放年假。”冯英道,“不知?道大将军会不会留在?这里过年?如果在?的话,我带夫人挨家挨户吃年肉。” 冯英撇了撇嘴,道:“不过大将军往年都不在?这里过年,都会回山上陪那几头?狼。” 冯英好奇地问施云琳:“夫人见过那些狼吗?” “见过的。” 冯英好奇追问:“那夫人有没有吓着呀?哈哈,一定吓坏了!” 施云琳原先不太喜欢话多的人,也青已经算话多了,和?冯英一比完全比不了。可?和?亓山狼呆久了,时常一整日听不见一句话,眼下听着冯英清脆的声线侃侃而谈,她倒是?觉得蛮有趣。她也比往日话多了些。 “孟一卓!”冯英突然尖叫了一声,人也冲了出去,衣兜里没吃完的冬枣掉了一地。 施云琳被她突然的一吼吓了一跳。她望过去,看见一个虎背熊腰穿着铠甲的凶悍男人正朝这边走来,在?他身后?还跟着七八个兵。 冯英朝孟一卓狂奔,孟一卓大笑?着张开双臂。冯英直接跳到孟一卓的身上,双腿盘住孟一卓的腰。孟一卓抱住她的腰,又顺手在?她的屁股上捏了一把。冯英双手捧住孟一卓的脸,一顿猛亲。 施云琳僵在?原地,看呆了。 她应该非礼勿视避开视线,可?因为震惊忘了移开目光。 云山琳琅 第38节 冯英亲够了才想起施云琳,她也没从?孟一卓身上下来,而是?转过头?望向施云琳,问:“夫人,你能?自己找到回去的路吗?” 施云琳呆呆点头?:“我能?的。你……你自便。” 冯英冲施云琳一笑?,然后?转过头?贴着孟一卓的耳边说起只有两个人才能?听的话。 施云琳也反应过来非礼勿视了,赶忙转身走了。施云琳以为自己能?认识路回去的,可?是?她懵懵地发现这些院子都长得差不多。路也差不多,哪条都像回家的路。 一时之间没找到回去的路,施云琳也不急,一个人在?小山村的外围转了转。她被那些生长在?雪地里的花草吸引了目光。都是?一些她不认识的野花,迎着寒风绽放。 施云琳摘了一些捧在?怀里,想回去放在?窗下。 她沿着花丛往前走,不知?不觉靠近了一个孤零零的方正房子。 “什么人!”一声厉喝,一个人执剑飞到施云琳的面?前。 施云琳吓着了,差点绊了一下。 执剑男子看见一个面?色绯红眼含春波双手捧花的姑娘家,愣了下,放缓了语气审问:“你是?什么人胆敢来这地方?” 施云琳被他吓了一跳,有点生气,她说:“你管我是?什么人,哪里我都能?去。” 男人又愣了一下,道:“好大的口?气!” 施云琳故意不理他,继续往前走去采前面?的一株蓝色的野花。 宿羽从?房子里出来,迎上施云琳,微笑?着道:“夫人跟我来。” 执剑男子第三?次愣住。 施云琳跟着宿羽绕到房子前面?,房门开着。二三?十号人面?容严肃地围坐在?长桌旁,此时齐齐望向门口?。 亓山狼坐在?上首,看向她,问:“找我?” 第41章 041 屋内议事的武将们个个面容严肃, 似乎刚刚还?起过争执,有些?人脸上余着愠怒。 这样?的场合,捧花的娇柔女郎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施云琳攥了攥怀里的野花, 轻轻摇头:“摘花路过,我这就回去了。” 宿羽看了一眼亓山狼的脸色, 喊之前的执剑男子:“宋平, 你送夫人回去。” 亓山狼在施云琳冻红的脸颊上多看了一眼, 在她刚转身?时提声:“进来。” 宋平先?停了脚步,他好奇地打量了一下施云琳,又去偷看亓山狼,想知道夫人是不是真的如她所说哪都能去。 施云琳不明所以,迈进门槛,朝亓山狼走过去。 亓山狼站起身?,解下身?上的氅衣搭在施云琳的肩上, 然后?从?一旁拖了把椅子过来, 挨着他的椅子。 他重新坐下,施云琳还?站在一旁, 看向她。四目相对, 施云琳反应过来, 挨着他坐下。她一手捧花,一手扯了扯肩上氅衣。亓山狼的氅衣总是很暖和?。 亓山狼见她她冻得脸颊红红, 应该进来暖暖身?, 而不是冻着回去。 看着这么多?人在议事, 施云琳有些?不自在。她低下头,摆弄着花草, 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众人对施云琳的入座都有些?意外,面面相觑。不过他们向来从?来不会忤逆亓山狼的决断。生死大事都对亓山狼言听计从?, 别说这样?的小事了。 很快,众人又开始议事。都是行军打仗的粗人,说着说着就变得吵吵嚷嚷,似乎随时都能打起来的架势。 “这主意太莽撞了!我看你只要军功不要将士们的性?命!” “你少?说屁话!从?山路绕过去包抄难道不是最好的办法?” “方法好,可是曲安岭地势险峻,咱们的人不仅没去过那里,现在连个地图都没有。还?没把敌人包饺子,先?在山上迷路了!” “你就是胆小!” 眼看着两个人马上就要打起来,宿羽无?奈地轻咳了一声提醒。两个人循声望向坐在上首的亓山狼,努力?压了压火气。再看一眼与这里格格不入的施云琳柔弱模样?,那种想要拔刀的气势又减了两分。 施云琳在桌子下,悄悄拽了拽亓山狼的袖角。她小声说:“我能画出曲安岭的地图。” 虽然施云琳压低了声音,可是屋内刚好安静下来,众人都隐约听见了,有些?意外地看向施云琳。 曲安岭位于湘和?鲁的交界处。湘国宫里自然会有那里的地图,施云琳帮父皇收拾书案的时候,看见过。 亓山狼垂眼看着施云琳捏着他袖角的白净手指,开口:“纸笔。” 宿羽赶忙将纸张摊开,又给笔蘸了墨汁才递给施云琳。 施云琳闭着眼睛回忆了一下,然后?开始绘制地图。 偌大的房中一片安静,在座的糙汉们都站起身?来,伸长了脖子,眼珠子快要掉到逐渐成型的地图上。 唯独亓山狼没有去看施云琳在画的地图,他看着施云琳认真的眉眼。 施云琳终于画好了,她没有放下笔,而是将每一个细节对一遍,确定和?记忆中的地图完全一样?,她才微笑?着放下笔。“画好啦!” 她画时太专注,此时放下笔,才发现所有人的脑袋都靠过来。她有些?不太自在,下意识往亓山狼身?边靠近了些?。她转过脸,对亓山狼说:“如果你需要,我还?可以画出江甸、宁廊、云田山等地方的地图。” 宿羽皱眉。夫人这句话有些?长,他下意识想对亓山狼翻译。可还?没开口前,他又琢磨兴许夫人的话,亓山狼能听懂? 亓山狼盯着施云琳,问:“你不是不分东南西北?” 那么多?人呢,施云琳刚有一点小骄傲,就因亓山狼这一句,唰的一下红了脸。她急说:“我是不认路。可是见过的图画和?文字,我就是能复制出来。” 微顿,她嘟囔:“这叫纸上谈兵,你不懂。” 宿羽想了想,道:“夫人,能否再画一张云田山的地图?” 他说完,看向亓山狼,见亓山狼沉默,知他默许了。 宿羽去过云田山,对那里很熟悉。他想让施云琳画一份云田山的地图,也是想验证施云琳刚刚绘制的曲安岭地图有多?准确。毕竟是行军打仗,不敢出纰漏。 施云琳隐隐猜出了宿羽的用意,她也很能理解。虽然她对自己绘制出的地图很有信心,可也知道这是无?数人生死攸关的大事。她重新执笔,认真描画云田山。 云田山比起曲安岭地方更小地形也没那么复杂。施云琳很快画好。 宿羽拿起地图瞧,连路边的歪脖树都与记忆中一模一样?。他点头,屋内众人顿时松了口气。 回去的路上,施云琳望了一眼身?边的亓山狼,问:“我误闯那里,是不是不太好?” 亓山狼想了想,说:“哪里你都能去。” 施云琳愣了一下,才想起这是她赌气对宋平说的话。 亓山狼议事的地方不过随便找的,今日在这里,明日就可以去那里。住在这个小山村的人都算可信的近兵,根本没有闲杂人等。谁都可以过去听议事会。 宋平之所以拦住了施云琳,是因为听出施云琳步履不是军人,还?以为是外人误闯。 回去之后?,施云琳迈着轻快的脚步,把摘回来的野花放进瓶子里。她今日总算做了件有意义的事情,不算那么闲。她心情很不错。将野花摆成喜欢的样?子,施云琳抱起瓶子将其放在窗台上。 亓山狼一直坐在椅子里看着施云琳眉眼弯弯地走来走去,直到她立在窗前背对着他,摆弄那瓶花。 亓山狼起身?,走到施云琳身?后?,伸手关了窗户。施云琳还?没来得及回头,裙子已经被亓山狼掀了起来。施云琳脚步踉跄了一下,手紧张地握成拳,然后?再张开,撑在窗台上。 上午冯英过来的时候,和?施云琳约好了,让施云琳傍晚去她那里去吃炒栗子。 施云琳只能失约了。 第二?天上午冯英再过来的时候,施云琳主动赔礼:“昨天是我有事耽搁失约了。” 冯英却浑然不在意。“没事啊,我昨天一直和?孟一卓鬼混,你来了我也没空穿上裤子搭理你呀。” 冯英将一大碗炒栗子递给施云琳。 施云琳每次都会对冯英的口无?遮拦十分佩服,还?有一点新奇的喜欢。不过施云琳此刻望着冯英欲言又止。 “夫人有什么话直说嘛。”冯英笑?了笑?,“是不是觉得我说话粗俗不好听?” “那倒也不是,就是觉得你好奇怪,你好像很喜欢……”施云琳说话语速很慢,慢吞吞的。 “喜欢什么?喜欢孟一卓?是啊,我可喜欢他了。” “不是……”施云琳的眉头揪起来,觉得自己真不爽快。她咬了下牙放弃以前的说话方式,学冯英。“你很喜欢抱着他亲,还?很喜欢和?他……鬼混……” “鬼混”这个词好像有点烫嘴,施云琳说完了,浑身?不自在。 冯英惊讶地看向施云琳,反问:“你不喜欢?你不觉得舒服爽飞吗?” 施云琳被吓得脸都要白了,从?没那么快语速地回答:“怎么可能喜欢!” 冯英看着施云琳不说话了。 施云琳移开目光,只想转移话题:“谢谢你的炒栗子。可惜我不会下厨,不能做些?点心回礼。等我以后?学会了,再给你补上。” 冯英不听这种客套话。她还?在想着施云琳居然不喜欢那档子事。亓山狼看上去就不像个虚的,她怎么能不喜欢不舒服呢? 冯英“哦”了一声,说:“我知道了。他是不是好听的也不说,又冷脸又凶人的?那你骑他嘛,自己舒服了最重要!” 施云琳心里已经后?悔了一千遍和?冯英谈到这个话题,她从?窗户看见亓山狼回来了,赶忙说:“他回来了。”她想结束这个让她尴尬得要命的话题。 她是佩服冯英,可她永远都当不了冯英。 在亓山狼面前时,冯英还?是知道收敛点的。“那我先?走了。你坐着不用送我。” 施云琳从?窗户往外望去,看见冯英走到亓山狼面前主动打了声招呼,然后?擦肩离去。 亓山狼回头看了冯英一眼。 施云琳眨眨眼,视线里是冯英一晃一晃的飒爽发尾。 只是那么一个瞬间,施云琳的脑海里忽然浮现了一个故事——冷漠寡言的亓山狼其实深爱着自己手下的女兵。毕竟像冯英这样?乐观飒爽的姑娘本就很招人喜欢。可惜冯英一直喜欢着孟一卓。亓山狼把对冯英的爱意藏在心里,直到有一天太子欺辱了冯英,亓山狼才怒发冲冠,不计后?果地提刀冲进来了东宫……但是冯英还?是深爱着孟一卓,亓山狼只能黯然祝福。 施云琳觉得这个故事一点漏洞也没有! 所以,当亓山狼走进来的时候,施云琳望向他的目光就噙着一点同情。 原来是个情场失意的可怜人。 亓山狼一进来,就看出施云琳的目光有点古怪。他在桌边坐下,从?茶壶里倒了一杯凉茶喝。 施云琳还?在用同情的目光望着亓山狼。她甚至觉得冯英选错了人,亓山狼明明比那个孟一卓好很多?。 好在哪?至少?长得更好看。别的她就不知道了,毕竟她不认识孟一卓。 施云琳走过去,主动说:“我给你再烧一壶热茶。” “你会烧水了?”亓山狼问。 施云琳语塞。她看过别人烧水很多?遍,应该是不难的吧?不过既然亓山狼这么说了,她便更不想去了。 亓山狼直接拉住施云琳的手腕,将人拉过来抱在腿上,他的手自然地搭在施云琳的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