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开国篇》 第1章 《红楼之开国篇》作者:雁九【完结】 简介: 早穿了五十年,乱世已现,国朝将立,红楼开国四王八公十二侯,站个什么位呢? 我将登基,加冕为皇! 第1章 啥都能祖传 残冬已逝,春回大地。 南山村的农人经过去年春夏大旱与秋疫,早已经是口粮殆尽,就等着春时。 春来雨至,万物萌发,野菜能添肚子,春播是新一年希望。 立春,无雨。 雨水,无雨。 惊蛰,无雨。 春分,依然是无雨。 地里空,肚里空,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焦躁,一天比一天绝望。 * “呼……呼……嗷……噜……嗷嗷……” 村口霍家的小院里,一头捆起来的半大黑猪叫声凄厉;小院门口,三三两两的,聚了十几号人。 大家都是差不多的装扮与神情,白麻衣裳,神色呆滞,眼睛不由自主黏在黑猪上,眼神十分狂热。 目光若真似刀,只怕早已将黑猪剁成饺子馅了。 不管与霍五家远近亲疏,人人眼睛都冒了绿光,肚中“咕噜噜”如雷鸣。 霍家要杀猪了? 杀猪,有肉吃! * 霍家堂屋。 霍大伯对大门外的变化浑然不觉,正苦口婆心劝堂弟:“老五,这不年不节的,说杀猪就杀猪啊!如今这光景,大家连米都吃不上,谁还舍得花钱买肉?那猪才多大?你留一留回头长成了往县里卖,能换多少口粮!小宝性子熊,你还不拦着,可不能这样惯孩子!” “谁熊?我儿熊?!咳,我儿才不熊!满村里数去,哪儿有比我儿还伶俐乖巧的!” 霍五大病初愈,瘦得两腮凹陷,一瞪眼却仍是一股子凶悍之气,尤其说到了儿子,护犊子的他更是要与人拼命一般。 “咳咳咳咳……”这一着急,一口气上不来,更是惊天动地的咳嗽。 霍大伯慌了手脚,连忙给他拍背,改口,“不熊,不熊,随了你的根子,那是最伶俐的,可疼孩子没这么疼的……” “咳,这么好的孩子,我干什么不疼?就说这些日子,这里里外外的活儿哪一件不是小宝做的,他娘去了我又病了,这小半年给他累得都瘦了……” 提到亡妻,硬朗汉子一直挺直的背佝偻了下来,语气也变得柔和低沉。 “搁在别人家十来岁就下大田,小宝都十三了,干点儿家里的活儿怎么就累瘦了他?” “小宝打小儿灶都没烧过,可你看,我病这俩月,他端屎端尿没半点儿嫌弃,做饭熬药样样都上手了!你说村里哪个比得上他孝顺?有这么个孝顺儿,弟弟舍不得闭眼,逆了老天也挣命活下来!” 霍五说着说着,红了眼眶,可声音再次抬高起来:“咳,今儿别说杀猪,就是我儿想杀人,他老子也乐意递刀!” “……” 霍大伯直勾勾看了他半天,最终也只叹了口气。 久病床前无孝子。 霍大伯的老妻也是年前时疫没的,儿孙不是不孝,可还比不得小宝。 想起日子好好的,一场时疫下来,家家挂白,堂兄弟各有伤怀。 * 堂兄弟两个口中的熊孩子小宝,此刻离的不远,就在隔了半条街的霍大伯家。 个头高挑的少年,唇红齿白,相貌周正,一身白麻布衣衫浆洗的十分干净,比起村里泥猴似的小子们,显得格外整齐清爽。 霍宝没有进屋子,而是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东厢房。 东厢房外搭了梯子,梯子顶上,一个长手长脚的少年正在小心翼翼的揭瓦。 等两片瓦揭下来,好好的屋顶就多了一块补丁。 这上房揭瓦不是别人,正是东厢的主人,霍大伯的长孙石头。 霍宝有些不好意思,这是大侄子的新房,新娘子还没娶进门呢,就这么破相了。 可村里多用的都是竹瓦,自家也不例外,就石头去年新造的新房是土瓦片。 石头没有直接下房,探出脑袋问道:“宝叔,两片够用么?” 霍宝想了想,这瓦片要在火上烤,谁晓得禁不禁用。 “那就再来几片,过些日子我去县里再买来补上!” “不用不用,就几片瓦,让二叔捎回来就行。” 霍大伯的次子,石头的二叔住在县上,是布店的掌柜,每月都会回来两、三回。 没一会儿,石头抱着一叠瓦片下来,倒是实诚人,足有十来片。 霍宝想要接过来,石头忙侧过身:“都是灰,别脏了宝叔衣裳。” 霍宝也不客气:“走,咱们杀猪去,今天吃大肉!” 叔侄两个高高兴兴出了大门,走了没几步,就听到村口传来喧嚣声。 霍宝心中一惊,不会是有流民进村了吧,那边可是自己家,连忙跑了起来。 石头跟着跑,可抱着瓦跑不快,就被甩在后头。 霍家门口,已经打成一锅粥。 十几号人,或是捉对扭打,或是四、五人混战,根本就没有章法,抓头发踹腿,打的尘土飞扬。 霍宝看见撕打的众人没有眼生的,不像是外村流民进村,就松了一口气,可随后看到的一幕,却怒目横眉,飞冲了上去。 斜前方前一人骑人而坐,红了眼的挥拳头,面带狰狞,被身边人拉住胳膊,扭过身子就要乱蹬踹人。 第2章 那拉胳膊的劝架的,不是旁人,正是霍宝的亲亲老爹。 霍老爹大病初愈,身体正虚,躲避不及,眼看就要挨上一脚。 霍宝将将赶到,一把抓住行凶者的脚腕,一把扯了那人的腰带,将人高举过头顶,砸向还在旁边混战的人群。 “哎呦!” “别压我!” 一时之间,竟砸躺下了五、六人。 被砸的人哭爹喊娘,没有人被砸到的也茫然四顾,不解人怎么会飞起来,不约而同休了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咳疾还没好,爹出来干什么?着了风又难受,快回屋子去。”霍宝不理会别人,直接扶住老爹,埋怨道。 霍五两眼放光,盯着儿子说不出话。 霍大伯爷孙两人前后脚也走过来,目光灼灼。别人没看全,这祖孙两个看了个完全。 霍宝后知后觉,终于醒过神来,只觉得头皮发麻。 我是谁? 我做了什么? 这一身怪力暴露了,怎么办? 老爹不会怀疑自己是怪物吧? 上辈子家里富裕,就是父母缘薄,养成冷心冷肺的性子;这辈子投胎农家,却是娘疼爹宠十多年,真正的心肝小宝贝。 唯一的遗憾就是记忆重启的晚了,时疫肆虐时还浑浑噩噩,失了老娘。 如今只剩下父子相依为命,老爹就是霍宝的逆鳞,自是谁也碰不得,看到有人对老爹动手,情急之下就忘了一身怪力的事。 他如今什么都不怕,就怕被老爹当怪物,那样可真要伤心了。 “哈哈哈!这把子力气,不愧是老子生的,随我,随我!” 霍五咧着大嘴,拍着儿子的肩膀,面上满是得意。 霍宝:……啥? “祖宗开眼,祖宗开眼呐,传了好几代,又出了个力士,咱们霍家后继有人啦!”霍大伯也是激动不已,满脸欣慰,过来捏霍宝的胳膊。 霍宝:……啊? 周围人群也炸了锅,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我爷生前说过,霍太爷是力士,有拉两石强弓!” “那不是能当官?听说县兵里,能拉八斗弓就能当什长了!” “这是祖传,眼气也没用,我们老霍家的男丁都有把子力气。” “……” 霍宝快死机重启了,这是神么情况? 众人看着霍宝,羡慕中生还生出些其他念头,前朝末年霍太爷凭借一人之力,带着逃荒的众人定居南山村,什么开山修路、拔林种田,传的神乎其神。 如今眼看着不太平,灾荒疫病几乎要灭了小村庄,村里多个力士,虽只是个小苗儿,可也让人生出希望,或是老天不亡南山村呢? “……” 霍宝依然乖巧,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这怪力气是记忆重启随之来的,他还以为是“金手指”,藏着瞒着怕露了行迹,难道真的是祖宗传的? 怎么啥都能祖传? 真哒假哒? 老爹力气确实比寻常人大,没生病前一人就能捆猪杀猪。可力气归力气,饭量并没有异常,一餐三、四碗,也是青壮正常饭量。 自己身上,多出的“饭桶”的属性是怎么回事? 没有怪力前,霍宝一餐一碗饭;有了怪力气后,一餐要六、七碗,并且不是定数,饭量还在持续增加中。 能吃不怕,可要命的是“饭桶”属性的负面效果要命。 别人一顿不吃饿得慌,霍宝一顿不吃就脱力,跟送半条命似的,你说怕不怕人?! “太爷壮年时,日食斗米,有了年齿才减半。小宝涨了力气,这饭量也该跟着见涨了!”霍大伯摸着胡子道,看着堂侄子点头。 “……” 一斗米十二斤,自、家、太、爷、也、是、饭、桶! 这“饭桶”竟然是怪力带的永久属性!? 霍宝欲哭无泪。 ***作者有话说*** 开新书了,求收藏、求推荐、求点击,^_^ 第2章 老爹的人设 夸了一圈堂侄子,霍大伯想起群殴之事,撂下脸来,望向大家:“方才怎么回事?还有人扯什么牛姓、霍姓!去年年景不好,先是大旱,又是大疫,满村子三十六户,一百九十九口,死的死,逃的逃,就剩下眼前这些个人,正该守望相助,作甚还拼死拼活?” 话音刚落,一中年妇人拉着一缩头缩脑的少年出来,尖声道:“大伯,牛家人恁不是东西,牛大郎更是挨千刀的,饿疯了来乞食,还欺负我们孤儿寡母,瞧把咱百岁打的,大伯你可得替我们娘俩做主!” 那少年正是方才被人骑着打那个,十七、八年岁,龇牙咧嘴,满脸青肿。 人群中走出来一三十来岁的汉子,走路一瘸一拐,带了懊恼:“霍大伯,是我的不是,家里断粮,饿了好几顿,听说霍五叔家杀猪,就带了家里头人过来,想着厚着面皮蹭碗肉汤垫垫……百岁小兄弟说,这猪是霍家的,只给霍家人吃,扔了也不给我们牛家人吃,还让我们滚,别一个劲流口水脏了门口的地,还说我家没了的大丫头命贱福薄,我就急了……” “我儿说的哪里不对?荒了一年,谁家还有余粮?我们本家人还饿着肚皮,这霍家的猪当然可着我们霍家人吃,哪里轮得着你们姓牛的来讨食?” 第3章 那妇人讥笑着:“再说一个丫头片子,当宝贝似的,挑完这家挑那家,如今没出门子就病死了,成了孤魂野鬼,连香火也吃不上,不是命贱福薄是什么?”。 不等那汉子回话,霍五就对那妇人怒骂道:“放你娘的臭狗屁!老子养的猪,逼逼两句就叫你充公了?给谁吃不给说吃老子说了算,我们小宝说了算,什么时候轮到你家小兔崽子做主?!” 说到这里,他又对那汉子骂道:“混账东西,难成这样,怎不早过来同你五叔说?一会儿杀了猪,大家都吃肉,敞开了吃!粮食你也别急,家里还有一斗半的小米,等吃完猪肉,大家都分分,先顶两顿,明天叫人去镇上问问,多贵也先凑钱买两石粮,乡里乡亲,谁还能看着大家饿死!” 一顿训斥,骂得那妇人不敢回嘴,也骂的那汉子红了眼圈,“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对着霍五“砰砰砰”就是几个响头。 牛姓其他诸人,也都跟着跪了一片磕头。 “这是干啥?快起来!快起来!”霍五一边扶起那汉子,一边招呼牛家其他人起身。 这边霍五才拉起那汉子,那边“噗通”、“噗通”又跪下两个,是之前束手旁观两姓群殴的两个少年。 “小兔崽子,裹什么乱!不是看热闹看得挺舒坦,滚边去!”霍五见了,黑了脸。 亲不亲,同姓人,方才两姓混战,妇孺都动手了,只有这兄弟俩没动手,霍五当然看不过眼。 这年长的哥哥是不知事的傻儿,就只能骂这个小的。 瘦小少年哽咽着道:“五爷爷,如今粮金贵,我们兄弟又都成丁,当支撑门户了,但凡有半点法子,孙儿也没脸开口,家里早就断了顿,这半月就靠着地里找的野菜根同山上的竹鼠撑着。可大旱了半年,野菜根早不剩什么,就是竹林里这一个半月也只逮了两只巴掌大的小竹鼠,还不够塞牙缝。求五爷爷看在孙儿走的爷爷情分上,也帮孙儿一帮!” 这少年是霍氏族人,祖父名义上是霍五、霍大伯的堂兄弟,可实际上是随母改嫁的拖油瓶,并不是霍家血脉。 这也是为什么少年断粮将一月,带着傻子哥哥求生艰难也没有底气上门求粮的缘故。 如今这年景,粮食就是命,借粮就是要命,没有那交情,开口也是自讨无趣。 霍五踢了一脚,叱骂着:“混账东西,还不给老子滚起来,你们兄弟难道不姓霍?还是逢年过节没给祖宗上坟?乡亲老子都帮,还能不管霍家人?还有脸提你爷爷?没人慢待,你倒是将自己当成外姓人了!要不是看你还晓得看顾你这傻哥哥,熬到今天也没饿死他,算有几分良心,老子直接敲死了你!” 瘦小少年满脸是泪,却不肯立时就起,拉着傻子哥哥,硬是给霍五磕满三个头。 这回跟着跪的,就是其他的霍姓人了。 人心肉长,谁也不是天生的白眼狼。 眼下粮食殆尽,求借无门,霍五许诺大家的不是几口肉、几升米,是给大家一条命。 不分霍姓、牛姓,男人都红了眼圈,几个女子更是忍不住哭出声来。 这一年来,大家日子实在是太苦了。 就连霍大伯也忍不住老泪纵横,接连丧妻、丧子、丧孙,要不是一口心气挺着,老人家也熬不过来。 满院子的哭泣抽泣声,除了霍家两房四人之外,就没有再站着的了。 天地不仁,民生多艰。 昔日安逸宁和的小山村,如今死气沉沉。 老天爷总会下雨,饥荒也会过去,可亲人死别却无法逆转。 想到勤劳慈爱将自己当成命根子似的亲娘,霍宝也是心如刀割,可听到老爹的咳声,不敢让他继续吹风,就上前劝霍大伯:“大伯,这天气一天天暖和,日子总会好的。大家都空着肚子,还是赶紧杀猪吃饭吧!” 霍大伯抹了一把脸,道:“是啊,祖宗保佑,熬了过来,等到下雨就好了。” 霍五也对大家摆摆手道:“都回各家去取东西,没桌没凳、没碗没筷的,等烧好肉用爪子捞啊!” 少一时,霍家大门口就没几个人了。 除了霍大伯爷孙、霍五父子,就只有牛大郎没走,一瘸一拐过来赔不是。 这人之前打人打的红了眼,被霍宝抓起丢出去,摔的眼冒金星也不知缘故。直到方才旁人小声说了,他才晓得自己差点伤了霍五。 霍五哪里会计较,摆摆手打发他走了。 这会功夫,霍大伯才看到孙子怀里的瓦片,皱眉道:“这是咱家东厢屋顶的瓦片?揭了它做什么,白糟蹋东西!” 石头憨笑着不吭声,霍宝忙道:“大伯,是我同石头要的瓦。我想起一止咳的偏方,用猪胆炮治,润肺止咳,正对我爹的症兆,方才去喊石头才想起炮制要用到瓦片,忘了跟大伯先说一声了。” “小宝是为了取猪胆才杀猪的?”霍大伯神色有些复杂。 “嗯,还有猪肺,以形补形,也能熬汤润肺。” “好孩子,好孩子,懂事了!”霍大伯招呼石头:“你五爷舍了肉,咱们家不能干看着,回家取粮去。” 看着这爷孙走了,霍宝就扶着老爹回了屋子。 霍五听了儿子要杀猪的原由,心里酸酸涩涩,早已经软成了一滩水。 宝他娘,瞧见了么,咱家宝儿没白疼。 第4章 别人都说咱们不该惯孩子,可好孩子他惯不坏! 霍宝却是纳罕,方才那豪气万千、嘴硬心软,一肩担起十几口人生死做“圣父”的是老爹? 那之前两次三番告诫自己,“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的是哪个?还举了好几个例子。 方才打架那些人家中,就有霍五曾提过的实例。 都是本家撕打起来的,其中两个抓头发挠脸的妇人都是霍家人,还有另两个互殴,打到彼此满脸血的,则是牛家人。 霍家那两个妇人,是嫡亲的妯娌两个,年轻的是寡妇,带了个遗腹子,另一个是她嫂子。 那做嫂子的,无子,夫妻两人就将这遗腹子侄儿当儿子待的;这寡妇就越发好吃懒做,一直啃兄嫂血肉过活。 去年时疫,遗腹子染病,寡妇惜命不敢近身,大伯哥去照看,结果侄子好了,他过了病没熬过去。 亲妯娌成仇,见面打起来,也就不稀奇了。 牛家打起那两个,也都是血脉亲人,则是因为粮食。 年长的是个老混混,辈分高,游手好闲,饥荒刚冒头时就“未雨绸缪”,倚老卖老寻了五花八门的借口,跟着好几家亲戚借了粮食。 那年轻人的爹娘是这老混混的亲侄子,最是忠厚和善,连借带骗被哄走的粮食也最多。 等到后来别人家断粮,这老混混还好吃好喝着。 年轻人不忿,带了弟弟妹妹过去要粮食。 这老混混不肯承认借粮,只说是自己凭本事得的孝敬,早就吃进肚,屙成屎了,谁家惦记还就直接后院粪坑里挑粪去。 如今这老混混还活的好好的,他那忠厚侄子却家破人亡,满门只剩下那年轻人一个。 这也是为什么小辈殴打长辈,大家也视若无睹,没人说上一句。 霍五同儿子说过两家的遭遇,告诉儿子,想要好好活着,就要学着心硬。 太平年景,位高权重,有能力自保,可以怜贫惜弱,做个大善人;不太平的年景,善人不是自己作死了,就是别人害死了。 这世道,容不下好人。 第3章 幸福就是吃肉 知子莫若父,儿子这小表情,霍五如何能不明白儿子的困惑,却不肯直接说缘故,反问他:“要是今天我还躺着,换你主事,你怎么办?” 霍宝仔细想了想刚才见到的情景。 村民现在按照姓氏分了两伙,牛家那边有九人,老弱妇孺四人,青壮五人;霍家这边有十二人,老病妇孺七人,青壮五人。 看似两家势均力敌,霍家人数还占先,可两家真对上,吃亏的只会是霍家。 不说齐心不齐心那些,断粮的是牛家人,不是霍家人。 这人啊都是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 牛家人没有退路,会拼死抢粮,霍家人却不会拼死护粮。 真要到了抢粮的地步,目标不是霍大伯家,就是霍五家,其他霍家人别说来援手,就是跟着哄抢也不无可能。 眼下不是给一碗汤、一口肉,也能卖了好的。 分了肉汤给大家,能得一时感激,可却更容易引起人心之恶。 等到大家又饿了,就会想着霍家有肉,还会琢磨霍家有多少粮。 想到那个可能,霍宝生出几分后怕。 “换了是儿子,也只会同爹一样,将肉都分了,粮食也分了,大家都晓得咱们家没有粮了,也就没人惦记咱们家了!” 霍五点头道:“这就对了,唯有生死是大事,其他的都不重要。为了可以舍弃的外物拼命,那是大傻子!别说家里有后路,粮食舍了就舍了,就算没有后路,也先糊弄过去,随后带着粮食躲出去,也比跟一帮红了眼的人拼命强。” 父子两个都没提霍宝“怪力”的事,霍五是不想儿子遇事只想着耍横斗狠,打别人自己也手疼不是。 霍宝这里,还是普通人的思维模式,没想起自己有的祖传的怪力,一个就能抵挡好几个,压根就不怕牛家人抢粮。 嘴上说的再通透冷情,可父子两个都不是真的狠辣性子,要不然霍宝的怪力,霍五的杀猪刀,还会怕几个手无寸铁,饿了走路都打晃的农夫? 愿意拉扯一把,也是两全之道罢了。 院子里有动静,回去取东西的人陆续回来,父子交流告一段落。 天色过午,春风微醺。 南墙根下那两口大灶已经烧起来,徐徐炊烟,死寂的村庄重新恢复生机。 小院子里满满当当,二十来口人都到了。 地上的黑猪嚎的累了,“哼哼唧唧”,众人看着都直吞口水 黑猪旁边,还有个独轮车,上面是半麻袋小米,百十来斤,这是霍大伯家家所有的粮食,已经放出话去,等饭后也跟着分了。 人老成精,又是经过世事的,之前没有想到,方才也能明白危局所在。 绝处逢生不外如是,不管是霍姓人,还是牛姓人,大家脸上都挂了笑。 两口大锅的水煮沸,仓房里的杀猪案已经搬出来,可以杀猪了。 杀猪的家伙事,大砍刀、小砍刀、尖刀、刮刀,早已经摆好,接猪血的木盆也洗净。 在十几双眼睛中,都定在霍宝身上。 霍宝面不改色,已经心如打鼓。 这……虽是屠家子,可因为被爹娘宠爱,生怕人小惊了魂,十岁前连杀猪也没有看过。十岁后,看过了,可也只是老爹旁搭手,自己上手还真是头一回。 第5章 可能是因为霍宝喂了两月的缘故,这头猪半点也不怕人,“哼哼”抬起脑袋,来蹭霍宝的腿。 换做其他人,少不得因为是自己喂养过的,纠结几分“猪猪那么可爱,为什么吃猪猪”,到了霍宝这里,满脑子都是猪苦胆、猪肺,又想起“红烧排骨”、“小炒肉”。 肚子里又有反应了,早上吃的那大半锅粥消食的差不多了。 按照前两天的征兆,这饿了肚子就体虚。 霍宝不敢再浪费时间,拿起杀猪刀,放血、刮毛、开膛、破肚,剔骨,分肉。 大家开始说着笑着,不知何时没了声音,满院子只有砍肉、砍骨头的声音。 开始动刀时,霍宝动作还有些生涩,约到后来又流畅,紧绷着小脸,不知不觉带了几分杀气。 霍宝的动作越来越快,不快不行,手中的砍刀已经越来越重。 砍完最后一块大骨,猪肉也分成拳头大小的块,霍宝额头已经汗津津,脸色有些泛白。 霍五站在人群中看着儿子累了,见状招呼道:“好了,好了,差不离就行,快回屋歇口气儿。” 霍大伯也劝,霍宝扫了眼地上盆里猪肠、猪肚之类“白下水”,立时做听话的样子,放下了刀洗手要回屋,还不忘招呼老爹与霍大伯。 杀猪可以,翻肠子倒粪是不可能的,永远不可能。 等霍宝起身,猪血、净肉、红下水、白下水,已经分成好几盆。 七十来斤的活猪,出了十三、四斤骨头,二十七、八斤净肉,还有十来斤的下水。 猪苦胆与猪肺两样,单独放在一海碗里。 霍宝还惦记炮制猪苦胆之事,要去端碗,霍五已经拿猪苦胆,直接放嘴里,直接吞了进去。 “爹?快吐出来!”霍宝吓了一跳:“这要焙干磨末吃的,不是生吃的!” “哈哈,进肚就行了,不用费事儿!!” “……“ 霍宝怕老爹再惦记生吃猪肺,忙提了猪肺送到厨房挂好。 霍五开口嘱咐灶台边的几个妇人道:“好好收拾白下水,两口大锅,一口炖肉炖骨头,一口炖下水汤。” “霍五叔放心,我们定妥妥的。”一爽利妇人痛快应着。 * 等进了堂屋,霍宝等不得长辈先坐了,就快走两步,扶着一凳子坐了,倒是将两个长辈吓了一跳。 “累到了?”霍五满脸满眼心疼,心中生出几分悔意。就算儿子长了力气,可到底还是个孩子,应该自己上手的。 霍大伯则是看到霍宝揉着肚子,又几分猜测:“这是饿了?” 太爷都“日食斗米”了,自己饭量见涨也不是稀奇事。 霍小抱苦笑道:“早上吃了五海碗稠粥,现下又饿了。” “小宝这是饭量上来了!”霍大伯道 “小宝肚子里没油水,吃多少也不顶饱!”霍五心疼儿子,不由后悔:“早点杀猪好了,悄悄杀了,做了腊肉留着我儿吃。” 十几口人端碗在外头等着,后悔也晚了。 “……” 霍五还是不放心:“先看几日,要是只涨了饭量还好说,有其他的就去县城瞧瞧。” 想起这时候的药汤子,霍宝觉得嘴里直发苦,可老爹一片慈父之心,也容不得他说别的。 * 少一时,肉香味弥漫整个小院。 院子里已经摆好了三张桌子,各色凳子也都按人头摆好了。 闻着扑鼻而来的荤香,大家都住了闲话,端着比自己脸还大的饭盆,眼睛都黏在灶台上。 灶台边四个妇人,还有两个七、八的孩子在烧火。 霍寡妇自诩为本家,又有小心思,估摸着粥锅的火候差不离,抢先一步拿了勺子,开祸尝了一口,带了几分得意与期待,高声道:“肉好了……“ 霍寡妇早看好两块后腿肉,足有拳头大,心中已经分派,一块给儿子,一块给自己;还有巴掌大的猪五花,那个留在粥底,等第二碗时再捞上来给儿子同自己。她自己琢磨的美,嘴角湿湿哒哒,脸上也带了出来。 她嫂子看在眼中,瞧着她素个没脸没皮的,不愿白吃了亏,回过头去对石头道:“你五爷爷家的肉,去喊你五爷爷来分肉!” 石头应声去了,只剩下霍寡妇鼓着腮帮子,冲她嫂子运气。 等来到灶前,听说大家等着自己分肉,霍五直接推了儿子一把:“小宝去!” 分肉分粥也不是什么力气活儿,霍宝应了,拿了勺子,看了院子里众人一眼,心中有了决断。 他先盛出来两海碗粥,一碗放了一块后腿肉,两块五花肉,这两碗是给霍大伯与老爹。 两人是长者,理应如此,其他人看在眼中,都不由点头。 又有一碗粥,放了一块五花肉,两块里脊肉,这是牛家那老混混的。 不管人品如何,这人五十多岁,又是牛家辈分最高之人,面上得过得去。 接下来,又是六海碗,各有一块肉,一条肋排,分给四位妇女眷还有两个孩子。 “沾了小宝的光,能先吃肉了,这肉看得就香!” “谢过宝兄弟!” “谢谢宝叔!” 两个孩子一男一女,乖巧伶俐模样。 其他人虽有些不解霍宝作甚这样排序,霍大伯却看在眼中,摸着胡子道:“晓得敬老,还能看顾妇孺,小宝随了太爷,是个仁义的。” 第6章 “宝兄弟孝顺懂事,霍五叔的福气在后头。” “是啊,是啊,宝叔都能上手杀猪了,这把子力气杀猪正合适哩!” “……” 霍宝只腼腆笑笑,对于剩下端着盆的十几人,就按照先辈分、后年岁依次招呼近前,估摸着分量,一人大半盆粥,又有肉又有骨头的。 猪是霍宝杀的,大概分了多少块骨头多少块肉都在他心中,一轮盛完,锅里的肉就剩下一块五花肉,一条肋排,正好是霍宝的那份,还有小半锅的粥。 别人早就迫不及待地吃起来,满院子都是嚼肉嘬骨头的声音。 “好吃……” “嘻,我这碗有块板油,香……” “吃了这一顿,立时死了也值了。” “满口肉还堵不上嘴,好好的日子说什么背晦话!” “……” 第4章 狼,来了 霍宝没有用海碗装粥,也学着大家直接用尺半的盆来盛粥。 一口五花肉吃下去,口齿生香,这就是幸福的感觉。 等到霍宝吃完肉,还没有喝粥,不少人已经吃完第一轮,猪下水也炖好了。 猪心、猪肝、猪肚、猪肠、猪血,都切碎混炖,浓郁的脏器味,可这也是肉。 除了妇孺与霍大伯,其他人都盛了下水汤,吃的喷喷香。 霍宝连肉带粥大半盆下去,肚子里三分饱,询问了一圈,大家都不再添粥,霍宝就将剩下的小半锅粥都给包圆了。 大家看得瞠目结舌,因为这已经是四、五个青壮的饭量。 之前羡慕霍宝力气大的,眼下也不怎么羡慕了,这般饭量,谁家供得起? 大家真是敞开了肚皮,两大锅吃食,吃的涓滴不剩,个个吃了个肚圆。 吃饱了就犯困,大人还罢,眯着眼回味肉香,两个童儿已经趴在娘亲怀里,打起小呼噜来。 就连霍宝,也有些打盹。 霍五见了,低声跟霍大伯说了一声。 霍大伯开始分粮,大家立时都瞪大眼睛,清醒过来。 霍大伯拿来的小米共有九十七斤,打算分给众人。 霍五家原本十五斤,煮粥用了两斤,还剩下十三斤,霍大伯又让他拿回去了。 “合在一处,你们父子两个还得跟着大家伙一块再分一回,里外差不了几捧米,折腾什么?” 除去霍五父子之外的十九人,男丁算整份,妇孺算半份,正好分十六份,每份六斤小米。 剩下那一斤,霍大伯也没留,每人半斤,分给两个孩子。 大家抱着粮食,狠狠地吸两口米香,脸上都带了笑。 六斤小米,省着吃能吃大半月。 等到下了雨,野菜出来,这饥荒就算熬过去了。 霍宝摸着肚子,脸上也带了笑。 “饭桶”怎么了? 当饭桶挺好的,吃饱喝足,浑身是劲,现在要是有石头,霍宝都想举起来走两圈。 肉也吃了,粮也分了,大家与同霍五、霍大伯说了声,抱着粮食,提了桌子凳子回家。 霍大伯爷孙、那瘦子同他傻子哥哥没走,几个小的见霍家水缸空了,往后院水井打水去了。 霍大伯则忍不住对着堂弟夸侄子。 “小宝这孩子,处事公道,有仁心,跟咱太爷一样一样的。” “那是当然,也不看是谁生的!”霍五得意洋洋:“打小就大气,不跟别家孩子似的护食,买包糖瓜给他,也是等他娘吃一颗,给我一颗,自己才放嘴里一颗。” 这是炫耀大气?不是炫耀儿子孝顺吗? 霍大伯磨牙,霍宝则摸了摸鼻子。 老爹是“儿吹”,一天三遍的夸自己,还真是羞涩。 石头、虎豹兄弟挑水回来,也都瞅着霍宝笑。 如此亲子时间,却是变故恒生,院外传来各种呼叫声 “杀人了!” “啊!” 随着喊叫声,门口连跑带爬进来一人,半身的血,满脸惊骇。 霍大伯吓了一跳,还来不及说话。 霍五已经快走几步,拿起杀猪刀:“有流民来了?” 霍宝也跟着过去,拿了两把大砍刀,护在老爹身前。 “是官兵!见人就杀!” 话音未落,“嗒嗒嗒嗒”后边已经涌进来六、七个提着刀的官兵,衣帽不全,却个个凶神恶煞模样。 “哈哈,这院里还有六、七来个呀,人头够分了!“ “在外跑了两、三天,有这些泥腿子,总算能交差了。” 霍五变了脸色,回头对众人道:“这些畜生是匪兵,要杀人头冒功!” 不用霍五说,霍宝已经知晓这些人不是人了。 两个后到官兵,腰间湿湿嗒嗒、挂着的不是别的,正是两个还滴血的人头正是刚才还一起分肉吃的村民。 霍宝眦裂发指,伸手将两把砍刀丢向官兵,并不是失智冲动,而是明白“先下手为强”。 “熬!” “啊!” 大门口本就不宽,八、九人挤在那里,这两把砍刀又是无差别的,自然是砍了个正着。 几个没伤着的官兵提刀上前,霍宝又举起两尺宽、六尺长的杀猪条案狠砸了过去。 “哎呦!” “怎么回事?” 又倒地一串。 霍五将杀猪刀往儿子手中一塞,示意他上前,自己捡起一把砍刀,护在一边。 第7章 霍宝握着尖刀,小脸绷得紧紧的,牙齿咬得“格格”直响。 老爹说的对,这些杀良的匪兵是畜生。 畜生,该杀。 霍宝上前,一刀一个割喉。 前两个手生,不是割了好几刀,就是闪避不及冲了满脸血。 腥气令人作呕,霍宝心中打颤,却晓得自己要狠下心来,才能护得住自己同老爹。 都是人形怪,怕个毛啊! 须臾功夫,九个匪兵,就只剩下一地尸体。 霍宝站了起来,满身满脸的血。 众人都不由自主的退后几步,望向霍宝的目光中带了惊恐。 霍宝绷着小脸,见状越发焦躁:“都杀到眼前了,还不快拿刀!外头还有人等着救呢!” 瘦子拉着傻子哥哥过来,捡了两把刀,一人一把。 霍大伯、霍石头也过来了。 剩下求援那人装鹌鹑,不动也不吭声。 时间紧急,霍宝也不啰嗦,将尖刀往腰上一别,举起杀猪板就冲了出去。 外头情景更是人间地狱,地上零散几具无头尸。 十来米外,几个匪兵“嘻嘻哈哈”围成一团,身边也躺了两人。 “就一个小媳妇,还有个老棒菜,刚才老张砍的小媳妇白瞎了。” “能开荤就得了,挑个屁。” “还有个小丫头,嘿,这个归我!” “别啰嗦了,快点快点,先喝了头汤再说。” 说话间,几个匪兵就上前拉扯。 “啊!” “救命,来人啊!” “呜呜……” 这会功夫,霍宝一行也到前。 霍宝手上已经是杀猪板,一拍一个,瞬间就怕翻三个。 霍五砍翻两人,虎豹兄弟砍伤一人。 “你们要造反啊!” “别杀我,别杀我!” “说,你们在哪打了败仗?进村多少人?都往哪去了?”霍宝提了一人领子,逼问道。 “陵水,白衫军占了陵水……二十一人……” “有几个追牛大郎去了!”一妇人哆嗦着说道。 霍宝拿着尖刀,一刀割喉。 其他还醒着的匪兵都噤若寒蝉。 霍宝招呼几个提刀少年:“前头还有六个等着,这快解决了!” 石头还在犹豫,瘦子少年已经拿刀割了一人脖子,还不忘对他哥哥说:“大哥,你去剁边上那个!” 傻子哥哥看着愚笨,可最是听弟弟的话,立时跟剁肉似的,砍了旁边那伤兵十几刀。 只有石头不动。 “石头!”霍大伯恨铁不成钢。 石头脸色骇白,几乎站立不稳,提刀上前,砍了好几刀,才砍对地方,喷了半身血。 一个妇人爬了几步,趴在旁边一人身上嚎啕大哭,那女童也跟了过来。 “爹,爹,呜呜……” 那人幽幽醒来,见妻女都在跟前,族人也来了,放了心,又昏厥过去。 大家顾不得安慰查看伤者,小跑着往不远处的牛大郎家去。 将到牛大郎家跟前,地上就躺了好几个。 牛大郎家门口,大门紧闭,里面是孩童的抽泣声。 牛大郎浑身是血站在门口,手中拿着一把刀,如同厉鬼;与牛大郎并肩站着的少年,满脸青肿,正是之前在霍家门口与长辈互殴的那个,手中也拿着刀,红了眼睛。 与两人对峙的是三个匪兵,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只当自己人,高喊道:“快过来,这边有两个刺头!” 牛大郎眼中带了绝望,不肯束手待毙,“嗷”一嗓子就扑倒一人,后背空门大开,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招数。 眼看另两人都砍向牛大郎,霍宝狂奔几步,依旧拿着那杀猪板,一下一个拍趴下。 只剩下一个人,就是牛大郎扑倒那人,已经被牛大郎砍个正着,眼看进气多出气少了。 那青肿脸的少年浑浑噩噩,往前走了两步,看着地上躺着那人,暴怒道:“你这老混蛋,要坏就坏到底,谁稀罕你挡刀!别以为这样我就不恨你,我恨你一辈子!” 地上躺着那人,赫然是牛家老混混,胸口开了大口子,肠子都露出来了,咧着嘴笑:“恨爷爷的人多,不差你小兔崽子一个……恨吧……保住了咱们这支的根苗,爷爷就是老牛家的大功臣……肉真香,就是宝小子坏心眼儿,给里脊不给肥肉……” 第5章 九与十二 外来的二十一个匪兵,全部毙命。 南山村二十一人,死七人,重伤一人,轻伤三人。 躲过了天灾,却死在人祸上,惨死者难瞑目,幸存之人也只剩下绝望。 杀人者死,杀官兵形同造反。 造反,连坐! “陵水离咱们村只有三十里,这些畜生不会只有一拨,贼老天,村里不能待了,大家都回去收拾东西,衣服、吃食、菜刀这几样都拿了,孝服也换了,在外头行走犯忌讳,半个时辰后来回来集合,乐意一起走的就一起走,另有投奔处的也过来同大家伙儿道个别!” 霍五早年在外闯荡,有几分见识,拿了主意 大家都没有什么主意,有人做主,就都老实听了,游魂似的离开了。 只那重伤者,是霍五的族侄,躺在霍家院子里,胸腹挨刀,腿筋也被砍断了,别说是逃亡,就是送到医馆,也只能等死。 第8章 他显然也明白自己处境,不舍的看了眼妻女,满脸祈求的望向霍五。 他没有目睹小族弟发威,能托付的人就只有为人豪爽仗义的族叔了。 “五叔,五叔……” “放心!”霍五正色应下。 那妇人听着话头不对,拉着女儿跪在丈夫面前,哭求道:“别,别留了奴一个……别留奴一个……这半年爹娘、大娃、二娃都走了……你不能走……别丢下奴同妞妞……” 那伤者面上多了红晕,眼见是回光返照。 妇人浑然不觉,还带了欢喜不已:“不流血了,要好了,要好了……” 这夫妻死别场景,霍五不忍相看,招呼霍宝回屋。 “小宝,莫怕,不想杀人,就要被杀,只能选一个,换谁都只会选头一个!”霍五担心儿子,小心劝慰道。 “爹,我不怕!我就是……就是心里烦,不想遇到这些该杀的人……” 遇到了,该杀就杀;遇不着,就更好了。 霍宝不去想那些人的脸,可刀锋割破人皮的动静却好像一直在耳边,让人毛骨悚然。 霍五心疼坏了,十三岁的孩子,杀猪都硬着心肠,更不要说杀人。 可再疼儿子,他也晓得,这世道养儿如羊不如养儿如狼。 “来,跟爹看好东西!”霍五没有再说别的,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带儿子进了里屋。 父子两人移开床,抬起地上一块木板,霍五提出一个一小两个匣子,小的不过巴掌大,大的有四五尺长。 小匣子打开,金灿灿的,是两枚金饼。 霍宝瞪目结舌。 虽早就晓得老爹有点家底,要不然不会直接允诺给大家买粮,可也没想到会这么丰厚。 “在外头闯荡了十几年,不攒点东西怎么好意思回乡!” 霍五面上带了得色,说话之间,又打开大匣子,里面是一对紫铜色物件,上面放着两本册子。 霍宝早年跟着村里的老童生开过蒙,认识字。 两本册子,薄的记的是《锏九式》,厚的书名是《第五军略》。 第五帅是传说中的人物,前朝名将,在叛军围城、八方无援时死守樊城六年,最后以身殉国,兵器是紫金四棱锏。 紫金四棱锏,单锏三十六斤,双锏七十二斤。 霍宝甩了半天的杀猪案,看到这顺手的东西,将忠烈传说都抛到脑后,跃跃欲试。 “早年爹得了这个,想着是紫铜的,不能当古董卖,溶了也值大钱,没想到我儿有了巨力,这合该是我儿兵器!快试试!” “嗯!” 这紫金四棱锏长三尺半,锏宽两寸,四棱无刃。 霍宝一手一锏,倒是提得动,可总觉得有些别扭,放下左手锏,只拿右手锏,随手挥了几下,并不觉得吃力。 两枚金饼,一枚十两,父子两个一人一枚缠在各自腰带里。 两把紫金四棱锏,通身用旧布条缠好,又用牛皮做了个简易锏囊。 两把大砍刀,一把杀猪刀,这个直接放进旧皮囊里。 爷俩四套衣裳,两双鞋包了一包,十三斤小米、半包盐,还有一荷包碎银子、那两本小册子装了一包。 “妞妞娘,妞妞娘!”院子里有人高声。 霍宝与老爹对视一眼,都觉得不好,匆匆出去。 之前回去收拾行李的人已经回来几个,都望向地上,一中年妇人蹲下去,瞪着地上少妇。 少妇趴在丈夫身上,脖子上都是血,已经身亡。 那中年妇人满脸悲愤,一边捶打一边哭骂道:“你这狠心妇人,你这狠心妇人!离了男人就活不得了,就不能有点刚性!妞妞没了爹,你还舍得让她没娘!你这狠心妇人!” “别打我娘,六奶奶别打我娘……”妞妞拉着这人的胳膊,哭着求着。 “六奶奶不打,不打啦!”那中年妇人将妞妞抱在怀里,眼泪止不住。 大家陆陆续续回来,看了这情景,都跟着红了眼圈。 霍大伯爷孙两个来的最晚,石头身上除了背囊与铁锅,还抱着一个尺高坛子。 妞妞娘已经咽气,霍大伯叹了口气,对霍五道:“时间仓促,走了这些人,不能入土为安,也不好就这样搁着,还是烧了吧,那些匪兵也是,留着都是祸患!” 这打算正是与霍五不谋而合。 村人的尸身,之前就抬到霍家门外。 剩下就是那两处匪兵的尸身,需要抬回来。 留下老病妇孺,其他人都是抬尸去了。 抬了好几趟,死在院子外头的十二个匪兵尸体都抬了进来。 匪兵的尸体都塞进仓房。 妞妞娘殉的这样惨烈,大家便没有将夫妻两个分开,单独在院子里烧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牛大郎娘子死在自家门口,让牛大郎背回家,埋在了自家院子。 剩下六具村民尸体,牛老混混、霍寡妇母子、还有牛家三个年轻人,就都放在厨房里。 半坛子素油,几捆柴火。 熊熊火光点起,大家在门口哽咽驻足。 霍五抬头看了看天色,挥了挥手臂:“走吧!” 南山村剩下的十二人,都随大队伍走,没有人提出单独离开。 这一行,有老人、有妇人、有孩童、有伤患,带着满身的悲痛,一步一步离了南山村。 第9章 陵水在北边,大家就选择了往南走。 * 南山村到县城四十里路,大家走的不快。 牛大郎、牛二郎(匪兵来时跑到霍家那个)、牛清(牛老混混的侄孙)都是轻伤,不碍事,轮流抱小凳子(牛大郎之子),石头、虎豹兄弟(傻子名霍虎,瘦子弟弟叫霍豹)轮流抱妞妞,霍宝则是轮流搀扶老爹、霍大伯、霍六婶几位长辈。 妞妞目睹爹死娘殉,大家原本担心她哭闹,可这孩子十分乖巧,只默默流泪,哭累了就迷迷瞪瞪睡会,睡醒了左望望,右看看,找不到爹娘就又再次流泪,看得人心酸不已。 小凳子安安静静,倒是不哭,就是十分粘人,睡的时候肯让人别人背,醒来的时候就只能亲爹牛大郎抱着。 霍宝不想说话,就听了一耳朵的絮叨。 霍宝扶霍六婶时,霍六婶忍不住低声道:“你七婶子是护着儿子死的,稀里糊涂了大半辈子,临了临了总算是当了一回人。便宜她了,往后打不到、骂不着,真是叫人恨的牙痒痒!” “……” 霍宝扶霍大伯时,霍大伯说:“我们这些人都是累赘,拖累你了。要是县城还能待,我就带妞妞同你六婶子奔你二哥去,你们爷俩带石头走,离的远远的。” “……” 等扶霍五时,霍宝就听老爹小声嘀咕道:“等到县城跟前,好好打听打听,要是世道乱了,牛家那几个想单走就单就走;要是世道没乱,牛家人提出想走,就不能让让他们开口了,不能留后患!” “……” 霍宝睁大了眼睛。 这么凶残,提起宰人跟杀猪似的,对熟人也能下手。 老爹,你真的是个屠子吗? 第6章 总教头,霍老爹 夜色幽碧,小月如钩。 破庙里,篝火点起,上面两个粥锅“咕嘟咕嘟”翻滚,满屋子米香,却不能打破一室黯然。 霍宝摸着那两个紫金锏,心神俱疲。 记忆没有苏醒前被爹娘宠的没心没肺,只当自己是万事不操心的小宝贝,凡是听爹娘的就行了,从来没想过自己以后要做什么。 记忆苏醒后,也没有争王争霸、为官做宰的野心,就想着找机会捞上几笔,捐个功名能护住家业,然后置办上几百亩,做个小地主。 那几百亩地,就弄个有机生态养殖园,什么果园、菜园、什么鸡鸭鹅、什么牛呀羊啊,再挖个池塘种藕养鱼虾螃蟹,将上辈子偷菜没偷到的遗憾弥补。 好好的种田文模样,多好。 怎么一下子就换剧本了?! 谁也不是杀人魔,法制社会长大的孩子,行事都有尺度。 杀人时,怕;杀人后,后怕。 不管是霍宝,还是其他人,心中都也存了侥幸,要不然也不会焚尸逃亡。 就是想着隐下杀官兵的事,别成为通缉犯,另换了个地方落脚,重新安居乐业。 不想南山村的变故不是孤例。 申正(下午四点)时分大家出发,一路向南,走了二十多里,其中路过四个村子,两个村子被屠村,另两个村子空无人迹。 大家都觉得瘆得慌,不敢再往南走,也不敢留在那些村子里,就听霍豹的建议,拐进树林中这处破庙落脚。 大家不知外头的消息,恐惧无限放大。 霍宝杀人都杀了,其他的畏惧也就少了许多,反而开始乐观起来,庆幸起自己得了这祖传怪力。 自保可期,还能护住老爹,自己这运气不错。 霍五一直留心儿子,眼见他脸色缓和了,就翻身站起,招呼大家开饭。 吃晚了,饿着宝贝儿子怎么办,儿子可不禁饿。 “老五啊老五,你还真是心宽!”霍大伯苦笑。 “再坏能坏到哪儿去,明天抽两人去县城打听打听消息就明白了!” 熬了两锅粥,并不是大家不知节俭,而是霍五怕儿子吃大锅饭吃不饱,说好了父子两个单做。 大家白日里见过霍宝的饭量,自然也无异议。 白日里分出去那些米,因遭遇匪兵散落在地,能拾的都拾了,也糟蹋了不少,大家每人带的口粮有限,放在一起吃,吃多吃少的也不好说。 霍大伯倒是想要过去与霍五父子一道,可自己这边石头、妞妞、霍六婶都得看顾,虎豹兄弟也不好落下,可就剩下牛家四人,倒像是拆伙似的。 一斤半小米,大半个猪肺,熬成满满一大锅稠粥。 霍宝望向老爹,将白日里的烦躁去了大半。 这才是亲爹,离开家时,除了之前收拾好的行囊,别的什么都没带,就特意背了一口锅,就怕自己饿着。 什么尊老爱幼,人人让一让饭什么的,没有,统统没有,父子俩开始埋头吃起来。 大家都带了口粮,最少是六斤小米,口粮多的比他们爷俩还富裕。 分灶了,就是分灶。 另一侧,因为是合灶吃,怕出多了粮食便宜旁人,又想着节俭多吃些日子,大家一人一丁点儿,总共半捧小米,十个人吃,可不是只能多加水。 端着能照出人影的稀粥,看着里面的零散的猪肺,大家多带了羞惭。 霍家父子提出单吃是不想占大家便宜,可大家白天不是也占了霍家便宜吗? 霍家父子不计较大家的小心思,还给了小半片猪肺过来,对比之下越发显得大家的小心思可笑。 第10章 霍豹三口、两口喝完稀粥,拉着傻子哥哥起身,坐到霍五跟前。 “五爷爷,下顿带孙儿哥俩一起吃吧,五爷爷家门口洒的那些小米孙儿都收可,加上我们兄弟俩先前分的,有二十大几斤。宝叔吃的多,可宝叔力气也大,下晌要是没有宝叔神力,咱们村说不得就跟小李村一样死绝了!总不能出力气时让宝叔顶着,不用时就将的宝叔丢一边!没有宝叔护着,孙儿心里没底!” “二十多斤米,你们兄弟节省点吃,能吃一个多月,加上你宝叔,可吃不了几天,你可想好了?” “没有宝叔护着,我们兄弟俩能活几天都不好说,想那长远作什么?” “小兔崽子,合着真要吃了这几斤米,我儿就得护着你?发什么白日梦,不想着自己立起来,指望比你还小的堂叔,面皮恁厚!” “孙儿没那个意思,孙儿是有些小心思,就是、就是想跟在五爷爷同宝叔身边……学学,以后也能自己护住自己个儿,也能给宝叔搭把手。” “想给你宝叔搭手,那你这小兔崽子可真的好好练练,过来让老子瞧瞧斤两!”霍五来了兴致,站了起来。 “哎!”霍豹欢喜的蹦了起来。 除了霍大伯、霍六婶与妞妞、小凳子几个,其他人都是青壮,没有不喜欢舞刀弄枪的,更不要说这个世道,学两招说不得就能多半条命。 石头早已经被爷爷骂了一顿,晓得自己下午不该怂,今天是有五爷爷与小宝叔护着,自己怂了就怂了;赶明个自己遇到生死相搏,再犹豫就要丢了性命。 他并不将自己当外人,直接跟了过去:“五爷爷,我也想学两手!” 剩下三个牛家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又分灶之事在前,面上带了尴尬。 霍五看在眼中,爽朗一笑:“大郎你们兄弟几个也别傻坐着了,拿刀过来,雁翎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雁翎刀就是军刀,今天匪兵那里得的,总共二十把,都用布缠了,都带了出来,路上无人处丢了十几把,留了八把,都用旧布条缠得看不出形状背着。 之前霍五想着大家有菜刀防身,应该用不上这民间不宜用的雁翎刀,叫人拿着也不过是以防万一,没想到世道真乱了。 石头、虎豹兄弟、牛家三子排排站,霍五拿了一截木头,再上面做了三个记号。 “一个一个来,往这三处,一处砍一刀,能使多大劲儿就使多大劲儿,先瞧瞧力气与准头!石头同老虎最后砍。” 如此,便霍豹、牛家三子、石头、老虎这样顺序砍了。 结果还自然是没眼看。 六人中,只有霍豹有准头,三处都砍到标记上,却只砍进浅浅一层。其他人成绩好的还在标记擦边,成绩不好的离了两、三寸。 力气这里,则是霍虎最大,石头次之,牛家三子再次之,霍豹垫底。 “哈哈,老虎好样的,这力气同石头差不离!”霍五拍着霍虎的肩膀,不吝夸奖:“都是随了祖宗,虽比不上你宝叔,也能顶三、五个人了!” 霍虎心如稚子,听得懂好赖话,咧嘴“嘿嘿”一笑。 霍豹脸色跟吃屎似的,五爷爷莫非忘了,自己兄弟俩姓霍不假,可实不是霍家血脉。 说哥哥随霍家祖宗,就像说自己老子戴了绿帽子似的,这不大好吧? “小兔崽子又瞎寻思什么呢?你爷爷不是霍家正脉,可也是霍家的曾外孙,身上流着霍家的血,要不然你以为族谱那么好上的!” “啊?”霍豹瞪大眼睛:“霍家曾外孙?这样说来,我太奶是霍家外孙女?这……这孙儿怎么没听过?” “几辈子前的事儿,闲着提他干啥?” “可……可……”霍豹吭吭哧哧的说不出话来。 “你这废物点心,力气丁点大,就这点准头还能见人。瞧你带了猎弓,将就着用,莫要生了手,等找机会给你寻个弩,好好练那个!”霍五轻哼道。 “嗯嗯!孙儿这就去!”霍豹晓得自己不只是名义上的霍家子孙,身上也流着霍家血脉,双眼闪亮,跟打了鸡血似的。 “霍五叔,我们兄弟……”牛大郎带了几分不安道。 霍家小辈三少年各有长处,牛家三兄弟却都平平。 “你们兄弟看着是中不溜,没有石头、老虎的蛮力,也没有小兔崽子的准头可也没短处。准头差点不多,是才上手的缘故,多练练就好了;劲道能入木半寸,防身砍杀够用了,用这雁翎刀正合适!反倒是那几个小子,各有短处,不好练这个。”霍五点评道。 牛家三人大喜。 霍五便让他们兄弟三个继续砍木头,练习劲道与准头。 霍豹无需吩咐,就拿自己的五斗弓射箭去了。 “老虎、石头,你们两个来打我!” “五爷爷……这怎么能……”石头不动。 霍虎却扑了上去。 心如稚子,判断也就简单。 这个五爷爷给自己同弟弟肉吃,弟弟都听他的话,自己当然该听他的话。 霍五侧身,脚下使绊子。 霍虎就“噗通”一声,摔了个大马趴,起身后又是老样子扑人,再次被绊倒,第三回 还是同样的动作,又扑第四回。 “行了,不打了!” 第11章 这一根筋的架势,霍五都被他气笑了。 “这反应,让人近身了就是个死,又是个憨的,换个招都不会,明儿找个棒子先试试,管对方用什么招式,先砸懵了就行了!” 霍虎歪着脑袋,茫然不解。 霍五没有法子,只有招呼霍豹。 “小兔崽子,你过来同你大哥掰扯明白了!” “哎!” 这时,石头明白过来,五爷爷是要试自己身手。 “五爷爷……” “啰嗦甚么?还不动手?” 石头倒是比霍虎反应强许多,每次能换不同招式攻击霍五,可等到霍五反击时,招架时总是慢半拍,且总是手忙脚乱,没有章法。 霍五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好好的孩子,起这破名字,脑子能灵光吗? 不会接招,就只能练快手出击了。 “看你带了把斧头,就先练那个吧,先练准头,再练速度,‘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什么时候你准头速度都练好了,自保就够用了!” “嗯嗯,我听五爷爷的!” 篝火傍,两个孩子都坐在霍六婶身边,看着练习身后的长辈们,模样十分乖巧。 霍宝看着《锏九式》,耳边就听霍六婶随口问话:“大伯,三婶娘是霍家外孙女啊,这怎么先头没听人提过?” 霍宝心中也好奇,一边留意霍大伯,一边扫了眼霍豹。 果然霍豹听见了这一句,支棱起耳朵。 霍大伯抚着胡子:“三婶娘辈分高,又走了好几十年,谁想起来嚼这些……”说完这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老一辈都晓得,要不太爷也不能让老三同我们兄弟论排行,还上了族谱……” 霍宝用书遮住脸,抽了抽嘴角。 人老成精,不外如是。 这老兄弟俩个,倒是有逗有捧的。 这是瞧上的霍豹的行事,分得清远近亲疏,听话可调教,也看出他的矛盾所在。 水有源、树有根,霍豹碍于不是霍家血脉,行事飘忽,二老就给他个根儿。 这下,霍豹兄弟才真正成了霍家人。 屋子里砍木头的砍木头,射箭的射箭,好不热闹。 “噤声!” 霍五突然抬头,望向了庙门口。 第7章 好像是红楼啊… 破庙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霍宝收起书册,将手搭在紫铜锏上。 霍六婶将两个孩子搂在怀里,面上带了惊惧。 其他人,都戒备的望向门口。 “哒哒哒哒”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破庙门口。 庙门破败,半遮半掩,庙里庙外的人眼对眼了个正着。 霍宝放下手,松了一口子。 来人一大两小,容貌有些相似。 大的二十七、八,身形高大,小的一个十二、三岁,一个十来岁,穿着还算体面,就是灰头土脸,模样有些狼狈。 这回戒备的换成了门口的意外来客。 屋子里好几个青壮不说,还多有武器,有刀、有斧头、有弓箭。 那人想走又不敢走,目光扫到霍六婶与两个孩子时定了定,方高声道:“孩子小,春寒风大,可否叨扰一二,烤个火歇歇脚。” 众人都望向霍五,霍五大踏步走了过去,拉了门道:“快进来,别冻着孩子,佛祖的地儿,我们也是路过歇脚。” 那人忙拱手道:“谢谢这位老哥!” 那两个小的跟着进来,十分规矩懂事模样。 霍五回过头去对牛大、石头等人道:“你们别闲着,继续操练着!” 众人听吩咐去了。 剁木头的剁木头,射箭的射箭,看得两个少年移不开眼。 “老哥,你们这是……”那人带了疑惑。 “老家不太平,带家里人去金陵。”霍五放了两根柴火,随口道。 “金陵?老哥在金陵有亲?哪一家?”那人忙追问道。 “有门表亲在,住仙鹤街,海商薛家。”霍五道。 “前些年落户金陵的海商薛家?!论起来到不是外人,正是我大哥的亲家,我这大侄子定的就是薛家长女!”那人说到这里,才想起自我介绍:“小子金陵贾源,在家行二,前些日子带了一子一侄北上给尊长贺寿,走到陵水,正赶上白衫军造反,占了陵水;想又南下奔曲阳,又赶上白衫军攻城,到处抓丁,不敢再走大道,就走小道,避进林子,没想到倒是有幸遇到老哥一行,不知老哥贵姓?” “我姓霍,排行老五,就是曲阳当地人……”说到这里,霍五皱眉:“永阳也被占了?” 永阳是滁州州府所在,曲阳、陵水都是滁州下辖县。 “永阳有朝廷驻军,眼下还太平,不过听说亳州有几位渠帅,结合数万人马,占了州府。” 亳州与滁州紧邻,在滁州正北。 霍五的心沉了下去。 亳州被占,滁州也满是战乱,自北往南,整个淮南道都不太平。 之前决定往南走是对的,方才听出贾源口音随口说了金陵,就随口说了金陵,眼下却说不得还真得往金陵去了。 金陵是江南重地,总不能那里也跟着乱了。 贾源犹豫了一会儿,道:“论起来都沾了亲,五哥又是正好往金陵去,小弟就厚颜求一句,能不能顺路带了我们爷几个同行。却不好让霍五哥白辛苦,霍五哥这拖家带口的,金陵安居也是大破费……”说到这里,拿出一个荷包推上前:“这里有二十两银,只算路上抛费,等到金陵,另有贺仪为五哥暖房!” 第12章 “这是干啥?瞧不起我霍老五吗?”霍五勃然变色,猛地站起身来,怒喝。 “五哥莫恼,小弟不是这个意思……”贾源不由手足无措,连忙解释。 “瞧得起我霍老五,就莫要弄这些狗屁倒灶的,老子又不是走镖的,收个屁银子,既是彪子的亲家,也不是外人,还能丢下你们不管?要是领情,到了金陵,在望江楼请你五哥吃一顿九九席就得了!”霍五带了几分不耐烦道。 贾源见状,不敢再啰嗦,忙收了荷包应诺。 两家既叙了亲,少不得介绍下其他人。 “这是小弟侄儿代化,这是犬子代善。” 霍五便也将自己这一行介绍了。 霍家一众不消说,按照尊卑长幼说了,只是没有提什么堂亲族亲,听着跟一大家子似的;牛家三人,则是说是“表侄”。 这话说起来也没错,霍、牛两姓都在南山村住了几辈子,娶媳嫁女,互为表亲。 贾源态度更客气几分。 只觉得霍家定不是寻常农家,这么一大家子,穿着跟寻常农户似的,估计是怕路上不太平,才换了衣裳。 二十两银子不是小数,寻常农家能使一年,看也不看在眼中;还有那望江楼,金陵数一数二的馆子,上席九两九钱银子,寻常百姓听都没听过,更不要说惦记吃了。 这霍五大病初愈模样,却不减凶悍之气,谈吐也粗,可儿子在这里摆着,落落大方、斯文乖巧,寻常农户也养不出这样儿子。 没人晓得,霍宝斯文不起来了,心中正问候老天爷的长辈。 金陵贾家,贾源、贾代化、贾代善,与《红楼梦》中的开国国公——初代荣国公、二代宁国公、二代荣国公,籍贯相同,姓名相同,人物关系相同。 还有与贾家有姻亲的海商薛家,又与薛宝琴家的海商事业合上。 要说这是巧合谁信? 太平盛世,霍宝许是能当成巧合。 可眼下这白衫军造反,信奉弥勒佛,听起来是不是觉得熟悉?这不是跟黄巾军、红巾军相似? 这本就是乱世之兆。 又有未来开国国公在眼前,是不是说明,这天下,要改朝换代了。 霍大伯身体打颤,强忍着才没有失态,开口询问:“贾二兄弟,白衫军占了陵水,那城里的百姓呢?” “白衫军只杀官兵,不伤平民百姓,百姓换上白衫,供奉弥勒佛,就是一家人……”贾源看出霍大伯的异常,又有这问话,将下一句白衫军有裹挟百姓充兵的习惯咽下。 霍大伯松了口气,坐得稳当了。 霍宝还在想《红楼梦》中的金陵四大家族。 红楼世界里的金陵四大家族,在贾雨村判葫芦案时提起,霍宝当年是个红谜,看这段介绍的时候心里还疑惑。 这四家,贾家是宁国公、荣国公之后,共二十房分,亲派八房在都外,原籍住十二房;史家是保龄侯尚书令史公之后,房分十八,都中居十房,原籍现居八房;王家是都太尉统治县伯王公之后,共十二房,都中二房,余者在籍;薛家是紫薇舍人薛公之后,现领内府弩银行商,共八房分。 前三家都是超品勋爵,又有尚书令、都太尉统治这样的重职,薛家分量相差太大了。 紫薇舍人是中书舍人别称,才是七品官,薛家何德何能,以一七品官宦人家,与三家勋爵并称“四大家族”。 地位不同,怎么做小伙伴? 不过听贾源说薛彪是海商,两家又是姻亲,就有些说得过去了。 地位不够用钱凑,关系不铁联姻贴。 海商豪富,大把的银子砸下去,尾附前三家,也是你情我愿。 还有一处,就是四大家族人口太不均衡,贾史两家房头众多,王薛两家略显单薄。 按照霍宝上辈子看《红楼梦》时的猜测,这四家虽都是金陵出身,可贾史两家应该是早有根基,子孙繁茂;王薛两家是新贵,族人少,房分才少了一半。 “贾二叔,金陵士绅中可有一户姓史的大户?”霍宝想了半天红楼世界,到底不肯死心,试探着问了一句。 “咦?小宝还晓得史家?我一好兄弟就是史家子弟,他家子弟都习武从军,我那兄弟如今就在金陵千户所任掌印!” “听夫子生前提过金陵史家,说是同他家有亲的。”霍宝神色黯然。 真有个史家,没错了,眼前就是红楼开篇前的王朝末世! 乡村种田文改乱世求生文了! 想要种田怎么这么难? 霍五见儿子伤怀,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如何安慰。 那给霍宝开蒙的老童生死了两年,坟前都长草了,之前也没见儿子念叨,现下拿来做幌子套这姓贾的话,可这难过又不是假的,到底是什么缘故。 真是心疼死当爹的了。 霍宝转头看到老爹,却是眼睛闪亮。 霍? 火?! 霍! 上辈子红迷多,能人也多,凭借着北静王水溶对荣国府的客气,推断北静郡王府是异姓王府,堂堂郡王爷才夹在尾巴做人,对八公子弟客气亲近为主,没有龙子龙孙的赫赫威势。 又根据东平郡王穆姓,推断出其他两王一皇的姓氏。 东南西北中,对应五行。 东方木,东平郡王穆姓。 第13章 南方火,南安郡王霍姓。 西方金,西宁郡王金姓。 北方水,北静郡王水姓。 中央土,皇族徒姓。 这推断有没毛病,也符合曹雪芹大大喜欢“隐喻”的写作习惯,没毛病! 老爹姓霍! 娘亲姓徒! 娘走了,可还有舅舅活着呢! 第8章 来呀,抢铁锅啊 一夜无话。 次日,大家早早起了,合灶做饭,做了满满三大锅稠粥。 除了霍五、石头带着锅,牛大郎也背着一口锅,只是昨天没用。 石头与虎豹兄弟、牛家三子几人,不是青壮,就是正能吃的少年,对比昨晚的稀粥,再吃今天的稠粥,都是分外满足。 就是妞妞、小凳子两个孩子,饿了一晚上,也无需人哄着劝着,吃得抬不起头。 霍大伯、霍六婶见大家吃的欢快,胃口跟着好了不少,多喝半碗粥。 霍五、霍宝父子更不用说,毫不客气的独自占了一锅粥。 睡的好,吃的饱。 又有了目的地,南山村众人不见昨天的凄楚,看着精神头都不错。 贾源惊诧霍宝的饭量,也留心众人,越发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对的,这霍家众人有倚仗,举家南迁,却井然有序,不见狼狈。 出发前,霍五吩咐霍豹、牛清两个先行探路。 “都机灵些,人多就躲点儿,人少套套话;遇到人敢动手,也别缩手缩脚的,丢老子的人!” 两人应声去了。 剩下众人将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也出发了。 霍宝强先一步将自家那口锅背上,不肯让老爹受累。老爹昨晚上没咳,可到底是大病初愈,又是步行赶路。 别人看在眼中,只当儿子孝顺,舍不得老爹背十来斤重的铁锅。 霍五可是晓得儿子身上还背着七十二斤份量的紫金锏,就是父子两个的口粮,那十来斤小米,也在儿子身上背着。 儿子有孝心,可当爹的也心疼儿子。 只是没等霍五说什么,霍宝已经先走一步。 贾家两个少年、妞妞、小凳子也都小尾巴似的,跟在后头。 “霍大哥吃的真多,什么时候我也这么能吃就好了!”贾代善满眼崇拜模样。 霍宝看了一眼,这年头饭桶都有人羡慕了? “我想同史大叔学射箭,史大叔嫌我力气小,说是等我一餐能吃三碗饭时再教我。” 贾代善小嘴不闲着,巴巴的将缘故说了。 “学射箭,你爹不送你读书吗?” “送了,可我拿起书就脑壳疼,两年了都没认全字儿,我爹说我这是随根儿!嘻嘻,大伯说过,我爹小时候也笨!” “二弟,混说什么呢!”贾代化见堂弟越发没样子,说起长辈来,忙喝止。 贾代善吐了吐舌头,又带了几分得意道:“我大哥读书好,在族学里数一数二,去年就过了童生试,要是去年有院试,我大哥就是秀才了! “二弟!”贾代化明显是老实孩子,受不得堂弟这吹捧,小脸都红了。 霍宝望向贾代化,真心称赞:“看来代化弟弟学问垒实,要不然尊师也不会允你下场。十二岁就过县试、府试,这要是在北地,就是为人瞩目的神童;就是金陵,繁华富裕、文风鼎盛之地,想来也当不差了。” “当不得霍大哥赞,运气罢了,霍大哥打算何时下场?” “我无心举业,胡乱读了两年书就丢开手了。” “……” 贾代化窘迫,一时不知怎么接话。 昨晚霍家子弟都练习武事,只有这位斯斯文文坐在一边没动,又是这般谈吐,对科举也懂行,任是谁见了,也只当他是向学少年。 “霍大哥也不爱读书,真是太好了,要不要同史大叔学射箭?史大叔能拉一石弓,到时咱们就是师兄弟!”贾代善听了眼睛一亮,凑了过来。 “宝叔是力士,以后能拉两石弓!”妞妞觉得小宝叔被小瞧了,忍不住开口。 “哈哈,妞妞晓得什么是力士么?不是力气大了就是力士,得有一牛之力才能被称力士,一牛之力可是五百斤!在军营里,力士起步就是屯长!” “宝叔就是力士,我瞧见了,牛清叔那样的宝叔举起来就扔了!”妞妞大声说到。 她还看见了宝叔轮杀猪板一下就把那些坏人拍趴下,可六婶子早悄悄嘱咐了,不要当别人说那些坏人的事。 “霍大哥那么厉害?!史大叔说的对,饭量大力气就大。那个老虎是不是也有把子力气,瞧他早上也吃了三大碗!” “嗯,不止老虎,石头力气也不小。” “你们家可真厉害,这么多力气大的!” “我爹跟我二叔说了,霍家太爷是力士,能开两石弓……霍家儿孙随了霍太爷,个个有把子力气,这个旁人羡慕也没用!”小凳子半天没插上话,忍不住学舌:“还说小宝叔不是人……” 嗯? 大家齐齐望向小凳子。 妞妞忍不住撅起嘴巴:“牛大叔说宝叔坏话,坏!” “我爹没说小宝叔坏话!我爹说,小宝叔是星星,投胎到你们霍家,还说你们霍家祖坟冒青烟了!” 童言稚语,听得人忍俊不禁,却也没人往心里去。 等走了五、六里路,两个小的走不动,霍宝就停了停,等后头人跟上。 第14章 这会儿功夫,探路两人匆匆折返回来,脸色都不好看。 “不能走官道了,官兵在前头设卡,劫掠钱财!” “听说是曲阳县有人昨夜开了城门,迎了白衫军,曲阳县里的百姓就都往外跑,那些官兵好像就是拦那些出城的人,全部携带留下,还要另收过路钱,好些人连衫子都给剥了;对进城方向的,倒是也搜了,过路钱也要,可看着没那么狠。” “路卡有多少人手?”霍五问道。 “不多,我们远远数了,就十来个,可都提了刀,没人敢不给。”霍豹回道。 昨天南山村诸人刚亲身领教过官兵残暴,又都背着“杀官兵”之事,哪里愿意往官兵身边凑,纷纷张罗着绕路。 贾源眼神微动,也没提出异议。 众人就下了官道,沿着林间小路南下。 霍豹、牛清领路,其他人中间,霍五、霍宝父子押后。 “听出什么没?”霍五小声问儿子。 “路卡不像官兵设的,多半是白衫军冒官兵设的,为的是钱财,也为了做个‘前车之鉴’,恐吓没有出城的人别出城。” “你爹我走南闯北十余年,妖魔鬼怪见多了,才有这点见识,小宝这眼力,不比你爹我差了。咱们老霍家,怕不是真的祖坟冒青烟了!” “贾二叔……应该也听出来了。” 贾家三人是身家清白的士绅子弟,昨晚躲的是白衫军,遇到官卡,完全可以舍点过路费,大道直行,贾源却选择了大家一起绕路。 “贾二算是个明白人,我早年路过金陵,听过当地有个大户贾家,家里良田万亩,还出了好几个当官的。就是不晓得贾二与那个贾家,是同族还是同姓。” “当是同族,两个小的都在族学读书。” “长房长孙定了商家女,出门也没有下人,估摸是沾不上光的远支。” 这小路虽偏僻,可没走出几里地,就遇到意外。 远远的,霍宝就听前头有人喊:“打劫!” 父子两个对视一眼,忙往前跑去。 小孩胳膊粗细的树苗做路障,六、七个破衣烂衫、面黄肌瘦的人,拿着锄头、菜刀、棒子做武器,都是一脸见鬼的模样。 小路弯弯曲曲,这些人是对着领路的霍豹、牛清喊的,没想到后边呼呼啦啦又跟出来一堆人。 这些人吓得缩头缩脑的,拿着菜刀那那个都哆嗦,看清楚老人孩子占一半才又不抖了。 “老大,他们有铁锅!” “两口铁锅!” “三口,那小子也背着呢。” 这些人被铁锅壮了胆子,虚张声势起来。 “抢劫,快留口铁锅,不对,留两口!”拿菜刀那小子就是刚才喊抢劫的,挥着菜刀做恐吓状。 就这几颗菜,看得大家都哭笑不得,就是两个小的,脸上也只有好奇,没有畏惧。 南山村众人都望向霍五。 “大郎、石头你们六个上去试试。” 大家连背着的行李也没上,就冲了上去。 牛大郎年纪最大,缠着的雁翎刀跟个棒子似的,直接冲拿菜刀那小子去。 那小子吓得连退了几步,还是被追上,一棒子就打懵了。 除了牛二郎,其他几个都是昨天杀过人的,人都杀过了,打人自然是小菜一碟。 没有什么章法,只凭着力气和猛虎出笼的气势,就是压倒性的胜利。 片刻功夫,几个新劫匪就都在地上躺着了 “哎哟,哎呦……” “呜呜……” “你们怎么打人呢?” 不像是抢劫的,倒像是被抢的。 霍五上前捡起为首那人的菜刀,在手心中拍了拍:“哪个村的?” “田……田家庄的……” “陵水县那边的,怎么跑曲阳来了?” “知县老爷晓得佛兵要打陵水,怕守不住,就派兵进村,烧屋子,不分男女老少,都要抓了去城门外做肉墙,我们几个怕死,就跑出来了,着急忙慌的,背着口粮,没带锅,都吃了四天生米了……” “白衫军三天前占了陵水。” “啊?!啊!太好了,我们能回家了,我们能回家了!”那人一蹦三尺高。 “呵!方才做肉墙你怕白衫军,现在怎么不怕了?” “怕甚?佛兵不伤百姓……先头怕的也不是佛兵,就怕县兵打不过佛兵,拿我们的脑袋充数。” “……” 想要铁锅是没有的,不过霍五也给这些人指了个明路。 “往北走几个村都空了,想要铁锅你们自己撬去吧!” “哎,谢谢大哥,你可真是个大好人!”那小子欢欢喜喜应了。 “……” ***作者有话说*** 新书裸奔,求收藏、求推荐票。 第9章 听着耳熟呀 一场闹剧落幕,大家继续走小道。等绕过曲阳县城,就能下官道了。 “那人可真逗,长得跟猴子似的!”贾代善又凑到霍宝跟前,小声嘀咕:“那些白狗子不是造反的逆贼么,怎么比朝廷更得人心?” “……” “霍五伯能教子弟兵器,行路还先安排前哨,是不是当过武官?……怎么教了别人不教你,是不是你爹也不喜欢你?” “……” 这碎嘴子,听得霍宝耳边跟转了个苍蝇似的,嗡嗡直响。 第15章 霍宝心中有些烦闷。 亲眼见证白衫军在百姓中得了人心,地方官府待民众如猪狗,小民寸步难行,他想要鼓动老爹找舅舅了。 可凭借上辈子推断来谋生路也太儿戏了! 就算推断靠谱,那开国国公岂是谁都能当上的?军功封爵,无不是拿性命来博,他可舍不得让老爹冒险。 “啊!啊!” “救命!” 焦急凄厉的呼叫声,打破霍宝的胡思乱想。 “噔噔噔噔”霍豹从前面小跑着回来,脸色骇白。 “五叔,前头官道上……有匪兵屠杀车队……” 霍五皱眉,眼角余光扫了眼贾源。 贾源露出几分疑惑,可也没有多嘴。 南山村众人都噤若寒蝉。 伴随着打打杀杀声,惨叫声接连响起。 大家隐藏在树林中,看着几十步外的杀戮。 一个四、五辆骡车的车队,十几个随从护卫,已经被砍杀大半。 还有几个仆妇丫鬟被拉下骡车,无处躲避,引得几个匪兵淫笑,上前拉扯;其中一仆妇护着一小丫头,就被对面那匪兵随手砍杀。 “霍大叔?”牛大郎与匪兵有杀妻杀亲之仇,眼见这些场景再现,仇恨顿生。 “这些兵杀惯人了,你们对付不了,想想小凳子,莫要犯糊涂!”说完这一句,霍五望向儿子:“小宝去,豹子射箭引人试试!” 父子两人对视一眼,霍宝点点头,就冲了出去。 人未至,一口铁锅已经丢出去,狠狠砸在一个举刀正要杀人的匪兵身上,将那人砸昏在地。 跟前两个匪兵反应过来,像霍宝冲来。 霍宝抽出一把紫金锏,试起《锏九式》中的第一试,劈字诀,倒是一劈一个准头。 顾忌在外人面前,霍宝没有要人性命,避开脑袋,可劈到肩胛骨上,也是“嘎查”、“卡嘎”的断骨声。 “啊!” “嗷!” 一连废了四、五个人,众匪兵警觉起来,丢开其他,都围向霍宝。 “嗖!嗖!嗖!”二、三十步外有箭射来。 两个匪兵被射的正着,恶狠狠的望向小树林。 人影绰绰,看不清人数。 不等匪兵分兵,霍宝已经开始第二轮。 目标都是肩胛骨,碰上的都是断骨。 众匪兵乱舞着雁翎刀,拿霍宝毫无办法。 又有小树林里射出来的冷箭,片刻功夫,匪兵战力就折损了一半,只剩下十来个站着的。 有个穿戴略不同的匪兵,像是头领,看出霍宝没有下杀手,侧身往骡车前窜去。 不等他到骡车前,霍宝已经丢出去一锏,砸晕了那人。 剩下的人都带了惊骇。 之前大家见了霍宝那“丑棒子”的威力,离他好几步远,却忘了这东西还能投掷。 “挨一棒子,还是直接留下一条命,你们自己选!” 众目睽睽之下,霍宝不能杀人,也不想就此便宜了这些杀人凶手,绷着小脸道。 “小子,你敢杀兵造反?” 霍宝没有应答,只是慢慢地持锏在胸前,望向众匪兵,眼中没有一丝温度。 已击杀人形怪数人在前,杀了眼前这些人,也没有什么下不了手的。 顶多是不去金陵,北上投亳州投白衫军就是了。 这般杀气腾腾模样,惊得众匪兵都退后几步,不敢再挑衅。 有个瘦小匪兵,怕霍宝改了主意,主动往前移了两步:“别别杀我……我我选一棒子……” “啪!” “啊!” 霍宝没有像之前那样劈肩胛骨,而是用了《锏九式》中第二式截字决,砸伤这匪兵一臂。 有前面匪兵重伤在前,这一臂之伤就显得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剩下九人,竟是无一反抗,都挨了霍宝一下子。 “带着这些畜生滚!” 没有人敢啰嗦,扶起地上伤兵,连滚带爬往南去了。 霍宝望向这些匪兵背影,有些后悔。 “呼啦啦”,原本掩身小树林的众人都过来。 “霍大哥,你真是……你真是太厉害了!你肯定不是人,不是破军,就是七杀!”贾代善窜到霍宝身边,眼睛直冒光:“一棒子一个,这么一下,那么一下,那些混蛋连反手之力都没有!怪不得前头那伙人你不出手,杀猪焉用牛刀!” 霍宝无言以对,往骡车边走了几步,去捡地上那只锏。 贾代善瞧见,忙道:“我帮小宝哥拿去!” 说话间,人就跑过去了,想要捡锏却拿不起来,两手使劲抬起寸高。 霍宝伸出手去,随手取了,放入身后背囊。 贾代善傻眼了。 车队主人年岁不大,二十来岁,被仆从搀扶,半身血,过来就跪,哽咽道。 “小子金陵史从,叩谢恩人救命大恩!” 霍宝见他双目尽赤、难掩悲苦,怕是有亲人死别,心中一叹,侧身避开。 “竟是你这小子?” 贾源走出两步,上前扶人。 那人抬起头来,看了好几眼:“……可是……可是贾二哥?” “正是我,淮南正乱着,你们不在金陵待着,往北走什么?” “贾二哥,贾二哥,我爹……我爹他……”说了半句,那人就昏厥过去。 第16章 “贾二爷,我们二老爷方才被那些匪兵杀了……”旁边的忠仆扶了人,哭着禀告。 无巧不成书,这年轻人正是贾源那个掌印好友的堂弟,随父亲往滁州送嫁,不想走到大半,遭遇横祸。 地上尸体除了史二叔、十来个家丁仆妇,还有四、五个匪兵。 贾源不好拿主意,只能将史从叫起。 “这世道,兵比匪更可恨!”史从悲愤难当,却也无可奈何。 杀了匪可以报官,杀了兵还得防着官。 匪兵往金陵方向去了,史从哪里还敢回家? 不管是谁先动刀,史从杀兵在前,回金陵说不得就给家族带来灭顶之灾。 史从就托贾源送亡父遗骸回金陵,让亡父入土为安。 恩人霍宝这里,知晓是将往金陵投奔亲戚的,史从则是酬谢一匣子银锭与两张田契两张房契。 这田与房都是金陵的,多半是史家小姐的嫁妆。 “活命大恩,小子无以为报,区区身外之物,聊表寸心,若侥幸苟活,再来寻恩公报恩。” 霍宝连忙摇头,推辞不受,霍五没有客气,直接代儿子收了银子与契纸。 青天白日,虽没有杀人,可到底是袭官兵,这就是将把柄交到了贾、史两家手中。 史家杀人在前,论罪比霍家还大,可也保不齐心黑将杀人的事情推到霍宝身上;贾源那里,也只是看着还罢,到底没有经过事,不好说人品。 为了免除后患,霍五少不得低声跟史从道:“人多口杂,为防泄了消息或被人套话,你那妹妹还有这些人最好都别回金陵了……如今白衫军占了曲阳、陵水,正围攻滁州,怕是难太平。北边占了亳州的白衫军柳元帅是当地大户,素有善名,若是没有投奔处,可往此处去。” 史从满脸感激,拱手作揖。 到底是官道之上,除了史二叔尸骸,其他尸体都移到路边烧了。 五辆骡车,史从留了两辆,一辆给史小姐主仆,一辆给伤了的家丁;另外三辆骡车,一辆史二叔骡车,载了史二叔遗骸,另两辆载了陪嫁用的细软,则是托贾源带回金陵。 两下将作别时,贾源提醒道:“史小弟,涉及人命钱财,传话传不明白,还是写封信为妥。” 史从点头应了。 没有笔墨,史从就从陪嫁车上翻出匹白绢,扯下两尺,咬破手指,写了两封手书。 “一封与今大兄,一封与家母。” 贾源接了,收好。 史从再次谢过霍宝、霍五父子,又对其他人抱抱拳,才带了随从往北去了。 三辆骡车,赶车的就需要三人,其他人挤挤也坐下了。 等走出二十多里,看到县城,众人就下了官道,寻了僻静处待着。 有匪兵逃窜在前,大家不敢赶车进县城,方才大家伙儿没露面,可车子在这里摆着。 霍五拿出两个银锭,请贾源带几个年轻人去县城,买骡车,买吃食。 贾源没有收银子,吩咐子侄两句,就带了几个年轻人进城了。 骡车旁,只剩下老弱妇孺。 贾代善耷拉着脑袋,不再唧唧咋咋。 方才霍宝发威,他只觉得厉害,羡慕崇拜的不得了。可等到烧尸的时候,他才明白什么是生死之畏。战场之上,除了威风凛凛,还有你死我活。 霍宝饥肠辘辘,四肢无力,忍不住又想起舅舅来。 “爹,你有没有舅舅的消息?” “舅舅?哪个舅舅?” “七年前来家里拉了半车粮的那个!” “那是你三舅,那年还带你吃过烤麻雀,在东山寺出家做和尚呢!” 嗯? 霍宝愣住,这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呢! 第10章 大饼夹肉,来几套 过了将一个时辰,进县城的人才回来。只有一骡,拉了三辆车挂,怪不得姗姗来迟。 霍五拍了拍脑门:“哎呀,我还真是糊涂了!” 车子各有样式,容易记住分辨;骡马看着却都差不离。大家换车就行,并不需要换骡子。 从一大早开始,大家先步行走了十几里的山路,随后在史家出事地驻留了将一个时辰,又坐马车行了二十里,在这里等了一个时辰,大家都饥肠辘辘,都等着吃食。 二十斤酱肉,五只酱鸭,五条熏鱼,二十斤大饼,一百个肉包子,装了小半车挂。 眼下已经申正(下午四点),离金陵还有六十里,今天赶不及进城,这些吃食也包括晚上那顿。 大家都饿的狠了,没有说话,都埋头苦吃。 二斤一张的大饼,别人只能吃小半张,霍宝拿了一整张,夹了将一斤的酱肉,做成大卷饼,一口气吃了三个,苍白的小脸才缓和些。 充电了! 危机解除! 霍宝不想再体会体会这种要断电的感觉,心中琢磨以后得随身带得吃食预备着,要不然还真让人后怕。 一边寻思是肉干好保存还是肉脯好保存,一边又吃下一只酱鸭、一条熏鱼、二十来个肉包子,霍宝才打了个饱嗝,这回是真吃饱了。 大家已经看傻眼了。 霍宝昨天与今天早上吃的都是粥,比旁人多吃三、四碗,对比也没有那么明显,今天都是干粮,对比就十分明显了。 霍宝自己吃了六斤饼、三斤酱肉、一只酱鸭、一条熏鱼、二十来个肉包子;剩下十三人,全算上吃六斤饼,四斤酱肉、一只酱鸭、一条熏鱼,三十个包子。 第17章 霍宝一个人吃的分量,与大家一起吃的相差不多了。 大家还在惊诧霍宝的饭量,霍五已经是心疼坏了。 对比儿子这顿的饭量,前几顿跟溜缝似的,儿子还不知道怎么饿呢。 “霍大哥,你不是星星下凡,你这是神兽下凡啊,就是那个长着吞天大口,特能吃那个!”贾代善围着霍宝转了好几圈,眼睛盯着他的肚子看了好一会儿,方得出这结论。 “二弟,又浑说!”贾代化忙呵止。 能吞天的是饕餮,那可不是神兽,是凶兽。 天色不早,大家换了马车,继续赶路。 等到天色差不多黑透,马车也到了渡口,离金陵只有一江之隔。 渡口附近有个茶棚,一个老夫妻经营,是给过江客人歇脚的。 里面已经有两桌客人,大家便也卸了骡车,进了茶棚。 十几口人进来,分坐了剩下的三张桌子。 小老儿提着热水上前招呼,霍五便要了茶水,才提了借炉子热吃食之事。 小老儿痛快应了,霍五便叫石头几个就热吃食。 等到热腾腾的肉包子、大饼、酱肉、酱鸭、熏鱼端上来,满棚子都是荤香味。 霍五见吃食宽裕,拿了半斤酱肉给了小老儿做答谢,喜得小老儿忙不停躬身作揖。 旁边两桌客人坐不住,纷纷侧目。 待看到满满两大盆吃食时,就有人凑上前来,想要出钱买些。另一桌的客人见了,也跟着上前说项。 霍五并没有直接作答,而是看向贾源。 “买给大家的吃食,当然由霍五哥做主!”贾源忙道。 霍五点点头,对那两人道:“我们这吃食也不富裕,不过这遇上了,都是缘分,就一桌匀你们十个包子、两斤酱肉、一只酱鸭。至于价钱几何,还需问我这位兄弟,都是他在前头置的。”这一句,是指着贾源说的。 两人欢喜谢过,又跟贾源询价。 “包子十文一个,酱肉两百文一斤,酱鸭一百五十文一只。”贾源道。 两人也无异议,各自拿了七钱银子出来,拿了吃食离开。 南山村诸人,都被这价格吓到了。 “贾二弟,是不是米价又涨了?”霍大伯忙问道。 “嗯,说是前几日一斗米两百钱,一日三涨,今天已经到千钱了。” “这……这可怎么好啊……” “霍大哥放心,这是江北的价格,等过了江就好。因春旱的缘故,金陵米价也比往年略高,可也不过斗米七、八十文。” 饶是贾源如此说,大家再吃东西的时候,都带了犹豫小心。 霍宝下午吃饱了,这才过了两个时辰,还没怎么消化,就只吃了两个酱肉卷饼,饭量倒是没有那么惹眼。 旁人不知,只当小宝爱惜吃食才不肯多吃,有样学样,都是吃了半饱就放下了筷子。 “明早就过江了,又不缺吃食,省这几口干什么?肉都热了,都吃了,坏了才叫人心疼。老虎、石头,你们接着吃。”霍五皱眉道“二郎,清小子也别放不开嘴,大小伙子,正是能吃的时候!” 被霍五说了这一遭,大家都看向霍宝,俨然要随霍宝行事。 霍五的声音都柔和了几分。 “小宝,别心疼吃食,那两口东西够干什么的?再吃些,要是饿坏了你,可不是叫老爹疼死?” “这孩子,恁地懂事!” “小宝不吃,我们也不吃。” “宝叔吃,妞妞给你拿包子。” “……” “……” 霍宝眼见如此,还能说什么,继续吃吧。 又是一张卷饼夹肉,开吃吧。 旁人跟取得什么胜利似的,原本忐忑担心的神情都变了,欢欢喜喜地开始第二轮。 不知是心情好胃口就好,还是想着物价贵,以后怕是没有机会吃这么多肉,大家还真是敞开了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满满两大盆吃食,竟吃了个精光。 旁边两桌客人,这才明白霍五说的那句“吃食不富裕”是什么意思。 这都是一群大肚汉啊。 他们没有人从头看到尾,自然也不晓得这最大的大肚汉是个小少年。 在茶棚里眯了一晚,等到天蒙蒙亮,渡口就来了渡船。 霍家这一行还带了史二叔遗骸,行船走马最忌讳这些,少不得与船老板说清,直接给付了一艘新船的价格,才谈妥当。 分了三拨,才连人带骡车都运到对岸。 这里并不是金陵城的官渡,而是距离金陵城还有十来里路的一处野渡。 大家又下船上车,行了十来里路,来到了金陵城外。 江南安逸,金陵城又是顶顶繁华之地,汇聚了不少小商小贩,这些人买不起城里的房子,就都在城外落脚。 熙熙攘攘不少人,两侧铺面齐全,城外竟是半条买卖街。 “史家那边如何说辞,还得寻史大哥拿主意。”贾源连早饭也用不得,就同霍五招呼一声,急匆匆往千户所寻人去了。 其他人就在路边寻了个摊子吃早饭。 一个肉包子三文,倒是没有江北价格那样高。 千户所离这里不远,等大家吃完早饭,又在左近溜达溜达,贾源就带了一个二十七八的军汉过来,正是贾源的好友史今。 第18章 那军汉红着眼圈,看向众人,目光落在霍宝身上,面露感激。 这外头不是说话的地方,史今便请大家到后街一处小院子落脚。 “这是同僚置的,之前赁出去收租,前头租客才退房不久,我交了一年租子,城里热闹是热闹,可人多宅院也小,霍大哥、霍五哥还不如就在这里落脚。” 说是小院子,屋子却不算少。 三正两耳的北屋,东西厢各两间,另有两间南屋,拢共十来间屋子。 院门开的也宽,几辆骡车都赶进来。 史今先见了叔叔遗容,就拿着堂弟那两封血书往城里找婶娘去了。 人死为大,入土为安,如何发葬、什么名义发葬,都要有个说辞。 贾源带了子侄跟着史今一道走了,远行归家,要送孩子回家也要报平安。 院子里只剩下南山村众人。 霍五、霍宝父子对视一眼,都瞧上了这处院子。 要是只有他们父子两个,城里城外没有什么区别,遇到事情父子两人也能自保;可拖家带口这么些人,正要是陷在城里,霍宝再有巨力也不敢保证什么。 别人尚可,牛大郎兄弟几个都带了不安。 这一路上都是跟着霍家人混吃混喝,如今到了地方,也都想着自食其力,可眼下这兄弟三个口袋里比脸还干净,真是一个大子儿也没有,少不得有进账之前还得厚着面皮跟着霍家人。 霍五瞧在眼中,只做不知,对霍大伯道:“大哥,咱们就在这个院子落脚吧,住着宽敞,也比城里便宜。” 霍大伯点了点头。 霍五便随口做了分配。 “大哥同我住东屋,他六婶带了妞妞住西屋,大郎他们几个住东厢,小宝带了他几个侄子住西厢。” “霍五叔……我们兄弟几个一会儿就出去找活儿。”牛大郎满脸感激,却也没有说那些虚的。 “嗯,也带着石头他们几个,都是成丁的大小伙子了,不说赚多少钱,见见世面也是好的。” “我给大家做饭。”霍六婶忙道。 虽说都是堂亲,可隔了房头的,也没脸吃白饭。 吃饭是天大的事,这金陵物价就算比江北那两顿便宜,可也足以让他们这些乡下人咂舌。 如今各个争着抢着做事,倒是将亲人惨死、背井离乡的悲痛都减了不少。 算下来,除了两个孩子,只有霍宝父子与霍大伯是闲人,可大家都觉得理所应当。 霍大伯年将花甲,想要出去找活儿也找不到;霍五父子那里,得了史家的馈赠,并不缺银钱,一个大病初愈,正该好生调理;一个十二、三岁,不管多大的力气,在外人眼中还是一半大孩子。 大家有了规划,都有了奔头的模样,脸上带了几分轻松与期待 霍宝看着院子里的骡车,想想里面的遗骸,真要问问大家,是不是忘了点什么,怎么就那么心大呢? 第11章 蛟缠身,蛟化龙 等史今再来,就带来了丧主史二婶。 看似柔弱的妇人,见了丈夫遗骸眼泪就没有停过,不过待提及丈夫后事时,却格外有主意。 “不要说急症,也别说遇匪……就说船出事,溺亡……” 要是急症,儿子不在身边服侍是大不孝;要说遇匪,女儿的清白要被人嚼舌。 史二婶只有这一对亲生儿女,自是盼着过了这一段,他们能平安归来。 丧主做主,史今这个当侄子也没有异议。 只是如此一来,霍家这救命之恩就不能摆着明面上。 霍五却是巴不得掩住此事:“本就不必提我们,到底是忌讳……” 这史二婶却是晓得感恩的,看着霍宝,就要跪下去。 霍宝哪里能受,忙一把扶了。 史二婶跪不下去,就拉了霍宝的胳膊:“那两个孽障是我的命根子,小哥救了他们,就是我的恩人。我笨嘴拙腮,不会说好听的,且看将来。” “不必麻烦,晚辈已经收了令公子大礼……” “救命之恩又哪里是身外之物能顶的……” “……” 史家带来的棺木,将史二叔遗骸装殓,一行人进城去了。 空荡荡的院子,需要添置的物什还多,霍五身边只有银子,就带了儿子进城寻钱庄兑钱。 进了金陵城,满眼繁华。 热热闹闹的叫卖声,安逸自得的行人,一副太平景象。 美中不足的就是,乞丐太多,三五成群,见人就纠缠乞讨,时常引得人掩鼻而走。 霍五没有立时往钱庄去,带着儿子往城东去了。 顺着城墙附近走了一段。 眼前百十来丈的地方,城墙缺了个大口子,形同虚设。 “这……”霍宝目瞪口呆。 再高再厚的城墙有什么用?这么大的口子,压根就不需要大军围城,完全可以长枪直入。 “当年我路过金陵时,这段就没了,十几年了,竟然还没有人修上。” “这不是打前朝的时候坍的?” “当年樊城一丢,第五帅殉国,其他城的守将既都对朝廷冷了心,就没有死守的,能降的都降了,不愿降的也都的的弃官远遁,金陵城这边压根就没打起来。这个口子,是十八年前地龙翻身时震塌的。” 十八年前,正是今上登基那年。 第19章 地方官不敢要银子修缮城墙,好像找到了原由。 父子两人沉默,前往仙鹤街薛家。 “不是什么远亲,那薛彪是你爹多年前的一个老朋友,性子狡诈,不是厚道人,不过面子情,见见就行了。”霍五少不得跟儿子说了一番与薛家渊源。 父子两人说着话,就走到了仙鹤街。 刚过路口,就见前头围了一圈人,笔笔画画的看热闹。 “薛家抄家了!说了通匪!” “哎呀,薛老爷的妹子不是知府家的小奶奶吗?怎么就抄家了?” “让他家显摆,活该!” “再有钱也是商贾人家,养肥了可不就要宰了!” 随着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官兵锁拿了薛家上下,封了薛家。 上下百十来口人,下仆不算,姬妾儿女就有二三十人,十来个俏丽妇人,七、八个少年,五、六个少女,都被绑成一串,哭哭啼啼,如同待宰羔羊。 父子两人站在人群中,看得胆战心惊。 等衙役拉了人离开,父子两人夹在看热闹的百姓中,离开了这里。 “金陵城要乱了!”父子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多了沉重。 像薛家这样的商户,能立足金陵,定是将衙门上下都喂的足足的,这个时候被抄家,指定是衙门里头不稳了。 父子两人没有再说别的,在城门附近找了钱庄,兑了一枚银锭,十贯钱。 一贯钱是六斤四两重,十贯钱就是六十四斤,装进褡裢,霍宝背了。 等父子两人回了院子,史今去而复返,已经在等着了,带了满满两大车东西。行李被褥、锅碗瓢盆,都是簇新的。 霍五领情,并没有虚客套,只道:“我们哪哪都不熟,正愁怎么添置东西,这是帮了大忙了!等过几日暖房,过来好好喝一盅。” 史今是丧家,送完东西,少不得要往叔叔家支应门户,就告辞离开。 霍五父子送到门口,霍五从怀里掏出几张契纸,递给史今:“我们是客居,保不齐哪日就离了金陵,留着无用,就请史兄弟帮忙转手,越快越好。不用耗着市价,少个两三成的也没事。” 这本就是史家给的酬谢,托到史家人手中,也算是方便史家赎买。 史今扫了两眼,又递送回来,劝道:“我那堂妹是这一辈的嫡长女,陪嫁的妆田都是上等水田,宅子也是府学左近的收租宅子,卖了想要再买回来可就难了!霍五哥今儿才到金陵,怎么就说走的话?有贾家同我们家,也能彼此帮扶些。若是银钱不凑手,我那里还有。” “金陵好是好,可离淮南太近了!淮南乱成了一锅粥,离金陵只有一江之隔……” 史今在军中,消息灵通,不再相劝,反而想起刚得的一条消息:“白衫军占了徐州,朝廷正从山东调兵准备往徐州平叛!” 徐州四省交汇,淮北要镇,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 徐州失了,朝廷却只能从外省调兵,可见整个江淮都乱了,无可用之兵。 霍五皱眉,没想到局势败坏的这么快。 霍宝却觉得在意料之中。 朝廷重税,连年大灾,没有活路就百姓就都跟着造反。 如上辈子那个历史上的黄巾军、红巾军、太平军,都是大灾之年造反,造反后迅速扩张,等到朝廷有应对时,已经占了半壁江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史今忧心忡忡的离开。 南山村诸人不知忧,围着半院子的东西欢喜。 “都分了吧!”霍五交代了一句,就抱着一套被褥去了西厢,给儿子铺床。 西厢两小间屋,各自开门,石头与虎豹兄弟一间,霍宝这个做叔叔的理所当然独占了一间。 “爹,自己来……” “还是爹来,小宝这一转眼就长大了,还不晓得爹能照顾你几年!” “再大也是爹的儿子,爹担心什么呢?” “爹原想着江北不太平,咱们就在金陵避避,没想到金陵看着也不对头,流民乞丐太多,容易出乱子;衙门在死命敛钱,官老爷有了其他打算;还有那城墙,真要遇到大事,这金陵城就是的案板上的肉……”说到这里,霍五顿了顿,皱眉道:“实在不行,爹就带你去松江,从那里去海外岛上避几年……” “爹,要是金陵败坏,咱们不出海……”霍宝低声道:“咱们去找我三舅!” “啊?!”霍五吓了一跳,“腾”的起身:“不行,不行,那可不行,爹就你这一根独苗苗,咱们家传宗接代可都落在你身上,可不能出家当和尚去!” “嘘!”霍宝做了个禁声的动作。 霍宝凑到老爹耳边,轻声道:“那年三舅来家里,我看到有那么粗的青长虫缠着三舅舅,还长了两个爪子,一眨眼就没了,我当自己眯瞪了,就没跟爹娘说……杀猪前一晚,我又梦见三舅舅了,那长虫还在,头上鼓了两个小包……” 霍五抓住儿子的肩膀,目瞪口呆。 嫡嫡亲的宝贝乖儿,打死霍五也想不得儿子会扯谎骗自己,只当是真真的。 太平年岁,听着这样的梦,就算有点儿想头,也只是想想。 时逢乱世,这就是老天爷给的提点了。 “蛟缠身、蛟化龙……还真是没看出来徒小三还有这运道,咱们老霍家祖坟真冒青烟了……”霍五眉开眼笑:“好,好,安置好你大伯他们,咱们就去寻你三舅!” 第20章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就算想要抱小舅子大腿,让儿子多沾光,霍五也想要自己立起来,让儿子能挺起身板说话,而不是一味依附,看人脸色。 中午饭时将至,柴米油盐都没有,现预备来不及,少不得又从外头买了包子、大饼这些糊弄了一顿。 等到下午,霍五便打发几个侄孙拿了几贯铜钱,出去采购柴米油盐这些去了。他则拿着半匣子银锭,去见霍大伯。 霍宝没有闲着,按照《锏九式》的册子,练习用锏。 不想活的如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扯谎已经扯了,可他也没想着让老爹去拼军功,还在自己来吧。 就算改朝换代的不是舅舅,多些武力也能自保,不至于活的如同蝼蚁。 * 北屋里,霍大伯没有接那半匣银锭,忍不住皱眉:“老五,不能不走吗?这外头乱糟糟的,哪里都不安生啊。” 第12章 丧家之犬 “大哥,还是收了这些银子,在城里赁处宅子,多预备些粮食藏着。不管是白衫军打金陵,还是金陵戒严,城里都比城外安生。” “蛟缠身”、“蛟化龙”这样关乎身家性命的事,霍五当然不会说,只拿之前杀匪兵、击退匪兵的事说事。 “南山村的事先不说,只说路上救人的事,史家是地头蛇,现在千好万好的,回头为了保住自家儿女,真要反咬一口,咱们也说不清楚。我就小宝这一条根儿,实不敢有半点冒失!” 霍大伯连忙点头:“对,对,还是离了金陵,离的远远的。” 虎豹兄弟的去留,由他们兄弟两个自决;石头的去留,老哥俩起了争执。 霍大伯年将花甲,身边只有这一个孙子,自然当留在身边服侍。 霍大伯却不肯,想要将石头托付给霍五父子。 “大哥,石头孝顺,不会肯的!我们爷俩又不是不回来了,等下次回来石头要是想出去再跟着出去就是。”霍五道。 霍大伯想起孙子的脾气秉性,叹了口气,不再多话。 等到晚饭,众人就在宅子里开伙。 小米粥,小米面糯米做的蒸糕,配上凉拌的白菜心与萝卜丝,十分清爽可口。 饭后,掌灯,大家在堂屋里,说起下午找活儿的事。 牛家三子在粮铺找了临时伙计的差事,明天就要出发往常州送粮;霍豹几个买东西、打听物价,倒是并没有找到合适差事。 “东家还召人跟车呢,要不石头几个明儿也去常州,一天五十文钱。”牛大郎热心招呼。 金陵到常州小三百里,往返半月,就是小一两银子。 霍豹跃跃欲试,石头没有主意,望向霍大伯。 霍大伯不由心动,霍五却是皱眉。 之前已经打听米价,一斗小米百文钱,这铺子用工两天薪水就是一斗米,薪酬太丰厚了。 “招了多少人?要运多少粮?”霍五问道。 “有百十来号了,估计得二、三十车。” “有老伙计吗?” “有,每车跟两个老伙计,个顶个都膀大腰圆,有把子力气。” “老五,可是有什么不对劲?”霍大伯好奇道。 “给的酬劳太多了,这金陵内外不少流民乞丐,只要招呼一声管饭就能招不少人,哪里用五十文钱一天?”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霍五叔,那……这是怎么回事?这、这差事还能不能接?”牛大郎带了不安道。 “说不好!各地离夏收还远呢,得缺两、三个月的粮,要是粮铺真往外运粮,也不会只这一回。还是多打听打听才妥当。”霍五想了想,道。 牛家三子面面相觑。 既然出去找了半天活儿,他们对于用工价格也不是一无所知。如今这市面上活儿少人多,确实如霍五所说,许多用工只管饭,一文钱都没有。 之前被那五十文一天的工钱烧昏了头,如今想想,可不是透着古怪。想起今天就走了一批伙计,兄弟几个都生出几分后怕。 那些人真的是去运粮吗?要不是运粮的话,去哪了? 屋子里沉寂下来,大家都生出几分不安。 “砰砰砰砰!” 院子里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惊得大家纷纷起身,出了屋子。 “霍五哥,是我!”有人哑着嗓子,隔着大门招呼着,听声音不是别人,正是贾源。 霍五大踏步几步上前,拉开大门。 门外,呼啦啦站了十来口人,为首的正是上午才别过的贾源父子两个。 “贾二弟,这……快进来!”霍五迟疑了一下,招呼众人进了院子。 贾源显然是怒极,双目尽赤,额头青筋直暴,死攥着拳头说不出话来。 贾代善嘴快,已经哭着道:“霍五伯,祖父将我们逐出家门了,还叫人打了大伯!大伯娘拦着,也被打了!” 大家这才发现,人群里有几个健仆搀了一人,是双目紧闭、毫无血色的中年男人。旁边跟着一妇人,虚虚弱弱倚在一仆妇身上,也是站不稳的模样。听着话音,这两人不是别人,正是贾源的兄嫂。 霍五顾不得询问详情,叫人将夫妻两个扶进房里。 这会儿功夫,贾代化也匆匆到了,身后跟着一个背着药箱的老大夫。 不过半天功夫,气质儒雅的少年身上就多了冷冽。 第21章 贾演挨了二十板子,后背到双股之间血肉模糊,老大夫看了都直叹气:“打狠了,怕是伤了骨头,且要养着日子。” 又看那贾演之妻,悄悄说了:“这个岁数做小月子,可得仔细调理,要不然怕有碍寿数。” 贾源忍怒听了,询问医嘱,霍五、霍宝父子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想起薛家来。 等大夫走了,霍五便低声询问:“令尊可是因薛家之事迁怒你兄弟俩?” “迁怒?不过是借题发挥罢了!”贾源满脸悲愤,咬牙切齿。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可落到兄弟两个被逐家门的地步,也就没有什么可需要遮掩的。 这贾演、贾源兄弟两人,是同胞兄弟,并不是霍五之前以为是贾家旁支,而是嫡出正脉,是贾家族长发妻所出。 兄弟两个生母早逝,生父续娶。 这自古以来,有了后娘就有后爹,果然不假。 加上两人生母娘家败落,后娘家便宜舅舅考了进士,一起一落,更使得兄弟两个没了靠山,日子过得跟黄连似的。 兄弟两个被继母忌惮、家族压制,文不成武不就,全部指望都搁在贾代化身上。 之所以同意让最有希望考中进士的子弟跟薛家定亲,并非是贪图商贾人家陪嫁厚,而是借着薛家与知府衙门的关系绕过宗族应试。 却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去年他们兄弟借着薛家关系安排贾代化应童试,眼下他们继母就能借着薛家被抄家之事,鼓动丈夫逐两个原配嫡子出族。 甚至连城里客栈都不让落脚,使得贾源兄弟只能连夜出城。 霍五父子听了缘故,少不得追问两句薛家被抄家的缘故。 “衙门里传出来的消息,知府的靠山倒了,估计是晓得保不住金陵知府的肥缺,想要走之前捞一把,就盯上了没有什么靠山的薛家。”贾源道:“不过薛彪是走一步看三步的人,早已将钱财都送走了,只剩下一堆婢妾养儿,让知府衙门跑了个空!” 知府没有捞到薛家的银子,少不得要盯上本地大户。 贾家继母就是借着不连累贾家的由头,鼓动丈夫将贾家兄弟两房驱逐,顺带着断送贾家嫡长孙的科举仕途。 被家族除名的子孙,又与通匪人家有婚约,不清不白,想要科举出仕,谈何容易? “贾二弟,那你们日后有什么打算?”霍五叹了口气,问道。 听说过兄弟争家产争得人脑子打成了狗脑子的,可这亲生祖父能受了妇人蛊惑,狠心断绝孙子前程的,还真是鲜有听闻。 “等大哥好了,我们就去投军!早年被压得透不过气,史今就提过此事……一直被孝道压着不得去,如今成了没有家族的孤魂野鬼,倒是自在了!”贾源咬牙道:“黑心肠的妇人,想要绝了代化前程,踩死我们,我们偏生不死!” 霍五摇头,引以为戒。 以后给儿子挑媳妇可得好好掌眼,不能让这等短视狠毒妇人进门。 这都什么年景了,正是一家人该抱团使劲的时候,反而从内部折腾起来。 这贾家啊,想要不败也难。 霍宝跟在父子跟前,却是暗暗乍舌。 这未来两个开国国公,从士绅人家的嫡公子,到没有家族庇护的伶仃之人,似乎也有了造反的理由了。 等贾家众人暂时安置下来,史今匆匆赶来。 倒是个实在人,并没有说什么同仇敌忾的话,却也撂下话让贾家兄弟好好休整,明日就帮贾源跑军中的缺。 贾家众人在小院子里暂歇一晚,次日就近另赁了宅子搬了出去,不过走之前,却留下一人。 第13章 该来的来,该走的走了 留下的不是别人,正是与贾代化有婚约的薛家大姐儿,小字金姐。 薛彪妻妾成群,养儿养女成行,可亲生血脉只有一儿一女。 儿子还在襁褓中,女儿就是已经有婚约在身的薛家大姐儿,小字金姐儿。 为了女儿日后不被婆家嫌弃是商贾出身,在与贾家订下亲事后,薛彪就将女儿送到贾演之妻身边教养。当然,两家不会直接用薛家的名号,打着贾演之妻表亲的名义接人过去。 薛家出事,薛彪并没有提前接走女儿,而是安排人给贾演送了银票,另有手书,可堪为妇则为妇,不堪为妇则为女,将女儿全权托付给贾演夫妇。 如今贾演之妻丈夫伤了,儿子前程半毁,容不下薛金姐,连银票带人都不肯要了。 眼前祸事固然是继母心黑,可与薛家这门亲事到底是根由。 要是没有遇到霍家人,贾家人丢下薛金姐是不仁不义,可现成的“表亲”在这里,这薛金姐也算是有地方去了。 “霍五哥放心,我打听清楚了,薛家的事情到不了台面上来,别说是薛彪儿女,就是薛彪本人,衙门也不会发通缉,不会牵连到旁人身上。”贾源恳切道:“嫂子在病中,多思多想,不好违了她的意,等大哥好些,让大哥宽解她。我大哥最是重诺,这门亲事不会变,只暂时将薛家侄女托给五哥看顾一段日子。” 霍五皱眉道:“那是我的表侄女,你们不方便照看,我接来也是应当,可眼下这一院子的青壮,委实不方便啊!” 贾源闻言一愣,失笑道:“这点倒是无碍,薛家侄女年方六岁,还不到男女有别的年岁。” 第22章 霍五没有再拒绝,却不肯收下那庄票,不过也提了父子两人即将远行之事。霍家能接下薛金姐,可霍家留在金陵的老少往后也少不得贾家兄弟看顾一二。 贾源颇为意外,却也没有细问详情,带了几分心事离开。 薛金姐就此留在霍家,为了免得节外生枝,就依旧如同在贾家时隐了薛姓,只说是贾演之妻甄氏的侄女金姐儿,暂时托付给霍六婶看顾。 霍六婶是晓得甄氏小产的,并没有多想,乐呵呵的接手了金姐儿。 金姐儿与妞妞年龄相仿,是个安静懂事的小姑娘,不到半天两个孩子就混在一块,出入手拉手了。 被贾家的事情打了茬,霍五想起询问粮铺用工时,已经是两天后,牛大郎他们也打听了不少消息。 从半月前开始,粮铺就招人往四处运粮,却都是有去无回。 粮铺号称库存紧张,可实际上一直没有断货,反而有大宗的粮食售出。 不对头是肯定不对头了,就是不晓得到底是何缘故。 “常州有万山岭,里头有不少匪窝子!山下有铁矿,名义上是官营!”霍五低声说了猜测:“就是不晓得这铺子是往山里送,还是往山下送了。” 牛大郎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要真是那样,这哪里是运粮,这是运人啊。 挣扎着活了下来,不管是成为山匪,还是成为矿奴,都不是他们所愿。 “这世道,做工也不安生了,可怎么活?”牛大郎皱眉,露出几分绝望。 牛二郎、牛清都是一个人吃饱了不饿,找到包吃的地方饿不死,牛大郎却要养活儿子,不免觉得艰难起来。 霍宝想起要补百户的贾源,建议道:“军中缺额多,如今正方便填补,要是找不到合适营生,你们就随贾二叔投军得了。” 在战场之上,官兵与反贼的角色本就可以随时更改。跟在贾源这个未来的国公爷手下,总比做苦力更安稳些。 众人齐齐望向霍宝。 霍豹眼睛发亮:“宝叔要投军?” 匪兵可恨,可真正的官兵也威风,真要披上那身官皮,对小老百姓也是一种保全。 霍宝摇头:“过两天,我同爹一道回曲阳探望舅舅!” 众人大惊,霍宝年岁不大,却是大家伙的主心骨,这一听他要走,大家都不安起来。 有资格劝阻霍五父子的霍大伯不开口,旁人便晓得这走是指定走了,少不得各有打算。 霍豹立时道:“五爷爷,宝叔,带我同大哥两个。要是遇到硬茬子,我还给宝叔掠阵!” 牛清也道:“霍五叔,宝兄弟,也算我一个!” 石头看看霍五父子,又看看祖父,低下头没有言语。 倒是牛大郎听进去霍宝之前的建议,决定带了兄弟投军。 等史二叔出了殡,史今也得了消息,知晓霍五父子即将北上,便悄悄带了史二婶过来给霍五父子践行。 那几张房契地契,都换成了好携带的金子,不仅没有压价,反而还在市价上加了三成。 霍五不肯占这个便宜。 史二婶便说了请托,请父子两人要是遇上史家兄妹,就看顾一二。 霍五答应了请托,也只接了市价那部分,请他们看顾留在金陵的霍大伯等人。 整整五百两金子,霍五私下里给了霍大伯五十两傍身,又与了霍六婶二十两,剩下四百三十两,则分成了两份,父子两人随身藏了。 贾源那里,则是还记得望江楼的“九九”席,特意在那里摆了一桌,宴请霍五父子。 几日前如丧家之犬,如今已经穿上簇新的武官服,是从六品的试百户,管辖一个百户,一百二十兵。刚投军的牛大郎兄弟两个,就在贾源手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这般大喇喇进城,何曾不是给贾氏宗族看? “北边一乱,金陵卫所也预备起来了。”贾源带了几分不舍道:“霍五哥的眼力,宝兄弟的力气,不进卫所可惜了。” 霍五之前并没有露出身手,可是凭着教导子弟的架势,就不是一般人。 霍五摆摆手:“小宝还小,我又耐不住拘束,可过不了军中日子。” 霍宝则是好奇千户所。 待晓得每个州府都有一个千户所,下辖十个百户所,金陵作为省府,有四个千户所,霍宝心中一动:“要是贾二叔能补千户就更好了,手下一千多号人手!在这位金陵地界也能说了算了!” 贾源摇头道:“千户是正五品,岂是那么好补的?又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别说我资历浅,就是史今在军中十来年,如今是从五品掌印,千户所二把手,想要补千户也要熬呢。” “等到金陵乱了,说不得千户就出缺了。”霍宝低声道:“不管是史大叔,还是贾二叔,人手足了,不管情况如何,也能有说话的余地。” 贾源端着酒盅不吭声,死死地看着霍宝。 霍宝不肯再多嘴,只冲着一道牛肉羹使劲。 朝廷禁杀耕牛,这酒楼菜单上却常年有这牛肉羹,这酒楼的东家当不是寻常人。 贾源这个贾氏一族的弃子,作为金陵的地头蛇,交际倒是比想象中的广。 眼见霍宝爱吃牛肉,离开酒楼时,贾源就从厨房要了一条牛腿。 第23章 等回了小院,这一条牛腿,除了筋头与骨头熬汤,其他的牛肉就都炸了牛肉干。另有之前准备的猪肉脯与腊肠、风干鸡等肉食。 有饿肚子的前车之鉴,霍宝特意预备了这些肉食带着,好随时“充电”。 现成的两辆骡车,外加一顶防水帐篷,几个装了鸭绒的简易版睡袋。 剩下的就是锅碗瓢盆,米面粮油,还有各色肉干肉脯。 除了这些吃食行李,每个人的武器也都装备上。 霍五这里还是用惯的大砍刀,霍宝的紫金锏,霍豹换了八斗的新弓(百户所淘来的),霍虎则是定制的铸铁棒,牛清还是雁翎刀。 预备得齐全,霍五等人就没有再耽搁下去,这一日就辞别众人,再次从野渡侯船过江。 不过十来日功夫,船资已经翻了数倍。霍家一行又有骡车,少不得算一个包船的价格。 霍五痛快应了,并没有还价。 那船家就好生提点了几句:“北边全乱了,客官要是办事,还是速去速回为好,谁晓得河道什么时候就封了。” 霍五谢过,询问起今日渡江的人数。 “北去的人少,南下的人也不多了。大家都说白衫军到了江边,有家底的水上人家都收了船不敢再拉人……” 待行船到了江北渡口,江边不仅没有候着的渡江客,连茶棚都不见了。 要不是茶棚旧址还有几个土洞,大家还真不敢确认这就是上次的渡口。 人呢? 第14章 小蝌蚪找舅舅 官道上,人烟稀少。“嗒嗒”的骡车行走声,传出去好远。 道路两侧小树林中,不时有人影闪动。 霍五父子驾了一辆骡车,走在前头,虎豹兄弟与牛清驾了一辆骡车在后。 路上无事,父子两人就闲聊起来。 “爹,咱们直接去东山寺?” “嗯,先过去瞧瞧,看你三舅出来没有!” “三舅出家,那大舅、二舅呢?” “你大舅七年前害病没了,你二舅跟人跑商去了……” “那姥姥家只剩下大舅母在?” 霍五摇头道:“你大舅没了后,你大舅母就带了你表哥回了娘家。你表哥与你大三岁,今年也成丁了!” 霍宝听着,只觉得怪异。 还是那么耳熟?这是舅舅家的事,不是朱八八家的事? 虎豹兄弟与牛清驾着骡车,跟在霍五父子后头,望着道路两侧的小树林,都是提心吊胆。 金陵到曲阳不过百十来里路,可上次走的实在不安生。 这次确实一路顺畅,道路两侧偶有人窥视,也没人上官道抢劫。 太平的都不像曲阳了。 不管是船夫的话,还是消失的渡口茶棚,都说明了江北的不安生,可似乎一下子又平静下来。 “不太对头啊!”父子两人都有了猜测。 等到天色擦黑,到了曲阳县城外,就见城门没关,门口守着的是穿着铁甲的官兵,而不是穿麻衣的白衫军。 官兵收复了曲阳。 骡车太扎眼,霍家一行没有进城,而是在县城外树林里过了一晚。 等到次日,霍五安排几个小的看车,自己带了儿子步行进县城。 县城里,没有昔日繁华,路上行人不多,两侧铺面开门的稀稀落落。 霍五父子直接去了霍二所在的布庄,铺面封着,不见人影。又去了霍二的住处,一把铁将军把门,阖家不知影踪。 再看街坊邻居,这般锁门闭户的人家不是一户两户。 父子两人悄悄打探了一番,晓得白衫军退出曲阳时,带走了不少百姓。就是不知霍二一家是被裹挟走的,还是自己离开。 父子两人要去的东山寺在曲阳县东北方向,正好路过南山村。 不管是东山,还是南山,背后靠着的曲阳与陵水交界处的黑蟒山山脉。 骡车走了半日功夫,到了南山村。 从南山村狼狈逃亡,至今不过十来天的时间,却恍如隔世。 原本只剩下空院子的南山村,像是被蹂躏过一般,没有一处好屋子,处处是断瓦残垣,还有些烧砸痕迹。 霍五家之前焚烧过的院子,夹杂在其中,反而不惹眼。 “都是缺德的混蛋,撬铁锅就撬铁锅,干什么还烧房子?”大家查看了两个残破的院子,霍豹愤愤不平道。 “不会是上次那伙儿拦路的人干的吧?”牛清猜测。 “他们才几个人?就算想要铁锅,一口不够两口也够了,用折腾满村子没有好地方!”霍豹摇头。 霍宝捡起混在土培中的半角铁片,看了看。 这铁片是铁锅碎片,背面还有黑灰。 “那些人要的不是铁锅,要的是铁!除了铁锅,各家各户剩下的铁器应该也寻不到了。”霍宝对众人说道。 大家去翻看了两处,果然不管是锄头、镰刀,还是耕犁,跟着铁器沾边的东西都只剩下木柄木把手,铁器都不见了。 不是寻常流民进村,多半是造反的白衫军。 曲阳被“收复”,白衫军要是往陵水方向撤的话,正好路过南山村。 东山寺就在陵水县边上,大家继续北上说不得就要遇到白衫军。 “白衫军不杀百姓,不知道咱们能不能碰上?”霍豹好奇中,带了几分跃跃欲试。 第24章 虽没有与白衫军打过交道,可弥勒教在淮南道传了很多年教,大家早有所耳闻。民间多有教徒,有了直接出家当了和尚,有的在家也开始吃长斋。 同那些将百姓当羔羊屠杀的官兵比起来,这些吃斋念佛的教徒自然让人觉得亲近少防备。 “没妨碍你就投白衫军?连一个小县城都守不住,白衫军长不了!”牛清快言快语。 霍豹连忙摇头:“我才没想着投他们,就是以为他们能真的占了淮南,谁想到竟是不给力的!” 从南山村到东山寺三十多里,不过都是山路,中间还要翻过两个山头,霍家一行就在南山村歇了一晚,次日一早才出发前往东山寺。 天亮出发,过了晌午,就到了东山寺。 东山寺不过是地方小寺庙,连山门都没有。 见有人来,出来招呼的是个眉毛胡子都白了的老和尚。 徒三在寺里七年,并没有正式剃度,只是个小沙弥。 听说是徒三的亲戚,老和尚也没有瞒着,直接说道:“三天前接了一封信,接着就下山去了。” 至于是谁来的信,徒三又往哪里去,老和尚也说不上。 大家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偌大的淮南道,谁晓得徒三到底往哪里去了。 霍宝却想起几处巧合,要是红楼里的开国太祖真是按照朱八八设定的,那他可能往未来老丈人军中投奔同乡去了。 能够与元末红巾军都帅郭子兴人设对应上的,倒是正有个人选,就是前些日子占了亳州的那个有善名的柳方帅。 亳州距离滁州五百里,全境被白衫军所控,想要顺利过去寻人,也不容易。另外,只是没头没尾的猜测,也可能之前的巧合只是巧合,徒三就是徒三,并不是朱八八的映照。 霍宝还在纠结,霍五已经眺目四望。 从东山寺门前出去,正是一条南北道。 霍家一行是从南面来的,没有与徒三碰上,说不定是正好错过;另一种可能,就是徒三北上,去了陵水县。 不管是选择往哪面追,这隔了三天,能不能追上都不好说。 霍五皱眉琢磨足有半刻钟,指了一个方向:“进山!” 众人都吃惊,霍豹忙道:“五爷爷,山里……山里可是山匪的,听说好几个寨子呢!” 就算是顶小的寨子,也得几十口人,这几个人进山不是给人送菜吗? “我有个老友是蟒头寨的,咱们去哪里去转转。”霍五随口道。 几个少年放下心,带了几分好奇上了骡车。 霍宝则忍不住去看老爹,老爹好像真不是寻常的屠子,这“老友”可真是不少,前有富甲金陵的海商,这又有家跟前的山匪。 霍五驾着骡车,察觉到儿子目光,低声道:“你之前不是还提醒贾二多揽些人手吗?爹寻思了下,咱们也该寻人手了!” 第15章 哥哥?姐姐? 寻人手前,要先占个地盘,蟒头寨就是霍五看好的地界。 蟒头寨名为蟒头,并不在黑蟒山的边缘,而是在黑蟒山深处。所在地山头远处看着像个盘踞的巨蟒探头,因此得名蟒头山。 这一走又是半天功夫,天色将暮才到蟒头山下。 霍五没有再耽搁,直接驾了骡车上山。 等到半山腰处,就有两个竹楼做的哨所。 上面有哨子张了弓出来,看着两个骡车怒气冲冲:“你们怎么又来了?我们老大说了,别想着美事了,我们大小姐月底就要招婿,不外嫁!” 霍五抬头,道:“马侄女要召婿了?那我这做伯伯的倒是赶得巧,正好送份添份嫁妆。小兄弟去传个话,就说霍老五来了!” “你不是蟒王寨派来的?” “蟒王寨是什么东西?听也没听过,还没资格让老子跑腿!” 那哨子半信不疑,却也不敢胡乱拿主意,叫人小跑着往寨子里传话去了。 过了两刻钟,就听到“踏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五哥,是五哥来了吗?”随着洪亮的大嗓门,疾步走来个高大魁伟的汉子。 “老六!”霍五面上也带了欢快,迎了上去。 “哈哈哈!真是五哥!真是五哥!” 老友久别重逢,把臂大笑。 霍宝几个也早就下了马车,跟在霍五身边候着。 那汉子看见几个小的,越发咧了嘴,目光在相貌清隽的霍宝与牛清身上停了好一会儿。 “五哥,这几位小哥是?” 霍五一一介绍了。 待听说霍宝才十三岁,那汉子眼中就露出几分遗憾来,对着便宜表侄牛清多问了两句。 不过最亲近的,依旧是霍宝。 且不似作伪,倒像是真将霍宝当侄儿待的。 霍宝心中不由纳罕,瞧着这老哥俩的模样,可不像是面子情。 可老爹上山来,是为了夺地盘来的,好像不厚道。 一行人上了山顶的寨子,寨们已经大开,一个长脸青年带了人在寨子门口候着。 待见了霍五,那长脸青年迎了出来:“五伯!” “哈?!这是小马驹儿?当年才这么高,这一晃这么大了!还记得你五伯?” “当年就五伯带我带的多,怎么不记得?”这人倒不见外,直接扶了霍五的胳膊,透出几分亲近来。 “听说你要招婿,好好,咱们小驹儿也到了出门子的时候了,五伯给你添妆!” 第25章 霍宝原仔细听着这青年说话,想要看出这寨主父子对老爹是不是真心亲近,听到这里却是吓了一跳。 这不是寨主儿子,是寨子里的“大小姐”? 大高个,大长脸,还有那……扁平胸,公鸭嗓,还有这不知道是大名还是小名儿的名号,哪里像女人? 提及亲事,这马驹子毫无羞涩,痛快道:“正好五伯过来,好好掌掌眼,我爹眼瘸,就爱小白脸子!” “咱不就是想要个俊的小外孙!”马寨主嘀咕着,拉过霍宝:“瞧瞧你五伯家的小宝,长得多好,看了就叫人欢喜!” 马驹子看了霍宝一眼,有些不放心了:“五伯,这是亲生的,不是伯娘前头带来的?十四、五了吧?岁数对不上啊!” “浑说什么?!这是你五伯的独生子,才十三!”马寨主一巴掌拍了闺女的后脑勺,笑骂道。 马驹子拍了拍霍宝的肩膀道:“那还真是亲弟弟!往后可得跟着我好好练练,不能瘦的跟小鸡崽子似的!” 霍宝笑笑不答。 这马驹子,手劲不小,换个人怕是站不稳。 这是“下马威”?还是真心亲近? 马驹子眼睛眨了眨,笑道:“弟弟笑了,这是瞅着我也亲呢!” 寒暄也好,亲近也罢,众人进了寨子。 说是山寨,与村子相似。都是一栋一栋的石头屋子,与寻常村落的区别是没有院墙,只有寨外有统一丈半高的寨墙。 无需细数,只一眼望不到边的模样,就能瞧出这石头屋子真不少,可有些荒凉没有人烟,住人的屋子似乎并不多。 寨子中间,有座石基上的大屋,就是聚义堂。 除了马寨主爷俩,寨子里还有四个把头,都是马寨主早年的小兄弟,得了消息,也纷纷赶来聚义堂,竟都是认识霍五的。 霍五大喇喇的坐在马寨主上首,看着几个把头,面上也带了笑模样:“你们几个混小子,如今也有模有样了!” “五爷!” “五爷来了!” “是五爷!” 马家父女的亲近、众把头的恭敬都不似作伪,看得霍宝暗暗称奇。 几个把头已经开始跟霍五告起状来。 “五爷,八爷不厚道,他在南边犯了事,被官府通缉,进山投奔六爷。咱六爷好心好意留了他十年,还让他做了二当家,他拐了一半的人另起炉灶,咱六爷也没同他计较,如今又脸大开始惦记咱们这的产业了!” “是啊,还拐了林军师!” “姓林的老东西也不是什么好鸟!要是没有咱六爷,他们爷孙俩早就死尽了!好饭好菜的供着,将那小崽子当自家孩儿似的,倒是养出孽来了!” “八爷也阴呢,还有脸拿林家小崽子与少当家的亲事说话!好大一张脸呢!” 七嘴八舌的听了一圈下来,霍宝算是明白了前因后果。 那林军师是蟒头寨之前的军师,有个孙子是马寨主的童养婿;“八爷”是寨主的老朋友,后来投奔的,成了寨子的二当家。 三年前,“八爷”拐带着林军师爷孙与蟒头寨大半的人口另起炉灶,就是之前哨子提过的蟒王寨,还扩张吞并地盘,如今又回过头来想要借林家小子与马驹子婚约之事吞并蟒头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马寨主不肯嫁女,才对外宣称要招婿。 “老五”、“老六”、“老八”? 这听着都像排行,是都是按照各家排行来的,还是有个总排行? 霍宝莫名其妙想到此处,要真是总排行,前四个哪里去了?老七呢?有没有老九? 霍小八去看老爹,霍五已经皱眉道:“老八性子憨,哪会儿耍这样心眼子?是那姓林的老家伙撺掇的?” “不是姓林的,是老七在后头!”马寨主闷声道:“早先就晓得老八跟外头的人有勾搭,钱粮不愁,又不知哪里招来不少青壮,就是不晓得是什么来路,前几天得了消息,蟒王寨有了‘贵客’,老八叫‘七哥’,还拉拉扯扯要让老大之位,除了老七还能有谁?这黑蟒山破地方,不过是咱兄弟养老的地界,老八想要折腾也没什么,想要两家合一家也不是什么大事,也万不该拿着驹子亲事说话,没有这样当叔叔的!” “还以为是哪尊大佛在搞风搞雨,原来是薛彪那小子!那小子心黑,前几天他被抄了金陵老巢,没想到竟躲这里来了,看来是早惦记黑蟒山的地盘!”霍五说着,带了几分怒气:“打发人送信过去,就说我霍老五来了,请他吃酒!我倒是要瞧瞧,他的胆子有多大!” 蟒头寨上下都当霍五要为自家张目,满脸感激模样。 霍宝却看出老爹真有些恼了。 这是老爹瞧上的地盘,竟然有人先盯上了,不恼才怪。 * 二十里外,蟒王寨。 一队骡车上车,每辆车都堆满了粮食,车边跟着几个青壮。有的面容肃穆,有的则是畏惧犹疑。 随着山寨门大开,就有两个跟车的青壮止步,闹了起来。 “这不是常州?这到底是哪儿?” “东家通匪!” “呼啦啦”出来十来号拿了大刀的汉子,直接将那众骡车围住。之前闹的那两个青壮直接被拽出来,劈头盖脸被揍了一顿。 鸦雀无声。 第26章 车队随后被拉进寨子。 寨子里,一处土坡上,杜老八看着骡车上的粮食,摸了摸肚皮:“干他娘,兄弟们能敞开吃了!” 旁边一个儒雅老者抽了抽嘴角,摸着胡子没有说话。 另一侧锦衣人看了寨子里密密麻麻的屋子,笑眯眯:“粮食够了,人手也会增加,这地方就越发不够用了。都不是外人,还是早点跟六哥商量商量,两家合作一家,才是两相便宜的事……” 第16章 都是套路啊 蟒头寨,聚义堂前热气缭绕,两口三尺大灶“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杀猪、宰羊,这是寨子里顶级贵客的招待。 今晚,马寨主带闺女与几位把头为霍五一行接风。 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席间热闹起来。 霍宝的饭量少不得又让众人惊叹一回。 待听说是霍家“祖传”的力气,马驹子直接跳出来,招呼道:“宝兄弟,来,来,咱们摔跤,比比力气!” 霍宝依旧是乖巧状,没有接话。 还真忘了自己是女人呀?摔跤,男女搂搂抱抱的,上辈子没事,这辈子敢抱一抱,说不定就要当上门女婿了。 这是不是套路? 马寨主眼睛一亮,跟着开口道:“你比小宝大六七岁,有什么比的?你跟清小子差不多大,你们俩好好比比!” 牛清喝的半醉,被点了名,脸红扑扑的站起来,看着霍五:“霍五叔……” “哈哈哈哈!”霍五没有直接回话,反而对着马寨主大笑:“好你个老六,这是真瞧上了?” 马寨主心情大好模样,点了点头。 马驹子白了牛清一眼,轻哼道:“我不跟小白脸子比!没劲儿!”说到这里,指了指另一处:“宝兄弟小,这位不小了!吃了整个大肘子,也该有几分力气!” 指着不是别人,是坐在小宝下首埋头大吃的霍虎。 “驹子眼力好,我这侄孙,饭量大、力气足,心如稚子!”霍五点头道。 “啊?不行,不行,差着辈分哩!”马寨主连忙摇脑袋。 几个把头跟着凑趣:“差了辈分也是五爷的侄孙,自家孩子,知根知底,比外头人强!” “是啊,是啊,各论各的就是!” 霍虎抬起头来,见大家伙都瞅着自己,脸上露出几分懵懂。 霍宝拉了上首的牛清一把,示意他坐下,没有看霍虎,反而隔着霍虎看向霍豹的反应。 霍豹是个玲珑肚肠的人,因看顾哥哥吃肉,自己只吃了半碗,并没有醉意。 这开头说的是摔跤,可眼下说的就不是摔跤了。 除了混沌的霍虎与带了醉意的牛清,大家心里都有数。 眼下众人都看着霍虎,霍豹也眼神亮亮的望向哥哥,又看了眼马驹子。 霍五看在眼里,直接道:“豹子,你给你大哥拿个主意吧!” 霍豹痛快应了,拉了哥哥起身:“大哥,你跟大小姐摔跤,比比力气!” 霍虎抬头看向对面的马驹子,却又摇头:“不是大小姐,是驹子姑姑!” 马驹子愣住,霍豹却是急了,小声道:“是驹子姑姑,也是大小姐!” “哦!”霍虎点头应了,并不分辨。 霍豹抹了一把冷汗。 “这小子倒是听兄弟的话!”马驹子轻哼道。 霍虎还没有反应,霍豹忙道:“大哥向来不是个拿主意的,成亲前我这个当弟弟的操心,成亲后当然就要劳累嫂子做主!” 马驹子抿了抿嘴,招呼霍虎上前,自己胸有成竹模样,站的稳稳的。 霍虎却没有如寻常摔跤那样先蹲后伸胳膊什么的,而是直接冲到马驹子跟前,差点就要贴上了。 马驹子亦是没有反应过来,霍虎已经一手抓住马驹子腰带,一手往下探去抓马驹子的小腿,想要将她举起来。 马驹子空中转身,直接骑在霍虎的脖子上,双腿一绞,将霍虎绊倒。 一个回合,两人就有了胜负。 霍宝眼神闪了闪,却觉得霍虎的动作有些眼熟。 好像……那谁家的小谁也用过这招。 这老虎,学别的慢,学着摔人的姿势,却是看一次就会了。 霍虎被摔了一下,翻身就起,还是先前的动作。 马驹子冷笑一声,闪身退过。 霍虎却是个直心眼的,晓得方才那是能摔人的动作,便只记得那一招,不是冲着对方腰去,就是冲着对方小腿去。 他又是有几分力气的,只要抓住了,就不容挣脱。 马驹子再不拘小节,也是未出阁的闺女,躲避起来不免束手束脚。 等到绊倒霍虎三回,自己出了半头汗,眼见霍虎还是同样的姿势,马驹子连忙退后几步,摆手道:“不比了,不比了,真是个憨子!” 霍虎像是明白了,停了下来,没有继续纠缠。 马驹子抿着嘴,目光在霍虎身上转了两圈,脸上带出几分笑模样,转身去看席上:“五伯!” 霍五没有立时应声,反而看向马寨主:“老六,驹子是你的独生女儿,你这当爹的说说话吧!” 马寨主站了起来,走下场围着霍虎转了两圈,对着霍虎上上下下瞧了好几遍,才不甘不愿道:“又黑又壮的,倒是不算丑,捂白点儿也能见人!” “六爷爷!”霍虎侧过头,闷声道。 第27章 马寨主跟针扎了似的,连忙后退了两步,指着霍虎道:“这是不愿意?” 霍虎还是懵懂的样子,霍豹已经离席,近前道:“大哥,叫寨主!” “寨主!”霍虎跟应声虫的,改了。 马寨主并不觉得愉快,对着女儿道:“闺女,你再好好想想,咱不着急!就这样的,你图个啥?” 虽说招女婿想要找个老实听话的,可这跟大傻子似的,也太听话了。 马驹子笑意更盛:“就他了!我就稀罕这实心眼的!” 马寨主无可奈何,摸了摸脑门子。 霍豹十分激动,一边拉着哥哥,一边望向霍五。 眼见霍五点头,霍豹将哥哥拉到马驹子跟前,道:“大哥,大小姐是五爷爷的侄女,是咱们自家人,以后你都听大小姐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哦!”霍虎没有咬着要叫“姑姑”,眼神却直愣愣落在马驹子的腰间与腿上:“摔跤……” 这是方才没赢,还惦记着摔人呢。 霍宝看在眼中,觉得这老虎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笨拙。 别人眼中的痴傻,更像是上辈子听过的“自闭症”。像是活在自己的世界,对于有兴趣的事物学得快,没有兴趣的就丝毫不禁盐津。 想想这半月来霍五教大家用兵器,老虎的棒子只会耍两招,可也有模有样了。 瞧着霍虎现在的反应,对马驹子并不厌烦,反而当成对手,多了几分关注,这也算是好事。 等到众人重新落座,这席面上的气氛就越发浓烈起来。 马寨主拿着杯子不撒手,是一杯接一杯,嘴里絮絮叨叨。 “这二十来年,弟弟是当爹又当娘,五哥都晓得的!早先盼着她平平安安长大,顺顺当当嫁人生子,多一点念头都没有!就是驹子孝顺,老是惦记老马家香火后继无人,念叨着不嫁招婿什么,想要生个孩儿继承老马家的血脉,这才把老林家爷孙俩吓跑了!照我说,这老马家有啥?又没有皇位要继承,我先头还埋怨驹子瞎折腾,将自己的姻缘折腾没了;可眼下这一说要招婿,以后有个跟我一个姓的小孙孙,弟弟我这心呢……也生出那几分指望来……” 霍五翻了个白眼,拿着酒杯往马寨主酒杯上一碰:“行了,莫要再啰嗦!老子还没老糊涂,不晓得什么是招婿!不过老虎到底是我堂兄长孙,不能直接就舍了霍家生养之恩,得允他一子姓霍,供奉先人长辈!” “应该的,应该的!”马寨主痛快道:“五哥同兄弟我本就是自家骨肉,咱们俩家本当就是一家人!不过可也说好了,五哥就是哥哥,可不能当了亲家爷爷就占我便宜啊!” “去你的吧!你当我是老八,傻乎乎的真以为自己能占你便宜!” “谁让兄弟我是实在人呢!” “狗屁的实在人,老头子送你那个字儿老子可还记得呢!” “哈哈,都多少年的老话,五哥记性真好。” “就薛七不长记性,他就不想想,你贼老六那个‘贼’字是白捞的?” “什么贼不贼的,当着孩儿们,五哥别唠叨这个!” “让你先欢喜两天,再跟你唠正经的!” 霍宝侧耳听着,这老兄弟两个说了半天废话,倒是透出更多的意思来。 不管怎么样,今晚这接风洗尘宴,热闹成功,皆大欢喜。 霍宝端起米酒,忍不住喝了一口。 淡淡的酒精味,跟上辈子的酒酿味道差不多,吃了大肉后,倒是满口清爽。 席上,大家依旧推杯换盏,“哒哒哒哒”,有人疾步跑了进来,呼哧带喘地说道:“六爷,蟒王寨来人了!到寨门口了!” 第17章 委屈的兄弟 “谁来了?”马寨主拉下脸问道。 “都来了,八爷、林师爷、几位把头!” “带了多少人手?” “那倒是不多,十来号人。” 席间瞬间安静。 除了霍家一行人,大家的脸色都不好看。 霍五父子到寨子不过两个时辰,之前霍五虽提过让马寨主告诉蟒王寨那边,却也只是说说罢了,这边并没有真的连夜往那边送消息。 这个时候蟒王寨来人,全员出动的架势,又只带了这些人手,不像是打上门来,倒像是做客的。 之前马寨主还为熟知那边寨子的消息隐隐得意,眼下就露出自己这边有对方的眼线,如何能痛快? 两家寨子隔了小二十里,这是霍五父子到后,立时就有人往那边送消息了。 几位把头却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是带了几分跃跃欲试。 一人起身道:“五爷、六爷,要不就‘留下’他们,他们不是惦记咱们寨子吗?就让他们‘老实’回来,咱们也缺人手啊!” 另一人道:“是啊,瞧他们轻狂的,这黑蟒山都装不下他们了,趁着他们人少,先好好收拾他们一顿。” “出什么乱主意?当谁是傻子?”马寨主黑了脸,呵斥了两句,看向霍五:“五哥,这……” 两个寨子系出同源,这几年偶有摩擦,也没有到撕破脸的时候。 对方又是冲着霍五来的,他要是真如手下建议的行事,倒趁着自己成了小人。要是小人能成功也罢,可来人中并没有杜老八器重的林家小子,显然是留了后手。 第28章 霍五放下酒盅:“来就来,薛彪那小子肯定也在,莫要让他看了笑话!” 马寨主似有了主意,并不起身,只吩咐闺女道:“既然你八叔来了,你就去迎一迎!” 马驹子应了,招呼了几个手下匆匆离开。 霍宝瞧在眼中,不免对那个“八爷”好奇。 听着老爹与马寨主话中的意思,对那个“八爷”倒是真亲近的,就算他分裂人手也没有多少埋怨,之前不满的只是他拿马驹子亲事说话;对薛彪则不一样,两人都不亲近,带了疏离与戒备。 少一时,就听到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嗒嗒嗒嗒!”沉重的脚步声,似是震得地面都跟着动。 眼前来了十几号人,为首是个高壮的大胖子。 霍宝目测一下,那大胖子足有两个人宽,目测二百多斤的分量。 “五哥!五哥!”那胖子看见霍五,一下子坐在地上,嘴巴一咧,竟是嚎啕大哭起来。瞧着神色,竟似天大冤屈一般。 霍五瞧着不对,起身过去扶他:“怎么瘦成这样了?还哭?哭个屁?坑了你六哥还有理了,老六还没哭,你倒是有脸哭出来?” 那胖子也不应答,就抱了霍五的大腿,嚎啕大哭。 哭声凄厉,惊起夜鸟无数。 就连马寨主也坐不住了,走了过去:“这到底是怎么了?这瘦的都快没样儿了?咋还哭啊,老七欺负你了?” 胖子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说不出话来。 霍五与马寨主齐齐望向几步外一人。 那人三十七、八岁,锦缎在身,长了个笑面,看着极为可亲,走上前来,带了几分亲近道:“五哥,六哥!” “彪子,老八素来是个心大的,这是遭了什么事了?”霍五并不寒暄,直接开口问道。 “哎,说来话长!是这么回事……” 按照这人的说辞,胖子就是杜老八之所以难受,是见了霍五的“情难自禁”。 之所以哭的这样委屈,是因为杜老八三年前得了消息,家里叔婶都官府害了,阖家就剩下他一人。 他立志要报仇,不想连累马寨主父女才另起炉灶,又听了薛彪的建议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如今白衫军造反,杜老八想要带了人下山投白衫军,又不放心手下的家眷,便重提了林家小子与马驹子的亲事,想将那些手下家眷都送回蟒头寨安置。 没想到这个时候听到霍五上山的消息,杜老八一刻也等不得,就过来见哥哥。 这见了,就忍不住“情难自禁”了。 霍五目光如刀,落在薛彪身上。 “老八不过宰了个***民女的畜生,人都跑了,怎么还牵连到家人身上?” 薛彪眼神躲闪,神色有些僵硬:“谁晓得呢,多半是老八置的产惹了人的眼。那些官府的畜生,平地都能刮下来三尺,素来盯着老百姓的。” 杜老八原本嚎累了要歇声,闻言又大哭起来。 “彪子倒是经验之谈,要不然也不会预备的那么周全,让堂堂知府盘算落空!”霍五轻声道:“就是心狠了些,侄女才几岁,就忍心丢下她在旁人家!” 薛彪猛地抬头,望向霍五。 霍五已经转过头,摸着杜老八的大脑袋:“行了,嚎个屁啊!有仇报仇,有冤申冤,这都什么世道了,还窝窝囊囊干什么?” “五哥,五哥!”杜老八像个孩子似的,满脸的依赖。 “官府害你的,咱就反了官府;不是官府,也要找到祸、根!”霍五是真的恼了,咬牙切齿,说到“祸根”两个字时,目光却落在薛彪身上。 薛彪满脸血色褪尽。 不止霍五,就是马寨主望向薛彪的目光中也带了不善。 杜老八杀人被通缉是十三年前之事,他叔叔婶婶一个家里几十亩地的寻常人家,哪里就真的那么倒霉,过了十年还被一个早分家出去的侄儿连累的阖家惨死呢? 霍五能想到薛彪身上,外粗内细的马寨主自然也怀疑薛彪。 杜老八喜美食好安逸,并不是有野心的人,要没有“家仇”这个理由,三年前不会另起炉灶。 这“家仇”真的是家仇吗?还是有心人的算计? 薛彪倒是光棍,立时跪了,带了几分委屈:“五哥、六哥,虽不晓得你们为何都疑我,可真的不是我!老八家在松江,我这些年一直在金陵,就是个小买卖人,哪里能伸手到松江的官府去?别说什么财可通神的话,弟弟这里只说一句,老八家里人要真的是我害死的,就叫我不得好死,血脉断绝!”说到最后一句,举起右手,郑重立誓。 这番做派,看得众人都怔住。 杜老八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抽了两下鼻子,满脸不解道:“七哥说啥哩?五哥、六哥疑你干啥?我家的事是知县小舅子干的,关七哥什么事?” 第18章 神奇的走向 杜老八倒是光棍,这一顿哭就将前头的“另立门户”丢到一边,拉着霍五的手就说起要下山投白衫军南下松江报仇之事。 薛彪在旁,强作镇定,却依旧是带了几分紧张。 霍五摇头道:“现下还不是时候,白衫军丢了曲阳,退回陵水,州府那边也没听说拿下来。如今朝廷调了青州兵往徐州平叛,怕是徐州也保不住。” “啊?”杜老八听了,不由急了:“不是说佛军都打到长江边了?怎么又丢了曲阳?” 第29章 “还是先看看,要是只江淮乱了,朝廷抽出人手过来,白衫军怕是顶不住。要是各处都乱了,才是能下场折腾的时候。”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万一……又是雷声大、雨点小呢?”杜老八带看了几分丧气。 “用不了多久,去年旱了一年,这开春来滴水未下,不用等秋收,没粮吃的老百姓就得跟着白衫军走。”霍五道。 众人都望向霍五,眼中隐隐带了兴奋。 这些人,就没几个老实人出身的,都是闹事不嫌大的主儿。 “五哥,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马寨主磨拳擦掌道。 “练兵,屯粮,以待时机!”霍五想了想,道。 马寨主与杜老八都点头应是,薛彪眼神闪烁,道:“屯粮这里,弟弟能出几分力,不知练兵这儿,五哥有什么章程?” 堂上陪坐的林师爷、两寨诸把头都留神听着。 现在说的再热闹,这寨子分了就是分了,再合并在一处总要分个主从下来。 马寨主豪气不计较,杜老八憨直没算计,可两家手下都有思量。 “老六、老八分了灶,那就自己练自己的。男丁十六至四十五的青壮,都开始操练起来。真想要趁着这世道闹腾点儿什么,可不是蛮干就行的!”霍五随意道。 “不行不行,我这带个百十来号小打小闹还凑合,真要摆出阵仗对敌应战就不行了,还得五哥来!”马寨主连忙摇头。 “是啊,是啊,我也没底!先头从六哥这里拉了四百人,我管着就老费力气了,都靠了林师爷;这两月七哥又送来五、六百号青壮,我都愁死了!”杜老八也跟着说道。 “别别别,老子闲着蛋疼跟你们操那个心?叫人见了,倒像是老子来抢人马来了!都老大不小了,自己也当立起来,老六有驹子可以使唤,老八不是跟老七在一块么?去去去,别拉老子下水!”霍五满脸嫌弃道。 “驹子做个先锋还行,哪里是能担大事的?反正我不管,要是五哥牵头,我就跟着五哥干;五哥不牵头,我宁愿猫在寨子里养老,也不敢带着这几百号人瞎折腾!”马寨主摊摊手,带了几分无赖。 杜老八翻身站起,直接跪了:“六哥是明白人,不敢自己折腾,就老八是傻大胆吗?老八我不怕死,就怕死了也报不了仇!老八我命硬,从小没了爹娘,是叔叔婶子拉扯大的,他们又是被我连累才遭难,不为他们报仇我也没脸活着!要是五哥还太太平平在老家歇着,老八也不敢劳烦哥哥,可这外头都乱了,咱们兄弟又聚在一块,求五哥就帮老八一把!”说到最后,已经是顿首在地。 原本左右列座,盘算着合寨后权利划分有几分箭弩拔张的双方手下,看到这兄弟几个“孔融让梨”,都跟吃了屎似的。 两家盘算的,就是这“主从”之分,想要在合并寨子后自家寨主说了算,这手下把头也风光,可是两家寨主直接将领兵权交出去了。 霍宝坐在马驹子下首,也觉得长了见识。 这怎么不按照正常牌路走呢? 不是应该霍五先使手段,拿下马寨主这边的几百号人,然后再使间或其他手段,以少胜多,“收复”蟒王寨吗? 怎么所有步骤都略过,直接收了两个老大做小弟? 霍五扶了杜老八起来,使劲捶了两把:“你这混账老八,叫老子怎么说你好!一日是兄弟,一世是兄弟!就是老子在家,你去招呼你五哥一声,你五哥还能不帮你把仇报了?犯得着你又哭又求?”说到这里,又转头对马寨主道:“就晓得你惦记老子那点儿压箱底,当初老头子叫大家都跟着学点兵法,你们一个个的偷懒只出蛮力气,真遇事怂了吧!明儿叫驹子跟着我,能学多少靠她自己悟吧!” 马寨主“哈哈”大笑:“我怂就怂呗,不是有五哥么?”又招呼闺女:“驹子,快给你五伯端茶磕头!你五伯可是学过正经兵书的,排兵布阵顶顶牛气!” 马驹子立时端茶出来,往霍五面前一跪:“师父!” 霍五轻哼一声,倒没有废话,接过马驹子手中的茶喝了,直接从腰间拿出一块金饼子,丢到马驹子手中:“买糖吃吧!” 马驹子看着手中沉甸甸的金饼子,哭笑不得。 杜老八在旁傻乎乎的,凑热闹道:“驹子还跟小时候似的稀罕吃糖啊,咱们寨子里有个会做糖人儿的新丁,让他明儿给你熬糖吃!” 马驹子看了杜老八一眼,神色淡淡:“八叔,我都二十了,不爱糖人了!” “啊!?驹子都这老大了!”杜老八摸着后脑勺,神色羞愧:“八叔对不住你,那年耽搁了你成亲的事。八叔晓得错了,你跟八叔说,想要个什么样的,这回八叔好好帮你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哈哈!这个就不劳八叔操心了,五伯与我爹做主,给我招了女婿,继承我们老马家香火!”马驹子爽朗一笑。 这回马寨主这边的人都带了得意,杜老八那边的人则是面面相觑,神色变幻。 毕竟前几日大家还盘算着马驹子的亲事,这说招婿就招了? 薛彪眼见杜老八不说正事,插嘴道:“五哥,你可不能偏心六哥,只教侄女,不教侄子!” “侄子?你家那个不是才周岁?外宅还有年岁大的?”霍五好奇道。 第30章 薛彪讪笑道:“不是我那小儿,是老八要收个义子,如今正好好挑着呢。” “行啊,那老八就快点挑。都是侄儿,老子收拾一个也是收拾,收拾两个也是收拾!”霍五痛快道。 话说的差不多,又上了酒菜,又是一轮吃酒。 霍老爹倒是没有耽误正事,席间就发了话,明日开始操练,十六岁至四十五岁青壮由他带人操练,四十五岁以上与妇女交由马寨主、薛彪带了安排后勤杂事,十岁至十五岁的少年跟着霍宝练童兵。 除了霍宝,虎豹兄弟与牛清兄弟少不得也被霍老爹叫上来,与众人相见。 蟒王寨来客这才晓得,方才马寨主手下得意的原因。 这不仅仅是马驹子招婿,还是霍、马联姻。 这如今两寨合并,“牵头”的却成了两位寨主过去的把兄霍五爷,要是他偏着马寨主这边,蟒王寨诸人怕是要吃亏。 可是他们手上有没有联姻的对象,只能干着急。 就是薛彪,看着斯斯文文的霍宝,再听了他身具祖传巨力之事,都生出几分犹豫,要不要舍了薛贾联姻,接了金姐过来…… 第19章 童兵立,战狼生 两个寨子合并,并不是说合就合的,里里外外的忙了三天,蟒王寨的人才全都迁回蟒头寨,安置下来。 这些人中,几百号是这边寨子的老人,与这边都是千丝万缕的联系,或是同乡、或是亲眷,倒是被薛彪送来那六、七百人,就有些格格不入。 这六、七百人,分了四次被骗上山,前面两批磋磨敲打下来,后两次来的人还是愤懑未消。 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们都带了提防审视,留意这个新的土匪窝子,还有霍五这个被土匪头领叫哥哥的新老大。 霍五那边的青壮没开始操练起来,霍宝的童军倒是先一步集结。 上限十五岁,下限十岁,这时候说的都是虚岁。 除了霍宝,适龄少年四十九人。 这其中,两个寨子的子弟三十人,金陵被骗过来的“小伙计”十八人,还有一人,竟是霍豹。 霍宝记得清楚,霍豹前些日子提过他们兄弟都成丁,现下想想也不过怕外人欺负,虚张声势。霍虎十七岁,是成丁;霍豹只有十五岁,离成丁还差一年。 “我是故意来这边跟着宝叔的,给宝叔压阵,省的他们成帮结伙的欺负宝叔!”霍豹凑到霍宝耳朵旁边,嘀嘀咕咕道。 “怎么不去我爹身边?跟着你五爷爷能学本事!”霍宝颇为意外,不解道。 就算霍豹差一岁不成丁,可自家侄孙,跟在霍老爹身边是无碍的。 这三天除了两个寨子合并的之事,剩下的还有杜老八挑“义子”之事。 这挑来挑去,没挑出别人来,最后定的人选就是马驹子的前未婚夫林家小子。 因为这个,那个林师爷怕马寨主从中阻挠,还带了孙子还往马寨主处上演了一出“负荆请罪”。 又有薛彪从中调解说情,马寨主没有再计较,算是将前事翻篇。 马寨主这个当事人不计较,霍五这个当大伯的却还记得侄女受气之事,将林家小子狠狠敲打了一番,才勉强松口收了林家小子。 在霍宝看来,老爹练兵是为以后掌军铺垫,肯定会好好培养虎豹兄弟与牛清几人。 老虎不说了,脑子在那里摆着,牛清再通透也是外人,最机灵好调教的还是霍豹。 霍豹来童军,是大材小用。 “我跟五爷爷说了,五爷爷也不放心宝叔一个人!”霍豹小声道:“咱又不是外人,还非要抢着现下跟五爷爷学本事,什么时候学不行?” 霍五与霍豹并不是瞎担心,十几岁的少年,最是心高气傲的时候,听大人的话还罢了,谁愿意听个跟自己差不多大,或比自己小的人的? 两个寨子的子弟,自动分成了两伙,都有领头之人。 后进山那些人,也按照时间不同分了两伙,十来人看着像是认识的,还有七、八个如哆哆嗦嗦如惊弓之鸟,其中一人还鼻青脸肿,透着几分狠厉,一看就是新伤。 后进山那些人还算老实,寨子子弟就不少交头接耳的,看着霍宝的目光都是轻蔑与挑剔,显然是不满意他这个关系户空降当童军队长。 一堆小屁孩子,霍宝不想浪费时间去“恩威并施”或是“杀鸡骇猴”什么的,直接将旁边一个四尺见方的大青石举了起来,往那几个交头接耳的人处一丢。 “碰!”巨石落地,地皮都跟着颤了。 那几个少年惊的退后几步,看着地上半尺的大坑,吓得脸色骇白。 其他少年也都老实下来,望向霍宝带了畏惧。 霍宝也不废话,直接指了那大青石道:“谁能举起这石头,我这队长就退位让贤!” 好多人都跟着摇头,之前还想要咋咋呼呼的两个子弟脸色都青了。 不管他们现在归在谁手下,都是在这蟒头寨长大的,晓得这大青石的分量。这块镇寨石当初是在寨门口的,抬进寨子时,用了八个青壮。 这便宜队长的力气,别说是他们这些半大小子,就是几位寨主、把头亲自下场,也拍马不及。 倒是那些“小伙计”,无知者无畏,听霍宝划出道来,就有个黑脸少年出来,走到那大青石跟前,看着那模样是要试试。 第31章 只能说霍宝略显单薄的小身板略有欺骗性,让那黑脸少年怀疑起这是“做局”。可等他龇牙咧嘴也不能挪动那大青石半分时,他才真心实意对霍宝伸了个大拇指:“队长,牛!” 又有几人不信,也过来挪石头,都铩羽而归。 几个小团伙的头目都安分了,其他少年也都老实下来。 霍宝没有与之熟络亲近之意,板着小脸发话:“站着十队,每队五人,按照高矮从前到后站好!” 有“神力”在前,没有人敢在质疑轻视霍宝,都听话站了。 这其中,少不得有相识不想分开想要站一块的,被霍宝一个眼神下去,也就不敢犟着了。 十四、五的少年还好,身量快追上大人;十岁出头的,四尺多高,看着还是孩子模样。 霍宝的目光从这些孩子面上移过,不管怎样,这是他最初的班底。 霍宝没有特立独行,按照后世“三三编制”,还是按照伍什来分人。 每伍的队长,有能者居之;什长先空缺,等到十日后,直接抽签子,对上的两伍对战,胜的一伍伍长升什长。 这话一出去,众少年的眼睛就亮了。 谁都晓得,当个伍长肯定比当小兵要好;瞧着这队长的脾气秉性,不是话多热络的,等选出伍长,怕是只有伍长能跟队长搭上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大腿就在眼前,谁不想要抱大腿呀? 稍有些本事的,就想要争一争。 之前两个子弟想要借着老子威势,直接在童军里当个小头目的,眼下盘算也落空。 一伍五人,都是子弟与“伙计”混搭,就是想要倚仗权势,也得有人认呢。 又是一伍一伍择伍长,并不是各自为营,混战一团。众目睽睽之下,不过是敢给个眼神,什么言语手脚威胁,想也别想。 青壮才开始统计人数,还没开始集合训练,看到晒谷场这边有热闹,有不少人凑了上来看热闹。 就是霍五,不放心儿子,在马寨主、薛彪等人的提议下,也溜达过来。 场上,画了个直径一丈的圆圈,第一伍上去,其他九伍都在圆圈外。 “规矩只有一条,出圈淘汰,最后一人为胜者,生死不论!”霍宝清清楚楚,说了这场比试的规矩。 少年们都收了嘻嘻哈哈,望向同伍的伙伴都带了戒备。 寨子里的头头脑脑,都是龇牙咧嘴,做怪模样。 实在是,霍宝这话说的委实可笑。 不过是一帮小屁孩子胡闹,还弄出“生死不论”来? 场上有了变化,那个鼻青脸肿的少年直接将旁边一人踹出圈外,随后又飞身扑向另外一人。 那人没有防备,被少年扑个正着,摔倒在地,勃然大怒,挣扎着想要站起,脖颈上已经抵了一物。 一把一尺来长的简陋竹匕首,因那人挣扎,已经破了脖颈皮,露出血肉。 被扑倒的人不知是疼的、还是吓得,动弹不得。 之前被踹出圈外那人反应过来,跳脚道:“队长,这小子抢着动手,还带了武器!违规!” 霍宝理也没有打理那人,还是霍豹道:“违什么规?队长说过的规矩只有一条!” 场上,那被竹匕首制住的人,身子软成面条,被匕首主人连拖带拉,丢到圈外。 圈上剩下两个童军,身量未足,不过十来岁年纪,倒是一个比一个乖觉,不待这匕首主人上前,就连忙后退主动出了圈子。 场上只剩下一人,如孤狼般,死死地盯着霍宝,看似凶狠,可脸色苍白、额头汗津津,明显也是强弩之末。 霍宝对那少年问道:“姓名?” “侯晓明!”少年带了几分紧张道。 霍宝点点头,移开视线,望向众童兵:“第一伍,伍长,侯晓明!第二伍,出列!” 第20章 无巧不成书 谁也没想到,小崽子之间的胡闹,弄出“生死擂台”的架势来。 不拘是场上,还是场外,气氛都越来越浓烈,叫好声此起彼伏。 不过等到前五伍比试完,决出了各伍伍长,场外的喧闹声渐歇,大家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看起来,嘴里夸奖的话也变成了呵斥。 “兔崽子,谁短了你吃的了?连个娘娘腔都比不过?” “小王八蛋,欠收拾啊,不晓得里外,冲自己人使劲,让外人捞便宜!” “妈的,第四个了!” “……” 不知是不是侯晓明给了“小伙计”们启示或刺激,他们真是拿出生死抉择的架势来夺伍长。 如此一来,这些寨中子弟就应对不及。 马寨主之前提过的,这蟒头寨是他养老的地界,因此争斗之风并不厉害;即便后来分裂,也因两寨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没有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对内如此,对外蟒头寨有吞并扩张,可也是零散势力,都是这黑蟒山中的老人,连青壮都无需倾巢而出,更轮不到半大小子上场了。 这些“匪二代”,哪里经过什么大阵仗。 这些被骗上土匪窝子的“小伙计”多是流民出身,见了生死的,拼起来,这些“匪二代”就不够瞧了。 除了第三伍伍长是个以灵活取胜的“匪二代”,其他四个伍长都是外来少年。 第32章 有长辈骂着,这些寨中子弟也被激出凶性,接下来的争夺越发火热。 软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这第六伍一下子,两个年岁最大的少年就战到一起,拳拳到肉,打得“砰砰”直响。 都是十几岁的少年,打出心火来,手上哪有轻重,转眼都是一脸的血。 身量略高那个将对手压倒在地,拳头狠狠落下下去。对手闪避,那拳头落到地上的,顿时血肉模糊。 两人对峙,都红了眼,如同野兽,等待给对方致命一击。 场下看着的人都跟着抽气,都不由自主望向霍宝,以为他会开口喝止。不想霍宝脸色儿都不变,只专心看着场上。 大家的视线都在这决胜两少年身上,只有霍宝留意到这一伍另外三个童军没有因畏惧自己离场,反而离两个少年远远站了,凑到一起嘀咕什么。 场上两个少年又搂在一起,在地上翻滚。 两人打了一架,势均力敌,便想着将对手弄到圈外,借此淘汰对手。 两人都有意如此,就从圈中滚到圈边上。 这下却是身量略矮那少年略灵活些,先一步将对手摔到圈外。 变故横生! 这略矮少年随之也落到圈外。 随着略矮少年出圈的,还有两个小童军。 场上,只剩下一人,一个笑眯眯的小胖子。 “胖哥赢了!”那同组的小童军兴奋大叫。 “胖哥是伍长了!”另一小童军也笑道。 那略矮少年醒过神来,甩开趁着他不备裹挟他出圈的两人,对那场中人咬牙切齿:“臭老二,你敢阴我?” 场上小胖子挺了挺胸脯,理直气壮道:“我是按照队长规矩走的!队长只说剩下最后一人为伍长,可没说只凭打的!” 那略矮少年去看霍宝。 霍宝如前例,询问了小胖子的姓名,宣布新伍长。 场外看着的众人这下有笑模样了。 有人看向一个把头:“这小二子,是个机灵孩子!” “是啊是啊,看着也喜庆,给咱蟒头寨长脸。” 又有人酸溜溜道:“冲着亲哥哥使机灵,也不晓得是真聪明,还是假聪明!” “那有什么?比武比武,胜了为先,论起亲戚里道来还打个屁!” “哈哈,兄弟内斗,老朱是不是脑壳疼啊!” 有朱二这次“合纵连横”,使得接下来的对战变成了混战。 寨子子弟因是相熟的缘故,自动结队;剩下同伍的流民少年,为了不被逐一淘汰,也自动结队。 第七伍,寨子子弟胜。 第八伍,流民少年胜。 第九伍,寨子子弟胜。 第十伍,寨子子弟败,流民少年败,霍豹胜。 十个上任的伍长站在队伍前列。 “伍长,一日一餐肉,其他人三日一顿肉。每日敲钟集合,上午练体,下午练招,晚上习字!十日比武选什长!现在,全员都有,绕场跑五圈!”霍宝看着众人,朗声道。 “是!” “遵命!” “哦!” 五花八门的应答,都是刚上任的伍长。 方才的“生死不论”的规矩,打了大人的脸,也让少年们对霍宝生出畏惧。 眼前这个队长大力气不说,心肠也硬,谁敢招惹啊。 不管有伤没伤的,一干童军老实跑圈去了。 之前围观的众人,这才凑到霍宝身边。 “不愧是五哥的儿子啊,好,好!”马寨主笑得合不拢嘴。 “大侄子好样的!”杜老八也憨声道。 薛彪也笑呵呵的跟着夸,心里怎么想的就只有他自己晓得了。 “哈哈!老子的儿子,自然也是好的!我家小宝,又孝顺又能干,心肠又好,又有决断,谁家孩子也比不得!”霍五又开始夸儿子。 “呵呵……” “嚯嚯……” 国人的习惯,不管心中怎么想,面上都是夸别人孩子,骂自己家崽子,霍五这样吹儿子的还是罕有。 开始时,大家还不习惯,心中腹诽一二,可霍五一日三吹下来,这不习惯也习惯了。 大部分人散去,可暗中留心童军操练的不乏其人。 一上午,童军跑圈,压腿,互摔,背人百步走,看似玩闹,仔细想想,确实有“练体”的意思。 等到中午,负责后勤的大娘抬了食桶过来。 霍宝指令第一伍伍长为大家分饭。 一人一饭一菜,伍长多一勺烧肉。 那伍长之前在打擂前就鼻青脸肿模样,与众人格格不入;如今十场比试下来,脸上挂彩的人多了,倒衬着他也寻常了。 他眼中的狠厉也褪却,多了几分光彩,大声接令,为大家分饭,颇为公允,并无可挑剔处。 霍宝看在眼中,心中惊叹这巧合。 这些被骗上山的人,竟然是金陵那粮庄来的“短工”。 那岂不是说,要不是当初霍五识破,阻拦了牛家兄弟几个,那牛家兄弟也在被骗上山诸人中? 那样的话,大家就能在这里汇合了。 不管薛彪到底什么算计,这些后上山的人还真是便宜他们父子了。 同两个寨子早有派别的老人来说,这些经过灾年颠簸流离、没有家眷拖累的单丁,更容易操练成兵。 第33章 不过上山的人数,与之前在金陵打听到的好像不符啊? 常州那边的矿?会不会真与薛彪有关系? 这薛彪,说不定还真是“狡兔三窟”! 第21章 战狼下山 童军也是军,既成军,自有营地与番号。 营地是寨子西北角两排空屋,总共十六间屋子,连带霍宝在内,五十童军入住营地。 除霍宝独占一间之外,其他每伍一间屋子。 番号,“战狼”。 童军营,此后亦为“战狼营”。 小狼崽子们先是干了一架,又练了一上午体力,下午又见识了半套“虎威拳”,都筋疲力尽,早早睡去。 霍宝吃饱喝足,精力充沛,就拿起《第五军略》,看了起来。 他晓得自己分量,不过是军训时学的那点皮毛,那些东西,可以蒙别人,骗不了自己。 训练还罢,真要对敌,就要翻车了。 他也不想用铁血做教训来学兵法。 “吱呀!”门被推开,霍五走了进来。 “爹!” “小宝在看书!”霍五的视线落在那军书上,十分欣慰:“小宝聪明,看书好,看书好!” 霍宝讪笑,没有接话。 这兵书不像《锏九式》那样带图注释也简单,这书本就是文言文记录,又有不少史料中摘下的战争事例,行文更晦涩难懂。 霍宝看了半晌,才弄明白几行。 霍五面上露出几分怀念之色:“第五帅名不虚传,这兵书只吃懂三两成,就够用了!” “爹看过?”霍宝露出几分意外。 老爹先前是不认字的,起码对外表现是不认。可老爹都不是杀猪的老爹了,万事皆有可能啊。 “字儿都认不全,看过有什么用?这兵书同那紫金锏都是老头子给的,当年我同你这般大时,老头子费劲巴力教过。不单我一个儿,马老六、杜老八都跟着学过。就是那两个货偷懒,不肯上心,就我学了个皮毛。”霍五说着,似有怀念之色。 “薛七叔呢?” 薛彪说话行事,明显是读过书的。可同样是叙排行的几个人,霍老爹待他与其他两人态度截然不同。 “哼,那老小子算个鸡毛!当时不过是老头子账房里的小伙计,后来倒是叫他爬上来了!” 等到小宝追问“老头子”是谁,什么身份,霍五就打着哈哈,转移了话题:“小宝好样的,今儿这阵仗,将他们都镇了!你这一条一条的,倒比爹早年混学的那些个强。爹想着,明儿练正兵,就按你今儿的操练来。” 提及正事,霍宝顾不得询问往事。 老爹不放心他,他又何尝放心老爹。 他有老爹做靠山,操练几十个少年;老爹却要面对上千青壮,凭借的不过是马寨主、杜老八等人的旧交情。 如今他们需要老爹帮着练兵,自然是千好万好,可也要防备他们过河拆桥。 只是正兵与童军又不同,童军没有中层,可以按照霍宝制定的规则遴选伍长,这种制定规则也是确立权威;霍老爹那边,除了两个寨主、薛彪、林师爷这些人,还有中层的各把头,这些人撇不开。 “爹,百户之上,若是分两营,少不得两寨旧人争权夺利、各自为政,不好融合兵力,最好打乱分三营,营丁缺额纳新再补!”霍宝直言道。 霍五大笑:“咱们爷俩倒是心有灵犀。” 父子两人相视一笑,各自明了。 三营一成,少不得一营为亲兵营,可以放心使唤的。 等到次日正兵开始点名,果然同童军差不多的流程。 只是除了直接决出伍长、什长也是直接决出,屯长暂时空缺。 至于两寨十一个把头,并没有直接认命为百户,立下一月之期。 一月内,十一个把头与正兵一起操练,日常考勤与武功计分排序,月底积分为首的,可以优先择两屯正兵;排序第二、第三的,依次择人,至最后一人都是如此。 论起来,十一个把头,马寨主手下四人,杜老八手下五人,蟒王寨之前吞并的两个小匪寨头子两人。 至于马驹子、林瑾(林师爷孙,杜老八义子)、薛孝(薛彪养子)、霍虎、牛清这五个跟在霍五身边学本事的小辈,霍五直接将他们编入正兵。 经过比试后,牛清、林瑾为伍长,马驹子、霍虎、薛孝为什长。 五人所在五什,被霍五抽调出来,直接成立“执法队”,跟在霍五身边。 除了一千三正兵,还有三百辅兵,都是年老体弱者,减半操练。 整个蟒头寨都忙了起来,每日看着都有不同。 就在正兵还是整合时,霍宝的童兵经过一旬操练,两伍对战,择出什长;随后开始进行下一步,那就是打散,重新分兵种。 斥候、弓箭手、枪兵、刀兵、辅兵。 五个新出炉的什长,根据所长,各领一什。 每日上午练体依旧继续,下午就分别学习技能,来教导的师傅,都是寨子中的精兵。 至于霍宝,那对紫金锏也终见天日,耍的虎虎生威。 这般力气,又是配上这曾名扬天下的忠烈神兵,使得霍宝在众少年中威望更盛。 就是正兵那边的把头,试过紫金锏的分量后,也是咂舌不已。 不知不觉,就有流言出来,说霍宝一身神力是“将星转世”,更有甚者提什么第五帅后人之类的话。 第34章 霍家祖上有神力之事是霍家人自己说的,可第五帅天生神力却是世所周知。 因为第五帅死守樊阳六年,延缓了本朝太祖统一天下的步伐,引得太祖厌恶,曾在第五帅殉国后通缉第五帅家眷,在忠义之士掩护下,第五帅后人逃离朝廷追索,远遁不出,不知所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这霍家人身上有“神力”,还有紫金锏,这处处都贴合上了。 霍五父子听了,很是无语。不过两种流言,都是利大于弊,便也没有制止,搁在外人眼中,就是默认此事。 除了每次早晚操练,晚上识字之外,每逢五逢十,由霍宝亲率,众少年进山“实战”。 山下大旱,深山处却有水脉,除了山鸡野兔这些,也不乏野狼、野猪这样的凶家伙。 在正长身体的少年眼中,这些都是肉肉。 陷阱、弓箭、长枪、大刀,乱拳打死老师傅,这些都对付不了的,还有霍宝的飞锏。 所狩猎物,雌兽放归,雄兽就地处置,或烤或炖,然后按照人四劳六分配。 四成按照人头分配,人人有份;六成按劳分配,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 肉肉的诱惑,加上收获的喜悦,使得这“实战日”成为众童军最喜欢的日子。 四月二十五,又是“实战日”,众童军装备完毕,早早就在寨子口集结。大家想起五日前的烤肉,都是口水嗒嗒,看着“辅兵”背着的铁锅,又想起鱼汤的美味。 霍宝过来,并没有带众人进山,而是正色道:“有探子来报,有新匪从陵水方向进山,扎营在五里外,今日实战,是战狼为先锋去探营!” 少年热血,不外如是。 这“实战”变实战,大家不仅不紧张,反而带了几分雀跃。 不是这旬月的操练带给他们底气,而是霍宝这个“将星转世”让他们有了倚仗。 斥候为先锋,刀兵、弓箭手为中军,枪兵、辅兵为后军,战狼营全员出动,前往新匪落脚处。 等到距离新匪营地将一里时,先一步出发的斥候已经折回报道:“共二十余人,为首的是个光头和尚,他们在吃干粮,吃完就该过来了!” 和尚? 第22章 心肝肺疼 管他此和尚是不是彼和尚。 霍宝是为了练兵来的,自然不会白等着辨认到底和尚是什么和尚。 通往蟒头寨的山路只有一条,辅兵已经开始布置起陷阱,其他弓箭手、枪兵、刀兵隐入道路两侧密林。 如何隐藏身形,早在前几日“实战日”时,霍宝就讲过,大家学起来都是有模有样。 等到辅兵收工,也隐入密林,山路上空无一人。 少一时,“嗒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就听有人道:“都统,蟒头寨到底是匪寨,咱们就这样过去,妥当吗?” “是啊,是啊,他们不是百姓信奉佛祖,都是刀刃上糊口的主儿,想要说服他们下山也不容易。” “那位马六爷,我没有打过交道,却早闻大名,是个豁达豪气之人。如今这世道,正是英雄用武之时,好好商量,他会考虑下山的!” 随着说话声越清晰,这一行人也进了“战狼”的包围圈。 “止步!”那个被称为“都统”的人察觉出不对,抬起胳膊,对身后众人道。 二十几人,齐齐听令。 有一人上前,查看地上的陷阱。 两侧密林中藏着的童兵,都了前面几句话都有些踌躇,这是来寨主的客人?还打吗? 霍宝却没有犹豫,拿起胸前挂着的哨子。 一声围,两声攻,三声收兵,这是早就制定好的规矩。 “呜!” 哨子声一出,路上二十几个壮汉立时背靠背警戒起来,腰刀抽出,弓箭张开。 “哗啦哗啦”,两侧密林里都是人影,看得这些人胆战心寒。 不过等包围圈成立,这些汉子就神色有些怪异了。 一群娃娃,这是过家家? 霍宝之前已经数过,来人二十五之数。 一个和尚,二十四随从,这个同朱八八又对上了。 霍宝的心情不大好,心里火烧火燎的。 这《红楼梦》真的是借着明事讽清事? 要真要跟明初开国呼应上,那他对应的就是那个前期受舅舅重视、壮年身亡的开国第三功臣、追封岐阳王的李文忠。 那李文忠少年从戎,为大明朝开国立下汗马功劳,可后期却被夺了实权,只挂着虚职,堂堂国公爷,死的不明不白。 开国太祖的粗大腿,就算能抱着,也让人不踏实啊。 这家伙喜欢诛杀功臣,开国诸将都杀的差不多了。 还喜欢护短,这可“短”也有远近亲疏。 李文忠可不单单是朱八八的外甥,还是他的养子之一,曾经改为朱姓,前期得器重提拔是因这血脉之亲、养父子之名;后期容不下,恰恰也是因这两点。 只因朱八八晚婚晚育,二十五、六才成亲,年将三十才有长子。 长子比开国功臣的外甥小十六、七岁。 就算让外甥恢复了李姓,朱八八心里还不踏实。 被皇帝不容,就算是亲外甥,也只能死的不明不白了。 而在李文忠死前,为朱八八平定天下立下大功劳的侄子朱文正下场也不好,被软禁而死。 第35章 被软禁前的罪名是“骄奢淫逸、有异心”,实际上是平江西、打陈友谅时功大难封,受了忌惮。 霍宝先前有多期待这个舅舅,眼下就有多纠结,这小脸紧绷的,满是肃穆。 nnd,这样不得好死的开国异姓王白给他也不坐呀。 之前还有些踌躇的童军得了进攻的号令,都是各就各位,兵戈相对,毫无畏惧。 包围圈中诸人开始见都是孩子还松了一口气,可被这架势闹得,也都小心起来。 “尔等何人?来黑蟒山何事?”霍宝朗声问道。 那光头和尚二十五、六岁,依稀还能看出少年模样,正是霍宝记忆中的徒三。 他便也出列:“我们是亳州柳元帅麾下征讨使,前来拜会蟒头寨马寨主!” “可有凭证!” 这和尚摇头,露出为难来。 “口说无凭,最近流寇出没,为防误会,还请客人卸兵器!”霍宝一本正经道。 和尚还没说话,身后诸人就不干了。 “卸什么卸?还没问你们是什么人?” “是啊,你们是什么人?一堆小崽子,还是回家吃奶去吧!” “小崽子过家家,闹到老子头上?” 这边七嘴八舌,都怼起霍宝来。 霍宝只抬起胳膊:“射!” “嗖嗖嗖嗖!” 四面八方,十来只箭支射向山路。 虽没有落到众来人身上,可也就是眼前一尺之地。 这是震慑! 众壮汉跟被捏住嗓子似的,只有一持枪青年跳到那和尚身前,将他遮得严实,怒视霍宝:“混账小儿,到底是何人,作甚伤人?” 众人都齐齐望向霍宝。 霍宝淡淡道:“为防误会,还请客人卸兵器!” “你……“那青年大怒,举枪想要上前,被那和尚拦下。 和尚上前两步,看着霍宝好一会儿,方露出笑意:“小宝?真的是小宝!” 七载光阴,霍宝这个外甥记得舅舅,徒三这个舅舅自然也记得嫡亲外甥。 霍宝越长大越肖母肖舅,初见就觉得眼熟,仔细辨认,就与小时候的小宝对上了。 徒三虽出家数年,却是迫于生计,难以割舍血脉亲缘,最惦记的就是一侄一甥。之所以主动请命南下“收复”曲阳,也是想要借机寻找侄甥消息。 如今甥舅相见,真是满心欢喜。 霍宝心中只想“哈哈哈”,还好这红楼作者给人物原型做了升华。要不然自己同徒三这五、六分相似的脸,真要“写实”了,那还能见人吗? 霍宝被叫破身份,面上的露出几分懵懂,似有疑惑。 “咦?这小孩长得跟都统小时候好像,这是谁啊?”一络腮胡汉子好奇道。 那持枪青年也接话道:“嘿,仔细看确实是徒三哥当年的样呢!这是……徒大哥家的铁蛋?” “不是铁蛋,是我外甥小宝!”徒三笑道。 霍宝似还在辨认人,并不接话。 霍豹听着话头,走了小宝近前,扬声道:“可是东山寺出来的徒三舅爷爷?” “你是?”徒三听着这辈分,不由诧异。 “我是宝叔的侄儿,上月随着五爷爷、宝叔去东山寺找人,没找见。”霍豹回道。 徒三有些动容:“我之前是在东山寺,上月得了老友书信相召,北上亳州投了柳元帅!” “真是三舅?”霍宝似才醒过神来,上前两步,迟疑道:“小时候带我抓麻雀、烧麻雀那个三舅?” “是我,是我,是三舅!”徒三连忙点头。 霍宝疾行几步,跪了下去,嚎啕大哭:“啊……三舅……三舅,您怎么才来啊?……我娘……我娘走了……” 贼老天,不长眼! 第23章 运势逼人啊 霍宝是真伤心了。 农家子做不成,认了;小地主做不成,认了;盼着念着的勋二代又成了铁炉子烫屁股,怎么办? 不厚道的曹爷爷,架空就架空,干嘛处处对着明初历史来? 写历史小说的,这样偷懒可不是厚道人。 怪不得四王后人上杆子去舔八公的后人,这异姓王的分量太飘。 偏生他之前“蛟缠身”、“蛟化龙”编的像模像样,老爹当真了。 这一嗓子,听得人浑身一激灵。 众童军多有缺爹少娘乃至双亲断绝之人,不由跟着心酸,倒是觉得这个不爱搭理人的队长距离近了。 落在众青壮眼中,对着娘舅哭老娘,这就是“孝子”本分。 娘舅天大,这是到什么时候也错不了的老理儿。 徒三红了眼圈,扶起外甥,哽咽道:“你娘……你娘是什么时候走的?怎么……怎么就走了?” “去年十月二十八走的,染了秋疫……” “都是三舅不好,我当去探望你娘,不该去北方云游。” 舅甥一叙话,各自叹息。 徒三是后悔没有见着胞姐最后一眼,又庆幸如今老天垂怜,得以骨肉团聚;霍宝则是心疼起寨子里的青壮来,还没等老爹那几个老哥几个内部划分,就有外来人惦记了。 不管心中如何,这面容相似的舅甥两个相处下来,都透了亲近。 霍宝又介绍霍豹与几个什长,徒三也将身边众人说了一下,这二十四人大多数是曲阳人,只有几人不是曲阳人、也是陵水的。 第36章 霍宝能说什么,这又对上“淮西二十四将”。 这些人年长的三十来岁,年轻的几个与霍宝差不多大。 霍宝主要留意的有两人,一个是三十来岁站在众人之前的,另外一人就是持着錾金枪护在徒三跟前的那个高大青年。 那三十来岁的人被徒三称之为童年好友,曲阳人江平,最早投到柳元帅麾下,也是他给徒三来信相召。 不用说,这个就是明初开国功臣之一,中山侯汤和的射影。 另一个拿着錾金枪健壮肤黑的,是曲阳人水进,年岁比徒三小几岁,这个应该就是红楼故事里开国的四家异姓王之一的初代北静王,是大明开国功臣徐达的射影。 怪不得北静王府活跃到红楼故事开篇,这家与皇家联姻,徒家后来的皇子皇孙都有水家血脉。 其他诸人,霍宝就没有太留意。 只能佩服这些人运气好,这些乡勇出身的武将,除了一、两人死在大明开国前,其他都活到开国时,得封勋爵。 这边叙话未结束,马驹子、霍虎已经带了一百正兵上前来接应。 虽说寨中诸头领晓得今日童军下山侦查,可都不放心,到底派了正军尾随护卫外后。 童军布置陷阱,童军合围,霍宝、霍豹与对方“交涉”都落到马驹子眼中。 前面看着还好,后边又跪又哭的,瞧着就不对了。 即便瞧着不像危险,马驹子也带了人上前,待看清徒三的长相,亦是一愣。 “师姐来了!”霍宝招呼一声,随后对徒三介绍道:“三舅,这是马六叔之女,我爹新收的徒弟!”又对马驹子道:“这是我三舅,亳州柳元帅麾下征讨使,进山来寻马六叔的!” 一句介绍,双方都明了。 马驹子连忙道:“竟是舅舅到了,那不是外人,五伯上月没找到人还与我爹念叨了好几回。” 徒三出家七年,多在北方云游,见惯世情,并不以马驹子的长相与装扮觉得怪异,只当自家小辈,神态可亲,道:“早听闻马寨主大名,一直不得见,没想到是姐夫的兄弟,那还真是自家人。” 除了马驹子,霍虎装扮也与其他正兵不同,拿着镔铁棒,眉眼又与霍豹相似,徒三少不得也多看两眼。 霍宝也介绍了。 晓得是外甥的堂侄,徒三“爱屋及乌”,少不得也赞了几句。 马驹子打发人先一步回寨子传话,自己与霍宝陪着徒三,一行人说着话,往蟒头寨而去。 等到众人走到半山腰哨楼,霍五、马寨主、杜老八为首众人已经在候着来,后边是排了两、三百的正兵。 要是今日来的只是老爹的小舅子,自然无需这番大张旗鼓,谁让来人还是柳元帅的使者。 这几个月来,柳元帅名声早已传遍淮南。 除了占了亳州全境,滁州也占了大半。 上月柳元帅还派人围过滁州州府,虽然最后没有攻下,可旗号也亮出来了。不说别的,就是黑蟒山东侧的陵水县,如今就是柳元帅的势力范围。 这样一方豪强,谁都要给几分面子。 徒三与霍五叙了别情,又见过两位寨主、众把头,相互都是投缘热络模样,一起进了寨子。 霍宝看在眼中,唯有叹息。 什么叫运势,自己三舅舅身上,这就是自带运势。 两寨合并练兵,本就有投白衫军之意,这柳元帅因为是离黑蟒山最近的元帅,口碑又好,就是大家之前讨论过的最佳投靠人选。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会这么快与柳元帅联系上,都以为他开春攻州城铩羽而归,说不得要等过了秋收才会抽出手来再下滁州。 没想到这就派人来了。 眼下,大家练了快将一个月的兵,建功立业的心思都被霍五与薛彪鼓动起来,谁也不会嫌弃徒三等人来的早,既是决定下山,早下山早立功自然是好事。 杀鸡、杀鸭、宰羊、宰猪,这一日的接风宴比霍五父子上山时还热闹。 霍家父子一行上山时是家宴,这次是大宴。 来客一方,徒三与副手江平上席,霍五、马寨主、杜老八、薛彪、林师爷陪客;其他二十二随从客座,陪客除了霍宝、马驹子等“二代”、十一把头之外,还有童军五个什长、正军三十二个代屯长。 蟒头寨本就是大寨,聚义堂也阔朗,七、八十号人吃酒,看着规模甚至隆重庞大。偏生这传席上菜,有条不紊,就是仆从行事亦有章法。 看得众来客侧目。 原本只以为是个人数略多些的匪寨,没想到所见所闻,处处如军营,真要比起来,比柳元帅那边还显得规矩齐整。 加上又得知之前从蟒头寨分裂出去的蟒王寨重新来投,在徒三等人心中越发觉得这蟒头寨深不可测。 这寨子中,有高人呢。 徒三原本想要直接借着柳元帅之名招揽马寨主,此时就有些说不出口,只放开了与大家吃酒。 霍宝那边,则是盯上了水进。 他倒是没有拿着酒盅灌酒什么的,不过话里话外也询问了不少。 这水进同江平一样,都是徒三同村的,且与徒家相邻,小时候就跟在江平、徒三屁股后边跑。徒三月初奉命回乡征兵,水进就与众同乡投到徒三手下。 “三舅已经二十五了,张罗娶舅母了么?”霍宝状似无意道。 第37章 水进眼睛一亮,道:“怎么不张罗?三哥定亲了,是柳元帅家大小姐,等拿下曲阳,三哥就迎娶!” 这……养女啊,还是亲女啊,反正又对上了。 霍宝不想再纠结,看着水进面色不善。 这家伙只比自己大八岁,对着自己管舅舅叫“三哥”,那不是长了一辈? 霍宝毫不脸红的建议道:“水大哥,吃饭无趣,既然都是习武之人,要不然咱们比比力气?” 第24章 小宝兄弟,欺负人啊 水进勇武,听了霍宝提议也来了兴致,连忙点头,目光烁烁,却是望向霍虎。 没错,就是霍虎。 不管霍宝之前率领童军表现的如何少年英姿,落在众人眼中,半大孩子就是半大孩子,不过是仗着身份之利约束众人。 就算是席间比武助兴,也没有人打霍宝的主意。 霍虎这块头在这里摆着,尤其是这两月吃得饱,个头又窜了窜,看着高大威猛。 水进善战,盯上的自然就是惹眼的霍虎。 霍虎正拿着肘子大嚼,对水进“热辣辣”的目光视若无睹。 水进越发心痒难耐,起身道:“老虎兄弟,咱们俩比一比,给大家助助酒兴!” 霍虎这才抬头,神色有些木,没有望向兄弟,反而望向身边的马驹子。 这是霍豹这一个月耳提面授的,让兄长遇事寻未来嫂子拿主意。 霍豹是个明白人,晓得手足再相亲,以后陪着兄长过日子的还是嫂子。现在遇事他拿主意还说得过去,等到哥哥成亲遇事再寻他做主,就叫人坐蜡了。 这般知趣,显然对了马驹子的脾气。 马驹子对霍虎周到体贴、处处关照不说,对霍豹这个未来小叔子也当兄弟似的。 马驹子见了霍虎反应,侧身过来,小声道:“角力,摔到他,小宝同咱们都光彩!” 霍虎点点头,站了起来。 水进“哈哈”大笑,拉着霍虎走到席前空地。 其他人也都听到动静,望向场上。 男人吗,素来讲究拳头大说话。 徒三的众随从巴不得水进露几手,寨子这边也愿意显露显露实力。 要是没有这一月练兵,大家投白衫军原意凑人数;练了一月后,军势大致成型,大家底气也足了,有坐地起价之嫌。 “这水小子,打小就爱耍枪弄棍,半刻不安分,这会儿又淘了!倒是老虎这孩子,看着稳重踏实。”徒三带了笑意,对霍五等人道。 霍五笑道:“这小兄弟又高又壮,是个好小伙儿。倒是老虎这孩子脑袋瓜儿笨,就一把力气还能见人。” 场面上,水进与霍虎已经开始角力。 霍虎直肠子,之前会了霍宝摔人那招式,就又如此行事。 水进却是打小摔打惯了的,一个鲤鱼翻身,就避过霍虎的抓势,反而从后绑缚住对手,想要将他摔翻,结果没翻动。 水进兴致更胜,霍虎却依旧是老招式。 两、三回后,水进出了一身汗,发现出来不对头来,不再与霍虎硬对硬,反而用巧力气,将霍虎摔倒在地。 “好!”水进那些伙伴都觉得面上光彩,拍桌叫好。 霍虎翻身而起,起手还是老招式。 水进避开。 “这小子怎么回事?就会这一招!” “够憨的!” “白长个好身板了!” 众乡勇看着,少不得嗤笑几句。 “呵呵……” 水进隐隐觉得不对头,这样一根筋儿,只是憨么? “好了!老虎回座!”霍宝下场,招呼霍虎道。 霍虎乖巧,老实回去了。 水进抹了把头上的汗,也想要回座。 他虽赢了,并不觉得得意,霍虎的力气在这里摆着,并不比他弱,只是吃亏在招式单一上。 “水大哥,咱们俩也比一比!”霍宝笑道。 水进刚要摆手拒绝,已经有人大着嗓门道:“好,咱小宝下场了!比!比一比!” 这扯着嗓子欢喜的,是坐在上席的马寨主。 “比一比,这小哥看着也勇武呢,叫孩子们也见识见识,晓得‘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这是看热闹不嫌大的是薛彪。 “比什么?这不是欺负人么?”这是老实的杜老八。 林师爷抚须不语。 徒三也觉得杜老八说的对,水进二十一,小宝十三,两人比试不是欺负人是什么?刚想要叫停,就听杜老八接着喊道:“小宝,摔两下就行了,别伤了这小兄弟!” 徒三一愣,嘴边的话就咽了回去。 除了上席几位头目级人物,其他把头、屯长也都喧嚣起来。更有甚至,有人直接开了赌局,赌霍宝几回合能将水进摔趴下。 “三回合!” “哪里用三回合,一招就够了!” “哈哈,俺看也是一招哩!” “两招,这小子也有把子力气。” “咦!跟小宝比力气,你别逗我笑啊!” 七嘴八舌,说的好不热闹。 说的水进那些同乡变了脸色,场上的水进面上也不好看。 他原本不想“以大欺小”对霍宝动手,眼下却大家架起来,不好下场了。 被小瞧了。 要单他一个,他不会争气斗狠,可他不愿丢了徒三的脸。 第38章 水进只觉得牙疼,看着霍宝也不顺眼。 霍宝开口道:“水大哥,咱们也不能白比试,下个彩头吧。” “小宝,我管你舅舅叫三哥,你我兄弟相称不对头吧?” “说的就是这个,要是比试我赢了,咱们就各论各;要是水大哥赢了,就依水大哥的意思。” “呵呵……”水进面上带笑,眼中已经多了郑重。 霍宝敢提下场,还提这样的赌注,旁人又是那般反应,这其中肯定有所倚仗。 霍宝眼角扫了扫方才嗤笑霍虎的那几个,挑了挑嘴角。 欺负人怎么了? 欺负的就是这未来的开国郡王! 无需准备,不用费心,还是老招式。 一招鲜,吃遍天。 霍宝疾冲向前,一手抓了水进腰带,一手探向他脚踝。 水进哭笑不得,想要如方才应对霍虎那般躲避挣开。 挣、不、开! 霍宝将水进高举过头顶,放开他腰带,抓了脚踝轮了十几圈,方将其随手一抛。 水进摔了个屁股蹲,瘫倒在地,脸色青白、眼神发直,可见之前被轮蒙圈了。 大厅里之前针落有声,一下子翻腾起来。 “哈!就是一招!” “我赢了,五十文钱,掏钱掏钱!” “哎,老子喝糊涂了,明晓得小宝爷是力士,还跟你赌这个,亏死老子了!” “咱们小宝爷也会这一招啊!” “哈哈,说不定就是五爷家传的秘技,小宝爷手熟,老虎还没练利索!” “……” 寨中诸人见过霍宝手段,不觉为异,众来客却是齐齐睁大眼。 他们都是伙伴,朝夕相处,不乏比试,这水进勇武为诸人之冠。这样的人,在霍宝手上没走过一招。 方才场上情形他们都看着呢,水进动作没有霍宝快,力气也没有霍宝力气大,才会毫无反抗之力被举、被轮、被摔。 这蟒头寨到底是什么来路,不仅练兵强,还隐有猛将? 只有这一个,还是有许多人? “哇……呕……”水进忍不住,低头狂吐起来。 霍宝正好走到跟前,掩了掩鼻子,轻声道:“说好了,咱们以后可是各论各的了!” 水进抬起头,眼睛里水汪汪的,看着霍宝如同看着负心人:“小宝兄弟,你欺负人……” 第25章 交交心 欺负的就是你。 霍宝只觉得身心舒爽,人也大方起来,亲自将水进扶了起来,带了不好意思道:“是我不好,没轻没重,下次咱们小心点儿。” 水进被折腾一回,倒是越挫越勇,连忙点头道:“好!下次说好了,不比力气,咱们比兵器!” “嗯,听水大哥的!”霍宝痛快道。 有人收拾了地上秽物下去,水进拉着霍宝不撒手:“小宝兄弟,方才有人说的力士不力士的是怎么回事?” 倒是后知后觉,才想起来问这个。 “算不上力士,不过是力气略大些!”霍宝很谦虚。 水进却是不信。 旁边霍豹这个“宝吹”已经候着,少不得将霍家人祖传力气什么的又说了一遍。 有霍宝这个力证,霍虎这个佐证,说的底气十足。 水进眼神闪亮,盯着霍宝舍不得移开眼,就跟看了大宝贝似的。 霍宝淡定如初,心里却遗憾自己的小岁数,比这些开国功勋小了一大截,又隔了辈分,要不然截胡收小弟,多爽。 上席,徒三也在赞叹外甥的力气。 霍五这个“儿吹”,就从妻子病亡、自己染病开始说起:“要没有我儿孝顺,我也挣活不过来。就是上月遇到匪兵进村杀良冒功,也是小宝一人发力,救了族人乡亲。后来我们爷俩护着村里人南下躲兵灾,去了金陵……金陵安生,可小宝心里也放不下,想起他三舅来,怕兵匪也祸害到寺里去,说什么都要回来看看!老天爷开眼,前头错过了,眼下又遇着,叫人心里也踏实了!” 徒三听得红了眼圈,望向外甥的目光越发慈爱。 马寨主、杜老八等人虽不是头一回听说这些,可依旧是羡慕的不行不行。 这般孝顺儿子,谁不稀罕? 好好的接风宴,就成了霍五夸儿子的专场。 徒三身为亲舅舅,只有越发怜惜疼爱外甥的。 江平坐在徒三下手,却是觉得这蟒头寨处处不对头。 霍五一个小村屠夫跟两个土匪头子是把兄弟不对头,眼下又坐了主人首位,这“喧宾夺主”了吧? 这两个寨主也不对头,之前那二寨主不是叛出寨子,另立山门了吗?怎么如今两人好好坐着,哥俩好模样,全无嫌隙? 那个叫薛七爷瞧着也别扭,从头到脚,透着富贵,手上好几枚鸽子卵大小的宝石戒指。 还有那林师爷,也不对劲,穿着布衣,可这端坐模样,吃饭说话做派,比柳元帅麾下那几个举人老爷瞧着还体面。 菜过五味,酒过三巡。 大家都醉醺醺的离席安置。 霍宝有话寻老爹说,直接扶了霍五下去。 霍五是真心欢喜。 父子两人好好的安生不过,从金陵折腾回曲阳为啥?不就是为了早日“从龙”吗? 这蟒头寨一千六百正兵、辅兵,就是他们父子的“投名状”,这般份量,可比他们爷俩光杆投靠要硬气的多。 第39章 就算小舅子身边有几个同乡,那也不算什么。血脉最亲,这可是外人再比不过的。 霍五全心为儿子考量,倒是想起那个随母在外家的内侄,等回了屋子,只有父子二人时,小声对儿子道:“爹倒是盼着你那表哥晚两年寻来。” 同是血脉,同姓的侄子又在外姓的外甥头上。 霍五眯了眯眼,自有思量。 他可是不容儿子受委屈,要是那个内侄子懂事还罢,要是不懂事敢欺负弟弟,那自己这个当姑父的少不得好好“调教”一二。 霍宝没有直接说徒三可能会屠杀功勋亲眷的话,就算完全按照明史走,那也是二、三十年以后的事,说出来只会让老爹跟着担心,却也低声提醒道:“自古以来皇帝称孤道寡,口含天宪,一言断人生死……有一句话,叫‘伴君如伴虎’……他现下是舅舅,孩儿就当他是舅舅,真有那一日……儿子就当他是皇帝……”最后一句,低不可闻。 霍五怔住,显然他没有想过那么长远的问题。 不过即便是嫡亲小舅子,他也不会将爷俩性命全部交其手上,只道:“最坏能如何?实在不行,咱们爷俩就出海去。” 话音未落,就听到外头有动静,随后伴着叩门声,有人道:“姐夫睡了么?” 父子两人对视一眼,霍五扬声道:“没呢,三啊,快进来。” 霍宝已经起身迎了出去。 徒三见到外甥在,并无意外,显然一直留意这边动静,晓得他还没走。 “小宝打小就懂事,如今更是出众了,姐夫有福气!”徒三真心赞道。 孝顺先不说,这天生巨力,这在乱世,就是霍家父子的立足根本。 霍五则带了唏嘘:“自打你姐姐走了,我又大病了一场,身子骨不如以往,晚上睡觉都不安生,就怕哪一日没睁眼撇下给他一个儿。我是四十望五的人了,小宝又是独苗单支,连个帮扶也没有。今儿你来了,我也能睡个踏实觉!” 徒三忙劝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苦日子都熬过去了,咱们骨肉团聚,好日子还在后头。” 霍宝低头听了,心里酸涩。 老爹哪里是作态?这也是真心话。自打生病后,老爹隐隐带了焦躁,时常看着自己发呆,原来是担心这个。 霍五察觉出儿子的难过,忙换了话头:“你来的正巧了,上月二十六开始练兵,明儿满一月,正是大比之日。” 徒三果然好奇道:“大比?比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今儿席上的屯长都是暂定,明日要是有人挑战他们成功,他们就要让位;还有诸把头,之前一旬一次小比,每人有积分排序,等到大比,确定最后排名,按照排名先后挑两屯手下。”霍五讲解道。 徒三与姐夫对视一眼,明白了姐夫话中之意。 之前将与兵是分开操练的,并不是上下紧密不可分。 徒三想要真正收服掌握这只队伍,就要将身边那二十四人掺进去,明天就是最好的机会。 徒三站起身来,郑重作揖。 霍五连忙扶住,带了不快:“与我外道什么?” “不瞒姐夫,这次进山,我心里也没底。要不是遇到姐夫,我说不得就白跑一趟了!”徒三带了感激道。 “不会白跑!老八与官府隔着亲人血仇,早就惦记下山投白衫军去了。就是薛七那小子,也是个不安生的。你啊,来的正好!”霍五摆摆手,并不居功。 这些事,不难打听,犯不着掩下去白贪人情。 “到底不一样,有姐夫在中间,多了人情能坐下好好谈,总比连蒙带吓的哄人下山妥当。”不是外人,徒三也就说起大实话。 霍五想了想,道:“今儿吃了一回酒,你也多少能看出些来。这老六啊,大大咧咧,不爱计较,之前来黑蟒山立寨也是图个养老。前头老八叛出去,他不记恨,老八上月回来,他也容了还当兄弟。老八么,是个贪吃没脑子的憨子,最是重情分,三年前是因为得了老家的消息,晓得官府害了拉扯他长大的叔叔婶子,想要带人回去杀官报仇,又怕连累老六,才带了人出去另立山头。薛老七有钱,有生财之能,又是个心里有成算的,背着老六偷偷管了老八好几年,没让老八下山,他怕是将老八那里当成自己的退路经营了,粮啊人啊送来不少。上个月,他在金陵的老巢被人给抄了,以后差不离会长留这边。倒是那个林师爷,我不大熟,只晓得是读书人出身,不知怎么带了孙子流落此地……” 第26章 皆大欢喜 暮春时节,山花烂漫。蟒头寨上下,生机勃勃。 今日,大比之日。 两个寨子十一位把头要重新排座次,择精兵。看似与马寨主、杜老八这样的头目似不相干。可是这些把头是他们手下,这些人能掌控的精兵就是他们能掌控的。 至于正兵一千三,辅兵三百,总共有十六个百户之缺,十一把头只能填补十一个,还有五个缺之事,众人都缄默不提,自动将那五百人划给霍五势力下。 校场上,以屯为单位,一千六百人列了方阵。 看台上,设了七个座位。 除了霍五这个总教头正位,左侧徒三、江平,右侧马寨主、薛彪、杜老八、林师爷,剩下霍宝、水进等人,就只有站位。 第40章 首先是屯长挑战赛,这个是由各屯代屯长守擂,同屯什长挑战,挑战者成功为屯长,失败则降为正兵,调任其他屯。代屯长守擂成功转正,输了可以有两个选择,直接降调其他屯为什长,或挑战其他屯长,输了降调为正兵。 有了奖罚制度,免了大家都存投机之心,有底没底都要挑战。 这些代屯长,都是伍长、什长这样一步一步升任上来,也是本屯的精英。因此三十二屯,有人挑战的不足三成。 不过一个时辰,就比的差不多了。 被挑战的九个代屯长,六胜三败。 三个输了的代屯长,两人选择降调什长,一人挑战其他屯长,反转获胜;那个被挑战的屯长,则选择降调为什长。 如此,屯长挑战赛结束,三十二个代屯长正式授为屯长。 十一个把头,早已摩拳擦掌等着了。 这一个月,结合出勤操练、小比武、识字课三项综合积分,十一人已经列了名次。 比试从排名最后一人开始,他可以择一人挑战,选择文比文或武比,胜了双方该项积分互换,败了相应积分送给被挑战者。不同人之间,只有一次对战机会。 众把头早晓得规矩,对于这样略显啰嗦,并不痛快的比试规矩,并无愤懑之色。 徒三、江平等人则是越发高看了霍五一眼。 兵与匪的区别,无非是令行禁止。 小兵容易训练,重头开始,最容易难训的反而是这些匪性难驯的头目。 霍五能有这样的练兵手段,还能驯服这些头目,这份本事不容人轻忽。 排名最后的把头,并不是山寨老人,而是之前其他小寨的寨主,因此不是马、杜两位寨主嫡系,对于霍五这个便宜教头之前也少了恭敬,少不得被“杀鸡儆猴”,减了出勤分与识字分,排行才跌落最后。 一个月下来,这把头也明白过来自己犯傻,被人当枪使,憋着心气儿。 如今轮到他挑战,他毫不犹豫,就选择那个怂恿他与霍五对着干的、积分排在第四的“好友”。 被挑战的把头讪笑,商量道:“咱们哥俩谁跟谁啊,动拳脚也伤和气,要不咱们‘文比’?” 挑战的把头将两个拳头掰得“咔咔”响,挑眉道:“不打不热闹,不来虚的,就是干!” 两人都是赤手空拳,并无兵器,完全是碾压模式。 “砰砰砰砰”,拳拳到肉,那被挑战者跟沙包似的,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双手护着脸告饶退下擂台。 挑战者赢了挑战,却没有赢积分。那被挑战者的比武积分比他还低,两人互换,他还是倒数第一。 霍宝站在老爹身后,虽觉得这人行事略鲁莽,可这“有仇报仇、有怨抱怨”的直性子挺讨喜。 关键是这人不是马、杜两位嫡系,就是可以拉拢培养之人。 想到这里,霍宝看了眼薛彪。 薛彪正看着那把头,面上却带了几分失望,显然是不满他这种“伤人一千、自损八百”的选择。 排名第十的把头继续挑战,徒三看得津津有味,并无插手之意。 霍宝略一思量,明白徒三的选择。 如今还没有谈招揽事宜,徒三就插手寨兵之事那吃相就太难看了。 就算他掺沙子,也不会这个时候。 老爹昨晚与舅舅说的那些,重点应该在剩下五个百户的遴选上。 老爹看似放弃了自己的势力,可真要接手这五百人,并不占优势。 这五百人只有被挑剩的二百正兵,三百辅兵,同拥有四百、七百精兵的马寨主、杜老八都比不了。 放弃这五百鸡肋,买了徒三个好,又不用直接同马寨主、杜老八对上,倒是正好。 等到十一个把头重新列了排序,各自择了自己挑中的两屯兵,这大比武就暂时告一段落。 中午开席了。 徒三从姐夫那里“摸清”蟒头寨的底细,就将那些假大空的虚话撇开,说起实话来:“柳元帅麾下五万兵马,总要回滁州。他老人家祖籍滁州,不会让别人占了这边,只是眼下观望徐州那边消息,不好南下,才派了我来。曲阳驻军不过千人,等夺回曲阳,就可以谋划州府。若是立下这一功劳,诸位哥哥在柳元帅麾下也能排上座次了。” 马寨主痛快道:“我不图座次不座次的,你是五哥的小舅子,我老马也就当你是自家兄弟待了。” 杜老八也道:“我都听五哥、六哥的。投谁不是投?自家人总比旁人强!” 薛彪:…… 柳元帅竖了半年反旗,身边亲朋心腹不缺,后来者哪里容易好站住脚? 与其巴结够不着的柳元帅,还不如直接认准了这元帅女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众人心里明白,嘴上一个比一个说得豪爽,就算想要坐地起价,也不是现在。 这徒三人品如何,到底靠不靠得住,还得经事看看。 别说什么把兄弟的小舅子不小舅子,就是亲爹亲兄弟相处,还得看看对不对脾气。 这些人有功利之心,却也少了执着,自在随心。 倒是薛彪脸上一直带了笑模样,可仔细看更像是咬牙切齿。 多年布局,舍了多少钱粮过来,本指望回头吞并蟒头寨,整合这黑蟒山势力,没想到舍了孩子没有套着狼。 第41章 这姐夫、小舅子两个真的不是提前商量好的?哪里有那么巧的事?一个刚练好兵,一个就打着大旗上山招揽? 薛彪运着气,心里发堵,却也没人理会他是了。 中午将话挑开,下午比试,众把头就成了看客,那二十二乡勇就下场了。 这些人从伍长开始挑战,败者止步,胜者继续挑战什长,直至屯长,百户。 以水进为首的二十二乡勇,都是徒三南下时从上千人马中择选出来的,还真是个顶个那拿得出手。 除了两个与霍宝年岁相仿的少年,只得了伍长,剩下二十人,八个什长,六个屯长,五个百户,将那十屯的头目换个差不多。 兵力三分,皆大欢喜,没有人留意到霍五手中还握着“执法队”。 执法队从最初的一屯五十人,已经扩到两屯百人,马驹子任队长,林瑾、薛孝为队副,牛清、霍虎为屯长。 霍宝那五十童军,更是不被众人放在眼中。 童军初建时的惊艳,随着霍五开始练正兵也都褪了。 大家都以为霍宝学了他老子的皮毛,霍五手上才是真正的练兵之法。 没有人晓得,战狼会长成什么模样。 第27章 自立门户的决定 徒三整合队伍,直接将那两百正兵交到水进手中,三百辅兵由江平统领。 因辅兵多负责后勤事,徒三少不得也过问一下后勤供给事务。 薛彪终有用武之地,极为大气:“都统放心,粮食都包在我老薛身上,在金陵折腾了十多年,多少有些路子。” “叫什么都统?七哥随姐夫唤我小三就是!不管多少兵,粮食都是根本,以后弟弟就指望七哥了!”徒三满脸真挚,十分感激模样。 徒三收服了蟒头寨,并没有直接带兵下山去曲阳,而是又亲往黑蟒山中仅次于蟒王寨、蟒头寨的青蛇寨说项,招揽青蛇寨众人。 只是徒三这次出行,略显“郑重”,不再是带了二十几号人,而是抽正兵千人。 如此“上门做客”,又打了柳元帅的旗号,青蛇寨能如何? 又有马寨主、杜老八两位寨主随行,青蛇寨的寨主连犹豫也没有犹豫,知晓众人来意,就带了手下出迎了。 待听闻两位寨主都投了白衫军,这青蛇寨寨主也就老实应了徒三的招揽,带了全体丁口迁移蟒头寨。 青蛇寨人口八百,抽出正兵四百、辅兵二百,童军四十五。 这青蛇寨寨主,暂代这几百正兵的头目。 霍五之前不直接揽权,将训练出来的兵权三分,高作钓鱼台。 徒三在黑蟒山行事布局,颇为类似。 霍宝眼见没有自己发挥之处,全部心思都放在童军操练上。 这次战狼营小扩军,没有什么伍长、什长遴选,所有升降全是霍宝一言决之。 之前五位什长中,表现的最出彩的霍豹、侯晓明升屯长,空出来的两个什长与新增什长,全部由伍长升任,出缺与新增的伍长由第一批里的老人升任。 战狼第一批四十九人,是童军之骨架。 霍宝先前让他们明白什么是“有能者居之”后,如今又让他们明白什么是“论资排辈”、“论功行赏”。 后加入的四十五童军,都是“匪二代”,初来乍到,少不得抱团,其中不乏顽劣少年。 在训练有素的童军眼中,巴不得这些人闹腾一把,好借此收拾他们一番。 操练一月,对付的都是山中虎豹财狼,还没有正式战阵,大家都手痒痒。 可是这弓、枪、刀齐备,大家肃穆严谨模样,显然是将那些新来的少年镇住。 只有一人是青蛇寨寨主的外甥,十四、五岁,骄横惫懒,编入童军后先是不满自己只是一小兵,后又嫌练体辛苦,训练半天就跑了。 吃不得这苦,下午说什么也不来了。 霍宝没有啰嗦,直接将人从童军除名,还叫人往执法队交代了一声。 那少年直接就执法队拖到校场,杖三十,充入辅兵。 是的,这是执法队新定的“从严治军”,正兵、童军有训练懈怠、确有逃兵嫌疑的,依情况杖三十至五十,充入辅兵;辅兵有懈怠偷懒者,杖三十至五十,充入苦役。 那寨主外甥,就是犯了这条规矩的第一人。 无规矩不成方圆,执法队的规矩早已通报上下,那青蛇寨寨主面上无光,却也只能认了。 去了“领头羊”,这些新童军安静如鸡,乖觉的不得了。 等到下午按照所长学招式,晚上跟着识字,这些少年更老实了。 有人教武艺,还教认字,地主家的少爷才有这样待遇吧。这是多大的福气,谁舍得折腾没了? 霍宝显露的“文治武功”,早已将第一批童军收服的妥妥的,随便拿出一个都是狗腿子,吹起自家队长来好话一箩筐。 又有“将星转世”的传闻搁着,唬得这些新人将霍宝这个队长当成半个神仙待的敬畏。 霍宝依旧保持距离,一切按照规矩行事,并不算随和。 随着寨子里人口增加,粮食也不富裕,肉类也紧张起来。 之前霍宝允许的一人一餐肉、三日一餐肉的,全靠童军自己狩猎供给,可这不是长久之计。 好兵不是养出来的。 不经风历雨,这些童军的操练就只是像模像样的过家家。 第42章 在寨中头目眼中,这些童军是正军预备役,成丁后肯定要归于正兵。 霍宝有了决断,自己养兵,这些人调教出来,一个都不会放走。 老爹的执法队,他的战狼营,都可以当成军官预备役,为以后父子掌军做准备。 蟒头寨这里势力复杂,中间又隔着马寨主、杜老八等人的人情,他们父子伸手的余地不大,换个地方就不一样了。 等到舅舅回归柳元帅帐下,他们父子就可以寻个理由在外领兵。 或是曲阳,或者其他,占个地方,借着白衫军之名发展自己的队伍才是长久之路。 窝在舅舅身边,到底束手束脚。 霍宝有了主意,就觉得时间紧迫,主动去寻寨子目前的最高领导者徒三。 “三舅,寨子里在准备干粮,是不是要去收复曲阳了?”霍宝开门见山询问道。 “明日先安排人过去侦查,等敲定曲阳县兵力分布,就拉人过去。” “三舅,我带童军去侦查吧,曲阳之前被佛军占过,盘查甚严,孩子出面,比青壮行事更方便。” 徒三失笑道:“你急什么?好好练兵,等你略大些,总有你出力的时候。” “那些人往后我要留着用,早练出来早好,总不能白养着几年。有些是年岁略小,可小有小的好处。曲阳先练练手,说不得打滁州时就能给舅舅先先锋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同三位刚招抚的寨主比起来,徒三自然更信任姐夫与外甥,因此才会任由执法队治军,也乐意扶持外甥早日成长起来。 “想去就去吧,只是要说好,万事以平安为要。舅舅晓得你有力气,可这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万不可行冒险之事。你爹就你这一根独苗,惜身为大孝。若是有半点闪失,往后你就转军需!”说到最后,徒三带了正色。 霍宝垂手听了,郑重应道:“舅舅放心,天大地大比不过性命最大,万不敢让亲长担心。” 虽说徒三允了霍宝负责曲阳县的侦查,可到底不放心全交给这些半大孩子,另派水进择好手二十人下山,随同霍宝下山。 霍宝在童军中抽调霍豹、侯晓明、朱小二,还有另外行事机灵、体力充沛者七人,共十名少年。 寨子中有数量骡车,这次又是为收复曲阳做准备,时间紧迫,霍宝就抽调两辆骡车。 这日一早,众少年每人背着简易睡袋,三日干粮,在寨子门口集合。 水进点好人手在候着,看到霍宝等人十分欢喜。 接风宴次日,他就寻霍宝比兵器,又输了。要不是霍宝留手,錾金枪都要砸弯。 水进对着紫金四棱锏爱不释手,勉强也能拿动单锏,想要挥锏就困难。如此对比之下,他察觉到自己与霍宝的差距,对于霍宝的武力倒是心服口服。 那以后,水进差不多大半天都跟在霍宝屁股后头,跟童军里这些小头目也都相熟。 热热络络的招呼了,三十人合作一处,乘坐骡车下山去了。 第28章 便宜的进城税 上次霍宝一行来蟒头寨,是从曲阳县经南山村到东山寺,从东山寺方向进山三十里进寨。 总共九十里山路,走了两天,中间还在南山村歇了一晚。 这次下山,却是走另外一个方向,七十里山路直接到曲阳县。 除了童军的两辆骡车,水进等人也用了四辆骡车,上面还拉了两车铜钱,这是要借着采买的幌子在城里打探消息。 水进早早就凑到童军这边,挤到霍宝这边,两人坐在车辕上,有一句没一句说话。 黑蟒山深处还罢,有水脉的缘故,能看到绿色。 出了大山深处,绿色就变得零零散散。 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农田,还有零零散散的农庄村舍。如今春夏交接,正是农人辛劳耕耘时节,可大家看到的却是破败荒凉。 干涸荒废的农田,只剩下断瓦残垣的村舍,比比皆是。 水进也是农家子出身,看在这情形直抽冷气。 “人都跑了,就是下雨这一茬庄稼也来不及了。” “往哪儿跑?总不能都去了亳州?”霍宝生出疑惑:“是不是都去了陵水?” 这里离亳州五百里,路上走路就要走十几天,对于口粮断绝的百姓来说,压根就不可能活着走到。 水进摇摇头:“不会吧,我们之前跟三哥路过陵水来着,没见县城多了多少人,会不会都往江南逃荒去了?” “谁晓得呢。”霍宝想起江面那零星的渡船,并不觉得这些人真的逃往江南:“三月上旬我们南下时,也看到好多没人的村子……有被匪兵祸害的,全死绝的,还有这样不见人荒了的。” “估摸都逃荒去了,老天爷不下雨,庄家指望不上,总不能干等死。”水进唏嘘道。 同为曲阳县人,徒三、水进等人所在的七棵树村在县城西北,离县城三十来里路,挨着亳州方向,村外还有淮河支流,旱情比南山村与黑蟒山这边好很多。 要不是如此,上月徒三奉命回乡征兵,也不会征了八百乡勇。 柳元帅号称辖兵五万,实际上五万是虚数。整个亳州都不足五万兵,还分属五位元帅手下。 柳元帅手头真正的兵力,只有八千。 第43章 这八百乡勇就惹眼了,原本柳元帅之前说好征多少都归于徒三手下,被身边人说动也不提此事。 徒三别为他法,只好“主动请命”南下收复曲阳。 那八百乡勇中,只挑了二十三人出来。 至于江平,在柳元帅麾下为都统,将手上几百人都交出去了,才得以“副手”身份,追随徒三南下。 霍宝不是外人,水进絮叨这些,也只是想要让霍宝晓得舅舅的不容易,舅甥齐心,作出一番事业。 霍宝听着,却越发觉得自己先头的决定是对的。 独立统兵权,才是发展势力的根本大道理。 徒三要不是走这一步,就只是柳元帅麾下寻常将领,哪里有争夺江山的资本? 霍豹驾车,有心无心也将两人的话都听进去了。 待晓得那声名远播的柳元帅实际上手上只有八千兵,霍豹忍不住撇了撇嘴,心中生出几分轻视。 黑蟒山中三个寨子整合完毕,正兵一千七、辅兵五百、加起来就是两千二。 那个柳元帅小心眼的夺了徒三征的八百人,会不会再对这两千多人下手? 徒三爷是个好脾气的,可那几位寨主不是吃白饭的,到时候说不得又要扯皮。 霍豹想到此处,竟隐隐带了幸灾乐祸。他没有发现,自己将童军与执法队单拎出来,没有归到徒三势力下。 七十里的山路,大家一直没歇,就是干粮都直接在路上吃的。 申正时分,一行人终于到了曲阳县外。 城门口,两行队伍,一行走行人的,速度都挺快的;一行排着骡车、马车的,则有官兵查看货物,还询问几句,看样子似收缴进城税。 这些年朝廷党争不断,地方官也是想起五花八门的税来刮地皮,大家都是见怪不怪。 “三月下旬我们路过时,还没有人收税。”霍宝发现不同,回头看了骡车:“人太多了,还是分一半进城,一半留在外头接应吧。” 水进没有异议,留了一半人手,点了几个青衣小帽、大户人家仆从装扮的,牵了一辆装铜钱的骡车去了县城门口排队。 霍宝这边,将十个童军分了好几伙,约好了进城后集合地点,就各自排队去了。 霍宝身边,只有水进、霍豹两人。 行人这边一人一文钱进城费,倒是不多。 前面有人没钱,那县兵也没有驱赶驱逐,只让他登记进城目的,寻亲、访友、还是讨生活,还给指了门路,衙门在召人通排水沟,管吃管住,一日五文钱,找不到活计,可以往那边对付几日。 那人感恩戴德谢过,欢欢喜喜去了。 霍宝却是忍不住皱眉。 一文钱的进城费?五文钱的工钱? 曲阳的物价降下来了? 包子十文一个,酱肉两百文一斤,酱鸭一百五十文一只,斗米千钱,这是三月上旬的物价,三月下旬差不多,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大旱还在持续,各地储粮只有少的,没有多的渠道,这物价怎么可能降下来? 若非物价这么高,大家也不会装了整整两辆车的铜钱下山做掩护。 一车铜钱,一百多贯钱,真要换粮食,也不过是一千多斤。 这曲阳县是为了敛财,才会在城门口收“进城税”,可这一人一文钱的进城税又太便宜了,除非……设卡的目的不是为了收钱。 霍宝忍不住望向骡车那边。 那边已经轮到水进的手下,有县兵打开车帘,看了下里面,跟身边人说了几句,收了一串钱,摆摆手让他们进城去了,看着倒无异样。 只是在骡车进城后,后边缀上了两个青壮。 霍宝的心提了起来,面上却不显。 霍豹已经交了三文钱,三人也顺利进城。 “现在这个曲阳县令不错,进城费只收一文钱……前年我来过,收三文呢。”水进笑嘻嘻道。 霍豹疑惑道:“这一天下来也没两贯钱,还这样费事干什么?值当十几号人盯着?” 两人都望向霍宝,霍宝却没有立时说话,等远离城门,才低声对二人道:“咱们的骡车被盯上了。” 水进听了,并不觉得意外,反而有些雀跃:“肯定是地痞盯着城门口,盯着进城的人捞一笔呢。哼,这些孙子,撞到咱们手上,好好收拾他们一顿!” 霍豹却想到物价上:“怪不得县兵收这么低的进城税!他们不是收税,是在城门口摸底,指定与那些地痞勾结到一块去了。” 水进怒道:“又是官匪勾结,这天下就没有好官了!哼,谁还怕他们不成?咱们快去集合点,带了兄弟们过去,不能让他们得逞!”话音未落,就要走。 “不用都过去,让他们抢!”霍宝一把拉住水进,道。 “啊?!”水进瞪大眼睛,不明所以。 “这曲阳县不对头……” 第29章 吓死人了 后头童军随之而至,霍宝就让脚程快的霍豹过去骡车那里传话,又对其他人道:“侯晓明也跟着豹子去,瞧瞧找机会上骡车,换个人下来,再留两个人跟着骡车,其他人分头去打听打听,这曲阳县如今是谁做主,还有那门口收税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众人应声,各自散去。 霍宝与水进三人依旧尾随骡车。 骡车并没有改变方向,依旧是买卖街方向去了。 第44章 县城的粮铺、杂货铺都集中在那边。 那两个看似寻常百姓装扮的青壮,始终缀在骡车后头。 霍豹小心绕过那两人,转到前头,才做了个从旁边岔路出来的假动作,好像差点被骡车撞到,拉着赶车人的缰绳,叽叽歪歪。 没有人留意,侯晓明窜进了车厢,车厢里下来一人,闪身躲进旁边岔路。 等两人交换完,霍豹才放下赶车人的缰绳,骂骂咧咧走了。 “到底怎么回事?”水进低声追问道。 “要么粮铺没开门,要么粮铺就是‘贼窝’。”霍宝道。 说这话,一行人到了买卖街。 同上月比起来,这买卖街越发萧条,整个一条街,也只有零零星星几个铺子开门。 铺子开门的手,行人也少。 粮铺开着门,只有个伙计在门口扫地,并不见客人。 骡车停在门口,那伙计上前比比划划说着什么。 霍宝也凑了过,正好听那伙计说道:“县衙下了告示,不让私下卖粮,要去衙门登记才能买粮。客官还是先往衙门登记,有衙门的条子,我们这儿才能卖粮食。” 那赶车的人不耐烦道:“一个买粮食,还那样啰嗦?好好的进什么衙门啊?” 那伙计苦着脸道:“这是县尉老爷定的规矩,谁敢不听呢。” 霍宝带了几分好奇询问道:“对面那个包子铺怎么不开了?还有那卤肉铺子、酱鸭铺子都没开,那歇脚果腹往哪儿去?” “月初就关了,如今这吃食金贵,大家喝粥都喝不饱,哪里还有闲钱吃包子吃肉?”伙计唏嘘,迟疑了一下道:“城里的客栈也都关的差不离……小哥实在没地方投奔,就往后街的四方客栈看看……满县城,只有那一家如今还待客……” “谢谢大哥了!”霍宝满脸真挚,拉了拉那伙计的手。 那伙计眼睛眨了眨。 霍宝低声道:“跟大哥打听一句,那四方客栈莫不是……县尉的亲戚开的?” 那伙计没有立时应答,而是冲霍宝比了比拇指,才小声道:“是县尉老爷老泰山的买卖。” 霍宝点点头,再次谢了,没有看那骡车,往后街去了。 那赶骡车的“男仆”嘴里絮絮叨叨,不情不愿地驾车往另一个方向的衙门去了。 骡车身后,是那两个从城门口跟着的青壮,青壮后是两个不起眼的童军。 没一会儿,霍豹追了上来。 “宝叔,这明显是套儿,要是大圣他们真陷进去怎么办?” “不陷进去,怎么打听消息?”霍宝道:“大圣身手好,人也细心,之前学过逃脱术,不用担心。” “大圣”就是侯晓明的绰号,霍宝亲自给起的。 就如五十年后宝黛共读西厢,这个世界也有西游故事。 童军们年岁不大,彼此混熟了,各自取个绰号也是亲近。 只是侯晓明吃亏在姓氏上,就有人开始叫起“猴子”来。他是什长、屯长一路升上来,这样的绰号有损威严,霍宝就亲自起了“大圣”这个名字替代,倒是叫开了。 霍豹放心了,水进却更担心:“小宝,你可不能只顾着童兵,三子他们可没学过逃脱术。” “水大哥放心,只要他们听话,没有性命之危。”霍宝道。 水进皱眉,哪里能安心下来? 四方客栈就在眼前,霍宝担心他们不小心露了行迹出来,便小声道:“曲阳县不对,城门口那里,只有进城的人,不见出城的人……还有不对的,是那供吃供住的衙门用工;再有就是眼前这四方客栈,是县尉的亲戚,而不是县令、县丞的亲戚……若是我所料不差,这曲阳县如今做主的就是那位县尉……” “他们在拉壮丁扩军?!”霍豹先一步反应过来。 “扩军?不是没有粮么,那什么扩?皇帝也不差饿兵啊!”水进只觉得说不通。 “这满城只一家粮铺开门,还无粮可卖,县里的储粮应该都收拢到那县尉手中了。其他消息,再慢慢打听。进了客栈,你们俩就只当是路过住店歇脚的,别说其他的。”霍宝说到最后,交代了一句。 曲阳县上月末就“收复”了,没有几百兵力打不跑白衫军。 就是不晓得这县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扩军”的,又扩了多少。 霍豹与水进都安静下来,随着霍宝进了客栈。 客栈大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柜台后露出两个小啾啾。 “掌柜在么?”霍宝走近柜台,嘴里询问着。 柜台后伸出一个小脑袋瓜子来,是个梳着双髻的女童,十来岁年纪,眉眼灵动,歪着头道:“小哥哥住店么?包饭二百五十文一间,不包饭一百文。” 霍宝鬓角已经渗出汗来,不是累的,而是饿了。 “包饭,来两间房。”霍宝从荷包里摸出两块碎银:“先交三天的。” 女童笑眯眯的接了,从柜台后取了把钥匙,带三人进了楼上的一间房,又拿了另外一把钥匙道:“这是隔壁的钥匙,你们现在过去,还是吃了饭再过去?” “饭后吧,我们先吃饭。”霍宝接了钥匙。 那女童应声出去了。 “奇怪?恁大客栈,怎么就一个小姑娘?”水进疑惑道。 “身上是细棉布衣裳,脚下鞋子是缎面的。不像下人,可能是东家的家眷。”霍豹眼尖。 第45章 霍宝的感觉也不大好就是了。 客栈掌柜、伙计还可能一时有事离开,可客人呢?也不得见。 这曲阳县城门大开,只进不出,今天霍宝一行能得到“指点”过来落脚,应该也会有其他人得到“指点”过来落脚。 这些人,都哪儿去了? 过了估摸一刻钟,小姑娘去而复返,这次身边跟了一伙计,浓眉大眼,手脚爽利,端着一个大食盘,上面是三大海碗粥,还有三个馒头,一碟萝卜干咸菜。 “如今斗米千钱,咱们客栈竭尽全力,也只能做到这样了。”那女童有些不好意思,掰着手指头。 “已经出乎意外了。”霍宝真心实意道。 之前他听说包饭时,只当是稀粥一碗,结果是稠粥,还有馒头,还有什么可挑剔的? 按照如今粮食的价格,这一餐吃食也值几十大钱了。 小姑娘见他们不挑剔,心情大好,说了声“小哥哥慢用”,就带了伙计出去了。 霍宝关好门,解开背囊。 除了两把紫金锏之外,剩下两大包都是吃食,一包肉干、一包炒面,加起来足有十几斤的分量。 粥、馒头、肉干、炒面,好几斤的东西下肚,霍宝才放下筷子,看着眼前的吃食发愁。 这些吃食只能贴补两、三顿,若是没有补给,他们在县城里可逗留的时间不多。 * 县城东北角,被“抢”走了骡车与铜钱的侯晓明等人挨了一顿打,被捆着双手拉扯到这边来。 一路上,不见普通百姓,都是装备了长枪、佩刀的县兵在把守。 等过了一个胡同又一个胡同,来到一阔朗之地。 待看到眼前密密麻麻的人,侯晓明只觉得寒毛耸立,额头直冒冷汗。 老天爷,这到底是多少人!? 真是吓死人了! 第30章 “不法”的县尉 曲阳,四方客栈,初更时分。 霍宝拿着空茶壶下楼,女童与伙计都在楼下,正招待一个投宿的客人。 “二百五十文一间房?就这破店,你们怎么不去抢?”同客客气气的霍宝等人相比,这人就像是恶客了。 女童也不见恼,好脾气道:“不包饭一百文一间客房。” 那人不情不愿的掏了一串钱出来,丢到柜台上:“给,不住店,这是一顿的饭钱。” 女童伸手捡了起来,笑着说:“诚惠四十文,还差十文。” 那客人翻了个白眼,冷哼道:“恁大的店,还计较这几文钱?” 这客人嗓门大,引起路人看热闹,门口不知不觉站了好些人。 女童痛快道:“那就给客人优惠十文?” “这还差不多!”那客人这才入座,催着吃食了。 门口站着的几个人,都是有气无力模样,也进了门询问道:“小大姐,我们也只买饭中不中?” “中,大叔快进吧!”女童爽利的应下。 同样是四十文钱一位,有几个没钱想要赊欠的,女童也不与之歪缠,退到后头,任由那伙计应对。 “店小利薄,概不赊欠,客官要是手头不宽裕去前街衙门口,那边召人通水沟呢,包吃包住。如今粮食都金贵成什么样了,就是有钱也没地方买去。咱们东家厚道,见这满城的客栈馆子都关了,大家进城没个落脚地方,才咬着支撑着……”前一句是指点那想要赊欠的客人,后一句却是对屋子里已经入座的客人说的。 那几个没钱的摸着肚子走了,女童与伙计去了后厨。 霍宝提了茶壶,跟在后头。 “小哥哥!”女童见状招呼一声。 霍宝眼见他们对外卖吃食的,粮食应该不缺,便道:“我们几个饭量大,能不能跟你商量一些,再添些吃食,伙食钱另出。” “我们就馒头同粥,没旁的。”女童道。 “就馒头就行,再来十个馒头。”霍宝摸出来两块碎银,递了过去。 女童立时接了:“这是一两二钱银子,折钱一千二百文,那以后三天,一日三餐,每餐都加十个馒头?“ “那感情好,谢谢了。”霍宝道。 女童眼睛笑眯眯,亲自帮霍宝加满茶水。 霍宝提着茶水上楼去了,走在楼梯下往下看时,正好与临窗一桌客人看了个正着。 那两人一个是被侯晓明换下的“家丁”,一个是小胖子朱二。 等霍宝上楼没一会儿,伙计又端了十个馒头、一碟萝卜干上来。 过了一会儿,外头又有动静。 有人开了对面的房子。 “怎么开这间?北屋多潮,斜对过那间锁着也没人呢?”朱小二的声音。 “那间房是对面客人订的,他们三个人,订了相邻的两间屋子。”女童好声好气的解释。 “那就这样吧。”朱小二先是不情不愿,后是好奇道:“你是谁?怎么你来招呼人?邓掌柜呢,怎么没看到邓掌柜?” “我爷爷出去了,我帮着看店。”女童脆生生道。 随着关门声响起,脚步声渐远,门外恢复了安静。 没一会儿,有人蹑手蹑脚的推门进来,正是朱小二。 “曲阳如今没有县令,也没有县丞,就一个县尉主事。可这县尉之前也不是县尉,是县尉手下的捕快头子,童养婿出身,叫邓健。上个月白衫军占曲阳时,县令、县丞都跑了,县尉被杀了。邓健带着手下人收拢了县兵,将白衫军又撵出去了。那以后,就自领‘县尉’,将这曲阳给占了。” 第46章 “不仅是对外来进城者收进城税,许进不许出;就是对县城里的住户,规矩也严呢。成年男丁全都进了兵营,每家每户的粮食叫人抄了,拿着户籍册子每天领取口粮。” “县里的百姓不少人家断粮的,巴不得如此,都说邓健是活菩萨。” “县里富户恨死邓健了,之前有个老举人摆着架子,去衙门斥责邓健‘不法’。邓健当时没搭理,回头将那老举人的儿孙都拉到兵营去了。” “城门税上月底就开始收了,兵营那边数目打探不出来,可打听出来曲阳县之前的人口数,将近八千户。” 朱小二一口气说了许多。 大家听得目瞪口呆。 八千户,少说也是三万人口,成年男丁全部入兵册,就是一万来号县兵。 “这不是造反么?跟白衫军差什么?”霍豹不解道。 “没想到这曲阳是硬骨头,三哥手下可只有两千来人……”水进忧心忡忡。 霍宝心中也纳罕,这集中粮食,配给制,倒是有后世“共产主义”的雏形。 那个邓健,是个有魄力的。 战乱时节,又逢灾荒,这强扩兵与强征粮确实是固城自保的法子。 要不是他行如此手段,也不会稳定了曲阳县。 可是正如那老举人所指责的,邓健此事“不法”,不会得到上层与士绅的认可,这是一条绝路。 “赶紧回去告诉三哥,先别打曲阳,先打别的地方,回头人手足了再来。”水进坐不住了,起身道。 “稍安勿躁,再等等大圣的消息。”霍宝道。 这一等,就从初更等到后半夜。 侯晓明才摸进客栈,破衣烂衫,脸上也乌漆墨黑,瞧着跟乞丐似的。 “两万三千人,都是青壮……不过他们也有麻烦了,人多粮少,马上就要断炊,新入营的只给一碗粥,没几粒米!”侯晓明显然是饿得狠了,说完紧要的,就拿起馒头狼吞虎咽起来。 一口气吃了三个馒头,又“咕嘟咕嘟”喝了大半壶茶水,侯晓明才缓过劲来。 “饿着肚子,新人都埋怨呢,想法子往外跑;老人也不痛快,不少人背后骂县尉。这人多是多,里头乱糟糟的,也没有什么正经操练。大家留在里头,是怕了那些真刀实枪的守卫,更多的是为了一口吃食。要是真的断炊,怕是要炸营!” 这边侯晓明刚说完,又有童军回来。 “那个县尉带兵出城了,几百步卒,二十几辆大车。” 霍宝眯了眯眼,这是去县外“寻粮”了? 曲阳县北半拉上月被白衫军扫荡过,村子都空的差不多了;倒是南半拉,还有些没有被殃及到。 “宝叔,这倒是个机会,咱们要不要做点啥?”霍豹眼睛发亮,轻声道:“咱们人少,兵营那边进去也折腾不出水花来。要不,先绑了他的家眷?等他回来好要挟他好好跟咱们谈谈!” 众人都望向霍宝。 这手段不光彩,可好用就行呗。 霍宝没有立时回答,而是走到门口,侧耳听了听外头动静,回过头来。 “晚了!” 第31章 小哥哥是好人 楼下动静越来越大,隐隐地传来“噗通”、“噗通”物品落地声。 屋子里众人都站了起来,都望向霍宝。 “去看看!”霍宝摸起紫金锏,推门出去。 楼下大堂,足有三十来号人,挤得满满当当,地上都是倒地的桌椅板凳。 这些人分了两伙,一伙七、八人,都是伙计装扮,护着那个女童;一伙二十来人,都是凶神恶煞模样,其中有个面熟的,这是晚饭时那个少给钱的食客。 人少的那些人有两、三个躺在地上,失了战力,更显弱势;另一伙则是都冲到那女童身边,眼见其中两人上前,就要抓住人。 “碰!” 天降重物,砸到地砖上,溅起碎裂的地砖。 上前抓人那两个闪避开来,望向楼上。 霍宝带了众人,走了下来。 “臭小子,莫要多管闲事!”人多那方领头的四十来岁,阴沉着脸,怒道。 “小哥哥,小哥哥,快帮帮我们。他们哄了爷爷过去,还要抓我!”女童眼睛一亮,凑到楼梯方向。 霍宝没有说话,却是将女童护在身后,望向那些人。 “小姑娘误会了,骗人可不好!明明是邓老爷叫咱们来接人的,一家团圆不是挺好的。”那头领强笑道。 女童从霍宝身后探出头来,皱了皱鼻子:“骗谁呢?我劝你们还是将我爷爷早点送回来……我爷爷念着情分,好说话,我爹脾气可不好!” 那头领变了脸色,打量起霍宝一干人。 霍宝一行七人,四大三小。 那头领露出几分轻蔑:“毛都没长齐,就学人英雄救美,还真是不自量力!给爷好好收……” 狠话才说到一半,人就被霍宝踹飞了出去。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霍宝一把紫金锏,几步就砸晕了三、四个。 水进紧跟其后,手中握着一把扫把,也是横扫一片。 剩下侯晓明、霍豹都是能下狠手的,出其不意,各打晕一人,奔下一个。 朱小二与另一个童军年岁小、力气不足,便对着敌人的“下三路”使劲,一招一准,废了好几个人,战况最为惨烈。 第47章 “哦!” “嗷!” 声音十分凄厉。 霍宝一行七人中,最弱的反而是那个之前被侯晓明换下的正军,一对一与人对上了。 门外望风的人听到屋子里的嚎叫声,探身来瞧,就被一把拽了进来。 除了这个望风的,这伙上门请人“恶客”已经没有站着的了。 不是被打晕,就是躺在地上哀嚎,样子十分狼狈。 霍宝拾起先前投掷的那把紫金锏,踢了一把椅子坐下,看着望风那人的:“说说,到底哪位老爷请人,这么个隆重稀奇的请法?” 那望风的吓得浑身哆嗦,说不出话来。 “是黄举人,他跟我爷爷是老朋友,昨晚借着过寿的名义骗了我爷爷过去,又要骗我了,肯定是想要拿爷爷同我要挟我爹。” 女童小嘴巴巴的说着,凑上前来,双眼放光的盯着霍宝……手中的紫金锏,毫不见外的伸手摸了好几下:“这……是传说中的紫金四棱锏?第五帅的神兵?” 霍宝点点头。 “你有这锏,还会锏法,你是第五帅的传人?!”女童极为好奇模样:“我爹最崇敬第五帅,常说第五帅忠义无双,堪为武圣人!” “确与第五帅有些渊源。”霍宝道。 紫金锏是第五帅遗物,《锏九式》是第五帅手书,说是传人也说得过去。 听在战狼营与水进等人耳中,则是霍宝第一次承认与第五帅有关系。 就是同为族人的霍豹心中直犯嘀咕,莫不是当年带着流民定居南山村的太爷其实是第五帅后人,改姓隐匿? 女童眼睛更亮:“太好了!你这么厉害,能不能帮我去接爷爷回来,省的黄举人再折腾。”说到这里,撅起小嘴巴:“他胆子小,不敢伤我爷爷一根汗毛,可这样折腾惹恼了我爹,我爹不会放过他的!爷爷最念旧情,到时候要伤心了。” 倒是个心软的小姑娘,明知晓那黄举人心存不良,还存了善念,想要大事化小。 霍宝没有回答女童的话,而是望向地上那些人:“胆子小?绑架要挟都出来了,还是胆子小?这黄举人到底想要做什么?” 一个读书人,就算对县尉的严酷不满,也不至于到这样地步。 他打算抓邓老爷祖孙两个,与邓健谈判,谈判的目的是什么? 邓健握着两万多兵马,他真要伤了邓家爷孙,说不得要赔偿满门性命。 多大的好处,会让他到铤而走险? 霍宝反应过来:“是不是衙门里有黄举人的亲朋?” 女童还没回答,地上那瘫了的首领变了脸色。 “早先有,现下没有啊,赵县丞上月就跑了,他是黄举人的妹夫。”女童疑惑道。 “这就对上了,人只要没死,能跑了,也能跑回来!”霍宝道。 之前看着这十几个恶客就觉得不对劲,按照朱小二之前的打听,县城的男丁都上了兵册,那能看到的男人都是像霍宝他们这样刚进城的人还有各家士绅人家的私仆。 客栈这边那伙计打扮的的青壮,应该是邓健安排的护卫女儿的人手;来的这十几个人,怎么瞧着也不像是家丁下人。 这些人多半是才进城不久的,隐藏在黄举人家,等待时机。 白日的寿宴请人,晚上的登堂入室,都证明黄举人并不是鲁莽行事,可能是盯着邓健那边消息,提前知晓他昨晚出城的消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握着一个岳父、一个亲女,就能不畏惧两万大军,与邓健谈判县城归属? 这爷孙两人的分量真的这么重? 霍宝好奇极了,站起身来:“总不能让他们白欺负你一个小姑娘,咱们去黄家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女童脸上已经没有之前的轻松,反而多了几分怒气。 十来岁的孩子,该明白的都明白了。 “他们白日做梦,这曲阳是我爹抢回来的,他们想要抢,我爹才不会给!走,咱们快去,我要去跟爷爷说,别被他们糊弄了!”女童越说越气,拉着霍宝的胳膊就往外走。 不过十来岁的孩子,活泼可爱,霍宝还想不到男女大防上,就任由她拉着了。 霍豹与水进两个跟在后头,挤眉弄眼,各有思量。 霍宝有些话想要私下与邓老爷说,不愿意邓健的人跟着,便指了指地上那些人,对那几个伙计装扮的人道:“未免节外生枝,劳烦诸位看管一二。” 那几个伙计,伤了几个,好的只有三、四人,望向女童,面上带了几分不放心来。 黄举人派来的不是好人,这样身手不凡、目的不明的外人就是好人吗? 女童摆摆手,道:“放心吧,小哥哥是第五帅的传人,小哥哥是好人!” 五更时分,东方渐晓,远处传来几声鸡鸣声。 黄举人家离四方客栈不远,大家走了不到两刻钟的功夫就到了。 猜到背后弄鬼的是县丞,霍宝就少了几分顾忌,直接叫人扣门。 “砰砰砰砰!” 凌乱的叩门声,打破了凌晨幽静。 “嗒嗒啪啪……” 隔着大门,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第32章 “谈话”是个好法子 “谁?” 大门未开,有人隔门问话。 第48章 “是我!”女童大声说道:“黄爷爷不是叫人接我么?我来了,怎么不开门?” 门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好一会儿,大门方露出一个缝儿,有人在后头窥探外头。 带看到外头只有七、八人,并无多少人马,那人又探头回去。 “吱呀”,大门缓缓推开。 里面火把通明,影影绰绰站了二、三十号人,为首两人,年长的五十来岁老儒生,年轻的也四十出头,长了个笑面,看着是极和气的人。 两人望向门外,面上都带了戒备。 “秀丫头,这些人是什么人?”那老儒迟疑了一下,问道。 他更想要问的是,之前去四方客栈“请人”的二十来号人怎么不见。 “县丞大人回来了,专门给黄爷爷拜寿的?我爹前两日还絮叨县里琐事繁杂,要是县丞大人还在就好了,这回要欢喜了!”女童没有回答老儒问话,而是望向那笑面人,露出几分欣喜。 “你爹真提到我了?”那县丞眉眼带笑,颇有几分受宠若惊模样。 “那还有假?谁不晓得,县衙几位老爷,就县丞大人待人最和气。”女童道。 那县丞露出几分自得来,黄举人却是瞥了瞥女童身后诸人,道:“如今你也是县尉家的千金,怎么还同这些泥腿子混在一起,没得跌了身份!快进家来看看你爷爷去,他多吃了几盅酒,方才还念叨你。” “他们不是外人,要是不在我身边,我爹不放心。”女童睁着眼睛说瞎话。 黄举人皱眉,看了看街头巷尾开始出现的行人:“那就都进来。” 霍宝一行跟在女童身后,进了大门。 大门立时关了。 黄举人立时变脸,目光如刀落在霍宝等人身上:“你们到底是何人?跟在秀丫头身边想要作甚?” 之前打听的好好的,四方楼里只有几个“伙计”,都是本地人,身手也寻常。 霍宝等人没有应声,女童不解道:“黄爷爷问这么做什么?咱们快去见我爷爷!黄爷爷留爷爷吃酒是好事,可我爹最是孝顺,要是爷爷真醉的狠了,伤了身体,我爹怕是要不高兴!” 黄举人闻言,脸色带了愤怒,又隐隐带了畏惧,显然是见识过邓健的“不高兴”。 那个县丞依旧笑眯眯,目光黏在女童身上,道:“有秀丫头这个独苗苗在,你爹还会不高兴么?就是看在你这宝贝闺女面上,你爹有什么不高兴的也该化为高兴才是!” “独苗苗有什么稀奇?我爹才三十,又不是不能生了,往后弟弟妹妹不知多少个!倒是我爹上头的长辈,就爷爷一个。我爹不是爷爷生的,却是爷爷养大的,在我爹心里爷爷要排在我前头。”女童摊摊手道。 黄举人脸色转白,额头已经渗出汗来。 县丞神色也有些僵硬,嘴巴抖了抖没有说话。 女童见状,察觉不对,不由着急:“我爷爷呢?是不是我爷爷出事了?” 霍宝在后,立时多了戒备。 按照这女童的说话,要是邓老爷真有个万一,那这两个人的算计怕是要落空,压根就没有与邓健“谈话”的余地。 “没事没事,你爷醉了……摔了个跟头……”黄举人顾不得追究霍宝等人来路,摸着胡子道。 “我去见爷爷!”女童态度十分坚定。 黄举人望向县丞,县丞犹豫一下,点了点头。 霍宝看在眼中,松了一口气。 虽不晓得这两人如此行事的底气是什么,可这犹豫不决的性子,就不像能成事的。 身为黑蟒山势力,霍宝本应该希望这县城乱起来,这样大家攻城也容易些。 可是一想着邓健手中握着两万人,真要放任混乱,不知要枉死多少,霍宝就生出几分不忍。 “谈话”是个好办法。 邓老爷就在前院客房,门口守了好几个家丁装扮的壮汉。 霍宝看了两眼,察觉出他们与之前十方客栈那些人的共同之处。 站姿挺拔,眼神犀利,没有卑微畏缩之态。不是家丁,更像是行伍之人。 逃走又偷着潜回的县丞?疑似官兵的随从? 霍宝想到一个可能,心里反而踏实下来。 女童已经推门进了客房,看到床上一人,直接奔了过去。 床上躺着一老者,身上盖了被子,双眼紧闭,面色青白,额头血肉模糊。 “爷爷……爷爷……”女童趴在床边,哭出声来:“您怎么了?您快醒醒?” 老者似被惊动,悠悠转醒,看到女童,目光满是慈爱,随即醒过神来,骇然:“秀秀,快跑,去找你爹!” “呜呜……我不跑,我要跟爷爷在一块……”女童哭着道。 老者想要挣扎起身,却像是使不上力气。 霍宝察觉不对,上前两步揭了被子。 被子下,老者双臂双腿紧缚,被捆成蚕茧模样,怪不得无法起身。 “我爷爷当你是好友,你作甚绑了我爷爷,还伤了他?”女童怒视黄举人,悲愤道。 “我有什么法子?你爷爷吃酒吃迷瞪了,要死要活的……”黄举人满脸无辜。 “秀秀,别跟他废话了!他才是疯了!”说到这里,老者望向黄举人:“是我瞎了眼,错看了你,今日你我恩断义绝,想要拿我要挟健儿,你是白日做梦!” 第49章 “我这都是好心啊,邓健自命为官,在曲阳胡作非为,跟白衫军有什么区别?难道真要谋个造反的罪名在身上才甘心?如今退一步,也是得以保全!”黄举人满脸唏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呸!说的比唱的都好听,谁还不知道谁?健儿撵走白衫军,收复县城,整个淮南独一份。这般功劳,别说一个县尉,就是再大的封赏也当得,眼下却不明不白的含糊着,没个说法。早先我还纳罕是哪里出了纰漏,如今明白了,是你这妹夫使的坏!咱们这县丞老爷好厚面皮,白衫军来时,丢下百姓逃逸;白衫军走了,又污蔑忠良,颠倒黑白,想要回来占便宜,当旁人都是傻子吗?烂心烂肺的东西,没有好下场!”老爷子破口大怒。 “死老头子莫要嘴硬,真当谁不敢动你?莫着急,等你女婿走了,就送你们爷孙过去一家团聚!”那县丞恼羞成怒,面上没有了之前的温煦,反而露出几分狰狞。 “你们做了什么?”老爷子怒发冲冠。 那县丞并不应答,悠悠哉坐了下来,抬头看了眼外头天色:“快了,不用着急……” 这般小人得意嘴脸,还能有什么,多半是在城外设了埋伏。 “擒贼先擒王”,这个道理人人都懂。 霍宝看着县丞,并不担心县城外的结果。 最坏的结果不过埋伏成功,邓健身陨,那又如何?县丞也好,黄举人也罢,这两条地头蛇,可都在他眼皮子底下。 女童却是关心则乱,对着县丞道:“你怎么这样坏?你要是敢伤我爹,我不会饶了你!” 县丞看着女童反应,不怒反笑,眼中是毫无遮掩的淫邪:“不饶我怎么着?要不商量商量,我赔你个爹,乖女儿,以后爹好好疼你……” 第33章 该出手,就出手 女童说不上哪里不对,却也晓得县丞不是好话,哽咽道:“我就要我爹,才不要别的爹!” 霍宝已经解开邓老爷身上绳索。 “畜生!你对个孩子胡吣,你还是不是人?”邓老爷子翻身坐起,指着县丞,气的浑身直哆嗦。 黄举人的脸色也不好看,狠瞪了县丞一眼。 这都什么时候了,又动了花花肠子? 县丞轻哼一声,到底收敛几分,抬着下巴对着霍宝道:“你这小子,又是打哪里冒出来的?张大他们呢?不会是叫你们害死了吧?” 瞧着他神态,丝毫不担心,反而还带了几分期待。 “那些人都在客栈待着,等着县尉大人回来禀事。”霍宝道。 “县尉早死了,哪里还有什么县尉?”县丞变了脸色,嘴里说的硬气,可面上惊疑不定。 霍宝见了,心中有数。 那些人应该是县丞“借来”的,他自己没有底气,才会担心那些人撇开他联系邓健。 那些疑似官兵的人,多半是府兵。 县丞想到那个可能,望向邓老爷子与女童的目光就带了不善。 霍宝不怕他动,只怕他不动。 这县丞却缺了几分魄力,望了望天色,到底没有拿定主意。 邓老爷子忧心忡忡,挂念女婿,可又碍于孙女安危,不敢强硬走人;女童却是见识过霍宝等人战斗力,拉着霍宝的?子央求道:“小哥哥,咱们走,去救我爹爹!” 霍宝望向县丞身后的人,加上屋门口守位的几个,露面的有二十多人。 “来就好好呆着,还走什么?走得了么?”县丞露出几分不屑。 虽说去四方楼的人都没有回来,不过县丞也没有想到眼前这些少年身上,只当邓健鸡贼,在四方楼另藏匿了人手。 客房只有两间,屋子里却有二十多人。 小有小的好处,霍宝离县丞不过几步之遥。 县丞倒是惜命,就算没有将霍小宝等人放在眼中,身边也是围了一圈人。 这些人望向霍宝,目光都是戒备。 霍宝从他们身上能看出什么,他们自然也看出霍宝一行不是寻常少年。 县丞还在冷笑,霍宝却听到院子里传来动静。 黄举人与县丞也听见了,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小哥哥,收拾他!”女童浑然不觉,摇了摇霍宝胳膊,带了几分期待道。 “秀秀要收拾谁?”随着爽朗的说话声,一个浑身肃杀的汉子走了进来。 “爹!”女童欢喜一声,冲那汉子奔去。 那汉子半蹲下来,将女童抱了起来。 “爹,黄举人坏,县丞坏,他们抓了爷爷,还要抓我,还叫人设埋伏害爹爹!”女童竹筒倒豆子似的告了状。 黄举人板着脸不说话,县丞早已经站了起来:“误会,都是误会!咱得了消息,知晓有人对贤侄不利,才让舅兄接了邓老哥与秀丫头过来……舅兄同邓老哥如同亲兄弟般,我眼中也当你是自家侄儿。” 那汉子的目光在县丞身上定了定,望向邓老爷。 邓老爷翻了个白眼:“县丞老爷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不是要让健儿退一步,将曲阳交给你么?否则就是‘造反’的罪名了?” 县丞无奈道:“这都是州府的大人们想要抢功劳,才想要抹了贤侄‘收复’曲阳的功劳,又忌惮贤侄‘拥兵自重’。贤侄愿意退一步保全自己,我就给贤侄搭桥说项;贤侄不乐意退一步,那我当叔叔的,自然站在贤侄这边!” 第50章 “你倒是清白的似好人了!方才说要送我们一家人团聚的是哪个?”邓老爷怒道。 县丞还要说话,女童好奇道:“方才你不是管我叫乖女儿么?还说以后好好疼我,眼神黏黏糊糊的叫人直起鸡皮疙瘩,怎么又叫我爹‘贤侄’?不要我做女儿了?” 女童天真烂漫的讲述,那汉子却红了眼睛,瞪向县丞。 “啪”、“啪”,县丞倒是利索,直接抽了自己两个大嘴巴,下了狠力,立时满脸涨红:“该死,该死!我多吃了几盅酒,失了德行,造了口孽!” 这般前倨后恭模样,委实丢人。 黄举人带了怒气,对那汉子道:“你到底折腾什么?真想要造反么?招兵买马、抄家敛财、闭城割据,这一条条的,哪条朝廷能容你?你不想想自己,也想想你这老岳父同独苗苗,非要连累得阖家不得好死才满意?” 那汉子十分坦然:“还能为什么?自然为了守土安民!” “守土安民?你要真的只是为了守土安民,打跑了白衫军后就该老老实实往州府送信,等知州衙门号令,而不是抄家扩军!”黄举人皱眉道。 “当时白狗子肆虐,州府被围,自顾不暇,能有什么号令?”汉子不以为然道:“等我收复陵水,将白狗子驱逐出滁州,再往知州衙门请示就是了!” “强词夺理!你还是想要割据曲阳,真是自寻死路啊!”黄举人摇头道。 “弥勒教造反,天下各州白狗子起事呼应,我作甚就不能扩充军备,为剿灭白狗子最准备,为朝廷分忧?”汉子理直气壮。 黄举人还要再说,县丞拉了一下制止:“贤侄啊,州府的大人们也都惶惶不安,才会担心你生出别的念头。如今亳州已失,陵水也被占了,要是曲阳也丢了,等到白衫军南下就将州府围死了。既然贤侄一心为国为民,总要让大人们知晓贤侄的忠义。听说贤侄这里粮饷吃力,要不然我就走一遭,代表贤侄去向州府要粮?不说别的,只凭着贤侄手中这两万人,曲阳就有了与州府说话的资格。” 这县丞行事黏黏糊糊,不利索,可这舌头却是灵活。 前一刻还是你死我活的局面,转眼就成一家人了。 舌绽莲花,不外如是。 汉子似被说动,面带思量。 邓老爷子摆手道:“莫要上了他的当!他要是肯在州府给你说好话,你应得的奖赏早就下来了!害你一回,就能有第二回 ,不能放跑了他!” “老邓!你糊涂啊,胡乱拿什么主意!你女婿握着两万人,整个滁州没有人能害得了他!”黄举人跺脚道。 邓老爷子冷淡道:“认识了大半辈子,今儿才晓得你不仅心黑,面皮也厚。害人不成,半点不羞愧,还能这般大言不惭,假做好人!莫要操心你妹夫的安危了,想想你自己儿吧!胆小了一辈子,如今能胆大到拿我们爷孙做人质,半点不给自己留后路,这是笃定你们的圈套周全、健儿有死无生?如今健儿平安回来了,你不是该想想自己怎么死?也不怕连累你的儿孙了?” “……” 黄举人惊怒交加,望向邓老爷满脸不可思议。 邓老爷挑眉道:“你都要害我们父子爷孙的性命,还指望我替你遮着瞒着?” 气氛一下子冷凝下来。 那汉子望向黄举人,黄举人额头上汗津津的,不敢直视那汉子。 “咕噜噜……”一个人头滚落在地。 “啊!” 第34章 不是外人 人头落地的是黄举人。 先是“啊”一声,随后叫人戛然而止的是县丞。 不过一眨眼功夫,这狼狈为奸的两人就成了地上两具尸骸,黄泉路上作伴去了。 霍宝与那汉子对视,移向对方手中武器,面上都带了莫名之色。 巧了,两人手中都是锏。 区别是霍宝是单锏,紫金四棱锏;汉子是双锏,玄铁鸳鸯锏。 那汉子是独自进客房的,霍宝却不是一个人在,水进、霍豹等人却是在房中。 眼见霍宝动了,大家都动了。 只是眼前这些人手明显要比四方楼那些略强些,又在人数上占优胜,一时之间,众童军就处了下风。 霍宝挥着紫金锏,一锏一个,几步之间就砸死几人,解了童军危局。 那汉子也没有束手,玄铁锏所到之处,血肉横飞。 “砰!” “啊!” “嗷!” 前后半盏茶的功夫,屋子里站着的就不足十人,地上躺了一片。 除了直接毙命的,地上喘气的就剩下四、五人,满脸惊惧。 “大人,饶命!” “啊!别过来!” 这几人还在哀求,霍豹已经近前,一匕首一个,抹了脖子。 “噗通”、“噗通”最后两具尸骸落地。 霍豹被溅了半脸血,胡乱抹了一把,站在霍宝身后。 他看出了,宝叔方才没有留手,直接往这些人脑袋上砸的。宝叔素来心软,如此行事自有用意,他便随之行事。 邓老爷子搂着孙女,不让她看眼前情景,自己却是避不开。 他脸上血色褪尽,望向霍宝等人时,带了几分畏惧。 这是哪里来的杀星? 这点年岁,下手这般狠辣? 霍宝的注意力,都在那汉子身上。 第51章 那汉子摸着玄铁锏,随后舔了舔沾了不知是脑浆还是鲜血的大拇指,眯了眯眼,竟是带了几分享受模样。 tmd,这里什么毛病啊!? 霍宝心中发毛。 这汉子方才似听了县丞的劝说,可随手就砸断了黄举人的脖子。 这般喜怒无常,精神正常么? 霍宝也坏,趁机直接给了县丞一锏,送他回老家。 没办法,实在是这个县丞没有下限,能屈可伸,嘴巴太会糊弄人。 万一真的说动那汉子与州府联络上,那整个滁州的局面就不好打开。 未免节外生枝,霍宝便只能动手杀人,断绝那汉子后路。 客房里“战斗”结束,客房门口也变了局面。 那几个守门的“家丁”都成了刺猬,尽数毙命,一队精兵张弓以待,方向对着客房里。 原本就是三方人手,灭了一方,剩下两方要见高低了? 水进、霍豹等人见了,面上都不好看,挡在霍宝身前。 霍宝握着紫金锏,并无畏惧。 真要立时反目,谁怕谁还说不好。 邓家祖孙三代,距离自己不过数步之遥。 “咦?咱们赢了!”女童从爷爷怀里挣开,看着地上躺了一片,并无惊吓,反而带了欢喜。 孩童不知事,倒是不畏生死。 那汉子的目光落在霍宝手上,似才看清他手中之物。 “紫金四棱锏?” “嗯!” “你姓第五?” “我姓霍!”霍宝皱眉。 师傅、太师傅可以认,祖宗就不用换了。 “第五帅胞姊适霍家,有一甥曾随第五帅在樊城,城破后不知所踪,你是那一支的后人?”那汉子眼神有些莫名。 “……” 霍宝应答不出了。 难道那位力士太爷真与第五帅有渊源? 可这力气是祖传的,紫金锏却不是祖传的,这到底怎么回事? 第五帅身为前朝忠烈,民间多有传闻,可这有一个霍姓外甥的事,霍宝还是头一次听闻。 “您……这个邓,是第五帅母族那个邓?”霍宝反问道。 即便是童养婿,也没有几个改姓的,那样直接做养子不是更直接。 邓健的“邓”,应该是本来的姓氏,并不是得自邓老爷。 能知晓第五帅亲眷关系的,多半是第五帅的亲友。 第五帅母族姓邓,这是巧合吗? 邓健点点头,面上带了亲近之意。 女童在旁听着,得出结论:“爹,那咱们家是第五帅的亲戚,小哥哥也是,那咱们两家不是拐了弯的亲戚么?” “不是拐弯,他祖上是第五家的外甥,也是咱们邓家的曾外孙,有两家的血脉……” “太好了,那……小哥哥是我表哥?” “是表哥,还是表叔,还要再论论!” 霍宝囧。 就算霍太爷真是第五帅的外甥,邓家的曾外孙,传到他这里也隔了好几辈子。 堂亲四、五辈人也远了,更不要说是表亲。 怎么这父女两人跟遇到至亲是的。 “会不会……认错人了,这天下霍姓人多了?”霍宝讪讪道。 “不会错!你这身力气,就是传承邓家,错不了!”邓健隐隐带了几分自豪。 “……” 霍宝明白这人独自进客房的底气了。 就算没有霍宝等人,这十几号府兵也不在他眼中。 扩兵两万、割据县城,这人不是投机取巧,凭的应该就是他这身巨力。 这巨力不是霍家祖宗传下来的?而是源自邓家么? 霍宝没开口,霍豹已经忍不住,好奇道:“宝叔,高祖爷爷难道真是第五帅的外甥么?算一算高祖爷爷定居南山村的时间,就在开国前后,这时间倒是对上了,咱们霍家真同第五帅有渊源?” 邓健的目光望向霍豹,打量两眼,见他身量不高,瘦小枯干,手中兵器只是短匕首,露出几分嫌弃。 霍豹带了几分委屈,嘀咕道:“祖宗不开眼,怪我么?宝叔有巨力,石头哥、我哥也比寻常人力气大,就我什么也没捞着。” 邓健转过头,对霍宝道:“你是霍山的曾孙?那你爹同我一个辈分,你还真是与秀秀同辈,当叫我一声表叔。” “表哥!”秀秀带了几分雀跃,凑到霍宝跟前,带了几分讨好。 霍山这名字,又与太爷对上了。 霍宝对小萝莉点点头,算是领了这“表哥”的称呼。 手中握着两万兵马的“表叔”,别说是一个,就是来一打也不嫌多。 “表叔!”霍宝收起紫金锏,躬身作揖。 “好,好!”那汉子颇为动容,扶了霍宝一把。 邓老爷站在一旁,松了一口气:“这样说来,都不是外人。屋子里熏得慌,还是换个地方说话!” 老爷子到底是经惯世情的,从最初的惊吓到镇定,不过一刻钟。眼见这两人都认亲了,两人手下还对峙,少不得说一句。 这一换地方,就去了北城,就是侯晓明之前潜入与探看过的军营。 霍宝带了几分好奇,侯晓明跟在后头却是有些心虚。 那汉子瞥了侯晓明一眼,对霍宝赞道:“这是你的小兄弟?倒是个机灵的,一什的人盯他,都让他撇开了!”又看了眼之前盯梢到城门口的童军:“这孩子也伶俐,我还以为是黄家的小厮,原来也是你的人。” 第52章 能在一个来月时间扩军两万的人,哪里是白给的? 听这话的意思,之前童军潜入军营也好,盯梢也好,都在邓健眼中。 “先前不知是表叔,唐突了,幸而表叔没计较……”霍宝嘴里说着,心里却是不由后怕。 这也就是邓健急着出城凑粮草,一时没抽出手来清理,要不然这些人怕是性命难保。 霍宝心中之前因童军干练生出的那丝自得,都烟消云散。 能在乱世有一席之地的都是豪强,不是npc,以后可不能再小瞧人了。 第35章 心动,眼馋 人上一千,彻底连天;人上一万,无边无沿。 看着眼前乌压压的人头,霍宝移不开眼,吞了吞口水。 亳州柳元帅手头只有八千人,就可以联合几个人,割据一州之地;邓健这么多人手,就算占不了一州,占几个县城是没有问题的。 “咕嘟”、“咕嘟”,军营门口,是十来口直径五、六尺的大铁锅,里面热气腾腾的熬着稠粥。 铁锅旁边,是一垛一垛的麻袋。 有两个敞着口的,露出里面的粮食。 不管昨晚城外是谁设的埋伏,这个“饵”都让邓健吞了。 今早的稠粥,旁边堆着的粮食,都是给大家看的。 县兵五百一个方镇,每镇都有各色镇旗。 小兵都集中在镇旗下,霍宝也明白侯晓明昨天是怎么知晓的人数。 知晓每镇人数,再数一数镇旗,就能算出总人数。 县兵们开始排队盛粥,邓健也招呼霍宝等人进营房。 霍宝没有立时进去,对侯晓明道:“将昨天进来的几个兄弟也叫来吧,表叔这里也不是外人。” 侯晓明领命下去。 邓健冲霍宝笑了笑,进了营房。 没一会儿,有人送了吃食,没有别的,就是大碗装的稠粥。 大家折腾一晚,都饿了,没有人啰嗦,都埋头用早饭。 等一碗粥用完,侯晓明也带人过来了。 不算他自己,总共四人,都是徒三手下的乡勇。 邓健撂下粥碗,仔细看了看几人:“这几个倒是能当用了,这也是你的人?怎么同前头几个差这么多?” “不是,这几位是我三舅身边的勇士……我三舅,是亳州柳元帅麾下征讨使……”霍宝选择了实话实说。 霍宝之前身在局中,关心则乱;如今醒过神来,就明白过来。 邓健要是真的全心全意效忠朝廷,那在“收复”曲阳时就不会只驱逐白衫军了事,在战时人头可都要核算功劳的。 邓健的割据,更像是“待价而沽”。 至于买家是朝廷,还是白衫军,那就要看价格。 就算是刚扩充的人手,那也是人手。 两万多大军,这些人只差操练而已。 这些人手,不管是便宜了舅舅,还是便宜舅舅后头的柳元帅,都不是霍宝所愿。 与其自己遮遮掩掩,等着三舅亲自过来“招贤”,还不若自己插一手。 霍宝的眼睛,满是真诚。 邓健吩咐身边人换海碗,等到大家吃的差不多,就只有饭桶叔侄两人,添了一碗又一碗。 “还是头一次瞧见跟我爹一样能吃的人!错不了,表哥你肯定是我亲表哥了!”秀秀惊讶道。 邓老爷子则是点头道:“能吃好,能吃是福!” 连续吃了五、六海碗稠粥,邓健撂下筷子,霍宝也没有再添粥,叔侄两个,算是用完了早饭。 “走,随我去耍耍!”邓健起身,招呼霍宝。 霍宝起身应了。 霍豹、水进等人也都跟着起来,想要跟着出去。 “你们几个也别闲着,叫些人跟着,送老爷子回四方楼,再将那边的人都带回来……”说到这里,邓健带了杀气:“全都带回来了,不管是昨晚去的,还是先头那几个!” 听这话的意思,之前安排在四方客栈的人手中出了纰漏。 霍豹、水进没想到邓健这么不拿大家当外人,这就指使上了,都望向霍宝。 霍宝点头道:“表叔吩咐了,水大哥、豹子就带人就走一趟吧!” 秀秀想要跟着去校场,又不放心邓老爷子,还是跟着回四方楼了。 叔侄两人,溜溜达达往校场去。 “说吧,眼珠子乱转,憋着什么坏呢?”邓健轻哼一声道。 霍宝无辜地眨了眨眼:“侄子只是担心表叔,那黄举人不是东西,可他说的话倒是有几分道理……听说朝廷重文轻武,时常轮换各地领兵将领,多有防备。对驻守地方的武将尚且如此,像表叔如今所行所为,也是犯了大忌讳。” “犯了忌讳又如何?江淮都成了烂泥,朝廷还能越过白狗子来收拾我?”邓健不以为然。 “表叔……这是有自立之心?”霍宝压低了音量。 “我傻么?就算这两年天灾人祸死了不少人,可大宁人口五、六千万,这两万人顶什么用?” “不管表叔如何打算,总要靠一头吧……”霍宝顿了顿:“表叔似乎对白衫军不以为然?” “哼!装神弄鬼,假借佛道之说行私欲,论起糟蹋百姓,这些白狗子未必比官府好到哪儿去!” “……” 霍宝不知怎么接话了。 方才已经是交浅言深,看这邓健私下里都一口一个“白狗子”,显然对白衫军确实没有好感。 第53章 见霍宝沉默了,邓健反而止步,回头看着他,道:“你读过书吧?” “开过蒙,念了两年。” “那你帮我想一想,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像弥勒教似的,容易被百姓接受信服?” 霍宝瞪大眼睛。 这邓健还是有自立之心啊! 不过也能理解,乱世之中,有能力、有时机,谁不想要折腾折腾? 只是弥勒教传了几百年,融合了道、佛两家,通俗易懂,老百姓耳熟能详。 换做其他的教义,想要传播可不容易。 如今赤贫百姓多,共产主义倒是适合传播,可那样要得罪死士绅阶层。 现在民分四等,士、农、工、商,这里的“工”,是指工匠,并不是工人兄弟。 农耕社会,知识还是士人阶层垄断,民智未开,想要撇开士绅,只凭农民夺天下,那是做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表叔,就算仓促想出别的说辞,怕也是来不及了……江淮已乱,江南想来也太平不了多久。” 大宁王朝,如今已经是破灯笼,四处透风。 归根结底,是皇权不明,吏治腐败,盘剥百姓太狠的缘故。 外加上连年的天灾,人祸也就接踵而至,露了末世之相。 邓健露出几分憋闷来:“费劲巴力打下来的江山,六、七十年就祸害成这个模样!难道就没旁的出路,就白给柳盛送人手?凭什么?” “柳元帅聚众烧香,自领亳州弥勒教教首……表叔有之前‘收复’事在前,怕是走不了这条路,除非……得遇高人,幡然醒悟,归了弥勒教……” “谁是‘高人’?你那个三舅?”邓健挑了挑眉。 “我三舅奉命夺回曲阳,为打滁州做准备……柳元帅是滁州人,不会放弃祖地……” 在滁州州府诸大人眼中,邓健这里的“乱兵”,与白衫军没什么区别,巴不得双方碰上,自己坐享渔翁之利。 要是邓健退一步对州府低头,下一步就是调兵保卫滁州,对战白衫军。 邓健显然也明白这一点,才会这样忧烦。 可是从他明知晓是陷阱还亲自出城寻粮,也能看出,这两万大军,他快负荷不了了。 不用等朝廷定罪,也不用等白衫军来攻,只哪日断了粮,这两万大军就要炸营溃散,一切成空。 到底怎么帮邓健解眼前危局? 霍宝莫名想到一人。 薛彪。 不是想起薛彪在金陵的粮铺,而是想起其骗贩人口之事。 霍宝眼睛一亮。 “表叔,既然养不了两万人,那就……精兵吧……白衫军正缺人,四处征兵,为攻打滁州做准备,要是表叔用此谈判,留下曲阳,再占了滨江,通了南下运粮之路,养兵也就容易了。” 滁州下辖四县,州治永阳县,另辖陵水县、曲阳县、滨江县。 滨江县,紧邻长江,可以过江去金陵,也可以溯江而上,往两湖去。 得了滨江,就能不畏江淮乱局,有了后路。 第36章 惊起一池春水 直到出了曲阳大门,来时的三十一人,一个不少在城门外汇合。 “这就出来了?”水进掐了自己一把,有些不可置信。 “哈?不出来干什么?该打听的都打听了,剩下咱们又不能拿主意。”霍豹轻松道。 谁能想到,都是亲戚呢。 虽说隔了几辈子人,这表亲委实远了些,可按照邓老爷子的说法,邓健亲族早已死绝了,否则也不会被邓老爷子收养。 邓家没有亲族,唯一亲戚就是霍家人,这论起来比外人强。 这个表叔爷没有儿子,只有一个独生女……霍豹想到这里,忍不住去看小堂叔。 霍宝坐在马车上,有些心虚。 亳州四县之地,柳元帅人手不足,与其他四人共治,并不安稳,否则不会惦记南下;滁州四县,柳元帅占了陵水,最关心的是滁州州府所在地永阳,还有位于永阳后方的曲阳,倒是一时无暇顾及滨江。 邓健用人手换地盘,眼前应该没问题。 舅舅那里的优势,是身边人才太多了,乡勇出身的“二十四将”,黑蟒山中的几位寨主、十几个把头;邓健的短处,则是能用的人太少了,没有将领没有幕僚,只有几个捕快出身的小兄弟。 邓健要是肯低头,两人合兵,才是两权之美。 可是他对柳元帅都直呼其名,毫无敬意,怎么会臣服比自己年岁还小、名不见经传的徒三? 按照邓健现下握着的人手,完全可以不理会徒三,直接遣人与柳元帅谈判;霍宝居中说和,促进邓健对徒三的约谈,也算立一大功劳。 这般想着,霍宝就将挖了舅舅墙角那点愧疚丢到脑后。 不仅随行诸人觉得霍宝立下功劳,等众人回了山寨,带回来的消息也惊住了徒三与众头目。 “不愧是我儿,就是能干,这才几日功夫,就做成这么大的事儿!”霍五抚着儿子肩膀,顾不得问那表亲不表亲的,确定他平安无事,方开始新一轮“儿吹”。 徒三则是拿着盖了邓健印信的请帖,眼中异彩连连,其他人也七嘴八舌说起来。 “我的老娘哎,这姓邓的还真是胆子肥,这年景拉敢拉两万人马!” 第54章 “人多还不好?打滁州不差人手了!” “人多不多关咱们什么事儿,这还没谈呢。” “帖子带回来了,剩下不就是谈了?” 薛彪苦笑,没有说话。 一个县城捕头都能顺风而起,手握两万大军,自己这几年折腾出什么了? 这霍家父子真是自己的克星吧? 一个两个都是亲戚,还有完没完了? 在众人追问下,霍宝就讲了下山后的细节。 县城收进城税,粮食集中配给,邓健童养婿的身份,黄举人与县丞的阴谋,霍宝等人救邓女,大家联手杀府兵,随后的认亲,与发现邓健眼前缺粮的困局。 大家齐齐望向霍五。 “姐夫,那位……真是亲戚?”徒三问道。 霍五父子不过寻常百姓,没有让人算计的,可这亲戚认对了还罢了,要真是认错了,以后相处也尴尬。 “按照小宝说的,我家太爷大名确实同第五帅那个外甥对上,可这都是邓健自己说的,谁晓得真假?我还没落地,太爷就没了,堂亲里也没人提过太爷的来路,只说是流民头子,单丁独户来到南山村的。”霍五苦笑道。 “那个邓健认的是小宝的力气与锏,多半错不了。几辈子前的事,要不是真的如此,何必提这个?”马寨主大大咧咧道。 “小宝,你同邓健比力气没有?那个邓健,比你如何?”杜老八揉着拳头,来了兴致。 “没比,不过邓县尉用的玄铁鸳鸯锏,分量看着不比侄儿这锏轻,招式与侄儿的也有几分相似,应是同源。”霍宝道。 众头目立时没了疑问。 别的能编瞎话,这力气与招式却骗不了人。 之前就有霍五父子是第五帅血脉后人的传言,如今这还真的对上了。 “明日我去曲阳,会会这位邓县尉,姐夫与我同去!”徒三定下心来,拿了主意。 “好!我也去认认亲!”霍五痛快道。 战狼营这次探查任务完成的漂亮,徒三也大方,立时吩咐下去,为战狼营加餐。 霍宝谢过,带了一干少年回营去了。 别人都散去,霍豹却跟在霍宝身后,欲言又止。 “怎么了?”霍宝不解。 “宝叔,眼下是天大的好机会。”霍豹双眼放光,压低了音量道。 霍宝四下里看了看,将霍豹叫到房中。 “什么机会?” “联姻啊!邓表叔爷没儿子,就小表姑一个血脉。谁娶了小表姑,那两万人马不就是谁得?!” “做什么白日梦?邓县尉已经约见三舅,到底谈成什么样谁晓得!” “猜也猜得到啊,肯定是结盟,答应借兵什么的,总不能真的带两万多人投了三舅爷!又没疯!” “结盟就结盟,提什么联姻?秀秀才几岁大?” “侄儿之前问过了,都十岁了,只比宝叔小三岁,不是与宝叔最合适?” “闭嘴吧你!” 霍宝实在听不下去,踹了霍豹一脚:“混账东西,整日里瞎捉摸什么?老虎心智不全,与马驹子做夫妻两全其美,这可不是你惦记吃软饭的由头!就不能有点出息,想着靠自己的本事,非惦记投机取巧?以后再琢磨这些歪魔邪道,小心我抽你!” 自己不是萝莉控,也没到生死危机,需要“卖身”那一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就算惦记邓健的人手,霍宝也不会用自己的婚姻去换。 霍豹脸色涨红,嘀咕道:“我这不是为宝叔想么?几个寨主各有心思,三舅爷是宝叔亲舅舅不假,可之前拢共才见了一、两面,能有什么情分?五爷爷同宝叔总要有自己的地盘才好……” 霍宝翻了个白眼,没有多说。 地盘,不远了。 那个滨江县,就是霍宝给父子两个选的地方。 邓健手下无人,就算与徒三“谈判”留下滨江,也总要有人驻守,能被双方都接受的人选,只有与双方都有渊源的霍氏父子。 * 徒三房中。 江平面带纠结,并无即将和平收回曲阳的欢喜。 “你是不放心明天进城之事?放宽心,要是邓健真存了歹心,何必多此一举,直接带兵进山剿匪,咱们也挺不住。小宝机敏,杀了县丞,绝了他依附州府的后路,除了与咱们谈,他没旁的选择。”徒三安慰道。 江平叹气道:“疏不间亲,有些话我本不该说,可咱们得了黑蟒山是靠了霍姐夫……如今县城那边,又是霍家亲戚……这山里几位头目,对霍姐夫又太恭敬了……” “原来你是担心这些!这有什么可担心的?姐夫与我是一家人,分什么你我?”徒三不以为然道:“别说姐夫没有旁的心思,将这上千人手白送了我;就算姐夫有打算,想要另立炉灶,我也只有双手赞成的。总不能得了便宜还不念好,那样我成什么人了?” 第37章 美少年、排成排 等霍豹离开,霍宝没有去寻老爹。 霍五所住之处,与几个头目紧邻,反而不如战狼营这边肃静。 以老爹的爱子之心,自己不过去,他也指定过来。 过了没两刻钟,果然就见霍五提了食盒过来。 这是担心儿子在外头没吃饱,专程给儿子贴补来了。 第55章 一盘烤鸡,一盘卤肉,一盘熏鱼,一盘豆干腊肉,还有满满半食盒的米糕。 霍五说是吃过了,可霍宝晓得如今寨子里人口多,吃食并不富裕,到底拉了老爹坐下,父子两人分食。 听闻儿子同府兵对上,这其中又有杀人事,霍五还担心儿子,眼见他胃口如常,才算放心。 父子两人素来亲密无间,霍宝也不觉得自己比老爹聪明,就低声说了对滨江的谋算。 霍五听了,带了喜色:“好,好,是该出去,这么多人凑到一块,乱糟糟的,哪里折腾的开!不过不能只咱们爷俩去滨江,那样自立门户太惹眼了,还得拉上两人。” “薛七叔?”霍宝道。 “嗯,就是他。狡兔三窟,他的身家可厚着,与其留着他算计你八叔,还不如笼到身边,说不得还能占个大便宜。” 薛彪亲生骨肉,只有一儿一女,一女借着婚约强留在贾家,一子却不知下落。不用说,肯定安置在妥当地方。 天下之大,一个襁褓小儿似不好寻找,可谁让薛彪之前在粮铺上露了行迹。 “常州那个寨子,还有山下铁矿……” 父子两人不约而同,对视一眼,都带了笑意。 “另一人呢?爹说的是……水大哥?” “嗯,就是他。你三舅身边都是同乡,可我这些日子瞧着,他信任亲近的只有江平同水进两个……江平心思复杂,倒是水小子,性格敦厚,是个可交之人。” 霍宝对江平也不大亲近。 只因这江平对他们父子,始终客气疏离。 不过霍宝也能理解。 江平最早投柳元帅,在柳元帅手下已经熬成小头目,却因看好徒三舍了前头的功绩相随,自是希望自己是好友最器重亲近之人;可霍家父子的出现,使得问题变复杂了。 朋友之义,比不过血脉亲缘。 不管是在世人眼中,还是徒三心中,霍五这个姐夫或许比不上身边好友分量重,可霍宝这个亲外甥,却是家人小辈,比朋友更亲近。 父子两人有了商量,对滨江也带了几分期待。 至于霍豹之前提过的联姻之事,霍宝提也没提。 老爹最是护犊子,才不会用儿子的婚姻大事谋好处。 霍宝往返奔波几日,本以为再去曲阳没有自己的事,不想次日一早就得了传话,让他准备一道下山。 等到了寨子门口一看,还真是不少人。 徒三与身边的杜老八、薛彪说话,霍五身后却站了一溜人,除了霍虎、霍豹两个堂侄孙,还有牛清、马驹子、林瑾、薛孝这几个徒弟。 霍宝看一眼,就明白过来,今日这是要“论亲”。 不只是论霍五与邓健的表兄弟之亲,还要将这些小辈介绍给邓健。 邓健独女之事,关注的人不是一个两个。 霍虎与霍豹省略不提,牛清眉眼清秀,林瑾温文儒雅,薛孝周道可亲,这几个少年都有长处。 徒三没有带小弟,也无需带人,因为他最亲近的小辈是霍宝,已经在这里。要是他撇开亲外甥,带了其他少年下山,那才叫怪异。 看似黑蟒寨头目下山大半,不过大家也不是鲁莽行事。 徒三留下了江平、水进,两人一个有威望、一个有勇武,可以辖制徒三直接统领的那些人。 马寨主也没有随行,坐镇蟒头寨。 这次下山,数得上名号的十一人,随行正军五十。 十来辆骡车,除了坐人,还有一车,是以霍五名义,给邓老爷与秀秀准备的见面礼。 邓健亲族断绝,是邓老爷这个岳父养大的,霍五这个表哥,该出面谢过;对秀秀这个表侄女,也要表示亲近。 徒三拉了姐夫同乘,薛彪就与杜老八上了一辆骡车。 霍宝这里,本与霍豹在一块,后来马驹子带了霍虎来,牛清见状也凑了过来。 最后霍豹赶车,其他四人上车。 “这亲戚论起来,第五帅的锏法竟传自母族邓家,宝兄弟你看,能不能让老虎拜个师什么的,不是两相便宜?”马驹子开门见山道。 霍宝望向霍虎。 霍虎听到“锏法”,目光落在霍宝身后背着的紫金锏上。 虽说他依旧是木讷沉默,可对外界的反应比之前明显的多。 “老虎力气是比寻常人略大些,可也不大适合用重锏,用十来斤的铸铁锏应该还好。”霍宝想了想,道。 马驹子笑道:“铸铁锏也行,到时拜了师父跟着学,总比学寻常棒法要强。只是那等家传绝学,怕是邓县尉不会轻授,到时少不得还得宝兄弟帮着说说情。” “老虎是我侄儿,能帮的我自然会帮。”霍宝点头道。 这是马驹子此举,是真心为霍虎打算,还是借着未婚夫拜师拉近与邓健的联系? 只是学习锏法的话,为什么不跟自己学? 霍宝神思一动,看了马驹子一眼。 马驹子正转头看霍虎,小声道:“老虎,你是霍家儿孙,身上有第五帅的血脉,等跟邓县尉学了锏法,就没有人敢再小瞧你了……” 霍虎看着马驹子,也不知听懂了多少,眼中多了几分灵动。 霍宝低下头。 不管马驹子是真心还是假意,只要自己与老爹好好的,能给老虎撑腰,那她以后能露出来的就只有真心。 第56章 牛清坐在车辕上,正与霍豹说话,却是不喜反忧。 “要是徒三爷他们一直在江淮折腾还好,咱们跟着就跟着;要是……哪天南下怎么办?我都要愁死了……” “怕与牛大叔他们对上?” “是啊,我们老牛家同辈族兄弟就剩下我们三个,真要战场上相见,我可下不去手。” “那你怎么办?投降官兵?”霍豹眯了眯眼。 “怎么会?我同官兵也隔着血仇,我是想着要不要给两位族兄送信,喊他们过来……” 霍豹这才笑了,道:“咱们想不周全,总有想周全的,你寻五爷爷或宝叔拿主意去。” “嗯,我也寻思要找五叔与宝兄弟说说此事呢。” 一路无话,等到下午,众人到了曲阳县。 这次并没有在城外留人,十辆骡车,排队进城。 等到县兵询问进城目的,众人也没有遮掩,直接说了往四方客栈投亲。 县兵面上立时多了探究与客气,却也没有直接免去进城税,依旧是一辆骡车一串钱收了。 只是在骡车还在依次进城时,霍宝留意到,早有几个县兵离开了城门口,分作两处,往四方客栈与城北方向去了。 等到骡车到四方客栈,邓老爷子得了消息,带着孙女在客栈门口候着了,后边站了一排伙计,都是新面孔。 六十来号人下车,在客栈门口站了满满登登。 邓老爷子认识的只有霍宝、霍豹叔侄,自然望向这边。 霍宝上前,对邓老爷子介绍道:“邓爷爷,这是我爹,叔伯之间行五;这是我三舅,这是我两个异姓叔父——薛七叔、杜八叔,这是我另一个堂侄——豹子的胞兄老虎,这是老虎的未婚妻、也是我马六叔的千金,这是我表兄牛清,这两位是我爹的徒弟,我的师兄,这是我薛七叔家养子薛孝,这是我杜八叔义子林瑾。” 一口子将自己这边介绍了完全,霍宝才转头对霍五等人道:“这就是收留抚养表叔长大的邓爷爷,这是表叔家的小表妹。” 既然徒三、霍五等人摆出认亲的架势,霍宝就撇开别的,从亲戚远近开始介绍。 邓老爷人老成精,也听明白这其中顺序,不说其他,只当亲戚初见,与众人见过,招呼众人进客栈…… 第38章 “护短”的秀秀 邓健来的比想象中还要快。 这边众人被邓老爷迎进四方客栈,宾主寒暄,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那边邓健已经大踏步进了大堂。 邓健威仪日盛,带了几分肃杀之气。 谁能想到,这人两月前还是一寻常捕头。 众人都站了起来。 别看邓健“名不正、言不顺”自领县尉,可他实际上已经是曲阳一地的主人。 看着半屋子的人,邓健有些意外,显然没想到来了这么多人。 “这……就是邓家表弟……我是小宝的爹……”霍五带了几分激动,起身迎向前。 邓健抱拳道:“霍表兄!” 少不得又一轮“认亲”。 邓老爷子带了伙计下去,安排席面。 邓健则留心霍五、徒三行事,对杜老八、薛彪也略亲近。 接下来摆了席面,接风洗尘,热热闹闹,总之没有聊正事。 秀秀身为小主人,也有招待任务,负责小一辈这桌的陪客。 除了之前相熟的霍宝、霍豹叔侄,秀秀就对霍虎、马驹子还亲近些,对牛清、薛孝、林瑾三人只是客气。 小姑娘心中,远近亲疏,是按照血脉关系排的。 霍宝是表兄,关系自然最亲近,虎豹两个表侄子次之,马驹子这个没过门的表侄媳妇再次之,牛清这个表叔家的表亲再次之,表叔的两个便宜徒弟,没有血脉关系,自然最远。 牛清不过是凑数的,也没有人与他提什么联姻之类的话;林瑾、薛孝两个却是得了长辈叮嘱的。 两人收拾得也齐整,不管是不是心甘情愿,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都存了几分期待。 待看到这还梳着双髻的小姑娘,两个少年都灰了心。 秀秀看着小大人模样,行事规整,可身量不高,包子脸,小奶音,看着不像十岁,倒像是七、八岁。 真要是对这样的孩子起了念头,那还是人么? 长辈那边“相见恨晚”,推杯换盏,小一辈这边的桌子上就显得冷清些。 马驹子是唯一的女子,坐在秀秀身边,话里话外透着热络:“老虎兄弟之前的亲人只有五伯与宝兄弟,如今多了表叔祖同小表姑,都是他们兄弟两个的福气。” 秀秀觉得这一串的称呼连着说怪异,可这是没过门的表侄媳妇,一时没有统一敬称、辈分也没什么,就真如长辈似的,拿出来三个荷包:“上回见表侄匆忙,今儿一道补上吧。”这句话是对霍豹说的,荷包则是给虎豹兄弟与马驹子的见面礼。 马驹子拉着霍虎起来,霍豹也跟着起了,正如同面对尊长般,恭恭敬敬接了。 霍豹昨晚被霍宝训了一顿,死了让堂叔联姻的心思,可也乐意与邓家父女亲近,霍、邓两家是表亲,远比外人要亲近。 秀秀看着马驹子的装扮,倒是生出几分好奇来:“你是表哥的师姐,那你是不是比表哥身手还厉害?” “宝兄弟那是天生神力,岂是寻常人能比上的?我同五伯学的是行军布阵之法,并不是拳脚兵器。”马驹子笑道:“要不然说血脉亲缘做不得假,我们老虎虽比不得宝兄弟,可也传了霍家的力气,比常人强许多。之前不过是胡乱耍棒子,学些简单招式,如今见了表叔祖,要是能跟表叔祖身边学上一二就好了。” 第57章 秀秀笑了笑,看着手中茶盏,没有接马驹子的话。 不管马驹子想展现是霍虎的力气,还是其他,小姑娘都没有给她发挥的余地。 马驹子神色不变,霍豹却听得皱眉。 之前在路上听未来嫂子说什么想要哥哥学锏之事,霍豹并没有多想。 小宝叔也用锏,可瞧着他平日操练,并无人教导,只是自己琢磨招式罢了。 马驹子对秀秀太热络了些,所行所为并没有像在马车上说的让小宝叔帮着说项,更像是撇开小宝叔跟秀秀套近乎。 马驹子到底想做什么? 还是马寨主有算计? 霍豹立时警醒几分,之前戒备的是林瑾、薛孝等人,现下忌惮的反而是这未来大嫂了。 霍宝安心吃饭,并没有将众人的小动作放在眼中。 邓健是胸有丘壑之人,就是几位长辈与他“谈判”都未必占了便宜,哪里轮得着这些小辈算计。 接风酒用完,邓健也没有遮遮掩掩,直接带众人去了县兵大营。 与霍宝一样,大家都被这无边无际的人头镇住了。 长辈们目光闪烁,小一辈也都是打了鸡血似的。 马驹子面上笑意更盛,对秀秀越发恭敬亲近。 原本对秀秀不冷不热的林瑾、薛孝两个,也变了态度,凑到秀秀身边,有一句没一句的接话。 对比之下,还是霍宝叔侄三人与牛清还是先前模样。 “全无章法,白瞎了这么些人!这要是搁在五爷爷手中,指定能练出强兵来……”霍豹摇头道。 “是啊,就是看着吓人罢了,真要到了战场,不用对敌,自己就得乱起来。”牛清点头附和:“就跟青蛇寨那些人刚上山时一样,同样是百人队,霍五叔操练过的一队能顶他们两、三队。” “我们高祖爷爷是第五帅的外甥,曾跟在第五帅身边,那五爷爷这练兵之法,是不是就是从高祖爷爷传下来《第五军略》上的兵法?”霍豹突然想到此处。 民间关于第五帅的传闻中,有一条就是这《第五军略》,传说是他的兵法手札,可并没有实证。 “啊!那霍五叔不单单是第五帅的曾侄孙,还是第五帅兵法传人?”牛清话中带了几分与有荣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霍豹点头道:“金陵贾二叔早就说过,五爷爷有领兵之才,要是投军也熬出来了。五爷爷喜爱清闲,大隐于野。之前在蟒头寨也是,碍于马寨主、杜寨主的央求,五爷爷才答应帮他们练兵,练完兵后一个人手都没留,全交出去了。换了其他人,谁会有五爷爷这般义气爽快?五爷爷不心疼,我都跟着心疼了。” 霍宝就在两人身边,听着两人对答,瞥了霍豹一眼。 这是话里有话啊,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秀秀还是笑嘻嘻表情,可小耳朵已经支棱起来了。 林瑾、薛孝两个都住了声,略有所思模样。 马驹子面上的笑意淡了。 在夜宴之前,秀秀果然寻了理由告辞离开,寻邓健说话去了。 “爹不是正缺人手么?留下表伯父同表哥吧!” 秀秀眼见四处无人,才悄悄对邓健说道:“那些人不厚道,仗着个结拜兄弟的名号,白使唤表伯父,还不拿表伯父当自己人。” 邓健对霍五第一印象很好。 霍五性子豪爽,行事敦厚,看着是个实在人;可只要一想他有个鬼机灵的儿子,邓健就觉得这“实在”这两个字不太真。 听着女儿这样说,邓健不由皱眉:“怎么回事?可是霍宝对你说什么了?” “表哥估摸累了,除了先前介绍人那会儿,剩下功夫都没怎么开口。是我自己琢磨的……今天认亲,认的是爹同表伯父的亲,可他们跟了那好多人,哼,谁晓得抱着什么主意?”说到这里,秀秀没忍住,小声道:“爹,表伯父之前在黑蟒山被几位寨主央求,帮他们练兵来着,他……好像学过《第五军略》……” 第39章 慈父之心 不管是邓健,还是徒三、霍五,都是沉得住气的性子。 这夜宴,不管薛彪怎么牵话头,都没人接茬,就在闲话中过去,谁也没有说到正地方去。 等到酒过三巡,大家就在军营就地安置。 霍宝借着服侍老爹,父子两人歇在一处。 “邓健再抻下去,你三舅就下不了台了。”霍五小声对儿子道。 这两方谈判,徒三还真的不占优势,谁让他上头还有个柳元帅。 就算他答应什么,回头柳元帅不认,大家也没有法子。 邓健应该是顾忌到此处,才这般犹豫。 “邓表叔怕是要为难,这人数送出去少,自己多留,粮草负担重;这人数送的多,自保能力弱,回头说不得就被人吞并。 左右为难,不外如是。 “他要是真为难,就不会让你传话,这般抻着,不过是为了明天提条件,且看,就是你三舅心中也是有数的。”霍五口气中带了幸灾乐祸。 “……” 霍宝不由提了心:“三舅会不会恼?” “恼什么?他想要在柳元帅麾下站得稳,以后还要靠这些人,恼不起来。”霍五不以为然。 等到次日,邓健黑着双眼圈,一副未睡好的模样,倒是并没有再拖延,直接请徒三私下相谈,陪客只有霍五父子二人。 第58章 “从霍表兄那里论,咱们也不是外人,徒三弟的难处我能体谅,我的难处也都在徒三弟眼里。昨晚寻思了半宿,我也想不到两全之法。说句实在话,要是徒三弟是能做主的,那怎么都好说,我再没有信不过的,可这掺和了旁人,总要三思三思,自保为上。” 徒三正色道:“小弟明白邓大哥顾虑,就让姐夫与小宝做个见证,从今日起,小弟愿同邓大哥守望相助共进退。若日后有人对邓大哥不善,弟弟会拦在前头;若弟弟生了坏心谋算邓大哥,管教我天地厌弃、没个好下场!” 邓健仔细听了,点头道:“徒三弟敢说,我便敢听。霍表哥与小宝也给我做个见证,只要徒三弟不负我,我亦不负徒三弟,若违此誓,刀斧加身,死无葬身之地。” 两人并没有歃血,可毒誓一立,这盟约也立了。 两人年岁相仿,这一结盟,都多了几分惺惺相惜。 霍家父子对视一眼,明白接下来前戏差不多,接下来该是开价了。 “我这人脾气臭,也不是圆滑的性子,懒得出去折腾,只想守着曲阳这一亩三分地。”邓健道。 “那实是可惜,不过既是邓大哥的选择,那小弟也就不啰嗦了。” “我籍贯滨江……如今虽亲族断绝,到底是先祖福地所在之处,不愿被外人占了去……” 徒三沉默,这滁州总共才四县之地,邓健开口就要两县。 陵水已经在白衫军辖下,柳元帅惦记的是滁州全境,不是一半。 曲阳本就在邓健手中,这个答应出去没什么,这滨江的地理位置,却是有紧要之处。 “我这边的人徒三弟也看了,不过几个壮班时的小兄弟,连个帮手都没有……我就厚着面皮问一声,能不能留下霍表哥与小宝两个……滨江不仅是我们邓家祖地,也是第五家、霍家祖地所在之处……他们爷俩去滨江,以后淮南道有什么不对,你我兄弟也有一条退路……”邓健恳切道。 没等徒三反应过来,霍五已经摆手道:“不行不行!我们爷俩今儿是来做见证的,怎么还有我们的事?就算离了黑蟒山,我们要么跟着老三,要么跟着你,亲戚在一处多好,这没有才聚就分开的道理!” 霍宝面上,也露出几分意外之色。 徒三看在眼中,明白姐夫的顾虑。 可怜天下父母心,姐夫年岁大了,不放心小宝,想要跟在自己身边或是邓健这个表亲身边,就是为了有万一时有托付之人。 不过邓健不是随便提议的人选,滨江在曲阳后头,与州府呼应就能包抄了曲阳。 滨江若是落在旁人手中,邓健确实不能安心。 还有邓健最后那一句“后路”的说法,也让徒三心动。 他带了二十四人离了亳州,主动接下“收复”曲阳,就是因被排挤,没有立足之地,才无奈之下南下另谋出路。 如今还没有打滁州,可徒三不得不把后续都想明白。 柳元帅出尔反尔了一回,就有第二回 。与其赌柳元帅的良心,还不若自己保自己周全。 这样想着,徒三就望向霍五,劝道:“姐夫就帮我们一帮,滨江离曲阳只有三十里,离州府也就八十里,不过半日路程……” 霍五皱眉不解,看了看两人:“你们俩这提心吊胆的,都不放心柳元帅,那就自己占了滁州,一人一半就是,做什么非要请个大佛在头上?” 这话问的耿直,要不是真跟两人亲近,也不会问这个。 徒三苦笑道:“姐夫之前接触的都是山寨里那些人,不知民间教徒心中这教首的份量。在百姓眼中,教首是佛祖在凡间的传教人,再恭敬也错不了的,白衫军都是教徒汇集而成,更是崇敬教首。” 邓健面上也露了几分憋闷:“这些年弥勒教传的厉害,不仅是白衫军,就是县兵中教徒也不少。” “了不得,这坐上了教首,什么都不用操心,啥便宜都占了……”霍五不赞成道:“你们两个往后也别太实诚,白干活还遭嫌弃,何苦呢?” 徒三与邓健都没接话。 徒三心中发酸,他是真信奉佛祖的,也乐意为百姓太平尽力,可正如姐夫说的,白干活还遭嫌弃。 若不是他征兵成绩太好,惹了柳元帅子侄忌惮,也不会被谗言迫害,差点丢了性命。 邓健面色沉重,却是扫了霍五一眼。 这只是随口的“关心之言”?还有存心挑拨? 这会儿功夫,徒三放下心中酸涩,再次恳求道:“姐夫,您就帮我们一把吧……邓大哥亲族断绝,我这边也是孤身一人,能托付后路的就只有姐夫了……” 霍五依旧皱眉,想了好一会儿,道:“我听你们的也行,可我是个粗人,怕有什么顾不到的,你们得答应我两个条件……” 徒三与邓健都望向霍五。 “姐夫尽管说。” “霍表哥,你说!” “三儿这边,留两个帮手与我……就水进与薛彪吧,水小子是个能带兵的,薛彪后勤是个好手……”霍五先对徒三道。 “好,就听姐夫的。”徒三痛快应道。 徒三手下不缺领兵之才,反而是霍五父子身边,没有得力之人。 邓健面色沉了沉。 这霍家父子在闹什么? 这样的条件,是要白送地盘给徒三? 第59章 这不会是他们父子与徒三唱双簧蒙自己吧? 霍五转向邓健:“第二件事,还得表弟应我。我可以答应你们俩去滨江,可小宝不能去!滨江同金陵就隔了一条江,要是朝廷从江南调兵北上,滨江最危险……我只有这一儿,可不敢让他身在险地……就让他留在表弟身边,跟表弟正经学几日锏法,省的自己瞎琢磨……” 第40章 得分清远近亲疏 县兵营的大锅,还是“咕咚”、“咕咚”的熬着热粥。 薛彪看着排队领粥那些兵丁,只觉得心头火热。 如今这年景,兵马就是胆气,不能将胆气都放在旁人身上。 要是自己是握着万千兵马的人手,那邓健、那徒三又怎么敢将自己撇开? “七哥也饿了?”杜老八摸着肚子,吧唧吧唧嘴。 “老八……你都三十几,整日里只想着吃,是不是也该想着娶一房妻妾,生儿育女?”薛彪带了关切道:“五哥有小宝,六哥有驹子,就是七哥我,也有一儿一女,就你没个亲生血脉……” “七哥,好好的说这些干啥?亲生不亲生差什么,我不是认了林瑾为义子?” “义子是义子,他传的的是林家血脉,同你有什么干系?” “没干系就没干系呗,我又不指望他养老……”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啊!” “嘘!七哥小声些,驹子可听不得这个!早年有人跟六哥说这些,被驹子弄到茅坑里去了。” “……” 薛彪心中冷哼,却也不愿白便宜了林家爷孙。 杜老八名下那些人,这些年可都是他养的,又是经过操练当用了。林家爷孙想凭借“义子”名分接手老八的人手,还得问问他同不同意。 薛彪正捉摸着,就听到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邓健一行人溜达过来。 这几个人面上都不好看,年纪最小的霍宝还红了眼圈。 薛彪心中纳罕,也隐隐生出几分幸灾乐祸,之前被撇在一边的憋闷也散了不少。 “宝叔?”霍豹带了担忧,凑到霍宝身边,低声问道:“这……是没谈妥?” 众人不好直接相问,留心到叔侄俩这小动作,就都看这边。 霍宝紧绷着小脸,是真心不痛快了。 就算只相隔三十里,可父子别离就是别离。 只是霍宝明白,老爹没有与自己商量就做了这个决定,还在徒三、邓健面前说了,那就没有回转的余地。 霍宝没有给老爹拆台,可也没有掩饰自己的不乐意。 霍豹见他不应声,越发惴惴不安,问也不敢问了。 这动嘴不行,剩下就该动手了。 就算县兵这里的人手再水,数量在这里摆着,也是快硬骨头。 霍豹能想到这些,旁人也会想到这些,这气氛一下子就紧张起来。 那跟随而来的五十正兵并不在跟前,眼前黑蟒山众人只有十来人,大家都不由自主往霍宝身边凑。 霍宝的武力,是大家最后的倚仗。 霍宝被围个正着,心中还疑惑。 霍五看得直皱眉:“好好的,往一块凑什么?不热啊?” 如今已经是五月中旬,天气一日热过一日。 邓健扫了众人一眼,晓得是误会了,也不解释,只道:“早上没工夫预备别的,尝尝我们大灶的粥……” 徒三笑道:“昨晚吃多了酒,正没胃口,正想吃这个。” 霍五却是无肉不欢的主儿,透着几分不情不愿道:“粥就粥吧!过几日咱们再来,可得来顿大肉,馋了!” 邓健点头道:“好,我叫人预备,过几日让表哥吃个痛快!” 众人听了,这不是翻脸的节奏,提着的心才放下。 众目睽睽之下,不是询问的时候,大家心思各异的吃了一顿豆粥。 几个年轻人,一直没有机会在邓健面前展示一二,本以为今天该是邓健“考校”晚辈的时候,不想徒三、霍五直接带众人出了县兵大营,准备返程。 邓健没有理会旁人,只对霍宝道:“晓得你是自己有主意的,可你也要体谅你爹一二……顺为大孝……” 霍五那番“托子”的话是不是作态,大家都能看得出来,确实一片爱子之心。 霍宝点点头。 一行人上了骡车,邓健带了人手,亲自送到城门外。 霍家父子同乘。 “小宝,别跟爹生气了……就三十里路,你一天跑个来回也没人拦你……”霍五陪着小心,道。 “爹……要是滨江真不安稳,可不许您想着儿子在后头得硬抗什么的……滨江也好,淮南道也好,还是其他天大的事,在我心中都比不过爹的安危……”霍宝正色道。 “啊?!”霍五惊诧,随即失笑,小声道:“什么危险不危险的,都是糊弄人的鬼话,你怎么还信了?滨江可比旁的地方安稳多了。那么长的江岸,挑几处藏了船,随时能远走高飞……我早说过,咱们爷俩的安危,得咱们自己握着……” “……” 霍宝觉得自己犯蠢了。 “爹……这是看上了曲阳……” 霍五轻哼道:“打算踩着咱们爷俩占便宜,哼!真当我霍老五好脾气!管他以后要不要,先占上,让别人眼馋去!” 这边爷俩占了一辆车,那边薛彪就拉着杜老八上了徒三的骡车。 第60章 徒三说了最紧要这条,薛彪不由惊讶出声:“一万五?邓健竟答应让出一万五千兵马!” “五哥这表弟倒是个实在人哩,我先前还以为顶天对半分!”杜老八也睁大眼睛。 “别说杜八哥没想到,先前我也没想到!”徒三也颇为感慨。 邓健手中人马总共就两万三,让出一万五,自己只留了八千人。那八千人手中,还要分一半守滨江。 邓健这是真的信任自己,没有留后手。 “那眼看就能打滁州了!”薛彪双眼放光。 滁州守军不过六、七千,徒三将曲阳兵笼到手,就有资本打滁州,自己得仔细想想这其中的好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哈哈,打滁州好!小子们都操练两月,也该拉出去溜溜了!”杜老八“哈哈”大笑,嗓门洪亮。 骡车外,薛孝、林瑾坐在车辕上,听个正着。 两少年对视一眼,都带了几分雀跃。 霍豹有悄悄话要嘱咐哥哥,眼见山路转慢,就拉着哥哥下车步行。 “不管啥时候,大哥可要记得自己姓霍,是霍家子孙,五爷爷同宝叔都是咱该敬着、该孝顺的长辈。要是没有五爷爷与宝叔救咱们,咱们兄弟俩早都被匪兵给‘咔嚓’了……” “嗯!” “不管谁想要祸害五爷爷同宝叔,大哥你都不能让,咱不做那丧良心的人。” “嗯!” “我晓得大哥你心里有数,反正你得分得清远近亲疏,要不弟弟该伤心了。” 都说“养儿九十九,常怀百岁忧”,两人虽是兄弟,可霍豹打懂事起就晓得护着哥哥,如今也不知将哥哥交到别人手中是对是错了。 “分清,不伤心。”霍虎停下脚步,难得说了这些字。 “嗯!” 霍豹只觉得眼睛发酸,使劲地点头。 “都说小姑子刁钻,我看这小叔子也不让啊!我做了什么了?让你偷着叮嘱你哥哥,一口一个远近亲疏?谁远?谁近?谁是亲,谁又是疏?”马驹子带了不忿,从树后转过来。 霍豹定定地看着马驹子,认真道:“还能谁近谁亲?血脉亲缘做不得假,自然是五爷爷、宝叔同咱们亲、同咱们近。就是这门亲事,大哥也是沾了五爷爷的光。要是大哥不是五爷爷的侄孙,马寨主不会点头应了这亲事……以后这边的人越来越多,我提醒提醒大哥……别犯糊涂……别生了小算计……分不出远近亲疏……五爷爷待人宽厚,不爱与人计较,可越是如此,小辈才越该真心敬着,否则不成了养不熟的白眼狼了……” 马驹子满脸涨红,狠狠瞪着霍豹,哆嗦着嘴唇,到底没有说出别的来。 第41章 移营 日暮时分,战狼营,营房外。 第一批童军四十九人,第二批童军四十四人,总共九十三人,都列队站了。 霍宝刚回来了寨子,风尘仆仆,没有歇息,就召集众人集合。 他站在对面,从众人面上脸上扫过。 站在第一排的什长们都不由自主挺起胸脯。 “准备行李,明日移驻曲阳!有双亲需要告别的,今晚都利索了,明日卯初寨门口集合!” 说完这一句,霍宝转身离开。 童军大部分都是寨子子弟,已经从父母亲人那边得了消息,晓得寨子里开始整兵,要去曲阳,就是没想到正军行程未订,这边童军先一步下山。 “移营?咱们战狼营是去做先锋么?” “是不是要准备打滁州了,咱们能出场么?” “县城什么样?我还没出过黑蟒山呢?” “寨子里不留人么?几位寨主也都去曲阳么?” 有那机敏的,已经凑到霍豹、侯晓明身边,七嘴八舌询问起来,希望从他们这里得到更详细的消息。 侯晓明撂下脸道:“问什么问?队长吩咐了,听命就是了!” 霍豹也摆摆手道:“就一晚的功夫,还不快去收拾行李!” 大家眼见两位屯长脸色都不好看,不敢再喧嚣,各自收拾行李去了。 侯晓明与霍豹对视一眼,两人都觉得憋闷。 今早徒、邓会,只有霍五父子在。 为了滨江之事,霍五先是“要人”,再是“托子”,将儿子直接留在曲阳。 因这番布置,众人各有私心,反而不好在人前明说。 尤其是滨江县,如今打还没打,更不好说撇开众人,已经私下分配之事。 等回了蟒头寨,徒三便直接将霍五父子去曲阳,说是应邓健所请,帮邓健练兵。 别人怎么想不知道,搁在霍豹与侯晓明眼中,就是霍家父子成为“质子”,帮徒三换一万五人马,未免替父子二人委屈,对“促成”此事的徒三、邓健存了埋怨。 霍家父子收拾行李去了,徒三说完也带了手下,聚义堂就剩下众头目在座,面面相觑。 除了杜老八想的少,只当是霍五帮扶表亲,其他人大多同两个少年似的误会了。 马寨主不高兴,却也晓得这事谈下来,就没有反悔的余地,否则不是结盟,就要结仇:“五哥去就去,不过驹子他们几个也都是。师傅在哪儿,徒弟也当跟着!” 杜老八笑哈哈道:“这是好事啊,正好跟五哥学练兵了。” 薛彪瞪了杜老八一眼。 第61章 杜老八摸了摸胖下巴:“七哥你眼睛咋了?蚊子叮了?” 薛彪哭笑不得,嘴角却挑了起来。 这样才对,哪里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 八杆子远的表亲,见了一面就掏心掏肺,那不是发白日梦是什么? 这一万五千人马是交到徒三手中的,邓健防着徒三反咬一口才是合情合理。 徒三孤零零一个,无妻无子的,能为质的,只有霍五父子。 倒是马老六,这么多年与霍五关系不见疏远,明知是为质,独生女说推就推出去。 林师爷皱眉摸着胡子,没有说什么反对的话。 老爷子不是糊涂人,这些日子看下来,晓得杜老八能够依靠的不是薛彪,而是马寨主与霍五,不管如何,选择与那两位同进退才是明智之举。 徒三房里,江平、水进面色都不好看。 “邓健防备至此,到底什么意思?”江平皱眉问道。 他对霍家父子始终疏离,可也不太赞同此事。 霍五不仅是徒三的姐夫,还是马、杜两位寨主的把兄弟,要是因此事惹得两位寨主心生嫌隙,就不好了。 徒三的顾虑,只有自己晓得,连江平、水进面前也不好宣之于口,便道:“邓健确实是央求姐夫帮着练兵,他那边实没有能用之人,能信任的也只有姐夫同小宝。只是姐夫有了春秋,小宝又小,我也不放心……”说到这里,对水进道:“进子帮三哥个忙,随姐夫去曲阳搭把手。” 水进闻言,松了一口气,点头道:“好,我去,我也舍不得宝兄弟呢。” 等水进回去整理行李,江平迟疑道:“进子去曲阳,会不会大材小用?眼看就要打滁州了。” 二十几个乡勇,最勇武的就是水进;水进不在,说不得到时候就要倚重黑蟒山这些人。 “以后打仗的机会还会少了?眼下姐夫那边最重要。”徒三道。 布下那一条后路,以后自己再遇到事情,也有了安心投奔的地方,不会像这次似的,跟没头苍蝇似的,四处撞大钟。 * 马寨主房里,父女两人也在说话。 “莫想着‘质’不‘质’的,要不是你五伯心里愿意,说也强不了他!他们爷俩答应去,那就有他们自己的打算。跟在你五伯身边好好学,同小宝也好好处。我们老兄弟俩不是同姓,却跟自家兄弟不差什么,你们姐弟俩也当彼此扶持。” “五伯待人好是好,就是少了魄力……要是五伯有魄力,整合黑蟒山也好,结盟邓健也好,哪里还有徒三爷的事!”马驹子不是不念霍五的好,可到底存了不甘心。 马寨主皱眉,看着闺女:“你五伯闲着没事整合黑蟒山做什么?就算他整合了,也是一窝土匪,下山劫掠么?徒三整合,带下山的……是白衫军……别想着咱们归在徒三名下,就便宜了哪个,没有徒三,也有旁人,除非你别打着白衫军的名号,弄个青衫军、玄衫军出去折腾。” 马驹子惊讶:“怎么就不能打着白衫军旗号?这各地白衫军也不是一家买卖,都是大家看着好用,就说是白衫军了,还有谁去分真假不成?” “你晓得什么是教首么?” “怎么不晓得,不就是装神弄鬼的?明白人谁不晓得怎么回事,不过是糊弄老百姓罢了。” “照你说,邓健是傻子?自己两万多人马,不自己扯大旗,选择屈居人下?” “反正换做我,我才不结盟,白送人手出去,这算什么结盟?自己说了算,不是更好。” “你这是埋怨你爹我了?觉得我不该合寨,也不该投徒三?哼,这点见识,也就在寨子里称王称霸,放出去活不过半月……跟在你五伯身边好好学着,学到你五伯三分本事,往后想要立寨,还是想要带兵,都够你折腾的了!” 马驹子先是被未来小叔子吃哒一顿,又被亲爹损了一顿,又羞又恼,辗转反侧,一夜未睡,次日集合时就黑着眼圈,带了几分憔悴。 落在旁人眼中,越发佐证霍家父子下山“为质”之事。 霍五带着水进、霍虎、四个徒弟,一百执法队队员;霍宝带着童军九十三人,另有薛彪带着后勤押送二十骡车粮食,下山往曲阳去了。 第42章 接二连三“下马威” 除了霍五、薛彪两位长辈,剩下小一辈,外加上执法队、童军,都是步行。 就算之前操练两月,可七十里路委实的不近,还有一半是山路。 上午还罢,大家精力正充沛,走到下午,就开始有人掉队。 “执法队”都是正军里挑出的精兵,都是青壮,还能坚持;童军中年幼体弱者就不行了,最后还是上了骡车。 这些人基本是“辅兵”,不仅没有坐车的庆幸,反而露出羞惭不安。 童军中,都是“强者上、弱者下”,辅兵本就是五军之末,再不合格,是不是童军也要设“杂役”? “宝兄弟,你有什么打算?”水进凑到霍宝身边,低声问道。 “打算?继续操练童军吧。”霍宝道。 这九十三人中,去掉已经划到“辅兵”中的二十来人,剩下七十人,霍宝是打算按照后世特种兵的训练来操练的。 “邓县尉之前在县城强召的都是丁口,城里应还有不少幼丁……”水进小声道。 霍宝看了水进一眼。 第62章 “你握着童军,用这个做借口,多笼些人在手中,别太实诚了。”水进真心实意道:“要是邓县尉不允,你就从邓小姐那里想想办法。” 咦?没想到你是这样的水进! 霍宝惊讶地看着水进。 水进小声道:“早上人多眼杂,三哥不好直接与你说这个,就让我悄悄转告你。总之你记着,三哥不会害你的。” 霍宝点点头,表示受教。 就算徒三不传话这些,霍宝也有扩充童军的计划,否则不会将全部人手都拉到曲阳来。 就是初来乍到,还要静候时机。 等到日暮时分,一行人到了曲阳城外。 不管是童军,还是“执法队”诸人,都不由自主的列队,不想在初登场时露怯,丢了霍五父子的人。 县城门口,依旧几个城门兵守门,瞧着样子,是任人出城,对进城的人反而多有盘问。 眼见大队伍至,就有人凑上来,认出了霍五父子,忙道:“县尉早吩咐人等着了。” 霍宝指了指城门口:“怎么允人出城了?” 那人咧嘴一笑道:“县尉早就嫌弃城里人多了。” 霍宝明白过来,之前禁止人出城是要瞒着割据县城的消息,如今背靠白衫军,这消息也不怕人泄出去了。 因带了二百多号兵,一行人就没有去四方楼,直接去了县兵大营。 邓健得了消息,已经在等着了。 众人相见,邓健只留了霍五父子,打发其他人下去,半点亲近拉拢的意思都没有。 对比前几日的客气,眼下又太不讲人情。 薛彪、水进、马驹子等人面面相觑,却也不敢强硬,听话的下去了。 只有霍豹望向霍宝,见他点头,才低着头走了。 营房里,一整只烤羊,一盘红烧肘子,一只烧鸡,一条熏鱼,都预备上了。 霍五没有客气,大咧咧坐了,直接推了一盘肘子到儿子跟前。 霍宝早饿了,等两位长辈动了筷子,就开始吃起来。 “表哥,我敬你一盅!”邓健端起酒盅。 霍五瞥了他一眼,拿去酒盅与他碰了,道:“你这到底什么章程,也该说说了?怎么挑人,留哪些,送哪些,可有了定夺?” “表哥有什么建议?”邓健反问道。 霍五翻了个白眼:“你的人手,你知晓的最多,用得着旁人建议?” “留下那八千人中,还有表哥要带往滨江的人。” “年少者为先,流民为先,然后本县人,最后本州人……就是本县人,也是单丁独户更容易使些。“霍五略加沉吟,道。 邓健又举起酒盅:“谢谢表哥教我!滨江那里,表哥打算带多少人手?” “两千人够了,到时再从滨江征一千,总不能不用当地人。” “两千少了,三千吧!” 邓健心中的底线是四千,觉得最好的分配是三千。 “不少……那边不过是留的后手,平日里驻军多了也闲着。倒是你这里,离州府近,到时候还不知如何,多些人稳当,省的被人小瞧。亳州几位元帅那里,可都是号称数万人马。” 霍宝一边吃着,一边听两人说话,心中感叹古人对血脉亲缘的重视。 就因为血脉相连,两人就是天然同盟,彼此少了疏离与戒备。 眼前的邓健如此,黑蟒山中的徒三如此,跟着他们父子下山的虎豹兄弟也如此。 自己老爹么? 不是寻常人。 霍宝敢保证,老爹心中没有将血脉亲缘当回事,要不然也不会随口忽悠霍豹。 在老爹心中,马寨主、杜老八的分量,估计比徒三、邓健分量重。 霍五坚持两千人,邓健没有再劝,只想了想,道:“别的还好,年轻人都留下得有个名头……”说到这里,看了眼吃了一个肘子、又吃着羊腿的霍宝:“我瞧着小宝身边的童军操练的不错,有模有样……要不就让小宝先挑人!扩充童军,可年岁小的挑,十六、七岁的,跟在小宝身边几年,往后也当用。” “这……”霍五有些沉吟:“会不会太冒失了?他到底是小辈,哪里可着他先挑人的道理?” “徒三哥不会计较,小宝日后留在曲阳,身边人手多些,大家都放心。” 霍宝撂下筷子,面上适当的露出几分期待。 早在老爹提及“年少者为先”时,他就心中一动,果不然最后落在自己身上。 就是邓健本人,未尝不明白霍五的私心,只是乐得顺水推舟罢了。 霍宝在曲阳,留在霍宝身边的人,就是曲阳县的人。 “可着一千人挑吧!”邓健很是大方。 * 隔壁营房中,也上了饭菜。 两荤两素,都是大海碗,分量十足。 荤是猪肉熬白菜、小河虾熬豆腐,素是凉拌豆芽、凉拌萝卜丝。 同上回的席面相比,这回吃的明显是大锅菜。 薛彪、水进、马驹子、虎豹兄弟、牛清、林瑾、薛孝几人团坐,除了混沌不知事的霍虎,吃的香喷喷,其他人都是食不下咽。 什么是下马威? 眼前这就是下马威! 邓健这意思,表明了结盟只是结盟,并没有优待黑蟒山子弟,这是防着大家插手曲阳县政? 之前对于霍五父子“为质”之事,大家或是不忿,或是幸灾乐祸,如今明白了什么是“为质”。 第63章 邓健对大家如此,丝毫没有顾忌霍家父子的面子,可见压根就没有拿父子二人当亲戚待。 这曲阳,比想象中的还不好待。 霍宝是皱着眉头回来了,一时没忍住吃顶了,喝了两杯浓茶也没解了油腻。下回可不能再贪吃,不过那红烧肘子软糯肥烂,烤羊肉也鲜嫩,倒是真解馋了。 见他回来,除了薛彪,其他人都起身了。 “五伯呢?”马驹子见霍宝一个人,问道。 “被表叔拉去校场了。” 不管是县城,还是山中,如今物资都匮乏,这样全都大荤的菜难得。 这顿饭,不仅霍宝撑了,邓健、霍五也没少吃,爷几个将四盘肉菜,都吃了个干净。 两人又吃了酒,来了兴致,便往校场消食去了。 屋子里众人缄默。 邓健认亲前后详情,众人都听过,知晓他与霍宝一样,力气大,用着重锏为兵器。 这拉霍五去校场,是为了震慑? 霍宝见大家都不吭声,看了桌子上一下,就移不开眼,咽了口吐沫。 啊嘞嘞,怎么他们有荤有素? 这么营养! 那豆芽看着脆生生的,萝卜丝也清爽,这两样才是大荤的标配! 搁在旁人眼中,就想的多了。 “宝叔,快来吃饭!”霍豹让了自己的座位。 霍宝苦笑:“饱了!不晓得咱们这边有好菜,要不该留留肚子的。” 这都顶到嗓子眼了,再吃一口就得吐出来。 众人又沉默了。 这是单拉了父子二人去喝豆粥? 这也是下马威吧? 第43章 如在梦中 次日,霍宝原本习惯性懒床,又挣扎着爬起来。 童军头一次在新地盘操练,他这个队长缺席不好。 等霍宝梳洗完毕,来到校场,天色刚蒙蒙亮。 偌大校场,只有一支不大的队伍,操练得热火朝天。 童军九十三,全员在此。 各组头目,憋着心气,要露两手,不让别人小瞧了霍家父子。 霍宝没有啰嗦,缀在童军后头,跟着长跑。 上辈子什么晨跑、夜跑,统统没参加过,这辈子是补足了。 半个时辰的长跑后,童军这边就列了方阵,是半个时辰的“虎威拳”。 所谓“虎威拳”,就是军体拳,百十来号人齐操练,气势更盛。 “呼!” “嘿!” “哈!” “吼!” 校场营房都陆续有了动静,不少县兵看着校场热闹,都围了过来,周边立时闹哄哄。 “他们在耍什么?” “伸胳膊动腿的,咱们去看看!” “嘿!都是小小子,头排那些个十来岁!” “什么人?县兵不是只招成丁么?” 众少年在蟒头寨时被围观惯的,丝毫不露怯,只当旁顾无人,依旧是有板有眼。 周边从喧嚣到肃静。 霍五、邓健两个,不知什么时候在旁边站了。 邓健身后,还有几个心腹小校。他们之前是衙门壮班衙役,有些还服过兵役,有几分眼力。 别看眼前都是孩子,这气势还真是不凡。 这是霍宝操练的童军,那霍五操练的正军呢? 这练兵只能不是吹捧,是真本事啊! 众人望向霍五的眼神就带了热切。 曲阳弊端,外人看了知晓,这自己人更是明白。 “表少爷厉害啊,这些孩子当用了。” “五老爷,咱们这边什么时候开始操练起来?” “是啊,这人越待越闲,越闲越生事,也该操练起来了。” “表少爷身边那几个小子不错,瞧着也不小了,调到咱们这任一个屯长、百户不成问题啊!” 他们不晓得霍、邓、徒三人秘议,只当霍五真是应邀过来帮忙练兵,之前私下里还嘀咕着,不大瞧得起霍五,没想到这转眼就被打脸了。 霍五得意洋洋,后来听得笑了。 想要挖他家宝儿墙角,做梦! 这童军操练两个月,黑蟒山那些人没看到其中好处? 想要挖角的不是一个两个,尤其是如今任屯长的霍豹、侯晓明更是入了大家的眼。 霍豹不说,是自家孩子;另一个侯晓明是屯长兼斥候组的头目,是流民出身,被好几个人瞧上,私下里没少拉拢,可侯晓明只认霍宝一人。 邓健也望着校场,目光落在最后一排的霍宝身上。 因为要“立威”,平日里上下午的操练,被两位屯长集中到一早。 “虎威拳”后,就是技能操练。 十来人举靶过头顶,一排弓兵十箭连射。 原本肃静的校场,一下子又沸腾起来。 “嗖嗖嗖”,一支支箭支飞翔那些靶子。 “啊!” “吓死人了!” “小儿胆肥!” “差一点射脖子上,不敢看了!” 不管是举靶这些人,还是执弓那些人,其实都是弓箭组的。 这种交替举靶训练,是霍宝在《第五军略》中总结提炼的,这种训练方式,不仅练弓箭手的准头,还要练眼力、定力、敏捷。 弓箭手不说,练的是准头;举靶子的人不仅要在弓箭射来时镇定,还要依照箭支方向,小幅度调整站位,保证每一支弓箭都落在靶子上。 第64章 为了减少不必要伤损,最初这个操练,每一对举靶子、射箭的都是固定搭档。 弓箭组的族长是霍豹,最是鸡贼,故意将这个放在“虎威拳”后。 外人不晓得这其中猫腻,只看到弓手“嗖嗖”就射,举靶子的人面不改色。 偏生这些箭支,没有一支脱靶,都在靶子上。 等到射箭与举靶子的互换,依旧如此。 别说是县兵们被镇住,就是几位小校也都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童军? 这样的童军,怕是比人家正军还强。 弓箭兵训练完毕,霍豹、侯晓明请示过霍宝。 霍宝扫了眼满校场的人,宣布解散。 过犹不及,再一再二露脸就行了,再下去就成耍猴的了。 童军列队退场,围观众人都是意犹未尽模样。 霍宝却是四处看了看,心中纳罕,招呼霍豹问道:“你哥他们人呢?怎么不见?” 执法队那边的操练,跟童军系出同源,他们也是习惯每日操练的。 “去扫城了,总要知己知彼!”霍豹低声道。 这里的“扫城”,不是清扫,而是熟悉地理。 “天时地利人和”,历朝历代兵书多有提及,《第五军略》中也提了,霍五少不得在几个弟子面前念叨一番。 马驹子去“扫城”,是念着“地利”这条。 这是“草木皆兵”,真当曲阳是敌营了? 霍宝心里嘀咕,却也没有多问。 不管执法队怎么行事,都在老爹的手心中。 老爹不参合童军的事,霍宝也鲜少插手执法队。 等到早饭前,执法队众人已经悄无声息回营。 豆粥,又见豆粥。 对比之下,众人明白,昨晚那顿两荤两素已经是邓健给黑蟒山面子了。 薛彪却心情大好,一口一口,如吃山珍海味似的,。 缺粮好,不缺粮怎么能显出自己来? 不是座上宾如何?手上没有兵马又如何? 自己有钱!他就不信了,等握住后勤粮草,这些人还敢小瞧他? “咚咚咚”,早饭过后,校场响起集合的鼓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等众人集合完毕,就是几十个镇旗飘飘。 邓健站在点将台上,传话下去,十八岁下县兵出列集合。 闹闹哄哄的,直过了小半个时辰,才集合完毕,瞧着乌泱泱的,可不止一千人。 五百人一方,足有三方有余。 邓健回头对霍宝询问:“人数超了这许多,你看如何?” 霍宝心里一动,却是忍了贪念,道:“择优!” 一千人已经不少,再多就是挑战邓健了。 按照昨晚说法,滨江最后养兵三千,邓健自领五千,霍宝童军一千。 童军名额增加,减的就是邓健自己的人手。 邓健点点头:“那就择优!” 之前因年岁出列的众少年,没头没脑的,原本还忐忑不安。待听说是“择优”充战狼营,都兴奋起来。 虽不晓得那战狼营到底是怎么回事,可这有人抢有人争的肯定是好事。 如何“择优”,规矩是霍宝定的,简单粗暴。 第一条,彼此对战,赢了下一场,输了也是下一场,每个人有五次机会,赢三次胜出;输三次的淘汰。 第二条,有一技之长,可略过对战自荐。 负责在校场裁判计分的,就是执法队与战狼营诸人。 霍豹与侯晓明面上严肃,可走路都飘了。 这到底怎么回事? 战狼营扩充,还一次一千人? 不管这背后有什么谋算,这吃到嘴里的包子谁还会吐出去不成? 进来了,就是自家的。 邓健在曲阳留八千人,除了这一千人,就只剩下七千。 有了这一千,谁还会怕那七千! 马驹子等人却都是眼红的不行。 什么“战狼营”?童军就是童军! 十岁到十五岁的孩子是童军,眼前这些十六至十八的成丁,充什么童军,充执法队多好! 不过大家心里也明白,能分出一千人给霍宝,应该是霍五跟在邓健身边两天周旋的结果。 这一千人是给霍宝的,也是给霍五的。 实为父子两人亲兵,保卫父子两人安危的,却是不好将这些拿到台面上说,才借口扩充童军。 这些人,到底是自己人,执法队还得尽心择选。 哎! 还是眼馋! 第44章 总账房秀秀 看着眼前的小姑娘,霍宝有些意外。 意外的不是秀秀出现在县兵营,而是意外她来了自己这边。 县兵大营东南角,已经划给了战狼营。 “来找我的?” “嗯,我爹让我寻你交账!” “……” “哈哈,爹没跟表哥说么?表哥这边的军需要单独拎出来,他们提供基本供给,剩下就要表哥想办法开源节流,还让我过来给表哥搭把手。” “表叔还真没说。” 霍宝很意外。 这种童军后勤自理并无不好,对霍宝来说,反而是极好之事。 这些童军不会想着什么家国天下,更多的是端谁的碗、听谁的话。 第65章 童军要是全靠邓健那边供给,霍宝是不用操心后勤,可在外人眼中他就是依附邓健存在,影响威信。 没等霍宝谋划,邓健就主动让他后勤自理,极为厚道。 即便推出秀秀来握着童军后勤,到底不一样。 “如今粮食紧张,只靠着基本供给连粥都喝不饱,秀秀有什么开源的法子?”霍宝询问。 之前在四方楼霍宝就看出来了,这秀秀耳濡目染,应知晓些经营之道。 秀秀倒是认真的想了想,道:“我能想到的不过是低买高卖罢了。可如今大旱,咱们这能往外折腾什么?” “曲阳特产有什么?” “酱菜、石榴、兰花茶,除了这三样吃的,漆器与盆景也拿得出手。” 三样吃的不用说了,大旱两年,蔬菜、水果与茶园影响都大,能想办法的只有漆器与宝石盆景,前者利薄,后着利厚却不能量产、市场也有限。 主打曲阳的东西不合适,那换个想法,从江南运东西北上呢? 如今江淮混乱,交通断绝,正好是个好机会。 “县城里最大的钱庄是哪家?能借贷的最多银子估摸是多少?”霍宝询问道。 “表哥差本钱?差多少?” “很多,多多益善!” 秀秀道:“最大的钱庄是宝丰号,最多能贷十万两银!” 霍宝开始琢磨着用什么“质押”借银,和气生财,总不能强买强卖。 能开钱庄的人家,谁晓得东家是什么背景。要是没有根基的钱庄,这般世道也不会还依旧坚挺。 这能做质押的东西,要么是等值的质押物,要么是可以让人放心的信誉。 霍宝初来乍到,信誉这条提不到,就只有想实物了。 兵器也好,兵书也好,都是无价之物,却是不能质押的。 一时之间,霍宝生出几分为难。 “到底差多少?表哥就不能四处凑凑?我爷爷那边,多的没有,几千两银子是有的,你要用可以先拿去使。” 凑凑? 霍宝眼睛一亮。 本来就是没法垄断的买卖,为什么本钱要自己张罗? 这“凑凑”才是正路! * 战狼营外,伍长遴选开始。 第一批、第二批的老人,原屯长霍豹、侯晓明升代曲长,各负责一曲,原九个什长升代百户,原十九个伍长为代屯长,剩下六十三兵,全部升了代什长。 按照当初的规矩,新兵先选了二百伍长出来。 这二百伍长中,第二轮选出三十七个代什长。 除了伍长是正职,剩下什长、屯长、百户、曲长都是带了“代”,半年后考核,合格者转正,不合格者降级。 童军的基本编制就差不多了。 至于空缺的位置,都是留着的,总不能全部论资排辈,将后来人上进的路都堵死。 别的还好,童军中有些老人,只有十来岁,就是代屯长、代什长的,新兵中难免有人不服,这几日摩擦不断。 霍豹、侯晓明冷眼旁观,并不插手。 黑蟒山下来的九十来号来人,是霍宝亲自操练出来的,若是连收服新人的本事都没有,那这屯长、什长不任也罢。 霍豹、侯晓明不插手新兵老兵的摩擦,霍宝更不会插手。 实际上,现在他直接打交道的除了霍豹、侯晓明,就是百户那一级别,再往下黑蟒山那些老人还认识,新加入的这一千人都脸生了。 霍宝此举,与历朝历代名将多有不同,可他也没打算改。 他相信,自己手下不会只有这一千人,难道来多少都要拢多少么? 那得操多少心,想想都累。 他只要拢着这十几人就行了,剩下的事是十几人该操心的。 近生狎,远生威。 众新丁并没有因霍宝的疏离不满,反而越发敬畏。 早在一入战狼营,就有人跟他们普及了队长的出身与本事。 名将血脉! 天生巨力! 双锏神兵! 这种听着就是话本子里的传奇人物,活生生的在跟前,多稀奇啊。 大家与有荣焉。 这些光环之下,再加上县尉无子,这队长就是“衙内”,大家成为“衙内”的亲兵,前途可期。 战狼营新老兵还在磨合,黑蟒山诸人下山了。 因为打滁州要以曲阳为基地,山寨里除了老弱妇孺留守之外,二千来号兵马都下山了。 这次分兵,邓健与徒三表现的都很大气。 邓健拿了兵册,让徒三挑选。 徒三不肯选,任由邓健做主。 邓健也不啰嗦,道:“那就按镇分吧,这三十镇人有原本一万五千人,有些年纪小的前几日充了童军,空缺六百多人,从其他镇填补。” “好,那就依邓大哥的!” 徒三点头,对童军扩充并无意外之色,显然是听说了。 大家没想到分人这里利索,黑蟒山诸人怎么想先不提,江平这里却是提了心,私下里对徒三道:“太轻率了,没见到人,谁晓得是不是被邓县尉挑过了。” “兵册都是旧的,邓县尉不会做手脚。真要舍不得人,之前不答应分兵,或少给些人就是了。”徒三道。 “可到底挑走了六百多人,不知道是不是精兵?”江平摇头道。 第66章 “真要是精兵才好,分给宝儿,又没有便宜旁人去。只可惜不是,只是填补童军,都是十六、七的少年!”徒三带了几分遗憾。 “……” 众人聚到一起,少不得又是吃酒。 如今兵也分了,剩下不就是预备攻滁州了? 黑蟒山诸人都很兴奋,充满期待。 州府那边跟筛子似的,消息早已打听清楚,总共有三千人马。 之所以三月里守住了城,一是因为白衫军围成的人马有数,二是因知州大人是个下得去手的,在白衫军攻城时,将一排排僧尼吊在城墙上。 白衫军都是教徒,信奉弥勒佛,可以做“怒目金刚”,可不好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出家人动手。 一来二去受了掣肘,后续粮草又跟不上,最后就撤军了。 曲阳这里,人数够了,等江南的粮草上来,后勤也无忧,剩下的就是战了。 徒三却很冷静,并没有急着出兵的意思,反而跟邓健借了城东另一处地方做营地,竟是小住曲阳的架势。 众人不解。 霍宝却一本正经的下了帖子,在四方楼设宴,邀请各位长辈尊亲。 第45章 哈哈哈 霍宝派出的帖子,只有六份,霍五、马寨主、薛彪、杜老八、徒三、邓健。 别人就算想要挑理,也挑不出了。 因为这些人是“长辈尊亲”,像林师爷、江平这样平时与大家可以同座上席的,到底只是外人。 马寨主、杜老八是随徒三坐骡车来的,老哥俩拿着手中帖子都觉得稀奇。 “好好的,小宝怎么闹这些?莫不是真受了委屈了?”马寨主带了担心。 “有五哥在,还护不住小宝?六哥瞎操心!”杜老八不以为然。 徒三心中也没底,只是看着帖子,心中微微欣慰。 听说这字是外甥亲笔,写的不比寺里的师傅差,外甥也算是文武双全。 另一边,霍五、薛彪则是与邓健一道。 “小宝到底什么事,要聚齐了人说?”薛彪好奇道。 “我也糊涂呢!”霍五摸着脑门子,也是一头雾水模样。 邓健没有说话,却是若有所思。 四方客栈里,席面已经预备的差不多。 霍宝站在门口迎候长辈,秀秀在旁,指了指后头道:“那些人、那些板子是做什么的?” “等一会儿你就晓得了!”霍宝笑道。 “哼!谁稀罕知道,不是表哥央求我出主意的时候了!”小姑娘撅着嘴巴,露出几分不高兴来。 “不是瞒着你,就是一时说不清,还不如等长辈们过来再一道说。”霍宝道。 小姑娘倒是不记仇的,一句话就哄好了,拿了一荷包递过来:“这是肉枣,爷爷预备的,说表哥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饿得快,让你饿的时候垫垫。” “真是谢谢邓爷爷了!”霍宝没有推却,双手接过。 之前发帖子的时候,霍宝还犹豫要不要给邓老爷一份。 论起长辈尊亲,这位是年岁最大、辈分之高。 不过想一想邓老爷是个老实本分的买卖人,霍宝就不好让老爷子跟着操心了。 说话的功夫,霍五一行到了骑马而至。 “爹,表叔、薛七叔!” 霍宝问候了一遍,拉了老爹的马缰,扶了老爹下马。 秀秀有样学样,也凑到邓健身边。 薛彪一个人下马,看看人家父慈儿孝模样,心中直发酸,却也没有将儿女接到身边的想法。 两淮不太平,哪里有江南富贵安逸? “小宝,到底啥事?”霍五直接询问。 “凑钱!”霍宝没遮遮掩掩,痛快答道。 “你七叔是财神爷,缺银子只管求你七叔去!”霍五笑道。 “少不得有劳烦七叔的地方!” 薛彪心中嗤笑,没有接父子的话头。 这会儿是“七叔”了,怎么不是“薛七叔”了? 现用人现巴结,这爷俩当旁人是傻子? 想到这称呼,薛彪就恼火。 就因为霍宝带头连了姓的叫“薛七叔”,马驹子便跟着叫“薛七叔”,两寨把头也是叫他“薛七爷”,可对霍五、马老六、杜老八都是略了姓氏直接称“五爷”、“六爷”、“八爷”。 之前薛彪没有当回事儿,可后来合寨整兵、来了徒三、结盟邓健,这“薛七爷”叫得瓷实,这影响也就出来了。 在黑蟒山那些手下眼中,“五爷”、“六爷”、“八爷”是自家人,他薛七爷是客;在徒三、邓健眼中,那兄弟三人是需要拉拢结盟的豪强,自己只是失了家业投奔来的商贾。 这般尴尬处境,都是拜霍五父子两人所赐。 薛彪心中记着小本本,早想着报仇。 如今这父子两人想求他帮忙,呸! 不等薛彪怎么端架子,徒三一行也到了。 霍宝将诸位长辈迎到包厢。 因是霍宝设的私宴,这座次就按照长幼尊卑排了。 霍五年岁最大坐了正位,左手是马寨主、薛彪、杜老八,右手是邓健、徒五,敬陪末座的不仅是霍宝,还有秀秀。 大家心中纳罕,看看霍五,又看看邓健,这两人联姻了? 这算什么? 订婚宴? 薛彪之前听过“凑钱”之事,寻思霍家父子素来没皮没脸,不会借口定亲下聘跟大家借钱吧? 第67章 其他几位舅舅叔叔,都是真心疼霍宝,倒是觉得这门亲事要是能成再好不过。 席面早已上来,六碟六碗,十二道菜。 大家都不是为吃饭来的,没有人着急提筷子,都望向霍宝。 霍宝起身给诸位斟酒,道:“表叔昨日让表妹寻我,说是童军除了基本供给,后勤单做账……我那都是半大小子,个个都是饭桶,表叔给了基本供给,愿意白养着他们,我却没脸让他们白吃,少不得琢磨个开源的法子,也给小子们添点伙食费……” 众人都望向邓健。 后勤独立? 这是不干涉童军,让霍宝独立领军的意思? 这样厚道,是真当女婿了? 邓健也不说话,只看着霍宝。 霍宝并没有继续说,反而拍拍手。 门口传来动静,一排十来个童军进来,每人手中都举着一个纸板,上面或是方柱,或是曲线什么的,都是图片为主,文字不多。 众人都看得新鲜,除了杜老八,其他人都是或多识几个字的,忍不住起身上前看,却是稀里糊涂。 “粮食需求量”、“粮食价格变动”、“南粮北调利润表”? “南北盐价差别”、“官盐与私盐比例”、“私盐石数与利润表”? “南北铁器价格对比”、“生铁与铁器价格对比”、“步卒人数与铁器装备”、“铁矿与生铁利润比较”? 霍五还罢,只觉得儿子的字越来越好了,邓健、徒三、薛彪都变了脸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这些纸板上,翻来覆去,说的只有“粮”、“盐”、“铁”三项。 霍宝揉了揉手指,写了一晚上,手都要抽筋了有没有? 眼看着将大家都镇住了,他心中隐隐带了几分得意。 干活的,累死累活,有成果又如何?到头来干不过写ppt的。 这ppt拿出来,今人都受不了,更不要说古人。 旁人还反应不过来,薛彪已经想到:“小宝……这是想要走私?” 霍宝点头道:“盐先不说,粮铁是舅舅与诸位叔叔正需的,总要有人张罗。与其搭别人的线,将后勤搁在别人手中,还不若我带了童军试试。” “仔细说说!”邓健道。 “苏州的粮、常州的铁、松江的盐,先订下这三条线。如今两淮不太平,之前的商道多停了,正是插手的好机会。”霍宝道。 “好!松江有两浙最大的盐田,好多盐贩子。“最先赞成的,反而是看不明白“ppt”的杜老八。 只要是去松江,他就支持,正好可以跟着侄子走一遭,了结家仇。 马寨主认的字也不多,却也看得出图片差别,兴奋道:“小宝是能人,瞧着这些图,三条商道都打通了,不仅解了老三与邓兄弟缺粮之困,还能剩下不少银子!” 徒三也是点头不已,拍了拍外甥的肩膀,十分感动:“都是我们无能的缘故,还让你操心这个。” 都说是缺粮,可邓健是地头蛇,手中握着的人又少;徒三这里却是迫在眉睫,不解决不行了。 邓健挑了挑嘴角,没有说什么表扬的话,可眼中也多了笑意。 薛彪却是气炸了肺! 盐且不说,粮铁两项本是他打算握在手中做资本的,霍家爷俩恁不是东西,这也要截胡? 常州的铁? 他们爷俩为什么别的地方不选,只选常州,到底晓得什么? 第46章 赔罪 薛彪满心愤怒,却不敢直接在众人面前询问。 邓健道:“需要多少本钱?” “小打小闹的,也没什么意思,就先可着三十万两银子预备。后续顺当,再往里投钱就是。”霍宝道。 众人齐齐无语。 那是三十万两银子,不是三千两,也不是三万两! 马寨主为难道:“早先六叔手中有几个银子,可去年到今年,寨子里只出不进,维持着这么些人没饿死,抛费了不少。如今你张罗事儿,六叔本当帮你一把,可也只能凑上两万两!” 这倒不是马寨主留后手,只看黑蟒山之前三个寨子,只蟒头寨妇孺最多,在这灾荒年,全须全尾的,可不都得是寨子里供养。 杜老八则直接望向薛彪:“七哥,借我两万两,我随六哥,也给小宝凑两万两!七哥最有钱,剩下的大头你就把小宝一把!” 薛彪憋红了脸。 三十万两? 父子两人怎么敢开口? 这是敲诈? 鬼才会应? 可不应,这父子两个握着常州的事,会不会翻脸? 徒三脸色也沉重,在座诸人中,除了霍五这个亲老子,就数他这个亲娘舅与霍宝最亲,可偏生他最穷。 几个异姓叔叔都能一人凑两万给霍宝折腾,偏生他这个舅舅,连两千两银子也应承不了。 霍五摆摆手,道:“行了,老六别着急拉扯侄子了,老八也别为难老七……三儿也别难受,小宝不是那不知轻重的孩子,舍不得难为长辈。小宝,要是三、五万银子,咱们说凑也就凑了,三十万两砸了我们哥几个的骨头也没有,你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法子?”后一句是对儿子说的。 “这三十万两银子,不是现在凑,是等舅舅与几位叔叔攻下州府后再说。每位长辈暂借五万两银,折算一股,剩下四股,就当侄儿带了一千童军人力入股,这买卖算是侄儿与诸位长辈合股的买卖。”霍宝不紧不慢道。 第68章 众人的眼睛都亮了。 州府繁华之地,攻占下来,不用盘剥百姓士绅,只将当官的家里抄一抄,银子就少不了。 邓健与霍五对视了一眼。 什么时候攻滨江,两人早有了定夺。 为了不让柳元帅有借口插手滨江事,这攻滨江就不能用徒三的人。 还不能太晚,毕竟明面上他们与徒三结盟,是投在柳元帅旗下的,要是等到柳元帅南下后再占地盘,面上就难看了,最好的时间就是徒三率兵北上时,他们南下取滨江。 “好,不就是五万两,六叔给小宝赚去!三爷,我马老六请为先锋!”马寨主坐不住了,对徒三抱拳道。 “六哥别抢,我老八早等着当先锋了!”杜老八不肯相让。 “好,好,少不得要倚仗两位哥哥!”徒三带了笑模样。 薛彪在旁,笑的比哭都难看。 这是什么意思? 别人手上都有兵,攻城占地银子随便划拉,自己却要动老本便宜这小兔崽子么? 霍五勾肩搭背,凑到薛彪耳边道:“老七一会儿留一留,哥哥有事寻你!” 薛彪僵硬的点点头,只觉得心里发颤。 这个霍老五,又憋什么坏水? 霍五对薛彪挑挑眉,坐到徒三跟前去了。 “老三,你想要在曲阳整兵?” “嗯,都是没操练的新丁,这样拉出去,造孽……” “这曲阳离亳州可不远……你再耽搁下去,那边得了消息,派人下来……” “……” “等啥呀!三爷太将州府那些人当回事了,不是我马老六吹,就是那三、四千号人,不用新丁,咱们山里带下的儿郎就够用了!”马寨主丝毫没有“非礼勿听”的自觉,见徒三不说话,就大咧咧开口。 薛彪也留心这边动静,眼见徒三犹豫,晓得自己再不掺和,就真的被这些莽夫丢在一边,忙道:“我在滁州有两个铺子,有什么打探消息的活计,三爷只管吩咐。” 徒三点点头,道:“感谢各位哥哥帮我,那明日整军,后日北上!” 气氛一下子就上来了。 没有人说离别的话,可徒三他们这一北上,以后占的就是滁州,到底是俩下里分开。 “五哥,来,弟弟敬你一杯,以后驹子就交给你了。那孩子打小我是撒手养的,如今这性子又臭又犟,没个小闺女样……可念着走了的婆娘,我也舍不得下手收拾她,五哥要是心疼我,就帮我好好管教管教,该骂就骂,该打就打!”马寨主道:“我去给咱小宝找本钱,也给驹子攒嫁妆去……等老虎出了孝,就让两个孩子成亲,我还等着抱大孙子呢。” “哈哈!你这老六,倒让我当恶人了!放心,在我眼中,驹子跟自己闺女似的,能教的我霍老五不藏私!”霍五碰了碰杯,算是应了马寨主的请托。 “五哥,林小子自己有心眼,你不用替他操心,让他跟着五哥身边,就是便宜他们爷俩了,不用跟小宝同驹子似的待,不能为了旁人的孩儿,委屈了咱们自家的孩子。”杜老八道。 这杜老八自己不想生孩子,愿意将林瑾这义子当儿子,可也明白那林瑾认自己为“义父”是为了什么,分得清远近。 杜老八这样说了,薛彪这个养父也不好为养子说什么。 倒是徒三,心疼外甥,存了私心,提议道:“要不让小宝跟我们去滁州走一遭!不说别的,就是见识见识也是好的。” 马寨主眼睛一亮,附和道:“是啊,是啊,让小宝随我们去,权当练兵。” 杜老八也在旁边点头,薛彪的笑容撑不住了。 什么“见识见识”? 这是要让霍宝过去代霍五凑那五万两银子! 凭什么? 哼!这个徒三任人唯亲,注定走长远! “不行!小宝还小,打仗到底危险,那些童军也是充个人头,当不了什么用。”霍五拒绝的很干脆:“我就这一个儿,可舍不得他冒这个险!” 徒三还想要再劝,霍五直接摆摆手道:“三儿,莫要劝我了!不行就是不行!” 徒三唯有叹息。 秀秀在旁,露出几分可惜来,显然还期待表哥“出征”立功。 霍宝垂下眼帘。 不管别人怎么想,在三舅与表叔两人眼中,老爹这爱子心切的人设算是立下了。 薛彪看着霍五,眼中多了蔑视。 多好的机会! 徒三这样说,除了提挈外甥,未尝没有将“人质”带走的意思。 众目睽睽之下,邓健不想撕破脸,留人总要寻个由头。 霍五却是目光短浅,跟老母鸡似的,只想着将儿子护在羽翼下,再好的孩子也给养废了。 大家推杯换盏。 薛彪冷眼旁观,自己吃得开心,吃撑了。 等到徒三、马寨主、杜老八走了,霍五就吩咐儿子:“小宝,你表叔吃了不少酒,你送你表叔同秀丫头去安置。” 霍宝应声去了。 薛彪提了心。 霍五却不着急说话,笑哈哈拉着薛彪重新回了包间。 包间里剩菜都撤下去了,桌子上放了一壶酒。 霍五亲自提了酒壶,倒了两杯酒,推了一杯到薛彪跟前:“老七,五哥跟你赔罪了!” ***作者有话说*** 除夕,小九给大家拜年了,猪年大吉,顺心如意! 第69章 郭德纲老师有句话:“江山父母能容我,不使人间造孽钱”,这话适用相声演员,也适用我们网文作者。 再次感谢,宽容可爱的读者,开开心心,好运常在,^_^。 第47章 当年故事 “五哥!” 薛彪一下子跳了起来,连忙推开酒杯:“使不得,使不得!这是怎么话说?五哥哪有对不住我的?” 霍五却不容推却,直接将酒杯塞到薛彪手中:“拿着!必须接!” 薛彪手抖了抖,到底不敢再拒绝。 “我不该放不下当年的事,迁怒到你身上……”霍五闷声道。 “五哥……我……”素来伶俐的薛彪也说不出话来。 多少年前的事,心伤太重,谁也不敢提, 当初结拜兄弟九人,情逾骨肉,那是的老七还另有其人。 薛彪只是账房里的小伙计,也是老账房的亲孙子。 后来老七叛出,害死了前四位哥哥,老账房也护着金库而死。 老头子做主,将老七除名,提薛彪补了老七排行。 不过薛彪也只得了个排行罢了,到底情分不一样。 五、六、八、九四兄弟几个联手追捕叛徒,给几个哥哥报了仇,等到老头子没了,就散了伙儿,各奔东西。 “当年我们没了几位哥哥,你也失了唯一的亲人……”霍五叹气道:“与其说是恼你,还不若说我是恼我自己眼瞎,错信了那畜生!” 薛彪只觉得眼圈发烫,几位义兄对他的排斥,自己如何不知? 他们嫌弃他占了排行,可要是让他选,他宁愿祖父还活着。 老头子做主,没人让他选! “五哥,我不是‘薛七爷’,我是‘七爷’!”薛彪握着酒杯,带着哽咽道。 “是五哥不对,没有当哥哥的样子,先是疑你算计老八,后又拉着老六挤兑你!五哥给你赔不是,五哥老糊涂了!”霍五说着,一个仰脖,饮杯中酒。 薛彪也跟着一口饮尽,不知是酒激的,还是真委屈了,眼泪簌簌而下。 “哎!”霍五叹气口,给薛彪满上酒。 “我晓得,就老八待见我,五哥同六哥都嫌弃我……曲阳离金陵不过百里,五哥、六哥也没人想着联系我……我能怎么着?就是跟老八往来,我都偷偷的,就怕哥哥们晓得拦着……”薛彪在脸上抹了一把,一口吃了杯中酒。 “老八家里三年前出的事,那时还是太平年景,我又不晓得世道会乱,还能故意害了老八家人不成?我图个什么?五哥、六哥想也不想,就疑到我身上,哪里将我当兄弟?这两月,几位哥哥骨肉重逢,感情还是当初模样,就我一个是多余的……你们是‘五爷’、‘六爷’、‘八爷’,我呢?我也是论了排行的兄弟,贴补了老八三年,我却成了‘薛七爷’!你们是一家,就我一个是外人!我心寒!我心寒啊!” 薛彪满心憋闷都化作了委屈,是真难过了。 “是五哥老糊涂……这些日子委屈你了……难得咱们兄弟又凑到一块,正该往一块儿使劲……” “怎么使?五哥、六哥与老八都勇武,我有什么?只会摆弄算盘,除了几两银子,想要帮几位哥哥也没地使劲去!” “你贴补老八,还在常州那边瞎折腾,说到底不过是为了留后路,眼下有一条后路,五哥想要你随我同去,你去不是?” “……” 薛彪瞪大眼睛,没有吭声。 霍五没有催促,端起酒杯吃了一口酒:“我打发人给小九送了信!” “五哥……是要招小九上岸?”薛彪立时紧张起来,道:“小九受不得约束,怕是不乐意。” “我不招他,我要船!”霍五道。 “五哥是给小宝预备的?小宝刚才的点子,是五哥的主意?” “那还真不是!我是想要世道不安生,先预备着,省的有事过河不方便……没想到小宝想着赚钱,倒是正合适。” “后路……是滨江?”薛彪拧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恍然大悟。 霍五没有应答,也没有否认,只是又给薛彪倒了一杯酒。 “我……”薛彪只觉得嗓子发干。 “占了地方,就是咱们兄弟俩的地盘,随你折腾!”霍五道。 “五哥……那小宝呢?” “老邓瞧上小宝了,小宝留在曲阳!”霍五带了几分不乐意道:“哼!想让小宝做上门女婿,想得美,管叫他赔了闺女又折兵!” 薛彪微微心安,却忍了激动,道:“五哥……容我想想……” “别想太久,错过了攻城,那合股买卖的五万银子你就要自己掏腰包了!”霍五带笑道。 薛彪使劲点点头:“明儿我就给五哥回话!” “好!好!不管你怎么选,刚才喝了五哥的酒,前头事情都翻篇!赶明儿碰到老六、老八,让他们也跟你赔不是!” 薛彪连忙摆手:“又不是什么大事,不用专门提这个!” 专门说这个,少不得又提当年之事,叫人心里难受。 霍宝送人回来,这兄弟两个已经喝的醉醺醺,勾肩搭背,念叨往事。 “五哥,我馋了,咱们岛上的海蛎子真鲜!” “赤贝也好吃,瑶柱鲜甜,嫩的人要掉了舌头。” “呜呜呜……我老做梦梦到岛上,爷爷葬在岛上,我该回去祭拜,可我不敢回,我是个不孝顺的孙儿……” 第70章 “谁不想,这辈子最快活的日子,就是那时候。” “九爷恁凶……”薛彪打了个寒颤:“他把七爷刮了好几天……七爷嚎的吓人!” “小九打不记事就上了岛,几位哥哥怀里长大的……就是刮了老七,也解不了他心头恨!” “九爷,怕人……” “不怕,下次他来,让他给你敬酒,你是他七哥!” “我是老七……我是七哥……”薛彪大着舌头,眼神都直了。 霍五将最后一滴酒喝了,身子也有些摇晃。 霍宝连忙上前扶了,又招呼两个伙计扶了薛彪。 这半夜三更的,回县兵大营也不方便,霍宝就送两人客房安置。 霍宝原以为老爹是装醉,可见他躺在床上嘴里直哼哼,就晓得这是真醉了,忙服侍着去了外衣与鞋子,又帮着擦了脸,才坐在床边。 他寻思方才听见的话,倒是猜了个七七八八。 有一个海岛,应该就是老爹之前说过可以从松江出海避世的那个。 薛彪的祖父是岛上人。 有两个老七,还有个小九,前一个老七被小九给刮了。 小九刮前老七是为了几位哥哥,就是不晓得是一、二、三、四中的哪一位。 老爹在自己跟前不提之前的事,可这回却是露了。 今晚旧事重提,老爹目的是为了拉拢薛彪,为经营滨江做准备,可这难受也是真的。 以后不惦记询问老爹之前的事了。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 * 隔壁客房。 薛彪躺在床上,缓缓地睁开眼睛,入眼看到带了红绣纹的帐子,不由打了个哆嗦。 十几年过去了,想起岛上,耳边似乎还是男子的嚎叫声,眼前是铺天盖地的鲜血。 两只吊了眼梢的土狗,摇着尾巴,一口一口吃着扔在地上的肉片,一口一片…… 第48章 学你怎么地 县兵大营。 童军还在跑圈,县兵也顾不得看热闹了。 八千县兵,如今也在选拔。 整个校场分了好几处,都摆了擂台。 有比射箭的,有比力气的,有比识字的,还有展示一技之长的。 善射的入弓兵,力大的为枪兵,识字的另有委任。 有童军选拔在前头,众县兵如今心里也火热。 大家都晓得,霍教头父子是县尉的亲戚,是有真本事的,也重视有本事的人。 童军选拔伍长什长时,有小校私下里给侄子说情,都被顶回来了。 想要出头,那就得凭借真实力,弄虚作假那套行不通。 童军那边传来消息,如今都是代职,半年后考核定职,并按定职发饷。 发饷哎! 之前不情不愿的被糊弄进县兵大营,不过是为了一口吃食,谁不盼着日子越来越好呢? “好!” “干翻他!” “这把子力气不坏!” “甲等不够,也够乙等了!” 台上精彩,台下也火热,掌声叫好声一阵一阵。 马驹子、霍虎几人在擂台下,见状嘀咕道:“五伯太实诚了!” 瞧着这样子,霍五是真要帮邓健操练县兵。 当初在山上时,霍五也练兵来着,可大家不是外人,又不会白让他受累,心甘情愿分人马与他。 可帮邓健操练兵马,还能分给他兵不成? “师姐放心,有徒三爷在,邓县尉不会亏了五伯。”薛孝含笑道。 马驹子瞥了他一眼:“怎么不往童军营地去了?被撵出来了?” 秀秀在童兵营设了账房,林瑾、薛孝没少往那边跑。 霍豹撵了两回,林瑾重脸面不再去,薛孝这里却依旧是寻了各种理由凑过去。 “哈哈,师姐在说笑,这不是五伯吩咐盯着这边么?”薛孝面不改色。 马驹子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眼前多了一只大白梨。 “吃!”伸手的是霍虎,对着马驹子说。 马驹子抿了抿嘴,伸手接了过来。 “败火!”霍虎闷声道。 “……” 马驹子瞪着眼睛,看着霍虎咬牙切齿:“小二……又同你说什么了?” “说你舍不得寨主,上火了。”霍虎老实回道。 “……” 马驹子狠狠地咬了大白梨一口,一下一下如同嚼肉。 牛清在旁偷笑。 他是瞧出来了,马驹子不知怎么同霍豹怼上,每次叔嫂见面都是“噼里啪啦”,一句话能听出好几个意思来。 只是霍豹那么精怪,每次都是马驹子吃瘪。 薛孝与林瑾对视一眼,马驹子嘴角的水泡遮不住,看来真是为了父女离别上火了。 跟马驹子比起来,他们两个就显得不孝。 “林兄,咱们一会儿去那边营地,给诸位长辈请安?”薛孝道。 林瑾点了点头。 就算薛孝不提,他也是要过去的,毕竟除了杜八爷那个义父,还有祖父在那边。 几人心思各异,就见霍五、薛彪联袂而来。 “五伯、薛七叔!” “五伯、老爷!” “五伯、薛七伯!” “五叔、薛七叔!” “五爷爷、薛七爷!” 五个人,五种称呼。 除了薛孝这个养子,别人叫薛彪都带了姓。 第71章 霍五拉下脸,对马驹子道:“叫什么薛七叔,还有别的七叔?往后直接叫七叔!”又对其他几个道:“你们几个也是,老虎除外!” “……” “……” 薛彪摆摆手,大方道:“不过是一个称呼罢了。” “那也不能含糊,得晓得远近!”霍五轻哼道。 “五伯、七叔!”马驹子心中纳罕,却也老实换了称呼,其他人也是。 薛彪忍了笑,拿了几块金饼子,一人一块:“都是长身体的时候,拿去买零嘴儿吧!” 众人接过。 霍五挑了挑眉,没有说什么,对马驹子等人道:“将孩子们都集合起来!” 马驹子等人应声去了。 没一会儿,执法队全员到齐。 霍五对马驹子道:“分四队,下午每队接手一镇县兵!” “五伯……”马驹子瞪大眼。 这是扩充执法队?还是用执法队做骨架练兵? “能提拔的就提拔,不能提拔的也莫要丢了咱们的脸!”霍五并不解释,交代了一句,就与薛彪离开了。 牛清、薛孝、林瑾几个都望向马驹子。 马驹子深吸了口气,露出笑意来。 就算帮邓健练兵又如何? 执法队一百人撒下去,这操练的是自己的兵,还是邓健的兵就不好说了。 自家老头说的果然不错,五伯就不是吃亏的主儿。 只是少不得要便宜薛孝、林瑾两人,之前两人挂着虚职,没有直接领兵,现在却不好再架空两人。 马驹子瞥了这两人一眼,对霍虎、牛清道:“你们每一屯留下一半人,剩下一半分给薛孝、林瑾。” 牛清应了,霍虎点头。 身为屯长,这五十人人品能力都在心中,牛清直接点名,留下二十五人。 霍虎这里,马驹子原还想着要不要帮一帮,就见他挨个指了起来,将五十人分了两队,自己站了一队前头。 这是牛清、霍虎挑剩下的人,薛孝、林瑾却没有半点嫌弃模样,反而热络地招呼两队人手。 从屯长手下分到副队长手下,这算升了? 可两个屯长是五爷表亲、六爷女婿,两位副队长到底远了一层。 不等众队员忐忑,马驹子“啪啪啪”,拍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队副薛孝、队副林瑾、屯长霍虎、屯长牛清升代曲长,每人领一曲县兵,各位是执法队老人,能暂代什么职位,你们自荐也好,比试也好,随几位曲长敲定。半年后考核定职,能者上,庸者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场面立时沸腾起来。 “扩军?童军那边一千人,咱们两千人啊!” “四曲?” “每曲五个百户、十个屯长、五十个什长!” “是啊,这最差也能轮个什长哩!” 大家交头接耳,看着昔日袍泽,眼中多了战意。 都是五爷亲自操练出来的精兵,眼前有当百户、屯长的机会,谁稀罕做什长? 竞争对手不是旁人,就是小伙伴。 马驹子使了坏,故意说让几位曲长敲定选拔方式,可大家耳濡目染,已经习惯了霍家父子制定的规则,“有能者居之”。 薛、林两人想要用职位拉拢人,怕是进行不下去了,否则存了不公平,打破了先前的规则,自己手下都摆不平。 果不其然,最后四位曲长,都是敲定内部对决选百户、屯长,成绩最好的十五人为百户、屯长,剩下十人为什长。 不远处,霍宝、霍豹、侯晓明看着这边的小比武。 “学咱们呢!”霍豹带了几分得意:“真要论起来,山寨兵,县兵,都是跟着咱们童军划出的道道走。” “学不像,带头的不齐心。”侯晓明实话实说。 “老虎一个人……还真让人不放心……”霍宝带了几分担心。 那执法队分了组,每组队员都围绕新头目站了,或是殷勤,或是奉承;只有霍虎那边,他是的不爱说话的,选的那些人也稳重的有些过,同别的组比起来显得不起眼。 “宝叔放心,有驹子姐呢。有她在,大哥吃不了亏。” 霍宝想想也是。 四曲中,马驹子放心使用的只有霍虎、牛清这两曲,尤其是霍虎这一组,可以算她亲兵队,待遇差不了。 这会儿功夫,马驹子已经看到霍宝等人,带了霍虎走了过来。 “你们怎么都闲着?”马驹子惊讶。 霍宝先不说,霍豹、侯晓明两个都是童军代曲长,这两日正整合新兵。 “来看看老虎!”霍宝笑着道。 霍豹挺了挺胸脯,拉着哥哥道:“要是手下有人不听话,哥哥与我说,我安排童军与那边比试,好好收拾那帮人一顿,给你报仇。” 霍虎憨笑,没有接话。 马驹子轻哼道:“莫要操心太过,管好你自个儿就行,我们这边还轮不到伸手!” “这是我一奶同胞的亲哥哥,我这做弟弟不是正该操心……驹子姐放心,我们童军好好的,没人惦记你那点儿人!” “小瞧谁呢?你们童军扩军一千,我们马上就能接手四曲,是你们双倍!”马驹子眉眼带了得意。 “咦?真的假的?”霍豹十分意外。 第72章 “五伯方才来说的,整四曲,下午就接手!” “好好的,又不打仗,邓县尉分兵做什么?”侯晓明满是疑惑。 “打仗?”马驹子好悬跳起来:“怎么不打仗,我爹他们明儿就打滁州了!” 几个人齐刷刷望向霍宝。 “宝叔,五爷爷跟着打滁州?那咱们童军呢?” “宝兄弟,昨天你请客到底张罗什么了?怎么五伯同薛七叔好成一个人了,邓县尉又同意分兵?” “队长……” 霍宝不好详说什么,含糊道:“谁知道呢……表叔同我爹有其他安排吧!” 大家却不肯被糊弄过去,都想要问个究竟。 年轻气盛,又操练了两月的兵,谁不想打仗? “我爹寻我来着,我先过去!”霍宝脚底抹油,立时溜了。 剩下几人面面相觑,却有些拿不准。 霍五带不带大家跟着同去滁州,明日就见分晓,有什么不能说的? 除非不去滁州,另有其他安排。 “听说邓县尉之前惦记‘收复’陵水来着?不会还惦记呢吧?”马驹子琢磨了一下道。 “陵水是柳元帅的地盘……邓县尉疯了,与徒三爷结盟后,再回头去打陵水?”霍豹嗤笑道。 “昨晚宝兄弟请客到底说啥了?不会是答应做邓家女婿给五伯换人马吧?”马驹子想到这个可能,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一回事。 霍豹陷入沉思,没有反驳,心里却晓得不是那么一回事。 宝叔提的是合股走私的事,难道是长辈们不放心童军战斗力,才拉出两千县兵来,打算接手此事? 第49章 一家人、两家人 清晨时分,战旗飘飘。 一万七千人,三十多曲,放眼看去遮天盖地。 曲阳城门口,众人来给徒三一行送行。 清酒一杯,壮行色。 “徒三弟、马六哥、杜八哥,旗开得胜!”邓健为首,敬众人一杯酒。 “好,借邓表兄吉言!” 徒三饮尽杯中酒,看了眼站在邓健身边的霍五父子,转身上马。 “哒哒哒哒”,马蹄声渐远。 大军随着离开,留下一路烟尘。 霍宝松了一口气,望向老爹。 终于等到这一天,不知是该舍不得多一些,还是期待少一些。 “好好留守!”霍五拍了拍儿子肩膀。 “爹也好好保重,凡事还有表叔同七叔在。” 徒三轻哼一声,薛彪笑着点头道:“小宝放心,不会让你爹受累。” 马驹子、薛孝、林瑾听得莫名其妙。 马驹子心下一动,四下望去,才发现不仅霍虎、林清不见,霍宝的左膀右臂霍豹与侯晓明也不在。 “五伯!”马驹子上前,带了询问:“您这是?” 霍五笑笑,并不作答,只回头望向城门口。 乌压压的人头,率众出城门的,赫然是一早上不见的霍虎与牛清。 一列列队伍倾巢而出,正是昨天下午才分过去的那四曲县兵。 两千人后,队伍并没有到尽头,又接连出来几千人。 马驹子握着刀把说不出话来。 五伯他们这是要出兵哪里? 自己不晓得,这是防备着她么? 自己架空了薛孝、林瑾,是不是也被霍虎、牛清架空? 执法队是五伯的执法队,不是自己的执法队!扩军的两千人,也只会是五伯的两千人。 到底是两家人,自己之前那点小算计,在五伯眼中只是笑话。 不待马驹子纠结,牛清已经拉了几匹马上前,分给马驹子几人。 薛孝、林瑾都是稀里糊涂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薛孝对马驹子低声道。 林瑾也望向马驹子。 马驹子心里憋闷,却不愿在两人面前露怯,只皱眉道:“啰嗦,问那么多作甚?”说罢,接了缰绳,翻身上马。 两人对视一眼,也跟着上了马。 六千来号,浩浩荡荡,往南边去了。 霍宝站在县城门口,旁边是紧绷着小脸的秀秀。 “表哥,我爹他们……“小姑娘的声音带了颤音,到底是担忧。 “放心,滨江县是下县,县兵满额七百,实员不足六百,表叔他们是练兵。” 秀秀这才松了一口气。 等两人进城,就见霍豹披盔戴甲,带了两屯童兵接手了城门防御。 秀秀只好奇的看看,并不意外。 邓健、霍五带六千县兵南下攻滨江,县城里除了一千辅兵,就只有一千童兵。 邓健留下了县尉印,将曲阳防御交给霍宝负责。 霍宝第一件事,就是接手两个城门防御,一门两屯童兵驻守。 剩下八百童军,六百留守县兵大营,两百巡逻四城。 “表哥,咱们去哪儿?” “县兵大营!”霍宝道。 那一千辅兵,不能闲着,否则谁晓得生什么事。 果不其然,等霍宝、秀秀两人到县兵大营时,辅兵两个百户正与侯晓明对峙。 见到霍宝、秀秀,两人目光闪烁。 “表少爷,大小姐,这家里实在有事,老泰山过寿……”年长那人好声好气道。 年轻些的则指了指营门外小厮:“我家里也有事,兄弟来寻了!” 第73章 “县尉大人有令,不许辅兵出营,两位……这是要违背县尉大人命令么?”霍宝看了两人一眼。 “临时有事,我们之前也没想到啊!”年长百户道。 年轻的带了焦躁:“县尉的命令是给兵卒的,又不是束缚咱们。就是县尉在,也没有拦着咱们出营的道理!” 霍宝不理会两人,只问侯晓明:“门禁太松,谁传的话,好生查查!既然县尉有令,凡事尊令就是!” “得令!”侯晓明应声,那两个百户都变了脸色。 “表少爷这……”年长百户似乎犹豫。 年轻百户则愤愤不平,要来拉扯霍宝。 不等到霍宝跟前,随着“呜呜”两声哨响,“呼啦啦”出来二十来个童军,将两个百户团团围住。 霍宝对侯晓明点点头,带了秀秀进了县兵大营。 “就这样不管不问?”秀秀犹豫。 “不过是被推出来的大傻子,到底是跟着表叔的老人,关禁闭就是了,问了也没有意思,真正存了坏心思的人在暗处等着。”霍宝道。 邓健手下那些曲长、百户出身不过衙役,可之前都是伙伴,联络有亲。 霍宝就算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也要挑着放,“杀鸡骇猴”的“鸡”也不能随便选,否则就将童军放在县兵的对立面,只会让暗地里搞小动作的人欢喜。 滨江那边的情况,邓健已经打探清楚,满额七百县兵,实际五百多人。 就是霍五带了两千人南下,也能拿下来,压根不需要这般劳师动众。 这样倾巢而出,就是为了“引蛇出洞”,趁机整肃曲阳治安。 少一时,侯晓明过来回话:“宝爷,两个百户关了小黑屋,点了各自名下一屯长为代百户。” “剩下两个曲长、八个百户也叫人盯紧了。”霍宝道。 能鼓动两个百户出大营的,也只有那几个人。 侯晓明应声,门外传来略显沉重的脚步声。 不等敲门声响起,霍宝便道:“朱强,进来!” 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童军辅兵队长朱小二。 小胖子年岁不大,长得圆润,为人最是机灵,踩着胞兄成了伍长,过后升什长,担任辅兵队队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等到童军扩兵,朱小二依旧是辅兵队长,手下管辖两百来号童军。 “宝爷,县兵大营附近发现地道四处,最近一处离县兵大营两丈二,地道里,有人藏了五桶生漆。” 地道,生漆,火烧县兵大营? 能这样大手笔的,这是为了夺权? 能折腾这么大的,县里可没有几个人。 “地道另一侧出口,可是黄举人家?”霍宝想了想,道。 “不是,是县衙后宅!” 县衙后宅? 这曲阳如今也是古怪,县令、县丞、主薄等文官一个也没有,只挂着一个县尉,全部心思在县兵大营,不理会衙门那边。 八千户的大县,每日里鸡毛蒜皮的事就不会少,这衙门停了两个多月,会成什么样子,真是叫人不敢细想。 “县衙那边还有什么人?”霍宝转头询问侯晓明。 侯晓明不仅是童军曲长,还兼任斥候队队长。 “六科文书中刑、户、工三科都在,以户科文书为首。” “户科文书什么出身?不会也跟前县令、主薄沾亲吧?” 县衙六科中,户科涉及民生,油水最足,一般人还真谋不到这个缺。 “不是之前的户科文书,先户科文书阖家随县令大人逃了,现下户科文书之前是户科小吏,县尉大人掌权后才升为文书,是邓老爷之侄……” 霍宝望向秀秀,邓老爷的侄子,就是秀秀的堂舅,亲戚实是不远,可之前从没有听邓健父女提及。 秀秀小脸拉下来:“我这个堂舅是个童生,读书读愚了,咱们得去看看,别是让人利用了!” 霍宝点点头,吩咐侯晓明:“点两百人,随我往县衙瞧瞧。” 侯晓明应声下去点兵,霍宝又吩咐朱强:“将县兵大营守好了,大营里也扫一圈。” 朱强应了一声,下去带人检查不提。 霍宝、秀秀、侯晓明,带了两百童军,浩浩荡荡的往县衙去了。 县衙门口,并不是霍宝想象中的萧条,地面整洁,门口有人把门。 眼见童军由远及近,那把门的面色一变,转身就往里面跑。 霍宝眯了眯眼,看着偌大的县衙大院。 这还真是灯下黑了。 县令、县丞都跑了,几个文书中还是县尉的亲戚为首,谁会想到这县衙大院不太平。 “宝爷!”侯晓明满脸涨红,连忙躬身:“是属下疏忽了,没有探查县衙!” “不怪你,是我吩咐你可着城中士绅商贾监测的!先围了,再传话给巡逻的两百人过来支援!”霍宝吩咐道。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不知县衙里详情,霍宝不会用童军性命冒险。 两百童军散出去,将县衙前后给围了,其中五十弓兵,一半在后门,一半在霍宝身后,张弓待射,对准县衙大门。 “嗒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几个儒生装扮的人出了县衙大门。 看到外头情形,那几人都站在门口,神色变幻莫测。 第74章 其中有一人,二十五、六模样,留着短须,估计是出来的匆忙,衣裳有些不齐整,看了眼秀秀,又看了看霍宝,上前两步:“这是霍家小哥吧?你可以随秀丫头,叫我一声堂叔。” 霍宝没有应答,而是上前几步,直接掀开那人儒生褂子。 蓝色儒服里,雪白底衬。 “非礼勿动,非礼勿视!”那人忙压了衣服下去,呵斥道:“霍小哥这是作甚?看着也斯斯文文,怎么一上来就动手动脚?粗鄙!” 霍宝没有回答,直抬头望向那人:“生漆是你预备的?地道是你叫人挖的?你……投了白衫军?!” 第50章 送上门的“鸡” “不许动!”侯晓明高声喝道。 原来门口那几个儒生,听了霍宝的话,想要的往县衙里跑,直接被喝止。 邓文书看着霍宝,却没有被揭破身份的慌乱与紧张,反而露出几分大义凛然:“是我预备的,也是我叫人挖的!我本来就是佛祖坐下弟子,佛军一员!” “佛祖戒杀生,佛祖让你火烧县兵大营?那周边可都是平民百姓,难道他们就不该被佛祖庇护?”霍宝心中直拱火。 “世上秩序已乱,人心蒙尘,弥勒降生,明王出世,佛军将荡尽人间污垢,重建和乐世界,阻拦者都是事魔邪党,当受明王怒火!”邓文书越说底气越足,面上带出狂热。 之前在县衙门口那几个哆哆嗦嗦的儒生,似也受到鼓励,直接盘腿坐下,眼观鼻、鼻观口,口中开始念经。 众童军看着,只觉得跟唱大戏似的,端的热闹。 霍宝看了,并不觉得可笑。 这“事魔邪党”,是官府与正统佛教对弥勒教徒的称呼,没想到弥勒教给弟子洗脑,用的还是这个词儿。 如今民智不开,弥勒教教义浅显、修行简便,在百姓中容易传播;可眼前这几人不是普通百姓,而是读书人。 子不语怪力乱神,儒家弟子修君子正道,对鬼神敬而远之。 连读书人都尊奉弥勒教,暗中投白衫军,可见弥勒教在本地已经是燎原之势,不可阻挡。 “你才是邪党,你是丧了良心的邪魔!” 秀秀忍不住,已经冲了上去,给了邓文书一脚:“当初白衫军进来,县上乱成什么样,旁人不晓得,你们这些在衙门里当差的也不晓得?入室抢劫的,欺负大闺女、小媳妇的,家里养的猫猫、狗狗都被逮了吃肉的,他们哪里是什么白衫军,就是冒着白衫军为名为非作歹的强盗!我爹撵走了强盗,护住了百姓,你们不晓得感恩,还想要害他,你们是人不是人?” “邓健真要是为了百姓,就该投了佛军,帮佛军联络士绅,稳定县城;可他仗着勇武,倒行逆施,驱逐佛军,割据曲阳,招兵买马,甘为朝廷鹰犬,注定没有好下场!”邓文书振振有词。 秀秀本就为父亲出征担心,听了这话,更是恼火,又踹了邓文书几脚。 邓文书不避不闪,一副不与小辈计较的模样,让人气结。 县衙门口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就有不少百姓探头探脑的看热闹,指指点点。 “怎么回事?又闹什么妖呢?” “县尉大人要抓人了?谁这么胆子肥,敢招惹他?” “领头的不是县尉,是个小衙内,跟班的也都是半大小子!” “县衙里主事的不是县尉小舅子么?这是窝里反了?” 等到又有两百童军小跑着过来,看热闹的百姓才齐齐熄了音,藏头藏恼,远远窥视。 “弥勒教信徒执五戒,不杀生、不偷盗、不淫邪、不妄语、不饮酒,是真信徒,还是假信徒,一查便知,查!”霍宝环视四周,朗声道。 邓文书还想要反驳,侯晓明早已经在旁等着,直接堵了嘴巴。 霍豹得了消息,匆匆赶来,接手三百童军,继续包围县衙。 侯晓明带了一百人,随霍宝、侯晓明进县衙。 县衙大堂里不是明镜高悬,而是摆了三尊泥塑佛像,供奉的是弥勒佛、观音、如来佛。 佛像前,鲜花瓜果俱全。 这般供奉齐全模样,显然不是一日之功。 除了六科文书与小吏,县衙里还有不少其他人。 有的跟邓文书似的,衣服分了里外,并没有直接着白衫;有几个虔诚的,无畏无惧模样,直接穿了白衫,并没有遮掩的意思。 总共二十八人。 霍宝没有急着审问,而是继续等着。 没一会儿,县衙后院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朱强等人,压着八个五花大绑的人。 这几人就是想要通过县衙地道逃窜的,却不晓得童军先一步发现了地道,正好“守株待兔”,被抓了个正着。 先前的二十八,加上这八人,已经是三十六人。 与县衙中这些无畏无惧的信徒相比,地道里抓的这些就带了畏缩,个个儿垂着脑袋,恨不得将脸都遮得严严实实的。 没有几个短打布衣,都是穿着长衫绫罗,与邓文书似的,一面青色、蓝色,一面白色,方便两面穿衣。 霍宝不是当地人,看着谁都眼生,可瞧这几个人的反应,显然是怕人认出来。 霍宝望向秀秀。 秀秀已经上前,正仔细看那几个人,认出一人:“这人是张三叔的外甥,家里开布庄的!” 霍宝闻言,立时坐不住,走了过去:“真的?没认错?” 第75章 “他叫拴住,耳朵后有个拴马桩,错不了!”秀秀指了指那人耳朵,赫然是个绿豆大小的拴马桩。 两人对视一眼,心都提了起来。 张、李、王、赵四位,是邓健器重的手下,尤其是这个张三,手中握着两千兵马,堪为臂膀。 之前发现辅兵不安分,两人怀疑辅兵的负责人赵千户,没想到赵千户那边没查清,这边又出来个与张三的亲外甥。 “咯咯咯咯……”那小子被认出来,越发惊骇,牙齿打颤,几欲昏厥。 “表哥,给我爹去信吧!”秀秀忙道。 “嗯,不能瞒着表叔!” 不管那个张三无辜不无辜,能调查此事的只能是邓健。 那小子一翻白眼,终于晕了过去。 众人都等着霍宝下令。 就是那没有晕过去的三十五人,也都留心霍宝的反应。 是审,是惩? “都堵了嘴,压下去!”霍宝指了指那些大义凛然的教徒,吩咐道。 几十个童军应声而出,一个个跟拖死狗似的拉了下去。 “邪党!” “呜呜……” 霍宝挑了挑嘴角,上辈子不是“甜党”,也不是“咸党”,这辈子倒成为“邪党”了? 嘿!真稀奇! 要出逃那几个人越发鹌鹑似的,颤颤抖抖,恨不得摊在地上。 霍宝扫了一眼:“也拉下去!” 又有童军上前,拉了几人下去。 “这个单独关押,看好了,别叫他死了!”霍宝指了指地上的拴住,吩咐道。 侯晓明叫了一什队伍出列,拖了拴住下去。 众人都看着霍宝,没有人质疑他为什么不审不查。 怎么审?怎么查? 徒三爷就是白衫军,邓健与徒三爷结盟,还没有公开举反旗,可这滨江一打,不反也反了,也算是成了白衫军。 谁会想到曲阳县里还埋着这么一伙儿信徒,这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可明晓得这些人包藏祸心,难道就只是一关了事? 霍宝想了想,道:“全城贴告示,邓文书等三十六人假借佛祖之名,在县衙聚众喝酒吃**乱,违背佛祖五戒,疑为邪党假冒佛门弟子。有百姓能提供实证者,奖粮食一斗、银钱五两。即日起,曲阳白衫军城里纠察队,全县纠察,辨别真假信徒!” 秀秀眼睛一亮,又露出为难:“那拴住?要不要先略了他姓名,等张三叔那边查完再说?”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更不要说只是千户的外甥,还不是王子。 碍于邓健,那些衙役出身的千户、百户,霍宝不会动,这叫“打狗看主人”。 可这些人的家属子弟,就无碍了。 要是都束手束脚,那以后就只能在曲阳苟着。 送上门的“鸡”,不宰白不宰! 第51章 照花台 县衙被包围了小半个时辰,等包围的童军童军退去,县衙门口放了告示牌。 自从白衫军进城,县令跑了,这还是县衙第二次放告示牌。 第一次放告示牌,是按照户籍册子领口粮之事。 这个第二回 ,是什么? 早有好事儿的百姓凑过来,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就是不晓得上面写什么。 有个幼学之年的童子被喊了过来,给大家念告示,大家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嘻!淫乱?不晓得怎么个淫乱法儿?” “喝酒吃肉?!造孽呀,阿弥陀佛!” “啥是实证啊?还给米给银子的?” “人证物证,不编瞎话的,估摸着就是实证了。” “那我王大晓得,这个周秀才半夜踹寡妇门,还生了个私孩子,我们前后院,见了好几回!”有嘴快的已经说了出来。 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 就有一个少年“噔噔”几步冲衙门大门去了,扯着公鸭嗓喊道:“我举证周秀才偷寡妇养私生子犯了淫戒,有街坊王大为人证!” 话音未落,两个童军出来,拉了少年进去。 看热闹的百姓面面相觑。 “娘的,谁家逼孩子,抢我的举证!”那嘴快的汉子反应过来,愤愤不平。 “谁晓得告示是不是糊弄人?说不得是替你挡灾了!”有人劝慰道。 那快嘴汉子指着县衙大门:“这是灾?” 众人望向县衙大门,方才那少年抱着个布口袋出了县衙,一脸防贼的模样看着大家。 那快嘴汉子忍不住,上前一把拉了布袋:“**崽子,抢我的举证,这是我家的米!” 少年不肯放,两下里一撕把,布袋“吱啦”一声裂开,金黄色小米散了满地。 围观的人热闹也顾不上了,眼睛都黏在小米上,离的近处的已经蹲下划拉,离的远的也凑了上来。 那快嘴汉子刚想要骂人,少年一嗓子喊了起来:“来人呀,有人抢粮食!” 大家吓了一跳。 “嗒嗒嗒嗒”,跑步声由远及近,一什持了长枪的县兵赶来。 之前趁机偷米抢米那些人,倒十分知趣,离“现场”好几丈远了。 满地小米旁边,就剩下那快嘴汉子与少年。 “怎么回事?有人敢当街抢粮食?”县兵什长看了地上小米,皱眉问道。 “官爷,是这人,抢了我的小米!”少年指了那嘴快的控诉道。 第76章 那快嘴汉子被长枪指着,磕磕巴巴道:“这……不是抢……是这小子抢了我的举证……就周秀才偷寡妇那事儿,是我瞧见的……这本该是奖我的……” 那什长扫了眼告示道:“什么该不该的?你去晚了怨那个?早干什么去了!” 快嘴汉子涨红了脸说不出话,那少年已经蹲在地上划拉小米,装得七七八八,生怕有人还抢似的,抱了布袋一溜烟跑了。 原告跑了,也就没有被告什么事了。 那县兵什长环视众人,告诫道:“若是再有人当街抢粮或抢赏银,定严惩不贷!” 众百姓唯唯诺诺。 只待众县兵走了,才有人反应过来。 这“举证”也分先来后到,县衙里显然是认先来的。 有几个知晓些原由的,已经迫不及待进了县衙。 倒是只看热闹这些,看出些别的来。 “县衙怎么还管真信徒假信徒的事了?又是曲阳白衫军纠察?这到底怎么回事?“ “县城里到底谁说了算?” “不是邓县尉么?就是邓县尉撵走了白衫军!” “不会是白衫军又来了吧?” “管他县兵还是白衫军,反正不是咱们说了算。” “要是也跟刚才那小子似的得一斗小米就好了!” 曲阳县城城门已开,不禁人出入。 可士绅早已被搜刮一空,百姓家底更薄,全凭户籍册子领每日口粮,就算想走也没有路上嚼用。 如今有了这一斗米的奖励,勾得不少人蠢蠢欲动。 就连不知晓原由的,都四处打听去了。 等到拴住家里得了消息,拖家带口的到衙门求情时,拴住已经“五戒”都破了,连同其他“假信徒”一道,上了枷板,在县衙门口示众。 “假信徒”三十六人,都是立枷。 枷板上贴了白纸,上面写了每人犯下的戒律。 这枷板是衙门里的老物件,一对枷板三十五斤重,沉甸甸的压在肩膀上,再直的腰也弯了。 更何况,那白纸上写的犯戒,不是信口雌黄,而是查有实事。 “嘿,那个就是周秀才,下眼泡肿着那个,瞧着就不像正经人,连私孩子都养了!” “这个姓邓的也不是好东西,打小就手脚不干净,偷了好几个书铺,还真是个惯偷儿。” “哈哈,那是高狗儿,屠家子出身,是东街的财主,歇了猪肉档,还舍不得祖业,经常杀鸡屠狗,可不是正犯了‘杀戒’?” “边上那拴住也不是好东西,打小偷鸡摸狗不学好,没有墙头高就晓得偷看妇人撒尿,顶不是东西。” 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被枷着这些人羞愤欲死,有那一斗小米、五两银子的奖励,别人可不就是对他们扒了皮。 谁也不是圣人,平日里言语不当、醉后无德之事总能寻到两、三遭。 更有甚者,连小时候偷了隔壁几枚青杏、拱婶子被窝要吃奶奶的事都被翻出来。 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不被说。 这都拿到当面来,一般人还真受不住。 就算他们受得了,想要分辨也不能,每人嘴里塞了大核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 县衙大堂,霍宝毫不客气,居中而坐。 五十童军,霍豹、侯晓明为首,左右列队而站,威风凛凛。 大堂上,站了二十来号人,都是外头“假教徒”的家属,为首的,就是拴住的父母,张三的姐姐、姐夫。 老夫妻两个,都是老实巴交的模样,可说出的话不软。 “表少爷,拴住都是被那些酸生糊弄住了,跟着凑热闹,他还是个孩子,回头让他舅舅收拾他!”张姐夫躬身道。 都是买卖人,这一句话就说了好几个意思。 霍宝也不与他磨牙,只道:“不用着急,往县兵大营挖地道、藏引火之物,关系千万县兵性命,这不是小事,轮不到我这晚辈做主,自然要等表叔回来处置!” 张姐夫强笑道:“误会,都是误会!就算别人有坏心,拴住也不会,他亲娘舅也在里头,他还能害他亲舅舅?这孩子指定是被人骗了。” “外人阴谋起事,是一种处置方法;这自己人起事,指定是另一种处置法子……总不会混淆远近亲疏,放心!” 张姐夫被堵的说不出话来,直给老妻使眼色。 张大姐立时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道:“我的老天爷啊,收了我去吧……好好的孩子被拉着吃酒就成了罪过,什么真教徒假教徒?咱家就这一根独苗儿,谁还舍得他当和尚去?如今偏他是假教徒,喝酒吃肉都成了罪过,这叫人哪儿说理去?!” 要是个凶神恶状的泼妇,这般唱念打坐无人会同情,可这妇人长得老实巴交的,又没有一句脏话,只念着自家委屈无辜,倒是显得分外可怜。 众人齐齐望向霍宝。 这张大姐可不是寻常民妇,是县尉心腹张三的胞姐。 张三父母早亡,打小跟着姐姐、姐夫长大,可谓长姐如母。 霍宝既是晚辈,看着县尉面子,也不当“无动于衷”? 除非张三倒台了! 莫非,方才霍宝提过的地道、火油什么的,真是张三的后手? 众人都提了心。 第77章 这阎王打架、小鬼遭殃,县尉与张三真要内讧,谁晓得会打成什么样。 霍豹、侯晓明都在霍宝跟前,就见霍宝在那里像看大戏似的,用手指在桌子上拍着拍子,嘴唇微动。 两人提起耳朵仔细听。 “一呀嘛更儿里呀,月影儿照花台,秋香姐订下了计,她说晚不晌来……” 第52章 三更来相会 张大姐几近哭哑了嗓子,霍宝都是不为所动。 张家如此,其他人家连求情都不敢求。 如今私下里投了白衫军不算罪过,法不责众;就是吃酒喝肉偷人这些犯戒也要不了性命,就是丢人了些;可这真要跟“谋害千万县兵”沾上边,那才是真正要命的罪名。 大家心里存了疑,看着张家人就觉得不对劲。 能当老大,谁想当老二! 这是不是张家人借着白衫军的旗号对付邓县尉?真要那样的话,自家的孩子平白被牵连,何其无辜? 等出了县衙,众家属就将张大姐夫妻两个给围了。 “到底是什么回事?你们家谋算什么?” “我家孩子好好的,都是你们拴住勾的,才整日里往外跑。” “你们帮小舅子争老大,干俺们啥事?蒙了俺弟过来,你们缺德不缺德?” “吃酒喝肉,假冒教徒凑热闹咱认,这谋算大营可不同咱们家相干哪!” “……” 张大姐、张姐夫被拉扯的站不住。 张姐夫忙道:“没有误会,没有误会!我家兄弟招了人眼,都是旁人扣的罪名,是他们算计我们!” “呸!地道是假的?还是生漆是假的?苍蝇不盯无缝的蛋,人家好好的还白赖你?” “好厚面皮?还真当自家小舅子是二老爷?还招人眼?也不想想,没有邓县尉,你那小舅子就是壮班小把头,连个婆娘也没说上的皂吏!” “就是,叽叽歪歪的,不就是说人家小衙内?人家小衙内是县尉的侄子,还用得着嫉妒你家一个跟班的?” “……” 张大姐眼泪是真的止不住了。 这不仅是儿子被抓了,连带着兄弟也未必能保住。 夫妻两个不再掰扯,脚步匆匆地离去。 众人在县衙门口吃哒张家两口子,也不过是婉转的表白自家清白。 这事情太大,火会不会烧到众人身上,谁也保不住。 有脑子活络的,寻了个由子,往四方客栈去了。 那才是粗大腿,是时候抱紧了。 都是曲阳县城老户,往上论两三代都能扯上亲戚。 * 日暮时分,县兵大营。 依旧是豆粥配腌菜,今日校场却冷清许多。 辅兵一千,童军八百。 搁在平时,一千八人,看着也壮观;可对比着方圆好几里的县兵大营,对比平时一万多人,就显得少了许多。 县尉不在! 县尉率兵出城! 霍少爷封了县兵大营! 霍少爷关了两个百户! 霍少爷提拔了两个屯长! 霍少爷围了县衙! 霍少爷抓了张千户的外甥! 霍少爷抓了县尉的小舅子! …… 上午的消息,还都是县兵大营的,大家听了当热闹看。 瞎几把折腾,爱谁谁! 成了辅兵挺好,不打仗还能吃兵饭。 真有野心的人,早窜到正兵里,谁还会在辅兵里苟着。 等下午传来的消息,就让大家不安了。 这姓霍的小子要翻天啊! 还是已经翻天了? 等吃饭时,看到那八百童军,大家的心就又落地。 有兄弟在童军,有侄子、外甥在童军。 大家不管是坐地户,还是逃荒来曲阳的,都是结帮结伙的,单个儿的有限。 什么童军,辅兵的,归根到底是一家人。 就算霍少爷不安分,趁着县尉大人不在闹腾,那翻的也是县尉大人的天,关大家屁事! 当然,这些是心里没鬼的。 也有不少人目光闪烁,忐忑不安。 童兵营里,不仅秀秀在,邓老爷也在。 胖乎乎的朱强正跟霍宝回话:“县兵大营北墙有一处,长了两棵老榆树,可以爬树上墙;东南角有个狗洞,被人拓宽了,能容一人出入。一下晌,进来三茬人,都去了赵千户的营房。” 秀秀小脸冰寒,气鼓鼓的说不出话。 上午才查出了张三外甥不对头,这回又露出赵千户。 邓老爷皱眉道:“他还真敢在大营里闹?” 县兵前几日大分兵,分出去一万五给徒三;昨天又小分兵,分了四曲给霍五。 赵千户虽为千户,统辖一千辅兵,可才接管的兵丁,真能使唤的人有数。 “不是大营!一处是县衙,一处是客栈那边……就是不晓得他能做到哪个地步!”霍宝道。 邓老爷坐不住了:“小宝,客栈那边只剩下空屋子,随他们闹腾,县衙那边可得多派人手。张三没成亲,就拴住这一个后辈,真出了事,你表叔可要为难!” “邓爷爷放心,豹子带人在县衙,布置好了!”霍宝道。 秀秀轻哼道:“我爹投白衫军的消息没有说出去,可张三叔当是晓得的。他们什么意思?先一步联络信徒,想要当一县教首?有我爹在,他们联络再多人、拜再多佛、点再多香也是做梦!” 第78章 邓老爷面容苦涩,想起糟心的侄子。 张家上下还只是背负嫌疑,邓文书的罪名却是实打实自己认下。 一边是侄子,一边是女婿、孙女,邓老爷没有露面,就是做了选择。 等邓健回来,邓文书是死是活都该受,没有邓健这个姐夫,谁晓得他那个酸生是哪个? 他丝毫不顾及血脉亲情,靠着堂姐夫还谋算堂姐夫,这不是人干事儿。 道理都明白,可到底是差点兼祧两房的亲侄儿,这心里不是不疼的。 * 时值五月中旬,本应月朗星稀,却是乌云遮月。 远远地传来梆子声,打破深夜寂静。 三更天了。 县衙门口,隐隐约约的,依旧看出是一排排的站枷。 要是寻常枷板,累了人蹲下、坐下还能歇一歇。 站枷是在立笼里,就只能站着,想要换个姿势也不能。 人有三急,别的能忍,这屎尿实是忍不了。 这立笼跟前,便都是屎尿味。 许是站了半日的功夫,边上一人身子站不住,就歪了下去,吊在站笼里,看着不大好了。 “认准了?都在?”街角有人轻声问道。 “接了大人的命令,就叫人不眨眼的盯了……县衙里一个时辰换十个看守,就在县衙大门那里站了,没往站笼那里凑合……倒是下半晌时不少家属送水、送吃的,围了站笼一刻钟,后来被那些看守的给轰走了。” “生漆呢?” “天刚黑时就让人找机会洒了。” “哎,我也不想啊!”那人叹息道。 一阵缄默。 “射!”那人轻声下令。 “嗖”、“搜”、“搜”,二十来个火箭直接冲站笼射去。 有的落到站笼上,有的落到站笼前的地上。 不过转眼的功夫,不管是木头制的站笼,还是站笼前的地面,都“呼呼”的烧起来,火光瞬间映照了半条街。 街角那人嘴角挑了挑,望向县衙门口。 县衙门口,十来个黑乎乎的站影,竟是纹丝未动。 那人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不对,快撤!” 话音未落,周遭一下子明亮起来。 数百个火把同时起点,灯火通明。 霍宝坐在马上,轻笑道:“赵六叔,哪里不对?” 第53章 推个教首 邓文书等小吏都是读书人,拴住等人又是半大小子,都不是能亲自动手挖地道之人。 早在三十六人都抓时,霍宝就发现其中少了力夫。 真正挖地道的,另有其人。 全县成年男丁大多在县兵大营,这些人也就不难猜。 今晚这个三更局,就是给赵千户预备。 是救人,还是灭口,端看赵千户的选择。 县衙大门口的站笼还在“呼呼”燃烧,这结果显而易见。 “混蛋,你这混蛋!拴住也叫你声舅舅,你怎么能下得去手?!” 指了赵千户破口大骂的,不是旁人,正是摇摇欲坠的张大姐:“都是你!是你说县尉任人唯亲,容不下旧人,要对老三不好,还说他投了白衫军,要不然也不会暗中扶持小舅子做会首,让拴住参合进去,省的老三成了睁眼瞎,都是你鼓动的!” 赵千户终是变了脸色。 赵千户身边总共有三十多人,十几人持弓,十几人握着雁翎刀。 众叛军都拉了满弓、握了刀把,满脸戒备,将赵千户护在中间。 霍宝对赵千户身后众人道:“想想你们的家人!卸兵器!莫要让自己人打自己人!” 童军弓队两百人,尽数在此,也都满弓。 “一人做事一人当,作甚还诛连家人?”有个叛军刀手带了紧张,扬声道。 “县尉大人是曲阳之主,你们有胆子反叛,就要承受后果!” “县尉大人素来仗义,行事才不会那么狠辣!” “仗义你们还反叛?这世上好人真是做不得了!” “咱们不是反叛,朝廷早没救了,咱们是帮县尉大人回头。只有投了佛军,以后才有奔头!” 这人冥顽不灵,霍宝不再接话,只道:“三个数后,不卸兵器者,生死勿论……三……二……” 叛军们都紧张起来,童军也都做了攻势准备。 “一!” 先动的是赵千户,随后动的是霍宝。 赵千户提刀自刎,霍宝投掷了紫金锏。 赵千户不仅手中的刀被砸偏,人也被紫金锏带得飞了出去。 叛军还没反应过来,童军的箭已至。 “啊!” “嗷!” “我卸了兵器,卸了!” “饶命!呜呜!” 有人中箭倒地,有人拉弓回射,有人畏惧,放了兵器。 拉弓回射那几人,转眼就成了刺猬。 因愣神一时没有放下手中雁翎刀的,身上也中了箭,失了战斗力,躺在地上哀嚎。 别说是这些叛军,就是之前听命拉弓射箭的童军都傻眼了。 真……真……真的死人了。 赵千户捂着胸口,说不出话来,脸上也带了惊骇。 童军的屯长、什长多是黑蟒山老人,两个月操练下来,只晓得令行禁止。 虽然看着地上死人后背发麻,面上多镇定,倒是让略有些躁动的新丁也跟着安静下来。 第79章 倒是张大姐夫妇,下午在县衙跟霍宝不算客气,如今哆哆嗦嗦,都后怕不已。 谁晓得这面红齿白的小哥儿,还真能下死手。 之前这夫妻俩个还嘀咕怕不是县尉真容不下自己兄弟,否则县尉侄子“不看憎面看佛面”待自家也会客气点儿,眼下想想,那已经是太宽容了。 “哒哒哒哒”,随着马蹄声由远及近,一行队伍来到县衙前。 童军立时戒备起来,调转弓箭,指向来路。 看到火把下的人影,霍宝挥挥手,示意众人放下弓箭。 邓健回来了。 在邓健身后扫了一眼,张、王、李几个千户都在。 霍宝眼睛一亮,迎了上去:“表叔,滨江拿下了?” “嗯!滨江是咱们的了!” 邓健说着,翻身下马。 张、王、李三人也跟着下马。 张三上前一步,对霍宝躬身道:“我那外甥混账,耳根子软,不晓得好歹,多谢小宝爷保全!” 霍宝侧身避开,道:“都不是外人,张三叔莫要外道!” 虽不晓得这其中有什么阴错阳差,使得张大姐一家误会邓、张内讧,可瞧着张三毫发无伤回来,应该就是没事的。 “杀鸡”是“杀鸡”,又没有仇怨,霍宝不介意说两句好话。 张三的神色果然缓和,点头道:“是,是我外道了。等回头得空,还有事要央求小宝爷。” 霍宝心中有所猜测,并未急着拒绝。 接下来就是邓健处置叛徒,不是细问滨江战事的时候,霍宝不想将童军与县兵混为一谈,寻了个由子就带童军先一步回县兵大营了。 * 县兵大营里,邓老爷安坐。 秀秀等得心急,坐不住,在地上走来走去。 邓老爷端茶吃了两口,到底上了年岁,早有些熬不住,全靠浓茶顶着。 “爷爷,您先歇吧,表哥哪里没事儿,带了三百人呢!”秀秀见状,忙上前道。 “不碍事,三更过了好一阵子,等到四更要是还没回来,咱们就带了外头人的过去瞧瞧。”邓老爷道。 一千童军,两百在城门轮守,能用的只有八百。 霍宝只点了三百人手过去,剩下五百在县兵大营护卫邓家爷孙,还有隔壁关押那三十六个“假信徒”。 不管是邓家爷孙,还是那三十六人,进县兵大营时都是避着人带进来的,因此这半夜下来这边还算安生。 可这边安生,那乱的就是其他两处了。 四方客栈没有人,不怕什么;县衙那边,童军年岁在那里摆着,又是才扩军没几天,多是新丁,到底让人放心不下。 外头传来动静。 秀秀按捺不住,就要往门口去,被邓老爷一把拉住。 直到霍宝进来,老爷子才松了一口气。 “逮着了?”秀秀忙迎上来,带了几分急切:“真是赵六叔?” “嗯,是赵六!带了三十人,用火箭射站笼,没有救人的意思。” 秀秀小脸气鼓鼓道:“怎么一个一个的,好好的日子不过……” 邓老爷看向霍宝身后:“人呢?带回来了?” “县衙呢,表叔回来了。”霍宝道。 爷孙俩人少不得又追问一二,什么滨江打下没有,怎么打的,伤亡多少,之类的,还问了几句张三。 霍宝捡着知晓的说了,剩下的也只能摊手。 到底主心骨回来了。 邓老爷眉头都舒展开了,秀秀面上也带了笑:“滨江挨着长江,有鲥鱼,可好吃了,不晓得爹这次带了没有。” “爹怎么会忘了这个?叫人预备了,明天就送来。” 随着说话声,邓健大踏步进来。 “爹!” 秀秀一下子蹿了过去。 邓健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瓜子,对邓老爷拜了下去道:“爹,我回来了,让爹担心了!” 邓老爷忙起身扶起,上下看了好几遍,眼见女婿毫发无伤,才红了眼圈道:“我上了年岁,实受不得这牵肠挂肚……往后健儿再出去,还是带了我同秀秀两个……一家人在一处,总比两下里担惊受怕强!” “爹?”秀秀拉着邓健的衣裳,小脸发亮,眼中满是期待。 “没有下回,孩儿以后就守着曲阳这一亩三分地儿!”邓健扶了邓老爷重新坐下,道。 “好,好,好!”邓老爷拍了拍女婿的手,才算真的放了心。 赵六是邓健多年的伙伴,爷孙俩怕他心里难受,都闭口不问。 霍宝这里更不会提那茬。 倒是邓健,询问了“真假信徒”的事,十分满意,满口赞道:“这招用得好……白狗子披着佛教的皮来糊弄老百姓,咱们也按佛家的规矩来收拾他们。成了‘假信徒’,就不用分先来后到,想要在曲阳指手画脚那是发梦……你那个纠察队,明儿也开张,按照户籍册子,将这县里好好趟一遍……” 霍宝起身听了,听到最后忙摆手:“侄子只写了白衫军纠察,表叔安排两屯人就是了。童军才扩军没几日,正是该操练的时候。” “还是童军吧,你是徒三爷的外甥,先一步亮出白衫军的旗也合情合理……县兵这里,不着急改弦易辙,等滁州消息再说。”邓健道。 这是在县衙立威的好机会,邓健真心给了,霍宝也就不再推迟。 第80章 邓健既是有心栽培,霍宝少不得也替他操心一些,道:“表叔,这弥勒教流传广不说,还上下分明,教众极尊崇教首……趁着外头人手没伸进来,这曲阳教首之位还得推咱们自己人才好……” 邓健听着,面上带了郁色:“这一时去哪儿找去?我素来不信这个,除了秀秀那个不知好歹的堂舅,身边也没旁人信这个!” 邓文书与邓健不是一条心,犯下大错,不死也要重罚,怎么可能将他推到那么重要的位置。 邓健曲阳军政一手抓,这教首一立下来,名义上的尊崇还在邓健之上。 要真是推了不妥当人上去,回头再与邓健争权,可不是叫人坐蜡。 可不早早占了位,等邓健换了白衫军旗,还能拦着上面指派教首下来传教? “我来吧!我做这个教首,旁人我不放心!”邓老爷起身道。 “爹……哪里就劳烦您老人家……”邓健不赞同。 弥勒教传了数百年,近十来年在淮南道大行其事,要是邓老爷信教早就信了,哪里等到今日。 “不就是持五戒?吃素好,大夫上月还告诫我,往后少吃肉,有钱难买老来瘦!” 邓老爷却真是来了兴致:“莫要拦我,我还没老的动不了,找点乐子有什么不好?还是你嫌弃爹,只想着让我做老废物!” 第54章 当用的人才 因邓健离开暗中汹涌的曲阳,又因邓健的归来平静下来。 百姓依旧过自家小日子,直到白衫军纠察上门,摸查弥勒教徒。 家中有无教徒? 有,是何时信教? 从何时何人处传教? 没有,是否有倾向? 这“真假信徒”之事才过了一天,百姓们多少听到了风声,都悬着心。 这白衫军不是被邓县尉撵走了么? 怎么城里又有了? 之前邓县尉不在,白衫军露头就露头了,怎么邓县尉回来,白衫军还在? 迷迷糊糊的老百姓,有老实的,有什么应什么;有的想得多,生怕上头有什么反复,咬死自己什么也不信。 所谓白衫军纠察,就是四百童军充数,分了四十什,按照户籍册子,东南西北四城同时入户摸查。 其中,领头的都是黑蟒山下来的,跟着学了两个月字儿,可以做简单记录。 这一日摸查下来,县中还有人的七千多户查了一千六百户。 这一千六百户中,承认供了弥勒的四百来家,看似只占了四分之一,可这只是承认的,并不包括隐瞒那些。 根据入户童军的查看,剩下那一千多户人家中,有香火味味儿、查到佛龛痕迹的还有两、三百户。 这四百多家承认的,有四分之一是受家中老人影响,早就供奉弥勒像的。 有四分之一是前些年开始供奉的,之前传教的街坊已经在两月前随白衫军往陵水去了。 剩下一半,就是县城“配给”制后,常去县衙领口粮时被邓文书等人传教。 等这数据交上来,霍宝都要佩服邓文书了,固然狼心狗肺,可这洗脑的功夫也真是厉害。 再想想那一日县衙门口,那些被发现事佛的儒生开始时心虚害怕,可听邓文书舌灿莲花说了一番,就各个悍不畏死起来。 这是人才啊! 想着邓健今天就要讯问处置这些人,霍宝坐不住,起身寻邓健去了。 那“假教徒”三十六人,邓健已经刑讯了一遍。 他是曲阳之主,没有顾忌,老实开口的还罢,不老实的就上了板子。 邓文书说的豪气,将挖地道、藏生漆的事都揽在自己头上,实际上还真没那个份量,可也不是打酱油的。 与赵六同谋,为赵六的人打掩护,故意拉了拴住等衙役子弟入教,这几条是跑不了的。 如今曲阳高层都看着,赵六已授首,按照邓健素来脾气秉性,邓文书这个同犯也是被“大义灭亲”的下场。 霍宝赶来时,就听到邓健道:“留下全尸,也算全了亲戚之情!” “邓老爷那边怕是难过,实是不行,撵走就是了!”相劝的是李千户。 “还是该死,不杀一儆百,谁都敢算计县尉了!”这是张千户。 见霍宝来了,三人都歇了话头。 霍宝没有旁敲侧击,直接说了摸查一日结果与邓文书的“传教之能”。 “邓仁竟然传了两个来月的功夫,还瞒的严严实实,衙门里那些酸生没一个好东西!”张千户皱眉道。 “要么粮食换大营派发,要么县衙换大营这边掌管,可不能由着那些人瞎几把捣鼓!”李千户也道。 邓健没有说县衙的事,反而问霍宝:“你觉得邓仁能用?” “邓仁直接杀了可惜了,能用当用。滨江百姓或是捕鱼、或是跑商,多有辅业,比其他县城富裕,弥勒教传的不足。送邓仁去滨江‘传教’,说不得正是助力!”霍宝点头道。 实际上滨江是幌子,最适宜邓仁传教的地方是金陵。 等淮南局势明朗,大家也就都该盯上江南。 先一步安排人过去“传教”,将金陵教会握在自己手中,说不定日后有奇功。 霍宝开口,邓健点头,张、李两位便也不多事。 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饶,邓仁还是结结实实挨了五十板子。 第81章 * 傍晚,众人来到四方客栈。 今晚四方客栈摆鲥鱼宴,主要食材就是滨江送来的鲥鱼。 压着车队送鲥鱼的不是旁人,正是马驹子、牛清两人。 水桶里放了江水,里面放了鲥鱼,运到曲阳时都是活鱼。 十来辆骡车,百十来人护送,明面送的是鲥鱼,实际上是运回来十五万两银子。 这十五万两银子,送来给霍宝接收,可并不是霍宝的银子,而是邓健、霍五、薛七三人的“份子钱”。 马驹子、牛清也是因这银子才知晓“商道”的事,眼珠子都红了。 见了霍宝,两人就将他簇拥到一边。 马驹子抱怨起来:“宝兄弟,怎么就记得各位叔伯,忘了咱们小一辈了?” 牛清则带了恳求:“要不让我过来吧?五叔那也太平着,我在那边闲着也闲着。” “就是,如今这世道路上不安生,想要蹚道儿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不是姐姐小瞧,童军那边都是半大孩子,到底叫人不放心。” 说来说去,就是小一辈想要参合一下。 可人多就乱了。 这“蹚道儿”蹚的不仅是走私的商道,还有霍家父子的安排在里头。 霍宝摊手道:“师姐与表哥作甚这么死心眼?我这一摊,几位长辈占了六成份子,剩下四成一成是我的,三成养童兵。你们挤进来,顶多与我分了那一成,有什么意思?我这边瞅准的是江浙,你们往湖广方向不就行了!要是缺本钱,就寻几个长辈凑凑,要是想要做独家买卖,就自己想法子,不是比搅合在一起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啊?”牛清惊讶出声:“这倒是一个法子,可湖广那边路不熟啊?” 霍宝翻了个白眼:“江浙谁熟了?本就是外行,想要插进去,都要从头经营。” 马驹子眼神烁烁,已经在思量霍宝说的可能性。 霍宝将“走私”利润分配说清楚,两人倒不好意思再纠缠,否则倒像是从霍宝碗中抢食。 等到开席,做东的是邓健祖孙三代,客座的是张、李、王三千户,还有霍宝、霍豹、侯晓明、马驹子、牛清。 鲥鱼是“长江三鲜”之一,又称“五月鲜”,正是应季。 席面主菜就是一道清蒸鲥鱼、一道鱼羊鲜。 邓老爷是老饕,秀秀也是个小吃货,爷孙两人只顾着埋头大吃。 其他人各有思量。 张、李、王三千户都是邓健心腹,已经看出邓健明面上盟友是徒三爷,私下里信任的是刚占了滨江的霍五。 看看少年英姿的霍宝,再看看还是年岁相当的秀秀,这明显是“亲上加亲”之意。 更难得的是,这霍宝是霍五亲子、徒三外甥,一人牵着两头。 三人都是邓健麾下,自是盼着邓健越稳当越好,这好的同时自家也不能被抛下。 “小宝爷,我老张敬你一盅……”张三起身道。 霍宝并不托大,忙站起来,双手端了酒盅:“张三叔说笑了,当是小侄给张三叔赔罪才是……到底处事不当,怕是吓到了大姑母……” 张大姐、张姐夫只是普通小老百姓,亲眼目睹杀人事,回家就病了。 应该是真的吓到了,也有担心儿子、兄弟的缘故。 张三摆摆手道:“是我那老姐姐糊涂,太宠孩子……三十出头才得了这一个,眼珠子似的,当闺女似的养,十五、六还不知轻重好歹,别人说什么信什么……”说到这里,顿了顿:“这就是我要央求小宝爷的事儿了。到底是我亲外甥,又不能将他关在家里一辈子,少不得要让他懂些道理,可自家人实是下不去手……让他走个后门,进童军做个小卒子,摔摔打打出来,总比跟大闺女似的一遇事就哭哭啼啼强!” 霍宝哭笑不得:“张三叔这是逼着小侄做坏人啊?” “小宝爷就看我的面上,帮老张一把!” “入童军不是不行,只是童军自成立起就未曾徇私,一向是‘能者上、庸者下’,高家哥哥能走到哪一步,小侄可不能保证!” “不指望他走到哪一步,操练出来,有担当能自己拿主意,就是成人了!” 张三条件放这么低了,霍宝还能说什么? 他一下饮尽杯中酒,算是应下张三请托。 李千户在旁“哈哈”笑,指着张三道:“上回就跟你说,让你送外甥去童军,你说你外甥还小,现在还是落到小宝爷手中了吧!” 李千户没有外甥,却有个幼弟,今年十五,早在童军扩充时就塞了进来,凭借自己本事,已经是什长。 “是我墨迹了。”张三自罚一杯,揭过此事。 王千户座次在张、李之下,看两人吹捧霍宝,心里不由问候两人长辈。 艹! 好好的兄弟,做人不厚道! 这两人都巴结上霍宝,倒是将他撇在一旁。 可偏生他没有外甥,也没有小兄弟。 王千户心中咒骂不已,目光扫到霍宝、秀秀不由一愣,又看了眼马驹子下首的牛清,随后打量霍宝下首的霍豹、侯晓明。 这三人,一个是霍宝表兄,一个是霍宝堂侄、一个是霍宝心腹。 只是前者跟在霍五身边,以后不在曲阳;后两人十四、五,年岁略小,可性情行事都在众人眼中,都是妥当人。 第82章 王千户心中窃喜,站起身来,端着酒盅,隔着张、李两位对首位的邓健道:“老大,张哥、李哥都有事托小宝爷,兄弟我这里倒是有事想求老大!” 第55章 古今婚姻观 邓健挑眉:“咱们兄弟,提什么求不求的?” 赵六叛变,在几个昔日伙伴心中到底留了痕迹。 邓健不敢全心信任这几位老兄弟,这几位老兄弟也担心邓健会疑自己。 刚才席上张、李两位对霍宝的亲近奉承,何尝不是变相表态? 王千户道:“这不是我家大妞子十三了,她娘上月开始给她相看……妇道人家,又是穷惯的,瞅着家里富裕的挑,之前挑了高狗儿家的小子,谁晓得竟是藏着的教匪,幸好没下定,差点儿坑了妞子。我也不放心让她张罗了……眼前我倒是瞧中一个,就求老大保个媒!”说到最后,眼神瞄了瞄自己霍宝那边。 这个高家,与张千户姐夫家那个高家同姓不同族,是城里的富户,前街有一排收租的铺面。 众人跟着王千户的眼神望过去。 霍宝上首坐着牛清,下首是霍豹、侯晓明。 张、李两位将视线都落在牛清身上。 这是霍家表亲,与王家闺女年岁辈分相当。 霍豹差了辈分,侯晓明再受霍宝器重也是流民出身,没有根底。 牛清浑然未觉,正低头与霍宝说话:“宝兄弟,我想去趟金陵,你去不去?” 他父母兄弟死绝,血脉最近的就剩下隔房的两个从堂兄一个从堂侄,就惦记往金陵走一遭。 放心不下金陵的何止牛清? 牛清惦记堂兄堂侄,霍宝也惦记霍大伯与石头。 还有未来的两个国公一个侯爷,这几人所在的那个千户所。 只等滁州事定,霍宝就要再往金陵。 “你先等我两日,等三舅那边事定,我就去滨江,到时候咱们一起去金陵。”霍宝道。 牛清自是无异议,点头应了。 那边邓健已经开口:“你这是瞧上谁了?” “不是旁人,就是豹子这小子……”王千户笑道。 “这豹子是小宝的侄子,健儿的表侄孙,这跟大妞儿可差了辈了!”邓健还没开口,邓老爷皱眉道。 老人家上了年岁,倒是乐意听这种拉纤保媒的事,可也格外在乎辈分什么的。 “那碍什么?又不是老大的亲孙子,咱也学霍五爷同马六爷他们,各论各就是!”王千户忙道。 座上众人都惊呆,撂了筷子。 马驹子看了看王千户的座次,又看了眼便宜小叔子,似乎斟酌。 霍豹耳朵根子都红了,脑袋几乎要低到桌子上。 邓健道:“人家一家有女百家求,老王你倒主动挑起女婿来,也忒心急了!媒人倒是能当,可这婚姻大事,讲究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豹子爹娘走得早,如今跟着小宝身边过活,这婚姻大事还得问问小宝。” “那是应该的!”王千户忙应道。 众人又齐齐望向霍宝。 马驹子咬了咬嘴唇,笑得有些勉强。 世俗讲究的是“长兄如父、长嫂如母”,虎豹兄弟情况不同,马驹子这未来嫂子也摆不出尊长的谱来。 霍宝无言以对。 急什么呀? 一个十三,一个十五,怎么就要说亲了? 霍、马联姻,有前因在,一是马驹子二十岁,实耽搁不得;二是她性子好强,不是寻常女子,才挑了憨厚老实的霍虎。 这王千户主动开口提亲,固然是有亲近之意,可霍宝也不想直接拍板。 霍豹是个有主意的,谁知王家大妞什么性情,万一性子不和就不是结亲而是结仇了。 霍豹这臭小子,平素里抖机灵,这一听婚事就臊了,愿不愿意的就不能给个眼神?! 王千户这话桌面上说了,回绝就太打脸。 霍宝想了想,道:“先头老虎亲事,是两人看过了都乐意,长辈们才点头。这孩子们脾气秉性各异,总要相投才能和和美美过日子。就是王家婶子那边,这对未来姑爷也有自己的掂量,若是方便,明儿让我带豹子过去给王婶子请个安,也让婶子端详端详?” 一席话,听得众人都笑了。 他才多大,就叫旁人“孩子们”了。 不过这般周全行事,倒是比一般大人还强。 王千户笑道:“那可说定了!我跟老大请半日假,明儿就在家恭候小宝爷了!” “定当拜会!”霍宝拱手道。 霍宝没有撂下准话,旁人倒是不好再拿这亲事打趣。 张三岔开话道:“徒三爷昨儿就到了州府,也不知现下如何?” “刚得了消息,徒三爷率众围了州府。知州故技重施,正满城锁拿弥勒教徒,要用教众做肉墙!”邓健道。 李千户、王千户面上都带了忧心之色。 三月里白衫军包围州府,就败在知州这一损招上。 白衫军举的是“义旗”,为百姓说话的,众目睽睽之下,要是真的刀枪冲了百姓教徒去了,那就算是胜了,也是败坏了口碑。 徒三这回同三月里的白衫军相比,人手多了几倍,十分富足,可到底也打了白衫军的旗号,行事难免受掣肘。 霍宝与马驹子对视一眼,两人没有多话,可也没多少担心。 第83章 徒三带着的那些人,不是寻常的白衫军,那骨干是黑蟒山众匪。 土匪下山,人手也充足,还拿不下一个州府?! 酒足饭饱,众人散去。 马驹子、牛清直接住在四方客栈,霍宝则带霍豹、侯晓明回县兵大营。 霍豹也终于缓和过来,还没到县兵大营,就主动道:“宝叔,这亲事做得。那几位千户,都是地头蛇,多了这门亲事,不是坏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霍宝皱眉道:“别老想着值得不值得,合算不合算!谁晓得王家闺女相貌性情如何?万一相貌不佳、性子不好呢?这婚姻是一辈子的大事,不是儿戏!眼界放宽些,这曲阳也只是曲阳罢了,还轮不到你卖身给童军加分量!” “没有宝叔,我又算老几?南山村里一打猎的,家无恒产,王家县城坐地户,搁在过去我高攀不上;就是现在,王千户手中握着一千人,这身份也不低。”霍豹恳切道。 这是非常乐意了。 霍宝也不会生拦着,只正色道:“你可要想好!你与老虎还不同,老虎憨实听话,马驹子能管住老虎,两人搭伴过日子能过到一块去。你是个有主意的,真要应下这门亲事,那可就要对人家好好的,可不兴喜新厌旧那一套!” 霍豹立时道:“宝叔放心,我晓得这结亲是两姓之事,不会当儿戏。” 霍宝沉默,心里堵得慌。 王千户提联姻,霍豹又愿意,归根结底都是霍宝现下实力不足的缘故。 王千户觉得此事能提能成,是顺着邓健之意给霍宝加分量,才挑了他的臂膀做亲;霍豹表现的再乐意,也是因晓得这亲事拒绝就要得罪人,会让霍宝为难,只有应了才是两下欢喜。 侯晓明旁观者清,听出霍宝反对之意,道:“宝爷不同意这门亲事,可是觉得这其中有什么不妥当?” “宝叔不同意?那就寻个由子推了!大不了我去五爷爷那躲一阵子,翻了这篇再回来!”霍豹这会儿又痛快了。 “不是不妥当,我是寻思,你们娶亲最好可自己的心意来,不要为了什么关系好处随意应了。”霍宝揉了揉额头道。 霍豹、侯晓明看着霍宝,面上露出惊诧。 “这娶亲就是娶亲……‘买猪看圈’,两家门第相当,爹娘人品凑合,年岁差不离,相貌中不溜就行。什么脾气秉性,这谁家的新媳妇不是自己调教?”霍豹小声嘀咕道。 侯晓明也跟着道:“瞅着别人家说亲,都是豹哥说的这样……按自己心意勾郎君撩小娘子的,可不是正经人家行事……那种人家出来的闺女,真说到家来,也不放心呐!谁晓得她哪日就瞧上旁人、会不会跟人跑了?要不老话说,丑妻近地家中宝!” 嗯?! 这回瞪眼的是霍宝了。 霍豹体贴道:“宝叔肯定是看书看的,当话本子里说的是真的了。话本子都是酸生编出来的瞎话,当不得真。真要按照画本子说的,这大官家的千金貌美如花,娘娘也当得,一见穷秀才就犯了花痴,不挑门户、不要聘礼,撇开爹娘生养之恩,卷了私房就跟着私奔了,这不是酸生的白日梦是什么?” 侯晓明则是婉转劝道:“都说娶妻娶贤、纳妾纳颜,宝爷要是稀罕绝色,等成亲后纳进门就是;这娶亲之事,还是当听老爷的。” 霍豹比侯晓明敢说,直接道:“邓叔祖可是将宝叔当姑爷待了,那几个千户也是因这个才巴结亲近宝叔……就是五爷爷那头,要不是也存了这念头,哪里会放心留宝叔在曲阳?宝叔同表姑这门亲事,多少人都等着,可不好有变动……” 说到这里,他带了纠结:“要是宝叔实在爱长得好的,那也等几年,等表姑进门后再说……” “闭嘴!浑说什么?什么绝色不绝色?我才多大,哪里会想这些乱七八糟的?”霍宝实在忍不住,踹了霍豹一脚。 再让他说下去,自己就要成渣男了。 谁会想到,不管是霍五、徒三,还是邓健,这三人对霍、邓联姻之事都是乐见其成。 邓健先是答应分兵徒三,又允童军扩军自立,又是帮霍五占滨江,这一出一出的实惠下来,霍家父子得了天大好处。 要是霍宝对这门亲事再有什么异议,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了。 如今两下默契,只因霍宝还在母孝,这亲事没有明面提出来。 霍宝能怎么办? 小萝莉萌萌哒! 萝莉控都该死! 可谁让他这辈子才十三,就算说亲的对象不是秀秀,换了其他人也还是萝莉! 第56章 相门户 一夜无话。 次日一早,霍宝将童军日常考核之事,吩咐了侯晓明一遍。 “一旬小考,满月大考,三次小考不过关降级听用,三次大考不过关,调出童军。童军千人定编,也未必就要满千人,不怕空缺,宁缺毋滥。” 侯晓明正色应了。 童军拢共分三批,前两批九十四人,都是黑蟒山下来的;后者千人,是曲阳扩军。 又加上张千户的外甥,这就是一千九十五人。 定编千人,那最少要精简九十五人的。 可这兵马,不是多多益善吗? 尤其是这世道,只有嫌人手少的,谁会嫌人手多? 第84章 侯晓明直接听命下去了。 霍宝带了霍豹离开县兵大营,两人没有直接往王家去,而是先往四方客栈给马驹子、牛清送行。 路上,霍豹问出心中疑问:“宝叔,不是专门分了辅兵?武考不过,转辅兵不就行了!” “民夫数万,也顶不住精兵数百。回头给你们讲几个精兵的例子,你们就晓得了。”霍宝道。 中国历朝历代的特种部队中,超过千人的都是举国之力供给;童军定编千人,其中能操练出的精兵满五百之数,在这乱世就有一战之力。 三国陷阵营,七百人,对阵无敌。 隋唐燕云十八骑,十八人打败数千突厥兵。 大唐玄甲骑,一千人,对抗数万人,斩俘六千。 北宋背嵬军,五百人,破十万金兵。 只是想要养精兵,战马、盔甲、兵器,三者缺一不可。 马场都在北方,朝廷辖下,眼下有钱也没地方买去,先放在一边。 盔甲与兵器,离不开铁与钱。 “过几日我会去趟金陵,曲阳这边就交给你留守!”霍宝想到这里,低声道。 “嗯,我定好好看家!宝叔是去接大爷爷与石头哥么?也该接了,放他们在金陵也不安心。”霍豹道。 金陵还是朝廷天下,要是霍五占了滨江的消息传过去,霍大伯爷孙就成“白衣贼亲属”,说不得就是牢狱之灾。 霍宝并不担心,不是狠心很肺,而是相信老爹。 老爹外方内圆,想事情比自己周全,不会让霍大伯爷孙陷入险境。 说话的功夫,两人到了四方客栈。 马驹子、牛清已经收拾得差不多,准备启程。 大堂桌子上,是四色表礼,酒一坛、糕一包、糖一包、绢布三尺。 “怕你们粗心想不到这个,我就先预备下了!”马驹子指了指,笑道。 霍豹忙躬身谢过。 霍宝看了眼秀秀,秀秀指了指后厨,没有说话。 昨晚霍宝离开前,私下跟秀秀订了一条火腿、一桶鲥鱼,打算做今日上门礼。 马驹子好心预备下四色礼,这人情霍豹得领,霍宝也不会节外生枝。 霍宝道:“师姐要是方便,就留半天,也替豹子掌掌眼。” 马驹子爱拿主意,真要给她机会,说不得就要对霍豹摆出嫂子的谱指手画脚。 不过“长嫂”又如何?论起长幼尊卑,还能尊过他这堂叔去? 要是马驹子敢摆谱,他就跟着摆谱就是了。 这豹子是霍宝当用的,他不希望别人影响霍豹行事,哪怕是亲人也不行。 马驹子闻言,面上带了犹豫。 牛清忙道:“如今日头落得晚,天长,下晌再走也来得及。五叔那边,要是晓得豹子相亲,指定也想听个准信!” 马驹子又看霍豹。 霍豹带了几分不好意思:“要是不忙,就跟着过去看看。” 马驹子笑道:“你不嫌我多事,我就走一遭。到底你们都是小小子,多个女人家跟着也好说话。” 这会儿倒是记得自己是女的。 “也不是外人,表哥同去。”霍宝招呼道。 “不了,既然得了空,我就再往西街转转。”牛清摆摆手,道。 除了粮食配给,粮店没法开张之外,曲阳其他的铺面陆陆续续都开张。 霍宝便没有勉强,带了四色礼,同马驹子、霍豹往王千户家去了。 王千户家离四方客栈不远,三进大宅,看着很是体面,原是前县尉新翻建的宅子。 白衫军进城,前县尉战死,遗孀受辱,直接跳了井。 等到曲阳“收复”,县尉家的兄弟要卖宅子南下投亲,旁人都嫌刚死了人忌讳。 王千户祖上是仵作,家里不忌讳这个,就低价入了手。 王千户早吩咐人在胡同口盯着,等三人刚到,王千户就迎了上来。 眼见多了一人,王千户也没有露出意外之色;待看到霍豹手中提着的四色礼,面上更热络,忙招呼道:“哎呀,快进快进!你们婶子一早就叫人杀鸡宰鹅,一会儿咱们好好喝几盅。” 众人随王千户进了前院。 院子甬道两侧地砖都撬了起来,沿墙根摞着,露出的土地成了两片菜地,加起来不到半分地,一侧是小白菜、小萝卜;一侧是葱、蒜、韭菜。 旱灾之年,这小菜园倒是极难得。 不管王家之前如何,随着曲阳变天,已经改换门楣,成了这曲阳县说得上的人家,可没有置仆从,还自己种菜,这日子不像暴发户,过得倒是踏实。 等过了垂花门,就是正院。 正院比前院要大的多,足有两、两分地大小,正房门前两棵海棠树,其他除了甬道的地方,也都种满了菜,一色的大白菜,都一尺来高,眼看要长成。 廊下,一个三十来岁的敦实妇人站着,笑盈盈与身边少女说话。 眼见有人进来,两人都望了过来。 那少女十分白净,面如银盆,面容身形肖母。 霍宝扫了眼霍豹。 这没出息的小子,脸跟蒸熟的虾子似的,又红透了。 “当家的,这就是小宝爷吧!” 妇人大踏步迎了上来,在三人之中,准确找出了霍宝,也不外道,直接拉了胳膊,赞道:“不愧是县尉的侄儿,这品格还真有些县尉大人的模样。” 第85章 妇人并不是胡乱奉承,邓健身上少了粗鄙,霍宝又自带斯文,两人都不是爱闹爱说的性子,沉稳劲有些相似。 霍宝躬身道:“见过王婶子。” 妇人忙扶了起来:“这到了家来,就当自家一般,不用这么外道。” 霍宝又介绍马驹子与霍豹:“这是我驹子姐,我马六叔家的千金;这是小侄堂侄霍豹,今年十五……” 马驹子另一重身份,自有王千户告诉妻女,不用霍宝多说。 妇人目光在霍豹身上定了定,笑道:“好,好,都是好孩子……”说着,拉过身边少女:“这是我家大妞,今年十三……来,叫人,这是小宝爷,这是你马家姐姐,这是你霍家二哥!” 少女福了福,口中道:“见过小宝爷,将过马姐姐,见过霍二哥!” 低眉垂眼,老实沉稳。 马驹子连忙上前扶起:“妹子好品格,王叔父、王婶子有福气。” 少女眼见这大长脸、雌雄莫辩的姐姐,还是安安稳稳模样,也没有慌张好奇,立时赢了马驹子好感。 马驹子好话更是不要钱的往外淘:“妹妹真会长,这小脸白嫩嫩,这眉眼也好,真是处处都随了婶子,看着就是有福的。” 妇人爽朗笑道:“不过是寻常,莫要臊她!咱们屋里说话,让你妹妹去炖蛋茶。我这闺女别的我不敢夸,只这厨房里的活计儿,如今也差不多上手了!” 众人被迎到厅上。 霍宝、霍豹随张千户在厅上坐了,马驹子直接被妇人带进了里屋。 少一时,少女端了个大大的托盘进来。 霍豹见了,连忙上前接了。 托盘上是五个二大碗,几个调羹。 所谓“蛋茶”,不是那种茶水冲鸡蛋的“鸡蛋水”,而是糖水荷包蛋。 同四色上门礼一样,这“蛋茶”也是淮南习俗,招待新女婿上门时吃的。 妇人直接叫闺女炖蛋茶,这少女也没有半分不情愿模样,显然是相中了。 霍宝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虽晓得今天相看只是形式,亲事不好拒绝,可这两下里心甘情愿,到底圆满。 再看那蛋茶,白嫩嫩的荷包蛋足足六个。 霍宝扫了下托盘上其他二大碗,都是如此。 有个会过日子的娘,就怕闺女养着吝啬小气的毛病,如今看着,这该大方时并不小气。 霍宝真心将霍豹当侄儿待的,对着未来侄儿媳妇难免就带了挑剔。 瞧着马驹子态度,与霍豹这同手同脚的丢人样,这叔嫂两人对这王家大妞都十分满意。 霍宝瞧着,这王大妞有些矮、有些胖,性子还略木讷,并不算十分出色,可再想想霍豹的伶俐劲儿,配这样女子,说不得还正是匹配。 马驹子随妇人从里间出来,手中拿着一个帕子,又对少女赞道:“妹妹这针线鲜亮,这手还真是再巧不过……同妹妹一比,我爹倒是白养了我……” 少女抿嘴笑道:“不是什么手艺,就是分线,马姐姐要是想绣什么,我帮姐姐分线。” “哈哈!好,总有那一日,要求妹妹帮忙。”马驹子笑道。 王千户夫妇都带了笑,马驹子是未来嫂子,就算是两家过日子,到底是亲妯娌,自然是相处得好更好。 夫妻两人又齐齐留心霍宝反应。 眼见霍宝端着蛋茶,吃的香甜,一口接一口,这两口子提着的心也放下。 这蛋茶都吃了,这门亲事应该是砸实了。 两口子不晓得,霍宝的勉强。 勉强的不是这门亲事,而是眼前这碗蛋茶。 荷包蛋是好东西,可这糖水不晓得放了几勺糖,忒甜。 齁嗓子。 霍宝担心自己放下就没有勇气再端起,才忍耐着一口一口…… 第57章 回归的亲人 中午席面上来,果然如王千户说的,有鸡有鹅。 霍宝吃了不少,才将胃里的甜腻压下去。马驹子、霍豹两个是胃口好的,跟着吃了个肚圆。 六碟六碗,十二道菜,几个人吃了个精光。 这一桌席面,是王婶子带了闺女亲自烧的,这客人吃光盘就是对主人最好的称赞。 王婶子乐得合不拢嘴。 马驹子下午还要回滨江,三人用了午饭,就告辞离开。 若是按照规矩,这种相看,男方满意,男方女性尊长要给闺女插戴。 霍宝叔侄两个哪里会晓得这些,就是马驹子也是快走时想起,拿出一挂镶宝金锁做定礼。 金锁不大,一寸见方,小巧玲珑,可上头宝石流光溢彩。 霍豹一愣,却也不好当着王家人面前拦着。 王婶子被晃花了眼,有些不敢接。 还是王千户点头,王婶子才小心翼翼接了,给女儿挂在胸口。 王千户也拿出一枚青玉平安无事牌,递给霍宝。 玉质寻常,看着像是积年的东西。 这是女方回的定礼。 姑娘不好再出来,王千户两口子亲自将三人送到门口。 等离王家远了,霍豹就停了脚步,对马驹子道:“驹子姐……那金锁……寻个物件跟王家换回来吧……” 马驹子虽是女子,可素来男装示人,身上带的这金锁是孩童式样,说不得是从小带的长生锁。这种多是长辈所赐,不好送人。 第86章 霍宝也想到此处,道:“是我疏忽了,寻银楼另寻两样定礼,跟王家说清楚就是。” 马驹子连忙摆手:“不用麻烦,不过是小时候长辈给的小玩意儿,我那里有半匣子呢,给未来妯娌也没落到外头去,以后还是传给自己侄儿手上!千万别张罗换,没得让王家人挑剔咱们不上心,去相看连定礼也不预备。” 马驹子真没有放在心上的模样,叔侄两个也就不再啰嗦。 霍宝将青玉无事牌给了霍豹:“好好收着!” 霍豹双手接了,仔细放进怀中。 三人刚说完话,就见牛清匆匆赶来,神情不安。 “表哥,怎么了?”霍宝察觉不对:“可是集市有不对?” 牛清低声道:“我好像看见霍二哥了!” 霍宝瞪大眼睛。 “在哪儿?”霍宝忙问道。 “县衙门口……被人押送衙门去,罪名是持刀杀人……”牛清道。 “死人了?” “没有,重伤一人,轻伤两人!”牛清道。 能被牛清称“霍二哥”的,没有旁人,只有霍大伯的次子霍二。 就是之前在县城布店做掌柜,后来随白衫军撤退阖家不知所踪那位。 霍宝顾不得多问,带了众人,匆匆往县衙而去。 县衙里,之前的小吏都被清洗一空,如今接管这边的是李千户。 如今县城太平无事,“持刀杀人”就是大事了。 只是这人被押进县衙,李千户还没等讯问,求情的人就到了。 来的是张大姐两口子。 张大姐满脸病容,头上带了缠头,亲自给嫌犯求情:“真不是坏人,是我们前院的霍掌柜……三月时,家里人被白衫军给祸祸了,后来人就不知哪去,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前天告示让揭发真假教徒,高狗儿家里为了给他脱罪,说了三月的‘献城之功’有他家一份,让霍掌柜听说了,今儿抄了刀去高家……就算这样,也是只冲着高狗儿的几个儿子去了,没碰妇孺,最后被逮,也是避让孕妇,被夺了刀……” 李千户迟疑地望向那姐夫头顶。 这头顶没绿? 就算是街坊邻居,可张大姐这不避嫌疑眼睁睁上门给一外男求情,这算什么? 那姐夫叹气道:“霍娘子同你大姐好的跟亲姊妹似的……两家约好了做亲,三月里,霍家娘子将临产,出行不便,霍家大姐儿往布庄送饭回来,遇到白衫军小头目,贞烈而死,霍娘子得了消息动了胎气,一尸两命……霍掌柜隐了消息,追白衫军去了……” “三月里是乱的不行……”李千户感慨道。 霍宝在门口,却是浑身发冷。 霍二膝下一女,与自己同龄,今年十三。 霍二之妻怀孕待产之事,霍宝也听老爹在安慰霍大伯时提及。 都对上了。 “人在哪儿?”霍宝大踏步进来。 李千户与张大姐两口子都站了起来。 “霍顺在哪儿?”霍宝再次开口问道。 “在后堂压着呢!小宝爷,您来这是?”李千户带了几分客气。 “那是我二堂兄!”霍宝道。 霍豹、马驹子、牛清跟在霍宝身后,脸色都不好看。 早听闻白衫军良莠不齐,流窜城乡做了不少不法之事,可听说也只是听说,无法感同身受;没想到竟然祸害到自己亲人身上。 这叫什么事? 这中间隔着血仇,他们还要打“白衫军”的旗号? 李千户忙吩咐人去带人。 霍宝等不及,亲自往后堂去了。 地上萎坐一人,带了枷板,头发花白,神色木然,脸上、衣襟都是血迹。 “二哥!”霍宝急速上前,扯了枷板,扶人起来。 那人闻言一愣,抬头看过来,随即恍惚道:“我打了个盹,这是入梦了……” “二哥,是我,小宝!”霍宝声音哽咽。 霍顺不过三十来岁,又学的是买卖事儿,最是体面干净的人,如今破衣烂衫、满脸污垢,胡子拉碴,头发花白,看着比霍五还老相。 两人名为堂兄弟,可因年岁差得远,霍顺向来将霍宝将石头一样待,小时候的糖果,略大些的文房四宝,都是霍顺给张罗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小宝?!真是小宝!”霍顺反应过来,一把握住霍宝胳膊,带了颤音:“你还活着?你没死?!” 霍宝忙点头道:“我没死!大伯与石头也好好的,我爹也好好的……”说到这里,指了身后:“老虎与豹子也好好的,牛家清表哥也在这……” “二叔!” “霍二哥!” 霍豹、牛清跟着上前。 “都活着?那村里怎么都没人了?你家那些尸骸?”霍长顺使劲揉了揉眼睛,眼前诸人都在,才信了。 “白衫军占陵水时,陵水兵溃散,进村杀良……我们宰了溃兵,不敢继续在村子里待,就都出来了……不仅大伯、石头在,还有二房喜堂兄家的妞妞、三房的老虎、豹子、四房头的六婶……” 霍太爷当年有五子,分五房。 “咱们霍家人还有人在!”霍顺激动不已:“我只当就剩了我一个,都在,真好,真好!”笑着笑着,哭出声来。 第87章 听得大家心里跟着发酸。 霍宝却顾不得伤感,在霍顺身上查看。 霍顺身上不仅是别人的血,自己也伤了两处,一处是后背,一处右臂。 右臂还好,只是划破衣裳;后背那一处,深可入骨。 衙门里不是养病的地方,霍宝抬头对李千户道:“李叔,我要先带我二哥回四方客栈养病,高家要打官司还是如何,只管让他们去寻我!” 李千户忙道:“高狗儿还在衙门关着,他们家自己还不清白,打什么官司?本就是他家做下的缺德事,不找他们算账就是便宜了他们!” 霍宝领情。 霍豹伶俐,不用吩咐,出去寻车去了。 倒是张大姐两口子,神色复杂。 谁会想到,张、霍两家就有这样渊源。 霍顺看到张大姐两口子,倒是面上带了感激,躬身道:“我昨天翻墙进了家里,看到西屋供了她们娘三的牌位,谢谢大姐与姐夫想着。” 那姐夫叹气道:“我们能做的,也就这个了。” 张大姐哭道:“你糊涂啊……别说你亲族尚在,就是真个只剩下你一个儿,也得挣着活……我那妹子愧了恁些年,没给老霍家传宗接代,你怎么能让她走了也不安生?满一年,填上一房,得个儿,也让我那苦命妹子与外甥女有人供奉香火才是正经!” 霍顺满脸是泪,说不出话来。 这会儿功夫,邓健、张三也到了。 两人还带了一人,不是别人,正是张三的外甥、张大姐的儿子高月。 两人是高月搬来的“救兵”。 高月先去求舅舅。 张三虽同情霍掌柜,却也晓得此事不好处置。 昨日童军穿着白衫入户摸底,这曲阳也算是上了白衫军的马车。 在百姓眼中,不会分辨前白衫军、还是现白衫军,只会当成是一家。 这一不小心,就要背了黑锅;可要区分的厉害,传到外头,又不落好。 张三自己不好做主,就去请示邓健。 邓健本就不喜白衫军行事,听闻此事,倒是觉得霍掌柜是条汉子,有怨抱怨、有仇报仇,是“义举”。 三月里被白衫军祸害的人家不是一家两家,可多是忍了认了,回过头来寻仇的还是头一遭。 不过佩服归佩服,也得摸清此事内情。 防备有人借着“报仇”,故意煽动百姓不满。 没想到,这不是外人。 霍宝的堂兄,自然也是邓健的表侄。 一行人去了四方客栈,霍顺被大夫看过,除了胳膊、后背两处新伤,脚底板溃烂,腿上有两处旧伤。 等霍顺吃了药,昏昏睡去,霍宝就催促马驹子、牛清回滨江。 “让我爹来!”霍宝道。 天色不早,马驹子、牛清匆匆而去。 霍宝却寻到邓健,道:“表叔,咱们的白衫军,不是做那样的白衫军!” 第58章 为难与醒悟 红楼世界的历史,与正史有大部分重合。 《红楼梦》第五十一回 中,薛宝琴做十首怀古诗,第九首《浦东寺怀古》与第十首《梅花观怀古》说的是《西厢记》故事与《牡丹亭》故事,这两处则是杜撰,暂时放在一边。 前八首故事,皆有史可寻,时间从西汉到唐朝,讲的是韩信平齐、赤壁之战、马援南征、大运河开凿、六朝旧事、昭君出塞、马嵬被缢等。 怀古诗的寓意且不说,只说这历史是相同的历史,霍宝就可以拿“历史”来举证。 王朝乱世,多是豪杰揭竿而起,可得善终者少,最后改朝换代的多是他人。 秦亡始于程胜吴广起义,可建汉的是刘邦;汉亡始于黄巾军,可替汉的是三国;唐亡始于黄巢起义,可接下来是五代十国。 这就是农民起义军的局限,如流沙席卷,举了义旗,没有义举。对上无力抵朝廷平叛军,对下失了百姓民心,如无根之萍、无水之源,注定灰飞烟灭。 “无规矩不成方圆,别的地方管不着,曲阳白衫,总要当得起‘义’字。”霍宝道:“否则同流合污,咱们行事都失了正,怕也不长远了。” “就是该订下规矩,白狗子是白狗子,咱们借了他们的名儿,可也不能真的当畜生!”邓健痛快道:“晓得你是个有主意的,有什么就说什么!在曲阳这一亩三分地,咱们爷们说了算,要是在这儿还窝窝囊囊受气,那还不如痛快地回家得了!” “侄子有些念头,佛家‘五戒’可用,汉高祖‘约法三章’也可用,可都有不足。‘五戒’束缚教徒还好,用来约束士兵,就使得士兵失了血性;‘约法三章’又糙了,失了周全。到底该立下什么规矩,侄儿再想想。” 说到这里,霍宝道:“滨江与曲阳唇齿相依,侄儿叫表兄传话我爹过来,不单是为家事,也是为此事的缘故。” 邓健听了,赞成道:“应该的,两县本为一家,就该同进退。” 霍宝犹豫了一下,道:“表叔,咱们这两县之地经营的再精心,也只是两县之地,要是州府那边乱了,咱们这里也难太平。州府与陵水挡在北边,这两处安定了,咱们这里才是真安定。等咱们先商量个章程,趁着州府还没拿下,正好往州府送信?” 邓健看着霍宝,神色莫名。 霍宝坦然。 第88章 “画地为王”,自成一体,固然自在,可眼下不现实。 两县之地,没有天险、没有地利,自己圈起来,经营再好,也不过是块肥肉,旁人随时可以吞下去。 眼下不仅要借着白衫军大旗,还在在白衫军中合纵连横。 徒三已经是盟友,关系就要砸的更瓷实,总不能白送出去一万五人手。 “你还真是好外甥!”邓健带了几分不满。 “表舅放心,曲阳这地界,只有一个声音。其他地方,自然是亲近咱们的人说话好。”霍宝道。 邓健又轻哼了两声,倒是没有说什么。 因看顾霍顺与等霍五,霍宝叔侄当晚就留在了四方客栈这边。 霍宝跟秀秀借了笔墨纸砚,上面除了之前提及的“五戒”、“约法三章”,少不得有写了“三大纪律、八大注意”。 佛家“五戒”先放一边。 “约法三章”使刘邦得到士绅阶层拥护,最终得了天下,还成为汉律根基。 “三大纪律、八大注意”则是提高军队战斗力与增强军民关系的。 这两个糅合糅合,就能用了。 “一切行动听指挥、不拿百姓一针一线,一切缴获要归公。”这三条可用,可也不能直接用。 “一切行动听指挥”,就是“令行禁止”,这条本是应当的。 “不拿百姓一针一线”这条也好说,毕竟白衫军号称“佛军”,灭祸世妖魔,救世而来。 大家要劫掠的是刮地皮的贪官、为富不仁的士绅,只要有劫掠,就少不得劫掠中的烧杀抢夺,可以禁杀伤淫辱,可真要将全部缴获归公,就要引起群愤。 人人都有私心,打仗就是冲着发财去的,断人财路就如同杀人父母。 “一切缴获要归公”,要加俩字“一切缴获归公分配”。 再约定下大家都接受的分配制度,就圆过去了。 三大纪律,怎么加“约法三章”? 添加第四条“杀人者死、淫人、伤人、偷窃者刑”? 这前后不搭。 这“约法三章”是战后用的。 “三大纪律”没有强调战时战后,可实际上更贴合战时。 “啪啪”,敲门声,打断了霍宝思路。 “宝叔,是我!”霍豹隔着门道。 “进来!”霍宝起身。 霍豹进来,眼神闪烁,随后又回头扶了门,往四下里看了看,不见旁人,才小心关了。 “鬼鬼祟祟的,这是作甚?”霍宝皱眉。 “宝叔……”霍豹凑过来小声道:“侄儿方才去看二叔了……正赶上二叔醒来,二叔回曲阳前……已经报仇……” “对方身份高?柳元帅的族人?乡党?” “是柳元帅的内侄,也是柳少元帅的舅兄!” 怪不得霍豹如此紧张。 这要是泄露出去,柳、霍两家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要是柳家那边不为姻亲报血仇,则失了威信;要是霍家这边放下血仇,投了仇人,则是失了风骨。 “此事还有谁知?”霍宝道。 “只有二叔、宝叔同我晓得。”霍豹道:“二叔在陵水没有直接杀人,用了法子,外人只当那人是溺亡……” 可这世上事,只要做过,就露了行迹,哪里有真正的秘密。 解决此事,最好法子是“死无对证”,一劳永逸,可能选吗? 霍宝之所以传话老爹,除了公事,私事就是如何安置霍顺。 感情深浅放一边先不说,只说霍顺身后还牵着霍大伯、石头,边上还有虎豹兄弟看着,必须要安排妥当。 霍家总共就这几个人,不能真的就此离心,分了阵营;可让霍顺入“白衫军”,就算只顶着虚名,也太不体恤。 “明天你五爷爷该到了,先听他老人家怎么说。”霍宝道。 霍豹迟疑了一下,小声道:“要不让二叔走远点,等太平了再回来?” 霍宝摇头道:“大伯惦记二哥呢,怎么舍得二哥远走。” 说的好听是“远走”,实际跟“流放”差不多,可真要那样却是两下不落好。 既将把柄丢在外头,又寒了霍大伯一家的心。 霍豹压低了音量道:“宝叔,柳霍两家既隔了血仇,不能并存。那个柳元帅只有八千兵马,最大倚仗就是那个淮南道教首的名头……不能想想法子么?” 霍宝眼睛眨了眨。 是啦,怎么忘了这个! 曲阳县之前的教首跑了,剩下的骨干,都让霍宝一手“真假教徒”给坏了名头,成为“假教徒”。 邓老爷主动要当这个“教首”,口风也放了出去。 曲阳一地如此,那整个淮南道是不是也能再造出一个教首? 第59章 生路 次日,天色蒙蒙亮,霍宝就起了,直接去了城门口。 按照霍五的脾气,得了霍顺的消息,怕是要连夜赶路。 果不其然,城门一开,就见几骑进城。为首的是霍五,霍五身后还有老虎与几个青壮。 “爹!”霍宝迎了上去,牵了老爹马缰,又对霍虎点点头。 霍五眼圈发黑,翻身下马,直接问道:“你二哥如何了?” “四方客栈养着,两处新伤,幸好没有伤着骨头,都是皮肉伤;腿上两处旧伤,需要将养些时日;瘦的厉害,饮食不调,伤了肠胃,也得调理些日子。” 第89章 霍五已经听牛清、马驹子说了一次,可还是再次确认才安心。 在霍五眼中,除去生死无大事,霍二活着,可妻女死了,这就是霍家的大事。 “大姐儿只比你大三天,三岁前还在村子里,你们叔侄俩都是一道长大的。拉扯了这么大,将将养成,就糟了横死,你大伯怎么受得了?你二嫂也是个极厚道的人,当年你二嫂在老家做月子……你娘生你后奶水不足,你吃了你二嫂半年的奶……”霍五唏嘘道。 霍宝还真的不记得这些。 上辈子的事情还清晰,这辈子的记忆就跟寻常孩童似的,记得都是四、五岁之后的事。 不过就算三岁前的事情不记得,四、五岁以后的事情还是记得。 霍顺一家在县上,可逢年过节还是回乡下。 大姐儿是个爱笑的小姑娘,被父母教导的极为懂事,就算是侄女,可因为比霍宝大三天的缘故,对着霍宝不像当小堂叔,倒像是当小兄弟,老是拿一个糖人或两块糖果来哄他。 霍宝打小又爱装大人,不喜别人将自己当孩子,在大姐儿面前端着小长辈的模样,指手画脚。 大姐儿也不恼,性子倒跟石头一脉相传,十分敦厚。 只是到底男女有别,加上一年只见几回,霍宝对这个堂侄女自然不如常在村里得见的石头亲近。 昨天听闻霍顺的遭遇,霍宝虽说愤怒,更得是权衡利弊,并没有真心悼念无辜的母女二人。 就是面对霍顺,念着情分是情分,可也未尝没觉得棘手。 霍宝心中唾弃自己一口。 到底凉薄,缺了赤诚。 等到了四方客栈,霍五打发霍宝带霍虎下去,自己去见了霍顺。 叔侄相见,霍五问的第一句就是:“糟蹋大姐儿的畜生死了?” “嗯!我亲手溺死的!”霍顺红着眼圈道。 “好!这才是当爹该做的!”霍五点头道:“以命偿命,孩子也能安心投胎去了。” “五叔……就算那畜生死了又如何?大姐儿回不来,孩子娘、我那没落地的二宝回不来……”霍顺死死地攥着拳头。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应该的!这不是一条命,这是三条命,一命换一命还差两条!你想要怎么做,跟五叔说?”霍五道。 “五叔不劝我?不拦我?”霍顺惊讶。 “作甚要劝?作甚要拦?这是血仇,不仅是你的,还是咱们老霍家的!说说,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霍五痛快道。 “我要高狗儿死,他不仅是‘献城’的主谋之一,还是谋害县尉大人的真凶!要是县尉没死,曲阳不失,白狗子就不会进城祸害人!”霍顺咬牙切齿道。 “谋害县尉之事可有证据?”霍五皱眉道。 “他儿子亲口说的,我亲耳所闻!”霍顺道。 “三个月,五叔保证他活不过三个月!”霍五许诺道。 “五叔……”霍顺似是冷静下来,带了不安,压低了音量:“不!五叔别插手……听说这县里又换了山头,新县尉投了白狗子……高家是白狗子的功臣,他们肯定要护着……” 之前在县衙见邓健时,他只晓得是霍宝新认下的“表叔”,并不晓得那就是新县尉。 为妻女报仇,他能舍命,却不愿拖累堂叔下水。 “小顺,你信不信你五叔?”霍五站起身,正色道。 “五叔这是什么话说?侄子不信五叔,还能信谁?” “若信你五叔,明儿就跟你五叔走!” “往哪儿走?五叔不在曲阳吗?” “去滨江,你五叔我在滨江!你爹与石头眼下在金陵,回头也接滨江来。” “可……可……”霍顺不解:“那小宝怎么在曲阳,还有豹子、牛家清小子?” “小宝、豹子在曲阳,牛清、虎头跟我在滨江。” 霍顺先是迷糊,随后想到什么,瞪大眼睛,脸色有些发白:“五叔……投了白狗子……” 霍五瞪着霍顺道:“怎地?我投了白狗子,你也要将五叔当仇人?从淮北到淮南,多少人打着白狗子的旗号行事,你想要全杀光?” 霍顺带了狠厉道:“侄儿晓得自己分量,杀一人用了两月……那畜生当死,使曲阳沦陷的高狗儿该死、纵容那畜生淫掠的韩统领该死!能用这三人给她们娘三偿命,侄子也算不枉为人夫人父了!” “那两人狗命,包在五叔身上!高狗儿三个月,那个韩统领在年内,定让他们祭了侄媳她们!”霍五郑重道。 “五叔?!”霍顺吓了一跳,关切道:“五叔是假投了白衫军?这……这就算是一时安身之计,可也后患无穷啊!那些教徒都是疯子,听说对叛教者处罚特重。陵水那边,有教徒被告发与州府衙门通信,直接被他们给烧死了!” 霍五没有直接讲与白衫军的渊源,而是低声说了这两个多月的变故。 从山南村溃兵进城杀良开始,到逃亡路上目睹溃兵杀人愤而出手……北上东山寺寻亲未果……黑蟒山中老友相聚……徒三带二十四乡勇被排挤回乡……曲阳认亲…… “这年景在山里只有等死,可下山这山匪名头又太臭,少不得借白狗子的名头下山……就是这曲阳县,如今做主的新县尉不是别人,就是之前驱逐白狗子的邓捕头,也是素来最厌白狗子行事的;可如今淮南混乱,为了保住这一县安定,曲阳少不得也要挂了白狗子的幌子!”霍五感叹道。 第90章 这些话,九分真、一分假,自没有什么可质疑之处。 “五叔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五叔宁愿淮南这样乱着,白狗子撑得久一点,也不希望秩序安定下来……南山村杀二十一名溃兵,这罪名查下来,咱们老霍家满门一个也跑不了!”霍五叹气道。 “喜子两口子没了?百岁也没了?还有七婶?”霍顺喃喃道。 天灾疫病都熬过去,却横死家门口,这世道到底是怎么了? 他之前满心怨恨,除了这三个知晓名姓的仇人,还恨造反作乱的白狗子,恨不得朝廷早日平叛。 可如今告诉他,族人乡亲都死于朝廷溃兵;朝廷方真的秩序安定了,对霍家就是灭顶之灾,这让他脑子里乱做一团。 何处是生路? 第60章 添个黑狗子吧 四方客栈,雅间。 霍五看着手中的东西,交给身边的邓健,面上带了几分得意。 邓健看着密密麻麻的字,忙摆手道:“表哥直接说,别让我看这个,脑壳疼!” “哈哈,让小宝说!我家小宝就是孝顺,生怕咱们不安生,咱们想不到的都让他先想到头里了!归根到底,还是咱们不能耐,让孩子挂心了!” 霍五先是十分欣慰,又带了心疼。 霍宝给这两位倒茶。 不管霍五怎么夸儿子,霍宝都能转换自如。 在外人面前,做乖巧状;在熟人面前,就跟没听见似的。 实在是大家都听烦了。 开始听霍五夸儿子,大家还接话,跟着夸;后来这一天三回的,大家不愿跟着费嘴皮子,就都当成耳边风了。 哼!没儿子的羡慕,有儿子的堵心,这偶尔羡慕一回堵心一回还好,这天天羡慕、堵心谁也受不了。 “表叔,兵勇不能放纵,否则失了民心,咱们也无法立足。如今兵勇都是民壮,规矩太多他们记都记不住,更别说遵守,所以侄儿寻思这规矩要简洁好记。三大纪律,一切行动听指挥、不许动百姓一针一线、一切收缴归公分配;四项注意,不打人骂人、不调戏妇女、不祸害庄稼、不虐待俘虏。”霍宝带了几分心虚道。 不愧是我d总结出来的治军法宝,霍宝琢磨半宿,三大纪录也只能增减一二字。 至于八大注意减成四个,是为了免除后患。 如今百姓都不富裕,要是真的有“借东西要还”、“毁坏东西要赔”这两条,那些当兵的就能理直气壮的“借”。 至于“还”、“赔”,这里面可扯皮的地方就更多。 换个真正将门出来的,听了霍宝这几条大白话军纪少不得要嫌粗鄙,可邓健平民出身,反而觉得这规矩定的极好。 听得懂,好记,有用。 邓健点头道:“好,好!” 至于“杀人者死”之类的,压根就不用提,“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众所周知的道理。 霍宝看了老爹一眼,又道:“白衫军前期混乱不法,像二哥那样境遇的不是一个两个……这些人心中对白衫军多有仇怨,让他们充白衫军不好,可也不能真的置之不理……正好军纪也立下了,我建议另成一秘密执法队,督查军纪,穿黑衫……” “啊?那不成了黑狗子?”霍五惊讶道。 “……” 霍宝摇头道:“爹,表叔,以后这称呼还是改了吧!说惯了,难免有说走嘴的时候!” “呵呵,对,对,爹这就改了!什么‘白狗子’、‘黑狗子’的,是‘白衫军’、‘黑衫军’才对!”霍五忙道。 霍宝又望向邓健。 大家还要打着“白衫军”旗号好几年,又不能真在曲阳避城不出,少不得有交际的时候,这样肆意行事就成了教徒眼中的“异端”,成为把柄。 邓健皱眉好一会儿,才在霍宝的注视中不情不愿的点了头。 “就让二哥去负责‘黑衫军’,督查滨江军军纪,人数不用多……” 关键是“秘密执法”,藏头藏尾,无需显露人前。 等到什么时候“黑衫军”可以显露人前,就是他们父子无需对柳家避让之时。 霍五点头,道:“我原想让你二哥给你搭把手,负责两岸码头,可他心中仇怨太重不合适,如今这倒是一个好法子……” 霍宝想起一事,道:“爹,如今邓爷爷是曲阳新教首,已经放出风了,以后逢五在四方客栈做小会,十五大会……滨江那边,是不是也推个自己人出来?” 至于之前霍宝给老爹留着的邓仁,做个教首名下的“传教护法”就行了,可以干活,却不能真的居高位。 “这个你到是同你七叔想到一块去了,你七叔早想到此处……如今他是‘薛居士’,自己领了滨江教首,就是对弥勒教义还稀里糊涂,花银子私下聘了两个真正的居士撑着!” 霍宝听了,心中点头。 明面上有薛彪,再加个邓仁,滨江教会也差不多够用了。 “爹,表叔,‘白衫军’之名可用,可只凭着一县教首,这分量还轻了些……柳元帅在淮南道的势力不单单是名下人马,还有这一道教首之名……听说柳元帅两年前过的五十大寿……” 屋子里一静。 霍五想了想,道:“这各地教首多是父子相传……可翁婿相传的也不是没有……” 邓健道:“不是还有师徒传承的?” 第91章 父子二人都望向邓健。 邓健挑挑眉道:“你们同韩家结了死仇,韩家是柳元帅家几辈子姻亲,徒三爷要真的娶了柳大姑娘,那以后为难的就是小宝……既然如此,那这亲不结不就好了?” 霍宝不由皱眉。 对于邓健能查到韩家,他并不意外。 进曲阳劫掠的白衫军头目就那些,性情形容对的上的也就那几个。 只是这斩断徒三姻缘的建议,霍宝并不赞同。 霍五也摇头:“不行,不行,没有这样行事的道理!柳大姑娘虽还没过门,可是小三订下的媳妇,那就是小宝的舅母!咱们得认,不能那么行事!” 霍宝也道:“这世上哪有事事如意之事?不碍什么,到时候再说!” 要真是事事想到头里,那是不是现下就直接暗中谋害了徒三,然后接手那边人手,按照徒三的发迹之路走一遭? 就算那是捷径,也不是霍宝所想。 徒三这个舅舅,不管以后会不会变,现在对他这嫡亲外甥视若亲子。 “妇人之仁!”邓健不屑道。 到底撂下此话头,没有再说。 只剩下父子二人时,霍五却是小声嘀咕道:“你这表叔,心里奸呢……估摸是怕我嫌麻烦坏了你舅舅这门亲事,故意将话说在头里……你舅舅那边与柳家结亲,同咱们霍家就差一层……咱们霍家最亲近的就只有邓家……” 霍宝:? “爹会不会想多了?” “小宝啊,晓得你厚道,将人往好里想,可这‘防人之心不可无’,不能对谁都实实在在。你信不信,要是咱们爷俩真信了邓健的话,暗中坏了你三舅的姻缘,这就成了大把柄!如今咱们俩家你好我好大家好,当然没事;可真有翻脸那天,这把柄就是邓健交给你三舅的投名状!” 说到这里,霍五“嘿嘿”一笑:“不过这‘离间计’也恁糙!他今儿说了这话,也是落了把柄在咱们爷俩手上!” 霍宝眨眨眼。 行,你们都是老狐狸! 那还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吧! 第61章 我不走了 霍五素来行事周全,虽是为了堂侄回来的,可接下来拜会邓老爷、去县衙谢李千户,就是张大姐那边,也置了礼亲自上门答谢。 还没有落下新亲家王千户,专门去县兵大营见了王千户,为小辈的仓促失礼赔了不是。 一整日下来,霍五没有闲着。 霍宝身为人子,全程陪同。 等到晚上,就是曲阳诸人摆酒,为霍五“接风洗尘”。 虽说霍五才离开了几日,可如今是一县之主,到底不同。 不过等到晚饭时,众人刚落座,四方客栈外就喧嚣起来。 杜老八回来了。 十几辆大车,押送十五万两白银,随行五十护卫。 带来州府的消息。 昨晚州府百姓“暴动”,杀了知州、州判,开门迎了白衫军。 围城两日后,徒三不费一兵一组,占了州府。 几位千户面面相觑。 才审出周狗儿的“献城”之功,这州府“暴动”仿佛旧事重演,傻子也晓得其中有猫腻了。 霍五父子对视一眼,对于这夺城速度倒是并不意外。 徒三北上,看似规模浩大,一万七、八人马,可粮食危机也严重。 慢慢围城耗不起,想要速战速决,少不得就要“斩首”行动。 可送银子回来的是杜老八,则令人意外。 徒三得了邓健这边一万五千人,嫡系乡勇只接手五千人,另一万人,四、三、三分到马寨主、杜老八、唐光(青蛇寨寨主)麾下。 徒三麾下,四部分明。 昨晚占了州府,眼下正是划分势力的时候,杜老八却跑了出来。 是受了排挤? 马老六怎么不护着兄弟? “送消息谁来不行?还用你亲自跑这一回?就是那银子,也不是眼下就用,急急慌慌送什么?”众目睽睽之下,霍五不好直接询问,可到底担心,语气就有些不好。 “五哥,我这次来,以后就不走了!”杜老八带了欢喜道 “什么叫不走了?你手下那小四千人呢?”霍五惊诧。 “不是有六哥吗!”杜老八不以为意道。 众人都瞪大眼睛。 “人手……丢给老六了?”霍五这下真是坐不住了,“腾”的起身。 这是做什么? 杜、马合兵,就是八千多人,如今州府那边还是新地盘,叫徒三怎么想? 就算徒三不多想,他那些手下不多想吗? “做啥给六哥啊?那不是徒三爷的人马么?邓兄弟给徒三爷的,也不是给六哥的!”杜老八眨了眨眼,倒是迷糊了。 霍五松了一口气,却也晓得这其中蹊跷。 杜老八不是明白人,可马老六、林师爷都是人精子,不会平白就放弃三千多人手。 不管是杜老八自己张罗回来,还是两人打发他出来,都说明州府不安生,两人不放心杜老八在那边。 “不走就不走吧,明儿随我去滨江!”霍五痛快道。 再迟疑下去,倒显得他们居心不良,得了州府、滨江,又回头算计曲阳,没看旁边几位千户脸色都变了。 果然霍五这话一说,几位千户面上都转晴。 “我才不去滨江!“杜老八却摇头。 第92章 “八叔是惦记回松江?”霍宝开口问道。 “嗯!八叔早惦记回了,去宰那狗知县,也顺便给小宝打前站去!” 杀亲之仇,杜老八惦记三年,霍五父子自不会拦着。 几位千户也都放下心。 不管杜老八去哪里,只要不在曲阳就行。 “想回松江不是不行,作甚不多带些人手?”霍五却不放心:“五十人抵什么?回头到滨江,再挑些人手给你!” “不要!”杜老八拒绝的痛快:“我不要五哥的人!” “你……”霍五怒极而笑:“不要我的人,要谁的?” “五哥是不是老糊涂了?当然是小宝的!我这不是给小宝蹚道么?当然要带小宝的人!” “……” 霍五、邓健两人知情,明白是怎么回事。 张、李、王几位千户却是听得云山雾罩,不过也没有多嘴发问。 曲阳县外之事,本就不与他们相干。 霍宝心中却是好奇。 杜老八天真简单,并不是周全之人,平日里都是林师爷辅佐。 这让杜老八带霍宝的人手,显然是林师爷的提点。 林师爷,这是卖好给他们父子? 杜老八的离开,明面上最尴尬的就是林师爷。 只是,真的如此么? 这顿接风宴,杜老八吃得痛快。 他天刚亮就出发,赶了整整一日路,路上三顿都是糊弄,早就饿了。 吃了饭,杜老八就在四方客栈住下,明早会随霍五去滨江。 霍宝没有回县兵大营,而是寻邓健。 “表叔,滁州事定,三十万两银子的本钱也齐备,侄儿想明日随我爹一起去滨江。盐铁等得,粮食等不得。薛七叔有买粮的路子,可央求他帮忙一二。” “是不是太赶?你那童军可还不当用……” “粮食这里用的人手不多,盐那里挑些跟杜八叔去看看,侄儿再带些去常州探探,先用不了多少人……” “曲阳这里,霍豹留守?” “嗯,豹子练兵,再请表妹坐镇,就够了。” “带多少人?” “杜八叔那边五十人,侄儿这边先一百吧!” 邓健倒是没有再劝,只道:“之前教你那一式,你好好练着。就算带再多人手,也比不过自己强……在外行走,莫要妇人之仁,一切保全自己为要……” 霍宝垂手听了。 因明日就要出发,今晚就要选人,霍宝没有耽搁,与老爹打了声招呼就带了霍豹回县兵大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童军还是按照五个兵种分五队,斥候、弓兵、枪兵、刀兵、辅兵。 斥候队长是曲长侯晓明兼任,弓兵队长曲长霍豹兼任,辅兵队长是百户朱强兼任,刀兵队长是百户朱刚兼任,枪兵队长是百户梁壮兼任。 这五人,就是霍宝的心腹了。 朱刚就是当初被兄弟朱强坑了那个,却是真的骁勇。 在伍长之争中败北,可在训练中十分刻苦,分兵种后更显身手,成了什长。 梁壮是流民少年出身,在第一批童兵中身体素质最好,个子高大,将近两米高,学了枪法脱颖而出。 “明日朱强、大圣、朱刚随我南下,豹子、梁壮留守。练兵之事,就交给你们两人了!” “尊令!” 众人面上惊疑不定,却是齐齐应下。 “朱强,你下去择五十人手,做你的亲卫,明早随你出行!” “尊令!” 朱强应声退下。 “大圣你下去择五十人手,熟悉山路、耐力足优先!” “尊令!” “朱刚下去择五十人手,为我亲卫!” “尊令!” 这两人也下去挑人。 屋子里只剩下三人。 梁壮跃跃欲试道:“宝爷,朱二当什么用?别耽搁了老大差事,还是我去吧?” 朱强挑的是自己的亲卫,明显是有独立任务。 不是梁壮小瞧人,可在五人中,朱强确实年岁最小,身手最弱。 霍宝道:“你们几人中,你操练最勤,最适合练兵,给你三个月时间,好好将童军操练出来,三个月后才是童军真正出营之时!” “得令!”梁壮挺了挺胸脯,跟打了鸡血似的。 到了霍豹这里,霍宝反而没有什么交代的,只道:“多留心州府消息……” 第62章 鸡犬升天?不存在的 次日一早,霍宝就带了一百多童兵,与霍五、杜老八等人离了曲阳。 那三十万两银子,霍宝只带了十万两,剩下交由秀秀暂收。 随行的,还有霍顺、邓仁。 带了银车,没法子快行,众人都坐了骡车。 杜老八、霍五一辆;霍宝、霍顺一辆;霍虎押送邓仁一辆。 不知霍五怎么同霍顺说的,霍顺精神好了许多,同堂弟问起金陵安置的事。 这是惦记霍大伯与石头了。 霍宝便讲了金陵外城的小院,牛大郎兄弟投军之事,还有与史、贾两家的渊源。 “大伯一直惦记二哥,我们刚从村里出来时,大伯就说想要带了六婶、妞妞投奔二哥,没想到赶上曲阳沦陷,我们只能绕路……大伯担心的不行,还是贾二叔那边说白衫军不伤百姓,大伯才略安心些……后来我爹带我北上时,曲阳‘收复’,我们就进城寻二哥,二哥家挂了门锁,跟左邻右舍打听,只说有阵子不见人了……” 第93章 “是我不孝,让长辈们跟着担心……”霍顺唏嘘道。 霍宝的视线在霍顺腿上扫了眼,大夫说之前的骨伤当养着。 可滨江与金陵只一江之隔,怕是霍顺不能安心在江北等着。 众人从曲阳出来的早,又是一路的官道,到了中午就到了滨江。 滨江是下县,人口只有曲阳一半,可因没有被战乱波及的缘故,城里看着比曲阳热闹。 更主要的是,滨江临江,有水渠饮水,旱灾缓解许多,百姓勉强还能过活。 曲阳被白衫军进出一回,随后“军管”两月,使得百姓如惊弓之鸟,看得兵马都飞奔躲避;滨江这里,却是看热闹的多,对着队伍指指点点。 “这又是哪儿的兵?几百号人哩?” “能放进城的,还能是谁的?新县尉的呗!” “是一家的就好,省的打起来!” “咋都是毛小子?新征的吧!” “县衙衙门贴告示征兵了,你家户册三丁吧?” “我家分家了,老二分出去,就剩两丁了!” “便宜你这老货了!” 霍宝仔细听着。 就听到外头有人欢喜道:“五伯回来了,五伯回来了!” 是薛彪养子薛孝的声音。 随即,马车也停了。 滨江县衙到了。 滨江县兵大营占地小,还没有扩充营地,就分了大半人手在那边,小半人手在县衙这里。 县衙与后面知县、县丞等人的宅邸连成一片,如今都空着。 夺滨江与得州府的过程大同小异,都是“教众”杀官献城,区别是州府那边知州、州判是被砍了脑袋,人头在州府门口挂着;滨江县这边,却是知县、县丞被烧死,尸骨无存。 县丞是当地人,是个钱耙子,是真的死透了。 那知县花甲之年,这世道能稳定一县之地,在旱灾之年疏通水利,恢复生产,是个好官。 经营滨江需要人手,霍五又不是杀人狂,这老知县就被保全下来。 朝廷官员有守土之责,老知县的“死讯”也是对其家人保全。 眼下,那位老大人寻死觅活,要立时见霍五,折腾的薛彪不行,才叫养子速速往曲阳寻人,没想到刚出县衙门口就见人回来,难免狂喜。 “酸腐了点儿,心肠不赖……开始时寻死觅活,要为朝廷尽忠来着,后来我用百姓性命要挟他才消停了……不知现下又闹什么?”霍五小声跟儿子说道。 霍顺身体不好,让人带下去安置。 邓仁那里,依旧让霍虎看守。 剩下杜老八那五十亲卫、霍宝这边一百五童兵,都让迎出来的薛孝带下去安顿。 霍五父子、杜老八三人前往县衙大堂。 县衙大堂,薛彪面上带了焦躁,额头上汗津津的。 薛彪下首,坐着一人。 一身灰布僧衣,锃亮的光头,干净的下巴,满脸褶子。 皱皱巴巴的老和尚。 “这案子得接,这案子也当审……麦收过后,就是夏耕,这农耕用水是天大的事儿。不管是谁家的祖坟,都比不上粮食金贵!” 老和尚精瘦,这说话却是慷锵有力。 “可那是霍家祖坟!” “霍家怎么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可还没得道呢,猖狂的早了!”老和尚怒气冲冲。 “霍家?哪个霍家?”霍五正听到最后一句,大踏步进来。 “五哥!”薛彪看到几人,松了一口气:“你可回来了!”又对霍宝、杜老八招呼道:“老八与小宝也来了!” “七哥!” “七叔!” 薛彪面上笑容更盛。 “哼!”老和尚纹丝不动,怒视霍五。 霍五大马金刀地居中坐了,看着老和尚道:“老大人,是谁慢待了?有不满直接骂我霍五,咋连带着老霍家一起说了?” 老和尚“腾”的起身,满脸怒容,指着霍五道:“你这莽夫是怎么答应老夫的?这才几日,就忘了?” 霍五越发糊涂:“我答应老大人护卫这一方安定,老大人也答应我政务如常,这没毛病啊?有人在滨江闹事了?”最后一句,却是冲着薛彪问的。 “五哥,是东郊的霍家堵了水道,引了村民械斗,大榕村的人递了状子,将霍家给告了!” 霍五看看薛彪,看看老和尚,寻思过味来,不由失笑:“告就告呗,你们想太多了!别说他们那个‘霍’同我这个‘霍’是不是一个,就算是一个,我还在地上趴着,也轮不到他们‘鸡犬升天’呐!” “五哥,就怕有人‘杀鸡骇猴’……咱们到底才来滨江,护不住霍家这有损五哥威望!”薛彪不赞成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杀鸡骇猴’?老子被人吓大的!有人敢亮刀子,老子就剁他的手!”霍五不以为然。 “霍家不仅是五哥族人,还是教徒,在教会里素有好人缘,咱们进滨江时也出了力……这要是护不住,怕是叫教会里头的人心寒……”薛彪说了又一重忧心。 这霍家一边疑似新县尉族,一边是有功的教徒,怪不得敢如此霸道。 霍五道:“教徒?这教徒也分真教徒、假教徒!小宝过来,给你七叔说说曲阳是怎么收拾假教徒的!” 第94章 众人都望向霍宝。 霍宝轻咳了一声,将曲阳之事说了。 并没有遮掩,从发现地道与生漆开始,到县衙教徒集会,到贴告示辩真伪教徒。 薛彪多鸡贼,眼睛立时亮了。 他能厚着面皮自领一县教首,就是明白这教会的分量。 可这凡事都有先来后到,不是说挂了名分,就能真正得到教众拥护。 趁此机会,能“整顿”滨江教务,正好便宜了薛彪。 “不愧是我侄儿!”薛彪真心赞道。 老和尚却是瞥了霍宝一眼,轻哼道:“哼!非正道,只晓得卖弄小伎俩!” 霍宝不计较,霍五却恼了:“嘿!老和尚,我亏了你在前,你说我行,可不能说我们小宝!怎么就小伎俩了?那些酸丁,有几个好人?难道还要让他们扯着大旗作威作福?照我说,扫半年大街才是便宜了他们,直接按照纵火罪处以大刑才合适!” 霍宝不去看老和尚,只对薛彪道:“七叔,整顿教务放在头里,万不能让那些伪教徒行不法事,坏了咱们口碑!这霍家,倒是顶好的人选!” 这些断水事件,不管霍家人是有意还是无意,都拖了霍五后腿。 与其让他们做旁人手中的“鸡”,还不如做自己手中的。 老和尚却是听出蹊跷,皱眉道:“你们不是柳盛手下?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第63章 血脉至亲 霍五打着“哈哈”道:“我们当然是佛祖坐下弟子了!” 薛彪跟着道:“天下白衫是一家!” 老和尚冷声一声,倒是没有追问。 只是处置霍氏断水的事,到底摆在眼前。 等到老和尚下去整理案宗,薛彪才拉了霍五小声道:“五哥,难办啊!那霍家还有个老祖宗活着,山字辈的!” 霍家在南山村只传了几代人,只论了房头与排行,没有什么范字不范字的。 霍五祖父霍山,这一听就晓得是“山”字辈。所谓“山字”辈,就是霍五伯祖、叔祖那一代老人了。 霍五翻了个白眼:“有甚难办的?山字辈就山字辈,又不是我家太爷!八杆子远了,还理会作甚?” “是太爷的亲兄弟,一母同胞!” 真要是如此,别说是霍五,就是到了霍五这代,还在五服中。 霍五瞪大了眼睛:“真的?我家太爷不是独子?还有同胞兄弟在?” “若不是查得真真的,我会这样为难。” 其实,不管有没有太爷的同胞兄弟,这霍家都要认的。 大家谋划滨江,可是用的滨江有第五家、邓家、霍家祖坟的幌子。 第五家没人了,邓家也没人了,只剩下霍家怎么能不认? 只是认寻常族人是一个认法,认叔祖父又是一个认法。 这还真是活祖宗! 霍五也干脆,立时道:“是人是鬼,先瞧瞧去!” 东郊,小榕村。 霍家,一须发皆白的老头举着拐杖,健步如飞。 “爹……别打了……别打了……”一人被打的抱头鼠窜。 “混账东西!如今这什么年景,你敢冲水道下手,没得这般祸害人的!读了几天书,忘了庄户人家本分!”老头怒骂道。 被打那人听了下来,气喘吁吁:“耽搁什么了?这刚到麦收,离夏耕还一个来月。一月的功夫,改道也够用了。” 老头跺脚道:“糊涂东西!就算让大榕村改道,也不能是这个时候!” 那儿子不解道:“怎么就不能?当初他们仗势欺人,为了省下几十两银子,愣是从咱们家福地开渠……如今咱们也有人撑腰了,怎么就不能改回去?” 白发老头怒气冲冲道:“我早跟你说什么?莫要旁人说两句就根子软了,有事同我商量,同大林说,谁让你自己个儿拿主意?” 那人嘟囔道:“我都快五十了,还听爹的!” “你多大,老子都是你爹!”老头见他顶嘴,又要拿拐杖打人。 霍五带了儿子、侄孙过来时,正听了这几句。 霍五、霍宝父子对视一眼,都松了一口气。 在来小榕村前,父子二人将这个霍家打听了一遍,倒是并没有什么不妥当的。 这小榕村霍家是老姓,聚族而居。 霍家、邓家、第五家,既是姻亲,也是乡党,联络有亲。 等到朝廷更替,第五家举族逃逸,邓家血脉凋零,霍家也沉寂下来。 只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本朝太祖在时,霍家沉寂不出。 等到太祖驾崩,太宗继位,撤了第五家的通缉令,霍家人才开始重新活跃起来,子弟下场应试。 旁支出了好几个秀才、举人,倒是嫡支几代人资质有限,父子两人都是童生,到了孙辈才出来个秀才。 如今眼前这两人,就是霍家族长霍峰霍二太爷与其长子霍池,两个老童生。 眼看有外人站在门口,这爷俩倒是都住了嘴,望了过来。 “你们找谁?”霍池走到门口。 霍宝有些意外。 原本以为既然盘踞地方百年的大族,这霍家肯定是乡绅人家,可眼前院子寻常,就是比寻常农家宽敞些,整洁些。 不过也整洁的过了,缺了烟火气,没有家禽、没有家畜,也没有孩童的声音。 不是说这霍家四代同堂吗? 第95章 “可是霍二太爷与霍大老爷?”霍五道。 霍二太爷走到门口,道:“老朽是霍峰,你们是来找我的?” 霍五看着霍二太爷,却是说不出话来。 霍宝察觉不对劲。 老爹身上发抖,这是怎么了? “霍二太爷?”霍五哑着嗓子道。 “正是老朽!”霍二太爷有些不耐烦。 “小子霍栋见过二叔祖!见过叔父!”霍五立时跪了。 霍宝、霍虎跟着跪了。 霍二太爷父子吓了一跳。 “这……你是哪一房的?”霍二太爷问道。 “你是……新县尉?”霍池带了兴奋道。 霍二太爷的脸一下子耷拉下来。 都说新县尉是霍氏族人,是第五帅外甥的后人,旁人相信,霍二太爷却是不信。 旁人是第五帅外甥的后人,那自己这一房是谁? 不晓得那个混蛋拿几辈子前的事扯谎,只是霍二太爷人老成精,即便心中恼,也不会真的过去揭破人面皮,那不是鸡蛋碰石头,给儿孙埋祸? 老霍家有什么值得人图谋的? 愿意给老霍家当孙子,那就当呗! 没想到对方这么厚面皮,找上门来! “正是小子!”霍五抬起头,盯着霍二太爷,红了眼圈。 这不像假的啊! 霍二太爷摸着胡子,有些摸不准了。 霍池惊喜道:“我就说么!真是我大爷的孙子来了,你就是我那大侄子?!快起来,快起来,这是到家了!”说着,扶了霍五起来,又去扶霍宝、霍虎。 霍宝心中纳罕。 老爹怎么了?这态度转换的太快了。 之前还说要看着霍家行事如何,不愿意多个长辈在上头,怎么一见人态度就变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霍宝去看霍二太爷,年过古稀,须发皆白,比一般老头高大硬朗些。 是兄弟肖似? 可霍太爷不是在老爹出生前就没了么? 那剩下可能就是叔侄肖似,可能是自己的祖父像这位曾叔祖,才使得老爹激动。 霍二太爷也察觉到霍五神情没有作伪,带了郑重:“你祖父名讳一个‘山’字?” “嗯!” “你爹叫什么?” “霍潭!” 霍二太爷身子也开始颤抖起来。 霍潭、霍池,这一听就是兄弟排字;霍栋、霍林也如此。 霍宝却是心中惊骇不已。 霍大伯名“霍全”、虎豹兄弟的祖父“霍威”、霍六婶的丈夫“霍诚”都与老爹是堂兄弟,可只有排行,名字都是各房头自取的,只有自己老爹带了木字。 祖父那一辈五兄弟,也只有自己祖父带了水字旁。 两代人的巧合,这是怎么回事? 霍二太爷拉着霍五,面上也带了激动:“你真是大哥的孙子?是啦,大哥比我年长七岁,今年也八十三,孙子是该这么大了!可他为甚就不能跟家里说一声?催了那许多年,害的你曾祖父到死都没合眼!”说到最后,带了怨愤。 霍五脸色红了又白。 霍宝脸色也变了。 霍大伯今年五十六,八十三的祖父能有五十六的孙子? 两代人早婚早育,十三、四当爹,二十七、八当爷爷的,也不是不可能,可霍大伯家的伯祖父是四年前老的,过了六十九生日走的。 民间习俗,七十大寿,做的是六十九的生日,霍宝早已经记事,自然记得伯祖父这寿酒。 八十三的老子,七十三的儿子? 第64章 为难了 霍宝心中疑惑不解,可这一认亲,诧异的又多了霍二太爷父子。 “你爷爷就住在曲阳?”霍二太爷十分惊诧。 曲阳县城离滨江县城三十里,那个霍太爷所在的南山村离县城三十里,加起来就是六十里。 不足百里的距离,同胞兄弟两个繁衍生息,两下不相往来。 霍五心中也充满疑问:“当年第五家被通缉,二叔祖没有被连累?” “当年我才六岁,对外说是夭折,寄养在叔叔家,你曾祖父也避到南边去了……后来朝廷取消了通缉,你曾祖父才回来,‘过继’我为嗣子……当年你祖父也回来过,后来又走了……我以为他去了南边,谁会想到他就在曲阳……”霍二太爷十分唏嘘。 霍五已经镇定下来,询问起两村械斗之事。 霍二太爷指了儿子道:“都是他这糊涂东西,听了人怂恿,故意生事……应该是有人要探你的底,你不用顾忌咱们家,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霍池神色讪讪,耷拉着脑袋不说话。 霍五四下里打量,道:“堂弟、堂侄们怎么不见?” “都走了,昨天走的,我打发他们去金陵了!”这下讪讪的是霍二太爷:“先头还以为有人想要扯第五帅的大旗,才说什么霍家人不霍家人的……我这心里不安生,就打发大林送全家过江,就你这堂叔死心眼,说什么也不肯走……” 至于霍二太爷,年逾古稀,自然不愿离开故土。 可老爷子不走,总要有人侍奉膝下,霍池不走,也是孝道。 霍二太爷询问其霍太爷生前事。 霍五说了,率领流民落户南山村,四十三年前“病逝”。 第96章 霍宝却是心下一动,四十三年前? 老爹出生那一年。 至于霍太爷的儿孙,霍二太爷也询问起来。 霍五少不得也说了,生五子。 五房繁衍生息,至今传承到第五代子孙。 子辈五人都没了,因天灾人祸的缘故,如今孙子一辈只剩下两人,曾孙辈两人、玄孙辈四人。 霍二太爷闻言,不由老泪纵横:“大哥比我强,你前头几个叔叔都夭折了,只站住这一个不成器的……他生了大林、二楠两个,二楠去年害时疫没了……你侄儿那辈,原本男女五人,时疫过后只剩下两个大的……” 滨江因地利缘故,可以缓解旱灾;可像时疫这样的天灾,却是避无可避。 “霍家其他人呢?”霍五道。 “我还有个隔房的侄子,就是你曾叔祖那支的,如今还同咱们在五服里,开春就搬去了金陵,你兄弟他们就是投奔那边去了。还有一房出了服……”霍二太爷道:“怂恿你叔叔的,就是他们这房……他们有闺女嫁到陵水去,之前只说是寻常人家,这两月鬼鬼祟祟的,多半是同那边的白衫军有勾搭!” 霍五望向霍池。 霍池小声道:“他们大丫头说的人家是韩家,现在在陵水说了算,是柳元帅的外家……人人都说,柳元帅最迟秋里就南下……” 霍五道:“那之前械斗的大榕村?” “都是陈家领头的……那陈举人恁不是东西,去年开水渠引水,明明可以绕路,为了省几十两银子,偏从咱家福地过,不就是仗着是侄子是县尉,故意欺负人?如今咱们霍家也有靠山了,怎么就不能断了他的水?” 滨江县尉没死,这人身手能力都不错,行事也看得过去。 要是没有他带了六百县兵稳定治安,老县令再好的政令在这灾荒年也行不通。 霍五爱才,也为了卖好老县令,没有杀滨江县尉。 只是人也没有留在滨江,由林瑾压着,送往滁州了。 霍五闻言,不由皱眉。 谁不晓得“穷秀才、金举人”,搁在寻常人家几十两银子是大事,可举人家真不当差这些钱。 死者为大,为了几十两银子,在别人家坟地开工动土,说破天去也不占理,这行事太猖獗。 “一个巴掌拍不响,这事不能全赖人家!”霍二太爷说了公道话:“都是霍满那小子不是东西……他同陈举人是县学同窗,两人做了亲。陈家大闺女说给了霍满家大小子,迎娶那天惊了马、倒了花轿,新郎折了腿,新娘直接没了……霍满家不许陈氏入霍家坟地,将陈氏尸骸送还陈家……当年霍满是举人,陈举人还是秀才,只能低头忍下这口气……去年借题发挥,经过的也是霍满那一支的福地……霍满当时屁也不敢放一个,背后里说陈家是为了省下几十两银子,实际上谁都晓得陈家是为了出那口气……” 说到这里,霍二太爷顿了顿道:“你也不用别的,直接跟他说,气出的差不多就行了。这次陈家敢递状子,估摸也是怕咱们这头趁机报复,将事情都摆在明处,谋求自保。跟他们说开了,那陈举人是个明白人,不是胡搅蛮缠的。” 霍五点点头。 霍池惊讶道:“这都十几年前的事了,陈翼还记仇呐?” “好好的闺女死了,成了孤魂野鬼,连个祭祀都享不到,作甚不记仇?他侄子当了三年县尉,怎么收拾霍满不行?只借着开水道给霍满一巴掌,已经是厚道!” 霍池不快道:“满哥又骗我,我不跟他好了,那本《论语集讲》我去要回来!”说罢,也不瞧其他人,气鼓鼓的跑了。 霍五、霍宝父子对视一眼,都察觉出不对劲来。 这霍池说话行事,太过天真烂漫些。 性子单纯的人,父子两人都接触过,例如杜老八,可不像霍池这样,喜怒都挂在脸上,没有半点遮拦,行事又随心所欲。 “二叔祖,堂叔他……”霍五询问道。 “哎!都是我害了他。当年我想着恢复家门,可自己读书资质平庸,全部指望都放在你叔叔身上,十三岁就逼他下了场,县试、府试都顺当过了……院试时受了风寒,交了白卷,人也烧坏了脑子……” 时隔多年,霍二太爷提及此事,还是悔恨不已。 “打那以后,我就看开了,什么权势富贵都是虚的,只要人好好的,才是真的福气……” 这一句话,老爷子却是看着霍五说的。 “二叔祖放心,我这样折腾,不是为了权势富贵,就是为了咱们都活的好好的!”霍五道。 该见的见了,该问的问明白,霍五就带了霍宝、霍虎离开。 路上,霍五随口问霍虎道:“老虎听出什么了?” 霍虎没有立时应答,反而皱眉想了好一会儿,才道:“陈家不是坏人,那个霍满不好!” “对,老虎说的对!你二高祖是跟咱们求情呢,老人家心软啊!”霍五道。 霍宝看了老爹一眼。 老爹要问的不是这个。 可是对霍宝来说,会想到年龄漏洞。 对于霍虎老说,高祖父那一辈太遥远,好好的哪里会想到血脉真假、亲爹亲子差几岁上头去? 不管是老爹,还是霍宝,都不是纠结血缘之人。 人与人,亲疏远近,不在血脉亲缘。 第97章 说句实在话,大家姓了霍,可到底是不是霍太爷亲子亲孙,这个谁都说不好。 就是他们五房,说不定也只是霍太爷养子后裔。 可是霍大伯最重这个。 之前在破庙中,霍大伯愿意为霍五圆话,是堂兄弟两个默契,也是出于世道混乱,单丁艰难,为霍宝、石头叔侄添个助力。 像虎豹兄弟这样的还好,就算祖父改姓霍,可之前姓什么都可查。 霍家长房真的只是霍太爷养子的话,那过了这些年,连本姓都查不到。 霍大伯要是知晓此事,如何受得了? ***作者有话说*** 继续求推荐票,求收藏,^_^ 第65章 神秘的老头子 衙门里,老和尚先是看了案宗,又问了熟悉乡情的小吏,已经知晓霍、陈两家争水渊源。 昨日因、今日果,这两家都有错处。 只是人都有喜好,霍二太爷都能看出陈举人还算厚道,老和尚如何能看不出? 他的意思,也是两家和解,就拿了案宗来寻霍五商量。 待知晓霍五去了霍家,老和尚不赞同道:“宗族是助力,也是阻力,霍县尉要想立足滨江,不可纵容霍家!” 薛彪劝道:“老大人放心,五哥心里有数,不会纵容亲族!” 五哥性子桀骜,就算是亲叔祖,也要先看看对方知趣不知趣,自然是知趣有知趣的对待法,不知趣有不知趣的对待法。 只要霍宝不在滨江,自己就是五哥最近之人。 薛彪正想着,马驹子匆匆赶来。 “七叔,老大人!”马驹子躬身见礼。 “驹子来了!”薛彪面上带了慈爱。 老和尚看着马驹子不伦不类的装扮,直摇头,起身走了。 “七叔,小宝来了?听说那位……那位霍二也来了……”马驹子带了几分生硬。 嗯?对啊! 霍宝就算不留在滨江,可霍五带了堂侄回来。 薛彪面上不变,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这霍顺要留在滨江? 是想办法赶出去,还是挂个虚位安置? “七叔?”马驹子见他不吭声,叫了一声。 “来了,身上带了伤……”薛彪随口道。 “那是不是霍家老爷子也要接来了?听说那边还有老虎的族兄弟?” “多半是吧,总要骨肉团聚!” 薛彪看着马驹子似笑非笑。 马驹子讪笑两声道:“这是好事,好事!五伯叫人去修江北码头,这往后行船也便宜。” 船? 薛彪的心里颤了颤,面上不变,道:“又替老虎操心了?放心吧,你五伯那人多厚道,就算来了新侄孙,也不会让老虎腾地方。” “七叔说笑了!侄女哪里会瞎寻思这些?” 想着马老六虽待自己不亲近,可也没有追究自己鼓动杜老八叛出之事,薛彪好心提点道:“不寻思就好,心宽点儿,别就盯着眼跟前的一亩三分地儿!你爹将你交给你五伯,是你爹能坑你,还是你五伯能坑你?” 马驹子笑道:“侄女没出息,让七叔跟着操心了!这不是怕了吗?先头五伯同七叔南下,也没知会侄女一声,侄女还真担心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儿看不住!” “这是恼了?” “侄女哪里敢?侄女是怕自己有不足,让长辈们嫌弃了!”马驹子苦笑道。 如今两千兵马、县兵六百,名义上都在马驹子麾下,可实际上她真正统领的只有霍虎那一曲。 滨江六百县兵,还没有归置。另外告示已经贴出去,县兵要再征兵四百。 所以一听说霍家又有人来,马驹子就坐不住。 这一千县兵要是交到霍家子弟手中,马驹子就要被架空。 薛彪劝道:“有不足补全就是,你五伯是看着你长大的,还能同你计较!” 虽说薛彪心中,更愿霍五器重自己的养子薛孝,可也晓得马驹子到底不同。 叔侄俩正说着话,霍五一行到了。 薛彪、马驹子都起身相迎。 “见着正主了?”薛彪道。 “嗯,确实是叔祖父!”霍五道。 “那断水的案子?” “丁是丁,卯是卯,让老大人按律处置就是!” 看出霍五心情不好,薛彪便换了话题,询问起霍宝来:“小宝,你什么时候去金陵?” “粮食等不得,明天就去!七叔,粮、铁这里,少不得还要靠七叔帮我!” 薛彪早已预备,虽还心疼,可也痛快应了。 等到只父子二人,霍五神色还很难看。 “爹,要是实在不行,跟曾叔祖商量商量,将曾祖年齿增上五岁就是!”霍宝劝道。 如此一来,霍太爷与长子年龄差就从十岁到十五岁,也说得过去了。 霍五却是一把握住儿子的胳膊:“太爷……当年是假死……” “啊?” “老头子长得跟二太爷眉眼很像……老头子,就是太爷!” “……” 霍宝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个“老头子”是何人。 怪不得霍五看见霍二太爷时会跪的那么痛快,霍五十几岁离乡,年将而立才回来,这中间应该都跟在“老头子”身边。 “那太爷现在……” “爹当时是看着老头子下葬的,可他能假死一回,说不得就能假死第二回 。到底是真死假死,只能问你九叔,当年你九叔给老头子装殓!” 第98章 霍五脸上似喜似怨,十分复杂,口中嘀咕道:“老头子到底想做什么?” 霍宝莫名想到两个字,“造反”。 霍太爷是第五帅的外甥,跟在第五帅身边长大,两人既是舅甥,也是师徒,要是存了为第五帅报仇的念头也不无可能。 第五帅殉城都过去七十年,铺垫的是不是太久了? 霍宝却想起霍五、薛彪在四方客栈的对话,那“岛”是什么岛? 小岛还是大岛? 要真的造反的话,那“岛”是基地?还是另有巢穴? 狡兔三窟? 咦? 马老六在黑蟒山、薛彪在金陵、杜老八在松江,这也是三窟。 黑蟒山在淮南腹地,可以藏兵;金陵是江南繁盛之地,货通八方;松江临海,是老爹提过的出海之处。 霍宝的脑子里思路渐渐清晰,这似乎真的是一盘大棋。 可是这棋盘中,没有老爹。 “爹,当年你同几位叔叔分开,就没有想着再出来?” “守着你呢,怎么出来?之前想着等你成丁,再带你去见他们的!”霍五唏嘘道:“这也是老头子的交代,‘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血脉传承是最紧要之事……爹还不当回事,可真等到你落地,抱着你时,爹就觉得这辈子都值了……” “既重视血脉传承……作甚那么晚才成亲?” 霍五在外头浪荡多年,年将而立才回乡成亲生子,这可不算早了。 “……” 霍五没动静了,神色有些窘迫。 霍宝睁大眼睛:“爹在外头成过亲?” “没有!没有!”霍五连忙摆手:“浑说什么?你娘是我原配发妻!” “纳过妾?” “呵呵!” 霍五摸着下巴,带了几分心虚。 “为了生子?” “我儿聪明,都是老头子安排的,为了生子,纳了几妾,结果屁也没有,都打发了!” “爹怎么会回南山村?” “老头子早先找人算过,说四方都不利子嗣,只有回乡才有一线可能……” 霍宝沉默了。 霍五若是霍太爷亲孙,霍太爷如此重视血脉传承倒是也说得过去。 可霍家还有霍二太爷,血脉传承就那么重要么? 关系混乱,脑壳疼。 霍五见状,忙道:“我已经给你九叔去信了,说不得他过些日子就来,到时候太爷是生是死就晓得了……” 第66章 生财之道 杜老八急着去松江,霍宝这里急着去金陵,一行人只打算在滨江歇半天,次日就去金陵。 晚饭时,众人说起明早出发之事。 霍顺便跟霍五说,要跟着去金陵。 “不差这两天,你不要折腾了,我亲自过去一趟!”霍五道。 “五叔,您怎么能轻动?”霍顺忙道。 “整个滁州都这样了,估计都消停一段日子……眼下不出去溜溜,以后才动不了!倒是你,如今这鬼样子,好生歇两日,别让你爹过来难受!” 霍顺这才安生了。 倒是薛彪那里,有些纠结,小声跟霍五问主意。 “五哥,金姐到底要不要接来?” “接!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好好的小闺女,给人做童养媳,你就那么狠心?!” “我这不是……我这不是当时想着贾家在金陵是数得上的,代化那孩子又有天分,能考出来,谁想到后来会到这个地步!” “贾演是君子,可侄女留在那边还是要回甄氏身边教养……甄氏寻常妇人,儿子坏了前程,不敢埋怨尊长,却会迁怒到侄女身上,真要让侄女留在那边,怕是要受大委屈!就算定了亲,也不用这么屈就,接回来好好养着,且看贾家那边应对。侄女才几岁,咱们急什么?” 薛彪点点头,有了定夺。 “那就接回来!五哥帮我捎封信过去,我也跟贾家说一声!” “应当的!” 至于亲自过江接闺女的话,薛彪提也没提。 霍五能放心离开,他可不放心。 这滨江,是他们兄弟的,总要留个坐镇。 * 东郊,小榕庄。 霍二太爷看着人,吓了一跳:“怎么就回来了?” 来人风尘仆仆,二十七、八年岁,正是霍二太爷长孙霍林。 “那边安顿好了,孙儿就回来了!”霍林擦了一把汗:“金陵有叔父他们在,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家里这边,孙儿不放心。”说这句,却是对着旁边的霍池说的。 霍池抬头看看天,又低头看看地上的蚂蚁,不敢与儿子对视。 “爹又闯祸了?”霍林并不意外。 “是满哥哄我,都怪他,不怪我!”霍池小声道。 “霍满鼓动你爹堵了福地里的水道,两村打起来了,幸好我去的快,才没打死人!那个狗东西,丝毫不念着同族情分,拿你爹当枪使,你以后也提防着!” 霍林闻言皱眉,随即道:“要不,我去陈家看看!” “不用,等着县衙调解就是!” “可……现下那里算什么县衙?” “县衙是衙门啊,衙门里还是自家人!”霍池插嘴道。 霍林稀里糊涂,望向祖父。 “霍县尉是你伯祖父的孙子,你的从堂兄!”霍二太爷道:“这世道,这年景,是苟活还是跟着折腾,你自己拿主意……只是不管怎样,你都要晓得你是咱们家顶梁柱,这老的老、小的小,都离不开你!” 第99章 说是让霍林选择,可哪里有选择余地? 霍五亮出了霍家后人的旗号,这传到朝廷耳中,霍家就是“反贼”。 小榕村这支就算想说自己清白,也得有人信。 不与霍五一道,霍家就得离乡背井,永远隐匿在外。 之前霍二太爷打发小辈离开,未尝不是想到此处,怕受到连累。 只是没想到霍五真是霍家人,这是祸是福就说不清。 可不论祸福,到底是能血脉相连,霍家以后处境比原想的会好许多。 霍林神色凝重,好一会儿方道:“金陵瞧着也不大好了!” 爷孙对视。 “想好了?” “嗯!” 霍二太爷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 * 次日,霍五父子、杜老八带了一行人前往码头。 临时征调的船只昨晚就征调好,在码头这边候着。 除了霍五父子、杜老八一行等,又加上了薛孝、牛清。 薛孝是奉了薛彪之命,给霍宝带路,不仅陪着去金陵,还会陪着去常州走一遭。 苏州粮食产地那边,可以直接从金陵粮店这里中转,暂时不需要人亲自前往。 常州那里,霍宝是要亲自走一遭的。 至于牛清,则是去探望族亲。 薛孝带了五十亲兵,牛清也带了五十人。 加上霍宝他们之前带的两百,加起来就是三百来号人。 浩浩荡荡来的码头,极为显眼。 因为渡船都被征调,倒是使得不少要渡江的行人滞留。 这些人不少是滨江当地士绅,拖家带口南下,车马不少。 看到霍宝一行时,原本因不能登船怒气冲冲、高声不平的行人声音都转小了。 “是白……是那些人……” “是他们,那个穿蓝衣的,昨天在衙门口贴告示来着。” “他们是不是要走了?” “好几万人围城,眼前这才多少?” “刚才那人是从滁州跑来的,滁州也被占了!” “这淮南不能待了!” 没人敢跑,可也都缩成鹌鹑似的,生怕着了眼。 这些人看着霍五一行嘀嘀咕咕,却不知霍五、霍宝等人也看这些人。 “都是财主啊,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跑了!”霍五眯了眯眼,招呼牛清过来:“你过几天再过江,先接个差事!” “五叔吩咐!” 霍五低声道:“这码头今日停一日,明天起,军管了……多派些人,将东西野渡都封了,江北沿岸百里只留这一处渡口……想要过江的,外地人收随行八成财物做渡资;滨江当地人想要过江,除了八成财物,还要名下收没名下全部田产!” “五叔,这不是抢么?”牛清惊讶,小声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不抢?人都跑了,钱财都没了,剩个精穷的滨江咱们吃土?” “那嫌贵不走的呢?” “不走的……财物五成捐善款,田产不动……” 牛清糊涂了,不走还收五成,五叔这是想让人过江还是不过江? “交给旁人我不放心,只能交给你,你帮五叔把这渡口看死了,这几千号人的嚼用就指望你了!”霍五拍了怕牛清的肩膀。 牛清挺了挺胸脯道:“五叔放心,侄儿定看得死死的!” 两人说着话,原本侯船的行人中走出一儒生,走了过来。 薛孝见状要拦截,被霍五摆摆手止住。 霍五看看那人装扮,又看看他面上,道:“霍林?” “正是小弟霍林,见过五堂兄。”霍林躬身道。 虽说兄弟初见,可昨日二太爷说过霍五、霍宝父子两人形容。 加上众人站位,以霍五为尊,两处对照,也就不会错认人。 霍五亲手扶了,带了意外,迟疑道:“叔祖说你前日去了金陵,这是又回来了?还是耽搁了,今儿才启程?” “不放心祖父同父亲,昨天就回来了,晓得不是旁人冒名举事,真是堂兄回乡,祖父打发我去接孩子们回来……”霍林坦然道。 霍五不由动容。 这哪里只是接人? 这是阖家性命压在自己身上。 “这……金陵到底繁华些,若是安置妥当处,倒是不着急接人……”霍五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 “早接晚接都是接,回来有堂兄护着,倒比在金陵更让人放心!”霍林道。 霍五大笑道:“好,好,好!这也是巧了,我也是过去接人的,那边还有咱家几个人,这回也都接到滨江来,阖家团圆……” 第67章 坦白 渡船早已候着,霍五、霍林堂兄弟两个没有再寒暄,直接携手上了船。 只是上船后,霍五便让儿子陪着霍林,自己寻杜老八说话去了。 杜老八急着去松江,上岸后会带人直接陆路去松江。 至于为什么不一程水路到底? 如今各地都乱,水道上也不太平。 大家走陆路,遇到危险还能搏一搏;在水路上,遇到水匪,才是百死无生。 霍宝对这位族叔印象颇佳。 明知滨江不稳,安置好妻儿好立时回转,这是孝;知晓霍五身份,选择亲近,立时过江接人,很有决断。 第100章 就如霍五劝霍林的,金陵到底比淮南安生,观望些日子再接人也没什么。 就算霍林有所保留、顾忌,也是怜惜骨肉,可以理解。 两支虽血脉相连,可到底没有一处生活,还是顾及自己为要。 霍林却没有旁敲侧击为自己的选择加分,反而实话实说,说起金陵现状:“新知府就职,比前一个还能折腾,半月的功夫就加了三次税……知府下属无品吏员,都是明码标价……城门税也翻了数倍,内城驱逐流民乞丐,使得城外乱哄哄……” 霍宝听了,不由悬心。 霍大伯一行,可是住在城外。 当初霍五离开前嘱咐过霍大伯在城里赁个院子,不知道霍大伯赁了没有。 “金陵离淮南太近了……”霍林叹道。 且不说金陵本地不少弥勒教徒,谁晓得什么时候起事;就说淮南道如今亳州、滁州连成一片,到时候想要扩地盘,不是往北扩,就是往南扩。 北面有徐州白衫先举了教旗,地盘有人占了,剩下的就只能往南扩。 长江两岸连绵数千里,想要拦人过江又哪里是拦得住? 霍林情绪低落。 到底是读书人,放下“忠君爱国”这些,也晓得什么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淮南淮北乱起来,还是一地之乱;江淮连起来,才是真的要命。 霍宝沉默,隐隐带了兴奋。 金陵!金陵! 那段倒塌的城墙! 龙盘虎踞之地,坐守金陵,就跳出淮南,自成格局。 只是眼下江南秩序还在,还不是动金陵的时候。 霍宝看着安静乖巧,倒是使得霍林心中纳罕。 霍五带了凶悍之气,看着令人生畏;这族侄倒是老实文弱许多。 “子不肖父”,也是大问题。 听说还有几个族侄孙在,都成丁了,只盼着他们真能当用。 霍林不是无知百姓,这史书读的多,晓得如今这现了王朝末世之相。 霍五握着兵,成为滨江一地之主。 霍家子弟勇武,才能真正成为霍五的助力。 金陵这段江面,最窄处只有三里,可那边是官渡;最宽处八里宽的江面,在金陵西边。 滨江这段,水路五里多。 不到半个时辰,渡船就到了江对岸。 众人下船,原地分兵。 杜老八、朱强带一百人去松江,侯晓明带五十人去常州。 牛清之前带的五十人,随着牛清一道,全留在江北渡口。 “回去好好筹划,用用脑子,等了三年,不差这几日功夫。”霍五嘱咐道。 “不过是杀个狗官,有啥好筹划的?一刀的事儿!”杜老八不以为然。 “松江有驻军,杀好杀,杀了后呢?不许鲁莽行事,要是敢不管不顾,使得自己落在险境,让小九回头教训你!” 杜老八打了个哆嗦,忙道:“五哥放心,不就是宰个人,我会小心,不用惊动小九!” 霍五轻哼道:“你回去松江,不打算通知小九一声?让他晓得了……” 杜老八一下子蔫了,面上添了苦色。 不远处,霍宝也在嘱咐朱强与侯晓明两个。 “小二机灵,八叔行事有什么不足的,你能帮就帮一把,他是能听进人劝的。你自己这里,到了那边探出盐场所在、背后所属就行,剩下待命,回头我会亲自过去一趟……大圣到常州打个前站,摸摸铁矿的消息,还有山匪首脑、人数什么的,我晚几日就过去……” 两人躬身领命。 “任务重要,性命更重要!遇事,以保全自身为要!”霍宝正色道:“以后咱们要走的路还远,莫要让我失望!” “尊令!”两人齐声道。 船载了两辆马车,一辆分给了杜老八,一辆是霍五的。 常州与松江是一个方向,都在东边,杜老八带着那一百五十多号人就往东去了。 剩下一百来号人,没有都往金陵去。 朱刚带了五十人留在江边,守着这边码头。 之前的渡船折返一半,另一半留在这边待命。 霍五父子、霍林、薛孝带了五十人往金陵城方向去。 十来里的路,半个时辰就到了。 霍林与霍五父子作别,约好了酉初前在码头集合,就直接进城去了。 薛孝这里,霍宝也让他先往粮铺去,回头粮铺集合。 只剩下霍五父子两人,急匆匆前往城门外那处小院。 刚到小院外,就听到门里传来动静。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冯陈褚卫、蒋沈韩杨……” 琅琅童子声。 “是小凳子!”霍五面上带了笑。 霍宝也松了一口气。 “开门!” 霍五推不开大门,直接叩门。 院子里先是一静,随后有人道:“霍五叔?” “不是老子是那个?快开门!” “吱呀”门开了,里面站着牛二郎。 正房里有人出来,正是拄了拐杖的霍大伯。 厨房也有人挑了帘子出来,是面带欢喜的霍六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宝叔回来了!”几个孩子看到霍宝,都围了上来。 “回来了,回来就好!”霍大伯看着霍五父子全须全尾,放了心。 第101章 院子里,行李竹箱堆了不少。 “这是要搬家?”霍五没有寒暄,直接问道。 霍大伯点头道:“不搬不行,外头越来越乱,这些日子都是大郎二郎轮流在家,家里才没出事……” “石头呢?” “石头同大郎去收拾城里那处院子,定好了下晌搬家,大郎二郎就都告了假。” 霍五点点头,对牛二郎道:“二郎,我寻贾二爷有事,你帮五叔跑个腿,去传个话,让他得空过来一趟!” 牛二郎没有立时就动:“五叔,贾二爷升掌印了?” 霍五一愣:“史大爷升千户了?” “嗯!千户病退,史大爷升了代千户,贾二爷升了代掌印,就是前天的事!” “还是去传话,看他来不来!”霍五道。 牛二郎应了一声,这才匆匆往千户所去了。 霍大伯迟疑道:“老五,这样叫人太托大了,要是有事,你亲自过去一趟也是应当。” 霍五扶了霍大伯道:“升官就升官,又管不到咱头上来……我倒是要瞧瞧,这贾二升了官变没变,到底可交不可交。” 霍大伯道:“贾二爷同史大爷这两月没少看顾咱们,每月都送米面过来,也跟左近的人打了招呼,要不咱们这也不能这么太平。” “大哥,找到小顺了!”霍五带了欢喜道。 “啊?!小顺?”霍大伯停步,带了颤音道:“他……他可好……” “好好的,全胳膊全腿的,大哥就放心吧!”霍五爽快道。 霍大伯喜极而泣,扶着霍五说不出话来。 霍六婶在旁,也跟着落泪:“真好,这下大伯可算放心了!” 霍六婶去厨房预备吃食,三个小的围着霍宝叽叽喳喳,霍五扶了霍大伯屋子里说话去了。 “宝叔,虎哥呢、豹哥呢?” “宝叔,我家清叔呐?” “宝叔,金陵下雨了,咱家那边下了么?” “宝叔,你真能一个打十个?前儿晚上有人翻墙来家里,可吓人哩!”这一句是跟在妞妞、小凳子身后的小姑娘说的。 霍宝先回答妞妞、小凳子的话:“他们没回来,在江北呢,咱们家那边没下雨,还旱着。”随后对小姑娘道:“你不能叫我叔,叫我哥,我爹与你爹是兄弟。” 两月前刚接薛金过来时,自是论了辈分的,只是两月过去,小姑娘忘得差不多了,就跟着妞妞、小凳子混叫起来。 小姑娘有些不好意思,往妞妞身后退了退,小声道:“宝……宝哥!” * 正房里,老兄弟两个相对而坐。 霍五说起别后诸事,并没有如儿子建议的“善意的谎言”,而是实话实说了滨江小榕村见霍二太爷之事,与太爷的年龄蹊跷之处。 霍五能糊弄小辈,却不愿糊弄堂兄。 他们这一支,如何对小辈说辞,如何与霍二太爷那一支往来,还要兄弟两个商量。 霍大伯好一会儿,才道:“你大伯说过,要是以后旁人提及这个,就说长房、次房是前头带来的继子!” 这样说,霍太爷五子中,长子、次子年岁都看着不像亲子。 霍五瞪大眼睛:“大哥……这是大伯要交代给旁人的话,那实际情形如何?” “太爷未娶,墓碑上妻‘吴氏’是虚名,五子都是养子!” 霍五傻眼了。 “那小宝的力气?” “我爹说,他、二叔、三叔、四叔是流民孤儿,只五叔是太爷抱回来的……” 第68章 馈赠 贾源来的比想象中的还要快。 这边霍六婶刚蒸好米糕,那边贾源就随着牛二郎来了。 “五哥回来了!”贾源面上满是欢喜。 霍五也迎了出来,笑道:“恭喜贾二弟,这就高升了!” 贾源看了霍五身后的霍宝一眼,道:“都是运气,说起来最该谢的还是小宝侄儿的提点!” 霍五摆摆手道:“咱小宝聪明,看得长远,可到底也得你这叔叔信他!” 外头不是说话的地方,两人就进了堂屋。 霍大伯招呼霍宝出来,去了西厢。 霍宝的屋子还空着,伯侄俩就在这里说话。 霍宝小心留神霍大伯神色,怕老人家知晓这血脉之事伤心。 霍大伯见状,正色道:“养恩大于生恩,太爷收养了五子,给了五人性命,五房承了太爷姓氏,五房子孙就永远是太爷儿孙!” 霍宝不知该如何接话。 怪不得霍二太爷说他爹临死都惦记长子血脉传承,应该是那位高祖爷爷知晓些长子未娶之事。 “只是咱们自己心里有数,外人却多是还要按血脉亲疏论远近……如今咱们多了邓家这一门表亲,还有二太爷那一支,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你伯祖当年留下话,说要是有人质疑咱们这一支传承,就说你大伯祖、二伯祖是继子……我跟你爹商量,以后就是这说辞……只是这样说辞,也无需对小辈们交代,只私下里与二太爷说一声就行了……” 霍宝点头道:“都听大伯的。” 原以为霍大伯最重血脉亲缘,没想到他心中早就知晓各房没有血脉关系。 瞧着他之前对堂亲族人,可都是实打实的亲近照顾。 若是没有如今变故,这五房血脉之秘肯定会被霍大伯带到地下,南山村霍家子孙,只当系出同源,彼此扶持依靠。 第102章 霍宝心中佩服不已,这是厚道通达。 贾源来去匆匆,牛二郎又得了霍大伯吩咐,往城里叫人去了 “走,都走!” 霍大伯的决定也痛快。 霍二太爷都能有所决断,霍大伯更是明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 城里赁下的院子,直接交给牛大郎。 至于占了滨江之事,到底是“谋反”,霍家这几个知情人都隐下没提。 牛大郎看着跟在妞妞身边的儿子,不免迟疑。 他们兄弟两个都在千户所,小凳子之前都托付给霍大伯、霍六婶照看;如今霍家人走了,小凳子就落单了,没人看顾。 不过犹豫再三,他到底没有开口,说到底是两家人,已经沾了霍家许多光,就不要再添乱。 等到霍家雇了马车,装好了行李。 贾源去而复返,同来的还有贾演、史今。 贾演已经看了薛彪手书,没有提什么留人的话,却也回了亲笔信。当着霍五、史今的面提了贾、薛亲事不变。 史今这里,神色莫名,再次开口请霍五看顾堂弟、堂妹。 霍五看在眼中,心有所动,痛快应承。 因与霍林约的是酉初前渡口见,霍家一行就没有耽搁,用了午饭就离开金陵。 牛大郎让二郎留下看顾小凳子,自己亲自渡口送人。 霍宝也没有急着去粮铺寻薛孝,而是送老爹去渡口。 将到渡口,就见贾源骑马在路边候着。 贾源身后,停了两辆大车,上面堆的高高的,盖了油布,赶车的不是官兵,是家仆装扮。 “五哥,幸不辱命!” 贾源见到霍家马车,下马招呼。 霍五看着那两辆大车,不见欢喜,反而皱眉道:“这……会不会太多了?你刚升任,莫要拖累了你!” 贾源挑眉道:“五哥放心,这一车是弟弟我张罗的,另一车是史今弄的……军中消息最快,估摸他也晓得滁州消息……” 这滁州除了州府,自然也包括辖下陵水、曲阳、滨江三县。 霍五爽快道:“这情,五哥领了!咱们兄弟离得近,合该常来常往,下回好好喝两盅!” 贾源闻言面上带了欢喜,低声道:“正有事,求五哥帮我!” “说来!” “城北千户所出缺,新知府给他小舅子补了缺,他小舅子之前在邳州千户所任百户,如今该接了调令南下了……” “放心,交给五哥!” “那兄弟就等五哥的好消息!” “好,等着!新知府贪财,你就多预备些银子,不够了就跟你五哥提!” “再不会同五哥外道!” 渡口人多眼杂,贾源就此作别。 霍五、牛大郎一人赶了一辆马车,继续往渡口。 渡口,霍林一家已经到了。 一个女眷,两个孩子。 女眷是霍林之妻,两个孩子都是十来岁年纪,是霍林一子一侄。 亲族相见,少不得又叙了辈分。 这边寒暄完,那边朱刚带了童军装好了船。 牛清留在北渡口,倒是使得霍五身边没人。 “你带人护送大家过江,我在这边渡口等你!”霍宝吩咐朱刚。 朱刚领命,分派童军上船。 霍五见状,没有拦着,只是对儿子交代道:“盐也好,铁也好,都没有你重要!” “常州是七叔经营的地盘,松江是八叔老家,儿子不会鲁莽行事!” “你记住,你是爹的命根子!” “爹也多保重自己,可不能再病了,爹是孩儿的主心骨!” 父子俩说着话,都带了不放心。 远处传来“踏踏”的马蹄声响。 父子两人望了过去,就见几骑由远及近,为首的不是旁人,正是薛孝。 “宝兄弟一直没去铺子,我怕有事,过去寻五伯与宝兄弟,才晓得五伯今日就折返。都是我的错,清大哥留在江北,我就当带人在五伯身边护卫……”薛孝翻身下马请罪。 “我就是接人,又没有什么事儿,哪里需要守着我?大家都等米下锅呢,粮铺的事是正经。”霍五摆摆手道。 霍五与霍林约定折返时间时,并没有在人前,因此薛孝不知,自然怪不得他头上。 眼看童军都上了船,薛孝又同霍宝商量:“宝兄弟,要不还是我送五伯他们过江?” “谁送不是送,不用折腾了,让朱刚去就是了。” 目送着霍五一行的船离开,霍宝才问道:“粮铺那边,眼下能运出来的粮食有多少?” “我们老爷去年在金陵储了四仓粮,新粮只有一仓,其他三仓是官仓里兑出来的陈粮。这大半年,往常州去了半仓陈粮、往滁州送了半仓陈粮,如今还有三仓粮食!每仓储粮一千石!总计三千石!” 一石粮一百二十斤,三千石,就是三十六万斤。 两万六千人分,人均将近十四斤;八千人分,人均四十斤;四千人分,人均九十斤。 解燃眉之急够了。 江北大旱,江南却是下雨了,不会耽搁夏粮。 等夏粮下来,粮食丰盈,买粮就也容易了。 似乎,一切都变得顺当起来。 第69章 到底谁村 等到朱刚送完人回转,已经暮色四合。 霍五将马车留给了儿子,霍宝招呼薛孝上了马车。 第103章 “这几日就在金陵运粮,粮食留出一仓,一仓尽快送到滁州,半仓送曲阳,半仓送滨江。”霍宝道。 “那价格?”薛孝问道。 这粮食都是薛彪贮藏的,都有成本。 就是霍宝出来运粮,也说好了是合股买卖。 即是买卖,就要账目清晰,“人情送匹马、买卖不饶针”。 “按金陵市价九成给七叔本钱,市价加两成运费给各位长辈,有银子收银子,没银子用其他东西顶,也可以赊欠,可只能赊欠一回。” 薛孝打小跟着薛彪的,心里一盘算,道:“如此一来,这利润就没多少了!” 听着是三成利,可水路、陆路一百多里下来,车马人手都要不少。 不说滁州州府物价,就说曲阳,斗米千钱。 三月到五月,金陵斗米从七八十文,也涨到斗米一百多钱,七、八倍的利润,当足以叫商人冒险。 可实际上,从金陵运粮到滁州的大商户没有;只有些小行商,三、五结伴,全靠人力背个一斗、两斗赚得辛苦钱。 就是因滁州混乱,百姓没了吃食,全民皆匪,这路上实在不太平。 “先这样,回头去苏州收粮,再说粮价。”霍宝道。 这两年大旱的又哪里只是淮南淮北呢? 晋鲁豫这几个省雨水也不好,那边才是最好的卖粮之处。 “常州那边,每次送多少粮食过去?” “一百石,二十辆骡车……跟车一百四十人……”薛孝眼神有些闪烁道。 那一百四十人中,四十人押车,一百人是金陵招的“伙计”,与侯晓明他们一样。 “七叔说那边直接换生铁?” “嗯,二斤粮食换一斤生铁……一个青壮换五十斤生铁……” 一次下来,粮食换生铁六千斤,青壮换生铁五千斤。 “送了几回?铁都藏了?” “去年冬月开始,一月一回,拢共六回……其中两次的生铁给了万山岭上面的寨子……剩下四次换的,都是常州庄子里放着……” 那剩下的,也有四万四千斤生铁,足够装备一万人的队伍。 这样推断,岂不是说万山岭上可能有几千号人? 可薛彪说万山岭上有八百人,那剩下的生铁哪里去了? 薛彪将粮道、铁道都交出来了,没有必要在这种事扯谎。 霍宝脑子里显示常州大概位置,右上是江阴、右下是太湖。 上面是江匪窝子,下面是湖匪老巢。 他抽了抽嘴角,这生铁的去向似乎有着落了。 说着闲话,一行人到了金陵城外,天色尽黑。 薛家粮铺就在城外,霍宝直接跟着薛孝过去。 粮铺大,后院子倒座一排,都是大通铺,这边原有的伙计就有几十号人,加上霍宝、薛孝带来的一百人,也都安置得下。 至于霍宝,则是薛孝做东,去望江楼吃席。 城门早关了,可有那绵延三、四里的墙豁口,这城门禁形同虚设。 城墙豁口,有守军巡逻。 薛孝拿了两个银豆子,与霍宝两个顺利进了城。 霍宝回头看看城墙下堆着的土石堆,道:“新知府下令修城墙了?” 薛孝道:“就是借由子敛财,借着这由头收了商户三十万两,又收丁役银十万两。真是够贪的,这金陵城内外七万户,家家都没落下,摊了役银。四十万两银子收了,弄了两堆破石头摆着,就算完事了。” 霍宝暗暗乍舌。 金陵还真是繁华之地,知府一个由头就能敛财四十万;搁在滁州,拿下两个县城,才凑齐了银子三十万两。 “城外流民越来越多,衙门就不怕?敢这么糊弄?”霍宝道。 “越是这时候,才越能发财,新知府加的税里就有一条‘治安’费……从商家收了五万两,衙门卖了几个巡丁的缺,就算过去了!” 薛孝带了郁闷:“士绅人家多有官场关系,他们不敢太盘剥;寻常百姓人家,炸不出二两油,这是可着商户宰了!” 两人说话的功夫,走到秦淮河边。 两边酒楼都挂着明角灯,足有数千盏,照的如同白昼。 秦淮河上,画船箫鼓,凄清委婉,动人心魄。 连带着空气中,都是胭脂香气。 望江楼里大堂里,早已宾客满堂。 迎宾看到薛孝、霍宝两人,忙躬身道:“店里座满,楼船那边还有雅座,今晚还有大家小曲,两位大爷要不要去楼船瞧瞧?” 薛孝随手打赏两个银豆子道:“下回再楼船吧,订了富字一号包间。” 迎宾连忙道:“谢大爷赏,给您留着包厢呢,至尊八珍席,早预备了,您快请!” 两人被迎宾带上四楼,一个望江的大包厢。 同贾源上次请客的包厢比起来,这个包厢大了足两倍。 直径一丈的圆桌,上面是八尺的重叠桌子。 圆桌一圈,十六把座椅。 霍宝看着那转桌,伸手动了动。 转的不如后世转桌那么顺溜,可确实是转桌。 霍宝眼睛发亮,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说不出是紧张还是期待。 “这是望江楼独一份,是晋商那边传来的……那边吃席讲排场,几十个碟碟碗碗,想要夹菜要起身围着桌子吃,就有人弄出这转席!” 第104章 “那人姓甚名谁,还弄出别的没有?” “那就不晓得了,无名小卒,谁会理会。” 小二列队进来,将多余的椅子撤了下去。 茶博士过来倒茶,又有四干果、四鲜果、四蜜饯、四炸果十六盘茶食。 作为一个吃货,怎么能没听过“八珍”? “八珍”始于周代,一直延续到现代。 只是那个时候大家吃到的,多是清代八珍,山珍海味,都知道食材是什么,不是史书上写的不确定到底是什么食材“龙肝凤髓”。 少一时,小二开始上菜。 第一轮八道菜,霍宝看到银耳、竹荪、花菇、黄花菜这几样,就明白了,这望江楼的“八珍席”是清代八珍,这第一轮是“草八珍”。 江南菜味淡,更显食材鲜美。 两人不是外人,无需客气,又有转桌便利,霍宝就都尝了一圈。 第二轮八道菜上来,霍宝认出炸鹌鹑、蒸鹅这两样,不用说,这是后世不再出现的“禽八珍”。 除了鹅是家禽,其他都是保护动物,想吃也没地方吃去。 禽肉瘦,骨头多,霍宝没耐心,尝了一圈撂下筷子。 第三轮八道菜上来,就都是后世吃过的,燕窝、鱼翅、海参、鲍鱼、鱼肚、鱼骨、海豹、狗鱼,这是“海八珍”。 没有霍宝喜欢的,就只夹了几片鱼肚吃了。 霍宝吃的从容,薛孝却看得心里没底。 不是乡野出身么? 这吃席最显教养,之前在黑蟒山、四方客栈那种吃席不算席,只能说是果腹。 眼前这可是“至尊八珍席”,就是金陵城这繁盛之地,也是独一份。 一个乡野小儿,还是大肚汉,见了这山珍海味,不是该开了眼界,大吃特吃么? 怎么倒像是都认识,还有喜好? 第四轮八道菜上来,都是浓油赤酱的大菜,驼峰、熊掌、猩唇、象拔、豹胎、的犀尾、鹿筋,这是“山八珍”。 霍宝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如今最喜大荤。 除了猩唇、豹胎两样没动,其他的霍宝都吃了大半。 薛孝安排这顿“至尊八珍席”,本是为了给霍宝一个下马威。 之前在黑蟒山,诸人行事以霍五为首,小辈以霍宝为尊,他就不服气。 凭什么? 只是他与林瑾身份尴尬,马驹子都不争强,更没有他们争强的余地。 等后来先来了徒三爷,后结盟邓健,霍宝多了两座靠山,更是提到头里。 如今弄得霍宝与几位尊长说上话,他们这些同辈的成了打下手的。 要是霍宝张罗别的还罢,偏生厚着面皮强占粮铁生意,这不是占便宜是什么? 薛孝心中不忿,才弄了这小花样,想要让霍宝明白他就是个“土包子”,在外行事还得多听自己的。 眼前这霍宝,不带半点村气儿。 这真是开口“老子”、闭口“老子”的霍五的亲生子? 可霍家爷俩这长相有相似处,也是骗不了人的。 真是见了鬼了。 “这两道怎么宝兄弟怎么不吃?”薛孝心里嘀咕,忍不住开口问道。 “猩猩身上带菌,吃了可能会传染到人身上;豹胎性温,滋阴补阳,延年益寿,少儿不宜。”霍宝道。 菌是什么? 自己吃了好几口! 薛孝只觉得胃里翻滚,似懂非懂,却也不好意思追问。 还有这般讲究? 到底谁村啊? 第70章 意外的收获 一顿“至尊八珍席”吃的霍宝心满意足,也使得薛孝收起之前鄙视。 等到两人出了望江楼,秦淮河上游船如织,满眼红灯笼。 霍宝年岁在这里,就算薛孝有算计,也不敢真的带他上花船。 两人溜溜达达,重新出了城。 霍宝气定神闲,薛孝想着方才情形,多少不自在,带了几分显摆道:“金陵官仓大使与我们老爷有旧。” “七叔的陈粮就是通过这大使弄来的?” “嗯,就是他。他是八品官,可他表亲是通判大人。” 通判,也称“分府”,知府辅官,分掌盐、粮、治安。 霍宝看了薛孝一眼。 这是因他前头说了按照市价九成给薛彪算成本,想要多弄些粮食吧? 薛家这批粮食去半年前贮藏的,当时市价比现在低,这成本自然更低。 这说的还是新粮那部分,从官仓里淘出来的陈粮,成本就更低了。 按照如今市价九成转给霍宝,这其中绝对是翻了倍的利。 薛孝虽有傲气,却也晓得轻重,不会背着薛彪行事。 这话,是薛彪让养子透出来的。 夏粮还有一个月就能下来,到时候粮价就会下来。 官仓大使这个时候放出陈粮,赚的就是一个差价,肯定愿意。 霍宝笑了。 “粮食不怕多,多多益善!孝大哥弄出多少,咱都要了,只是银钱这里要过阵子补上。” “多少都要?这可是江南最大的官仓?” “要!放多少都要。北边九月庄稼才收,有三、四个月的功夫运粮赚差价!” 薛孝看着霍宝,嘴角抽了抽。 这怕是大傻子吧? 真指望这个发财? 粮食运输几百里就不赚什么钱了,过了千里这路上抛费一多,说不得还要倒亏。 第105章 “纸上谈兵”的小儿,这买卖岂是那么好做的! 薛孝心中鄙视一番,却也没有开口劝阻。 不管霍宝亏不亏,反正薛家这里是赚的。 霍宝也在算时间,淮南淮北已乱,其他地方还远吗? 就算夏收收了,秋收收了,这粮价也下不来。 到时候想要屯粮的势力多了,粮价只有再涨的。 这“粮、盐、铁”三项中,霍宝原没指望粮食能赚钱,供给上几方人马军需就是功成,没想到这里大好事等着。 如此一来,粮食买卖成了大头,得有人专门盯着。 朱强跟杜老八去松江,侯晓明去常州打前站,曲阳留了霍豹、梁壮,自己身边留了朱刚。 如今骡车运载能力有限,一百石就要二十两车,一辆车最多能运五石粮食。 一次一百石,就要二十骡车。 还是得将霍豹抽调出来,负责此事。 至于留下那八百多童兵,轮换运粮正好。 回到粮铺,这里有管事腾出来的住处,霍宝、薛孝一人一间。 两人都叫人送了纸笔,灯火亮了半晚。 次日霍宝打发朱刚亲自回去送信,薛孝也打发心腹过江。 薛孝不知忙什么去了,霍宝没有闲着,去了城里。 他走了几个打铁铺,打听了一下生铁价格,生铁去年一斤十五文,现在翻了一番三十文。 粮食因荒年会涨价,这生铁产量又不随天时减少,怎么也涨了? 这江南也不太平,有人私下里囤积生铁。 刀枪器械是官方铁器局制的,街头打铁铺只买卖民用铁器,铁锅、砍柴刀、菜刀、锄头、镰刀这些。 “砍柴刀多少钱?几天一把?”霍宝问颠颠手中砍柴刀,问道。 这砍柴刀长一尺八,厚背,与雁翎刀的分量差不多,一斤半到二斤中间。 “一百五十文,定金五十文,两日人工可得。” 霍宝点点头,从荷包里摸出一块银子:“先定二十把,最快多少时日可得?” 那铁匠憨笑两声,接了银子:“不是什么精细活儿,我那两个儿子都能上手,要是晚上多干会儿,一日两把,快则十日可得,就是太熬人了!” 霍宝点点头,又递了一两银子过去:“要是十日得,这一两银子就是给师傅们补宵夜的;要是半月得,这一两银子就是预付的定金……至于下回要的是镰刀、还是锄头,等我回去问了我爹再说。” 铁匠神色讪讪。 这是想要借着快交货将价格提起来,没想到霍宝不当这个冤大头。宁愿这一两银子做赏钱,也没有直接加到工费上。 霍宝转身出了铁匠铺。 他倒不是吝啬那一两银子,而是不愿横生枝节。 二十把砍柴刀,数量不小,也只是砍柴刀罢了。 要是被铁匠拿捏住,倒显得他行事鬼祟,见不得光似的。 只是来这铁匠铺,也算让霍宝拓展了思路。 原本他想要贩卖生铁,可实际上就算卖出花来,生铁的利润也有限。 如果卖的不是生铁? 卖的是武器,那利润就要翻番。 只是兵器工匠都是官府在册的,还得想法子找到合适的。 从铁匠铺出来,霍宝又去了成善坊。 这里,是贾家老宅所在。 坊口,有两家茶楼,霍宝就进了人多的那家,上了二楼,在靠窗的位置坐了。 茶客都是附近闲人,扯着闲篇。 “那位老爷又想出花样捞钱了!” “什么花样?这月就收了好几回银子了,生辰也提前办了,还有什么花样?” “要给老娘过大寿!” “咦?不是说之前丁内艰上起复,怎么又给老娘过寿了?” “给自己找个十八的继母,要过寿的就是这位太恭人了。” “啧啧!还真是新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霍宝吃了两口茶,也觉得这事新鲜。 这知府刮地皮这么肆无忌惮?是他疯了,还是他背后的人疯了? 这简直是要捞一笔就走的架势,这一任可是三年,如今不到三月就这么多故事。 一地知府,在百姓眼中是天大人物,可上头管着的人还多。 没有靠山,哪里会有这么大胆? 以修缮城墙为名敛财四十万两,以增强治安为名敛财五万两…… 霍宝怦然心动。 “贾太太开始相看……这贾家又不消停了……” “贾家几位大爷不是都娶亲?这是找孙媳妇?” “什么孙媳妇,给贾大爷找填房……” “大奶奶还没死呢,就开始寻人?甄家能让?” “上门闹了一场,又顶什么用?那甄氏病了几个月,如今只熬着,总要死的。” “那也不能这个时候大张旗鼓寻填房,恁无情。” “不是说兄弟俩除族了?怎么贾太太还管?” “有贾老爷这亲爹在,乐意为儿子操心呗!” “呸!亲老子?嫌儿子名声没烂透,比后爹下手还狠哩!” 霍宝摸出一串钱,会了账,下了茶楼。 这边听到的消息,与霍宝之前打听的差不多。 贾家兄弟与家族关系势同水火,无法化解。 第106章 就算贾家兄弟想要退一步,他们那继母也不会许。 被家族压制的两继子,与放出去身上挂了武职的两继子,分量天差地别。 要是两兄弟回归家族,那继母与其子孙,就要被压下去了。 贾源明知晓滁州消息,却依旧赠与霍五一车兵器,这就是选择。 史今那里,借口请托看顾堂弟堂妹,东西给了,自己不露面,就是两手准备,倒也是人之常情。 第71章 布局与及时雨 茶楼出来,霍宝就看到一个和尚在托钵化缘。 霍宝放慢了脚步,跟在和尚后头,走了半条街。 不少人舍了银钱吃食,态度十分虔诚。 霍宝望向那和尚脚下,僧鞋上都是灰尘,身上也是背囊,这是外来的和尚。 霍宝不由想起曲阳的教会,找路人询问了附近寺院。 金陵是几朝古都,城里城外不少寺院道观。 霍宝就找了最近的兴教寺转了一圈。 这是几百年历史的古寺,规模庞大,可香火寻常,一路慢行下来,遇到的僧徒比香客还多。 霍宝出来,雇了马车,又去了一趟鸡鸣寺。 同样香火寂寥。 市井之中的佛门信徒不少,这正经寺院的香客少了,那供奉邪教的就多了。 一县教首尚不能小觑,这一府之地的教首,暗中又会是什么势力? 这一想,叫人头皮发麻。 等霍宝回到粮铺,已经是日暮时分。 薛孝早回来了。 他下午就收到薛彪手书。 薛彪是有趁机捞一笔的念头,可也没想到霍宝开价这么高。 他之前只想着卖好给霍家父子,那几仓粮食就在本钱上加些毛利转给霍宝,没想到霍宝按照市价九折接手。 这一进一出,可是剩下不少银子。 又有官仓陈粮,回头还可以再赚一笔,自然是好事。 霍宝不知深浅乱定价,薛彪这做叔叔的却不好真的就糊弄孩子,这后头还有护犊子的霍五在。 薛彪给养子的信上,就将兑价定成市价七成。 这是退一步,让了两分利给霍宝。 薛孝看着信,也明白养父顾虑,心中一核算,就算是按照市价七成转出去,也能剩一倍多的利。 等到官仓的大批粮食下来,这中间的利就更可观。 薛孝想要寻霍宝卖好,可这一等就是小半天功夫。 霍宝在外奔波一天,早已饥肠辘辘,却没有直接回粮铺,而是寻了个包子店,将店里的包子、大饼都给包圆,又在卤肉铺上买了几十斤卤肉,叫人直接送到粮铺。 这些留下一部分是他直接吃的,大部分是给大家打牙祭的。 不仅随行童军有份,薛孝所带的滨江兵也人人有份。 这些人,多是曲阳县兵大营出来的,大家名义上不同,可这父子两人能算两家么? 大家或是老乡、或是亲戚,彼此也都热络。 粮铺里不差粮食,这两日都是大锅饭,豆饭浇雪菜汤,就是一顿。 吃饱是吃饱了,可到底没有荤腥。 如今这包子、大饼、卤肉下来,百十来号人欢天喜地。 童军还好,霍宝一直不吝啬伙食,多少沾点荤腥,滨江兵这边却是跟过了年似的,吃的眼泪花花的,提及霍五父子都是感恩戴德。 霍宝没有露面,薛孝却是跟吃苍蝇似的。 这收买人心收买到自己麾下,这叫什么事? 在他眼中,这五十滨江兵是自己挑出来的,会随他去常州,是他的亲兵。 薛孝既恼霍宝此举逾矩,又懊恼自己忙着粮食的事,忘了笼络这些人。 霍宝哪里会理会薛孝恼不恼? 他刚吃了几个包子,朱刚回来了,同来的还有霍豹。 两人着急赶路,一路不打站,灰头土脸,形容狼藉,霍宝直接带了两人去隔壁客栈开了房。 等两人稍作梳洗,霍宝就带两人去了酒楼。 大家都饿了,顾不得先说话,要了几个小炒,风卷缠云,先填了肚子。 等放下筷子,霍豹才说道:“按照宝叔交代,剩下八百五童兵,分出一半,今天就前往滨江待命。” “在这附近买个院子当驻点,挑两个稳重的做负责人常驻,直接听命与你。” “斥候组选调两组过来,专门负责收集金陵消息,一组盯着知府衙门,看知府衙门车马出入,有大批财物从知府衙门出来时,就找机会劫了;一组放出去,打听金陵教会消息,摸清楚如今的教首与骨干是哪些。” “骡车从曲阳、滨江抽调,一次运输不要超过四十辆,否则遇到劫道,前后不能顾及。这条线儿正式定下来,不能老用民船,得有咱们自己的船,这个去问你五爷爷,看看他那边有没有安排。” “除了滁州一千石,曲阳五百石,剩下一千四百石尽快都运到滨江。五百石交于七叔,剩下九百石贮藏起来。” “在滨江建粮仓,多建几个仓,要是没有意外,随后这边还能有粮食放出来,都尽快运过去。” “曲阳那边先交给梁壮,你这几个月就负责安排驻点与运粮。其他的,等我回来再说。遇到什么不能自己决断的事,先寻表叔,表叔也拿不准的,再寻你五爷爷。” 霍豹一条条的应了,听到最后带了迟疑:“宝叔,这粮仓建在滨江妥当么?” 第107章 “滨江比曲阳妥当,表叔心里明白。” 曲阳离州府、陵水太近了,那两处与大家可不是一条心。 霍豹没有再问,却也面带为难。 童军里能用的还是黑蟒山下来的那些,年岁都在那里摆着,不乏出色的,可独当一面的人真的有限。 真选人负责金陵事,一时还真没有合适的。 童军五个头目就剩下梁壮闲着,可梁壮性格憨实,实不是机灵的,霍宝连带在身边都不放心,更不要说让他在金陵独当一面。 霍宝看了朱刚一眼,道:“要不你留下给你豹哥打帮手,常州那里有大圣在,我与薛孝同行,路上带不带人都没什么。” 朱刚连忙摇头:“那可不行!老爷交代,宝爷在外行走,身边万不能短了人。” “就是!宝叔身边得有人!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在外行走,又是这个世道,宝叔还是带全了人手好。” “实在没人,就跟表叔求援,看表叔那边有没有妥当人!” 几个人正说着话,“咚咚”,有人扣门。 三人都熄了声,朱刚起身开门,门外站着小二。 “三位小爷,有人找!”小二赔笑道。 小二身后站了两人,赫然是薛孝与水进。 “水大哥!”霍宝带了惊喜,连忙起身。 “你怎么来了?” “五爷怕你人手不足,打发我过来了。”水进爽朗道。 童军几百进滨江,将霍五吓了一跳。 听了传话,知晓留守的霍豹都抽调出来,霍五就晓得儿子这边动作不少。当爹的不放心,又不能自己出来,就将水进派了出来。 看着桌上碗碟狼藉,水进摸了摸肚子:“再来一桌,我今天要吃大户!” “水大哥可真是及时雨,该好好吃一顿。小二,撤了碗筷,来一桌上席。”霍宝吩咐道。 薛孝本想要以“东道主”的身份做东,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几个不知礼的土包子,吃,吃,也不怕撑着? 第72章 魔怔 霍豹赶路,轻车简从,只带了一什人过来;水进这里,却是带了五十人。 滨江之前的六百县兵,还有这几日新征的四百兵,如今都在水进名下。 这次带来的五十人,挑的都是有家眷在县城的县兵。 这六十人暂时安置在粮铺。 薛孝有心逞本事,次日出去半日,就跟官仓那边谈好了陈粮生意。 “明日开始就能运粮出来,头一批可以放出八千石……不过那边不肯赊欠,我们老爷早说了他先垫上,回头宝兄弟慢慢算就是。” 霍宝心中欢喜。 八千石,就是九十六万斤粮食。 不用往外卖,滁州这两万多人,就能吞下。 节省些,那两万多人秋收前的嚼用够了。 “让孝大哥受累了!要没有官仓这门道,散着收粮费时又费力,哪里有这么便宜!”霍宝真心谢道。 薛孝摆手,道:“我不过是跑跑腿,都是我们老爷的人情……只是,这只是第一批,听着那边口风……这次官仓要换仓,想要出手的陈粮总共两万四千石……都想在夏粮入仓前出仓……”说到这里,似笑非笑:“宝兄弟不用勉强,能要多少是多少就是。” 霍宝笑了。 这年景,谁会嫌粮多? 夏粮入仓还有一个半月,一个半月运输两万四千石粮,加上粮铺之前那三千石,每天六百石,确实困难,可有困难克服就是。 如今霍宝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力。 “都要!左右折腾一回,少也是折腾,多也是折腾。”霍宝随意道。 “……” 薛孝没话了。 “将曲阳童兵都调出来运粮……不要省钱,马车骡车都置齐全,早一日将粮食都运过江,就是大功!”霍宝私下里吩咐霍豹、朱强两个。 霍豹饿过肚子珍贵,晓得粮食珍贵,摩拳擦掌道:“宝叔放心,童军不够,还有表叔祖那边……宝叔用曲阳兵,表叔祖只有欢喜的……” 霍宝点点头,道:“李千户擅庶务,若是他得空,修建粮仓之事,可请他帮忙……王千户是曲阳坐地户,要是有子侄推荐,你就挑两个差不多的抬举起来。如今不怕人多,就怕人少。” 霍豹开始还听着,到后来涨红了脸,点了点头。 叔侄俩都没有提石头。 他们这里人手紧张些,可还能四处求援;霍五这里,身边人看似不少,可真正能信的没有几个,石头正当用。 水进比霍豹、朱强两个年长,想的也多,跟霍宝道:“小小官仓大使哪里敢放出这么多粮?这肯定是得了上面吩咐!薛七爷就算有面子,也不会是独一份,不定卖了几家。一家就是二万多石,要是多几家,怕是金陵官仓就要卖空了!” “空了不稀奇,不空才奇怪!”霍宝道。 新知府奔着钱来的,为了多找理由敛财,连后娘都给老爹娶了,冲着官仓伸手也不稀奇。 如今官场腐败,可见一斑。 将运粮的差事交下去,霍宝一行就离了金陵,前往常州。 因为还是打着粮铺的幌子,用了二十辆骡车,一百多号“伙计”跟车。 这些“伙计”,就是薛孝带的六十人(十个熟伙计,五十滨江兵)、水进带的五十人,童军五十人。 第108章 外加上他们三个,就是一百六十三人。 童军五十,提的新屯长不是别人,正是李千户的幼弟李远。 矮子里拔大个,今年十五,行事与他长兄李千户相似,是个会看眼色的。 晓得霍宝重规矩,李远就约束童军,一路上令行禁止。 霍宝练兵与霍五练兵,本就系出同源,只是又有不同。 霍宝这里都是半大少年,反而更容易教新规矩;对比之下,薛孝那五十成丁,这规矩上就多有不足。 到了水进那五十**,就是更没眼瞧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薛孝又爱面子,私下里将手下训斥了一顿,让他们跟童军看齐。 到了水进这里,五十**,本还不忿霍五占滨江,只觉得是凭着兵多,占了人数的便宜;可亲眼见童军行军规矩,这些人也消停许多。 从金陵到常州,一路上都是官道,二百四十里,中间路过镇江府下的长宁县、曲阿县。 众人每日行四十里,第二天就到了长宁县。 前一晚在野外路宿,吃的干粮,这一天少不得进县城补给。 县城门口设了城门税,薛孝拿了盖了金陵府县官印的路引,车队顺顺当当进了城。 城门口就要给车队落脚的脚店,车队就到安置在这里。 那十个熟伙计是走惯这条道的,直接跟脚店借了两个灶,自备吃食。 这也是跑商规矩,怕“饮食不洁”。 霍宝则是借着品尝美食为名,拉了水进与薛孝出来。 这长宁县不大,可这里有两座名山,一是道家“第一福地、第八洞天”的茅山,二是被称为“律宗第一名山”的宝华山。 道佛两教在本地源远流长,似乎没有弥勒教发展余地。 实际上,真的如此吗? 三人前往本地一个以素食为名的老字号酒楼,路上就目睹了不少好戏。 街上跑来跑去几个顽童,手中拿着糖人,口中喊着“金刚降世、天下太平”、“金刚降世、天下太平”。 这句话的意思,与“明王降世、天下太平”意思大同小异。 因为“明王降世、天下太平”中的“明王”,指的是未来佛—弥勒佛的“忿化身”大轮明王,大轮明王又称大轮金刚。 霍宝脚步顿了顿,看着那孩童手中的糖人。 “宝兄弟想吃了?前头有,咱们去买!”薛孝见状道。 霍宝点点头:“好,去买。” 糖人摊子就在拐角,三人走了过去。 糖人摊子前,一圈孩子簇拥个中年儒生。 “宋先生,我要那个大号糖人!” “好!” “宋先生,明儿你还来么?” “来!” “宋先生,我去喊我弟弟,你别走。” “不走也,不走哉。” “就说那两句么?要不吃两个糖人,说两句呗?” “一句足矣!” 霍宝、水进都留心起那儒生来。 这儒生穿的寒酸,瘦得脱了像,皮包骨跟骷髅似的,站在那里直打晃。 这人叫孩子们散布谶语,明明是居心叵测之举,可这瞧着又像是儿戏。 这人,是弥勒教徒? 这里是长宁,道佛兴盛之地,光天化日之下弄这些“邪教”,就不怕道门佛门不容? 这般无遮掩,是不是太蠢了? 薛孝不耐烦等,拿出银豆子,递给那做糖人道:“先给我们做两个!” “我们先来的!” “就是,该轮到我们做!” 两个小童不忿,躲在那儒生后头嘀咕。 那儒生望向薛孝,不赞成道:“这位公子当晓得什么是‘先来后到’!” 薛孝看着那儒生身上褪色的袍子,目光落在那轻飘飘的荷包上,轻声道:“先生也该晓得什么是‘量力而行’!” 那儒生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那做糖人的老翁接了薛孝的银豆子,对那儒生道:“宋先生哎……那些钱是大家凑着给先生买饭的,先生都散了出来,自己恁饿着,这图啥呀……老汉不晓得啥是‘金刚’不‘金刚’的,可也不敢再卖给先生糖人了……” “金刚降世、天下太平!”这儒生眼睛发直,喃喃自语道。 几个没有分到糖人的孩子不干了,扯了那儒生袖子。 “先生先生,我要吃糖人!” “我等了好一会儿了。” 那儒生拿起那轻飘飘的荷包,往手心里一倒,落下来五、六枚铜钱。 儒生走到糖人摊位旁边的糕饼铺子,买了两个白米糕,掰了几块,一个孩子一块。 几个孩子欢喜的接了。 “金刚降世、天下太平!” “金刚降世喽!” “天下太平!” 清脆的童声随之响起。 那儒生面上露出迷之笑意,飘飘然走远了。 霍宝一行看在眼中。 薛孝惊讶道:“这人,有毛病吧?” 第73章 传染 做糖人老人小声道:“小爷说的不错,可不是有毛病么?这是我们北城私塾的夫子,别看只是相公,可会教书,连举人老爷都教出来过,是个脾气极好的老好人,帮了不少寒门学子……”说到这里,摇头道:“这世道,好人没好报……” 这宋真早先小有家财,良田数百亩,衣食无忧。 第109章 这几年淮南雨水不调,不少人往江南投奔亲友。 其中有一家,是镇江知府的表亲,不仅举家南迁,还走表亲的门路,在长宁补了吏职,如今是县衙户科文书。 初来乍到,首要是置产。 这文书查询田产册子方便,把长宁县的良田就查了一遍,最后盯上了宋家。 宋家耕读传家,子嗣不繁。 宋家家业都是宋秀才祖辈置办的,到了父辈是童生,靠着父辈余荫,勉强护住家业。 到了宋真这辈,中了秀才,没有再进一步,可有几个举人弟子,也勉强护住家业。 那文书背靠知府,自然不会将几个举人放在眼中。 江南都是水田,一亩地十几两银子,且不说人家会不会卖祖产,就是卖那文书也舍不得真金白银买。 他就使手段,主意打到宋秀才的独生女身上,明面上安排儿子“英雄救美”,过后直接在户科做了两家婚书册子,竟是给儿子强娶了宋氏女。 这边强娶,那边县城户科备案了宋氏女的“嫁妆”。 宋家三百五十亩地,全都成了宋氏“嫁妆”,归了旁人家。 宋家就这一独生女,族亲都隔了远的寻常农户,说不上话。 这宋秀才本是要招婿的,女婿人选不是旁人就是他的一个外甥,在“英雄救美”那出大戏时被文书儿子当“登徒子”打成重伤,没几日就死了。 宋秀才家破人亡,女儿家产被霸占。 他教了十几年书,桃李成溪,有弟子看不惯,出面为他说话。 文书那里摆了酒,举荐了领头的两个举子去府城,就算了结了此事。 剩下的弟子,没有人为宋秀才出头,就零星送些钱财让他果腹。 宋秀才先去了茅山“问鬼神”,又到宝华山问佛祖,想要给自己求个“公道”,最后疯疯癫癫下了山。 等再出现人前,宋秀才就是如今模样,嘴里都是“金刚降世、天下太平”,这话是犯忌讳,可谁会与一个疯子计较。 做糖人老人说了这一出,两个巴掌大的糖人也做得了,递给霍宝时,低声道:“如今这世面上乱着,几位小爷出门也当小心……” 霍宝接了糖人,往身后看去。 几个乞丐不知何时围了过来,将穿着锦缎的薛孝围在中间。 “大爷,可怜可怜小的吧。” “大爷,三天没吃了,赏两个钱。” 现下是初夏,江南开始热了。 臭烘烘的乞丐,熏的薛孝心烦意乱,摆手道:“走开!走远点!” 几个乞丐都是苦了脸,越发往薛孝身上凑。 其中一个身形瘦小的,接着同伙的遮挡,手已经摸到薛孝的荷包。 “啊!”那瘦乞丐尖叫出声。 他的细胳膊被挑开,出手的正是霍宝。 几个乞丐立时露出凶神恶状,这是偷窃不成要强抢。 水进立时上前一步,挡在霍宝前面,怒视众乞:“好手好脚,哪里不能卖力气糊口?只惦记旁门左道,白活这么大,滚!” 他身形高大魁伟,这一瞪眼带了狠厉。 那为首的乞丐咬牙道:“有饭吃,谁愿意讨饭……城里找工的多,差事有限,不给工钱只包饭的活儿计也要轮着才能抢到,不讨饭干等死?” 这里本是闹市,旁边不少行人驻足看热闹。 那几个乞丐到底有顾忌,互相使了个眼色,不甘不愿地走了。 那做糖人老人这才小声道:“几位小爷可得小心,刚才那位小爷开口露了口音,不像本地人,那些乞丐惯会欺软怕硬,怕不会善罢甘休。” 老人家这一说,霍宝想起方才那乞丐口音耳熟,那与滁州话差不多,应该是淮南逃荒来的。 江南没有受灾,可却是流民冲击主要地方,不能独善其身。 水进皱眉,所有所思。 薛孝冷笑道:“什么东西?敢与咱们硬气?回头叫人去收拾他们一顿,让他们长长记性!” 三人离了糖人摊子,前往那个老字号“荷花居”。 霍宝手中拿着两个糖人,不是后世那种吹出来的糖人,而是糖画。 他问过薛孝不吃,就分给水进一个。 水进长得高大黑壮,却是个“甜党”,见霍宝实心给,欢欢喜喜接了。 “这是老虎!嗯,真甜!”水进舔了一口,双眼发亮。 霍宝这才细看自己这边,原以为是芭蕉扇,细看才发现是玄武。 千年王八万年龟,这是祝小儿长成的,寓意挺好。 水进、薛孝也看清楚霍宝手中糖人,面上带了笑意。 霍宝“咯嘣”一声,咬碎了糖画,满口麦芽糖的香甜。 说话的功夫,荷花居到了。 荷花居前,一个迎宾倚门而立,脑袋一点一点打瞌睡。 从门口望进去,大堂空荡荡的,一桌客人都没有。 霍宝抬头看看天色,没错啊,是饭时,这是薛孝推崇的老字号? 门庭冷落的迎宾都打瞌睡,可不像是生意好。 直到三人走到跟前,那迎宾才醒过神来,忙殷勤道:“几位大爷快请进,今儿有菱角上市,最是鲜甜。” 薛孝也看到大堂里情形,皱眉道:“怎么回事?怎么没客人用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第110章 “大爷……”那迎宾苦了脸,吭吭哧哧。 “遮遮掩掩什么,不会是东西不洁吃坏了人吧?”薛孝不由恼怒。 “不是哎,真不是!这个月衙门收了三次捐,如今酒楼、茶馆又开始按桌加税……东家没法子,就订了一桌最低七钱银子……老客心里不舒坦,都不来了,新客也嫌贵……” 这素菜馆做出花来,这食材也是豆腐白菜这些。 平素里生意好,附庸风雅、物美价廉,请客什么也体面。 这一桌七钱银子可真的不便宜,这是半石米的价格。 薛孝哪里是差钱的,问清楚就进了大堂。 大堂没人,清净阔朗,大家就直接在大堂坐了。 茶博士上来倒茶。 薛孝看着墙上挂着的水牌,道:“汤汤水水里挑个拿手的,其他菜一样来一盘。” 那迎宾咋舌道:“大爷,咱们这不算汤水,每季菜单也有四十八道菜,都上了?” “废话什么?都上了!” 那迎宾应了一声,立时欢欢喜喜下去了。 茶博士拿了茶牌,霍宝见上面有“顾渚紫笋”,就直接点了这个。 这是前朝贡茶,这素菜馆备着这种茶,这消费已经是中高档。 这种地方,就不是给穷人预备的。 这样的地方一涨价,就一桌客人都不见了? 霍宝觉得不对头,询问茶博士:“这一壶紫笋也两、三钱,怎么一桌七钱素席就都嫌贵了?” 那茶博士跟捏了脖子似的,强撑着笑模样,却是一个字也不说。 薛孝也察觉不对,瞪了茶博士一眼:“吃顿饭云山雾罩,到底怎么回事?作甚不能答?” 那茶博士苦了脸道:“不是小老儿饶舌,实在是此事儿荒唐……如今这吃饭,不仅咱们店里要上税,就是各位大爷也要交一份席面税……” “……” 薛孝一时没听明白。 霍宝、水进立时望向窗外。 接对面,一个衙役抄手站着,正盯着荷花居大门口。 “荒唐!没听说吃个席面还要交税的!”薛孝怒道。 霍宝道:“莫不是还有‘关门税’?这满街的铺子才都开着,没有关门躲税的?” “小哥说着了,可不是如此!”茶博士叹气道:“哎,咱们县父母不是贪官,可耐不过知府衙门催的狠,咱们长宁的太平日子到头了!” 水进凑到霍宝耳边,小声道:“不仅金陵知府疯了,这镇江知府也疯了……” 第74章 夜惊 四十八道素菜一道道上来,八仙桌哪里摆得下? 三人吃出了流水席的效果。 霍宝饭量在这里摆着,水进、薛孝两个也是青壮,饭量也不小。 这里的素菜摆盘精致,菜量就说不上,几筷子夹光。 不愧是薛孝推崇的,食材是白菜、豆腐、菌子这些,可煎炒烹炸下来,味道十足。 有一道红焖素掌,看着与比前几日“八珍席”上的差不多,几可乱真。 那迎宾本以为他们三个是打前站,还有其他客人,没想到竟真是只有三人。 之前还嘀咕着三人败家,糟蹋吃食,没想到这一道道菜摆上去,撤下来的就是光盘。 连带那茶博士都觉得稀奇,站在旁边瞪大眼睛。 四十多道菜,一道道上来,就是不短的功夫。 街对面的衙役等了小半个时辰,还不见客人出来,不耐烦过来查看。 霍宝等人已经吃了三十多盘,剩下十几盘也都上了桌。 那衙役左看右看,不见别的客,再看椅子也是三位,诧异道:“又是淮南过来的?这是几天没吃了?” 不过看到薛孝身上穿着锦缎,衙役态度也缓和许多,对那迎宾道:“可跟客人说明白了?我们这可是奉命收税,漏收了我们要担责,可不能为难我们!” 迎宾脸上无奈,望向薛孝。 薛孝恼是恼,却也晓得“强龙不压地头蛇”,道:“收多少?” “两钱一桌!几位小公子这……算一桌,还是算几桌,倒有些说不好了。”那衙役捻着手指道。 薛孝自然明白,摸了两个银豆子递了过去。 一个银豆子两钱,这就是四钱。 那衙役拿了银豆子,在嘴里咬了一下,才塞了一颗到怀里,颠着剩下那一个银豆子,笑道:“足银两钱,税清!”说罢,大摇大摆出去了。 薛孝轻哼一声,叫人会账。 一壶茶,四十九道菜,合计四两三钱。 三人出了荷花居,已经是黄昏时分。 之前还开着的铺子,统统关了。 路上行人稀少,只街头巷尾三三两两的乞丐,眼睛里冒着凶光。 三人都提了小心,留心四下。 后头远远地缀着两个乞丐,三人停,那两人停;三人走,那两人走。 一路无事,直到回到脚店,也不见乞丐上来。 “无胆鼠辈!”薛孝回头看了远处藏头缩尾的尾随着,面上带了轻鄙。 霍宝、水进对视一眼,面上都多了警醒。 要是那些乞丐直接纠结人手,将三人堵在路上,倒是不怕了。 有霍宝、水进在,三人不会吃亏。 这样只缀着,倒有些谋定后动的意思。 车队带了一百六十青壮,只要打听清楚,一般人不会轻举妄动。 第111章 可真要动了,那就不是一般人了。 “长宁同曲阳差不多大。”霍宝对水进道。 水进微微一愣,随即皱眉。 两县差不多,那县兵也差不多。 曲阳县兵小一千。 就算过来一半,也是大麻烦。 “不至于吧。”水进道:“总要寻个理由。” “粮值钱、骡值钱、车值钱!”霍宝道。 一石粮如今一两半银子,一车五石就是七两半;成年马骡十五两银子一匹,马车一架三两银子。 这一车就是二十五两半,二十辆粮车全算下来,就是五百多两银子。 随行一百六十多号青壮,谁会相信这二十车装的都是粮食? 外加上薛孝穿着打扮,一路上银豆子开路,外加上荷花居的全席,谁听了都会觉得是豪商。 “早晓得这麻烦,就不该进城!”水进头上冒出冷汗。 要是白天还不怕,偏生是晚上,城门关了,这闹出动静来,说不得就被人“关门打狗”。 霍宝想了想道:“本地知县是清官,下边就算放肆也有顾及,多半是后半夜行事。” 水进听了,望向城门方向。 这脚店就是城门内,离城门不到一里地,要是熬到天亮开城,倒是不怕冲出去。 薛孝听两人说话,稀里糊涂,道:“怎么就不该进城?什么前半夜后半夜的?” 霍宝道:“孝大哥晓得长宁多少县兵么?” “我不晓得,有人晓得。”薛孝招呼一个熟伙计过来询问。 “满员一千,只是本地素来太平,缺额多,实员六、七成。”那伙计回道:“其中有两个百户所常驻扎茅山、宝华山。” 霍宝、水进对视一眼,松了一口气。 如此一来,县城里县兵最多是五百左右,抽出一半就是两百五,倒是比想象中的强许多。 “你们不会打长宁的主意吧?” 薛孝带了不可思议:“这里可不是淮南……县城可不是那么好占的。就算勉强占了,也守不住!” 霍宝摇头道:“薛大哥误会了,我们问县兵不是惦记打县城,是为了今晚自保。” “啊?!”薛孝不以为然道:“好好的防县兵作甚?不是该想法子防那些乞丐?都是穷疯了的贱骨头,说不得真将咱们当肥肉了。” 霍宝直接对水进道:“以防万一,还是防备起来。” 水进想了想道:“骡车也该装起来,省的过后措手不及。” 霍宝道:“弓手在前头值夜,其他人可以穿着衣服打盹。要是县兵真过来,多半也要三更后。” “不能坐以待毙,不管来的是县兵还是衙役,总有老巢,也该派人盯着。”水进道。 两人说到这里,都望向薛孝。 薛孝的目光不长远,可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大家指望的就是那十个熟伙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孝大哥,劳烦叫两个认路长宁的伙计带路,安排几个人去盯县兵大营与县衙那头。”霍宝道。 “这……未免太杞人忧天!”薛孝不赞成道:“这条路是粮铺走惯的,就是这脚店也有后台,没事的。” 霍宝看着薛孝,没有说话。 这次出行,本就以霍宝为主,薛孝、水进两人都是助力。 薛孝被看得讪讪,摸了摸鼻子:“盯就盯吧,真没必要这样麻烦!”嘴里嘀咕着,到底叫了俩伙计过来。 霍宝亲自选了几个人,随那俩个伙计出去了。 剩下一百多号人,弓手十人在前头值夜,其他人装车后暂歇。 刀枪弓箭,之前都藏在骡车下,眼下全都取出来,分了下去。 不用人多吩咐,这武器一下来,众兵就晓得戒备起来。 水进用长枪携带不便,霍宝就给他出了个主意,两段式枪杆,不用时分拆两断,用时拧到一处。 水进拧好了长枪,随手挽了个枪花。 霍宝拿出紫金锏,将缠布都拆了。 薛孝站在旁边,看着两人模样,多了几分不自在。 虚惊一场还好,要是真的让霍宝、水进料中,倒显得他目光短浅。 县兵要是真的来了…… 薛孝不由自主地望了望北边。 这脚店是有后门的,粮车笨重,弃车就是,作甚要死守? 这两人,是不是死心眼? 梆子声远远传来,三声,三更了。 “哒哒”急促的脚步声,是之前出去盯县衙的童兵回来。 “宝爷,县衙出来好些人,往县兵大营去了。” 这边刚回话,外头就传来动静。 大家都熄了声,隐到暗处。 “老大,就这个脚店!” “这家买卖的可有主薄的份子……” “盯着就是主薄的买卖!” 悉悉索索的声音,大家都提了武器在手。 原本以为是放火,没想到对方却是“杀人”。 黑乎乎的东西从墙头推落,“噗通”一声落到地上。 “这老头嘴巴快,这么死了倒是便宜他,要不是他多嘴,下晌也不会走了空。” “死了助咱们兄弟发横财,是他的福气。” “这就行了?他们可是一百多号伙计哩?” “再多的伙计也得缩着,还敢杀官造反!” 第112章 别人不晓得缘故,霍宝三人却听明白。 这被他们从墙头推进来的尸体,不是旁人,就是白日里那卖糖画的老头。 这些乞丐与县衙那边勾结,要问大家一个“杀人之罪”。 霍宝却是生出怒气,那老头何其无辜? 这些乞丐说起人命如此稀疏平常,多半手中都有人命,才会对杀人没了敬畏。 天灾人祸,小民是不易,可眼前这些已经不是需要怜悯的小民,而是地地道道的凶徒。 “县兵咋还不来?” “催命呐,说好了四更天。” 安静了好一会儿,外头又有人道。 等的不耐烦的不是外头凶徒,还有霍宝。 “一个也别放过!“霍宝低声对弓兵道。 如今是五月下旬,月亮后半夜出来,如今正是当空半拉月亮,清辉洒落人间。 在暗处还罢,脚店门口毫无遮拦,几个乞丐身影就落在大家眼中。 “嗖”、“嗖”、“嗖”,一轮弓箭下去,就是一片哀叫。 “啊!” “快跑!” 还真有人一下子窜了出去,随后“噗通”倒在地上,被霍宝的飞锏打趴下。 总共是五、六个乞丐,没等他们喧嚣起来,二十人舞了大刀出来。 不用反手,只一轮下来,几个乞丐就都被剁得没了动静。 “呜!” “嗷!” 旁边客栈听到外头动静,二楼有间亮灯,不知听到什么,还是瞧见什么,立时熄了灯。 脚店大院中,已经点灯。 墙根下躺了一具尸首,体温还温着,墙上地上沾了不少血,应该是推过来前才死的。 正是那位善心、爱絮叨的糖画老人。 “嗒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薛孝脸色骇白,身体开始发抖。 这里不是淮南,真的要杀官兵么? 第75章 老实人 “宝兄弟?”薛孝的声音发抖:“要不要先避一避?五叔可是再三说了,不让你冒险。” 霍宝转过头,对薛孝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来了,不超过三十人!”水进从墙上跳下来,声音里带了兴奋。 霍宝一愣。 伙计也好、护卫也好,明知晓自己一百多号青壮,就派这点人过来,这是被小瞧了? “快四更了!”水进道。 “全都扣下,生死不论!” “派一什去胡同口,防着有人往衙门报信。” “五什去城门,看守门卫多少,人少就拿下,人多也盯死了。” 霍宝十分冷静,一条条吩咐下去。 握着紫金锏的手心发潮,他没有畏惧,竟隐隐带了兴奋。 薛孝张张嘴,没有再说什么劝离的话。 “哒哒哒哒”县兵到了跟前。 隔壁客栈的灯又点了起来。 “这里?” “赵大他们人呢?” “哎呦!什么东西绊我!” 万籁俱静夜晚,这声音极为清晰。 “啊?这是啥?” “娘的!也绊老子了!” “啊!” “谁?” 跟着霍宝一行出来的兵丁,除了童兵那边人手杂,其他多是刀兵。 有了之前一轮热身,第二轮大家也就没有什么下不去手的。 谁都晓得,如今在别人地盘,这战事需要速战速决。 霍宝、水进两个没有旁观,直接下场。 脚店院子里的火把移到门口,人影晃动。 “啊!” “嗷!” “救命!” 一方人多且守株待兔,一方人手又措手不及。 不过一盏茶功夫,就分了胜负。 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十几具尸骸,剩下几个喘气的,也都抖得跟筛糠似的,恨不得立时晕死过去。 霍宝擦了擦紫金锏,望向隔壁客栈。 之前亮起的灯,又熄了。 “总共来了二十六个,死了二十二,还有四个活口!”水进看着那几个像死狗似的被拖进院子里的长宁县兵,口气中带了可惜。 就算霍宝这方是闭着嘴巴砍杀,可长宁县兵的惊叫声,兵器对砍的声音,在这夜里不知传出去多远。 附近只要没睡死过去的人,多多少少都会听到些动静。 大家都习惯“自扫门前雪”,但是没有出来查看询问的。 可别人都装死,这脚店掌柜却不能。 那掌柜四十来岁,看着极和气敦厚,如今硬着头皮到前院,看到门口地狱光景几乎没吓死。 这掌柜“噗通”跪了:“各位大爷哎,爷爷们……给小老儿指一条活路吧,小老儿上有老、下有小,阖家性命就悬在各位爷爷手里了!” 身为地头蛇,不怕命案,可这死的是官兵那就不是命案。 别说掌柜,就是东家也担当不了。 “没听说帮你一把不给酬谢,还要交代的!这是欺负我们是外乡人?” 霍宝看着掌柜,面色不善。 刚才前后两伙人,不管是前头乞丐,还是后头县兵,都晓得车队一百多号人。 又没人进来数过,不用说,这消息是脚店泄出去的。 今晚这横祸,固然有薛孝露富的原因,可更多是长宁县的权力争夺。 显然是有人盯上主薄的位置,想要取而代之,才故意在这里生事。 第113章 与其说大家连累的脚店,也可以说脚店连累了大家。 薛孝到底伶俐,之前被吓到,眼下也缓过来,立时接话道:“就是,那些人刚才可都提了,是冲着主薄来的!打打杀杀的,要不是我们警醒,今晚就要折到这里了!” 那掌柜的一噎,显然没想到还有内情。 霍宝也不啰嗦,直接走了两步,将紫金锏搭在一人肩上。 瞧着那人装扮与旁人不同,当是长宁县兵小头目。 那人本萎堆在地上,沉甸甸的一压,身子一趔趄。 “说说,谁盯上了主薄的买卖?”霍宝声音清冷。 “是……是金老爷……” 这头目见过霍宝方才下狠手模样,不敢隐瞒,哆嗦着说了。 “那个户科文书?” “是他……是他……” 霍宝回头看掌柜,掌柜神色讪讪,跪也不是,起也不是。 “主薄我不认得,只认你这掌柜!之前住宿人数泄露之事不与你计较,那入住的登记簿子呢?取来!” 那掌柜咽下一口气,老实取了来。 霍宝直接拿了火把点了,似笑非笑看那掌柜道:“我们都是老实买卖人,跑商赚几个辛苦钱,以后少不得还跑这条线,不知掌柜的会不会将咱们当了恶客?” 掌柜的几乎要呕一口老血。 杀人同切菜,还是老实买卖人? 杀人杀官兵,还想要再跑这条线,太猖獗了! 掌柜心里问候了霍宝的尊亲,面上却是带了恭敬,咬着后槽牙:“您……您放心!” 霍宝道:“方才帮掌柜御敌,我这边可还伤了几个小兄弟!” 掌柜的知趣,立时回转进屋,在出来时手中托了个托盘,上面银元宝、银饼子、碎银加起来,足有三、四百两。 霍宝示意人接了,大声道:“掌柜的放心,咱们得了掌柜的好处,临时充下护卫抵御凶徒,自然帮人帮到底,今晚不管何方匪徒来,咱们都给掌柜的挡着!” 掌柜的抬头,面上带了幽怨。 这小哥身量高挑,可面容稚嫩,顶天了十五、六大,这行事却是狠辣,这他娘谁家糟心孩子? 这话传出去,他们这些砍人的倒成了临时帮忙的,自己反而成了花银子的主谋。 掌柜埋怨之余,倒是多了几分重视。 这哪里是寻常行商? 这明显是假借行商在外行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这个少年身份不一般! 穿着打扮是细布衣裳,不见锦缎,可手中握着的不是民间能见兵器。 另外两人,穿得锦绣傲气浮于表面,少了几分底气,倒像是商贾子弟;另一人黑壮魁梧,跟在少年身后随时看护,应该是侍卫头领。 再想之前同伙计说的,那些“伙计”中不少像兵油子,掌柜的更没底了。 这是哪个将军家的小公子在外行走? 怪不得说杀人就杀人,半点不心虚。 霍宝不知掌柜的脑补,看到地上糖画老人的尸体,心下不忍,从身后盘子里拿了两个元宝,递给掌柜:“那些乞丐要栽赃贵店杀人之罪,害得这老人无辜惨死,实是可怜,明日好生葬了吧。” 掌柜脑补了一出“少将军”大戏,哪里敢接银子? “老人家受了我们店连累,让老人家入土为安也是应有之义,哪里用小爷的银子?” “……” 霍宝眨眨眼。 方才“背锅”还不情不愿,怎么这就认命了? 这时,就有人押了一人过来。 “宝爷,这小子鬼鬼祟祟,估计是去送信的!” “咦?这人眼熟呐!”有人道:“是后厨的小伙计,之前帮大家抱柴火来着!” 那人十七、八岁,被堵了嘴巴,小鸡崽子似的被两人提了,双眼翻白,站也站不稳。 “原来是你这小子做了内鬼!”掌柜的咬牙切齿。 霍宝道:“既是客栈的人,我们就不越俎代庖,掌柜看着处置。” 那两人听了吩咐,将那小伙计往地上一丢。 小伙计摊在地上,面上冷汗淋漓,明显是腿上有伤。 无人理会。 这会儿功夫,前往城门探看的人也传回消息。 “西门城门守满员一屯,实际只有三十四人,其中五人离岗,只有二十九人,已经都制住了!” 第76章 “贵人”出行 不待霍宝说话,掌柜的已经要跪了。 “小爷哎,小爷!可不能再杀了!” “嗯?” “刚才的县兵来的蹊跷,不管是‘两败俱伤’还是‘假冒官差’都勉强能遮掩,这杀人夺城门可就是天大的事了!遮也遮不住啊!” “……” 霍宝板着脸,没有说话。 难道他那么凶残? 叫人制住城门卫,不过是为了防止被“瓮中捉鳖”。 自然是打算趁着天亮之前,大家悄悄出城了。 至于那些人,没事杀他们干什么? “不听话,留着作甚?”霍宝看了掌柜的一眼,轻声道。 掌柜的腰躬得更弯了,忙道:“听话,听话!我去同他们说!他们不敢拦着小爷们!” 霍宝挑挑眉,不置可否。 掌柜摸了一把冷汗。 前头带路,前往县城西门去了。 第114章 那二十九个城门卫,多数跟鹌鹑似的,一个比一个老实。 不老实的那个,被拍昏了。 掌柜见没死人,松了一口气,弄醒了那城门吏,“小声”道:“贵人出行,快开城门,莫要啰嗦!” “可这没有县尊太爷的手令,不合规矩!”那小吏顶着脑门上一鸡卵大的红包,颤声道。 “贵人急着出城,就是太爷在,也不敢拦!快开了,有什么事儿我们老爷担着!”掌柜怕霍宝不耐烦,忙道。 谁不怕死? 有人担着,城门吏乐不得下台阶,忙老实应了。 远远地传来棒子声,五更天了。 城门打开,骡车列队出城。 一百六十来号人,经历一场大战,下场的热血沸腾,旁观的也都觉得森然,无人敢随意,不知不觉都多了几分肃穆。 这些人除了童兵兵器不同,其他一色雁翎刀,之前还遮遮掩掩,今晚拔刀后就没有再收起来。 掌柜见了,看了城门吏一眼。 城门吏咽了一口吐沫,小声道:“到底是哪来的贵人,出入带这么多亲兵?” “莫要瞎打听,知道多了不好!” 掌柜故作深沉,其实心中也没底。 人放出去,剩下这扫尾工作也不容易。 得去寻东家商量,事儿担了,人情也卖了,可烧香也得找准山头。 直到离城门二里远,薛孝才长吁了口气,喃喃道:“这就出来了?!” “运气,还以为要再杀几个!”水进也松了一口气。 霍宝却想着掌柜方才提的“贵人”,道:“薛大哥,苏省除了都指挥使,高品武官还有哪些?” 大宁官制,每省三司,主掌军政的就是都指挥使司,主官是正二品都指挥使。 “还有都指挥同知两人,从二品;都指挥佥事四人,正三品。另有金陵卫、镇江卫、常州卫卫指挥使也是正三品。” 霍宝听了,心下安定。 掌柜显然是误会了。 这怀疑的范围就越多越好了,回头仔细打听清楚,说不得就能寻个合适马甲行走江南。 “要不要下官道?”薛孝心有余悸。 “不用!” “曲阿县别进城了?”薛孝实是吓到了。 “粮车不进城,人无碍。” 水进也反应过来,笑道:“那掌柜怕是将咱们当贵人了!” “嗯,所以别心虚,估计后边有人缀着。要是咱们下了官道,漏了怯,说不得才会惹下麻烦。” 薛孝看看霍宝,又看水进。 水进又黑又壮,怎么也同“贵人”沾不上边,被误会的只有霍宝。 薛孝强笑,说不上心中什么滋味。 之前他各种轻视霍宝,可眼下却真不敢了。 方才脚店前,二十多条性命,霍宝说杀就杀。 要不是掌柜机灵,说不得城门卫那二十九人,也要被杀个干净。 这小子还真是屠家子,带了杀心,全无顾忌。 以后……还是别得罪他。 接下来的路上,薛孝都很老实。 霍宝没有在马车上枯坐,一直留心道路两侧情形。 道路两侧麦地已经见黄,可麦田里跟打了补丁似的。 “停车!” 霍宝叫停,直接跳下车。 等霍宝近前看了,就看出缘故。 麦田还是麦田,可是大半只剩下光秃秃的麦秆,麦穗都没了。 远处麦田里,几个人影闪出又隐没。 “真是白糟蹋了,这麦子能收三、四成就不错了。” 水进知农事,眺望一圈,就掂量出来。 霍宝不知该喜该愁,喜的是夏收减产,粮价居高不下,他手中握着的粮食更值钱;愁得是,粮价减产,冲击最大的还是底层百姓,不知又要饿死多少。 薛孝道:“江南风调雨顺,一年两收,不差这一季收成。” 三人又重新回了马车,马车继续前行。 远远地缀着两个小黑点,将霍宝一行人的动静都看在眼中,虽不解其意,却是记在心中。 一日下来,又是四十里。 道路两侧从麦地变成水田,如今苏南已经有双季稻,早稻在六月中下旬就能收。 这边倒是比长宁县附近好许多,没有看到流民糟蹋庄稼。 正好附近有个村子,薛孝就打发进村寻了村正,车队与随行就借了庄子的麦场安置。 霍宝、薛孝、水进则跟着村正前往村正家安置。 夏日天黑的晚,眼下还是天色大明,一行人遇到几拨村民。 这些村民各个带了苦色,看到村正都凑上来。 “村正,真要加租么?” “四六租子已经不低,再高忙一年口粮都不够了。” “哪怕是五成也好,春日里雨水少,今年收成比不得往年,要六成可不是要命?” 村正皱眉道:“这有啥法子?张老爷不缺佃户,江北多少人逃荒过来,别说是佃户,卖身为奴也原意。外头租子加到七成。张老爷心善,也不敢与旁人对着来,提到六成已经是厚道。” “呜呜……这日子可叫人没法活了!” 一个汉子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老宋可怜,开春里给他娘看病借了印子钱,这上哪儿还去?”一村民道。 村正叹了一口气,招呼霍宝几人离开。 第115章 霍宝心中叹息,这成了恶性循环。 淮南流民到江南讨活路,又逼得江南百姓没了活路。 村正家青砖灰瓦,虽是农户,却也干干净净。 又有薛孝的银豆子开道,村正家待客也极殷勤。 杀了一只小公鸡,割了两条腊肉,一桌丰盛的农家菜就得了,又有村正家自酿的米酒。 “这世道,叫人看不明白!” 老村正亲自陪客,很是唏嘘:“张老爷也不容易,旁人都涨了,不敢不涨租子……可这租子降下来容易,涨了难,等到秋里且有的闹!” “有人敢抗佃不成?”薛孝问道。 “肚子都吃不饱,作甚不敢?”老村正抿了一口小酒。 正说着话,老村正的孙子站在门口探头探脑。 老村正看了皱眉:“缩头缩脑做什么?没得叫贵客们笑话!” 那少年“嘿嘿”两声:“爷,我姑爹来了……要寻爷说话哩!” 老村正一愣,与三人告了声罪,起身出去了。 倒是那少年磨磨蹭蹭不出去,有一眼没一眼看大家。 薛孝撂下筷子,看着那少年,多了几分警醒。 霍宝也望向少年。 十四、五岁,个子不高,眼神灵动,有几分霍豹的品格。 霍宝心生好感,招招手,叫那少年近前:“你看什么呢?” “小爷,你们真是商队么?”少年带了几分小心问道。 “不是真商队,还有假商队不成?” “那……那……你们从哪儿来,往哪儿去呀?” “你问这个作甚?想要打劫商队么?”霍宝皱眉。 “没有没有!”少年连连摆手:“我……就是问问……” 霍宝笑笑。 薛孝不耐烦道:“混乱问什么?还不下去!” 少年神色恹恹,耷拉着脑袋,退了出去。 第77章 哼哼哼 村正家门口。 停着一辆骡车,一个中年汉子站在车边。 老村正看看天色,看看眼前女婿:“这是有事儿?咋这时候来了?” 村正女婿在隔壁村子,离这里六里路。 “爹,是四叔打发我来……四叔听说有不少人来了这边,不放心哩……”那汉子老实道。 这汉子口中的“四叔”,就是老村正方才提过的张老爷,方圆几个村子最大的地主,也是汉子的族叔。 老村正没有立时回答,而下四下里看了看,眼见没人,才低声道:“不是匪徒,他们护卫拿的是雁翎刀。” 那汉子松了一口气道:“那就好,二十里外的赵员外被流民抢了,四叔也怕了。” “树大招风,再小心也是应当的。”老村正沉吟着说道:“归根到底,还是粮食惹的祸。张老爷家地多,粮食就多,流民没吃的可不是奔着粮食去了。” “那可咋办?”汉子也不由担心起来。 同村同族,流民真的进村,他们这些族人也要跟着遭殃。 “要么背着人藏在别处,要么就趁了高价出手……外头人晓得张老爷家没粮了,也就没了祸根。”老村正想了想道。 “还是爹想的周全,我这就家去同四叔说!” 暮色四合,汉子着急赶路,赶了骡车匆匆忙走了。 老村正叹了口气,转身,却是吓了一跳,连忙后退两步,怒道:“混小子,站在这里近作甚?” “爷爷,干啥不跟姑爹说让张老爷将粮食卖给屋里那几位?” “你晓得那几位小爷是什么根基?就敢胡乱做中人?” “领头的小爷看着怪和气的。” “那也莫要多事!那是让你看到和气的时候了,若是真恼了,真刀真枪的,岂是咱们小民能担的?” “……” 老村正抄手进了堂屋。 薛孝一长宁县之事,已如惊弓之鸟,惴惴难安,看着老村正就带了质疑:“既是尊婿上门,怎么不进来说话?” 老村正倒也没瞒,直接说了缘故。 霍宝等人一时都无语。 误会他们是“匪徒”?担心抢粮? 虽然没打算抢粮,可也不算误会吧。 “地方这么乱了?直接进村抢粮?”霍宝道。 这村里宗族关系最重,一村之中,不是同姓就是姻亲。 能进村劫掠,流民规模就不小了。 “哎!就是进村强抢,那赵员外也是远近闻名的善人,就是之前一时善心给两个行乞的流民两碗谷子,这才招了贼,粮食都被抢光,还死伤了好几口人。” 霍宝声音有些暗哑:“听说淮南闹白狗子,这些抢粮的人莫不是白狗子?” “谁晓得哩,左右不是什么好人。” “老伯似乎不看好白狗子?” “若真是好的,也就不做狗子了。” “……” 霍宝缄默。 水进道:“不是说江南百姓不少信弥勒的?长宁县那边有茅山老道和律宗大和尚,都没耽误弥勒教徒传教,满大街喊‘金刚降世、天下太平’,本地信众多么?” “正经人家,勤勤恳恳劳作,谁得闲整日里装神弄鬼?信那个的,要不是精穷的人家,日子没甚指望的,求神拜佛让自己下辈子投个好胎;要不就是那些落榜的酸生,科举无成,不思劳作,借着神佛发春秋大梦!” “……” 第116章 薛孝扫了眼霍宝,又扫了眼水进,嘴角挑了挑。 这两人,精穷,发梦,都合上了! 霍宝对老村正举了个大拇指,衷心赞道:“老人家说的忒有道理了!” 自古以来,借着神佛造反这些人,可不都是发春秋大梦,最后一场空。 朱八八是唯一的例外,这是因抵御外族的缘故。 要是汉人自己内乱,赤贫的农民兄弟终究干不过掌握着知识与财富的士绅阶层。 至于新中华建国,那也不过是新阶层干掉了旧阶层,还是士绅之间的争斗。 老村正道:“小老儿不晓得什么道理不道理,就是活的久了,见的也就多了。下边乱不怕,就怕上头乱。”说到最后,带了几分担忧。 前朝为什么灭亡? 前朝太祖嫡脉断绝,几代皇帝都是旁支过继,皇权旁落,外戚与权相争权,官员只晓得盘剥地方。 如今朝廷比前朝末年还糟糕,权臣、宦官、外戚俱全,接连立了几个“儿皇帝”。 这“儿皇帝”不是指代傀儡皇帝,而是实指,就是几岁到十来岁的娃娃皇帝。 几代“儿皇帝”的横死,消亡了文武百官对皇权的敬畏之心。 朝廷之上,权臣没有反名,实际上行为早已与造反无异。 从上到下,都是拼命敛财,何尝不是士人阶层已经看出这王朝末相,没有出路了。 一顿饭,吃的宾主尽欢。 老村正收拾了家中两间最干净的屋子,让三人住下。 一夜无话。 次日吃了一顿蒸米糕、大米稀饭的早饭,霍宝几人就告别老村正。 老村正亲自将三人送到麦场。 校场这边,一百六十号人,竟是隐隐以童军屯长李远为首。 李远机灵,又有些“狐假虎威”的意思,一半借的是霍宝的势,一半则是出因为他是李千户的弟弟。 除了那十个金陵伙计,剩下一百五十人,小一百人都是曲阳县兵大营出身,剩下五十滨江**被长宁战事惊到,也都缩了脑袋。 如此一来,倒是将李远显出来。 李远行事又同他胞兄差不多,圆滑周道,倒也算是讨喜。 眼见霍宝几人过来,李远就老实上前禀告,粮车装好,早饭用过,每人携带的竹筒也装了白开水。 霍宝点点头。 老村正看在眼中,对霍宝态度越发恭敬。 薛孝看在眼中,将荷包上的手又放下。 之前见这老头知趣,他还想要再赏些银钱,想想还是省了,谁让老头眼瞎。 霍宝跟老村正拜别,刚要上车,看热闹的村民后就出来几人。 一个汉子拉了一十来岁的小姑娘上前,“噗通”一下在霍宝身前跪了。 霍宝侧身避开,皱眉。 这汉子看着眼熟,不是旁人,正是昨天坐在地上嚎哭那个。 “小爷,求求您发发善心,买下大莲这丫头吧!”汉子一边磕头,一边说道。 “宋老三,你这是作甚哩?”老村正见霍宝不喜,上前呵斥道。 “村正哎,我家欠了那五百钱现下滚到二两,之前全指望夏收还上,这哪里还得上?与其到秋里让人拉了去,还不若求好心的小爷给条活路!” 汉子说完,后头哩哩啦啦的又跪下几个, 有白发老媪,有脸色枯黄的农妇,有面容稚嫩的童儿。 这些人可怜么? 可怜。 可霍宝脸色没有没有同情,眼神冰冷,望向躲在人群后的少年。 那少年先是一怔,随后面上透出几分心虚来,避到旁边人身后。 第78章 吃个情怀 买人是不可能买人的,可霍宝也不是铁石心肠。 对他来说是举手之劳,对地上跪着这一家子却是救命稻草。 他取了二两银子给老村正,道:“这是我借给他们家的,不要利息,什么时候日子缓口气再让他们还!” 老村正先是一愣,随即接了银子,叹道:“小爷心善!” 地上跪着那一家还迷糊,那小姑娘眼泪唰唰的落下来。 那汉子哆嗦着嘴,重重地磕头。 骨肉生离,但凡有法子,谁会舍得? 霍宝瞥了那躲在人群后的少年一眼,上了马车。 “便宜宋家了!” “再没想到还有这样好事!” “这小爷看着脸黑,行事却善!” “人家恼了,又不是话本子,好好的谁会随意买人回去?” 马车“轱辘”、“轱辘”走远,将村民的闲话丢在后头。 薛孝、水进都看着霍宝笑。 “还以为宝兄弟抹不开脸,收了那小丫头呢!”水进笑道。 “多个丫头又有甚了?你同五叔身边也该有人侍候。”薛孝道。 “两位哥哥,莫不是忘了咱们这回做甚来了?后头还跟着眼线呢,就不怕了?”霍宝无奈道。 “不收就不收,你银子都给了,怎么还是‘借’?还离咱们那边二百多里,还指望要回来不成?”水进道。 “哪有天下掉馅饼的好事?要是白给了,倒是害了他们。” “……” 薛孝不赞成道:“宝兄弟恁是心软!” 倒是个会装的,杀人不眨眼是他,人前跟老好人似的也是他。 水进却是点头道:“还是你想的周全,白给可不是害了他们?且不说村里人会眼气不平,就是他们自家,白得了好处,是未必是福。” 第117章 霍宝没有说什么,想着那耍聪明的少年。 又是打听又是探问的,按照李远的说辞,就是车队这里,少年也过来转了几圈。 要不是晓得他是老村正的孙子,李远早就叫人拿下了。 那少年只是为了帮小伙伴找生路?还是另有打算? 一天赶路,中午用了干粮。 等到日暮,车队就到了曲阿县外。 虽说之前霍宝说了车队不进城,可也没有真的停驻荒郊野外,而是直接在城墙下空地停了。 霍宝想着昨天听到的流民劫掠之事,对李远道:“晚上注意戒备,要是遇敌能战就战,不能战就跑,自保为先!” “尊令!”李远握着刀柄,挺着胸脯应道。 薛孝已经叫了两个老伙计,带三人进城。 “宝兄弟叫人不能战就跑,前天怎么不想着跑?倒是拼命的模样!”薛孝好奇道 “前天城门关着,没头没脑跑了,说不得被人‘瓮中捉鳖’……脚店离城门近,能战能撤!今天他们在城外,遇到百十号人应对还行,真要几倍饿红眼的流民凑上来,也没必要舍命顶着。”霍宝解释道。 “……” 一行人还是择了城门附近的客栈住了。 两间上房,一间普通房。 霍宝表现得再稳重,年岁在这里摆着,水进不放心让他一人一间,就两人一间上房,薛孝一间上房,两个跟着跑腿的伙计一间普通房。 水进晓得霍宝的饭量,怕他又饿了,订好房就招呼大家出去吃饭。 “茅山一半在长宁,一半在曲阿,曲阿有一道茅山老鹅,水大哥同宝兄弟一定要尝一尝。”薛孝推荐道:“还有道水晶肴肉,是镇江美食,比不得府城正宗,也可以试试。” 霍宝本就饿了,听得直吞口水,却没有着急吃饭,而是拿了两个银饼子递给随行伙计:“买些卤肉,些吃食给城外的人添菜!” 这银饼子不是之前给老村正那种小的,一个足银十两,两个就是二十两。 那老伙计没有立时接,而是望向薛孝。 “哪里用宝兄弟掏银子?伙计们出来前从柜上支了银子,尽够路上抛费!”薛孝忙道。 “‘亲兄弟、明算账’,一笔归一笔。”霍宝坚持道。 薛孝没法子,这才点头让老伙计接了,道:“再添四十两,算我同水大哥的。” 那老伙计闻言,接了银子,却是带了迟疑:“都买卤肉?” 薛孝刚要点头,霍宝道:“按照一人半斤的量,再富裕几斤!剩下的银子,回头再说!” 这里是富裕安逸的江南,物价与金陵不会差多少。 一两银子能买二、三十斤卤肉,六十两银子都买卤肉,最少也是一千来斤,且不说一个县城能不能有那么多卤肉,就算有,外头一百多号人也吃不完。 又是这般天气,搁不住,买了就糟蹋了。 薛孝是薛彪器重的养子,看惯账册的,只是一时没想到这茬。 待他反应过来,却是发现不对,道:“宝兄弟会术数?” 霍宝点头:“略懂!” 上辈子必修课,不懂才怪了。 薛孝讪笑两声,岔开话道:“只盼着今天消消停停吃顿饭,别跟长宁县似的,让人吃不痛快。” 这霍家爷俩好像在下一局大棋! 又是兵书、又是术数,谁人家这样教孩子? 这爷俩莫不是头些年就预备造反了? 曲阿县离长宁县九十里,可景象大不相同,街上行人如织,叫卖声声。 街头巷尾,偶尔乞丐,都是老弱病残,没有长宁县里壮乞三五成群、满街游荡的情形。 买卖街两侧的铺面,也是热热闹闹。 大的酒楼饭馆,迎宾送客迎客的嗓子十分响亮。 往来宾客,脸上笑容也不似作伪。 “之前咱们曲阳县城也这么热闹!”水进唏嘘道。 “本该如此!”薛孝道。 “这就是太平景象了,此地父母是个能吏!”霍宝赞道 “……” 薛孝、水进齐齐望向霍宝。 “呵呵,宝兄弟还真是忧国忧民!” “跟谁学的这说话?听着跟老头子的!天塌了高个儿的顶着,宝兄弟莫要操这闲心,还是寻馆子吃饭要紧!” 霍宝瞥了眼皮笑肉不笑的薛孝,又看了眼摸着肚子、鼻子抽动闻香味的水进,心中叹息。 这两人一个是商贾出身局限了眼界,一个是性子懒散遇事不爱动脑子。 别看两人如今在造反阵营,怕是他们两个心里根本就没想过折腾出什么,不过是随波逐流、得过且过。 有薛孝推荐,三人进了最大的酒楼。 正是饭口,大堂做了八成。 霍宝的饭量在这里摆着,无心当众“哗众取宠”,就要了包间。 薛孝之前提的“茅山老鹅”与“水晶肴肉”都要了双份,还有地方美食“延陵鸭饺”、“茅西豆干”,小菜四道,糖醋萝卜、葱油蚕豆、凉拌芝麻叶、嫩焯黄花菜。 “茅山老鹅”是炖菜,一个陶瓷锅,一份就是一只大鹅,三斤来重,两个大鹅下来,肉菜真不少。 别的还罢,那到“茅西豆干”,倒是与后世的长沙臭豆腐略有相似,就是没有辣椒调味,有些不足。 霍宝夹了一块,一口一口,吃的是情怀。 第118章 薛孝、水进两个看得直撇嘴,方才这道菜端上时就让他们嫌弃一把。 不过霍宝吃的认真,如同美味,两人看着眼馋,忍不住也伸了筷子。 薛孝咬了一点点,就一脸嫌弃放下了。 水进丢了一块在口中,大嚼几下,道:“闻着臭,吃着还凑合,可也比不得肉香呐!” 霍宝也只是想起上辈子,尝一块就圆满,筷子奔着炖老鹅去了。 薛孝被嘴里的臭味熏得恶心,没了胃口,免费腹诽霍宝心歪,吃了不好吃的,非要糊弄大家跟着吃一口。 这就是心中想的多,看别人也就都是贼了。 第79章 新丁 霍宝一行吃的心满意足,回了客栈。 城外,伙计雇了人,将卤肉挑了过来。 因霍宝发话按照一人半斤预备,伙计叫就卤肉档口都切好,一份半斤用苇子叶包了。 每人半斤分量,又富裕出十来斤,总共九十斤,花了五两银子。 李远因为得霍宝看重,名正言顺接手了整个队伍,除了那十伙计之外,其他一百五十人,按照童军旧俗,临时分兵。 只是没有像童军分五种,而是分四种,斥候、护卫、车兵、辅兵。 斥候负责警戒、探路,辅兵负责后勤、车兵只负责赶车、喂骡马,护卫负责轮班守护、值夜。 打破了童军、曲阳籍兵、滨江籍兵三个界限,人人有差事,倒是比之前更令行禁止。 中午不开伙时吃的是“辅兵”准备的干粮,咸萝卜腊肉饭团;早晚开伙就是咸萝卜腊肉粥,饭后烧水晾白开水。 每人随身都带了两个竹筒,一个装饭团,一个吃饭的时候盛粥、行路时装水。 之前因李远年少心存轻视的什长、伍长,也都老实下来。 滨江那五十**,有吃有喝,倒是觉得这日子还真不赖。 童军、曲阳籍兵知晓根底,晓得李远学的是童军那一套,倒是越发觉得“小宝爷”行事有章法。 伙计送肉过来,没等给自家少东家表功劳,李远就大着嗓门说着:“指定是我们宝爷吩咐的,我们宝爷总惦记我们吃的好不好!” 其他童军也晓得霍宝这行事做派,在旁边附和起来。 “宝爷说了,咱们正长身体,不能断了荤腥!” “先时在山上时,逢五逢十宝爷就带大家去后山狩猎,山鸡野兔都吃腻了,有回还碰到一野猪!恁大的野猪,獠牙那么长,咱们才跟着师傅们学兵器,看着都慌了,宝爷一锏丢下去,直接砸死了!那肉才是真香,吃了好几顿!” “你们真赶上好时候了!” “宝爷还委屈了你了?问问县兵大营那边,谁不晓得咱们营伙食好!” 少年们声音清脆。 听得其他百十来号人,都齐齐望向李远身边的卤肉框吞口水。 之前是分了三家,可眼下不是“合兵”? 那位“宝爷”买的肉,也该有大家一份吧? 李远看着满满两框卤肉,跟伙计谢过,招呼全员按顺序领肉。 “香!” “这宝爷实在哩!” 营地内外,为了这顿卤肉,都是喜气盈盈。 这年月,不饿肚子就是福气,能大口吃肉简直想也不敢想。 富裕的十来斤,李远就将什长这些一人多了一包。 童军营里的规矩,能者多劳,能者多占。 还有两斤多肉,李远分作三份,自己与曲阳籍兵、滨江籍兵的两个屯长分了。 包着酱肉的苇子叶打开,营地里都是荤腥。 不少人馋得狠了,跟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几口将酱肉吞了,看着别人手中的流口水。 屯长、什长这些小头目,每人最少是一斤酱肉,就富裕了。 卤肉本就喷喷香,在旁人羡慕的眼神下吃,味道就更好了。 大家吃的心满意足,吃饱了犯困。 李远不敢轻忽,四下里转了一圈。 他晓得自己长处与不足,长处是有胞兄的关系,曲阳出身这些人认他,在新童军中算是把头的;不足是比不得黑蟒山下来那些人,最早投到宝爷手下,听说是宝爷一手带出来的。 童军五大头目,都是黑蟒山旧人,每人身份不可撼动。 好不容易得了机会跟在霍宝身边独当一面,李远不想露怯。 骡、马都喂好了,护卫们都轮班守卫,整个营地井然有序。 城里传来梆子声,营地这里也点起了几个火把。 等到深夜,营地里人声渐消。 除了守夜的护卫,剩下人大多是吧唧嘴,进入梦乡。 连着赶着几天路,每天都是四十来里,大家也都乏了。 李远合着眼皮打盹,心里盘算着剩下的路程。 出来四天,行了一百七十里,还有七十里就到常州。 常州,有五大头目的侯晓明在。 几个头目中,除了霍豹是宝爷堂侄旁人比不了,其次就是侯晓明。 这两位地位不可撼动,剩下三个头目中朱家兄弟互为倚角,梁壮则是同侯晓明出身,流民孤儿,两人走的近。 李远既叹息童军这“能者多劳”、“先来后到”并行的提拔规矩,却是心安。 除了黑蟒山下来那百十来号人,就轮到他们这批资历深了。 他们只要爬上去,也不用担心胡乱被后来者取而代之。 第119章 “谁?” 营地一角传来呵斥声。 李远立时睁开眼,起身走了过去。 次日一早,霍宝几人出城到了营地,就见到被捆绑成粽子的“不速之客”。 不是别人,正是老村正的小孙子。 “是你?听说你鬼鬼祟祟潜入营地,是想要偷窃?” 发现少年的地方不是别处,就是几个临时搭建的行军灶附近。 少年满脸通红,忙道:“我不是偷儿……我是饿了……”说着,肚子里“咕噜噜”想了起来。 少年越发窘迫,却是乖觉:“小爷误会了,我昨儿打听车队不是为了大莲妹妹……是我想要投军!” 霍宝扫了少年一眼,身后背着弓箭,腰间是箭囊。 怪不得之前觉得他有些像霍豹,除了眼神灵动,也是因为身体比例与霍豹相似,身量不高,手臂却长。 “善射?” “学了十几年,还算几分准头!”少年口中谦虚,眉眼却透了几分得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霍宝示意人给他松绑。 少年揉了揉手腕,最后选定五、六十步外的榕树,拉弓搭箭射了出去。 “嗖”、“嗖”、“嗖”,一连三箭,在榕树下排成“一”字。 这样距离与准头,少年箭术倒是比霍豹那半吊子还强几分。 少年收了弓,满脸期待的看着霍宝。 “宋老三不是你鼓动卖人的?” “……” “哼!” 少年讪讪道:“这不是实没有旁的法子……小爷是外地人,不用顾及放钱那些人,要是求我爷帮了她家,倒像是我们坏人买卖……” “慷他人之慨!要是放印子钱的打手数百,比我们厉害呢?你这不是害人是什么?” 霍宝还是不喜他这种多管闲事的做法。 这种行为,可以说是少年心软,想方设法为宋家想出路,也可以说“祸水东引”,拖无辜者下水。 少年忙摇头道:“没有!就是镇上的几个地头蛇,手下十几号人顶天了!” “你就晓得了?”霍宝指了指营地诸兵:“我这里带出百十来号人,就不能另有人手?” 少年顿时蔫了,面上添了羞愧。 霍宝道:“行事动动脑子!你晓得我们是什么人,你就投军?就不怕我们将你卖了?我们一会儿往常州去,那边可是缺矿奴!” 少年没有畏惧之色,反而“嘿嘿”笑了,低声道:“我晓得,小爷是北边来的,我的师傅就是滁州人,跟你们说话差不离!” 霍宝瞪着少年,没有接话。 少年站的更直了,面上带了坚毅。 “你叫什么?” “石三,我叫石三!” ***作者有话说*** 猜猜这是谁,^_^ 第80章 不能拒绝的邀请 要是石三没头没脑的说“投军”,霍宝不会理会,会直接叫人驱逐。 投军是投军,造反是造反。 接收了想要“投军”的孩子入白衫军,那不是造孽么? 可石三显然是猜测出大家身份,那就不能放他离开。 “充入童军,做个弓兵!”霍宝对李远吩咐道。 李远应了,带了石三下去。 两人年岁相仿,又都有心交好,倒是聊一块去。 李远心思细腻,看出石三箭法不俗,说不得真能“后来居上”,越过弓队那些人,接了霍豹的弓兵队长。 倒不是石三能凭本事“力压”霍豹,而是霍豹、侯晓明两个已经是曲长,是霍宝的左膀右臂。 两人之所以还兼着弓兵队长、斥候队长,是因没有合适的接任者。 石三资历浅,可身手不俗,委实增彩,说不得正是弓兵队长的候选。 石三观察了车队两天,早知李远的能耐。 十五、六的少年,将一百多号青壮管的服服帖帖,这不是本事什么是本事? “远哥真厉害!这一百多号人都听远哥的,恁是威风!”石头真心实意赞道:“小爷身边,远哥也是最厉害的了!” 李远摆摆手道:“可不敢这么说!我是狐假虎威,仗着宝爷的势,才没人咋呼。宝爷身边能人多了,上一层哥哥们不是我等能比的!如今外头都有任务,几位哥哥都在外头忙着,宝爷手边没人使唤,才临时提了我管几日杂务。” 石三闻言,不由咋舌:“宝爷手下到底多少人?这都一百多号了,还有啊?” “这里只有五十是宝爷亲兵,家里还有千八百号。这次来的一百青壮是五太爷的人。太爷是宝爷的父亲,水大爷、薛大爷都是太爷身边的。太爷不放心宝爷出行,才打发水大爷、薛大爷带人护卫。我们宝爷亲兵就千八百人。” 李远面上带了几分自豪,却也晓得分寸,只说了眼前霍宝、水进、薛孝几人关系,其他人名、地名都隐去。 石三眼睛发亮。 少年习武,都有热血,想着建一番功业。 他追随霍宝而来,霍宝越厉害,他自然越欢喜。 众人再次启程。 一行人中,霍宝三人坐马车,十个伙计做骡车。 剩下一百五十人,都是步行相随,连李远也不例外。 走了十来里路的时,几个年岁略小的童军上了粮车。 第120章 不过也就是上车缓口气,两、三刻钟后,又下来跟着大家随行。 年岁略大些的童军,走的满头大汗,也不上骡车。 骡车明明还有空位! 石三心中好奇,却也只是看着,并没有多话。 估摸着二十里多里的时候,车队午歇,吃的还是早上分派下来的萝卜腊肉饭团。 石三吃的心满意足,才寻问起少年们坐车之事。 “宝爷订下的规矩,十三岁行路一半就算合格,剩下量力而行。不过小的们都好强,谁也不肯真的只走一半路!”李远道。 马车里憋闷,霍宝几人也下了马车。 “明天下午就能到常州,那边铁矿是什么情形?孝大哥可晓得?”霍宝问道。 “那边对外是一个官管铁矿,常州卫监管,实际上是两处矿场……”薛孝压低了音量道:“这私矿背后主人不知是哪个,只是常州卫指挥使十年没升调了,左右有他的份子!” 霍宝听了,并不觉得意外。 官场糜烂,总不能只文官坏了,武官还清白? 官铁冶。 霍宝最惦记这处铁矿,却也没有自大觉得可以武力夺下铁矿。 他是惦记上常州铁矿的库存,这是冶炼了十来年的大矿,入铁库的生铁不会是小数。 将这些生铁折腾出来,才有接下来发挥的余地。 之前霍宝还有些摸不着头脑,待晓得这铁矿黑幕反而踏实许多。 不怕贪官,就怕官不贪。 能用银子解决的,都是小事。 用了饭团,车队歇了半个时辰,准备启程。 这边骡车还没开动,西边远远地就传来马蹄声。 李远握住刀把,顺着官道,望向正西。 分为“护卫”的那些人,也都各自戒备起来。 霍宝几人还没有上马车,也被惊动,望向远处。 “三匹马,三个人!”石三眼力好,对李远道。 李远眨眨眼,觉得为首那人有些眼熟。 “啊?是豹哥!” 那些人离的近了,霍宝等人也认出了,为首的是霍豹。 “吁!” 几人转眼到了跟前,霍豹翻身下马,呼哧带喘上前。 “宝叔!” 霍宝的心提了起来:“我爹让你来的?可是滨江有变?” “是五爷爷叫我追宝叔,滨江没事儿,是亳州……柳元帅将嫁女的日子提前,还派柳二爷亲自到滨江、曲阳送帖子,邀五爷爷、邓表叔爷去亳州吃酒……三舅爷娶亲是大事,五爷爷就让我追宝叔回去……” “婚期是什么时候?” “六月十六!” 今天是五月二十八,还有十八天,可从这里回滨江小二百里,滨江到亳州五百多里,加起来就是七百来里路。 日子紧,怪不得霍五打发人快马追霍宝。 霍宝是要回去的,望向众人。 水进立时道:“小宝,我也回去,之前跟三哥说好了,我要给三哥做傧相!” 薛孝也跟着道:“五伯、邓叔他们都要去吃酒,身边总要晚辈服侍……就是不随行,留守也正缺人手……要不,常州那边先放一放?” 此时最适合去常州是薛孝,可是他显然无意如此,霍宝也就不勉强,回马车取了纸笔,写了条子交给李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你带人去常州去大圣汇合,打听清楚了门路就回曲阳。” “尊令!” 就此分兵,十个伙计、五十童兵、五十曲阳籍兵继续往常州。 霍宝、水进等人带了五十人,原路折返。 * 长宁县,脚店。 掌柜的已经得了回信,知晓霍宝一行令行禁止,随行确实是军中做派。 “到底是哪位大人的爱子?杀伐果决,不是池中物,当交好!”掌柜的有了决断。 街上,糖人摊位旧址。 宋秀才木木地站着,看着空旷的地方发呆。 路过行人见他痴痴傻傻模样,未免指指点点。 “宋疯子又出来了!” “糖人李可怜,被白狗子祸害了!” “就是几个乞儿,借着佛祖之名作孽,假的!” “管他真的假的,可怜几个县兵,被这些人杀了。” “他们也没好下场,领头的被县兵反杀了……监狱里还关了一批……” “那也抓不尽,城外土地庙里还住着一伙哩!” 宋秀才眼神动了动,挪着脚步走远了。 * 浓浓夜色中,霍宝等人一天半,到了长宁县外。 因为急着赶路,去时走了两天半的路程,用了一天半。 中间途径曲阿时,霍宝直接叫人进城买了数辆骡车。 随行诸人全部乘车,一天下来就从之前的四十里,变成了七十多里。 二更了,城门早关了。 就算不关,霍宝也会选择“过门不入”。 大家的吃食、与骡马需要的豆子,之前已经在曲阿采买。 为了节省时间,也没有开伙烧水,每人身上竹筒里是淡酒酿。 吃食是炊饼夹酱肉,胡乱对付一把。 “二更了,早点歇了吧,明天五更出发!” 霍宝对霍豹交道。 李远跟着车队去了常州,这一干琐事又到霍豹手中。 第121章 霍豹应了,下去安排值夜的人。 第81章 信仰 霍宝心中盘算着时间,今天是五月二十九,长宁县到金陵八十里,起早赶晚,明晚正可以过江北上。 滨江县粮仓事需要问,曲阳县童兵也不能真的撒手。 这时间还真是紧巴巴。 骡车都空出来,薛孝知趣,选了一辆过去,将马车留给霍宝、水进。 霍宝早乏了,上了马车昏昏欲睡。 水进却是翻来覆去,时而叹息。 霍宝只觉得烦躁,翻身坐起。 “都三更了,水大哥还不睡叹什么?” “之前柳元帅同三哥说订重阳节前后的日子,咋就提前了?” “应该是三舅动静太大,柳元帅不放心了。” 柳元帅自己与四人共治亳州,号称数万人马,实际上兵力只有八千,并不占优。不过是因为身为淮南道教首的缘故,名声在外,得到教兵拥护。 徒三自己占了滁州,之前就有一万七兵马,又收了滁州兵,加起来两万兵马。 还有曲阳、滨江两县,都是徒三的亲友。 柳元帅本将老家滁州当成是自己后路,可如今却成了徒三地盘。 担心这门亲事的,不是徒三,反而是柳元帅,嫁女之日提前也就不稀奇。 水进是徒三心腹,是经过四月里的“征兵风波”,担忧道:“真要嫁女还好,就怕是鸿门宴!柳元帅是好人,可柳大爷、柳二爷都是小性子,容不得人,大小姐又是柳元帅二房夫人所出,与两人到底不同母……” “那两人眼高,想要与亳州的几位元帅联姻。其中兵马最多的孙帅是鳏夫,他们哥俩看上的就是此人。孙帅快四十了,性情暴烈,先后娶过两房妻室,都没了,有传言说是被打死的。二夫人只有大小姐一个独女,不肯许嫁,才催着柳元帅在麾下择婿……” “三哥当时是柳元帅亲兵什长,被柳元帅挑中许婚……听江大哥说,那段日子,那两个家伙因对着亲事不满,没少欺负三哥。三哥一直避让,听说柳元帅要派人回乡征兵,就请命南下……” “三哥人缘好,回曲北直接征了八百青壮,又惹了人眼,不知那两个家伙怎么在柳元帅跟前下舌头,逼得三哥在亳州立足之地,只能再次南下,幸好遇到了你同五爷,才算真有了亲人……” 水进絮絮叨叨,话里话外很是为徒三不平。 霍宝的关注点却是不同。 “大小姐是柳元帅亲女?不是养女?” “是庶长女,听说之前在小韩夫人身边,略大些才养在韩夫人跟前,与嫡出二小姐一般待遇。” “二夫人也是韩家女?那陵水县的韩统领是不是与这位二夫人更亲近些?” “咦?倒是让小宝说着了!韩统领是二夫人胞兄,是韩家二房的,柳夫人、柳少夫人是已故韩大太爷那一脉。” 这一家人就分了好几伙,不乱才怪。 “放心,不会是鸿门宴,说不得柳元帅要看重三舅了!” “小宝又没去过亳州,怎么猜的?” “不管是韩家大房、二房,都是柳元帅舅家,柳元帅让韩统领南下经营陵水,显然信任倚重这表弟……‘一山不容二虎、除非一公一母’,柳元帅有名、孙元帅有势,估摸两人面子情,私下里对立,否则柳元帅也不会想起经营退路……柳大、柳二却是惦记与对手结盟,就算是亲儿子,也犯了忌讳。柳元帅为了管教辖制儿子,就只能将三舅抬出来!” “……” “噗通”一声,水进老实躺下:“都让你说的着着的,不是鸿门宴就好,我情等着吃酒……” 这一放心,须臾功夫就打起小呼噜。 霍宝被搅合的没了睡意,下了马车。 马车旁边,霍豹和衣而坐,充当护卫。 “怎么不歇着?不是安排了人值夜?” “到底在外头,侄儿不放心。” “粮食开运了么?” “开运了,滨江还好,曲阳眼见就要断粮……一半运到县兵大营,一半运到县衙那边,表叔爷直接将县兵大营旁边半条胡同划给咱们了。另外金陵官仓那边催着运,咱们运力不足,就让牛刚盯着先运到薛家货仓……” “这才几日功夫,辛苦了。” “人手足,又守家在地,哪里就辛苦了?宝叔在外奔波才是真辛苦。” “金陵知府衙门那边叫人盯了?” “盯了,也叫人私下打听了一圈,知府衙门这边,每十天就往布政使衙门送东西,都有衙役押送。布政使衙门在城东,知府衙门在城西,两地相隔八里地,中间正好路过那段豁口。”说到最后一句时,霍豹压低了音量。 显然他明白霍宝用意,也有了预备。 霍宝心中十分满意,想起专门留下的石三,道:“弓队那边也没有出色的,路上倒是碰上个小子,有几分准头,瞧着跟你差不多。回头你留心些,要是能用就用。弓兵那边琐事多,总不能什么都你盯着。” 石三背着弓箭箭囊,早在霍豹眼中。 霍豹带了几分兴奋道:“昨晚侄儿就试了他,倒是比侄子强许多。我问过,他是跟着退伍老卒学的弓箭,怪不得比侄儿这野路子强。回头瞧瞧他人品,要是能用,也算添一当用的。” “李远也不错,可以提上来给小二做个助手。”霍宝道。 第122章 其实童军缺的是斥候队队长候选,可斥候队长因要带手下探测敌情,容易有遭遇战,除了细心还需要勇武。 李远擅长后勤,武力值却是短板。 “宝叔用了李远,那高月那边?” 高月之前搅合到教会之事,却有前因,又是张千户的外甥,既然童兵接手了,待他与李远也不好厚此薄彼。 “心还算正,可性子太老实,少了几分血性!”霍宝皱眉:“不是说上过私塾识字么?那就负责童军文教,做个识字教官。” 叔侄两人正说着话,就见远远地惊起不少飞鸟。 叔侄两人都站了起来。 “着火了!”霍豹指着前面一处道。 夜色正浓,火光冲天,瞧着距离应该不远。 值夜诸人都被惊动,以霍宝叔侄为中心戒备起来。 “火势不小,叫大家起来!”霍宝吩咐着,自己也上车唤水进。 薛孝也起了,看着远处的火光担忧道:“是不是流民进村?” 霍宝想起溃兵进村时的绝望与悲愤,脸色冰寒:“去看看就晓得了!” 薛孝闻言,不由急了,心里爆了粗口。 瞎几把参合什么? 遇到这种事,不是当避而远之,哪里有往前凑的? 霍宝不等薛孝说话,直接对霍豹道:“点十人随薛大爷留守,其他人随我过去!”说罢,已经领先一步奔着火地方去了。 水进提了枪跟上,石三咽下一口吐沫,也缀了上去。 估摸有一里左右的距离,霍宝没一会儿就到了着火点,却是松了一口气。 不是村庄,是一处土地庙。 土地庙门口熊熊大火燃烧,一人举着火把,看着土地庙,振振有词:“金刚降世、天下太平!” 这身形眼熟,声音也停过。 “宋相公?!” 那人被叫了一声,才回头。 “宋相公怎么出城了?” 这是可怜人,脑子又不清楚,霍宝放缓了口气。 “啊!” “救……” 土地庙里传来人声,霍宝脸色大变:“宋相公你在作甚?” “他们是假教徒,他们杀了糖人李!” “……” “金刚降世,天下太平!” “……” 宋秀才脸上带着笑,在火光映照下少了木然,看着与常人无异。 “宋相公既信了弥勒佛祖,就该晓得‘五戒’。”霍宝皱眉劝道。 杀死糖人李的真凶是霍宝叫人杀的,早已死透,宋秀才口中给土地庙中诸乞乞定的罪名压根不成立。 霍宝觉得头疼,精神病犯病杀人,你说怕不怕? 不是怕死,而是怕他祸害了无辜之人。 宋秀才正色道:“就这一回,就犯这一回!” “……” 霍宝反应过来这话不对头,疾步上前,却是迟了一步。 熊熊烈火中,宋秀才轻笑道:“我去催催佛祖,该降世了!” 第82章 亲族(上) 附近没有水源,想要救火也不成。 众人就眼睁睁看着火势渐大,火势渐小,土地庙坍塌。 “这是真疯了!”薛孝打了个寒颤。 霍宝吩咐留十人给他驻守营地,可是薛孝却晓得霍、水两人是武力担当,真要遇到什么意外,跟了这俩才安全,就跟霍豹随后来了。 目睹一出惨剧,大家都缄默。 宋秀才可怜? 土地庙里被烧死的人就都该死? 霍宝转身离开。 这世道,真是让人够够的。 直到躺回马车,霍宝都没有说话。 水进也躺了回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道:“宝兄弟,佛军真能赢么?” “真有佛军么?” “……” “哎!往后到底会咋样呢?” “总比眼下好。” “……” 次日众人五更起。 长宁县城门还没开,大家饿着肚子启程。 一口气三十里去,天色大亮,众人在路边茶棚补给。 这边茶水还供应的上,吃食就不足了。 霍豹问过茶棚大娘,知晓附近有大集,点了几个人去买了各色吃食过来。 乡下大集,不过炊饼、大饼、包子、米糕这些。 因还有中午一顿饭,霍豹就将集市上所以的吃食搜刮一空,装了一骡车。 大家就着茶水,用了干粮继续赶路。 因要赶在天黑前到金陵渡口,接下来大家就没有打站,午饭都是直接在车上吃的。 酉初时分,一行人紧赶慢赶,到了渡口。 这处野渡,两岸都做了简单修整。 两岸渡口边,霍豹叫人搭建了茶棚,派了人手盯着。 渡口附近还藏了不大不小的渡船,方便随时过江。 霍宝着急过江,便与霍豹、水进、薛孝几个先过了江。随行滨江兵,则在渡口等船。 出来不到半月,却像是隔了好久。 霍宝想老爹了。 江北渡口到县城还有十来里,霍宝不耐心等骡车,直接步行回滨江。 一行人到滨江县衙门口,天色已经擦黑。 霍五又惊又喜,拉着儿子胳膊:“怎么这快就到了?估摸着是明、后天,刚叫人明天去渡口候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小宝瘦了!” 第123章 霍宝本就抽条的时候,衣服晃晃荡荡,加上昨晚没睡好,面上带了乏色。 “爹!” 霍宝唤了一声,看着老爹双鬓如霜,眼圈发红。 父子这个腻乎劲儿,看得薛彪后槽牙发酸。 知子莫若父,儿子总不会无缘无故如此,霍五对水进、薛孝横眉竖目:“怎么回事?小宝委屈了,这是受了欺负?” “……” 水进、薛孝齐齐无语。 委屈个屁? 不欺负旁人算好的! 霍宝忙道:“没被欺负,就是想爹了,心里难受……” 霍五心疼的不得了,立时道:“想爹就过来,你没空过来,爹就去曲阳陪你!” 霍宝笑了。 霍五却晓得儿子脾气,寻了个借口,打发大家离开,追问道:“到底咋了?怎么一下子短了精神?” “爹,儿子在永宁县开了杀戒!” 霍宝讲了永宁县遭遇,霍五点头道:“敢算计小宝,该杀!” “昨晚儿子看着那些人被活活烧死,却没有救人之心。” “各人有各人命数!水火无情,无缘无故的还让谁以命换命不成?” “宋秀才疯了,以杀止杀;儿子没疯,也想杀人了!” “杀谁?跟爹说!” “……” “爹帮你杀!” “……” 这样的好爹,霍宝心中安定下来,矫情不下去了。 霍五叫人预备了满满一桌子肉菜,霍宝胃口大开。 这才哪儿到哪儿? 这才死了几个人? 等到真正改朝换代时,才是真正死人的时候。 自己能做的,就是推波助澜,缩短其中时间,而不是假惺惺可怜一个、两个人。 他也实是乏了,酣然入梦,一觉天明。 今天已经是六月初一,在滨江修整一日,霍宝将随老爹一道北上。 别人都是“先公后私”,到了霍宝这里确是颠倒过来,“先私后公”,先去探望霍大伯。 霍大伯没有住在城里,而是定居小榕庄。 “你大伯说一辈子在乡下,在城里住着憋屈,就定居小榕村了……” “怎么跟二太爷说的?” “就按照你大伯祖说的,跟二太爷私下说了,前两房是继子……二太爷说养恩大于生恩,瞒着这些年就不要说了,省的叫孩子们糊涂……” “石头还跟着大伯?” “石头来的晚,可辈分在这里,总不能让他去给老虎打下手,让他单带了五十人,先跟在老和尚身边。” “六婶与妞妞呢?” 虽说霍六婶不年轻,可这寡妇弟媳妇到底避嫌,没有老跟着鳏夫大伯哥过日子的道理。 “留在城里了,照顾妞妞与金姐儿,单划了个宅子,也雇佣灶上人,还买了两个小丫头,聘了女先生,都是你七叔预备的。” “二哥呢?” “执法队扩充成县兵,正缺纠察,你二哥那边就成立个玄衣组,专司纠察不法事。” “那位堂叔呢?也跟在老和尚身边了?” “嗯!咱们总不能让旁人管民事,总要自己人。你堂叔是秀才,跟在老和尚身边学几年,总比用旁人强。” “……” 用人唯亲,在后世是恶俗;搁在眼下,宗族社会,却是正合适。 这种造反买卖,外姓可能被策反背叛,可本家是一条线上的蚂蚱,没有退路,只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父子骑马,一路闲话,溜溜达达就到了小榕村。 父子身后,还跟了二十青壮护卫。 小榕村立时惊动了。 等一行人到霍家门口,霍二太爷、霍大伯等也都出迎。 霍五父子下马,跟着两人进了宅子。 霍大伯在旁边买了地皮,开始起宅子。 霍大伯的宅基地旁,还两个宅子开始兴建,一个是霍五的,一个是虎豹兄弟的,全托给霍大伯照看。 这三个宅基地后,还有两块略小的宅基地,闲置没动。 这两块地是给其他两房预留的,只是暂时用不上,也就没张罗盖。 南山村霍家五个房头,二房剩下个妞妞,四房剩下一个霍六婶。 如今霍六婶照看妞妞、金姐,可到底还惦记着丈夫祭祀之事。 霍五就放下话,让霍六婶好好拉扯妞妞,以后给这房过继嗣子,续上香火。 霍六婶就惦记这一件事,得了准话就放了心。 妞妞是二房唯一骨血,以后多半会像马驹子似的招婿,所以二房地基也预留出来。 如今人都乡情重,之前霍五占滨江,就亮出霍家血脉身份,可因为滨江霍家没有说话,大家就都当成是外人。 等与二太爷这边认了亲,霍大伯开始在小榕村建宅,“叶落归根”,滨江人才真的将霍五当成是本地人,而不是外来者。 只是凡事有利有弊,便宜占了,麻烦也就跟着来了。 “说亲?相中小顺还是石头?石头那边差不多该相看就相看,小顺这里先放放,怎么也要过了侄媳妇周年。” “都不是,是说给你的。” “……” 第83章 亲族(下) 霍大伯说着,也在留心霍宝神色。 这天下没有喜欢后娘进门的孩子,可霍五正值壮年,总不能一直做鳏夫。 第124章 霍宝神色没变,却是不由自主去看老爹反应。 莫名有些心酸。 有些理解上辈子反对父母要二宝的小朋友。 不是不懂事,而是舍不得将父母之爱分出去一半。 霍五连忙摆手:“荒唐!大哥帮我回绝了!没两年就能抱孙子岁数,还续什么弦?这种卖闺女攀上来的人家,没憋着好屁,别搭理,不是什么正经人家!” 二太爷虽是长辈,却是新认的亲,不好多说。 霍大伯却是没有顾忌,直接道:“你这边推了,那小宝那边应了?” 霍五皱眉道:“小宝这边,我心中有人了……到底是哪家,这还盯着我们爷俩了?” 霍大伯叹气道:“你总不能将联姻的路都堵死,真要扎根滨江,少不得与滨江各家打交道。” 霍五望向二太爷,目光中带了几分埋怨。 霍大伯初来乍到,哪里晓得什么联姻不联姻的,不用说这是二太爷的意思。 “叔祖啊,您想太多了……如今是他们巴结咱们,又不是咱们巴结他们,有品貌好、家里省事的可以说给石头,给小顺留留也行。盯着我们爷俩的不用搭理,脸恁大,想给小宝当娘,也不瞧瞧祖坟里冒没冒青烟?!” 二太爷劝道:“不是老头子多事,而是咱们霍家就剩这几个人……联姻豪族让你以后在滨江行事更顺利是一回事,生个一儿半女,给小宝添两个小兄弟才是最紧要……经了这两年天灾人祸,血脉折的太多,大林那里,我也给他买了两个屋里人,你这里就算不正经娶亲,也当添两房妾室求子……” “我这边有打算,您该吃吃、该喝喝,莫要操心太过!” 霍五不客气道:“我这人,打小任性惯了,自己的事儿自己说了算,不爱旁人指手划脚!我们小宝,随了我!” 他本就性子桀骜,就算认亲,也没有意真的捧个祖宗压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 就算二太爷是好心,也让霍五恼了。 在他面前摆“长幼尊卑”,仗着亲族插手他们父子之事? 做梦! 霍五初见二太爷时客气,下跪跪的心甘情愿,不是因血脉亲缘,而是因二太爷这张脸。 可相似也只是相似,这只是霍二太爷,又不是老头子。 二太爷满脸涨红,身子打晃。 霍大伯忙道:“好好的,又耍什么混?要不是真心惦记咱们,叔祖作甚操这份闲心?” 二太爷脸色发灰道:“是老头子多事了!” 老人家身子塌下来,精神气都短了。 霍五到底不忍,缓了口气道:“我身边有小宝,小宝不在时也有老虎他们,倒是我大哥这日子过的冷清……您若得闲,就帮我大哥寻个妥当妇人,不用挑太年轻的,要性子软乎能照顾人,是续弦还是纳随我大哥心意!”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道:“我这臭脾气,如今都改了许多,要是搁之前,有人敢算计到我们爷俩头上,嘿嘿,我就能请给媒人将他们闺女说给您做二房……不就是想凭着闺女攀上来?给我当小叔奶奶不也攀上了?!惦记我们小宝的,也不拉下,就说给堂叔,做我的小婶娘,说不得正好给大林添个小兄弟!” 霍二太爷七十多岁的人,之前被侄孙劈头盖脸顶回来,面上下不来,心里也憋闷,听到这都被霍五这番混账话给气笑了。 倒是好脾气的霍大伯,受不了堂弟胡说八道,伸手拍了霍五后背两下:“胡来来什么?多大人了,还没个正经话!” 霍五正色道:“怎么就不是正经话?老伴老伴,大哥就是缺个老伴儿。现在开始打听,等到了秋里,大嫂过了周年进门正好……这宅子到时也弄好了,总不能你还过来叔祖这里蹭饭,就算不娶不纳,洗衣服做饭也需要人。左右都要添人,还不若寻个你合心的搭伙过日子。” 霍大伯轻咳两声,倒是没有再说拒绝的话。 霍二太爷指了指霍五:“真该将你之前的话放出去给人听听,怕是唬得他们不敢隔夜立时就给闺女定亲了!” 霍五虽是鳏夫,可如今是一县之主,也不是寻常人家想联姻就够得上的,预备的人选就算年岁略大些,也不会超过二十;到了霍宝这里,预备说给他的最大年岁相仿,说不得还要小上两、三岁。 真要按照霍五之前的打算,将两个妙龄女子说给霍二太爷父子做妾,不仅两个女孩这辈子算是毁了,背后家族也跟着没脸。 “自从有了小宝,我这心肠就软了……这回算是便宜了他们,过去就过去,可万没有下一回!”这话是霍五给那两家的“回复”,也是给二太爷的告诫。 二太爷顿了顿,点头道:“晓得了。” 有这事在前,霍五父子没有久留,略坐坐就起身走了。 路上,霍宝忍不住开口道:“等到了十月里,娘也烧周了……” “爹得了你一条血脉,已经是千难万难,就不折腾了!” “爹身边也冷清……就是不为求子,想要添人也莫要顾及我……” 霍五四十三岁,壮年丧妻,总不能干守着。 搁在上辈子,鸳鸯失偶,有凭着情分守半辈子的。 老爹老娘这里,就是烟火夫妻,并没有放不下的深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第125章 霍大伯比老爹年长十几岁,说起续弦事先是羞臊,后来还是默认下来的意思。 老爹心疼儿子,不愿添后妻小儿,霍宝这当儿子也心疼老爹孤单。 霍五不打算续弦,可也没想着下半辈子做和尚,眼见儿子提及,也说了自己的打算:“现在日子正乱着,哪里有闲心想这个?过上三、五年你舅舅那边稳定了,咱们父子也安定了,我再添个屋里人……滨江乡绅人家的闺女不行,牵扯太多,不是后娘也要给你摆后娘的谱……奴婢之流也不行,不懂事,容易被人利用坏事……到时直接托你八叔送两个高丽婢来,省事安心……” 收个婢妾之流,哪里还需要等上三、五年? 不过是父子相依为命,不愿意添了外人生事。 要是开了纳妾之门,少不得就有人惦记离间他们父子。 过个三、五年,霍宝成丁娶妻,霍五收两个高丽婢解闷也就不碍什么。 父子心意相通,霍宝更心疼老爹了。 这世上娶了后娘成后爹的人多了,像老爹这样围着他过活的慈父有几个? 体察到这份毫无保留的父爱,霍宝之前因老爹可能续弦生出的酸涩也丢到脑后,只剩下对老爹的心疼。 “爹不用顾及这许多……咱们是亲生的父子,不是旁人想离间就离间得了的,拳头大说了算……” “别啰嗦了!你老爹又不是毛头小子,见了妇人走不动道?多少正事等着,又不像你大伯那么闲……” 霍五对于堂兄冲在前头给人当说客不满,可是感情深,也敬重堂兄,没有当面给他没脸,却也忍不住私下跟儿子抱怨:“你大伯是个明白人,如今是缺了底气,耳根子也软了……往后能听的话听,不能听的就当一阵风……” 第84章 两位野先生 探望霍大伯回来,霍宝又去看了霍六婶与妞妞。 滨江县与曲阳县挨着,习俗一样,又是霍姓老家,霍六婶住的比金陵踏实,也明确了嗣子之事,再没有别的心操了,脸上笑模样都多了。 见霍宝过来,霍六婶十分欢喜,大包小包摆了一桌子东西。 小包里的是猪肉脯,大包里是给霍宝缝的两套衣裳。 “再没想还有这样的日子,都是借着你们爷俩的光……六婶又不能像老虎他们给你们打下手,能做的也就这个!” 霍宝立时拿了一套衣服换了,穿到身上正正好。 之前大家刚到金陵时,霍六婶提过一嘴给大家做衣服的事,那个时候给几个小的量过身量。 如今两个多月过去,霍宝长高了一寸,身上这套衣服高高好,应该是裁剪时预留了尺寸。 “小宝长得真快,这都跟豹子差不多了……”说到这里,霍六婶有些懊恼:“还是小了,不宽裕,再留半寸才合适。” “正合身,穿着也舒服,只是到底累眼睛,这两套就行了……六婶想要做活儿,就做钱袋帕子什么。那些小物件,外头卖的要么料子不好,要么花哨难看,还是自家人做的好。” 霍六婶笑了:“好好,做完小顺儿的两套衣裳,婶子就不做了,专门给我们小宝做帕子荷包。想要什么颜色儿的帕子、什么样式的荷包同婶子说,婶子指定做的让小宝合心合意。” “白色的素帕子,玄色荷包,多做几个,侄儿换着使。” “好好,回头婶子就做。” “不用着急,先可着二哥衣裳,侄儿明儿出门,估摸下月才回来呢。” “那不能只做夏布帕子,秋里的也得预备起来。” “嗯,六婶看着做。您侄媳妇进门前,这活计儿就都赖您身上了。” 霍六婶笑的见牙不见眼:“除了帕子、荷包,六婶再寻块好皮子,缝个背囊,装你那宝贝疙瘩。” “嗯嗯,那侄儿等着。” 要是外人见了霍宝这乖巧模样,怕是眼珠子都要掉下来。 可在南山村人眼中,这才是霍宝的本来样子,是个会体贴人的好孩子。 霍宝心中,比较敬佩这位堂婶的人品,乐意亲近一二,让她心安。 一辈子无生育,视侄儿如亲生这是前情就不提;就说天灾人祸后,这婶子表现的品格也值得人敬重。 不因为是女眷就理所当然的吃白食,该出力就出力,这是其一;其二就是有慈心,待几个孩子细心周到不说,就是待霍宝叔侄几个,也尽到了长辈之心,难得是并没有因霍五父子有钱就单独对霍宝如何,也没有因虎豹兄弟无依无靠就略过不理会。 霍宝不用问,就晓得石头、虎豹兄弟几个都有霍六婶缝的衣裳。 行事又有分寸,霍顺回来就给霍顺补上衣裳,霍大伯、霍五两个是大伯哥,就自己避讳了。 霍宝还要去货仓,陪着霍六婶说了一会儿话就要告辞出来。 霍六婶道:“不能就这么走了,回头妞妞该絮叨了,那孩子可想你呢。” 不用霍六婶说,霍宝也要去看妞妞的。 娘俩就来到西厢外。 妞妞与薛金两个在西厢与女先生读书,是薛彪给女儿聘的先生,妞妞是沾光了。 霍宝在西厢窗外站了站,里面正教着《三字经》。 只是两个小学生不太争气,一个打着瞌睡,一个手指头藏在桌子下玩花绳。 那女先生布衣荆钗,浑身不见艳色,应是孀居妇人。 第126章 观其气度,不像小门小户出来的,再看她长相,分辨不出年岁,在三十出头到四十来岁之间。 薛彪请这位来给两个女童开蒙,委实大材小用。 察觉到霍宝目光,女先生放下书本,望向窗口。 霍六婶站在霍宝身边,对那女先生极客气:“野先生,妞妞她叔叔来了,看看孩子。” 那女先生起身,对霍六婶点点头后,吩咐两个小学生道:“去吧,歇两刻钟!” 两个孩子看着霍宝早坐不住了,听了吩咐立时起身跑了出来。 “宝叔!” “宝哥!” 妞妞还是爱笑,上来就拉霍宝袖子。 金姐儿许是之前见到亲爹的缘故,也少了拘谨,大方许多。 霍宝蹲下来,道:“好好跟先生学习,回头去给我帮忙去。” 妞妞眼睛闪亮:“我也能帮宝叔?” 金姐儿小声道:“像驹子姐那样么?可我们力气小呀。” “又不打仗,力气小没什么。”霍宝道:“跟着先生识字识全了,回头再给你们请先生学记账查账。” 两个小姑娘连忙点头,保证自己好好学。 霍宝摸了摸两个小姑娘的头,从荷包里掏出两个半个手指头长的桃木剑,一人分了一个。 这是曲阿县特产,道祖前开过光,给小孩子戴着压魂的,霍宝就挑着雕工精致的买了几个。 两个小姑娘接过去小桃木剑,爱不释手,依依不舍地送了霍宝出来。 霍宝直接去了货仓,正好霍豹也在这边,叔侄两个在工地转了一圈。 货仓选址在滨江县兵大营附近,依着城墙修建,离北门近,好看守,与民宅也隔开了。 这里用的不都是匠人,大多数打下手的抽调的二百童兵。 人手充足,几日功夫,这边已经挖好了地基,盖到地面上。 整个工地井然有序,货仓分了大仓与小仓,大仓是粮仓,小仓装其他物件。 防火、排水、运输甬道都想到头里,看着十分专业。 “这是寻人做的设计图?” “七叔那边的幕僚先生画的图,听说那人家几辈子都是工部当官的,到他老子时得罪人了家才败了,就是这先生之前也是工部文书,前几年还参与修缮金陵官仓……这样身份的人,就算是看在薛七爷面上帮忙,也不好真的白使唤,送了五十两银子做润笔。” 因提及画图,霍宝莫名想起霍六婶那边的“野先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听过着姓氏。 红楼世界中出现过这个姓氏。 山子野,大观园的设计者。 山子野不姓山,“山子”行业代称,野才是姓氏。 “那位幕僚先生可是姓野?” “就是他,宝叔见过了?” “刚才去了你六奶奶那边,薛家聘的女先生也姓野。” “哦,那是野大姑,野先生的姐姐。” “这钱花的值,回头货仓修好了,再预备份谢礼过去,说不得往后有用着的时候!” “宝叔是说金陵官仓那边?侄儿之前问了一嘴,那边守军可不少。” 霍宝看了霍豹一眼,道:“多少守军又有什么,又不是明儿就去抢。” 霍豹眼睛发亮。 要是让旁人听了这话,怕是要笑死。 两个小小少年,像小狗撒尿似的,将江南最繁华的金陵城划成了自家地盘。 第85章 小翅膀煽煽 亳州离滨江县将近六百里,往返一趟快也要小一月。 谁去谁留守就成了问题。 这日晚上,滨江县头头脑脑就都汇聚一堂,商议明日出发与留守的人员分配。 霍五不用说,定要去的。 不说姐夫与小舅子的情分,就说柳元帅亲自叫儿子送帖子,不去就太不给脸。 薛彪也要去,他这些日子沉迷研究弥勒教教义不可自拔,张嘴闭嘴都是渡人,倒是有几分神神叨叨,身为一县教首去拜见柳元帅这个淮南道教首也是应有之意。 水进与徒三情逾骨肉,不愿缺席婚礼。 小一辈中,霍宝不用说,徒三嫡亲外甥,唯一的血脉亲人,必须得去。 去亳州参加婚礼,这不单单是参加婚礼,也是给徒三张目,会带县兵千人。 马驹子是县兵头领,本应该有她带队,可谁让滨江这边能够独当一面的人有数。 “县衙之事就托付给老和尚,县兵大营那里驹子看着,老虎、林瑾、薛孝打下手……遇事不用缩手缩脚,就是干;实在干不过也不怕,保住性命为先,就算丢了滨江县也不怕。” 防人之心不可无。 谁晓得柳元帅这样请人赴宴,有没有“调虎离山”之意。 滁州境内,可还有个陵水县,驻扎了柳元帅的心腹。 防备周全了,总不会是坏事。 霍豹如今不算滨江县的人,霍五没提。 牛清这里,则叫他跟在水进身边为副手,统帅那一千县兵。 至于石头,初来乍到,只是老和尚身边的护卫队长,不是座上人。 次日一早,十几辆马车,一千人马,缓缓离了滨江县。 霍豹去了金陵,今日起加紧进度运粮北上,保障北上大军粮草。 霍宝则快马先一步出发,前往曲阳县。 霍五这一行,将在曲阳与邓健汇合,在州府永阳与徒三一行汇合,然后三县合兵继续北上亳州。 第127章 霍五带了五车丝绸、两车金银铜锡器物,是给徒三后找补的聘礼。 邓健是盟友,就算比不得霍五这亲姐夫,可预备的贺礼也不好差的太远。 毕竟同滨江县相比,曲阳县是大县。 还有随行人马这里,霍五带了一千,邓健所带人数不会少于这个数。 从镇江折返的路上,霍宝对于这次婚礼赴宴就有了一个念头。 “震慑”,或是说“亮剑”。 按照霍宝所知晓的历史,那位柳元帅因力量不足被排挤出亳州,南下滁州。 凭什么? 如今滁州被霍宝当成自家碗里的肉,自然不容人分享。 按照霍宝的想法,北上亳州,滨江兵一千、曲阳兵两千、滁州兵三到四千,这六、七千人马亮出去,名义上都是柳元帅麾下,在亳州壮大柳元帅声势。 亳州想要排挤柳元帅的各方势力,也要掂量掂量。 也让柳元帅自己心中有数。 他麾下实际人马才八千,只凭借着岳父与女婿关系,就真的敢放心离开起家的亳州,来到已经被外人占了四分之三的滁州? 上辈子所知历史,郭元帅败走滁州,朱八八将手上两万多人马都交出去,自己退守曲阳。 有这个前情在,霍宝如何能不未雨绸缪? 只是两个世界到底有区别,区别在于徒三多了盟友、有了得利的亲戚,不再是势单力薄,如今除了教首名分之外,势力已经不亚于柳元帅。 就算徒三真的性情厚道,想要让滁州也让不起,手下也不会让他让的。 曲阳县有邓健在,不再是徒三可以退守的后路。 滨江县是后路,可一个江边小县,那是无路可走的后路,不是盛时的后路。 三十里的路程,快马一个多时辰就到了。 县城门口还有县兵把守,可已经取消了进城税。 道路上行人,也比之前多了。 随着生活安定,曲阳县恢复生机。 霍宝直接去县兵大营寻邓健。 邓健见了霍宝很欢喜,更欢喜的是打理庶务的李千户。 “小宝爷,这运回的粮食可是解大难题了!” 不仅是保证县兵后勤,还对曲阳士绅展现了县尉大人的实力。 让曲阳士绅晓得,之前强制征粮,并不是常例,只是非常之法。 就是被“强征”的那些人家,过后也有安抚,或是免税、或是直接留下了盖了县令公章的欠条。 县兵粮食保障了,曲阳的粮食就放开了官管,街面上的粮店陆续开门。 虽说一时之间,粮食价格还是居高不下,可到底比之前强许多。 那些赤贫人家,实是自己买不起粮的,就都被组织起来挖水渠。 滁州大旱,可实际上陵水、滨江都临水,真正受灾最重的只有曲阳县、州府。 如今县里同意开水渠,今秋还能补种白菜、萝卜之类,也能预防明年旱情。 “能帮上县里就好,总算没白折腾一场。”霍宝说着,想起李远:“这次我折返,就吩咐李远带车队去常州了,到时会与侯晓明一道回来!” “这……这能行么?别让那小子耽搁了小宝爷差事……” 李千户不知是喜是惊了。 喜的是小兄弟这是入了霍宝的眼,惊的是李远才十五岁,之前只是什长,这就独当一面,要是办砸了差事就不好了。 “李远不错,之前升了屯长,回头让他先给朱强打下手。” 李千户笑道:“那臭小子,没有能拿出手的地方,都是小宝爷抬爱。” 张千户、王千户在座,只有羡慕的。 邓健无子,也无续娶之意,眼看着要培养霍宝做继承人的架势。 李远跟在霍宝身边,只有好处。 霍宝没有忘高月之事,却也没有单拿出来说。 几位千户到底是邓健的人,不是他的人,就算是施恩,也没有必要都拿到台面来说。 同滨江县相比,曲阳县大营的人手更是不足,能与邓健坐着说话就只有张、李、王三位千户。 “表叔,多带些人马去亳州吧,不仅是给我舅舅助威,也是咱们曲阳兵正式亮相貌。不过曲阳挨着陵水,该防备的还是得防备。” 邓健挑眉道:“放心,我总要让人晓得咱曲阳县是有主的!” 滁州四县,被白衫军先占了的陵水不算,曲阳与滨江、州府又不同。 曲阳县三月被白衫军占过又丢的。 要是柳元帅不死心,想要攻略滁州,曲阳县首当其冲。 “我点两千县兵,你带五百童军,咱们曲阳出兵两千五百人!” “可童兵多有运粮差事,能抽出的人手不足三百。” “扩军,按户籍册子,抽十三至十五的半丁充童军!” 霍宝神色不变,心中并不赞同此事。 全县的青壮之前都抽出来,每家只剩下四十五岁以上的老者,十六下的幼丁。 十四、五的少年,已经可以支撑门户。 曲阳县气氛刚有起色,这新一轮征兵会让县城重新恢复死寂。 “表叔,此事不急,咱们明天就出发,就算抽丁也来不及跟上。与其那样,还不若打了滁州跟我舅舅说一声,从滁州兵里补。” 州府、曲阳、滨江本就纠缠在一起,州府兵的主力是曲阳籍兵,滨江兵的主力也是曲阳籍兵,童兵也是如此,路过滁州抽调滁州兵中的少年兵填充,也就没什么了。 第128章 邓健点了点头,算是应下此事。 “老王随我北上,老张、老李留守!要是陵水那边老实还好,要是真生了狗胆谋算曲阳,就战!联合滨江,反攻回去!” 邓健一言而决。 第86章 两全齐美 与邓健说完话,霍宝就去了童军营。 一千几十号人,如今只剩下不到四百来人在曲阳。 五十人随朱小二去了松江,一百人在侯晓明、李远身边,去了常州,二百人在滨江修货仓。 另有五十人在金陵,三百人在运粮队。 不过就算只剩下三分之一,童军每日依旧按照规矩操练,不敢懈怠。 留守的枪兵队长梁壮,人如其名,倒像是水进的双生兄弟,都是又黑又壮。 黑蟒山童兵刚组建,诸少年不服霍宝这个空降的头头。 霍宝为了震慑诸少年,扔了一块巨石,说可以抬起的可对自己取而代之,第一个出来抬石头的就是梁壮。 不服霍宝出来挑战的是他,抬不起石头晓得霍宝力气确实大,第一个听话的也是他的,性子十分耿直。 这样的性子,做队长还行,统筹全局就缺点机灵。 可眼下没得选,霍宝只能带梁壮北上。 “体力好的甄选两百人,随我北上……你自己选个副手,代你留在曲阳练兵……”霍宝吩咐道。 “得令!”梁壮应声而下。 自童军组军,除了第一批、第二批是霍宝亲自带过,剩下的都是交给下边人。 有利有弊,利是没有被练兵束缚,有时间做别的;弊是新人都不熟,考察验看都交给几个骨干。 童军内部,时间久了肯定也拉帮结派。 大的划分,分了黑蟒山帮与曲阳帮。 黑蟒山里,还分蟒头寨、蟒王寨、流民少年三帮。 曲阳帮里,还分县城兵与乡下兵。 人多了,少不得的如此,霍宝没有放在心中。 现在童军们都是“井底之蛙”,看到的就是眼前这点世界,等以后出去了,就晓得世界之大。 不过霍宝也决定,等亳州回来,亲自拉练两回,总不能让下边小兵忘了谁是真正的头领。 “表哥在吗?” 隔着门,小姑娘的声音依旧清脆甜美。 霍宝起身,迎了出来。 不过半月功夫,秀秀脸上褪去婴儿肥,有了几分小少女的模样。 “怎么瘦了这许多?”霍宝惊讶。 “爷爷病了……”小姑娘脸上带了几分担忧。 “什么病?好些没有?”霍宝的心提了起来。 这其中,有几分是真心惦记那位慈爱宽厚老人,还有几分担心曲阳局势有变。 邓老爷看似只挂了个教首虚名,可实际分量不轻。 以邓健的孝顺,要是邓老爷真的病重,就算晓得得罪柳元帅,也会留下侍疾。 “黄举人家男丁前些日子都大逆罪处死了!” “老爷子求情了?” 小姑娘摇摇头:“我爹之前想要驱逐他们,是我爷爷坚持杀的!只是等到黄家人死了,一晚上没睡好,就病了!” 霍宝哪里还待得住,道:“那我们去看看老爷子!” 之前他想等霍五一行到了,一起过去四方客栈,眼下却邓不得了。 相处不长,不管邓老爷目的为何,对他好也是真好。 “爷爷稀罕你,见着你肯定高兴!” 小姑娘的口气有些泛酸:“爷爷肯定是想要男孙,才对你好!哼!之前还说什么咱家不重男轻女,竟是哄人!” 霍宝笑了笑,不知怎么跟小姑娘解释。 人人都有远近亲疏,老人家对霍宝再好也不会越过孙女去。就是对霍宝这份好,不是因霍宝讨喜,也是为了小孙女。 霍宝将荷包里摸出桃木剑,递过去:“这是茅山德佑观上开过光的,镇魂辟邪。” 小桃木剑玲珑可爱,小姑娘十分欢喜接了,道:“谢谢表哥!” 看着小姑娘的双丫鬟,霍宝没有克制,伸手摸了摸。 小姑娘歪头避开,皱着鼻子道:“表哥莫要当我是小孩子,爷爷说我是大闺女了!” 霍宝讪笑,摸了摸鼻子。 大闺女,四尺高的大闺女? 两人一道前往四方客栈。 四方客栈摘了幌子,并没有营业。 霍宝心中生出不安,担心邓老爷子的病情。 邓老爷脸色苍白,两腮无肉,额上皱眉都多了几条,身上衣服都旷荡了不少。 不过同霍宝想的卧床不同,邓老爷在茶室,坐在八仙桌前,对着一套紫砂茶器吃茶。 看到霍宝进来,老人家也不见意外之色,招呼道:“小宝过来坐……”又对秀秀道:“去买两包点心就茶,要咸味的,小宝不爱吃甜的。” “爷爷偏心,我偏要买两包甜的,就是海棠酥、红豆糕!”小姑娘对着霍宝轻哼一声,转身出去了。 霍宝在邓老爷对面坐下,也不知该如何宽慰。 杀黄举人家人,是“斩草除根”,也是“杀鸡骇猴”。 道理谁都明白,只是人心肉长。 邓健为了顾及老岳父心情,愿意放黄家人性命;邓老爷这里,却是为了不给女婿留后患,做主杀人。 霍宝说着话拿起茶壶,给老爷子倒了半杯茶:“您可得好好保重自己,表叔这边可还离不开您给掌舵……” 第129章 老爷子叹气:“老了,老了,倒经不住事了,让小宝看笑话了。” 霍宝连忙摇头:“几十年的交情,岂是说丢就丢的?只是在您老心中,到底舍不得表叔、秀秀有丁点儿危险……换了我爹,也会如此……” 老爷子苦笑道:“没有回头路了……我也没能耐护他们爷俩,能做的就是不添乱……” 霍宝忙道:“您在,就是镇山太岁!我今天刚从我爹那回来,我爹还抱怨滨江人少,不够使,可您瞧瞧表叔这里,亲族断绝,才是真缺人。除了几位千户,竟是挑不出当用的人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霍宝只觉得这两天说的话,比之前几个月的次数都多。 对着霍六婶如此,对着邓老爷也是如此。 人老了孤单,难免胡思乱想,心病还须心药医,“被需要”就是良方。 邓老爷果然为女婿担心起来,竖起眉道:“都是邓仁那混账东西害的,要不然邓家总能挑两个孩子带着!” 有邓仁在前,对邓健父女没有善意,为了省事,邓老爷就只能将这些人都压下去。 “不知表叔有没有意收徒?要是收徒弟,倒是能将老虎调过来!他是憨厚不机灵,可驹子姐倒是色色要强些,这次我爹出来,也是安排她守滨江。”霍宝想了想道。 滨江县的人真不少了。 所谓人少,是因为霍五、薛彪、老和尚三方并存,不能拧成一股绳,相互扶持还要相互提防。 年轻一辈,那边的人超标了。 滨江县在滁州大后方,除非朝廷从江南调兵平叛,否则就是大后方,安逸安定,没有必要将年轻一辈都拘在那边。 对比之下,曲阳县这边太缺人了。 小辈都在童军中,邓健手下只有几个千户能使唤,后继无人。 马驹子之前的小心思是令人不快,可正如童军中的分帮结派似的,这些只是内部小矛盾。 就算马驹子调到曲阳县,也给老虎安排拜师机会,他们也不能爬到霍宝头上。 曲阳这地理位置,夹在州府与滨江中间,实是翻腾不出花来。 邓老爷闻言,不由动心,却又迟疑:“这样挖你爹墙角,不厚道吧?” 霍宝坦然道:“又不是旁人!我爹不是还从我三舅那边挖了薛七叔与水大哥?一个是钱袋子,一个是三舅的左膀右臂,我爹也没客气!” 邓老爷面上带了笑意,打趣霍宝道:“都说‘一个闺女三个贼’,到你这里儿子也是贼了!你爹要晓得是你的主意,怕是要哭!” 霍宝道:“我爹疼我,就算舍不得,也肯定依的!我这不是想着运粮事大,需要人总领!表叔这边妥当了,您老放下心,就帮我去。” 邓老爷的摊子没有像薛彪那么大,可能做到一县商会会首,将童养婿推到一县捕头的位置上,也不是白给的。 运粮的事情要好几个月,还有随后盐铁事,与其占着一个霍豹盯着,还不若请邓老爷出山。 霍豹再能干,年岁在那边摆着,出去打交道还要跟在薛家掌柜后头,诸多不便。 换了邓老爷,就不用担心这个问题。 同时,让邓老爷看着这门生意,也解了将货仓建在滨江县的隐患。 否则时间长了,难保有人在邓健耳边挑拨。 两全齐美,不外如是。 第87章 酥油鲍螺 少一时,秀秀提了几个点心包回来。 除了她方才提过的海棠酥、红豆糕,还有咸味的梅菜饼、椒盐桃酥,软糯的酥油鲍螺、马蹄芝麻糕。 小姑娘不大,却是懂事孝顺。 每样点心都是六块,摆了六个六寸小碟子。 甜味的在她自己面前,咸味的在霍宝跟前,软糯的在邓老爷面前。 邓老爷看着孙女,眼中满是慈爱,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不了。 霍宝没有急着吃点心,视线落在邓老爷前面的碟子上的酥油鲍螺。 这东西听过,还是头一回见,看着外形像后世的牛角面包肥版。 这酥油鲍螺,宋人笔记中记过。 霍宝心中唏嘘,红楼世界,本就是该吃吃喝喝过日子。 之前是不是跑题了。 “这里面的奶油好吃,小宝尝尝!”邓老爷子亲自取了一个鲍螺递给霍宝。 霍宝起身,双手接了,咬了一口,露出里面白花花的奶油,竟与后世的泡芙味道几分相似,就是多了蜂蜜的味道。 霍宝心中一动,明知故问道:“这就是奶油?是用什么做的?” “牛乳做的,掺了蜂蜜、霜糖,就成了酥油,入口即化。”邓老爷道。 “曲阳的牛多么?” “曲阳地多,耕牛不少,可经了去年大旱,眼下能剩下的有数!” 霍宝接着咬了一口鲍螺,将养殖的计划先压下。 如今地盘还不安稳,处处缺钱,还顾不上这个。 秀秀本不爱这个,被霍宝引得,也拿了一个,吃了一口。 “咦?真实怪了!之前吃这鲍螺,觉得好膻,现在吃着奶膻味儿也淡了!” “是你大了,舌头没小时候那么灵了。之前你也不爱吃菘菜,觉得菜腥味重,现在不是也吃了?”邓老爷笑道。 秀秀带了几分得意,对着霍宝轻哼道:“我就说我大了,不是小囡囡了,以后表哥不许摸我的头了!” 第130章 邓老爷望向霍宝,若有深意。 霍宝轻咳两声,道:“不摸了,表妹都留头了,是大姑娘了。” 秀秀抿嘴一笑,拿起红豆糕,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霍宝移开视线,喝了几口茶去了口中甜腻,心情颇为复杂。 今天是小表妹,明天…… 关于两小亲事,霍五、邓健两人之前就有了默契,就是徒三那里也是乐见其成的。 只是霍宝还在母孝中,秀秀年岁又小,不着急提,眼下却是不同。 三县之主都要北上赴婚宴,邓健的身份就敏感。 毕竟他“收复”曲阳、驱逐白衫军在前,可以说是白衫军的敌人。 就算现在他投了白衫军,可到了滁州介绍起来总不能说是徒三姐夫八竿子远处的表亲。 还有霍五那里,只凭着徒三姐夫身份,也容易被人轻鄙。 在北上之前,两家联姻之事要敲定,才能同进同退、师出有名。 之前邓老爷打发秀秀出去,应该就是想提此事,不知怎么没有说出来。 霍宝胡思乱想,不知不觉,就着茶水,将两盘咸点心都吃完了,没觉得饱,反而被茶水点心勾的肚子里“咕咕”叫。 “嘻嘻!”秀秀捂着嘴笑道:“大师傅这几日家去了,幸好刚才我从酒楼叫了吃的过来,要不表哥就要饿肚子!” 说话的功夫,酒楼的伙计提了食盒过来。 四碟四碗,还有两碗白粥与整整五笼肉包子。 邓老爷吃着药没有胃口,只就着两只鲍螺喝了一碗白粥。 秀秀吃了两个包子,道:“表哥运气真好,他家关门两个多月,今儿才重新开门,还是这个味儿。” 霍宝点点头,想起三月南下时吃的包子,问道:“包子多少钱?” “素包子四文,肉包子六文……跟去年比翻番,跟三月比倒是便宜了……“ 霍宝上次吃的是肉包子,贾源进城买的,每个包子十文钱。 “商道通了就好了。”霍宝道。 江南江北粮食价格差距太大,利润这么丰厚,总有商人会为钱北上。 秀秀点头道:“王千户的堂弟去苏州了,他家开粮铺的。” 霍宝并没有放在心上,粮食多多益善。 要是民间粮商都动起来,运粮北上,才是好事。 霍宝的粮食有限,充作军粮还不足,可实际上现在曲阳县衙承担了不少贫民百姓的口粮。 什么时候粮价下来,曲阳才真的度过这次旱灾。 吃了午饭,霍宝又将“粮盐铁”的计划对邓老爷仔细说了一遍。 “货仓建在滨江,方便水运……说起几位长辈合伙的买卖,可实际上不过是补充几个县的后勤,否则没粮没兵器的,怎么练兵?” “粮食多多益善,除了日常供应都储起来。” “盐路通了,可以往东北、西北贩盐,正好可以换马回来。” “常州还有个私下的铁矿,等敲定了买卖,可以多贩生铁回来,直接集合三县匠人,在滨江锻造兵器与铠甲。” “淮南道乱了几个月,朝廷都没动静,说不得是憋着大动静,总要预备起来。” 有一句话,霍宝没有想了想没有说。 从白衫军开始亮反旗,至今已经大半年。 之前还能说朝廷调兵慢,一时没顾上,现在可不好自欺欺人。 等今年秋收后,怕是各省各地都太平不了。 弥勒教在江南江北传了几十年,有野心起事的,不会只有淮南淮北这几人。 滁州军装备起来,防的不是朝廷,而是北边的亳州军,还有马上就要兴起的两江白衫军。 至于霍宝之前的打算,学美国在二战初期角色,做个军火商,则是纸上谈兵了。 就算滨江兵器生产线建起来,生铁储备也富足,可滁州兵的人数不是固定的。随着各省起义,滁州兵还得再扩兵。 按照上辈子所知历史,这场有白衫军起义揭开改朝换代的灭国之战,总共打了三十多年,人口锐减两千万,占当时人口的四分之一。 早日装备起一方精兵,缩短灭国之战的时间,就能救下数十万乃至数百万百姓。 霍宝不是圣人,可到底不是铁石心肠,来了这世界,也想要为百姓做点什么。 在乱世里,只有掌握话语权,才能真正促成此事。 之前晓得舅舅是朱八八映照时的郁闷早散了,就算舅舅是太祖,他也不是完全依附舅舅的小外甥。背靠两县之势,积蓄力量,乱世自保不难。 邓老爷听了半天,越寻思越觉得此事重要。 “粮铁最重,是该好好经营……关外换马,不仅用盐,还可以茶与丝绸……”说到这里,邓老爷带了几分兴奋道:“那边的贵族还喜欢松石、蜜蜡、玛瑙这些宝石,宝石运输便利,利润高,正合适……” 第88章 鸳盟 “表哥,谢谢你!” 四方客栈楼下,小姑娘抬起小脸,粉粉嫩嫩的小脸上满是感激。 “谢什么?不嫌我累到老爷子就行!” “爷爷是担心我们……爷爷前些日子将弥勒教的教义都看了,日夜琢磨,说是一时糊弄无知小民还行,可蒙不了明白人,长久不了……可我爹也好,五伯也好,都陷进去,不长久该怎么办呐?” 小姑娘眉头皱着,眼睛里是遮不住的担忧。 第131章 霍宝颇为意外。 邓老爷这是想到造反以后的事了。 同样是被推上去的县会首,薛彪化身神棍,如鱼得水,自以为得到扩大势力的手段;到了邓老爷这里,却是走一步、想三步,看出弥勒教的不足。 霍宝这边开“粮铁盐”商路,保障后勤,增加县兵实力,在邓老爷看来才是正经。 实力够了,可割据自保,可以坐等招安,处处是生路。 这就是眼光了,邓老爷与薛彪最大的不同,是邓老爷是儒商。 邓老爷少时读书,曾与黄举人一个蒙师开蒙,自然也读过史书。 如今的白衫军听着热闹,可历史上的黄巾军、黄巢军就是前车之鉴,哪里是能长久了? “不长久就不长久,不过是个名头,实是不行就换一个。”霍宝道。 “还能换?”小姑娘瞪大一双杏眼。 “怎么不能?今天穿白衫是咱们,明天穿黑衫就不是咱们了?” “哈哈,是啊!不管穿什么,咱们还是咱们呀!” 小姑娘放下愁绪,立时眉开眼笑,道:“表哥快走,咱们出城迎表伯去,我爹他们都去了,咱们该迟了!” 四方客栈离城门不远,两人步行前往。 两人果然迟了。 霍五一行已经到了,正与邓健一道进城。 三个千户都来了。 随着霍五出行的一千滨江兵,身上换了白衫。 几乎差不多的样式,没有袖子,就是个简易版的对襟马甲,中间束了白腰带。 这衣服做的极简单,压根不需要缝制,只三条半尺宽的白布条就够了。 如今军备不足,不管是铠甲、还是布甲,滨江县大营有限,只装备了小头目这层。 寻常兵卒,还会各自衣服。 有了这白马甲,看着队伍整齐许多,多了几分军势。 就是军旗,也是白底,上面写着一个“霍”字。 “啧啧!气派!跟这个相比,三月里进城的那些白衫军跟过家家似的!”李千户衷心赞道。 “谁先前说多预备些白带子一人分一条绑胳膊就行的?”王千户笑道。 “不是怕费布么,白衣裳又不禁脏!” 李千户嘴硬,可也晓得之前准备不足。 曲阳兵与滨江兵同进同出,同一服色也气派,立时与邓健说了一声,回衙门预备军服、军旗去了。 牛清率领一千滨江兵去县兵大营驻扎,霍五、薛彪、水进则直接跟着邓健去了大营议事厅议事。 霍宝敬陪末座,秀秀跟到门口,就退下去催茶水去了。 霍五瞥了儿子一眼,对邓健抱怨道:“瞧瞧,我这儿子是白养了!让他跟我们一道过来都不行,非要快马先过来,就差这半日功夫了?!” 邓健晓得霍五的臭德行,他这宝贝儿子自己可以说,别人敢说一句试试。 “小宝是有担当,不放心童军那边,才提前一步回来安排。” 霍五笑了:“没法子,咱小宝就这么懂事,拦着拦不住,也不看看这日头多足,小脸都晒红了,可不叫人心疼?!” “……” “我这儿,当年一落地就跟别人家娃不同,别人家是‘落地哭三声、好歹命生成’,咱小宝哭了三天……当时愁的我,头发都扯掉了……神也求了,佛爷拜了,全都不管用,哭了整整三天,时辰一到就笑了,你们说精怪不精怪……” “侄儿这是生而不凡呐?” 薛彪最近正信这些,带了兴奋道:“可不正是征兆?!寻常人哪里小宝的力气,小宝这是天生的猛将啊!” 霍五感慨道:“当年只当是小儿夜啼,满大街去念夜哭郎……谁想到还有这机缘……” 张千户、王千户、水进等人没有说话,可望向霍宝的目光中也带了惊奇。 生而不凡,这都是之前话本子听过的,眼前看到大活人了。 倒是邓健,看着霍五挑挑眉,望向霍宝的目光也带了戏谑。 对老爹这一日三吹,霍宝已经淡定了。 夜哭郎个鬼?! 小儿夜啼或许有,可刚落地的婴儿连哭三天三夜,那不是胡扯是啥? 小婴儿力气在那里,早哭哑了,也哭累了。 不知道老爹又筹划什么,放出这话来。 霍宝望向邓健。 邓健外方内圆,明显压根不信这扯淡。 这会儿功夫,秀秀端了茶盘进来。 小姑娘个子不高,大大的茶盘,颤颤悠悠看得人悬心。 霍宝忙起身去接了茶盘。 秀秀感激一笑,给众人倒茶。 霍五看着小姑娘,上下打量两眼,带了惊奇:“秀秀个子又高了?之前还是个小囡囡,这一转眼就成了大闺女了!” 小姑娘立时眉眼弯弯:“我比春日里长了半寸,爷爷也说我大了。” “是大了,哈哈,也该相看了!你瞧瞧这小子,也挺俊的,能不能凑合凑合?若是能凑合就他了,要是没看上五伯再给你寻好的!”后两句,霍五是指着儿子说道。 “五伯坏!” 小姑娘已经晓得羞臊,性格再大方,也不好当面听这个,立时皱了鼻子,转身避出去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爹!” 霍宝无奈地看着老爹。 第132章 就算之前两家有了默契,可婚姻到底是结两姓之好,不知当请了媒人正式提亲,哪里有直接这样当面相问的?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是世情认定的老理儿。 这样直接提亲,未免太不郑重。 张千户、王千户的脸色果然不好,水进、薛彪也摸了摸鼻子,带了尴尬,倒是邓健,神色不动。 霍五没有看儿子,而是转头对邓健正色道:“表弟,哥哥这是真心话!都是当爹的,旁人不知道,我还不晓得,我疼小宝什么样,你疼秀秀就是什么样!小宝的性子在这里,是个能担当的,娶谁都错待不了。可他再好,也不是银子,人人都爱,总有稀罕那口、不稀罕这口的。我的话摆在这里,秀秀愿意,就给两个孩子订下,秀秀不愿意,我就认个闺女,你就认个儿子,总不能委屈了孩子!” 邓健不由动容。 霍宝也不由心中惊讶。 类似的话,老爹之前跟他私下说过,只是问他愿意不愿意跟秀秀定亲。 霍宝能说什么? 秀秀是萝莉不假,可他自己也才这点儿大。 但凡与他年岁相当的,统统是萝莉。 霍宝只当老爹是心疼自己,怕自己勉强,没想到他会今日再提此事,将选择权交给秀秀。 如今两家势力犬牙交错,要是不联姻,可能要多许多事,联盟也没那么稳固。 不管在霍五眼中,儿子多么优秀,可他依旧是让年幼的秀秀亲自选择。 将心比心,不外如是。 屋子里气氛沉了下来、 好一会儿,门口传来清脆的小奶音:“表哥很好,不是凑合!” 第89章 小儿女 一对鲤鱼荷花背的银手镯,一支福字头银簪,就是霍五拿出的“小定礼”。 银手镯虽是银灿灿,新炸过的,可瞧着老旧样式、磨花雕纹,有戴过的痕迹,显然不是新东西。 福字簪,倒是不凡,看着跟新的似的,初看寻常,可整个簪子周身都是大大小小的福字图案,一直到簪子尖,都是半个米粒大小的福字,越看越精致。 “这簪子是小宝他奶奶留下的,小宝娘舍不得戴,白藏了十几年。这镯子是小宝娘戴过的……” 霍五看着木盒里的东西,想起亡妻,声音有些低沉。 徒氏性子绵软,进门十几年,夫妻两人没有红过脸。等添了小宝,更是都围着宝贝儿子,过着热热乎乎的小日子。 自己比她还年长十几岁,之前还担心自己先走一步,谁会想到老天爷不开眼,说收人就收了人去。 家传的东西,倒是比寻常金玉之物更珍贵。 邓健自己从怀里摸出一个玄铁匕首,看着古朴大气,送到霍五面前, “这与你的锏是一套的?”霍五看到匕首把手上眼熟的朱雀纹,心下一动。 “嗯!祖上得了这块玄铁材料,锻造这对这玄铁锏之余,做了一对匕首,一把流失了,一把与这玄铁锏一道传下来。” 霍五郑重接过,递给儿子,吩咐着:“收仔细了,这可是传家的东西!” 霍宝双手接了,仔细收好。 鸳盟订。 八竿子远的表兄弟,成为新亲家。 可这屋子里气氛实不算好,这两人不像是结亲,都耷拉着脸,跟死了亲爹似的。 薛彪与张千户、王千户面面相觑,都觉得牙疼。 那个脸上发青的,冲着新女婿两喷火的,是不是太着急了? 就算舍不得闺女,现在发狠也忒早。 秀秀离及笄还四、五年,到时候再发狠来得及。 还有那个要娶儿媳妇的,是不是老糊涂了? 又不是嫁儿子,那个傻劲儿,看着儿子眼泪都要出来了,半点也不爷们,丢人不丢人? 两人都对着霍宝运气,竟有几分水火不容的声势。 霍宝如坐针毡,起身道:“我去瞧瞧清大哥去!”说罢,一溜烟出去了。 直到离议事厅远了,霍宝才松了一口气。 察觉到老爹难受,霍宝也难受。 昨天他心里也酸过,老爹这边会只多不少。 他依赖老爹,老爹也依赖他。 邓健那边…… 这个霍宝没当过爹,还暂时体会不到岳父的心酸。 到底是尘埃落定,说不是心中什么滋味。 霍宝长吁了口气。 “哎!” 霍宝:……? “哎!” 小姑娘坐在树后,抬头看天,小脸上带了几分迷茫。 “……” 霍宝跟着坐下。 “怎么唉声叹气的?遇到什么为难事了?” 秀秀转过头,欲言又止。 好一会儿,小姑娘道:“表哥……有一件事儿……我想同你商量商量……” “什么事儿?” “我爹没有儿子……” 霍宝眨眨眼,想起有人给老爹提亲之事。 老爹四十多了还有人看上,邓健三十岁正值壮年,前面只有个闺女,就算是填房,也应该不愁娶。 可邓健与霍五又不同。 邓健与妻子青梅竹马,夫妻情笃,丧妻数年也没有再娶之意。 之前赵千户背叛,背后还藏着隐私。 邓健得了曲阳县后,赵千户不甘心居于张、李、王三位之后,想要将妹子说给邓健,想要做个便宜大舅子,借此上位,被邓健直言拒绝。 第133章 虽说赵家背叛,给邓健添了麻烦。 可有赵家这前车之鉴在,倒是没人敢再惦记邓健续娶之事。 “表妹是想要给表叔过继嗣子?” 秀秀摇摇头,小脸粉红,眼神闪烁。 霍宝:……? “那是给表叔纳妾求子?” 秀秀撅着小嘴巴,继续摇头:“爷爷早说过,我爹不肯呐!” “那……是给表叔收养子?” 秀秀杏眼圆睁,看着霍宝带了几分埋怨:“表哥真笨!” 霍宝:……? “表哥想想驹子姐!”秀秀见他不吭声,轻哼一声,提点道。 霍宝眨眨眼,立时明白过来,如遭雷劈。 晕! 谁会想到这丁点儿大的孩子就想着生孩子后的事儿? 对着这个四尺高的未婚妻,是个人,就生不出不纯洁的念头。 还是让他做个人吧! 秀秀悄悄留心霍宝反应,见状“腾”的站起,腮帮子鼓鼓道:“怎地?表哥不应?我……我……爷爷原本就是要我招赘的,才手把手教我看账做生意……我……等我去了你家,家里就剩下爷爷同我爹俩……别人家儿孙绕膝、尽享天伦之乐,我们家就冷冷清清的,我爹又不爱说话,闷也闷死了……呜呜……呜呜……”越说越委屈,忍不住哭出声来。 “别哭别哭!我应了!”霍宝连忙点头道。 “真的?” 小姑娘哭成了兔子眼,哽咽道:“也不都跟驹子姐他们似的,一个孩子姓邓就行!” 霍宝忍着尴尬,一本正经地道:“好,都听你的。” “可……孩子不在爹娘身边也可怜呢……旁人都在爹娘身边,就他不在……”小姑娘倒是完全代入,脸上露出怜惜不舍来,眼看又要哭了。 霍宝哭笑不得,劝道:“怎么就不在身边了?承了邓姓也是咱们的孩子,这孩子就该在父母身边长大。到时咱修个大宅子,接了邓爷爷、表叔过来,一起过日子!” “咦?” 小姑娘显然没想到还有这个选项,眼睛灿若星辰:“还能这样?这……这不好吧……没听说旁人家这样呀……”说着,倒是体贴:“会不会太难为表哥了?要不,不用一个宅子,挨着住也行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没什么不好的,孝顺长辈是应该的。” “那咱们多生几个孩子,不能跟表哥同我似的孤零零一个。先生个小闺女让爷爷带,我就是爷爷带的……生两个小子给五伯与我爹解闷……那咱们身边一个都不剩……嗯,怎么也得留一个呀!”小姑娘掰着手指头,做起了分配。 霍宝嘴角抽了抽。 脑子里莫名出来一个画面,一个小姑娘,面前摆着一堆布娃娃,开始分娃娃。 看着再懂事,到底是个小孩子。 “那就先生四个!”小姑娘纠结后,有了决断。 “噗哧!” 霍宝、秀秀忙回头,就看见捂着嘴笑出声的水进,他旁边还有憋着笑的薛彪与张千户、王千户,几人身后是神色冰寒的邓健与挤眉弄眼的霍五。 “啊!” 秀秀满脸通红,惊讶出声,立时跑了。 霍宝被邓健瞪得莫名心虚。 实在冤枉啊! 这生孩子的话题,可不是他提的,真是冤死人了! “哈哈,四个,宝兄弟子息繁茂啊!”水进忍不住捧腹大笑道。 两个屁大的孩子的,凑到一起,说起生孩子,连分配都分配好了,委实可乐。 霍宝瞥了水进一眼。 这哪里是兄弟? 这就是“插刀党”了! 邓健的目光如刀,一下一下分割霍宝。 霍宝寒毛耸立,求生欲十分坚强,立时对老爹道:“爹,表妹孝顺,之前一直以为自己是招婿,如今改了嫁娶,心里不放心邓爷爷与表叔……儿子想着,以后分一子承邓姓,承了邓爷爷香火,您说呢?” 第90章 知根底 这回牙疼的是霍五了。 纵然是再心疼儿子,此刻霍五也生出几分埋怨来。 这破孩子以为大家只听了后两句,却不晓得从秀秀起身反问时,大家就都出来了,将他们前后商量的情景看了个全套。 霍五心酸了。 明明是秀秀提的过继之事,儿子却揽到自己身上! 都说娶了媳妇忘了娘,这还没娶呢,就护在头里了?! 哼! 知父莫若子。 “爹!”霍宝察觉到老爹的不爽,侧过身子,手指指了指邓健方向,对老爹做了个“救命”的表情。 众人都在等霍五的反应。 秀秀是独女,两家商量好一子承“邓”姓并不算出格,可人人都重血脉,霍五不愿孙子改姓也是人之常情。 霍宝也懂事,留了余地,只说是承继邓老爷香火,没提邓健。 要不然,倒像是诅咒邓健无子一样。 邓健正值壮年,眼下放下不亡妻,可还有大半辈子。 要是早早定下嗣孙,以后他改了主意娶妻生子又是麻烦。 霍五看着儿子耳朵动了动,反应过来儿子的耳力没有那么差。 他心里赞了儿子一声,面上却依旧不情不愿,好一会儿才缓缓点头,咬牙道:“混账小子,什么主意都拿,就这一次,没有下回……” 第134章 邓、霍联姻之喜,少不得预备酒席庆祝。 四方客栈歇业,邓健就叫人定了晚上的席面。 在晚饭前,霍五专程去四方客栈探望邓老爷。 老爷子辈分最高,又是抚养秀秀长大,秀秀的亲事略不过老爷子去。 邓老爷已经听了女婿传话,知晓两家婚姻事定,霍家还给了“一子姓邓”的应诺,老人家心情十分复杂。 祭祀先祖重要,可活着的儿孙更重要。 若是因这个条件,使得霍家对这门亲事心生嫌隙,那才是得不偿失。 等到霍五上门,老人家就开诚布公道:“这指定是秀秀那丫头提的,我早先跟她念叨过招婿之事,孩子上心了,以为我重视姓氏传承……若真在意那个,当初我就过继侄儿过来……姓不姓‘邓’没什么,只要是秀秀与小宝生的,都是我的曾孙孙,不用为此事为难!” 老爷子是个明白人,可霍五应下此事,也没有反复之意,笑道:“您能这么想,难道我就是那死板的!姓什么,都是霍家儿孙……人家小两口都商量好了,要修个大宅子,咱们一块给他们带孩子去。还说到时候最少生四个,儿子都不急着生,先生个小闺女给您老作伴……” “尽是孩子话!” 邓老爷口中嫌弃着,眼角笑意却是遮也遮不住。 之前老爷子还是病恹恹模样,此刻也如吃了仙丹似的,忍下亢奋道:“小宝托我去金陵,我都这岁数,一个小商贾,又能帮孩子什么?” 老爷子一边说,一边看霍五反应,这是担心霍宝自专,父子生嫌。 霍五笑道:“您应了他,就是帮了天大忙了!您不晓得,前些日子小宝去常州,我都惦记的整晚整晚睡不着!小宝是好心,怕我们几个当长辈的后勤供给不上,压不下手下的兵,才张罗着做粮铁买卖……可他一个毛孩子,没学过,也没出过门,就是胡乱蛮干罢了,这哪里是做买卖的道理呐?!” “那……那我明儿就关了客栈,去金陵帮小宝去盯着点儿……” “那感情好,有您老坐镇,小宝再折腾也有人帮着掌舵了!” 两人都没提邓老爷身上还兼着“曲阳教首”的名头。 邓老爷是一时亢奋,忘了此事。 霍五是有分寸,并不插手曲阳县事务。 * 县兵大营。 离晚上宴席还有时间,霍宝就请水进、牛清两个去了童兵营。 梁壮已经遴选了二百人,又选了一个枪兵百户代自己留守练兵、打理庶务。 霍宝叫人进来看了。 不出意外,是霍宝认识的,是童兵第一批的流民少年之一,与梁壮是同乡。 霍宝勉励几句,就打发下去了。 梁壮性子老实,涨红了脸,解释道:“宝爷,不是小的任人唯亲,只推荐自己的老乡,实是童兵里能担事的都让豹哥分派出去了……这小子当时正好坏肚子,躺了几天,错过豹哥挑人……营地的百户就剩下三人,一个是辅兵队的,一个是刀兵队的,可今年才十二岁……” 霍宝摆摆手道:“我说了让你挑人,就信你的眼光。只是丑话说在头里,人是你提的,以后他立功或考核优秀记你一功,不足也要记你一过!不止是你,回头我也会同他们四人说!” 连我们毛大大都说过,那啥内无派、千奇百怪。 霍宝不怕手下拉山头,却也将规矩摆在前头,可以培养自己的小亲信,可必须是“能者上”。 如今是浪里淘金的时候,霍宝没有精力亲自培养这些人,就让五人组代劳好了。 建个派系不容易,打散去简单。 回头将思想课研究一下,还有就是等这段忙过去,中层小头目也可以开个小课堂。 老爹那里收了五个弟子教兵法,自己这里不收弟子,可以收学生,一茬一茬。 “尊令!”梁壮正色应了,下去与人交接童兵营庶务。 水进、牛清旁边看了这一出,对霍宝行事反应不同。 牛清带了忧心道:“宝兄弟这里还是助力太少了,就豹子一个能放心使唤的……都是半大小子,没个轻重的时候,也别太撒手了,该约束还是当约束!童军是你一手立起来的,总要让人晓得主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水进本就是乡勇出身,并不觉得拉帮结伙有什么不对。 要不是乡情重,之前水进二十四人也不会舍弃亳州白衫军大营的安逸,随徒三南下。 “宝兄弟大度,要是小心眼的,可舍得放权下去。有能耐的人底气就该这么足!你不知道,咱们柳元帅家那位大爷,心窄得跟针鼻儿似的,压制底下人压的厉害,生怕谁冒头。柳元帅对谁夸两句,他都要嘲讽两句,找补回来……柳元帅器重三哥,柳大爷就恨死了三哥,各种手段都使上……他就不想想,他是柳元帅的嫡亲儿子,谁能要了他的强不成?真是脑子里进屎了……这次咱们北上也得防着他阴人……” 水进不是爱说闲话的性子,要不然这些话早就提了。 这几日因要回亳州的缘故,水进担心霍宝不知底细,吃了亏,才念叨了两回。 按照水进的说法,柳元帅的三个儿子中,柳大阴,之前设计阴谋,差点要了徒三性命。 柳二毒,少年时自己做主,娶了商贾人家的独女,没两年岳父、岳母都死了,白得了岳家全部财产。 第135章 等柳元帅起事,柳二的妻子“一尸两命”,亡于产关,折了足月的男婴。 要不是后来柳二醉酒后说漏话,说什么“有了嫡子,好人家的闺秀不会为填房”,旁人也不会将他妻子之死想到他身上。 柳三蠢,十几岁了,还跟大傻子似的。 谁都能糊弄他,被几个帮闲吹捧的以为自己能耐了,常在柳元帅面前嚷着要为先锋。 霍宝听了,除了对柳元帅三子有了初步印象,就是晓得了什么是“兄弟阋墙”。 第91章 肥肉吃不得 连水进都晓得柳大是柳元帅亲儿子,别人压不过他去,柳大自己心里就没点数儿? 柳大年岁比徒三还大,三十来岁的人,再鲁莽能鲁莽到哪里去。 能将柳大逼成这个地步,疯狗似的压着下边人的,不会是别人,只有真对他真正造成威胁的同胞兄弟。 柳三年岁小,能力又差,那柳大防的就只能是柳二。 这兄弟两个过招,柳大坏了名声,柳二也没讨了好。 否则一个十几岁就晓得谋划绝户财的人,能傻得“酒后失言”? 还有徒三,能力再强,也是柳元帅麾下。 柳大又不是疯子,不至于容不下徒三,只是容不下与柳二关系好的徒三。 霍宝不用想,都能猜到这其中柳二没憋着好屁。 说不得徒三被排挤,就是柳二故意亲近徒三,借此给柳大挖坑。 柳元帅除了淮南道会首身份,还以“仁善”扬名,得到亳州士庶敬重。 就是滁州这里,大家都晓得亳州有个柳大善人,要不然三月里南下时霍五也不会指点无路可去的史从兄妹往亳州去。 柳大跟疯狗似的,逮一个咬一个,柳元帅能容一回、容两回,却不会次次容忍。 柳元帅年过半百,起事半年,还没有敲定继承人,说不得就是这个缘故。 不是他不想,应该是他没得选。 世人都重嫡长子,可柳大这嫡长子明显是养废了的。 老二狠毒之名在外,“仁善”的柳元帅也不能选这个。 老三年幼不顶事,他从亲兵里挑女婿,说不得也是没有选择的一步后手。 柳大、柳二都惦记与对手势力孙元帅结盟,说不得就是为了破局。 “水大哥放心,有人会盯着柳大的,柳元帅会护着舅舅!” 霍宝想明白其中关键,很是笃定。 “哈哈,也是!三哥手下两万多好兵,要是都带到亳州,别说柳元帅,就是孙元帅也得客气几分!” 牛清安静听着,没有插嘴,却是若有所思模样。 等到水进不在,只有两人时,牛清小声道:“柳元帅恁大名头,如今听着乱糟糟,都是没有确定继承人的缘故,上头乱斗,下边也不安生……徒三爷年岁也不小了,就算顺当,明年添子也来不及……宝兄弟别老在曲阳,也往徒三爷那边多转转,莫要便宜了旁人……” 有杜老八收义子、薛彪抚养养子、养女在前,怪不得牛清担心别人摘桃子。 别人不知道,牛清却是从头看到现在。 没有霍五父子相让,徒三就得不到黑蟒兵,也没有后来的曲阳兵,哪里有如今声势? 徒三不立继承人还好,要是立下继承人,只能是霍宝,才会让这些老人心服口服。 霍宝没有说话,直觉得莫名惊悚。 连牛清都这样想,老爹会怎么想? 还有舅舅那边,现在会感激他们父子之前的相让相帮,可久而久之会不会当成负担? 舅舅是个明白人,小一辈都看出柳元帅后继无人的窘迫,他那边估摸也快收养子了。 到时,老爹那边…… 真是头疼。 * 晚上宴席,因人数有限,少了几分热闹,却多了几分随意。 大家团团坐了。 邓老爷也来了,薛彪对弥勒教正迷得不可自拔,拉着邓老爷就念叨起来:“我已经断荤……如今早晚研习经文,只觉得灵台清明……” 邓老爷虽不喜弥勒教教义,却也好好捉摸了大半月,应答起来也是头头是道:“持五戒,积福祉,通心窍,离顿悟不远了!” 老人家也断了荤腥,却不是为什么“五戒”,而是为儿孙祈平安。 “明王降世……明王降世,数十万教众翘首期盼……” 薛彪的脸上带了几分狂热:“教主殉教,可小教主还在啊……” “……” “小教主是庆朝苗裔,正当拨乱反正,恢复大庆江山!” 薛彪振振有词。 要说之前他还浑浑噩噩,随着局势变幻随波逐流,此刻他就有了盼头。 改朝换代! 从龙之功! 邓老爷傻眼了。 这名义上的教首坐着,邓老爷当然晓得这教主、小教主是什么人。 弥勒教教主童山,中原人氏,家里几辈子传教,去年秋天揭了反旗,才有了白衫军这称号。 只是这教主没有时运,不用朝廷派兵征讨,就被县令带县兵给剿杀了。 倒是他妻儿得手下护送,跑了出来,不知躲在何处。 各州府的白衫军头目,名义上都是这位教主的手下。 可是曲阳县不同。 别看大家现在造反,那是因不容于朝廷,只能披着白衫军的皮谋一条生路。 第136章 实际上,管他是大庆朝,还是大宁朝,又与大家有什么干系? 薛彪看着邓老爷反应,无奈的摇摇头,又去游说邓健、霍五。 “现在各地白衫军都起来了,各自为政,要是谁先迎了小教主,谁就占了大义!”薛彪充满期待地看着两人。 霍五嗤笑道:“一个几岁的娃娃,就是大义?人人都晓得那是金疙瘩,可这人后头还有朝廷的剿匪大军呢!就算是块肥肉,也不是咱们现在能吃的。老七你就踏踏实实的,别寻思这好事了!” 邓健也道:“时机不到!” 薛彪面上带了怅然。 霍宝想起一事,道:“小教主现在在哪儿?” 薛彪摇头道:“不晓得,被大护法带走隐匿了。” 霍宝皱眉想了想,道:“中原不少州府出现白衫军,朝廷都置之不理,三月里却专门从山东调兵打徐州……不知与这位小教主有没有干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众人都望向霍宝。 霍宝道:“在朝廷眼中,邪教结社是疥癣之疾,轻视小瞧,不会当回事儿;前朝苗裔可是心腹大患,必要剿灭到底的!” 众人面面相觑,都听出其中关键。 薛彪紧紧闭上嘴巴。 徐州是中原大镇,徐州白衫军对外号称数十万。 就算其中有水分,可对比滁州这两、三万人马也是庞然大物。 饶是如此,谁都明白,只要朝廷调派人马,徐州也是凶多吉少。 这小教主,就是灾星啊! 霍五眉毛挑了挑,笑道:“咱们滁州位置还真是好,与徐州中间隔了亳州……” 小教主逃亡也好,朝廷追剿也好,都是亳州首当其冲。 其他人也都松了一口气。 霍宝听着,越发惦记着金陵来。 黄淮这里,教会势力太重,教徒比例高,像薛彪这样将教主、小教主当回事的多。 江南弥勒教的影响小些。 一夜无话。 次日一早,曲阳兵两千、滨江兵一千、童兵二百,共计三千二百人,汇合一起,准备前往州府。 除了曲阳兵之外,滨江兵与童兵也都挂白,一式的衣服。 这就是李千户的能耐了,曲阳县里布铺里所有的白布都让他集中起来,才应对的这么及时。 还有就是曲阳兵里,前些日子也做了分兵。 邓健与几位千户商议后,都觉得童军那边的模式不错。 兵种明确,可以按所长用人。 邓健这里准备贺礼,直接是金五百两、银五千两。 意外的是,邓老爷帮霍宝单独预备了一份贺礼。 霍宝谢过邓老爷,接过礼单,扫了两眼,立时囧的不行。 这是什么? 第92章 民心 四色礼? 干果红枣一篓、桂圆一篓,金银莲子各一匣,石榴纹锦缎两匹、百子纹锦缎两匹,白玉观音坐像一尊。 同霍五、邓健预备的贺礼相比,这份礼单有吃有用的,明显是给新娘子预备的,多了人情味儿。 可是,这真的是贺婚之礼? 红枣? 桂圆? 金银莲子? 石榴纹? 百子纹? 白玉观音? 这怎么看都是催生礼! 这要是长辈送还算合适,可是他是外甥啊? 霍宝为难道:“邓爷爷,这个我爹送还行……我送,不大合适吧?” “怎么不合适?这些贺婚礼,本是男方亲族长辈给新娘子预备的,徒三爷没有亲族……你这里预备,也是代令堂行事……” 霍宝才晓得还有这习俗,立时躬身道:“谢谢您想着了,要不然还真是失礼……” 邓老爷扶了他,道:“舅母也是母,好生亲近总是孝道!” 这才是金玉良言。 这男人成亲不成亲是两回事,成亲了有自己妻儿,别人就要让一步。 让霍宝亲近舅母,也省被舅母嫌弃,舅甥两个疏远了。 霍宝再次谢过,又看看邓老爷身边小姑娘,道:“听说亳州的桃子远近闻名,回头带给你吃!” 小姑娘闻言,面带欢喜,刚要点头,又带了矜持道:“我吃过,也就那样……倒是爷爷喜欢呢……” “那就多带些,爷爷一半,你一半。” 小姑娘点点头,带了几分羞涩,拿出一个物件,递给霍宝:“喏,给你!” 是小羊皮匕首套,边上是祈平安的“卍”字纹,看着十分精致。 霍宝接过,从怀里拿出匕首,换下旧的,仔细换上。 “谢谢秀秀,正缺这个!” 小姑娘不说话,可眉眼弯弯,十分欢喜模样。 霍宝见状手痒,伸手想要摸摸小姑娘的双髻,到一半想起小姑娘昨天的话,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好好的,我们很快就回来!” 小姑娘这次没有避开,却是仰着头,脆生生道:“表哥摸我了,就不许再摸旁人!” “……” “表哥?” “……” “嗯?!”小姑娘侧过头,面带疑惑。 “……好!” 霍宝觉得后牙根儿疼。 冤枉啊! 这就叫摸……? 邓老爷就在旁边,摸着胡子,一副没看见没听见的样子。 第137章 霍宝面皮再厚,也有些受不住。 他对邓老爷点点头,翻身上马,勒缰绳寻水进、牛清去了。 霍五、邓健嫌马车憋闷,都是骑马。 两人都惦记孩子,眼神不由自主地寻摸过来,正好将这小儿女的互动看在眼中。 霍五想开了,笑眯眯的。 儿子长得好,秀秀丫头也不赖,以后真的生四个娃娃,围着自己叫爷爷,那真是想想都美得不行不行。 邓健却是瞪着霍宝,脸上挂霜。 这就是养女儿的悲哀了,之前瞧着霍宝多顺眼,眼下就有多碍眼。 嬉皮笑脸,失了尊重! 油嘴滑舌,就会糊弄小姑娘! 巴结卖乖,倒会哄老头! 哼! 那爪子往哪里摸?! 书都读的狗肚子里去了? 邓健摸着腰间玄铁锏,对着霍宝眯了眯眼。 第一式学的差不多了,也该开始第二式。 正头好好教教他做人的道理! 浩浩荡荡,三千多号人,出发前往州府。 “再没想还有这气派的时候!” 水进高坐在马上,唏嘘不已:“当初我们从亳州出来,同丧家之犬模样,光着腿走回来的,一顿饱、一顿饥,跟叫花子没啥差了!” 霍宝想起初见徒三、水进众人时,可不是个个狼狈,要不然也不会被山寨探子当成是进山的流寇。 “水大哥家在曲北,又不远,有空倒是可以回去看看!” “爹娘都没了,家也不成家了!”水进叹气道:“等各处都太平些,我再回去给二老烧香。” 霍宝不知如何劝慰,去年那场旱灾没饿死多少人,可那场要命的时疫却是使得人口锐减大半。 太可怕了! 富贵权势,都要为生命让道。 再折腾出花来,一场感冒扛不住,也是一场空。 这身体锻炼还在放在头里,老爹那里也得看着,该精心保养起来。 找机会还是寻访个名医,这个时候多个靠谱的大夫,可以保命。 曲阳县到州府永阳有五十里,中间是南北官道相通 如今夏耕时节,城郊路上道路两侧有农人,远远见到大军过境,开始还慌慌张张。 等看清楚是白衫军,农人就陆续从躲避处出来。 “是佛军?” “佛军占了整个滁州!” “村里贴告示了,佛军免了农税!” “还开水渠,也给赊种子。” “阿弥陀佛,总算是给人一条活路!” 前面路边有个干干瘪瘪的老汉,手中还牵着一个童儿,颤颤悠悠地跪了,十分虔诚。 邓健高坐马上不动,骑马并行的霍五不能喧宾夺主,只好回头示意儿子下马。 霍宝翻身下马,扶了老汉起来:“老人家,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 老汉身子打晃,道:“老汉拜佛祖,也拜各位将军哩……求求你们,可要守住曲阳,莫要让朝廷再祸祸百姓了!”说到最后,已经是“呜呜”哭起来。 旁边一农人怕霍宝怪罪,忙道:“小将军,这老汉五子,朝廷抽丁没了三个,三月里官兵扫荡乡野,又杀了剩下两子……如今阖家就剩下爷孙两个……老汉是怕了……” 看到霍宝下马说话,又陆陆续续有乡亲凑了上前。 像老汉一样,下跪叩首的不是一个两个,望向白衫军满是虔诚。 霍宝不好一个一个扶人,就对那老汉道:“放心,有邓大人在一日,曲阳白衫军就在一日!春时过了,夏耕有什么难处,你们可以去县衙求援……” “明王降世,天下太平!” 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句,跟着的百姓便也呼喊起来。 “明王降世,天下太平!” “明王降世,天下太平!” “……” 就算曲阳县上下竭尽心力,为百姓开水渠、助夏耕,这功劳也要归在佛祖身上。 霍宝忍不住去看邓健的表情。 邓健没有表情。 霍宝翻身上马,队伍继续前行,后边的百姓跪送,远远地成了小不点,才陆续散去。 霍宝沉默了。 什么是民心所向? 这就是民心所向了。 可惜的是,这民心向的不是哪个人,而是神佛。 接下来的几十里路,百姓跪拜白衫军的情形再二再三出现。 邓健倨傲不理,就全程由霍宝下马。 霍宝年岁在这里,长相又好,百姓敬畏不减之余多了亲近,一路拜下来。 霍宝下马,水进、牛清就跟着下马护卫,以防止有意外。 童兵二百,因是霍宝亲卫,位列曲阳兵、滨江兵之前。 童兵的队列又规整,令行禁止。后面的曲阳兵、滨江兵被带的,也都规整了许多。 整个军势,严肃整齐。 百姓们哪里见过这个? 恭敬之余,心生向往,望向白衫军,目光中就多了热切。 青壮还好,夏耕在即,又都是拖家带口,就算有想法,也无法弃家舍业,十几岁的半大小子,却是全无负担,年少气盛。 等到近前,看清楚童军面貌,大的十五、六,小的十二、三,这些乡间少年更是目光热辣。 第93章 黑蛋 大军前行,无人敢阻拦。 少年们就三、五成群,缀在白衫军后,不肯离去。 第138章 人数如滚雪球似的,越来越多。 霍宝见状,心思微动,吩咐下去,不必驱逐。 之前为了这次随行童兵人数不足,邓健要在撸羊毛太狠的曲阳县再征兵,霍宝劝阻,说了可以在州府扩充童兵。 与那些已经投到滁州军中的少年相比,这些乡间少年是一张白纸好调教。 * 中午大军就地休整时,附近村民烧香的烧香,送水的送水,很是接地气儿。 在他们眼中,骑马的将军们就是佛使,白衫军是佛兵,也是子弟兵,与那挨千刀的朝廷兵不同。 这带头与大家说话的小将军长得又乖巧秀气,跟那佛前童子似的。 在小将军与几位板着的面孔的大将军面前,大家都恭敬;在寻常佛兵面前,大家羡慕这气派,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大兄弟,你们还要人么?” “小哥儿,恁小就能当佛兵了?” “小兄弟,之前七棵树征兵了,咱村与七棵树挨着,征不征兵哩?” 尾随了白衫军小半天的少年们,眼见霍宝等人和气,也都凑了过来。 “小将军,你们还征兵么?” 一个眼神灵动的少年,被伙伴们催促着上前问话。 “征!不过不是在这里征,是在滁州城。明日我们佛军的童军营在州府征兵,十三到十六岁之间,皆可以前往州府应召。只征一日,只征三百人,过时不候!”霍宝朗声道。 因为这次扩招的三百童兵,会随队伍北上,长途跋涉,所以霍宝将年岁提高到十三岁。 “小将军,不能现在就征吗?咱们现下就想跟着佛军走!”那少年面带恳求。 霍宝摇头道:“明日征兵,滁州兵大营外……辰初开始!” 少年不敢再啰嗦,下去给小伙伴传话去了。 水进知晓童兵人手不足要扩充,眺望过去,咋舌道:“跟着的小子们都有一百多号人了,要是都跟到州府,人数就够了一半!” 霍宝不解地问水进:“不是说‘好男不当兵’,怎么他们还盼着征兵?刀枪无情,家里爹娘能乐意?” “当兵管饭呗!‘半大小子,吃垮老子’,前两天是下雨了,可到底误了春时,这夏耕能的收成有限,大家眼瞅着还要饿肚子。找个稳当吃饭的地方,谁不乐意啊!朝廷不拿人当人,朝廷征兵大家都逃就逃;佛兵却是上下慈悲,大家伙儿心里踏实!”水进毫不犹豫道。 霍宝听了,只是再次感叹这宗教洗脑威力。 以弥勒教在淮南声势,真的能做到“立地成军”! 有个汉子认出了水进,大着胆子凑上来:“是水家的黑蛋么?这是上回徒三征的那些人?” “不是,上回是亳州征兵,这回来的是曲阳兵、滨江兵。” 都是老乡,水进客气回道。 “那都去了亳州?乡亲们还想要投奔哩!亳州,太远了!” “可以往州府看看,有些人跟徒三哥留在滁州了!” “啊!那可真好,我回去告诉我叔叔去,我那两个叔伯兄弟都跟着徒三走了!” 人多拘束,那汉子问完话匆匆离开。 霍宝盯着水进似笑非笑。 水进被看得发毛,上下看了自己两遍,没有什么不妥当的。 “宝兄弟,你瞅啥?” 这经典台词,霍宝好像回一句“瞅你咋地”,却只是带笑道:“黑蛋哥?” “……” 这两天被水进嘲笑了好几回,霍宝终于能还手。 “`这是小名儿,早没人叫了!” “这名字好,起的正正合适。” 水进在脸上抹了一把,露出无奈道:“生下来就黑,爹娘传的,这个也赖不着我!” 霍宝想起《红楼梦》中水溶出场。 水溶出场,曹大大用的是词是“形容秀美”、“面如美玉,目似明星”。 再想想要是按照历史对着来,水进两女都是为皇子妃,相貌更是差不了。 霍宝便掐指一算,一本正经道:“水大哥,我瞧你眉眼带春,这是命中注定有美妻呀!” 水进大喜:“真的吗?宝兄弟没看错?若真能娶美妻,才是了我平生之愿!” “错不了,定是肤白貌美!” 要不然,也改良不了水进这黑炭头的基因。 水进带了几分羞涩,小声道:“我们隔壁村张地主家的女儿就长得好,回头我去提亲行不行?” 水进今年二十,这个时候就算是大龄男青年。 视为兄长的徒三眼看做新郎,志趣相投的小兄弟霍宝也都定了亲,水进还真有些心思躁动。 “怎么不行?那张小姐真的长得那么好?让水大哥念念不忘?” “我们那边几个村,就张杏花最俊了!五年前我见过她一次,小脸白嫩嫩的跟豆腐似的,杏核眼一瞪人,身子都酥了。当时想着要是这辈子能娶她做婆娘,那就没白活!” 霍宝微笑。 少年情怀总是诗,这就是乡村版的“娶妻当娶张杏花”了。 不过想想又觉得不对头。 “张小姐多大?还没许亲?” 要是与水进年纪相仿就是老姑娘,要是差的多,那水进就是对着小萝莉流口水。 牲口! “比我小两岁,十九了!” 十九岁还不嫁人,不符合现下世情,涉及隐私,霍宝就停下没问,招呼梁壮上前。 第139章 因为童军诸位头领身后,使唤起来方便,就接手了整个队伍午歇时杂事。 梁壮不机灵,但胜在忠心服顺,将带出来这两百人管的很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之前留守童兵营,做了大半月的教官,下边童军也都听使唤。 “那小子怎么样?”霍宝问道。 这问的从曲阿县带回来的石三,之前让霍宝塞到童兵营,这次选调北上人手,将他也选上。 “弓箭没得说,把弓队屯长比下去了……就是性子活络,有些不大爱守规矩……”梁壮道。 霍宝皱眉道:“你跟他说,不背会营规,就一辈子做个小卒!不遵守营规,犯规三次贬入苦役队!”说到这里,又想起一件事,道:“高教官随行,每晚一个时辰的识字课继续,要是有人不好好跟着识字,统统记过,列入档案,以后升职时减分!” 这些童兵是未来成军的骨干,自然不能大字不识,只做莽夫。 “尊令!”梁壮应声下去。 * 童兵出彩,霍五面上有光,恨不得立时夸夸好儿子。 可这论起来,自家夸不算夸,旁人夸更好。 霍五带了几分期待之色,望向邓健,邓健本就是寡言之人,转开头当没看见。 霍五望向王千户。 王千户衷心称道:“小宝爷练兵这能耐,真是青出于蓝,就是老张那边,如今也全是小宝爷这一套!” “名将后裔,自是非同凡俗!”薛彪应和道。 霍五听了,笑得合不拢嘴,难得地夸了薛彪:“老七这扮相,比那批了袈裟大和尚还气派!” “去繁从简,至拙至善。”薛彪做稽首礼。 这般做作模样,霍五只觉得辣眼睛。 可相交一场,他也盼着薛彪真的染了佛性,少算计这个算计那个,兄弟之间也能善始善终。 薛彪跟换了一个人似的,褪下惯穿的锦绣华服,身穿海青,手上硕大的宝石戒指也都摘了,手腕上是一串沉香佛珠,一副居士打扮,眉眼都少了几分狡诈,多了几分宽和。 研究了一个月的教义,除了对弥勒教如痴如醉之外,薛彪还知晓了什么是舆情为武器。 徒三、邓健、霍五三人中,薛彪亲近的是霍五,能守住的地盘也只有滨江县。 三人中,徒三有势(出身佛门,背靠淮南道教首柳元帅);邓健有勇,带几十衙役就能收复数百县兵,撵走数千白衫军;霍五这里,一个交友广泛的屠子,似乎没有什么可称道的。 可是霍宝手中有第五帅的神兵紫金锏,霍家还是第五家的外孙,流传着第五家血脉。 不管那传说中的兵书《第五军略》在不在霍家父子手中,两人这练兵之法也只能出自《第五军略》。 前朝亡国七十年,第五帅的忠义,还没有被世人忘却。 名将传人,就是父子两个最好的身份,也是滨江县最大的招牌。 第94章 上火 五十里官道,本应该申初就能州府,因为路上耽搁的太多,直到酉初才到滁州城外。 作为州府所在,永阳城大墙高,人口两万八千户,比滁州其他三县总和还多。 夏日天长,天气晴好,离了好几里远,城门处就看到大军从南而来。 城门卫早的了吩咐,立时转身传话。 城墙门楼里,徒三、江平、马寨主、林师爷、唐光早就在等着。 得了滁州,徒三超额完成南下任务,本就该回亳州一趟。 只是滁州初定,事情繁杂,徒三一时还没得空,却也预备了一份厚礼,准备让江平代自己跑一趟亳州。 没等江平出发,柳二就带着柳元帅的亲笔信来滁州。 婚期提前不说,还要邓健、霍五同去亳州参加婚礼。 不管柳二表现的如此亲近,可暗中打听,知晓亳州现状后,徒三就憋闷得慌,心火直窜,焦躁难安。 徒三是女婿,让他怎么着,都是长辈吩咐,听从也没什么,可凭什么折腾邓健、霍五? 在他心中,亳州不亚于龙潭虎穴。 亲友即将重聚,徒三不觉欣喜,反而忧虑更深,怕因自己的缘故,连累众人。 江平知晓他对亳州忌惮,低声劝慰道:“孙元帅不会直接冲咱们来,柳元帅也不是糊涂人,不会自断臂膀。就是柳大爷、柳二爷那边,元帅也会看着的!” 徒三叹气道:“柳元帅老了!” 老了就心软,柳大、柳二那些事儿他都不知吗? 不过是就三个儿子,偏护着罢了。 这次去亳州,州府这里定了江平、马寨主、唐兴留守,徒三、林师爷带八千人马北上。 之前徒三只打算带三千人,后来知晓柳元帅“邀请”邓健、霍五又加了五千。 饶是如此,到底是远赴外地,徒三心中还是不放心。 马寨主是直肠子,痛快道:“三爷就放心吧,咱们也不是吃素的!亳州离永阳四百五十里,快马两日就到了!要是亳州有人不开眼,招惹到三爷头上,咱们就将人马全拉过去,干他球!” 之前在黑蟒山大家兄弟相称,可进了滁州,到底分了主从。 徒三称呼大家,依旧客客气气以兄称之。 可自江平往下,大家都逐渐换了尊称。 第140章 徒三摇头道:“如今马匹只有六百匹,五百装备在亲卫队,随军北上,剩下一百匹,是民间马匹凑的,真到了用时,也不顶用。” 江平如今主管滁州军军需,皱眉道:“这缺马还真是大问题,可这民间驽马有数,一时也不好凑手!” 马寨主大笑:“驽马不好凑,军马还不好凑么?滁州一个州府就有五百军马,旁边还有个和州呢?” 和州在是滁州西南,与滁州接壤,同属淮南道。 徒三闻言怔住。 林师爷摸着胡须的手也顿了顿,好一会儿,点头道:“是当取和州!” 滁州往北是亳州,往南是滁州两县,想要拓展,只有东西两个选择。 往东出了淮南道,势力单薄;往西是同属淮南道的和州,更主要是和州西边是庐州。 庐州有巢湖水军,拿下巢湖水军,就能攻淮南道治所扬州,归拢整个淮南道。 到时想要渡江得江南,还是反攻淮北,都有了根基。 “好,正好可以与邓兄、姐夫好好商量,届时兵分三路,拿下和州!”提及征战事,徒三胸中只剩下激荡,之前亲友被迫前往亳州的憋闷早已抛到脑后。 其他人面上也都带了激动。 如今大家干的是将脑袋别裤腰的买卖,自然是地盘越大越好。 听了城门卫传话,众人下城楼出迎。 徒三想起一事道:“这回得多谢谢小宝,滁州有粮仓,可大家都看到了,好粮早叫人换了,剩下的都是掺了砂石的麸子。要没有小宝叫人急时运粮过来,军营里就要断炊!” 马寨主笑道:“又不白给咱的,不是算了赊欠?听说豹子那小子还代小宝跟三爷换了城里的旺铺,三爷到底心疼外甥,也没亏着他!” 徒三道:“是豹子机灵,见如今南北交通断绝,商路不通,就借着运粮便宜,倒腾了一堆南货过来,留了妥当人打理,如今南货铺子已经开张了!” 江平赞道:“小宝爷聪慧,目光长远。” 当时徒三还没有占滁州,别人都没有想起粮草事,霍宝就将事情想到头里。 霍宝发起的粮铁生意,以亲缘为纽带,并没有拉太多人入伙儿,六成股份只分了霍五、霍五的三个把兄弟、徒三、邓健。 看似霍家父子占了大头,可不是这样算的。 徒三、马寨主、杜老八三人都在滁州,刨出去养童兵的三成,霍宝将三成出息送到滁州,曲阳县、滨江县那白各两成。 在江平眼中,这种分得清主从的分配方式,正能体现霍宝的聪慧。 要是霍宝晓得江平寻思这些多,肯定无语。 脑补,是病。 几人说话的功夫,到了城门口。 数千人马浩荡而来,却是井然有序,不见杂乱。 加上一色白衣,多了肃穆,这军势哪里是亳州那些还拿着锄头的农民兵能比的? 徒三看得双眼放光。 江平、林师爷、唐光等人,心思各异。 马寨主却忍不住遮住了眼睛。 辣眼睛! 谁闹出的幺蛾子,跟奔丧掉孝似的! 别的白衫军,号称白衫,也不过是反穿衣服,露出里面的白麻里衣。 既方便,又省事。 不做白衫军的时候,衣服正过来穿就行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像这样统一披着白马甲的白衫军,还真是头一回见。 邓健、霍五、霍宝等人骑马在前,看到城门口出迎的人,都策马疾驰了几步。 “姐夫,邓大哥!”徒三上前两步,亲自牵了霍五马缰。 “小三儿!” 霍五翻身下马,把着徒三肩膀,上下打量一遍,最后落在他嘴角水泡上:“怎么还上火了?可是遇到了难处?” 徒三不由心酸,万事靠后,先关心他身体康健的亲长也只剩下这个姐夫了。 岂止嘴角是泡,他嘴里也都是黄豆大小的水泡。 邓健与霍宝等人也都下了马,围了过来。 都不是外人,徒三苦笑道:“我才知晓,前些日子亳州孙元帅设宴杀死张、李两位元帅,吞并了两方势力,如今亳州怕是要乱,我连累大家了!” 说到这里,他看了眼霍宝,对霍五道:“姐夫,亳州不太平,不能带小宝去!” 霍五不以为然道:“不太平能咋不太平?之前柳元帅强邀,咱还担心是‘鸿门宴’,这么看来,倒是请咱们做外援助威去了!这不正好,咱们远去是客,帮着吆喝两声也不费力气,有热闹瞧着就是!” 邓健也道:“霍宝力大,勉强可为先锋!” 这话是好话,可这口气中满是嫌弃。 再看霍宝,站在离邓健最远,面上透着心虚。 这叔侄俩人怎么了? 徒三看了下姐夫,眼中带了询问。 霍五笑道:“昨日小宝与秀秀定了亲,你邓哥这是端着岳父架子呢!” 徒三惊喜道:“太好了,早该订下!”说到这里,又忍不住埋怨:“姐夫与邓大哥也忒急,我还想着做大媒!” 霍五道:“想做就做,等小宝娶亲时让你做上席!” 徒三笑着点头,将霍宝招呼到跟前,欣慰道:“若不是你叫人运来的几十车粮食,舅舅这边就要断炊了!” 第141章 霍宝面上带了亲近,道:“托七叔的福,在金陵订了不少官仓陈粮……三县人马嚼用,节省些可供三月,等到九月里就要另外想法子。” 一般情况下,起义军供给,都从地方征税。 滁州去年连遭旱灾、时疫,影响了农耕。 受灾最严重的曲阳,已经全部免农税;剩下永阳、滨江两地,也受旱灾波及,收成不如往年,很难自给自足。 “能供到九月吗,那时间正够用!”徒三有了决断。 水进、王千户带滨江兵、曲阳兵随江平去大营安顿,剩下其他人随徒三去了州衙。 接风宴早就预备好了,等水进、江平等人回来,大家也寒暄完毕,纷纷入席。 席开了两桌,头桌霍五、邓健、薛七是主客,坐了上首,徒三、马寨主、林师爷作陪。 次桌霍宝、水进、王千户、牛清是客,江平、唐光、卫海、卫江作陪。 主桌上,徒三与众人提及想要中秋后发兵和州之事,十分热闹。 “打和州?好!这闲的都要发霉了!”霍五立时应和。 薛彪道:“和州好,和州临江,水渠多,旱灾影响不大,应该有粮!” “可打!”邓健依旧惜字如金。 次桌这里,气氛有些诡异。 酒桌之上,座次最重, 之前能随着徒三上席的,只有视为左膀右臂的江平与水进。 如今,提了新人。 卫氏兄弟都是二十四之人一,霍宝之前也接触过。 在徒三身边那些乡勇中,卫氏兄弟的勇武仅次于水进。 水进不在,徒三提人上来也是意料之中。 “水大哥,我是三爷身边亲卫队长了,手下五百人!”卫江不过十七、八岁,年少轻狂,带了几分得意道。 卫海二十五、六岁,提了酒盅,满脸和气道:“进子,别听他胡吣,都是因为你同小宝爷不在跟前,三爷没人可用,才提了他上来!” 水进提了酒盅,与卫海碰了碰杯,又对卫江遥举了一下,爽朗大笑道:“兄弟们跟着三爷从亳州出来,就是为建功立业,以后都会提拔起来的!恭喜卫大哥,也恭喜卫小弟了。”说着话,一口饮尽杯中酒,酒盅口向下,涓滴不剩。 卫海、卫江兄弟也跟着干了。 没有谁的位置是固定不变,水进的目光多了迷离。 霍宝看在眼中,倒是生出几分不落忍。 好好一个战功显赫的开国异姓王,别给养废了。 怎么办呢? 第95章 欺负人 “小宝爷,老唐以茶代酒,咱们爷俩也走一个!” 唐光端起茶杯,起身走到霍宝身边。 之所以是茶,而不是酒,是因刚才开席前霍五专门提了酒杯过来转了一圈,代儿子敬众人一杯,说了霍宝年岁小,不让他吃酒。 霍宝连忙起身,拿起茶杯道:“唐叔客气,该侄儿敬您,还未贺您纳星之喜。” 男人么,离不开酒色财气。 霍宝也是才听牛清小声提点,才晓得进滁州这些人,除了徒三之外,江平、马寨主、唐光等人皆收了滁州大户的孝敬,纳士绅之女为妾室,连年将花甲的林师爷也不例外。 就是徒三,没有纳妾,可身边也收了使女。 同滁州诸位相比,霍五、邓健、薛彪就是清流。 纳妾不是娶亲,自然不用专门预备贺礼,不过也得留心,以免添丁的时候错过失礼。 唐光脸上不见欢喜,反而发愁:“哎,老唐遇到难处了,来求小宝爷援手!” 霍宝眨眨眼,不明白怎么能求到自己身上。 唐光压低了音量道:“我家那小犊子给他舅娘抱不平,容不下你那小婶子……怂恿你婶子都不消停,一天几回的跟我闹!他不晓得,这人要么不收,收了再送走,这不是糟蹋人么?” “咱们本来就是山里出来的,对这些坐地户,不结好也不能结仇,那不是给三爷添乱?还有就是你叔我存了那么丁点儿小私心,想着要是得了一儿半女,到了地下跟祖宗也有了交代。小瘪犊子,怎么跟他说也说不明白……” “老唐晓得,那小瘪犊子入不了小宝爷的眼,可我实无人可托。听说小宝爷叫人贴告示,明日在滁州征三百童兵,能不能给老唐开个后门,算那小子一个。那小子上回被小宝爷收拾了一回,老实许多,不敢再炸翅!” 霍宝面不改色听了,心里却忍不住吐糟。 你都有小私心了,你那外甥不闹谁闹? 不过唐光年过不惑,成亲多年,都没有儿女,那外甥不像为没影儿的表弟表妹闹。 要是换成是为姑姑、姨母张目,那是因为血脉相连、立场相同;能站在舅母那边,与舅舅顶着干,这小子倒是有几分良心。 当初青蛇寨刚合寨时,那小子桀骜,被霍宝直接当了“杀鸡骇猴”的鸡,收拾一顿撵出童兵营,就没再在意过了。 如今听唐光絮叨半天,霍宝对那小子莫名好了几分。 感恩义,明是非,也有可取之处。 霍宝正色道:“唐叔,童兵营许进不许出……仇威进了童兵营,可就是童兵营的人,过后也会随我常驻曲阳。” 唐光现在是一心求子,嫌弃了外甥兼养子,回头生不出孩子,再让人回来,霍宝不是白调教人了。 第142章 唐光毫不犹豫点头道:“应该的,应该的,跟着小宝爷,就是他的好前程了!” 霍宝看在眼中,只觉得心里发凉。 为了一新妾,嫡亲外甥就此放逐,那原配还能落下好? 怪不得仇威要闹,这唐光已经色迷心窍。 只是两人没交情,他也犯不着劝阻,点头道:“唐叔既舍得,明天让他去童兵营报名吧!” 唐光大喜,再次谢过。 另一侧,水进与卫氏兄弟说起家乡事。 “北上时,遇到乡亲,认出我来,想要投奔三哥,我说了三哥在滁州,他们应该会投奔过来。”水进道。 卫江欢喜道:“真的么?那太好了,我都想我爹!就是这些日子忙,三爷这边离不得人,才没有往老家送信!” 卫海面上也露出几分期待。 水进笑笑,专心吃菜。 滁州离曲阳县五十里,离众人所在的曲北只有三十多里,快马半天一个来回。 真要孝顺,能到了滁州旬月都不回去看看? 这兄弟俩,忒假。 霍宝中午吃的不多,再次落座后也专心吃起来。 两人的筷子都落到那盘大肘子上。 两人对视一眼,筷子飞快,各自一戳,每人分了四分之一。 三、四斤的大肘子,四分之一也有小一斤。 水进三口两口吞进嘴里,吃相很是豪放。 霍宝斯文许多,一口一口,速度也不快,中间还配着两筷子凉拌荠菜解腻。 卫江看在眼中,忍不住道:“水大哥,人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跟在小宝爷身边,怎么就不多学学小宝爷的斯文?咱也不是泥腿子了,总得讲究点儿!” 水进满嘴是油,用袖子随手一抹:“咱不是泥腿子,是什么?”说着,打量卫江两眼:“啧!长衫穿上了,看着像个小白脸。袖子这么窄,腰带这么紧,这打仗的时候能伸开胳膊腿么?” 卫江“腾”的起身,笑道:“能不能伸开,水大哥试试不就晓得了!” 水进起身,嗯,没起来。 霍宝先一步站起来,压了水进肩膀,看着卫家兄弟,声道:“水大哥醉了,要不,我代他试试?” 卫江讪笑着,连忙摆手道:“我哪儿是小宝爷的个儿,不敢不敢!” 霍宝是真的恼了。 徒三身边这些乡勇,除了江平,其他人身手都不赖,可统统是水进手下败将。 真想要与水进比试,就堂堂正正的,先是连讥带起哄的糊弄人喝得半醉,再这样就小人了。 想要踩着水进给自己抬面子,脸恁大! 要是水进还在徒三身边,哪里有他们兄弟冒头的余地! 霍宝没有搭理卫江,直接将身下那半盘肘子放在水进跟前:“吃!” 水进只是半醉,身体发软,脑子清醒,晓得霍宝为自己出头,心里发酸,脸上带笑:“好,吃!”说着,连筷子也没用,直接上手拿了肘骨,一口就撕去半边。 霍宝将一盘烧鸡拿到自己跟前,埋头吃了起来。 桌子上其他人脸色都不好看,卫江是涨红了脸羞愤,卫海则是不赞同地对兄弟摇头。 江平皱眉,都是他的同乡,论起来水进跟他更亲近些,可这卫氏兄弟是他提拔起来。 今天卫江说话是有些不妥当,江平没放在心上,年轻人么,一时登高位,得意两天也没什么,过后再敲打敲打就是。 可霍宝为水进张目,就意思就变了。 三爷与水进感情深,又看重这个外甥,怕是三爷会迁怒卫家兄弟。 这个霍宝目中无人,只亲近水进,压根没将自己放在眼中,委实可恨。 幸好不在滁州。 要不然…… 江平有城府,平日不是喜怒上色之人,今日被排在主席外,多少有些不痛快,就吃了不少酒,眼中带了凶光。 唐光脸色也不好看。 什么玩意儿? 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如今连黑蟒山几个山寨的把头都上不了今天的席,江平却将卫氏兄弟提上来,明显是抬举他们,压诸把头一头。 凭什么? 上来还不老实,得罪人了吧? 该! 唐光一边留心众人反应,一边嘀咕。 哼,且看他下场! 牛清、王千户面上也不好看,两人想的又不同。 王千户想的是滁州军新将领狂妄,这般挑衅水进,就是没有滨江兵放在眼中。 滨江兵还是霍五亲领还是如此,那曲阳兵更入不了他们的眼。 要是徒三爷真的重视两个盟友,他心腹手下怎敢如此无礼? 牛清则是想的更多。 这卫氏兄弟的老二轻狂,没有心计,那个哥哥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霍宝护着水进,直接打了这兄弟俩的脸,要是这兄弟两个在徒三跟前尽谗言,那舅甥情分就要坏了。 还有那个江平,阴沉着脸,先前这狗屁兄弟俩轮番灌水进酒时,不见他拦着,现在却不用好眼神瞧小宝。 一看就没憋着好屁! 牛清想到这里,低下头,接着旁人看不见,将杯中酒往衣襟前一洒,最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饮尽。 随后,牛清“腾”地起身,双手一扶桌子。 一下给掀了。 掀了! 第143章 “哗啦”! 碗碟酒杯都倾倒下去。 “啊!” 牛清对面,正是江平、唐光、卫氏兄弟依次排列。 除了唐光看个正着,反应灵敏,连人带椅子退后两步,其他三人被碗碟砸个正着。 满桌是大菜,肉啊、汤啊,浇了一身。 卫氏兄弟被这变故弄懵了。 江平却是怒气腾腾,呵道:“牛清,你耍什么酒疯?” 这么大动静,就算主桌说着再热闹也说不下去。 大家都站了起来。 见闹事的是牛清,霍宝心中诧异,走过来道:“怎么回事?” 牛清满身酒气,带了不忿道:“五叔,他们太过分了!他们欺负宝兄弟!” 身子站不稳,可他手指头指着稳稳的,江平、卫氏兄弟,一个没拉下 霍五的脸立时撂下来,大踏步走到霍宝面前,上下看了好几遍,全须全尾的,才问道:“他们欺负你?” 徒三、邓健、马寨主、薛彪等人都过来,脸上也不好看。 这在大家眼跟前,还让别人欺负了霍宝,真当大家是死人? 众人齐齐望向霍宝。 霍宝头皮发麻。 怎么回事儿? 他也懵啊! 他就是埋头吃了一只鸡! 牛清耍酒疯? 扯淡! 牛清他姥姥家是酿酒的,打小吃着酒糟长大的孩子,那酒量还用说? 霍宝不明白牛清为何上这出大戏,却也晓得眼下不是拆台的时候。 他这面无表情,倒是越发印证了牛清的话。 霍五眼珠子都红了,恶狠狠地目光从江平、卫氏兄弟身上扫过,咬牙道:“谁来告诉我霍老五,到底是谁欺负了我儿?” 第96章 骤变 江平连忙道:“五爷勿恼,没人欺负小宝,是牛清吃醉了!” “我没醉!” 牛清一甩胳膊,嚷嚷道:“就是你欺负小宝!就是你!五叔说了不让小宝吃酒,小宝就没有提酒敬大家伙儿……唐寨主还认我们小宝,客客气气端了茶来说话,你端着架子,理也不理小宝,还让那两个小子灌水大哥吃酒!把人灌醉了还不算完,还讽刺水大哥与小宝吃相不好,非要拉着水大哥比试……谁不晓得你们是同乡,有啥比试的?这是挑衅水大哥,还是给小宝看!小宝瞧水大哥坐着都打晃了,给拦了,你就那个眼神……那个眼神瞅小宝……” 说到最后,他学着江平的神情眼神,惟妙惟肖。 那满眼的恶意,几乎要倾泻而出。 众人都变了脸色。 江平身子发软,嗓子发干,额头上全是冷汗。 江平想要解释,自己没有欺负霍宝。 可他说不出口。 没有主动与霍宝说话真的! 卫氏兄弟劝酒挑衅是真的! 因霍宝出面护着水进不满是真的! 那个眼神,也是真的! 他只是不喜霍宝不亲近自己,不喜徒三手下有人排在自己前头,不希望这舅甥两个太亲近。 偏偏这点小算计,不能述之于口。 霍五咬牙切齿道:“江平,我儿到底哪里得罪了你,让你恨上了他?今日不给老子说个明白,老子饶不得你!” 去他娘的天下大势! 去他娘的“蟒化龙”! 这光还没借上,就要受欺负? 霍五质问完江平,就怒视徒三,将小舅子也怨上。 江平是徒三的左膀右臂,要是徒三真的重视霍宝这个亲外甥,手下难慢待? 徒三的心针扎一般,望向江平的目光也带了疑惑。 之前没揭开时,没有留意。 现在揭开来说,江平之前口口声声说的那些所谓“疏不间亲”的话,却都是句句都有深意,翻来覆去提点自己要防备姐夫与小宝。 似乎从黑蟒山初见,他就对姐夫、小宝没有善意。 可这是他一起长大的小伙伴,起事后写信召他前往,后又舍了柳元帅那边军职随他南下,这些日子在他身边竭心尽力…… 徒三眼中都是挣扎。 霍五看在眼中,脸上冰寒:“怎么?徒三爷要护定此人了?” “姐夫!”徒三带了祈求。 霍五垂下眼,心是真凉了。 这哪里是能靠得住的? 不说给外甥做主,还要让外甥忍让! 让的还是他的一条狗! 这还是自己给他带来诸多利益后! 邓健、马寨主都忍了怒,不约而同地走到霍五身边站定,望向徒三。 两人没有说话,可是那神色,也表明了立场。 薛彪也不痛快,可也没想到事态会发展的这个地步。 他娘的! 霍老五、马老六,活了这大岁数,也不长脑袋的东西! 我草你老母! 只是他也没有选择的余地,也只能憋着气走到马寨主下首。 一刻钟前,众人还其乐融融,说起淮南道攻略。 攻和州! 取庐州! 奔扬州! 握着整个淮南道! 上可谋淮北! 下可望江南! 可眼前,就要分崩离析。 装醉的牛清,是真的站不稳了。 他只是想揭开江平面皮,让大家晓得他对宝兄弟不善。 怎么就到了这地步? 第144章 真的半醉的水进,已经彻底清醒。 此事因他而起,他没有置身于外的道理。 他面上带了痛苦,站起身来,想要上前,却是被霍宝拉住。 以水进的厚道义气,不用想就晓得他会怎么选择。 徒三是他视为兄长的人,江平与他也有交情,霍宝怎么忍心让他如此痛苦。 邓健、马寨主、薛彪几个是霍五亲友,站在霍五身边,即便对徒三冒犯,也是情有可原。 水进,却不能。 林师爷将一切都看在眼中。 说到底,眼前是霍五系与乡勇系的冲突,林师爷如今是徒三首席幕僚,又出身黑蟒山,帮那边都不合适。 可是他也明白,自己不出现不行了。 再僵持下去,大家就真的离心了。 “五爷……”林师爷这边开口。 “噗通”一声,江平跪了下去:“霍五爷,是小的不是,吃了酒堵了心,看不惯小宝小小年纪就称爷,失了恭敬,是打是罚你冲着我来,莫要为难三爷!三爷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全赖你们几位爷帮扶,三爷也是真心视几位爷为兄长,还请您勿要迁怒到三爷头上!” 糟! 林师爷垂下眼帘,再深涵养也忍不住想要骂娘! 江平哪里是请罪? 这是给徒三心中扎刺! 也是逼着徒三在他与霍家父子之间做抉择! 他怎么敢?! 霍五看也不看江平,只看徒三。 徒三脸色青白,看着眼前众人的目光带了迷茫。 他能怎么选择? 一边是亲,一边是友。 一边是背靠两县之势的姐夫、亲外甥,一边是生死相交的至交老友。 待看到霍五身边的邓健等人,又看到霍宝身边的水进,徒三叹了一口气,就走到江平身边。 跪! 跪了! 大家都瞪大了眼睛! 霍五立时望向儿子。 霍宝也抬头看老爹。 父子两人目光一对,都看出对方眼中惊骇。 江平跪,不过是小人惺惺作态。 徒三跪,算什么? 霍五眯了眯眼,掩住其中狠辣。 去他娘的! 就凭这一跪,不管是老霍家祖坟冒青烟、还是老徒家坟地的青烟也得散了。 长了龙角也得掰折! 要不然,等着他当皇帝找后账么? 林师爷几乎站不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大势已去! 邓健是武人,兵器不离身,此刻双锏已经握在手中,面上带了几分雀跃。 马寨主只觉得头疼,忙上前一步,扶起徒三。 “三爷,你这是做了选择了?” “六哥,江平到底是我兄弟,我……我不是不疼小宝,我只求这一回情。江平不喜小宝有小心思不假,可要说他真敢害小宝那也是不能,明日让他去亳州,回柳元帅账下……” 马寨主叹气。 要是两人没有跪前,徒三表明将江平送走,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什么事情都解决了。 眼下,却是不行了。 “三爷,你走吧!既然选择了你的兄弟,就带你的兄弟回亳州,别在回来了!”马寨主轻声道。 徒三脸上血色褪尽。 他终于明白自己选择了什么。 “姐夫……这……也是你的意思?”徒三脸上带了愤懑。 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 好好的,怎么就这样了! 霍五看着徒三,面带寒霜道:“小宝缺的是疼他的舅舅,不是随时都能舍弃他的舅舅!” “小宝?”徒三望向霍宝。 霍宝跪了。 跪! 不就是跪么? 君王还跪天跪地跪父母,自己怎么就不能跪了?! “小宝!” 徒三要去拉扯外甥起来,没拉动。 霍宝从怀里掏出礼单,双手俸给徒三,道:“不能陪舅舅亲迎,这是外甥的贺礼,提前祝舅舅、舅母琴瑟和鸣、早生贵子!”说到最后,眼泪簌簌而下。 他是真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徒三,是舍不得水进。 太祖头号大将,不是不能使手段强留他,可是他过不去心中那道坎儿。 认识将两月,视他为手足兄弟,他怎么算计这样的水进? 以水进的义气,徒三风光得意他不一定会凑上前,可徒三狼狈退走,他一定会相随。 可放掉这样一个大将,也让人心痛。 再想到下次相遇说不得就是战场上,你死我活,霍宝更舍不得了。 他很想小人一回! 到底,不忍! 拿着手中礼单,看着泪如雨下的外甥,徒三心如刀割,不无悔恨,却也没脸说什么。 姐夫说的对,小宝不需要一个随时放弃他的舅舅。 霍五却是心疼坏了。 儿子不爱哭,上次这么哭还是徒氏去世。 还能为什么呢? 这实心孩子,别人待他三分好,他是要还十分的。 霍五眼泪也跟着出来了,红着眼圈道:“三儿,带你之前挑的八千人走,留下水进!” 众人大惊,齐齐望向霍五。 这不是失心疯了? 马寨主之前的意思,明明是让徒三带那二十四人走! 第145章 徒三选择了兄弟,放弃了姐夫外甥,就将这边沾的光都还回来,也是合情合理。 都到撕破脸的时候,凭什么白给他八千兵马? 纵虎归山?! 说什么留下水进? 水进是金子做的,能换八千兵马? 给台阶也没有这样给的! 你们姐夫小舅子和好了,他们这些之前站队的,成了坏人了?! 薛彪瞪大眼,几乎要喝问出声。 只是他素来爱躲在后头,见邓健、马寨主都不开口,就只能将嘴边的话又生憋回去。 火大! 与霍五相熟的薛彪都这样认定,何况与姐夫本相处不多的徒三? 水进去滨江县还不到一月,霍五与他能有什么感情,还不是给他个台阶,送人马给他? 就如同在黑蟒山时一样,姐夫见不得他狼狈。 “姐夫!” 徒三没有流泪,可心中酸涩让他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之前因被马寨主驱逐产生的愤懑早就散了,只剩下浓浓悔恨。 这就是亲人,无论被他伤成什么样,依旧忍不住对他心软的亲人。 徒三没有跪,而是躬身道:“待我做到跟姐夫一样,永远护着小宝,永远不舍弃他,我再回来!” 霍五含泪看着徒三。 好一会儿,他才大步上前,扶起徒三:“好,姐夫等你!” 到时候就算小宝伤心,也不会再留着你了。 角落里。 水进傻眼了。 在八千人马面前,三哥看也没有看他,问也没有问他。 他被卖了! 何德何能,八千人马?! 第97章 惶惶 三更天! 四更天! 两个时辰,像是过了两年。 没有人离开大厅。 不管霍五、徒三表现的多么温情,撕破脸就是撕破脸。 需防兵乱! 两万多兵马都在城中,真要乱起来,不堪设想。 察觉到众人对霍五送人马的不赞成,徒三很是识时务,没有去挑战众人的底线。 众人都是手握大兵的大将,真要是彻底翻脸,说不得连他带姐夫、小宝都给包圆了。 徒三不敢试! 原本奉命留守滁州的头目是江平、马寨主、唐光。 江平早已瘫成一团烂泥,堆萎在地上。 唐光一直打酱油,此刻更是大气不敢喘。 马寨主却是果决干脆,早在霍五开口八千人马换水进之前,就出去了。 当初随着徒三进黑蟒山的是二十几个乡勇,如今却是二十几个曲长、千户。 直接诏令这些人过来,谁晓得会出什么事?! …… 州衙上下,乃至整个州府要地,静悄悄地回黑蟒山嫡系手中。 没有人发现这场变动,除了二十一乡勇。 他们或是千户、或是曲长,有的将随徒三北上,有的将随江平留守滁州。 今晚开的是小宴,他们没有上席,多在军营中。 也有三、五个不忿卫海、卫江兄弟爬到大家头上的,凑到一起吃酒絮叨。 喝大了舌头,就什么都敢说了。 “卫海手上有把子力气,大刀使的好,做先锋就坐先锋,卫江那小子凭什么?” “会怕马屁呗!整日里围着江平,一口一个‘江爷’,那德行没法瞧哩!” “江平架子越来越大……” “除了三爷,他还服谁?” “啧啧,连纳五妾,个个都是黄花闺女儿,真是旱死的旱死,涝死的涝死!” “江平总管庶务,哪哪都有他,那些滁州大户巴结旁人够不着,可不得巴结他?那一车车的绸缎,听说堆满了一屋子!” “他娘的,真让人不服!” “不过是仗着与三爷交情深,手下功夫还不如俺啦。” “要是水大哥得了这便宜,我服;换了是他,反正我不服!” 几个人絮叨着,就等来了“不速之客”。 …… 其他军营里的乡勇,有的睡下,有的没有睡下。 不管睡没睡下,都得到“传令”。 对本就奉命北上的,得到的是徒三之令,大军五更出发,传召他们即可前往。 对之前分配留守的,则传令,随行将领出缺,由他们补位。 有人要追问缘故,只得缄默;有人察觉不对,想要反击,就被一拥而上拿下,捆成了粽子。 …… 还有一个乡勇不在军营,而是在半掩门。 “不速之客”闯进门时,他还在女子身上驰骋。 破门而入的军士,唬得这小子立时萎了。 “这是咋……咋了……” “三爷急召!” 几人簇拥而上,连扶带拖要带了那人下去。 那人吓得浑身如筛糠,好一会儿才镇定,嘀咕道:“没说不让嫖,没说呀?” …… 二十一乡勇陆陆续续被“请”到州衙偏厅。 大家原本还担心自己有什么过失,引得徒三不快。 二十一人齐聚,半数绳索加身。 没有绳索加身的,身边也站着持刀武士。 大家惊疑不定。 “柳元帅南下了?” “三爷呢?” “江平呢?” 大家惶惶不安。 第146章 什么曲长、什么千户,恍如同一场大梦。 如今梦醒,他们还是狼狈不堪、无处容身的泥腿子。 又有几个人能真的不怕死! 年纪最小的一个,今年才十五,还没有成丁。 “到底怎么了?”少年是曾反抗的一员,被绑缚个结实:“白天还好好的……这到底怎么了?” 此刻,他没有了反抗的勇气,哽咽着喃喃自语,只祈求一线生机。 “哼哼唧唧个甚?跟娘们似的!” 水进推门进来,脸上带了一丝嫌弃。 “进子哥!” 少年惊吓,尖叫出声。 “是水进!” “进子没事!” “进子,到底咋了?” 尽管依旧糊涂,可见到熟人那刻,不少人暂时放下了恐慌。 水进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去给少年解开绳子。 众人一下子静下来,都去留心那些持刀武士的反应。 没有反应! 这些人才试探着给伙伴们解绳索。 没人阻拦! 众人将水进围住。 “怎么回事?” “亳州怎么了?” “三爷传话,说大军明日北上,真的?” “不是说了带八千吗?怎么还缺人啊?” “是啊,之前让俺们几个留守呢!” 七嘴八舌,屋子里立时跟沸水一般。 水进从一张张脸上看过去。 大家满心热血随徒三北上亳州! 大家在亳州抱团不让人欺负! 大家仗义舍弃亳州安逸随徒三出走! 大家风餐露宿前往黑蟒山! 大家兴冲冲去曲阳! …… 喧嚣渐消,大家不知不觉熄了声。 “咋了?进子哥?”少年带了颤音道。 水进正色道:“亳州有变,孙元帅诛杀张、李两帅,柳元帅危险!三哥……三爷已经决定速回亳州助柳元帅一臂之力,到时少不得与孙元帅有一番恶战,各位兄弟全员北上!滁州交由霍五爷与我留守!” 大家都被这消息镇住了! 亳州五帅,张、李两帅排行靠后,可也不是大白菜。 这说杀就杀了!? 倒是没有人怀疑水进扯谎,大家都在亳州待过。 孙元帅嗜杀之名,早已人尽皆知。 武人多心直,知晓了缘故,不少人立时放了心。 一口气泄了,一个个堆坐在地上。 “这护卫队是谁的手下,个个棺材脸!” “娘的,真是吓死个人哩!” “卵子都要吓掉了!” “姥姥,老子还软了呢!” “……” 别说孙元帅诛杀别人,就是杀了柳元帅,过后报仇就是,也不用这样吓唬人呢? 几个年长的却不好糊弄。 柳元帅是徒三老丈人,北上相助是应当的。 只是,万没有彻底放下滁州的道理。 霍五是徒三姐夫不假,可徒三最信任的是江平。 之前也是留江平留守。 怎么变了? 这些持刀武士对大家不假颜色,对水进去不同。 水进,还是大家的伙伴吗? 几人看着水进,不由自主带了质疑与戒备。 水进都看在眼中,不由苦笑,转身推开门。 自己能为三哥做的,也就这些。 以后,三哥……是三爷! 门外,站着徒三、马寨主、林师爷。 大家刚想要开口相问,徒三已经正色道:“就地修整,半个时辰后出发!”说罢,转身大踏步离开。 * 饶是六月天长,五更天也是黑着。 城门口,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被临时叫起来收拾了行囊的八千兵,都打了哈欠站在城门口列队。 说好的明日出行,说提前就提前。 大家心里骂娘,面上还都是老实听。 军令如山,可不是闹着玩的。 也有些机灵的,发现不对头。 有人发现自家头儿(乡勇)不见。 有人看到自家头儿(众把头)耷拉着脸,那表情说不出是哭还是笑,怪着呢。 除了北上八千人,其他兵卒也没得消停。 滁州兵如今共有两万三千,六千是徒三收编的滁州官兵,一万七是徒三、马寨主等人带来的黑蟒兵与曲阳兵。 除去北上亳州的八千人,还剩下一万五。 这一万五,都被马寨主提溜出来,以镇为方队,在道路两侧列队。 不知内情的兵卒,只当给徒三送行。 嘀咕着谱儿太大了。 知情的黑蟒山众头目,早已经将心腹散下去,目光硕硕,盯着众人反应。 等徒三被众人簇拥到城门,看到的就是浩浩荡荡的人马。 徒三晓得马寨主他们对自己的戒备,却也感激他们的豪气。 八千兵卒,五百军马,还有几个骡车,里面是奉了徒三之命暂避的众乡勇。 除了这些,竟然还有好几十辆骡车。 “前头那十辆,七车是五哥给三爷补的聘礼,一车是邓兄弟的礼金,一车是老七的礼金,剩下那车是小宝预备的!这是礼单!” “中间那十车,两车是三爷用惯的行李物件,四车是三爷之前预备的聘礼,四车是我、老林、老唐、老八的礼金。老八不在,他那份,我就先代他补了!” 第147章 “后头那十车……一车里坐了江爷内宠,其他九车是江爷私财……财物临时造册,或有不周全,还请三爷恕罪。” 马寨主说着,将一沓子册子交到徒三手中。 徒三接过来,说不出话。 自己在期待什么? 以为林师爷会跟自己走? 以为唐光会跟自己走? 以为薛彪会跟自己走? 自己偏着江平,连对自己有大恩的姐夫、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外甥都放弃了,谁敢跟自己走? 只是,江平已经成了“江爷”了吗? 他就是因这个,才容不下小宝被称“爷”吗? 还有那九车财物…… 自己的聘礼才只凑了四车! 直到与众人拱手,策马离开,徒三都浑浑噩噩。 大军浩浩荡荡而去,带起一路烟尘。 没有人留意,军中从下到上所有的黑蟒山头目都不见,只剩下徒三、江平亲自提拔起来的那些人。 肃清队伍! 江平之前在徒三耳边旁敲侧击过! 今日终于达成! 以这样的方式! 第98章 座次 离城门远了,徒三如松柏般挺拔的身影才坍下来。 他紧握着缰绳,放缓马速,才没有从马上跌下来。 不知不觉,他勒马来到一辆骡车旁。 待看清楚骡车,徒三不由苦笑。 习惯了。 遇事先寻江平商量。 他还是真看重这位好友。 “江爷……三爷会不会怪咱们?” “怪什么?明明是那个霍屠子外憨内狡,借题发挥,抢了三爷基业!我早就劝过三爷,需提防那几个土匪头子,可不是被我说着了?!” “……” “可……小宝爷到底是三爷亲外甥……” “不用担心,咱们都是三爷身边老人,加起来还比不上一个喂不熟的‘外甥狗’……” “……” “江爷,那水进? “叛徒!肯定早就投了霍家父子,说不定咱们就是他的投名状,要不霍屠子作甚用八千人换他?” “……” “你们兄弟别胡思乱想,三爷身边只有咱们了……” 马背上,徒三闭上眼睛。 在“江爷”眼中,帮自己先得黑蟒军、又得曲阳军的姐夫,只是“霍屠子”? 姐夫都没有被他看在眼中,瞧不上小宝也就不稀奇。 没有提防黑蟒山诸人么? 提防了! 从进蟒头寨第一天,他就听这老友各种“担忧”,到底是俗人,做不到水过无痕。 待几位寨主都是客客气气,少了真心亲近。 到了州府,依旧如此。 知晓江平拿杜老八作伐,也没有拦着。 为了压下黑蟒山势力,任由江平提拔乡勇。 换来杜老八交了兵权离开! 换来马寨主缩头,专司练兵! 换来林师爷自荐谋臣,接手州府政务。 这两人默契一人掌兵,一人理政,才是真正掌控滁州之人。 江平看似最忙,实际上是迎来送往的差事。 自己……占个虚名…… 自己当时还暗暗得意。 何其愚蠢! 马寨主还是马寨主,是不爱计较,可也不是任由人鱼肉的性子。 他们的提防,换来的是马寨主的提防。 才会翻手之间,失了州府。 他们的提防,也让林师爷心凉,宁愿选择重归黑蟒寨势力,也没有选择自己这“谋主”。 小宝是“外甥狗”? 水进是“白眼狼”? 徒三终于晓得是颠倒黑白,什么是不知好歹。 事情因江平而起,他以为他会愧疚自责。 错都是别人的,这是自责? 从舅甥相见,都是自己这个舅舅沾光,自己这舅舅真正为外甥做的,就是嘴里几句好听话。 姐夫从自己身边要人,两次提的都是水进。 怕是早就察觉出,江平不可亲近,才会对他的恶念反应这么强烈。 自己眼瞎心瞎! …… 天亮了! 州府还是那个州府。 城门开了。 街道上陆续出现行人,整个城市鲜活起来。 “包子!包子哎!” “馄饨鲜嘞!荠菜馄饨!” “酸浆水哎,带了蜜!” “……” 挑挑子卖吃食的小贩,扯着洪亮的嗓门,开始一日买卖。 正如徒三后知后觉反应的,别看平时出面吆喝的是江平,可实际上这一州政务都是林师爷手中。 防卫与治安,在马寨主手中。 两人心中有底,神色如常,最是淡定。 霍五伤心,邓健桀骜,薛彪愤怒,唐光苦闷。 几个小的,反应更明显。 霍宝神情恍惚,水进满脸心灰,牛清……面无血色、行动如游魂。 …… 进了州衙门口,霍五在脸上抹了一把,看着水进:“要是舍不得,一会儿就走吧!” 水进立时红了眼,挺着脖子道:“我是五爷舍了八千兵卒换的,总不能让五爷亏的狠了!这一百多斤分量,日后就交五爷使唤!说走就走,那不当为人!” “你同小宝交情好,我也当你是侄儿……我是恨江平心窄阴毒,容不得小宝;也怨老三帮友不帮亲,可还不至于迁怒到你头上!我晓得你向来把老三当亲哥哥,你别勉强,想都就走吧!” 第148章 “我不勉强!我也不走!这事儿本就是因我而起,小宝是护着我,打了卫大卫二的脸,让江平怨上……三爷……三爷已经是三爷了!” 霍五重重叹了一口气,无奈道:“不走就不走!熬了一晚上,不管困不困,都去客房睡一觉!除去生死无大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水进身心俱疲,也实是熬不住,老实应了,下去客房休息。 剩下众人直接前往议事厅。 …… 刚进议事厅,牛清就双膝一弯,跪了。 只是他不是对着霍五跪的,而是对着马寨主、邓健等人。 牛清叩首在地,哑声道:“六爷、邓爷、七爷、林师爷,昨晚小子醉后无德,闹出是非……不敢求诸位宽恕……只求以……” 不待牛清说完,霍宝疾冲上前,抓住牛清右手臂,一把拉开。 众人这才瞧见牛清右手握着匕首,下巴根儿血肉翻开,深可见骨,鲜血瞬间浸透前襟。 这个劲道,不是作态。 他这是决意自戕,这一匕首下去,没有留丝毫余力。 若不是霍宝反应快,在关键时刻拉开,匕首往上抬了,没落到脖子上,哪有生天? 霍五勃然大怒,立时上前踹了一脚。 牛清被踹得跌倒在地,躬着身子十分狼狈可怜。 “混账东西!你敢寻死?!你可是老牛家这房剩下的独苗儿!死干净了,以后无人祭祀,到了地下跟你爹、你爷、你叔爷、你太爷一道做孤魂野鬼?你那叔爷白死了?遇事就要死要活,你他娘还是不是爷们?多大点事儿,你护着你兄弟,五叔就那么不知好歹?别说是闹得大家买卖散伙,就是将天捅个窟窿,五叔都给你兜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五叔……弥勒教势大……” “大个球!说大就大,说小就不是个儿……就是教主,小县令带了几百县兵说剿就剿了,一道教首又算什么阿物?都是糊弄傻子的话,你是明白孩子,咋把自己也糊弄进去了?” “可……老百姓认白衫军……” “那不正好,咱们就是白衫军!” “咱们还是……白衫军?” “咋就不是了?孝都戴了,谁还敢不让咱们叫?” 牛清有些糊涂:“这不是同徒三爷掰了么?柳元帅那头……” “这白衫军是童教主闹出来的,他不诈尸来管咱们,咱们就大大方方的叫,旁人不用搭理!要是非往咱跟前咋呼,咱也不用废话,直接干了他!” “那……滁州那些教众?”牛清还是难安心。 他惹了这塌天大祸,心里悔恨难当,为了不让霍五父子被诸人为难,才想要自戕赔罪。 霍五一指薛彪:“你七爷这满身佛气儿都遮不住,往后就是咱滁州教首!不管多少教众,都得听你七爷的……” 薛彪怒极而笑:“五哥,这是说笑么?” 霍五没有说话,大踏步上前两步,在议事厅的主位上坐下。 这般当仁不让模样…… 这般当仁不让模样? 薛彪瞪大眼睛,惊呼:“五哥,你?” 霍五一挑眉:“怎地?我做不得这座儿?” 除了他这亲老子之外,徒三那舅舅是小宝最亲的长辈。 可徒三都靠不住,还能靠谁去? 事到如今,他是明白了,想要护住儿子自在不被欺负,那就只能他这个当爹的说了算。 今天,这个主位他坐定了! “不是……那个……” 薛彪有些懵,不由望向其他人。 马寨主笑道:“早该如此!” 说着,他往霍五右手第一把椅上坐了。 薛彪不由自主望向邓健。 邓健定定地看马寨主,马寨主笑着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做了个请的姿势。 邓健桀骜不逊,却也晓得马寨主到底不同。 与霍五如同兄弟的情分不说,手上人马也是在座诸人中最多的。 这滁州州府,如今可还都握在他手上呢。 不过这邓健是性子摆着,底气十足。 在座众人论勇武,他若认第二,无人能当第一。 这会儿功夫,邓健拱拱手,已经在马寨主对面坐了。 薛彪又看其他人。 林师爷没有说话,直接去了马寨主旁边,在马寨主下首坐了。 他比在山寨时腰杆子直了不少。 想想也是,一堆莽夫中,只有他能文治,这就是他的底气。 别看江平咋咋呼呼,好像担着事,可薛彪早打听,那个大傻只是跑腿的,开口说了算的是这个老家伙。 只是这林师爷还是让了一位,左二空着了。 薛彪眼睛睁的更大,望向剩下的唐光。 就剩下唐光了! 唐光的苦瓜脸竟然也带了笑,往前走了。 薛彪终于反应过来这座次是什么,屏住呼吸,瞪着唐光的背影。 唐光坐了! 咦? 坐了右边林师爷下首?! 左边空着两个位置? 唐光倒是会巴结,反正都是末梢,倒数第一、倒数第二没啥区别,空了一个空位,留给杜老八,卖好给霍五、马老六,比一个虚名实惠。 薛彪觉得后背都是汗,却也不敢再胡思乱想,立时快行两步,在邓健下首的椅子边站了。 第149章 能坐么? 世人以左为尊,这个位置? 第三位?! 仅次于邓健、马老六? 这……不会是留给杜老八的吧? 可是长幼有序,他排第七,坐老八下头算什么? 薛彪眼角四瞄, 到底有没有人拦他? 第99章 金手指上线了 直到薛彪坐下,也没人看他。 薛彪窃喜,也多少有些小心酸。 马寨主往椅子里一瘫,唏嘘道:“人心隔肚皮,这搭伙的买卖还真是做不得!徒三不错,可架不住江平那个搅屎棍子在里头瞎几把搅合……单干好,咱自己的买卖,省心……这上了岁数,就懒得那些个勾心斗角的鸟事儿!往后吃干的还是吃稀的,就都靠五哥了!” 唐光附和道:“五爷是敞亮人,跟着五爷我老唐心里也踏实!那江平顶不是东西的玩意儿,八爷多实诚的人,他那狗东西还阴戳戳想拿八爷开刀吓唬大家伙儿,他奶奶的,咱们爷们山里讨生活生活不假,可也不是猴儿!咱也没别的念头,好吃好喝过人的日子就成!” “还有此事?” 霍五立时追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老八之前将兵马交出来南下,我心里就寻思是不是有什么不太平,又是江平那龟孙子?” 唐光点头道:“可不是么,先头这边人马,用的都是五爷的那套练兵法子……江平寻了两个酸生,捧了两本兵书就要瞎折腾,被六爷给顶回去了。那孙子阴损,欺软怕硬,就想要设计八爷,让六爷识破……正好八爷惦记回松江,六爷就点头让八爷走了。” 霍五听了,望向马寨主不解。 “老六,啥时候你脾气这么好了?就让人白欺负老八?” “怨谁?打狗还得看主人,那主人是五哥亲小舅子,我这当兄弟的咋办?” 马寨主轻哼道:“小打小闹的没个意思,倒显得咱兄弟小气,想着回头寻个机会送他回老家,没想到这小子又惦记上小宝!他倒是真敢想,这他娘长了几个腰子啊?” “是我先头太好说话,中间瞎搭线,倒是连累大家跟着受了窝囊气!徒三待大家不冷不热的,估摸就是那小子使的坏!倒显得咱们都是外人,只有他们是一伙儿的!”霍五道。 马寨主摊摊手道:“那咱老哥儿几个还真该好好谢谢那龟孙……这里外分明挺好,分家省事呐!要真是搅合的深了,这留下的人也不能放心使了!” “……” “……” 林师爷摸着胡子,不紧不慢开口。 “老朽年将花甲,平生志愿唯有造反……只要五爷是同道,拉起队伍不是奔着朝廷诏安去的,老朽愿为五爷效犬马之力!” 嗯? 众人齐齐望向林师爷。 占了三个县,大家都是造反。 可这不是赶上了,没法子吗? 将造反当成平生志愿的,眼前众人中,还真是只有林师爷一人。 “林先生,你这是有屈啊?这仇人……是皇亲国戚?” 林师爷摇摇头,用手指了指屋顶。 大家惊讶! “你这仇人硬,还非得造反不可了!”霍五点头道,却也没有追问这成仇的缘故。 不外乎家破人亡那些惨事儿,否则爷孙俩也不会在山里躲了十几年,直到世道乱了才出来。 霍宝与牛清在旁,从各位长辈排座次,一路看到这里。 听到林师爷的话,霍宝倒是并没有意外的感觉。 水进之前说过,林师爷看着比柳元帅账下的举人还气派。 所谓气派,不过是养出来的底气。 先天的出身教养,后天的满腹文章,都是底气。 再看林瑾明明在寨子里长大,可言谈举止,不是寒门老儒教出来的孙子,倒像是士绅公子。 最关键的,这是红楼世界啊! 红楼世界的林家,“虽系钟鼎之家,却亦是书香之族”。 祖上封侯是肯定封的,这封侯又分武官封侯与文官封侯。 武官封爵,有宁荣二府,有史家王家,是勋贵做派。 林家却与那几家完全不同,明显不是一个体系,应该是文官封侯。 这林师爷是第一代林侯爷? 《红楼梦》中可是提过,林家是列侯,封袭三世,额外加恩,至如海之父,又袭了一代。 林瑾看年岁,应该是林如海祖父。 可林瑾如果是二代林侯,就对不上了,除非他是第三代林侯。 想到这里,霍宝忍不住开口道:“林先生可是扬州人氏?” 众人都望向霍宝,不明白他怎么想起问这个。 林师爷抚着胡子的手顿了顿,终是点头:“老朽正是祖籍扬州!” “那……林家叔父眼下在何处?” “……” 林师爷脸上裂开,终于不是之前淡定模样。 嗯? 众人又去看林师爷,都惊疑不定。 老东西,这是留了一后手? 谁都晓得造反是大逆,没有回头路。 若是成功了富贵荣华,要是败了是诛九族之罪,儿孙在诛杀首位。 在座各位,就霍五有儿子。 霍五都不怕,大家跟着造反也就没啥怕的。 可万万没想到,林师爷还留后手。 那方才说的那些仇的怨的,说不得也是扯谎。 第150章 林师爷人老成精,哪里看不出大家质疑之处? 他苦笑道:“不是老朽故意瞒着不说,是老朽也不晓犬子是生是死!犬子因罪流辽阳卫,至今已经十五年……辽阳卫苦寒,又挨着瓦剌……” 大宁朝官流,南人流北,北人流南。 别人还好,霍宝听了,却是若有所思。 霍五看在眼中,问道:“小宝,你想什么呢?” 霍宝道:“爹,儿子之前不是说想找人往东北贩马么?要是运气好,说不得到时就能救林叔父回来!” “小宝爷,作甚笃定犬子……犬子还再世?” 林师爷关心则乱,说话带了颤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霍宝眨了眨,老实道:“我幼时跟蒙师学过几日相人之术,略知皮毛……林先生有后福,不是长孙顶幡的面相……” 嗯? 啊! 大家的惊诧都挂在脸上。 霍宝闭嘴,自己也不是都扯谎。 这是红楼世界…… 同样是开国勋爵之后,林如海与贾敏这对夫妻,一个是林侯重孙,一个是贾公孙女,差了两代人。 可见林侯封爵时已经高寿,与贾家国公不是一个辈份。 除非徒三身边又出来个林先生,还得是与林师爷年岁差不多的,否则林师爷应该就是林家始侯了。 …… 大家听得云山雾罩,霍五却晓得儿子在胡扯。 老童生要真有那本事,还能将秀才功名看在眼中? 考了一辈子童试,临死都抱着四书五经没合眼。 什么跟蒙师学的相人之术?多半是林师爷也跟徒三似的,有什么征兆。 倒是小宝这眼睛,老能看到这些东西,也不知到底是福是祸。 他怕儿子说多露馅,连忙大声道:“往后不许再说这个!老酸生不是说了,这些神神道道的话,心里晓得就行了,要么说‘天机不可泄露’,说了就要失点什么,‘什么弊什么缺’的。你这是要心疼死你爹么?” 说到最后,他自己也怕了。 儿子之前就泄露过天机。 霍五心下一颤,再次强调道:“可不许再说了!谁问也不许说!” 霍宝垂手听完,老实应了。 又犯了老毛病,遇到《红楼梦》书中相关人物,总想要确认一二。 瞧着大家的模样,应该是想多了。 林师爷确实想多了,心如战鼓。 “五弊三缺”? 道门或是玄门,确实有这样的说法。 霍宝真的习过“相人术”! 纵观前史,可是有不少皇帝会“相人术”。 尤其是开国帝王,更是不少凭着“相人术”的聚集文臣武将,征伐天下。 霍五不会“相人术”,可霍宝会,父子齐心,霍五……会走到哪一步? 薛彪则是看着霍五,委屈的眼泪都要出来了。 什么狗屁蒙师? 霍宝肯定是跟霍五学的! 霍五……跟老爷子学的! 兵法教霍五! 这听起来牛哄哄的相人术也只教了霍五! 老爷子偏心! 唐光面上笑得更和气,这爷俩都神神道道的,越发让人看不到底细。 反正以后自己就跟着马老六选了,指定不会站错队。 马寨主若有所思,不知怎么想起霍家父子对徒三的态度。 宁愿选择新认亲的邓健,也没有留在徒三身边。 莫非,霍宝真的通晓“相人术”? 还有自己这五哥,可不是能吃亏的性子。 小舅子白眼狼,喂不饱,不说收拾,还白给人马,哪里有这样美事儿? 到底是为了什么送出八千人马? 是留三分余地,不与小舅子撕破脸? 还是故意让徒三有一争之力,助其得亳州,给滁州添一北边屏障,以防朝廷军南下? 是心疼儿子,留下儿子的伙伴? 还是……水进真顶八千兵? 邓健眯着眼,听大家跑题,有些不耐烦:“表哥,到底打陵水,还是打和州?” 众人都安静下来,脸上却都难掩兴奋。 打了陵水,就占了一州之地;打和州,就是淮南道征伐开始。 “不能打陵水,还不到与亳州撕破脸的时候!五爷舍了八千人马,礼送徒三爷回亳州。不管实情如何,外人看来,两人依旧互为奥援……”林师爷摸着胡子道。 马寨主也点头道:“是啊,虽然不到百里远,可陵水与州府中间隔着黑蟒山,打下来也是孤悬在外,又与亳州挨着,随着能被人抢回去!” “打和州!陵水被亳州军占了几个月,早刮地三尺,打下来除了一堆百姓等着救济,啥好处也没有!”薛彪道。 唐光道:“和州离州府远,可离滨江近,屯兵滨江,一日就能到和州,好打!” 霍五并不是独断专行的性子,大家都支持打和州,他就痛快道:“好,那就打和州!” 第100章 第一把火 打仗不是儿戏。 要“知己知彼”,还要“大军未动,粮草先行”。 可霍五熬了一晚上,实在累了。 他三月离开南山村时,虽是大病初愈,可到底伤了根基,落下咳疾。 接下来半月又往返金陵,直到进了黑蟒山才缓口气。 第151章 大家跟着造反全无负担,霍五却是比之前要谨慎许多。 之前他有后路,富贵能得就得,富贵不能得父子远遁就是。 可没有了柳元帅在前挡着,没有了徒三在,也就没了后路。 那个小教主就是前车之鉴。 不管跑到哪里去,跑多少年,反贼头领儿子的身份就注定他要面对无穷无尽的追捕。 这昼夜之间,霍五惊怒忧惧,心火上升,嗓子里直痒痒,忍不住咳了两声。 霍宝立时望了过去,眼中难掩关切。 春夏交替时,老爹的咳疾犯了一次,眼下又犯了? 霍五怕儿子担心,就对众人道:“熬了一晚,困了,咱们也先睡去,等回头精神了,再商量怎么个打法!”说罢,拍拍嘴巴,借着打哈欠将嗓子里的咳意压了下去。 马寨主跟着起身道:“五哥先去我那歇了,回头再收拾屋子,邓兄弟、老七你们就先在客房对付对付。” 无人有异议,各自散去。 唐光倒是光棍,直接回家了。 滁州看似太平,可到底权利交替,总要折腾一回。 唐光手中有人马,不愿引起误会,所以决定这些日子就老实缩着。 …… 不到片刻功夫,州衙前头就只剩下林师爷一人。 林师爷被霍宝吓了两次,心中本就惊疑不定,又被霍五这行动给弄懵了。 都定下打和州,不就接着该商量怎么打?谁打? 滨江怎么办? 曲阳怎么办? 不是也该交代交代? 霍五、邓健这两人以后会长留州府,那下边也不能撇开。 还有州府这里…… 马寨主与自己联手,直接架空了徒三,掌控了滁州。 眼下,两人此举是功劳,可下克上到底不义,会不会也让霍五对此戒备…… 滁州各衙门运转如常,用的都是林师爷从州衙原由的辅官、小吏里提拔上来的人。 滁州上下稳定,大部分也是因这个缘故。 林师爷苦笑。 这样安排不是错处,错处是这样安排的人只能是一州之主,恩出自上。 这些人,却是他提拔的,打了他的印记,霍五真要弃之不用也说得过去。 可是这些人已经是“矮子里拔大个”挑出来的,想要再找一批替换,实是不容易。 “新官上任三把火”,霍五这火怎么烧? 执掌兵权的马寨主,与霍五交情在那里摆着,多半不会动,这把火最大的可能就是烧到自己头上! “下马威”就下马威,还抻着叫人心焦! 说困就困,骗鬼呢? 假装打哈欠也不像。 不管在黑蟒山,还是在徒三手下,林师爷都是胸有成竹,此刻就生出几分忐忑。 各种消息也源源不断传来。 霍五去了马寨主院子。 邓健、薛彪去了客房。 霍宝送牛清去客房,叫人请大夫、请好大夫。 霍宝去了马寨主院子。 霍宝回了客房…… 咦? 霍五没叫邓健? 薛彪没去找霍五? 林师爷本以为这几人少不得凑到一起商议权力分配,倒是出乎意料。 邪门! …… 客房。 大夫来了,霍宝看着老爹歇下后也过来了。 如今天热,牛清的伤口不能捂着, 除了留下外敷的药,大夫还开了清热散火内服的药。 “再开个退烧的药!”霍宝道。 这是预防高热的,有备无患。 大夫开了。 霍宝还是不能放心。 这么大的口子,极容易发炎,又是脖子上这紧要地方。 带大夫过来的是林师爷的书童平安,十六、七岁,是出身蟒头寨的孤儿,与霍宝也相熟。 眼见霍宝还不放心,平安道:“小宝爷放心,这鲍大夫是祖传医术,在州城里也是数的号!” 霍宝望过去。 五十来岁,留着长须,精神矍铄。 中医本就是熬病例的,越发老金贵。 眼前这人年岁在这里,口碑也有。 鲍大夫? 这个姓氏还真是少见,不过后人能做到太医,应该是真有两把刷子。 霍宝目光火热。 鲍大夫被霍宝盯着僵住。 “鲍大夫可擅长养生药膳?” “略懂一二。” 鲍大夫口中说着谦词,可面上隐隐带了得色。 平安在旁道:“小宝爷,真是巧了,鲍大夫家最擅长的就是养生药膳,城里的药铺回春堂、药膳馆子回春楼,都是鲍大夫家的产业。” 霍宝大喜,道:“州衙近期会增设一名医官,不知鲍大夫可愿一试?” 鲍大夫神色不动,却是用眼角看平安。 这到底是哪家的少爷? 怎么说话口气恁大? 医官? 这是滁州,不是京城! 除了京城太医院有医官,有时会奉命到地方巡视,地方上只有道一级,才设医官“提领”,从九品,负责一道之内违法行医之事。 滁州本来就没有医官,还提什么“增设”? 平安忙道:“这是我们小宝爷,徒三爷的外甥。徒三爷今早回亳州了,滁州如今当家人霍五爷,就是小宝爷的尊亲。” 第152章 鲍大夫神色一愣,忙重新见礼。 滁州城内外繁华依旧,他都忘了滁州已经不是朝廷的滁州。 白衫军的滁州,自然是人家说了算。 霍宝虚扶一把,道:“鲍大夫不必客气,可愿意一试?” 鲍大夫满脸踌躇。 这大夫是治病救人为业,偶尔被请上门给白衫军看病不是过,做白衫军的大夫可就是从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要是白衫军能站住还罢,要是站不住,对鲍家来说就是塌天之祸。 可是能拒绝么? 百姓叫“佛军”,就当人没脾气? 阖家都在滁州,得罪了滁州新主人,那不是找死么? 霍宝温和道:“鲍大夫不用立时决断,拿不下主意,回去与家人……商量商量!” 如今正缺好大夫。 老爹年岁不小,又有咳疾再身,有个大夫调理身体也让人心安。 另外就是要开始打和州,要是能临时培训些战地医护人员,也能减少伤亡。 不管鲍大夫乐意不乐意,碰到了,就是他了。 必用的人才,时间又紧,就大道直行。 那“家人”二字,霍宝话音略重。 鲍大夫心里一颤,躬身道:“小老儿上了年岁,恐不堪趋势,小老儿长子出师多年,尽到小老儿真传,可否让他来代小老儿来州衙听差?” 霍宝看着鲍大夫,一时没说话。 鲍大夫是一家之长,他给白衫军做医官,阖家都脱不得干系;他长子出来做医官,真有万一,舍了这一支,其他儿孙还能挽救一下。 将心比心,霍宝理解他这种选择。 归根到底,还是白衫军势力不足,不能让人踏实罢了 “也好,让他下午来州衙报道!” “哎!” 鲍大夫应着,背了医箱出去,腰是真弯了。 霍宝想起一事,对平安道:“我需要烧酒,寻常烧酒不行,要再蒸过几次的,打发人往酒坊里里问问,今天就要,越快越好,回头账务……记在军需上……” 这个时候没有酒精,却已经有蒸馏酒。 蒸馏酒有了,要高度酒不过是多蒸几遍。 找人去酒馆,多定制点高度酒,可以勉强当酒精用。 平安迟疑道:“小宝爷想要的……可是酒露?” “酒露?是蒸过几次的烧酒?” “嗯,九蒸九酿,最烈不过,饮之如吞火……不善饮着闻闻就醉了,善饮着也喝不了几盅……” 霍宝听着,这倒是与高度酒对上。 “哪里有酒露?” “州衙小厨房就有,是酒庄之前给的孝敬。” 霍宝大喜,平安见状忙叫人取了来。 小小一坛,不过比成年人拳头大一圈。 霍宝打开来,放在鼻子下闻一闻。 扑鼻而来的酒气,冲的人微醺。 一直沉默的牛清见状,连忙道:“宝兄弟,你还小呢,五叔不让你吃酒!” 霍宝笑道:“这不是喝的,这是给你用的!” “我?” 方才霍宝让大夫留下外敷膏药,而不是直接给牛清敷上,就是为了等这个。 牛清还迷糊。 霍宝已经洗手,取了干净帕子,亲自给牛清冲洗伤口。 牛清虽不知其意,却还是老实任由霍宝施展。 可种火辣炙烧,比刀割肉还疼! 牛清哪里受得住? 嘴里嚎叫凄厉,身子一下子弹了起来。 “啊……嗷……” 叫声凄厉,跟杀猪一般。 不过眨眼功夫,牛清汗如雨下,如同水洗一般。 平安吓了一跳。 这小宝爷这是在报仇吗? 喝到嘴里都跟火烧的酒露,直接往伤口上倒,这也忒狠了! 牛清却是相信霍宝的,可这疼也是真疼,眼泪都出来了道“宝兄弟……这东西是治伤的?可太疼了……呜呜……” 闯祸没敢哭,自戕重伤没有哭,此时却忍不住了。 霍宝忙道:“清大哥忍忍,疼过就好了,这可是保命的好东西。不能直接治病,却能防止伤口发炎溃烂……” 牛清听了,不由心疼起来:“这么金贵的东西,沾沾就行了,还当水用,白糟蹋好东西!” 这么大的动静,邓健、薛彪、水进几个在客院休息的,都被惊动了。 满屋子的酒气,遮也遮不住。 水进不知前情,被牛清深可见骨的伤口吓住,一时没说话。 薛彪看着霍宝手中的酒坛子,十分诧异,这是在吃酒庆祝? 昨晚还口口声声不会吃酒,今天就变了? 邓健却是皱了皱鼻子,目光落在霍宝手上:“好酒!” 霍宝已经给牛清清洗完伤口,知趣的双手将酒坛奉上,道:“表叔,这是酒露,性烈,不可……” 他这边劝说的话还没说完,邓健已经抓了酒坛,如牛饮水似的“咕嘟”、“咕嘟”几口灌了。 邓健的脸,肉眼可见的红了,一直红到脖子根儿。 “好酒!” 邓健舌头都硬了,舍不得放下酒坛,搂在怀里踉踉跄跄,转身出去。 霍宝不放心,连忙跟上,见他直接回了客房,才转身回来。 薛彪站在床边,看着牛清的伤处,眼神发亮。 第153章 等霍宝回来,薛彪连忙问道:“小宝,这酒露真的能让外伤不腐不烂?” 第101章 烧到身上了 “嗯,伤口腐烂多是因不洁引起,酒露性烈,可清洁伤处……” “百姓到底外伤的少,军中伤亡多,那酒露不是正适应军中用?” “正是,可减免伤亡。” 薛彪满脸兴奋,自己没有酒庄,可收购酒庄又不是难事。 酒露直接清洁的道理,别人也不晓得,往里面添加一二名贵药材,就成了千金难买的救命方,这价格差不了。 这酒露的作用是霍宝说的。 薛彪有自知之明,有霍五那护犊子的家伙在,这便宜还真是占不得。 薛彪便大方道:“正好我打算收两个酒庄,军中酒露我那里包了!” 霍宝却是没有立时应答,反问道:“七叔打算在哪儿收酒庄?” “当然是滁州!如今滁州是咱们地盘,产业搁在这里才踏实!放在别处,做起来就要防备旁人算计了。如今这当官的,都跟水蛭一般。” 霍宝闻言,不由皱眉。 这个时候收酒庄,这是想要大干一场。 薛彪在生意上确实有天分。 未免太短视。 滁州去年、今年接连遭灾,正是缺粮的时候。 霍宝劝道:“七叔,滁州缺粮,就是城里的酒庄这两年应该也都减产……酒露金贵,买得起的非富即贵,滁州卖给谁去?或是京中,或是金陵,倒是比滁州更合适……” 薛彪瞪大眼睛。 呵! 倒是真敢想! 金陵还罢了,一江之隔。 京城可在两千里外,大家如今又是这个身份。 这样鼓动自己,居心何在? 霍宝带了几分诱惑道:“越是权贵,越是惜命……可人生在世,这磕磕碰碰是免不得的……以酒露为底,配上人参鹿茸等名贵药材,就是救命的秘方酒,这价格自然也就翻番……” 薛彪的嘴巴成了o形。 这……这小子心眼太多了! 见鬼,这都能想得到! 眼见薛彪还不说话,霍宝便笑笑:“我就随口一说,七叔若是没有兴趣,侄儿就在金陵收个酒庄好了!” “有、有、有!”薛彪连忙阻拦,言不由衷道:“小宝这主意好,京城先放放,人生地不熟的;倒是金陵富裕,酒庄也多,收起来方便……” 霍宝灿烂一笑:“那真是太好了……”说到这里,带了几分腼腆:“侄儿帮不上什么忙,只有几个私房钱,想与七叔合个股……” 眼看着赚钱的买卖,可不能叫薛彪独吞,搭个顺风车正好。 薛彪的牙又疼了。 这合股的买卖能做吗? 回头到底算谁的? “呵呵!哪里能要小宝的私房钱,七叔直接分干股给你当零花儿……就分三成……”薛彪咬着牙根儿,十分大气。 “那怎么行?那不是白占七叔便宜?” “谁让我是你七叔呢,给你就收着!” 这句话,薛彪发誓是真心实意。 想想徒三,他心中那点舍不得都没了。 霍宝是霍五之逆鳞,也是其软肋。 触之必死,可这拉拢好了,好处也大大的。 想到这些,薛彪越发豪爽道:“再加一成,四成好了!都是自己人,我也就不虚头巴脑跟你六叔他们提份子,往后大家伙儿的酒,我都包了!” 不要脸的人多。 多给了霍宝一份,别人也就没脸跟着凑合,哈哈! “谢谢七叔!不过公是公、私是私,军中药酒的量又大,还是按照军需算,折价采购,才是长久之道!”霍宝正色道。 薛彪看了霍宝好几眼,才点点头:“那行吧,就按小宝的意思办!” 这家伙脸皮也不薄啊! 方才自己提包了军中酒露,这家伙可是拦也没拦,这会儿有了他的份子,就公私分明起来,这不要脸的劲儿还真是霍五亲生的。 到底谈妥了一笔买卖,薛彪带了几分亢奋,下去喊人分派去了。 …… 屋子里只剩下霍宝、牛清、水进与平安。 牛清浑身已经湿透,人也跟脱水的白菜似的,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 平安细心,叫人抱了新衣服被褥过来,帮牛清换了湿衣服,也敷了伤药。 牛清静静睡去,大家就从牛清的屋子里出来。 …… 水进之前困的迷迷瞪瞪,此刻彻底精神,将霍宝拉倒自己房里。 “牛清咋伤成这样?谁伤的?这是迁怒?那口子、那力道,这……这是真下了死手……” 牛清是霍家表亲,又是护着霍宝才闯的祸,迁怒他的不会是霍家父子。 那是谁? 这样对牛清出手,不是打霍家父子的脸么? 滁州剩下的诸位中,难道也要生波澜? “是清大哥自戕……” 霍宝想起当时情形,依旧心有余悸。 水进无语。 霍宝又想起早上的排座次,一时不知怎么跟水进说,便道:“大家都好好的,决定接下来打和州……具体怎么打还没定,大家都累了……” 水进闻言,狠狠松了一口气。 不是又内乱就好! 打和州……不打陵水……也很好…… 第154章 * 州衙书斋。 林师爷无语。 霍宝要增设医官? 问的养生,疑似担心霍五身体? 酒露清洁伤口能救命? 邓健酗酒,醉的狠了? 薛彪要收酒庄? 霍宝要入股? 薛彪送了四成干股? 霍宝要将酒露列入军需采购? …… 这都什么呀? 大家是在造反,不是过家家,就没有人认真点儿? 林师爷拍了拍额头,很是无奈。 不过想到“军需采购”那一条,他的动作顿了顿。 这到底是“假公济私”?还是体恤兵卒? “小宝爷,待牛清极好,不似作伪。”平安补充了一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也反应过来,之前是误会了。 这外伤本来就是凶险,多少人死于伤口溃烂上。 霍宝此举,是帮牛清保住半条命。 林师爷点点头。 他之前提了一句让平安留心霍宝待牛清的态度。 牛清昨日捅的篓子干系太大。 虽说最后还算圆满,可到底有几分凶险在里头。 林师爷习惯性琢磨人心。 百样米养百样人,有人记好不记孬,有人记孬不记好。 马寨主与杜老八都是记好不记孬的。 霍五两个都记。 薛彪记孬不记好。 邓健什么都不记。 唐光记什么都不重要。 这小宝爷反而看不透。 可这不应该啊! 十三岁的少年,怎么老成也不是老精怪,还能半点短处不露外头? 霍宝待牛清全无嫌隙模样,不是大善,就是大伪。 林师爷这边还在寻思,门口就有人道:“林先生可在?” 正是霍宝的声音。 林师爷并不意外,反而有种尘埃落定之感。 这应该是来帮霍五传话的,就是不知道他们父子到底想怎么分权。 这第一把火,终于烧到自己身上。 林先生起身,亲自去迎了霍宝进来。 “小宝爷!” “林先生客气,晚辈与林大哥平辈相交,若是您不嫌弃,直接叫我小宝就好!” 统一称呼,也能加强小团体的认同感。 要不然倒像分出内外,霍五与几个把兄弟是自己人,林师爷与唐光是外人。 …… 林师爷点头道:“那老朽就托大,叫一声小宝!”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林师爷除了应答,也没有拒绝的资格。 霍宝却是没有说话,而是看了眼旁边侍立的平安。 林师爷摆摆手,道:“去泡茶!” 平安还没应答,霍宝毫不见外的插嘴道:“林先生,只给茶可不行……晚辈这饭量,真是一顿也饿不得,如今正饿着,要是方便,还是请平安小哥叫些吃食给我!” 霍宝有心亲近,林师爷便也配合着,叫平安下去叫早饭。 直待平安出去,霍宝才道:“林先生,晚辈是跟你要人来了……” “要人?” 林师爷倒是真没想到,会起这个话头,看了眼门口:“小宝这是……看上平安了?” 霍宝点点头:“林先生,我也是方才见清大哥看大夫才想到此事……咱们眼看要打和州,战场上刀枪无眼,难免伤亡……亡者还罢,英魂已远,祭拜缅怀;伤者,总要勉力救治,不留遗憾……” “这学医都是日积月累,没有速成的,可外伤包扎什么的,学起来应该不算难,我想在辅兵中分出一支,跟医官学习简单医护知识,专司战场救护……此事繁琐,涉及人员调配,还要预备相关药材,需是个细心识字的人统领此事才好……” “平安小哥跟在林先生身边,读书认字,耳濡目染,学问在我们小一辈中只比林大哥差些,比别人强出许多,观其行事仔细周道又耐心,正适合负责此事……” 林师爷抚着胡子,神色不变,心下大震。 因钱粮买卖之事,江平曾私下里跟大家说过霍宝有心机,握着后勤补给,就算他们父子不在滁州,也无人敢小瞧。 可几千兵马也好,几万兵马也好,没有粮草,都维持不了。 众人都没想到之事,让一个少年想到前头,这哪里是心机,这是远见。 如今怎么打仗还没定,霍宝只因看到亲戚身上的伤,就想到兵卒,将保全兵卒、减少战损想在头里。 这不只是远见,还是仁心! 平安名义上是书童,实际上跟着林瑾一起上课,也算自己的学生。 霍宝不因他出身低而轻视,能看到他的优点长处,这就是识人之明。 平安一直跟在他身边,算是他的人,可是霍宝依旧要用,并不计算远近亲疏,这就是格局。 林师爷的心,一下子踏实下来! 第102章 一人得道 时值正午,日头正足,晒得人昏昏欲睡。 滁州城门口,几个轮值守卫站在那里,也都困得睁不开眼,随即被下来巡视的头目骂醒。 “把眼睛都支棱起来,好好盯着……他娘的,老子调你们过来在这儿当摆设么?” “头儿,这一大早就被派来盯着,咱到底盯啥啊?” 第155章 “是啊,又不收城门税,没个油水……” “嘿!哪儿那么多废话?脖子上顶着不是脑子,是石头么?盯生面孔!盯谁进城,谁出城……” 这头目还在连声训斥,旁边跟着的人都望南望去。 南面官道,扬起一路烟尘。 “头儿……南边来了好多人……” 那头目往南边望了过去。 漫天烟尘中,影影绰绰,看着是不少人。 头目的心一下提了起来,南边是曲阳县不假,可从南边过来的却未必都是曲阳兵。 “戒备!” 头目挥着胳膊下令。 十个城门卫还在反应,城门楼上楼下已经呼啦啦出来几百号人,全都是披盔戴甲。 两个想要出城的老百姓吓了一跳,一个扯一个退回到城里,远远地瞧着。 “怎么回事?” “谁知道啊?昨天有大军进城,今天还要来?” …… 官道上的队伍随着走进,也逐渐清晰。 一辆一辆的骡车,还有一把把手推车,上面都装载着东西。 车队前头,几人骑马。 离得远还看不清楚脸,可身上的白衫很是鲜明。 “哈!自己人!” “这是小宝爷的运粮队!” 这头目还是不能放心。 前两回童军运粮之事他都晓得,可每次只有三、四十辆骡车,哪像眼前似的,看不见队尾。 早上可是开拔八千人,万一杀个回马枪? …… 直到车队近前,看清马上人,这头目才放下心。 那马上人也看见城门口诸人,心中惊骇,倒是没有畏惧,勒马快行几步,翻身下马:“朱大叔……” “小豹爷!”头目也带了几分热络。 也是赶巧,这头目不是别人,正是马寨主手下把头之一,朱坚、朱强兄弟的老子的。 霍豹却没有急着寒暄,看了城门卫好些眼,直言道:“朱大叔,怎么换了守卫?还加派了人手?这是滁州有变?亳州军打过来了?” 城门口人多眼杂,朱把头不好细说,便含糊道:“徒三爷今早带了手下与八千人马去亳州了……如今滁州咱五爷当家……” 是了,这就是对滁州军民的统一说辞。 大家没有故意抹黑徒三,只是也无心为他弘扬孝义。 稍微消息灵通些的,得到了更详细的版本。 那就是亳州几位元帅内讧,柳元帅处于下风,强召女婿回去合兵。 徒三带走精兵八千,将滁州托付给姐夫霍五爷。 小老百姓还罢,谁当家跟自己干系不大,不加税、不抽丁,就是好当家。 士绅商贾都要郁闷死了。 闺女送了,绸缎银子送了,一抬屁股走了,叫人哪儿说理去。 来的这位霍五爷,大家少不得又得重新孝敬。 不说滁州军民如何,只说此刻霍豹是惊大于喜,跟牛把头交代了一声车队,就急匆匆往州衙去了。 …… 州衙门口,如同城门口一样,守卫不少。 多是黑蟒山众人。 大家认识霍豹,牵马的牵马,请安的请安。 霍豹笑着跟大家打招呼,看着这些毫不遮掩的讨好,心中唏嘘不已。 不过几日功夫,这待遇还真是天差地别。 霍豹直接叫了一人带路,去寻霍宝。 …… 霍宝还在林师爷的书斋,除了他与林师爷,还有平安与鲍大夫的长子鲍白英。 几个人说的正是组建医护兵之事。 平安负责在辅兵里挑选人手。 鲍白英负责教导众人简单的外伤包扎、熬药等技艺。 鲍白英三十来岁,穿着长衫,十分儒雅,不像大夫,倒像个儒生。 鲍大夫虽狠心推长子出来,可到底是亲爹,倒是没有隐瞒其中利害,都跟儿子说明。 要是白衫军败,家里会将他们这一支除名,断尾求生。 若是白衫军胜,这富贵是他用性命博的,乐意提拔兄弟就提拔,不乐意提拔也不怪他。 鲍白英倒是比他爹看得开,也没有拖拉,直接就往州衙来了。 这四个人到一块,都是读过书的人,沟通起来就极痛快。 “医护兵以后会常备,争取将人数尽快提上去,战时兵卒与医护兵的比例最少要达到五十比一。这其中可以再细分,擅外伤处置的,擅熬药护理的,这个还需鲍大夫与林二哥商定。”霍宝道。 这林二哥不是别人,就是平安小哥。 早饭后,林师爷请霍宝做见证人,认平安为养孙,赐与林姓。 平安十七岁,比林瑾小一岁,因此霍宝才有这样称呼。 这不是林师爷临时示好,收买人心,而是为平安解决后顾之忧。 平安是连姓氏都没有孤儿,又是书童出身,除外做事,难免被人轻鄙。 成了林师爷养孙,也是有了靠山与根底。 平安在林师爷身边长大,本就实心实意尊崇亲近林师爷,主仆成爷孙,也是一段佳话。 鲍大夫点头,看向林平安。 白衫军占滁州一个月,林师爷抛头露面的次数不多,可真正消息灵通的都晓得这人不容小觑。此人不掌兵,可州衙上下政务都在此人手中。 没想到,如今林家小辈还是开始插手军中。 第156章 如此也对,乱世之中,兵马最重。 林平安读过书,自然也包括《九章算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心中默算了一下,道:“小宝爷,要配五十比一的医护兵,那一万兵卒就是二百人,一万五兵卒就是三百人。如今州府辅兵四千,抽调几百人容易,只是时间仓促,鲍大夫一人教导众人,怕是难顾全……” 霍宝听了点头。 滨江兵三千。 曲阳兵五千。 州府兵一万五。 三地总兵力两万三,还要分兵留守三地,能够出征兵卒就在一万至一万五之间。 “鲍大夫既是州府新增的医官,自是有权征调滁州大夫、医童服役……”霍宝说到这里,望向林师爷:“只是名不正言不顺,鲍大夫的品级任命还需林先生定夺。” “道一级才设医官“提领”,从九品,州府之前虽没有医官,却可以任命正八品以下散官……就依旧是“提领”好了,从九品。” 鲍白英起身谢过。 虽说他心里明白,这滁州提领,与其他提领不一样,可还是带了几分窃喜。 读书人,都有忧国忧民之人,自是看出如今光景不对。 不管别处的白衫军如何,这滁州白衫军还真的让人生出几分指望。 见霍豹来了,霍宝很是欢喜,跟众人告了声罪,就带霍豹去客院。 “宝叔,真是五爷爷当家了?” “嗯!” 霍宝嘴角带笑,心里是真的敞亮了。 他想开了,左右这辈子是白得的,就拼一把。 抱大腿不容易,需要弯腰,还要防着被人一脚踢开。 自己成了大腿,才是真正叫人安心之事。 霍豹眼睛闪亮,嘴角直裂到耳朵根儿。 只是在路上,霍豹还强忍着。 等进了霍宝房里,霍豹一蹦三尺高。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往后咱们自己说了算……真好……” “就这么高兴?” “嗯!以后不用看人脸色,再多辛苦也乐意!” “……上回来,江平给你脸色了?” “……” “说!” 霍宝是真怒了。 霍豹过来是送粮的,这是帮徒三解决燃眉之急,不知感恩不说,还给脸色? 这霍豹又不是寻常手下,姓霍,代表的老爹的脸面。 霍豹小声道:“也不算什么脸色吧……就是说话不太客气,话里话外还说什么本地士绅对徒三爷的拥护爱戴……主动捐粮什么的……” 说到这里,他带了几分得意:“不过我也没便宜他,直接在徒三爷跟前说了咱童军运粮的不容易,金陵那边又欠了粮钱,不好赊欠,直接要了几个铺子顶账……铺子里那些南货本来是侄儿预备的,打算以五爷爷、宝叔的名义送给他们的,省的两下里隔得远了疏远。有了那一茬,侄儿舍不得,就一件也没送!” 霍宝默然。 谁都不是傻子,牛清也好、霍豹也好,都担心起他们与徒三的关系,生怕两下关系疏远,何尝不是看出他们之间原本的不亲近。 从黑蟒山上起,霍五父子的人手就是独立于徒三之外。 就算这次不决裂,两下里也终会渐行渐远。 提前翻脸,两边人马分明,对双方算是好事。 “宝叔,我不想运粮了……我想跟在宝叔身边,这么大的事儿我都没赶上……这是算是好事,下回万一打起来呢?你跟五爷爷身边总得有咱自己人!” 霍宝听着话音不对,正色道:“以后莫要在人前说这些!六叔、八叔的人,是自己人,唐寨主选择留下,没跟舅舅走,也是自己人……表叔这里,更不用说……” 如今人马,除了滨江三千,都在这四人手中。 霍豹脸上带了纠结,道:“可滨江兵才三千,州府兵还剩下一万五呢?这……不防着点儿?这叫人不踏实!侄儿方才特意看了,这城门口也好,州衙护卫也好,可都是马寨主的人……” 霍宝扫了他一眼。 “舅舅他们防了……结果如何?!人是要有防心,可也不能疑神疑鬼,要不然不再好的情分也没了。你看到都是六叔的人马,就该明白要是六叔有心相争,这当家就落不到你五爷爷身上。” “那倒未必,不是有宝叔与邓叔爷?就算州府人马再多,抓了当头的,下边也老实了!” “你倒是有信心了!刀枪无眼,要是真的被围,我与表叔能护着几个?没事多想想舅舅他们,这好的局面怎么就失了!那是前车之鉴,你我都需警惕,公心为正的,勿要犯了同样过错……” 第103章 口含天宪 等到黄昏时分,睡得踏实的,醉酒酣睡的,辗转反侧昏昏沉沉的,都陆陆续续起来了。 霍豹探看了牛清,就毫不见外的去小厨房去,盯着晚上的吃食。 这是大喜事,总要好好吃一顿。 …… 小厨房是专供几位头目的,贮备的食材五花八门。 冰鉴里放着羊肉、牛肉、猪肉,笼子里关着鸡、鸭、野兔,还有两口大缸里养着几尾活鱼。 “嚯!真是够齐全的!” 霍豹只觉得眼睛不够使。 他上次送了一回粮,在州衙也住过一晚,吃的是白米饭,菜是腊肉豆干,一道烩白菜,比下头的豆饭比起来像是小灶。 第157章 现在看来,就算是小灶,也是大厨房的小灶。 这个江平真是可笑,多省几口肉能进他嘴? 行事忒小气。 小厨房里的大师傅都愁死了。 外头人不知州衙变故,他们这些衙门里当差的还不知道么? 昨晚还好好的,小厨房预备了两桌席面,给来客接风洗尘。 酒菜都送上去了。 三县合兵,在滁州境内就是天大的事。 来的不仅是带兵将领,关键两人一个是徒三爷姐夫,一个是徒三爷表亲,这都是大家得罪不得的人物。 为了预防各位大爷们临时加菜,大师傅没有回家,带了几个徒弟在小厨房守着。 守到二更,就不一样了。 小厨房门口多了兵卒,不许进出。 这师徒几个都晓得,这多半是要“变天”了。 他们都是县衙当差的老人,经历过上个月的变故。 就是猜不到,这会变成什么样? 朝廷“收复”滁州,还是其他处的白衫军打来了? 熬到天亮,兵卒还是没有撤掉。 师徒几人不敢走,下了值的人也陆续回来。 大家没头没脑,只能等上头吩咐。 没想到从早上到下午,就只有早上叫了一桌,中午叫了一桌。 一桌饭菜不少,可碗筷只有两、三个。 这州府里只剩下两、三个老爷了? 霍豹的到来,得到了小厨房上下一致欢迎。 不怕叫干活,就怕不叫干呢。 “牛肉挑几块嫩的,直接烤了,这个我宝叔爱吃……羊肉做肉饼,多加肥肉,这个六爷爱吃……邓表爷爱吃大肉,烧块五花肉……薛……嗯,七爷茹素,素菜的挑两道精致的做了……” 大师傅一一记了。 霍豹想起堂叔方才的话,又道:“唐爷、林师爷在州衙快一月了,喜欢什么口味儿,这个你们也有数,就捡他们喜欢的上了……” 大师傅面露为难:“哎呦,我的小爷,这个老郭我真不晓得哎!这些日子,就江爷点过餐,剩下几位老爷都是叫小厨房看着上的……马爷之前在州衙住时,每餐送四道菜,都是寻常肉菜,倒是都没剩,瞧不出喜欢吃什么;林师爷那边,只捡着素淡的吃……” 霍豹挑挑眉。 进了州衙一回,就江平享福了。 怪不得马寨主、林师爷都选择留下,这也太不能拿人不当回事儿。 人家可是手下有五千人马的将领。 还有林师爷,听说如今州衙政务都在老头手里。 这样的能耐人,不说供起来,也不该如此轻忽。 霍豹点头:“那就收拾两尾鲜鱼,好好蒸了,回头摆在唐爷跟前。刚看到藕尖,那个现在还稀罕,就放林师爷跟前。预备八桌,头席、次席菜量要大……” 滁州不临水,活鱼金贵,算是顶好的食材。 藕尖算是六月鲜,都是从江南运来的。 至于菜量,有邓健、霍宝在,菜量少了不够吃。 “再熬一份粥,配两份好克化的小菜,送客房那边……” 霍豹想了一圈,都没有拉下,又指了指冰鉴那边:“剩下的牛肉做肉干,再叫人买几十斤里脊肉,做肉脯。不要甜口的,都要咸香的,回头送到宝叔那里当零嘴儿!” 大师傅乐呵呵应了,亲自送了霍豹出去。 等他转身回来,大家都围了过来。 “这天儿变了没有?” “八桌子,这么多人吃?马爷、唐爷、林师爷都在呢,咋回事呢?” “到底谁当家啊?江二爷可是一天没点菜了!” 大师傅翻了个白眼道:“来的小爷姓霍,还不晓得谁当家么?” “这是姐夫抢了小舅子地盘?”有人小声道。 “要死!什么都敢胡喷,不要命了!”大师傅低声喝道。 那人捂住嘴巴,不敢再吱声。 …… 掌灯时分,大家来到宴客厅。 与昨天一样的地方,只是桌子多了好几桌。 霍豹问过霍五,就往马寨主、唐光那边跑了一圈,问了名单出来。 至于邓健手下,霍豹都是相熟的。 今天晚宴席开八桌,曲长以上都有座次。 唯二的例外,是林平安、梁壮。 林平安是刚敲定的医护兵曲长,梁壮今天在州大营那里征了三百童兵,升为代曲长。 放眼望过去,不是黑蟒山旧识,就是曲阳县老人。 首桌霍五居中坐了,马寨主、邓健、薛彪、林师爷、唐光左右分作。 霍宝、水进、王千户、黑蟒山诸把头第二桌。 霍豹、林平安、几个新提拔的州兵千户第三桌。 梁壮与剩下几十个曲长,分别坐了剩下五桌。 大家都是相熟的伙伴,这气氛立时不一样。 就算昨晚有变动,也是走了外人。自己人都在,这说话喘气都觉得畅快。 …… 头桌上,霍五提了酒盅,先对马寨主道:“老六,咱哥俩走一个!” 马寨主并不起身,拿了酒盅,碰了一下:“五哥,咱哥们谁跟谁?再客气就没意思了!” 霍五干了,正色道:“别的好话五哥也不掰扯,只一句,往后驹子就是我亲闺女!我不能说待她比小宝还好,可小宝后头就是驹子,这个五哥拍着胸脯保证!” 第158章 “不用五哥保证,老六信五哥!”马寨主一口干了。 霍五又对邓健举杯:“表弟,看出你手痒了,放心,往后这仗少不了给你打!就是和州这一仗,也交你领兵,随你怎么痛快怎么打!” 邓健安然稳坐,难掩桀骜:“表哥放心,和州、庐州,咱们一个一个来!表哥麾下第一将这个位置,弟弟我当仁不让!” “哈哈!好!表哥等着!” 霍五干了,邓健也仰头饮尽。 霍五又举杯敬薛彪:“老七,你这些日子够意思,五哥得好好敬你一杯!” 薛彪坐不住了。 啥意思啊? 马寨主有让滁州的情分,邓健是马上要用到的猛将,自己怎么够意思了? 霍五这是不是话里有话? 薛彪站起身,双手举了酒盅,讪讪道:“五哥太抬举弟弟……我也帮不到五哥什么……” “咋没帮?小宝都跟我说了,金陵粮食都是你帮着他安排的,要不他一个毛孩子,没头没脑去哪里买粮食去?没有粮食撑着,曲阳熬不住,滁州这两万多人也撑不到今天。此事,你当居首功!” “……” 薛彪有些心虚。 “我……也没做什么……” 中间还赚了不少。 霍五没有接话,而是转头对在座其他人道:“咱们眼看要打仗……如何评定功过回头也定定,都一条条的落到规矩上,咱以后就按规矩走,下边小子们心中也踏实……从曲阳开始,跟着表弟得曲阳的,跟着我得滨江的,跟着老六、林先生、老唐得滁州的,咱都记册子上……咱这买卖开了张,这先来的,总不说比后来的多沾点儿光,可也不能亏待!还有老七这样,手上不直接带兵的,后勤给了助力,民间给咱扬扬口碑,咱也得给他折军功记上一笔,你们说是不是?” “应该的!” “按照规矩好!” “该记!” “五爷说的对!” 薛彪激动的说不出话来,拿着酒盅的胳膊都颤抖起来。 军功最重,自己不会打仗,也能捞军功? “老七!好好干,你眼下稀罕研究弥勒教,就好好琢磨,咱打多少地盘,你就是多大的会首……只是你对下头宣传的时候,记得将咱们滁州军说在头里,咱们可是不拿百姓一针一线的真佛军,对得起百姓爱戴,百姓认的白衫军得是咱们,不能哪里来的都认了……” “嗯,我听五哥的,一定好好宣扬咱滁州军的好处!”薛彪带了几分亢奋,饮了杯中酒。 霍五又提酒对林师爷。 林师爷站了起来,亦是双手捧杯。 其他人看在眼中,都有些诧异。 一白天的功夫,林师爷就变了态度。 身为师爷,林师爷缺少一个“忠”字,先后跟了马寨主、杜老八、徒三,到霍五已经是第四位谋主。 老头看似谦和,可骨子里傲着。 只这回,老头是真的放下架子,甘为人下。 霍五道:“我已经去信给滨江,调堂侄霍顺北上辽阳卫,接林兄弟回来……” “五爷……”林师爷很是意外。 滁州三县要整合,又要备战,正是缺人手的时候。 “同为人父,我能明白林先生思子之心!林先生仇敌是天,我霍五眼下力气不及,掀不了这天,能为先生做的这个只有这个!” “谢五爷!” 林师爷眼圈泛红,吃了杯中酒。 轮到唐光。 不待霍五举杯,唐光已经站了起来:“老唐是个凑数的,也没给五爷效过力,没脸吃五爷的敬。老唐敬五爷一杯,以后老唐就跟着五爷混了!只是老唐我啥啥都不行,怕是提不起个儿来,五爷可别嫌弃老唐废物!” “你是老六的朋友,就是我霍五的朋友,再说这些,就是见外,今儿开始,都是一家人!一家人,还说什么长处短处?真要比起来,文治我比不得林先生,勇武我比不得表弟,后勤比不得老六,生财比不得老七,就是人缘也比不过老唐你……大家伙儿没挑我,我多大脸挑大家?” 唐光唏嘘道:“啥人缘啊,都是各位爷没耐心,才推我出去跟……嗯……应付这些坐地户。” “这就是本事!咱们到了地方,少不得这些往来交际的事儿,往后外联这一块儿,你就挑个头儿!” 唐光大喜:“谢五爷抬举……” 次桌与主桌挨着,霍宝一直留心那边动静。 霍五的这些安排,有些是他自己拿的主意,有些是霍宝的提议。 可最重要的两条,霍五都没有提。 第104章 不能放的权 次席,水进在,被霍宝推坐首位。 水进知好歹,知晓霍宝这是为自己张目,就受了这份好意。 作为徒三麾下二十四乡勇之一,在两方撕破脸后,留在滁州的水进,已经成了异类。 换做下边人,说不得都要指着水进指指点点。 幸好同席王千户、众把头与他都认识,有几分交情。 王千户目睹昨晚变故,更是知晓霍家父子对水进的维护。 八千人马留下的人,不管他值不值这个身价,都不是让人怠慢的。 诸把头虽被江平压制,早憋了一肚子气,可也不好撒在水进头上。 在黑蟒山时,大家时常凑到一起较量。 第159章 水进勇武不敌霍宝,却是众把头之上。 他性子又豪爽,与大家相处的极好。 抛开这些恩怨交情,只说次桌,霍宝没有坐正位,推让给水进,自己甘坐末位,相陪诸人,这就是表明态度。 小宝爷很是推崇水进! 眼看就要打仗,这水进要大用? 王千户提了酒盅,开始敬霍宝、水进。 霍宝这里,还是茶水,和和气气应对。 水进酒盅里是酒,豪气干了。 另有朱把头几个熟人,也都接连开口。 “我得走走宝爷的门路,可莫要让我留守,我不如邓爷、水兄弟厉害,可也想要卖把子力气!” “我老家就是和州的,这回也求跟宝爷回去转转!” “呸!脸呢?娶个和州婆娘就是和州的了?宝爷莫信他扯谎!” “……” 霍宝笑吟吟的听了,并不应声。 人人都不想留守,可总要分人留守。 这得罪人的事儿,他就不参合了。 水进也听着。 这样宴席氛围,熟悉的令人想哭。 各位爷脸上惬意从容。 下边把头们勾肩搭背、推杯换盏。 再下一层唧唧咋咋,热热闹闹。 黑蟒山时如此。 曲阳县时如此。 只到了滁州…… 大家被亳州军撵出来,可江平却偏偏将亳州那一套勾心斗角拿到滁州使。 滁州,不一样。 水进心中叹气,不托大等诸把头相敬,自己提了酒,从王千户开始,挨个的回敬下去…… …… 第三桌。 霍豹笑嘻嘻的听着新千户的奉承,心里都是眼泪。 之前他在小厨房转悠时,就怕慢待了哪位爷,想了又想。 直到开席,他才反应过来。 还真的落下一人。 五爷爷! 啊啊啊…… 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五爷爷每次吃饭,都是“小宝喜欢这个”、“小宝喜欢那个”,还真没表现出自己喜好。 弄得霍豹去安排席面,脑子也是宝叔喜欢什么,不喜什么。 至于五爷爷,压根没想起来…… 呜呜…… …… 菜过五味,酒过三巡。 宴席就散了。 大家心里都晓得,眼前这几日,还需内外戒备,以防万一。 …… 霍宝直接去寻了老爹。 这边宅子已经收拾出来,是徒三之前住处。 只是里外都换了新铺陈。 之前的小婢连着徒三的通房都让马寨主给塞马车里,算作徒三“私财”送走,这边空荡荡的,只有两个刚留头的小子跑腿传话。 “爹……” 看着老爹坐在椅子上,拄着额头,霍宝吓了一跳,连忙上前。 “这是怎么了?这是醉了?” 霍五抬起头,双眼清明,可双眉微蹙,显然是不舒坦。 “多吃了几盅,有点上头。” “爹……回头让鲍大夫给老爹瞧瞧,开两个养生方子,好好补补!” “好,爹得好好养着,等着儿孙满堂。” 霍宝想起秀秀的话,难得带了几分不自在,道:“爹……怎么没提派间同监察之事……” 和州开打之前,需要摸清和州几县的兵卒分布,地方驻防。 亳州与滁州相邻,也要安排人手过去,探听消息,防患于未然。 和州挨着的庐州,是下一个攻打对象,也要过去探路。 和州与金陵隔江相望,金陵是攻略完淮南后选定的基地,也要加派人手。 扬州是淮南道道衙门所在,兵力最多,是淮南攻略的重头,也要提前布防。 成立一个部门,专司安排间人与消息传递,迫在眉睫。 还有监察之事,有陵水白衫在曲阳为非作歹在前,约束队伍、整肃军纪,也是刻不容缓之事。 霍五拉着儿子坐下,道:“小宝,咱不学你三舅那样四下里防备,能放的权就放,可也不能真的大撒手,事事同大家商议……这司间之事,只能在咱爷俩手中,才不至于被人哄骗,成了聋子瞎子……换做其他人牵头此事,若是被人利诱,咱们爷俩说不得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霍宝点点头,很是受教。 是他想的不周全了。 该集权的时候就要集权,此刻可不是该民主的时候。 “那我来负责此事……” 霍宝不想老爹受累,可说的也没有底气。 他手下那些个人,能用的都用上了,剩下的都还不能独当一面。就算硬提起来,年岁阅历制约,撒出去也叫人不放心。 “我来!你爹我总不能真的吃白饭!”霍五爽朗道。 “可是爹的身体不宜劳累……” “累不着我,小宝放心!你六叔、八叔都有几个小跟班,你爹我也有,也该联系起来了……” 霍宝:……? 所以说,老爹你之前只是“金盆洗手”吧? “林先生那边,爹可以多问问,他当有好建议……一州政务他安排游刃有余,说不得之前官职在这之上……” “嗯!” 霍五点点头,赞道:“小宝眼力好,挑出个平安小子来,也安了林师爷的心……同眼高手低的林瑾相比,这小子倒是个能用的。” 第160章 “打地盘容易,稳地盘难,爹待林先生多客气几分才好。” “爹晓得,不能白使唤人,金银富贵眼下给不了,咱就多抬举脸面。” “监察之事……顺哥遭遇的祸事,不是一例两例。若是不约束,开了抢掠淫杀的先例,往后就算止住,这军队风气也坏了,影响咱们口碑……” “咱们这些人,要啥啥没有,就临时凑了几万人,想要成事儿,哪儿能坏了口碑?只是爹琢磨了,监察之事,太得罪人……要都是熟人也不好下手管束,到时候讲规矩坏了人情,讲人情坏了规矩,两下为难,不能让你几个叔叔来,得拉个外人……还得是爱民如子,真正没有私心的人。” 霍宝不由失笑:“爹是不是太不厚道了?” 爱民如子、没有私心,除了滨江前县令老和尚,还有哪个? “爹这是人尽其才!” 虽说意外老爹这般安排,可霍宝心中不得不服。 同自己东一锤子、西一锤子的想法相比,老爹的安排更缜密周全。 …… 次日议事厅,小会。 出席的除了霍五、马寨主、邓健、薛彪、林师爷、唐光六人之外,还有霍宝、水进,另有霍豹给大家斟茶倒水。 “抢地盘重要,可人口是根基……不能伤农……和州之战还得放在八月底、九月初……” 霍五开门见山,直接敲定时间。 要是不提前说好,有个盼打仗盼的红了眼的邓健在,大家被鼓动起来,可就不好拦了。 倒是霍五想多了。 大家想打仗不假,可刚经历了大旱,知晓粮食之重,不会急迫到连秋收都等不得。 对此都无异议。 “都是新兵蛋子,凑人头够了,可也不当用,还得好好操练。”马寨主心软,说了一句。 都是爹生娘养,不操练好了,白白送命,这伤阴德。 “干操练没有,得见血,省的对敌就成了软脚虾……” 邓健舔了舔嘴唇,眼神多了几分凶意。 眼前众人中,只有邓健算是真的打过仗的。 马寨主、唐光虽是土匪头子,可都不是野心扩张的性子,还真没有经过大战。 邓健带了几十衙役收了县兵营,又靠着几百县兵,驱逐两千滨江白衫军。 霍宝想到曲阿被抢的庄子,流民合伙流窜就成了匪,滁州境内这“匪”的数目也少不了,要不然也不会闹得商道断绝。 “表叔,可以带兵整肃地方啊……不仅是滁州境内,就是相邻的山林水泊,盗匪汇集之处,咱们都可以去为民除害,既为滁州白衫扬名,还能磨炼一支见过血的成军出来!”霍宝带了几分兴奋道。 嗯? 盗匪? 几双眼睛望过来。 霍宝一脸的老实。 总不能因为马寨主、唐光出身山匪,就对“剿匪”避之不提。 那不是因噎废食么? 不整肃治安,滁州百姓怎么恢复生产? 同为白衫军,滁州白衫军不好直接去与别地白衫军打,这拿盗匪练手不是正应该? 马寨主点头道:“小宝的主意好!不说别处,黑蟒山里还有几处小寨子,从上到下没有好人,干得都是杀人吃人的畜生事儿,早该荡平!” 唐光也道:“除了黑蟒山,还有东北与楚州交界都梁山,与和州交界的小和山,里头都有人立旗开寨!” 邓健摸着玄铁锏,眼中满是兴奋:“好,老邓先拿剿匪练练手!” 薛彪轻咳了两声道:“小宝之前在曲阳处置真假教徒,十分得力……我想在滨江、州府两地,行曲阳事……” “甚好,老七想的周全!”霍五点头。 众人也没有异议。 在座众人,如今举着白衫军大旗,可实际上没有一个拿弥勒教当回事儿的。 不过大家也晓得,百姓无知容易被糊弄,不能放任这些教徒行事,否则遗祸无穷。 薛彪使手段整肃制约,也是安定后方之举。 林师爷则想着后勤粮草事,对霍宝道:“备战的粮食与兵器,不用耗费人力送到州府,直接送到滨江……滨江同和州相邻,大军会在滨江驻守回防……” 霍宝记下此事。 唐光道:“五爷,昨天士绅人家都递了帖子,求见五爷……” 霍五顿了顿,想起去金陵接堂兄时遇到的士绅人家,家家都是十几车的财物。 都是韭菜啊! 只盼着肥美,别被徒三、江平割的太狠。 霍五大笑道:“好!想见咱就见见,三日后我做东,宴请滁州父老!” 水进坐在下首,老实听着,却是目光忍不住总是看邓健。 剿匪? 好想去! 霍宝敬陪末座,很是无语。 下边把头们都惦记谁留守、谁出战,各位老大怎么就都丢开这个,只想着备战,不提留守之事? 第105章 小学生 眼看老爹就要叫散的意思,霍宝忙道:“爹,三县留守人选是不是也该定下?昨晚几位把头都主动请战,生怕被留下。” 霍五看着儿子没有说话。 众人都齐齐望向霍宝。 霍宝乖巧的脸上多了疑惑。 什么意思? 啊? 不是自己想的哪个意思吧? 只是…… 第161章 马寨主笑得……略阴险。 林师爷抚着胡子……也想谋划什么。 邓健又摸锏了,眯了眼睛。 薛彪挑着眉毛,像是不怀好意。 唐光……嗯……笑眯眯的,还像个好人。 霍五爽快道:“怎么留守,叫谁留守,小宝你来定!反正这一摊你要总领的,总要你用的顺手就好!” 霍宝哭笑不得。 老爹倒是真放心。 “爹,儿子有力气,正是该多上战场打磨的时候。”霍宝表现了自己的不赞同。 他放心不下老爹去打仗,宁愿自己在前头。 他有力气傍身,老爹可没有。 霍五看着儿子,眼中慈爱几乎要流淌出来。 “这不仅是爹的意思,也是大家伙儿的意思……小宝,你虽承继了祖宗神力,可是你才十三……多大,就该干多大时候的事儿。你留在州府,跟着林先生好好读书……” 霍宝望向林师爷,眼中带了幽怨。 十三岁是读书年纪不假,可这是乱世啊,是能安下心读书的时候么? 林师爷神色淡定,可眼角还是露出几分笑意。 “再跟你六叔学学看军需后勤的账册……” 霍宝又望向马寨主。 马寨主对霍宝呲牙。 霍宝囧。 哪里不明白马寨主的意思? 马寨主这是看不惯老爹护犊子的模样,想要借此“名正言顺”收拾自己一回呢! 还是不是好六叔了? “再跟你七叔学学佛法,咱这到底打了弥勒教的大旗,总不能自己稀里糊涂,遇到明白人就露了底……” 霍宝看了眼薛彪。 薛彪做了个稽首礼,笑着像菩萨,可那咬牙模样,也没遮住。 霍宝嘴角抽了抽。 薛彪这里除了整肃教徒,还负责宣传,全然放手才真让人不放心。 只是这位七叔心眼小,又爱权,还得好好安抚,要不他心里说不得开始给自己扎小人了。 “再跟老唐学学接人待物,小宝聪明,肯定学学就会了……” 霍宝望向唐光。 唐光满脸喜色,笑的亲近。 霍宝有些明白老爹与众人如此安排的用意。 邓健是霍宝未来岳父,马、薛两人是异姓叔叔,林师爷同唐光两人,却是与霍家父子全无干系。 天地君亲师,这“师生”关系,真要论起来,分量比姻亲、干亲还重。 这是给林师爷、唐光吃放心丸,不会过河拆桥,也是再次加重霍宝的分量。 只是,拉下了邓健? 霍宝望向老爹。 霍五神色带了挣扎。 霍宝又看邓健。 邓健摸着锏,睁开眼,如同金刚。 霍五带了心疼道:“再跟你表叔去剿两次匪,练练身手胆量!” 要是让他自己选,他更愿自己带儿子。 可是他明白,自己不能一辈子将儿子拢在羽翼之下。 儿子总要成长。 眼下诸事不明,大家势力又小,为了妥当将儿子隐在后方。 等到地盘扩大,儿子是一定要上战场的。 空有一身力气,没有军功不能服众。 不管是为了秀秀,还是为了别的,邓健都会护着霍宝,也有能力护着。 霍宝站起身来,从林师爷开始,依次敬了茶。 水进、霍豹在旁看着,神色各异。 水进眼睛发亮,宝兄弟决定三县留守人手,那不被他挑中的就是随军的? 霍豹则想着三县如今留守诸人。 宝叔要是真的换下他们,会不会落下埋怨? 要是不换人,他们会不会瞧宝叔年岁小不听话? 哎,这操不尽的心啊! 霍宝并不想大张旗鼓调换人手。 滁州、滨江本来就是和平接手,没有什么大动静,百姓安生。 曲阳也开始恢复平和。 霍宝想起一事,直接对邓健道:“表叔,之前就觉得李千户细心当用,只管一县政务可惜……可以让他效林先生行事,从下头小吏中择人接了曲阳事……李千户调来滁州,跟在林先生身边学习总领政务……等打下和州,总要留自己人镇守,李千户可为候选……” 如今滁州、曲阳、滨江三县太分明,在正式打仗之前,将三县糅合到一起,有利无害。 “好!” 邓健想也不想,就点了头。 大好江山,等着大家去打,一个曲阳算什么? 别说霍宝说的是让李千户选接班人,就算霍宝直接派人去接收曲阳,邓健也不会放在心上。 众人都没有说话,却是各有所思模样。 这个调动,还真的出乎意外。 谁也没想到霍宝会先动曲阳。 除了霍五,马寨主、薛彪都是霍五的关系,林师爷、唐光没有关系,只有邓健是岳父,与霍宝利益最紧密。 这是帮邓健提拔助力? 还是直接断邓健根基? 还是大家想多了? 霍宝又对唐光道:“仇威昨天已经入了童兵营……斥候队队长缺个候选,若是仇威当用,那个位置就是他的……” “多谢小宝爷费心!该怎么捶打就怎么捶打,不用看老唐的面子太抬举那小子!”唐光嘴里说着,可眉眼间的感激掩不住,明显是领了这份情。 第162章 霍宝又对几个领兵之人道:“表叔、六叔、唐叔,下边把头都盼着跟着出征呢……侄儿就不点名留人,反正以后打仗的时候多,大家都有轮换的时候……” 水进急的不行,一个劲儿的给霍宝使眼色,悄悄指邓健那边。 霍宝瞧见眼中,却没有多嘴。 大家兴致勃勃等霍宝接着说。 霍宝不说了。 事缓则圆。 无需太急。 就算名义上是他留守,可谁真的放心将滁州交给他一个半大孩子? 到时候总有人在这边的,他跟着学就是了。 …… 从议事厅出来,霍宝没有回客房,而是随霍豹出了州衙。 水进跟着上来,带了幽怨道:“宝兄弟就不能帮我一把?你开口了,邓爷那边肯定应的!” 霍宝停下,正色道:“水大哥你想好了?我爹身边,肯定要立亲卫营的……你不走,这个营长位置就是你的……” 霍家父子信任的人不只水进一个,还有牛清、虎豹兄弟、石头等人,可这几个人缺了勇武。 水进一愣。 亲卫营是什么地位,他当然明白。 徒三就是出身亲卫营,得柳元帅看重,才择之为婿。 卫江之前不过自己的小跟班,待自己比他亲哥哥都亲近,一朝成了徒三亲卫队长,立时变了嘴脸,自以为能压自己一头。 这个位置,非心腹不能为,非信任有加者不能为。 这个位置的体面,不会比外出征战的诸将之下低多少。 水进鼻子发酸,可依旧坚定道:“我还是想去打仗,不想留在后方!” 霍宝心中叹息。 留水进在霍五身边,也不仅是私心,还是为水进考虑。 他身上徒三标签印记太重,抹去这个印记最好的方法,就是打上新的印记。 瞧昨晚水进的反应,他明白自己如今处境,可还是选择走一条更艰难的路。 “若是带兵,水大哥会很辛苦!”霍宝轻声道。 “我不怕苦!”听霍宝话中之意,水进眼睛放光。 霍宝点点头:“水大哥不用去找表叔,去找六叔吧!如今兵卒都需要操练,剿匪的队伍不会只有一支……六叔那边也缺人……” 他发现了,水进对着马寨主时带了不自在。 不是记仇,可到底对他先提出驱逐徒三之事难以释怀。 这两方都是霍家父子亲近之人,霍宝不想他们渐行渐远。 马寨主宽厚,水进忠直,两人都不是小肚鸡肠之人。 既生嫌隙,早日化解为好。 水进略迟疑,还是点头道:“好,我这就去寻六爷!”说罢,急匆匆转身回州衙去了。 霍豹咋舌道:“这一个一个的,一提打仗都跟疯了似的……有什么好的?不就是杀人么?” 显然,霍豹昨晚在酒桌上也被人央求了不少。 霍宝笑道:“男人么!都想着上场杀敌、建功立业什么的,你不想上战场?” 霍豹没有立时应答,而是沉默下来。 好一会儿,霍豹才轻声说:“侄儿不想……侄儿不怕杀人,当初在村里早就杀过了……当时杀了人宝叔都蔫了,石头哥也吐了好几回,侄儿啥事也没有……佛祖说众生平等,杀人与杀个山鸡野兔又差多少呢?” 霍宝颇为意外。 说起来猎人与屠夫都差不多,都是收割生命。 杀生多了,也就容易对生命失去敬畏。 “快三个月了……侄儿一闭眼还能想起喜大叔那肠子都出来的模样……侄儿不怕杀人,侄儿怕死……我死了,我哥怎么办?驹子姐要是欺负他,他也不晓得跟人说……我死了,宝叔、五爷爷这边也没人孝敬了……不过宝叔要是上战场,那侄儿还去掠阵,侄儿可不放心旁人……” 霍宝道:“我上战场,还不知什么时候呢!你不想去就不去!后勤事情多了,并不比上场打仗杀敌容易,回头你多往六爷那边跑跑,多跟着学着点儿。” 人人都怕死,只是有更大的野心压下畏惧。 霍豹重情,知晓取舍。 这点不是坏事。 “嗯!侄儿一定跟六爷好好学!” 霍豹带了几分欣喜。 这下,知晓宝叔没有非要跟着去打仗的念头。 五爷爷能放心了! 自己也算完成五爷爷的任务了! 第106章 天降尤物 永阳城是滁州州府所在,人口一万五千户,是曲阳县的两倍,滨江县的三倍多。 出了州衙,往南走过一条街,就到了衙前街。 这里,商铺云集,是整个州府最热闹繁华之地。 霍宝、霍豹叔侄人走在人群中,看得眼花缭乱。 “宝叔,从这胭脂铺开始,到那头的南货铺子,连着五家铺面都是咱们的……前四个铺子都是之前就赁出去的,就这个南货铺子是他们自己经营的……这几间铺面,是那个被斩首的州判的产业,徒三爷他们进城就收没了……” 说话功夫,叔侄两人就走到南货铺子跟前。 门前小伙计认出霍豹,连忙往里头迎:“您可来了,掌柜的盼了半天了……” 掌柜的听到动静,也迎了出来,看到霍宝,带了惊喜:“宝爷也来了!” 掌柜不过十五、六岁年纪,是第一批童兵之一,流民出身。因为之前身体孱弱的缘故,分入了辅兵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