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娇色》 藏娇色 第1节 ?  藏娇色 作者:诗瓷 简介: 陆云檀是平南侯府的嫡女。 年幼时母亲去世,父亲娶继室入门、生下与她同父异母的几个兄弟姊妹后,她就已经被排挤在平南侯府边缘,好在后来被太子李明衍接进了东宫。 在东宫生活的八年,李明衍如父如兄,对她管教甚严。 陆云檀敬他,不敢叫一声哥哥,只敢喊殿下,更是从心底里怕他,守着森严的规矩,不敢越雷池半步。 无人知道,陆云檀更爱他,爱得痴狂,偷偷藏着他的发,他的纸与帕。// 殿下差人送来了一匹绣缎 我当着众宫女的面将它压在箱匣最底层 入夜后偷偷拿出紧贴肌肤 想要殿下您的手 狠狠撕碎它,滚烫的薄唇用力吸咬我的耳珠,看你淡漠的眼渐渐染上迷情 是我做过最旖旎的梦。// 可她明白,这位矜贵清冷的太子殿下从来没有对她动过心。 . 朝野众臣眼里,当今太子李明衍如谪仙下凡,清冷高贵,无论是品性与能力,皆为历代储君之最。 这位完美的储君殿下向来克己慎独,唯一的出格之事,那就是枉顾礼法,将平南侯府那个小姑娘深养在东宫。 众人以为储君殿下就是可怜小姑娘母亲早亡,动下恻隐之心。 但只有李明衍自己知道,他动的不只是恻隐之心。 对她,是偏执、是掠夺,是要拼命克制才能忍下的控制欲,是日日夜夜想将她禁锢身边的疯狂占有。 . 终于有一天—— 装有陆云檀一切小秘密的小匣子被彻底打翻,所有太子殿下的东西散落一地。 她慌乱想捡起,最后撞进李明衍那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一步一步逼近,最后那双尊贵无比的手轻蒙她双眼,钳制她细腰,不让她逃脱半分,声音低沉绕耳畔:“原来忍得这么辛苦……” 排雷: 1.男主26岁,女主16岁,相差10岁。 2.男主前期非常克制隐忍,女主表面乖巧,是双向暗恋。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甜文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李明衍,陆云檀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太子x养妹 立意:同进退,共赴美好生活  ? 第1章 沉重的包袱 ◎我们宜春宫的陆娘子,是被太子殿下亲自养着的。◎ “春喜的命好啊。” 从内侍省一一领了牌子出来的数个宫女,为首的芳云眼神瞥见了走在前头的小宫女手中木牌上的字眼,慢悠悠说道。 “芳云姐姐何意?春喜是得了什么好差事吗?” “怎么会是什么好差事?方才我就在春喜后面,她拿到的是东宫的牌,等会儿要去内坊局报道,你们可别说,就算我从未在东宫当过差,也知太子殿下那里的规矩最为森严,我以前伺候的娘娘们总要提上那么一两句。” 宫女们先是听了芳云的话围了过来,叽叽喳喳说着,其中一位的这话最得人心,引得众大小宫女频频点头。 她们也都听过这样的话的。 春喜本走在前头,听见众姐妹在讲她的差事,不由也挤了进人堆。 芳云见众宫女不信她的话,又看这小春喜过来,露着一副懵懂无知的神情,不由起了几分争强好胜之意:“你们懂什么?我这都是听我干娘说的。” 芳云的干娘是宫正局底下的几位阿监之一,奉令掌纠察宫闱、责罚戒令之事。 围着的宫女们哪个不怕阿监,无不缩了缩肩膀。 芳云满意地看她们一个个露出发怵的神情,继续说道:“我干娘说了,这次东宫要的人都是去宜春宫伺候的,宜春宫那位你们可知道?就是当年太子殿下从宫外带进来的……” 年轻点的宫女都一一摇头,年长点的宫女心中有数。 当年太子殿下确实从宫外带回了一女孩,带回来后就一直养在东宫。 听说是平南侯府的嫡女,出生时生母便去世了,之后平南侯填了继室、又生子女,八岁那年,自己的嫡亲哥哥又去了幽州,一个人在府中举目无亲,想想日子就不好过。 这事为何她们都会听说。 因为实在太不合礼数,闹得大极了,闹得宫里都人尽皆知。 朝堂众臣因着此事都争了数次,台谏还递了无数张折子,到底没能阻止太子殿下的一意孤行。 板上钉钉后,便没了任何动静,宫里的任何传言消失得一干二净。 再有人私下传些什么,半夜被内侍省带走、再也没回来过的都有。 于是很快无人再说、更无人敢说,外加那位也很少出东宫,现在也很少有人还会去在意此事了。 有时见那位去参加什么娘娘的宴会,虽说会吃惊一番,但断不会再去传什么话。 “平南侯夫人与先皇后在闺中就有几分情谊,太子殿下还得叫声姨娘,我以前就猜是念着这个,才将人接进宫的。可你们也知道,太子殿下日理万机,哪有空去管小娘子的事,肯定丢在宜春宫让底下人去管了……” “太子殿下不是这样的人。” “我自然知道太子殿下不是那样的人,”芳云语气有些急道,“可国事繁忙,又哪里能日日照料?还能放在眼皮子底下?” “这倒是的……” “所以我说春喜的命好啊,太子殿下不管,再来明年那位也到及笄的年纪了,没名没分没点什么由头再留在宫里像什么话,她定要被送出宫,这都要出宫了,哪里还会管着底下人,为着攀附太子殿下指不定还会行讨好之事呢……春喜的日子可比我们舒服多了。” “好了。” 一位年纪较大的宫女突然出声道:“这是主子们的事,也轮不到我们置喙,你也莫再碎嘴子了,你忘了当年宫里也有不少人像你这般传闲话,次日就消失了的?” “有这事?” “……各位姐姐,那我先走了。” “我也是……” 顿时人群一哄而散,个个笼起兜帽,哈着气消失在一片茫茫中。 春喜把方才听到的话放心里,准备去内坊局报道。 不管怎么说,芳云姐姐说是好差事,她就很开心了。 ** 承天门鼓声方落,宜春宫的漏刻太监唱道:“酉时到!” 以杨尚仪为首的宫女们鱼贯踏入文淑门,把重台履上沾着的雪抖落下来,由小太监们扫去后,再依次进入西殿。 动作轻细,且秩序井然,将轮换班进行得无声无息。 西殿忍冬五足银熏炉的兽炭燃得正旺,身子被烘得暖煦煦的宫女们出了殿,与寒风打了照面,无不抖搂下身子。 春喜也不例外,抖了一下,再紧步跟上前方的掌事姑姑,乖巧地去接姑姑手中的宫灯:“姑姑,我来提吧。” 姑姑姓尤,负责宜春宫内的大小事宜。 她与杨尚仪一起轮换着宜春宫领班,春喜来了数日,今日第一次跟她来殿内值班。 尤姑姑眼神微抬扫了一下春喜,慢条斯理道:“你倒乖,内坊局发你此处,也算你平日里积了福。宜春宫规矩虽重,但不会越过了去,该赏赏该罚罚,向来分明。你安心做好份内的事即可。” 得了姑姑这句提点,春喜道:“谨听姑姑教诲。” 尤姑姑轻嗯了声:“听得进,才算教诲,听不进,那叫穿堂风。姑姑问你,你来之前,可曾听过这处住的娘子是谁?” 春喜犹豫着道:“听过的。” 尤姑姑唇角多了一丝讽意,但不过一瞬而逝:“宫里人嚼舌头,想来不是什么好话,宫中殿宇又多如牛毛,听到的更不知传了几耳朵。姑姑也听过几句,说太子殿下不对我们陆娘子上心,又说我们姑娘及笄要出宫了,算不得什么宫里人,见着都不需得行礼。” 春喜听不出尤姑姑何意,不敢出声。 “但姑姑提醒你。” “我们宜春宫的陆娘子,是被太子殿下亲自养着的。” “殿下担得是父亲与兄长的责任,不是好吃好喝就算交代过去,而是严厉管教,向来什么都看管在眼里。” “方才你也瞧见了,尚仪局的杨尚仪多大的官,但一直奉殿下的令跟在陆娘子身边,请来教书的是崇文馆的老太傅,连平日里的功课也都是殿下亲自教导解惑。” “所以,以后若轮你到娘子身边贴身伺候,要上心,切莫看娘子性子温吞和善去耍什么心眼,知道了吗?” 尤姑姑知道有些人的嘴巴就是闲不住。 看小娘子的年岁快到出宫的日子了,也无所畏惧说些什么话,扰得一些伺候的宫婢宫仆不甚用心。 自家小娘子向来又乖巧温吞得很,事儿不被捅出来是从来不会说的。 要不是被她悄悄瞧见宫婢颇为不敬,这事得瞒到什么时候? 哎。 尤姑姑又叮嘱了不少,春喜都一一应着。 絮状的大雪依旧簌簌得下,渐渐人远去,也盖住了远去人的话。 而尤姑姑口中的陆娘子,也便是陆云檀,正苦恼着怎么躲过杨尚仪端上来的那碗煎得发黑、散着苦气的浓药。 “虽说陈太医说您风寒渐好,可以停药,但为保险起见,娘子还是喝了吧。”杨尚仪见陆云檀细眉微蹙,便知她在想什么,笑劝道。 藏娇色 第2节 看来逃不掉。 陆云檀抿了抿朱唇,忍着喉间发涩之感,无奈道:“好吧,姑姑。” 于是伸手接过那定窑白瓷碗,皓腕上的白玉镶金镯顺着动作轻滑,恰碰在碗壁,发出‘叮珰’脆响。 小娘子腕如凝脂,手如青葱,就这么轻搭在白瓷壁上,不施任何丹蔻的指甲是淡粉,莹润娇嫩,与瓷器釉色的白润交相辉映,甚是娇俏可爱。 就算这样的场景看过无数次,杨尚仪还是忍不住被吸引入神。 陆云檀将汤药一饮而尽,犹豫着将憋在心里一日的问题问了出来:“杨姑姑,前几日的那几个婢子怎么样了?” 她记得,尤姑姑刚把事情捅出来,宜春宫这边还未全部知晓,殿下那边就派人来了。 派人将那几个婢子全部带走后,她便再也没见着。 杨尚仪面容覆了一层薄怒,语气都裹着点点愤懑:“那几个婢子耳根子软、嘴不干净,该当死罪。殿下亲自下的仗杀令,奴婢执的行,娘子放心,以后断不会有这样的话传到娘子耳里。” 可她们会在私下说。 说的也是有道理的,没有什么错。 确实是因为母亲与先皇后的情谊,殿下才接她入宫。 她没名没分却住在东宫,不合礼数,不像样子。 她是殿下唯一的污点,是谏官每每攻击他时拿出来必说的事,她是他的累赘,是沉重的包袱。 明年及笄出宫,殿下终于要摆脱她了,那真是个大喜事。 …… 这都是对的。 堵得住一些人的嘴,堵不住一群人的嘴,更堵不住天下人的嘴。 陆云檀叹气,没再多说什么,而是看向漏刻处。 只看一眼。 不会多看。 但杨尚仪若是没有注意到,她会再看一眼。 杨尚仪注意到了,解释道:“今日奴婢路过通训门,见临近的横街上停了不少官轿与马匹,似乎还有中书丞大人家的仆从,想来今日明德殿中要商量不少政事,太子殿下应当会晚些来。” 陆云檀轻嗯了声,笼着身上的毛氅,图那毛绒绒的舒适,也为遮掩脖颈间泛起的薄红。 等那微热褪去,心跳渐缓。 才从氅衣中伸出那白嫩的藕臂,翻着案前太傅留下的功课。 翻至一半,一道尖利的传唤响起:“太子到!” 整个西殿宫婢奴仆立跪,陆云檀领着杨尚仪等人也于正门前行福礼。 一瞬间阒寂无声,只剩下熏炉内兽炭燃烧得滋啦声。 未过一会儿,织金乌皮履踏出的缓慢而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陆云檀将头压得更低,略握紧出汗的手心。 低头垂眸中,先映入眼帘的是白练长袍上那繁复华贵的九章章纹,随之玉勾带上那两块左右白玉鱼符微碰发出清脆之响,恰就宛若其清冷之声:“都起吧。” 作者有话说: 嘿嘿,开新文啦。 文中大多依唐制。 有女官,分六局二十四司,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功,还有个宫正局(掌宫闱、刑罚之事) 就比如文中杨尚仪,本名不是杨尚仪啊,就是杨是她的姓,尚仪是她的官名。 然后东宫并非单指一个宫殿群,也指以太子为首的整个政治机构,东宫很大,里面的一切宫殿与政治机构都与皇帝的相互对应。 如皇帝的弘文馆(管理图书、修撰图书)对应东宫的就是崇文馆,皇帝的内侍省对应东宫的就是内坊局,皇帝的羽林军等军对应的是太子的是十率府,也有东宫朝堂,都是太子近臣在里面商议,所以有时候皇帝外巡,会让太子监国,这个时候太子近臣的权利就会很大。 另外太子相当于‘半君’,就是整个宫城,地位排下来是皇帝、皇后、太子、太子妃、妃嫔、皇子、公主。这里面也会涉及到太子妃与妃嫔的地位谁更高,文里面肯定是太子妃高,因为宗法制度很严格,太子妃是未来皇后,是正室,妃嫔是妾室,这里也可以看《旧唐书·舆服志》关于太子妃与妃嫔的出行仪仗与章纹等等,太子妃的阵仗要大很多,不过因为妃嫔是长辈,也要遵循着长幼之礼,所以见面一般会相互行礼,先行国礼再行家礼这样。 第2章 尝一口 ◎胆大妄为。◎ 宫婢们起身,次序端来两水盆。 “今日陈太医来过吗?”李明衍将手浸入盆内,淡声问一侧的杨尚仪,“怎么说?” 杨尚仪在让人传膳至次殿,听李明衍询问,忙上前道:“回殿下的话,陈太医今日来过了,诊过脉后说娘子风寒渐好,可以停药,这几日多些食补即可。” 李明衍嗯了一声。 而陆云檀边撩水于手背,边听着二人的对话,听完后,便一直在低头专心洗手,清洗之间,余光不经瞥向右侧的水盆。 殿下的手很漂亮。 白皙瘦长、骨节分明,是看上去便知无比尊贵的手。 这双手从水中拿出,略一抬起去拿帕巾,澄澈的水流淌至修长的手腕处……陆云檀的心跳就如往常无数次那般,忽的漏跳了一拍。 赶紧收回余光,也从盆中收回双手。 收回后,李明衍顺手将另一块帕巾也递了过来。 陆云檀熟练接过,擦的时候,听见李明衍平静的声音:“内侍省新送了几个婢子来,你回头挑一挑,看中的就留下。” 这是为补之前那几个犯事宫婢。 陆云檀有时候很佩服他的细心。 平日里政事堆积如山,常听从正宫过来的杨尚仪说,路过明德殿等地,没有一次不见大臣们的身影,横街上的车马更是没断过。 殿下身边的高公公会也常常会偷偷嘱咐宜春宫的膳司,说殿下又熬了大夜,几夜未睡了,饮食切莫清淡些…… 尽管如此,他还是记着她这里的小事,就如这次换宫婢。 但她非常清楚明白,他是因为母亲与哥哥的嘱托所背负的责任心,以及天生的那份严谨与缜密,而不是因着其他旖旎的心思。 “好,那我明日挑一挑。”陆云檀恭敬回道,“多谢殿下。” 李明衍没再说话,抬步进了次殿。 陆云檀低眸垂眼跟在他身后,在他正对面落座,最远、看似最为舒适的两个位置,这或许是多年来二人培养出来的某种‘默契’。 二人用膳也从来不说话,偌大的次殿在此时最为安静。 整个宫城只知道太子殿下出了名的规矩礼数甚严,不过也是严于律己,用膳之时动作行云流水、连勺碗轻微相碰这样细小的声音都不会传出,却不知这由太子殿下亲自带出来的陆娘子,完完全全与他一个模子刻出来。 不过有时也是有声音的,太子殿下偶尔尝到什么菜肴不错,会让高公公给陆娘子布菜。 陆娘子定会放下筷子,起身行了礼谢恩后,才会用菜。 这样的场面,杨尚仪见怪不怪。 但当年第一次奉令来宜春宫教导礼仪时,她是实实在在的大吃一惊,因为怎么都没想到太子殿下与陆娘子之间竟然是如此客气生疏? 她本以为二人在东宫生活那么多年,总要比从小离殿下较远的公主们要亲近吧? 相反。 上回宴会太子殿下让高公公给一旁的安阳公主布菜,安阳公主都甜笑着说多谢太子哥哥。 而每日相见、养在眼皮子底下的陆娘子却行着这样的大礼,没有半点亲昵。 陆娘子向来也只有一个称呼,那便是‘殿下’,与所有的臣子之女一样,也与她们这些人一样,从不会逾矩叫一声‘哥哥’或‘兄长’。 在杨尚仪看来,太子殿下与陆娘子,就像两个不该在一起过日子的人,被生生凑在了一块,双方都难受着呢。 若陆云檀听见杨尚仪的心声,也认同其中的一半—— 殿下与她生活在一起,确确实实难受极了。 如同以往,用完晚膳,李明衍会给陆云檀解答今日太傅上课她不甚理解的地方,或者留下的功课中她不会的问题。 俗称,开小灶。 说到这开小灶,也有点由头。 宫中公主们都是一道去崇贤馆进学,先生都是崇贤馆里的先生,而陆云檀,与宫中的公主是不一样的。 她的先生都是太子殿下的太傅、太师、太保们,或是东宫崇文馆里的老先生,奉李明衍之令上宜春宫给她讲学,讲的是科举中明经、明法、明算、道举、三史等科,比之公主们所学,要深奥甚多。 陆云檀也是后来突然意识到,自从讲学开始,她的课业就无比繁忙。 也是从那时候起,她几乎没有任何理由和机会踏出东宫半步。 而那些太傅们、讲得快、讲得难,还喜欢旁征博引她根本不知道的文籍与诗赋,以至于她听不懂、也学不会,功课都无从下手。 终于有一天,太傅们忍不住向殿下反应此事。 这些个老学究们,上了年岁、身上又负有要职,个个傲气得很,哪里会承认是自己讲得难、不够深入浅出? 只会怪陆云檀太笨! 但碍着殿下的面,他们是不会把这话说出口的,捋着胡须,很是悠闲地话里带着话,说不读书也无妨的,陆娘子画画便很不错,以后指不定能成个大家呢,何必执着于听学呢,认识几个字便好了。 可明镜如殿下,哪里听不懂他们的意思? 于是殿下每日除了过来用膳外,还多了一项,开小灶。 日子久了,那些不解的地方,不会的问题,陆云檀在李明衍来之前都会一一仔细想好,一向控制在三至四个之间,绝不多问,以免耽误他的时间。 但因着自己的私心,也不会太过减少。 三至四个,正好。 “今日宋太傅,上的是《汉记》中五行志第七中篇,有提一句‘尔德不明,以亡陪亡卿;不明尔德,以亡背亡仄’,有劝君为政明智、远离奸佞之意,可我总觉得还有他意,却深想不明白。” 李明衍已坐于案前,陆云檀边说,边将早就写好文题的宣纸递至他面前。 递的时候,轻拂衣袂下摆,不让其碰至殿下身上任何一处地方, 她与他之间,始终都保持着距离。 藏娇色 第3节 不过现在这个距离,比方才洗手的时候要近,更比方才在次殿时要近,这也是一日之内,陆云檀离李明衍最近的距离。 以至于她能看清他那淡漠泠然的眼,似藏着点点霜雪。 还能闻见他衣物上熏的冷麟香,棱棱之气,细如弦丝、隐隐绰绰萦在鼻尖……陆云檀的后颈如过电般酥麻。 “宋太傅讲学,向来平稳保守,这点适用于明经等科,而三史科的《汉记》或以开放广博来看待。” 李明衍提笔,慢声开口。 声音清冷如玉器相碰、雪风吹松,也一下将陆云檀的思绪拉了回来,认真听他讲解。 “此篇不谈你方才所说的正统释义,还可以阴阳五行之观念来解释。” “《汉记》所著之人善用此观念来谈及世事。我记得,此句下面是,言上不明,暗昧蔽惑,则不能知善恶。此句便与《易传》中的‘欺’字相对应……” 李明衍边说,边就着陆云檀给的宣纸上写着,记下来以免她忘却。 陆云檀看着他写。 殿下的字迹向来一派仙风道骨,散着脱尘出俗之意,当真字如其人。 此文题讲完后,陆云檀又问了两个,第二个答完时,杨尚仪重新上了两盏茶。 讲完三题。 李明衍那双狭长的眼睛投来淡淡的目光,看了陆云檀一眼,随后收回慢声道:“近些日子你问我的所有文题,你说你不理解,但我问你其要点,你也能说得明白。我看你并非不理解,而是不敢质疑,然读书便要质疑,不然学到后来学得尽是些陈旧腐朽之物,你自己好生想想,明日我再来,切莫像之前那般了。” 陆云檀低头垂眸,盯着自己的鞋尖,轻声回道:“是。” 李明衍起身,陆云檀本以为他要走了,但他又道:“今日清丽宫送来帖子,邀你前往内宴,你可想去?” 清丽宫是惠妃娘娘的住处。 陆云檀一愣,实则宜春宫的所有邀帖都得过了殿下那边才会递到她这儿来,但殿下很少真就让她出门。 忽然有种感觉,恐怕殿下以为她这两日因为那几个婢子、刚才又被他责了一句等事,心情不佳,想让她出东宫散心。 他应该有这意思。 陆云檀点头道:“好。” 李明衍看了陆云檀一眼,没再说话,准备回明德殿,陆云檀送他到宜春宫门口,随后独自一人回了书房。 这时候也是没有人的,因为殿下讲解文题时不喜人打扰。 陆云檀小心收起了方才殿下书写的宣纸,藏于衣袖中,藏好后,视线略过案上。 忽然,就停在了那只他用过的茶杯上。 她神使鬼差地,慢慢伸手,将茶杯握在手中,娇嫩的指腹轻抚着杯壁,而杯口却舍不得触碰,就怕被抹去了什么。 不知怎的。 陆云檀的心跳越来越快,唇舌间竟似含了颗小酸梅,泌出了点点津液。 不要喝它。 可殿下喝过…… 不能喝它。 我只是想尝尝…… 不能尝。 就一下。 陆云檀拿起茶杯,慢慢碰至自己的唇瓣,碰到的那一瞬间,全身上下如过电般,一根根汗毛都立了起来! 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荒唐事,耳根红晕铺满,整个心脏狂跳。 “娘子,娘子!” 这时,杨尚仪撩帘而入。 作者有话说: 女主是有点变态在身上的。 第3章 内宴 ◎孤恐怕要将你的清丽宫查个底朝天。◎ 陆云檀慌乱转身,紧握着茶杯负手于背:“杨姑姑,怎么了?” “娘子原来在这儿,”杨尚仪似乎很高兴,上前道,“方才殿下离开时说娘子明日要去参加惠妃娘娘的内宴,奴婢陪娘子选件俏丽些的衣裳,总不好明日就这般过去。” 杨姑姑没发现,也没起疑。 陆云檀松了口气,噙了点笑在唇边:“好,我都听姑姑的。” 小娘子是极少笑的,而笑起来,只是一个浅笑,都像沁了无数糖蜜在里头。 杨尚仪不由得心情愉悦,这说着‘都听姑姑的’这样的话,又是这般如瓷娃娃的样子……小娘子真是乖巧可人啊。 是啊。 又怎么会知道。 这乖巧无害的小娘子背后,还偷偷紧攥着太子殿下的杯子不放呢。 ** 次日,陆云檀换上昨日选好的衣裳,端坐在凤纹葵口铜镜前,由着尤姑姑给自己梳着发髻。 一旁的杨尚仪边理着陆云檀襦裙下摆,一边道:“内宴无非是各宫娘娘们宴请命妇或自家女眷联络一下感情,这一年到头好几十场呢。等会儿娘子到了那处,便与以前参加过的一样,吃吃喝喝、玩玩乐乐,当个无关紧要之人在旁看看便可。今儿的内宴,惠妃娘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那惠妃娘娘意在何处?”陆云檀怕乱了尤姑姑的手法,坐着宛若块石头,头不敢动,眼珠子转溜一圈好奇问道。 她见过惠妃娘娘,凤眉飞扬、笑声朗朗,看似很热情友善。 每每举办什么宴会都会给宫妃与公主们送去帖子,还不会忘了东宫的这份。 尤姑姑道:“估计是为了崔氏女眷。” 杨尚仪继续道:“是了,前些日子崔时卿大人丁忧回京,升了尚书右仆射,惠妃娘娘本家与崔家带了点远亲,以这名义邀了崔夫人、崔家三娘子进宫赴宴。” 说到此处,杨尚仪眼里含着一点了然的轻笑。 尤姑姑也是起了这笑,不过与杨尚仪一样,虽笑却是一句话都未说。 这两位都是李明衍亲自挑出来放在陆云檀身边的姑姑。 看人得清、看得明,更看得准,哪里不明白惠妃的这点心思。 无非是想为自己的儿子、当今晋王找个有力的靠山,最好与崔家结姻亲才好。 “倒听说崔家三娘对晋王一见钟情,时常说晋王殿下仪表堂堂、乃人中龙凤。”尤姑姑将一支银鎏金垂珠步摇插上陆云檀的发髻,边侧身调整位置,边温声道。 “仪表堂堂是真的。至于人中龙凤这说辞,得看跟谁比。” 杨尚仪说话向来点到为止。 待一切准备妥当,陆云檀上了车舆。 尤姑姑与春喜等几名宫婢内侍陪同,另多了两名十率府的兵卫一道护送前往。 车舆过了东宫与正宫唯一连接的通训门,进南北街,再过光范、昭庆两门,再入南北街。 这会儿就可见不少进宫的命妇马车与檐子,前头各有宦者相引,陆云檀的车舆随其后,一起至清丽宫。 内宴摆在正殿,还未正式开始,陆云檀与其他人一样,先去次殿拜见惠妃。 由宫婢领进殿。 陆云檀刚要请安,上首就传来惠妃欢快热情的笑声:“无需多礼,云檀,倒没想到今日你来,本宫这是多久未见到你了?还以为你闷在东宫不出来了,今儿来得正好,本宫让教坊新排了一曲乐,待会儿你便去正殿赏曲共乐。” “多谢娘娘。”陆云檀还是行了礼,抬眼见殿内除了惠妃娘娘,还有贤妃娘娘。 宫中有四妃九嫔,妃嫔之下,婕妤、美人、才人无数。 陆云檀进宫多年,都还未见全。 先皇后逝世多年,中宫后位也空缺至今,但后宫不可一日无主,便一直由贤妃娘娘管理后宫。 在面容和善如观音菩萨般的贤妃娘娘旁,坐着她从未见过的夫人与小娘子。 夫人端庄大气,眉眼间透着几分爽利。 小娘子则与那位夫人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大气,还有着少女的俏丽,穿得一身茜红罗裳,腕上戴得金钏在她动作间还会叮当作响, 想来是崔家的女眷。 她都一一屈膝行礼,髻上的那只垂珠步摇垂下,落到了耳珠处。 垂珠圆润饱满,未有殿外的煦阳照射,还可微见莹光,堪称极品,可这样的极品与陆云檀晶莹玉润的耳珠相比,都略逊一筹。 顺着耳珠下去,还有雪白的脖颈、曲线流畅连着分明精致的锁骨,因着显瘦,那精致中甚至多了几分破碎美感。 行礼动作行云流水、泠然飘逸,可见深厚功力。 看得崔夫人眼睛一亮:“这位是……” 贤妃抿了口茶慢笑道:“崔夫人,这是平南侯家的,排行第二,姓陆名云檀,就是养在东宫的那位。” 崔夫人虽离京三年,但之前的事也是知道的。 这会儿想起来,满是欣赏道:“原来是陆娘子,一直在太子殿下身边,那怪不得。” 崔夫人说话说得巧极,是知道谏官没少拿此事戳殿下脊梁骨,便不说养着,轻巧带过,可见尊敬。 陆云檀抿唇笑了笑。 拜见完,出了次殿,走下台阶,迎面就见小太监撑着伞,伞下的男子拿着袖笼,随意烘着手,缓慢踏雪而来。 绛紫长袍玉革带,配以左右金鱼符。 “皇兄今日竟舍得放你出来,陆小娘子。”男子的声音,似比青州进贡的仙纹绫都要丝滑,还不失贵气。 可听在陆云檀耳里,这块绫罗缎像被虱子爬满了,第一次接触便心生恶心与恐惧。 可也不得不请安,陆云檀道:“见过魏王殿下。” 藏娇色 第4节 魏王李明璟是贤妃娘娘的亲子,二人倒真不像是一对母子。 小太监把伞面微微一抬,李明璟那双丹凤眼散出的阴郁目光裹着点点兴致落在了陆云檀身上,慢声道:“这许久不见,养得越发可人了。” “婢子见过魏王殿下,正殿快要开席,婢子先带陆娘子过去了,免得误了时辰。”尤姑姑上前挡了一下道。 李明璟轻扫了一眼尤姑姑,声音就像从喉咙间滑出来似的:“去吧。” 陆云檀松了口气,随着尤姑姑前往正殿。 到了正殿,未过一会儿,等惠妃娘娘等人过来,也开宴了。 这场内宴来的命妇人数颇多,很是隆重,不过平南侯府与惠妃娘娘没什么交情,向来都是不来人的。 躲在角落的陆云檀吃了几道菜,听了一场曲,就当来散心过了,想着要回宫,但这念头刚起,感觉肚子有些闹腾,细眉轻蹙。 尤姑姑一看小娘子面色不对,扫了一遍案桌菜肴,定在那壶酒上,手背微微一探,轻轻哎哟了一声:“天冷,不过放了一会儿,烫热的酒也凉了,娘子是不是吃了冷酒不舒畅?” 被尤姑姑这么一说,陆云檀肚子更不舒服,拧巴着小脸伸出手指,往外指了指。 她想去如厕。 尤姑姑笑着陪陆云檀出了正殿,再带上一个小春喜,一起听了宫婢指引,往东南方向走了许久才到。 清丽宫奢华,在这处还修了个专门供人等候的凉亭,连着曲折回廊,不远一片竹林,竹林旁还有一池塘,现在只怕那池塘结冰了。 陆云檀很快便好,但刚想去找等在凉亭的尤姑姑,就听到几声‘救命’。 声音遥远传来,细微极了,可确确实实是‘救命’二字。 陆云檀脚步一顿。 要不要过去看看? “救命啊!” 再听得那救命声再起,又急又促,陆云檀轻咬下唇,还是转了方向跑去那声音发出的地方——是一处较为隐秘的小殿,声音就从里头传来。 陆云檀越走越近,离得近了,还可听出声音的几分异样娇媚。 “崔三娘子,你可无事吧?” 殿内还有男子的声音,这男子的声音还颇为耳熟。 至于这……崔三娘子,莫不是她今日在次殿见到的那位崔三娘子? 陆云檀眉心一跳,上前伸手推门。 未料里头女子突然冲出,女子身着茜色罗裙,见陆云檀在门口,像是见到了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紧拽着她的手不放:“救救我……救救我……” 果然是崔三娘子,可崔三娘子怎么会在此处?还是这般模样? 这么冷的天,她的手却是汗水涔涔,朱唇还微张、发出的声音绵软无力又带着丝娇.喘,身子似无力地贴在自己手臂上。 触及之处皆是滚烫一片。 陆云檀曾听有宫婢提及过,有一些药物会使女子变得很不对劲,会控制不住自己主动去与男子交合……当时尤姑姑还责骂了那个小宫婢,说什么污秽的事都在宜春宫讲。 “你是不是……”陆云檀轻声开口,边说边将身上的狐氅披至她身,好有些遮掩。 但陆云檀的话还未说完,里头的男子已经追了出来。 陆云檀忙把人拉在身后,待男子从暗处追出,陆云檀一惊:“晋王殿下?” 李明宸也未想到陆云檀会在此处出现,也惊了一下。 他很快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眼神微暗:“陆娘子,崔三娘子身子不适,本王带她去殿内休息,等会儿找大夫来看看,你先闪开。” 陆云檀摇头,转身就要带快神志不清的崔三娘子离开此处。 李明宸刚想追,可见到前方母妃已来,便悠然站在原地不动了。 “哎哟,云檀,怎么到这儿来了?” 前方来人正是惠妃与其贴身的周姑姑,身后还跟着两名清丽宫的侍卫,她佯装吃惊道:“还有崔三娘子,崔三娘子怎么在此处?这是怎么了,不舒服?不舒服得看大夫啊,来,本宫带你去殿内歇歇。” 说着就要上前去扶崔三娘子,边要去扶边吩咐道:“周姑姑,云檀怕是走错路了,你帮着带她走出去吧。” 那本散着担忧和善的眼神在与周姑姑对视之时,即转冷漠狠毒,飞快瞥了瞥竹林旁的小池塘。 陆云檀目光落在惠妃脸上,停顿了一会儿,还是摇着头攥紧了崔三娘子的手:“惠妃娘娘,我认得路,崔三娘子……我先带她去找崔夫人。” 此话一出,惠妃的脸色立刻转阴:“陆云檀,本宫看在太子的面子上好好与你说话,你倒是胆子大,竟敢忤逆本宫。” 话音刚落,惠妃身后的两名侍卫即刻拔刀架在陆云檀脖颈。 架上的那一刻,那两名侍卫为让陆云檀不再动,手上使了力,白嫩细腻的脖颈顿时被刀身狠狠一压—— 锋刃处那层薄薄的肌肤立即出现了一道细长的口子,血珠慢慢渗出。 陆云檀感受到颈部传来的微微刺痛,隐去眼内些许慌张,开口冷静道:“云檀并不想忤逆娘娘,只想将崔三娘子带走。今日之事,我与崔三娘子不会说出半个字,娘娘大可放心。” 陆云檀说着,捏了捏崔三娘子的手。 崔三娘子明白陆云檀的意思,这是怕惠妃一怒之下杀了她们二人,于是用仅剩的那丝清明挣扎道:“是……不会说……娘娘放心……” “你倒是聪明,”惠妃慢悠悠道,“可惜,本宫只相信死人的嘴巴。” “死人?惠妃娘娘好大的架势!” 尤姑姑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很快到了陆云檀面前,拉过她,刀似的目光扫过那两名侍卫,最后定在惠妃的脸上:“怎么,要杀我们娘子灭口,惠妃娘娘这是全然不把东宫放眼里了吗!” 惠妃见到尤姑姑过来,面容出现了一丝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尤姑姑说的什么话,本宫不过是说几句玩笑话,姑姑怎的还当真了呢?” 可惠妃尽管这么说着,那两名侍卫还是未收刀。 “姑姑……”陆云檀小声唤了声尤姑姑,想说惠妃不善,定有杀心,莫要激怒她。 话到嘴边,尤姑姑回身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继而转到惠妃身上:“娘娘还真是有闲情逸致,办了内宴,却不在正殿的席上,而是跑来了这偏殿与我们陆娘子开玩笑,这玩笑开得竟还动刀了。” 惠妃压着含怒的眼角:“这是本宫的宫殿,本宫想去哪儿便去哪儿,难不成还要向你汇报不成?” “自然不需像婢子汇报,只是奇怪极了,这崔三娘子好端端的人怎的就跑了过来,若说吃醉了酒寻个地儿休息,何须来到这么老远处,正殿附近难不成还没有供人休憩的地方,而且瞧着像是吃了什么药……还有,晋王殿下怎么也在此处?实在奇怪、又巧极了。” 惠妃脸色越来越黑,眼里凝着盛怒。 听到后边,她大怒道:“你不过是东宫的一个婢子!仗着太子在背后撑腰,竟敢与本宫叫起板来,今日崔三娘子本宫留定了,至于你们两个人。” 说到此处,惠妃倒冷静了下来,可眼底的狠毒愈来愈浓重:“池塘沉底自有你们的位置,这雪天路滑,本宫回头便说你们跌了进去,痕迹去得完美,想来无人会怀疑。” “那到时候,孤恐怕要将你的清丽宫查个底朝天了。” 惠妃的声音刚落,李明衍清冷略带凛冽的话便慢声响起。 作者有话说: 这是改过之后的,有些人设有些许改动。 第4章 严厉的惩戒 ◎心口堵得难受。◎ 响起的同时,李明衍身后十率府的卫率已将那两名侍卫擒下。 动作敏捷迅速,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机会。 卫率行动之际,李明衍解了玄色大氅的系带,披到陆云檀身上。 温暖炙热。 还有包围着她的那股冷麟香,幽远清冽。 陆云檀忍着心底的微颤,垂眸,看着他大氅之下穿得还是公服、身后还有不少东宫属官,想来还在议政就匆忙赶来……视线又落在他替自己系系带的手上。 清瘦修长、覆着尊贵又藏着力量。 但系到一半,手一停—— 下一刻,陆云檀就感到自己的下颚被他屈掌用手背轻推了下,使她的头偏向一侧。 肌肤触及之时,陆云檀后劲战栗顿起,就怕被发现而下意识躲开,可这次殿下很是强硬,声音淡漠,喊了身后医官:“来看看。” 陆云檀抬眼,对上的是李明衍无情无绪的眼神,又慢慢垂眸。 而一旁的惠妃与李明宸则大惊。 李明衍怎么会来? 刚想上前两步,也被卫率团团围住。 这会儿,以崔夫人为首的众命妇许是得了什么消息也赶了过来,赶来后见到太子后纷纷请安,呼啦啦跪了一地。 随后崔夫人赶忙拉过了陆云檀身后神志不清的崔三娘子,意识到自己的女儿着了道,但好在有这狐氅披着,外人尚且不明,给陆云檀投了个感激的眼神。 现在这偏远无人的殿宇挤满了人,里里外外围了几圈,不管是李明衍的人还是正殿的命妇们,且都在这里了。 惠妃哪里没有意识到事情闹大发了。 若再不辩解几句,后果……后果不堪设想。 惠妃立即道:“太子殿下,你这是何意?本宫见着崔三娘子身子不适,特地想要扶她进殿休憩,未料在此处见到陆娘子,便与她开了几句玩笑话,这姑姑倒好,还以为本宫要害什么人,本宫才与她争辩了几句——” “你难道不是在害我?!” 崔夫人本想带着崔三娘子走,可就是为了说出这句话指证,崔三娘子硬撑着道。 “本宫冤枉啊!天大的冤枉啊!本宫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心肠一软倒招了祸事来,”惠妃哭喊道,“本宫不与你们说,本宫要见皇上,要皇上替本宫做主!” “孤已派人禀父皇,或许回头父皇会听惠妃娘娘的解释。不过眼下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自然要给在场众人一个交代。” 李明衍淡声道:“如今各有各的说法,而孤向来不信人的嘴,只信判案上的供词与证据,惠妃既然说冤枉,那不如交予内侍省好好查一查。” 李明衍目光又落在人群中为首的贤妃,贤妃开口道:“太子殿下说得有理,崔三娘子受了大委屈,定要将事情查个明白,给崔三娘子、给崔家一个交代,惠妃妹妹既然说有冤情,那也不能白白受了冤,要查出幕后之人,绳之以法。” 惠妃垂着头,眼底露出一分欣喜。 只要交给内侍省,她便有机会脱身。 “那就交由内侍省,”李明衍道,“不过,此事涉及后宫与前朝,还牵扯到了亲王,兹事体大。来人,传令命大理寺少卿卢彦博、刑部侍郎姚仲豫、御史副丞韦筹即可前往内侍诏狱,一同听审。” 惠妃顿时面如土灰,瘫软在地,想向李明衍求情。 可人根本没有打算多留,她甚至只触碰到了那绣有龙纹的衣袂。 藏娇色 第5节 陆云檀随着李明衍一道回东宫。 回去的车舆上沉寂无比。 气氛压抑得陆云檀连呼吸都放轻了,一句话不敢说,只默默地坐着,等待回宫。 车舆过了通训门,回到东宫。 陆云檀没有被带回宜春宫,而是到了殿下的寝殿承恩殿。 陆云檀忐忑着,心里极为不安地踏入承恩殿的主殿。 刚踏进—— 李明衍冷声道:“跪下。” 陆云檀瞬间抬眼,径直撞到了他冷冽的眼神。 她没胆子与其对视,却不知自己犯了什么事,低着头,贝齿轻咬了下唇边嫩肉,感受到唇边的微微刺痛后,挪步找到了她以前常跪的位置。 那是承恩殿最中心的位置,也是她最熟悉的位置。 高公公这时也拿来了一块软垫,垫在陆云檀膝盖下:“天气冷,娘子别跪坏了。” 这软垫居然还在,陆云檀脑海中的记忆与今日重叠。 自打她进东宫以来,不是没有被罚过的,反而罚得更紧、罚得更严。 每每她犯了错事,她都得在承恩殿受罚,或跪着反思,或被打手板,殿下向来管教得严厉,事后几位姑姑都心疼。 不过她逐渐大了,也极少犯错,受罚的次数愈来愈少。 后来,就算她犯了错事,殿下不会用这些法子来罚她,毕竟她大了,得留点颜面,跪在承恩殿受罚这事一旦发生,肯定会闹得东宫人尽皆知。 而今日,殿下是气极了。 她看得出来,殿下薄唇抿着,眉眼处都沁着丝丝怒气,特别是那不敢让人再看一眼的眼神。 但她不知道他为何这般生气。 她去救了崔三娘子,后面的事她也不想发生的。 她还受了伤、差点死在惠妃的手下,这回到东宫,殿下不说些其他的也便罢了,她也知道他平日里不会与她多说话,更别提安慰,可怎的一回来就让她跪着受罚,还是这样的脸色与口气。 回想下来,陆云檀甚至多了几分委屈。 陆云檀埋着这份委屈跪在软垫上。 如同以往,慢慢伸出双手举高摊平,等着殿下的板子。 殿下打她的板子是专门制的平板,打人伤肉不伤骨,板子的顶部还缠了几层布。 陆云檀记得,他每一下打得重,但打得也稳,控制得那力度,既不打伤破皮,却足够疼得长记性,也从不打身上其他地方,只打手心。 她没有等到李明衍的第一下板子。 上首先传来了一声清冷的问话:“我让你跪着,是因为你犯了错,你可知自己错在何处?” 陆云檀不知道,她仔仔细细回想了今日,犹豫着开口:“我不该乱跑去——啊!” 陆云檀话未说完话,手心顿时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 清脆的被打声响彻了整个承恩殿主殿。 疼得陆云檀眼眶瞬间泛红,从手心蔓延的酸麻刺痛甚至蔓延到了两条手臂,可见李明衍下手之重。 这也是陆云檀记忆中,他打得最重的一次。 “你还不知。”李明衍目光沉寂。 “你今日做事,毫无章法、思虑不全且丝毫不给自己留全退路。” “尤姑姑尚在外,派去的兵卫也并非摆设,而你听见呼救声,未告知就在外边的姑姑一声,让姑姑喊兵卫去一探究竟,想都未想孤身一人独闯,你一人独闯前,可曾细想深思过?那边既有一女子呼救,那必是脱身不了,你也是女子,你凭何觉得自己便能脱身,是铜墙铁壁还是能翻墙走瓦。” “你既前去,见到是崔三娘子与晋王,竟还想着要带人走。” 李明衍薄唇起了笑,笑中讽意夹着怒气:“那处并非东宫,而是别处宫殿,宫中一切事宜发生若非惠妃允许又岂能发生,还是这种见不得光的龌龊事,哪会不严加看防?你一人就要带着行事快不能自理的他人跑出去,怎么跑,门外有宫墙,宫墙有宫门,宫门无数,道道有侍卫看守,你要怎么逃?今日若非尤姑姑留了个心眼差了人过来告知,我晚间是不是得听到你身亡的消息了?” 陆云檀被说得眼眶更红,鼻尖酸涩,憋着那口气,忍着不掉泪:“殿下,我就是想……想救下她。” 忍不住了。 一开口,泪珠就从眼角滚下,滚到颊面,滴至衣裳、洇出一道圆印,有些还在落到唇边,丝丝浸入唇舌,尝得几分苦涩与清咸。 偌大的承恩正殿,女孩就这么跪在中央,着的十二幅织金画裙宛若春花盛开,一层叠着一层以至于画裙上似游弋着点点光辉,但压不住她本身的光华,身披的玄色大氅压住了些,也将女孩笼得极为娇小。 雪□□致的脖颈与锁骨,因忍着抽泣,反倒更加分明与脆弱。 李明衍移开目光,负手背对。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道:“你想救人,便是要搭上自己的命,你救一个人,就要搭上一条命,你有几条命够你去救?” 陆云檀低头垂眸,抿唇不语。 听殿下又道:“我今日罚你十板,禁足十五日,惩你思虑不妥、置身于险境之错,你可有异议?” 陆云檀摇头。 “那就抬手。” 陆云檀怕了刚刚那一下,若等下的十下都如刚刚的那一下,那真是要痛死了,可殿下又下了命令……陆云檀咬着银牙,犹豫着抬高手。 抬起的那一刻,手心就是钻心的疼痛! 连着第一下的余痛,陆云檀的泪又被打了出来。 一下,接着一下。 承恩殿上响起了久违的挨打声。 打到第五下,陆云檀受不住了,下意识缩手,缩的那一下,只听上首李明衍慢声道:“你再缩,我便多打一下。” 陆云檀不缩了,可真的好疼。 她泪眼婆娑,抬起眼帘,可对上李明衍那淡漠的眼神时,什么都不敢说出口,只低头忍着受罚。 李明衍真就十足的打了整十下。 陆云檀被打得整个后背都被汗水浸湿,脸色苍白。 可不敢再缩一下手。 就算十下打完了,陆云檀也还是高高地摊着手心,更别提从软垫上起身。 李明衍问:“疼吗?” 陆云檀咬着下唇吐声道:“疼的。” “记住教训了吗?” “记住了。” “下次莫再犯。” “是。” 李明衍没再多说一句话,背过身去。 周围看得着急的尤姑姑与杨尚仪自然明白李明衍的意思,连忙上前扶起陆云檀。 而就算尤姑姑与杨尚仪小心翼翼地扶着,可碰到胳膊处不免还是会牵动手心的肿伤,被牵动的那一下,疼痛蔓延。 陆云檀忍不住‘嘶’了一口凉气,面目都微微拧在一块。 尤姑姑与杨尚仪都心疼死了:“哎哟,娘子,婢子先扶你回宫上药吧。” 陆云檀用喉咙挤出了一声轻轻的‘嗯’,余光不由瞥向了李明衍的方向。 殿下依旧背着身子,就算她刚刚因着那疼痛出声,他也没有多给她一个眼神。 她已经很久没挨打了。 记得上回挨打还是在两年前,冬至元日大典结束的那一日,起因是她每年冬日必发作的咳嗽。 她每年冬日都会咳嗽,咳得厉害时,喉咙因为咳多了刺痛得连水都喝不下一口,整日整夜地吃不下东西,一个冬天下来足足瘦下一大圈。 殿下请了不少宫内外名医来给她看诊,制了多少方子,总不见好,最后终于靠宫内大夫日日把脉,时刻留心,才慢慢好了起来。 大夫们千叮咛万嘱咐,饮食上要注意,忌生冷辛辣,清淡为佳。 可两年前她有着贪嘴的小毛病,喜冷食,还爱喝冷酒,会背着姑姑们偷偷喝,元日大典上还偷喝了好几口,那夜就激得病性起来,咳得睡不着,甚至还咳出了血丝、隐隐发热,惊动了整个宜春宫。 殿下祭祀结束便赶着回东宫,弄清楚缘由后,身上的衮服未换就下令罚她在承恩殿跪着,狠狠打上五个板子。 那次打了五个板子,后来殿下来宜春宫送药了,每次挨完罚挨完打,他总要来一趟宜春宫的。 可这次被打了十下,陆云檀觉得殿下不会像从前一样来宜春宫。 随着她年龄越来越大,二人终归要避嫌的,尽管以前也不亲近,但今后也只有越来越不亲近的份。 看着殿下这个背对她的身影。 手心的肿痛都没有那么疼了,反而,心口处堵得极其难受。 第5章 送药 ◎任何人都不值得。◎ 回了宜春宫。 杨尚仪赶忙差人去请大夫,再让宫婢拿伤药来,宫内一向什么都备全了。 伤药拿来后,尤姑姑一脸心疼地准备给陆云檀红肿的掌心上药。 但一眼看过去,竟无从下手。 原本小娘子那双手啊,雪白细腻,就像刚出来的豆腐,碰重了都会起红印,捏起来更怕捏碎了,而如今被殿下打了十板子,打得掌心无比肿大,隐约都泛着红血丝。 触目惊心。 幸好殿下没盯着一块地儿大,不然那一块真就伤狠了,可就算如此,小娘子的手极其娇小,一板子下去不就已经打到了半只手掌,掌心没有一块是没被打到的。 尤姑姑看了一眼坐在榻上神情恍惚的陆云檀,都不禁哽着酸涩:“虽说娘子确实做得不对,但殿下下手也太重了些,这打的……” 藏娇色 第6节 旁边的杨尚仪也侧过身子用帕子抹了下眼角的泪,转过身子劝道:“今儿我没去,但从尚仪局出来便知事情闹得大,尚宫局都派了人去,内侍省那处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大理寺、刑部、台谏的官员进去了好几个,后来细细一打听,再来东宫一问,若真是如所说,娘子那时实在是危险极了。” “我早该心里有数,那惠妃,平日里装得一副与人都亲近的样子,拉拢这个拉拢那个,无非是给晋王铺路,我们娘子不小心闯入了,挡了他们的道了就要狠下杀手。”尤姑姑一边给陆云檀上药一边道,“杨姑姑说得对,唉,娘子也切莫怪殿下,今日实在危险,殿下是关心则乱。” “宫里有皇子的妃嫔,哪个不妄想来抢一抢这东宫储君之位?许贤妃娘娘还好些,一向吃斋念佛,只管着宫中之事,从不理前朝。这一年来晋王风头正盛,圣上宠爱有加,惠妃哪会不生出那点心思来……娘子,幸好今日没出什么事,不然殿下可真没法与娘子的母亲与哥哥,还有平南侯爷交代啊。”杨尚仪道。 “是啊,好端端的人进了东宫,回头出了事,真就没法交代,殿下也是为了娘子好,今日打得虽重些,但娘子也明白殿下的为人,从来不会真就为了自个儿泄气。” 陆云檀回来后一直沉默着,看不出神色,听了这句话,垂眸轻声道:“姑姑这么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我都明白。” 姑姑们向来喜欢在她与殿下之间调和,总希望她与殿下多亲近些。 可原因种种,加上多年下来二人一直都是这般相处,哪是说亲近就能亲近起来的,就算她想亲近,她也是不敢的。 亲近不起来,那只能劝说着莫要心生隔阂。 姑姑们不知道,她哪会有怪殿下的心思,那是一丝一毫都没有的。 因为她什么都明白,殿下都是为了她好,做错了事惩罚她也都是抱着让她长教训,下次莫要再犯的目的。 而这次,她也明白,殿下带兵直闯后妃寝殿,罚她下跪受罚等等,都是为了她好,也是在保护她,给母亲与哥哥一个交代。 交代。 责任。 唱漏太监报了时,寝殿中也熄了灯,陆云檀躺在床榻上一直想着这两个字眼。 这两个字眼充斥着脑海,扰着她心口又酸又涩,还有今日殿下那生气的模样,外加上手掌传来的隐隐疼痛,陆云檀横竖睡不着。 最后爬了起来,也不敢点烛火,以免惊动外边的守夜宫婢。 她轻轻悄悄地起身,准备下床。 淡粉小巧的脚趾刚踩在了冰凉的地面上,就冷得她浑身打了个抖擞。 她踮起脚尖,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地走到妆台前,熟练地在妆匣内找一个金镯子,找的时候手掌不免会痛,忍着痛找出。 金镯子里有一点巧妙的小机关,依旧熟练地打开,里面有一把小巧的钥匙。 陆云檀取了钥匙回了床,将被子蒙在身上,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匣子。 ‘咔哒’一声,钥匙开了匣子。 陆云檀将被子蒙的更紧,可也露出了一个角,好让窗边的月光照过来,让她好看清匣子里的东西。 那都是她藏了许久的宝贝。 从刚开始的,殿下亲手送她的玉佩。 听说那是进贡而来的和田白玉,由宫内巧匠精心打造,是她的生辰礼之一,上面纂刻着繁复凤纹,炎夏摸上去会有清凉之意,寒冬摸上去则会有温热传来,可谓极品。 她想日夜戴着,可她不敢,更不敢让人发现她那些藏在最深处的心思。 那便藏起来,藏起来那块玉佩起,之后也便一发不可收拾。 刚开始只是一些送来的小东西,后来,神使鬼差地,会藏起殿下写过的纸张,贴身的黄帕…… 只要是殿下接触过的,她都想藏在这小匣子里。 再在夜里细细把玩。 但今夜她的手实在痛极了,还缠着绷带,于是侧过身子,横躺着,小拇指勾起玉佩的挂绳,看它在柔和月光下,散着温润清冷的色泽。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胡思乱想着。 今日确实如她所想,殿下不会像以前那样再来给她送药,现在与往日不同了。 她快及笄,明年生辰一过,她便要出宫回到平南侯府,回到那个所谓的家中。 可那是她的家吗? 母亲去世了,哥哥也去了幽州,那里虽然有父亲,可父亲满心满眼都是继母,还有那些他后来的儿女们。 父亲是冬日过生辰,每年元日大典前几日殿下都会放她回府给父亲庆生,可每每她回去,父亲都未曾露出一个笑颜,然而见到他日日可见的妹妹时,父亲总是在笑,眼神目光追随着,笑中还带着慈爱。 她从未得到过这种眼神目光。 自从她发现了父亲的这种眼神目光,她也总在想,她在宫中很想父亲,父亲会惦记起她半分吗? 没有人惦记,还拼命算计着她的家,算家吗? 而东宫,她八岁起就在东宫长大,被好生养着,就算是一件小事,姑姑们都无比上心,在这里,她过得惬意舒适,酸涩又十分满足。 这里是她的家,可也不是她的家。 她迟早要走,就算再留几年,也是留不得的。 殿下早应该选妃,可拖到现在都未选,已经要拖不得了。 听上次姑姑们的意思,最慢一年内,殿下也应该要选个太子妃,到时,太子妃娘娘就要入主东宫。 她再留下来,算什么呢。 陆云檀缓缓放着玉佩,将那玉佩贴着自己锁骨的那片肌肤,想让那股温热缓解一下自己心口传来的疼痛。 殿下那样性子的人,有朝一日,真会对某个女子温声细语,那清冷的眸子都暗藏着汹涌的爱意吗? 或许真的会有那样一个女子,但无论是谁,都不可能是她。 殿下不喜欢她。 若殿下明明白白地知道了她的这份心思,以殿下的行事,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她一面,所以她只能藏着。 不过,真就藏到她出宫吗? 明年她都要走了,以后见殿下本就困难,何不争取一把……不不不,不行,她真的没这胆子,一想到那样,尽管兴奋着,可腿肚子都在发软。 “嗯?” 想到此处,陆云檀似乎听见殿外有人在走动,快速将玉佩放回小匣子,再藏回枕头底下,将被子蒙过头,假装睡了。 可似乎没有人进殿,但殿外还有动静。 陆云檀松了口气的同时,不免疑惑着起身,找了件外衣披在身上,走到门口,打开了门,一阵冷风裹挟着雪吹来。 雪夜昏暗沉寂,大雪簌簌地下,而在雪中走来的男人依然高大清朗。 高公公撑着伞提着宫灯,那灯火隐约照着他,使那清冷如谪仙般的面容多了几分朦胧之色。 尤姑姑上前,殿下似乎从袖中拿出了什么东西要递给她。 然而递到一半,狭长的眼眸微抬,淡淡的目光瞥到了站在殿门口的陆云檀上。 尤姑姑顺着视线,也看了过来,哎哟了一声,连忙跑过来:“娘子醒了,是被吵醒了吗?那些婢子迟早要罚,伺候这么久了手脚还不轻些。” “没有,姑姑,我本来就醒着。”陆云檀收回了看向李明衍的视线道,“姑姑,殿下怎么来了?” 现在应该很晚了。 他怎么不去休息,反而到宜春宫来,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 尤姑姑笑道:“哦,殿下来送药了。” 这话说完,尤姑姑又叹气道:“好像内侍省刚审完第一轮案子,殿下同刑部等大人一直在旁听审,这会儿才得空出来——哎,娘子,您别过去啊,您身上才穿了这么一点,小心冻着!” 陆云檀想跑快些,又怕被人看出端倪,但还是小跑到了李明衍面前。 尽管寒风在吹,她也能闻到那股不同于平常的,似乎只有在内狱中才有的淡淡气味。 “穿成这样,怎的还跑过来?” 李明衍轻皱了下眉,就要解下自己的外衣,被陆云檀拦了一下:“殿下,不用、不用,我马上就回去。” 但她也不知自己为什么突然就跑过来了,可方才听到姑姑说的话,她就想见他,想离他近些。 离得他近了,那原本在远处看的几分朦胧像被冷风打散了一般,面容的轮廓清晰了起来。 尤姑姑也过来了。 “这么晚了,还能听见动静起来,是没睡着?”李明衍边将白瓷瓶递给尤姑姑,边淡声问陆云檀,“手很疼?” “好很多了。”陆云檀回道。 李明衍道:“聪明不用在行事上,反而用在这回话上,问你手是不是很疼,何时问你有没有好。” “……疼的。” 陆云檀说完这两个字,没有听到殿下的回答。 他似乎沉默了,沉默了一会儿,继而慢声叮嘱道:“药要每日抹,这几日在宜春宫好生静养。云檀,疼就要记住教训。” 他的声音缓慢而沉稳,顿了顿,又道:“任何人都不值得你用自己的命去救,知道了吗?” 陆云檀一愣,点头:“知道了,殿下。” 继而抬眼,他要走了。 那个在雪中的背影就像来的时候那样高挺清朗,寒风吹不散他天生的贵气,大雪埋不住那股脱俗之气。 刚刚他说的话,风吹着转了个旋儿,似乎又回到了她的耳边。 陆云檀回到了殿中,躺回了床榻。 心脏狂跳着,以至于就算从冰天雪地的外头回来,身子还发着热,特别是心口一块,灼热极了。 她可能走不了。 就算真的离开东宫,回到平南侯府,也是他们随意挑了一个男人将她嫁出去,殿下或许会插手,可插手了,结果无非是挑个更好点的男人,就这么过上这一生。 她不想离开他。 太傅们讲了这么些年的学,经籍典学也看了不少,没有任何一句话,是让人要软弱胆小下去的,而是要在权衡利弊下出击。 陆云檀的眼神逐渐坚定起来。 殿下清楚明白她的心思,定会不再与她见面,可若殿下对她的心意把握不准,她只要没有那么明显,念在这么多年相处的时光,殿下总不会因为因为一点点怀疑就永不和她接触。 所以,还是可以尝试的…… 可她一看到殿下的眼神就害怕……唉。 陆云檀又将自己蒙在了被子里,轻叹了一口气。 藏娇色 第7节 第6章 没找到人 ◎那衣物松松垮垮,仿佛随时就要掉下来。◎ 景淑宫。 里殿传来阵阵娇喊与男子不停的粗.喘。 外边的宫婢个个臊红了脸,头也不敢抬。 端坐在上位的贤妃面容镇定,接过贴身沈姑姑递过来的茶盏,合盖着茶碗抿了一口,继而拿起放在一侧的簿子看着。 看到一半,里殿女子的娇喊突然一下变得尖利,紧接着是男子一阵低沉粗吼。 释.放完毕,男子随意披着白色里衣,敞着胸膛走出,沈姑姑递上一盏茶:“魏王殿下,喝口茶吧。” 李明璟确实口舌有点干燥了,接过灌了一口,面容有些阴沉问道:“母妃,今日儿臣喝了您给的参汤之后,便欲.望难忍,您为何在儿臣的汤里下……” 贤妃依旧看着簿子,语气平淡道:“不过是将计就计。” “惠妃那蠢货,还真以为本宫不知她要干什么勾当。” “眼下将近年关,冬至元日大典就要开始,她还要兴师动众办什么内宴,无非是看到崔时卿那老匹夫当了尚书省二把手,他家那崔三娘子也说要议亲,可以那老匹夫的性子,议亲怎么都不会议到皇家来,便借着这机会拉那崔三娘子下水,女子没了名节,还不是任由摆布。” “说她蠢,有时也算聪明,竟还在这之前放出消息说那崔三娘子很是心悦晋王。消息放成功了,那大伙儿今日见到这二人滚到在一张床上的好场面,指不定还觉得是那崔三娘子自个儿爬上晋王的床榻。” “怪不得前些日子总听得这些话,”李明璟慢声道,“见了一面便心悦他?狗畜生好大的脸啊。” “确实好大的脸,”贤妃放下簿子,看着李明璟道:“她要布成局,本宫就要摘下这个果。” “这天底下,再精心巧妙的局都会有破绽,但再凑巧的巧合也会有人相信。” “本宫不如凑成这巧合,让你也中了那药,顶替了晋王的位置,回头再将惠妃的谋划公之于众,你与我、摘得干干净净,却坐享其成,那时崔时卿那老匹夫若还想为她女儿谋个正妃之位也无法,你们同是受害之人,你还另有亲事,他哪抹得开这面。” 贤妃说到此处,看向李明璟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慈爱:“三郎,母妃都是为你在筹谋,难道你甘心居于亲王,而不是坐上东宫那尊贵之位?” “母妃说话也真是搞笑,哪个当皇子不想坐一坐那位子?”李明璟把玩着手中茶杯道。 “你有这志气自然好,但说到底,你尽管有外祖父家相助,可还远远不够,如今朝野上下,哪个不夸那李明衍的好,他又是嫡长子,老祖宗的规矩压在头上,你要走的路还远着,那背后支撑的、自然也要越多越好。” 李明璟眼底暗色浓重道:“母妃说得自然没错,不过父皇对二哥向来平淡,对我反而更为亲厚,这以后指不定……” “话说如此,但你父皇阴晴不定,莫要去猜测他的心思,”贤妃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微暗道,“你只需尽自己全力谋划,将那李明衍拉下来、踩在泥地永世不得翻身为好。” 李明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嗤笑道:“踩在泥地永世不得翻身,哎,可我这二哥当真就是谪仙般完美的人啊。” 这么完美的人,仿佛天生为继承皇家大统而来,一想到要将这么完美的人踩在泥地。 李明璟就忍不住兴奋。 以及还有东宫的那小娘子。 贤妃轻扫了李明璟一眼,似乎随口道:“你是不是想要东宫那小娘子?” 李明璟没说话,但那阴戾的眼里也多了一丝玩味。 今日他在清丽宫也见着她了。 许久未见,她的面容更明艳,腰肢更曼妙。 走路的时候,那腰仿佛就要折断似的,那小脚就像踩在他心口,踩得他酥酥麻麻,欲罢不能。 李明璟如今回想起来,心口都酥麻得紧,慢声道:“哪个男人见着她不想要。” “也是。”贤妃想到那小妖精,悠悠地叹了口气,继续道:“这整个宫城传了那么多年说太子对陆云檀不甚在意,可本宫今日这一瞧,哪里是不在意,明明在意极了,不然像他这般挑不出任何错处的人,哪会做出带兵直闯后妃寝宫的事?想想也是,养了那么多年,养条狗也该养出感情来了。” 贤妃取了桌案上的薄子,重新翻看起来:“不过他既然做了这样没规矩的事,也该吃点苦头。” 说到最后一个字,贤妃涂有朱红豆蔻的尖锐长指甲狠狠划过薄子上的账目,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 次日宣政殿朝会。 文武百官位列两侧,监察大夫二人立于东西朝堂以莅之。 因为昨日宫中发生的事,气氛颇为肃穆,参与听审的大理寺少卿卢彦博先出列,开始向皇帝李成乾一一上奏。 但涉及到崔家女的清白名誉,卢彦斌隐去一些内容,只说了关键与结果:“……臣等连夜彻查,审问清丽宫一干人等,抓获此案参与宫婢与宦官十余人,都一一伏罪,惠妃娘娘确有指使贴身婢子下药,陷害崔三娘子。而晋王殿下虽不是主谋,但是一直知情。” 尚书右仆射崔时卿显然气还没消,听到这番话,冷哼一声。 “崔卿,你也莫气,这件事朕定会给你崔家一个交代。”李成乾慢声开口道。 又招人拟旨:“此案,惠妃与晋王心思不纯,陷害忠良之女,惠妃褫夺封号、降为婕妤,晋王撤去亲王之位,暂关十王院,无朕之令不得出。” 这旨一下,文武百官顿时纷纷互相看了看,有了点窃窃私语。 惠妃的惩罚没什么问题,但晋王直接被剥夺亲王之位,还被关去十王院。 十王院是什么地方?那是囚禁人的地方,关了可就出不来了。 前段时日,这皇上对晋王还赞许有加,甚至有超魏王之像。 那势头,不少人还有种东宫之位或许过段时日就要换人了的错觉,这会儿竟然就直接关去十王院了? 真是越来越琢磨不清皇上的心思了。 “你们还有何异议?”李成乾阴戾的眼神一一扫过众臣。 “臣等无异议。” 皇上越来越阴晴不定了,今儿宠爱这个皇子,明儿看重那个亲王,后日干着褫夺封号的事。 不过不管怎么样,就是不看重太子殿下。 崔时卿出列道:“臣多谢皇上,不过此事要不是太子殿下出面,恐怕后果不堪设想,臣奏请皇上,对太子殿下进行奖赏——” “臣以为不妥!”监察御史杨雎出列,目光在队列最前的李明衍身上停留了一下,道,“臣认为,非但不能赏,应当要罚。太子殿下带兵擅闯后妃寝宫,实乃大过,虽然有功,但功不能抵过!” “你!”崔时卿这暴脾气,刚要开口说什么,又被杨雎顶了回去:“崔大人莫不是因为太子殿下救了崔三娘子,便功过不分了吧。” “原来在杨大人眼里,救了一条人命的‘功’居然抵不过擅闯宫殿的‘过’。”尚书左仆射郑合敬捋了把白胡子笑道。 “这并非是我眼里,这是礼法,祖宗的规矩!”杨雎拱手朝上一鞠道,继而目光投向郑合敬,“郑大人,我知道你是太子殿下的太师,可不能一味的偏私啊,要我说,今日太子殿下敢带兵擅闯后妃寝宫,日后指不定带兵擅闯什么宫了。” 此话严重! 向来笑眯眯的郑合敬听这话都忍不住皱了眉头,文武百官顿时噤声,但崔时卿忍不住,想开口驳上几句。 “好了,”杨成乾皱眉道,“带兵擅闯后妃寝宫确实大过,太子,罚你禁闭东宫半月,在此期间,不得处理国事,递交太子的折子全由中书门下处理。” …… “皇上偏心太甚!”出了宣政门,崔时卿胡子都快气上天了。 “我等早已习惯了,罢了罢了,不多说这事,真要说,你离京的三年要说的可多了去了,”郑合敬道,“不过也好,太子殿下借此机会大可好生休息,再像之前那般,恐怕身子都要垮了。” “不过都是安慰话,罢了。”崔时卿叹了口气,“我要前去东宫谢殿下昨日之事,郑老等下要去哪儿?” “同路,崔大人,一起走吧。” 到了东宫,李明衍在明德殿接见了二人,崔时卿谢了清丽宫一事,郑合敬则说了点其他的事,没待多久,二人也不打算继续扰着李明衍。 崔时卿先走,而郑合敬出了明德殿的殿门,忽然又折返。 “郑太师,可是忘了何事?” 郑合敬边笑边从袖中掏出一白色瓷瓶道:“是忘了,人老了,记不得事。殿下,昨夜案子审讯完毕后,听到殿下要身旁公公找去疤痕的药膏,正巧我家中有一药膏,是我夫人之前寻名医讨要而来,正有此功效。” “太师有心了。” 高公公上前接过,递给了李明衍。 待郑合敬与崔时卿走后,李明衍对高公公道:“你把药膏送去宜春宫。” 高公公应着,拿起瓷瓶就要前往宜春宫,刚踏出明德殿的殿门,听得李明衍淡声道:“罢了,我去送吧。” 李明衍很少上午就来宜春宫,还是早朝结束未多久的时候。 杨尚仪、尤姑姑见到李明衍来了,很是惊讶,请安后道:“娘子在东殿的书房里,不让我们伺候着,殿下稍等,婢子去喊娘子。” 这看书写字时不喜人在旁伺候,这习惯还是从李明衍那儿学来的。 “不必喊她,东西给你们也一样,”李明衍问道,“手伤如何了?” 杨尚仪与尤姑姑互看了一眼,尤姑姑回道:“回殿下的话,昨日婢子上好药后就请了大夫来,殿下打得还是重的……昨日娘子回来都没怎么说话,平日里再怎么样都会说上那么一两句。” 李明衍沉默半晌,眼帘下的目光沉寂。 面容也看不出任何的情绪变化。 好一会儿,李明衍才道:“我去趟书房。” 到了东殿,高公公在廊道上等着,李明衍踏进了书房的门,然而一眼便能看见的书案前空无一人,但旁边的那座鎏金博山炉还燃着,青烟缕缕。 李明衍微皱眉,往里走去。 走过几个隔间小室,他听见了一点动静,顺着动静过去,见轻纱隔帘。 帘里朦胧旖旎。 她解了衣带,松松垮垮,露出雪白香肩,衣物顺着滑下,搭在那细得一只手便可握紧的腰肢上,腰肢一动,那衣物摇摇晃晃,仿佛随时就要掉下来…… 李明衍喉间微动,眼神暗沉至极。 随后不再多看一眼,转身离去。 高公公没想到殿下这么快出来,脸色还不太好看。 “殿下……” “没找到人,回宫。” 第7章 承恩殿 ◎栗子花的味道。◎ “春喜,是你吗?你衣物拿来了吗?” 陆云檀隐约听见纱帘外有动静,将身上染了墨迹的衣物脱到一半,隔着纱帘喊道。 但无人回应。 可能听错了。 藏娇色 第8节 罢了,恐怕那小丫头还不熟悉,那便等等罢。 陆云檀边想着边撩起那块有着黑色墨点的地方,嘀咕道:“怎么就滴上了?” 她的手昨日被殿下打了,姑姑们虽然给她涂了伤药,但还是肿得厉害,写字是写不了了。 今日就拿了本文籍瞧上几眼,但一时入了迷,忘了自己的手还伤着,径直拿蘸了墨的笔,拿起便因为掌心吃痛下意识松了手。 而那笔,恰就掉在自己身上。 她也不想特地回寝殿换衣物,想着这书房还有隔帘,就让新来的小宫婢春喜随便拿条旧衣过来,她就在这地儿换了。 不过这地儿是真冷啊,陆云檀又将衣物穿上,等着春喜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 陆云檀才听到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开口问道:“春喜,你来了吗?” “来了来了,娘子。”春喜撩帘进来,将衣物递给陆云檀,小心翼翼道,“婢子一时忘了路,半途找了个宫婢姐姐问才问到的,到了西殿,居然还看见太子殿下了。” “殿下这时候来了?”陆云檀解开衣带的手一顿,想着重新系回,“那得过去迎着。” “不用,娘子。婢子过去的时候,殿下要走了,好像是过来送什么东西,但没看见娘子,还说今日晚膳不过来用,要歇在明德殿。”春喜道。 “没看见我?”陆云檀捕捉到了这句话,“所以说,方才殿下来东殿了?” 春喜回想了方才西殿姑姑们与殿下的对话,好像是这个意思,于是点头:“来过了,不过娘子在里边,太子殿下见书案那边无人恐怕就走了。” 陆云檀心跳逐渐加快。 她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她方才隐约听见纱帘那边有什么动静,春喜现在才来,那便不可能是春喜。 而如果殿下来过东殿了,刚才的动静或许是殿下…… 那个时候她在干什么? 她在脱衣物。 殿下或许就隔着那道帘子,看着她将衣物一件一件脱下。 那淡漠的眼神,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落在她细腻白嫩的身子上,当时殿下会怎么想……陆云檀战栗微起,身上的毛孔都不自觉张开,这股油然而生的兴奋仿佛小鹿在她心口胡乱撞着。 每撞一下,她的心口便酥麻一片。 不过,殿下是极其厌恶她触碰的。 记得一次,她不过不小心跌到他身上,那日他面色就变了,连晚膳都未用便直接走了。 “娘子,”春喜犹豫着道,“不过太子殿下没走多久,明德殿那边便传消息过来了。” 陆云檀听到这话,再看春喜这犹犹豫豫的神情,觉得可能是出了什么事,问道:“明德殿传了什么消息?” “婢子也是方才听了几句,说今日早朝,圣上下旨罚殿下禁闭半月,这半月内都不得处理国事,那些递上来的折子啊都交给其他人了。” 陆云檀脸色一白。 这么严重的处罚。 禁闭半月算不得什么,可不得处理国事实在太严重了些。 官场的不少官员都是人精,一点小事都能解读得复杂至极,还惯会看风向,这会儿出了这道旨意,莫不是要被他们揣测成接下来圣上恐怕要废太子了。 可为何罚得这么重? 这两日的事无非是清丽宫的案子,那殿下犯的错最值得一说的便是带兵直闯清丽宫…… 到底是她惹得祸啊。 她真是害惨了他。 “娘子,娘子。”春喜喊道,“你怎么了,脸色好生难看。” 陆云檀贝齿狠咬了下唇边嫩肉,道:“先回西殿吧。” 陆云檀赶快换好了衣物,走到纱帘周遭,不知是否心理做作怪,她似乎闻到了殿下身上的味道。 冷麟香的那股棱棱霜气。 陆云檀更加魂不守舍,就这样回到了西殿。 “这……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差成这样?”尤姑姑见着陆云檀,忙迎上前扶着,边解开那身狐氅边对身边的宫婢吩咐道,“快去把温着的那碗牛乳拿来。” “不用了,姑姑,我现在没胃口。”陆云檀轻声道。 “没胃口吗?还是身子不舒服?”尤姑姑担心问道。 “是没胃口,”陆云檀道,“姑姑,刚才殿下是不是来过了?” “是来了,来的时候我与你杨姑姑都在,现在你杨姑姑回尚仪局了。殿下说是来送个东西,但也没说要送什么,听说娘子在东殿书房,就说去趟书房,不过一会儿便回来说没见着娘子人,娘子方才难道不在书房吗?” “在的,我在里面,可能殿下没看见。”陆云檀喃喃,她已经顾不上殿下是不是进了里面,又问道,“姑姑,圣上今日是不是降了道旨?” 尤姑姑一听这话,便回头看了一眼春喜,春喜缩了缩脖子。 尤姑姑道:“是,是降了道旨。也怪御史台的人在那胡诌,说什么殿下敢带兵直闯后宫寝殿,以后指不定闯入哪里了,圣上听了许是心情不悦,罚殿下在东宫禁闭,也不让处理政务,不过就半月,想来无碍的。” 哪里是无碍。 陆云檀眼角缓缓耷拉下来,心里充斥着愧疚,低声道:“都怪我。” 她也真是个祸害,一直在拖累他。 今日李明衍不来用膳,晚间陆云檀一人在次殿用膳,夹了几筷子随意吃了几口也就放下了。 实在没胃口。 偌大的西殿,陆云檀走到西殿殿门口。 殿外廊道上一连的六角宫灯璀璨,散着华光,但华光之外是漫漫黑夜,黑夜中大雪簌簌地下,落地时还能听见微微声响。 尤姑姑给陆云檀披了件衣裳道:“娘子小心着凉,前日病才刚好。今日娘子未吃几口,可是菜肴不合胃口?” 陆云檀摇头:“不是的,姑姑,我只是……” 她一时语塞,竟也想不出理由来。 “只是担心殿下心情会不好?”尤姑姑顺着陆云檀的话笑道。 陆云檀眉心一跳,立刻看向尤姑姑:“姑姑……” 尤姑姑道:“我就知道娘子会这么想,娘子心地善良,总会想着这事是因自己而起,害得殿下被圣上罚了,其实娘子不用这么想,不过婢子劝的,娘子心里也明白,就是过不去心里的坎儿,对吧?” 尤姑姑说得对极了 陆云檀点头,问道:“那姑姑,我该怎么办,我要不要去找殿下道个歉,昨日他打我打得对,他应该再打我几下板子,打废了手才好……” “哎哟,呸呸呸,娘子说的什么话,哪能打伤手啊,”尤姑姑笑着,目光往承恩殿的方向瞥了一眼,“若娘子实在过意不去,不如就去找一下殿下?殿下恐怕从明德殿回承恩殿了。” “可以吗?姑姑。” “自然可以的,”尤姑姑道,“不过单单这么说,殿下可能不会见娘子,不如我们想个其他的理由。” 那就……文题?如今手伤着,动不了笔,今日殿下不来,有些文题不会,怕明日回答不出被骂。”陆云檀只想到了这个理由。 “这个理由也好的,”尤姑姑听罢,道,“娘子别怕,婢子陪同娘子去。” 有了尤姑姑这句话,陆云檀松了口气。 承恩殿离宜春宫很近。 尤姑姑提起了宫灯,撑起伞,与陆云檀走在雪夜里,大约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到了承恩殿,高公公在廊道外,显然很是吃惊这个时候陆云檀来承恩殿。 或者吃惊,陆云檀除了受罚,第一次主动来到承恩殿。 “哎哟,娘子,这么冷的天这个时候你怎的来承恩殿了?”高公公忙迎上来,接过尤姑姑手里的伞,“可是有什么要紧事找殿下?” 其实没什么要紧事,但对她来说是紧迫的事。 陆云檀刚想说什么,尤姑姑笑回道:“今日殿下晚间未来,可明日娘子就要听太傅讲学了,有些个文题还不知怎么答,在宜春宫急坏了,我便想着反正承恩殿也近,不如就让娘子过来问殿下。” 陆云檀看了尤姑姑一眼。 尤姑姑笑容温和依旧。 可陆云檀觉得,姑姑在这些能改善她与殿下关系的事情上总有着格外热情高涨的劲头。 “这样啊,殿下今日不让我等伺候着,早早让我们退下了,也不知眼下歇了吗,”高公公道,“我先去问问——” “高公公,不如还是让我们娘子先去看看,今日殿下心情恐怕不悦,若是真睡了被吵醒了,到时候公公免不了几句责,但我们娘子好歹有个正当的理由,殿下平日里也不会随意责骂我们娘子,您看呢?” 高公公听了这话,那眼神藏了点笑意,道:“也好。” 陆云檀犹豫着上了阶,回头看了眼尤姑姑,尤姑姑眼中满是祥和道:“别怕,娘子,去吧。” 有了尤姑姑这句话,陆云檀走到了李明衍寝殿门口。 她深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尽,大着胆子敲响了门。 “何事?”李明衍低沉带了点沙哑的声音传出。 陆云檀从未听过殿下这样的声调,入耳的那一刻,心口都在微颤。 她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鼓起勇气开口道:“殿下,是我。” 殿内先是一片沉寂,再是脚步声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门砰得打开。 打开的那一瞬间,陆云檀似乎闻到了一股从未闻过的味道,至少从未在殿下身上闻到过,似乎有点像……栗子花,是了,栗子花。 作者有话说: 前面多加了一章章节,所以这个剧情往后面推了一点。 第8章 涂药 ◎你可以给我添麻烦。◎ 陆云檀不再多想,抬起眼帘看向李明衍。 殿下着了一件白色里衣,袖口压着繁复云纹,可能听着是她来了,还披了一件外衣才出来,就算如此,那也比平日穿的常服更容易看到他有力健硕的身材。 “你怎么来了?”李明衍面色淡漠,声音还有着一点哑意。 藏娇色 第9节 “我……”陆云檀听到他冷淡的话语,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说。 而对上他那双清冷眸子时,突然发现这双眼与她平日里见的不一样,似乎多了点什么旖旎色彩,也多了……几分情.欲。 应该是情.欲。 谪仙一样的殿下向来宛若在九天之上,似乎从未有人使他动过情,与她涌动的内心完全不一样。 可看到了这双清冷的眼染上一些凡人的东西,陆云檀不知怎的,胆子也大了些,也或许是那一晚殿下来送药她下定的决心,鼓着勇气轻声道:“殿下,明日宋太傅来讲学,可这两日不是出了事吗,您一直都未给我讲题,我担心,明日若答不出,又会被挨骂……” 陆云檀说完后,头也低了下来,看着自己的鞋尖。 这种谎言,也不知道殿下会不会发现。 李明衍没有马上回她的话。 沉默的那段时间,陆云檀的心一下接着一下,跳得她心口那一块都有点疼。 可她不知道殿下在想什么。 说起来,他不喜欢自己的接触,更不喜欢自己的逾矩。 这回虽然有着正当理由,可这样的事到底以前没有过,她贸然过来应当是惹了他不喜了。 想到这儿,陆云檀就像被一团大雪团扔中了,浑身狼狈、冰冷。 恰巧冷风袭过,陆云檀缩了缩身子,缩完的下一刻,自己的毛氅领口被拉笼了些,继而听到殿下道:“先进来吧。” 陆云檀呼了口气,随着李明衍进了寝殿。 进了寝殿,那股栗子花的气味似乎更浓郁了些,其中还夹杂着殿下的冷麟香,但冷麟香的气味好像都快被盖过了去。 陆云檀轻耸了耸鼻子,小声恭敬地喊了一声:“殿下。” 李明衍正在用铁铲拨弄着寝殿中央的鎏金兽环耳三足熏炉,使其燃得更旺些,听见陆云檀叫他,嗯了声,算是回应。 陆云檀犹豫着道:“殿下你的寝殿有股香味。” “尚衣局送衣时都会熏着香。”李明衍道。 陆云檀抿了抿唇,缓缓摇头:“不是殿下平日熏香的味。” 冷麟香的味道她很熟悉,肯定不是的。 陆云檀说完这句话,发现殿下拨弄炭火的手一顿,他也起身了,面容平静,慢声问她:“哦?那是什么味?” 陆云檀今日很高兴。 或许是因为她进了殿下的寝殿,也或许是因为她与殿下第一次因为平常的琐事说了一些话。 还有,就是殿下对她说的事感了兴趣。 陆云檀认真道:“我以前也未闻过。但以前有碰到过一株栗子花,这味道与栗子花的味道相似。” “是吗?”李明衍慢慢解了陆云檀身上的毛氅,继而随手将其放在一旁架上,“以后晚上莫要再出宫,真要出宫,雪天还敢穿这么点?” 陆云檀乖巧地哦了声。 跟着李明衍坐在熏炉一旁的榻上,却也不敢靠他太近,还是与他保持着距离。 她嘴里还说着刚才的话题:“是与那栗子花的香味差不多,下回若我再碰到那株花,我就采回来给殿下您闻闻。” “不用。”李明衍声音沉了下去,“好了,你不是说要问我文题,题呢?” 陆云檀藏起有些低落的心情,从袖中掏出两张纸,递给李明衍道:“在这里,殿下。” 李明衍接过纸轻扫了一遍,再抬起眼帘淡声问陆云檀:“你确定要给我的是这两张吗?” “是这两张。”陆云檀先是肯定,可触到李明衍那眼神,再细品他这句话,有些犹豫了。 她连忙凑过去,看见本该写满文题的纸上却挤满了无数只小王八——那是她胡思乱想时画的。 …… 她为何会将这两张纸拿过来,不是拿了另外两张吗,还是说方才摸黑去拿、又因着心里着急,一时之间拿错了。 陆云檀羞红了脸,拿回了两张纸攥紧在手中:“殿下、殿下……我拿错了。” 丢死人了。 这件事发生在她的东殿她都觉得臊得慌,更何况还是眼下这情形。 “恐怕不是你拿错,你心里藏着事,”李明衍倾着身子,那双手在熏炉上方烘了烘,“今日过来所为何事?” 所为来何事。 自然是来向他道歉认罚的,因着她行事不妥,害他被圣上罚得这么重。 昨日从清丽宫回东宫,她还委屈为何殿下还要打她,如今想来,是打轻打少了,要罚得更重些。 “殿下,我……”陆云檀低垂着头,沮丧道,“那日在清丽宫,我不该那般行事,以后会好生考虑清楚,不会再给殿下添麻烦了。” 李明衍听罢,没有马上开口说话,但从熏炉上方收回了手,轻扫了一眼陆云檀,过了一会儿,才慢声问:“父皇的旨意你知道了,特地跑来的?” 都说到这份上了,自然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陆云檀乖乖地点头。 “哦,那什么文题,就是骗我的幌子。”李明衍眼神轻飘飘地落在陆云檀手中的两张纸上,随意道。 陆云檀顿时红了脸,下意识将纸张藏在了身后:“不是、不是,没有想骗殿下,只是,只是……” 她越说,脖颈连着耳后根的那片粉红越来越深。 是急的,也是羞的。 李明衍看了她一眼,视线定在她的那片粉红上,不过瞬间,移开了视线道:“好了。云檀,不过被撤了几日,就算今日被撤了太子之位,那也是我做下的决定导致的结果,没什么怨言,你更无需因为我的选择去自责。” 殿下说穿了她的心思。 陆云檀下意识看向他,道:“可到底还是因为我,如若我想得再稳妥点,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圣上就不会下这道旨意了——” “云檀。” 李明衍冷静地喊了声她的名字。 “嗯?”陆云檀不知殿下要与她说什么。 “世上没有人可以把每一件事都完成得尽善尽美,再完美的人也有行事不稳妥的时候,所以我也从未要求你要做得如何好,更不会因为你哪里做得不好而去惩罚你,”李明衍声音平静而缓慢,“昨日罚你的原因,你也清楚明白,是你不爱惜自己的命,这才是我生气的点。” 陆云檀轻嗯了声。 “你说的到底因为你,若你想得再稳妥些,这些话以后不必再想,我本就没有因为这件事怪你,这件事也没有好责怪的,而且过去了,过去了的事再去想着如何补救,都是无用功,你只需知道以后该如何便可以了。” 陆云檀不想在殿下面前失态,压着涌上来的酸涩之意,又只是轻轻嗯了声。 “还有。” 李明衍停顿了一下,道:“以后不必说给我添麻烦诸如此类的话,你向来乖巧,何来麻烦。就算真如你所说,云檀,你可以给我添麻烦。” 整个承恩殿寝殿本就沉寂无声,唯有熏炉燃着木炭的声响。 此话落地,入耳,清晰无比。 陆云檀听得心跳都漏跳了一拍,下意识愣愣地看向李明衍。 他面色平淡,眼眸如同以往的清清冷冷,没有任何什么多余的情绪,见陆云檀看过来,他淡声道:“你随我住在东宫,我自是要管着你的。” 第9章 解开衣领 ◎最大的折磨。◎ “好,多谢殿下。”陆云檀低头,掩着眼神中的失望之色。 “还有其他事吗?”李明衍问。 “无事了,”陆云檀摇摇头,但突然像想起了一件事似的,问道,“姑姑说今日殿下来宜春宫了,说来书房找我,却没见着我人,殿下没看见我吗?” 李明衍没有看陆云檀,嗯了声,道:“在殿外瞧了一眼,发现无人便走了。” 陆云檀轻轻哦了声:“可能那时我在里面,殿下今日来宜春宫是有事吗?” “郑太傅今日拿过来一个去疤痕的药膏,听他说是他夫人寻名医讨要而来,你脖间被划伤,正好用得上。” 说到这事了,李明衍便干脆起身将药拿给了陆云檀,本来今日也是打算去给她的。 陆云檀眼睛一亮。 清丽宫那日被划伤了脖颈,太医很快包扎了,可总担心着会留下伤疤,宫里去疤痕的药膏也是有的。 可比之太傅亲自送来的药,定是太傅的药要有效多了,更何况还经了殿下的手。 陆云檀打开了盖子,嗅闻了一下:“气味也好闻。多谢殿下,也麻烦殿下帮我向太傅道声谢。” 因为心情喜悦,连声音都带了点轻快。 “好。”李明衍道。 陆云檀轻笑了下,又伸手想去沾了一点瓷瓶里的药膏。 但她手上缠着绷带,瓷瓶小,用瓷瓶口去碰自己的指尖,不小心用了点力,直接扯到了自己手掌的伤口。 一阵痛传来,疼得她几乎没力气去握住药瓶,可还是紧紧攥着,不让它掉下来。 这一下,脸色径直白了几分。 “胡闹,疼成这样还拿着,”李明衍拿过瓷瓶,轻皱着眉将一点膏体捻出,捻在陆云檀本来打算沾的那根手指上,“是想这样?” 陆云檀抿唇点了点头,抬眼看他。 殿下这次与她离得近,离得近了,更能清晰得看见他的面容。 人或许就是这样的。 当靠他越近,拥有他拥有得越多,往后退的每一步,都如踩在刀尖上一般的艰难,而往前的每一步,犹如神助。 “怎么了?”李明衍见陆云檀看他,问道。 “没什么,殿下,”陆云檀咬了下唇,慢声道,“不知道刚刚是不是也扯到了脖子,现在觉得脖间那伤处也有点疼。” “那应该也扯到了,”李明衍道,“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我去把大夫喊来。” 说着,李明衍便要站起。 “殿下,”陆云檀拉住了李明衍的衣袖,倒也不能说拉,她的手指甚至不能灵活地动,只能用小拇指去勾着他衣袖的一处,“不用喊大夫,不过是一点点疼。” 藏娇色 第10节 李明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袖,道:“真的不用喊吗?” “不用喊,殿下,就是不知道殿下能不能帮我一下。” 陆云檀感觉自己的手心都在慢慢出汗,因为掌心还红肿着,点点汗水黏着手心,多少有点不舒服,可她现在也顾不得这么多。 陆云檀压着跳得越来越快的心口,只听见自己的声音慢慢道:“我看太傅的药膏不错,殿下能帮云檀抹一点到伤口吗?” 承恩殿又是那一片静默,这回陆云檀甚至都没有听到熏炉烧炭的声音。 只觉得安静极了。 殿下一句话也没有说,陆云檀都不敢抬头看他的神色与眼神,紧张得都有些坐立不安,手心的汗沁得越来越多。 随着安静时间的延长,陆云檀的悔意与羞意越来越浓重。 她后悔了。 她后悔了。 就当陆云檀要说出‘不用了,是云檀唐突’这几个字时,李明衍终于开口了:“抹哪个伤口?” 陆云檀羞意更重。 她都不知殿下问的这句话何意,郑太傅拿来的药不就是涂在脖间的伤口的吗?为何殿下还要问她这句话? 可殿下都问了,陆云檀也只好硬着头皮道:“脖间。” 这两个字一出,在陆云檀看来,空气都似乎粘稠了几分。 而她的耳尖瞬间泛红,幸好有发遮着,殿下看不出来。 “脖间,是吗?”殿下又淡声问道。 陆云檀欲哭无泪,在这一刻她真的好后悔啊,刚才真不应该说出那一句话,现在殿下问的每一句话说的每一个字,她都不知该怎么回。 可真照着他的话回,那不好意思的羞意快将她铺天盖地地掩埋了。 这回是真抵不住了,陆云檀想要摇头:“其实不是很疼了,殿下,我还是先回宜春宫吧,如果等会儿还疼,我再让姑姑帮我抹药,实在疼得厉害,到时候姑姑会帮我喊大夫的……” 陆云檀的说话声音越来越小,说到一半,已经见到殿下打开了瓷瓶盖子,擓了一点药膏在指腹。 那说到最后一个字,已经听不出她到底说的什么意思,李明衍似乎也只听道了她前面半句:“不是很疼了吗?” 陆云檀进退两难。 如今殿下都擓上药膏了,她再说不要摸了,那也实在不好意思极了,算了…… “还是有点疼的……” 陆云檀往榻上旁边坐过去一点点,靠近熏炉近一些,这时,李明衍也走到她身边,看着她如瀑布般的墨发,慢声:“手能撩头发吗?” 殿下可能不是很想碰她,陆云檀心往底下沉了沉,但面上没有任何声色,轻声道:“我试一试。” 陆云檀尽力去试着将自己的发撩起,可手到底还是伤着,就算撩过一片,但还是会散开一些,真要用力去撩,掌心又免不了一阵疼痛。 “罢了,我来罢。” 两次过后,李明衍道。 听到此话,陆云檀慢慢放下了自己的手。 过了一会儿,她就感觉到殿下的手屈掌沿着她的耳边轮廓,勾起她的发丝,再慢慢将一侧的发拨到脖颈另一侧。 全程动作,殿下未触碰到她一下,就连指尖与耳畔即将要碰到之时,都隔着发丝。 撩好后,陆云檀的耳朵便露了出来。 虽然泛着红,但就在熏炉边上,热得泛红也不是不可以的,陆云檀想。 但头发的问题解决了,陆云檀发现了一个更大的问题—— 她今日穿得是一件立领鸾纹织成杉,领子将她的脖颈都遮住了,要涂药的话,只能解开衣扣。 …… 李明衍在撩开墨发时便注意到了这个问题,沉默半晌后,淡声开口:“到底不方便,你还是——” 话说到一半。 李明衍眼底渐暗。 半坐在榻上的女子已解开了第一颗衣扣,那本贴着脖颈的领子松松垮垮了起来。 解开了第二颗,露出了颈部,以及一片白嫩的肌肤。 那一侧衣领被拉下些,还使得香肩小露。 李明衍眼底已暗沉一片,定定地看了一眼后,便移开了视线。 今日他做得最大的错事是让陆云檀进了他的寝殿。 陆云檀准备好后,轻声道:“殿下,我好了,您方才说什么?” “没什么。” 李明衍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注意不到的沙哑。 陆云檀低低哦了一声,呼了口气,想缓解全身上下的那股紧张劲,不仅如此,她的背后都起着一层层的汗,黏得她难受,心跳更别说了。 但比起后来的,这竟也只能算小儿科。 陆云檀等着,也未等多久,似听到了隐约的轻叹。 那轻叹消失之际,陆云檀的脖颈伤口处就感受到一阵冰凉,那是药膏的触感,随之,殿下开始用指腹触碰她的肌肤。 触碰的那一瞬间,她的后颈发麻,从指腹与肌肤相碰的地方开始,战栗一阵阵开始蔓延。 耳尖、颊面等等都不可控制地泛上红晕。 殿下开始慢慢抹开那些药膏,他的手看似白皙分明,是双养尊处优的手,可实际上面有着好几处茧。 那些茧粗粗硬硬,但殿下动作放得极轻,揉在她细腻的肌肤上,陆云檀还有着几分舒适之意。 甚至,不自觉发出了一声娇气的轻吟。 …… 动作顿时停了。 陆云檀则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随后背后殿下淡漠的声音响起:“剩下的让尤姑姑给你涂,你回宜春宫吧。” 第10章 回府 ◎殿下很好,可不属于她。◎ 殿下没有任何理由就直白地下了逐客令。 明明已经开始涂药,但她发出那奇怪的声音后,殿下就停手了。 殿下听到那句小声的呻.吟时会在想什么……不论想什么,他都在赶她走了,唉,她刚刚应该忍住的。 陆云檀回到宜春宫的床榻上时,懊恼地想。 她边想着,被衾中的雪白藕臂边微微抬起,手掌心与手指碰不了,便用皓腕处碰了下方才他用指腹擦药的伤口,再缓缓触摸着。 每一下触摸都带着依恋,与缱绻的依赖。 虽然今日殿下直白地让她回宜春宫,但今日与殿下之间发生的一切都要比之前亲近许多,这点她已经非常心满意足了。 并且,今日殿下也算是应下了帮她涂药的要求,触碰到她也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离宫,就是这突然间下了逐客令……殿下会想些什么,之后会不会与她更加生分了? 陆云檀叹了口气,再仔细回想了一遍方才在承恩殿发生的。 没有完全地露馅,说出来的话也可以认为是无意中说出来的,而不是特意为之。 那应该就可以了……尽管这么想,陆云檀还是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睡了过去。 次日,宋太傅来讲学,见她双手缠着绷带,再联系到最近的晋王一案以及听到的一些言语,就知道陆云檀恐怕被太子殿下打惨了。 于是临走时也没有布置太多的功课,并且给了一个同情的眼神。 接下来几日,李明衍如同以往来宜春宫与陆云檀一起用膳。 二人都极有默契地没有提及那夜在承恩殿涂药的事,就当从来没有发生过。 陆云檀松了口气,至少殿下没有起疑,但又有点失望……二人的关系似乎还像之前那样平淡与生疏啊。 三日后,十二月初一。 平南侯陆承昌每年于十二月大寒的日子过生辰,图吉利,也为之后不撞上皇宫内的元日大典。 于是每年十二月初一的日子也成了陆云檀出宫回平南侯府的时间,在府中待个半月,为父亲过好生辰再回宫内,以往都是这般。 至于出宫的事宜,都是尤姑姑安排的,尤姑姑也陪着她一道回府。 陆云檀记得,刚进宫的那几年回府,尤姑姑不陪着,可后来不知哪一年开始,尤姑姑开始全程陪着她,不管去哪儿,尤姑姑都跟着。 几辆马车从宜春宫出发,先出了东宫的奉化门,再出东宫正门旁的永春门。 宏伟宫墙在两侧,侍卫个个站得笔直,肃穆非常,一一随着马车的慢驰,在视野中倒退。 或许明年及笄出宫也是这般场景,陆云檀心想。 “娘子在看什么?” 同在马车内的尤姑姑见陆云檀撩起车帘发呆,顺着视线看了一眼,并没什么,于是好奇问道。 “没什么,姑姑,不过想事入了神。”陆云檀放下帘子道,“对了,姑姑,方才准备的时候,我拿了柳先生的那轴驷马封侯图放在书案旁的那个箱匣内,姑姑有没有将那小箱匣带上?” “带上了,娘子放心,娘子给侯爷备的生辰礼婢子怎么会忘带呢?”尤姑姑眼中满是慈爱道,“听娘子之前说平南侯爷最喜欢柳道宁先生的画,可柳先生的真迹如今世上难寻,娘子向来不喜麻烦殿下,因着这事还去找了殿下,好不容易寻了这么一轴驷马封侯图,备了大半年,现在总算要送到侯爷手上了,婢子记得清楚极了,怎么会忘带?” 陆云檀尴尬一笑。 其实也不能算她找了殿下。 当时她有了这念头,与尤姑姑杨姑姑说了之后,两位姑姑劝她去找殿下帮忙。 毕竟她人在宫内,又怎么去寻这么珍贵的柳道宁真迹? 但她怎么都不敢去找,两位姑姑怎么劝都没用,说,不过就是问问,看殿下有没有法子,说,没事的,就算开口了殿下也不会责怪的。 藏娇色 第11节 可她就是不敢,两位姑姑被她这性子弄得快急死了。 后来有一日,在东殿书房,殿下与她讲了第一道文题后,边看着下一道文题,边淡声道:“听说你想要柳道宁的画。” 那个时候她想,殿下肯定知道了。 或许还是两个姑姑说的,于是就小声应着:“是的。” 之后殿下便没有多说什么,可没过几日,高公公笑着来宜春宫送来了一轴柳道宁先生的真迹,就是这轴驷马封侯图。 她欣喜至极。 杨姑姑偷偷告诉她,这轴真迹可是殿下寻了不少人才买到的,拿到手就送来宜春宫了。 殿下真的很好。 可惜不是属于她的殿下。 她无法名正言顺站在他身边,名正言顺站在他身边的,只会是未来的太子妃娘娘。 马车出了永春门,再出延喜到皇城东之第一街,一路前往永崇坊的平南侯府。 马车停下时,天色已黑。 现在的平南侯夫人薛氏也知道今日陆云檀回府,派了几个婢子迎进府中,在正厅相见。 偌大的正厅内就薛氏一人,其余不过几个仆从,极为冷清。 薛氏上前拉过陆云檀的手,温柔道:“云檀回来了,云玥与珏儿傍晚应了卫国公府的帖子,一道去了曲池那儿看灯会,你父亲呢,一早就和刑部都官司的秦大人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饭可用了?我给你备了晚饭,用点罢。” 陆云玥与陆珏是薛氏生的一对儿女。 “好,云檀谢过薛姨。”陆云檀回道。 “你这孩子,都是一家人,不过一顿饭,谢什么,”薛氏说完,看向陆云檀身边的尤姑姑,眼神更为柔和,“尤姑姑陪同云檀一起出宫,也饿了吧,一道用点罢。” “夫人折煞婢子了。”尤姑姑退后一步回道。 见尤姑姑不应,薛氏也不多说,带着陆云檀去隔间用饭。 待晚饭用好,陆云檀回了自己一直住的栖梧院。 到了之后,尤姑姑就将院子里里外外都换成了东宫带来的婢子,再温和笑着叮嘱小娘子多休息一会儿,毕竟今儿个舟车劳顿,也累了。 而出了屋子,尤姑姑的面色微沉,叹气对一旁的春喜道:“这么些年下来了,哪还不知道今日娘子回来?” “一年到头就见几日,真疼爱孩子的、早巴巴在府里等着,晚些到府都要去宫里催。在宫里寄养的孩子多了去了,像正宫拾翠阁里,那前左武卫陈大将军家的陈小娘子,圣上降恩把她接到宫里,也是每年放出去一段时间,去见见亲人,她那外祖家宋家只要是傍晚不见人,立刻就会派人到宫门候着,这还是外祖家呢。” “像我们家的陆娘子,向来是没人催没人等的。” “八岁那年进宫,想家想父亲,却不敢说,默默地躲在被子里哭,哭够了写信,写得整个枕头底下都塞满了,可胆儿小又怕麻烦人,只会抽出一封来交给出宫送信的太监,后来我发现了,她扑在枕头上哭着求我说不要告诉别人,我看着都心疼,告诉娘子,她想父亲,随时都可以让太监去送信,不用怕的。而娘子送了多少封出去,这平南侯一年到头只会回两封信,而送去幽州给娘子她哥哥的信,都有不少封了,那可是远在幽州啊。” “如今这回府来,亲生父亲不见人影,说什么和秦大人会面,早不去晚不去,偏偏这个时候去。去年,府里的那四娘子云玥得了一块小端溪石砚,要平南侯爷教她写字,这侯爷啊一个劲儿推了次日的全部聚会,就好好地待在这府里教那个女儿写字,可我们娘子也是他的女儿,怎么就没想过我们娘子呢。” 尤姑姑实在憋不住这一腔怨念,不过这些话不能在陆云檀面前说,徒惹她伤心,只在春喜这婢子面前说上那么几嘴。 春喜听着也替娘子难过,但想说点吉利话、开心点的事,于是开口道:“姑姑莫伤心了,姑姑想想,娘子要是在府里过得好,太子殿下也不会接娘子进宫,那姑姑不就碰不着娘子了?更何况,太子殿下对娘子的照料,这世上有哪个父亲比得过?就算平南侯世子从幽州回来,也会感激太子殿下照顾他妹妹的。” “也是啊,”尤姑姑眼中散了点惆怅,道,“娘子幸亏有太子殿下,不过娘子明年及笄出宫,也不知殿下到底什么想法。” …… 外头的雪停停下下。 陆云檀在里屋待了一会儿,还是抱着那装有柳道宁驷马封侯图的长细箱匣出了屋,决定去正院那儿等一会儿父亲。 她许久没见到父亲了。 上一回见到还是去年父亲的生辰,父亲说遗憾这一生没有看到过柳先生的真迹,若是得到了一轴真迹,那真是死而无憾了。 那今年生辰,父亲若是看到这轴图,定会极高兴的。 她也给母亲折了一年的黄纸,还有其他许多东西,过几日去母亲的坟上一一给她烧过去,一年未在父母膝下尽孝,只愿他们都过得好些。 陆云檀等在内门必经正院的抄手走廊上,想着等会儿就要见到父亲,他见到真迹的欣喜笑容,她便越想越开心。 以至于都不在意那快冻僵的手掌。 “娘子,婢子来拿吧,您手伤刚好,可千万保好暖。”尤姑姑在旁心疼道。 “不用不用,姑姑,我自己拿着就好,我不冷,”陆云檀抱着长细箱匣,翘首一直往内门的方向看,突然眼睛一亮,“回来了。” 陆承昌见到小跑过来的陆云檀,一愣。 是了,今天是云檀从宫中回府的日子,不过昨日夫人收了那都官司秦大人家的帖子,他得去赴宴。 “父亲安好。”陆云檀掩不住眼中的喜悦。 “乖孩子,都长这么大了,”陆承昌道,“不过大晚上的,怎么跑这儿来了,有什么事明天不能说吗?” “明天、明天可以说……不过……” 陆云檀这么久没和父亲说过话了,但又想念他,可他这话问出来,她也不知道该回什么好,就将画轴从箱匣中拿出,父亲见到话,肯定会高兴。 但因为拿得急,箱匣没拿稳,差点掉地上,要砸到陆云檀的脚。 尤姑姑连忙扶着。 陆承昌见场面混乱,略微皱眉:“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云檀,今日我也累了。” “是柳先生的真迹,侯爷,”尤姑姑替陆云檀开口道,“娘子说您喜欢,特地给您拿来做生辰礼,心心念念许久这事,在这儿等了好久,想提早给您。” 听到是柳道宁的真迹。 陆承昌眼睛一亮,忙接过了陆云檀手中的画轴。 一看,不由自主连着喜叹了好几声:“好画,真是好画!居然还是这轴驷马封侯图,云檀,你给为父送了最好的生辰礼啊!” 画送好了。 父亲也如陆云檀所想的那般欣喜。 这回栖梧院的第一晚,陆云檀睡得心满意足。 次日。 陆云檀一早起来,梳妆打扮好,前去正院请安。 但还未踏进正屋门,就听到陆云玥的声音:“三哥,你别动我这轴画!这可是柳道宁的真迹,今早我去屋子里瞧到,父亲说我想要便给我了,这可是有价无市的东西,买都买不到的!” 作者有话说: 哎。 现在说说也好难过,虽然前几天看到消息的时候更难过,但现在缓过来了好一点……就是这篇文被永黑了(上不了任何人工榜单,自然榜单可能就一个夹子……),问过编编,基本是废了,没救了。也是我自己的原因导致的,所以就是我自己的错。 可就是控制不住,太难过了,是我预收最高的文,攒了好久,也是我想了好久的人设,好希望有更多的人喜欢……不能再说了,再说又要哭了qwq 但你们放心,就算没有榜单我也会写完哒~对宝贝们是没有任何影响的! 现在缓过来一点,打算开始日更,之前久等了……我会尽快把这本完结(不是那种很草率的完结,因为我真的喜欢啊啊啊啊) 呜呜呜呜就是,阿宝们可以的话,可以给我预收第一本(退婚的那一本),点个收藏咩,谢谢【真诚鞠躬qwq唉。 第11章 画轴 ◎对殿下而言,娘子的事都是大事。◎ 陆云檀心顿时往下一沉。 尤姑姑脸上本有的一点笑意也凝滞了,脚步跨上前就要进屋理论,被陆云檀拦下:“等等,姑姑。” “娘子,这不能任由他们这般——” “我知道,姑姑,”陆云檀拉住了尤姑姑的袖子,犹豫着开口,“我来出面好,姑姑你不用替我出面。” 为了让尤姑姑放心,陆云檀露出了个温和乖巧的笑容。 笑容如此温和乖巧,但眼神中藏着一分坚持,尤姑姑叹了口气道:“好。” 话说着,心底升起几股暖意,但也不乏怅然。 每每回侯府总有这样的事,昨个儿送出去的东西次日就落在侯府四娘子手里。 小娘子宽厚,又存着对父亲的孺慕之情,不想惹得父亲与现在的这一大家子不快,便不去计较。 但次数多了,小娘子忍得住,她可忍不住。 于是去年便阻止了那四娘子的行事,事儿处理得虽好,但架不住别人说一句:要你这老婆子管他人的家事? 小娘子也是怕她又被别人说,现在才要亲自出面。 话说回来,就因着家事这两个字,又看在小娘子的面上,太子殿下对这平南侯府的态度也极为微妙。 说来小娘子在侯府里受委屈,太子殿下真能上门讨个公道吗? 端的什么身份? 凭的什么资格? 再有什么身份或资格,比小娘子的亲生父亲更有身份资格吗? 更何况,小娘子之后还要回府的,这回府了就不在眼皮子底下,发生什么事都是不知道的。 哎。 真是难办。 如果小娘子成了东宫的太子妃娘娘便好了,名正言顺地待在东宫,不过就是挪个宫殿的事,从宜春宫搬到承恩殿,这可太近了。 可惜,殿下与小娘子就没看到对眼啊,尤姑姑看着陆云檀进去的身影,无奈想。 陆云檀踏进了正屋。 正屋内。 少年丰神俊朗,眉眼中沁着几分父亲年轻时的恣意,半倚在一侧桌案上,调笑着展开手中的画轴,一旁的少女则半个身子倾过去想去拿回那画轴,面容灵动,娇嗔着瞪了那少年一眼。 陆承昌与薛氏在坐塌上喝茶,看着自己的这对儿女,满心满眼的温柔与慈爱,以至于都未注意到陆云檀进屋了。 “给父亲薛姨请安。”陆云檀开口行礼道。 “云檀来了啊,”陆承昌听到声才将视线移到陆云檀身上,端正了那像平日里严厉的面容,就如陆云檀一向看到的那样,“你一年都在宫中,难得出来几日,要与自家弟弟妹妹好生相处,这样以后关系才亲厚,莫要像之前那样,一回府就闹出点什么事。” 藏娇色 第12节 陆云檀垂眸,眸光渐渐黯淡道:“女儿都听父亲的。” “郎君真是的,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云檀难得回府,你还说她作甚么?”薛氏道,“玥娘,珏儿,快来给二姐姐请安,你们许久没见了,有好些话要说罢?” 陆云玥撇嘴嘀嘀咕咕:跟她有什么话好说。 陆珏尽管同陆云玥一样,对陆云檀极为不喜,但还是上前几步道:“见过二姐姐。” 动作极为随意便是了。 陆云玥见自己哥哥都上前行礼了,也不情不愿随着说了一句。 陆云檀自然一一回礼。 回礼后,眼神轻飘飘地落在陆珏手中拿着的画轴上。 她的眼神直白不避讳,外加她的那双眼眸极为漂亮,就这么盯着一样东西,屋子的每个人都注意到了。 “你看什么,又不是你的——”陆云玥不满道。 陆承昌握拳咳了声打断了陆云玥的话,继而看向陆云檀道:“云檀,早上玥娘瞧见了这轴画,说很喜欢,为父想她上次生辰没送她什么礼,便将此画赠与她了,你一直在宫中,玥娘的生辰也从未送来什么,不如就给了她这轴画,当做弥补了。” 原来是她拿来的。 陆云玥与陆珏互看了一眼。 陆云檀眸光更淡,但面上却多了丝轻笑,笑中隐着一丝酸涩:“云檀听父亲不知说了多少遍想要一轴柳道宁的真迹,原以为父亲是真想要的。但父亲疼爱子女,再喜爱的东西也是可以割让给我们的。” 听了这话,陆承昌以为云檀不在意此事,顺着她的话道:“自然,哪个做父母的不是这般,你若有什么喜欢的,为父自然也会给你。” “云檀谢过父亲,”陆云檀脸上轻笑还在,只是那笑中的酸涩已经消失,剩下点点淡然,“不过,父亲此事却做错、也说错了。” 陆承昌皱眉。 “女儿自知不该说父亲做的不好。但有些事不说又怕父亲以后在官场上行事差错,酿下大祸。”陆云檀低头道,“若只是什么小物件,父亲爱子女心切,给我们也便罢了,可像这等有价无市之物,甚至连当今圣上都想得到一轴的柳道宁真迹,父亲就这般转让,可考虑过送礼之人?” “这不是你送的吗——” 陆承昌说到一半,话吞回嘴中,云檀尚在宫中,哪来的本事去寻这么珍贵的东西。 那有本事寻来的,无非是……太子殿下。 “看来父亲也想到了,那有朝一日,殿下听到此事……” 给臣子的物件,臣子给了自己的子女,知道的以为是疼爱子女,不知道的只会认为不当回事,随意给了身边人,何其大不敬! 陆承昌背后一阵凉,立马抬眼看陆云檀。 突然觉得自己这女儿的眼神竟与以往见到的太子殿下的眼神,有那么一点相似之处。 “爹爹,你别听她瞎说。”陆云玥在旁道,“太子殿下哪会管这小事。” 陆承昌摆了摆手,让陆云玥先别说话,陆云玥抿紧唇,薛氏将她拉到自己身旁,轻声道:“好了,玥娘,先不吵你爹爹与你姐姐了。” 陆云檀继续温声道:“而父亲方才所说弥补的事,我与父亲送礼,又怎么能混在一块儿?父亲若执意要不顾殿下,要将这轴画给玥娘,那云檀也自然顺着父亲,便算是父亲补给玥娘的生辰礼了,那云檀欠玥娘的,等回了宫再让太监送一份出来,父亲你觉得可好?” 话音温和轻柔,句句都有着端正礼法,让人挑不出错处来。 而那什么生辰礼,云檀的生辰,玥娘也从未送去什么,云檀还是姐姐,这会儿要姐姐进宫给妹妹挑礼物,说出去真是丢死人了。 薛氏连忙道:“这哪使得?珏儿,把画给你二姐姐。” “娘!”陆云玥见哥哥把画还给了陆云檀,既有些舍不得,心里又憋着那口气。 陆云檀拿回了画,走到陆承昌面前,刚想递出去,陆承昌被自己这个女儿刚刚那么一通说,也是极为不舒服,语气生硬道:“且拿回去罢,为父可不敢收这轴画。” 陆云檀的手微顿,但还是放在了陆承昌的手肘边:“女儿若是拿回去,该怎么向太子殿下解释呢?是父亲不喜,或者只是单纯不想收?” 陆承昌面色一黑。 陆云檀也未再多说什么,向陆承昌与薛氏再次请安后,打算回自己的栖梧院。 临走时,薛氏温柔开口:“云檀,玥娘还小,你莫要与她多计较,你父亲心思也是个大意的,但他是你的父亲,你要多体谅他。你生辰的时候,玥娘也未送你什么,等会儿,我带你亲自去库房挑一挑,你喜欢什么尽管拿,自然是没有皇宫的好的,若你实在不喜欢,娘再带你去街上采买。” 陆云檀行了礼表示谢意后,说了些客套话走了。 屋内的陆云玥越想越气,特别刚刚听到自己娘亲对陆云檀这么低三下四。 陆云檀凭什么? 爹爹娘亲哪里对她不好了? 八岁那年就跟着太子殿下进宫了,这一进宫,闹得沸沸扬扬,台谏的折子一个接着一个,但太子殿下一意孤行,偏要把陆云檀留在东宫。 这一留,所有的流言蜚语就冲着自己娘亲了。 大家都说是原平南侯夫人去世,娘亲苛待陆云檀,太子殿下看不下去才接人的。 简直胡说八道! 娘亲这么温柔,对陆云檀视若己出,怎么会像他们说得那么恶毒? 就因为外面传的那些话,每每陆云檀回来,娘亲都小心翼翼伺候,每句话都斟酌半天,唯恐惹了陆云檀不快。 气死人了。 而且今日那轴画,她都送给爹爹了,爹爹再赠与她有什么关系,偏她说得那么严重,就是看不惯爹爹疼爱她。 “爹爹,娘亲,我不喜欢她。”陆云檀走后,陆云玥忍不住道,“她为何要回来,她不回来,我们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她一回来,什么气氛都破坏了。” “胡说,以后这种话不可以说了。”薛氏道。 …… 还在廊檐下的陆云檀听到这隐约对话,脚步一顿,面色未变,罩上兜帽走进雪中:“我们回吧,姑姑。” 尤姑姑哎了声,跟上陆云檀的脚步,边跟着边含笑道:“娘子说话越来越滴水不漏了,婢子还以为见着太子殿下,侯爷听着话似也被吓到了。” “以父亲的性子,哪会被我吓到,我不过狐假虎威。”陆云檀道,“父亲怕的是殿下。” “那自然,殿下一直都帮着娘子的。方才那四娘子说什么殿下哪里会管这些小事,那对殿下而言,娘子的事都是大事。” “真的吗,姑姑?”陆云檀轻问道。 “哪会是假的,”尤姑姑道,“不过今日婢子最惊讶的是,娘子竟然还会这般与侯爷说话,以前娘子可从来都是侯爷说什么便应什么的。” 陆云檀没有说话。 不一样的。 她想要留在宫中,不仅殿下那边要主动些,侯府这边也不应给自己留什么退路,或许只有这样,殿下念在多年养育,会怜悯她。 而且侯府,多年的不在意,就算她再乖再听话,他们就会为她着想了吗? 不会的。 就像这次的画。 还有许多过往。 陆云檀低眸,一路沉默着回栖梧院。 回到栖梧院没多久,倒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婢女通报:“崔三娘子上门了,说想见见娘子。” 作者有话说: 下章男主出来啦。 第12章 遗世而独立 ◎殿下,不去看看陆娘子吗?◎ 尤姑姑将崔盼妍迎进栖梧院,其身后还跟着两个拿着不少东西的婢女。 “我是特地来道谢的,陆二娘子。” 崔盼妍进屋后,顶着陆云檀略好奇的眼神,语气欢快道:“清丽宫一事,要不是你出手相救,这会儿我真不知怎么办了。” 陆云檀上回见这崔三娘子,要么在宫内娘娘面前、要么在她陷入危难之际,还真不知她性子如此热情爽利。 这一进来,气氛似乎都热腾了起来。 “我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如今没事便最好了,万事大吉,”陆云檀抿唇一笑,又吩咐道,“春喜,快给崔三娘子上盏茶。” “唤我三娘或妍娘就好,崔三娘子太过见外,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崔盼妍飞快说完这话,还朝陆云檀挤弄了下眼睛。 “那我便唤妍娘了,救命恩人是万万谈不上的,我也是无意,哦对了,你可以唤我檀娘的。” 后面两个字,陆云檀说出来还有些不好意思。 殿下一向唤她云檀,父母亲也是这样,实则檀娘要更亲近些的。 但这个称呼她也只在远在幽州的兄长嘴里听到过。 并且,她一直待在宫中,身边向来没有什么可说话的闺阁好友,自然也没有哪个人会再喊她檀娘。 崔盼妍听陆云檀竟会有些害羞与不好意思地说完这话,更觉得稀罕与喜爱。 想她在清丽宫见的第一眼,便与娘亲偷偷说了一句,以后定要结识一下东宫的这位小娘子。 实在好看,她最喜欢长得好看的小娘子了。 太子殿下真是会藏啊。 呸呸,大不敬大不敬。 “就是救命恩人,”崔盼妍往陆云檀这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我父亲都与我细讲了,那惠妃与晋王算计得够狠,我还寻思着那些时日怎么天天都有人说我对晋王一见钟情,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我还听说,你因着这事被太子殿下狠狠罚了一顿?” 陆云檀轻轻‘啊’了声。 这算糗事了吧? 这么大的人了,还被罚……但如今还是被人知道了,陆云檀极为不好意思道:“就是、就是打了顿板子……其他也没什么的。不过,妍娘你是怎么知道的?” “郑太师与我爹爹早些年便相识,如今爹爹回京,二人都在尚书省任职。就上回,我爹爹听郑太师说了几嘴,说宋太傅回崇文馆后,一阵唏嘘你被打得狠呢。” 好嘛,看来上次宋太傅走的时候,那眼神当真是可怜她。 崔盼妍继续压低声音好奇道:“太子殿下平日里对你很严厉是吗,很凶的那种?” “不不不,”陆云檀连忙摆手道,“严厉是有,但太子殿下对我不凶,只是我有时候做错事了,殿下会责备我,那都是正常的管教。而且比起我鲁莽行事,殿下打得不算狠的,太傅恐怕见我手掌缠了不少白布,以为很严重。” 崔盼妍明白似地长哦了声,继而笑道:“檀娘,你不用这么紧张。我也未在说太子殿下坏话,谁人会说殿下的坏话?我第一个不饶他。” 藏娇色 第13节 她说着话,脸上也满是尊敬,顿了顿,又道:“我听到你被罚了,就想来见见你,可惜进不了宫,真不知道怎么回事,每次递进宫里的帖子都被拒了。” 一旁的尤姑姑接过春喜端来的茶盘,将茶水摆在崔盼妍面前,道:“哎哟,崔三娘子,那些个帖子啊,一般都是过了承恩殿那头,若太子殿下同意了,才会送到宜春宫来,若不同意,宜春宫是不知道到底有谁递帖子来的。” 陆云檀顺着尤姑姑的话点头。 “这样……无碍,”崔盼妍眼睛似乎有光,“我无法进宫来见你,愁了好些日子,去派人打听,得了你出宫回府的消息。我想着,宫里的门我进不去,平南侯府的门难道我还进不了吗?” 陆云檀被这话逗得眉眼一弯,眸中染上一层笑意。 “檀娘,你笑起来真好看。”崔盼妍眨巴了眼,忍不住道,“我还给你带了点东西来,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你人来便好了,怎的还带东西,使不得——” “哎,上你们侯府的门,总得带点礼,一些个我给你母亲了,但剩下的大部分,都是我拿来给你的,不是些贵重玩意,”崔盼妍手挡在嘴边,放轻了声说,“最值得一说的是我从我二哥那儿拿来的好些话本,你回宫后若没事干,可看着解解闷。” 陆云檀眼睛一亮,可又马上黯淡下来:“我不能看,若被殿下发现了,恐怕又是一顿责。” 崔盼妍拍手哎呀了一声,看了眼一旁的尤姑姑,低声道:“你就藏起来,殿下还能一个一个殿搜过去?” “崔三娘子,我们殿下对娘子看管得可紧了,若被发现看些什么闲书,娘子指不定还真就被说上那两句,我们娘子的性子,被殿下说上那么一两句,心里也是难受的。”尤姑姑在旁笑道。 这也看得太紧了些,谁之前传的谣言说太子殿下不管的。 崔盼妍心里嘀咕了一句,又爽利地摆摆手:“好啦好啦,姑姑,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那我不给这些,今儿主要也不是为送这些,是给你家娘子送帖子。” “什么帖子?”陆云檀问道。 “自然是我邀你出游的帖子。” 崔盼妍从怀中拿出一张小小的金箔帖来,手指按着面移到陆云檀的手畔:“正值年关,京内各处坊间的灯会也越来越热闹,近些日子办得最好最妙的,就属曲池坊那儿,你今夜要不与我一道前去?” 陆云檀一直待在宫内,就算出宫回府,也一直都在府上的。 回想起来,京内各式各样灯会的记忆,似乎只在八岁之前,那如今想来,都已经模糊至极了。 但她还记得,以前都是哥哥陆铮带她出游,每每出游她都盛装打扮,什么簪环首饰最新式好看,她就戴哪些,惹得哥哥一直拿话逗弄取笑她。 那些玩笑似乎还在耳边,陆云檀的唇边不自觉多了一抹笑意,点头应了崔盼妍的邀约。 陆云檀答应了,崔盼妍很是高兴,没坐多久先回了趟府。 傍晚时分,陆云檀去正院与薛氏说了一声,再去正门,这时崔家的软轿已到了。 软轿前,两匹骏马。 马上还有两名贵公子,其中一名极为秀气。 陆云檀定眼一瞧,发现正是崔盼妍。 她扮了男装,活脱脱一名小郎君,爽朗笑着指了指自己身旁的高大俊朗男子,朝陆云檀道:“檀娘,这是我二哥,崔元翰。” “陆二娘子好!”崔元翰手握马鞭,向陆云檀抱拳朗声道,“那日多谢陆二娘子救了三娘,我们崔家上下感激不尽!” 这妹妹道谢,哥哥又道谢,陆云檀真是被崔家弄得不好意思极了,回礼道:“郎君客气。” 崔元翰本还想多说几句,被崔盼妍用拍了下:“行了,二哥,檀娘怕生,你可别吓着人家。檀娘,你进轿吧,我们出发。” 一行人前往曲池坊。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周围越来越热闹,马车与轿子也行驶得越慢。 喝道声、马蹄声、叫卖声等嘈嘈杂杂,络绎不绝。 陆云檀干脆下轿,崔盼妍与崔元翰也下了马,那逛处便多了去了,不少铺子与酒楼茶肆,条条街巷都有璀璨灯笼,而最为梦幻的,则属曲池沿畔。 漫天灯火照耀宛若白昼。 曲池上画舫相接,岸畔楼阁参差。 雕梁画栋,丝幛绮窗,香雾缭绕,是仙境一片。 见到这么一番仙家场景,陆云檀突然想起,她与殿下第一次见面,也在灯会上。 十六岁的殿下,就有着绝世无双的俊朗。 那年曲池灯会上,他那白皙且骨节分明的手不过轻撩了下帘,使得面容微露,而露出的那一刻,喧闹的全场似乎静默了一片,静默的那一片人群,无不在看他。 十六七的少年,各有各的俊朗,或有风流恣意,倚笑栏杆红袖招,或侠胆正气,银鞍白马意气归,也有温文尔雅真君子。 但殿下不同。 殿下的俊朗,是沁着清冷,裹着尊贵。 而那清冷与尊贵中,每一分都氲着九重天上的仙气,遗世而独立。 那一年,陆云檀躲在哥哥身后,看到殿下的那一面,她足足愣了许久。 如今回想起来,还记清晰感受到心口的震撼。 “檀娘,快上来!”崔盼妍的唤声叫醒了发愣的陆云檀。 陆云檀回过神,跟着她上了崔家的画舫。 上了画舫后,崔盼妍不知从哪儿拿出三个不同样式的花灯,冲陆云檀道:“喏,你挑一个,我二哥不知道从哪儿赢来的,藏在这画舫里,你若喜欢,都拿走也行。” “哪有都拿走的道理,我挑一个便好了。” 陆云檀说着,视线落在崔盼妍提着的花灯上。 三个不同的式样,还都很好看,陆云檀一时抉择不出。 崔盼妍也不催她,倒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话来:“檀娘,你说你没有帖子,不能出门参加什么宴会,你平日作甚么消遣,会与什么人玩耍说笑?” “嗯……”陆云檀细想了一会儿,慢慢回道:“我极少出门,向来都在宫内读书。其实我也不喜参加什么宴会,消遣什么的,平日里功课很多,没的时间去做些其他的。” “至于说笑……”陆云檀抬眸,道,“我喜欢和姑姑们说说话,听姑姑们讲些宫里的事,这算吗?” 崔盼妍被陆云檀的这份纯真给逗笑了:“算,怎么不算,罢了,你挑不出,我来帮你挑一个,这个纱兔子的怎么样?” 崔盼妍将兔子花灯递给陆云檀,还用手在自己头上比了个兔子耳朵的手势。 陆云檀忍不住笑了。 花灯的光亮璀璨,映照在她灿若芙蓉的笑颜上,沁进含着笑意的眼眸内,整个人被光华笼罩,美得不可方物。 曲池岸上的云阁,正是将曲池画舫收尽眼中的地儿。 高公公在窗杦旁,突然开口道:“殿下,那好像是陆娘子。” 说完这话,高公公看向旁侧前方的殿下。 殿下同在窗杦旁,看的也是那个方向。 高公公又顺着视线过去,好奇地轻‘哟’了声:“殿下,陆娘子身边怎的还有个男子啊,尤姑姑怎么也不注意着些,让不知打哪儿来的污糟男子近了娘子的身。” “并非男子,”李明衍回道,“不过是女子扮了男装。” 高公公笑着哦了声:“是奴婢眼拙了,那殿下,不去看看陆娘子吗?” 范琨大人这两日回京任京兆尹,这位老大人爱喝上那么一两口酒,特地请殿下来曲池的云阁喝上几口,未想到今日还能碰上在宫外的陆娘子。 这碰巧见着了,总得去打个招呼,看看陆娘子吧。 李明衍没有说话,看了许久。 直到人消失不见,他才慢慢收回目光:“不去。” 第13章 落水 ◎别怕,云檀。◎ 邻近的画舫。 红帐轻飘,可见舫内簪钗翠环,罗绮满堂。 正是卫国公府的二娘子楚嫣请了不少公侯或是世家的娘子们前来赏灯观景。 “咦,那是崔三娘子吧,她旁边的那小娘子又是谁,瞧着眼生。”有人慵懒站于舫窗边,忽然见不远处崔家画舫,开口道。 “让我来瞧瞧,我也未见过,你们可曾见过?” “我有点印象,不过想不起来了。” “那是平南侯府的陆二娘子,”楚嫣恰走到这边来,顺着视线看了一眼,眉眼一挑道,“早些年被带进宫的那个,你们难道忘了?” “太子殿下带进宫的那个?竟是她啊。” “什么带进宫?平南侯府不就四娘子陆云玥一个嫡女吗?怎的又多出个陆二娘子?你们的话我怎么听不明白了?” “哎哟,你是后来进京,不知当年事。” “话说得也逗人,既然都说陆家四娘子,排行第四,前头怎么也有几个哥哥姐姐,这陆二娘子就是陆云玥的姐姐,只不过一个是已去的平南侯夫人所生,一个是现任的平南侯夫人所生。” “这么说来我便明白了,我向来只知一个四娘子,不知前头还有个,不过怎么就进宫了?” “是被太子殿下亲自带进去的,当年我年岁小,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闹得大极了。” “你们不知,我倒是在家中听过几耳朵,那陆大郎君与其父争吵,跑去了幽州,留同父同母的幼妹在京,实在不放心,加之先皇后与先平南侯夫人有点交情,便去求了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起了恻隐之心便带了人回宫。” “事情是这样没错,我猜这其中还有猫腻,真要这么算,全京贵女中打听一下也有几个过得不好的,怎的太子殿下就不带她们?而且带进宫这等事太不合祖宗规矩,太子殿下冒天下之大不韪,硬要这么做,或许也是现在那平南侯夫人背地里做了些什么事……” “……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女子自然是待在家中最好,实在待不下去才会有这么一出,啊,可那平南侯夫人我见过,看着很是和善,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一直忍在一旁的陆云玥豁然起身,声音不乏怒气,“你们偏要想到这一层,怎么就没想过没有隐情,难道就不能因为皇后与先夫人的交情,太子殿下才带人进宫的呢,说我娘作甚么!” 说罢,陆云玥甩袖离开了画舫。 “哎,云玥,”楚嫣追了几步,见追不上,叹了口气转身道,“你们真是,怎的当着正主的面说这些话?” “正主?这是陆云玥啊,哎哟,方才都未注意到……” “快些去赔不是吧,未想到人还在舫上,以为方才就走了。” …… 陆云玥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卫国公府的画舫,从心内窜上来火气蔓延全身,她想都未想就要上隔壁崔家画舫去寻陆云檀。 “这位娘子你不能上这艘画舫——” “我来找陆云檀!” 陆云玥不顾画舫小厮的阻拦,就要上去。 藏娇色 第14节 争执之间,里面崔盼妍与陆云檀听见了动静,出来一看,陆云檀对崔盼妍道:“是我妹妹。”崔盼妍让人别再拦着,陆云玥一下便上来。 上来便抓着陆云檀的手到舫首舫板上,陆云檀被她拽得生疼,眉头微蹙,使劲挣脱道:“放开我。” “放开你?”陆云玥脑海里还充斥方才那些人说自己娘亲的话,还有多年来娘亲遭受的诬蔑都一一浮现,她气得满脸通红道,“你什么时候能放过我们?就因为你,还有你那死去的娘,这么多年我娘受了多少委屈,有苦都说不出,每年祭祀不仅要给你那短命鬼娘磕头,你回来了还得给你赔笑脸,我娘活该欠你们的吗!” ‘短命鬼’ 陆云檀听到这抿紧唇,沉默半晌道:“你莫不是听了别人的话受了什么刺激找人泄气,我不与你多说。” 说罢,陆云檀就要转身走。 陆云玥上前就将她拉回来:“你还想走,你和你娘那短命鬼欠我娘的还都还不清——” “是她自己要嫁进来的!”陆云檀甩开狠拽她的手,径直厉声打断了她的话,面容从未有过的生气,“是薛氏自己要嫁进来的,是她跪在我娘亲床前恳求说她要嫁与我父亲作续弦!” 陆云檀瞬间睁大眼,眼中满是惊愕:“你在胡说什么?我娘亲是爹爹从薛家明媒正娶——” “祖父还在时的平南侯府何等风光,就算是续弦,薛家凭的什么将女儿嫁进侯府?” 陆云檀平日那温软的声音都变得硬起来,对陆云玥道:“她说,她与我娘亲有小时的情谊,若我父亲有续弦之意,她是最好的选择,到时候她不会生自己的孩子,她会将我与哥哥视若己出,我娘不肯,说何故因为她这将死之人断送别人的姻缘,可谁知后来等我娘亲死后,你娘就是进了侯府。” “你胡说!我娘怎么可能会说这样的话,就算真说了这番话,那也是,那也是我娘亲顾念情谊,为保护你们兄妹,”陆云玥连着道,“至于后来有了我与哥哥,这种事她又哪里做得了主!” 陆云檀看着陆云玥,慢声道:“是啊,这事她做不了主。但当初嫁给我父亲时,是不是大着肚子进来,是不是在我娘未死之前就与我父亲有苟且,她心里清楚明白。” 陆云玥脸色煞白,整个脑袋轰得一下:“你说的什么话,我不许你这么说我娘!” 说着,陆云玥上前扑向陆云檀,一把就要将其推进湖里。 舫首无栏杆。 陆云檀一下失重跌落。 她的墨发散落如瀑,身子往下沉、衣裙飘荡,在曲池仙境中,仿若壁画九天玄女掉落凡尘之景。 掉落之极,突然意识到自己这妹妹,或许本就抱有要推她下水的心思。 她的手一直未放,下了狠心,一同将陆云玥拖下水。 二人一齐掉进了水里。 陆云檀隐约听见尤姑姑与妍娘的惊喊声,可下一秒,就被那冰冷刺骨的湖水包围,太冷了,冷得她惊恐万分,下意识就要呼救。 可张口的那一瞬间,水就钻进嘴里,钻进鼻子,钻进她面部一切能钻的地方。 辛辣,疼痛,随之疯狂袭来。 她拼命抵御着这如海潮不断扑袭的黑水,还能听见岸上尤姑姑等人扯着嗓子哭喊:“救救娘子!救救我们娘子啊!娘子,娘子!” 可这铺天盖地、到处都是的冰冷黑水,很快将她的一切剥夺。 只剩下寒冷、窒息与恐惧……她是想逃逃不得,想躲不掉啊! 胸口那处愈来愈难受,仿佛要炸开似的。 眼前愈来愈模糊。 身子愈来愈没力。 意识即将消失之际,陆云檀突然感觉有人拽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把她下沉的身子使劲拉回来,不仅拉回来,还用自己的身体给了她一个支撑。 就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陆云檀也拼命抓着他的身子。 最后似乎被他用力抱在怀里,抱着浮出了水面。 浮出水面的那一刻,陆云檀全身颤抖,胸膛上下起伏不断吸着空气,整个人恐慌至极,同时她也看清了救她的人——是殿下。 陆云檀眼眶顿红,所有委屈与恐惧情绪当即爆发得彻底,泪水不断顺着颊面淌下来。 “别怕,”李明衍大手一下一下抚着她湿透的长发,薄唇贴着她耳畔,放轻了语调柔声道:“别怕,云檀,我在这里。” 李明衍很快将人带上岸,高公公与尤姑姑等人飞快围上来。 高公公整个人都惊恐得不知所措,见殿下与陆娘子都安全上来了,双手合十向天拜了数十下:“谢天谢地,谢天谢地啊!殿下平安,殿下与陆娘子都平安!感谢老天爷保佑!感谢老天爷保佑!” 尤姑姑都快哭了,跟着殿下抱意识模糊的娘子进云阁。 随意进了一雅间,陆云檀被放了下来。 早就喊来的大夫也上前察看,告知无恙,只要多加休息便可。 李明衍才放心下来,让尤姑姑把陆云檀的衣物换了,随后自己出了雅间。 雅间外范琨早已在等着。 一见到李明衍,那眼睛睁得极大,老脸上满是惊愕与恐慌,大声道:“殿下糊涂!您金贵之身,怎可、怎可亲自下水救人!” 李明衍淡淡叹了口气:“范大人先让孤换身衣物,孤换好再与范大人细说。” 这边,陆云檀很快清醒过来,但全身难受至极,特别是喉咙还有胸口处。 尤姑姑正在给陆云檀换下湿透的衣物,见人醒了,带着哭腔道:“娘子,娘子醒了,醒了就好,娘子,今日可吓死婢子了。” 尤姑姑的话刚说完,雅间外传开阵阵训斥:“太子殿下贵体有恙,这将会是危及到江山社稷的大事,而你们竟就让殿下亲自下水救人……简直罪无可恕。” “今日幸好殿下没出什么事,不然诛你们九族都不足以抵罪!” 尤姑姑叹气低声道:“是京兆尹范大人,见殿下下水,觉得殿下不爱惜身体,气得不行,可到底不能当面说殿下哪里不好,只能骂骂那些个侍卫。” “今日幸好有殿下,”陆云檀眼眶微红,抱住了尤姑姑:“姑姑,我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的好娘子,姑姑在这儿,”尤姑姑抹去眼角泪水,“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姑姑,玥娘呢?”陆云檀想起了人问道。 尤姑姑一脸的恨意道:“歹毒的小娘子,这么冷的天推娘子你下水,就是下了死手。殿下把人放底下沉了好一会儿,才让人救上来的,好了,好娘子,别谈她,婢子先给你把衣物换了,湿着难受。” 说着,就要去解陆云檀的衣带。 小时候尤姑姑经常会这么帮她换衣物,可她都这么大了,陆云檀道:“姑姑,我自个儿来吧。” 尤姑姑听这话,就知道陆云檀害羞,道:“姑姑看着你长大的,而且都是女子,怎的还这般羞涩。罢了……那姑姑去给你煮点姜汤,喝了暖暖身子,好不好?” 陆云檀轻嗯一声点头。 尤姑姑出去了,带上了门。 陆云檀缓缓换衣服,边换脑海里还浮现着殿下救她的举动。 如果、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殿下似乎贴在她耳畔说了句话……还让她别怕……那么极尽温柔的语气,而且居然靠她这般近。 陆云檀的耳朵灼热得可怕,还有那加快跳动的心脏,一下接着一下,似乎要从胸口跳出来了。 尽管知道这种时候他在安慰她,但还是克制不住,克制不住全身上下兴奋的毛孔张开。 陆云檀长长呼了口气。 冷静,冷静。 应该专注把衣物换了。 陆云檀将湿透的衣物脱下,再用干净的布擦净身子,随后着了一件长裙,带子随意在腰间一束,再打算穿罗袜,可这罗袜……陆云檀眼神一扫雅间内,挂在不远处的架子上,但尤姑姑还不来,要不飞快跑过去拿一下,再赶快跑回来。 陆云檀这么想的时候,随手撩了件轻纱,脚已下地,踮着脚小跑了几步,可还未跑到架子处,就听得一阵敲门声。 她以为是尤姑姑回来了,开口道:“进来。” 李明衍推门进屋,一眼就瞧见了陆云檀站在架子旁,愣愣地看着他。 她只着了件月白长裙,这在冬日,不过是件里裙,绣有四合如意云纹的领胸上是白炽得眩人耳目的雪白肌肤,腰带收束着腰间,看似盈盈可握。 而踩在地板上的小脚,几个小脚趾因怕冷翘着,但还是被冻得泛着粉红,娇俏可爱。 李明衍略偏过视线,不去看她的身子,皱眉道:“赤脚在地上跑,胡闹。” 陆云檀本就被殿下吓了一跳,又被这么一训,连忙跑向床榻,可因跑得慌张,没跑几步差点就要往旁边跌去。 李明衍下意识大步上前将人扶住。 手恰就搭在了她那腰间,隔着这轻薄长裙的腰间,似还能感受到她肌肤的温热与滑嫩。 陆云檀自然也感受到了殿下的大手就在她腰间处,掌心的炙热好像都要将她灼烧一般。 可很快,殿下就收了手,似不想触碰到她身子,只将手搭在她胳膊。 她那发烫的耳朵与颊面一下像被泼了冷水,心底也微微一沉,有点失落。 于是打算着起身……不对,她不应该起身才是……陆云檀咬了咬唇内嫩肉,认真想。 要主动靠近殿下。 是的。 得主动。 陆云檀红着脸,压着跳得愈来愈快的心口,雪白藕臂缩了一下,但还是有些颤抖、缓缓地搭上了他的身子。 最后小声道:“殿下……我脚有点冷,你能、能抱我回去吗?” 作者有话说: 更啦更啦!!昨天卡文了……抱歉抱歉…… 啊啊啊对了,有个好消息,就是之前写的那本前两天编编联系我会出版,所以之前没更的那几天去赶那篇文的番外了,妈妈呀,3万字的番外。 !然后,我突然发现这篇文多了不少收藏0-0是有人推了嘛!! 第14章 这还不回宫? ◎最艰难最长远的路。◎ 陆云檀说这句话的同时,全身的血气似乎都在往上涌。 涌得她耳朵、颊面、甚至连着脖颈处都微微泛着红,她是羞极了。 既害羞又紧张,等着殿下的回答。 可李明衍没有说话,整个屋子阒寂无声,仿若他没有听到这句话,或是听到了也想不回她的话。 她意识到这点后,等得越来越慌,越来越焦灼,以至于手心都沁出了薄汗。 藏娇色 第15节 终于,李明衍开口了,同时也松开了唯一搭在她胳膊上的手:“嘴上说冷,刚才怎么还敢在地上赤足乱走。” 这声音。 与平常相似的,不带任何情绪的清冷声调,可偏生就是有点不同,带着点细微的哑意。 就是这点哑意,让陆云檀听到的那一瞬间,肌肤嗖得一下,心脏也似乎漏跳了一拍……不过或许她听错了,可她确实因着这句话起了身体反应。 因此陆云檀甚至大了点胆子,又小声开口道:“以后不会了……但脚好像也崴着了。” 尽管不是那么那么疼,但跌的那一下确实有点疼,所以也可以算崴着了吧。 ……真是荒唐。 她以前不敢触碰殿下一下,唯恐殿下厌恶她。二人之间,无论内心距离还是其他的什么,都总有远远的距离或隔着一道厚厚的墙。 可她之前竟让殿下帮她擦药,如今竟然,竟然还想方设法让他抱她…… …… 越来越不知分寸,越来越得寸进尺。 可越不知分寸,越这般得寸进尺,她越胆大妄为地兴奋至极。 但也同时,极为胆小,极为小心翼翼地怕殿下发现什么。 她太怕了。 这句话说完,李明衍轻叹了口气,淡声道:“可能会有所触碰,忍一下。” 此话落地之际,陆云檀便感到一阵凌空感——自己轻轻松松地被拦腰抱起,那有力的臂膀在自己的肩膀处,另一只手于膝盖关节弯曲处。 陆云檀下意识眼睛微睁,手也不敢去搂住他的脖颈,僵硬得缩着。 可这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了。 殿下抱她了。 殿下居然真的抱她了。 这么近的距离,她甚至可以闻到他身上冷麟香更为清晰的味道,而不是像之前那般朦胧的清冷,还有更为惊艳俊朗的侧脸,完美兀立的喉结……不能再看了。 再看就会被发现异常。 陆云檀收回眼神。 可被抱着没走几步,她意识到殿下这次抱她,不像他把她从水中救起时那般,贴紧着他心口,亲昵疼爱,似还有点慌张之意。 而是疏远万分,除了必要接触的地方,其余之地皆是避免触碰。 他的胸膛与她臂膀处甚至都隔着一条缝隙。 陆云檀不禁有些失落。 殿下许是因为二人男女有别才这般。 但想起之前因为她不小心跌在他身上,他脸顿时沉下来便走的异常事,很难不往‘他就是厌恶触碰她’的这方向想。 真就这么厌恶触碰她吗……她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陆云檀抿紧唇,一不做二不休,径直抬起嫩白藕臂勾搂住李明衍的脖颈,整个身子倾向他,贴上他那坚硬的胸膛。 李明衍本刚走了几步,突然间这怀中的温香软玉贴上来,伴随着阵阵暗香浮动。 …… 李明衍喉结微动。 抱着陆云檀的手上青筋也渐渐浮起。 不过雅间这头走到床畔的一段路,几步的功夫,却是他走过最艰难最长远的路。 陆云檀被平稳地抱到床边。 因要被放下,李明衍弯了下腰,陆云檀的头正好位于他的脖颈旁。 陆云檀顺势檀口微张,淡香缓吐,就在殿下的耳畔处轻声道:“谢谢殿下。”这般说完,陆云檀自己都脸红了,好在已经到了床上,丝幛轻幔还可遮掩几分。 “以后莫要赤脚下地。” 李明衍压着从耳畔处蔓延的那酥麻感,声音愈发清冷,眼神落在陆云檀那双娇嫩的玉足上,看过一眼便移开目光:“方才说脚也崴着了?” “是,方才有些疼,现在好一些了。”陆云檀有些慌张,连忙道。 这可不能被发现她的脚实则没有大问题,不然怎么也解释不清了。 “那身子其他地方,在水下时有没有磕着碰着,若有,要及时与大夫说,”李明衍单手拉开被衾,盖在陆云檀仅穿了两件单薄衣裳的身子上,“好好检查一下。” 陆云檀乖巧地说了声好,说完就要掀被检查。 李明衍脸色一黑,手上力气大了些,将被子给她盖了回去:“我是说现在吗?” 这丫头到底懂不懂男女有别? 杨、尤两个姑姑怎么教的,连这点都未给她耳提面命吗? 陆云檀缩了缩身子,低声应着哦了声:“我以为是现在,那我误会了,殿下。” …… 这时,尤姑姑敲门进屋了,见到屋内殿下居然在,连忙请安:“殿下怎么来了,婢子去给娘子煮姜汤,待会儿娘子喝了好祛祛风寒,暖暖身子。” “起身罢,姜汤给我。”李明衍道。 尤姑姑哎了声,将木盘上用瓷碗装的姜汤递给李明衍:“殿下小心,刚出锅的,还很烫。” 在床上半坐着的陆云檀有些新奇地看着殿下接过那碗深褐色、散着浓浓热气的姜汤,接过后,他问姑姑:“可有放糖?” “放了点红糖,特地让这云阁拿了最好的红糖。”尤姑姑道。 听完这话,殿下那骨节修长的手指拿着瓷勺于碗内,轻轻慢慢着搅了搅。 看到这幅场景,陆云檀突然想到之前,尤姑姑偶尔会与她说起的话。 “以前娘子更小些的时候,发着高烧,太子殿下都是亲自给娘子喂药,从不让他人经手,就连煎药也让高公公去看着,殿下对娘子是极为上心的。” 这样的印象虽有,但似乎并没有尤姑姑说得那般频繁。 外加她大了,小时的记忆也逐渐模糊了。 所以,她每每听到这些话,只觉得尤姑姑是为了她能与殿下亲近些,改善她与殿下的生分关系,特意说得夸张了些。 毕竟殿下终究是太子。 这天底下够资格让殿下亲自侍奉汤药的,唯有当今圣上与皇后,换做其他人,就算殿下想要上手,恐怕那些个文武百官,特别以宋太傅、郑太师为首的这些个老臣,若是听说了,都要上折提意见了。 可现在这般看殿下的动作,好生熟练,那以前尤姑姑说的,恐怕都是真的了…… 李明衍已舀了一勺,伸到陆云檀嘴边。 陆云檀下意识张了口,喝了一口下去后,眼神瞥了瞥门口,只担心着那京兆尹大人待会儿要是进来见到这个场景,那真是不太好收场……她还记着刚才他骂那些个侍卫的话呢。 李明衍喂了两勺,缓声道:“范琨不会突然进来,就算进来,被说教的也是我罢了。” …… 陆云檀视线不再往门口瞥了,专心喝着姜汤。 喂完后,李明衍将空碗给了尤姑姑,道:“姜汤喝完了,与我说说今日怎么就被人推进水里了?” “是了,娘子,你快与殿下说说,可千万别让人欺负了你。”尤姑姑在旁道。 “也不算欺负我,我也拉她下水了……”陆云檀犹豫着,将事情原委一五一十的说给了殿下听,说到娘亲那里,陆云檀语气有些激动,“……我不想理会她,可她一直说我娘亲,我才把回说了,她听不得,便要推我下水,我想着她既有害人之意,定也不能饶了她。” 说完最后一句话,陆云檀语气软了下来,看着李明衍无情无绪的脸色,小声道:“殿下,你会不会怪我把她拉下水,这到底不是解决问题的好法子,恐怕还会加重怨恨。” “不会。” 李明衍在陆云檀问完就跟了两个字,平静道:“我很高兴,你以往向来喜欢以德报怨,但以德报怨报的是怀德之人,而非无德之人,若你今日被人推下水还要跟我向你那个妹妹求情,就算你今日在水里丢了半条命,我也得罚你几顿板子。” 一顿板子就疼得她几日碰不了东西。 更何况几顿。 陆云檀吓得缩了缩身子,但心里还是有着欣喜,毕竟刚刚殿下说他很高兴,唇边起了笑,道:“对了,殿下,今日我是和崔家三娘子一道来这儿的,如今她人呢?我人没事,还未跟她说上一二。” “婢子差人去说了,崔三娘子今儿个也惊着了,但一直担心娘子你的安慰,还自责不已,”尤姑姑道,“至于娘子你的妹妹,救上来后也被送回府了。” 前面说的话满是热切,提到陆云玥时,尤姑姑的语气明显冷淡了下来。 “那就好,”陆云檀低声回道,继而小心翼翼问李明衍,“殿下,以后若崔三娘子想来宜春宫,可否准了她的帖,她说好似帖子一直被拒……” 虽说以后,也没多少时日了。 可她还是喜欢和崔三娘子待在一块儿,她自幼就没有朋友,也没那个机会去结交,还未体会过姑姑们说的闺友之情呢。 李明衍回道:“看你接下来的功课如何。” 虽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那便是有的说,她现在的功课殿下也极少会说不好的,看她接下来的功课如何,不就等于答应了吗? 陆云檀连忙道:“多谢殿下。” “再休息一阵,准备启程回宫,”李明衍起身道,“你还在平南侯府的行李,明日我会派人去拿。” 陆云檀一愣:“这就……回宫了吗?”好像还没到回宫的日子。 李明衍淡漠的眼神扫了她一眼,慢声道:“这还不回宫?” 听了这话,陆云檀立刻明白殿下的意思了,今日出了这档子事,她是别想继续在宫外待着了。 “尤姑姑,你陪着她把衣裳换换好,好好休息,这期间别让任何人进来,觉得身子可以了,差人来喊我。” “殿下,那路过永崇坊时,我能否进侯府与父亲说一声再回宫?”陆云檀道。 李明衍嗯了声,出了雅间。 尤姑姑伺候着陆云檀将衣物换完,再过一阵,便差人告知了李明衍,一行人准备回宫,确实也应了陆云檀的话,在永崇坊平南侯府前停了下来。 陆云檀下马车进府准备寻父亲说一声。 然进府入了厅堂,脸上顿时重重挨了一巴掌,‘啪’的响声惊彻了整个大堂。 陆云檀的脸颊肿了一片,唇边还出现了一抹殷红,惊恐抬眼,见父亲怒瞪着她,叱骂道:“你这个不孝不悌的混账!还敢回来!” 藏娇色 第16节 第15章 疼吗? ◎疼的,殿下,我很疼。◎ “平南侯爷!你这是疯了吗!”尤姑姑扑上去护住陆云檀,大声道。 薛氏忙上前,拉住陆承昌的胳膊:“侯爷怎么打云檀了?打不得啊,这要是被太子殿下知道——” “知道又如何!本侯是她的父亲,她做出拉姊妹下水这等畜生之事,还不能管教她了?!今日就算太子殿下来了,本侯照打不误!” 陆云檀被打得面庞只剩下火辣之感,口中充斥着腥甜。 听了父亲这话,她本来惊恐万分的眼神转茫然,茫然又变清明,映出屋中所有人之态。 怒不可遏的父亲,上前劝人的薛氏。 旁侧坐在椅子上的陆云玥,微微抽动的肩膀,眼眶还泛着红,陆珏就蹲在她面前,低声温柔安慰着。 他察觉到陆云檀的眼神,视线立即扫了过来,充斥着如看杀父仇人般的厌恶与狠戾。 眼前这番情景,陆云檀哪里不明白是什么情形,忍着泪意,直问陆承昌:“父亲二话不说上来就甩女儿一巴掌,看来心里已经有了定论,可这定论从何而来,就凭玥娘的一面之词吗?” 还敢顶嘴! 仗着在宫里几年,有太子庇佑就敢如此忤逆不孝! 陆承昌更怒道:“孽畜!说什么一面之词,玥娘落水是真,衣物皆湿回府是真,身旁婢女也都说你拉她入水,她不过不小心推了你一下,并非有意,而你心肠歹毒以为她要害你,落水时也要拼命拉她一起,何其阴毒,难道本侯还冤枉了你吗?” 陆云檀听此话,心中悲凉渐起,唇角带了丝嘲讽笑意,看向陆云玥:“玥娘,原来你是这么与父亲说的?” 陆珏起身站在陆云玥面前,挡住了陆云檀的眼神,冷声开口道:“怎么,你觉得玥娘说的事情有所偏颇?但我想来也偏颇不到哪儿去,你拉她入水是事实,这么冷的天你倒是被救上来了,可她呢,在水里冻了这么久,差点丢了半条命!到底不当她是自己的妹妹,好毒的心——” “是她先推我入水,”陆云檀径直打断了陆珏的话,道,“是她要害我,照父亲与三弟的意思,我难不成还得感谢玥娘这般作为?” “她是不小心,可你却是有意。难不成她不小心推你入水,你就一定也要如此?”陆承昌反问道,“珏儿说的对,你不把她当成自己的妹妹,没有半点爱护之心,没有半点孝悌之教养,对待你嫡母也是,如今回府都是喊着薛姨,她是你的嫡母,你怎能一声母亲都不喊?” “有意?父亲为何事事都要有所偏袒!从小到大,我与玥娘之间,父亲都在说我的不好,却不认为玥娘有任何做错的地方,”陆云檀被陆承昌的话寒心得整个身子仿佛都在外头的冰天雪地中,眼周红了一圈,“不小心,居然还说不小心,父亲难道不知我们当时说了什么,最后玥娘才拼命上前要推我的吗!” 陆云檀道:“她骂我娘左一声短命,右一声短命,说我与娘亲害得她与她的娘亲活得如此憋屈,我岂能容她这般是非不分,便好心告知她当年之事。” 薛氏脸色一白。 “父亲可知我说了什么?我说薛姨是不是大着肚子进门,是不是在我娘死前就与父亲你有了苟且——” 屋内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混账!”陆承昌瞪大眼,眼中狂怒充斥,“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这个向来乖巧温顺的女儿会说出这些事来。 “父亲你听了都如此生气,更何况玥娘听了,我便是说了这样的话,她上前来推我,难道还会不小心?”陆云檀对峙越狠,情绪波动越大,颤着身子问,“至于是不是胡言乱语,父亲难道不知?兄长当年为何与您大吵了一架,吵了之后为何跑去了幽州,原来父亲行了苟且之事,还怕他人知晓吗?” “大逆不道的畜生!”陆承昌气得脸涨通红,胸膛不停起伏,扬手又想狠打陆云檀一巴掌。 “陆侯爷!” 堂外一道冷声厉喝。 随之,李明衍跨步进屋,陆承昌知道今日是李明衍救了人上来,玥娘也提了一嘴,但本以为殿下回宫了,未想到竟还在府外,于是讪讪地将手放下,但免不了还气着陆云檀,冷哼一声。 李明衍脚步沉稳平缓,过来后,恰就挡在了陆云檀前面,淡声道:“妮子不听话,孤自会管教,就不劳烦侯爷了。” 此般情形。 陆云檀还未反应过来,眼前已不再是父亲那让人害怕与恐惧的嘴脸,而是殿下高大的身子。 还有那清冷如凌霜松柏之气息。 陆云檀憋了许久的泪水……不知怎的,像是溃堤般,涌了出来,压抑的情绪也铺面而来。 陆承昌敛着怒气,但还是克制不住外放,道:“殿下,她太过放肆!不仅坑害嫡妹,还目无尊长,在这家中说一些颠三倒四的话,毫无半点规矩,臣是她的父亲,便想着管教一二,免得出去别人说我们侯府管教不当。” 李明衍没有回这话。 高公公本在旁侧后边,见殿下不开口,明白其意,上前一步,呵斥道:“陆侯爷,先不说陆娘子的事,但说到这规矩,殿下莅府,你们个个站着迎接,这便是你们侯府的规矩吗?” 陆承昌听这话,面色顿时一白,忙跪了下来:“臣一时气愤,竟忘了请安,还请殿下恕罪。” 堂内的薛氏也连忙随之。 早就看愣的陆珏与陆云玥也惊醒了,赶忙行礼,但垂头低眸之际,控制不住用余光瞥向堂内的太子殿下……这等气质与相貌,莫不是天人下凡? 总以为外面传得神乎其神,过于夸张,今日一见,才知自己眼界之闭塞。 陆承昌等人皆跪着,但李明衍不叫起,头顶上面其声缓慢道:“侯爷是父亲,管教女儿也应当,但管教归管教,打脸是要作甚么——” 李明衍口中的话突然停止。 陆承昌察觉有些不对,抬眼一看,见殿下的视线已落在云檀的脸上,其脸色阴沉至极。 ——不好! 陆承昌顿时觉得身子凉了半截。 李明衍的视线定在陆云檀红肿且泛着红血丝的颊面上,她的肌肤本就白,如此一看,极为触目惊心,檀唇还有血迹,眼眶还红得彻底…… “原来已经打了啊。”李明衍极轻极淡道。 他动她一下都极为不舍……别人却敢这么肆意打她。 陆承昌听这话,连忙道:“殿下,臣是她的父亲,她不懂规矩,臣便想着好好教训她——” “她的规矩,是孤亲自教的,”李明衍道:“陆侯爷的意思,是不是也在说孤不懂规矩,要好好教训孤了。” “臣不敢,”陆承昌睁大眼道,“臣并非这意思!” 可又一细想。 云檀年幼就进宫,由太子殿下抚养,被宫内姑姑教规矩,他句句骂云檀不懂规矩,岂不就是在骂着宫内礼数,冒犯天颜?! “你敢得很,”李明衍视线依旧在陆云檀脸上,语气淡漠,可淡漠得让人恐惧万分,道,“你借女之名,谩骂君上与皇胄,藐视天威,存有不臣之心。” 不臣之心…… 陆承昌冷汗起了一身,顿时恐慌道:“臣不敢,臣断断不敢有此心思,臣是怒火上头,才口无遮拦,还请殿下赎罪!” “口无遮拦,遮拦的是心中本有的言语。” 李明衍无情无绪道:“陆承昌,你好大的胆子。既如此,你今夜莫要留在侯府了,暂押东宫十率府,你官在太常寺,等孤明日与尚书左仆射及太常寺卿两位大人商议后,再定你罪名。” “殿下,殿下,臣……”陆承昌匍匐在地,脑门上全是冷汗。 堂内气氛早已变得压抑至极。 旁侧的陆珏与陆云玥没想到事情发生到这地步。 但他们二位没意识到事情严重性,薛氏却是知道的,这种事可大可小,大到可株连九族啊。 薛氏想求情几句。 可李明衍已带着陆云檀走了,高公公及侍卫押着陆承昌一同出府,薛氏追着出来,府内哀嚎一片。 李明衍与陆云檀本是两辆马车,可从府中出来,李明衍径直带陆云檀上了他的马车,尤姑姑从另一辆马车上将药箱拿过来,想给陆云檀的脸上药。 李明衍接过药箱后,让尤姑姑回去了。 陆云檀安静地坐在马车内,见李明衍上车,开口喊了一声:“殿下……我父亲……” “不要再提此事,也不要再提你父亲。”李明衍边开药箱边平静道。 再提,他恐怕真的要控制不住怒意。 陆云檀轻轻哦了声,抿紧唇。 见殿下这般,恐怕真被父亲的话冒犯到了,她似乎从未见殿下这么生气过。 “只让他在十率府待几晚,不会真定罪。” 李明衍看了眼陆云檀,沉默半晌道,随后挑好药,坐在她旁侧,准备上药。 陆云檀认真地抬眸看了眼李明衍,随之倾身将头枕在他的腿上,轻声道:“这样会不会好上药些,殿下。” 她的墨发散如瀑,雪白脖颈也露了出来,衬得脸上的掌印更为触目。 李明衍目光沉寂,问道:“疼吗?” 她向来乖巧懂事,因此事事都捡着不给他添麻烦的去做,句句都捡着让他放心的话去说,他在她嘴里是听不到她真实感受的,可他还是想问问。 陆云檀听了这句问,不知怎的,泪水就这么顺着眼角流下,嗯了声:“疼的,殿下,我很疼。” 第16章 不该划吗? ◎殿下这般护我,云檀感激不尽。◎ 但最疼的不是脸。 挨上那一巴掌时,整个脑子嗡嗡地响,耳朵处像被堵上似的,所有的声音都沉闷模糊了起来,随着声音清晰,颊面开始肿痛,肿得发胀发疼,像是要崩裂开了。 可这种疼,哪里比得上父亲字字句句的谩骂与偏袒。 陆云檀微微偏过身子,不想让泪水浸湿了殿下腿上的衣物。 马车内阒寂无声。 陆云檀不知殿下在想什么,但过了一会儿,殿下的手轻搭在她的发上。 随后,他的声音在这微暗寂静的马车内缓慢响起,没有什么情绪起伏:“过几日吏部司封司会递上明年的荫封名单,平南侯府的陆珏,本来也会在列。” 陆云檀一愣。 公府侯爵的子弟可通过荫封进朝为官,这也是最大的殊荣,平南侯府的荫封名额本是属于她哥哥陆铮,但哥哥去了幽州,父亲之前请奏将名额给了陆珏,当时殿下下了恩典说不必转让名额,若有空缺也可多一个。 于是便将陆珏的名字添上了。 这当真是天大的恩典,那年回府父亲对她都热情不少,句句说要谢恩殿下。 殿下如今这话……不就是要剔除陆珏的意思吗? “殿下是要将陆珏的名字划去吗?” “不该划吗?”李明衍声音极其淡漠,“平南侯陆承昌治家不严,以下犯上,受不得此等荫及子孙的恩典。” 如此,比起什么关在十率府几日,要严重许多了,陆云檀想,而且殿下似乎心意已决。 藏娇色 第17节 她沉默了一会儿,更为依赖地枕在李明衍的腿上,没有说话。 李明衍垂眸看了眼陆云檀,继而开了药盒,擓了一点于指腹,轻涂于她的颊面,药膏上脸的那一刻,陆云檀感到清凉阵阵传来,舒缓着肿胀的刺痛。 “其实也不光是疼。”陆云檀犹豫着,鼓起了勇气,尽管声音还是放低了道,“今日……我很高兴。殿下这般护我,云檀感激不尽。” 李明衍的动作一顿,狭长的眼眸内看不清任何情绪,平静道:“你在东宫名下,我也该护着。” 听了这话,陆云檀长睫如扇掩着眼中失望之色。 那若出了东宫呢,殿下可还会护着? 未来的太子妃娘娘也会在东宫名下,殿下是不是也会像今日护她这般护着太子妃娘娘? …… 陆云檀有好多好多的问题想问,可蹦跶到舌尖时,还是咽了下去,她到底没这个胆子去问。 若问出这些问题,她也逾越了。 而且这些问题,她都知道答案。 以殿下的性子,出了东宫,虽不及在东宫这般事事照拂,但她若有事定也会出手帮忙,毕竟她也可以算作他的妹妹。 至于以后在东宫名下的太子妃娘娘,殿下又怎会不护着?在他羽翼下的人,向来会被他保护得周全。 陆云檀垂眸。 明明都知道,可竟然还想问……她的私心甚重。 “谢谢殿下。”陆云檀的情绪百转千回,最后绕成嘴中这句感谢。 但总觉得,在与殿下说完这两句话的情况下,似乎不太适合再与殿下亲近……他心中或许不喜自己这样靠着他,就如他话中所说,她在东宫名下,他也该护着,那眼下他让自己枕着,不过也是因着顾忌着她,但实则在忍受。 她何德何能让殿下忍受她?在殿下护了她之后她又做着让他不喜的事。 陆云檀想起身,然而手方搭在他腿上想借力时,肩膀处覆上了一片温暖,那是殿下的氅衣,她惊讶抬眸,对上李明衍淡淡的眼神:“睡会儿罢,今日也累了。” 陆云檀怔怔后,喉咙间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嗯’,继而也不再起身,缩在了氅衣下,贪恋着氅衣内的暖意与气味,昏昏沉沉睡了去。 天街小雪如絮,马车踏月慢行。 过永崇坊,一路驶向皇城东之第一街,从第一街入东宫前的横街,终于回到了东宫。 进东宫后,马车从正门至奉化门,先到了宜春宫的正门文淑门前,杨尚仪带着几名宫婢已立于文淑门前的大道准备接驾,手提宫灯,灯火映着素雪,留下暖黄一片。 马车停稳,高公公方撑起罗伞,马车内李明衍低低的声音传出:“到了?” 声音微沉还带着几分哑意。 高公公伺候了李明衍多年,这会儿听出来殿下许是在车内闭了一会儿眼,忙道:“回殿下的话,到了。冬日天冷,殿下小心寒气入体,还是待会儿回承恩殿歇息罢。” 高公公边说着,边轻掀起马车的车帘,做这个动作的同时,另一只手上的罗伞稍稍倾斜,避免雪与冷气进车厢内。 此时车厢内。 殿下屈掌轻撑着额头,双眼微闭,甚似九重仙君淡然高贵之状,而仙君膝上有一小娘子,小娘子枕着绀青底杉袍,窝在宽大厚实的鹤氅内,衬得整个人极为娇小,其面容明艳恬静,甚为惹人怜爱。 高公公目光定在殿下轻搭着陆娘子肩膀处的手,这意味颇显呵护疼爱,一愣,随即递了一个眼神给旁侧的尤姑姑。 尤姑姑以为是让她帮忙扶娘子下马车,上前了几步,看到这番场景,同样一愣,继而眼中出现几分喜悦。 李明衍轻拍了拍陆云檀。 陆云檀睁开了惺忪的睡眼,睁眼便见殿下、高公公与姑姑都瞧着自己,忙坐直了身看向尤姑姑:“姑姑,我们回宫了是吗?” “是,回宫了,来,婢子扶您下马车。”尤姑姑面目慈爱万分,笑着对陆云檀伸出手。 陆云檀向李明衍告别后就下了马车,随尤姑姑回宜春宫,走到文淑门时,杨尚仪就将臂弯上搭着的披风披至陆云檀的身上,随后陪同她一道回宜春宫西殿。 朱门素雪,红裙云杉。 李明衍那淡淡的视线未曾移动,一直定在雪中愈行愈远的陆云檀上。 突然,她脚步一顿,转过身子,眼神穿过漫天絮雪、越过朱门落在了御驾马车内的李明衍上,冲他一笑,继而再次挥手道别。 这一笑,宛若水墨雪景图上的一点,荡漾开色彩,红的红,白的白,面容沁满明艳笑意,眼神含尽万千光华,璀璨得炫人夺目。 就连一直看着陆云檀长大的高公公或是东宫其他的婢女与太监都不免愣神。 李明衍移开视线,不再多看一眼,让高公公放下了车帘,起驾回承恩殿。 陆云檀见殿下什么反应都没有,失望地收回目光,转身与姑姑们一道回宫。 回宫之后,陆云檀先去浴房沐浴,尤姑姑与杨尚仪退了浴房,二人走在廊道上,确认小娘子听不见交谈声后,杨尚仪疑惑开口问道:“娘子的脸是怎的了,肿成这般,我方细瞧了番,似还有几道指印……是有人对娘子动手了?” “肿成这般,可不就是动手了,”尤姑姑叹了口气,“幸好今日殿下在,不然真不知道那平南侯爷还会对我们娘子做出什么事来。” “……当真是不知轻重,”杨尚仪面容板正,愠怒道,“到底也是当侯爷的大人,还是做父亲的,面容对一个女子来说有多重要,还下这么重的手。” “哪里是不知轻重,那该知轻重的时候知轻重,这会儿倒不知了?左不过就是不重视,无所谓罢了。”尤姑姑道。 杨尚仪沉默不语,自然认同尤姑姑的话,余光瞥了一眼尤姑姑,瞥见她起的几抹笑意,轻咦了声:“说到这事,你怎的还笑起来,这换平日,总要带点不悦。” “我哪是因为这事笑起来,”尤姑姑唇边的笑意更深,“我是因为方才殿下与娘子同坐一辆马车的事,你应是没看到。” 本朝开国以来便定下卤薄,虽只经高祖与当今圣上两代君主,但已极为森严,上至君王,下至文武百官的规制都定得清晰明了,太子位同副君,规制更严更细,连出行御驾马车前引驺清道的侍从都得严格按照卤薄来定人数,人数多了算逾越,人数少了有损皇家威严。 太子殿下出宫极为不便,而就算要带娘子出宫,娘子向来也不与殿下在同一辆御驾马车内,毕竟娘子坐上御驾马车不合身份,所以二人在同一辆马车的情况少之又少,但今日,不仅坐在一辆马车上,而且那姿态…… 这还是尤姑姑第一次见殿下与娘子这般亲密的举动。 尤姑姑笑道:“娘子在车上睡着了,枕在殿下的膝上睡呢,殿下竟也让了。” 杨尚仪一听这话,也惊喜道:“怪不得方才你偷笑成那般,原是这件喜事,娘子与殿下亲近那是最好了,我们平日里辛苦劝说也没白费,娘子看来是想开了,知道要与殿下亲近些才好,虽说明年便要出宫,但谁知道这半年内会发生什么。” “什么叫偷笑,你这话说的。不过眼见着,也不一定真是亲近了,毕竟今日娘子到底是受了大委屈,情绪波动大,又累着了,殿下心软让娘子靠靠也并非不可,指不定明日就回归原样了。” 杨尚仪道:“我们不了解殿下,难道还不了解从小带大的娘子?以我们娘子的性格啊,她不愿靠着,怎么都不会有你今日见的这一场面,看来是想通了。” 尤姑姑抿笑不语。 第17章 丹霞山,你想去吗? ◎我想去的。◎ 次日朝会结束,朝中众臣皆回各衙门。 尚书省位于承天门大街东侧,中书、门下二省之南。 尚书左右仆射郑合敬与崔时卿从宫城永安门而出,过皇城第一横街,走于安上门街,到尚书省都堂中。 刚回都堂,左右丞便将这两日省内事务以轻重缓急排列呈上。 当崔时卿看到司封司递上的荫封名单时,特地细看了一番,继而眉头紧皱,将名单往郑合敬那侧推了推:“郑老,且看看这个。” “这不是今年朝中的荫封单子吗?” 郑合敬拿在手中,往前眯着眼看了一遍:“确实是六人,没有什么问题,荫封人数早已定下,也没什么可以商议的点,望渊,我们将名字报上去即可。” “其余人是没什么问题,只是这陆珏……” 崔时卿向来也是个爽快的性子,便直说道,“不瞒郑老,今早我听到昨夜平南侯府对太子殿下大为不敬,殿下恼怒,将其关在了十率府一夜,到如今还未放出,其父如此,我认为其子目前不得享此殊荣。” 郑合敬听这话,将名单覆在了一堆折子上,会心一笑道:“原来是这事,平南侯陆承昌职在鸿胪寺,官为鸿胪寺卿,鸿胪寺政令仰承尚书礼部,陆承昌这一官职还是礼部郎中孙长德推荐而得,难怪今日这孙长德神情颇不对。” 不过哪里是神情不对。 简直是脸色煞白,半截身子都颤颤巍巍的,朝会后李明衍不过问了他点其余事,整个人都快倒地了。 郑合敬与崔时卿也都看在眼里。 “恐怕回去得喊大夫,郑老,你且等着收他的假呈罢。” 郑合敬连连摆手道:“这点小事哪里能让他请,请不了请不了。望渊,言归正传。” 话锋一转,郑合敬那向来和善的眼神透着几分严肃:“昨夜之事发生,平南侯府此子确实不应再出现这荫封名单上,本就是殿下所给恩典,再收回去也无妨,他们也太过放肆,要想荫封,老夫的这关过不了。” 崔时卿一听这话,一愣,失笑道:“郑老啊郑老。” 这对殿下的维护之心,至少省内无人可及了,恐怕他方才不提,郑老也迟早要说出来,只是还顾及着他的面子。 圣上虽对殿下不喜,可朝中不少老臣,就如郑合敬等人,对殿下极尽尊敬与爱护。 尚书省吏部衙门。 吏部郎中周石林收到了退回来的荫封名单,扫了一眼便知平南侯府的陆珏被剔除了名单,正巧负责此事的司封郎中吴用在一旁。 周石林将名单递给吴用:“那你便回去重拟一份再交到都堂罢。” “是。”吴用接过名单回道,但也不立马回去,而是笑道:“我等拟定名单时也猜到此事了,不过我等没这个权利去留,还是将名单按照原样交上去,不过周大人,说来这平南侯府的二娘子不是还在殿下宫中?殿下总得顾及着她,顾及一下平南侯府的名声与荣宠罢,怎的……” 难不成真如传闻所说,殿下对这陆娘子一点都不上心? 周石林慢悠悠回道:“谁说平南侯府的名声与荣宠便在这陆珏身上,顶上还有个呢。” 吴用被这一话一点,立刻转过弯来,回道:“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平南侯府还有个大郎君,糊涂糊涂,那周大人,我先回去将名单拟出来,等下便上交。” 周石林嗯了声,让吴用走了。 到了晚间,关进十率府的陆承昌被放了出来。 一天一夜担惊受怕着自己会获罪,陆承昌睡觉都合不上眼,顶着乌青的双眼与憔悴的面庞回了平南侯府。 一回府,便感受到了府中阴云密布的惨淡气氛。 薛氏眼睛红肿,见着陆承昌像是见到了救星道:“侯爷,您终于回来了。您还有没有事,身上可有受伤?”说着,绕着陆承昌转了一圈。 “我无事,殿下恐怕只是想给我个教训,并非真要定我罪。” 陆承昌皱眉道:“可你怎么回事,我回来是件喜事,你怎么满脸愁容?” 薛氏眼泪又掉下来道:“侯爷,您回来我怎会不高兴,只是今日荫封名单下来了,没有珏儿的名字,听到消息后,我便差人去打听,说是今年荫封名额已满,等来年若有空缺,再补上。” 陆承昌脸色灰白:“补上?恐怕是补不上了,每年荫封人数早就定好,今年名额已满,难道明年后年便有空缺了?不可能的,看来珏儿的名字已经被划去了。” 薛氏本来抱着一丝希望,只期盼侯爷回来还能想想办法,可听侯爷这话的意思好似已经没有办法了。 “放开,不要拉着我,事情因我而起,陆云檀想要伺机报复让她冲我来,何必整这手段,”陆云玥冲进大堂,甩开了一直拉着她的婢子,脸上还带着哭过的痕迹,眼中满是倔强与怨恨,“我去向殿下请罪,再去给她赔罪,都是我的错,为什么要惩罚哥哥?” “胡闹!”陆承昌皱眉大声呵斥道,“你说的什么话?” 这一呵斥入耳,陆云玥眼圈又一红,撇过脑袋委屈道:“我说的哪里错了,当时她在船上说娘亲坏话,我就想教训教训她罢了,后面的事我自然是不想的,可谁知道她竟在殿下面前装委屈,现在事情弄得这般遭,她不就是挨了几声骂和一巴掌吗,大不了我还她便是了。” 藏娇色 第18节 薛氏看了眼陆承昌,将陆云玥拉到身边道:“你当时未把事情说清楚,导致你父亲错怪了云檀,这事确确实实是你做错了,也该你去宫里向云檀道歉的,只是……” “只是什么?”陆承昌问。 “只是侯爷还未回来时,我就已经差人去东宫递了拜帖,想带着云玥一道进宫向云檀赔礼,可我们的人在宫门站了半天,宜春宫也没派个人出来,等了好些时候才有个小太监出来说见不了。” 话音落下,陆云玥疑惑地看向薛氏。 “她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府中派人都如此敷衍,也不过就是见一面的功夫,怎么就见不得了?!”陆承昌气得狠拍了桌子一下,“那明日我亲自进宫,总不能拦我了罢!” 薛氏道:“侯爷、侯爷别去了,方才侯爷也说了珏儿的名字被划去了,怕是就算进宫求情也无济于事。而且回来的下人说让侯府接下来也不要派人递贴,过几日殿下就要上丹霞山,会带着云檀一道前去,东宫也无人了。” 听此话,陆承昌更气:“她迟早得回府!” 说罢,便甩袖即去。 待陆承昌走后,陆云玥犹豫了一会儿,继而好奇道:“娘亲,今日我们是派人去宫里了,可宫里也很快派人出来回了,说今日不便进宫,并没有像你方才所说那般等了许久人才出来……” 薛氏竖了个手指于唇上,轻声道:“娘知道,这也不过是说给你爹爹听的。你莫要多想,也不要说出去,知道了吗?” 陆云玥听着娘亲温柔的声音,自己的手又被娘亲温暖的手轻捏着,愣愣点着头:“自然,娘亲不让我说的事我怎么会往外说,不过哥哥荫封的事怎么办啊,娘亲。” “事已至此,那也没有其他办法了。”薛氏眼底一片黯淡,慢声道,“不过你爹爹方才那句话说得对。” 她迟早要回府。 宜春宫。 尤姑姑与杨尚仪正在给陆云檀准备去丹霞山青云观的行李。 李明衍幼年时身体不佳,有一算命的说命格太大,需得脱离尘世,才有痊愈的机会,可太子终究是太子,又怎么能远离尘世入道或入佛呢? 于是皇帝想了一个折中的法子,将李明衍送到了京畿的丹霞山青云观,让青云观的凌霄道长收其为徒,赐道号,在那两年后才将人接了回来。 神奇的是,自从去过青云观后,李明衍身体真的便好了。 当然,至今也有不少人认为皇帝是不喜太子才将人送去京畿的道观。 自从青云观回宫后,李明衍每年也会在元日大殿前去一趟青云观,抄诵道经,讨论道法等等。 每年这个时候,陆云檀都在平南侯府,从未跟李明衍去过青云观。 不过这次,她要跟着一道去了。 这也是出乎陆云檀意料的事。 昨日与殿下用完晚宴,二人刚到东殿书房,高公公过来说去青云观的行囊都已准备齐全,问殿下还需要带些什么。 殿下说不需要了,继而坐在书案前看她在《汉记》上划出的文句。 陆云檀依旧在旁站得规规矩矩,二人之间的距离还是与之前一样。 陆云檀不敢造次,尽管她觉得与殿下要比以前亲近了。 殿下的视线一直在《汉记》的纸张上,看了一会儿,淡声问她:“丹霞山,你想去吗?” 若换作以前,陆云檀尽管心里无比激动,但表面上还是会恭敬地回道:云檀就不去了,殿下一路平安等等之类的话。 以前她不会做逾矩的事。 因为殿下最为看重规矩礼法,太子也乃天下文人的表率,殿下对逾矩之人是非常不喜的,她不会做殿下不喜的事。 跟着殿下去青云观是逾矩的,以前她不会去。 可如今,她摸不准殿下的想法了,她心里对他的认知与事实不太一样。 好像她做了一些逾矩的事,殿下也不太会责怪她。 而且与殿下之间,似乎也不太一样了。 陆云檀垂眸,掩着眼底的欣喜,乖巧地轻嗯了声:“我想去的。” 第18章 香甜 ◎绕得他心头浑乱至极。◎ 很快到了出发的日子,李明衍与陆云檀天还未亮便准备启程。 向来去丹霞山青云观带的人总是不多的,但陆云檀发现侍卫虽然不多,但个个都是一顶一的高手。 李明衍上了先一辆马车,陆云檀与尤姑姑上了第二辆。 尤姑姑的笑一直未散过,自从知道殿下让陆云檀跟着一道去丹霞山。 陆云檀知道姑姑的心思。 无非就是盼着她与殿下关系能好些,她与殿下关系越好,姑姑们自然是越开心的。 可殿下当日就是随口问问她……当然,只是随口问问,她也开心坏了。 可理智点来想,今年与往年不同,往年这个时候她还在平南侯府,但今年她回宫了,按照殿下平常的性子,殿下确实会问她要不要一道去,并不特殊。 不过陆云檀也没把这话说出口,免得扰了姑姑们的兴奋劲。 两位姑姑,就怕最后你们的希望都要落空了。 从东宫出发的马车队伍出了宫城与皇城,一路出发前往安化门,前往京畿的丹霞山。 到光德坊的时候,陆云檀已然有些犯困,尤姑姑让陆云檀靠过来,马车平稳,但也因为行驶得平稳,靠着尤姑姑的陆云檀困意越浓,眼皮沉沉地压了下来。 待醒来时,陆云檀发现自己身上盖了条毯子,耳边还有阵阵鸟 她下意识撩开车帘,不再是坊市街巷,而是林木遍布,所见之处皆为翠绿,所闻之气清爽新鲜,随着马车的行驶,还有微风拂在面庞。 刚睡醒的朦胧都被吹散了。 陆云檀的眼神渐渐移到了前方李明衍的马车。 目光刚落到那处,李明衍正也撩起了车帘,二人的视线恰就对上了。 陆云檀怔怔地给了个笑,继而有些紧张地缩回身子。 没过一会儿,十率府左卫率的首领徐正英策马而来,对陆云檀道:“娘子,殿下方才给话,让您莫要再伸出马车外,接下来的山路崎岖,多有颠簸,要小心。” …… 徐正英说完便走了。 尤姑姑忍不住笑道:“以前娘子未进宫时,婢子常想过殿下这般少话,以后当父亲了,管教孩子是不是也如此,现在想想,怕是不一定的。” 尤姑姑就差把‘唠叨’二字说出来了。 陆云檀回想,从她进宫以来,不仅读书写字,还有衣食住行等等,都是在殿下眼皮子底下看着的,他亲自看着,她也既非圣人,免不了做错事,以及行为有所差池。 大错事或大差池,那自然要罚跪打板子,小错事或小差池,殿下会耐心教导她。 她长大至今,一半的路都是殿下引着走的,大半的行为习惯都是照着殿下学的。 连她写字时哪种用笔姿势更累都会提醒她,在崎岖山路坐马车可能会导致受伤的事特地差人来告知她也不足为奇。 姑姑的言下之意……不外乎是殿下将她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可她不想这样,而最怕的,是殿下自己心里也是这般认为。 再走了一段山路,确实如殿下所说,连马车都比之前颠簸了些,山间更为幽静。 在这片幽静中,车轮慢滚,马蹄哒哒,终于到了青云观。 与大多金碧辉煌的皇家寺庙与道观不同,青云观极为普通,就像每个人上山都会见到的简朴小道观。 道观三清殿前木牌写着两行字: 存心邪僻,任尔烧香无点益。 附身正大,见吾不拜又何妨。 殿中立有一道长,四十左右,仙风道骨,可与神游八极之表,这是凌霄道长澹台允。 “你先等等。”李明衍在殿外先对陆云檀道,继而抬步进殿。 陆云檀隐约听见‘师父’二字。 李明衍与澹台允说了几句话,接着向殿外的陆云檀虚手一招:“来。” 待陆云檀进殿,李明衍道:“这是凌霄道长,这是平南侯府的二娘子,姓陆名云檀。” 陆云檀向澹台允福了福礼,澹台允抖袍拱手还礼,之后李明衍让陆云檀随着高公公到住处。 陆云檀走后,澹台允拿了三炷香,递给李明衍,自己又拿了三炷,虚放于烛火上点燃:“玄清,刚刚那小娘子,就是常年住在你宫里的那位?” 李明衍嗯了声,也放于烛火上燃香。 “头一次见你带她来青云观。” “往年她都在平南侯府,今年不便让她一人在东宫。” 澹台允插香于铜炉中,拜了三拜,慢悠悠道:“圣上当年顶着朝中众臣压力同意你带人回宫,如今他想来,恐怕觉得是做了个最为正确的决定了。” 八年前的李成乾冒雨而来,身边仅带了一个贴身公公,深夜扣响道观的大门。 见到了澹台允就直接问该如何是好。 澹台允知道是为了李明衍的事,朝中闹得沸沸扬扬,连他这里都有所耳闻。 李成乾道:“朕深夜而出,那孩子还跪在紫宸殿前,朕不知作何决断。朕何尝不想顺了他的意,可若真顺了他的意,世人如何看他,谏官又怎会善罢甘休,况且以后史书上……实在难为啊。” 当时澹台允听完事情的前后,细思许久后问:“圣上可见玄清这般执着过吗?” “那自然是没有的,要是有……”说到这里时,李成乾顿住了,继而喃喃道,“要是有……朕也不需要担心什么了。” “圣上担心什么?” 担心什么…… 少年的李明衍出世脱俗意向极浓,清心寡欲之极。 他几次提出要放弃太子之位,李成乾劝导、叱骂,都无法消解他这个念头,或许要不是还有着那份皇太子的责任心,次日李明衍便会出家入观,隐居深林。 澹台允继续道:“是了,如今玄清如此,不是正合圣上心意?眼下就这般执着,若真带了回东宫……这尘世中有了挂念,圣上还需担心玄清有出家之意吗?” 听完澹台允这番话,当夜李成乾回宫,便让还跪在紫宸殿前的李明衍起身,应了他的请求。 没过多久,陆云檀就被接进了东宫。 藏娇色 第19节 …… 陆云檀从三清殿出来后,就被高公公带到了青云观的住处‘小蓬莱’。 ‘小蓬莱’三山环之,长廊阁楼点缀其中,周边还有瀑布云海,实乃人间仙境。 “娘子,这里便是殿下在青云观的庭院,每一间厢房都是一致的,娘子您可随意选一间安顿,”高公公在廊下对陆云檀道,又转向尤姑姑道,“待道观第一道钟声响起,姑姑就可以带娘子前往斋堂用饭了。” 高公公说完,接着又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小蓬莱’。 陆云檀挑中了左边第一间,尤姑姑将从宫里带来的行李皆一一整理放置好,安顿妥当,陆云檀又在‘小蓬莱’转了一圈,钟声刚好响起。 从小蓬莱到斋堂,要经过三清殿。 陆云檀在石阶上时远远就瞧见殿下与凌霄道长立于三清殿。 许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殿下微转过头,淡淡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殿下看了过来,凌霄道长也顺着殿下的视线看来。 陆云檀很快意识到,殿下与凌霄道长是等着她一道去用饭。 于是加快了脚步。 “娘子,您慢些。”尤姑姑在后面道。 陆云檀平稳地走下了石阶,而到了三清殿前时,不小心踩到覆雪的青苔砖—— 李明衍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陆云檀的胳膊,将人带了过来,皱眉道:“急什么?” 说完这话,他的视线又移到陆云檀的脚上:“可有扭伤?” 陆云檀被吓了一大跳,小脸还有些白道:“回殿下的话,没有扭伤。” 李明衍慢慢松开了陆云檀的胳膊。 旁边的澹台允扫了一眼李明衍,继而对陆云檀道:“陆娘子怕是觉得我们等急了,不过就是一顿斋饭,倒是不急的,随贫道走罢。” 尤姑姑已赶上,方才见着陆云檀快摔下,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忙低声问:“娘子无事吧?” 陆云檀余光看了看李明衍,摇了摇头,同样低声对尤姑姑道:“无事,还好殿下扶住了……” “专心看路。” 陆云檀的话还没说完,前方与凌霄道长并排走在一起的殿下清冷出声。 陆云檀抿嘴,不再多说一句话,跟在殿下身后,一道前往斋堂用饭。 用完饭后,李明衍与澹台允回了三清殿,陆云檀回到小蓬莱。 差不多一整日的舟车劳顿,陆云檀确实有些累了,回到厢房没多久就想入睡。 尤姑姑本想照着宫里的规矩守夜。 但陆云檀劝道:“姑姑还是去歇息吧,十率府的兵卫就在庭院外面守着,庭院里面也都是我们自己人,恐怕比宫里守得还严。” 尤姑姑不愿,但拗不过陆云檀,只好回了自己的住处。 夜幕渐深,近丑时。 李明衍才与澹台允结束了今日的论道,高德胜先前被他遣去拿道袍还未回,徐正英随同李明衍回了小蓬莱。 李明衍如同往年,推开自己常住的厢房。 而进屋关门的那一刹那,突然闻到了空气中的一股幽香。 他轻微蹙眉,借着窗杦外透进来的月光,一步一步走到床畔。 走得愈近,幽香愈浓。 不似花香,更非果香,这香气甜得让人舌根生津,萦在他鼻息处,绕得他心头浑乱至极。 终于走到床畔,看清床上之人,还有那微漏的雪白香肩。 李明衍眼底已暗沉一片。 作者有话说: 搞错厢房 第19章 垂丝海棠 ◎她第一次见殿下,是初春时分。◎ 之前李明衍的道袍在马车内,高德胜被遣去拿了回来。 到小蓬莱之即,见殿下从左边第一间厢房推门而出。 殿下见到他之后,脸色无比阴沉,低声呵斥道:“糊涂东西。” 高德胜哪见过殿下这般动气,吓得连忙跪地:“殿下赎罪,奴婢不知犯了何事……” 李明衍什么话都未再说,甩袖直接离开了小蓬莱。 高德胜战战兢兢,后背的衣裳湿了一大片。 但也得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何事……殿下是从厢房内出来才动的气……难不成。 高德胜眼睛瞬间睁大,立马爬起身来,赶忙到那间厢房前瞧了一眼,这明显就是住了人的! 那除了陆娘子,还能是谁? 糊涂东西。 高德胜哎哟着拍了下大腿,当真是糊涂了,今日只道跟陆娘子说随意选一间,竟忘记跟陆娘子说这一间厢房是殿下常住的。 想来方才殿下以为厢房空着,推门进去,结果发现床上还有人。 高德胜忍不住又抬手轻扇了自己的脸。 殿下平日里就极其注意男女有别,且他看得出来,殿下非常注重保护陆娘子的名声,如今这…… 他这办得都是什么事? 怪不得殿下这般动怒。 高德胜急坏了,想通后就赶紧随着殿下走的方向过去。 次日,陆云檀醒来,尤姑姑早就备好了洗漱的水,洗漱完毕给陆云檀梳妆,泥金梳子在乌黑的发丝间若隐若现,一通梳到尾。 “婢子想到当年娘子刚来东宫的时候了。”尤姑姑边梳边欣慰道。 当时的陆云檀还没有这么长的头发,顶着两个小丱发,羞怯地跟在李明衍后头。 这刚来陌生的地儿,陆云檀明明害怕得紧,唯一认识的也就李明衍一人,可或许更怕李明衍,不敢牵他的手,更不敢拉他的袖子。 陆云檀听到这话,嘴角忍不住沁了笑容:“姑姑想到那个时候的什么事了?” “也没什么,婢子就是当时瞧着娘子,又可怜又可爱,还觉着眼熟,后来想起来在之前的一次宫宴上看到过娘子一次,那一次应该也是娘子第一次进宫罢?” 陆云檀嗯了声:“是第一次进宫。” 但不是第一次见殿下。 尤姑姑他们至今觉得她是在元宵节的那一次宫宴上第一次见到殿下,实则不是的。 她第一次见到殿下是在平南侯府,是初春时节。 那日殿下出宫来府,应当是来寻哥哥的,他穿了件月白云纹织金长袍,贵气得眩人夺目,这是她后来回想起的,为什么当时未注意到呢? 因为当时她着急忙慌地捧着一盆海棠花,跑在白石小道上,与迎面过来的殿下撞在了一块儿。 昨夜刚下了一场春雨,白石小道上的鹅卵石极其光滑,二人都摔倒在了地上。 她的海棠花也摔得粉碎。 她身后的丫鬟们连忙上前去扶她,而殿下身边的侍卫与太监更是吓得脸色惨白,立刻围了上来, 一瞬间,场面热闹非凡。 连父亲与哥哥都被惊动了,父亲还想斥责她几句,但殿下当时说小孩子不懂事,并非有心。 这件事之后有一日,哥哥送给了她一盆海棠花盆栽,还说是垂丝海棠,极为珍贵。 确实极为珍贵,因为那时京内根本没有什么垂丝海棠,唯有宫城才有,是州县上贡而来,因是花卉运到京,当真极为名贵。 当然,当时的她什么都不懂,也根本没想到唯一会送她这么名贵的花的人,只有殿下一人。 她只知道这垂丝海棠比她之前摔地上的海棠花好看多了。 她不再因为那摔坏的海棠花唉声叹气,而是天天照料着这盆垂丝海棠,天气暖和了,她把它搬出去晒太阳,下雨了,她把它搬回屋子,都不让婢女们经手,凡事亲力亲为。 并且天天浇水。 终于把花浇死了。 她还清晰地记得知道花没救她哭得昏天暗地的日子。 …… 陆云檀梳妆后便去寻殿下一道前去斋堂用早膳。 方才高公公来过,说等她好了之后便可前往小蓬莱外。 殿下向来不会让人催她,所以让人传话时也从来不会说他已在等着,这时后来陆云檀自己摸索出来,至此,每当高公公来说些相似的话时,她也会加快点速度。 小蓬莱外便是瀑布云海,沿着河岸走,有着一个石亭。 陆云檀见殿下正在石亭内似在一个人下棋。 他今日着了件纯白道袍,束发以玉簪,通身气质当真宛若九天仙人下凡而来。 陆云檀头一回见到穿道袍的殿下,那股超凡脱俗之气散发得淋漓尽致,她渐渐停住了脚步,愣在了那里,不知怎的,心里竟多了几分害怕。 这股害怕不知从而来,但就是在怕什么。 她突然觉得自己与殿下之间好远,尽管只隔了短短的一段路,但在她心中二人如今的距离比之前在宫中时还要远。 她站在河岸,石亭在远离河岸的一处水面,岸上到石亭有着一个连着一个平整的小石墩子平铺在水面上。 可她不敢踩,总觉得那处的殿下似在另一个世界中。 陆云檀犹豫了一会儿,向殿下招了招手,出声喊了一声道:“殿下。” 藏娇色 第20节 李明衍视线移到了远处的陆云檀身上。 她今日着了件藕荷色袄裙,雅致娇俏。 他突然想起第一次在平南侯府见到这小姑娘的时候,她也是穿了这么一件相似的袄裙,手里小心翼翼捧着一盆海棠花,着急忙慌地从远处窜过来。 那么滑的石子小道。 果不其然,二人撞到了一块儿。 她手中的海棠花摔碎了,散了一地,还有一些落在她那件袄裙上、发上。 红的红,粉的粉,又是在满园翠绿中,重彩浓墨,热烈极了。 她看似非常懊恼伤心,眼里包着泪却不掉下来,手指微张抓了几片花瓣到眼前,终是拧着脸掉了几滴珍珠,又赶忙擦了。 花瓣沾着雨水,她这么一擦,一片也就这么沾在了脸上,颇为滑稽,引人发笑。 但他没有笑。 只觉得眼前仅这小女孩,就压过了满园春色的生机。 之后,他知道了,原来这就是陆铮常常挂在嘴边的妹妹陆云檀。 这自然是一个小插曲,但他回宫后偶尔会想起那盆摔碎的海棠花,后来陆铮提了一嘴,说自家的那妹妹每日愁眉苦脸,就因为那盆摔碎的花。 他也便给了陆铮一盆垂丝海棠。 陆铮说她每日细心呵护,恨不得晚上都抱着睡觉,然后被养死了。 他承认听到这句话时忍不住笑了。 李明衍弃了石桌上的子,起身踏在水面的石墩上,穿过若隐若现的云雾,走到陆云檀身边,淡声道:“走罢。” 陆云檀应着,跟在李明衍身后。 跟了一会儿,陆云檀犹豫着开口道:“我还是第一次见殿下穿道袍。” 李明衍嗯了声:“以前在青云观住时都穿着,之后过来也便如此了。” 陆云檀点着头,轻轻‘哦’了一声:“感觉与殿下平日里不太一样……有些奇妙。” “奇妙?” “云檀没有别的意思,”陆云檀解释着,但也解释不清,不知该如何把心中想法说出来,慌乱道:“就是……就是感觉殿下要走了。” 说完这话,陆云檀就恨不得轻拍一下自己。 说的这叫什么话。 而李明衍听了这话,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深深看了眼陆云檀,继而转回身子,继续走了,走了几步道:“能走到哪儿去。” 不知怎的,陆云檀听到李明衍的这话,莫名的开心。 到了斋堂用饭,这次除了凌霄道长在,还有个清秀的小道士,看似七八岁的样子。 “这是我的三徒弟玄虚,今日就让他带陆娘子在青云观好生逛逛吧。”用完早饭后,凌霄道长对陆云檀道。 于是玄虚便带着她逛。 这小道士也是个不喜欢说话的性子,不过也是尽力了,带她去了青云观不少殿阁,每到一处还会说说自己知道的事。 但陆云檀知道这对他来说非常为难了,毕竟说完一番话,小道士耳朵那处就微红了。 与玄虚走的这一路,陆云檀还知道了一件极为吃惊的事。 原来凌霄道长已然五十了。 “可道长看起来最多不过四十,这未免相差太大了。” “或许这也是,我们的道观就算这般偏远,还有村民愿意上来的原因吧。”玄虚想了一会儿道。 到凌云阁附近,陆云檀看到一颗老树底下的雪层里,冒出了几顶蘑菇,想着与玄虚找点话题,于是道:“这能吃吗?” 玄虚顺着陆云檀的视线看去,一愣,回道:“应当是能吃的……三清殿旁也有许多。” 玄虚见陆云檀一直盯着这些蘑菇,又道:“陆姐姐若想吃的话,也可摘一些回去,我常看山下的村民会烤这些。” “你想烤吗?”陆云檀听到这话,立刻问道。 玄虚虽然有着超越同龄人的稳重与成熟,但到底还是个七八岁的孩子,犹豫了一会儿道:“想烤。” 尤姑姑一直跟着二人,本想阻止,但见娘子高兴,也不好打扰,随着去了。 二人玩了一下午。 到了晚间,李明衍见陆云檀有些灰扑扑的脸,还有乌黑的手指,忍不住皱眉道:“胡闹。” 第20章 不是说给我的吗? ◎这烤得还真是不成样子。◎ 尽管话是要这样说,可余光淡瞥。 她晚间归来,或许跑动了一番,额头与鼻尖处都微微沁出薄汗来,白嫩肌肤泛着红,而那双眸子比青云观后山那一泉眼都要清澈明亮。 她在这里,要比宫里轻松愉快许多。 深宫是不是束缚住了她。 李明衍眼底微暗,‘闹’字的尾音收住了,继而将怀中白帕拿出递给陆云檀:“擦擦罢。” “谢谢殿下。” 陆云檀接过帕子,旁边的尤姑姑道:“婢子去打盆水来吧,这么干擦也难擦。” 待尤姑姑打了一盆水来,将白帕浸湿重新擦拭,可手上沾染的炭火烟灰太多,陆云檀擦了好几下都没擦拭干净,原本细白的指头还有着灰色的印记。 李明衍见状,伸手抽过了这条帕子。 陆云檀的视线立马落在这条帕子上,帕子已经被擦脏了,这么脏的帕子殿下怎么拿得…… 李明衍拿去后,在手中抖落了一下摊开,对陆云檀道:“手。” ……这是要帮她擦的意思? 陆云檀眼睛微睁,心跳加快,犹豫着将手伸到李明衍面前。 李明衍左手轻握皓腕,隔着衣纱,但手掌的温热与那股摩挲感,还是能清晰感觉到。 陆云檀心头似乎也被他这双手轻轻拂过,所拂之处都带了丝痒意。 可殿下握住她手腕,也真的只是为了握住有个支撑罢了。 接着他一一擦拭着她的手指,动作轻细温柔,全程隔着帕子,一点都未碰到她的肌肤。 虽如此,陆云檀还是红了耳尖。 但也不能露出什么破绽,等殿下将她的手擦完,陆云檀尽量用平常的语气道:“谢谢殿下,那我先回……自己的厢房了。” 李明衍嗯了声,但在陆云檀真要离开之即,视线移到她袖口处,出声问道:“袖子里藏了什么?” 进屋时便有意无意在遮掩,临走时也有些扭扭捏捏,想来是有些什么东西在袖中。 陆云檀眉间一跳,看了一眼尤姑姑,尤姑姑憋着笑:“娘子还是拿出来罢,殿下都发现了。” 陆云檀无奈,只好将袖中的东西拿出。 是一块手帕包着些什么。 陆云檀极为不好意思地当着李明衍的面将帕子打开,逐渐显露出的是两三块烤过的蘑菇,色泽有些发焦,藏得久了,又凉透了,甚至难以辨认出是蘑菇。 被殿下这么看着这样的东西,陆云檀脸上的薄红都快红到脖颈处了,赶忙收起来,小声道:“就是,方才与玄虚小道长烤的,烤得不好,也很丑,还是别污了殿下的眼。” “可是娘子在烤的时候说要带给殿下尝尝,娘子不给殿下吗?”尤姑姑不嫌事大,径直开口笑道。 “……姑姑。”陆云檀想捂着姑姑的嘴巴,让她别说了,“我就是随便说说……” 这种东西怎么给殿下吃,要是吃坏了可怎么办,当然,她烤得时候自然想得很好,可谁知道会烤成这样啊,谁会吃这样的东西。 眼下这气氛太尴尬了,陆云檀也不敢看李明衍的眼睛,低头重新把蘑菇包好,打算收回袖子中。 但还未收回袖子,只听殿下淡声道:“不是说给我的吗?” 陆云檀一下抬眸,见殿下正看着她。 眼眸像往常一样如雾凇清冷,可似乎含了点其他的什么情绪。 她开始不知所措起来:“是要给殿下的……可是,可是……” 她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既要给我,怎么还收回去?”殿下接着问。 他都这么说了,陆云檀怎么还好收回去,只好厚着脸皮递给殿下,声音细小:“是要给殿下的,但殿下就别吃了,小心吃坏肚子。” 李明衍收下后,陆云檀就怎么都不好意思极了,实在待不下去,赶紧回了自己的厢房。 尤姑姑随着去,但跟去之前也道:“娘子与玄虚小道长采了不少山菇,娘子特地挑了里头最好的几颗说要烤给殿下,可没做过这些活……便烤成了这样,殿下还是别吃了,这些东西到底不能入口的。” 陆云檀与尤姑姑走了,高德胜在旁笑道:“难为娘子一片心了,殿下当着娘子的面收下,娘子想来也会高兴许多。那奴婢就把这些扔了吧……殿下?” “放这儿,你先下去罢。”李明衍拿起一侧桌案上的《上清大洞真经》翻开道。 高德胜拉门退下。 李明衍翻看了几眼,视线渐渐移到了陆云檀用帕子包着的山菇上。 他抬手,掀开了那帕子,拿起一颗来。 这烤得还真是不成样子。 这拿起来,手指会自然沾染那上面烤焦的污物,但李明衍不在意,轻轻撕扯了一点,放进了嘴里,细嚼了一番,嚼到最后,眼底凝了一点笑。 …… 陆云檀在丹霞山上继续待了几日,这几日,殿下与凌霄道长都在三清殿或是论道、或是抄写道经,竟比在东宫还要忙。 根据高公公说的,殿下每年来丹霞山都是如此,没有一点空暇时间,也为弥补殿下本应一直待在道观中却出了道观,回到宫中。 但晚间,殿下总会陪她用饭,也总会抽出时间陪同她在青云观走走。 入夜后,殿下在小蓬莱翻看道经,她伴在边上也说起了高公公说的那番话,殿下听了,头未抬道:“并非弥补。” 藏娇色 第21节 陆云檀不太懂殿下何意,但殿下未接着往下说,她也未问。 到了离山的日子。 这日天色不好,晨起雾霭就未散开过,昨夜还下了场大雪,深山里颇为寒冷潮湿。 尽管如此,丹霞山下虔诚的村民还是会上山进观参拜,售卖香火的小贩如同以往于青云观前摆摊,人数寥寥无几,却也恬淡悠闲。 若是没有那几声刺耳的谩骂。 “小畜生,还敢偷东西……” 伴随着‘嘭’‘嘭’的踢打声,打破了青云观前的安宁。 陆云檀方在三清殿里上了三炷香,这会儿出了殿,听到这般动静,与尤姑姑疑惑对视一眼后,抬步过去瞧瞧。 只见不少人围成了一圈,都在看热闹,而人群中间,一中年男人面红耳赤,嘴里漫骂着,脚下狠踢着一男孩。 男孩衣衫褴褛,在雪地里蜷缩成一团。 就算被人这般下狠手得踢着,他也憋着劲一声不吭,手中紧捏着香,可已然都断了。 “偷老子的香,让你偷,让你偷!”中年男人一把拽起男孩的发,再将整个人仿佛一块破布娃娃摔在地上,啐了一口道,“在这里偷来的香你也不怕脏了你娘的灵牌……” 说着这话,中年男人恐是气又从心起,再要抬脚照着男孩的心口踢上那么一脚。 陆云檀忙给尤姑姑递了个眼神。 “慢着,这孩子拿了你多少东西,我们代出了,到底还是在道观门前,何必下此狠手呢?”尤姑姑边出声边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递给中年男人道,“这点够了吗?” 那男人眼睛一亮,忙接过银子咬了一口道:“够了够了!”继而瞪了一眼那男孩:“算你小子走运!” 事情解决了,看戏的人群也便散了。 只剩下蜷成一团的男孩,陆云檀靠近一步,鹿靴陷入雪里发出‘沙沙’轻响,就会使那小男孩身子抖擞一下。 她不再上前,只让尤姑姑带男孩去观里上点药。 之后尤姑姑来道:“药上好了,孩子防人防得紧,碰着他就要躲开,好在知道我们没有恶意,也便让上了。哎哟,娘子是没看到,那身上就没几块好皮,如今这个天也只穿了件麻衣,冻得嘴唇发紫。婢子瞧见这样子,还去找人问了一番。” “问出什么了?”陆云檀问。 “那孩子是山下村子里的,两年前他娘得病去世,当爹的迫不及待就娶了个进来,进来的婆娘听说泼辣得很,一口吃的都不给这孩子,这两口子做得太绝,村子里没有不知道的。今日是他娘的忌日,想着过来上柱香,可哪有什么钱,于是动了歪脑筋。” 陆云檀听罢,轻叹道:“也是个命苦的。” “婢子去打听的时候也碰着了高公公,高公公还询问婢子发生了何事,过会儿公公过来说殿下命等会儿下山时一道把人带下山。” “是了,这条山路不好走,让他跟着我们一道走,”陆云檀想了会儿道,“再给点银两,叮嘱他切莫被发现了。” 尤姑姑应着。 待晨霭散了些,李明衍与陆云檀等人启程。 可启程前,陆云檀见左卫率的首领徐正英脸色凝重地与殿下说着什么,话说完,气氛瞬间严肃郑重了起来,甚至未走原来上山的路,而是换了一条路下山。 天色依旧暗沉,覆雪的山路也极为难走。 陆云檀没有坐在之前上山的马车上,启程之时,殿下让她随他坐在他的马车内,下山这段时间,她都没有离开殿下的视线。 她总觉得有什么事会发生。 她不安地看向殿下,但殿下与平常无异,面色淡然,在暖炉上翻了下手,继而用手背轻微触了下她的手背,道:“这么凉,暖暖手罢。” 陆云檀乖巧应着,顺着殿下的话将手放于暖炉上方,烘着手。 烘手之即,听殿下道:“等下待在马车内,发生什么事都不要下车,除非我喊你。莫怕。” 此话说完,外头就传来阵阵马匹嘶鸣,激烈的刀剑相交声! 第21章 亲吻 ◎就一下。◎ 李明衍说完这话,就掀了车帘出去。 在车帘飞扬起的那一刻,凛冽冷风吹入,陆云檀下意识长睫微颤,直盯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铁甲寒雪。 漫漫雾霭之中混乱至极。 混乱中,十率府的卫率抵御着从山道旁的斜坡上冲下来的不少刺客。 李明衍径直翻身上了另一匹马,即刻接了徐正英递来的长弓,搭上三支雕翎箭,直射旁侧斜坡。 其动作之凌厉,速度之迅疾,无人敢挡,无人可见。 只听箭羽离弓之‘嘭’响,下一瞬间,就闻得斜坡上数声惨叫。 陆云檀紧着心掀,自殿下出去后她的那根弦一直绷在那里,见到殿下射了这几箭后,她连忙掀了一侧车窗帘。 冷雾虽挡着,但依稀可见坡上还有着不少刺客。 好大的阵仗! 宫城重重防卫不好下手,就趁殿下出宫来丹霞山时行动! 这般多的人,今日他们是势在必得了。 陆云檀视线忙去寻殿下的身影,可这么乱的场面,她根本寻不到殿下的身影,越找越焦灼,越焦灼脸色越白,就在这时,她听得高德胜在马车外急促道:“娘子不要急!不会有什么事发生的!” 可怎么会没有事情发生呢? 目前都这个情况了……不对。 陆云檀眼神一定,定在了山道旁的斜坡上。 隐约可见似有十率府卫率装束的人潜去,而这些人她之前都未见过,至少与随同来青云观的这批卫率不是同一批。 斜坡树林晦暗,雾霭浓重,但突然间,刀光瞬闪。 顿时,惨叫响彻,响到一半,戛然而止。 最后归为无声无息。 浓烈的血腥味阵阵传来。 以徐正英为首,在山道上的卫率们立即乘胜追击。 陆云檀见状,那因紧张一直抓着车窗边的手都放松了些,可这放松之际,高德胜惊喊:“娘子!小心!” 高德胜的话音刚落,一支着火的箭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斜坡上的林中射来,射往车帘。 “箭上有火油!” 不知是谁大喊了这么一声。 喊的同时,那本来不过带着一点火星的箭羽已经接触到了车帘,像疯狂的火龙吞噬了一整块车帘,熊熊燃烧了起来。 浓烟滚滚。 ‘嗖!’ 另一只箭又急袭而来,射到了陆云檀所在马车的马匹上。 马匹仰天长嘶,狂奔而逃! 被浓烟熏得眼睛都殪崋张不开的陆云檀一下子撞在了车厢内,撞得头疼欲裂,而眼前的火焰也即将要蔓延到里面。 李明衍见状,眼底猩红瞬起,手中马鞭厉甩,疾驰追去。 “殿下!” “殿下!” “殿下小心!” 高德胜与徐正英等人面容慌张,连忙随上。 山道上覆满白雪,马匹又在发狂,马车下山道的速度快得肉眼都几乎看不清。 但李明衍穷追不舍,虎口被磨得鲜血淋漓。 疾如雷电,马蹄声如雷鸣。 “云檀!” 陆云檀在昏迷边缘,听得殿下的这一声喊,硬撑着身子爬向马车口。 可马车口都是火焰,且车厢摇晃得厉害,她意识也模糊至极,她爬了几次都爬不到马车口,于是死咬着嘴唇,尝到血腥味,拼命到马车口处。 山风凛冽,寒雪飘摇,烈火熊熊。 陆云檀整个人摇摇晃晃,也几乎要跌落下去,身上的皮肉隐隐灼热,炙疼。 她看着驰骋于前的李明衍。 “云檀!跳过来!” “跳过来!” “信我!马上跳!” 她自然是信殿下的,她怎么会不信殿下呢? 她永远都会信他。 不顾动作要多危险,生存希望要多渺小,陆云檀没有任何犹豫,坚定地直往李明衍的方向跳去—— 李明衍伸手将人大力揽进怀里。 揽进怀中的那一刻,陆云檀瞬间红了眼眶,殿下搂她极紧,似乎也听得了一声慰叹。 李明衍保证人没事后,单手狠拽缰绳,拉住马匹! 山道之滑,马蹄几近要嵌进雪土里才停下来,与此同时,身后徐正英与高德胜等人也追了上来,见二人都没事,总算放下了心。 刺客几乎都被歼灭,也留下了几个活口,徐正英等卫率打算带人回去审问。 刺杀当朝太子,这事太大,必得马上回宫调查。 李明衍为尽快赶回宫,打算骑马回京,陆云檀吸入太多的浓烟且脚踝处被烧伤了,身子虚弱,只能坐马车。 藏娇色 第22节 但几辆马车都被毁得不成样子,只剩了几辆小马车,那小男孩也在其中一辆中。 如今小男孩自然也下车了。 李明衍的视线从头到尾将陆云檀看了一遍,最后定在她的脚踝上,道:“让尤姑姑陪着你,马上回宫,回宫便让太医过来看看。” 陆云檀与李明衍对视一眼,又垂眸,恰就看到了他虎口处的恐怖伤口,忍着泪意嗯了声。 一旁的尤姑姑道:“那娘子上马车罢,我们马上出发了。” 如今这情势,实在太危险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的刺客会追上来。 陆云檀走到马车边,想再回头看一眼殿下,可这一眼,就瞧见本站在殿下旁侧的那个小男孩,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殿下后侧。 手握锐匕,从殿下背后直直刺入。 ** 深夜,东宫亮如白昼,无数宫人于宫廊下来往匆匆。 内宫与东宫连接的通训门,皇城与宫城隔着横街处的永春门,还有东宫正门嘉福门,不少人与轿撵匆忙通过。 ——整个皇宫都轰动了。 太子殿下遇刺了。 崔时卿听到下人匆匆来报此事,当下只觉得眼前一黑,随意披了件外衣,连轿子都等不及,跨上马就赶往宫城。 无数双眼睛都盯着东宫,且不知有多少人借探望的机会打探消息。 但以奉仪门与奉化门为界线,东宫以内围得如铁桶一般。 连崔时卿想过奉化门都被羽林军好生盘问,好不容易才能前往东宫的承恩殿,连过去的路上都得是东宫的大太监亲自带路。 快到了承恩殿,崔时卿快步上台阶,焦急拱手道:“郑老!” “望渊,你来了。”郑合敬平日里精神抖擞,如今看着像是老了几岁,连声音都带着几分疲惫道。 “是,郑老,听到消息我便赶紧来了,殿下现在如何了?”崔时卿说着,眼神直往承恩殿口看。 “还不知情况,太医在医治,圣上也在里面,”旁侧,一白发老者走出了阴影,沉声道,“只盼着个好啊。” “梁老也在,”崔时卿见到这白发老者,拱手鞠躬,但焦急丝毫未褪散道:“怎么会发生这等事情?太子殿下在哪里遇的刺?十率府卫率怎么保护的殿下,使事情至此地步?” “当罚!”郑合敬听崔时卿提及十率府,那带有几分疲倦的浅灰眉眼立刻压下,厉声道,“此事休想罢休。” 郑合敬平日里多温和善言,难得这般动怒。 白发老者乃御史中丞梁克恭,他都忍不住看了一眼郑合敬,继而慢声道:“太子遇刺,乃动摇国本之大事。” 崔时卿皱眉,再想问些什么,只见承恩殿的大门已被推开。 李成乾阴沉着脸大跨步而出,其身后跟着中书令萧山京。 承恩殿前的众人皆行礼。 “老臣见过圣上。” “臣叩见圣上。” …… “都起来,”李成乾眼底深暗,全然看不清一丝一毫的情绪,但言语就似这寒冬,冷得令人发颤,“你们来了,也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当真是天大的胆子……查!给朕查!” “你。”李成乾指了指郑合敬,又指着梁克恭,“还有你,盯紧了。” “传旨下去,京兆尹范琨主查太子遇刺一案,尚书左仆射郑合敬、御史中丞梁克恭辅查,”李成乾甩了甩手中的碧玺,发出砰砰的响声,声音愈发冷,“十率府护卫不当,左右卫率,杀,左右虞侯率,杀,左右内率,杀。” 崔时卿每听着一个‘杀’字,眉心便跳一下,沉声道:“圣上,十率府虽护卫不当,但法不责众,且案情还待调查……不如等殿下醒来,关于十率府的处置,再做定夺。” 萧山京蒙着一层浑浊的灰眸轻瞥崔时卿,继而收回视线,慢声道:“臣以为不然,十率府护卫不当已成事实,无需多辩,如今太子殿下都未苏醒,他们安能苟命?” 李成乾捏着手中碧玺,看向郑合敬道:“你是太子的老师,那你呢,你怎么看?” 郑合敬沉默半晌,缓缓叹了口气道:“圣上提及臣是太子殿下的老师,臣自然有私心,恨不得杀了贼人,至于十率府一众人等没有护卫得当,也按规当斩,但殿下到底不只是臣的学生,也是大魏的太子,此番杀令若下达,恐怕对殿下的名声不利,臣自当要放下私心,保全殿下的名声,恳请圣上收回成命。” 崔时卿暗吁一口气。 而李成乾面上什么神情都没有,轻哼了声道:“郑合敬啊,你想得倒周全。” 说完这话,李成乾让高德胜去把陆云檀传唤至东宫的光天殿,继而转身离去。 ** 整个宜春宫,阒寂无声。 尤姑姑出西殿去端汤药时,娘子坐在榻上,搭着藕臂半枕在檀木桌案上,神情木然,等她端汤药回来,娘子依旧是这个姿势。 墨发披散,白布包着额头与后脑的伤口,脸色没有一点血色,空洞的目光盯着某一处。 宛若一朵开败颓谢的春花。 尤姑姑轻手轻脚进殿,将汤药放在一旁,担忧劝道:“娘子……之前高公公也派人来过了,说让娘子放心,殿下无碍了,明日就会醒来,我们先喝药罢。” “既在昏迷中,又怎么能说是无碍,他不过是传话让我安心。”陆云檀沉默许久,低声道。 可她怎么安得了这心。 “高公公存着好心,娘子也明白,此事着急不来,”尤姑姑道,“听圣上进承恩殿时盛怒非常,定会彻查此事,害殿下的贼人与那些刺客一个都不会放过。” “我们的圣上,”陆云檀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哪里会允许他人这般挑战他的威严,殿下终究是太子,刺杀他亲自册立的太子,盛怒也在意料之中……” 尤姑姑听出了娘子言语中的几分嘲讽,眉心一跳:“娘子……” 尤姑姑话没说完,只听陆云檀发出了一声笑,笑声极轻极淡:“我明白的,姑姑,我不该说这话的。只是,我当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了,我怎么还能坐在这里,应当给殿下抵命才是。” 那个男孩,是她救的。 她救的人,把匕首狠狠捅进了殿下的胸膛。 她罪该万死。 “娘子说的什么话。”尤姑姑上前轻抚陆云檀的长发,柔声劝慰道,“娘子没事,殿下才会安心。” 陆云檀听完这话,闭眼叹了口气,沉默着。 “娘子不要再想了,先把药喝了罢。”尤姑姑见陆云檀这般,哪里不揪心,可承恩殿已然躺了一个殿下,如今这宜春宫还要倒下一个吗? 陆云檀将头埋进臂弯,摇头,许久之后才慢慢地、低低地道:“姑姑,我在想今日丹霞山上发生的事。” 没等尤姑姑说话,陆云檀继续闷声道:“丹霞山之事,是先以那男孩混进行列,再于下山路上派人伏击,诱人耳目,在没有设防之时,那男孩才开始动手,明眼来看他们是一伙人。” “可姑姑,我觉得奇怪极了……殿下所掌领的十率府,个个精锐,骁勇善战,甚至可比肩北衙禁军,连南衙十六卫都稍有不及,京内还能找出哪支军队可比拟?” “既明知打不过,在丹霞山上时,他们的人数却如此之多,似是倾巢而出,如果只是为了诱人耳目,何须这般多人。” “如若是想着双重谋划,下山埋伏不成,才让男孩动手,那打至后期,已知毫无胜算,何不后退保全,反倒有着几分孤注一掷的气势……除非,他们不知还有男孩这一人,又或是说,他们并非一伙人。” “他们并非一伙人……”陆云檀低声重复了这一句,继而抬头。 她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就听得宫人通报高公公来了。 高德胜是奉李成乾的旨意,将陆云檀传唤至光天殿。 “娘子莫怕。” “方才圣上在承恩殿前下令彻查,甚至郑老大人都在此案之中,可见严重,到时查案之时,今日丹霞山在场的人恐怕都要被带去问话,奴婢自然也是免不了的,可那等地方,娘子怎么去的?”高德胜带着陆云檀前往光天殿,边说边撑伞,以挡深夜小雪,“所以圣上亲自来问,问好也就罢了,娘子不用担心,想来圣上也不会为难娘子。” “不过,”高德胜顿了顿,轻声道,“那男孩一事,若圣上问起来,娘子就说不知此事。” 陆云檀听此话,眼中略含疑惑地看了眼高德胜。 …… 到了光天殿,高德胜送到殿口,便不能再进,随后陆云檀被羽林军带进殿中。 陆云檀进殿,行礼请安:“臣女拜见圣上。” 她不可直视天颜,只低头垂眸。 尽管如此,袖中的手依旧因为紧张攥紧了些。 “起来吧。”李成乾转过身,平静道,“放轻松点即可,朕不过问你几句话,不必当朕是什么洪水猛兽。太子遇刺,你当时在场,你与朕说说,是怎么回事。” 陆云檀听此话,仔细回想,边想边开口。 她将事情还原,其中听了高德胜的话,把男孩之事隐了下来,之后也把不对劲之处一一说了出来,如出发之前,徐正英曾找殿下禀报,之后他们便换了道路下山,贼人进攻之时使用了火油等物…… 李成乾听陆云檀描述清晰,不免深入问了几个问题。 如山坡贼人埋伏地在何处,呈什么分布,其中弓箭手大致有多少,用的什么武器。 陆云檀一一回答。 李成乾听得倒也惊奇,这小娘子回答得当,且多使用军队中斥候回禀的用词,清晰明了。 被教导得很不错。 “臣女知道的,都与圣上说了,”陆云檀犹豫着开口道,“臣女斗胆,想问问殿下如今情况如何……” “已无大碍,不过还在昏睡之中,”李成乾慢声道,“此事当给他一个教训,对任何人都不可放松警惕,就算是自己救的孩子,谁知会不会是条毒蛇。” “自己救的?”陆云檀注意到了这几个字眼,一愣,喃喃低语道:“殿下自己救的?” 李成乾没有再多问什么,接着让陆云檀走了。 待陆云檀出殿,李成乾的贴身公公王进忠道:“圣上不再多问问吗?看陆娘子这神情,那男孩一事,恐怕还有隐情。” “能有什么隐情,无非是这丫头救的人,或者也掺和其中了,”李成乾道,“但太子硬要把事情挡下来,把她摘干净,朕难不成还要在这等事上大费周折吗?” 陆云檀出殿后,脚步缓慢地走在廊道上,回想着圣上方才的话。 自己救的。 可明明是她救的,殿下是后来才说把人带下山也好。 圣上这么说,肯定问了殿下周边人才得知的,可事实并非如此,那也就是说,殿下遇刺昏迷之前,交代了高德胜等人要这般回答。 如果照实回答,她哪里能这么快脱身,碰上较真点的主审,恐怕也要定个罪名。 ……殿下在保护她。 那个情况下,他还想着要保护她。 陆云檀胸口酸涩翻涌得厉害,想压都压不住。 她突然很想见见殿下,之前也很想,但能抑制,而现在似乎快抑制不住。 藏娇色 第23节 她与高德胜说想去见殿下一面,一面便好,高德胜将人带到了承恩殿,叮嘱要尽快出来,切莫打扰殿下休息了。 陆云檀推开殿门,迎面而来的并非常闻的冷麟香之气,而是浓重的药味。 与上次她进承恩殿不同。 那时烛火通明,熏笼烧得旺盛,眼下为避免强光刺眼,只有几处点着烛火,较为昏暗。 陆云檀摸索着轻轻走进内殿,走到床榻边,见着昏迷中的李明衍,一直忍着的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烙在手背上。 她泪眼摩挲,细细盯着李明衍的面容,从清冷的眉眼,移至微抿的薄唇。 …… 好想。 好想与殿下再亲近一点。 再亲近一点。 就一下。 陆云檀浑身紧绷着,微微倾身,轻轻吻在李明衍的唇畔,接触的那一瞬间,酥麻的感觉从唇瓣蔓延全身,后颈与手臂起着阵阵战栗。 第22章 为什么诱我? ◎他强硬地撬开她的唇齿,发着狠、似在发泄着什么。◎ 在战栗中, 她近乎贪恋地闻着属于殿下的气味。 这么大逆不道的行为,一旦被人瞧见,她这辈子算是毁了, 可就容她放肆这一回罢。 尽管这般想着, 陆云檀也不敢多加逗留,要准备离去。 然而刚离开薄唇咫尺,只听得殿下极为沙哑低沉的声音响起:“……你在亲我?” 陆云檀瞬间脑袋炸了, 只剩下一片空白。 与此同时整个人僵硬无比,下意识抬眸,对上了李明衍深不见底的眼眸。 “我……”陆云檀无措慌张极了,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连忙打算起身想逃离。 但念头刚起,她的后脑便被李明衍的大掌扣住, 压向他,双唇紧贴。 陆云檀连反应都未反应过来, 李明衍已强硬地撬开她的唇齿, 发着狠、似在发泄着什么。 他压着碾着,肆掠地扫过她唇中每一处,勾着小舌, 又吸又吮。 陆云檀哪经历过这些, 被吸吮的瞬间,她的身子一阵阵过电似地发麻,发麻过后身子更为酥软,只能攀着他身上。 攀上的那一刻, 李明衍扣住陆云檀后脑的大掌更为用力。 他开始不止步于这香甜的唇舌, 薄唇从檀唇流连到白嫩的脖颈处, 肆无忌惮地留下点点青紫。 以至于陆云檀忍不住扬长脖颈, 发出抑制不住的娇/吟。 李明衍边吻边贴着陆云檀耳畔沉着声问:“为什么亲我?” 陆云檀从方才开始,意识早已经跑光了,晕晕乎乎,全然分不清到底什么情况。 她听到这一句问,意识回来了点,随后,圆润的耳珠又被殿下舔舐轻咬,他叼着自己的耳珠哑着嗓子问:“为什么诱我?” 陆云檀热气上涌,面红耳赤,不知该回什么。 可似乎也不需要她回什么,李明衍又覆上了她的唇,属于他的气息充斥着周围。 迷乱之中,陆云檀对上了他的眼。 若说平日里殿下的眉眼如九天之上仙君那般清冷与淡漠,如今则氤氲着浓重情/欲,与几分微茫。 …… 陆云檀突然意识到——殿下或许根本未清醒…… 这念头起来,她感觉本就滚烫的怀抱更为炙热。 可也容不得她细想,殿下又将她揉进了怀里,大掌紧扣在腰间,往下压,使她无法动弹挣脱。 一时间,内殿响起唇舌交/缠的水声。 陆云檀在这般情迷之下,忍不住轻吟出声:“殿下……” 而此声一出,李明衍的动作戛然而止,继而缓缓推开了陆云檀,声音比之方才的沙哑,清明了许多,但似乎还在压抑着什么:“云檀?” “你走吧……孤与你,不可如此。” 不可如此。 陆云檀脸色煞白,心口仿佛被人狠狠用手捏着,捏得指缝里皆是鲜血,捏得她下一口气都要喘不上来。 她喉间哽着一口酸涩,抵御着席卷而来的悲痛,狼狈地下了床。 她边理着衣物,边跌跌撞撞地跑到了承恩殿门口。 “陆娘子,您出来了。”在殿门口候着的高德胜见人出来,而人似乎与方才的气色全然不一样,忍不住问道,“您怎么了?” 陆云檀忍着泪,扯出一个笑:“没什么,我就是瞧见殿下受伤……” 高德胜懂了似地点头道:“还请娘子莫要忧心了,小心伤了身体。夜色深了,奴婢先送娘子回宜春宫罢。” 陆云檀如同行尸走肉般,随着高德胜回到了宜春宫。 高德胜即将离去之时,陆云檀喊住了他,语气带了几分哀求道:“公公,如若殿下醒来了,问起我是否去过承恩殿,还请公公莫要说我去过。” 高德胜虽觉得奇怪,但见陆云檀这般恳求,那双美眸好似随时都要掉下来泪来,心头一软,开口道:“奴婢也明白殿下对娘子管教甚严,若知道娘子深夜不顾身子冒着风雪前来,免不了一顿责,只是娘子也是关心则乱,想来殿下知道了也不会责怪娘子什么……不过娘子这么说,奴婢能瞒下自当会瞒下。” 高德胜走后,陆云檀进了西殿。 尤姑姑忙迎上,而方触碰到了陆云檀的手,惊讶道:“怎么这么凉?” 话音落下,再仔细打量,发现娘子竟然比出宜春宫前还要颓败。 整个人木木愣愣,藏在兜帽中的小脸,没有一点点血色,甚至似乎都没有听到她的话。 于是尤姑姑又着急问了一遍:“娘子,发生何事了,是圣上责备您了吗?还是身子哪里不舒服?” 陆云檀见尤姑姑嘴巴着急地一张一合,努力地去听清她说的话,终是听见了,空洞的眼神转为茫然无依,眉眼处尽是不知所措:“姑姑……” 她尽了自己极大的努力去说话,因为一旦开口,她就没力气去压抑方才在承恩殿里听到的话,可尽管她尽力去做了,喊姑姑时,泪水还是不自觉掉了下来。 尤姑姑哪见过陆云檀这般样子,从小带到大,都未见过她如此无助与难过,吓得忙将人搂住:“姑姑在,姑姑在,娘子别怕。” 陆云檀轻声道:“姑姑,以后云檀不在宫中了,你也要好生照顾自己。” 她明年定会出宫,以宫里的规矩,就算是命妇进宫都得颇为困难,更何况是她呢,随心所欲想见宫中人那是一种奢望。 “娘子说的什么胡话,什么叫以后不在宫中了,”尤姑姑道,“可是谁又在嚼舌根,娘子莫要去听这些话,殿下都不会同意娘子出宫。” ……不,他是有这心思的,他只是在等她及笄罢了。 如若之前她还抱有点幻想,今日在承恩殿,算是给她当头一棒,敲得她头晕眼花,敲得她从幻想中清醒。 陆云檀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低声道:“姑姑,我想沐浴了。” 但她没有让一个宫婢进浴房,连尤姑姑都拒绝了。 毕竟如若被人瞧见她脖颈上的青紫色痕迹,那事情才真是闹大了。 陆云檀用沾水的白帕,对着雕花铜镜,轻轻擦拭白嫩脖颈上旖旎的青紫,划过去时,还隐约带着丝疼痛。 …… 殿下说,不可如此。 方才,殿下许是认错人了。 她出声后殿下似乎疑惑地喊了她的名字,之后便让她走了。 那前面殿下想亲的是何人,他口中的‘你’是何人,连问的两个为什么,问的是何人? 但无论是何人,陆云檀啊陆云檀,殿下喜欢的都不是你。 …… 在承恩殿时,又多欣喜,如今,便有多讽刺。 身上的这些痕迹,刺眼极了。 她以往的那些想法,那么幼稚。 她就应该藏起这个心思。 如同以往,规规矩矩,安安分分,不再跨出逾矩的任何一步。 直到明年及笄出宫。 ** 次日寅时,天还未亮,李明衍渐渐苏醒过来。 薄唇似乎还残留着点点香气。 ……云檀。 他常常会梦见她,不足为奇了,可昨夜的梦—— 如此真实,真实地仿若他真就那么肆无忌惮地欺负了她。 嫩白的脖颈,红/肿不堪的檀唇,只手可握的纤腰。 她就他怀中婉转娇柔低吟,喊着他‘殿下’。 李明衍闭上了眼,眉头紧蹙,沉沉地叹了口气。 对她的这些邪念,他当真愈来愈抑制不住了。 高德胜一直在内殿外站着,听到里头有动静,就赶忙道:“殿下可醒了?奴婢去请太医们。” 太医署的太医们很快前来承恩殿内复诊。 “此刀扎在心脏附近,幸好那凶手是个孩子,力气不大,未往深了扎,不然臣等也得听天由命了,可殿下之命,又怎可交予天定夺?” 太医令柳广白领太医署众太医站于内殿里,拱手回禀道,“殿下,伤未痊愈之前,臣等还望殿下,莫要操劳过甚……” 藏娇色 第24节 柳广白已年过古稀,又忧心颇甚,免不了多说了好一会儿。 听到后面,连高德胜都忍不住想要打断,但被李明衍眼神制止了。 等柳广白说完,李明衍开口道:“柳老,你说的孤都记下了,此事是孤不留心,倒害得你们提心吊胆一整夜。” 此话一出,以柳广白为首的太医们忙一一跪下。 “殿下折煞臣等了,臣实在……实在是……”柳广白说着说着,开始用长袖微擦湿润的眼眶,“实在是忧心殿下身体,那贼人下此狠手,就算现在臣回想昨日为殿下医治之时,都心惊胆颤啊,殿下。” “高德胜,还不快扶柳老起来。”李明衍道。 柳广白不起,只等着李明衍再三保证自己定会好生休养,他才心满意足地起身,再亲自去煎了药给李明衍服下,欣慰地看着李明衍将药喝完,才满意地带着一众太医回了太医署。 等太医走后,李明衍问起了陆云檀。 “……娘子伤得不重,一回宫便让太医给包扎了。” “还有圣上,圣上寻了陆娘子于光天殿问话,去之前,奴婢照殿下之前的吩咐,让娘子莫说与那男孩有关之事。” …… 李明衍听完后沉默半晌,淡声开口问道:“还有吗?” 高德胜思考了一会儿,回道:“奴婢不知其他的了。” “孤换句话问,”李明衍声音极轻极淡,“昨日,她可曾来过承恩殿?” 高德胜脑子里顿时回想起了陆云檀叮嘱的话,可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回道:“来过。” 作者有话说: 高德胜:对不起,我实在瞒不住了。 陆云檀:高公公,你好像也没怎么坚持?? 第23章 起疹子 ◎如若不是起疹子,他倒要听听她还要编出什么。◎ “娘子出了光天殿, 便说想来看看殿下,娘子担忧殿下,奴婢就带着娘子前来承恩殿了。” “你随她进殿了?”李明衍再问。 “奴婢没有随娘子进殿, 怕娘子觉得不自在, 就留在承恩殿门候着。” “她在殿中待了多久?” “大概……一炷香不到的时间,”高德胜一一如实回答,“娘子没有久留, 出来后就回宜春宫了。” 李明衍未再说话。 高德胜也猜不出殿下此刻在想些什么,只觉得奇怪的很,昨夜陆娘子叮嘱他莫要告诉殿下她曾来过承恩殿,殿下眼下又一直在问娘子有没有来过。 这昨晚是发生了什么? 过了许久, 李明衍慢声开口:“你去宜春宫,唤她过来。” 高德胜应声退下, 去了宜春宫传话,很快带着人来到了承恩殿。 今日簌簌小雪飘荡而下。 虽已过卯时, 但天依旧暗沉, 如晨曦前的那一抹黯淡天色。 李明衍未让宫人再燃灯,殿内烛影昏黄。 在这片浅淡昏黄中,他转过视线, 见陆云檀乖巧地进了内殿, 任由高德胜摘了她的氅衣,继而规规矩矩地跪下请安。 “云檀拜见殿下,殿下千岁。” 她着的一身月白长裙,衣袖口压着繁复的织金连枝纹, 鬓间别了支银鎏金宝相簪, 嵌着颗圆润东珠。 织绣上游弋着点点光辉, 宝珠内则宛若有滢滢水色流溢其中。 ——昏黄内殿中, 她似自带华光。 李明衍轻扫那颗东珠,不自觉想到陆云檀那玉润的耳珠,喉结微微一动。 只一眼,他便不再看,道:“起身罢,我早与你说过,不必行跪礼。” “云檀不敢,那是殿下的恩典,只是一次两次云檀可受这恩典,时间长了,怕坏了东宫的规矩。”陆云檀低声道。 一旁正打算拿椅子给陆云檀坐下的高德胜听这话,心中哎呀一声。 陆娘子啊陆娘子,前些日子好了许多,怎么今日又在意这些死板的规矩。 “听听,高德胜,”李明衍说话很平静,“我把她养得这般知礼懂事,待陆铮回京,看到这样的一个妹妹,真不知会与我说些什么。” 高德胜根本听不出殿下这句话含义,更不知怎么答殿下的这句话。 他是应承也不是,不应承也不是,只能讪讪一笑。 陆云檀把头垂得更低。 李明衍见到这样的陆云檀,心中燥意渐生。 可转念一想,他这是在干什么,与她计较什么? 他养着她,又大她不少岁数,就如同她父兄一样,他说这话又是何必。 李明衍浅叹了口气,道:“地上凉,起来坐着。昨日的伤,太医怎么说,今日好些了吗?” 陆云檀不知怎的,眼下听李明衍的这番问话,本努力憋着的情绪忍不住翻涌,压着心头的酸涩,回道:“回殿下的话,我伤得不重,就是脑后磕到了些,敷了点药已经不疼了。” 床榻上的他伤得才重,且经昨夜一事,也不知他是否清醒觉得不对劲才遣高德胜来唤她,但其余的什么都没先问,而是先问她的伤情。 ……殿下向来极好。 可他对她越好,她越不知该如何自处。 陆云檀轻咬了唇,还是忍不住问道:“殿下的伤呢,太医怎么说……” “在你之前,柳太医等人已来过,说休养一阵便好,没什么大碍。”李明衍回。 一旁的高德胜听这话。 殿下,方才柳老就跪在这内殿,老泪纵横,可不是说什么没大碍。 陆云檀呼了口气,又听李明衍继续道:“昨日你被父皇传召,他问了你什么,你答了什么,一一说与我听听。” 还好,还没有提及昨日承恩殿一事。 只要不说这事,她便轻松许多。 于是将昨日圣上询问她的话以及答了什么,复述了出来,复述完后,犹豫着,决定还是开口道:“圣上还说,是殿下救了那男孩,可明明是我做的错事,殿下怎么将事情揽在自己身上?” “谈不上做错事。”李明衍平静道,“若真要说做错,你未能警惕人心,是我教导不当,我被人刺伤,是我未仔细留心。如此一来,那我的错处更大,既然我的错处更大,我担下责任不也是理所应当吗?” 可说是这么说,源头还是在她这处啊。 殿下这话说的,她都没办法反驳……陆云檀不自觉嘀咕道:“殿下好会强词夺理。” “嘀咕什么?” 陆云檀立马回道:“没什么。” 李明衍眼眸划过一点笑意,胆子是越发大了,也敢当着他的面编排他,真不知等会儿进入正题,还是否像现在这般。 李明衍藏起了笑意,开口道:“听高德胜说,昨夜你从光天殿出来,便来承恩殿了?” 极为风轻云淡的问话。 但听得陆云檀眼睛瞬间睁大,脸色煞白,好在内殿烛火不似往常明亮,他人也看不出她的面色变化。 哎,她该知道高德胜在殿下面前瞒不住什么的,昨夜还那般与他说。 殿下说的话也丝毫没有掩饰什么,明明白白地告诉了她他已经知道她昨夜来过了。 那殿下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 应当是没有的,不然今日一进来,等待她的也不会是这么祥和的场面。 现在他想要什么答案……不过无论是什么—— 殿下就是在试探她,明目张胆地试探她。 但她不能说,一旦实话实说,她要怎么解释自己主动亲了他? 又或是,再被他拒绝一次吗? 那今后,她真的不知该如何自处了……只盼着接下来这半年时光,就如以往那般过去罢,不奢望什么了。 她应该咬死不承认。 对,咬死不承认。 “是,昨夜云檀实在担忧,出了光天殿就想着让高公公带我前来看一看殿下。”陆云檀低声回道。 “是吗?”李明衍薄唇微启,缓缓说出了两个字。 “自然是的,云檀自知深夜雪大,还前往承恩殿,怕以后被殿下责罚,还央求高公公莫要与殿下说,”陆云檀道,“没想到殿下还是知道了……” “这样啊。”李明衍的话语听不出任何情绪,“说来奇怪,昨夜我竟也梦到了你进了承恩殿,巧得很。你猜猜我梦见了什么?” 陆云檀脑中顿时浮现昨晚的旖旎场面,被殿下亲得浑身发软的感觉似乎还犹有余存。 她压下心口的悸动,回道:“云檀猜不出来——” “随便猜猜。” 陆云檀指尖都快扣进了手心:“是给殿下送药吗?” 她胡诌了一个。 但说完后,李明衍没有立刻回她,殿内沉寂了片刻,他才慢声道:“那就当是给我送药罢。” 陆云檀呼了口气,可那绷紧的弦却未松下来,因为她明显感觉殿下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或者说是被她遮得严严实实的脖颈上。 李明衍淡声开口道:“难得见你戴了这件白狐围脖。” 陆云檀身子一颤,尽管殿下语气平静,但那眼神,却比平常锐利不少,特别是看着她那围脖时,她感觉都要被 盯出个洞了。 藏娇色 第25节 “是,宜春宫不知怎的,炭火要比平日旺不少,云檀担心出殿后太冷,便戴了这件。” 陆云檀斟酌着字句,低垂眼眸,恭敬回答。 回答时,不敢往床榻上多看一眼,唯恐被发现了什么端倪。 “如今在殿内还冷吗?”李明衍道,“高德胜,让人往熏笼里再添些炭火。” “是。” 高德胜动作很快,立马开口吩咐了几个小太监添炭火,陆云檀都没办法阻止,她也没理由阻止。 待好了后,高德胜笑着对陆云檀道:“断然不会冷了,恐怕还热得很,娘子还是将围脖摘了罢,不然等会儿恐要出一身汗,着凉了可就不好了。” 陆云檀怎么敢摘,着急地往床榻上扫了一眼,殿下什么话都未说,也不知在想什么。 可他越是这样不说话,她越慌。 高德胜则准备上手要替她解开,陆云檀急忙又解释道:“也不光是殿内冷,昨日不知吃了什么,起了些疹子,瞧着骇人,自然也不能污了殿下的眼,便拿东西遮着。” 陆云檀的话音刚落,李明衍便轻笑一声,笑意根本未达眼底。 左一个冷,右一个起疹子,理由一个接着一个。 他恨不得亲自上前扯了她脖间之物,瞧瞧到底是不是如她说的什么疹子。 还是,与他亲吻留下的痕迹。 陆云檀听到这一声不明含义的笑,吓得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尽力稳着语气道:“殿下伤未痊愈,云檀便不打扰殿下休息了,过几日再来看望殿下。” 她心惊胆战,只觉得不能再留下去了,还是先回宜春宫罢。 李明衍眼神晦暗,但到底还是深深地压住了那股冲动,让她先走了。 待陆云檀走后,李明衍才慢慢开口道:“既说吃坏了东西,起了疹子,那避免以后再有此事,自当也要知晓吃坏了什么,你这几日去宜春宫问问,不必惊扰云檀,问好了叮嘱典膳厨,会起疹子的东西不要送往宜春宫了。” 如若不是起疹子,他倒要听听她还要编出什么。 第24章 完了(偏剧情) 陆云檀脚不沾地, 近乎狼狈地逃出了承恩殿。 太可怕了。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殿下似乎知道了什么,可他若真是知道了, 怎么不直接挑明了? 说明可能还不确定? ……反正等痕迹未消失之前, 她不能再见殿下了。 陆云檀出了殿,发现这会儿的功夫,承恩殿门口多了不少人。 内宫紫宸殿已派了人来, 还有不少宫殿的娘娘主子都遣人来问候,更别提东宫各坊各府的官员,殿前台阶下好生热闹。 尤姑姑撑开伞,陆云檀方要走下台阶, 余光就扫见郑老大人与范大人也正从远处走来。 “姑姑,且等等。” 陆云檀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道, 特意等了等,等二人过来后, 她上前行礼:“云檀见过郑老先生, 范大人。” 郑合敬是殿下的太师,有时也会前来宜春宫给她讲学,陆云檀自然要称一声先生。 “云檀也在啊, 看来是真醒了, 不然也不会唤你来了吧?”郑合敬慈爱得看着陆云檀,转头对范琨道,“义乾,这是平南侯府家的千金, 姓陆名云檀, 也是我的学生。” “知道知道, ”范琨捋了捋胡子, “不仅知道,还见过。” 范琨说得自然是曲池坊落水一事。 陆云檀有些不好意思地一笑,继而放低了声音,对郑合敬道:“先生,能否借一步说话。” 郑合敬一愣,显然不知陆云檀能与他说什么,但还是随她到了一旁。 陆云檀道:“先生,我听说丹霞山之案由您与范大人审问,有些事蹊跷,想与您说一说。” 实则她是想与殿下说的,可今日气氛如此,她紧张得全然想不起这档事来了。 而接下来她躲着殿下都来不及,更别提主动来承恩殿,正巧郑老先生来了,可解了她的困。 陆云檀将自己那日的猜想一一说与郑合敬听,郑合敬边听边点头,最后认真地嗯了声:“丹霞山之案还有不少疑点,你提出的也在内,本来无人且无证据证实,被你这么一说,确实还要继续追查下去。” 陆云檀听郑老先生这么说,知道他上心了,心里的石头也便落了下来,想着与郑老先生道别回宜春宫了,抬眸却见郑老先生欣慰地看着她。 “云檀长大了,”郑合敬感叹道,“想当年殿下把你带到老夫跟前,说想老夫除崇文馆之外,平日里多来教教你,那个时候你才多大?” 郑合敬手轻比划了一下:“哦,还是这么小,怯生生的,问你什么,一问三不知,交代你回去写的文题,也是一塌糊涂。没想到现在,云檀也这般厉害了。” …… 听这番话,当年向殿下话里话外抱怨她太笨的太傅们,有一位也是郑老先生吧。 回想那段时候殿下来宜春宫时,脸色都黑着,可也不会说她什么不好,不过对她却是更严厉了些……这些与殿下日日夜夜度过的日子啊,出了宫之后,她该如何熬过回忆后的无尽空虚。 想到这里,陆云檀更为惆怅了起来,告别了郑老先生,前往宜春宫。 ** 高德胜领了郑合敬与范琨进内殿。 郑合敬先是询问了一下病情,再问太医所说,高德胜一一替李明衍答了。 范琨听罢,忍不住皱眉出声道:“殿下当真要保证身体啊。” 上回是落水,这回又是刺杀,就他见过都有两次,凡人□□哪经得起这么折腾。 崔时卿与范琨性格都偏耿直,但崔时卿属暴躁,范琨则要内敛不少,可虽说内敛,该说的话还是一句不少的。 就算李明衍再有耐心,也架不住这几位大臣明里暗里的唠叨,只能尽快岔开话题到此次丹霞山刺杀一案上。 “昨日连夜审问被抓贼人,大致已有结果,初步认为此次刺杀乃晋王余党所谋划。” 范琨继续道:“听负责晋王一案的张大人说,之前抄惠妃母族齐家之时,将其男丁尽入狱,但关押惠妃父亲齐昌图与其幼弟齐栖梧的牢房起火,只剩焦尸两具,烧得面目全非,全然辨别不出。” “此事之后,殿下似乎不信二人已死,一直派人私下追查齐昌图与齐栖梧。” 范琨说到此处,顿了顿,拱手道,“殿下英明,此次刺杀背后之人确实谋划周全,无论是兵甲、弓箭等物,都是通过不少途径流转,追查起来颇为麻烦,臣等听说殿下有在追查齐家二人,于是先在被抓贼人中一一辨认,巧的是,有一男子身形与齐昌图神似,撕下伪装,正是其人。” “倒是节省了不少时间,不然也无法一夜就查出个点眉目。”郑合敬捋了捋胡须道。 李明衍听完范琨这两番话,面色不变,似乎都在意料之中,继而慢声道:“晋王余党容易确认,难以确认的是那男孩背后之人,他们并非一伙人,太师与范大人应当察觉了。” 范琨点头:“两拨人并非一起,但一方却熟知另一方的行动,这么看来……倒是晋王余党被算计了。” 李明衍听完这话,薄唇畔起了点笑意:“那太师与范大人觉得,晋王余党此次被算计了什么?” 范琨回道:“臣以为,明面上来看自然是刺杀殿下之行动,利用晋王余党掩人耳目,再使男孩动手,至于暗地里……不对。” 范琨突然反应过来,与郑合敬对上了视线,脸色一变:“不对,为的不是刺杀,是……” “是晋王与齐家剩下的兵力。”李明衍冷声道。 “晋王惠妃落狱之前,盛有欣欣向荣之势,晋王府与齐家虽招募私兵表面尽在规制之内,但不去查,何人知道到底有多少,定然不是个小数目,”郑合敬道,“也定然不止就丹霞山这一批,可为何派了这一批主力来,说明他们胸有成竹,自觉这些人足够对付十率府。” “照太师与殿下所说,就是那人知晓齐昌图等晋王余党不知太子出行时十率府兵卫的真实兵力,设了一局让晋王余党被尽数抓捕,此人得此坐收渔翁之利,拿取余党兵力,趁大家不备之时,再进行刺杀,至于刺杀成不成功,已然不重要了。”范琨道。 “谁知道我们殿下,当真就被伤着了呢。”郑合敬冷不丁道。 “老师。”李明衍无奈地喊了一声。 郑合敬笑道:“好好好,老夫不说了。” “殿下,得知是齐昌图后,底下人也审问了许久,回来报说是这老匹夫骨头硬,一句话都撬不出,等下回刑部,臣会亲自去审问。” “他之前不说,是以为两方皆在同一战线,如若他知晓此局是被人故意引入,没有任何回还地步,”李明衍道,“恐怕就算你不问,他也恨不得将一切公之于众。” 范琨点头,再将其余事汇报之后,不便再打扰李明衍休息,便打算与郑合敬退下。 临走之时,李明衍叫住了范琨,道:“恐怕没那么简单,如果齐昌图依旧一句话不肯说,注意在场到底有什么异样,或是何人曾来过。” 范琨应下,与郑合敬一道出了东宫永春门后,穿过第一横街,直往尚书省刑部。 与此同时,有一小太监奔往内宫景淑宫。 “范大人与郑老大人出了东宫后就直往尚书省了,一刻都不耽搁,脚步还挺急。” 贤妃萧茯苓听完来报,面色未变道:“东宫那位,还真是个人物。沈姑姑,你说说,先皇后那么个低下身份,怎么就能生出这样的一个儿子来?” “依婢子看,魏王殿下也是丝毫不差的。” “我就喜欢你这张嘴啊。”萧茯苓淡淡笑道,继而什么也不说了,慢慢喝着茶。 让这小太监等在第一横街,果真等到了这两个人,从东宫出来就着急赶去刑部,无非是知晓要去好好审问齐昌图。 齐昌图是个睚眦必报的,可惜牵扯到他的那一对龙凤胎儿女,自然什么都忍下了。 儿子齐栖梧在牢中,可还有个女儿齐达儿在外啊。 萧茯苓喝完了一盏茶,之前派去的一个宫婢也回来了,跪下恭敬回禀道:“婢子按娘娘的吩咐,将糕点送给了刑部的各位大人了。” 萧茯苓扫了一眼这宫婢头上属于齐达儿的簪子,问:“进牢房了?” “婢子未进,但婢子照娘娘吩咐,于过道中走了一圈,娘娘所说之人被关押在最里面,本是未注意到婢子的,后来婢子假装碰碎了一盏茶,那人便瞧了一眼婢子。” 那眼神,她回想起来都心有余悸,好生可怕。 “看到了便好,行了,你下去吧。” 萧茯苓挥挥手。 ** 宜春宫。 自陆云檀那日从承恩殿出来后,就一直避免和殿下碰面,就连有时高德胜过来说些什么话,暗示她可以去看看殿下了,陆云檀也当做没有听明白。 两日后,尤姑姑突然盯着她穿着高领子的袄子问:“娘子这两日起疹子了吗?怪不得一直遮得严严实实,怎么不和婢子说,婢子好请太医来瞧一瞧。” 陆云檀拿茶碗的手瞬间一抖,泼了一大片茶水于桌案上,她都不顾上这个,急问:“姑姑,你是从哪里听到我起疹子这一事的?” “高公公前日就来宜春宫问了娘子近日的饮食,问有没有吃坏过什么,问了两日,婢子也觉得奇怪,刚才高公公来了,就问了问,他说娘子起了疹子了,可娘子怎么没和婢子说?” …… 完了。 藏娇色 第26节 陆云檀身子发凉,也正在这时,高德胜尖利的声音响起:“太子殿下到!” 作者有话说: 走一章剧情哈。 已经发现不对劲了,下一章开始逼问0-0。 第25章 齿印 ◎那晚承恩殿,是你在我床榻上。◎ 这话入耳, 陆云檀浑身僵硬得几乎感知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 连请安都是被尤姑姑拉着请的。 她连头不敢抬一下,垂眸下的视线,落于覆在冰冷地面上的手, 不自觉地在发抖。 他知道了…… 他肯定知道她不是起疹子……所以才来的。 接下来她该怎么办…… “全都退下。”李明衍开口。 而陆云檀一听到这话, 心口便紧张得猛烈一跳,继而面容上出现几分走到临头的绝望。 此话落地,高德胜与尤姑姑等人就带着一众宫人退出了西殿。 沉重的殿门被关上, 发出闷闷的‘嘭’声。 至此,整个西殿寂静无声。 陆云檀将头埋的更低,一动都不敢动,随之她听见殿下沉稳的脚步声。 他慢慢走到了她跟前—— 织金乌皮履与绣有‘龙、山、火、黼、黻’等九道章纹的衣袍一一映入了她眼帘。 “地上冷, 先起来吧。”李明衍先道。 “是。” 陆云檀缓缓起身,可依旧不敢抬头。 “今日怎么了?”李明衍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连头都不敢抬,这么怕我?” “云檀不敢, 云檀只是觉得不能直视殿下。”陆云檀紧张道。 “是吗……”李明衍淡声道, “那你可知道我今日来宜春宫所为何事?” “云檀不知。” “我看你并非不知,”李明衍坐了下来,风轻云淡道, “你这么聪明, 怎么会不知我今日就为你起疹子之事而来?” 陆云檀更为慌乱。 “好了,坐下来慢慢说。”李明衍示意了一侧的位置,道,“我就是来问问你, 那日在承恩殿, 为何骗我, 以及, 脖子上的到底是什么?” 话语很是平静,陆云檀甚至听不出任何的情绪波动,与平常的殿下一样,仿若眼下他就是在问她寻常事一般。 可这哪里是什么寻常事。 她听了殿下的话坐下来,犹豫了一下,继而用极为细小的声音回道:“没有骗殿下,脖子上的就是疹子。” 这话说完,李明衍视线直直落在了陆云檀身上,盯了她许久,才刻意放慢了语速道:“云檀,我再问一遍,脖子上的到底是什么?” 他顿了顿,又道:“你不用急,也不必这么紧张,想好了再与我说。” 陆云檀轻咬银牙,还是道:“确实是疹子,殿下或许派人来问过,只是我觉得不严重,便也没有告知姑姑等人,那其余人自然也是不知道的。” 还在撒谎。 李明衍眼神微变,面色则依旧平淡:“你既一定要说疹子,这么些天都未好,我现在让太医过来看看情况如此。” 陆云檀瞬间抬头,撞上李明衍清冷的眼神,她不敢再看,垂下头,颤着声音道:“不可。” “为何不可?” “回殿下的话,我方才也说了,不太严重的,那就不需要麻烦太医了。”陆云檀只能硬着头皮道。 “这是他们的职责所在,何谈麻烦?”李明衍道。 “我可以自己擦点药膏,宫里还有不少好用的药膏我都未用呢,想来擦了很快就会好的……” “好,你说的也可行,”李明衍极为平静道,“那我让尤姑姑进来,等给你擦好药膏后,我再走罢。” “不用的!”陆云檀又颤着声道。 姑姑一眼就能看明白,现在殿下肯定有点数了,再让姑姑看,不就是第三个人也知道了吗?她怎么敢啊! “我可以自己来的——” “云檀。”李明衍直接断了陆云檀的话,起身走到她面前,只因她坐着,缓缓半蹲下来,与她平视着,声音低沉而缓慢:“今日我既然过来了,便不可能轻易就走的。” 陆云檀所有的防线,在李明衍说完这句话后,全然崩塌了。 是了,她还在挣扎什么? 他既然来了,怎么可能没有得到结果就走呢。 她放弃似地闭上眼,抬手,撩开了墨发。 而李明衍的目光,逐渐幽暗起来—— 她解了衣领上的扣子。 露出了那雪色般白嫩的脖颈,以及上面尚未消退的青青紫紫。 仔细一看,竟还有几道齿印。 …… 所以那日承恩殿,他当真肆意亲了她,欺负了她,狠狠压她入怀,抚了她全身。 …… 就算李明衍对这事早有准备,可真就看到这铁证,也被冲击到了,嗓子干涩,又低又沉道:“这就是你说的疹子?” 陆云檀偏过头红着眼眶道:“是。” “是?” 李明衍没想到她还倔成这般,沉声道:“你告诉我,吃什么东西会长出这些疹子来?” 而陆云檀她脑海里全是那日他拒绝的话,以及之后离宫的场景,哽着泪意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 好一个不知道。 李明衍伸手,两指轻点在她那遍布青紫的脖颈上,眼神暗沉道:“好,你不知道,那我来告诉你。” 陆云檀听这话,眼睛微微睁大。 “这几处,是指印。” 他炙热的手指擦过脖颈几处,每擦过之时,还稍稍停留一瞬,那一瞬间,肌肤似乎都在战栗。 “这几处,是齿印。” 他指尖沿着边缘轻微摩挲着,带过阵阵酥麻。 “而这几处,是被狠狠吮吸后才会有的痕迹。” 李明衍说到这处,声音更加放低:“是我这个作兄长的疏忽,云檀大了,是不是应该告诉你这些痕迹,只有与男人缠绵时才会有,所以那晚承恩殿,是你在我床榻上。” 是你在我床榻上。 …… 这几字入耳,陆云檀下意识闭上眼,眼睫微颤,等待着殿下接下来的话。 他肯定要问一些话。 为什么她主动亲了他? 为什么后来她又跑了? 为什么……为什么……但无论多少个为什么,等待她的,都不是什么好结果吧。 但陆云檀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殿下开口,睁眼后,径直撞进了他那看不清任何情绪的眼神内。 他似乎要说什么,薄唇微启,但最终还是浅叹一口气道:“你怕成这样……罢了,我先不问你此事,痕迹这么深,到现在都没消,给你擦点药再说其他的。” 李明衍很快唤人去取了药膏来,拿来后,依旧遣退众人,只留二人。 “过来。” 陆云檀如同以往,乖巧听话地将头枕在李明衍的膝上。 李明衍一点一点撩开墨发,发现近距离看,她脖颈上的青紫更深,可见当时他用力有多大,有多疯狂。 他沉默着,擓了一点药膏于指腹,轻轻涂抹于她泛青泛紫的地方。 “疼吗?”李明衍问。 陆云檀摇了摇头:“不疼,其实就是看着恐怖。” “抱歉。” “殿下无需抱歉,”陆云檀听罢,咽着酸涩,忍不住道,“就是云檀想求殿下一件事,还请殿下应允。” “你说。” “殿下,能不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就与以前一样,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行吗?” 不行。 但李明衍没有开口,任由气氛沉寂下来。 “求求您了,殿下。” 藏娇色 第27节 李明衍没有想到。 他从小养到大的陆云檀,第一次求他竟是为了这件事。 他自是有很多问题要问的。 比如她为什么亲了他,可听着她带着哭腔的话,看着她满是哀求的那双眼睛……她这般迫切想与他划清模糊的界限。 这样的云檀,又怎么可能会主动去亲他。 所以那晚主动亲他的云檀,看来不过是他的臆想。 过了许久,李明衍开口,声音极轻极淡:“好。” 作者有话说: 有点短了=-= 嘿嘿,发生了怎么可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呢! 不过没这么快在一起,不过名义上的在一起也快了=-=哥哥快回来了! 第26章 哥哥 ◎孤养了她这么久,也没听她喊我一声哥哥。◎ 至此, 李明衍再也没说过话,给陆云檀上完药后便走了。 陆云檀没有再唤人进来,侧靠着御椅, 一人在殿内怔神。 接下来的数日, 也如她所愿,过回了以前的日子。 一日中,李明衍晚膳前来宜春宫用膳, 用膳时二人不会多说一个字,解答文题时除了必须要说的,再也没有其余的。 二人你君我臣,无论做事还是谈话, 皆在条条框框的规矩内,无人跨过那一条线。 宜春宫与承恩殿的宫人自然都察觉到了。 在伺候时各个屏气凝神, 大气都不敢多喘。 这日,尤姑姑进东殿, 将手中的茶点摆于一侧的桌案上, 继而上前给正在裱画的陆云檀整理镶料,边理边叫了声道:“娘子。” 陆云檀在贴平画心,应了声:“怎么了姑姑?” “娘子与殿下, 是闹了矛盾?”尤姑姑柔声询问道。 陆云檀手里动作一顿, 回道:“姑姑怎的这么说,我与殿下以前不就是如此吗?” 尤姑姑笑了:“以前啊,可以说是安静,但近日不知怎的, 压抑得很, 新来的几个小宫婢进来伺候, 出来的时候一身冷汗, 如今这个天,走一趟回去恐怕背上都结冰碴子了。” 尤姑姑实则说轻了,说窒息都不为过。 以往太子殿下来宜春宫,神情虽淡漠,但知道就是这个性子,且也会对宜春宫哪里觉着不对的地方,稍稍让人改动,总能带来一点生气。 而如今过来,瞧着让人害怕,尽管神情未变,但总让人觉着若做错了什么事殿下会雷霆震怒。 尽管殿下几乎从未真正大怒过。 陆云檀听到尤姑姑的这番话,哪里不明白姑姑在给那些小宫婢们说话。 唉。 “姑姑说笑了,我如何能和殿下闹矛盾……”陆云檀一直都未抬眼,盯着书案上的画心。 画心是近日京内声名鹊起的画师吴道之所画,其人善春景、善花卉,特别一手牡丹海棠,栩栩如生,前些日子高德胜过来让她选画时,她一眼就挑中如今案上的这幅海棠春秋图。 陆云檀轻抚画心,开口道:“姑姑,我明白你的意思,以后殿下来了,若无必要就让宫婢们在殿外候着即可,无需都在殿内。” 尤姑姑哎了声,瞥了一眼自家娘子的神色,继而收回目光,继续理着镶料道:“说到殿下,这几日殿下去了两趟紫宸殿。” 紫宸殿是李成乾在内宫的寝殿,另有承轩殿作为书房,所以李明衍都只去承轩殿,不去紫宸殿。 以往许久都不会去一趟,现在这短短时日里,去了两趟,很不寻常了。 陆云檀犹豫了一会儿道:“晋王余党刺杀一案快要结案,此案不同寻常,殿下许是为了此事去寻圣上。” 自从丹霞山刺杀发生,圣上就命郑老先生与京兆尹范大人,还有御史台的梁大人负责此事,皆是朝廷重臣,且有圣上要彻查的旨意,一切顺利进行,很快查出晋王与惠妃母家齐家余党因不满晋王被贬一事,从而策划的刺杀。 期间也查出了许多,牵扯在其中的大大小小官员,抄家、斩首、流放多达数百人。 齐家的齐昌图作为主谋,理应斩首,但殿下却未下达杀令,反而要求严加看管,而那刺杀的男孩,则被流放去了冀州。 男孩岁数不大,许受人蛊惑,殿下未下杀令她能理解,但齐昌图贼子之心昭昭,殿下做这决定……除非齐昌图还有可利用之处。 不过,尽管陆云檀嘴上说殿下是为了晋王余党去的紫宸殿,但实则真说只为了这事,何须要去紫宸殿……恐怕不是为这事。 …… 殿下。殿下。 陆云檀浅叹一口气,心口沉沉,再无裱画的心情,视线移至殿口。 雪片如席。 她突然想起内殿的一盏白瓷瓶,于是开口道:“姑姑,不如陪我去折一枝红梅。” “今日雪这么大,娘子——” “雪大才衬梅,”陆云檀有了这念头,即刻披上了氅衣,戴上毡帽,就要出殿,“今日的梅花许要比往日更红些。” 尤姑姑忙跟了上去:“娘子,等等,要撑伞啊。” 今日的雪确实大,就算姑姑撑着伞,也有星星冷锋在她脸上交错相击。 陆云檀出了宜春宫,前往北苑,而这自然要过承恩殿前的长道。 陆云檀未走几步,就停了下来,目光定格在远处。 远处一行人。 为首的殿下,身形高大,紫衫袍、玄氅衣。 身后,二三文臣青衣纁裳,金玉带、银鱼袋,二三武将金饰剑、佩山苍玉。 陆云檀低头垂眸,屈膝行礼。 “这是……云檀那丫头吧?”郑合敬年纪大了,雪大,离得又远,看人实在不清晰。 李明衍目光一直在她身上,嗯了声,淡声道:“你们先过去,我去去就来。” 陆云檀一直屈膝行着礼,眼神也没有乱飘,听着身后姑姑的一声低呼,继而眼前雪上有了一片阴影,她下意识抬眼。 对上了殿下淡漠的眼神。 “这么冷的天,出来作甚么?”他随意抬了手,身后高德胜见着,上前扶起陆云檀。 陆云檀不太敢直视李明衍的眼神,只低着头,声音细小道:“想去北苑折支梅。” 做错了事一般。 倒也难怪陆云檀如此,以往冬日里犯咳,受了寒气会更严重,殿下回回会叮嘱一句少在雪天往外跑。 尽管现在咳疾好了,但做这些事时被殿下瞧见了,免不了心虚。 她敬他,又怕他。 而李明衍听罢,薄唇微动,似想要说什么,但还是压了下去,摆了摆手道:“去吧,早些回宫。” 随后,他也便走了。 看着殿下的背影,陆云檀空落落的。 雪大,她与姑姑慢慢走去了北苑。 北苑近玄德门,除去嘉福门外,这里把守的最为严谨,自从刺杀一事后,把守得更严了,连北苑口都站着几名十率府的内率。 陆云檀进苑先折了支她觉得开得最好的梅花,可一转头,又发现更好的一支,于是又折了一支……这一下来,本说好一支,现在是数支。 尤姑姑笑道:“娘子用梅花摆瓶,向来喜欢一枝独秀,现在倒簇拥在一起了。” “海棠牡丹艳丽,簇拥更显浓烈,梅花若簇拥,失了那味道,”陆云檀道,“我想起宫里还有不少瓷瓶,不如东西殿各摆一个。” 二人说着,走出了北苑。 北苑不远处有几名十率府的内率。 其中一名少年郎,手握横刀,动作极为凌厉地耍着刀花。 在这眼花缭乱的刀花之下,没有一片雪花能在他四周落下。 陆云檀听见几名内率喊着:“好!” “好刀法!” 陆云檀与尤姑姑走近了,那少年朗朗声道:“我在军中善用剑,这横刀用得不惯。” 那几名内率刚想说几句,但见着陆云檀,行礼道:“见过陆娘子。” 那少年郎是新来的,眼神坦荡地扫了一眼陆云檀,似有所了然,握刀道:“楚霄见过陆娘子。” 陆云檀一一还礼,也未多说什么,走回宜春宫。 “今年安国公这般早就回京了吗?以往都是在元日大典前几日才回来,如今不是还有半月吗?”走远了,陆云檀才开口道。 尤姑姑一下反应过来:“娘子说安国公,难不成方才那少年郎……” “京内姓楚的人家不多,他又说军中,那只有安国公府一家了,方才那人想来安国公的次子,一直待在平州,很少回京。” 大魏军队骁勇善战,其以幽州突骑、平州兵骑、冀州强弩为佼。 安国公持有平州兵骑的兵符,可谓重兵在握,属一等武将门第。 “身份如此尊贵,安国公倒舍得放他来十率府,这一放,恐怕一时半会儿回不了平州,得在宫城待上一年半载了。”尤姑姑道,“想来这小世子心里不情愿的很,不过瞧着也认了。” 陆云檀道:“姑姑想岔了,两年前我有幸见过安国公大人一面,不怒自威,对殿下的事却极其上心,只要来东宫了,凡事都要唠叨一番。内率属东宫禁卫,何等重要,楚小世子年纪不大,安国公大人定然不放心他来此职位,恐怕不是安国公安排他来,而是他自己要来的职位,不然怎么会笑得跟朵花似的。” 尤姑姑回想了刚才,忍不住笑了,突然想到了什么,哎了一声,惊喜道:“方才娘子说安国公都提早回京,那娘子的兄长是不是也会提早回京?” 陆云檀眼睛一亮,继而喃喃道:“如果是这样,那真是太好了。” 也恰被尤姑姑说中了,不过两日,高德胜就过来传消息,说陆铮已在回京的路上。 再过三日,高德胜过来请陆云檀去光天殿,却也不说什么事。 藏娇色 第28节 陆云檀走进殿中,就瞧见一个熟悉的背影,其身高大,风神俊朗,许是听见脚步,他转身,视线落在了陆云檀身上。 向来冷漠、极少笑的陆铮难得露出了点温情的笑意,对愣在原地的陆云檀道:“怎么,不认识哥哥了?” 陆云檀酸涩与思念顿涌,上前扑到了陆铮怀里。 李明衍后一步来到的光天殿,见殿中这场景,也未去打扰他们兄妹俩叙旧说话。 回明德殿后,李明衍批了一会儿折子,继而放下笔,淡声道:“孤养了她这么久,也没听她喊孤一声哥哥。” 高德胜噤声,一句话都不敢说。 第27章 太子妃 ◎我会请旨封你为太子妃,就此入主东宫,往后你我相敬如宾。◎ 说起陆铮。 出生时, 平南侯府正值风光之际。 祖父平南老侯爷未去世,在朝中别提多有声望,母亲冯氏与先皇后又是闺中密友, 好得就如同亲姐妹似的, 百日礼之盛况,都可与如今的萧家相提并论。 除却家世,其人又早慧, 自幼聪明绝顶,十四岁参与明经科,力压众人取得头名,若说上天给了他极好的家世与学问, 那相貌应当差些吧。 偏不。 那相貌,还是这三样中最为出佻的, 高鼻、薄唇,棱角分明, 可谓极具攻击性的俊气。 出入同太子, 家世显赫,又是这等成就,年少时期的陆铮当称天之骄子。 这样的天之骄子, 矜贵傲气, 但也仅限于此了,但随着平南老侯爷与先平南侯夫人的去世,陆铮逐渐变得冷戾非常。 他不服其父平南侯陆承昌的管教,那段时间, 平南侯府闹得整个京城都快出名了。 就算被陆承昌冬日里连泼三桶冰水, 打上数十荆棘鞭, 鲜血糊满整个后背, 陆铮也不肯低头认一个错的。 这样从不低头、从不认错、更从不后悔的陆铮,对自己因为一时意气抛下唯一的嫡亲妹妹云檀跑去了幽州这件事,充满了悔意,悔得肠子都快青了。 好在妹妹如今被养得好。 殿下对他的恩情,他实在难以回报。 陆铮让仆从拿来从幽州集的珠宝首饰与一些在京内寻不到的奇玩。 满满的一檀木盒子。 陆云檀接过时,险些都拿不住,好在陆铮一直托着,直到她抱在膝上打开。 陆云檀惊喜地从檀木盒子内挑出一枚玉扳指,玉身一脉暗绿,潜向幽深,细细再看,更见丝丝萤绿流溢其中,极显贵气。 陆铮看了眼这枚玉扳指道:“眼睛尖得很,这盒子其余的玩意加在一块都抵不上这一枚。” “哥哥舍得,”陆云檀将玉扳指放在胸口,笑容娇俏道,“那云檀就收下了。” “给你的东西,我哪有舍不得的道理。”陆铮道。 二人又就着这玉扳指说了一会儿,随后陆铮开始问陆云檀这一年来过得怎么样,前些日子回平南侯府有没有受欺负等等。 若是放在从前,陆云檀可能还会稍微瞒着,但今年,她的心似乎就此冷了下来。 将那日在曲池坊与后来回平南侯府的事一一说与了陆铮听。 陆铮那张脸啊,沉得吓人。 他叮嘱了陆云檀几句,也便不说什么了,说再过几日来看她,接着阴着脸出宫了。 没过两日,杨尚仪照例来宜春宫换了尤姑姑的班,但进来时,走路比平日里快了不少,眼内含了不少笑意,一进来就对陆云檀与尤姑姑道:“这两日你们是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我也是今日在尚仪局听了苏尚仪说起的。” “娘子的兄长陆大人近两年于幽州辅佐幽州节度使抵御契金,功劳赫赫,本此次回京自然要有奖赏,其官职更上一步,这件事娘子想必昨日也知晓了,可应当不知后面的,”杨尚仪道,“圣上高兴想额外给奖赏,今早早朝问陆大人想要什么,让他只管提。” “娘子猜陆大人说什么?” “陆大人在朝廷径直开口说了想要个分府的恩典,这话一说口,气得平南侯整张脸色都青了,可前头圣上已然说了只管提,金口玉言,也只能应了陆大人这事。” 陆云檀一听这话,从榻上一下起来,惊喜道:“那哥哥与父亲分府别住了?” “这当真是件好事啊。”尤姑姑道。 “可不是,还没完呢,娘子且听我说,哎呀,我自个儿说着都觉着实在痛快。” 杨尚仪平日话不多,可如今说到兴头,话如珠子般落地不绝:“陆大人先斩后奏,可能连奏都没奏就向圣上提了这事,自然惹得平南侯不快。听说回府二人便争吵起来,平南侯夫人劝都劝不住,上前去劝。 陆大人直接开口道:也该我平南侯府门楣落寞,连丧期爬床的女人都敢自持侯夫人的身份来说道我。 那一旁的□□郎君陆珏自然气极了,就要与陆大人争几句,娘子,你可知陆大人怎么样,陆大人反倒笑了,说:拿了我荫封的恩典还被剔了名字,果真命里没有的就是没有,瞧这没出息的样子。哎哟,陆大人这张嘴啊,我算是见识到了。” …… 哥哥这张嘴,好生利啊。 这也算是一个小插曲,再过半月,终于到了元日大典的日子。 各节度使、朝集使、五品及以上的官员都要到京,着朝服于太极殿太极宫前按品阶方位列队等候。 殿上陈设礼乐、历代宝玉、车乘,仪仗庄严。 太子李明衍献寿,中书令萧山京上奏地方的贺表、御史中丞梁克恭奏祥瑞吉兆、尚书左仆射郑合敬奏诸州的贡献之物、尚书右仆射崔时卿奏诸使臣的贡献等等。 …… 元日大典后,便是元日夜宴,百官齐聚之大宴。 这自然都是前朝之事,陆云檀也未去过这等大宴,不过她知道这日殿下都是要极晚才回,或许不回了,与群臣一同到天亮。 但元日夜宴快结束时,高德胜来了宜春宫,给陆云檀送了几道糕点:“祭祀台上之物要摆够一天,才算沾染了福气,这几碟糕点都是有福之物,殿下让我拿了给娘子送来当明日的早膳,不用多吃,咬上一口沾沾福气、图个吉利就好了。” “公公替我多谢殿下。”陆云檀忙道。 尤姑姑接过道:“谢高公公这般老远拿来了。” “应当的,应当的,”高德胜笑道,“殿下惦记着娘子,奴婢自然也惦记着殿下,有些事做了殿下高兴,奴婢也替殿下高兴,只是……” 说到这里,高德胜余光瞥了一眼陆云檀,叹了口气道:“只是,今日殿下心情恐怕不太好。” 陆云檀当下心里一揪:“不太好?殿下怎么了” “还不是选妃一事,”高德胜道,“晚间夜宴,那群大臣们重提太子选妃一事,连郑老大人与范大人都参与其中了,御史台有御史甚至严重到说什么,东宫凤位空缺至今,实乃太子失职,并提议早开选妃,定下太子妃人选,不得再耽搁了。” 陆云檀听罢,脸色白了白,喃喃道:“殿下确实该选妃了……” 高德胜点头:“是啊,可殿下实在忧心,这也是殿下情绪不佳所在。” “殿下忧心什么?” “奴婢不敢窥龙意,奴婢只是猜测……殿下呢,向来喜欢知根知底的人,也不喜不熟悉的人随意触碰,”高德胜道,“这若是来了个新太子妃,底子自然好查,可其余的,殿下总归不会太满意……” 高德胜说着,反应过来似的,哎呀了一声,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倒是奴婢多嘴了,奴婢且先回去复命,恕奴婢告退。” 高德胜回了太极殿,向李明衍复命,复的却不是送糕点的命,而是那番话。 “殿下,奴婢该说的都说了。” 李明衍嗯了声,清冷目光依旧,可眸底深处多了一丝暗沉。 待元日大宴结束,他未回承恩殿,而是先去了宜春宫,元日这一日,全宫都要守夜,陆云檀自然也是没有睡的。 听到殿下来了,陆云檀连忙起身迎着,同时叮嘱宫人去煮碗醒酒汤来。 他今日定喝了不少酒。 但人进殿后,陆云檀却没有闻到酒气。 “你来。”李明衍坐下后,虚手一招,让陆云檀过来,“今日是有事寻你。” 陆云檀听话地站在了他身边,尽管没有靠很近,但这个距离能闻到极淡的酒气,他还是喝了酒的。 这淡淡的酒气配以那冷麟香,使得香气多添了几分幽远。 陆云檀闻着,不自觉心跳都加快了些。 这时宫人煮的醒酒汤很快端来了,李明衍看了一眼,一饮而尽,喝完后也没有说什么话。 陆云檀忍不住开口问:“殿下方才说今日是有事寻我……” “等会儿罢,”李明衍道,“今日我未喝几杯,意识清醒,但说的事慎重,免得你误会我醉酒,喝了你的醒酒汤,就当醒醒酒罢。” “是。” 殿内寂静了一阵,李明衍才淡声开口道:“这些时日,我去了几趟紫宸殿,你猜猜是为什么而去寻父皇。” 陆云檀猜不出,尽管对姑姑说的是可能是晋王余党一事,但真仔细想,肯定不是了。 她摇了摇头,等着他的回答。 但不知怎的,等待的过程,她莫名开始紧张了起来,紧张的情绪刚开始蔓延,听得殿下道:“是为了太子妃人选。” 蔓延全身的紧张情绪瞬间化为细针,扎得皮肉发疼。 “太子妃人选……殿下有人选了吗?” “有了,我向父皇提的你,”李明衍的声音极轻极淡,视线移到陆云檀身上,“我也正在问你。” 旁侧听到的宫人皆面色一变,尤姑姑一瞬间都睁大了眼睛,极为不可思议地拉了拉没有反应过来的陆云檀:“娘子,殿下在问你话。” 陆云檀哪里反应的过来,早被这句话震得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我?” 李明衍嗯了声,神情极为平静道:“我回去细想了一番,承恩殿一事已发生,已发生的事便谈不上回归如初。到底越了线,是我对不住你,自当要给你一个说法。若你愿意,我会请旨封你为太子妃,就此入主东宫,往后你我相敬如宾。” 你卑劣如此啊,李明衍。 竟借着此事顺势要她成为自己的妻子,明知她不愿,却还是说了这番话。 陆云檀瞬间明白殿下这番话的意思了,这是因为承恩殿一事,他对她心生愧疚,觉得坏了她清白……可殿下不喜欢她,却因为这事不能不……她也太卑鄙了些。 第28章 解衣宽带 ◎劲腰。◎ 藏娇色 第29节 可这诱惑好大。 大得就宛若天上砸了个大馅饼下来, 砸得她头晕目眩,她也想接着藏在怀里不肯放手。 她想到了方才高公公来宜春宫说的那番话。 高公公说,殿下很忧心, 只觉得太子妃的人选想要知根知底, 又想要颇为熟悉的……她就是知根知底的,尽管她与殿下谈不上很熟悉,可比她与殿下熟悉的, 目前是没有的。 所以她应当是可以的,况且殿下已然提出来了。 “殿下不必因为那晚自责,那晚也并非殿下一人的过错,至于说法……若云檀有这想法, 之前就会跟殿下说了。” 陆云檀压着那颗即将要跳出来的心,压着颤抖的声音, 尽量平稳着继续道:“但是,若殿下需要一个太子妃, 而云檀正好满足殿下的要求, 云檀愿意,云檀愿为殿下效劳,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她低头垂眸, 伏地行礼, 而那眸底,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悦。 卑鄙就卑鄙罢。 如若真能嫁给他,她就是个卑鄙的人好了。 旁边的高德胜听到陆娘子的这番话,顿时欣喜地看向殿下。 成了! 不光是殿下的说法, 还有丽嘉方才说的话也起作用了! 他方要上前去扶陆娘子, 殿下已先一步, 高德胜与旁边的尤姑姑会意一笑。 “你既然应了, 以后你我将成夫妻,”李明衍的大手圈住陆云檀的细腕,将人扶了起来,道,“夫妻之间不需要行如此大礼。” 他明白她意。 说什么效劳不效劳这样的见外话,他也不在乎。 陆云檀轻轻嗯了声,开口道:“那我父亲与兄长那边……” “再过几日,我同父皇一起召平南侯入宫,于承轩殿商议婚事。陆铮那里,我会亲自去说。” 李明衍平静道:“一切妥当,再下旨意,待礼部择日后完婚。” 看来殿下都已经想好了。 或者说,已经去寻圣上定下了,只不过今日来问了她,待她做出决定后再下决断。 姑姑说,殿下一直有去紫宸殿,她之前还问了一句殿下什么时候去的,第一次去的时候仿佛也不过是殿下来询问她那日承恩殿一事的后几日。 所以,原来那么早殿下就有要册立她为太子妃的想法了吗? 尽管知道他是因为要负责,但陆云檀的心口还是忍不住沁着甜意,低声回道:“是,云檀听殿下安排。” 高德胜瞧了眼殿外天色,笑道:“天都快亮了,天亮后还有不少使臣觐见,殿下要不先回承恩殿歇息片刻,陆娘子也一晚上未睡了,也该歇息了。” 李明衍的视线一直未离开过陆云檀。 听了高德胜的这句话,他余光扫了一眼天色,确实不早了,于是好生叮嘱了陆云檀几句,便回承恩殿。 待李明衍方走,尤姑姑与宜春宫众宫人半跪行礼,满脸欣喜道:“宜春宫掌事尤绮芳率宜春宫宫人恭喜娘子,贺喜娘子。” …… 李明衍还能听见宜春宫的这番热闹,脚步微顿,薄唇畔起了点淡淡的笑意,而平日里那双清冷的眉眼都染上了几分悦色。 太子殿下向来内敛,喜怒不形于表。 高德胜伺候多年,也未见殿下情绪这般外露,不由得也欣喜道:“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宜春宫的宫人恭喜主子,是有个由头,”李明衍道,“你是什么由头?” “奴婢恭喜殿下得偿所愿,贺喜殿下东宫凤位终有主。”高德胜道。 李明衍没有说话,往前走了一段,传来一阵他的声音:“高德胜,去领赏钱,孤赏你的这张嘴。” 高德胜笑得眉毛都飞起来了:“是!” 次日傍晚,尤姑姑说陆铮来东宫了。 年关,宫内大大小小的宴会极多,陆铮赴宴之前,先来了一趟东宫寻陆云檀。 陆铮开门见山道:“殿下同我说了要立你为太子妃一事,你怎么想?” 陆云檀也没想到哥哥这么直接,尤姑姑端上来的茶一口都没喝,上来就问太子妃的事。 至于她怎么想,她自然是愿意的,而且是非常愿意,当然,这些话说与哥哥听也实在太难为情了些,而且她也不知哥哥对此事是反对还是赞同。 于是陆云檀沉默了一会儿,把问题抛给了陆铮:“……哥哥怎么想呢?” 陆铮皱眉道:“其实我此次回京,是想着把你一同带回幽州。” “带回幽州?!” “是,过了年关,我肯定也要回幽州,”陆铮道,“但你还有几月及笄,按着当时的说法,及笄后就得出宫回侯府,我怎么可能把你放回那鬼地方,不如跟我一道去幽州,到那里,再给你寻个好夫婿。” 哥哥这话是没错的。 回侯府,还不如跟着哥哥去幽州。 陆铮继续道:“不过我没想到,殿下在这时提出要册立你为太子妃……真要说好夫婿,我也寻不出能比肩太子的,我断然没有反对的道理。” “但你是我唯一的妹妹,你不愿意,违抗皇命我也会为你挡下这桩婚事。” 陆云檀立马摇头。 陆铮失笑:“看来是真心愿意,那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陆云檀甜笑着挽过了陆铮的胳膊,轻轻靠着他:“当然了,哥哥,我没有不愿意。殿下待我极好,真要选择,现在是我最好的选择。” 陆铮抚着陆云檀的发:“好,你愿意便好。” 二人又说了会儿家常,陆铮看天色不早,就前去内宫赴宴。 走后没多久,高德胜领着一众宫人前来送东西。 “这些都是今年年关新进贡上来的,昨日内宫清点完,不少送来了东宫内库,殿下选了些,差奴婢送来。” 高德胜道:“娘子平日里读书写字,这是宣衡等州的案纸、湖豫等地的毫笔……还有,这是定州的两巢绫、二色绫,蔡州的云花绫、双矩绫,剑南、河北的绞罗,彭、越二州的缎……” 高德胜报了许久,陆云檀越听越不好意思。 殿下怎么送来了这般多。 但她却没什么东西可以给殿下,真要说身边值钱的,还都是殿下送的。 不对,还有一物。 “多谢高公公,不知殿下如今在哪里,我亲自前去向殿下谢恩。”陆云檀道。 高德胜笑道:“今日内宫还有晚宴,待会儿殿下便要过去了。” 那看来今天没法见他了。 高德胜看了一眼陆云檀,清咳了一声,道:“不过今日晚宴应当结束的早,戌时殿下肯定回宫了,差不多那个时辰,娘子也可在承恩殿等等。” 有了高德胜这句话,陆云檀也大着胆子在快到戌时的时候去了承恩殿。 以往她去承恩殿,要么过了高德胜那关,要么过了殿下那关。 罢了罢了,高德胜那关实则也就是殿下的允许,还从未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承恩殿中。 当真稀奇。 这恐怕就是当了太子妃的好处了。 比起那些个赏赐珍品,能名正言顺接近殿下、进入他的私人寝殿……她当然更喜欢后者啦! 承恩殿很大。 她逛了一圈,去了偏殿,也去了内殿,看着内殿那张床榻便想起上次那事,微红着脸就赶紧走了,最后还是在前殿的榻椅上坐着等殿下回来。 坐着没多久,困意袭来。 等陆云檀醒来后,发现身上多了一件玄氅衣。 殿下回来了? 陆云檀起身,疑惑地看了眼四周。 可回来了,承恩殿怎么还是一个人都没有,按理说,他回来了,承恩殿应该有不少宫人才是。 他难道又出去了? 陆云檀从前殿走到偏殿,见偏殿的十二折泥金山水屏风隔开的隔间,隐约有人影。 陆云檀上前了两步,还未跨出第三步,一道屏风微折,李明衍从隔间出来。 李明衍微扫了她一眼,拿了一侧大漆衣架上的常服道:“睡醒了?” 陆云檀见他还身着弁服,就知他方从大宴归来,忍不住开口道:“殿下,大宴服饰繁琐,您怎么自己换衣物,高公公他们呢?” “怕宫人进出吵醒了你,就让他们在外候着。”李明衍声音极淡,顿了顿道,“你也先去前殿罢,我很快就来。” 说罢,他拿着常服走进了隔间。 但陆云檀还没走,犹豫着站在那处。 李明衍开口问:“怎么了?” 陆云檀轻咬了下唇,用极细小的声音道:“殿下,留您一个人换衣不合规矩,还是我去叫高公公他们进来,或者我来帮您……” 说到后面,声音简直就如同蚊子响了,耳后根也泛起了一片薄红。 她说的这叫什么话啊。 陆云檀说完就有些反悔了,特别隔间那边殿下还没什么声响,于是赶忙开口道:“我去喊高公公——” “你进来。” 殿下发话了。 陆云檀挪着脚步进了隔间,微红着脸走到李明衍面前。 李明衍神情似乎还是很平静道:“只要替我解了革带便好了。”说着,伸开了胳膊。 革带。 陆云檀的视线落在李明衍弁服的腰间。 那是一条玉革带,革带的带扣在后侧。 藏娇色 第30节 陆云檀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伸出手环过李明衍的腰间,去解带扣。 然而带扣不仅仅只是带扣,还有一鞓、一铊尾。 她得先系开铊尾。 可她到底没有穿戴过革带,自是不知铊尾怎么解。 尽管之前努力克制不去触碰殿下,在这个情况下也不免乱碰到了殿下……有力的劲腰。 从指尖蔓延的酥麻,陆云檀欲哭无泪,现在可不是自己私底下一个人,怎么想怎么兴奋都没事,现在自己和殿下贴得这么近…… 陆云檀手上的动作更乱了。 最后凌乱的小手被李明衍一把按下,声音哪有方才的那股子清冷,哑声道:“云檀,你是在帮我解革带吗?” 第29章 忍不了 ◎酥软得不成样子。◎ ……怎么不是! 陆云檀被这话说得颊面连着脖颈那块儿更红了, 开始挣脱李明衍的手,真就想给他解开看看! 她可没想别的,只是想解开而已。 可这个情况下, 她本就紧张, 且带扣还在后方。 几次过后,坨尾似乎缠绕得更紧了。 “不会要说,不用逞强。” 李明衍低低地说了一句, 视线瞥向还搭在他腰间的小手,大掌重新罩住,将人往怀里一带—— 动作不大,力道恰到好处。 陆云檀刚好就碰到了他坚硬的胸膛上, 鼻息处皆是他身上的棱棱霜雪之气。 她所能感知到肌肤顿时全酥了。 而自己的手也被他的大手轻罩着,引着、带着, 移到背后,去系开背后的坨尾。 殿下的动作缓慢, 也在寻找坨尾的衣结在何处。 在寻找的过程中, 她的手背紧贴着他炙热的手心,一股股热意传来,加之她也快受不了, 掌心开始沁出了粘腻的汗。 “下了旨意后, 尚仪局会专门派人来教你。” 殿下说话时,她还能感受到他胸膛引起的微微颤动。 “不必如此拘束,以后你我二人成为夫妻,这都是每日必做的事。” 殿下的声音似乎很平静, 仿佛也感受到了她手心的粘腻, 特意说出来让她放松的话。 ……成为夫妻后每日都要这么亲近。 幸好她答应了, 不然哪有现在这场景, 若是换做了她人,她若是知晓了,躲在被窝里哭死都说不准。 不过殿下与她之前,都是保持着距离,从不亲近于她。 甚至于她碰了他,他的脸色都不太好。 如今二人即将有夫妻名义,殿下才肯与她这般亲近……唉,殿下到底是因为她即将是他的太子妃,才愿意亲近,而不是因为想亲近她,才让她成为太子妃。 不过,她已经很满足了! 她能名正言顺地站在他身边,名正言顺地留在东宫,她已经非常满足了。 坨尾已经慢慢被系开,陆云檀也缓缓将手伸回,藏在了袖中,紧捏了一下,退后了几步开口道:“方才殿下说尚仪局会派人来教,会是杨尚仪来吗?” “苏尚仪与杨尚仪都会来。”李明衍回道。 “那除了方才的,两位姑姑其他还会教些什么?”陆云檀好奇问。 “无非是今后身份的宫内礼仪,祭祀、大宴等场合,”李明衍慢声道,“大婚时该走的仪式与规矩,想来都是这些,总要比平常百姓家累些,你多担待。” 她哪会不担待。 况且。 “殿下都不累,我自然也不累。”陆云檀看了一眼李明衍,颊面含着笑意道。 “以后会有疲乏的时候,毕竟宫内规矩多,”李明衍道,“在外也就罢了,在内不用强撑。听高德胜说你今日来谢恩,倒不必因为赏赐的事特地跑来,你年纪还小,多睡会儿罢。” 他还把她当孩子呢…… 可她已经大了。 “我明年就及笄了,”陆云檀道,“而且,也不光因为谢恩的事才跑来。” “是,明年就及笄了。到时想怎么办生辰要提前与我说,我好让礼部安排,”李明衍听这话,轻碰了下陆云檀的墨发道,“那不光是因为谢恩的事,还因着什么事?” 只要不是来回绝她已经答应的婚事,其余都可以商量。 陆云檀从怀里摸出一个玉扳指,道:“殿下今日送来了那么多东西,我便想着也给殿下送点什么,并非习武用的武扳指,就平常戴的玉扳指。” “成色不错,不像是京内的货,”李明衍接过扳指,上面还残有一股温热与淡淡的幽香,他用指腹沿着扳指边缘细细摩挲着:“是陆铮从幽州带回来的?” 陆云檀有些不好意思道:“是哥哥带回来的,这样确实不太好,只是我那儿都是殿下送的,总不好拿殿下送的东西再送给殿下……攒下来的月例也买不了特别贵重的,殿下若不喜欢……要不再等等,我攒够了买其他的给殿下再送来。” 在她心里,殿下自然要用最贵重的。 “扳指挺好,我很喜欢,”李明衍平静道,“不过你说的也在理,送人应当送自己买的,那你下回再买件给我,至于这扳指,我今日也收下了。” 陆云檀笑意染上眉眼,那算是送出去了。 “你给我戴吧。”李明衍将扳指重递给陆云檀。 陆云檀点头接过,视线移到殿下那双手。 如玉温润,骨节如竹分明。 她先在袖中将手心汗水擦去,才敢去握他的大指,继而小心翼翼地准备把扳指缓缓套上。 李明衍低头看着。 手真小啊。 这么小的手,握着他的大指,宛若柔荑轻拂,挠得人心痒。 墨发因为倾着身子也泄出了脖颈的一片雪白,这种白,若拿釉瓷来说,不似白釉的鲜亮明泽,更似粉釉的甜净凝润。 这般近,且还能闻到从她身上传来的阵阵香甜之气。 李明衍喉结上下微微滚了滚。 云檀会是他的妻。 所以他接下来做的事不过是对妻子做的……真是卑劣无耻啊,恐怕云檀知道都会远离他,明明是如同自己父兄的人,却一直有着肮脏的心思。 ……可他忍不了了。 李明衍伸出了另一只手,轻罩在她那露出的嫩白脖颈处。 触碰的那一瞬间,怀中人身子颤抖。 扳指一下松落就套上了他的大指。 套上的一刻,小手立即就被他抓着,十指相扣。 李明衍用粗糙的大指指腹揉捏着怀中娇娘的圆润耳珠,忍着想将它含/进嘴里吮吸的冲动,低低地道:“云檀,你方才问我姑姑们会教什么,有些事姑姑们不教……” 在他手上这般,陆云檀整个身子已经酥软得不成样子了。 又听到这番话,她哪还撑得住。 可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 话说完的下一瞬间,陆云檀耳根与颊面连接处,就有着点点炙热,流连至她的唇畔。 不似上次的那般强硬与肆掠。 这次殿下极其温柔、甚至可以说小心翼翼地触碰,再轻缓地亲着、吻着她的唇。 属于殿下的气息更为浓郁。 好喜欢。 所以她想要更多……慢慢也学起了他的动作。 “好乖……”李明衍的声音已低哑得不成样子。 陆云檀听到这句似乎是表扬的话,心都快荡漾开了。 她的另一只藕臂下意识想去挽着殿下。 然而,二人本就离那十二折泥金山水屏极近,这屏风名贵又脆弱,她或许也紧张极了,一不小心就用力碰撞到了一折屏风。 一折带着一折。 轰然倒塌。 高德胜听见这动静立即带着侍卫冲进来:“殿下!” 李明衍哪能让人看到陆云檀这般面容嫣红、眼角都泛着情/欲的样子,当下掩人于身后,厉声道:“滚出去!” 高德胜等人脸色煞白:“殿下恕罪!” 随即立刻退了出去。 可陆云檀害臊地恨不得钻进地里埋起来。 她与殿下二人就在这偏殿阁间里,殿下衣冠还不整,什么话不好在外殿说,不好等殿下换好衣物说,偏偏在这个时候。 …… 若没有人发现还好,可被人看见了,还是这么一大群人。 陆云檀羞极了,哪还待得下去,于是细声飞快道:“殿下……扳指给你了,云檀想起宜春宫还有点事,就先回去了。” 因为那铺天盖地袭来的不好意思,以至于她胆大得都没等李明衍的应允就赶紧跑了。 离开承恩殿时,还特地掩了下兜帽,继而拉着尤姑姑回了宜春宫。 藏娇色 第31节 “怎么了,娘子,刚刚殿里好像有什么声响──” 尤姑姑还不知道情况呢。 “就是不小心碰翻了东西。”陆云檀道。 回了宜春宫,陆云檀先去浴房。 待出来后,尤姑姑笑着道:“娘子,今儿高公公来了两次呢,方才又来了,送了一檀木盒子来。” 尤姑姑说着,将一旁宫婢碰着的托盘上的檀木盒子拿下,递给陆云檀。 “里面是什么?”陆云檀接过,好奇问道。 “婢子未打开,也不知道是什么,想来许是殿下得了什么新奇玩意,送来给娘子的吧,不过怎么不白日一道送来,反倒这个时辰送来了。” 陆云檀更好奇了,轻巧地拨开盒子上的铁扣。 盒子打开了。 尤姑姑吃惊:“怎么是银子?殿下怎么送银子过来了?” 陆云檀想起了她那番要攒银子再给他买礼物的话,眼眸内忍不住凝起了甜甜的笑意:“许是觉得我月例太少。” 月例太少,攒银子买礼物不知道要攒到猴年马月了。 入寝。 陆云檀睁着眼看着丝幛,又忍不住笑拉起被衾盖住了面容,卷着被子打了两个滚。 好开心。 殿下今日又亲她了。 并非像上次无意识的情况下,今日,殿下是清醒的。 殿下在无比清醒的情况下。 亲了她。 陆云檀又打了个两个滚。 她哪还睡得着,高兴地起身,又轻轻悄悄地去取了自己珍藏的小匣子。 用金镯子里的钥匙打开,取出了那枚凤纹玉佩,勾在了手上。 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戴上这枚玉佩了,不必深藏于匣子内。 …… 成为太子妃真好啊,与没有太子妃身份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唉。 陆云檀掩去眸底的点点失落,将玉佩贴近心口。 作者有话说: 坨是铁字旁加个它,但不知道为什么打出来会被屏蔽,就改成这个了,大家心里知道就好了哈! 第30章 诏书 ◎天下人如何看他,史官们如何写他,他不在乎。◎ 殿下说话平静淡然, 不急不躁的样子,但办起事来向来迅速。 尽管迅速,陆云檀也没想到婚事会这么快。 不过两日后, 父亲就被圣上召进宫。 当日下午承轩殿传出一道令, 很快经中书门下拟旨,次日诏书下达东宫与平南侯府: 配德元良,必俟邦媛。作俪储贰, 允归冠族。平南侯陆承昌长女、门袭轩冕,家传义方。地胄清华,志怀婉顺。训彰图史,誉流邦国。正位储闱, 实为朝典。可皇太子妃,所司备礼册命, 主者施行。 眼下年关,各大节度使、朝集使, 五品以上朝臣及像安国公等在外一直镇守之臣子皆在京。 诏书一出, 整个京城炸锅了。 不单单是因为太子多年未定下太子妃,却突然一朝定下人选,甚至连选妃都未选, 更也因为此人选, 就是太子当年顶着礼法祖制与群臣压力一意孤行要带回东宫的女孩。 当年御史中丞梁克恭梁老大人极力反对,当堂质问太子:您贵为真君,上奉宗庙,下以垂范, 天下文人之表率, 怎可枉顾礼法, 带此女进东宫? 若真以亲妹善养, 终却以嫔妃视之,太子岂非不顾人伦,犯天地大忌。 如此一来,不正好应了当年梁老大人之所说。 无数人又看东宫集团之近臣反应,想当初太子太傅温瞿温大人与太师郑大人连上三道折子劝阻,安国公也从平州马不停蹄赶回了京城。 这回直下诏书,先不提其他人,恐怕这几位也要反对了罢。 然等了两日,都未等到这几位有什么反应,很快意识到,太子恐怕事先通过气,这几位大人都已然知晓了。 陆铮进东宫,与陆云檀说了这几日京城铺天盖地的飞语,还道:“如今在年关,待开年上来,恐怕劝阻的折子不少,到时候朝廷肯定得争得吵,我还是晚些回幽州,等这事风头过去再说。” 陆云檀又问家中如何。 陆铮的贴身侍卫江祁听这话就忍不住笑道:“我们侯爷近来满面红光,那日听了诏书就去祠堂上香去了,至于其他人,脸色红的红,白的白,什么色儿的都有。” 崔盼妍也来了一趟,进西殿便道这东宫的门实在不好进。 “十次递帖子进来,九次了无音讯,真不知道太子殿下是养着你还是囚着你,怎么就是进不来出不去。” 陆云檀竖了青葱似的食指于唇,嘘了声。 崔盼妍顿时明白了陆云檀的意思:“了解了解,不多说不多说,瞧我这张嘴。” 说着,让侍女将备好的礼给一旁的尤姑姑。 “我不过是想来见见你,带些话本与小玩意儿给你解闷,这些个自然早就备好了,哪料这些日子传来了你被赐婚的消息,出门时便被我娘亲拦下了,好生责骂了我一顿,说我越大越不懂事,没半点礼数,上未来太子妃的门竟还带这些个破烂玩意儿,丢崔家的脸。” 崔盼妍说着说着自个儿就憋不住了,与陆云檀二人逗笑在榻上。 崔盼妍走的时候,借着袖子塞了几本小本给陆云檀,压低了声道:“娘亲把我好些个东西撤了,我藏了几本,你留着啊。” 陆云檀一眼就瞧见尤姑姑不对的眼神了,等崔盼妍走后,没等尤姑姑说话,她便挽着尤姑姑轻摇了下:“姑姑,我就看看,不做什么的。” 尤姑姑撇嘴道:“那娘子可得藏好些,不要被殿下发现了,不然到时候姑姑也帮不了你。” 陆云檀往尤姑姑肩上蹭了蹭,娇笑道:“姑姑最好了。” 说完就去了内殿。 尤姑姑看着陆云檀的背影,原本绷着的脸不由松了下来,唇角多了几分欣慰的笑意。 这样的娘子多好。 不过,殿下还是做得对,那崔三娘子不能常来,免得带坏了娘子。 陆云檀回了内殿就翻看了下崔盼妍递的小本,其中一本封面上一个字都没有,也不知里面写什么内容。 陆云檀好奇翻看,翻了一两页,脸色愈来愈红。 啊啊啊。 怎么会是这些图。 ‘嚯’ 陆云檀将小本瞬间合拢,立马像丢火炭似的扔在了床榻上,揪了下裙摆,又趴上床榻把小本藏在枕头底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枕头与被褥,确保没有破绽。 接着起身,在内殿每个地儿都看一遍床榻,保证别人看不出来,才走出内殿。 “娘子怎么这么快出来了,不接着看话本了?” “……晚上再看罢,姑姑,我饿了。” …… 承轩殿。 萧茯苓刚给李成乾送完糕点出来,慢慢走于廊道上,视线瞥向远处的重重宫阙,旭阳之下,殿宇之上像笼着一层佛光。 “今儿天色好。”萧茯锦道。 “是啊娘娘,方才圣上还劝您多出去散散心,”沈姑姑道,“圣上难得说这样的话,看来这两日心情愉悦。” “最清心寡欲的儿子定下了亲事,哪能不开心。” “这般看来,圣上对太子殿下……” “上心?”萧茯锦眼角都泛着几分嘲讽,可语气依旧平和道,“圣上日理万机,自是对谁都不上心的,真说上心,哪会选了一个平南侯府。” 朝中无一点实权,仗着祖上的荫封得了个侯爵。 平白人家也就罢了,太子妃的母家,未来的国丈,未免不够格了些。 “可到底还有个陆大郎君啊。”沈姑姑随着萧茯锦一道慢走着,似是随口道。 平南侯府长子陆铮近年关随幽州节度使卢举回京,卢举对其赞扬有加,二人看上去倒有几分忘年之交的情谊在。 “听说那卢举,近来宴上还说了,想让尉迟大将军也见见陆大郎君等等之类的话,大将军有一幺女,还待字闺中……” 尉迟家持有幽州突骑之兵符,尉迟大将军尉迟赫更是重兵在握,要是被陆铮拿到这权。 “他们以后定是在幽州,想见还真阻不了,尉迟赫也会盘算,说他一介武夫都是屈才了,知道幺女在京迟早要被卷进来,还不如就放在幽州,图个清静,不过哪有这么称心如意的事,”萧茯锦面上很平静,“至于,陆铮,他那么个眼睛长到头顶的脾性,去尉迟家当上门女婿?” 萧茯锦说到‘上门女婿’四个字都不免笑了笑。 夺他尉迟赫的权还差不多。 但尉迟赫又哪里是个善茬。 幽州还有的乱。 ** 诏书下达是在正月,正月月底是李成乾的生辰。 但他向来不喜繁琐大办,就如同往年,召诸王诸重臣及内外命妇于太极殿用宴。 照殿下的说法:今年起你的身份不一样,以后都是要去的。 陆云檀很紧张,就算这回与殿下坐同一辆撵轿前去内宫,似乎也缓解不了她那紧张的情绪。 藏娇色 第32节 李明衍自然瞧出来了。 身边人尽管安稳地坐着,但那搭在膝上的手还藏在衣袖中,衣袖一会儿鼓起一会儿憋下,恐怕在搓手捏手指。 陆云檀确实在搓手捏手指,捏得手指都发烫。 过了一会儿。 隔着衣袖的手背多了一层温热。 接着,她的手被殿下牵出,他似乎丝毫不介意她手心沁出的点点薄汗,抚捏了下她的手,问:“怕?” 陆云檀用喉咙挤出了一个‘嗯’字,道:“怕的。” 在殿下面前没什么好逞强的。 “你未去过,所以心生恐惧,去了可能反倒好些,”李明衍道,“你紧张,到时跟着我学就好,做得好是你学得好,做得不好,自然是我表率得不好。” 哪有这么把事往自己身上揽的。 可陆云檀听了,当真放松了不少。 陆云檀的视线移到了二人相牵的手上。 自从定下婚约,殿下有过几次这样自然而然牵起她的手。 一道用膳的时候,殿下现在也会不通过高公公布菜,亲自给她夹菜,她受宠若惊,却没有像从前那样隆重地起身谢恩。 两个人明面上的关系与之前不一样了,她也不需要去掩饰什么。 这般想着,陆云檀往李明衍身边靠近了些,大着胆子、同时动作也极为小心翼翼地轻靠在他的臂膀。 殿下的味道很好闻。 不只是熏在衣裳上的熏香。 而是离得越近,那股隐隐绰绰宛若凛霜的味道就会越清冽,这似乎是只属于殿下的味道,而非太子的冷麟香。 陆云檀屏气凝神,偶尔却近乎贪婪地轻嗅,而闻得愈多,对殿下的缱眷也愈浓。 她不自觉蹭了下他的臂膀。 李明衍眼底渐幽暗。 他上次就发现了,云檀的身子软绵得不像话,一旦触碰,像是没长骨头似的,就软在他手里了。 不仅软,还乖。 仿佛随他欺负,无论做什么,她都不会反抗。 李明衍喉咙发紧……还是尽力压下那股邪念。 …… 利用承恩殿一事与她的善念迫使她嫁与他,如此卑鄙无耻,可他依旧去做了,甚至没有任何犹豫。 可每每有当下的这种时候,他只会觉得,这是他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天下人如何看他,史官们如何写他,他不在乎。 撵轿过内宫数门,高公公道:“殿下,娘子,到了。” 陆云檀瞬间清醒过来,紧张的情绪又上来了,可也是这个时候,感受到自己额间有一个温热的轻吻,继而是殿下平稳低沉的声音:“不用怕,跟着我就好。” 作者有话说: 云檀太子妃的诏书内容出自《全唐书》 第31章 鹤拓使臣 ◎是要夺孤之妻吗?◎ 下撵, 由大太监领路,上白玉石阶,进入恢弘富丽的太极殿。 大殿朝中重臣已落座, 如安国公楚蒙、中书令萧山京、郑合敬等, 几位公主也在位上,众人见太子进来,皆起身行礼。 安阳公主行完礼, 笑盈盈跑上前道:“安阳恭喜皇兄、恭喜皇嫂。” “嘴上没个把门,”李明衍道,“这般没规矩,小心父皇听见罚你。” “我不过就是提前叫了, 皇兄听见高兴,父皇罚我也认了, ”安阳公主将视线移到陆云檀身上,眼中惊艳更甚, 以至于都愣了一下, “……是吧,皇嫂。” 方才离得远,见皇嫂随皇兄进来。 身姿瑰逸, 曳雾绡衣袂, 当宛若洛神。 离得近了,再瞧面容,才知真绝色。 以往宫宴都未注意,也是她这位皇嫂过于低调, 如今这么一看, 不知怎的, 安阳公主都有些怯了, 不再与皇兄多说什么,准备回自己的座位。 还未坐下来就听见旁桌平乐公主发出的轻哼声。 安阳公主瞪了她一眼。 平乐公主不甘示弱地回瞪一眼,接着低声冷笑道:“讨好父皇不够,每次看到皇兄还要凑上去。” 这般说着,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陆云檀,看了那一眼后,问旁边的贴身宫婢:“采萤,我的发髻不乱吧?妆还好吧?” …… 陆云檀随李明衍坐于右下第一桌,这个位置也正好将对面侧方两位公主的动作收尽眼中。 听说安阳与平阳两位公主在宫里是出了名的不合,果不其然。 平乐公主是贤妃娘娘之女,而安阳公主生母是圣上的一个才人,后因难产去世,先皇后见其可怜,就收养在名下。 比起众多子女,圣上对两位公主最为宠爱,这两位公主自然也会明里暗里比较,今日你得了一件单丝碧罗笼裙,改日我就要一件双丝烟罗钿花裙,定要压你一头。 再过一会儿,李成乾进殿,贤妃萧茯锦等妃嫔随后,还有魏王李明璟,昭王李明瑜。 以及,一行穿着不同于大魏服饰的人,都一一坐在殿中。 他们坐下后,那肆无忌惮的视线就开始扫视全场。 最后不知怎的,定格到了陆云檀身上。 陆云檀不喜欢这些人看她的眼神,轻轻蹙眉,刚想低声问殿下他们是什么人,就见殿下的左右内率过去,不知说了些什么,换了位置,那些奇怪的眼神也便消失了。 “你刚刚想问什么?”李明衍道。 “哦……我就是想问问,那些随圣上进来的,穿着与我们不同的是什么人。”陆云檀道。 “他们是鹤拓人,”李明衍淡声道,“昨日到的京城,给父皇贺寿。” 鹤拓与大魏西南边境接壤,常年来犯,五年前益州将领孙得成率兵重创鹤拓敌军,俘虏敌人万余人。 自此鹤拓不敢来犯,但也会骚扰西南边境,其地百姓苦不堪言。 两国一向不交好,也从未有过贺寿的事。 今年却来了。 乐坊一曲歌舞完,众人贺寿送礼。 平乐公主先送了一副万寿图,绣法精湛,且是双面绣,安阳公主则让人捧上来一个托盘,红绸布盖着,掀开后是一个老旧的拂尘。 平乐公主嗤笑:“安阳,这给父皇作贺礼,是不是太寒碜了点罢。” 安阳不理平乐,只道:“父皇,当年清尘道人羽化时,留有贴身拂尘,后落到了一名富商手中打算作为传家之物,儿臣听闻此事后,特地收来此拂尘为父皇贺寿,愿父皇万寿无疆。” 李成乾拿起拂尘瞧看一番,连道了三个好字,显然很高兴:“安阳,不枉费朕平日里疼你一场。” 那不等于说白疼她了呗,平乐的脸瞬间黑了。 鹤拓使臣为首的男子,姓焦名平仓,个子极为高大,眉眼间透着一股阴郁,上来先向李成乾贺寿,再让人将贺礼抬上。 那是一尊玉雕虎像,晶莹剔透,干净纯粹,是由只有鹤拓才产的玉种雕刻而成。 看似诚意十足。 本来对鹤拓这些使臣颇有不善的臣子们面色也好了许多。 焦平仓接着道:“新王派我等前来贺寿,除此之外,还有一事。” 李成乾道:“但说无妨。” 焦平仓视线扫视了全场,继而笑道:“我王新登基,后宫尚缺,且近来忧心两国之友交,思来想去,不若与大魏结姻亲,以安两国民心。” 这话一出,太极殿上瞬间似炸开了,诸王与臣子们皆议论纷纷。 鹤拓使臣前来,是要和亲的意思? 平阳与安阳的脸色一白,这和亲,不就是要皇室公主去和亲吗? 她们才不想嫁去那蛮夷之地! 可还没等平阳与安阳开口,焦平仓又接着道:“自古两国结姻亲,大多是公主嫁于他国,但我王也说,若有不出的大魏名门闺秀,也可。” 平阳与安阳放下了心。 但见那鹤拓使臣却看向了她们新皇嫂的方向,慢慢道:“我瞧这位佳人就不错。” 一瞬间,太极殿所有人都顺着焦平仓的视线看向陆云檀。 监察御史杨雎认为焦平仓不知这是太子已定下的太子妃,提声道:“焦使者,这是我朝太子妃。” “太子妃……来京途中倒是有听闻。” 焦平仓知道当年益州将领孙得成就是奉了大魏太子李明衍的追杀令,深入追击,害得鹤拓大军伤亡惨重……眼底浮着一层戾气,开口道:“可我也听闻,只是下了诏书,还未成婚。” “那既然还未成婚,不如嫁于我王,我王定也不会亏待佳人。” “狂妄!” 杨雎听罢,哪里不明白这鹤拓使者的挑衅之意,竟要殿下让妻! 这是太子妃,他们未来的皇后,嫁给他们的新王作后宫嫔妃,不等于侍妾?好大的口气! 李成乾的脸色也沉了下去。 萧山京、安国公等人面色更差,可圣上与殿下未说话,他们自是不能先开什么口。 太极殿气氛压抑沉闷。 藏娇色 第33节 陆云檀胸膛处仿佛被堵着,呼吸都有些困难,她哪知道今日来宴会遇到这事? 她下意识向殿下看去。 殿下面色很平静,平静得好似没有听见鹤拓使臣这些极为挑衅的话。 在李明璟等诸王与众臣子将目光投向他的时候,想看他如何反应,是否会暴怒还是会叱骂。 但他也不过轻捏了捏陆云檀的手,淡声道:“不用这么紧张。” 将白帕递给陆云檀后,李明衍才出声,声音清冷沉稳:“诏书既下,她便是孤的妻子,焦使者之意是要夺孤之妻吗?” “那断然没有这个意思,”焦平仓笑道,“太子殿下都这么说了,那我就收回之前的话,得罪,得罪。” 焦平仓施施然回自己的座位,笑着与同伴对饮。 气得安国公楚蒙压着火气对郑合敬道:“什么弹丸小国,也敢如此放肆,一年未见,殿下胆子越发小了,这等人对他还这般客气。” 郑合敬温和道:“且看看。” 这时,也该李明衍献礼,可并没有先献礼,而是送上来一个人。 并非美人,而是一个大腹便便的富商。 他第一次来这大殿,见这场面,伏在地上颤颤巍巍,豆大的汗水从额上下来。 “咦?”安阳公主见人眼熟,道,“这不是刘员外吗?父皇,那拂尘就是儿臣从刘员外手里买来的,还得多谢刘员外割爱呢。” “是吗?” 李明衍道:“是那刘员外,儿臣几日前于内宫见其一面,听闻他很是仰慕父皇天颜,特意带他来见见父皇,听说,刘员外还是鹤拓人,是吧?” 这刘员外姓刘名益,不过有幸将买卖做大了,有了不少银钱,哪想到会进宫面圣,一时紧张极了,又想讨着各位贵人欢心,连忙道:“是,是,小的是出生在鹤拓,可鹤拓那地儿实在不是人呆的,地瘠民贫,赋税又重,小的根本没什么买卖可以做,原本家里的祖产都要赔光了,走投无路之下来到了宁州,这不,买卖做起来了,还娶了、娶了几房小妾呢。” “放肆,圣上面前怎可胡言乱语。” 杨雎出声喝道,可尽管是喝着,死板的面上却带着几分笑,余光还瞥向那黑脸的焦平仓。 杨雎说刘益胡言乱语说的是他纳小妾这等事。 但刘益自个儿听了以为这位大人是不相信他所说,焦急道:“各位大人,小的哪里敢说什么假话,句句属实啊。小的本来拿着家里的一笔钱去找条出路,到一个地儿就被鹤拓当地的官员刁难,那老皇帝还要造什么宫什么殿,每家每户都得出一个男丁,要不就得交银子,不过几年,小的哪里还剩下什么银子啊……” 这刘益本就是个话多的,这会儿不被殿上众人相信,更是着急说出来,滔滔不绝。 说的全是鹤拓那里不好、这里不好,大魏这里好,那里更好。 一边贬到泥地里,一边吹得天花乱坠。 听得安国公身心那叫一个畅快,舒展了一下身子,双臂大喇喇地搭在椅子上,哎呀了一声:“郑老大人,咱老哥俩喝点?” 郑合敬温和摇头:“不了。” 谁跟你哥俩。 作者有话说: 哎这两天卡文好严重 第32章 不会生气 ◎仿佛满心满眼都是他。◎ 鹤拓使臣焦平仓已然被这不知打哪儿来的富商气得火冒三丈。 说的什么狗屁话! 偏偏还要继续往下说, 没有停止的意思,焦平仓感觉自己的胸膛处仿佛就要炸开了。 “各位大人啊,你们是不知道鹤拓那鬼地方——” “够了!” 焦平仓起身喝道。 李明衍淡漠的眼神落在其身上, 平静问道:“怎么了, 焦使者,宴上的菜不合你口味?” 焦平仓满腔的怒气一下子被堵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 整张脸都成了猪肝色。 他努力忍着气道:“太子殿下说笑了,宴上的菜很好,只是这人说的话让人倒胃口,这谁不知道鹤拓与大魏之间, 边境来来往往的百姓数多,这在大魏过活, 当着大魏人的面,自然说大魏的好, 难道不是这个道理吗?” 这话把焦平仓自己都说服了, 方才几乎要冲上脑门的怒火渐渐平息了下来,眼底阴郁渐重:“但是我可听说,大魏的国子监那位国子祭酒大人, 是从鹤拓而来, 难不成大魏上下无人可用,竟还封外邦人为官吗?” 这话说的。 安国公又动气了,大掌摩挲着桌椅,方喝下去的那口烈酒烧得他胸膛一股火。 郑合敬瞥过去一眼, 接着收回, 微笑端坐。 李明衍听了焦平仓这话, 眼神更为漠然:“既说到这事, 明怀朗大人也在,明大人,你怎么看呢?” 陆云檀见场上有一四十岁上下的男子站起,当下眼睛一亮。 好气质。 此人身如竹,形温雅,一派文人清骨之气,道:“方才臣便想说了,不过圣上与殿下未开口,臣也不好多说什么。” 明怀朗转向焦平仓道:“焦使臣,此言差矣。我自鹤拓而来,苦读数年,与众魏人一起参科举,侥幸考取明经进士。 当年有一位大人也说了如同你所说之话,但圣上与殿下不嫌我出身,只看我等才能,其心胸之广博,我由衷佩服。 若鹤拓朝堂皆是你这般心胸,那如今鹤拓国之困境,上下摸索而不得出路,那也不足为奇了。” 他娘的! 安国公猛地抬手想拍桌道一声‘好!’,被郑合敬的又一瞥,忍住了,握拳咳了声:“这文人啊,到底是会说啊,是吧,郑老大人。” 郑合敬没理他。 而焦平仓,被明怀朗的这番话气得满脸通红。 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就跟李成乾说身子不舒服,带着其余鹤拓使臣头也不回地告退了。 安国公舒畅得不得了,又喝了几杯烈酒下肚,咂了一声,道:“不过这明怀朗好像前些日子不在京啊,说是圣上的寿辰可能都赶不回来,怎么今日就在场了?” 郑合敬温声回道:“殿下前几日听闻鹤拓使臣要来京,派率卫连夜快马加鞭把人接回来了。” 安国公面容皆是满意之色,将视线挪到对面的太子殿下身上。 太子殿下正与新太子妃说着话,面色依旧清冷平静。 可那感觉,与对待旁人的全然不同。 “哎,殿下什么都好啊。” 安国公叹道:“就怕是个情种。” ** 寿宴结束,陆云檀随着殿下回东宫。 殿下还要去明德殿披折子,她自然先回了宜春宫。 “娘子,娘子,”尤姑姑早就迎在文淑门了,见着人了,来回转看,“婢子都听说了,那些蛮人当真放肆,竟敢说出那等话来。” “姑姑知道了?那姑姑可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陆云檀早把郁闷压抑心情一扫而光了,兴奋拉着尤姑姑进西殿,“从没见过这样的事。” 进殿后,她就坐在位上,神采飞扬地与姑姑还有宜春宫的宫人讲起了太极殿上发生的事,讲得绘声绘色,还站起来学明怀朗。 笑倒了一大片。 陆云檀笑得脸扑扑的,而且只要说到殿下,心口那块儿又胀又满。 说笑完后,陆云檀翻找出了一副寒竹图。 尤姑姑疑惑道:“娘子要作画?” “不,送人,明早就送。” 尤姑姑更疑惑了,既然明早就要送礼,怎么不事先让她们准备好,反而现在才想起来。 陆云檀卷起画轴,放进长盒中递给尤姑姑:“那些鹤拓使臣住在兴华坊,劳烦姑姑明早派人将这幅画送过去,就说宜春宫赠与他们的。” 尤姑姑接过道:“那群蛮人今日这么无礼……” 陆云檀从桌案上拿起茶盏喝了口道:“姑姑,鹤拓先帝暴虐荒淫,在位十余年,大兴土木,弄得民不聊生,闹得最大的一次是这老皇帝一时兴起要造个竹意园,无论是亭台楼阁、还是床桌椅榻,都要用竹子做成。 于是下了一道令,命鹤拓种竹的百姓都要将自家竹园的竹子供上,那些都是他们拿来糊口养家的生计,可扛不住朝廷欺压,只好由着朝廷一车一车将竹子拉走,最后,姑姑你猜怎么着? 鹤拓的竹种,根本并不适合拿来建房屋,做地基,建起来没几日那竹意园便塌了,百姓们听说后捶胸顿足,哭天抢地,都闹上宫城了。” 尤姑姑忍不住笑道:“那这寒竹图要是被鹤拓使臣看到,恐怕要气疯了。” “他们被气到了,我就高兴。” 陆云檀道:“太极殿上我就坐在殿下的边上,那使臣怎么可能不知道我的身份,可他偏偏说要我去做他们新王的妃嫔,明面上羞辱我,实际上在羞辱殿下呢。” 殿下是他们能羞辱的? 陆云檀冲尤姑姑露出了一个笑颜:“姑姑莫忘记派人去送,明早送出去之后我再去跟殿下请罪。” “请罪?” 陆云檀点头:“我擅自送画过去,没过多久殿下肯定知道,我也不知殿下会不会生气责我,不若先去探探口风请个罪什么的。” 尤姑姑觉得好笑极了。 这件事殿下自然不会怪娘子,不过娘子自己恐怕都没意识她已经开始频繁想着殿下、念着殿下了。 像以前,哪像最近频繁地去寻殿下,那是一次都没有的,可近来呢。 这样最好了,太子与太子妃和睦,他们下面人的心才能安定。 次日天还未亮,陆云檀打着哈欠起来。 尤姑姑先来报说画已经派人送出宫了。 陆云檀赶忙换好衣物打算去找殿下。 听底下人说殿下昨日寿宴回来一直在明德殿处理公务,寅时回了一趟承恩殿换了衣物后,又回了明德殿。 “娘子进去,可得劝劝殿下,奴婢是劝不动了。”高德胜见陆云檀来了,叹道。 藏娇色 第34节 “明白的,公公,那殿下用早膳了吗?”陆云檀由着高德胜将她身上的氅衣摘下,往手上哈了口气问。 她出门出的急,姑姑喊她带上手炉也不带了,没想到路上雪这么大,冻得手冰冷。 “还没用,奴婢问了,说等会儿再用,不过虽说是等会儿,定然也不用了。” 陆云檀点着头:“知道了,我先进去见殿下。” 高德胜带着陆云檀进殿,李明衍下意识就往殿口扫了一眼,见天色昏暗,起身走向她问道:“这么早为何不多睡会儿,是有什么事吗?” 陆云檀摇头,斟酌着说:“就是过来看看您。” 说的时候,她还搓着手。 李明衍牵过她的手,皱眉,刚想说什么,陆云檀怕他怪她不顾身子,连忙道:“殿下,我饿了……”说完,还用余光瞥了瞥殿下。 这也正对上了殿下看她那淡淡的眼神。 陆云檀忙避开,手却被殿下牵得更紧了,倒有几分在替她捂手的意思,继而听见殿下道:“高德胜,摆早膳罢。” 高德胜面露欣喜,重重哎了一声,很快吩咐下去。 没过一会儿,膳司的人就摆上了一桌茶点,满满当当好几十样。 这还是第一次她与殿下一道用早膳,并且在明德殿这种地方。 陆云檀捧着一碗牛乳小口地喝着,喝几口便用余光瞄一眼殿下,殿下舀了两勺二米粥,舀第三勺时,极轻极淡的声音传来:“云檀,盯着我作甚么?” ……被发现了。 陆云檀耳根一红,干脆放下了牛乳碗道:“殿下,今早我让姑姑把寒竹图送到兴化坊了……” 李明衍一听这话,就知道陆云檀在打什么主意,不由觉得好笑。 陆云檀没听到回答,顿了顿,又放轻了声音试探道:“殿下……你会不会怪我自作主张,你会生气吗?” 李明衍问:“那你觉得我会生气吗?” 殿下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面色也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变化。 陆云檀猜不透殿下在想什么,犹豫了一会儿,起身走到他身边,轻咬了下唇后蹲下来,双手合拢放在了殿下的膝上,继而枕了上去,乖巧道:“殿下不会生气。” 像个小猫似的。 小脸娇俏,眼眸潋滟,这般看着他,仿佛满心满眼都是他。 李明衍心口那一处都快化了,眼底皆是柔情,伸手抚了抚陆云檀的墨发,开口道:“那你都这么说了,我怎么都不能与你生气罢。” 陆云檀很高兴。 其实相比于得到殿下对于送寒竹图的态度,与殿下亲近,似乎更让她兴奋,以至于陆云檀晕晕乎乎,神使鬼差地听见自己说了一句:“殿下,上次你教我的,我有点会了。” 上次教她的? …… 承恩殿偏殿。 李明衍立刻反应过来,眸光也随之暗了下去,低低地道:“是吗?” 陆云檀脸颊的薄红都快蔓延到脖颈了。 可说都说了,而且她确实想和殿下……于是点了下头,用极为细小的声音继续道:“是的,所以……殿下要检验一下吗?” 第33章 还有吗? ◎蜜甜与牛乳香气。◎ 云檀的每一个字吐出口, 李明衍喉咙都在一点一点发紧,以至于最后声音都而带了几分哑意:“你来。” 陆云檀手心已紧张得全是汗,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继而挺直了腰板, 伸出手搭上殿下的宽肩,衣袖渐渐滑落露出雪白的藕臂,勾住了他的脖颈。 靠得愈来愈近。 半个身子似乎都紧贴着殿下, 视线也慢慢从他俊朗的面容集中到了他的唇。 两次。 她触碰过殿下的唇两次。 生病的时候滚烫无比,炙热得仿佛要烧起来,而平时略带着凉意,浅尝几下便会有温热传来。 至于那味道, 似山泉清冽……还能尝出几分清甜。 她更加凑近了些,凑近到都感受到男人温热的气息, 下意识眼睫微颤、扑闪着,而眼睫下的视线一直定在他的的薄唇。 好想亲, 可也好怕, 心都要跳出来了。 许是她停得太久。 殿下道:“……不用勉强自己,云檀。” “不勉强。”陆云檀立马回道。 殿下轻笑了下,胸膛微震:“没关系, 下次罢——” 嘴里的话未说完, 陆云檀亲在了他的唇畔。 亲上的那一瞬间,殿下的大掌紧扣住了她的腰,用力甚大,随后就被拉了起来, 被抱在了腿上, 二人的身子贴得更紧, 热气不断上涌, 连空气都似乎被热气烘得粘稠起来。 陆云檀心跳更快了,压着狂乱的心跳,也不敢亲其他地方,就在殿下的唇畔。 开始一下一下,细碎地亲啄。 殿下的呼吸越来越重。 陆云檀被这气息弄得有些意乱情迷,开始不满足于唇畔,慢慢贴上了他的唇瓣。 可也仅仅是贴上,什么都不敢继续。 李明衍沉哑道:“云檀,我是这样教你的吗?” 当然不是。 陆云檀被问得心虚,回想上次殿下在承恩殿亲她,边想,边用唇瓣摩挲着殿下的唇瓣。 二人的呼吸交缠在了一起。 殿下慢慢也开始回亲了她,可都是顺着她的动作来,不会再也多余动作。 ……可她好渴。 还想要更多。 陆云檀脑海里不知怎么浮现了那日殿下意识混乱将她拉上床榻,狠狠亲她的画面。 那个时候殿下是怎么做的……陆云檀极为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伸出小舌尖。 李明衍太阳穴瞬间‘突突’跳了两下,大掌下意识将她一只手就可握住的细腰扣得更紧,直往怀里带,声音已哑得不成样子:“还有吗?还教了你什么?” 还有…… 陆云檀学着用小舌尖想要去撬开殿下的唇瓣,娇喘着气,去碰着殿下的舌尖。 碰到的刹那,后颈如过电般,整个人都开始酥软在男人的手上。 李明衍眼底沉得不能沉。 身子娇嫩软绵得不像话,像没骨头似的攀着他的胸膛,同时香甜的气味不停地往他鼻息里钻……他怎么养了这么个小娇娘。 他不打算再忍,径直抬手用大掌固定住了云檀的后脑,极具侵略性地重重压碾着她的唇。 舌肆虐地勾着、缠着,感受着除了云檀本身的蜜甜,还有一股子牛乳香气。 他越发想要汲取着这股甘甜津液。 好热。 陆云檀浑身发烫发热,忍不住发出几声娇吟,断断续续被淹没在二人的喘息中。 不知亲了多久。 陆云檀连眼角都泛起了几分□□的嫣红,眸光宛若覆着一层盈盈水色。 可这样的她,李明衍越发克制不住。 一时间,殿中唯有唇舌相缠的水声。 …… 高德胜在殿外等了许久,都未听到有撤早膳的命令,以为殿下是忘了,想着进去将东西撤了。 刚敲了敲门,喊了声:“殿下。” 里面一阵声响。 继而是殿下不含任何情绪的声音:“何事?” “回殿下的话,奴婢是想着是否该让膳司的人撤了早膳,膳食有味,怕放久之后,殿下的衣物沾染上气味便不好了。”高德胜回道。 “高公公,你进来吧。”是陆娘子的声音。 高德胜得了令进殿,发现摆上的那一桌茶点几乎未动。 再看,陆娘子就站在殿下边上,低垂着头看不清什么神色,殿下则一直看着她,陆娘子却避着殿下,细声开口道:“殿下,那我先回去了。” 说罢,脚步加快着往殿门走。 高德胜隐约看到了陆娘子泛着薄红的面庞,以及略微红肿的唇……这哪里还不明白? 待人走后,高德胜连忙跪了下来,虚打了两下脸:“奴婢疏忽,奴婢自去领罚。” 李明衍摆了摆手,让人退了下去。 高德胜出殿,呼了口气,尽管要被罚了,却不知怎的,从未有过的舒畅与放心。 原来,殿下还是有那方面的欲望的嘛。 ** 天方方亮,寒竹图就已到了兴华坊。 焦平仓狐疑的眼神上上下下扫了一遍送画的少年郎,双手抱胸,腰间别着一把横刀,气势倒挺足。 藏娇色 第35节 焦平仓收回目光,随意拨着长盒的扣:“你们太子妃送的什么东西,还派了你这么个小子来。” “焦大人打开看看,我也好奇着呢。” 少年郎就是楚霄。 今日见尤姑姑来找内率,他好奇盒中之物,便从新兄弟那儿抢了这活,一刻都没耽搁来了兴华坊。 “焦大人,是幅画。”其他使臣见着盒中之物,开口道。 啊,画。 楚霄有些失望,他还以为是什么有趣东西要吓唬这个焦平仓。 “你们大魏的太子妃可真有雅兴,”焦平仓单手随意解了卷轴的细绳,“居然还送幅画——” 焦平仓的话没说完。 楚霄只见他脸色瞬间沉到底,立刻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已经摊开的画轴。 寒竹图。 竹子啊。 楚霄差点没笑出声来。 而焦平仓气得人差点要撅过去。 幸好边上有人扶着,他缓过这血气冲上头的一阵后,满面怒容地要出房屋:“什么太子妃……我好好找她算这账!” 楚霄一看这架势,几个轻盈步伐上前把人拦住了:“焦大人要算什么账,我们太子妃不过送了幅画来,你不表示感谢也就罢了,还这么生气作甚么?” 焦平仓冷笑:“不过送了幅画?” 懂的人谁不知道这是天大的羞辱! 楚霄对上焦平仓那极为阴郁的眼神,眉眼间依旧是那随性的笑意:“是,不过就是送了幅画,焦大人,我劝你做任何事可要三思,你真要为这事踏入东宫一步,我这把横刀可不是开玩笑的。” 说着,还提了提腰间的刀。 哈。 焦平仓都快要气笑了。 好好好。 大魏真是好啊。 先是这太子当堂设计折辱他,再是那太子妃阴阳内涵他,眼下倒好,连个低贱的侍卫都敢威胁他了! “你他娘的算什么东西,跟我这么说话?” “自然算不上什么东西,”楚霄耸肩道,“不过就是提醒焦大人一句,好了,如今我把画送到了,也该回去复命了。焦大人,回见。” 不等焦平仓说话,楚霄便走了。 这虽然迎脸带着三分笑,但就是不把人放在眼里的张狂劲……焦平仓气极,‘唰’地一下,狠狠将桌案上的东西都扫在了地上。 “不过一个小小侍卫都敢如此嚣张。”底下有使臣恨恨道。 “好像不只是侍卫。”又有使臣道。 焦平仓听见了这句话,冷声开口道:“怎么,还是天王老子不成?” “焦大人,我方才无意间瞥到了他的腰牌,大人猜上面写了什么字,单一个楚字,”那人又说道,“而且,我瞧着他与一人长得颇像。” “什么人?”其余使臣问。 “楚蒙。”那使臣回道。 那手握并州兵骑的安国公。 焦平仓皱眉:“像吗?” 另一使臣清咳了一声:“无所谓像不像,这些都是小事,焦大人,我们还是得先把圣上交代的事办好。” 焦平仓沉默片刻:“说得对,明日进宫。” ** 次日,午后开始下雪,絮雪飘飘摇摇,愈下愈大。 “皇嫂,救救我,”宜春宫文淑门前突然跪倒了一名宫装女子,满是哭腔的声音随着风不断传至西殿,“求求了,救救我。” 陆云檀听到声立马出殿,尤姑姑打伞随着前往。 “娘子,好像是顺和公主。” 陆云檀听说过这个名号。 但她到底不常出东宫的门,许多关于内宫的事她不太知,顺和公主她也只知道好像是圣上酒醉宠幸了一名掖幽庭宫女,这名宫女生下了顺和公主后便去世了。 雪地里的女子单就跪在那里磕头,用力之大,不一会儿磕出了一道红印。 陆云檀连忙跑上前,把人雪里扶了起来:“公主,您折煞我了。” 顺和忍不住掉泪,抬脸,面色惨白如这茫茫大雪,满眼的无助:“皇嫂,你可还记得前日父皇寿宴,那鹤拓使臣说提出和亲,原来他们并非是宴上戏言,而是真有其事,今日那鹤拓使臣便进宫,向父皇提及要和亲,连盟书都拿出了。” 陆云檀听这话,心中一震。 真是要和亲…… 若鹤拓提出什么让圣上满意的条件,圣上答应的话,定不会把宠爱的安阳与平乐送去和亲,送去的无非是不受宠的公主…… 顺和继续,声音绝望无比:“父皇要定下我去和亲。” 第34章 凤袍 陆云檀长长叹了口气, 向天望了一眼道:“公主,外面雪大,我们先进去说罢。” 进了西殿, 顺和也不坐着, 尤姑姑端的碗热茶更没有喝上一口。 她秀眉紧蹙,眼睫上挂着泪对陆云檀道:“皇嫂,我已经走投无路了, 父皇似乎下定了决心,贤妃娘娘说她没法子……皇嫂,你能不能帮帮我……求求皇兄,让他去父皇那儿说说, 我不想去和亲。” “您先别哭,眼睛已经肿了。” 陆云檀手捏着帕子, 轻轻替顺和拭去了泪,温声道:“此事公主来寻我之前有没有寻过殿下, 殿下是公主的皇兄, 殿下总不会不见您,殿下是如何说的?” 顺和眼眶又一红:“今日皇兄在宗庙,我也进不去, 就算真与皇兄见面了, 我不像安阳与平乐……我与皇兄向来说不了几句话,我不敢去寻皇兄……皇嫂,帮帮我,好不好。” 顺和说着, 又要跪了下去。 陆云檀连忙挡着:“使不得, 公主。只是公主, 这个忙我实在不知该怎么帮。” 她该怎么帮, 若是应下来了,去殿下面前说情吗? 目前她不过才得了一份诏书,还是那个借住在东宫的外臣之女,凭的什么身份去说这关乎国事的情,她的话又有几个分量? 而且……顺和公主再怎么说与殿下都是兄妹关系。 但她却几乎没怎么见过自己,二人没什么交集,可能连对方的闲话都没听过几句,这样的情况下,不敢去寻殿下,却敢来寻她吗…… 想到这里,陆云檀心里一沉,这事恐怕没这么简单。 顺和听陆云檀这么说,急了,抓着陆云檀的手:“皇嫂,你就去皇兄面前说一说求求情,你替我想想办法,我实在不想嫁去鹤拓。” 顺和开始啜泣。 陆云檀认真道:“公主,我不是不想帮,只是此事我来说实在不合适……要不这样,您若实在不敢去寻殿下,晚间殿下会过来用膳,您在这儿与他说,就把跟我说的与殿下说就好了。” 顺和立马摇头:“不行,不行的。皇嫂,皇嫂你就帮帮我,就替我求求情罢……” 为什么不行。 殿下的为人谁人不知,若真能帮,无论是她说还是顺和公主自己说,结果都是一样的,殿下不会袖手旁观,若帮不了,那谁去说都没法子。 可明知道谁去说结果都是一样,为何一定要她去说呢。 陆云檀温热的手覆上顺和搭在她胳膊的手,摇了摇头:“公主,我已经提出法子了。” 顺和对上陆云檀柔和的眼神。 这怎么与之前想的不太一样……不是说定下的新皇嫂性子孱弱,耳根子也软,可好像不是这样的。 顺和又哭求了许久。 陆云檀的口风还是没有松下来,顺和最后看天色已晚,怕撞上李明衍,只得先走了。 尤姑姑将人送出宜春宫后回来道:“娘子,婢子想事儿没这么简单,不去求殿下反倒求到您这儿来了,顺和公主和你都未见过三面,真要求,还不如去求安乐公主找圣上说情。” 陆云檀嗯了声:“姑姑,你在宜春宫不好出去打听,不若让杨姑姑去打探打探顺和公主什么情况。” 天色渐暗,午后的大雪转小,零零星星。 差不多到时辰,李明衍过来用膳,带着一身的寒气与雪色。 陆云檀知道他定是从宗庙赶回来又去承恩殿换了衣物,一刻都没停。 这般想着,陆云檀忍不住道:“殿下以后若是有事,不必赶着过来……我不是小孩子了,一个人也能用膳,而且还有姑姑陪着。” “无碍,我既过来了便是能过来。” 李明衍正将冰冷的手放于熏笼上方,平静的视线落到陆云檀身上道:“以后成婚了也会如此。” 他顿了顿,收回了视线接着淡声道:“我与你和睦才能让朝野内外放心。” 他自是愿意过来,就怕她不愿天天见他。 她在他面前,听话,乖巧,最是循规蹈矩……他无耻,只能拿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压着她。 陆云檀轻轻道了声是,掩着眼睫下逐渐黯淡的眸光。 之前日日来,自然是肩上还担着教养她的责任。 以后日日来,是太子与太子妃要和睦,让那朝野内外放心,当然,这也给足了她该有的体面和尊贵,甚至还超出了……是她贪心想要在殿下心里有一个特殊地位。 可殿下心里,她似乎只是一个太子妃,还是因为误会,所以要给她一个太子妃的名分。 那之前与她那么亲密,自然也是因为她是太子妃,另一个人成了太子妃,殿下也是会这样的。 这顿晚膳,陆云檀吃得味同嚼蜡。 晚膳后,李明衍见之前陆云檀未裱好的画还摊在桌案上,顺手拿起锥针挑去一些杂物,动作利落。 藏娇色 第36节 陆云檀倒被吸引了过去,方才的低落心情散了几分道:“殿下以前裱过画?” “温太傅喜画,家中藏着不少,极为心爱,又不敢交到别人手上去裱,就学着自己来,后来还在崇文馆上了堂专门讲裱画的课,我也跟着学了点。”李明衍道。 陆云檀点点头,凑近了些看殿下的手法。 从李明衍的角度看,余光一瞥就可见陆云檀发髻上的闹娥儿。 铜丝固定的乌金纸蛱蝶,朱粉点染,随着人微动,宛若金蝶停于云鬓上,甚是灵动。 陆云檀见殿下手上动作停止,转过头看了眼他。 李明衍下意识收回目光,想到来宜春宫之前高德胜汇报的事,开口道:“我听说顺和今日跑来见你了,她与你说了和亲的事,是吗?” 陆云檀点了点头:“我没想到鹤拓此次前来真是为了和亲,顺和公主哭着来见我,可我也实在帮不上什么忙……” “你可应了她什么?”李明衍问。 陆云檀连忙摇头:“我什么都未应。” 李明衍嗯了声,道:“鹤拓今日一早就进宫递交盟书,盟书内容不少,最值得一提的是鹤拓愿划出一道边线,以此为界,不再犯西南边境,而这条边线,就由我朝来定。” 陆云檀瞬间抬头:“鹤拓竟肯退让这么多。” “是,不仅如此,还有通互市、开商路等,”李明衍放下了手中的锥针,道:“父皇看到盟书就有了决定。” 他的声音淡漠:“和亲之事,板上钉钉,毫无回旋之地。” 从殿下嘴里说出的‘毫无回旋之地’,那就真的是没有任何办法了。 “那顺和公主……” 殿下没有再说话,许久之后才慢声道:“没办法的事。但此事,她该先来找我,怎么都不该来找你。” 陆云檀听出殿下也觉得有些蹊跷之意。 “和亲的日子未定下,还有些时日,顺和应当会再来,到时你差人来喊我罢。”李明衍最后道。 陆云檀应了。 次日,崔盼妍来了宜春宫,二人没说几句,杨尚仪过来了,见崔盼妍在,犹豫着要不要说。 陆云檀:“没事,姑姑你说吧。” 杨尚仪点头:“娘子,我去打听了一番,倒没听说顺和公主与谁接触,当然久居深宫,自然也接触不到其他人,而且顺和公主甚少出门,只待在昭庆宫,听昭庆宫的宫人说,这几日,顺和公主除了来了一趟东宫,其余什么地儿都未去。” 陆云檀与尤姑姑互看了一眼。 难道是她们想错了…… 杨尚仪接着道:“要说发生在顺和公主上的什么大事,唯有一件,就是公主三年前生了场大病,圣上来瞧了,仗责了不少宫婢,许也是心疼公主,也为让老太妃平日里有个伴,就让搬到了张太妃的昭庆宫里。” 这事,陆云檀之前确实有听过一位公主搬去了老太妃的宫里,但没想到就是顺和公主。 “张?”一直在旁听着的崔盼妍突然开口问。 杨尚仪被崔盼妍这突然一问弄得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才道:“是,是张太妃,如今还住在宫里的太妃不多,而且留着公主在宫里住着的更不多,不会搞错。” 崔盼妍哦了声,对陆云檀道:“你知道张家吗?” “京内姓张的人家好像不少,你指的是哪一家?” “任户部尚书的那个张家,京内稍稍有点名望的,也便是他们这一个张家了吧,高祖还在时,张家出过一个贵妃呢,”崔盼妍道,“那个时候才是真显赫。” 崔盼妍说完这话,犹豫了一会儿接着道:“听你们方才说张太妃,我就想起张家来了,主要我之前还听我娘说起过一件事,但也不知真假,就是……” 崔盼妍让陆云檀凑过来轻声道:“张家嫡出的三娘子,去年不是及笄了吗,邀请了我大伯母前去,及笄自是打造了不少金银物,还有不少新衣对吧,那不少都是要摆出来的。 那张家夫人因有事求我大伯母帮忙,拉大伯母于屋中说话,正巧前院少了件新衣,一个婢子就在那儿翻箱笼,不小心翻出了一件衣物。 我大伯母眼睛尖一下就看到了,那张家夫人脸色变得很厉害,没说几句就带我大伯母出去了,你猜那件衣物是什么?” 陆云檀缓缓摇头。 崔盼妍声音更低了:“是一件织金凤袍。”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她很喜欢 ◎再亲亲我。◎ 平常臣子家为什么要藏着一件织金凤袍? 还这么怕人瞧见? 陆云檀眼神满是疑惑地看着崔盼妍, 崔盼妍连忙摆手:“檀娘,别这么看着我,我也不知道什么情况啊, 不过是与我娘闲聊时, 她随口说的,是不是真的我都不知道。” “不过我今日回府,问问我大伯母到底什么情况, ”崔盼妍拍了拍陆云檀的手道,“你放心,保证给你问清楚。” “那麻烦你了……妍娘。”陆云檀低声道。 “有什么好麻烦的,当初你救我都不嫌麻烦, 我最讨厌欠人情了,正愁着怎么还人情, 也该你欠欠我了。”崔盼妍说到这里,‘啊’了一声, 对陆云檀道:“方才我进来, 好像看到了一个人。” “谁啊?” “楚霄,就是安国公府的次子……”崔盼妍一下坐直了身子,倾向陆云檀道, “我看他跟东宫侍卫穿着差不多, 他是不是被他爹罚到东宫当差了?” 语气极为幸灾乐祸。 这件事陆云檀知道,她之前还特地问过殿下了,于是很确定地告诉崔盼妍:“倒也不是,殿下说他自愿的, 我第一次见楚世子, 他开心得在耍刀呢。” “就知道嘚瑟, 到宫里了也不消停, ”崔盼妍道,“苦了太子殿下还得收他进东宫。” 这时,殿外宫婢进来了:“娘子,楚世子说进来讨口水喝。” 陆云檀笑了:“快请进来,尤姑姑,去给世子泡杯好茶吧。” 楚霄刚走到殿门,就听到了陆云檀的这句话,朗声道:“不用好茶,陆娘子,我随便喝一口就好。” 说着进殿,视线直接落到了崔盼妍身上,挑了挑眉:“还没走呢,三天两头来,不知道的以为宜春宫是崔府。” “主人都没说什么,要你来赶我,”崔盼妍冷哼一声,“怎么,十率府不给水喝?还来这地儿讨水?” “没办法,宜春宫的水好喝啊,”楚霄听了崔盼妍的话,喝了尤姑姑端上来的茶,咂了一口,继而抬杯向陆云檀,眼内皆是笑意,“陆娘子,多谢了。” 陆云檀抿嘴笑着看崔盼妍。 据她所知,妍娘与楚世子二人从小认识,不过妍娘自个儿说:就和那姓楚的不对付。 啊,果然一见面就拌嘴。 “天色不早了,妍娘,你今晚留我这儿用膳吗?”陆云檀往殿外瞥了一眼,又补充了一句道,“今日内宫有宴,殿下不来。” 崔盼妍立马点头,对贴身婢女吩咐道:“那待会儿你回去告之娘亲一声。” 陆云檀视线移到喝水的楚霄身上,客气道:“那楚世子——” “可以。” 陆云檀话都没说完,就被楚霄截了话,楚霄又对崔盼妍的贴身婢女吩咐道:“麻烦路过安国公府的时候也同我爹说一声。” 崔盼妍瞪眼:“这是我的婢女,再说了,你可以什么?” “留下来用膳啊,”楚霄道,“方才陆娘子问我要不要留下来用膳。” 陆云檀决定不参与,起身去叮嘱膳司准备晚膳。 身后则你一句我一句不停。 “人家不过客气一问,你倒应上了,你的脸皮不减当年啊。” “承让承让。” …… 晚间,膳司的人将膳食一一摆在偏殿。 陆云檀不得不说,楚世子当真是挑气氛的好手。 就算妍娘对他那般看不过去,但他提及在平州的趣事时,还是会被逗得哈哈大笑。 “当年我刚去平州,我什么都不懂啊,什么都新鲜,那个时候平州流行赌马。 赌马你们知道吗,哎,算了,简单点说就是压哪匹马跑得快,赢了银子全归你了,不过这事军营里是明令禁止的啊,不过耐不住人心痒。 我也心痒,我就挑中了一匹马,那匹马是真漂亮,浑身的毛发雪白蹭亮……” 崔盼妍道:“你讲重点。” “别急,我偷偷压了这匹马,但是在这之前,我和一个毛小子打了一架。 那小子也赌马,赛马前一晚,有人告诉我,那小子去给我的马喂巴豆了,我气不过啊,拿上了剑就去找他算账。” “然后呢?”陆云檀好奇道。 “然后……”楚霄刚想说,尤姑姑匆忙进来道:“娘子,殿下来了。” 陆云檀慌忙起身。 今日一早高公公不是过来说殿下内宫有宴,所以晚间不来用膳了,怎么来了呢。 妍娘与楚世子还在这里…… 不管了,先出去迎殿下。 陆云檀正准备抬步出去,高德胜已撩了偏殿的帘,李明衍进殿,一眼就见到了三人愣愣站在那里的场景。 “见过殿下。” “见过殿下!” 陆云檀,崔盼妍与楚霄立马行礼。 “起来罢,”李明衍轻拉陆云檀的手腕,让人起来,“今儿你宫里热闹。” “殿下,今日天色晚了,我就留了妍娘用顿晚膳,”陆云檀边说,边看李明衍的脸色,“殿下不是说今日在内宫有宴……” 李明衍道:“小宴,而且待的时间也久了,就过来看看你。” 他余光扫了一眼桌上膳食,散着热气的菜一道都没有,吃得也差不多了,却没有散去。 方才进来之前,听声音好像聊得极欢。 藏娇色 第37节 李明衍视线落在陆云檀微红的面庞上。 看来确实聊得兴起了。 本打算只是来看看,李明衍改了主意,坐了下来。 高德胜等人连忙添了副碗筷,也吩咐膳食再烧些菜来。 李明衍这一坐下,崔盼妍不敢坐了,楚霄低头看看抬头看看,就是不敢往李明衍的方向瞧。 “不用拘束,都坐。”李明衍开口,“方才在聊什么,说与我听听。” “是楚世子在平州赌马的趣事”陆云檀说着,给李明衍夹了一块板栗糕,“殿下,宴上的菜是不是不合您口味……您尝尝这个板栗糕,楚世子都说很好吃呢。” “赌马?”李明衍平静的目光看向楚霄,“你去的不是平州军营吗?” 楚霄连忙道:“军营里自然禁止的……就是当时我刚去,没忍住诱惑……也赌了一把,就一把,殿下。” “你方才还没说完,之后怎么了?”崔盼妍还想着楚霄未说完的话。 楚霄下意识看向李明衍,发现殿下似乎也有要他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于是继续道:“还能怎么样,我又和他打了一顿,闹得我家老爷子都知道了,被狠狠胖揍了一顿,赌马的事也被发现了,罚我罚了三个月操练,最毒的日头底下,皮都晒没了。” 崔盼妍忍不住扑哧笑了。 陆云檀也抿嘴一笑。 她笑的时候眼睛似乎都在发亮,视线直落在楚霄身上。 李明衍觉得刚尝了一口的板栗糕没那么好吃,吃了那一口,心底起了点燥意,尽管慢慢平了下来。 这赌马的事说完后,四人继续用着膳,只是无人开口再说些什么。 这顿晚膳结束,楚霄与崔盼妍告退。 李明衍留下来看一会儿陆云檀写的文章,看到一半开口道:“今日是我不对,打扰你们了。” 他来了之后,气氛变了他还是知道的。 在云檀脸上,似乎也很少看到那般开心的笑,他不是个能逗人笑的性子,云檀和他在一起,到底还是压抑着自己……面上与平常无异,可眸底沉沉。 “没有打扰,殿下来了云檀很高兴。”陆云檀听了话连忙道。 骗他。 李明衍面色更淡。 今日殿下好似有点不太对劲,陆云檀感觉出来,或者说,有点不太开心。 殿下情绪一向稳定,但今日不知怎么了,是内宴上遇到不开心的事了吗? “殿下。”陆云檀轻轻喊了一声李明衍。 李明衍刚抬头,唇畔就有了一点温热。 陆云檀压着极快的心跳,又亲啄了李明衍几下。 吻又细又密。 …… 云檀……犯规了。 怎么这样哄人。 他哪受得了这个。 “殿下,今日您不开心吗?” 陆云檀亲完便小声问,“是宴上遇到了什么事吗?” “没有,宴上没有什么事。”李明衍低低道。 是他的心乱了。 “这样啊……我以为殿下宴上遇到什么事所以不开心了。”陆云檀道。 “没有不开心。” 就算再不开心,现在也全部散了。 李明衍将人抱在了腿上,薄唇亲了下陆云檀的耳珠,声音有些哑道:“再亲亲我?” 温热的气息入耳,陆云檀的半边身子都酥麻了。 她自然听话的,并且极为甘之如饴地用自己的唇瓣去寻着,贴着他的薄唇。 几下后,李明衍又反客为主,陆云檀被亲得时时娇吟,浑身发热,背后汗意涔涔。 李明衍也好不到哪儿去,声音又沉又哑:“……云檀。” 陆云檀嗯了声,头枕在李明衍的肩上轻喘着气。 她这般乖巧地贴着自己,让做什么也都做,是因为他是殿下,以后也会她的夫君罢。 可若是心里实则不愿,却因为要顺从他而勉强自己。 “云檀,以后这样的事,”李明衍抚着陆云檀的发,轻柔地一下接着一下:“如若你不愿意,不喜欢,可以拒绝我。” “没有不愿意,”陆云檀立刻道,觉得答得太快,有些不太好意思,埋在了李明衍的颈窝闷声道,“也没有不喜欢。” 她很喜欢。 喜欢极了。 可越喜欢,事后就会越迷茫,这些亲密好像不过就是太子妃带来的…… 陆云檀把自己埋得更深了。 第36章 昭庆宫【偏剧情】 ◎他不仅是殿下,也是他们的兄长啊。◎ 两日后, 崔盼妍又来了一趟宜春宫。 “我回去就去找了大伯母。” 崔盼妍来得急,口渴得紧,咽下一大口茶水道:“大伯母告诉我确有其事, 当时她见到的就是一件凤袍, 瞧上面的花纹还是受封用的袆衣。但大伯母没有再多说什么,只当这件事这么过了,若真闹大了, 说他们张家私藏凤袍,谁信,真查起来凤袍指不定就被处理掉了。” “所以张家为何要藏着一件袆衣?”陆云檀让尤姑姑又给崔盼妍添茶水,“你慢点喝, 冷茶下肚总不好。” “我这不是口渴嘛,幸好你这茶没喝, ”崔盼妍冲陆云檀笑道,“为何要藏, 我也好奇啊。我问了大伯母, 大伯母没有直说,反倒说起了他们张家嫡出的三娘子。 那张家三娘子,自幼请名师教导, 诗书琴画, 可谓无不精通,张家教导得严,门都没出过几次,我见过一面, 人就亦步亦趋地跟在张家夫人后面, 听话极了, 像个木偶似的。 反正名声一直在外, 及笄之后媒人都快踏破门了,但张家一一都给拒了,其中可有不少门第高的。” 崔盼妍说到这里,停了,似笑非笑地看着陆云檀。 “张家既有袆衣,三娘子及笄之后又不定亲,你的意思是……他们有意将女儿送进宫。”陆云檀用了确定的语气,“或者说,他们实则是想将张三娘子送进东宫。” 崔盼妍一拍手,立马点头:“是,我是这么猜想的。之后我又让人去好生打听了一下,原来宫里的张太妃与宫外的张家虽不是本家,却是同族,进宫之前还在他们张家住过一段时日。” “挑选适龄女子进宫争宠以谋求前朝仕途,也有不少人家存着这样的心思。”陆云檀提了这一句。 她接着温声道:“你之前说高祖时期,张家出了个贵妃,是真显赫,有些事情尝到了甜头,恐怕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如此看来,张家三娘子便是张家为进宫精心培养的人选,照妍娘所说之严苛,恐怕还是冲着太子妃而来。 可现在定下的人选是她,甚至连选妃都未选,就直接定了她。 ……那张家听到这一则消息,会怎么想。 陆云檀念头刚起,尤姑姑进来道:“娘子,顺和公主来了,要婢子带她去见殿下吗?” “你先让她进来罢。”陆云檀道。 才几日,顺和比之前更瘦了,面色也惨白,整个人宛如灵魂出窍般,坐在位置上时,双手紧张地攥着袄裙。 陆云檀的眼神落在顺和的衣袖下隐约的皓腕上。 崔盼妍先行了礼:“臣女见过公主殿下。” 顺和飘忽的眼神回来了些:“这位是?” “这是崔家的二娘子,名盼妍。”陆云檀道。 顺和轻哦了一声,咬了下唇,视线投向陆云檀,带着几分哀求:“皇嫂……” “公主,”陆云檀起身走到顺和跟前,半蹲了下来,慢慢拉过了她的手腕,顺和下意识就要抽回,但衣袖已然被撩起,青紫的伤痕赫然显现,“要不我先给您上药吧。” 老天爷。 崔盼妍自然瞄了这伤口,不由一惊,怎么伤成了这样。 “我不想上药。”顺和道,“皇嫂,你替我去求求好不好。” “你先上药,我们再说。”陆云檀回。 顺和沉默了。 尤姑姑拿了药来,陆云檀先洒了一点在顺和手臂上的伤口,再慢慢抹开。 顺和感到阵阵凉意随着伤口蔓延开,舒缓了灼热疼痛。 她看着陆云檀就这么半蹲着,认真地替她抹药,动作轻柔温和,仿佛她的手无比珍贵。 不知怎的,喉间有着一股酸涩:“你是怎么发现的?” “这么严重的伤,不发现也难吧。”陆云檀柔声道,“你进来我就看到了,谁打的,张太妃吗?” 顺和下意识想说不是,但听陆云檀如此随和且温柔的问话,她不太想骗她。 于是沉默着没有回答。 这下,连崔盼妍都明白就是张太妃把顺和打成这样子的。 “那也是太妃娘娘让你来找我的吧,”陆云檀边涂抹着药边温声道,“她是不是说我脾性软弱,又是个发蠢的,听了你的话就会去找殿下或是圣上了。” “你哪里软弱……”顺和立刻道,继而撇过头,不再看陆云檀。 反正她求了那么久,也没见她松下口来。 “那日殿下知道你来过,后来也说了和亲一事,”陆云檀慢慢卷下顺和的衣袖道,“殿下说,圣上心意已决,和亲之事毫无回旋之地。” 藏娇色 第38节 顺和的泪径直就这么掉下来了。 “公主,圣上之意,昭庆宫不可能不知,张太妃也不可能不知已经没有任何办法,却还让你来求我。” 顺和低垂着头,身子一怔。 “再来,上回我与你说可以带你去见殿下,是你自己不愿,还是张太妃不让你去?殿下是你的皇兄,他的品性也众所皆知,有什么好不愿的,除非此事必须得经过我。” 顺和缓缓抬眸看向陆云檀,眸底有着几分茫然。 “公主,你要知道,”陆云檀声音还是那样平静温和,“如若那日我真听你的话,去求了殿下,一旦我开了这个口,很快流言顿起,圣上那边也定会知晓。 如今不过还是个外臣之女,就敢妄议朝政,甚至不分轻重,随意开口求情。 那以后是不是所有求到面上的人都得说上那么一句情,而当朝太子妃就是如此听信他人、毫无辨别之人。” 顺和眼睫颤动:“当真这般严重……” “是,特别公主您也知道,殿下因我遭受了不少非议,朝中不少臣子依旧反对殿下封我为妃,待开印上来,朝廷许又要因为这事闹得不可开交,在此前提下,又发生了我妄议朝政之事。” 陆云檀说到此处,顿了顿,接着道,“恐怕殿下都要保不住我,就算极力要保,又如当年带我入宫,铺天盖地之乱言要砸弯他的腰……可不管怎样,这个太子妃之位,极有可能不会再是我。” “那会是谁?”顺和下意识问。 陆云檀笑了:“顺和公主不如回去问问太妃娘娘,让您过来,到底真的为了您好,还是太妃娘娘自己的私心。” 顺和听完,沉默许久,再起身要回昭庆宫。 “我送送你罢。”陆云檀想了一会儿开口道。 一旁的崔盼妍:“我也去。” 顺和还是从内宫走来的,这么远这么冷的天从内宫走到东宫。 陆云檀干脆让人抬撵轿来,将人送回昭庆宫,本来打算到通训门时,她与崔盼妍就下了,但顺和似乎打开了话匣子。 “父皇不喜欢我,我自幼就知道,其实我也不觉得父皇喜欢安阳与平乐,”顺和道,“不过就像自己的猫儿狗儿,逗弄罢了,他们都说父皇不喜欢太子,我倒觉得,父皇对皇兄才是最认真的。” 这说法,陆云檀还是第一次听见。 从来听到的都是圣上不喜殿下,有废立之意,不然之前为何晋王势力增大,如今魏王、昭王似乎都被委以重任。 “在宫里,出身不好是大忌,出身不好又不受宠爱,更是忌上加忌,随便来个人都能磋磨……好在父皇不管,皇兄会管,至少与皇兄说了,下次便不会有这样的事了,所以不像前朝,默默死去的皇女都有几个呢……” 陆云檀知道殿下会管事,但没想到原来顺和也受着他的照拂,不,应该说不受宠的皇子与公主都受着殿下的照拂。 他不仅是殿下,也是他们的兄长啊。 撵轿到昭庆宫,时候还早,顺和问:“要不要进宫喝杯茶?” 陆云檀倒是无所谓,崔盼妍更无所谓,点头道:“好啊,多谢公主。” 可这盏茶到底没喝成。 刚到了昭庆宫东殿,张太妃便来寻顺和了。 张太妃近五十的岁数,看起来像四十出头,眉眼可见当年风韵,可如今这风韵似也在慢慢颓败,她那幽暗的眼神上上下下将陆云檀看了个遍后才道:“不留两位了,我与顺和有要事相谈。” 东殿只剩张太妃与顺和。 ‘啪’的一声,张太妃甩了顺和一巴掌。 顺和一下捂着脸跪着:“娘娘。” “不要叫我娘娘,看样子还是没求成功,你是真想嫁到那鹤拓去?”张太妃问道。 “我不想嫁,娘娘你知道的,”顺和哭着道,“只是父皇都下定决心了,此事没有办法了呀,我求皇嫂能有什么用。” 张太妃上手死死拧着顺和的胳膊:“我让你求,让你求她啊,你怎么就是不听我的话,怎么总是不听我的话!” “我听呀!娘娘,我最听你的话了,”顺和痛得抽气,但还是忍着痛去抱张太妃,流着泪道,“娘娘……不要打我了,我好痛,能不能疼疼我,你以前最疼我了。” 张太妃眼眶也红了,将顺和搂在怀里。 顺和贪婪地嗅着她身上温暖的味道:“娘娘……” 张太妃叹了口气,继而轻声道:“顺和,你不想嫁去鹤拓,没其他办法了,如今还能求谁呢?” 顺和想到了陆云檀的话,眼神复杂:“娘娘,你真的是为了我不嫁去鹤拓,还是说为了张家……” “你胡说什么?”张太妃一把推开顺和,“什么张家,这与张家有什么干系!我都是为了你,你还这般疑我,你走,走,离开昭庆宫,我只当没养过你。” 顺和急了,挣扎着抱上张太妃的腿:“娘娘……不要赶我。” “不要赶我……” 娘娘最疼她了,现在怎么这样了,是她不够好,不够听话,所以娘娘不喜欢她了。 顺和这么想着,突然喉间一紧! 窒息感顿时传来。 她立即疯狂张着手抓向喉间,瞪大着双眼看着面目扭曲的娘娘。 娘娘红着眼,滚烫的泪烙在她的额头,可勒她的手更用力了:“顺和……是娘娘对不住你,但你去死吧,好不好。” 你死了,你求了多次都不应你的陆云檀定脱不了干系了。 第37章 不应该如此的 ◎是我作兄长的失职。◎ 顺和的脸涨得通红, 眦裂的眼里尽是痛苦。 为什么啊,娘娘,为什么。 含尽委屈的泪水顺着眼角、浸湿鬓发, 落在张太妃的手背上, 烫得张太妃差点就要软下心来。 可不行啊。 她不能心软。 “顺和乖,很快就好的,”张太妃将顺和死死搂进怀里, 任由其双腿乱蹬,用着哄她吃药的温柔语气,“不疼的,不疼的……” 疼, 很疼啊,娘娘。 顺和的泪不住的下来。 这娇嫩的生命就要在自己手中流逝了, 还是她呵护至今的顺和。 “可实在受不了了啊,顺和, 受不了这鬼地方……” 张太妃压着嗓音哽咽道:“你嫁去鹤拓, 这昭庆宫又是我一人,一眼就望到头的日子……真的受够了。张家的进宫当了那太子妃,我还能有被偷偷放出去的机会, 可若还是那平南侯府的, 就等着老死在深宫罢…… 所以,顺和你乖,帮帮娘娘,帮帮娘娘好不好。” 就如与张家商量的那般, 杀了顺和, 白绫上梁, 只当是受了陆家那娘子的刺激, 一时想不开去了。 就算非她动手,也因她间接而亡。 风口浪尖的位置、一件小事就能把人拉下马,更何况出了人命。 顺和眼前愈来愈黑,抓向张太妃的手逐渐无力。 双腿不再乱蹬,而转变为一阵一阵的抽搐。 ** 陆云檀与崔盼妍离开昭庆宫东殿,一道走向昭庆宫的正门钦德门。 “她看你的眼神不对,”崔盼妍道,“说话也不客气,哪有刚见面就让人直接走的,连口茶也不让喝。” 陆云檀笑了笑:“你要喝茶,宜春宫的茶随你喝。” “你的茶难道我还没喝够,也该尝尝别人的,”崔盼妍回,“哎,你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明白,太妃娘娘奇怪得很,”陆云檀停下脚步道,“你说,她今天会不会再打公主,她定是不喜欢我的,见我将公主送了回来,公主还未将她交代的事办好。” 崔盼妍:“极有可能。” 陆云檀犹豫了一会儿道:“还是回去看看,这会儿肯定气性最重,指不定就动起手来了。” 二人折返,却见东殿殿门紧闭,殿外无一宫人。 陆云檀意识到不对劲,加快脚步上了台阶,一把推开殿门。 殿中之场景—— 陆云檀都惊着了,连忙跑上前制止张太妃:“你疯了吗!太妃娘娘!妍娘!快把人救下来!” “来人!请殿下来,太医也请来!快去啊!” 张太妃的手还死拉着缠在顺和脖颈上的绸带,同时疯狂挣脱着陆云檀:“不许去!不许去!放开我!你好大的胆子……” 崔盼妍一根一根掰开张太妃攥着绸带的手,趁其还在反抗陆云檀的时候,一下把顺和救下了。 可人似乎已经没了动静。 方才还和她在说话的顺和,还想请她喝茶的顺和,如今就这么毫无声息地躺在那儿。 陆云檀身子都有些踉跄,紧扣住张太妃的腕,也不管自己用的力大不大,怒声道:“我胆子哪有你大!你怎么敢的啊,你怎么下得了手! 太子妃的位置是吗,直接杀了我不是更好?我现在人就在这里!” 张太妃自顾自地笑起来,疯疯癫癫。 未过多久,李明衍来了。 刚进殿内就知发现了什么事,与随同的太医一起立马察看了顺和,发现还有气息,于是将人抬到偏殿医治,而张太妃则被押下去看管。 再差人去紫宸殿,向李成乾告知此事。 一时间,昭庆宫东殿乱中有序。 陆云檀一直在原地,广袖中的手微微颤抖。 李明衍走出偏殿后,拉过她的手,冰冷无比,感受到这阵冰冷之际,自己被紧紧搂住了……她定是怕了。 她怕了、然后抱住了他。 这么娇小,就这般搂住他,好像他是她唯一的依靠……原来,云檀是有把他当成一个依靠啊。 李明衍的手轻扣着她的后脑,将其护在怀中,抚着、顺着她的墨发,什么话都未先说,直到怀中人慢慢平复下来,才低声问道:“好些了吗?” 藏娇色 第39节 陆云檀闷闷地‘嗯’了声。 一旁的崔盼妍也发懵了半晌,直到一道刀柄的残影在眼前晃了几下,才晃得她回神。 回过神,对上的是楚霄极为认真的眼神:“你没事吧?” 崔盼妍有点不太习惯楚霄这么认真,避开了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我没事,不过你刚刚是没看到张太妃动手的样子,夜里都要做噩梦了。” 但她说完这话,又佯装轻松道:“不过我是不怕的。” “是,知道你不怕,你是谁啊,”楚霄道,“待会儿你在宜春宫等等罢,等我下值送你回府。” 楚霄没给崔盼妍说话的机会就随其他内率去忙了。 崔盼妍拒绝的话就在嗓子眼,吐不出去,也咽不下去,最后气得跺了几下脚。 李明衍派出去的人去传了话后,李成乾很快从紫宸宫过来,在昭庆宫大发了一通火,萧茯锦在旁一直劝着,道到底谁也没想到的事,如今公主没事就好。 “有事还了得!”李成乾怒道,“内侍省好好给朕查,好端端地怎么就闹成这般了!” 说完这话,李成乾去偏殿瞧看顺和。 大概过了一炷香出来,视线落在李明衍身上,拍了拍其肩膀,道:“你向来稳重的,此事做得也好,顺和那边你且宽和宽和她的心罢。” 随后便走了。 萧茯锦留了半晌,给顺和喂完了药才走,等萧茯锦离开后,偏殿的宫婢出来道:“公主想见陆娘子。” 一股子的药味。 陆云檀进殿,鼻尖全是这股子味道,走到软塌边,顺和开口让她坐,那声音极其沙哑。 “谢谢你,皇嫂,”顺和有气无声道,“要不是你救了我,恐怕我现在就在阴曹地府呢。” “别这么说,是你福厚,我都走到半路了,突然冒出的念头想着回来看看。”陆云檀回道。 “活到这么大,向来都说我福薄,还第一次听人说我福厚,”顺和唇角勾起了一丝自嘲的笑意,“安阳与平乐才是福厚,以后嫁得也定是父皇精心挑选过的郎君,而我,不过随意打发了……所以,我还是挺想嫁到鹤拓的。” 陆云檀明白了顺和的意思:“公主是指鹤拓如今的新王……” “是了,我听说那人英勇且多谋,本来觉得传的话信不得真,没想到竟搞出了这一盟书来,”顺和道,“嫁人当嫁真男子罢,而不是随意一人就这么糊涂过一生。” 陆云檀沉默。 这盟书上的条约,能提出并能送出鹤拓递交到大魏,期间那新王肯定解决了不少阻力,盟书虽对大魏有利,但对鹤拓也有长远之发展,而以前的鹤拓皇帝断然没有着魄力下此决心的。 “可娘娘不太想让我去,”顺和道,“那日她听到消息就在东殿待了一个晚上。皇嫂,其实娘娘,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对我很好。 我还没到昭庆宫时,她就经常会做新糕点给我尝,得了什么好玩好看的,都会带给我。旧宫的宫婢伺候不用心,我也不能天天去找皇兄告状,于是娘娘就把她宫里的拨给我。 我们相伴了很久,我真把她当成了我自己的娘亲。 几年前我病了,病得重,娘娘求到圣上面前说能不能把我养在昭庆宫名下,那段时日,她衣不解带日夜照料我,抱着我哭,哭完又去佛前抄经…… 之后,昭庆宫最好的都会呈到我面前,衣食紧着我先挑,一旦我说一句冷,娘娘巴不得捧个太阳给我。 可随着我越大,娘娘情绪愈来愈不稳定了,时不时地发怒,说我不听话,说我不乖,要赶我走,又要打我,打完我又哭。” 顺和说得时候都在哽咽,她与娘娘牵扯纠缠了多少个年头啊,比母女还亲,有时也比仇人还恨。 “我每次都想,娘娘心里有我,念着我想着我,挨几下打也罢了,哪个做子女的不挨父母的打呢。” “公主,”陆云檀终于开口,慢声道,“可照我听来,太妃娘娘心里不是有你,有的只是能缓解她深宫寂寞的人啊……” 顺和眼睫颤抖。 “她所作的一切,好似都在为了她自己,无论是公主没有来昭庆宫之前,还是公主来了之后,她将公主当自己的孩子来养。 孩子要离开了,却开始毁了她杀了她,这不是正常父母的爱,她想得只是自己罢了。 如若没有到动手这一步,我可能还会劝您在和亲之前好生与太妃娘娘告个别,可今日的事发生,公主,您不能再与她见面了,更不能相信她所说的……您得保护好自己。” 陆云檀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总觉得顺和公主过得痛苦,但就是离不开张太妃,言行举止似乎也都被控制了,甚至到了杀她这一步,还在为张太妃说好话。 不应该的。 不应该如此的。 陆云檀与顺和说了许久才出去,陆云檀走后,顺和在软塌上失神地躺着,不知在想什么。 李明衍进来了,顺和下意识就要起身请安。 “不用,好生歇息罢,”李明衍道,静坐于塌边,过了一会儿,缓声、郑重开口道,“是我作兄长失职,对不住你。” 皇兄对不住她什么。 没有的。 可顺和听到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眼眶通红,直掉下来泪来。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抱歉现在才更。 因为15号就要去日本读书了……这几天一直在弄一些资料什么的,然后因为疫情可能接下来几年都回不了国,就想着多陪陪家里人…… 还有就是崩文的问题,我真的很怕很怕崩文,一章崩了在我看来就是全文崩了,可全文崩了我又很难过,那这篇文不就废了吗……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这种心理现在越来越严重,每次写之前都要做很长的心理建设,写写停停,一章就要弄很久,希望之后能调整一下这个心态吧! 今天说得好多,反正真的真的谢谢你们看我的文,辛苦你们啦…谢谢陪伴! 第38章 元宵灯会 ◎错得离谱。◎ 可顺和听到这句话, 不知道为什么,眼眶通红。 “皇兄怎么这般说,哪就对不住我了……”顺和忍住不掉泪, 但一开口, 声音还是带着几分哽咽道,“皇兄向来是好的……” 事事有交代,句句有回应。 只要她去寻皇兄了, 无论说出口还是未说出口的,等她回旧宫,事儿都办妥了的。 但她终究觉得自己不比平乐与安阳,以为皇兄总归会更喜欢她们一些, 像自己这样的,皇兄又怎么会注意, 更别谈什么亲情。 错了。 错得离谱。 可她是听了皇兄方才那句‘对不住’才真正意识到……对皇兄来说,他们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更不谈什么喜爱或不喜爱, 都是他的妹妹,妹妹过得不好,兄长是有责任的。 原来皇兄是这样想的啊。 顺和抬手去擦涌出的泪, 先只是双指拂去, 可实在好多,擦都擦不完,她哭得整个身子在颤抖。 李明衍起身,亲自去铜盆前浸了帕子, 继而回到榻前, 一点点抹着顺和的面庞, 动作极为轻缓道:“好不好, 单不是靠说的,你目前如此境况,便是我对不住你。” 浸过的帕子清凉,正舒缓了她面庞的火烫。 顺和将泪憋回去,声音努力从喉咙挤出来:“皇兄……我方才也同皇嫂说了,其实我愿意嫁去鹤拓,这桩婚事我没有什么不满意。” 李明衍看了顺和一眼,没有发现一丝隐忍的委屈与不情愿,才缓缓开口道:“鹤拓新王确实称得上人中龙凤,夜擒长兄、力迫其父退位,倒有一番魄力,但也可看出其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狠戾非常,今使臣来我朝这番动作,有好有坏,你心里当做好准备,鹤拓的日子少不了艰辛。” “皇兄,再艰辛的日子都要走下去的……恕顺和无礼,也请皇兄见谅,若我留在京内,无非被父皇随意指给个儿郎,至于儿郎好不好,父皇哪会在意……嫁去之后已成他家之妇,就算皇兄想护着,也无法事事巨细,个中辛酸,许是要比宫内还要繁多。”顺和眼神空洞,还流出几分茫然,但很快转而坚定:“皇兄,我想嫁。” 说完这话,顺和又喃喃重复了一遍:“我想嫁。” 李明衍拿了顺和擦过的帕子,攥在手里,面容淡淡、起身。 顺和只看得皇兄慢慢走向铜盆,声音冷静幽远:“此事到底是否如你心意,我暂且不知,它鹤拓娶我朝皇女,如何相待,我也不知。 但跟你同去的宫女侍卫,我会从东宫与十率府挑选,他日若我听闻一句你过得不好之言论,我会亲率平州兵骑破他鹤拓城池。” …… 昭庆宫一事,闹得颇大,张太妃被押下去即被内侍省审问,连陆云檀与崔盼妍都免不了被问话,闹了一日,陆云檀随李明衍回了东宫,崔盼妍在宫门落钥之前由楚霄陪送回崔府。 “胆子真不见小啊,崔三娘子,”楚霄在轿前骑着马,握拳拴着缰绳,轻巧一拉,马头略微偏转,“今天在内狱见着张太妃,那疯劲儿,你们当时也敢上去,我也佩服之极啊。” 崔盼妍一把撩开轿帘,俏声道:“你说话少阴阳怪气的,今日檀娘都上前了,我哪有不上前的道理?” “什么阴阳怪气,我可跟你说啊,殿下在内狱时见到张太妃癫狂的样子,脸色一下就不好了,我猜跟我想的一样,觉着陆二娘子胆子也忒大了,回去有的说教,你信不信?” 崔盼妍轻啐了一口:“还把自己跟殿下相提并论,不怕你老子拿棍抽你。” 说罢,手腕轻甩轿帘,进轿去了。 楚霄视线一直在崔盼妍消失的轿帘处,薄唇边忍不住起了笑,收回视线道:“拿棍怎么能说抽呢,说打才是啊。” 说完,马鞭甩了几下,继续前往崔府。 崔盼妍回府后就赶忙去见了爹娘,崔时卿与崔夫人早着急等着人了。 等得心急如焚,见人急急忙忙进来。 崔时卿那冲脾气,眉毛即刻竖起来,还未束到最顶端,气还没撒出来呢,崔盼妍先一步道:“今日宫里出事了!” “我哪还不知道出事!顺和公主出事,与你这般晚回来有何干!” 崔时卿被堵得气憋在那口上,拍桌一震,教训道,“我看你是越来越不知道规矩!” 崔盼妍忙道:“爹爹,顺和公主出事我可是在场的啊,后来还被内侍省传唤去了呢。” 哎哟。 崔夫人立即上上下下把崔盼妍围看一遍,不顾崔时卿那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焦急关切问道:“你不是见陆家二娘子去了,按理说在东宫才是,怎么都碰不着那顺和公主啊。” 崔盼妍一边打量着崔时卿的眼神,一边将今日宫里发生的事一细细说了。 说完后,崔盼妍悄瞄着崔时卿,细声开口道:“爹爹……” 崔时卿的脸色沉着,似比方才还要晦暗,过了许久才叹气缓声道:“此事惊动圣上与殿下,想来事情会有个妥善处理,我倒也不担心这个,只怕这件事殿下心里不好受啊,你今日见到了殿下,殿下心情如何?” “爹爹真是为难女儿,先不说我不敢抬眼见太子殿下,就算见着了,殿下也是喜怒不形于色,我哪知道他的心情如何啊。” 崔时卿冷哼一声,甩袖而走:“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崔盼妍才懒得管这些话,骂她的话多了去了,不罚她就好。 “接下来三日不许出门,好好在家静静心!”话突然从远处飘来。 …… 崔盼妍被关在家中静心的这几日,也快至元宵时日,崇庆坊的宋国公府正广发着元宵灯帖。 藏娇色 第40节 凡在京内的侯门贵胄皆有一份,更是邀了不少清流书香门第,剩余的帖子也都分发了出去,至于哪家有本事拿到,那便是哪家来了。 往年宋国公府办了元宵灯会,帖子自会往各宫送上一份,东宫也是不少的。 尽管知道太子殿下不会去,但明面上的礼数得做足,至于李明衍这边会稍稍提及让陆云檀若嫌闷可去看看宋国公府办的灯会,不过陆云檀向来没去过。 “娘子以往不去倒是无碍,那时在他们这等人家眼中,左不过是平南侯府的小娘子不去罢了,可现在不一样了。”尤姑姑道。 陆云檀将帖子反复翻看了一下,继而放下认真道:“明白的,姑姑,诏书已下,如今许多场合我都得去了。不过听说今年宋国公府元宵灯会办得隆重盛大,想来……也是得了圣上与殿下的意思,想着让顺和公主出嫁前心情愉悦些吧。” 尤姑姑收好陆云檀放下的帖子道:“圣上日理万机,自然想不到这一层,操这心的、无非便是殿下罢了,虽说正过年关,要比前后时日事务少些,可殿下是太子、又能少到哪里去,如今还管着兄弟姊妹的各档子事……” 想想都觉着累极。 “姑姑,你也说了殿下是太子,他自然要比旁人操心些的。”陆云檀沉思了一会儿道。 是了,所以之前在她的事上,他也是操心至极的。 “自古皇家兄弟姊妹,明面上都是兄弟和睦、姊妹情深,可一转头就冷脸各走各的道,这是常态,至于什么兄长对弟妹的爱护,弟妹对兄长的敬悌,更是奢望……可殿下……” “殿下若不是这般,也便不是殿下了。”陆云檀喃喃了一句。 所以对她尽全力的负责,甚至给了太子妃之位,也是殿下会想出来的万全之策吧。 殿下既然给了,她就尽可能坐好这个位置。 陆云檀隐下眼中的点点失落,继而扬起笑容道,“姑姑,我们先去备好过几日去元宵灯会的衣裳罢。” 不同于之前那般,妆容衣裳什么的都可随意些。 如今只要出现在众人面前,无数双眼睛便盯着,不管怎么样,至少要做到不能给殿下丢人吧。 “是要备好的,娘子有这心思,奴婢就放心了!” 尤姑姑听了这句话,眼睛顿时一亮,美人谁不愿意看? 这千娇百媚的美人更是稀罕,这宫里总说哪个宫哪个殿的娘娘容貌倾城,可真与他们东宫的陆娘子比比,还是略逊一筹,可他们陆娘子不常出去,随意得很,京内见过的人呢更在少数,因此名声不在外。 有时她甚至想,这崇文馆的太傅太师轮番上阵,娘子连休息的时间都不够……殿下是不是刻意借着这等事,不放出宫,更不放娘子在众人面前现身,倒像是在藏起来似的。 ……这是殿下! 殿下怎么会做出这等事来! 对殿下的这些揣测,当真是大逆不道,掌嘴,掌嘴! 尤姑姑这念头很快就打消了,也从未再想过。 一个下午,陆云檀与尤姑姑便在宜春宫西殿挑衣裳与料子,到了晚间,李明衍来了,与陆云檀一道用晚膳,陆云檀吃饭有些心不在焉。 李明衍淡淡的眼神一直定在她面容上,似是随意问道:“有心事?” 心事倒谈不上。 陆云檀决定还是开口,声音放轻放小道:“殿下应当也知道的,宋国公府送来了元宵灯会的帖子。” “不想去?” 陆云檀连忙摇头,有些小紧张道:“并非不想去,只是想问问殿下,要不要一同去?” 仅仅普通的一句邀请,就惹得她背后一身汗,心口处砰砰直跳。 也唯有她自己知道她自己的心思。 高德胜听这话,布菜的动作略一停顿。 这灯会每年京内称得上尊贵的人家都会在元宵前后办上那么一场,宋国公府办得数一数二,所以一帖难求。 但殿下向来是不去的,因着送来帖子的人家不少,像殿下这身份,去了哪家、不去哪家都不好,干脆一家都不去,落得一身清净。 这也符合殿下的做事风格。 可如今陆娘子这般邀请…… 第39章 帮个小忙 ◎慢慢来吧。◎ 尤姑姑也知殿下向来的作风, 与高德胜一同悄悄看了一眼殿下,不过马上缩回眼神,不再看。 可那耳朵还是时刻竖着, 一点话都不想落。 李明衍放下了手中筷, 视线投向旁侧的陆云檀身上,目光凝定问道:“你想我去吗?” 陆云檀本来想着借着用膳的机会,似是随意提出的一句邀请, 这样被殿下拒绝了,也不会让二人之间显得尴尬。 哪没想到殿下这般认真的态度,倒逼得她不得不当面正视这个问题。 而且被他这么盯着看,陆云檀感觉自己心都要跳出来了。 “我……”陆云檀喉间压着声, 可到底抵不过这句问,也或者说抵不过自己真正的渴望, 还是忍不住道,“想的。” 说完, 对上了李明衍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眸, 可哪敢多看,也便再次低下头。 “那我到时与你一道前去。” 李明衍的声音平平淡淡,似是在说平常的一件小事。 哪里是一件什么平常的小事, 陆云檀想。 她心情喜悦得拿筷子的手都下意识紧捏, 以至于连着手臂与肩膀都有些绷着,可也得藏着嘴角的笑,这时,碗里多了一道今日膳司新做的千丝金乳酥。 李明衍夹完, 慢声对陆云檀道:“以后有什么事, 若想让我陪着, 可差人来说一声, 或者直接与我说便好。” 她才没这么大的胆子。 自然是想时时刻刻与殿下在一起,可殿下向来繁忙,每日来宜春宫她都怕耽误殿下的正事,诚惶诚恐着,连主动打扰他都不好意思,更别说让他陪着,而且见着殿下,她多少有点紧张。 尽管如今身份快变了,可这习惯哪是说改就能改好的。 陆云檀看着碗中的千丝金乳酥,露出一点笑意道:“平日里我就不常出去,就算出去,也有姑姑们陪着,殿下还有正事要忙,不需要殿下陪的。” “云檀,”李明衍淡声喊了陆云檀一声,继而道,“国事是正事,家事也是正事。” 尤姑姑一听这话,哪还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而一眼看自家娘子,还蒙着呢。 于是连忙道:“是,殿下说的是,家事是正事,殿下与娘子和睦也可称得上国事,娘子,您说呢?” 说完,尤姑姑悄悄碰了一下陆云檀。 都说到这份上,陆云檀自然反应过来了,是了,殿下的意思不就是太子与太子妃要和睦,才能让朝野内外放心。 尽管知道殿下并非只是为了想和她待在一块儿,但如若以后真能让殿下陪着她去做什么,她自然也是开心的。 这般,陆云檀的笑靥不自觉多了几分娇俏,拿起公筷也给李明衍夹了一个千丝金乳酥,夹好后大着胆子道:“那以后我来差人来说,殿下可不能推脱。” 说到后面,声音还是放小了,轻轻悄悄的,说完后、颊面上多了一片薄红。 他求之不得,又怎么会推脱。 李明衍想。 这夜出了宜春宫,李明衍先吩咐了高德胜,这些日子有往东宫送来元宵灯会帖子的人家,一一都回个礼。 “奴婢明白,待会儿就去内库挑选,择日就派人送去,断不会失了分寸与礼数。”高德胜道。 “还有,”李明衍继续道,“今日宜春宫的膳司晚膳做得不错,赏。” 高德胜连哎了两声,笑得开花。 恐怕是那道千丝金乳酥的功劳啊。 ** 过了几日,京内颇有权势的几户人家都收到了东宫送来的礼,听送礼的宫人几番言语,哪还不明白是因着灯会的事。 可东宫那位向来是不参加什么灯会诗会,年年送去,也未像今年这般隆重回礼啊。 后有消息传出,说是太子殿下接了宋国公家的帖子。 再回想到自家收到东宫送来的礼,已是给足了自家面子,毕竟那日东宫送来时、脸面上添了不少光。 本来就算不来自家灯会,有什么打紧,这么一来,心里都不甚带了点感激。 到了宋国公府元宵灯会的那一日,傍晚时分李明衍与陆云檀坐马车出重明、延喜二门至第一街,再一路往宋国公府所在的光福坊。 光福坊热闹非凡,坊间可见烟火、灯火,璀璨无比。 陆云檀随着李明衍,被宋国公赵信与其夫人吕氏迎进府,这一路进府,看得见下人端着茶水点心井井有序走于廊道上,倒没见着其余人。 吕氏看出了陆云檀的疑惑,道:“灯会在禄园,不在府内,也怕园子里人太多,扰着殿下与陆娘子,就在此处迎接,陆大郎君也在那处,待会儿我就带娘子过去。” “哥哥也来了?”陆云檀眼中有着欣喜。 自打太子妃的诏书下来后,吕氏也去打听了一下平南侯府,算是知道了一些情况。 所以当初送帖子,一份送去了陆铮的府上,一份送去了平南侯府,但送去平南侯府时自也透露了一些暗示,果不其然,平南侯府未派人来,这自然遂了吕氏的心愿。 吕氏笑道:“来了。” “我与国公还有事相谈,”李明衍看出了陆云檀的心思,开口道,“你先随国公夫人去禄园罢。” “是。” 陆云檀声音压着喜悦,随着吕氏去的时候,衣衫带过的风似都带着点迫不及待。 “陆家这两兄妹关系倒还真不错,今儿陆铮来时也问了一句妹妹是否已经来了。”赵信捋了捋长须道。 李明衍收回视线,嗯了声:“关系是不错。” 听着陆铮的名字就难以抑制的喜悦,瞧这过去的样子,脚步都似乎要蹦跶起来了。 而见着他呢,拘拘谨谨、总是带着害怕。 他也没有那么可怕吧。 罢了,慢慢来吧。 宋国公府的禄园就连着府邸,越近越听得喧闹繁华,且见半边昏暗如白昼一般的光亮,而进了禄园,随处可见的精巧布置,如廊檐下挂着的各色花灯,与陆云檀以往见过的都不同。 禄园湖畔假山、亭台五六,还搭着戏台,婉转的戏腔从湖的那畔隐约传来,还能听见热烈喝彩声。 藏娇色 第41节 吕氏派了小厮去请在清风亭与各郎君喝茶饮酒的陆铮,陆铮来了后,让他们兄妹二人独自说说话,但还未说上几句,陆云檀便被崔盼妍截住了。 这二人在一处,而且瞧崔盼妍似乎还有什么私密话要对陆云檀说,陆铮也不好随着一道走,加清风亭那里的郎君一直喊他,便无奈道:“那我回头进宫再来瞧你。” “我求了爹爹许久,总算放我出来了。” 等陆铮走了后,崔盼妍不再拘谨道,“还有一事……前两日我不小心听到我娘亲与爹爹的谈话,说是要给我定下亲事了。” “亲事?是有这个打算……还是已经选好了人家?”陆云檀听得微怔,继而问道。 崔盼妍难得红了颊面,眼神却溢彩非凡:“差不多要定好了,两家已经通过了气,是广平侯家的三郎君,也不知你听过没有,裴方朔。” 大名鼎鼎。 陆云檀怎么会没听说过。 广平侯府的嫡长子裴方朔天资卓越,听说有将相之才,连国子监的明怀朗大人都想收他为学生,亲自教导,而相貌更是出众,可人好似冷情得很。 或许对妍娘会好些吧。 “不过……”陆云檀一笑,“说来也不怕你笑话,之前我总以为你与楚小侯爷,会有点什么事。” “楚霄?”崔盼妍好像见到了鬼似的,“我与他从小不对付,吵都来不及,哪会有什么事。”说着,崔盼妍还浑身抖擞了一下。 陆云檀似笑非笑地说了声好。 二人接着又说笑了一会儿,陆云檀问起了顺和公主,崔盼妍说:“一直在湖对岸听戏呢,戏没什么好听的,今年的花灯好看,宋国公府还特别弄了一条花灯长街。” 崔盼妍带着陆云檀随着人群去往花灯长街,一眼望不尽头的花灯,已有不少郎君娘子摘下灯上的纸笺,或眉头紧锁,或互相交谈,无不面容微愁。 突然,崔盼妍拉了一下陆云檀:“檀娘,你看那边。” 陆云檀顺着崔盼妍的视线看去,远处站着一男子,气质冷峻,与三二郎君站在一起。 崔盼妍的这一下,陆云檀立刻意识到这恐怕就是裴方朔了。 但二人避免被发现,没有多看,很快移开了视线。 “听说是灯谜猜对最多的人,能得到那盏,宋国公府特地请老工匠打造的一盏花灯,别人就算知道这花样,也没那个手艺打造出来,”崔盼妍指了指远处台子上的一盏极为璀璨的花灯,也是陆云檀见过最令人惊艳的一盏。 “确实好看。”陆云檀道,“不过我们就二人……你瞧他们,都是一群人,解得肯定要比我们快,恐怕是拿不到了。” “这倒也是……” 陆云檀犹豫了一会儿道:“你且等等,那我去喊个人来帮忙。” 崔盼妍以为陆云檀是要将陆铮带过来,可等了一阵,见陆云檀带来的人,差点没站稳。 ……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怎么来了! 不过就是猜个灯谜……杀鸡焉用牛刀啊。 作者有话说: 《被反派太监攻略中》作者:安以默 目前在日更的公主x真太监文。 文案:传闻他面色温润,却生得一副恶毒心肠。 无人知,在安阳公主身侧,他贯会伏低做小,讨人欢心。 “奴自会照顾好殿下,即便是殿下成婚了,奴也愿意为殿下操持家务,排忧解难——也不知,到时候会是哪家儿郎得了殿下的欢心。” 听得他声音柔和如丝绸滑过,不见那清瘦的少年垂下的眼里满是浑浊与阴鸷。 基友的文,有兴趣的可以去看看! 第40章 好大的胆子啊。 ◎陆云檀被带得心口快炸了。◎ 然而确实也如崔盼妍所想。 接下来的猜灯谜或许是她有生之年经历的最简单的一次了。 他们走到一处, 檀娘就把花灯上写着灯谜的纸笺摘下,递给太子殿下,殿下不过扫一眼就将答案告之, 再由高德胜去交给宋国公府负责灯谜的管事。 只要走过的, 就没有不摘的,只要摘下的,就没有不会的。 以至于那管事都奇了怪了, 特地派人跟在了后头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派出去的人回来告之实情。 管事诚惶诚恐到一身冷汗都出了。 太子殿下何必亲自猜呢,直接说一声,又哪有不给的道理。 不过……这或许也是一种乐趣呢。 最后, 陆云檀一行人拿到了这盏花灯,管事将花灯递给高德胜时, 其身边宋国公府的小厮道:“禄园初建时发现一泉眼,后来不少人都觉得灵验, 特别是姻缘, 只需要将铜钱投进去……太子殿下……” “放肆!”管事即刻训斥道,“不过是别人家赏脸传的话,你信进去了, 还在殿下面前胡诌。” 再说了, 殿下已定下太子妃,还去求什么姻缘。 宋国公府姻缘泉灵验,这陆云檀是听说过的,但也从未见过。 恰听了这番话, 她心中微动, 抬眼朝殿下看去, 正撞上了殿下的眼眸, 在这花灯长街,那双平日里清清淡淡的眸子中似乎跳跃着一豆灯火。 这豆灯火,隐隐绰绰,却又深远。 殿下道:“百闻不如一见,难得出宫,去看看也无妨。” 如此,崔盼妍自然就不凑这个热闹了,姻缘泉姻缘泉,殿下和檀娘去正好,她跟上去要惹人嫌了,连高德胜都得了令等在此处。 那眼神泉在禄园的北偏角处,要走好些路。 陆云檀亦步亦趋地跟在殿下身后,手背一不小心碰到他的衣袖,碰到的那一刻,手即可就被牵了过去,仿佛就好像在等着她似的。 手心滚烫,烫得蔓延到她心口,被这股热意充斥得满满的。 因为被牵得紧,以至于靠得更近。 在树木晦暗之下,遥远灯火朦胧,殿下身上的冷麟香夹杂着草木晚露清香幽幽传来……她突然极为感谢方才那小厮说的话,不然又怎么会同殿下有这时刻。 至于牵手,她知道殿下并非是在等着她,只是他以为她怕罢了。 像殿下这样的人,护在身边的妻子害怕了,又怎么不会保护呢? 又在白石小道上走了一小会儿,即将要沿着这条小道穿过前方小阁楼旁侧的竹林。 陆云檀突然被李明衍一拉,径直拉进了怀中,随后往侧方的石灯掩了掩。 “殿——”陆云檀的话刚想吐出口,李明衍淡淡的眼神制止了她,大手也轻轻搭在了她的唇上,嗓音极为压低道,“有人。” 有人? 陆云檀顺着李明衍视线方向看去,真在小阁楼旁侧的竹林隐约看到两个人影。 是一男一女。 男子个子高大,女子气质温婉,看着像一对璧人。 这二人在说着什么,大概一刻钟后,这对璧人离开了。 陆云檀站在原地没动,李明衍问:“怎么了?” 陆云檀怔怔道:“方才那男子,有点眼熟。” 眼熟的话,李明衍倒是要听听了。 陆云檀反应过来:“殿下,方才那男子好像是裴方朔。” 之前在花灯长街上,妍娘有给她指认过,没有错,就是他,可那女子一看就不是妍娘啊。 李明衍明白了陆云檀的异常,东宫幕臣也提过一嘴崔裴两家的事,他慢声道:“崔府与广平侯府的亲事还未成定局,不好上去言说,且夜深露重,就算确实为崔家三子,也没有佐证。” 是了,殿下说得有道理。 崔裴两家婚事都未定下,也在夜中发现的此事,是要站在什么立场,有什么证据去说这档子事。 “那妍娘……”陆云檀犹豫着开口。 “你不便直说,可侧敲几句,”李明衍道,“我知你担忧,此事我也会留心,待回宫派人去查查。” 这事都要殿下去费心吗? 陆云檀连忙道:“不必劳烦殿下,哥哥如今还在京内,回头见到哥哥我会与哥哥说此事,让他帮忙打探一下消息。” 李明衍听了,面色淡淡:“你既想这般,那便随你罢。” 二人接着前往姻缘泉处,过了竹林没多久就见一圆栱门,拱门两侧有木牌,仔细看、上有写:玉烛不照,沉醴不涌。 再进门,是一别致小院,院内还特地为此泉造了景,假山湖石一一不少,倒有江南园林之风味,一侧廊檐下挂着几盏宫灯,映得泉水粼粼。 陆云檀好奇地用手探了探,惊喜地对李明衍道:“殿下,是温的!” “哦?”李明衍也用手背碰了碰,继而道,“寒天如此,倒也难得。” “方才那小厮说,要将铜钱投进去,”陆云檀在衣袖中找着,“铜钱……我记得每回出门姑姑都会在我的荷包中放些银钱。” “尤姑姑给你放的应该都是银子,”李明衍道,“我这里有两枚。” 他说着,手掌摊开,里面赫然是两枚铜钱。 陆云檀欣喜拿了一枚:“殿下哪来的铜钱?” 尤姑姑给她放银子,高公公总不会给殿下放铜钱吧。 铜钱是来时问高德胜取了两枚,但李明衍没说。 云檀很少会对他的事好奇,他去哪儿、要去做什么,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云檀都不曾过问。 他知她恭敬谨慎的脾性,也知她对他的不甚在意。 明白她的不甚在意,便更想让她多在意点他,仅仅是询问两枚铜钱的来处,都可以。 “你先祈愿吧。”李明衍道。 殿下不说来处,陆云檀也没有再问,听了殿下的话,先将铜钱放在手心,握起来轻抵着额头。 姻缘,姻缘。 藏娇色 第42节 她求的自然是与殿下的姻缘。 虽说已有名义,但实际如何,也只有她与殿下知道。 陆云檀闭上眼后,李明衍的视线移到她身上,一直未移开。 当年带她进东宫,他等在平南侯府门口的马车上,让尤姑姑将她领出来,她安安静静被牵过来,规规矩矩地坐在他边上。 他记得极为小声的一句:太子殿下千岁。他也记得那一日她没有掉一滴泪。 而几日后内宫摆大宴,他先要去宗庙行礼法,尤姑姑带她去了光煦堂,他去见她时,就见她如今日这般跪在一佛龛前。 闭眼、双手捏紧握拳抵着额头。 他或许能猜到那时云檀在想什么,但如今云檀又在想什么? 待她睁眼,李明衍声音极轻问道:“云檀,为何会应下我请封太子妃的要求?” 夜泉流水,院落清寂。 陆云檀许久后才道:“因为越了线,殿下说要给双方一个说法。” “还有吗?” “殿下说需要一个知根知底的人……” 李明衍的面容愈来愈淡,眼色愈来愈沉。 每一句不离一句殿下说,只是为了听他的话吗? 就只是听他的话,所以才当他的太子妃,至于愿不愿意,想不想,都是可以无所谓的。 所以。 真的没有对他有过一丝一毫的动心吗? …… 从小院出来,二人一直都未说话,陆云檀只觉得气氛压抑得紧。 殿下也没有再牵住她的手,二人之间总有距离在,走的每一路,压在心口的石头就重一分。 ……许是她刚刚的话哪里说错了,惹了殿下不高兴。 陆云檀越想越难受,甚至都想要开口问问,到底怎么了? 而即将在嘴边的话还没说出口,手腕就被拽住。 继而一道力,被拉到了小道旁侧隐秘的树林间,几乎没等反应过来,人已被抵在粗大的树干上。 “殿下……!”陆云檀压着声惊呼。 李明衍只轻嗯了声,反而二人压得更紧。 陆云檀的手掌被李明衍慢慢用手指磨着打开,最后十指相扣,而后被钳制到头顶。 眼前男人的胸膛坚硬、强劲有力的腰身,与之散发出的不可抵抗。 陆云檀没见过这样的殿下。 “可以吗?”李明衍的薄唇离陆云檀的唇瓣不过咫尺距离,气息已缠绵得不可分割,还是低沉着声问了这一句话。 陆云檀被带得心口快炸了,呼吸也不自觉急促起来。 现在在她面前的是殿下啊。 那个就如九天之上之仙君的殿下,如今却拉她进了树林,盯着她的眼眸内满是氤氲不开的情/欲。 …… 陆云檀咬着下唇,继而主动碰了碰李明衍的唇瓣,诱惑之下,还伸出小舌舔了一舔。 李明衍哪还忍得住。 他没有给她任何后退的机会,径直撬开了唇舌,如攻城掠地般地肆夺,不放过一分一毫的香甜。 而越尝越渴,身体贴得更紧更密。 最后全全压在那颗粗壮的树干上,陆云檀透过衣衫还能感受到背后粗糙且坚韧的树皮。 可很快又被殿下的亲吻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二人的呼吸愈来愈重,空气也愈来愈粘稠,甚至还出现了轻微的水声以及点点嘤咛声。 突然远处有人影走过,似是下人在巡逻。 许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那下人提声道:“是谁,谁在那儿?” 李明衍停下了,动作虽停,可眼神一直看着陆云檀。 陆云檀忽然很想笑。 谁能想到堂堂的太子殿下会在这树林中做这等事。 这般想着,陆云檀倾身,恰有碰上李明衍的唇,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慢慢摩挲着。 那下人没有再听到什么动静走了。 人走后的那一刻,李明衍几乎一把把人死死压在树干上,轻咬着陆云檀唇瓣、声色极淡道:“真是好大的胆子啊。” 第41章 动了心 ◎怎么会呢?◎ 尽管语气与声音如此淡漠, 可动作前所未有的强势。 如若方才身子自己还能控制,如今全然被殿下的手给桎梏住。 唇舌交缠得近乎发麻,继而脖颈间酥酥麻麻的吮吸, 或轻或重。 轻时陆云檀微微喘气, 重时忍不住发出嘤咛声。 出声时李明衍又会忍不住堵住她的唇,再是一番水声纠缠。 …… 除了殿下受伤,她夜进承恩殿的那一次, 陆云檀还是头回见到殿下这般渴求的样子……她还能有什么念头? 就这么与殿下沉溺下去吧。 不知过了多久,直至禄园烟火再绽,声响震天,二人才停止。 陆云檀睁眼, 对上的是李明衍那双氲着浓重□□的眼眸,全然没有平常的淡然与清冷, 可以说丝毫不带任何克制与隐忍地看着她。 看得她心口酥麻、像是被什么彻底填满了。 看得……几乎让她以为,殿下是对她动了心的。 可又怎么会呢。 * 宋国公府禄园元宵灯会后没几日, 也到了开印之日, 开印当天,李成乾就宣了顺和公主与鹤拓新王的婚事,定于四月初, 和使臣一道启程前往鹤拓。 此事虽然早有数, 但陆云檀听到后,还是免不了一阵惆怅。 顺和公主和亲之事已定,接下来朝堂上便又将太子亲事摆在台面上。 之前诏书下达时,处于年关封印之际, 谏臣有言无处可发, 这回可好了, 以御史中丞梁克恭为首的谏臣一封接着一封。 中书令萧山京则偶尔站出来说几句不痛不痒、听不出立场的话, 梁克恭直骂他:只谋萧家路,不管天子名! 气得萧山京当场脸色黑得彻底,后几日递病呈,没上过朝。 而东宫近臣皆沉默,连暴脾气的安国公也稳着气受骂,但梁克恭骂得实在难听。 听说安国公下朝回府就会摔东西,还不小心摔碎了安国公夫人的宝贝瓷瓶。 夫妻俩闹得天翻地覆,安国公夫人还把安国公的被褥甩出了主院,这当然或许只是瞎传的。 台谏闹了数天,郑合敬与安国公等近臣确实也不得不去面见李明衍,接下来到底该如何。 李明衍回道:“先让梁老消了这口积压数年的气罢。” 可郑合敬也怕啊。 虽说梁老确实是为了殿下的名声好,可殿下这边不肯松口,且诏书已下,梁老又不肯退步,再这么下去,朝野上下就为了此事争吵,像什么话。 于是是夜,郑合敬上了梁家的门。 次日梁克恭虽然收敛了些,但立场依旧未变,陆家娘子不得为太子妃。 而就当不少人以为此事要没法收场之际。 某一日,梁克恭进了东宫朝堂,李明衍不知与其谈了什么,即日起,梁克恭便再也没有反对此事。 陆云檀有问过殿下与梁老说了什么,但殿下没有说,她也没有再问。 至此,中书门下开始定下婚期,待陆云檀六月及笄后,七月十六乃良辰吉日。 婚期定下后,宫中就派来尚仪局的两位尚仪来教导她礼仪,杨姑姑从小带着她,而另一位苏姑姑,也见过几次。 陆云檀自小生活在宫中,又是在太子殿下跟前学着,苏、杨二位姑姑没有多费心,早早地教完了,还让陆云檀有时间见了崔盼妍。 陆云檀按照殿下之前所说,虽没有将那晚元宵灯会上看到的场景说出来,但还是从侧问起裴方朔的情况。 崔盼妍对其有仰慕之情,谈及他,滔滔不绝。 陆云檀等她说完,笑了一下道:裴家郎君这般出色,怪不得我之前还听说了一些红袖添香之事。 这话引得崔盼妍大为好奇,拉着陆云檀问了好一会儿。 但陆云檀只道是听说,算不得真,可对于裴方朔一点事都想打探清楚的崔盼妍,自然是一颗心提在那里。 见离开东宫时的崔盼妍若有所思,陆云檀只盼她能上点心,莫要一头栽了进去。 日子过得快,到春和景明时节,顺和公主也上了和亲之途,五月末,殿下带来了顺和公主已与鹤拓新王成婚的消息。 殿下说:“一切都还不错。” 那便成! 至六月,及笄前,陆云檀要跟着陆铮回一趟平南侯府祭拜生母。 藏娇色 第43节 毕竟接下来,不仅有及笄礼,还有大婚,总该让在天上的母亲知道,她与哥哥过得都还好。 马车停于平南侯府前,陆铮翻身下马撩帘,将陆云檀带下马车。 薛氏已等在门口,面容如同以往温柔和善,陆珏与陆云玥跟在她身后,陆云檀看不清他们二人的神情,因为陆铮全程挡着。 “云檀回来了,你爹爹已经在祠堂等着你了,快些进去吧。”薛氏柔声道。 一直在薛氏后面的陆云玥见人进了府,撇过脸嘀咕道:“前段时日闹得那般凶,竟还让她安稳地坐上那位置,还说什么命不好——” 话没有说完,便对上了前面那突然转身的陆铮的视线。 冷戾非常,如刀子般剐着她全身。 陆云玥顿时喉咙像被他掐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陆珏发现了陆云玥的不对劲,问道:“怎么了?” 陆云玥摇头,不再说任何话。 陆铮收回视线,陆云檀则往后瞧了一眼,见到了陆云玥苍白的脸色,轻声道:“哥哥,你吓她了?” “谈什么吓不吓,不过就是看了一眼。”陆铮漠然回道。 陆云檀笑了笑,没再说话,继续往祠堂走去。 到了祠堂,陆承昌刚上完一炷香,见陆云檀与陆铮来了,面色有些尴尬,毕竟这还是上回打了陆云檀一巴掌、被太子殿下带至十率府后父女俩第一次见面。 至于陆铮,之前还在朝堂上因为分府一事闹得不可开交。 这回二人都回来了,陆承昌怎能不尴尬。 但不管怎么说,云檀与铮儿都是给平南侯府长脸了,若没有什么意外的话,陆家可是要飞出一个凤啊。 以后,他的身份便是国丈……光大门楣! 想到这里,陆承昌哪还管什么尴尬不尴尬,对陆云檀口气都客气了不少:“回来了就好,来,先给你母亲上柱香。” 之后,陆承昌出了祠堂,将地方留给了陆铮与陆云檀。 陆铮先取三炷香,微举于烛火上,待香有了些许火星后,手腕轻甩,继而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举香拜了三拜。 陆云檀一直看着哥哥,哥哥的神情与往常无异,可不知怎的,她总觉得有点沉重。 待陆铮上好,陆云檀也随之燃香,跪于蒲团上,跪下的那一刻,就起了无数思绪,还是强撑着拜完了,一直站在一旁的陆铮道:“接下来你即将及笄,大婚,今日来这一趟,也算是告知母亲了。” 陆云檀轻嗯了声。 她快要出嫁了,嫁的还是太子殿下。 虽是乌龙,但她实实在在欢喜,可如今欢喜,以后却不知如何。 殿下给了她尊荣,她该知足。 可这份尊荣的背后,实在不过是殿下的性子使然,甚至可以说不得不panpan将殿下逼到了那个地步。 若是今后,殿下当真遇到了一眼心动之人,娘亲啊,那个时候,她该如何。 如今天下人知她风光无限,可也是诚惶诚恐、患得患失至极。 而这惶恐与得失中,又是极致的欢喜。 陆云檀深叹一口气,额头深埋蒲团之上,双眼紧闭,长睫微颤。 * 六月中旬,陆云檀及笄礼,大宴摆于东宫。 及笄的簪子是李明衍早就备好了的一支金镶白玉碧玺凤簪。 由如今内宫四妃位分最高的贤妃萧茯锦上簪。 当萧茯锦看到这簪子时,还颇为惊讶地看了一眼李明衍,继而给陆云檀及簪时轻笑道:“太子殿下也是舍得,这簪子好像是先皇后娘娘陪嫁之物。” 陆云檀在心内藏起了这事。 及笄礼后。 七月十六,太子大婚。 作者有话说: 算是一章转折? 接下来是婚内生活了,-0-文案内容大概也很快了 下一章是6月8号更… 第42章 大婚(上) ◎殿下是心里有人了吗?◎ 七月五, 李成乾携文武百官于太极殿,李明衍行临轩之礼。 这日,陆云檀再回平南侯府待嫁, 陪同回去的还有尤姑姑及宜春宫等一些贴身宫婢, 至大婚前一日昏昼时分,着二章青织成袆衣、戴九树花钿博鬓冠,瑜玉双佩、绶带为朱色。 由府前的数名卫尉与宫人, 引着上了赤质苣文鸟兽金辂车,一路前往宫城。 晦暗中,车辘滚滚,犹如雷鸣。 其阵仗, 就算陆云檀从小生活在宫城,见惯了皇家封妃、祭祀等场面, 也不免震撼心惊,如若这些时日, 她坐过殿下的撵车还敢大着胆子掀开车帘, 当下是怎么都不敢了。 不知过了多久,还未至承天门时,鼓吹阵阵入耳, 愈近愈响。 响而幽远。 陆云檀一直在金珞车内, 直听见詹事府左春坊之主官奏道:“左庶子臣言,请降辂车。” 车帘才被撩起,陆云檀执扇掩面,在扇面的阴影下, 朦胧可见远处昏暗间一道人影执烛骑马。 殿下。 到扇前, 烛火才被移交, 继而陆云檀的手心被塞进了缎带的一端, 另一端则在李明衍手中,她被引着前往另一辆金辂车。 即在上车之际,陆云檀的手径直被李明衍牵了过去。 上车之后,陆云檀便能闻到旁侧男人那清清淡淡的冷麟香,这香气熟悉又安心,萦绕在她鼻息,安抚着她一路过来的心惊与不安。 “你的手有点凉。” 李明衍的声音声音缓慢而沉稳:“皇家规矩繁重,难为你了。” 哪里为难了,她是心甘情愿的,陆云檀想说。 但怕把唇上的口脂不小心吃掉,便只是摇头,继而又听殿下道:“接下来跟着我便好。” 此话落地,陆云檀明显感觉殿下握得她的手更紧。 又行一段路,下金辂车,到太极殿前,文武百官两列前,行四方与奠燕礼,进太极殿见李成乾行朝会礼,行完朝会礼,才至东宫承恩殿吃同牢合卺酒。 吃好合卺酒,李明衍需要去太极殿会群臣。 李明衍走后,承恩殿有陆云檀与东宫内官数人,陆云檀一直坐于承恩殿内殿室东厢绣满龙凤呈祥的朱红褥席上,继而由司闺引着前去沐浴。 脱下袆衣、摘下鬓冠,换上了胸口绣有繁复云纹的锻袍,坐于帏幄畔等候。 陆云檀以前不是没有来过承恩殿,但像大婚这样的隆重摆设却是第一次见。 她本就对承恩殿带有几分崇高的敬意,就如同她对与殿下一般,所以在这里她向来都不敢放肆。 虽然她本来也不是放肆的性格。 只是眼下更加束缚了,但比较之前,或者说没有太子妃这个名号之前,眼下的这束缚中藏着无尽的欢欣。 今夜,是她与殿下的新婚之夜。 只要一想到这点,只要一看到这满内殿的朱红色,心口那里仿佛有什么就要溢开似的。 继而抬眼见司闺温和的笑容。 “太子妃之仪态,当真极好。” 司闺不免夸赞道。 同在东宫,之前不是没有见过太子殿下养在宫内的陆娘子,只是没有亲身伺候过。 但今日这般伺候下来,才发现一举一动跟殿下如出一辙。 殿下之仪态,那是上上。 又等了不知多久,陆云檀听得高公公在承恩殿外喊道:“太子殿下到!” 陆云檀忍住没有一直内殿门口看,但人影出现,还是看了一眼。 男人穿着衮冕之服,玄衣纁裳,上绣有龙、山、火等九章章纹,气质清冷如仙、且沁着无上尊贵。 她看过去的那一眼,正巧撞上了殿下的视线。 视线幽沉,是她从未见过到的目光。 陆云檀赶紧将视线缩回,不敢再看。 继而只听得内官服侍着殿下脱下三梁冠,换下衮冕之服,一切准备妥当,殿下与她同坐在朱红褥席上。 陆云檀屏气凝神,目光悄悄移到旁侧殿下搭在膝上的大手。 这双手,如竹如玉。 她知道殿下的手好看,可在这朱红的喜色衬托下,似乎比之前还要更绝色。 接着,内官们一一灭了承恩殿的烛火,宛若白昼的承恩殿一下子暗了下来。 司闺再领着东宫内官众人,出了承恩殿,继而行礼道:“皇太子嘉聘礼成,克崇景福,臣等不胜庆忭,谨上千秋万岁寿。” 至此,再无人在内殿,也再无声响,唯有龙凤呈祥大红烛燃烧时发出的轻微细响。 陆云檀深吸了一口气,刚缓缓吐气时,藏于缎袖的手被殿下牵了出来:“累着了吧?” “是有点,不过之前姑姑们有和我说过,所以便有所准备,”陆云檀说着话,抬眼看向旁侧的殿下,正对上了他的眼神,心头不知觉微颤,“殿下好像没喝酒,原来今日可以不喝的吗?” “你凑近些。” 那清清冷冷如玉泉击石的声音似乎与平常无异,可在陆云檀听来,总觉得多了几分低沉与诱惑。 藏娇色 第44节 诱得她不自觉靠近,靠近的过程中,心跳也在不断加快,慢慢地不自觉凑到了离殿下只有咫尺之遥的距离。 此时,陆云檀闻到了淡淡的酒味。 再抬眼,见到殿下那双清冽淡漠的眼眸,覆着一层薄薄的酒意。 “喝酒定是要喝的,只不过能少喝些罢了。”李明衍低声道。 “看来是劝酒的人不多……”陆云檀声音也越压越低,最后一个音甚至压在了喉咙间……因为这话似乎没什么意义,她几乎没有注意殿下说的什么话,更别提自己说了什么。 满心满眼眼前的人,还有那几乎缠绵得不可分割的温热气息。 温热得她的面庞连着瘦白的脖颈都带了几分薄红,热气一阵一阵往脑门窜,以至于她的呼吸声变得更重,但她也觉得,或许不只是她的呼吸声重了。 确实不只是陆云檀。 从进内殿室,或者是从今朝一整日开始,李明衍都在想着眼前人。 出太极殿,骑马执烛,见到她身着袆衣,头戴博鬓冠的那一眼,他知道他做了他永远不会后悔的事情。 就算今后,云檀知道了他那些龌龊不堪至极的心思,痛斥谩骂他是小人,他也心甘情愿受着,这是他应得的,李明衍想。 不过那时,他也绝对不会放她出东宫。 绝对不会。 陆云檀的唇畔贴上了一个冰冷的吻,贴上的那一刻,后颈瞬间起着阵阵战栗,继而淡淡的酒味幽幽萦绕在鼻息间。 那气味,陆云檀突然想到了那几日与殿下在丹霞山上所见到的雾凇,夹杂着几分松衫的清新与泠泠雪意。 嘴畔边的吻慢慢摩挲到了唇瓣上,殿下边摩挲边轻声道:“尚食局新呈的酒,说是叫九霞觞。” “阆苑花前是醉乡。”李明衍摩挲着,压得更深。 香甜的气息扑鼻,怀中女子更是软绵得不像话。 陆云檀似乎尝到了殿下唇瓣中的一丝甜味,醉得不自觉回应:“误翻王母九霞觞……” 李明衍眸底色瞬间变深。 将人径直搂了过来,横抱在腿上,单手扣住其细腰,二人贴得更近,继而唇瓣上用力加大,压着碾着去尝着她嘴里的蜜甜。 陆云檀浑身酥麻,且感觉逐渐自己的脖颈间酥麻感更甚。 “殿下……”陆云檀轻吟不断发出。 李明衍听着这续续断断的嘤咛声,扣其腰的力气更大……他真的快控制不住自己了。 陆云檀也清楚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姑姑们与她说过的。 妍娘给她的那本小册子……实则她也悄悄翻过,并且不止翻过一遍,只是别人说的与自己看的,与实际上亲身经历比起来,都算不得什么。 眼前的男人还是自己喜欢了那么久的人,那么些年放在心底,不敢说出一个字。 藏了那么久啊…… 现在的一切就要成真了。 肩上的薄纱被李明衍棱骨分明的手指微挑,微微露出如粉釉般的肌肤,陆云檀下意识颤抖了一下,李明衍立即用大袖拂上,搭在了她微漏的肩膀,低沉轻问:“冷?” 陆云檀那如雪的藕臂顺着柔顺着搂上了李明衍的脖颈,鼓着勇气枕在他的肩膀上,摇头低声道:“不冷。” 李明衍一下一下轻抚着陆云檀的后背,想缓解她的颤抖,可似乎越想缓解,她的颤抖愈甚,李明衍眼眸中的深色也越来越沉,再也没有接下来的任何动作。 这般顺从。 这般乖巧。 即使怕得要命,浑身都在颤抖着,也不敢说一句冷,说一个怕字,仿佛没有任何脾气,仿佛他可以对她做任何她不愿意做的事,而就算不愿意,她也不会开口说任何拒绝的话,就如同这个太子妃一样,如同现在一样。 …… 罢了。 慢慢来罢。 陆云檀则很久没有等到任何动作,稍有不解,轻声唤了一声:“……殿下?” 没有任何回应。 自己只是被抱到了床上,殿下也只是说了一句:“睡吧。” 睡吧? 陆云檀下意识眼睛睁大……今晚是要圆房的,什么叫睡吧……殿下是不想与她圆房吗? 他们明明礼成。 她已经是殿下如今明面上的太子妃,就算殿下再不喜欢他,今晚也应当要圆房,全了礼法才是,殿下连这都不愿意吗? 可这些日子殿下对她态度极好,也没有任何厌烦她的情绪啊。 那到底为何? ……难不成心里有人了。 是了,或许只有这样,殿下才不愿意与她做接下来的事,可既然如此,这些日子为何还要对她那般好? 心里既然有别人,为何还要封她为太子妃,为何不去问问那人呢。 陆云檀越想心里越酸胀,眼角都不自觉掉下了泪,过了许久,最终还是忍不住哽咽道:“殿下是心里有人了吗?” 第43章 大婚(下) ◎他到底是个俗人。◎ 说出这句话, 酸涩更甚。 连最后一个字的尾音都无力吐出来,只藏在喉间,眼角落下的泪也不断, 洇得枕面上有着浅浅的痕迹。 心口更是一抽接着一抽, 疼得厉害。 “云檀。” “你知道自己在问什么吗?” 这句话说完的瞬间,她便听到殿下低沉且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 同时自己腰间被搭上了一只有力的大手,她几乎没有任何反抗余地得被搂进了他清冷的怀抱, 撞上他坚硬的胸膛。 熟悉的气味浅浅地绕在她鼻息间。 陆云檀眼眶又红了,胸口那处酸得疼得胀得她几乎没办法去认真思考,额头轻抵着殿下的胸膛,声音有些呜咽道:“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殿下心里有人……为何不早与我说, 为何那天还来宜春宫说要给我一个说法……” 等等……她现在说的什么话! 以殿下的性格,承恩殿一事发生, 殿下怎么会不给她一个说法,给她一个名分。 但就是因为要给她一个说法, 给她一个名分, 所以才放弃了早就藏在心底的人,把这太子妃的位置让与她,这位置并非殿下想给, 是不得不给! 是她占了别人的位置。 是她当时鬼迷心窍走进了承恩殿。 是她趁着殿下昏迷不清之际, 放纵了自己的欲望,才酿成了眼下的错果。 如今殿下痛苦,指不定那女子也痛苦,两情相悦的一对璧人因为她的放纵走到如今这地步……她越想, 心就像被钝刀子割、尖刀子刺, 痛得喘不过气来。 只能无助哽咽道:“……是云檀说错了, 不过殿下放心……日后若那女子要进东宫, 云檀不会多说一个字,甚至殿下也可找个机会废了这太子妃——” “越说越荒唐了。” 李明衍径直打断了话,声音比之刚才清冷了不少。 陆云檀下意识咬着唇,额头依旧抵着李明衍的胸膛。 因为哽咽,以至于细瘦的肩膀微颤。 李明衍大手搭在陆云檀颤抖的肩膀上,另一手的大拇指指腹摩挲着她的脸,缓缓拭去她的泪,声音缓慢而沉稳,甚至多了几分郑重:“ 没有其他人,以后废太子妃这样的话不可胡说。” 陆云檀抬起泪眼婆娑的眼眸,盯着红烛微光下的李明衍,用细小如蚊子声的话问:“……真的吗?” “云檀,我未曾对你说过假话。” 陆云檀听罢,咬着唇,又低下了头:“那为何……” 为何不与她圆房。 可她说不出口这句话。 倒不是因为哪有女子在新婚之夜问自己夫君这话,显得自己不够矜持与过于主动。 而是如若说出来了,殿下就算不想与她圆房,肯定也会因为她问了这句话而去那么做。 她不想这般。 而她嘀咕的话语还在唇边时。 殿下那本在拭去她泪水的手慢慢移到了她后脑,大掌轻柔抚慰,同时薄唇贴向她耳畔,声音低低道:“是我考虑不周。” 陆云檀当下感觉殿下一只手抚着她的发安抚她,而另一只手在轻轻解她的衣裳。 一旦她出现了一丝战栗或颤抖,殿下便会立刻将她搂紧些,抚发的动作更为轻柔。 随之,安抚似地亲吻她的额头。 从额头至耳根,一点又一点,细碎而柔情。 就算陆云檀之前有担心与害怕,当下也舒缓了许多,本来还紧闭着眼睛,也敢大着胆子睁眼,睁眼之后,正撞上了殿下的眼神。 眼神幽沉,深不见底。 但眼里只有她。 陆云檀心头一颤,不自觉用藕臂搂上殿下的脖颈,搂上的那一刻,殿下同样将她搂得更紧,并轻轻压了上来。 “我与你将行周公之礼,你虽称之我为殿下,但我也将是你的夫君。” “你若疼,若怕,不敢与‘殿下’说,可对夫君言。” …… 藏娇色 第45节 听到此话,陆云檀心中一点顾虑都没了。 从刚开始还因为吃痛与不适应,陆云檀额间不停沁着汗。 到后来眼角开始起着旖旎的红俏色。 纤细的手不停地想要抓着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只好攀着殿下宽阔的肩背,甚至在几下重击之时,指尖扣其肉,同时颤抖呜咽不已。 …… 结束后,殿下叫了水,司闺、司寝等进殿伺候。 伺候之时,陆云檀眼皮子已经开始打架,自己的身子也像散了架一般,等重新躺回床榻,已然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而李明衍一直清醒着,半坐于塌,视线定在熟睡的陆云檀上。 自打他对她有了那些心思,尽管克制着、压抑着,他还是骗不了自己的内心。 或者可以说,骗不了自己的身体。 但原来,他想着她的无数个极乐日夜,都及不上今夜的一点一滴。 ……他到底还是个俗人。 云檀真正成了他的太子妃,真正成了他的妻。 他自当也知她只是顺从,并非心甘情愿。 而就算有愿意的意愿在,也不过是因着多年于东宫相处,将他当成父兄而有的熟悉与安心。 他偏生利用了她对他的熟悉与安心,利用了她的善,借着高位与权力,顺势将她强行安在太子妃的位置上。 所以尽管云檀问出了他心底是否有人之时。 虽欣喜渐起,可又怎么会呢。 她心底应当是有怨的。 又怎么会在意他心底是否有人,又怎么会问出只有欢喜他才会问的问题。 细细一想。 还是他考虑不周。 虽他早有打算,但云檀不知,也难怪她哭成那般。 在她眼里,新婚之夜未行周公之礼,若是此事发生,当真是天都要塌下来了。 李明衍眸底暗沉,随即低头。 枕畔的云檀面容餍足,似是极为放心地往他这侧靠过来,且不再侧身过去,而是紧紧依偎着他。 李明衍见状。 眼底沉色微散,不禁起了一点笑,手搭在云檀的背,就如曾经她生病之时哄她入睡一般,一下一下轻柔安抚地拍着。 慢慢来罢,日子还长。 红烛燃尽。 天光一线,还带几分昏暗之时,东宫内官扣门唤太子与太子妃起身。 皇家规矩重,要拜君父、祭宗祠……就算天未亮起来,也得弄到半夜才算完,且还得持续好几天才礼成。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 有点短…… 辛苦等待了!! 第44章 贪心 ◎可她听说的新婚都不是这样的。◎ 陆云檀提着神, 就算昨晚被弄得上下飘忽不断,昏昏沉沉且迷迷糊糊,最后极其恍惚地进入梦乡, 但一直心里惦记着在其位、任其责、尽其职。 听到东宫内官扣门的第一声, 陆云檀就已睁眼。 睁眼后便感觉到几分不对劲,手往旁侧一探,果然殿下已经不在了, 不知何时起得身,一点动静都没有。 而且现在天还昏暗着呢。 陆云檀想着,且边听着内殿外东宫内官扣门扣了一个吉利数,继而是殿门大开的声音, 至于内官与太监宫女的脚步声,那自然是一点都没有的, 毕竟承恩殿的规矩要宜春宫重许多。 但不少宫人进内殿时,陆云檀还是察觉到了。 她听到了高公公隐隐约约的低声:“……殿下起得早……殿下未睡吗?” 未睡? 陆云檀唯剩的瞌睡也一下子散得精光, 瞬间转过了身子, 可内殿也是隔着几道屏风与内殿的帷幔纱帘,根本看不到殿下的身影。 并且不知道殿下说了什么,她再也没有听到过高公公的任何声响。 未过一会儿, 陆云檀没等到任何宫人, 打算自个儿先起身,脚方落地时,尤姑姑先过来了,见状低声惊道:“太子妃醒了?” 这大婚之夜过后, 算是成了定局, 以后她便不会离开皇宫、离开姑姑们, 这睁眼第一刻便能看见尤姑姑, 陆云檀说不出得高兴:“姑姑。” “姑姑在,”尤姑姑跟着陆云檀数年,自然能听出陆云檀言中之喜,眼内慈爱也不甚流露,低声笑道,“方才殿下还在说让太子妃娘娘多睡会儿,莫将您吵醒了,我且进来看看,未想到原来已经醒了。” “姑姑,哪有心思一直睡着……我心里惦记着今日还有不少事,殿下从未出过什么差错,可不能在我这儿影响了殿下。”陆云檀轻声道,说完还忍不住打了哈欠。 “话虽这么说没错……”尤姑姑突然停顿了下来,目光一下子聚集到因为陆云檀抬手去遮挡哈欠、导致衣衫滑落从而露出的锁骨处。 如雪肌肤,上面斑驳着星星点点。 尤姑姑的眼神流转着揶揄与悦色,声音更是压得极低:“倒是难为娘娘今日还能醒来。” 陆云檀没有注意尤姑姑往锁骨处瞥的那一眼,自然不知为何姑姑为何突然说的这话。 不过还未细问,姑姑就立即退下随后带人进来伺候。 剩最后一件袆衣未穿,尤姑姑道:“太子妃娘娘先同殿下用早膳罢,今日祭祀拜庙隆重,怕是一刻都不得空的,若是不吃,恐怕人会撑不住。” 陆云檀应着,之后出内殿后到东殿,浅闻得承恩殿特有的香已燃起。 她闻着香进殿内,一眼就见殿下坐于一侧檀木椅上,手中翻看着折子,旁侧小案还叠着几本。 她下意识不敢上前,尽管他们昨晚已有夫妻之实……但常年的习惯不是说改就能改的,这也是她以前怕的事,怕殿下在做事时扰了殿下。 “今日有的站,还站着作甚么?” 李明衍见人陆云檀来了,径直将手中折子合上淡声道,继而起身牵过陆云檀的手,将人带到桌前坐下。 高德胜宣传膳,很快宫人捧膳鱼贯而入。 桌案上瞬间摆得满满当当。 有平日在宜春宫常见的甄儿糕、玉米烙与撺鸡软脱汤……也有在宜春宫不常见的羊肉卧蛋粉汤、樱桃肉山药、熏干丝烹掐菜……及三鲜一品,银碟小菜数碟。 “尝尝,”李明衍道,“若不合口味的,且记得要说。” “是了,殿下想得周到,娘娘可一定得说,承恩殿是殿下与您一同住的地儿,膳食也都是由承恩殿的膳局管着,虽把宜春宫膳局的宫人都调了来,可有时有些不懂事的做了娘娘不喜欢的,娘娘若不说,以后碰着这菜也乱了心情啊。”高德胜在旁布菜,布完菜顺着李明衍的意思道。 “殿下把宜春宫膳局的宫人调来了吗?”陆云檀方握起筷子,就准确地抓住了高德胜话语中的字眼。 “不止膳局,东宫各局内官以前伺候娘娘的,不少都调换来了,就怕娘娘不习惯。”尤姑姑在旁也道。 陆云檀听罢,立刻看往殿下的方向:“殿下……” 正巧对上殿下极淡的眼神,说话语气似乎也与平常一般:“各人有各人不同之口味习惯,以后你我同吃同住,断没有让你来全然适应我的道理,既住在一块了,自然舒适最佳。” 陆云檀握住筷子的手一紧,接着缓缓放松:“云檀多谢殿下。” 说罢,夹了一口碗中小菜,同时也掩着眼中失落。 她应该高兴才是……毕竟都是殿下对她的照顾。 方才这话说得也没有让她有任何反驳的余地,让她心安理得接受着这一切似乎极为特殊的宫内调配,实则确实极为大费周章。 为的是她吗?还是为的是‘太子妃’…… 想得真好。 怎么可能只是为了她呢…… 殿下不喜欢她,昨夜大婚,殿下都差点未曾碰她,碰她之时也不过说了一句‘考虑不周‘的话。 那哪里是喜欢呢? 分明是不得已当了夫妻,不得已走到了这个地步,殿下不想违背自己的内心,却又不得不全了礼数,才说了那句‘考虑不周’罢。 而她在这不得已中越陷越深……不,她早就陷得无法脱身。 可无法脱身之际,贪心愈甚。 用完早膳,陆云檀换上袆衣,之后一切准备妥当与李明衍同坐上撵车,前往太极殿叩见李成乾,再一同前往皇祠与宗庙叩拜行礼。 天未亮至黄昏日落,几乎没有一刻能歇息。 一切仪式都有文武百官在场,得打起万分精神,陆云檀累得眼冒金星都不敢松懈一分,而且好在殿下会在别人看不见的时候撑着她,至少不会那么累。 而殿下似乎习惯了这样的仪式,从头到尾,每个礼仪每个动作,一丝不苟,看得赏心悦目。 回宫的马车上,李明衍让陆云檀靠在其肩膀。 累极,做得并非那么完美,也怕给殿下丢人,无数情绪糅杂堆积,在陆云檀靠上李明衍肩膀的那一刻崩了。 陆云檀瞬间红了眼眶,哽着泪意道:“殿下……” “太累了?”李明衍立即罩手将人拢进了怀里,感受到胸膛前的一股温热,放轻了声道,“怎么了这是?” 陆云檀听其声,不知为何心中更堵得慌,想说累,可又觉得不单单是累,更多的是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把殿下的面子给败光了。 之前朝廷本就因为她的事闹得不可开交,若是她还做得不好,那殿下的压力不是更大了吗? 于是说也说不出,心里堵也堵得慌,更加难受了。 李明衍轻叹了口气,温和低问:“你不说,那我猜猜看?今日是累,倒也不是累而如此,对吗?是觉得怕给我添麻烦吗?” 怀中人没有回答,但攥着他衣袖的手紧了紧。 藏娇色 第46节 李明衍继续道:“许是我说过几次,你也觉得厌了,但确实规矩重,可规矩都是在力所能及之内。上山之时不让扶,祭祀跪拜磕得比谁都勤,起早也特地没让人喊你,你自个儿倒是醒得早……这怎么能不累呢?” “可殿下你……” 你都好好地完成了的。 “男女本就有别,无论体型还是力气,到底是有差别的,云檀,你不能拿这与我比较。”李明衍道。 陆云檀听罢,将头埋得更深。 回宫,到承恩殿时,陆云檀已睡熟,李明衍将其抱进内殿安睡。 一夜好眠。 天将亮时,陆云檀缓缓醒来。 睁眼发现床畔如同昨日一般,空空如也。 殿下不在。 昨夜也未叫醒她……可她听说的新婚都不是这般的。 ……唉。 陆云檀想着,尤姑姑进殿道:“太子妃娘娘醒了,正巧贤妃娘娘派人来了,想让娘娘过去商讨些事。” 作者有话说: 卡文卡了好久……这章回头应该还会有点修改的,谢谢观阅!! 第45章 酸涩【剧情偏多】 ◎殿下到底在想什么◎ 陆云檀自然知道贤妃娘娘要找她商讨何事。 先皇后去世后, 内宫大小事宜都交由贤妃娘娘处理,这也是因着内宫后位空缺,若是后位空缺, 东宫太子妃若在, 那也是好的,但那时内宫与东宫后位皆无人,便只能交由贤妃娘娘来处理。 而如今东宫已有太子妃, 那按照规定确实要将事宜交至太子妃手上。 “娘娘不必担心,您以往也是见过贤妃娘娘的,人和善得很,而且娘娘及笄礼还是贤妃娘娘戴的簪呢, ”尤姑姑替陆云檀梳妆打扮,见陆云檀一直未开口说话, 以为她是害怕面对贤妃,于是温声开口道, “就是教导娘娘一些时日, 特别是以后……尚宫等局的金印要移交到娘娘这边,有些事情还是早些知道的好。” “姑姑,我知道这个道理……”陆云檀顺着说了一句, 继而沉默了一阵, 再开口道,“我也知道贤妃娘娘是极为和善的,自然不会为难我,她也从未为难过我。可……” 可情况还是不一样的。 这不是简简单单的教导问题, 更不是把她喊去景淑宫几日的问题, 这是权柄下移。 原本握在自己手中的内宫大权, 以后要交给比自己阅历少、辈分小的小辈手中, 而贤妃娘娘本可以名正言顺的拿着这权柄。 只要圣上封其为后,一切就理所应当了。 她自己如今也不需要拿着这烫手山芋,只需等到殿下继位再接过这权柄就好。 可圣上一直未封后。 贤妃娘娘当真无怨吗? 贤妃出身萧家,其父当今中书令萧山京,魏王李明璟也一直颇有势力,萧家之尊贵,就算早在盛时的平南侯府半分都及不上的。 出身在这样的家族,真的没有一点对权力的渴望,没有一点心机与城府吗? “可什么?娘娘想说什么?”尤姑姑听陆云檀话说到一半,人便愣在那里,似乎在想什么事。 “没什么,姑姑。”陆云檀笑了笑,“姑姑快些吧,待会儿赶不及去景淑宫了。” 尤姑姑忙加快了手中的动作,也催起了旁侧的宫人,给陆云檀换上衣物,继而上了去往景淑宫的撵轿。 撵轿出嘉福、通训二门,进内宫,过纳仪、月华二门,再至前往景淑宫的长道上。 景淑宫的掌事姑姑沈芳云早在等候,见陆云檀来了,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太子妃安,继而将人带进景淑宫内。 陆云檀很少来景淑宫,或许很小的时候来过,但如今想来也忘了。 比之之前惠妃华丽的清丽宫,景淑宫更为……恰到好处,多一分则显奢华,少一分都突不出那一分端庄典雅。 正殿中央不像其他宫内正殿摆着较为巨大的熏香笼。 而在一侧的多宝阁上摆上了几座白釉熏香炉,有卧狮状,有五足状…… 这些白釉熏香炉飘着幽幽檀香。 陆云檀向萧茯锦请安,被萧茯锦亲自扶起来,其笑容柔和,像极了佛龛里慈善的观音菩萨:“太子妃礼重了,以前还可,如今可不能行这么大的礼了,且先坐吧。” 陆云檀笑了笑,将视线从多宝阁上的卧狮熏香炉收回:“多谢娘娘,我自幼在宫中,也算在娘娘眼底下长大,既是在娘娘眼底下长大,多重的礼都不算重了。” 萧茯锦则早就顺着陆云檀的视线看到熏香炉那处,道:“这些个白釉熏炉本宫用了多年,倒比那些个雕刻精美的更合心意。” “娘娘这么说,我想起数年前第一次来娘娘宫中,就已见过这些白釉熏炉了,但这卧狮状的,还是第一次见。” 萧茯锦听这话,面容上多了一分诧异:“你这孩子,竟还记得。” 说到这里,话语停顿了一下,眼神中流露出几分怀念相思之色,但很快散去,继而道:“其他的确实多年前就已在,这卧狮状……是近几年本宫寻了烧造同样白釉熏香炉的师傅,又让烧造了一座。” “好了,不说这个了,还有正事要谈,来,云檀,坐本宫身边。”萧茯锦拍了拍陆云檀的手走上正座的卧榻。 待坐下后,萧茯锦命沈姑姑上茶,喝了一口才语重心长道:“当初中书门下择好大婚之日,圣上命我前往紫宸殿一起商讨关于六宫二十四司之金印一事,圣上这一说,我才是松下了这多年来的一口气。” “我知娘娘喜欢清净,”陆云檀正拿起茶碗,听了这话,眼眸微垂,落在面上漂浮的点点茶叶上,柔声道,“但有人的地方必有纷争,内宫这些年幸亏娘娘坐镇,才有如今长久的安宁,御史台向来极少上奏起折赞誉,但娘娘之贤明,内宫与朝廷上下何人不夸一声。” “你这孩子,以前本宫还不知你这么会说话。” 萧茯锦眼角微扬,温婉沁着几分柔和,这柔和的目光往旁侧的陆云檀身上轻扫。 女孩自幼进宫以来,就算不常出东宫之门,但她在每年宫宴上也能见着个一两面。 从刚开始亦步亦趋跟在李明衍身后,神色与视线无不小心翼翼,李明衍做一个动作,女孩再学一个动作,当年她伸手轻拉人过来,手心都在冒冷汗。 这么些年过去了,见她愈来愈落落大方,与李明衍也愈来愈像,那礼仪仿佛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至于当年那小心翼翼的眼神与神色,更是早就不见了,就连说着恭维奉承的话,都能说得这般诚恳认真。 话说成这般,人坐在那里,着太子妃之细钗衣,戴九钿花树冠,多少有着几分尊贵与沉静,这份沉静就像一片死水,无论她丢出什么话来,这孩子都能接着。 萧茯锦眸光微沉,再抬眸时则更为温和:“本宫既承了圣上的命,那势必要将此事做好了,才不算辜负了圣上。 现在想来,实在稀里糊涂就接了这金印,当年顺德先皇后薨时,后宫内没有多少妃嫔,本宫因着萧家出身,靠父兄功劳得了荫德,位分也便最高,于是圣上就把这金印交给了本宫。” “望娘娘莫怪云檀多嘴。” 陆云檀拇指轻抚顺滑的杯壁,轻声回道,“圣上向来英明,选择将金印交予娘娘,定有圣上自己的考虑,但无论是何种考量,怎么都不会单因着娘娘之位分与家世。” 萧茯锦面容笑意更深,深得仿佛就纂刻在脸上似的:“被你这孩子这么一说,本宫心里是真舒坦。好了,也不说当年的事了,今后几个月你都要来景淑宫,本宫想想就高兴,谈不上什么教导,我们就聊聊天。” 说到此处,萧茯锦停顿了一下,这时身旁的沈姑姑已呈上一本金册,萧茯锦抬手接过,微微翻阅了一眼,继而看向陆云檀笑道:“这本金册,记载着六局、二十四司、二十四典、二十四掌及下近数百名宫官,你深居东宫,内坊属东宫,你或许对内坊尚有知晓,本宫不知你对六局二十四司典掌可曾了解?” 陆云檀的视线移到萧茯锦手中的金册上,接着对上萧茯锦的眼神温声道:“以前杨太傅教课时曾提及过,虽讲得不多,但细细讲来,六局二十四司典掌,尚宫主文书整理,尚仪主赞相礼仪,宫正主督责惩罚,其余四局在服用供进、膳食医药、燕见进御,女工制程上,各有所管领。” 萧茯锦接着又问,陆云檀再答,几番轮回下来,萧茯锦脸上的笑意愈来愈深,频频点头,连站在萧茯锦旁侧的沈姑姑都些诧异。 临近中午,萧茯锦留了陆云檀用了顿午膳,便让人回东宫了。 待人走后,萧茯锦轻笑道:“孩子长大了。” “娘娘是说太子妃回的那些关于二十四司典掌的话吗?” “这算不得什么,这教几句谁还不能说出点什么东西来,不过那崇文馆的几个老头教得向来死板,但她今日说的那些个话,且都是她细想总结出来的,”萧茯锦慵懒得躺在卧榻上,缓声道,“我说的是她之前回我的那些话。” 说到此处,萧茯锦的声音逐转阴沉:“奉承得可以,句句滴水不漏,挑不出一点错处,孩子是长大了,对本宫还存着警惕之心呢。” 随后,萧茯锦没有说任何的话,到晚间,让人传了昭王李明瑜生母姜芜来景淑宫。 陆云檀回东宫后,李明衍还未归,到晚间时,李明衍归来。与陆云檀用了晚膳后,便说去明德殿批折子。 ……殿下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今早在前往贤妃娘娘的景淑宫之前,尤姑姑有说今日殿下这两日得在顺德先皇后牌位前诵经,便天还未亮就走了,可就算那般早走了,那晚间回来也未与她多说几句话。 ……殿下就这么不想和她待在一起吗? 比未成婚之前,见殿下的次数都要少,如今还是新婚之时,这若是以后,岂不是根本就见不着几面了。 陆云檀越想心里越堵得慌,还酸涩得厉害,根本没什么心思做别的事,早早躺在床榻上生着闷气。 迷迷糊糊之间似乎听见尤姑姑的声音:“回殿下的话,娘娘已经睡下了。” 一瞬间瞌睡全消失,陆云檀在床上侧躺等着李明衍。 未过多久,只感觉床榻微微一压,继而身上的被子被掖了下,大手轻抚了一下她的发,再也没有任何动作。 陆云檀忍着没有说任何话,直至天亮。 接下来两日,皆是如此,尽管白天如往日,但夜间殿下绝不会动她半分。 第三日,陆云檀如往常继续来到景淑宫,但今日与往日不同,景淑宫内多了一位姜昭仪。 而姜昭仪身侧,站着一面容姣好,身姿曼妙的小女子,低眉顺眼着,视线不敢往别处瞥,只有在她进来时,才抬着似秋水的美眸看了一眼。 姜芜见陆云檀来了,笑着起身,拉着小女子的手走到陆云檀面前:“来,乐莲过来,先见过太子妃娘娘。” 第46章 无路可逃 ◎殿下,我可不可以不做太子妃了◎ 那小女子听着姜昭仪的话, 规规矩矩地到陆云檀跟前行礼问安:“乐莲见过太子妃娘娘。” 声如黄鹂,清脆婉转,又沁着几分娇媚。 陆云檀听着, 耳根似乎都有些酥麻。 陆云檀身形未动, 不紧不慢地温和一笑,那一笑就挂在唇边,便没有再消失过:“长得甚是可人, 听着也欢喜。昭仪娘娘,本宫来内宫来得少,还不知道这位是?” “乐莲啊,是本宫两年前去乐府见着她, 心生怜爱,便将人带到我宫里, 就当个妹子将养着。” 姜芜的话落地,主位的萧茯锦难得皱眉道:“说的什么话, 倒是什么身份都不分了。” “贤妃娘娘见谅, 我本就出身不高,再来家中都是些郎君,没有个小姊妹, 见着乐莲就觉得颇合眼缘, ”姜芜笑回道,“我是个没规矩的,还请贤妃娘娘与太子妃原谅则个。” 听了姜昭仪这话,陆云檀颊侧的笑容更深, 宛若藏着无尽和煦春风。 藏娇色 第47节 她略微抬手向乐莲招了招:“既是如此, 本宫更是要好生瞧瞧, 再往前来些。” 抬的那只手, 上覆着繁复凤纹之大袖,殿外煦光微照,似有浮光涟漪……乐莲一时愣在原地。 她认不出这是哪个州还是哪个县呈上的刺绣,可比之凤纹,更吸引她目光的,是太子妃娘娘袖下那只简简单单的手。 她想起了昭仪娘娘摆在宫内,每日燃香参拜的白瓷观音像。 就如同那肤色,可不仅是肤色像,更像是的那份温和贵气,似还萦着一层柔光 引得她发愣之时都不自觉走近,而走近了,柔光散去……不像,不像!观音娘娘也未有眼前人好看啊! 昭仪娘娘总说她是她见过容色最佳的,可明明太子妃娘娘…… 眼瞧着乐莲都快痴迷地盯着陆云檀不肯松开眼神了。 姜芜暗骂一声不争气,继而提声对萧茯锦道:“贤妃娘娘,前些日子不少才人美人来我宫里请安,见着乐莲都是明夸暗夸,我那个时候便说,你们是未见过东宫的那位娘娘啊,瞧瞧,我们乐莲都看呆了。” 听了一番话,乐莲连忙红着脸把头低了下去。 姜芜递了个毫无任何情绪的眼神,乐莲把头藏得更深,不敢再抬头看一眼。 “昭仪娘娘谬赞了。”陆云檀轻扫了一眼在旁的乐莲,回道。 “哪是什么谬赞,不过是说了实话,”姜芜笑道,“太子妃娘娘,你与乐莲投缘,本宫虽不知道东宫情况如何,但见你的几次,身边且跟着几位资历老的姑姑,没个差不多岁数的小娘子,也没个人说说话,不若本宫便将乐莲给你,你带回宫里,给她个什么位子就随你了。” 说的这叫什么话。 尤姑姑听得眉头都快竖起来了。 前面说是把这小娘子当姊妹,这会儿让她们太子妃娘娘带回宫,有了这名头,又怎么给个宫女之位,这摆明着就是盯着太子殿下来的。 也就是看娘娘刚坐上太子妃的位子,硬压着娘娘接下这烫手山芋。 可这怎么接得…… 尤姑姑焦急的视线投向陆云檀,而还没等自家娘娘开口,萧茯锦已开口呵斥道:“你向来来景淑宫伴本宫,平日里那些个小事本宫也不好说你什么,可你今日太过没规矩了些!简直视宫规于无物,太子新婚,你送个女子给太子妃安的什么心?自己宫里的没管好,还管到东宫头上了!” 说完,萧茯锦紧拍桌案。 从来都只见过萧茯锦慈眉善目一面的众人立马道:“贤妃娘娘息怒!” 姜芜有些惊慌失措,但慌乱过后还是稳着神色、不改口风道:“娘娘……我也是替太子殿下着想,殿下勤勉,是百姓之福,也未曾听说殿下沉溺于什么,更没听说殿下欢喜什么,我唯有知道几年前的宫宴,乐府有一歌妓,歌声如仙乐,还得了殿下的一句赞赏。” 听到这里,乐莲面色一变。 萧茯锦道:“你说得这话倒颇有歧义,你既然在场,怎么会不知道当年太子殿下的那句赞赏说是赞赏,不过是臣下递话,太子没有反驳罢了,不然还能如何呢?” 乐莲的脸色变得更厉害。 姜芜听了萧茯锦这话,不以为然:“太子殿下的心思我是不知,可当年那歌妓确实是好,可惜早早得病去了,乐莲便是那歌妓的妹子,嗓音可不差于她,想来太子殿下也不会讨厌……” “胡闹!”萧茯锦截了姜芜的话,立刻道,“你存的什么心思本宫会不知道?你若还想保着如今你的昭仪之位,本宫劝你早日打消这念头,也就云檀从小在宫里长大,还留着几分情面于你,今日换作旁人,直接告到圣上那里,本宫看你还有什么脸面!” 萧茯锦又将视线投到陆云檀身上道:“云檀,今日也是本宫的不对,只听了她前几日之言,也想着见一见,未想到这浑人来了这么一出,你放心,此事本宫会处理好。” 话落,萧茯锦看向地上瑟瑟发抖的乐莲,声音稍加缓和了些,带了几分平日里的温柔:“此事与你无关,本宫是知晓的。但你跟了个糊涂的主子,掺和到了这件事来,本宫还是要给东宫一个交代,给内宫一个交代,沈姑姑,把人带下去,就带到长福门口,杖杀吧。” 轻飘飘的三个字缓缓吐出,更为柔和。 而乐莲脸色瞬间煞白,尖叫了一声死命开始磕头:“贤妃娘娘!贤妃娘娘!不要啊!不要啊!” 第一下磕下,额头已破得淋漓。 还未等沈姑姑拉人出去,乐莲已咚咚几下,半条命都快去了。 陆云檀脸色一直未变,但又听得乐莲一声惨叫后,慢声开口道:“到底是一条人命,我东宫也没有到容不下人的地步,贤妃娘娘,不若让乐莲跟我回去罢。” “娘娘……!”尤姑姑在身后焦急出声。 萧茯锦微微皱眉:“云檀,你可不要因为心软说这话……” “哪是呢,”陆云檀笑道:“姜昭仪说的对,我身边确实少个说贴心话的,还请贤妃娘娘高抬贵手,将乐莲给了我罢。” 萧茯锦沉默,没有应陆云檀,姜芜在旁开口道:“娘娘,太子妃都这般说了。” “好了,你住口!”萧茯锦扫了姜芜一眼,冷声对姜芜道,萧茯锦那眼神,姜芜未见过,瞬间感觉背后一凉,不敢再开口说一个字。 “罢了,你领去吧。”萧茯锦最终还是松口道。 待出了景淑宫,尤姑姑忍不住开口道:“娘娘,你明知不可,还偏要如此!” “姑姑,我不得不如此,”陆云檀叹了口气,将袖中冰凉的手搭在尤姑姑的手心,尤姑姑忙捂着,低声惊道:“怎的这般凉!” 不仅凉,还带了一丝微颤。 陆云檀道:“我是有些怕了贤妃娘娘……” “怎么会怕了贤妃娘娘,今日那姜昭仪步步逼着娘娘,可贤妃娘娘倒是帮着娘娘的。” “那姜芜是步步逼着我,也难以推脱,人都带到面前来了,有备而来,想来我说什么理由都能被堵回来,这人姜芜今日必然要我带回东宫,而贤妃……” “她确实帮我不必将人带回去了,但实实在在起了杀心。” 陆云檀像是在记忆中抽取些什么,缓缓道,“而这杀心,不是因为平复此事而起,而是知道乐莲这人之时,她就有意设她为局,乐莲必死无疑。” “娘娘这话……是何意?” 陆云檀眼睛微睁,眸色轻柔带了几分疑惑与诧异:“姑姑,你想想,在我们来之前,她定牵着乐莲的手夸她好看,定也拿了宫里的糕点让乐莲多吃点,多慈祥多温和,可心里是想着等会儿如何杀了她设局。” “娘娘莫说了,手更凉了。” “我只是怕,”陆云檀情绪淡淡道,“若我只是应了姜芜,将人带回去,确实膈应,可事情也不是没有回旋之地,可今日若是让乐莲死在这景淑宫,还是众人睽睽之下被仗杀,此事被传出去,恐怕明日御史台就要集体上书斥太子妃残虐,殿下必受牵连。” “死了一条人命的事,不是那么好过去的,”陆云檀道,“而今日我再糊涂些,当真信了她是为我着想……那真是无路可逃了。” 无路可逃。 不过她现在可不就无路可逃了,至少与殿下的这段感情上,没有任何进展,二人反而有些生疏了,如今又来了个乐莲。 …… 她明白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那是满心满眼都是他,无时无刻都在想着他。 就算与他待在一块儿,想念都是不止的,触碰一下都会开心许久。 而如今,她与殿下明明是夫妻,明明夜夜睡在同一张床榻,殿下是个男人,可笑的是,除了新婚之夜被她逼得没法子才圆了房,之后便再也没碰过她。 或许不是厌恶,但绝对也不会是喜欢。 殿下何必呢。 陆云檀突然觉得无比心累,回东宫后,先让尤姑姑把乐莲安顿好,再侧卧在软榻上,手中握着书,未看几页,眼也缓缓闭上了。 不知过了多久,再睁眼时,发现殿中的灯熄灭了大半,寂静无声。 殿下正坐在软榻的另一头,也便是她的脚畔,翻看着本应该在她手中的书卷,身形挺拔贵气,不乏一丝飘逸,宛若仙人盘石。 是仙人,也是疏远人的。 暖黄的灯火投在他的面容,淡淡的眼眸,神色也不带任何情绪。 他从来便是这样的。 陆云檀就这么看着他,眼眶突然一热,忍着哽咽轻声道:“殿下,我可不可以不做太子妃了。” 第47章 名义夫妻 ◎哪是在说好话哄你◎ 偌大的寂静内殿, 唯剩的几盏宫灯烛火燃着,偶尔响起几下灯油滴落声。 而她的声音甚至似乎要比轻浅的灯油滴落声还要微弱。 但不仅是微弱,还有几分倔强。 且刚睡醒呢, 窝在软塌上, 还努力睁着氤氲着朦胧睡意与水雾的眸子,就这么直接开口与他说这句话。 哪里是当下思虑好的话。 想来是憋了许久,今日终究忍不住说了出来。 李明衍在暗处的手慢慢握紧了书卷, 然而眼神与平常一般的淡漠,声音甚至更为平静:“你与我说说为何,你说的让我满意,我就放你出东宫。” 什么叫让你满意。 殿下你这几天做了什么你自己不知道吗? 陆云檀本有着满腔的委屈与伤心, 听了李明衍的话,更添了几分怒气, 特别是听了他那不带任何感情波动的语气。 殿下向来这样。 永远这样! 殿下根本对她没感觉,以前是父母的责任, 现在是丈夫的责任罢了。 既然是责任, 那无所谓她的酸楚与那些喜欢他的无端小情绪。 是了,他无所谓,那她生的无端之气与折磨自己的情绪又有什么用呢。 这般想来, 悲又从心来, 杂糅着点点气愤。 陆云檀径直道:“我出身地位不高,母家虽为侯府,但也不过是末流,父亲平南侯资质平庸, 因祖上荫庇才得了如今之闲位, 万万担不起未来国舅。” “陆承昌资质平庸, 但你兄长陆铮却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李明衍淡声回道,“平南侯府后继有人,仅一个陆铮就可光耀三代,至于三代之后,你早成黄土白骨,何须惦记这世间事。” ……殿下竟拿哥哥来堵她。 陆云檀又道:“那不说侯府,我胆小怯懦,自也比不上那些高门娘子,不过单单有着一副好皮囊,可太子妃之位又岂是只有一副好皮囊就足够的。” 李明衍眸光扫了一眼陆云檀,回道:“你八岁进东宫养在我名下,上有崇文馆宋太傅郑太师等人教导,下有尤杨二位姑姑指点,明经、明法、三史等科无一不通,礼法规矩更是不在话下,何必妄自菲薄。” 全给她驳回了。 “我……”陆云檀本就憋得难受,这下更好了,瞬间红着眼眶,直起身子提声道,“我不想当了还不行吗?” 这话可比之前响多了。 在寂静的内殿,仿若平地惊雷。 惊得殿外的高德胜与尤姑姑都胆颤,径直就想进内殿,然而脚还未踏进内殿一步—— “啪——!” 藏娇色 第48节 李明衍单手将书卷狠摔至二人的脚边。 “未得宣召擅闯,滚出去。” 声音之冽,陆云檀闻所未闻,立即看向殿下。 殿下不过与平常一样的神色,可与她对上的漠然眼神,勾起了陆云檀以前的回忆,以往她做了错事,跪在承恩殿打板子时,殿下就是这样的眼神。 “你说的理由,我一个都不接受,”李明衍回道,“还有其他理由吗?” 陆云檀既怕他,可也憋着气,不敢直面面对他,只将头撇过去:“那殿下能接受什么理由,云檀说给殿下听。” 李明衍脸色沉得可怕。 就这般不愿做他的太子妃。 就这般不愿意待在他身边? 之前许还是听他的话,如今是不愿意忍受下去了,决定要离开他? “我要说什么你就要说给我听,以前还不知道你这么听话乖巧。” 李明衍脸色越沉,声音越听不出任何情绪,“我记得新婚之夜我与你说过,废太子妃这样的话不可胡说,你既然如此听话乖巧,你又可曾放在心上?” “我自然把殿下的话放在心上。”陆云檀紧回,又轻声道,“可向来也没有别人不待见我,我还要上赶着,那不是更惹人烦吗?” 说完最后一句话,喉间明显哽着哭意。 因为不想掉泪,只能拼命憋着,憋得小巧玲珑的鼻子都泛着红。 长睫轻掩下,都藏不住眸光潋滟与那无尽的委屈。 李明衍气泄了大半,径直起身,将人从榻上捞起来,再抱至腿上,低低问道:“我何时不待见你,何时又说过你惹人烦?” 陆云檀被环抱着,离得这般近,贴着殿下坚硬的胸膛。 她还能闻到殿下熟悉安心的冷麟香,耳畔又是殿下比之刚才轻柔不少的语气。 顿时喉间酸涩翻涌得厉害,手臂不自觉环上了他的脖颈,将头埋进去哽着声音道:“殿下你虽未曾说过,可我还是知道的。” “你知道什么?说与我听听。” “殿下这几日早出晚归,也没有与我多说两句话,如今我与殿下同在承恩殿,殿下不肯回殿,怎么看都像是在躲着我,若不是殿下觉得我惹人烦,又怎么会躲着我?”陆云檀听了李明衍的话,开始呜咽着说了起来,起了话匣子,更是停不下来了,“我知道成亲之事是无奈之举,殿下之前也说这是最好的结果,可虽然是名义上的夫妻,也不应生疏如此……” 说到此处,陆云檀泪意又翻涌,可不敢放肆大哭,只趴在李明衍的脖颈间抽泣。 “这都是哪来的事。” 李明衍哪还有个什么气,眼底沁了点笑意,一只手搭着陆云檀微颤纤弱的肩膀,另一只手轻抚着她的墨发,温和低声道:“早出晚归是真,但哪里躲着你,更别提觉着你惹人烦。” 他哪会觉得她惹人烦。 他巴不得她天天黏着她,现下这般在他身上便是最好的。 “只是这几日还有些礼法未完,你若白日与我一道,那晚间便得去景淑宫,便请旨免了一些规矩,让你留在东宫,”李明衍继续道,“你每日睡得香,我也不便吵醒你,如此一来,自然没法多说几句话。” 李明衍的声音愈温和,陆云檀情绪反倒更上来了。 “殿下现在说这话无非是我问殿下了,殿下不想落我面子才说好话哄我,”陆云檀哭得兴起,手还轻揪起了李明衍的衣领,弄得皱巴巴的:“你就是在说好话罢了。” “我哪在说好话哄你。”李明衍好笑地握住了陆云檀胡乱揪他衣领的小手,包在手心且还在轻微挣扎,仿佛就挠在他心口似的,酥酥麻麻,“况且眼下就你我二人,何谈落不落面子。” “可就算殿下说的都是真的!可晚上……”陆云檀马上接话,可说到一半觉得此事也不应这般说出来,薄红从耳根蔓延到了脸颊,声音细小道,“没什么。” 她今日当真是什么礼仪什么面子都不要了,竟这般要径直开口说……房事。 幸好打住了,不然也不知殿下怎么想。 “没什么?”李明衍的目光落在陆云檀红透的圆润耳珠上。 “是没什么。” 陆云檀被殿下的眼神看得更不自然,心跳也愈来愈快,整个身子都有点发烫了,以至于手心都沁出了汗,可手还被殿下握着,害怕殿下发现什么不对劲,她想着赶紧抽出来。 可手被牢牢擒着,根本脱不开,甚至于她越用力,殿下越是把她拉进怀里。 李明衍还不满足,另一只手扣住陆云檀的细腰,轻轻往下压,声音带了丝沙哑道:“你不与我说,我却要与你说。这几日怕你不适,晚上才未碰过你。” 陆云檀声音呢喃,小得几乎听不见:“我很早就好了。” 话音刚落,陆云檀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色一下唰得通红,红得几乎都快滴出血了,连带着那两颗耳珠都愈发诱人。 李明衍哪还忍得住,薄唇微张,立即含住了陆云檀的耳珠,轻咬吮吸。 吮吸的那一刻,陆云檀下意识娇吟出声,李明衍扣其腰间的手瞬间用力,二人贴得越发愈紧,空气也愈来愈粘稠,意乱情迷之即,李明衍径直在人抱起,抱到床榻上。 陆云檀在被卷入这无边欢愉之前,还听见殿下还说了一句:我们从来不是名义上的夫妻。 她不知殿下为何执着她说的名义夫妻,甚至最后都不成全她,直逼她泣声求他,说了让他满意的话,才给了她。 这一晚不知叫了几次水,最后陆云檀已不知何时睡去了。 再睁眼时,是身旁似乎有什么动静,陆云檀迷迷糊糊翻了个身,继而感受到了殿下轻拍了几下她,仿佛是让她多睡儿。 她确实还想多睡会儿,不对,还有一件事,陆云檀一个激灵起身。 “殿下。” “嗯。”李明衍应着,“是我扰着你了,再睡会儿吧。” “没有,是昨日……”陆云檀犹豫着开口。 她该如何说,昨日她去景淑宫带回了一个小娘子给你吗? 陆云檀停顿了一会儿,不知道要不要继续往下说。 李明衍先淡声开口了:“人我已经让高德胜带到十率府了,过些时日再寻个由头把人放出宫罢。” 陆云檀一愣:“殿下怎么知道乐莲的事?” 此话问完,又觉得自己多问,东宫什么事都会递到殿下跟前,更何况是这件不算小的事。 “我不知景淑宫发生何事,但东宫发生什么我还是知晓的,”李明衍道,“你与我说说,怎么就把人带回来了?” 第48章 还你身份 ◎好生过活下去◎ 怎么带回来的? 她当然是不想带回来的, 可当时那情形不带回来又怎么成呢。 陆云檀嘟囔了一句,但马上坐直了身子,将景淑宫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与了李明衍听, 其中包括姜芜与萧茯锦说的每一句话。 她说的认真, 李明衍也听得认真。 陆云檀甚至有种殿下似乎在听郑老讲朝廷要务一般,还是快马加鞭递上来的要务。 要务讲完了,陆云檀眸光轻扫了一眼李明衍, 又赶紧移开目光道:“所以,并非是我想带回来,我也是想不出其他办法,若非如此, 恐怕还要麻烦。” 并非是她想带回来。 李明衍明显被这句话取悦到了。 昨日一回宫就听到自己的太子妃从内宫带了个女人回来的郁闷更是散得一干二净,连眼神与语气都清爽了许多, 尽管还是没有多大波动:“你那日处境难为,我断也没有怪你的意思, 不过问问罢了。如今事已至此, 还是将此事了结,如我所说,过几日将人放出宫。” “等等, ”陆云檀瞬间挺直了腰板, “殿下!” “嗯?”李明衍的眼神定在陆云檀身上。 他只希望陆云檀接下来不要说出要留下乐莲的混账之话。 不然他能让她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吃苦头。 陆云檀道:“乐莲的事,殿下能不能交由我处理?” 陆云檀犹豫了一会儿,鼓起勇气继续道:“我刚进东宫,很多事还缺少历练, 此事是一次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再来我虽在东宫长大, 可一直都在殿下的庇佑之下。向来有言:‘赖其力者生, 不赖其力者不生’,太子妃之职位谓我便是‘生’,我应当赖其力,而非让殿下一直代我解决……” 李明衍听完这番话,沉默片刻。 他倒是想说,她可一直在他庇佑之下,他也能替她解决一切事情,但她开口这般说,他自是没有不应的。 于是缓缓点了点头:“那便交由你处理。” 陆云檀眼里立刻染上了欣喜,倾着身子从被衾中伸出手臂,缠上了过李明衍的手,晃了几晃:“多谢殿下!” 这般要比从前行礼道谢好上太多。 若非不成婚,云檀又哪会做出这行为。 李明衍更是坚定了自己当日的想法,尽管万人唾弃,他也心甘情愿。 二人用过早膳,李明衍便说要去趟紫宸殿,陆云檀疑惑道:“昨日无意中听到殿下说今日要去清道率府有要事要办,现在怎么要去紫宸殿了,是圣上有事寻殿下吗?” 李明衍慢声回道:“父皇倒没有事寻我,只是。”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眼神逐渐淡漠:“景淑宫一事难为你记得那么清晰,我作为你的夫君,可不能白费了你的一片辛苦。” 陆云檀一愣,不太明白这句话,等李明衍走了许久,瞬间一个激灵回过神。 殿下这是要去告状了啊! 虽不知道殿下要跑去圣上那边要说什么,陆云檀却莫名感到一丝兴奋,稳住心绪,再让姑姑把乐莲带到承恩殿。 乐莲新到一处陌生的地,又对自己未来深感无力与迷茫,哭哭啼啼了半宿,好不容易缓过那劲,却也是睡不着了,睁着眼睛到天亮。 直到太子妃娘娘的传唤,唤她去承恩殿。 承恩殿之庄严富贵,于大殿高门便可见一般。 站成两列的监门率,个个如山似塔,凛然令人生惧。 乐莲腿肚子直发颤,还未进殿便赶忙把头低下,再进殿也未敢抬头,闻着殿内独特的幽香,由着尤姑姑带领进中殿。 听到尤姑姑道:“娘娘,乐莲带到了。” 乐莲脑海里一直紧绷的弦绷得更紧,急急忙忙跪下来道:“乐莲见过太子妃娘娘,多谢娘娘的救命之恩,娘娘……奴婢对娘娘是没有什么威胁的,奴婢无父无母,跟着姐姐在乐府讨生活,如今来东宫也不过就是想过活,断然没有别的想法啊。” “本宫不知你有没有别的想法,不过就算你有什么别的想法,也是正常的。” 乐莲听到坐于中殿上位的太子妃娘娘这般说道,话语亲和温柔,拂着她的耳畔都似乎带了一股春日煦风,而话中内容,也让她不由一愣。 “深陷泥潭之人想要挣脱,出身贫穷之人想要富贵,出入沙场之人想要安宁,都是人之险境困境,想要求个安生日子罢了,总该有这些个念想才好。” 乐莲心头一颤,不自觉微微仰头,甚至都没有想起之前被姑姑提醒过的‘不可直视’之规矩。 藏娇色 第49节 “你如今唯有一个花名唤乐莲,应当不知自己本姓沈,单名一个莺。你生于商贾之家,小时父母船难而亡,同族叔伯见你家中无子,占了家宅与田地,吞了全部财产,将你长姐与你于冬夜赶出府,可能想借着老天的手除去你们,但你长姐聪慧,且还有着一副好嗓子,带着你四处投奔,后也辗转进了乐府。” “这些……长姐都未与我说过……”乐莲眼圈泛红,“但我总有小时记忆,记得长姐带着我挨家挨户敲门,遇到好心人还会给我们些东西吃,遇到黑心肝的,就一盆冷水浇过来了……那段时候日子过得生不如死,好在后来进了乐府,日子好过了许多,可每每我问长姐以前的事,长姐总说是我做的梦。” “可那哪里是梦啊,当年我饿得哭喊不停,长姐还去与恶狗抢食,那后背上的爪痕一直都未褪去,怎么可能是梦呢。”乐莲泣不成声,“……我明白长姐不与我说以前发生的种种,想让我在乐府过着安心日子,可姐姐,我怎么过得了安心日子,本就是身不由己啊……” 陆云檀叹了口气,让尤姑姑给乐莲上茶,再让人给她洁面。 待缓过这一阵,等人慢慢平复下来,她才慢声道:“本宫告知你身世,并非单单告知于你,而是想给你一个选择。” 选择? “姜昭仪之意,无非是想让你在东宫有一席之地,先不说紫宸殿那边能不能下了这诏书,就当能下,确实当个良人那也是荣华富贵这一生了,至于殿下今早的意思,则是放你出宫,东宫断断不能留你。” 陆云檀坦诚公布,声音温和道:“而本宫的意思是,不久是宫内女官选拔,你也知六宫二十四司,若你愿意,本宫可还你‘沈莺’之身份,将你名牌递上去,以后你可凭借你自己挣出一条路。” “娘娘的意思是……”乐莲呢喃了几句,又着急跪着上前,“娘娘,我听说……听说女官以后官职高了,还可出宫为圣上殿下办事,是吗?” 陆云檀回道:“这倒也是有的,当今尚宫大人便经常奉圣上的命出宫传旨办案。” “那我愿意!”未等陆云檀说完,乐莲便急声道,“多谢娘娘给我的这一条路……” 说完这句话,乐莲眼中出现几分恨意,“长姐死于旧疾,那旧疾无非是那几年被赶出家门后讨生活时留下来的,后来再想治,也没办法了,长姐死时,还一直拉着我的手,说她要去见娘亲了,只是可怜我一人……要不是那些狼心狗肺的东西,占了爹爹与娘亲留给我们的祖宅与金银,长姐何至于此!” “长姐如此,都是他们的错!”乐莲道,“我想当回‘沈莺’,想让他们那群人付出代价,我也知如今的我算不得什么,可我若留在深宫中,那更是做不了什么了。” 说罢,乐莲双手叠起,将头跪于手背之上,无比虔诚道:“还望娘娘成全。” “本宫会成全你,但在这之前,本宫也得提醒你,女官之路并非你想得那般容易,既是权利之争,那便有无数人算计抢夺,凶险无比,你得想好了。” 陆云檀说时,见乐莲神色依旧坚定,没有丝毫动摇,又接着道,“你既选这条路,那本宫便还你‘沈莺’的身份,本宫与你相识一场,你长姐也得到过殿下的赞赏,本宫也望你前程似锦。” 随后,便让乐莲随着尤姑姑前去内坊。 尤姑姑将事处理完毕,回承恩殿本想与娘娘好好说一说这一路上乐莲对她的感激。 但一进内殿,就见娘娘半卧于软塌,细白软嫩的手撑着额间,凤尾蔻丹微翘,衬其面容更为明艳,只是那眉眼之间似沁着几分倦意。 “娘娘,”尤姑姑上前温声道,“可是累着了?” “累倒是不累,”陆云檀眼睛轻闭,檀唇微张,“只是方才说话时想到了一些事。” “一些事?” 陆云檀没有再说话,她与乐莲见面之前,也猜到了乐莲会选择这一条路,乐莲是个聪明人,除去想为姐姐讨回公道这点私心,不愿留在东宫更也是因为其身份在今后东宫千娇万艳中,难得生存。 只是不知那时,她是否也能在这东宫中好生过活下去。 几日后,萧家六郎萧风衢奉了萧家双亲之命进宫看望萧茯锦。 少年不似萧家的其余郎君娘子常常进宫,方进景淑宫时,还颇为拘谨,直到与萧茯锦用了一顿午膳后,才松弛了许多。 “辛苦你跑一趟送这些个东西给本宫了,”萧茯锦道,“本宫久居深宫,不能常伴父母,你与其他弟妹要多替本宫在父母面前侍奉。” “应该的,长姐惦记父母亲,父亲与母亲也惦记着长姐,知道长姐就喜欢家中特制的檀香,特地差我进宫给长姐送来,”萧风衢笑着,又挠了挠头道,“只是最近几日我便不去触父亲的霉头了。” 萧茯锦没有多问,萧山京无非是为了太子殿下的事闹不开心。 前两日乐莲之事一出,人虽然被陆云檀带了回去,但次日就传出乐莲那丫头被送去女官选拔,算得上处理得极为妥当又不失体面了。 人被体面地送出东宫,至于那姜芜,次日也被直接禁足在其寝宫,连带着昭王李明瑜也被圣上好一顿斥。 她差人一打听,才知太子去了一趟紫宸殿。 是真猜不透他们这圣上啊,对太子殿下忽冷忽热,不像是喜欢这个儿子,可这个儿子一去说什么,立马就赶着出头了。 此事虽不关萧家什么事,可萧山京想什么她还是知道的,无非忌惮着太子之影响。 萧茯锦抿唇,温声道:“既如此,你便少去父亲面前晃悠,多去陪伴母亲。还有一事,你既来了,长姐有事要拜托你,再过些时日寒露节气,到那一日,你去趟萧家陵园,找找有‘月昭’二字的那座墓碑,替长姐祭拜一下。” 祭拜? 萧风衢出了景淑宫还在想着长姐的那番话。 之前他也有所耳闻,每回家中兄妹来景淑宫,长姐总会要求他们回去后在寒露节气那日去萧家陵园祭拜一名叫‘月昭’的女子。 听说这女子并非萧家人,甚至并非大魏人,而是长姐未入宫之前不知从哪儿带来的鹤拓女子。 这鹤拓女子大字不识一个,还极其野蛮,长姐亲自教她诗书认字,待其就像亲妹妹,就算进宫为妃也随身带着她。 可惜后来不知发生了何事,那鹤拓女子死了。 那鹤拓女子死后,一向温婉和善的长姐不顾家中反对硬要将其葬在萧家陵园,让萧家子孙上下供奉于她,此事闹得父亲甚至要与长姐决裂,长姐也不肯后退一步,实在拗不过,也便随着去了。 可能当年父亲想着长姐不过图着与那月昭情谊深,过几年也就忘了,但怎么也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长姐还一直牵挂着呢。 至于其余萧家子弟,长姐吩咐下来,不过就是祭拜一个人,他们照做就是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第49章 不必等我 ◎可她好想他啊。◎ 很快, 陆云檀也得知姜芜被圣上下旨禁足在其寝宫,未得召不得出,昭王李明瑜也因为此事, 被撤去了前几日圣上封的新职务, 还得了好一顿训斥。 听闻那日昭王喝得酩酊大醉,在王府里大发雷霆。 这些自然不是殿下告诉她的,而是内宫里都传遍了, 东宫的消息向来也灵通,她很快也知晓了,只是没有想到殿下这一去紫宸殿,圣上居然对姜昭仪与昭王殿下发了这么大的火。 也不知道殿下与圣上说了什么。 不过说来也奇怪, 圣上的心思实在莫测,这般看来, 又是极其宠爱殿下,可平日里对殿下, 没有一句好话, 甚至常常打压太子党的势力,意有辅佐其余殿下上位。 陆云檀好生梳理想了一遍,没有想明白, 决定还是下回找个机会把心中疑惑问一问殿下。 若换做是从前, 她定是不敢的,未成亲之前,她与殿下的关系总是隔着一层,虽说现在也是隔着一层, 但之前那一层, 是天壤之别。 殿下于她, 是父, 是兄,是高高在上的君,是永远要仰望与敬重的人。 尽管痴迷,甚至想得快疯了,那也得放在心底的角落尘封,克制。 而如今,一向仰望与敬重的人成了她的夫君,成了她每夜的枕边人。 她从前都不敢跨进去的承恩殿,现在就是她自己的寝殿。 加之殿下的态度比较之前也改变了许多,很多事情不会像之前她住在宜秋宫时那般严厉,有时她不愿意做什么,殿下也不会像之前那般批评她。 殿下少了几分严厉,且……多了几分温柔。 这是她从前万万没有想过的,可却是真真切切地发生了,就如带乐莲回东宫的那一晚,她没有控制好情绪对着殿下耍脾气,甚至还趴在殿下肩膀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 这要换做从前……她哪有那个胆子耍脾气,更别提趴在殿下肩上了,早就在殿下脸色不对时就跪下认错。 但现在不用如此,殿下那日还会细声安慰她,且那眼神……仿若他真的满心满眼皆是她,同时,她做什么事他都是可以容忍的感觉。 所以,以前不敢问的问题,以前不敢说的话,以前不敢做的事,或许现在都可以尝试着做一做。 如此想来,陆云檀看着一侧书案堆叠成山的账册,眼角处都全然没有方开始之时的焦虑之色,反倒染上了几分欣喜与动力。 偏巧这时尤姑姑进殿,见着陆云檀的神情,不由笑道:“这知道的明白娘娘在整理内库账册,不知道还以为娘娘在看呈上来的贡品册子呢,怎么突然就这么高兴了,娘娘。” “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些事,”陆云檀如细葱一般的手指压在澄黄的册页上,偏头轻笑,眼神落到尤姑姑的手上,问道,“姑姑,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正是有有一件喜事告诉娘娘,”听陆云檀询问手中之物,尤姑姑上前几步,将手中之物呈上放在陆云檀面前,“这是莒国公府的名帖,莒国公大娘子差人送进宫,说下月初十,请娘娘赏菊。” 莒国公府之地位,实则与如今的萧家不相上下。 权势虽不及萧家,但世代显赫,名声极好,如今国公府内也有不少在朝中担任要职之人,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莒国公老夫人在京内高门娘子与贵女中,实属德高望重。 京内高门中不少明面上虽一派和气,但谁才真正入得了眼,心底都门儿清。 说得夸张些,这要是有外派的官员回京,其家中小娘子得了莒国公老夫人的什么好话,那至少能在京内站住脚跟了。 陆云檀以前在平南侯府时没收到过莒国公府的邀帖,后来被殿下接到东宫也未曾收到过,成为太子妃的那段时日,更是没见莒国公府的帖子。 但消息还是听说过一点,比如莒国公府对殿下请封她为太子妃一事,还特地呈上了一封奏折,隐晦地表达反对之意。 “原来这便是莒国公府的帖子,以往每年回侯府,总能听到云玥谈及这个侯府那个公府,最为兴奋的是说到这莒国公府。”陆云檀翻看一眼手中精致的名帖,好笑地说了一句。 “莒国公府在京内,自然是哪家都捧到天上去。”尤姑姑口气淡淡道。 陆云檀听出了姑姑的几分暗讽之意,单手轻拿名帖、将其掩着含笑的面,眸中藏着一丝娇俏道:“听姑姑这般说,那我更要去见见这番世面了。” 尤姑姑叹了口气,继而道:“虽说娘娘这次不得不去,可想来莒国公府那场面难对付得很,回头再传出点什么无中生有的事来,又是那莒国公府那处传出的,到时候真不知娘娘怎么应付这朝里朝外的流言。” 太子妃娘娘年纪小,母家平南侯府又难以撑腰,现在唯一能靠的无非就是太子殿下。 “娘娘若要应下这帖子,到时还是问问殿下能否一块儿同去,若是能同去,有殿下在,娘娘自可不必担心什么。” “殿下是去不了了。”陆云檀下意识便回道,“殿下这些时日与镇国公去城畿军营,怕是要下月中旬才得空。” 殿下在忙着,她哪会去麻烦他。 是夜,承恩殿唯有滴漏与烛火发出的轻响,陆云檀本卧在软塌上翻看着账册,想等着殿下回宫,可未翻几页便觉得眼皮重得很,眼前的字页逐渐模糊了起来。 待再有意识时,是承恩殿的烛火渐亮,照到了她那处。 而未等她感到刺眼,卧榻旁侧的薄纱帘帐已被拉下。 陆云檀睁眼,明亮的烛火已被薄纱隔绝成暖黄朦胧的几豆灯火,跳跃在薄纱帘帐内殿下那双看不明任何情绪的眸内。 “怎么睡在这儿,也不怕着凉。” 陆云檀边听殿下说着,边能感受到殿下有伸手进毯内探冷暖,许是那几豆灯火跳跃得起劲,使得今日殿下看起来不再那般疏远淡漠。 或许也是她太想殿下了。 陆云檀在李明衍伸手探温时,身子略向前倾,张开双臂环住了他的脖颈,娇脸枕在颈窝中,轻轻嗅了一下。 是殿下特有的气味。 与殿下在东宫相处的这些年来,也有几次殿下夜间赶路回宫,回宫后来宜春宫见她,那个时候她嗅到隐隐约约的气味,原来凑近了闻是这般的。 清冽如秋霜,混着铁甲与夜风。 还有呼吸间的温热气息,绕得她心口痒、手心发汗,颊面泛起了薄红。 不想让殿下发现她脸上与耳根的变化,陆云檀手臂环得更紧,微蹭了一下他的下颚后细声道:“不冷的,殿下。” 他的云檀啊。 李明衍单手将怀中娇软得不像话的女子扣在怀中,另一只手抚着她的发,一下接着一下:“你在此处睡着过几次,如今转冷,不像之前的日子,明日让姑姑在这里摆个暖炉,免得着了风寒。” 殿下向来话是不多的,不仅是不多,可以说难得开口。 藏娇色 第50节 就连与郑老他们说话,或是发怒训斥东宫一些臣子,也不会长串的话。 可叮嘱她,还是训斥她,似乎有着不少的话等着她。 “好,明日我会让姑姑摆好暖炉的。”陆云檀似乎极其享受李明衍轻抚她的发,眼角露出几分餍足,“殿下放心。” 殿下这些日子恐怕都回来的晚,她得等上好些时日呢。 “我回宫时辰不定,你既想让我放心,便不要等我,知晓了吗?”李明衍慢声道,“我若有其余事耽搁,无法回宫,会派人与你说一声。” 她向来守规矩,不会逾越半步。 可他不需要她这般守规矩,至于在他面前不必如此,他知她定会等他,尽管困极累极了,还是等着他回来。 踏进承恩殿见她安睡在软塌上等他,他哪会不愉悦。 可这份愉悦,不过是君臣、夫纲、宫规三道大山齐齐压在她身上所带来的……她到底不是因着想他所以等着他。 何必为难她。 “这样吗……”陆云檀抿了抿唇,眸中带了几分失落。 可她好想他。 内殿的床太远了,而这里离承恩殿大门近,她能早些看见殿下。 她多想他啊,就连看账册的时候都未看进去多少。 陆云檀压下眼角,又抬眸看着李明衍,看着看着,一下凑得极近,柔软的唇就印在李明衍的薄唇边。 李明衍心口猛跳,酥麻一片。 一怔后,云檀已躲在了毯子后,颊面连带着耳后根都是一片红:“我喜欢这里,殿下还是让我在这处等您吧。” 李明衍已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 再过了会儿,将陆云檀抱至内殿的床上,李明衍开口道:“下月初十莒国公府赏菊宴,你不必太早过去,等我回宫接你。” “殿下也要去吗?可殿下那时候不是说要去城畿军营吗?”陆云檀好奇道。 李明衍淡淡嗯了声:“是要去城畿军营,不过可回来得早些,到时再一道去莒国公府,我也该去看望老国公,问他一声好。” 城畿军营提前回京,再一道前去莒国公府……殿下这是特地要陪她一道去的啊。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 第50章 是因为你 ◎是他想见他,是他的欲望作祟罢了。◎ 陆云檀眉眼悦光潋滟。 上回元宵灯会, 殿下说去看国公,这回莒国公府赏菊宴,殿下也说是去看国公。 哪有那么多国公可以看? 她可不是才刚进宫, 她跟他住了好几年了, 有些事还是门儿清的。 以往一年到头来去臣子府上一只手都掰得过来,且也都是为着朝廷之事去的,哪是为着这什么灯会赏菊会。 …… 那是因为什么? 云檀方才因羞意泛起颊面与耳边的霞红本已褪成妃色, 可又渐渐染上红晕,犹豫着还是压着嗓音、细声道:“殿下可不是为了去国公而去的吧。” 声音虽细小,但胆子不小。 而且还可以再大一点。 云檀又将声放得更轻道:“殿下是因为我吗?” 说完这话,帐内无声无言, 云檀手心都冒出了汗,忍不住对上殿下的眼神, 那眼神与平常无异,可沉了几分。 好了! 真是多嘴…… 为何要问这尴尬的问题? 殿下恐怕听了都不知怎么回答, 什么叫因为她……她昏了头, 这般自作多情起来,她实在……实在不知所谓! 云檀手心沁出的汗都开始发冷,心口处则像是被什么人擒住似的。 她想开口解释, 可刚想要什么, 殿下慢声:“是因为你。” 一贯的清冷与淡漠。 但却比任何时候都要郑重,沉甸甸得似乎每个字都是经过百转千回斟酌而来。 云檀瞬间盯着殿下,全然顾不上平日遵循的尊卑,目光从殿下那双深沉的眼眸移到他那薄唇上。 “也可以说因为我自己。” 是他想见她, 一直想见着她, 是他的欲望作祟罢了。 云檀听了这话, 眼中流露出一丝迷茫, 可这微不足道的迷茫很快被狂喜席卷。 殿下说,是因为她。 云檀往殿下这边挪了又挪,无比依恋地环起他的劲腰。 李明衍没有多言,也顺势将她圈在怀中。 陆云檀让她靠在他坚硬的胸膛,感受着殿下轻轻抚摸着她的发。 无尽的安心。 多好啊。 她知道殿下说的因为她,不是因为喜欢她,更多的是因为那份责任与担当。 可殿下能这么说,她已经极其喜悦了。 莒国公府赏菊宴日子将近。 崔盼妍先两日来了一趟东宫,明面上为着赏菊宴,实则还是为了广平侯府的三郎君裴方朔。 “我也不知谁递来的消息,只让我去莒国公府那日盯紧些裴三郎君,娘娘……我心里慌得很……” 崔盼妍面色比之之前凝重不少,似是像是发生或是知道了什么事。 陆云檀没有细问,只道:“我派人与殿下说一下,那日我会一直伴着你,你也莫怕什么,天塌不下来。” 殿下听了她这边的传话,很快也让人回知晓此事了。 莒国公府赏菊宴当日,舆车过重明、延喜二门,至皇城东之第一街,继而一路驶向莒国公府所在的庆应坊。 此时的庆应坊,结驷连骑,大有彰显威仪排场、以派驺从呵斥行人。 更有华轿金盖,来来往往,门庭若市,实属热火朝天之势。 尽是如此,在莒国公府安排之下,无任何纰漏之处,有序至极。 到底不愧是公侯世家。 陆云檀看在眼里,不免赞叹道。 这时莒国公大娘子谢氏已带着众仆等在正门口,待陆云檀的舆车停下,谢氏走上去道:“恭迎太子妃娘娘。” 平平淡淡一开口,却能听出内敛与稳重。 陆云檀顿时心中有数,被尤姑姑扶下舆车后,与谢氏客套一番,继而崔盼妍也随之下车。 谢氏见着崔盼妍眼中划过一丝好奇,但很快恢复平静,问道:“前几日听闻崔三娘子着了风寒,眼瞧着确实清瘦了不少,如今身子感觉好些了吗?” 府内来了广平侯家的郎君娘子,那裴方朔自然在,崔三娘子与裴家郎君的事,她也听了几耳,如今顶着病体来,传闻是有几分真。 “多谢大娘子关心,身子渐好了。”崔盼妍回道。 谢氏点头道那就好,接着引着二人进国公府别园随园,知道陆云檀与崔盼妍年纪小,也没有拉着二人多说什么,该尽的礼仪到位了,便说可先在随园内观赏花卉,晚些等人到齐了开宴,再派人请二人。 谢氏走后,陆云檀对崔盼妍道:“你这个样子哪像是着了风寒,恐怕吃尽了相思的苦,罢了,我也不逼你说。” 这相思的苦,她吃得够多了,是心里有苦说不出。 就算能说,那也说不尽心中心酸与苦楚。 听了陆云檀这话,崔盼妍眨巴了下眼睛,忍着想涌出的眼泪,忍住了,化作了一声叹:“檀娘,我怎么会不想与你说,只是有些事,或许是事实摆在我眼前,我过于贪恋又不愿相信,你说我不愿意相信的事,又怎么开口与你说呢?罢了,咱们先赏花。” 陆云檀被崔盼妍挽着胳膊,便在随园逛了起来。 这回莒国公府办的赏菊宴,虽还没正式开宴,但随园亦可见珍贵名种,这会儿观赏得都是些平常人家见不着的花种,待会儿若是开宴了,恐怕更为稀有。 二人也有着些孩子心性,见着好玩新奇的育种,心情自然好上许多。 “哎,”顺着随园内湖旁的石路走着,崔盼妍似是看到了什么,陆云檀顺着崔盼妍的眼神看过去。 湖中亭,站着几位贵女。 陆云檀从未见过,或许曾经见过,但她也不记得了。 那几位贵女似乎知道她是何人,远远行礼,其中一位年纪较小的,不知因为好奇还是什么,未尽全礼,早早起身,毫不避讳的眼神将她扫视了一遍。 陆云檀平淡地对视过去,那位反倒缩回了眼神。 “她是裴三郎君的四妹妹,裴四娘子,名瑜儿,那位站在她旁边的,个子最高挑的,是莒国公府二娘子王宝淑,是国公夫人的嫡女……”崔盼妍知道陆云檀不认识,一一给她说了个遍,完后凑近了悄悄道,“那裴四娘子,呐,就那一直看着你的,也不知是不是被家里宠坏了,谁都不放在眼里。” “谁都不放在眼里……跟萧蓉比呢?“ 萧蓉是贤妃的亲侄女,萧家势头向来旺盛,以往萧蓉进宫赴宴,陆云檀也见过几次,可每每见面,那眼睛都快到天上去了。 “萧蓉狂得很,规矩是在的,这裴四娘子,方才那般,哪是有规矩。你啊你啊,这要是换做宫里的娘娘,或许连贤妃娘娘那样和善的性子,见她如此挑衅放肆,恐怕都要将人喊过来好好训斥一顿了,你也太好脾气了。” 陆云檀笑了笑:“我瞧她倒不是没规矩,只是看人下碟,我要是因为这事将她喊过来,闹大了谁都不好看,这莒国公府恐怕嫌丢份。还有啊,我不是她爹娘,何必费这时间教她,既不懂规矩,以后有的是人教她。” “你说的在理,罢了,不理她。” 二人逛了一会儿,还碰到了宋国公夫人和宋国公府五娘子赵文绮,在之前元宵灯会上有过一面之缘。 也在说话之际,陆云檀发现自己丢了贴身帕子,眼神投向尤姑姑,尤姑姑也不知情。 藏娇色 第51节 可她明明是带了的。 陆云檀玩笑道:“等会儿赏花宴,再是晚宴,可我的帕子都不知丢哪儿了,用膳时恐怕要闹笑话了。” 赵文琦顺着这玩笑道:“娘娘难不成还担心这莒国公府不给娘娘帕子吗?” 众人笑了起来。 与宋国公夫人母女分开后没多久,便有仆从过来请陆云檀与崔盼妍去赏菊宴正院,可跟着这仆从走了许久,越走越偏僻,越走越不对劲。 “你这小奴……”尤姑姑起声就要询问,而那仆从闻声便跑了,一会儿跑得就没影。 陆云檀派人去追,与崔盼妍打算原路返回。 这似乎已经是莒国公府极为偏僻的地盘,四周竹林树木虽种植有序,可些许杂草未除,应是负责打理的仆从惫懒了。 二人与尤姑姑等宫人走了一段路,于竹林一侧听到了一些声音。 崔盼妍立刻停了下来,脚步加快,凑近竹林。 陆云檀食指抵在唇中,示意其余人别出声,随后与崔盼妍一道拨开竹林。 只见竹林那头就站着裴方朔与一温婉女子。 女子眉目噙着几分愁绪,本是清秀中等的面容,加了这几分愁绪,似晚秋的细雨,多情旖旎,极具韵味。 连陆云檀看了都免不了心一揪。 裴方朔单手替那女子理了下耳边的鬓发,身子半弯,好让女子可以与自己平视。 崔盼妍哪见过这样的裴方朔。 天之娇子的他,一向高傲冷淡,对身为未婚妻的她也从未有过半丝温情,她只当他天生性子如此。 可哪想到,他并非天性如此,只是他想温柔认真对待的人不是她。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要娶她? 为什么还要急着与崔家定亲? 陆云檀轻捏了下崔盼妍发冷的手心,让她注意听这二人说什么。 “我知你难过,也知你忍得辛苦,快过去了,小瑶,等我与崔家那女子成完亲,不过几日便将你纳入府。” “你莫担心,以后一切我都会替你担着。” “裴郎……” 崔盼妍那脾气,忍不住了,冲了出去。 “你既心里有人!为何早先我父亲问你你不说实话,如今倒是我棒打鸳鸯了!” 陆云檀没拦住,低低哎呀了声。 但见裴方朔立刻挡在了那女子前面,一脸防备与冷漠,甚至极为不善地对崔盼妍道:“你怎么在这里?” 陆云檀目光一暗,没有多想,直接走了过去,站在了崔盼妍的身后。 第51章 赏花宴 ◎毫无大男子气概◎ 赏菊宴即将开宴, 谢氏派了人将在随园观赏花卉的女宾都请到了墨秀院,陆陆续续人都到齐落座了,唯有太子妃与崔三娘子未到。 正当谢氏要再派去请时, 有仆从匆匆忙忙赶了过来, 在谢氏耳畔一顿低语。 谢氏脸色一变再变,最后还是稳住脸色道:“各位,家中有急事, 我去去就来,来人,先上席。失礼了。” 可谁还有这心思吃席啊。 就太子妃和崔三娘子如今未在宴上,基本就是她们二人的事了吧。 裴瑜儿眼珠一转, 对旁侧的王宝淑道:“宝淑姐姐,不如我们跟着去瞧瞧什么事?” 王宝淑面带犹豫:“母亲说去去便来, 我们还跟去,未免不太好……” 裴瑜儿眼神扫向不远处的萧蓉, 出声道:“萧二姐姐不想去看看吗?” “你自己想去就自己去, 还挨个问个遍,怎么,这点小事都得拉个人垫背的?”萧蓉眉眼一斜, 眼神都未看全裴瑜儿就移开目光。 裴瑜儿讪笑, 藏下眼内的一丝恨。 这个萧蓉,向来喜欢当众下人面子,就他们萧家高贵,其他人家就得被踩进土里了吗? “我只不过是担心太子妃娘娘会有什么意外罢了, 我知道萧二姐姐不爱凑这热闹, 倒是我叨扰姐姐了, 我去看看就回来。” 王宝淑平日里与裴瑜儿玩得近, 向来极为照顾比她年纪小的妹妹,这会儿裴瑜儿要去,自然也跟着。 至于其他人都知道可能会与太子妃娘娘有关,哪有不好奇的,自然也都跟了去。 最后墨秀院基本都空了,萧蓉气得狠甩了帕子。 平日里她确实不爱凑热闹,可若是那太子妃,她还是有那兴致去瞧一瞧的。 就那个出身,虽然养在太子殿下名下,可那时谁都以为及笈后就把人送回去,一辈子都没交际的人还浪费时间交际做什么,反正她从来没正眼瞧过她。 没想到如今竟然坐上太子妃的位置了。 好手段。 可裴瑜儿用话把她架在这里,她是想去都拉不下这个面,于是黑着脸对贴身女婢春鸢道:“你去跟着看看。” 谢氏等人赶到了国公府最为偏僻的朝荷园,远远就瞧见了一瘦弱女子跪在崔三娘子跟前,裴三郎一脸气愤不知在说些什么,太子妃则站在崔三娘子一侧。 这一场景不远外即将走过来一群男客,领头的是太子妃的兄长陆铮。 谢氏心底一沉,已经无暇去思考为何他们怎么都同时到了这偏僻地方,只对身边的大嬷嬷道:“请老夫人去松木堂,事情可能要闹大了。” 这事明显至少要牵扯到三家人家了。 “崔三娘子,裴郎本无意,是我约他在此处见面,想着将事说清楚,彻底了断今后的关系,自从我得知裴郎要与崔三娘子定亲以后,便没有任何念想了,今日不过都是误会,还请崔三娘子不要难为裴郎,就让此事过去吧。” 女子柔柔弱弱地跪在崔三娘子面前,语气淡淡地说了这么一番话,可那多情似水的眉眼,仿佛随时都会掉下那么一滴惹人怜的泪来。 “小瑶你……”裴方朔听到这番话是既疼又气。 他无法娶喜欢的女子,如今心心念念的女子还得跪在自己被迫要娶的女子前低三下四,说着求饶的话。 她是得多绝望才说出这番话来,而在这个时候句句还都在维护他。 裴方朔将女子拉起来圈在怀里:“你什么都没做错,你跪她做什么?不要再说什么了断关系的傻话,我定会娶你过门。” 继而看向崔盼妍的眼神皆是冷意:“婚事是你我家相定,并非我想定。你父亲当初问我,也是我父亲提前与我相谈,我迫于无奈才那般回答,如今你也知道了,便不要再纠缠不休了!” 平日里能把人说得怼的一句话都说不出的崔盼妍,此时一句话都说不出,只愣愣地站在原地。 “婚事虽是两家所定,可你若真不愿,舍了裴家郎君的身份,弃了养尊处优的日子,再娶眼前这女子,想来你父亲广平侯也没有法子。 如今你既要前呼后拥光鲜亮丽的身份,又不想承担家族的责任,在崔大人问你之时,明明有那机会可以如实告知,你宁可撒谎也应承下来了。 你毫无担当、畏首畏尾,如今还将事责推脱到女子身上,可有一点大男子气概?” 陆云檀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却是直戳裴方朔心肺。 “你……”裴方朔那白净的脸上满是受到屈辱的神情。 陆云檀没有给裴方朔说话的机会,视线落在还跪在地上的女子,继续开口道:“崔三娘子未让你跪,你自个儿说着便跪下了,是什么用意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不知你是哪家女子,但想来也是官家出身,何必做出大庭广众给人下跪的事。 这事已经发生了,你也往四周看看,闹成这样已经不是你我说过去便过去了,还是等各家长辈来定夺吧。” “娘娘英明,”谢氏听到了陆云檀的这番话,顺势上前道,“崔三娘子,裴三郎君,沈四娘子,先去松木堂坐坐罢。” 裴方朔哪不知道谢夫人的意思,这是要去松木堂掰扯掰扯清楚了。 他实在不想去,可如今,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看笑话的人也越来越多,总不能就这么待下去。 裴方朔扶起沈瑶往松木堂走去。 “崔三娘子……”谢氏见崔盼妍还是愣在那里,陆云檀捏了捏崔盼妍的手心,温和道:“我们马上就去,谢大娘子。” “这闹得都是什么事,”陆铮这个时候上前皱眉问道,“不知是哪里的仆从过来说裴三郎出事了,我们便过来看看,怎么还扯上崔盼妍了?” 陆云檀目光扫过站在不远处的廊道的不少男子,轻声道:“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哥哥与我们一道过去吧。” 这次来莒国公府,妍娘只与她同来了,崔大人与大娘子没有一道陪同,现在过去说道,还得有个男子在场。 站在远处的裴瑜儿看到了这些个场景,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她怎么都没想到整件事居然牵扯到了自己的兄长,父亲最好面子,要是被父亲知道……她还担心这个做什么,广平侯府的脸都要丢尽了! ……等会儿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她得一起去松木堂! 谢氏将人劝到了松木堂,先派人去崔府请崔三娘子的父亲崔时卿大人,再将今日也来莒国公府做客的广平侯与裴二郎君请过来,还有沈四娘子的母亲木氏。 今日有得说了! 陆云檀等人到了松木堂,坐在正堂的莒国公老夫人与莒国公便上前给陆云檀请安行礼,随后引上座。 莒国公老夫人穿着简朴大方的长衫,外披暗绿万福纹褙子,面容无比和善,眼神则要比陆云檀见过的所有人都要沉稳:“招待不周,娘娘莫要怪罪。” “老妇人客气了,谁都不愿意发生此事。” 陆云檀与崔盼妍还有陆铮坐下没多久,安国公楚蒙与楚霄不知为何也来到了松木堂。 “国公爷……你怎么……”莒国公起身。 他与安国公还有广平侯等人在一道喝茶,被大娘子请了过来,便同安国公说去去就来,这才多久啊,安国公就跟着过来了。 还带着世子一起来,这跟他们安国公府也没什么关系啊,真是看热闹的不嫌事大。 “国公爷上座,”莒国公老夫人道:“只是此事关乎崔家与裴家,还望国公爷守口如瓶。” “自然自然。”安国公捋了一把胡子,给陆云檀请安后,大刀阔斧地坐了下来,楚霄站在父亲边上,眼神投向沉默的崔盼妍身上,定了几秒,移开目光。 随后,广平侯裴嵩宗带着裴二郎裴方泽赶到了松木堂,身后还跟了个裴瑜儿。 一进正堂,裴方朔‘父亲’二字还没说出口,裴嵩宗反手就一个巴掌。 “别喊我父亲,我没你这丢人显眼的儿子,”裴嵩宗厉声说完,立即又上前对莒国公老夫人与莒国公道,“出了这等事,扰了府上的赏菊宴,实在是对不住。” 藏娇色 第52节 “娘娘,崔侄女,此事都是我儿的不对,我将他领回去,狠狠罚他一顿,再带他亲自上崔府赔罪。” 陆云檀知道广平侯府不可能就这般轻易放弃与崔家的婚事。 “至于这沈家女,本侯早派人查过了,父亲是刚调上来的地方小官,她是家中四女,心存攀龙附凤之心,也就我这蠢儿子上了这女人的当,她父亲沈斯教女无方,本侯明日就参他一本!” 参父亲一本,父亲肯定要逼自己去发当姑子去了! 不可! 那万万不可! 沈瑶眼前一黑,就往旁侧倒去,昏去前似乎还听到了自己娘亲木氏的声音:“瑶儿!” 莒国公府府上的大夫给昏过去的沈瑶把了脉,随后出了隔间,顶着在座的各个王公侯爷与娘娘的眼神,流着汗道:“……这位娘子,有身孕了。” 广平侯椅子都没坐热,唰得一下站起来,冷声道:“你说什么?!” 裴方朔声音又惊又喜:“当真?” 莒国公老妇人与莒国公对看了一眼,一言不发,陆云檀喝着茶,面色也没变。 这个时候,裴方泽压下眼角的一点阴冷,慢声开口道:“有身孕,那也不可能是我们广平侯府的种。” 作者有话说: 下章男主就出来了! 第52章 护短 ◎他不在她身边,谁都敢骑在她头上。◎ 木氏听到这话差点就要扑到裴方泽身上狠咬下一块肉。 女儿明明只与他们广平侯府的裴三郎有牵扯, 除了他还能是谁的,他们不认,自己女儿以后还怎么活! “二哥……”裴方朔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裴方泽。 裴方泽看都没看自己这个不中用的弟弟, 继续慢声道:“至于是哪个野男人的种, 我们也无从可知,不过你们沈家实在想知道孽种是谁的,我们侯府倒也可以帮忙找找。” 这话说得极其恶毒。 陆云檀听罢, 不忍皱眉看向裴方朔的这二哥。 广平府的裴二郎君裴方泽,身形修长,气质温雅,但其眉眼狭长晦暗, 不含一丝温煦,像极了秀颀挺拔的柳树被生生拦腰横砍, 破口处冥暗冷寂。 以前怎么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裴嵩宗,你这儿子话说的, 直接把你们广平侯府摘干净了啊。”安国公楚蒙悠悠开口道。 “国公爷, 这本就不关我们裴家的事,不过是这女人想找个冤大头找上了我那傻儿子,栽进了圈套里, 我们如今还站在这里陪着闹, 已经仁至义尽了。”裴嵩宗道。 “狗屁仁至义尽!”木氏气得胸膛不断起伏,冲到裴嵩宗面前就呸了他一脸。 “你这泼妇……” 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大家闺秀,泼妇就泼妇了,现在能顾及什么?! 木氏指着裴嵩宗的鼻子骂道:“你们裴三郎, 啊, 三天两头递信来, 一会儿说要约我瑶儿去踏青, 一会儿说是新写了一首什么诗要送给我们瑶儿,那些信我可都留着呢,白字黑字写着,赖都赖不掉! 好了,没过多久就说要迎娶崔家的贵女了,我家瑶儿日日夜夜哭,哭得我心肝都碎了。 你们裴三郎啊,又约我瑶儿去什么寺,那日回来我看瑶儿衣裙上就带了血迹,就是他破了瑶儿身子! 你们还不认,你们畜生……畜生……!” “沈大娘子,你放心,事情今日总会弄清楚的,莫平白耗费了精神,且先坐坐吧。” 莒国公老夫人看到木氏把裴嵩宗脸上抓出了两道痕,即将要抓出第三道痕时,适时制止了。 “就当我这三弟破了沈四娘子的身子,”裴方泽可没打算就此罢休,视线扫过正堂中央僵硬如石头的裴方朔,冷笑一声,“可谁破的身子就是谁的种,搁别的女子身上或许说得通,可你这女儿不一定。” 隔间‘扑通’一声。 继而沈瑶脸色苍白闯入正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陆云檀见那裴方泽看向了自家哥哥的方向,暗道不好。 “陆大郎君应该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裴方泽对上陆铮的眼神,“明面上这沈四娘子与我三弟关系亲近,可私底下与陆大郎君联系密切,沈四娘子的入幕之宾可不止我三弟一人。” 莒国公老夫人与莒国公对视一眼,安国公大手摩挲了一下靠椅,一言不发。 好了,越闹越大,闹到皇亲国戚身上了。 陆铮漠然一笑,笑意丝毫未达眼底:“裴二,为了护住你们广平侯府,你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 “不过说了实话,陆大郎君不会连真相都不让人说了吧,”裴方泽道,“沈四娘子,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说实话吧!” “自然是裴郎的……我……我跟陆大郎君一点关系都没有,今日我才得知他是陆家郎君,之前他只说他是富商之子,而且我与他见面几次,他也不过是问我……问我裴郎之事,是的,他只询问我裴郎的事,其余我们一概未谈啊!” 沈瑶慌乱至极,眼神看向安国公又赶紧移开,连忙说道。 她只想嫁给裴郎罢了。 当初也只说坏了裴家与崔家的婚事就好了,可没想到竟被查出身孕,裴郎的这二哥也实在太狠毒了些,说她与陆大郎君有染,那她以后怎么进广平侯府的门! 那位大人想要婚事作废,而她想要进侯府……目前对她极其不利…… 沈瑶眼珠一转,含泪道:“陆大郎君对裴郎之事极为关心,他是男子,也未曾听说什么龙阳之好,可他是太子妃娘娘的兄长……我还曾经在裴郎书房中发现一条帕子,我带来了。” 正当裴方朔疑惑什么帕子,大伙儿已经瞧向沈瑶拿出的帕子。 那质地,绣工,一看就是尚宫局所出。 一瞬间屋内寂静。 那这不就是在说,当今太子妃娘娘倾慕裴三郎君,思慕不已,还偷偷让自己的兄长打探消息,相送情帕? 涉及皇家颜面,太子颜面,谁都愣住了。 尤姑姑看了一眼面色发冷的陆云檀,随后立马厉声道:“休要污蔑我们娘娘,我们娘娘早些时候来国公府时就丢了帕子,被你捡了去竟还在这儿泼我们娘娘的脏水!” 裴方泽也有些意外事情发展到这地步,开口道:“沈四娘子,有些事撒谎,是要诛九族的。” 沈瑶吓得浑身颤抖,冷汗直出:“我……我……” “你要说什么,把舌头捋直了说,”沈瑶哆嗦之际,一道清冷平静的声音响起,“孤也想听听。” “太子殿下!” “殿下!” …… 松木堂一下所有人起身行礼,待男人平稳坐下,喊起来吧才一一起身。 陆云檀看着李明衍那棱角分明的侧脸,那眉眼处似古树,枝沉叶静,可相比古树,更多了几分清冷的疏离与矜贵感。 更加生人勿进了。 …… 殿下真是来得凑巧,偏在这沈瑶胡说八道的时候过来了,之后就算证实了这女子在胡诌,但殿下心里难道不会多想什么吗? 陆云檀真是要慌死了急死了。 她与殿下如今关系好不容易缓和了一点,难道又要打回原样了吗? 沈瑶哪见过这场面,舌头更加捋不直了,咿咿啊啊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陆云檀直接道:“殿下,帕子是我今日所丢,并非沈四娘子所说的在裴三郎君那里,早些时候我发现帕子所丢之时,宋国公夫人与五娘子正在身旁,我恰就拿此事打趣,还请殿下明鉴。” 陆云檀的心砰砰砰地直跳,不知怎的,实在紧张,甚至有点小委屈。 殿下会信她的吧。 李明衍见陆云檀那样的眼神,来这莒国公府的心情坏了一半。 他不在她身边,谁都敢骑在她头上,坏她名声,竟逼得她这般与自己说话吗? “你坐下。”李明衍修长的手搭在陆云檀的皓腕,稍一压,便让人坐回原来的位置。 他眼神沉着,声音不带任何情绪,极为平淡道,“今日孤要听个所以然来,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那孤让人带她父亲沈斯来,让沈斯与孤好生讲讲,是不是在府中也喜编排皇家,编排同僚。” 那罪过大了! 沈瑶整个人直接跪在了地上,像是有万千重山压在背后。 众人中不少人接触过太子殿下,知道这位向来极少真正的动怒,就算动怒那也是不形于色,如今这般…… 是动大怒了。 听话的意思,也是完全把太子妃排在外,丝毫没有任何怀疑太子妃的意思。 之前听太子殿下力排众议,偏要立平南侯府之女为太子妃,知晓消息时,通过的都是冷冰冰的旨意,或是其他人的闲言碎语,察觉不出什么来。 如今亲身在这情况,才真能体会太子殿下的这份护短。 沈瑶不说话,莒国公老夫人直接让人请了宋国公夫人母女来,问了个清楚,算是直接揭破了沈瑶的谎言。 谎言揭破,沈瑶脸色苍白,捂着肚子不说话,战战兢兢。 裴方朔看得心疼,想上前:“小瑶……” 裴方泽直接将人扣住胳膊,制止后,条理极为清晰道:“沈四娘子撒谎,说的话不可信,陆大郎君,你假装富商之子与沈四娘子相聚,不是为了□□里的那档子事情,还能为了什么? 不论如何,这沈四娘子的种,就这么说是广平侯府,我们是万万不认的。” “够了。” 一直沉默的崔盼妍出声,打断了裴方泽的话,继而起身走到李明衍与陆云檀面前,行礼道:“此事都是我的不对,还把娘娘牵连了其中,之后还请娘娘责罚。” “陆大郎君去寻沈瑶并非是与其有私情,更并非为了娘娘这等荒谬的事情,是我之前觉得婚事有隐情,拖了陆大郎君想询查此事。” 裴方泽抿着嘴不再说话。 事情到这个地步,还能说什么。 崔盼妍走到裴方朔面前,问道:“裴三郎君,你从刚开始便不想与我定亲是不是?现在殿下娘娘,各家长辈也都在场,没什么好隐瞒的。” 裴方朔看了一眼沉着脸的裴嵩宗,视线再落到地上的沈瑶,点头:“是,我至始至终对你没有任何想法,亲事也是因为家中父母要求,以及你对我……” 藏娇色 第53节 站在安国公旁的楚霄冷哼一声:“那是之前觉得你这人是个君子,现在么,把小娘子肚子都搞大了,难不成还对你有什么想法不成?” “退下!”安国公斥了一声。 裴方朔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崔盼妍眼神倒是坚定了起来:“我只以为你也对我有意,裴崔两家才定下了亲事,如今看来,是我识错人,误会了你的意思,既然如此,明白了你的心意,还有你做的种种事,这婚事还是罢了,明日我便会让媒人将婚书退回。” “哎……崔家侄女,这……”裴嵩宗还想劝一劝,“婚事还得由家中长辈来定啊。” 你家长辈还没来呢。 然而说到这里,崔时卿也到了,了解了前因后果之后,气得火冒三丈,差点没一脚踹废了裴方朔。 如此一来,两家婚事是没有继续的可能了。 莒国公府的赏菊宴闹成这样,谁都想不到,各家解决完事情后便很快回府,下次再来莒国公府赔罪。 而沈瑶那大不敬之罪,被莒国公老夫人身边的嬷嬷赏了好几个嘴巴子,人怀着孩子,陆云檀后来也便说罢了。 回宫的马车上,异常寂静。 陆云檀坐在李明衍身边,小眼神不断打量。 殿下似乎不太高兴。 “殿下是从才城畿军营赶来的吗?”陆云檀挑起话题问道。 李明衍睁开眼,淡淡的眸光落在她那好奇的面容上,嗯了一声,也没有多说任何什么话。 陆云檀确定殿下不高兴了。 第53章 我不是圣人 ◎我在意别人如何对你,要比你想象的,在意得还要多。◎ 但她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不高兴……定然不是因为那沈四娘子胡诌, 因为方才殿下在帮她说话,根本不相信那沈四娘子的话。 陆云檀想到这里,心口就泛甜, 稍稍往殿下那里凑近了些。 她不知道殿下为什么不高兴, 不过殿下不高兴,那她就哄哄殿下吧。 陆云檀的手大着胆子搭上了殿下压着暗绣的长袍袖边,刚触摸到, 就能通过柔软的料子感受到殿下有力的腕节。 她用指腹捏了捏。 捏不动,还捏得她手疼。 那就不捏了,她几个指头轻巧跳到他青筋稍稍隆起的手背上,继而是分明的骨节, 再来是修长的手指。 陆云檀再把殿下的手翻转过来,把自己的手贴在了他宽大的手心上。 贴上的那一刻, 一阵温热。 头顶殿下微沉的声音响起:“好玩吗?” 殿下没有制止她,也没有训斥她, 更没有抽回自己的手, 应该说明殿下不反感这样。于是陆云檀清了清嗓子,但还是小声回道:“好玩的。” 说着这三个字,陆云檀贴着李明衍手心的手开始缓缓上移。 随着上移的动作, 手心间逐渐变得更加温热还有一点点湿润。 她自然觉得是她的手心沁出了汗。 怎么可能是殿下呢。 上移到手掌末端完全吻合殿下的手掌末端, 陆云檀将自己的手再张大了些,对准了殿下的手指缝隙,紧紧扣住。 晦暗中,李明衍的手顿时一僵。 接着, 缓缓回扣了云檀的小手。 男人的手啊, 白皙欣长, 轮廓冷硬, 偏就这双手上缠握着一片柔软细腻,以及浅浅淡淡的幽香。 十指相扣。 同时,陆云檀身子也凑得更近,直至她都能闻到殿下身上独特的气味,闻到的那一瞬间,她耳后根就酥麻了一片。 她抵制着酥麻,可说出的话都带了几分香软:“殿下……” 殿下的眼眸深不见底。 在对上的那一刻,陆云檀倾身,吻在了李明衍的嘴角。 李明衍喉结上下移动。 本以为怀中人只亲他一下,但不是的。 陆云檀亲了一下,一下,又一下,酥麻柔软,亲得她自己呼吸都有些轻微急促,温热的气息就萦绕在二人咫尺间。 李明衍干脆把人捞起来,放在腿上,一只手压着陆云檀的细腰,另一只手扣着其后脑勺,薄唇碾着撬开了她的唇,攻城略池般,又吸又吮。 直亲得陆云檀目光盈盈,嘴唇都有些红肿发痛,最后趴在李明衍肩头急促喘气。 缓过来一阵了,陆云檀才开口问道:“殿下心情好些了吗?” 原来是因为他看着不太开心,所以才这样撒娇亲他的。 “好些了。” 他的云檀这般亲近他,他没有心思去想那些让他生气的事。 陆云檀枕在李明衍肩膀,好奇问道:“云檀斗胆一问,殿下为何心情不佳……” “只是想到了一些事。” 陆云檀眼中疑惑更重。 李明衍叹了口气,淡淡回道,“我在太子之位数年,收过很多朝中新老大臣慰问夸赞之帖,也曾听过不少传言,无不说我克己慎独、贤明厚德……听着我好像是个没有任何缺点的圣人。” 说到此处,李明衍声音放低:“但我不是圣人。 “我只是不在意,不在意也便无贪欲,无贪欲便无私心,所经之事自然不偏不倚。不过,云檀。” 李明衍盯着陆云檀,平静缓慢道:“我在意别人如何对你,要比你想象的,在意得还要多。” 比自己想象的,在意得还要多。 陆云檀心一下,一下,用力砰砰跳着。 她想到了以前的事,殿下殪崋确实很少动怒,她的记忆里,殿下动怒好像都是因为她,要么是因为她做了伤身体的事,要么是因为伺候她的宫人们不上心,还有她父亲打了她巴掌等等。 …… 那方才肯定是因为那沈四娘子无故就泼脏水到她身上。 陆云檀伸手搂住了李明衍的脖颈,搂的第一下还觉得不够,搂得紧紧地道:“我知道了,殿下,以后我绝对不会被人欺负,只有我欺负别人的份。” 李明衍听了这话,眼里不禁多了一点笑意。 若是如此,那他确实不用担心什么了。 可是他的云檀,向来小心翼翼,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有时候他在想,性子若再张扬任性一些,她活得会更开心吧。 宫车进重明门,陆云檀先回了承恩殿,李明衍则有事去了明德殿,去明德殿的路上,高得胜明显察觉到殿下愉悦的心情。 比之方从莒国公府出来时那颇为阴沉的脸,可以说一个上天一个地下了。 看来还是太子妃娘娘厉害。 霞红漫天,还起着晚风。 高得胜跟紧背手的李明衍,笑道:“殿下今儿个还要接见安国公大人吗,这会儿娘娘一个人回去承恩殿,指不定心里头也在念着想着殿下呢。” 高得胜现在反正心里有数了。 总归说太子妃娘娘的好话,或者说这相似的话,不会出错的。 “见,他今日欠孤一个交代。” 提及陆云檀,李明衍连语气都带了一分愉悦,“耽误不了多长时间,待会儿就回承恩殿。” 到了明德殿没多久,安国公楚蒙也进殿了。 安国公一进殿就撩袍向李明衍请安行礼:“臣参见殿下,臣啊就知道瞒不过殿下。” 今日他在松木堂见到太子殿下,就知道会被传到东宫问话。 不过他心里头也是高兴着,一个事儿呢,自然是这崔裴两家的婚事被他给弄掰了,一个呢,太子明察,他这个忠心耿耿做臣子的哪会不高兴。 “你胆子大,”李明衍狭长的眼眸一抬,视线轻飘飘地落在安国公身上,“在别府里搞了这么一出,也不怕莒国公府找上门。” “我还怕他……”安国公立刻横眉竖眼,见李明衍一个眼风过来,收敛了起来,清咳了一声道,“就这一次,不会有下回。” “既然回京了,就好好收一收在平州的脾气。”李明衍道。 “殿下说的是,”安国公哈哈笑道,“殿下,这回啊,确实是老夫做的不对,但实在也是凑巧了。 自打那崔家侄女与裴家定上亲了,好嘛,我那小儿子跟着了魔样,偏要去找出那个裴……哦裴方朔的什么事来。 结果,还真让他找着了! 那小子原来暗地里搞大了别人家小娘子的肚子,你说这事要是捅出来,崔时卿那老头这么好面子,怎么可能把女儿嫁进裴家。 我寻思着就怕啊,怕崔家侄女就盯上那小子不肯放手,干脆就寻了那沈家小娘子,答应她完事之后一定会帮她嫁进裴家! 你说怎么一个两个的都盯上裴家了? 那小娘子也应了,便在今日闹开了,如今这样搞下来,婚事算黄了哦,哈哈!” 安国公高高兴兴说完,又想起了今日那小娘子对太子妃出言不逊,于是道:“只是那小娘子自个儿也有点小心思,想把自己摘干净,就栽赃给娘娘了,殿下,这确实是我的疏漏。” “说了一大通,最后才好好认错,你啊你,”李明衍叹了口气道,“罢了,孤也知道你在为孤考虑。” 安国公那兴高采烈的面色听到这话,慢慢严肃认真了起来,变得跟平常一般,常人见了就害怕。 广平侯府是明面上的魏王党,这也是当初崔时卿明知女儿心慕裴家郎,却一直没有明确给广平侯府的媒人答复的原因。 要是答应了这门婚事,就算崔时卿否认站队,那又有谁会相信。 但后来许是想成全女儿,还是改变了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