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贤妃唐宫日常》 第1节 ☆﹀╮======================================================== ╲╱【书香门第】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版权归原文:作者! ==========================================================═ ☆〆 书名:徐贤妃唐宫日常 作者:容默 文案: 历史上的唐太宗徐贤妃是个有名的才女,她识书文、通韵律、懂书画、解君意,与同期的武媚娘相比,徐慧乃是宠妃一枚无误。 本文基调温馨甜蜜,走宠溺脸大叔x软萌萝莉少女养成路线,为了剧情发展会改动部分历史/人设,可以当做架空来看。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甜文 宫斗 历史剧 主角:徐慧(徐惠) ┃ 配角:李世民,武媚娘 ┃ 其它:甜宠文,唐太宗徐贤妃 晋江银牌推荐: 才女徐慧因有早慧之名,年仅十一岁就被唐太宗召入宫中。她温文尔雅,博学多才,从不起眼的小才人到宠冠后宫的徐贤妃,徐慧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节节攀升。不过于徐慧而言,这个后宫没有太多勾心斗角的绵长算计,只有帝妃之间数年如一日的温情缠绵…… 本文温馨甜蜜,文风清新自然。作者由徐慧的唐宫日常生活起笔,细腻地刻画出了唐宫众生相。这里没有糟心的极品人物,各人有各人的萌点,就连反派都萌萌哒。宠溺脸大叔x软萌萝莉少女养成的设定更是直戳少女心,趣味十足,令人回味无穷。 ☆、第一话 春深绿净,柳色如新。 徐孝德选了个好日子,携家人出城游玩。 生于人杰地灵的江南水乡,徐孝德这几个儿女都十分聪明早慧。尤其是他的长女徐慧,五个月大就开始说话,四岁熟读《论语》,八岁会做文章。 东海徐氏乃是有名的书香世家,徐孝德亦是文雅之士,喜好吟诗作对,常与儿女们探讨。 他突发奇想,指定题目为拟《离骚》,要求子女们作诗。他本并未抱有太大期待,毕竟孩子们尚且年幼。 不想长女徐慧思索未几,便仿汉代淮南小山《招隐士》作诗一首,名曰《拟小山篇》。技巧娴熟,境界清雅,意境深远,实在难以想象,竟是出自一个八岁女童之手。 诗成之后,徐孝德大惊,认为女儿才华惊人,不应被掩盖,从此徐慧的作品便逐渐流传出去,名声之大,甚至传入太宗皇帝耳中。 “仰幽岩而流盼,抚桂枝以凝想。将千龄兮此遇,荃何为兮独往。” 王德见太宗对着这首小诗出神,含笑上前,将这徐慧的出身、品貌、经历、才华向太宗娓娓道来,显然是早已做足了功课。 “她今年多大了?”太宗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 王德一听有门儿,忙道:“今年夏天便十一了。” 太宗颔首道:“便将她封为才人罢。”毕竟徐慧年纪还小,父亲官位又不高,资质如何,且入宫后再瞧。 自打去岁长孙皇后去后,太宗便时有悲色。除了曾提过立齐王妃杨氏为后之外,对后宫其余女子并无殊宠。便是有宠如齐王妃,自打魏征谏言后,太宗对她的心思也淡了不少。 可眼瞧着又是新一批世妇、御妻入宫,又有谁知晓,后宫的格局会不会就此改变呢? 能在入宫前就被皇帝念叨过的,这徐慧,自然是被大总管王德记在了心中。 千里之外的徐府,徐慧的母亲姜氏正在为女儿打点行装。姜氏不叫女儿插手,徐慧就听话地在一旁瞧着。见母亲事无巨细地收拾行李,不由叫徐慧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感动。 她含笑开口,温柔如水,“母亲不必如此操劳,宫中想必是什么都有的,母亲无须为女儿担忧。” 姜氏抬眼看向眉眼间犹然带着稚气的大女儿,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从未想到,你会这么小便嫁人。你打小便是我和你父亲的掌上明珠,也不知宫中规矩森然,你年纪尚幼,能否过的习惯……” 时时女子虽早婚,但赶在及笄礼之前、十三、四嫁人的亦不在少数。徐慧今年不过十一,尚未有月事来潮,恐怕进宫之后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侍寝的机会。宫中之人向来捧高踩低,姜氏生怕捧在手心长大的女儿受人欺负,在这分别之际,如何能不忧愁。 “母亲放心,女儿一定会照顾好自己。”徐慧将眼底的泪意生生逼了回去,笑吟吟地承诺道。 姜氏又是欣慰,又是心酸地看着乖巧懂事的女儿,点头道:“我知你素来有分寸,但宫中不比家里,你年纪尚小,又只是五品才人,切记万事小心谨慎,不可疏忽大意。” 在家里马虎一次,可能只是略受小惩。可若在宫里走错一步,不仅可能丢了自己的性命,还有可能牵连无辜。 徐慧微笑应下,“女儿谨记母亲教诲。” 出发那日,徐孝德领着一家人跪在府门口,恭送徐慧上京进宫。徐慧并不习惯家人向自己跪拜,但想起父母的嘱托,自己从今以后便是世妇了,一言一行都在别人眼中,不敢有丝毫大意,只得生生受了亲人之礼。 临别前徐孝德犹不放心,再三嘱托女儿小心行事,不要得罪了贵人,不要急着出风头。先韬光养晦,在宫中稳住脚跟要紧。徐慧一一应下,含泪拜别父母。 经过多日日夜兼程的赶路,全国各地的新晋世妇、御妻终于被送入皇宫。说是御妻世妇,大多是一群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年纪都轻,聚在一起免不了四相打量旁人的容貌和衣着,以此衡量她们的家世和竞争力。有的人打听出什么萧氏出身高贵,武氏容貌冶艳,很快就有几个显眼的人被姑娘们找了出来,一个个的都盯着她们瞧,伺机巴结上去。 徐慧其实也是非常特别的一个,倒不是说容貌和打扮。她五官尚未完全长开,只见清丽可爱,若说勾男人心魂,那便好笑了。说起打扮,徐慧向来妆容素净,放在人群中并不出挑。她的特别之处,就在于她的年纪还太小了,一看就是个小孩子。 这群新晋的御妻世妇中,野心勃勃者、八面玲珑者不计其数,早有人预先打听出了徐慧的底细。要知道贞观十一年被选入宫的新人虽多,可被太宗皇帝亲自指明选进宫的女子可是寥寥无几,这徐慧就是其中一个。 不过这些人的目光在徐慧身上扫了一圈,便略过了她。实在是徐慧看起来太温和、太没有存在感了。与她身边娇媚如银狐般的武才人相比,徐慧就好像一只温驯的小鹿,毫无攻击力、竞争力可言。 可她们却不知,这恰恰是徐慧想要的。徐慧谨记父母临行前的教导,与那些聚在一起后便四处打量旁人、交头接耳的世妇相比,徐慧始终静默不语,目不斜视,落落大方的样子,如一枝空谷幽兰。她并不喧嚣、并不吵闹,只是在一旁静静绽放,吐纳幽香,却亦有一种别样的气质。 这也是武才人主动接近她的原因。 今年十四岁的武照与徐慧相同,都是被封为才人。才人是二十七世妇中最末一级,可武照对这个并没有什么不满意。因为进宫的女子多如过江之鲫,后宫里没有封号的女子比比皆是。只要她有才有貌,不愁得不到圣宠,晋位封妃。 与徐慧这般奉诏入宫的不同,武照对于进宫侍君一事,盼望已久。 武氏出身寒门,并非正统贵族,父亲又早死,如今她所拥有的就只有这一副动人的容貌,还有敏锐的心思。 进宫为妃,他日指不定便能飞黄腾达,翻云覆雨。 结交一些有用的人,便是武照走向辉煌人生的第一步。 那些跑过来巴结她的碌碌之辈,大多是姿色平平,出身一般,甚至还不如她,成不了什么大气候。她只要笑脸迎人,不在一开始轻易得罪人便是了。可徐慧这样的人,却是她要主动接近的对象。 可让武才人有些意外的是,她主动站在了徐慧的身边,徐慧的脸上没有出现丝毫诧异或者欢喜的表情,只是极其浅淡地对她一笑。 武才人不想这小女孩年纪轻轻,竟然如此沉稳,更是生出了与她交好的念头,开口道:“你就是陛下亲自下旨纳入宫中的徐慧吧?我是武……” 谁知她话未说完,管事的宦官忽然开始整顿秩序,要领她们进宫。 武才人只好噤声,脸上颇有些扫兴的意思。可是再看比她小三岁的徐慧,仍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见自己看她,徐慧还朝她淡淡一笑。 武照回以笑容,迈过宫门的那一刹,武照心想,来日方长,她们一定会成为好姐妹的。? ☆、第二话 这一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万里无云,阳光直直泻入宫中,映在琉璃瓦上,光华璀璨。 数十名妙龄少女列队徐徐而入,偶有少年不经事者,禁不住东张西望,四处打量,不知遭了管事公公多少白眼,却也不好轻易责罚。毕竟这些女子的位分虽不高,却也是主子。不过在皇宫这地方,教习公公、姑姑们看谁不顺眼,根本用不着特意去使坏,只要由着她们自己作死,没几天就会丢掉小命。 新晋妃嫔们甫一进宫,就先被领去拜见后宫四妃。自打去岁文德皇后病逝之后,后宫便由身为正一品夫人的四妃把持,其中又以贵妃韦氏为尊。 韦氏出身高贵,正所谓“帝城之南,少陵之陌,青青长松,韦氏之宅”,其家族显赫,可见一斑。更有俚语云:“城南韦、杜,去天尺五。”故而韦贵妃虽是再嫁之身,却十分得太宗倚重。此外她还有一个堂姐妹在宫中,亦为再嫁,被太宗封为昭容。 韦贵妃衣着华丽,沉稳端庄,眉眼间自有一种不怒而威的气势,令人不敢逼视。 韦贵妃之下,乃是隋炀帝女杨淑妃。淑妃乃是皇家公主出身,气质高贵。她保养的极好,肤白细腻,兼之面目和善,令人不由心生好感。 与韦贵妃和杨淑妃相比之下,阴德妃、燕贤妃就显得平庸了许多。常有年轻的御妻、宫人不将阴德妃与燕贤妃放在眼中。 徐慧却不以为然。四妃之所以能够在众多后妃中脱颖而出,位列正一品,想必都有些过人之处。不说旁的,起码四妃皆生有子嗣,并且抚育成人。在宫中想要怀孕,已是难事,能够平安将孩子生下来,十分不容易,至于能把皇嗣平安养大,那便更是难上加难了。 若不是万不得已,这四位大前辈,谁都不能得罪。 代表四妃对新晋妃嫔训话的,自然是如今的后宫之首韦贵妃。韦贵妃的年纪不小了,在后宫行走靠的早已不是陛下的宠爱。她看着这些娇艳的少女,就像看着一群小孩子一般,颇有几分长辈的意味。倒也没说什么特别的,无非是要她们谨言慎行、恪守宫规。 新人们齐声应下,又向四妃行了大礼,这便先行告退了。 这群莺莺燕燕退下之后,大殿里立即显得空旷了许多。杨淑妃率先笑吟吟开口,“这些孩子可真年轻,瞧着她们,我就觉着自己老了。” “淑妃姐姐这是哪里的话。”燕贤妃巴结道:“后宫谁人不知淑妃娘娘容颜不改,数十年如一日,可当真叫人羡慕得很呐!” “好了好了,你就不要拿我来取笑。”杨淑妃话虽这么说,眼底却多了丝笑意。 韦贵妃无意看她们两个一唱一和,起身道:“本宫还有些琐事要处理,就不陪妹妹们谈天了。” 阴德妃忙跟着起来,“我也先回去了,正好和贵妃娘娘一路。” 杨淑妃颔首道:“两位姐姐慢走。”却不起身相送,倒是燕贤妃站了起来。 好在韦贵妃并未计较,含笑点了点头,便与阴德妃相携离去。 等韦贵妃走远了,杨淑妃笑着拉了燕贤妃一把道:“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般谨小慎微。都是一样的正一品妃,偏生你总把自己的身段儿放低,由不得人家踩你一头。” 燕贤妃笑笑,毫不介怀的样子,“小心谨慎了一辈子,早已经习惯了。今日见到那些花儿一样的少女们,恍然才发觉竟然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杨淑妃回忆了番,徐徐道:“这批新人里头,倒是有几人值得注意。” “姐姐是说那个武才人?”武照艳光夺目,在人群里总是第一眼就叫人留意到。 杨淑妃点点头,却又摇摇头,“武氏样貌虽美,却不是陛下所喜的那类美人。” 燕贤妃细细一想,是这么个理儿。太宗喜欢的,是长孙皇后那般温婉贤淑、端庄秀气的女子。武氏神色灵动,眼梢上挑,一看便是个有主意的,估摸着入不了陛下的心。 “姐姐说的是,陛下喜欢的,可是您这样高贵矜持的美人,那武才人不足为惧。”燕贤妃笑道。 “你这张嘴呀……”杨淑妃笑着指着燕贤妃的嘴巴,摇了摇头,一副拿她没办法的样子。 燕贤妃也笑,“姐姐说值得注意的有几人,不知除了这武氏,还有谁人值得在意?” 提起正事,杨淑妃肃容道:“萧氏出身显贵,还和韦贵妃沾着亲带着故。不过瞧着神色浮夸,并无什么亮眼之处,估摸着走不长远。” “姐姐向来看人精准。” 杨淑妃含嗔看她一眼,又道:“还有那个才人徐慧,年纪虽小,却是陛下亲自诏进宫的。听说她才华横溢,贤名远扬,颇有当年长孙皇后的气度。” “不会吧?”燕贤妃细细回忆一番,在她的印象中,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徐慧不过是一个还未长成的小丫头,有杨淑妃说的这么厉害? 杨淑妃淡淡笑道:“你方才还说我看人精准,这会儿怎的又不信了?瞧着吧,这丫头错不了。” 第2节 才人宫里,赵司乐前来交待,要排一出《秦王破阵曲》,让新晋世妇们在长孙皇后的祭礼上跳给陛下看。 这是只战舞,领舞者不仅需要有柔美的身姿,更要有将士的英武。徐慧本就不善舞,年纪又小,根本没有资格做领舞之人。不想争的心态,反倒让她从一开始就很轻松。 反观萧才人、武才人、崔才人几个,打从练舞开始便暗潮汹涌,人人都想拔得头筹,得陛下青眼。 徐慧觉得,在这场斗争里,她就像是一个局外人。 旁人显然也是这么觉得。几个才人、美人彼此之间斗的你死我活,却都不约而同的没把徐慧放在眼中。 武才人起初还有和徐慧交好的心思,后来忙着练舞,又看徐慧对她并不算太热络,便没死活往上凑。 毕竟以后谁是更得宠、更得陛下看重的那一个,还说不准呢不是? 徐慧落得清闲,白日练舞,晚上看书。日子过得简简单单,似乎和在家中时没有什么不同。 宫里分了个小宫女伺候她,年纪竟然比她还小,只有十岁出头。小姑娘生的瘦小,怯生生地唤她徐姐姐。 徐慧第一眼见她就觉得喜欢,让她想起家中的妹妹。 她很亲切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回姐姐,奴婢叫何怜。” “何怜,是个好听的名字,我记住了。” 何怜望着面前的小才人,感觉她的声音是那样温柔动听,像是羽毛一般轻柔地扫过心扉。 她发现自己遇到了一个好主人,不由欣喜起来。 何怜对徐慧掏心掏肺的好,什么事都抢着做。 她主仆二人却常被人嘲笑。 尤其是那个萧才人,仗着家里有人在京为官,又和韦贵妃沾亲带故,向来不把他人放在眼中。 有一天练舞回来,因为被武才人抢了风头,萧才人大发脾气,砸起东西来。 何怜不幸被一个水壶砸中了脚,瞧着就疼。徐慧紧张她,皱眉去看她的伤势。何怜怕她跟萧才人起冲突,忙说自己没事。 徐慧下意识地向东西丢出来的地方看了一眼,想知道是谁人所为。 谁知萧才人见是她们主仆,半点都不惊慌,反倒笑了起来,“呵,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徐才人啊。你看什么看?我可不是故意的!谁叫你们长那么矮小,走在路上都入不了我的眼。” 徐慧遭受侮辱,却没有冲上去像个泼妇一样与萧氏对骂。她只是抬眸定定望向萧才人,淡淡地说:“你不是故意的便好。” 萧才人白眼一翻,不屑道:“哟,听你这意思,倒像是放了我一马似的。那我倒想问问你,就算我是故意的又怎么样?” 徐慧气定神闲地说:“如今我们尚未承宠,这些东西并非圣上赏赐,而是才人宫公用之物,毁者当罚。萧才人若明知故犯,自然是罪加一等。” “你!” 徐慧却转过身,领着何怜回房,无意与萧才人多废口舌。 武才人恰好回来,看到了这一幕,就趁机迎上来对徐慧说:“你怎么就这么绕过她了?这件事明明是萧才人不对!” 徐慧脚步不停,“她只是在气头上,想找个人吵架罢了,我与她说什么都是无用。” 武才人一愣,没想到徐慧并不上当。若徐慧当真和萧才人大吵一架,那徐慧便是她这边的人了。 这个姑娘,行事太稳了。 不过武照也没太把徐慧放在心上。今日赵司乐已经定了她做《秦王破阵曲》的领舞,想必她很快就要惊艳陛下了。? ☆、第三话 领舞定下来之后,徐慧她们这些伴舞的姑娘,练舞的任务便没那么重了。有野心得宠的,自是十分不服气。但像徐慧这样并不打算借着这次舞蹈大放异彩的,倒是落了个清闲。 不过何怜觉着,他们家徐才人最近好像有心事。 徐慧待她亲厚,何怜的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敢于主动与徐慧攀谈,“姐姐怎么闷闷不乐的样子,是宫里的饭菜不合口味吗?还是头午练舞太累了?” 徐慧回首看她,浅浅一笑,“都不是。只是宫中日子无聊,又寻不得什么好书……” 何怜知道徐慧最喜欢看书,可这才人宫里能有几本好书?有几册长孙皇后编纂的《女则》就不错了。 徐慧并非一般的女子,又或是那些假装附庸风雅的庸脂俗粉,她是真心爱书的。何怜不自觉地代入到徐慧的立场上,觉得对一个爱书之人来说,无书可读实在是太可怜了! 于是她眼珠儿一转,冒出一个馊主意来,“不如……奴婢去贿赂藏书阁的徐公公,让他帮奴婢偷几本好书出来?” 徐慧出身书香世家,向来循规蹈矩,这样的事情,她自是万万不肯做的。徐慧连忙摇头拒绝,“你可千万不要这样做,这宫中人多眼杂,我们犯不上为了这点小事惹祸上身。” 她的声音软软的,没有什么威慑力,可却叫何怜信服不已,连忙承诺再也不敢有这种有违宫规的想法了。 日子一天天流水般过去,转眼就到了长孙皇后的祭辰。 据说萧才人和武才人斗了好几个回合,最终还是武才人胜出,保住了领舞的位子。 她以一曲《秦王破阵曲》惊艳四座,顺理成章的,陛下当晚便临幸了她。 武才人从甘露殿回来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原先她便生的妩媚动人,如今新承雨露,更是娇艳欲滴的样子。无论走在何处,武照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萧才人气的鼻子都歪了,见天儿的想些不入流的法子来对付武才人。 徐慧每天就像听戏一般,听何怜给她学话儿。何怜这小东西,性子越来越开朗,学起萧才人翻白眼的样子来,还当真有几分神似,每每都能逗的徐慧掩唇轻笑。 自从皇帝开始临幸新进宫的世妇开始,她们已经有了单独的房间了。刚搬屋子那天,武才人还曾拉住徐慧的手,说是舍不得她。徐慧当时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她知道,武才人正是处在最美艳的年纪,迟早是要承宠的。可她还小,掺和到武才人与萧才人们的斗争中,对她没有半点好处,只会徒徒惹上是非。她在家中有亲生姐妹,并不缺武照这一个姐姐。何况这宫里的姐姐妹妹,又有几分真心可言呢。 这些心事,即使亲密如何怜,徐慧也没有告诉她。 不过徐慧并不觉得这样的日子过得有多憋屈。她本就是极其娴静温婉的一个人,若给她几本好书,她可以废寝忘食,几日不与人说话。宫中这样平平淡淡的日子,或许正适合她。 唯一的遗憾,可能就是她位分太低,又没有什么宠爱,看不了藏书阁里的书了。 徐慧去给淑妃娘娘请安的时候,曾经路过藏书阁,远远地望见过一回。当时听贤灵宫的杨掌史随口那么一说,徐慧的目光就黏在藏书阁上挪不开了。 杨掌史跟着杨淑妃多年,那是人精一样的人物,自然看出了徐慧的渴望。可是她不动声色,什么都没说,只是事后将此事悄悄地禀告给了杨淑妃。 说起杨淑妃,她对徐慧倒是颇有照拂。 起初杨淑妃是好奇,什么样的女童竟如此聪慧,小小年纪便能做出脍炙人口的佳作。 后来见了徐慧本人,杨淑妃更是看重她了。小小年纪,进退有度,比之京城的名门闺秀,更多几分温婉的书卷气。 这样的女子再等上两年,养成之后,定会深得陛下喜爱。 与其等徐慧风光的时候再巴结上去,不如早早便结下这个善缘。 杨淑妃是有这个先见之明的。毕竟她身份特殊,又要为膝下子嗣打算,不得不考虑的深远一些。 不过杨淑妃看人精准,她知道,若她此时对徐慧示好的太过,以徐慧的个性,反而会刻意疏远她。 所以杨淑妃并没有和徐慧走的太近,只是过个十天八天的,请徐慧来下一盘棋,或者赏一赏花。次数不多,倒也于徐慧有几分助益。起码才人宫的人看在杨淑妃的面子上,倒是不曾克扣过徐慧的份例。 这一天,贤灵宫又来人了。何怜客客气气地将杨掌史迎进来,满脸都是笑容,“可是淑妃娘娘传我家姐姐同去赏花?听说西域新进贡了好几盆奇花异草,陛下赏给了贤灵宫好些呢……” 杨掌史微笑摇头,“并非如此。我家娘娘近日闲来无事,想挑几本书读读。听闻徐才人博览群书,特请徐才人至藏书阁,为娘娘选几本好书。” 徐慧闻言眼前一亮,自打杨掌史进屋以来,头一回露出笑模样,“好啊,既如此,徐慧定不负淑妃娘娘嘱托。” 去藏书阁的路上,徐慧心想,这杨淑妃果然有两把刷子,授人恩惠于无形。可是以杨淑妃的能力,知道徐慧喜欢看书,明明可以赐她自由出入藏书阁的权力,杨淑妃却不给她,仍拿这藏书阁吊着她。可见杨淑妃驭下之术,颇为精妙。 一进藏书阁,徐慧立马把所有的心思杂念都丢到了九霄云外。因为这藏书阁,实在是太大,太壮观了! 巨大的宫殿里,陈列着一排又一排似是看不到尽头的沉木书架。架子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各类古朴厚重的书册,她个子小,要仰着头才能看到书架的顶端。 喜悦情不自禁地蔓延到嘴角,这还是自打徐慧进宫以来,她头一次笑的这么开心。 她的脚步情不自禁地加快了。她的神色越来越亮,像是夜空里的两颗星子,璀璨夺目,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何怜在旁看的都痴了。在她眼里,自家主子就是花神一样的人物,比什么武才人、萧才人好看多了。 她正出神,没有注意到门口不知何时来了一位公公,与杨掌史耳语了几句。杨掌史点点头,看了一眼那个被巨大书架显得格外娇小的女子,转过身来对何怜道:“你随我来。” ☆、第四话(捉虫) 室内渐渐沉寂下来,除了过堂的风声,徐慧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呼吸。 她手捧着一卷书,不知不觉便看得入神了,连身边何时站了一个陌生人都未曾发觉。 “这样专注?”那人瞧瞧书册,再看看徐慧娴静的侧脸,笑吟吟道:“你就是徐孝德的女儿,徐慧吧!” 在这样静谧的环境下,冷不丁身边冒出一个人来,声音近在咫尺,怎么能不吓人一跳?徐慧心中一惊,忍住抚上胸口压惊的冲动,菱唇微张,无声地抬眸望了来人一眼。 尚且未看清那人的面容,徐慧已低下头来,俯身行礼,口称“拜见陛下”。 太宗见她小小年纪,个子不高,模样生得娇软可爱,进退间却有大家之风,举手投足不失一丝分寸。 再想想自己膝下那几个女儿,在她这个年纪大多是些跳脱的性子,有几个不是咋咋呼呼大惊小怪的,满身的孩子气。 对比之下,徐慧就要成熟内敛的多。但却并不显得古板无趣,令人生厌。 许是因为她生了一张单纯无害的面孔吧。 太宗从上往下看去,见徐慧那白皙娇嫩的皮肤,宽阔饱满的额头,如浅墨般晕开的蛾眉,晕着水光的杏眼,根根分明柔软的长睫,小巧笔挺的鼻子,粉嫩的樱唇……当真是一个美人坯子,无处不精巧完美,如同上好的瓷器,光洁如玉,令人移不开眼睛。 不过此时,太宗望着徐慧的目光,全然是欣赏性的,不掺杂一丝男女之情。毕竟他年长她许多,徐慧与太宗的许多女儿同龄。 “你倒是聪慧,仅匆匆一眼,便识出了朕的身份。” 徐慧浅浅笑道:“陛下谬赞,徐慧愧不敢当。” 她的声音很好听,温温婉婉,像是软软地在人心尖儿上挠了一下,拨人心弦。 “抬起头来说话罢。”私下的太宗,其实是一个还挺随和的人,没那么讲究规矩礼仪。 “是。”徐慧应了一声,抬起脸来,目光上移至太宗的胸膛,却并未继续抬眸去看他的眼睛。 徐慧这时才发觉,太宗的身量很高,比她父亲还要高大上许多。他像一座泰山一样带着极强的存在感压在她的面前,徐慧的心里不是没有一丝的恐慌。 她几不可察地轻舔嘴唇,开口道:“徐慧不知陛下前来,有失远迎,还望陛下恕罪。” 李世民见她顶着那样一张玉雪可爱的脸一本正经的样子,感觉颇为有趣,存心逗她一逗,故意沉了脸道:“徐慧,朕没记错的话,你是五品的才人吧?你为何会在此处?” 按照宫中规矩,一个小小的才人自然是不能随意出入藏书阁的。宫中才人这么多,谁想来就来,那还得了。别说来这里争宠,若是冲撞了圣驾,恐怕就要把这才人的位子坐穿了。 徐慧感觉的到,太宗为人还算和善,恐怕只是在戏弄于她,心里反倒不慌了,不卑不亢地答道:“回陛下,徐慧是奉淑妃娘娘的旨意前来,为娘娘寻几本好书,并非擅自闯入,还望陛下明鉴。” 第3节 “淑妃……”皇帝若有所思地念了一句,常年的宫闱生活,让他本能地冒出一个不太好的念头来。 不过想起徐慧方才认真读书的样子,太宗瞧着也是心中欢喜。这样爱读书的女子,宫中可并不多见。 “徐慧啊,朕看你颇为爱书的样子。以后,朕允许你自由出入藏书阁。想看什么书,就自己拿去看吧!只是仔细着些,别弄丢了孤本即可。” 徐慧闻言惊喜不已,欢欣之下,有一瞬间她忘记了尊卑礼仪,抬起头来迎着太宗的视线,大喜道:“多谢陛下隆恩,徐慧感激不尽!” 太宗见一向沉稳的徐慧竟然如此欢喜,不禁嘴角上扬,和煦地笑了起来。 “朕看你对这些孤本,倒是比对朕更感兴趣。” 太宗打趣的话语,让徐慧脸上一热,尴尬不已,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还真是被他说中,在现今的徐慧眼中,能不能得到圣宠都是其次,只要让她自由出入这藏书阁,她这一辈子都没有什么遗憾了。 “你还真是个实心眼的孩子,都不知道反驳。”太宗摇头失笑,正要说话,只见王德凑了过来,小心谨慎地提醒他还要赶时间。太宗点点头,寻了本古籍,便匆匆离去。 临走前他不忘瞧了徐慧一眼,但见她唇畔带笑,双眸明亮如星,不言不语,却有一种别样的气质,让人见之便难以忘怀。 从藏书阁出来之后,王德见太宗心情不错,便小声笑道:“大家当初召这徐才人入宫,还真是选对人了。后宫有这样一位德才兼备的奇女子,想来又是一段佳话。” 皇帝嘴角犹然带着笑意,眼神却渐渐冷却下来,“还不一定。王德啊,你说……”他顿了顿,似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这次藏书阁偶遇,会不会是淑妃有意为之?” 王德一愣,没想到皇帝竟然会想到这一层来,不由道:“大家这是何出此言呐?徐才人还小,依老奴看,应当想不出这种争宠手段。” 太宗深以为然,点头道:“所以朕说的不是徐慧,而是淑妃。” 他这么说,王德就不好接话了。无凭无据的,他一个奴才,哪敢怀疑一个正经的娘娘? 王德酝酿一番,悄声道:“大家,可要老奴将此事查上一查?” 太宗不假思索地摆手道:“不必了!芝麻大的一点子事儿,不值得小题大做。” 他想了想,若有所思地道:“朕有多久没有去贤灵宫,探望淑妃了?” 这些事情,王德向来记得门儿清。“回禀大家,已是半月有余了。” 太宗颔首道:“既然如此,今儿晚上朕便去贤灵宫瞧瞧罢。” 他政务繁忙,时常会忘记要去看哪个妃嫔,所以这么说,是想让王德记住了,回头提醒他。 王德忙道:“大家放心,老奴记住了。” “至于藏书阁,徐慧……”太宗沉吟道:“该避讳的还是要避,不然宫中的才人人人效仿徐慧,挤在这藏书阁见朕,朕又应当如何是好?” “大家的意思是……” “你以后瞧着点儿徐才人去藏书阁时辰。徐慧在的时候,朕就不去了。” 王德嘴中应下,心里却颇有几分奇怪。看方才的样子,皇帝明明与徐才人相谈甚欢,瞧着陛下对徐慧也不是没有几分上心。难道他当真为了怀疑淑妃利用徐慧这么大点儿的小事儿,就要就此冷落了徐才人? 那这徐才人也真是太可怜了。才刚刚十一岁,花朵一样的年纪,就被悄无声息地打入了“掖庭”。? ☆、第五话 太宗虽起了疑心,怀疑今日与徐慧的会面并非偶然,但他转念想想,觉得八成还是巧合,很快就把这事儿给忘了。 且说徐慧那边选好了书,随着杨掌史到贤灵宫去拜见淑妃。杨淑妃在后宫这么多年,宫里头有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她。徐慧在藏书楼里遇见皇上的事,想必在她来之前,杨淑妃就已经得到消息了。 可杨淑妃并未多言,仍如往常般待她,只字不提陛下,倒是让徐慧松了口气。 她心里比谁都怕这次与皇帝的会面并非偶然,而是有人有意为之。若是人为,最有可能的幕后推手就是杨淑妃。宫中四妃中,相对之下,徐慧与杨淑妃是走得近了些,可这并不代表着她愿意成为淑妃争宠的筹码。 她只想做她自己,绝不附庸于任何人。 从贤灵宫回来后,何怜忙问徐慧,“姐姐对陛下感觉如何?” 徐慧一早就给何怜定下了规矩,这宫中人多眼杂,不许她在寝宫以外的地方胡乱说话,要小心隔墙有耳。何怜对她千依百顺,自是答应下来,可今日这样的奇遇,早就让何怜好奇死了。她憋了一路,好不容易等到回宫,何怜就忍不住问了出来。 徐慧完全不懂她的意思,抬眸颇为奇怪地看她一眼,“感觉?什么感觉?” “哎呀,就是男女方面的感觉呀!” 何怜比徐慧还小,其实她也不懂。不过她就是觉得,宫妃遇见皇帝,还是偶遇,这不就是话本子里才子佳人相恋故事的范本吗? 她翻了翻徐慧从藏书阁带回来的那几册书,都是些这个赋、那个赋的,她连名字都看不懂。何怜颇为挫败地问她,“徐姐姐,你在家里的时候,可翻看过话本子?” 没想到徐慧竟反问她,“那是什么?” 何怜惊呆了,“一种书啊,里头写着好多传奇故事,文字虽拗口了些,可小姑娘们都爱看。掌事不许我们看,我们还在私底下偷偷地传呢。” 徐慧“喔”了一声道:“原来是书。那可奇怪了,我竟不曾看过。回头去藏书阁,我倒要好好瞧瞧。” “呃,那姐姐可曾看过皮影戏、傀儡戏之类的?”何怜忽然觉得,她有些同情徐慧了。 徐慧轻轻点头,“看是看过的,只是都是陪娘娘和弟弟妹妹看,我是没有什么兴趣的。”老实说,她觉得家里那些排给小孩子看的戏太过吵闹,她不喜欢。 “姐姐,你今年真的是十一岁吗?” 何怜觉得徐慧简直就是仙女下凡,不食人间烟火,比他们这些小毛孩子成熟太多了。 徐慧无言以对,一双水眸不解地望着她。 总之,何怜深深地认为,她家姐姐应该看点儿才子佳人的传奇故事了。不然徐慧要是一直这么不开窍下去,那可怎么办? 瞧瞧和徐慧一同进宫的武才人,最近可是大出风头。陛下亲自给她赐名“媚娘”,不知让多少人艳羡的红了眼睛。 徐慧听说这件事时,平静的像是一个局外人。那也是徐慧第一次和何怜聊起陛下。 徐慧有几分淡漠地说:“陛下是一位多情之人。” 何怜想了想,点头附和。是啊,瞧瞧这后宫,有多少女子是再嫁之身,有多少女子得过陛下的宠爱。可又有谁,能够长长久久地住在他的心里呢? 不要说长孙皇后。在太宗的心里,长孙皇后或许特别,却不是他的唯一。 这后宫的女人啊,若想让自己活得舒心些,就一个原则,对陛下做出一往情深的样子,却守住自己的心。 比起君王的宠爱,徐慧觉得还是藏书阁里的书更靠谱一些。 有了太宗的许可后,徐慧便一头扎进藏书阁里去。晨起用膳后,去藏书阁读书。正午回宫用膳,午睡后起来,去藏书阁读书。晚膳她时常不用,继续在藏书阁读书,直至天黑,宫门要落钥了,她才恋恋不舍地捧着卷书回去。次日醒来,周而复始。 起初几日,徐慧一头扎进书海,实在太过兴奋,总是忘记用膳。何怜在她耳边念叨了数千遍,徐慧才听进去一点点。若不是怕糟蹋了这些好书,徐慧真想就近用膳,那样就省去了一来一回的功夫,可以多读几本书了。 这样几天下来,宫中渐渐的有了些风言风语。说这徐才人小小年纪,心计颇深,在藏书阁与陛下偶遇一次之后,便守株待兔一般,日日在藏书阁等着陛下。 这样的传言被何怜听了去,气的她不轻。若这是真的也就罢了,可没有人比何怜更清楚,她家主子根本就没想争夺陛下的宠爱。她听不得那些恶意的猜测诋毁她的徐姐姐,于是就劝徐慧,少在藏书阁里呆一会儿吧。 徐慧追问她原由,等何怜吞吞吐吐地把事情说了个明白,徐慧沉默地合上了书册,起身道:“走吧,我们回宫。” 谁知回到才人宫里,这事还不算完。萧才人从韦贵妃宫中回来,正巧与她们遇上。平日里这个时间,徐慧都在藏书楼,自是遇不上萧才人的。谁知今日竟这样凑巧。 萧才人见了她就笑,“哟,又去藏书阁等陛下了啊?等到了吗?” 她阴阳怪气的过来挑衅,徐慧却不怒反笑,“萧才人又去乾祥宫等陛下了吗?等到了吗?” “你!”萧才人气的歪了鼻子,“你敢讽刺我?我去乾祥宫可不是等陛下的!我是去给贵妃娘娘请安!” “徐慧不敢。”她温柔地笑笑,“徐慧去藏书阁,也只是为了看书罢了。萧才人未免想的太多。” 萧才人被她轻轻柔柔几句话堵的哑口无言,本以为这徐慧年纪小又是一身书卷气,会是个好捏的软柿子,却不想她柔中带刚,丝毫不曾退让。 萧才人碰了个软钉子,心中正不舒服,贴身婢女白梅忽然上前,向她悄声禀报。萧才人听了,禁不住笑了起来,得意地望向徐慧,“看来陛下当真是厌恶于你呢,这不,你前脚刚走,陛下就去了藏书阁,这不是摆明了陛下不想见你吗?”? ☆、第六话 “萧才人的消息还真是灵通。只是你错了,并非人人都像萧才人一样,盯着陛下不放。” 徐慧说完这番话,便与萧才人擦身而过,回到房中。 萧才人讨了个没趣,气呼呼地走了。 徐慧方才在院中强撑着应付萧才人,一回屋里,小脸就有几分发白了。 何怜关切地近身过来,慌忙问她,“姐姐你没事吧?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要不要请太医过来瞧瞧?” “不必了。”徐慧深深呼吸,“怜儿,你先下去,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徐慧这个样子,何怜实在放心不下让她一个人呆着。但见徐慧态度坚决,何怜犹犹豫豫,还是一步三回头地退了下去。 房内终于安静下来。 徐慧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抱回来的那册书上。 她爱看书是真,她不想争宠也是真的,可这并不代表着她能对于自己遭受陛下厌弃之事甘之如饴。 萧才人不会拿这样的事情来骗她,毕竟皇上的行踪人人关注,只要查一查就知道了。 恐怕陛下是真的在避开她吧! 短暂的委屈过后,徐慧忽然意识到,自己做错了。 入宫这么多天,好不容易能长时间地呆在藏书阁里,她不免兴奋得过了头,竟然将属于皇家的书楼霸占了这么久。如此行径,就是让陛下厌恶,也丝毫不奇怪啊! 徐慧越想越后怕,不禁拿起那几册书,紧紧握在手中。 事实上,事情的真相和徐慧想的有一些出入。那日藏书阁偶遇后,太宗并未把这事放在心上。 次日晌午,太宗想去藏书阁,就随口问了王德一句“徐慧可在”。王德派人打听,答曰:“徐才人在。” 傍晚的时候,太宗觉着徐慧这回该走了吧,就又问了一次,结果徐慧竟然还在。 如此一来,太宗又问,又在,又问,又在,念叨她的次数多了,太宗忍不住道:“这孩子是住在藏书阁不走了吗?” 他倒是没生气,也没往歪处想,只是觉得徐慧看着沉稳,到底还是有几分小孩子气。想想她还挺有趣的,性格里有一份固执的可爱。 如此问答了几次,太宗忽然不问了,起身道:“走,去藏书阁看看。” 王德听了,心里为徐慧高兴,知道陛下这是对她上了心了。谁知主仆二人到了藏书阁,才发觉扑了个空,徐才人前脚刚走呢。 王德就看到,他家主子的脸上明显露出了几分失望的神色。旁人或许看不出来这细微的神情变化,可王德跟在皇帝这么多年,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哪里不明白太宗的心思?便小心翼翼地问了句,“大家,要不要着人请徐才人过来?” “咳嗯!”太宗掩饰性地咳嗽一声,拒绝道:“不必了,这丫头不在正好。”他惯来是不喜欢有人打扰他的。 谁能想到这么一来,就叫徐慧误会了,还叫她被整个后宫的人笑话。 后来几日,太宗去藏书阁之前,还是习惯性地问一句徐才人在不在。本来他是想着不要避开她了,或者干脆挑她在的时候过去。可王德的回答,再次让太宗失望了。连续几日,她竟然都没有再去藏书阁。 这日太宗刚好早早批完了折子,没什么要紧的事,就随口问了王德一句,“你说她这是怎么了?明明是个泡在书海里头的痴女子,竟不去看书了,当真颇为奇怪。” 王德犹豫了一下,决定如实以告,说是近日宫中有些风言风语,说徐才人日日去藏书楼不是为了看书,而是在等陛下。 第4节 “徐才人年纪小,脸皮薄,指不定就是听说了这些闲言碎语,才故意避嫌的。” 太宗默了一默,低声道:“倒是难为她了。” 正在这时,门口的宫人进来通传,道是晋阳公主求见。 晋阳公主是太宗和长孙皇后的幼女,自打去岁皇后病逝,晋阳公主和晋王李治就被皇帝带在身边,由太宗亲自抚养。 太宗对晋阳这个小女儿一向颇为宠爱,他早就吩咐下人,晋阳公主前来不必通传。可晋阳公主和她的母亲一样,都是十分规矩守礼的人物,每次来找他,都要叫宫人通传。 她小小年纪,就有其母风范,真是越看越叫人喜欢。 一听说晋阳公主来了,太宗便不禁嘴角上扬,露出发自内心的微笑,“快让她进来。” 晋阳公主人小腿短,从大殿门口走到李世民身边来,花费了好长的功夫。太宗却极有耐心地看着小女儿一步步向自己走来,脸上全然没有天可汗的威严,满满的都是慈父对女儿的疼爱。 “兕子,你来找父皇有事吗?”太宗唤她的小名,和声细语地说。 晋阳公主仰起头,笑眯眯地看着父亲,举起一幅字问他,“耶耶,您看兕子的字写得怎么样?” 王德欲上前去取,却见太宗亲自起身走到晋阳身边,拿起那幅飞白书左右端详了半天,点头道:“不错,有进步。你小小年纪能写到这个地步,已经很难得了。” 公主却还不满意,追问道:“那与耶耶的字,可有七八分相似了?” 太宗不忍心打击她,但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你还小,笔力尚弱,最多也只有四五成相似。” 晋阳的脸上,明显露出失望的表情来。太宗心疼女儿,一把抱起晋阳,安慰道:“兕子啊,你不要自怨自艾,只要勤加练习,用不了多久,你就能写的比父皇还好了。” “真的吗?”公主天真烂漫,很快就露出笑容,“我倒不求能和耶耶一样厉害,能有耶耶八九分功力,兕子就满足啦。” 太宗笑了笑,其实他自身也并非擅长书法之人。只是勤能补拙,他意志力刚强,多年来不曾停过练字,这才写得一手还算不错的飞白书。 晋阳看了眼身后堆积如山的奏章,问道:“耶耶,兕子有没有打扰到你?今日的政务都处理完了吗?” 见父亲点头,晋阳才松了口气。 太宗见女儿这样懂事,含笑道:“走,耶耶带你出去转转。” “好呀。”晋阳欣喜不已,太宗虽对她多有偏宠,但并不是每一日都能带她出来玩儿的。 高兴之余的晋阳公主没有注意到,父亲竟将她带到了藏书阁。她本以为所谓的“出去转转”,应当是去御花园、城楼这样的地方呢。 不过晋阳公主也是个爱书之人,她并没有介意,反倒非常开心地穿梭于书架之中翻起书来。要知道这藏书阁平日里可是戒严的,就算是后宫正一品的四妃也不能随意出入。若想看书,必须得到管理藏书楼的女官批准后,再由她们的宫人进来取指定的书目,可麻烦了。 晋阳翻着翻着,忽然发现有一张纸从书页中滑落。她“咦”了一声,蹲下身将那页纸捡了起来。 晋阳好奇地看向那纸上的字,原来是先前读书之人对这本书做的批注。想来那人是怕自己在书上写字,会影响了后来人,所以才写在纸上的吧。 晋阳看着那纸上的批注,不知不觉地入了迷,赞叹道:“这人真是写得一手好字。” 太宗闻声过来,笑吟吟道:“什么好字,也叫耶耶瞧瞧?” ? ☆、第七话 晋阳将那张纸递过去,太宗随手接过,谁知只看一眼,便再移不开视线。 这人的笔迹娟秀风流有余,却不失风骨,想不到宫中还藏有这样的书法大家,让书法天赋不算太高的太宗一下子生出了惜才之心。 而且与尚且年幼的晋阳公主不同,太宗看得出来,这人的批注字数虽不多,却恰到好处,非常有见地,想必对方必定博览群书,才能有这样的真知灼见。 太宗便将管理书籍的女官叫过来,叫她查阅记录,究竟是何人所书。 谁知那女官一看就笑了,信心十足地说:“启禀陛下,不用查了,这是徐才人的字。” “徐才人?”太宗颇为惊讶,老实说起初他也有想过是徐慧,毕竟最近都是她泡在这藏书阁中。可徐慧的年纪还太小了,让人难以相信,她竟聪慧至此。 “你确定吗?”太宗重复问了一遍。 那女官是前朝薛婕妤身边的老人了,岁数大了些却不糊涂,颔首笑道:“不会错的,老奴亲眼见过徐才人做批注。我见她字写得好,还曾对她说过,除了孤本,陛下并没有禁止做批注,她可以写在书上头。可她不肯,说是怕打扰了后人读书的思路。” 太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晋阳公主在一旁将一切都看在了眼里,不过她并没有说话。 她是长孙皇后留下的幼女,向来最得父皇喜爱,后宫很多妃嫔都曾试图通过巴结讨好晋阳公主来邀宠。 正因如此,晋阳为了避嫌,从不主动与后宫里任何妃嫔结交。 不过这一次,她当真对这个徐才人生出几分兴趣来。 第二天,晋阳公主便在宫人的带领下来到才人宫来。才人宫人多眼杂,她不想引起众人围观,所以特意来的早了些,悄无声息地来到徐慧房门前,叫宫女叩门通报。 谁知就在这时,晋阳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晋阳公主?” 晋阳自认倒霉,无奈地回过身去,温文尔雅地一礼,“武才人好。” “见过公主。”武才人遇到了晋阳公主,显然很高兴。 陛下现在虽然临幸过她了,但一直都没有给她抬位。只是一个“媚”字,并不能满足武媚娘的野心。 她进宫来,不是为了做一辈子小才人的。 不过她发现,晋阳公主不是来找她的,而是站在徐慧的门前。 这……瞧徐慧一直不声不响的,像是个不争的主儿,没想到竟有这番手段,和晋阳公主搭上了线。 武照心里就盘算着,看来这徐慧还是没跟她交心,有这种贵人也不帮她引见引见。不过也难怪,前段时间她承了宠,已经有段时间没来找徐慧了。 “公主是来找徐才人的吗?”武照当然不会把这些复杂的心事放在脸上,笑容可掬地说。 晋阳公主被她撞个正着,除了承认也别无他法,总不能说她是散步至此,偶然走到徐才人房前的吧。 武照笑道:“那可真是巧,我和徐才人可是同一天进宫的好姐妹呢。” “这样呀。”公主礼貌地回以微笑,正巧这个时候宫女出来了,请公主入内说话,晋阳便回过头对武媚娘道:“武才人,今日我来这里是瞒着父皇的,你可不要说出去呀。” 晋阳公主看得出来,武照说那句和徐慧套近乎的话,实际是想和她一起进屋去的。于是晋阳赶在她提出这个不礼貌的要求之前,率先礼貌地婉拒了她。 武才人是何等玲珑剔透的一个人,很快就明白了公主的意思,顺着台阶往下下,“公主放心吧,这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哦,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多谢武才人。”晋阳公主朝她点头,向屋内走去。 房间里,徐慧刚刚梳妆完毕,出来迎接公主。两人互相见了礼,徐慧请公主落座,何怜递上两杯乌梅饮,之后便退到一边。 徐慧笑道:“不知公主驾到,徐慧未曾准备,还望公主见谅。这乌梅饮是我常日里喝惯了的,只是眼瞧着这天气转凉,也不该贪杯了。” 她是在委婉地提醒公主,不好意思啊,就要入秋啦,你一个小孩子就不要喝太多那么凉的东西啦。 晋阳公主噗嗤一笑,摇头道:“该抱歉的是我才对,没打个招呼,这么一大早就跑到才人这里来了。” 她觉得这个徐才人还真挺有意思的,她贵为公主,又是皇帝最宠爱的小女儿,走到哪里都是人人顺着她。没想到这徐慧倒好,开门见山地让她少喝点儿。 不过徐慧看似“小气”,实则暖心熨帖。这份柔中带刚的耿直,不由让晋阳心生好感。 徐慧温婉一笑,“公主愿意来,是徐慧的福气。”只不过她心里也有几分犯嘀咕,这晋阳公主和她素无交情,怎么想到跑到她这里来消磨时间? 晋阳看出她心中似有疑问,主动道:“徐才人这样说,我就放心了。其实我今天来呢,是为了这个……” 她微微侧首,婢女会意,递上一张纸来。 徐慧见了那张纸,有些吃惊地说:“哎呀,糟糕,应该是我落在书册里的吧……” 晋阳见她神态,全然不似作伪,便笑道:“这没什么不好的,要不是这张纸,兕子还不知道徐才人写得一手好字呢。” 昨日在藏书阁发现这张纸后,本来是被太宗拿走了的。晋阳特意从父亲那里讨要过来。 起初太宗还不给,问她要这个做什么。晋阳取笑太宗,是不是喜欢上徐才人了,想要睹物思人,这才让太宗在羞恼之下,将这张纸让给了她。 不过这些小插曲,晋阳暂时不打算和徐慧说起。她从小在宫中长大,见过太过各怀鬼胎之人,不得不防备着一些。 “让公主见笑了。”徐慧有些忐忑地说:“以后,我会叫何怜帮我检查一下,再把书册还回去的。” 晋阳握住徐慧的手,安慰道:“徐才人不必紧张,今日我来,不是想兴师问罪的,而是有求于徐才人。” “公主但说无妨。” 晋阳微微歪着头,颇为苦恼的样子,“我呢,一直想写得父皇那样漂亮的飞白书,只是一直做不到,又没有人从旁指点。” 徐慧等她说完,见她停在这里,只好接话道:“公主应该有很多名师教导吧。” 晋阳摇摇头,“她们呀,都当我是小孩子,又顾及我的公主身份,什么都不敢说,这样下去我什么时候才能进步呢?” 徐慧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于是沉默下来。 晋阳见她不主动,只好自己提了出来,“她们的字,其实还不如徐才人写得好呢。所以我想……可不可以,请徐才人到甘露殿去,教我写字?”? ☆、第八话 听到这样的请求,徐慧下意识地就想拒绝。不是她不想帮这个忙,而是……晋阳公主与陛下同住,她这么一去,定然又会被传成邀宠之人。前几日的风言风语刚刚平息下去,徐慧不想再让麻烦缠身。 晋阳公主看出她的犹豫,撒起娇来,“才人姐姐,你就答应兕子嘛,好不好啊?” 看着公主天真无邪的大眼睛,徐慧实在狠不下心拒绝她,只好轻轻点了点头,“好吧,公主,不过这件事不能叫外人知道,可以吗?” 晋阳得到她的首肯,开心地笑道:“当然可以了。那我们说好了喔。” 她心愿达成,脚步轻松地离开了。 晋阳公主走后,何怜笑道:“恭喜姐姐,晋阳公主向来最得陛下宠爱,您若是能和她亲近,时常到甘露殿去,定然会引起陛下的注意,承宠便指日可待了。” 徐慧闻言却并未露出欢喜的神色来,反倒有些郁郁寡欢。何怜终究是不懂她的,她就是怕大家都有那种想法,才对去甘露殿感到抗拒。 可晋阳公主走到哪里都有人盯着,要她过来,反倒更不方便。倒不如她小心一些,说不定还能将此事瞒住。 徐慧午睡起来,临近和晋阳约好的时间,正要出门,却见何怜近身道:“徐姐姐,武才人来了。” 徐慧闻言眉头轻皱,低声道:“这可如何是好……”话虽如此,还是得出门迎接。 不想她还未走到门口,武才人便已进来了,亲昵地看着她道:“妹妹怎的这副表情,是不是我打扰你了?” 徐慧淡淡地笑,“武姐姐哪里的话,只是我恰巧要出门,不方便招待姐姐了。” 武才人神色微动,上前几步,压低声音道:“你可是要去寻晋阳公主?” 不及徐慧回答,武才人便笑道:“我都知道了,早上公主来找过你,对不对?你们的感情可真好啊……” “还望武姐姐……” 徐慧话未说完,武才人已摆摆手道:“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只是呢,这宫里无趣得很,回头妹妹若有机会,可要带着姐姐一同去公主那里啊。” 第5节 徐慧温柔地笑笑,似是默认,又好像是无声的拒绝。 武才人点到即止,笑吟吟道:“好妹妹,那我就不耽搁你了,快去吧。” “多谢姐姐。” 目送武才人离去后,何怜轻哼道:“她哪里是想见公主啊,分明就是想见陛下……” “罢了,这样的话,不必再说。”徐慧对镜整理好妆容,带着一分怅惘地说:“恐怕在她眼中,我也是这样的人吧。” 到了公主那里,晋阳早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着徐慧过来。她们两人虽然才刚刚认识不久,但却一见如故,相处得十分融洽。 徐慧这个人呢,向来是只要一看到字,就会心平气和,忘却一切烦忧。晋阳公主见她专心教她写字,没有丝毫歪心思,心里更是欢喜。 到了晚上,晋阳非要留徐慧在她宫里用膳。徐慧推辞不过,结果吃完饭,公主又留她翻花绳。 “公主,天色已晚,再晚一些,就要到宫禁时分了……”徐慧颇为为难。 晋阳咬咬下唇,可怜兮兮地说:“徐姐姐,你就留下来陪兕子吧……你可以在我这里睡的。” 晋阳一向懂事早熟,可这一瞬间,她似乎就只是一个幼小的孩童,孤独而无助,让徐慧想起家中的小妹,乖巧到让人心疼。 “好吧。”她的心总是这么软,容易妥协。 可晋阳知道,徐慧并非寻常的深闺女子。她读过徐慧的诗,尤其是那首名扬天下的《拟小山篇》,隐隐表达除了学识出众的女子无法实现心志的孤寂,足可见她心志颇高。 明明无坚不摧,却偏偏柔情似水。这句话用来形容徐慧,再也恰当不过。 晚上,两人一起习字,一起翻花绳,一起读书,一起探讨,不知不觉便已是深夜。公主年纪小,早已伏案睡着了。 徐慧看书看得入迷,不觉又多看了一会儿,等到蜡烛将熄的时候,晋阳身边的宫女要换新烛,被何怜制止,指了指徐慧。 那宫女这才发现,徐才人不知何时也伏案睡着了。两人相视而笑,准备去叫人过来,将她们俩抱到床上。 谁知这时,太宗竟然出现在门口。宫人们立即跪了一地,还不及他们开口问安,太宗便悄声道:“都下去吧。” 宫人们知道,太宗这是怕吵醒公主和徐才人,纷纷退了出去。唯有何怜犹然不放心地回头看了徐慧一眼,犹豫着要不要叫醒她家主子。 结果王德把门一关,将一切都关在了门外。 屋里,烛光将熄未熄,烛影在徐慧白皙的脸上调皮地跳耀,为她温和无害的睡颜增添了一抹生动的亮色。 太宗淡淡一笑,亲自将晋阳抱了起来,放到胡床上安置好。等为女儿盖好了被子,他又来到徐慧身边,轻轻将她抱起。 她似是睡得不大安稳,眉头轻皱,浓密的睫毛微颤,隐隐带着不安。 太宗将她一路抱回甘露殿,屏退下人,只余他们二人。 这时,太宗方道:“你早已醒了吧。”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的语气。 徐慧心中一惊,慢慢地睁开眼睛,低声道:“是。”声如蚊呐,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可知你犯了欺君之罪?”太宗故意逗她,板起了脸。 谁知徐慧当真坐起身来,就要在床榻上向他磕头认罪。 太宗好笑地拦住她,温声道:“睡吧,很晚了。” 徐慧听话地慢慢躺了下去,可全身僵硬,像个木头人一般,笔挺地躺着。 太宗一直偷偷觑她的神色,见状不由一笑,伸出大手拍了拍她的背,温和如慈父般,柔声道:“别怕,朕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他这样说,徐慧的脸反倒突然胀红,好像她方才在期待什么似的。 她的反应被太宗看在眼中,忍不住笑话她,“看不出你小小年纪,心思还挺复杂的。” “陛下……” 徐慧小声埋怨,往上拉了拉被子,感觉要被他逼疯了。 ? ☆、第九话 徐慧向来眠浅,加之换了地方,第二天早早地便醒了。 太宗起身准备去早朝的时候,徐慧便跟着起来,要服侍太宗更衣。 太宗轻轻按住她的肩,纵容地说:“你还小呢,再多睡会儿吧。” 陛下旨意,徐慧不好违抗,顺从地躺了下去闭上眼睛,却是怎么都睡不着的。 太宗临走前过来看她,虽然徐慧没有睁眼,但仍可看到她的眼珠儿转来转去,分明是醒着的。 他好笑地说:“罢了,朕也不强迫你了。起来准备吧。” 按例,她今日算是初次侍寝,要去拜见四妃,听训受戒。 徐慧依言起来,晨起尚未梳洗,她有些不好意思,不敢去看太宗的眼睛。 太宗见她羞怯的样子,一时心中喜欢,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这才转身走了。 徐慧不习惯由甘露殿的宫人服侍她,仍旧把何怜叫了进来伺候。 梳洗的时候,何怜在徐慧耳边悄声笑道:“陛下对姐姐还真是亲昵呢。” 徐慧轻轻瞪她一眼,轻斥道:“胡说什么呢。” 她对镜照了照,看一切妥当了,便起身道:“走吧。” 一路行至乾祥宫,时辰还早着呢,四妃竟都已经到了。 何怜看这架势,本以为身为后宫之首的韦贵妃会挑徐慧的刺。谁知韦贵妃只是淡淡地看着下首的徐慧,贵气满满的样子,眉眼间不见丝毫怒意。 再看她衣着打扮,雍容华贵,不愧是后宫之首的正一品贵妃,这分气度着实不凡。 徐慧在才人宫时,时不时就会听人背后揣度韦贵妃的手段有多么高明,为人如何刻薄,做过多少伤天害理之事…… 说到底她们这些新人都不认识韦贵妃,她们对韦贵妃有这样的印象,一是韦贵妃手握大权,二嘛,主要是由于那萧才人和韦贵妃走得近,而萧才人惯爱狐假虎威,大家对韦贵妃的印象就都不太好。 可徐慧觉得,能在长孙皇后去世后统领后宫的女子,就算有几分手腕,也不至于像她们所说的那么不堪。 毕竟,陛下不是傻子,以她对陛下的了解,他对后妃的德行要求很高。韦贵妃若当真那般心狠手辣,陛下不可能一味纵容她。 徐慧倒觉得,事实有可能恰恰相反。韦贵妃治理后宫还不够严厉,才没能管得住萧才人,还有底下人的嘴。 等韦贵妃不缓不急地说完了场面上的话,刻意停了一停。倒是杨淑妃笑容可掬地道:“徐才人快起来吧,昨夜伺候陛下辛苦你了。” 徐慧闻言瞬间不好意思了,为了防止自己脸红的样子会出丑,她将头埋的更低,温声谢过几位娘娘,这才起身。 其实她昨晚……根本就没有侍候陛下啊。只不过是在甘露殿躺了一晚上而已。 不过要说辛苦,还真是有几分。她昨晚初次和男子同床共枕,紧张得浑身僵直,现在身上还不大舒服。 好在与四妃的这次会面非常顺利,韦贵妃未曾为难,杨淑妃温柔慈爱,另外两位娘娘就是来充个数,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就算完了。 之后徐慧告退回宫,还没进屋,就见门口围着一堆人,大多是还未承宠的才人们。 平日里,她们与徐慧并不相熟。但今日,她们一见徐慧回来了就迎了上去,一口一个“妹妹”叫的亲热。道起喜来,花样都不带重复的。 面对各种各样的谄媚之言,徐慧淡淡一笑,坦然受之,不拒绝也不给回应。 这后宫里的女人太多了,有的人苦苦熬了一辈子,都见不到陛下一面。花一样的年纪,只能孤芳自赏,其实都是些可怜人。 徐慧耐心地听她们说话,何怜却不高兴了,在旁劝道:“姐姐,咱们快些回去吧,您还没用早膳呢。” 听她这么说,人群里立即炸开了锅,才人们纷纷邀请徐慧回自己屋去用早膳。 徐慧一个也没应,趁机脱了身,总算是回到自己房中。 萧才人自命不凡,自然不会凑上来讨好徐慧。她只是在旁看看热闹,见徐慧一个人回屋了,冷哼一声,“装什么清高,才承宠一次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还不知道陛下能记着她几天。” “萧才人这话,是在说自己吗?”武媚娘早膳后出来散步,正好看到这一幕。 萧才人闻言大怒,武媚娘悠悠然等着她发作,谁知萧才人忽然冷笑道:“武媚娘,我说的就是你!你可有好些日子没有见到陛下了吧?” 这话正说中了武媚娘的心事。起初陛下见她容貌冶艳,对她是有几分喜爱,还赐了她“媚”这个新名字。可君王无情,转眼间就能把新欢抛到脑后变成旧爱。 她已经有好几日没到甘露殿侍寝了。 不然,以她前段时间的风头,武媚娘不至于看到晋阳公主便双眼发亮,还想起往徐慧身上凑。 萧才人见武媚娘被她说中心事,得意地扬长而去。 武媚娘盯着萧才人的背影,双拳紧握,长长的指甲陷进肉里,却不及她心里的疼痛半分。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的房间里,徐慧正在用早膳。刚出锅的芝麻胡饼,色泽金黄,又香又脆。馎饦汤犹然冒着热气,香味诱人。徐慧喜食酸辣,但向来克制,只加了很少的一点调味料。 她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背井离乡来到长安城的深宫里,惦记这些民间吃食已经很久了。有一回她和何怜无意间说起,何怜就跑去跟膳房的厨子要,可人家哪里搭理她呢。如今倒好了,不用何怜提,人家也巴巴地凑上来送上这份热气腾腾的早饭。 何怜在一旁伺候着,笑得眼睛都弯了,“徐姐姐,难怪这后宫里人人都想得到陛下的宠爱,得宠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啊。” 徐慧勾起唇角,好笑地说:“那你呢,你也想得宠吗?” 何怜连忙摇头,“何怜哪敢有那种非分之想呢,我们做奴婢的,只要自己的主子得宠,那我们就非常开心了。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叫什么……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徐慧噗嗤一笑,不敢再吃了,等笑完了才道:“瞧瞧你把自己说成什么了。以后我们还是分开用食为好,你在我旁边,容易噎着。” 何怜知道徐慧这是在委婉地提醒她要食不言寝不语,立马乖乖地闭上了嘴巴,有什么都憋到了肚子里。等徐慧用完了漱完了口,何怜方道:“徐姐姐,你看今日韦贵妃的样子,高高在上的,分明没将姐姐放在眼中啊。” 徐慧看她一眼,颇有些不悦地说:“何怜,你不要学着这院子里的人,说韦贵妃的不是。贵妃娘娘身居正一品妃之首,本就地位尊崇。” “可杨淑妃娘娘也是正一品妃啊,她和韦贵妃比起来,就要可亲多了。”何怜不服地说。 徐慧摇摇头,“你在宫里的时间比我还长,应当知道看人是不能看表面的。” 若是仔细观察便能看出,今日四妃皆是盛装出席,衣着华美,头饰繁琐,就连看似亲和的杨淑妃也一样。她们在无声地用身份压制新人,叫她看清楚她们之间的差距。 在这宫中能混的水起风生的,就算不是蛇蝎心肠,也必然有几分手段。天真无邪,纯真善良者,并非不能得宠。只是得宠一时容易,只要倚仗陛下的恩宠即可。但要得宠一世,那就不是单单靠运气那么简单了。 ☆、第十话 各宫各院的礼物,如流水一般被送进了徐慧的房间。徐慧将这些事情都交给何怜去打点,一个人捧着卷书兴冲冲地进了里屋。昨儿个几乎一整天都耗在晋阳那里,她想着下文可想了好久了。 谁知才看了几行字,何怜就进来打扰她,说是武才人亲自过来道喜了。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武才人对她热络,她也不好将武才人拒之门外,只好叫何怜请人进来。 第6节 徐慧将书卷放下,像对待孩子般轻轻拍了拍封皮,小声说:“我晚点再回来看你。”煞有其事的模样,若是叫外人瞧去了,定然觉得她有病。 徐慧来到外间,就见武才人迎面走来,满脸喜色,仿佛昨夜侍寝的是她自己一般。 “真是恭喜徐妹妹了。” 徐慧的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两个梨涡若隐若现,“多谢武姐姐。” 其实她们两个并不相熟,说完了客套话,徐慧突然觉得有种无话可说的尴尬。 好在武才人年长,为人处世要成熟老练一些,主动捡起个话题,“从陛下让徐妹妹出入藏书阁起,我就知道陛下对妹妹必定不一般。现今看来果然如此。” 徐慧牵强地笑了笑,她这几日还是会去藏书阁,只不过是选好了书就回来,不在那里霸着了。她其实并非世外之人,清高自傲到丝毫不在意圣宠。她也不是内心脆弱,太过在意别人的风评。她只是…… 只是觉得自己太小了,现在还不是时机。 看陛下和她相处时候的样子就知道了。她和高阳公主同岁,陛下显然是把她当成女儿、小辈看待了,对她根本没有半点男女方面的心思。 而她现在出的这些风头,完全是没有用的啊,只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而已。 所以进宫前,母亲姜氏才再三嘱咐她,在长大成人之前,务必小心谨慎…… 毕竟,她不是陛下的女儿,有公主身份做后盾。严格说起来,她也不算陛下的妃子……男女之间,有没有夫妻之实,关系差别还是很大的。 她若像武才人一样,当真承过宠也就罢了。可她不明白,难道后宫这些人当真觉得,陛下会宠幸一个十一岁的女童? 别看她和武媚娘只差了三岁,这三岁恰好是女孩向女人过渡的重要时期。 她连月事都还没来过呢。 徐慧越想越远,想到这里,白嫩的面颊上浮起淡淡的潮红。 武才人看在眼里,以为她是害羞,一时间心里又是酸涩,又是羡慕。徐慧这样的女子,一看就是那种受过良好教育的大家闺秀,生得又讨喜,她身为女子尚且对徐慧有些好感,又遑论陛下呢。 两人各怀心事,相对无言之际,何怜走了进来,小脸上满是慌张,“徐姐姐、武才人,萧才人非要进来,我拦不住她……” 何怜话没说完,萧才人便已闯了进来,瞟了武媚娘一眼,冷哼一声,“哟,武才人也在啊?来抱人家大腿的吧?可惜了哦,她可帮不了你重获圣宠。” 武媚娘皱起了眉,寒声道:“萧才人,你在这里胡说八道些什么?我只是来给徐妹妹道喜的,才没有某些人那般龌龊的心思。” “你说谁龌龊?!”萧才人瞪起了眼睛,恶狠狠道。 武媚娘轻轻一笑,“我又没说是你,萧才人用得着这么迫不及待地代入自己吗?” “嘁,武媚娘啊武媚娘,你也就会在我面前耍耍嘴上威风,可是你的消息也未免太滞后了一点吧。”萧才人不屑地瞥了徐慧一眼,凉凉地说:“你的好姐妹昨晚根本就没被陛下宠幸,只不过是在甘露殿睡了一晚罢了,也值得你这么殷勤地凑上来巴结?” 萧才人刚从韦贵妃宫里回来,想必是打听出了些内幕,才着急忙慌地跑来这里找回面子。 武媚娘一听,心中有了些计较,但因为早先便怀疑过此事,她并未对这个消息感到特别惊讶,还能从容地还击,“那又怎么样,不过是因为徐妹妹年纪还小罢了。可不像某些人,在甘露殿独自一人呆了一夜,连陛下的影子都没见着。” “武媚娘!你不要太过分!”萧才人头回侍寝的时候,被陛下遗忘在甘露殿里的事,是后宫人尽皆知的笑话。而萧才人最痛恨别人提起这个笑柄,闻言便露出一副恨不得将武媚娘撕碎的表情。 徐慧不想掺和进她们两个的恩恩怨怨里,在一旁什么都没说。她自幼家中和睦,未曾有过妻妾之争。小妹懂事,又是一母同胞,更不要提姐妹相残。是以这嘴皮子上的功夫,还真不及身经百战的武媚娘和萧才人。 萧才人要是理智尚存,她还能回敬几句,只是现在萧才人怒极,看起来像只随时会咬人的疯狗一样,再激怒她,实在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于是徐慧悄悄地拉了拉武媚娘的衣袖。武媚娘回过头来,就见徐慧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武媚娘伶牙俐齿,有的是言辞能将萧才人气个半死。但她并不傻,知道和萧才人打嘴仗没什么实际的用处,又见徐慧拉她,显然已经站到了自己这一边,便心满意足地收了手,没再还嘴。 萧才人见她们都不说话,以为自己震住了二人,这才心满意足,得意洋洋地走了。 随后武才人拍了拍徐慧的手,也告辞离去。 武媚娘走后,徐慧还是呆在屋里看书、写字。 何怜打外头回来,很是丧气地说:“那个萧才人可真是个大嘴巴,不出半日的功夫,整个才人宫都知道姐姐你没有承宠了。我刚才出去拿饭的时候,就听那些长舌妇聚在一起嚼舌根,真是活该她们不得陛下喜欢。” 方才何怜进来,徐慧就停下笔听她说话,等何怜抱怨完了,她正要继续写完这幅字,却发现纸上不知何时已经沾上了一个大大的墨点子。临了半天的帖子,却是功夫白费。 不过徐慧并没有什么情绪上的起伏,她没有发脾气,只是默默地裁掉了这一截,重新再写。 何怜满肚子的气,见到正主儿还这么淡定,她顿时就泄了气,没话说了。 等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何怜才提醒徐慧,“徐姐姐,今日还要不要去甘露殿?” “去。”徐慧放下笔,温婉一笑,“兕子还在等我,怎么能不去呢。” 藏书阁与甘露殿不同,前者她虽然喜欢,但并非要长时间停留在那里不可。至于后者,她既然与晋阳公主有约,便不能食言,不管这宫中会不会传出什么风言风语。 反正,无论她愿与不愿,她徐慧,已然走进了后宫所有人的视线。 谁知徐慧装扮妥当,还未出门,便有甘露殿的人过来道喜,说是陛下往她这边来了。? ☆、第十一话 “诶?”何怜颇为意外,没想到皇帝竟然会来。她转过头去看徐慧,徐慧倒是颇为淡定,打赏了报信的小宦官,又吩咐她替自己走一趟甘露殿,告诉晋阳今天不能过去陪她练字了。 何怜把她推到妆奁前坐下,自己做起了主,“姐姐糊涂了不是,晋阳公主和陛下住在一起,陛下去了哪里,她能不知道吗?徐姐姐你就放心吧,公主通情达理,不会怪你失约的。” 徐慧仰起头看她,“你这坏家伙,是不是懒得跑这趟腿?” 何怜拿起香粉,就要往徐慧脸上扑,口里直道冤枉:“姐姐可莫要冤枉好人,我可是为了帮姐姐梳妆打扮,这才留下来的。” 说到底也是徐慧位分太低,身边可以用的人太少了。一离了何怜,她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若是能早日搬出这才人宫,多几个下人使唤就好了。 “我可不要你再帮我梳妆打扮。”徐慧轻轻推开何怜,瞅了眼何怜脸上的那两坨腮红,有些害怕地说:“我这样挺好的……原本已经是要出门的打扮,不必再麻烦了。” “哎呀这哪能一样呢,”何怜认真地说:“原本姐姐是要去晋阳公主那里,和小孩子玩耍自然不用上妆了。可是今晚要来的是陛下,是陛下诶!” 徐慧防备地看着她,最后妥协道:“我自己来吧……” 她对镜补了薄薄一层蜜粉,两颊打上淡淡的红晕。唇上点了一丁点儿樱色的胭脂,轻轻抿开,便粉嫩得如同初绽的樱花一般。 徐慧不是瞧不上何怜,只是何怜不知是哪个村儿出来的姑娘,品味和眼光实在是和徐慧相差甚远。相处了这么些日子,何怜才渐渐的有了些改进,但打扮自己这种事,徐慧暂时还是不敢让她代劳的。 夜晚,圣驾终于驾临。听到陛下要来的消息,才人宫早就沸腾起来。这可是她们进宫以来这么久,陛下第一次来才人宫这种地方啊!想不到获此殊荣的,竟是一个尚且幼小,她们过去不曾放在眼里的徐慧。 才人们虽心有不甘,却无一人敢跑出来邀宠。 这里可是皇宫大内,没有人敢轻易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太宗进屋后,徐慧主仆二人跪迎圣驾。他点点头,叫她们起来,眉头却微微一皱。 他没有想到,才人住的房间竟然会这么小。一个外间做起居室,再就是连着的一间卧房,一眼就能看到底。在宽敞的大殿呆惯了的皇帝,除了就寝之时,很少处于这样狭小的空间内。 “朕来看看你。”屏退下人之后,太宗上前执起徐慧的手,柔声问她,“朕早上走的匆忙,也没问问你,昨晚睡得好不好?” 太宗的声音很轻柔,仿佛她是精美的瓷器,捧在掌心里的美玉一般,一不小心就会碎了。 面对太宗的体贴,徐慧的心里暖暖的。一时之间,她全部的注意力都情不自禁地集中在与他交握的那只手上。 他的手掌宽阔厚重,似能独自撑起一片天,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神奇力量。他如父亲一般伟岸宽怀,又与父亲的感觉截然不同。 究竟是怎样的不同,徐慧暂时还品不出来。只知道自己脸上发烫,想像平日里一般说话,声线却不自觉地轻颤,“还好。多谢陛下关心。” 这样规规矩矩、平淡无奇的回答,徐慧不知道太宗心里是怎么想的,总之她自己都觉得无趣。 好在皇帝并未介意,反而十分善解人意地说:“朕听闻你有早慧之名,八岁能文,起了爱才之心,怕你年长之后与他人定了亲事,这才早早接你进宫。你小小年纪,孤身在这后廷,想来你耶耶娘娘定然放心不下。你若心里有委屈,不必憋着,尽管说与朕听。朕既然召你入宫,就要好好待你。” 徐慧闻言,不由心中大震。在宫里的这些日子,她牢记父母的叮嘱,谨言慎行,如履薄冰。对于一个养在深闺、不知何为勾心斗角的小姑娘来说,的确是有几分勉强。冷不丁听到竟然有人这样关心她、爱护她,不免十分感动,眼前情不自禁的浮现出一层雾气。 若是换了旁的妃嫔,此时定要趁机说上几句甜言蜜语,留住陛下的心。可徐慧在这方面显然还未开窍,她只是抬起眼睛,很真诚地望着太宗说:“谢谢您……” 太宗笑了笑,抬起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牵着她往里屋走去。 “朕听兕子说,她在与你学字。走,让朕瞧瞧你的字。” 徐慧顺从地被他拉进里屋。 一进来太宗就发现,徐慧似乎很喜欢冰蓝色。不仅衣裙以浅蓝为主,就连帷幔也都是水蓝色系。 蓝色本是略为清冷的颜色,但徐慧本人,又是那样乖巧可爱,恰好淡化了这一抹孤清,让这个小小的才女看起来并不古怪,反倒十分招人喜欢。 太宗收回视线,落到徐慧的书案上。他先落座,徐慧接着跪坐在他身边。 太宗找了一圈,发现没找着,不禁有些奇怪,“你写的字呢?怎的哪里都瞧不见?” 徐慧道:“房中凌乱,陛下来之前,都收起来了。” “拿给朕看看。” 圣意不得违抗,徐慧支吾了一声,还是慢吞吞地起身,将下午写的那些手稿都拿了出来。 太宗瞧她表情就觉得有鬼,果然接过那叠宫纸一看,他就明白了。 他将东西随手放下,低眸看向徐慧。就见徐慧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子般低着头,等待着家长的训斥。 她这副样子,太宗心里一软,反倒不好说什么了,于是轻咳一声,道:“朕今天来,其实是因为听说了一些闲言碎语。” 徐慧将头埋得更低。 “这件事,的确是朕委屈了你,没有顾虑到你的感受。” 徐慧没吭声。 太宗安慰道:“你为此乱了些许心神,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不必如此苛责自己。” 徐慧惊讶地抬起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徐慧是不是叫陛下失望了?” 她想起太宗方才的话,他召她入宫,无非就是为了她的才女之名,起了爱才之心。可她的性子本就柔婉,与深宫里无数贤良淑德的女子无二。若叫他知道,她不是他心中的那个出尘脱俗的才女,他还会喜欢她,对她好吗? 谁知太宗摇摇头,笑了起来,“傻姑娘,这世上人无完人,朕对太子尚且未曾如此苛责,又怎会要求你完美如同圣人。好听的名声,那都是给外人听的。咱们是一家人,彼此之间无需遮掩。” 徐慧想了一会儿,终于应了一声。进宫前父母压在她肩上的重担,顿时轻快了不少。 “你还小,不要为了这些琐事伤了心神。”太宗温和地说完这句话,嘴角的笑容却渐渐消失,“但那些想要借此事伤害你的人,朕不会给他们机会。” “嗯?陛下的意思是?” 太宗摸摸她的脸,吹弹可破的肌肤如婴儿般细腻,让他不禁多捏了两下,“天色不早了,先睡吧。明日,朕会给你一个惊喜。”? ☆、第十二话 两人第二次同床而眠,徐慧本以为这回是自己的床,总应该睡得好些了吧。可事实并非如此,有一个大男人躺在身边,她还是不自在得很。 她睡在里侧,太宗靠在床边看书。 徐慧装睡功夫不佳,总是被太宗一眼识破。 第7节 他放下书,瞄她一眼,“若是睡不着,也别勉强自己。你不是爱看书吗?拿本书看看,一会儿就睡着了。” 徐慧心里头一直惦记着没看完的那本书,闻言也不客气,起身去拿,然后兴冲冲地以小碎步小跑了回来,小心翼翼地绕过太宗,爬进床铺里侧。 她的表情总是很淡,就连心中极度欢喜的时候,不仔细观察也瞧不分明。太宗本以为她是有意压制,可相处久了才发现,她本就是那样清淡如水的一个人。所以此时她脸上一点点兴奋的表情,都显得那样生动有趣。 两人并肩半躺着,看了好半天的书,太宗已觉眼前发晕,准备歇下时,徐慧还在一旁读的津津有味。 太宗见她看得入神,心下不忍打扰,可时辰着实已晚。他只得狠下心肠,伸手去拿她的书。 “别动,就差一点点了。” 徐慧说完,两人皆是一愣。 太宗先回过神来,强行取走了她手上的书。见徐慧用那双水汪汪的墨眸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太宗轻咳一声,一本正经地说:“不早了,快点睡吧。年轻人不要总熬夜,小心伤了身子。” “谨遵陛下旨意。”徐慧不好违抗圣旨,只得揣着满脑子的好奇,慢慢地躺了下来。 其实徐慧向来晚睡,早已形成了习惯。她看似温柔随和,实则骨子里颇有几分倔强。在家中时母亲也时常管束她,每日都嘱咐她定要早早歇下,可徐慧向来是口上稀里糊涂地答应,应付过去,晚上该看书还是看书,该熬夜还是熬夜。 原本以为母亲不在身边,可算自由了,谁知进了宫,竟还有人管着她。 不过这种久违的关心,让徐慧讨厌不起来。不仅不反感,反而有点说不清的雀跃。 太宗见她小心翼翼的样子,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低声道:“你在朕身边时,不必如此拘谨。” 他可不是随口那么一说,事实上平日里太宗对称谓一事都较为随意,君臣之间常常“你我相称”,颇有点“大家都这么熟了就不要把我当皇帝”的意思。 不过呢,君心难测,太宗平日里不介意放下这层威严的身份,但关键时刻还是说翻脸就翻脸,颇有点“你竟然敢把朕大唐天子堂堂天可汗当成隔壁二狗子对待”的意思。 徐慧觉得,大家还没那么熟,她还是谨慎点比较好。 她糯声应了一句,便闭上了眼睛。 太宗亲自起身熄了灯,又摸着黑爬回床上。 徐慧侧耳倾听着身旁的动静,在一片茫茫的黑暗中默默地想象他的动作。掀起被子,平躺下来,盖上被子,双手规矩放好,闭目入睡……  本应如此做的太宗,却在盖上被子之后,转向了她,手臂环在徐慧腰间。 原本已经有了些许睡意的徐慧,瞬间清醒过来,有种毛孔倒立的感觉。 好在太宗并没有什么进一步的举动,只是虚虚环抱住她。不久后,耳畔便传来他均匀的呼吸。 唔,好吧。一直被教导着必须平躺才能入睡的徐慧,对睡觉的姿势有了全新的认识。 徐慧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迷糊之间,只见一个人影在她头顶晃来晃去。那张脸模糊而熟悉,她费力地睁开双眼,凝眉看去,发现竟是何怜。 “徐姐姐!你总算醒了,我叫了你好多遍呢!” “我睡了吗?”徐慧根本不记得自己睡着了,一夜无梦,身上还隐隐觉得困倦,好像根本没睡过一样。 何怜着急道:“哎呀,姐姐,你快点起来梳洗一下吧,宣旨的公公可来了有一会儿了!” 徐慧闻言不禁打了个激灵,顿时清醒了不少。何怜连忙扶她起来,打扮停当之后,到院子里下拜接旨。 那里不仅有宣旨的公公,还有才人宫里的数十位世妇、御妻。 “……於戏!惟尔将作监丞徐孝德长女,门袭锺鼎,训彰礼则,幽闲表质,柔顺为心。备职后庭,寔惟通典,是用命尔为婕妤。往,钦哉!其光膺徽命,可不慎欤!” “妾奉敕。”昨晚太宗说过要给她一个惊喜,徐慧虽然没猜到竟会是婕妤之位,但心里早已有了准备,便不似他人那般惊慌,从从容容地接了旨意。 “恭喜徐婕妤了。”宣旨的是王德的徒弟,徐慧记得他叫吴庸。 吴庸年轻嘴甜,堆着满脸的笑容说:“陛下吩咐下来,为徐婕妤辟了处清净之地作为寝宫,离甘露殿和藏书阁还都不远。现在清宁宫已经收拾妥当了,徐婕妤是想今儿个搬,还是明日再入住,都由您说了算。” “多谢公公。”徐慧客客气气地说。 “徐婕妤折煞小的了。”吴庸受宠若惊地说:“您直呼吴庸姓名即可。若有什么吩咐,婕妤可不要客气,只管知会小的。” 徐慧笑笑,示意何怜打赏。 等送走了颁旨的公公,何怜露出欢喜的表情来望着她,就要回房收拾行李。 徐慧含笑望了她一眼,颇有点苦笑的意思。 早知道如此,她昨夜就早点睡了。今天这事儿,可才刚刚开始。 果不其然,吴庸一走,徐慧身后那群莺莺燕燕便围了上来,比昨日的人数还要多。除了萧才人气呼呼地转身回房之外,没有一个人不留下来同徐慧表示亲热。 这其中的有些人,并非新近进宫。很多人对于得宠一事,其实早已看淡,断了希望。如今和徐慧示这个好,不过是随个大流,不想得罪这位新宠罢了。 女人们聚在一起,不免聒噪个没完。徐慧倒还有耐心应付她们,武媚娘却已不耐烦了。 她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挡在徐慧身前,笑吟吟道:“多谢诸位姐妹的好意,只是徐婕妤刚刚晋位,还有许多事要忙,各位还是尽早散了吧。” 武媚娘和徐慧是同一批进宫的,许多人都知道这件事。众人眼见着徐慧没有反对,就都顺着武媚娘的意思,各怀心思地散了。 “多谢武姐姐美意。”徐慧浅浅笑道。 武媚娘爽朗一笑,“妹妹客气了,我看她们说个没完,你却不怎么说话,就知道你一定不耐烦应付她们。” 徐慧笑了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你又不说话了,想来是也不耐烦应付我。”武媚娘用自嘲的语气,同她开着玩笑,“那我也先回去了,徐妹妹保重,回头我再去清宁宫看你。” 她那一句不耐烦,恰好说中了徐慧的心事。不知怎的,这样坦白的话,比那些拐着弯的阿谀奉承听着让人舒心多了。 于是徐慧微微一笑,答应了她,“好。”? ☆、第十三话 婕妤为唐宫正三品妃嫔,次于九嫔,高于四品美人。也就是说徐慧从正五品的才人越过正四品美人,直接跳级到了正三品。 这次晋位于徐慧而言虽说不上是鲤鱼跃龙门,但对于一个刚进宫不久的新人来说,已经是令人羡慕不已的突破了。 要知道很多人在唐宫里熬了一辈子,还只是保持着刚进宫时的封号。甚至有的人即使被临幸过,至死连个封号都没有,还是宫女身份。 在所有人的眼中,徐慧无疑是幸运的。就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这次晋封会来的这么快。 不过对于此次晋升,徐慧坦然受之。她没有洋洋得意,也没有惶惶不安,妄自菲薄。 徐慧自知她并不是什么重臣世勋之女,可那又怎样,她自幼饱读诗书,是当世美名远扬的才女。 身份上或许不如他人贵重,家财上或许不如他人丰厚。但她的精神世界,从不比这后宫任何一个女人荒芜。 她自有她的骄傲。 这份才情若是属于萧才人之流,定然会恃才傲物,不可一世。可偏偏徐慧的性情又温柔似水,如同温润清甜的溪水,静水流深,恰好中和了她心底的这份骄傲。 家世清贵,容貌秀美。身负奇才,为人随和,又是陛下的新宠。 能跟到这样一位主子,新分来的宫人们个个喜气洋洋,纷纷感谢自己祖上积德。 升了婕妤后,徐慧身边自然不能只跟着何怜一个人了。由于徐慧不大习惯让宦官近身,掖庭局就送了十四名宫女过来。 这十四人中,有两名随侍女官,六名普通宫女,两名针黹妇,四个粗使婆子。此外还有内侍监送来的两个宦官,年纪都不大,瞧着面目清秀,干净讨喜。做守门的杂役,也不算辱没了徐慧。 这是一个新组成的班子,但并不混乱。徐慧到清宁宫的时候,以两名女官为首,宫人们井然有序地列队迎接。 徐慧满意地颔首,让他们起身。她的行李早一步送了过来,都已打点妥当,没叫徐慧操什么心。 入了厅堂,该是徐慧训话的时候。她没有坐下。她本就不算高,宫人们都站着,她若再坐,那气势上就先输了一头。 不过,徐慧也没打算拿气势压人,吓唬他们。她倒是想,可惜没有萧才人那与生俱来的大嗓门,还有满脸的刻薄相。 她在家里是长女,曾随母亲萧氏学过管家之道。萧氏亦是深闺大院里出来的女子,这一辈子温婉贤淑,相夫教子。她言传身教,教导徐慧要以德服人。 徐慧仁孝,自然对母亲之言深信不疑。 “今日打点清宁宫,你们都辛苦了。”徐慧头一回手底下管着这么多人,说出开场白时,不免有一点小紧张。 但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很认真地听着她说话。 “我向来赏罚分明,若你们做得好,我必然不会吝惜赏赐。” 徐慧说罢,转眸看向何怜。何怜会意,便将早已分成多份的荷囊,一一派发下去。 众人喜不自禁,拜谢过徐婕妤,却知她话未说完,不敢擅自声张。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之后,徐慧缓缓道:“我年幼入宫,孤身一人,免不了要多多仰仗你们。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定要相互扶持,团结一心才好。” 在场的宫人们都比徐慧年长,有的甚至比徐慧的母亲还大。此时听了徐慧这话,又见她身材娇小,眉目间仍有稚气,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怜爱和感动。 众人纷纷应下之后,徐慧话锋一转,又道:“我说过了,我向来赏罚分明。也就是说,做好了有赏,若是不好,也免不了有罚。万望你们不要欺我年幼,做出违反宫规之事。” 她顿了顿,留给宫人们一点思考的时间,方道:“我的意思,你们可都明白了?” 软硬兼施,方是御下之道。 众人齐声应下。有几个原先生了几分偷懒心思的,也都警醒起来,不敢有丝毫怠慢。 徐慧满意地颔首,把他们交给两位女官。让她们商量之后,分派清宁宫的内务。 何怜则扶着徐慧回屋小憩。 何怜年纪小,撑不起女官的职务,仍然只是一个普通的宫女。但她伺候徐慧已经有了些日子,带着先天优势而来,就算只是小宫女,也是那两名女官之外,众人需要巴结忌惮的对象。 没了外人在场,何怜的情绪就放开了许多,欢喜道:“徐姐姐你快看啊,这清宁宫可真是宽敞,比才人宫不知要好上多少倍呢!” 徐慧拿她没办法,好笑地看她一眼,没有应声。 何怜知道徐慧见多识广,自己与她相比小家子气了许多,于是拍拍脸颊,硬把笑意憋了回去,和徐慧说起了正事,“徐姐姐徐姐姐,你不觉得奇怪吗?别的宫里的娘娘,身边大多只有一位女官,为什么咱们这里有两位?” 徐慧“唔”了一声,若有所思道:“我也不知道呢。” 正当这时,外头突然传来响亮的通报,竟是陛下驾到。 何怜惊喜道:“啊,陛下来了!姐姐快起来迎驾吧!” 徐慧点头起身,眉眼弯弯,眼底隐有笑意。 皇帝驾临,徐慧本应携一干宫人跪迎在院外。许是皇帝怕折腾她,这才没叫人提前来报,人到门口了才叫通传。 徐慧见了太宗,正待行大礼,膝盖刚刚弯下,就被太宗托起了手臂。 皇帝看起来心情不错的样子,环视一圈,低眸看她,颇有点邀功请赏的意思。 “怎么样,喜欢这里吗?” 徐慧迎他进里屋,闲杂人等退下,清宁宫再次安静下来。 她点点头,发自内心地说:“喜欢。” 方才在宫人面前没有表露出来的兴奋,此时都蕴藏在她亮晶晶的眼睛里,“西边好像有个书房。” 第8节 太宗见她真心欢喜,自己也不禁跟着高兴起来。他笑着替她别了别耳鬓边的碎发,拉起她的手,说:“走,过去看看。” 他估摸着时辰,她估计也是刚来不久,还没来得及细看,所以才说“好像”二字。 只是隐约看到就这样高兴,这孩子,当真是痴心一片,一心向学,单纯得很吶。 ? ☆、第十四话 清宁宫的西厢房非常宽敞,即使靠墙摆着两排高高的大书架,也不觉房内有丝毫压抑之感。 靠窗处有一张大书案,徐慧看到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 她快步上前,小手抚摸着案几边缘上的雕花暗纹,回首对太宗展颜一笑。 太宗笑道:“才人宫那房间太小,朕怕拘束了你,特意叫人布置了这间书房。” “多谢陛下。”徐慧笑意更深,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 两人从书房出来,太宗又问她,“新分来的下人怎么样?” “也很好。”徐慧说完,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不过很奇怪,我这里怎么会有两位女官呢?” 这两位女官,一个是尚仪局的王掌史,辅助司籍掌管后宫经史教学,纸笔几案。一个是尚食局司膳司的杜掌膳,两人皆是身居从九品。在女官里算是末等,但比之一般的宫女,就要尊贵上百倍。 太宗耐心指点她,“你入宫日子浅,不知道这规矩。各局的女官被分到妃嫔身边的,向来不在少数。只是最后能长伴主子身侧的,往往只有一人。” 徐慧听了这话,不知为何,有些替后宫嫔妃感到悲凉。 女官尚且能够占据主子身边最重要的位置,妃嫔却不能。 她们的夫君是尊贵无比的陛下,是英明神武的天可汗,注定不能只属于她们中的某一个人。 不过徐慧此时尚未承宠,还是孩童心态。她这样想,完全是站在一个旁观人的立场上。 于她而言,太宗如兄如父,宠她护她。可徐慧对他,还是没有生情。 比起夫君,他更像是她人生的导师,引领着她往更高更好的方向走去。 徐慧颔首道:“原来如此。” “你无须急着分辨其中二人谁更适合做你的心腹,该想这些的是奴仆,而不是主子。她们才是最想往上爬的人,所以慧儿,你只要等着她们来讨好你,然后选出一个较为得用的放在身边即可。” 慧儿…… 他第一次这么亲昵地唤她,徐慧晃了下神,笑眯眯地说:“陛下方才叫我慧儿?在家里时,耶耶也这般唤我。” 太宗好笑地扯了扯她柔软白皙的小耳朵,好气又好笑地说:“你这丫头,朕方才说的话,你都有没有听进去啊?” “有的。”徐慧淡然一笑,转瞬间又是那个进退有度,早慧的才女。 太宗摇摇头,拿她没办法的样子,“听进去了就好。今日辛苦你了,好好休息,朕回头再来看你。” 徐慧没有纠缠,痛痛快快地点了头,恭送圣驾离开。 老实说太宗今天能来看她,徐慧已经很是意外了。要知道在以往的十几年中,陛下向来雨露均沾,就算后宫以长孙皇后为尊,也丝毫不妨碍别的妃嫔一个接一个的生孩子。 陛下连续三日与同一个妃嫔在一处,定然会遭人嫉恨。于她而言,实则有害无益。 徐慧所料不错,此时此刻,已有人恨死了徐慧。 乾祥宫里,韦贵妃刚刚收到陛下去了清宁宫的消息。萧才人正好在同韦贵妃说徐慧的坏话,闻讯立即添油加醋地把徐慧形容成了一个小小年纪便心机深沉、狐媚惑主的妖怪。 相比于唾沫横飞的萧才人,韦贵妃显得淡定许多,“哦?前两天你的这套说辞,还是安在那武才人头上。怎么这么快又恨起了徐婕妤?” 萧才人委屈道:“妾身只是想不明白,她徐慧何德何能,竟能得陛下青眼,这么快就升为婕妤?” 韦贵妃闻言丝毫不为所动。她身居正一品贵妃多年,养尊处优,向来不把底下人的这点儿升迁看在眼里。 在她看来,陛下就是图个新鲜。萧才人毕竟年轻,眼皮子太浅了。 萧才人见韦贵妃没有应声,下了一剂猛药,“不仅如此,她和武媚娘两个从进宫起就和‘杨淑妃’常有往来!贵妃娘娘,此人不得不防啊……” 她的语气抑扬顿挫,特意强调了杨淑妃三字,让韦贵妃的眼皮不由轻轻一跳,扬眸道:“这倒是有点意思了。” 萧才人见自己的话起了效用,正要欣喜地一笑,就听韦贵妃厉声斥责道:“本宫说过你多少遍,陛下不喜欢心机深沉的女子?你看不惯徐慧在陛下面前扮作天真烂漫,怎么就不知道学她一学,如何夺得陛下的宠爱?整日里把精力放在这些没用的地方,本宫真是都白教你了!” 萧才人吓了一跳,连忙跪下谢罪。她和韦贵妃只是远亲,在高高在上的贵妃娘娘面前,她这个不得宠的小才人当真是如蝼蚁一般卑微。 “行了,你先回去吧。别怪本宫把话说的太重,本宫也都是为了你好。”疾言厉色之后,韦贵妃露出了如平日里一般温和慈善的神情。她吩咐刘司膳赏了萧才人一碟子点心,将打发萧才人回去。 萧才人走后,刘司膳试探地问道:“娘娘,您怎么看待萧才人的话?” “她呀,小孩子一个,看事情只能看到表面。”韦贵妃默了默,低声道:“不过那个徐婕妤,的确是陛下喜爱的那种女子。若是她和贤灵宫走的近了,只怕于我们而言会是个威胁……” 刘司膳出起了主意:“清宁宫里有一个女官姓杜,是奴婢手底下的人……” 韦贵妃抬手制止她,“先不要轻举妄动。明日先把徐婕妤叫过来,让本宫瞧瞧。” 清宁宫里,甫一得知韦贵妃传召徐慧的消息,何怜便开始坐立不安。 徐慧开口道:“你下去歇着吧,换玉藻过来。” “姐姐!”何怜焦急道:“你怎么还能这么平静地写字呢?明日一早你就要去见韦贵妃了呀!” 徐慧手上动作不停,好笑地道:“韦贵妃又不是甚么洪水猛兽,我又未行任何亏心之事,为何要慌张?” “话虽如此……” 何怜还要再说,门口忽然传来通报,晋阳公主驾到。 她只得噤了声,心有不甘地跟在徐慧身后。 徐慧搁下笔,刚走出书房,就见晋阳已经出现在她眼前。 这父女俩还真是都一个习惯。 她笑了笑,两人互相见了礼,就见晋阳抬起一张小脸,颇为沮丧地说:“徐姐姐,你是不是不喜欢兕子了?”? ☆、第十五话 “怎么会呢。”徐慧牵着晋阳软软的小手,拉着她进屋。 晋阳在书房门口停下脚步,委屈道:“那怎么不见姐姐来甘露殿找我?” 公主玉雪可爱,露出这样可怜兮兮的神情来,让人忍不住爱怜。 徐慧不知该怎么解释,俯身摸了摸她的头发,很认真地道歉,“对不起兕子,我这几天总是恰好有事。待明日得闲,一定去找你。” 见她这样认真,晋阳再也绷不住小脸,噗嗤一笑。 徐慧惊呆了,“公主竟然耍我……” “徐姐姐你真是太有意思了,难怪耶耶这么喜欢你。”晋阳转过身,一只脚跨过门槛,再迈过另一只小短腿,不禁赞叹了一声,“哇,这里真好。” 以她的身量看来,这里简直是一个大人国世界。 这里的书架,甚至比藏书阁还要高一点,占据了整个墙面。 晋阳喜欢上这里了。 徐慧看着小家伙雀跃的背影,还哪里生的起气。 她只是觉得有趣,原来晋阳公主并非传言中的那样是长孙皇后的模子。她也只是一个小孩子,偶尔也会不那么温婉大气,像同龄人一样,耍一耍小孩子脾气。 就像徐慧这个远负盛名的才女一样,大家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徐慧微笑上前,提起小公主,拉她在书案前坐好。 她不喜欢半途而废,既然答应了教晋阳写字,就一定要让她学成。 人一旦认真起来,时间就会过得很快。天色已晚,已是宫禁时分,徐慧只得将晋阳留了下来。 晋阳嘴上说着“不好意思打扰徐姐姐了”,晚上躺在床榻上的时候,嘴角上翘的弧度却出卖了她的心思。 见徐慧看她,晋阳不好意思地说:“好啦好啦,姐姐快点睡吧,明日一早你还要去乾祥宫呢。” “嗯。”徐慧闭目,睡意逐渐袭来。 在她还没有完全睡着的时候,她听见晋阳轻声说:“我不想回甘露殿去。” 那声音虽小,却很清晰,隐隐带着哭腔,有些发颤。 徐慧想坐起来问她怎么了,想把这个幼小的孩子抱在怀里。可是她知道她不能。 晋阳自有她身为公主的骄傲,她选在这个时候倾诉,定然就是不想让徐慧听到。 那她就听不到好了。 “那里很大,很空,却没有娘娘,只有耶耶和别的妃子。” 晋阳见她没有反应,便继续低声说:“我曾经很好奇,为什么耶耶没有把比我还小的新城接到甘露殿抚养,偏偏是我和九哥。” “后来我就明白了。因为九哥已经懂事,而我,懂事的太早。” “徐姐姐,你也是一样的吧。其实有时候,我宁愿什么都不知道。” 徐慧还在侧耳倾听,等了好一会儿,却已经没有下文了。 耳边逐渐传来晋阳绵长的呼吸声,轻轻柔柔,像一只刚刚出生的小猫。 徐慧稍稍起身,替她掖了掖被角。 长夜漫漫,有个知心人做伴也好。 徐慧想起自己,她五个月学会说话,四岁读完《论语》,八岁可做文章。早慧之名,名动天下。 曾有许多算命的道士为此前来徐府蹭吃蹭喝。许多人满口的胡说八道,只有一位袁相师所说之言,徐慧铭记在心。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而晋阳的早慧不下于她。 或许徐慧比晋阳幸运,她还有一个父母双全、无忧无虑的童年。而晋阳呢,她还这么小,就要在这人心诡谲莫测的后廷苦苦挣扎。 看似是高高在上、养尊处优的天之骄女,实则内心的百转千回,只有自己心里清楚。 徐慧看着幼小的公主,突然有一种想要守护她的欲望。 第9节 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她想分担一点公主的心事。起码不要让她小小年纪,便郁结于心。 徐慧带着这份决心,沉沉睡去…… 次日醒来之时,清宁宫上下都已忙碌起来。这是她进宫以来头一回被这么多人服侍,王掌史和杜掌膳各显神通,一个打点她的穿衣打扮,一个早早准备好了精美的膳食,供徐慧享用。 她们本以为,徐慧一个刚进宫不久的小姑娘,见到这份阵仗应该会多少有些被吓到才对。谁知徐慧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波澜不惊地在一堆新制成的锦衣华服中选了一条兰竹暗纹青莲色襦裙,用早膳时,在众多碗碟之间,挑了一点杂粮和青菜食用。 她只垫了垫肚子便放下了筷子,杜掌膳见了有些惶恐地问:“可是这些早点不合婕妤的口味?” 徐慧对她温和一笑,“并非如此,只是我就要去见贵妃娘娘,为防出丑,还是少食为好。” “婕妤所言甚是!”杜掌膳这才发觉自己的马屁拍到了马腿上,感情这位主儿心中有数,不喜欢搞这一套。 王掌史脸上也讪讪的,徐慧挑了她所准备的衣服中最素的一件,想来是对她的殷勤并不满意。 可偏偏,徐慧对她们又是那么客气,不曾有丝毫不敬。 人往往就是这么奇怪,两人忙活了一大顿,却没有得到嘉赏,做事反而比以前更加用心、更加卖力了。 去往乾祥宫的路上,徐慧暗想,陛下诚不欺我,沉不住气的该是下人,而不是她。 她只要保持住平心静气,底下人就该费尽心思了。 所以她以同样的心态来应付韦贵妃。于韦贵妃而言,她徐慧目前反倒是下位者。是以要是想不落于下乘,就一定不能像那些下人一样,沉不住气。 韦贵妃为人还算和善,没有给徐慧使什么绊子。没叫她在宫门口出丑,也没特意叫她多等。几乎是徐慧一到乾祥宫,就被领到了内殿,拜见韦贵妃。 徐慧盈盈下拜,不缓不疾,气定神闲。 这是韦贵妃头一次把目光集中在徐慧身上。 她看着面前比自己的女儿还小三岁的小姑娘,突然觉得,萧才人简直是满口胡言。 这样一个温文尔雅的小女孩,怎么会是她口中那个狐媚惑主的妖女呢。 不过嘛,人不可貌相,韦贵妃并没有仅凭第一印象就下决断。 她瞟了眼桌上的经书,淡淡地说:“素闻徐婕妤写得一手好字,不知可否愿意帮本宫抄几本佛经?” 抄佛经可是个苦差事,又累又不能出错,最能考验一个人的心志。 谁知徐慧微微抬起头,抿唇一笑,眼中竟有几分渴望,“徐慧荣幸至极。” ☆、第十六话 一个上午很快就要过去,韦贵妃见徐慧一直没有休息,忍不住说:“徐婕妤歇歇吧。一会儿该用午膳了。” 韦贵妃说完,不仅刘司膳等人吃了一惊,就连韦贵妃自己也吓了一跳。 咦,好奇怪,明明是想把徐慧叫来敲打她一番的,怎么反倒关心起她来了。 韦贵妃甚是不解。 于是她决定和徐慧聊聊。 “抄了这么久,累不累?”韦贵妃问。 “回贵妃娘娘,徐慧不累。”徐慧从善如流,搁下了笔。 她本能地轻轻揉了下手腕,见贵妃盯着她,徐慧小声说:“就是手腕有一点点酸。”  韦贵妃看着她那细嫩的腕子,看起来柔若无骨的样子,贴心地说:“那就拿回去慢慢抄吧,本宫不急着要。” 徐慧抿唇一笑,糯声道:“谢贵妃娘娘体恤。等妾身抄好了,一定亲自给您送过来。” 韦贵妃“嗯”了一声,顿了顿,没忍住好奇,开口问她,“你好像很喜欢抄书的样子?” 她明明是想给徐慧一个下马威的,可是看徐慧的样子,分明就是乐在其中。 韦贵妃有种上当了的挫败感。 “不瞒贵妃娘娘,徐慧很喜欢抄书,但苦于没有时间。”她歪头想了想,纠正道:“其实严格说起来,没有时间只是个借口罢了。徐慧总想读更多的书,而抄书太费时,于是抄书的计划总被搁置。多谢贵妃娘娘,给徐慧这个机会。” 韦贵妃本身也是个有几分文才的女子,听了徐慧的话,饶有兴致地向她讨教,“你不觉得抄书很枯燥吗?” 徐慧摇摇头,“妾身非身负奇才、过目不忘之人,虽喜读书,却记不清明每一个细节。抄书不仅能够加深记忆,还能更好的理解其中深层的奥义。” 她低头看了一眼抄了一上午的佛经,笑道:“佛法精妙,更是如此。” 韦贵妃沉默下来,心中暗想,这徐婕妤还真是一朵奇葩。 褒义的那种。 小半天相处下来,韦贵妃觉得徐慧这个人还不错。 方才徐慧抄书时,她在旁看了看徐慧流传出来的几首诗词。 在徐慧这个年纪就能写出这样的作品,连颇有才名的韦贵妃见了也是自叹弗如,颇有几分惜才之意。 她不想为难徐慧,前提是,徐慧不要和贤灵宫扯上什么瓜葛。 韦贵妃高贵端庄,杨淑妃亲切和善,她们费尽苦心,营造贤德的名声。 无论她们是真的贤淑,还是假意伪装,身为后宫女子,尤其是身居高位的嫔妃,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想做皇后。 皇后的宝座,中宫的诱惑,没有一个女人能够拒绝。 韦贵妃和杨淑妃说不上是水火不容,但在宫中早已隐隐形成对峙之势。 皇帝的重心都在前朝,但后宫之事,他并非一无所知。韦贵妃和杨淑妃这样明里暗里的斗气也不是一两天了,太宗不是丝毫不知情,而是不想插手。他暂时无意立后,让这二人在后宫互相制衡,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韦贵妃心思通透,这些道理她都品的出来。只要她和杨妃斗的不太出格,就是在顺着陛下的心意行事。 只要猜中陛下的心思,韦贵妃就不用担心自己的地位不保,甚至还有可能再进一步。 毕竟与杨妃相比,她在后宫的地位更高,出身也更稳妥。 韦贵妃想了想,决定把徐慧拉拢到自己这边来。 她看徐慧顺眼,只是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原由。最重要的是,徐慧是这届新人里头第一个脱颖而出的,陛下的新宠。 陛下不会喜欢看到她和自己宠爱之人作对。 无论陛下是出于什么理由抬举徐慧,韦贵妃都要顺着他的意思来。 所以最明智的选择,不是像萧才人那样逞一时之气,想办法除掉徐慧,而是将她转换为自己这一方的力量。 想通之后,韦贵妃绷了一上午的脸舒缓下来,嘴角挑出抹笑意来,“今日辛苦徐婕妤了,你就留下来陪本宫用膳吧。” 徐慧没有立即答应,心中有意推辞。 韦贵妃看出她的迟疑,笑吟吟地添了一句,“这是贵妃旨意,徐婕妤要以下犯上吗?” 韦贵妃用的是玩笑的语气,可从徐慧的立场看来,那只不过是上位者给她搭的台阶。她若再拒绝,那便是不识抬举了。 “多谢贵妃娘娘。” 见徐慧应了下来,韦贵妃满意一笑。 徐慧在乾祥宫呆着的这一上午,惦记着她的人可不少。 先是晋阳公主。晋阳一早就醒了,一直没回甘露殿。 她有点担心徐慧,就留在清宁宫等她的消息,可徐慧一直都没有回来。 显然这不仅仅是一场单纯的请安那么简单。 贤灵宫那边,杨淑妃的人一直盯着乾祥宫的动静。听说徐婕妤去了乾祥宫,杨掌史立即把这个消息禀报给了淑妃,并紧张道:“娘娘,徐婕妤不会有事吧?” 杨淑妃想了想,轻轻摇头,“应该不会,徐婕妤这个人向来有分寸。本宫反倒担心,她会被韦妃拉拢了去。” 现在徐慧还没有出来,下任何结论还为时过早。 杨淑妃冷静地吩咐道:“叫人盯紧了,一有什么消息,立即禀报本宫。” 才人宫里,武才人也从萧才人处得知了徐慧被召往乾祥宫的消息。 由于才人们身处低位,与韦贵妃接触不多,仅凭着对萧才人的印象,大多数人都十分惧怕韦贵妃。武才人听了这个消息,心里也是隐隐的担忧。可是以她目前的处境,根本什么都做不了。 毕竟她现在还只是一个小小的才人,在正一品贵妃面前,简直卑微如蝼蚁一般。 况且她和徐慧的交情,也没有好到可以为了对方不顾一切的地步。 所有人都在盯着乾祥宫。 可他们没有想到,等来的却是正午时分御驾亲临乾祥宫的消息。 不仅是他们吃惊,韦贵妃听说陛下驾到时,心下也颇有几分意外。 太宗尊她敬她,给她尊崇的地位,掌管后宫的权力,却已经很少来看她,每个月来乾祥宫用膳的日子屈指可数。 徐慧在的时候,陛下便来了。这代表了什么,韦贵妃心里明镜似的。 为了不让陛下失望,韦贵妃亲自执起徐慧的手,与她一道恭迎圣驾。 太宗温和道:“都起来吧。” 徐慧起身,默默退居贵妃身后几步。 就见太宗亲自扶起贵妃,含笑道:“朕今早惦记着你,一下朝就到你这里来了。午膳可有朕的一份?” 韦贵妃:“呵呵。” 陛下这谎话编得可真烂啊…… 但是为了配合太宗演这一出戏,她还是露出一脸感动之色,含情脉脉地说:“多谢陛下垂爱。” 为了进一步打消太宗的疑虑,韦贵妃还回过身对徐慧招招手,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身边,亲昵地说:“午膳自然是有的,只是妾身已经留了徐婕妤一道用膳,陛下不会介意吧?” 太宗轻轻松了口气的样子,和煦地笑道:“怎么会呢,人多才热闹嘛。” 说罢背着手先进了屋。 接着徐慧就像个布偶一样,被贵妃拉了进去,跟在太宗身后。 太宗净了手后,自是在主位落座。韦贵妃在他对面坐下。徐慧没的选择,只好坐在两人中间。 三人围坐在一起,其乐融融的样子,好像……一家三口? 还真是这样,韦贵妃比太宗还大一岁,她的女儿李孟姜比徐慧大三岁。说她像是徐慧的母亲,一点都不为过。 各就各位之后,太宗终于抬眸看了徐慧一眼。 为了给足韦贵妃面子,方才太宗都尽力把徐慧当成透明人对待。 第10节 恰好那也正是徐慧想要的。她一直都在努力降低存在感,此时见太宗看向她,不免稍稍紧张起来。 要知道她有信心一个人应对韦贵妃,可若添上一个太宗,那变数可就大了…… 太宗见她躲避自己的目光,不由微微一笑,却是转过了头对韦贵妃道:“徐婕妤还小,行事若有什么不周全之处,还要贵妃多多担待。” 徐慧松了口气,陛下还挺上道儿的,没给她拉什么仇恨嘛。 不过这一副大家长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 ☆、第十七话 韦贵妃一脸慈爱地看了徐慧一眼,笑道:“陛下放心,徐婕妤性子沉静,与妾身很是投缘。” “这样就好。”太宗率先拿起食箸,几人各怀心思,还算是和谐圆满地吃完了这顿饭。 用完午膳,韦贵妃出言挽留太宗在乾祥宫小睡一会儿。 徐慧正要告退,就听太宗婉拒道:“朕还有政务要处理,就不陪你了。朕回头再来看你。” 韦贵妃闻言脸上没有丝毫不悦,反而笑吟吟道:“政事要紧,妾身就不耽搁陛下了。” 不仅如此,贵妃还转过头对徐慧说:“徐婕妤,你替本宫送一送陛下吧。” 徐慧哪敢不从,恭敬应下之后,她让玉藻捧着还未抄完的佛经,主仆二人跟在太宗身后出来。 等将太宗送出了乾祥宫,徐慧想着太宗还有事要忙,就要告退。 谁知话还未说出口,太宗便一眼看穿她的心思,一把将她拉上了御辇。 “陛下……” “别拒绝,别装傻,你明知朕今日是为你而来。” 此处没有旁人,太宗方能好好地将她打量一番。见她无虞,笑着问她,“贵妃不曾难为你吧?” 他说的非常直白,似在徐慧心口处狠狠撞了一下。 这种被人关心、紧张着的感觉,让徐慧不禁想起了家人。 她七零八落的心思不知飞往何处,有几分飘飘然地说:“不曾,贵妃娘娘为人和善,待我很好。” 太宗此时已经完全放松下来,闲闲地笑:“那就好。你觉得贵妃怎么样?” “唔……贵妃娘娘……”徐慧心神未定,一时想不出什么合适的溢美之词,就随口说了句很直观的评价,“很高。” “噗。”太宗没忍住笑了出来,“是啊,贵妃身量高挑,是后宫中难得能够与朕比肩的女子。” 相比之下,徐慧想起自己前些日子还被萧才人嘲笑矮小,不由默默地低下了头。 太宗伸出大手,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抚摸着她的头,安慰道:“你还小呢。晚上早些睡,一定也能长高高。” 两人说着闲话,转眼便到了甘露殿。太宗前去处理政务,徐慧则去了偏殿晋阳那里。 晋阳公主听说消息,正在往回赶的路上。 徐慧不是甘露殿的主人,可甘露殿上上下下的宫人都对她客客气气的。在她晋婕妤之后,大家更是对她恭敬许多。 但是这种客气和恭敬,与谄媚巴结得宠的妃嫔又是不同的。 她们对徐慧的态度,就好像是讨好晋阳公主一样…… 对,就是这样,所有的人都觉得,太宗是把徐慧当女儿了。 徐慧自己现在也这么觉着。 不过,这样似乎也没什么不好。徐慧很清楚,她从来就不打算以色侍君。能够以这种方式在后宫过上舒适的生活,徐慧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而且,陛下对她,真的很好。 他既像耶耶一样踏实可靠,时时保护着她;又像母亲一样,对她细心关怀。 她就这样随遇而安好了。 晋阳公主回来后,徐慧就要教她写字。 公主此时满肚子好奇,哪有心思写字,拉着徐慧将上午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说与她听。 听完之后,晋阳这才肯执起笔。 练了约有两个时辰之后,徐慧起身告辞。 晋阳送她出门,结果到了门口徐慧才发现,竟有两座轿辇。 徐慧向晋阳投以疑惑的目光。 晋阳微微一笑,天真烂漫地说:“以往我不去姐姐屋里,是怕才人宫人多眼杂。可昨日见清宁宫那么好,这甘露殿都住不下去了。” “公主说什么傻话。”徐慧蹲下身,摸了摸公主的头发,“住在甘露殿,是多少皇子公主求之不得的福分啊。” 晋阳一双水润的大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她,“可姐姐明明知道……” 她话说一半,徐慧就明白了。好吧,她装睡的功夫果然烂到了家,不仅老子看得出来,连这么小的闺女都能察觉到。 看来晋阳昨晚那些话,是故意说与她听的了。 徐慧一时心软,便答应了她。 不想这日之后,晋阳得寸进尺,愈发粘起徐慧,几乎日日宿在清宁宫。 这下子,太宗可不干了。 起初他是怜惜晋阳年幼丧母,自己虽把她养在甘露殿,却无法时时陪伴,这才默许她同徐慧交往,两人做个伴,彼此有个照应。 加上他放心徐慧的人品,也就由着晋阳缠她。 可是现在,晋阳在清宁宫呆的时间比在甘露殿还长,太宗可就不答应了。 公主还太小了,打娘胎里又带出了体弱之症,皇帝实在不放心她整日呆在外面。 再就是……每每他想召见徐慧,或者想到清宁宫去,晋阳都在徐慧这边,还真是……不大方便。 太宗决定亲自去把这个小东西捉回来。 晋阳一向乖顺听话,不过毕竟年纪还太小,在某些事情上,她表现得颇为固执。 比如“在清宁宫玩得太开心不想回宫”这种想法。 公主幼年丧母,在此时的小晋阳眼中,徐慧绝对是她心中最崇拜的对象。她想成为徐姐姐这样的人,自然要呆在徐姐姐身边了。她反倒很奇怪,父皇怎么能不理解她呢? 太宗劝她,“甘露殿最为安全。” 晋阳不听,表示清宁宫也很安全。 太宗又说:“甘露殿很宽敞。” 晋阳不从,表示清宁宫也很宽敞。 太宗无奈,只得使出杀手锏来,说:“可你徐姐姐是你耶耶的妃子。” 晋阳不解,“那又怎么样?” “应该耶耶跟她一起睡的。” 晋阳愣了愣,顿时没话了。 徐慧在旁也惊住了,有种想要捂脸的冲动。 好羞耻…… 虽然他们只是盖着被子纯聊天而已,但当着小孩子的面说出这种话来,也太…… 徐慧禁不住抬眸看向太宗,正巧遇到太宗的视线。 许是意识到方才所言有些过火,太宗轻咳一声,一本正经地说:“这事儿就这么定了。王德,送公主回甘露殿。朕今晚就宿在清宁宫了。” 太宗向来说到做到。当天晚上,就睡在了徐慧这里。 徐慧可紧张了,想到上次太宗搂住她的样子……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太宗与她相处久了,此时已经学会读懂她的“微表情”。他看出徐慧的紧张,拍了拍她的背,含笑道:“怎么,你不喜欢同朕一起睡吗?” 徐慧不知道说什么好,就听太宗自顾道:“可朕很喜欢,你身上有种淡淡的香气,似麝非麝。和你同眠共枕时,朕总是睡得很安心。” 他怕徐慧脸皮薄,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就是她的身子软软的,抱起来手感很好。 幸好他没说出来,因为徐慧的脸已经红的滴血了…… 莫慌莫慌。徐慧在心中安慰自己:你就是一个陛下抱枕而已,为什么要脸红嘛。 徐慧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大靠枕的样子,脸上的热度果然降了下来。 ☆、第十八话 在太宗和何怜的双重攻势下,徐慧终于有一点点开窍了。 太宗对徐慧的亲昵自是不必再说,作为徐慧的身边人,何怜也没闲着。 自打徐慧进宫以来,她一直把挖掘徐慧的少女心视为人生首要大事之一。 推荐情诗、搜罗戏本、旁敲侧击、推波助澜。 何怜能做的都做了,终于换来了徐慧现今时不时的娇羞状。 不知不觉中,徐慧还长高了。 她这个年纪,正是女孩子发育的最快的时候。就像抽条的新芽一般,在短暂的时间内,从女童长成了少女的模样。 起初徐慧还不觉得,因为她起卧都与何怜在一处。何怜与她差不多年纪,两人都在长个儿,倒还看不出来什么。 直到有一天,她去藏书阁时,正好遇到太宗。 听说圣驾在此,徐慧在门口迟疑了一下。她正打算打道回府,就见王德亲自出来,将徐慧迎了进去。 “徐慧打扰陛下了吗?”她见太宗正在忙的样子,婉声问道。 太宗侧首,对她温和一笑,“你来的正好。朕上回在你那儿看过一本书,记不得叫什么名字了。翻来翻去也找不到,快帮朕找找。” 说完将书中某个片段描述给徐慧听,徐慧回忆了一番,点了点头。 第11节 她慢慢地穿行在书架间,忽然间停住脚步,抬手抽出一册书。 徐慧翻看了一下,确定这便是太宗在找的那本,胸有成竹地将书递给了他。 谁知太宗接了书,却定定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似在思索什么极其重大的问题。 徐慧奇怪道:“诶?不是这本么?” “不是……”太宗若有所思地说。 徐慧不敢相信自己的记忆力竟然会出差错,她上前几步,眼睛盯着那卷书,想要再确认一遍。 谁知太宗忽然拉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近自己。 徐慧踉跄了一下,几乎与他贴在一起。她勉强站定,本能地抬起头来,对上太宗的眼睛。 “朕不是在说这个。”他松了手,手掌摊开,在她头顶上比划,正好对应到自己的胸口上。 他用一种“孩子长大了朕好欣慰啊”的语气说:“慧儿好像长高了。” 徐慧歪头笑笑,“是吗。” 太宗点头,指着那书架道:“以前你自己都够不到那一层的,要么要朕帮你,要么就要踩着架子上去。” 徐慧想了想,还真是这样。她有点高兴,有一种终于要长大了的雀跃。可是回首一看,身边人的表情却不是那么开心的样子。 “陛下……?”徐慧轻声唤道。 太宗回过神来,举起那卷书,道:“既然找到了,朕先回去了。” 说罢匆匆离去,留下一头雾水的徐慧。 太宗的心情还真是有点复杂。 按理说自己一手宠着护着的小姑娘长大了他应该开心才是啊,可是这种莫名有点心酸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情场老手唐太宗也想不明白。 没过多久,太宗下了道圣旨,让徐慧到甘露殿当值,伺候笔墨。 徐慧奉敕领命,第二天按时过来。向太宗见了礼后,她便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替太宗抄抄写写。 上回替韦贵妃抄的佛经早就写完了,她亲自送了回去,韦贵妃十分高兴,赏了她一卷古籍。 可之后韦贵妃就不叫她抄东西了。徐慧正好手痒,是以接了太宗这份活计,半点怨言都没有,老老实实地坐在那一下午,一句话都不多说。 以至于专注于处理政务的太宗差点忘了旁边还有这么一个小妃子在陪着他。 太宗忙完政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站起来打算活动活动,这才瞥见一旁还坐着一个徐慧。 他交待下去的任务,她早已抄完了。此时徐慧正端坐在书案前,时不时翻动书页。她看的入了迷,以致并未察觉到太宗的目光。 太宗慢慢地走近她,脚步很轻。可就在他走到马上可以吓到她的距离时,徐慧突然抬起了头,反倒把太宗吓了一跳。 “咳咳。”他掩饰性地轻咳一声,装模作样地问她,“都抄完了?” 徐慧应下,双手将一摞奏疏递上。 “搁着吧,怪沉的。”太宗体恤地说完,随手拾起最上面那一本,翻看了一下。 徐慧见他轻轻挑眉,还以为太宗是哪里不满意,便问:“可是徐慧做错了什么?” 太宗摇摇头,抬眸望着她,“兕子与你学飞白书,进步神速。朕以为你也喜飞白。” “陛下恕罪。”徐慧轻声道:“徐慧的确喜欢王右军的字,只是飞白书忌讳太多,忌落于起笔处,忌一字多用,忌整篇多用,又忌过长。写字的时候心里念着这些技巧,不免便会流于痕迹,反倒无法集中精神。” 太宗默了一默,就在徐慧以为他要生气的时候,他扯出个笑来,颇为自嘲地说:“的确如此,缺乏天赋之人,才会总是想着用技巧来弥补先天的不足。” 他看着徐慧的字,突然笑了,“朕想起来了,很久之前,朕曾在藏书阁看过你的字。你生来便有灵气,一手行书流畅自然,仿若流风回雪,的确是不需刻意去模仿什么。” 徐慧大大方方地说:“多谢陛下夸奖。” 太宗好笑地摸摸她的头,“你倒是不客气。” 徐慧轻轻一笑,突然想起一事,忙敛容道:“启禀陛下,徐慧有一件事要同您说。” 相比于徐慧一本正经的样子,忙完一天终于可以休息的太宗,显得十分轻松随意。 “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值得你这样郑重?” 徐慧道:“妾身来甘露殿当值之后,恐怕没有那么多时间再教晋阳公主习字。武才人所书飞白,遒美健秀,不在妾身之下。所以徐慧便向晋阳公主举荐了武才人。” 太宗有些意外地看着她,徐徐问道:“兕子……怎么说?” “公主答应了。”徐慧微笑道:“是以公主的书法若再有长进,徐慧可不敢再居功。” 太宗勾唇一乐,心里很满意徐慧的诚实,嘴上却说:“这样的小事,也值得你专门说与朕听?” 徐慧笑了笑,没搭理他,收拾东西回宫。现在太宗要么亲自看着她,要么叫人看着她,都不许她熬夜了。她得赶快回去,把这册书看完…… ☆、第十九话 很快就到了年底,皇帝停了早朝,后宫也风风火火地筹备起来,准备迎接新年。 徐慧头顶上不仅有四妃,还有韦贵妃的堂妹韦昭容等九嫔,压根用不着她操心筹备过年的事儿。 她还是老样子,上午读书,下午到甘露殿侍候笔墨。晚上或陪太宗下下棋,或与晋阳练练字,聊聊天,小日子过得悠闲自在。 至于太宗,他对徐慧这个“伴读”很是满意。男人嘛,没有几个不喜欢年轻小姑娘的。可是小姑娘大多浮躁轻狂,不比跟在身边的老人来的贴心。 先前来甘露殿当值的妃嫔可不止徐慧一个,不过没过几天,太宗就把她们打发回去了。 那些小姑娘年纪轻轻,不想着好好做事,只想着勾搭他。太宗忙于政务,哪有心思应付? 跟在他身边久了的韦贵妃、杨淑妃等人,倒是心态平和,相处起来颇为自在。可她们都已身居高位,不适合做这份差事。 徐慧就好了,既年轻聪明,又温婉沉静,字写得又快又好,不知不觉中还提升了太宗的工作效率。 年底的时候,皇帝向来都要犒赏功臣。他决定今年也要赏一赏徐慧。 赏她什么好呢? 金银珠宝,徐慧不爱。提她的位分?她还太小,还没真正侍寝过,就已经晋了婕妤。若是再升,恐怕对她而言不是嘉赏,反倒是麻烦了。 思来想去,太宗决定犒赏徐慧的家人。 太宗觉得,能教出这么棒的女儿,徐慧她爹肯定也很不错。于是他就给徐慧的父亲徐孝德升了一级官,由将作监丞升为礼部员外郎。 太宗自诩为人光明磊落,圣旨上的理由写的非常简单直白:因为朕欣赏你闺女“挥翰立成,词华绮赡”的文采,因此给你升了官。 众人纷纷表示羡慕。 徐慧是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因为太宗叫人拟旨的时候,她就在旁边。 太宗绝对是故意的。 他期待地看向徐慧,看她的反应。 徐慧用一种“这样也行?”的目光看了太宗好一会儿,最后默默地别过了视线,起身谢恩。 太宗有些出乎意料地说:“朕以为你会说朕任性,为你父推辞呢。” 徐慧上前替他研磨,唇角微挑,好笑道:“陛下素来如此,经常恣意行事,再等着人来劝谏。有时候徐慧都在想,陛下是否是有意为之呢?” 太宗似是被她说中心事,心跳莫名加快几许,却是做出恼羞成怒的样子掩盖自己,“你的意思是,朕喜欢找骂吗?!”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徐慧对太宗算是有了一定了解了。她知道,太宗真正发怒的时候绝对不是现在这副样子的。他若板着脸,一声不吭,那个时候才叫骇人。 面对天子之威,徐慧没有丝毫惊慌,反而笑意更深,“这可是陛下自己说的,并非徐慧所言。” “你这小东西!”太宗气恨她一个小姑娘,竟然轻而易举地就能把自己的情绪玩弄于鼓掌之间。他一时冲动,捉了她近身,禁锢住徐慧的手腕。 徐慧正茫然间,就觉脸蛋上一凉——某个混蛋竟然蘸着她研的墨在她脸上写字! “别动。”太宗乐趣上来,将她搂在怀里,小心翼翼地描画。 他的气息近在咫尺,比两人同床共枕时还要亲昵。 徐慧当真不敢动了,她只得屏住呼吸,由着他胡乱作为。 可与此同时,她的嘴没有停下,一本正经地告诉他,“其实徐慧方才不劝您,是因为圣旨已下,徐慧身为后妃,理应以陛下敕令为尊。但请陛下以后,还是不要因为徐慧的缘故荫蔽我的家人了。”  在这样的气氛下,她觉得自己必须说点什么,才能缓解她的尴尬。 太宗似是心不在焉,随口问了句,“为何?” 他专心写着字,没有注意到徐慧的眼中,颇有几分倨傲,“因我父亲兄弟,皆有文才。若因徐慧荫蔽之故得以升迁,于他们而言并非荣耀,而是……” “侮辱”二字还没说出口,太宗已经收回笔,满意地道:“好了。” 徐慧的注意力成功被他转移,忍不住好奇地问:“陛下在我脸上写了什么?” 太宗不给她看,徐慧羞恼地要告退,太宗又叫人把门一关,不让她走。 他只用了一句话就成功让徐慧消停下来,“你确定要这个样子回去?” 徐慧停住脚步,左找右找看不到铜镜,只好气馁地坐在一边。 太宗摸摸她的头发,对着迎面走来的吴庸努了努嘴,“喏,吴庸打水来了。” 徐慧抬起头,原是吴庸端了水上来,为太宗净手。 徐慧硬着头皮上前,对水自照。 吴庸不识字,还是被她狼狈的样子逗笑。他低下头憋着,不敢笑出声儿来。 徐慧一脸不可置信地回过头。 他竟然说她——不!可!爱!1 太宗忍不住笑了出来,“好了好了,朕同你闹着玩儿的。”说罢亲自拧了帕子,将那个“不”字给抹去了。 见徐慧一双清澈透亮的眼睛幽怨地望着他,太宗揉揉她的头发,将徐慧脸上的字全给擦了。 可是只用清水哪里擦的干净,徐慧的脸被他给抹成了大墨盘,深一块浅一块的墨色在白皙的小脸上晕开,样子别提有多狼狈了。 徐慧没脸见人了,晚上就自然而然地在甘露殿住了下来。 第二天她回清宁宫的时候,太宗把徐孝德升为礼部员外郎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后宫,引起了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反响。 这个礼部员外郎是个什么样的职位呢? 隋文帝开皇年间,于尚书省各司置员外郎一人,为各司之次官。唐宋沿置,与郎中通称郎官,皆为中央官吏中的要职。2 以上只是说的好听,其实礼部员外郎只是六品上的一个小官,于朝堂时局,没有丝毫影响。 第12节 可太宗此举让人关注的原因在于,他很明确地在圣旨中表明,是因为其女徐婕妤之故方予以升迁,由此徐慧之宠,可见一斑。 不仅如此,徐孝德以前身为将作监丞,属于工部下辖,是为当时文人所看轻的技术派官僚,算不得什么好差事。 礼部员外郎虽然算不上什么高官,但也是一个相当清贵的职务了。 宫里的人都在悄悄议论,太宗这是有意给徐婕妤提身份呢。 谁都看得出来,徐慧转过年虚岁才十二,就有这样大的造化,前途不可限量。 这个时候,杨淑妃和武才人的先见之明才显露出来。 徐慧本来就不是个喜欢主动与人结交之人。她刚进宫时,除了杨淑妃和武才人有意与她亲近之外,旁人都没怎么把她放在眼中。 那个时候的徐慧尚且很难与人交心,更不必说今时今日,徐慧更上一层楼,对待后宫之人更为谨慎的时候了。 所以,无论那些暗中跺脚的妃嫔们有多么后悔,如何气恨自己没有早早与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徐慧结交,都已经无济于事。 毕竟要在这后宫中出人头地,运气与实力,向来都是缺一不可的。 目光长远,看人精准,也是一种运气,更是一种实力。 ? ☆、第二十话 来清宁宫道喜的人很多,真正能被徐慧留下来说话的却很少。 武媚娘自然是其中之一。自从徐慧帮她和晋阳公主牵线搭桥之后,两人之间便热络了不少。就算说不上是交心的姐妹,起码同别人相比,还算是有话可聊。 武才人是个聪明人。她在短短几个月时间内很快摸出了徐慧的脾性,很好的和徐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感觉的出来,徐慧行事很谨慎,有着自己的原则和底线。 可武才人又何尝不是? 她进宫来,可不是为了找什么好姐妹的。 不着痕迹地互相帮助,各取所需,又不让人感觉市侩。这就是她们之间最好的相处方式。 武媚娘走后,清宁宫来了一位有些出人意料的客人。 薛婕妤。 薛婕妤乃是高祖李渊的后妃,隋朝文豪薛道衡之女。她精通经史,文才非凡,可惜并无子嗣。 高祖殡天,今上践祚,因其才华出众,她并没有像其他无子的妃嫔一样被送往感业寺,而是留在宫中,管理起了藏书阁。 太宗对她很是尊敬信任,还把给皇子启蒙的重任交给了薛婕妤。晋王李治,就是从幼时起从其受学。 由于徐慧时常出入藏书阁,和薛婕妤也算是打过几个照面,有几分交情。不过这点交情,似乎不足以让这位德高望重的薛婕妤亲自过来向她道喜。 后妃活到薛婕妤这个份上,夺不着宠爱,造不出孩子,应当是处于无欲无求的境界。 那她为什么还会跑到徐慧这里来……? 只能说是真爱了。 薛婕妤是真心看中了徐慧的才华。 她正为徐慧目前的处境担忧不已,是以不得不亲自跑了一趟清宁宫。 看着比几个月前刚进宫时更加娇艳动人的小姑娘,薛婕妤略显冷淡地说:“徐婕妤,你可还记得当初自己为何被陛下召入宫中?” 在一片道喜声中,薛婕妤的话显得那么突兀,如一盆凉水般兜头浇了下来。 徐慧敛定心神,肃容答道:“徐慧记得。是因徐慧有文才。” 薛婕妤点点头,提醒徐慧,“《华严经》讲,不忘初心,方得始终。今日我这老太婆多管闲事,劝徐婕妤一句,莫要在宫廷斗争中越陷越深,失去了自己的本心。” 徐慧正要答话,却被薛婕妤抬手制止,“徐婕妤莫要急着应下。你若想为自己辩解,称你从未想过争宠,那你就要先解释一番,刚刚走出去的那位武才人是怎么回事了。” 见徐慧沉默,薛婕妤趁热打铁,接连问道:“徐婕妤,你好好想想,你是不是真的要帮那武才人?” 徐慧抬眸看向薛婕妤,坦然道:“徐慧帮武才人与晋阳公主牵线,并非为了与她一起夺宠,只是因为武才人确有其才。况且武才人性格直爽,并未完全不可交之人。” 薛婕妤说:“可她和你终究不是一路人。” 徐慧沉默。 这一回,薛婕妤没有说错。 送走薛婕妤之后,徐慧不可避免的有些心烦。 她父亲信道,道家的无上心法《清心诀》,徐慧从小就倒背如流。可是此时背了十几遍的“清心如水,清水即心”……“禅寂入定,毒龙遁形”,她的心还是没静下来。 想看看别的书转移注意力,脑子里却还是一直回放着薛婕妤方才的话。 薛婕妤应是看好她,为她好才这么说的吧。 薛婕妤膝下无子,除了教导晋王之外,一直都想从妃子中选出自己的继承人,在她仙去之后,继承她的遗志,继续掌管这藏书楼。 显然,她是看好了徐慧。徐慧的确是个一心向学的姑娘,可与薛婕妤不同的是,她又有宠于帝王,不可避免地陷入后廷争权夺利的漩涡中去…… 此时徐慧心里有事,看不进去那些大部头,只好叫何怜把她搜罗的那些奇闻怪谈拿来,给她打发时间。 没想到这些野史传奇当真生动有趣,徐慧看着看着,不知觉就入了迷,把刚才郁结于心的烦恼全都忘在了脑后。 太宗过来的时候,就见她手捧一本书,专心致志地读着,连他近身都没有察觉。 他慢慢地走近,缓缓俯下身。见她在读《古镜记》,不由“咦”了一声。 此时太宗离她极近,陡然一出声,吓了徐慧一大跳,身体本能地往后退。 在她撞上背后的屏风之前,太宗眼疾手快,将她一把拦截住,半搂在怀里。 徐慧抬眸看着他,惊魂未定的样子,就要起身见礼,被太宗按住手臂坐回原处。 太宗又是惊讶又是好奇地说:“你看起来一本正经的,想不到还看这种志怪小说呢?” 徐慧有点不好意思,在家里的时候,她是从来不看这种民间野传的书籍的。要是被父亲知道了,非得教训死她不可。 太宗见她红着脸不说话,也不见怪,“怎么不到书房里看?”不及她回答,太宗便点头道:“也是,这样的杂书虽然有趣,但到底登不上大雅之堂。” 徐慧轻轻摇了摇头,“并非如此。书无谓好坏,更不分高低贵贱,只有个人喜好不同罢了。父亲过去不许我读这类小说,徐慧却觉得,没有什么书是读不得的。” 她没有说,她在正殿读书,是在等甘露殿的消息。今日吴庸突然过来,告诉她下午不用去甘露殿了。徐慧不好多问,心里却多少有几分疑虑。 太宗却不知情,他还在回味徐慧方才的话。 不得不说,这个小姑娘的想法总是很独特,让人情不自禁地欣赏起她的气度。 他回忆起徐慧八岁时写的那首《拟小山篇》1。 小诗虽短,却在寥寥数句之内让一个远离尘世喧嚣的才女形象跃然纸上。字里行间,还透露出女子无法实现心志的孤寂。 若再是反复品味,还能隐隐窥出,在诗人的内心深处,有一份强烈的渴望。 她想与一位伟人建立起一份千古奇遇,万世美谈。她在等待,并且从未停止等待。 太宗头一次读那首诗时就在想,他会不会就是徐慧渴望的那个人呢? “陛下生气了吗?” 她温软的声音拉回他的心神,太宗摇摇头,含笑道:“朕为什么要生气?哦——因为你反驳了朕的话?当然不是。” 他在她身边坐下,还是比她高出很多,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傻姑娘,朕岂是那等说翻脸就翻脸的暴君?”他低低地,温柔地添了句,“你放心,朕不会生你的气的。” 徐慧忙着抬手整理好自己被他揉乱的头发,直接无视了某人的承诺,颇有几分不满地说:“陛下,徐慧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您不可以再这样了。” 太宗看着她那张尚未完全长开的小脸儿,摇头道:“好笑,别说现在还没过年,就算过了年,你才几岁?” “十二了。”徐慧很认真地回答他,“过了年,徐慧就虚岁十二了。” “说的好像你有二十似的。”太宗抬手就想摸她的头,见徐慧身子往后仰,他怕她撞到哪里,磕着碰着,只得作罢。 他收回了手,颇有几分怅惘地说:“十二岁,真的还小呢。朕十二的时候,可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为了让自己不那么显老,回忆及时打住,太宗转移话题,“哪像你呀,又聪明又可爱。” 徐慧被他夸的不好意思了,微微垂下眼睛,浓密的睫毛像排小刷子一样,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小声说:“陛下骗人,昨天还说人家不可爱。” 趁她看不见,太宗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的脸,笑吟吟道:“你呀,还说自己不是孩子,这么爱撒娇,要人哄的。你看哪个大人要人哄?” 徐慧默默地抬眸看了太宗一眼。 太宗轻咳一声,有种戏弄她不成反被玩弄于鼓掌之间的感觉。 于是他再次转移话题,“朕差点忘了,朕今天过来是想亲自告诉你,这几天不用去甘露殿了。”? ☆、第二十一话 “这几天?”终于说到了徐慧感兴趣的内容,她抬起头来。 太宗颔首道:“大朝会就要到了,朕这几天都要忙于准备,大宴群臣。上元节之前,你都不必去甘露殿当值了。” 徐慧也说不清为什么,听到太宗特意过来跟她解释,心里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可能如薛婕妤所说,遇到陛下之后,她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心如止水的徐慧了吧。 太宗口中的大朝会,是大唐一年里最隆重的朝会之一。每年元正之日,有一定品级的官员都要进宫去给皇帝百年。 这一天,不仅身在长安的文武大臣必须上朝,各地的地方官也会派朝集使进京汇报地方情况。甚至连远方的羁縻州、各个附属国也都要派来使者,送礼朝贺……1 新年这几天,太宗必然会非常非常忙碌。徐慧通情达理,自然不会怪罪他没有时间同自己相处。 太宗能亲自过来一趟,已经实属不易。站在皇帝的角度上想想,他有那么多天下大事要忙。与这天下相比,后宫的一个小女子实在是太渺小了。 “可惜大朝会和大陈设上,朕都无法带你出席。”太宗惋惜地说:“你若身为男子,朕就可以时时将你带在身边了。” 徐慧闻言轻挑唇角,好笑道:“陛下说笑了,徐慧若是男儿身,又岂能身居后廷?” 太宗一想也是,拉起她软软的手握在手心,凝视着她说:“是朕糊涂了。那还是现今这样好,朕想见你,随时都能见到。” 他见徐慧笑了笑,没有接话,却比说了更多。 她那一双杏眸圆润透彻,像是温润的小鹿,含着一汪秋水。 他突然想躲避她的视线,向下看去,又见那樱唇粉嫩,只看了一眼他便口干舌燥起来,不敢再看。 第13节 太宗只好看向远处,他极目远眺,似是要看到这重重楼宇的尽头,“你若为男子,定是个闲云野鹤、不问世事的大隐士,如嵇中散一般的风流人物,清贵难言。” 他突然有几分怅惘地说:“到时候,你一定不会陪在朕身边了吧。” 徐慧根本不知道自己哪里触到了太宗的脆弱之心,他怎么会突然感伤起来? 相比于陷入到莫名情绪里的太宗,徐慧非常冷静地告诉他,“陛下不必多想,徐慧不可能变为男儿身。” 太宗默了一默,竟然无言以对。 他刚才是……在干嘛呢? 一定是要过年了,压力太大了,忙糊涂了,他才会这样多愁善感,情绪起伏不定。 他拍拍徐慧的手,承诺道:“那就这样,元旦晚上,后宫会有家宴,到时候咱们再见。” 其实徐慧自打知道自己不是因为被嫌弃,所以才不用去甘露殿当值之后,已经没这么在乎能不能天天看见他了。见太宗这样依依惜别期待下次见面的样子,徐慧有些不解风情地点了点头,只是应了一声。 太宗走后,在旁憋得快要吐血的何怜终于忍不住爆发,拉着王掌史和杜掌膳一起,给徐慧恶补甜言蜜语九百句。 王掌史摇摇头说:“婕妤这样确实不大行,说话干巴巴的,太不贴心了。” 杜掌膳也道:“婕妤要主动一点才行呀,要是您觉着不好开口,可以熬个什么粥,煮个什么汤的给陛下送去,陛下一定会很感动的。” 她们俩都是后宫的老人儿了,虽然没亲身承过宠,但跟过好几任主子,争宠的技能早已不陌生。 “这样不好吧……”徐慧小声说:“会很奇怪。” 王掌史是个高瘦女人,平日里行事风风火火,说话颇为直白,闻言直接反问她,“哪里奇怪了?婕妤是陛下的妃子,让陛下开心,乃是天经地义之事。” 徐慧硬着头皮,隐隐将自己的心事透露出来,“可他们都说,陛下是把我当女儿看待的……” 杜掌膳与王掌史截然相反,又矮又胖,身材圆润,脸上素来带着三分笑,这个时候却一脸的怒容,“哪个天杀的敢胡说八道?!” 徐慧低声说:“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杜掌膳仿佛被食物噎住,瞪大了眼睛,用一种“好吧你赢了”的眼神看着徐慧。 一旁的王掌史忽然一拍手,双眼发亮地说:“女儿也好啊!女儿最贴心了!婕妤可以利用先天优势走这个路线,攻占陛下的心嘛。” “你是说……”杜掌膳曾是服侍过高阳公主生母的,她脑中瞬间浮现出了徐慧像高阳公主那样,窝在太宗怀里撒娇,甜甜地唤上一句“耶耶”的场面…… 清宁宫茶话会的发展方向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徐慧扶额,及时打断她们,“别闹了。” 三人看向她。 “如陛下所说,大朝会在即,后宫亦会举行家宴。你们还是操心一下过年的事情吧。” 见徐慧是认真的,几人满心不甘,却还是乖乖地去各忙各的正事。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清宁宫上下十几个宫人,果然渐渐有人冒出了头。 几个普通宫女都是“玉”字辈的,其中一个叫玉藻的,乌发漆黑光亮,肤色白皙,身材修长,比徐慧年长三岁,处事最为妥帖,常被徐慧带在身边。 余下的徐慧还在观察,至于接触最多的这两个女官,徐慧发觉她们就像左右手一样,还真是分不出一个高低来。 王掌史为人较为精明,在尚仪局有人脉,常能帮徐慧搜罗些上好的笔墨纸砚。 杜掌膳憨厚一些,整日笑呵呵的,亲切随和,让人想起邻家婶婶。 徐慧想不出要偏向谁多一些,有回问皇帝,这该怎么办,太宗笑着告诉她,分不出来就不必分了啊。她们若能和平共处,自然是最好,若是争个你死我活,徐慧只要在旁边坐着看就能看出她们的为人了。 总之太宗的原则就是,对待下人,根本不用那么上心的。 徐慧的心便放的越来越宽了。 转眼就到了元旦那一天。大朝会虽与后妃无关,徐慧还是一早起来,梳洗打扮,由着宫人们折腾了一番,赶往乾祥宫去。 后宫妃嫔们集合完毕之后,先是叩拜了已逝的长孙皇后,再是向四妃问安。 四妃都颇为大方,自掏腰包,赏了她们不少东西。 与此同时,聚集了天下目光的大朝会正在太极宫正殿举行。 大朝会说是天下权贵名流汇集一堂,实则并无实际的功能,商量不了什么国家大事。大朝会更多的是一种礼仪性质的活动,目的在于昭显大唐皇帝威加四海,泽被九州。 各地方官也不会在大朝会上找死,禀报个什么冤情,大家都非常一致地汇报当地出现的祥瑞之兆。 后妃们虽然见不到大朝会的盛景,但在后廷,人人都在议论着大朝会。 听韦昭容说,大朝会入朝时人数众多,熙熙攘攘,却没有一丝混乱。朝堂上钟鼓齐鸣,陛下要头戴垂着十二串白珠的衮冕,接受万国拜贺,场面壮观。 徐慧听之神往,不由想象起了这个画面。 若有选择,她的确更想做一个男儿,不过她不会如太宗所说的一样隐居山林。她会入朝为官,倾尽所能,襄助他延续大唐的盛世传奇。 ☆、第22话 晌午的时候,妃嫔们各自散去。临走前徐慧和武媚娘被贤灵宫的人拦住,道是淑妃娘娘有请。 两人对视一眼,武媚娘的眼中明显已然有了心动的意味。 如果可以选择,徐慧真不大想去。现在和当初她遇到陛下之前,境况已大不相同了。她想起薛婕妤的话,有些不想掺和到这趟浑水中去。 可她人身在后廷,又如何能够置身其外。杨淑妃地位尊崇,她一个小小的婕妤,若是刚得了两天宠爱就不肯去贤灵宫…… 杨淑妃大度,倒不至于明面上罚她。可那样的话,她只能躲去一时的烦恼,反而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想起刚入宫时杨淑妃的照拂,徐慧没有办法,还是和武媚娘一起去了贤灵宫。 贤灵宫里,杨淑妃和燕贤妃都在。 淑妃留她们用膳,徐慧道了谢坐下。 她忽然发觉来的这一趟还算轻松,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沉重。 几人分桌而食,徐慧只要负责默默地吃就好。祝酒逗乐,自有燕贤妃和武才人冲在前头。 新年第一天,贤灵宫的菜色极好,徐慧足足吃了个九分饱才放下食箸。 等到她撑的小肚子圆鼓鼓的,淑妃她们也都吃的差不多了。大家干了这杯酒,宾主尽欢,各自回宫。 徐慧有些吃撑了,从贤灵宫告退出来后没有乘步辇,扶着玉藻的手慢慢地走着。 路过御花园的时候,她突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武才人。 徐慧转过头对玉藻摇了摇头,玉藻会意,主仆二人没有出声,转过身就要走。 身后却突然传来匆匆的脚步声,有人追了过来。 徐慧反而不动了。她知道自己跑不过别人,若是提裙逃跑,反倒出丑。 不如好整以暇,以逸待劳。 事实上她也是看出了那人是谁,方会如此淡定。 刚才和武媚娘说话的,不是旁人,正是晋王,那个被陛下养在甘露殿的九皇子李治。 也是薛婕妤的爱徒。 徐慧脑中灵光一闪,忽然隐约明白过来,薛婕妤为何独独跟她提起武媚娘…… 在此之前杨淑妃,韦贵妃,都是与她有过几分往来的,可薛婕妤从未从中干涉。 可她偏偏为了武才人而来,当时徐慧就该想到的,这武才人肯定是有哪里让薛婕妤看不过眼了。 原来根儿出在晋王这里。 武才人早已躲远了。 徐慧和晋王相互见了礼,两个人差不多高,差不多大,倒像是一辈的人。 同龄的女孩子总是比男孩子早熟一些,此时的徐慧正处于向少女的过渡期,李治却还全然是孩子心性。 见了徐慧,他讨好地笑,“你就是徐婕妤吧?我认得你,有好几次在甘露殿远远瞧过姐姐的身影,还总听兕子提起你。” 他无缘无故地套近乎,为了什么并不难猜。 徐慧浅浅地笑,“晋王放心,徐慧不会多嘴。” 晋王不过小孩子一个,武才人同他说几句话,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想来就算陛下知道,也不会当回事儿吧。 晋王沉默片刻,忽然笑道:“兕子说的没错,徐姐姐果然十分聪慧。” 徐慧笑了笑,寒风掠过她的面颊,吹起一绺调皮的发丝,为清丽的面容更添一抹妩媚。 晋王不敢多看,道过谢后,匆匆告退。 徐慧看他走远,收回视线,心中若有所思。 人在这宫里,很多事情,不是想避就能避开的,比如今天这场偶遇。 徐慧想起方才晋王称赞她聪慧。 她真的聪慧吗? 徐慧突然开始质疑自己。 与其说是聪慧,倒不如说是自负。她毕竟还太年轻,深宫复杂,人心难测,很多事情她想的太简单了。 她过去以为薛婕妤是为了她好,才会专程过来提点她,现在看来,还是她太天真。 这世上哪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好和坏呢…… 徐慧所料不错,不过此时想利用她的人不止薛婕妤,还有刚刚宴请过她们的杨淑妃。 年底的时候,杨淑妃的儿子吴王李恪,因狩猎过度而被弹劾罢官。不过知情人都知道,这不过是皇帝给儿子找了个好听的由头罢了。吴王被罢官,说到底是因为他与乳母之子赌钱赌过了头。 杨淑妃这几日都在为这事闹心。可这件事,她又不好亲自开口向陛下求情。一旦陛下还在气头上,一并迁怒于她可怎么办? 杨淑妃的心腹杨掌史,就把主意打在了徐慧身上。 徐慧进宫这小半年,先是得封婕妤,又是甘露殿当值,再是父亲升官,可谓大出风头。 看到徐慧这样风光,淑妃倒没说什么,她身边的杨掌史可不高兴了。 听说韦贵妃给徐慧送了礼,还投其所好送的古籍,杨掌史当时就不满道:“这徐婕妤还真是会左右逢源,明明是先到咱们宫里来的,最后反倒和乾祥宫那位成了知音。” 第14节 相比之下,倒是杨淑妃能容人。她摇了摇头,不缓不急地说:“徐慧这么做并没有错,她毕竟还年幼,如今羽翼未丰,谁都不得罪才能走的长远。咱们和她结善缘总是没错的。只要她不助韦妃威胁本宫就好。” 如今杨掌史提起徐慧,想让徐慧帮吴王求情的时候,杨淑妃又当即否认了这个提议。 “徐慧和恪儿并无交情,她若贸然向陛下求情,不仅帮不上忙,反倒会适得其反。本宫只要猜中陛下的心思,对徐慧示好,陛下高兴了,自然会念及本宫的好处。” 于是便有了今日的宴请。 至于武媚娘……杨淑妃还真没把她放在眼里,不过是怕徐慧一个人不肯过来,才找个人给她搭伴罢了。再加上燕贤妃不知道收了武才人什么好处,在她面前说了好几句武才人的好话,杨淑妃这才松了口,让武才人一起过来。 且说徐慧回到清宁宫中,换了身干净衣裳,又为晚上的宴会准备起来。 冬日天黑的早,未免迟到,天色刚刚擦黑,徐慧主仆便出发了。 到了地方,徐慧坐在韦昭容下首。韦昭容和那些年纪轻轻就被选进宫的小姑娘不同,她和韦贵妃都是再嫁之身,人生阅历丰富许多。她为人率性,颇为健谈。 徐慧听她说话,收获不少。可不知怎的,总是心不在焉的,情不自禁地望向门口。 她想起那日太宗笑吟吟地望着她,对她许诺,说是元正那日再见。 ☆、第23话 韦昭容早就看出她的心思,却故意不点破,只是一个劲儿地拉徐慧说话,好笑地看着她一心二用、两边都牵挂着的样子。 太宗驾到的时候,毫无疑问地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以韦贵妃为首,众人依礼叩拜,迎接圣驾。 徐慧的品阶不高不低,夹杂在人群之中。莺莺燕燕汇集一堂,她并不是打扮的最扎眼的那一个,可自有一种别样的气质,一下子便将太宗的目光吸引过去。 他微微一笑,免了众人的礼。 太宗落座后,宫人呈上元日专用的饮品。一种叫“屠苏酒”,另一种叫“椒柏酒”。 屠苏酒是由七种中药混合制成的,据说元旦那天只要喝了这两种酒,就能驱邪解毒,延年益寿。 唐朝人喝这两种酒,还有一个十分有趣的习惯,就是要从全家最小的孩子开始喝。原因据说是“小者得岁,先酒贺之,老者失岁,故后饮酒”。1 今日的家宴上,皇子公主们都在。最小的孩子,自然是长孙皇后留下的新城公主。她还太小了,只由太宗拿着筷子沾了滴“屠苏”,在她小小的嘴唇上轻轻一点。 接下来就见皇子公主们按照排序,一个一个的饮酒。年纪太小的可以少喝一些,比如晋阳公主,只是轻轻一抿。 到了高阳公主这个年纪就算是大孩子了,可不能再推脱。 高阳公主是个性情中人,说喝就喝,一饮而尽,十分痛快,众人不禁道好。太宗见了,也是面露喜悦,这孩子很像他年轻的时候。 等高阳公主喝完了,下一位公主正要端起酒杯,却听杨淑妃突然笑道:“本宫若没记错的话,高阳公主和徐婕妤是同岁吧?” 徐慧突然被点了名,却并未惊慌。她与高阳公主对视一眼,二人同时起身,回杨淑妃的话,“是。” 燕贤妃在旁笑道:“那若是按照年纪,倒是该徐婕妤喝了。” 韦贵妃在旁听得好笑,中午杨淑妃把徐慧截去贤灵宫的事儿她早就有所耳闻,想不到杨淑妃为了儿子竟然这样心急,一天里把徐慧搬出来两次,像是要把徐慧的名字捆绑在她贤灵宫似的。 韦贵妃长眉微挑,不以为然道:“宫中常有年轻妃嫔入宫,若是按照年龄来排序,岂不是乱了辈分。徐婕妤年岁再小,于皇子公主们来说也是长辈。” 燕贤妃闻言面露尴尬,倒是杨淑妃神色从容地笑道:“贵妃说的是。” 下一位等了好一会儿的公主,听到这句话终于松了口气,饮尽了杯中“屠苏”。 等到了妃嫔这一辈儿,徐慧则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个了。 太宗突然想起,他似乎从未见过徐慧喝酒。见她端起酒杯,不由好奇地望去。 只见徐慧姿态优雅地抬起芊芊玉手,速度适中、不快不慢地将杯中酒饮尽。沾了几分俗世气息的酒,到了她的手里也变得文雅从容起来。 可徐慧到底年纪小,不擅饮酒,这“屠苏”带着中药味儿,更是呛人。 徐慧本能地感到不适,想要咳嗽。可当众咳出声来,这是非常不雅的。 她只得强行忍住,一张小脸儿微微胀红。那白里透红的样子,好像新鲜的苹果,清新喜人。 好在众人的视线都随着酒壶的传递转移了去,没有人注意到徐慧的处境。 除了太宗。 他看着她无声的哑剧,饶有兴致地猜着徐慧的心理活动,突然觉得会很有趣。 直到该他饮酒,太宗才将视线从徐慧身上转开。 太宗饮尽杯中酒后,按例说了几句吉祥话,接着宫人们又呈上了“五辛盘”。 盘子里一片青青绿绿,不用尝就能感觉到辣气冲天。里面放着五种蔬菜,分别是大蒜、小蒜、韭菜、芸薹、胡荽。 据说吃“五辛盘”是为了发散五脏的郁气,预防时疫。2 不过这五种菜的气味,可都不大雅。吃五辛盘,每年都是妃嫔们的大难关。 徐慧平日里也是很少吃这些东西的,今日没办法,一样拿起来一个,虚虚地咬了一口。只盼着大家各吃各的,没人瞧见。 可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徐慧没想到,自己正好被太宗的鹰眼抓个正着…… 晚上一直到宴会散去,太宗都没说要去谁那里过夜。对此四妃心中多多少少有些失望,但是谁都没有点破。 毕竟如今长孙皇后不在了,这样的节日里,陛下是独宿还是找谁,她们都没有资格说什么。 能够在节日里独占陛下,或许也是后宫妃嫔想要登上后位的动力之一吧。 宴席宣告结束后,皇帝自然是第一个走的。可他并没有走远,就等在不远处。 他让吴庸在路边守着,徐慧一出来,就被领到了他所在的地方。 “陛下?”徐慧吃了一惊,本以为是吴庸有什么事情要交待她,却没想到竟然是太宗躲在重重暗影里。 “嘘……”太宗示意她噤声。 徐慧听话地不出声了,微微仰起头看着他,眼睛瞪得大大的,改为用眼神质问他。 太宗好笑地揽住她的肩膀,把她推到自己身前走了几步。见徐慧顺从地被他推着走,太宗一个大步上前,牵住她的手,拉着她在月下漫步。 等走到远离人群喧嚣的地方,太宗握紧她的手,侧首问她,“冷不冷?” 她摇摇头,睁着眼睛说谎,“不冷。” 她的酒量看起来不大好,只是在席上饮了几杯,脸颊便一直泛红到现在。 冬夜寒风瑟瑟,吹的她小小的鼻头也微微发红。 好在清冷的月光投映在她的脸上,仿佛披上一层柔和的纱衣,淡化了那层红晕,多了一份出尘的美丽。 太宗板起脸说:“徐慧,你竟胆敢欺君!”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另一只小手,简直像冰一样凉。 他忽然停住脚步,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将自己的披风裹在她的身上。 徐慧还沉浸在方才的天子之威中没有回过神来,等她表示可以自己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太宗低眸看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却叫徐慧瞬间打消了再挣扎一番的念头。 她乖乖地窝在他温暖的怀抱里,一动不动。 头一回与一个男子这样亲近,徐慧不免有几分局促不安。 她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我是不是太重了?” “哪有。”太宗笑了笑,他天生力气惊人,抱一个小女孩根本不算什么。“你轻得像只小猫儿一样。不,像是片羽毛,朕若不抱紧了,你就要飘走了似的。” 徐慧不禁有几分害羞,默默地转过头,将脸埋进他结识宽阔的胸膛。 王德和吴庸在二人身后跟着,满脸的不解。 陛下这是在闹哪出啊?要是怕徐婕妤冷,直接两个人一起坐轿子不就结了?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情趣? 不明白啊不明白! ☆、第24话 太宗抱着徐慧回到清宁宫的时候,两人有些吃惊地发现,院子里头全是人,而且看起来不像是迎驾的。 因为他们全都在忙着……挖地。 在这么多人面前,徐慧不好意思地动了动身子,示意太宗放她下来。 太宗便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了下来。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呢?”徐慧看着一片混乱的院子,开口问道。 王掌史回答道:“主子忘了?下午向您请示过的,这些都是过节的习俗。” 徐慧有点尴尬地说:“我以为你们指的是喝屠苏酒,吃五辛盘……” 王掌史他们还没答话,倒是太宗笑道:“民间的讲究可多着呢。” 他指着院子里堆着的杂物说:“民间有传说,新年的时候不能往外倒垃圾,不然会流失家产。如果有用坏的扫帚之类,要在子时到来之际扔进院中的火堆里,这样可以充盈仓库。而穿破的鞋子呢,则要在院子里挖坑埋掉,这样家里就会出当大官的儿子。”1 徐慧认真地听着,不由由衷地夸赞道:“陛下果然见多识广。” 她虽来自民间,但毕竟是出身于世家,家中过新年时并没有这样的讲究。当代的习俗又不会在书本中出现,是以徐慧对这方面不了解并不奇怪。 太宗笑了笑,拉着徐慧穿过一片狼藉进屋。 往年新年,他都是与长孙皇后一同度过。立政殿规矩森严,皇后自是不会纵容他们将寝宫搞得如此狼狈。不过这并不代表太宗对这些习俗一无所知。 若没有他的体察民情,事必躬亲,贞观盛世又哪会那么容易缔造出来。 “你啊,就是性子太软,太好说话。”没有外人在旁,太宗捏了捏她的脸,教训道:“还好是朕看到,若是外人瞧见这院子里乱成一团,像什么样子。” 徐慧吃痛地哼哼了一声,单手捂着脸道:“新年嘛,也让他们开心开心。”见太宗作势又要掐她,徐慧往后退了退,改口道:“那明年让他们去后院折腾,前院一定打扫的干干净净的。” 太宗笑道:“你可说准了,朕明年可是要来检查的。” 见徐慧点头,太宗满意地摸了摸她的头顶。可转瞬间,他忽然想起一事,又板起了脸,命令道:“张嘴。” “嗯?”徐慧明显没跟上他的思路。 “朕让你张嘴啊。”他用手轻轻挠她的下巴,弄得徐慧痒痒的。 等她迟疑着张开了小嘴,太宗突然靠近,吓了徐慧一大跳,身子下意识的往后倒,被太宗一把抓住手臂拦住。 “你躲什么?心虚了吧!”太宗一脸“我抓到你了”的表情,指着徐慧说:“今晚五辛盘的东西你根本没吃是不是?” 她口中并无半点辛辣的味道,只是隐隐带着香甜的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