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晋干饭人》 魏晋干饭人 第1节 ? 《魏晋干饭人》作者:郁雨竹 简介: 这是一篇和相亲对象在乱世里为了生存而努力干事业的基建文,又叫《我在乱世搞基建》 赵含章在相亲回校的路上遭受意外,一睁开眼睛就到了正混乱的南北朝,在这个秩序崩坏,礼仪道德全都喂狗的时代,却又有人不甘屈服于命运,向往着自由,乐观向上的努力着。" 标签:女强, 穿越, 基建, 轻松, 正剧, 女帝 第1章 身死道生 赵含章听着左侧的脚步声跟着走到电梯口,对方很贴心,还特意告诉她一声,“赵老师,我们稍等一等,电梯现在才从三十二楼下来。” 虽然有些冷淡,但很好听,真是可惜,他们同校,兔子不好吃窝边草。 早听来图书馆借阅书籍的学生们谈论过,数学系的傅教授很帅,只是他们少有交集,早知道方教授介绍的对象是同校的教授,她就不来了。 毕竟她在学校里的名声……有点儿特别。 这会儿有点儿尴尬。 赵含章一边想,一边微微偏头冲他在的方向笑了笑,“好。” 声音落下,她听到旁边有人在低声议论,“好帅啊。” “女的也好看呀,很登对呢。” “但女生怪怪的,她眼睛是不是有问题啊?” “好像是耶。” 赵含章面色没有变化,脸上还是带着淡笑,只是眼眸低垂,她察觉到他轻轻的扶了一下她的手肘,赵含章疑惑的偏头,就听到他道:“赵老师,电梯到了。” 赵含章冲他笑了笑,听着他的脚步声和他一起进入电梯。 这下围观的人确定了,她的眼睛就是有问题。 赵含章听到只有他们两个进了电梯,微微偏头。 似乎看出她的疑惑,傅庭涵解释道:“听说今晚有七星连珠的天象,他们都上观景台,只有我们在下行。” 赵含章笑道:“傅教授也可以去看看,不用送我的,我可以自己回去。” 她毫不避讳的指着自己的眼睛道:“虽然看不见,但我出行并不受影响。” 傅庭涵看了一眼她的眼睛,道:“我对天文没有太大的兴趣,而且我们顺路。” 也是,他们俩都住在学校里,的确顺路。 空荡荡的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傅庭涵一安静,赵含章的整个世界就都是黑色的。 她是真从容,但不喜欢过于黑暗的感觉,所以没话找话,“没想到方教授介绍的人是傅教授。” 赵含章听到他冷淡的“嗯”了一声后道:“我也没想到师母说的人是赵老师,过来时应该接赵老师一起的。” 这话有趣,赵含章挑眉,正要说话,突然听到了什么,眉头微皱。 傅庭涵留意到,问道:“怎么了?” 话音才落,电梯猛的下落,傅庭涵下意识的去扶赵含章,赵含章则下意识的拧住伸过来的手,抬脚要踢时反应过来,忙改拧为抓,连连道歉,“对不起,我反应有些过激……” 但电梯骤降,她站立不稳,话还没说完就往他那边一倒,直接将人压在了身下。 俩人抱着摔在一起。 完了,傅教授对她的印象更不好了。 傅庭涵看得见,顾不得手臂疼,抱着她用力稳住身体半蹲着靠在电梯壁上…… 电梯骤降后停止,但他们感觉电梯厢还在不停的颤动,赵含章还听到外面混乱和嘈杂的声音,她敏锐的捕捉到一些声音,蹙眉道:“好像是地震。” 傅庭涵透过电梯往外看,这是观光电梯,可以看到外面,只见下面一片嘈杂,不断有人从楼里跑出去。 他面色微变,紧紧地抱住她,伸手去按铃,手才碰到红色的按钮,电梯就急速下降,赵含章感觉整个人都虚飘起来,有人紧紧抱着她,保护她,然后是一声巨响,眼前似有一道光闪过…… 她觉得不可思议,她怎么可能看到光呢? 她都瞎了十四年。 然后是剧痛,还没等她思考自己是不是死了,傅庭涵是不是也死了,她就感觉到白色的亮光在往她眼睛里挤。 赵含章颤了颤眼皮,小心翼翼的睁开了眼睛…… 她一下从电梯里置身在一个……古代影城? 赵含章愕然的看着竖立在眼前的高大城墙,不断有人从她身边跑过,皆身着古代的服饰,脸上都是惊恐,目光左移,就看到三四排士兵拿着长矛冲城门口跑去,直接将要往里冲的人往外赶。 衣衫褴褛的人死命往里挤,士兵们毫不手软,长矛出手,直接将人往外捅。 赵含章目光一缩,手微微发抖,看着鲜血直流,眼睛瞪大的人不断倒下,她想欺骗自己说这是在拍片都不能够。 士兵们把那群人推出去,城门在眼前缓慢的关上,不断有士兵增援过来。 但不管是跑步,嘶吼还是痛苦流血死亡,她一点儿声音都没听到,眼前上演的似乎是一场默剧。 得,在她眼瞎复明之后,她聋了。 一时间,赵含章都不知道到底是当瞎子好,还是当聋子强一些。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和衣服,嗯,一身白色连衣裙,腰上还扎着一条红色腰带,这是今天下午她出门前舍友知道她是出门相亲,特意给她选的腰带。 说是红色的腰带绑在她这条白色连衣裙上显得她的腰肢盈盈一握,对方只要不眼瞎就一定会心动。 所以她这是现实里,还是……梦中? 电梯坠落难道不仅可以变换时空,还能让人的眼睛恢复? 赵含章握了握拳头,也掐了一下手,有感觉的,她眼睛微亮,看见有人从身边跑过,便伸手去抓,“有劳……” 她的手直接从对方手上穿过,对方看也不看她,直接从她身边跑过去。 赵含章愣了一下,这才察觉到异常,她听不见声音也就算了,但她人就站在这里,周围的人跑来跑去,好像都看不见她一样。 她伸手在好几个人跟前招了招,试图引起他们的注意,“喂,有劳,先生,兄台?” 所有人都对她都没反应,很好,她现在不仅聋,还隐形了,所以这是梦? 就在赵含章要坚定的认为这是一场梦时,一行人抬着担架从她身边冲过去,赵含章扭头时正对上担架上躺着的小姑娘。 那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一身红色胡服,眼睛紧闭的躺在担架上,额头上都是血,但赵含章还是一眼认出了对方…… 不,她没有认出对方,她不知道她是谁,但她和她十来岁时很相像,当时她还没有眼盲…… 就在她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那一瞬间,赵含章似乎听到了“啵”的一声,然后有什么破碎了,嘈杂的声音猛地冲进她的耳朵里。 赵含章听到了! “三娘醒醒,三娘醒醒,快送回府去,马上去请大夫!” 赵含章愣愣的跟着担架往前跑了两步,听到一声惊诧,“赵老师——” 赵含章循声回头看去,就见人群中,一个穿着西装的俊朗青年正站在人群中看着他,他应该也是才看到她,见她看过来,兴奋的往她这里走,但才走了两步,他突然消失在了眼前。 赵含章瞳孔微缩,忍不住上前,“傅教授——” 但紧接着眼前一黑,她一下便失去了知觉。 第2章 祖父 赵含章接过丫鬟递过来的药一饮而尽,顺嘴含了一颗蜜饯,把药碗还给她,问道:“打听到了吗,这次受伤的人里有没有和我一样失忆的?” 丫鬟听荷摇头,“回三娘,未曾听说过。” “那我受伤失忆的事传出去了吗?” 听荷有些忧愁的看着她,“已经照三娘的吩咐和外头说了,但……他们好像都不太相信。” 赵含章才不管他们信不信呢,她只想让傅教授知道,赵家这头有个失忆的妹子。 就不知道傅教授有没有她的好运气,是还……飘着呢,还是和她一样借尸还魂了。 不错,她借尸还魂了,在醒来十天后,她想过各种办法验证,她就是附身在了这个和她长得很相似的小姑娘身上。 小姑娘也姓赵,在家里排行第三,人称三娘,今年才十四岁。 太小了,她都没好意思占着她的身体,因此夜里常常呼唤她,想要她回来继续自己的人生。 她好歹活了二十八年,苦吃过,但福也没少享,虽然也算英年早逝,但出现意外的是她,后果自然也要由她来承受,不能到了另一个世界还要占人的身体。 这个因果太大了,赵含章承受不起。 可惜不管她怎么呼唤,这孩子就是不出现,身体里空荡荡,一丝魂魄都不剩。 赵含章只能把注意力挪到傅教授身上。 虽然那天就只回头看了一眼,但能看得见她,还叫她赵老师的西装男,肯定是和她自己一起出意外的傅教授了。 真帅啊,难怪学生们总是私下议论他长得好看。 不知道他运气好不好,要是和她一样附身了尸体,不知是什么身份,能不能听到她放出的消息找过来; 要是没有附身,她现在是人,能看见他吗? 赵含章照常每日一愁,听荷将药碗放好后回来,“三娘,二娘和四娘在外求见。” “不见,”赵含章头也不抬的拒绝,“就说我看见她们就头疼。” 听荷沉默了一下,屈膝应下后退出去。 魏晋干饭人 第2节 赵含章躺在床上叹了一口气,虽然她不是原主,却还是有了她的记忆,所以也不算失忆。 她不去想的时候,她就不知道,但只要想,相关的记忆就会出现在脑海中,看见原主以前认识的人,从前的记忆就会慢慢浮现,堪比百度搜索。 但百度搜索也是需要时间的,更何况还有阅读和接受的时间呢,所以她总是不能第一时间把人认出来,反应的时间有点长,所以赵含章干脆宣称失忆,反正她的确伤了脑袋,也的确……不太想得起来。 可惜,大家好像都不太相信她失忆了。 赵三娘,她的闺名和贞,前不久才年满十四岁,她爹就不用说了,因为他早早就死了,没有大的名气。 值得一提的是她的祖父。 她祖父赵长舆举国闻名,爵位上蔡伯,历任中书令,有为政清简的美名。他只有一个儿子,也就是她爹,但死了。 只有一个孙子,也就是她亲弟弟,叫赵永,今年才十二岁,但是个……不太聪明的孩子。 这是委婉的说法,十二岁了,除了他自己的名字外,他就还认识他爹,他母亲,他姐姐和他们祖父的名字。 这里头还有重复的“赵”字。 所以赵长舆想把爵位交给他的侄子,也就是赵三娘的堂伯赵济。 但前段时间府中突然有流言,说赵长舆要给赵三娘说一门显赫的婚事,以此保证让自己的亲孙子赵永继承爵位,不使家产旁落。 流言刚起,赵长舆还没来得及应对,年仅十二岁的赵永就带着人出城狩猎去了。 头上刚换了一个皇帝,城外到处是乱军流民,智力不太好的贵族小公子这时候出城相当于白送。 小姑娘听说弟弟出城了,立即就带了人出城去找,正遇上城外大乱,为了救赵永,她从马上跌落,被抬回来时已经断气。 她在电梯里出事,一睁开眼睛就在这个世界,再一闭眼,一睁眼,就从这具身体里醒来了。 这十天来,坚持不懈想要见她的二娘和四娘都是赵济的女儿,她的堂姐妹,赵含章还没想好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所以不想见他们。 她想先找到傅教授。 穿越这种事本来就很神奇,而且她还是借尸还魂,说不定聪明绝顶的傅教授能够从这件事中找到什么规律,让他们又穿回去呢? 就不知道他们在电梯里的身体怎么样了,回去的话应该还能活过来吧? 赵含章有些忧虑,手脚摊平,更不想动弹了。 耳边听到听荷疾步进来,赵含章就闭上眼睛道:“不是说不见了吗?” “三娘,是郎主要见您。” 赵含章睁开了眼睛,从床上撑坐起来,“祖父?” “是,成伯带了人过来接您。” 成伯是祖父的心腹,一直随侍左右,现在府里的大管家都只是他弟弟。 赵含章垂眸想了想后道:“拿衣裳来更衣吧。” 别人可以不见,赵长舆却不能不见,他是家主。 听荷忙翻出一身半旧的家常服给赵含章换上。 赵含章看了满意,赞许的看了她一眼,将衣服换好以后便有四个健壮的仆妇抬了坐辇进来,把赵含章抱到坐辇上抬出去。 哦,忘了说了,她从马上跌落,不仅伤了脑袋,还伤了腿,不是特别严重,但贵族小姐,伤筋动骨必须卧床休息,敢动一下这具身体的母亲就哭,可以抱着她哭上一天一夜的那种。 所以这几天赵含章特别乖巧,能躺着绝对不坐着,能坐着绝对不站着。 这是她第一次走出(不,是抬出)自己的院子,沿路花团锦簇,春光烂漫,蝴蝶翻飞,看得出来,这个家的院子被打理得很好。 一路抬过去,路上看到的下人都低着头弓腰退到一旁,等坐辇过去好远才敢微微直起身来继续手中的事。 越到主院,路上遇到的下人越发恭敬。 主院的院门打开,院内栽种了一棵梧桐树,此时梧桐树枝繁叶茂,底下有一张桌子,一个瘦削淸俊的……中年人正坐在桌旁。 赵含章一看到他,脑海中就浮现出以前祖孙俩相处的画面。 天啊,这个姿容淸俊的中年人竟然是她爷爷。 第3章 字含章 赵含章不太叫得出口,于是面色也冷峻起来。 她被下仆抬到桌子边放下,仆妇要抱她坐到椅子上,她抬手止住,自己扶着听荷的手起身,有些不稳的和赵长舆行礼,“祖父。” 不叫也得叫。 赵长舆皱皱眉,扫了她的腿一眼后道:“何须行此虚礼?你腿脚不便,保住自身才是孝道,快坐下吧。” “是。”赵含章恭敬的在他对面坐下,垂眸看着桌子上的茶壶。 赵长舆仔细打量她,其实他们祖孙相处的时间不多,他忙于国事,在家事上便有些疏忽。 但这不意味着他就不了解自己的两个孙子孙女,相反。 虽然他们祖孙不常见面,但他们读什么书,性情如何,连吃穿这些他都有过问和了解。 所以他知道,孙子天生愚钝,但孙女却很聪慧坚韧,因为家中早定下要把爵位过给二房,这孩子对二房的兄弟姐妹一直多有忍让,是个很懂事的孩子。 但她这一次的应对却和从前大不一样,多了几分强势,少了几分隐忍。 赵含章低着头,赵长舆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只能看着她的头顶道:“听成伯说,你失忆了?” 赵含章顿了顿才肯定的回答:“是。” 赵长舆忍不住笑了一下,“抬起头来回答。” 赵含章就抬起头看向对面的人,眼神清亮且坚定,并不改变自己的说辞。 赵长舆就看着她的脸问,“失忆了,可还记得其他的?” 赵含章想了想后道:“还记得弟弟、母亲和祖父。” 赵长舆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手指轻轻地敲了敲石桌面,许久后他道:“我本意是为你说一门显赫的亲事,国家混乱,百姓流离,有一门显亲不仅能保护你自己,也能护佑你弟弟。” 他道:“惠帝是前车之鉴,我从未想过让你弟弟继承伯爵府,我想着,为你说一门显亲,就算将来伯爵府不能依靠,你们姐弟俩也能安然无虞。” 赵含章道:“祖父,若是连至亲如叔祖都不能信任,又怎能相信半路加进来的姻亲呢?” 赵长舆沉默不语。 赵含章道:“武帝若是不立惠帝,惠帝就能过得好吗?” 赵长舆皱眉,目光凌厉起来,“你想你弟弟继承伯爵?” “不,”赵含章道:“当年祖父劝诫武帝不立惠帝,孙女是赞成您的观点的,惠帝淳古,并不能做一国君主,武帝当年若听您的劝诫,那大晋也不会有今日之祸。” 说惠帝淳古是赵长舆当年的原话,其实就是说惠帝太过老实愚钝,不适合当皇帝。 赵含章醒过来后,除了惊讶于借尸还魂,就是惊诧现在所处的历史节点,还有,她附身的这个小姑娘竟然是晋朝大名鼎鼎的赵峤之孙。 去年的十一月,晋惠帝于洛阳突然去世,而后皇太弟即位,定年号为永嘉。 现在是永嘉元年二月,新帝刚即位不到三个月,城外到处是乱军流民。 她认真的和赵长舆道:“永弟愚,既不能发扬宗族荣光,也不能守护家族,祖父的决定没有错,他的确不能继承伯爵。” 把伯爵府交给赵永,结局可能和把国家交给惠帝一样,别说赵家的荣光了,恐怕宗族根基都会有损。 赵长舆脸色好看了些。 “但是祖父,把我们长房都交给二房,二房果真值得托付吗?”这不仅是她的问题,也是原身一直想要问的问题。 这个问题压在她的心里,一直在质疑和寻找答案,但直到她追出城去救她弟弟,她才找到答案,只是她已经来不及和她的祖父说了。 现在赵含章代她问出来,“只是一个还未坐实的流言,叔祖一没有来找祖父确认,伯父也不曾问话,好似不知此事一般,二郎就出城去,差点儿命丧城外,祖父放心这样把母亲和我们姐弟托付给二房吗?” 赵长舆握紧了手中的茶杯,嘴角紧紧抿起。 他的心好似被热油滚过一样难受,许久,他才艰涩的道:“独木难支,若不依靠家族和二房,你们姐弟二人恐怕难以在这世道里生存。” 他长叹一声道:“新帝虽即位,却不能自主朝政,内乱不平,外又有匈奴为乱,羯胡和羌族也虎视眈眈,天下眼见大乱,你们若不依附于家族,如何在这乱世里生存?” 赵含章想起怎么唤也唤不回来的残魂,有些哀伤的问道:“若依靠反过来要取我们的性命呢?” 赵长舆看向院子里唯一留着的成伯,成伯心领神会,立即进屋里拿出一张折子。 赵长舆将折子压在桌子上道:“这是请立赵济为世子的折子,这封折子一上,可安他们的心。” 这的确是一个办法,但是…… 赵含章目光从折子上抬起,对上赵长舆的目光,“没有利益冲突了,叔祖和伯父自然不缺我们一口饭吃,但将来总还会有利益相关的时候,祖父也说了,世道要乱了,乱了的世道里,我们真能依靠别人吗?” 赵长舆注视着她眼中的坚定,惊讶道:“那你意欲何为?” 赵含章道:“力量只有握在自己手里才是最安全的,依靠谁,都不如自己来得可靠。” 赵长舆惊讶的看着她,半晌过后,他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目光晶亮,“好,好!不愧是我赵长舆的孙女!” 他起身来回转了两圈,最后一拍梧桐树,在她面前站定,目光炯炯的看着她道:“你长大了,我没记错,你明年就及笄了吧?” 太年轻了,已经二十八岁的赵含章眼含热泪的点头,“是。” 赵长舆就伸手轻柔的拍了拍她的脑袋,温柔的注视着她道:“好,好,好啊,祖父很可能见不到你及笄了,我提前给你取个小字吧。” 赵含章一愣,垂下眼眸思考了一会儿后道:“祖父,我可以为自己取个小字吗?” 她还想叫自己原来的名字。 赵长舆笑道:“你不先听听我给你取的小字吗?我觉得你一定会喜欢。” 赵含章便笑着等他说。 赵长舆温柔的看着她道:“当年你父亲为你取名和贞,便是占卜而取,从《易经》里取的坤卦,我今日便为你取‘含章’二字为小字。” 赵含章愣愣的看着他,目中渐渐湿润,她忍着泪,声音有些沙哑的喃喃,“含章可贞……” 当年她爸爸也是从这个里面给她取的名字。 “对,”赵长舆含着笑容看她,“含章可贞,以时发也。或从王事,知光大也。” “和贞,你是个好孩子,我的孙女一直有美德,却从来隐忍不显耀,祖父希望你将来也能如此,将来可以有一个好结果。”赵长舆说到这里有些忧伤。 他一直知道这孩子聪慧,却少往心中去,若不是她这次展露出来的锋芒,他差点儿就误了她,也误了整个赵家长房。 魏晋干饭人 第3节 第4章 赵二郎 赵长舆激动过后,面色有些病态的红,他捂着胸口慢慢在桌前坐下,和她道:“你先回去吧,祖父要好好的想一想你们将来的路要怎么走。” 他道:“今日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母亲。” 赵含章应下。 赵长舆顿了顿后道:“既然你说你失忆了,那就失忆了吧。” 赵长舆是不相信孙女失忆了的,只以为她是要借此打压二房,之前他心底是不太赞同此举的,但现在…… 罢了,孩子想这么做,那就这么做吧。 赵含章回到自己的院子,又爬回了床上靠好。 这具身体的灵魂似乎真的散了,她不知道自己和傅教授能不能回到现代,但很显然,原主是回不来了。 所以,在她寄居在这具身体中时,她想要为她,为她在乎的人做些什么。 就当是借用她身体的租金吧。 而且,她自己也想过得更自在,更好一些。 赵家二房显然不能依靠,与其把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不如遵从小姑娘内心的想法,他们大房自己立起来,最起码要有自保之力。 赵含章把自己刚才的应对在脑海中又过了一遍,确定没什么问题后就往下一滑,叹出一口气道:“我饿了……” 动脑筋肚子就是饿得快。 赵含章冲外面叫了一声,“听荷。” 听荷忙进来,“三娘要什么?” “吃的,去厨房要些茶点来,我饿了。” 听荷笑着应下,转身而去。 三娘受伤后,虽然还是忧心忡忡,但胃口却比以前好了许多。 赵家厨房的点心,那自然是很好吃的,听荷送来的点心都很对她的胃口,显然她和小姑娘的口味差不多。 正吃着,一个丫鬟小步进来,“三娘,陈太医来了。” 赵含章咬着点心顿了一下,放下让听荷收起来,问道:“谁请的太医?” 心里想着要怎么应对,就听小丫鬟道:“是成伯领来的,说是郎主派人去请的。” 赵含章便叫住听荷,又把点心拿了回来继续吃,“请他进来吧。” 陈太医拎着药箱进来,看见的便是一个小女郎正坐在榻上吃点心,看见他来还招手,“陈太医,要不要先用些茶点?” 陈太医:…… 他怀疑的看向成伯,“这是府上的三娘?” “是,”成伯虽然也惊讶,但很快收敛惊色,弯腰道:“请太医为我家三娘诊一诊。” 陈太医只能上前,赵含章也乖,放下点心伸出手来,问什么答什么。 “三娘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吗?” “也不是,隐约能想起一些来,”赵含章道:“脑海中总是闪过有人跑来与我禀报二郎出城的画面,但接下来便是一片混乱,再要细想便头疼欲裂,心跳加快。” 陈太医摸着她的脉盯着她看,问道:“那人呢?可认得人吗?” 赵含章就叹气,“除了二郎,也就还隐约记得当初来报信的那个丫头,却只记得长相,不记得名字了。” “连父母和兄弟姐妹也都不记得了?” 赵含章就叹息应了一声是,关心的问道:“不知我何时能想起来,母亲每日来见我都哭得不行,今日好容易才把人哄下去休息。” 陈太医看着她沉默半晌,收回手道:“三娘好好休息,既然想不起来就不要硬想,以免病情加重。” 他道:“先养好身体,时机到了,自然会想起来的。” 赵含章深以为然,乖巧的点头应了一声“是”。 陈太医留下一张药方后离开,成伯冲赵含章弯了弯腰,跟着送陈太医出门。 陈太医前脚刚走,后脚这小姑娘的母亲王氏就赶忙来了,她的眼睛还是红肿的,显然被赵含章劝回去后又哭了。 一进门她就紧盯着赵含章看,疾步上前,“三娘,陈太医怎么说?” 赵含章靠在床上假装虚弱,“太医说没有大碍,只是还不记事。” 王氏眼睛又红了,她拉着赵含章的手簌簌落泪,“我可怜的孩子……” 赵含章任由她抓着,当着她的面,母亲二字怎么也喊不出口,这位姐姐和她差不多大,实际上也是的。 别看她女儿都十四岁了,自己却才是花信年华,也就比她以前大两岁。 赵含章喊不出口“娘”来,却看不得女孩子哭,所以忙回握她的手,扯开话题,“二郎怎么样了?” 王氏眼泪稍歇,用帕子擦干眼睛道:“还在祠堂里跪着呢,这次你祖父生了大气,亲自处罚的。”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道:“不仅二郎,二房的大娘也跟着跪祠堂,你祖父虽不拦着我们给送吃送喝,却不许他们出祠堂,每日不仅要跪,还要背家训和族谱,你也知道,二郎愚笨,族谱还能背出一些来,家训却是……” 赵含章心中沉思,二郎,也就是原身的亲弟弟赵永,今年才十二岁而已。 她想了想,看向听荷,“你去找一找成伯,就说我吃了药后睡下,却不小心魇住了,这会儿正浑身发汗的叫着二郎呢,求他让二郎来见见我。” 听荷看着面色还算红润的女郎,欲言又止,半晌,还是屈膝应下。 跟着王氏来的青姑立即道:“我与你同去。” 王氏忐忑不已,问赵含章,“这样岂不是欺骗你祖父,要是让你祖父知道了……” 赵含章安抚她道:“没事儿,这院里有什么事能瞒住祖父呢?他要是不愿意,自会让成伯拒绝。” 成伯没有拒绝,于是脸色苍白,跪得都站不直的赵二郎被人扶着送到了赵含章的清怡阁,祠堂里就只剩下赵大娘赵和婉了。 赵二郎被人扶着送进来,除了记忆里,这是赵含章第一次在现实里见到这便宜弟弟。 十二岁的少年却长得人高马大,脸是肉嘟嘟的带着婴儿肥,一进门,目光触及靠坐在床上的姐姐,毫无征兆的,他张开嘴就嚎哭起来,“阿姐,阿姐,哇——” 赵含章给吓了一跳,王氏也开始哭,小跑着上前抱住儿子,“二郎啊……” 赵二郎哭得超大声,眼泪跟决堤的河水似的哗哗从脸上流过,眼睛紧闭,被下人扶着走到床边触及赵含章他的哭声才开始小下来,但他还是哭得很伤心。 一边哭,一边勉强睁开眼睛看赵含章,看她一眼,哭得更大声了。 赵含章:…… 第5章 装晕 赵含章认命的张开手抱住赵二郎,拍着他的后背安抚他。 许久,赵二郎才慢慢停止哭声,怯生生的睁开眼睛看赵含章,“你……” 他怀疑的看着她,“你是我阿姐?” 赵含章心中诧异,面上却不动声色,“我不记得了,但他们说是。” 她上下打量赵二郎,道:“我在记忆里见过你,隐约记得年前你站在花园里的假山上迎风撒尿,结果尿到了另一人头上?” 王氏剧烈的咳嗽起来,“那都是两年前的事了,三娘你记差了,那会儿你弟弟还小呢……” 赵二郎却不会脸红,在他有限的记忆里也记得这件事,他高兴起来,狠狠的点头,“对,就是我,因为这事,阿姐拿着鞭子追了我两条街,把我抓回来好一顿打。” 他下意识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屁股,有些委屈,“好疼。” 赵含章:“……现在还疼?” 赵二郎点头。 赵含章伸手戳了戳他的膝盖,“这里呢?” 赵二郎“嘶”的一声,面色痛苦的打了一个抖,整个人忍不住往后一缩。 王氏看得心疼不已。 赵含章收回手指,和听荷道:“去把侧屋收拾出来,让二郎在这儿住下,使人出府去请大夫,跪了这么久,他的腿得好好治,别跪坏了。” 听荷应下。 王氏有些迟疑道:“二郎虽然心智小,但年纪却不小了,他还住在你院里是不是不太好?” “谁会说什么吗?住在偏房,又不是一个屋里住着的,”赵含章道:“才出了这么一件事,放他去前院我也不放心,就让他住在我这儿吧。” 王氏也怕他再被人蛊惑做错事,所以赵含章一劝她就答应了。 赵二郎双手捂住自己生疼的膝盖,确认了,“你就是我阿姐!” 只有他阿姐会这么戳他的痛处。 赵含章有些复杂的看着他,都不知道是该夸他聪明,还是说他愚笨了。 明明都怀疑上了,怎么就这么轻易相信她了呢? 赵二郎在清怡阁住下,赵家的当家人赵长舆一句话没说,其他人便是有意见也只能憋着,只是赵大娘还在祠堂里跪着呢。 一直稳坐泰山的二房长辈们也坐不住了。 傍晚用饭的时候,二房的人联袂而来,哦,除了她那位未曾谋面的叔祖父。 饭菜才摆上桌,赵含章舒服的让人抬到桌边,刚坐下便有下人进来禀道:“二娘子,三娘,大老爷和大娘子领着二娘四娘过来看三娘了。” 赵含章就看向王氏。 王氏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巴道:“请他们进来吧。” 如果只是二娘和四娘过来,他们大可以用之前的借口不见,但长辈过来,就不好再闭门不见了。 王氏坐在桌子边等着,赵二郎抓紧时间往嘴里塞了一口吃的,然后乖乖的把手放在膝盖上坐好,可见礼仪不错,家里是教过的。 赵济带着妻女进来,王氏不甘不愿的领着赵二郎起身见礼。 只有赵含章因为腿伤稳稳的坐在榻上,一动也不动,也不见局促。 赵济一进来就看到了她,他凝目看去,正对上赵含章看过来的好奇目光。 魏晋干饭人 第4节 赵含章毫不掩饰自己打量的目光,非常嚣张的看过赵济,又去看他媳妇,然后去看他身后的两个小姑娘。 赵济被她的目光看得一惊,这陌生的打量…… 赵济眉头微蹙,难道真是失忆了? 打量着这一家四口,赵含章慢慢的将他们和记忆中的人对上,一下冒出来的记忆太多,让她头疼得几乎要裂开,赵含章脸色微白,额头微微冒汗。 赵济正看她,最先发现她的异常,愣了一下后忙问,“三娘怎么了?” 听荷也发现了,忙上前扶住赵含章,焦急道:“三娘是不是又头疼了?” 这点儿疼痛对赵含章来说没什么,她大可以忍下来,但…… 对上赵济打量怀疑的目光,赵含章想,她为什么要忍呢? 于是她放开记忆的闸门,让看见他们后涌现出来的记忆和情绪淹没自己,脸色瞬间苍白如雪,额头冷汗直冒,她哇的一下吐出来…… 这剧烈的反应怎么看也不像是可以假装的。 赵济心中不安,他还以为赵含章失忆是假装的,为的是让大伯处罚他们二房,可现在看来,她竟是真的失忆了。 赵含章吐了好一会儿,屋里的丫鬟下人都乱起来,等脑海中的记忆稍稍平静了一点儿,她才抬头看向赵济一家四口,目光却看到正从他们身后进来的赵奕,她立即改变目标,伸出手指颤颤巍巍的指着赵奕,“你,你,我记得你……” 一句话没说完,她就歪头晕了过去。 赵奕,赵大郎,赵济目前唯一的儿子,对上他可比对上他两个闺女好太多了。 赵含章丢完炸弹就放心的装晕。 王氏却不知内情,见女儿晕倒,大惊之下扑上去抱住她,“三娘,三娘你怎么了?快去叫大夫……” 听荷也吓坏了,撒腿就要往外跑,被青姑一把抓住,“快去请郎主,求郎主请太医来看看,外面的大夫不中用。” 听荷应下,转身往外跑。 赵二郎见姐姐说晕就晕,也吓坏了,被王氏这么一喊,眼泪就冒出来,他挤上去紧紧地抓住赵含章的一只手,越看越觉得她脸色惨白,很像前几天看到的死人,忍不住就嚎哭起来,“阿姐,阿姐……” 王氏本来还稳得住,儿子一哭,她也悲从中来,忍不住抱着赵含章大哭起来。 赵含章:…… 她忍不住用另一只手挠了挠王氏的手心,哭得投入的王氏没感觉到,赵含章便只能捏了一下。 王氏:…… 她反应过来,流着泪的低头去看女儿,就见赵含章微微睁开了一点儿眼睛,和她对上一眼后又紧紧地闭上了。 王氏心领神会,抱着赵含章顿时哭声大起来,屋里的下人们闻听,心中悲戚,都跟着小声的哭起来。 只有青姑还顶用,一边让人去打热水,一边让人去找三娘吃的药,还要派人去门上看大夫来了没有…… 赵济领着妻儿顿时僵在了原处,屋里的混乱和伤心都避开了他们,这场景落在谁眼里都能解读成二房上门欺辱大房的孤儿寡母。 进屋到现在统共就说了一句话的二房众人:…… 第6章 针锋 赵济额头微抽,反应过来后立即对着儿子大喝,“你还愣着干什么,你三妹妹记起你,你却只会站着,还不快上去看你妹妹!” 大娘子也反应过来,忙上前扶住哭得不能自已的王氏,“弟妹,这是好事儿啊,先前我还怕三娘不记人,看这样子,她是在好转,都能记住她哥哥了,接下来就该想起弟妹你了。” 王氏紧紧地抱着赵含章,哭道:“要是记起以前的事这么难受,我宁愿她永远记不起来。” 骗鬼呢,三娘这样子像是因为赵大郎好才记起晕倒的吗,分明是因为以前赵大郎欺负过她。 虽然她不记得赵大郎怎么欺负过三娘,但三娘既然说有,那就是有。 三娘又不是真的失忆。 没错,王氏也不觉得女儿失忆了,毕竟她能记得她和二郎,也认得身边的听荷和青姑,只是反应比以前慢了一点儿。 但她磕了脑袋,腿还摔坏了,伤心痛苦之下反应慢总是正常的。 失忆可以假装,呕吐和脸色发白却不能,王氏摸着赵含章的头发,心疼得眼泪一滴一滴往下落,“孩子啊,我只愿你和二郎平平安安,健康喜乐就好,其他的,我全都不强求。” 王氏心中虽不明白女儿的打算,但她装晕前指着赵奕那一通话,显然是在表达对二房的不满。 要论不满,王氏早积累了一肚子,只是一直碍于公爹不敢发作,加之从前女儿也总是劝说她,她这才一忍再忍。 这一次,因为二房鼓动二郎出城,害得她一双儿女差点殒命,她早恨透了他们。 不过是因为公爹不改初衷,还是想要将爵位传给二房,将来他们这一房要仰二房鼻息,这才强忍下。 这下连女儿都反抗了,王氏便压不住心中的怨恨,直接转身一把拉住被赵济推上来的赵奕。 “大郎,你三妹妹比你还小一岁,她若有什么做得不好的,你与婶娘说,我来罚她,还请你不要吓她。”王氏哭道:“将来这阖府都是你的,我们孤儿寡母只求一碗汤水喝,能平安活着就好,决不敢与你争什么的。” 赵济和吴氏被王氏这一通阴阳怪气说得脸色发青,赵济没忍住,大声喝道:“弟妹这是何意?” 王氏整个人一缩,一把将赵二郎和赵含章抱进怀里,母子三个缩成一团,哭都不敢大声哭了,“大伯……我,我,我说错话了……” 赵济整张脸都黑了,但落在下人的眼中,大老爷更显恐怖。 大娘子吴氏看到下人们惊惧的目光,反应过来,忙上前安抚王氏,“弟妹这说的什么话,他们是兄弟姐妹,一根血脉,将来自会互相辅助,相亲相爱的。” 王氏垂下眼眸,声音低落的道:“大嫂说的是,我不求其他,只要我一双儿女平安就好。” 她抱紧了两个孩子,想到三娘送回来时满脸的血,气息微弱,一度濒死,她又微微挺直了腰背,抬起眼来看向吴氏,目光凶狠,“三娘和二郎是我的心肝肉,为了他们,我连命都能舍了的,大嫂最好记住了今天的话,不然,我便是去了地狱也要挣开锁链回来。” 吴氏被她的目光和话中的凶狠吓住,半晌说不出话来。 赵济被吴氏挡住,只听到话,没看到王氏的情状,不由生怒,语气也冷了下来,“弟妹这是何意,难道是怀疑三娘坠马是我们二房害的不成?” 王氏捏紧了手中的帕子,哭道:“大伯,大娘现在还在祠堂里跪着呢,她是为什么跪的,你我都心知肚明。” 赵济脸色一青,握紧了拳头,寒声道:“弟妹不如说说,她为什么跪着?” 王氏抱紧了赵含章,害怕得微微发抖。 赵济生气的道:“弟妹身边的下人也该清一清了,全是这些挑三拨四的人在身边挑拨着,他们兄弟姐妹间才生出这许多误会来。” 他沉声道:“二郎自己都说不明白为什么出城去,大娘偶然知道了此事,自然是要告诉三娘的,弟妹不如试想一想,若没有大娘告诉三娘这事,三娘能及时去追回二郎吗?城外这么多流民和乱军,还不生吞了他去!” 赵济:“弟妹不仅不念着大娘的好,竟然还听信外面的流言,觉得是大娘蛊惑二郎出城,如今新帝即位,朝中局势变幻,伯父如今都要暂居家中养病,以避朝中祸乱,这样的情况下,弟妹这样内乱起来,岂不是正合了那些挑拨小人的心意?” 他厉目看向一旁的青姑,直接下令,“我看弟妹就是被身边的人挑拨坏的,来人,将这几个刁奴拿下去。” 青姑几个吓了一跳,瑟瑟发抖的跪在了地上。 王氏也吓了一跳,忙伸出一臂去拦着,“这不与她们相干……” 赵含章微微皱眉,睁开了眼睛,她推开王氏的另一只手,伏在榻边又假装吐了两口,这才抬起头来冲地上的青姑伸手。 青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忙爬起来,手微微发抖的捧了茶杯给三娘。 赵含章漱口吐掉,这才脸色发白的靠着王氏看向赵济,嘴角微微一挑,“这是大堂伯?” 屋内凝滞的气氛顿时活动起来,跪在地上的下仆感觉压着他们的气势一弱,她们可以微微抬起头来了。 赵含章这一醒一吐,直接把赵济的节奏打乱了。 赵济盯着赵含章看,微微蹙眉,“三娘,你越发没有礼数了,谁教你这样与长辈说话的?” 赵含章一脸无辜,“我不记得了。” 她冲赵济一笑,微抬着下巴道:“不记得您,也不记得……您身后的这几位,除了,” 她的目光定在赵大郎身上,似笑非笑,“他。” 赵大郎:…… 虽然他们堂兄妹两个只相差一岁,是府里年纪最相近的两个人,但他们还真不这么熟,他完全不记得什么时候做过可以让她印象深刻的事,以至于她都失忆了还记得他。 “不过不记得没关系,我们可以重新介绍嘛,”赵含章表示自己很大方,并不反感重新认识他们,“不过,这好似是我的院子,这里是大房吧?” 赵含章歪着脑袋疑惑的看赵济,“二房现在可以直接越过大房的当家娘子处理大房的下人了?” 第7章 相对 她嘴角微微一挑,不无恶意的问道:“现在,赵家还不是伯父当家做主吧?” 赵济脸色一变,吴氏和三个儿女都一脸惊讶的看着赵含章,没料到她敢当面说出这样的话来。 王氏都忍不住惊讶的看着赵含章,忍不住轻轻的拉了拉她的袖子。 赵含章只当不知,还是含着笑容看赵济,等着他回答。 赵济平复了一下心情,脸上的怒色很快收敛起来,平静的道:“三娘才醒,不记得家中的事所以误会了,我此举是为了府中安宁着想,若是让下人们随意传谣,再好的主子也被他们挑拨坏了。” 赵含章微微颔首,“大堂伯说的不错,的确要好好的查一查,我虽然记得的事不多,但醒来后也算长了不少见识,算起来,外头的那些风言风语,似乎都是从大房外往里传的,要查,那就要查到根上,这样吧,让堂伯母和母亲一起查,我母亲查大房,堂伯母查二房,看看到底是哪些下人在挑拨离间,到时候一并打发出去,大堂伯觉得如何?” 赵含章从小在他眼皮底下长大,他知道这孩子聪慧,但她从来都温婉顺从,还是第一次这样当面驳他的面子。 然而对上赵含章陌生的目光,赵济连发火都不能够,只能憋屈的应下。 最后这场探病也不了了之,他们只留下带来的药材,话都没说几句就离开了。 快步走出清怡阁,赵济猛的停住脚步,回头看昏暗灯光下的清怡阁。 疾步跟在他身后的吴氏吓了一跳,和三个孩子也停下脚步,低着头站着。 赵济面无表情道:“她怕不是假装的,而是真失忆了。” 吴氏连连点头,“是,是,我之前没见到她,也以为她是装的,但今日看,竟然是真的。” 三娘以前虽偶尔叛逆,但行事却稳重,和他们二房的关系也一直不错,不管内心怎么想,两房面上一直很和睦的。 像今日这样失礼的诘问,那是一次都没有过。 赵济头疼起来,他意识到,赵三娘假失忆不好,真失忆对他们更不利。 失忆,不记得了,那便没了感情,没有畏惧,从前的经营瞬间都消失了。 而且今晚…… 赵济想到刚才她的争锋相对,只觉得心口生疼,堵得慌,“刚才的事不许外传。” 吴氏小声道:“便是我们不说,这边也会往正院那边传吧?” 魏晋干饭人 第5节 当然会了! 他们前脚一走,赵含章后脚就让跪着的下人们起来,让她们都退下去,只留下青姑道:“大夫还没来,青姑亲去正院走一趟吧,和祖父说我醒来了,只是头晕恶心,已经没有大碍,倒是母亲被气得心口生疼。” 她问道:“祖父要是问母亲为何生气,你知道怎么回吧?” “还能怎么回,自然是被他们二房气的。” 青姑却是小心翼翼的看了赵含章一眼,结合以前三娘的教导,小声道:“就说是被三娘气的,三娘对大老爷无礼……” 赵含章微微颔首,“就说,三娘把以前的礼仪道德全给忘了,二娘子气得不行。” 王氏:……她其实不怎么生气的,以前他们一家三口只有她对二房的人生气,儿子是傻乎乎的不能计较,女儿虽然精明,却总叫她忍让,还说什么,脾气要发在要紧处,总是发脾气,以后再发脾气就不值人重视了。 女儿难得冲二房发一次火,王氏只觉得神清气爽。 她欲言又止,“这样说是不是不好,万一你祖父对你生气。” “生气是必然的,但我想,祖父更气的一定不是我。”赵含章嘴角微翘,点着膝盖道:“这些年大房养大了二房的心,大堂伯一家太过骄傲了,自觉爵位已经是他们的囊中之物,如此骄傲,怎么会不败?” 她道:“我确信,引着二郎出城的事是大姐他们私下所为,大堂伯他们不知情,不然他们一定会拦着,他们可不会觉得祖父会把爵位传给二郎。也正是因为笃定这一点儿,哪怕知道我们姐弟两个受伤和大姐他们脱不开关系,他们也不着急,甚至还出手替他们抹掉尾巴,不承认,反正祖父也不会把爵位给二郎。” 王氏伤心难过,“凭什么不给二郎,二郎才是他的亲孙儿。” 赵含章,“……母亲,二郎只会写自己的名字,他怎么当得好家主?爵位于他来说不是好东西,反而是夺命的坏事。” “那你怎么还那样与二房说话?你从前不都叫我忍着吗?” 赵含章:“此一时彼一时,当时我想着我们毕竟一脉相承,又从小一起长大,总是有感情的。” 她道:“上下牙齿还有碰着的时候呢,一家子过日子吵吵闹闹再正常不过,无关紧要的事情忍让一些便是,但现在看来,他们的心太大,也太过薄情,想要依靠他们已经不可能。” 王氏呆住,“既不要爵位,他们又不能依靠,那我们……” “母亲,爵位只是个荣誉罢了,这世上的好东西多着呢,我们不要那闪耀人眼的爵位,没说不要其他的呀,”赵含章道:“而那些东西,现在可都还在祖父手里呢。” 王氏眼睛一亮,“钱?” 她公爹可是有名的吝啬,又有擅经营的美名,手上一定有不少钱。 此时屋里就只剩下他们母子三个和青姑,赵含章意味深长的道:“钱,只是其次罢了。” 最紧要的是赵长舆手里的人啊! 乱世里,钱粮重要,但人也很重要。 谁手里有人有粮,谁就能活着,还能活得好,现在整个大晋都打成一团,就是现在看着还安定的洛阳,也才经过血洗,之前隔三五个月就发生一次动乱,洛阳城里被血洗了一次又一次,没点人手,赵含章觉得自己连大门都不敢出。 所以她眼馋赵长舆手里的人。 青姑瞬间领会,知道该怎么说了,她也精明,抹了抹眼睛,让眼睛红了一些,然后冲赵含章屈膝道:“奴必不负三娘所托。” 她转身而去。 第8章 心腹 王氏愣愣的看着,还没回过神来。 赵二郎忍了又忍,忍不住了,拽了拽赵含章的袖子,委屈道:“阿姐,可以吃饭了吗,我饿了。” 赵含章看着天真不知事的赵二郎,挥手道:“吃吧,吃吧。” 赵二郎立即回自己的位置坐好,一连夹了好几块大肉给赵含章,殷勤道:“阿姐,你刚才都吐了,这些都给你吃。” 赵含章看着碗里的大肉不说话,只觉得头又疼,胸口又闷起来,恶心想吐。 王氏忙将肉夹走,“你阿姐不吃,你自己吃。” 她忧心的看着赵含章,“三娘,要不你就吃些白粥吧,看看,吐得脸都白了。” 脑海中涌出来的庞大记忆已经融合得差不多了,赵含章头已经不怎么疼,不过她胃口也不太好,于是点了点头。 她就坐着看王氏给赵二郎夹菜,赵二郎也吃得津津有味,凡是放到碗里的菜全吃了。 赵含章看得有趣,就问他,“你在祠堂里也能吃这么好吗?” 赵二郎委屈的摇头,“没有肉,只有馒头。” 赵含章满意的点头,这样才像被罚嘛。 清怡阁这边安静了下来,主院那边却一点儿也不平静。 青姑跪着哭诉了一通,得到允许后才起身,弓着背悄悄退下。 退出院子时,她后背都汗湿了。 赵长舆盘腿坐在榻上一动不动,成伯端了一碗茶上来,轻声道:“郎主,今晚二房的确逾矩了。” 赵长舆叹息一声道:“何止是二房逾矩,三娘也逾矩了。” 不等成伯说话,他又道:“不过也情有可原,我一直知道老二对我有些意见,只是没想到已经影响到赵济如此,如今我还在,他就能对王氏如此,待我一走,他们孤儿寡母的,在赵家哪还有立足之地?” “我不知情状已经严峻到如此程度,”他叹息道:“你以为三娘此举真只是一抒心中怨气?她这是在逼我做选择呢。” 赵长舆说到这里一笑,“她倒是聪明……” 成伯沉默,坏话是您说的,好话也是您说的,反正您总会为自己的孙女找补。 他默默地把茶碗往赵长舆跟前放。 赵长舆端起来喝了一口,沉吟道:“其实并没有选择的余地,我……并不是有大义之人。” 成伯忙道:“郎主为何如此自贬?” 赵长舆却很坦然,“这却是实话,我若是大义,此时为了家族的长远发展,我就该派你去训斥三娘了。” “家族的力量只有集中在一块儿,才能助赵氏更进一步,而今又逢乱世,更不应该分散家族势力,而我,”赵长舆叹息道:“现在要做的却是分家族势力。” 自和三娘谈过后,赵长舆一直在犹豫不决,他到底应该给三娘留多少东西呢? 按照原计划,他是不打算把家族势力分给她的,甚至除了成伯外,他没打算给大房留什么人。 孙子是傻的,哪怕他不愿意承认,赵二郎也的确弱智,十二岁的少年郎,平时沟通都没问题,但心智就是跟六七岁的孩子无异。 人家六七岁还能识百字了呢,他读了六年的书,认识的字一双手都能数得过来。 有惠帝这个前车之鉴,赵长舆自然不可能把家业给他。 所以他一直想的是让二房继承家业,将大房托付给他们照顾。 这两年,朝中局势变化,大房和二房的矛盾日益加深,他看在眼里,急在心中,这才想给大房多一个保证。 所以他才开始给孙女寻找高门亲事,他手上有权、有钱、有人,他想在离开前安排好三娘,将来她有夫家依靠,也可以照拂母亲和弟弟,谁知道他这边才有一点苗头,府中就流言四起,二郎和三娘就出事了。 今晚,哪里是二房上门逼迫大房? 分明是三娘在逼他做出决断。 赵长舆虽然知道她挖了坑,但……还不得不往前踩下去。 赵长舆思虑半晌,有了决断,和成伯道:“明日让赵驹和汲渊来见我。” 成伯躬身应下,“是。” 赵含章以为赵长舆还需要纠结一段时间,毕竟她这位祖父在历史上可是有名的能臣,是能被人称为千丈松,天下栋梁的人。 这样的人,就算是想徇私,也会纠结一段时间,在家族大计和小家血脉之间,这个时代的大部分士人都会选择家族,更何况是赵长舆这样有远见的人? 她没想到,第二天才到午时,正要用午饭呢,成伯就带了人过来接她,“郎主关心女郎,所以让奴过来接女郎过去叙话。” 赵含章点头,坐在了辇车上才想到,刚才成伯没叫她三娘,而是叫她女郎呢。 她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进主院时都没压下来。 这一次,她毫无心理负担的冲坐在院子里的中年人喊,“祖父。” 赵长舆冲她点了点头,等她到了跟前便给她介绍身旁的俩人,“来得正好,来见过你汲爷爷。” 赵含章看过去,对着面白无须,面色温和,看上去只有三十来岁的青年怎么也喊不出口来。 赵长舆见她看着人发愣,微微蹙眉,“三娘。” 赵含章立即欠身叫道:“汲先生。” 汲渊眼睛一亮,微微颔首,“女郎今日看着精神不错。” 赵长舆有些惊讶的看了赵含章一眼,也没纠正她,而是顺着话笑道:“她从小皮实,子渊也知道,治儿只留下两个孩子,二郎那样,我便忍不住将她当做男儿教养。” 汲渊沉默。 赵长舆并不需要他立即做出决定,和赵含章道:“三娘,汲先生是祖父的右臂,你将来要将他与祖父等同视之。” 赵含章一听,面色严肃起来,按着坐辇就起身,勉强站住后便冲汲渊深深的一揖,“汲祖父。” 赵长舆:……倒也不必如此。 汲渊却是眼睛大亮,激动的伸手扶住她,“好孩子,你伤了腿不必多礼,快快坐下。” “汲祖父不坐,三娘岂敢坐?您也快请坐。” 赵长舆额头青筋跳了跳,连忙打断俩人,“这是赵驹,是祖父的左膀。” 赵含章看过去,这身高就很现代了,应该有一米八二三,孔武有力,现在正是春天,洛阳的气温还低着呢,但他只着简单的胡服,布料贴在身上,能够看到他身上的力量感。 赵长舆道:“家中部曲是他统领。” 赵含章心中一动,一文一武,赵长舆这是要把家底都给她? 第9章 两条路 那是不可能的,赵长舆就是能“自私”到这个程度,他也不可能把赵含章推到风口浪尖。 赵长舆带着三人进书房,成伯守在了院子里。 赵含章因为腿伤只能坐在胡凳上,而赵长舆三人则是盘腿坐在席上。 赵长舆坐在主位上看了眼坐在正对面胡凳上的孙女,道:“我已经决定,明日就上书请立世子,新皇即位,正是加封功臣之时,我的折子应该很快能批下来。” 他手指点了点桌子道:“本来,世子请立之后,我应该把你大伯父带在身边教导,将家族势力慢慢交给他,但是……” 魏晋干饭人 第7节 赵含章想着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不一会儿就到了清怡阁。 听荷要仆妇将她抱到榻上,赵含章挥了挥手,自己扶着她的手就站起来,一蹦一跳的自己坐到榻上,“让人准备一下,我们明日出门。” 听荷一愣,“三娘,你的腿还没好呢?” “多带几个健壮的仆妇,到时候抬着走就是了。”有人有钱,还怕出不了门吗? 听荷拗不过赵含章,只能下去吩咐。 赵含章脱掉鞋子,用柔软的狐皮盖住伤腿,舒服的往后一靠,和其他丫鬟一挥手,“去拿些果子点心来。” 丫鬟们高兴的应下,她们觉得这次三娘摔伤后比从前更率性了,也更加的快乐。 主子开心,她们便也跟着高兴。 屋里很快热闹起来,如花一般的小丫鬟们端来了果盘和点心茶水,分前后左右站着服侍赵含章吃果子。 连擦嘴巴都有人代劳,真是……太奢靡了。 赵含章接过丫鬟手里的帕子,决定自己动手,“二郎呢?” “在二娘子屋里,他膝盖肿得厉害,二娘子找了药膏给他敷上。” 赵含章点点头,“让成伯给他请个大夫来,这两天便留在院中,你们看紧了他,不许他出去。” 丫鬟们都应下。 听荷小跑着进来,“三娘,刚郎主派了人去祠堂,把大娘放出来了。” 赵含章吃着果子沉思。 明天就要上折请封世子,赵长舆自然不会在这种事上为难二房。 赵含章也不会。 赵大娘多跪一晚上,还是少跪一晚上有什么区别? 既然答应了赵长舆,她不介意做些面子工程,只要她心里记得就好。 赵含章道:“去二郎那里取一罐伤药给她送去,就说我也伤着,就不去看她了。” 听荷不愿意去,所以指派了另一个小丫头去。 赵含章笑了笑,问道:“还有别的消息吗?” 听荷想了想道:“郎主让人去请了二房的老太爷过来,现在还在书房里呢。” 赵含章点了点头,“你把青姑找来,我有话吩咐她。” “是。” 不一会儿青姑便来了,赵含章只留下听荷,其他下人都遣了下去。 “我明日要出门,你把母亲带过来,就让她在这院里陪二郎,看住了她,不要让她去主院和二房,要是二房有人过来,一律拦在院外,甭管他们是拿什么借口来的,都不许他们进来。” 青姑愣住,这吩咐,怎么听着像是在针对二娘子? 赵含章幽幽地道:“明日祖父就上折请封世子了。” 青姑瞪大眼,“怎么这么急,郎主身体好着呢……” 青姑声音渐低,在赵含章凌厉的目光下低下头去,低低地应了一声,“唯。” 赵含章这才满意,“看住了母亲,待我回来有赏。” 青姑见三娘神色如常,甚至还有些愉悦,心下勉强安定下来,虽然她不解,但似乎这不是坏事。 三娘比娘子聪慧,也更稳得住,既然她没有反对,那情势应该还不算坏。 青姑有些待不住了,怕二娘子从别处知道此事闹起来,忙道:“奴这便去看着娘子。” “去吧。” 青姑躬身退下,才出院子就疾步而走。 以王氏的脾性,她胆虽不大,却一直对伯爵之位耿耿于怀,之前郎主只是那么说,一直未定下世子之位,二郎就还有机会,她心里也总有股奢望。 要是让她知道明天就上折子,王氏就算不闹也会忍不住去主院哭一哭的。 郎主现在身体不好,要是被哭出个好歹来……那三娘和二郎才是真没有依靠了。 王氏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她正在教赵二郎认字,“这是黄,黄色,刚刚不是才教过你吗?” 赵二郎立即念,“黄,黄色!” 王氏深吸一口气,手指一移,点着一个字问,“这个呢?” 赵二郎看着它发呆。 王氏忍住脾气道:“这个念‘宇’。” 赵二郎乖乖的跟着念了一声“宇”。 王氏的手就一转,又点了回来,“这个念什么?” 赵二郎张了张嘴,盯着它沉默着。 王氏就忍不住伸手拧他的耳朵,“黄啊,你才念过,这才几息你就不记得了。” 赵二郎低着脑袋。 青姑顿了一下,赶忙进来,“娘子,三娘从主院回来了。” 王氏就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感觉胸口的气下去了一些才道:“公爹找三娘何事?” 青姑轻声道:“三娘没说,但看三娘的表情,不似坏事。” “那就好,昨晚闹得那么大,我还怕公爹训三娘呢。” 青姑有些话想和王氏说,便不由去看赵二郎。 赵二郎正双眼放空的盯着书上的字看,王氏看着就来气,挥手道:“出去吧,出去吧。” 赵二郎瞬间灵动,蹦起来就往外跑,不一会儿就跑没影了。 王氏眼都红了,差点儿流下泪来,“我也不指望他多聪明,但凡有他姐姐一半,不,哪怕是三分也好啊。” 青姑给她递帕子。 王氏接过帕子按了按眼角,缓过来才问,“什么事啊?” 青姑道:“三娘明日要出门,您也知道,昨晚在清怡阁,她那样不客气的对大老爷,那边不知要怎么整治清怡阁呢,所以想请娘子明日过去坐镇。” 王氏“哼”了一声道:“他们敢!要我说,公爹早应该把他们分出去了,二老太爷自己有家业,有爵位,干嘛非盯着我们这一房的东西?” 青姑想起三娘的叮嘱,和声安抚道:“也是生逢乱世,需要依托家族庇护,将来三娘和二郎还要指着宗族照拂呢。二郎那样,若无宗亲照拂,只怕……” 王氏沉默。 见她能听得进去,青姑继续柔声道:“奴看,这事儿不如听三娘的,爵位倒还在其次,最主要是落得实惠。” 王氏就在心里扒拉起来,“看二房这样子,东西放在二郎手上只怕守不住,还是得交给三娘,让她带走,便是带去夫家也比留在赵家强,到时候我和二郎也能去依托她。” 她小声问道:“还没打听出来吗,公爹给三娘说的是谁家的郎君?” 青姑同样小声回道:“打听不出来,但听说不仅家世显赫,人品相貌也都好。” 王氏就捂着胸口道:“那就好,那就好,公爹选的人,应该不会差。” 青姑干脆就着这个话题延展开,王氏顿时被转移了注意力,一直不曾知道院外的风声,第二天高高兴兴的带着青姑去给赵含章守院子。 第12章 王四娘 赵二郎站在门口可怜巴巴的看着赵含章,赵含章只当看不见,让人把她抬出去。 王氏目送她走远,转身就拉赵二郎回屋,“走,我们今天继续认字,就认三个,不,两个就行,你要是能记得两个字,晚上母亲给你做好吃的,还给你买马鞍,你想买什么都可以。” 赵二郎却一点儿也不开心,“我可不可认自己的名字?” “你都已经记得自己的名字了,还认什么认?我们认新的字!” 王氏把赵二郎拽回屋,赵含章则是乘坐马车出了大门。 车是四面挂着帷幔,赵含章安坐在上,透过帷幔可以影影绰绰看到外面,她嫌弃帷幔挡视线,干脆的让听荷把帷幔卷起来。 听荷便将前面和左右两面的帷幔卷起来。 这下好了,视野开阔,赵含章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街道上的人不少,商铺都开着,摊位零星,进出店铺的人都很少。 走路的人看到马车有远远的侧身站到一旁避让的,也有斜视了她一眼后特意走到大道上,特意挡着他们的车走的。 赵含章看着很感兴趣,也不出声,等着赵家的车夫应对。 赵家的车夫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扯住缰绳,让车速慢下来,就这么优哉游哉的跟在那人身后走,不驱赶,也不出声催促。 赵含章看向听荷,听荷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见三娘看过来,还以为她是要茶点,立即沏了一碗茶给她。 赵含章接过喝了一口,抬头看向前面自觉无趣离开的人,看来赵家在外面也很谦逊。 赵含章正想着,眼角余光突然扫到半空中有什么东西砸来,她身子下意识的往后一倒避开。 一枝花从她眼前飘过砸在了茶壶上。 赵含章愣愣的看着那支开得正艳的月季,不由扭头去看花砸来的方向。 左侧酒楼的二楼上开着一扇窗,一个少女靠在窗边,半边身子探出来,见她看过来便大声道:“赵三娘,你躲什么?我投掷的花你竟不接。” 看到少女,相关记忆冒出来,赵含章适应了一下,等头疼的后遗症稍缓后才冲楼上的少女微微颔首,“多谢你的花。” 她伸手将掉在车板上的花拾起,冲王四娘挥了挥,“我收下了。” 话音才落,被砸了一通,又被摇了两下的月季从颈部断开,吧唧一声掉在了赵含章的衣裙上。 赵含章:…… 王四娘:…… 赵含章忙捡起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拿在手里,抬头去看酒楼上的王四娘。 俩人四目相对了一会儿,赵含章和车夫道:“我们走。” 魏晋干饭人 第8节 王四娘见她竟然不停车,而是继续往前,气得大叫,“赵三娘,你去见谁?你出来不是见我的吗?” 那当然不是了,赵含章是要去城门口,看能不能从守门将那里打听到一些消息。 王四娘见赵三娘真的一去不回头,不由拍了一下窗,转身就往下追。 下人们连忙跟上。 王四娘一路追到城门口,一眼就看见了停留在路口的赵家马车,她嘀咕一声,从牛车上跳下来跑过去,“赵三娘,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赵含章看了她一眼,“我来散心,你追着我做什么?” 王四娘跳上她的马车,伸手摸了摸车上的摆设,羡慕道:“你祖父对你真好,竟舍得给你置办这样豪华的车,还是用马拉的。” “哦,这不是我的,是我叔祖父的,今天出门的时候看见,觉得好看,临时换上的。” 王四娘瞪眼,“你……” 她上下打量这位好友,微微皱眉,“你似乎有些不一样的。” 赵含章并不掩饰自己的异样,坦然的问道:“很怪吗?” 魂都不一样了,人自然不一样。 王四娘担忧的问道:“难道你自暴自弃,打算把家业都给二房了?” 赵含章惊讶,“你怎么知道?” 王四娘就叹息一声,“这样也好,你总是与他们相争,我很是害怕,这次你受伤,吓死我了。” 她道:“不争了也好,以你祖父之能,他肯定会安排好你们的,爵位没了就没了,你自己不也说,那爵位落在你弟弟头上就是催命符吗?” 赵含章点头,“不错,所以我放弃了。” 王四娘转了转眼珠子,拉住她的手道:“不如你嫁到我家来,由我家来庇佑你们姐弟,我们还能做姑嫂,岂不快哉?” 赵含章瞬间抽回自己的手,“我想和你做闺蜜,你却想谋我做嫂子?” 王四娘:“什么是闺蜜?” “闺中密友?” 王四娘一合掌,笑道:“这个名称好,姑嫂难道就不能做闺蜜了吗?我哥哥人品相貌才华皆有,家世也不差,配你难道不好吗?你要愿意,我家回头就上门提亲。” 赵含章惊讶,“你能做主你兄长的婚事?” 王四娘:“主要是你贤名在外,我父亲又开明,他不会不应的。” 赵含章想了想后道:“但我不答应。” 王四娘笑问,“你也见过我兄长,他是人品不好,还是才貌比不上你?” “他人品才貌皆好,但我不喜欢,”赵含章就没想嫁人,就是嫁人,那也是回去后的事,当务之急是找到傅教授。 她直接拒绝王四娘,“此事不必再提。” 听荷气喘吁吁的跑过来,看见王四娘忙行礼问好,这才和赵含章禀道:“三娘,问到了,那天死伤的人极多,里面还有王家和傅家的郎君,最近并没有听说谁家郎君受伤后失忆的。” “傅家?”赵含章倾身,“哪个傅家?” “就是中书监傅家。” 一旁的王四娘赶忙道:“还有我族兄,那天他也带着仆从进城,正巧遇到流民暴乱,所以受了伤。” 赵含章不太感兴趣的问道:“伤得很重吗?还能记得以前的事吗?饮食起居有没有变化?” 王四娘:“……就还好?只是饮食清淡了些。” 受伤了当然饮食清淡了。 赵含章还是对傅家更感兴趣,问道:“是傅家的哪位郎君受伤?” 根据她这边的附身条件,同理可推出傅教授的附身条件应该和她差不多才对。 在不科学中找科学的理论,这是没办法的办法。 听荷送了不少吃食才打听道:“听说是傅家的大郎君,他带着仆从从长安里回来,还没进城就遇到了这样的事。” 赵含章:“傅长容?那可真是太巧了。” 王四娘留意到赵含章神情有异,不由道:“你喜欢傅长容?他虽说也有才貌,但怎比得上我兄长?我兄长可是与卫叔宝齐名的。” 第13章 做媒 赵含章的记忆需要“重启”才能想起,因此整理人物关系和脑海中的形象就慢了一点儿。 她整理好以后道:“你哥太老了。” 王四娘一肚子的话就都被堵住了。 赵含章心痒痒,和听荷道:“我们去傅家。” 听荷一脸为难,“三娘,我们没有提前递帖子,贸然上门不好吧?” 赵含章蹙眉,目光就落在了王四娘身上。 王四娘生生打了一个抖。 王四娘坐在赵含章车上,很不能理解,“上次见傅长容是四年前还是五年前?或者更久,那时候我们都还是个孩子吧,你怎么就对他念念不忘?” 她嘀咕道:“我兄长那么好看,你便是不动心,怎么忍心叫他给你牵线搭桥去见傅长容?” 赵含章:“你就说帮不帮忙吧?” 路都走到一半了,她还能拒绝吗? “我兄长这会儿肯定在自在楼里清谈,去那儿找他一找一个准。” 赵含章腿还伤着,不好蹦着进去,所以她等在门外,让王四娘进去找人。 赵含章手指敲着自己的膝盖,等了许久,转头问听荷:“四娘进去多久了?” 听荷估摸了一下后道:“有一炷香的功夫了。” 赵含章就对跟在左右的仆妇道:“去找店家抬一张坐辇来。” 她亲自进去找。 自在楼并不只是前面这一栋楼而已,后面庭院深深,十步一景,那才是士人饮酒清谈之地。 在这里,只要有钱,便有机会往后面去,而要是有身份,那是一定可以往后面去,哪怕没钱,掌柜也会很高兴的把人迎进去。 赵含章没来得及砸钱,听荷只是亮出了赵家的名号,便有一个管事娘子带着四个伙计抬了一张坐辇来。 管事娘子站在车旁恭敬的道:“小店今日能迎来女郎,真是蓬荜生辉,不知女郎是想去后头用膳,还是饮酒?” 赵含章:“我来找友人,王家的四娘,她进去许久了,也不知被谁给绊住了。” 管事娘子一听,大松一口气,不是来找麻烦的就好,她笑吟吟的道:“王四娘在悠然居呢,妾身给女郎引路。” 赵含章扶着听荷的手下车,拒绝了仆妇,自己一蹦一跳的坐到坐辇上,伙计们要抬,左右服侍的仆妇拒绝了,亲自抬着三娘进去。 管事娘子笑着在前面引路。 赵含章好奇的看着,随着进入后面的庭院,相关记忆从脑海深处冒出来,她慢慢将记忆和现实对照起来。 自在楼是京城最有名的清谈之所,不知多少文人名士在此扬名、交友。 有随性放荡些的,常年住在这里,连家都不回的。 赵三娘和朋友们来过几次,只是小姑娘心思重,现实的担子压在她肩膀上,让她少有可以放松的时候,所以她不喜欢这儿的氛围,除非朋友力邀,不然一般她是不来的。 悠然居在庭院的正中间,穿过影壁进去,便可见一地花树,不远处的平坦草地上团团摆放着席子和矮桌。 矮桌上摆着茶点果盘,青年们有半躺着的,也有挺直了腰背坐着的,他们正激烈的争辩什么,而她的好友,应该是来请人的王四娘正坐在一旁一脸入迷的看着他们,显见已全然忘记她们的目的。 仆妇们抬着赵含章走下台阶,直接往人群去,有人发现了她们,惊讶的看过来。 有些骚动,王四娘也回头看过来,看见赵含章坐着坐辇进来,不由瞪大了眼睛,她忙拉了一下坐在身旁的青年,爬起来连鞋子也不穿,直接袜子着地就往她这边跑。 “三娘,你怎么进来了?” 赵含章:“……我要是不进来,你怕是入夜都想不起我还在外面等着你吧?” 王四娘歉疚,“我,我听兄长他们谈玄,一时入迷了。” 赵含章对玄学不感兴趣,她的目光越过王四娘落在她身后的青年身上,青年看上去大约二十一二岁,一身普通的细麻布衣,一点装饰也没有,但气质斐然,明朗大方,与她对上目光,青年温和的一笑,冲她抬了抬手,“三娘要不要下来喝杯茶?” 在桌边坐着的一个青年偏过身来,笑问,“眉子,这女郎是谁,好生俊俏。” 还霸气,竟然就这么坐着坐辇让人抬了进来,脸上还不见一点儿局促。 对于美人,世人总是宽容一些的,尤其是这少女看上去不仅俏丽大方,眉宇间还有种自在随性,于是在座的青年和中年们都含笑看着,一脸宽容。 王玄替赵三娘解释,“这是上蔡伯家的三娘,前不久伤了腿,所以有些不方便。” 赵含章示意仆妇们将她放下,她坐在坐辇上冲众人微微欠身,“腿脚不便,失礼了。” 有人打趣道,“这样来找眉子,难道是眉子欠了女郎的债务?这可就是眉子的不是了,说出来,我等替女郎追回。” 赵含章道:“是有事要拜托王世兄帮忙。” 她冲王玄道:“不知世兄可愿移步?” 王玄瞥了妹妹一眼,在她的可怜巴巴的注视下冲赵含章点了点头,笑着和众人招呼一声便随着赵含章的坐辇移到一边。 王四娘连忙拖了鞋子跟上。 对妹妹如此失礼的举动,王玄移开眼去,只当看不见。 “不知三娘找我是为了何事?” 赵含章就瞥了王四娘一眼,合着她进来半天连目的都没说出口? 王四娘心虚的冲赵含章笑了笑,忙和王玄道:“兄长,三娘想请你陪她去一趟傅家。” 王玄有些迷茫,“傅家?” 赵含章看出他的疑惑,解释道:“我想见一见傅长容,只是我没递帖子,一时不好上门相见,还请王世兄帮忙。” 那也不该找他啊,他和赵三娘……很熟吗? 而且她自有兄弟,这样的事…… 魏晋干饭人 第9节 还没等他想明白,王四娘已经拉了他的胳膊,将他拉到一旁低语,“我本是想求她做嫂子的,但她似乎比较喜欢傅长容,一定要见他,兄长,你就带他去见吧,那傅长容长得没你好看,没你有才华,等三娘见过她就知道你的好了。” 王玄打了一个抖,瞥了小妹一眼后回身和赵三娘温和一笑,“好,我们可以现在就去傅家。” 媒人嘛,他喜欢做,被做媒还是算了。 第14章 少年 其实王玄和傅长容没什么交情,不过相比于他,赵含章一个女郎更不好直接上门。 所以赵含章才请了王玄帮忙。 三人一同乘车来到傅家门外,王玄亲自上前敲门求见。 傅家的管家赶来,看到坐在车上的赵含章一惊,冲王玄抬了抬手后就赶忙到赵家车下,恭敬行礼道:“女郎怎么来了?我们郎主已经去府上了。” 赵含章一惊,微微倾身,“傅中书去了我家?” 管家敛手应了一声,“是,女郎这是……” 赵含章略一思索后道:“我要见一见你家大郎。” 不管傅祗这一趟去赵家是要定亲还是退亲,她都得亲自见一见傅长容,确定他是不是傅教授。 管家迟疑:“这……” 赵含章看着他道:“傅中书既然去我家了,那您应该知道我们两家正在议亲,我想见一见傅大郎,不过分吧?” 管家忍不住小声嘀咕,“过分的……” 婚姻大事一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别说他们还没正式定亲,便是定亲了,谁家女郎这样招呼都不打一声便上门的。 但俩人尊卑摆在这儿,管家没敢说出口,见赵三娘一脸坦然,他都忍不住怀疑自己小题大做了。 他想了想,还是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和赵含章道:“三娘,我家郎主上门是致歉的,我家大郎伤了脑袋,这门亲事已经要作罢,所以……” 您还是别见了吧? 赵含章却是眼睛一亮,坚持道:“那我更要见一见了。” 管家一愣,呆呆的看着赵含章,一时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工具人王玄立即上前,“管家,三娘托了小妹来说项,请我出面来求见,可见她的诚意和坚持,既然两家有意结亲,且已经连小辈都知道了,显见已经到最后一步,便是因故退亲,也该让他们见一面。” 管家看了眼坚持的赵含章,最后还是咬咬牙道:“三娘稍候,我这就让人去抬坐辇来。” 显然,他也知道赵含章受伤的事。 他一走,王四娘立即戳着赵含章道:“好啊赵三娘,你议亲这么大的事竟然瞒着我,说,你什么时候和傅大郎议亲的?” 赵含章抓住她的手指,“我也是昨日才知道的。” 王四娘惊奇,“你就答应了?你还记得傅长容长什么样吗?” 不记得,从昨天知道后她就在脑海中搜索,只有一个很模糊的身影,还是和一堆人在一起的,显然小姑娘也不记得这位傅长容长什么样了。 管家紧紧地跟在赵含章的坐辇旁,替他们家大郎君解释,“我们郎君伤了脑袋,近来一直在养伤,所以只能有劳三娘移步去敬松堂了。” 赵含章表示一点问题也没有。 还没进门,她就听到了郎朗的读书声,而且是二重奏。 她不由探头看去,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院子里的少年,对方听到动静,掀起眼眸看过来,双方目光对上,都静了一瞬。 赵含章坐在坐辇上上下打量少年,觉得他很眼熟,看着是很像傅教授的,她有些激动,张嘴想要问他,偏周围的人太多,她努力的忍住,只是目光闪闪发光的看着他。 少年眼中闪过笑意,眉眼都温和了下来,他对正对着他读书的两个书童点了点头,管家也出声了,“有客人来,你们别读了。” 捧着书的两个书童这才发现身后来人,连忙敛手退到一旁。 管家迎上前去和少年禀报,“大郎,这是赵家的三娘,哦,那是王家的大郎和四娘,都是来看您的,您看,您能记得他们吗?” 管家的身体正好挡住了少年的目光,他身子往后一靠,已经偏头去看坐辇上的赵含章,半晌,他冲对方笑了笑,点了一下头。 管家惊呆了。 郎君醒过来后就少有反应,话也不说一句,更不要说笑了。 他震惊的回头看赵含章,发现她也正笑吟吟的看着他们郎君,管家就觉得心颤颤的,今天郎主去赵家好似是去致歉退亲的…… 王玄亲眼看着这个少年从眉眼清冷到如沐春风,不由在他和赵三娘之间来回的看,半晌,他牙疼了一下,伸手拎了他妹妹就转身往外走,“我们先去前厅喝茶吧。” 管家回过神来,一脸纠结的看着他们郎君和赵三娘。 赵三娘对仆妇们道:“把我放下来吧,你们先退下,我有话和傅大郎君说。” 仆妇们应下,躬身退下去。 少年对两个书童也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书童躬身退下。 院子里一下只剩下听荷和管家这两个外人了,赵含章和少年一起扭头看着他们。 管家一脸纠结,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退下去,退下去吧,男未婚女未嫁的,与礼不和啊; 不退吧,郎君这样,怕是很难再说到这么合适的亲事了,他总不能断了郎君的姻缘吧? 还没等他纠结完,听荷已经一把上前把他往外拉。 管家:“……小丫头,你就不担心你家主子?” 听荷理所当然的道:“我家主子不会吃亏的。” 傅大郎君头上还绑着纱布呢,一看就伤得比她家三娘还重,打起来也是他吃亏。 管家:……算了,反正这事儿也就他们知道,赵家的下人不说,他们家的下人也不是会嚼舌根的,就算最后亲事不成,这事儿也不大。 管家认命的靠在院外,和听荷一人一边守着院门。 院里,赵含章的目光再次落在少年身上,俩人沉默的看着对方,一时间都没开口。 虽然心里已有七分认定,但剩下的三分也很危险。 所以赵含章很谨慎的问道:“我曾听说有人在课堂上向你提过一个问题,如果你注定要与一人共度一生,那人是?” 一直不曾开口说过话的少年轻轻一笑,看着赵含章道:“除了最开始让我心动的人外,只有波恩哈德.黎曼。” 赵含章长出一口气,对他露出大大的笑容,“傅教授,好久不见。” 少年也呼出一口气,对她微微颔首,“赵老师。” 第15章 我知道 傅庭涵目光落在她的腿上,赵含章笑着解释道:“不是什么大问题,过几天就能下地走路了。” 只是扭伤和骨裂,其实现在已经不怎么疼了,一瘸一拐也能走路,不过她一来怕给伤腿增加负担;二也觉得一瘸一拐的不好看;三便是纯粹偷懒了,所以宁愿让人抬着也不下地走路。 赵含章坐在坐辇上,而傅庭涵坐在一张矮凳子上,俩人对着说话便有些不方便,而且隔得太远了。 赵含章就冲他招了招手,傅庭涵便起身走到她旁边,低头看她。 赵含章靠过去,小声问道:“你刚才怎么一直不说话?听管家的意思,你摔伤了脑袋?” 她忧虑的看着他额头上那一圈的布,小声问道:“你……没有他的记忆?” 傅庭涵听着她的话,面色有些古怪的看着她,“赵老师,你会说雅语?” 还是这样纯正的雅语。 他同样压低了声音道:“有记忆,刻意去想的时候,大多数记忆都会慢慢浮现,不刻意去想,见到曾经熟悉的人,相关记忆也会出现,只是……” “只是有记忆,不代表就能够马上拥有他的一切,”傅庭涵道:“我试过开口,但口音相差很大。” 因为有记忆在,听懂还是能听懂的,加上中国的雅言其实一直大差不差,傅庭涵手底下这么多学生,自然有来自全国各地的学生,也听过他们当地的方言官话。 赵含章笑了笑道:“傅教授忘了我最开始在学校是教什么的?” 傅庭涵:……他忘了,这位赵老师是音乐老师,虽然教的是钢琴,却似乎很喜欢语言类的科目,不仅会法语和德语,据说她曾带了一个俄罗斯的交换生两年就学会了俄语。 就算不会俄语的盲文,交流却是不成问题的。 “赵老师厉害。” 赵含章解释了一句,“我祖籍洛阳,我小时候是和祖父一起生活的,虽说语音上有些差异,但有记忆在,很快就适应了。” 醒过来后,她可是在床上沉默了好几天呢。 傅庭涵朝坐辇靠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道:“赵老师有什么办法让我也能尽快开口吗?” 这段时间大家都把他当傻子伺候,其实他也挺难受的。 赵含章同情的告诉他道:“我和家人宣称的是我失忆了。” 傅庭涵“失忆……也不会忘掉惯会的语言吧?” “是不会,”赵含章笑道:“所以委屈傅教授了,不过我们可以找机会碰面,我可以教你。” 她道:“光靠书童读书熟悉雅言是不够的,你得自己开口说才能纠正过来。” 傅庭涵点头。 管家觉得他们谈得太久了,忍不住从院门口探进脑袋来看,只见他们家大郎君竟然靠在赵三娘的坐辇上低头和人说话,顿时大惊。 大郎君和赵三娘这么亲密? 不对,不对,他们大郎君会开口说话了? 他忍不住又探进了一些身子,努力竖起耳朵,奈何两边相距太远,他们说话又小声,他竟然一点儿都没听到。 听荷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从另一边跑过来将管家扯回去。 管家讨好的冲听荷笑了笑,小声问道:“小娘子,你家三娘和我们家大郎君从前有往来?” “没有!”听荷直接否认,努力为赵三娘正名,“我们家三娘也是昨儿才从郎主那里听说傅大郎君的。” 好大的胆气啊,就这么直接找上门来了? 管家心颤颤,这婚事要成,将来他们家的主母得厉害成什么样? 魏晋干饭人 第10节 赵含章还在和傅庭涵密谋,“……我刚才到城门口那里看了看,没有异常,当时我们是突然出现在那里的,要是回去,应该也是要从那里回去吧?” 傅庭涵苦笑,“赵老师,这不是数学,已经是玄学的范畴了,我这段时间也一直在想,怀疑是和当时的地震,还有天象有关,如果是按照同等条件的进行灵魂置换,那我们起码要具备当时的震动情况和天象,这里面还具体到能量数值,但一来我们没有当时的具体数值,二来,在现有条件下也很难制造出微变量的能量数值,所以我对于回去不抱太大的希望,只能朝此努力,然后期待运气。” 赵含章的注意力却在另一个词上,“灵魂置换?你是说……” 傅庭涵点头,“不错,我怀疑他们两个人应该和我们一样。” 赵含章坐直了身体,“怎么得出的结论?” “我们的经历证实了时空是真实存在的,所以我将时空设定为一个量,我们是在这个量里,既然时空交换,我们从一个量到了另一个量里,同理,这个量也要有相应的量过去,不然量会失衡。” 赵含章:“就是两个魂……” “在数学里,就是小数点后的数值影响也很大,你忘了蝴蝶效应?我觉得量不会让自己失衡。” 赵含章:“傅教授这么说是把量拟人化了?” 傅庭涵但笑不语。 赵含章却是直接相信了他的定论,敲着把手沉思起来,“这样的话,不知道他们还活不活着,而且……” “而且,如果我们这边发生了足够可以交换的变量,但他们那边没有同时发生,那我们有没有交换回来的可能?还是就此死亡?” 赵含章突然问道:“这里每天都死这么多人,这些量不算消失吗?” 傅庭涵摇头,“不算,死亡并不是消亡。” 赵含章:“都说数学的尽头是玄学,傅教授将来也会信玄学吗?” 傅庭涵低头看着她道:“我们现在站在这儿了,不过,我不信。” 赵含章:…… 赵含章就这么相信了傅庭涵的推断,开始忧虑起来,“当时电梯下坠的速度很快,不知道我们……的身体怎么样了。赵和贞只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突然失明……” 赵含章叹息一口气,太可怜了,不仅一下老了十四岁,还一下就瞎了,在陌生的世界醒来,什么都看不到不说,还有可能身受重伤。 赵含章有些烦躁,“傅教授,我们得想办法尽快回去。” 傅庭涵当然也想回去,但他觉得不可能,他这段时间也一直在沉思和推导,并不觉得他们还有回去的可能,变量太大了。 不过看到赵含章面上的寒色,他放柔了声音,“我会尽量的,赵老师也不必太担心,在现代社会,至少他们能得到最好的医治,而且还有学校和方教授他们呢。” 即便他们的身体和灵魂都出现了问题,他们两个也能得到很好的照顾。 加上彼此的家底也不少。 赵含章蹙眉,抬头问道:“傅教授有亲近的亲人吗?” 傅教授笑容微淡,“没有,我父母早亡。” 赵含章:“好巧,我也是。” 傅教授低声道:“我知道。” 第16章 有福 赵含章挑眉,身子不由靠过去,“你说什么?” 傅庭涵微微偏过头去避开她的视线,“没什么。” 赵含章抬头看他,见他耳朵薄红,不由蹙眉,“傅教授,你的伤口很严重吗?是不是发烧了?” “没有,”傅庭涵转回到胡凳上坐下,转开话题,“我现在口音还没纠正过来,所以不能开口说话,我们得找什么借口在一起练习雅言?” 赵含章想了想道:“这事儿我来做,你只要在傅中书问你意见时点头就行。” “傅中书?” “就是你现在的祖父,”赵含章看了眼茫然的傅庭涵,“你记忆里应该有吧,这是西晋,你祖父傅祗现在是大晋的中书监,我们两家正在议亲。” 傅庭涵面色古怪,“我和你?” 赵含章点头。 傅庭涵喃喃,“倒是挺巧的。” 赵含章点头,“是挺巧的。” 傅庭涵愣了一下后脸色爆红,有些不自在的转开眼睛,“你……” 他正想问什么,管家小跑了进来,“大郎君,郎主回来了。” 傅庭涵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就笑道:“我去拜见傅中书。” 傅庭涵起身跟上。 赵含章见状转头看他,“你也去?” 傅庭涵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赵含章没拒绝,让仆妇抬着她去前厅。 傅祗刚从赵家回来,进门就听说家中有客人来了,王家的大郎君和四娘,还有赵三娘一起来看傅长容。 傅祗是长辈,便是有交情那也是和王衍,和他家孩子并不熟,据他所知,长容和王玄年龄相差大,也不是一起玩耍的人,交情浅浅,更不要说傅长容回京的事并没有刻意外传,连一些亲朋都不知道的。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来。 傅祗直接往正厅来,却没见到赵三娘。 王玄正自在盘腿坐在窗下自酌自乐,对一旁急得团团转的妹妹道:“你都转小半个时辰了,不累啊?” “都小半个时辰了,你说他们怎么还没说完?” “这不是很好吗?”王玄很高兴,“结束的快才不好呢,说的时间越久,说明他们彼此越有好感,郎有情,女有意,家族又正有意结秦晋之好,天时地利人和,多么感人肺腑,你怎么不替人高兴?” 王四娘一步跨到席上,在他对面坐下,“可傅长容伤了脑袋,也不知将来会如何,而且他怎比得上兄长?” 王玄剧烈的咳嗽起来,本来就有些辣的酒让喉咙更是火辣辣的,好一会儿才停下咳嗽,“你,你快别乱点鸳鸯谱了。” “兄长,你再不成亲就真的找不到好媳妇了,虽然你长得又好看,又有才华,人品也好,但你年纪大了呀,三娘就是嫌弃你年纪大了。” 王玄翘起的嘴角就落下,严肃的道:“我这是成熟,谁与你们说的年纪大的?小娘子不懂风情别乱说话。” 正斗嘴,眼角的余光看到进来的人,王玄连忙起身,整理衣袖迎到门口,躬身行礼,“傅中书安好。” 傅祗停下脚步,微微一笑,“是王家的大郎君啊,快别多礼,屋里坐下叙话。” 他目光在屋内一扫,只有下人随侍左右,不由蹙眉,“是家中失礼了,未能好好的招待贵客,来人,重新沏茶上点心来。” 王玄忙道:“是小子不请自来,失礼了。” 正叙话,前厅又来了人,傅祗透过窗往外看,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坐辇上的赵含章,而他孙子正含着笑走在坐辇边上,不知赵含章说了什么,他抬起头来冲对方笑,阳光映照在他的脸上,白得几乎和玉在阳光下一样剔透,浑身都散发着喜悦。 傅祗看得一愣。 他和孙子有五年未见了,这次再见,人抬回来时一度失去气息,太医都让准备后事了。 他不知道他在长安的这五年是怎么过的,从长安到洛阳又经历了怎样的艰难困苦,但自他醒来,他便不言不语,不喜不怒,只浑身透着一股焦急的感觉,似乎很想离开这里。 这么多天了,傅祗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么纯粹的笑容。 傅祗的心慢慢安定,沉思起来,他要是这时候去找老友再提亲事,应该不会被打出来吧? 傅祗想着,笑着起身。 赵含章被抬进来,她忙下来要行礼,傅祗忙拦住,“三娘不必多礼,快来人,将三娘抱到榻上坐着。” 赵含章忙阻止,“我的腿伤并不是很严重,现在勉强可走,长辈面前怎可如此失礼?” 大家推辞了一下,最后还是赵含章自己扶着听荷的手挪到了席子上,因为她有腿伤,傅祗让人拿了矮凳来放在席子上给她坐着。 傅庭涵自觉的在另一侧坐下,他才坐好,见大家都扭头看着他,他就挑了挑眉,疑惑的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压低了声音道:“这是你祖父的位置,你坐我对面去……” 傅庭涵就起身,转身站到了她的对面。 傅祗对赵含章尴尬的笑了笑,“大郎自受伤后,记忆便出了些问题,许多事都不记得了,所以这规矩礼仪上也差了些,不过你放心,他脑子没问题的,这些都可以重新学。” 应该是没问题的吧,刚还能听赵含章的话…… 傅祗转身请王玄也坐下,他在主位上坐下。 王四娘坐在王玄侧后方,借着他哥身体的遮掩冲赵含章挤眉弄眼。 长辈面前,赵含章特别的正经,只当没看见。 她一脸正色的和傅祗道:“之前城门混战中看到了傅大郎君,我还以为是看打眼了,没想到竟真是傅大郎君回来。” 她看了一眼对面的傅庭涵后道:“这也是我们的缘分,不巧,我也伤到了脑袋,之前记忆缺失,这两日竟慢慢回想起了一些什么,听说傅大郎君也是这样的病症,不知傅中书介不介意我们二人一起治疗,说不定能好转得快一些。” 傅祗笑得眼睛都弯了,连忙道:“不介意,不介意。”只要你祖父不介意就好。 傅祗看了一眼傅长容,只觉得这个孙子有福,他和赵含章笑道:“你打算怎么治疗?” 第17章 胡说八道 “我祖父为我请了陈太医,我觉得他开的药不错,不过还是要多说话,所以我想请傅大郎君上门,我家弟弟别的一般,话却是非常多,人又开朗活泼,到时候让他带着傅大郎君说说话,走走玩玩,说不定就想起从前的事了。” 赵含章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我之所以能那么快想起从前的记忆,便是因为我弟弟,自见了他后,我的记忆就慢慢恢复了。” 王四娘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你见了你弟恢复记忆,因为那是你弟吧? 傅长容和你弟又不熟,不对,他们年龄相差这么大,认识吗? 也不对,王四娘瞪大了眼睛,“你失忆了?那你怎么还记得我?” 赵含章:“……因为二郎,我恢复了一些记忆,正巧就记起四娘了。” 王四娘一脸怀疑,王玄脸上笑着,手上却是不客气的往后戳了一下妹妹,让她没事儿少说话。 傅祗也不知道信不信,一脸是笑的点头,“好,好,那我明天就亲自送大郎过去。” 他也得再和好友谈一谈这门亲事。 魏晋干饭人 第11节 傅祗满脸笑意的亲自把他们送到门外,目送他们走远了才回头看孙子,见他还望着赵家的马车,不由笑道:“现在心情好了?” 傅庭涵收回视线,看向傅祗,顿了顿,学着记忆中傅长容的动作躬身行礼,退后两步后便要转身离开。 “等等,”傅祗叫住他,盯着他的眼睛问,“想来你已经知道了,我们家有意和赵家结亲,一直没来得及问你是否愿意,你若是不愿,二郎……” 傅庭涵眉头一皱,冲着傅祗点头。 傅祗有些失望,“不能和祖父说话吗?我听管家说,你今天和赵三娘说了半晌的话。” 傅庭涵抿了抿嘴,不是不能说,他怕说了,下一刻你就要怀疑我不是你孙子了,到时候我是承认还是不承认呢? 见傅长容抿着嘴不说话,傅祗便叹息一声道:“罢了,等你想通再开口吧,你身上还有伤,先回去休息吧,明日早点儿起床,我带你去赵家。” 他顿了顿后道:“我们早点儿去,明天赵家只怕会闹一场,你就留在赵三……赵二郎的身边,跟着他玩儿就好,不要到前院去。” 傅庭涵挑眉,点了点头表示记下了,依旧没有说话。 傅祗看着他走远,叹气道:“这孩子不知是不是在怨我?” 管家忙安慰道:“大郎君素来孝顺,怎么会怨郎主呢?” 傅庭涵自己找着回到了自己的院子,他坐在榻上发呆。 书童见他不盘腿,而是垂腿而坐,忙拿了小凳子来给他踮脚。 傅庭涵低头看了眼,将袍子整理好,十多天了,他还是没能习惯这里的生活习惯,但赵老师似乎适应的很好。 也是,她一直是这样,不管多大的困难,她都能很快适应过来。 哪怕是出车祸导致眼盲,她也只是颓废了很短的时间就振作起来,然后比以前更用功,更努力,也更坚韧和厉害。 想到眼盲,傅庭涵耳朵红透,他知道她因为眼盲的原因听力一直很敏锐,只不知她换了一个身体后这个特性有没有带过来,应该……没听到吧? 傅庭涵有些自欺欺人的想,当时他说的很小声的。 坐在车上的赵含章也在想,难道傅教授认识以前的我?还是相亲时听人介绍说的? 但那语气也不像呀? 赵含章努力的想,也没能想起她以前到底认不认识傅教授,难道是在眼瞎后认识的? 真是可惜,长得这么好看,竟然没看到。 不过她十四岁时长得和赵三娘这样像,那傅教授年轻的时候应该和傅长容也差不多吧? 赵含章回神,一下就对上了一张脸,吓得她往后一倒,好险用手撑住了。 见是王四娘,赵含章便忍不住拍了一下胸口,“你干嘛?” “你干嘛?我和你说了一路的话,结果你理都不理我,说,你刚才在想谁?是不是傅大郎?” 赵含章不否认,“是。” 王四娘一脸不解,“他到底哪里好的,不就看着白一点儿,俊一点儿吗,连话都不说一句,还伤了脑袋,不知人品如何,哪里比得上我兄长?” 赵含章:“你就这么想我当你嫂子?” 王四娘往外看了一眼,见她兄长正骑着一匹马走在前方,就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我父亲想为兄长求娶东海王的女儿。” 赵含章挑眉,“一朝天子一朝臣,你父亲这样考量也没错,新帝登基,东海王执掌大权,剩下的藩王里,少有能敌过东海王的人了。” 但他们忘了,大晋之外还有匈奴,更有数不尽的流民,大晋内外交困,除非上面这些禄蠹全都死了,不然很难复活。 东海王也不会持久。 王四娘垮下肩膀道:“连你也这样说,我就是为我兄长不值,我兄长这样的人物,也就只有你这样的人才配得上。” 傅祗也在和管家道:“从前只是听说,赵长舆的这个孙女聪慧坚忍,为人贤良,今日一见,贤良没看见,倒是很聪慧坚韧,人又大胆,这样的厉害,若能求得她为主母,我傅家之后三代不愁矣。” 管家立即道:“郎主好眼光,奴看大郎君也欢喜得很,当时隔得远,奴听不到他们说什么,却见他们相谈甚欢,还走得很近呢。” 傅祗便有些疑惑,“他们从前很熟吗?大郎去长安五年了吧?那会儿他才十岁出头,赵三娘更是只有九岁,应该不会有太深的私交才对。” “或许是一见钟情也不一定,”管家笑眯眯的道:“赵三娘和大郎君一见面,目光就定在对方脸上不动了,郎主当时不在,若在,便知道他们有多钟意对方了。” 傅祗摸了摸胡子,看来明天很有可能成功啊,他忙与管家道:“去开库房准备厚礼,多选些金银之类的贵重饰品给赵三娘备着,”他咬咬牙,道:“把《讲学图》找出来,用上等的匣子装了明天带上。” 那可是汉代的画作,傅祗很喜欢的。 管家明白了,躬身应下。 第18章 安抚住 王四娘和王玄将赵三娘送回赵家,兄妹两个站在人家的门口齐齐叹息一声。 王玄扭头去看妹妹,“我是叹上蔡伯,你叹谁?” 王四娘,“我叹兄长你,这么好的一块美玉,你愣是没把握住。” 王玄就点了一下她脑袋,“你才十四,怎么这么操心?” 王玄蹙眉,“十四,也的确是该说亲了。” 王四娘一脸惊悚的看着他,正要生气,王玄已经沉着脸道:“你的亲事得尽早定下来,明天我还有清谈会,你随我去走走?” 王四娘的怒气就压了回去,沉默下来。 聪慧如她自然明白兄长的意思,王玄道:“趁着父亲还没想起来你的婚事,我们先行定下,也能成就一段佳话。” “父亲会答应吗?” 王玄扯了她走,“长兄如父,我同意就行,父亲是名士,话已经说出,他不会反悔的。” 只要找的人家世不是很差就行。 赵含章回到清怡阁,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茶,王氏就哭着找过来了,“三娘,你祖父上折请封世子了。” 赵含章先看了一眼青姑,见她点了点头,这才放下茶碗道:“我知道。” 王氏拉着她哭道:“二郎不顶用,我本想去找你祖父哭诉,但青姑说你在你祖父面前份量更大,三娘,趁着天还没黑,你快去和你祖父求情,让他赶紧把折子退回来。” “阿娘,已经递上的折子怎么能要回来呢?”她扫了屋中一眼,挥手让众人退下,连青姑和听荷都没留,“母亲,祖父给我们留了东西。” “什么东西比得上爵位?” 赵含章:“连上头的皇帝都被换了,这京城的主隔三差五的换,空有爵位的名头有什么用?” 王氏擦着眼泪的手一顿。 赵含章压低声音道:“祖父给我们的都是实惠的东西。” 王氏就放下帕子,期待的看着她,“什么东西?” 赵含章意味深长的道:“阿娘,我和二郎才是祖父的亲孙,你说那东西会少吗?” “什么金银珠宝,铺子田产,应该有的都会有的。” 王氏就沉思,“可这些东西我们保得住吗?” 您也会想这个问题啊? 赵含章道:“有一个办法,我定亲,这些放在嫁妆单子上,请了人做公证,那就没人可以抢去了。” 她道:“等以后弟弟长大些,我再分他一半。” 王氏眼睛大亮,“这个主意好,只是一时间上哪儿找合适的亲事?总不能为了资产便随便给你许一门亲事吧?” 王氏是不愿意的,嫁人可是相当于女人的第二次投胎,她女儿第一次投胎没投好,嫁人可是一定要选好的。 她若有所思,“之前你祖父不是要给你说一门亲事吗?不知是谁家的郎君……” 虽然对公爹把爵位给二房颇为不满,但她还是很相信他会给三娘说一门靠谱亲事的。 赵含章道:“我知道,是傅中书的长孙。” 王氏欣喜起来,“是傅家?可是弘农公主的长子?” 赵含章颔首。 王氏就激动的站起来,原地转了两圈后道:“这门亲事好,既是皇亲,傅家又有名望,和他们结亲,二房一定不敢薄待了我们,等你出嫁还能带着我和二郎。” 赵含章只想暂时把她和傅教授绑在一起,免得赵长舆这边给她定另外的亲事,傅教授那边将来也不自由。 要想办法回去,少不了来往密谋,有未婚夫妻这层关系在要方便很多。 “所以阿娘,爵位的事我们让一步,我们催一催祖父将这门亲事定下,再多要些家产,不比死守着爵位强?”赵含章道:“时逢乱世,家主不是那么好当的,您觉得二郎能当好一家之主,一族之长吗?” 王氏就有些尴尬,赵二郎连字都不认识几个,怎么可能当族长呢? 族里的人也不会答应的。 王氏终究叹息一声,“我知道了。” 赵含章见安抚下她,微微一笑,拉着她的手道:“若无意外,明日旨意就会下来了,到时候我们高高兴兴的去给二房贺喜,把面子给他们做足了,后面分产时也好分。” 王氏不甘不愿的应下,“那他们诓骗二郎出城,害你坠马的事就这么算了?” 赵含章意味深长的道:“来日方长,时间还多着呢。” 王氏却并不抱希望,二郎不管用,她并不想让女儿一直记着这个仇,她有时候就是嘴快,想过过嘴瘾,也发泄心中的不满。 但她内心深处知道,除非赵二郎有一天开窍,不然这一辈子,大房都压不过二房,这个公道自然也要不回来。 现在公爹还在呢,公道都要不回来,更不要说以后了。 王氏迟疑了一下,也怕赵三娘钻牛角尖,最后还是道:“算了,我们不与他们一般见识。” 赵含章冲她笑了笑,“我知道,阿娘你放心。” 她往外看了一眼道:“时间不早了,让人摆饭吧,用过饭后回去早些休息,明日我们仔细打扮打扮,精神的去看二房接旨。” 王氏不太情愿的应下,但第二天还是找出一套端庄好看的衣裳穿上,还特意去打扮了一下女儿。 至于二郎,他随便套件衣服就行。 王氏一大早就端坐在自己院子的堂屋,让人在二门处盯着,就是想第一时间骄傲的出现在天使面前,谁知道她没等来天使,先等来了傅家的人。 丫鬟小跑进来道:“傅中书带着傅大郎君带了好些礼物来拜见郎主。” 王氏一下起身,激动的问道:“人呢?被请去了何处?” “因二老太爷也在,所以被请到了前厅。” 魏晋干饭人 第12节 王氏一听二老太爷也在,顿时忧虑起来,“他该不会捣乱吧?” 之前只是有些风声,他们就下手害人了,现在人上门了,他还不得阻拦这门亲事? 王氏一想不行,提步就往外走,青姑生怕她鲁莽坏事,忙拉住她道:“娘子,叫上三娘一起。” “三娘是女郎,说她的亲事怎么能让她去?” “可我们三娘不是一般的女郎啊,郎主既然要把家产给她做陪嫁,显见是把您和二郎都托付给了三娘,那将来这个家,不论二房,至少我们大房是三娘当的,她的亲事,她自然说得上话,郎主肯定也是要问话的。” 王氏紧攥着拳头,“可她现在腿还伤着呢,怎么能去见客?” 万一傅家的人看见嫌弃怎么办? 第19章 定礼 王氏还在纠结,赵长舆已经直接让人过来把赵含章抬过去了,顺便还叫上了王氏。 成伯亲自来接人,他躬身道:“三娘,郎主问您,您对这门亲事是怎么看的?” 赵含章道:“既然是祖父一早选好的,自然是好的。” 她道:“我听祖父的。” 成伯就明白了。 请赵含章和王氏去了正厅。 正厅里,赵长舆、傅祗和赵仲舆同席而坐,傅庭涵跪坐在傅祗身后。 听到动静,他们都扭头看过来,赵长舆扫了王氏和赵含章一眼后便去看成伯。 成伯冲赵长舆微不可见的点了一下头。 赵长舆便回头看傅祗祖孙。 傅祗冲赵长舆微微一笑,和身后的孙子道:“三娘来了,还不快起身行礼。” 傅庭涵起身,先是冲着王氏行礼,这才看向赵含章,一晚上过去,他行礼的动作还挺标准,只是还有些不自然。 赵含章扶着听荷的手下辇,和三位长辈行礼,目光很快落在了唯一有些陌生的中年人身上。 才看到对方,一直模糊的记忆便慢慢清晰起来。 只是他们两个的交集实在少,脑中有关于对方的画面很少,倒是各种情绪翻腾,显然,小姑娘虽然很少见到这位叔祖父,却没少关注他。 赵长舆给王氏介绍了傅祗,然后让母女两个坐到他身后,这才谈起正事,“子庄今日来是为他家的大郎君提亲的,你觉得如何?” 王氏毕竟是三娘的母亲,虽然他可以直接定下亲事,但还是要问过王氏的。 赵长舆瞥了赵含章一眼,都不知道该说她胆大妄为,还是心思浅薄了。 昨天赵含章一回来他便知道她去了傅家,不过因为傅祗已经上门退婚,两个人巧妙错过,所以他自觉这件事已经过去。 再提只会让孙女难堪,打击她的自信心,所以他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谁知道今天一大早,昨天刚来退掉婚事的傅祗竟然领着据说脑子摔坏了的傅长容上门来再说亲。 赵长舆:…… 要不是他们朋友多年,熟知对方秉性,赵长舆一定让成伯拿大扫帚把他们祖孙两个扫出去。 但…… 赵长舆瞥了一眼低垂着眼眸坐在一旁的赵仲舆,最后还是没拿乔,先忍下这口气,直接询问赵含章和王氏的意思。 看成伯的样子,含章已经答应,只看王氏了。 王氏,王氏自然是很乐意了。 一进门她就盯着傅庭涵看了,虽然他没开口说话,但少年面白如玉,淸俊如松,嘴角蘸着笑容,一看便让人心生好感,加上他的家世,王氏是怎么看怎么满意。 这门亲事要是定下,以后他们这一家子都要随着他生活了。 王氏不由去看赵含章。 赵含章冲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王氏底气便足了一点儿,恭敬的道:“傅大郎君人才斐然,傅家和我们赵家又是通家之好,有公爹做主,自然是一门极好的亲事,儿媳没有意见。” 赵长舆暗暗点了点头,正要说话,一旁坐着的赵仲舆突然道:“我们三娘自然是极好的,只是傅大郎君……” 他看向傅庭涵,微微蹙眉,“这孩子自进门便一句话不说,是不太乐意这门亲事?” 他扭头和赵长舆道:“兄长,虽说婚姻之事是父母挑选,但也要孩子愿意,这日子才过得长久,没的委屈了我们三娘。” 傅祗忙解释道:“长舆,并非是这孩子不愿,你是知道的,他前段时间受伤,如今惊魂未定,所以还未能开口,不过你放心,太医说过,他的咽喉没有问题,过段时日便能开口。” 赵长舆:……昨天你上门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咽喉是没问题,脑袋也没问题吗? 赵长舆瞥眼去看坐在他身后的傅庭涵,见他目光清亮有神,勉强压下心中的迟疑和不安。 都到了这一步,此时拒绝,他的确很难再找到比傅家更合适,更能庇护大房母子的人了。 傅祗和赵长舆关系不错,自然知道赵家的困局,也知道赵仲舆为何反对这门亲事,他继续道:“当时那场动乱长舆也是知道的,三娘也是当时受伤的。”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笑,“说来也是两个孩子有缘,当时他们两个竟然一同在城门口,一同受伤,听三娘说,当时她还认出长容了,可见他们的缘分不浅。” 提起这件事,赵仲舆就不说话了。 王氏这才知道傅庭涵也受伤了,她满脸怜惜,底气却更足了,连连点头道:“是极有缘分,没想到傅大郎君刚回京就遇见了我们三娘。” 她拉过赵含章的手和傅祗道:“好在两个孩子的伤都不是很严重,有惊无险。” 傅祗没敢再提他孙子脑袋可能撞坏了的事,连连点头,“是啊,所幸有惊无险。” 赵长舆听着他们一唱一和,沉默片刻后道:“既然两家都没意见,那这门亲事就这么说定了,等择日我们再……” “也不用择日,”傅祗笑眯眯的道:“我今日把孩子的庚帖也带来了。”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封红色的折子放在桌上,又从另一边袖子里摸出一个盒子,打开拿出一枚印章,笑道:“不知长舆可还记得这枚私印,如今我愿以此为定礼,定下这门亲事。” 赵长舆看见,面色稍霁,看向成伯,“去把我私藏的那枚青田石印章拿来。” 成伯笑着应下。 赵仲舆惊讶,不由低声劝道:“兄长,以印章为定礼,是不是不太好?” 赵长舆道:“他手上那枚寿山石可比我这青田石要贵重。” 他说的不是这个好不好? 而是印章背后代表的意义。 赵仲舆微微蹙眉,但此时场合不对,一肚子的话只能暂时憋住。 成伯很快拿了一个盒子上来,赵长舆打开拿出一枚印章推过去,他和王氏道:“去取三娘的庚帖来。” 赵仲舆道:“今日便下定是不是太过简陋?不如另择良日吉时,到时候多请些亲朋来观礼。” 傅祗只怕夜长梦多,笑道:“以我们两家的关系,何至于如此?不过定礼之后的确要宴请亲朋,到时候我请东海王来为两个孩子做媒人如何?” 第20章 落石 以傅祗和赵长舆的声望,请东海王做媒还真不难。 赵长舆只迟疑了一下便点头,“甚好。” 赵含章不太喜欢东海王,不过见赵长舆一口应下了,便没有开口。 赵仲舆皱了皱眉,不动声色的看了赵长舆一眼。 傅祗高高兴兴的和赵长舆交换了庚帖和印章,想要更深入的谈论一下两个孩子的婚事,比如接下来的请期、下聘之类的要求,但还没开口,便有下仆快步进来,躬身道:“郎主,天使持旨意前来。” 傅祗便收住了话。 赵长舆起身,和赵含章道:“你身上有伤便不用去接旨了,请贵客去行知院,好好招待。” 赵含章起身应下。 赵长舆和傅祗道:“今日怠慢了。” 傅祗笑道:“你快忙去吧,与我不必讲究这些虚礼。” 赵长舆这才叫上赵仲舆,“走,我们去接旨。” 王氏心中酸楚,不甘不愿的跟着一块儿出去,赵含章拍了拍她的手,给青姑使了一个眼色,让她看好王氏。 赵含章目送他们出去,这才回头和傅祗傅庭涵笑道:“傅中书请。” 傅祗一直留意她的神色,见她面色一点儿变化也没有,心下暗赞,连她母亲都做不到无动于衷,她却能面无异色,可见其心性。 傅祗更加满意,笑呵呵的跟着她去了行知院。 不过他很贴心,见孙子总是扭头去看她,到了行知院后傅祗便随便找了个借口,“我记得你家种有月季,这时节剪上几支来插瓶倒别有趣味。” 赵含章就带傅庭涵去剪花。 傅祗站在窗边看着他们走远,笑着摸了摸胡子道:“不错,不错。” 管家站在身后探头去看,“赵三娘的腿好了?” 傅庭涵也去看她的腿。 赵含章道:“好很多了,走慢点儿看不出来,过两天应该就没事儿了。” “可你刚才是坐坐辇过来的。” 赵含章就看向他脑袋,“你昨天还包着的纱布去哪儿了?” 傅庭涵轻咳一声,摸了一下脑袋转开目光,想想又理直气壮的转回来,“我这是为了达成你的目的,带伤上门,你祖父能同意这门亲事?” 赵含章就点了一下自己的腿笑道:“我这也是为了我们好,我伤着腿,可以得到的东西就多,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呢,得积累资源。” 傅庭涵一听,沉吟起来,“听起来你嫁妆不少,但我这边似乎没有私产。” 赵含章挥手道:“这也不是我的,到最后还是要留给原主的母亲和弟弟的,我们需要的东西还是得自己挣,不过可以先借助他们的资源。” 赵含章随手扒拉过一枝红色的月季,咔擦一声就剪了,问道:“你要不要去城门口看看我们落地的地方?不知道时空穿越对地点有没有特定的要求。我们过后要离开洛阳,得尽早调查清楚。” 魏晋干饭人 第13节 “为什么要离开洛阳?” 赵含章道:“不得不离开,洛阳会乱,不适宜生存。” 傅庭涵知道这是一个混乱的时代,但对这个时期的历史并不是很了解,他问赵含章,“战乱吗?皇帝不是刚登基?” 赵含章道:“你不知道,在这个时代里,除了南方还相对安稳外,在北方,没有任何一处地方能够长久的处于安定之中,洛阳是大晋的都城,更是混乱。” “所以我想要确定,时空穿越是否和地点有关。” 傅庭涵伸手接过她剪下来的月季,“你真心觉得我们能回去?” 赵含章抬起眼来看他,俩人沉默着对视了好一会儿,她才抿了抿嘴道:“总要试一试。” 在这里,她没有归属感。 傅庭涵定定的看着她,半晌后点头,“好,我会去看看的,但我对此没有多少研究,只能说尽力而为。” 赵含章冲他伸出手,“那我们就达成共识了,合作找回去的路,希望合作愉快。” 傅庭涵垂眸看着伸到眼前的手,伸手握住她的,“合作愉快。” 赵含章看着低垂着眼眸,神情沉静的傅教授,疑惑道:“傅教授,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傅庭涵掀起眼眸看她,“当然,我们同校同事,就算不是一个系也会碰面,何况赵老师常年在图书馆。” 赵含章看着他的脸,朦胧中似有什么从记忆深处拔出来,她摇了摇头道:“不对,那样我应该只认得傅教授的声音,但我觉得,我应该也见过你,在我眼盲前。” 傅庭涵低头看着她还抓着不放的手,提醒道:“赵老师。” 赵含章低头看见,连忙把手收回,“抱歉。” 傅庭涵冲她笑了笑,想要趁此机会略过这个话题。 赵含章却是心痒痒,想要继续打探,但耳朵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声音。 赵含章偏着头听了一下,低头就在地上找起来。 傅庭涵跟着低头看,“找什么?” 赵含章,“石头。” 傅庭涵一脸莫名的从月季树下给她抠出一块婴儿拳头一样大小的石头来,“小了点儿,可以吗?” 赵含章伸手接过,笑道:“够用了。” 她掂了掂,也没见她怎么使劲儿,石块就轻巧的飞出去,在半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咚的一声砸在了不远处的假山后。 和这道声音一起响起的是一道呼痛声,然后是一阵阵惊呼。 傅庭涵:…… 赵含章拍了拍手,冲着落在后面的听荷招了招手,等她上来便扶住她,“叫他们抬坐辇来,就说我受惊吓崴脚了,伤上加伤,一会儿去库房里拿些珍贵药材。” 听荷欢快的应了一声“唯”,就踮起脚尖想要去看假山后的人。 假山后的人许久不出来,赵含章皱了皱眉,正想让下人上去看看,假山后便战战兢兢出来一个小丫头,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赵含章见她衣襟上沾了血迹,但身上没伤,便知道正主不是她,而且据她的判断,假山后面的人应该是二房的主子才对。 赵含章定定的看了她一会儿,问道:“假山后面还有谁?” 小丫头战战兢兢的道:“没,没有了,只有奴婢。” 赵含章也不为难她,颔首道:“退下吧,前几日下雨,假山上的石头松动,你们走过假山的时候小心些,别再被落石给砸了,不然下次可就没这么幸运了。” 小丫头没想到赵含章就这么轻轻放过她,愣了一下后连连叩头,“是。” 第21章 圣旨 仆妇们将坐辇抬过来,赵含章扶着听荷的手坐上去,转手就把手里的剪刀递给傅庭涵,“看上哪朵就剪哪朵,随便剪。” 傅庭涵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 他扫了一圈,慢悠悠的在附近挑选了三枝长得不错的月季剪了,这才回到赵含章身边,将所有的花都递给她。 在此期间,那小丫头一直俯身跪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假山后的人也不敢发出声响。 赵含章指着不远处的一朵粉白色月季道:“凑个单数吧,吉利。” 傅庭涵就去剪。 五颜六色的月季被赵含章用手帕包着拿在手里,她扫了一眼依旧一点儿动静也没有的假山,冷冷哼了一声,这才让人抬着坐辇离开。 傅庭涵回头看了一眼假山后跟上坐辇,又回到了锯嘴葫芦的状态。 他们一走,假山后的人就身子一软,整个人软倒在地,丫头一手捂着她的额头,一手扶着她的后背,几乎要哭出声来,“大娘,你没事吧?” 跪在假山外的小丫头连滚带爬的回来,一起扶住赵大娘。 前院,赵济刚把天使送走,一脸喜色的回到正厅。 昨天他们就知道今天封请世子的圣旨可能会下来,所以早早准备好,谁都没出门。 二房这边,除了刚被放出来的赵大娘外,全部到场; 而大房那边,赵二郎痴呆,他在不在影响不大,赵三娘则是因为腿伤,也不方便露面。 赵济扫了一眼沉着脸站在一旁的王氏,压抑不住嘴角上扬,世子之位说了有五六年,今日终于尘埃落定。 赵济上前和赵长舆行礼,“伯父,您看是否要宴请宾客,以表皇恩浩荡?” 赵长舆瞥了他一眼,不太在意的颔首道:“那就办吧。” 三娘也该正式的出面见一些人了。 赵仲舆微微皱眉,不太赞同的瞥了他儿子一眼,正要说话,汲渊带着人快步进来,“郎主……” 大家都停下了话头,纷纷看过来。 汲渊绕过赵济,凑到赵长舆耳边低语了几句,赵长舆神色惊讶,忍不住剧烈的咳嗽起来,不一会儿就脸色惨白,只有脸颊因为咳嗽而有两抹变态的红色。 赵仲舆看了大惊,连忙上前,“大哥!” 汲渊也吓了一跳,没想到赵长舆反应这么大,忙伸手扶住他,“郎主静心,何至于此?” 赵长舆紧紧地握住汲渊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里,恨铁不成钢的道:“他这是自毁长城,毁我大晋基底……” 一语毕,赵长舆终于忍不住,往后倒仰晕了过去。 前厅顿时大乱。 赵仲舆也有些慌张,忙叫道:“快去请大夫,拿帖子去请太医……” “不能请太医,”汲渊拦住赵仲舆,和他道:“今日是接旨的吉日,郎主病重昏迷之事不宜宣扬,我们悄悄的请大夫。” 赵仲舆义正言辞,“兄长都病重了,此时哪里还顾得什么名声不名声的?” 汲渊便压低了声音道:“郎主晕倒是因为得知了河间王薨逝之事,你确定要闹得人尽皆知吗?” 赵仲舆震惊的瞪大了双眼,“河间王……” 他意识到了什么,连忙紧闭嘴巴,不再叫着要请太医。 王氏被人挤到后面,连靠近一下都不能,她急得团团转,才请立世子,公爹可不能这时候出事,不然他们真的要没依靠了。 汲渊和众人把赵长舆抬到内室的榻上,回头看见王氏无所适从的样子,略一思索便不动声色的上前,低声道:“快去请三娘。” 王氏回神,忙拽了青姑出去,“你快去叫三娘来,还有傅中书,两家既已交换庚帖和定礼,那就是亲家了,这事得叫他们知道。” 青姑应下,迟疑的往里看了一眼,“娘子,您静等我们,可别与二房起冲突。” 王氏跺脚,“我还能不知道吗,现下最要紧的是公爹,你快去,对了,把二郎也叫来。” 不管傻不傻吧,祖父病了,他得到才行。 赵含章才把剪好的月季插瓶,傅庭涵顺手递过去一方帕子,傅祗笑眯眯的坐在一旁看,觉得他们怎么看怎么相配。 正高兴呢,就听到急切的脚步声。 三人一起扭头看向门外,青姑急匆匆的赶来,恭声道:“三娘,郎主病急,急招您去见。” 赵含章惊讶,“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就病急了?” 青姑哪里知道为什么? 恐怕只有汲渊知道为什么了,所以她低着头不语。 傅祗已经起身,“走,一起去看看。” 赶到正院,赵长舆已经醒来,只是面色灰败,和早上所见判若两人。 赵含章大步走进房间,无视二房众人瞪大的双眼走到床边。 赵长舆伸手接过一丸药吃了,扫视一圈后对赵济道:“你们都退下吧。” 他道:“长容和三娘留下。” 赵济不由看了一眼父亲,赵仲舆微微颔首,他这才带着众人退下。 屋里顿时只剩下六人,汲渊退到床头后面,静静地看着他们。 傅祗坐在床边看赵长舆,叹息问道:“何事如此大动干戈?” 赵长舆不想说话,就伸手指了指汲渊。 汲渊便上前一步道:“今早传回来的消息,说河间王回京的路上遭遇匪徒,他以及三子,皆殁了。” 傅祗震惊起身,“什么?” 汲渊看了一眼赵长舆,得到他的容许后继续道:“据探子回报,是南阳王麾下梁臣带着人在新安等候,确定来人是河间王以后,下令全部扼杀,河间王一家,无一幸免。” 傅祗缓慢的坐了回去,“他这是想独揽朝纲……” “可也没必要赶尽杀绝,自毁长城啊,”傅祗有些懊恼的捶了一下大腿,紧握的拳头微微发颤。 赵长舆已经缓过神来,目光扫过赵三娘和傅长容后和赵仲舆道:“世子之位已定,你们准备一下,我过段时间带你们去见一些人,这两日就紧闭家门,所有访客都不接待。” 赵仲舆没想到大哥这么轻易就要把家底交给他们父子,愣了一下后连忙躬身应下。 傅祗忙道:“其他人还罢,你可不能拦着我家大郎,他现在是你孙女婿了,让他来给你侍疾,尽尽孝心。” 赵长舆没有反对,颔首应下。 魏晋干饭人 第14节 赵仲舆不由扭头看了一眼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傅庭涵。 第22章 骗人 他有点儿拿不准赵长舆和傅祗的想法,此时为赵和贞说这样一门显亲,难道不是为了爵位? 而傅家这时候和赵家结亲,图什么? 赵长舆受此打击,精力大不如前,本来他身体就不好,这一下更是强弩之末,没说几句话便让成伯送客,只留下了赵三娘侍疾。 赵仲舆更想让赵济来,赵济刚接手世子之位,又是侄子,他才是最好的侍疾人选。 但他看了一眼傅祗和傅庭涵,暂时没有出声反对,先退了下去。 傅祗便也带着傅庭涵告辞。 赵含章冲傅庭涵点了点头,将人送走后回来正好给赵长舆送药进去。 赵长舆接过药碗,看了一眼她的腿,“好了?” 赵含章面不改色的点头,“好了。” 赵长舆忍不住一笑,一仰头把药都喝了,叹息一声道:“以后不可再如此任性了,我时日无多,你这段时间修复一下与二房的关系。” 赵含章一口应下,面上有些迟疑的道:“祖父,上午我和傅大郎君去花园里剪月季,正碰见假山上的石头松动落下来,似乎砸到了谁。” 赵长舆一口气就堵在胸口,“砸到了谁?” 赵含章:“那会儿前面正在接旨,不知道大姐姐去了没有,如果没有,那可能就是她了,当时离得远,加上她不出声,我也不确定是不是她。” 赵长舆略一想就明白了,只怕二房那边也不想声张,今日对于二房来说很重要,他们是最不想出现意外的。 但仇肯定是结下了。 赵长舆叹息一声,心累的挥了挥手,“罢了,随你高兴吧,你心中有数就好。”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就坚定了些,“既然亲事已定,那就把婚期也定下来吧,趁着我还在,将你的婚事完成,以后你母亲和弟弟就托付给你了。” 已经这样,不如在他死前把一切都分好,大房和二房之间还能留些香火情,将来也有一条退路。 赵含章想要说不用,但触及赵长舆的目光,她便沉默了下来。 算了,总不能让人走都走得不安心,成亲就成亲吧,这样还方便她和傅教授找路。 赵含章回到清怡阁,急得团团转的王氏立即迎上去,“你祖父怎么样了?他想不想见二郎?” “祖父吃了药睡下了,大夫说没事,”赵含章安抚她,“明日我再带二郎去看祖父。” 王氏就松了一口气,“也不知道是什么事,竟然让你祖父气得晕厥。” 赵含章道:“河间王死了。” 王氏不以为意,“这两年死的宗室没有两百也有一百,我不记得河间王和我们家有交情啊。” 赵含章道:“河间王轻财好士,名声还算不错,在宗室中,除了东海王,也就他还有些许名望了,之前他固守长安,还算得民心。他这一死,长安彻底无援,只怕支撑不下去了。” “而且……”赵含章顿了顿后道:“名望这种东西,用得好,他可以振臂一挥,召集天下百姓勤王护国;用得不好,那就是民心涣散。” “如今新帝才刚登基,正是百废待兴之时,内有万民观望,外有强敌窥伺,这时候杀河间王,相当于自毁根基,”赵含章道:“东海王走了一招臭棋。” 王氏更关注的还是家产的事,“那也是国事,与我们有什么相干?现在你的亲事定下来了,你祖父有没有说何时给你定嫁妆?” “关系可大了,”赵含章低声喃喃,“运气好,洛阳还能安稳一段,支撑到我找回去的路,运气不好……” 她叹息一声,“为了活命,只能暂时离开洛阳了。” 王氏一愣,“离开洛阳去哪儿?” “汝南。” “回乡?”王氏惊得声音都快要破了,她连连摇头,“不行,不行,我就回过一次汝南,当时你父亲还在,你不知道……” 她顿了一下后道:“洛阳多好呀,陛下在这里,这才是最安全的地方吧?” 赵含章:“就是因为皇帝在这儿,这儿才不安全。” 她见王氏都快要哭了,不由好奇,“汝南老家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 王氏垮下肩膀,摇头道:“没有,若真的必须回去,那就回吧。” 入夜之后,赵家便安静了下来,似乎白天发生的两件大事对他们并没有什么影响。 二房的下人进出间都非常的小心,虽然赵长舆病倒,但他们还是没忍住让厨房多准备一些美食,还拿出了美酒,打算悄悄的庆祝一番。 赵和婉靠在床上,额头绑了布条,正在听吴氏抱怨,“你不该去的,平白添了这一道伤,还不能说出来,今晚连你祖父跟前都到不了。” 赵和婉攥紧了帕子,低声问道:“所以今天来的那人是傅家的大郎君?他和三妹妹就这么定亲了?” 吴氏“嗯”了一声,继续念叨:“你最近别出门了,大房这会儿火气大,我们得了好处,暂且避一避他们,你伯祖父还在,别在他面前闹得太难看……” 赵和婉没怎么听进去,依旧纠结,“爵位都给了我们家,怎么傅大郎君还和她定亲?阿娘,这事儿会不会听错了?” 吴氏皱眉,“不会有错的,庚帖和定礼是当着你祖父的面交换的,哪还能有假?” “可是……”赵和婉咬紧了嘴唇道:“不是说,伯祖父给三妹妹定亲是为了给二弟请封世子吗?现在亲事定了,却是请父亲为世子。” 吴氏有些尴尬的道:“不知是打哪儿来的流言,你听过就算,怎么还信了?” “不是母亲和柳儿说的吗,怎么是……”一语未毕,一巴掌呼来,直接把她的脸打歪,赵和婉捂着脸震惊的看着母亲。 吴氏沉着脸低声怒道:“你胡说什么,母亲何时说过这些话?我看你是被石头砸坏了头,以后再胡言乱语,那就继续去祠堂里跪着。” 赵和婉脸色惨白。 吴氏起身,叫了下人进来道:“大娘刚从祠堂里出来,病了,最近你们不许她出门,再叫她出去受惊或者受伤,我拿你们是问。” 丫鬟们惊慌的应下,躬身送吴氏出门。 赵和婉眼泪簌簌落下,捂着脸哭出声来,“骗我,都骗我!” “大娘,”丫鬟上前安抚,“您快别哭了,老太爷和世子他们在前头吃酒呢,要是听到哭声,一定会生气的。” 第23章 难过 赵长舆也不得停息,他沉吟许久,还是强撑着病体起身,“河间王殁,长安失控,洛阳西面失去屏障,只怕羌胡会趁机南下,到时候洛阳危矣。” 赵长舆决定上书,建议东海王陈兵京兆郡,以防备羌胡南下。 汲渊扶着他坐在书桌前,沉吟道:“但让东海王陈兵京兆却敌,岂不是把大晋所有命脉都交给了他?” “两害相权取其轻,当务之急是防备外敌,内乱……”赵长舆顿了顿后道:“再等等吧,希望陛下能明白,暂且忍耐一二。” 傅祗回到傅家,让傅庭涵去休息后,便也转身进了书房,把自己的幕僚给叫了来。 “河间王死了。” 幕僚忙道:“我等正要告知郎主呢,今日方传回的消息,听闻是路上遇到了劫匪,圣上和东海王震怒,已经下令剿匪,务必要为河间王一家报仇。” 傅祗撇了撇嘴,“真是匪徒所为吗?” 幕僚顿了顿后低声道:“私下里有人说,是东海王下的命令,执行的是南阳王麾下的梁臣。” 南阳王是东海王的弟弟,他从来都听命于东海王的。 傅祗叹息一声道:“人已经死了,此时再论是谁杀的意义不大,当务之急是防备羌胡和匈奴。” 傅祗道:“明日我便进宫,提议由王延接管京兆郡,务必要防住北边的羌胡。” 幕僚应下。 傅祗顿了顿后道:“派去长安接世宏和公主的人可有消息回来?” “未曾。” 傅祗就叹息一声道:“希望他们平安吧,河间王这一死,从长安到洛阳的这一路只怕更难走了,你想办法派人去送信,回途艰难,不如先留在长安,或者南下去蜀地,由蜀地再转回洛阳。” 河间王一死,路上的盗贼、流民、异族只会更混乱,这时候除非带着大军,不然管他是王孙贵族还是流民乞儿,命都不值钱。 幕僚应下,小声道:“郎主,听说今日大郎君和赵家定了亲事?” 傅祗总算露出了一点儿笑容,颔首道:“已经交换庚帖和定礼了。” 幕僚就高兴道:“恭喜郎主,既然两家已经定亲,何不请赵公帮忙去长安接人呢?” 傅祗道:“长舆是个玲珑剔透人,此事不用我们提,他自会想到,只是我忧心局势未明,担心他们回途受苦。长容这次回来不就去了半条命吗?” 幕僚便不再说话。 “长舆身体不好了,以他的周全,他必定会事先安排好家小,你和管家近日整理一下家中资产,挑出合适的来给长容做聘礼,等忙过这一阵便要为两个孩子举行婚礼了。” 幕僚和管家都高兴的应下。 傅长容是傅祗的长子长孙,他一出生便拥有傅家的大笔财富,没有意外,将来傅家的七成都是他的,所以在聘礼上不能亏待了他。 而赵三娘是赵长舆的孙女,看样子,赵长舆是打算把孙子交给孙女来照顾了。 幕僚之所以那么高兴,便是想到以赵长舆精明吝啬的个性,他肯定会把一些资源交给赵三娘。 而赵三娘的,不就是傅长容的? 傅长容的,不就是傅家的吗? 幕僚喜滋滋,高高兴兴的下去安排了。 王氏也在高高兴兴的扒拉东西,她把自己的陪嫁全都翻了出来,把两个孩子叫到跟前,“阿娘不偏心,你们姐弟一人一半。” “这铺子和田庄我都分好了,剩下的,这些首饰宝石之类的,给三娘,这些金银就给二郎,字画和书籍……”王氏顿了顿,叹息一声后道:“给三娘吧。” 她看了一眼坐在一旁吃点心吃得欢快的儿子,心梗,“也不知道他将来生的孩子是像他,还是像你们父亲。” 赵含章安慰她,“隔代遗传也是有的。” 王氏更忧虑了。 她努力的不去想这事儿,继续给赵含章算她的陪嫁,“我的陪嫁不是很多,有一些还是你父亲后来给添的,要是现在一分为二,我只怕二郎守不住,将来二房当家,我们要是说不清楚,陪嫁也能变成赵家家产,所以我想全都放在你的嫁妆单子上,以后你记得分一半给你弟弟。” 赵含章便玩笑道:“阿娘就这么信得过我?不怕我把着不给吗?” 王氏就怜惜的摸了一下她的脑袋道:“你要是会这样,阿娘虽然会生气,但心里却是松一口气的,你啊,就是心思太重,也太重感情,总想为我和你弟弟思虑周全,但这世上的事啊,哪儿有周全的?” 魏晋干饭人 第15节 她道:“这世道已经如此,我们能把日子过成什么样就过成什么样,你别总想着我们。” 赵含章愣住,“您……” 王氏含着泪看她,突然很伤心,“三娘,二郎是个蠢人,阿娘也不聪明,我们只要有吃有喝就行,不像你和你父亲,是聪明人,你们不仅要过得好,还要不遭欺辱,还要身边的人过得好,你们心里才能安定。” “往常二房明里暗里欺负我们,你都叫我忍着,但我知道,你心里才是最不好受的。” 王氏知道自己,她忍不住脾气,有仇基本上当场就报了,就是自己不好过,看到对方也不好过,她心里就舒坦了。 在王氏看来,只要心里舒坦就好,她才不去算什么隐忍得失。 但三娘不是,她看着她小小年纪便努力读书习武,因为她和二郎受了委屈就布局反击,有时候她自己都要忘记曾经受的委屈了,她却能在时隔半年之后翻出旧账哐当一下给二房一下子。 虽然报仇的那一下是很开心的,但王氏也心疼,她女儿,那么小的一个,小小年纪便已经要学会这些算计了。 王氏总觉得这样太累,但这几日下来,她感觉女儿心思没以前沉了,比以前更加洒脱,对二房不再那么隐忍,有仇就算不能像她一样当场报回去,也不会像以前那样留那么久。 王氏觉得她总算有那么一点儿像自己了,她既心疼又高兴,还很欣慰,抓着赵含章的手泪盈盈的道:“以后你就这样,别把委屈憋在心里,要是……” 她咬咬牙,“要是实在想和你弟弟争家产,你也要记得给他留一点儿。” 第24章 家底 赵含章忍不住笑出声来,目光柔和,“好,我给他留一点儿。” 王氏悄悄松了一口气,转头看见赵二郎还在吃,不由拍了他一巴掌,“整天就想着吃,昨儿教你的字认得了吗?” 赵二郎顿时觉得手中的点心不香了,他心虚的看了姐姐一眼,起身,“阿娘,我去给祖父熬药。” “你祖父用得着你熬药吗,赶紧过来,我们今天认新的字,你只要能记下一个,明天我多给你两块点心。” 赵二郎不想,步步后退,等退到门口,转身就往外跑,“我不要学认字了,祖父都说过不勉强我了。” “你!”王氏气急,“你给我站住,谁教你与长辈说话时逃跑的?” 赵二郎已经一溜烟跑没影了。 赵含章拉住她道:“阿娘,既然二郎学不进去,那就别勉强他了,就让他习武吧,学习,还是应该根据自己的长处来。” “习武只是一介武夫,要自保还是得读书。”哪个上位者不是谋士,而是一介武夫的? 在王氏的眼里,武夫就是给人卖命的。 “武艺和文艺一样,学到极处都可以卖于帝王家,更不要说这样的乱世,能自保就已经是很好的本事了,”她道:“我觉得二郎这样挺好的。” 王氏叹息一声,挥手道:“罢了,反正我勉强他,他也学不来。” 她推了推赵含章,“你快去给你祖父熬药,这段时间多侍疾,别光让二房讨了好去。” 可惜她是儿媳,是寡妇,不然她也要到公爹那里去晃荡,这时候能得多少家产,全凭本事了。 “你祖父家底厚,他手上的好东西可多着呢。” 赵含章很快就见到了赵长舆的家底,他找了一个借口把赵含章带出门,直接去了城边的一个庄园。 赵含章很是惊讶,洛阳城中竟然还有这样的地方,田地阡陌,鸡鸣狗叫,有农人扛着锄头从他们车前经过,一副要下地劳作的模样。 赵长舆见她一直看着外面,便道:“此时正是播种的时候,有地的下地,没地的可到地里找活儿。一年之计在于春,今春若能如数播下种子,到得秋冬便有收获了。” 赵含章:“我只是没想到洛阳城里也有这样的庄园田地,我以为城中皆是商铺住宅。” 赵长舆道:“像你这么大的孩子大多都不知道,其实洛阳城内哪有那么多商铺住宅?其实农与田才是最主要的。” 他也偏头看着外面扛着农具来来往往的农人,“安稳时,他们是耕作的良人、佃农、奴隶,不安稳的时候,便成了乱世狗,我有一些人手便安排在了此处。” 他道:“这些人原本是给你父亲养着的,在家中没记册,只有千里知道此处。” 赵含章挑眉,“汲渊也不知道吗?” 赵长舆:“从前他不知,确定二郎痴傻后就知道了。” 赵含章:…… 赵长舆也不避讳,直言道:“本来我是想把二郎托付给他,这些人手都给二郎,有我从旁看着,等二郎成亲生子后,再交给下一辈就是,但……” 赵长舆垂下眼眸道:“人算不如天算,自我上次病后,这身体便一直不好……今日带你过来便是让你见一见他们,等你出嫁,你带上他们。” 赵含章:“记在单子上吗?” “不记,”赵长舆目光微凝,“他们的身契,还有庄园的地契都私下交给你,除了你,家中不会再有人知道他们的存在。” 他道:“有什么事,你可通过千里指使他们。” 赵含章就明白了,这就是赵长舆给她留的家底了。 “叔祖父也不会知道吗?” 赵长舆淡定的道:“他不会知道的。” 赵含章正疑惑他为何这么确定,赵长舆突然道:“这里边的事,你可以考虑让傅长容知道。” “祖父不担心傅长容谋算吗?” 赵长舆:“我既然敢选择傅家,那便不怕他们谋算,而且……” 他目光落在赵含章身上,“你们二人之间,到底谁谋算谁还不一定呢。” 他嘴角微微一翘,道:“三娘,并不是男子就一定能在女子之上,你很好,既然你有心做赵家大房的主,那就做好了。你和傅长容将来是夫妻,至亲至疏夫妻,你自己把握好。” 赵含章就觉得他很老狐狸,要是原主,那小姑娘听到这番话,心底不知要掀起多大的野心呢,只怕拼尽一生也要护住赵家母子,保住赵家大房。 虽然她也是这么打算的。 赵含章冲他微微一笑,“我知道,我会和傅大郎君好好相处,一起努力保护我赵家大房。” 赵长舆瞥了她一眼,忍不住抬手拍了一下她的脑袋:“古灵精怪的。” 到了地方,车停下,赵含章先下车,然后去扶赵长舆。 赵长舆扶着她的手下来,赵驹已经等在院子里,带着人候在门口,人一来便立即带了人上前跪下行礼。 他身后的人跟着呼啦啦的跪下。 一共就两排,一排七八个,年龄相差不大,大约在十六七岁到三十五岁之间,皆是青壮年。 院子是普通的农家小院,只是围墙有些高,里面养着鸡,屋檐下还挂着麦穗和稻谷,以及捆成一捆的菜花种子。 赵含章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跟着赵长舆站在了台阶上。 赵长舆指着她和众人道:“这是我的孙女,将来我的衣钵由她继承。” 此话一出,众人抬头看了一眼赵含章,跪下行礼,“拜见女郎。” 赵含章看向赵长舆。 赵长舆冲她点了点头,赵含章便笑着对众人道:“起身吧,今后在下就有托诸位照顾了。” 众人齐声说“不敢”。 赵长舆便对赵含章道:“让千里领着你去见一见他们吧。” 他压低了声音道:“这些人既是部曲,又不止是部曲,他们的家小也都在此处。” 赵含章明白了,“我会好好的与他们沟通的。” 赵驹很听赵长舆的话,他说了要让赵含章了解这些人手,他就事无巨细的为她介绍,连昨晚上谁家夫妻两个打架都翻出来告诉赵含章。 赵含章:……她有点儿明白为什么赵长舆这么信任赵驹了。 第25章 拉拢 一共十五个人,不是很多,但他们都是什长,每人手底下还有九个到十五个手下不等。 加起来一共是一百九十九个,嗯,不算赵驹的情况下。 但这一百九十九人并不是光杆,他们身后还有家小,凡出生满周岁的全部登记上册,现在册子上有八百九十六人。 这些人都可为赵含章所用。 赵长舆把名册交给赵含章便在屋内闭目养神,一副全部交权的模样。 但他的手指一直紧紧的捏着,心中并不平静。 这些人说多不多,说少却也不少,而且全是他精挑细选的精锐,在赵家的部曲中算是最优秀的一拨了。 赵含章能把握住还好,若不能,只怕反噬。 赵含章拿着名册翻了翻,问道:“队中有多少马?” 赵驹答道:“只有两什配有马,一共是二十四骑。” 赵含章目中生辉,“不少了,可以一用。” 赵驹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赵含章问,“每日训练的内容是什么?消耗多少粮食蛋肉……” 这些人和街上看到的农人相比多了几分精壮,一看就没饿肚子,是好好养着的“正规军”,这样的消耗可不少,加上他们还养着二十四匹马。 不管是现在,还是在她的那个将来,战马都比人精贵,吃用可大多了。 赵长舆也厉害,竟然能私下养着他们而不被赵仲舆发现。 赵含章询问仔细,又与这些什长交流过后便跑回去找赵长舆,“祖父,明天我能来看他们劳作吗?” 赵长舆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笑问,“种地能有什么看头?” “不管有没有,我总要多与他们相处,不仅可以培养出感情,也能了解他们的优劣,以后好指挥他们。”要不是现在腿还没好全,她还想和他们一起训练呢。 军队里的信任,基本上是打出来的,够不够默契,能不能听话,多训练就是了。 赵长舆手一顿,微微蹙眉,“我本意是让你统领他们,让他们保护你们,不是让你……” “一样的,一样的,”赵含章笑嘻嘻的凑上前去,“祖父,近年来洛阳可不安定,光靠种地养不起他们这么多人吧?您看,您都把人给我了,可我没钱,要是养不起他们……” 赵长舆心一梗,沉默了好一会儿后道:“还有些铺子,回去我就一并交给你。” 赵含章就殷勤的给他捶腿,“谢祖父。” 赵长舆失笑摇头,意味深长的道:“东西我是给你了,但你也要把握住才好,不然……” 魏晋干饭人 第16节 “孙女知道,握在手里的东西才是我的,握不住,也只能看着它溜走,强留不得,”赵含章笑眯眯的道:“但祖父放心,我的手很大,也很紧。” 赵长舆:“若实在握不住呢?” “那就大大方方的放手,好歹留一份香火情在,如今朝野混乱,谁知道我们何时就有求于人了呢?不是原则那样的紧要事,大可以宽容一些。” 赵长舆舒爽的呼出一口气,虽然只是大话,还未曾见成效,但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气,他对赵含章表示很满意。 祖孙两个高高兴兴的回家去,好心情在回到家后便没了,宫中来了人,赵仲舆已经接待了好一阵子。 赵含章跟在赵长舆身后见到了那位传话的内侍,那位内侍一见到赵长舆便立即起身,上前行礼后道:“上蔡伯,陛下今日收到了您的题本,特派小人来叙话。” 赵长舆便请他上座,内侍拒绝了,目光看向赵仲舆和赵含章,“这……” 赵长舆便叹息道:“我身体大不如从前,现在家事国事都基本移交给二弟,内侍有话不妨直说。” 内侍略一思索便道:“还请伯爷和亭侯之后守口如瓶,这些话出小人之口,只入两位之耳。” 赵长舆点头应下,却没有叫赵含章退下去,赵含章也低头垂眸的站在一旁当背景板,心中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 内侍又看了她一眼,见赵长舆当看不见,只能尽量略过她,压低声音道:“陛下也忧心北边的羌胡,因此属意由王延和高韬两位使君镇守京兆郡,傅中书也有此意,朝中支持此调动的人也不少,若能得伯爷上书,那此事便更加顺理成章……” 总结下来就是一句话,让赵长舆再上一次奏章,这次把接管京兆郡的人由东海王变成王延和高韬,皇帝会感激不尽,王延和高韬也会感激不尽。 赵长舆打着哈哈送走了内侍,人一走,他脸上的笑容就落了下来,捂着胸口身子晃了两下。 赵含章忙伸手去扶,赵仲舆也伸手扶住兄长,看到另一边窜上来的赵含章皱了皱眉,这孩子怎么还在这儿? 不过当下最要紧的不是这个,他忽视掉赵含章,把赵长舆扶到榻上坐下,“兄长,陛下这是让您对上东海王吗?” 赵含章给赵长舆倒了一杯热水。 赵长舆喝了一口,缓了缓心口的气才道:“拉拢而已。” “那我们……” “我病了,”赵长舆打断他要说出的话,呼出一口气道:“从明日开始闭门谢客,既然病了,于国事上自然无能为力,随他们去吧。” 赵仲舆低声道:“其实帮扶陛下一把也没什么不好,王延是陛下亲舅,高韬权势也不弱,此时卖二人交情,将来我们赵家……” 赵长舆摇了摇手道:“不妥,王延和高韬斗不过东海王。” “可傅中书不也上书提议由王延接管京兆郡了吗?” 赵长舆抿了抿嘴道:“我们赵家和傅家不同,此事不妥,不必再提。” 赵仲舆脸色有些不好看,板得紧紧的,但见赵长舆胸膛起伏剧烈,也不敢再议此事,生怕把他气出个好歹来。 他正要起身告辞,一错眼,对上另一边站着的赵含章,便皱了皱眉问道:“你的腿伤好了?” 赵含章低着头恭敬道:“昨日祖父病倒,我一急就站起来了,略走了走,发现虽还有痛感,但也不影响走路了。” 赵长舆:“……” 他瞥了一眼赵含章后替她找补道:“这孩子有孝心。” 赵仲舆还没说什么呢,哪怕怀疑她之前是装受伤也不好在此时提及,他只能板着脸道:“好好服侍你祖父。” 赵含章应下,目送赵仲舆离开。 第26章 骄傲 他一走,赵长舆便往后靠在了榻上,幽幽地叹息一声,一脸忧虑。 也不知他是在忧虑大晋,还是在忧虑赵家。 赵长舆想着自己的心事,目光便又慢慢的落在了赵含章身上,见她正在给他泡药茶,便道:“三娘,傅中书提议由王延接手京兆郡,你觉得如何?” 赵长舆顿了顿后问道:“你知道王延吗?” 赵含章在脑海中翻了翻,结合史书上的记载,点头道:“我知道,傅中书想要趁此机会扶持当今,但东海王霸道自负,怕是不会退让,此事不成。” 赵长舆面色稍霁,“但傅中书还是如此提议了,现今我们两家是姻亲,姻亲站在一起也在情理之中,你觉得你叔祖的建议如何?” “不如何,”赵含章道:“傅家可以这样提,因为傅家有傅中书在,便是事不成,他也能抵御来自东海王的压力,若成,便可牵制东海王,但我们家,祖父病重,显然已经不能再庇护赵家,以叔祖之能,参与进这摊泥水里,想要全身而退几乎不可能,到时候赵家说不定会成为东海王杀鸡儆猴的鸡。” 赵含章说到这里一乐,“到那时候,傅家成了那只猴,倒是成全了我们两亲家共患难的契机。” 赵长舆:……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孙女这么促狭? 虽腹诽,但赵长舆心中却很骄傲,这就是他的孙女,她可才十四岁呢,谋智已不在她叔祖之下。 骄傲过后便有些心酸和惋惜,可惜了,这样的好孩子却要变成别人家的了,她要是个男孩儿多好。 她要是男孩儿,就是阿治早亡,大房也不会断了传承,赵家还能更进一步。 现在这样退而求其次的把爵位给二房,赵长舆虽然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无限惋惜的。 见赵长舆沉默许久,赵含章有些惴惴,难道她说错话了? “祖父?” 赵长舆回神,看了她一眼后道:“你既然会想,那就多想一想,我让人把西角门打开,从明日开始,你可以从那里离开,城西的人手你得尽快收拢,我的时间可不多了。” 赵含章:“府中……” “府中不必你担心,家里既然闭门谢客了,那你每日就过来侍疾,替我抄写经文祈福吧。” 赵含章高兴的应下,她殷勤的给赵长舆倒茶,“祖父,这是陈太医开的药茶,成伯说对您的身体好,来,您多喝些。” 赵长舆伸手接过,成伯一脸喜色的进来禀报,“郎主,傅大郎君来了,说是来给您尽孝。” 赵长舆就瞥了眼赵含章,冲她挥手道:“那你去和姑爷传个话吧,就说他的孝心我收到了。” 赵含章起身应是,躬身告辞。 赵长舆看着她的背影,怎么看怎么觉得欢快,他微微皱眉,再一次问成伯,“你确定他们之前没有私交?” 这怎么看都不像啊。 成伯也觉得不像,“奴仔细的问过,这几年女郎和长安都没往来,傅大郎君是五年前离京的,五年前……” 五年前赵含章才九岁,他们就算认识和见面,谁能想到那方面去? 赵长舆喃喃,“那就是一见倾心?” 他苦恼起来,这到底算好事还是坏事? “希望她不要学那些为情所困的女子……” 成伯安慰他,“女郎不会的,郎主看她这几年的谋算便知,且论感情,谁能比得上二娘子和二郎在她心目中的位置呢?” 赵长舆眼下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而且,她到底是自己的亲孙女,好处给她,总比给二房强。 这么一想,赵长舆又振作起来,和成伯道:“把床头柜上左手边第二个格子的盒子取来。” 成伯一愣,“那些不是要给二老太爷……”接触到赵长舆的目光,他咽下剩下的话,躬身道:“是。” 赵长舆打开盒子,将里面的册子拿出来,开始斟酌着把什么东西划掉,“老二不长进啊,三娘又出乎我意料的能干,这世上的事皆是如此,能者多劳,既然她有此见识,那就多给她一些东西。” 赵长舆本人就是个吝惜财物的,把大房交给二房一是为了大局;二是为了孙子和孙女。 现在孙女自己有能耐,他自然是尽可能的把东西扒拉给赵含章。 其实,对于一个貔貅来说,抑制住把好东西给自己人,而是转交给二房的欲望是很困难的,他要不是理智足够,知道把东西给王氏母子是害他们,而不会有利,他真想一点儿也不给二房。 现在赵长舆就用了很大的意志力在挑选,挑挑拣拣了一些,和成伯仔细的检查,确定哪些是可以私下给赵含章的,哪些是必须明面给的。 就这样,赵含章的嫁妆单子上开始添加条目了。 和傅庭涵在花园里碰上面的赵含章对此一无所知,遣退下人,让他们远远的站着以后便兴奋的和傅庭涵道:“我今天又得到了一笔资产。” 傅庭涵:“……你家这么有钱?” 能让赵含章喜形于色的资产应该不少。 赵含章矜持的道:“不少,主要是我祖父会攒。” 傅庭涵没想到她融入的这么好,已经能够没有违和的称呼赵长舆祖父了。 他替她开心,也有些羡慕,“我们今天开始学习雅语?” 赵含章点头,“以傅教授的智商,应该很快就能融会贯通了。” 毕竟他也有原身的记忆。 傅庭涵笑了笑,“我在语言上不太有天赋,恐怕要很麻烦赵老师了。” “你只管来,我每日下午应该都在府中。” “下午?” 赵含章:“对,我上午要去处理资产。” 她顿了顿后道:“本来想带你去看看的,但我现在还没掌握住他们,突然带你去会横生枝节,所以还需要等一段时间。” 傅庭涵点头,“我可以等你。” 赵含章很满意他的体贴,笑道:“那就这么说定了,以后你每日下午上门,我教你雅语,顺便交流一下我们的处境?你对这个时代不太了解是吧?我比较了解,我可以帮助你融合记忆,尽早融进这个时代。” 傅庭涵点头。 第27章 悄悄 赵大娘停下脚步,看着前面。 赵二娘和赵四娘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正见傅庭涵在下人的带领下往大房去,不由撇了撇嘴,“又来了。” 赵大娘觉得额头有点儿疼,她不由伸手摸了摸头。 当时离得远,她听不见俩人说话,甚至没来得及多看,只是觉得他们相谈甚欢,还没等她更靠近一些听,石头就砸过来了。 她此时看见傅庭涵还有那种脑袋炸裂的感觉,“这几天傅大郎君都上门吗?” “可不是吗,日日都来,生怕外人不知道他们定亲了一样,”赵二娘揪住一朵花扯起来,不太高兴的道:“伯祖父也是偏心,这段时日只让三娘和二郎近前侍疾,我们二房的人过去,才到正院门口就被打发出来了。” 赵大娘垂下眼眸道:“他们才是亲祖孙,偏心不是正常的吗?” “可现在阿爹才是世子啊,相当于是父亲继承了伯祖父衣钵,伯祖父现在不让父亲近前侍疾,也不见我们,传出去,外头的人还不知要怎么编排我们呢。”赵二娘很不高兴的道:“倒显得他们大房姐弟殷勤了起来,日日过去侍疾,连大房女婿都每日上门来尽孝,好似我们二房不孝顺伯祖父一样。” 魏晋干饭人 第17节 “谁不知道那傅大郎来了便去大房的花园子,根本不去正院看伯祖父,谁知道他们在花园子里做什么?” 赵四娘小声道:“二姐,这样的话传出去对我们也不好的。” “谁会传出去?我不就与你们二人说而已吗,要是传出去,必定是你们传的。” 赵大娘和赵四娘:…… 虽然赵长舆不会见她们,但她们还是得每日去正院里问一遍,被打发后才回二房。 每日这样被拒之门外,便是三个小姑娘也有了脾气。 赵含章一身胡服的从马上跳下来,西角门打开,门房立即接了她的马,候在门里的听荷立即迎上去,“傅大郎君已经来了,正在花园里喝茶,二娘子见您今日迟迟不回,便让二郎过去陪客。” 赵含章一边往清怡阁走,一边问,“今日府上有什么事吗?” “今日门上又来了一位使君,还带了太医来,看过郎主后便离开了。” “前后待了多长时间?” “两刻钟左右,成伯亲自把人送到门外,人才送走没多久,二房的老太爷便从外面回来,还去正院里见了郎主,也只待了两刻钟而已。” 赵含章点了点头,回到清怡阁,院中的丫鬟仆妇已经准备好衣裳,她进内室换衣服,不一会儿胡服窄袖便换成了宽袖裙袍。 听荷见她拎起裙子就往外走,连忙追在后面道:“三娘,你发髻还没换呢。” “不必换了,就这样吧。” 听荷追在后面,“这样岂不失礼?” “傅大郎君不会在意的。” 赵含章大步走到花园,就见赵二郎正盘腿坐在次席上满头大汗的盯着棋盘,看见赵含章过来,他立即捏了白色的棋子跳起来,鞋子也不穿,穿着袜子就朝她这边跑,“阿姐,阿姐,你快来看,我会下棋了。” 赵含章走上前去看了一眼,啧了一声道:“五子棋啊?” 傅庭涵放下手中的黑子笑道:“这个简单好上手,二郎也有兴趣,拿来开智最好了。” 赵含章一想也是,在傅庭涵的边上坐下,冲赵二郎招手,“过来,我试试你的水平。” 赵二郎兴奋的上前,也不管棋盘上快要连成五子的黑子,直接把棋子都收了,然后抢过傅庭涵手上的那颗一并塞给赵含章,“阿姐,给你。” 他抱着自己的棋盒,抓了一颗棋子,眼睛发亮的看着赵含章,小心翼翼的伸出自己的爪子,“我,我先下?” 赵含章大方的道:“你先下吧。” 赵二郎就啪嗒一声快速的把棋子落在棋盘正中心。 赵含章笑着落下一颗黑子,赵二郎也不假思索的放下他的第二颗棋子…… 不一会儿,赵含章便闲适的随手落下棋子,随口和赵二郎道:“我赢了,捡棋子吧。” 由着赵二郎去捡棋子,赵含章问傅庭涵,“你父母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傅庭涵道:“傅……祖父让我和你道谢,多谢你祖父派人去长安接人。” 赵含章道:“姻亲嘛,互帮互助正常的。” 傅庭涵不由去看她的脸,“你……接受得真好,也很快。” 赵含章奇怪道:“这有什么不可接受的?我们是合作关系,又那什么,自然要孝顺父母长辈,是吧?” 赵二郎捡完了棋子,拉了一下赵含章的袖子,“阿姐,好了。” 赵含章便随手落下一颗棋子。 傅庭涵低声问:“要是结果就是万一呢?” 赵含章用棋子堵住赵二郎的去路,坦然道:“我已经做好万一的心理准备了。” 傅庭涵面色怪异的道:“可那时我们已经结亲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赵含章落子的手一顿,抬头看向傅庭涵,“你放心,到时候你要是有喜欢的人,我会和你离婚,哦,和离的,我完全可以做自己的主,不会被世俗裹挟,这一点你完全放心。” 傅庭涵皱眉,“也就是说,你将来也会喜欢上别人?” 他抿了抿嘴,“在已经和我结亲的情况下。” 赵含章摸摸下巴道:“对于爱情我还是很渴望的,这个时代也不乏优秀人才,但我和他们之间毕竟隔了几百条代沟,在共同生活这个话题上,我们恐怕很难有共同语言。” 傅庭涵就悄悄松了一口气,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我觉得我也是。” 赵含章便跟他碰了一杯,“那就再好不过了,我们可以一直合作,少了许多后顾之忧。” 傅庭涵冲她笑了笑,看了一眼棋盘后道:“你又赢了。” 赵含章便收了棋子,对兴致不减的赵二郎道:“让你姐夫陪你玩两局?我有些累了。” 正喝茶的傅庭涵一下被呛住,剧烈的咳嗽起来,喷了对面的赵二郎一衣襟。 赵二郎正玩得兴起,一点儿不嫌弃傅庭涵的口水,随便一抹就道:“好,姐夫陪我下,我还要再战三百回!” 第28章 一语惊醒 傅庭涵接过赵含章手里的棋盘,对赵二郎笑了笑后继续赢他。 和赵含章不一样,傅教授很在意对手的游戏体验,赢两把总要输一把给对方,这让赵二郎越战越兴奋,全身心的投入其中,心里眼里都是棋子。 “你今日回来晚了,是有意外吗?” “没有意外,”赵含章蘸着笑容道:“我今天上马了,和记忆里的骑术融会贯通,还和我的手下们赛了一场,时间没把握住,所以晚了。” 赵含章想到了什么,倾身靠过去,低声问道:“你要不要学一下?没有驾照,好歹得会开车,逃命用得着。” 傅庭涵就很好奇,这时候的洛阳在历史上到底是乱成什么样,以至于让一向胆大包天的赵老师都时时想着逃命的事。 傅庭涵想了想后道:“我的伤也已经好了,可以学,一起吗?” 赵含章略一思索后点头,“行,明天八点我们城西见,到时候我给我们找个师父带着。” 傅庭涵看着她,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点头应下,“好。” “我赢了!”赵二郎啪嗒一声落子,高兴的大叫起来,吓得走神的傅庭涵一个激灵。 赵含章低头看了一眼棋面,不由扫了傅庭涵一眼,不该啊,他才赢了一局,怎么这局就让赵二郎了? 傅庭涵面不改色的放下棋子,夸奖道:“二郎越来越厉害了。” 赵二郎第一次被人夸厉害,激动得脸都红透了,他兴奋的看向赵含章,“阿姐,阿姐,我厉害吗?” 赵含章笑着颔首,“厉害。” 时间不早,傅庭涵得回家了,赵二郎依依不舍的拉着他,“明天你还来陪我玩儿好不好?” 傅庭涵笑着应了一声“好。” 既然傅祗让他来尽孝,他自然是每天都要来的。 赵含章照例送傅庭涵出门,结果在二门处碰见了二房的三姐妹,双方都停下了脚步。 赵含章仔细的去打量对面那个没见过的女孩子,她只在记忆里出现,但因为是别人的记忆,所以一直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就跟看影视剧里的人一样不真实。 这会儿人站在了跟前,记忆和现实融合,她才有真实的感觉。 赵大娘触及赵含章炯炯的目光,有些窘迫的移开目光,低垂着眼眸行礼,“三妹妹,傅大郎君。” 赵大娘这一行礼,还等着赵含章行礼的赵二娘便一脸便秘的模样,不得不跟着先行礼,“三妹妹这是送傅大郎君出门吗?” 赵含章等她们姐妹三个都行过礼后才回礼,“是啊,姐姐妹妹们怎么到这儿来了?” 赵二娘总觉得她在说“姐姐妹妹”时有种怪怪的感觉,却又说不上来,见大姐低着头不说话,她便只能开口,“我们来看大郎读书,这会儿正要回去呢。” 不知为何,明明他们二房已经得偿所愿,世子之位到手,但对上赵含章,她们似乎底气更不足了。 明明以前都是赵含章避让她们的。 赵二娘正想没话找话,一旁的赵四娘突然道:“三姐姐,你怎么是束发?这不是男子打扮吗?” 赵二娘闻言和赵大娘一起抬头看向赵含章。 连傅庭涵都忍不住扭头看向她。 赵含章大方的任由她们看,还问她们,“我自己试的新搭配,好看吗?” 赵二娘:“……三妹妹好雅兴,伯祖父病重,你竟还有心思在打扮上。” 赵含章道:“这叫彩衣娱亲,只要祖父高兴,别说我换个发型,就是每天换上十套八套衣服去讨他欢心都行。” 赵二娘三人:…… 一直沉默的傅庭涵开口,慢慢的道:“时间不早了。” 赵含章立即道:“我送你出去,姐姐妹妹们,我先失陪了。” 那种怪异的感觉又来了,赵二娘目送他们两个走远,皱眉道:“我总觉得她在骂我们。” 赵大娘又觉得额头疼了,她这段时间尽量避开和赵含章见面,“她又没有骂出口,别管这些了,我们也快回院子吧。” 赵四娘:“我也觉得她怪怪的,哪有穿着女郎的裙袍却似男子一样束发的?你们说,她会不会悄悄出府了?” “她不是辰时后便去伯祖父那里侍疾,午时过后就在花园里陪傅大郎君,哪有时间出府?” 赵四娘还是觉得心中不安,“可是……” “别可是了,现在除了大房的院子,家里都是母亲在管,出门这么大的事还能瞒得过母亲去?” 赵四娘一想也是,便不再说话。 傅庭涵站在车旁,看了一眼她身后问,“为什么要引起她们的怀疑呢?” 赵含章道:“这是祖父的意思,我在城西的人需要隐藏,还有一些资产需要处理,所以得抛一个饵给他们抓住,把他们的注意力转开。” 赵长舆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不仅赵含章知道,赵仲舆和赵济应该也知道,汲渊说,最近大房的产业下都出现了一些陌生面孔,在有意无意的接洽生意,还有人在收买里面的下人想看账册。 他们的动作越来越大,赵含章总要给他们找点事做。 傅庭涵一脸不解,“既然你说洛阳之后会战乱,我们甚至都不能在这里生存,那固定资产在这一段时间里产生的效益就非常有限,你为什么要费心力在这上面?” 赵含章顿住,眨了眨眼。 她对面的傅庭涵也眨了眨眼,迟疑了一下后道:“你……不会没想到吧?” 沉默在俩人之间蔓延,许久,赵含章轻咳一声道:“所以你觉得……” 魏晋干饭人 第18节 “黄金、白银、布匹,甚至是瓷器和玉器这些都比固定资产要强,尤其是前三者,不仅好携带,也好交易和变现。” 傅庭涵因为对这个时代不了解,所以在醒来后便开始不动声色的观察这个世界,而最好的办法就是到市井里去多听,多看。 之前他没有出门的机会,但自从要来赵家尽孝,他每日都要绕道集市,自己下车一路走过来。 如果洛阳真如赵老师说的那样会混乱,那么最要紧的物资应该是粮食布匹和药材,最好拥有的资产应该是方便携带,价值又大的黄金和白银,其次是布匹铜钱…… 赵含章定定的看着傅庭涵,半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傅教授,是我犯了教条主义,太想当然了。” 傅庭涵:“……没关系?” 第29章 嫁妆单子 赵含章目送他走远,转身就回清怡阁,有些事,她得重新打算了。 赵含章拿出一张大纸,开始罗列起她可以变现的资产来,还没列完,外面便响起嘈杂声。 赵含章笔下一顿,将纸卷了卷丢进火盆里烧了,才坐好,听荷便小跑进来,“三娘,郎主病危,二房已经过来了。” 赵含章惊讶的起身,“派人去请母亲和二郎,你留下,守好大房的门户。” 听荷脚步一顿,躬身应下。 赵含章到正院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赵仲舆带着一家人站在院子里。 看到赵含章扶着王氏和赵二郎过来,他便冲他们点了点头。 王氏扶着赵含章的手上前,恭敬的行礼,“二叔父。” “嗯,”赵仲舆微微颔首,扫了一眼赵含章后道:“陈太医正在诊治,先候着吧。” 王氏低头应下。 扶着她的赵含章感受到她的惧意,不由挑了挑眉,不动声色的看向赵仲舆。 赵仲舆已经扭头去盯着门口看,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等了一会儿,成伯出来,躬身行礼后道:“二老太爷,让郎君和女郎们回去吧,郎主才吃了药,已经缓和多了。” 赵仲舆问:“好好的,大哥的病怎么突然加重了?” 这也是赵含章想问的,她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一个白天人就病重了? 成伯叹息道:“郎主的身体本就不好,这段时间国事家事繁杂,郎主心思重,就……” 说完又重重的叹息了一声。 赵仲舆知道国事是什么事,“家中一切安好,大哥在忧心什么?” 成伯低着头没回答,只催促道:“二老太爷,让郎君和女郎们回去吧,天要黑了,露水深重,要是受寒就不好了。” 赵含章仔细的盯着成伯那点侧脸看,突然道:“成伯,我要留下照顾祖父。。” 说完还轻轻的捏了一下王氏。 王氏立即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对对,让三娘和二郎留下侍疾。公爹看见他们两个,说不定病能好转。” 不等二房的人说话,成伯就叹息一声道:“那娘子和二郎三娘就留下吧,正好,郎主也有话与你们说。” 赵仲舆便压下了到嘴边的话,转头吩咐赵济,“让他们回去吧,你也留下侍疾。” 赵济应下,让吴氏带着孩子们回去,他和赵仲舆留了下来。 成伯微微抬头,见应该留下的都留下了,满意的垂眸,垂眸间瞥见赵二郎,他便有些迟疑,二郎……他适合在场吗? 就在他迟疑的时候,赵含章已经替他做好决定,“二郎,进去以后要问祖父的身体,要听话,知道吗?” 赵二郎乖乖的点头。 成伯便不管他了,侧身请众人进屋去。 屋子里有很浓重的药味。 赵含章:……她这位新祖父讲究得很,可不会容许自己的屋里有这么浓的药味儿。 她的心又放下来了一些,进到内室一看,陈太医正在给他扎针,赵长舆脸色苍白的躺在床上。 他们便站在屏风处,赵含章小声问成伯,“陈太医怎么说?” 赵仲舆和赵济都竖起了耳朵。 成伯叹息着摇头,“昨晚上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便觉得烧心,再然后就怎么也睡不着,今天只陆续进了一碗米汤,剩下的全是药。” 瞎说,早上他们祖孙两个一起用的早食,赵长舆的确胃口不好,但当时也吃了一碗粥,又细嚼慢咽了一个馒头。 赵含章脸上满是忧虑,“下午祖父是不是又吐了?” 成伯顿了顿后点头,“是啊。” 赵含章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擦出红色后才哽咽的道:“总这样吃不下东西可怎么是好?” 王氏不知内情,顿时心如同被火焚烧一样,抓着赵含章的手摇了摇。 赵仲舆脸色也很晦暗,虽然和大哥的关系不太好,但他同样不希望赵长舆出事,他是赵家的顶梁柱。 因此他最先耐不住脾气问道:“可有办法医治?” 成伯没说话,赵长舆这病又不是一天两天,他是陆续病了半年,病情一日比一日重,去年冬天,不少人都觉得他熬不过了,听闻惠帝把谥号都给他准备好了。 谁知道惠帝都死了,他竟然还活着。 能活过冬天,又熬过了倒春寒的时节,到今天,已经是很难得了。 成伯觉得郎主能熬到现在,一是因为牵挂赵二郎和赵三娘;二就是不放心赵家。 赵仲舆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迟疑了一下,在陈太医拔了针退下后,还是上前握住赵长舆的手道:“大哥,你得尽快好转起来,三娘和二郎还等着你教导呢。” 赵长舆睁开了眼睛,定定的看了赵仲舆一会儿后道:“二郎敦厚老实,再教也教不出精明能干来,便由着他这样吧,只希望赵家的福德能够荫庇他,不求大富大贵,平平安安一世便好。” “至于三娘,”赵长舆顿了顿后道:“我给她定了一门亲事,当日你也在场的。” “是,傅家清贵,傅大郎人品相貌皆不差,大哥放心,他将来会好好的对三娘的。” 赵含章忍不住去看他们兄弟握在一起的手,这安慰真是不走心,赵仲舆什么时候能做傅家的主了? 难怪赵长舆不肯死,是她也不能放心的死去啊。 赵长舆却是一副认同赵仲舆的模样,点头道:“他们两个都是好孩子,子庄人品贵重,我也放心把三娘交给他们家,我走后,你也多照看照看他们小夫妻。” 赵仲舆满口应下。 “这几日我一直在养病,但并无好转,身子反而日渐沉重,想来是时间快到了,”赵长舆道:“我想在我走前,把三娘的嫁妆和将来给二郎的聘礼准备好,便是最后我见不到他们延续后代,我知道安排妥了他们,也心安了。” 赵仲舆能怎么说呢,只能点头应了一声“是”。 赵长舆便看向成伯。 成伯便端来一个盘子,上面是两卷丝帛,其中一卷特别厚,打开来,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全是罗列的各种金银器物,书画玉石,以及田庄铺子。 赵仲舆伸手接过,只粗粗扫了一眼,“这是给二郎的聘礼?” 比他们二房的家产还多了。 “不是,这是给三娘的嫁妆,那一卷才是二郎的。” 赵仲舆偏头去看那卷明显要小很多的丝帛,半晌没说出话来。 第30章 训斥 赵仲舆打开两卷丝帛看,两者相差很大,赵三娘的嫁妆差不多是赵二郎聘礼的五倍。 当然,他不觉得大哥这是重女轻男,他盯着嫁妆单子上的一些书籍字画看,这些都是可传家的宝贝,显然,大哥还是不信任他,所以要合理的把这些东西转移出赵家,想要通过出嫁的赵三娘的手再转回到赵二郎的手中。 可他怎么就确信傅家肯把到手上的东西再交出来? 一旦傅家反悔,难道赵三娘还会把到手的嫁妆送回娘家吗? 赵仲舆沉吟道:“大哥,二郎的聘礼是不是太少了?” 他道:“二郎敦厚,更该疼宠两分才是,而三娘将来荣辱在傅大郎身上,傅大郎才貌双全,将来成就必定不低,可封妻荫子,我的意思是,不如将他们的单子对换,也好为二郎求娶世家女。” 赵含章连连点头,一脸赞同的模样,“是啊,祖父,我不需要这么多嫁妆,还是给弟弟吧。” 赵长舆瞥了她一眼,和赵仲舆叹息道:“二郎虽痴愚,却是男子,将来自可以自立,但三娘不一样,女子天生柔弱,我去后,就只能把她托付给你们照顾,我总想给她多留一些东西,将来便是傅家欺负了她,也有自立门户的资本,” 赵含章不甘寂寞的道:“但留给弟弟的聘礼也太薄了,祖父,从我这里拨一些给弟弟吧。” 赵长舆:“……罢了,我自己拿出一些私房来填给他就是了。” 赵仲舆:…… 他明白了,赵长舆已经打定了主意,想要改变已基本不可能。 他便放下两卷丝帛,“大哥做主就好。” 赵长舆颔首,“我时日无多,明日便请傅家上门来商议三娘的婚期,顺便把这嫁妆单子定下来。” 赵仲舆紧了紧拳头问,“不知傅家请了何人做媒?” 东海王是不可能了,最近傅祗和东海王因为河间王和京兆郡的事有分歧,到现在还没有决断呢。 赵长舆道:“暂时还不知道,但我想,子庄不会委屈三娘的。” 所以来的人身份肯定不低,由他做媒做见证,赵仲舆只要还想要名声,那就要保证赵含章得到嫁妆单子上的东西。 赵仲舆心中很不高兴,觉得大哥小看了他,这样处处防备的姿态让他深感冒犯。 但赵长舆此时脸色苍白,身体不好,赵仲舆也不敢与他争执,生怕把人吵出个好歹来。 赵仲舆起身,“大哥既然做了决定,那便如此吧。” 赵长舆,“明日你留出时间来,让济之明日随我待客,他是世子,三娘定期是大事,还需要他这个伯父帮衬一二。” 赵仲舆看了一眼儿子后应下。 赵长舆便显露出疲态,大家识趣的告别。 赵仲舆出了大房的正院便大踏步往前走,赵济追在后面,“父亲,让三娘带这么多东西出嫁,岂不是分我族之力,肥他人之族?” 魏晋干饭人 第19节 赵仲舆脚步不停的道:“你伯父病糊涂了,此时一心只想着大房的遗孤,哪里还能想到家族?但他一日是家主,这个家便由他做主。” 赵济:“可那陪嫁也太多了。” 赵仲舆就停下脚步,“你以为那些东西真是给三娘的?不过是他信不过我们父子两个,把二郎的那一份也交给三娘保管罢了。” 赵济脸色薄红,“伯父为何这样揣测我们?难道我们是那样的人吗?” 赵仲舆狠狠的瞪了他一眼道:“还不是你这孽障,听闻前几日你到清怡阁发脾气,还要越过王氏处置她身边的下仆?” 赵济低下头道:“是那些下人太过可恶,挑拨离间……儿子也是担忧王氏和三娘无知年幼,受下人挑拨……” “行了,你不必与我辩解,不管你初心如何,你伯父都只看到你不尊敬大房,定亲是在那天晚上之后,列嫁妆单子也是那天晚上之后,”赵仲舆脸色不悦,“你该敲打一下吴氏了,作为当家主母,首要之责便是相夫教子,我们二房和大房同出一脉,他们和三娘二郎都是血缘至亲,一家子骨肉打闹成这样像什么话?好好的几个孩子,都叫她给教坏了。” 赵济低着头不敢说话。 赵仲舆哼了一声,甩袖便走。 第二天一早,赵含章便让人从西角门出去给傅庭涵送信,言明今日不能外出了。 虽然她觉得他应该会跟着过来定期,但还是要提前知会一声。 王氏顶着黑眼圈过来,身后跟着一群侍女。 “这是阿娘给你找出来的衣裳,快过来试试。” 赵含章只看了一眼便道:“也太鲜艳了,有没有素色的?” “今天是你定期的好日子,怎么能穿素色?” 赵含章:“祖父还病着呢。” “那更该穿鲜艳到了,冲一冲,说不定就好了,而且你祖父看到你穿得好,心中也高兴。”王氏拿了衣服在她身上比划,小声道:“昨晚我一夜没睡,一直在想你祖父给你定的那些嫁妆,实没想到,你祖父会给你带这么多东西,二房竟然也一点儿没有。” “只要今天婚期定下,嫁妆单子上落下名字和印章,那这事儿就算妥了,”王氏道:“有了这笔钱,将来就算二房真的不管我们,我们也能衣食无忧了。再有你弟弟的那笔聘礼,聘娶一个小世家的千金不成问题。” “阿娘,你就别想二郎的那笔聘礼了,到时候大伯继承爵位,那笔聘礼在族中保管,能不能到,什么时候到二郎手里可就不一定了。” 王氏一愣,“他们敢贪墨!?” “二郎现在没定亲,又不能把东西搬到他岳家去,也没人可以给他做公证,到时候或是用家计艰难这样的借口,或是用族中需要做什么事的理由,慢慢把东西用完,难道我们还能逼得二房把东西吐出来不成?” “那你昨晚费这么大劲儿往上面添东西?” “我要是不这么说,叔祖父还不知要围着我的嫁妆讨论几次呢,祖父身体不好,我没那么多时间跟他干耗。” 王氏就在心里自动把嫁妆单子上的东西一分为二,瞬间心疼,“这得少了多少东西啊,亏了,亏了,三娘,要不你再和你祖父撒撒娇,让他把二郎聘礼单子上的东西挪到你的嫁妆单子上来?” “再多就过于显眼了,传出去,外人不定要怎么看我们赵家的笑话,他们可不仅仅会说二房谋算大房的财产,也会议论说不定是我们大房小人之心,恶意揣测二房,甚至还会连累祖父的名声。” 赵含章道:“这样就挺好。” 这张嫁妆单子可是赵长舆费了好几天的功夫挑选出来的,可不能打乱了他的计划。 第31章 做媒 巳时正,傅祗便带着媒人和傅庭涵上门来了,赵长舆也特意换了一身衣服,赵含章扶着他去前厅。 赵仲舆带着赵济过来,看到傅祗带来的人,不由的一顿。 赵长舆也没想到傅祗会请王衍来做媒人,微不可见的停顿了一下。 赵含章察觉到,不由抬头看向对面来人。 只见站在傅祗身侧的是一个俊秀文雅的中年人,他身姿如松的站在傅祗身侧,宽袖长炮,姿态风流,看到赵长舆,他微微一笑道:“上蔡伯,我今日上门是为傅家的大郎君求娶你家女郎的,不知上蔡伯愿不愿许亲呐?” 他目光往旁边一挪,落在了赵含章身上,俩人目光对上,王衍微微一愣,眉头轻皱后笑问,“这就是你家三娘?” 赵长舆目光和傅祗一交而散,他笑着拉过赵含章,“是,三娘,来见过你王世叔,我记得你和他家的四娘是好友。” “是,”赵含章上前一步行礼,“侄女见过王世叔。” 王衍知道赵三娘,她是他小女儿四娘的好友嘛,以前似也见过,虽然未曾说过话,但他知道她。 在他的印象中,她是个聪慧隐忍的孩子,但也只是聪慧隐忍。 但这一刻见面,他心中不知为何警铃大作,明明她眼中更见坚韧,这样的女郎在这样的乱世是好事,但……又不是好事。 王衍不动声色的去看傅长容,见他沉静的站在傅祗身后,身姿挺拔,虽然话少,但应答进退有度,才情亦不弱。 王衍压下心中的杂念,在傅祗再一次看过来时想起此行来的目的,忙和赵长舆提出结亲的事。 两家之前就已经说定,且下了定礼,他这个媒人只要提亲,再提起婚期就好。 连婚期傅家都提前请人算好了,他就是做个见证,费个口舌。 大帅哥王衍虽然号称不喜俗务,但对于这种两全其美又不费精力的事儿还是很愿意帮忙的。 而且傅祗和赵峤都是当朝名臣,名声不错,为两家说媒,将来小夫妻两个和和美美,他也得一个美名不是? 婚期定得特别顺利,嫁妆单子盖章也很顺利。 饶是王衍这样的世家子弟,在看到赵含章的嫁妆单子时也吃了一惊,在确认赵傅两家都没意见后,他就掏出自己的私章,在两份婚书和嫁妆单子上盖上了私章。 婚书和嫁妆单子都是一家一份。 赵长舆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因此选了一个最近的日期,六月初六,还有两个来月的时间。 赵仲舆觉得太急了,但两家已经说定,赵长舆又如此坚定,他便也干脆的在见证人一行那里签字。 他的签名重要也不重要。 重要是因为,将来便是有纷争,也可证明这张嫁妆单子是他认可过的。 不重要是因为,已有王衍见证的嫁妆单子,赵仲舆基本不可能反悔。 要知道这位在大晋可是名人,不仅是名人,还位高权重,就是赵长舆和傅祗对上他都要退避三舍,更不要说赵仲舆了。 赵含章也在悄悄的打量这位闻名千古的名士。 看了一会儿,赵含章只觉得他长得是真好看,放在她那个时代,分分钟可以出名做大明星的那种,不仅好看,气质也极好。 傅庭涵顺着她的目光去看王衍,没看出什么来。 等事情结束,大人们决定到花园里赏景谈玄,不管是赵含章还是傅庭涵对这个都没兴趣,听了一会儿后就找借口退出去了。 傅庭涵往身后看了一眼,“让他们退下?” 赵含章回神,往后看了一眼便冲听荷几个挥了挥手。 听荷行礼应下,带着人停下脚步,但也没走,就远远的看着他们。 附近没人了,傅庭涵这才好奇的问,“你干嘛一直看王衍?他有什么特别的吗?” 赵含章想了想后道:“除了长得好看外就是眼光比较毒辣,智商比较高?” “不过此人自私,也没有情义,不可深交,”赵含章:“傅中书怎么会请他做媒?我的记忆里,我祖父和他关系不是很好,你祖父和他的关系嘛,好像也很一般。” 傅庭涵道:“用一张字帖做了谢媒礼请来的,傅中书说,请他做媒,将来我们两个人的婚事就不会有意外了,方便你祖父的谋算。” 赵含章不由感叹,“你祖父和我祖父可真是好基友啊。” 赵长舆也是这么想的,等送走王衍,赵长舆却特意找了借口留下傅家祖孙,美其名曰难得他今天精神好,正好让傅庭涵见一见亲戚,不然,以后他怕是没机会给他介绍。 然后就把傅祗拉到了书房说悄悄话,“没想到你竟请了王衍。” 傅祗:“本只是一试,谁知道我一请他就应下了,这样也好,他保的媒,应对赵仲舆足够了。” 赵长舆点了点头。 傅祗顿了顿后问,“长舆,你果真决定把这么多家产交给三娘保管?” 赵长舆叹气道:“我已无能托付之人,只能拜托子庄你了。” 傅祗便叹息道:“你信得过我,我必不负你所托,你放心,有我一日在,长容和三娘便会守诺,待二郎成年,嫁妆单子上的东西必分出一半来给他。” 赵长舆握住他的手道:“我也只能将他们托付与你了。” 傅祗也握紧了他的手,见他脸色不好,不由忧愁,“你的身体?” “陈太医已经尽力,也就这二三月的时间了,所以我才让你将婚期选近一些的,我好看着她出嫁。” 傅祗长叹一声,“家事,国事,没有一事顺遂啊。” 赵长舆忍不住劝了他一句,“若事不成就不要勉强,王衍此人才情一般,不堪大用,陛下手中无权,这时候和东海王硬碰硬,对你不利,都到了这一步,再争执已经无用,不如后退一步。” 傅祗沉默半晌后摇头,“不能退啊,再退,我等和陛下就要跌下悬崖,粉身碎骨了。” 赵长舆:“明知事不可为而为之,这是愚蠢。” 傅祗不认同,“我尽我本分,尽我之能,就算事不成,我心中亦无悔。” 赵长舆劝不住他,只能作罢,“罢了,我都要死了,不与你争执。” 第32章 找书 王衍一坐上马车便严肃起来,垂眸思索许久后和左右道:“赵家女郎非平常人,幸亏只是个女郎。” 要是男子,他必要扼杀在当下,以免将来坐大。 回到王家,王衍还是有些不放心,派人将王四娘叫来,细细地问过赵三娘的事后哼道:“赵仲舆无远见,既无心胸,又不够心狠手辣,留下赵三娘,将来后患无穷。” 王四娘:“……阿父,三娘为人宽和,又重情义,她怎么就是后患了?” 王衍瞥了她一眼后道:“你知道什么?此女目光清明坚韧,气势不输男子,岂是好相与之人?” 好在是个女郎,傅长容虽才情不弱,但人品方正,也不爱俗务,俩人结亲,赵三娘便是有天大的野心也施展不开。 王衍微微松了一口气。 王四娘不由嘀咕起来,“本来还想让三娘做我嫂子呢……” 王衍听到了,身子不由一僵,跺脚道:“你既有此打算,为何不早提?” 若能为眉子求娶赵三娘,那便没有他考虑的后患了。 王四娘:“……您不是想为兄长求娶东海王家的郡主吗?” 王衍扶额,“罢了,赵傅两家连婚期都定下了,还是我做的媒,多说无益。” 魏晋干饭人 第20节 王四娘瞪眼,“婚期定了?怎么这么快,不是才定亲吗,定了哪日?” “六月初六。” 王四娘:“怎么这么急?” 王衍也不隐瞒,直接道:“赵长舆身体不行了,想是要赶在他之前完婚。” 王四娘便替赵三娘忧虑起来,“阿父,我明日想去看三娘,您让我出门吧。” 最近京城有些乱,王衍限制了王四娘出行。 王衍看了女儿一会儿,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王四娘高兴的行礼退下。 但赵含章并不在家,第二天一早,和赵长舆一起用过早饭,她就悄悄的出门了。 她直接骑马到了城西。 此时地里的农活已经告一段落,洛阳少水稻,多麦子,现在麦子翻绿,已是绿油油的一片。 进了庄园,绕过几排房子便到了正中间。 赵长舆的确厉害,这一片住的全是他的人,他便直接在中间劈了一块空地练兵,哦,不能叫练兵,应该是学习武艺的地方。 这在当下是很常见的事,不说赵长舆一向谨慎,外人很难走到正中间来看见这样的场景,便是见了也不会多稀奇。 洛阳多权贵世家,而哪个权贵世家不豢养部曲呢? 这一片这么多青壮,这样的世道里还能吃得又膘又壮,一看就知道是部曲了。 赵含章在路口停住,看到傅家的牛车后便打马上前,用鞭子撩开车帘,“我一猜就知道是你的,你的人不能进去,下车来,我们骑马进去?” 傅庭涵应下,下了车后抓着她的手上马,坐在了她身后。 赵含章踢了一下马,径直往巷道深处去,“你会骑马吗?” 傅庭涵点头道:“会骑。” “是记忆里还是?” “留学的时候学过一段时间骑术,但是骑着玩儿的,不至于从马上跌下来,和记忆中的融合一下,上马不成问题。” 赵含章:“今天我们出去骑马,你可以试一下感觉,我们之后要离开洛阳,会骑术毕竟好。” 傅庭涵问,“离开洛阳去哪里?” 赵含章道:“回乡?” 赵长舆在汝南有一个宝藏。 “或者去长安,”赵含章道:“长安比洛阳略强一些。” 赵长舆在那边也有资产,不过那边大多交给了赵仲舆,但后期来说,长安比汝南还要安全一些,现在中原一带都混乱,日子不好过啊。 傅庭涵翻了一下记忆中的长安,摇头道:“长安也不安稳,沿路盗贼横行,之前长安有河间王坐镇还好,现在河间王死了,只怕长安比洛阳还不如。” “很快洛阳连长安都比不上了。” 赵含章带着傅庭涵出现在众部曲面前,以赵驹为首的人看了一眼傅庭涵,很恭敬的行礼,“傅大郎君。” 虽然他们昨天才定期,但所有人都知道了,赵长舆已经正式把他们交给赵含章,赵含章便是他们的主子,而赵傅两家结亲,傅大郎君也算他们的主子。 今天赵含章把傅庭涵带来的含义不言而明,所有人都看到了赵含章的态度。 傅庭涵也牵了一匹马骑上,跟着赵含章一起去田庄后面的开阔地。 “没想到洛阳城中还有这样的地方。” 赵含章:“我第一次见时也很惊奇,看到那座山了吗,听说那边是王家的庄园,一直延绵到城墙处,赵驹说,镇守西城门的中郎将出自王家,一旦洛阳再发生大的兵变,王氏一族可通过西城门离开。” 傅庭涵:“你们都这么不看好洛阳,为什么不迁都?” “还真有人提议过,但大晋的困局不是迁都就能够解决的,一锅粥要坏,就算分成两半,馊的那一半还是会渗透到另一半去,彻底坏掉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赵含章问道:“七星连珠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我最近大致翻了一下家里的藏书,发现这方面的记载很少,我还需要更多的天文记载作为参考,”傅庭涵道:“参考数据足够多,计算数据才更精准。” 要回去,他们已知了地点,虽然不知道地点是否为条件,但洛阳的城门会一直在; 只要再确定时间,然后研究能量变量的影响。 傅庭涵解题习惯从易到难,所以想先计算一下七星连珠的时间。 赵含章扒拉了一下脑海中的记忆,“我记得我家里有几本和天文相关的书籍,还有手抄本呢,回头我翻出来给你。” 傅庭涵点头,“要是能进钦天监看一下他们的记录就好了。” 赵含章思索,“倒也不是不可以,只要运作得当……” 有事解决不了找祖父。 赵含章跑回去找赵长舆。 赵长舆正看着成伯和一众管事准备赵含章的嫁妆呢,他难得见了王氏,和她道:“三娘嫁妆的事交给你,你带着成伯将单子上的东西都找出来,单独放在一个库房里,将来她出嫁,直接抬出去就行。” 因为婚期急,嫁妆又多,所以从现在开始便要忙碌起来,连吴氏都不得不过来帮忙。 成伯打开了大房的库房,带着下人鱼贯而入,不一会儿便抬出一个又一个箱子,打开来,将收藏着的金银珠宝一一清点出来,挑选出嫁妆单子上的东西后放到一边,由王氏清点过目后重新造册搬到新库房去。 赵含章回来时,府里正热闹,她悄悄的从西角门入,又悄悄的溜到了正院。 第33章 扒拉好东西 赵长舆正坐在案前写东西,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瞥见她小心翼翼的走进来,便放下笔招了招手。 赵含章立即上前,“祖父。” “你今天带傅长容去了城西?” 赵含章应了一声。 赵长舆盯着她看,“你就这么相信他?” 赵含章道:“祖父放心,傅大郎君没有争权夺利的那种世俗欲望。” 赵长舆冷笑,“王衍也不喜俗务,只爱清谈,但依旧自私自利,不顾民生社稷。” “他不是祖父亲自选的孙女婿吗?” “是我亲自选的,但我也没让你就见了人家几次面就把家底给人亮出来。” 赵含章走到赵长舆身边,坐下为他研墨,“祖父放心,王衍是虚于其表,傅长容却是真的不喜世俗权力,而且他也不喜清谈。” 赵长舆一脸怀疑,“他不喜清谈?” 在他的印象里,傅长容虽然也是务实的少年,但也很喜欢混清谈圈的,他的才名多是清谈中传出的。 赵含章肯定的点头,“他不喜欢,不然,昨日他见到王衍怎会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赵长舆仔细一想还真是,昨天傅长容面对王衍一直表情淡淡,并没有激动的神情。 要知道王衍可是大晋清谈第一人,在一众名士中名声极大,只要是喜欢清谈的,不管观点是否与他相通,见到他都难免激动。 观点差不多的,总是会崇拜他; 相悖的,更会想与他辩一辩。 赵长舆总觉得哪里出了问题,“长容竟然不喜欢清谈?” 赵含章点头,“从前种种都已成了过去,祖父,你要相信我的眼光,我不会看错人的。” 赵长舆便想起她刚点评王衍的话,不由敲了一下她脑袋:“似评点王衍的那些话以后不许再说,你现在不过是个孩子,传出去对你有害无利。” 赵含章应下,“是,含章记住了。” 赵长舆这才重新拿起笔处理手头的事,“你心中有数就好,家中已经在理你的嫁妆了,这些都是摆在明面上的,你也要多用心,暗处的产业在暗处,没人看得见你是怎么处理的,自然无人看到你的能力,这是一个好机会,处理好你的嫁妆,让大家看见你的能耐,才有人听你的调遣。” 赵长舆道:“良才选主,主人的能力永远被排在第一位,你展现了自己的能力,就算你是女郎,时日长了,自有人来投。” 赵含章郑重回道:“好。” 赵长舆咳嗽了几声,干脆将手中的文书都推给她,“你看看。” 赵含章伸手接过看。 让赵含章惊讶的是这一堆文书里不仅有国事,还有族务。 国事方面,多是朝中各级官员来信,还有外地皇室宗亲和将领来信,都是在和赵长舆谈论当下局势,或是与他问策,或是请他出面站在某一方的利益上行事; 族务更多,他死后,各种产业怎么安排,事无巨细,他一点一点的交托下去; 还有人手安排,事务移交,事情太多了。 难怪他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这完全是带病工作啊,还是超负荷的工作量。 赵长舆点了点那一堆信件道:“你替我回信吧。” 赵含章应下,铺开一张纸,沾墨后等待。 赵长舆就起身走了起来,沉吟片刻后道:“三兄见信安,峤近觉身体困倦,清醒之时渐少,只能着孙三娘代为回信……” “国势已如此,不如谋于将来,当今有才干,而东海王已年迈,初得权势,难免得意,当下应该避其锋芒……” 赵长舆的策略是,没必要在东海王春风得意时和他对上,他现在颇有一种老子天下第一,无人能匹之的傲气,何必与他硬碰硬呢? 新帝刚刚登基,不仅聪明有才干,还年轻,如今也未见品德败坏,不如蛰伏下来,等东海王这股骄傲的劲儿过去再图谋。 当务之急是安定京兆郡和洛阳一带,防备羌胡和匈奴,所以他的建议是,不如一股脑站在东海王这边,助力他平定京兆郡和洛阳外的流民乱军,守住关中。 等确定羌胡和匈奴不敢进关以后再慢慢为皇帝谋算。 那时,东海王心中那口傲气应该也过了,很多事都可以运作起来。 赵含章一口气给他回了八封信,措辞有不同,但意思却是大同小异。 显然,这就是赵长舆的见地。 赵含章看着这些她亲手写下的信发怔。 历史已经很久远,这个时代留给后世只有两个印象,魏晋风骨和混乱。 魏晋干饭人 第21节 而在赵含章的记忆里,魏晋风骨未见多少,但混乱却是实打实的。 她知道很多的历史事件,但跨度是以年来计算的,具体到日子来,她并不知道当下的洛阳会乱成什么样,也不知道有多少人为当下的局势努力过,结果如何…… 赵长舆喝了一口茶润嗓子,温声道:“把信封起来吧。” 赵含章回神,应下后将信放进信封里,再写上收件人封好放在一旁。 赵长舆看着剩下的族务,沉吟片刻后道:“从明日开始,你过来为我执笔吧。” 连国事都让她代笔了,族务还有什么可忌讳的呢? 不让二房知道就行了。 赵含章应下,每天从城西回来后便过来替赵长舆代笔处理族务,成伯亲自守在门外,正院的消息一点儿都没往外漏; 除此外,赵含章还要和王氏一起处理嫁妆,她行事比王氏雷厉风行多了,几日下来,不仅顺手处理了几个刁奴,还往自己身边扒拉了好几个人。 她决定以后出嫁带上他们,嫁妆这么多,她需要的人手也不少。 她不仅给自己扒拉人,还给赵二郎扒拉以后要用的人,尤其是赵二郎身边的随从,先前因为贸然出城的事,赵二郎身边的人都被逐到田庄,现在没有得用的人。 赵含章找了一圈,最后看上了成伯的小儿子赵才。 那小子现在城中一个香料铺里做伙计,赵含章见过他,很是机灵的一个小子,赵二郎已经够憨了,身边就需要一个机灵且又忠心的人。 赵含章仗着那香料铺也是她的陪嫁,直接把人给叫进府里拨到了赵二郎身边,一扒拉身契,发现身契竟然在吴氏手里。 赵含章叹息一声,没想到这段时间已经刻意避开,到最后他们还是要对上。 赵含章起身,招呼听荷,“走,我们去二房坐坐。” 第34章 被围 自从赵长舆有意让二房接他的爵位,家里俗务多是交给二房来处理。 而赵济被请封为世子后,赵长舆更是把除王氏和赵含章院的事全部交给他们夫妻,家中的产业等也慢慢移给他们。 要不是这一次找赵才的身契,她还不知道,大房这边下人的身契,除了成伯等几个正院伺候的人,以及王氏的陪嫁外,其余人的身契都在吴氏手里了。 吴氏正在看三个女儿打算盘,教她们管家,看到赵含章过来,不由笑起来,“三娘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你祖父和母亲身体可还好?” 赵大娘三个也起身见礼,“三妹妹。” 赵含章笑着回礼,逐一叫了一遍人才回答:“祖父还是和往常一样,母亲身体还好。” 她也不客套,直接开门见山,“大伯母也知道,我正在整理嫁妆,需要一些人手,像听荷这些在我身边伺候惯的丫头,我是一定要带走的,结果找他们的身契时才发现大房下人的身契都在大伯母这边。” “所以冒昧来打搅,我想把他们的身契拿回去给祖父看一看,商议要带走的人,您看……” 吴氏愣了一下后道:“是我的不是,这几日都忙忘了,你的婚期定得太急,这会儿是要准备陪嫁的下人了。” 她忙扭头吩咐,“快去把那身契盒子拿来,让三娘好好的挑选一下陪嫁的人。” 下人应声而去,许久才抱了一个大盒子出来。 吴氏拿了钥匙将盒子打开,和赵含章笑道:“这盒子到了我这儿还未曾开过呢,也不知你想带几个人过去,可要问过你母亲的意见?” 她把盒子打开推过去给赵含章挑选。 赵含章翻看了一下盒子里的身契,虽然只是粗粗一翻,但也看得出来,这里面应该只是大房的下人身契。 她将盒子合上,“这些人也太多了,而且陪嫁的人三娘一人也不能做主,不如将这身契给我带回去与母亲商量,等商量好了再定。” 吴氏道:“既如此,不如你和你母亲先商量着,等定好了把名单给我,我把身契找出来给你。” “这一来一回的也太麻烦了,又要劳烦大伯母操心,”赵含章道:“今日既然把盒子翻出来了,不如让我带回去,我定好了名单再来归还。” 吴氏想到前两日赵济与她吵架的事,张了张嘴巴,还是挤出笑容道:“也好,那三娘把盒子带过去吧。” 赵含章就示意听荷捧上盒子离开。 她假笑着告辞,对方假笑的送行。 听荷高兴的抱着盒子,“三娘,她们脸上的笑都僵了。” 赵含章道:“快回去吧,把我们要的人都挑出来。” “是。” 赵含章先把听荷和赵才的身契翻出来,“把我们之前拟的名单拿来。” 听荷应下,小跑着去书房里取单子,才一出门就和急匆匆跑来的小丫头坠儿撞在一起,俩人齐齐往后一倒,听荷骂道:“作死呢,跑什么?” 坠儿顾不得疼,隔着门就冲屋里喊道:“三娘,我们府被官兵围住了。” “什么?”赵含章疾步出来,“被谁围住了?” “不知道,西角门的二忠刚跑进来回话,说是有官兵突然跑了来将西角门给封了,婢子往前头一看,大门好像也被人围住了。” 赵含章抬脚就往外走,吩咐道:“听荷,你去找青姑,让她带着母亲和二郎去正院,约束好我们三个院子的下人,不许乱走动,违者事后一律送到庄子里去。” “是。” 赵含章赶到正院时,赵济刚好带着吴氏和赵大郎跑来。 赵含章脚步一顿,目光在他身后扫过,问道:“大伯父,叔祖父呢?” “在里面。” 赵含章忙跟着一起往屋里去,就见赵仲舆扶着面色青白的赵长舆在榻上坐下。 那脸色一看就不好,赵含章不由焦急,上前几步,“祖父……” 赵长舆冲她挥了挥手,示意自己没事,“我已经让人出去打听,大家都稍等一等,事情不明,不要过于忧惧。” 赵仲舆去看赵济和赵大郎,面色严肃,“你们两个最近在外面没惹事吧?” “没有,父亲,此时正是多事之秋,我和大郎怎么会惹事?” “那好好的,我们府上为什么被围了?” 不是他,而家里最近出门的就只有赵济和赵奕,不是他们是谁? 赵长舆不动声色的抬头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也疯狂的回想她这段时间干的事,并没有发现自己有干坏事或出格的事,于是她冲赵长舆摇头,只是心更悬着了。 赵长舆沉吟,“未必是孩子们的缘由,说不定是我们的。” “我们?”赵仲舆:“可大哥在家中养病,已经很久不上朝了,我也基本不管国事,我们能犯什么事?” “郎主,前厅来了客人。”成伯悄无声息的从门外进来,低声禀报道。 “不知是谁?” “东海王麾下马家恩将军。” 赵长舆心思电转,已经猜出其中缘由,他冲赵含章伸出手,“走吧,去看看。” 赵含章扶着赵长舆往外走。 赵济心中忐忑,很是不安,扶着赵长舆的另一边往外去。 前厅里站着一个身量高大,一身铠甲的男子,听到动静转过身来看。 看到赵长舆,他微微惊讶,没想到他病得竟这样重了。 想了想,马家恩还是上前抱拳行礼,“上蔡伯,王爷着我问上蔡伯几句话。” 赵长舆扶着赵含章的手站定,微微颔首,“你问吧。” 竟是不卑不亢,连腰都不弯一下。 马家恩抿了抿嘴,不悦的道:“王爷问上蔡伯心里有没有王爷,有没有大晋江山和大晋的黎民百姓?” 赵长舆:“不知王爷为何有此三问?” 马家恩就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递过去道:“上蔡伯,这是你劝说人反叛王爷的罪证,你认还是不认?” 赵含章瞪大了眼睛,看了一眼赵长舆后上前接过信,转身双手递给赵长舆。 赵长舆拆开,一目十行的扫过,半晌说不出话来。 第35章 上策 “信不是我写的。”赵长舆将信转手递给身旁的赵含章。 赵含章接过,打开来看,看到上面熟悉的字迹,不由眉头一抽。 马家恩的目光就落在赵含章身上,“信上说的很清楚,此信是上蔡伯的孙女代写。这位女郎想来就是信上所言的孙女了。” 赵含章已经将信看了一遍,她也很淡定的道:“这信不是我写的。” “你说不是就不是?” 赵含章就指着信上的一个字道:“说出来您可能不相信,但事实就是,我写不出这个‘譏’字来,而且这上面的字迹虽仿得像,却还是有差异的,不信我另外拿一封我写的草稿给您看。” 赵含章扭头和成伯道:“去祖父书房里的废纸篓里找一找,应该有这两日写废的稿纸。” 成伯躬身应下,退了出去。 很快他就拿了七八张揉得乱七八糟的纸张过来,摊开给马家恩看。 赵含章微笑道:“马将军要是觉得不好分辨,可以请人来分辨,王司马好字,前段时间还为我和傅大郎君做媒,或许愿意帮忙。” 马家恩翻了翻这些稿纸,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后道:“我会上报的。” 说罢转身就要走。 “等等,”赵长舆叫住人,面色沉沉,“我虽不知这信是谁伪造的,却能想通其中关窍,我已是强弩之末,赵家也没多少可谋算的东西,此人不仅挑拨我和王爷的关系,也在挑拨王爷和陛下的关系,一举三得,好狠辣的心思,还请转告王爷,长舆不会让王爷为难,也请王爷不要着了人家的道,做出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来。” 马家恩回头看了一眼赵长舆,大步离开。 他一走,赵长舆终于撑不住,身子软软倒下。 一直扶着他的赵含章用力将人抱住,压低声音唤了句,“祖父……” 赵仲舆大惊,忙伸手扶住他的半边身子,“大哥!” 魏晋干饭人 第22节 “快请大夫来。” 众人将赵长舆抬回屋中。 此时他们出不去,只能请家里的大夫看。 大夫摸过脉后一惊,垂下眼眸又仔细的听了听脉,最后退到外室,压低声音禀道:“二老太爷,三娘,郎主这已是强弩之末了。” “胡说,之前分明说还有三月之数,这才过了多久?” “我不敢胡说,脉象的确如此,已是弱得听不见了,家里有什么话就赶紧说吧,不然……” 赵仲舆张了张嘴,不由的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心绪起伏,拳头紧紧的攥着。 她没有说话,转身进了内室,坐在床边看眼睛紧闭的赵长舆。 她以为自己不会伤心的,赵长舆是历史人物,他的死亡是注定的,可是…… 这是个陌生的世界,但在这陌生世界里,他是最信任她,也是最关心她的一个,连她原先的名字都是他重新赋予她的。 赵含章以为他们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一起走,毕竟他要看着她出嫁,看着她在傅家站稳脚跟,然后把王氏和赵二郎接过去…… 她的心一阵一阵的酸痛起来,眼睛又胀又涩,一时说不出话来。 王氏也听到了大夫的话,忍不住掏出帕子低声哭起来。 赵长舆慢慢睁开了眼睛,微微偏头看向他们,目光扫过王氏和脸色难看的赵仲舆,落在了赵含章身上,他含笑道,“看来祖父要失诺,不能送你出嫁了。” 赵含章再也忍不住,眼泪一滴一滴的落下。 赵长舆就伸出手来拍了拍她的手,轻叹道:“不必伤怀,死亡未必不是新生。” “祖父……” “我们闲话少叙,多说些有用的话吧,”赵长舆话说急了,脸色更加青白,他让赵含章扶着靠坐起来,“信不是我们祖孙二人写的,东海王拿了草稿自然可以分辨,只是分辨出来了,他却未必就会退兵,这些年将错就错的事并不少。” 赵仲舆等人听得脊背一寒,将错就错的后果是什么他们再清楚不过,这宅子里的人有可能一个都不能活着出去。 “时也命也,就是赶得这么巧,我这条命临了还有些用处。” 其他人还一脸迷茫,赵含章和赵仲舆已经脸色一变,齐声道:“不可!” 赵仲舆脸色发青道:“大哥,我赵家也是名门之后,还有门生故旧,亦有亲朋在京,岂能让他们如此欺辱?” “就算是东海王又如何,”他有些生气的原地打转,脸色发青,“他还不值得我们拿一条命去填。” 赵长舆平静的道:“他手中有兵,就是硬闯进来,你又能如何?” 赵仲舆张了张嘴,半晌颓然的坐在床边,狠狠的拍了一下床板道:“那便死在一起,将来史册上必会因此事记他一笔。” 赵长舆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扭头看向赵含章,“你觉得呢?” 赵含章低声道:“府邸的左侧连着贾家,选出几个护卫来,让他们带着二郎和大娘四个翻墙过去,许贾家重金,托他们把人送出洛阳,只要出了城门便可回乡去,我们在这里能拖一日是一日。” 赵长舆赞许的看着她道:“好孩子,你叔祖的法子是下策,你的法子是中策,都比不上我的。” 赵含章眼睛都红了,“祖父,您别这样,我会恨死他的。” 赵长舆忍不住笑了一声,“傻孩子,大夫都说了,我是时间到了。” 赵含章哭着摇头,“陈太医说过您能活到我出嫁的,您只要心里想活着,就一定能活着。” “多活这二三月,也不过是多遭二三月的罪罢了,”赵长舆伸手握住她的手,又朝赵二郎伸手。 王氏一边哭,一边把赵二郎推上前去。 赵长舆将姐弟俩人的手放在一起,“含章,我将你弟弟托付给你了。” 赵含章哭着点头。 赵长舆喘了喘气,看向赵仲舆,“我知道,你怪我以前骂你,觉得我轻待了你。” 赵仲舆张了张嘴,眼眶微红,摇头否认,“没有。” 赵长舆叹息一声道:“不管有还是没有,我都要走了,我给三娘取了小字,叫含章。” “她脾气像我,有点儿大,你是长辈,不要与她一般计较,”赵长舆松开赵二郎,伸手搭在赵仲舆的手背上,眼睛也微微红起来,“赵氏一族都要交给你了,我做过族长,知道族务繁杂,烦心事很多,等你到了那一步就知道了,我并不是不疼你,而是有许多的不得已,我总是希望你能争气些,自己可以立起来。” 赵仲舆心内的感动便一散,他抽回自己的手,紧抿着嘴角问,“在大哥心里,我是不是一直很无能?” 第36章 万般不舍 赵长舆盯着他抽掉的手,心中一叹,面上有些悲伤的看着他道:“在我心里,你就如同阿治一样,我希望你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所以对你要求严格了些,事实也证明,严格是对的,你现在便不错。” 赵仲舆惊讶的看向他,这是他第一次明确的在赵长舆这里得到认可。 “家族要交给你了,我们赵家也要交予你,”赵长舆顿了一下,还是将赵含章的手牵起来搭在他的手上,满眼含泪的看着他道:“我将这两个孩子托付给你了,你多照看他们一些。” 对上赵长舆的目光,赵仲舆也有些动容,“大哥放心……” 赵长舆哪里真的能放下心来? 他暗暗握紧了赵含章的手,许多的话都不能说出口。 赵长舆将代表家族的印章交给赵仲舆,又拖着病躯起身写了一封奏折。 信中不改初衷,依旧是希望皇帝能让东海王尽快收服京兆郡,安稳中原后一致对外。 到了这一步,他也不吝才智和真诚,直接和皇帝道:“臣坚知,假造书信之人非陛下授意,此人居心叵测,不仅是想挑拨臣与陛下的关系,也存着挑拨臣与东海王,东海王和陛下的关系,越是此时,越应坦诚。” “惠帝逝去,百废待兴,东海王为国之栋梁,陛下龙章凤姿,若能依仗东海王,那我大晋中兴指日可待。” 写完了劝诫的话,赵长舆转而说到自己的家事,表明他病体沉疴,已不能再为陛下效力,而他在任期时,上不能劝慰帝王,下不能管理百姓,实在是有负武帝所托,但人临死,总是会忍不住想到家人和后嗣。 他希望皇帝能容许赵济继承祖上爵位,让他一双孙女扶着他的棺椁回乡安葬。 赵长舆抖着手写完奏折,到最后字已不成字,他也顾不得难看,示意赵含章将奏折合起来,“我死后,你们就想办法将奏折递上去,只要能到御前,此困可解。” 屋中沉默,大家都没说话,只有赵含章和王氏眼泪一直在流,赵二郎懵懂无知,见母亲和姐姐哭得伤心,便也跟着流眼泪。 赵长舆看着这个痴傻的孙儿,心中无限感慨,二十年前,他极力反对惠帝做继承人,认为他痴傻不能当国主; 谁知他儿子也会给他生个痴傻的孙子? 武帝还好,至少他不止一个儿子,还有的选择。 他却没有,他只有一个儿子,一个孙子,他下不了决心将家族交给孙子,只能托付给侄子。 所有人都觉得他做得对,毕竟有惠帝这个前车之鉴在,可谁又知道他心里有多不安呢? 因为他和赵仲舆的关系一般,和这个侄子的感情也就一般,他实在难以放心啊。 可此时,他已经到了不得不死的时候。 他此时死了还能保全家里,再不死,那死的便有可能是全家了。 赵长舆眼睛微微闭上,想到了什么,突然又睁开,一把抓住赵仲舆的手,“我把他们交给你了,我把他们交给你了。” 赵仲舆忙回握他的手,“大哥安心,我一定好好照顾三娘和二郎。” 赵长舆将眼睛闭上,成伯将药端了上来,“郎主,大夫开的药,您喝一碗吧。” 赵长舆没睁开眼睛,只是微微偏过头去,拒绝了。 赵含章接过药碗,轻声道:“祖父,我们还有别的办法的,等天黑透了,我就从贾家那里翻出去,我去求傅中书周旋,还可以求王衍出面和东海王说情……” 此时,傅庭涵就在赵家不远处的巷子里,天色渐暗,他站在巷子里几乎和身后的墙融为一体。 小厮傅安很快跑来,傅庭涵忍不住迎上前去,将人拉进巷子里,“怎样,打听到了吗?” “打听到了,里面的人都没事,只是围了三面围墙,连贾家那边的门都叫人盯住了,听说马将军只是拿几封信就走了,没有派兵进院子里。” “那就只是软禁了,”傅庭涵松了一口气,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赵宅的大门后转身便上车,“走,我们回家。” 傅庭涵急匆匆的跑回家找傅祗救命。 他手中没人没钱,只能找傅祗。 这一刻,傅庭涵才深刻了解到拥有自己的势力是多么的重要,难怪赵老师一直在和他强调人和钱。 傅祗不等他开口便道:“我知道,你放心,我已经给几个朋友去信,只等明日天一亮便进宫求见东海王和皇帝。” 傅庭涵问,“东海王会同意放人吗?” “长舆一直支持由东海王的人接手京兆郡,不少人手中都有与他来往的信件,想要洗刷他的冤屈并不难。” 傅庭涵见他许久不说话,便忙追问道:“难的是什么?” “难的是人心,”傅祗压低了声音道:“东海王……越发疯狂了,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将错就错,你这位赵祖父可是富过王室……” 傅庭涵就想到赵含章私下和他说过的那些家产,他很坚信,赵老师和他说那些只是诱惑他跟着她一起走,私下,她手里的东西只会更多,所以…… 傅庭涵脸色微变,问道:“东海王要是不退兵,他们会怎样?” 傅祗:“会死。” 傅庭涵:“那要怎么应对?” 傅祗抬头看向他,“没有应对之法,整个京城都在东海王手中,皇帝他都能说换就换了,屠尽赵家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除了固求,就只能祈祷上天。” 傅庭涵从不相信上天,他抿了抿嘴,转身离开。 傅祗以为他是心灰意冷回屋去了,谁知管家跑了来道:“郎主,大郎君带着傅安又出门了。” “天都黑了,他出去干什么?” “或许是不放心赵三娘,又去赵家了?” 傅祗张了张嘴,半晌嘀咕了一句,“这还没成亲呢……你派人跟上去,别让他与东海王的人发生冲突,此事还得缓着来。” “是。” 但人追出去就不见踪影了,往赵家那边去也没见人,傅庭涵就这么失踪了。 傅庭涵带着傅安直接去了城西,既然东海王有可能会发疯,那他就得做好对方发疯的准备。 不管怎样,至少要把赵老师从里面抢出来。 魏晋干饭人 第23节 第37章 安息 三更的梆子声在寂静的夜中敲响,傅庭涵探出头去看了一眼不远处守着的士兵,回身靠在墙壁上,推了一把赵驹,“时间到了,我们走。” 赵驹带着人就要出去,被落在后面的汲渊一把拉住,“等等,进去后知道找谁吗?” “找郎主。” “要是找不到郎主呢?” 赵驹瞪眼,“怎会找不到郎主?” 汲渊压低声音道:“莫要冲动,进去后先去找三娘,听三娘吩咐,若是郎主安稳,你就把三娘和二郎带出来,我在西城门等你们,卯时一到就出城,所以你们必须在卯时前到城门口。” “若是郎主……你就带着人混在府中的护卫里,护住三娘和二郎即可,不得冲动行事。” 赵驹瞪眼,“你这是什么吩咐?” 傅庭涵心中有不好的预感,“汲先生是说赵祖父有可能……” 汲渊扭头目光炯炯的盯着他看,“傅大郎君,此行危险,你大可不必同行,只留在此处听消息。” 傅庭涵却是一定要去见一见赵含章才放心的,他摇头,“我一起去,放心,我不会拖后腿的。” 他想了想后道:“要是被发现,你们还可以留下我应对他们,我祖父是中书监,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汲渊挑了挑眉,拱手一揖道:“傅大郎君大义。” 傅庭涵心想,他才不大义呢,要不是赵老师在里面,他是不会来蹚这趟浑水的。 赵驹选了十个好手跟上,分成了两队,悄咪咪的摸上贾家的围墙跳了进去。 傅庭涵踩着护卫的肩膀还算顺利的上墙,跳下,扫视了一眼院子后低声道:“这是贾家的北后院,横穿太过危险,我们到后头去,绕着围墙到东面,从那里可以翻进去,期间会经过三个院子,两条长廊……” 赵驹本来想蛮干,他跟着郎主来过贾家,虽然对后院不怎么熟,但认准了方向莽过去还是可以的,但傅庭涵这么计划……好像也没错。 赵驹决定听他的,于是一行人悄咪咪的摸到后面,不知何时变成傅庭涵在前面带路。 这是后院,门房守着的都是仆妇,巡逻的家丁基本没有,而这会儿是子时,正是人最困倦,睡得最沉的时候,一行人遇门翻墙,遇廊就快溜,有惊无险的摸到了东墙。 傅庭涵却没有直接让他们翻墙过去,而是沿着墙面往前走,走了大约三十多步就停下脚步,“从这里翻过去。” 赵驹一路上都在打量他,“傅大郎君,你怎么对贾家这么熟?” 贾家可没有郎君在京,都是女郎,他又对后院如此熟悉,他家女郎头顶的颜色还好吗? 傅庭涵还在打量眼前这堵墙,头也不回的道:“汲先生不是给了贾家内宅的地图吗?” 他贴在墙上听了听,确定了,“就从这里进,距离清怡阁近一些,离他们把守的外墙和角门都远,动静轻一点儿,应该不会被发现。” 赵驹便仰头看了一眼,后退几步,助力一跳,踩着墙便飞了上去,他冲底下伸手,“把傅大郎君托上来。” 部曲已经先一步跪下,让傅庭涵踩着他的肩膀向上。 傅庭涵在赵驹的帮助下跳下围墙,不住的抬眼去看从墙壁上飞跃而下的部曲,他们动作轻盈,落地几乎没有声音。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轻功这种东西吗? 这具身体好像才十六,高中生的年纪,这时候开始习武应该不晚吧? 赵驹等人都到齐,便低声道:“我们现在就去找女郎。” 傅庭涵回神,想了想后道:“先去清怡阁看看。” 对赵家,傅庭涵更熟了,毕竟这段时间他差不多天天来此,一是为了熟悉这个世界,二是为了方便练习口语,他和赵含章经常避着人在赵宅里转悠,因此对赵宅熟得很。 比赵驹这个跟随了赵长舆二十来年的人还要熟。 他熟门熟路的带着人绕到清怡阁,清怡阁里很安静,连灯都没亮一盏,傅庭涵只看了一眼便道:“人不在清怡阁,我们去主院。” 以赵老师的性格,发生了这样的事,她不可能还睡得着。 一行人摸到主院外面,院子里果然灯火辉煌,安静的夜里,傅庭涵隐隐听到了哭声。 他有些焦急,快走了两步,赵驹忙拉住他低声道:“我等是郎主暗中给女郎的人手,不能出现在人前。” 傅庭涵冷静了下来,略一想便道:“你跟我进去,二房的人要是问起来,就说他们是我傅家的人。” “这……” “怕什么,我是赵家的女婿,岳家有难,女婿带着人来救妻族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赵驹一想还真是,于是让其余人散开隐在黑暗中,他带着傅庭涵进去。 推开院门,院子里的人吓了一跳,一脸惊恐的回过头来,还以为是门外的士兵闯进来了。 待看清是傅大郎君,眼中瞬间迸射出惊喜,一个丫鬟连滚带爬的跑进屋去,“三娘,三娘,姑爷来了,姑爷带着人来救我们了。” 赵含章一脸是泪的抬起头来,握着已经柔软不见温度的手,哭得说不出话来。 傅庭涵快步进来,无视迎上来的赵济和赵大郎,径直单膝跪在赵含章身后,伸手抱住她。 “贤侄,外面……”赵济看着越过他的傅庭涵,剩下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傅庭涵抱住赵含章,往床上看了一眼,正对上眼睛微张的赵长舆,他抿了抿嘴,一脸严肃的抬起手来覆在他的眼睑上,低声道:“赵祖父,您放心,我会照顾好他们的。” 他的手滑下,赵长舆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屋内一片哭声,赵含章一点儿声音都没发出,只是默默地流着眼泪。 傅庭涵将她抱起来,扶着人坐到一边,他握住她的肩膀,半跪在她身前,盯着她的眼睛问,“你想怎么做,我帮你。” 赵含章抬手擦干脸上的泪,与他对视了许久后道:“帮我带一封奏折出去,请傅祖父上交给陛下。” 傅庭涵:“你不和我出去吗?” 赵含章摇头,扭头看了一眼床上已经没有声息的赵长舆,“我得如他的愿,保下整个赵家才行。” 没有人比她更合适了。 第38章 借势 傅庭涵有些担忧,压低声音道:“傅中……我祖父说,东海王现在有些疯。” “我知道,但我祖父名声极好,他还活着也就罢了,东海王可以往他身上泼脏水,但现在……他再霸道,也得顾着天下悠悠众口。” 赵含章赌,赌东海王还不敢直接与士族门阀对立,还需要那一点点的名声来维持政治平衡。 她将怀里收着的奏折拿出来交给他,“趁着天没亮,你快走吧。” 赵济挤上来,低声问道:“贤侄,你来时,你祖父可有提及外面的情况?” 傅庭涵道:“祖父已经在联络朝臣,打算天一亮便进宫谏言。” 赵仲舆闻言蹙眉,“那你来我赵家,不是你祖父派遣的?” 傅庭涵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道:“赵祖父病重,我忧虑他的身体,因此便去找了赵叔带我进来。” 赵仲舆沉吟,看向赵含章,“三娘,让长容带大郎和二郎出去吧,以防万一。” 赵三娘垂下眼眸想了想,抬起头来看向赵二郎,“二郎,你走吗?” 赵二郎虽懵懂无知,却也知道祖父刚刚去世了,他此时脸上还都是泪,他连连摇头,往后退到母亲的怀里,扒拉着她不肯走,“我要和阿娘阿姐在一起。” 赵含章就点了点头,和赵仲舆道:“叔祖父,祖父已经为我们铺好了路,身为我赵家男儿,可以权衡利弊,却不能胆小怯弱,二郎留下来,天亮以后随我一起披麻报丧。” 赵仲舆蹙眉,抿着嘴沉默了一瞬后和傅庭涵道:“那就有劳长容将奏折送出去了。” 不再提带走赵大郎的事。 傅庭涵应下,担忧的去看赵含章。 赵含章低声道:“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傅庭涵拿出帕子擦了擦她眼角的泪渍,低声道:“节哀顺变,不要太伤心,睡一觉,心里会好受很多。你想一想,你此时还有家人在身边不是吗?” 赵含章看着他。 傅庭涵冲她笑了笑,“这样一想,是不是会好受很多?” 赵含章看着他眼中的泪花,微微点头,“是,你不想笑就不要笑了。” 傅庭涵脸上的笑容就收了起来,他伸手将人抱进怀里,安抚的拍了拍她的后背,低声道:“我明白这种感受,我以为你不会再经历的……” 只是没想到,才来这个世界一个来月,她就对赵长舆这么有感情了,竟哭得这么厉害。 赵家人默默地看着他们,到底没出声阻拦,但……这也太与礼不和了。 赵含章听到他的低语,有些惊讶,“你……” 她打量着他,小声问道:“我们以前认识?” 傅庭涵没回答她,拿着奏折起身,“等你平安了告诉你,我先走了。” 赵含章忙起身将他送出去,赵济看了父亲一眼,也跟了上去,很客气的道:“贤侄,我赵家的事就托付给你和亲家了。” 傅庭涵看了一眼赵含章,点头应道:“好。” 赵含章看向一旁的赵驹,他眼睛红红的,对着赵含章欲言又止,但他还记得汲渊的叮嘱,在赵济的目光下还是什么都没说。 赵含章眼睛也通红,她低声道:“你在外面,一切听傅大郎君的吩咐。” “等等,”赵济蹙眉,小声吩咐赵驹道:“出去后召集我们家的人手府外听命,一旦府外的士兵冲进来,你们立即来救援。” 赵驹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强调道:“听傅大郎君和汲先生的。” 赵驹就明白了,先听傅大郎君和汲先生的,不冲突再听赵济的。 赵驹抱拳行礼后带傅庭涵离开。 傅庭涵走出院门时又回头看了一眼赵含章,而后大踏步离开。 他们在电梯里都没死,更不能在这里死了,他可不觉得他们还有那样的好运气,可以换个地方,换个身体再重新来过。 傅庭涵一夜未归,派出去的人竟然找不到他人影,傅祗焦急的在书房里走来走去,想想就心梗,忍不住发火,“这么大的两个人,赵宅附近才有几条道?怎么就找不到?” “郎主,郎君回来了。”管家立刻推开了门迎傅庭涵进来。 傅祗立即转身,见傅庭涵四肢健全,没痛没伤,这才沉着脸问道:“这一晚上你去哪儿了?” 傅庭涵将怀里一直捂着的奏折拿出来,有些伤感的道:“祖父,赵祖父薨逝了。” 魏晋干饭人 第24节 傅祗大受震动,“你说什么?” 傅庭涵将奏折奉给傅祗,傅祗白着脸快速接过,将折子打开一目十行的扫视,不过片刻,他忍不住老泪纵横,“糊涂,糊涂啊,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傅庭涵眼中也含了眼泪,压低声音道:“明日赵家会出门报丧,还请祖父帮忙解除他府外的兵禁。” 傅祗握紧了手中的奏折,擦干眼泪后问一旁的幕僚,“几时了?” “快五更了。” 傅祗道:“更衣,准备进宫。” 傅庭涵松了一口气,退后两步站在了一旁。 傅祗想了想后道:“我记得前不久王家的眉子上门来看望你?” 傅庭涵愣了一下后点头,“我与他不熟,应该是受含章所托来看我的。” 傅祗瞥了他一眼,“含章?” 傅庭涵才发现自己说秃噜嘴了,他张了张嘴巴道:“是三娘的小字。” 傅祗便点头道:“既然王家兄妹与三娘亲近,那今日便去请他们往赵宅走一走。” 他摸着手中的奏折道:“虽然长舆奏折上说,此事是居心叵测之人挑拨所为,但皇帝和东海王是否真的没参与,除了他们自己,无人知道。” “而且不参与,不代表不知情,”傅祗道:“我未必能顺利的见到皇帝和东海王,所以我们得多做一手准备。王玄是这一代年轻人中的翘楚,可当臂一呼。” “当今势弱,他此时最需要门阀士族做依靠,就是东海王,此时也不敢和门阀士族撕破脸,所以你只要能请动他们帮忙,不管是皇帝还是东海王,都会顾忌一二。” 傅祗垂眸看着手中的奏折,心中悲伤,“长舆要是活着,这样的计策未必奏效,还有可能会激怒东海王,但他这一死,人生悲戚,赵氏一族的生门就开了九成。” 不算赵长舆这条命,这条计策可谓上上之策,除了他,没人能想得出这条计策来。 第39章 报丧 傅庭涵没想到这里面有这么多的弯弯绕绕,他张了张嘴巴后低头应道:“是,孙儿这就去王家。” 傅祗叮嘱道:“避着点王衍,这一位可是趋利避害的人物,他必定不愿王家兄妹参与其中。” 傅庭涵应下。 天还没亮,外面宵禁解除的钟声响起,傅祗便换好官袍出门。。 傅庭涵等他走了,便回屋把所有现钱都倒进一个布袋里提上。 傅安看得一愣一愣的,“郎君,您这是要做什么?” “打点开路,这些都需要钱,”傅庭涵想了想,打开妆盒,把里面的玉饰和金银饰品也都倒进袋子里。“ 傅安吓得脸都白了,忙拦住道:“郎君,哪里用得着这些,只是打点下人百十文就足够了。” 傅庭涵看了他一眼,没有妥协,他并不是只去王家而已,他提着一袋子的钱出门,“走吧,先去王家。” 不说他,就是原身对京城也不熟悉,他离开京都时才十一岁,一走就是五年,从前的朋友很多都不在京都了,而在的又不熟悉,想来想去,他现在能求助的也只有王家兄妹。 傅庭涵拿着钱袋子直奔王家而去。 而另一边的赵家,傅庭涵才走,赵仲舆便让人开了库房,把先前便准备好的孝服麻衣白幡等取出来。 这是赵家提前准备好的,赵长舆病的时间不短,半年多前他曾重病一次,当时惠帝把谥号都给他拟好了,只是或许是不放心年幼的赵三娘和赵二郎,他又挺了过来。 也正是那一次好转,他开始想着给赵三娘说亲。 一直到和傅祗通气,互相都有了这个意思,他才露出口风,结果他还没来得及告诉王氏和赵三娘定的哪家便出事了。 麻布白幡被取出,下人们心中惶惶,尽量安静的将麻布和白幡挂上。 青姑带着人抱来几身孝服,上前扶住还跪坐在床边的赵含章,低声道:“三娘,先换衰服吧。” 赵含章收回看着赵长舆的目光,哑着声音问道:“谁来替祖父换寿衣?” “世子一会儿就带着大郎过来。” 赵含章点了点头,这才撑着床沿起身,和青姑下去换衰服。 天才微微亮,赵宅里面已经都换上了麻布和白幡,赵含章将赵二郎叫来,让他拿好裁剪好的白麻,出门时看到门边放着的苴杖,不由停住了脚步。 赵大郎看见,脸色涨红,忙将苴杖拿在手里,“父亲正在为伯祖父换寿衣,一会儿我便奉给父亲。” 赵含章就上前接过他手里的苴杖,不太在意的道:“给我和二郎吧,我和二郎来苴杖。” “这……” 赵含章微微一用力就把他手中竹子做的杖给拿了过来,转身递给赵二郎,她自己拿了门边剩下的那根,“叔祖父和你父亲都还在呢,大伯父和你拿着不合适。” 赵大郎脸色通红的看着她拿着苴杖便走,他忙追了两步,“三妹妹,你不等等祖父和父亲吗?” 赵含章停住脚步道:“那就请大郎去请一请叔祖父吧。” 赵仲舆一夜之间老了许多,鬓间都见了白发,出来看见赵含章手里拿着苴杖,眉头微微一皱,他看向赵大郎,“你父亲呢?” 赵大郎低头回道:“父亲在为伯祖父换孝服。” 赵仲舆脸色这才和缓了一些,和赵含章道:“把苴杖给你大伯,让他披麻给你祖父守孝,他既继承了爵位,这就是他该履行的责任。” 赵含章脸色好看了些,将苴杖交给赵大郎,转身接过赵二郎手里的白麻布条,挺直了腰背道:“叔祖父,请吧。” 赵仲舆没动,盯着她问道:“三娘,你可要想清楚了,你要亲自去吗?” 他道:“此事可让你大伯去做。” 赵含章:“没有比我们姐弟更合适的人了,叔祖父,我们走吧。” 她哪里不知道他们心里其实是害怕的,并不想开门直面外面的士兵,毕竟,一个不好,对方真的动起手来,死亡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奏折已经送出去,他们大可以缩在家里等待消息,很大概率,东海王会撤兵,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但凭什么呢? 她祖父死了,为了赵氏,因为大晋,因为东海王和皇帝的内斗。 她要让所有人知道,赵长舆是因为什么而死的。 赵含章目光坚定的往外走去。 赵仲舆只能跟上。 赵宅的大门沉重的向两边打开,守在外面的士兵听到动静,一脸肃然的扭过头来,握紧了手中的刀枪 大门慢慢打开,看守的大门的参军目光如炬的盯着大门,手握着腰间的刀柄,大有抽刀砍人的架势。 一身衰服的赵含章率先跨过门槛,一张如雪般的小脸抬起来直视参军。 参军微愣,惊讶的看着他们身上的衰服。 参军眼尖的看见落后一步的赵仲舆腰间也绑着一条麻布,他额头一跳。 赵宅里,能让赵仲舆也绑麻布服丧的只有一人。 果然,就见赵含章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后就跪下,把手中的白麻高举过头,红着眼睛大声道:“赵氏三娘,幼弟二郎向东海王报丧,祖父赵氏讳峤昨夜薨逝!” 参军紧张的咽了咽口水,看着递到跟前的白麻布紧了紧手,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赵二郎在姐姐跪下时便也跟着跪了下去,见对方不接白麻他姐姐就要一直跪着,不由瞪大眼睛去瞪对方。 赵仲舆站在姐弟俩人身后道:“死者为大,我兄长一生为大晋操劳,便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他薨逝,只留下这一对年幼姐弟,参军连报丧都要拦着吗?” 参军握紧了手中的刀柄道:“王爷有令,事情未查清楚前,赵府所有人都不得离开。” 赵仲舆道:“你做不了主,不如请马将军来,我不信,他敢拦着我家报丧,难道他就不怕天下悠悠众口吗?” 赵含章将手中的白麻布条举高,哽咽着高喊道:“赵氏三娘,幼弟二郎向所有亲朋故旧报丧,祖父赵氏讳峤昨夜薨逝!请参军接麻。” 参军盯着她手中的麻布不言,脸色沉凝,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第40章 哭丧 这边的动静很快引起了左右两边宅邸的注意,有人偷偷开了门探出头来看,待看到赵含章姐弟二人一身孝服的跪在大门口,纷纷一惊,赵家这是有丧事了? 双方正僵持不下,一道声音远远传来,“我来接!” 众人扭头看去,便见傅庭涵带着一群人正快马往这边来,后面还慢悠悠的跟着几辆马车和牛车。 傅庭涵触及赵含章的目光,一踢马肚子加快了速度,到了大门前才急勒住马。 他跳下马,大步上前,参军举手意思意思的拦了一下就不拦了,没看见后面还呼啦啦跟着这么多人吗? 有郎君有女郎,这些人一看就都是贵人,一个两个他还能得罪得起,这么多,他又不脑抽,自然识时务。 傅庭涵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赵含章面前,定定的看了她一眼后从她手里接了一条麻布绑在腰上。 王玄和王四娘落后一步。 王四娘从马上跳下便跑过来,一脸关切,“三娘,你没事吧?” 赵含章看了她一眼,低头举高手中的麻布,“赵氏三娘向所有赶来的亲朋故旧报丧,祖父赵氏讳峤昨夜薨逝。” 王四娘眼眶都红了,伸手也接了一条麻布条。 王玄缓步上来,和参军道:“不提赵公的功绩,便是寻常人家,那也是死者为大,赵氏两房在此,总要容许他们出门报丧,陛下和王爷那里,也该去人通知。” 他道:“你若做不得主,不妨现在就去请马将军。” “赵公一生清简,岂是你等上下嘴唇一碰就能羞辱的,人死了都不能报丧,你们这些匹夫想做什么?” 跟在王玄身后的人或是骑马,或是乘坐马车、牛车,也陆续到达,见赵含章姐弟手捧麻布被拦住,不由愤怒起来。 他们这些人都正当年,正是年轻气盛,对家国现状最不满,也最有抱负的时候,一时间心中激荡,就忍不住指着参将和士兵骂起来。 有一个拎着酒壶骑驴过来的落魄中年人干脆的坐倒在台阶上,对着大门就又哭又笑起来,“世风日下,道德皆无,轻侮国士,国土流失,哈哈哈哈,这全是报应啊,赵长舆啊赵长舆,你劝我出仕,说好男儿志在社稷,你倒是忠义,可你落得个什么下场?” 他指着大门哭骂道:“你为他司马家奔波,为他大晋殚精竭虑,却险些两次亡于晋室之手,临了,临了,你还是死了,却连子孙后代都庇护不住,何苦来哉,何苦来哉?” 又指着参将骂,“走狗死尸,全无心肠,大晋失赵长舆,如失大厦,你还有时间软禁赵家,且等着吧,假以时日,连你主子都难踏洛阳之地。” 赵含章闻言抬头,目光炯炯的去看他,眼中泪水滚滚而下,她忍住哽咽之声,问王玄,“他是谁?” 王玄,“这是张景阳先生。” 魏晋干饭人 第25节 赵含章:“你请他来的?” 王玄苦笑,“我哪有那个本事?张先生上个月又一次拒绝皇帝征辟,说是病了,别说我,就是我父亲都见不到他,没想到他今日会来。” 赵含章便明白了,她捧着手中的麻布膝行上前,跪到台阶下,磕头将麻布奉上,“多谢先生来吊唁祖父。” 参军和士兵们被骂得脸色青紫,却不敢对张景阳出手,也不敢拦着赵含章。 张景阳沉默的看着奉到眼前的白布,泪水潸然落下,他抖着手拿了一条攥在手里,哭得伏倒在阶上,“长舆啊,长舆啊,何处归去,归去何处啊,呜呼,呜呼,大晋呜呼……” 赵含章深深的朝他拜了一拜,而后起身,回头看向赵二郎,忍着泪道:“二郎,随我去报丧。” 赵二郎忙爬起来小跑着跟上,有士兵上前一步,傅庭涵和王玄侧身挡住,目光坚定的看着他们。 参军将士兵扯了回来,“让他们走。” 奶奶的,上面的人倒是会躲,他都拦了这么久都没来人,再拦下去,他们就算不被这些读书人骂死,之后也会被问罪砍死,既如此,不如放行。 赵含章带着赵二郎走下台阶,一步一步的往街口而去,赵仲舆见状悄悄松了一口气,事成了。 姐弟两个,一人捧着麻布,一人拄着苴杖,沿着街道往外,只要是与赵家相熟之人,他们就会停下跪在大门外报丧,等里面的人出来接麻布条。 傅庭涵等人缓步跟在他们身后,就停驻在一旁看着。 他看着赵含章在大门前跪下,高举着手中的麻布条,大声报道:“汝南赵氏三娘,携幼弟二郎前来报丧,祖父赵氏讳峤昨夜薨逝……” 第一遍,屋里的人听得不是很正确,陶圩停下手中的笔,竖起耳朵听,“外面的人在喊些什么?我怎么听着像报丧?” 很快管家便跑了进来,急声道:“郎主,赵家来报丧了,说赵中书昨夜去了。” 陶圩猛的起身,拿着手中的笔就指过去问,“你说谁?” “赵中书,上蔡伯,昨夜没了!” 陶圩拎起袍子就往外跑,“是不是东海王下的手?” 这是所有围观的人,还有收到消息之人统一的疑问,赵长舆的死,是不是东海王下的手? 大门打开,陶圩疾步出来,看到跪在大门前的赵含章姐弟,眼泪瞬间落下。 他上前接过赵含章手中的布条,哽咽道:“我一定去吊唁。” 赵含章领着赵二郎磕了一个头,起身便走。 赵长舆在洛阳的熟人很多,不仅有亲朋,还有同僚故旧,赵含章这段时间跟着赵长舆处理信件文书,知道该找哪些人报丧。 好在她虽不太认路,赵二郎却是知道的。 他们报丧,有和陶圩一样出门亲自接的,有派了管家下人出来接的,也有闭门不见的。 不管是遇到何种情状,赵含章都带着赵二郎磕一个头,只当是替赵长舆答谢这个世界了。 跟在后面的青年们看着忍不住落泪,王四娘更是哭得像个泪人,等到了王家大门,见他们家竟然闭门不出,她气得不行,上前就要砸门,“阿父到底在想什么?” 王玄忙拦住她,“阿父不在家,家中下人怕是不敢做主。” 第41章 不辜负 他正要上前去接,大门突然打开,一身素衣道袍的女子带着人走了出来。 王玄脚步一顿,蹙眉,“二姐姐?” 王四娘眼睛一亮,连忙迎上去,“二姐姐。” 王二娘淡然的冲妹妹略一点头,走到赵含章面前,伸手接过一条白麻布,低声安慰道:“节哀顺变。” 赵含章抬头看了她一眼,深深的叩下,起身带着赵二郎离开去下一家。 王二娘目送他们姐弟两个走远,握紧了手中的白麻布,这世道,谁又能真正的安稳呢? 过了王家,不等赵含章姐弟到各家府邸,各家便已经知道赵长舆昨夜薨逝了,有人早早便开了大门等着,等看到赵含章姐弟,不等人到跟前便自己先哭着迎了上去。 而此时,皇宫里,傅祗也在哭,他坐倒在地,拿着赵长舆的折子问皇帝和东海王,“此等挑拨离间之言,陛下和王爷为何会相信?峤森森如千丈松,在任期间殚精竭虑,各王叛乱,百姓流离失所,多仰仗他调度才给离乱的百姓一个安居之所,自河间王死后,他更是一直敦促朝廷尽早做出决断,以免内外受困,他既已早早表态,又怎会私下写信传此相悖的想法?” “陛下,王爷,莫要被人挑拨坏了情分啊,伪造此信的人心肠歹毒,不仅是挑拨上蔡伯与陛下,与王爷的关系,也是在挑拨陛下和王爷的关系啊。” 年轻的皇帝听闻,眼泪落下,让人将折子拿上来,越看他哭得越厉害,忍不住走下龙椅去握东海王的手,“王叔请看,上蔡伯言之有理,我们不能被这等小人挑拨离间啊。” 东海王伸手接过折子,看完后慨然一叹,“昨日突然听到那样的传闻,又收到了密信,深恨赵长舆挑拨之心,可今日看来,是我误会他了。” 傅祗哭道:“陛下,赵长舆已于昨夜薨逝了。” 皇帝大惊,“什么?那这折子……” 傅祗落泪低头,悲戚道:“此是遗折。” 朝堂之上顿时叹息一片,不管是真情还是假意,每个人都掉了两滴泪,好似都很伤心。 东海王也很伤心的样子,叹息道:“没想到竟如此的不巧,昨日马家恩过去守着赵家,倒是便宜了他,让他能见上蔡伯最后一面。” 他话锋一转道:“不过此等背后挑拨离间之人还是可恶,既然有假信在手,外又有流言,不如详查,将这幕后之人揪出来,我大晋朗朗乾坤之下,怎容得下这样的魑魅魍魉?” 皇帝张了张嘴,忙去看其他大臣。 众人都避开了皇帝的目光。 傅祗沉吟道:“当务之急是为上蔡伯治丧,王爷,让守在赵家附近的士兵退回吧,赵家也好治丧。” 皇帝回神,连忙道:“对对,当务之急是治丧,快来人,立即去赵家看一看,可有何事是朕等可以帮忙的。” 傅祗指点道:“上蔡伯有安社稷之功,请陛下拟定谥号,允他奏折所请。” 皇帝连连点头,“好,好,朕记得先帝曾为他拟定谥号‘简’……” 皇帝不知道造假信的是谁,但东海王紧抓不放,他只有一种担心,恐怕他这一番舞剑,想指的是他。 他真的不知道赵长舆真实的想法吗? 他三番五次的派人去劝说赵长舆改口,东海王会不知道他被赵长舆一再的拒绝吗? 但收到假信后他还是直接派兵去围了赵家,只怕目的是在赵长舆的家财上。 对支持他的赵长舆尚且如此心狠,更何况是反对他的人? 皇帝忧心不已,只想拖延一些时间好想应对之法。 赵峤……死得太快了,若他不死,这火短期内还烧不到他这里。 皇帝摇了摇头,将脑海中的想法摇去,他扶额沉思,片刻后道:“便用先帝给他定的谥号吧,下旨让赵济袭为上蔡伯。” 众人应下。 东海王心中冷笑,以为不谈此事他便不查了? 赵长舆一死,他倒成了笑柄,东海王心中积着一股气没处撒,自然不肯如此轻易放过皇帝。 那假信,多半是皇帝的人搞出来的。 东海王大踏步离开,外面已是一片悲戚,不论是士族官员,还是普通百姓,都知道昨夜赵长舆薨逝了。 他素有清名,在百姓中声望极高,东海王一出皇宫便听到了大街小巷传来的哭声,待听清楚哭的是什么,脸色瞬间铁青。 而此时,傅祗拿到了皇帝的圣旨便急忙而出,看到走在前面的王衍,他立即上前一把扯住他,“夷甫,王爷呢?” 被拉住的王衍一脸懵,“王爷早走了,你不知吗?” 傅祗当然知道,但这不耽误他假装不知道,见四周站着的同僚都竖起耳朵听,他不由“哎呀”一声,跺脚道:“怎能就让王爷这么走了?夷甫,你怎不劝一劝?” “长舆临终都在忧虑国事,最怕的便是王爷和陛下因此事生出误会来,夷甫和王爷关系亲近,还请夷甫代为说和,王爷深查此事本没有错,但最后若查到陛下这边来,不仅伤了长舆的心,世人也不会相信的。” 王衍不太在意的一笑道:“傅中书多虑了,丁是丁,卯是卯,王爷不是指鹿为马之人。” 他不是指鹿为马的人才怪,他要是实事求是,又怎会去围了赵家? 傅祗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道:“我等自然知道王爷不是那种人,但世人不知啊,长舆不管是在民间还是士族里名声都极佳,昨日王爷围了赵家,昨晚长舆便薨逝了,传出去只怕于王爷名声有碍。” 见王衍还是一副不愿蹚浑水的样子,傅祗便压低了声音道:“今日赵家姐弟已经报丧,现在满京城的人恐怕都知道此事了,夷甫不如出去听一听民声再做决定?” 王衍微微正色了一些,他看了一眼傅祗,最后拱了拱手后带人出宫。 到了大街上,果然随处可见议论悲戚之人。 王衍皱紧了眉头。 跟着王衍一起跑到大街上的官员见状,忙问道:“王司马,这如何是好?王爷此时正烦闷,若是传到他耳边,又是一场官司。” 王衍就叹气道:“俗事繁杂,心绪就难免乱,罢了,我们去劝一劝王爷吧,心平和些也利于养生。” 第42章 脱险 一直到傍晚,赵含章才带着赵二郎到了傅家门前,傅祗早早在家门口等着了,她人才跪下,他便上前将人扶住,叹息一声道:“难为你们两个孩子了。” 他取了一条麻布条,绑在了手臂上,幽幽地叹了一声,“回去吧,今日陛下已下旨厚葬你祖父,礼部的人也已过去辅助治丧,有什么要求,你只管提。” 赵含章一听,便知道事情到这一步算如了赵长舆的愿,赵家平安了。 她长出一口气,冲着傅祗深深一拜,“多谢傅祖父。” 傅祗看向傅庭涵,“送三娘和二郎回去吧,你是孙女婿,也该在赵家尽孝,不必急着回来。” 傅庭涵应下,上前扶住脸色发白的赵含章,她今天走了一天,跪了一天,也饿了一天,身体再好也扛不住啊。 “我们坐车回去吧。” “坐我的车,坐我的车,”王四娘从后面跑上来,指着她的牛车道:“坐我的车,平稳。” 赵含章谢过,扶着傅庭涵的手便上了车,赵二郎一脸懵懂的跟着上去,他到现在都还觉得在梦中。 他不由靠近姐姐,挤着她小声问,“阿姐,天亮以后是不是就醒了?” 赵含章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道:“天已经亮一天了,这不是梦。” 赵二郎身子一僵,“那祖父……” 赵含章道:“祖父去和父亲团圆了。” 她指着天幕上不知何时出现的星星道:“看到没,他们变成了星星在天上守护着我们呢。” 赵二郎仰着脖子看天空,呆呆的道:“星星和星星之间隔得这么远,祖父和阿爹能坐在一起吃饭吗?” 魏晋干饭人 第26节 “能吧,”赵含章道:“现在天还不够黑,所以看到的星星稀少,等黑了,漫天都是星星,你再抬头看,密密麻麻凑在一起的就是一家人,别说吃饭,睡觉都能凑在一起。” 赵二郎一听,整个人都轻松了下来,“如此祖父就不寂寞了,等我死了,我也要去找祖父,我想和他一起吃饭,一起骑马,还想他夸我,我最近都很听阿娘的话了,又认得了两个字……” 赵含章安静的听着,将他抱进怀里,轻轻的拍了拍他的后背,“是啊,最近二郎很乖的。” 王四娘在一旁听得眼泪汪汪的,忍不住和兄长抱怨,“东海王太恶了,世人都知道那信是伪造的,偏他查也不查就……” “慎言,”王玄低声呵斥道:“再乱言,我禁你的足。” 王四娘委屈的嘟了嘟嘴,不过还是老实的闭上了嘴巴。 王氏兄妹把赵含章姐弟送回到赵宅门口,后面跟着的青年们也都停下了脚步。 赵含章拉着赵二郎站定,对着这些陪他们姐弟俩走了一天的青年们深深一揖。 青年们见状,纷纷回礼。 赵含章看向王玄和王四娘,轻声道:“多谢。” 王玄叹气道:“赵公大义,我等受之有愧。” 傅庭涵也对着大家行礼,“今日多谢大家的帮忙了。” 有青年拱了拱手道:“傅大郎君记在心里,以后还我们一杯水酒就是。” 赵宅的大门已经挂上了白布和白幡,灯笼也都换成了白色的。 有下人看见赵含章和赵二郎回来,立即迎上来,“三娘,二郎,灵堂已经设好,全家都在那里守灵哭丧呢。” 赵含章微微颔首,“我们这就去。” 下人便一脸为难的看着傅庭涵,“傅大郎君……” 赵含章瞥了他一眼后道:“他今夜也留在此处为祖父守灵,成伯呢?” 下人忙道:“成伯在灵堂那里呢。” 赵含章便拉着傅庭涵和赵二郎去灵堂。 灵堂已经设好,赵长舆已经被收殓放进棺椁之中,只是未曾合棺。 赵济正领着一家人哭灵,王氏看到姐弟两个回来,一直惶恐不安的心瞬间安定下来,她扑上前去抱住赵含章上下看,“没受伤吧?” 赵含章安抚她,“没有,今日很平安。” 王氏抹掉脸上的泪,将人拉到灵前,“快给你祖父上香。” 赵济等姐弟二人上完了香才上前焦急的问,“外面情况如何?” 赵含章:“赵家危机已除,伯父应该已经收到陛下的旨意了吧?” 赵济呼出一口气,“是,东海王虽退兵了,但我心中还是不安,外面情况还好吧?” 赵含章“嗯”了一声道:“今日多亏了王眉子和王四娘,有许多青年才俊相随护佑,相信从今日后,不管是东海王还是皇帝,再对赵家出手都要权衡一二了。” 赵济惊讶,“王玄?我们家和王衍没多少交情吧?” 是啊,从您的称呼就可以看出来了,时下对还算尊重和有好感的人,大家都喜欢直接称字,王玄字眉子,不管是赵含章还是原身赵三娘,称呼他时不是叫王大郎,便是叫王眉子。 不过赵家和王家的确关系一般,赵含章也不在意,看了一圈后问,“不知叔祖父在何处?” 赵济,“丧礼有许多事要做,父亲正在和成伯商量,你累了一天,先下去休息吧,这是第一晚,晚上还得你和二郎守灵呢。” 看到站在不远处的傅庭涵,他沉吟片刻,“长容……” “我会让人为他准备一间客房,他有孝心,也不是外人,已经决定今晚随我们一起守灵。” 便是一直不太喜欢这门亲事的赵济都不由的对傅庭涵心生好感,谁不喜欢孝顺又知礼,还上心的女婿呢? 哪怕这是侄女婿。 赵济温和的道:“他也跟着你奔波一天了,先下去用饭休息吧。” 赵含章点头应下,把哭得眼睛通红的王氏也给带走了。 一家四口在清怡阁里用饭。 她饿了一天,但此时并没有胃口,所以坐着看桌上的饭菜发呆。 傅庭涵见了,扭头和下人道:“去盛碗白粥来。” 他把白粥放在赵含章前面,轻声劝道:“吃白粥吧,好歹让胃好受点。” 赵含章接过,吃了两口后和青姑道:“派人去叔祖父那里候着,看见成伯出来便请他过来。” 青姑应下。 赵含章问:“今日汲先生和赵驹没来过吗?” 第43章 旧相识 “都来过了,”王氏道:“来上香,还哭灵了,只是很快就被你叔祖父带走,说是要商议要事,唉,你祖父的事就他们两个知道。” 王氏对这两人不太关心,她更关心成伯,“三娘,你得把成伯要过来,你那些嫁妆虽然都整理出来了,可还有一部分在你祖父的院里,须得成伯取出来。” 那只是明面上的嫁妆,真正的好东西是在外面的。 不过赵含章还是点了点头,她心里已有打算,她得先见一见汲渊。 赵二郎还小,又是孩子心性,王氏担惊受怕一天,也疲累得不行,赵含章没有让他们守全夜,让青姑几个扶着他们回去休息。 下人们也都退下,除了守在门口的两个外,灵堂里只剩下赵含章和傅庭涵。 傅庭涵也换了一身孝服,他没有拿丧杖,服的是仅次于斩衰的齐衰,继承了赵长舆爵位的赵济也不过服此丧而已。 也是因此,赵家上下才没拦着他跟着赵含章一起守灵,作为姑爷,他肯服小功就已经够孝顺了,他现在直接服齐衰,就是多有挑剔的赵仲舆和赵济都挑不出一点儿错处来。 傅庭涵给灯添油,又坐回赵含章旁边,低声道:“你要不要眯一下?从昨晚到现在,你一天两夜没睡。” 赵含章:“大脑皮层极度活跃,一时睡不着,你也一直没合眼,要不要靠一下?” 傅庭涵想了想后道:“不如我们说说话?倾诉可以散情绪,情绪散去应该就可以入睡了。” 赵含章无意识的抓了一把黍稷梗丢进火盆里,“说什么呢?” 傅庭涵顿了顿后道:“我没想到你对赵家感情这么深了。” 明明一直惦记着回去的是她,对这里的人割舍不下的也是她。 赵含章垂下眼眸看着自己葱白的手指,但反过来便可见手心和指腹间的茧,这是小姑娘读书习武留下的茧子,和她一样,小姑娘一直努力的活着,努力的想要自己活得更好,让身边的人过得更好一点儿。 “赵长舆对我很好,”赵含章道:“其心善,其品方正,对陌生人我们都会有同理心,何况我们朝夕相处一个多月。” 赵含章又不是冷漠的人,这一个多月赵长舆处处为她谋算,哪怕知道他为的是自己的亲孙女,亲孙子,但她在这具身体里,自己亲身体验的,她怎么可能分得开? 傅庭涵伸手抓了一把黍稷梗给她,低声问道:“现在,你还想回去吗?” 赵含章扭头看他,“当然,我对这里的人有感情,但并不妨碍我依然想回去。” 她眯了眯眼,“傅教授不想回去吗?” 傅庭涵叹息一声道:“我想,但我觉得可操作性很小,我不希望你抱太大的希望,我不想你太过失望。” 赵含章便坐直了身体,定定的看着他,“傅教授,我们以前认识?” 傅庭涵便抬头冲她笑了笑,只是嘴角的笑容有点儿苦涩,“我初高中都是在二十二中念的。” “可我是二十四中……”赵含章说到这里一顿,二十四中就在二十二中的对面,两个学校门对门,连成绩都是你追我赶,颇有种王不见王的架势。 二十二中啊…… 赵含章久远的记忆被翻出来,她惊讶的看向傅庭涵,“你就是二十二中那个和我同一年跳级升学的同学?” 傅庭涵:“是,初中两年,每年期末考试,不是你第一,就是我第一。” “第三年,你跳级上了高中,就那么巧,我也跳级上高中,第一个学期,你第一名,我第二名。”傅庭涵盯着她的眼睛看,沉默了下来。 赵含章也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睛,轻笑一声,“啊,想起来了,后来你一直是第一名吧?我偶尔听同学们提起过,二十二中有一个很厉害的学生,每个学期都是全市第一名,甩开第二名好远的,听说后来直接去了大学的少年班。” 傅庭涵垂下眼眸道:“那是因为你留级了……” 当时赵含章出车祸,出院后两个眼睛都看不见了,复健加上熟悉盲文,她几乎是从零开始,再回到学校已经落后一级。 赵含章一脸惊讶的看着他,“所以傅教授一直认识我?” 傅庭涵没有否认。 赵含章有些尴尬,想到她在学校里的名声,觉得有损她少年时期的威名,于是找补道:“我其实一直挺知礼温和的。” 傅庭涵忍不住笑,目光柔和的看着她,“我知道,你会伸脚踹金老师,是因为他太烦人了。” 赵含章:“……你怎么知道我是伸脚踹的?他一直说的是我推的。” “所以我作证说的是没看见你推人。” 赵含章一言难尽的看着他,“那个匿名为我作证的人是你?” “本来是不必要匿名的,但主任说我和你们同校任教,公开了不好,反正大家都信任我,所以采用了我的证词,只是向两位当事人隐去了我的名字。” 赵含章就真心实意的道:“多谢,当时要不是你作证,离开学校的恐怕就是我了。” 所以其实傅庭涵一直知道她?那…… “那来前相亲的事……” 傅庭涵转开话题,“赵长舆给你留下这么多东西,你都能拿到手吗?” 赵含章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定定的看了一会儿后道,“嗯,问题不大,汲渊不背刺就行。” 聊了一通,赵含章大脑放松下来,还真的困了,她眼睛慢慢合起来,脑袋一点一点的。 傅庭涵见她脑袋要往下垂落,忙伸出手去捧住,轻轻的往自己这边带,让她靠在了自己肩膀上。 赵含章无意识的睁开了一下眼睛,见是他便又闭了起来。 傅庭涵见她闭着眼睛睡着,提着的心慢慢放下来,肩膀也放松了下来,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傅庭涵低头看着这张记忆中熟悉的脸,一时有些恍惚,他不止一次的在校门口和她遇上,就隔着一条街,每一次她身边都围了好多人,大家都很喜欢和她交朋友,每次他从她眼前走过,都能听见她爽朗的笑声 傅庭涵伸出手指想要点一下她的脸颊,还未碰到,赵含章的脑袋突然动了一下,他立即收回手,正襟危坐…… 魏晋干饭人 第27节 第44章 商议 赵含章努力的睁开一条缝,粗麻布让脸颊感觉到粗糙,她撑着起身,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躺在了傅庭涵的腿上。 她揉了揉自己的脸,抬头去看傅庭涵。 傅庭涵靠在身后的柱子上正睡得沉,赵含章看到他眼底发青,眉头轻皱,连忙起身坐直。 但不知是不是一个姿势保持久了,她半边身子都有些麻,一坐直,身体便不受控制的往边上一倒,直接倒在了傅庭涵身上。 傅庭涵一下睁开眼睛,手已经扶住她。 赵大娘姐妹三个进来便看到傅庭涵将赵含章整个人抱在怀里,三人一惊,赵大娘忙背过身去,还拉着赵二娘和赵四娘转身。 但俩人身子被转过去了,头却一直回头看,赵二娘还重重的咳嗽了一声。 赵含章揉着大腿想要站起来,那酸爽,让她嘶了一声。 傅庭涵也觉得麻,但他还是没出声,扶着赵含章起身,淡淡的瞥了一眼站在灵堂门口的三人。 赵含章一脸莫名的看着她们,“外面的院子很好看吗?进来吧。” 赵大娘三个这才转过身来,见俩人还是靠在一起,便移开目光,“三妹妹,你去梳洗用饭吧,这儿我们来守。” 赵含章揉开麻意,先上前上了一炷香,烧了一把黍稷梗才应下。 傅庭涵默默地跟在她身后往外走。 赵二娘看着俩人肩并肩离开,疑惑,“傅大郎君为何这么喜欢三妹妹?” 之前每日都上门来,昨日那样的危险也不离不弃,更是陪着她守灵服孝,不是才见面不久吗? 却为何一副情深不渝的样子? 赵四娘:“或许是因为有所图谋?现今家里最富有的就是三姐姐了吧?” 赵含章领着傅庭涵去客房,让赵才照顾他,她这才回屋去。 听荷打了水给她洗脸,低声道:“三娘,汲先生在西角门外等您。” 赵含章点头应下,只略略整理头发就往西角门去。 西角门在大房一侧,靠近的是赵长舆的书房,她一路过去,只零星遇到几个下人,他们看见赵含章都低着头行礼,等赵含章走过才抬起头来。 赵含章往外走,问听荷,“这边的人都是成伯安排的吗?” “是,遵照您的吩咐,早早换成了我们的人,他们都在拟定的陪嫁名单上。” 赵含章这才满意的点头。 守着西角门的门房看到赵含章,一句话也不问,悄悄开了门,自己先出去看了一圈,确定安全才让赵含章出去。 一辆牛车停在巷子不远处,正好挡住了巷口。 赵含章对听荷点了点头,自己上前。 车夫抬起头来,赵含章才看到斗笠下是赵驹的脸。 赵含章:……倒也不必如此吧? 她扶着赵驹的手上车,车厢里坐着汲渊,看见她,他立即避到一旁,弯着腰仓促行礼,“女郎节哀顺变。” 赵含章坐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先生早猜到了?” 汲渊叹息道:“赵宅被围后风平浪静,我便猜到了郎主的破解之法。” 赵含章沉默了一下,“城西那边怎样了?” “女郎放心,人和财物都很好。” 赵含章:“昨日叔祖找你们有何吩咐?” 汲渊:“正要与女郎商议,二老太爷留我,又让赵驹去将赵家养的部曲都调进城来。” 赵含章沉吟片刻,“有劳汲先生先留在叔祖身边,助他们父子尽早管好赵家。” 汲渊眉头一扬,“不知期限到何时?” “等丧礼结束,我会和叔祖提起扶棺回乡的事,到时候我会和他要千里叔叔护送我们姐弟,汲先生可随我们同行,也可以直接辞去幕僚之责。” 赵驹是赵家的部曲,身契在赵家,不是自由身,但汲渊却是自由身。 他原先效力的赵长舆死了,他可以另外择主的,他要走,赵仲舆拦不住。 要紧的是赵驹。 赵长舆一死,名义上他就属于新的家主赵仲舆或者新的上蔡伯赵济了。 不过只要能把他带到扶棺回乡的队伍中,那赵驹就属于她了。 赵含章就没想过继续和二房一个锅里吃饭。 汲渊有些惊讶,“女郎要离开洛阳,独自支立门庭?” “不行吗?” 汲渊沉吟,“女郎到底是女子,行事多有不便,而二郎又敦厚老实,若无宗亲照应,只怕……” 赵含章道:“先生,我叔祖的为人和脾性您都知道,我手上有这么多人和财物,一日两日可以不被发现,但时日一长,他不会察觉不到,到时候恐怕心生怨忿。” “您看大晋现在情状,内外交困,外部且不说,皇室倾轧不断,不就是因为心不平吗?”赵含章道:“我避开他,不仅是为我们姐弟的安危着想,也是想维持住赵氏的平和。” 汲渊:“何不趁着重孝期成亲?” “从前晚和昨日傅大郎君的表现看,便是为女郎粉身碎骨他也是甘愿的,女郎大可以趁此机会光明正大的带着嫁妆出嫁,”汲渊道:“嫁妆等早已梳理好,重孝期间一切从简,都用不到三月,婚事即刻就能办。” 赵含章蹙眉,“那扶棺回乡的事……” “在下已经听说,昨晚傅大郎君陪同女郎一起守灵,服的是齐衰,他既然都愿意为郎主服如此重孝,扶棺回乡之事自然也愿意。” 赵含章沉思。 汲渊还是认为此时出嫁更顺理成章,赵长舆给赵含章留的那些东西都可以趁此机会合法合理的到达傅家,掌握在赵含章手中。 汲渊目光炯炯的看着她。 赵含章是一个很擅长听取别人意见的人,“我回去找傅大郎君商议一二。” 汲渊放松的笑起来。 以傅大郎君对他们女郎的上心程度,他肯定会答应的,就看傅家那边愿不愿意了。 赵含章沉吟道:“不管重孝期出嫁与否,我都要扶棺回乡的,我们的人不能留在洛阳了,还请汲先生操劳,让城西的人收拾一下行李回汝南去。” 汲渊惊讶,“女郎要把势力都移到汝南?” 赵含章点头。 汲渊不太赞同,“女郎,洛阳不仅是京都而已,郎主一直将这批人养在京都,便是因为大房在此。而将来您和傅大郎君也是要在洛阳生活的,将人和财物移回汝南岂不是白费人力?您不用他们了?” 赵含章道:“我和傅大郎君都不打算在洛阳久居,先让他们收拾行李吧。” “这……” 赵含章正色道:“先生,洛阳是非之地,不便我们久留。” 汲渊沉吟片刻,这才缓缓点头。 第45章 迟疑 赵含章回到清怡阁,一直不见踪影的成伯终于找了过来,见到赵含章就要跪下听话。 赵含章见他面色疲惫,好似一夜间老了十岁似的,忙伸手扶住他,指了矮桌对面的木榻道:“成伯,坐下说话吧,也吃些东西暖暖胃。” 她扭头吩咐听荷,“再去盛一碗白粥来。” “是。” 成伯见她就只吃一碗白粥,连碟小菜都没有,不由叹息,“三娘节哀,不要过于忧伤,二娘子和二郎还得仰仗您呢。” “我也不太有胃口,”赵含章问,“我们大房的人手安排……” “都遵照女郎之前的安排,清怡阁和松安院全部换上了我们的人,他们全都在陪嫁单子上,忠心耿耿,其余人都借着操办丧礼的名义调到了前头。” 松安院是王氏住的院子,赵二郎还是住在赵含章的偏房里,只要把握住这两个院子,他们母子三人的安全就没有问题。 赵含章微微颔首,“西角门也不能丢,沿路都要是我们的人。” “是,奴知道,那是三娘联通外面的门。”成伯顿了顿后道:“二老太爷的意思是,当下最主要是办好郎主的丧礼,其余的事待丧礼结束后再说。” 赵含章挑眉,“这是何意?” 成伯斟酌道:“听二老太爷话里的意思,三娘重孝,和傅家的婚事是三年之后的事了,我留在后院无用,所以让我到世子爷身边去,先帮着管理家务。” 赵长舆知道,他不能明着把汲渊和赵驹给赵含章,不然傻子都知道他暗地里给赵含章留了东西,他那弟弟又不是傻子。 所以他从未明着提过汲渊和赵驹的去留,但说起过成伯的。 成伯从前是赵长舆的长随,年长后又是赵家的管家,赵长舆的心腹。 赵长舆妻子亡逝后家里的庶务就是成伯在管着的,不管是王氏还是吴氏,她们都只管着后院,支取银子都要经过成伯的同意才能拿到。 可以说,若论谁对赵长舆的资产最了解,那非成伯莫属,连汲渊都比不过他。 但他也是唯一一个身契一直在赵长舆手里的人,赵长舆临走前将身契交给了赵含章,还明着留下遗言,让成伯跟着赵含章。 所以现在,成伯名义上和实际上都是赵含章的人。 赵仲舆这是想挖她的墙脚啊。 她笑了笑,和成伯道:“不必忧心,听叔祖的吩咐,当务之急是操办好祖父的丧礼。” 见她心有成算,成伯就松了一口气,正色道:“三娘,天快大亮,祭拜的亲朋故旧差不多该来了。” 赵含章便点了点头,将碗中的白粥吃完,漱口后便要往灵堂去。 才走到院子便看到了背对着她站在院门口的傅庭涵,他不知何时来的,正站在院门那里怔怔的望着远处。 赵含章走上前去,“在看什么?” 傅庭涵回神,指着不远处的花丛道:“花全落了。” 魏晋干饭人 第28节 赵含章看过去,只见不远处的月季落了一地,连枝叶看着都恹恹的,她看了一会儿,问道:“吃了吗?” 傅庭涵点头,“吃过了,前面应该快来人了,所以过来找你。” 赵含章将落在花树上的目光抽回,转身走,“那走吧。” 赵含章扭头吩咐跟在身后的听荷,“派人看着这些花,查一查昨日到今日有谁靠近过这些花。” 她想看看这是自然现象,还是人为原因。 听荷应下,停下了脚步,等他们走远才回身去找人。 赵含章吩咐并不避着傅庭涵,他看向她,“你怀疑是人为?” 赵含章揉了揉额头道:“可能敏感了,但谨慎一些好。” 傅庭涵点了点头。 “我有事想与你商议。”赵含章看着不远处的灵堂停住了脚步。 傅庭涵也站住看向她,“你说。” 赵含章直截了当,“我们热孝期结婚吧。” 傅庭涵差点儿被自己的口水给呛住,他瞪大了眼睛看赵含章,耳朵都红透了,“你……你认真的?” 赵含章目光扫过他的耳朵和脖子,没想到他这么容易害羞,她若有所思,面上却不动声色的道:“这是最快最好将遗产合法合理化的办法,当然,你要是不愿意……” “我愿意,”傅庭涵截断她的话快速的道,说完可能意识到自己表达的太急,他顿了顿,和缓了语气道:“本来我们的婚礼也是要在六月举行的,我家那边也做了准备,聘礼也已准备好,只要想办就能办。” “何况热孝期结婚一切从简,之前的准备应该够了,”傅庭涵道:“一会儿祖父来了我和他提。” 赵含章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傅教授这样,不管最后他们能不能回去,关系恐怕都回不到从前了。 她倒是没什么,糙惯了,就怕委屈了傅教授。 傅庭涵似乎感受到了她的迟疑,耳朵上的热度稍减,与她正色道:“你不要多心,这是权宜之计,将来你要是想……”他看到站在一旁的成伯,将“分开”两个字咽下去,“我都听你的。” 成伯目光炯炯的看着俩人,心中感叹,也不知三娘是如何办到的,短短时间内竟能让傅大郎君如此听话。 不过他们家三娘是很好看的,难道傅大郎君是见色起意? 可如此好色,将来会不会变心啊? 成伯心里冒出许多想法和担忧,还没来得及捋清,看到对面过来的赵仲舆和赵济,他立即垂下眼眸,低声提醒正在低声说话的俩人,“三娘,二老太爷和世子来了。” 赵含章立即敛神,神色严肃起来,转身面对赵仲舆和赵济行礼,“叔祖父,伯父。” 赵仲舆点了点头,见她脸色还有些发白,便叹息一声道:“走吧,灵堂那里已经准备好,一会儿吊唁的人就来了。” 他看向傅庭涵,面色和缓了许多,“长容啊,这两日有劳你了。” 傅庭涵看了赵含章一眼后道:“这是晚辈应该做的。” 傅庭涵一点儿也不把自己当外人,到了灵堂也是站在赵含章身侧,要和她一起答谢前来吊唁的人。 赵长舆名声和人缘都不错,家中大门才开便有人上门来吊唁,看着站在一旁的赵含章姐弟,所有人都心中一叹。 赵长舆这一死,赵家大房就算没落了。 第46章 交换 来的人有真心伤心的,也有走了一趟便离开的,赵含章都领着赵二郎诚心答谢。 她边上就站着傅庭涵,那么大一个人,宾客们想当做看不见都难。 便是王衍这样挑剔的人都忍不住和左右道:“傅家郎君至孝,守诚信诺,是为君子。” 他有些惋惜,“可惜了。” 左右不由问,“可惜什么?” 王衍笑了笑没说话,可惜他已经定亲,不然倒是可以为他的四娘提一提。 他不说,左右的人也猜出来了,也不由感叹,“上蔡伯这最后一步棋走对了,他为大房遗孤找了一个可靠的靠山啊。” “傅中书为人方正,傅郎君又是君子,只要傅氏不倒,赵氏姐弟便可安稳一生。” 在这样的世道里,安稳便是最大的幸福了。 赵仲舆或许也是想通了这一点,或许是因为赵长舆临终的托付,他对赵含章态度和缓了许多。 面色和煦,中间还一度叮嘱她注意休息。 傅祗赶着正午之前到了,他吊唁过后和傅庭涵躲在一旁说了一下悄悄话,然后就回身去找赵仲舆。 赵仲舆惊讶万分,“重孝期成亲?” 傅祗叹息道:“是啊,原来便定的六月,本意也是想让长舆放心的离去,谁知竟会出此变故。” “虽然如此,但我还是想让两个孩子尽早成亲,一来,也算圆了长舆的愿,二来,长容年纪也不小了,守孝三年便十九了,太老了,所以只得委屈三娘戴孝入门。” 赵仲舆:“……傅兄说的什么话,应该是长容委屈了。” 他一时难以决断,“成亲毕竟是大事,这一时之间……” 傅祗安慰他道:“不必忧心,这是重孝期,一切从简,聘礼和嫁妆都是一早准备妥当了的,也不必请多少乐手,只简单布置一二便可嫁娶。” 他道:“我知道长舆的遗言,我已经决定,待他们成亲后,让长容陪着三娘和二郎一起扶棺回乡。” 赵仲舆大为感动,沉吟片刻就应下了,“也好。” 傅祗心中微讶,没想到会这么顺利,连赵含章都没想到。 但赵仲舆的确答应了,还特意找王氏和赵含章说了一声,道:“等丧礼结束吧,趁着热孝出嫁,我已经让傅家略算了算日子,七天之后,等过了你祖父回魂之后便出门,到时候祷告亡灵,也让你祖父安心。” 赵含章一脸感动的道:“多谢叔祖父。” 赵仲舆道:“你先别谢我,我同意此事是有要求的。” 王氏有些不安起来。 赵仲舆摆出笔墨纸砚道:“这里也没有外人,我们便打开天窗说亮话,我知道,大哥给你准备这么多嫁妆是为了二郎,那里面至少有一半是二郎的吧?” 赵含章微微挑眉,也不遮掩,直接点头,“不错,这份嫁妆我和二郎一人一半,我也应承了祖父,待他成年生子后便将这一半送还给他。” “那就把这个承诺写下来吧,”赵仲舆将纸笔朝她推了推,道:“把嫁妆单子上应该属于他的那一份写下来,签章,一式两份,你拿一份,我们家中留存一份,待他成年生子,我们会去做见证分割。” 赵含章上前接过纸笔,微微笑了笑,抬起眼眸看向赵仲舆,“叔祖大义,三娘先替二郎谢过了。” 赵仲舆面色严肃,“你不嫌我多事便好,我自然是相信你的,只是不相信傅家。” 傅长容太殷勤了,傅家也太着急迎娶赵含章,他既感动又怀疑,只能和赵含章要个保障。 那些东西既然是大哥留给两个孩子的,那就不能平白落到傅家的口袋里。 赵含章也不含糊,写下承诺书,但具体的嫁妆太多,她不可能全部背下来,所以她没写。 赵含章想到自己就要离开洛阳,虽然有点儿不忍,但还是忍不住坑一把这位叔祖,“叔祖父,您也知道,丧礼过后我们姐弟二人要扶棺回乡,此回归乡,少则一二年,多则三四年,洛阳这边的产业不好经营,而且……” 赵含章苦笑道:“您也知道,我是女子,二郎又是那样子,这些产业在我们手中别说赚钱,怕是不亏钱都难,所以我想出让一部分给您。” 赵仲舆一愣,蹙眉,“你要卖嫁妆?” 赵含章叹息一声道:“金银比较好携带,也可长存,我和二郎都不是擅长经营之人,有现银总比经营铺面田庄要好。” “或者叔祖父愿意拿家乡的田产铺面与我交换也行,”赵含章道:“我们此次回乡会多留几年,若停留的时间足够长,二郎说不定会在乡里寻觅良缘,家乡的资产多点儿也好说亲。而且家乡那里亲族多,也更好经营。” 赵仲舆沉思,赵含章手中的嫁妆有哪些他都是知道的,那些产业囊括丰富,不仅有洛阳的,也有长安和汝南的,各地资产皆有。 其中以洛阳和长安的最值钱。 虽然现在和长安的联系薄弱,但那毕竟是大城,一旦平定,长安和洛阳的资产可比汝南的好太多了。 只是这事儿传出去可不好听,而且这个侄孙女…… 赵仲舆有些怀疑的看向她,她是真心想换,还是假意设套? 赵含章当然是真心想换,她还道:“此事不必告诉别人,我们自己立契,我将地契和房契交给叔祖,外人问起来,只说是我托叔祖和伯父帮忙经营。” 她道:“我和二郎年纪小,仰仗亲族也是情理之中。” 也就是说,这是私下交易,不会体现在嫁妆单子上,规避了名声风险。 但他们又私下定了契约,现在赵仲舆是赵氏的族长,赵济是上蔡伯,赵含章也不可能反悔。 天时地利人和,赵仲舆权衡过后还是点头应下了。 赵含章便道:“那就让成伯去交割吧,这些资产我也不熟,让他来办最合适不过。” 赵仲舆也更加放心和满意,点了点头。 赵含章把写好的承诺书交给赵仲舆,起身行礼后带着有些恍惚的王氏离开。 出了书房老远,王氏才反应过来,忙拽住赵含章问,“三娘,你怎么就把那些产业贱卖了?那可是你祖父千挑万选给你留下的好东西啊。” 第47章 乱起 赵含章低声安抚道:“阿娘,我心中有数,我们不会亏的。” 王氏一脸怀疑,“真的?” “可你叔祖也是聪明人,你不亏,难道他能亏?” 赵含章没法告诉她信息差的好处,只能道:“我比叔祖更聪明,当然,在叔祖眼中,这不是吃亏,而是双赢。” 除非历史在接下来的轨迹中转一个大弯,洛阳无险,不然赵仲舆必亏。 赵含章没想到,接下来的历史的确转了一个弯,却是朝着另一个方向转的。 赵含章将香插上去,回头看面色疲惫的王氏等人,对他们道:“你们回去休息吧,今夜我守灵。” 王氏忙道:“你回去吧,今晚阿娘来守,你都连着守三个晚上了。” 因为要准备婚事了,虽然热孝期一切从简,但还是要做一点儿准备,尤其是傅家那边。 所以傅庭涵陪着赵含章守了两个晚上后便回家去了。 “阿娘,你身体不好,回去休息吧,要是不放心,让二郎留下来陪我。”安抚住王氏,赵含章看向一旁的赵家三姐妹,“姐姐妹妹们也都回去休息吧,明日再来。” 魏晋干饭人 第29节 她们本就是堂亲,服的孝轻,也就赵大郎因为是赵家的嫡长孙,而赵济继承了赵长舆的爵位,所以跟着服了重孝而已。 三姐妹也没推辞,行了一礼后就要离开,结果她们才动,外面突然传来砰砰的巨大响声,吓得她们一缩。 “怎么像是打仗的声音?” “又是谁要闯宫门了不成?” 过去三年里,她们没少听到这种声音,每次听到都是一次政变,想到伯祖父现在不在了,三人脸色瞬间惨白。 赵含章也竖起了耳朵听,她清晰的听到了由远而近的喊杀声,她面色一变,走出灵堂,叫来成伯:“约束好家中的下人,去接叔祖父和伯父他们过来,守住灵堂。” 她话音才落,赵仲舆和赵济也匆匆赶来,“紧闭门户,一门五人,有异状立即来报。” 赵仲舆还算镇定,吩咐下去,“把府中的护卫都叫来,从现在开始分三队巡逻府中,看住府上的仆妇下人,不得乱窜,违者直接打死。” 赵含章便停了下来等他吩咐。 等他安排好了才上前,“叔祖父,外面是出什么事了?” 赵仲舆皱着眉头道:“已经叫人出去打听,你们先留在府中,不要出去。” 赵含章想了想后道:“汲先生消息灵通,他或许知道,叔祖父,不如派人去接汲先生过来。” “外面正乱着呢,刀枪无眼,此时留在屋中才是最安全的,”赵仲舆道:“等这一段混乱过后再说。” 赵含章点头,也觉得此时安全最重要。 只是心中难免焦躁,她回顾着自己知道的历史,这一段时间洛阳城外虽然是混乱的,但城内应该还是稍显安定,至少在东海王掌控朝政的头两年,洛阳没有发生大的战斗。 可是…… 那毕竟是后人记载的一千多年前的历史,史料总有缺失,所以也不能全都相信。 赵含章苦笑一声,就算史料齐全,记载得详细,她也得都看过,都记住啊。 所以还是得收集当下的信息,赵含章转头去看慢慢暗沉下来的天幕,只不知在当下的混乱中,新帝是否安全,他要是出事,恐怕洛阳当即就要大乱。 赵家上下心中惶惶,一起留在灵堂里听了一晚上外面的动静。 赵含章听力比所有人都好,尤其是闭上眼睛时,她可以清晰的听到街道上士兵走动时甲胄碰撞的声音,可惜,没人说话,提取的信息有限。 不过,路过的士兵并未敲赵家和贾家的门,似乎略过了他们这几家。 赵含章微微睁开了眼睛,垂眸思索,看来这乱是从内起的,而且东海王把控住了局势,对方似乎很坚信他们这几家没有参与其中。 她点了点膝盖,虽不知是什么事,但似乎问题不大。 果然,第二天乱势就被平了,赵家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下人回来禀报道:“……把守住路口的士兵都退了,只有主街和皇城入口那一段还有没清洗干净的血,四边城门都关闭着,暂时不给人外出。” 赵济连忙问,“可问到是发生了何事?” “问不到,那些兵卒都凶得很,小的不敢久留。” 赵仲舆略一沉思便道:“备车,我出去问问。” 下人应声而去,才出去就碰到急匆匆赶来的汲渊。 赵仲舆眼睛一亮,迎上前去,“汲先生,你来得正好。” 赵含章也微微上前两步,目光炯炯的看着汲渊。 汲渊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平缓了一下呼吸才道:“右卫将军高韬袭击刺杀东海王,已经平乱了。” 赵含章眉头一跳,上前问道:“是高韬袭击刺杀了东海王,还是东海王在捉拿高韬?” 赵济:“这不是一样的吗?” 当然不一样,因为历史上,高韬的刺杀计划没来得及实行就暴露,然后被东海王捉拿杀死。 汲渊道:“昨日傍晚东海王的车架才出皇城便被伏击,高韬带着手下士兵袭杀东海王,计划失败,他遁逃而去。” 他顿了顿后压低声音道:“听闻东海王被重伤。” 赵含章咽了咽口水问,“消息确实吗?” 汲渊:“东海王重伤一事未能确定,但刺杀一事属实,他应该已经逃出城去了。” 赵含章:……那可真是太刺激了。 历史还真拐了一道弯。 她心中突然产生了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她突然抬头去看汲渊,目光炯炯。 汲渊也正看着她,在她看过来时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赵含章便扭头和赵仲舆道:“叔祖父,我想提前送棺椁去庙里,我们一家也都暂居庙中为祖父做一场法事吧。” 赵仲舆回神,摇头道:“你要想做法事,请和尚道士来家中便可,何须去庙中?等丧礼结束再把棺椁移过去吧。” 他道:“我知道你在忧心什么,但如果连洛阳城内都不安全,城外只会更不安全。而且如今乱势已平,东海王重伤的事只怕是他故意放出来消息,他这是想把生了异心的人一网打尽呢。” “叔祖父既然知道,为何不躲开这次风波呢?” “但这与我们并无干系,我们又不会去反他东海王,且坐山观虎斗便是。” 第48章 混沌学 想要坐山观虎斗,那就得要有独善其身的本事,不然只会成为被殃及的池鱼。 高韬逃了,东海王不管是真受伤,还是假受伤,他既然放出了这样的风声,总能吸引一些胆子大的想要放手一搏。 或许东海王最后可以平乱,但在此过程中,洛阳必定不得安宁。 最主要的是,万一东海王玩脱了呢? 司马家玩脱的事还少吗? 短短十七年时间,大晋便又重新陷入一片战火之中,不就是因为司马家不断的玩脱吗? 赵含章对东海王掌控全局的能力表示怀疑,极力劝说赵仲舆到城外去。 可惜,赵仲舆没答应,理由同样很充分。 赵长舆的丧礼不能缩短,这不仅关系到赵氏一族的脸面,对赵长舆也很重要 而且赵含章的婚期已经定下,就在三天后,此时出城,一出一进,极费时间。 赵含章见说服不了对方,叹息一声,私下找了汲渊,“让我们留在西城的人明日一早就出城,一什带着三什五什留下,让二什带着剩下的人护送所有家眷回汝南。” “寅时让他们来西角门拿东西,我嫁妆里所有可以携带的东西都带上,祖父给我们留下的那些钱也都带上。” 这一次汲渊没有反对,他颔首道:“此时洛阳已是是非之地,早些离开也好,可是女郎,我们这边动静这么大,只怕二房那边瞒不住。” 赵含章道:“不必担心,我自有办法应对他们,明日你们只管悄悄的来。” 汲渊躬身应道:“唯!” 赵含章看着他离去,沉吟片刻,让听荷把成伯请来,“将我所有的嫁妆都送到祖父书房那里去,明日寅时有人来取。” 成伯虽然惊讶,却没有多问,沉吟片刻后道:“那今晚守夜的人要全部换成我们的人。” 赵含章点头,“不错,灵堂那边也全都换掉,先别泄露风声,等过了丑时,将他们叫醒,把所有嫁妆搬出西角门,行动间慢些。” 成伯应下。 赵含章坐在书房里思考片刻,便抽了一张纸给傅庭涵写信,表明对当下洛阳局势的担忧,让他劝说傅祗离开洛阳。 “不管傅祗愿不愿意离开,我们都要做好离开的准备了。我不知发生了何事,高韬竟能成功举兵刺杀东海王,还能逃出洛阳去,我心中总有种不安的感觉。” 在家里准备婚事的傅庭涵收到赵含章的信,不由沉吟起来。 虽然她未曾明说,但他依然读懂了她的言下之意。 历史上,高韬应该没能举兵,也逃不出洛阳,历史在这里发生了变化。 傅庭涵将信丢进火盆里烧了。 一只不受控制的蝴蝶意外的煽动了一下翅膀,尚且能在一段时间后引起龙卷风,何况他们两个活生生的魂突然替代了这个世界的两个人? 不过虽产生了不可测的变数,但他相信其中依旧有规律可循,他们的优势是赵含章对这个时代的历史足够了解,他不想让这个长处变成短处。 那就要在变量中找到其发展的规律,掌握其中的定数,继续保持优点。 这么一想,傅庭涵立即起身去找傅祗。 傅祗很忙,书房里有官员和幕僚来往,一刻也不得停歇。 昨晚上东海王的动静吓坏了不少人,洛阳几次兵变,让住在这里的人已经习惯,既淡然又胆怯。 一大早,大街上的兵士才退去,大家便活动起来。 现在的皇宫在众人眼里就是个会吞人的怪兽,所以除了极个别人外,没人愿意往那里去,于是位高者如王衍、傅祗等人便门庭若市,所有人都想从他们这里打探消息,得到一些保证。 傅祗又应付走一拨人,有些头疼的揉了揉额头,闭目养神。 傅庭涵端了一盘点心上来。 傅祗看到孙子,露出一抹笑,温和的道:“你怎么过来了?” “您累了就休息吧,让管家把剩下的客人打发走。” 傅祗摇头,“他们今日要是见不到我,恐怕寝食难安,还是见一见吧,洛阳也需要他们安定民心。” 傅庭涵问:“高韬为什么要刺杀东海王?” 傅祗叹息一声道:“自河间王死后,朝中便分了两派,如我这样的,想让王延和高韬接手京兆郡,而东海王想要自己接管。” “如今陛下都在东海王手中,即便陛下不情愿,情势也依旧倾向于东海王,”他顿了顿后道:“你赵祖父便是因为此支持东海王,他怕两派相争不下,拖延时间太长,会让京兆郡更加混乱,还有可能会引羌胡南下。” “事实证明,他的顾虑是对的,”傅祗好似一下老了三岁一般,叹息道:“高韬因此事久决不下,对东海王心生怨恨,便鼓动了右卫军,想要刺杀东海王。” “昨夜抓了不少他的同党,这才知道,与他密谋之人有生了反叛之心的,已经悄悄告诉东海王他的刺杀计划。”傅祗一脸的一言难尽,“他定的是端午那天动手,东海王便决定让他引出更多的人来,到时候一并捉拿。” “谁知道东海王派兵围了赵家,逼死了赵长舆,他觉得东海王太过残暴,连支持他的赵长舆都不放过,更不会放过他们这些与他作对的人,于是临时决定起事。” “混在里面的告密者来不及告诉东海王,被夹裹着一起动手了。” 其实还是因为赵含章那天京城报丧深入人心,寒凉了不少人的心,觉得东海王薄情寡义,不值得跟随。 高韬趁此东风振臂一呼,本来还犹豫不决的人直接投入他的怀抱,人数足够了,他胆子也就肥了,直接就动手,速度之快,让告密者来不及传出消息,也让东海王来不及反应。 傅庭涵:“所以东海王是真受伤了?” 魏晋干饭人 第30节 傅祗上午去见过东海王了,他冷哼一声道:“不过小伤。” 傅庭涵心中就有数了,他看着鬓发霜白的祖父,抿了抿嘴道:“三娘说洛阳很可能会乱,让我们离开洛阳。” 傅祗苦笑道:“我是中书监,别人离得,我却离不得。” 他抬头看向大孙子,叹息道:“再有三日你们就成亲了,成亲以后,你就随三娘去汝南,那里虽是乡下,却比洛阳安全一些。” 他道:“洛阳是非之地,以后除非陛下掌权,或是东海王上位,不然你们不要回来了。” 这就是傅祗愿意让傅庭涵随赵含章扶棺回乡的主要原因之一。 第49章 人心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考量和责任,傅庭涵沉默片刻,不再劝说傅祗,行礼后退下。 傅祗看着他身姿挺拔的背影,心中既欣慰又伤感,“这孩子稳重了许多。” 管家不由道:“郎君离家五年,都十六了,自然稳重的。” 说完又忍不住炫耀起来,“不是奴自夸,这满京都怕是也没几家郎君比得上我们家郎君,身上带着伤,也依旧每日读书写字,就是去三娘那里,也不忘随手带上一卷书。” 傅祗也满意起来,微微颔首道:“时逢乱世,多读些书是好的,但也不能一味的读书,这段时间外面不太平便罢了,让他在家里练一练骑射,等过段时间外面安定了,让他出去多与人切磋,不仅可以增长见识,也学些自保的本事。” 管家应下。 傅祗沉吟着,道:“后日就是上蔡伯的头七,你准备好东西,待我从宫里回来我们就过去祭拜,也得和赵仲舆商量一下婚礼的具体事宜。” 管家躬身应下,“是。” 傅庭涵给赵含章写了一封信,信中只有一句话,“两只蝴蝶的效应,高韬已经逃出京城,暂不知所踪,东海王轻伤。” 信很快送到赵含章手中,她将信丢进火盆里烧了,目光沉沉。 晚上,她就把自己房间里的一些财物也都给收进箱子里,和她的嫁妆一起送到了书房所在的院子。 过了三更,整个赵宅里的人都熟睡了,赵含章睁开了眼睛,从床上起来。 住在外室的听荷披着衣服起身,低声道:“三娘,还没到丑时呢,您再躺一下。” 今天晚上是王氏带着赵二郎守灵,赵含章不到八点就睡下了,虽然才不到一点,但也睡了四个小时,足够了。 她此时就精神奕奕,直接换了衣裳起身,低声道:“去叫人,动作轻一些,我们悄悄把东西运出去。” 灵堂上下都换成了他们的人,大房这边更是只用她和王氏的心腹,以及在陪嫁单子上的人,所以大家还算听命令,悄悄的起身,悄悄的聚集在书房的院子里。 今天傍晚,赵含章借口头七将至,要用灯为赵长舆引路的借口,要求从今天晚上开始,府上终夜不灭灯。 她随手拿了一盏白色灯笼照着不太明亮的道路,走进院子,看着敛手低头站在院子里的人道:“你们皆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将来,你们会随我嫁去傅家,我荣,尔等便荣耀,我辱,尔等便也受辱,所以希望我们接下来同心同德,共造荣耀。” 下人们没敢吱声,只是冲着赵含章深深的一拜,表示明白。 赵含章满意的点点头,轻声道:“开始吧,行动间轻一些。” 下人们低低的应了一声,将院子里打包好的箱子抬出去。 有的箱子太重,须得四个人才能搬动,动作间便不免有些摩擦,好在动静不是很大,大房和二房又离得远,倒是没惊动。 成伯也赶了过来,见下人们已经抬着东西延绵而出,便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府中的护卫也打点过了,在天亮前,他们会特意绕过这里。” 赵含章点了点头,见他面色忧虑,便问:“成伯在忧心什么?” “就算今晚瞒得过,等到后日你出嫁,此事也瞒不住,三娘可有想过后果?” 赵含章面色平淡的道:“我的财物,我自然是可以做主的。” 见成伯还是忧虑重重,她便安抚道:“放心,我就要出嫁了,便是因为傅家,叔祖也不会为难我的。” 成伯瞬间想通,是啊,因为傅家,赵仲舆也不会为难三娘。 这可真真是有恃无恐。 成伯呼出一口气,也放松了下来。 西角门已经打开,下人们悄无声息的将箱子抬到外面,沿着大街放下。 汲渊也带着人提前过来了,过来时看到街道上已经摆了不少箱子,便一挥手让人把箱子抬到牛车上绑好。 看到一盏白灯笼冲他走来,他生生吓了一跳,待看清举着灯笼的是赵含章才拍着胸脯松一口气,“女郎,你可吓煞老朽。” 不到四十岁的人也好意思叫自己老朽? 赵含章冲他笑道:“汲先生怕什么?” “怕郎主回魂,知道我与女郎是以这样的方式伙同逃京,怕是要气得从棺椁里坐起来。” 赵含章问道:“您提前过来了,这是打点了巡夜军?” “用不着打点,现在人都围在东海王府周围,把那边的街道围得密不透风,其余地方连打更人都找不到,更不要说巡夜军了。”汲渊道:“何况寅时宵禁就结束了,我就是提前一点儿出来,便是被看到也有理由。” 他看向赵含章,“就是怕事后女郎不好和二老太爷交代。” 赵含章:“我后日就出嫁了。” “也是,就算是为了傅家,女郎便是把赵家都搬空,二老太爷也只能忍着。” 箱子一一被搬上车捆好,赵含章把盖了赵长舆印章的过所交给他,“虽然现在过所已无用,但盖上祖父的印章,路上总会方便点儿。汲先生,我将我全副身家都交予您了。” 汲渊正色道:“渊定不负女郎所托。” 见赵含章一张小脸上满是认真和严肃,汲渊忍不住和她开玩笑,“女郎就不怕我带着这些财物和人另择良主?” 赵含章笑了笑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相信先生。” “何况,先生跟随祖父多年,便真的带着人和东西走了,我便只当这些是祖父付与您多年辛劳的报酬,”赵含章微微抬起下巴道:“而我尚年轻,不管是财物还是人,再赚就是了。” 她伸手拍了拍车上的箱子,感叹道:“失去这些财物并不觉心疼,只是心痛于会失去先生,先生之才,岂是这些许俗物可比的?” 汲渊定定的看着赵含章,确定她说的是真话后,便往后退了一步,举手与她深深的一揖,赵含章吓了一跳,忙把灯笼塞进听荷手里,举手回以重礼,“先生折煞我了。” 汲渊起身,看着长揖回礼的赵含章道:“女郎不负我,我也定不负女郎。” 第50章 攻城 天微微亮时,汲渊他们分成几队到了西城门,他们的家人也都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挤在车队之中。 一行人不少,但在浩浩荡荡想要出城的人群中并不是很瞩目,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的车队。 守城的士兵不断的去看他们,拦住他们的车队,“你们是何人?” 汲渊立即拿了过所上前,“我等是上蔡伯府的,这些是送到庄园上先伯爷的旧物,先伯爷就要出殡了,这些都是陪葬之物。” 守城的士兵咋舌,竟这么多? 不过他们也没怀疑,还有人用活人陪葬呢,东西多点儿算什么? 人有钱就行。 早就听说上蔡伯擅经营,又节俭,必定存了不少金银财宝。 士兵目光炯炯的扫过他们的车,放行让他们出城。 车队一出去,后面的百姓便呼啦啦跟着往外挤。 前天晚上和昨天的动乱还是吓到他们了,不少人都决定离开洛阳,知道今天西城门会打开放人,不少人都挤在了此处。 赵含章的八百多号人混在里面根本就不显眼。 等出了城,八百多人汇聚在一处,就又成了一股无人敢惹的队伍。 部曲们从车上抽出藏匿的武器,将人和车队护在中间,不少暗中盯着车队的人触及兵器的冷光,立即缩回眼神。 他们才平安出城,便立即有人回去报给赵含章知道。 赵含章点了点头,吩咐道:“留下的人继续住在城西,听从千里叔的调遣。” “可队主现在几乎不回城西。” 赵仲舆派赵驹去整顿府中的人手,忙得连见赵含章一面都没有,更不要说回城西了。 赵含章道:“他很快就有时间回去了。” 明日便是赵长舆的头七,过了头七她就要出嫁,因为是热孝期,婚礼一切从简,习俗自然也是。 洞房没有,自然也没有所谓的三朝回门。 赵含章决定,后天出嫁,大后天就回来准备扶棺回乡。 赵仲舆走不走她不管,反正她是要走的。 赵含章直接找赵仲舆要人,“叔祖,我们扶棺回乡需要人护送,千里叔武功高强,您让他护送我们回乡可以吗?” 赵仲舆没意见,还道:“我多给你派些人手,路上不安全。” 赵含章满心感动,决定来者不拒,“多谢叔祖。” 她道:“我决定婚礼后第二天就启程,千里叔那里我使人去叫他回来?” 赵仲舆惊讶,“这么急?” 他蹙眉,“为何如此着急?我已经决定先将棺椁寄存在庙里,等你三朝回门后和傅家熟悉一些再启程。” 他不太赞同,“这样着急,只怕傅家会心中不满,而且相处时间太短,万一傅大郎欺负你怎么办?” 赵含章:“叔祖放心,到时候我多带上一些人,他傅家人数比不上我们家,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呢。” 赵仲舆:“……你也不要欺负傅大郎。” 赵含章坚持婚礼第二天就要走。 俩人毕竟隔了一层,赵仲舆这段时间也没少见识这个侄孙女的好强性格,便不再坚持,颔首道:“好吧,我让赵千里挑些人回来。” 赵含章提着的那口气才彻底松下。 第二天是头七,今天晚上是赵济父子二人守灵,赵含章凌晨醒来就一直没睡,此时便有些犯困。 她早早便回屋睡下了。 睡到半夜,她猛的一下睁开了眼睛。 魏晋干饭人 第31节 她躺在床上没动,凝眉仔细的听了听,确认自己没听错,的确有重物砸在地上的声音,就好似……大皮卡从自家楼下经过的那种声音。 但这是大晋,哪儿来的这种声音? 还是这样间断的重砸声,就跟山体滑坡一样…… 赵含章想到这里,立时瞪大了眼睛,她一下坐了起来,掀开被子就下床。 听荷睡得迷迷糊糊的,听到动静爬起来,看到赵含章披了衣服就往外走,瞬间惊醒,立即跳下木榻,“三娘,你怎么了?” “嘘——”赵含章站在门口,踮起脚尖往远处看,房屋层叠,看不到具体的情况,但她看到北方和东边的天上是橘红色的,那一看就是火啊。 听荷也看到了,紧张起来,“走水了?” “不,”赵含章面沉如水,“是有人在攻城,这隆隆的声音是攻城的声音。” 听荷仔细一听,似乎是有隆隆的声音,她脸色煞白,“是,是谁?三娘,他们会攻进城来吗?” 赵含章转身回屋,“更衣。” 赵含章穿好衣服便往外走,院子里的下人都被惊醒了,赵含章让她们老实呆在院子里,提了一盏灯笼就去找赵仲舆。 赵仲舆也醒了,坐在床上还有些没回神,突然下人进来禀道:“郎主,三娘求见。” 赵仲舆回神,蹙着眉头起身,穿上衣裳便拖着鞋出去。 赵含章没进客厅,而是站在院子里看着远方。 赵仲舆走到她身后,轻咳一声。 赵含章回头行礼,“叔祖父,有人攻城,您和伯父要不要进宫看看?” 赵仲舆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半晌后点头,“也好。” 赵含章行礼后就要退下,赵仲舆突然道:“三娘,战事起了,你和傅家的婚事只怕要推迟。” 赵含章脚步一顿,回头道:“那就推迟吧,当务之急是扶棺回乡,安葬祖父。” 她把傅教授捎带上就行。 赵仲舆点了点头,“应该是流民军在作乱,东海王手握大军,平定只是时间问题,等打退敌军,我让千里送你们离开。” 赵含章应下,转身正要走,突然一声巨响,赵仲舆都吓了一跳,不由抱怨起来,“大晚上的攻城,他们就不能天亮了再动手吗?” 赵含章却是脸色巨变,她听到了喊杀声和哀嚎声。 “他们攻进城来了。” “什么?”赵仲舆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脸色苍白,“他们从北城门攻进来了,来人,熄掉所有的灯,把女眷孩童全都聚到灵堂去。” 赵仲舆也反应过来,上前一把拉住她,“你怎知他们攻进城来了?” “我听到的,”赵含章认真的看着赵仲舆道:“叔祖父,你信我,他们攻进来了。” 赵仲舆没多犹豫,转头吩咐一直候在一旁的长随,“熄灯,紧闭门户,让所有家丁护卫都到灵堂去,快!” 第51章 巴掌 还沉睡着的府邸在赵仲舆的命令下去后不久便活了过来。 下人们紧急起床,将廊下、院子里的灯一盏盏熄去,屋里也不敢点灯,只一队又一队人马拎着白灯笼汇聚到了灵堂外。 所有人一到齐,也熄掉手中的灯笼。 灵堂上只有火烛还在燃烧,院里院外一片寂静,没人敢说话,但人心惶惶,时不时有女眷和孩子小声的啜泣声。 赵仲舆和赵含章调派好把守门口和巡逻的护卫便联袂而来,一直紧靠着赵二郎的王氏看到她,提着的一颗心重重放下,眼泪就忍不住往下落,“三娘……” 她上前去紧挨着她。 赵含章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拉着她回到赵二郎身边,将主场交给赵仲舆。 赵仲舆看着汇聚在这里的一家老小,第一次感受到了家主一位压在肩膀上的重担。 他得保证这么多人活下去。 他沉吟片刻,道:“外面不知是何人在作乱,但陛下在此,东海王在此,谅这些乱兵也维持不了多久。” “而我们要做的便是在这段时间保持住自身,等待东海王平乱,从现在起,紧闭门户,不得喧哗,不得生火,所有人都在此处听遣,谁若故意喧哗生乱,别怪我不念情面。” 众人齐声应下。 赵济上前低声道:“父亲,灵堂里的灯烛要不要灭了?” 赵仲舆一听,怒火腾的一下就冒了起来,一巴掌打在了他的脸上,“逆子!” 赵济低下头去。 赵仲舆脸色铁青,看了一会儿灵堂后道:“去取厚实些的布来,里面遮一层,外面罩上油布,将整个灵堂都包起来,行动间注意些,灭了一盏灯,我打断你的腿。” 赵济低声应下,带着一帮下人去取布和遮盖。 王氏忍不住捂着帕子痛哭起来,将赵含章和赵二郎拉到灵前跪下,低声怨恨道:“三娘你说的对,你这伯父就不是可以依靠的,他竟为了生就要断了你祖父的魂,我从未见过如此恶毒之人。” 王氏气得浑身发抖,刚才要不是赵含章紧紧地拉着她,她必定上前撕了赵济。 赵仲舆已经气得手都抖起来了,他勉强压住心中的愤怒,沉着脸走到灵前,先给赵长舆上了一炷香,这才对跪在灵前的母子三人道:“济之被吓住了,这才犯了糊涂,侄儿媳妇莫气,待此事过去,我必重罚他。” 王氏抹着眼泪只能应下。 赵仲舆叹息一声,对赵含章道:“三娘,你安慰一下你母亲。” 赵含章不是古人,感触没那么深,但见赵仲舆都能气得脸青,想来这时代对于灭灯烛一事很看重。 她抱住王氏的肩膀,安抚的拍了拍她的后背。 家里下人都聚在此处,把布匹找出来以后动作还是很快的,灵堂很快就被遮掩起来,烛光被掩在了屋里,空气不太流通,人呆在里面就有些难受。 赵含章生怕乱军还没打过来,他们先被闷死在这里面了。 所以将王氏劝出去,让他们留在院子里, 她则让人将门窗打开,把油布撑开,用木板挡住泄露的光线,这样空气有口子可以进屋。 一家人便留在院子里听着越来越大,越来越近的喊杀声。 下人挤着下人,大房的人都围在赵含章身侧,王氏最胆小,紧紧挨着赵含章,手还紧拽着赵二郎,脸色有些发白。 赵二郎懵懂无知,但也感受到大人们的惊惶,他也有些害怕的靠着母亲和姐姐,但没过多久就眼皮沉重,靠着王氏就睡着了。 整个院子里,除了那些少不知事的孩子外,就只有他还睡得着。 住在赵家左近的人家速度要慢一些,但在发现隔壁赵家变成一片漆黑以后,他们家也热闹了起来,不到两刻钟,家中的灯火皆灭,也慢慢安静了下来。 一片黑暗中,所有人都在祈祷乱军发现不了他们这片区域。 闯入城中的乱军和禁军等遭遇上,或是特意避开,或是被打散,很快散入城中各巷道。 他们直奔有灯火的地方去。 夜晚中能亮着灯火的只有富人。 城中很快响起惨叫声和喊杀声,有的声音距离赵家很近,感觉就在一墙之外。 赵含章紧握拳头,目光如水的听着,她看向赵仲舆。 赵仲舆脸色也很不好看,他闭上眼睛养神,等到天色微微亮时,他才睁开眼睛,将家中的护卫叫来,“派几个人去叫赵千里来,让他把我们的部曲都带到府中来。” 又叫来赵济道:“我要进宫一趟,家中就交给你了。” 他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赵济,低声警告道:“今日是你大伯的头七,灯烛不能灭,有什么决断不了的事和三娘商议一下。” 昨晚上她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且人力调度一点儿不比他差,加上这段时间治丧俩人没少打交道,赵仲舆隐隐明白赵长舆为何会将赵二郎的那份家产也交给她做嫁妆了。 他低声道:“乱势之下,唯有团结或可保全家族,记住了吗?” 赵济应下了。 赵仲舆便去换了一身便服,带上几个护卫便悄悄离开。 他身上也有官职,现今乱军入城,他得知道敌手是谁,还得知道上面是怎么应对的,不然跟没头苍蝇似的,他身后可还有一大家子呢。 赵仲舆避过火势冲天的地方,快速的向皇城靠近。 赵家本就距离皇城不远,虽然绕了一点儿路,但还是很快到了,远远的,他便看到有乱军在和晋军对抗,在街头对战。 看到乱军身上的军衣,他微微一愣,“这也是……我们晋军?” 有个护卫眼尖,低声道:“郎主,似乎是河间郡王的人手。” “河间郡王不是死了吗?”赵仲舆说完一顿,立即反应过来,这是有人在驱动河间郡王留下的人,理由都是现成的,为河间郡王报仇! 赵仲舆深深的看了一眼战场,转身退回到巷子里,“我们从另一处皇城门进,走。” 与此同时,赵含章也在调派自己的人手,“成伯,你悄悄的派两个人去城西,那边多是贫民所居,乱军一时不会到那边,让一什长带着所有人去傅家接傅大郎,把人送到我这里来。” “记住,务必要保证傅大郎君的安全。” 成伯应下,悄悄的退了下去。 赵济正在烦躁的找人,“成伯呢?怎么一错眼又不见了?” 从阴影处走出来的赵含章只当没看见他,自有下人回话,“成伯去给郎君娘子们找吃的了,不能生火,厨房很多东西都不能做。” 赵济这才压下气。 第52章 奔赴 赵含章站在棺椁前,招来看守灵堂的下人,“去拿锤子和钉子来,今日盖棺。” 下人应下。 赵济皱了皱眉,按规矩,应该出殡前再钉死棺材的,但现在外面…… 想了想,他还是没阻拦。 赵含章看着下人将棺材钉死,点了三炷香烧上,静静地看了棺椁一会儿,转身去找王氏。 魏晋干饭人 第32节 “阿娘,收拾一下东西,我们可能要马上扶棺回乡了。” 王氏急得团团转,“怎么这时候打起来,明日便是婚礼,此时离京,你和傅大郎君的婚事怎么办?” 赵含章:“此时保命要紧。” 王氏还是着急。 赵含章想了想便道:“我们把傅大郎君带上,阿娘放心,他跑不掉。” 王氏:…… 不知为何,她一下就不着急了。 她不急,但傅庭涵急。 傅家住的距离皇城更近,就在东海王府不远处,所以乱军一开始没打到这里来。 但混战加巷战,散落的乱军到处乱跑,住在东海王附近的人家就倒霉了。 反正能住在这一片的就没有穷人,于是乱军或明攻,或暗偷,反正这一片都混乱起来。 也有人趁乱爬进傅家的院子,有的一落地就被杀了,有的则成功跑进了院子里,最后还是被护卫追上一刀毙命。 傅庭涵第一次直面这样血淋淋的战场,脸色有点儿发白,然后浑身发凉,他尚且如此,赵老师恐怕被吓得更严重。 而且赵家在更外侧,他立即去找傅祗,想要请他出手将赵家母子接过来,大家在一处也安全一点儿。 傅祗正要带人去见东海王,闻言道:“赵家的部曲护卫比我们傅家多多了,只要他们熄灯静默,那儿比我们这儿还安全,你老实在家呆着,乱势定前不要出去。” 说罢就带人离开。 家里瞬间只剩下傅庭涵一个主子了,看着惶惶然的下人,傅庭涵无奈,只好镇守在傅家,将不小心跑进傅家的乱军都收拾了。 天一亮,他就让管家安排人送他去赵家。 管家直接拒绝,“郎君,郎主说了,乱势未定前您不能出去。” “我去接人,接了人就回来,”傅庭涵想了想后道:“或者我就留在赵家,祖父不也说了,现在赵家比我们这儿要安全吗?” 管家:……您到底是姓傅还是姓赵呀? 这一刻,管家第一次怀疑,郎君的这门亲事到底是定对了,还是定错了。 夫妻恩爱自然是好事,可若是忘了本家就不好了。 管家坚持:“外面乱得很,要是半路遇到乱军就不好了,您不能出去。” 傅庭涵抿了抿嘴,有些生气。 但一府的家丁下人,除了傅安还听他的话,其余人等没谁愿意听他的。 傅庭涵一下领悟到了赵含章前段时间那样急切的掌控手中势力的原因。 握在自己手里的才是真切的,先前他反应太过迟钝了,不该将注意力都放在了解这个时代的文字、文化和历史上。 正头疼,东城门方向再次传来巨大的碰撞和倒塌声,远远的,他隐约听到了喊杀声。 傅庭涵来不及思索,推开管家就往外跑。 管家大惊,“郎君!” 傅安赶忙追上,“郎君去哪儿?” “去马厩,取马,我们去赵家!”他绝对不能和赵含章分开,这一分开,在这人生地不熟,又传说到处战乱的时代,再见面得是什么时候? 不管是回去,还是留在这里,他们两个都要在一处商量着才好。 在傅庭涵心里,周围的人都是陌生人,这个世界唯一知他,认他的人是赵含章,他唯一熟悉的人也是赵含章。 傅庭涵跑得快,管家在后面追不上,忙叫下人们去拦住。 下人们纷纷张手要拦,傅庭涵推开他们的手喊道:“东城门已失,又一批乱军入城,你们还拦着我做什么?” 下人们一呆,惊慌起来,“那,那我等怎么办?” “结伴去城西,那边多是贫民,乱军一时不会去那边,而且北城门和东城门距离城西远,你们或许能从那里出城。” 管家跑上来听见,不由跺脚,“哎呀,郎君你说的什么话,他们要是跑了可是逃奴,被抓到要被发配的。” 傅庭涵大手一挥,“生死关头了,还论什么逃奴?我做主放了你们,从现在起你们都是良人了,自己去收拾东西跑吧。” 说罢,在下人们愣神的功夫,拔腿就往外跑。 管家在后面一边追,一边大喊,“郎君,郎君,你别跑啊,你怎么突然就变了,明明之前还那么稳重乖巧……” 竟然一转身就蛊惑奴仆逃跑,这是人干的事吗? 傅庭涵和傅安抢了两匹马就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冲追不上来的管家大喊,“您放心,他们不会跑的,祖父是中书监,若是跟着他都危险,那这世上大部分地方都不安全了。” 已经心思浮动生了要跑心思的奴仆们:…… 他们漂浮的心一下就沉了下来,一定,是啊,要是跟着郎主都有危险,那沦落到外面,只怕更没有活头了。 傅庭涵骑上马就跑。 管家站在大门口看着俩人跑远,忍不住“哎呀,哎呀”的跺脚,却是多余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回头去看院子里散落在各处的下人,抖着手指说不出话来,“让你们拦着郎君,你们就是这么拦着的?” 下人们纷纷低头。 傅安跟着傅庭涵跑到大街上,看到地上有散落的尸体和血迹,不由紧张的抓紧了缰绳,“郎君,我们直接去赵家吗?” 傅庭涵想了想后道:“我们不走主街,走那条路过去。” “那要绕一个大弯了。” “城西的人要是过来必要走那条路,她肯定会派人来接我,很大概率会用城西那些人,我们走。” 傅安只能跟上,只是忍不住念叨:“三娘可能没想到这些,郎君,您会不会想多了?” 傅庭涵没理他,转过一条街后,俩人迎面和一队士兵碰上,最前面是一队骑兵,一打照面,还没来得及看清人脸,傅庭涵和傅安便浑身一凉,直觉要完。 对面的人也吓了一跳,定睛一看,见是傅庭涵,大喜,“傅大郎君!” 傅庭涵抬头看去,愣了一下后也惊喜起来,“千里叔!” 第53章 出逃 东城门的轰动声在众人耳里只是一道巨响,在赵含章耳里却是一道城门的轰然倒塌,然后是巨大的喊杀声浪。 马蹄声、喊杀声、惨叫声,各种声音从东城门远远的传来,加上火光,偌大的洛阳城都听到东城门被攻破了。 赵含章立即去找赵济,“伯父,我们立即出城。” “什么?”赵济瞪眼,“此时外面都是乱军,你不好好在家待着,跑出去作甚?” “城东城西多为官员世家和富人所居,而且宫城靠近城北,不管攻城的人是谁,肯定直取宫城,我们家在此处并不安全,趁着乱军还没打到这里,我们立即取西城门而出,或许可以避开这场祸事。” “不过是些许宵小,你也太看得起他们了,洛阳可是有东海王二十万大军的。” “但二十万大军并不在城中,而且那只是号称,”赵含章心中不祥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她有些烦躁,“东海王派人杀了河间王,京兆郡一直混乱不停,谁知道他有没有私派军队出去平乱?” 赵含章道:“他若没有二十万大军,救援不及,那洛阳会陷落,留在洛阳城中的人不会有好下场,就算他真有二十万大军在洛阳,等他们回援,我们早被抢过,到时候能不能活命还未知。” 赵济:“你休要在此危言耸听,乖乖回去灵堂守着,若是敢外出给我赵家惹来祸端,别怪我不念情面。” 赵含章一听,转身就走。 她叫来成伯道:“准备车马,将祖父的棺椁绑上,我们即刻出城。” 成伯惊讶,“赵千里和傅大郎君还未到呢。” 赵含章略一思索后道:“逃命如避火,等不及他们了,我们给他们留信,我先把你们送出去,在城外汇合。” 自赵长舆死后,赵含章便是成伯的主子,他自然听她的,于是他下去准备。 等赵济知道,赵长舆的棺椁都绑在车上了,他连忙带着人赶来,指着赵含章气得说不出话来,“你怎如此顽劣,不知道府外就是乱兵了,你要找死别拖着大家一起。” 赵含章道:“伯父放心,便是到了外面,我也不会露出我是赵府的人,我只带走祖父的棺椁和我的陪嫁,其余的人我一个不动。” “你!”赵济气恼道:“此时正该团结一致,或许可度过难关,你此时带着这么多人走,就是陷赵府上下于危险中,何况你这样走了,我怎么和伯父交代,怎么和父亲交代?” 赵济不许她走,让人拦住车。 赵含章面色一沉,伸手抽出一旁护卫的剑点在赵济跟前,“伯父,你想与我兵戎相见吗?” 赵济一下脸色铁青。 赵含章满脸肃穆,“我今日是一定要出城的,伯父若拦我,那我们只能在府中先斗一把了,这样一来,两败俱伤,谁也讨不得好。” 赵济抖着手指指她,“你,你宁愿两败俱伤也要走?” “不错,”赵含章道:“我是女儿家,没有伯父的气量,所以我要做的事,那就一定要做到,即便是两败俱伤和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不管她说的是真是假,但气势在这儿,赵济犹豫了,他豁不出去,但也拉不下面子。 正僵持,两个护卫气喘吁吁的从外赶回来,“大郎,郎主有手书回来。” 是凌晨跟着赵仲舆离开的护卫,他们跪在赵济面前奉上一块裁剪下来的绢布。 赵济打开看,上面只有四个凌乱的大字,“立即出城!” 赵济:!!! 要不是这两个护卫的确是他爹的人,而这字迹也的确是他爹的,他都要怀疑这是赵含章干的。 他不由看向对面的赵含章。 赵含章心中一动,将剑收回,上前一步一把扯过绢布,速度之快让赵济反应不及。 看到上面四个大字,赵含章心中更沉重,一脸严肃的将绢布交还给赵济,“伯父,时间紧急,还是听从叔祖的吩咐尽快离开吧。” 赵济捏紧了手中的绢布,问两个护卫,“外面到底发生了何事?” 两个护卫跪在地上回话,“我等护送郎主进了皇城,然后就在宫门外听吩咐,并不知道宫里的情况。” “但外面乱军很多,一直有人在攻打皇城,还有人散落城中四处作乱,和我们一起留在宫门外听吩咐的王府郎将说,是出逃的高韬勾结了京兆郡的叛军攻城,还说……” 赵济追问,“还说什么?” “还说其中混有羌胡军,对方兵马强壮,攻城和巷战有河间王的军队,城外羌胡骑兵又无人能敌,所以东海王打算带陛下出城暂避。” 魏晋干饭人 第33节 赵济听得目瞪口呆,问道:“我们走了,那父亲怎么办?” “不少官员都在宫城中,他们会与陛下东海王一起走。” 赵济没有再多问,前两年惠帝还在的时候,因为他被抢来抢去,官员们跟着一起被抢,夹裹着出逃洛阳时,和官属分开逃命的事时有发生。 赵济已经见怪不怪,他正想吩咐下去,赵含章突然问道:“城北是河间王留下的残部和羌胡,那城东攻城的是谁?” 护卫迟疑着没说话,看向赵济。 赵济怒,“看我做什么,还不快说?” “我等也不确定,只隐约听说是匈奴人,好像是匈奴的左贤王刘渊带军。” 这一下,不仅赵含章,赵济都变了脸色,他终于不再墨迹,沉沉的看了赵含章一眼后,转身就走。 赵含章抿了抿嘴,将她这一房的下人都召集过来,“你们随身都带上一些钱财,带好自己的包裹,出去以后紧随大队,不冲散还好,要是不小心冲散了,你们自己想办法活下去,只要能回到汝南,我赵家大门会一直向你们敞开。” 众人心中惶惶。 赵含章面色坚毅,认真的道:“这一路上,我会尽我所能的保护你们,望尔等不弃。” 众人躬身应下。 赵济的吩咐下去,府中人的动作就很快了,因为是逃命,基本只能带金银细软一类的东西。 但二房一收拾发现……他们竟然没有多少金银细软,一回想才记起,他们家的那些东西都和赵含章换了。 赵济呼吸都停顿了一下,但他很快略过此事,盯着大家准备好后去前院和赵含章汇合。 第54章 混乱 待看到他们轻车简从,他便微微皱眉,“你们怎么才这点行李?” 赵含章扫了一眼他们的行李后道:“和伯父的差不多,正好合适吧。” 那怎么一样? “你的嫁妆呢?” 赵含章沉默了一下后道:“伯父想必也知道了,我和叔祖父签过契书,我的陪嫁将来有一半是要给二郎的,所以为了不让傅家难做,我提前让人把这些陪嫁送到了傅家。” 赵济一时没反应过来,“傅家为何难做?” “我带这么多陪嫁进去,浩浩荡荡的惹人眼,过个几年便没了一半,落在外人眼中岂不是傅家贪墨了我的陪嫁?”赵含章一脸惋惜的道:“本来明日我就要出嫁的,所以才提前两日把陪嫁送过去,没料到会遇上这样的事。” 赵济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 赵含章催促道:“伯父,此时不是谈论这个的时候,我们还是快走吧,乱军不定什么时候过来呢。” 两个护卫也催,“大郎快走吧,我们离开时,东海王已经护着陛下要出宫了,我们得赶着去城西,不然遗落在城中,到时候孤城无援……” 赵济:“那么多的陪嫁……” 赵含章也一脸心痛的道:“傅家也带不走,最后只怕要便宜乱军了。” “但祸兮福所倚,这与我们家说不定是好事,此时逃命要紧,舍去钱财,轻车简从,我们一定会比别人家多得生机。” 赵济气得胸膛起伏,转身便走。 他招来心腹,“去查一查,大房果真没有留下东西吗?东西什么时候运出去的,这么多东西,动静不小,府里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时间紧,大房一直被赵长舆和赵含章管着,一时间他们哪能查到东西? 但心腹也聪明,他不明说,而是出去晃了一圈回来道:“大郎,我打听到东西的确送走了。” 赵济问,“何时送走的,从哪儿送走的,谁送走的?” 心腹顿了一下,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喊杀声,胡诌道:“前夜送走的,从西角门送走的,听说是成伯叫的人。” 赵长舆将成伯给了赵含章,就算不是他干的,他也一定知道,前两天他才跟着清点了现钱交给赵含章,昨天晚上有人攻城,东西运不出去,既然不是今天也不是昨天,那自然就是前天晚上了。 赵含章没想到对方随便一猜还真猜准了,确定赵济准备离开后,她便让人把她和赵二郎的马给牵来,还把赵长舆的剑给挂在了腰上。 她对赵二郎叮嘱道:“出去以后要紧紧跟着阿娘的车,无论何时都要保护好阿娘知道吗?” 赵二郎一脸认真的应下。 赵家大门打开,下人先出去,然后是马车、骡车和牛车有序的出去,家丁护卫都跟在车马左右,手中紧紧的握着刀。 他们刚走出去不远,隔壁府邸的大门也打开,从里面呼啦啦的出来不少人和车马,和他们一样,大包小包,还有不少人带上了孩子,显然和他们一样,都是要逃出城的。 双方碰见,立即有人上来找赵济,“赵伯爷,可是要出城?” 赵济看到他们也很高兴,连连点头,“是极,贾兄若是也是出城,不如一起。” 对方求之不得,立即点头,于是两支队伍汇成一支,乱糟糟的挤在一起。 人口众多,不仅下人心中惶惶,被护在中间的郎君女郎们也惶恐不已。 赵含章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的看见有人不断的催促车夫快一些,车夫不得不鞭打马和骡子,车速往前一蹦,挤开了前面的车,或者是将往前跑的下人和护卫顶到一旁。 有人摔倒,被拦在后面的车速慢下来,气得车上的人不断怒骂,车夫便挥舞着鞭子抽倒在车前挡路的人。 本来还有序跟在王氏马车前后的大房下人被这一股乱势一冲,便有人落后了一些。 赵含章抿了抿嘴,打转马头回去,一把拽住抽出来的鞭子,狠狠的一拉,将车上的车夫一把拉下车,“不会赶车就滚下来,再插队,我把你这辆车和车上的人都丢到后面去。” 车上的人猛的一下掀开帘子,怒视她,“赵三娘,你这话是何意?” 赵含章将鞭子团团丢在他脸上,“字面上的意思,要跟着我们一起就老实些,队伍因为你们慢了多少,有序才能迅速,无序只会起乱,贾二郎,你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赵济和贾老爷赶过来,对被打了脸的贾二郎,他有些尴尬,“二郎别和三娘一般见识,她也是着急。” 又扭头喝赵三娘,“还不快和二郎致歉,怎么越大越无状……” 赵含章见他上不能拒绝贾家,下不能约束下人,早对他不满,此时也不给他面子,直接冷哼一声,打转马头就走。 赵济见她当着外人的面下他的面子,气得不行,“你……” 贾老爷忙安抚他,“算了,算了,都是孩子,难免年轻气盛。” 又去说贾二郎,“还不快退到一边,后面因你之故车马都过不了。” 赵含章骑着马在人群中找到和一群下人挤在牛车上的成伯,拽着他上马送到了王氏马车上。 成伯心惶惶,“这如何使得?” 赵含章:“成伯,我和弟弟还有赖您看顾,您就留在马车上吧。” 王氏也撩开帘子道:“是啊,成伯,这乱糟糟的,牛车太慢,一错眼就看不见了。” 成伯便坐在了车辕上。 他们一行人往城西去,路上经过的人家往外一探头,看到他们这么多人往外逃,便也回屋去拎上包裹,拉着一家老小便跟在队伍后面。 才走过两条街,才看到城西的城门时,他们之中已经挤进来不少人,乱糟糟的,赵家队伍长,赵济几乎没做安排,首尾不能相顾,很快便散落了不少人和行李。 赵含章骑在马上不断调整人手,想要护卫和健壮的下人尽量将他们大房的人围在中间,减少走失。 但二房的下人在不断流失,甚至连护卫都被落下不少,只能嚷嚷着从赵含章这里抢人。 赵含章倒是不想答应,但护卫们知道现在赵家是二房当家,不等赵含章同意便挤过去保护二房。 赵含章:……她咽下到嘴边的话,这些护卫不是她的人,人都趋利避害,现在赵家是二房当家,要是二选一,她肯定不是被选的那一个。 她叹了一口气,只能让跟随的下人尽量跟上车马,不要走散,放弃争抢这些离开的护卫。 第55章 冲出城 下人和护卫们簇拥着车队转过弯,看到了不远处的城门,脸上的笑容还来不及张开便僵住了。 赵含章听到一声轻轻地哨响,似乎是空气被破开的声音,她的身体比意识更快的反应过来,整个人往左侧一倒,双腿夹住马肚子,一支箭咻的一声从她身侧飞过,直插进后面一辆车的马身。 马儿嘶鸣,顿时疯了一样在队伍里冲撞起来,人群顿时大乱…… 赵含章一拉缰绳,借着巧劲儿回正,无视身后的混乱,目光直直地看前方,这才发现城门口正在混战,百十来个晋军正把着城门,不让乱军越过他们出城去。 赵含章目光快速的扫过这一条主街,看到了不少遗留下来的尸体,还有地上深深的车辙印,“糟了,我们落在了大军的后面。” 这个位置,简直是在当靶子。 她话音才落,从主街两侧的街道又杀出不少乱军,他们本想直奔城门去的,但在看到这一群大包小包,还有不少车马的贵族,立即转身朝他们杀来。 追不上狗皇帝,抢得一些金银财富和女人也不错啊。 赵济和贾老爷等主事人看到杀来的乱军,立即召集护卫,“快却敌!” 护卫和家丁们拿着刀冲上前去,但他们只是护卫,哪里比得上军队里的士兵,只堪堪拦了一下就节节败退。 赵含章一拍车夫,让车夫将马车挤到侧边,想要从侧边突围,她指挥着挡在前面的护卫和家丁,“结队,三人一队向前推进……” 但护卫们各为其主,不说这是许多家的护卫和家丁混在一起的,互相间不认识不熟悉,就是赵家的护卫,那也分了两派的。 有听赵含章吩咐的,勉强三人一组挤在了一起,不听她调派的,只信自己,自己在一旁打得很开心,就是被砍死,也只是痛几下。 赵含章见状,知道情势已经不能逆转,她干脆带着几个一直牢牢跟着她的大房下人上前,想要为王氏的马车开出一条道来。 此时人都往后缩,想要倒退回去,赵含章逆流而行,非常的艰难。 赵济虽不聪明,却也知道此时回头就是一个死,皇帝和东海王都跑了,洛阳要成为孤城,他们留在这里很可能被屠尽,所以他挥舞着马鞭冲前面一直回头的下仆怒吼,“不许后撤,冲出去……” 贾老爷等人跟着一起驱赶自家的下人往前,但这里面还有很多平民,他们可不会听赵济等人的调派。 有趁乱想要往城门跑,却被前面的乱军一刀毙命的,也有想要往两边街道躲去,转头回家的,局面顿时大乱,整条主街都是喊叫声和哭声。 车夫白着一张脸在赵含章的调度下挤到了前面,一下直面乱军,赵含章抽出剑来,挥剑挡住一把砍向马的大刀,力气之大让她虎口一麻,与马下的胡人对上目光,她干脆松掉手中的剑,手腕一转,在剑落下时握住剑柄,剑尖灵活的一转,在对方没反应过来时刺入对方的胸口…… 赵含章握住手中的剑柄狠狠的一抽,剑抽出,血液溅在她发白的脸上,她却没有停顿,直接打马上前,一剑划过冲过来的乱军脖子,为身后的马车清出一个缺口。 一旁有各家的护卫家丁分担压力,加之赵济等人驱赶着下人们往前冲,很快就冲出一个口子。 赵含章第一个冲了出去,身后紧跟着王氏的马车。 赵二郎一直谨记姐姐的话,要牢牢跟着母亲的马车,所以也打马跟上。 守着城门的士兵并不阻拦他们出城,见他们的车马过来,让开位置让他们出去,然后和同袍一起上前不断抢掠杀戮车队的乱军。 赵济他们落在了后面,等终于挤出城时,一脸的披头散发不说,连马都丢了,身上都是灰土和血,应该是从马上掉下来滚了一圈所致。 魏晋干饭人 第34节 赵含章他们冲出城速度就慢了下来。 他们的马车人太多了,而且一路惊慌抽打,马也累了,正喘着粗气慢慢往前走。 赵含章伸手摸了摸马的脖子,往后看了一眼,见大队伍慢慢赶上来,而二房不知落在了何处,一直紧跟着她的除了车上的成伯和青姑听荷外,就只有赵才四个下人,他们都是她的陪嫁。 她扫了一眼地上凌乱的车辙和马蹄印,偶尔还能看到零星的血迹,便知道前面肯定有乱军跟着大军,虽不知有多少,但她并不想单独迎上去。 还是得跟着赵济等人,至少得真的跟上大部队才安全,她已经给赵千里和傅教授留下信息,他们能带着人尽早找到他们还好,若是不能,她就只能去找赵仲舆和傅祗,至少得借着他们的力量度过这一段路才行。 赵含章沉吟着,便看到了二房的车马。 吴氏他们被护在中间,除了受惊,脸色苍白一些外没什么大碍,但下人和行李遗失了不少; 倒是赵济狼狈不已,他爬上了一辆挤着下人的牛车,脸上有细小的血印,应该是落马时刮伤的。 清点了一下人手,赵济大感心痛和惶恐,“怎么只剩下这点儿人了?” 赵含章下马,安抚了一下自己的马后道:“伯父,后面有追兵,前面可能还有追击大军的残兵,前有狼,后有虎,我的建议是将队伍中的青壮聚在一起,把妇孺老人护在中间,结阵向前,或许可保存更多的人。” 赵济没说话,和他一样狼狈的贾老爷立即道:“三娘说的对,我也有此打算。” 赵含章道:“不论主仆,凡为青壮都算在内。” 她指了指自己道:“我也算一个,如何?” 贾老爷刚才看到她杀人的样子了,知道她不比一般的女郎,连连点头,然后看向赵济,“赵伯爷以为呢?” 赵济沉吟。 赵含章道:“虽说是把所有青壮抽调出来,但互相熟悉的三人为一队,且各自守在亲近自己家人的位置。” 她道:“这样他们知道身后便是自己的亲眷,也会更尽力。” 赵济这才点头道:“好。” 赵含章松了一口气,不等赵济开口,直接便开始调派人手结阵。 反正他们已经应下,她就当他们默认她来调派了。 第56章 设伏 赵含章把肉眼看得见的青壮都揪了出来安排好,瞥眼看见一个窗帘放下,她便走上前去,把缩在里面的贾二郎给拽了下来,“你到前面去。” 贾二郎脸色苍白,“我不去,我家出的人已不比你家的少,你少狐假虎威。” 赵含章将他拽到前面,贾二郎发现自己竟然挣脱不开。 赵含章把他往前狠狠的一掼,将他当做配饰一样的剑丢在他身上道:“你就守在这辆车前,这车后是你母亲和妹妹,你要不守,我就让这里缺一个口子。” 贾二郎:…… 正想着是不是要划水躲避到后面的郎君们:…… 虽然他们是很怕死没错,但后面就是母亲和妻女或者姐妹。 他们默默地握紧了手中的剑,赵含章微抬着下巴道:“按照我给你们安排的位置向前吧。” 队伍做了调整,有序了许多,速度也快起来,看着似乎比之前强,但赵含章知道,这就是个假样子,没有经过训练,彼此间的配合度几乎为零,一旦遇到乱军,这一支队伍不堪一击。 但……至少提高了成功率,给众人多一丝生机。 后面有逃出城门的百姓追上来,见他们行动有序且青壮多,立即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想要蹭一段路。 赵含章等人也很乐意他们跟着,这是旷野,人越多,存活的概率才越大。 一行人卯足了劲儿往前跑,马和骡子累得直喘气,但没人敢停下来,因为后面追上来的人喊道:“乱军追来了,乱军追来了……” 赵含章回头看,远远的看到乱军追着一群逃难的百姓往这边跑,还有十来个骑着马。 或许也是不敢深入,骑着马的人赶上来驱杀一顿后回转,待过一段时间又驱杀上来。 如此往复,赵含章一边踢着马往前跑,一边回头计算他们的出击的间隔时间和前进速度,心中不由一沉。 这样跑,用不到一个时辰他们就能突破后面的逃亡人群杀到他们跟前来。 除非他们要像后面的人一样四散逃开,因为人数零星,乱军懒得去追。 但这是不可能的,不说他们随行带了这么多行李,就是把行李都丢了,他们也还有这么多人和车马呢。 他们总不能分开逃命。 赵含章一发狠,勒住马,回身和贾老爷等人道:“如此不行,我们得拦住追兵。” 贾老爷也不是没见识的,回头看了一眼渐渐逼近的乱军,头疼道:“他们都是亡命之徒,我们又冲散了不少人手,哪里拦得住?” 赵含章道:“最要紧的是他们的马,把他们的马废了,不然用不到一个时辰,我们谁都逃不过。” 贾老爷沉吟片刻后问,“三娘想怎么做?” 赵含章:“给我弓箭,再给我二十个人手。” 贾老爷看向赵济。 赵济张了张嘴,想要赵含章别胡闹,一旁和他们一起逃命的隔壁街邻居陈老爷已经道:“好,我家出五个人,听凭三娘调派。” 贾老爷便也道:“好,弓箭……我出十把,人我也出五个。” 赵含章便淡淡的道:“那剩下的十个我们赵家出。” 赵含章看向赵济,“伯父,我要挑十个人留下。” 赵济在众人的视线下点头。 赵含章便也不客气,直接点了十个人。 至于剩下的弓箭也由赵家出了。 赵长舆有钱,虽然在生活消费上有点儿抠门,但养部曲一点儿也不抠,装备都是极好的。 弓箭也一样。 赵含章从一个护卫手里接过弓,伸手缓缓的拉开,适应了一下力度后松开手,拿了一箭筒的箭。 她打马追上前面王氏的马车,和坐在车辕上的成伯道:“您带着我母亲和二郎去追大军,我殿后。” 她扭头去看二郎,倾身去摸他的头发,“二郎,你要紧跟着阿娘的马车,保护好阿娘知道吗?” 赵二郎一脸认真的点头,保证道:“阿姐放心,我一定保护好阿娘。” 他顿了顿后道:“还有阿姐。” 赵含章笑了笑,点头应道:“好。” 王氏听到了,撩开窗帘看她,“三娘,你才多大,又是女郎,怎么能让你殿后?” 她愤愤道:“是不是你伯父要害你?” 这一次却是冤枉赵济了,赵含章道:“不是,是我自己要求去的,阿娘,后面的乱军若是没有人去挡,很快就会追上来了。” 王氏懦懦道:“那后面还有不少人呢,我们跑在最前面的,说不定很快就能追上大军了。” “覆巢之下无完卵,我不敢赌前面情势一定是有利我们的,所以后面这一批乱军一定要挡住,至少,得把他们的马弄掉。” 赵含章伸手狠狠拍了一下马屁股,让他们的马车加速往前去,她则慢慢勒住马,看着他们跑远。 被挑选出来的护卫也停在了一旁,站在路边看着他们远去,不断的有逃亡的百姓从他们跟前跑过,人数之密,让她想要在路上设陷阱都不行。 赵含章握紧了手中的弓,目光在两边扫过的树林里扫过,她仔细看了一下附近的地形,将他们三人一组的安排下去,一共四组,互为犄角的防守在两侧。 “我们的目的是射马,只要他们的马受伤,步兵就很难追上我们的队伍。” “可我们怎么办?一旦射不中,他们须臾间便可到达,到时候我们……” 步兵对骑兵,基本上没有胜算,何况对方还是擅骑射的匈奴。 “所以我们是埋伏在林中,一人三支箭,全部射出去后立即钻进林子里,这里林密树多,马速受限,接下来能不能逃出生天就看你们的运气了。” 还没被安排的八人互相看了看,小声问,“那我们呢?” “你们负责拉绊马索。” “他们骑兵虽是突袭,但步兵紧跟其后,绊马索一拉,我们……” 赵含章心中叹气,到底不是军中的士兵,在军队里,只有服从命令,将士不畏死,便是畏惧,也不会将贪生怕死当做质疑一样说出口。 赵含章下马,拍了拍马屁股让它进林子里休息一会儿,平淡的与他们对视,“我与你们一起,你们射箭,我也射箭,而且我会给你们殿后,你们全都跑了,我才会收手离开,所以,你们若是死了,我也会死。” “在前面跑着的是我的亲友,我们若是不能留下他们的马,最多一个时辰,他们就会在这条路上留下我们的亲友。”赵含章目光扫过他们的脸庞,沉声问道:“所以,你们随我一起吗?当然,这是九死一生的事,你们若是不愿,现在就可以走。” 二十人不由的看向彼此,沉默半晌后抱拳弯腰,“谨遵赵女郎调遣。” 赵含章悄悄松了一口气,点头道:“他们快到了,准备吧。” 第57章 短兵相见 不断的有逃亡的百姓从他们身边跑过,见最后一拨人也快跑到,赵含章便一挥手,二十人按照安排好的隐在山林两侧,手中的四根绊马索也在布置好,就垂在地上,被不少人踏过。 可惜,逃命的人太多了,不然还能在路上挖一些坑,或是钉一些木刺,不说马,追击的乱军也能弄伤几个。 赵含章把箭筒背在背上,躲在树后目光炯炯的看着越来越靠近的追兵。 在对方又一次加快马速,想要追上来抢掠时,赵含章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慢慢拉开了弓…… 她看着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的十几骑,心里计算着他们的速度,将弓拉到最大后放开,一支箭咻的一下飞出,直直地插进为首的一匹马脖子上,马吃痛嘶鸣,蹄子一弯便摔在了地上…… 后面的两骑反应不及,一下被绊倒一起摔下,但后面的却很快反应过来,乱军控制着马速飞跃而起。 而就在赵含章这只箭射中马脖子时,左右两边的射手同时将手中的箭射出去…… 乱军很快反应过来,有人躲开,有人拿着刀将飞来的箭矢砍落,看到山林两侧隐隐透出来的人影,瞬间大怒,“有埋伏,奶奶的,砍了他们。” 说罢一踢马肚子加快跑过来,赵含章搭弓射箭,三支箭接连射出,但只有一箭射中一匹马。 其他人也将手中的三支箭射完,命中率惨不忍睹,须臾间,骑兵便飞速追了上来,看到他们,大刀狠狠的冲他们一挥…… 赵含章旋身躲在树后,刀砍在了树身上,一时竟拔不出…… 不远处躲避的护卫则没有她的好运气,被追上来的骑兵一刀割了脑袋,血液喷溅出来,脑袋飞出,咕噜噜的滚到了赵含章脚边。 魏晋干饭人 第35节 赵含章来不及低头看一眼,将手中的弓一丢,弯腰从马脖子下滑过,抽出腰间的匕首朝它的脖子一扎后翻身躲开。 马上的人摔落,但在落地时一滚,立即便爬了起来,他抽出腰间的匕首,一个腾跃便冲着赵含章扑去。 赵含章听到风声,头也不回,翻身时腿狠狠的踢出,正中他的腰间,对方吃痛,却没有避开,大手握住她的小腿,把人整个人都甩了起来。 赵含章的身体在半空中柔韧的一曲,匕首直冲他的头脸…… 对方立即松开她的腿,一边伸手挡住,另一手却拿着匕首直扎她的心口。 赵含章腿一被放开,立即环住他的脖子,借力一绕,躲开了匕首,同时将人往地上狠狠的一压。 对方被环住脖子倒在地上,他伸手摸到赵含章的腿,就要拿手上的匕首去扎,赵含章已经脚上用力,将他的脖子狠狠地一扭,对方瞬间瞪大了眼睛,手无力的倒下…… 赵含章喘了一口气,不敢停顿,立即从地上爬起来。 他们交手招式倒多,但其实不过几十秒的事,她爬起来朝路中间一看,只见绊马索已经拉起,成功绊倒了五匹马,但其他骑躲过了箭和绊马索,还有六骑。 他们直冲入山林里。 步兵对上骑兵,基本上没有还手之力,哪怕是在林中,借着地势之力躲避也没能逃多久。 赵含章呸的一声,吐出带血的唾沫,捡起地上的弓重新找了一个隐蔽的位置,她将箭搭在弦上,瞄准在林中腾挪的一骑,在他才杀了一人回转时手中的箭一松,箭飞射而出,直接将马上的人射落。 躲在另一边的一个护卫也机灵,立即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一步疾冲上前,一个翻身跳上马,一踢马肚子便跑。 赵含章已经换了一个位置重新搭弓…… 对方很快发现她,见是个女郎,气得冒烟,“好你个小娘皮,刘光,宰了她!” 赵含章的箭头便一转,在他话音才落下时便急射而出,他忙侧了一下脑袋,箭划过他的脸颊钉在了身后的树上。 赵含章收弓转身便往树林深处跑,冲着散落在各处的护卫大声道:“跑——” 虽然知道她此举是为了引开他们,好让其他人逃跑,但骑兵们还是决定上当,因为这人杀了他们四个人! 而且她一看就是这群人的首目,不杀她杀谁? 剩下的骑兵都打转马头冲她追来,其他护卫立即趁机钻进林子里逃跑。 赵家的护卫没跑,他们扭头看见,大惊,“三娘——” 握着刀剑拔腿就朝这边追。 赵含章头也不回的钻进林子里,看见她的马,一把扯住缰绳就要跃上马背,身体却突然在半空中一转,摔落在地上,一支箭咻的一声穿透她肩膀上的衣服钉在地上。 她将箭从衣服里拔出来,只觉手臂火辣辣的疼,知道是被擦伤了,但她没敢详看,见马儿受惊跑走,她便爬起来往林子里钻…… 马在林子里受限,对方虽紧紧咬在她身后,一时却砍不中她,于是对方用箭。 赵含章左奔右跑,尽量躲在树后跑,好几次都差点儿被箭射中。 她觉得自己不够厉害,但追着她杀的骑兵们却是惊讶不已,这人竟能躲过这么多箭,要不是女郎,把人活捉送到军中去做战奴也不错。 赵家的护卫提刀在后面追赶,有人见赵含章危急,干脆踩着树飞跃起来,飞到骑兵们的头顶,双手一张便扑了下去…… 被扑的骑兵以逸待劳,拿出大刀便朝半空扎去…… 赵含章趁乱回头,见此情状,快速的抽出一支箭开弓射去,正中对方的手臂,他一吃痛,手中的刀落下,半空中的护卫也反应过来,一把将他扑倒下马,手中的匕首在他脖子间一划…… 但旁边的骑兵很快反应过来,手起刀落,一颗脑袋便落在马腿下,对方从马上弯腰捡起脑袋,狠狠的朝赵含章扔去,哈哈大笑道:“小娘子,送你的脑袋。” 赵含章脸色煞白,抬手接住,看着怀中眼睛瞪大的人,她伸手将他的眼睛合上,抬头看向渐渐朝他围过来的骑兵。 赵家其他护卫赶到,一时不敢靠近,但也不甘愿就此退去,拿着刀缓慢靠近,将剩下的五骑围在中间。 第58章 重逢 骑兵现在看他们就如同在看死人,“就凭你们这几个还想杀我们?不说我们的援军就在后面,便是没有援军,你们这些中原的两脚羊也不是我们的对手。” 对方上下打量了一下赵含章,心中一动,舔了舔嘴唇道:“虽然烈了点儿,但烈的娘们才香啊,哈哈哈,小娘子,中原的男人都没血性,不然你跟了我吧,放心,我一定不让你到战场上杀人。” 其余人闻言也哈哈大笑起来,盯着赵含章上下的看。 赵含章将怀里的脑袋放在树下,将手中的匕首反手握着,微抬着下巴道:“让我跟着你,你也不怕我杀了你吗?” 她冲他们招了招手,含笑道:“想让我跟着你,你至少得打得过我,这样才能让我忌惮,而不是整日谋划着要杀你。” 为首之人收起脸上的笑容,目光沉沉的看着她,“激将法,用的不错。” 虽然知道是激将法,但他依旧踏了进去,他有自信可以收服赵含章。 他从马上跳下来,看了一眼手中的大刀后笑道:“我让了马,这兵器就不让你了。” 赵含章握紧了手中的匕首,戒备的盯着他看,她是学过武,原身也学过,这段时间,她和记忆里的小姑娘学的功夫完全融合,但是,学过,不代表就能打过真正在战场上拼杀的人。 但赵含章此时热血沸腾,目光炯炯的盯着他看,不但不觉得害怕,反而还有些兴奋。 一旁的护卫们有些着急,忙叫道:“三娘!” 其他四骑立即将刀对准这些护卫,撇嘴道:“我们队主要和她打,我们就让你们多活这一刻钟,所以你们最好识趣些,要不然,现在就送你们下地狱。” 一个护卫闻言,知道他们帮不上太大的忙,于是把腰间的剑一解,朝赵含章扔过去,“三娘取剑!” 赵含章伸手接住,看了看后将剑抽出来,看向对方,“那就试试。” 说罢,她的剑径直朝他的脖子刺去,对方轻蔑的一笑,轻巧的挡住她的剑,并隔开,然后大力的朝她砍去。 赵含章速度极快的躲过,利落的回剑,在他腰间一点,他砍下的力气太大,一时收不回来防守,竟然就被她挑了一剑。 她的第一剑看着平平无奇,力度不大,速度不快,但在引他出招后,她的剑招就极为利落,加上身形极快,竟一时占了上风。 短短几招下来,对方就被赵含章刺了三剑,伤口都不深,也不大,她都是一得手就后撤,滑溜得不行。 但刺出口子来,自然是疼的,对方就被这种痛意折磨得不轻,招式也更加的凌厉和紧闭,趁着一个空虚,他紧上两步贴近赵含章,手中的刀便哐哐哐的往她身上砍,完全是不留活口的打法,赵含章一时拉不开距离,却能速度极快的左右躲避,她的躲势和对方的攻势几乎是同时进行,显然是预判了他的招式。 赵含章连连后退躲避,在触碰到身后的树时,速度极快的旋身到树后,他的刀狠狠地劈下,这一次却不是朝着她正面而去,而是侧面,正好躲过了树木…… 赵含章听到砍下来的风声,知道她再躲已经来不及,干脆拼着两败俱伤的危险将剑尖一转,将半边肩膀露给他,剑从她的身侧狠狠的朝身后刺去,同时,她听到了背后破空的声音…… 赵含章感受到剑尖传来的阻塞,她咬牙用力往身后一推,加深了这一剑的深度,然后等着感受刀砍的痛苦。 身体没感觉到一点疼痛,赵含章一顿,立即回身,她手中的剑正刺在对方腹中,他的刀还高举着,眼睛瞪得大大的看她,半截箭从后心穿过来,正直直地对准赵含章的脸。 赵含章看到这半截箭心中一喜,她来援军了? 死不瞑目的他握着刀直直地往前一扑,赵含章立即往旁边树后一躲,看到他后心处有些熟悉的箭羽,立即抬头看向四周。 她这才发现,现场已经一片混乱,跟在后面的乱军步兵已经赶到,但他们不是自己来的,而是被人撵着来的,赵千里手握大刀,一刀一个就跟砍西瓜似的,对上赵含章的目光,他便大叫一声,“三娘别怕,我这就来救你!” 赵含章表示自己并不怕,她把地上的尸体翻了一个面,将还插着的剑抽出来。 血液溅到她的衣摆,她已经能面不改色的看着了。 “赵老师——”傅庭涵躲着战场上乱飞的箭和刀剑,骑着马跑过来,见赵含章浑身是血,他有些紧张,跳下马就打量她,“你受伤了?” “没有,”赵含章挡住他要检查的手,“都是别人的血。” 傅庭涵便大松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我们回赵宅找你,你们家已经人去屋空,只在西角门进去的墙壁上发现了记号,这才知道你们来追大军。” 赵含章看到场中有序拼杀的人,微怔,“怎么这么多人,配合还不错。” 傅庭涵道:“是你们家的部曲。” “哦,对,千里叔奉命去召部曲进城,这些就是赵家养在外面的部曲?” 傅庭涵点头,“我们冲杀出来的时候遇到两股乱军,损失了一些人手,这是剩下的。” 他顿了顿后压低声音道:“赵祖父给你私军的事应该瞒不住了,千里叔迫于情势,把两支队伍编在了一起。” 赵含章点头,不太在意的道:“不打紧,等过了乱军肆虐的地方我们就转道去汝南,不与他们同路。” 所以赵仲舆和赵济知不知道已经不重要了,只要她能把握住这些人就行。 而且…… 赵含章的目光落在那些奋勇杀敌,进退有序的部曲身上,她想拐走他们。 这些人比府中的护卫好用多了,至少能做到令行禁止。 赵千里带来的人不少,加上又是精英训练,兵器和甲胄也都是最好的,很快就把这一股乱军打趴下,只逃了零星几个人,谅也成不了气候。 所以赵千里也没去追,他让手下的人收整,清点战利品和战亡受伤的人,他则冲赵含章跑过来,一脸着急,“三娘,你怎么一人在此,世子爷、二娘子和二郎他们呢?” 第59章 流民军 赵含章擦了擦脸上的血,靠在树上道:“他们先行了,我们在此阻拦追兵。” 她的目光扫过他身后的那些人,见一什长和三什长五什长都还好,他们身后的人少了几个熟悉面孔。 赵千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低声道:“我们损了五个人。”赵含章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一旁自成一队的人,人数更多,该有七八十人左右。 赵千里道:“这是我们家的部曲,为首者叫赵典。” 他冲那边叫了一声,“赵典,上来。” 赵典立即跑过来,对方显然还不知道赵千里要和他们分道扬镳,所以恭敬的抱拳,“队主!” “这是府里的女郎,三娘。”赵千里给他介绍。 赵典立即和赵含章行礼,“三娘。” 赵含章点了点头,也着急回去找王氏和赵二郎,吩咐道:“准备一下,我们去追伯父他们。” 赵千里缴获了五匹马,还有兵器若干。 兵器均分给了底下的部曲,马嘛,他还没来得及安排,赵含章已经大手一挥均匀的分给了三什和五什的人。 赵典忍不住看过来,这些人一看就是部曲,只是他从没见过他们,但他们身上穿的衣服上也有赵家的印记。 他很早之前就想问了,只是今天一天不是在逃命,就是在找人,现在主子在此,机会再好不过,“三娘,这些人……” 赵含章也不隐瞒,直言道:“是祖父留给我的部曲。” 赵典便沉默了下来。 赵含章的马被找回来,她看着人埋好护卫们的尸首,便上马道:“走吧,天黑之前要追上他们。” 他们在这里打了一仗,又停留了不少的时间,大部分部曲都没有马,靠两条腿急行,所以她觉得天黑之前能找到他们就不错了,谁知道才往前跑了一个多时辰,他们就听到隔了半座山对面传来的震天哭声和叫嚷声。 魏晋干饭人 第36节 赵含章和傅庭涵对视一眼,立即一踢马肚子便疾跑上前看。 才一拐弯,俩人就看到前面一片混乱,一群衣衫褴褛,手拿棍棒和刀剑的乱军在四处抓人和抢东西。 逃亡的百姓惊叫着四散奔逃,但没跑出多远就被追上,一棍子敲在脑袋上,对方就开始抢掠对方身上的东西,有的连衣服都被剥了。 赵千里和赵典也骑马赶上来,看到荒野中的人面色一变,“是流民军。” 赵含章扫过荒野中的乱军,目光放远,看到远处还有隐隐朝着这边跑来的小人影,应该也是流民军。 但被拦住的百姓不多,应该是中后部被截断了。 她当机立断,“去将他们冲散,让百姓们继续逃,我们速战速决,只冲散,不恋战。” 傅庭涵有点儿紧张,眼睛四处看着找最佳的路线,就看到躲在一个田埂下的几人,还有倒伏的车马。 他一下愣住,忙伸手去拉隔壁马上的赵含章,“含章,你看那是不是赵祖父?” 赵含章扭头去看,看到田埂边倒下的棺材,瞳孔一缩,待看到躲在田埂下的王氏等人,更是大惊失色。 流民军也看到他们了,十几人冲着他们就跑去,看到年轻貌美的听荷,眼睛一亮,立即伸手去抓。 听荷尖叫一声,伸手去推伸过来的手,不小心将护在身后的王氏露出来。 他们看到更加绝色的王氏,直接拽开听荷就去拉王氏,“能卖高价,能卖高价……” 王氏惊叫起来,不断的往后缩。 赵二郎被她护在身后,见他们欺负母亲,气得哇哇大叫,用力将母亲推到一边,他扑上去就打。 流民军并不把赵二郎这个少年放在眼里,握了拳头要和他对打,结果拳头一碰上,对方就感觉捶在了巨石上,他嗷的一声叫,手臂软下来。 赵二郎已经扑上去,不要命的冲他们头脸打去。 十几个人,凡是被他的拳头扫到立即火辣辣的疼,他们怒极,干脆围着他打起来。 成伯一边护着王氏往后退,一边指挥赵才和车夫,“快救二郎,快救二郎……” 赵才和车夫也在打,不过是挨打。 王氏见儿子被围在中间揍,连还手之力都没有了,又悲又愤,在地上胡乱的摸着,摸到一块石头便爬过去,也不管是谁,朝着对方脑袋就砸…… 赵含章在看到他们时便抽了剑从山脚下疾驰而下,赵千里和赵典也吓坏了,纷纷带上骑兵追上。 傅庭涵骑术一般,落后了两步,就看到赵老师马速不停,冲过去一刀便挑了一个人,再回转马头冲回来,一剑便划了一个…… 温热的血喷溅而出,洒了王氏和流民军一脸,沉迷于揍赵二郎的流民军终于回神,看到马背上的赵含章和她手中带血的剑,丢下赵二郎和王氏转身就跑。 赵含章一个都没放过,追上去和赵千里一起将十几人都杀了。 其余人则是惊扰剩下的流民军,将他们全部驱赶出逃亡的队伍,宽广的荒野上慢慢安静下来,一直惊惧不断的百姓们沉默的看着尸横遍地的田间,慢慢跪在了地上痛哭起来。 赵含章跳下马,冲上前去抱住赵二郎,见他虽然鼻青脸肿但没有大碍,这才大大的松了一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跪坐在地上的王氏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扑上前去一把抱住赵含章,拍着她的后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不听话,叫你不听话,你知不知道我们差点儿都死了,我都说不要去了,你祖父,你祖父……” 她泪眼朦胧的四处看,看到倒在一旁的棺材,哭得更大声了,爬过去抱着棺木痛哭,“公爹啊,公爹啊,你睁开眼睛看看啊,你那杀千刀的侄子丢下我们就走,你还把爵位给他。” 赵含章眼睛也通红,知道她被吓到了,忙上前抱住她,“我再不去了,再不去了,母亲,我把棺材翻过来。” 王氏被吓坏了,根本停不下来,闭着眼睛继续哭。 赵含章无措的看向傅庭涵。 傅庭涵忙上前,半跪在她身前叫道:“夫人……” 王氏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他,哭声立即一顿,然后惯性的抽泣起来,不哭了,“姑爷,哎哟,是姑爷。” 她忙擦干净眼泪,看看傅庭涵,再看看赵含章,大松一口气,立即拉着他的手问道:“是不是姑爷救了三娘?” 傅庭涵想说不是,赵含章已经先一步应道:“是,就是傅大郎君救了我。” 王氏一脸欣慰的看着他道:“好,好,姑爷有心了,快,快把你祖父抬起来。” 王氏终于不哭了,所有人都大松一口气,大家合力将棺材抬起来放好。 赵含章这才环视一圈,问道:“青姑呢?” 第60章 跑散 “跑散了,”王氏抹着眼泪道:“才转过那座山,两边就突然跑出来好多流民,他们上来就抢东西,抢不到就杀人,运着你祖父棺材的牛受惊,车一下就冲到田埂里去翻了。” “你伯父心好狠,竟然视而不见,我又不能丢下你祖父,就让人去抬,但下人们也吓破了胆儿,你伯父那边一招呼,他们就全跑了去护着二房逃了,我们的马车下田埂时不小心也翻了。” 王氏恨恨道:“青姑跑去追你伯父,拦在他的车前求他救我们,你伯父说什么生死在天,然后让人推开她就跑了,再后来便是乱糟糟的,乱军冲过来,一眨眼青姑就不见了,三娘,我以后不许你再和二房亲近,这个仇我要记一辈子,你要是还对他们好,那你就不是我女儿。” 赵含章连连应下,焦急的四处看。 傅庭涵便招呼着部曲们一起去翻找,将这一片的尸体和受伤的人翻过来也没找到人。 赵含章既庆幸又焦虑,“没找到也是一个好消息,我们先往前面去,她说不定是被夹裹着往前走了。” 赵驹也道:“三娘,那边又过来一群人,似乎还是流民军,我们赶紧走吧。” 众人将牛车翻过来,略修了修后套上牛,把棺材抬上去。 马车的整个轮子都坏了,修也没法修,赵含章将王氏扶到马上坐好,让傅庭涵带着赵二郎骑马。 一行人启程,想要避开还在往这边来的流民军,百姓们一看,顾不得悲伤,抹干眼泪拉着亲人便相携着跟上。 跟着赵含章他们,他们还有活命的机会,落在后面,不是要加入流民军,就是要被杀掉。 一行人才走出去一段,就看到一人蹒跚着逆向行来,赵含章眼睛厉害,远远就认出来,大喜,“是青姑!” 青姑也一眼看到骑马走在最前面的赵含章,忍不住又哭又笑起来,一瘸一拐的向他们跑来。 赵含章踢了踢马肚子迎上去,正要跳下马接她,王氏已经提前滑下马,一把抱住青姑,俩人抱着大哭起来。 青姑看到王氏一身的血,忍不住在她身上摸起来,“娘子,你哪儿受伤了?” 王氏就撸起袖子,露出手腕上的青紫,“你看,那些粗人想抓我,抓得我好疼。” 青姑心疼起来,“我们行李里有药膏,待晚些歇息,奴婢拿来给您揉开,明天就好了。” 王氏也担忧的看着她,见她一身的泥,衣服都磨破了,忙问道:“你这是怎么弄的?” 青姑落泪,“世子爷不抵事,我去求大娘子,想要求她回来救您和二郎,结果他们的车马太快,又有乱军追赶,我被挤到了田沟里,崴了脚,好一会儿才爬起来。” 爬起来一看,人都跑远了,连乱军都跑没了,她担心王氏,就又一瘸一拐的往回走。 她已经在心里做好一去不回的准备,见赵含章不仅把王氏救回来,还带回这么多健壮的人手,一时高兴得不行,小声和赵含章道:“三娘,我们去追世子爷,这些部曲还能是我们的吗?” 她暗示道:“还不如我们就转弯去汝南。” 赵含章赞许的看了她一眼,小声道:“我也是如此打算。” 但不知现在外面的情况如何,要是乱军太多,那他们就不能在外面乱逛,所以还是需要信息。 赵含章沉吟起来,如何能得到消息,却又能把这些部曲都拐到汝南呢? 天色渐暗,赵含章他们追上了人,她扫了一圈,指了一片还算空的空地道:“停下扎营,今晚在此休息,千里叔,你往前面找一找,看能否找到伯父他们。” 赵驹应下,带了两个人就沿着道路往下找。 天快黑了,道路两旁的田野里到处坐着或瘫着的难民,看到赵含章他们有马还有刀剑,纷纷起身离远了一些。 赵驹带着人找出去很远,没找到赵济,倒是把陈老爷和他一个女儿带回来了,父女两身旁只跟了一个仆人,看到赵含章,他惊喜的拉着女儿上前,连连行礼,“贤侄女,你终于回来了,我就知你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果然平安归来。” 赵含章略一挑眉,回礼道:“有劳世伯挂碍了。” 他看了一眼他身边的小姑娘,一脸迟疑,“世伯怎么和妹妹落在后面,世兄和伯母他们呢?可见到我伯父了?” 她一脸忧虑,“也不知他们是否还平安。” “贤侄女放心,他们跑在前面,比我们安全,速度若快,此时应该已经追上大军了。” 赵含章便大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陈老爷目光扫过她四周健壮的部曲,眼馋得不行,“不瞒贤侄女,我和小女与家人走散,所以落在了后面,如今天色已晚,只能等到明天再启程,虽不好开口,但还是厚颜求之,不知明日贤侄女可愿搭我们一程?” 生怕赵含章会拒绝,他忙道:“贤侄女放心,我和小女身体康健,行走速度并不慢,可以跟上你们的脚程。” “世伯说的这是什么话?你我两家多年比邻,相处甚好,救命大事哪敢轻忽,您放心,我一定让人送您到大军之中。” 陈老爷听了一愣,问道:“怎么,贤侄女不去吗?” 赵含章便叹息一声,回头看了一眼停在不远处的棺材道:“世伯也知道,我祖父留有遗愿,想要魂归故里,他逢七遭遇战祸已是极不幸,我又如何还能罔顾他的遗愿?所以我决定扶棺回乡,让祖父入土为安。” 今天一天的相处,陈老爷已经知道她是个极有胆气的女郎,却还是没想到她能有如此胆魄,人又极孝,想了想,他还是提醒道:“那你要小心,尽量避开颍川,我听人说去年颍川雪灾,今年入春后就没再下雨,所以难民遍地,有不少人落草为寇,跟着流民军出来乞活,你们要去汝南,那就从前面绕路,从颍川上面绕过去。” 这是赵含章所不知道的,她忙问道:“除了流民军,不知匈奴会不会南下追击?” 流民军可以绕过去,还可以弃财保命,但遇上匈奴的大军就完蛋了。 第61章 有情有义 陈老爷道:“匈奴的大军不会南下的,他们最多在洛阳一带劫掠一遍就走。” 他道:“东海王的大军也不是吃素的,等他的大军回防,匈奴大军自会退去,而且还有南阳王的大军呢。” 赵含章沉思,“这样算来,陛下他们很快就又会回转洛阳了。” 陈老爷叹气,“是啊,等大军回防,各地勤王之军上京,我们便可回洛阳,少则二三月,多则一年吧。” 一旁的陈二娘很不理解,“阿父,既然东海王最多一年后就要回转,我们为何要如此辛苦的外逃?” “别瞎说,要是不逃,一年后我们都成白骨了。” 现在洛阳门户大开,三路大军涌进去,不管是羌胡的大军还是匈奴大军,他们的目的都是劫掠财物,要是能抓到或杀了皇帝自然好,抓不到,在洛阳城和皇宫里抢一遍也不亏了。 甚至连京兆郡的官军,打的恐怕也是这个主意。 他们留在洛阳,运气好一点儿能保住命,只是被抢掠财物,运气不好,被屠族或屠城也不无可能,所以能跑就跑。 赵含章的信息来源有限,陈老爷到底是一家之主,他得到的信息总会比她多一点儿,她很热情的将人留下来,打算请他吃晚饭。 他们的晚饭是一块硬如石头的馍馍,不过烤一烤还是挺香的,就是有点儿费牙齿。 赵含章年纪小,牙齿顶好,所以努力掰了一块放进嘴巴里咬,片刻后她面无异色的拿出来,一旁的傅庭涵看见,忍不住低下头去笑了一会儿,随手递给她一个碗,拧开水囊给她倒了一点儿水。 魏晋干饭人 第37节 赵含章收拾好表情,立即让听荷再去拿两个碗来给陈氏父女俩。 赵含章把那块馍丢进水里泡着,问道:“世伯,不知东海王要带陛下去何处?” “应该是去弘农,那里有别宫,可在那里休整。” 赵含章沉吟,“却不知弘农的储粮可够吗,这么多大军和难民进去……而且大军粮草也是一个问题啊。” 她叹息道:“世伯也看到了,我带这么多部曲,从这里到汝南需要不少粮草,我听说世伯家中有人在禁军中任职?” 陈老爷闻弦知雅意,立即道:“我有一堂弟在禁军中打点粮草,若我能见到他,倒是可以为贤侄女牵一牵线,只是买些粮草,问题应该不大。” 赵含章立即给他倒水,还替他把干硬的馍馍给掰好了放水里,“饮食简陋,委屈世伯了。” 行李全掉,只剩下一身衣服和零星饰品的陈老爷表示他一点儿也不委屈。 俩人相谈甚欢,颇有成为忘年交的趋势。 一旁的陈二娘看得目瞪口呆。 傅庭涵却早就见怪不怪,赵含章就是这样,不管是在什么样的境遇下,她都能很快成为人群中的焦点。 一起吃过晚饭,赵含章也没让他们走,夜晚,在全是难民的野外也是很危险的,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因为什么原因就被人一刀抹了脖子。 所以赵含章让成伯把他们安排在他们的队伍中,部曲包围在里面,安全得很。 一直提着半颗心迟迟不肯告辞离去的陈老爷大松一口气,拉着女儿去歇息。 傅庭涵见他走了,便看向赵含章:“你……还打算去追赵济?” 他的目光扫过赵典几人,低声道:“赵仲舆在大军里,见到他你还能留住这些部曲吗?” “所以我打算让一什长去交易,我们则是转道去汝南。”赵含章蹙眉道:“可惜我路途不熟,颍川挡在中间,又遭遇了天灾,这段路怕是也不好走。” 傅庭涵思考了一会儿后道:“我在傅祗那里看到过大晋的地图,虽然不是特别详细,但官道山川和大的城镇基本都有标注,我可以画出来,然后避开受灾的地方到汝南。” 赵含章略一挑眉,“傅教授全部记下了?” 傅庭涵:“七八成吧,你不是说要离开洛阳去长安或者汝南吗?我那段时间就在想怎么去更快捷省力一点儿,看到他那里有地图,还是军事地图,就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 多看了一会儿就能记下七八成? 赵含章对他的记忆有了更深的认识,早就听同学们谈论起,二十二中那个学霸记忆超厉害,听说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语文什么的看一遍就会,数学更厉害,反正第一年奥数他拿了全省第一,她就稍稍落后了点儿。 赵含章立即叫来听荷,问道:“我们的行李里还有笔墨纸砚吗?” 边上火堆里才上了药的赵二郎脊背一僵,立即低下头去。 听荷去翻了翻后道:“还有墨条和纸笔,砚台却是没有了。”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赵二郎,小声道:“二郎拿去砸人,都砸坏了。” “没事儿,拿个碗来。” 赵含章给傅教授磨墨,将唯一一个还完好的箱子拖过来给他垫着作画。 天色完全暗沉下来,嘈杂声慢慢消去,旷野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些许说话声和啜泣声传来,今日惊魂不断,有人失去了丈夫或者妻子,有人失去了父母,还有人失去了儿女,但明天他们还要继续逃命,所以只能强压着自己尽快休息。 只是心绪起伏不定,各种担忧惊惧,身体想要睡觉,可大脑却不受控制。 陈二娘就一直放不下心来,她年纪还小,靠在父亲身侧,睁开眼睛见他还坐着不动,便靠过去小声的问,“阿父,赵家的三姐姐真的会送我们去追大军吗?” “会的,”陈老爷睁开了眼睛,低头安抚她道:“她是个品性高洁之人,既答应了我们,自会做到。” 就是为了粮草,她也会送他去的。 看看这些部曲,百十来人呢,个个身强体壮,要是没有足够的粮草和利益,她哪能留住人? 赵济可真是捡了木椟丢了珍珠,偏赵含章还那么孝顺,他们这一房都被落下了,却还忧心赵济一家。 陈二娘好奇,“从前未曾听父亲提起过赵家,我们和赵家关系很好吗?” 陈老爷:“……我倒是想与他家关系好,那也要高攀得上啊,那是中书令,以前只是见过。” 陈二娘瞪大眼,“那她对我们如此亲切,还说我们是比邻而居……” 陈老爷轻柔的拍了拍女儿的头道:“隔着两条街的邻居也是邻居,傻孩子,等你再长大一点儿就知道了,这是人情世故。” 反正和赵含章交往的这半天他很舒心,赵含章有义,他自然也不能无情,等追上家人,即便不能从禁军那里买到粮草,他也有办法为她筹谋一批粮草。 第62章 利诱 一幅标注了重要道路和山川城镇的地图渐渐在傅庭涵的笔下生成,赵含章一边在一旁为他磨墨,一边将画出来的地图记在脑子里。 她抬头看了一会儿星星,辨别出方向后对照地图,指着一处只画了一条官道的地方问,“这部分有岔路吗?” 傅庭涵闭上眼睛想了想,提笔在那里勾勒了一座山川,然后在边上画了一条小道和一个点,“我要是没记错,这里应该有个聚集点,就不知道是小县城还是大的乡镇了。” 赵含章点头,“继续。” 傅庭涵并没有将全部地图都画出来,他只画了从洛阳往西,往南和往东的一部分区域,相当于河南全部,河北和陕西的部分区域而已。 当然,现在这些地区隶属于豫州和司州。 两个人凑在一起看地图,傅庭涵在地图上一绕,道:“从这里绕过去,正好可以避过颍川,还能沿途补充粮草,不过……” 赵含章接道:“不过这一段路不是官道,怕是不好走。” “地图上看不出来,只能实地看情况,要是不合适,我们再临时变道。” 赵含章点头,招手叫来赵驹,“千里叔,我打算扶棺回乡,明日就转道去汝南,便不去和叔祖汇合了,赵典那边……” 赵驹低声道:“我劝过他,但他似乎并不想随我们去汝南。” 这些部曲都是赵长舆为赵家养的部曲,赵典一直屈居赵驹之下。 赵驹从小是赵长舆养着的,被赐予赵姓,赵长舆让他忠于赵家,他便忠于赵家;让他忠于赵含章,他便忠于赵含章; 和赵驹不一样,赵典更聪明,也更圆滑,他只忠于赵家,或者说,现阶段,他只忠于赵家。 赵含章虽然惋惜,不过不强求,“人各有志,祖父当时把他们留给叔祖,他们有此选择是正常的。” 不过她还是决定争取一下,于是她跑去找赵典。 赵含章利诱道:“赵典,你若护送我去汝南,每月的月钱我给你双倍,等到了汝南,我还会分你田地,将来你的儿女都入良籍,可以选择不做部曲。” 条件很诱人,赵典身边的部曲听得蠢蠢欲动,但赵典却无动于衷,直接拒绝了,“三娘,属下是赵家的部曲,而现在赵家是二太爷和世子当家。” 赵二郎要是个正常人,那赵典不介意带着人投奔赵含章,但他不是。 赵二郎是个傻子。 赵典也想建功立业,现在又恰逢乱世,跟着二房和大房是完全不同的前程和境遇,现阶段的钱财并不能打动他的心。 赵含章早有心理准备,也不失望,而是看向四周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的部曲,高声道:“诸位刚才也听到了,我对赵典的承诺对尔等也有效。” 赵典一听,赶忙拦住她,“三娘,您这样挖人我还有何脸面去见二太爷和世子?” 他道:“大军就在前面不远,我们明日加快速度,最多一日便能赶上,到时候我们的去留您和二太爷商量就是,何苦此时为难我们?” 赵含章正色道:“赵典,这不是为难你们,我是真心诚意的邀请众人与我同去汝南的。” “既然谈到此处了,那我便干脆掰开了说,”赵含章道:“恰逢乱军祸国,今日的惊险大家也看到了,路上并不安全,我邀请你们去汝南,其实是求诸位护送我回汝南。” “魂归故里是祖父的遗愿,我说什么也要完成祖父最后一个心愿的,但我们这一行人,老的老,小的小,只千里叔带着这二十多人护送,路上并不安全。” 赵含章眼睛微红道:“诸位都是祖父一手培养出来的,这一次且当是我的私心,只想安全回到汝南。” 部曲一直受赵长舆供养,和二房的来往其实很少,也就这半年多的时间,因为赵长舆病重,这才开始让赵济接触他们。 但说真的,部曲们对赵济并没有多少好感,尤其是今日还看到被抛弃在半路的王氏和赵二郎。 在不少人眼里,赵二郎和王氏赵三娘才是他们真正的主子,他们本来就还没转过弯来,赵济这一手,直接便将他们的不满推到了顶处。 虽然上司不愿意跟大房走,但不是还有赵驹吗? 赵驹才是队主,才是部曲的老大,看他一直站在赵含章身后便看出来了。 于是不少部曲上前一步,对赵含章表忠心,“三娘,某愿随您去汝南。” “某也愿。” “还有俺,俺也要去。” 赵典看到如此多的人响应,脸色微变,忙和赵含章道:“三娘,何必急于一时,便是要带他们走,也要让他们和家人告别才是,就一天时间,老伯爷归乡一事不小,您总要和二太爷、世子爷打声招呼。” 赵含章定定的看了一会儿他,突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道:“我如何不想去面见叔祖好亲自告别?但今日母亲所言你们也都听到了,我不能忤逆母亲,也不敢怨恨伯父,再见,我心里不好受,伯父只怕也羞愧难当,不如不见。” 她眼泪汪汪的看着众人道:“当然,你们若想去与家人告别也可以,只不过今日实在是太混乱了,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走散。” 有家人在随行队伍中的部曲一想到今日看到的惨状,便心如刀绞。 赵济连王氏和赵二郎都放弃了,三娘一个未及笄的女郎更是被抛在后面抵抗追兵,他们的家人又怎么可能得到妥善照顾? 大部分部曲心如死灰,直接决定和赵含章一起走,若是去追上大军,他们就都走不了了。 他们理论上是赵家的部曲,现在赵家是赵仲舆和赵济当家,自然只能听他们的。 有一些本不打算追随赵含章的,但听她这么一说,兔死狐悲,何况,王氏和赵二郎的重要性还在他们之上,他们这样都被放弃,更何况他们呢? 于是又有十来个人站出来,决定跟着赵含章走。 这边的动静被躺在不远处的陈老爷父女收入眼底,陈二娘目瞪口呆,“阿父,这就是你说的品性绝佳,极其孝顺的赵三娘?” 陈老爷:“……这样不是更好吗,明天去追大军,我们可以更放心一点儿了。” 第63章 心理问题 陈老爷不惧君子,只害怕小人,但相比于君子和小人,他更喜欢和赵含章这样的聪明人做利益交往。 君子可做朋友,却不适合利益往来,尤其他们现在谈的交易还带了那么点灰色。 赵含章不缺心机,便是为了粮草也会尽力保全他们父女,送他们去与大军汇合。 陈老爷想的不错,赵含章抛出肥美的饵料后就带着赵驹退到一边商量明天护送陈老爷的人,“明日一早就让季平带着二十人护送陈老爷去追赶大军,我会给他们凑出一笔钱来,能买多少粮草便买多少。” 赵驹一脸的不赞同,“三娘,季平是一什长,他带的一什最为精锐,应该把他留下保护你和二郎。” “不是还有你吗?”赵含章道:“而且我没有打算明日就让赵典他们离开,他们需要错开一点时间,让季平有机会把粮草带回来。” 魏晋干饭人 第38节 “可刚才三娘和赵典闹得如此不悦,他会听从您的命令?” 赵含章:“他必须听从,叔祖和伯父不在,我便是赵家的主事人,他只能听我的。” 赵含章掀起眼眸看他,“没有我的命令,只有叔祖和伯父在的情况下,他们下令,你敢不听?” 赵驹一想,发现自己还真不敢,于是低下头去道:“我这就去安排。” 赵含章点了点头。 俩人说话避开了赵典等部曲,却没避开坐在一旁的傅庭涵主仆。 傅安不知为何,生生打了一个抖,轻轻的挪到傅庭涵身边,小声问,“郎君,明日我们不和陈老爷他们一起启程吗?” 傅庭涵还在完善他的图纸,闻言头也不抬的道:“我启程去哪儿?” 傅安连忙道:“去追郎主啊,郎主是跟着陛下和东海王逃出来的,肯定在大军中。” 傅庭涵都不带思考一下,直接摇头,“不去,我要送赵三娘回汝南。” 傅安:“……郎君,您和三娘的婚礼未成,还不是夫妻呢,而且……” 他挠了挠脑袋,迟疑片刻,还是压低声音小心翼翼的道:“三娘也太厉害了,您这样跟过去,以后这家是听您的,还是听三娘的?” 傅庭涵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道:“家事不都应该是商量着来吗?” “若是意见相悖呢?” 傅庭涵:“那就谁有理便听谁的。” 傅安:……都意见相悖了,那自然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这个怎么听? 他满腹忧愁,看到大踏步走过来的赵含章,默默地咽下劝说的话,挪动屁股又坐了回去。 赵含章在傅庭涵身边坐下,把听荷找来的披风摊开在地上铺好,“时间不早了,早点睡吧。” 傅庭涵点了点头,把晾干的图纸叠起来收进怀里,见她让出一半的披风位置,犹豫了一下还是躺了下去。 俩人中间隔了一条手臂的距离,傅庭涵脸有点儿烧,努力盯着天上的星星看,没话找话,“明天的天气不错。“ 赵含章已经闭上了眼睛,闻言又睁开眼睛,也盯着天幕上的星星看,“嗯”了一声道:“是很不错,难得看见这么多星星。” 傅庭涵:“不一直是这么多吗?” 赵含章不由扭头看他,“你认真的?” 傅庭涵也忍不住扭了一下头,俩人一下靠得太紧,呼吸可闻,他静静地看着她,半晌才反应过来她的问话,“我说的是到这个时代之后,每一天都是这么多的星星。” 赵含章也觉得有些不自在,重新躺好盯着头上的星星,不去看他,“你竟然有时间每天都看星星。” 傅庭涵:“不是你让我研究七星连珠的吗?” 赵含章:“……对不起,我差点忘了这事儿。” 她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这几天事情太多了。” 傅庭涵还在看着她,迟疑了一下后还是开口问道:“你……没事儿吧?” 赵含章看他,“我能有什么事?” 傅庭涵:“不需要进行心理干预吗?毕竟是第一次面对战场,还有杀人。” 他顿了顿后道:“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助你,你知道的,我们当老师都要进行相关的心理学培训,我自己扩展了一些知识,可能比不上心理医生,但倾诉能让你释放压力,我也可以引导一下你。” 赵含章闻言,干脆就侧躺着和他面对面说话,“傅教授呢?” 赵含章低声问,“你也是第一次经历战场,你不害怕吗?” 傅庭涵直言道:“我怕的,我很确定,这不是虚幻的人,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那些人也都是真实的,他们就这样在我面前失去了生命,我害怕,甚至有些自责,但我知道这些都已经无法改变,所以我会尽量让自己走出这种情绪。” 他道:“我还会害怕自己在这场混乱中失去生命,害怕你会受伤和死亡,但我都找到了调节的点,你呢,你经历比我多,参与度比我深,你找到了平衡的点了吗?” 赵含章看着他眼里的担忧,突然一笑,然后慢慢严肃起来,她思索了许久才开口,“我……可能是遗传,也有可能是真的心理有问题,我的惶恐只存在于一瞬间,然后我就快速的适应了这场战争,还有我杀人的事实。” 傅庭涵惊讶的看着她。 赵含章笑了笑问:“很不可思议是吗?” 傅庭涵想了想后道:“有些天才是会异于常人的,这应该不是心理问题,至于遗传……” 他声音低落下来,“应该是的,你父母是很出色的军人和警察,可能是天生的基因?” 赵含章挑眉,“傅教授,你知道的挺多啊,你怎么知道我父母的身份?” 傅庭涵定定的看着她,声音几不可闻,“他们的葬礼我去参加了。” 赵含章还是听到了,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再次认真的打量他,“你……我们两家有渊源?” 她父母是进行联合行动时牺牲的,葬礼不小,但因为她当时在赶回去的路上出了车祸,所以学校里知道这事的人不多,也就她当时的班主任和同桌知道点儿消息。 她和傅庭涵最多是对面中学里的对手,连朋友都算不上,他怎么会知道这些,还去参加葬礼。 “我祖父和父母都是科学院的,我祖父和你祖父还认识,住的也近,所以就过去了。”傅庭涵道:“你当时坐在轮椅上,眼睛还蒙着纱布,所以不知道我。” 赵含章想到了什么,伸手去抓住他的手掌,抓在手里捏了捏才反应过来,这是傅长容的身体,不是傅庭涵的。 第64章 鼓励 傅庭涵手掌一合,将她的手握在手心,一脸紧张的盯着她看。 赵含章想要抽回手,却被他一下握紧,抽不出来。 赵含章一脸莫名的看着他,“傅教授,松手。” 傅庭涵下意识便要听从松开,手指才抬到一半,想起了什么,又重新合起来握住,“葬礼上,我送了你一盒磁带,是全英文朗诵的《假如给我三天光明》。” 赵含章便不再抽手,由着他握着,将右手垫在脑袋下看他,“你那时候就知道我要失明了?” “我不知道,”傅庭涵顿了顿后道:“但我知道失去父母亲人后的那种孤寂感,我希望海伦.凯勒能给你挺过那段艰难时间的勇气。” 他道:“我父母去世的时候,我就是读着这本书挺过来的,你当时眼睛受伤了,我才送你磁带,我没想到……” 没想到她不只是受伤这么简单,而是直接双眼失明,她家里直接给她办了休学。 他知道的时候,已经三个月后,他们都要升学到高二了。 他知道他们再无可能同级,所以他便直接跳级上了高三,等他再回母校时就碰到被人霸凌的赵含章,不过没等他英雄救美,赵含章直接把人给揍趴下了。 傅庭涵握紧了她的手,有些心疼的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问道:“重回学校的时候很难吧?” 赵含章歪着脑袋想了想后道:“还好吧,我回学校的时候跟我要好的同学都上了高三,本来我是要直接上高二的,但我才学盲文一年多,还不太熟练,考试的时候没及格,所以只能进高一和一群小屁孩重头学起。” 傅庭涵忍不住笑,“你本来就跳级了,当时和你一样大的学生有的是,你后来被欺负,是不是就是因为把他们当小孩儿看?” “才不是呢,”赵含章将手抽回,躺正看着天上一闪一闪的星星,轻声道:“人总是对和自己不一样的人充满好奇,有的人会带着善意,但也有的人会带着恶意,我只是运气不好,遇到了带着恶意的那一拨人而已。” 赵含章想到那段青葱岁月,嘴角的笑容若隐若现,眼中寒芒闪现,“不过的确是一种很特别的体验,我从小到大都很受欢迎,要不是眼盲,我都不知道这个世界,十五六岁的少年会对同龄人产生这么大的恶意。” 她蘸着笑容道:“我也不会发现我心肠还挺硬的。” 那一年,别人欺负她,她回击,常常见血,她不好过,那拨霸凌她的人后面也被她折腾得不轻,而她也学会了怎么在人前示弱,怎么变成白切黑的盛世白莲花。 要论弱势,谁比得上她? 眼盲,女孩子,被欺负得带伤,父母还都是烈士,学习还优异,上至处理案件的警察和老师,下至对方的父母亲人,谁都不能昧着良心把责任推到她身上。 不过她当时出手是有点儿狠,赵含章有点儿手痒,一下坐起来,对惊愕的傅庭涵道:“想打架了。” 傅庭涵:“……那你现在去练练?” 赵含章扫了一圈四野,最后还是放弃,直接躺倒,“算了,万一吓到我娘就不好了。” 王氏此时正悄悄的看着这边,一脸的纠结,“青姑,你说我要不要把三娘叫过来呀,他们还没成亲呢,怎能靠在一起睡觉?” 青姑道:“这种时候哪里还论这些礼仪?跟在傅大郎君身边也安全点儿,万一晚上又有贼寇过来呢?” 王氏就是担心这个,自己纠结了一会儿后便躺倒,“算了,按照原来的计划,她本应该明日就出嫁的,俩人婚书都定了,和夫妻也不差什么,不过你还是看紧些,也别让他们太亲近了。” 青姑往那边看了一眼,见俩人此时靠得极近,也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只当没听见王氏的叮嘱。 都已经这样了,还能有比这更亲近的举动吗? 三娘又不是没有成算的人,她怎样做自有她的道理。 赵含章和傅教授乱七八糟的聊了半个晚上,顺便把第二天的路程和他们这一行可能消耗的粮草给算了出来,最后她脑子里活跃的打架分子才慢慢消去,不知不觉睡着了。 傅庭涵见她许久不说话,抬起脑袋看了她一眼,见她眼睛紧闭已经睡着,不由笑了一下,也躺好。 听着她浅淡绵长的呼吸声,傅庭涵也觉得困倦起来,慢慢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天才微微亮,赵含章就刷的一下睁开了眼睛,她拉起身上的衣裳看了看,这才发现是傅庭涵把外衣脱了下来给她盖上。 见他侧身缩在一旁,她就把衣服轻轻地盖在他身上,小心翼翼的起身。 听荷也爬了起来,小声的凑过来,“三娘,那边有河渠,我去打水给您洗漱。” 赵含章点了点头,叮嘱道:“带上两个部曲,别走太远。” “是。” 赵含章开始去翻他们的行李。 他们出发前带了不少行李,除了一些金银外,还有不少饰品和布料,但现在所剩无几。 尤其是王氏的妆盒,那么多的宝贝,都被抢了。 所以他们剩下的东西不多。 赵含章翻了翻,翻出一块布,打开摊在地上,开始从行李箱里摸东西。 有三个细金镯子,还有两根银饰,赵含章翻了翻,翻出一个完好的盒子,摸着这金丝楠木打的盒子,她挑了挑眉,可惜了,这会儿金丝楠木还没后世那么值钱。 不过能装在金丝楠木盒子里的也不会是普通的东西。 她打开,见里面正放着一套珍珠饰品,每一颗珍珠都圆润亮泽,就是她对首饰不太熟悉,也看得出来是一套很贵重的饰品。 王氏基本不戴珍珠饰品,而这里面还有一根镶嵌了粉色珍珠的簪子,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些东西是给谁准备的。 赵含章心虚的看了一眼王氏的方向,见她还睡着,立即把盒子放到布上,一卷便拿去给季平,“尽量买多的粮草,一会儿用过早食立即出发。” 季平接过,一脸严肃的应下,“属下必竭尽所能。” 陈老爷也醒了,父女两个简单的洗漱了一下,啃了半个馍馍后就起身。 魏晋干饭人 第39节 赵含章给他们两个拨了两匹马,这样速度快一些。 第65章 招收 赵典见赵含章把他们的马分给陈老爷父女,没有说话,待他们乘着朝阳立即启程时,不由一惊,紧追了两步,不由去问赵含章,“三娘,我们也要去找二太爷和世子,为何不让我们同行?” 赵含章道:“他们去筹集粮草,你们再一走,我们就没人保护了,所以还有劳你们护送我们一程,等他们回来,我自不会拦着你们去找叔祖和伯父。” 赵典:“这……” 赵含章脸色一沉,“怎么,现在赵家大房的主子已经指挥不动你了吗?” 赵典立即低头,“属下不敢。” 赵含章冷淡的道:“收拾行李,用早食,尽早启程。” 马车损毁,只有一辆牛车还完好,牛车要拉着棺材,王氏等人都要骑马前行。 赵含章带着她,傅庭涵则带着鼻青脸肿的赵二郎,速度根本快不了。 难民们见他们一走,立即拖家带口的跟上。 走到中午便到了岔路口,赵含章停下马,回头看了一眼后面或近或远跟着的难民,打转马头上前。 她冲着众人抱了抱拳头道:“诸位,看这地上的车辙印,大军就在前面不远处,你们速度快,今晚便能追上大军尾巴,慢一些,只要不遇上乱军,明天也能追上了。” “我要扶棺回乡,在此转道去汝南,便不能与诸位同行了。” 难民们一听,纷纷惋惜,但也只能应下。 赵含章正要走,人群中有几个中年人大声喊道:“女郎稍待。” 赵含章回头看。 就见他们搀着几个妇人,带着好几个孩子挤上来,跪在地上道:“不知女郎家中可缺耕种田地的下仆,小的们愿自卖自身,只求女郎能给碗饭吃。” 赵含章一一扫视他们,见他们衣着虽不富贵,却也是整齐厚实的细麻,衣服合身,不见补丁,想来家境也不差,只是他们这一行十二个人不带一个行李,一中年男子背上还背着一个昏迷的女子。 她略一沉思就明白了,他们这是被抢了个精光。 赵含章问,“你们会种地?” “会,”中年人立即道:“我们都是左邻右舍,每年春播秋收都是亲力亲为的。” “听你应答不似一般农人,可识字?” 中年人道:“年轻的时候读过两本书,勉强认得一些字。” 当下能认字的人可不得了,赵含章立即道:“好,我都收下了,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已经带着众人拜下,“小的胡直拜见女郎。” 其他人显然也是第一次卖身,呼啦啦的跟着拜下,不像是拜主子,倒像是在拜祖宗。 赵含章冲成伯一挥手,成伯立即上去安排。 人群中有人见状,也凑上去想要自卖自身。 他们去追大军是为了背靠大树好乘凉,以后也能跟着大军再回洛阳。 但他们没想到逃难这么艰难,这还没跟上大军呢,行李就都被抢了,连家人都死了一半。 跟上大军,他们也得自力更生,要是能现在找条活路,也不是必须去追随大军的。 昨天他们都打听到了,跟着他们一起冲出来的,为首的这三家是前中书令赵家、贾家和陈家,其中以赵家势力最大。 经过昨日的事,众人心中有数,赵含章心善人好,跟着她未必就比跟在大军后面差。 皇帝老爷那么尊贵,他们跟在后面,万一乱军追上来,说不定还要被当做人盾推出去呢。 所以见有人成功投在赵含章门下,立即有人效仿。 但赵含章也不是什么人都收的,见来投的人多,她干脆让众人停下休息,也让马儿歇一歇,然后让成伯带着人去统计要收的人。 “有手艺者优先,能识字会算数的更好,”赵含章道:“剩下的,看品性吧,也别带太多人,队伍累赘不好走。” 成伯不太理解,“三娘,我们为何在路上买人?现在人并不值钱,等回到汝南,若是缺人,再买就是。” 赵含章道:“我们缺的不是出力气的人,我们缺的是可以管人的人,缺的是有手艺的人,路上遇到好的就收了,不必拘泥。” 赵含章道:“一碗饭的钱我还是有的。” 她刚从赵仲舆手上拿了这么多资产,她一个女孩子,弟弟是傻子,母亲多年不曾回老家,突然回去继承一大堆家业,手上得用的人自然是越多越好。 成伯明白了,一双老眼就盯着来投奔的人看,他活了一辈子,跟在赵长舆身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不敢说有识人之能,但一般人的品性他还是可以看得出来的。 他就这么挑挑拣拣了十九个人,除了赵含章开口要下的十二个人外,他只勉强看中了七人。 成伯干脆现场让他们签了卖身契,不会写字的按手印画押,然后带着他们去给赵含章磕头认主。 赵含章也大方,一挥手让成伯把硬得可以砸死人的馍馍拿出来分给他们,一人一个,多的也没有了。 成伯摸着瘪下去的粮袋,很想问一问坐在一旁泰然处之的三娘,她是怎么觉得他们不缺粮的? 傅庭涵看了一眼粮袋,也有些忧虑,“他们要是不能及时带回粮草……” 赵含章道:“你不是说前面有个聚集点吗,明天他们要是还没回来,我去借粮。” 傅庭涵的第一个反应,“你有认识的人在前面?” “没有,但我们可以交一些朋友。” 他扭头注视她肃穆的小脸,半晌默默地收回了目光,如果是她的话,还真有可能。 一行人用过午食,稍作休息后便启程,他们和大部分难民分开,曾经聚在一起的人群慢慢分出两股来,还有的人虽不选择投靠赵含章,却决定跟在她后面走,没有去追大军。 赵含章也不阻拦他们,甚至还压了压速度,让他们能跟上来。 赵典慢慢的带着人护送,他知道,今天想要去追赵仲舆不可能了,甚至明天后天可能都去不了。 而且…… 他扫了一眼他的手下们,对于三娘的慈善,他们显然很感动,再这样下去,也不知道他最后还能带走几个人。 一行人疲惫的往前去,赵含章为了不让马太累,中途还从马上下来,牵着马往前走。 傅庭涵便也下马,走在她身侧,“我好像看到房屋了。” 赵含章眯着眼睛远眺,微微一笑道:“我也看到了,走!” 第66章 有村落 一行人加快了脚步,走了不到两刻钟他们便看到了房屋,这应该是个小镇,房屋一直先是零星散布,但顺着地势往上,可以看到一道道炊烟升起,显然,这是一个很大的村庄。 住在村口的几户人家听到动静探出头来看,看到这么多人和马,吓了一跳,立即啪的一下把门关起来,躲进屋里去了。 赵含章听到砰的一声,循着声音看去,便见一个青年躲着人从一个院子里翻了出去,躲着他们的视线撒腿就往村里跑。 赵含章见状,抬手止住大家,看了一眼四周后指着一旁的野地道:“今晚在此驻扎,千里叔,约束好众人,不得进村骚扰村民。” 她的目光落在后面跟着他们的难民身上,和成伯道:“分出一些馍馍来给他们,告诉他们,要跟着我们就要守规矩,谁要是做杀人偷盗一类的事,我全当乱军处理了。” 成伯应下,摸出粮袋,想了想,还是分出一半来拿了过去。 赵含章将王氏扶下马,找了块石头让她坐下,“阿娘,你身上还有啥值钱的不?” 王氏:“……” 她下意识的摸了一下头上的钗子,看着女儿,她还是点了一下她的额头,低声骂道:“你可真是讨债的。” 她摘下来给她,小声道:“我们家这么多财物都叫人抢了,自己连饭都吃不上,你还这么瞎大方。” 赵含章冲她讨好的笑笑。 王氏一脸忧虑,“也不知道汲先生带着你那些嫁妆安全回到汝南了没有,要是……那我们现在身上的东西就是家里唯一的财物了,你可别大手大脚的。” 赵含章道:“阿娘放心,我心中有数。” 赵含章在唯一的箱子里翻了翻,实在翻不出什么好东西了,只能用一方手帕将钗子包了,好让它看上去贵重一点儿。 傅庭涵看见,伸手将钗子拿掉,解了腰上的玉佩给她,“这个更好用。” 赵含章接过,看到玉佩上的字,还回去,摇头道:“不行,这玉佩太好了,上面还有你的姓氏,应该是你家中长辈为你刻的。” 傅庭涵坚持递给她,“拿去吧,你想换粮食,没有足够的诚意怎么够?” 赵含章想了想,接过,“我以后再给你赎回来。” 傅庭涵笑了笑。 赵典带着人出去找到了水源,把水打了回来,还找了些木柴,村子里的人也终于在报信青年的带路下赶来。 村民们都拿着棍棒和锄头菜刀,却没敢走得很近,见他们在村口驻扎没有进村,立即停了下来,把棍棒和菜刀往身后藏。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老人和一个中年人顿了一下,立即转身让村民们停下,俩人相携着上前,冲着成伯躬身道:“不知贵客中做主的是哪一位?” 问是这么问,俩人目光却径直落在了傅庭涵身上。 傅庭涵则是直接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起身,笑着迎上去,先行了一礼,“打扰老丈了。” 成伯立即道:“这是我家女郎,队中是她做主。” 老者微微惊讶,却不敢小瞧了赵含章,他看到了被众人护在中间的棺材,问道:“不知女郎如何称呼,哪里人士,从何处来,要到何处去呢?” 赵含章:“三娘出自汝南赵氏,从洛阳出来,祖父薨逝,故此要扶棺回乡,路过贵宝地,打搅老丈和村民们了,打扰之处还请海涵。” 老者一惊,不由又去看了一眼棺材。 薨一字可不是谁都能用的。 除了宫里的太后王爷,只有权贵将侯才有资格用这个词。 “不知祖上是哪位,既然遇见,我们也祭奠一番才好。” 赵含章道:“先祖上蔡伯,前中书令。” 老者一惊,眼泪当即冒出来,“竟是赵伯爷。” 魏晋干饭人 第40节 他立即拉着中年人上前跪拜,赵含章忙将人扶起来,“老丈折煞我等了。” 老者流着泪道:“这个礼赵伯爷受得,永安那年兵祸波及到我们这儿,我们这些村庄被搜刮了一次又一次,我们几乎都要活不下去了,是赵伯爷出面约束那些四处抢掠的士兵,我们这才没有背井离乡,此恩我们都记着呢,没想到恩公竟然……” 他哭问,“恩公是何时去的?” 赵含章叹息道:“八日前。” 老者看了看他们,又看了一眼棺材,哪里肯让赵长舆的棺材留在外面落霜? 于是立即让人在他家院子里搭起灵棚以安放棺材。 拉着赵含章就要请回家里做客。 赵含章连忙拒绝,“我们只停留一夜,实在不必搭建灵棚。” “若让恩公在我们村子里风餐露宿,那我等还有何面目活在世上?” 赵含章闻言,只能跟着他们进村。 傅庭涵一脸木然的跟在她身后,和众人一起进村。 村子里的人一改之前的防备和敌意,很是热情的招待了他们。 灵棚很快搭起来,赵长舆的棺椁才被抬进去,村里就来了一拨拨哭灵的人,哭得声嘶力竭,涕泪横流,比赵含章这个亲孙女还要真切。 赵含章愣愣的看着。 老者也上去哭了一场,这才红着眼睛过来招待他们,他好奇的看向一直跟在赵含章身旁的傅庭涵,“这位是……” “哦,这是祖父给我定的未婚夫,也是傅家的大郎君,老丈呼他为傅大郎就好。” 王氏被村里的人哭声勾起了伤心事,也拉着儿子去公爹灵前哭了一场,几乎昏厥过去,最后被青姑和听荷搀扶着下去休息了。 赵二郎昨天受伤,今天坐在马上一天,早就腰疼屁股疼,困得眼睛都要闭起来了,他迷迷糊糊的跟着母亲一块儿进屋去了。 老者一直留心观察着,见状叹了一口气,让家中的儿媳妇请赵含章下去休息,拉了儿子避到一旁说话,“应该是真的,听说赵伯爷的孙子和惠帝一样是个痴儿,看他们衣着谈吐,也不像是骗子。” 中年人问道:“阿父的意思是?” “我看他们也不会长留,既不是恶人,那我们就做好待客之道,我看他们行李散乱,后面还跟着一群难民,多半是逃出来避祸的,我们多准备一些粮食,好好的将他们送走。” 老人叹气道:“既报了恩,也免得生出灾祸来。” 中年男子应下,躬身下去准备。 第67章 礼物 进到屋里的赵含章示意听荷把门关起来。 听荷看了一眼傅庭涵,有些犹豫。 赵含章才反应过来,和她道:“去请成伯和千里叔过来,我有话吩咐。” 听荷这才下去。 赵含章拿出他的玉佩看了看,笑着递还给他,“用不上了。” 傅庭涵接过,“那你要拿什么东西和他们交换?” 成伯和赵驹过来,赵含章先和赵驹道:“千里叔,约束好我们的人,我们就在此住一晚,别坏了祖父的名声才好。” 赵驹应下。 赵含章这才吩咐成伯,“二郎先前读书用的那册论语注释是您收着的吧,取来给我。” 成伯愣了一下后忙道:“三娘,二郎还没开始读这本书呢,这可是郎主特地给二郎做的注释。” “我知道,我是拿来抄写,并不是要送人。” 成伯这才松了一口气,躬身退下,去把那本书找来。 他们带的书不多,大部分书都叫赵含章收到嫁妆箱笼里一并让汲渊带走了。 这一册因为是赵长舆做的注释,他一直想亲自教赵二郎,可惜赵二郎不开窍,目前为止还停留在《千字文》的第一页上,所以这本书一直是赵长舆收着。 他们逃出来的时候,成伯就把这本书当宝贝一样收了起来。 赵含章从箱子里翻出一沓纸来,开始裁剪。 傅庭涵帮她,也随手拿了一个碗磨墨,“一起?” 赵含章笑着点头。 俩人也没事做,长夜漫漫,抄书培养睡意也不错。 俩人一张桌子,将书打开,一人抄一页,速度快得很。 这并不是全本《论语》,一共三册,这是第一册 ,上面是赵长舆细细做的注释。 《论语》不易得,但注释更难得,尤其这还是赵长舆做的注释,不说它的意义,就是放到世面上,也可抵十金、百金。 而在这个绝大多数人都不识字的村庄里,这一本书更是可做无价之宝。 进来的时候,赵含章便看到了旁边厢房里快要秃毛的毛笔,显然,这一家是有人读书识字的。 赵含章和傅庭涵合力半个晚上抄出了一册论语注释。 赵含章将顺序放好,压着放在书桌上,看到已经困得眼睛快闭上的傅庭涵,点了点他的肩膀,“去休息吧。” 傅庭涵醒过神来,头一点一点的离开。 赵含章躺在床上,打了一个哈欠,翻了一个身后就沉沉睡去,而此时,一直在难民中寻找家人的陈老爷碰到了贾老爷,邻居见邻居,两眼泪汪汪,俩人抱在一起痛哭。 贾老爷:“陈兄,没想到你还活着,大喜,大喜啊。” “贾兄,我终于找到你们了,可知我家人在何处?” “在那边,”贾老爷道:“我们也是中午才追到大军的,只是难民太多,延绵几里,听闻你家中有个兄长在禁军任职,所以你家人便与我们告别去寻亲了,傍晚时还偶尔碰见,应该是在那处。” 贾老爷看到他身后的季平等人身高膘壮,疑惑的问,“这几位是?” 陈老爷忙道:“是我路上遇到的义士,多亏他们救命,不然我真见不到贾兄了。” 贾老爷羡慕的看着他。 陈老爷忙带着季平去找他的家人。 陈夫人看到陈老爷和女儿,惊喜交加,大哭着扑上来,“郎君啊——” 儿女们也都凑上来,一家人抱在一起痛哭。 季平:…… 哭完,陈老爷这才看向一旁黑着脸的堂兄,抹干眼泪上前,“四哥,弟差点儿就见不到你了。” 陈四郎等他哭完了才问道:“那是谁救了你?” 他的目光落在季平身上,但又觉得他不是一般的江湖草莽或义士,倒像他,也是从军中出身。 陈老爷便将他拉到一旁,低声把这一路上发生的事说了。 陈四郎诧异的看他,“赵中书的孙女?” “是,绝对非池中物,她还救了我,四哥,何不卖她一个好?” 陈四郎:“她知不知道她叔祖高升了?” “啊?” 陈四郎沉思道:“中帐传来的消息,今日赵仲舆晋为尚书令。” 陈老爷忙道:“四哥,我看赵家大房和二房的关系有些不一般,我们何不将两房分开打点?” 陈四郎听出他的偏向,问道:“你觉得赵家大房还能翻身压在二房身上?” “多个朋友多条路嘛,何况,便是不论利益,她也救了我和二娘一命,便是为了回报……” 陈四郎听明白了,想了想后道:“我能腾出手的粮食不多,倒是认识几个随军的粮商,他们手上有不少,随军,一是因为王爷所召,二也是想趁机发一笔财,我这边倒是没什么,他们需要的价钱可不低。” 陈老爷立即去找季平,不一会儿拿了一个盒子过来,打开让陈四郎看里面的珍珠首饰。 陈四郎看到这样品相的珍珠,满意的点头,“我明天便去给他们准备。” 陈老爷却哀求道:“兄长,我们等得,他们却等不得,当时为了掩护我们先走,赵三娘一行人带的行李和粮食都叫人给抢了,您受受累,今晚就把事情定下,明天一早他们就可以走,而且季平几个到底是赵家的部曲,要是不小心让赵仲舆的人看去……” 陈四郎看他,“你啊,你啊,我真是欠了你的。” 他大踏步离开,去给他们牵线。 夜渐深,一直嘈杂的营地慢慢安静下来,赵仲舆一身疲累的走出中账,候在不远处的护卫立即迎上来,举着火把给他照路,压低声音道:“郎主,世子,不,伯爷他们到了。” 赵仲舆精神了些,加快脚步,问道:“人都安全吧?” 护卫没回答。 赵仲舆不由皱眉看向他,“怎么,是逃难的路上出了什么事?” 护卫就低声道:“只有伯爷他们,二娘子和三娘二郎都不在其中。” 赵仲舆脸色一沉,停下了脚步,“这话是什么意思?三娘和二郎不在,那他们去了何处?” 护卫声音更低,“说是在路上走散了。” 赵仲舆握紧了拳头,问道:“那……棺椁呢?” 护卫头更低,小小声的道:“一并遗失了。” 第68章 巴掌 赵仲舆便大踏步往前走,护卫小跑着跟上,解释道:“伯爷也狼狈得很,说是路上遇到了匈奴兵,又被流民军追赶,混乱之中便走散了。” 赵仲舆就停下脚步问道:“那大郎、大娘、二娘和四娘呢,他们可安好?” 护卫忙点头道:“安好的。” 赵仲舆就压抑不住怒火的喷道:“他们都安好,那怎么大房的人都丢了?他这是把我当傻子,还是把世人都当傻子了?” 说罢转身就怒气冲冲的回帐房去。 魏晋干饭人 第41节 赵济追上大军后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赵仲舆,禁军们确认他的身份后就让他住进赵仲舆的帐房里。 此时一家人还有些惊魂未定,这两天的经历实在是太危险了。 赵仲舆撩开帘子进来,帐房里的人立即起身,眼泪汪汪的叫着祖父,连赵济都含着泪叫了一声“父亲”。 只是话才出口就被赵仲舆一巴掌打在了脸上。 帐房里顿时一静,大家都一脸惊恐的看着赵仲舆没说话。 赵仲舆手被震得一疼,紧握着拳头垂到身侧忍住了再动手的冲动,只是脸色铁青,他对孙子孙女们道:“你们先出去。” 赵和婉忙带着弟弟妹妹们下去,护卫也忙退下,下人们跟着鱼贯而出,帐房里一下只剩下赵仲舆和赵济夫妻两个。 人走干净了,赵仲舆才忍不住怒火,上前又打了他一巴掌,满眼怒火的瞪着他,“我问你,你伯父的棺椁呢,王氏,还有二郎和三娘呢?” 赵济脸色苍白,捂着脸道:“是儿子无能,路上和他们走散了。” “你!”赵仲舆气得闭了闭眼,问道:“我给你留了这么多人,家中的护卫下人,还有赵驹手里的部曲……” 他想起来了,问道:“赵驹呢?” 赵济忍不住大声起来,“赵驹根本没有找来,父亲,我哪有人可用?” “城中乱得太快,他或许被绊住,还可能……”全死了,赵仲舆心一阵阵的疼,这可是他们赵家花费了大力气养着的部曲,“现在不是论这个的时候,就算没有赵驹,凭赵家现有的人手,你也不至于把大房的人全都带丢了。” 越说越气,“说,你在哪里丢的人,怎么丢的?我走前是不是千叮咛万嘱咐,让你有事与三娘商议,先把此关劫难过了再说,你已经是上蔡伯,为何还要和两个孩子计较,王氏一介妇人,便是有口舌厉害的时候,她又能伤到你什么……” 吴氏见赵济被骂得面无血色,忍不住插嘴道:“公爹,您不知道,三娘早在几天前就把她换下来的嫁妆送去了傅家……” 赵仲舆一愣,然后就扶额,头疼的后退两步倒在椅子上。 “显见她本就不信我们,不然也不会提前把嫁妆送走……” 见她还喋喋不休,赵仲舆大怒,抖着手指指着她骂道:“你闭嘴,妻贤夫祸少,我看这些祸事都是你撺掇的。” 赵仲舆脸色黑红,怒目瞪向赵济,“那是她的嫁妆吗?那是二郎的家产!之前她是当着你的面签的契书,那些东西是他们姐弟的,只要最后这笔钱能回到二郎手里,你管她怎么处理呢,你怒什么,难道你还想把那些东西也据为己有吗?” 赵济脸色羞红,辩解道:“儿子没有。” “既没有,你为何抱怨,为何将他们丢弃?你真是,你真是……”赵仲舆气得手脚发软,心头一口气没上来,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赵济大惊,连忙上前扶住,“父亲,父亲——” 吴氏也吓坏了,赵仲舆要是出事,那可就是他们气死的,若是传出如此不孝的名声,不仅他们夫妻两个,他们的孩子也完了。 吴氏连忙上前和赵济一起将人扶到床上,然后跑出去让人去请大夫。 赵仲舆现在升官了,住的离中帐不是很远,东海王听说他病了,很干脆的让一个太医去为他看诊。 太医的诊断很快出来,“劳累过度,加之惊怒交加之下便晕厥了,须得好好调理,注意休息,不得再动气。” 赵仲舆就晕了半个时辰就醒来,不再动气这一条就很艰难,因为他一醒来看见赵济,脸色就开始不好看,心火开始往上冒。 太医看了一下他的脸色,识趣的起身,还提醒了一句,“不可动气,但实在压不住就发出来吧,不然憋在心里身体更不好。” 赵仲舆虽然一肚子的火,却也不会当着外人的面和儿子儿媳发,等太医离开,他才压着怒火重重的道:“着人回去找!” “务必要把人和棺椁找回来,”他目光凌厉的看向赵济,警告道:“二郎和三娘若没事还好,要是他们和你伯父的棺椁找不回来,你这一辈子都完了,大郎会完,赵氏也要完!” 赵济脸色发白。 赵仲舆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紧盯着他道:“你以为你大伯恶我,却为何几十年不分家?因为个人利益之上是小家,小家之上是大家,大家之上还有宗族!” “你丢了大房母子三人,还丢了你大伯的棺椁,你以为借口战乱便能合情合理吗?”赵仲舆道:“不会有人相信你的,你妻子儿女一人不落,平安归来,怎么大房就一个人不剩?而且活人可以走丢,你伯父的棺椁呢?” “那可是你大伯的棺椁,是他的棺椁啊!你怎么不跟着一起丢了!”赵仲舆越说越气,恨不得把这个儿子给丢出去让他冷静冷静。 赵长舆有意让赵济继承爵位时,族中便有人提议让赵济兼祧两房,或是直接过继赵济。 一来是他不愿,二是赵长舆也不愿意,所以这事便不了了之。 虽然不了了之,但世人是默认赵济继承了赵长舆的爵位,那就应该待对方似父的,丢下“父亲”的尸首独自逃命,是会遭到世人唾弃的。 “此事若传回宗族,便是我为族长也保不住你,更不要说士人也会羞与你为伍,赵济,你做事之前就没有想过后果吗?” 赵济和吴氏脸色惨白的跪在床前没说话。 赵仲舆闭了闭眼道:“还跪着做什么,还不快派人出去找!” 赵济回过神来,连忙起身退出去。 第69章 扶棺而行 这一次朝廷出逃带的人不少,宫中的妃嫔,朝中的官员,还有保护他们的禁军,在此之外就是听到了消息跟着他们一起逃出城来的官眷和士族了。 所以人数多且杂乱,信息收集困难,赵济并不知道落在后面的陈老爷找回来了,还带着赵家的部曲。 而且赵济也不认识季平,只怕面对面见到了也认不出来。 所以等赵济组织好人,季平这边也买到了粮草。 第二天一早,赵济的人手先一步出发,季平他们带着粮草,重新准备了车后押运着这一批粮草悄悄离开。 他们方向相同,但因为前面的人都骑着马,轻车简从,速度很快,后面的人车马混杂,还有人需要两条腿追赶,带着辎重,所以速度要慢很多。 出发不久,出来找人的赵家护卫就碰到了落在后面的难民,一打听才知道他们就是赵三娘救下来的。 “赵家女郎带着家小往汝南方向去了,说是要扶棺回乡。” 被遣出来找人的护卫一听,立即加快了速度去追。 但赵含章他们并没有在半路多停留,第二天一早,村子里的人给他们凑了一堆粮食就把人送到了村口。 老者还在极力挽留,虽不知真假,但赵含章还是按照真的来处理,心里很感激的拒绝了。 她将昨晚抄好的论语注释送给老者,叹气道:“路上遇到乱兵,我们已身无长物,只随身带了一册祖父为二郎注释的《论语》,我和傅大郎君昨夜抄录了一份,送给老丈以做留念。” 老者眼睛大亮,双手接过这一沓稿子,有些激动的颤抖,“这是宝贝啊,女郎大恩,我们一定好好保管恩公留下的字稿。” 他叫来读书的孙子,让他给赵含章磕头拜谢。 对方看着比赵含章还大,赵含章哪里能受,他才要跪下她便扶住了,和老者连连行礼,“老丈折煞我了,我等困窘,多亏了老丈援手,该是我等磕头拜谢才是……” 傅庭涵就站在一旁看他们你拜我,我拜你,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的分开。 翻身上马的时候,傅教授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忍不住扭头去看骑马走在一旁的赵含章。 赵含章:“看什么?” 傅庭涵:“这时候的赵老师和传闻中的不一样,和我认识的也不一样。” “传闻中的是什么样?凶悍无礼,野蛮殴打同事的母老虎?”赵含章扭头笑问。 傅庭涵斟酌了一下后道:“我以为赵老师和我一样讨厌应付这些,所以宁愿冷脸以对。” 赵含章笑了笑后道:“你可以将我这些行为归结为利己主义行为。” 她道:“在我们那个时代,我们有钱,有本事,没有生命和生存上的威胁,所以我们的追求可以更高级一点儿,能够凭借着自己的心情选择是否与世俗虚与委蛇,当然,并不是所有的礼貌都是虚假的推辞,比如刚才,我虚伪吗?” 傅庭涵在她的注视下摇头,“不虚伪。” 赵含章满意了,她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村口目送的村民们,脸色坚毅,“不管他们是真情,还是为了挡灾,今日受的恩惠我记下了。” 傅庭涵道:“我问过了,这个村叫临南村,他们这里有一条小一点的偏道去汝南方向,比走官道要节省时间,可以少绕很多路。” 一行人很快到了那条小路口。 和官道的大和平坦相比,这是一条中间满是草甸,两边有车辙的地方则是裸露地面的小路。 路的两旁是田埂,不远处是一座低矮的山丘,路是绕着山丘而去,因此看不见尽头在哪儿。 而边上则是官道,小道是往东北而去,而官道是要直直往北,看傅庭涵画出来的地图,他们至少要走一天的路程才能偏向东方,然后是向东行大概四十里,官道才和这条小路汇合在一起。 据村民们说,这条小道也就是四十里左右。 也就是说,走这条小路,他们至少节省一天的时间。 这条小道除了小和颠簸,车难走点儿没别的毛病,但他们这里只有一辆牛车,其他人不是走路就是骑马,问题不大。 而且都走的草地,对马蹄和人蹄也比较友好,就是委屈了赵祖父。 赵含章就下马把马让给了王氏,她扶棺而行。 王氏在马上看着,心头一酸,低下头就落泪起来。 青姑给她牵着马,见状忙安慰道:“娘子快别哭了,让三娘看见心里又要不好受了。” 她道:“等回到汝南就好了。” 王氏心中却更不安了,眼泪越掉越凶,“未必就能好,大伯他们不安好心,汝南那些人嘴巴也坏的很,我们回去也是要仰人鼻息。” “我们母子三个要活着怎么就这么难?”王氏抬起泪眼看向前面自己骑马走得很欢快的儿子,更伤心了,“我虽不聪明,却也不愚笨,他父亲更是聪明灵慧,怎么他就是痴傻的呢?” 青姑忙示意她小声些,“三娘一再叮嘱,不许我们说二郎痴傻,人后也不行,二郎知道也要不高兴的。” 她道:“这和您和郎君都没关系,这老天爷是公平的,您和郎君出身富贵,它就总要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所以您和郎君受苦了,但福报就会应在三娘和二郎身上。” “您看是不是,三娘聪慧伶俐,却不似郎君体弱多病,反而能文能武,上次遇到那么大的灾难都挺过来了,昨天也是有惊无险,可见我们三娘多有福气了,”青姑道:“二郎也是一样的,他是痴傻,但您看他多有福气啊,前头有郎主护着,现在又有姐姐和姐夫,您看……“ 示意她去看和赵含章一起扶棺行走的傅庭涵。 王氏眼泪渐歇。 青姑也一脸满意的看着傅庭涵,“奴婢说句大不敬的话,像姑爷这样的人品相貌,世间能有几人?二房受了我们家这么多的好处,不说二太爷和大郎,大老爷能有他十分之一的孝心,我们也不会在这儿了。” “但大老爷毕竟是外人,又和您平辈,他的孝心落在您这儿能有多少好处?所以老天爷特特给您安排了姑爷,他才是自己人,他孝顺,您和三娘二郎才算是有了依靠。” 跟在后面的部曲看着扶棺而行的傅庭涵,心里同样感动,便是赵典都忍不住沉思起来,如果大房当家做主的是傅庭涵,留在大房,倒也不是不可以。 第70章 汇合 赵驹骑马从后面追上来,他跳下马,扯了马上前找赵含章,“三娘,留好印记了,季平他们会追上来的。” 赵含章点头。 他将他的马拉到她旁边,“三娘骑我的马吧。” 赵含章婉拒了,“虽说乱军是追着大军去的,但也要防备有溃散的流民军和朝廷军队过来,派人去前面探哨,后面也要留人。” 魏晋干饭人 第42节 赵驹应下,上马去安排。 奉命来找他们的护卫顺着路找到了临南村,一打听,知道早上便走了,他们立即上马沿着官道去追。 季平一路留意着路上的印记,连临南村都没去,直接在村口不远处转弯,看到印记后下了小路。 赵含章他们需要步行的人多,后面还跟着一群难民,男女老幼都有,速度便慢上许多,天快黑的时候他们才走到进官道的路口。 前去哨探的部曲跑回来禀报,“前面没有村落,但路边有个破旧的土地庙,可以稍做停留。” 赵含章:“走。” 此时,季平他们也抬头看了一下天色,他们不认识这条路,完全推断不出三娘他们要在何处落脚,但他们可以根据地上的痕迹推断出他们走过的大概时间。 一个部曲摸了摸车辙印,眼睛一亮,跑上前道:“什长,车辙走过的水迹还在呢,我们离三娘不远了。” 前面有个水坑,车走过会沾上水。 季平一听,立即挥手,“继续走,天黑之前不必停留。” 他们都是车马,速度要快一点儿,鞭子一甩,往前跑了小半个时辰就看到了宽敞的官道。 有部曲跑上去看,看到印记,就往远处看,立即跑回来禀报,“什长,前面似乎有炊烟。” 于是一行人更加快了速度,朝着烟的方向跑去,看到围着一间破庙四处躺着的难民,季平就知道找对了。 难民们看到这么多车过来,纷纷站起来。 赵含章和傅庭涵听到动静走出来,就见季平高兴的从马上蹦下来,几步上前跪在赵含章面前,抱拳道:“女郎,某幸不辱命。” 赵含章一眼扫过车上堆得满满的粮袋,脸上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住,上前就将季平扶起来,“好,辛苦你了,快里面来。” 赵含章还想知道大军的情况。 “……听陈四爷的话音,皇帝并不想放弃洛阳西逃,只是东海王拿剑逼着他,他没办法了,只能携宫人和朝臣一起出逃,”季平道:“只是朝中大臣对东海王放弃洛阳西逃之事也颇有微词,大军刚驻扎他们就在中帐吵起来,东海王一气之下砍杀了陛下亲舅王延,此事才暂时了结。” 王氏听得心惊胆战,半晌才缓过气来道:“天呐,幸亏我们不随大军,连国舅都被随手杀了,那……二太爷还好吧?” 季平忙道:“二太爷很好,他还升官了,现在是尚书令。” 王氏颇有些不是滋味,“升的还挺快。” 赵含章道:“这次朝廷出逃,很多官员都被陷于洛阳,如今生死不知,中帐自然不能等他们找上门来,这么多官缺,自然要找人顶上。” “而且这也是拉拢人心的好方法,赵仲……叔祖父危难之际去皇宫勤王,这是他的忠心,不管是皇帝还是东海王,都会愿意用这样忠君的人,而且他能力也不是很差,又有祖父的名望在,尚书令是实至名归。” “不过,”赵含章摸了摸下巴,“这会儿伯父一家应该和叔祖碰上面了,他前脚升官,后脚儿子就把祖父的棺椁和我们丢了,此事传出去,这位叔祖父仕途坎坷啊。” 王氏:“我看他不会有事的,战乱呢,直说混战中走丢就是了。” “我们丢了也就丢了,祖父的棺椁都丢像什么话?”赵含章道:“而且人家也不是傻子,除非伯父舍得把三个孩子也丢一两个去,不然没人会相信他。” “看来,很快就会有人来找我们了。” 王氏有点紧张,“那……” 赵含章笑了笑道:“正好补了赵典他们离开的缺儿。” 她低声吩咐成伯,“去,开一袋粮,今晚我们吃好的,给外面跟随的难民也分一些。” 成伯就知道怎么安排了,低头应了一声是。 天已经黑了,队伍本来已经做好晚食,因为不知季平他们何时回来,他们人多,临南村送的粮食也不是很多,大家不敢放开了吃,所以都是煮粥,这会儿倒好,直接把这部分给了外面跟随的难民。 他们则另外开了粮袋做干的。 等晚食做好,部曲们端着碗筷蹲在庙外吃,难民们满脸羡慕的看着,就连部曲们自己也各有想法,各自盘算起来。 本来决定跟着赵典去找二房的几个部曲靠在一起说悄悄话,“其实跟着三娘也不错,三娘心软,待人也大方,而且三娘已和傅大郎君定亲,看今日这样,傅大郎君极孝,将来三娘必定会带着二郎一块儿去傅家过活的,家中若是傅大郎君做主,我们何愁没有前程?” “可我们受赵氏供养,现在族长可是二太爷,我们私自跟了三娘,便算是三娘的私产了,我还有家人在庄子里呢。” “你没听老五他们说吗,大老爷把郎主的棺椁都丢了,此人薄情冷性,我们家人是不是在队伍中还不一定呢,还是得有前程,若是流散,以后也好找。” “先保全自己吧。” 对方迟疑不已,最后还是摇头,“我还是得去看看家人是否在,若在,一家人还是要在一处才好。” 连赵典都在沉思,到底是跟着赵含章好,还是跟着赵仲舆好。 不,应该是,是跟着傅庭涵好呢,还是跟着赵仲舆好。 在他心里,跟随赵含章就相当于是跟随傅庭涵了。 而在他纠结不下时,赵含章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声和赵驹道:“千里叔,你一会儿问一下都有谁要跟着赵典走,凡有迟疑的都力劝他们离开。” 赵驹道:“何必如此着急?我看今日赵典态度和缓了许多,竟像是在考虑留下来。” 赵含章直接摇头,“他留下,弊大于利,当下部曲只需认你为首,认我为主,有他在,我就一直不好收拢人心,让他走,若是留下的人太多,就多劝劝心思不定的人,让他们跟着赵典离开。” 只要他人手足够,他就一定会想走,“还有,告诉他,叔祖父现在是尚书令了。” 赵典一听二太爷升官了,心立即偏向一边,当即道:“队主,粮草既然已到,那我明天就带着人去追二太爷?” 赵驹:“……去吧。”女郎还真了解赵典。 第71章 上蔡 最后愿意和赵典离开的部曲只二十八人,活到这里的部曲一共是九十四个,不算季平这些人,愿意和赵典离开的竟然只四分之一不到。 赵典什么也没说,拿了配给的干粮后,第二天一早便辞别赵含章。 当然,赵含章不会让他这么干巴巴的回去,她不仅写了一封声情并茂的书信托他带给赵仲舆,还和傅庭涵合力写了一封信给傅祗,交代了他们的打算。 离洛阳越远,乱势越淡,虽然沿途山匪盗贼不少,但赵含章带的部曲不少,加之又有难民跟随,一般的山匪盗贼不会找他们麻烦。 有了粮草,他们一路顺利的往东去,然后绕过颍川进入汝南,久寻他们不见的护卫在第一条路和他们走偏后就越走越偏,他们几匹快马,直接要穿过颍川回汝南,结果在颍川遇到了流民军,举步维艰…… 一直等着他们找上来却总也等不到的赵含章:…… 赵含章脑海里对汝南的记忆很少,但成伯熟啊。 还未到界碑,成伯就指着一片开始泛黄的麦田道:“三娘,那是我们家的庄子。” 赵含章一听,扭头看去,挑眉,“到汝南了?” 成伯笑道:“再往前是安昌,便进汝南境内了,从这儿到西平老家最少还得走三天。” 赵含章嘴角微挑,道:“我们不去西平,去上蔡。” 成伯一怔,“上蔡?” 赵含章点头,“上蔡和西平距离不远,那里有祖父的封地,还有家里以前置下的田产和庄子,去那里最合适。” “可现在新伯爷是大老爷……” 赵含章:“大伯会回来吗?” 那自然是不会的,别说赵济,就是赵长舆都多年不曾回乡了。 “那就是了,封地我暂时替大伯管着,而且那里又不止有封地,还有祖父置办下的田产呢,先前我还和叔祖换了这边的产业,除了封地食邑外,上蔡的地契房契都在我手里。” 她就没想过要回西平老家,那里是宗族做主,她一个已经定亲,即将要外嫁的女孩回去干什么? 每天听着宗族长辈们说教吗? 赵含章道:“直接去上蔡,等安顿下来派人去西平通知宗族,选个好日子让祖父入土为安。” 成伯躬身应下。 上蔡和西平在同一个方向,一直到灈阳路才分开,上蔡在其北边偏东的方向,西平在其北边偏西的方向。 而汝南郡治所以前便在上蔡,不过本朝改到了新息。 虽然改了,但上蔡依旧是汝南郡里数一数二的大县,城池都要比别的县城要高大。 赵长舆的爵位是继承自先祖,便是因为出身汝南郡,所以才被封为上蔡伯。 他曾立下大功,本来有望把爵位往上提一提,变成上蔡侯或者上蔡公,可惜,当时当政的是贾后,她一直记恨赵长舆曾经反对她丈夫惠帝继位的事,所以撺掇着惠帝手一挥,念及赵长舆功劳,功赏赵仲舆为汝南亭侯。 当时赵长舆的儿子,赵含章的便宜爹赵治还活着呢。 赵含章这段时间思考大房和二房的关系,觉得两房的关系紧张,内因外因都不少,内因自是不必说,外因嘛,外人不遗余力的挑拨也是一大因素啊。 贾皇后都这么努力了,赵长舆和赵仲舆兄弟俩自然不能让她太过失望,于是兄弟俩的关系一直很不好。 赵家的坞堡是在西平宗族地,在上蔡这里资产虽有不少,但最大的是一个庄子。 里面住着的佃农、长工可以组成一个很大的村子了,赵长舆在这里建过别院,一直有家中下人打理。 这个庄子和别院被光明正大的放在赵含章的嫁妆单子里,所以她现在是这里名正言顺的主人。 赵含章当然不会一声不吭的就过去,她提前两天让人去通知庄头,让他们收拾好别院,安排好一切。 到达上蔡的时候更是每隔两刻钟便派出两个部曲去通知。 傅庭涵忍不住去看她,在他的印象里,赵老师是个很低调的人,她从不喜欢引起人的注意,尤其是在学校里。 只是因为她有些特殊,就算她不特意引人注意,也总是会被人关注。 赵含章没有解释,带着一行人穿过上蔡县城,出了另一边的城门后不远就看到赵家的庄园。 远远的,骑在马上的人看到远处的房屋错落有致,被围在中间的似有双层,甚至三层的高楼。 道路两侧栽种着桑麻,在村口不远处站了一群人,他们靠近了些才看到站在最前面的十个部曲,正是之前他们派出来通知的,他们身后站着一个中年男子,身后则是男女老幼都有,目测应该有二三百人。 赵含章骑着马走在最前面,傅庭涵瞬间明白过来她要干什么,拉了一下缰绳压住马速,落后她半个马身。 赵含章骑着马上前,庄头抬头对上赵含章的目光,看到跟在她身后的赵驹和成伯俩人,立即跪下。 他身后的人见状,呼啦啦的跟着跪下,瞬间跪满了大道两侧。 赵含章没有停留,带着众人从他们中间穿过,直接往庄子正中的别院而去。 成伯则是停下马候在了一旁,等棺椁和王氏等人乘坐的车过去,这才看向庄头,“别院可收拾好了?” 庄头弯着腰道:“收拾好了,小的一收到消息便让人收拾,屋里都熏过,被褥等都是重新浆洗过的,就是怕主子们嫌弃,但这几年收成不好,不容易买到好东西。” 成伯道:“这话儿你糊弄我都不行,还想糊弄主子去?一会儿我领你去见女郎,你有胆,这话儿你和她禀去。” 庄头一脸苦涩的道:“成伯,小的不敢瞒你,收成是真的不好啊,去年旱灾和雪灾,庄子里都饿死了人,今年还有颍川跑下来的难民,那没熟透的麦子都被偷割,县城布庄里一两丝都卖出天价了,小的上哪儿找这么多钱买丝买绵的做被子?” 成伯蹙眉问,“这几日没有人过来吗?” 魏晋干饭人 第43节 “没有谁来呀。” “客人也没有吗?你以前见过的汲先生,他也没来吗?” “没有啊,从未听说过汲先生要来。” 成伯脸色微变。 第72章 来钱的不同方式 别院是赵长舆住过的,听说她的便宜老爸赵治也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静心读书。 所以别院布置得很雅致,就算主人多年不来,也依旧被打理得不错,就是很久不住人,没多少人气。 赵含章下马,先将棺木放到布置起来的灵堂,让王氏和赵二郎去休息了,这才带着傅庭涵在正堂见庄头。 庄头和成伯一样,是世仆,很荣幸的被赐了赵姓,叫赵通。 他一进来就跪在地上,恭敬的趴在了地上。 赵含章道:“起来吧。” 赵通爬起来,低着头站在一旁,开始和赵含章道歉,表示去年收成不好,所存不多,所以他们没有多余的资金为主子们添置新被子,所用的被褥都是从柜子里拿出来浆洗晾晒过的。 “不过别院里的东西我们每年都有晾晒,一直保存得很好,那被子都有七八成新呢。” 赵含章抬手止住他的忐忑,问道:“上蔡可以买到冰吗?” 赵通愣了一下后道:“这会儿天还不是很热,并没有开始用冰,市面上也没开始买卖,不过若是女郎要,想来城中的冰商愿意卖我们赵家一个面子。” 赵含章微微颔首,“那你现在就带着人去县城,尽量多的帮我买冰来。” 赵通虽不解,但还是弯腰应了下来。 赵含章就挥了挥手,“退下吧,你媳妇呢,让她来见我,家中需要一些仆妇下人。” 赵通眼睛微亮,躬身应道:“小的这就让她来拜见主子。” 赵通出去了,双方都没有谈钱,赵通是觉得这点钱主子过后肯定会结算给商户的,他们赵家富可敌国,还怕没钱付吗? 但赵含章真的是一文钱都没有了。 他们一路走来,为了尽可能好的保存赵长舆的尸首,只要经过大的县城她就会买冰。 她身上的首饰,王氏身上和行李里的东西,甚至傅庭涵的东西,除了那块玉佩,能当的全当了。 现在除了一车粮食外,他们什么资产都没有。 哦,现在还有偌大的庄园,不过这庄园看着也穷。 这就不得不提一句她惜财的祖父了,赵长舆擅经营,但也极吝啬,他的资产,他会尽可能一文不少的收在手中,留给各庄园的都是只足够他们来年经营的花费。 所以赵通说去年的收成不好,她就不会问从前的积累。因为从前的积累都送到了赵长舆手中。 要么是以另一种形式供养了宗族,要么就被他偷摸着藏起来置私产了。 不然他那四处宝藏是怎么出来的? 除了会赚外,自然还得会攒! 要论攒钱,赵长舆要说自己是大晋第二,一定无人敢自称第一。 赵含章看向成伯:“打听到了吗,汲先生可有来此处?” 成伯:“没有。” 他有些担忧,“三娘,汲先生会不会去西平老家了?” 赵含章摸了摸下巴道:“汲先生又不傻,连我都知道不能去西平老家,他自然更知道。” 成伯迟疑:“那是……” 赵含章笑了笑道:“我相信汲先生,趁着赵通去买冰,将我扶棺回乡的事传出去吧,再派人去一趟西平老家,祖父该入土为安了。” 赵家的祖坟在西平老家那里,但西平距离上蔡并不远,赵长舆封号上蔡,从上蔡出殡也合情合理。 汲先生即便不在上蔡和西平,也一定会派人盯着这两个地方,只要她一来,他定能收到消息,剩下的就是等了。 不过也不能都指望汲先生手里的东西,想起赵长舆埋着的宝藏,她有点儿蠢蠢欲动。 她用了很大的意志力才压下自己的想法,算了,还未到山穷水尽时,不能动用,而且她现在还没有完全将人收拢,此时取用这些东西并不安全。 赵含章想了想,便冲成伯招手,等他近前来就凑过去问道:“成伯,别院里有什么可以变卖的东西吗?” 成伯:“……三娘,这别院不常住,只你父亲年轻时候在这里住过两年读书,那时候有些器物没收走,现在便是没遗失也不值几个钱。” “而且……都是郎君留下的旧物,当出去也不像样啊。” 傅庭涵见她这么为难,忍不住道:“不然我们自己想办法赚些钱?” 赵含章:“傅大郎君有什么好主意?” 傅庭涵道:“按照套路,我们可以做些这个时代急需的东西或者奢侈品出来,只要经营得当很快就可以变现。” “比如?” “做肥皂,玻璃,或者是纸张?虽然我也不介意给你做些黑火药之类的,但这种太反人类,我内心深处是不太赞成的。” 赵含章:“玻璃也就算了,你还会做肥皂和纸张?” 傅庭涵:“信息大爆炸的时代,多少有些了解,我并不觉得在知道原理的情况下很难实验出来。” “你的想法不错,我支持你,但你这个速度恐怕比汲先生找上门来还慢,”赵含章道:“我有一个更好的办法。” 她扭头对成伯道:“成伯,你今天好好休息,明天一早便带人回西平老家,我手书一封给五叔公,将洛阳兵乱一事告诉宗族,五叔公要是问起我们路上的事,你实话实说就行。” 赵含章冲他眨眨眼,然后道:“母亲伤心过度,加上一路担惊受怕,才到上蔡身体就受不住了,二郎身上的伤还没好彻底,我一个女郎支撑大房已是精疲力竭……” 成伯瞬间明白,躬身道:“奴明白了,奴明日就去西平老家。” 都安排好了,赵含章这才起身,伸了伸酸疼的后腰道:“可真是太累了,走,去给祖父上香,然后回去休息。” 傅庭涵,“你……刚才那样你是在和西平那边借钱?” 赵含章道:“可以这么算吧,现在就看宗族那边是要借我,还是送我了。” 西平县就在上蔡县边上,庄子和宗族地实在距离不远,赵含章他们上午进的庄子,等到傍晚天快黑的时候,赵氏坞堡里的几位族老就知道赵含章扶棺回乡的消息了。 赵淞和赵长舆同岁,只是小了几个月,所以族里行五,所以人称赵五郎。 当然,赵含章不敢这么叫他,她得叫五叔公。 赵氏坞堡一直是他管着的,属于赵长舆在西平宗族内的代理。 一听说赵长舆的棺椁回乡了,他的眼泪就簌簌而落,忙问道:“既然回了汝南,为何停在上蔡,而不回西平 第73章 哭灵 来报消息的下人哪里知道,只磕头道:“是村尾三郎家的下仆带着媳妇去上蔡走娘家时看到的,只认出了成伯和二娘子,但看为首的,应该是大房的三娘。” 赵淞想了想后道:“大兄过世前给三娘定了一门亲事,应当是把大房交给三娘的意思,她停在上蔡,或许是想让我们去迎一迎大兄?” 他道:“也理当如此,快去告诉各家,今晚稍做收拾,明天一早我们就去上蔡把大兄迎回来。” 管家应下,先退下去传话,赵淞的儿子赵铭却满腹疑惑,“阿父,怎么只有二弟妹和三娘扶棺回乡,济之他们呢?” 他道:“就算济之忙碌,那也该让大郎操持此事才对,他继承了大伯的爵位,理应尽一份孝心的,自己不能回,也该让儿子扶棺回乡,怎么只让长房一门孤儿弱母的扶棺回乡?” 赵淞微微蹙眉,“明天去问问就知道了。” 第二天一大早,赵家坞堡里人声、马声和牛声混杂在一起,知道老族长的棺椁回到了上蔡,不少赵氏族人都要跟着去迎棺。 而成伯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已经带上几个部曲轻车简从的往西平来了。 中午的时候,成伯只停下啃了两口干粮,等马喝过水后他就起身,“走,再有一个多时辰就到了,大家抓紧点儿时间。” 大家正要把水囊收起来上马,就见官道那头驶来不少马和牛车。 成伯就把自己的马拉到路边,想等他们的队伍过去再走。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匹马和一辆马车,成伯的目光和马上的人对上,然后不动声色的滑开,扫过马车时也是一眼带过。 突然他眼尖的看到车身上的徽记,立即扭头看回来,待确定那的确是自己最熟悉的徽记后,微微瞪大了眼睛。 他立即丢了马上前几步,举手高声问,“车上坐的可是西平赵家的人?” 马车缓缓停下,马上的护卫戒备的看着他,喝问道:“你是谁?” 赵淞撩开帘子看出来,对上成伯的目光一愣,“成伯?” 成伯也惊讶,大声叫道:“五郎,哦,不,五太爷,是五太爷!” 赵淞立即下车,成伯跪在地上,“小的拜见五太爷。” “快起来,你怎么在这儿?大兄的棺椁果真回到上蔡了?你怎么不送回西平?” 成伯跪地痛哭,“小的奉三娘之命去西平报丧的,也是求五太爷出面主持一下郎主的丧事,没想到竟能在半路遇到五太爷。” 成伯哭唧唧掏出一封信来奉上,道:“五太爷,我们女郎苦啊,她实在羞于回族,只能悄悄的叫我来请五太爷,还请五太爷相助。” 赵淞立即接过信拆开。 信中,赵含章从赵长舆被诬陷谋害东海王一事开始说起,言明赵长舆是为了整个赵家才拒绝治疗,选择在那个时候病逝。 赵淞看得眼泪直冒,鼻头酸涩不已,待得知洛阳被围,东海王竟带着皇帝逃出洛阳,放弃了整个京城,顿时大惊,“东海王这个贼子是在误国呀!” 再看到他们一家一起出逃,在路上被打劫,不少仆人财物都遗失,只有他们几个在部曲的保护下护着祖父的棺椁勉强逃了出来,而他们也在此路途中和赵济走散。 虽然赵含章写得隐晦,但赵淞一看到信中所写的,三娘侥幸逃回,便只见祖父棺椁散于田野之间,弱母及幼弟瘫倒棺椁边上痛哭不止,下仆皆散,只二三忠仆在旁护佑,大伯一家尽皆走散…… 赵淞气得鼻子冒气,“赵济无能,连一具棺椁都护不住,还丢失长房母子,简直,简直……” 赵淞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词来骂,一旁的儿子赵铭看着着急,替他接上了,“简直畜生。” 赵淞:…… 他横了儿子一眼,赵济是畜生,那他的祖宗是什么?和赵济同一个祖宗的他们又是什么? 骂人都不会骂,哪儿有把自己骂进去的? 魏晋干饭人 第44节 赵淞叠上信,问道:“三娘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怎么不扶棺回西平请族里做主?” “这……”成伯一脸纠结后道:“三娘说,家丑不可外扬,大老爷是郎主亲自选的伯爷,现在赵氏又是二太爷当家,这样的事传出去对宗族声望极不好,所以……” 赵淞冷哼一声,“我怕他老八?” 赵仲舆在家里排行第二,在族里却是行八,岁数比赵淞小,赵淞是不怕他的。 赵长舆估计也是想到了这一点儿,当初才让赵含章扶棺回乡的。 赵淞收了信,当即上车,“走,去上蔡!” 一行人气势汹汹的赶到上蔡,赵含章正在给赵长舆选陪葬的东西呢,听到动静出来,就见一个中年男子从车上下来,看到满院缟素,一对上赵含章的目光,对方眼泪便涌出眼眶。 赵含章:…… 中年男子克制的上前,红着眼睛看她,“你就是三娘吧?多年不见,都长成大人了。” 成伯立即道:“三娘,这是五太爷。” 赵含章一听,立即长长的一揖,“五叔公。” 赵淞见她行的是揖礼,也不介意,伸手扶住她,祖孙两个便携手进去。 王氏和赵二郎今日也都换了孝服,正坐在灵堂里烧稷梗,看到赵淞,她忙拉了赵二郎起身行礼,“五叔。” 赵淞对她却没有好脸色,冷淡的点了点头,扫过赵二郎,再抬头看向灵堂时便一脸悲戚。 跟着赵淞一起来的族人纷纷悲戚的哭起来,本来冷寂的灵堂里顿时一片哭声。 有人还带了孩子来,孩子们哭不出来,大人便在孩子身上狠狠的一拧,孩子大哭起来,灵堂里的哭声也相应跟着大涨,离院子二里的地方估计都听出来这儿有丧事了。 赵含章:…… 这都是亲族,劝还不能劝,王氏在他们哭的时候已经受不住,直接伏地痛哭。 赵含章不知道哭灵的人有几分真,但王氏显然是真伤心,哭声里还带着惶恐不安,她忙上前跪在她身侧,伸手抱住她。 也不知道西平老家有什么可怕的,她就这么害怕这些人? 青姑见赵含章哭不出眼泪来,便悄悄退了下去,不一会儿重新进来,一脸悲伤的去扶王氏,却掏出一张帕子给赵含章擦眼泪。 本来没泪的赵含章眼泪一下冒了出来,浓重的姜汁味道辣得她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 从后院赶来的傅庭涵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就……很稀奇。 第74章 满意 赵淞哭过,擦了擦眼泪,扭头看见傅庭涵,目光就定住了,眼中闪过惊艳。 这少年玉树挺立,一看便是品貌上佳的世家子。 赵含章抬起红通通的眼睛,压着泪意和他介绍,“五叔祖,这是傅家的大郎君。” “原来是姑爷,”赵淞更加满意,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姑爷的孝心和恩情我赵氏铭记于心,绝不敢忘。” 傅庭涵忙说这都是自己应该做的。 赵淞依依不舍的和赵含章移到正堂说话,“我都听成伯说了,你和傅大郎君的婚事本该在头七后进行,只是恰巧遇到了洛阳大乱,如今三月热孝未过,婚事还可以办。” 当初她之所以热衷这门婚事,为的是有光明正大的理由把傅教授绑在身边,现在他人就在身边,这场婚礼也就不那么迫切了。 赵含章婉拒了,“五叔祖,当务之急是让祖父入土为安。” 她道:“虽说现在有冰降温,但时间长了多少会有味道出来,我不愿祖父如此狼狈,所以当下该以祖父为主。” 又道:“而且我们行李被抢,家产尽皆遗失,傅祖父也不知生死,实在无心婚礼,不如就让我们为祖父守满孝后再论婚事吧。” 赵淞一想也有道理,三娘和傅庭涵现在就差一场婚礼,婚书都定了,俩人跟夫妻就差一个步骤,但此时孝期,他们成亲也啥都干不了,依旧是分房睡,所以此时婚礼并不是很必要。 反正这是汝南,傅庭涵总欺负不了她。 “那明日一早就扶棺回西平,我让人在族里重新给你祖父搭灵堂,请汝南的高僧念七七四十九天的经文……” 赵含章忙打断道:“五叔祖,这也太铺张了,祖父生性节俭,并不喜奢侈,临终前也说了不许大办,三娘不愿违背祖父遗愿。” 她道:“而且时间太长了,我想就在上蔡哭灵,选好日子后从上蔡去墓地,到时候请了高僧一路相随念经,五叔祖以为如何?” 赵淞觉得这样太简陋。 赵含章就压低声音道:“五叔祖,若是送棺椁回西平大办,那不仅赵氏的姻亲要来吊唁,汝南的世交故旧和府君们也会闻讯而来,到时候他们看大伯和大哥都不在,肯定要问起来,便是我们愿意遮掩,难保他们就不会怀疑。” 赵含章揉了揉眼睛,先前手指上沾的姜汁让她的眼泪一颗一颗的落下,她抽噎着道:“祖父生前一再叮嘱,让我让着些大伯他们,管束好母亲和二郎,不许和大伯他们置气,要好好相处,乱世之中,族人都要靠宗族庇护,宗族要想长盛不衰,那就得团结,此事闹大,不仅对二房打击大,对我赵氏的声威打击也很大。” 赵淞见她如此识大体,不由叹息一声,点头道:“好,此事就听你的吧。” 赵含章含泪退下,一出门就用手在眼睛旁扇风,实在是太辣了。 她瞥眼看见靠在柱子上的傅庭涵,手便放下。 傅庭涵忍着笑上前,递给她一张帕子,“沁了水的,你擦一擦。” 赵含章接过,果然是湿帕子 她小心的擦了擦眼睛,和傅庭涵去后院,“这么多亲族来吊唁,得安排他们的吃住,我阿娘现在哭得不行,安排不来,你一会儿帮帮我?” 傅庭涵一口应下,“好。” 他有些好奇,“我以为你会趁机为这小姑娘报仇,为什么却反过来保护赵济一家?” 赵含章道:“我就是要报仇,也不必要用这样的手段,和赵淞说的话是真的,我们现在一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报仇,也可以内部解决掉,他还用不着我引外面的手段对付。” 傅庭涵一想也是,跟着去安排来吊唁的亲族。 赵含章将自己的穷困表现得淋漓尽致,她让人将别院里的客院和客房都收拾出来。 乡下地方,别的不大,就是地方够大,所以别院也建得很大,客院和客房管够,就是里面的摆设很是简陋。 连饭食也很简陋,只有白饭和白面吃,菜只有两种,炖青菜和炖冬瓜,无公害绿色食品,非常的健康。 就是吃得人脸色都是绿的。 好在这是孝期,加之下人行事有度,要热水有热水,要添饭可以添饭,一视同仁,谁都没例外,就不算失礼。 就是太可怜了。 年纪大,辈分更高的几个族老在别院里逛了一圈,最后和赵淞坐在了一起,“五郎啊,王氏现在带着孤儿弱女也不容易,虽说有傅家的大郎君在,但他们家的根基是在洛阳和京兆郡,鞭长莫及。他们这一路逃难把行李都遗失了,听说现在用的冰都是赊的。” 赵淞明白,立即道:“我知道,叔叔们放心,我会安排好的。” 族老们这才满意的离开,他们比赵长舆年长一辈,来上炷香就够了,剩下哭灵的事是平辈和晚辈们的事。 赵淞斟酌了一下,觉得赵含章今日的话锋有些奇怪,干脆去找她,直言问道:“待你祖父落葬,你带着你母亲和弟弟回族里住吧,我让人将你们家的房子收拾出来。” 赵含章拒绝了,提起她的嫁妆,“祖父的意思是让我经营好这些田产铺子,等二郎长大,这些东西是要分他一半的,您也知道,现在中原大乱,傅大郎承诺了会为祖父守孝一年,我就想着在上蔡的别院里守孝,他也自在些。” 她顿了顿道:“而且父亲曾在此处读书,我想让他和二郎也留下潜心读书。” 提到读书,赵淞便没有话了,不过二郎…… 赵淞问:“二郎还是读不进去书吗?” 赵含章笑道:“虽然不太能读书,但他并不愚笨,也很听话,五叔祖放心,我会好好教他的。” 赵淞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应下了。 晚上回房休息时就把儿子叫来,“让人回去取一些钱来,再准备一些素净的布料,糖霜茶叶也备一些,三娘他们现在身无分文,既回了汝南,就不能再看他们如此困苦。” “是。” “把礼单拟出来,给各家送去,我们选了日子下葬,后日就不错,到时候他们母子三人会回族里落脚,把礼物都给他们带上,钱……多放一些在箱笼里。” 赵铭应下,问道:“阿父,那赵济那里就这么算了?” 第75章 汲渊 “再等等,赵济不懂事,赵仲舆却不是傻的,看看是否有人来族里,要是有,我自然有信去问他们父子,要是没有,我更有信去问他们父子。”他叹了一口气道:“此事压一压,也别在族里乱传,现在族长是赵仲舆,他声望有损,对家族并不是好事。” 赵长舆手里宗族的人脉、钱财、部曲等都交给了赵仲舆,如果宗族和他闹翻,受到打击的不仅是赵仲舆,宗族同样会受损,这是两败俱伤的事。 既然赵含章愿意退一步,他自然不会紧抓不放,但该做的事还是要做,该给的教训还是要给。 不然将来族长若是不顾宗族利益为所欲为,那受罪的还是他们这些族人。 想到白日见到的傅庭涵,还有赵含章的隐忍大度,赵淞觉得心口生疼,“天不佑我赵氏啊,三娘这样的心胸品行,怎就生成了女孩?” 赵铭就道:“由此可见王氏也并不是蠢笨无福的,阿父,你们都误会人家了。” 赵淞脸色就一沉,“什么误会,高僧亲自说的,她八字和治之不合,不然治之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会生出一个痴傻的儿子?” 赵铭持反对意见,“两家结亲前难道大伯没给他们合过八字吗?当时没说八字有问题,怎么她才生了二郎,这边就这么巧遇上一个游历的僧人,还隔着老远算出她在上蔡生的二郎是个傻子?” “那你说僧人有没有算错?人高僧都说了,人的福气是会改变的,说不定她是当时合适,后来又不合适了呢?”赵淞叹气,“当时治之要是肯听劝早早离了她,说不定没有后来的祸事,只是一场风寒,竟然就把人带走了。” 赵治要是活着,赵氏哪有现在的隐患? 赵仲舆还罢,只要一想到过几年赵仲舆要把赵氏交到赵济手中,赵淞就心梗。 对王氏也越发不满起来。 赵铭就不一样了,他觉得父亲他们完全是迁怒,他也毫不掩饰自己的看法,小声道:“那三娘也是王氏生的,怎么就这么聪慧灵敏?” 他道:“可见各人有各人的命,这是二郎的命,就算与父母相关,那也是父摆在前面,怎能全赖在王氏一人身上?” 赵淞和他话不投机半句多,指着他骂道:“我不听你乱言,滚出去。” 赵铭一听,放下他爹擦到一半的脚就走。 才擦干的一只脚重新落进水盆里,还把裤脚给浸湿了,气得赵淞抓起擦脚布就扔过去,赵铭似乎后脑勺长了眼睛,快跑两步跑出了门,一溜烟就不见了。 赵含章正在书房里看着成伯报上来的粮食消耗头疼,今天来的亲族把他们剩下的一车粮食全吃光了。 赵含章看向一旁候着的庄头,“赵通,庄子里现在有多少粮食?” 赵通低着头小声道:“不多了,库房里只还有十几袋,不过佃户们家里应该有些存粮,去年旱灾,郎主减了两成的租子,又把两成租子留到今年,所以三娘要是此时收租,倒也合情合理。” 赵含章就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问道:“现在城中的粮价是多少?” 魏晋干饭人 第45节 “谷子是十二文一斗,麦子十四文一斗。” 赵含章微微蹙眉,“这么贵……” 她敲了敲桌子,实在囊中羞涩,“先把库房中的粮食取来用了,总不能让客人们饿肚子。” 虽然她打着和宗族借钱的打算,也愿意哭穷,却不代表她愿意让人看到她如此窘迫的时候。 更不要说抢佃农们的粮食了,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谁家不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傅庭涵等他们走了,就把那枚玉佩拿出来递给她,“拿去用吧。” 赵含章看向他。 傅庭涵冲她微微一笑,“这是个死物,我们以后还可以再赎回来。” 赵含章伸手接过,握在手心里,“好。” 有了这块玉佩,赵含章身上的担子瞬间轻了不少,她将玉佩交给赵驹,让他明天一早就拿去城中当了,“记住,是活当,可以用自己的身份,报我的名字也行,顺道再去打听一下,近日有没有哪里来一个大商队的?” 赵含章道:“汲先生带着这么多人和财物,是做不到悄无声息的,他比我们早出发,走的也是西城门,正好躲过了乱势,应该比我们更早到汝南才是。” 但汝南很大,除了西平和上蔡外,还有五个县,谁也不知道他去了何处。 但她觉得,以汲先生的聪慧,不会离西平和上蔡太远,西平有坞堡,而上蔡有她最大的一笔陪嫁。 赵长舆下葬后他要是还没找上门来,那她就要考虑意外事件的处理结果了。 而季平等人的家小都在汲先生手里,要是找不到汲先生,她手下的人也会人心浮动。 就在赵含章典当未婚夫的玉佩艰难度日时,汲先生正在楚馆里与人醉生梦死。 将缠着他的客商灌醉,汲先生也拎着酒壶一摇一晃的出去,待进了他长包下来的房间,他脸上的醉意就收起来,随手将酒壶放在旁边桌子上,盘腿坐下,“有消息了吗?” “上蔡的消息还没传回来,但西平那边今日回来了一人,说今天一早赵氏一族的亲眷往上蔡去了,听说是要去迎郎主的棺椁。” 汲先生不由坐直了身体,“人已经到上蔡了?那我们在灈阳怎么一点儿消息收不到?” 他蹙眉,“不论是去西平还是上蔡,都要经过灈阳,让你们守着路口,难道都没发现人吗?” 部曲迟疑道:“或许他们不是从灈阳走的?” 不从灈阳,难道绕一个大弯从背后进吗? 但想到现在洛阳战乱,溃兵四散,汲先生也犹豫起来,也不是没可能,毕竟要是乱起来,为了躲避追兵,跑到哪儿都是有可能的。 “先派人去上蔡打探打探,一有消息立即来报。” “是。” “各路叛军和匈奴军可有消息?” “只有逃亡而来的难民带了些信息,听说他们还在洛阳城里抢东西。” 汲先生听了不由一叹,洛阳要遭大难了,幸亏他们早走一步,也幸亏三娘他们顺利逃出。 第76章 不一样 可消息还是太少了,都是从难民口中得到,到底有些片面,若能从郡守身边得到消息就好了。 可惜郎主已逝,先前赵家的情报系统都交给了二太爷,他们重新开始,不仅人手短缺,最主要的是少了郎主这样把舵的人,他们便是想打听也没有途径啊。 汲先生苦恼不已,听到外面的娇嗔声,“郎君这几日都没来看奴家,奴家伤心坏了。” 一个平淡的男声道:“公事繁忙。” 汲先生挑了挑眉,抬起眼来打量这间房,最后目光落在了四什长秋武身上,秋武对上他的目光,生生打了一个寒颤,他有些迟疑,“先生?” 汲先生摸着胡子道:“女郎若有一间楚馆,打探消息就方便多了。” 秋武懵懂的看着他。 汲先生就叹气,“算了,三娘是女郎,传出去到底不好听,郎主在的时候都驳了我的意见,更不要说现在是三娘当家了。” 他挥手道:“先找到女郎他们吧,让人连夜往上蔡去。” 秋武应下,先退了下去。 汲先生带的人多,尤其是带了这么多陪嫁,太过打眼,为了不生事端,他在路上便把队伍伪装成大商队,妇人都多数变成了随队的仆妇,其余的老弱幼则变成了商队捎带的人货。 他颇费心机的选择了灈阳停留,因为他觉得赵含章不管是回西平老家,还是去上蔡都会经过灈阳。 他带着这么多财物,可不敢单独去西平。 财帛动人心,谁知道赵氏宗族看到这么多钱财会不会动心? 这不是平添纷争吗? 所以他伪装成大客商在灈阳停留,为此还将人打散隐于灈阳各处。 因为洛阳兵乱,这两日涌入灈阳的难民不少,他们这大几百号人才不是很引人注目,不然他还得多费一番心思。 别院的饭食还是那么朴素,好在主食管够,族亲们都表示理解,毕竟他们丢失了财物,又是在孝期,也的确该朴素一些的。 在如此境遇下他们还能安排得井井有条,将每一个人都安排到,可见赵三娘的用心和能力。 反正跟着来的娘子们挺满意的,对王氏脸色也和缓了许多。 自觉和王氏关系不错的娘子甚至找她道:“你把三娘养的不错,我看二郎虽憨了点儿,却康健孝顺,等他再长两岁,你给他说一门亲事,生了孙子就好了。” “我看族中长辈对傅大郎君满意得很,等葬礼结束,你带着三娘他们住回族里,让她多在长辈们面前讨巧,爱屋及乌,你的好日子也就来了。” 王氏客气的对她们笑了笑,柔弱的表示道:“公爹走前说,以后大房的事都听三娘的,这孩子已经可以独当一面,姑爷又在这里,我自然是听他们的。” 她又不傻,没事儿住回西平找虐吗? 她才不要回去住呢,只要三娘不发话让她回去,她就绝对不回去! 劝说的人没发现她的小心思,叹息一声说起闲话来,“你有福气,大伯父临走还给三娘定了一门这么好的亲事,那傅大郎君这样的人品相貌,那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是啊,二房那头继承了爵位都没回来,唉,还不如当初直接从族里过继一个孩子过去呢。” “就是,白让他们二房受了好处。” 王氏就暗暗撇嘴,她是不高兴赵济继承爵位,但凭什么就要过继族里的孩子? 难道她没有儿子,将来没有孙子吗? 赵济好歹是她相公的堂兄弟,身上血脉相近,他瞄着爵位也就算了,族里这些人凭什么也盯着? 都隔了好几层了好不好? 王氏心中腹诽,嘴上扯着笑安静的听着。 青姑小步从外进来,她一见,悄悄松了一口气,忙问道:“可是前面有事?” 青姑愣了一下,见王氏冲她使眼色,便躬身道:“是,明日要出殡,三娘让我来请娘子过去商量事情。” 王氏立即起身歉意的和大家告辞。 大家都表示理解,目送她离开。 “治之的媳妇这是不想回族里吧?” “青黄不接的时候,身上一点儿钱也没有,回去干什么?”一人道:“到时候一个坞堡里住着,左右都是亲戚,连走礼都困难,要我我也不愿意回去。” “唉,先前大房多豪富啊,不说在我们族里,就是在整个大晋也是数一数二,听说连皇室都没他们家有钱呢,没想到一场战乱全没了。” “你还真相信全没了呀,那金银细软可以丢,庄子铺子能丢吗?我看,那些东西在二房手里呢。” “这不是欺负人家孤儿寡母吗?” “那也没办法,谁让现在族里是二房当家呢?” “别胡说,大伯父早给三娘定了嫁妆的,听说还不少呢,五叔手里就有一份嫁妆单子,以后这些还要分一半给二郎呢。大伯父那么精明的人,他能不算到这些?” “可那庄子和铺子也不能马上变现,他们过日子总需要钱吧?” 闻言,有人心中一动,便悄悄去找了王氏,表示可以帮一下她,出高价买一些田地或者铺子。 尤其是铺子,赵长舆在西平、上蔡一带都有铺面,而且位置还很不错呢。 王氏才不卖呢,虽然她现在当得连根银簪子都拿不出来了,但只要她不饿死,谁也别想从她手里买走那些田产和铺面。 那可是三娘和二郎将来的嫁妆和聘礼! 而且三娘都说了,不必她为钱的事担心。 王氏一口回绝,对方心里惋惜,脸上却笑眯眯的:“你心中有数就好,我就是怕你回去以后手头紧张,以后要是想卖了可以找我,对了,这事儿你可别告诉别人,万一让人知道我要花这么高的价格买地,族里那些要卖地的人找上我就不好了。” 王氏应下,转身就把她给卖了,她和赵含章道:“你这伯母最爱算计,哼,打量我不知道呢,真要为我好,给我封个红封,再不济,借我一笔钱也行啊,张口就要买地买铺子,能是为我好吗?” 她和赵含章道:“你以后再见她小心点儿,我不喜她。” 赵含章应下,盯着一直唠叨不停的王氏看。 王氏就停下,摸了摸脸问,“看我做什么?” 赵含章:“就是突然明白了,阿娘你为什么这么不想回族里。” 王氏沉默了下来,半晌后道:“你呀,别学我只看到这些小利,真要是出大事,还是得族里帮扶,我是因为生了你弟弟,这才不受他们待见,但你是赵家的女儿,又聪明,他们喜欢你呢,你有了难处,他们会帮你的。” 第77章 随葬 赵含章一身孝服,她给赵二郎整理好衣襟,把牌位交到他手里,低声问道:“今日由你摔盆打幡,成伯教你的都记住了吗?” 只要不是叫他读书认字,通俗易懂的话,赵二郎多听几遍就记住了,而且他先前已经演练过好多遍了,所以很自信的点头。 赵含章欣慰的冲他笑了笑,低声道:“我就陪在你身侧,不要怕!” 赵二郎狠狠的点头,更自信了。 等时间到,前面嘭的一声爆竹响,主持丧礼的亲族仰天高喊一声,“起——灵——” 赵含章推了推赵二郎,赵二郎便上前端起火盆一摔,灵堂内外顿时哭声一片。 他行完礼节,起身重新接过牌位,棺木便被抬了起来。 抬棺木的皆是赵氏族人,是赵淞从族里找出来的青壮,尽量选择血缘亲近的。 魏晋干饭人 第46节 赵含章和傅庭涵扶棺而行,唢呐声起,丧队缓缓而出。 到了外面,请来的高僧已经准备好,当即就围着棺椁念起经来,等走出庄园,棺椁便被稳稳的放在车上。 此地距离祖坟有点儿远,所以要用车拉过去,王氏等人都坐上了车,像赵含章和赵二郎这样的直系晚辈则是走在前面。 傅庭涵也一身孝服的走在赵含章身侧,前面主持祭礼的叔叔突然高喊一声,“魂归——” 他吓了一跳,抬头看向对方。 对方抓了一把纸钱抛向天空,满含热泪的高声喊:“魂归——来兮——” “魂——归来兮——” 傅庭涵听了心生怅惋,眼睛微酸。 送丧的队伍已经一片哭声,跟着这两声呼唤痛哭起来。 此为引魂,为的是将亡者的魂灵引渡回来,不使走失。 汲渊带着几个部曲赶到时,送葬队伍已经到墓地,赵含章和赵二郎跪在地上等待棺椁入墓。 有快马而至,立时惊动了正念祭词的赵淞,抬头看见汲渊,他不由大惊,“汲先生怎会在此?” 汲渊眼睛含泪的扫过棺椁,和赵淞行礼道:“汲某服侍主公多年,实在不舍,因此想来送主公一程,幸好赶上了。” 赵淞着急,“先生来此,那我八弟身边是谁?” 汲渊道:“二太爷聪明雄伟,主公先前的幕僚也都还在。” “那也不能和先生相比呀,”赵淞暗暗焦急,赵仲舆怎么没留住汲渊? 他可是知道的,这位汲先生跟了大哥十几年,才能不低,赵氏的事他大多都知道,是大哥的心腹。 这样的人,赵仲舆怎么能让他走呢? 可惜丧礼正在关键时候,不好中断,他只能先继续。 赵含章看到汲渊,悄悄松了一口气,对他微微颔首。 汲渊目光与她对上,也冲她点了点头。 念完了祭词,棺椁被抬到墓里,随葬之物也被好好的安放在棺椁边上。 赵长舆的墓地早两年就在准备了,是赵淞挑的好地方,让工匠挖的墓室,是按照诸侯伯的规制来的。 里面共有三个墓室,赵淞也给准备了不少随葬品,都是以前赵长舆喜欢的东西,以及赵长舆以前写的文章奏折,他复抄了一遍,在年前洛阳传回消息赵长舆的身体不行时他就在准备了。 东西一一摆进去,七叔公赵瑚叹了一口气,觉得还是简陋,“可惜你们的财物都在路上遗失了,不然还能多放些,就这么点随葬品,也太委屈大哥了。” 他左右看了看,看到在一旁跪着默默流泪的成伯,心中一动,“也不能太委屈了大哥,不然随葬几个贴心的下人去服侍大哥吧?” 赵含章擦眼泪的手一顿,抬起没多少泪水的眼睛看向他。 赵淞有些生气,横了他一眼,“休要在大哥坟前胡闹,还不快出去。” 赵瑚瞪眼,“我认真说的,五哥,你不觉得这些随葬品太寒碜了吗,我看成伯就挺好的,他从小是在大哥身边长大的,一直服侍大哥……” 赵含章心中不由骂了一句,垂下眼眸就用帕子狠狠的一擦眼睛,“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赵瑚的话一断,一时接不上来。 赵含章哇哇大哭,“七叔祖,您别和我抢成伯啊,成伯是祖父特特留给我和弟弟的,我和弟弟还指着他照顾呢。” 脸色发白的成伯也反应过来,整个人都趴在地上痛哭出声,磕头道:“三娘,让奴随了郎主去吧,奴愿去伺候郎主。” “我不要!”赵含章仰天大哭,眼泪哗哗的流,“我已经没了祖父,不能再没有成伯。” 傅庭涵看她掉眼泪跟下雨似的,不由伸手接了一滴,惊奇不已,她是怎么做到说哭就哭的? 就是帕子上有姜汁,也不至于这么好用吧? 赵含章瞥眼看见他走神,气乐了,一个没忍住,鼻涕泡都冒出来了,傅庭涵眼中闪过笑意,努力的憋住笑,忙把帕子糊在她脸上,把她拉进怀里安慰,和赵氏宗亲道:“活人随葬早被废除,赵祖父又仁慈,成伯是他留给三娘和二郎的,若让他随葬,只怕会有违赵祖父心愿。” 赵淞脸色好看了些,微微颔首,“姑爷说的对。” 赵氏亲族也深以为然。 “那不用成伯,挑其他下人也行啊,”赵瑚道:“你们要是不舍得把自己的人送给大哥,那我送几个。” 其他亲族一听,有些迟疑,要是赵瑚自己出人,他们的确没有可拦的。 靠在傅庭涵怀里的赵含章磨了磨牙,抬起头来时却又恢复了面色,一身柔弱,“七叔祖,我们赵家没有活葬的习俗吧?” “以前是没有,但现在可以有啊,”赵瑚眼睛发亮道:“现在人又不值钱,随便几吊钱就可以买好几个人贴心好看的,带到地底下去服侍,多好?” 赵含章:“七叔祖就不怕他们死得冤枉,心生怨恨,到了地底下报复你?” 赵含章说这话时压低了声音,显得阴沉沉的,赵瑚还真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他便大怒,“他们敢!我是主子,他们是奴仆,便是到了地底下那也得听我的!” 赵含章双手合十,半抬着头一脸慈爱的道:“阿弥陀佛,我佛慈悲,佛祖说了,众生平等。人活着的时候不能平等,但到了地狱,都是魂魄,论生前功德罪过,谁还比谁高贵去?” 她目光落在赵瑚脸上,认真的道:“七叔祖,您要积德啊。” 赵瑚有些懵,“你骂我?” 赵含章一脸认真的否认,“没有!” 第78章 吓人 赵淞沉着脸呵斥赵瑚,“还不快出去!” 赵瑚就哼了一声,“我也是心疼大哥,又不是用你们的人……” 连话少脾气好的傅庭涵都忍不住生气了,“七叔祖,”他脸色沉肃的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听闻七叔祖还笃信佛法,更该怜惜人命才是,先贤费了多大的劲儿才废除了以活人殉葬的陋习,何必以此为难活人,也为难了一生爱民如子的赵祖父。” 赵瑚闻言有些不高兴,瞥了他一眼道:“傅大郎君,这是我赵家的事,按说你是外男,你是不该到这儿来的,不过是因为你是三娘未来的夫婿,这才网开一面,但你也管得太宽了吧?” 他道:“大哥生来富贵,一生锦衣玉食,要是不带几个人,到了地下受委屈怎么办?族里人一直言说傅大郎君孝顺,今日所见不过如此,要真孝顺,这下人该你这做孙女婿的送才对。” 赵含章脸色一沉,怒火腾的一下就起来,她冷笑着看赵瑚,“下人毕竟是下人,哪里比得上亲人贴心?我看七叔祖如此想念祖父,不如我们一起下去见祖父如何?” 她伸手一把抓住赵瑚的手,转身就把人往墓室里拉,“祖父多年不见七叔祖,应该想念得紧,正好五叔祖给随葬了一副棋子,到时候你和祖父下棋,我在一旁给你们奉茶,一家子天伦,岂不美哉?” 赵含章拉着赵瑚就进了主墓室,围着棺材走起来,“这个位置不错,我让与叔祖,我在另一侧随葬如何?” 赵瑚脸色苍白,一路用力的挣扎,但这孩子也不知吃什么长大的,人看着不壮,力气却极大。 见赵含章一脸认真,他拿不准她是不是玩笑,气得“你你”两声,却又不敢再激怒她,只能着急的回头求救,“五哥,五哥……” 赵淞也吓了一跳,没想到一直明理大方的三娘会突然这么虎,被赵瑚一叫才反应过来,连忙带着儿子赵铭追上去拦人,“三娘,休要和你七叔祖一起胡闹,还不快把人放了。” 赵含章却把赵瑚压在棺材板上,一手按住他的肩膀,他便动弹不得,她对上赵瑚的目光,似笑非笑道:“我看七叔祖是认真的,我也是认真的。我对祖父情深意重,恨不能相随,七叔祖的提议正合我心,只是我第一次给人陪葬,没什么经验,所以还请七叔祖给我领一领路。” 赵瑚觉得赵含章是认真的,手腕被她抓得生疼,挣扎不出,差点儿哭出声来,他后悔了,早知道这孩子这么混不吝,他才不会当着她的面提起这事呢,真是好心没好报。 赵淞上前抓住赵含章的手,轻轻一扯就拉开了,他这会儿脸色已经泛青,气得不轻,“都给我出去,在墓室里胡闹什么?也不怕惊了亡灵。” 他把俩人赶出去,自己对着棺材拜了又拜,这才勉强心平气和的出去。 赵铭拉着赵瑚,傅庭涵则拉着赵含章,俩人站在中间把他们两个分开,俩人互相冷冷的瞥了对方一眼,最后还是赵瑚微白着脸先转开眼,显然刚才赵含章还是吓到他了。 跪在地上的成伯悄悄的长出一口气,知觉慢慢回笼,这才感觉到他后背湿透。 成伯微愣,突然意识到他原来如此怕死,明明郎主刚去时,他恨不能相随,但这怎么…… 成伯愣愣的,葬礼已经继续,赵才跟着行礼,见父亲一点反应也没有,他连忙扯了一下对方。 成伯回神,恭敬的跟着行礼,心中煎熬不已。 汲渊不动声色的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待墓门落下,整座墓室被封了起来,葬礼就算进行了大半。 赵二郎领着大家上前行祭礼,祭奠过后,墓碑落定,葬礼便算是结束了。 赵淞这会儿脸色已经恢复正常,他对赵含章道:“先回族里吧,我让人将你家的老房子收拾出来了。” 赵含章应下,带着众人回赵氏坞堡。 坞堡距离祖坟不是很远,走上小半个时辰就到了,远远的,她就看到一面高高的城墙,并不比上蔡县的城墙矮多少,最要紧的是,坞堡上还有哨塔。 坞堡外面有一条环绕着的沟渠,不是很宽,但人肯定蹦不过去,马也蹦不过,最主要的是,沟渠很深,有三四米的样子,渠壁光滑,很难爬上去。 有一座桥架在沟渠上,连通官道和坞堡大门。 赵含章在桥前站定,抬头看着拴在桥上的铁链,看见它们一直延伸到坞堡之上,显然,这是一座吊桥,平时放下来充当桥梁,若是战时,一升起,这便能够隔绝外来之敌。 可惜沟渠太窄了,来犯的敌人但凡多一点儿,脑子正常点儿就知道自己搭桥过来。 不过,这也是很厉害的防御手段了,最主要的是,平时沟渠还能当灌溉用。 赵含章用脚点了点桥面,问道:“五叔祖,这沟渠和吊桥花了不少钱吧?” 见赵含章盯着坞堡看,正想自夸一番的赵淞闻言沉默了下来,他能说不愧是祖孙俩吗? 对钱的执着真的是一模一样啊。 赵淞道:“是花费不少,但赵氏有这条沟渠在,是这汝南郡里最安全的坞堡。” 赵含章点点头,抬脚走过吊桥,穿过高大的坞堡门进入坞堡。 热闹铺面而来。 里面是青石板的地面,两边是双层高的楼房,底下一层皆是商铺,上面一层有用作商铺的,也有用作住宅的。 看到赵淞等人回来,坞堡里的人纷纷和他们打招呼,然后便各自忙各自的去。 商铺前面的街道上还有人摆摊位,卖什么的都有。 因为已知赵长舆的死讯,所以每家每户都挂上了白麻或者白幡。 在这坞堡里住着的,不管是不是姓赵,他们都算是赵氏的人,赵氏前任族长亡故,他们是要和守国孝一样守孝的,甚至要比守国孝还要重。 沿着街道往下,可见街道宽敞而平整,赵含章和傅庭涵当时只是从上蔡县穿过,没有在县城停留,但也看得出来,赵氏坞堡一点儿也不比上蔡县差。 赵含章若有所思,“五叔祖,天下的坞堡都这样吗?” 第79章 聪明人 “自然不是,”赵淞骄傲的道:“天底下的坞堡能似我赵氏坞堡这样的,不超十数。” 也就是说,全天下的坞堡中,赵氏可以排进前十。 魏晋干饭人 第47节 而天下到底有多少坞堡呢? 就算没有上万,五六七八千总是有的。 赵含章不由感慨,“五叔祖可真厉害啊。” 赵淞摇头,“这皆是你祖父之功,若没有他经营,赵氏是建不起这样的坞堡的。” 作为族长,赵长舆当然不能只看到自家之利。 他手中掌握的势力在赵淞等人眼里是分了两份,一份完全掌控在自己手中,这一份现在应该是由赵仲舆继承了; 还有一份则是赵氏坞堡,是由赵淞打理,但实际上,这是属于赵氏宗族的。 但钱一直是赵长舆出大头,方策也是他出的,比如赵淞就悄悄告诉赵含章,“当年惠帝登基,因你祖父曾经劝说武帝废掉惠帝,贾后深恨你祖父,将你祖父贬黜,当时你祖父就与我来信,说外戚权重,将来只怕国家生乱,让我有能力便多收拢流民,既可以给他们一条生路,也可保障赵氏安全。” 赵淞带着赵含章穿过主街到达他们家的老宅,领她上了观景台,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赵氏坞堡。 这是赵家嫡支主宅,无人敢占。 赵淞指着这几乎相当于一个小县的坞堡道:“现在这坞堡内的人,有超过一半的人是这十几年来收拢的流民。” 他道:“赵氏坞堡能有今日,全靠你祖父的高瞻远瞩和能力。” 养这么多人,当然不能只靠一开始的田地产出,缺口全是赵长舆一人补上的。 全族上下都知道这一点儿,所以赵长舆的死才让他们这么难过。 失去了掌舵的舵手,谁也不知道赵氏这艘大船将来会怎样。 赵淞心中忧虑,觉得赵仲舆远比不上赵长舆,而赵济又远比不上赵仲舆,赵氏未来堪忧。 但这些烦恼没必要和赵含章说,他压下心中忧愁,扭头和赵含章笑道:“这是主宅,虽然是你大伯一家承继了爵位,但二郎依旧是长房的长子长孙,这是你们一家的住处,谁也抢不走。” “上蔡离得到底远了些,若是出事,我们鞭长莫及,”赵淞道:“你搬回来,此处还有你祖父留下的书房,傅大郎君和二郎在此读书也便宜。” 赵含章还是拒绝了,“听闻父亲更喜上蔡,连二郎都是在上蔡出生的,他离去时我年纪还小,但对父亲的孺慕之心从未少过,我想住在上蔡为祖父守孝。” 她笑了笑道:“倒是可以带一些书过去,希望五叔祖能答应。” “那是你家先祖留下的书籍,自然可以带去阅览,”赵淞略一想便笑道:“也好,二郎读不进去书,等他成亲生子,孩子能读这些书还有好长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有傅大郎君在,也不算埋没了这些书。” 赵含章听明白了他的暗示,明言道:“守孝无事,除了给祖父和父亲抄写经文祈福外,我和傅大郎君会整理一下书房,尽量多抄录一些书籍,给二郎多准备出一套来,也免得搬来拉去的有所遗失。” 双方达成共识,都满意的相视一笑。 赵淞回到家里再次忍不住叹息,“若是二郎能有三娘的聪慧就好了,有一半也行啊。” 赵铭问:“父亲觉得三娘和治之谁更聪明?” 赵淞想了想后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治之在她这个年纪可没有这份通透和隐忍。” 说到隐忍,赵淞不由想得更多。 他顿了顿,问道:“让你准备的礼物如何了?” “都收拾好了。” 赵淞想了想道:“他们日子艰难,再往箱笼里多放些钱吧,汲渊竟然跟了三娘,那就不能委屈了他去。” 虽然跟赵仲舆是利益最大化,但现在让汲渊穿过混乱的地方回到赵仲舆身边是不可能了,既如此,就让三娘尽量把人留下吧。 “汲渊有大才,又深知我们赵氏根底,务必把人留住。” 赵铭问:“那要是留不住呢?” 赵淞没好气的道:“留不住除了送一笔巨财将人送走外我还有什么办法?一天到晚的,你能不能少气我一顿?” 赵铭:“阿父,儿子提问是为了让您将所有不好的结果都想一遍,这是为了您好,并不是有意气您。” 他嘀咕道:“看您说的凶巴巴的,我还以为您要杀了他,自己得不到便要毁了人家呢。” 赵淞见他如此编排自己,气得找东西要砸他。 赵铭已经提前察知,爬起来就跑了。 赵含章和傅庭涵正在逛赵家的书房,说是书房,其实是书楼了,一共是上下两层楼。 推门进去,当中一个宴客的堂屋,摆放着矮桌和席子,右手边放着屏风,屏风之后是木榻,榻上放着矮桌和笔架,是给主人看书休息用的。 而左手边则是五排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简,最后一排书架后是楼梯,二楼也有一张木榻,剩下的全是书架。 别看书架很多,但纸质的书只占了一半,剩下的全是写满字的绢布和竹简。 赵含章随手拿出一卷来打开,伸手摸了摸上面的字,和记忆中的字一对才认出来。 傅庭涵也在脑海中翻着记忆,感叹道:“要不是有原身的记忆,看这些竹简,我们就要成半文盲了。” 他看向赵含章,“听说赵老师在图书馆读的书很杂,尤其精通文史一类的书籍,这些图书馆有过记录吗?” 赵含章伸手接过,看了一眼,发现写的是司马懿在曹魏时韬光养晦的事。 她略一挑眉,卷起来道:“倒是可以借鉴一下。” 现在他们也是小苗苗,也需要苟着点儿来。 “但今天赵老师很霸气。”说的是她拉着赵瑚要一块儿陪葬的事。 赵含章表示歉意,“一时没压住脾气,下次你提醒一下我。” 傅庭涵忍不住抿嘴一笑,“实在不想改就别改了。”改了还能是赵老师吗? 赵含章看着这书房里的书蠢蠢欲动,她做过两年的图书管理员,对书有种天然的喜爱。 这么多书留在这里落灰也太可惜了,她袖子一卷,招呼傅庭涵,“走,我们收些书走。” 第80章 你添不添 赵含章让人翻出不少空的箱笼,抬到书房就开始装书。 汲渊知道后,屁颠屁颠的跑来,要帮着一起收。 成伯见他们一卷一卷的往箱子里装,只能围在他们身边提醒,“悠着些,悠着些,小心走不掉。” 的确不能太过分,在族人眼中,赵二郎的根基还是应该在西平老家这里,她带走太多书籍,颇有吃里扒外,胳膊肘外拐的嫌疑。 赵含章克制住自己,和汲渊道:“先带这些走,等抄好一份送回来再换一批带走。” 汲渊一愣,“全抄了?” 赵含章看他,“很难吗?多请一些识字的人就是了。” 汲渊刚想说,识字的人那么好请吗?而且要抄这么多书得要多少人啊? 赵含章已经一脸严肃的道:“我们要尽可能的收拢人才,带过来的部曲及家眷,还有路上跟过来的难民,已经超千数,管好这些人,需要的人手就不少,识字是最基本的。” 她道:“洛阳已乱,就算乱军退出洛阳,已经流离的百姓却很难立即回归洛阳,成为流民流落在外。” 汲渊惊讶的看着她,“女郎要收拢流民?” “为什么不呢?”赵含章诧异的看着他,“我祖父不就一直在做这样的事吗?可见这件事是正确的。” 她道:“世道已乱,仅凭这几百壮丁想要护住我们是不可能的,而且,他们守护了我们,我们也要守护住他们,既如此,掌握在我们手里的力量自然是越大越好。” 汲渊:“……女郎好志气,但朝廷有明文规定,不许世家门阀赡养超过千数的部曲,而赵氏已经有不少部曲,女郎独自一人,按律,可豢养的部曲不得超过百人。” 赵含章似笑非笑的看着汲渊:“先生,这偌大的赵氏坞堡里,难道只有两千部曲吗?” 汲渊沉默了一下后道:“至少名义上是的。” “那您放心,我名义上也不会有亏,我在上蔡那么大的田庄,自然需要不少长工和佃户,而且,县君不查,谁知道我那田庄里养了多少人?”赵含章道:“就是查了,就又一定可以查得出吗?” 汲渊听得心情激荡,不由去看傅庭涵,见他面色淡然,并不反感女郎的强势,他心中越发欢喜,却嘴硬道:“女郎想要隐户,这岂不是挖朝廷的根基吗?” 赵含章收起了脸上的笑,认真道:“若有一日,国家出现明君,对方可掌控朝政,那我自然不会再留隐户和部曲。” 她道:“国家若安定可保我的生命和财产安全,我何需部曲?朝廷若能使民安居,隐户自然不愿再留在我这里,到时候我不会阻拦他们离开。” 但现在,国家不能保护她的生命和财产安全,百姓流离失所,她的田庄可以保他们一命,她为什么不做? 实际上,要不是江南太远,这个时代出行的成本太高,她都想提前搬去江南了。 只要想想后面北方和中原彻底陷入战乱中,近百年的时间都是在你打我,我杀你间度过,她就有种深深的危机感。 但想到江南那边人生地不熟,且本地士族林立,他们这些北方人去了未必就能好过,不如在汝南,好歹有亲族依靠。 考虑到这些,她这才选择上蔡留下,而且,从上蔡到洛阳也近一些,他们要是找到回去的路,说不定还得跑到洛阳城门那里离开。 既然选择留下,那她就得为将来做好打算,保障好自己和身边人的生命财产安全是第一要务。 而要实现这一条,首先就得有足够的人,然后是要有足够的财物,最后是管理这些人的人。 汲渊感受到了赵含章的野心,虽然他觉得一个女郎这样的野心有些不合时宜,但有什么关系呢? 她身边还有傅庭涵呢,她的能力可以反馈在傅庭涵或者赵二郎身上,而这俩人的男子身份可以使他们在朝堂上获得政治资源,至于手握这些资源的是他们,还是他们背后的赵含章…… 他才不管呢,他只要跟着他们,通过这条路径出人头地,实现自己的抱负就好。 汲渊咽了咽口水,眼睛闪闪发光,“那汲某回去就开始收拢合适的流民。” 赵含章点头。 汲渊兴致勃勃的问,“我们什么时候走?” 赵含章道:“住两天就走。” 说是两天就两天,到得第二天,赵含章便去找赵淞告辞,“此一行有忠仆相护,路上还遇到一些一起逃难的义士,多亏他们帮扶,这才保全了祖父的尸身,如此大恩,我必要回去妥善安排他们的。” 赵淞一听,许多挽留的话就说不出口了,只能叹息一声应下,“我让子铭送你们回去,以后若有什么难处,派人来告诉我们。” 赵淞觉得他们的下人路上走失了许多,道:“我送些下人给你吧,你们身边也不能连个伺候的下人都没有。” 赵含章立即拒绝了,“为祖父守孝,我等就算做不到如王戎一样的死孝,但也不该沉溺于舒适,还请五叔祖不要为难三娘。” 赵淞见她孝顺,心中更喜她,很是欣慰,于是又叫来赵铭,“再给她的箱笼里添一些钱。” 赵铭:“……” 他忍不住道:“阿父,儿子并不是心疼这些钱,为这些钱还不至于,但短短三天时间里您就让我三次增加送的钱,您这样儿子很是担心啊,将来三娘若开口,您是不是会把所有家产都送与她?” 赵淞没好气的道:“她是你侄女,年纪又小,幼年失怙,现在财物下人全失,又要养着一家老小,我多给她一些钱怎么了?就这么点东西你就心疼,何时你变得如此小气了?” “阿父,大伯那样聪明周到的人,他会不给三娘和二郎留后路吗?”赵铭道:“儿子再次申明啊,我不是心疼钱,我是理不辨不明,就大伯的身价,皇室都没他有钱,他会不给他们留钱?” 魏晋干饭人 第48节 “留了呀,不是被抢了吗?”赵淞想想也有些心痛,“那么多嫁妆呢,全都丢了,唉。” 赵铭:“儿子的意思是,除了那些嫁妆,应该还有别的东西。” 他道:“阿父别忘了汲渊,他可是大伯身边最得用的幕僚,那么厉害的一个幕僚,不会连丁点财物都保不下来吧?” 赵淞一脸我不听,我不听,我就是不听,瞪着他问道:“你就说你添不添?” 赵铭默默地看了无理取闹的父亲一会儿,最后沉默的点头,下去给赵含章添钱去了。 赵淞心头这才顺了点儿。 第81章 送人 赵铭收拾出五个箱笼的东西,有素净的布料,新做的被罩,一箱子丝绵,还有一些瓷器杯盏之类的东西。 当然,还有一箱子的钱,以及每口箱子里都压了一些钱,考虑到他爹的大方和喋喋不休,他还给压了两块银饼,简直是豪富得不得了。 赵含章收到这份礼物感动不已,差点儿松口想要多住几天,但考虑到汲渊带来的那批人还没安排好,此时还候在灈阳,她便按下了冲动,一脸感动的表示她以后会常回家看看的。 除了赵淞外,其他家也送了礼物。 因为知道赵含章他们路上丢了行李,此时除了缺钱,其他东西也都缺,于是送什么的都有。 和赵长舆关系好,或是念着赵长舆的好的,出手都很大方,就连赵瑚骂骂咧咧,很不喜一度冒犯他的赵含章,但还是让人送了两箱东西并一笔钱。 他还很大方的送给赵含章几个下人。 赵含章看到被用绳子绑住手串成一串的下人,额头微跳,“七叔祖,这些人是哪来的?” “我花钱买来的呀,还算得用,检查过了,身体都不错,你们先前遗失了这么多下人,手头没伺候的人怎么行?这些人都送你了。” 赵含章的目光就落在绑他们的绳子上,意思不言而明。 赵瑚觉得她毛病太多,不在意的道:“才买回来的,还不太听话,但调教几天就好了,你会不会调教下人?要不我再送你一个管事调教一下?” 赵含章拒绝了管事,略一思索就把这些人都收下了,还狮子大开口,“七叔祖,光送这几个人怎么够?夏收在即,地里缺人呢,您要送,干脆连他们的家人一并送给我吧。” 赵瑚扭头问他的长随,“他们还有家人?” 还真有,赵瑚虽然只是随口吩咐了一句,挑几个不太听话的下人送给赵含章,但底下的人却不敢真的只挑不听话的下人过去,他们还附加了许多条件,比如,不听话,却有家人捏在他们手里。 谁都知道赵瑚和赵含章关系不好,此时送下人谁知道他目的是什么? 以后他要是想起这事,要用到这些人了,他们也能讨个巧,说不定还能得赏呢。 所以长随挑的这些人,全是有家人,且家人还不少的。 长随不敢欺瞒,低头道:“是还有一些家人。” 赵瑚不知内里,见赵含章冲他要人,自觉在被求,颇为自豪,于是大方的挥手道:“行,把他们家人都带来,送给我这侄孙女。” 长随:…… 赵含章先冲赵瑚笑了笑,“多谢七叔祖,”然后就似笑非笑的看着长随道:“记住,是他们所有的亲人哟。” 长随下去,然后就带来了一帮人,他们大多人手上都是空着的,只有几个拎着一个小小的包袱。 很寒碜,但……耐不住他们人多啊。 赵瑚都惊讶的张大了嘴巴。 他原来挑出来的人不多不少刚好八个,男子四个,女子四个,结果他们的亲人竟然有二十一人之多。 赵瑚:…… 赵含章已经笑着感谢,“多谢七叔祖。” 赵瑚抽了抽脸皮,扯出一抹笑道:“不必。” 他转身就要走,赵含章在后面喊,“七叔祖,记得把他们的卖身契都补给我呀。” 赵瑚加快了脚步。 赵含章等他走了,便看向这送来的二十九人,让人解开了绳子,问道:“你们是怎么来的赵氏坞堡?” 几人面面相觑,有个瘦削的青年沉声道:“我们是被兵丁抓了卖过来的。” “你们被卖了多少钱?” 青年:“我年轻,力气大点儿,被卖了三吊钱。” 比一头牛还便宜。 赵含章揉了揉额头,问道:“一家子都被抓了?” “去年颍川旱灾,今年还是不太下雨,我们活不下去了,就想来汝南投亲,刚出门没多远就被兵丁捉了送到这儿来。” 赵含章就明白了,这种情况在这个时代是很常见的,她道:“这是西平,你们的亲人在何处?你们若还想去投亲,我可以把卖身契还给你们,你们拿了就可以走。” 青年一听,沉默了下来,半晌后低声道:“我得和家人商议一下。” 赵含章就挥手让他们去找家人商量,和成伯道:“我们明天一早走,先找个地方把他们安顿下来。” 成伯应下。 傅庭涵看得目瞪口呆,紧跟在赵含章身后,“兵丁抓人来卖?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钱。” 傅庭涵脸色有些难看,“这样政府和军队还有公信力吗?” 赵含章:“这是晋朝,朝廷和军队要是有公信力,作为前中书令的我祖父,他会大规模的收留流民,私下培养部曲吗?” 傅庭涵:…… 赵含章:“在中原一带,最活跃抓人卖人的军队都出自八王的手底下,就是现在东海王身份高贵,独揽朝纲,他手底下那些大将军依旧热衷于买卖人口。” “花很少的钱买了人再转手卖出去,这算是相对有良心的作法了,很多兵丁都是听从命令,直接在官道上捕捉路过的流民,甚至是平常百姓,捆了人后就换个地方出手,这是历史上被确认的行为,晋朝的大敌之一石勒,他就是一直被人捕捉贩卖的奴隶。” 傅庭涵抿了抿嘴,他对文史类的书籍阅读量不够,但也知道石勒这个人,他知道这是个混乱的时代,却没想到可以混乱成这样。 朝廷和军队,本来是保护普通百姓的存在,却在这里成为了最直接的加害者。 “你放他们走,万一出去又遇上抓人的兵丁呢?” “所以我给他们选择。”赵含章道:“只有他们自己才了解自己的内心,若是他们有迫切想去见的人呢?当然,他们要是愿意留下,我也会尽我所能的保护他们的。” 不仅赵长舆给她在上蔡西平一带留下大量的田产,她还从赵仲舆手上换了那么多,这两天她问过赵淞,因为近年天公不作美,加上偶尔有流民军经过,所以跑掉的佃户和长工不少,很多土地都留荒了。 她现在就缺人。 应该说,整个赵氏坞堡都缺人,看赵瑚大量买人就知道了。 第82章 打听 赵含章满载而回,来送他们的人不少。 看得出赵长舆在族中很有威望,人缘也很好,他虽然死了,但余荫还能庇护他们。 不少人拉着她的手哭,让她有时间带她母亲和弟弟,以及未婚夫回家看看。 赵含章一一应下,然后带上新到手的二十九个下人,以及宗亲们送的各种箱笼离开。 他们到底没有选择离开,而是选择了跟随赵含章。 无故被抓,在赵瑚手底下的时候,他们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逃跑,但到了赵含章这里,她真的让他们离开时,他们又犹豫了。 离开,意味着他们又会被随时抓走卖掉,而下一个主人,不一定有赵含章这样的品德。 没错,虽然只说过几句话,但他们已经确定赵含章有品德,至少把他们当个人看。 所以在和家人商议过后,八家,没有一家选择离开。 赵含章带着下人和财物浩浩荡荡的往上蔡去。 哦,还有赵铭,如今外面世道混乱,虽然西平到上蔡很近,但赵淞不放心,所以让赵铭带了护卫护送,一定要把人送到上蔡的庄子里才放心。 赵含章也欣然接受,她还有事要问赵铭呢。 她和汲渊打马上前,一左一右的将赵铭夹在中间,好奇的问道:“铭堂叔,我们家和上蔡的县令关系如何?” 赵铭道:“还不错,你祖父封爵上蔡伯,封地都在上蔡,当地县令对我们自然要客气些。” 赵含章问,“那堂叔觉得我要不要去拜见一下父母官?您也知道,我在来的路上收拢了一些流民,还得造册入籍。” 赵铭略一思索便道:“你正守孝,又是姑娘家,倒不必亲自出面,让家中的管事跑腿就是了,不过你既然决定在上蔡守孝,以后需要仰仗县君的事情还多,你可以着人送些小礼物给县君的夫人和女儿。” 赵含章就问出她的终极目的,“那我收拢的流民入籍是要全数入籍,还是……” 赵铭就看了一眼骑马走在旁边的汲渊,意味深长的道:“那要看你觉得自己能养活多少人了,现在朝廷的赋税可不低,又年年增加,对了,去年又新增加了一项,叫牛粪税。” “你那庄子那么大,肯定要养不少牛的,这个税收便不低,”见赵含章似乎有话说,赵铭道:“没有牛的话,一里五户算一牛,需要合交,佃户和家中下人依例。” 也就是说,家里没有牛的人家,每五户就要被出一头牛的牛粪税。 赵含章:“……以后是不是连人粪也要交税?” 赵铭浅笑,“听说使君正有此打算。” 赵含章就决定了,她收留的人要六四分,隐六成,上籍四成! 太过分了,管人吃喝也就算了,连拉撒都管上了。 汲渊也听了全程,他都是陪在赵长舆身边,对西平老家这边从来只在文书和信件上看见和了解,更具体的事项和规矩还得问这儿的人。 而赵铭显然是最好的那个人选。 傅庭涵一人骑马走在后面,目光从路上和附近的山川田野上滑过,赵二郎踢了踢马肚子跑上来,好奇的跟着看,“姐夫,你在看什么?” 傅庭涵扭头冲他笑了笑,温和的道:“看路和山川的走势,我想修正一下地图。” 赵二郎对这个不感兴趣,直接略过这个问题,提出自己的问题,“姐夫,我们以后是不是就住在庄园里了?” 傅庭涵点头,“对。” “那一年以后你是不是要带我阿姐走?” 傅庭涵挑眉,问道:“谁跟你说的?” 魏晋干饭人 第49节 赵二郎抿了抿嘴,不太高兴的道:“我新认识的兄弟们说的,他们说你要带我阿姐走,以后我得回坞堡里和他们一起读书生活,我不想读书,也不想你带我阿姐走。” 赵二郎问道:“是不是我不叫你姐夫,你就不能带我阿姐走了?” 傅庭涵:“……不是。” 赵二郎瞪眼,气势汹汹的看着他。 傅庭涵看了笑道:“放心吧,你阿姐若不想走,我是拉不走她的。”但她要是想走,他自然也不会拦她。 赵二郎一听,高兴了,重新叫回姐夫。 傅庭涵见他憨傻,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后道:“等回到别院,我给你做一下测试。” “什么是测试?” “就是做一些游戏,”傅庭涵笑道:“很好玩的游戏。” 回到上蔡,赵铭只留了一夜便回西平,临走前还给赵含章留下几封赵氏的门帖,方便她使用。 赵含章一脸笑的送走赵铭,转身便拉上汲渊,他们要去灈阳把人和东西都接回来。 傅庭涵没去,他要把赵含章现有的田地铺面都过目,然后统计好后画出来给她,大家好安排带回来的人。 灈阳的人不少,行李也不少,车马众多,这么大的队伍从灈阳离开都引人注目,更不要说进入上蔡了。 他们前脚进了庄园,上蔡县县令后脚就知道了。 有衙役跑来禀报,“听说车马行人足有千数呢?” “这么多?该不会是你们虚报数量吧?”县令道:“千人之数,堪比一族迁徙了,难道西平赵氏全族都搬过来了?” “可人不是从西平过来的,是从灈阳过来的啊。” 县令皱眉,“灈阳?若不是西平那边的族亲,那是收拢的流民?” 县令一个激灵,打了一个寒颤问道:“难道赵氏要造反?” 幕僚沉默了一下,连忙道:“县君莫慌,或许是误会,未必就有千人之数,赵公名望极高,赵氏也是两代忠臣,应该不会出这种事。” 见县令还是忧心忡忡,他就压低了声音道:“而且赵公只有一个孙女和一个痴傻的孙子,谁会造反?” 县令一想还真是,立即放下心来,哼了一声去骂衙役,“定是你们看错了,或是存心虚报数字,就一个女郎带着个痴傻的弟弟,能有多少人手?你们听风就是雨,就是想把事情吹大,好在本县面前表功是不是?” 县令气他们吓自己,把衙役臭骂了一顿后赶出去。 衙役一脸晦气的出去,见没人看见便忍不住啐了一口,奶奶的,就算他估多了,那人数也不少,那么多的人,还有围在中间的车马,连着下去好长才看到头。 要说没有千人,那也得有七八百人。 实际上,现在赵含章手里的人口,算上原先庄子里的佃户和长工,已经快一千五了。 第83章 找泥 但是,可作为青壮上战场的部曲,不过两百数而已。 但赵含章也很满足了,就着傅庭涵画出来的地图,她在东边画了一个圈,又在西边画了一个圈,点了点道:“在这两处建东西两营。” “把我们带来的人都安排在这东西两营里,正好,夏收要开始,大家都有事情做。”赵含章道:“把车富等人十人为一什编入部曲中,千里叔,他们之前也是你管着的,应该没问题吧?” 赵驹道:“没问题。” 车富等人是赵长舆给赵仲舆的部曲,赵典一走,他们就是赵含章的人了。 傅庭涵将一张纸递给她,上面是一串又一串的数字,她疑惑的看向他。 傅庭涵道:“我计算的全庄子的人一个月的物资消耗,这个是最低数字,这个是按照现有部曲的训练量保守估计的,你得屯粮了。” 汲渊闻言快速的扫了一眼,发现上面的字他一个都不认识,不由皱了皱眉。 赵含章一眼扫过,将纸叠起来塞进袖子里,看向汲渊,“汲先生,趁着洛阳战乱的消息还没到处飞,粮价还不是太高,尽量多买些粮食吧。” 汲渊问,“和粮铺买?” “不,”赵含章道:“直接找粮商和当地的士族豪绅,不管用什么借口,一定要以最便宜的价钱买最多的粮食。” 虽然可能性不高,但汲渊还是应下了。 相对便宜就行,再等下去,消息传开,民间的粮价一疯涨,他们就再难买到大量的粮食了。 “除了粮食,还有铁器,”赵含章道:“他们丢失了不少武器,加之我们收拢了一些流民,也要选一些合适的人编入部曲,缺少兵器。” 她道:“还有马,反正能买就买。” 反正他们现在不缺钱。 她的嫁妆,汲渊都安然无恙的带过来了,那么多钱呢,此时不变成物资武装自己,还留到什么时候? 赵含章已经决定了,“我要把这个庄园打造成比赵氏坞堡还要坚固的坞堡,以后我们可能就窝在这里面生活了,所以它一定要能保证我们的安全。” 汲渊提着的心稍稍放下,可内心深处又有些遗憾,他还以为女郎要造反呢。 汲渊带了一批人离开,打算出去逛逛,顺便买些粮食铁器回来。 赵含章则带着赵驹去看分营。 东西两营,正好将庄园拱卫在中间,三者成犄角之势。 赵含章将人口一分为二,差不多一营一半,一什长和二什长各带一半的部曲分在东西两营。 而赵驹则为队主统领他们。 不过,现在东西两营的营地还是一片空地,他们得先自己建造房子。 赵含章拉着傅庭涵去找适合做砖头的泥土,一边找一边巡视庄园,“你也看过赵氏坞堡,你觉得我这个坞堡要怎么建设才好?” 傅庭涵问:“那得看你最急切的需求是什么,如果是挡住外来者入侵,那应该是建造城墙,用堡垒抵挡外敌。” 赵含章想了想后摇头,“如果这么快就有外敌入侵,那我不会在此时花费这么大的力气建造坞堡,我宁愿进入县城,或是直接进赵氏坞堡,天然的堡垒,省了我花费那么多的钱和精力。” 她道:“我现在最急切的应该是收拢民心,安定民心,实现自给自足,毕竟我祖父给的钱虽然多,但不是取之不尽,我得实现自给自足,甚至是盈余。” 傅庭涵点头,“那就是基础建设,要安定民心,目前看来,只要满足他们最基本的生存欲望就可以。” 赵含章就掰着手指头算,“那就是分地,让他们夏收,分地播种,建造分配房子……” 傅庭涵颔首,“不错。” 赵含章抬头冲他笑了笑后道:“那先找可以摔砖的泥土吧。” 一般聚集地附近都有这种泥土的,带一点儿黏性,因为目前北方绝大多数的房子就是泥土造的。 当然,用石头更好,但耗时更久,耗力更大,泥土也不错。 现在用泥土糊的房子都有些低矮和昏暗,赵含章决定改良一下,首先便是用泥砖。 俩人转悠了半圈就找到了。 傅庭涵对这种不太熟悉,就见赵含章蹲在地上挖了一手泥,捏了捏后赞赏道:“这个不错。” 她起身看了看,见这一片是野地,看着还不少,她的心就蠢蠢欲动起来,“都找到这样好的泥了,直接糊了做泥房子好像不好。” “你不是要做泥砖?” “本来只想砸泥坯,但有这么多好的泥土,只砸泥坯似乎太浪费了,不然我们建个窑厂吧?” 傅庭涵偏头看她,“烧泥砖?” 赵含章点头。 傅庭涵:“你会吗?” “不会。”赵含章道:“但我在图书馆的时候把整部《天工开物》都听过了,我隐约还记得大概的作法,我应该可以默写出来。” 傅庭涵:“所以……” “需要傅教授帮忙找一下会烧窑建窑的工匠,要是没有,就只能拜托傅教授研究一下了。” 傅庭涵若有所思,“看来你这人才储备还得加一个,多找工匠。” 赵含章冲他笑了笑。 现在大家都是露宿野外,用木头和茅草简单的搭建了房屋居住,并不坚固,要想达到安居的程度,那建造房子是必不可少的。 不说泥砖房子,至少泥房子得有一间。 赵含章现在庄园里一千多人,几乎有一个小县城里的常居人口多了,自然不能这么寒碜的只有那么几十间房子。 但他们土地有限,也不能随便乱建,所以也得好好的规划。 赵含章觉得能者多劳,就盯着傅庭涵一个人薅。 王氏见赵含章天天去找傅庭涵,既心酸又欣慰,欣慰于女儿终于开窍了,心酸于这孩子的热情。 所以王氏在犹豫过后决定教一教女儿,在她又一次从傅庭涵那里回来后,她拉住赵含章道:“三娘,阿娘知道傅大郎君人品相貌都好,但你也不要妄自菲薄,你也很好的。” 赵含章一头雾水,点头道:“我知道啊,我很好。” “所以你不要太讨好他知道吗?” 赵含章一脸震惊的看着母亲。 王氏就坐过去了些,小声教她道:“阿娘告诉你,这男人啊,你不能全对他们百依百顺,要不然他们习以为常,日子久了就会轻贱你,你是女孩子,得矜持些。” 赵含章:“……前段时间,阿娘和我说,女孩子要温柔贤惠些,让我多关心关心傅大郎。” “你已经过了那段时间,可以换一个方法了,也不能总是你关心他,偶尔也让他关心关心你。”王氏很自信的道:“听我的没错,我和你阿父就是如此,你看我们,从不脸红的。” 第84章 借人 赵含章:“父亲他……知道您是故意这样的吗?” “你傻啊,当然不能让他知道了,”王氏道:“女郎间的小心机,只我们女郎知道就好,你可别傻乎乎的告诉傅大郎啊。” 赵含章点头,“我一定不告诉他。” 但第二天依旧去找傅庭涵。 傅庭涵将画好的图纸递给她,“根据你默写画出来的,可以试着造一个窑试试看。” 魏晋干饭人 第50节 赵含章:“没找到会烧砖的工匠吗?” “成伯说没有。” 赵含章有些惋惜,将图纸一收便转身,“走吧,去看看。” 他们打算在黏土的附近建窑,成伯选了不少壮丁跟随,赵含章把图纸交给成伯,问道:“有识字的人吗?” 成伯就把胡直找了出来。 赵含章还记得他,路上收的难民,“你能看懂图纸吗?” 胡直有些迟疑,“回女郎,我虽识字,却没见识过砖窑,也不识图纸,所以……” 傅庭涵接过图纸,“我来吧。” 赵含章高兴,“有劳傅教授了。” 傅庭涵一看便知,她早等着他主动开口,不由一笑,眉眼间尽是温柔,“我尽量给你造出来,但烧砖的方法都是文字记载,你我都没有经验,这里的人也没有,所以成功性不能保证,你要想尽早成功,还是得想办法请些工匠来。” 成伯一听,立即道:“三娘,工匠多在官府中服役,除官府外,只一些大家会有匠人,想要在外找到匠人很难,但如果回坞堡中请人……” 赵含章听明白了,除了官府外,赵氏坞堡里也有工匠。 赵含章捏了捏手指,下定决心,“我回去给五叔祖写信,你想想我们送些什么礼物回去。” 成伯:“五太爷爱瓷,我记得女郎陪嫁里有一套白瓷杯,不如挑出来给五太爷送去?” 赵含章瞥了他一眼,“我嫁妆全失,你觉得我现在能拿出来一套白瓷吗?” “这……” 赵含章的目光就落在不远处的麦田上,若有所思,“这块麦子好像可以收了。” 成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微愣,“三娘要送这个?” 赵含章一挥手,“让人把这块麦子收了,我要给五叔祖送一袋麦子去,让他尝一尝我们庄园出来的白面。” 成伯默默地应下。 傅庭涵忍不住问,“礼会不会薄了些。” 赵含章笑道:“送礼不在厚薄,而在合适与否。” 为了以示对赵淞的看重,以及顺利借到工匠,成伯亲自带着礼物去西平。 成伯照着赵含章的说辞将一袋才打下来的新鲜麦粒送上,“这是庄园里收的第一刀麦子,三娘亲自割的,女郎认为这第一刀麦子应该给五太爷,自回汝南,三娘和二郎都有赖五太爷照拂,三娘心中感激不已,割麦子的时候就想将这第一刀麦子孝敬给五太爷。” 赵淞一听,心中高兴不已,忙伸手接过,从袋子里抓了一把麦子出来看,见粒粒饱满,更是欣喜,“她的孝心我知道了,他们在上蔡还好吧?可有遇到难处?” 成伯恭敬的回道:“挺好的,夏收要开始了,看样子今年的收成还可以,三娘将带来的人都安排在了庄子里。” 他道:“上蔡田地不少,倒是可以安排下新收的难民长工,只是三娘慈悲,不愿他们住茅草房,所以想要为他们建造房屋。” 成伯一脸难为情的道:“但我们收的难民力气倒是有一把,烧砖建房子这样的工匠活儿却是不会的。” 赵淞闻言道:“三娘善心是对的,时逢乱世,百姓心中不安,若有安居之处,他们也就定下来了。她名下有这么多田地,要耕种起来需要不少的人手,这的确是收拢人心的好法子。“ 他沉吟片刻道:“建造房屋的工匠外面也不好找,族里倒是有些,一会儿我让人去给你找一批来,你先带去,待建好了房子再送回来。” 成伯一脸激动的应下,奉承的话不要钱似的砸出来。 赵淞听得高兴,听说他们最缺的是会烧砖的工匠,大手一挥道:“我记得陆焜一家烧砖的手艺最好,我让他随你们走一趟吧。” 成伯闻言应下,也很贴心,“三娘说不好让族里的工匠因为她的事耽误了夏收,回头她要派庄子里的长工过来帮忙把他们的麦子都收了,地里若有农活,一并叫他们做了。” 赵淞一听,干脆全权交给他,“既如此,此事就交给你吧。” 也免了他再派人去帮他们夏收,他虽管着坞堡,有威望,但上面还有族长,赵仲舆才是名正言顺的掌权人。 所以很多事,他都是点到即止,不会太强硬。 想起赵仲舆,赵淞让人拿来一封信递给成伯,“你们不来,我也正要派人去上蔡找你们,你们才走两日便有人找了过来,是族长派出来找三娘他们的。” 虽然赵淞已经写信去责备赵仲舆,还臭骂了赵济一顿,但在成伯面前,他却很维护赵仲舆,他道:“族长还是很心疼三娘和二郎的,知道他们走失,很是焦急心痛,当即便派了护卫出来寻找,只是他们走偏了路,从颍川过,路上找不到你们,又怕错过,于是又回头找了一圈,最后找不到才回的西平。” 他道:“让三娘心中不要介怀,最好写一封信去报个平安,那毕竟是她的亲叔祖,他们两房是血脉最亲近的,不要因为这一误会生疏了才好。” 成伯连连应下,“是,小的回去便劝说三娘,不过三娘素来孝顺,她应该是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的。” 赵淞很满意的点头,“是啊,那孩子大气。”比她那伯父强多了。 赵淞腹诽了一句,笑眯眯的让成伯下去了。 他将那袋麦子交给下人,“拿去晒了,晒好以后去壳,尝一尝这一年的麦饭如何。” 下人应下。 赵铭从外面回来就听说了,他爹大手一挥就借出去好多工匠,离他们家不远处的人家里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和成伯离开。 赵铭直觉成真,去找他爹,“阿父,您调了这么多工匠出去,他们家的夏收怎么安排?” “不用你操心,”赵淞理直气壮,很骄傲的道:“三娘说了,她会派长工过来帮他们夏收,不用工匠们操心一点儿家事。” 如此贴心,让赵铭的心怦怦乱跳,侄女这样让他很慌啊,她要是个男子,他一定会觉得他图谋不轨,将来所成必定不少。 可……她是个女子。 赵铭忍下了质疑的话,点头道:“行吧,您高兴就好了。” 第85章 心微微的一动呀 赵淞很大方,借给他们的工匠不仅有烧砖和会砌墙的,还有木工。 这木工可不易得,连成伯都很高兴,压低声音道:“若能将他们留下就好了。” 赵含章却不想在此时和赵淞抢人,她道:“先把他们安排下去,在庄园里挑一些机灵的过去帮忙。” 不能抢人,但可以学习他们的技艺,手艺这种东西,自然是自己人会最好。 赵含章道:“先摸摸他们的脾气,若是可以,出钱让他们带几个学徒,不要吝惜钱财。” “手艺是匠人生存之本,只怕他们不肯教授。” 赵含章道:“那肯定是钱不够,只要给的钱足够多,总会有人愿意教的。” “恐怕不会倾囊相授。” “我也不指望他们倾囊相授,只要教了基础的就行,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这世上总有天赋之人,肯努力钻研,将来未必不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赵含章对这点很自信。 新中国刚成立的时候,不也很艰难吗? 很多东西都是只有基础,不也一点一点赶了上去? “是,”成伯这才将赵仲舆的信交给赵含章,“这是五太爷送来的,他请三娘不要介意世子爷的事,两家是血脉至亲,除了二郎,二太爷和世子爷与您是最亲近的了。” 赵含章接过,直接拆开信看,“既然五叔祖都这么说了,成伯以后也改了称呼吧,大伯早已继承爵位,不是世子爷了。” 在成伯心里,伯爷永远都是赵长舆,闻言不由一默,抿了抿嘴,半晌才低头应了一声,“是,那您要给二太爷和……新伯爷去信吗?” 赵含章点头,“我晚些时候回去就写,现在驿站断绝,信件只怕寄不出去,我们人手也不够,写了信还是送回西平,托五叔祖帮忙寄送吧。” “是。” “从庄园的长工里选出一批来,让他们带上粮食去西平替工匠们夏收,”赵含章顿了顿后道:“告诉他们,做好了,回来后每人都有赏钱,若是做不好,他们就不用回来了。” 成伯一凛,“我定会看紧他们,让他们和族人好好相处。” 赵含章满意的点头。 成伯笑问,“三娘,傅大郎君的砖窑建得如何了?” “已经建好,明日就可以送砖进去试着烧一烧了。” 赵含章给的是《天工开物》里写的砖窑建法,和当下的烧砖法有点儿区别,但大体是相同的,跟着来的烧砖工匠看了看窑池,有些迟疑,问道:“这样烧,一窑能烧多少砖,要烧多长时间?” 傅庭涵道:“一窑三千砖,一个昼夜。” 陆焜沉吟道:“倒是比现在的窑要大,我们现在一窑就只能烧一千砖,大郎君,这窑真能烧三千砖吗?” 傅庭涵:……他怎么知道能不能? 他就是根据赵含章默的文字里计算出来的,上面明确写了一窑能烧三千砖。 傅庭涵想了想,还是没能如赵含章一样厚着脸皮瞎忽悠人,他谨慎的道:“先试烧一窑吧,要是有缺陷我们再改进。” 能不能,烧过就知道了。 砖坯他们都准备好了。 旁边的泥地被水浇透了,人和牛一起用力在里面踩来踩去,将踩好的泥放进模具里,现在已经能摔出不少泥坯。 都是这两天踩和摔的。 陆焜摸了摸泥坯,发现没问题,这才答应把泥坯放进砖窑里。 赵含章到的时候,他们已经装了两千多,她目光扫了一圈,疑惑的问道:“傅大郎君呢?” 话音才落,就见傅庭涵低头弯腰从窑里走出来,抬头看见赵含章便冲她微微一笑,“你来了。” 赵含章却看着他的脸扑哧一声笑起来。 傅庭涵下意识的摸向自己的脸,问道:“脏了吗?” 他手上本来就带泥土,这会儿更脏了,赵含章笑得停不下来,上前帮他擦去脸颊上的泥块,“是这里,我估计用手擦不干净,你得去洗脸。” 俩人靠得极近,傅庭涵一低头便能望进她的眼睛里。 赵含章动作一顿,收回手,微微后退一步,冲他微微笑,“傅教授有多大的把握?” 傅庭涵,“我没有经验,完全是纸上谈兵,所以五成吧。” 但他有自信,一次之后,不管成功与否他都能改进。 俩人默默地对望,一时不知再找什么话题,竟然都沉默了下来。 一旁的成伯觉得他们之间的气氛有些怪,于是笑着扯起话题来,“一直听三娘称呼傅大郎君为教授,但小的记得之前在洛阳时,是三娘在教授傅大郎君东西。” 傅庭涵看向赵含章道:“所以我称呼女郎为赵老师。” 成伯吓了一跳,忙道:“这如何可以,与礼不和啊。” 传出去,人家说是师生怎么办? 魏晋干饭人 第51节 赵含章道:“我们互相学习。” 成伯略一思考,稍稍松了一口气,“也对,夫教妻,妻扶助丈夫都是正常的。” 与礼一和,成伯就放松下来了。 赵含章却警告的喊了他一句,“成伯……” 成伯笑眯眯的道:“我知道,三娘是害羞了。” 他看了傅庭涵一眼,哈哈笑道:“三娘和傅大郎君说话吧,我去看看他们。” 成伯一走,俩人又沉默下来,互相间你看我,我看你。 赵含章轻咳一声转开目光,找了个话题,“我听二郎说,你这两日都带他游戏?” 傅庭涵“嗯”了一声道:“我想确定一下他在其他方面的智力。” 他道:“我试了一下,其实他记忆还可以,平常的叮嘱多说两遍他都能记住,而且可以执行,复杂一点儿的话,他也能理解一些,只要不强逼他结合字一起认识就行。” “他不能阅读,我怀疑他有阅读障碍,让他认字,他不仅很难记住字,他的情绪还会受到影响,整个人暴躁起来,反过来影响记忆。” 赵含章若有所思,“也就是说,阅读不仅不能开智,还会影响他的记忆力?” 傅庭涵点头,“知识并不只有文字传播这一种,你或许可以试着用口语教授他知识。” 赵含章便在心里打算起来,不知道汲先生愿不愿意接过这一重任呢? “他功夫不错,”傅庭涵突然道:“力气也大,我问他最喜欢什么,他说最喜欢骑马打猎,你或许可以培养一下他的特长。” 赵含章就看着他笑起来,“我听人说这两天傍晚傅教授和二郎切磋武艺,好像摔了好几下。”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腰 第86章 心狠狠的一动哟 傅庭涵:“……我读书时候很乖,从不打架。” “看出来了,”赵含章似笑非笑,“傅教授看着就是个乖学生,不像我。” 傅庭涵忙安慰道:“你也一直是个好学生的。” 赵含章挥挥手道:“算了吧,就是我眼睛好的时候,老师也很难昧着良心说我是好学生。” 更不要说她眼盲以后了,直接变成问题学生。 傅庭涵一脸严肃起来,认真的看着她道:“你是真正意义上的好学生,学习好,人缘好,活泼开朗,善良正直,老师虽然头疼你,心里却很喜欢你。” 赵含章惊讶的看着他的认真。 傅庭涵冲她坚定的点头,再一次肯定道:“是真的。” 赵含章不由笑起来,“我就当这是傅教授对我的夸奖。” 她顿了顿,还是问道:“你要不要锻炼一下身体?和二郎学一些武艺,我觉得这样对保护自身安全有很大的作用。” 傅庭涵:“你不学吗?” “我学呀,但我时间不太自由,会放在晚间。” 傅庭涵:“我和你一起吧,二郎的进度不适合我。” 赵含章本想说她的进度也不适合他,但想到他未必会适应这个时代的教学方式,实在不行她还能教他一套军体拳,于是点了点头,“那晚上见。” 傅庭涵:“晚上见。” 砖被搬进窑里放好,陆焜检查过没问题,便带着人封窑,然后生火。 傅庭涵上前看了看,将时间记下,他伸手感受了一下温度,和赵含章道:“我想弄个温度计,这样可以更准确的掌握烧制方法和进度。” 不然,一切都要靠老窑工的经验和感受,效率和成功率都不高。 赵含章眼睛微亮,“做啊,缺什么和我说,我让成伯他们去弄。” 火烧起来,俩人站在窑前,被火光映红了脸,这是他们第一次烧砖,不管是傅庭涵还是赵含章都想亲自看看效果,因此没有离开。 俩人已经从温度计聊到了军体拳和武术,“很多武术到了我们那个时代都化去了杀人的招式,只做强身健体之用,所以要论实用,还是军体拳。” “我在特种部队里学的,都直击要害,你要能学会,就算以后护卫不在你身边,你也能保命。” 傅庭涵偏头看着她,问道:“很辛苦吧?” “啊?”赵含章反应过来,笑道:“没有你想的那么辛苦,每年寒暑假我都会去找我爸,从小学着的,后来出意外眼睛看不见了,一开始只会乱打,后来叔叔和大哥哥们来帮我,我就学会了用耳朵去判断他们攻击的点,然后回击。” “其实就是比用眼睛直接看到多了一个步骤,耳朵先听见,然后在大脑里勾画出画面来,这样就跟看到一样了。” 多了一个步骤,意味着处理的速度就会慢,她一开始不熟练,基本就是被人压着打。 但后来习惯了,她能够做到耳朵一听到就做出反应,就跟眼睛看到就做出反应一样快。 而这样的好处不仅在于她不会再被人欺负,她也能更便利的生活,在熟悉的环境下,她甚至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陌生人几乎看不出她是盲人。 赵含章对自己的武术很有信心,她道:“我教你。” 傅庭涵欣然同意。 然后赵含章就带着他去跑步和压腿,“先把筋开了,这几天我们做准备工作。” 傅庭涵自信满满的和她在田庄里跑起来,一刻钟后,他有些气喘,两刻钟后,他的步伐慢下来,几乎快要停住。 成伯默默地看着,正想上去询问和劝说,就见他们女郎拉着傅大郎君去了旁边的草地上,让他挥手踢腿,也不知道傅大郎君说了什么,他们家女郎突然抓住傅大郎君的肩膀,一手掐着对方的脖子,一下就把人按在了草地上。 成伯瞬间瞪大了眼睛,他下意识的先往左右看,见大家没留意,这才狂奔过去要阻止。 赵含章一把将傅庭涵压在了草地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见他双眼纯净的看着她,眼中还带着温柔和笑意,她有些不满了,手微微用力,“你想什么呢,这时候不该想着怎么挣脱,或者把我撂下吗?” “你的手掐着我的脖子,一手按住我的肩膀,腿压着我的腰腹,我所有的力点都被你掌握着,根本反抗不了。” 赵含章就放开他,把他拉起来后坐在旁边上,“你这样思考是错误的,打架,哦,不,是武术可以是科学的,但搏命的时候,你就不能光靠科学,你还得凭意气。” 傅庭涵:“意气?” “对。”赵含章就起身,冲他招手,“来,刚才的动作你来一遍。” 傅庭涵站起来,看着她白皙瘦弱的脖子,一时下不去手。 赵含章见他这么磨蹭,一把将他的手抓起来放在自己的肩膀上,“别磨磨蹭蹭的,来试试看。” 傅庭涵手别抓住她的肩膀,一手虚握着她的脖子往后推。 赵含章:…… 她一手就能打掉他这两只手,不过为了配合他,她没动手,而是配合的顺着他一推的力道倒下。 傅庭涵手忙脚乱的要去扶她,赵含章干脆伸手拽住他往下一拉,傅庭涵猛的一下倒在赵含章身上,手掌撑在她的脸侧才没压下去,但俩人这一下离得极近,呼吸可闻,傅庭涵紧张的屏住呼吸…… 赵含章心漏跳了一瞬,也没想到俩人会离得这样近,她咻的一下收回手,有些不自在的移开对着他眼睛的目光,虚虚的看向他的耳朵,“这一按一掐的动作要快,不然对方一旦反应过来,你就很难得手了。” 见傅庭涵没应,她就收回目光看向他,见他脸涨得通红,她察觉不对,忙伸手抓住他,“傅教授?” 傅庭涵猛的回神,一下呼吸起来,他翻身离开,坐在草坪上脸色通红。 赵含章起身探头去看他,若有所思,“傅教授,你……你喜欢我?” 傅庭涵脸更红,看着赵含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赵含章挑了挑眉,正要继续追问,成伯已经狂奔而至,拦在俩人中间道:“三娘,傅大郎君,有话慢慢说,慢慢说,可别打架呀。” 赵含章便把话咽了回去,“成伯,我们不是在打架,我们是在切磋。” 傅庭涵一脸窘迫的起身,点头道:“对,我们在切磋,时间不早了,我去看看砖窑,你回去吧。” 说罢转身就走,颇有种落荒而逃的感觉。 第87章 成功 成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一脸不赞同的看向赵含章,“三娘,傅大郎君独身一人来为郎主扶棺,您可不能欺负他。” 赵含章:“……我没欺负他,真的!” 成伯一脸的不相信,但他毕竟是下人,还是顺着赵含章的话道:“我知道,三娘定是好的,但我们也不能让傅大郎君委屈,一会儿您送傅大郎君回去吧。也不知道他吃不吃得惯我们汝南的饮食,这段时日竟也忘了问……” 赵含章被他念叨得不轻,忙道:“我一会儿就去问,我让厨房给他做适合他口味的食物,我还亲自把人送到房门口。” 她忙不迭的跑了,生怕他再扯住她瞎扯。 傅庭涵面对赵含章时还有些不自在,微微偏过头去不看她。 俩人沉默的坐在砖窑边上,现在已经烧制到半途,陆焜仔细的听过,没有异响,目前还算顺利,于是劝说俩人回去休息,“天要黑了,女郎和郎君不好还留在这里,这砖窑我们守着就行。” 赵含章虽然很想留下看进展,但知道结果要明天下午才出,她留在此处用处不大,反而还会让工匠们束手束脚,干脆就起身,“傅大郎君,我送你回去?” 傅庭涵下意识的道:“不用。” 说完见赵含章还站着笑看他,便起身,“有劳了。” 俩人沉默的往回走,赵含章说到做到,将人送到房门口,“一直忘了问,傅教授喜欢什么口味的饮食?” 傅庭涵:“我都可以。” “总有比较喜欢的吧?” 傅庭涵想了想后道:“我喜欢吃面。” “什么面?”赵含章追问,“小面、拉面、刀削面、杂酱面……” “都可以,”傅庭涵无奈的道:“我又不是只能吃一种面。”他一天换一种面吃不行吗? 赵含章一想也是,“那我让厨房给你做一碗面?” 傅庭涵此时不太有胃口,但见她如此坚持,还是点了头。 王氏一直在正院等着,见女儿终于回来,连忙迎上去,“你这孩子是怎么回事,我让你矜持些,结果你不仅白天和傅大郎君在一起,还和他在外面留到这么晚,幸亏这庄园里都是我们家的人,不然这些话要是传出去……” 赵含章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不在意的道:“阿娘,我们是去看砖窑,没干什么。” “我们知道,但外人不一定知道,”王氏有些后悔,“早知如此,先前应该听你五叔祖的,趁着热孝把你们的婚事办了,有了名分也好行事。” 赵含章道:“要是办了婚事,那我就不好再和西平要东西了。” 魏晋干饭人 第53节 第89章 回坞堡 青砖这种东西,家境一般的百姓是用不上的,须得家资丰厚一点点,且最近又有建造房子的人家才有需求。 当然,汝南这么大,人这么多,建造房子的人还是有的。 赵含章觉得再把价格略微放低,让更多想建房子的人买得起砖。 反正他们烧砖的成本并不是很高,只要有泥和人,他们可以源源不断的烧出砖来。 不过这个很廉价,赵含章还是想做利润高一点儿的生意,她跑去找傅庭涵想办法。 “烧玻璃不难,我先把温度计做出来。” 赵含章:“炉子和人工……” 傅庭涵笑道:“用烧瓷器的窑炉就可以,工匠最好也是会烧瓷的工匠。” 在傅庭涵看来,瓷器和玻璃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使用的原材料不一样,手法有些差异而已。 对于他来说,配置烧玻璃的原材料并不困难。 “你想做什么玻璃制品?” 赵含章道:“好看的玻璃杯,好看的镜子,好看的玻璃工艺品。” 傅庭涵:“没有模具。” 这才是难处。 赵含章笑道:“你只要能做出玻璃,模具不是问题。” 工匠们自有办法将它做得漂漂亮亮的,实在不行,让王氏画几幅好看的花样子就是了。 傅庭涵就拿出庄园的地图看,“那你说玻璃作坊建在哪里?” 赵含章仔细看了看,考虑到需要用水,她指了沟渠边上的一块地道:“这里如何?” “有水,是旱地,距离西营也近,一旦有事,西营可以很快赶到。”日常还能够巡视保护。 傅庭涵:“窑炉我来监督建造,但所需的工匠。” 赵含章:“我来想办法。” 办法还是只能从西平那边想。 做瓷器的工匠不同别的工匠,这类工匠更值钱,也更稀少。 上蔡县就没几个,仅有的那几个还不是自由身,是在官府的官窑里工作,除非贿赂县令把人的籍书注销成死亡状态,不然她连买都买不到。 赵淞喜欢瓷器,他名下似乎就有一个瓷窑,那是属于他的私产,并不是族中的公产,赵含章想要人,只能去求赵淞。 这和之前借用的泥瓦匠和烧砖的匠人不一样,赵含章决定亲自去西平走一趟。 正好,夏收快结束了,她也回去看看西平那边的田地收成如何。 于是赵含章换上更素淡的麻布衣服,带了听荷就要去西平。 傅庭涵听说,连忙带了傅安跑过来,“我和你一起。” 赵含章好奇,“你去干什么?” 傅庭涵:“不是你说的,过几年中原一带会混乱吗?我打算出去看看附近的山川和道路,做成舆图,以后这里要是也乱了,我们逃命的时候不至于分不出东西南北。” 赵含章一听,立即冲他伸手,“上来。” 傅庭涵看见伸到跟前的手顿了一下,伸手握住,轻松上了马车。 俩人分坐在马车左右,傅安也挤上车,和听荷一起坐在车辕上。 赵含章:“可惜我们正在守孝,不能访友,不然去县衙里借县志是最有效和快速的办法。” 傅庭涵:“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你在庄园里这么大的动作,县衙不可能不知道,到时候你不去拜访,他们应该也会上门来。” 赵含章一想也是,点了点头,决定静等佳音。 赵长舆在坞堡里也有产业的,除了老宅和几间铺面外,还有田地。 其中,祖上传下来的田地地契他都交给了赵仲舆,剩下的一些是他这些年陆续添置的,或是和族人买的,或是开荒出来的,不是很多,也就二十来亩地吧,就在赵氏坞堡边上。 这些地是留给了赵二郎。 除了这些外,西平县其他地方赵长舆也购置过土地,赵仲舆知道要在故土留田地,便是为了子孙后代,他也不会全交换给赵含章的。 基本上他换给赵含章的都是距离坞堡远的田地和铺面。 这些田地,有的有庄头管理,有佃户耕种,有的则是丢荒,原先的佃户和长工早跑没影了。 赵含章预估,夏收结束,还会跑掉一批。 她沉思起来,“你说我写信给赵仲舆,提议让他把汝南这边的田产和铺面都交给我打理会不会太过分?” 傅庭涵:“收益归他还是归你?” 赵含章,“收益要是归他,我管个什么劲儿?” 傅庭涵:“你在汝南之外还有没交换给他的田产铺面吗?” “有啊,但很不幸的是,那些地方现在都是战区,你觉得他现在还能吃这个亏吗?” 这是一个单纯的疑问句,赵含章满怀期待的看着傅庭涵。 傅庭涵直接道:“不能,他不蠢。” “如果他答应了,那多半出自于心虚,但……”傅庭涵想了想后道:“你这位叔祖就算心虚也不会这么大方的,现在整个朝堂都流落在外面,正是急需钱和各种资源的时候。” “逃难那会儿他们又丢失了这么多行李,恐怕现在窘迫得很,他不问你要钱就算了,怎么可能还白给你东西?” 赵含章闻言惋惜的一叹,“可惜了,早知道洛阳会那么快乱起来,当初换田地铺子的时候就应该谈一下这件事,把事情定下来再说。” 俩人都不知道,此时赵仲舆的信使正在赵氏坞堡里呢,为的也是钱财和田地铺面的事。 这边的田地铺面,赵仲舆是家中有下人在管,赵长舆虽然也派了下人在这边打理,但决策和监督一类的事却委托了赵淞。 多年来,族兄弟两个的习惯都是赵淞汇总好这边的所得后让人送去给赵长舆,或是赵长舆有安排,直接写信回来把这些钱财和粮食给用了。 赵仲舆此时派信使过来,为的就是接手赵长舆交给二房的那些田地和铺面。 赵淞翻开单子看,看见上面用笔划去了不少,不由蹙眉,“这是何故?” 信使忙道:“这是郎主给三娘和二郎的田地铺面,地契和房契都交给了三娘和二郎。” 赵淞去看,发现祖产都没动,其余大部分田地和铺面都被划去了,虽然资产分薄了,但他还是满意的点了点头,“族长疼惜晚辈,三娘和二郎年幼,的确是该多拿一点资产傍身。” 话音才落,管家高兴的进来禀报道:“郎主,长房的三娘和未来姑爷回坞堡了。” 第90章 美酒美人 赵淞闻言一喜,“快将人请进来,他家那房子又是半个多月没住人了,不方便住,让他们住到我们家里来。” 看到一旁的信使,他道:“正好,族长的信使在此,也让她来见见。” 赵淞和信使道:“三娘一直忧心族长身陷战乱之地,如今见到,她也能安心了。” 信使是赵仲舆的心腹,是知道赵济遗弃大房的事的,闻言尴尬不已。 赵含章还是决定住在自家的老宅里,不过她放下行李就拉着傅庭涵过来拜见赵淞,俨然一副将对方当做亲近长辈的模样。 信使看见俩人,立即起身走到一旁,待他们和赵淞行过礼后上前相见,“谭某拜见三娘,傅大郎君。” 赵含章看见他,勉强从记忆里把他翻出来并对上号,“是谭文士,您不在叔祖身边怎么到这儿来了?” 谭中垂下眼眸道:“谭某奉郎主之命回来解决一些事情。” “不知是何事,”赵含章一脸关心的道:“现在朝廷流落在外,百姓离乱,叔祖为国为民操劳,不好再叫他为家事烦忧,我虽年幼,身边却还有几个得用的人,都是祖父留下的,或许可以帮一些忙。” 谭中见她一脸诚恳,不知她说的是真是假,毕竟两家的关系……实在是有些微妙。 赵淞一脸欣慰的看着赵含章,“正该如此,一族血脉就该和和气气,互相帮扶,你有这个心就很好,你祖父若知道也会很高兴的。” 赵含章矜持的笑,“所以信使来是为了……” 人不来的时候也就算了,她也不好写信去找赵仲舆,但现在人来都来了,她要是不努力一把,也太对不起自己的野心了。 赵淞也不隐瞒,将手边的单子递给赵含章,谭中阻止不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赵含章接过单子。 赵淞道:“你叔祖让谭文士回来处理这些产业。” 他一副好心的道:“我听谭文士说,你叔祖把单子上不少的田地都给了你和二郎,这样的话,你们两家的田地多靠在一起了,你既然有心帮忙,不如帮他照看一下那些田地,他如今在朝堂效命,身边缺不得人,总不能为了这么点小事还耽误谭文士在此。” 赵含章一听,眉毛轻轻往上一扬,一肚子的话压下,直接应下,“好啊。” 赵含章拿着手中的单子看向谭中,似笑非笑的问道:“谭文士,叔祖想怎么处理这些田地和铺面?” 她笑道:“当时我拿洛阳的田产铺面和叔祖交换这边的田产铺面时,他可是说了,这些算做祖产,绝不会外卖的,现在叔祖改主意了?” “当然不是,这是祖产,怎么可能售卖?”谭文士努力不去看赵淞瞬间严厉起来的眼睛,只看着赵含章笑道:“只是回来看看今年的收成,也问问族中的情况,看望五太爷以及三娘和二郎。”谭文士道:“三娘和二郎走失,郎主焦心不已,虽然已经收到信知道三娘和二郎平安,但还是想让我来再确定一次,郎主才能安心。” 谭中说了一堆废话,就是不接要把二房产业交给赵含章打理的话头,赵含章也懒得与他寒暄,将单子上的田地和铺面地址记下,卷了卷后交给他,“我也是回来看今年收成的,倒是巧,不如明天我们同行去地里看看?” 谭中看了赵淞一眼后笑着应下,起身恭敬的告辞。 他一走,赵含章就扭头问赵淞,“五叔祖,叔祖派谭中回来拿钱?总不能是真的要卖了祖产吧?” 赵淞看了傅庭涵一眼后笑道:“当然不是,我们家还不至于困难成这样,有坞堡在,谁会卖祖产?” 傅庭涵便知道他在这里对方不好谈深的东西,于是找了个借口避出去。 走到院子里,他左右看了看,发现无处可去,他看了看建筑的密度,转身便朝一个方向去,那里房子密度不够,应该是花园。 果然,他走了不一会儿,穿过两道影壁便看到了花园。 赵铭正盘腿坐在凉亭里自饮,抬头看见傅庭涵,便笑着高声问道,“傅大郎君是独自来访,还是陪着三娘回来的?” 隔着半个花园,傅庭涵高声道:“陪三娘回来的。” 赵铭见他不拘礼节,倒是对他另眼相待了些,干脆招手,“过来陪我饮酒。” 傅庭涵上前去。 而前厅里的赵含章正一脸关心的问,“莫不是叔祖在外面出了什么事?” “没出什么事,”傅庭涵不在,也就不存在家丑外扬的风险,赵淞直接道:“族长和伯爷跟着朝廷流落在外,手上有些不宽裕,因此派人回来拿钱。” 魏晋干饭人 第54节 不过他们两房的现金多在洛阳,在西平这边,明面上并没有多少现银,产业很难马上变现。 相当于赵仲舆在和赵淞这个代理族长要钱。 赵仲舆是族长,赵济是伯爵,家族的资源本来也要倾向他的,赵淞对于掏族里的钱填给二房并没有意见,但赵仲舆要把所有产业收回去转而交给幕僚打理,他就很有意见了。 那是幕僚,是外人,能比得上族里人贴心吗? 他都给赵长舆打理族中事务二十年了,从没听赵长舆说过要把产业收回去交给汲渊等人。 要说赵淞心里没意见是不可能的,他问赵含章,“那单子上被划去的产业是你和族长交换的?” 赵含章点头,解释道:“我和二郎要扶棺回乡,将来未必还会回洛阳去,而祖父为我陪嫁的产业多在洛阳,到底有些不方便,所以就和叔祖交换了。” 赵淞就明白了,点了点头后道:“明日谭中要去地里看夏收的情况,你陪着一起吧。” 赵含章欣然应允,嘴角微微一翘。 赵仲舆在赵氏的根基不稳啊,他没有赵长舆的威望,想要隔空掌控赵氏,只怕不容易。 赵含章在心里为她这位叔祖点了一根蜡烛,然后就高兴的告辞出去找傅庭涵。 有下人道:“方才傅大郎君往花园去了。” 赵含章便转身去花园。 赵铭一仰头就杯中酒喝完,举着手中的酒杯看了又看,叹气道:“世间美味儿啊,可惜不多了。” 傅庭涵喝了一口酒,虽清香,但烈度不够,倒是有点甜,他放下酒杯,“您喜欢喝酒?” “喜欢,这世上,唯有酒是最美的,比美人还美,”他抬头看向傅庭涵,突然笑了一下,摇头道:“你啊,还太年轻,怕是体会不到这其中的美妙。傅大郎君,我那侄女美否?” 傅庭涵看着他,见他没有轻鄙之意,就点头,“美!” “美酒比她还要美,”赵铭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比喻道:“这世上的美人啊,一个美人抵一杯酒,你想想这一坛美酒能抵多少美人去了。” 第91章 问 傅庭涵看向他身后,轻笑道:“或许可以问一下美人本人。” 赵铭一扭头就对上赵含章的目光,他惊了一下,立即端坐起来,一脸严肃,“三娘何时来的?” 赵含章瞥了眼他的脸色,见他眼睛迷离,显然已经有了醉意,“在堂伯论美人的时候。” 赵含章拎起酒壶闻了闻酒,觉得味道还不错,便在矮桌的另一边盘腿坐下,自己拿了一个酒杯倒满。 她尝了一口,赞许的点头道:“这酒不错。” 赵铭:…… 他看向坐在对面的傅庭涵,见他毫不介意的样子,甚至还给她又倒满了。 “传闻傅中书为人方正古板,没想到他的孙子却与他不一样。” 傅庭涵道:“那是世人对祖父的误解,他不是那样的人。” 赵含章赞同的点头,“傅祖父要是传闻中的那样,也就不会让傅大郎君陪我扶棺回乡了。” 虽然把傅庭涵带回汝南是先斩后奏,但连赵仲舆都派人来要钱了,傅祗还没派人来接傅庭涵,可见他并不反对傅庭涵留在汝南守孝。 赵铭见她还要喝,伸手便按住了,“三娘,虽说重孝过了,但你现在还守孝呢,不该饮酒。” 赵含章便收手,好奇的问他,“堂伯是有烦心事吗?为何白日饮酒?” 赵铭摇头,“没烦心事,想喝就喝了。” 说到这里,他或许也觉得不好意思,顿了一下后哈哈大笑起来,将酒杯又推回赵含章面前,“罢了,罢了,守孝论的是心,不该论迹,想喝就喝吧。” 赵含章没动。 赵铭拎着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后仰头一喝,转着酒杯冷笑道:“守孝?如今礼仪败坏,守与不守谁会在意?” 赵含章:“堂伯这样说,我更不敢动了。” 赵铭挥手道:“不是说你,我知道你是好的,就看你能在逃难的路上护着你祖父的棺椁不失便可见孝心。” 赵含章端起酒杯来喝了一口,“堂伯有什么烦心事不如说出来,或许我们能帮到忙呢?” 赵铭见她说喝还真喝,嘴角微翘道:“你不错,不虚伪,乃真小人!” 赵含章:“……堂伯,我就喝了两口酒,不至于就变成了小人吧?” 赵铭就哼了一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呀,居心不良。” “你若是郎君,那为了赵氏百年安定,我必站在你这一头,从二房手里抢回族长之位,可你是个女郎,”赵铭瞥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傅庭涵,一脸复杂,“就不知道你这位未来的夫君是真单纯呢,还是假君子。” “但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我都不会支持你的,”赵铭道:“族里心疼你幼年失怙,我也不介意时不时的帮一下你,但想要我站你这边对付二房,或是从赵氏坞堡里得到更多的财产是不可能的。” 赵含章惊讶的看向傅庭涵。 傅庭涵冲她微微摇头,他来这里后可是一句话都没提她,他们就谈酒,哦,还谈了一下美人。 “不是他说的,是我猜的,”赵铭问,“说吧,你这次亲自回来是为了什么?” “堂伯厉害呀,”赵含章道:“比我大伯厉害太多了,祖父就没想过把族长之位交给你?” 赵铭抬起眼眸看了她一眼,“挑拨离间,威逼利诱?这个对我没用,族长之位只能从你们嫡支出,就算赵济不济,那还有你弟弟呢,早点儿让你弟弟成亲生孩子,把他养大就是了。” 赵含章:“……你们宁愿选一个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投生的婴儿做族长,也不愿意现成选个聪明厉害的?” 赵铭稀奇的看她,“这是族规,族长一直是嫡支当着的,这有什么稀奇的?” 一个家庭分家产,嫡长子可独占七成,其他孩子分剩下的三成。 家族自然也一样。 因此嫡支周而复始,一直享有家族最多的资产和资源,自然,他们的责任也是最大的。 平时有什么事,都是嫡支拿的大头。 赵长舆就是。 这赵氏坞堡内外的田地资产等,他们长房二房占了近一半,这只是两房而已,要知道赵氏族人可有上千呢。 他们占了最大的财产,除了家中的佃户和长工外,更多的田地是分租给地少的族人,只取少量的田租。 除此外,族中每年还要接济族里的老弱妇孺,这些全是赵长舆出大头。 更不要说建造坞堡之类的大事了,基本上都是赵长舆出钱。 所以赵长舆手中的资产全是他的吗?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说是,是因为都在嫡支名下,说不是,是因为这实际上是整个赵氏宗族的。 也因为赵长舆一直以来的贡献,赵氏上下都坚定的认为族长就该是嫡支。 赵铭他要是敢露出自己想当族长的意思,不用等族人开口,他爹就能骂死他。 但是,他和他父亲,甚至和族中大多数人都不一样,赵铭内心深处是有怀疑的,“赵济,真的能当好一族之长吗?” 他靠近赵含章,眼睛紧盯着她的,目光直直的看进她的心里,一字一顿的问道:“三娘,你真的可以做到毫不介怀,既不介意他遗弃你们长房一家,也不介意他们曾害你性命之事吗?” 赵含章定定的回望赵铭,目光坚定,不曾移动一毫,俩人对视半晌,她嘴角一挑,轻笑道:“你猜?” 赵铭看了她好一会儿,坐直了身体,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道:“我猜你不能。” 赵含章给自己和他倒了一杯酒,端起酒杯来轻轻的碰了碰他的酒杯,“堂伯,你的顾虑没有错,赵济,真的可以当好一族之长吗?” 赵含章饮尽杯中的酒,转着酒杯道:“还有一句话没说错,守孝是论心的,我答应过祖父,要护好母亲和二郎,我也知道,他心中最放心不下的,除了二郎便是赵氏了。” “所以,便是为了祖父,我也不会损害赵氏,分毫不会损害。” 赵铭沉思。 赵含章放下酒杯,起身,“堂伯喝醉了,我和傅大郎君先走一步,对了,堂伯今日花园饮酒,怕是不知道吧,我叔祖派了一个幕僚过来接管家族产业,这会儿五叔祖估计在找您呢。” 第92章 意见相悖 赵含章拉着傅庭涵出了五叔祖家,顺着巷道看到外面热闹的大街,邀请道:“去逛逛?” 傅庭涵也想看一下坞堡经济和一般城镇的区别,于是点头。 傅安和听荷在老宅收拾,赵宅的下人见俩人身后没有伺候的人,忙要跟上,赵含章就冲他们挥了挥手,“在自家坞堡里,还有谁欺负我们不成?不必跟随。” 下人躬身应下,目送俩人走远。 等走远了,傅庭涵才开口,“赵铭可真厉害。” 赵含章:“就是可惜心还不够大,不然完全可以取代赵济。” “不过赵仲舆能力不弱,就算他现在威望不足,为安定着想,赵氏也不会想着换族长的,”赵含章沉吟片刻道:“不过现在东海王就带着皇帝避出京城了,也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 她道:“将来局势要是恶化,他们恐怕会南迁,到时候赵仲舆怕是要带上族人一起,这时候,一动还真不如一静,赵铭思虑的没错。” 傅庭涵:“你会南迁吗?” “五六年的时间,我们应该已经找到回去的路了吧?如果还没找到,那估计就是回不去了,到时候看吧,顺应潮流,怎么安全怎么来。” 赵含章想的很开,这是她基于自己知道的历史做出的判断,但赵淞不知道这段历史啊。 所以他们做的便是就事论事。 赵铭一身酒气的进到书房,赵淞就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白日饮酒,无所事事,你年纪还小吗?” 赵铭在席子上找了个位置盘腿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儿子这就解酒,您老人家别生气。” 赵淞:……感觉更生气了怎么办? 赵铭放下茶杯,一抹嘴巴问道:“您说吧,找我何事?是不是要把族产和原先大伯交给我们打理的产业都整理出来交给族长?我这就去。” “站住!”赵淞没好气的道:“你也不问问要交给谁打理就要交出去?” 赵铭无奈的道:“阿父,谭中都住进坞堡了,儿子又不是聋子,自然听到了。” 赵淞皱眉,“就这么交出去?” “族产本就要交给族长打理,大伯原先的那些资产大多交给了族长和赵济,不交出去,难道要与族长一脉隔空打官司吗?”赵铭道:“如今晋室落难,朝堂纷争不断,这时候还是不要族长为族中事务分心了,他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魏晋干饭人 第55节 赵铭顿了顿后道:“其实儿子觉得,族长未必是真想把产业都交给幕僚打理,不过是如今囊中羞涩,他又刚当上族长,不好和父亲开口,这才想要拿了资产筹一笔钱出来。” “哼,三娘把洛阳一带的田产和铺子都换给了他,不说那些田产铺面的价值,光是铺子上的存货和现钱,难道还不够他花用吗?怎么就用到回族里筹钱?你大伯当家的时候可从未这样过。” “阿父,这不是事出意外吗?三娘也说了,当时事发突然,族长是进宫后直接跟着皇帝外逃的,三娘他们留在家中,也只能收拾家中的细软,最后还全都遗失了呢,铺子里的东西,别说他们现在回不了洛阳,就是回去了,还有剩下的吗?” 赵铭见赵淞不说话,便劝慰道:“族长为何宁愿把资产交给幕僚也不交给族中?还不是因为阿父和族长关系一般?您如此质疑族长,让他处处受制,他为何要把资产交到您手中?” “难道大伯当家时,他要用钱,您也是这样回他的?” 赵淞瞪大了眼睛,心火腾的一下冒起来,“你这是在教训你老子?” 赵铭无奈,“儿子这是在跟您讲道理,您看,您又不讲道理了吧?” “我就是不讲道理,”赵淞暴怒,气得跺脚,“我就是不交给他,哼,洛阳现在是起了战乱,显得那里的铺面和田地都不值钱了,可他和三娘交换的时候可没战乱!” “他一个长辈,儿子都承继了爵位,大哥又把祖产都交给他,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竟然就坑得三娘换了那边的产业,转头竟然有脸跟我说汝南这边的田产铺面是送给三娘的,”赵淞拍着自己的脸道:“我都替他臊得慌,幸亏我先前没多嘴说话,不然我一个长辈在三娘面前都没脸,傅长容还在这儿呢,这哪里是丢他赵仲舆的脸,这是丢我汝南赵氏的脸!” 赵铭一听,略一思索后点头,“的确够丢人的。” 赵淞心气才平一点儿,呼出一口气道:“你也知道丢人了吧?” “但我们也不能意气用事啊,您还是没说这事儿要怎么解决,”赵铭直接提出核心问题,“现在族长缺钱,还有他手中的那些祖产、族产和私产怎么解决?” 赵淞:……好气哦,他这会儿听不得和赵仲舆相关的事,偏又不能不解决。 他坐回席子上,气呼呼的喘气,半晌后道:“明天带他们去看地里的收成,我的意思是,他的私产可以交给幕僚打理,但祖产和族产不行。” 他看向赵铭,蹙眉道:“我想靠近三娘田地的那些地产就交给她来管,每年上交给他一笔佃租,剩下的还是由族中打理,你觉得如何?” 赵铭:“……阿父,这事儿是三娘的提议?” “当然不是,是我想的,还未告诉三娘呢。” “如此吃力不讨好的事三娘为何要做?要是讨了好处,您就不怕将来族长回来,和我们家,以及三娘他们的关系更加恶化?” “那也不能全凭他的心意来,这么多的祖产和族产交给幕僚算怎么回事?”赵淞道:“不说你大伯,便是上一辈也没有把族中的产业交给外人打理的。” “那也不能交给三娘啊,”赵铭道:“三娘都这年纪了,再过两年她就要出嫁了。” “那不是还有二郎吗?”赵淞道:“这不是交给三娘的,是要交给二郎的。” 说到底,赵淞还是心疼赵二郎,觉得他作为赵长舆的孙子只分到了那么一点点的资产,其中有那么多还得先放在三娘的嫁妆里。 他们赵氏的子孙何时需要如此憋屈了? 赵铭一脸无奈的看着他爹,“阿父,您太小看三娘,也太信任三娘了。” 赵淞一脸轻蔑的看着他道:“是你太小看你大伯了,他既然敢把二郎的资产交给三娘打理,说明他绝对信任三娘。” 说白了,赵淞是相信赵长舆。 第93章 免租 赵铭不能说服赵淞,赵淞也不能得到赵铭的认同,父子俩不欢而散。 虽然谈得不愉快,第二天赵铭还是得陪着他们一起去巡视田铺。 这时候正是热火朝天夏收的时节,所以地里都是收割麦子的人。 赵含章戴着帷帽骑在马上,偏她又不肯好好的戴,将帷帽的纱巾撩开,大半张脸露出来,眼眸低垂时便能和地里劳作的人对上目光。 赵淞不喜骑马,直接坐着牛车去的,他叫住走在车旁的赵含章,问道:“上蔡那里的麦子收得如何了?我看过几日要下雨了,得抓紧时间收。” 赵含章道:“已经全收了,农人们正在整理土地准备种豆子。” 赵淞惊讶,“这么快?” 在他的记忆里,赵含章嫁妆里上蔡的田地可不少,加上她还和赵仲舆换了好多地。 赵含章叹息一声道:“之前家中管事打理得不好,许多地都丢荒了,加上近年佃户和长工流失,耕作的田地也是粗粗播种,并不丰收,近来我收留了一些难民,人手多了,这么点东西很快就收好了。” 赵含章说完一笑,“正是因为地里的活儿都干完了,这才能回来看五叔祖。” 赵淞沉重的心情一松,笑道:“难道你地里有活儿就不能回来看我了吗?” 赵含章嘴甜,“自然要回来的,见到五叔祖便跟看到祖父一样,我心中安定。” 和他爹挤在一辆牛车上的赵铭听不下去了,让车夫停下车,他跳下牛车,伸展了一下胳膊腿,一扭头见大家都看着他,他就挥手道:“走吧,我下车活动活动,走着去。” 赵含章一想,下马将马交给听荷,也用走着。 傅庭涵就垂头思考,他要是不下马,会不会显得很不礼貌? 赵淞懒得搭理他儿子,和有些为难的傅庭涵笑道:“傅大郎君不必理他们,让他们叔侄两个走着,骑马颠簸,不如上车来与我同坐?” 傅庭涵欣然应允。 赵铭回头看了牛车一眼,和走在身旁的赵含章道:“傅大郎君的身体似乎还比不上三娘你啊。” “这不是当下的风气吗?男子敷面,身子如弱柳扶风,有种飘然若仙的感觉。” 赵铭:……感觉有被冒犯到。 赵含章却已经扭头盯着他仔细看,上下扫视过后突然灿然一笑,“堂伯今日的妆容不错。” 赵铭看着素面朝天的赵含章,突然好生气,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赵含章走到田边,扯了一根麦子看,“看样子,今年的收成还不错。” “也有差的,”赵铭走上前来,也扯了一根麦子,吃了一颗后道:“这里有沟渠通过,又是良田,地肥,近家,照顾得及时,越往外,有地块贫瘠的,收成就不是很好了。” 赵铭又指着一个方向道:“今年山北那头闹虫灾,那一片的麦子大多空壳,更严重。” 赵含章想了想后道:“我记得我家和叔祖家有好几块田在那边。” 赵铭“嗯”了一声道:“一会儿可以绕道山北回坞堡,你可以看看情况。” 谭中老老实实的跟着他们走。 两家的田地,交给族人耕种的那部分不算,只算给佃户和长工耕作的便有不少,而且田地都临近。 赵含章看过自家的,转头就能看到赵仲舆家的情况。 地里劳作的佃户和长工们都没见过赵含章,听说她是长房的嫡长女,立即放下镰刀上前来,跪在田埂上和赵含章回话,“去年郎主大恩,赊了小的们两成的租子,今年地里的庄稼还不错,可以补上那两成。” 赵含章将他扶起来,问道:“你叫陈三?” “是,小的家中行三。” “家里还有什么人?几时来的坞堡?在坞堡里佃了几亩地?” 陈三一一回答,他是五年前流亡到的西平,因为赵氏坞堡招长工和佃农,他便带着家人留下了。 “……租了十亩地,其中六亩是女郎家里的,还有四亩是七太爷的。” 赵含章问:“可以糊口吗?” 陈三答道:“勉强可糊口。” 赵含章便长叹一声,看了眼他身后不远处正弯腰割麦子的妇人和在田里找麦穗的孩子,她沉思片刻后道:“去年祖父赊你的那两成租子就免了。” 陈三瞪圆了眼睛,不由去看了一眼坐在牛车上的赵淞,立即跪下,连称“不敢”。 赵含章将他拉起来,“去年祖父会赊你们两成的租子,便是怜惜你们日子艰难,又怕直接免了租子你们会懒惰下来,如今我做主免了,不过是继承祖父遗志罢了。” 坐在牛车上的赵淞赞许的点了点头。 陈三更是感动得眼睛红起来,挣脱开赵含章的手,跪下连连磕头,“谢女郎,谢郎主,小的回去便供上郎主的长生牌位,将来日日上供,绝不敢怠慢。” 赵含章道:“祖父不是在意这些虚礼之人,何必破费?” 她目光放远,知道这一片有不少地是她的,干脆道:“去年祖父赊给你们的两成租子我全都免了,将此事告诉他们吧。” 陈三眼睛大亮,又连着磕了两个头,大声道:“谢女郎大恩!” 陈三跑到下一个田埂上,直接冲着远处大喊,“女郎免去我们去年赊欠的两成租子了——” 声音幽幽传远,不远处同样租了赵含章家田地的佃户们一听,高兴的欢呼起来,也跪下冲赵含章站立的方向磕了一个头,然后起身冲着远处继续喊,将这件事传了下去。 赵淞感受到了佃户们的开心,同时也感受到了佃户对赵氏坞堡的感激,感觉坞堡的凝聚力更大了。 他欣慰的摸了摸胡子,满意的看了赵含章一眼,扭头对一旁沉思的赵铭道:“传下去,去年我们家少收的那两成租子也不用还了。” 赵长舆是族长,他的决定直接影响到家族的其他人。 所以去年田地歉收,他写信回来,表示族人和佃户们日子艰难,所以夏收秋收之后,他只收族人一成的租子,佃户两成的租子,剩下的两成都留待明年,待收成好了再补齐。 那少交的两成租子就算是他借给大家度过难关的。 作为赵长舆的拥趸,赵淞自然是坚定的站在他那边,于是大手一挥,他家也是这么操作的。 族中的大户纷纷效仿,包括远在京城的赵仲舆。 他当时自然是跟着大哥一起行动的。 此时大家就一起看向了谭中。 第94章 父慈子孝 谭中:……他倒是也很想松口表示跟上,但这事儿不小,他得先问过赵仲舆。 赵淞见状失望,扯出一抹笑道:“走吧,我们去下一处。” 很快,好消息便在地里传开了,田里的农人们跟过年一样快乐,远远的看见赵淞和赵含章便跪下磕头道谢,而同为赵氏族人的农人则是兴奋的和他们挥手,待他们看过来便抬手冲他们深深的一揖。 赵淞大多都坐在牛车上受了,也让赵含章接受,但遇到一些族人,他就会让赵含章过去郑重回礼,“辈分比你高呢,即便家贫,你也不能受礼,长幼有序,不可乱。” 赵含章一一应下。 他们的地不少,大半天下来也只走了坞堡附近的几块地。 两家的田相近,情况也差不多,他们去地里看收成时,两边却是不一样的氛围。 一边的佃户和族人是兴高采烈的和赵含章打招呼,另一边则是沉闷的看着他们,满眼的羡慕。 谭中心中的压力更大,他来时郎主只说要把产业收回,到时候选了庄头和管事打理,料想五太爷不会反对,却没想到事情如此不顺。 谭中直觉不太对,虽然西平这边一直是五太爷代理,但他也是听族长行事,以他的性情,不该反对族长才对。 魏晋干饭人 第56节 谭中不由去看了一眼骑马走在前面的赵含章。 回到家,赵淞脸上的笑容就落了下来,他停住脚步往回看,见儿子慢悠悠的走着,便哼了一声道:“看到了吧?若是把产业交给这些幕僚,什么主都做不得,现在道路还能通信,但以后若是遇到战事和意外,联系断绝,宗族这边是不是什么事也不做,就等着族长的命令了?” 赵淞沉着脸道:“人心尽失,瞧他走的什么臭棋?” 赵铭想的却不是这个,他忧虑道:“阿父,今日若是换成汲渊在此,您觉得这个问题还是问题吗?” “族长会派谭中来,必定是因为谭中是他身边很得用的幕僚,但他智谋有余,决断不足,族长留他在身边,处境堪忧啊,”赵铭眉头紧蹙,“而三娘能从族长手中抢走汲渊,可见她的智谋和决断,您现在应该忧心的是嫡支长房和二房之争,调停他们的矛盾,而不是站在三娘那边,这样会激化两房矛盾,还有挑拨族长和宗族关系之嫌。” 赵淞震惊的瞪大了眼睛,手指微颤的指着他道:“你,你说我挑拨离间?” “阿父,您或许不是故意的,因为您想不到这些,但您的行为就是如此。” 赵淞怒极,四处找棍子,“你,你还说我蠢。” 赵铭见他爹抢过下人手中的牛鞭,他转身先跑了,跑出十几步后回头喊,“阿父,忠言逆耳利于行,儿子这也是为宗族好,您冷静冷静想想就知道了。” “为了孝心,儿子先避着您,不然气坏了对您身体不好;但要是打坏了儿子,您也伤心,还是对您身体不好……” 赵淞追了几步,见他跑没影了,气得原地转圈,管家忙安抚他,扶着他回大堂。 赵淞气呼呼的,“我这是挑拨离间吗?难道都顺着赵仲舆就好了?他才几岁,管过宗族几年,竟然就敢指点他老子了。” “是是,都是郎君的错,郎主您别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赵铭跑了出来,一时不知该去何处,他想了想后道:“去主宅。” 长随很不解,“郎君,您刚才说了三娘坏话,这时候又去主宅,不怕吵起来吗?” “我是在自家门里说的坏话,她再厉害也没厉害到现在就知道了。”赵铭道:“去看看她。” 长随不解,“郎君似乎很不喜欢三娘。” “错了,我没有不喜欢她,”赵铭叹气道:“她太聪明了,我心中难安,今日田间免租的事,她做得太妙,时机抓得太准,今日过后,坞堡里的族人、佃户、长工都会心折,这收买人心的功力堪比大伯。” 赵铭忧虑重重,“父亲兢兢业业二十年,收服的人心只怕都没有她这一举的多。” 长随不信,“三娘与族人并不熟,怎能比得上郎主?” “时间长了,她今日之举的威望自然会淡去,但她要是乘胜追击呢?”赵铭决定去见见赵含章,哪怕什么事也不做,就聊聊天,喝喝茶也是好的。 就在赵铭去找赵含章的时候,地里的事已经传到坞堡里各大户耳中。 他们都是去年跟着赵长舆一起赊借两成租子的族人,听到外面的轰动,不少人都跟着一起免了。 本来还有些犹豫的人家见了,便也只能跟上。 赵瑚的田地不少,佃户人数在族里排在了前三,他骂骂咧咧的也免了那两成租子,然后问,“三娘呢?” “在主宅呢。” “让她来见我,不,还是我去找她吧,”赵瑚就起身,“不然她肯定找借口不敢来见我,免租这么大的事竟然不和族里商量就自行决定,也太过分了。” 于是赵铭和赵瑚就在主宅门口遇上了。 赵含章听说长辈来访,笑嘻嘻的出来迎接,看见俩人很热情的和他们打招呼,“七叔祖,堂伯,你们来找我玩吗,快请进来。” 赵瑚不喜欢赵铭,相比于温和宽容的赵淞,他更怵这位严肃居多的侄子,总觉得他一双眼睛太过清亮,能把人心看透。 赵铭也不喜欢赵瑚这位族叔,觉得他为老不尊,为老不慈,为老不安,有事没事就在他的底线上蹦跶一下,让他头疼不已。 于是互相不喜欢的人在主宅大门口碰上,互相都想转身离开。 但赵含章已经出门相邀,俩人只能抬脚进门。 谭中带了不少人来,他让人盯着主宅的动静,听说这件事后幽幽的一叹,知道他此行的目的怕是不成了。 他只能写信给赵仲舆汇报,询问意见。 但赵含章并没有提赵仲舆,也没有提田地的事,她拉着赵瑚很好奇的问他都有什么赚钱的作坊和铺子。 “这田地是很重要,但要说换成钱啊,粮食还是小头,要我看,要赚钱还是得奢侈之物,就不知道在汝南什么东西最赚钱。” 赵瑚一生喜爱享受,放浪不拘,闻言深觉找到了同道,拍掌道:“我和三娘英雄所见略同啊。” 第95章 打赌 他兴奋的道:“要说赚钱的东西,上到金银摆件,玉石印章,下到精美的绸缎布匹,独特的瓷器,这些啊,只要对了心头好,那便不是钱可以衡量的了。” “七叔祖喜欢琉璃吗?” 赵瑚:“什么样的琉璃?” 赵含章:“琉璃杯,琉璃摆件,还有琉璃镜。” 赵瑚撇撇嘴,嫌弃道:“那得足够通透才好看,要是杂琉璃,质地斑驳,那还不如粗瓷杯子和铜镜呢。” 他道:“别什么东西沾上琉璃二字便觉得是琉璃了,得有质量才行。” 赵含章问:“一只通透的琉璃杯作价几何?” “不贵,一二金可买。” 赵含章:“那要是一套琉璃杯,还有一只琉璃壶呢?” 赵瑚感兴趣起来,“还有琉璃壶?你拿来我看看,若好,我买了。” 赵含章浅笑,“七叔祖先开个价,要是合适,我下次带来与您观赏。” 赵瑚沉吟,三娘手里的东西一定是赵长舆给的,他可了解这位大哥了,眼光刁着呢,既然是他的收藏,东西必定不差。 于是他沉吟道:“要真是一整套,我可许你百金。” 赵铭额头跳了跳,赵含章心中就有数了,举着茶杯和赵瑚碰了碰道:“七叔祖安心等着吧,待我有了,第一个找你。” 赵瑚:“……合着你现在没有?” 赵含章摊手,“您是知道的,我行李尽失,哪有那样的好东西?不过我已经有了眉目,我总会能给七叔祖找来。” 一旁的傅庭涵默默地喝茶,作坊八字还没一撇呢,这牛吹的也太大了。 赵铭看看赵瑚,又看看赵含章,浮躁的心一下就安定下来了,算了,由他们去吧。 也有可能是他想太多了,或许赵含章就是想多赚一点儿钱,让日子好过一些呢? 赵铭觉得自己也不能总以恶意去揣摩人,于是默默地喝茶,不开口掺和了。 赵含章打探到了琉璃的销路,还顺便预定了未来好几个顾客,这才扭头和赵铭道:“堂伯,其实这次回坞堡,三娘还有事相求的。” 赵铭淡定的放下茶杯,问道:“何事?” 赵含章道:“我想开个作坊烧瓷器,奈何工匠难得,所以想和堂伯求两个手艺好的工匠。” 赵瑚“噗”的一声把口中的茶给喷了,“三娘,你这也……” “好啊,”赵铭直接应了下来,“回头我就找几个工匠给你送去,身契一并给你。” 赵瑚顿时噎住,瞪大了眼睛看向赵铭,顿了好一会儿,回过神来立即道:“子念侄儿,我也想办个作坊,也缺工匠,你看……” 赵铭:“七叔去和父亲商议一下?” 赵瑚顿时不说话了,不过还是不服气的在赵铭和赵含章之间来回看,很不理解,为什么工匠可以给赵含章,却不给他? 傅庭涵也不理解,等他们一走就问赵含章。 赵含章道:“大概是知道我穷,不希望我回坞堡里闹事吧。” 傅庭涵:“那……赵仲舆手中那些田地你还争取吗?” “争取呀,”赵含章道:“但路要一步一步的走,饭也要一口一口的吃。” 她道:“此事不急。” 毕竟赵仲舆不在此处,从今日的情况来看,谭中完全不能做主,信件一来一回也需要时间,正好让赵淞看看,把产业交给幕僚打理的短处有多大。 赵仲舆虽是族长,但他也要听宗族的建议,赵淞要是强烈反对把祖产和族产交给幕僚,他多少要考虑。 到时候怎知她不能争取呢? 赵淞知道赵铭送赵含章工匠的事后虽然惊奇,却也没反对。 对于他来说,两个工匠而已,别说她的作坊是在上蔡开的,就是在西平开他也不怕呀。 他瓷窑的产量、销路摆在那里,岂是别人说抢走就能抢走的? 而且在他心里,赵含章还是个孩子呢。 赵铭却觉得以赵含章的聪明,只要肯努力,终有一天会取代他爹的瓷窑,到时候他爹就知道他今日对赵含章的认知有多错误了。 赵铭见他爹没反对,便让人去瓷窑里挑几个工匠,“把他们及其家人的身契都找出来,一并给三娘送去。” 管家看向赵淞。 赵淞冲他挥了挥手,管家这便下去。 赵淞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主动开口问,“你对三娘怎么突然大方起来了?” 赵铭看了他爹一眼后道:“我在赌,我赌终有一日阿父会在三娘身上吃大亏,将来她的瓷器作坊必会超越您的瓷窑,到时候您就知道她野心有多大了。” 赵淞:“……合着你在故意坑我,让我吃亏?” “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阿父你不吃亏,如何能长智呢?” 赵淞又四处找棍子了,“你且等等,你今日若不让我打一顿,以后便不要归家了,山民,山民呢,快拿棍子来!” 正想跑的赵铭闻言停住了脚步,见管家急匆匆的跑来,还好心的指点他,“家里哪来的棍子?去园子里折一根山茶花的花枝就是了。” 管家便焦急的看向赵淞。 赵淞气得跺脚,“还站着干什么,去啊,快去给我折来。” 管家:“……可那是您最喜欢的山茶花呀。” 最后管家还是给他折了一根树枝,赵铭就站着让他爹抽了一顿,将树枝给抽秃了才罢手。 但他衣裳厚,那树枝又软,抽着并不是很痛,最后赵淞累得松了手,赵铭却气都不喘一下,腰板挺直,好似一点儿伤也没有。 赵淞指着他儿子说不出话来。 赵铭:“阿父何必生气?三娘要是最后没坑您,说明您没看错人,这是值得高兴的事;三娘最后若是坑了您,说明儿子的顾虑是对的,只用一个瓷窑便能试出一人的人品,这是很小的代价了,依然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而且还能说明儿子的眼光好,这不是一件好事吗?” 魏晋干饭人 第57节 赵淞:“我这辈子最不好的事就是养了你,你回屋去,我暂时不想见你,哎哟,山民呀,我心口疼。” 管家忙上前扶住他,“郎主,要不找三娘把人要回来?” “你更气我,我是心疼工匠吗?而且人都给出去了,再要回来,我脸还要不要了?”赵淞捂着胸口道:“我完全是被这逆子给气的。” 第96章 退一步 赵铭丝毫不觉得自己是逆子,不过他也不好太刺激他爹,于是老老实实的回房去了。 赵淞缓了好一会儿,决定把气撒在谭中身上,认为要不是他来,他们父子根本不会因为祖产和族产的事起争执,也就不会因为对待赵含章态度不同而互相气恼。 归根结底,还不是这些产业闹的? 于是赵淞愤怒的给赵仲舆写了一封信,他的信和谭中的信从不同的渠道几乎同时到达赵仲舆手中。 赵仲舆先拆开谭中的信看,谭中很客观的描写了到达西平后的所见所闻,以及经历。 然后直言道,三娘借长房之威,又加以施恩,已在坞堡尽得人心,若不能化解两房恩怨,只怕郎主在族内威望受损,将来二房也寸步难行。 又道:至于祖产和族产,五太爷虽已松口,但不信任外人,对郎主也颇有微词,不过,以谭某看,西平老家还是愿意支持郎主,故不如直言难处,或许可解当下困局。 赵仲舆看完谭中的信,心下沉了三分,再拆开赵淞的信,心更沉。 赵淞挟愤怒之势,话就说得有些直白过分,不似从前那样婉转。 他先是说了免租的事,然后道:谭中并不能做主,还需写信相询与你,但这一去一回便是一旬,若道路艰难,信使遇难,这信恐怕一生也送不到,难道族中事务无论大小都要等你决定后再解决? 君不见族人佃户眼中失望之色,一次还罢,长久以往,族长一脉在族中还有何威望可言? 若族长无统领之能,无仁爱之德,无包容之姿,族人如何能归附? 若族人佃户不能归附,家族何存啊? 然后开始谈起赵长舆,吹捧他当族长时宗族上下是如何一心奋进,族长一脉的凝聚力有多强,最后还忍不住夸了一句赵含章,三娘甚有大哥风范,可惜不是男儿。 又刺了赵仲舆一句,“若实在不放心将宗族事务落下,何不让大郎回乡,也比交给幕僚不能决断来得强。” 赵淞说的大郎是赵仲舆的孙子赵奕,他和三娘同岁,稍大几个月,当然,赵淞并不觉得赵仲舆会让赵奕回西平。 他就是故意写出来刺激赵仲舆的。 你看三娘现在都能当一家之主了,大郎比三娘还大几个月,却还在祖父的庇护之下。 但是,这一刻赵仲舆倒是认真思考起来赵奕回乡的事。 他正想着呢,赵济疾步进来,“父亲,大军攻回洛阳了。” 赵仲舆一听,眼睛微亮,“哪来的消息?” “刚才有令兵回来报捷,来请父亲的人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话音才落,外面便响起甲胄相碰的声音,有校尉前来请赵仲舆,“赵尚书,陛下有请。” 赵仲舆将两封信收起来,一边应下一边起身,问道:“听闻朝廷有大捷?” “是,”校尉也忍不住露出笑容,“曹将军已带大军攻入洛阳,沿途清理散兵,我等不日便可回转洛阳。” 校尉说的没错,皇帝请赵仲舆去就是商量回洛阳的事。 当然不止他,还有很多大臣,东海王当场表示,最迟十天他们就可以回去。 也就是说,洛阳之战他已经胜券在握。 算起来他们离开洛阳也四个月了,大家都疲倦不已,要是能回去…… 赵仲舆回到自己的住处便开始写信,他告诉谭中,让他回来,产业依旧交给宗族打理。 然后开始和赵淞写他和三娘的误会,希望他能多照顾三娘,化解两房恩怨。 中间着重写了他在朝中的为难之处,并告诉他朝堂即将回京…… 写到最后,赵仲舆顿了顿,还是表示道:“祖产乃祭祀祖宗所用,而族产多留为宗族坞堡之建,都不能动,我名下还有些私产,知道三娘回乡时遗落行李,日子艰难,我那些私产或许不多,但夏收之后多少有些结余,便将那些结余交给三娘,让他们日子宽裕一些……” 信一去一回需要时间,赵含章当然不会在坞堡里等赵仲舆的信,她事情很多的。 于是在巡视完她的产业后,她就带着傅庭涵进了西平县城,俩人着重看了一下县城里奢侈物品,感觉和上蔡的差不多。 看见打铁铺,赵含章拉着傅庭涵进去。 铁铺里摆满了各种镰刀、菜刀、锄头、犁片…… 傅庭涵找了很久才在一根柱子边上挂着的篓里看到几把刀剑,他上前小心的抽出一把来,“你不是有剑了吗?” “我想定个枪头,”赵含章弹了一下他手中的剑,听了一下声音,看这锋利度,觉得这铁不够好,她失望的收回手,“还想看一下农具,小麦收了,接下来就是种豆子,我想看看能不能改进一下农具,让效率更高一些。” 傅庭涵倒是在初高中历史时学过,但记忆所剩不多了,于是他沉默的跟着赵含章瞎逛。 铁匠也很高傲,看见他们进铺子,由着他们看,自顾自的打铁,见赵含章失望要走,他就哐的一下把铁坯丢进火堆里,用布巾擦了一下脖子上的汗道:“这一城就我家一个铁铺,你们不在这儿买就买不着了。” 就是这么豪横。 赵含章停下脚步,挑眉问道:“这西平不会就你一个铁匠吧?” “不错,就我一个铁匠,连赵氏坞堡打农具都是找我,你们不管是要买枪头还是农具,都得找我。” 赵含章便抽了一把剑上前,问道:“还有比这更好的工艺吗?” 铁匠上前摸了摸剑后道:“有是有,但贵,需要多打好几趟呢。” “钱不是问题,”赵含章点着剑道:“但你的手艺得配得上我给的钱才行。” 铁匠一听,认真打量起赵含章来,问道:“女郎只要枪头?” 赵含章从荷包里拿出金片放在桌子上,笑道:“你先把枪头给我打出来,若好,自然不止枪头,若不好……” 赵含章道:“鄙姓赵,将金片退回赵氏坞堡便可。” 铁匠一听,不敢怠慢,看了金片一眼,迟疑片刻还是收了,“不知女郎是哪个房头的?枪头打出来怎么送?” “我是大房的,枪头打出来给坞堡的五太爷送去,我自会派人到府上取。” 第97章 烧窑 铁匠应下,也不给赵含章凭证。 赵氏是西平最大的家族,没人敢坑他们,更何况赵含章还是大房的人。 赵淞听说了此事,还以为赵含章的枪头是给赵二郎定的,还道:“二郎读书不行,若是能学些自保的武艺也不错,你那边有没有教习的师傅?要是没有,从这边挑个师傅过去。” 赵含章笑道:“五叔祖忘了吗,赵驹在我那儿呢。” “哦,对,你有赵驹。”赵淞这才想起来,赵长舆最得用的两个人,汲渊和赵驹竟然都跟在赵含章身边。 他不由沉思,难道大哥的意思是更看重三娘吗? 赵铭知道他爹的疑惑时,很想摇他的肩膀让他清醒一下,“阿父,现在的族长是二房啊,大伯要是有此心思,岂不是在分裂宗族?这于宗族来说是大忌啊,您这时候不该想着平息争端,尽量削弱远离三娘吗?” “大哥一生为朝廷,为百姓,为族人鞠躬尽瘁,论远见博识,世人有几人可及他?”赵淞道:“他必不会损害赵氏,若果然如你所言,汲渊和赵驹是他有意留给三娘,那说明,他认为二房难堪大用,宗族交给三娘比给二房强。” 赵铭:“……那汲渊和赵驹不是大伯给的,而是三娘自己抢过来的呢?” 对于他爹对大伯的无脑吹,赵铭决定不说不参与,只想平和族内的关系。 赵淞不说话了。 赵铭见他终于愿意想另一种可能了,大为感动,为了让他爹对赵三娘起一点儿戒备心,他容易吗他? 赵含章已经带着他们给的工匠回上蔡去了。 只是几天不见,赵二郎黑了一圈,他拿着一把大刀骑着马飞奔而来,欢快不已,“阿姐,姐夫,我能在马上接千里叔五招了。” 傅庭涵点头夸他,“很厉害了,那最近可有背书?” 赵含章却盯着他黝黑的脸看,“二郎啊,你这样是娶不到媳妇的,不是让你在阳光最烈的时候不要出门吗?” 俩人的话他都不爱听,所以他选择性的选择自己最不爱听的遗忘掉,只回答其中一人,“那我就不娶媳妇了。” 他搓了搓自己的脸道:“阿娘每日都要给我打扮,可我不喜敷粉,一出汗就糊眼睛,好难受。” 他指着傅庭涵道:“像姐夫多好,他也从不敷面。” “那是因为他用不着敷面就白了,”赵含章看了看她弟弟的,最后叹息一声道:“算了,你也别敷了,你敷了也是白敷。” 两边的麦子都收了,正有农人在犁地准备播种豆子,赵二郎见赵含章一边走一边看两边,速度极慢,就有些着急,“阿姐,我们比赛骑马吧,看谁速度快。” 他道:“种地有什么好看的,你要喜欢看,我们家房子边上也有,一会儿回那看。” 赵含章:“这可关系到我们接下来一年是饿肚子还是饱肚子,当然要看了。” 她教道:“你不喜欢也要了解一些,以后你自己当家,最起码得知道自己库仓里有多少粮食,够不够人吃。” “交给汲先生就是了,”赵二郎道:“阿娘说了,家里的事都可以交给汲先生,不懂的就问他。” 赵含章趁势问道:“汲先生有没有教你读书?” 赵二郎又不说话了。 “我知道你不喜读书,不过没关系,字难认我们就不认字了,五叔祖说的对,你不擅读书,那我们就走武途,”赵含章道:“但走武途不意味着要做莽夫,这样吧,以后我每日给你讲一讲兵书?” “不用眼睛看书,你就用耳朵听,用脑子记,这世上的知识并不是只能用眼睛去看,去学,用耳朵听也行,只要你肯用脑子记。” 赵二郎半懂不懂,但他知道自己还是要学习后就忍不住脊背一僵,他立即看向傅庭涵,“我,我,我要姐夫给我讲。” 赵含章挑眉,看向傅庭涵。 傅庭涵:“……我就勉强记得《孙子兵法》,其他兵书都不懂。” 赵含章:“没关系,我们家的藏书里有《六韬》,还有《汉书·艺文志》,加上《孙子兵法》,他要是能学到这三本的两分,这一辈子就够用了。” 傅庭涵就有种学校下达教学任务的感觉。 他揉了揉额头道:“我尽力而为,不过我对兵法没什么好的见解,你或许可以来补充。” “好啊,我和你一起教,正好也要一起习武锻炼身体。” 傅庭涵都快要忘记这事儿了,想起前段时间每天跟着赵含章跑步打拳,累得跟条狗一样的状态,他就有些沉默。 这几日在赵氏坞堡过得可真幸福啊。 魏晋干饭人 第58节 傅庭涵忍不住问,“下次我们什么时候去西平?” “看情况吧,我想等玻璃打出来再说。” 对于傅庭涵来说,做玻璃并不难,他知道所有的公式,还知道步骤,只要有工匠的配合,做出来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而之所以有时间问题还是因为当时的器具所限,但有什么关系呢,办法总是比困难多,倒推回去,一步一步达成就是了。 赵含章把带回来的工匠交给成伯,让他把他们的家人安排好,当即就让工匠准备烧瓷器。 她决定先试试窑口的情况,看他们掌握的火候,然后便开始烧制玻璃。 汲渊不知道她志在玻璃,还以为她就是想烧瓷器,看到工匠们烧出来的瓷,他一脸嫌弃,“这样的瓷器也就给庄园里的人用,卖是卖不出去的,三娘何必为了这样的小利浪费和五太爷的情分呢?” 一旁的工匠闻言不服气了,“我这一窑没烧好,那是因为窑是新窑,这里环境和之前不一样,待我等熟悉就好了。” “没错,而且这泥也不够好,三娘要是想烧出好瓷器,还是得好泥好料。” 赵含章大方的挥手道:“我知道,该有的都会有的,你们先把窑烧起来,最近烧的瓷器都给庄园里的人用,所以什么瓷杯,瓷碗,瓷盘,瓷盘都造上,主要就是造这些。” 汲渊忍不住将赵含章拉到一旁,“三娘,你还真打算做瓷器生意啊?” 他道:“现在东西少还好,将来东西多了,势必要和西平那头争抢生意,有了利益纠纷,关系就未必有这么和睦了。” 第98章 玻璃出世 汲渊是自己的幕僚,赵含章自然不瞒着他,直言道:“我不是要烧瓷器,这作坊烧的是琉璃。” 汲渊伸手掏了掏耳朵,“你说烧什么?” 赵含章:“琉璃!” 汲渊:…… 他默默地看着赵含章不言。 赵含章摊手道:“我是认真的。” 汲渊语重心长的道:“三娘,我也是认真的,这等事不好玩笑的。” 赵含章沉默的看着他。 俩人对视许久,汲渊眼睛渐渐瞪大,他张了张嘴,好半晌才问出声音来,“三娘会烧制之法?” 总不可能是郎主给的方子吧,他在赵长舆身边多年,可从没听他提起过。 赵含章:“我不会,但傅大郎君会。” 汲渊惊讶不已,虽然很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但见赵含章这样笃定,便决定静观其变。 汲渊开始每天都去作坊里蹲着,连公务都让人挪到作坊里来办。 他倒要看看傅大郎君是真知道,还是为了讨他们三娘欢心随口忽悠的。 然后就见傅庭涵换了一身窄袖细麻衣,轻便不少,直接与工匠爬上爬下的烧火看温度。 虽然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傅庭涵将打碎的石英砂和石灰石等放进熔炉里烧化,工匠愣愣的看着,等到所有的材料被烧化,他才明白过来,“难怪管事来选人时特意问了,可有会打铁或者烧铁水的,原来,这还跟烧铁相似啊。” 傅庭涵觉得脸火辣辣的,将后续工作交给他,他顶着被映得通红的脸退到一边,问道:“所以你打铁经验丰富吗?” “还好,”工匠道:“我表哥便是铁匠,我以前跟着外祖学过一些,而且这种活儿看多就明白了,跟我们烧瓷有异曲同工之妙。” 傅庭涵一听便问道:“西平县里有个铁匠姓路……” “哎呀,他便是我表兄,大郎君见过?” 傅庭涵点头,“前几日在西平县时见过。” 熔炉里的材料化为水,傅庭涵不太熟练的用提前做好的铁管滚了一团玻璃水后拿出,放在旋转架上一边旋转一边吹气,火黄色的玻璃水慢慢膨胀透明起来…… 汲渊也不由放下了手中的事务走上来看。 傅庭涵吹了好一会儿,玻璃水有些冷却以后他又举着铁管回到熔炉边上,将吹起来的玻璃球放进熔炉里,沾了足够的玻璃水后抽出,继续吹…… 玻璃球越来越膨胀,最后有一个小花瓶那么大以后停止。 傅庭涵觉得挺累的,他看了看铁管那头的玻璃瓶,觉得他吹不下去了,于是举着铁管回去,放在另一个窑炉上,让火将玻璃瓶的底部烧化,他笨拙的抹平玻璃瓶,然后将连接铁管的玻璃口均匀的切掉…… 等玻璃冷却,瓶子成型。 作坊里所有人都看着这只玻璃瓶发呆。 傅庭涵也呆呆的看着它,这玻璃瓶下方上圆,偏圆的还不均匀,还有点儿弯曲,就跟站着的人肚子疼,于是弯腰捂肚子一样。 他脸有点儿发红,没想到少了一些器具后制造出来的玻璃这么次,他忙和汲渊道:“我这就碎了,再重新吹一次。” 说罢就要把玻璃瓶砸了,汲渊一把抓住他,眼睛紧紧的盯着这只透明的玻璃瓶,“不,不能碎,这是极好的一只瓶子!” 傅庭涵:……晋朝的人审美都这么扭曲吗? 汲渊目光贼亮的盯着玻璃瓶看,一再确认,“它果然和琉璃一样,能盛液体,不会漏水吗?” “虽然它长得难看,但性能是不会有问题的,”傅庭涵对这点还是有信心的,“等它完全冷却,汲先生可以盛水试试看。” 玻璃冷却得很快,汲渊小心翼翼的靠近,将手指伸进瓶口,清楚的在外面看见瓶子里的手指,围观的工匠们齐齐发出惊叹声。 汲渊也惊叹,他回头双眼亮晶晶的看着傅庭涵道:“傅大郎君大才呀。” 傅庭涵谦虚道:“不敢当。” “敢当的,敢当的,”汲渊双手握住他的手,一脸激动,“郎主和三娘果然眼光独到,大郎君是极好的人啊。” 这样的宝贝,说做出来就做出来,还是在三娘的作坊里做出来的。 汲渊这一瞬间大脑里冒出许多想法,恨不得马上抱着这只玻璃瓶回去找赵含章。 但此时熔炉里还有玻璃水,他想要再看看制作玻璃的过程,于是勉强忍住了没动。 傅庭涵也想再试试,当然,不止是他试,工匠们也要试,毕竟这些后面主要是他们做的。 傅庭涵手动能力一般,但理论知识丰富,自己做得很一般,可会指点人啊。 三个工匠在他的指点下吹了几个玻璃,也是千奇百怪都有,但没几次他们就吹的比他好了。 虽然如此,还是不太好看,傅庭涵干脆让他们将玻璃吹好以后切割,再度融化摊平,做成了平整的玻璃镜。 傅庭涵拿到平整的玻璃镜,对着照了照后摇头,“配比不对,清晰度不够,要做玻璃镜得改配方。” 汲渊虚心请教,“这配方难改吗?” 傅庭涵想了想后道:“应该不是很难,我回头试试看,但现在吹玻璃也是一件难事,难以成型,看来得需要模具。” 他眉头紧蹙,“但要做玻璃模具,得用钢了,得在铸铁的时候加入铜、铬和锡试试……” 汲渊只听懂了铜,“需要很多铜吗?” 傅庭涵摇头,“不多,做模具而已。” 一旁的工匠忍不住道:“郎君为何不试试瓷器?” 傅庭涵:“玻璃水和烧瓷的温度相近,瓷器怕是耐不住玻璃水高温。” 这就是他和赵含章为什么要烧瓷的工匠的原因,两者烧融的温度是差不多的,他们缺的就是窑口的工艺,而铁匠难得,他们只有能力请到烧瓷的工匠。 工匠们却很有信心,尤其是丁瓷匠,“试试吧,若是成了呢?” 傅庭涵一想也是,于是让人将瓷杯和瓷碗拿来。 汲渊就看着他们凑在一起小心翼翼的浇出了一个玻璃杯和一个玻璃碗。 他眼睛都瞪大了,但傅庭涵却看着杯碗不是很满意,“不太好看,可以想法子在上面印上图案,或者变换颜色。” 工匠们深以为然,“不错,这模具还得琢磨。” 汲渊:……他觉得已经很好了,就凭这一手,他便已经看到金银在向他飞来。 第99章 招人 汲渊用一件衣裳将玻璃瓶包起来,高兴的拿回去找赵含章,傅庭涵慢悠悠的跟在后面。 赵含章英姿飒爽的骑着马回来,显然刚出去练兵了。 自从庄园里不缺粮食后,她就热衷于到处跑跑跳跳,自成年后,傅庭涵就很少看到这样活泼有精力的赵含章。 看着这样的她,就好像回到了高中时候。 看来,视力真的封印了她。 赵含章从马上跳下,先是高兴的和汲渊身后的傅庭涵打招呼,然后才看向汲渊的怀抱,“汲先生,您抱的什么?” 汲渊神秘兮兮的将赵含章拉进门,进了书房才把怀里的瓶子小心翼翼的放下,将衣裳掀开给她看,“三娘你看。” 赵含章震惊了,“好丑的瓶子啊。” 傅庭涵:“我吹的。” 赵含章立即改口,“挺有创意的,这瓶子有什么寓意吗?” 傅庭涵问:“赵老师以为呢?” 赵含章就努力拿出高中时候做阅读理解的态度,绞尽脑汁道:“美人弯腰瓶?不,是美人行礼瓶?” 傅庭涵憋住笑道:“第一次吹,不太熟练,所以吹坏了。” 赵含章默默地看着他。 傅庭涵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解释道:“本来要砸了的,但汲先生不让砸。” “砸什么呀,这瓶子挺好的,”赵含章上前将瓶子捧起来上下打量一通,一脸认真的道:“这样式的瓶子也是天下独一份了,而且你仔细看,是不是很有艺术感?” 傅庭涵瞥了一眼,移开目光,他只觉得伤眼睛,并不觉得有艺术感。 赵含章却是越看越喜欢,“你别说,真的很有艺术感,而且还有意义,这可是傅教授吹的第一个瓶子,还是在这样的科学技术下,实在是太有意义了。” 被晾在一旁的汲渊忍不住重重的咳了一声,终于将俩人之间的那种氛围打破融入进去,“三娘,虽然现在工匠们还不熟练,做不出好的琉璃制品,但我想假以时日这些都不会是问题,我们不如来想想这门生意要怎么做。” “还能怎么做?”赵含章不在意的道:“上蔡县的豪绅,汝南郡的富人豪绅,都可以是我们的客人。” 魏晋干饭人 第59节 “可我看今日融的那水,造价并不高,将来产量肯定上去,这么大的生意我们……” “我已经先找了一个客人,七叔祖,东西从他手上出去,”赵含章道:“再有,这工匠是从五叔祖那里得的,我们自回上蔡就总是占五叔祖便宜,这次我们也回报一二。” 汲渊瞬间领悟,和赵含章目光对上,“背靠大树好乘凉,有赵氏坞堡在,这门生意再遭人眼红,他们也得掂量着一些。” 赵含章点头,“不过这是阳谋,可以防那些富商豪绅,却防不了土匪山寇,作坊设在庄园里得小心些,我们也要把部曲练起来,要是真的有土匪山寇打作坊的主意,我们也能应对。” 不能什么事都依靠赵氏坞堡,那也太受制于人了。 汲渊表示明白,“我让赵千里再从庄园里选些青壮进部曲?” 赵含章道:“晋赵千里为幢主吧。” 汲渊:……他是想多招一些部曲,但没说直接扩这么大啊,一幢最少一千人。 现在他们的部曲二百都不到,所以赵千里只是队主,现在她直接要涨五倍以上? 汲渊委婉的提醒道:“三娘,庄子里统共也就一千八百多人。” 这还是算上了这里原先的佃户和长工,以及这段时间陆续招募的难民。 赵含章大方的挥手道:“不够再招呗,我们现在有玻璃了,又才夏收,还怕养不活他们吗?” “可是……”汲渊还是很不解,“您招这么多人干什么?” 听着怪可怕的,赵氏坞堡里族人那么多也才养了小一千的部曲。 一千呢,县城驻军加上衙役都没这么多人。 赵含章道:“当然是为了建设庄园了,汲先生,我的地现在荒废了很多,而且人均耕地太多,都是粗放耕种,产量极低,我觉得我们现在就是缺人。” “粗放耕地?”汲渊来回念了两遍就领悟这意思了,虽然理解了,但还是疑惑,“三娘,我算过,现在的劳力耕作现有的土地刚刚合适,再多就很难用这些田地养活自己了。” “那就是地不够了,”赵含章摸了摸下巴道:“这个不难,我们买就是了,现在外面到处是丢荒的土地,找个时间给县令递帖子,我和他买地。” 汲渊就听明白了,赵含章不是真的为了所谓的耕作荒地才招人,纯粹就是为了扩大势力招的,人没有招人,地不够买地,买了地再招人,招了人再买地…… 以此循环…… 汲渊深深的看着赵含章一眼后扭头去看傅庭涵,却见傅庭涵正靠在矮桌上闭目养神,看着似乎要睡着了。 汲渊:…… 他忍不住上前推了推傅庭涵。 傅庭涵睁开眼睛,“汲先生?” 汲渊露出微笑,“傅大郎君以为三娘的主意怎样?” “挺好的,”他抬头和赵含章道:“忘了和你说,吹玻璃比较难,所以我想制作一些模具,其中会用到钢,我打算最近试着炼一下。” “窑口的温度能够吗?” “这就是最大的问题,为了不影响玻璃制作的效率,我决定在作坊外另外再辟一块地来造窑,一点一点的试,要是能试出来,你的枪头不如用钢来打。” 赵含章眼睛大亮,狠狠点头:“好!” 傅庭涵就和她伸手,“所以你得给我准备铁精。” 这可不是一般东西,外面没有卖的,赵含章最先想到的还是五叔祖。 但想了想后摇头,“这件事不能告诉赵氏坞堡那边,我们得自己想办法。” 她看向汲渊,“汲先生,坞堡里的兵器和农具……” “都是郎主买回来的。” “就没有铁精的来路?” 汲渊:“……有。” 赵含章巴巴的看着他。 汲渊无奈道:“我尽量联系上他们吧,郎主刚走,应该还有些情面,但要想一直维持住关系,单靠三娘的名字是不够的,除非赵氏坞堡那边愿意出面。” “不,”赵含章摇头道:“我们要自己劈出一条道路来。” 第100章 来信 她的目光落在玻璃瓶上。 汲渊也跟着落下,沉思起来,“倒不是不可以……” 赵含章:“这两天让工匠们多钻研,看能不能吹出好的玻璃来。” 傅庭涵:“其实今天用瓷杯瓷碗做模具吹出来的玻璃杯和玻璃碗还不错,但是……” 汲渊:“我砸了。” 赵含章瞪圆眼睛,“为什么?” 傅庭涵也问:“为什么?” 他在汲渊砸的时候就想问了,但当时被火烤得有点儿晕,一直没问出口。 汲渊:“那杯子和碗都不够精美,留之无用,瑕疵品自然都要砸了。” 赵含章和傅庭涵的目光就不约而同的落在了那扭曲玻璃瓶上。 汲渊忙道:“但这一只瓶子不一样,它是作坊吹出来的第一只瓶子,还是大郎君亲自吹出来的,意义不一样。” 赵含章接受了他的解释,点头道:“行吧,那就让工匠们继续钻研。” 她看了一眼这丑萌丑萌的瓶子,手一挥,“这瓶子就留在我这儿吧。” 汲渊:……他还想抱走呢。 傅庭涵已经起身,直接将瓶子抱起,“我送到你屋里吧。” 别说,这瓶子看久了,的确另有一种美感。 傅庭涵心情愉悦的将瓶子抱到赵含章屋里。 赵含章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放在了床头边上的矮柜上,“这样好看点儿。” 傅庭涵:“可以当花瓶,明天我给你剪一点花回来插瓶?” 赵含章歪着脑袋想了想,“现在有什么花?” 在她的记忆里,现在好像没什么花呀。 傅庭涵也想了好一会儿,最后俩人默默地对视,“你家别院还挺单调的,竟然连株月季花都没有。” 赵含章:“你都住两个月了,现在才发现不觉得晚了吗?” 傅庭涵忍不住笑开,“明天给你摘一把野花吧。” 傅庭涵说到做到,第二天试了几种玻璃的配方后,他就顺着田埂回别院,一路上尽挑草多的地方走,扯了不少的野花。 傅安兴冲冲的跑去作坊找人,没找着,顺着路再找出来,许久才找到人,“郎君,您怎么走这儿来了,我刚才从那头去作坊找您,他们都说您回去了,吓得小的一身汗,来的时候并没有看见您。” “这是三娘的庄园,附近都是我们的人,有什么可担心的?” “您一直在庄园里不知道,现在外面乱着呢,也不知怎么回事,近来难民越来越多了,路上都是人,”傅安道:“逃难的人多了,便有些不安分的跑到庄园里来,偷盗还好,就怕被撞见要杀人的。” 他道:“听说附近村子就有人家因为发现了小贼,喊出声来就被杀了,一整个村子被抢的都有。” 傅庭涵蹙眉,“这么严重?” “是啊,今天三娘还带着人出去了呢,就绕着庄园跑一圈,说是要震慑外人,免得有人偷进我们庄园。” 毕竟这里不同赵氏坞堡,坞堡有围墙围着,这里却是四野空旷,谁都能溜进来。 见傅庭涵还在扯野花,傅安不由问,“郎君,您摘这些野花作甚?” “插瓶,你先说来找我何事吧。” 傅庭涵不喜人跟着,所以傅安虽然是他的小厮,但除非出远门,不然他都不叫他跟着。 正巧赵含章哪儿哪儿都缺人,傅安识数,又认得几个字,所以就被赵含章借去干活儿了。 傅安反应过来,忙从怀里拿出一封信来,略显激动的道:“郎君,郎主的信到了。” 傅庭涵反应却很平淡,接过信拆开来看。 傅祗写信来是让傅庭涵注意安全的,并且让他不要回洛阳。 大军已经拿下洛阳,朝廷开始回迁,很多人都开始写信给流落在外的家人,让他们回京团聚。 但傅祗觉得洛阳的危机并没有解除,反而更危险了,所以他特地写信,让傅庭涵不要回京,就留在汝南陪赵含章守孝。 他在信中道:“你们错过了热孝婚期,那便在汝南守足三年,三年后再成亲,若到时洛阳还算安定,我会派人送去聘礼;若是不安定,那你便请赵氏族老做主,立即成亲吧。” 傅庭涵将信折起来收进怀里,依旧不紧不慢的摘花,等摘了一大捧,他这才回别院。 赵二郎从书房里溜出来,看到傅庭涵手捧野花,便小声道:“姐夫,阿姐在里面呢,这花真好看,阿姐一定会喜欢的。” 傅庭涵,“你偷跑出来的?” “没有。”赵二郎说完一溜烟跑了。 傅庭涵喊都喊不住,他摇了摇头,抬脚进屋一看,赵含章正在伏案写东西,难怪不理外逃的赵二郎。 “在写什么?” “写信,”赵含章道:“坞堡送信来了,说是洛阳收回,皇帝和官员们要回京了,赵仲舆写了信回来,说是要把他今年私产的收益送给我。” 傅庭涵一愣,“你接受了?” “当然,”赵含章冷笑道:“叔祖都亲自退让了,我要是不接受,岂不是不知好歹?” 她最了解宗族里老人家们的想法了,能和气自然是和气最好。 “不过我也不白拿他的,二房之前遗失了行李,就算回京,铺面庄子都还在,货物和粮食却是肯定没有了,那些东西一时也难以变现,我就送他一些东西好了。” 比如新烧制出来的玻璃杯,玻璃碗之类的。 赵含章问,“今天汲先生还砸玻璃吗?” “砸的多,但也留下了几个。” 赵含章就道:“那就挑两个,用上等的金丝楠木盒子装了给他送去。” 魏晋干饭人 第60节 相信五叔祖他们看到她的礼物会很欣慰的。 傅庭涵拿出他祖父的信递给赵含章,“虽然你已经知道洛阳收回的消息,但还是看一看吧。” 赵含章放下笔接过,“傅祖父信中说了什么?” “他说现在洛阳比以前更危险了。” 赵含章:“历史已经发生了偏差,虽然大体上没大的改变,但我也不能再以记忆中的历史对照过去,不过,事件不对,人却是不变的。” 她道:“以此分析的话,洛阳的乱军一撤,东海王和皇帝的斗争要白热化了呀。” 傅庭涵:“对我们影响大吗?” “难民增多,我们更好招人?”赵含章蹙眉,“看来北方还真的是渐渐要乱起来了。” 第101章 匠籍 这并不是一件好消息。 虽然乱有乱的好处,但她才做出玻璃,交易需要一个相对安全和稳定的环境,外面这么乱,很不利于她赚钱啊。 傅庭涵让人准备了不少材料,在材料不要钱的堆积下,工匠们吹玻璃的技术是日益精湛,加上他不断的调整配方,作坊现在已经可以吹出不同种类的玻璃了。 其中一种可与当下精美的琉璃制品相媲美。 如同水晶一般剔透,却又闪着光泽,有工匠在其中烧制冷却时特意加入了一些颜色,吹出来的琉璃马有一抹棕红色飘过,前蹄飞扬,更显神俊。 这么好看的玻璃制品,别说汲渊等人,就是赵含章和傅庭涵都惊诧了。 赵含章看着被小心翼翼奉上的琉璃马,问道:“这是谁吹出来的?” 这声音听得工匠们心头一紧,丁瓷匠立即跪下,有些害怕的道:“是,是小的。” 赵含章目光扫过其他工匠的脸色,身体前倾,“真是你吗?” 一直默默站在最后面的一个少年扑通一声跪下,“女郎,是小的做的,不是我阿父。” “你很有天赋啊,”赵含章摸着这只如水晶般剔透的琉璃马道:“除了马,你还会吹别的东西吗?” 少年愣了一下,见赵含章不是要怪罪的意思,忙道:“只要有图案和一些模具,小的便能吹出来,只是……” 他有些胆怯的看了傅庭涵一眼,小声道:“只是会费玻璃水。” “那就多钻研,尽量提高效率,”赵含章道:“以后每个工匠只要在技艺上有所进步,我必有奖赏。” 赵含章说到做到,直接问少年,“你是想要田地还是金钱?” 少年不由去看他爹, 丁瓷匠忐忑的问道:“那田地是要佃给我们?” “既然是奖励,自然是直接归属你们,”赵含章道:“我可以改你们的奴籍为匠籍,奖与你们的田地便是属于你们的了。” 丁瓷匠激动得手都微微颤抖起来,拉着儿子连连磕头,“谢女郎,小的们愿意要田地。” 赵含章就对成伯微微点头,让他去办这件事。 站在丁瓷匠身后的工匠们也有些激动,要是他们技艺也有突破,岂不是也能奖励田地? 田地倒还是其次,最主要的是可由奴籍转为匠籍。 工匠们眼睛坚定起来,心中翻腾着野心。 工匠们躬身退下,到了外面就一把围住丁瓷匠父子,满是羡慕,“老丁,还是你厉害啊,这就鱼跃龙门了。” 丁瓷匠也笑得见牙不见眼,“哪里,哪里,我是没多少本事的,全靠丁一争气。” “是争气啊,我还以为我们这样的人三辈子都只能做奴呢,没想到女郎竟如此大方,直接给了我们匠籍。” “你们说,匠籍之后要是还立大功,女郎会不会放我们良籍?” 他们这些人之前都是匠籍,因为各种原因卖身为奴,连带着一家人都是奴。 从变成奴籍的那一天开始,他们就在不断的想着变回匠籍,但这谈何容易? 主人花这么多钱买了他们,怎会轻易放人? 虽然奴籍变成匠籍也不能轻易离开,但身份上却自由很多,最关键的一点是,匠籍是不能随便买卖和打杀的。 成伯也从屋里出来,将他们的身契拿出来交还给他们,“你们找个时间随我去衙门改换户籍吧,在此之前我们还得签个活契。” 他笑眯眯的问道:“你们是想签十年的,还是二十年的?” 丁瓷匠和丁一相视一眼,问道:“那工钱……” 工匠们也安静了下来,竖起耳朵听。 “女郎说了,若是签十年,你们父子二人,一人一月的工钱是三吊,其家属可凭你们的名额少一半佃租租种十亩田地,将来若还能改进技艺,或是教导出一个学徒,最低奖励五吊钱或两亩地不等。” “若是签约二十年,后面的条件不变,但一人一月的工钱最少是四吊,将来还可根据年限增加工钱。” 工匠们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小声和丁瓷匠道:“直接签二十年吧,我们是匠籍,便是不在女郎这里干活儿,出去也是会被衙门征召的,到时候他们要是把我们卖给别人,那就惨了。” “而且就是在外面,一个月也挣不到四吊钱啊,还能便宜佃租田地。” 并不是所有的家人都可以学会他们的技艺,有些孩子就是没有天赋,这时候怎么办呢? 自然只能耕田种地。 但实际情况是,作为奴仆,他们耕作的土地是主人家的,他们只能免费干活儿,每个月领少量的口粮,不会被饿死而已; 作为匠籍,他们要是租赁田地,需要付出的佃租会比良籍高出半成到一成左右。 匠人们不明白为什么,但民间却一直是这样,就连服役,匠籍都要比良籍长,更不要说他们还得在衙门登记造册,随时听候征调。 虽然他们赚的钱比一般的平民百姓多,日子看得也比他们好过,但他们付出的也更多。 所以赵含章反其道而行之,减少他们的佃租,还赠他们良田,这就让他们的心彻底偏向了她。 虽然按照规定,衙门也可以征召签契的匠籍,但法理之外是人情,衙门征召得先通过赵含章。 若是赵含章不同意,以赵氏在汝南的影响,他们很可能逃脱衙门征召的苦役。 这也是为什么匠人都喜欢寻找大家族依附的原因之一。 工匠们都紧张的咽了咽口水,看着丁瓷匠。 丁瓷匠略一思索,便也觉得跟着赵含章要更好,于是道:“我们签二十年的。” 成伯点头应下,“那你们回去收拾收拾,明日随我去衙门消籍上籍。” 丁瓷匠激动的应下,扭头双眼亮晶晶的看着他儿子。 工匠们簇拥着丁瓷匠离开,“老丁,你在西平县的那个表兄是不是要转良籍了?你也转回匠籍了,将来让你表兄帮你走动一番,说不定你家也能转为良籍。” “是啊,是啊,若成了良籍,缴纳的赋税少一些不说,我们也不会被随意征召了。” 第102章 调派 “想什么呢,我表兄是铁匠,怎么可能转为良籍,不过他没让他儿子学打铁,最近正在花钱走关系,想要转他儿子为良籍。” “这也太短视了,要是转不成,最后他儿子又不会打铁,岂不是要命?” “衙门征召,任务要是完不成,那可是要杀头的。” “是啊,你表兄也太胡闹了,家传的手艺怎么能断绝呢?” 丁瓷匠:“我也劝过,但铁匠与我们瓷匠还不一样,动辄被征召入军,以前我们西平县有多少铁匠啊,现在就死得只剩下我表兄一个了。” “要是不能转籍,早晚都是死,用我表兄的话说是,早死晚死都是死,还不如让我那侄儿过得自在些,不必要苦哈哈的去学打铁。” 大家一想还真是。 赵含章站在窗前看他们离开,自然也把他们的话听进了耳里。 傅庭涵:“这个奖励一下,庄园里应该会有很多人想去学匠艺吧?” 汲渊却不能理解,“三娘,如此宽松,要是这些匠人外逃,我们损失惨重啊。” 匠人是匠籍,虽然签了活契,但他要是跑了,赵含章最多只能追逃,追到人也只是要些赔偿。 不似奴仆,生死都掌握在手中。 所以天下的士族都是想着把匠人变成奴仆,少有把奴仆放籍成匠人的。 赵含章道:“方子在我们手上,材料配给一直没过到他们手,他们就是有技艺,没有方子跑出去也没用。” “真有人有本事从我这里既弄到了匠人,又弄到了方子,那我也有办法让他们追赶不上我们。”赵含章偏头看向傅庭涵,“傅教授以为呢?” 傅庭涵点头,“对。” 除了第一方玻璃外,他后面调配的方子都没有公开,除了他外,也就成伯知道个大概。 傅庭涵和赵含章都不傻,核心技术都要掌握在自己人手里才好。 赵含章对进来的成伯道:“从庄园里选些机灵懂事的少年送去作坊,让他们教。” 成伯:“上蔡这边的佃户还是差着一层,您看要不要回西平那边选些人?” 赵氏里有奴仆,还有贫困的族人,甚至那边的佃户,其忠诚度也在这边庄园的人之上。 赵含章略一沉思后道:“不急,先从这边选人。” 成伯便明白了,一口应下。 傅庭涵问道:“方子以后交给谁管?” 他不可能一直给他们调配材料,有了方子,自然是交给别人来打理,傅庭涵对这种重复性又没有丝毫技术含量的工作不感兴趣。 赵含章大手一挥道:“交给赵才吧。” 成伯一听,忙推辞道:“女郎,赵才年轻,怕是不能担此大任,还是让他陪在二郎身边吧。” “也不小了,我看他之前在洛阳时就干得很好,”赵含章道:“二郎身边再另外挑人吧,挑个壮实,精力旺盛的去,赵才还是过来给我做管事吧。” 赵含章一脸同情的道:“每天回来看到赵才一瘸一拐的跟在二郎身后,我也挺心疼的。” 成伯顿时说不出反对的话来了,只能暗恨赵才不争气,学个功夫而已,就跟被人殴打一样,有那么难吗? 魏晋干饭人 第61节 二郎比他还小几岁呢,就没叫过累,叫过苦。 正说着话,赵二郎又大汗淋漓的回来了。 他兴高采烈的跑进院子,还没进门就大声喊道,“阿姐,阿姐,我今天把千里叔撂下马了——” 赵才耷拉着脑袋艰难的抬着腿跟上。 赵二郎一进屋就冲到赵含章面前,把他臭烘烘的脑袋拱到赵含章身前让她擦汗,然后仰着脸等夸奖。 赵含章问道:“千里叔没受伤吧?” “他说没有,但我觉得他屁股一定很疼,哈哈哈哈……” 赵含章就知道问题不大,这才夸道:“干的不错,你武艺精进,明天我就将你编入队伍,给你一个什长当怎么样?” 赵二郎眼睛大亮,“是官吗?” “算是吧,”赵含章道:“当了什长,你手底下会有九个兵,你得负责调教他们,平日里巡逻习武,既要让他们听你的话,也要保护好他们,知道吗?” 赵二郎略一思索便点头,“我知道,就跟季平一样。” “现在季平是队主了,你做的是以前季平做的事,而你的上峰嘛,”赵含章想了想后道:“就是季平吧,在军中的时候,你得听季平的。” 赵二郎:“不是季平听我的吗?” “不是,”赵含章道:“队主比什长大,出了军队,你是主,季平为臣属,所以他听你的,但在军队里,你是下,他居上,所以你得听他的,军令如山,不可毁之,知道吗?” 赵二郎懵懂的点头。 赵含章这才看向他身后的赵才,“赵才,明日你便不用跟着二郎了,去作坊里做管事。” 正生无可恋的赵才闻言愣愣的抬头,被他爹瞪了一眼后才反应过来,连忙跪下谢恩,应了一声是。 赵二郎对于赵才还是很不舍的,道:“那我就没有玩伴儿了。” “我再给你选一个,”赵含章捏了捏他手臂上的肌肉道:“给你选一个一般大的,和你一样活泼可爱的。” 汲渊和成伯齐齐抬头看向赵含章,用眼睛询问,您是认真的吗? 傅庭涵却暗暗点了点头,本来他们是想要个机灵聪明点儿的跟在赵二郎身边,既可以提点他,也能够照顾他。 但现在看来,他现阶段还是应该和跟他差不多的男孩子一起玩。 作坊有了赵才,傅庭涵就宽松自由多了,他就把方子一股脑的交给他,自己专心研究炼钢的事。 这让赵才既兴奋,又有点儿心惊胆战,私下和他爹说,“爹,女郎和傅大郎君也太信任我了,儿子万死方能报答啊。” 成伯翻了一个白眼道:“谁让你死了,你就好好的管着方子,别让人偷了,也别让人琢磨出来就行。” “我知道,我就是觉得女郎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我,我有点儿心慌。” “那你就多做点儿事,做得多了,心就不慌了,”成伯想了想后道:“明日女郎不是要去县城?你陪着一起吧,有些她不好说的话,你就冲在前头,机灵一些。” 赵才大声的应了一声是。 第103章 柴县令 赵含章本不打算近期和上蔡县的县令见面,一是她还在守孝,二是她还没在上蔡站稳脚跟呢。 但县令特意递了帖子邀请他们,不,是邀请傅庭涵,那她就不得不出门来见了。 以前在图书馆只听说数学系的傅教授很帅,课上得很好,待人温和有礼,但到了这里才知道,温和有礼还有一个说法,就是冷淡疏离。 这位傅教授对什么都是淡淡的,有人和他说话,他有礼的回话;没人和他说话,他就能自己待一天,并不会主动找人说话。 这样的性格,别人欺负他,他可能都不会放在心上,所以赵含章觉得不能让傅教授单刀赴会,她得跟着。 而且这庄园是她的,县令这时候找上门来,很可能是因为他们最近收人收得有点儿狠。 傅庭涵坐在车里,垂着眼眸思考,手指在膝盖上画动,也不知在算什么。 赵含章撑着下巴看他,记忆里城门口那一眼看到的青年,脸上棱角分明,周身气质清冷,但当时脸上有点儿慌。 从前没想过的事,此时再一回想,好像都有踪迹。 傅庭涵算出自己要的公式,在脑子里记下以后就抬起眼来,一下便对上了赵含章的目光。 他愣了一下,耳朵微红,才想转开目光,想想不对,也回头盯着她看。 看了一会儿后,他伸手在她眼前招了招,问道:“你在想什么?” 赵含章回神,盯着他的脸道:“我在想傅教授成年后的样子。” 傅庭涵愣了一下后道:“虽然我自己也不太记得了,但我应该可以大概画下来。” 赵含章瞪大眼,“你竟然会遗忘自己的样子?是穿越造成的吗?” “……不是,”傅庭涵:“我很少照镜子,而且人对自己的样貌本来就很难完全复刻,因为很少看见,所以会忽略很多细节,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啊。”她以为她不知道自己成年后的长相是因为自己眼盲,“我很清楚的记得我眼瞎前的样子。” “是吗?”傅庭涵问:“你回想时脑海里浮现的自己是某一张相片里的自己,还是某一刻照镜子的自己?” 赵含章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因为她脑海里最清晰的自己是初中毕业照上的自己,而她回想最多的自己是照着镜子里的自己,但镜子里的人很模糊,她竟然想不起来具体的五官模样了。 傅庭涵转开目光,看向窗外,“很少有人会记得自己长什么样,但一定会记得自己最常见面,最想见的那人的模样。” “傅教授会画画呀,那能画一个成年后的我吗?”赵含章道:“说起来,我还真没见过自己长大后的模样,也不知道长坏了没有。” “没有,”傅庭涵道:“长得很漂亮。” 赵含章带着笑意看向他。 傅庭涵脸色微红,强撑着没有移开目光,还冲她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没有说谎。 马车停了下来,听荷撩开帘子,“三娘,傅大郎君,我们到了。” 赵含章便收回目光,扶着听荷的手下车,站稳以后回身冲弯腰走出来的傅庭涵伸手。 傅庭涵顿了一下后将手放在她的手心,踩着凳子下车。 一旁伸手的傅安:…… 总觉得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到底哪儿怪。 赵含章抬头看了一眼匾额——陈记酒楼。 战乱年代,在街上有些萧条的情况下还人声鼎沸的酒楼,看来,这家的东西很好吃啊。 还有,上蔡县的有钱人似乎不少。 赵含章和傅庭涵道:“走吧。” 上蔡县县令和他的幕僚已经在酒楼里等着了,他们在二楼,桌子之间用屏风隔着,既雅致又透气,位置还宽敞。 县令听说赵氏的马车到了,便要起身下去相迎,才走到楼梯口就正碰上上楼的一行四人。 赵含章走在最前面,傅庭涵稍稍落后她一步,但正好与她齐高。 县令惊讶的看向赵含章,再去看傅庭涵,最后忍不住去看幕僚。 幕僚也愣了一下,回神后马上冲县令点头。 县令还来不及说话,赵含章已经开口笑道:“是柴县令吧?” 柴县令愣愣的点头。 赵含章就抬手作揖,“在下赵氏三娘,特来拜见县君。” 猜测得到证实,柴县令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侧身道:“女郎客气,请上座吧。” 赵含章请柴县令先坐,待他坐下她和傅庭涵才盘腿落座,她正坐在他的对面。 柴县令:…… 赵含章则是偏头请幕僚也坐下,“先生一起坐下说话吧。” 常宁看向柴县令。 柴县令微微点头,他也觉得他需要幕僚的指点。 幕僚便也盘腿坐下,正好与傅庭涵面对面。 就在坐下的这一刻,常宁似乎领悟到了赵含章的意思。 他的目光在傅庭涵和赵含章之间来回滑动。不能怪他多想,实在是赵含章表现得太明显了。 好像从进酒楼开始,赵含章便一直是领头的姿态。 常宁不断的去看傅庭涵,见他脸色淡然,实在看不出什么来,只能放弃,主动寒暄道:“赵三娘回乡也二月有余了吧?” “是,”赵含章看向对面有些坐立不安的柴县令,微微一叹道:“本来该是我等上门拜见县君的,只是家中守孝,不好贸然上门,因此就耽搁了下来,没想到竟累得县君亲自来请。” 柴县令忙道:“不累,不累,我等并没有事,只是听说傅家的郎君在此读书,所以才去帖邀请,也只是想和傅大郎君探讨一下书中经义,并没有其他意思的。” 傅庭涵抬头看向赵含章,眼中有些诧异,便不由用目光询问她,你之前威胁人家了? 赵含章回了他一眼,她是那样的人吗? 自到上蔡县以后,她一直很老实本分好不好? 赵含章见他紧张得额头冒汗,觉得不能开门见山,万一把县令吓坏了怎么办? 于是顺着他的话题往下扯,“不知县君想和傅大郎君探讨的哪本书?在下最近也在看书,或许有缘也未必。” 第104章 憨憨 “我,我看的是……”柴县令不由看向常宁,他哪知道自己看的哪本书? 常宁道:“县君看的是《与杨俊书》。” 柴县令立即点头,“对对,我看的正是此章。”他看向傅庭涵。 傅庭涵没什么反应。 赵含章则问道:“县君有何新的见解吗?” “啊?”柴县令忙道:“没有,在下觉得傅中书说的极对,我等应该共勉之。” 魏晋干饭人 第62节 赵含章就扭头看向常宁,“常先生觉得呢?” 常宁将目光从傅庭涵身上收回,开始专心应对赵含章,“常某亦觉得傅中书深谋远虑,赏罚应当严格分明,尤其是两朝交替之时。” “当时是如此,当下也该当如此。”他道:“自洛阳落难,京畿一带的百姓流离在外,其中有不少进了我们上蔡县,县君忧心不已。” 赵含章点头,表示自己也很忧心。 常宁顿了顿后道:“县君有心收治百姓,匡扶社稷,奈何没有好的办法,听闻近段时间赵三娘的庄园一直在收拢难民,或许赵三娘和傅大郎君有建议呢?” 赵含章闻言,冲常宁微微一笑,她还真有建议,且还不少呢。 “县君既然有心收治百姓,为何不将过路的难民都留在上蔡呢?”赵含章道:“县城外边有不少丢荒的田地,这些年来,或是天灾,或是人祸,不少百姓丢地逃亡,余留下来的地都荒废了。” “从前是人口稀少,不得不荒,现在既有了人口,何不将荒废的田地分给难民们耕种,如此既安排了难民,又恢复耕地,”赵含章道:“这不就是匡扶社稷了吗?” 哪那么容易? 柴县令张嘴就要说话,常宁手一动,在案桌下按住他的腿,止住他的话后叹息道:“三娘善心,我们县君也有此想法,但留下来的难民吃穿是一个问题,住也是问题,更不要说种子和农具等,他们可什么都没有,而衙门如今囊中羞涩,更难支援。” 他道:“而且,难民入城,入乡,入村,总会有偷盗之类的事发生,严重的,还有抢掠杀人一类的事,我们县君是有心而无力啊。” 常宁正要引出他们的目的,赵含章突然道:“我倒有一个办法。” 常宁的情绪一顿,柴县令都忍不住好奇起来,“什么办法?” “归根结底,县君不能安顿流民是因为没钱,那我们只要挣钱就好了。” 柴县令忙摇手道:“使不得,使不得,三娘你刚从洛阳回乡不久,我也早有听闻,三娘回乡时遗落了行李,我岂能再拿你的钱?” 赵含章顿了一下,她怀疑自己漏听了,但她视力可能有问题,听力不该有问题啊。 她扭头看向傅庭涵。 傅庭涵接触到她的目光,忍不住低下头去笑,眼角都笑出皱纹来了。 赵含章心里啧啧两声,顺着柴县令的话道:“县君,我虽艰难,但宗族在西平,有长辈们帮扶,一点钱还是拿得出来的,何况我们这上蔡县有钱人这么多,我拿不出钱来,他们还能拿不出来吗?” 柴县令不说话了。 常宁忙帮着推辞道:“怎敢白要三娘的钱?” “县君若觉得过意不去,或是不好交代,不如与我等做买卖就是了,”赵含章道:“丢荒超过三年的土地,按律都是要收回衙门的,我想现在衙门手里应该有很多土地吧?” 赵含章道:“我愿意出钱买下一些田地,这样可以安排一些难民住下,而县君呢也可以用这笔钱安顿一批难民,若是怕他们进城生事端,可以暂时禁止他们入城,容许他们在聚集之地开设集市,县君以为呢?” “啊,对,我们是想问你为何要收这么多难民的。”柴县令终于想起了此行的真正目的。 常宁强忍着捂脸的冲动,只能抬头对着赵含章干笑。 赵含章道:“县君和常先生刚才不也说了吗,县君有心收治百姓,匡扶社稷,三娘虽是一介女流,但看百姓流离,社稷危难,心中难安。” “祖父在时,最忧虑的便是国家社稷,不管是为忠、为义,还是为孝,三娘都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赵含章道:“而我除了有些许田地,些许钱财外也没其他的东西了,所以便拿出田地和钱财安顿难民。” 柴县令叹息道:“赵三娘心善啊,要是这上蔡县的人都如你一般,我还何须如此操心?” 常宁彻底说不出话来了,这上蔡县的人要是都和赵含章一样,这县里哪还有县令的立足之地? 看着一脸感动的县令,常宁停顿了很久才重新建立起为主效力的信仰感,扯出一抹笑道:“可据我所知,赵三娘收拢的难民不少,但报到县衙这里落籍的却不足其一半。” “是吗?”赵含章浅笑道:“可能是常先生看错了,或者是这两日收拢的难民没来得及上报而已吧。” 她道:“我那庄园就那么大,里面能藏多少人?县君要是不信,不如派人进庄园查一查?” 柴县令哪里敢捅这个马蜂窝,立刻表示不用了,“我看三娘也是一片丹心为社稷,又怎会做隐匿良民之事?” “当然,”赵含章肯定的道:“三娘虽没有高大的品格,但奉公守法还是知道的。” “是是是,估计是衙役看错了,报给了常先生,先生忧虑,因此有些小题大做,”柴县令道:“待我回去就把胡说八道的衙役罚到乡下去,看他以后还乱说话吗?” “倒也不必,”赵含章笑道:“就是一瞥眼的事,看错了也是有的,毕竟不是一个一个的数,就跟数蚂蚁一样,两堆蚂蚁乍看上去数量都差不多,但一数才知道相差的有多离谱。” “是是,一定是他们看错了。” 赵含章就起身,和柴县令道:“县君可以想想我的提议,有了钱,县衙才能救人,不然囊中羞涩,难民就是饿晕在县衙门口,你们想煮碗粥给他们吃都困难,这不都是因为没钱吗?” 柴县令心动不已,不顾常宁的暗示问道:“可田地廉价,这得卖多少地才够安置难民的钱?” 赵含章立即道:“其实我们可以双管齐下,除了卖地外,在下还有一门生意可以和县君做。” 第105章 合作 柴县令感兴趣的问,“什么生意?” 赵含章:“我手上有几套琉璃杯和琉璃碗,县君也知道,我才回上蔡,与县里的士绅皆不熟,又正守孝,所以好东西只能收在手里,县君若肯居中做保,待我将这些琉璃杯琉璃碗卖出去,我可以给县君留一些。” 柴县令瞬间心动,“不知琉璃杯什么样,我未曾见过,哪里能肯定适合谁呢?” 赵含章立即道:“待我回家便送一套来给县君,县君用着若觉得好,可请人烹酒赏杯。” 柴县令欣然答应。 天下人谁不知道赵长舆擅经营,其家富堪比皇室? 他手里的藏品应该不会差的。 一直到赵含章告辞,被正经请来的傅庭涵都没说几句话。 他步履轻松的踩着凳子上车,将帘子撩开,转身冲赵含章伸手。 赵含章扶住他的手上车,坐下后还从窗口那里和柴县令寒暄,“县君若有空,可以到我的庄园一坐,我请县君用茶。” 柴县令哪里敢去,赵含章那庄园里不知藏了多少人,万一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直接就回不来了怎么办? 这些年,地方县令因为和地方豪强不睦,被遭遇土匪的还少吗? 他一点儿也不想自家人某一天收到他回城途中遭遇流民或者土匪,最后身先士卒,为国尽瘁的消息。 柴县令等赵家的马车一远离视线,脸上的笑容就落下来,他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赵家的女郎都这么猛吗?” 常宁:“……县君既然知道她不是好相与之人,为何还要答应与她合作?” 柴县令理所当然道:“她不好相与,与我和她合作有什么关系?” 他道:“这上蔡县里,有哪个士绅富商是好相与的?” 常宁:“县君,她虽然才回上蔡,但她祖父是先上蔡伯,赵氏就在西平,族人分布在汝南各处,她会与上蔡的士绅富商拉不上关系?” 他道:“我看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不然为何特特的请您做中卖琉璃杯?” “我知道啊,”柴县令道:“她在讨好本县。” 柴县令很自信的道:“她一定是害怕我紧抓着她隐户的事不放,所以在找借口给我送东西呢。” 常宁:…… 柴县令:“我理解她,且这事对我们也大有好处。她有一件事说得极对,我们手上没钱,什么事都做不了啊,不管是收拢难民,还是驱赶他们,这些都需要钱。” 常宁见他如此自信,知道多劝无益,但他对赵含章的目的却持怀疑态度,“我总觉得她别有目的,怕是不止……贿赂县君。” 柴县令瞥了他一眼,不太高兴的问道:“她还能有什么目的?我只做中人,卖不卖出去我并不保证,她总不能坑我的钱吧?” “县君,傅中书的孙子少有才名,刚才您也看见了,的确神采奕奕,气质不俗,可自进酒楼后他便少有发言,竟全听赵三娘的意思。” 柴县令眼睛一亮,兴味起来,“你是说赵三娘软禁威胁了傅长容,他们两个不合?那我是要救傅长容,以向傅中书邀功?” 不等常宁说话,他又摇头,“不行啊,说到底这里是汝南,现在的上蔡伯是赵三娘的伯父,赵仲舆又做了尚书令,得罪赵家,我也不得好。” 常宁:“……县君,您就没发现傅长容姿态从容,随性自在吗?他那样像是被人软禁威胁吗?” 而且人家亲自陪同未婚妻扶棺回乡,还为赵长舆守孝,赵家只要不是想被天下士人的唾沫星子淹死,那就得好好对待傅长容,怎么会亏待他? 柴县令就嫌弃的看着他,“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赵三娘很厉害,她虽然是一介女流,现在却是赵家在上蔡庄园的主子,连傅长容都要听她的,县君与她来往不可轻忽啊。”常宁道:“赵家突然收进这么多难民,我心中还是难以安定。” “赵家总不会想造反吧?”柴县令道:“赵仲舆和赵济一家都在洛阳呢。” 常宁一想也是,心勉强放下一些。 赵含章让成伯挑了一套琉璃杯给柴县令送去,然后将此事交给了汲先生,“作坊积存下来的琉璃制品足够多了,务必要打开上蔡县的商道。” 汲渊见她把那只最好的琉璃马放进金丝楠木盒里,不由问道:“女郎这是……” 赵含章拿着盒子意味深长的道:“拿去西平送人,占了五叔祖这么多便宜,总要去还一些,你再挑出一些琉璃制品给我,千里叔不是说新增加的部曲手中没兵器吗?” 汲渊瞬间明白,这一趟她去西平也不是就为了送礼,于是躬身退下。 傅庭涵在一旁写写算算,听了一耳朵,不由抬起头来感叹道:“赵铭又要头疼了。” 赵含章想了想后道:“要不也给他送个礼吧,看着怪可怜的。” 她都有点不忍心了。 赵含章和傅庭涵又回西平了,他们刚住进老宅,赵铭就收到消息了。 他不由掐指算起日子来,“他们上次来的时候,麦子还没收完,这会儿豆子才种完,他们怎么又来了?” 长随道:“或许是来拿枪头的,前几日城里的铁匠来送东西,不就是三娘定的吗?” 赵铭怀疑她是故意的,问道:“家里为何不直接把枪头送去上蔡?” 而且上蔡也有铁匠,为什么打个枪头都要跑回西平打? “本来是要送去的,但老太爷想起上次三娘叮嘱过,说是枪头做好她会亲自回来试枪,加上族长那头的信也回来了,所以……” 赵铭就起身,“走,去看看她怎么试枪。” 赵含章固定住枪头,手中的长枪一抖,上前一跃,便在院子里练起枪法来。 赵铭到时,正看到赵含章手执长枪如游龙般在院中游走,出枪极速,刺过来的枪带起一股微风,赵铭触及她的目光,感觉到了一股杀气。 伯侄两个对视,赵含章冲他微微一笑,将长枪灵活的收回拿在身后,“堂伯。” 看得津津有味的赵淞瞥了一眼赵铭,和赵含章道:“你这枪法极好,但枪过于阳刚,更适用与战场,你又不是要上战场与人打架,要是喜欢强身健体,不如练剑。” 赵含章立即道:“我也想练剑,祖父以前的佩剑就是我拿着的,只是逃难时剑刃缺了一个口子,我心疼,再不敢乱用。” 第106章 你说啥 魏晋干饭人 第64节 所以傅祗在这里的名声极好,这也是傅长容在这里很受欢迎的原因之一。 他能够没成亲就跟着赵含章自由出入赵氏坞堡,一是因为他的孝顺;二就是因为傅祗在豫州的好名声了。 就是赵氏坞堡里的人都感念傅祗断绝水患的恩德。 赵铭越看越觉得傅庭涵温和,再去看正围着他爹谄媚的赵含章,不由长叹一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长容啊,我实在不知最后会是我赵氏对不起你,还是你对不起我赵氏。” 傅庭涵:“……伯父,我们两族是姻亲,结的是两姓之好,我与赵氏就不能共赢吗?” 赵铭目光落在赵含章身上,为难的道:“总觉得有些难。” 赵淞已经看完了,回过头来见俩人在窃窃私语,就问道:“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呢?” 赵铭如今心境又有了进步,所以更喜欢傅庭涵了,于是道:“我说要给长容取个字。” 他扭头和傅庭涵道:“我记得翻过年你就十七岁了吧?年纪也不小了,可以提前取字,你若是不嫌弃,我为你取一个字?” 赵含章道:“伯父,你说晚了,他已经有字了。” 赵铭:“他取了什么字?” “庭涵。” 赵铭不解,“这是何意?你既取名长容,那应该……” “我觉得这字挺好听的,朗朗上口,对了伯父,五叔祖,我也有小字。” “我知道,”赵淞笑吟吟的道:“你祖父最后一封信提过了,说是给你取字含章,还让我想办法记到族谱上,不过……” 赵淞一脸为难。 赵含章表示理解,并不勉强,“记不记的无所谓,只要五叔祖记得我就行。” 女子连上族谱都不容易,更不要说还要记名字了。 她能在族谱上落下一笔,行三,名和贞就不错了,再往上添,除非有一天她飞黄腾达到赵氏都要仰望她,那他们就会非常主动的给她添上小字,以及其他各种事迹了。 第108章 以物易物 赵铭跟在赵淞身后进家门,赵淞直接往正院去,见儿子还跟在他屁股后面,不由停下脚步,不耐烦的回头,“你又要说什么?” 一路沉思,只是下意识跟着人走的赵铭回过神来,抬头看了一眼他爹,“三娘很聪明。” 赵淞脸色和缓下来,“那是自然,颇有她祖父之风。” “儿子是说,她竟然知道刘越石只占了晋阳,”赵铭道:“族里这么多当家郎君,有几个知道刘越石到了晋阳,并州还在匈奴人手中的?” 赵淞觉得儿子又开始阴阳怪气起来,才和缓的脸色又板了起来,“你想说什么?” 看他爹脸色变幻,赵铭往后退了两步,拉开安全距离后才道:“阿父,人心难料,您对儿子我尚有保留,那对外人更该留心才是。” 赵淞就指着他骂,“你都一把年纪了还跟三娘吃醋,那是你侄女,你好意思吗?我怎么对你保留了,家里哪件事我没告诉你……” 赵铭再一次被他爹骂跑。 不到半天,赵含章带了两箱琉璃回来的消息就传遍了坞堡。 赵瑚最先带着人找上门来,“三娘,三娘,你允我的琉璃呢?” 赵含章和傅庭涵正在书房里翻这次要带走的书,听到赵瑚的喊叫,不由对视一眼。 傅庭涵对应酬一点儿不感兴趣,低下头去道:“你出去应付吧,我再翻一翻书。” “好吧,”赵含章只能把手上的竹简交给他,“兵书,应该还有两册,找出来带上。” 赵含章一走,傅教授就又沉迷进书里,他才发现,这个时代对于数学科学的探究从未断过,且有些问题很有意思。 赵含章到前厅时,赵瑚已经在前厅转了两圈,看见她立即迎上前,“琉璃呢?” “七叔祖,您也太着急了,那些琉璃都堆在箱子里还没规整出来呢。” 赵瑚疑惑,“堆?” “是啊,您是想要琉璃杯,还是琉璃碗?” “不拘什么,你都拿出来给我看看,外头说你拿了很多琉璃回来,都是你祖父留给你的?” 赵含章让人把最好的几套琉璃拿出来,一一摆在桌子上给他看,“七叔祖看这质量怎样?” 赵瑚仔细看了看后点头,“不错,我全要了,你作价几何?” 赵含章:“七叔祖觉得值多少钱?” 赵瑚想了想后道:“这一共是五套,我一套给你五十金如何?” “七叔祖果然大方,但我们两家是亲戚,我怎好要您如此高的价格?”赵含章道:“这里的一套琉璃您给我十金就好。” 赵瑚惊讶的看向她,“你认真的?” 赵含章点头,“我怎会拿这样的事和七叔祖玩笑?” 赵瑚就一脸怀疑的看向桌子上的琉璃,他重新拿起来检查,没发现有什么问题。 他一时迟疑不定。 赵含章:“……七叔祖,您看我像是会坑亲戚的人吗?” 赵瑚:其实有点儿像,但他不好说出口。 赵含章想了想后道:“其实我也有一件事要求七叔祖。” 赵瑚这才感觉真实,在席上坐下,“说吧,何事?” 赵含章:“我想拿两套琉璃和七叔祖以物易物。” 赵瑚:“易什么?” “粮食。” 赵瑚:“不是才夏收结束吗,过不多久就又秋收了,你这么多田地还需要买粮食?” 像他们这样的地主,不是从来只会卖粮,不会买粮吗? 赵含章:“我之前的田地丢荒,如今人口又有些多,夏收的粮食不够嚼用,只能和外面买,但从外面买,哪里比得上和族人买方便?” 赵瑚直接点头,“行吧,我与你换,也就两套吧,多的没有了。” 赵含章一脸不相信,“七叔祖这么多田地,今年收成还算可以,才二十金的粮食出手,怎么就不多了?” “还不是赵铭,非说现在外面日子艰难,将来局势不定,不许我们把粮食外卖,只能卖给宗族一些,剩下的都要自己存起来。”赵瑚苦赵铭久矣,逮住机会就拉拢盟友,“仗着他爹代管族中事务在族里为所欲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将来的族长呢。” 赵瑚压低了声音道:“三娘,我知他对你也颇多意见,按说你们大房二房才是嫡支,你祖父是先族长,你叔祖是现族长,你和二郎说的话在族里还是管用的,要不你让二郎出来说几句?” 赵含章:“……七叔祖,二郎年纪小不懂事,您可别坑他。” “我这是坑吗,我这是为你们着想,他要是能驳了赵铭,将来在族中也有威望啊。” 赵含章在心里默默地同情了一下赵铭,挺可怜的,带着赵瑚这样的族人在乱世里生存挺不容易的,最主要是还不能把人丢出去。 赵含章将四套琉璃杯推给赵瑚,“七叔祖要是想卖粮食换钱,不如直接与我以物易物,我是族人,伯父应该不会拦着你把粮食卖给我,拿了琉璃杯,再卖出去,虽然拐了一道弯,但目的达成了。” 赵瑚一想还真是,但四十金的粮食可不少,以现在的粮价,能买…… 赵瑚悄悄的掰着手指头算,“现在外头的粮价在上涨呢,我也不多要你的,一石麦子一百文如何?那四十金就是……” 哎呀,早知道把账房带来了,所以他最讨厌以物易物了,尤其是这种贵重东西换廉价东西,好难算哦。 傅庭涵肚子饿了,找过来,听了一耳朵后道:“四千石。” 赵瑚:“这么多吗?” 他看向桌子上的四套琉璃杯,一时迟疑,这几乎是他今年夏收的收成了。 虽然他不缺粮食,陈粮也遗留下来不少,但…… 赵含章似乎看出了他的迟疑,道:“我可以要一半陈粮,一半新粮,不过七叔祖得多给我一些陈粮。” 赵瑚眉眼松开,“多给你一百石?” 赵含章一口应下,“成交。” 赵瑚就让人把四套琉璃杯装上,要出门时才想起来问,“你哪来这么多的琉璃杯?” 赵含章冲他微微笑,“以后七叔祖就知道了,您回去让他们准备好粮食,到时候还要仰仗七叔祖家的人和我们去一趟上蔡,把粮食送过去。” 赵瑚挥了挥手表示知道了。 傅庭涵走到她身侧,和她一起目送赵瑚离开,“赵铭会不会很生气?” 赵瑚一家的粮食产量在坞堡里占到前五名,她一下把人一年夏收的粮食都买走了。 第109章 君子报仇,三月不晚 赵铭知道此事时,不惊不气,相比之前已经很有涵养了。 毕竟明天他都要带着赵含章去见卖铁精的人,赵瑚被她买走四千石粮食算什么? 赵铭心中哼哼,还是没忍住泄露出两分愤怒,待明年青黄不接,难民越来越多,粮价越来越高的时候,有七叔后悔的。 不听智者言,吃亏就在不远处。 赵含章在赵淞和赵铭的引荐下见到了卖铁精的人,嗯,只是个管事,姓何。 现在汝南郡太守便姓何。 赵含章下了订单,还当即买了两筐铁精后便和赵淞赵铭退了出来,“五叔祖,这何家与何太守……” “是一家,”赵铭道:“何太守在汝南郡有十年了,不然你以为谁敢私卖铁矿?” 赵含章:“他这么撬朝廷墙角,祖父知道吗?” “知道,”赵铭道:“大伯上书弹劾过他,然后命他每年都要将所得上交四成给朝廷,而我们家也是这时候与他们搭上关系的。” “因为大伯的关系,我们一家拿的铁精都比别人家便宜三成,”赵铭道:“虽然大伯去了,但族长现在又升为尚书令,运气不错,他们没有调价。” 赵含章嘀咕:“难怪我觉得价格这么低……” 原来是走了后门。 魏晋干饭人 第65节 “铁矿在西平吗?” “不在,”赵铭看了她一眼后道:“要是在西平,何太守敢伸手?” 在何太守之前,撬朝廷墙角的是地方豪强,他们可不会将所得上交给朝廷。 自惠帝登基,贾后当政之后,天下便渐起乱势,像地方豪强侵占铁矿盐场这样的事都已经司空见惯。 他们家要不是有赵长舆压着,以赵瑚为首的人早冲出西平,先把值钱的地方占了。 毕竟,赵氏在整个汝南也是数得着的豪族。 也是因此,赵长舆让何太守代为开铁矿,每年将所得的四成上交国库,他就得交。 并不只是因为当时赵长舆是中书令,还因为他是赵氏的族长。 在汝南这块地界上,他不得不考虑赵氏。 赵铭意味深长的看着赵含章道:“所以在汝南,赵氏子弟多有便利,这皆是祖宗余荫。享受了祖宗荫德,那我们便要回报祖宗,最起码不能做让祖宗蒙羞之事,这样才能保持住我赵氏的威望。” 赵含章连连点头,“伯父说的是,所以更该注意像七叔祖那样的族人,三娘也会自省,绝不辱没先祖。” 赵铭:“……我会把你的意思转告给七叔的。” 赵淞已经上了马车,见俩人还站在一起嘀嘀咕咕个不停,忙招呼道:“还不快上车,再不回家天就要黑了。” 赵含章欢快的应了一声,上车去。 买到了铁精,又开拓了商路,以及还固定了买卖铁精的人,赵含章可以说是满载而归。 是真的满载而归,她回上蔡时,还带了一队车队,全是给她运送粮食的。 赵瑚并不怎么心疼换出去的粮食,在他看来,到手的四套琉璃杯更赚钱。 他打算自己留下两套,一套收藏,一套自用,还有两套则卖出去。 赵含章那个傻子,十金就卖给他了,他打算一百金往外卖。 琉璃杯虽美,也稀有,但愿意拿出百金来买的人却不多,哪怕他们欣赏的时候是惊叹连连,表现出很想买的意思,但真正开价的却没有几个。 赵瑚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卖出一套,要不是每次拿出琉璃杯都被人夸,他都不想费这么大劲儿赚这个钱。 赵瑚躺倒在榻上,呼出一口气道:“这钱也忒难赚了。” 一旁的丫鬟一边慢慢的给他摇扇,一边在心里默默吐槽,一转手就赚了九十金,有什么难的? 他们十辈子可能都赚不到这么多钱,看看赵瑚有多少长工佃户,劳累一年,上交的粮食也不过够他买四套琉璃杯罢了。 而其中一套转出手去,赚到的却是他们两年劳作所得。 丫鬟越想越觉心中酸涩,摇扇的动作也渐渐慢了下来。 “郎主,”管家满头大汗的跑进来,“出大事了。” 丫鬟立即加快了摇扇的动作,竖起耳朵听。 赵瑚还躺在榻上,不太在意的道:“什么事值得这么慌张?” “于家的三太爷派人把琉璃杯送了回来,砸碎了的,说是要与您绝交。” 赵瑚坐起来,“他什么意思?我那琉璃杯还能是假的吗?” “倒不是,只是外头突然冒出来好多琉璃杯,还有琉璃碗呢,价格一下就下来了,说是我们汝南郡内有人烧出了琉璃。” 赵瑚瞪眼,“那与我有何干系?” “琉璃杯的价格下降了呀,差不多品质的琉璃杯,外头就卖十二金到十五金,您这……直接贵了八九倍……” 赵瑚:“我卖的时候市面上又没有,当时它就值这个价,现在多了怪我?没有这样的道理!” 骂完又问,“对了,谁那么本事烧出琉璃?三娘的琉璃就是和他要的?” “郎主,这就是于三太爷砸杯子的原因啊,烧出琉璃的正是三娘。” 赵瑚:…… 他瞪着管家,管家也默默地看着赵瑚,“郎主,此事怎么办啊?于三太爷现在认定您是故意坑他的。” 赵瑚跳脚,“赵三娘!她故意坑我!” 赵瑚拖着木屐就往外冲,大有去找赵含章算账的气势。 管家连忙去劝,“郎主,郎主,此事可不能闹出去啊,当时三娘把琉璃杯卖给您只作价十金……” 赵瑚就在院子里停住了脚步,大太阳照射下来,让他的脸火辣辣的,也不知道是被晒的,还是气的。 “琉璃杯都是从上蔡流出来的?” “不是,只有少部分是从上蔡县县令那里流出来的,大部分却是从我们坞堡里流出去的。”管家小声的道:“听说是五太爷家流出去的,琉璃烧制的话也是从五太爷那房传出来的。” 赵瑚一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气得原地跺脚,“赵三娘和赵子念合起伙来坑我!” 不然这么长的时间,就算赵含章有意隐瞒,赵铭这里也应该放出风声了呀。 但他们非得等他高价卖出琉璃杯以后才出手剩下的琉璃杯和琉璃碗,还放出那样的风声…… 管家着急,“郎主,这可怎么办啊,于三太爷可不是好相与的。” 第110章 乱起 赵瑚心痛的道:“把另一套琉璃杯给他送去。” 管家站着继续听吩咐,见赵瑚没话了,不由疑惑的看着他。 赵瑚跳脚,“我都把另一套琉璃杯给他了,难不成还要我亲自上门赔礼道歉不成?他爱要不要,他不好相与,难道我就好相与?” 管家便低头退了下去。 赵瑚原地转了两圈,最后还是气不过,大声喊道:“来人,套车!” 他要去上蔡找赵含章算账! 赵瑚说走就走,管家劝不住,只能站在坞堡门口目送他。 赵瑚只带了三五护卫便出门,哒哒的往上蔡去。 快马加鞭,天黑的时候应该能赶到上蔡的庄园。 赵瑚气呼呼的,时不时的敲打车壁催促,“快点儿,快点儿,是你们没吃饭,还是马没吃草?” 话音才落,车夫突然拉停马车,赵瑚惯性使然,猛的一下朝前栽去,直接撞在车夫后背上,他气急,大声喊道:“混账东西,你干什么?” “郎,郎主……”车夫声音发抖的指着前方。 赵瑚只来得及抬头看一眼,护卫已经反应过来,立即跳下马,一边喊,一边扯住马车就要调头,“郎主,是乱军!” 道路不够宽大,但护卫顾不得慢慢调头,直接拉着它踩到地里,踏着豆子的青苗就转了头,然后拍了车夫一下,“还不快赶车!” 车夫回神,鞭子一甩,马车瞬间跑出去。 护卫们保护着马车快跑,一路跑回去,碰见地里还在劳作的农人,便大声喊叫道:“敌袭,敌袭——快回坞堡!” 风吹着沙土铺嘴而来,护卫们呸呸两声继续喊。 很快,也用不着他们喊了,因为坞堡哨屋上的人也看到了远处的尘土飞扬。 坞堡上的哨卡立即点燃了狼烟,然后敲响钟声。 地里劳作的人先是听到了钟声,抬头看向坞堡时便看到了浓得如同黑墨一般的烟。 地里的人齐齐一愣,然后立即反应过来,扛着农具就开始往家里跑,“快跑,快跑。” 有孩子跑掉了鞋子要回去捡,被大人一把扯住衣服,夹在腰间就跑,“啥时候了还要鞋子,光着脚跑,要快!” 赵瑚东倒西歪的不断撞击着,他直觉想吐血,他扒住窗口,努力稳住身体,探出脑袋就往后看,见远处若隐若现的人和马还真是往他们这里来的,不由破口大骂,“哪里来的乱军,竟然敢到西平来撒野……” 他们本来就没走远,回去又是急打马匹加快速度,很快就到了坞堡门口。 守着门的人将另外两扇门也打开了,让马车和农人们都跑进来。 动静很快惊动了赵淞和赵铭。 赵铭急忙换上鞋子就往外跑,见他爹拖着木屐就往外走,他忙拦住他,“父亲不如召集族老们商议退敌之策,我去堡门看看。” 赵铭骑马便走,到了堡门,已经有部曲赶到,从地里跑回来的农人们回到家里便换下衣服,带上武器往外跑。 赵氏坞堡的部曲,战时为部曲,闲时训练,农忙时则要下地。 赵铭登上城楼,此时已经能看见往这边奔袭而来的乱军,十几匹马在前面,后面乱哄哄的跟着步兵,粗粗一看,竟不下千人。 赵铭不解,“这些人从哪儿冒出来的?” 赵瑚爬上城楼,扶着石墩喘气,“看清楚了吗,是敌袭吗?” 赵铭没回答,赵瑚自己上前看,待看到乱军之中有人摇着旗帜,不由定睛去看,半晌,他惊讶的指着旗帜问,“刘?哪个刘?怎么还有两面旗帜,另外一个字是什么?” 赵铭面色微变,捏紧了拳头,“看不清楚,但只要不是匈奴军刘渊就行。” 乱军渐渐靠近,坞堡大门慢慢关上,吊桥被吊了起来,赵氏坞堡瞬间成为孤岛一般的存在,隔着一条水渠和前来的乱军对望。 赵瑚正在努力的算人,有经验的斥候已经道:“郎君,他们人数在四千左右。” 赵瑚心一寒,差点儿软倒在地,“我们坞堡里部曲就一千,算上所有青壮也不过三千多,能守得住吗?” “七叔先回家去吧,这里有我,”赵铭道:“已经派了人去县城求救,西平县突然进了这么多乱军,何太守和县令都会派人来救的。” 赵瑚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天大哭道:“我这运气怎的就这么差啊,才被你和三娘坑骗,转眼又遇着这样的事。” 赵铭警告他,“七叔慎言,如今大敌当前,要是乱了军心,休怪我不留情面。” 赵氏坞堡动起来,部曲和青壮分为两部分,先集结了部曲。 这些年,他们偶尔也会被流民和乱军冲击,但规模都不大,这是第一次毫无征兆的,突然出现这么多的乱军。 赵铭怎么也想不通,这些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赵家各处都有庄子田地,不管他们是从上蔡方向还是阳城方向过来,他们都应该收到消息才对。 赵铭转身面对着县城方向看,赵氏坞堡距离县城并不是很远,这边燃起狼烟,县城应该会很快收到消息。 这时候,他们应该做出反应,要么来救,要么……紧闭城门却敌。 赵铭正沉思,突然看到县城方向也燃起了熊熊的狼烟。 魏晋干饭人 第66节 赵铭心下一沉,拽着还在哭的赵瑚便下了城楼,和部曲下令道:“据守坞堡,去军备库里把弩机运来。” “是。” 赵铭拖着赵瑚走了一段,赵淞带着族老们到了,“情况如何了?” 赵铭随意指了边上的一家小饭馆道:“进去说。” 等进了饭馆,将闲杂人等遣出去,赵铭这才道:“阿父,西平县也被攻击了,敌人只怕不少。我有些担忧,西平和坞堡,怕是守不住了。” “西平算是在汝南正中,这么多乱军,他们是怎么悄无声息进来的?” 赵铭哪里知道,现在已经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了,赵铭道:“阿父,当务之急是要想清楚,我们是要死守,还是开门将人迎进来?” 赵淞脸色沉凝,“若是开门迎人,你觉得赵氏能保全?” 赵铭,“保得了一时,保不了一世,我们不能舍了我们的妇孺,男子也不能断了脊梁。” 第111章 乱军 赵淞目光扫过其他人,有人叹息道:“那便守吧。” “守吧。” 赵瑚骂了两句,“不就四千多人吗,我们坞堡的壮丁也差不多是这么多,怕他们吗?” 赵铭没说两边的差距,继续道:“既然死守,那就趁着外面乱势刚起,把火种送出去吧。” “送去何处?” “去灈阳何太守处吧,请他派人送去洛阳投奔族长。” 赵铭道:“不,送去上蔡,交给三娘。” 不多会儿,坞堡大门传来震天的喊杀声,赵铭写了一封信交给部曲,转身去了城楼,而赵淞则把挑出来的三个少年和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交给一队部曲,让他们带着四个孩子从坞堡的另一处离开。 赵瑚还是不解,“何至于此,就四千多人,我们会守不住坞堡吗?” 赵淞沉着脸道:“不一样,他们是亡命之人。” 坞堡外的沟渠并不宽,虽然跳下去后比较难爬上去,坞堡上还有人射箭,投石,但这些乱军一身褴褛,面黄肌瘦,显然已经被逼到绝境,他们此时只看得到坞堡,一点不惧生死。 尸体填满了沟渠,有人直接踩着尸体飞跃过去,还有人从附近砍了木头来,扛着架在沟渠上,还没来得及走过去就被箭射杀…… 人还未倒下就被身后的人一把推开,然后踩着木头就跃过沟渠,马上的大汉挥刀大喊道:“第一个冲进坞堡里的,我许他吃不完的白米饭,里面有鸡,有鸭,有钱,还有女人!冲呀——” 这话一出,众士兵眼睛通红,只看得出狠色,他们嗷嗷叫着往坞堡冲去…… 赵铭不断的让人补充箭矢和石头,见已经有乱军冲到城楼下,正在撞击大门,立即道:“取滚油来!” 一桶一桶烧开的热油被倒下去,撒在撞击城门的乱军身上,赵铭面不改色的让人投下火把,坞堡下顿成一片火海。 乱军的哀嚎声起,一直紧攻不退的乱军总算回了些理智,往沟渠外退了一些。 赵瑚看得哈哈大笑,大乐道:“我们都没损几个人,他们便死了上百人,怕什么?” 赵铭瞥了他一眼,虽然很想把人从城楼上丢下去,但念着军心,还是没动手。 赵淞并不乐观,其他族老也面色沉凝,看着不肯退去的乱军,再回头看向县城方向。 那里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看着比他们这里动静大多了,“不知县城那边的敌军多吗,若是县城被下,他们肯定会转而对准我们。” 族老将赵瑚拉到一旁道:“子念侄儿正烦着呢,你别在这里吵他,真为宗族好,你现在就回去把家里的下人也召集起来,回头守城说不定用得着。” “就是,这两年因为乱军和流民军被下的坞堡还少吗,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和他们一样灭族了,你还在这儿添乱。” “怎么添乱了?别的宗族会灭,我们赵氏能灭吗?”赵瑚道:“我儿孙都在外面呢,洛阳还有二房一家,你们就尽会往坏处想,就不能往好的一方面想?” 一群加起来几百岁的中老年人就在城楼的一处角落里吵起来。 赵铭懒得理他们,他盯着乱军中另一面斑驳的旗帜,终于认出来,“石?” 他眼睛微微瞪大,“石勒?” “谁?”赵淞上前,“那流民军中的羌胡石勒?他不是在冀州吗?怎么跑到我们汝南来了?” 而同时燃起狼烟的不止西平,距离上蔡不是很远的灈阳也燃起了狼烟。 而且因为何太守就在灈阳,灈阳的狼烟以最快的速度传递点燃,赵含章正在山坡上陪着傅庭涵练骑术,看到远处燃起的浓黑色大烟,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天干物燥的,这是哪里起火了吗?” 来给他们练手的季平扭头看了一眼,面色大变,“女郎,是狼烟!” 赵含章脸上的笑容就落下来,看向狼烟的方向,“那是灈阳?” 正迟疑,傅庭涵突然指着另一个方向道:“那里也有。” 赵含章转头,看到远方层层递进,慢慢燃起的狼烟,瞬间握紧了手中的缰绳,“是西平。” 赵含章控住马,和左右道:“去请汲先生和千里叔,季平,派人去县城看看,傅教授,我们走。” 俩人快马回别院,部曲们都看到了远处的狼烟,但因为距离他们还远,众人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只是汲渊和赵驹赶了过来,因为他们都看到了西平的狼烟。 “西平和灈阳怎会同时燃起狼烟?”赵含章很不解,“洛阳已经收回,乱军退去,匈奴军也撤了,处于洛阳东南的汝南郡应该是最安全的呀。” 汲渊:“若是退去的乱军和匈奴军没有北上,而是南下了呢?” 傅庭涵:“数据太少了,现在你们不论谈什么都是猜测,可分析性很小。” 他道:“还是想想怎么办吧,上蔡就在灈阳和西平之间,两地不管是失了哪一面,接下来上蔡都会直面敌人。” 赵含章:“现在我们没有围墙,甚至连兵器都不够,只有粮食和金钱,这在人眼里就是只肥鹅,真让敌军到达这里……” 那他们就只能再次逃亡了。 但好容易安定下来,一切刚有起步,让赵含章就此放弃,她说什么也不甘愿。 赵含章看向汲渊,“汲先生,我们得守住上蔡,守住这个庄园。” “那只能将敌人留在灈阳和西平。” “灈阳有汝南驻军,还有何太守在,一时半刻攻不下,”赵含章道:“西平则有赵氏坞堡,不知他们怎样了。” 汲渊听出了赵含章的倾向,问道:“三娘想去西平?” 赵含章点头。 “可我们就这么点人手,便是将所有壮丁都算上,也不过千人之数。” “还未曾知道敌人有多少,先生何必泄气?” “不管是西平还是灈阳,能让他们如此急的点燃狼烟传递消息,所遭遇的敌人一定不会少,也不会弱。” 赵含章已经决定,“我得去看看,不仅仅是要把敌人挡在上蔡之外,还因为宗族在西平啊,狼烟已起,族人遇难,我如何能当做不知?” 傅庭涵道:“我帮你。” 第112章 谋士的嘴 赵含章一听,立即下令,“千里叔,集合所有部曲,每人带足三天的干粮,一个时辰后出发。” 赵驹起身应下,“是。” 汲渊见她打定了主意,便道:“既如此,汲某就走一趟上蔡县,为女郎添一把助力。” 上蔡县里正一片混乱,柴县令看到狼烟,下意识便要人封闭城门,还是常宁拦住了他,提议道:“县君此时应该派人去灈阳和西平打探消息,联合新息、南安等县驰援灈阳和西平。” “灈阳和西平燃起狼烟,我们上蔡身居中间,再出借兵马,一旦敌军攻入,我们岂不成了待宰羔羊?” 常宁道:“若是灈阳和西平都挡不住敌军,我们上蔡又怎能挡住?不如在灈阳和西平拒退敌人。” 柴县令不听。 正混乱着,汲渊带着人推开衙役大步进来,“县君,大祸临头矣,您怎么还在上蔡?” 柴县令看到汲渊,下意识便弱了声息,这位曾经可是赵长舆的幕僚,“哪有什么大祸临头?汲先生莫要在此危言耸听。” 汲渊道:“县君难道不知有乱军在进攻灈阳和西平吗?一旦两地被攻破,那上蔡危矣。” “灈阳有何太守,西平有赵氏,岂是那么容易被攻破的?” “县君可知进攻两地的乱军是哪里来的?” 柴县令哪里知道,两地都只来得及点燃狼烟,消息肯定还没送出来,就是送出来,送到他手上也需要一段时间。 狼烟是一地发生战事后需要求救点燃的,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处狼烟的据点,镇守哨卡的人看见狼烟便会点燃自己把守地方的狼烟,就这样一层一层的向外传递,既是示警,也是求救。 但具体的,敌人是谁,有多少敌人,这些是狼烟表达不出来的,还得等具体的信报。 汲渊看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既失望又庆幸,于是拉着他开始忽悠起来,“是匈奴的大军!” 柴县令一下瞪大了双眼,大声道:“这不可能。” “为何不可能,你真以为他们是被人打退出的洛阳吗?”汲渊道:“不过是将洛阳洗劫一空,抢无所抢,所以就走了,东海王一心只为手中权势,根本舍不得拿大军与匈奴硬磕,他们退了才回京。” “洛阳一战,匈奴军士气大增,他们灭我中原之心从未变过,连京城他们都打进去了,还怕什么?”汲渊道:“所以他们一退出洛阳便开始南下,这是想要争抢中原之地啊。” 柴县令一屁股软倒在椅子上,相信了,就连常宁都没发现汲渊是骗人的,还以为他是有特殊的消息渠道,忙问道:“那怎么办?” “如今只有一个办法,派援军去灈阳或是西平,将敌人挡在上蔡之外。” “朝廷大军都拦不住的匈奴大军,就凭我们拦得住?” 汲渊便将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县君何必拘泥一种结果?派出援军,您进可攻,退可守。” 柴县令一脸不解的看着他。 汲渊便小声道:“您派出了援军,若是挡住了敌军,您有一份功劳;若是挡不住,战事在上蔡之外就已经结束,敌军进来,您手中既无兵马,自然守不住城,那为了全城的百姓降城,大晋的文人士族也要赞您一声能屈能伸。” “匈奴的左贤王刘渊有招贤的美名,您若降,他必礼待,县君这不就是进可攻,退可守吗?” 柴县令眼睛大亮,竖起大拇指道:“先生妙啊。” 汲渊谦虚的笑了笑。 柴县令就问:“那先生觉得,这援军我该派往何处?” 汲渊道:“灈阳有何太守,又有驻军,其他各县看到了狼烟也会去救援,倒是西平,县中驻扎的兵士不多,便是有赵氏在,对上匈奴大军也有些困难,县君不如派人去西平。” 魏晋干饭人 第67节 他又道:“正巧我家女郎也要去西平支援族人,县君千金之躯,又要看守县城,自然不能轻易离开上蔡,何不将这些兵马交给我家女郎带去?” “这……” “当然,我家女郎也愿意带着麾下部曲听从县君调遣,到时候上面问起来,便说都是县君的人马,县君的功劳。”汲渊道:“我家女郎是女子之身,要功名无用,她不过是柔软心肠,放心不下西平的族人罢了。” 柴县令立即就答应了,“好!” 汲渊退后两步,深深的一揖,“县君大德,汲某先代我家女郎和西平的赵氏谢过了。” 柴县令被谢得有些飘飘欲仙起来。 常宁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并不提醒柴县令,这批兵马给出去,很有可能会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赵含章此举虽有私心,但的确是去救西平,救了西平就是救上蔡。 汲渊说的不错,西平和灈阳任何一城守不住,下一个就是上蔡。 而上蔡必定挡不住进来的乱军,到时候要么被灭城,要么投降,已经没有第三条路走了。 既如此,何不就选择汲渊提供的这一条路呢? 不过,他得保证赵含章拿到这批兵马是真的去救西平,而不是逃跑。 所以他拉住汲渊道:“汲先生,赵三娘去西平救人,那别院里只剩下寡母与弱弟了,她为县君奔忙,县君不能一点儿表示也没有,不如这样,让赵夫人和赵二郎君搬进县衙来,有县君在,可保夫人和郎君安全。” 汲渊笑脸微淡,想了想后缓缓点头,“也好,不过就不必住进县衙了,夫人和二郎君还在守孝,多有不便。” 他道:“县君若有心,不如在县衙附近找个别院安顿我们夫人和二郎君?” 柴县令看向常宁,待他微微颔首后才笑道:“好极,好极,就在县衙边上吧,正好有个别院,到时候我让家中娘子去与夫人作伴,也免得她和二郎君害怕。” 汲渊应下,提醒道:“我们女郎立即便要启程了,这兵马……” 柴县令道:“我立即就召集。” 赵含章也往身上绑了三天的饼子,又给水囊灌上水,拿上长枪便要走,想了想,又转身将那把剑也给带上了。 王氏听说赵含章要去西平救人,忙拉着二郎赶来,也不说话,就站在门口痴痴地看着她。 赵二郎却很兴奋,想要挣脱开他娘,“阿姐,我跟你一起去。“ 第113章 女郎的嘴 赵含章拍了一下她脑袋,“下次带你,这次我先去给你探路,你在家好好保护母亲。” 说罢看向王氏,对她点了点头道:“我要走了,您多保重。” 王氏眼泪簌簌而落,“本以为回汝南会好转,谁知道战乱竟会打到这里来。” 赵含章给她擦了擦眼泪道:“阿娘,如今这天下哪有一片净土?您放心,我会安全回来的。” 傅庭涵也穿好了盔甲,有点儿重,他很不习惯,他走过来找赵含章,站在台阶下等她。 赵含章看见他,对王氏点了点头,拿着剑便朝傅庭涵走去。 她伸手将剑递给他。 傅庭涵看着她手中的长剑顿了一下才接过,“我不太会使剑。” “没事儿,就是给你防身用的,手上有个趁手的家伙总比啥都没有强。” 傅庭涵就收下了剑,和赵含章一起去见召集起来的部曲。 季平已经从县城里回来了,他道:“属下在县城里逛了一圈,还和县衙的人打探过,但他们也不知敌军是谁,有多少人,我回来时看到汲先生进了县衙。” 赵含章点了点头,看了看时间后道:“再等一等汲先生,半个时辰后他要是还不回我们就先行出发。” “是。” 赵驹上来道:“女郎,已经都召集齐了,一共七百八十人。” 他顿了顿后问道:“要不要把庄园里的壮丁都收编带上?” 赵含章想了想后摇头,“收他们时就没说要做部曲,他们又才进庄园没多久,忠诚度不够,这时候让他们上战场,弊大于利。” 一旦有第一个人逃跑,那军心就会涣散。 “而且,他们没训练过,上战场也是送死,白添一条人命罢了,就让他们留在庄园。”赵含章沉吟片刻后道:“走,我与你去见一见他们。” 因为不确定赵含章要带走多少人,所以赵驹把全庄园的成丁都招了过来,赵通此时正在安抚惶恐的庄丁。 看到赵含章,庄丁们慢慢安静下来,面色沉凝的回望她。 赵含章目光从他们脸上一寸一寸的扫过,高声道:“我就要走了,此去是为了救族人,也是为了救我们!” 她道:“西平之后就是我们上蔡,一旦西平被攻破,那敌军进上蔡就如入无人之境,而我们庄园连个壁障也没有,到时候便只能洗颈待戮,你们甘心吗?” 有庄丁小声的回道:“不甘心。” 赵含章大声喝道:“这庄园里除了你们,还有你们的父母,妻儿,兄弟姐妹,我问你们,你们甘心洗颈待戮吗?” “不甘心!不甘心!”庄丁们被她喊得心头一颤,也忍不住大声回她。 “很好,那你们就在此守住庄园,守住你们的家人!”赵含章道:“上蔡是个好地方,这里有地,有水,我们才建起来的房子,才安定下来的生活,决不能就这么让人破坏了!在这里,你们敢不敢守?” “守,守——” 赵含章微微点头,回头对赵通道:“庄园这边我交给你了,有事不决找汲先生。” 赵含章转身去见召集起来的部曲,他们已经都准备好,和庄丁们不一样,他们自决定做部曲以来便知道总会有这一天的。 赵含章也知道他们知道,但还是要道:“此去西平,我们不仅是为西平而战,为上蔡而战,也是为了我们而战!” 她道:“你们练兵也有一段时日了,这一次便是检验你们的机会,我只希望你们记住,在战场上,不听号令者最先死亡,尔后便是惧死者,我问你们,你们怕死吗?” “不怕,不怕!” 赵含章满意的颔首,看了一下时间,觉得差不多了,一挥手道:“我们走!” 傅安将马牵过来,赵含章和傅庭涵上马。 他们的马不多,也就五十八匹,剩下的全是步兵,赶路全靠两条腿。 赵含章踢了踢马肚子,压着速度跑在最前面,傅庭涵跑在她的身侧,道:“你打算怎么打?” “到了地方再说,但我们就这点人手,硬碰硬肯定不行。”话音才落,赵含章看着前方跑来的兵马,哟了一声道:“好像又不止这点兵马了。” 汲渊带了小二百人跑来,其中有二十几匹马。 双方靠近后停下,汲渊和常宁带一人上前来,“三娘,县君大义,决定派兵马去援助西平。” 赵含章压低了声音问道:“就这点人手?” 汲渊也压低了声音,“不少了,上蔡县的兵本来就不多,他还得留下一部分人守城门,不过我此次去不止是为人。” 他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县君知道女郎也有意去西平救援,只是缺少兵器和马匹,因此特手书一封,许你们去马场取马,再给你们一百套军备。” 赵含章一听,眼睛微亮。 她现在缺的是人吗? 她现在缺的就是军备啊,知她者汲先生也。 马场距离他们庄园有点儿远,但正好在去西平的路上,所以汲渊只带来了一百套战备,马需要他们自己取。 赵含章一挥手,让赵驹带着人上去分战备,她退到一旁对常宁表达了十分的感谢,也顺势表明这次的功劳都是属于大义的柴县令。 常宁笑了笑后道:“赵三娘客气,大义的是三娘,该是县君谢三娘才是。” 他看了一眼汲渊后道:“所以也请三娘放心,我们会好好照顾赵夫人和二郎君的。” 赵含章看向汲渊。 汲渊就凑上前小声道:“他们要二娘子和二郎住到城里去,以做人质,汲某斗胆替三娘答应了。” 赵含章就瞥了汲渊一眼,几不可闻的道:“先生很懂嘛。” 汲渊也压低了声音回答:“事急从权,谭中不就是不懂这个道理,所以让二太爷错失上任族长以来第一次收服民心的机会吗?” “您倒是懂得举一反三,”赵含章没有责怪他,而是后退两步,冲他长揖一礼,“家母和小弟便有托先生了。” 汲渊忙躬身回礼,“子渊必竭尽所能,不负女郎所托。” 赵含章当着常宁的面道:“我也不会辜负先生和县君的,还请先生告知县君,在上蔡城中听我的好消息。” 甭管成不成,先把牛皮吹下,安一安众人的心。 第114章 相遇 上蔡的马场并不大,这里毕竟是中原,养的马也只供应汝南郡,但赵含章运气不错,此时正是秋天。 马匹一般是秋末交往各县,现在还没来得及交,所以马场里的马是最多的。 赵含章带上柴县令的手书进入马场取马,养马的马头看了一眼手书后道:“上蔡县可取马十匹,你们且等着,我去给你们牵出来。” “等等,”赵含章横枪挡在他身前,问道:“这马场里现有多少成马?” 马头戒备的道:“不管有多少,你们上蔡县都只能取十匹,剩下的是郡守和各县的份额。” 赵含章一脸严肃的道:“事急从权,现在灈阳和西平都燃起了狼烟,为了救郡守,这些马我们都征用了。” 马头瞪大了眼,“你是谁家的女郎?哪有一个女子领兵的,我不知你们上蔡县要做什么,能给你十匹马就算不错了,你竟还想全拿。” 赵含章:“我乃西平赵氏三娘,这马我先征用了,打完这一场仗,我等若有幸活着,一定把马归还。” 一听她是赵氏的人,马头顿时噎住,但依旧挡在他们身前,“不行,距离交马时间还有月余,给你们拿走了,我拿什么交差?” “城池要是丢了,你跟谁交马?”赵含章冲身后的人一挥手,“赵驹,带人去取马,所有成马都牵出来。” “是!” 赵驹立着带着百来人冲进马场。 马头带着差吏们要拦,但整个马场算上马头也只有十来人,赵含章带着近千人在此,哪里拦得住。 不一会儿赵驹就从马场里搜出一百零八匹成马来,还摸出十几套马鞍,当即就套上。 赵含章也不嫌弃剩下的马没有马鞍,当即就按照之前训练的成绩发给部曲们,还匀了二十匹给驻军。 魏晋干饭人 第68节 带着士兵们在后面静静看着的陈队主一愣,诧异的问道:“我们也有?” 赵含章:“没有马鞍,骑马没问题吧?” 陈队主立即回道:“没问题。” 赵含章便微微点头,“没有问题就好,换上马走吧,等到了地方听从号令,我们的目的是击退敌军,不许他们踏过西平到达上蔡。” 陈队主一听她不只是为了救赵家,面色和缓了许多,郑重的点头道:“某等必竭尽全力。” 见局面已不可挽回,魏马头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痛哭。 赵含章见他哭得可怜,就随手把腰上系的玉佩摘下来扔给他,“哭什么,过后你拿着这玉佩去赵家庄园找我或是汲先生,说明此事,我们要是给不了你马,可以给你几套琉璃,到时候你拿着琉璃去行贿,多少有点儿用处。” 魏马头的哭声就一顿。 赵含章回身冲众人挥手,“我们走!” 添了这么多马,行军的速度就快了许多,赵含章决定带五十骑和傅庭涵先走,赵驹带着剩下的人急行军。 她尽可能多的挑选弓箭带上,和赵驹点过头后便上马先行一步。 季平和部曲们拱卫赵含章傅庭涵向西平而去,天色渐暗,他们连水都没喝,想要尽快到达西平。 黑暗中,赵含章听到了对面传来的马蹄声,赵含章勒住马,轻声止住后面的队伍。 季平竖起耳朵听了听,没听出什么来,“三娘,是不是听错了?” 赵含章下马,趴在地上听,片刻后起身,“是有人来了。” 季平也趴着听,听出来了,“大约十几匹马,速度还极快,应该快到了。” 赵含章挥手,让众人隐蔽在路两边。 傅庭涵道:“有可能是逃出来报信的人。” 赵含章也希望是,等了一会儿,马蹄声渐近,天虽然黑了,但月光之下,他们还是隐约看到了疾驰而来的十几匹马。 因为不知是敌是友,所以季平先吹了一声口哨示警,等他们戒备的停下才跳出来问道:“你们是何人?从何处来的?” 赵家的部曲吓死,还以为遇到了打劫,但听这问话便知不是打劫,而若是敌手,哪里会先示警才问话,直接绊马索一上,把他们乱刀砍死不好吗? 因此为首的一人立即喊道:“我等是西平赵氏的,你是何人?” 季平:“赵氏坞堡的?” “不错。” 季平点上火把,和手下小心翼翼的上前,马上的人也很紧张,手紧紧地按在剑上,但火把一亮起来,看见季平的脸,他便是一松,“季平!” 季平闻言,快步上前看,觉得眼熟,没认出来,但他一眼看到了他怀里护着的一个小少年,“这是四房的小郎君。” 季平跟在赵含章身边见到过,他立即回头,“女郎!” 赵含章从黑暗中走出来,赵氏的部曲看见她,眼眶不由一红,立即抱着孩子下马行礼,“三娘,坞堡有难,五太爷遣我等护送郎君和女郎来投。” 孩子们看见赵三娘,更是直接放声大哭。 他们年纪最大的十二岁,已经可以自己骑马,最小的只有五六岁。 这半天的奔逃让他们心中恐惧不已,虽然和赵含章也不是很熟,但知道她便是他们将来的依靠,所以一见到便忍不住哭。 赵含章上前摸了摸他们的脑袋,扭头问部曲,“是谁攻打坞堡,有多少人?” “带着刘渊的旗号,但衣衫褴褛,看着不似匈奴人。”部曲顿了顿后道:“我们逃出来时还看到一面旗帜,上面似乎是石字,大约有四千多人,但县城方向还有敌情,铭郎君说一旦县城失陷,坞堡不可能独安,所以让我等把小郎君们送出来,请三娘保留赵氏火种。” 赵含章道:“我带了援军出来,你们先行往庄园去,让赵通带你们进县城找汲先生。” 部曲扫了一眼他们身后的几十人,跪下道:“三娘,那些乱军正闹饥荒,已没了人性,还请您以家族为要,不要与他们争一时意气啊。” 就差说赵含章是以卵击石了。 “我们这五十骑是先行的,后面还有千人呢,”赵含章道:“你们先走吧,路上遇到赵驹示警一下,别自己打起自己人来。” 部曲一听后面还有千人,立即不劝了,起身应了一声是。 赵含章摸了摸几个孩子的脑袋,特别是那小姑娘,她弯腰对上她圆溜溜的眼睛道:“别害怕,让部曲叔叔带你去庄园好不好?” 小姑娘眼中还含着泪水,却没让它掉下,她压着眼泪小声道:“我是我们六房的大娘,我阿父说,我就是我们这一房的根,所以不能哭,要坚强。” 赵含章摸了摸她的脑袋,“好姑娘。” 第115章 没有默契 赵含章他们到达西平时已是深夜,但坞堡那里依旧喊杀声震天,火光照红了半边天。 赵含章他们摸上去,靠近了一些才发现,坞堡附近的豆子和没来得及收割的些许水稻都在燃烧。 这地方种水稻不多,基本上都是麦子,剩下的就是各种豆子和瓜了,此时正值秋收,这一把火下去,秋风再这么一吹,地里的豆子基本上就都毁了,更不要说水稻。 赵含章看着都心疼,更不要说坞堡上的人了。 所以坞堡上的人一边往下面扔石头,一边大声辱骂,许多赵含章听都没听过的污言秽语飘荡在田野间久久不散。 赵含章的目光落在两面旗帜上,顺着旗帜找到了离得不远的一个壮年男子。 他身形高大,在一众瘦小的乱军中很是显眼,他正紧盯着不远处的坞堡。 打了一天,他们早已疲惫不堪,但他们不能停下,他知道,对方更加疲累。 他眼中满是兴奋,抽出大刀,仰天大吼,重新将乱军集结起来,“他们守不住了,只要再进一次坞堡,这整座坞堡都是我们的,看这沃土,看着高耸的坞堡,里面有数不尽的粮食和金银财宝,所有的人跟我冲啊,” 赵含章看到摇摇欲坠,满是红色血迹的坞堡大门,还看到堆积在城墙下的尸体,便知道他们曾经攻入过坞堡。 “他们守不住了,”赵含章看着坞堡上反击的频率,低声道:“现在这时候,正是人一天里最疲惫的时候,他们又打了一天,不管是心理还是身体都达到了极限。” 她耳尖,虽然离得远,但依旧隐约听到了石勒在动员乱军发起最后一次进攻。 她握紧手中的长枪,“等不及他们了,我们先扰一下,拖住他们的总攻。” 傅庭涵道:“我们只有五十二个人,不能深入,只能从旁边穿插。” 赵含章点头道:“我知道,你带两个人留在这里,我带他们去。” 傅庭涵一把拉住她,“我和你一起。” “你留在这里替我看着,要是被包了饺子,你记得给我们示警。” 傅庭涵一想还真是,毕竟是第一次打仗,身在其中,万一不注意被人包了饺子怎么办? 他松开手,低声道:“你注意安全。” 赵含章应下,翻身上马,留下傅安和两个部曲保护傅庭涵,“其余人等随我冲锋,走——” 石勒已经发表完战前鼓励,挥舞着大刀最先带着人朝坞堡冲去。 城楼上的人已经不剩什么可以扔的东西了,他们连木头,家具等都往下砸了。 见他们再次冲来,疲惫的赵铭沉声道:“走,下去迎敌。” 众人低低的应了一声“是”,跟着赵铭就要下去,突然间,黑暗中一支骑兵飞出,进入火光映照的战场,赵含章一马当先,手中长枪一扫,一人来不及反应便被划了脖子…… 后方顿时大乱。 坞堡上的人顿时精神一振,大叫道:“郎君,是援军!” 赵铭扑上前,扒拉着城墙往远处看,“哪来的援军?” 有视力好的部曲勉强认出了马上的人,大叫道:“是三娘,是三娘,郎君,是三娘带援军来了。” 赵铭瞪大了眼睛,忍不住狠狠的拍了一下墙头,“胡闹,她就百多个部曲,来这儿送死吗?” 然后他们很快发现,她带来的人好像还没一百个。 赵含章并不深入,带着季平等人只在后方穿插,他们是骑兵,骑兵对步兵有天然的优势。 她一路冲杀,杀了四五个人后便冲出敌军的圈子跑到了田野上,然后拉转马头,等人汇合后又迎着冲杀过来的敌军杀去…… 赵含章枪法才学了两三月,但她天赋高,又有技巧,一点一刺一扫,招招毙命,她又不恋战,滑头得很,他们刚围上来她就加快速度冲锋,让他们近不了身。 步兵对骑兵若是不能成合围之势,基本上没有胜算的可能。 石勒看到后方受损严重,目眦欲裂,但他还算冷静,见他们人数少,便高声道:“从中部断开,后面的人围了他们,前面的人继续跟着我冲,拿下坞堡,骑兵也拿我们没办法,冲呀——” 坞堡上的赵铭握紧了拳头,转身就往楼下去,“召集族中所有青壮,出城迎敌!” 赵氏一族的男丁都等在了街道上,乱军三次冲杀进城,他们虽然将人挡在了城门口处,没有让他们混入主街,但依旧死伤惨重,部曲十不存三,现在拿着刀剑的基本都是姓赵的。 赵铭下来看见他们,沉声道:“所有人,拿起手中的武器,与我出城迎敌,务必要将他们打退!” “是!” 摇摇欲坠的大门被打开,赵铭拿着剑率先冲了出去…… 才冲了一轮的赵含章勒住马回头看见大门被打开,眼睛瞬间瞪大,她大叫道:“不许出城——” 她的大部队还没到呢,完全没到冲杀的时机,出来干什么? 赵含章打转马头便纵深冲去,想要吸引住更多的乱军。 傅庭涵一下站起来,他看着赵含章冲进人群,不由急得团团转,片刻后他回头看向傅安三人。 傅安被他看得往后半仰,“郎,郎君……” “疑兵之计,我们走!” 石勒根本不怕他们迎敌,怕的就是他们躲在坞堡里,一看见赵铭,他便浑身兴奋起来,举着大刀就冲在了最前面,一般庄户在他这里就是一刀一个,也就经过训练的部曲能抵挡几招。 而他身后的乱军虽然打了一天很疲惫,但他们已经别无选择,眼见着大门打开,他们就跟打了鸡血一样一扫脸上的疲惫,冲进人群之中混战起来。 赵含章长枪一扫,将挡在身侧的乱军扫落,一扯缰绳让马蹄扬起踢掉挡在马前的人,一跃便靠近了沟渠。 季平见她竟如此深入,忙带着人紧随其后,大声喊道,“三娘,后撤!” 赵含章没理他,这些乱军已经是背水一战,赵铭出来,士气被压制,狠辣不足,完全是出来送人头的。 当下只能让石勒的哀兵之计不奏效,激起他们贪生的念头才有可能一战。 第116章 一起 魏晋干饭人 第69节 赵含章心内急转,手中的枪却不停滞,一枪插进一人胸中,狠狠的往前一推,挡住了他身后的三人后冲着前面大声道:“石勒,你敢出来与我一战吗?” “早听说你凶猛非常,含章久仰大名,听说你在赵氏坞堡放肆,特意来寻你一战,”赵含章一边清空围上来的乱军,一边大声道:“石勒,此时不战可就没机会了,我大军将至,到时候你可就没机会与我一对一的对战了!” 石勒没发现她是个女的,但回身一瞥时看得出她才十来岁,这时候的少年人本就难分雌雄,虽然她长得挺秀气的,但大晋士族里长得秀气的少年还少吗? 比如面如冠玉,闻名天下的卫玠。 所以石勒不想搭理她,一刀砍杀了一人,冲着赵铭就冲去,中途被两个部曲挡住。 赵含章还在喊,“石勒,你不敢吗,我可杀了你十多人,孬种,还是羯胡呢,白长那么大个儿!” 在她身后为她掠阵的季平:…… 他快哭了,骂得这么狠,他们还能冲出去吗? 石勒果然被骂得火起,一脚将部曲踢开,见赵铭被人护着后退,已经退到部曲们的后面,一时追不上,干脆就提刀回身冲赵含章杀来。 他踩着沟渠里的尸体便飞跃过来,朝着马腿便挥刀砍去,赵含章一扯缰绳,马灵巧的往旁边一蹦,赵含章侧身刺出一枪…… 石勒这一刀没砍中,身子顺势在地上一滚,同样避开了赵含章的这一枪,他翻身而起,抬刀挡住季平扫过来的一刀,他力气极大,刀顺着刀身往上一削,季平心中害怕,一下松开了刀柄,堪堪保住了自己的手掌。 但石勒却顺势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狠狠一拽,一下就把季平扯了下来。 赵含章一枪刺空,手中的长枪灵活的一转,划过旁边一个乱军的脖子,马顺势转弯正要突围出去,眼角的余光看见身后季平被拉下,赵含章立即回马一枪,叮的一声挡住石勒砍下去的一刀。 季平在地上打滚,总算逃过一命,但被乱军围住,好在他们的人就在边上,很快上来救援,一个部曲伸手拉住他,将他拉到马背上。 而赵含章已经和石勒战在一起,她力气不及他,但灵巧机变,出枪极快,就算石勒抢了马,能够和她面对面了,一时之间也讨不到好。 正打得起劲儿,一匹快马从远处冲来,远远就大叫道:“女郎,女郎,我们大军到了!” 石勒一惊,看向赵含章,赵含章眼里迸射出亮光,傅教授果然懂她! 见石勒看来,赵含章便兴致勃勃的盯着他道:“石勒,敢不敢出去一战,我们一对一!” 石勒这才发现她是个女郎,又惊又疑,“你是哪家的女郎?” 赵含章抽空杀了冲上来的一个乱军,想要打开一条突围的路来,俏皮的回答他,“你猜?” 那部曲没有靠近,连着喊了三声后又打转马头,大声喊道:“属下去给他们领路——” 石勒一边和赵含章交手,一边顺着那匹马的方向看去,影影绰绰间,只见林中树摇鸟飞,动静不小。 赵含章见他出刀迟疑,便大声道:“怎么,你怕了?放心,我不叫大军出手,只与你一对一。” 乱军听到她的喊声,也下意识的看向远方,有人眼尖的看见火光的阴影下人影闪动,还有不少刷刷的声音,就像人跑过庄稼地里的声音一样。 衣衫褴褛的士兵们顿时心生绝望,这是不饿死,也要被砍死的节奏啊。 石勒好不容易才活到现在,同样不愿死,他一刀砍向赵含章,待她后仰避开后便立即打转马头,招呼上乱军,“我们退!” 乱军顿时呼啦啦的退走,混乱间又死伤不少人,赵含章虚追了一段,见他们跑入田地里消失不见就不追了。 她立即转头回去,赵铭带着族人等在坞堡门口,看见赵含章便迎上去正要问话。 傅教授先他一步,从马上跳下来便冲上前去,“你没事吧?” “没事儿。”赵含章打量了一下傅教授,见他头上飘落不少树叶,便抬手给他摘下。 赵铭沉默的上前,“三娘,你果真有大军来援吗?” “有啊,”赵含章道:“不过他们还没到,估计得等天亮。” “有多少人?” 赵含章:“千人左右。” 赵铭闻言大松一口气,“千人,足够了,石勒同样损失惨重,他卷土再来,有这一千人应该可以打退他。” 季平受了伤,闻言脸色微白,“他们还会回来?” “自然,”赵铭道:“他毕竟没有亲眼看见大军,必定怀疑,而且攻打赵氏坞堡,他付出极多,就算是有大军,他恐怕也想要一个结果,不会轻易放过我们的。” 赵含章:“伯父既然知道,刚才为何还要开门迎敌?” 她道:“这时候就应该慢慢消磨他们,等他们的伤亡增大,耐心消磨殆尽再出手才是最好的。” 赵铭:“……当时坞堡大门已是守不住,你又冲锋,我若不出门迎战,那是要等他们冲入城中,等他们把你围杀?” 傅庭涵见他们大有继续争吵的意思,忙道:“清点伤亡人数,抓紧时间休息吧,他们这会儿应该已经发现大军是假的了。” 赵含章挥了挥手道:“发现就发现了,本来就是为了退兵想出来的计策,也没想着能瞒多久,不过他们冲杀了这么久,疲惫不下于我们,既然已经退出战场,那肯定是要休息的。” 赵铭一想也是,转身让赵含章进门,“既然你带了人来,那就趁机多带几个妇孺离开吧。” 他道:“大军是赵驹带着的吧?明日让他来救我们就行,你就不要留在此处了。” 说罢就要让人去各家把孩子带来,“小的不好带,你就带九岁以上的走。” 赵含章拒绝道:“堂伯,已经走到这一步,破釜沉舟或许有一线生机,此时再送孩子离开,不是动摇军心吗?” 她道:“我留在此处,既然你们已经决定与坞堡共存亡,那就谁都不走。” 第117章 争论 “你,”赵铭跺脚,“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与我争论,宗族只有留下更多的孩子才能延续下去。” “您不是已经把火种送出去了吗?”赵含章道:“也是巧了,我们大房也有一个孩子在外面,这下各房都不缺了,剩下的可以安心的守着坞堡。” 赵铭:…… 赵含章转身面对狼狈的族人,沉声道:“我知道,你们不会杀人,不会打仗,比不上外面的亡命之徒,但谁又天生会这个?” “城外的那些人之前与你们一样,都是地里讨食的,他们狠是因为他们饿怕了,所以想占我们的粮食,占我们的家,占我们的坞堡!” 赵含章大声道:“但是,我们难道就不可以狠辣起来吗?我们的身后是我们的父母,我们的妻儿!一旦我们倒下,那我们身后的人,每一个人将死去,所以,你们能不能却敌?” 族人们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大声回道:“能,能,能!” 赵铭:…… 赵含章转身看向赵铭,摊手道:“您看,他们都愿意背水一战。” 赵铭静静地看着她,片刻后转身回坞堡,“打扫战场!” 族人们立即把地上看得见的武器往坞堡里扒拉,将尸体上的箭拔出来攒上。 赵含章让季平下去包扎伤口,留下其余人等和族人们一起打扫战场,她则拉着傅庭涵去追赵铭,“石勒此时不该在冀州一带活动吗,他怎么跑到汝南来的?” 赵铭:“不知。” “县城方向的敌军是谁?也是匈奴兵吗?” “我也不知,”赵铭停住脚步道:“我连石勒何时与匈奴勾结在一起的都不知,怎知他们是怎么冒出来的?” 赵含章停下脚步,“您不知道石勒投靠了刘渊吗?” 赵铭惊奇的看着她,“你知道?何时的事?你哪来的消息?” 这一刻,赵铭怀疑起来,难道大伯把管着情报的人也给了三娘,但不应该呀,大伯不是这种轻重不分的人。 赵含章:……她能说是历史书上写着的呢吗? 赵含章伸手揉了揉额头,仔细的想了想后问道:“冀州,不,不对,是兖州,兖州刺史苟晞,他现在何处?” 赵铭默默地与她回望,傅庭涵这一天担惊受怕,此时又累又饿,实在忍不住了,“你觉得他会知道吗?” 虽然他的确不知道,但赵铭还是瞥了傅庭涵一眼,傅庭涵忙行礼解释道:“我的意思是,现在道路断绝,消息停滞,此时追本溯源成本极高,不如先想一下当下困局,石勒肯定没走远,除非他也转道去打县城,不然一定会马上回转,我们要怎么守坞堡?” 赵铭:“庭涵说的对,三娘,去商议一下吧,族中老人也都还等着呢。” 赵含章点头,但心神还是在苟晞身上,历史上,石勒是因为被苟晞打得变成了光杆司令,这才转去投刘渊的。 当时他不能南下,最后是去上党招兵买马。他这时候却跑到汝南来,是不是说明苟晞那里也出了变故? 如果石勒已经是刘渊的人,那攻打灈阳的是谁? 难道真是匈奴吗? 要真是匈奴,东海王竟然让匈奴下到中原来,这是要劈掉半壁江山给匈奴吗? 赵含章磨了磨牙,气势汹汹的跟在赵铭身后去见族老们。 族中的长辈同样没人能安心休息,都在前厅里等着呢,见赵铭领着赵含章和傅庭涵回来,立即上前两步,迎面撞上赵含章的气势,不由一顿,弱弱的问道:“三娘怎么回来了?” 看见傅庭涵,长辈们瞬间热情起来,侧身请他入座,“多谢姑爷援救,难为你这个孩子了。” 赵铭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抽空回道:“是三娘带的。” 他到现在都还忘不了赵含章带着部曲三进三出,穿插乱军的场面。 傅庭涵也点头,“我武功弱,是三娘领军。” 长辈们瞪大了眼睛。 赵含章团团揖了一礼,就算是跟诸位长辈打过招呼了,她走到桌边,“我们现在还有多少人?” 赵铭:“伤重的都下来了,如今还能作战的,一千八百人左右吧。” “我们的部曲……” 赵铭叹气,“损失惨重,他们三次攻进城中,虽然最后击退了,但我们损失很大。” 赵淞:“我们部曲久不见血,而他们凶悍非常,不能比啊。” 赵含章回想了一下石勒的人马,有些头疼,“我手上那些人,也大半没见过血,虽然训练过,但肯定不能与他们相比。” 傅庭涵旁观者清,道:“要是硬碰硬,那就是两败俱伤,我们应该可以守住坞堡,但……” 傅庭涵道:“不仅坞堡里的青壮,就是我们带来的人,也有可能全部交代在这儿。” 到时候留下一坞堡的老弱妇孺,同样很难活下去。 到时候坞堡可就不止吸引石勒这样的土匪强盗了。 赵淞忙道:“对,那石勒人打没了,可以换一个地方召集人手重新来过,但我们赵氏不行啊。” 赵瑚:“那咋办,投降也不能投降,硬磕也不能硬磕,那我们也逃?” 他不断拿眼睛去瞟赵含章,“全族若是搬去上蔡……” 赵含章大方的道:“宗族若是需要,我把上蔡的庄园拿出来安顿族人也没什么,不过,出了坞堡,我们能躲过他们的追杀吗?” 魏晋干饭人 第70节 赵铭没好气的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逗他,七叔,你累了就先回去休息吧。” 赵瑚:“赵子念你什么意思?五哥,你还不快管管你儿子?” 没人搭理他。 赵含章道:“降是不可能降的,但我们也不能与他们死磕。” 她往外看了一眼道:“天就快要亮了,我们的人应该快到了,再打一场,伯父,准备一些粮食吧,我尽量说服他离开。” 赵铭掀起眼皮,“说服?怎么说服?” 赵含章道:“用枪来说服。” 此时,石勒正坐在地上扒拉着烧熟的米粒和豆子吃,吃得一脸黑灰,但一点儿饱腹感也没有,反而还噎得慌。 他越想越生气,站起来就冲着坞堡的方向哇哇大叫,“奶奶个熊,那女郎到底是哪儿冒出来的?” 眼见着就要得手了,偏杀出一个女郎来。 第118章 再攻 有人跑回来道:“将军,他们没有援军,我们的人看见他们正打扫战场呢。” 石勒一听,更气,跺脚道:“被骗了!” “将军,我们再杀回去!” 石勒看着已经疲惫不堪的士兵们,沉吟片刻后道:“让大家歇息片刻,吃点儿东西,等天亮就去。” 他眼中恶狠狠的道:“真以为一出话就把我们吓走了,也太看不起我们了。” 赵氏坞堡里,众人将城下的石头也扒拉出来拿到城楼上,还有木匠拿着木板和木头叮叮当当的敲东西,绝大多数人则摊倒在地上沉睡。 晨光出来,妇孺们推着饭车出来,见他们沉睡也没叫醒他们,而是扒拉着找自己的丈夫和父兄,还活着的就大松一口气,把饭送到他们手里; 要是在另一边躺着的尸体中找到,她们便默默地将人收拾好,眼泪一滴一滴的落下,但并不大声哭嚎。 赵含章站在一旁默默地看了一会儿,转过头去,声音沙哑的吩咐道:“将所有人叫醒,吃饱早饭,准备迎战。” 大家不由看向赵铭。 赵铭道:“听三娘吩咐。” 众人便要退下,赵含章突然道:“等等。” 她目光扫过他们,最后落在赵铭身上,“伯父,一军之中最忌讳有两将,所以在正式迎战前,我需要您向族人确定一件事,从现在起,坞堡内外的人都归我调遣。” 赵铭:……这熊熊的野心啊,是已经不加掩饰了吗? 但他只停顿了一下便点头,“好!” 他转头对各房的代表道:“传令下去,从现在起,赵氏只听从三娘调遣。” 各房一惊,有人惊叫道:“五哥,这怎么可以?” 赵铭没有解释为什么,只是脸色一沉,板着脸道:“这是命令,传下去!” 各房的代表看了一眼赵含章,最后还是退下,将这条命令传了下去。 赵含章很满意的点了点头,去拿了两个大馒头便上城楼,一边看着渐渐升起来的太阳,一边啃馒头。 傅庭涵端了两碗水上来,递给她一碗。 赵含章接过喝了一口,“我们的优势是我们有骑兵,我打算将他们最大程度的用起来。” “所以?” “我已经让人出去迎接他们,让他们加快速度过来,”赵含章道:“石勒手上也有一匹马,我决定和他打一场。” “你打得过他?” 赵含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握了握拳头道:“现在还不行,所以我决定带上千里叔。” “我们两个都缠上石勒,骑兵就没人指挥了。” 傅庭涵明白了,“你想让我来?” 赵含章点头,“你看过我们训练的不是吗?以鼓声传递信息,你站在坞堡上可以纵观全局,我要的是骑兵穿插打乱他们的攻势。” “只有打掉他们的自信,我们才能跟他们谈判。” 傅庭涵想了片刻后点头,应道:“好。”他的确记得鼓点的含义,也能指挥。 赵含章冲他展颜一笑,“我给你找个鼓手,怎么敲你吩咐他。” 然而赵铭直接告诉她,“没有。” 赵含章不可置信,“那么大的坞堡,这么多部曲,您竟然连个鼓手都没有?” 赵铭:“部曲是拿来守卫坞堡的,平日最主要的还是耕作,又不是真的士兵要冲锋陷阵,怎会特意设鼓手?” 赵含章:“我就有,还有三个呢!” 赵铭揉了揉额头道:“行了,我去敲行了吧,你打算怎么打这场仗?” 赵含章道:“将所有人都集合吧。” 赵铭便让人去敲钟,刚吃饱东西的族人和部曲们便拿着各自的武器挤在了大街上。 赵含章看他们列队都列不好,顿时头疼。 赵铭道:“大多数人都没经过训练,部曲大多战死了。” 现在拿着刀剑站着的都是地里劳作的农民,在今天之前,他们可能连架都没打过,更不要说杀人打仗了。 赵含章高声问道:“谁会用长矛?” 有二十多个部曲站出来,赵含章点了点头,又问道:“谁会用盾牌?” 只有七八个部曲站了出来。 赵含章继续问,“谁学过方阵?” 这下没人出来了。 赵铭忙道:“三娘,大家平时就练练刀剑,谁还练兵阵?” 赵含章便与众人笑道:“没关系,我们现在排兵布阵也来得及。” 赵含章将长矛兵分好,亲自下手安排列阵。 不过他们之前没练过方阵,所以她并没有说得很复杂,直接让他们找最熟悉的五人组成一伍,“你们就依照此战阵候在这里,听我号令行事。” 众人应下。 出去迎人的季平带着一人回来了,“三娘,赵幢主他们到了,依照您的命令,都隐在了外面山林中。” 赵含章点头,“很好,退下吧,你们下去用饭,一会儿准备与赵驹里应外合。” “伯父,城楼之上就交给你了。” 赵铭点头,“好。” 他带着剩下的人上城楼。 天光大亮,石勒也在看着太阳,他抹了一把嘴巴,问道:“赵氏坞堡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刚才有两匹马进了坞堡,然后就大门紧闭,再没人进出了。” 石勒沉思,“走,今天务必把赵氏坞堡攻下来。” “赵长舆出了名的豪富,这是他的宗族,坞堡里肯定有数不尽的金银珠宝,抢他一个抵得过抢别人十个,这点死伤是值得的,走!” 大家一听,精神起来,立即拿了刀剑跟上。 昨天打了一天,他们也积累了一些攻城的工具,比如可以撞击坞堡大门的树木。 这一次,石勒不等手下冲锋在前,而是直接身先士卒,骑马跑在了最前面吸引火力,让人抬着木头冲过沟渠撞击大门。 赵含章探头看了一眼,搭弓射箭,将抬着木头冲在最前面的一人射杀,下令道:“不用管石勒,先杀抬着木头的人,不要让他们靠近城门!” 于是箭矢便绕过石勒,如雨般射向抬着木头的人和冲锋过来的乱军。 赵含章搭上箭,瞄准了不断腾跃扫落箭矢的石勒,箭飞射而出,石勒察觉到,挥刀砍落,看见城楼上的赵含章,便冲她扬起大刀,“小妮子,你不是要与我比斗吗,下来啊。” 赵含章冲他笑,大声回道:“别急,一会儿就下去。” 说罢,示意继续朝着冲锋的人不断射箭和丢石头。 石勒便只能不断冲锋,后退又冲锋,他们人多,且又不畏死,冲上几次便冲到了大门前,举着木头撞击几下,大门便摇摇欲坠起来。 赵含章对傅庭涵和赵铭点头,转身拿着长枪下楼。 第119章 里应外合 巨大的声响撞击在坞堡的大门上,这让大门摇摇欲坠,握枪站在门前的族人面色越来越苍白,有的甚至悄悄后退了一步。 赵含章大步从楼上下来,站在了最前面,大声吼道:“所有人准备!” 他们有些手忙脚乱的拿起长枪一横,咽了咽口水紧张的看着大门。 赵含章大声道:“我们身后就是坞堡的大街、房屋,那里面住着我们的父母妻儿,只要让一个人越过你们进入坞堡,他们就会被抢掠,杀戮,所以,绝对不许他们踏入坞堡!” 赵含章大声吼道:“只要他们敢来,我们就敢杀,杀——” 族人们心神一振,大声回道:“杀——” 坞堡大门在又一次撞击过后轰然打开,赵含章率先出枪,一枪挑了为首的俩人,木头失去平衡掉下,后面的乱军呼啦啦冲进坞堡大门。 赵含章下令,“杀——” 第一排手握长枪的族人听从吩咐齐齐往前一刺,将冲进来的乱兵刺穿…… “退,第二排进——” 他们将枪一拔,往后一退调整站姿,他们身后的人同时上前一步,积蓄力量狠狠的往前一刺…… 乱军手握刀剑,还未靠近便被刺死。 魏晋干饭人 第71节 石勒发现正面攻不进,大声吼道:“从侧面杀进!” 但赵含章布阵时,就是侧厚正薄,他们根本突围不了。 石勒见他们的人就被堵在城门口,一排排的倒下,进进不得,退他们又不追,赵含章一直牢牢把握着节奏,就是镇守门洞,不追击。 位置太窄,对于进攻的石勒来说很不利,他气得不轻,干脆从马上跃下,一把大刀便飞到最前面来,一刀抗住刺出来的一排长枪,翻身而上就杀了俩人,不等他喊杀,撕开的小口子就又立即被人补上了,同时赵含章的长枪从旁刺来…… 石勒翻身到了门洞里,赵含章知道不能让他靠近,不然以他的勇猛,势必能撕开口子。 赵含章便与他交起手来,石勒也看出来了,赵氏的人之所以能坚定镇守,就是因为赵含章从旁指挥调整,所以他也想引她出去。 “小妮子,敢不敢出来一战?” 赵含章吹了一声马哨,“来就来,谁怕谁,让你的人退开!” 石勒不觉得自己会输,也不屑于在这方面骗她,他的目的就是引走赵含章,因此大方的挥手,让众人退出门洞。 赵含章的马听到哨声跑上来,她飞身上马,对一旁的季平等人点了点头,打马就跟着石勒出了门洞。 坞堡上的赵铭一直让人往下投石和射箭,以此减少坞堡大门的压力。 看见赵含章骑着马出来,他抬手止住众人的动作,满眼忧虑的看着。 傅庭涵也很紧张,他转身拿起鼓槌,敲出第一声鼓,然后激荡的鼓声渐起,一声一声传过田野,飘向远方。 退出门洞的石勒也翻身上了昨晚抢来的战马,听见鼓声,他仰天大吼一声,胸中的郁气一散而光,目光炯炯的盯着赵含章道:“看来你的人对你很有信心啊。” 赵含章见他令人退开,挑眉问道:“石将军对自己没信心吗?” 石勒知道,他这些人手都是半路招来的,忠诚度基本没有,不过是为了活着才凑在一起。 昨天久攻不下,他们已经心生退意,今天要是再不能速战速决,这些乱军会反噬他,所以石勒就没打算和赵含章慢慢的打。 当然,他要是能两刀砍了她立威另算,可石勒不轻敌,尤其昨天和今天与她两次交手,所以石勒道:“我们打我们的,他们打他们的,我不叫他们插手我们之间的比斗。” 赵含章一听,手中的长枪轻转,目光坚定的看着他,轻笑一声道:“好。” 俩人目光对碰,齐齐一踢马肚子便朝对方冲去,刀枪相碰,石勒力气极大,顺着赵含章的枪便朝她脑袋削去,赵含章往后一倒紧贴马背,错过他砍过来的一刀,两马错过之际回身一刺,石勒侧身一倒躲过…… 俩人交错而过。 石勒举刀对乱军喊道:“攻城!” 退出来的乱军顿时又呼啦啦的往城内攻去,赵含章没有阻拦,乱军也没对她下手,举着手中的刀剑就朝坞堡大门涌去。 与此同时,城楼上的鼓声渐急,石头和箭矢又密集起来,一直倒伏在山林里的赵驹等人在听到鼓声响起时便已起身上马准备。 待听到这急切的鼓点,赵驹立即大刀一挥,大吼道:“所有人与我一起,冲呀……” 赵氏坞堡上的三座吊桥轰然放下,压死了砸伤了十来个乱军,石勒正觉得奇怪,吊桥放下方便的不是他们吗? 突然听到马蹄声起,一扭头便见百来骑扬鞭快速杀来。 他愣住,扭头看向与他遥遥对望的赵含章,“你诈我!” 赵含章冲他一笑,大声回道:“石将军刚刚不也诈了我吗?” 话音一落,石勒便气势汹汹的冲她杀过来,赵含章一踢马肚子便迎上去。 石勒以力著称,赵含章则以灵巧应之,借力卸力,手中的长枪好似会转弯一般,不仅出招极快,还极准,不管石勒往哪边偏,她都能先一步刺出,几招下来,石勒竟然被刺了好几下。 身上被戳的血洞哗啦啦的流血,石勒看向似乎还毫发无损的赵含章,咧嘴一笑,眼中闪着红光,“你虎口崩开,要没力气了。” 赵含章手腕发麻,她当然知道自己力气在流失,但依旧气定神闲,“石将军可不要太自信了。” 城楼上的鼓点一转,赵千里加快了速度,从侧边杀入乱军,骑兵对步兵,只要不被拽下马,基本是碾压的存在。 赵千里根据鼓点从侧刺入乱军之中,片刻后听到鼓声转换,他便没有杀出,而是带着人垂直杀进,然后再转弯从同方向侧边杀出…… 乱军中间如同被割开了一个蛇形的口子,冲进坞堡大门的乱军出现断层,门内的压力顿减。 傅庭涵在城楼上往下看,见赵含章的手在微微发抖,便知她要不行了,于是转头和正敲着大鼓的赵铭道:“打九节,令赵驹去援含章……” 第120章 议和 傅庭涵扭头扯过一旁的旗帜,冲着远方打出出战的旗语,一直等着的陈队主见了立即道:“所有将士听令,出战——” 步兵亦从山野中奔出,朝着赵氏坞堡而去。 赵驹听到鼓点,杀出以后再带着人杀进,跟着鼓点的暗示转弯穿插,转了两趟就到了赵含章跟前…… 赵含章和石勒正打得难分难舍,赵驹见赵含章手掌上全是血,便一声招呼不打,直接朝着石勒脑袋削去。 石勒背对着赵驹,但心头一跳,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爆发一股力气将赵含章的枪砍断,将她一把掀下马,同时往前一趴,躲过砍过来的一刀…… 他回身看到赵驹,大骂道:“卑鄙小人!” 说罢作势朝他攻去,但出刀后却是刀锋一转朝马下的赵含章砍去。 赵含章被击下马便觉不好,她在地上滚了一圈站起,弯腰躲过一个乱军砍过来的一刀,快速出手抓住他的手腕,眼角余光瞥见刀锋,便将人狠狠的一拉,将人拉过来挡在身前,一股热流喷来,赵含章眼前一片红…… 她将手中的人推掉,顺势拿了对方的刀,这才发现他几乎被石勒砍成两半…… 好狠的人啊。 赵含章抬头看了石勒一眼,转身挡住击打过来的刀剑,一刀一个的将他们杀了。 石勒还要继续追击,赵驹已经上前挡住,俩人瞬间打在了一起。 这两位才是势均力敌,刀对刀,对砍得哐哐的,石勒空有力气,技巧不足,而赵驹不仅力气大,还有系统的学习,渐渐占了上风。 但赵含章落马,被敌军围在中间,赵驹不免要兼顾她,于是俩人暂时平手。 赵含章不想拖赵驹后腿,正想靠近自己的马,骑兵再次穿插到附近,秋武看到陷落敌军正中的女郎,立即脱离队伍,带着两个骑兵杀过来,伸出手大叫道:“女郎——” 赵含章看见,踢飞一人,借力跳上一人的脑袋,踩着他狠狠一蹬,抓住伸过来的手便飞身上马,坐在了他身后。 赵驹见状,大松一口气,终于可以安心对付石勒。 傅庭涵见赵含章坐到了马上,但他们前后左右都是敌军,便知道秋武为了接赵含章掉队了。 他快速的扫过战场的情况,计算出最好的路程,便让赵铭敲鼓通知骑兵再穿插一次,同时指挥秋武他们转头…… 杀了近一刻钟,秋武杀出重围,顺利和骑兵队汇合,赵含章陷落的马就在不远处,赵含章翻身跳了过去,与此同时,步兵也杀到了。 赵含章冲赵驹大声喊道:“退!” 赵驹不恋战,一击将石勒打退,不等他追上来便一踢马肚子和赵含章汇合杀出去。 他们还没来得及完全出去,步兵便已百箭齐发,从后方咻咻的射了进来。 赵含章他们打落几根箭矢,飞奔而出敌军的圈子,但乱军就没这么幸运了,他们人多,都挤在一处,箭矢落下大多扎中了他们。 石勒打落飞来的箭,气得眼睛都红了,他扭头看向赵含章,发誓一定要攻破赵氏坞堡,拿整个坞堡来血祭。 正发着狠,赵含章突然高声道:“石将军,你还要再打下去吗?我们不如静下来谈一谈。” 石勒,“谈个屁!” “石将军的这些人手也得来不易吧,再打下去,这四千多人就要全交代在这儿了!”赵含章大声道:“你们求的是粮食,而我们求的是安稳,我们各退一步,我送你们一些粮食,你们拿了粮食退去如何?” 石勒一边打落箭矢,指挥着人往外杀去,和她的步兵打在一起,一边抽空回她,“死娘们,你骗我两次了!” 赵含章:“兵不厌诈,那是在打架,自然可以骗,但若是议和,在下愿以家祖之名起誓,绝不欺骗石将军!也请石将军能够回以坦诚。” 石勒沉思,动作稍顿,赵含章察觉到了,立即大声道:“停止射箭!” 战场嘈杂,离得远的步兵当然听不到,但傅庭涵听到了,他以鼓声通知下去。 箭矢便慢慢停了下来,于是其他攻击也停了,石勒见状,也大吼一声,“停——” 他声如洪钟,一声就传遍了战场内外,大家慢慢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只是紧握着刀剑狠狠瞪着对方。 赵含章便打马上前,赵驹和秋武一左一右的跟在她后面。 石勒也打马上来,与她隔着一道沟渠对望,“让我退兵,光给粮食可不够。” 赵含章道:“石将军若想要,我还可以给您一些珠宝琉璃,以充作您的军资。” “你倒是大方,但赵氏能同意?” 他们可杀了不少赵氏的人。 赵含章道:“在下便姓赵。” 石勒闻言诧异的打量她,问道:“你祖父是谁?” “先上蔡伯赵长舆。” “难怪了,”石勒盯着赵含章,胸中的怒气平复了不少,他目光扫了一圈战场,看到他能站着的士兵也不是很多了,一千多人,打还是能打的,而且只要耗下去,他有信心攻进赵氏坞堡。 但到那时他也不剩几个人了,而且还和赵氏这样的大族结下灭族之仇,不值当。 大丈夫能屈能伸,他决定屈一下,于是他道:“好,把东西抬出来。” 赵含章道:“得请石将军的人退到沟渠之后。” 坞堡里,石勒的人已经打进大门,攻到了大街上,城楼都杀上去一半了,此时要全部退出,有人鼓噪起来,不太甘愿道:“我们就要打进去了。” 石勒一句废话不说,直接一刀把有异议的人砍了,“眼瞎了吗,没看到外面的骑兵和这大几百的步兵吗?就是攻下了坞堡我们也守不住,连抢东西的时间都没有,攻下坞堡有什么意思?” 石勒大声道:“所有人退出来!” 坞堡里的乱军只能不甘不愿的退出去,躲在城楼边上客栈里的族老们只能从窗口看到外面的情况,看到已经杀进客栈里的乱军退出去,立时软倒在地。 太险了,太险了,只差一点点他们就要被找到砍了。 所有乱军退到了沟渠之外,赵含章这才回头冲着城门上的赵铭大声道:“取粮食来!” 赵铭对傅庭涵点头,让他继续守在这城楼上,他则转身下楼。 第121章 打探消息 赵淞已经准备好了粮食,还有一箱子珠宝,一箱子琉璃。 琉璃是赵含章前几日送到坞堡里托赵淞卖给西平的有钱人家的。 他直接一箱子抬了出来。 魏晋干饭人 第72节 一车车的粮食被运出来,赵铭让人打开了两个箱子,让石勒看到箱子里的珠宝和琉璃。 石勒看见,忍不住打马上前几步,在吊桥前堪堪站住。 赵含章见状,伸出手让人递上来一个琉璃杯,然后冲石勒扔去。 石勒一手接住,放在掌心赏玩,“你们赵氏果然豪富,这样的好东西竟然能拿出这么多来。” “为了送走石将军,我不得不有些诚意。” 石勒看到杯子才染上的鲜红,知道这是赵含章掌心的血,他微微一笑,“其实还有一个办法,你我之间不必这样你死我活,只要你们降我……” 赵含章打断他,“石将军,若能投降,昨日我伯父便降了,而我赵氏坞堡以一千多人的人命死守坞堡不是为了到我这儿来投降的。” 石勒目光深沉的看着她。 赵含章道:“你我都知道,石将军在汝南不会停留太久的,这是中原,朝廷不会坐看中原丢失,总会派大军前来。到时候石将军倒是可以拍拍屁股走人,我赵氏的根却在这里,到时候我们又该怎么办呢?” 所以赵氏不会降。 为百年积累的名声,还有在外游历的赵氏子弟,他们也不能降。 石勒不再说话,手一扬,让人上前检查粮食。 赵氏坞堡的人紧盯着上来的人,缓缓的退下,把粮车让给他们,只是眼中掩饰不住恨意。 趁着他们检查清点的功夫,赵含章和石勒聊点天,“石将军要招兵买马靠拢刘渊,为何不去颍川,而来汝南呢?” 石勒疑惑,“颍川?” “是啊,颍川,”赵含章道:“颍川灾情严重,百姓流离失所,到处是难民,去那里招兵买马可比进汝南强抢快多了。” 站在马下的赵铭额头开始跳动。 石勒:“颍川太靠近洛阳了。” “但汝南在中原腹地,你进来容易出去可不容易,”赵含章道:“刘渊连洛阳都打进去了,还怕区区颍川吗?石将军来此实在失策,若是去颍川,刘渊恐怕还要高看您一眼。” 石勒冷笑道:“我来汝南就是刘将军指使,你一个小小女郎懂什么?” “我虽是女郎,但我从小在祖父身边读书,自认还是懂得一点儿的,”赵含章道:“要我是石将军,我就不会想着投靠刘渊。” 她道:“羯胡一直受匈奴驱使,为下等人,石将军天纵之姿,已经在冀州打下一片天地,为何要转投刘渊呢?” 石勒并不觉得自己会比刘渊厉害,他是真心想投刘渊,不过赵含章说的话让他心里受用,于是多说了一句,“刘将军为匈奴贵种。” “石将军祖上难道就是清贫奴隶吗?往上数几代,谁不是将王之后?”赵含章道:“我听说石将军的祖父曾是部落首领,所以您和刘渊,谁又比谁低贱呢?” 石勒惊讶的看向赵含章,他是奴隶出身,小的时候是贫农,十四岁上出来做脚夫,然后就开始被官兵们抓去做奴隶,换了一个又一个主子,每个主子都把他当牲畜般使唤,被驱使着做最苦最累的活儿。 除了几个朋友外,所有人都看他不起,这还是第一次有士族跟他说他不低贱的。 石勒感兴趣起来,干脆告诉她,“我在冀州把东赢公司马腾杀了。” 司马氏是赵氏的主子,赵氏不是忠臣吗,他倒要看看她还能不能说他不低贱。 赵含章却眉头都没皱一下,和石勒道:“那冀州不就是你的天下了,为何要来汝南?” 石勒兴味起来,哈哈大笑道:“我沿路下来,告诉盗贼们我杀了司马腾,他们皆拍手叫好;告诉晋室官员,他们皆指着我大骂反贼,只有你,竟然问我为何不留在冀州,哈哈哈哈,小女郎,莫非你们赵氏也要反了他司马家?” 赵含章摇头:“司马腾自己就是乱臣贼子,他死了,实乃晋室幸事,石将军是忠臣啊。” 赵铭:…… 石勒也愣住了,“我是忠臣?” 赵含章肯定的点头,“对,石将军若是带此功绩去洛阳投名,东海王必定要封您一个官做的。” 石勒一听,撇撇嘴道:“司马家的人,谁跟谁都是仇人,若是站在东海王那边算,我说不定还真是忠臣,原来你们赵氏是东海王的人啊。” 赵含章没反驳,而是与他闲话家常,“石将军不留在冀州,是因为成都王司马颖吗?” 石勒冷笑,“他有何可惧的?要不是苟晞……” 他顿了顿,没再往下说。 赵含章就笑道:“苟晞运兵入神,听说他有‘屠伯’的名号,石将军是要暂避他的锋芒吗?” 石勒心中冷哼,屁的暂避锋芒,他是被苟晞打得只剩下一个人了,没办法才逃出来的。 本来他想直接去上党招兵买马后投靠刘渊,但逃到一半听说刘渊已经攻入洛阳,不日就要称帝开国,他想赶上热乎的,于是便也南下,直奔洛阳而来。 他一边走一边收集人手,靠着一身力气和一张嘴巴,也威胁和说服了不少人来给他当手下。 然后快到洛阳时碰到了撤出来的刘渊大军。 刘渊很高兴的接受了他的投靠,又派了他出来劫掠,他们想把豫州这一片都咬下来,以洛阳为分界点,将来东面是属于他们的,往西则还是大晋的,暂时不动。 石勒自然不可能告诉赵含章这些,但如果一个赵氏坞堡都那么难啃了,他们真的可以拿下整个汝南,整个豫州吗? 赵铭留意着石勒的神情,轻轻地拉了一下赵含章的马镫,示意她到此为止,再问下去就要坏事了。 赵含章虽然很惋惜,但依旧听劝的收住了话头。 石勒的人也检查好了,确定布袋里都是粮食,便对石勒点了点头。 石勒招手,让人把东西都抬过来,他看向赵含章,“赵娘子,希望以后我们不会再遇见。” 赵含章也道:“我也希望不再遇见石将军。” 第122章 残局 石勒带着东西离开,赵驹带着人一直跟着他们走出西平,确认他们不会再回来后才回转。 坞堡从大门前到里面的半条街皆是一片狼藉,到处是尸体和未曾干枯的血迹。 等石勒带着乱军走远,坞堡里才有轻轻地哭声传出,这一声哭很轻,却又很重,好似在众人耳边炸响,点开了一个开关,坞堡里顿时哭声震天,到处是呼唤亲人的声音。 赵铭身子也晃了晃,赵含章跳下马扶住他,“伯父?” 赵铭表示自己没事,他看了一眼赵含章的手道:“去包扎伤口吧,我来善后。” 赵含章没有推辞,让秋武带人帮他们打扫战场,她则大步回坞堡。 赵含章加快脚步,小跑着上城楼,才上到一半,迎面就碰上了往下跑的傅庭涵。 傅庭涵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的上下打量她,拿起她的手打开看,见她虎口崩开,手掌磨得都是血,就拿出手帕为她简单的包扎按压住,“走吧,带你去看大夫。” 大夫很忙,赵含章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后和傅庭涵道:“比我重伤的不知多少,先让伤重的吧,我们自己回去处理。” 傅庭涵想了想后点头,和大夫要了一些处理伤口的药,找了个还算干净的角落就帮她处理起来。 他动作不够熟练,但很细心,将她手掌中磨开的皮肉也抚整好,这才开始上药。 傅庭涵一直留意她的神情,“不疼吗?” 赵含章笑了笑,“疼,但都还在忍受范围内。” 傅庭涵道:“你下次别和人硬碰硬,身体的力量是可以通过技巧成倍释放的。” 赵含章便感兴趣的问道:“你知道怎么释放?”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理论上是可以的,这个时代肯定有武功高强的人,他们肯定知道。” 赵含章点了点头,看着手掌中的伤道:“我倒是知道一些,这具身体的忍耐性还是差了点儿,不过她还小,可以锻炼。” 傅庭涵看着她。 赵含章抬眼看向他,“怎么了?” “如果不是足够了解你,我都要怀疑你要造反了。” 赵含章似笑非笑道:“从未顺从过,何来造反呢?” 傅庭涵一想还真是,他们的身体不论,心理上,从没有认同过晋室和司马家,所以不管他们做什么,也就算不上造反了。 傅庭涵:“那你目前最大的目的是什么?” 赵含章道:“这里距离洛阳不远,又良田众多,所以我不打算换地方了,我想把豫州一带控制在手中,这样我们就能够偏安一隅,要是找到了回去的路,我们也能很快的到达洛阳。而且,” 她顿了顿后道:“或许很微小,但我依旧希望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尽可能的多庇护一些人。” “不仅是自己的家人和亲族,还有外面那些无辜被卷入战火中的人,”赵含章轻声道:“人的一生很苦,而这个时代的人更苦,难得投胎成人在这世间走一遭,我希望他们短短的一生里可以少一些苦楚,哪怕只能让他们多一点点快乐和安定,至少临走前能够让他们不那么遗憾。” 傅庭涵静静地看着她,眼中有泪光闪动,他紧紧地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我和你一起。” “好,但傅教授,你能不能先把我的手放开?” 傅庭涵低头,这才发现自己抓住了她的伤口,连忙松开,见才包好的布条上又渗了血迹,忙拆开,“我重新给你包扎。” 赵含章坐着让他重新包扎,见他眉宇紧皱,便安慰他道:“其实也不是很痛,就跟蚂蚁咬似的,真的。” 傅庭涵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可以叫我的名字。” 赵含章挑眉,轻声念道:“庭涵?” 傅庭涵只觉心一跳,耳朵尖微微发红,他“嗯”了一声后应下,继续垂眸给她包扎伤口。 赵铭找过来时便见到俩人坐在一起,傅庭涵低着头认真的给赵含章处理伤口,他那侄女则愣愣的盯着傅大郎君看。 赵铭走上前去,见俩人都没发现他这么大个人到来,便重重的咳嗽一声。 赵含章回过头看他,“伯父,伤亡清点好了?” “还没有,”赵铭道:“我派了人去县城打探消息,如今人回来了。” 赵含章立即问,“情况如何?” 赵铭叹气道:“县城被攻破了,县令……殉城,如今乱军正在城中劫掠。” 赵含章抬头看向赵铭,“所以伯父的意思是?” “族里想要派人去救,”赵铭坦诚的道:“需要和你借兵。” 他道:“虽然我们不住在西平县城中,但整个西平都是赵氏的根基,那里面也有我们的亲眷,我们不可能任由西平被劫掠,这也是我赵氏的职责。” 赵氏是西平最大的士族,他的姻亲不仅遍布西平县,整个汝南都有他们的亲戚。 如今在城中的也不知有谁的女儿,谁的外孙,谁的岳父与大小舅子,不管公私,他们都要想办法救的。 赵含章和柴县令借兵,为的就是支援西平县,而且她的确也要把敌人都拦在西平,不让他们进上蔡一步,再扩大战火,因此直接问道:“乱军有多少人手?” “有从县城中逃出来的人说,不过一千多人,”赵铭道:“我以为他们至少可以守几天,只是没想到很快就破城了,一是因为县城驻军不多;二是因为西平久居关内,城门久不修缮,很快就被冲破了。” 魏晋干饭人 第73节 一个县城,他们的城门还没有赵氏坞堡大门牢固。 赵含章问道:“石勒没有往西平县城去吧?” “没有。” 赵含章便起身,“让他们集合吧,立即出发。” 傅庭涵跟着起身,赵铭伸手拦住她,“你受伤了,这事儿让赵驹去就好。” 赵含章扬了扬她的手,不在意的道:“小伤而已。” 见赵铭蹙眉,她便道:“我去指挥,冲锋陷阵还是千里叔来,县城既然被破了,那里面肯定很乱,一旦发生巷战,我们的人没经验会被拖死在里面的。” 赵铭这才没再阻拦。 傅庭涵跟在她身后走,还把她给他的剑带上了,见她看过来就把剑递给她,“你的长枪断了,现在用这个?” 赵含章接过,抽出剑身看了看后道:“谢谢。” 见他紧跟着她,便问道:“你和我一起吗?” 傅庭涵点头。 赵含章便笑了笑,“那走吧。” 第123章 追击 赵含章带上了所有的骑兵,步兵只带了八百,剩下的留下守卫坞堡。 骑兵先行,坞堡距离县城又不是很远,快马一刻钟便能到。 刚出坞堡没多远,他们就碰上了四散逃出城的百姓,远远的看到他们,百姓们撒腿就跑,直接跑进田野里。 有的人行李掉落也不敢回身捡,跌倒了便翻滚爬到田里,尽量离他们远一些。 赵含章只瞥了一眼便对赵驹道:“吩咐下去,进城后只许救人,不得扰民!” 赵驹应下,挑出两个声音洪亮的斥候,让他们将命令传下去。 一行人快马到了西平县城大门,县城门口一片狼藉,到处是倒伏的尸体,除了偶尔从城里跑出来的百姓外,无人把守。 赵含章骑着马带人走进门洞,正好有一家男子拉着披头散发的妇人和一个孩子跑出来,迎面撞见他们,双腿一软倒在地上。 没看清在马上的赵含章,他便拖着妻儿往身后塞,赵含章勒住马,问道:“我们是赵氏坞堡的,城中的乱军现在何处?” 脸色惨白的男子听到赵氏坞堡才略微回神,抬头看到赵含章是个女郎,立即哭出声来,拉着妻儿砰砰的磕头,手指指着城内,抖抖索索的道:“里,里面……” 赵含章看着空荡荡的街道,时不时有一处传来尖锐的哭叫声,便招来斥候,“你们进城通报,就说赵氏援军到了。” “是。” 斥候快马离开,大声喊道:“赵氏援军到了——” “赵氏援军到了——” 赵含章下令,“一什为一组,所有人向县衙方向,所见乱军,尽皆剿灭,以护佑百姓为主!” 众人大声应下,“得令!” 赵含章扭头和赵驹道:“你带一什走。” “三娘你……” “我自己可以带一队。” 赵驹看了一眼傅庭涵,应下,一行人快马上前,看到分岔路便拐入,听着动静进去救人。 赵含章很快和赵驹分开。 有斥候先一步大声通报,城中躲在屋里的百姓听到赵氏援军到,心生希望,躲得更严实了。 而已经被乱军闯入家中的百姓,听到斥候的声音,便奋力往外挣扎,大声呼救。 部曲们听到呼救声便去救,本来只有尖锐哭喊的县城又爆发出喊杀声。 宛如一座死城的西平县城重新活了过来。 十几个才抢了金银的乱军听到大街上斥候的喊声,立即抱着包裹跑出来,一转头便看到快马往这边来的赵含章一行人,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一支箭便飞射而来,直插入当前一人胸中。 他的包裹散落在地,眼睛瞪大,不甘的倒下。 搜过来的金子和银子滚出包袱,他的同伴们看见,下意识便蹲下去捡,须臾间,骑兵便到了,赵含章抽出剑,两剑杀了两个,其余人皆被她身后的部曲所杀。 一行人没有停留,地上的金银珠宝也没捡,直接离开往下一处去。 秋武带着步兵跑来,进城时听到城中起来的混乱,想起出发前女郎的吩咐,立即道:“去拿下县衙!” “是。” 城中到处是抢掠放火的乱军,赵含章他们一路往县衙杀去,杀到半路,有乱军得到消息,也到主街集合,等到步兵到时,赵含章他们正堵在半路上。 看见突然冒出来这么多援军,乱军一怔,慌忙后撤。 他们昨天晚上攻破的县城,县令虽然死了,但城中的大户却还是紧闭门户,各自抵抗,所以他们一晚上都忙着杀人和打劫。 这会儿他们抢了不少东西,正是心神最放松的时候,赵含章他们杀来,他们心气已散,又是困倦的时候,本来这一百多骑兵就杀得他们胆战心惊了,再一看突然冒出来这么多援军,他们再无抵抗之心,转身就跑。 赵含章他们一路往县衙方向推,很快便重新占领了县衙。 赵驹将县衙内外都翻找了一遍,他们退得很干净,一个乱军都没留下,倒是秋武从一堆尸体里找出一个濒死的下人。 傅庭涵走上前去检查了一下他身上的伤口,最后冲赵含章摇了摇头,刀口正中心脏,人几乎失去意识。 下人微微睁开眼睛,看到赵含章,眼睛微微瞪大,一把拽住赵含章的衣角,声音几不可闻的念道:“女郎,女郎……” 傅庭涵凑近问,“你说什么?” 下人紧紧地盯着赵含章,小声念道:“女郎……” 赵含章听到了,蹲在他身前问道:“是你们家的女郎吗?她在哪儿?” “乱军……抓,抓走了……求求,救救女郎……”下人未曾说完话,拽着赵含章衣角的手便一松,眼睛微微合上。 傅庭涵已经凑得很近了,但依旧只模糊听到女郎二字,他看向赵含章。 “他们掳走了范县令的女儿,”赵含章突然想起一事,起身道:“将人都叫来,千里叔,你带着一队人留下清理县城中的乱军,其余人等与我去追击退出去的乱军。” 赵驹道:“三娘,穷寇莫追。” “他们掳走了不少人,我们得把人救回来。”不然那些女子落在他们手上也活不了多久。 赵驹只能听令。 赵含章带着人追出西平县,季平下马看了一下痕迹后道:“三娘,他们这是往南安县去。” 傅庭涵道:“这是官道,我记得有一条小道更近一些,或许我们可以从前面拦截。” “这多没意思,”赵含章道:“我们兵分两路,秋武,你带着傅大郎君和三队人马抄近道挡在他们前面,我带着骑兵从后追击,我们给他包个饺子。” “他们带着人和财物肯定跑不快,既然已经决定抢人,那就把他们抢走的东西一并夺回来。” “是!” 赵含章对傅庭涵点点头,“你给他们引路,在后面等着我们。” “好,那你别追得太紧。” “我知道,我把他们赶过去,在没见到你们前不会动手的。” 话是这样说,但在没看到人影前,赵含章还是加快了速度追赶。他们全员骑马,速度自然快,追了不到两刻钟就看到了夹裹着大量财物和女子逃命的乱军。 赵含章便开始压下速度,不紧不慢的跟在他们身后,既可以让他们看到,偶尔还加快速度作要追上去的态势,逼得他们溃散得更散后却又没有追上去。 第124章 主人的姿态 溃散的军队是不会有阵型和纪律的,看到紧紧咬在后面,怎么甩也甩不脱的赵含章,开始有人卷着自己的包袱脱离大队四散逃走。 赵含章并不追这些散兵,就咬在大部队后面。 为首的乔成气得不轻,干脆强令一部分兵马留下阻击赵含章,“务必要把人给我拖住。” 然后带着剩下的人卷着财物和人质就先跑了。 赵含章看见前面停下一些人,转身拿着武器对准他们,但队形稀稀落落,她冷笑一声,抽出剑道:“冲过去。” “是!” 一行人加快速度冲击,一路杀过去,留下的人才和赵含章交上手,还没得及多出几招便被杀了。 一行人冲了过去,季平回头看了一眼,不由感叹,“三娘,骑兵对步兵可太好打了。” 赵含章:“所以我们得养马,有足够的骑兵才行。” “走,继续去追。”赵含章慢慢又撵了上去,乔成看见他们又追了上来,几乎崩溃,“他们怎么阴魂不散了?那么多人竟然才挡了那么一会儿。” 他的手下在一旁默默吐槽,就留下几十号人,几十号步兵对上百的骑兵,那不是送瓜到菜刀下,由着人砍吗? 赵含章看到了前面一束烟升起,微微一笑,一踢马肚子便冲了上去,“哟呼,冲呀——” 部曲们都兴奋起来,嗷嗷的俯身冲上去,乔成吓了一跳,伸手就拽过一个少女,把刀横在她脖子前大喊道:“都不许上来,不然我杀了她!” 赵含章搭弓射箭,箭矢擦着他的耳朵射向他身后的手下。 赵含章看也不看一眼,大声喊道:“冲上去,杀了他们,这些钱财都是你们的!” 一副女流氓的模样。 乔成见她不在乎人质的生死,知道威胁不到她,顺手就把手中的女郎朝着她的马蹄下扔去,转身就逃。 赵含章一扯马头,错过那个小姑娘时侧身弯腰将她一把抱起放在身前,跑到旁边的林子里将她放下,“在这儿躲着别乱跑。” 她打转马头杀回去,与此同时,前面山林处跳出几百人,直接截断了他们后退的路。 双方兵马混战起来,被掳来的女子尖声惊叫,抱着头四处乱跑,对方也没精力抓她们了,只想摆脱这些部曲逃走,于是人放走了,劫来的钱财也落下。 乔成眼见不敌,便一刀将拉车的马绳砍断,将马拉出来骑上就往林子里跑,身后只跟着十来个护卫。 赵含章看着他们跑了,没有去追,而是对还在打的乱军喊道:“你们将军都没了,还打什么?” 魏晋干饭人 第74节 乱军们拿着刀剑面面相觑,互相找了一圈,发现乔成还真的不在了。 赵含章:“把武器放下,饶你们不死。” 大家想也不想,立即丢下刀剑,这种事他们熟,只要不死就行,今天跟这家混,明天跟那家混,谁赢他们跟谁呗。 赵含章扫过他们脸上的表情,一挥手,让季平上前把人绑在一起。 傅庭涵从山上下来,看见他们捆了有一百多号人,便问道:“你打算拿他们怎么办?他们身上可是有人命的。” “已经是俘虏了,我总不能杀俘吧?”赵含章道:“全部带回去,庄子里修路搭桥开荒,哪儿哪儿都需要人。” 部曲们把四散逃走的女人们也都拖了过来。 赵含章拍开了一个部曲的手,“温柔些不懂吗?这是女郎,不是战俘。” 部曲立即低头认错,“是,女郎,小的知错了。” 赵含章拉着那女子的手走到正中央,对惊恐不已的女子们道:“大家不必惊慌,我是赵氏的三娘,一会儿我就送你们回城,然后你们各回各家。” 她道:“还躲在林子里的人也都出来吧,外面还有未曾剿灭的散兵,山里还有野兽,你们躲在里面并不安全。” 许久,林子里才慢慢有了动静,趁乱躲进林子里的女子们慢慢出来。 赵含章之前放下的小姑娘也走了出来。 赵含章对她笑着点了点头,目光扫了一圈后问道:“请问哪位是范县令家的女郎?” 小姑娘小心翼翼的上前一步,小声道:“是我。” 赵含章看向她,“你是范女郎?” “是,”小姑娘屈膝行礼,“小女范颖多谢赵三娘救命之恩。” 赵含章伸手扶住她,“不必多礼,一会儿你与我同骑回去吧。” 季平已经让人把散落各处的金银珠宝都收拾起来,别说,他们还真抢了不少好东西,之前被砍落的马车,上面箱子里装的全是金银器物和珍珠宝石,还有一些一看就很珍贵的布匹。 季平凑上来问,“三娘,这些财物怎么处理?” 赵含章瞥了他一眼道:“战利品还需要我教你怎么处理吗?” 季平一听,立即道:“是,小的这就让人收好。” 范县令战死在了城门上,尸体最后在城楼脚翻出来了,长子就躺在他不远处,而次子死于县衙中,范夫人自缢,满府上下只有范颖还活着。 他们的尸体被找出来摆在县衙院子里,赵含章生怕范颖想不开,干脆让人把她送回赵氏坞堡。 赵驹进来禀报,“三娘,县城里的乱军已经都清理干净了,外面聚了些人,都是各家来拜见三娘的。” 赵含章问道:“我们带回来的女郎都走了吗?” “都走了,按照您的吩咐,让她们自行离去,没有派人跟着。” 赵含章点了点头,道:“让他们进来吧,对了,把带回来的财物都收一收,别丢得到处都是,我们回头要带走的。” “是。” 赵含章坐在县衙正堂的位置上,很快赵驹就领着一群青中老年人进来。 看来各家的负责人年龄跨度很大呀。 赵含章合上手中的册子,看向他们。 进来的人没料到赵含章会坐在县令的位置上,而赵家在此的负责人还真是一个女郎,愣了好一会儿才躬身行礼,“拜见赵三娘。” 赵含章抬手道:“不必多礼,诸位请坐吧。” 立即有部曲抬了几张席子和坐垫来,随便两旁一放。 赵含章解释道:“之前这里全是死尸和血,那席子和坐垫都染红了,这还是县衙库房里找出来的,简陋了些,还请诸位莫怪。” 大家连忙表示不敢。 第125章 你伯父还好吗 赵含章关切的问他们各家的损失如何。 各家负责人皆面露悲戚,说起从昨晚到今天他们的悲惨经历来。 财物被抢了,人也被杀了不少。 赵含章听着一起落了两滴泪,是真的伤心,毕竟死了这么多人呢。 有人暗示道:“听闻三娘从乱军手中抢回来不少金银珠宝……” 赵含章叹气道:“他们溃逃时带了不少,此一去主要是救人,倒是俘虏了一百来号人回来,勉强有些用处。” “听说三娘才回城,就把救回来的女子都放走了?” 赵含章:“县城里虽然才经过战乱,看着乱糟糟的,但我家部曲遍布各巷道,安全毋庸置疑,所以就让她们各自回家了,怎么,宋家主以为不妥?” “只是担心她们路上再受劫掠,想着三娘要是派人把她们送到家里会更好。” 赵含章不在意的道:“城外我不敢保证,若是在城内,谁敢伸手,我就把他的手砍掉,也不介意杀上几个人来一出杀鸡儆猴。” 各家家主讪笑起来,连忙称赞赵含章治理有方。 赵含章道:“范县令一家殉城,只留下一孤女,城中如今正混乱,还希望各家能够各自约束族人,若是有能力再帮扶一下城中的平民百姓就更好了。” 各家连忙道:“我等必尽皆所能,互帮互助。” 赵含章表示很满意,拿出几本空白册子道:“还有一件事要拜托各位家主。” 她道:“这一次西平之战,各家损失惨重,但过不了多久就是纳粮之日,所以还请各家将伤亡的名单报上来,待下任县令到时,才不至过于混乱。” 各家愣愣的接过空白的册子,但这本就是县令干的呀,新县令都没到,他们干嘛要做,说不定还能混过今年的秋税呢。 但对上赵含章的目光,一时没人反驳,默默地收下了册子。 赵含章道:“灈阳也点了狼烟,如今是匈奴南下,不一定何时又来一拨乱军,所以我打算征召民夫将城门修起来,一旦再有人来犯也可抵挡。” 大家一听,立即问道:“匈奴怎会到西平来?” 赵含章叹气道:“他们从洛阳退出,顺势就南下了。” “朝廷大军何在?东海王在做什么?” 赵含章想,在忙着内斗吧? 但不管他们在忙什么,赵含章道:“与其盼着不知在何处的援军,不如自救。” 众人都没反对。 赵含章便道:“行了,各家回去准备吧,清点好伤亡的名单后,也选好来支援城建的人,希望各家都能为西平尽一份力。” 众人起身应下,快要离开时,还是有人忍不住问道:“三娘,你伯父子念身体还康健吗?” 赵含章掀起眼皮看他们,直看得他们心惊胆战的,半晌她才慢悠悠的道:“放心,他还活着,身体……还算康健吧。” 众人讪笑,尴尬的道:“康健就好,康健就好。” 众人退了下去。 赵驹看他们走了,不由问道:“三娘,他们分明在怀疑您害了五房的郎君,为何不解释清楚?” “我解释了他们就相信吗?”赵含章道:“等伯父有空来西平县城走一遭,疑虑自消,现在嘛,有此疑虑也不算坏。” 有所惧怕,事情反而会顺利些。 赵含章道:“让人清理城中的尸体,有人认领的让他们领走,无人认领的,抬到城外挖个坑烧了吧。” 赵驹,“烧了?这样不好吧,要不还是挖大一点儿的坑埋了吧。” 赵含章想了想,点头,“行,一个不够就多挖几个,城外道路上的尸首也都收殓了,不能曝尸荒野。” “是。” 傅庭涵拿了一本厚厚的册子过来,“县衙的库房里只剩下一些不易搬动的东西,这是原来的账册。” 赵含章接过,大致翻了翻,“户房呢?” “我让人封起来了,暂时没人能进出。” 赵含章赞许的看了他一眼,“干得漂亮,等局势稳定一点儿我们再清理户房。” 里面的东西才是一个县城的根本,户籍、税赋、田产等都在里面记录着。 傅庭涵问,“你打算接管西平县吗?” 赵含章道:“有这个打算,不过仅凭我一个是办不到的,我需要赵氏坞堡的支持。” 没有赵氏的支持,她现在就是掌握了西平县,之后也很难管理。 傅庭涵道:“赵铭好像对你有一些误解。” 赵含章不在意,“他是从宗族的角度出发,只要这件事对赵氏有利,你觉得他会拒绝吗?” 傅庭涵想了想后点头,“他不会。” “还需要你帮忙计算一下修建西平县城门的花销,我让人去找一找西平县的主簿和县丞,你们清点一下县里现在的人口和土地,我过后都有用。” 傅庭涵好奇:“那你做什么?” “我去安抚人心,”赵含章道:“今天有不少人逃出城去,现在还有人在逃,既然我有拿下西平县的打算,那就不能让人跑光了,不然我做个光杆县令吗?” 傅庭涵一想也是,拿了册子乖乖下去计算和清点。 季平很快跑回来,“三娘,查到了,主簿与范县令一起战死了,县丞一家跑了,现在不知在何处。” 赵含章一听,挥手道:“那就不必找了,主簿家里还有人吗?” “有,他妻儿都还在,长子今年十五岁,听说本来就是要进县衙里做吏员的。” “那就是识字和识数了,安顿好他家里,将他征召进县里,”赵含章道:“如今我们手上缺识字的人,你往县衙的布告墙上贴一张公告,招募有识之士。” “是。”季平应声退下。 一旁的赵驹又提醒道:“三娘缺人,为何不回坞堡要人呢?” 赵含章道:“先不急,等我们安排好人手,剩下的位置再把族人塞进去,对了,记得给汲先生留个好位置。” 走出县衙,赵含章上马正要去安抚百姓,想到了什么,扭头问道:“我们派人回去告诉族里战报了吗?” 魏晋干饭人 第75节 “送范家女郎回去的人应该会说吧?” 赵含章一想也是,把这事丢在了脑后,挥手道:“走,我们把县城逛一遍,看看伤亡情况如何。” 第126章 贫民窟 县城里的情况很不好,家境稍好一些的,基本都被抢掠一空。 有人死亡,也有人受伤,赵含章带着人一家一户的看过去,有些人身上还在冒血,没有药,只能躺在床上等死,还有的,全家死得只剩下一个人了。 要不是赵含章带着人进去,把他从死人堆里挖出来,恐怕不会有人知道还活着。 赵含章让人把重伤者抬到县衙医治,和赵驹道:“让更夫去传令,所有受伤者送到县衙去医治。” 她道:“县衙库房里的药材都还在,你亲自带人去接管城中的药铺,所用药材先记着,以后县衙来还。” 赵驹就小声问,“那到底是以后的县令还,还是我们还?” 赵含章瞥了他一眼道:“自然是县衙以后谁做主谁还,反正先接管了,把大夫都请到县衙去,还有城中的稳婆,兽医,有一个算一个,都请到县衙去。” 赵驹一脸恍惚,“稳婆和兽医……” “都是受的外伤,他们多少会处理,比你们还略强一些。” 赵含章感叹道:“看来我们不仅得要养马,还得培养一些技术型的人才,比如医疗工作者。” 赵驹只听懂了一半。 转过巷道,这又是另一个世界,房屋低矮,是木棚搭建结构,连街道都变小了很多。 赵含章他们一进来,木棚里便钻出几个衣衫褴褛的人来,躲在茅草后面戒备的看着他们。 赵含章上下打量他们,见他们身上似乎没有外伤,便冲他们招手。 几人没上前。 赵驹脸一沉,大步上前,那几人见他凶神恶煞的,转身就要跑,但赵驹动作更快,手一伸就抓住了人的后领子,对方正要挣扎就被捏住了后脖子,他立时不敢动了。 另外两个也没跑掉,部曲们在赵驹动手时便上前了,很快就把人抓了过去。 三人被押到赵含章面前跪下。 赵含章蹲下去和他们面对面,见他们也才十多岁的样子,便叹气问,“你们跑什么?” 三人小心翼翼的抬头看了一眼赵含章没说话。 赵含章打量了他们一下,冲一个部曲挥手。 部曲立即进屋翻找,很快在床底下翻出一卷布包,打开一看是两串珍珠和一个银碗。 部曲拿出来交给赵含章。 看到这卷布包,三人都激烈的挣扎起来,赵驹按住人,拍了对方脑袋一下,“老实些!” 三人涨红了脸,一个少年大声嚷道:“这是我们的?” 赵含章问:“哪来的?” 三人没说话了。 赵含章转手将这卷东西交给部曲,盯着他们的眼睛问,“杀人了吗?” 三人恨恨的瞪着赵含章。 赵含章微微一笑,拍了拍他们的脑袋道:“不错,没杀就行。” 见他们要走,少年不服气,大声道:“这是我们捡的,捡到就是赚到,是我们的。” 赵含章本来都要走了,闻言又蹲了回来,盯着他看了看后一笑,“说的不错,但这城里的乱军都是我的人杀的,杀他们的时候为了不贻误战机,我不许他们捡拾财物,现在战事结束,这些都是战利品,我自然要拿回来的。” 赵含章毫不介意他身上的脏污,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小子,我不能让我的人出了血,还什么都赚不到吧?” 说罢起身就要走。 少年突然喊道:“你还要人吗?我,我也能打仗。” 赵含章低头看他,“你?” 少年涨红了脸道:“我又不比你小,你能杀人,我也能!” 赵含章便点头,“行吧,那你就跟着吧。” 少年立即爬起来,看了一眼眼巴巴看着他的两个兄弟,忙道:“他们也行。” 俩人连连点头。 赵含章很大方,挥手全收下了。 少年咽了咽口水问,“女郎,我们也能和你的部曲一样,以后打仗也能收钱吗?” 赵含章道:“那不叫收钱,那叫赚钱,部曲会有军饷,打仗若顺利,还会有些战利品分。” “说到打仗,你们这里似乎没被乱军踏足?” “他们来了,看到我们住得破破烂烂,没有东西抢就又走了,”少年转了转眼珠子,小声道:“女郎,我知道还有谁家私藏了财宝,若是我告诉您,翻出来后能不能给我一些?” 赵含章转头看了他一眼,突然一笑,大步朝前,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和赵驹道:“让人回去调一队兵马来。” 很快,这跨越三个街道的贫民窟就被围住了,一直躲在屋里当不知道赵含章他们来的人终于忍耐不住,悄悄的伸出头来打量。 赵含章掀起眼眸,示意更夫上前。 更夫就拿着锣鼓上前哐哐的敲起来,他声音洪亮,悠长延绵,一声接着一声道:“老少爷们出来了——赵三娘请诸位出来一见。” 连着喊了三声,大家都还只是缩在门口和窗口后面张望,没人到街上来。 赵含章和更夫道:“告诉他们,现在不出来,一会儿我就要让部曲们一一去请了,我县衙里还有人,要不要再调些兵马过来?” 声音不小,足够这破破烂烂,没有多少遮掩的一整条街都能听到。 立即有人从门里出来,拉着一家老小缩着脖子上前,挪了半天才来到赵含章面前,也不敢说话,就往前面放了一把扯断的银壶和两串钱。 赵含章沉默的看着。 有了第一个,很快便有了第二个,大部分人是空着手出来的,只有少部分人拿着东西,皆是路上捡来的财物。 看来胆子大的人还是少部分,不过也不代表他们就全拿出来了。 赵含章看着地上零零散散的东西,并不把它们放在眼里,也没有追究可能藏匿的财物,等所有人都到齐了,她才慢悠悠的道:“如今县城大量缺人,先前户房被乱军乱翻,丢失了一些户籍,不能肯定你们都还在上面,今日既然出来了,你们全都到县衙去重新登记入册,待我清点好了县城里的荒地,会按户给你们分一块地,趁着冬天未至,先把小麦种下吧。” 众人愣住,怔怔的看着赵含章。 第127章 抢人 赵含章对更夫道:“你领他们去县衙登记。” 赵含章偏头看向他们,“范县令战死,户籍丢失,这是你们唯一一次有可能重新分到土地的机会。” 有个老人忍不住出声问道:“那赋税……” 赵含章道:“西平遭此厄难,还要和朝廷恳求赈济粮呢,哪儿还有税粮上交?” 赵含章直接做主,“金秋的税粮全免了。” 众人眼中迸发出惊喜,就是交出财宝的人心也不堵了,高兴的抱在了一起。 赵驹让部曲将地上的财物都收起来,跟着赵含章离开。 少年看得一愣一愣的,忙追上赵含章道:“女郎,他们就没交完,我知道还有好几家捡到了珍珠和金块。” “是吗?那挺可惜的,”赵含章随口应了一声,停下脚步扭头看他,“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没有名字,我现在是女郎的人了,女郎帮我取个名字吧。” 赵含章想了想后道:“有个字做名字不错,义,这是西平,你就叫平义吧。” 少年眼睛大亮,压抑住兴奋道:“谢女郎赐名,女郎,我能跟您姓吗?” 赵含章对他笑了笑道:“那你还得再努力。” 赵驹瞥了那小子一眼,有些不悦。 不是谁都可以跟随主子姓的,赵氏的部曲上千,能得族长赐姓赵的,也就那么几个而已。 这小子刚进来就敢提这样的要求,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平义身边的两个少年扯了扯他的衣角,平义立即道:“女郎,我两个兄弟也没名字,您给他们也赐个名吧。” 赵含章看向另外两个少年,见他们都眼巴巴的看着她,她便指了比较高的少年道:“既然他取了义字,那你就取忠字吧,平忠。” 她看向另一个少年,“平信。” 三个少年都激动起来,跪下给赵含章磕头,谢她给的名字。 赵含章没让他们离开,而是让他们跟在身边带路,别看他们年纪不大,又住在贫民窟里,但有胆子在两方交战时溜出去捡财宝的,知道的消息可就太多了。 比如,“这是宋老爷家,他家被抢去了很多金银珠宝,我偷偷看见,一箱一箱的往外抬呢。” 赵含章问:“他们家也甘愿?” “不愿意有什么办法?乱军打进去了,他们家死了很多家丁,不知道最后躲在哪里避开了乱军的搜找,你们打退了乱军他们才出来的。” 赵含章心中就有数了,她直接去了宋家。 既然要慰问,那自然是平等对待,每一家都不落空。 宋家一片狼藉,的确是元气大伤,大门处竟然无人看守,部曲敲了半天门才打开。 看到赵含章带着这么多人出现在门口,开门的人腿一软,差点儿跪在地上。 赵含章伸手扶住他,上下打量过他后问道:“你姓宋?” 青年点头。 赵含章道:“难怪有些眼熟,我是赵家的三娘,来看看你爹。” 青年默默地道:“宋家家主是我哥。” “哦,”赵含章立即道歉,“郎君看着挺年轻的,令尊真是老当益壮。” 魏晋干饭人 第76节 宋智:…… 赵含章本想在门口慰问一下就走的,毕竟县城这么大,还有许多地方需要她走呢。 但她听到了宅院深处传出来的一些声音,耳朵动了动后也不客气,抬脚就走进去,“我来看看各家的情况,你家还好吧?” 宋智道:“多谢女郎关怀,家中虽悲痛,但还能支撑。” 赵含章点头,正要顺势问一问他们伤亡的人数,就听到里面爆发出女子的大哭声和尖叫声来。 赵含章便不问了,加快脚步走过去。 宋智忙跟在身后,竟也不阻拦,见赵含章往里,还赶忙跑了两步追上去给她引路。 见她看过来,宋智就对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低头躬身道:“我大哥在这边。” 赵含章跟着他走,很快就绕过影壁到了一个院子里。 院子里一堆人正在拉扯一个年轻女郎,一个中年妇人正在竭力阻止,挡在那年轻女郎身前。 赵含章站在影壁旁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气得脸红脖子粗的宋老爷脸色凝滞,反应过来,连忙上前行礼,“三娘怎么来了?” “城中民心惶惶,我出来安抚一下,”赵含章目光落在那年轻女郎身上,她记性好,一眼就认出了她,前不久她刚把人从乱兵那里抢回来,赵含章收回目光,问道:“宋老爷家中这是出了何事?” 宋老爷自然不能把丑事往外说,因此尴尬的笑道:“没什么事,只是家中死了不少人,女眷有些受惊吓,一时吵闹起来。” 赵含章就看向那年轻女郎,脸色一沉,肃然道:“这就是娘子的不是了,打仗已经那么残酷,人能活下来已是万般不易,你有幸活着,应该珍惜这条命,抚慰亲人,怎能在此悲痛之时让亲人更添悲痛?” 她双眼含泪的看向赵含章,俩人互相注视半晌,她眼泪簌簌而落,朝着赵含章便恭恭敬敬的跪下,双手枕在额前磕下,哽咽应道:“唯,谨遵女郎的教诲。” 宋太太惊讶的看着儿媳妇,不由扭头去看赵含章。 宋老爷脸都绿了。 赵含章却是一挑眉,本想劝完就走的,她这会儿却不想走了,干脆上前两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目光扫过她的发型,笑问,“是宋家的姑太太,还是媳妇?” 她道:“我娘家姓陈,在家中排行四,夫君宋二郎。” 赵含章就问:“宋二郎呢?” 陈四娘眼泪差点儿落下来,她道:“夫君被乱军所杀。” 赵含章叹气道:“节哀顺变。” 转而却问道:“你识字吗?” 陈四娘愣了一下后道:“与家兄一起读过几本书。” “那你可愿意暂时到我身边来帮帮我?”赵含章回头和宋老爷道:“宋家主,西平县现在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不知您可愿意让陈四娘到我身边来帮忙?” 宋老爷愣了一下后道:“三娘要是需要用人,不如让我二弟去帮忙?” 赵含章看了一眼宋智后笑道:“都来,我缺的可不是一个两个。” 宋老爷沉吟片刻便应了下来。 赵含章这才告辞,和宋智及陈四娘道:“今日你们先休息,明天一早来县衙找我。” 宋智和陈四娘一起应下。 第128章 谈一谈 赵氏坞堡接到范颖便知道赵含章拿下了西平县城,将乱军赶了出去,听送人回来的部曲说,她还缴回了不少金银珠宝。 不过赵氏的族老们不在意这个,他们更在意的是,“三娘何时带人回来?” 虽然石勒走了,但他们还是觉得不安全。 部曲道:“女郎没说。” 赵瑚就催促,“那你快去把她叫回来,既然乱军已走,她再留在那里也没用。” 赵铭瞥了赵瑚一眼,问部曲,“现在西平县中是谁做主?” 部曲老老实实的回答,“是女郎。” 赵铭就抬手揉了揉额头,半晌后道:“我与你同去县城。” 赵瑚惊讶,“你去干什么?这时候我们坞堡正是人手紧缺的时候,好多事情都等着你拿主意呢。” “族中的事父亲和各位叔伯也都可以拿主意,我先去县城看看,很快就回来。”西平县城离得又不是很远,快马来回就是。 他比较担心赵含章,很怕她真的趁机做点儿什么,影响赵氏的百年声誉。 但这种事又不能宣诸于口,别说他爹不会信,就是信,也不能当着族老们的面说啊,事情一旦传出,哪怕她没做,那也影响声誉。 赵铭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和赵含章开诚布公的谈一谈。 于是他跟着部曲去了西平县。 他到的时候,赵含章正在大街上安抚百姓,他都不用到县衙就见到了人。 赵含章半跪在地上,拿着布巾给人包扎伤口,勒紧后道:“抬到县衙去,他的腿应该还能保住。” “是。” 部曲用木板将人抬走。 有妇人拉着孩子走到赵含章身前跪下,伏地痛哭,“求女郎怜惜,他父亲死于乱战之中,家中房屋烧毁,财物尽失,我已是养不活他了,女郎将他带去,为奴当兵都可,只希望您在他活着的时候给他一口饭吃。” 赵含章看向跪在地上的男孩,见他才八九岁,便问道:“她是你母亲?” 男童点头。 赵含章就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将妇人扶起来道:“我知你心意,但母子分离实为人间一大痛,你先带他回去吧,明日县衙应该会开仓放粮,你去领些粮食,过后我会让发以工代赈之令,会有人去替你们修缮房屋的。” 妇人满脸是泪的愣住。 男孩也听出了,他不用和母亲分离,他终于忍不住泪,一把扑进母亲的怀里,大哭道:“阿娘,我不要离开你,不要离开你……” 妇人也抱着孩子痛哭。 附近观望的人眼中闪起亮光,也不再围上来说卖身一类的话,而是听从赵含章的吩咐,将家中战亡的人拖出来,在部曲们的帮助下,或是用席子卷了送到城外安葬,或者就直接搬到尸坑里,和没人认领的尸体一起埋了。 赵铭停住脚步静静的看着,半晌才上前,“三娘。” 赵含章回头,看见赵铭,眼中迸射出惊喜,“伯父!” 赵铭目光扫过她身后的人,问道:“你在做什么?” 赵含章:“城中人心惶惶,虽然乱军已撤,但依旧有不少人决定离开西平,所以我来安抚民心,总不能让百姓都跑了,那西平岂不成了空城?” 赵铭问道:“县丞和主簿呢?” 怎么这样的事却让她来做了? 赵含章道:“主簿和范县令一起战死,县丞跑了。” 赵铭:“所以……现在县衙里是你一人做主?” “对,”赵含章看了一下天色,发现天色也不早了,便引着赵铭往县衙走,“伯父你看,县城受损严重,那些人抢掠还放火,烧毁了不少房屋,这些地方都要重建,不然他们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赵铭:“此一战西平的伤亡如何?” 赵含章就叹气道:“就我知道的,伤亡不轻,加上外逃的,恐怕西平要萧条很长一段时间了。” 赵铭沉吟起来,和赵含章一路走到县衙,路上到处是抬着伤者往县衙去的人,看见赵含章,不少百姓都放下手中的事,跪下与她行礼。 赵铭许多话就憋在了心里。 一直等到县衙门口,看到县衙门前的空地和街道上都躺满了人,正不断的有人穿梭其中给他们发药。 而傅庭涵站在台阶上调度,目光遥遥的与他们对上,他便冲着俩人行了一礼,然后又重新被人围住。 见傅庭涵有条不紊的安排着这一切,赵铭就问,“留在西平县是你的意思,还是傅庭涵的主意?” 赵含章挑挑眉,直言道:“是我的意思。” 赵铭还在看着傅庭涵,“他倒是愿意听你的话。” 赵含章:“没有违背他的本心,为何不听呢?” 赵铭就扭头看她,“不违背本心就要听从于你吗?” 赵含章冲他微微一笑道:“伯父,这不是在听从于我,而是在听从自己的本心。” 她认真的看着赵铭,直言问道:“伯父这时候过来,应该不是单纯来看我的吧?” 赵铭道:“我想与你谈一谈。” 赵含章也拿出真诚的态度来,“伯父请讲。”正好她也想和赵铭谈一谈呢,她要得到西平县,必须要得到赵氏的支持,而要得到赵氏的支持,率先就得过了赵铭这一关。 她这么的真诚,赵铭却有种自己又掉进陷阱的感觉。 他顿了顿,组织好语言才道:“三娘,从再见你开始,我便知道你不一样了。” 赵含章沉默。 “你从小聪明,但以前你的聪明只用在小家之中,这一次见你,虽然你一直示弱,但在我眼里却是锋芒毕露,”赵铭道:“既然要开诚布公,那今日我便问一问你,你到底想做什么呢?” 赵含章抬头看进他的眼睛里,与他对视片刻后问道:“伯父心里猜想我想做什么?” 赵铭:“你祖父最后一封信是我拆的,信中说了京城发生的事,你因为救二郎坠马,差点儿死了,虽然你祖父未曾明说,但他言语失望,显然也怀疑是你叔祖一家所为,他请我们将来看顾你们姐弟,一来是照顾你们,二来也是断了这场恩怨,不叫你们陷入其中。” 赵含章闻言微讶,她没想到赵长舆连这个都想到了。 第129章 坦诚 赵铭见她面露惊讶,继续道:“你选择回乡,我猜到了,但我没想到你会选择住在上蔡。既然你有能力在上蔡自力更生,又为何会带着傅庭涵回到并不熟悉的汝南呢?洛阳,甚至是长安,随便一处都可以。” 赵铭看着她道:“战乱不过是借口罢了,以你之能,应该可以看得出来,朝廷离开洛阳只是暂时的,你跟着大军,以赵氏的威望和族长现在的权势,你所得的荣光不会比现在少,而且傅中书也在大军之中。” 之前赵铭没有想到这些是因为他对赵含章的了解还不够,但昨天过后,他才知道,他这个侄女比他以为的还要聪明,还要厉害,那他就不得不想到了。 “所以我猜想,你想借助赵氏做什么事,”赵铭道:“而自你回乡,族长一家在族中的威望渐渐降低,而你虽人在上蔡,却慢慢接过了你祖父在族中的威望。三娘,你叔祖一家曾经那样待你,你就没想过报仇吗?” 魏晋干饭人 第77节 赵含章沉默片刻后冲赵铭灿然一笑,她道:“的确有人特意将二郎引到城外去,这个仇我也记着,但我知道,这个仇人不是叔祖和大伯。” 赵含章垂下眼眸道:“我虽受伤了,好在没死,我还不至于就和他们成了死仇。而且我从小受祖父教导,虽做不到像伯父这样一心为宗族,但也不会为了个人恩怨便罔顾家族利益。” “伯父忧心的不是我的初衷。” 赵铭认真的看着她,赵含章也认真的回望他,“至于叔祖一家威望下跌,”她笑了笑道:“这事儿不应该去问叔祖和大伯吗?” 赵铭没说话了。 “族长的位置虽然一直是我们嫡支担任,但族人众多,事务繁杂,管理族务如同打理一个国家,族人归心与民心归向是一样的,非强制要求可以达到。” “皇室若不能得到民心,那离江山崩溃不远矣。”赵铭道:“同理,若族长不能使宗族一心,赵氏也危矣,在这样的乱世里,宗族想要长存本就艰难,再人心分散,恐怕灭族之祸便在眼前。” “我与伯父有一样的看法,”赵含章道:“但,就算我离开西平,甚至离开上蔡,叔祖便能掌控住赵氏,使上下一心吗?” “五叔祖会真心信服叔祖吗?还有七叔祖他们,他们就能完全相信叔祖吗?”赵含章问:“叔祖他又真的可以保全赵氏吗?” 赵铭沉默不语。 赵含章道:“伯父,您只看到了我对叔祖的威胁,却没有看到天下局势对赵氏的威胁,或者说是,天下局势对这天下每一个人的威胁。” “昨日围城之祸,将来还会再出现,甚至会更严重,赵氏能在这样的乱势中生存下来吗?”赵含章问他,“若不能,再谈我和叔祖威望之争还有什么意思?” 赵铭被她问住了,猛的一激灵,他刚才顺着她的问题往下想,竟然想到了不得了的事。 “你……”赵铭顿了顿,好一会儿才找到合适的话问她,“那你想怎么保全赵氏?” 赵含章就看向西平县衙。 赵铭也看过去,立即道:“族长一家还在洛阳呢,我们赵氏也是忠义之后,绝对不能造反。” 赵含章:“……谁说我要造反了?” 她又不傻,这时候造反,不说匈奴,东海王第一个不容她,随便一个号称是正义之师的人就能剿了她。 她是有多想不开才把自己置于这样的危险中? 她道:“伯父,外人说起西平就会想到我们赵氏,甚至在整个汝南郡内,我们赵氏也是数一数二的大族。” “什么是休戚相关?便是西平亡,我们赵氏就没了根基,我们赵氏亡,西平就没了依靠,”赵含章道:“今日西平之困您也看到了,西平有险,朝廷是救不到的,我们只能自救。” “所以我认为我们要发展好西平,只要西平足够强大,那我们赵氏就算再遭遇像昨天那样的险事也不至于孤立无援,几近灭族。” 赵铭:“你想割据西平?” 不,她想割据汝南郡,但这么说显得她的野心太大了,所以她道:“怎么能算割据呢?我们依旧忠于晋室,不过西平若由我们赵氏管理,总比再来一个陌生县令要强,到时候发展起来,也好保护赵氏坞堡。” 割据嘛,赵铭又不陌生,这个时代,豪富之家割据地方的还少吗? 赵铭万分纠结,脑海里分成了两个人,一个人认为赵含章说的都对,另一个则是意识到赵含章的目的怕是没那么单纯。 那么问题来了,赵含章把船给他拉过来了,他是蹦上船呢,还是一脚蹬开呢? 上船,不仅意味着赵氏要走一条和之前计划的不一样的路,他还天然站在了赵含章这边,到了族长的对立面。 这是他一直忌讳的事情。 把船蹬开…… 赵铭看了一眼赵含章,理智上,他认同赵含章的观点,感情上,他也更信任赵含章的能力和见识。 明明他是来问赵含章的,为什么到最后却是他被她为难住了? 赵含章也不催他,只是告诉他县城的情况,“宋家和陈家都损伤巨大,宋二郎都死了,听说族人也被杀了不少。” 宋家和陈家算是西平县城里挺大的两家子了,当然,没法和赵氏相比。 但算起来三家也是姻亲,赵氏坞堡里有族人娶了两家的闺女,一听两家损失这么大,赵铭就蹙起眉头来。 “但他们两家还算好的,因为躲避及时,大部分家人都保存了下来,城中其他中等家资的人家,几乎遭受了灭顶之灾。” 他们既没有足够的家丁部曲保护自己,家中又有余财,自然就沦为了乱军抢掠的重点对象。 赵含章道:“稍有家资的人家在这世道里都活得这么艰难,更不要说普通的百姓了。伯父,我从小在祖父膝下读书,一直认为,民才是国之根本,我们有能力护着一个时便护一个,有能力护一县之民自然要护一县之民,您说呢?” 赵铭心中的天平就彻底歪了。 第130章 名分 他闭了闭眼后问,“你要把家人从上蔡迁到西平来吗?” 赵含章没想到他这么敏锐,顿了顿后道:“母亲胆小怯弱,好不容易适应了上蔡,我暂时不想劳累她。” 赵铭撇撇嘴,心里竟然已经不介意她还在打上蔡县的主意,而是道:“你想让谁来做西平县令?” 他道:“回头我把族中你那些兄弟找来,你从中选一个,我好与朝廷请官。” 赵含章道:“我没想再请县令。” 赵铭瞪眼:“何意?” 赵含章轻咳一声道:“县中设一个县令,那将来县务是听我的还是听他的?” “就是挂个名……” “我觉得这个名大可不必挂,”赵含章道:“您就把整个西平都当成坞堡一样,各家处理各家的事,公中事务找族老们,这里则是找县丞和主簿,他们解决不了的事再找我就是。” 赵铭:……这野心是已经不加掩饰了吗? 要不要暴露得这么彻底?好歹假装一下呢。 赵铭揉了揉额头道:“这样不行,县城里没有县令,朝廷那里说不过去。” “有县丞和主簿就可以了,”赵含章笑道:“伯父和朝廷拿县丞和主簿的任命就行,至于县令,就说暂时找不到合适的。” 赵铭:“你真当西平县是我们家的啊,我想怎样就怎样?” 赵含章道:“可西平一个小小的县城,谁会特别在意呢?只要没人提,谁会留意这里只有县丞和主簿,而没有县令呢?” “至于县丞和主簿的任命,就看伯父要怎么和叔祖提了。” 以赵仲舆现在的威望,定下西平县的县丞和主簿不过是一句话的事,简单得很。 可赵铭依旧觉得不太妥,他看向不远处的傅庭涵,“要不请他为县令?你们是未婚夫妻,他又……听你的话,他当县令和你当也没差别了。” 赵含章道:“他是我的县丞。” 赵铭:“……那主簿呢?” “伯父觉得汲渊如何?” 赵铭转身就走,这和直接把西平县装进她的口袋里有什么差别? 虽然很不开心,但赵铭在县城晃了一圈,最后听着各家传出来的哭声摸黑回到县衙时,他还是松口答应了。 赵含章忙给他倒茶,“还请伯父替我在叔祖面前遮掩一二,免得让他知道了我在西平胡闹生气。” “你也知道你在胡闹呀?” 赵含章讨好的冲他笑,让人将客房打扫出来让赵铭住。 赵铭听到她直接将县衙后院的偏房设为了客房,不由无语,合着她早把县衙当自个家了,找他不过是要个名分而已。 赵铭沉吟着道:“庭涵不能当你的县丞。” 他道:“甚至不能在县中挂名,不然族长一看便知他的背后是你,至于汲渊,还有理由可以找,毕竟他是赵氏的幕僚,你得另外找个人,最好是我们赵氏的人。” 赵含章目光就落在赵铭身上。 赵铭脊背一寒,立即道:“你想都不要想。” “伯父,就是挂个名而已,实际做事的是我和庭涵,真的,您便是一年半载不来县衙也没什么的。” “你的胆子怎么这么大啊,”赵铭就奇怪了,“大伯从前到底是怎么教你的,你真觉得西平县是我们赵氏一言堂,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了?” “瞒一个县令也就算了,你现在连县丞都想要假的,你,你……” 赵含章认真道:“伯父,您信我,就算有人写信,甚至是写折子告发了此事,朝廷也不会管的。” 赵铭:“为什么,这么大的事……” “在现在的国事里,这还真算不上大事,”赵含章道:“今天一早石勒不是说了吗,他杀了司马腾,冀州现在肯定乱了。” 赵铭:“成都王司马颖就在兖州,只要往上就能接住冀州。” “但苟晞往京城去了。” 赵铭一愣,“你什么意思?” “先帝之死有疑,东海王立了新帝,却又带着朝廷退出洛阳,把京城让给匈奴兵和乱军,现成的讨伐理由在这儿,司马颖若是能说服苟晞往京城来,您说他们会不打起来吗?” 这个操作可太熟了,之前的几位王爷不就是这么干的,然后我杀了你,他又杀了我,再来一个人杀了他,如此循环往复,最后把皇帝也给搞死了。 现在再来…… “这是东,再看西面,长安来的乱军已退,他们的河间王毕竟真死了,群龙无首,也就进洛阳抢劫一波泄愤而已,如今愤怒宣泄,他们还有多少斗志?” 赵含章道:“我要是东海王,我一定趁机收服了长安,甚至西推,将京兆郡都收入囊中。” “这一桩桩,一件件,加上各地不断的叛乱,我不信朝廷会有精力盯着一个小小的西平县看。”赵含章鼓动他,“伯父,大胆一些,退一万步说,就算被发现了,那不是还有叔祖吗?随便找个国事繁忙昏了头,忘了给西平县找个县令便搪塞过去了,至于您,直接挂印辞官呗,说不定还能得一个风流名士的称号呢。” 赵铭没好气的道:“在其位不谋其政,这算什么好名声?” “怎么不算?”赵含章道:“王衍便一直占着位置不谋其政,问起来就是国事俗气,您也这般不就好了。” 赵铭和赵长舆一样,同样不喜王衍的做派,闻言指着门外道:“出去。“ 赵含章就起身,一边行礼一边倒退,“伯父,这名分上的事就拜托您了。” 赵含章一出来就跑去找傅庭涵。 傅庭涵还在伏案写东西,看到她来就道:“你来得正好,今天我大概统计了一下伤亡,还有预估了一下现在城中幸存的人口。” 赵含章:“准吗?” “八九分吧,还有许多家没有把伤亡名单报上来,但我和来这里的百姓简单了解了一下,加上各里里正的掌握的信息,八九不离十吧。”傅庭涵道:“我算了一下库房里的粮食,所有人都从这里领取粮食的话,也就够半个月。” 赵含章:“这么短?夏收不是刚结束吗?” “对,所以我翻了一下夏税的缴纳情况,发现有很多家欠着没上交。”他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往后一仰,有些迟疑的问:“里面有我?” 魏晋干饭人 第78节 她记得账册中有这一笔,显然她已经交过了呀。 “不是你,是你家亲戚,我大致算了算,应该没算完,挺多的,里面欠税最大头的是赵瑚。” 赵含章不由摇头,“实在没想到他会成为我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第131章 号牌 傅庭涵忍不住笑出声来,“你最好缓着来,你现在还得求着赵铭要名分呢。” “你怎么知道他答应了?” “看你这么开心的走过来,我猜的。” “猜的还挺准,”赵含章道:“本来想让你给我当县丞的,但你的身份目前还不适合走到台前,所以我们都得暂时缩着。” 傅庭涵拿着手中的册子示意,“那这个……” “先收着,过了这一段时间再说。”赵含章很有耐心,并不想现在就让人心中不悦。 当务之急还是救人和安抚民心。 赵含章亲自出面安抚的效果还是很不错的,城中百姓见乱军已经被赶走,赵含章又带了这么多人住在县衙里,听说连赵氏坞堡的赵铭都来给她打下手了,顿时信心倍增,不再想着往外跑。 赵含章说到做到,大致清点了一下城中幸存的人数后便开始开仓放粮,每人都能一次性领到三天的口粮。 前来报到的宋智和陈四娘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傅庭涵便直接让秋武领他们去赈济点,“昨日登记造册的人都拿了号牌,今日他们会拿着号牌来领救济粮,你们的任务就是勾画来领救济粮的名字,十四岁以上算成人,成人三天的口粮是两斤半,十四岁以下则算两斤。” 这是昨天傅庭涵统计幸存者名单时让人对号列的册子,为此他还拿了县衙不少的纸张裁剪做成号牌。 给的时候就叮嘱过了,过后若有赈济,全凭号牌领取,要是遗失就来报。 所以他想,他们应该会很小心自己的号牌。 也是因为这个,县衙现在尤其缺认字的人,毕竟不管是统计幸存者,还是发赈济粮都需要对号。 也不怪赵含章看见一个识字的人就想拉到身边来了。 宋智拿着一本册子去赈济处,那里排了四排,除了他们俩外,还有两个吏员,他们手中也拿着册子,其中一人身上还戴孝,宋智仔细看了看,有些眼熟,半天才认出来,“耿荣?” 面无表情的少年抬起头来,看到宋智,顿了一下后抬手行礼,“宋六郎君。” 宋智看着他身上绑的白麻,有些迟疑,“你家中……” “家父与范县令一起殉城了。” 宋智便叹息道:“节哀顺变。” 耿荣看了一眼他旁边也戴孝的陈四娘,“你们也是。” 四人沉默的站在赈济台前,他们每个人还给配了两个部曲,一个在他们身边负责称粮食,一个则去前头负责维持秩序,还有让人按照号牌的区间排队。 “号牌在一到五百的排这边,五百到一千的排这一队,一千到一千五的排那边去……” 绝大多数人不认字,但昨天他们拿到号牌时那人曾经告诉过他们,很多人都记住了,但也有记不住的,于是他们去找部曲认字。 部曲哪里知道,只能领着他到前面找宋智等人认。 宋智看了一眼后道:“五百八十九号,排我这一排。” 于是部曲又把人拎回去排队。 赈济处井井有条,赵铭站在一旁看他们对照着号牌在册子上找到人的名字,一般一家子都是放在一处的,因此一人可以拿家中其他人的号牌一起过来领取,在册子上也都记录他们是一户。 赵铭一开始只觉得这样做是很井井有条,虽然有点耗费笔墨,但比直接赈济所需要的人少一些。 但当他看到没有登记造册的人因为领不到赈济粮而跑去登记时,他慢慢回过神来。 赵铭默默地转回去找赵含章,她正在见县城中的各家家主,他们今天把家中的伤亡名单报了上来,死亡最多的是他们的家丁和长工。 看到赵铭,各家家主皆是一惊,连忙行礼。 赵铭微笑着回礼,走到赵含章身边,压低声音道:“你过来,我有话与你说。” 赵含章抬头对各家家主笑着点了点头,和赵铭避到一旁说悄悄话,“你让人登记造册是为了查隐户?” “当然不是,”赵含章断然否认道:“这西平县里最大的隐户不就是我们赵家吗?我为何要做这样的事?” 赵铭:“……我以为你不知道,不登记造册就拿不到赈济粮,你知道这样会盘查出多少隐户吗?” 赵含章道:“伯父,我们坞堡有规矩,凡投靠来的人,租种田地的佃户给的佃租是全西平最低的,在县衙册子上没有的人,每年向坞堡缴纳的税赋都比给县衙的少,但外面不一样,悄悄隐藏起来的那些百姓一开始缴纳的庇护金也不多,但种着种着,他们就会发现自己的田地没了。” “我如今是缺人,但说真的,如今乱世,我随便让人去颍川或洛阳一带走一遭便能带回来不少人,我还不至于在隐户上和他们争一时长短。” 赵铭心中一动,“你争的是地?” 赵含章给他一个赞许的目光,压低声音道:“人靠什么活着?还不是靠地?我有了地,自然就有了人,有了人,自然也就能保护整个赵氏坞堡和西平了。” 赵铭:“各家要是知道你的险恶用心……” “已经晚了,”赵含章轻声道:“今天过后,会有很多过不下去的人来登记造册的,他们就是不满也没用,我身后不是还有您吗?” 赵铭:……真是险恶用心,他都有点后悔来这儿了。 赵含章安抚他,“您放心吧,只要我们赵氏善待那些佃户和隐户,他们不会想不开跑来县城这边领救济粮的。” 赵氏又不穷,凡是战死的人,不论是部曲、长工、佃户还是隐户,都得到了抚恤金,家中人也会被照顾,他们才看不上县城的这几斤米呢。 赵铭问道:“你的粮食够赈济几天的?” 赵含章让他放心,“我都想好了,每个号牌可以免费领取六天的口粮,六天之后我就要以工代赈了。” 六天的时间,足够她摸清西平县的情况,同时也做好部署了。 赵铭看着她,“你就这么有信心?” 赵含章催促,“伯父,还请您和洛阳写信,一是告知西平之事,二是将县丞和主簿定下。” 赵铭深深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他偏过头去看不远处站着的各家家主,低声问道:“我先回坞堡去?” 赵含章点头,“县城这边交给我,伯父先回坞堡吧,那边也离不得您。” 第132章 恢复 各家家主都眼巴巴的看着赵铭,努力竖着耳朵想要听清他们伯侄两个说的话。 奈何他们说话太小声,他们努力了半天什么都没听到。 所以只能打量赵铭和赵含章的脸色,企图在上面看出点儿什么。 他们要是吵架……该多好啊。 虽然赵氏这时候内讧不太好,但看赵含章这两日的手段,他们都有些心惶惶。 很快,赵铭转身,和赵含章一起过来,各家家主立即收回目光老实站好。 赵铭上前和他们告辞,表示他还有事,要先回坞堡了。 众家主一愣,忙问道:“子念,这西平县现在群龙无首,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候,你不留下商议吗?” 赵铭道:“这不是有含章在吗?有事找她就好,西平县城这边,她可代替赵氏行事。” 众人一听,沉默了下来。 赵含章站在一旁冲他们微笑,众人齐齐打了一个寒颤。 众人眼巴巴的看着赵铭离开,赵含章等他们依依不舍的看够了,这才侧身道:“诸位,请屋里就坐吧,今日我的部曲还是在清理尸体,帮助伤者疗伤,已经抽不出人手来,城门破坏,也该修建了。” 家主中有人回神,问道:“可有足够的药材吗?” 赵含章认出他,知道他家是做药材生意的,便道:“县城里的两家药铺都被接管了,我赵氏也送了一批药材过来,但还是缺不少,钱老爷有好的建议吗?” 对方闻弦知雅意,何况他特意提起也是想卖赵含章一个好,因此道:“我家对药材有些涉猎,家中还有些积存,可以帮一些。” 赵含章立即代替西平县的百姓表示感谢。 其他各家一听,想到已经离开的赵铭,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于是纷纷慷慨解囊。 他们从上午商议到下午,各家不仅捐赠了物资,还认领了好几项重建西平县的活儿,等走出县衙时,各家家主都面色复杂,既忐忑又充满了信心。 走出县衙大门,他们没有立即分开,而是三三两两,关系亲近的凑在一起走。 “这赵三娘到底是自己本事夺了赵铭的权,还是赵氏特意推了她出来行事,好对付我们的?” “你觉得呢?” 另一人道:“看她今日的安排,你们觉得她是会被赵氏推出来挡箭的吗?” “的确厉害啊,便是范县令在,只怕也做不到她这样,”提出疑问的人道:“照她这样安排,不出三天,西平县便能安稳下来。” “她如此厉害,我这心中却很不安。” “是啊,听说才十四岁呢,如此多智老辣,不愧是赵长舆之孙。” “幸亏不是个男子。” “我却是惋惜她不是男子……” 各家感叹不一,但自见过赵铭,且从赵铭这里得知赵含章能代替赵氏在西平县行事后,西平县一众事务就全落在了赵含章身上。 赵含章也不嫌累,忙得津津有味,她隔天便召见了各里里正,若有不幸战死的,要么推举出新的里正来开会,要么由其剩下的家人来代表。 通过各里里正,赵含章迅速的厘清了这一次战乱带来的损失,傅庭涵根据数据给她做好各种分析图。 赵含章就根据这些分析图重新掌握了各里的田地和人口情况,并让里正们劝说外逃的百姓回城。 “正值秋收,各里先组织人手收割豆子和稻谷吧,”赵含章道:“家中损失壮丁的人家,乡里组织人手前去帮忙收割,全家遇难人家留下的田地暂由县衙接管。” 各里正都没有意见,躬身应下。 政策是这么个政策,但要实行却不容易,赵含章也不能只给出一句话就当甩手掌柜。 所以她亲自袖子一卷,出去招募人手,领着他们到地里去收割豆子和稻谷。 工钱全部由县衙出,除此外,还有县城中损坏房屋的建设,城墙和城门的修建,这些都可以拿出来以工代赈。 满城犒素,本来死气沉沉的西平县城一下活了起来,众人在忙碌中暂时忘记了失去亲人的痛苦,而到今天,距离西平之战过去也不过才五天。 宋老爷他们都没想到,西平县能那么快振作起来,之前跑走的百姓又自己回来了,领了赈济的口粮后要么去收割自家的粮食,要么去县衙里取号牌以工代赈。 魏晋干饭人 第79节 就在众人的忙碌中,赵含章贴出公告,免去今年西平县所有人的秋税。 和这一张公告一起贴出去的是征收西二街一带的贫民窟以作军营,她之后会屯兵西平,保卫西平。 两张公告一起贴出来,普通百姓们大多盯着第一张公告看,听衙役念完第一张公告,他们当即大声的议论起来,“这是今年的秋税不用纳了?” “那省着点儿吃,还是可以撑到明年夏天的。” “真是太好了,赵家三娘果然大慈大悲。” 大家议论纷纷,就没几个人注意听第二张公告。 衙役念完后一走,绝大部分人都不识字,也不在意这张公告,就凑在一起议论秋税的事。 但也有人专门留意到了第二张公告,来回看了两遍后挤出人群,跑回去告诉家主。 “赵含章要在城中屯兵?” “对,就在西二街,郎主,那里要是重建起来,起码能囤千人,这么多人,将来这西平县岂不是成了赵氏的后花园?” “要不要去赵氏坞堡提一提?” “提什么?”宋老爷道:“你看这几天赵含章在县城里大刀阔斧的,赵氏有来一个人吗?” 现在西平县衙就是赵含章在做主,她手中有兵,谁敢惹她? “范县令之女不是活下来了吗?西平县令本就要朝廷册封的,”那人道:“范县令一家殉城,留下来的范家女郎便是忠义之后,若是由她上书朝廷并请朝廷安排新的县令……” 宋老爷沉吟起来。 他们都不知道,此时,洛阳已经收到赵铭的书信。 折子和信是同时到达京城的,折子上交,信则是直接送到赵宅给赵仲舆。 作为当地的名门望族,赵氏是有权和有义务向皇帝报告当地情况的。 赵铭曾经也是定过中品的士人,虽然他不出仕,但写折子这种事难不倒他。 第133章 任命 不过朝廷没怎么把他的折子放在心上,翻了翻后就丢在那边,都没拿到朝会上说,只是在东海王议事时提了一句,“被赶跑的匈奴军溃逃到了汝南郡西平一带,西平县县令及主簿殉城了。” 东海王不在意,问道:“灈阳还在打?” “是,汝南刺史还在坚守灈阳,正在和朝廷求援。” 大家看向东海王,所以派不派兵去救? 东海王思索片刻,发现自己派不出人手了,于是找了一圈,他道:“令颍川刺史去救。” 众人:…… 颍川去年遭灾,今年日子也过得极为艰难,百姓外逃不少,还有不少灾民加入了流民军,自己揭竿到处做盗贼,派颍川去救? 东海王继续道:“让汝南给颍川出军粮。” 众人一想还真可以,汝南现在缺人,而颍川缺粮,正好。 于是都没反对。 傅祗听得额头一抽一抽的,但想到现在陈兵洛阳之外的苟晞,和收了一大半的京兆郡,他也没反对这个建议,只是道:“王爷,南撤的匈奴军必须清理,若不赶他们出江南,洛阳以东的就会丢失。” 东海王简单粗暴的问道:“我还有兵马可派吗?或许你问问陛下可否派禁军出去平乱?” 傅祗道:“王爷何不说服成都王和苟刺史先一致对外御敌?” 东海王这段时间压力极大,烦躁不已,直接道:“难道我不想吗?奈何门下没有三寸不烂之舌的谋士,不如傅中书代本王走一趟?” 傅祗沉默了一瞬后点头应下,表示愿意去见一见苟晞。 东海王不觉得他会成功,冷笑着让他去。 赵仲舆见他们商量完这件事了,便道:“西平县令殉城,应该给他们派个新县令去,王爷可有合用的人选?” 东海王现在就缺人,他怎么会派人去西平那样被匈奴围住的小县城? 又不是什么重要关塞,因此不在意的挥手道:“诸位爱卿看着办吧。” 其他人都知道西平是赵仲舆的故乡,因此也乐得卖他一个面子,纷纷问道:“赵尚书可有推荐的人选?” 赵仲舆道:“县令的人选没有,县丞倒是有一个……” 赵仲舆推荐了自家侄子赵铭。 便有人道:“我记得赵铭早年定品,定了中品,那他出任县令绰绰有余,为何只定县丞?” 赵仲舆道:“他没有经验,目前只有做县丞的才能。” 可他当了县丞,还有谁敢去西平当县令? 不说赵氏是西平望族,就说赵铭的品级,他都中品了,那当他的县令,怎么也得是个中品或者上品吧? 但不管是中品还是上品,谁会去一个小小的西平县当县令,而且还有可能受制当地士族? 大家都觉得赵氏太装,直接县令就是,假装谦虚给谁看啊? 不过大家还是很有面子的恭维了一下后同意了,汲渊为主簿的任令也就是捎带手的事,没几个人留意到。 而留意到的人叫傅祗。 赵铭当县丞已经够奇怪了,汲渊竟然跑去当主簿,那空出来的县令到底要给谁? 或者说方便谁? 傅祗觉得他好久没和孙子联络,是时候去信问候一番了。 赵仲舆回到家中,告诉赵济,“写信告诉子念,就说他拜托的事办成了,朝廷的公文不日就会到达西平。” 赵济应下,他也很不解,“父亲,子念为何不直接做县令,而是要做县丞?” 他哪里知道? 赵仲舆道:“你可以去信问一问他。” 赵济不想问,显得自己智商很低的样子。 赵仲舆疲累的揉了揉额头,沉默了一会儿道:“告诉子念,朝廷如今没有兵马援助汝南,让他一切小心,若不行,便带着族人北上,暂时躲避此次战乱吧。” 赵济闻言一惊,“情势竟如此严重了吗?” “有消息来称,刘渊要北面称帝了,此时他若能打下豫州,那便是在天下人面前立威。” 赵济不解:“王爷为何不派兵去驱赶匈奴军?” “王爷是没想到匈奴军退去时会往南去,他先派兵去收服了长安,如今京兆郡收复了一大半,不能前功尽弃。”赵仲舆叹气道:“只能看傅祗能不能说过苟晞了。” 只要苟晞退兵,那东海王就能挤出一点人手来支援豫州。 但是,这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办成的事,赵仲舆还是希望赵铭能够立起来,保住西平,保住赵氏坞堡。 他的目光落在案桌上的信上,汲渊给赵铭当下手,他们这是收服了汲渊吗? 有汲渊在,多少有些胜算吧? 虽然匈奴兵在豫州肆虐,但朝廷的通讯没有被拦截,赵含章很快收到了公文。 没错,公文是直接送到县衙来的,所以是赵含章收的。 来送公文的士兵很惊奇,他没想到现在县衙做主的似乎是个女郎,他左右看了看,问道:“赵铭呢?” 赵含章柔柔弱弱的道:“伯父回坞堡去了,他不知使者会送公文来,我这就派人去请伯父回来。” 士兵没怀疑,问道:“久吗,我还得回去复命。” “不久的,我们赵氏离县城不远。”士兵便当赵含章是赵铭的家眷,估计是打理后院的,只不知为何到前院来了。 赵含章起身离开,让秋武来招待人,“看紧了,别让他到处乱走,也别让他听到不该听的。” 秋武躬身应下,“是。” 赵含章让人去坞堡里请赵铭,她则回书房里继续处理公务。 赵铭很快赶来,接了公文以后写了回执给他,将公文交给了赵含章便拍拍屁股又要走,走到门口他想起了什么,回头道:“汲渊……他还在上蔡吧?” 赵含章满意的看着手中的公文,闻言抬头冲他笑道:“这里暂时还用不到汲先生。” 明白了,她就是要确保县丞和主簿都是她的人,以便她掌控西平而已。 赵铭想了想道:“一旬了,你也该回坞堡见见族老们了。” 现在西平县已经稳定下来,一切都回到了正轨上,她的确是要处理一些后续问题了。 她不仅要回坞堡,还得回上蔡一趟,不知道这段时间上蔡县的柴县令能不能睡着觉呢? 第134章 人质 自从赵含章走后,柴县令就一直在担惊受怕中。 害怕乱军从灈阳和西平过来,他无兵可挡,也害怕赵含章把他的人给拐走了,而他还看不住赵家母子。 但这种害怕很快就转为忧虑,因为赵家竟然还送了四个孩子进来,听说是西平那边连夜送出来的。 乱军竟然逼得赵氏送出了火种,柴县令瞬间有逃跑的想法。 但他还强撑着没敢跑,就是因为赵含章之前劝说他时说的,实在不行就投降,也能保全城中的百姓。 柴县令在此担惊受怕中收到了西平的战况。 听说西平县的县令殉城了,西平县城被破,死伤惨重; 听说赵氏带着部曲收回了西平县城,赶走了乱军; 听说赵氏派去收复西平县的是个女郎,是赵家的三娘,还是赵长舆的孙女; 听说赵三娘很厉害,重建县城,安抚百姓,发放赈济粮,领着县中的百姓秋收; 听说赵三娘打败赵铭,现在还是赵氏坞堡的实际掌权人,在京城的赵仲舆被架空了; 听说……柴县令听说了很多传闻,脸上的忧虑慢慢转为面无表情。 魏晋干饭人 第80节 每日上衙后他最先问的一句话就是,“赵三娘回来了吗?” 常宁一脸复杂的告诉他,“未曾有消息。” 今日柴县令得到了同样的答复,不由的生气,终于忍不住问出声来,“她怎么就这么放心,她母亲和弟弟还在我手上呢。” 常宁沉默,难道你敢对王氏和赵二郎做什么吗? 还不是得好吃好喝的招待对方? 柴县令一身的忧伤,“赵氏那四个孩子也在我们这儿,他们怎么也不着急?” 赵氏还真着急,尤其是那四个孩子的家长。 他们早就派人去上蔡接人了,但到了上蔡的庄园才知道人被送到县城里去了。 在庄园里他们倒是可以说接走就接走,但在县城就不行了。 别说柴县令不答应,就是汲渊也不答应啊。 “人既送到城里,那便是和二娘子二郎一样,是三娘托付给柴县令的,三娘一日不回来,他们便一日不能离城,这是诚信。” 这样的态度让柴县令感动不已,最近这几天已经和汲渊成为异姓兄弟,感情快速升温中。 柴县令仔细的想过,以赵氏在汝南的权势地位,他们要是强硬的把人接走,他还真拦不住,所以汲渊这样守诺,这样为他着想,他如何能不心折呢? 柴县令却不知道,常宁看着他的感动异常沉默,他很想告诉他,汲渊之所以拦住不让赵氏的人接走那四个孩子,不仅仅是要留下他们做柴县令的人质,也是留下做赵含章的人质。 真以为那四个孩子是在柴县令手中? 他们分明是在赵含章手里。 只要赵氏一日接不走他们,那他们就有命脉握在赵含章手里。 看赵含章在西平县多顺利就看得出来了,尤其是在西平县县丞和主簿的任命下来之后。 赵铭一个当地豪门士族,曾经中品的士,竟然才被定为县丞。 空着的县令留给谁? 常宁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啊。 奈何柴县令最近对汲渊感情快速升温,汲渊那小人挑拨他和柴县令的关系,以至于他最近常被猜疑训斥,常宁便没有把这些事说出来。 反正柴县令也不会相信,最后他反而还会招来一顿骂。 常宁佛系的等待着,等待赵含章回来换人。 坞堡里好几房的人也在等待。 别看送出去的只是四个孩子,只有四对父母,但他们身后可还站着一帮亲族呢。 在第一次派人去上蔡没把人接回来后,坞堡里的亲族对赵含章便重新有了一个认识。 在坞堡被围前,赵含章在他们眼里就是一个聪明的后辈,如果一定要定义一个身份,那就是长房的孙女,长房实际的决策者; 但,她还是个孩子。 在坞堡被围解困后,赵含章在他们眼里是一个能干的,胆大的,聪明的后辈,是可以商议族中事务的女郎; 而在接不回孩子后,他们终于意识到,赵含章独身一人便可以站在和赵氏同一位置上商量大事的人。 所以,她想从赵氏这里得到什么呢? 这一刻,她在亲族们眼里已经不仅仅是赵三娘,她还是赵含章。 赵三娘是赵氏的三娘,是一定要听从家族安排的,但赵含章显然不是。 赵含章把县城交给傅庭涵,自己带上两百人便和赵铭一起回了坞堡。 再次见面,明明才过了一旬,赵淞却觉得过得比一年的时间还长,他静静地看着赵含章。 赵含章却和以前一样,跳下马就笑盈盈的冲赵淞跑来,行礼叫道:“五叔祖。” 赵淞脸色不由自主的和缓了些,微微点头道:“回来了。” 赵含章狠狠点头,一脸孺慕,“回来了,西平县现在终于步上正轨,这才能回来的。” 赵含章指着她眼皮底下的黑眼圈道:“您看,我已经连续一旬睡不好了,每日都只能睡两三个时辰。” 赵淞不由的心疼,“怎么睡这么少?” “西平县死伤惨重,百废待兴,有太多的事情做了,我年纪轻,经事少,就只能熬夜处理公务。” 赵淞叹气,终于忍不住问出口,“你一个女郎,为何要去做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呢?” 赵含章声音低落,“五叔祖,我在上蔡看到西平的狼烟时便知道坞堡凶多吉少,当时我手头没多少人,更不要说武器和马匹了,简直是要什么没什么。” “我当时五内俱焚,非常害怕坞堡出事,这里面可是我们赵氏上千的族人啊,若是你们出事,我可怎么办呢?”赵含章道:“所以我只能四处恳求,和县令借兵,又忍痛让母亲和二郎去上蔡县里做人质,为的就是给部曲们换来一些兵器和马匹。” “那时我就发誓,只要能保住坞堡,我一定要积蓄力量,将来再有这样的事,我不会再拿母亲和弟弟去做人质以换兵马。” 赵淞惊讶的看着她,没想到她是这样的想法,一时心痛不已,拉着她的手就忍不住落泪,“好孩子,难为你了。” 才将赵含章带回来的人安排好的赵铭回来就看到爷孙俩正抱头痛哭。 赵铭:…… 明明这几天还在生气自己看错了人的,怎么现在又好了? 第135章 加深认识 赵淞提起还在上蔡的人质,赵含章立即道:“我明日就带着柴县令借我的兵马回去把人换出来。” 赵淞越发满意,“这段时间事情纷杂,大家都吓坏了,多少有些误会,一会儿我把你叔伯长辈们都请来,你好好的与他们说知道吗?” 赵含章乖巧的应下。 再次见到赵含章,长辈们都有些沉默,就是赵瑚都安静了许多。 她在西平县做的事都传回了坞堡里,加上赵铭亲自写信去求官,但听他流露出来的意思,他并不打算住到县城里去,而是还在坞堡里打理族中事务。 那县城里是谁做主就不言而明了。 此一刻,没人再敢把赵含章当一个普通小女郎看待。 赵含章见他们如此沉默,便起身亲自给长辈们奉茶,特别是那四个孩子的家长,解释道:“因我之故,让叔伯和弟弟妹妹们经历分离之痛,确实罪过,待我把弟弟妹妹们接回来,我再登门赔罪。” 众人脸色和缓了些,和赵含章道:“也不怪你,西平遭此重创,你也忙得很。” 就有人提起西平县令之职,“朝廷没有安排西平县县令,而你铭伯父也说不去县城,那县务……” 赵含章笑道:“我会暂时代理,等将来有了合适的人选再交出此重担。” 那要是没有合适的人呢? 众人心中吐槽。 赵瑚一直收敛脾气,这会儿也忍不住了,道:“三娘,你毕竟是女子,女子掌政务不好吧?” 赵含章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抬头笑问,“哪里不好了?是我政务处理得不好,还是军务出错?” 对上赵含章的目光,赵瑚脑海中先是闪过被按在棺材上的画面,然后闪过她冲锋陷阵的画面,他声音弱了八度,心虚的道:“从古至今都是男主外,女主内……” 赵含章浅笑道:“但在我这儿只有能者居之。” 她扭头和赵淞道:“正要请五叔祖示下,西平县现在百废待兴,正是需要人才时,族中这么多兄弟姐妹读书,若有空,不如去县城里帮帮我。” 赵淞就看向赵铭,他此时谨慎了许多,沉吟片刻后道:“你铭伯父就是西平县丞,族中的事也多是他打理,这些事你问他就好。” 赵铭看了一眼他爹,一方面觉得他终于学会了戒备,一方面又觉得此时已经大可不必。 他都给赵含章作配,打了掩护,难道他还会拒绝她用族中的人吗? 于是他直接道:“有合适的你就选走吧,让他们出去历练历练也好。” 说到历练,赵淞想起来了,立即道:“现在外面乱得很,派人去找一找子途,让他带着孩子们回来吧。” 赵子途,单名一个程字,是赵瑚的唯一的儿子,他此时正带着好几个侄子在外游历,也是因此,这次送出的火种只有四个,因为其他房的孩子,要么和赵二郎一样跟着家人在外,要么就是在外面历练。 赵含章没见过这位叔叔,但记忆中听王氏提到过,这一位和她便宜爹爹年龄相近,关系很好,以至她父亲病死后,他伤心到不愿意再见他们这一房的人。 哦,听说他和他父亲关系极度不好。 和赵淞赵铭父子间的相爱相杀不一样,听说他和赵瑚只有相杀,没有相爱。 为了不见他爹,他热衷于游学,哪怕是需要带侄子们回乡,他也绝不住回坞堡,而是找各种理由去朋友家蹭住。 赵含章为什么知道这么清楚呢? 因为他们搬到上蔡别院时太穷了,开始四处找东西典当,然后就从别院里找出不少他的旧物,成伯就感叹的说,“这是程郎君的东西,想当年他和你父亲……” 然后赵含章就知道了。 赵含章端起茶杯喝茶,沉思起来,赵程要是回来,赵瑚这只鸡应该更好杀吧? 赵铭已经应下,“儿子晚些时候就写信。”但人回不回来,什么时候回来就不一定了。 赵含章看了他一眼后道:“伯父不如将近来坞堡和西平发生的事写上,叔父若知道家族情势如此危急,一定会回来的。” 赵淞立即点头,“三娘说的对,写上。” 赵铭看了一眼赵含章,应下了。 开完会,赵含章并没有过问坞堡的事务,她并不打算过多的插手赵氏内部的族务,所以走出议事厅她就直接往老宅去。 才出门,一个小姑娘便从街对面冲了过来。 站在门口守卫的秋武吓了一跳,立即伸出手挡住对方,刀差点儿出鞘。 赵含章认出了对方,忙拦住秋武,“范女郎。” 范颖在赵含章跟前站定,深深一福道:“我来此一是谢女郎的救命之恩,二是想请女郎让我回西平县,我,我想祭奠我家人并为家人守孝。” 赵含章忙应下,“这自然可以,女郎是自由之身,想去何处都可以。” 她想了想道:“范县令是为西平殉城,忠肝义胆,我等莫不感佩,女郎是范县令唯一的亲人了,我等有责照顾你,这样,我让人在西平县里收拾出一个宅院来,到时候女郎可以在那里为范县令守孝,如何?” 范颖谢过,就和赵含章约定离开的时间。 赵含章便笑道:“收拾房屋也需要一定的时间,范女郎不如等我从上蔡回来,到时候我带你一起回西平县城。” 范颖想了想后点头应下。 魏晋干饭人 第81节 等范颖离开,赵含章便回身招手叫来一个守门的门房,道:“去铭伯父那里叫个人来,最好是跟在铭伯父身边的人。” 门房愣住,踌躇了一下还是去了。 不多会儿,赵铭身边的长随长青便出来了。 赵含章一看到他便笑问,“是铭伯父让你来的?” 长青笑着行礼,躬身道:“郎君说三娘必定是有什么话要问,所以就让我过来了,让小的有什么就说什么,所以三娘尽管问。” 赵含章:“你们拦着范家的女郎出门,不让她走?” 长青顿了一下后道:“族中说范家女郎身上牵扯甚多,三娘在县城里还没站稳脚跟,她进去弊大于利,而且范家女郎悲痛,留在族里还有人陪着开解,所以……” 第136章 同盟 赵含章点了点头,“替我谢谢伯父,就说他们的情我承下了,不过现在西平县局势已定,既然范家女郎住不惯坞堡,就不要强留了,我下次回来会带她离开。” 长青应下。 赵含章问:“族中没人欺负人小姑娘吧?” 长青立即道:“范家乃忠义之士,族中厚待还来不及,怎会欺负呢?” 赵含章就放心了,回到老宅还让下人收拾出一些礼物来给范颖送去。 范家虽不是西平县人,但范县令在西平县当了好几年县令,这一次为了守城,全家死得只剩下一个人了,不管她想不想,范颖都关系西平县的安定。 虽然赵含章也不惧分歧带来的麻烦,但能省事谁会特意去找事呢? 赵含章手指无意识的点了点桌面,等把所有事情想一遍,确认没有错漏以后才去休息,第二天便精神满满的回上蔡去。 她一路急行军直奔上蔡县城。 柴县令本来以为今天依旧是无望的一天,结果被她杀了一个措手不及,他又惊又喜,立即带着常宁迎出去。 柴县令看到她带回来的人,大松了一口气,“三娘,你终于回来了。” 赵含章一揖,“含章幸不辱命。” 柴县令连忙抬手虚扶,请她上座,问道:“快说说战况如何,西平县情况如何?” 虽然这段时间他收到的消息不少,但他还是想听正主说一下。 赵含章便给他描述了一遍,然后说起这一次她带走的人的伤亡来。 是真的伤亡,所以她不能还给柴县令满员。 柴县令早有预料,其实在听说了西平的战况后,他觉得赵含章能还回来一半的人就算不错了,没想到伤亡并不是很重,他已经很满意了。 赵含章便顺嘴提了一句阵亡士兵的抚恤,柴县令随口应下,“县衙会负责的。” 赵含章就满意了,这才提起家人。 柴县令立即表示,她随时可以带人离开。 柴县令想要起身送客了,“三娘凯旋而归,一定是想家人了,我就不拦着你们团聚了,这就让人领你去见夫人和二郎君?” 赵含章却道:“不急,不急,虽然来自于西平一边的威胁已解除,但不知灈阳那边如何了?” 就赵氏得到的消息来看,灈阳那边竟然还在打,而且情况还很不好。 柴县令就叹气,“匈奴军还未退走,情况不太好啊。” “还没有援军吗?” “颍川有一支军队下来了,只是……” 赵含章:“只是什么?” “唉,只是他们没有粮草,需要灈阳负责,我也正要和三娘说呢,刺史下令各县筹措粮草,每丁加秋税二成,三娘,你看你家庄园……” 赵含章:“……县君,您是知道的,这次我带兵去平西平,那粮草都是我自己出的,这上千人十天的粮草可不少,夏收的粮食已经不剩什么,秋收……唉,不提也罢。” 柴县令默默地和她对视。 半晌,赵含章问道:“颍川来援的兵马有多少?” “听说有三千之数,都饿得不轻,若是没有粮草,他们怎会替灈阳卖命?” 赵含章目光便扫了一眼堂屋中的人。 秋武很机灵的带人退了下去,常宁没动。 赵含章也不介意,凑近柴县令小声道:“县君,刺史手中有铁矿,就三千兵马而已,他会养不起?” 柴县令一听,也忍不住和她抱怨起来,“奈何那都是刺史的私产,非我等下属能提啊。” 要是以前,柴县令绝对不会和赵含章说这些话,因为她是他的纳税大户,和纳税大户质疑纳税的正义性,他是有多想不开? 但现在赵含章已经是西平县的实际掌权人,很显然,西平县也是要交税的,这样一算,他们两个也算难兄难弟,赵含章没有县令之名,却有县令之责。 柴县令叹气,“我们上蔡虽躲过了战火,但夏税就挺重的了,这秋税再加,怕是外逃的人更多了。” 论好好的种着的地为什么第二年就丢荒了? 自然是因为种地的人缴纳不上赋税,丢下地跑了的。 这些丢荒的土地到了一定年限后就会被县衙自动收回,或者不知不觉消失掉。 “可要收秋税,那也得等秋收之后,那会儿都入冬了,”赵含章若有所思,“匈奴有能力围城?到时候困局已解,或者是……” 柴县令小声道:“破城?” 那上蔡就要倒霉了。 柴县令纠结起来,“那我要不要提前把秋税送过去?” 赵含章瞥了他一眼,送啥送,她还想拉着他一起不交呢,于是她道:“远水解不了近渴,收税也需要时间,县君若认识刺史身边的人,不如旁敲侧击一下,当务之急是却敌,不如从刺史府里拿出些钱来,先和颍川的兵马一起把匈奴赶走再说。” 柴县令就沉思起来,一时拿不定主意。 赵含章也不逼他,反正离纳税还有一段时间呢,看时辰不早了,她起身告辞。 她走出县衙大门时,天都快黑了,等她到别院,只剩下朦胧的光,可以勉强看清楚人脸。 王氏早早守在别院大门,看见赵含章骑马过来,眼泪已经冒出来,提着裙子就跑过去。 赵含章忙跳下马,一把接住人,“阿娘。” 王氏将赵含章摸了一遍,然后摸着她手掌和手腕上缠着的绷带看,“这是受伤了?” “不是,”赵含章否认道:“是方便拿剑,这样不会磨手,阿娘你看我活蹦乱跳的像是受伤的吗?” 王氏这才笑起来,只是眼泪还是哗哗的流,“你不知我有多害怕,这几日城中传什么的都有,他们都说西平县被攻破,乱军屠城,死了好多人,连赵氏的坞堡也……” “没有,没有,这些都是谣言,我走的时候不是说了,外面的消息不要听,您只要听汲先生的就好。” “可赵氏都送了火种出来,这得多危险才会把他们送出来?”王氏不放心,又摸了她一遍,“你果真没受伤吗?” “没有,我发誓。” 王氏哪里舍得让她发誓,拉着她便回家,“快进来吧,汲先生和二郎都等着你吃饭呢,我们从傍晚知道你回来了以后就一直等着,结果天都黑了你才回来……” 第137章 分道和同路 王氏絮絮叨叨的拉着赵含章去饭厅,那里早候着一群人了,四个孩子和赵二郎站在一起。 赵二郎看到姐姐,立即奔上去,“阿姐,我想去接你,但他们不许我出门。” 赵含章上下打量他,“你是不是长高了?” 赵二郎也发现他好像需要低头看姐姐了,眼睛顿时一亮,“好像是的,阿姐,我好厉害啊。” “是挺厉害的。”赵含章看向另外四个孩子,他们跟着赵二郎一起冲过来,此时正站在一旁眼巴巴的看。 赵含章冲他们笑了笑,伸手牵起小女孩的手道:“坞堡安全了,你们大可放心,等过两日我带你们回去。” 四个孩子这才大松一口气,忙行礼道谢,“谢谢三姐姐。” 赵含章有事要和汲先生说,但看到一桌子的菜,还是坐下来先和他们吃了一顿饭。 等吃完饭,打发走了他们,赵含章这才和汲渊移步书房商议事情。 俩人互相交流了一下对方掌握的信息,其实他们这段时间有通信,汲渊自然知道赵含章掌控了西平县,此时不过是更详细的谈起此事。 汲先生沉吟,“这样说来,赵子念愿意替女郎打掩护了?” 赵含章点头,“伯父暂时不会插手西平县务,我们可以完全照着自己的心意来。” “女郎的心意是?” 赵含章道:“在上蔡建一个坞堡耗费太大,祖父倾全族之力才建起赵氏坞堡,我要想也建一个一样的,不说耗费的钱财,光时间就不少,与其如此,不如直接得到一个,西平县城完全可以当坞堡来经营。” “此事不好让朝廷知道。” “朝廷此时只怕无心关注我们,”赵含章将赵铭收到的信息说了,现在洛阳内外乱得很,“真的关注到了,还有铭伯父呢,他会替我们兜底的。” 汲渊略一思索便同意了,有赵铭在,他们完全可以全身而退,就连赵铭都不会有多少损伤。 嗯,就是名声上可能会有些不好听。 一旦朝廷发现,他们把事推到赵铭头上就行,比如赵铭无心政事,偷懒耍滑,于是把事情交给家人来处理…… 这种事在大晋虽会被人诟病,但不会被问罪,说不定还会有人认为这是名士之风也不一定。 毕竟这个风一直很飘忽,就是汲渊有时候都拿不准世间风向。 汲渊问道:“可要请二娘子和二郎去县城居住?” “不,”赵含章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他们要是回西平,那就只能暂时住在坞堡里,到时候我会受限,所以他们还是留在上蔡。” 等她彻底在西平县站稳脚跟,她再把人接过去。 “上蔡这边……” “要拜托先生了,”赵含章道:“秋收,还有,不必吝啬,只要有合适的流民全都招了,这边安排不下便送到西平给我。” 西平登记造册,清点出了很多无主的土地,她现在就缺人了。 魏晋干饭人 第82节 “兵士捕捉的奴仆要吗?” 赵含章想了想,到底叹息一声后点头,“先生看着合适就买下来吧。” 士兵抓人卖人是这个时代的一大特色,不少军队都靠此创收,赵含章不买,他们转手就能把人卖到冀州,甚至是并州一带去。 那两个地方更乱。 汲先生想起一事来,“新买的人都隐起来吧,我听柴县令说,刺史府要求加重秋税,我们……” “先拖着,”赵含章想起也是欠税不交的赵瑚,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句,果然是利益决定立场啊,她决定对柴县令友好一点儿,于是道:“按照已登记的户数准备秋税吧,不过先别急着给他,我还是想看看刺史愿不愿意出钱养兵。” 这将会影响到她接下来要走的路。 “上蔡县纳税虽有困难,但多少还交得上去一些,女郎的西平县……” “我没打算交,”赵含章道:“我已经贴出告示免去西平县的秋税。” 汲渊惊讶,“女郎打算如何和刺史交代?” 赵含章道:“写一封公文和刺史府求援,求赈灾的钱粮就可以了。” 她道:“西平县连县令都没有,他能问责谁?” 赵铭吗? 但革了赵铭,她不信他能找到可以保护和管理好西平县的人。 汲渊不由感叹,“女郎生正逢时啊。” 要不是世道乱了,赵含章的这些操作完全是在找死,但世道乱了,消息不通,她手里的兵马就成了制胜的法宝。 “就不知道柴县令会怎么选择了。” 常宁也正在劝柴县令,“县君,赵三娘虽居心不良,但她在这一件事上说的有理,加税一事可以暂时不公开。” 他道:“这秋税说是要养兵,但最后多半是进刺史的手中。” 但柴县令没有胆子反抗刺史呀,所以他犹豫着犹豫着,还是犹豫不决,“刺史若发火儿……” “县君,此时刺史哪还有精力管这些事?” “那要是秋后算账呢?” 常宁道:“上蔡赋税重,人口流失严重,或是受灾,收成不好,再或者被流民冲击,什么样的理由都可以,只要熬过今年就行,明年的事情明年再说。” 柴县令沉思。 常宁见他还迟疑,便道:“县君,西平县情况更严重,赵三娘一定交不上增加的赋税,您有了同盟,就算刺史发火,那也有人跟着一起承担。” “赵三娘又不挂名,刺史要发火也只能冲着赵铭,”柴县令道:“但赵铭会怕他发火吗?” 赵铭可以不怕,但他能不怕吗? 常宁沉默了好一会儿后道:“若是增加秋税,只怕今年逃籍的人更多,明年日子会更艰难的。” 柴县令烦躁的喝了一杯酒,最后破罐破摔,“明年的事明年再说吧。” 常宁便幽幽叹了一口气。 第二天知道赵含章他们要回庄园去时,迟疑了许久,他还是代表柴县令去送人。 常宁站在赵含章身侧,看着外面正在秋收的百姓叹息道:“今年秋冬,不知又有多少人要背井离乡,丢下这赖于生存的土地了。” 赵含章闻言挑眉,就知道了柴县令的决定,看来他还是不敢和她结盟啊。 赵含章回身冲常宁行了一礼,道:“先生已经尽力了,上蔡县的百姓得知,也会感念先生的。” 常宁扯了扯嘴角,讥讽的想,只有后人才能知道他这个决定是对还是错,毕竟连他自己也不肯定这样做是不是对的。 作为县令的幕僚,他竟然在暗示县里的纳税大户隐户收人,简直有违职业道德。 常宁有点儿想回乡了,不知道柴县令会不会容他辞职。 第138章 大难 王氏并不知道女儿出去一趟竟然就得了一个“西平县”,她自觉孩子回来,那事情就算完了。 所以一回到庄园她就问,“傅大郎君呢?” 赵含章道:“他还在西平县呢。” 她顺势表达了自己过两天要去西平县,并且会长住的意思。 王氏一愣,问道:“不是送你族弟族妹回去就回来吗?你留在西平做什么?” 赵含章道:“此事说来就话长了,阿娘面前我就长话短说了,我把西平县打下来,因此现在西平县是我的,我还得回去处理一些事情。” 王氏许久才缓过神来,“什么叫西平县是你的?” 但赵含章已经不在跟前了,见王氏久久不回神,她就拍拍屁股跑去看她的玻璃作坊了。 她不在的这段时间里,玻璃作坊运作不停,生产出了不少好看的玻璃。 比较平常的作品,大家就随赵含章的叫法,一律叫做玻璃; 但比较好看的,艺术些的作品,大家便称作琉璃,而且还给它们细致的取了各种好听的名字,工匠之魂熊熊燃起。 傅庭涵留下了好几张方子,根据这几张方子做出来的琉璃都是不一样的,工匠们可以根据其特性做出不同的造型来。 不过相比造型创新,工匠们还是更希望能造出不一样的玻璃,形成不一样的方子。 因为女郎发话了,谁要是能改良玻璃的方子,做出更多样性的玻璃,她不仅会奖励田地和金钱,还会奖房子。 所以作坊里的工匠们就跟打了鸡血一样兴奋,当然,至今为止没人成功。 看到赵含章过来,除了脱不开手的工匠外,其余人都停下手中的活儿,转身和赵含章行礼。 赵含章挥了挥手,让他们不必拘谨,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赵才让人抬了这段时间做好的琉璃上来,其中有一箱是他们精挑细选出来的极品。 赵含章拿起来把玩,通透清澈,像水晶一样,都不比现代工艺差了,而且造型很精致。 即便看过很多次了,汲渊还是忍不住感叹,“简直是巧夺天工啊,这样的东西不论是售往京城,还是江南一带,都会受到追捧。” 赵含章就递给汲渊,“先生喜欢就留下一个,其余的,三成送往洛阳,其余七成送往江南,可以沿路售卖。” 汲渊问:“回来时带什么?” “粮食,布匹,金银,铁器,还有盐,”赵含章道:“我们得买马,这些都需要金银。” 汲渊:“为何不直接往北方去交换呢?” 赵含章道:“我怕他们有去无回,在没熟之前,和北方的交易还是走金银吧,到时候尽量把交易地点靠近豫州。” 汲渊想到现在的局势,也点头,“商队所需的护卫……” “你计算一下所需的人手,我从部曲中调派人给你。”赵含章沉思道:“这得需要两个机灵和能干的人,先生觉得季平如何?” 汲渊道:“他是一队队主,跟着商队会不会有些大材小用?” “这些涉及到我们的后备,怎会是小事呢?”赵含章道:“先让他跟着走一趟,将来有了合适的人选再替换下来,商队第一次出汝南郡,带队的人不仅要有能力,还要足够忠心。” 不然他带着东西和人跑了,她到时候找谁去? 汲渊一想也是,论忠心,季平的确是够了的。 “作坊还放在这里,这一次我还带了一百部曲回来,他们会留下保护你们。”赵含章道:“庄园这边就有托先生了。” 汲渊表示没问题。 走出作坊,赵含章想起什么来,抬脚就往砖窑走去,“突然想起来,西平县那里要建军营,需要不少砖石,回头我带上几个工匠走。” 汲渊:“何不在此烧了运送过去呢?再建一个砖窑作坊……” “并不费事,只要找到合适的泥土,速度还是很快的,”赵含章道:“西平县城受损严重,所需的砖石不少,都靠运送太耗费人力,而且……” 赵含章看着她广阔的农庄道:“我想扩建东营和西营。” 汲渊眉头一跳。 赵含章轻声道:“若灈阳守不住,那我们就要做好在上蔡拒敌,以及收复灈阳的准备。” 汲渊倒吸一口凉气,眼中却是闪着亮光,他压住心中的兴奋,低声道:“女郎放心,我知道怎么做了,定不辱使命。” 赵含章扭头,与他相视而笑,找过来的听荷看到打了一个冷战,隐约中看到了一只老狐狸和小老虎。 赵含章看到听荷,冲她招手。 听荷立即提了裙子跑上前,“女郎,二娘子叫你回去用午膳呢,还有,柴县令来了。” 赵含章:“他来做什么?” 她早上才离开的县城啊。 听荷摇头,“不知,二娘子不好会客,便把人请到了前厅,准备了饭菜,就等着女郎和先生回去呢。” 赵含章和汲渊对视一眼,转身回别院。 柴县令有些坐立难安,看到赵含章进来,立即起身迎上去,“三娘啊,大难临头了。” 赵含章忙安抚他,“您慢慢说,什么难?” “你前脚刚走,后脚刺史府就来人了,他们是来问责的。” 赵含章:“……现在刚秋收,都还没到交税的时候,就是提前收取也需要时间,他前脚刚通知县君,怎么后脚就问罪了?” “哎呀,不是为秋税的事。” “那是为什么?” “马场啊,”柴县令道:“他们去马场里取马,这才知道所有的成马都叫你给取走了,拿的还是我的手书,刺史府取不到马,大怒,拿了马头,过来找我要马了,三娘你看……” 柴县令眼巴巴的看着赵含章。 昨晚上赵含章还了他人,但给她的军备和战马都没还回来,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不知道,但这会儿上级问下来,他扛不住啊。 赵含章问:“他们要多少?” “两百匹。” 赵含章挑眉,静静的看着他。 魏晋干饭人 第83节 “是真的,我不骗你,常先生就在此,你问他。” 赵含章看向常宁。 常宁微微点头。 赵含章就幽幽地道:“马场统共也没有两百匹,更不要说养大的成马了,这是狮子大开口,出来的马就要翻一倍拿回去?” 柴县令心虚的低头。 第139章 马商 赵含章冷笑道:“西平也是汝南的西平,我收复西平可没和刺史府要一兵一卒,他却反过来坑我战马,这是以为我只是赵氏的一个小女郎,不懂事,所以坑我?” 柴县令左右为难,觉得自己就是被夹在馍间的肉沫,简直比面对吵架的母亲和媳妇还要难受,他说不出话来,只能可怜巴巴的看着赵含章,希望她可怜可怜他。 赵含章一点儿也不同情他,但事情还是要处理,想了想后问:“马头可还在?” “在的,在的,此时就押在县衙大牢里呢。” “那马场里的其他人呢?” “只拿了马头和三个管事的,其余的都还留在马场呢。” 柴县令不解其意,这时候了还问什么马头?赶紧去西平把战马牵回来呀。 赵含章道:“时间不早,县君肯定饿了,我们先用膳吧。” 柴县令快哭了,表示自己吃不下。 赵含章便道:“那我们边吃边说。” 进了前厅,大家在席上盘腿坐下,下人立即上前将盖子都打开,菜都还热乎着。 赵含章请柴县令坐下,“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办法。” 柴县令小声道:“其实也不用怎么想的,只要您把战马还回去……” 赵含章似笑非笑,“县君,我从马场里拿了多少马,您不知道,难道马头和来取马的使臣会不知道吗?何况一场夺城之战,战马也有损毁,别说他和我要两百匹,就是让我原数还回去在下也做不到啊。” 柴县令呆住,“那怎么办?” “简单得很,一个办法,杀了使臣,只当不知道这事儿。” 柴县令整个人都僵住了。 “当然了,此等造反之举我等是不会做的,”赵含章道:“第二个办法就是收买使臣,让他自找理由回话,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 柴县令脊背一松,悄悄松了一口气,忍不住抬起手来擦汗,“三娘下次说话可以先说好的方法,真是吓煞我也。” “还有一个办法。” 柴县令就忙问,“什么办法?” “先拖住使臣,我们去买马,将缺口给他补上,嗯,或许可以两个方法一起用。” 柴县令一听,立即道:“这个法子好,只是这马贵重,尤其是战马……” 赵含章浅笑道:“钱我倒是有一些,但此时恰逢战乱,怕是不好买。” 柴县令就沉思起来,“马头一定有途径,我也认识两个马商,或许可以凑几匹。” 赵含章立即扭头吩咐成伯:“去取些金银和琉璃来。” 成伯应下,出去端了一托盘的银块和一套琉璃盏上来。 赵含章将它们推给柴县令,“我与刺史无交情,所以打点使臣之事就拜托县君了,我们兵分两路,我负责去找马商买马。” 柴县令现在就怕赵含章推脱没钱,见她要亲自买马,求之不得,立即把马商的地址给她,还特意手书一封推荐信。 赵含章道:“我还得见一见马头,两百匹马可不少,县君认识的这两位马商怕是凑不齐。” 柴县令也觉得凑不齐,于是他想了想后道:“三娘随我回县衙,我可以避过使臣让你们悄悄的见上一面。” 常宁:…… 他幽幽的叹了一口气,补充问道:“赵三娘能够拿出多少钱来买马?” “只要对方有马,钱不是问题。” 常宁:“两百匹马全靠买吗?” 赵含章微微挑眉,干脆问道:“常先生可有更好的解决之道?” 常宁:“在下的方法和三娘的一样,贿赂使者,让他们高高抬起,轻轻放下此事。” 他顿了顿后道:“其实还有两个办法可以解决。” 赵含章作洗耳恭听状。 常宁道:“一是赵三娘立即和刺史府手书一封,求他援助西平。西平被围是真事,此时灈阳应该还未收到消息,我们这边拖住使者,多去几封信,应该可以和刺史谈妥借用马场马匹之事。” 赵含章问道:“二呢?” “二就是杀了他们,”常宁道:“将这些使者都杀了,神不知鬼不觉,外面流民军和匈奴军肆虐,谁会知道使者死在谁的手上的呢?” 赵含章都忍不住鼓掌,“常先生厉害。” 柴县令:“……休得胡说,那是刺史使者,岂敢杀害?” 赵含章深以为然的点头,“太残忍了,这法子不行。” 柴县令见她认同,大松一口气,训斥常宁道:“以后不要瞎出主意。” 常宁失望不已。 用过饭,赵含章便和汲渊一起去县衙里见马头。 魏马头正被关在牢里,和他的三个小伙伴一起,看到赵含章大摇大摆的和柴县令进来,他立即扑上前去,“赵女郎,赵英雄,救命啊,原是你说的只是暂时借马,西平县的事一了结就把马还回来的。” 赵含章一脸同情的看着他,忙让人把牢门打开,进去将魏马头扶起来,“我本想从这里再回西平时就把马给你还上的,除了战损的,我还能给你还回去八十来匹,你找些借口应该也能糊弄过去,谁知道使臣竟来得这么快?” 魏马头催促道:“不管是多少,您先给我,待我上交,剩下的再想办法。” “剩下的你能想到办法?”赵含章幽幽的道:“现在他们要求的可是两百匹马,就算我全还给你了,也还欠着一百二十匹呢,您有钱买到这么多马吗?” 魏马头软倒在地,呆怔了半天后认真拍地大哭,“冤枉啊,我真是冤枉啊,那马场那么小,何时养过两百匹的成马呀,他们这是要存心逼死我呀。” 赵含章便蹲在他跟前叹气道:“是啊,我也挺为魏马头伤心的,您上次助我,我一直铭记于心,所以我思来想去,决定救你一救,我愿意出一笔钱买马回来顶上,只是我有钱,却不认识卖马的人。” 魏马头一听,眼睛大亮,立即道:“我认识,我认识啊。” 魏马头趴在地上写完了一封信,为了让自己的信更能取信于人,他还在上面按了红手印。 他把信捧到赵含章面前,眼泪汪汪的,“赵三娘,你可一定要救我呀。” 赵含章拍着他的肩膀郑重许诺,“你放心,我不仅会救你出来,还让你依旧做马头。” 第140章 得手 出了大牢,赵含章就把两封信一并交给汲渊,当着县令的面道:“联系他们,有多少马就买多少,不拘是成马还是马驹,钱不是问题。” 柴县令感动不已,一脸感激的看向赵含章。 汲渊接过,应了一声“是”。 赵含章扭头和柴县令道:“使者那里就有劳县君稳住,买马还需要一段时间。” 想到赵含章给的钱和琉璃,柴县令一口应下,表示没问题。 赵含章当即便带着汲渊离开,常宁看着她背影消失,幽幽叹了一口气,出于幕僚的职业道德,他还是提醒了柴县令一句,“县君,赵三娘怕是不会把马送来,不过她应该也不会让使者就这么回去,近日您还是不要请使者外出,县城里见到他们的人越少越好。” 柴县令一脸惊悚,“你是说……” 常宁沉静的点头。 柴县令打了一个寒颤,立即道:“不可能,那可是刺史的使者,赵三娘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杀人?” 常宁想,刺史现在陷在灈阳,能不能活下去都是问题,有什么不可能的? 而且,就算赵含章真杀了使者又怎么样?刺史有证据吗? 没有证据,他敢到上蔡或者西平来拿赵含章吗? 常宁提醒道:“县君,上蔡伯的食邑在上蔡,在这里,赵三娘可以用的可不止庄园那点儿人,别说远在灈阳的刺史,就是您亲自带人,只怕也带不走她。” 柴县令脸色有点儿发白,心惊胆战的回县衙去了。 再面对使者,他两腿就有点儿虚,不过还是扯出笑来招待他们,他拿出了赵含章给他的钱和琉璃。 使者们看见这等好东西,脸色总算是和缓了许多,不过依旧坚持两百匹马不肯松口,不管柴县令怎么说都没用。 柴县令没想到自己给了他们这么多好处,对方都不肯松口减一些,顿时也有些气,干脆露出口风,“赵氏的三娘已经在和人买马,只是马匹珍贵,未必能买来这么多,还请使者们宽容一二,您看一百匹如何?” 柴县令道:“本来马场给郡守的马应该是三十匹,其余的则是各县均分……” “这是战时,谁跟你本来,本来的?”使者甚是傲气,抬着下巴道:“上面说了要两百匹便是两百匹,这马场放在你们上蔡县里,你们既有本事挪用,就要给还回来!” 那也只挪用了九十八匹好不好,剩下的十匹本来就是他们上蔡县的。 柴县令被训斥了一通,最后还是得赔着笑,等回到书房,他脸上的笑容就一落,忍不住狠狠的一拍书案,“欺人太甚!” 常宁若有所思道:“县君,赵三娘显然不惧刺史,她现在又占了西平,将来和刺史的官司还多着呢,而上蔡情况特殊,您何不在此时选一方站定?” “赵三娘不过一女流之辈,你让我选她?”柴县令喘着粗气道:“刺史现在是被困,但他再被困,那也是一州刺史,免我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常宁才燃起的斗志就又熄灭了,他又恢复了死人脸,严肃的点头道:“县君说的也有理。” 赵含章和汲渊都不急着去见马商,既然要买马,那自然要准备一些好东西。 “豫州地处中原,如今战马珍贵,很少能有大量的战马卖到这里来,我们一直苦于没有途径,这一次总算是有了进展,”赵含章和汲渊道:“先生不要吝惜财物,一定要尽快摸清他们的底细,只要他们能给我们买马,我们可以适当的多付出一些。” 汲渊也兴奋的应下,“买下来的马驹?” “先收着,等马头出来,我想办法把他们都弄到庄园里来养马,”赵含章道:“可以自己养,还是自己养比较好,不然总受限于人。” 汲渊叹道:“可惜郎主的人脉都给了二太爷,不然和北边的将领联系联系,从他们的途径买马也不错。” 赵含章:“比如?” 魏晋干饭人 第84节 汲渊想了想后道:“比如刘越石。” 赵含章摸着下巴沉思,“刘越石啊……” 赵含章决定回去找赵铭深入的谈一谈,“这件事我来办,这边买马的事就交给先生了。” 汲先生表示没问题,然后问道:“县衙里的使者怎么处理?” 他可不会认为赵含章真的会把买来的马给使者。 赵含章道:“后日我回西平把他们都带上。” 赵含章还是很礼貌的,她并不想平白无故的杀人,虽然汲渊和常宁都提议杀了才最安全。 但…… 谁都是第一次做人,她特殊点儿,第二次做人,那就得更加珍惜生命的不易,所以她也愿意珍惜别人的生命。 只要不是在战场上,她愿意对旁人慈悲心一些,于是她亲自去县衙,邀请上三位使者一起去西平取马。 三位使者第一次见到赵含章,他们在到上蔡后不久就听到了赵含章的大名。 知道她是赵氏的三娘,赵长舆的孙女,西平县和赵氏坞堡被围,是她和县衙借兵去救,把马场里的马也都给借走了。 不过他们没想过找赵含章,毕竟他们只负责取马,所以就盯着马头和柴县令逼就行,至于他们怎么完成如任务那是他们的事。 被赵含章找上门来,三个使者都有些意外,想了想后问道:“为何不把马送到上蔡来?” 赵含章道:“使者们要求的马匹数量多,我一时凑不出来,便和叔伯们借了一些,但叔伯们觉得我年纪小,怕不是被人骗了,所以一定要见到使者们才肯给,故只能劳烦使者们跟着走一趟了。” 使者一听,本来蠢蠢欲动想去的,立即不想去了,“这是你们的事,我们只管取马,现在距离限定的时间不差几天了,你们要是再拿不出来,休怪我们这里不念情面。” 他们才不去赵氏坞堡呢。 赵氏在汝南郡都是数得着的大户,连刺史都要退一步,去了万一被扣下,他们理都没处说去。 赵含章见他们竟如此警觉,不由叹息一声,盯着他们问,“你们真的不去吗?” 三人对上她的目光,忍不住对视一眼,都升起不好的预感来。 赵含章往后退了一步,两根手指往前一点,秋武立即带着部曲们扑上去…… 第141章 带走 三个使者瞪大了眼睛挣扎,抬起头来冲着赵含章就呜呜的叫,奈何他们嘴里塞了东西,使尽了力气也只发出不大的呜呜两声。 秋武将绳子绑好,把三个人都扔到了赵含章面前,“女郎,都绑好了,他们肯定挣脱不掉。” 赵含章满意的点头。 柴县令扒拉着常宁瑟瑟发抖。 赵含章扭过头去看他,见他整个人躲在常宁身后,就冲他温柔一笑,“县君别怕呀,放心,我不会杀了他们的。” 柴县令苦着一张脸扯出一抹笑来,讨好的道:“三娘霸气,这个,这个,您做主就好。” 常宁却道:“只有死人才是最安全的。” 赵含章蹲下身子和三人面对面,盯着他们的眼睛回答常宁,“但我还在孝期,不宜杀生,所以我决定带他们回坞堡,他们要是听话呢,待此事过去,我自会放他们离开,这是给我自己一个机会,也是给他们一个机会,要是不听话呢……” 赵含章伸手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微微一笑道:“到时候再杀也不迟,我这心里也要好受一些,所以,你们可以选择逃跑的。” 三个使者齐齐打了一个寒颤,连连摇头。 赵含章也不管他们是真的不想逃,还是麻痹她,一挥手,让人把他们套上麻袋扛出去,直接丢到车上带走。 柴县令抖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赵含章上前道:“县君,这人我是从您这儿带走的,刺史府若是来人……” “我没见过,”柴县令立即道:“上蔡县从未见过使者。” 赵含章满意的点头,“既然没见过使者,那关押马头的理由也就没有了,您不如放他出来?” 柴县令连连点头,“放,放,我立即让人去放。” 见赵含章还站在院子里不动,柴县令就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前讨好的道:“三娘,你看这时辰也不早了,你不是还要去西平吗?我这……” “我等一等魏马头几个。” 柴县令一听,立即催促的看向常宁,低声道:“快去把人提出来。” 赶紧把赵含章这尊煞神送走,他是怎么都没想到,看着贤惠温柔的赵三娘竟然说抓使者就抓使者啊。 常宁没动,而是问道:“赵三娘是要把魏马头送回马场,还是带去什么地方?” 赵含章:“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已然回不去马场了。” 柴县令一惊,“你,你要杀魏马头?” 赵含章:“……看来县君对我有误解啊,我是那等凶神恶煞的人吗?” “魏马头借马给我是为了救西平县和上蔡县,又没有错处,我为何要杀他?”她叹息道:“但出了这么大的事,刺史府后续肯定还会派人来取马,到时候这件事还是避不过,不如让魏马头离开,马场那边只要统一口径,把事情都推到他头上便可解。” 赵含章冲柴县令一笑,“这事儿也就和柴县令没关系了,那马场的马是魏马头私自售卖的,现在人跑了,人海茫茫,他们找不到人,自然无从问罪。” 柴县令到现在都还有些回不过神来,战战兢兢的问道:“可,可三娘不是已经在和马商买马了吗?” 赵含章叹息道:“关键是不够呀,根本买不到两百匹。” “就是少一些,我们后面慢慢还就是了,”柴县令小心翼翼的问,“不知还差多少?” 赵含章看着装傻充愣的柴县令,扭头去看了一眼淡定的常宁,叹息一声,戳破假象给柴县令看,“还差两百匹吧。” 柴县令:…… 他沉默了一下后问,“你带魏马头他们去哪儿?” 赵含章笑道:“县君放心,我不会亏待他们的,毕竟是被我所累,所以我会安排好的。” 魏马头他们一无所知,四人被带出来时还一脸兴奋,看到赵含章和柴县令便下跪,高兴的道:“多谢县君和三娘的救命之恩。” 柴县令没说话,而是用一直复杂的目光看他,既同情又……纠结。 赵含章上前一步将人扶起来,“不必谢,走吧,我们去接你们的家人。” 魏马头,“啊?接家人,接家人做什么?” 当然是一起去西平了。 魏马头他们直到看到西平县的界碑都没回过神来,坐在牛车上一脸呆滞。 和他挤在一辆车上的马吏看到离得越来越远的上蔡县,忍不住悲从中来,一头扎进魏马头的怀里大哭。 魏马头抱住他的脑袋,一下没憋住,也痛哭起来。 赵二郎被他们的哭声吓了一跳,忙打马去追他姐,“阿姐,他们哭什么?” 赵含章回头看了一眼,干脆拉停马,拍了一下赵二郎的脑袋道:“去找秋武玩儿,学着往前面探探路。” 她则等牛车上来,本想等他们哭过一阵再安慰,但见俩人越哭越伤心,后面他们的家人也要跟着哭了,便用马鞭敲了敲牛车,“哎,哎,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哭?” 大晋的男人也太喜欢哭了。 “你们就是哭也小声点儿啊,官道上虽然行人少,但还是有的,吓着人怎么办?” 俩人哭声便一顿,然后声音小了下来,只是还是忍不住抽泣。 赵含章便骑马走在旁边安慰,“西平和上蔡距离又不远,过个几年,等风声过去了,你们要是想回家访亲也是可以的,只当是换个地方工作嘛,有什么可哭的?” 魏马头忍不住小声道:“可我们本是良民,现在就要变成隐户了。” “只是暂时的,”赵含章道:“等风声过去,我立即给你们在西平县上籍,放心,西平县在我赵家手里,我说的话管用。” “那……那也不一样,我等在上蔡经营多年,到了西平就要一切重新开始。” “你们在上蔡有什么,我就让你们在西平有什么,”赵含章道:“我已经决定了,到时候在西平建一个马场,还是魏马头你做马头,你们三个也都给我养马,工钱照旧,房子给你们建新的,要是不喜欢把家按在马场,我在县城给你们拨个院子,只要不随便出西平县,我保你们平平安安。” 魏马头抬起红通通的眼睛,“真的?” 第142章 伯侄的共识 “真的,”赵含章郑重的点头,“比真金还金。” 四人心中便慢慢安定下来,对视了一眼后默默地坐在牛车上不动了。 另一辆牛车上的三个使者则越发灰心,他们现在还被套在麻袋里,虽然看不到周围,但可以听到。 听见赵含章几句话就把人安抚住,他们便觉得此生回去无望了。 她显然就等着他们逃命呢,好毫无心理负担的杀了他们;可是不逃,他们又能有什么好下场呢? 他们近傍晚才到的赵氏坞堡,四个孩子的家长早等着了,一看到车队立即迎上去。 四个孩子看到父母也特别高兴,跳下车就奔过去,一家子抱在一起痛哭。 赵含章下马,领着赵二郎上前。 等他们哭过才道:“叔叔婶婶们现在安心了吧?他们这段时日都好着呢,就是想你们,所以茶饭不思瘦了一点儿。” 他们仔细的打量自家孩子,没法昧着良心说他们瘦了,因此道:“多谢三娘了,来,快谢过你们三姐姐,这次要不是你们三姐姐出兵,坞堡没那么容易可以保下来的。” 四个孩子忙转身和赵含章行礼。 赵含章还了一礼,摸着最小的小姑娘脑袋笑了笑。 他们这才发现赵二郎也回来了,忙热情的道:“二郎也回来了,快进坞堡去,今晚去我家吃饭。” 赵二郎才不去呢,他要跟着姐姐,他左右看了看后问,“阿姐,姐夫呢?” 赵含章歉意的冲亲戚们笑了笑,这才回答赵二郎,“在县城呢,一会儿带你去见他。” 听到消息迎出来的赵铭闻言问道:“三娘是要学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吗?” “岂敢,岂敢,正要进去拜见伯父呢。” 赵铭目光落在后面的牛车上,抬了抬下巴问,“这都是些什么人,怎么还有孩子?” 赵含章道:“我找了几个养马人,打算在西平建个养马场。” 魏晋干饭人 第85节 赵铭闻言沉思,“这个主意倒是不错,我们坞堡最缺的就是马了。” “是啊,这一次对战,我们的战马要是足够多,何至于被石勒四次攻进城里?大可以开了城门在外与他对战。”赵含章道:“所以我决定建个大一些的养马场。” 赵铭问,“他们会相马和养马?” 相马和养马也是技术工种,也在匠籍里,其地位和铁匠有的一比。 赵含章肯定的道:“会,而且看样子本事应该也不低。” 赵铭便问,“那有马驹了?” 赵含章摇头,“正要找伯父说呢。” 赵铭:“……你连马驹都没有,就先把养马师找到了?” “先准备着嘛,这叫未雨绸缪,而且养马师难得,好不容易碰到四个,怎能再等?万一一转身人被拐走了怎么办?”赵含章道:“倒是马驹,虽然也难得,但我想以我们赵氏的威望和人脉,多少是可以买到一些的。” 赵铭看了她一会儿,直接问道:“你想找谁做这笔生意?” 赵含章道:“叔祖和并州的刘越石有旧,听闻刘越石和鲜卑拓跋部的酋长关系极好,或许可以从他入手买到一些鲜卑马和马驹。” 赵铭:“你怎么知道刘越石和鲜卑关系好?他才去了并州不到一年吧?” 赵含章冲他嘿嘿笑。 赵铭揉了揉额头思考起来,“倒不是不可以,不过从并州到这里路途遥远,路上不少地方都是匈奴人把持,我们汉人的商队只怕很难穿越。” 赵含章道:“先拿一笔钱试试吧,我想刘渊也不想他的商路断绝,而且,商人自有商人的途径,只要我们给的钱足够多。” “那得多少钱才能让他们如此卖命?” 赵含章道:“那要是我们手上有他们在他处求而不得的商品呢?” 她道:“不必忧虑他们怎么过路,我们开价,只要他们接受了价钱,商人自会想办法把东西送到我们手上。” 商人自有商人的道,他们这些世家士族找不到的途径,不代表人家不行。 赵铭问:“我们这里有什么吸引他们不得不来的东西?” 赵含章:“琉璃吧。” 赵铭:“这东西是稀缺,但从你两次让人送过来的量来看,它很快就不稀缺了。” “到时候我还会有别的东西的,”提高人生活水平的东西嘛,他们大可以慢慢钻研,反正时间有的是,赵含章道:“先把人引过来,说不定他们会折服与我们伯侄二人的人格魅力下,就是没有稀缺商品也能买到马匹呢?” 赵铭:“时间不早了,既然你不打算进坞堡,那便走吧,慢走不送。” 赵含章上马,冲赵铭笑道:“伯父,您这样三娘会伤心的。” 赵铭嫌弃的冲她挥手。 赵含章就在马上抱了抱拳,“那此事就拜托伯父了,叔祖那里还请您周旋一二。” 说罢,招呼上赵二郎便带着大家转向去县城。 等他们到达西平县时,天已经黑了,只朦朦胧胧看到人,城门早已关闭。 看守城门的是季平,看到是赵含章,忙叫人打开城门将人迎进来。 赵含章指着牛车上的人和季平道:“这是我们未来马场的马头和马吏,将人安排好了。” “是。” 赵含章带着剩下的人回县衙。 三个大麻袋被抬到院子里丢下,傅庭涵听到动静,提着一支笔就一脸懵的奔出来,脚上还拖着木屐,他愣愣的看着地上不断翻滚的麻袋,“这是什么?” 赵含章:“人!” 她招呼人将麻袋打开,露出三个人来。 傅庭涵:“这是什么人,怎么装在袋子里?” 幸亏这麻袋的缝隙够大,不然憋在里面窒息怎么办? 赵含章便对着三人笑道:“三位,介绍一下自己?” 三位使者:……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三人憋屈的自报名字,“在下杜璋。” “在下于集。” “在下高安。” 傅庭涵:“所以他们是什么人?” 赵含章:“是刺史府的使者,来上蔡马场要马的。” 傅庭涵这才想起来,他们之前把马场里的成马都给抢走了。 他打量了一下狼狈的三人,颇有些心虚,“所以这是要?” 第143章 北面称帝) “先安排他们在大牢里住下,过两天让他们修城门去,城中很多事都需要做呢。” 傅庭涵同情的看了他们一眼,但为了赵含章和他的安全,他还是点头了,“好。” 于是一挥手,便有人上来把三人拎到大牢里关起来。 赵二郎这才找到自己说话的空隙,连声喊道:“姐夫,姐夫。” 傅庭涵看见赵二郎也不由的露出笑容,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问赵含章:“怎么把他也带来了?” “成伯管不住他,汲先生最近会很忙,我阿娘只会逼他读书,他一烦躁就骑马乱跑,所以我干脆把他带来了,”赵含章道:“明天让他也带着他那一什小兵去干活儿。” 只要不是认字读书,赵二郎觉得哪怕是去摔砖和搬砖头都快乐,所以冲着傅庭涵嘿嘿的笑。 傅庭涵温和的冲他招手,“行,明天我让季平带他,走吧,先去用饭,你们饿了没?” 赵二郎抢答道:“饿了,饿了。” 赵含章问道:“你也没吃饭吗?” 傅庭涵:“没有。” 他忙忘了。 三人便先去用饭。 傅庭涵盘腿坐在赵含章对面,哪怕来这半年了,他依旧不习惯盘腿而坐,他道:“现在就有简易的凳子和椅子了,我们推广推广吧。” 赵含章笑着点头,“好,你可以根据自己的习惯让工匠们打一套,把家里的家具都换了,县衙里的也可以换了,等以后来的人多了,不必我们特意做什么,自有人会学了去。” “我这两天已经把人口统计出来了,其中匠籍、良籍和奴籍都做了一个大概的规划,你回头可以看看。” 赵含章惊讶,“工作量这么大,你是怎么做到的?” “以前县衙里的文书和吏员,还活着的,我把他们都召回来了,他们都识字,基本上是我说,他们照着吩咐做的,”傅庭涵道:“我就统计了一下数据,名单和入档这些事是他们做的。” 赵含章呼出一口气,“那就好,我还怕你不懂休息,要熬坏身体的。” 傅庭涵冲她笑笑,“不会。” 赵二郎吃着饭,抬起头看他们,总觉得怪怪的。 赵含章对上他的目光,示意他继续吃,“看什么,食不言不知道吗?” 傅庭涵差点儿咳嗽起来,他偏过头去忍住笑,好一会儿才满眼是笑的回头看她,“那我们……” “我们边吃边说,”赵含章给他夹了一块肉,和赵二郎道:“我们大人在商量事情知道吗?” 赵二郎懵懂的点头。 赵含章这才把她的打算说了。 傅庭涵觉得他们应该要做一个长远的规划,于是等吃过饭,把赵二郎支走以后,俩人就关在书房里说悄悄话,“你的理想安全区是多大呢?” 赵含章:“我的最低目标是汝南郡,最大目标是拿下整个豫州。” 她道:“不然很难在后面的乱流中生存。” “时间呢?”傅庭涵问道:“整个豫州,那目标就太大了,你想好用什么借口了吗?现在我们在西平还能隐蔽着来,一旦扩大到整个豫州,那可就躲无可躲。” 赵含章道:“我计划是五年内拿下汝南郡,如果到时候我们还离不开这个世界,那多半就是走不了了,剩下的时间里就拿下豫州。” “现在的历史已经有些改变,但人没有变,所以我想,历史还是会大差不差,五年之后,各地称帝的人会很多,我们占去一个豫州,并不是很引人注目。”赵含章对于这点并不怎么担心,“我们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调整方案,和刘渊石勒等人相比,我们实在是太不值得一提了。” 傅庭涵随口问道:“刘渊什么时候称帝?” “明年吧。” 刘渊表示并不,在从洛阳退去以后他就开始着手准备登基的事,他的谋臣们也认为他可以称帝了。 毕竟,他可是连洛阳都攻进去的人。 王弥干脆给他弄出一个祥瑞来,并带着一大批人马归顺。 刘渊大喜,于是选了一个良辰吉日便昭告天下,他登基为帝了,他取年号为永凤,迁都平阳。 消息传出,天下哗然。 当然,大晋的臣民是不认他的,刘渊面上也表现得不在意,但转身就组建大军,命人再次南下进攻洛阳,以及向着中原之地豫州进攻。 赵含章忙了好几天,又赶了一天的路,所以难得的睡懒觉,第二天日上三竿还在呼呼大睡。 赵铭收到消息赶到县衙时,只看到傅庭涵在衙门坐镇,纸上全是一些他见都没见过的笔画,而赵含章还赖在床上。 赵铭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庭涵,让人去把三娘叫过来。” 傅庭涵还在算着自己的东西,闻言愣愣的抬头,好一会儿这话才到达脑子,他反应了一下后道:“她太累了,让她多休息一下吧,伯父有事不如和我说。” 赵铭低头看到纸上密密麻麻的符号,忍不住让话题飘了一下,“这是什么?” “戴尔猜想。” 赵铭有听没有懂,“戴尔猜想又是什么?” “对有理数域上的任一椭圆曲线,其l函数在1的化零阶等于此曲线上有理点构成的abel群的秩。”傅庭涵顿了顿后道:“我一直想要证明的两个猜想之一。” 赵铭默默地看着他,更加没有懂,他不得不把话题扯回来,“让她别睡了,快起来,我有重要的事与她说。” 魏晋干饭人 第86节 赵铭顿了顿后道:“刘渊在北面称帝了。” 他又看了一眼案桌上密密麻麻的东西,发现自己是真的一个字都不认识,便问道:“你们这么闲?不是说西平县现在百废待兴吗?” 傅庭涵理所应当的道:“任务都安排下去了,只要不出错,我们偶尔去看看就好,出了错,他们会上来禀报的。” 该他做的数据统计已经做完了,剩下的事他能做,但别人更能做,傅庭涵觉得自己不能去抢他们的工作。 不过他还是起身去叫赵含章,刘渊竟然称帝了,昨晚上他们才说他会第二年称帝呢。 看来和已知的历史相比,这个世界的进程反而是加快了。 傅庭涵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只能根据自己的心意来。 傅庭涵敲了敲门,在偏房里做针线的听荷立即出来,“姑爷。” 傅庭涵放下手道:“铭伯父来了,把含章叫起来吧。” 听荷一听,立即推门进去,着急的去推赵含章,“三娘,三娘,出大事了,铭老爷来了。” 让长辈抓到睡懒觉,这可是很失礼和有损名声的事。 第144章 想要征兵令 赵含章用最快的速度梳洗好坐在了赵铭的对面。 听荷低着脑袋端上来一盘包子,一盘饼,一盘鸡蛋和一壶奶。 赵铭木然的看着,“你早食吃这么多?” 赵含章拎起壶给赵铭和傅庭涵各倒了一碗奶道:“不是还有伯父和庭涵吗?” 赵铭:“我不吃。” 赵含章给自己倒上,“吃些吧,就算茶点了。” “不早不午,这样用食小心坏了胃口,”赵铭道:“凡用食都应该饥三分知道吗?这样胃有余量,方有气力处理食物,似你这样暴饮暴食的……” 赵含章道:“我没暴饮暴食,伯父,我还在长身体呢。” 她道:“我又习武,要养力气,胃口便大了一些,不过今日的量是算了您和庭涵的,不信您问他。” 傅庭涵拿过一个鸡蛋磕开,冲赵铭点头。 他剥了鸡蛋递给赵含章。 赵含章不好意思的冲他笑笑,接过,“我自己就可以来。” 赵铭便沉默了一瞬,略过这个话题,“刘渊称帝了。” 赵含章没有多惊讶,他都能在永嘉元年打进洛阳,此时称帝还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他还会出兵洛阳吗?” 赵铭沉吟:“来的消息说他集结了二十万大军,要进攻洛阳,这一次应该不只是为劫掠,不仅会出兵洛阳,还有我们豫州。” 赵含章就沉思起来,“上次他们是准备不足,知道打了洛阳也守不住,所以退去了,这一次他既有备而来,显然是想彻底拿下洛阳。” “东海王也不是吃素的,”赵铭道:“当时事发突然,他的大军都在外面,加之和皇帝内斗,想要杀他的威风,这才退出洛阳,这一次,不管是为了他自己还是大晋,他都不会再退了,刘渊未必能打进去。” “只是这样一来,我们豫州也没有救兵了,现在灈阳还被围呢。” 赵含章就好奇的问,“刺史被围在灈阳,其他郡县不来援助吗?” 赵铭想了想后道:“或许是他的威望不足吧,一个月前,张刺史被召回洛阳,领兵去往京兆郡,何太守被晋为豫州刺史。” 也就是说,新刺史上任还不到一个月呢,还是从他们汝南郡太守直接晋升的,其他郡县可能心里不服,所以见死不救。 赵含章啧啧两声,“都这时候了还内斗,一旦匈奴南下进到豫州,谁都别想善了。” 赵铭就看着她问,“若是刺史的出兵令过来,你是出兵不出?” 赵含章道:“出啊,只要他给我征兵权,我义不容辞的去救他。” 赵铭愣住,“你真去救?” 赵含章点头,“当然真去,伯父,覆巢之下无完卵,在匈奴兵南下前,须得把境内混进来的匈奴军打出去才行,不然任他们在境内肆虐,遭殃的是我们。” 赵铭心内赞同,只是他还是有些心痛,“我们养的部曲可不易。” 赵含章喝了一口羊奶道:“所以我需要征兵令。” 虽然西平县现在在她手上,她招兵买马也没人跳出来说个“不”,但到底于理于法不合,这不适合她良民的形象,所以她需要一个程序正义。 赵铭默默地看着她,“你都私自养了这么多私兵和部曲,还强求什么征兵令?” “伯父可别冤枉我,我部曲就一百多个,他们还都是祖父给我的,是合乎礼制的,剩下的那些都是庄子里的长工和佃户,为的是来保护族人和庄园才来的西平,他们连西平人都不算,他们是上蔡人。” 赵铭被她的无耻震惊住了。 不过他也放心了,挥了挥手道:“你心中有数就好,我若是刺史,我一定会强下令让各郡县出兵灈阳,但听从的不会很多,你不要为一股意气就冲在前面,匈奴军是要驱除,但你不能拿赵氏的人命去填。” 赵含章表示明白,“您放心,我一定苟着来。” 赵铭:“什么?” “咳咳,就是,我一定小心谨慎,绝不鲁莽。”赵含章立即夹了一块饼给他,“伯父,您尝尝我家的饼子,厨娘根据我的口述做的,里面是肉馅,很好吃的。” 赵铭低头看,饼子两面金黄,被切成了三角形状,从切口可以隐约看到里面的肉沫,闻着的确很香。 赵铭夹了一块,略略品尝,入口酥脆,然后是肉和葱花的咸香,他略一挑眉,道:“在面上洒些芝麻就更好了。” 赵含章略一想,竖起大拇指道:“伯父厉害,我怎么没想到这点儿?听荷,去让厨娘再烙一张来,这一次洒点儿白芝麻。” 赵铭听得通体舒泰,这一刻,他终于知道父亲为何那么喜欢和赵含章说话了,即便他知道她是在有意拍他的马屁。 “伯父,匈奴军南下,那我们的信还送得出去吗?” 赵铭:“问题应该不大,他就是南下,也不可能断绝所有道路,我已经写信送往洛阳了,最多再有四天,族长应该就收到了。” 赵铭和刘越石没什么交情,只能通过赵仲舆。 刘越石,名叫刘琨,越石是他的字,他还有个顶厉害的哥哥刘舆,字庆孙,他们兄弟两个和赵仲舆一样,都是二十四友之一,年轻的时候出了名的浪荡子。 但人家也是真聪明,尤其是刘舆,听说他遍阅天下兵簿、仓库、牛马、器械和水陆之形,只要是在档案文籍上有记载的,没有他不知道的。 是赵含章做梦都想得到的人才。 不过,她也就想想而已,此人现在是东海王的左长史,被对方认定为至亲心腹。 而且,赵含章扭头看了一眼傅庭涵,心中哼哼,她现在有傅教授了,刘舆会的,傅教授将来一定比他还要厉害。 刘琨能出任并州刺史,就是因为他哥刘舆的举荐,虽然并州很快就要沦为孤城,但不可否认,刘琨也是因为据守并州成为了一代名臣。 赵含章眼馋刘琨背后的鲜卑势力,中原很少能买到好的,大量的战马,但如鲜卑一样的放牧民族就不一样了,他们的马多,牛多,羊也多。 第145章 迁都争议 赵铭信中并没有告知赵仲舆是赵含章要买马驹,只说赵氏坞堡需要自保之力,因此需要购买马匹。 赵仲舆没有迟疑,虽然豢养私兵等同谋反,他们赵氏养的部曲早已经超过礼制规定,但如此乱势下,没有足够的武力的确不能保全家族。 所以他当即写了两封信,其中一封就是给刘琨的介绍信,赵氏的人可以拿着这封信去找并州找刘琨。 除此外,赵仲舆还和赵铭交换了一下两边的信息,现在匈奴南下,民生艰难,就是他们世家大族也很难独善其身,赵仲舆希望他们多囤粮,囤积金银和布匹,一旦有事,他们也便宜离开。 因为刘渊进攻洛阳,朝中有人提议迁都长安。 哦,东海王已经成功拿下京兆郡,如今长安在他的掌控之中了,不过京兆郡的百姓也跑得差不多了,其荒凉程度堪比并州。 所以朝中还有大臣提议迁都去南阳,一是因为京兆郡近几年饱受战火摧残,百姓流离;二就是因为那里太近羯胡,大臣们心中怕怕的,总觉得不安全。 皇帝也想迁都,但东海王不答应,所以此时相持不下。 但赵仲舆在心中思量过,以刘渊的攻势,他们要是保不住洛阳,极大可能就会迁都,选择南阳的可能性比长安大。 若是都城迁去南阳,那距离汝南郡就近多了,到时候对赵氏也是好事。 赵含章一点儿也不觉得这是好事,当然,她此时还不知道此事,因为赵铭没收到信呢。 这会儿她正坐在离城门不远处的饭馆里,居高临下的看着杜璋三人穿着囚服在搬石头。 “这进进出出的,他们都没跑?” 秋武禀道:“一点儿想跑的迹象也没有,老实得不得了,让他们搬砖他们绝对不提水。” 赵含章也松了一口气,“不跑就算了,留下吧,这两天多给他们安排一点儿活,确定真的不想跑了,安排到县衙里去做文书的工作。” 她叹气道:“我们缺认字的吏员啊。” “对了,让你们找的地方找好了吗??” “找好了,按您的吩咐,要离县城不是很远,不得侵占良田,又要水草丰美的地方,”秋武指了一个方向道:“就在那一处,您看到那座矮矮的山了吗?” “看到了,西平山少,外面就零星几个小山包,我能看不见吗?” 秋武道:“那里有一条河过,但多为生土,熟土很少,加之有些荒地,所以草长得很高了,那一片就极为合适。” 赵含章:“没有在耕种的田地吗?” “有,但圈占下来的话这一处是占的最少的,别的地方就要大量侵占农田了。” 赵含章便问,“那些田地是大户人家的,还是小户人家的?” 秋武便压低了声音道:“是七太爷家的,连边上不少丢荒的荒地也都在七太爷名下,傅大郎君将地契都给圈出来了,那里有近三分之一的地方是属于七太爷家的。” 赵含章要养马,圈的马场可不小,本来以为西平县少了这么多人,圈这么一块地不难呢,没想到随便一圈就圈下这么多有主的地,而且还是自家亲戚的。 赵含章想了想,起身道:“二郎呢,把他叫来,我带他回去拜见一下长辈们。” 赵二郎回西平还没去和五叔祖他们磕过头呢。 今天没什么事做,赵含章干脆拉着赵二郎回去磕头。 赵二郎正练兵呢,被叫住,干脆手一挥,带着他的手下们一起回坞堡。 赵含章骑在马上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部曲,倒是没拦着,而是等出了城才问赵二郎:“每一队,每一什都有任务,你把你手下都带出来了,你们今天的任务完不成,是要明天补上,还是要受罚?” 赵二郎一呆,问道:“什么任务?” 魏晋干饭人 第87节 “重建西平的任务,现在西平的事情多着呢,给伤者治伤的,修建军营,修建民房,秋收,修桥,修路赈济灾民,反正事情多得不得了,”赵含章问:“怎么,今天早上你领兵出去千里叔没给你安排任务吗?” “没有呀,千里叔只让我带着他们出去玩儿,就跟在庄园一样练习就行。” “哦,那估计是千里叔把你们这一拨人给忘了。” 赵二郎顿时急了,“不行,怎么能把我们忘了呢,等我回去就找千里叔领任务。” 赵含章赞许的点了点头,道:“去领了任务,那就一定要完成才可以。” 赵二郎拍着胸脯表示他一定完成。 跟在后面的部曲们:……其实他们可以不必去争这个面子的,什长啊,这不是什么好事啊。 赵铭给赵二郎挑的部曲都是十四岁到十七岁左右的少年,完全是冲着让他们陪他玩儿的打算,别说干活儿,连训练都很少做要求。 赵含章瞥了眼年轻气盛的少年们一眼,满意的点了点头,轻踢了一下马肚子,招呼赵二郎跟上。 赵二郎便也加快了速度,他的手下们只能拿着自己的武器撒腿跑步跟上。 等跑到坞堡,这一什十个人除了赵二郎全都气喘吁吁起来。 赵含章看了后道:“体力不行啊,这才急行两刻钟就受不了,以后长途奔袭怎么办?” 她道:“从明日开始,你们每天都跟着二郎过来给长辈晨昏定省。” 少年们一听,表情呆滞了一瞬,有人小声的问道:“女郎,晨昏定省的意思是,我们早上跑来,然后晚上跑回去?” 赵含章瞥了他们一眼道:“不,你们什长给你们领了任务,晨定之后得回县城干活儿,待傍晚再来昏省。” 少年们生无可恋的看向赵二郎。 赵二郎还不知道发生了何事,见他们都看他,便也冲着他们傻乐。 赵含章微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带着他进坞堡,“走吧,先去给五叔公磕头。” 赵含章领着赵二郎一路磕头过去,找到了赵瑚。 赵瑚正半靠在席子上,左右两边有丫鬟服侍打扇,膝前还跪着两个丫鬟在给他喂点心和酒水。 杯子用的是透明的琉璃杯。 赵含章啧啧两声,牵着赵二郎上前,“三娘拜见七叔祖,七叔祖好生惬意啊。” 第146章 跪下 赵瑚看见赵含章,不由端坐起来,“西平县不忙吗,你怎么回来了?” 赵含章让赵二郎跪下,“带二郎回来拜见七叔祖。” 赵二郎之前已经跪了好几个人了,很是熟练,跪下后就哐哐的磕头。 赵瑚默默地接受了,他在身上摸了摸,摸出一块玉佩递给赵二郎,“去玩儿吧。” 他看向赵含章,兴味的道:“我这还有块玉佩,侄孙女也磕一个?” 正要坐下的赵含章一听立即停住了,她认真的想了想,很干脆的撩起袍子跪下。 赵瑚没想到她这么干脆,吓得从席子上爬起来,大脚无措的往后退了两步,“你你你……” 赵含章仰起脑袋看他,温柔的笑道:“七叔祖,我非君子,要玉无用,您给我别的东西吧。” 赵瑚很后悔自己一时的口嗨,躲在一旁问,“你,你想要什么?” “我是个俗人,就喜欢田啊,地啊之类的。” 赵瑚没想到她野心这么大,跪一下就想夺他家产,气恼不已,因此胆怯的上前一步,指着她道:“你,你休想,我不给!” “七叔祖还没听我说要哪里呢,怎么就不给了?”赵含章道:“不是什么好地方,价值比一块好玉差远了。” 赵瑚便问,“你想要哪块地?” 赵含章跪在地上道:“就城西郊外靠山的那一片,您看,咱家的坞堡在城南郊外,地多在这一片和城东郊外,您在城西的那一块都没怎么种,留着也是丢荒,不如送给三娘吧。” 赵瑚就努力的想,想了半天没想起来,他扭头问管家,“我们家在城西郊外还有地?” 管家想了想后道:“有的,早几年汝南闹灾,跑了许多人,县衙征不上税,日子过不下去,范县令就召了大家去买地,太爷您大气,一眼相中了那片有条小河经过,所以在那里买了百来亩地,只是……” 管家讨好的笑道:“只是家中紧缺人手,那里离得又远,就种不到那边,只能便宜些招了几户佃户,种不完,就一直丢着。” 听着不是什么好地,赵瑚松了一口气,见赵含章还跪着,他便矜持的坐下,整理了一下袍子后道:“不就百来亩的地嘛,给你就给你了,不过你给我交个底儿,你拿那片地干什么?” 赵瑚道:“你可别糊弄我,要说种地我是不信的,你手中这么多地,还能没地种?” 赵含章道:“我拿来放牧。” 她道:“您也知道,我现在养着这么多部曲呢,什么马呀,牛呀,羊呀,消耗大,自己养便宜些。” 赵瑚就自觉以为她是为了肉放牧的,嫌弃的撇了撇嘴道:“你也太小气了,不就是为饭桌上那几块肉吗,竟然还给我跪下了。” 赵含章就冲他笑,然后磕了一个头,“谢七叔祖赏赐了。” 赵瑚吓得往后缩了缩,然后又支棱起来,挥手道:“起,起来吧。” 然后让管家去把那片地的地契找出来,不就是百多亩不怎么耕作的地吗? 他有的是! 赵瑚告诉自己不心疼,但背过身去,脸上的表情却有些苦。 赵含章将地契收进怀里,笑眯眯的和赵瑚道:“七叔祖,等明年我牧场弄好了请你吃羊肉。” 管家看赵含章走了,不由道:“太爷,您既怕她,何故又去辱她呢?” 赵瑚梗着脖子道:“谁说我怕她的,我是她长辈,她给我磕个头怎么了,我受不起吗?” 管家小声嘀咕,“那也不该说那样的话,传出去对三娘名声多不好呀……” 听荷也有些生气,小跑着跟上赵含章,“女郎,七太爷也太欺负人了。” 赵含章瞥了她一眼,“哪儿欺负人了?” “他让你跪下。” 赵含章不在意的挥手道:“他是长辈,我是晚辈,跪一下有什么要紧?逢年过节要赏钱的时候我们不也得跪吗?” “那如何一样,刚才他说那样的话,分明是在折辱女郎,”听荷道:“女郎现在可是西平县的主君,这样的事传出去,别人要误会女郎摇尾乞怜,软弱可欺怎么办?” 赵含章停下脚步,点了一下她的鼻子笑道:“真有人这样认为,我还高兴一些呢,走吧,今日的目的达到了,我们去看看新到手的地。” 她不是没钱买,只是小户之家的地好买,大户人家的地,尤其这种连成一片一片的地,只要不是手头缺钱,谁会卖地? “让二郎在坞堡里玩儿,告诉他天黑之前回城就行,我们先走了。” 等赵铭知道赵含章来了坞堡时,她已经跑没影了。 来禀报的青年赵乐道:“铭叔父,七叔祖当着下人的面就让三娘下跪磕头了,您说她心中会不会记恨?” 赵铭头也不抬的翻着手中的书卷看,“有什么可记恨的,你们平时少磕了?” 青年:“可当时七叔祖还说三娘是为了几块肉下跪磕头,如此折辱……” 赵铭掀起眼皮来看他,平淡的道:“长辈但有所赐,不论贵贱晚辈都要受着,怎么,赏你们几块肉就嫌弃肉贱不接了?” 青年:“……不敢。” 赵铭就冷哼一声,斥道:“不敢就好,别说是几块肉,就是给你一杯凉水,只要是长辈给的,你也得双手接着,枉你读了这么多圣贤书,连你三妹妹都不如,还不快退下。” 青年躬身退下。 赵淞却和他儿子不一样的认识,知道这事以后气呼呼的去骂赵瑚,“不就百来亩的地吗,你狂什么,要不愿意送你就和她拿钱,折腾一个小孩儿,你丢不丢人你。” 赵瑚坐在一旁不吭声。 赵淞:“你不就生气琉璃之事吗,此事子念也有份,你怎么不去辱他?吃软怕硬的东西。” 赵瑚:“……五哥,那是你儿子。” 赵淞大手一挥,“我不介意,你去吧。” 赵瑚无言以对。 赵淞骂完了才问,“三娘要那块地做什么?她缺地?” 赵瑚撇了撇嘴道:“大哥给她留了这么多田地,怎么会缺,而且老八还给她换了这么多,说是拿去放牧,多半是舍不得用自己的好地。” 赵淞就皱眉,“好好的地怎么拿去放牧?我等又不是胡人,让佃户长工家养一些就够了,怎么还特特的建牧场不成?” 第147章 育善堂 赵含章一溜烟跑到城西郊外,当然,不止她一个,她还把马头四个都带上了。 看着一望无际,杂草丛生的荒野,赵含章大手一挥道:“这就是将来我们的马场了。” 马头张大了嘴巴看着。 “当然,它不能叫马场,”除了朝廷授予的资质,民间无人能私养马匹,光明正大的标注马场,那不是等着衙门的人上来查抄吗? 因此赵含章道:“这叫牧场!” 马头咽了咽口水问,“就这么放牧?” 他低头看了一下脚边的野草,摸了摸后摇头道:“这里好些草都不适合马吃,倒是养牛不错。” 赵含章低头看着这绿油油的草,心痛不已,“可惜我们牛少,那么多草都浪费了。” 魏马头:……就野草而已,倒也不必这么心疼,田地上别的不多,给牛吃的草还是能管够的。 魏马头养了多年的马,很有经验,他看了看脚下的土,又骑着马将这附近跑了一圈,许久后跑回来,下马和赵含章道:“女郎,这一片地都能够开出来种豆子,马要养好,缺不了吃豆子,那一片则多是生地,我们可以去除一些野草,然后种上牧草,以后每年都间种一些,如此几年,这一片牧草的数量就上来了,应该能养上三五百匹马。” 赵含章眼睛微亮,“好,就照你说的做,你觉得马舍应该建在何处?” 魏马头就指了一个方向道:“那里最好吧,也近水源,我们取用水也方便些。” 赵含章和他们上去看了看,满意的点头,“好,等秋收结束,我就让人来给你们建马舍,开荒,除野草一并进行,争取在明年开春前把马场,哦,不,是牧场开起来。” 魏马头就问,“那马驹何时送来?” 赵含章道:“快了,你们先准备着吧。” 魏晋干饭人 第88节 汲渊通过魏马头和柴县令联系上了三个马商,一共下单了一百二十八匹马,其中有三十匹是未成年的马驹,不过只是给了定金,马后续才能运到。 汲渊说,这已经是三个马商的极限,再多要,他们也给不出了。 而他们这会儿还没和刘琨联系上呢。 赵含章骑着马溜达回县城,还未到县衙便看见傅庭涵站在街角,守着一个包子摊位,前面排了二十来个小孩,他正不断的从笼里拿馒头给他们吃。 赵含章下马,将马丢给听荷,好奇的凑上去,“庭涵,这是……” 她上下打量过后问道:“你买的?” “不是,”傅庭涵拿了一个超大的馒头给孩子,示意下一个,一边发一边道:“我从县衙里拿的粮食,交给店家做的,这一个赈济点只负责给孩子发点儿吃的,店家可以每天得到十斤的粮食报酬。” 听上去还不错。 赵含章就靠在一旁看他发,“你每天下午都过来发粮食?” “不是,负责这一块的吏员肚子疼,我暂时替一下。”傅庭涵发完了一笼,正要换下一笼,赵含章已经顺手将空的拿起来放在一旁,把上面的三笼一提,示意傅庭涵把最下面的那笼拿出来。 傅庭涵顿了一下,端出来后放在最上面,夹了一个馒头放在一个孩子的碗里,扭头和赵含章道:“以后这种粗活我来就好。” “没事儿,我顺手的事。”赵含章继续靠在门板上看傅教授分馒头。 看着看着,她的目光顺着他的动作移到他跟前排队的那些孩子身上,他们衣衫褴褛,有些不仅手指甲里黑乎乎的,脸也是脏兮兮的。 拿到馒头,他们没有立即往嘴里塞,而是先掰开,留下一半,拿着另一半就塞嘴里急切的吃起来。 赵含章伸手拽过一个领了馒头就要离开的小孩儿,问道:“这都傍晚了,是用晚食的时候吧,留这一半给谁吃?” 小孩儿胆怯的看了她一眼,小声道:“明天早上吃。” 傅庭涵在一旁解释道:“一天只有一顿,一顿只有一个馒头。” 他顿了顿后道:“县衙库房里没那么多粮食,我们得省着来。” 现在全县都在以工代赈,要想得到粮食就得干活,傅庭涵规定了工作量对应的粮食,一个成丁每天赚到的粮食可以养活自己和两个孩子。 但……这县城里还有许多无父无母的孤儿,以及只剩下老弱的孤寡,所以傅庭涵只能设立单独的赈济点。 但让他们饱腹是不可能的,他也就是让他们不至于饿死。 赵含章问小孩儿,“你们住哪里?” 小孩就伸手指了一个巷道,“里面。” 赵含章干脆跟着进去看,便见他指的地方塌了个院角,里面血迹斑斑,地上还有血红色的拖拽痕迹,赵含章问,“这是你们家房子?” “是啊,”小孩儿理所当然的道:“我阿父阿娘都埋了,这是我的,可他们说,很快就不是了。” 他抬起头认真的看赵含章,“女郎,衙门可不可以不收我家。” 按照规矩,无丁不成户,这孩子年纪这么小,是不能支立门庭的,衙门会暂时替他们管理家中资产,待他们成年后归还。 不过现在世道混乱,这东西给出去,基本上就没有再回来的可能。 当然,不给出去,这小孩儿也未必保得住。 赵含章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道:“不可以,衙门会暂时替你保管,这房子你住着未必能保住,但放在县衙里,我承诺你,只要我一日还做这西平县的主,那这东西县衙就只是暂代。” 赵含章道:“我会建个育善堂,你和其他失去父母的孩子就去育善堂里生活,我还会请人教你们读书,等你们年满十六岁,或是从学堂里毕业可以做事赚钱后,衙门替你们保管的产业会原封不动的还回去。” 小孩儿愣愣的问道:“我是庶民也可以认字吗?” “当然,”赵含章笑道:“天下任何人都有读书认字的权利,只要你们想。” 赵含章牵起他的手,“走吧,先找你去认认你的第一个老师。” 傅庭涵见她牵着个孩子回来,笑得一脸谄媚,就挑眉问道:“你又想干什么?” 赵含章摇着小孩儿的手道:“我想建个育善堂,再建一个学堂,这些孩子总要妥善安排,而且我们不是缺人才吗?我们需要猥琐发育,不能广发招贤令,就只能自己培养了,我觉得这些生源就不错。” 第148章 我来管 建育善堂并不困难,此次西平之战空下来不少房子,找几间宽敞的房屋,稍加改一改就可以做成育善堂。 傅庭涵之前做好了统计工作,谁是孤儿也是一目了然,甚至连里面照顾孩子的人选赵含章都想好了,让大的照顾小的,完全可以实现人力小成本。 县衙只需再分派两个人管理就行。 难的是学堂。 老师没有,其实老师还是简单的,赵含章、傅庭涵,还有县衙里其他识字的官吏都可以暂时去授课,倒不是十分难。 反正是粗养的,只要他们会认字和识数就行。 难的是没有书籍和纸张笔墨啊。 一回到县衙,赵含章还没来得及宣布自己伟大的决定,耿荣和宋智便躬身禀报道:“女郎,县衙里没有纸张了。” 赵含章随口道:“没有就买呀,没钱了吗?要不再募捐一次?” 宋智:“……不是钱的问题,而是县中的书铺被一把火给烧了,现在我们有钱也买不到纸张。” 耿荣道:“而且纸张贵重,之前傅大郎君用量巨大,这几天县衙的纸张用量已经占到往年的三分之二。” 傅庭涵惊讶,“你们平时用纸这么少?那户籍公文这些怎么记载传递?” 宋智哪里知道? 耿荣因为父亲曾是主簿倒是知道一些,他道:“户籍一般是三年修订一次,其余事情可以让吏员和衙役下乡口口相传。” 这样传递信息也太慢了,而且会耗费去大量的人力。 赵含章问,“纸张比人力还贵吗?” 宋智觉得她这一问堪比惠帝的“何不食肉糜”,他道:“自然,纸张之贵,岂是人力可比的?” 赵含章就扭头看向傅庭涵,“那我们还得造个纸?” 傅庭涵努力的回想纸张要怎么造,这个没有公式,他也没有学过,但信息大爆炸的时代,他也是有所了解的。 赵含章冲他嘿嘿笑,自得起来,“我知道怎么造。” 倒不是她好奇的去研究,而是在当音乐老师时,因为带有交换生,有时候学校为了宣传一下本国的传统文化,曾经让她带着学生去拜访过造纸的手工艺者。 她虽然看不见,但可以听,触感还很灵敏,当时她可是将纸张形成过程中的各个变化都摸过了。 宋智和耿荣愣愣的看着赵含章,“女郎会造纸?” 赵含章并不避讳,矜持的点头道:“会一些,不过这不是一朝一夕能造出来的,既然纸张没有了就去买,西平没有,上蔡还能没有吗?” 她道:“还有新息,这几个近的地方都派人去买。”想到这段时间他们的耗纸量,她道:“多买点儿。” 其他的东西她弄不出来给傅教授,还能在用纸上委屈了他吗? 她做数学题时最烦躁的就是草稿纸不够。 赵含章回到书房就开始做计划书,列出他们要做的事,发现他们竟然要做这么多事。 赵含章捏着笔沉思起来,傅庭涵过来看了一眼,转身就走。 赵含章回神,忙叫住他,“庭涵,你说我们是不是需要可以管事的县丞和主簿?” 虽然她设了县丞和主簿,但她突然发现他们两个竟然都不在县衙里干活儿。 汲渊也就算了,他正在跑买马的事,上蔡那边也需要他盯着,暂时离不开情有可原,但赵铭…… 赵含章用人之心熊熊燃起,“你说我三顾茅庐铭伯父,他会不会……” “不会,”傅庭涵道:“小心三顾之后被关在坞堡外面进不去。” 赵含章一听,便压下了心中的想法,“算了,现在地盘还小,等再大一点儿说。” 赵含章想了想后道:“育善堂让陈四娘去试试,她是女子,孩子的戒备心也要淡一些;学堂……我得再想想交给谁。” 傅庭涵道:“交给我吧。” “嗯?”赵含章扭头看向他。 傅庭涵道:“教育是最重要的,既然你想将来用他们,那就要从现在起培养他们的忠诚度,还有对事物的认知惯性,不然,学坏了,他们将来就有可能站在反对你的那一方。” 傅庭涵和赵含章都知道,她现在能做西平县的主,一是因为西平县刚经历过劫难,而赵含章是救了西平县的人;二是她手上有兵;三则是因为,当下没有出现一个能够与她争夺西平县的人。 可将来西平县步入正轨,甚至越来越庞大的时候呢? 到时候她身上的短板就会被放大,比如她是女子出身,比如,她没有官身。 所以他们用人也不是谁都用的,他们一直在着力挑选和培养自己的人手,为的就是预防将来出现这样的情况。 但挑选出来的人哪里比得上他们从小就培养起来的人? 他们的思想,他们的认知几乎是一张白纸,可以由着他们描绘。 这么一想,傅庭涵越发坚定了,“学堂交给我吧,县衙这边的事情你可以多交给耿荣和宋智。” 赵含章便心中有数了,第二天便把县衙的人都叫来宣布,提宋智为县丞副手,暂代县丞之职,耿荣为主簿副手,暂代主簿之职,以后县里的事情都听傅庭涵的,当她和傅庭涵的意见相悖时再听她的。 众人:“…… 他们默默地扭头去看傅庭涵。 就见傅庭涵先拱手应道:“是。” 众人只能跟着应下,不过对赵含章的威势有了进一步的认识。 把事情一件一件的交代下去,赵含章每天就各处巡视,确认事情都在有序的完成,然后就去找西平县的各家坐一坐,从他们手里买些粮食。 这时候粮食还是挺好买的。 相比于金银珠宝,粮食就要廉价很多,因此当时乱军多冲着金银财宝去了,对于粮食,他们也就搬一些,所以各家的粮库大多保存了下来。 夏收结束,这会儿各家都不缺粮食,只是缺钱,毕竟当时凡看上去是大户的人家都被抢了。 那些金银大多被作为战利品落在了赵含章手里。 赵含章抚恤了战亡和受伤的部曲后又拿了一些来犒劳众人,剩下的都在她口袋里。 现在这些金银转了一圈又回到那些老爷手中,只是付出了一袋又一袋的粮食。 赵驹带着人去各家搬出来一袋又一袋的粮食运回粮库,县城里的人们看见那么多粮食,皆精神一振,干活儿更有精神了。 魏晋干饭人 第89节 第149章 担忧 赵驹盯着人把粮袋都搬进库房,和看守库房的人核对过数目后便签字画押,将库房给锁起来。 看到满库房的粮食,不仅外面的百姓,连部曲们的精神都不一样了,“幢主,女郎可真厉害,就几句话的功夫就得了这么多粮食。” 赵驹:“都是真金白银买的,你以为是平白得的吗?” “可那些钱也是那些老爷的呀,这不就和白得差不多吗?”部曲喜滋滋,“库房有粮心中不慌,幢主,再有两天我们的军营就建好了吧?” 赵驹问道:“那些俘虏还听话吗?” “还行吧,最开始跑了几个,都没跑出多远就被抓住杀了,后来他们看我们给他们吃的,也不虐待他们,就老实呆着不跑了,军营修建的进度也快了。” 赵驹点头,道:“让他们加快速度,建好军营就去地里秋收。” 西平县死了不少人,虽然地里的庄稼也损毁了一些,但依旧有不少。 人力不足,光靠用粮食招工是不够的,他们决定用上俘虏。 只不过田地多在城外,三百多个俘虏拉到外面去,很可能会跑掉,赵驹可不想浪费很多人力在监督上。 所以得先在城内把人驯服了再拉出去。 果然,等城中军营建好,俘虏也被调教得差不多了。 赵驹将俘虏们分成三队,一队在城中修缮受损的房屋和街道;一队被派往赵氏坞堡,助坞堡的人秋收;一队则在西平县里收割那些已经变成无主田地的庄稼。 赵含章已经把俘虏未来半年的工作都安排好了,等秋收结束就送去马场,哦,不,是牧场里开荒,还有收回官衙的田地也要开始准备种冬小麦了。 三百号人呢,每天能耕种的地还是不少的。 赵含章也知道当下最重要的就是秋收,所以也拎着镰刀下地去体验生活,嗯,顺便拉一下城中百姓的好感。 傅庭涵带着斗笠站在田里看她,见她小心翼翼的割了一镰刀后慢慢熟练起来,竟然就刷刷的往前割了,速度虽然比不上旁边的人,但比他可快多了。 傅庭涵低头看自己手中的镰刀。 赵含章直起腰来看见,连忙问道:“是不是稻叶割手?要不你到田埂上等我,待我割到另一边就回来。” 傅庭涵摇摇头,“我只是在想,一穗就这么点稻谷,那一亩的产量是多少?” 赵含章道:“那得晾干了称才知道。” 她也抬头看了一下这黄灿灿的稻谷,“看上去挺好的,应该有个五六百斤吧?” 事实证明不是农民估算出来的数据是很不靠谱的,这一亩地脱粒后晾干一称,只有两百二十三斤。 赵含章一脸的不相信,问来报数的耿荣,“是不是你们称错了?怎么可能这么少?” 耿荣:“……女郎,这个产量已经算很不错的了。” 赵含章挠了挠脑袋,看向傅庭涵,“你还记得我们那儿的亩产是多少吗?” 耿荣也看向傅庭涵。 傅庭涵扫了他一眼,拿起赵含章的手在她手心写下一个大概的数字。 赵含章啧啧两声,“这差距也太大了。” 她沉思片刻道:“除了种子外,应该还可以通过改进耕作方法来提高产量吧?” 傅庭涵点头,“还有小麦,中原及北方还是以面食为主。” 耿荣忍不住插嘴,“女郎,普通百姓是以豆饭为主。” 赵含章和傅庭涵对视一眼,“豆饭?” 果然是世家大族,连豆饭都不知道,耿荣正想着详细解释一下,赵含章已经摸了摸肚子道:“说的哪有亲自体验来得好?正好,到吃晚食的功夫了,走,我们出去蹭饭。” 耿荣默然不语。 赵含章拉着傅庭涵出去找晚饭。 她直接拉着他去靠近城门一侧的那两条巷道里。 贫民窟里的人多数被迁出来后多数被安排在了这里,这里的民居大多空了,赵含章将空的房屋回收分发下去,还有的人家只剩下孤儿,她就暂时登记造册,打算等以后商业起来便出租,收益也能抵消一点儿养孩子的花费。 县衙现在每天要养这么多孤寡孩子,支出还是挺大的,耿荣知道,城中不少人都在观望,等着看赵含章入不敷出时。 就连耿荣都觉得赵含章支持不了多久,到现在,城中的以工代赈也没有停止,听傅大郎君的意思,后续他们还要挖水渠等,不是发布役令,而是依旧以工代赈。 这就很出乎耿荣的意料,也让耿荣更加担心,他觉得这样下去,赵含章可能连冬天都撑不过去。 本来西平县谁当家做主对他来说都差不多的,赵含章毕竟是个女子,未必能长久,换个人也不错。 但想到他现在每天见到的人,想到他现在手头的工作,不可否认,耿荣觉得当下的西平县生机勃勃,虽然刚经历劫难,但上下一心,其态势甚至比他父亲和范县令在时还要好。 所以他迟疑了一下还是道:“女郎,一味的善心未必是好事,县衙收入有限,以工代赈只能一时,若过于宽松,只怕不长久,到时候政策骤然回落,只怕会招致许多不满。” 赵含章已经尽量压缩以工代赈的支出,可以说,现在一个成丁劳作一天的收入也就够养活两个人,这样的工钱在她看来是极低廉的了,再压,她和傅教授都要过不了心里那道关卡。 而且,这些公共设施将来都会产生收益,远的不说,就说修建水利工程,县衙下的官田就受益匪浅。 可惜了,等冬天一过,大家都要忙自个地里的活儿,赵含章会给他们分一定的土地,到时候官田再想以工代赈或者招工都难,还是缺人啊。 赵含章安抚耿荣,“我心中有数,放心,不会缺钱和缺粮食的。” 战利品还没花完呢,花完了战利品,她手中也还有钱,前期投入本就是巨大的,她有心理准备。 投入巨大,收益才更大,当务之急是收服人心,若能收住整个西平县的民心,将来这一片就都是她的后盾。 第150章 共苦 赵含章瞥了一眼耿荣,微微一笑,若连耿荣这样识字,有能力,有想法的人都站在了她这边,那普通百姓那里,还会有疑虑吗? 赵含章看着各家的炊烟,随手敲开了一家的门。 在厨房里做饭的男子跑出来开门,看到赵含章,有些激动,又有些胆怯,“女郎怎么来了?” 不会是要把房子收回去把他赶走吧? 赵含章道:“我过来看看你们在这里生活得怎样,可还习惯吗?” 男子松了一口气,立即回道:“习惯的,习惯的,特别习惯。” “这里住了几个人?” “五个,一间屋一个,”男子讨好的笑道,“我们都把房子打理得很好的,没有乱的。” 赵含章点头,往厨房里去,厨房里正烧火的人一愣,就着蹲的姿势就跪在了地上,“拜见女郎。” 赵含章上前将人扶起来,“不必多礼。” 她往釜里看了一眼,问道:“怎么只有你们两个,另外三人呢?” 俩人忙回道:“他们去挑水和打柴了。” 赵含章赞赏的点头,“分工明确,你们若能像家人一样过在一处,日子也轻省些。” 她盯着釜问,“你们做什么吃的?” 俩人老实回道:“豆饭。” 赵含章见他们没有留下她用饭的意思,只能厚着脸皮主动开口,“我也未曾用晚食,不介意我等留下来跟着用一些吧?” 俩人脸上顿时出现为难之色,一人犹豫了片刻后道:“那女郎得多等一等。” 赵含章点头,“我等得。” 他便立即进屋去,不一会儿就盛了两碗白面出来。 赵含章看见,伸手拦住,“不是说吃豆饭吗,怎么拿了白面出来?” “豆饭是我们这等人吃的,女郎娇贵,怎能吃这等粗食?” 赵含章笑道:“我也没那么娇贵,你们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对方坚决不从,“不行,贵客临门,我们若用豆饭招待,明儿起我们在这一片也别混了。” 赵含章:“倒不至于这么严重,我就是来尝尝你们日常吃的豆饭是怎么样的。” 他们显然没想到竟然还有人放着好好的白面白米饭不吃,跑来吃豆饭的。 但赵含章坚持,他们也只能把白面收了回去。 赵含章蹲在灶前和他们一起看火,顺便聊一下他们最近的生活和对将来的打算,“衙门分给你们的地都收完了吧?” “收好了,粮食全都上交六成,剩下四成是我们的。”一人道:“豆子都已经晒干拿回家里了,稻谷还在晾晒。” 赵含章问,“够吃到明年五月吗?” “省着点儿吃应该可以,衙门说还有以工代赈的活儿,我们打算把地整理一下就去衙门领工,挣到的白面和白米可以拿去换成麦子和豆子,可以多出不少来。” 赵含章:“那你们就一点儿细粮不吃,全吃粗粮?” 男子不在意的笑道:“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以前连粗粮也没有的,如今不仅有房屋居住,还能饱腹,足够了。” 说着话的功夫,其他三人也挑着水和木柴回来了。 这房子县衙只是容他们暂住,不要租金,一间房住一个人,要是一家人当然好,不是一家人也可以搭伙过日子。 当然要是过不到一处去,请里正出面,他们也可以另砌灶台,自己过自己的。 这五人在贫民窟时就认识,所以干脆就一块儿过了,每天轮流着做饭挑水打柴,倒也过得去。 每日要蒸的饭量都是固定的,赵含章带着这么多人来,豆饭一下就不够了。 所以五人都没动手,而是拿了碗筷出来,直接就给大家盛了一大碗,想着先紧着赵含章他们吃。 赵含章看了一眼煮得稀烂又挤在一起的豆子,忙谢过了,只取了一碗,然后给傅教授和耿荣分了一些。 三人分一碗豆饭,别说,咋一闻上去还挺香的,就是不好吃,没什么滋味儿,还有一股豆腥气。 傅庭涵吃了一口,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也觉得不好吃,不过依旧强忍着吃完了,她问道:“你们就吃豆饭,不吃菜吗?” 五人见赵含章不嫌弃,乐得呵呵笑,“没有菜。” 赵含章:“还是要种一些菜的,有菜地吗?没有的话给你们分一些?” 魏晋干饭人 第90节 五人眼睛顿时一亮,“可以吗?” “可以啊,”赵含章想了想问傅庭涵,“我记得城西郊外不远处有许多丢荒的田地,那里已经确定没主了是吧?” 傅庭涵点头,“丢荒超过五年,可以算做无主。” 赵含章就对他们道:“你们去城西吧,一宅可以开两分的菜地,开出来就是你们的。” 五人:……城西也离得太远了,还跑到郊外去。 五人觉得没有菜吃也没什么。 耿荣想了想道:“女郎,离这儿不远处也有一些荒地,就在几排的房屋后头,只是那里的地很零碎,而且土质不好。” 赵含章看了一眼五人,对他们挥手道:“那你们去选一块开出来吧,土质不好出去挖土回来填上便是。” 赵含章吃完,见傅庭涵还剩下许多,便伸手接过,将豆饭都倒进自己碗里替他吃了。 “还是要吃些菜的,不然人容易生病。” 傅庭涵脸色微红,忙将碗拿回来,“我自己来。” 赵含章按住他的手,“我肚子饿了,给我吃一点儿。” 五人见状,立即起身热情的道:“这里还有,这里还有。” 赵含章和傅庭涵大惊失色,连忙摇手,“不用了,不用了,这点儿就够了,你们吃吧。” 耿荣低下头去,努力的把梗在脖子里的豆饭咽下去,眼泪都快要出来了,真的好难吃啊。 他看了眼赵含章,见她把傅庭涵碗里的豆饭也吃干净了,顿时敬佩不已,是他小看她了。 赵含章呼出一口气,放下碗,问道:“你们平素除了豆饭还吃什么?” “麦饭,还有馒头。” 赵含章问,“白面馒头吗?” 五人笑道:“我们哪里吃得起全白面的,是掺了糠的馒头,虽是灰黑色的,但也极好吃,比麦饭还要好吃。” 赵含章摸了摸肚子,最后决定还是去体验一下。 于是她拉着傅庭涵告辞离开,找了下一家,一开门就问人家今晚吃的是麦饭还是馒头。 得知是麦饭或者馒头就往里。 这一条巷道里,大部分人家都吃的豆饭,只有小部分人家吃的麦饭和馒头。 第151章 计算 赵含章一一品尝过,等她走出巷道时,不少人家端着碗出来相送,热情的招呼她吃过他们家的晚饭再走。 赵含章一脸笑容的谢过,拉着傅庭涵快步离开。 等走出老远她才松开傅庭涵,大松一口气,“太热情了也吃不消啊。” 傅庭涵一直忍着笑,“可我看你吃得挺快乐的。” “人家请我吃饭了,我总不能表现得很痛苦吧?”赵含章叹气,“豆饭和麦饭是真的难吃啊,尤其是豆饭。” 傅庭涵道:“人均土地虽然多,但这里亩产也很低,你想要全吃白面,短时间是达不到的,我觉得掺了糠的馒头不错,应该还能够做成饼子。” 赵含章点头,“豆子还是应该拿来做饲料,酱,酿醋,还有榨油,做些菜也就是了,做成豆饭,太为难肠胃了。” 傅庭涵:“那你得保证明年开始,人均收获的麦子足够一年消耗。” “走,我们回去算算,以现在的亩产,人均多少亩地,在交足赋税后够一年所需。” 耿荣愣愣的跟在后面,思考半晌还是决定不懂就问,“女郎是想使民间不再食用豆饭?” “想吃还是可以吃的,我就是想让他们日子过得更好一点儿,能够减少一些豆饭的食用,换成更好一点儿的麦饭或者馍馍也行啊。” 赵含章道:“而且大豆的用处是很多的,养马,养牛,还有酿醋、榨油,都需要大量的豆子。” “豆子榨油也太浪费了,”耿荣想到之前守城倒下的油料,道:“桐油应该够用了。” “我说的是吃的油,你们没吃过豆油吧?回头让人榨出来给你们尝尝,很好吃的。” 耿荣瞪眼,“豆油可入口?” “豆饭都能入口,豆油为何不能入口?” 耿荣一想还真是,桐油不能吃是因为桐果不能食用,但豆子是可以吃的,那豆油自然也可以吃了。 赵含章道:“马吃了豆子后膘肥体壮,油光滑面,豆油对人有同样的效果,到时候豆渣还能喂个猪啊,牛啊,马啊之类的,完美。” 傅庭涵发出灵魂一问,“你会榨油吗?” 赵含章沉默了一下后道:“不会。” 傅庭涵,“我也不会。”他甚至没有了解过。 赵含章不死心,“总知道原理吧?” 傅庭涵:“挤压?” 赵含章信心满满,都已经知道有这个东西了,总能做出来的,“回头试试。” 回到县衙,赵含章留下耿荣用饭,“秋收结束,要开始准备种冬小麦了,我决定在此之前分一些田地下去。” 耿荣听赵含章提起过,但她以为那只是她初入县城,为了稳定人心才随口许下的,没想到她竟是要真的分地,他不由问道:“是所有人都分吗?” “只分给少地和无地的人。” “女郎,如今西平县上下一心,正是难得的时候,此时分地,只怕会破坏这种局面。” 傅庭涵也道:“不患寡而患不均。” “所以我会出公告,所分田地的人,除了赋税外,还要额外向县衙缴纳一成的佃租,持续五年,”赵含章道:“五年以后,只要土地一直在耕种中,那田地自动归属于他们,而这五年间,只要有一年没耕作,那县衙自动收回田地。” “而本身有地,自觉不够耕种的也可以和县衙申请,但申请下来的田地和其私有的田地也都要全部耕种,同样的要求,五年时间内,所申请下来的田地每年缴纳一成佃租,这五年内其登记造册的的私田也要和佃租的一样耕种满五年,只要空荒一块,则视为恶意抢占官田,我不仅会没收佃租出去的官田,他们的私田也要被罚没。” 傅庭涵惊讶,“这么重的惩罚?” 赵含章嘴角带着冷笑道:“所以啊,我的官田也不是那么好种的。” 此举主要针对的是明明已经有足够的田地,却又瞄着官田,想要多占的人。 傅庭涵想了想后摇头,“不如把赋税换算成等同的佃租,直接租给没有地或少地的人,反正西平县现在是你做主,你没想把赋税上交给上一级,你收了佃租后免去这些人的赋税就行了。” 他道:“这样换算成佃租,就相当于他们在租你的田地,已经有足够田地耕作的人不会想到来找你要租地的,你可以等他们佃租足够一定年限以后将土地所有权交给他们,然后恢复赋税,取消佃租。” “可这样一来,没有地的人也就算了,少地的人因为耕作田亩不一样,全部免除赋税的话,他们需要交的佃租也是不一样的,这个怎么计算?” 傅庭涵道:“现在他们都是粗放耕作,所以人均耕种达到了二十亩地,你既然想改进亩产,还想大量收进人口,我的建议是直接缩短一半,按照人均十亩来计算,这样的话,我来做统计,现在册子上少地的人数和对应的亩数,我可以将他们从家庭里细分出来,按照佃租一亩到十亩,算出对应的各档佃租,到时候收税,就按照册子上的来就行。” 赵含章道:“这样一来县衙的工作量就很大了。” 傅庭涵摊手道:“这是在所难免的,两者总有一失,就看你选择什么了。” 赵含章略一思索便道:“听你的,反正我们也要培养和收罗人才,西平县就可以作为他们的作业布置下去。” 一旁的耿荣默默地吃饭,到后面已经是有听没有懂,一头雾水了。 赵含章瞥眼看见他,这才想起来,鼓励道:“耿荣,你来辅助傅大郎君完成此事吧。” 耿荣一脸为难,想说自己不懂,但又觉得给上司留下这样的印象不好,就迟疑了一下,赵含章已经收回目光,给傅庭涵夹了一筷子鸡蛋,“多吃点儿蛋白质,最近耗脑太多。” 傅庭涵不以为然道:“只是最简单的计算,并不耗脑,不过是事情庞杂费精力。” “对了,傅安呢?”赵含章道:“让他去选几个机灵的人来跟着你,以后你有事就吩咐他们去做,这样多少能够轻松一点儿。” 傅庭涵一愣,“对啊,傅安呢?” 俩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想不起来了,还是耿荣道:“好像是跟着二公子,我今天看见他们一路往城外跑,说是要去坞堡里请安,不知道回来了没。” 第152章 被关城外 赵含章是想让赵二郎锻炼武艺,顺便消磨一下他过于活跃的精力,自然不能让他骑马去坞堡请安。 所以他每天都是带着人跑步去,再跑步回来,还要听季平的在城里给人搬点东西修缮房屋之类的;下午再跑去请安,再回来。 今天季平给他们的任务是把晾晒好的粮食搬到库房里,出来时便晚了。 他死脑筋,姐姐说了每天都要去晨昏定省,那就是每天,于是他傍晚时分带着跑着去请安。 跟他们编在一起,负责记录他们搬运粮食的傅安稀里糊涂的跟着他们往外跑,等跑出城门时回过神时,他也不好转身就走。 毕竟他是个下人,这可是他们公子的小舅子,面子还是要给一些的。 于是他气喘吁吁的跟着人跑到坞堡,看着他哐哐哐的给赵氏的五太爷磕过头后便出坞堡要回城。 傅安忍不住道:“二公子,天已经黑了,这时候回去城门已经关了吧?” 赵二郎道:“关了再叫他们开呗,阿姐还在家里等我呢。” 他坚持带着大家往城门跑。 跑步前进,这段时间他们也跑习惯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跑到了城门下。 果然,城门已经关了。 十一个少年只能站在城门下仰头看,赵二郎冲上面的人喊,“快开门,我回来了,我要进去!” 城门上的人认出了赵二郎,却不敢随便开,这可是城门,除了赵含章,谁敢随便开? 于是上面的人喊道:“二公子稍候,属下这就去请示女郎。” 说罢蹬蹬的跑下城楼,扯了一匹马就跑去县衙请示。 赵二郎也不闹,带着人就靠在了城墙上等着,周围都是嗡嗡的蚊子,特别的讨厌。 他挥手驱赶蚊子,毫不手软的啪啪打在自己脸上,颇有种要与它们同归于尽的架势,傅安看得心惊胆跳,忙止住他的动作,伸手在他四周乱挥,帮他驱赶蚊子。 其他部曲见了,也围上来帮忙,“二公子,一定是你的血比较甜,所以蚊子都爱咬你。” 赵二郎:“真的?” “真的。” 魏晋干饭人 第91节 赵二郎正要说什么,突然竖起耳朵,“你们有没有听到骑马的声音?” 正疑惑,城楼上的人已经发现了,冲着远处便高声喊道:“来者何人,西平县城已经关闭,速速止步。” 他们有点儿害怕,二公子可还在下面呢。 城楼上的人急得团团转,一把拉住身边的人,“要不先开了城门把二公子放进来吧,他要是出事,女郎还不得剥了我们?” 正迟疑,骑马的人已经到了城楼下,因为赵二郎他们十一个人站在城墙的阴影里,加上大晚上黑乎乎的,所以来人也没发现他们,而是冲着城楼上的人喊话,“刺史府有军令至,快开城门!” 城楼上的人一听稍稍松了一口气,语气也温和了下来,“来使稍候,我等这就去禀报。” 又问道:“来使可有公文印章?” “公文在此,是紧急军令,废什么话,赶紧把城门打开,耽搁了战机拿你等是问。” 部曲不开,他们又不是朝廷的人,他们的主子是赵含章,在他们接管西平县的第一时间便有命令,除了他们女郎外,无人可以私扣城门,连他们二公子都得在下面老实待着,他们算老几? 他们语气不好,部曲的语气也不好起来,粗声答道:“让你们等着就等着,待我等禀报过再说。” 来人大惊,叫道:“大胆,这是紧急军令,凡县城接紧急军令都要立即开城门,你们敢违抗!” 可关键是他们不是朝廷军啊,楼上的部曲充耳不闻。 “早听闻西平县已被赵氏所掌,你们这是投了新主子便不听上峰之令了,莫不是要造反?” 被捂住嘴巴沉默的赵二郎忍不住了,一把扯掉傅安的手,指着马上的人喊道:“你敢骂我赵家!连我都要老实等着,你算老几?” 马上的俩人被这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一人心脏差点儿从嘴巴里蹦出来,另一个则是直接被吓得双眼一晕,直接从马上栽下。 赵二郎“哈”的一声,蹦起来拉上大家给他作证,“他们坏,他们故意陷害我,就,就跟大姐他们一样!” 赵二郎急切的要得到大家的认可,“我没有打他,碰都没碰到他!” 傅安:“……是,二公子没打他,他只是被二公子吓晕了而已。” 赵二郎瞪圆了眼睛,大大的眼睛里是大大的疑惑,还带着点儿骄傲,“我这么厉害了?” 部曲少年们缩在他身后,小声道:“二公子,他不会被吓死了吧?” 马上的人在手软脚软过后听到了他们的议论声,理智渐渐回笼,终于反应过来,这不是鬼,而是人! 他白着脸抖抖索索的要下马去看同伴,但发现脚还有点儿发抖,一时有点儿踩不住马镫,他便指着黑暗中那影影绰绰勉强可见的影子道:“还不快过来扶人!” 赵二郎是个善良的少年,他带着众人上前把摔在地上的人翻过来,顺便抬到一边,避免马踩到人。 傅安摸了一把对方的脖子,确定还有气,就松了一口气,“还活着。” 赵二郎盯着他的鼻子看,“要掐人中,掐了人就醒了。” 他道:“我阿姐说的,以前大姐晕过去,阿姐就是这么干的,狠狠一掐,大姐立即就醒了。” 傅安一听,便用力去掐他的人中,掐了好久人才“嗯嗯”两声,他努力的睁开眼睛,才开了一条缝勉强看得见人影便对上齐刷刷的几双眼睛,黑暗中泛着亮光,他眼一瞪,头一歪又晕了过去。 赵二郎也被吓了一跳,往后一倒坐在地上,和大家求证,“他自己晕的,不干我的事哦。” 围着的人也都丢下他往后挪了挪,齐齐和马上的人道:“对对,他自己晕的。” 马上的人:…… 他气恼的道:“还愣着干什么,扶我下去!” 大家一起看向赵二郎,他们听他的。 赵二郎想了想,阿姐说过,在外面不要轻易相信陌生人的话,所以他义正言辞的拒绝了,“不行,谁知道你是不是坏人?” 对方气急,崩溃的大喊道:“你到底是何人,躲在城墙这里干什么?” 最后冲着城楼上大喊,“你们还不快把城门打开,若是使者出了意外,算上你们所有人的命都赔不了。” 第153章 骗子 众人闻言撇撇嘴,他们西平县已经有三个刺史府来的使者了,再多两个也没啥大不了的。 赵二郎最不怕,但他是个讲道理的人,他住到县城里来的时候,阿姐叮嘱过他,要遵守县城的规矩,不让人欺负,但也不欺负人,所以他很好心的回答问题道:“我叫赵永啊,我回来晚了,被关在了城外,正等在城墙下等城门开呢。” “你不要发脾气,我阿姐说了,来了西平县就要守西平县的规矩,他们已经去叫我阿姐了,一会儿城门就开了,”他顿了顿后又道:“你再凶他们我打你哦。” 使者:…… 赵含章和傅庭涵快马过来接人,他们才下马,城楼上的人就跑下来禀报。 得知外面不仅仅是赵二郎,还来了两个刺史府的使者,她便和傅庭涵对视了一眼。 总不可能是为前面三个使者来的吧? “把城门打开。”赵含章露出最好的微笑,准备接待这两位使者。 部曲没来得及告诉她,其中一个使者好像被二公子给吓晕过去了。 城门打开,赵含章和傅庭涵出来。 赵二郎一看到姐姐,立即冲上前去,半是邀功,半是澄清,“阿姐,我很乖的,很守规矩,他们让我等,我就等了,是他们不守规矩,一直叫人开城门,然后就自己晕过去了,我没打人!” 赵含章脸上的笑容就一滞,“晕过去了?为什么?” 赵二郎真心实意的道,“我不知道啊。” 傅安上前,小声禀报道:“回三娘,我们站在阴影处,使者似乎没看到我们,我们一出声,他们可能把我们当成了鬼魅,所以……” 赵含章懂了。 漆黑的夜里突然冒出几个人来,是个人都能被吓死,何况这还是刚经历过劫难的西平县,最近的冤魂传说肯定不少。 赵含章便把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算了,既然温柔开局已经不适用,那就换一种开头吧。 赵含章冲部曲们一挥手,“请使者进城吧。” 部曲们绕过赵二郎这一伙人上前,将地上躺着的使者抬进去,把马上的使者也“扶”下来抬进去。 两匹马被拉了进去。 赵含章伸手摸了摸两匹马,觉得这马还不错,很是满意,“牵下去。” 汲渊去买马,便是直接和马商买,把价格砍了又砍,一匹最次的战马也要三十万钱,上不封顶。 人被一路抬着往县衙送去,赵含章这才上下打量赵二郎,神色平常的问道:“怎么这么晚?” 赵二郎道:“我去请安晚了,出来天就黑了。” 赵含章一愣,问道:“你请安结束是什么时辰?” “不知道啊,”赵二郎理直气壮的道:“我不会看时辰,反正天已经黑了。” “那你告诉五叔祖你要回城了吗?” “回城还要告诉五叔祖吗?” 赵含章就听明白了,她叫住要关城门的人,“派两个人快马去坞堡里通知一声,就说二郎已经回到县城了。” “是。” 赵含章道:“以后要是天晚了回城,要记得告诉长辈一声,免得他们担忧知道吗?” 赵二郎乖巧应下,“哦。” 等回到县衙,赵含章让赵二郎和傅安下去洗漱和用饭,她则和傅庭涵去见两个使者。 赵驹也在县衙大堂里,正围着两个使者看,见赵含章进来,立即低头行礼,“女郎,人还没醒。” 赵含章也怕人被吓死,道:“请大夫来看看。” 另一个被绑起来的使者立即挣扎起来,呜呜的叫着。 赵驹得到赵含章的示意,上前将塞住嘴巴的布巾取下来。 “我是刺史府的使者,有紧急军令要见赵县丞!” 赵含章走到主位上,一屁股坐在了县令才能坐的位置上,道:“赵县丞不在县城里,有什么事告诉我就好,刺史府有什么紧急军令?” 对方一瞪眼,愣愣的看着赵含章,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你是赵三娘?” 赵含章挑眉,点头,“正是在下。”没想到西平县外的人也知道她,真是意外的惊喜啊。 使者顿了一下后道:“我有紧急军令……” “嗯哼。”赵含章示意他继续说。 使者无奈的道:“赵女郎能不能先给我松绑?” “如今世道乱,不是谁穿一身官服便是官的,你说你是使臣,那紧急军令在哪儿?” 使者见赵含章并不惧他,甚至连恭敬也没有,只能道:“军令在我怀中。” 赵驹就在他的衣襟里摸了摸,不一会儿摸出一卷布绢,他忙交给赵含章。 赵含章解开,直接看。 使者张大了嘴巴,没想到他们都这么随意。 看到是令他们援助灈阳的军令,赵含章就微微松了一口气,感觉一直悬在心头的大刀落了下来。 她脸上表情一收,立即焦急的起身,拿着军令便下来,“快,快把使者的绳子解开。” 她行了一礼后道:“使者莫怪,实在是近来骗子多得很,我不过是个小女子,独自撑着一城,难免有些小心过度,得罪之处还请海涵。” 傅庭涵:……他们进西平县的这些日子什么都见过了,唯独没有见过骗子。 如果有,那也只有…… 傅庭涵的目光落在了赵含章身上,嘴角忍不住轻轻上扬。 赵驹很听话的把绳子解开了。 使者对上赵含章笑吟吟的目光,不知为何气势一弱,他轻微的打了一个寒颤,移开目光,“赵女郎,战机不能贻误,还请派人去请赵县丞,让他点兵去援灈阳。” 赵含章略过前半句,直接回答后半句,“可西平县的兵早就打完了,现在西平县无兵可调呀。” 使者微微皱眉,“赵女郎是在糊弄在下吗,我进城的时候可是看了,城楼处镇守的士兵可不少。” “他们不是士兵,而是我赵氏的族人,不过是为了守候西平,这才勉强守夜,待县衙重新招了衙役和驻军,势必要替换的。” 使者愣愣的看着她,“是赵氏族人?” 魏晋干饭人 第92节 赵含章一脸严肃的点头,“不错,我赵氏是西平大族,族人遍布西平县,凡姓赵的,没有一万也有五千,可以说西平便是我家,为了家人,我们暂时守一下城门也是应该的。” 使者:…… 第154章 请出山 他竟无言以对。 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们西平不想出兵?” “非也,刺史乃我豫州顶梁柱,他在豫州在,豫州在,西平才能在,我赵氏才能存于西平,”赵含章义正言辞的道:“便是为了西平,为了豫州,我赵氏也万死不辞。” “所以还请刺史答应我招兵,待召集了兵马,我等立即出发往灈阳去,拼死也要救出刺史,解灈阳之危。” 使者也不是傻子,一下就听明白了。 出来之前,刺史为了预防万一,的确给他签了一份招兵令,但是…… 使者看着赵含章,迟疑的问道:“此事不需与赵县丞商议吗?赵女郎可以做主?” 赵含章直起了腰,居高临下的冲他露出浅浅的微笑,“可以。” 使者顿了顿,这才从靴子里拿出另一卷绢布,起身恭敬的递给赵含章,“这是使君签的招兵令,西平县可以凭此令招三千兵马前往。” 赵含章一脸郑重的接过,心中撇嘴,他们西平县城里现在统共都没有三千壮丁,刺史这是想掏空西平县吗? 不过她也不在意就是了,他们又没说这兵只能在城里招收,只能在西平县内招收,而且谁说这个招兵令不能反复使用的? 先拿到手再说。 赵含章对赵驹道:“请两位使者下去休息,让厨房给他们准备饮食,哦,这位使者还晕着,快去问问大夫到了没有,务必要照顾好使者们。” 赵驹应下。 赵含章这才拉着傅庭涵离开。 傅庭涵问她,“你打算在城里招兵?” “嗯,招一点儿人手,但主要还是出去外面招,”她道:“我们人太少了,建设县城耗费的人力不少,趁此机会也可以收拢一批人。” 傅庭涵提了一个最现实的问题,“钱……” “钱我来出。” 赵含章一点儿不小气,也不觉得西平县占她的便宜,反正西平县是她的,人也是她的! 她只是馋朝廷的招兵令,可不觉得招了兵马后朝廷会给这些人发军饷。 连东海王那样的人都让属下们自给自足,出去捉人卖了抵扣军饷,更不要说西平县这样的小地方了。 指望朝廷的俸禄,比指望天上掉馅饼还难。 晕过去的使者被救回来了,但身体虚弱得很,第二天终于在阳光下看清楚了赵二郎,神情才略微好一点儿。 另一个使者想要见赵含章,但赵含章并不在城里了,她跑去坞堡找赵铭了。 所以是正在做赋税和佃租互兑表的傅庭涵抽空过来见他们的。 他就一句话,“赵三娘招兵去了。” “那何时能去灈阳?” “招到兵马就去。” 使者着急,“这得到什么时候?” 傅庭涵稀奇的看了他们一眼,问道:“你们都不给练兵的时间吗?这样和带着人去送死有什么区别?现在她已经不要求练兵的时间,已经是大大缩减时间了。” 潜台词是,你们还想怎么样? 使者默然不语,他看了傅庭涵一会儿,问道:“这位郎君莫不是傅中书长孙傅大郎君?” 傅庭涵颔首:“是我。” “所以现在西平县实际上是傅大郎君做主?” 傅庭涵道:“不,是赵含章做主。” 他转身便走,“有事你们等她回来再商议吧。” 使者一脸的不相信,越发坚定实际控制西平县的是傅庭涵,那赵三娘多半被他推出来做挡箭牌的。 赵含章跑回坞堡找赵铭。 赵铭一看到她便想转身回屋去。 赵含章已经高兴的叫住他,热情的和他打招呼,“伯父,好巧啊,您这是要出门吗?” 赵铭便回身看她,“大清早的,何事值得你跑回来?” 赵含章跳下马上前,拿出招兵令给他,“伯父您看。” 赵铭展开看了一眼,叹息一声,“没想到还真叫你拿到了,三千人,哼,西平县倒是能招到三千壮丁,但带走这三千壮丁,这县里还剩下多少人?” “没有练过的人拉到战场上就是白白送死,你带着三千人去能带多少人回来?”赵铭道:“你可想好了,带走这三千人,不仅你在西平的威望降低,将来西平的路也很难走下去。” 毕竟这世道做什么都需要人。 赵含章道:“我打算去平舆和上蔡招兵。” 赵铭声音都尖锐了起来,“去哪儿?” “平舆和上蔡。” 赵铭目光就落在她身上,“你这是想让以一己之力挑起三个县的纷争?” “我又不是要招安心耕种的人,我招的是沿途的流民。”赵含章道:“当然,主要还是在西平县里静等他们的到来。” “灈阳打了这么久,平舆也深受其害,加上颍川的难民,不少离开故乡的流民会从平舆和上蔡经过然后散于各处,去官道上招人,一招一个准。” 看她在上蔡的庄子就知道了,他们精挑细选的招人,短短三个月的功夫就招了近千人。 要是不挑选,摆下钱粮,不知道能招到多少人。 只可惜,大多人还是冲着上蔡去,很少人会走到西平来,她觉得应该改变大家的这种思路。 于是她打算三边都设立招兵点。 “我打算去上蔡,平舆让赵驹去,那县城这边就要拜托伯父了。” 赵铭:“你让我给你招兵?” “伯父在一旁看着就好,还有庭涵呢,不过他不爱与人打交道,而且那两个使者奸诈得很,庭涵太过正直,怕是会被他们欺骗,所以只能有劳伯父了。” “哼,他正直,难道我就不正直吗?” “伯父当然也正直,”赵含章马屁随手拈来,“但伯父阅历丰富,见多识广,那些小计哪能瞒得过伯父的法眼?庭涵和您相比还差得远呢。” 赵铭就看着赵含章,忍不住感叹,“你祖父是个方正通透之人,你父亲也是温柔正直,母亲亦是个老实人,我很好奇,他们到底是怎么生出你这个油嘴滑舌的?” 赵含章一脸严肃,“伯父,我不过是说了实话,您怎么能说我油嘴滑舌呢?” 赵铭翘了翘嘴角,挥手道:“行了,我知道了,你去吧,我一会儿便去县城。” 他道:“解困灈阳是正途,但你也要保重自己,保重自己的实力,万不可鲁莽。” 赵含章应下,表示她一定会苟着来,绝对不冲动。 第155章 招兵一 赵含章把县衙的两个使者交给赵铭,带上赵二郎便回了上蔡。 她直接在进入上蔡的官道上摆了桌子,让人抬了两箩筐的钱和一车粮食放在路旁,直接敲锣打鼓的招兵。 难民们路过看见,纷纷驻足观看。 孤家寡人一个的,想也不想便上前问募军的条件,得知只要年轻,听话,肯吃苦就行。 当然,若是有一技之长更好,或是身强体壮,会骑马,会功夫,力气大,不管是什么特长,只要有,那不仅军饷会更高,地位也更高。 汲渊坐在她身边,跟着她一起招兵。 因为逃难的人多,赵含章不仅招收单身汉,连拖家带口的人都收,承诺了会安排他们耕田种地,每月都有粮食吃。 不错,凡投靠而来的,坚决不做佃农,连赵含章说送他们土地都不要,他们只做长工,或者直接签死契,让他们干什么都可以,只要保证他们一家有饭吃就行。 赵含章对此不理解,趁着招兵的事有汲渊接手,她就蹲在一个刚招的兵身边问,“刚才我说送你们田地,你们怎么一点儿也不心动啊?” 兵看见赵含章,立即起身要行礼,赵含章就拦住他,“坐着说,坐着说,不必客气。” 兵便也蹲下,小心翼翼的道:“小的觉着为奴挺好的,只要努力干活儿便有饭吃,不必再为生计烦恼。” 赵含章问,“有了自己的地,努力耕作收获不是更多吗?” 兵摇头,“我家里也有地,一共二十八亩,但也没用。” 赵含章惊讶,“怎会无用?” “活不下去了,”他道:“颍川去年才入秋便开始干旱,秋收就少收了一些粮食,结果冬天又遇雪灾,种下的冬小麦直接冻死不少。” “今年入春以来就没怎么下雨,我们当时就知道今年难过,雪一化融,那地里的小麦十不存三,天又旱得很,勉强活下来的那些又死了一半,我们想翻了换成春小麦,或是种水稻都不行。” 他道:“一点儿水都没有,我们连吃水都成了问题,更不要说种地了,衙门还得交夏税和秋税,我已经卖了老婆和一个儿子一个女儿,现在就剩这一个和老爹了,再不能卖了。” “我算想明白了,自己种地不行,还是得投靠大地主,我们就干活儿拿粮食,税粮还是地主交的,我们只要听话就能活。”兵顿了顿后问赵含章,“女郎,我要是战死了,你们果真会像说的那样,养活我老爹和儿子吗?” 赵含章看着他黝黑愁苦的脸,他不说,她根本看不出来他才二十二岁,看上去就似四十来岁一样,鬓间都有些白了。 她点了点头道:“既然已经签了死契,那你们就都是我的人,我自然会养。” 他也不知道相不相信,反正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露出笑容道:“女郎是大善人。” 赵含章冲他笑了笑,心情有些沉重的起身。 和他一样想法的人不少,都是宁愿签死契,或者签活契成为长工,对她提出的诱惑性条件,送地,便宜租地等看都不看一眼,只问每个月能拿到的工钱或者粮食。 赵含章幽幽一叹,坐在汲渊身边道:“世道艰难啊。” 汲渊扭头看了她一眼,不在意的道:“上无道,天降惩罚,这是没办法的事。” 魏晋干饭人 第93节 “天降惩罚?”赵含章喃喃的念了一句,“这可真是天灾人祸赶在了一块儿,是因为北半球小冰期吗?” 汲渊没听清楚,扭头问道:“女郎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心中感叹,如此艰难的时候,若是没有一个稳定的局面,百姓们怕是很难度过这样的天灾。” 汲渊嘀咕,“就司马家得出个天纵之才才行。” 赵含章:“那得多天纵之才才能压得住司马家这么多的野心家?唉,所以宗室人太多,分封太广也不好啊。” 汲渊深以为然,正想和赵含章深入讨论一下,看到哒哒跑过来的马车,他立即收住话,小声道:“女郎,柴县令来了。” 赵含章扭头,这才看到侧后方赶过来的马车。 车一停下,还没稳呢,柴县令就着急忙慌的扶着常宁的手下来。 看到赵含章他们面前排了许多人,延绵而去全是来投靠的人,四周还站了不少人,他忙拎起衣袍小跑过去,“三娘,你这是干什么啊?” 赵含章笑着起身行礼,“县君,我在招兵呀。” “你,你怎能私募军队?” 赵含章立即拿出招兵令给他看,“我可不是私募,是奉命招兵,您看。” 柴县令打开看,没想到刺史还真给她招兵令,半晌无言,“那,那也不能在我上蔡县招兵呀,这上面分明写的是特许西平县招兵,三娘该在西平县招兵才是。” “这不是西平县才打过仗,没有这么多人吗?”赵含章道:“您放心,我也不抢您的人,所以我才在路口设台子招兵,这儿来的全是难民,如今上蔡县也收拢不了这么多难民不是?” “哎呀,”柴县令跺脚,“不止是难民,这里面还有我们上蔡县的人呢。” “不可能,”赵含章义正言辞道:“他们在这里有地有家,做良民多好,谁会来当兵和卖身做下人?” “还不是为了逃税,”柴县令举目四看,很快找到了人,“那个,那个,还有那几个,都是刺儿头,交不上税来就外逃,没想到他们竟然跑到三娘这儿来了。” 他道:“你要招这些难民我不拦着,但不能招上蔡县的人啊,你在这儿摆台子,县中的人闻风而动,不少人都跑来了。” 赵含章立即道:“我可不知道他们是上蔡人啊,他们说他们是颍川的,还有从灈阳逃出来的,我便都相信了,哪里知道他们会骗我?” 柴县令就试探性的问:“那三娘把他们交给我带回去?” 交给柴县令带回去,那不死也能去半条命,按照律令,逃税,重则砍头,轻的也要坐监的。 与其坐监,不如去跟她种地。 第156章 招兵二 赵含章将柴县令拉到一边,叹气道:“县君,他们来应征时我便问过了,家中已无粮,您就是把他们带回去也交不出粮食来,既然我这边已经登记造册,不如就交给我带走吧。” 柴县令震惊的看着她,不知她哪来的厚脸皮开这样的口。 “您放心,已经登记的不算,后面再有上蔡县的人来,我一定不收了。” 柴县令的话就被堵在了嗓子眼,半晌他才找到话问,“三娘如何能分出他们是不是上蔡县人?万一他们也说是颍川人和灈阳人呢?” “听口音,只要是带着上蔡口音的,我都不收,如何?” 柴县令激动起来,往后指那些人,“那他们……” “哎呀,我不擅上蔡音呀,汲先生也不懂,一会儿我就找几个上蔡的管事来候着,一定不会再漏人进来了。” 柴县令沉吟片刻道:“你台子不能再摆在这儿了,距离城门太近,县中村镇收到消息的都往这边来呢。” “那您说摆在何处?” 柴县令咬咬牙道:“退出去六十里,离远点儿。” 那也太远了,回庄园都得跑上半天,多不方便呀。 赵含章想了想后道:“二十里如何?县君,我收了人还得带回庄园暂时安顿呀,总不能让他们露宿野外不是?他们一看我如此力薄,哪里还肯为我效力?” 她道:“刺史还等着我领兵去救呢,耽误了招兵谁来负责?” 柴县令抿了抿嘴,只能后退一步,“行,就退二十里。” 赵含章满意,这才拉着柴县令说起县务,“县君,使君没让您出兵吗?” 柴县令一脸无奈的道:“我手上就没兵,哪里会让我出兵?” “我手上也没兵啊,可以现招嘛。” 柴县令摇头,看了赵含章一眼后幽幽的道:“西平若不是有赵氏,使君应该也不会给军令,三娘,使君让你领兵去救,可不是领这临时招的三千人去救啊。” 这是想让赵氏出兵去救,那三千的招兵令说白了是给赵氏的补偿。 赵含章挑眉,冲柴县令竖起大拇指,“县君厉害啊,我都没想到这点。” 夸着柴县令,她的目光却越过他落在了常宁身上。 常宁一直安静的站着,见她看过来,便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赵含章接招兵令时根本没想到这一层,还是回到上蔡见了汲渊,汲渊才分析给她听的。 不过这是刺史的打算,他们却不必服从他的意思,用汲渊的话是,“您和赵氏培养部曲不易,他们又都经过大战,是很好的战力,损在灈阳不值。” 还道:“女郎年轻想不到这一点儿,赵铭一定能想到,但他什么也没说,显然是不想把家中的部曲用在援救灈阳上,招兵买马后用新兵去灈阳是最好的。” “不过,就是去了灈阳您也不用太卖力,这一次刺史一定不止只召集西平县,其他各郡县肯定也有,和其他郡县比起来,西平县也就因为有赵氏才特别一些。” 汲渊道:“灈阳有铁矿,让他们去打头阵。” 赵含章虽然也馋铁矿,但也知道,这东西短时间内落不到她手里,因此应下了。 所以她招兵也慢悠悠的,一点儿没有接到了紧急军令的紧迫样。 她在上蔡县招兵招了三天,除了他们自己,没人知道一共招了多少人,反正最后她带了两千人回西平,剩下的留在庄园里交给汲渊安排。 连柴县令都忍不住忧愁起来,“常宁,你说赵氏真的不会谋反吗?” 这一次常宁没回答他。 柴县令更加忧愁了。 赵含章回到西平,赵驹也从平舆回来了,他也带回了两千多人,赵铭可能是猜到了他们不缺人手,所以只勉强招收了一千人。 且这一千人还都不是西平县城的,而是西平县底下各个村镇和从外地逃难来的。 这一下人就多了,赵含章便将这五千多人打乱,从中选择合适的三千人来当兵,剩下的全部交给傅庭涵,把他们安排下去种地和建房子。 反正现在西平县挺缺人的,空着的荒地都可以开垦出来种冬小麦了,造纸坊等也可以一起建起来。 一直被限制自由的使者终于再次见到赵含章,立即冲上前问,“赵女郎,我们何时出发去灈阳?灈阳受困许久,就等着你们去救援了。” 赵含章道:“明天就去。” 使者没想到赵含章这么爽快,松了一口气,脸上也露出笑容,“那明日我等与三娘同行。” 赵含章敷衍的点点头,应付走他们以后转身去见傅庭涵和赵铭。 这三天赵铭都留在县衙里,让县衙都比平时热闹了几分。 用傅庭涵的话说是,“大家都来看铭伯父是不是拉下你,成功掌握了西平县。” 赵含章:“那他们岂不是失望而回?” 傅庭涵点头,“挺失望的,铭伯父直接告诉他们,他是受你所托来暂管县务的,所以就改而劝说铭伯父,认为西平县应该由他来主持才对,那才名正言顺的。” 傅庭涵:“看样子,你似乎不是很得民心啊。” 赵含章不太在意的道:“我挺伤心的,等我从灈阳回来再去找他们谈一谈。” 相比这些挠痒痒的小事儿,她更在意的是,“我把名册给你了,这其中绝大部分人都是我的奴籍了,只有少部分是良籍,你把他们安排下去,将官田给他们耕种,今年多种些冬小麦,明年我们要养不少人呢。” “怎么突然收这么多下人?”傅庭涵不解,“良籍不好吗?” 赵含章叹气道:“赋税一年比一年重,又有天灾人祸,他们就是有地也很难活下去,所以就不愿再保持良籍了。” “那他们耕种官田,以后赋税怎么算?” 赵含章:“不用算,都是我的,单独成册,就当做是隐户吧。” “……那官田?” 赵含章道:“优先县中百姓安排,剩下的才是我的隐户。” 傅庭涵不是很理解,“你之前更倾向于提供安全的环境,让他们自由发展,现在怎么想着做这么多隐户?你这是打算把所有资源都掌握在自己手里再分配?” 赵含章毫不隐晦的点头,她也没想到傅庭涵这么灵敏,立即就察觉到了,“我忽略了环境因素,接下来的许多年里,北方不仅仅会因为战事等一系列人祸混乱,还有天灾。乱世用重典,我想前期掌握尽可能多的资源,后面才好稳定局势。” “但这样一来,很容易引起反弹,一旦有人反对你,引起的可能是燎原之火。” 赵含章:“所以我说的是私造册子,将这些人都算作我的隐户,他们既是我的隐户,也是我的部曲,只要我手中的武装力量足够大,谁能奈我何?” “哦,晋室这种大势力我们还是不要去招惹了,我说的是局限于汝南郡一带。”所以对朝廷,该恭敬的时候还是要恭敬,赵含章决定这次去灈阳就好好的恭敬一番。 第157章 援军 赵含章带上新招的三千兵和赵驹跟着两个使者去支援灈阳,路过上蔡县时,把汲渊也给捎带上了。 一将一谋士,赵含章对这个配置很满意。 汲渊对这次出兵也很看重,道:“这是女郎第一次出现在人前,西平县虽然已在您的掌控中,但那只是县里的人承认,能不能得到刺史和其他郡县的认同,还得看这次。” 赵驹很不解,“既如此,为何不把我们的部曲带上,带这些新兵,他们能打仗吗?” 汲渊摸着胡子道:“这叫进退得宜,女郎需要展现自己的能力,但又不能过于厉害引人忌惮,而且他们还不值得女郎损耗手中的精锐去救。” 赵含章一拍大腿,赞道:“先生说的对啊!” 她高兴的道:“等到了灈阳,还请先生助我。” 汲渊摸着胡子笑道:“渊定不负女郎所托。” 一旁的赵驹不能理解,不就是出兵援助吗,怎么有这么多的弯弯绕绕? 都是一颗心,有的人的心怎么这么多孔? 灈阳距离上蔡并不是很远,急行一天便能到。 汲渊作为赵含章的谋士,在狼烟起便开始收集信息了,也没少往这边派人,所以他知道的信息比赵含章和柴县令这两个县城掌控者还多。 魏晋干饭人 第94节 “带兵的叫刘景,是刘渊手下,其人残暴,听闻上次进洛阳,因为他晚了京兆郡乱军一步,便一怒之下屠了两条街,还迁怒虐杀了自己的前锋。”汲渊道:“刘渊大怒,这才罚他领兵南下攻打豫州,现今刘渊称帝,他必急于立功回去。” “他能围住灈阳半个多月,显然不是鲁莽之人,”汲渊道:“女郎对上他要小心些。” 赵含章:“也就是说攻打豫州是以他为主?” 汲渊点头,“正是。” “那石勒岂不是也要听命于他?”赵含章问:“现在石勒在何处?” “石勒不过是个流民军,虽勇猛,却没什么根基,兖州一战,他被苟晞打得只剩下他一个人了,”汲渊看向赵含章,有些不解,“女郎为何如此关注他?” 自石勒从西平退去,赵含章一直让人盯着石勒的去向,每隔一段时间还要和他询问有关石勒的消息。 对石勒,比对刘渊的关注都多。 赵含章道:“不要小看了石勒,他虽是奴隶出身,但能力不在刘渊之下,刘渊今日的成就,谁知不会是他的未来呢?” 汲渊惊讶,“女郎是说,石勒将来也会称帝?” 谁知道呢? 刘渊提前一年称帝,历史似乎改变了,又似乎没变,谁知道将来石勒还会不会称帝? 但人还是那个人,他的能力摆在那里,总不会很差的。 灈阳和上蔡之间有一座山,官道从山间穿过,一座山给分成了两半。 也正是因为有这座山阻隔,刘景久攻不下灈阳,便把附近的村镇都抢了补给,却一直没到上蔡来。 队伍在距离灈阳城八十里时停下,不能再上前了,因为前面就是刘景驻扎的地方。 赵含章看了一下附近的地形,找了个易守难攻的地方暂时驻扎下来,然后找来两个使者,“其他援军在何处?” 使者道:“或许还在更前面。” 有一个使者撺掇道:“赵女郎既然已经到此处,何不趁着匈奴军未曾部署突袭,正好与灈阳里应外合,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也能在其他援军到来之前立功。” 赵含章瞥了他一眼,用眼神表示,我是傻子吗? 当然,她嘴上不能这么说,因此道:“我第一次领兵出征没有经验,还是等其他郡县的援军到了再一起行动吧。” 赵驹大步过来,抱拳道:“女郎,斥候来报,东北三十里处发现有军队驻扎,看旗帜应该是我大晋军队。” 赵含章一听,高兴的合掌,“人这不就来了吗?走,我们去与他们汇合。” 当然不能直接带着大军莽上,因此赵驹先带着一队人赶去打探消息,他们则带着大军落在后面。 那里还真是大晋的军队,全是援军,除了各郡县的人手外,还有东海王派来的一个参将。 匈奴大军再次攻打洛阳,东海王生怕豫州陷落,洛阳成孤城,所以不得不派出一千人,目的是督促豫州各郡县援助灈阳,速战速决,将匈奴军赶出豫州,他好一心对付冲洛阳来的大军。 赵含章他们的队伍刚到五里开外便有人迎了上来,赵驹率先跑上来,低声道:“是联盟军的人,特来接女郎的。” 赵含章微微点头,低声问道:“军中是谁做主?” “是汝阴郡章太守。” “怎么是他,东海王派来的参将呢?” 赵驹快速的回道:“不知。” 话音才落,迎他们的人也到了跟前,赵含章抬起头来冲对方露出笑容。 对方也有点儿惊讶,没想到领头的是个这样年轻的少年郎,长得这样俊朗,雌雄莫辨,脸庞白皙如玉,甚至不比他曾经见过的卫叔宝差。 不过他脸上的惊讶也就一闪而过,很快收敛住,上前行礼,“在下汝阴郡鲁锡元,不知郎君如何称呼?” 赵含章挑了挑眉,伸手摸了摸自己高束的头发,这才想起自己出门时为了方便,直接将长发束起,头上戴着盔甲,身上穿的是亲亲五叔祖叫人给打的甲胄。 她露出笑容,干脆压了压嗓子道:“在下赵氏含章,在家行三。” “原来是赵三郎,不愧是赵氏,年纪轻轻便能领兵出征,快里面请。” 汲渊和赵驹:…… 一旁的两个使者:…… 不过他们还是把话憋到了肚子里,没有立即拆穿赵含章。 因为她也没说错,她的确叫赵含章,也的确行三。 赵含章打马上前,和他走了一段,在距离营帐二里处,他就指了边上一个开阔地道:“还请郎君的队伍在此驻扎,主帐那里已经驻扎不下。” 赵含章也不想与人挤,不过这个位置…… 赵含章左右看了看后笑着应下,“赵驹,带着人去驻扎,此是出兵的大道,别让大家挡住了路,我看那边就不错,你过去看看,若适合就在那里驻扎下来。” 第158章 盟军 赵含章指的是一片林子后,前面的林子正好可以做遮挡,而且后面是座小山,可做屏障。 鲁锡元正想说在林中驻扎不方便,万一有人放火,赵含章已经道:“暂时不知何时发起进攻,怕是要驻扎一段时间,让人把那些树给砍了搭建营帐,天气渐冷,晚上别冻着了。” 赵驹应下。 赵含章见他明白了,这才带上汲渊和两个使者随着鲁锡元去主帐。 这是一片开阔的地方,营帐依山而建,赵含章他们过来时,士兵们正百无聊赖的躺坐在地上,看到有人来,懒洋洋的掀起眼眸看了一眼,然后又垂下眼眸,和身边的人插科打诨。 巡视的士兵也只瞥了他们一眼,看到鲁锡元便没再管,由着他们进入营帐。 鲁锡元直接带他们到中帐前,这才勒停马,鲁锡元笑着请他们进去,撩开帐子道:“使君,西平赵氏的援军到了。” 营帐里正坐着说话的众人齐齐扭过头来看。 赵含章解下腰上的剑拿在手上,大踏步进去,一抬眼就对上了众人的目光,她轻轻的扫过,看向坐在主座上的人。 这是一个挺大的营帐,上首摆了矮桌和席子,矮桌后坐了一个中年男子,面色和蔼,留着两撇小胡子,周身气质文雅,听到鲁锡元的禀报正抬头看过来。 看见赵含章,他略有些迟疑,“这是赵氏的哪位郎君,或是……” 赵含章露出笑容,上前抱拳行礼,“世伯,晚辈赵含章,出自赵氏长房,家中行三。” 赵氏长房不就是赵长舆一脉? 他们家只有一个孙子吧? 那不是行二吗,行三的是…… 章太守默默地看了赵含章一会儿,突然展开笑容,起身笑道:“是三娘吧?” 赵含章露出笑容,“正是,三娘拜见世伯。” “快快免礼,”章太守让她坐下,西平县地位不高,但赵氏地位不低,所以考虑到她出自赵氏,座位特特安排在了章太守的下首,只是谁都没想到她是个女的。 不过赵含章一点儿也不扭捏,也不推辞,带着汲渊便上前坐下。 等俩人盘腿坐好,章太守这才一脸温和的问,“怎么是三娘领兵过来?你铭伯父呢?” 赵含章就叹气,“西平县才逢大难,伯父一时脱不开身,便只能由三娘来了。” 难道赵氏除了赵铭外就没有男丁了吗,用得着一个女郎来领兵? 当下便有人不满,哼了一声道:“如此要事,赵氏也太不放在心上了,就派一个女子过来?” 赵含章轻蔑的瞥了他一眼,并不作答,而是扭头问章太守,“世伯,不知何时进攻?可与灈阳里面联络上了吗?” 章太守没想到她这么直接,上来就问这么紧要的问题,他忙安抚道:“打仗的事急不得,要知道一急就出错,匈奴军又凶残,我们更应该稳着来。” 说的好有道理。 赵含章却叹气道:“好叫世伯知道,我并不是心急,而是我们不能在外停留太久。” “为何?” 赵含章就一脸忧愁,“世伯只怕不知,我西平才遭大难,夏收的粮食几乎被抢掠一空,所以这次来带的粮草不多,所以我想速战速决,早点儿带他们回去。” 章太守:……他实在没想到,第一个和他讨粮的竟然是才到的赵含章。 赵含章的话一出,底下的人各自对视一眼,也立即哭穷,“使君,我等出来时心急救援,带的粮草也不多……” “我等亦是。” 章太守就看向那两个低头站着的使者,没好气的道:“放心,等打退匈奴军进到城里,刺史应该不会亏待我等。” 赵含章问:“那何时打?” 章太守:“这不是一时可以决定的,待灈阳的消息回来了再说。” 赵含章乖巧的应下,表示她一切都听章太守的。 章太守悄悄松了一口气,想了想后道:“各路援军应该都到齐了,晚上我设宴,让大家互相见见,认识一番,也商讨一下对敌之策。” 众人起身应下,表示没有意见。 章太守这才问赵含章,“不知三娘带了多少兵马来?” 赵含章道:“只三千人而已。” 章太守微微惊讶,三千人不少了,在众多来援的队伍中,可以排在前五名。 他不信一个小小的西平县能出这么多人,没见更大的上蔡县都没来人吗? 所以这是赵氏出的人? 看来赵长舆的死没有破坏赵氏和东海王的关系,他们还是愿意听东海王调遣的。 章太守心中有数了,笑着让他们先去休息,他则去准备晚上的酒宴,顺便接见灈阳的两位使者,他得想办法联系上灈阳。 赵含章一脸高冷的出去,把汲渊留了下来。 汲渊撑着腿起身,笑着与众人行礼要告退,有一人拦住他,迟疑的问,“刚听赵含章称呼先生为汲先生,难道先生是赵中书身边的汲先生?” 汲渊笑道:“正是汲某,没想到这儿还有知道汲某人的人。” “真是先生,久仰大名啊,”对方一脸惊讶的问道:“先生怎么跟在一个女郎身后?” 话匣子这不就打开了吗? 赵含章留下汲渊打探消息,她则带着两个部曲在营帐里瞎逛起来,逛着逛着就摸到了粮草,又去看了一下她的马,顺便看了一下旁边马厩里的马。 看得出来,联盟军并不是很富有,这么多人就这么点儿粮草,马也不多,看来大家都穷得很一致嘛。 魏晋干饭人 第95节 赵含章摇了摇头,带着护卫朝那些懒散躺着的士兵们走去。 她现在年纪还不是很大,穿着盔甲,正是雌雄莫辨的时候,她不说,还真没人发现她是女子。 所以她很快就和那些士兵坐在了一起,她拿出荷包里装着的炒豆子,分给他们一些后和他们唠嗑。 士兵们看见吃的,纷纷热情的围过来,哪怕分到手的只有十几颗豆子,他们也很高兴。 吃人的嘴短,于是大家决定喜欢她,对她的问题,不涉及军中机密的都回答了。 “你们三天前就到了?那一场仗都没打过?” 第159章 消息 “没呢,一直等着,说是要等所有援军到了再打,这不,这两天陆陆续续就来了不少人。” 赵含章就问,“每日能吃饱吗?” “吃饱?也就头天打仗能吃顿饱饭,像这种等人的时候,能有五分饱就不错了。” 所以他们能坐着绝对不站着,能躺着就不坐着,省力气! 赵含章又问了一些问题,两刻钟后她背对着帐房忧伤的叹气。 汲渊也和人寒暄完了,一路找过来,“女郎,盟军约有两万人,算上您的三千人,大概两万五吧。” 赵含章:“听上去挺多的,匈奴军有多少人?” “打到现在,他们还剩五千人左右。” 赵含章:“五比一,但胜算依旧不大。” “不错,”汲渊点头道:“刘景手中有一支骑兵,攻城或许不成,但对战和突围无人能敌。” “而且他手下的兵不说身经百战,至少都见过生死,比我们这些人新拉起来的队伍不知强多少。” 一打五就跟砍瓜切菜一样,人家没带怕的。 “这些人马已经是各郡县可以凑出来的最多的了,”汲渊道:“所以章太守他们犹犹豫豫,一直不敢冒进。” “没和灈阳城内联系上吗?” 汲渊冷笑道:“何刺史不行,他向外传递过两次命令,都是让援军进攻,却没能给出好的调度法子,章太守又惜手中兵马,所以一直不能下命令。” 赵含章摸着下巴道:“再不打,粮草支持不住啊,在这儿耗着,要是吃完了粮草怎么办?” “我问过了,有人提议就地征粮,章太守已经答应,”汲渊道:“除了灈阳下的村镇外,离得最近的就是上蔡县,上蔡恐怕还要再叫一层军税。” 赵含章一听,脸色立时一沉。 这军税不管是从土地上算,还是人口上算,她都占大头,因为她就是上蔡县的最大户啊。 合着兜兜转转一圈,她不仅得养活自己带来的三千人马,还得养其他援军? 想都不要想! 赵含章扭头和汲渊道:“知道晋室为何总是打不赢仗吗?” 汲渊:……这样重要的问题要问得这么突然的吗? “一便是因为这些自私自利的酒囊饭袋;二嘛,就是他们都太混蛋,将人命当草芥,上蔡县已经加过一层税了,再加,明年上蔡县还能留下多少人?” 汲渊压低声音道:“现在只加到上蔡县,明年只怕西平也脱不掉。” 赵含章冷哼一声道:“想从我手上拿西平的税收,做梦!” 若不是她不能做上蔡县的主,她连上蔡县的赋税都不想给。 现在的赋税重得连她这个大地主都要喘不过气来了,更不要说普通的百姓。 汲渊想起柴县令,压低声音道:“女郎,柴县令此人虽蠢笨,却识时务,或许可以通过他把控上蔡县。” “但他太蠢笨了,且不能拒绝来自太守和刺史府的不合理要求,”赵含章道:“只通过他一人,太耗费精力,而且我怕我的寿命会受到影响。” 汲渊不解,“嗯?” “生气多了会短命的。” 汲渊:……比如他吗? 不知道无言多了会不会短命? 汲渊将话咽下,问道:“那女郎想怎么处理上蔡这边的事务?让我一直留在上蔡打理吗?” “不,如今西平已在我的掌控之中,发展西平,以西平作为我们的根基才是重中之重,县务繁多,我需要先生帮我,上蔡那边……”赵含章顿了顿后道:“先生觉得柴县令身边的常宁如何?” 汲渊想了想后摇头道:“女郎想以常宁代替柴县令?他不行,常宁是庶民出身,连参加品评的机会都没有,没有品级,如何能出任县令之职?” 赵含章笑道:“虽然我并不是想让常宁代替柴县令,但我依旧要说,我用人不看品级,而是看才德。” “中正官正是以才德定品级。” “先生这话也就糊弄糊弄二郎那样的,”赵含章道:“我又不是小孩儿了,若真是以才德定品,那以先生之才,先生之品行,不该定以上品吗?但先生并未去定品,这是为何?” 汲渊沉默下来。 因为他是寒门,就算去了,那也定的下品,不论他多有才华,家世摆在那里,能有个下九品就算不错了。 但下九品,县令也就到头了,与其如此蹉跎,不如放手一搏,所以他才跑去给赵长舆当幕僚,这一当就是十多年。 通过赵长舆,他可以实现自己的抱负,做许多自己想做而做不到的事。 但幕僚就是幕僚,可以出谋,却不可能在史书上留下名字。 要说不遗憾是不可能的。 汲渊沉默的看着赵含章,心中却是掀起轩然大波,“女郎的意思是,再定品,只以才德,不论家世吗?连庶族都能参加?” 要是连庶族都可以,那他寒门更可以啊。 赵含章摆手道:“我不论身份高低,血脉贵贱,只看才德。” 汲渊心内在做着剧烈斗争,半晌他才艰涩的问道:“女郎想怎么安排常宁?” “他若肯投靠,我给他两条路,一,还是做柴县令的幕僚,引着他偏向我们,将来待我掌握上蔡县,我让他当上蔡县的县令;二,我直接让他当上蔡县的县丞或者主簿,架空了柴县令,等以后还是他当上蔡县的县令。” 汲渊问,“女郎打算怎么拿下上蔡县?” 赵含章意味深长的道:“那要看以后灈阳在谁的手里了。” 上蔡县距离灈阳太近了,之前何刺史还是太守时就常住在灈阳,所以上蔡县做什么都不方便。 但这一次之后,何刺史应该不会再想留在灈阳了。 汲渊:“女郎对自己可真有信心啊。” 赵含章:“倒也不是。” 她能说,她是因为对大晋没有信心吗? 历史上刘渊称帝后不久,大晋就慢慢走到了末路,皇帝没有威望和权力,一直想着摆脱东海王的控制,根本没有心管地方百姓; 而东海王疲于应付各地叛军,在洛阳之外,别说一郡一县,就是一个村子都可以自行其政,有许多日子走到绝路的人振臂一呼,随便就拉起一支起义队伍。 她并不觉得自己割据几个县是多困难的事,只要她有钱有人,胆子够大,拿下整个豫州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当然,这些事都不能告诉汲先生,免得吓坏了他。 第160章 选择 虽然大军粮草看似不多,但晚上的酒宴依旧办得很丰盛,天还没黑,主帐前面的空地上便搭好了台子,台子上是两个席位,而台下左右两边也摆上了席子和矮桌。 这一次,赵含章的位置被安排在了最末。 便是汲先生再有涵养,此时也不由脸色一沉,赵含章却是脸上笑眯眯的,还有空安慰汲先生,“这个位置正好,我们就是来摸鱼的,只听他们怎么安排就好。” 汲先生脸色这才略微好转,但还是忍不住回了一句,“若他们让我们做前锋去送死呢?” 赵含章意味深长的道:“那也要他们有这个胆子啊。” 都看不起她是个女人了,得多大的胆子才敢把前锋这么重要的位置给她? 汲先生一想也是,便是他们家女郎有这个本事,也要他们相信啊,前锋一溃,全军崩溃,他们只怕不敢把这么大的担子放在他们家女郎身上。 不知为何,汲先生竟然有一点点的失望。 待所有人入座,章太守这才和一中年将领走来,汲渊小声道:“那就是东海王派来的吴参将。” 赵含章也压低声音和他说话,“之前在大帐没看见他呀。” 汲先生赞赏的看了她一眼,低声道:“所以这盟军是章太守做主。” 虽然是章太守为主,但他还是为大家介绍了一下吴参将,然后开始发表战前宣言。 不,应该是鼓动大家的战争激情,章太守表示,解了灈阳之围,就是解了豫州之危,就是解了洛阳之危,解陛下和王爷的危难…… 这是大功,所以只要解了灈阳之困,大家以后升官发财,哦,不,是会在陛下和王爷面前留名,前程远大…… 其实是在东海王跟前留名,现在皇帝跟前留名有什么用? 赵含章静静的听着,目光扫了一圈,发现激动的人还真不少,大家都跃跃欲试。 章太守拍了拍掌,让人将酒菜端上来。 赵含章闻到了肉香味儿,她不由坐直了些。 有士兵端了老大的盘子上来,盘子用盖子盖着,一掀开,肉香味儿扑鼻而来。 赵含章微微一低头,便看到上面是半条炙烤羊腿。 她目光扫过去,发现每桌都有,这得杀了多少只羊啊。 然后是一大盆羊汤,汤盆里一眼看过去全是肉,可见章太守的大方。 除了羊肉,还有其余羹汤,甚至还有一盘瓜果,可以说虽是在外驻扎的营地里,但筵席规格并不低。 赵含章略一挑眉,看向汲渊。 汲渊也正看她,您不是说他们粮草看着不多吗? 魏晋干饭人 第96节 赵含章:她哪儿知道?或许是别处还有粮草,是她未曾发现的? 那可真是……太好了。 士兵还送了一坛酒上来,一桌一坛,章太守倒了一碗酒,端起来道:“诸位,让我等同心协力,共战匈奴,救社稷于危难。” 众人连忙倒酒起身,赵含章也拍开坛子给自己和汲先生倒了一杯酒起身,含笑与章太守遥遥一碰便仰头喝下。 章太守看见了,冲她笑了笑示意。 章太守喝完手中的酒,见大家也都赏脸,兴致起来,一挥手道:“诸位请坐,趁着今晚大家都在,不如就商量一下进攻之策。” 当即有人道:“直接打就是,我们有两万多人,还怕匈奴那几千兵马吗?” 章太守只当没听见这话,匈奴军的骑兵是能够以一当十的,甚至更多,用得好,一千打一万都跟玩儿似的,两万多人在他们眼里算什么? “可有人有良策?”他要是想莽着上,用得着在这里停这么久吗? 有人问,“不知和灈阳城内的使君可联系上了?” 章太守叹气道:“联系上了,但如今灈阳被围,消息传递不顺,使君只传话快攻,其余话皆无,所以我等只能便宜行事。” 什么是便宜行事? 那就是听章太守的,不必听城内的刺史调遣。 于是有人提议道:“或许可以让一部分兵马去诱敌,其余人等提前埋伏好?” “这个法子不错,但派谁去呢?” 赵含章看向章太守,见他没反对,竟然真的思索起来,目光还开始看向场上的人,似有似无的从她身上扫过。 赵含章:…… 她忍不住举手,“世伯啊~” 举起来才想起来这不是课堂上,她又放下手,端坐着说话,“诸位叔叔伯伯们,大军在此驻扎已有三日,这三日来陆续有援军到达,距离灈阳城六十里左右,距离匈奴军营帐也才四十里上下,你们觉得他们一无所知吗?” 众人一默。 赵含章指着边上茂密的树林道:“此时说不定匈奴的探子就躲在何处盯着这儿呢。” 大家一听,脊背一紧,有人东张西望起来,发现他们四周都是驻扎的大军后怒喝起来,“黄口小儿休乱唬人,这里驻扎了两万大军,那匈奴探子敢靠近吗?” 主要是靠近了你也不知道啊。 赵含章看向章太守,章太守沉思了一下,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于是问道:“三娘可有好的法子吗?” “没有,”赵含章道:“我们能探得匈奴军的底细,匈奴军自然也能够探得我们的人数,双方情报如今是公开对等的,既然是对等的,搞虚的显然不行,那不如锣对锣,鼓对鼓的对战。” “哼,赵氏也太自大了,这样的大事竟然派个女娃娃来,赵家娘子,奉劝你一句,不懂就少开口,免得给自己宗族丢人。” “这是大人的事,小娃娃老实听着就是,别真以为带了三千人来便多了不起。” 赵含章不理他们,就盯着章太守问,“世伯以为呢?” “这……”章太守迟疑起来,看看他们,又看看赵含章,最后道:“三娘啊,你年纪小,或许读过些兵法,但纸上谈兵到底比不上真的运过兵,可以多听听叔伯们的教诲。” 赵含章笑着颔首,“世伯说的有道理。” 灈阳不能落在章太守手里,赵含章垂下眼眸,若有所思起来,可惜未曾见过那位何刺史,不过他能在她祖父手底下拿到汝南郡铁矿开采权,应该不弱。 赵含章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低声和汲先生道:“若能救下灈阳,小心些章太守,尽量保何刺史。” 汲渊低声应下。 第161章 死的价值 章太守继续问计,大家贡献了很多计策,这些计策比诱敌然后埋伏还更要奇异。 都不用赵含章质疑,他们自己都能找出一堆毛病,一人提出来,其余人就会想办法找出问题来,热闹得不行。 不过赵含章是听得津津有味,甚至还把那些方法都记了下来,说不定将来她打仗用得着呢,哈哈哈哈…… 汲渊见他们家女郎从腰上抽出一把匕首来,用帕子擦了擦后就开始割肉,割出来的肉就要放进他的盘子里,汲渊忙伸手拦住,“女郎吃吧。” 赵含章便自己吃了,一边吃一边听,颇为开心。 汲渊不由的摇了摇头,觉得她不是来支援打仗的,分明是来玩儿的。 这一场酒宴进行到了深夜,赵含章把桌上的羊腿都吃光了,还啃了好几块羊骨头,喝了两碗汤,又吃了不少菜。 最后她还觉得不饱,大概是因为正在长身体的原因,所以她抬手叫来随侍在一旁的士兵道:“去拿些馒头,米饭或者饼子来,光有菜吃不饱啊。” 士兵就看了一眼她桌子上的空盘子,肉竟然不饱腹? 不过士兵还是去了,不一会儿给她盛了一盆饭。 赵含章给自己盛了一碗,泡了羊肉汤后就吃起来。 等他们终于有了定论,赵含章肚子里的饭都消化一大半了。 而且兜兜转转,众人最后商议出来的结果还是与匈奴军正面对战,等他们这边打上,吸引了注意力后灈阳城门再打开,来个前后夹击。 此计一定下,众人纷纷夸赞章太守好计策,这一次他们一定可以打得匈奴军落荒而逃。 赵含章静静地听着,然后开始听他们分配站位。 章太守到底是看不起赵含章,不敢把她放在中军,更不要说前锋了,因此让她带着她的三千兵马做右翼,和另一援军一起对匈奴军进行包抄。 其实主要是给中军掠阵。 匈奴有骑兵,且骑兵厉害,她不觉得他们能包围住,若是不能包围住,这样的阵型,一旦混乱起来,那就是彻底大乱,首尾不能顾应。 不过,大家互相不熟悉,又人心不齐,这已经是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阵型了。 赵含章起身和那位参军一并应下,表示会听从安排。 于是,宴席散去,大家各回各营帐。 章太守表示他叫人匀了一个帐房给赵含章,赵含章可以留下好好的休息。 赵含章谢过了,她驻扎的地方离这儿又不远,骑马跑一下就到了,没必要留在这儿。 赵含章带着汲渊离开。 章太守目送她上马走远,脸上的笑容淡下。 鲁锡元见了问道:“府君在担心什么?” “汲渊此人名声在外,我以为赵长舆死后他会跟着赵仲舆,没想到却是来了汝南郡。”章太守道:“这是赵仲舆的意思,还是赵氏内部不和,西平这边将他抢了过来?” 鲁锡元想了想后道:“我倒是听说过一些,西平这边代理族务的是赵氏五郎,他和赵仲舆素来不和,或许赵仲舆不能收服族人。” 章太守嘴角就翘了翘,“那赵氏内部就是不和了。” 他道:“自赵长舆后,赵氏一直盘踞汝南郡,在整个豫州都颐指气使,现在赵长舆死了,看来他们也要分崩离析了。” “可赵仲舆已经晋为尚书令。” “那不过是朝廷逃出洛阳时无人可用罢了,”他道:“朝堂还是以东海王和王衍为主,他,哼,说的话连傅祗都不如,更不要说与先时的赵长舆相比了,不必忧虑。” “那这次赵氏的援军……” “让他们自管吧,虽然我不知赵氏为何派赵三娘领军,但让豫州各郡看看赵氏现在的境况也不错。”章太守道:“像赵氏这样的世家大族威望低了,我以后再管豫州才简单些。” 鲁锡元低声应了一声。 赵含章摸黑回到营地。 他们人多,一人一棵树都能砍下三千棵来,当然,他们没这么残暴,所以只是清理了一些树木,能够搭建营房而已。 此时夜已深,除了巡逻的士兵外,大家都已熟睡。 赵驹还未睡下,一直等着,听见赵含章和汲先生回来了,立即迎出来,看了一眼他们身后,问道:“使者呢?” “咦?”赵含章这才想起来,“哎呀,忘了他们。” 她挠挠脑袋道:“虽然是来找我的使者,但章太守应该会给他们安排地方住下吧,白天他们不是还说话去了?” “是,”汲渊点头应道:“应该会安排。” 赵含章跳下马,“千里叔,走,我们营帐里说话。” 她将章太守的安排告诉他。 赵驹:“所以明日我们就是守右翼?” “对,”赵含章道:“你看情况行事,记住,不要莽着来,中军若能支撑,我们就打,要是不能,你就带着人走。” 赵驹:“……这样不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保住有生力量要紧,都是新兵,莽撞冲锋不过是让匈奴军的刀卷刃罢了,不值得。” 汲渊点头,还叮嘱,“撤退的时候要有序,不然一旦溃败,后面我们就不好整军了。” 赵驹一脸纠结,“还没打呢,女郎怎么尽想着败的事?” 因为盟军人心不齐啊,若是人心齐,坚定了一定要救灈阳的决心,那她自然会让他们使死力,死再多人,为了救整个豫州也值得。 他们也算死得其所。 可他们人心不齐,中军一败走,那左右两翼就会沦为弃子,不能救灈阳,士兵的死有何意义? 赵含章一脸郑重的和赵驹道:“将士可以不畏死,但不能死得毫无意义,我也不能让他们死得毫无价值。” 赵驹沉默。 赵含章道:“千里叔,我将他们交给你了。” 赵驹也郑重起来,“女郎放心。” 说完才想起来,“女郎不和我们一起吗?” 汲渊也看向她。 “我去中军,”她道:“去凑一凑热闹,顺便也让他们看看赵氏的本事。” 她嘴角蘸着冷笑道:“不能让我们的士兵去拼,但我们也不能白来一趟不是,先生不是说了吗,这是我第一次显露于人前,那就不能什么都不做。” 魏晋干饭人 第97节 第162章 内心的小恐慌 汲渊大为感动,立即道:“明日我陪着女郎一起去。” “汲先生还是跟着千里叔吧,跟着我,我怕是不能保护您。” 赵驹立即道:“对,先生跟着我吧,让秋武和季平跟随女郎。” 汲渊迟疑,“女郎,这毕竟是你第一次在人前活动,有我跟着……” 赵含章就往营帐外看了一眼,然后拉过汲渊小声的道:“其实让先生跟着千里叔还有我的一个私心。” 她道:“你们留在右翼可以伺机而动。” 汲渊挑眉,“比如?” “比如去抄了匈奴军的营帐,断掉他们的后路。” 汲渊:“……就凭这批没有上过战场,没有训练过的新兵吗?” 赵含章道:“告诉他们,营帐里有匈奴军抢来的金银珠宝,数不尽的粮草,先生,外面随处可见的流民军,谁又被训练过?在沦为流民前,谁又打过仗?” 汲渊沉吟,“我明白了,我会助赵千里调派好,相机行事。” 赵含章满意的点头,“能去就去,不能去便尽量保住有生力量。” “有生力量?”汲渊喃喃两遍,眉毛高高的一扬,哈哈大笑起来,“女郎说的不错,他们都是有生力量,只要保住人,我们就是赢家。” 一旁的赵驹沉默的听着,有听没有懂,不过前面赵含章说的话他还是听懂了,要看情况偷袭匈奴军帐。 “时间也不早了,先生和千里叔去休息吧。”她也要睡了。 汲渊和赵驹便起身告退。 有士兵送了热水上来给她洗漱,赵含章擦了擦脸和手,觉得下次还是带听荷来,进出营帐也方便点儿。 赵含章坐在现刨出来的床板上,铺着的毯子和底下的叶子都挡不住木板的清香气。 赵含章解了衣裳,将小腿上绑着的布袋取下来放在床头,碰在床板上发出哐当的声音。 她将手腕上绑着的布袋也取了下来,揉了揉手腕,伸了伸腰才躺下。 和石勒交过手后赵含章便知道,马上功夫仅靠巧劲儿和功夫是不够的,还得有力气,尤其是砍人的时候。 砍久了,力气就会小,所以她在有意的练臂力和腿力。 布袋里放了石块,之前带的小,前天开始多加了一块,不仅手上绑了,小腿上也绑了,一开始很不习惯,但时间长了,她适应了这个重量以后便能和正常人一样跑跳。 再配以呼吸之法,说不定她还能练出轻功来呢。 当然,不是违反地球引力在半空中飞行的轻功,而是轻巧腾挪,身轻如燕的轻功。 赵含章躺了一会儿,唰的一下睁开了眼睛,奇怪了,明明困得很,怎么却睡不着? 赵含章躺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爬起来,在她的行李里摸了摸,最后摸出笔墨纸来。 她默默地看着帐外的黑暗,最后提笔给写道:傅教授,见信安。 长夜漫漫,心绪复杂,我竟第一次产生了惶恐之感…… 这一次打仗和上一次保卫赵氏坞堡和西平县不一样,上一次事情太急,她没有太多思考的时间,也没有多余选择的道路。 但这一次有。 所以她迟疑了,甚至会有些害怕,她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的,还是错的。 对的结果她已经可以预见,但错的后果却是没有尽头的,她甚至都不确定自己是否能承担得起。 但她还不能在汲渊和赵驹面前显露出来。 在今晚之前,她以为自己是可以预见两种结果的,即便是最坏的结果,她也不怕。 但现在,她突然不太确定了。 赵含章呼出一口气,静默的看着手中的信,她很想划去,将这封信毁掉,就当做没有写过,但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放下笔,将墨吹干,将信折起来放进信封里。 如果她能安全带着人回去,她就把这封信给傅教授看。 赵含章将信收好,重新躺在了床上。 或许是写信倾诉过,她心头一松,闭上眼睛后不久便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赵驹就起来让人埋锅造饭。 章太守他们还算守时,在约定的时间整顿好兵马出发。 赵含章领着赵驹去见和他们同在右翼的蔡参将,他是代表南阳郡来的。 他带的兵马不多,只两千人而已,不过他自觉比赵含章这个小姑娘厉害和重要,因此直接要统御右翼。 赵含章一口应下,转身却对赵驹道:“听汲先生的。” 阳奉阴违的光明正大。 赵驹忍不住去瞪汲渊,觉得女郎一日比一日无耻就是他教坏的。 汲渊都忍不住自省,女郎变成这样,难道真的是他教的吗? 赵含章已经上马,带上秋武和季平跑去中军那里看热闹。 秋武和季平各带一什跟上,二十个人护着赵含章挤到中军的前面。 各路援军的参将、郡守和县令都在此处,因为章太守在这里,大家都围着他转呢。 赵含章带着二十人上来并不显多,但也绝对不少,其他人都只是带三五护卫便过来,像她这样浩浩荡荡带了这么多人却没几个。 章太守只看了一眼,并没有放心上,小姑娘嘛,害怕是应该的,多带一些护卫也情有可原。 不过他还是不希望赵含章在这里,要是打起来他还得顾忌,因此他冲她招手,等她笑眯眯的骑马挤过来便道:“三娘,中军危险,你还是到后面去,若有流矢不注意伤到你就不好了。” 赵含章一脸天真的道:“世伯,我不怕流矢,我在这里,还能保护您。” 章太守见她坚持,便也不多劝,点头道:“算了,不过你留下要听调遣,可不要乱跑。” “好。” 赵含章带着她的二十护卫退到一旁,很是低调的往前走。 这一支援军的确早被匈奴军看在眼里,大军开拔没多久,才到灈阳城下继续攻城的匈奴军就收到消息了。 于是匈奴军有序的后撤,退出城楼上的射程后便后军变前军,静等大军的到来。 其实要不是两军离得太近,沿路都派有斥候,他们还想来一波埋伏呢。 但因为两军距离不远,所以彼此谁想埋伏都不容易。 两军很快便在灈阳城外的开阔地带遭遇上,章太守抬手止住大家的动作,他先上前一步,招来令兵道:“叫一下他们的将军,就说我有话与他谈。” 第163章 出战 章太守无非是想劝降对方,当然,双方都知道不可能,所以他退一步,想要劝走对方。 他展现了自己的力量,他们有两万多大军,是匈奴军的五倍。 匈奴军表示一点儿也不害怕,并还以一声嗤笑。 刘景坐在高头大马上遥望对面的晋军,举着大刀,都不用令兵传话,直接冲着对方大吼,“要打就打,磨叽什么,待收拾了你们,我再收拾城中那些人。” 刘景舔了一圈嘴巴,眼冒红光,回头冲着匈奴军大声吼道:“杀了他们,冲进城中,随便你们杀,随便你们抢,我要屠了这座城!” “屠,屠,屠!” 一直带笑的赵含章笑容一收,章太守也脸色沉凝下来,和众人道:“你们也听到了,这样的狼子野心,怎敢让他留在豫州,务必要将此人赶出豫州。” 赵含章死死地盯着刘景,和秋武季平道:“想办法诛杀此人。” 秋武和季平一凛,沉声应下。 刘景都那么说了,自然没有谈下去的可能性,于是摆开阵势,大家开始斗将。 其实章太守是不太想斗将的,因为论单打独斗,他们这边真的很少有人能比得上对面的匈奴军,他更想一股脑冲上去干一场。 但他需要给灈阳城内反应的时间,所以见对方想要斗将,他便顺其自然应下了,只希望能拖延更多的时间。 待城里准备好,他们前后夹击,胜算应该很大吧? 刘景却是想击溃他们的士气,他们不是有两万多人吗,他要他们连两千人的士气都发展不出来。 他点了一员猛将,“刘武,你去。” 一个络腮胡大汉,高鼻深目骑着马出列,大声应道:“唯!” 他打马跑到两军正中,指着对面喊道:“孙子,你们爷爷来了,出来吃爷爷的孝棍!” 章太守就回头问,“谁愿往?” 人群中安静了一瞬。 赵含章心想,应该不会这么尴尬吧,第一场斗将就没人敢出来? 安静中,一骑出列,大声道:“末将愿往!” 赵含章微微倾身看过去,见他身形高大,虽然有点儿黑,但五官周正,眉毛浓密,是个有点儿帅气的大哥。 她仔细的回想了一下,记得昨晚上酒宴,他似乎坐在她上首的上首,那看来地位比他高多了。 赵含章听到边上的人道:“是夏参军,他的功夫算不错的了,应该可以打赢。” “打不赢也能拖一阵,里面应该就准备得差不多了。” “好!”章太守夸了夏参军一句,让他上! 夏参军用的是长枪,一踢马肚子便冲了出去,刘武早等着,待他一上来,大刀就劈过去,夏参军速度不减,举枪去挡…… 两匹马错身而过,瞬间便过了三招。 赵含章目光炯炯的看着,看双方你来我往的打了一会儿后眉头一皱,“夏参军力气不足……” 话音还未落,刘武在又一次冲锋中侧身躲过他一枪,然后快速的抬手夹住他还未来得及回撤的枪,右手大刀一举,手起刀落,一股血液喷涌而出…… 赵含章微微偏过头去,握紧了手中的缰绳,“他回枪慢了。” 季平也看得心有余悸,他曾经也差点儿这样命丧石勒的手上,当时要不是他将枪放开…… 魏晋干饭人 第98节 刘武挑起夏参将的脑袋,冲他们大笑道:“还有谁来!?” 章太守没想到夏参军会这么快失败,脸色一青,径直朝吴参将看去,“吴参将你看……” 吴参将见后军有些鼓噪,显然士气大受影响,他握紧手中的刀,骑马上前一步,“府君,末将愿往。” “好,我为参将擂鼓,鼓舞士气。” 吴参将出列,沉声与刘武道:“蛮夷之人也敢来我中原之地撒野,今日爷爷便教教你规矩。” 刘武就把手上的脑袋一扔,冷哼一声,“来啊,爷爷怕你吗?” 吴参将见同袍被如此羞辱,气得脸色涨红,打马便冲上前去,双方刀对刀,每一刀都冲着对方的要害去,被挡住后又回防,你来我往,片刻就过了十几招。 赵含章看得很认真,很快就看出刘武的破绽在右肩,每次他一出手,右肩处都有空隙,可惜吴参将速度不够快,不然…… 正想着,刘武已经一刀砍中吴参将的手臂,吴参将惨叫一声,拼着手臂不要,狠狠的一踢马肚子冲过去,与他的马擦身而过,直接就往大军这边跑。 一直擂动的鼓声一顿,士兵们鼓噪起来,连章太守也不由惊叫一声,“吴参将,快来人,去救吴参将!” 对面的匈奴军却是举刀大吼,兴奋的大叫起来,“杀!杀!杀!” 晋军直面如此高涨的士气,一时面如土色,甚至还有人胆怯的悄悄后退。 骑马围在章太守身边的人也齐齐打了一个寒颤,面对正夺命往这边跑的吴参将一时竟都没反应。 吴参将身后的刘武举刀就追上去,赵含章抽出剑,一踢马肚子便越过众人飞射而出,秋武和季平惊叫一声,“女郎!” 俩人就要去追,但想到斗将的规矩,又暂时压住了。 女郎能在石勒手下过招,此人比石勒差远了,一时间应该不成问题吧? 赵含章迎着吴参将就冲上去,直接越过他,举剑挡下他的一刀,用剑将刀引开,畅笑道:“孙子,你现在的对手是你姑奶奶我。” “奶奶个熊,哪儿来的女娃娃,你们大晋是没男人了吗?” 赵含章见他不追吴参将了,便也勒停马笑道:“有啊,睁大狗眼往那边瞧,那边都是男人呢,不过现在还用不着他们,姑奶奶我先出来玩玩,我要是还打不赢,他们再来。” 刘武脸色阴沉的盯着赵含章看,“别以为你是个女的我就不杀你,敢上战场捣乱,爷爷我要把你的皮剥下来做成灯笼。” 刘景更怒,认为晋军这时候还敢拿个女人糊弄他们,简直是在羞辱他,因此大声下令,“刘武,把她的脑袋给我取下来,我要挖空了当水瓢用!” 刘武眼睛更红,狰狞的盯着赵含章大声应下,“是!” 赵含章浅笑,“那得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第164章 斗将 对方一点儿都没有绅士风度的举刀就砍过来,赵含章又不傻,坐着让他砍,一踢马肚子便往前蹦了两步躲开,对方在后追击,举刀要砍…… 赵含章没有回头,听到破空声便往前一趴,同时降低马速,秋武没想到女郎胆子这么大,这样的情况下还敢降低马速。 但她就是险而又险的避过去了,这一刀从她原先脖子的位置砍过去,几乎刀才过去她便直起身来,在他的马与她交错而过时剑直直的一刺,对方一刀砍空,来不及撤刀回挡,错身而过后,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伸手一摸,摸到一手的血。 这一系列动作看着多,但不过是三四息的功夫,大家眨两次眼的功夫他们就停手了。 看着似乎是刘武吃了亏。 刘武怒骂了一声,“奶奶个熊,纳命来!” 骂罢,举着刀又冲着赵含章来,赵含章刚才已经看过他的对招,猜出他要出的招式,也不惧,与他对冲过去,她灵动,出剑极快,且躲闪也快,刘武的力在她这里竟发挥不出来。 俩人在场中绕了好几圈,你来我往的过了二十多招,刘武竟然都没碰到她,两军都看得出来,赵含章还游刃有余。 不说匈奴军,就是晋军这边都很惊讶,章太守不由回头去看了一眼秋武和季平。 见他们稳稳坐在马上,便垂下眼眸思索起来,再看向赵含章时,章太守郑重了许多。 而就在他回神的这一刻,赵含章找到了空隙,终于引出他的破绽,剑直冲他的右肩刺去,剑尖才碰到他的右肩甲胄时,刘武脸色一变,身体后仰,同时急忙撤刀回防,就这一撤,门户大开,赵含章剑一翻,变刺为带,剑尖向左狠狠的一划,马上的人一下瞪圆了眼睛,身子僵住。 赵含章与他错身而过,勒停马看向他,刘武抬手捂住脖子,眼睛瞪大,红色的血液这才咕哝咕哝的从他指尖冒出来,他不可置信的看着赵含章,想要说什么,却什么都来不及说,眼睛圆睁的从马上落下,直接倒在了地上。 他被割喉了! 两军都没想到是这个发展,一时静默,片刻后,晋军这边爆发出冲天的呐喊声,鼓声重新擂动,而匈奴军这边沉默的盯着赵含章看,眼神恨不得撕碎了她。 赵含章却没退下,而是用剑指向刘景,“刘景,可敢上前与我一战吗?” 刘景目光沉沉的盯着赵含章,“你倒是胆大,既然想找死,那我就成全你。” 说罢,抽出大刀便朝赵含章冲去。 赵含章浅浅一笑,一踢马肚子便迎上去。 章太守有些焦急,觉得现在士气正好,完全可以发起冲锋,没必要再和匈奴军斗将,但见俩人已经迎上,他便只能按捺下来。 只希望赵含章不要输,或者不要输得太难看。 赵含章并没有输,甚至和刘景你来我往打得不亦乐乎,棋逢对手,武功相当,这样打才畅快,既不会像对敌刘武时赢得轻易,也不似对战石勒时应付艰难。 赵含章很喜欢这种感觉,越打越兴奋,出招也越发的快,刘景很快从攻转为守,不得不先出招挡住她的攻势。 不仅晋军这边看出赵含章占了上风,匈奴军那边也看出来了,于是刘景副将上前两步,准备随时去把刘景救回来。 终于,赵含章手中的剑快速的一挑,刘景手腕见血,手中的刀落地,她一剑刺去,刘景翻身下马躲过…… 他一落马,副将立即带着人冲上去要把人救回来。 章太守等的就是这一刻,立即令人擂鼓发起进攻。 此时晋军士气大盛,鼓声一响,中军立即冲入战场。 匈奴军一看,立即也嗷嗷叫着往前冲去。 秋武和季平率先冲出,冲着赵含章便飞奔而去。 而赵含章此时眼里只有刘景,他一落马她便乘胜追击,一踢马肚子冲上前去要割了他的脑袋,刘景在地上灵活的一滚,脚一蹬便从边上他的马肚子下滑过,才一过身边快速的抓住马脖子,翻身就要上马…… 赵含章回身便刺去,刘景上不了马,只能重新落下。 而此时,刘景副将也杀到,直接冲赵含章砍去,赵含章干脆刺了那马一剑。 马儿受惊,嘶鸣一声,用力甩掉挂在半空中的刘景,撒开蹄子就乱跑起来。 赵含章回身挡住刘景副将的刀,不过片刻她便被人团团围住了。 赵含章一剑杀了一人,破开包围圈便往外跑,而此时,秋武和季平也带着人冲了上来,迎上刘景副将…… 大军相碰,双方瞬间杀成一团。 赵含章跑出包围圈后便举目看去,很快便找到混到了匈奴军中的刘景。 他接过一员小兵的马,翻身上马后便振臂一呼,鼓舞士气。 赵含章将剑插回去,将马上挂着的弓箭取下来,瞄准他,将弓拉满后射出…… 刘景正在指挥人冲锋,心头一紧,一回头便直面一支箭,他反应迅速的偏了一下头,箭矢擦着他的脸颊射过去,直中他身后一个护卫。 刘景和赵含章隔着混乱的战场对视上,这一刻,他心头有些发寒,意识到此人决不能留着,她活着,对他们匈奴将是一个大敌。 于是刘景拿过一把刀,重新朝着赵含章杀来。 赵含章也冲他杀去,不过他们之中相隔甚远,中间正在厮杀,他们便也一路杀过去。 秋武时刻记得要保护好女郎,待杀了刘景副将便打马回头找赵含章,见她正一路杀,一路往敌军深处去,连忙见到:“女郎,莫要孤军深入啊。” 赵含章回神,这才发现她慢慢杀到了最前面。 看到就相隔不远的刘景,俩人目光对上,瞬间觉得,管他呢,先杀了他再说。 刘景将赵含章视为大敌,想要除之而后快,而赵含章也想杀了他,此人在历史记载中出了名的残暴,可以做出将万人推入黄河淹死的事。 此时既然有机会杀他,为何还要留着? 赵含章和刘景眼神一碰,便知道双方都想取对方的项上人头,于是达成共识,丢掉身边的人直冲对方而去。 第165章 一箭射中 赵驹和汲渊在右翼掠阵,看不到赵含章,自然也不知道她已经杀疯了,完全沉迷于追杀刘景之中,见中军冲锋,而士气不弱,汲渊便道:“可以打,我们静候。” 蔡参将也在等,等到鼓声进行到第二段时,灈阳城门打开,从里面杀出一队士兵来。 他一见,精神一振,就要下令冲,汲渊拦住了他,“蔡参将,且再等等,等匈奴军向两边撤我们再上,现在还是呈合围之势便好。” “我们士气高涨,已经前后夹击了,再等下去我们连汤都合不上了,此时合围不更好?” 汲渊坚持,“等他们散出来一点儿再打,一会儿要是杀得太狠,还要放开一个口子让他们逃命,这样他们才不会过于拼命。” 蔡参将不想听他的,奈何赵家的兵马只听汲渊和赵驹的,他们两个不下令,三千兵马就老实待着没动。 蔡参将不觉得自己手上的两千人就能挡住要突围的匈奴军,因此脸色铁青之余,还是只能先老实待着,不过他还是表达了自己的愤怒,“赵三娘临走前下过命令,让你们都听我的,结果你们却临阵不听令,待此事毕,我一定要和章太守告你们。” 汲渊含笑应道:“蔡参将请便。” 赵驹则是撇撇嘴,章太守又管不到他们头上来,和他告状有什么用?有本事和他们女郎告状。 灈阳城内的守军杀出,一直又稳又狠的匈奴军终于胆怯了,连忙去找他们的将军。 然后发现他们将军正和对面晋军的那个小娘子打得不亦乐乎,完全忘记了指挥兵马。 刘景并不是不想脱身,他是老将了,自然察觉到局势现在不妙,但赵含章咬得太紧,他不仅不能脱身,连分神都难以做到。 一旦分神,本就隐占上风的赵含章可以立即劈死他。 和他不一样,赵含章今日不是指挥,她就只管带着秋武做个小兵冲杀,听鼓声死死的咬住刘景就行。 “将军,我们被包围了,要后撤!” 刘景:!!! 你奶奶的,会喊你倒是上来帮忙啊,隔着十来个人冲他喊有什么用,没人替他挡住赵含章,他怎么撤? 对方终于发现刘景的难处,带着人杀开晋军士兵,想要挤上来挡住赵含章。 但秋武很快也杀掉周围的匈奴军迎上去,“你的对手是我!” 赵含章一剑杀掉过来挡她的匈奴兵,骑马追上正要跑的刘景,刘景听到破风声,只能回身举刀挡住,这一刻,他终于忍不住骂出声来,“你奶奶的非得杀我是不是?有本事来追我啊。” 说罢狠狠的一推,用刀将剑隔开后大声吼道:“向两侧后撤,突围而出……” 魏晋干饭人 第99节 说罢,他率先向一侧冲去,赵含章带着人就追上去…… 最后赵含章和赵驹在乱军中相见。 汲渊在匈奴军从侧边冲出来时才同意包围上去,于是,刚甩开晋军中路一小段的匈奴军就遇上了他们。 汲渊知道哀兵必胜的道理,所以不想把匈奴军逼得太狠,看他们打得血性起来,已经要开始不要命了,于是让人留开一个缺口让他们跑。 只要有这一个缺口的希望在,他们就会惜命,就不会很拼命。 刘景最先发现那个缺口,带着人就冲杀过去。 赵含章在后面追,也看到了那个缺口,立即大声喊道:“汲先生,封住口子,留下刘景。” 刘景已经带着人先她一步冲了出去。 赵含章打马便追。 汲渊没想到女郎杀人能追到这里来,连忙喊道:“女郎,穷寇莫追啊。” 赵含章追出去,看着带着几骑飞奔而走的刘景,将剑插回去,将弓箭拿在手上,一边骑马追赶,一边拉开了弓,她目光一沉,心都静了下来,眼里只看得到前面飞奔而逃的刘景,连耳边的风声都静了下来。 赵含章手一松,箭矢如流星一般急射而出,噗嗤一声从他的后心插入,刘景骑在马上晃了晃,没摔下马,而是继续打马而行。 护卫们大惊失色,叫道:“将军!” 赵含章看他们跑远,追也追不上了,便勒停马,无限惋惜的看着他们远去,“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死。” 汲渊追了上来,有些喘,“女郎,穷寇莫追啊。” “我知道,这不就停下了吗?” 汲渊也看向远方,一回头看到突围出来的匈奴军吓了一跳,“女郎,我们先避到一处……” 赵含章已经把弓重新挂上,抽了剑就冲杀上去,“秋武,保护汲先生退到一边……” 汲渊:…… 他没忍住,扭头问秋武,“女郎是不是太爱打仗了些,这见血杀人的事不应该害怕吗?” 秋武很自豪的道:“岂能将女郎与一般女子等同视之?” 赵含章一路杀回战场,大声喊道:“刘景已死,你们还不投降吗?” 管他死没死,先瓦解匈奴军的士气再说。 果然,这话一传出,晋军就开始大声鼓噪起来,到处都在跟着喊,刘景死了…… 还在努力突围的匈奴军不想相信的,但一来喊话的是刚才能打败将军的赵含章; 二来他们趁着杀敌的空隙往四周一看,没发现他们将军,说是突围出去了,旗帜还在,但……心慌慌。 于是,匈奴军溃败,在前后夹击和左右的包围下,他们只突围出百来人,剩下的,不是被杀了便是被俘虏。 灈阳县的乔参将一身血迹的上来见章太守,“章太守,使君有请。” 他看向其余人等,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最后远远的看向远处的赵含章,“那位小将是谁家的?使君也要见。” 章太守扭头去看,沉默了一下后道:“那是西平赵氏的三娘。” 乔参将微微瞪眼,“女郎?” 章太守颔首,“不错。” 正说着话,赵含章骑马过来,她身上也沾染了不少血迹,都是别人的。 她冲章太守抱拳问道:“世伯还好吧?” 章太守露出笑容,“我并未受伤,倒是世侄一直冲杀在前,可有受伤?” “没有,”赵含章笑道:“宵小之辈还伤不到三娘。” 章太守便感叹道:“没想到三娘竟有此武艺。” 第166章 何刺史 是他小瞧了她,章太守瞥了乔参将一眼,再次忍不住叹气,本以为这一仗会无比艰难,他已经做好,最后实在抵挡不住就冲杀进灈阳城中的准备,没想到,赵含章不仅能鼓舞士气,还能紧咬着刘景不放,让对方没有在这一场战事中发挥作用。 对了,章太守想起来,连忙问道:“三娘,刚才军中大喊说刘景死了,不知是真是假。” 乔参将也正想问这事,连忙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道:“不知真假,我一箭射中了他后心,但人被其护卫救走,没看到尸体,并不能确定就死了。” “射中了后心,多半是死了,”边上一人恭喜章太守和赵含章,“此是府君和赵女郎之功啊。” 乔参将侧身道:“章太守,赵女郎,请吧,使君有请。” 于是一行人跟着乔参将进城,大军则留在城外。 秋武和季平不知何时又跑了来,他们左右看了一下,见大军被留在外面,那些参将郡守的侍从也大多留在城外,于是也把自己的手下留下,就他们两个跟着赵含章进城。 乔参将看了他们一眼,赵含章不在意的道:“是我两个护卫,家中大人不放心,命他们随时跟着,若使君不方便他们进去,我让他们留在外面。” 别说刺史不会不方便,就是真不方便,乔参将也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啊。 都是晋军,若是不方便,那刺史是要做什么? 章太守他们还敢进城吗? 他们最少还剩下两万人,这两万人要是鼓噪起来…… 乔参将挤出笑容道:“既然是赵女郎的贴身护卫,那便一起来吧。” 斗将时,他就在城楼上看着,刺史也在,他们都看到了赵含章的武艺和能力,可不觉得她身边随时需要护卫。 灈阳县不小,看着和上蔡县差不多,但此时却很萧条,路上几乎没有人,家家门窗紧闭,距离城门近的一些房屋里甚至都没有人。 乔参将见赵含章看着路两边的破房子,便道:“匈奴军攻城时投射石头把房屋砸坏了,赵女郎是第一次见吗?” “不是,”赵含章道:“西平县被攻破时也如此,甚至比这还要破败。” 乔参将惊讶,“西平县被攻破了?” 赵含章浅笑道:“是,好在乱军已被赶走,如今正在修建城门和城墙。” 虽然灈阳被围,但消息是一直可以传递的,朝廷公文也能送进去,不然何刺史也不能在被困的情况下又是下令让各县增缴赋税,又是让各郡县派兵来援,她不信乔参将会不知道。 乔参将还真知道,但刺史让他不知道,那他就只能假装自己不知道了。 何刺史在县衙里等他们。 他们到时,何刺史正坐在榻上吃东西,看到他们来,立即拖着鞋子便迎上去,将人迎进门后道:“诸位都是大功臣,本来该我亲去迎接才对,只是我老毛病犯了,一过饭点还未吃东西便头晕目眩,没办法,就只能先回府用饭。” 何刺史请众人坐下,让人上饭菜,“大家奋勇杀敌,此时应该也饿了,先用饭,待用过饭我们再说话。” 章太守一脸为难的道:“使君,我等身上脏污,太过不洁,不好在使君面前失礼。” 何刺史笑道:“战场上哪有这么多讲究?你看我身上不也有血迹吗?先用饭,这世上没有比吃饭还要紧的事了。” 赵含章深以为然的点头。 何刺史看见她,脸上笑容更深,放轻了声音问,“这一员小将怎么称呼?刚我在城楼上见你英勇对敌,甚是神往啊。” 赵含章行揖礼道:“在下西平赵含章,拜见使君。” “西平?那你是赵氏的子弟了,不知父祖是何人啊?” 何刺史今年刚升任的豫州刺史,在此之前他是汝南郡太守,干了有十年了,对赵氏再熟悉不过了。 熟悉到赵含章可能都没他熟悉,他上下打量过赵含章,实在从记忆中找不出这个人来,不过,有点点的眼熟。 正在想,就听到她道:“家祖名讳峤。” 何刺史笑脸一僵,偏头看她,“赵峤赵长舆是你祖父?” 赵含章恭敬的应道:“是。” 没听说赵长舆在外面有私生子生了儿子,或是儿子在外面有私生子啊。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赵含章,半响才幽幽的道:“你是个姑娘家呀。” 赵含章笑着应是。 何刺史想到自己近来听到的消息,不由失笑,“好,好,好啊,巾帼不让须眉,我等惭愧呀,来,坐到这儿来,论起来,你也该叫我一声祖父的。” 赵含章特别乖巧的重新称呼,“何祖父。” 何刺史就畅快的笑起来,连声应道:“好好好,快坐下,你拼杀一阵,必定饿了吧,我让人给你煮大肉吃,来人,快上饭菜!” 下人连忙下去叫餐,不一会儿便有人送了饭菜上来。 何刺史似乎很喜欢赵含章,不仅让她坐在左边下首,正对着对面的章太守,还把自己桌子上的两盘菜给她。 对于晚辈和下属来说,这是很大的偏爱和认同了。 而赵含章现在不仅是晚辈,也是他的下属,她欣然接受,不过心一直提着,并不曾放下。 就她所知的信息来看,赵家和何刺史表面上虽关系不错,一直友好相处,但往深处挖便知道了,赵长舆可是坑过这位的,而且貌似还坑得挺惨。 何刺史笑眯眯的看着赵含章吃东西,心里却在哼哼的自得意,赵长舆啊赵长舆,想不到吧,有一天你的亲孙女不仅会叫他何祖父,还要在他手底下做事。 何刺史笑容渐盛,问赵含章,“西平县现在是谁在做主?我听说县丞一职定了赵铭,那为何县令空着?” 本来县丞和主簿应该由何刺史来指定,而县令才是朝廷封的,不巧的是何刺史那段时间被困灈阳,焦头烂额,哪里会去操心一个小县城的事? 赵氏也顺势当他不存在,直接和洛阳请封。 赵含章拿不准他是要秋后算账呢,还是真的只是了解情况,顺便插个人过去,所以她停顿了一下。 不过她很快想通,他要是真的派了个县令过去,她也有办法做西平县的主,于是坦然道:“现在西平县是含章做主。” 此话一出,包括章太守在内的人都眉头一跳。 如果是昨天她这么说,大家只当是个笑话,或是赵氏的遮掩之计,但经过刚才那一遭,没人再小瞧了她去,都下意识的相信了她的话。 何刺史也信了,他上下打量赵含章,见她就盘腿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带着浅笑,自信而又坚定的看着他。 何刺史恍惚间觉得看到了赵长舆,心情一下就不美丽起来了。 魏晋干饭人 第100节 第167章 拉拢 像赵长舆的赵含章,何刺史沉吟起来,他的目光划过右下坐着的章太守,微微一笑,问道:“看你今日的武艺,西平县是你从乱军手里抢回来的?” 赵含章这次不再谦虚,点头应道:“是。” 何刺史便笑道:“果有乃祖之风,不愧是赵中书教出来的孩子。” 赵含章微微躬身,接受下他的夸奖。 这样的赵含章和昨天见到的大不一样,众人都沉默了下来。 章太守感受尤深,这一刻,他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只觉赵含章不定在心里怎么笑话他呢。 毕竟从昨天到今天他便有些看不起她,对她的建议视而不见,而她竟然都笑眯眯接受了。 那一刻,包括这一刻,她是不是在心里嗤笑他? 章太守握紧了手中的酒杯,脸色有些不好看。 何刺史看到了,梗着的心脏舒服了些。 虽然用赵长舆的孙女他也不太高兴,但能让章太守更不开心,他就略微舒心些。 而且,从长远计,西平安稳对他来说更重要,赵氏既然让赵含章做这个主,这次还带了三千兵马来援,那就说明他们是支持赵含章的。 再选派一个县令过去,只会让西平动荡不安,对汝南郡,对豫州都不好。 何刺史心中权衡一番,已经将之后几年豫州的状况都想到了,但这些思绪闪过不过须臾罢了,他并没有停顿很久。 何刺史改换了态度,以对待下属的姿态对赵含章,叮嘱道:“西平紧邻上蔡和灈阳,为西北南下最重要的通道,这一次是豫州没有防备,让匈奴乱军从颍川流窜到了汝南,这次将匈奴军赶走,从洛阳到汝南一带的道路都要严防死守,你们西平的位置极重要啊。” 赵含章立即表示道:“是,含章定看顾好西平,不使乱军从西平越过南下。” 到此,赵含章为西平县“县令”的事情就算是过了正路。 和朝廷请封,正式下公文是不可能的,但豫州刺史认可了赵含章,不再给西平找县令,那她就和真的县令没差别了。 朝廷,朝廷才不会想着去管一个小小的西平县呢。 现在他们要忙的事已经够多了。 其实何刺史也不太看重西平县,他更看重的是在西平的赵氏,还有就是,辖下郡县,能安稳一个是一个。 他这位刺史当的其实并不是那么安稳。 他和章太守之前是竞争对手,俩人同为太守,最后朝廷选豫州刺史时也主要是考虑他们两个。 最后何刺史胜出,是因为他给东海王及其身边的人送了大量的金银珠宝,以及一批军备。 这次他被围困在灈阳,求援的命令早就发出去了,但各郡县一直不曾来援。 西平县还情有可原,毕竟它城破了,但其他郡县呢? 要知道战场上瞬息万变,他发出的是最急的求援令,按说,收到命令后,他们应该一昼夜便整顿好军队急行过来求援。 结果半个多月他们才陆续到达灈阳,到了以后不牵制敌军,反而在外面扎营,一扎就是三天,这像是来救援的吗? 何刺史胸中一直堵着一口气呢,但他知道此时不能发火儿,在没有绝对的力量前,他只能力求安稳。 赵含章和赵氏就是他找的第一个安稳。 因为见过她在战场上的英勇,何刺史对她很有信心,对赵氏更有信心,毕竟整个豫州来说,没有几家能与赵氏相提并论了。 因此,何刺史表现得对她很是优待,不仅单独给她赐了两道菜,开完会后还特意把人留下来说话,像极了领导找心腹开小灶,推心置腹的样子。 赵含章也很高兴的留下。 何刺史只是稍微提了一下赵长舆,然后重点提起他和赵淞的交情。 他不太喜欢赵长舆,每每与他对上,他都是吃亏的那一个,他更喜欢有侠气却又温和的赵淞。 赵氏和他的利益往来也多是赵淞做主,比如铁。 何刺史谈起前段时间赵淞和他家管事下的单子,问道:“是要做军备吗?” 赵含章当然不能说是,而是微微躬身道:“是要做农具。” 何刺史挑眉,一脸的不相信。 赵含章便解释道:“使君不知,这两年汝南郡日子不好过,佃户和长工丢地逃走的多,他们走时把农具都带走了。” “这一次我回乡才发现,家中竟有许多田地丢荒,不免心痛,所以想要派人将这些地种起来,”要种地就得需要农具,赵含章道:“庄园里农具奇缺,而县城打铁铺里的铁器极贵,都在那里买,不免囊中羞涩,含章这才求得五叔祖帮忙买些铁器。” 不管何刺史信不信,反正他是认同了这个理由,如今乱世,他可以理解各地士族囤积铁器,招收人手防备,但凡事要有个限度。 何刺史留下赵含章要谈的便是这个限度。 “这一次西平县招收的三千兵马你打算怎么处理?” 赵含章便知道正戏来了,她挺直了腰背,恭敬的答道:“此次西平破城死伤惨重,我想回到西平后分他们一些官田,使他们在西平县安居乐业,不然我们西平县要太过萧条了。” 何刺史微微颔首,摸了摸胡子道:“使民安于田地,是个好法子,回头你将西平的花名册交上来,我看看受损的状况。” 赵含章应下,趁势提起免掉秋税的事。 何刺史沉吟片刻,最后为了拉拢赵含章,还是点头应下了,“也好,西平才遭大难,今年的秋税便免了。” 赵含章大松一口气的模样,高兴的道:“含章替西平的百姓谢过使君。” 何刺史看着面色还稚嫩的赵含章,也微微笑起来,是个聪明的孩子,但到底和赵铭那样的狐狸还是有区别,最多只能是个小狐狸。 何刺史心情又好了点儿,和赵含章道:“回去后替我向你五叔祖问个好,若有空闲,让他去寿春玩,我必扫榻相迎。” 豫州的州治在寿春,说来可怜,何刺史接到朝廷的任命书后就被堵在了灈阳,还没来得及去寿春上任呢。 他这次要是真的战死在灈阳,那下一位刺史多半是章太守。 也难怪他会拉拢她,赵含章笑着应下,表示一定会转达。 第168章 抢到 赵含章出县衙时,天已经快黑了,灈阳给他们在驿站里安排了住处,大军都还驻扎在城外。 赵含章没有去驿站,而是带着秋武和季平直接出城。 城门还开着,她出去后时间正好到,城门缓缓关闭。 她回头看了一眼灈阳城,呼出了一口气,转回头一抽马鞭,“走,去找汲先生和千里叔。” 大军并不是都驻扎在一起的,一场战事过后,大军便分开了,各郡县的军队都默契的隔开了一段距离,各自驻扎。 赵含章和秋武一路找过去,没找到他们的人,季平便去找人问话,赵含章牵着马站在黑暗中等着。 微风中,她听到了和风一起吹过来的低语,“好饿啊,你吃饱了吗?” “就那么一碗稀粥和一个杂粮馒头,怎么可能吃得饱?你再喝口水吧,挨到明早就又有吃的了。” “这当官的就是小气,好歹给他们打了一场胜仗,结果连口饱饭都不给,我们死了这么多兄弟呢。” “别抱怨了,总比饿死强。” “我好像闻到饭香味儿了。” “你闻错了吧?” 他没有闻错,赵含章闻了闻,牵着马便顺着香味往前走了,一路上经过了好几个营地,都有人在低声抱怨肚子饿。 待走到最后,她这才在路边看到他们西平的旗帜。 季平和秋武着急的从后面赶上来,“女郎,您怎么先走了,我们还以为您不见了……” 赵含章:“闻着味儿过来的,走。” 他们的人正在用晚饭,还有在包扎伤口。 赵含章一路看过去,最后在人堆里找到汲渊,“先生。” 汲渊回头,看到赵含章,一脸的笑容,“女郎回来了,可还顺利吗?” 赵含章点头,看了一圈后问,“伤口都是新的,怎么到现在才包扎?” 汲渊就把赵含章拉到一旁低声道:“听您的吩咐,匈奴军溃逃时,我让赵驹带着一队兵马奇袭了他们的营地。” 赵含章一挑眉,也压低了声音,“里面有东西吗?” “有一点儿,”汲渊笑眯眯的道:“不是很多,但也足够我们这次出兵的粮草了,比其他郡县的兵马强一些。” 赵含章正想问呢,“灈阳没送粮草出来吗?” 汲渊就叹气道:“何刺史还是太过小气,只送了稍许,都还不够一人一碗粥呢,最后还是各郡县自己负责的军粮,不过他们也不舍得,所以我看今晚很多人都没吃饱。” 赵含章闻言微微皱眉,“何刺史竟是这样的人?” 汲渊看了她一眼,便知道她和何刺史应该相处得不错,“女郎与何刺史相处的好是好事,但也不可过于信任此人。” 他道:“何刺史这人虽有心计能力,但过于惜财吝啬,在我看来,灈阳之危本可以化解的。” 汲渊道:“据我所知,灈阳一被围困,他便召集了汝南郡的驻军来防,只是将士们情绪不高,所以不肯出力,他若肯舍掉钱财,以激励将士,这点匈奴军哪里能围得住灈阳?” 赵含章颔首,“刘景是孤军深入,他也不敢太放开打,他能打半个多月,何刺史也能守城半个多月,都很厉害。” 汲渊就撇撇嘴道:“这算什么厉害,后来朝廷使颍川来援,他要是肯出钱,早破了刘景去了,一直拖到现在,他就是不想用自己的钱,而灈阳县衙又没钱。” “因为吝惜财物便将一城百姓生死置之脑后,甚至不顾自己性命之危,此人不可深交。” 赵含章认真的看了看汲渊后八卦的问道:“先生,世人都说我祖父吝啬,那您说,是我祖父吝啬,还是何刺史吝啬?” 汲渊:…… 他当然不可能说前东家,现东家亲祖父的坏话,于是道:“自然是何刺史吝啬。” 又道:“你祖父不是吝啬,他是惜财节俭。” 赵含章一脸不相信。 汲渊想了想后道:“好吧,主公是有些小吝啬,但在大事上他从不吝惜财物的。” “比如赵氏的坞堡,铁器,这些可都需要钱,主公何时吝啬过这个钱?” 赵含章:“其实坞堡外的那条沟渠,我想说很久了,挖的太小了,不敢说应该要和护城河一样宽大,但至少也不能这么小,腿上功夫好一些的都能跳过去。” 汲渊摸了摸鼻子,“那等回到西平,女郎和宗族提一下重修坞堡?” 魏晋干饭人 第101节 赵含章想了想后道:“是要提一提,这事儿以后再说,你们都抢了什么东西回来?我们的伤亡如何?” 汲渊便带赵含章去看,都在营帐里,其实并没有多少,“都是他们打劫而来的。” 汲渊道:“应该是不好随身携带,所以放在营帐里,倒是便宜了我们。” 他顿了顿后道:“我们攻入营帐后不久,大军也追着溃散的匈奴军到了,争抢时差点儿打起来,女郎,这些东西我们能保住吗?” 这是怕有人不给他们带走。 赵含章闻言冷笑一声道:“抢到手上的自然就属于我们,谁能从我们手里再拿走?” 她翻开看了看,很多的铜钱,还有些金银,但更多的是一些瓷器,布料和木料,以及一些摆件,她甚至还看到了一箱子字画。 汲渊精神一振,立即上前道:“这是里面最值钱的东西了,可惜他们不识货,就胡乱丢在营帐里。” 赵含章道:“这种东西本来就难携带,收拾好了,回头放到我的私库里,先生,凡战利品,以后另外造册。” 以后这些东西是要变现后犒赏三军的。 汲渊表示明白,点头应下。 “除了这些,将士们手上应该还私藏了一些,女郎,要不要他们交上来?” 赵含章摇头,“本就是用金银珠宝诱他们去攻打营帐,不能到头来什么都不给他们,让他们收着吧。” 汲渊心内满意,不愧是他看中的主子,比赵长舆还要得他心意,够大方。 汲先生这才问起她此次去见何刺史的事。 赵含章将经过仔细说了一遍,然后道:“章太守他们好像都没出城,都留在城里了?” “是,所以现在各郡县军队都只有副官在,女郎是唯一一个出城的人。” 第169章 不睡觉 赵含章就摸着下巴思考起来,汲渊打断了她的妄想,“女郎刚在何刺史面前过了明路,还是要乖巧守规矩一些的好,像什么抢人啊,捞人之类的事能不做就不做,惹恼了人,官司要是打到朝堂上,何刺史不会保您的。” 他顿了顿后又道:“您祖父和何刺史关系实属一般,甚至还隐隐有些不和。” 所以苟着点儿,不是何刺史认同了你便是喜欢你,人家说不定就是退而求其次,你只是个其次。 赵含章目光和汲渊对上,从他眼里读懂了他没说出口的话。 赵含章还能说什么呢,当然只能按捺下心思了,只是到底可惜。 她背着手站在营帐前,遥遥看着不远处黑暗中的星星点点火光,那里正围着一堆又一堆的人,还有可能是很有战斗经验的人。 “当下最难得的就是人了,他们怎么舍得不让他们吃饱呢?” 汲渊站在她的身侧,“只有女郎才会这样认为,绝大部分的人认为,当下最不缺的就是人,人命比草芥还不如,金贵的钱财粮草,他们怎会将这些宝物浪费在连草芥都不如的人身上?” 赵含章抿嘴不语。 汲渊:“女郎很好,但其实他们认为的也没有错,如今人的确很易得,您随便在哪条大道上摆下粮食,振臂一呼,多的是来投靠的人。” “只要女郎你养得起,天下的人都可招揽而来。” 赵含章沉思,“像先生这样的人也愿意为五斗米来投吗?” 汲渊笑道:“像我这样的人也是要吃饭的,而且我不是为五斗米来投的女郎……” 他的目光定定的落在赵含章身上,道:“我是为了可以给许多人五斗米的女郎而来。” 赵含章与他对视,看到他眼中的认真,微微点头,转头继续去看着黑暗中的各处亮着的火光,“有人曾经和我说过,一个人的能力有多大,那他对应的社会责任便有多大,上天应该是公平的,既然给了你聪明的头脑,那你就应该承担起更多的痛苦,你也会收获更多的快乐。” 汲渊不解的看向赵含章,不太明白这一番话的意思。 赵含章继续道:“我曾经锦衣玉食,即便我一辈子无所作为,身有残疾,也能自在富足的过完一生,但那样的快乐其实很短暂和微小,没有根基,经不起一点儿推敲,他说,这种快乐是虚妄的,是低级的,我这么聪明,应该得到的是更高级的快乐。” 汲渊一头雾水,问道:“所以更高级的快乐是什么?” 赵含章轻声道:“尽自己对这个社会应该尽到的责任,付出和自己聪明才智相应的能力,这是我以前对自己的要求和目标,同样也适用当下。” 这一番话汲渊听懂了,他忍了忍,没忍住,“女郎还是应该多读书,这样说话才能够更简练些。” 不过他还是夸了一句,“女郎志向不错,若能庇护这一方百姓,的确是一件很快乐的事。” 其实,他觉得她的野心可以更大点儿,把这一方的范围再扩大点儿。 汲渊此时也雄心万丈,笑问道:“这话是谁和女郎说的?” 她爷爷!亲爷爷。 赵含章没回答他,而是呼出一口气,直接抬手在空中划拉了一大片道:“总有一天,这一片也终将属于我们。” 铁矿什么的,也都要属于他们,再不会受人掣肘。 汲渊也眼睛发亮的环视这一片。 赵驹安排完伤兵过来便看见一老一少正站在营帐前目光炯炯的盯着别人家营地里的火堆看。 赵驹也不由看过去,都是一样的火堆,并没有比我们的圆或者大,有什么可看的? 赵驹上前,“女郎,伤亡已经统计出来了。” 赵含章回神,转身道:“走,我们进营帐说。” 章太守没有出城,其他郡县的领头人也不知是怎么考量的,竟然呼啦啦跟着他去住驿站了,也都没出城。 于是也没人给城外的大军做主,他们就吃着灈阳城送来的那丁点粮食,再配上自己带的一点儿干粮,勉强度过了一晚上。 章太守房间的灯亮了便一直没灭,等到夜深了,送走了又一批人后他才看向外面,忍不住问,“赵含章还没回来吗?” “没有。” 章太守皱眉,“难道留宿在县衙了?” 鲁锡元下去探问,很快回来禀道:“人傍晚时便出来了,直接出城,没有来驿站。” 章太守垂眸沉思,半晌后问道:“锡元怎么看此人?” 鲁锡元道:“虽是女子,但非池中之物,府君,我们之前都小看了她。” 章太守捏了捏手道:“她这是要和何刺史结盟?赵氏要为何刺史所用?” 鲁锡元摇头,“赵氏朝中还有赵仲舆呢,最多是合作和结盟,想用赵氏,何刺史还不够格。” 人家好歹是世家大族好不好,赵仲舆在朝中都当上尚书令了,官职远在何刺史头上,赵氏好好的自家族长不听,为什么要跑来听何刺史的话? 同理,赵氏也不会听章太守的。 章太守叹息一声,小声嘀咕起来,“还以为赵氏内部不和,长房和二房相争闹起来了呢……” 搞了半天,赵含章能力卓绝,而赵氏还真站在赵含章身后。 鲁锡元只当听不见,这样彼此也不会尴尬。 章太守回神,挥手道:“罢了,不必管她了,夜深了,先生去休息吧。” 但他就是睡不着,熄了灯后,章太守辗转反侧,心好似火烧一样,明明是他先见到赵含章的,论两家关系,章家也比何家要更近一些吧? 怎么赵含章就选择了何刺史呢? 赵氏,赵氏…… 在豫州,赵氏代表着什么他最清楚不过,若能得他支持,相当于得到一个郡的支持啊。 章太守翻来覆去,最后坐起来,或许赵氏族内会有不同意见的人? 他最后一拍床板,决定找机会试探一下赵氏。 赵含章并不知道章太守的打算,她刚和赵驹核对完伤亡人数和名单,定好抚恤的东西。 见夜色深了,便让他们回去休息,在他们走出营帐前,赵含章突然想起来一事,“对了,何刺史身上有伤,我怀疑他伤得不轻,他这次直接承认我,也有可能和健康有关,我们可以大胆假设他可能命不久矣。” 汲渊:“……这么重要的事情女郎为何放到现在才说?既然已经放到了现在,为何不明天再说?” 今晚到底还让不让他睡觉了? 第170章 细作 何刺史虽然做了掩饰,但赵含章还是发现了异常,尤其是最后俩人单独相处的时候,她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的,新鲜的血腥味。 至于为什么到现在才说? “他还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招待我等,那说明一时死不了,只要不是当场死了,此事就没那么急,”赵含章挥手:“就是告诉你们一声,夜深了,先生和千里叔回去休息吧。” 汲渊思索起来,“他受伤,身边的人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对外面的控制肯定不及平时,女郎,我们要不要选几个人让他们跟着一起去寿春?” 赵含章本来没想到这些的,一听,立即侧身,“来来来,先生,我们进帐再谈一谈。” 汲渊瞥了她一眼,转身与她进去。 赵驹:……所以今晚到底还睡不睡了? 汲渊以前掌握的情报系统都交给了赵仲舆,他是族长,这是用赵氏的资源堆起来的,自然要交给他的。 而且赵含章也在有意的隔开自己和赵氏,那她就要培养完全属于自己的人手。 这一次的机会就很难得。 “这一次灈阳被围,他身边肯定有很多缺口,送人进去最合适。”汲渊道:“得多挑几个,可惜时间紧,来不及细细挑选,千里,你那里可有好的人选?” 作为赵氏前任部曲首领,赵驹当然也奉命选派过细作,对这种流程很熟悉,所以他想了想后道:“这次带来的部曲都不太合适,只能从底下挑选。” 汲渊:“可他们都是才招进来的,未必忠诚。” 赵驹道:“我知道几个还算机灵,又有家人一块儿投靠来的。” 汲渊松了一口气,“品性如何?” “时间太短,也看不太出来,但从他们对家人的态度来看,倒是重情。” “那就可以一用。” 赵含章道:“先把人找来,我们一个一个的谈,送去做细作,也要他们心甘情愿才好。” 但做细作危险性极高,而且孤身在敌军中,对身心的考验都很强大。 魏晋干饭人 第102节 如果不威逼,那就只能利诱。 赵含章道:“这一次招的人似乎都很不喜欢分田地,那我们就分房子,分钱,分粮食,再许他们家中一个读书的名额。” 这个待遇,连汲先生都忍不住心动。 他问道:“许如此重利,女郎想要他们做什么呢?” 赵含章道:“先让他们潜伏下来,也不需要做什么,就当做自己的确是何刺史的人,平时只要传递一些何刺史和寿春的消息,等将来需要用到他们做不一样的事时,自会有人去通知他们。” 汲渊:“那这个人选就得好好的选了,不仅要忠诚和机灵,还要够聪明才行。” 赵含章当甩手掌柜,“此事就托付给汲先生了。” 汲渊回神,“大军要在灈阳驻扎几日?” 赵含章道:“我倒是不介意多驻扎几日,只怕何刺史不愿。” “我明白了,我明天就把人选出来。” 于是汲渊拉着赵驹回去,把他认为还不错的人挑出来,尽量将人的生平都摸清楚,俩人几乎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大早就把他们挑了一晚上的人一个一个的叫到跟前来见。 赵含章起床,洗了一把脸,还没得及用早饭呢,秋武便找过来,“女郎,城里来人,说是何刺史请您一同去用早饭。” 他压低声音道:“还有商议退兵的事。” 赵含章就决定给大家省一顿口粮,于是道:“把我的早食给先生和千里叔,你们也别吃了,走,进城吃大户去。” 秋武高兴的应下,和季平一左一右的保护赵含章哒哒就跑进城。 何刺史很大方,让厨房为大家做了丰盛的早食。 赵含章一人一张矮桌,秋武和季平被留在外面,也被带下去用饭了。 章太守等人也已经到达,正坐在她正对面的席子上。 她因为住在城外,所以来得最晚,坐下后见章太守正看她,便抬手冲他行了一礼。 章太守笑着回礼,问道:“使君在驿站里为大家准备了房间,含章昨晚怎么没留在城中?” 赵含章解释道:“含章第一次带兵,经验不足,怕他们在外生乱,所以就出去看看。” 来了,又来了,这种怪异的谦虚让章太守心中一梗,笑容也勉强起来。 他似笑非笑道:“你倒是殷勤。” 赵含章冲他笑了笑。 何刺史这才进来,他坐在主位上,笑道:“大家都饿了吧,来来来,先用早食,这早上的饭食可是很重要的。” 大家笑着应下,等何刺史执筷后大家才拿起筷子开吃,没人提城外还在嗷嗷待哺的大军。 赵含章也没提。 她现在众人眼中算是何刺史的人了,又刚拿了人家的好处,自然不可能拆他的台子,而且,她带的粮草足够了的。 加上刚从匈奴军营帐里抢回来的一些,赵含章并不着急,所以她先夹了个包子津津有味的吃起来。 何刺史略吃了些,看了众人一眼,见大家都不提军粮的事,便只能自爆,他一脸歉疚的道:“真是委屈众将士了,昨天和今天给大军的军粮都不是很多,实在是灈阳被围困许久,粮草运送不进来,如今囊中羞涩啊。” 何刺史都这么说了,大家还能怎么办呢? 只能表示理解呀。 于是何刺史顺势提到大军离开的事,反正就是,你们留下来也没粮草吃,现在匈奴军也退了,你们看你们啥时候走? 章太守没有说话,把问题交给大家。 大家面面相觑,一时拿不定主意,这和他们预想的不一样,和章太守承诺他们的也不一样。 所以他们跑这一趟,不仅耗费了军粮,死了将士,回去还得饿着肚子? 不提回去以后,现在也没法给士兵们交代呀。 赵含章低着头静静的吃着,把包子吃完,喝了半碗粥后便开始夹盘子里切成一块一块的肉饼吃。 何刺史见他们不舍得离去,只能点赵含章的名字,“含章呢,西平距离灈阳不远,若是今日启程,傍晚便可到达。” 赵含章用帕子擦了擦嘴巴,喝了一口水才笑着颔首,“是,所以待大军用过早饭我们就要启程了,此次来灈阳目的已经达到,灈阳县和使君平安,我等便安心了。” 何刺史大喜,立即道:“你们启程,我亲去送你们。” 第171章 买粮食 大家一起扭头看向赵含章。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赵含章笑着应下。 几人不由轻蹙眉头,这也太谄媚了,还没得到一个结果就走?莫非她在何刺史那里得到了点儿什么,特意冲出来做马前卒的? 赵含章可不管他们的官司,西平和上蔡还有一堆事情等着她回去处理呢,想要何刺史出血岂是那么容易的,之前他被困在城中,尚不舍得出钱给将士们拼命,更不要说现在了。 于她来说,时间比何刺史可能出的那点好处要珍贵得多。 何况,他们刚达成了合作。 赵含章特别爽快的带头离开。 其他人面面相觑,迟疑起来,最后看向章太守。 章太守放在膝上的手瞬间握紧,片刻后扯出一抹笑道:“我们也去送世侄。” 没有说要走,倒是拉了一下和赵含章的关系。 赵含章笑了笑,没有反对。 于是一群大佬去送赵含章。 赵含章觉得,之后再离开的人,怕是无人能有她今日的待遇,她露出笑容,让赵驹整顿人马,她则和何刺史等人站在一处等着。 等到赵驹整顿人马拆掉营帐都快巳正了,赵含章回头看了一眼后面正往这边张望的普通士兵们,与何刺史低声道:“使君您回头看。” 何刺史回头看,见是其他郡县的援军,一点儿规矩也没有,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的正往这边张望,不由微微蹙眉。 赵含章道:“他们就是豫州的未来。” 何刺史以为赵含章是在讽刺他和豫州,正要说话,就听到她感慨的道:“刘渊称帝,正指使大军进攻洛阳和豫州,将来豫州全赖他们保护,使君,若不能善待他们,不远的将来,再要他们出力,他们还愿意卖命于豫州,卖命于使君吗?” 何刺史到嘴边的话便顿住,蹙眉不言。 赵含章点到即止,等赵驹将人整顿好,她便冲着众人抱拳行礼,“诸位,含章便先走一步了。” 何刺史眉头松开,虽有些不悦,但还是笑着与她道别,“替我和你五叔祖问好。” 章太守也道:“替我和你铭伯父问好,我那又得了几坛好酒,知道他好酒,我给他留了一坛,改日让他去汝阴找我共饮。” 哼,谁还不认识两个赵氏的人? 赵含章全都应下,表示回去都转告。 其他人也笑眯眯的和赵含章告别,看着她飞身上马,一声令下,西平县的援军便有序的离开。 几人眯了眯眼,听说这些人是赵含章这几日刚招的,虽然阵型也不整齐,但和他们的相比也不差,关键是他们都很精神。 想到她在战场上的勇猛,所有人心里都留下了一道痕迹,赵氏……在这乱世之中怕是会腾飞,即便不能更进一步,他们也比其他人更长远和安稳。 而在这个世道里,长远和安稳便拥有着最大的吸引力。 汲渊没有上前见何刺史,这是女郎的主场,他这个比较有名的谋士还是不要上前抢风头了。 要知道,以前郎主和何刺史的几次交锋他都有参与其中,他要是出现,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恨他。 等走出老远,混在队伍里的汲渊这才打马去追上赵含章,低声道:“选了三个人,都送到城里了,接下来就看他们能不能进到何刺史身边。” “给他们留钱了吗?” “留了一些,不敢多留,毕竟是上门投靠的。” 赵含章便点了点头,“回去后找个理由厚待他们家人,平日里多照顾些。” 汲渊应下。 赵含章扭头和赵驹道:“下令急行,入夜前回到上蔡。” 赵驹一愣,“还要拐去上蔡?” 上蔡和西平的方向不太一样,他们来时要绕道上蔡是为了接上汲渊和要他准备的粮草,可现在…… 赵含章道:“西平现在缺粮,我们去上蔡买些粮食带回去。” “可现在就要入冬了,匈奴军又在进攻豫州,流民肆虐,这会儿谁还愿意卖粮食?” 赵含章笃定道:“他们会愿意的。” 汲渊的目光扫过他们的这些人马,深以为然的点头,“他们一定会愿意的。” 天将黑时,他们才回到上蔡庄园,赵含章让士兵们在庄园外扎营,埋锅造饭,她带着汲先生回别院。 王氏都要睡下了,听说女儿回来,立即爬起来换上衣服迎出来。 见她一身盔甲,腰上挎着一把长剑,举着一盏灯笼笑着冲她走来,王氏恍惚间似乎看到了她父亲。 “阿娘?” 王氏回神,便见她正歪头看她,她忙重新露出笑容,“回来了,快进屋,身上穿着这盔甲很重吧,快脱下,我让人给你烧热水洗漱,青姑,快去吩咐厨房做三娘喜欢吃的菜……” 赵含章忙道:“天都黑了,不必这么折腾,让他们下面就行,汲先生他们也回来了,多煮一些。” “这些不用你操心,快进屋去换衣裳。”王氏推着赵含章进屋洗漱换衣服。 而上蔡县里,已经睡下的柴县令又从床上爬了起来,在堂屋里急得团团转,“县外怎么会一下子来这么多兵马?” 常宁很平静,“可能是赵含章的那三千兵马。” “……去的时候经过我们上蔡县也就算了,为何回来还要经过?”柴县令愤愤,“从灈阳过来,西平和上蔡又不在一个方向,多绕这么一段路是为何?” 可能是为了吓你吧。 常宁默默地咽下到嘴边的话,略想了想后道:“可能是为粮食而来,听闻西平这一次收拢了不少难民,他们刚破城重建,可能很缺粮食。” “啊,对,”柴县令想起来了,“赵三娘的庄园还没缴足秋税呢,她不会不想交,直接把粮食拉去西平吧?” 魏晋干饭人 第103节 常宁微微叹了一口气,交应该还是会交的,不过,她只怕不是为那点秋税来的。 果然,第二天赵含章便让人推着板车到上蔡县外,不算这次伤亡的人,她的三千兵马还剩下两千多呢。 上蔡县想要紧闭城门,但她也没有让人进去,而是就留在城外,然后自己带着秋武和季平进城,在众人的心惊胆战注视下拜访了几家当地有名的士绅富商。 第172章 以防未来 赵含章用金银和琉璃以比市价高一成的价格买到了大量的粮食,柴县令听到消息后都呆住了,“她买这么多粮食做什么?不对,她都……带了兵马来了,怎么还以高价买粮?不应该压低价格吗?” 常宁:“恐怕没人愿意用这高一成的价格卖粮食吧?” 不错,此时已经入冬,汝南边上的颍川受灾,加上匈奴军正在打洛阳和豫州,外面的粮价都涨疯了。 虽然现在汝南郡的粮价还算稳定,但那也是因为刚秋收结束,再等一段时间,受外面的影响,汝南的粮价肯定也会飙升。 再不济,他们几家组建一下商队,把粮食运出去,那也能赚不少钱,那可不只是一成两成的上涨,而是一倍两倍的涨啊。 可是,赵含章号称三千兵马的人就在城外,没人敢不卖。 好在她还算有点良心,要买的粮食几家一平摊,虽然依旧会让他们肉痛,但不至于把他们的粮库掏空,以后他们还能抓住机会挣一笔。 所以他们咬牙卖了。 对于赵含章状似特别大方的主动提比市价高一成的价格,士绅富商们心中呵呵,以为他们稀罕吗? 尤其是上蔡县的粮商,他们现在正控制住每日售卖的粮食量,就是想把更多的粮食留待以后,这比市价高出一成的价格他们一点儿也不稀罕。 可做生意的最怕的就是赵含章这样的流氓,没地说理去,他们只能自认倒霉。 等赵含章付钱拉走粮食,他们立即跑去县衙里找柴县令诉苦。 这样的日子来一次两次也就算了,可不能长久呀,不然他们日子还过不过了? 柴县令想要躲走的,但躲不掉,被人堵在了县衙,就只能坐下听他们抱怨。 “要说土地最多的,整个上蔡县谁比得上她赵三娘?结果她竟然还要强买我们的粮食,县君,您是父母官,可不能不管这事儿啊。” “是啊,他们赵家在西平已经一手遮天,这是还要做上蔡的主不成?太霸道了!” “是啊,太霸道了!” 柴县令扶额靠在矮桌上,叹气道:“我也无奈啊,这交易已成,你情我愿的事,我如何能找她评断?” 大家激动起来,“怎么是你情我愿的事?县君,她三千兵马在城外,我等敢说不卖吗?” 柴县令:“可尔等生意未成前也没找我呀,而且她并不是压低价格买的,她还出了比市价高的价格呢。” 说起这个柴县令就糊涂了,疑惑问道:“若是她压低粮价,可以说她是强买,但她可是出了比市价还高的价钱,反正你们都要卖粮,卖给谁不是卖?” 他问道:“你们为何不愿卖给她?” 众人沉默。 常宁掀起眼皮扫了他们一眼,等他们被柴县令噎走以后才和柴县令解释,“他们在囤积居奇。” 柴县令虽然不太聪明,但理解能力在,一听就明白了,一时气得脸都红了,“都这时候了还想着囤积居奇,今年上蔡县已经够难了,他们再扬高粮价,到明年我这县里还能剩下多少人?” 说完又忧愁起来,“赵三娘一下从上蔡买走这么多粮食,以后我们上蔡的粮价不会涨得更高更快吧?” 常宁道:“县君可以想个办法,使他们不敢控制粮价。” “什么办法?” 常宁道:“不如趁着赵含章的这股东风,趁机与他们收购一些粮食充盈粮库,还有这次的秋税,其实我们可以只上交一部分,另一部分找些理由扣下,等到冬后和来年二三月青黄不接的时候放出,可平抑物价。” 常宁蛊惑道:“这样一来,不仅百姓受益,不受高粮价所害,县君也能趁机赚一笔,县衙也能存下一笔钱,来年重复此操作,那平抑物价和赚钱这样与百姓共享受益之事便不会断绝。” 柴县令没吭声。 常宁就给他举例,并且算出具体的数据,“现在麦子的价格已经涨到十五文一斗,以现在的上涨速度,以及外面的乱势,入冬后只怕会涨到十八文或者二十文,而等过完冬季到夏收,至少还有四个月的时间。” 他道:“四个月,以这两年每逢乱势就疯涨的态势来看,到时候涨个两倍三倍不成问题,县君这时候以十五文一斗的价钱买入,等开春,哪怕以二十文的价格缓慢卖出,也能赚不少钱了。” 常宁的提议是,“其中,成本十五文还是属于县衙的,剩下的五文完全可以算做县君的私产,二十文一斗的粮价还有些高,但比之三十文,五十文,甚至是更高的粮价来说,这个价格,普通的百姓都还能勉强支付,有您平抑物价,其他家的粮价也只能往下压一压,这是造福于民的好事。” “县君此举不仅赚了钱,还得了美名功德,何乐而不为呢?” 数据一摆出来,柴县令就心动起来,但他还有些犹豫,“我买他们就卖?” 常宁道:“县君强硬一些,他们才被赵含章吓唬过,此时正惊魂不定,就算心痛也会卖县君一些的。” 而与此同时,赵含章也在和汲渊道:“先生还是得想办法从各处购买粮食,我不介意出比市价高的价钱,若是平民百姓家中有愿意卖粮的,也都买回来。” 汲渊略一思索便问,“女郎是为了平抑来年的粮价吗?” 赵含章叹息道:“我们手底下养着的人太多,恐怕起不到多大作用,我只能尽量让手底下的人不饿肚子,到时候若有余力再平抑物价,所以我们可以尽量多购买粮食。” “价格上限是多少?” “不超过市价的五成吧。”太高了她也心疼。 汲渊明白了,颔首道:“我明日便开始派人去各地收购。” 赵含章满意的颔首,“我这次会带母亲回西平,上蔡这边还是交给先生。” 她得尽快想个办法让汲渊从上蔡的事务中脱离出来,西平那边也很需要他啊。 正想着,一个部曲小心的从外面进来,附在汲渊耳边低语。 汲渊微微惊讶,扭头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抬眼看向他,“怎么了?” 汲渊笑道:“女郎曾经说过,想要收常宁为己用?” 第173章 邀请 赵含章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汲渊就道:“我觉得女郎的这个想法很好,常宁的确是可用之人。” 将常宁建议柴县令提前收购粮食,以期来年平抑物价的事说了。 赵含章目光扫过那部曲,“这是……” “哦,我们在县城里为质时,我与县衙里的两三衙役交好,平时有什么消息,他们也都愿意告诉我。”汲渊平淡的道:“这是才收到的消息。” 赵含章冲汲渊竖起一根大拇指。 汲渊虽然是第一次看见这个手势,但奇迹般的看懂了,他有些骄傲的抬起下巴。 俩人相视一笑,都笑得像只狐狸。 赵含章道:“先生充当一次说客?” 汲渊想了想后摇头,“我不合适。” 他道:“在县城时,我们二人争锋相对,很不和睦,他心中只怕对我有芥蒂,而且,现下有一个更合适的人。” “谁?” “女郎你呀,”汲渊道:“还有比女郎你更合适去劝说他的人吗?” 赵含章思考起来,一想还真是,老板亲自出面请人总是显得更有诚意的。 她道:“让赵驹带着人押运粮草先回去,我多停留两天。” 汲渊笑着应下。 这一次他们买到的粮食不少,加上庄园这边也收集了一部分,于是,不到三千的兵马浩浩荡荡绵延得更长了,粮食基本上都是用手推车和扁担运到西平。 路上的灾民看见,先是下意识的往荒野和树林里跑,跑了一阵发现没人来抓他们,便又冒出来,待看见他们推着这么多手推车和挑着这么多担,就忍不住凑上去问,“喂,兄弟,你们挑的这是啥?” 士兵瞥了他们一眼,骄傲的道:“我们的军粮!” 灾民们一听,脚便不由自主的跟着他们走了,等到了西平城外才反应过来,他们好似走偏道了,他们本来想去洛阳讨活路的。 普通的百姓并不知道洛阳又打仗了,他们只是觉得洛阳是天子脚下,皇帝老爷子住的地方,那自然是安全又富足的。 今年赋税又增加了,他们在家乡已经活不下去,只能往可能活命的地方去。 但才走出两个县,他们就顺着到了西平。 难民们为难起来,既想转身去洛阳,又想进西平县城看看,万一在这里面找到活路呢? 看到那一车车的粮食,有身强力壮的忍不住上前问走在后面的士兵,“你们将军还招人吗?我力气也很大的,可以打仗,给口饭吃就行。” “已经招够了。”见对方一脸失望,士兵顿了顿便道:“这次我们去灈阳死了百多号人,可能要补足,要不你去县衙问问,可能还招人呢?” 对方一听,立即道谢,抬脚就跟在后面进县城去。 边上其他人也听到了,大家立即跟着涌进西平县城。 正站在县衙门口的傅庭涵没等到赵含章,倒是等来了一波又一波的难民。 傅庭涵:…… 季平来禀报,“女郎要在上蔡多停留两日,还要接夫人回来,所以西平这边还得劳烦郎君。” 傅庭涵就问:“二郎呢?” “二郎君还在军中,幢主领着他们去安顿了。”季平道:“这一次女郎买回来不少粮食,粮食要入库造册。” 难民们蜂拥而来,挤在县衙门口,扯住一个衙役就问,“你们还招兵不?你看我,我力气大。” “瘦得跟竹竿似的,能有什么力气?”边上一个难民脱掉自己的上衣让衙役看他的臂膀,“您看我,我才强壮呢,要我吧。” “他吃得多,我吃的少,官爷,收我吧。” 衙役都呆了,下意识的回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傅庭涵。 难民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丰神俊朗的傅庭涵,下意识便觉得他是当家做主的人,立即往上冲。 季平立即挡在傅庭涵身前,剑出半鞘,喝道:“大胆,还不快退下,郎君岂是尔等可冲撞的?” 其实不用他喝骂,对上傅庭涵清冷的目光,众人也不敢冲的太上前,在离他三步的位置跪下磕头,“郎君,收了我吧,我能打仗的。” 傅庭涵扫了一圈呼啦啦跪下的人,招来两个衙役道:“让他们排队登记吧,问清楚来历姓名。” 魏晋干饭人 第104节 “郎君,我们的纸张又不多了。” 傅庭涵就叹息一声,“让人去赵氏坞堡里借一些,再让人出去买。” 他一定要加快造纸的速度,说好了要给他造纸的人呢? 承诺了要给他造纸的人正坐在酒楼的二楼上喝酒呢,一边看着下面的街景,一边等人。 赵含章的人马一离开,柴县令就放下心来,对于赵家的庄园也就不那么关注了,因此还不知道赵含章没跟着一块儿走。 县城的事务本就不是很多,何况是柴县令管理的上蔡县,那县务就更少了,大部分事务在里正那一阶段就处理了。 所以常宁也闲。 他收到赵含章私递的信件时迟疑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出县衙悄悄的来酒楼见人了。 这家酒楼不大,在街道的拐角处,生意很一般,所以赵含章直接包下了整座酒楼。 不管是她来,还是常宁来都不惧人看见。 但常宁还是佩服她的胆大,在上蔡县城里私见柴县令的幕僚,这事一旦传到柴县令的耳里,赵含章和柴县令之间一定会出现裂痕,当然,他和柴县令之间更会心生疑虑。 不过现在他们之间就不是很融洽了,他也已经决定寻找时机辞职回家,所以是否疑虑更深,常宁也不是那么在乎了。 常宁坦然而来,赵含章也坦然接待了他。 “常先生请坐。”赵含章起身相迎,并且亲自热酒,“这是先父十二年前埋下的酒,今日高兴,我便挖出一坛来邀先生共饮。” 常宁惊讶的看向赵含章,这酒的意义可不小,他忙双手捧住酒杯,看着杯中的酒没有下口,半晌后苦笑道:“赵女郎有话不如直说,不然这酒我可不敢下口。” 这酒太贵重了,要是他没有猜错,这应该是赵治给赵二郎埋的酒。 赵含章便也放下酒杯,正襟危坐道:“含章来请先生助我。” 常宁不解的看向她,助她干啥? 赵含章一脸正色道:“含章身边还缺一幕僚,想请先生为我参谋。” 常宁一听,立即问道:“汲渊弃你而去了?” 第174章 相让 赵含章都愣了一下,忙道:“这倒没有。” 常宁热切的心就冷了下来,冷淡的道:“三娘请回吧,我们不合适。” “先生没试过怎么知道不合适?” 常宁就静静地看着她。 赵含章笑起来,“汲先生亦对先生推崇得很,知道我对先生有意,便特意托人为我给先生送信。” 常宁冷笑,挑拨离间的奸诈小人,他才不信呢。 赵含章见状,端起酒杯叹气道:“先生这是记恨汲先生先前亲近柴县令之举吗?但那时先生和汲先生是各为其主,虽然冒犯了先生,却是为了含章,所以算起来,此是含章之过,含章自罚一杯,还请先生见谅。” 说罢仰头饮尽,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道:“柴县令为人敦厚老实,而先生大才,处事灵活,他怕是不能理解先生所思,再留在柴县令之下,太过委屈先生了。” 赵含章郑重道:“含章虽不才,但有幸在祖父身边听诲,多少有些见识,初次见面时,含章便心折于先生之才,奈何先生一心忠于柴县令,含章这才不敢开口。” 常宁脸色微缓,只是依旧面无表情,“现在就敢了?” 赵含章就叹气道:“柴县令太过老实敦厚了。” 这和直接说柴县令太蠢了有什么区别? 常宁努力忍住,但脸色还是不由怪异了一瞬,他想起了赵长舆当年劝诫武帝废黜太子的话,就是说太子有“淳古之风”。 今日赵含章的这句“敦厚老实”和那“淳古之风”有异曲同工之妙啊。 这祖孙俩都一脉相承的……体面,给人留体面。 赵含章继续道:“听闻昨日先生建议柴县令趁着秋收之际收购粮食,以待明年粮价上涨时平抑物价,但柴县令认为有违道德法度,所以没答应?” 常宁就垂下眼眸,一直紧闭的心房便有所松动,这也是他悄悄来见赵含章的原因之一。 昨天他说了一大堆,柴县令本已经答应,但出门走到一半,他又反悔了,估计是害怕事情闹出来不好看,到时候不仅有损他县令的威望,于名声上也多碍,所以中途回转。 常宁当时便失望不已,思索了一晚上便决定辞去幕僚之职回乡去,今早上收到赵含章的信,他也不知为何,就稀里糊涂的避开人找了过来。 这下被点开,常宁心中苦笑,或许他心里还是有些期望和不甘的。 他是庶族,好不容易才求得读书识字的机会,飘零多年才投在柴县令门下,这一次回乡,可能就要断绝前途,一生劳作于田野之中了。 别说抱负,怕是连温饱都成问题,但……继续留在上蔡心中实在抑郁。 幕僚和主公犹如情人,本该互相信任,亲密无间的,但自汲渊在其中横插一脚后,柴县令对他越来越不满,以前他的建议柴县令总能听取,而现在,他十个想法,柴县令能质疑九个。 现在离开,他和柴县令间还能有一分情谊,再留下去,他们只怕要成“怨侣”,到时候他性命能不能留住都成问题。 常宁毕竟跟随柴县令多年,并不想与他闹到这个地步。 他抬头看向赵含章,纠结不已。 赵含章立即道:“先生若肯到含章身边来,柴县令那里我来说。” 常宁垂下眼眸问道:“女郎身边已有汲渊,以汲渊之才,女郎哪里还用得着在下呢?” 赵含章却听出了他的动摇,立即道:“先生之才与汲先生不一样,汲先生跟在我祖父身边,习的是谋士之道,而先生跟随柴县令多年,于民生经济上另有见识,虽然与先生来往不多,但仅仅几次见面,含章便心折不已。” 话说到这里,赵含章想到他们现在什么都是刚刚开始,收留了这么多难民,最需要的就是搞活民生经济的人。 赵含章心中瞬间做下决定,目光闪闪的看向他,“先生肯到含章身边来帮忙吗?” 常宁垂下眼眸思考,半晌后道:“我得再想想。” 赵含章便请他喝酒,“那含章等着先生的好消息。” 常宁瞬间压力颇大。 他喝了一杯酒后起身离开。 赵含章回到别院,汲渊已经等在书房,立即问道:“如何?” 赵含章道:“他还没答应,但他态度软和了。” 汲渊沉思道:“常宁对外人虽凶狠,但对内里却有些心软,柴县令虽愚笨,但对他还算不错,又于他有知遇之恩,他已看出女郎对上蔡的必取之心,也能猜出女郎用他志在上蔡,他只怕不愿与柴县令交恶。” 赵含章嘟囔道:“我也没有说要和柴县令交恶呀,我们先求同嘛,实在不同路,再分开不迟。” 汲渊瞥了她一眼道:“女郎,你现在也只是西平县县令而已,柴县令此人,除非你地位在他之上,不然他是不会听你的。” 而赵含章大批的产业在上蔡,俩人势必会有矛盾,到时候想要不交恶基本不可能。 常宁早预见到这一点儿,所以站在柴县令的位置上一直对赵含章不假辞色。 现在赵含章挖常宁,那常宁就要考虑到以后,他需要代替赵含章对上柴县令。 昔日主君成了对立面,常宁怕是有的顾虑了。 汲渊摸了摸胡子,沉吟半晌后突然一笑。 赵含章一脸莫名的看向汲渊。 汲渊对上懵懂的赵含章,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是我受限了,还有一个更好的办法,女郎将西平县主簿之位给他吧。” 赵含章惊讶的看向汲渊,“那先生呢?” 汲渊不在意的挥手道:“渊之所想并不在于女郎的一个主簿之职,我留在上蔡,替女郎夺取上蔡。” 常宁会顾念柴县令,对他手下留情,汲渊却不会。 赵含章惊讶的看向他,思索片刻后颔首:“也好,上蔡距离灈阳更近,又是汝南郡最大的县,这里往来客商文人都比别处要多,消息也更灵通,有先生在此坐镇,含章也更放心。” 汲渊满意不已,他就知道女郎不可能只满足于西平上蔡两县,看,现在上蔡县还没到手,她就已经盯着灈阳了。 去西平,也只是受困于西平县务,不如留在上蔡,替她盯着全局。 汲渊便起身催促她,“女郎再去一趟县城吧,也让常宁看看您的诚意,争取今日便把他拿下。” 赵含章一听,立即起身,“我这就去。” 汲渊见她说走就走,又忍不住吃醋,酸起来,幽幽道:“看来女郎是真喜欢常宁啊,如此的迫不及待。” 赵含章:……不是你让我去的吗? 第175章 答应 赵含章这次直接到了县衙外的那条街上等着,招来一个小孩儿,给了他两文钱,让他给县衙里的常宁送了一张小字条。 常宁正在公房里看书,收到这张小字条内心是崩溃的。 说了要好好想想,这才分开两个时辰怎么又来了? 他现在还是柴县令的人呢,她还真不怕被人发现? 常宁觉得赵含章挺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在这件事上这么不理智?这也太黏糊了! 虽然这么想,常宁还是收了字条出门。 才出县衙便看到对面摊位上坐着的赵含章,她带了个秋武,正在吃馄饨,看到他,立即殷勤的站起来招手。 常宁无言的走上前去,“女郎怎么又来了?” 赵含章笑眯眯的道:“中午光想着喝酒,忘了请先生吃饭,所以我特来补上,这家馄饨就开在县衙对面,味道应该还不错,先生不嫌弃就坐下吃一碗吧。” 此时近傍晚,的确是快到用晚饭的时间。 秋末太阳下山早了点儿,此时县衙里正有人外出,常宁像偷情的妻子一样往后看了一眼,心虚的小声问赵含章,“女郎就不怕县君看见吗?” 赵含章当然不怕了,柴县令要是看到,她正好顺势和他提出要人。 当然,当着常宁的面不能这么说,她先给他点了一碗馄饨,这才道:“我回去思之又想,实在心急,一刻不得先生答复我都坐立难安。” 常宁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她,问道:“女郎是在逼我做决定吗?” “自然不是,”赵含章立即道:“我怎舍得勉强先生,不过有件事想告诉先生,您若肯到我身边来,我想让您主管西平县户房。” 常宁蹙眉,“西平县主簿不是汲渊吗?女郎让我给汲渊打下手?” 魏晋干饭人 第105节 “不,西平县主簿是您。” 常宁惊讶的看向赵含章,俩人默默地对视了片刻,有些事情不必要说透,彼此便已心知肚明,赵含章这是把主簿之位给了他。 那汲渊就是要留在上蔡了。 他留在上蔡干什么? 常宁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出来,想到现在日渐信任汲渊的柴县令,他微微叹了一口气。 赵含章也不催他,静静地等他做出决定。 常宁想了许久,终于回神,问出了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三娘是女子之身,只要嫁入傅家,轻松便能衣食无忧,安稳度过一生,为何想要如男子一般在战场上拼杀,与男子谋夺官场呢?” “你先是掌了西平县,现在又志在上蔡,那你的尽头在哪里?”常宁问:“这是三娘自己所想做的,还是赵氏指使?” 他总得问明白目的,才好决定是否要投靠。 赵含章沉默了一下后道:“常先生,这世道,连帝姬都不能安稳,我不过一普通女子,又如何能坦然的认为只要嫁人便可安稳一生?” “依靠夫家的女子,若是连夫家都不安稳,女子还能安稳吗?”赵含章道:“所以我不想把安稳放在其他人身上,我想要自己握在手中,安稳与否,要我自己说了算才行。” 她回答第二个问题,“赵氏是赵氏,而我是赵含章!” 常宁一听,一下抬头看进她的眼睛里,脊背不由挺直,问道:“那女郎想怎样?” 赵含章道:“我志在豫州,我想要以一州之力保护好我的家人,家族,以及生活在豫州之内的人。” 这是要割据一方啊。 常宁却不慌张,他早想过了,他以为赵含章和赵氏的目的是汝南郡,却没想到她野心更大,竟然是整个豫州。 倒……也不是不可以。 常宁咽了咽口水后低声道:“三娘,我不过一庶族,没有定品,怕是不好出仕。” 赵含章不在意的挥手道:“我看中的是先生的才华,西平县百姓需要的也是先生的才华和品性,是否定品并不重要。” 赵含章道:“先生若能立大功,将来自是以功劳来论升迁,而不是一二人的点评定论。” 常宁愣愣的看着赵含章,心头火热起来,一时冲动,当即就应下,“多谢女郎。” 他端起已经快冷的馄饨,当酒一样冲赵含章举起来,“主公不负子宁,子宁将来也必不负主公。” 赵含章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高兴的举起馄饨碗和他碰了一下,俩人就干了一大口馄饨汤,“一言为定!” 赵含章特别贴心的相问,“可要我出面与柴县令说?” “不必,”常宁道:“女郎先回西平吧,我稍后便去,我来与县君辞别,我们既好聚过,自然也要好散。” 常宁最了解柴县令不过,知道怎么说会让他好好的放了他。 赵含章便不再提,笑眯眯的道:“那我在西平等着先生。” 常宁点了点头,见赵含章低头吃已经冷掉的馄饨,夕阳正好在她身后,让她整个人都模糊起来,似乎都成了橘红色,本来霸气凌厉的人也显得柔和起来。 或许是气氛太好,常宁便不由问道:“少有女子有此野心,女郎年纪轻轻,是怎么想到……自己称霸一方的?” “我一开始没想这么多的,”她道:“我本只想在上蔡庄园里建一个坚不可摧的坞堡,保护自己,也保护自己的家人,但真到了上蔡才发现,世道艰难,一个坞堡,根本保不住自己,也保不住我所在乎的所有人。” “而且,”赵含章指向摊主和街上来往的行人道:“先生不觉得他们很可爱吗?我生活在这里,目之所及是他们,我做不到无视他们的苦难和死亡,所以我想多做一些。” 常宁扭头去看那些人,暗道:可西平和上蔡之后还有灈阳,汝南之外是豫州,豫州之外是中原,将来她见到的人越来越多,看到的地方也越来越大,那时候又岂是一个豫州可以满足的? 常宁直觉这样的想法太过大逆不道,但…… 他目光虚虚的看向对面的县衙,他一直想要的不就是这样一份野心吗? 为了百姓,为了这个天下的野心,而不是如柴县令一样的,得过且过,只为不被问责而浑浑噩噩的渡过每一天。 即便这条路走不远,甚至最后不能善终,但他朝着自己的抱负去了,赵含章又是一个难得的女子,说不定反而能跟着她在青史上留下一笔。 如此,这一生也算值了。 常宁笑起来,冲赵含章举碗示意一下后将馄饨汤都喝了。 赵含章纠结起来,她碗已经空了,总不能再叫一碗馄饨吧? 第176章 心情好 柴县令和常宁合作很多年了,从他开始当县令就请了常宁做幕僚,俩人一直相处得不错,也就最近才出了一些问题。 但柴县令一直觉得那都是小问题,俩人不也还是每天都在一处吗? 他怎么也没想到常宁会请辞。 常宁也不隐瞒,直言告诉柴县令,他找到了一个更好的工作,所以才辞职的,以后他也会很想念县君的。 柴县令便问:“先生要去何处高就?” 常宁道:“西平县。” 他道:“距离并不是很远,我会常回来看县君的。” 柴县令愣愣的,“西平县?你,你要投靠赵三娘?” 常宁默认。 柴县令惊得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想哭,他苦着脸,扯了扯嘴角,眼睛却不由含了眼泪,最后终于忍不住落泪,他拍着大腿哭道:“先生没说错,赵三娘的确不怀好意,她竟把你给挖走了!” 这不是居心不良是什么? 这简直是最大的居心不良啊。 柴县令哭得不行,但最后还是放常宁离开,还和他喝了一顿酒,表示以后发达了可不要忘了他。 常宁苦笑不已,“县君又在开我的玩笑了,我的前程岂能和县君的相比?” 柴县令一想也是,便举了举杯道:“来来,我为先生践行。” 常宁到底不忍,沉默了好一会儿后道:“县君,我有二三好友,县君若想请幕僚,我可以为县君引荐一二。” 柴县令却挥了挥手不在意道:“暂时不必,我心中已有了一个人选。” 常宁惊讶,“这么快?不知是谁?” 柴县令心中哼哼,他也不是非常宁不可的,他已经决定了,他要去挖汲渊! 得知柴县令的打算后,常宁整个人都呆住了,但见柴县令信心满满,他张了张嘴还是没将心底的话说出来。 他颇为纠结,一是,柴县令是旧主,眼见他要踩这么大的坑,他不忍; 二是,赵含章是新主,此是对她有利的事,提醒了,有违职业道德。 常宁为难不已,最后还是提了一句,“县君最后若想请别的幕僚,子宁另有推荐,到时候县君可以看一下是否契合。” 柴县令敷衍的点了点头。 赵含章定下常宁后就高兴的收拾东西,带着小娘亲就回西平去了。 王氏主要是想孩子了,但她其实并不怎么喜欢回西平。 赵含章看出她不喜欢西平,或者说是不喜欢赵氏坞堡,于是道:“阿娘,我们就回去拜一拜长辈们,您可不能留在坞堡里,得去县衙里找我和二郎才行。” 一听说不住在坞堡,王氏高兴起来,“好,也看看傅大郎君,他在西平还住得习惯吗?” 她道:“他孤身在此,你可得好好的待人家,别让他受委屈。” 赵含章立即点头,“知道,我一定不让他受委屈。” 一行人回到西平,赵含章过家门而不入,让秋武护送王氏先去坞堡里拜见长辈,她则要先回县城。 “大胜归来,我本应该和将士们一起回城的,但我没回来,自然要先回县衙看情况,阿娘,你先去拜见五叔祖,我晚些来接您。” 王氏依依不舍,“那你可要来接我。” 赵含章应下,先跑回县城见傅庭涵。 傅庭涵正和赵铭坐在县衙后院里下棋喝酒,傅安小跑着进来,隔着老远就高兴的禀报,“郎君,三娘回来了!” 傅庭涵一下从席子上站起来,碰到棋盘,本来大好局势的棋局一下就乱了。 赵铭抬头看了他一眼,丢下手中的棋子,大方的道:“你去吧。” 傅庭涵脸微红,很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冲赵铭行了一礼后拖上木屐就往外走。 赵铭慢悠悠的将棋盘上的棋子收起来,一旁服侍的长青忍不住叹道:“只差一点儿傅大郎君就又要赢了。” 赵铭:“……我观你面色红润,恐怕是血气上涌,这时候就应该少吃一些,今晚你不要吃饭了。” 长青:…… 赵铭将棋子收好,这才慢悠悠的起身,“走吧,去看看我那迟回两天的侄女在外面都干了什么事。” 赵含章得知傅庭涵不在县衙前院,而是在后院,便立即往小门去,要从小门进后院。 俩人便在小门那里撞上了。 赵含章看见傅庭涵就忍不住露出大大的笑容,心情雀跃,“我正要去找你呢,这几日县衙无事吧?” 傅庭涵也不由的露出笑容,心情欢快起来,“没事儿,一切顺利,你呢,他们说你亲上战场斗将,没事儿吧?” 赵含章摇头,“没事儿,他们比石勒差远了。” 俩人对望着笑,笑容灿烂不已。 赵含章身边的听荷默默地和对面的傅安对视,正想着是不是要退下时,就听到一声咳嗽。 四人一起扭头看去,就见赵铭正拢手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他慢悠悠的问道:“看够了吗?是不是要找个地方坐下来慢慢谈?” 赵含章扬起笑脸,冲他行礼,“含章拜见伯父。” 赵铭点了点头,率先走出小门,“走吧,去县衙大堂谈。” 到了大堂上,大家分席而坐,赵铭和傅庭涵坐在左右两边,赵含章坐在了主位上。 赵铭坐下才发现不对,按说他是长辈,又是西平县名义上的二把手,在一把手空虚的情况下,应该他坐主位才对呀。 但他抬头看了一眼赵含章,见她坐得无比自然,便默认了下来。 赵铭问道:“赵驹回来说的不是很清楚,二郎更是一问三不知,所以灈阳情况如何?” 魏晋干饭人 第106节 赵含章便将他们去救援时的所见所闻详细描述了一段,当然,主要说的是别人,涉及到自己的事,她就略过,只简单提了一句。 只有一个中心思想,她代管西平县的事在何刺史那里过了明路,豫州各郡县的人还做了见证,她以后可以光明正大的管事,不必借用赵铭的名号和印章了。 赵含章决定刻自己的私章。 赵铭的注意力却在何刺史受伤,以及和章太守的交锋上,“也就是说,何刺史在拉拢你?” 赵含章点头,“对。” “然后你还被他拉拢了?” 赵含章点头,“没错。” 赵铭:“你可知在外你不仅仅代表了你自己,你还代表了赵氏?” “我知道,”赵含章问道:“难道赵氏要拒绝何刺史的拉拢吗?” 那倒也不是,但也不能直接站队啊。 赵含章很干脆的道:“谁当刺史我站谁,伯父,豫州不平,不管是谁当了刺史,我们赵氏都是被拉拢的一方。” 赵铭一想还真是,于是不再纠结此事,略想了想后起身道:“既然你回来了,那我就回坞堡去了。” 第177章 讨好 赵含章立即跟着起身,“我与伯父同回,我去拜见五叔祖。”扭头却和傅庭涵低声道:“我母亲也来了,现去接她回来。” 傅庭涵一听也跟着起身,“那我和你们一起去吧。” 赵含章就吩咐听荷,“派人去军营里把二郎叫回来。” 听荷躬身而去。 赵铭沉默了一下后幽幽道:“你倒宽心,让你母亲一人回坞堡。” 因为所谓高僧的论断,王氏在坞堡里不太受欢迎,尤其是长辈们。 他们的态度直接影响了坞堡女眷,所以每次王氏回乡都抑郁。 赵含章就催促,“那我们快点儿去拜见五叔祖吧。” 潜台词就是快点儿去接人。 赵铭撇撇嘴,起身和赵含章出去。 西平县城就那么大,军营距离县衙并不是很远,赵二郎很快一身汗的跑来,身后还跟着九个壮小伙子。 赵铭上下打量他,总觉得他又变黑了,他不太确定,扭头问赵含章:“他是不是又长高了些,还黑了?” 赵含章对赵二郎很满意,夸道:“是长高了,他现在才十二岁,多吃点儿,以后走出去谁都要夸一句玉树临风。” 赵铭无言,她怕是对玉树临风有什么误解。 赵铭叮嘱赵二郎,“少晒些太阳,太黑了。” 赵含章持不同意见,“又不是故意在烈日底下暴晒,只是正常的训练,现在他还小,黑一些就黑一些,以后捂上一段时间就白了,现在要紧的是学本事。” “翻过年就十三,差不多可以定亲了,这还小吗?”赵铭道:“这么黑,谁能选他为婿?” 本来就有痴傻的名声,再不好看点儿,哪家愿意选他? 赵铭越看越伤眼,移开目光,“以后过了午时就别让他出门了,先养一养,请人教他一些礼仪,” 他顿了顿后问:“你那里有先生吗?要是没有就送回坞堡,让他跟着族中子弟一起学习,族谱和家训背齐了吗?虽说他没有机会觐见,但礼见上峰,长辈,还有族中祭拜的礼节都要学。” 他道:“冬至将至,到时候饮宴多,我带他出去走走,若有合适的女郎就要定下了。” 赵含章呆住了,赵二郎才十二岁吧,这就要定亲了? 她想起来,忙道:“伯父,我们在守孝,不能出门饮宴和定亲的。” 赵铭瞥了她一眼道:“不出门,自也有别人上门来拜访,到时候他在一旁服侍不需要礼节吗?这两年是不能定亲,但先看看,选好了人,等你们一出孝就可以定下。” “各家好的女郎都是及笄前便会定出去,你等他出孝再说亲,还能说到什么好亲事?”赵铭意有所指的道:“他本就先天不足,再不抓紧些,以后怎么传续后代?” 赵含章和傅庭涵听得目瞪口呆,一起扭头看去一脸懵懂的赵二郎。 这孩子现在虽然长得人高马大的,但他是真的只有十二岁啊,加上心智上的影响,他现在从里到外都是小学生标配。 这时候就要操心定亲…… 赵含章咽了咽口水,问他,“二郎,你想娶媳妇吗?” 赵二郎想也不想就点头,“想啊。” 赵含章惊呆了,“你想啊?” 赵二郎点头,“我想啊。” 傅庭涵就好笑的问,“你知道娶媳妇是什么吗?” “知道啊,”赵二郎理所当然的道:“媳妇可以和我玩,还能生娃娃,阿娘说了,等我娶媳妇生了娃娃我就不用认字了,她要教娃娃认字,没空搭理我了。” 傅庭涵忍不住笑出声来,赵含章直接和赵铭道:“伯父,还是不要去祸害别人家的女郎了,等他再长大一些,懂事了再说吧。” 赵铭也没想到赵二郎娶媳妇打的是这个主意,无言了片刻后道:“随你们,只要你们还能说服我父亲。” 想到操心的五叔祖,赵含章沉默了下来。 她倒是没什么,毕竟她皮厚,就怕王氏那边受不住压力,赵二郎的婚事肯定要经过她同意的。 “走,我们去接母亲。” 赵二郎一脸懵懂的跟着他们走。 他们回到坞堡时已是傍晚,王氏已经拜见过族中长辈回到老宅处,此时老宅正热闹,好多婶娘伯母嫂子姐妹都在。 赵含章领着傅庭涵和赵二郎进来时,听到大堂处爆发的笑声一脸懵,没敢上前。 有仆妇看见她,忙上来行礼,“女郎您回来了。” 赵含章就好奇的问:“谁来家里?怎么这么热闹?” 仆妇笑吟吟的道:“是五房的大太太和六房的大太太带了孩子们过来玩儿,都是女郎的姐妹,夫人正在招待呢。” 赵含章迟疑了一下,看向傅庭涵。 傅庭涵笑道:“你们去吧,夫人难得回乡,总免不了应酬的。” 赵含章便让仆妇带傅庭涵去后院,她则领着赵二郎去正堂。 正堂里全是女眷,不仅有五房和六房的伯母,还有其他各房的婶娘和伯母,不过一群人是以她们俩人为主罢了。 现在一群人正围着王氏说话。 赵含章一进来,喧闹的正堂就一静,屋内正玩耍的女郎们下意识便站起来,看向赵含章。 连坐在王氏身边的婶娘伯母也站了起来,站起来后才发现不妥,但要坐下去也太显眼了。 就这一迟疑间,赵含章已经笑吟吟的领着赵二郎与众人团团行礼,“伯母,婶娘们安,姐妹们安。” 王氏就嗔笑道:“瞧你行的什么礼,没得让人笑话。” 她扭头和众人致歉道:“这孩子近来操心外面的事,礼仪都稀松了,回头我就让她捡起来重新习过。” 五房的大太太笑道:“她这礼也没行错,不过是跟着郎君们一起行的,我看挺好。” 六房的大太太也笑,“是啊,三娘现在外面行走,行事豪爽,跟着兄弟们行礼也没错。” 王氏咋舌,这要是以前,三娘这么行礼,她这个做母亲的得被人指着鼻子骂,毕竟没教养好女儿是她的过错。 可现在…… 哪怕这半天来受到的冲击已经很多了,这会儿她依旧被她们的宽容和讨好懵了一下,许久回不过神来。 第178章 变化 赵含章刚从战场上下来没几天,虽然她自觉没什么,但她身上还是带了些肃杀之气,女眷们和她都不太熟悉,加之现在坞堡中有关她的传闻,大家都下意识的避开不敢直视她。 于是一众人等看向天真活泼可爱的赵二郎,看着黑乎乎的赵二郎,众婶娘心疼不已,将他拉到身边来问道:“怎么这么黑了?” 赵二郎今天已经被说好几次脸黑,他虽然小,但也爱美,心中还是有点儿介意的,所以嘟了嘟嘴,不太高兴的站在人堆里。 王氏扫视一圈,突然就领悟到了,三娘现在和她们不一样了,自然也说不到一块儿去。 于是道:“三娘,你去厨房看看晚食好了没,今晚我留你伯母她们在这里用饭。” 将赵二郎留下陪大家说话了。 赵含章笑着应下,于是本来接她的,变成了一家人暂时住下。 亲眷们也不客气,在老宅里用过晚饭,又说了一会儿话才告辞。 在坞堡里是很安全的,各家离得也不是很远,走着就能到,稍远一些的,家中见人迟迟不回来,也派了人来接。 回到家中,女眷们悄悄和各自的丈夫道:“我看三娘比之前还要威风了。” 六房的大郎君道:“她前两天刚打了一场胜仗,何刺史亲口应下她做西平县的主,虽然因为女子的身份不能和朝廷请封县令之职,但以后西平县也不会有县令,你说她威不威风?” 六房的大太太道:“我们赵氏又不是没有县令,连中书令和尚书令都有,但我见她,倒像是见族长。” “毕竟是大伯教出来的孩子,像大伯不是正常的吗?”大郎君顿了顿后叮嘱道:“你以后约束好家里人,别总是提王氏命格的事,还有母亲那里,提醒一下,别总是给她脸色瞧。” “以前大伯不管后宅的事,王氏又只是儿媳妇,所以由着你们来,但现在大房当家的是三娘,”大郎君道:“那是她娘,她能看着人欺负她吗?” “现在二郎和她都在西平县,王氏却独在上蔡不回来,说是为了管那边的庄园,但谁不知道是因为她不喜欢坞堡?”他道:“虽说三娘现在还做不得坞堡的主,但她已然可以代表大房,又有五伯帮衬,她要是发起火来,我可保不了你们。” “知道,”六房大太太道:“正是因为知道,我们今天才去老宅的,还一顿奉承她呢。” 她压低了声音道:“听说三娘近来收拢流民,拿着刺史府给的征兵令前后征了有五千多人呢,现在还在招兵?” 他们赵氏坞堡都没这么多部曲,赵含章这是要逆天不成? 大郎君也压低了声音,“所以才让你们与王氏交好,没事儿少惹她。” “现在世道不平,她这番行事倒不像我们世家一味的求稳,而是像外头那些流民军。” 别说赵铭,有时候他都有一种赵含章要振臂一呼造反的感觉。 魏晋干饭人 第107节 她招收的兵马太多了。 别说县,就是一个郡的兵力也未必有六千人啊,但赵含章她就管着一个小破县,她就敢把那征兵令用了一遍再用一遍。 洗漱好坐在床边的王氏也在和青姑说,“今儿你看见了吧,她们都讨好我呢。” 青姑把被子掀开,服侍王氏躺下,笑道:“娘子都来回说了八遍了,看到了,看到了,她们都在奉承娘子呢。” 王氏躺在枕头上,双手交叠放在被子上,睁眼看着头上的帐子道:“真是神奇,以前公爹当着族长,还是中书令,在族中的威望无人敢犯,但他们就是不怕,该嫌弃我,还是嫌弃我,私底下不知骂了我多少回。” “结果三娘出了两次兵,他们竟然就不记得我克夫克子了,”王氏说到这里眼眶微红,伸手擦了擦眼角。 青姑跪在脚踏上,伸手握住她的手,低声安抚道:“娘子别听他们胡言,什么克夫克子,那都是他们嫉妒您才那么乱说的。” “您和郎君琴瑟和鸣,三娘生得聪慧,二郎生得健康,这全族上下有几家比得上您这样的好福气?”青姑道:“就是郎君,那也是生病,不与您相干,他走的时候劝您的话您都忘了不成?” “什么克夫克子的话,您趁早都忘了,要我说,他们就是欺软怕硬,以前郎主不管这些事,所以他们有恃无恐,现在三娘出息了,他们就有所顾忌了。” 王氏点点头,将眼泪擦干,小声问道:“你说我是不是得搬回来帮帮三娘啊。” 她道:“我在上蔡什么也做不了,回来这里还能替三娘看顾一下,万一族里有什么消息,我也能及时告诉她。” 青姑笑道:“娘子能有这想法自然好,但娘子心疼三娘,三娘也心疼娘子呢,她怎舍得让您回坞堡受气?” 王氏道:“我本来也没想回来的,但看今日她们的态度,以后我应该不会再无辜受气了。” 青姑心领神会,所谓衣锦还乡,现在三娘如此出息,族中人的态度发生了变化,王氏要是不回来感悟一下,岂不是锦衣夜行? 主仆两个对视一眼,当即拍板,“就这么决定了,我留下来帮三娘!” 青姑自然高兴,重新给王氏盖好被子,“娘子今晚睡个好觉,明儿一早再告诉三娘这个好消息。” 她道:“要是知道娘子您就留在西平陪他们,三娘和二郎一定很高兴。” 王氏应下,闭上眼睛要睡觉,但不一会儿又睁开,翻了一个身,侧身看青姑,“我睡不着,要不你上来陪我睡吧。” 青姑也不推辞,主仆两个从小一块儿长大,没少一块儿睡。 于是青姑脱掉鞋子上床。 王氏给她让了一个位置,唉唉叹道:“其他人对我态度变好也就算了,怎么五叔也对我比以前更好了一些?” 青姑笑道:“或许是不想三娘为难吧。” 赵淞的确是这么想的。 赵铭想到今天赵含章急哄哄的回来接王氏的样子,在书房议事到末尾时就忍不住提了一句,“阿父,该约束一下族中,似高僧高道之类的语言以后不要再说了,免得族人之间生隙。” 第179章 心疼 赵淞:“你直接说王氏的事便是,何必拐弯抹角的?” 赵铭:“父亲领悟便好,您和七叔对王氏一直不假辞色……” 赵淞就冷哼一声打断他的话,“虽然我态度好了,可不代表王氏命格不好的事就不存在,我这样做不过是不想三娘为难。” 他道:“现在三娘是大房一脉和西平县的主事人,王氏是她母亲,有那样的名声对她颇有影响。” 赵铭:“……原来您知道啊,那您怎么就不想想,三娘若没有现在的建树,王氏那样的名声对她和二郎的影响只会更恶劣。” 赵淞就发火,“我难道不知道吗?可难道我连好恶都不能有了吗?她命格不好是不是事实?” 赵铭:“不是!” 赵淞没想到他们在基础认识上就有分歧,气得轰他,“我不与你说,不信你去问你七叔,那高僧的批断没有问题,且灵得很,附近几县好几家都受过他点拨。” 赵铭:“七叔还说要给大伯殉葬活人呢,这样荒唐人相信的事阿父你为什么也如此坚信?” 赵淞被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气恼道:“我对事不对人。” “那我们就事论事,当年……” “你闭嘴,”赵淞突然暴喝一声,打断他的话,“我不听你的歪理,给我滚出去。” 赵铭:“分明是您知道辩不过我,所以不准我开口……” 赵铭最后被赵淞用一卷竹简给拍出去了。 拍完赵淞又心疼的跑去把竹简捡回来,小心翼翼的给摆弄好。 赵含章昨天没空去见赵淞,所以决定今天用过早饭后去见。 一大清早,天才微微亮,赵含章和傅庭涵便领着赵二郎出了坞堡,沿着庄园里的大道跑起来。 赵二郎跑得快,见姐姐和姐夫慢悠悠的跑,就一溜烟跑在了前面,不想随他们慢慢跑。 赵含章腿上绑了沙袋,为了迁就傅庭涵的速度,所以才放慢脚步的。 傅庭涵也知道她腿上负重,问道:“增重了吗?” 赵含章应了一声,“沙袋比石块好用,等你的训练量上来,你也可以试试。” 一大清早,有人扛着锄头下地,看见他们三个从远处跑回来,不由愣住。 赵含章记性好,见过他,于是打招呼,“是桂叔吧,下地啊?” 桂叔愣愣的应了一声,“三娘这是干什么呢?” 他往他们身后看去,也没见有东西追他们呀,而且这也不像是逃命,跑什么? 赵含章已经跑过去,随口回了一句,“我们锻炼呢。” 人跑远了,桂叔愣愣的看着他们的背影,坞堡里就又有了一个传言,大房的三娘功夫之所以这么好,那都是跑出来的。 赵含章回到老宅,解了沙袋,又打了一套军体拳和练了一套剑法才罢休,这会儿她衣服都湿透了。 傅庭涵坐在栏杆上看,他最多跟着学了一点儿军体拳,然后就受不了停下了。 赵含章一边用布巾擦汗,一边和他道:“强度不一样,等你适应了现在的强度再慢慢提升。” 傅庭涵道:“我听说还有药浴可以提升力量?” 赵含章一愣,擦汗的动作一顿,“是有,但那是缓解肌肉疼痛的,强化训练时,最难受的就是肌肉受伤,泡药浴可以让身体最大消化掉练到的力量,你怎么知道这个的?” 傅庭涵不自在的垂下眼眸,“有一段时间你身上总带着药味儿,听说你家院子里总有中药味儿飘出,我还以为你生重病了。” 因为药味儿持续的时间太长了。 赵含章笑了笑道:“那是我训练的时候急于求成,所以我爷爷就给我找了个老中医开药泡澡。” 她沉吟片刻道:“我还记得方子,回头我写下来,看看能不能把药材找齐,我们可以试一试效果。” 傅庭涵点头,他也想加大训练力度,在身体素质方面,他和赵含章相差太大了,这让他有点儿羞愧,总不能以后遇到暴力事件,都要赵老师保护他吧? 赵含章休息了一下,按了按自己的腿,放松肌肉,等身体的热度下去后才去沐浴更衣。 王氏将一切看在眼里,心疼不已,用早饭的时候就不断的给他们夹包子和肉饼,“知道你们辛苦,却没想到这么辛苦。” 天不亮就要起床,跑那么远回来还要打拳和练剑,衣服湿透了都不停下。 王氏默默垂泪,更加坚定了要留下来的决心,于是她放下筷子,一脸郑重的宣布道:“我决定了,我要留在坞堡里帮三娘。” 赵含章被呛了一下,差点儿把羊奶给喷出来。 傅庭涵忙递给她一块手帕。 赵含章捂住嘴巴,等平静下来就忙问道:“阿娘,你要在这儿帮我干什么?” 王氏往外看了一眼,凑近她小声道:“帮你盯着族人,万一他们不服你,我也好告诉你,若是我混得好,说不定还能为你居中调停。” 赵含章看着眉飞色舞的王氏,拒绝的话在舌尖绕了一圈后吞下,竖起大拇指道:“还是阿娘想得周到。” “那是自然,”王氏自得起来,拍下赵含章的拇指,“别做这些不雅的动作,虽说你现在是主事人,但还是女郎,日常礼仪还是要注意些的。” 赵含章竖着自己的大拇指看,“这有何不雅?” 她道:“这是大拇指,又不是中指?” 王氏疑惑,“为何拇指可以,中指不可以?” 她拍下赵含章的手指道:“在我看来都是一样的,你少做些怪动作。” 赵含章只能收好,重新端起碗喝羊奶,“好吧,我都听您的。” 王氏豪情壮志过后又有些胆怯起来,“那你五叔祖那边……” “我去说,”赵含章道:“正好一会儿我要去找五叔祖商量事情,顺便把这事儿办了。” 她道:“您既然想住回西平,那平日里是住在县衙里,还是住在老宅?” “当然是住在老宅了,不然我怎么帮你盯着他们?”王氏道:“不过县衙也可以偶尔去住住。” 她兴奋起来,“我还没住过县衙呢。” 赵含章道:“等以后我还让您住太守府和刺史府。” “这两个我都住过。” 赵含章就不说话了,给她娘夹了一个包子,“阿娘,您也用早食吧,一会儿您给上蔡去封信,让成伯把您的东西和下人都给送到西平来。” 王氏应下。 第180章 拉下水 赵含章过来时,赵淞也刚用完早食,看到她立即笑开,“我就说你今日要过来,昨晚你伯父已经和我说了,你在灈阳打了胜仗,西平县的事算过了明路。” 他扭头吩咐下人,“去把老六和老七几个请来。” 下人应声而去。 赵含章笑吟吟的行礼后坐下,“还是五叔祖疼我,我也正要见几位长辈呢。” 赵氏是西平县最大的宗族,又姻亲遍布,一项政策的发布若能得到他们的支持,那之后就好做多了。 所以等族老们到齐,她就先提起今年免掉秋税的事。 听到这等好事,长辈们都面色和缓起来,温和的问道:“此事何刺史答应了吗?” 赵含章点头,“我们西平才经过大战,所以这是刺史给我们的优待。” 魏晋干饭人 第108节 在场的,除了真憨的,不然谁信呐。 过去几年时间里,汝南郡内也有地方造反打仗的,受损同样严重,但该交的赋税还是要交,会增加的军费也一丝不减。 所以他们都知道,西平县能得这个结果,多半是赵含章奋力争取的。 众人都很满意,让族人做这个西平县县令似乎也还不错。 之前打仗,各家都损失惨重,阵亡的需要抚恤,坞堡也要修缮,各家都要出不少钱。 赵含章这才提起另一件事,明年的赋税会有些变化,到时候具体的他们再商议。 听说赵含章自己要设立两套账簿,长辈们面面相觑,然后不约而同的看向赵淞。 赵淞心肝直跳,儿子当初的劝告又冒了出来,他不由扭头看向一直坐着不吭声的赵铭。 赵铭早知道这事了,他还看着傅庭涵计算分级呢,见他爹看着他,他就微微点头。 六叔祖就小心翼翼的道:“那这第二套账簿是在三娘手里,好处也算是三娘的,你拿这么多人和粮食做什么?” “保护西平县,保护坞堡,”赵含章也不隐瞒,直接道:“现今陛下不能掌权,上头掌权的王爷是隔段时间就变一变,朝政混乱不堪,叔祖们,他们在举全国之力争权夺利。” “他们可以不在乎地方百姓的死活,我们也管不到外面去,但我们总得保证自己活着,家人活着,亲友活着。” 而赵氏的亲友多分布在豫州,这第二套账簿留下的资源就是要保护西平,保护汝南,甚至保护豫州所用。 几位长辈看着大逆不道的赵含章,半晌说不出话来。 众长辈纠结,一时没吭声,赵瑚却是一拍大腿道:“对嘛,总不能什么都往洛阳送,他们又不管我们死活,我们总得为自己着想,五哥,就照三娘说的办,我早想那么说了,就是大哥迂腐,这也不许,那也不许。” 赵淞烦躁的斥他,“你闭嘴!” 赵瑚不甘的闭上了嘴巴。 赵淞低下头沉思片刻,问她,“你这样的想法是何时有的,你祖父知道吗?” 赵含章道:“就是这次解坞堡之困后渐起的。” 她道:“这次去灈阳见刺史,不仅是为了解灈阳之困,我也想询刺史拿主意,匈奴军南下,豫州首当其冲,上蔡关卡重要,而上蔡过后就是西平,我们赵氏在豫州又是出了名的,匈奴军以劫掠财物闻名,他们肯定会来我们赵氏坞堡的。” 长辈们微微点头,问道:“何刺史怎么说?” 赵含章就深深的叹了一口气道:“此次前去解困的援军总共两万多人,战后,何刺史只让人送来了五车粮食,之后再没有了,我回来时,何刺史已经在催促大军离开,但将士们粮草吃尽,连启程的粮草也没有。” 众人沉默下来,她没有说何刺史要怎么解决西平和赵氏的难题,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连一顿饱饭都不舍得给去援助军队的刺史,他会舍得给钱给人保护西平,保护赵氏吗? 别说他们自给自足,那根本是不可能的,朝廷恨不得把民间的资源都搜刮上去,去争上面那个位置,去保护自己。 大家都动摇起来,不断的去看赵淞。 这超过了赵淞的道德水准,这岂不是光明正大的挖国家墙角吗? 一直沉默的赵铭便幽幽的道:“阿父,这不仅是为了保护赵氏,也是为了保护西平的百姓,西平县可不止我们姓赵的人。” 赵淞一想还真是,于是心里好受了点儿,勉强同意了这件事。 赵含章松了一口气,赵淞松口,那赵氏这边就算通过了,其他家便不成问题。 正事儿说完,赵含章喝了一口水,想起一事来,扭头看向赵瑚,“七叔祖,你之前欠县衙的赋税得补上,含章现在穷得很,您可得帮帮我。” 赵瑚一呆,差点儿跳脚,“我什么时候欠县衙的赋税了?” 他瞪眼,不假思索的喊道:“你要查隐户?好啊你赵三娘,我才帮你说话,你自己都隐户呢,转身就查我隐户?” 赵淞重重的咳嗽一声,警告的喊了一句,“老七!” 赵含章无语道:“七叔祖,我啥时候说过要查你隐户了?我要的是县衙账簿上该有的那一份赋税,我都核对过了,你每年都少缴了,去年尤其多。” 赵淞就幽幽地问,“老七,你是不是把你家的明账给并到暗账里去了?” 赵瑚就用力思考起来,难道他真的弄错了? “我回去让人查一查,”赵瑚顿了顿后道:“范县令都死了,人死账消,你还找我拿账……” 赵含章幽幽地道:“七叔祖,那账不是范县令的,是西平县衙的,我现在是新县令。” 其他人也忙道:“是啊,老七,你就给她吧,现在三娘也难,要养这么多人呢。” “给她吧,给她吧,隐户都给你留着了,又没掘你的底,她一个孩子,要是不先找个大头的下手,后头县城那些人也不可能搭理她。” 赵含章深以为然的点头,“还是十一叔祖通透。” 赵瑚:“合着你拿我当你杀鸡儆猴的鸡啊。” 赵含章:“那必然不是,以七叔祖您欠的数目来看,您哪是鸡啊,您得是那只猴。” 赵淞又转而训她,“促狭,哪有这样和长辈说话的?” 赵含章连忙乖巧的认错,气氛一松,大家都笑起来。 第181章 安置村 只有赵瑚心情不太好,嘟囔了好几句才道:“我回去就让账房查。” 赵含章很大方的道:“此事含章也不是很急,现在要种冬小麦了,账我们可以种完冬小麦后再清。” 说到种地的事儿,赵含章很是重视,叮嘱道:“叔祖们手中的地最好都种上,若是缺人,可以和我要,我那人特别便宜,一日两餐,再加上一天两斤麦子就可以,犁地播种除草窖肥,他们都能做。” 众人:…… 还以为她要孝敬他们,免费帮干呢。 但想到如今各地的混乱,明年粮食的确可能飞涨,于是也默认下了她的这个定价。 不过……“这种地可不止是下种而已,后面还需要除草、除虫、施肥,还有收获,到时候你还有人给我们吗?” 赵含章:“自然有,到时候凡是赵氏坞堡所请,人工都要比外头市价便宜三成,要是人不够,我把我那些部曲拉来干。” 众人这才放心,开始在心里计划起来,本来因为今年死了不少人,他们打算丢荒一些土地的,实在是耕作不过来。 但如果赵含章肯出人那就要另外计划了。 谈完了正事,赵含章随口提起她母亲,“现在上蔡庄园那边已经稳定,我打算请母亲回西平,只是县城里她不熟,还是住在老宅最好,既有熟悉的人说说话,也有叔祖母和伯母婶娘们照看一二。” 听说王氏要搬回来,长辈们脸色更加和缓,颔首道:“是该搬回来,总在外头住着像什么话?” “回来也好,若有事,族里也可以帮衬一二。” 王氏住在上蔡,而赵含章和赵二郎又住在县城里,如此生分,哪怕他们心里知道他们是自己人,心里依旧有些不安定。 王氏住回来也好,别的不说,显得亲近多了。 而且王氏住在坞堡,以后和赵含章来往也方便许多,她也要有些顾虑。 赵含章见他们很欢迎王氏,也很高兴,于是双方皆大欢喜。 赵含章特别殷勤的陪赵铭将长辈们送出门。 赵铭等他们走了才扭头问赵含章:“你用那征兵令招了这么多人,打算怎么安置他们?” 她账上就放三千人,剩下的她全给隐下来了,赵铭都不知道该说她胆大,还是愚蠢,“这么多人,你养得起吗?” 赵含章浅笑道:“当然,伯父若不信就且看着。” 她道:“我要是做成了,以后伯父可要帮我。” 赵铭挥手道:“走吧,我就不送你了。” 他转身回屋。 赵含章笑了笑,跑回去找傅庭涵和赵二郎回县衙。 王氏依依不舍,知道赵含章忙,所以不敢拉她,便拉赵二郎,“二郎,要不你留下陪阿娘吧,阿娘带你去做客吃好吃的。” 赵二郎用力的把手抽开,不乐意,“阿娘,我是去练兵的,我现在是什长了,不能随意离营的。” “你才多大,那就是你姐哄着你玩的。” “才不是呢,”赵二郎不高兴道:“我和阿姐去灈阳,还上战场了,虽然我没拿人头,但我抢到东西了,我有战利品。” 赵含章回头道:“阿娘,让他跟我去吧,留他在坞堡里无所事事,反而浪费大好光阴。” “他这个年纪应该进族学读书……” “算了吧,您放过十一叔祖,也放过二郎吧,送他去族学,最后不是他被打死,骂死,那就是十一叔祖被气死。”族学现在是十一叔祖管着的。 王氏想到他怎么也不开窍的榆木脑袋,叹息一声,应了下来。气坏她没什么,要是气坏了族中的长辈,那名声就要坏了。 从坞堡到县城并不远,三人骑马一小会儿就到了。 县衙里主事的人一下跑没影了,耿荣和宋智等人要找人找不到,正急得团团转,看到赵含章和傅庭涵回来,立即迎上前去。 “女郎,傅大郎君。” 赵含章微微点头,问道:“怎么了?” 宋智道:“依照傅大郎君的吩咐,这几日新投奔而来的人都编满了,不知要送往何处去?” 傅庭涵道:“把名单和总数给我,我一会儿安排。” 耿荣则道:“各家积年少纳的赋税已经都算出来,这是账目。” 连陈四娘也过来了,躬身道:“快要入冬了,育善堂里的被褥和衣服都不足够,新收的孤寡过多,现在的院子也已经放不下。” 赵含章将马扔给迎上来的衙役,“走,我们进大堂去说。” 耿荣道:“还有小麦种子,女郎要种这么多地,种子根本不够,现在已经开始修整土地,不日就要下种了。” 总之事情很多,都是需要他们出钱拿主意的事。 赵二郎稀里糊涂的跟着他们进大堂,赵含章转身看见,便拍了拍他的手臂道:“回军营去吧,带着你的人去训练。” 赵二郎一下就活了,高兴的应下,转身就走。 临走前看到靠在门口的傅安,一把拉上他,“走,跟我去练兵。” 傅安扒拉住柱子,“二公子,我要跟着我们家郎君。” “姐夫又用不着你,你跟我去吧,一会儿给我们念兵书,姐夫上次给我念的我又忘了,晚上阿姐肯定要考我的,快走……” 傅安想到他们的训练强度,倔强的抱住柱子:“我不……” 魏晋干饭人 第109节 赵二郎力气大,一把就将人给拽走了,“走吧,走吧,姐夫又不用你……” 傅安快要哭了,他是郎君的小厮,不是赵二郎的啊。 傅庭涵抬头看了外面一眼,又低下头去看手中的账簿,没有管。 这上面是一个个名字和年龄,籍贯等,后面是总数。 宋智按照他的叮嘱,两百人为一队,将人分为了九队,这是这几天陆续来投奔的人。 傅庭涵将账簿给赵含章看,“我打算在西平县范围内划下地方来安置他们,就好像安置村一样。” 赵含章:“战时为兵,农忙时则为民?” 傅庭涵点头,“这段时间我清点了一下西平县内的官田资产,账簿上的官田没多少,但民间丢荒的土地很多,这些土地都可以用起来。” 赵含章略一思索就点头应下了,“好,那就设安置点。” 第182章 开始 赵含章先去看了育善堂,见里面住满了人,的确腾不出位置来了。 一间房里住了十多个孩子,再挤也挤不下了。 她便走出育善堂,看了一眼街上的院子后问,“这一条街上还有院子是空置的吗?” “有,”陈四娘道:“还有三个院子是空着的,其中两个是举家搬迁,院子留给了牙行出售,还有一个……” 她顿了顿道:“是宋家的别院。” 赵含章直接略过宋家的别院,吩咐道:“去找户房看一下两个院子的报价,价格合适就买下来。” 陈四娘道:“但两个院子再便宜也需要不少钱,现在正是花钱的时候,县衙怕是拿不出这么多钱来。” 赵含章想了想后道:“走私帐,把房子记在我母亲名下,这院子就当是我母亲给育善堂借用的,让人改一改院子内部,准你们多建几间房,以后两个育善堂分开,男孩住一个,女孩住一个,你们也好管理些。” 陈四娘闻言大松了一口气,高兴的应了一声。 至于被子等御寒之物,赵含章翻看了一下县衙的账本,不得不承认,如果走公账,她还真啥都添置不了。 她将陈四娘算好的要添置的被褥单子递还给她,“也走我的私账吧,等我的管家过来,我让他给你们买足够的布匹和丝绵,你看看育善堂里有谁会缝制被子的,人手不够就从县城里找。” 西平县城因为破城,死了不少壮丁,很多女人都成了寡妇,冬天快到了,她们也需要挣一些家用。 想到之前乱军放火,烧毁了不少房屋,里面也有被褥等物,看来今年缺防寒物资的人不少。 赵含章当即回县衙去给汲渊写信。 她需要做被褥的麻布和绵布,麻最好是细麻,还有各种防寒的布料。 赵含章一边写一边叹气,除了育善堂外,还有军营,他们招了这么多难民,全都需要做过冬的衣物和被褥,这可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赵含章把信写好,把数据暂时空着,等傅庭涵忙完手头上的工作才道:“庭涵,你得帮我算出今冬我需要购置的最少量防寒物资。” 傅庭涵看了一眼她递过来的信,在桌子上找了找,找出一张单子给她,“我都算出来了。” 赵含章低头一看,就见上面罗列得特别详细,人数,所需的冬衣数量,冬被数量,连鞋子的数量都列出来了。 后面则是制作一身冬衣、冬被和鞋子的材料耗费,价格估算,最后是总数。 赵含章:“……你什么时候算的?” “刚刚,”傅庭涵道:“你去育善堂的时候,既然育善堂的孩子需要被褥,我们收下来的难民自然也需要,各类布匹和丝绵的价格是和耿荣拿的,但我们拿的东西多,这里价格又偏高,所以我认为价格有些不准确,这张单子只给你做参考。” 所以他直接用阿拉伯数字写的,都懒得替换,彼此能看懂就行。 赵含章就拿着这张单子沉思,“这么大量的衣服和被子,光靠县城里的女眷是做不出来的。” 傅庭涵捧场的接问道:“所以?” “所以我得见一见各里里正了,肥水不流外人田,从底下的村里找一些手艺还行的妇人,把缝制被子的事交给她们。”赵含章道:“还有上蔡,那边城大人多,速度也更快。” 正好趁此机会让上蔡的平民百姓知道汲先生,还有她赵含章! 赵含章心思转了好几转,拿定了主意,当即照着他给的单子估了一个大概数值后让汲渊去买。 她看了眼最后傅庭涵估算的总额价钱,算了算自己的私产,大松一口气,她的陪嫁应该还是够用的。 傅庭涵放下笔,揉了揉手腕,抬起头来见她正看着他给的单子发呆,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傅庭涵道:“县衙的纸又要用完了。” 赵含章回神,“造纸坊建得怎么样了?” “作坊不难建,已经照你的吩咐建好了,只是没有找到工匠,一个都没有。” 赵含章:“没有就算了,我们从零开始培养,选一些忠心的人出来听吩咐,我们先试试。” “但造纸的周期不短,现在开始造纸,估计也要等冬至后才知道结果了。”赵含章提笔在信上又添了几句话,“我让汲先生多买些纸回来。” 汲先生收到赵含章的信,看到上面需要采购的清单,不由的抽了抽嘴角,将信丢到一旁,然后翻出当初他从洛阳带出来的嫁妆单子。 成伯就候在一旁,瞥眼看见采购清单上的东西,不由叹气,“先生,女郎这样大手大脚的,我们真的养得起吗?” 汲先生道:“女郎运气好,当初在洛阳时提前拿洛阳长安两地的田地和铺面换了金银珠宝,所以还是够用的。” “但也只够这一二年,出了这一二年,她要是还这么花销,又没其他的进项,怕是很难再维持下去。” 成伯忙道:“我们不是有琉璃作坊……” “琉璃虽然赚钱,但进的还是不比花的多,而且这东西一开始可以高价,后面多了,价格自然就下来,再想这么赚钱,难了。” 汲渊手指点了点桌面,“这样不行,不能靠钱养着他们,得自给自足才行,军备也就算了,但这么多人不可能都成为军备。” 汲渊问道:“常宁那边怎么样了?” 成伯立即道:“常先生已经收拾好,明日便可启程去西平。” 汲渊就点了点头,“你和他一块儿过去吧,再带些钱过去,女郎手上总不能没有钱。” 成伯应下。 赵含章此时正端着一碗麦饭蹲在军营门口,傅庭涵蹲在她旁边,艰难的嚼了十几下后咽下去。 赵含章边吃边叹气,“这样不行,我们得自给自足,军备我可以花钱买,但其他百姓的温饱他们得自给自足,最好还要余留一些给我养军才好。” 傅庭涵道:“我们现在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东一锄头,西一榔锤,的确不妥,我们要不要静下来做个全面的计划?” 赵含章就问秋武,“常先生还没消息过来吗?” 秋武摇头。 第183章 礼贤下士 赵含章就道:“你明日就带人去上蔡把他请过来,他现在是西平县主簿了,很多事都要与他商量。” 其实是想得到他的一点儿建议,现在赵含章是有计划,她也每天都很忙碌,需要处理很多事,可她总觉得缺少点儿什么。 傅庭涵同样忙碌,他们已经尽量用下面的人,但依旧感觉到效率和自己预想的有差别。 虽然宋智和耿荣都说他们效率很高了,但俩人依旧有种紧迫感,因为算一算时间,冬天就快要到了,一旦寒流下来,土地冻上,他们就种不了地了。 但现在,他们啥啥都缺,虽然已经托汲渊去购买,还托赵铭出面和坞堡里的族人购买了一些,但缺额依旧很大。 赵含章戳着碗里的麦饭道:“我的目标就是有朝一日让我治下的百姓都能吃得起馍馍和米饭,不再吃豆饭和麦饭。” 麦饭,带壳麦子煮的饭。 诚然,有些百姓是真不知道麦子去壳后磨成面粉可以做更美味的东西,但那都是极偏僻的地方才如此。 更多的百姓是知道的。 但他们为什么不做,还是吃麦饭? 当然是因为粮食不够,要省着吃了。 哦,还有一个原因,因为懒和人力的问题。 麦子去壳后磨成面粉,麦壳其实也可以打磨成粉,和面粉掺在一起做成馍吃,虽然口感也不太好,但比麦饭要强。 但磨成粉需要耗费很大的人力和时间,在生存资源需要大量时间去争取的情况下,没有多少人有兴致去做这种事。 毕竟有的吃就不错了。 但好的饮食不仅能让人有幸福感,还能激励人的斗志,赵含章又吃了一口麦饭,当即决定,“我要建一个磨坊!” 傅庭涵立即应和,“这个我赞同。” 赵含章不由一乐,将碗递过去,“拨给我一些?” 傅庭涵移开,“不用,我能吃。” 第二天,秋武带着人在半路上接到了成伯和常宁一行人。 秋武高兴的道:“是女郎派属下来接常先生的。” 常宁感受到了赵含章的看重,哪怕知道她是居心不良,哦,不,是有所求,但还是忍不住感动。 这就是转换心态带来的变化,果然,对方一旦变成自己的主君,成了一路人,那居心不良也变成了礼贤下士。 常宁感念赵含章的看重,路上便加快了速度。 还未靠近西平县,他就察觉到了不同。 道路两边的田里,正有不少青壮在劳作,他停下来看了一下,发现每块地里都有三五个青壮,而附近一个妇人和孩子也没有。 普通农家并不是只有男子下地,而是全家老幼,凡是可以自由行走的,都会到地里去干活儿。 常宁指了问道:“那是村民?” 秋武看了一眼后道:“不是,是女郎收留的难民,现在是长工。” “那这些地……” “都是无主的荒地了,”秋武道:“女郎让他们开出来,今年要种小麦。” 常宁默默记下,越靠近县城越热闹,两边田地里也慢慢出现了他熟悉的妇人、老人和孩子,反倒是这些人劳作的地里少了青壮年。 常宁不必问就猜到了,他叹息一声问道:“西平县守城之战伤亡很重吧?” 秋武点头,“是。” 魏晋干饭人 第110节 因为正值农忙,所以城外很热闹,城里就有些冷清,但依旧感受得到西平县城的勃勃生机。 虽然道路两旁的白幡和麻布都还挂着,但已经感受不到多少战争带来的悲伤,每个走过的人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容。 常宁没想到赵含章竟然做得这么好,西平破城才过去多久?她竟然就让百姓们走出了悲伤。 常宁骑在马上一路走一路看,已经有士兵提前去县衙禀报。 赵含章便召集了在县衙里工作的大小吏员们出门迎接。 常宁才到县衙门口,还没下马,赵含章就快步上来,一脸喜色,“常先生,您总算是来了啊。” 常宁受宠若惊,忙躬身行礼,“女郎这就羞煞我了,不敢当女郎如此大礼。” “先生可是我千辛万苦才请到的,再大的礼也受得,”赵含章拉着他给众人介绍,“这就是我们西平县的新主簿,常宁,常主簿。” 耿荣等人连忙躬身行礼,“常主簿。” 常宁忙作揖还礼,抬头时看到站在第二排的还有个女子,他顿了一下便恢复如常。 连主君都是女郎,县衙里有个女吏员又有何奇怪的呢? 赵含章介绍他们,“这一位主簿见过的,傅大郎君,他虽不在县衙中任职,但含章有许多事都要仰仗他,是我的左右臂。” 常宁就明白了,傅庭涵是幕僚的身份,以后就当做县令师爷来看就好。 不过主君这态度转变也太快了,竟然马上就叫他主簿了。 赵含章先介绍的宋智,“赵县丞事忙,多半时候不在县衙里,所以县丞之职是我和傅大郎君一起管着的,琐碎之事便交由宋智来处理,以后常主簿有需要和县丞沟通的事,先找他。” 常宁就明白了,宋智是文书,不过似乎还未定下。 赵含章然后介绍耿荣,“这是我给常主簿找的文书,耿荣,因他父亲是先主簿,他对西平县还算熟悉,以后常主簿有不解之处问他。” 又对耿荣道:“你好好辅助常主簿。” 耿荣恭敬的应了一声,“是。” 然后介绍了陈四娘,“这是陈四娘,她现在也是户房的人,因为战事,西平县有许多孤寡孩童无家可归,所以我在县城里开了育善堂收养他们,现在育善堂就是她管着的。” 陈四娘上前屈膝行礼。 常宁回礼,道:“育善堂耗资不少,所做账簿要清晰明了,这样才能长久。” 赵含章颔首道:“不错,正巧她不仅心善,为人细心,还读过书,能做账簿,所以我便把此事交给她了,常主簿以后也多留意育善堂,那些遗孤我们既然开始养了,那就要养好。” 常宁应下。 然后就是县衙里的几个衙役了,“还有一些人在外忙碌,此时不在县衙里,待他们回来再让常主簿见。” 赵含章笑眯眯的道:“走,我带先生进去看看你的公房。” 第184章 达成共识 赵含章不仅让人重新布置了一下给常宁的公房,还很大方的在县城里给他分了一套房子,配了一房下人给他。 反正她现在不缺粗使人手。 常宁还未正式办公就感受到了赵含章对他的看重,待正式接触县务,他感受愈深,因为赵含章真是不见外,什么县务都和他说。 他都没得及和这位新主公磨合,直接被她砸过来的底细吓到了。 看着手中的数据,他艰涩的问道:“这是?” “这是我们需要安排的人,”赵含章让人把简易地图挂上,之所以说是简易地图,是因为上面只大概画了一块一块的区域然后标注了名字。 这是傅庭涵大致估算后画出来的,上面的面积数字也是大致计算,但荒田和官田面积却是大差不差的。 赵含章示意常宁看图,“我们决定将人安排到西平县各处,让他们耕种现在荒废的土地和官田。” 常宁脸上的惊诧慢慢收起,脸色平静的问道:“但是?” 赵含章满意的看了他一眼,接着道:“但是,没有房子,我们现在缺少御寒的衣物,被褥等,而今又正赶上种冬小麦,我们不能错过农时。” 常宁问:“那他们现在住在何处?” “荒野里,”赵含章道:“每日下地劳作用饭后就地休息,由军中派出去的士兵管辖,还算听话。” 常宁沉吟,“现在是秋末,天气虽转凉,但还能过,再过一段时间,寒流南下,夜里寒凉,再露宿野外就不行了。” 赵含章深以为然的点头,眼巴巴的看着他问,“先生有高见吗?” “高见没有,”常宁道:“和女郎一样,让他们一边建造房子,一边耕地播种吧。” 他直接否决了赵含章用砖石砌房子的决定,道:“直接搭建茅草屋,先让他们有个容身之处再说。” “可茅草屋并不保暖,”赵含章还是想一步到位,“我已经让人建砖窑,第一炉砖都烧出来了。” “但女郎收留的人太多了,建一间砖石房子,相同的人工需要耗费十天左右的时间,而建茅草屋只需两天。”常宁道:“女郎,有舍有得,当务之急是先把人安顿下来,以安民心,砖石房子可以明年,甚至更久以后再开始。” 傅庭涵补充道:“后续可以用以奖励。” 赵含章是个听劝的人,虽然总体来说耗费的人力和时间更多,但建茅草屋的确是更好的意见。 她点了点头。 接下来就是重头戏了,在西平县范围内点出安置点,再把人分成一队一队的放到各个安置点中。 这是一项庞大的工程,事情还琐碎,并不是一口令下就可以了,不然赵含章和傅庭涵把办法想出来两天了,为何还没动手? 因为既是一队,那就要有队主。 还要给各个安置点准备物资,准备物资的人,分配物资的人,运送物资的人都要一一安排。 甚至为了保证他们对西平县,不,应该说是保证他们对赵含章的忠诚度,还得注意他们的思想教育工作。 更不要说安置过程中的各种问题。 诸如我要和他在一个队,不要和他在一个队之类的问题不要太多。 说白了,赵含章和傅庭涵都害怕琐碎的事情。 常宁来了,赵含章非常大方的把自己的底子露给他看,顺便把这些琐碎事一股脑的推给他。 她就掌着大方向,各处跑一跑,发现些问题,再解决一些问题就好。 傅庭涵也更喜欢在县衙里算算算,而不是到下面去被人围在中间为大家解决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事情。 赵含章和傅庭涵点完安置点,用朱笔重点画了几个圈后道:“这几个安置点要特别注意,派去的人要格外忠心些,其他的,打混后随便分配吧。” 常宁盯着那几个安置点看,“这是……” “这是防守点,”赵含章没有过多解释,只道:“掌握了这几个点,以后便不会再发生乱军潜入,都到了跟前才被发现的事。” 还能把住他们的后路,将来西平县要是受不住,他们逃命也有路逃。 常宁看了一会儿,不得不提出他心中的疑虑,“女郎招了这么多人,却只留下一千两百兵马?” “对,”赵含章道:“这一千两百人是精兵,等县城安稳下来,我只在城中留两百驻军,一千人则迁到城外,另外建设军营训练。” 这样,她永远都有一千八百人的缺额,可以想招兵的时候就招兵,当然了,招来的人出不出现在兵册上就要她来决定。 “那这些,”常宁点着安置点问,“他们算什么?” 赵含章似笑非笑的看着常宁道:“良民,佃户,长工,甚至就不存在,他们农忙时为民,战时为兵,平时只做基本的训练。” 常宁虽然早知道世家大族心黑,却没想到能黑成这样,他跟着柴县令,柴县令虽然也偷偷置些田地,收几房隐户耕作田地,却不敢隐下这么大量的人,更不要说,这些人还大多是青壮,完全可做兵士。 赵含章知道常宁不是汲渊,他以前没接触过这些,于是和缓了语气,“常先生,你不必刻意区分他们,对你来说,他们就是西平县的百姓,你只要负担起他们的些许俗务就行,至于其他的,由赵驹来负责。” 生产是常先生抓,练兵却是赵驹的事。 常宁听出来了,他还有些不解,“如今女郎已是西平县县令,虽没有朝廷的文书,却是过了刺史的明路,他们都是你的子民,为何要特特将他们隐起来呢?” 赵含章就叹息道:“因为赋税太重了呀。” 一个县令叹息赋税重,常宁还能说出什么话呢? 他沉默片刻后默认下了这件事。 赵含章见他们达成共识,立即笑道:“那明日就让开始分出人手来去安置点建房子吧。” 常宁应下。 但房子也不是说建就能建的,因为一下要建的房子太多,树木不够,只能现伐,但砍下来的木头还要晾晒。 第185章 巡视 傅庭涵给他们算了算木头从砍伐下来到建造房子所需耗费的时间和人力,常宁看了一眼后便下令让人先停下手中的活儿,先进林子里砍伐树木,等每一队准备好了建造房屋所需的木材后才让他们去开荒种地。 所以难民们晚上还是得露宿荒野。 赵含章和傅庭涵下乡巡视,眼看太阳要落山,便知道今晚赶不回县城,干脆找到最近的安置点停下。 负责这一队的队主看到赵含章和傅庭涵,立即小跑着迎接上来,“女郎,大郎君。” 赵含章点了点头,闻到了饭的香味儿,便问道:“今晚吃什么?” 队主咧开嘴笑道:“馍馍!” 杂粮馍馍,灰色的,但还算松软,赵含章和傅庭涵去排队一人领了两个,又打了一碗菜汤。 赵含章找了块草地坐下,还给傅庭涵占了个好位置,然后问旁边正埋头苦吃的青年,“这么点儿够吃吗?” 青年抬头看了眼赵含章,不认识,但他认识走过来的傅庭涵,立即起身,有些拘谨的叫了一声,“傅大郎君!” 傅庭涵点点头,算打过招呼,介绍赵含章,“这是女郎,我们县君。” 青年瞪大眼,很想放下碗和馍馍给赵含章行礼,但又不舍得放到地上去。 赵含章不在意的挥了挥手道:“不必行礼,来坐下一起说说话。” 青年不敢坐了,只拘谨的蹲在一旁。 赵含章问:“这点食物够吃吗?” 两个馍配一碗菜汤那当然是不够一个青壮年吃的,但青年认为这个待遇很好了,所以点头道:“够的。” 赵含章啃完两个馍馍,喝了半碗汤,还感觉到饿,连半饱都没有,她信他才怪。 魏晋干饭人 第111节 傅庭涵看了她一眼,递给她一个。 赵含章推回去,“你吃吧,你吃饱。” 傅庭涵笑着看她,把馍馍塞进她手里,“快吃吧,晚上要是遇到野兽,我还等着你保护呢。” 赵含章便掰开,只取了半个,另外半个塞回他手里,她一边掰开小口小口的吃着,一边道:“要是有野兽来才好呢,正好可以加餐。” 他们这里有两百多人,并不怕野兽。 不过提起野兽,赵含章还是扭头问一下青年,“你们露宿野外会遇到野兽吗?” “没有,”青年道:“晚上倒是能听到狼叫,但我们晚上都生火,人又多,它们也不敢靠近的。” 他有些不自在,但也不敢转身就走,往后看了一眼同袍们,小声回道:“偶尔会在山里抓到只兔子野鸡什么的。” 赵含章,“那一定是一件很快乐的事。” 青年见赵含章不反对他们狩猎,大松一口气,也放松了些,“也不是时时都能打到的,就偶尔。” 吃完饭,天还没黑,大家便散出去割茅草,砍柴和捡拾木柴等。 赵含章见周围堆了不少木柴,有干的,也有正在晾晒的,便指了问道:“这些是准备过冬的木柴?” “是,”队主道:“常主簿说新建的茅草屋不会很暖和,让我们多准备一些木柴,还要我们自己烧炭,储备着过冬,但我们不会烧炭,所以只囤积木柴。” “烧炭……”傅庭涵皱了皱鼻子道:“我倒是知道怎么烧,不过对空气污染好大。” 队主闻言激动起来,目光炯炯的看向傅庭涵。 赵含章道:“先让他们不要冷死吧,不过烧炭的窑口得离住的地方远一点儿,这个季节多是吹的北风和西风,让他们把窑口建在东南方向,避开风口。” 烧炭的气味并不好闻,闻多了会生病的。 傅庭涵就点头,“那我回头把烧炭的窑口画出来,不过我只知道原理,实际操作得他们自己一点一点的试。” 队主高兴的应下,他知道傅大郎君,他博学多识,看的书极多,军中早有传言,这世上怕是没有他不知道的东西。 只不过他学到的东西都是从书上来的,从未亲自动过手。 所以弄出来的东西都需要人自己再动手琢磨。 但这也很厉害了,想想只靠读书就知道怎么做琉璃,怎么做砖石,甚至听说连造纸都会…… 所以现在他们最大的愿望就是努力立功和赚钱,将来也让他们的孩子去读书。 不求能和傅大郎君一样厉害,有三分本事也够用了呀。 虽然他们现在的孩子还没影,但有备无患嘛。 赵含章见他们忙碌,便拉上傅庭涵也进林子里,想要看看能不能打到兔子之类的晚上当宵夜。 结果可能是住在林子外的人太多,最近它们被抓了不少,所以他们溜达了一圈,啥都没看到。 赵含章惋惜不已,正要下山去,见边上有个缺口,从那里可以俯瞰下面,能够很清晰的看到这一大片田野。 赵含章便走上前去,低头往下看。 傅庭涵走上前,“这个地点很好,如果是战时,这里还能建个瞭望台。” 赵含章点头,指着下面道:“这个安置点选的不错,你看,从这儿到那个村落距离并不是很远,等安置村建起来,两个村可以常来常往。” 天昏暗下来的时候,下面便开始燃火,二十个人挤一个大火堆边上,就燃了十一个火堆,最中间的那个留给了赵含章他们。 士兵们用树叶垫在身下,再铺上一层茅草,身上又盖上两层茅草,便能安然度过一晚。 为了建茅草屋,他们这段时间一吃完晚食便开始收割茅草,这附近都割完了,已经开始上山和到山的那头去割, 拖过来的茅草晾晒干以后大家休息时就顺手编好丢在一旁,以后要建房子时,随手就能用上。 赵含章对他们这样的宿营方式很感兴趣,也跟着一起铺了茅草后躺下。 一开始躺着还觉得不错,片刻后便感觉到寒气从地面上涌。 傅庭涵也感受到了,虽然底下铺了一层树叶,又铺了一层茅草,但依旧挡不住寒气。 他立即起身,将赵含章拉起来,拿过他的披风铺在了茅草上,这才让她躺下。 赵含章觉得傅教授身子比她还弱,于是要将一般位置让给他。 傅庭涵扫了一眼正偷偷看过来的队主等人,拒绝了,“我不冷,你快睡吧。” 赵含章哪里睡得着,和傅庭涵道:“常宁让我用柳絮和芦絮填被褥,全用绵絮贵不说,还没有这么多,但汲先生刚给我来信,说他夜观天象,今年冬天可能会很冷,有可能会和去年颍川一样闹雪灾和冻灾。” 第186章 名扬四海 傅庭涵从不知道,民生多艰,原来是这样的艰难。 他喃喃道:“要是有棉花就好了。” 赵含章道:“一般来说,我们那个时代说的棉花都指的是美洲棉,不过这个时代倒也不是没有棉花。” 傅庭涵看向她。 赵含章道:“是木棉,南方有,现在南边也有人用木棉花絮填充被褥和衣服,还有人用它织造衣服呢,不过没有形成产量,更没有传到北方来。” “也来不及了,”赵含章双手枕在脑后,看着满天一闪一闪的星星道:“一来一回耗费的时间长,采购也需要一定的时间,我们只能另外想办法。” 傅庭涵道:“如果可以留在室内,那么木炭是个取暖方式,还有炕?” 赵含章道:“这个方法我也想过,这也是我一直想要建砖石房子的原因之一。” 砖石房子不仅更加防风保暖,造炕也更方便。 茅草屋…… 她很怕烧炕然后把茅草屋给点了。 傅庭涵也想到了,嘀咕道:“看来还真得准备建砖石房子。” 他们俩个忧心忡忡,但土著们并不是很担心这个问题。 在他们看来,现在的情况已经很好了。 投靠赵含章后,他们每天都能吃上三顿,是真的三顿,哪怕没有一顿是可以放开肚皮吃的,但他们至少可以不饿。 这在当下已经很难得了。 更不要说赵含章还要给他们建房子,甚至还要给他们准备过冬的衣物和被褥。 本来他们逃难时,想的最好的结果就是到洛阳去乞讨,他们到时候会睡在大街小巷里,饥一顿饱一顿的过,等熬过今冬,他们再看情况是否回乡。 所谓树挪死,人挪活,只要出去走一走,总能活下去,实在活不下去了,到时候再说。 所以对于现状,他们很满意。 只是愁坏了西平县一众上层。 常宁也在尽自己所能的联系以前认识的人买物资,这会儿他才体会到跟着一位大方主君的好处。 钱财任由他取用,只要他能买回来相应价值的东西。 她还不吝惜把东西给民取用,比抠抠搜搜,瞻前顾后的柴县令爽快太多了。 所以虽然累得痛苦,但也累得快乐,常宁花钱如流水,痛并快乐着。 相比之下汲渊就淡定多了,虽然他花的钱比常宁还要多,但他毕竟是做过赵长舆幕僚的人,经手过的钱财来说,这不过都是小意思。 所以他很淡定,淡定的到处买物资,淡定的面对各方接肘而来的打探。 一直赖在灈阳不肯走的援军终于走了,虽然最后他们也没拿到多少好处,可好歹让刺史出了一点儿血。 随着各路援军各回各家,赵含章这个名号传遍了整个豫州。 如今各郡县的人都知道西平赵氏出了个赵三娘,取字含章,竟然代行西平县县令之责,而赵氏不仅不反对,还在背后支持,连何刺史都承认了她的位置。 听闻她虽然才十四岁,在战场上却是一员猛将,不仅在赵氏坞堡外击退了羯胡石勒,还赶走了西平县的乱军,夺下西平县城,在出援灈阳城时,还一连杀了匈奴军两员大将。 不错,刘景也死了。 他的死讯刚刚传出,不过他不是死在豫州,据说他是一路逃到上党,因为路上没有得到好的救治,伤口久不愈合,回到上党见到刘渊后就伤重不治了。 而他身上的伤便出自赵含章,听说赵含章追击刘景,最后一箭从他后心射入,就是这一箭让他的伤缠缠绵绵,最后一命呜呼。 因此,不仅豫州,连洛阳都有所耳闻赵含章之名。 不过相比于其他正在攻打洛阳的大将,刘景的死讯不过是一条微不足道的信息,洛阳的大佬们一扫而过,没有放在心上。 只两个人除外。 一个是傅祗,另一个则是赵仲舆。 不过俩人的心情截然不同。 傅祗是复杂中欣喜占多份,而赵仲舆则是复杂中带着忧虑。 他已经感觉到了,他对西平老家的指挥力越来越弱,其控制力远比不上他大哥当族长的时候。 赵含章当了西平县“县令”这么重要的事,他竟然是从其他处得到的消息,而不是从西平。 这说明,西平赵氏在有意隐瞒他一些事情。 如果他只是赵仲舆,这没什么,但他还是赵氏的族长啊,他大哥当族长时,赵氏敢隐瞒他这么重要的事情吗? 连赵瑚池塘里突然冒出一只肥大的王八赵淞都要写信告诉赵长舆。 赵仲舆忍不住叫来赵济,“今年冬至,你回去祭祖吧,待过了年再回来。” 赵济却不肯走,“父亲,如今洛阳被围,别说我等不好出去,就是能出去,我也不能弃城而逃啊,传出去多不好听。” 赵仲舆微微蹙眉,“最近逃出城外的人家不少,生死攸关之时,有什么不好听的?” 赵济还是觉得跟着东海王才是最安全的,“出了城,路上更不安全。父亲,是西平有什么事非得儿子回去吗?” 赵仲舆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半晌后挥手道:“罢了,不回就不回吧。” 他突然想到,赵铭现在是西平县县丞,还是他自己上书求封的,如果赵含章真的实际掌握了西平县,那赵铭就是站在她那一边的了。 赵济连赵铭都斗不过,更不要说赵含章和赵铭站在一起的情况下了。 算了,他回去的意义不大。 赵仲舆放下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不知道这件事。 魏晋干饭人 第112节 赵仲舆可以当做不知道这件事,但刘渊却不能,他深深地记住了赵含章这个人。 刘景是刘渊的族人,他素来看重他,虽然刘景有些事做得很不得他的心,所以他才罚他去攻豫州,他登基也没让他回来。 可不代表他能够坐视他被杀。 刘景可是他的一员猛将! 刘景已经死了三天,但刘渊每每想起还心痛不已,他想到他临终前提的话,“此女功夫不俗,目光清亮,一定非池中物,陛下你要夺取中原,此人必要除之。” 刘渊记下了,不过此时正是攻打洛阳的要紧时候,他暂时抽不出人手来。 所以他觉得等攻下洛阳,他一定要直捣汝南西平取那赵含章的项上人头。 第187章 成长 赵含章重重的打了一个喷嚏,还打了一个寒颤,吓得傅庭涵立即坐起来,“你不会生病了吧?” 这时代风寒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赵含章揉了揉鼻子感受了一下,摇头道:“应该不是,可能是谁想我了吧?我身体这么好。” 傅庭涵一想也是,重新躺下,“但还是要注意,这时候可不能生病。” 想了想,傅庭涵还是躺到了赵含章身边,隔着一层茅草半靠着她,这样俩人都会暖和一些。 赵含章:…… 她扭头去看队主和秋武傅安等人。 他们立即把脑袋扭到一边去,假装自己没看见。 赵含章满意了,躺在披风上,小声和傅庭涵说话,“其实我现在也不觉得很冷。” 傅庭涵小声道:“睡吧,明天你不是还想着亲自到田里看他们下种吗?” 赵含章对来年的粮食产量抱有很大的期望,因此对今年冬小麦的播种很看重。 她不仅花了一大笔钱,亲自回坞堡里求各家卖给她留存的好麦种,还让人到外县去采购了一大批麦种。 为的就是从一开始就保证粮食的产量。 第二天天还未亮,赵含章的生物钟便告诉她该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傅庭涵的脸,她怔了一下,记忆慢慢回笼,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傅庭涵的一只手臂搭在了她身上,俩人隔着一层茅草靠在一起,暖烘烘的。 睡着的傅教授少了清醒时的清冷,显得很乖。 赵含章看了看,觉得他睡着的样子倒是很像他的本性。 她不由笑了一下,正要小心的移开他的手,就对上傅庭涵睁开的眼睛。 傅庭涵眼里不见多少迷蒙,对上赵含章僵住的目光,他动也不动,低声问道:“笑什么?” 不知为何,赵含章一动不敢动,全身僵住,她不自在的移开目光道:“早上好呀,天好像快亮了。” 傅庭涵的目光这才从她脸上移开,扫了一眼还黑乎乎的四野,就着已经黯淡下来的火光回看她一眼,低低的应了一声。 赵含章就动了动手臂,轻声道:“我们可以起了。” 傅庭涵这才不动声色的收回手臂,坐起身来。 赵含章心中正大惊,傅教授什么时候胆子变得这么大了? 她正要坐起来,目光扫到他的耳朵,如墨的头发散到一旁,不小心露出了右耳,在微弱的火光映照下,耳朵尖都要红得出血了。 赵含章一下就淡定了,她在心里啧啧两声,暗道,没想到啊,没想到啊。 她恢复了自在,坐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大方方的道:“和你靠在一起还挺暖和的,以后再露宿,我们还这样睡。” 傅庭涵僵住。 赵含章忍不住无声的笑起来,嘴巴才咧开,傅庭涵就转过身来看她。 赵含章就要把嘴巴合起来假装自己很严肃,但已经来不及了,就见傅庭涵点头应了一声,“好。” 傅安被惊醒,猛的一下坐起来,左右看看,发现只有郎君和三娘醒了,周围也没异样,便不由的放松下来。 他揉了揉眼睛,一脸睡意的去看傅庭涵和赵含章,“郎君,三娘,你们脸怎么都这么红?莫不是发热了?” 秋武和队主适时的“醒来”,起身后拍了一下他脑袋,“醒了就去打水伺候郎君,怎么那么多话?” 傅安心中不服,他这是担心郎君和三娘好不好? 傅庭涵已经起身整理衣服,道:“没有,你去打水吧。” 傅庭涵和赵含章在选择安置点时,不仅要考虑到地理位置和他们要耕作的田地,还将他们的用水问题也考虑了进去。 大部分安置点附近都能找到水源,如果不能,那就只能打井了。 这一处还算不错,有一条小河从山那头沿着山脚蜿蜒而过,虽然小,但这会儿还有水,距离他们驻扎的地方不是很远。 傅安和士兵们借了一个木桶去打水,等他回来,天已经蒙蒙亮,士兵们也都起床,正准备埋锅做饭呢。 赵含章正在打拳,打得是虎虎生威,士兵们都看呆住了。 他们虽然成了赵含章的兵,但在这之前他们都是种地的农民,投靠了她之后,虽然有过一些训练,但除了列队就是拿着削尖的木棍当枪一样往前戳戳戳,更多的时候还是开荒种地。 所以大家心里还是把自己当农民看,在他们看来,他们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种地而已。 而在这里,他们不必费心纳税的事,还有饭吃。 此时看到赵含章打拳,他们才意识到,他们已经不是农民,而是兵了。 众人愣愣的。 队主回神,催促他们,“看什么,看什么,还不快去洗漱,该做早食的做早食,该下地的下地去。” 众人回神,忙转身离开。 没错,大家要下地去了,做早食需要时间,且只需五个人,剩下的人自然不可能闲着,大家先扛着锄头,拎着种子下地。 赵含章打完拳,把身体打热以后便也跑到地里去看他们撒种子。 “这种子晒过了吗?” 队主跟在她身边,“是,按照您的吩咐,分到手的种子全用席子垫着晒了两天才下种,这些都是晒好的。” 虽然他摸着觉得麦种挺干的,不理解为什么还要再晒一遍,但他听话。 赵含章满意的点头,看了一会儿他们撒种的密度以后,她便一卷袖子道:“把粮袋给我,我来撒。” 装种子的袋子是一个小布袋,撒种的人拿着小布袋一垄一垄的撒下去。 傅庭涵也接过一个布袋,俩人就和士兵们弯腰干了一个时辰,营地那头敲锣表示开饭了,大家这才停下手中的活儿回去用早食。 只这一个时辰,赵含章便感觉腰有点儿酸,干农活可真不简单啊,比习武还累。 傅庭涵也觉得比他做数学难题累多了。 他下意识的算了算这个速度,等回到营地时就道:“再过三天,分给他们的田应该就耕种完了。” 一旁的队主立即应道:“是,大郎君眼光真好,我们算着也需要三四天的时间才能种完。” 赵含章道:“那种完就准备过冬的事吧,建房子,砍柴烧炭,还有准备准备尽量多的茅草,不知这附近有没有芦苇,若有,多准备一些芦絮,县城那边已经在做被套和衣服了。” 第188章 絮 冬小麦的种植渐渐完成,县城周边地比较少,而又人多,所以最先完成。 于是百姓中渐渐有人空闲下来。 常宁立即安排人雇佣了不少擅长针线的妇人和少女来做被套和冬衣。 男子则派他们出去砍伐木柴,用傅庭涵教导的方法试验烧炭,当然,并不是所有的木柴都要烧炭,大部分还是以木柴的方式存下来。 木柴取暖虽然烟大,但也不比木炭差。 这会儿工作那么多,不用全部烧炭,储备一些就行。 最重要的工作却是建造茅草屋和为来年的春耕做准备工作。 除此外,一些比较忠心和灵活的人被挑选送往县城各个方向。 那是赵含章他们建造的作坊。 其中最被看重的是造纸的作坊,赵含章和傅庭涵回到县城后特意跑去看了一下进展。 浸泡的原材料已经软化,可以扯出丝来了,但还不足够。 赵含章问了时间后道:“还得再等二十天左右,多做几个反应池,每天都要浸泡进一些新材料,这样开始制作后才能保持每天都有材料试验。” 管事应下,不过他却很忐忑,因为他没造过纸,他从不知道纸张是用这些麦秸和树皮野草等乱七八糟的东西造的。 每次低头看反应池里的东西他都有些恍惚,觉得自己是疯了才会相信女郎的话。 但女郎信心满满,他……也只能相信。 等送走赵含章,他立即回头吩咐长工们,“再挖一个反应池,今天的材料也别忘了浸泡。” 众人应下。 造纸作坊在城南,就在护城河的下游处,这里有一大片农田和房屋,多是城中一些居民的良田,还有就是县衙的一点官田。 这部分官田是属于县令的职田,给他种菜种瓜果用的。 因为现在城外不是很安全,所以赵含章暂时将造纸作坊放在城中,就用这一块地来建了作坊。 别看是给县令种瓜种菜的地,其实也不小,好几亩呢。 再把旁边的地买一些,家主人跑了的收回县衙就腾出十几亩地来,建个造纸作坊绰绰有余。 赵含章因为想着造纸的事,便任由马慢慢的往回走,不知过了多久,马就停了下来。 赵含章回神,抬起头来往前看去,便见前面不知何时堵了不少人,马受阻就停了下来。 身后的秋武立即让护卫上前赶人,赵含章抬手拦住,好奇的伸长了脖子看。 就见衙门的两个差吏被围在中间,大家手上都拿着衣裳布料,因为围的人多,即便她已经伸长了脖子,也依旧没太看清里面的人,但她能听见声音。 魏晋干饭人 第113节 就听到一个少女愤慨的道:“拿芦絮和柳絮来填冬衣和被褥,还敢说不是草菅人命,赵女郎必不会这么做,定是你等中饱私囊了。” “就是,就是,必是你等中饱私囊了。” 还有人大声喊道:“我等都已经这么惨了,结果你们还贪,这简直是要逼死我们啊!” 被围在中间的两个差吏又羞又气,叫道:“这就是上面发下来的东西,我等哪里贪了?” “有就不错了,而且谁说这被褥和冬衣是给你们的?你们不过是我们请来做衣裳被褥的,工钱有没有给你们?” 赵含章就听到那个少女喝道:“就算不是给我们的,你们也不能贪!难道军人不是人,难民就不是人吗?” “就是,就是。” 赵含章见被围在中间的差吏气得鼻子都要冒烟了,而周围的人也被说得正义之气腾腾而升,眼见就要撸起袖子打人,连忙高声道:“说得好!” 众人听见声音,回头来看,见骑在马上的赵含章,立时眼睛一亮,恭敬的后退两步连忙行礼,“女郎!” 还有人扭头冲后面有些嘈杂的人群喊道:“赵女郎来了!” 众人分开,露出最中间的人来。 中间的少女看到赵含章,眼睛亦是一亮,一脸激动的看着赵含章。 她拿着手中的衣服上前,盈盈行了一礼,脸色微红的道:“女郎!” 赵含章上下打量了她一下,笑道:“是范家女郎啊。” 她跳下马,上前几步将她扶正,“不必多礼。” 她看向她手中拿着的衣服。 范颖立即解释道:“听闻县衙要为驻军和受灾的难民们做冬衣和被服,缺少人手,所以我也去领了几匹布回来做,只是做好以后县衙发下绵絮来填充被服和冬衣,没想到却都是柳絮和芦絮。” “一问才知,我们这一条街接到活的人收到的都是柳絮和芦絮,这柳絮和芦絮并不保暖,我心中气不过,便带人来理论,结果这两个差吏把守着县衙大门不让我们进去。” 两个差吏也很委屈,眼眶微红道:“女郎,这布料和填充的柳絮芦絮都是上面发下来的,我等只是奉命发下去给她们做,再奉命收回来。” “至于不给她们进县衙,是因为常主簿此时正在里面会见贵客,让她们这样冲进去,惊扰了贵客怎么办?” 赵含章没有问贵客是谁,而是仔细看了看手中的衣服,不管是柳絮还是芦絮都很轻,范颖填了不少,显得很厚,其实并不怎么重。 她转身站上两阶台阶,可以让围着的人都看到她,她先是对范颖道:“范女郎说的不错,这柳絮和芦絮的确不怎么保暖,若天气过于寒冷,穿这样的衣服是会冻死人的,范女郎的质疑不错。” 围观的人听得义愤填膺,都以为是县衙有人贪污了,一旁的差吏脸上几乎滴血。 赵含章道:“但这件事我知道。” 她一脸歉意的面对众人,深深的行了一礼后道:“填充芦絮和柳絮是我的意思。” 众人一愣,范颖更是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大家应该也知道了,如今匈奴军南下攻打洛阳和豫州,西平之外的地方都乱得很,而先前乱军攻进城中又急又乱,城中物资损耗过半,我托了好些人出去买绵絮,但都只买到稍许,根本就不够做被服和冬衣。” “填充柳絮和芦絮是不得已为之,”她扭头看了一眼两个差吏,深深一叹道:“此是含章的无奈之举,但也是含章之过,与县衙中的官吏们都无关,诸位要怪,便怪我吧。” 第189章 坦诚 所有人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事情真相是这样的。 范颖眼圈都红了,她喃喃道:“我,我不知道是你,也不知道这样难。” 赵含章听到了,扭头冲她微微一笑,抬头看向众人道:“我曾与众人许诺过,会以工代赈,使西平县人能不饥不寒的度过这个冬天,我会给你们粮食,给你们冬衣,给你们被服,今日,这个诺言我要毁掉一半了,给你们的冬衣和被服,除了老弱和幼小外,其余人分到的都是芦絮和柳絮填充的。” “我如今能够承诺的便是,将来只要买到足够的绵絮,我会重新分发一次,替补掉里面的芦絮和柳絮,”赵含章站直,伸手与众人深深的一揖,腰几乎弯到下面,“此是含章对不住大家。” 范颖最先反应过来,连忙福礼,“不,不是女郎的错,是我的错,是我没问清楚。” “啧,这与女郎有什么关系,要我说能有一套衣裳和被套就很不错了,我们来的时候衣不遮体,不照样活着吗?” “是啊,哪个县令能有女郎这儿这么好的待遇?凡来的难民,都能找到活干,每天都有饭吃,现在还给建房子的?” “我等已经很满足了,要我说就是这些有钱人瞎起哄,这衣服是发给我们,又不是发给你们。” 众人一看,这才发现最先围着两个差吏的人衣着都不差,显然是家里不缺钱的。 范颖想到了什么,脸色巨变,逐渐苍白,她看向赵含章,嘴巴动了动,半晌说不出话来。 赵含章见她眼睛盛满了泪,眼见着要哭,忙大声与众人道:“此事不怪他们,拿芦絮和柳絮填充衣物和被服本就是不该,她们有所疑虑便上门来问,这是好事,将来我希望她们还能如此。” 赵含章顿了顿后又道:“她们都是好心,亦是心疼为西平县奋战的士兵和正在修缮建设西平县的难民们,诸位,含章不缺钱,西平县也不缺钱,缺的是买不到绵絮的路,所以谁家若能联系到卖绵絮的人,只要价格合适,我都可买下。” “没有新的绵絮,家中若有旧的,闲置的绵絮也都可以拿到县衙来,我们有差吏估价,会给合适的价钱回收,重新烫洗晾晒过后可做成新的被服和冬衣。”赵含章道:“县城中现有的绵絮会先紧着伤残的士兵,孩子,老人,然后才是妇人,我不敢奢望每一个人都能拿到一套填充绵絮的冬衣和被服,只想先紧着这些人,但其实现在还是差很多。” 范颖立即道:“我家中有一些,我愿意无偿捐给县衙。”她只想将功补过,就是把自己的被子拆了都行。 赵含章含笑看了她一眼,微不可见的摇了摇头道:“捐倒不必,还是要拿一些钱的,没的让你们吃亏,大家回去可以找找看,若有都送到县衙里来,我让差吏专门再摆一张桌子收购。” 立即就有人问:“旧的也要?” 赵含章点头,肯定的道:“要!” “我想起来我家库房里还有一些旧年留下的。” “我家也有……” 赵含章眉头跳了跳,普通百姓家,谁家有库房,谁家还可能余有绵絮啊? 这些人果然都不是普通人家。 “走走,走吧,回去找一找看有没有,若有,也不必卖,和范女郎一样送就是,只当是一件善举。” “没想到竟是赵女郎让填充的芦絮和柳絮……” “这也没办法,买不到绵絮嘛……” 之前被挑起来的怒火一消而散,大部分人都对赵含章和县衙表示了理解,但也有人心生不满和怨气,明明说好了要发的被服和冬衣竟然都变成芦絮和柳絮填充的了。 赵含章耳朵灵敏,她能够准确的听到谁发出的不同声音,她略过大部分抱怨和不赞同的声音,只盯住几个人。 因为这几个人的话术很有意思,明明不是多激烈的讨论,却总能三两句挑起更多人的不满。 赵含章招来秋武,低声吩咐了几句,秋武便悄然离开。 赵含章见大部分人都表示了理解,他们和县衙的误会算是解开了,于是让众人退去,她看向范颖,邀请道:“范女郎,既然来了,不如进去喝杯茶,我也想问问你最近过得如何?” 范颖本来也要找借口留下和她说话,闻言连连点头。 俩人转身便要进县衙,一抬头便发现傅庭涵和常宁不知何时站在了县衙门口,旁边还站着一个青年,正一脸钦佩和赞赏的看着她。 赵含章挑了挑眉,发现不认识这人,便猜到他是差吏之前说的贵客。 她微微一笑,带着范颖上前。 常宁忙行礼,率先道:“女郎,这位是诸家商号的二郎君。” 诸家商号? 不认识! 不过赵含章还是露出笑容,在对方行礼后回礼,“诸二郎君。” 诸二郎行礼道:“早听闻赵女郎大名,今日总算是见到了。” 赵含章就问,“从哪儿听闻的?” 诸二郎一愣,这不就是个客套话吗? 不过他的确是听说了赵含章的事迹后专门过来看她的,于是他不慌不忙的道:“在西平县外,赵女郎不知吗,您如今可是名扬四海。” 赵含章:“那不知外面都是怎么传我的?” 女壮士,身高八尺,力大无穷,武功高强……诸二郎瞥了一眼傅庭涵,谣传她不仅压下了赵氏一族的男人,还凌驾于素有才名的傅长容之上,直接把瘦弱多才的傅长容拘禁在西平不给回京。 他就是听了这些谣传,好奇之下才到西平来看热闹的。 却没想到谣传中的赵含章身姿修长,亭亭如玉立,面容也是白皙如玉,只眉眼带着英气,即便是嘴角带笑,也不给人柔弱之感,反而让她有种一切尽在掌握中的英姿。 诸二郎想到她刚才对百姓的坦诚,不由心折,便是他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外来人都如此,更不要说西平县内受她恩惠的百姓了。 只怕今日此事传出去,别说她只是让他们穿填充了芦絮和柳絮的衣裳了,只怕让他们袒胸露腹过冬,百姓们也会甘之如饴。 没见刚才落在最后面围观的那些衣着褴褛的难民一脸感动的模样吗? 第190章 愧疚 再看站在一旁,谣传被拘禁的傅大郎君,在这县衙里出入自由,备受尊重。 可见谣传只能是谣传,而且这些谣言很离谱。 一群人当然不能站在县衙门口聊天,于是常宁建议大家进县衙里说话。 赵含章和傅庭涵并肩走在了最前面,请这位远道而来的贵客到大堂里就坐,她则借口去更衣拉着傅庭涵出去获取情报。 傅庭涵道:“常主簿说诸家商号是蜀地一个不小的商号,主营布料,他们手上肯定有不少绵絮,要是能和他搞好关系,以后我们买布料也要方便一点儿。” 他顿了顿后道:“而且以后说不定我们还需要卖呢?” 赵含章问,“刚才忘了问,他叫啥?” “诸传,”傅庭涵道:“常主簿和他谈了一下,他手中的货开价不低,刚才你在县衙外的那一番话他又都听到了,知道我们缺绵絮,只怕还会再涨。” 赵含章略微有些后悔,“早知道就不在县衙门口安抚众人了,被围观了,你们怎么也不提醒一下我?” 傅庭涵道:“城中的安定,百姓的民心比他重要。” “也是,”赵含章道:“一会儿再去谈谈,价格合适就买,我们现在的确缺绵絮。” 傅庭涵还想说什么,目光越过她落在不远处的范颖身上,把话咽了下去。 赵含章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去,看见范颖离他们一段距离站着,便露出笑容,亲切的冲她招手。 范颖立即上前,眼睛红红的屈膝行礼,“女郎,我做错事了。” 赵含章好笑的问道:“你做错什么了?” “我不该带她们来县衙问被服和冬衣的事的,”范颖拳头微紧,抿嘴道:“女郎,我是不是被人当刀子使了?” 赵含章没想到她这么敏锐,这就想到了,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道:“你在县城住得还习惯吧?” 魏晋干饭人 第114节 赵含章占了县衙,范颖作为前县令之女,满门忠烈,赵含章当然不能亏待她,所以知道她不想留在赵氏坞堡后,她就在县城里给她安排了一个院子。 是赵含章从赵仲舆手上换来的嫁妆,她直接让人把房契名字改成了范颖,还给她立了女户。 那一片住的人家都不穷,皆是士绅,距离县衙也不是很远,可以说居住环境和安全性在西平县都是不错的。 不过赵含章很忙,这些事都是吩咐下人去做的,她并没有去看过她。 范颖道:“有赵家的照顾,我过得很好。” 赵含章不仅给了她房子,还给了她两房老实的下人,并分给了她不少的田地,靠下人耕作那些田地,加上她送来的一些钱,范颖过得并不差。 当初县衙被占,范家的人死的死,逃的逃,财物自然也被搜刮一清。 赵含章从中挑选出一个有印记的东西交还给她,然后就是从自己的钱袋子里给这小姑娘一些。 虽然不是很多,但只要不大手大脚,也足够她衣食无忧的过一辈子了。 所以范颖无事可做,见全城百姓都在忙碌,她便也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毕竟,这座城可是她父兄拿命守着的。 种地建房子这样的工作她都做不了,知道县衙在招人做冬衣和被服以后,她就带着丫鬟出来领了一些布料回去做。 因为人手紧缺,她还鼓动一条街上的邻居们一起帮忙。 她们并不缺那点儿钱和粮食,但也都受过赵含章恩惠,同样想让西平县更好一点儿,于是就跟着她一起去领了布料回来做。 大家平日就凑在一起做衣裳说话,倒也有趣。 县衙因为都是先发的布料,过一段时间才发下要填充的绵絮,根据所领的布料,她们能再领到相应重量的绵絮回去填充。 一开始还好,的确是绵絮,但前两天她们再来领时,领回去的却是一堆轻飘飘的柳絮和芦絮。 范颖一开始还没觉得不妥,喜滋滋的填进去缝上口子,是后来谁说了一句,芦絮和柳絮不保暖,冬天里穿这样的衣服会冻死的,范颖这才知道,芦絮柳絮和绵絮是不一样的。 她低着头,有些难过的道:“大家凑在一起越说越气,我以为女郎是被蒙在鼓里的,所以一怒之下便带着大家来县衙讨说法了,我想着这样的事说什么也要女郎知道,不然传出去对女郎的名望是一个很大的打击。” 赵含章没想到是这样的,“你没有做错,此次是我思虑不周。”她笑道:“本来是打算将做好的衣服和被褥发下去时再解释的,不过提前了也好,让大家有个接受的过程。” 范颖摇头,“不,还是发的时候一一和他们解释最好,若不是我,此事现在不会闹开,我一开始是想不到这些的,而且这一时半会儿,我竟然想不起来当时是谁和我说穿芦絮会冻死人的话,我一深思便知道我被人当成刀子了。” 当刀子也就算了,还是刺向赵含章的,范颖心中很生气,气自己。 赵含章见她这么难过,想了想后问,“范女郎,你识字吗?” 范颖一愣,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后点头,“我跟着兄长读过几本书。” “那就好,”赵含章笑道:“我已经说了,此事你没有做错,百姓心中有疑就应该坦然问衙门,衙门也该坦然回答的,官民彼此坦诚,也就不会有所谓的误会了。” “不过你既如此愧疚,那你就来帮帮我,弥补你认为的缺憾如何?” 范颖瞪大眼睛,“我?” “对,你。” 范颖不安的道:“可我能做些什么呢?” “可以做的太多了,”赵含章道:“别看县城里现在多了这么多人,但识字的却没有几个,所以县衙里人手紧缺,你若肯来帮我,我和差吏们都会轻松很多。” 她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娘子能分担去多少工作啊,范颖觉得赵含章就是在安慰她,一时心中更加愧疚,但还是问,“我能做些什么?” “帮我统计分发下去的布料,收回来的冬衣和被服,还有,明日还要摆一张桌子收购绵絮,每日进出账都要记录的,有些差役不识字,或是只认字不会写,所以……” 范颖立即道:“我愿意做。” 第191章 盛装 赵含章很高兴,当即叫来忙碌的耿荣,让他带一下范颖。 耿荣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县衙里除了陈四娘还会进女吏,不过想到赵含章都做了县令,再多几个女吏也没什么不可能。 于是他点了点头,领了范颖下去。 他对范颖很友好,应该说县衙里的人对她都很友好,范县令一家都为西平县战死,她是唯一的后人。 傅庭涵看着范颖离开,不太确定的问赵含章,“你故意的?” 赵含章冲他笑了笑,“县衙里多了一个识字人数的人手不是吗?” 傅庭涵:“如果他们还挑拨范颖闹事,她在县衙里,做的事只会更多,破坏性也更大。” “他们想让范颖做刀,那也要范颖愿意才行,”赵含章抬了抬下巴骄傲道:“我偏不如他们的意。” 傅庭涵想到刚才范颖看她的崇敬目光,不由失笑,“也是,她把你当救命恩人,又当偶像,已经有过一次经历,应该不会再犯。” 赵含章略过范颖这件事,扭头去看县衙大堂,“让人拿一套琉璃杯来,你先去请他喝几杯酒,我去换身衣裳。” 俗话说,人靠衣裳马靠鞍,赵含章为了出门方便,一身胡服,颜色也有点儿浅,是细麻做的,看着并不显。 那诸传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更好的进县衙看热闹,一身华服,不仅把赵含章,把坐衙的傅庭涵都比下去了。 所以她决定去穿一套更好的,不仅绵絮,绸缎布匹她也都需要,甚至她还需要有个人帮她把琉璃销往更远的地方,将来西平县出品的商品还会更多。 她是差钱的人吗? 赵含章回到后院,立即对听荷道:“把母亲新做的那套衣裳找出来。” 听荷一边转身去翻柜子,一边道:“三娘不是嫌弃那身衣裳太厚重繁复了吗?” “天冷了,这会儿穿正合适。”赵含章扯掉衣带,接过丫鬟递上来的湿巾就擦脸,擦掉脸上和脖子的汗后丢还给她,这才扯开手上的护手,将外衣脱了。 这套衣服是王氏在知道女儿做了西平县的县令后,特意为她裁的常服,还有一套礼服正在制作中,据说是要她在冬至那天面见各家家主穿的,她回去看过一眼,那一层套着一层,虽然天已经开始冷了,但她依旧感觉到了窒息。 礼服不好穿,常服还是可以的。 赵含章换上这套衣裳,广袖长舒,赵含章站在穿衣镜前张开手,听荷给她束上腰带,或许是因为她年纪还小,又习武的原因,腰肢窈窕,只盈盈一握,一点赘肉也没有。 赵含章很满意的看着镜中的自己,举步就要走。 听荷忙伸手拉住她,“娘子,发型要换一个。“ 赵含章看了一眼穿衣镜里的自己,老实的坐回梳妆台前,她伸出手指点了点桌面,和听荷道:“你一会儿翻一翻库房,把之前汲先生说不好出手的东西都整理出来,看准时机送到前院大堂去。” 听荷问:“要送给那位诸二郎?” “他是商人,在商言商,怎能送呢?” 听荷就明白了,赵含章这是巴望着通过诸二郎的手卖东西呢。 “别让他知道这是我的嫁妆,就当是家中的一些小玩意。” “难怪女郎特特回来换衣裳,这是要没钱充大款呢。” 赵含章看了看重新梳好发型的自己,点了点她的鼻子道:“就你聪明,我们这叫放长线钓大鱼懂不懂?” 赵含章去前院见诸传。 诸传看到盛装而来的赵含章倒是不惊讶,世家女子嘛,都是这样的。 他反而对刚才的赵含章有些惊讶,现在的她才像世家女。 倒是傅庭涵和常宁有些惊讶。 俩人忍不住对视一眼,连忙起身相迎。 常宁这才有感觉,哦对,他们家女郎出自世家大族赵氏。 赵含章笑着在主位落座,请众人落座,三人这才坐下。 她看到诸传食桌上的杯盏,笑问:“二郎君,我们西平的酒如何?” “西平的酒倒是一般,只是这琉璃杯少见,”诸传拿起桌上的杯子,微微侧身让阳光照射在杯身上,杯身映照出一抹微绿,流光溢彩,简直美不胜收,“这样的杯子,世所罕见,而女郎却能随手拿来待客,可见女郎之豪富。” 赵含章就叹息道:“可惜再有钱,一时也不能使治下之民驱寒保暖啊。” 诸传微微坐直,身子前倾道:“传手上倒是有一批布料和绵絮,或许可解女郎燃眉之急。” 赵含章眼睛微亮,目光和诸传下首的常宁一触即分,激动的问道:“不知有多少?” “听闻女郎收拢了不少流民,我手上这批绵絮还真不够,不过添足妇人那份应该是够了。”诸传微微一笑道:“不算绸缎布匹,绵絮有八车。” 赵含章大手大脚的道:“我都买了。” 常宁立即叫道:“女郎。” 见诸传和赵含章都看向他,他便缓了下来,慢慢的道:“女郎,还未询价,怎能就全部定下呢?万一诸二公子嫌弃我们给的价低,不肯多卖呢?” 赵含章就连忙问诸传,“不知二郎君作价几何?” 坐在另一边的傅庭涵倒了一杯水喝,默默地看着他们两个做戏,不,可能是三个在做戏。 诸传一脸为难的样子,迟疑了半晌后道:“赵女郎,这批货本应该运到洛阳的,只是听说洛阳正在打仗,这才转道豫州,想要送往冀州。” “本来女郎高义,我不该要高价,但传是第一次出远门销货,若是第一次就亏本而回,怕是不好与族人交代。”诸传垂下眼眸看了一眼手中的琉璃杯,道:“但女郎又是为难民置衣,这价要高了我这心中又难安。” 常宁笑道:“二公子处处为我们女郎着想,我们女郎怎舍得让二公子为难?” 他道:“那若是二公子以物易物,不至空手而回,双方都得益,岂不美哉?” 赵含章也连连点头,“是啊,商事本就是两全其美,双方得利的事,怎好叫一方吃亏呢?” 诸传微愣,然后笑起来,“赵女郎说的对,我们商人做的就是双方得利,使两全其美的美事,哈哈哈哈,既如此,我就不客气了,我想要用我手中的货和换女郎手中的琉璃。” 好说好说,赵含章笑眯眯的问道:“包括你手中的绸缎和布匹吗?” “这……”这个价格那就要好好谈谈了,他带来的布匹中还有蜀锦呢,那可价值不少,是本想送到洛阳给王孙贵族的。 第192章 入坑 诸传带了多少东西来,货色如何,价值多少,赵含章没看到,自然不能立即谈价格,所以赵含章请他先住下。 至于后续的价格问题自然是常宁去和他谈了。 作为高贵的世家贵女,她怎么能去谈这样的俗务呢? 咳咳,主要是之前装逼太过,不好再砍价,所以杀价这样的事只能交给常宁了。 赵含章对他道:“能压就压,尽量以琉璃易之。” 他们最近的琉璃出了不少,虽然汲渊和她都在缓慢的向外放货,但依旧积存不少。 魏晋干饭人 第115节 不管是汲渊还是赵含章,都不愿意将价格压得太低放出。 但上蔡周边的县,应该说汝南郡内各县的琉璃市场已经到达第一个峰值,除非压低价格,不然再出琉璃销量也不怎么好。 这时候就需要一个能连通各地的大客商了。 赵含章沉吟片刻,低声道:“常先生与他亲厚,不如邀他到家中居住?” 常宁若有所思,片刻后点头,“女郎说的是,诸二郎远来,我们作为东道主是要好好招待。” 作为赵含章费尽心思挖过来的主簿兼幕僚,她对常宁很厚待,具体表现在送房子,送人,送各种家具摆件。 空了一半的西平县城要找个宅子不难,但要把抢掠一空的房子布置得温馨又文雅却不容易。 赵含章不仅让人给常宁添置了许多家具摆件,还上了许多琉璃制品。 天知道常宁第一次在自个卧室里看到一个等身高的穿衣镜时的感觉? 不仅如此,他梳妆台上还有一个圆形的镜子,等同铜镜那么大,却比铜镜要清晰明亮许多。 为了他待客方便,赵含章还让人给他送了两套琉璃杯,多宝架上还放了一对琉璃瓶。 可以说,光那一屋子的东西便抵得上常宁在柴县令身边干十年的报酬。 如此看重,常宁恨不得以身相报。 常宁决定拉着诸传同住,让他不经意间看到那些琉璃制品。 东西要想卖出好价格,自然要让客人感受到它们的好处才行。 赵含章满意的点头。 常宁说干就干,当即拉着诸传去他家做客,诸传本不想留宿的,虽然常宁家看着宽敞,但他觉得还是住在客栈舒服,但在无意间看到架子上的两个琉璃瓶时,诸传改变了想法。 于是诸传留宿,俩人相谈甚欢,晚上打算秉烛夜谈。 于是诸传自然而然的看到了他屋里的穿衣镜。 他是第一次如此清晰的,完整的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模样,诸传愣住了。 相比于琉璃杯,他更加急切的想知道这穿衣镜的价格。 不仅穿衣镜,还有梳妆镜,这两样东西比琉璃杯还要好,不管是送往洛阳、冀州,还是拿回蜀地,都会引起追捧! 见诸传上钩,常宁挑了挑嘴唇。 但诸传也不傻,常宁一个主簿家里就能有这么多琉璃制品,那说明他们手上有大量的琉璃,或者他们有琉璃来源。 想到他来西平时偶尔听到的某个传言,诸传眯了眯眼,或许谣传不一定都是谣传。 谣传赵三娘在上蔡有个琉璃作坊,能够制作出琉璃。 若果真如此,那琉璃的价格…… 常宁见他沉思,便知道他想到了其中关窍,他心中更加愉悦。 女郎说了,一锤子买卖只能得一时欢愉,哪里比得上细水长流? 有些话他们说了外人未必相信,须得让人自己想到才行,他们不介意将价值连城的琉璃价格压到贵重的,可以消费的奢侈之物行列,他们要的是能够源源不断销售琉璃的渠道。 蜀地偏安一方,不管是布匹还是粮食都是上上之最,若能拿这些奢侈之物和他们换这些生存物资,那还是他们赚了呢。 就在常宁和诸传互相试探时,傅庭涵和赵含章正在琢磨下一个奢侈品。 傅庭涵将做好的肥皂打开给她闻,“因为快入冬了,近来杀猪杀羊的人多,我拿油脂试了试,这里面加了一些干花,你闻闻?” 赵含章嗅了嗅后叹息,“傅教授,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她已经很久没这么称呼过他了,傅庭涵笑了笑后道:“这个又不难,你肯定也会做的。” 这个倒是,的确不难,但要做到也不容易,怎么也得试验几次。 赵含章将盒子盖上,收下他送的礼物,“我正想与你说呢,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纺织机的图,还有明后改良过的农具?我记得初中和高中的历史课本上都有。” 傅庭涵愣了一下后道:“我是教数学的……” 在赵含章的目光下,傅庭涵顿了顿后道:“隐约还记得一些,但按图索骥……算了,大致的机械原理我还认得,给我工匠,我试着研究一下。” 赵含章立即道:“我会派人去找会造纺机的工匠,在此之前你先将就用一下现有的木匠。” 傅庭涵点头,已经快速的思考起来,“你得给我找一台当下的纺织机,我得拆拆看,我知道你的意思,要是将来北地和中原真像你说的那样陷入混战中,那么交通断绝,我们只能自给自足,提高纺织机的效率,我们就能解放更多的生产力。” 赵含章点头,“是这样的不错,当下的混乱更多的是上层争权夺利而造成的,所以没必要在生产关系上斗来斗去,我们就从生产力上下手。” 傅庭涵抬起眼来看向她,“你要争夺民心?” “当然,在我决定割据豫州时,这就是我们必须要做的事。” 赵含章对这两件事很上心,比做琉璃和造纸还要上心得多,所以她撸了袖子打算和傅庭涵一起做。 她让人搬来一台织机,俩人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就开始围着它琢磨起来。 傅庭涵拿了笔和纸,赵含章则拿着尺子,俩人一边把织机拆了,一边量好数据,将图画下来。 这对傅庭涵来说一点儿也不困难,作为数学教授,他偶尔也会参与到一些项目中,纺织机用到的机械原理并不复杂,对他来说,难的应该是木工技术。 没有钉子和一些胶水,他们只能用榫卯结构,那就要考虑间距的问题…… 傅庭涵沉思起来,俩人一直在房间里待到傍晚,光线暗下来后俩人才出去,只是心神还是在纺机上。 啊,有常宁真好啊,赵含章可以抽出空来做这些事,剩余的事完全可以交给底下的人做。 第193章 织机 县衙的事有常宁,常宁又有宋智和耿荣辅助,育善堂有陈四娘,而现在以工代赈的织造处又多添了一个范颖,军队则有赵驹在,赵含章便一头扎进了纺织机的研究里。 别说,这个还真有趣,比处理县务还要有趣得多。 赵含章又找回了以前做数学题的那种感觉,自从意外眼盲之后,她的精力就被迫的从理科挪到了文科。 她爷爷有名校情结,认为她这么聪明的脑袋不上好学校太可惜了,也不知道是哪家的熊家长拿了自家上小学的熊孩子的课本来给她爷爷看。 里面有一篇课文叫《战胜命运的孩子》,在知道赵含章是因为视神经受损,即便是移植了视网膜也看不见之后,她爷爷就开始极力培养她的艺术情操。 想让她像课本上的其中一个孩子一样学习音乐而上名校。 于是赵含章不得不把荒废的钢琴捡起来。 一开始她学钢琴是因为幼儿园的小朋友们都上特长班,她妈妈觉得她不能落后太多,于是随大流给她报了一个钢琴班。 赵含章也就随大流学了。 她父母从没想过要她在这上面有多大的成就,她自己也没想过。 相比于钢琴,其实她更喜欢跟着爸爸屁股后面打拳和打枪。 上高中的时候,她甚至都想好了将来要做的事,她想着进研究所研究武器来着,所以对机械一类的东西还算感兴趣。 可惜眼瞎了,画图和计算的手只能跑去弹琴了。 赵含章一开始只能给傅庭涵量数据,报数据,但没两天她就可以上手画了。 虽然远比不上傅庭涵,但也能看明白的,“在这里增加一个纺锭?” 傅庭涵扫了一眼后道:“既然要增加,那为什么只增加一个呢?” 王氏找过来时,俩人正凑在一起商量需要改良的地方,她从窗口只看见俩人的背影,俩人的脑袋凑得极近,几乎都要靠在一起了,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睛微微瞪大,连忙轻咳一声,敲了敲门。 赵含章回头,低头的傅庭涵则是抬起头来,俩人的脑袋一下撞在一起,都疼得不轻。 外面已经有人高声问,“弟妹,找到三娘了吗?” 王氏有些慌张的道:“找到了,找到了,这孩子正在处理公文呢,我们暂且不要打搅她。” 赵含章和傅庭涵无言的对视着,最后她揉着额头起身,上前去打开门。 正要转身离开的王氏身子一僵,回头瞪了她一眼,把她往屋里推,“我去把她们应付走,你们也收敛一些,别忘了你还在孝期呢。” 赵含章拉住她,一脸无奈,“阿娘,你想什么呢,我和庭涵在办,在画图。” 赵含章及时刹住,觉得说在办正事也怪怪的。 王氏一脸怀疑,正想进屋里看个究竟时,客人已经找到这边来了,“三娘在这儿呢。” 赵含章扯出笑容,拉了她娘迎上去,低声道:“阿娘,那屋里的东西不能让人看见。” 那可是她的宝贝,比琉璃的方子还要宝贝的东西。 王氏瞬间明白,也扬起笑容上前,“嫂子怎么还找过来了,你在厅堂里等着就好了,我找到她就带过去。” 赵含章笑着行礼,“庆伯母。” 来人是七房大郎赵庆之妻,赵含章懒得去算赵庆在族中排行第几,直接以名冠之称呼上。 庆伯母惊讶的看着赵含章,“三娘,你怎么穿着这样的衣裳?” 王氏这才留意到,她穿着一身窄袖,下着长裤,竟是学的庶人打扮,最要紧的是布还是粗麻。 王氏脸色变了变,立即就维护起女儿来,“她还在守孝呢,穿粗麻正合适。” “都已过了热孝……”连肉和酒都吃上了,还在意这个?话在舌尖转了转,庆伯母笑道:“三娘果然纯孝,我们多有不及。” 她好奇的往赵含章身后看了一眼,不知她此时为何来这偏僻角落。 赵含章由着她看,她又不能透过墙壁看到里面的傅庭涵和织机,“阿娘,庆伯母,我们堂上说话。” 庆伯母应下,随赵含章去了大堂。 来的不仅一位伯母,而是好几个伯母和婶娘。 她们一是来县城散散心,买点儿东西,二就是来看看赵含章的。 好吧,主要是王氏要来看女儿,她们就跟着一起了,但进城后,她们发现了一件大事。 “……我们看了一眼,那蜀锦极漂亮,即便是素锦也是上等,在阳光下甚至还有流光闪过,价值比那颜色鲜亮的还高。” 说了这么多,还是没说到正点上,赵含章一脸懵的问,“所以婶娘们是钱不凑手,来和我借钱?” “说什么呢,”王氏拍了她一下道:“你伯母婶娘们还能和你一个孩子拿钱?是那蜀商说东西都卖给你了,你伯母婶娘们要买,只能找你。” 庆伯母笑道:“就是的,我们怎么可能拿你一个孩子的东西?所以你算算价,卖一些给我们。” 她道:“主要是冬至就快要到了,你姐妹们闷了一年,我们就想着买些布料回去给她们做一身新衣裳。” 魏晋干饭人 第116节 赵含章一口应下,“这有何难,回头我让县吏带伯母婶娘们去挑选,看上的和他们买就是了。” 她道:“这些东西都是县衙买了来准备高价卖出去,好赚些差价买粮食的,我让他们不许赚伯母婶娘们的钱,多少钱买进来的,就多少钱卖给你们。” 虽然不知真假,但众人听了很高兴。 赵含章笑问:“只要素锦吗?我隐约记得里面还有好几匹颜色鲜艳的锦缎。” 庆伯母就叹气,“之前坞堡大战死了好多人,虽然我们家里没人战死,但你铭伯父已经下令,举家哀悼,三个月内不许婚嫁饮宴,即便冬至还早,我们也不好过于鲜艳。” 毕竟坞堡里还有这么多人家守孝呢。 赵含章点头,到冬至时,早过了三月之期,但的确也不好太过鲜艳的。 庆伯母笑问,“冬至礼宴三娘要参加吗?” 赵含章笑道:“我就不去了,只回去祭祖尔。” 几人一惊,微微挺直了腰背,笑着颔首。 赵氏的规矩,除至亲亡故外,女子不得入祠祭祖,更不要说冬至祭祖这样的大事。 一般女子都是在家中准备之后礼宴的事,赵含章竟然要祭祖,族中长辈能答应吗? 第194章 默契 祭祖的事是赵铭主动提的。 他真的很理智,一切有利于赵氏宗族的事,他都可以做。 冬至祭祖是家族大事,除户主及家中嫡长子外,在这一天谁都不能去祠堂惊扰祖宗。 看着慢慢走出悲伤,恢复生产,能够正常秋收的西平县百姓,赵铭知道,没有人可以挡住赵含章的脚步。 即便他不愿意,赵氏也必须有所抉择。 这时候就显出住得近的好处来了。 赵仲舆远在洛阳,虽为族长,却很难控制西平赵氏,当然,他在朝中,对宗族的助益也不少; 但,此时乱世,赵含章就在西平,她对赵氏的助益更大。 在赵铭决定做西平县县丞,给她打掩护时,他其实已经代替赵氏坞堡做了选择。 既然已经选了赵含章,那便把事情做好,让双方都愉悦,他也要助她在宗族里站稳脚跟,双方才能更加紧密的合作。 这就和看中一个正在打天下的穷小子,那就把女儿嫁给他,举全族之力供养他一样的道理。 赵含章的身份好一点儿,她天然是赵氏的人,赵铭不用找个女儿嫁给她。 为了树立她在赵氏的威望,也为了让她和赵氏更加的紧密,赵铭和父亲提议让赵含章代替大房参加祭祖,带上赵二郎一起。 赵淞迟疑起来。 赵铭就平淡的道:“阿父,三娘非一般女子,您可将其等同男子视之。” 赵淞明白他的打算,“可她如今在族中的威望已然不低。” “除了大伯下葬那日,她未曾在其他场合见过全族之人,”赵铭道:“这一次冬至祭祖,不仅各房户主会到,在外游学的子弟也会回来。” 赵淞惊讶,“子途要回来了?” 赵铭颔首,“是,不日就要到家了。” 赵淞沉吟,这才点头,“还得问过族中其他老人。” 族中的老人们沉吟许久,在赵铭的劝说下也大多答应了,只有赵瑚一直不肯点头。 赵铭直接留话,“不然我让三娘来找七叔问问,可是三娘以往有过错,所以七叔不愿三娘祭祖?” 赵瑚就嘟嘟囔囔的骂了他好几句,勉强点头,他也怕赵含章来找他。 等赵铭确定了以后才找赵含章,直接通知她参加冬至祭祖。 冬至祭祖过后还有礼宴,就跟全国人民共迎新春的感觉差不多。 一开始礼宴只赵氏的族人参加,后来是坞堡里的人凑在一起欢聚,再后来则是西平县的百姓也会跑来赵氏坞堡欢宴,到现在已经发展成,其他各县的士绅文士和富商都会在冬至前后来西平县过节。 当然,普通百姓也能来,到时候不仅赵氏坞堡,西平县也会张灯结彩,热闹一片。 这是普通百姓的过节方式。 而赵氏会广发请帖,在坞堡里设宴款待持帖前来的客人,大家论道谈礼,饮酒作诗,因此被称为礼宴! 今年因为赵氏坞堡被乱军所围,死了不少人,族中有长老想要暂停一年,但五叔祖认为,越是这个时候,越是不能停,若让人看到赵氏的疲弱,还以为他们可欺呢。 赵铭也如此认为,所以今年的礼宴会如常举行,帖子已经发出去了。 族中有不少适龄的女郎,到冬至日时,家中无重孝的人都过了三月之期,可以说亲,所以最近族中热衷做新衣服。 王氏也给赵含章做了两套,一套是礼服,一套是常服,虽然她说她不参加礼宴,但人在家中坐,若有人上门来拜访,总不能将客人拒之门外吧? 所以衣服鞋袜等,该准备的都要准备起来。 可惜西平县遭过一次兵乱后,商业大受打击,前来的客商也很少,伯母婶娘们找不到好的布料。 突然碰见一家外地来的蜀商,还带了这么好的蜀锦,难免心动。 赵含章找借口退出厅堂,没找到听荷,便招手叫来一个小丫鬟,问道:“听荷呢?” 小丫鬟低头道:“听荷姐姐奉女郎的命令出去挑选木料了。” “哦,对,”赵含章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忘了,我让她去挑做织机的木料,那你去前面走一趟,把常主簿……身边的人请来,就说我要问蜀锦的事儿。” 丫鬟应下,疾步往前院去。 常宁一听丫鬟禀报完,就问道:“今日府上有客吗?” “是,夫人和族里几位夫人一起过来了。” 常宁就明白了,他迟疑了一下,觉得以他这段时间对赵含章的了解,他们这位女郎可不是大方的人。 诸传的货物里最值钱的就是那些蜀锦和绸缎,只是几匹就抵得上那几车绵絮了。 于是他沉吟片刻便叫来一个文书,他跟着他去和诸传谈的价钱,账本也是他做的,他最了解价格。 “女郎要是问起蜀锦和绸缎的价格,都往上加三成。” 文书张大了嘴巴,脸色涨红,“这,这不好吧?” 常宁瞪了他一眼道:“我又没改账上的价钱,你若是单独见到女郎,那就如实报价格,若是当着众人的面见的,那就把价格往上提三成。” 文书应了下来,和那丫鬟一起去县衙后院见赵含章。 赵含章哪能脱身单独见他?所以他是直接到听堂上,一进去就被夫人们的目光锁住了。 他脚步一顿,走上前去行礼。 赵含章笑问,“常主簿和诸二公子谈妥了价钱,把他的货都买回来了?” 文书低头应了一声“是”。 “里面是不是有蜀锦和绸缎?” 文书应道:“有八匹蜀锦和六匹绸缎,皆是上品,其余布料不等。” 赵含章便点头,下令道:“去把蜀锦和绸缎都抬来,我阿姆们要挑选。” 赵含章这话给了夫人们极大的面子,夫人们都很高兴,不由的挺直腰背,更加骄矜起来。 文书应下,躬身下去安排。 赵含章给小丫鬟使了一个眼色,让她带着府中的下人去帮忙。 蜀锦和绸缎很快被抬了上来,赵含章让人将案桌抬到听堂中央,蜀锦和绸缎都被一匹匹的摆放到案桌上,可以让人一目了然,更好的观赏和挑选。 庆伯母伸手摸了摸一匹玫红色的蜀锦,惊叹道:“这上面的花纹好似天然所生,可真好看啊。” 可惜她们现在穿不了,未来半年内赵氏一族都会尽量着素服,而且这样的颜色虽然好看,其实不太符合当下的审美,太过艳丽了。 第195章 织机 织锦以色彩鲜艳闻名,蜀锦有两千多年的历史,它和广西的壮锦,南京的云锦,苏州的宋锦并称为中国四大名锦。 庆伯母恋恋不舍的那匹玫红色蜀锦图案艳丽,上面用各种色彩鲜艳的丝线织成了团花和飞鸟,颜色以玫红为主。 这样的织锦做成衣服在冬天穿……赵含章歪着脑袋想了想,觉得还挺好看的。 尤其是在雪中,做成折裥裙还挺好看。 赵含章脑海中才闪过这句话,庆伯母已经将手从玫红色蜀锦上挪开,放到旁边一匹素锦上,道:“这匹好。” 这也是她一早看中的。 这匹素锦是月白色做底,上面织的大朵花纹,中间是小花和祥云交缠,丝线以三色浅黄勾出颜色差异。 王氏本来没放在心上,待看到这匹素锦,便不由的去看女儿。 她也喜欢这匹,而且这匹素锦的颜色和女儿好配。 她不住的去看赵含章。 赵含章却没想做新衣服,见没人和庆伯母抢,她们自己就选定了各自想要的颜色,赵含章便问文书,“这些蜀锦和绸缎作价几何?” 文书一本正经的涨价,每一匹的报价都不一样,还道:“这都是县衙买进来的价格。” 他到底没有常宁和赵含章脸皮厚,说完还是有些心虚的,所以多解释了一句,“如此高价是因为蜀地到此路途遥远,路上并不太平,而我们西平客商极少。” 赵含章瞥了他一眼,文书便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多了,立即闭嘴。 好在伯母婶娘们砍价的经验也不多,而且他说的也是实情,现在西平客商很少,就是有,也多是卖粮食和普通布匹的,都是听说这边在大量进货而送来的,贵重的绸缎锦绫一匹也没有。 小客商们此时哪敢运送这种贵重之物? 路上要是被打劫,那就是倾家荡产了。 所以现在好的布料在西平很贵。 虽然文书报的这个价格的确太贵了,但还在她们的承受范围之内,于是大家眼也不眨的买了下来。 魏晋干饭人 第117节 赵含章微微一笑,让文书把钱收了,看时间也不早了,干脆起身,“我送伯母和婶娘们回去吧。” 庆伯母等人便笑起来,推辞道:“你忙吧,不必相送。” 王氏也道:“我们还要再逛逛呢。” “也好,”赵含章让小丫鬟带她们出去玩儿,还给了王氏一个钱袋子,“阿娘看中什么便买下来,再替我买些东西孝敬伯母和婶娘们,含章就不多陪了。” 王氏当面收下钱,很高兴,“好好好,你去忙吧。” 等赵含章走远了,庆伯母等这才敢放开了说话,“弟妹,怎么不见你那好女婿?” 王氏不动声色的道:“他们这样的人都忙着呢。” 傅庭涵的确在忙,赵含章一走,他就自己拿着笔在一堆拆开的木头中间沉思。 等赵含章回来,他的图已经画得差不多了。 “你回来得正好,你看一下图。”傅庭涵将画好的图给她看。 “我把木匠找来,我们先照着做起来试试。” “好。” 俩人沉迷于做织机,王氏带着大家买完东西回来看见,迟疑了一下还是没再打搅他们,带着庆伯母他们就先回族里去了。 西平县得了诸传的八车绵絮,填充绵絮的冬衣和被服就增加了。 做好的冬衣和被服陆续发下去,先是育善堂里的孤儿和老人,然后是县城中受损严重的家庭,先给了孩子和妇女的份额,然后是投奔而来的流民中的孩子和妇人…… 等轮到男子时,多变成了芦絮和柳絮填充的冬衣和被服,有的还没拿到手。 但没有人不满,大家都在安静的等待着,并且欣喜的接受了县衙的馈赠。 县衙还在使人加紧缝补,所以流民们心中都有数,他们都有。 汲渊派人运送来五车冬衣和被服,全是上蔡那边剩下来的。 来送东西的管事躬身禀道:“汲先生说,庄园今年可安然过冬矣。” 那边也收拢了不少难民,但因为乱军没有到那里,所以他们脚步不停,一直在建房子,到现在,他们建的砖房基本够安置所有人了。 虽然需要十来个人挤一间屋,但……还是挺暖和的。 赵含章羡慕了一下下,想到上蔡庄园也是她的地盘,羡慕变成了欣慰。 等最后一批人也收到冬衣和被服,气温开始急剧下降,北风呼呼的吹着,赵含章和傅庭涵通力合作的改良版织机也做好了。 俩人看着加大了不少的织机转悠,最后赵含章捏了捏手指道:“我来试试。” 傅庭涵也期待的看着。 听荷将线给她挂上拉好,赵含章就踩着织机拉了几下,刷刷便织出了一指来长的布,赵含章眼睛大亮,还未来得及高兴,哐的一声,织机中间的滚筒掉落了。 赵含章和傅庭涵笑脸一僵,连忙蹲下去,半个身子都钻进了织机下面看。 傅庭涵头疼道:“这个位置不稳啊。” 赵含章:“看来还得改。” 不过看着那一指长的布,赵含章依旧很高兴,“刚才我就拉了几下便成布了,显然我们成功了。” 傅庭涵,“可惜时间太短,不知道还有什么不足之处吗?” 赵含章想了想道:“不够轻便,需要花很大的力气。” 她道:“我力气大,所以可以很顺畅的拉下来,但换了别的女子,只怕需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拉动。” 傅庭涵若有所思,“所以还得想办法减轻力……” 赵含章由着他思索,等他在纸上写写画画结束,出了状态才道:“今日小雪,我阿娘叫我们回坞堡用饭,一会儿我们带上二郎回去吧。” 这织机改良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做好的事,傅庭涵点头道:“好。” 于是到下午,赵含章便叫上赵二郎,一行人骑马回坞堡。 只是太冷了,风刮在脸上生疼,所以三人骑马的速度都不快,就慢悠悠的往前跑。 街上几乎没有人,天一冷,大家都窝在家里不出来,商铺连门都只开半扇,这才申时,见没有客人上门,他们直接就把门关起来了。 第196章 回归 赵含章领着一众人溜溜达达的追上前面的队伍,越过时好奇的偏头看了一眼。 这条路已经下了官道,只通向赵氏坞堡。 这一队人多是和她年纪相仿的少年,或骑在马上,或缩着脖子坐在牛车上,车旁跟随了五六个奴仆,但这些人赵含章一个也不认识。 赵含章一行人从他们身边越过,彼此都好奇的看向对方,将要越过车队往前时,她好奇的偏头又看了车队一眼,正好和第一辆牛车上的男子对上了眼。 赵含章心中一动,勒住马,在前面拦住了车队。 车队停下,牛车上坐着的一个少年蹙眉问道:“你们是何人,拦我们的车架作甚?” 赵含章只扫了他一眼便看向坐在正中的俊秀男子,她有些迟疑的叫道:“可是子途叔父?” 自乱军从西平县退走,一直到现在都少有外地人来西平,这时候来坞堡的多是赵氏自己人。 男子淡淡的扫了赵含章一眼,想起了什么,微微坐直身体,蹙眉,试探性的叫道:“是三娘?” 赵含章立时展开笑颜,“正是含章,是叔父啊。” 她目光扫过他身后的少年和青年们,笑容更盛,“这是兄长和弟弟们吧?” 赵程看着赵含章的笑脸,目光慢慢的从她身上移到她身后的两个少年身上,在傅庭涵和赵二郎之间来回看了一会儿后定在赵二郎身上,“这是二郎?” 因为他看上去不是很聪明的样子,相比之下,另一个少年不仅更加俊秀,也显得很聪明的样子。 赵含章下马,喝了赵二郎一声,“还不快过来拜见叔父。” 傅庭涵也上前拜见,听见他的自称,赵程微微颔首,“傅大郎君不必多礼。” 他指着道路让赵含章把路让开,他们要回坞堡去。 赵含章挑眉,将马牵到一旁让他们先行。 赵程看也不看他们,让车夫继续赶车。 等他们都走过去了她才上马,与众人道:“走吧,我们也回老宅。” 于是带着众人从后面再一次追上车队,再一次从旁边超越他们,迎着风哒哒的超过他们往坞堡而去。 尘土飞扬,顺着风就往后面车队扑去。 车队:…… 赵程:…… 和赵程坐在同一辆车上的少年抹了一把脸,愤愤,“这人好生无礼,仲父,她就是赵三娘吗?” 赵程眼里却是快速闪过一抹笑意,他瞥了少年一眼后道:“啰嗦什么,还不快驾车回去,这天都快要黑了。” 赵含章带着人回到老宅,把马丢给身后的人,带着傅庭涵和赵二郎就去拜见王氏。 王氏正在厨房里忙活,今日算是个小节,所以她做了很多饭食。 知道孩子们都爱吃肉,所以准备的肉最多,其中还有好几道傅庭涵爱吃的菜。 王氏让人将菜端出去,她自己也端了一盘菜,“快去净手,我们今天吃早些,他们都说今晚会下雪,我看天上黑沉沉的,说不定真的会下,我们说不定能赏夜雪。” 赵二郎:“阿娘,天黑了看不见。” 赵含章道:“阿娘,我们回来的时候碰见了一个人,似乎是七叔公家的子途叔父。” 王氏一愣,“他回来了?” “是啊,您说我们要不要去拜见他?” 王氏想了想后道:“明日再去吧,今天是小雪,他又才回来,总不好去打搅他们一家团聚。” 赵含章点了点头,也觉得明天去拜见更好。 傅庭涵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刚超车让人吃了一嘴灰,这时候去不是找骂吗? 赵含章对上他的目光,笑着冲他眨了眨眼。 王氏看见,就瞪了一眼坐在俩人中间的赵二郎。 赵二郎已经握住筷子,正等着姐姐一声令下就开吃,见母亲瞪他,就有些懵,不知道他又怎么惹到母亲了。 王氏见他还不动,便上前拧住他的耳朵,把人拖到她身边来坐,“也不知道你在县城里都学了些什么,连礼仪都忘光了。” 她扭头对赵含章道:“还是应该让他回来读书,世家子不知礼怎行?” 赵二郎就一脸哀求的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道:“阿娘,我们会教他的,来,我看今日的豆腐做得不错。” 赵含章给她夹了一块豆腐,这豆腐炖了很久,还是和大骨一起炖的,极入味,咬一口,里面都是汤汁。 赵含章略一挑眉,想起来,“冬天到了,地里没有青菜叶子,大家闲着无聊,倒是可以试一试发些豆芽,之前我一直想试着榨豆油和磨些豆粉和杂面试试看,但一直抽不出人手,现在却是可以了。” 傅庭涵道:“县城里只有一个磨坊,除此外就是县衙边上的磨房,里面的石磨和石臼是专门给犯罪的人用的,我去看过,就两套。” “那是有点儿少,让人做一些,”赵含章想了想后道:“不敢说每个村落和安置点都要有,但几个村和安置点之间总要放一个,也方便百姓。” 傅庭涵没反驳,而是问道:“你想到豆油要怎么榨了吗?” 赵含章就头疼起来,含糊道:“我再想想,当时听书的时候不太认真,记得不是很清楚……” 傅庭涵见她头疼便笑起来,给她夹了一块肉,“你慢慢想,有一个冬天的时间给我们折腾呢。” 也是,在春耕前,他们都相对较闲,现在百姓们都窝在家里过冬呢。 他们谈正事时王氏一直很安静,等他们说完了,她才催促起来,“快吃,吃完了去试新衣裳,我给你们都做了冬衣。” 她扭头去看赵二郎,有些愤怒的道:“尤其是你,这才两个月不到,你说你都穿坏多少件衣裳了?” 赵二郎埋头苦吃,赵含章也识趣的低下头去。 王氏念念叨叨,“要是普通人家,哪里养得起你,竟花费这么多布料。” 傅庭涵替小舅子说话,“夫人,二郎习武,总是要费一点儿衣裳的。” 魏晋干饭人 第118节 “他姐姐也习武,怎么就没他这么费?我看还是淘气。”王氏坚持不懈的想要赵二郎回来习礼。 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吃了一顿晚饭,距离老宅不远的一处宅院里也十分的热闹。 赵瑚看到孙子回来,高兴的抱着他乐,眼角眉梢都是笑容,再面对赵程时,笑容虽然淡了一些,但还是有,他矜持的颔首道:“算你有良心,还知道回来,这一次回来不许你再带大郎出门了。” 第197章 赵程 赵程脸色冷淡,只遵礼的冲他父亲行了一礼,然后面向他儿子,“去让直一把行李拿进去。” 赵瑚不高兴了,“下人便在此处,你指使下人去做就是,使唤孩子做什么?” 才八岁的赵正立即道:“翁翁,行李中有好多珍贵的书籍,下人手重,若是跌了就不好了,还是我去吧。” 赵瑚:“如此贵重的东西谁敢跌?我打杀了他!” 赵程脸色一沉,喝赵正,“话这么多,还不快去!” 赵正转身就跑。 赵瑚忍不住跳脚,“你跟孩子发什么火?” 赵程垂下眼眸不说话,赵瑚更气,正要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一道熟悉的,清冷的声音响起,“程弟回来了。” 赵瑚将要出口的脏话就堵在了喉咙里,只是脸色铁青,很难看。 赵程却是面色一缓,虽然面上还是那么冷淡,看到走上来的赵铭,赵程抬手作揖,恭敬的叫道:“铭兄。” 赵铭点点头,邀请他,“我在家里置了一桌席面,你与我同去小酌一杯?” 赵程想也不想就答应了,转身就和他走。 赵瑚张大了嘴巴,气恼道:“今日是小雪,都到了家中竟也不留家中吃饭……” 赵程为了不见父亲,能够连续五六年在外不归家,又怎么会在意一个小小的节气团圆? 赵铭干脆连赵瑚一并邀请过去,“七叔一并过去吧,父亲也想您了。” 赵瑚这才闭上嘴,他也知道留不住赵程,嘟嘟囔囔的应下,去带上孙子赵正一并过去。 赵铭知道赵程心中烦闷,所以特特把他带到后院亭子里单独坐了一席。 赵铭给他倒了一杯酒,问道:“此次回来就不走了吧?” 赵程皱眉,“几个孩子想家了,加之坞堡出事,我才想带他们回来看看,待来年天气暖和一些还是要走的。” “天下已经大乱,外面盗贼横行,再出去并不能学到多少东西,反而会平白丢了性命。”赵铭道:“与其在外疲于奔波,不如定居故乡静心读书,当然,你若能留在族学中替十一叔分担更好了。” 赵程神色淡淡,“我进坞堡时见许多人家都挂着白麻,显然家里也并不平静,谈何静心呢?” “正是因为不平静,这才需要你留在西平,难道你要袖手旁观宗族落难吗?” 赵程这才没说话。 赵铭叹气道:“三娘一个女郎都有护卫家族之志,你作为叔父,怎能还在她之后呢?” 赵程:“我正想问兄长,你信中说的不甚清楚,三娘一个女郎如何能做西平县的主?” 赵铭嘴角微挑,“你没见过她,待你见了就明白,只怕她不仅能做西平县的主,将来还能做上蔡县的主呢。” “我见过她了。” 赵铭惊讶,“什么?你何时见的?” “回坞堡的时候路上碰见的,”赵程想了想道:“的确桀骜,不似一般女郎,不类治之。” 赵铭笑道:“人都是会长大的,长大的过程中遇到不同的事,自然会长成不一样的人。” 他道:“以前她的脾性品格倒是很像治之,现在嘛……” 赵铭想了想后笑道:“却有五分像大伯。” 赵程惊讶,这是很高的评价了。毕竟赵氏这三代最聪明,成就最高的便是赵长舆了。 赵铭是很想留下赵程的,想到赵含章的厚脸皮,他便热情的道:“明日我带你去见她,说起来当年族中和治之关系最好的便是你。” 赵程没有拒绝,前院传来喧闹声,是某人大声说话的声音。 赵程问,“三娘主管西平县,他没给她添麻烦吧?” 赵铭知道他问的是赵瑚,笑着摇头,“没有。” 赵程却不相信,冷笑道:“你不必替他遮掩,大伯那么威严尚且压不住他,更何况三娘呢?” 赵铭摇头道:“大伯压不住七叔是因为大伯不在西平,况且,你也小看了赵三娘,我们这位侄女啊……” 赵铭想到每每被她蛊惑的他爹,不由摇头叹息。 而此时,赵含章他们一家才煮了红糖姜茶坐在靠窗席子上,竹帘被卷起来,窗也打开了。 看到天空中纷纷扬扬落下的小雪花,赵含章惊呼一声,“真下雪了!” 赵二郎也很兴奋,跳起来就往外跑,顺手还把傅庭涵给拽了出去。 王氏忙叫道:“快披上狐裘,可别冻着了。” 见赵含章含笑看着,并不跟着出去,她就推了推她,“你也和他们玩去吧,我这里不用你陪。” 赵含章摇头,“我不喜欢玩雪,冷冷的,阿娘,我们说说话吧。” 王氏很久没和女儿交流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就问道:“说什么?” “说一说子途叔父。” 王氏想了想后道:“你小时候他还抱过你呢,很是喜爱你,你父亲曾一度想让你认他做父。” 赵含章惊讶,“为何?” 王氏就叹息,“七叔祖荒唐,他们父子关系不睦,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你叔父便无意娶妻,放出话来说,把孩子生在这样的家庭里是很痛苦的事,因此要自绝血脉。” 赵含章张大了嘴巴,就是在现代,这样的思想也是很让人不能理解的。 因为和老爹关系不好,为了不让父亲的血脉传继下去,所以就不结婚,不生孩子? 在现代都如此,更不要说在一千多年前的现在了。 可是…… 赵含章想起脑海中的族谱,愣愣的道:“可是叔父现在不是有一个儿子吗?族谱上说叫赵正,今年应该……” “八岁了,”王氏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道:“就是因为这个孩子,你叔父才远走他乡,轻易不回西平,就是回来,也是在坞堡之外居住,不愿和你七叔祖同在屋檐下。” “为何?” 王氏迟疑起来,不太想说这种长辈的闲话。 赵含章就忙拉住她的手,“阿娘,我观叔父是个难得的人才,他又和父亲相熟,所以想求他帮我,但我见他与人冷淡,您要是不告诉我,我与他往来时犯了忌讳怎么办?” “你叔父不是心胸狭隘之人,只要守礼,怎会犯忌讳呢?” 但就怕她不守礼啊,她今天就已经当着他的面无礼过一次了。 第198章 旧事 赵含章眼巴巴的看着王氏。 王氏受不住她的目光,便左右看了看,让丫鬟们都下去,连青姑都笑着退了下去。 屋里只剩下母女两个了,王氏又往窗外看了一眼,见傅庭涵和赵二郎正仰着头看落雪,并不注意屋里,这才小声道:“你七叔祖啊,不靠谱。” 赵含章倾身认真的听,闻言严肃的点头,关于这一点儿她深有体会啊。 “自你叔父放出话要自绝血脉,七叔祖就开始四处为他说亲,还当众骂你叔父不孝,闹得不轻,最后还是你祖父出面训斥了七叔祖,这才平下这场闹剧。” 赵含章惊讶,“祖父训斥的是七叔祖?” 王氏点头,“对,说他父不像父,这才子不似子,还让七叔祖不要逼迫你叔父,顺其自然,或许还有回转的余地。” “但你七叔祖岂是听话的人?”王氏道:“被你祖父训斥后老实了两年,便又开始四处为你叔父说亲。” “只是你叔父名声在西平已坏,很难再说到好人家的女郎,七叔祖也不挑,拿出一大笔钱去灈阳为你叔父说了一户文士家的女郎。” 赵含章:“亲事定下了?” “定了,但你叔父又去退了,”王氏道:“你叔父也坦诚,到了灈阳后便找中人上门说明缘由,表明是自己的原因不愿要血脉,外人便误会你叔父不育,所以……” “反正这门亲事是顺利退了,七叔祖知道后大怒,让人把你叔父给绑了回来,然后用最快的速度为你叔父抬了一房妾侍回来,”王氏含糊的道:“然后就有了你正弟,只是他们父子亲缘也几乎断绝,孩子还未出生他便远走他乡,再回来还是因为那妾侍难产,生下孩子后离世,他回来看孩子,直接把孩子也给带走了。” 赵含章张大了嘴巴,虽然王氏没有明说,但她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这让她有些厌恶,“七叔祖果然不靠谱。” 王氏深以为然的点头,“当时你父亲已经过世,你弟弟表现异于常人,我们一家一心寻找名医,过了很久才知道此事。” 她叹息道:“他只你父亲一个好友,你父亲不在了,也就你祖父能开导他一些,但当时……所以他自苦,多年不愿回坞堡,有你祖父在,也无人说什么。” 赵含章便开始扒拉起县城里空着的好房子。 第二天赵含章醒来,一开门就看到外面铺了厚厚地一层雪,傅庭涵正拿着一个小木铲在铲雪,铲在一起后拍实。 赵含章第一次见傅庭涵玩乐,好奇的跑上前去,“你要堆雪人吗?” “对,”傅庭涵笑着把小木铲递给她,“你要玩吗?” 自眼盲后赵含章就没玩过雪了,她心狠狠的一动,立即接过小木铲,把院子里干净雪白的雪铲过来堆在一起。 俩人一起努力半天,终于做起一个半身高的雪人。 赵含章把团好的脑袋给它放上,然后开始给它做眼睛,“每年冬天下过大雪以后,我家门外都有别家的孩子过来堆的雪人,有一次我回家踩到冰块滑了一跤撞到了才知道有雪人,我后来仔细的摸了摸,发现和我差不多一样高,而且我长高,它也在长高。” “我一直想要自己堆一个,但眼睛看不见,得靠手一点一点的摸索确定形状,脱掉手套玩雪实在是太冷了,我爷爷怕我生病,就不许我玩,这么多年,终于能自己堆一个了。” 赵含章后退两步,仔细的打量自己做的雪人,很满意,“我做的雪人果然好看。” 傅庭涵笑着给她递帕子擦手,“别冻着了。” 听荷适时的上前禀报道:“女郎,该用早饭了,才铭老爷派人过来说,让女郎有空了过去一趟。” “知道了,用过早饭就去。” 赵含章沉思片刻,叫上傅庭涵,“我们一起去。” 魏晋干饭人 第119节 傅庭涵挑眉,“我去干坐?” “今天带你去认识一个人,你们或许会成为朋友。” 傅庭涵:“是昨天回来时遇见的青年吗?” “就是他,他叫赵程,字子途,是七叔祖的儿子。” 傅庭涵好奇,“你怎么会觉得我们会成为朋友?” 赵含章道:“因为纯粹的人都喜欢找纯粹的人做朋友。” 虽然只见过一面,但从王氏给的信息来看,赵含章认为赵程是一个纯粹的人。 五叔公一家很热闹,不仅七叔公一家在这里,昨天刚游学回来的少年们也都在这里。 他们都是上门来磕头的。 赵淞很喜欢孩子,对族中这些喜欢学习,象征着未来的孩子更是喜爱,满脸的笑容。 在看到走来的赵含章和傅庭涵时,他脸上的笑意更深,直接招手,“含章和庭涵来了,快上来见你们的兄长和弟弟。” 赵含章和傅庭涵笑着上前与他见礼,这才看向站着的几个少年。 他们最大的有十七八岁,小的十岁上下,此时都一脸好奇的看着她和傅庭涵。 虽然昨天已经见过,但经过实在不太愉快,少年们默默地看着和他们差不多大的赵含章和傅庭涵,难以想象她已经是一县之主了。 众人的印象还停留在昨天她的无礼上。 长辈面前,即便他们心中不满也得憋着,最大的那个先自我介绍,“三妹妹好,在下赵宽。” 赵含章和傅庭涵行礼,脸上带着乖巧的笑容,“宽兄长。” 傅庭涵道:“在下傅长容,字庭涵。” 赵宽惊讶,“你就有字了?” 五叔祖立即插嘴道:“不仅你们妹婿有字了,三娘也取了字。” 他笑眯眯的道:“你们大父给取的,叫含章,她现在是县君了,你们以后都叫她的字,别总是三妹妹,三妹妹的叫着,多不威严。” 一旁的赵瑚冷笑道:“三娘的威严又不是靠字。” 立即有少年捧场的问,“那靠的是什么?” 赵含章看向对方,认出是昨天和赵程坐在牛车上吃了她一嘴灰土的少年,她不由咧开嘴笑,然后也兴味的看向赵瑚,追问道:“是啊,七叔祖,我靠的是什么?” 赵瑚要出口的讽刺就噎住了。 少年们震惊的看着俩人,赵瑚脸色明明那么难看,但就是不开口。 这时众人心中一跳,暗暗戒备起来。 赵氏里谁不知道七叔祖混,连五叔祖都很难管住他,也就大房大父,也就是那位伯爷爷说话才管用一些。 所以七叔祖是真的被赵含章管住了,还是因为大房伯爷爷的关系呢? 在外游学,见识过不少的少年们敏锐的觉得是第一种。 第199章 债主 赵程也看到了,他诧异的扭头去看赵铭。 赵铭冲他微微一笑,轻咳一声。 大家回过头来,这才看到站在门口的俩人,少年们连忙行礼,先是冲着赵程,叫了一声先生,然后才冲赵铭行礼。 看得出来,赵程在他们中间很有威望。 赵程对着众人微微颔首,先与赵淞行礼,然后冲他爹行礼,冷淡的叫了一声“父亲”,他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已经抬手,正要行礼,赵程就问她:“你靠的是什么?” 赵含章一挑眉,只顿了一下便继续行礼,长揖到底,笑吟吟的道:“大概靠的是债主的身份吧。” 赵程蹙眉,“债主?” 赵含章颔首,看向赵瑚,“七叔祖,如今已入冬,大家已经闲下来,不然我们找个空清点一下往年累欠的粮稅?” 赵程就扭头看了一眼他爹,见他脸色涨红,便回头问赵含章:“欠了多少?” 赵含章道:“衙门算出来的三千八百六十石。” “你让人来拉吧,不必核算了,”赵程直接叫来一个下人,“回去让三金打开粮库,让衙门的人去取。” “你你你,”赵瑚手指微颤的指着赵程,“你这逆子……” 赵程就和赵含章道:“干脆你拿个整数吧,就拿四千石,多余的算我们赵家的捐赠。” 赵含章瞥了一眼赵瑚后大声道:“叔父大仁大义啊,含章替西平县的百姓谢过叔父。” 傅庭涵眼中闪过笑意,无奈的看着兴高采烈的她。 赵程心有所感,隐约明白了她靠的是什么。 往常收账的人多少不好意思与人开口收债的,尤其对方还是亲朋,而赵瑚不仅是赵含章的亲朋,还是长辈呢。 但她就是能够面不改色的开口,还隐隐挤兑起赵瑚来,这在注重礼的世家里是很少见的。 他的目光从赵含章身上移到她旁边的少年身上。 赵铭就笑着替他介绍,“这是含章的未婚夫婿,北地郡傅氏长容。” 赵程面色和缓了些,微微颔首问,“你祖父是傅中书?” 傅庭涵行礼,应了一声“是”。 见没人理他,心梗的赵瑚更加心疼,气恼上头,甩了袖子就要走,赵含章还真怕他气狠了气出病来,忙笑嘻嘻的上前哄他,“七叔祖,汲先生前几日使人给我送了些香料来,我让人研磨成了粉末,今天我让人杀一只羊,不,两只羊,用香料炙烤,特别美味,七叔祖与我同去吗?” 赵瑚哼了一声,好在没再往外走了,“你会这么好心的请我吃?” “七叔祖这话就过于伤人了,我以为经过这么多事,我们二人不仅有祖孙情分,也是忘年之交,含章有好东西请您去吃不是应该的吗?” 赵瑚脸色和缓了些,这才道:“那香料是什么?值得你特特的炫耀。” “就是胡椒之类的东西,挺多的,您让我报名我还真一时记不全。” 赵瑚一脸怪异,“你拿胡椒烤肉?” “哎呀,这有什么呢,七叔祖若爱,我拿来炖汤也行啊。” 她都请赵瑚了,赵淞那就更要请了。 赵含章跑到赵淞身边,很亲近的道:“五叔祖,别人可以不去,您却是必须得去的,我让人炖了羊汤,这时节吃着正好驱寒。” 赵淞笑眯眯的应下。 当然,她也请赵铭和赵程,虽然这次吃羊宴她是早定下了,但增加的这一只却是因为赵程。 她把屋里的这些少年都请上,现在外面这么乱,在家学习多好啊,出去跑啥? 既然在家学习了,那就建设一下家乡,替她这个妹妹或姐姐分担一下重担呗。 少年们一起看向赵程。 赵含章对赵程道:“叔父还没见过二郎吧,他现在长大了,阿娘说越发像父亲了。” 正想拒绝的赵程一顿,瞥了她一眼道:“昨日见过了。”他没看出来赵二郎和赵治有哪点相像。 “哎呀,那只是匆匆一面,只见面容未听其音,”赵含章道:“二郎还想拜见叔父,阿娘还想让叔父考校一下二郎呢。” 赵程只略一思索就点头应下了。 赵含章笑道:“把正弟也带上,他和二郎年纪正相当,两个人说不定能玩到一起去。” 其他少年却不这么想,虽然昨天和赵二郎只匆匆一面,对方坐在马上不似传闻中的那般愚笨,但昨晚回家听父母所言,赵二郎到现在认的字不超十个,也因此大房才要仰仗赵含章。 他们四五岁时认的字就不止十个了,也就是说赵二郎连五岁幼童都比不上,而不巧,赵正是个少年老成之人,虽然才八岁,但性格稳重,比他们都不差多少的。 大家悄悄的去看威严的赵程,却见赵程颔首道:“好。” 赵含章热情相邀,于是众人从五叔祖家换到了赵含章家里。 突然来了这么多客人,王氏懵了一下,尤其这些还都是男子,和她常接待的女客还不一样。 她愣了一下,忙让下人去请成伯:“家中来了贵客,让他快回来。” 成伯去挑羊了。 坞堡里有不少人家养有羊,越有钱的人家养的羊越多,比如赵淞和赵瑚家。 成伯经过挑选,觉得七太爷家的羊养得最美味,不胖不瘦,又鲜又嫩,是他挑过的十几家里质量最好的。 于是他花钱定了两只,决定今天遵照三娘的吩咐杀一只,明天再杀一只让三娘带到县城里去吃。 冬天到了,就是该吃羊肉的。 他溜溜达达的牵着两只羊回去,还没到门口便有护卫跑出来,“成伯,夫人和女郎都在找您呢,五太爷和七太爷他们都过来做客了。” 成伯淡定的点头,“知道,昨天女郎说过了,时间还早了,我这就让人去杀羊。” “女郎说再添两只,今天来的人有些多。” 成伯讶异,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两只羊,“那还得买两只,明天女郎回县城得带一只呢。” 赵含章已经奉赵淞等人去了花园,少年们老实的跟在长辈们身后,王氏也知道赵淞几个长辈不待见她,因此只出来露了一面就退下,让厨房给他们上酒水和点心。 第200章 六韬 赵二郎出去跑步回来,一脸懵的被秋武带到花园。 少年们一起扭头看向他这个名义上大房的继承人。 赵二郎不似以前,一点儿也不在意他们的目光,直接跑到姐姐身边:“阿姐!” 赵含章将他拉过来,“快去拜见伯父和叔父。” “哦,”赵二郎去给俩人行礼,就叫了一声伯父和叔父,然后转身就要走。 魏晋干饭人 第120节 “等等,”赵程喊住人,问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赵二郎:“叔父。” 赵程:“哪个叔父?” 赵二郎就扭头去看他姐姐。 赵含章笑道:“这是程叔父,以前和父亲一起读书的。” 赵二郎:“程叔父。” 赵程心中有些失望,但面上没显露出来,而是继续问道:“现在读什么书?” 赵二郎很老实,“没读书了。” 赵程蹙眉,“那你一共读了几本书?” 赵二郎就感觉见到了先生一样,他忐忑的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冲他微微点头,笑看他。 每当姐姐露出这种表情时,便是让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于是赵二郎胆子大起来,理直气壮的道:“我一本书都没读完。” 赵程温声问,“那你近来在做什么呢?你才十二岁,年纪还小,总不能虚度光阴。” “我没有虚度光阴,我每日都很忙的,”赵二郎掰着手指给他数数,“我每日要给五叔公和阿娘请安,要带我的手下们习武和骑射,还要听书,背书,时间还总是不够用呢。” 赵程惊讶,仔细的打量他,这才发现他虽然才十二岁,却长得高高大大,比他姐姐还略高一些了,一身窄袖胡服,显得肩宽臂长。 他起身走到他身边,伸手捏了捏他的手臂,微讶,“书还能用来听吗?” “当然了,”赵二郎理直气壮的道:“别人念书,我在一旁听就是听书了。” “那能背得下来吗?” 赵二郎犹豫了一下后道:“可以吧,听好多遍好多遍就背下来了。” “那你背给我听听。” 赵二郎看了一眼姐姐,见她微微颔首,这才涨红了脸,磕磕巴巴的开始背起来,“文王问太公曰:天下熙熙,一盈一虚,一治一乱,所以然者,何也?其君贤不肖不等乎?其天时变化自然乎?” 这是他第一次在那么多人面前背书,竟然还背出来了,一时激动,脸都红透了,于是越发激动,背得更大声,“太公曰:君不肖,则国危而民乱;君贤圣,则国安而民治。祸福在君,不在天时。” 赵程眼睛微亮,“《六韬》?谁给你念的?” 赵二郎就扭头看向傅庭涵,“我姐夫教我背的。” 赵程看向傅庭涵,甚是满意,点头道:“教得不错,多少人教过这孩子都无功而返,没想到最后是你教会他。” 傅庭涵看了一眼赵含章后道:“是含章的主意。” “但事情是你做的,不是谁都有耐心教他的。”赵程以前虽没见过启蒙后的赵二郎,但常和赵长舆通信,在大伯的信中,他知道赵二郎有多难教导。 他不是不听话,而是听话了也教不会,比调皮捣蛋不愿意学习更让人无力的是,怎么努力乖巧的学习都学不会。 所以在知道大伯要把爵位给赵济继承时,他才一言不发,只是更加的心灰意冷。 想想看赵二郎逼走了多少个启蒙先生啊,而傅庭涵不仅能坚持下来,还能让他背下这么一段《六韬》,可见有多厉害。 赵程欣慰于傅庭涵,赵铭听到的却是赵二郎背下来的内容,他看向赵含章,“这段文章你是特意让他背的?” 赵含章愣了一下后反应过来,立即道:“当然不是了。” 她道:“《六韬》是兵书,二郎一看书就头疼,这辈子显然是不能读书识字了,那我就只能教他兵书,将来若能在武上立功,那我和阿娘就放心了。” 赵铭:“若是读兵书,大可以读《孙膑兵法》,我记得你家里有一本手抄本。” 赵含章:“那为何《六韬》就不行呢?” 赵程听到了他们的争执,扭头问赵二郎:“你知道这段话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赵二郎道:“文王问太公,天下混乱是不是因为天命,太公说不是,认为天下混乱或者强盛是由君王的贤明决定的。” 赵二郎有些忐忑的看向赵含章,再次得到姐姐的点头认同,顿时高兴起来。 他竟然都能对答了,他真是太厉害了! 赵程也惊讶,虽然这个译白过于简略,但的确说对了中心思想,看得出来,这是他自己的理解。 赵程点头表达了认同,赞道:“译得不错。” 赵铭:…… 他默默地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无奈,只能和他道:“伯父,您别多想啊,他背的文章可不少,这只是其中一段而已,我真不是有意的。” “兵,事关天下大势,”赵含章道:“不论是和平时候论兵,还是混乱时候论兵,都不免提到天下之势,治兵如同治国,治民,这内容不免就涉及到一些。” 赵铭还未说话,赵程已经不在意的道:“说就说了,谁还能把他们怎么样不成吗?这天下现在乱成这样,不就是因为君主不贤不明吗?” 赵铭无奈的道:“当今才登基不久。” “所以先帝不贤不明,根源更在于武帝。” 连晋武帝都被拉出来了,赵铭还能说什么呢? 他怕再说下去局势就要控制不住了。 其实现在就已经控制不住了,少年们纷纷道:“不错,若是武帝当初能够另择后继之人,大晋怎会走到如今地步?” “也不一定,我看他们谁也不服谁,另立新帝未必就能平和局势,你看现在不也乱着吗?” 话说得隐晦,但大家都懂,他们指的就是司马家。 还有人小声道:“我看是因为他们家得位不正,所以才……” “大胆,”赵铭脸色一肃,厉眼瞪过去,少年们吓得低下头去。 他抿了抿嘴道:“你们若是谈《六韬》我不拦着,但若妄议朝政,不等衙门拿你们,我先打断你们的腿。” 第201章 争辩 赵含章见少年们如同霜打茄子一样低下头,不由挑了挑眉道:“在西平县内倒是无碍,在县外注意一些就行了。” 赵铭一听,忍不住扭头瞪了她一下。 赵含章冲他笑笑,“伯父,他们都还小,有心国事总比沉迷清谈要好。” 大家惊讶的看着她,虽然吃惊于她敢反驳赵铭,可不代表他们就认同她的话,赵宽道:“三妹妹缘何以如此轻蔑的口气提起清谈?” 赵程也蹙眉看向她。 赵含章眨眨眼,坚定的道:“那一定是兄长听错了,我并没有轻蔑清谈。” 赵宽不肯放过,逼近问,“难道三妹妹那话不是看不起清谈,反而推崇国政吗?” 赵含章稀奇,“难道国政不值得推崇吗?” “我没说国政不值得推崇,但世间道理不辨不明,国政为俗务,在人之本质前,国政还要退一射之地。” 赵含章就看向赵程,“叔父也这样认为吗?” 赵程道:“我游学多年,便是想找到一条可救世人的道路,追求人之本质。” “那叔父找到了吗?” 赵程摇头,“连你祖父那样的人都找不到,何况我呢?” 赵含章想了想后道:“我不知道你们追问的人之本质是什么,也不知道什么方法可以救世,我只能尽己所能救我所看见的人,叔父既然找不到,何不暂时停下,一边救助身边的人,一边思考呢?” 赵程蹙眉,“救助身边的人?” “对,”赵含章郑重的道:“叔父,西平县遭此大难,不仅县城被劫掠,城外的村落也多被乱军糟蹋,不敢说十室九空,却也损失大半。” “百姓流离,含章看着心痛无比,但请叔父帮我救一救他们。” 赵程直接问,“你要多少粮食?” 赵含章一脸严肃的道:“叔父,这不是粮食的问题,含章虽不富裕,但还是有些嫁妆的,勉强还可支撑,西平百姓需要的是叔父啊。” 赵程一脸懵,“需要我?” 他能做什么? 赵铭在一旁淡定的喝酒,掀起眼皮看了这个族弟一眼道:“她想请你做她的幕僚。” 赵含章连连点头,眼含星星的看着赵程。 赵程蹙眉没回答,他从未想过要出仕,更不要说给谁做幕僚了。 赵含章见状,立即扭头邀请赵宽等人,“如今县城各处都缺人,兄长们与其出去游学,不如留在西平,一为百姓请命,二历经红尘,说不定会有不一样的认识,能够解心中疑惑呢?” 赵宽人比较犟,问道:“三妹妹还没回答,国政俗务与清谈谁轻谁重呢。” 赵含章便一脸忧愁的叹息道:“我是个俗人,读书又少,并不知清谈。” “我听人说,与群贤清谈需要见人之所未见,言人之所未言,但那我一来年纪小,二来读书少,如何能有那样精妙的言论呢?”赵含章道:“所以于我这个俗人来说,国政这些俗务自然要比清谈重的。” 赵宽立即道:“三妹妹要想学,我可以教你。” 他身后的少年立即跟着道:“我们也可以教你。” 傅庭涵见她眼中显露无奈,便笑道:“我来教她吧。” 众人回神,这才发现傅庭涵一般,对哦,傅庭涵还算有名,听闻他在黄老一道上有自己的见解,在北地郡一带很有名望,夫教妻,他教赵含章的确更方便,也更名正言顺。 赵宽心中惋惜,他觉得赵含章讥诡,她若学了清谈,以后有清谈会把她带上,他们说不定能赢。 赵宽在惋惜,他身后的少年们已经围住傅庭涵,热情的邀请他,“傅兄,我们来辩一场如何?” “这个好,但不知以什么为题呢?” “既然提到了国政和清谈,不如就论这两个如何?孰轻孰重?”一人道:“三妹妹虽未明着回答,但从她的态度上便可看出,她认为国政比清谈重。” 傅庭涵:“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他们惊讶的看向傅庭涵,“你怎会也如此认为呢?素闻你在清谈上有建树……” 傅庭涵:“所以我改了,以后不会再清谈,就专心国政。” 很好,直接谢绝了大家将来的邀请。 魏晋干饭人 第121节 赵宽都忍不住回头了,“你刚才还说要教三妹妹。” 傅庭涵面不改色,“我会教她,但我不会再与人辩论玄学,这两者也并不冲突。” 众人惊讶的看他,很是不解,“为何?” 他们忐忑的问道:“难道是你曾经输给别人,然后有什么约定?” 想象力还挺丰富,傅庭涵直接了当的道:“对清谈没兴趣了。” “那你现在对什么感兴趣?” “数学。” “难道是术数?”赵宽想到昨晚从父母那里听到的消息,不由皱了皱眉,“傅兄,墨家毕竟是小道,自秦亡后,墨家便不复存在,只余些工匠杂学,你怎么会对这个感兴趣?” “谁说数学是墨家的?”傅庭涵道:“数学可用于多种地方,兵家,法家,甚至儒家都能用上。” 它是宇宙的语言,是一切学科之母,在这里也可以转换为,“它是百家之母。” 众人瞪大了眼睛,连赵铭都忍不住呛了一下,“庭涵怎会这样想?” 他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不在意的挥手道:“这样想也没什么不对,你们不是辩论吗,这个论点多新鲜呀,正好给你们用。” 立即有少年去拉傅庭涵,兴致高扬,“我们来辩。” 傅庭涵拒绝了,“我不辩,这个论点送你们,你们玩吧。” 他从没参加过辩论会,对清谈也不熟,最主要的是,他知道自己的短处,要说数学是百科之母,他能举出很多论据,但百家嘛…… 对百家不甚熟悉的傅庭涵自己也怀疑起来,兵家和法家是一定会用到数学的,且许多东西是需要数学做底,尤其是兵家。 可其他家嘛,他自己也不太肯定。 “这是你提出的,你怎能不辩呢?” 还想再劝赵程的赵含章见状,忙上前把傅庭涵救出来,“哥哥弟弟们,我们傅大郎君话已出口,说了不再清谈,那便不再清谈,诸位何必让他破戒呢?” 她道:“要想知道数学是不是百家之母,有一个最简单的办法,诸位到我县衙里来,用你们学过的兵家、法家、儒家、墨家等等所有家的知识做事,看能不能离开数学后独立存在便知道了。” “我们是探究实质,为何要去做那等俗务?” “真理诞于实践,你们都没实践过,焉知它真确?” “此话不对,这世间有许多真理并不必要一一实践,只靠推理便也能得真知。” 傅庭涵见他们争起来了,老实的退到一旁,看他们争辩。 第202章 邀请成功 赵程见他退出来,便让他坐下。 三人就这么优哉游哉的坐着看他们辩论。 前一刻还说不会清谈的赵含章,左一句,右一句的把她兄弟们都怼了回去。 赵程都快要被她说服,更不要说那些涉世未深,知识积累还不足,容易被影响的少年们。 他不由问傅庭涵,“你不会是因含章之故才立志不再清谈吧?” “不是。”傅庭涵郁闷道:“我知道哲学在世界进程中扮演着很重要的角色,好的思想可以推进整个社会的进步,但哲学的研究也要基于现实,最主要的是,能够投入这样大精力去研究并有所成的思想家是很少的,像现在这样,几乎所有的士族都参与进清谈中,能够找到所求本质的人有几个?” “这本没有什么,但几乎所有沉迷于清谈的人都将实务视为俗务,不屑于去做实务,那这天下的实务谁来做?”傅庭涵问:“而这些将实务视为俗务的人还大量占据着官位,把握权势。” 他有些讥讽的问道:“既看不起这些俗务,为何不辞官归隐,于山林间寻找世界本质呢?” 赵铭端着酒杯没说话,赵程却是抚掌大笑道:“不错,所以我说朝中那些清谈家皆是沽名钓誉之流,白白污了我们老庄的名声,其中以王衍最为可恶,实乃误国之首。” 赵铭瞥了他一眼,放下酒杯问傅庭涵,“何谓哲学?” 赵程不在意的挥手道:“虽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但想来是和清谈一样的意思。” 傅庭涵点头,“差不多吧,哲学就是对世界上所有问题的研究,世界的本质,发展的根本规律,嗯,在这方面含章比我懂,或许你们可以问问她。” 清谈也是的,什么问题都可以拿出来研究,所以傅庭涵觉得大晋是一个很神奇的时代。 如果只有一个人在研究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那他会觉得那个人是先知; 如果只有少部分的人在研究先有鸡,还是先有蛋,那他会觉得这群人是智者; 但绝大部分士族,读书人,世家都沉迷于研究先有鸡,还是先有蛋,那他会觉得这群人是智障。 早在了解过清谈和这个世界的现状后,傅庭涵就给自己下过界限,他一定一定不要加入他们。 他才不要做智障呢。 只是…… 他看向正与人辩得热闹的赵含章,有些头疼和不解,明知道是无意义的争辩,为什么还要辩得这么开心呢? 很快傅庭涵就知道为什么了。 因为一场辩论下来,赵含章和少年们没分出胜负,但少年们全都稀里糊涂的答应了赵含章去县衙里帮忙,以寻求答案,然后用实际证据打败赵含章。 以后少年们能不能找到实证让赵含章认输他不知道,但目前看来,是他们输了。 赵铭和赵程也都看出了其中猫腻,暗暗摇了摇头后也不阻拦。 赵含章一下得到了这么多人才,还都是免费的,高兴不已,大手一挥,催促成伯,“快去多杀两只羊,把家中的好酒取出来奉予伯父和叔父。” 成伯笑着应下,把才添买回来的两只羊又杀了一只,让人该切薄片的切薄片,该砍成块的砍成块,骨头也都分着放好。 赵含章则凑到了赵程边上,一个劲儿的邀请他,“叔父,你看兄长和弟弟们都去了,你为何不来呢?” 赵程:“我对研究术数在百家中的作用不感兴趣。” “那也可以研究些别的,叔父出门游学等同入世,在别的地方是入,在西平县也是入,何必拘泥于距离呢?”赵含章道:“叔父,您就来帮帮我吧,若有您相助,西平县一定能更快的安定下来,这也是您的功德啊。” 赵程蹙眉,再一次拒绝,“我对政务是真的没有兴趣。” 和王衍一边标榜着清高,一边把持着权势不一样,赵程是真的不喜欢。 赵含章也看出来了,看他外面的衣服都磨出毛了便知道,他是个节俭的人。 赵瑚多有钱啊,在族里除了她祖父外便是他了,连五叔祖都不及他有钱。 看他日常吃穿用度,比赵长舆和赵淞都要奢侈得多,但他的独子却穿着卷毛的衣裳。 她可不觉得赵瑚会不给钱给赵程用,多半是赵程不在意这种身外之物。 赵含章想了想后道:“叔父若不喜欢县衙那些鸡毛蒜皮的俗务,不如去育善堂里帮我教导弟子?” “做先生,教书育人不正是叔父一直在做的事吗?”她道:“我在县城里给您拨个院子,这样您也就不用来回的奔波。” 先把人拐到县城再说。 想要继续拒绝的赵程一顿,“我住在县城?” “当然,住在县城,若学生有疑问才好请教叔父呀。” 傅庭涵掀起眼皮看她,只怕是方便她找他解疑吧? 育善堂那些孩子都才开始认字,他们能有什么疑问连夜请教? 赵程却认真的思考起来,赵含章咬咬牙,决定大出血,“到时候我在叔父的院子边上再拨出一个院子来给兄长和弟弟们居住,你们可以跟出去游学时一样读书清谈。” 赵宽等人一听,立即跟着鼓动赵程,“叔父,我们去县城居住吧,坞堡虽好,但过于热闹,于读书无益。” 虽然他们在外面的时候很想家,刚回到家时也很激动,但……才过了一晚上,他们已经有丝丝的想念外面自由的生活了。 尤其像赵宽这样已经到了适婚年龄,却没成亲,也没定亲的人士。 几个少年眼巴巴的看着赵程。 这几个少年都是跟着赵程学习的,带了七八年,跟儿子也不差多少了。 他心软,那一丝迟疑便散去,变成了坚定,点头应下,“好。” 赵含章忍不住冲傅庭涵比了一个耶,高兴的道:“我这就让人回去安排,明天叔父和兄长们便可去县城了。” 赵程:“这么急?” 赵含章就问:“叔父是在坞堡内还有事吗?若是见亲友,也可请他们去县城相见的,反正两地距离又不远。” 赵程一想到坞堡中孜孜不倦想要劝说他和父亲和好的长辈们,立即点头,“也好,那你安排吧。” 赵铭等他们谈完了才开口,“你要让育善堂里的孩子读书识字?” 第203章 视而不见 赵含章一脸光辉慈爱,“是啊,他们都是这场战事的受害者,失去了父母家人,若能学得几个字,认识一些数,那将来生活也算有着落,不至于贫苦无依。” 赵程点头,“你心善,又能为他们想得长远,西平县能得你做县君,倒比那些沽名钓誉之辈要好许多。” 赵铭幽幽地看着赵含章,对她的话半信半疑。 赵含章冲他笑笑,让傅庭涵好好的招待他们,她则转身去厨房看杀掉的小羊。 羊肉已经差不多处理好,成伯让人将炭火挪到亭子里,按照赵含章的吩咐,将打磨好的石板固定在炭火之上。 众少年看了一眼便道:“在家里如此方便,何以还用石锅?” 赵含章言简意赅,“好吃。” 赵程却很快看出这石板是特意打磨过的,他摇了摇头道:“不过是一口吃的,这也太耗费人力了。” 赵含章道:“这世上什么都能亏,就是嘴不能亏。” 赵含章将腌制好的羊肉片摊平在刷了油的石板上,石板薄,本已烧红,这一放下去滋滋作响,一股肉香味传出来,赵含章感叹道:“叔父,世间美味如此,得多硬的心才能拒绝啊。” 赵程见她一副陶醉的模样,不由摇了摇头,看向赵铭,“倒和你似的,你嗜酒,她嗜食。” 赵含章和赵铭同时露出嫌弃的表情,一脸不认同的模样。 赵铭看见,眯起眼睛看向她,眼神有些危险。 赵含章立即收敛神情,一本正经的道:“叔父说的不错,我和伯父血缘相近,所好自然也会相近。” 魏晋干饭人 第122节 赵铭便冷哼一声扭过头去。 赵程眼见她如此变脸,不由摇头,果然,他第一次见她时没看错,她果真和她父亲一点儿也不一样,倒有些大伯的影子在。 赵程叹息一声,挥手道:“你们玩去吧,这里我们自己来。” 赵含章便跑去找她的族兄族弟们,一时间老宅花园里肉香四溢,烟火缭绕,好不热闹。 不远处敞轩里坐着的赵淞见赵含章捧着一盘烤好的肉送来,便和赵瑚道:“我看三娘和子途相处得不错,一会儿她来了,你说两句软话,让她帮着劝一劝子途。” 他道:“子途和治之从前便要好,这些年虽未曾和三娘他们见过,心中却一直记挂着,她说话,碍于治之的情面,子途说不定能听进去。” 赵瑚嘴硬,嘀咕道:“谁稀罕他?他只要把正儿给我留下就好。” 赵淞闻言便冷哼一声,“那是他儿子,老子管儿子天经地义,凭什么给你留下?你不听就算了,当我没说过。” 赵瑚:……你倒是多劝两句啊。 赵含章一脸孝顺的样子走进来,赵淞也不由的展开笑颜。 “五叔祖,这是我亲手烤的肉。” 赵淞笑容更盛,招手让她上前来。 赵瑚挑刺,只闻了一下便道:“刺鼻!” “这就是香料了,”赵含章给赵淞夹了一筷子放在盘子上,“五叔祖尝一尝,我听人说,这胡椒等香料还有驱寒祛湿的功效,现在天气越发的寒冷,羊肉配它正好。” 赵淞就吃了一口,一开始有些不适应,待吃到第二口,他便忍不住扬起眉毛,矜持的点头道:“不错,不错。” 赵瑚斜眼去看,有些怀疑他是因为爱屋及乌,所以才睁眼说瞎话,但他很快吃了第二块,又吃了第三块。 见盘子里的肉越来越少,而赵含章直到现在都没叫他吃,他不由有些着急起来。 赵含章好似就看不到赵瑚一样,一个劲儿的只服侍赵淞。 赵瑚终于忍不住了,一拍桌子道:“赵含章,难道只他是你叔祖,我不是吗?” 赵含章一脸惊讶的看着他,“七叔祖何以这么说?” 赵瑚气鼓鼓的看着她,总不能说他是为了一口吃的? 不对,他能是为了一口吃的吗? 他分明是因为赵含章厚此薄彼,因为她轻慢他,所以才生气的。 赵瑚心里一这么想,立刻理直气壮起来,瞪着眼看她,“你缘何轻慢我?” 赵含章立即叫冤,“七叔祖误会了,我怎敢轻慢您呢?” “那你怎么只伺候你五叔祖,却对我视而不见?” 赵含章一脸纠结道:“七叔祖,您误会我了,我如此并不是因为看不起您,而是因为我心虚难过,一时难以面对您,所以才避开的。” 赵瑚愣了一下后道:“原来你也知道你对不起我啊。” 赵含章也一愣,“七叔祖这么快就知道了?” 赵瑚皱眉,“你当着小辈的面给我难堪,我就在当场,我会不知道?” “这就是七叔祖您的不对了,那怎么会是难堪呢?”赵含章道:“那不过是正常的提醒,我这个侄孙提醒您,总比县衙来人提醒要好吧?” 赵瑚愣了一下后跳起来,声音都劈叉了,“除了这事儿,你还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赵含章一脸为难,不时的去看赵淞。 赵淞看得一愣一愣的,连忙放下筷子问,“三娘,有事你便坦诚来,事情只要不大,我替你和七叔祖说情。” 赵瑚大叫,“五哥!”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宠她,”他愤怒的道:“就是你们处处让着她,帮着她,这才让她都骑到我们头上来了,就是范县令在世的时候,他也没敢到我们坞堡里来催税赋啊。” “你闭嘴!”赵淞怒道:“她怎么只找你,不找别人?范县令不来找你,看的是赵氏的面子,你以为这是多好的事吗?赵氏的名声都叫你给败坏了!” 赵含章深以为然的点头,见赵淞看过来,她立即止住点到一半的脑袋,重新换回一脸的愧疚和心虚,小声道:“七叔祖,是程叔父的事……” 赵瑚一愣,慢慢坐了回去,问道:“赵程怎么了?” 赵含章就叹息道:“我知道程叔父离家多年,现在好不容易回来与七叔祖团聚,我不该打搅你们一家的天伦之乐。” 赵瑚心中撇嘴,天伦之乐? 他们家有这东西吗? 见她一脸纠结的样子,便没好气道:“快点儿说,别磨磨唧唧的。” 赵含章立即道:“程叔父说待来年开春他就又要出去游学,但我想,外面现在这么乱,出去游学也太危险了。” 赵瑚和赵淞都微微点头,“所以呢?” “所以我想,在哪儿游学不是游呢?”赵含章道:“我看县城就挺好的,于是我便邀请叔父去县城里给人上课,顺便游学。” 她道:“明日就走,所以这不就坏了七叔祖您的天伦之乐吗?含章实在愧疚不已。” 赵瑚一愣一愣的看着她,半天才回过神来,偏头问道:“所以这意思是赵程以后都不走了,就留在家中教书?” 赵含章强调道:“是县城里。” 第204章 吓唬 赵瑚不在意的摆手,就那么一段距离,县城和家又差多少? 大不了他去县城里买座别院住着,这样他们不就又住在一起了吗? 赵瑚想了想,还是怀疑的看向赵含章,“他答应了?” 赵含章点头,叹息道:“我付出了好多的东西呢,叔父可真不好请。” 赵瑚有些骄傲,又有些咬牙切齿,“这是自然,世上如他一样可不多了。” “只是我也不知道能留叔父多长时间。” 赵瑚就皱眉,“你既然把人请去了,为何不能长长久久的留人?” “七叔祖也知道,现在西平县什么都缺,尤其缺纸张和书籍,我请叔父去是做先生的,他是至情至性之人,自然不会为俗务所累,所以学堂若连纸张和书籍都备不齐,自然也就留不住叔父。” 赵瑚恼怒,“你怎么连纸张和书籍都买不齐?你还是县君吗?” 赵含章一脸忧愁,“我是有心而无力啊,西平县城破时,县城里唯一的那家书铺被烧了,全家皆被乱军所杀,现在县衙里用纸都得从上蔡和其他县城买呢。” 赵瑚便沉吟起来,“我家里倒还有一些纸张和闲置的书,回头可以借你一些。” 借啊~ 赵含章一脸感动,“多谢七叔祖。” 不管了,先借到手再说。 “七叔祖,我知道您和原来书铺的东家关系好,您可知他家合作的书商是谁吗?” 赵瑚道:“知道啊,但我和那书商不熟,我和他们家的大夫熟。” 赵含章一脸迷惑,“大夫?” “不错,他们家大夫做的五石散极不错,在汝南郡都是数得着的,”赵瑚道:“至于那书商我只知道姓陈。” 赵含章脸色一冷,讨好的神色瞬间消失,她坐直了看向赵瑚,上下打量过他后问道:“七叔祖食五石散?” 赵瑚大大咧咧的问,“对啊,怎么了?” 没怎么,想打人。 不过想想,赵瑚犯她忌讳的事也不是一件两件了,她脸色略微和缓,只是心中冷笑,“只是想起祖父曾经提过的一句话,食五石散者,短命。” 赵瑚闻言大怒,一拍桌子就要骂赵含章,赵含章却一把握住他的手指,冲他咧开嘴笑,“但今日看七叔祖的身体状况,脸色红润,精神高昂,不像是短命之态,所以祖父说的也未必全对,看,这不就错了吗?” 赵瑚却是心口一跳,有些惶恐起来。 要说赵氏谁最博学? 那一定是赵长舆! 谁的威望最高? 那也一定是赵长舆! 赵瑚本来是不相信的,但赵含章一否定赵长舆,他反而有些信了,他心中惴惴,忙问道:“你祖父真的这么说过?” 赵含章点头。 赵瑚就咽了咽口水,无措的看向赵淞。 赵淞也有点儿着急,见他看过来就骂道:“该,早叫你不要乱吃东西了,你偏不信,还说什么士人都如此,难道我不是士人吗,我怎么不吃那劳什子五石散?” 但他还是着急的替他问赵含章,“可有治愈之法吗?” “有,只是非大毅力者不能达成,”赵含章目光闪了闪,和赵瑚道:“七叔祖要是信得过我,那我找个时间给您解毒治疗?只要您跟着我住三个月,在这三个月里听我的话,我一定能给你解毒。” “你是说五石散是毒?” “是啊,”赵含章道:“七叔祖阅历颇丰,应该知道一个道理,这世上的东西啊,都是越好的便越毒,比如蘑菇,长得越好看的,毒性就越强。” “这五石散服用之后使人飘飘欲仙,它哪来这么大的功效?不就是因为有毒吗?” 赵瑚很怀疑,“那为何从未有大夫劝诫?而且服用五石散的确神明开朗,体力增强,龙精虎……” 赵淞一听,剧烈的咳嗽起来,狠狠的瞪向赵瑚。 赵瑚这才想起来赵含章是女郎,当着她的面有些话的确不好说。 赵含章却一副了然的模样,还道:“我懂,但七叔祖这样说可就误会天下的医者了,其实他们说的不少,只是病人们不肯听而已。” 她叹气道:“我听人说,五石散一开始是为了治伤寒而成的方,只是有人食用过后沉迷于服用后的状态,觉得身体发热,飘飘欲仙犹如灵魂升仙,所以觉得此方是神仙方,吃了可以长生,但我祖父私下叫户部统计过,服用此方得长生的人没有,倒是莫名英年早逝的不少,他派人去查过,死的人皆是中毒身亡,且毒都来自五石散。” 赵瑚害怕起来,但依旧强撑道:“真的假的?我怎么从未听大哥提起过?” 赵含章就问,“祖父知道七叔祖食用五石散吗?” 那必定是不知道啊,赵瑚觉得,赵长舆要是知道他吃五石散,那还不得写信来骂死他? 一旁的赵淞沉默着不说话,只是看了赵含章一眼又一眼。 赵长舆还真知道! 魏晋干饭人 第123节 别人不知道,但赵淞能不把这么大的事告诉赵长舆吗? 好吧,其实也不是多大的事,但赵淞习惯了事无巨细的写出来与赵长舆唠嗑,所以他很确定他告诉了赵长舆。 要么是赵长舆没往心里去,不记得此事了; 要么这些话就是赵含章瞎编的。 赵长舆能记不住事吗?在赵淞心里,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所以只有一种可能,这些话都是赵含章瞎编的。 赵含章不仅瞎编了一番话吓得赵瑚脸色苍白,她还决定完备一下自己的证据链,打算回去就把全城的大夫找来谈一谈。 不过当下最重要的还是纸张和书籍的事,“不知道七叔祖能捐给我多少纸张和书籍?” 赵瑚沉浸在自己中毒之中,很不耐烦,“是借不是捐,有多少我也不知道,你去问三金吧,家里的纸张你都拿去,书籍嘛,只有几册常用的书而已。” 赵含章一脸可惜,“只有几本啊。” 赵瑚没好气的道:“我家又不是开书铺的,简单启蒙的书准备了几本就很不错了。” 毕竟他就一个儿子一个孙子,同一本书他买那么多干什么? 第205章 忽悠人抄书 赵含章虽然失望,但那还是跑去赵瑚家里把那几本书都给拿上了。 因为她也缺。 这时候的书太难买了,即使是简单的启蒙书也很难买得到。 一般县城里的书铺,里面卖得更多的是笔墨纸砚等各种文具,而书反而是最少的。 至少汲渊去买的时候就没买到几本适合给启蒙学生读的书。 赵含章的存书也不少,但都没有多余的书册,就是她自诩大方,也不舍得把这些书给刚启蒙的人用。 所以只能抄书! 这么重要的任务,赵含章交给了才被挖过来的兄长和弟弟们。 赵含章把才从赵瑚家里取出来的纸发下去,“兄长们,我知道你们都很想早点儿找到答案,我也是的,所以为何不从现在就开始寻找答案呢?” 接过赵含章递过来的纸和书,少年们一脸懵,“这是什么?” 赵含章:“你们要抄的书。” 少年们更懵,低头看手中的书,“《急就篇》《训纂篇》《劝学篇》,这不是启蒙的书吗,我们为何要抄它们?” 赵含章一脸严肃的道:“兄长们要因为这三本书只是启蒙书籍,所以轻视它们吗?” 她道:“要知道这三篇文可是把杨雄和蔡邕等人续写修撰过的《仓颉》三篇都取代了。” 少年们一凛,赵宽立即道:“我们并没有看不起这启蒙书,只是不解,我们要找的答案和这三本书有什么关系?” “这三本虽只是启蒙书,但也是百家之基,包罗万象,里面的典故,道理,涉及百家,你们要想知道数学到底是不是百家之母,那就从这里开始研究起吧。” 赵宽道:“我们都背下来了。” 赵含章:“但只有抄写才能让人更深刻的思考到其中字义,而且先前就说好了,进了县衙你们得听我的调度,现在我就让你们抄书!” 众少年:“……要抄多少?” 赵含章:“先每本来个十遍吧。” 众少年眼前一暗,赵宽作为代表问:“……每人?” 赵含章点头,“每一个人!” 也就是说,一个人得抄三十本书…… 赵宽正要反抗,赵程已经从亭子里走出来,直接下令,“含章说的不错,这三本虽是启蒙书,但其中道理不少,你们这些年读书是多了,且游历丰富,但对于启蒙时学的道理却未必还能记得,更不要说做到了。” “所谓温故而知新,你们是应该好好的重新读一下启蒙书了。”赵程道:“就从今晚开始抄书,每日交上一篇来,我要检查的。” 少年们忍不住哀嚎一声,纷纷后悔,早知道就不跟赵含章打这个赌了。 找答案的方法有很多种,他们为何偏偏选择了最不受控制的一种呢。 赵含章见抄书的人也有了,这才放下心来,吃过羊肉宴后就带着傅庭涵回县城。 赵二郎留在坞堡里继续承欢膝下,明天再回去。 他和才八岁的赵正交上了朋友,两个人看着关系还不错,所以赵二郎对于被留在家里一点儿意见也没有。 赵含章和傅庭涵骑着马慢慢往回溜达,顺便谈一些机密事,秋武等人便落在后面远远的跟着。 “你是打算让赵程给育善堂里的所有孩子启蒙吗?” 赵含章直接摇头,“这是不现实的,一来,我现在没这么富裕,二来,赵程也未必会答应上大课,有教无类。” 有教无类四个字说得简单,但在这个时代,真正能做到的没有几个。 育善堂里的孩子有曾经出身还不错,只是因为城破而家破人亡的;也有出身贫民之家,甚至有在城破之前便在育善堂里的孤儿;还有从小便在城中乞讨的乞丐。 当下连当官都要先定品,而九品中正制最先看的就是家世。 所以她不确定赵程会愿意教授这些孩子,有教无类。 在还不足够了解赵程的情况下,她不打算在有可能引起纷争的区域出手,以免痛失良才。 傅庭涵点头道:“教育是很重要,但也要循序渐进,我的建议是先培养县衙中的衙役、差吏和军中的伍长什长之类的。” “英雄所见略同,”赵含章兴奋的道:“我当时看到赵程和我那些兄弟们,就好像看到了一个个老师。” “除了县衙中的衙役、差吏、军中的小军官外,还可以从育善堂里挑选一些年纪稍大又机灵的孩子来学,”她道:“我的要求并不多,只要他们能读完这三篇启蒙书,认识那上面三成的字外再知道简单的加减法就行。” 虽然可能只有小学三年级的知识储备,但也可以使用了,一些简单的县务工作都可以派给他们。 赵含章现在很缺人啊。 傅庭涵问:“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编写启蒙教材?” “你是说《千字文》和《三字经》吗?” 傅庭涵点头,“你不记得了吗?我都还能大半,我以为以赵老师你的记忆力和对文史的了解,更应该记得。” “记得呀,”只是她从没这样想过而已。 赵含章摸了摸下巴道:“倒不是不可以,我回去就写,到时候两套启蒙书籍一起使用,看看识字的速度,最后决算出一套最好的来。” 话是这样说,但赵含章和傅庭涵心中明白,《千字文》和《三字经》应该能打败《训纂篇》等三篇。 毕竟经过了千年的历史验证。 “可惜,我默出来后还是只能用手抄传播,我们没有印书坊。” 傅庭涵心算了一下将来育善堂有可能耗费的物资,摇了摇头道:“要想扩大教育,那书籍必不可少,只靠抄书太难了,印书坊虽难,但还是得做。” 见赵含章意动,他便问道:“直接一步到位,让人研究活字印刷?” 赵含章想了想后摇头,“算了吧,现在整个县城也没几个认字的,更不要说认字的匠工了,搞活字印刷,恐怕要举全城之力才能弄出来。” “当下粮食也很重要,所以我们不能占去耕作的劳动力,”赵含章道:“还是研究一下雕版印刷吧,如果只是印刷启蒙书籍,那雕版印刷是最便宜,也是最方便操作的。” 第206章 桌椅 赵含章和傅庭涵回到县衙便进了书房。 听荷将烧好的炭放进盆里端进去,放在他们的塌下。 赵含章盘腿坐在榻上写《千字文》,伸手揉了揉腿后想起来,“不是说要做桌椅吗?怎么一直不见踪影?” 傅庭涵头也不抬的道:“木匠没空。” “可现在已经进入冬季,外面没活儿干了。” 傅庭涵一想还真是,抬头挑眉看向她,“那让他们试试?” 做桌椅并不困难,木匠们会做木榻,会做胡凳和矮桌,赵含章他们想要的桌椅不过更高更大而已,工艺是一样的,差别的是尺寸。 傅庭涵给他们画好图,木匠们拿到就可以做,而且因为之前修缮城池,有许多零散的木头剩下来,刨一刨还是能用的。 不过三天,木匠们就把做好的桌椅送了来。 赵含章看得很满意,让人摆进房中,连县衙前面都给换了。 县衙大堂上的矮桌和席位被抬走,换上高桌高椅,下首也放上一套桌椅,以会客和给胥吏坐着记录东西。 这个时代,县衙大堂更多的是会客厅,而不是审案的居所。 说到审案,赵含章才想起来,“自我接管县城后好似还未有案件发生过啊,我们西平县这么纯良吗?” 傅庭涵更不知道了,和他大眼瞪小眼,还是过来看热闹的常宁看不过眼,解释道:“非大案不上公堂,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找里正便可解决,只有不服里正所判,或是案件过于重大的才会上报到衙门来。” 而赵含章接手西平县后一直沉迷于建设县城,城中每一个人都忙得团团转,她连五岁小儿都不放过,让他们去地里拾荒,大家都这么忙,就是有矛盾,也都就近解决,谁会闹到县衙里来? 赵含章心头惋惜了一下下,虽然百姓省心挺好的,但一点儿做县令的感觉也没有。 她还想过一把上堂的瘾呢。 常宁不知她心中所想,看向她摆上的桌椅,蹙眉问道:“为何要换成这些胡凳胡桌呢?” 赵含章道:“主簿不觉得换上高桌高椅更方便吗?至少不必常换洗席子。最主要的是,这样坐着更舒服。” 常宁脸色沉凝,扭头看向傅庭涵,“傅大郎君坐一下试试看?” 傅庭涵一脸疑惑,在旁边找了张椅子便坐下。 常宁脸色更不好,直接摇头,“形如箕踞,不雅,不雅,女郎和傅大郎君都是世家出身,为何要如庶民一样不讲究呢?” 傅庭涵一脸迷茫,赵含章也是张大了嘴巴。 但傅庭涵是真不懂,而赵含章很快反应过来,她无奈的道:“先生,我从未想过此事失礼。” 常宁面色这才好看些,语重心长的道:“女郎,胡人虽也有些可进之处,但与我们汉人相比还是差得远,尤其是礼仪方面,女郎实在没必要学他们。” “有些礼仪太过繁琐,大可以摒弃,与我来看,胡人的许多东西更适合当下,那我们学习后改进也没什么不可。” “坐姿这样的事看着是小事,但也有可能成为大事,”常宁道:“女郎何必在这个当口授人以柄呢?” 魏晋干饭人 第124节 赵含章一听,本打算前衙要是不方便换,那就把这套桌椅送回坞堡自用,但常宁这么一说,她立时便拍板,“就放在前衙!” 常宁:…… 他不解且震惊的看向赵含章。 在他心里,赵含章可不是一个逆反的人,相反,她很擅长听人的建议,对于她不熟的事,哪怕与她原先的计划相悖,她也会听取别人的意见,并且改过来。 赵含章道:“西平县只需要一个声音。” 就用换桌椅这件小事试一试西平县内的声音吧。 常宁瞬间领悟,看了一眼大变样的前衙没再反对。 傅庭涵等他走了才问,“我这么坐着有什么问题吗?” “坐席有三种方式,一种是我们常用的趺坐,随性而自在,把腿盘起来就行;一种是跪坐,在高位者和长辈们面前以示尊重时坐的;还有一种就更随性了,” 赵含章坐在了傅庭涵对面的椅子上,摇了摇自己的腿道:“就跟现在坐在椅子上差不多,箕踞而坐,读书人觉得这样失礼,不过世间大部分人都是这么坐的。” 因为和庶人比数量,这世间有哪个阶级比得过呢? 赵含章往外看了一眼后道:“我们现在需要依赖赵氏和西平县的士族,但我又不想太过依赖于他们,之后扩大势力以后也这样,我们的势力范围内只需要一个声音。” 傅庭涵:“你的?” 赵含章点头,“对,我的!” 傅庭涵笑起来,颔首道:“好。” 赵含章没有特意推广桌椅,不过给老宅里和亲近的五叔祖几个送了一套而已。 没人将这套桌椅放在心上,临近冬至,收到侄孙女的一份礼物而已。 直到冬至将至,来西平县的人越来越多,有些人直接住到了坞堡里,而有些人则住进了西平县。 自入冬之后,一直沉寂的西平县勉强热闹了一些。 有人携帖来拜访赵含章。 县衙里的常主簿接待了人,把人往前厅请,客人们一进前厅还没反应,待要找座位坐下时才有些懵。 这……没席位怎么坐? 常宁这两天没少接待这样的客人,再一次在心里念叨了赵含章一通,然后笑着为他们先坐了个示范。 他盘腿坐在了高椅上。 没错,常宁也不习惯直接岔着腿坐着,虽然他是庶民出身,但自立志于读书后,他就一直在学习士族的礼仪,二十多年深入骨髓的习惯,他是一时改不过来的。 正好这高椅做得宽大,他可以直接盘腿坐在上面。 其他客人见状,便也盘腿坐下,虽然这席位是高了点儿。 说了一会儿话,一个客人问,“赵县君不在衙内吗?” 虽然赵含章没封官,但因为得到了何刺史的亲口承认,大家也就默认了她是县君。 常宁便叫来一个衙役问,“女郎现在何处?” “就在磨坊里吧。” 那倒是不远,就在县衙边上,常宁很大方的带他们去看。 第207章 陈州 赵含章正在看人榨油。 这只是试验,所以就选在了磨坊里进行,反正县衙的磨坊空间足够大。 这是给犯事的人准备的,奈何最近西平县都太安定了,没人犯事,连偷鸡摸狗都没有。 所以磨坊空置,除了偶尔士兵或者长工们过来磨面,磨豆粉之类的外,没人再来这里。 此时磨坊里正热闹,有士兵一边推着石磨磨豆子,一边伸长了脖子看女郎他们正在干的事。 赵含章从锅里抓了十几颗炒熟的豆子,滚了滚去了点儿烫意后给了傅庭涵几颗,自己扔了两颗进嘴里,咔咔的响,“挺好吃的,你尝尝。” 傅庭涵吃了一颗,点头,磨牙正好。 赵含章也觉得这豆子好适合磨牙,她吃完后拍了拍手道:“可以了,试试看。” 于是长工便拿了条细布袋上前,装了一袋子炒熟的豆子以后打结,往他们弄好的榨具里塞。 这是他们刨了几棵大树后做成的,用的是樟木,据女郎说,樟木是最好的。 所以他们费了不少的劲儿才找到樟木。 虽然他们不解,为什么要用豆子榨油。 这豆子多好啊,不仅马这些牲畜能吃,人也能吃,就拿来榨油也太浪费了。 富贵人家就是不一样,竟然要使用豆油。 此时的长工们还不知道豆油是要拿来吃的。 固定好榨具,长工们便听从吩咐,开始栓上木头撞击,一开始榨具没什么反应,撞了好久,开始有液体从开的口子里滴落下来。 赵含章和傅庭涵看见,眼睛都是一亮,立即凑上前看,闻到这熟悉的豆香味,赵含章立即道:“快快快,继续,继续,今晚可以吃炒菜了。” 铁锅她都叫人打好了。 虽然用羊油和牛油也可以,但赵含章还是想吃素油。 大豆在长工们的不断撞击下渗出更多的油液,到最后,它直接如小小的水流一样流个不停。 赵含章看得高兴,连连点头,“看来我记性果然好,一点儿也没记错。” 傅庭涵忍不住道:“这榨具是做的第五副。” 在这之前,他们已经失败了五次。 赵含章只当没听见,只是失败了五次而已,又不是失败五十次,她觉得这五次完全可以四舍五入,啊,不,是五也可以舍去,变成一次成功嘛。 俩人蹲在边上看流下来的油料,常宁带着客人进来时,看到的就是磨坊里忙碌的人。 常宁忙叫:“女郎,女郎!” 赵含章回头看了一眼,见常宁带了这么多人来,立即起身,还整理了一下衣裳,这才笑吟吟的上前。 傅庭涵看着她从毫无形象的蹲着转变成高贵有礼的贵女,再看一眼常宁带进来的人,很快便判断出来他没有兴趣,于是默默地转回头去看榨油,只当自己是长工。 常宁看了一眼傅庭涵,见他没有起身相迎的意思,便也当不认识他,只笑着和赵含章介绍这些客人。 常宁凑近赵含章悄声道:“这是安成县陈氏,他们家开有书铺,是汝南郡算得着的书商。” 赵含章瞬间了悟,再看向来人时笑容便多了两分,“陈公子现住在坞堡里,还是城中?” 陈州道:“陈某哪有那样的荣幸住进坞堡?所以现在城中客栈落脚。” “哦?是哪家的客栈呢?” 陈州见赵含章不提让他进坞堡居住的话,不由失望,浅笑道:“平安客栈。” “这个客栈挺好的,他家的羊肉做得不错,”赵含章笑道:“待有空,我请陈公子吃羊肉。” 陈州又不少赵含章那顿肉,他四处看了看,好奇的问道:“西平县有这么多新犯事的犯人?” 刑罚中有一种刑叫舂刑,就是罚犯事儿,但事儿又不是很大的犯人来舂米和磨粉。 磨坊一般就安排在县衙旁边,陈州见识也算不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热闹的县衙磨坊。 赵含章自然不能让人觉得西平县治安不好,笑道:“这些都是我家中的长工和军营里的士兵。” 她道:“西平县无犯事之人,这地方就空下来了,我觉得太浪费,所以就让士兵们来此舂米和磨粉,百姓也可以来此磨东西。” 陈州:“赵女郎果然心善,西平县能得女郎做县君实乃百姓之福。” 赵含章谦虚了一句,“哪里,哪里。”然后就认下了这个夸奖。 还想和赵含章来几个回合的陈州愣了一下。 赵含章已经直奔自己最感兴趣的话题,“陈公子家中是做书铺生意的?” 陈州:“书的事怎能称之为生意呢?沾染上那铜臭味也太俗气了。” 赵含章狠狠的愣了一下,然后大喜,“陈公子说得对啊,那我们不如来谈一谈笔墨纸砚和书籍这样的文雅事。” 蹲在后面的傅庭涵听见,忍不住乐了一下,一扭头就见赵含章兴冲冲的带着人出了磨坊往县衙去。 他摇了摇头,为那位陈公子默哀。 谈生意嘛,哦,不,是谈风雅之事嘛,当然要找个安静的地方啦。 所以赵含章带客人们重新回到大堂。 她请客人们就坐,自己也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一抬头就看见底下的人全都盘腿坐在椅子上。 赵含章:…… 她默默地去看常宁,果然是他带头。 她头疼了一下,在双腿舒服还是钱袋舒服间来回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果断的选择了让钱袋子舒服一点儿。 于是她不动声色的把屁股往后一挪,和客人们一样,抬起两条腿就盘着坐好。 常宁看见,眼角抽了抽,他们家这位主君果然够识时务,之前甭管他怎么说她都不愿意盘腿坐。 赵含章整理好衣裙,这才笑吟吟的面向陈州,“像笔墨纸砚这样风雅的文具,陈家是自己制作,还是从外购买呢?” 陈州想也不想道:“自然是自己制作。” 他道:“我们陈家有自己的作坊,不管是做笔,做纸,还是雕刻砚台和烧墨,我们都可以。” 不过除了纸和笔还有点看头外,其他东西都是从外面买的多。 “那书籍呢?”赵含章问,“你们陈氏书铺里的书是买的别人家的,还是自己印的?” “自然是自己印的了,但我们也买,不过今年因为洛阳战乱,所以现在书铺里的书都是我们自家印的。” 魏晋干饭人 第125节 第208章 借地方 这可真是瞌睡送来了枕头,赵含章现在可是极缺书的,当然,更缺会雕版刻印的工匠。 赵含章:“洛阳乱兵已退,应该可以和书局买到书吧?” “洛阳之前被乱军攻破,后又被匈奴军围城多日,城中百姓逃亡的不少,别说书局,连纸坊都关闭了不少,工匠外逃,哪里还有书卖?”陈州骄傲道:“当下之势,汝南郡内,也就只有我家书坊能印书了。” 赵含章一脸钦佩的道:“陈家果然厉害,不知陈公子现在能拿出多少书来,可有书单吗?” 陈州也不傻,真把书单给赵含章,他家里有什么雕版不就一目了然了吗? 所以他问道:“不知赵女郎想要什么书?” 他笑道:“就算我家中没有你求的书,我等也可以从别处帮你购买。” 赵含章略一挑眉,想了想后道:“我需要一些启蒙和有关术数的书籍。” 陈州略微有些失望,但他会来参加赵氏的冬至礼宴为的就是和赵氏搭上关系,虽然进展不如自己所想,好歹搭上了一条关系。 谈及价钱,陈州本想交给手下去谈,毕竟由他们来谈钱真的很俗气。 但赵含章直接提到书价,陈州只能忍着尴尬继续坐着,只是目光不由看向带来的管事。 赵含章却看也不看那管事,除了书外,还下单了大量的纸张和笔墨。 他们的造纸坊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做出纸来,在此之前都要购买。 她已经受够了过一段时间衙门就要喊一句“没纸了”,所以她要能囤就多囤一些。 所以这么大的订单量,陈家不考虑便宜一些吗? 赵含章甚至懒得让他们一笔一笔的算单价,直接让陈州开个总数,合适她现在便可以付款,然后立契。 陈州一脸懵,他连赵含章开的书单上的书籍单价都知道的不全,怎么可能立刻给她报价? 但赵含章就那么坐着,慢悠悠的等着说了不喜铜臭的陈州开价。 生性爱面子的陈州想也不想便道:“赵女郎看着给吧。” 赵含章倒是想看着给,但在常宁警告的目光下,她还是没敢放开了浪。 现在拿了人家的好处,将来也是要还回去的。 赵含章倒是不想还,她现在脸皮厚得很,手下有这么多嗷嗷待哺的人呢,能省一点儿是一点儿。 但常宁不想让自家主公太过无耻,于是一个劲儿的看她。 毕竟是自己看重的幕僚,赵含章只能开了一个还算公道的价格给陈州。 陈州边上坐着的管事大松一口气,伸手抹了抹额头上的汗。 自家郎君有点儿傻,好在赵三娘还算厚道,给的价格虽差一些,但正在他们承受范围之内。 不管是书还是纸张笔墨,那都是极贵重的东西,赵含章要的东西又这么多,花费可不少。 花出去这么大一笔钱,赵含章就想找补一些回来,于是邀请陈州去看她家里的琉璃。 陈州惊讶的看着这些琉璃制品。 赵含章见他眼中闪过惊艳,便道:“铜钱太过俗气,不然我们以物易物如何?” 陈州眼睛微亮,不顾旁边管事的阻拦,一口应下,“是以这样的琉璃杯盏吗?” 赵含章笑道:“我这儿不仅有琉璃杯盏,还有琉璃镜呢。” 她让人抬一架全身镜过来。 陈州看到等身高的全身镜,一时瞪大了眼睛,连管事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魏晋的士人,有谁能拒绝一面可以照看到自己全身的镜子呢? 至少陈州就不能,连管事都很难说出反对的话来。 赵含章见状心中了然,当即就让常宁去拟契书。 全身镜的报价不低,所以书虽贵,但赵含章还是用两面全身镜和几套琉璃杯盏换了下来。 好了,一文钱不用花,还销出去一些玻璃,赵含章表示很高兴。 “看来相比好看的琉璃杯,大家更喜欢实用的全身镜啊,”赵含章大手一挥道:“去,让汲先生送更多的全身镜来,这几天琉璃作坊全部做全身镜。” 想到冬至礼宴来的客人,赵含章干脆跑回坞堡找赵铭借地方。 “礼宴的园子凡赵氏子弟都可以进去,何须与我借?” “主要是我想做些布置。” 赵铭戒备的抬头看她,“做什么布置?” 赵含章要在园子各处摆上琉璃制品,比如琉璃瓶啊,琉璃马啊之类的工艺品。 再在一些敞轩和休息的屋里摆上全身镜,以供客人们整理衣着,甚至连饮宴上的杯盏,她也可以友情换成琉璃杯。 赵铭瞬间就知道她想干嘛,眯起眼睛问,“你现在很缺钱?” “伯父,我养着这么多人呢,能不缺钱吗?”赵含章试探性的问道:“伯父帮扶我一下?” 他这么说,赵铭反而不太相信她了,但也不拦着她赚钱,挥了挥手道:“想布置就布置吧,不过我们赵氏是士族,也不可太过沉迷于钱财,免得沾染了商贩之气。” 赵含章明白,要保持逼格嘛,她了解。 赵氏的冬至礼宴似乎是一件很大的事,在冬至的前一天,赵氏坞堡里住满了人,连西平县的客栈都住满客人。 汲渊亲自带着部曲押送了一批琉璃制品过来,拆开来就能放到园子里去。 让赵含章没想到的是,柴县令也来了。 赵含章忍不住问道:“赵氏的冬至礼宴这么隆重?” 常宁道:“自然,而且赵氏的冬至礼宴也不是谁都能进去的。” “女郎别看现在来的人多,但他们大多只是凑热闹,并没有资格参加礼宴。”常宁道:“柴县令多年来也想进赵氏礼宴,却一直没有机会,女郎给他送帖子,与他来说是莫大的情分。” 赵含章若有所思,“难怪这两天陈州有事没事儿总在我面前晃荡,还要送我名贵的砚台。” 要不是她不缺砚台,对这东西也没执念,她就收下了。 汲渊找了过来,他对这个更熟些,和赵含章道:“豫州之内,赵氏第一,往年的大中正都是郎主,而豫州之下各小中正也都由郎主指派。” 第209章 冬至 “早些年,赵氏的冬至礼宴便是定品前的饮宴,郎主回乡顺便面见各郡才俊,做到大致有数,后来即便郎主不回乡,因为他是大中正,各郡才俊也都会来此参加冬至礼宴。” 赵含章目瞪口呆,“原来冬至礼宴是从选官出来的。” 难怪这么多人不在家好好的过节,而是大老远的跑到西平来参加一个宴会。 她心中一动,“那来参加的客人,岂不是还有汝南郡外的士族?” “有,但今年应该不会很多,”汲渊道:“一是因为郎主已逝,二是因为豫州也才经过战乱。” 但这对赵含章来说也足够了。 汲渊道:“所以女郎真的不参加礼宴吗?” 他道:“这次机会是真的难得。” 赵含章想了想后摇头,“此事不急,我还是给祖父守孝吧。” 汲渊并不觉得世人会觉得女郎参加礼宴就犯忌讳,因为士人大多放荡不羁,礼仪道德早就不遵守了,赵含章就是去,也不会有人以孝来攻击她的。 现在的士人,除了极少部分人外,谁还能真的清心寡欲守孝不成? 赵含章都野心勃勃的夺取了西平县,那就大方点儿,光明正大的出现夺权有何不可? 赵含章却有自己的打算,她不打算太早出现在人前,现在西平县还太弱小,经不起折腾。 而要少折腾,那就要少关注度,最好除了部分人,其他人最好都不要想起她来。 傅庭涵也是这么认为的,在力量不足的情况下,猥琐发育总是上策。 不知道赵铭是不是也和他们想到一块儿去了,并不催着让赵含章出现。 她不回坞堡,便是来的客人提出想要见赵含章,赵铭也推说让他们自己去县衙里拜访,并不主动介绍。 赵铭这样的态度便给人一种西平赵氏和赵含章之间并不是那么亲密的感觉,似乎没有完全站在一起。 还没等他们下定论,赵氏的冬至祭到了。 赵含章领着赵二郎回坞堡,换上王氏给他们姐弟俩做的礼服,端端正正的去了祠堂。 赵氏祠堂前的空地上只有各房的房主和户主们站着。 赵含章代表大房站在了最前面的第一排,赵二郎乖乖的跟在姐姐身后。 不远处就站着赵瑚父子,主持祭礼的照旧是五叔公父子。 赵铭已经分了很多年的祭肉,今年依旧是他分的。 在祷告过祭文,祈求祖宗保佑赵氏繁荣昌盛,明年风调雨顺之后,赵铭焚掉祭文,在祭祀过后拿起刀开始分祭肉。 分祭肉的大小和顺序是根据其身份地位来的。 赵长舆在的时候,祭肉自然是先分给他,他不在,那就要先分给赵仲舆父子,不巧,这两父子也不在,于是就先给赵淞。 第一拨拿到祭肉的都是叔祖长辈,没人有意见,到第二拨就该轮到赵铭这一辈了。 但赵铭切下一块肉,既没有自留,也没有给其他兄弟,而是转手给了赵含章。 赵含章伸手接过。 众人惊诧,连赵程都忍不住看向俩人。 赵铭却没有解释什么,继续切下一块分给了赵程。 赵程略略推辞便收下了…… 等父辈的分完了,这才到赵含章这一辈,各家带来的孩子也只到这一辈,而且都只能带嫡长子,有的还没孩子,或是没有嫡长子,所以人数不是很多。 赵铭切下一块,想了想还是先分给了赵宽,赵二郎是这一拨第五个拿到的。 赵含章一边吃肉一边想,都说赵铭公正,分祭肉也很匀称,今日来看,他果然公正。 魏晋干饭人 第126节 这人好似没有私心,只要是为宗族好的,他都可退可进。 赵含章垂下眼眸,狠狠咬了一口祭肉,这赵氏的族长要是赵铭来做,他不会允许她这样借助家族之力发展自身力量的。 所以赵济当族长还是有好处的。 她嘴角挑了挑,将祭肉吃干净,掏出帕子来擦手。 分吃完祭肉,冬至祭祀活动便结束了,大家都可移步到园子里参加礼宴。 赵瑚知道赵含章不会去参加,因此特意过来撩拨,“三娘,你和二郎不去吗?” 赵含章冲他露齿笑,“七叔祖,冬至叔父就休息两日,后日就要回县城继续教书了。” 赵瑚顿时一怒,却又不敢对着赵含章发脾气。 赵含章把赵程请去县城后他就把赵正带去,而且一去不复回。 赵瑚大手笔的花钱和县衙买了一栋院子,想要一家三口住在新别院里享受天伦之乐。 谁知道赵程不愿离开赵含章分他的院子,而赵含章也坚决不收回院子。 他就是在县城里买了别院也见不到孙子赵正,更不要说赵程了。 感觉被骗的赵瑚怒气冲冲的要找赵含章算账,让她把借去的书和纸张都还回来,结果东西没要回,她又翻着账本说他前几年还欠着一些赋税。 赵瑚会还吗? 那当然不会了! 结果她找赵程那个逆子。 赵程那败家子当即就带了人回坞堡里搬粮食,他也就这会儿见了他一面,然后又见不着了。 赵瑚虽然不聪明,但直觉很准,他每次碰到赵含章都没好事,他内心深处隐隐知道赵含章不好惹,但……就是忍不住总要去惹她。 主要是太气人了,他一直在吃亏。 用语言把赵瑚堵回去以后,赵含章领着赵二郎与众长辈们告辞。 众人看着她离开,或许是因为惊魂已定,而匈奴军也退去,有人开始觉得赵含章手中的力量也不是那么可怕和可依靠了,便道:“这孩子也太不尊老了。” 赵铭道:“叔父,我们请吧,礼宴那边还等着人呢。” 众长辈一听,忙跟上赵铭,问道:“族中的子弟都叫来了?” “是,应该都在园子里候着了。” 长辈们道:“这是你们年轻人的饮宴,我们就在偏院里喝喝酒就行,你们只管玩去。” 他们道:“今年不是选官之年,不知中正官可有派人下来查询?” 赵铭道:“我没请新的中正官。” 赵含章现在太打眼了,他并不想她太引人注目,所以他不仅没请,还特特写信给何刺史,叙明今年战乱,各地百姓流离,以致盗匪横行,为了中正官的安全,还是不要来参加赵氏的冬至礼宴了。 他表示今年的冬至礼宴并没有多少人,连汝南郡内的士绅都没几个参加,所以来了也没用。 不知道何刺史信不信,反正中正官没来。 第210章 不要委屈了傅庭涵 夏侯仁走进礼宴敞轩,便见前面围了许多人,也不知在说什么,甚是嘈杂。 与他同行的何成很感兴趣,拉上夏侯仁就过去,“走,过去看看。” 俩人才上前,后围着的人认出夏侯仁,连忙行礼,高声道:“夏侯公子来了。” 夏侯仁是有名的名士,立即有人让开位置。 夏侯仁猛的一下就和对面的“人”面对面了。 他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静静地看着镜子里的人,镜子里的人也在冷静的看着他。 立即有人问道:“夏侯见过这琉璃镜?” 夏侯仁回神,微微一笑道:“第一次见,不知这琉璃镜是谁拿来的?” “我们来时就摆在这里了,应该是赵氏的。” “赵氏竟有如此奇珍。” “是不是前上蔡伯留下来的?” “赵家还真舍得,这样的好东西也舍得摆出来。” “或许是要与石季伦隔空斗富?哈哈哈哈……” 但也有人觉得这个笑话不好笑,“赵公节俭,其后人应该也不是奢靡之人,这镜子摆出来或许只是给我等一观,未必有炫富之意。” 话音才落,不远处的屋里传出一道惊呼,于是站在不远处的士人挤进屋里看,不一会儿敞轩这边的人都知道了,“那边屋里也有一面镜子,也是这么大的。” 士人们忍不住对视一眼,“赵家这是在炫富?” 但不多会儿,又有人在其他地方发现了全身镜。 于是大家感兴趣起来,想要知道赵家到底在这园子里放了多少面镜子。 大家开始四处寻找起来。 “这屋里也有一面。” “咦,这边屋里也有一面。” 园子里热闹起来,赵程到时,大家正欢乐得好像过年,看到赵程,当即有人高声问道:“赵子途,这镜子是从何处来的?倒是可以正仪容。” 赵程不知道赵含章在园子里放了很多面镜子,面对他们的疑问,他也是一脸迷茫。 有人知道赵程在赵氏不管事,当即问道:“赵子念呢?” 赵铭正在园子的隔壁宅子里。 这边是他家,有栋三层的观景楼,可以居高临下的看到整个园子。 这处园子是赵氏为了给赵长舆选官后特意修建的,在他家和老宅之间,两家都有一栋高楼修起,能够俯瞰整个园子。 赵含章不知道当初他们修建这两栋高楼时想的是什么,但这的确方便了她看这些远道而来的士族。 赵铭回头看到她已经换下繁重的礼服,一身素服,双手规矩的握于腹前,盈盈而立在窗前,姿态从容,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声不愧是世家女。 谁能想到她能上阵杀敌,击退石勒呢?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不要去看她,“你不参加礼宴,谁代你出手这些东西呢?” 赵含章道:“我还请了上蔡县的柴县令。” 赵铭就不说话了。 赵含章转身下楼,“汲先生已经在老宅里扫榻相迎,伯父只要给他们指一指路就行。” “等等,”赵铭叫住她,“你不参加礼宴也就算了,庭涵呢?” “他在闭关算东西呢。”赵含章知道傅庭涵不喜这种费时的交际,自然也不会委屈了他,道:“伯父找他有事?” “他到底是傅中书的孙子,才名在外,让他来参加。” 赵含章道:“他并不需要名士的声威。” 赵铭不悦,皱眉道:“含章,你不能束缚他的才能,没有士人是不需要名的,他体谅迁就你,你也该为他着想。” 赵含章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欢乐高谈的名士们,嘴角轻挑,“他用不着为这个名而勉强自己,因为将来这些都用不着。” 赵铭瞳孔一缩,看着她走下楼梯。 他皱眉看向窗外的园子,见园子里的名士们都围在镜子前,脸上或是稀奇,或是从容。 他深吸一口气,这些反应是不是也都在赵含章的预料之内呢? 赵铭沉默着,长青躬身上来,低声道:“郎君,园子里的人都在找您呢。” 赵铭低声应了一声,问道:“可有人不持帖前来?” “有,夏侯仁和何成今日方到西平,他们没有持帖上门,但因他们是名士,所以宽公子他们也恭敬的把人迎进园子里了。” 赵铭眼中闪过异色,忙道:“把三娘给我追回来。” 赵含章已经走出赵宅,一脚踩住马凳上车,敲了敲车壁让马车开始走。 秋武抽了一下马,车便溜溜达达的要从园子大门前通过,正巧园子里走出几个人来,为首的人看到这辆马车,立即高声叫道:“车里可是子念兄?怎么请了我等来,你却不露面?” 秋武不太确定的让车速慢下来,“女郎?” 赵含章略一思索便让车停下,隔着帘子和外面的人笑道:“伯父有事耽搁了,现还在家中,贵客们要想见他,可以让人去家中请他。” 说罢,她敲了敲车壁让秋武离开。 “等等,”夏侯仁目光微闪,上前一步,笑问,“车上坐的可是赵氏三娘,传闻却敌救赵,又射杀了刘景的赵女郎?” 赵宽忙拦道:“夏侯先生,我三妹妹刚参加完祭祀,还未更衣,先生不如随我入席,我这就让人去请铭伯父过来。” “我等本就不是拘礼之人,我想赵女郎敢上马退敌,应该也不是拘泥于繁琐礼节之人,今既有缘碰见了,何不下马来一见?” 赵含章略一挑眉,便示意听荷掀开帘子,她弯腰走出车厢,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的看着车下站着的几人。 众人吃惊于她的年轻,夏侯仁却是惊讶于她的样貌,盯着她的脸半晌说不出话来。 赵含章踩着马凳下车,冲着众人微微一笑,不行福礼,而是双手交叠行了揖礼,“诸位名士有礼了,在下赵氏三娘,赵含章。” 赵铭从后头赶了上来,有些气喘,他见赵含章站在车下与他们说话,也不知说了多少,急得疾步上前,高声打断他们的话,“夏侯兄!” 赵含章和众人一起扭头看向赵铭。 赵铭跑得太急,想要平稳呼吸已经不可能了,他干脆就做一脸急切样的冲上去,一把握住夏侯仁的手,“夏侯兄,没想到真是你呀。” 第211章 美言几句 赵含章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去看夏侯仁,难道这人是赵铭的知己好友,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那种? 却见夏侯仁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讶,然后便恢复如常,也面色激动的握住赵铭的手。 魏晋干饭人 第127节 赵含章几乎要觉得自己看花眼了,但她还是选择相信自己的眼睛和直觉。 她的目光在俩人之间来回滑动,沉默着微笑。 赵铭一脸激动的拉住夏侯仁寒暄了好一会儿,这才扭头和赵含章道:“这是夏侯子泰,你该称之为叔父。” 赵含章举手行礼,恭敬的叫了一声“叔父”,心里则在想夏侯子泰是谁? 她没在她自己的记忆里找出他来,倒是在记忆中的族谱里找到了一点儿线索。 夏侯啊~让赵铭如此紧张的夏侯。 她含笑看向赵铭,希望他能多给她一点儿线索。 赵铭已经拉着夏侯仁的手问,“夏侯将军可好,沛公可好?” 赵含章便知道了,汲渊和她提过,今年豫州的大中正是夏侯骏,赵铭口中的夏侯将军,和她还有点儿关系呢。 夏侯仁是为赵含章来的,所以赵铭的热情并不能打断他的目的,他看向赵含章,“三娘不进园子参加礼宴吗?” 他笑道:“三娘的风姿完全在众名士之上,说来惭愧,我等男子尚没有三娘的胆气和才华,石勒在冀州一带横行,少有敌手,而三娘你却能打退他,我等远不及你。” 赵含章微微挑眉,瞥了一眼赵铭后风轻云淡的道:“叔父谬赞,不管是打退石勒,还是管理西平县都不是含章一人之功,这都有赖铭伯父和族亲们的帮扶。” 众人一副了然的模样,看来,实际掌控西平县的就是赵氏,只是不知道赵氏为何推赵含章一个女子出来挡在前面,而不是用其他的子弟。 被暗示为幕后大佬的赵铭:…… 他瞥了一眼赵含章,拉着夏侯仁道:“三娘正在守孝,所以不进园子,子泰既然来了西平,怎么也要看一看我汝南的才俊,明年是定品之年,还望子泰在夏侯将军面前多美言几句。” 夏侯仁沉吟着没说话。 赵含章便笑道:“叔父既然来了西平,一定要在西平多住几日,含章作陪,也请叔父见识一下西平的山川人物。” 夏侯仁这才笑起来,颔首道:“那就有劳三娘了。” 这才随赵铭进园子,重新参加礼宴。 赵含章目送他进去,转身便回到车上,“回去。” 赵二郎在家里玩儿,赵正也在这里,俩人正拿着木剑在院子里一来一回的打,其实是赵二郎在让赵正打,不管赵正怎么用力,从哪个角度攻击他,他都能格挡住。 看到姐姐回来,赵二郎稍稍用力,把赵正的剑拨开,跳过来,“我阿姐回来了,我不跟你玩了。” 说罢跑到赵含章身边,把脑袋伸到她面前,“阿姐,你看我的玉冠,有人送我的。” 赵含章笑问:“什么人这么的大方?” 赵二郎想了想后摇头,“不认识,我和正弟回来的时候碰见的,他问我叫什么,我回答他了,他就送我了。” 赵含章便看向一旁的傅安。 傅安立即上前道:“小的问了,那位郎君的下人说他们是夏侯家的。” 赵含章便知道是谁了,她摸了摸赵二郎的脑袋道:“挺好看的,那是叔父,既是长辈所赐,那你就戴着吧。” 赵正沉静的站在一旁,闻言问道:“三姐姐,送冠的人是沛县夏侯氏吗?” 赵含章点头,“是的。” “听阿父说,今年的大中正便是夏侯将军。” 赵含章见他小小年纪便一本正经的模样甚是可爱,便领了他们在廊下坐下,笑问:“怎么,小阿正也想定品?” 赵正脸色微红道:“我还小呢,但我阿父正当年。” 赵含章颔首,“叔父不论人品,还是才华皆是上品,若参加定品,品级不会很低。” “可现在定品首看是家世。”赵正忧虑道:“三姐姐,我祖辈……您与夏侯将军有亲,能否为父亲美言几句?” 赵含章:“人小鬼大的,你怎知道你父亲愿意去定品,愿意出仕?” “以前或许不愿,但现在阿父不是在为三姐姐做事吗?”赵正道:“您将县衙中的胥吏,军营中的什长等都送给阿父教,还让阿父教他们兵法。” 赵含章惊讶的看着他,“你好聪明啊,果真才八岁吗?” 赵正一头黑线,“三姐姐,我已经八岁了!”不是八个月,这种事怎么会想不明白? 旁边十二岁的赵二郎就想不明白,他压根没听懂他们的意思,见自己才交的好朋友求姐姐,他便也跟着求,“阿姐,你就帮帮正弟吧。” 赵含章轻拍他的脑袋,“知道是什么事吗就让我帮?” “不过这事儿对我来说不难,”美言嘛,她很擅长的,但人家听不听就不在她的控制范围内了,但……“叔父果真愿意定品吗?正弟,事关叔父的未来,你最好亲自问一问他。” 赵正道:“阿父不喜求人,我想给阿父一个惊喜。” “别是惊吓才好,”赵含章知道他聪明,干脆提点他道:“知道叔父和七叔祖为何关系恶劣吗?” 赵正垂下眼眸,低头小声道:“因为我阿娘……” 赵含章拍了一下他脑袋,“胡思乱想什么呢,跟你阿娘有什么关系?” 她道:“因为你祖父不靠谱,虽说晚辈不该背后议论长辈的过失,但为了预防后辈将来犯一样的错误,该说还是得说。” “你祖父的三观与你父亲全然不一样,这是他们父子两个说不到一起的原因之一;第二个原因便是,你祖父试图控制你父亲,让叔父完全照着他的安排来。”赵含章道:“但叔父虽是子,但也是一个人,他是一个独立的人,有自己的想法,他的行为应该受自己的心控制,而不应该来自于第二个人。” “正弟,你现在要像你祖父一样去控制你父亲的行为吗?” 赵正一听,脸色煞白,吓得连连摇手,“我,我没有,三姐姐,我就是想给父亲一个惊喜……” 赵含章摸着他的脑袋安抚下他,轻声道:“给惊喜的方式有很多,这是最错误的一种,你要真想在这方面给你父亲助力,那也得先问过你父亲,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想出仕,想定品才好。” 第212章 十八弯外的亲戚 赵正小朋友沉思,还没想好,就听得一声幽幽地问道:“定什么品?” 他一抬头,看到赵铭,下意识就绷紧了脊背,脸色严肃的跟个小大人似的行礼,“铭伯父!” 赵含章嘿嘿乐,“伯父好快的速度啊,我以为您得到傍晚才能脱身过来呢。” “少嬉皮笑脸的,你知道那是谁吗?” “不知道,不认识,”赵含章很光棍,“不过应该是出自沛县夏侯氏吧?” “不错,今年的中正官是夏侯骏,夏侯仁乃夏侯骏的族弟,与他关系不错,一直在为他广罗人才,”赵铭道:“若让他们知道你在西平县内养了这么多私兵和部曲,我们谁都别想好过,所以面对他,你最好老实一些。” 赵铭有些头疼,“放帖子的时候我已经特意避开何刺史和夏侯将军的人,没想到夏侯仁还是找过来了。” 赵含章:“无帖而来,是不是听到了我的声威特意找过来的?” 赵铭就瞪了她一眼道:“你也知道啊,汲渊四处给你造势,又是买马,又是买粮的,加之你射杀刘景的事迹,其他地方还不知,但在豫州内你现在是个名人了,这次礼宴来的文士,十句倒有三四句在讨论你。” 这一刻,赵铭觉得她不出现在礼宴中实在是再正确不过的事。 赵含章却还是乐呵呵的,“声望这种事有弊自然也有利,伯父不必太过焦心。” “我不焦心,”赵铭瞥了她一眼道:“此事若引起皇帝和东海王的注意,大不了把你送到京城里去。” 赵含章还是一脸笑呵呵的,大包大揽道:“伯父放心,我不会让他发现我手下那些私军和部曲的。” 除了她手底下的人和赵氏部分人外,没有谁知道她手底下养着大批的私军和部曲,就是赵铭也只知道个大概,并不知道具体数目。 所以赵含章并不怕。 别说赵氏的族人不会傻缺到去告密,就是告了,她也有办法应对,让他们抓不到一点儿证据。 赵铭脸色和缓了些。 赵含章看了一眼赵正后往赵铭那边坐近了一些,乐呵呵的问道:“伯父,您看,我和夏侯家有亲,您说我能不能求他们办一些事?” 赵程想不想定品不知道,但她手底下还有一大堆可以用的人呢,若能把他们提前安插进汝南各县…… 稳重淡定如赵铭都没忍住伸出手来摸了摸她的额头,“没烧啊,怎么就说胡话了?” 他怒喷道:“你和现在的夏侯家有什么亲心里没数吗?你怎么不去找皇帝说你和他有亲,让他给你些好处?” 赵含章就认真思索起来。 赵铭见她真的在沉思,惊悚不已,“你认真的?” 赵含章道:“天下熙熙皆为利往,有亲只是一个借口,但有了这个借口就要好行事得多,只要我与他们有利,也不是不可以。” 赵铭:“……” 他认真的打量赵含章,忍不住道:“大伯到底是怎么养你的,他是个名士君子,怎么你却……” 赵铭觉得那话对一个女孩子来说不太好听,于是憋着没说。 赵含章却是经历过现代社会自黑模式的,自在的接口,“唯利是图,脸皮厚?” 赵铭放弃一般挥手道:“罢了,随你吧。” 反正不会是她吃亏,她不吃亏,赵氏就不亏,随她去吧。 赵铭还没察觉到自己的底线在一退再退,赵含章已经在扒拉手指算她和夏侯仁最亲的一层关系,以便见面的时候攀亲戚。 赵铭听到她在嘀嘀咕咕的念叨,“夏侯将军要叫祖父表叔,那要叫我爹……” 赵铭头疼的扶额,“你别算了,你太舅姥爷一家被诛三族,现在留下的夏侯与你没多少血缘关系,你真要攀亲……” 他目光定在她的脸上。 赵含章见了便伸手摸自己的脸,“怎么,我长得像夏侯家的人?” 赵铭一脸复杂的道:“我没见过那位夏侯先生,但听说过,你父亲长大一些后,所有人都说他长得像夏侯先生,而你长得像你父亲。” 赵铭说的夏侯先生是夏侯玄,是赵长舆的亲舅舅,也是大晋奠基者之一司马师的大舅哥。 夏侯玄有多厉害呢,她那么厉害的祖父以夏侯玄为毕生偶像,同时期的名士不少都以他为榜样,称赞他“朗朗如日月入怀”,是曹魏时期的四聪之一,可见他的智商和声望有多高了。 司马家想要谋权篡位,而夏侯玄是一道越不过的门槛,所以夏侯玄被冤杀,三族被诛。 所以现在的夏侯家和赵家的关系是很远的一层,拐了十八道弯都不止了,赵铭还道:“大伯并不喜夏侯骏,自夏侯先生去世之后,我们赵氏和夏侯氏的关系也冷淡了下来。” 所以走关系是走不动的,当然,赵含章拿出足够大的利益是可能的,但何必呢,赵家的姻亲可不少,做事也不是非夏侯家不可。 赵铭起身,“你既然想试,那就试一试,现在豫州是夏侯骏为大中正,若无意外,未来几年都会是他,族中不少子弟都要成年了,也要定品出仕,和夏侯家搞好关系不是坏事。” 他顿了顿后道:“把庭涵也叫来见一见夏侯仁,虽说他才名在外,家世也不俗,但要定高品,还是要在中正官面前留下足够的印象才行。” 赵含章这次没反对,一口应下,但傅庭涵愿不愿意来就不一定了。 他不会出仕大晋,但在这个时代,有名望总比没名望要好。 魏晋干饭人 第128节 毕竟有时候名望是可以救命的。 隔壁的园子里在热热闹闹的举行宴会,夏侯仁被围在中间,他盛名在外,加上又是今年大中正的族弟,所以他很受欢迎。 但也有相当一部分人不搭理他,自顾自的凑在一起揽镜自照,说些自己感兴趣的话题。 赵程就是其中一个,他有自己的朋友圈子,见他实在喜欢全身镜,一直在照个不停,便道:“别照了,回头送你一面。” 朋友一听,立即回头,“你有?” 赵程颔首道:“我屋中便有一面,购买也不难,回头送你一面。” 朋友一听,立即回到他身边坐下,“外面有传言,说上蔡赵家出了一个琉璃作坊,做出来的琉璃犹如天上仙品,难道那赵家是你家?” 第213章 彩头 赵程道:“那是我侄女赵含章的产业。” “传闻中射杀刘景,打退石勒的赵三娘?” 赵程点头。 朋友不由感叹,“看来你赵氏要富甲天下了啊。” 赵程不在意,他们赵氏在十多年前就有富甲天下的传闻了,很多人都暗搓搓的怀疑他们赵氏的钱财比石崇等人还要多。 但真假无人能知,现在也不过是在那个基础上多添上一笔而已。 赵程不在意,赵含章却是在意的,所以在赵程把他的朋友介绍给她认识,并表达出这一个看法时,赵含章便长叹一声,哭穷道:“含章羞愧,祖父在时,家中的确有些资产,只是祖父去世,我们扶棺回乡时先后遭遇了匈奴军和流民军,所带财物尽皆被抢。” “也是因此,回乡后实在囊中羞涩,好在有族中长辈扶持,这才勉强度日,”赵含章一脸苦涩的道:“但我已长大,我们姐弟二人总不能一直靠长辈接济度日,加上家中还有许多忠仆旧人,不好让他们流散,这才想办法赚些家用。” “琉璃的方子是庭涵读书时偶然所得,我们一开始也只是试试,谁知竟真的能做出来,日子这才好过一些。” 赵程的朋友,汝阴陆乐半信半疑,“琉璃如此贵重,一套杯盏便足够一家三口富足的过一辈子了,你既掌握了炼制琉璃,还会缺钱吗?” “物以稀为贵,以前琉璃贵重是因为稀少,现在既然可以炼制,价格自然就没有这么高了。” 陆乐挑着嘴唇道:“消息未传出前,你可以乘机大赚一笔。” 这位叔父好会啊,还知道打信息差。 赵含章没敢给他赞许的目光,一脸正直的道:“别人不知,我自己却是知道的,怎能因为一己之利而欺骗人?” 赵程赞道:“不错。” 然后回头警告陆乐,“休要教坏我赵氏子弟。” 陆乐无奈的道:“这如何算欺骗?不过是他们消息不灵通,在商言商罢了。” 赵含章抚掌道:“听叔父的意思似乎很擅长商事,那可有想过离开时带上一些我上蔡的特产?” 现在上蔡的特产是什么? 那就是琉璃啊。 陆乐给了赵含章一个赞许的目光,“三娘这话正是我心中所想。” 于是俩人到一旁在商言商去了。 赵程:…… 俩人相谈正欢时,夏侯仁与何成上门拜访来了。 赵含章略一思索便对下人道:“快请贵客进来。” 陆乐停下话头,坐在席上往后一靠,并不起身迎接,赵程也没起身。 赵含章到厅堂门口相迎,一看到俩人便拜,“正想着明日去拜见叔父,没想到今日叔父就上门来了。” 夏侯仁笑,“我等迫不及待,实在是我豫州少见三娘这样的英雄儿女。” “叔父此话让我汗颜,远的不说,便说隔壁园子里的才俊,谁不在含章之上呢?”赵含章把夏侯仁请进厅堂。 一进门,看到席上坐着的赵程和陆乐,“没想到子途和悦之在这儿。” 赵程脸色淡然,陆乐却道:“子途在侄女家中不是寻常吗?倒是没想到两位会来这。” “我等却是慕名而来,早听闻赵氏三娘武功盖世,一出世便连下匈奴两员大将,我也会些骑射功夫,所以想过来请教一下。” 赵含章一脸纠结的道:“这不好吧,含章毕竟是晚辈,若是手重,不小心伤了叔父怎么办?” “哎,刀剑无眼,我不至连这点涵养都没有,”夏侯仁笑眯眯的道:“只是比一比,我也想看看侄女是何等本事,竟能让何刺史将西平县交给你。” 她这是要输了,还会影响西平县的归属? 赵含章手有点儿痒,想打架怎么办? 她低头看了眼身上的曲裾,起身道:“叔父稍候,我去换身轻便点儿的衣裳。” 夏侯仁想说不用,因为他也是宽袖长袍呢。 但赵含章已经快步出门,夏侯仁在赵程的紧盯下只能忍下要说的话。 四人尴尬的坐着,赵含章很快就来了,还带了两把木剑来。 “叔父,刀剑无眼,所以我们比试还是用木剑吧。” 她将木剑丢给他,夏侯仁起身一把接住,挥了挥后笑道:“这木剑也不轻,上面竟还有雕纹,是谁做的?” 赵含章:“木匠。” 夏侯仁:…… 赵含章侧身,“请叔父移步院中。” 俩人相对而立,赵程、何成和陆乐都站到了廊下看着,三人一抬头便看到不远处廊下站着的赵铭,他身边还有个淸俊少年,何成和陆乐都没见过此人,不知是谁。 刚才在园中也没见过。 赵铭冲他们点了点头,并没有出声打搅院中的人,安静的看着。 陆乐觉得那少年仪表不凡,便问赵程,“那少年是谁?” 赵程:“傅庭涵,傅中书长孙。” “咦,他及冠了吗,怎么就取字了?” “还没有,俩人定亲就给取了字。” 何成在一旁竖着耳朵听,抬起头来又去看了一眼傅庭涵,的确是少年英才,赵氏和傅氏结亲,这一步走得极妙,两家守望相助,便是东海王也不敢轻易动他们。 院中,赵含章正在和夏侯仁商量,“怎样算输赢?” 夏侯仁道:“三条命,谁先死两次,谁输。” 赵含章笑问,“有彩头吗?” “你想要什么彩头?” 赵含章想了想后道:“听闻叔父好游历,又擅书画,因此每到一处都要记录各地的山川景物,含章虽是女儿身,却也有一颗游历之心,奈何受限于现实,只能留在西平,所以含章想要叔父手中豫州的所有画稿和书稿。” 夏侯仁眉头一跳,问道:“你拿什么来与之匹配呢?” “上蔡的琉璃作坊如何?” 夏侯仁瞳孔一缩,她怎么知道他想要她的琉璃作坊? 赵含章笑吟吟的看着他道:“我这琉璃作坊所出的琉璃叔父也看到了,精美绝伦,产量嘛,也还勉强可以,您赢了我,我将作坊送您。” 夏侯仁:“作坊在你的庄园里,我不好管理啊。” “叔父可以搬走,里面的工匠,还有现有的方子,都给你。” 夏侯仁脸色肃然,“你当真舍得?” 赵含章:“叔父都能舍了几年才画下来的心血,区区一琉璃作坊,我又怎会不舍呢?” 她道:“与叔父的心血比起来,琉璃作坊完全不值一提。” 夏侯仁虽不这么认为,但依旧被她这顿马屁拍得很舒服,脸色和悦的想了想后点头,“好,我应你了,我们就以此做彩头。” 第214章 小人剑 赵铭和傅庭涵都一脸淡然的听着,并不干涉,赵程就更不往心里去了。 陆乐看看院中的人,又看看边上淡定的赵程,不由低声问道:“你不拦一拦吗?” 那可是琉璃作坊! 赵程淡定,“为何要拦?” “行,你视金钱为粪土,我多有不及。” 赵含章会视金钱为粪土吗? 那当然不会了。 一个玻璃作坊而已,夏侯仁又不会真的把作坊放在上蔡和西平,等他带走工匠和方子,他们重新再培养人手就是。 她不信夏侯仁能够占领整个琉璃市场,现在琉璃产能过剩,价格下降是一定的,作坊现在都不研究新的玻璃样式了,而是把精力放在控制成本和成功率上。 所以赵含章不怕输,了解她的赵铭和傅庭涵也想到了这一点儿,所以很淡然的站在一旁看。 当然,赵含章是不会输的,即便她不怕输。 夏侯仁才说了一个请字,赵含章便出剑,他脊背一寒,都来不及看清赵含章的动作,下意识举剑一挡,但还是晚了,赵含章的木剑直指他的咽喉。 虽然只是轻轻碰到,但他依旧冷汗直冒,浑身发寒。 这要是在战场上,或是用的真剑…… 夏侯仁咽了咽口水,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冲他微微一笑,收剑,“叔父,你死一次了。” 夏侯仁心理素质还是可以的,虽然额头冒汗,但脸色很快恢复正常,他换了一个持剑姿势,“再来。” 这一次,他决定先出击,赵含章也让他,等他剑刺过来才抬剑格挡,然后身子顺势一转,快速的出剑,夏侯仁还是没怎么看清,赵含章的木剑就扎在了他的心脏上,直指要害。 魏晋干饭人 第129节 夏侯仁:…… 他好像比试了,又好像没有比。 赵含章收剑,抱拳道:“叔父承让了。” 夏侯仁脸色总算是有了点儿变化,就是看着有点儿发青,他心中有许多的话说,却又说不出口。 何成代替他说出口了,“这不是君子剑,乃小人之剑。” “此话不对,”赵铭从廊上走下来,维护赵含章,“都是杀人的剑,分什么君子剑,小人剑?” 赵含章深以为然的点头。 何成皱眉,“她这剑招招招毙命,角度又刁钻阴狠,实非君子所为。” 赵铭冷哼一声道:“君子不会动手,凡动武者皆不是君子。” “先贤谁不习六艺?武艺亦是其中一项,怎么就不是君子了?” 赵铭:“先贤可不会仗着年长和身强想要抢夺人的家产。” 他是戒备夏侯氏,但不代表他就害怕夏侯家,赵含章一提用琉璃作坊做彩头对方就应下,可见他早就盯着琉璃作坊了。 没错,他就是这么双标。 赵含章可以盯着人家的手稿,夏侯仁却不能盯着赵家的琉璃作坊。 此话一出,不仅夏侯仁,连何成都是脸色一变。 夏侯仁不再沉默,沉声道:“子念这是何意,比斗和彩头都是赵三娘提的,你要是不认那就……” “认认认,”赵含章忙打断他们的话道:“怎么会不认呢,叔父们不必争吵,不就是君子剑和小人剑吗?小人剑嘛,我也会一点儿,要不我让叔父们再见识一下?” 她生怕他们再说下去,她的彩头就要消失了。 赵铭扭头瞪赵含章,“你会什么小人剑?” 赵含章忙哄他,“伯父,我会小人剑不代表我就是小人,好比我会君子剑,也不代表我就是君子呀。” 夏侯仁觉得她这话在内涵他,何成也这么觉得,对于她侮辱他的朋友,他很是不悦,脸色便有些沉,“你说的小人剑是什么?” 赵含章笑嘻嘻的道:“我倒是会练,但一个独舞只怕看不出来是小人还是君子,所以还有劳夏侯叔父与我对剑,这样大家才看得出来是小人还是君子。” 四位长辈叫她说的都有些好奇起来,她所谓的小人剑是怎么样的。 夏侯仁想着自己已经输了,而且两次都输得这么迅速,这么难看,再输一次也没什么,于是很坦然的拿着木剑退后,颔首道:“那来吧。” 傅庭涵的目光却不受控制的往他的下三路看去,他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但…… 以他现代人的思维,以及对赵含章的了解,所谓的小人剑恐怕…… 想法还没落定,赵含章已经哒哒的和夏侯仁对打起来,这次或许是为了让大家看清所谓的小人剑,她出剑的速度不快,甚至还有点儿虚,以至于一开始看着是夏侯仁占上风。 连夏侯仁都有种自己可能要赢的错觉,然后赵含章的攻击开始走偏,咻的一下朝他的下身刺去,出剑凌厉,吓得夏侯仁忙改攻为守,回剑挡住。 赵程三个都瞪大了眼睛,赵铭则是伸手想捂脸,抬起手觉得这样有失威严,又放下了。 只有一旁的傅庭涵忍不住笑出声来。 就在夏侯仁心神失守时,赵含章回剑一刺,直指他的心脏,速度不快,甚至有点绵软和慢悠悠的,如果是平常,夏侯仁一定能挡住,但他刚才心神受到震荡,反应就慢了一息。 就这么一秒钟,夏侯仁就输了。 夏侯仁:…… 赵含章笑嘻嘻的道:“叔父,这才是小人之剑,以弱搏强时可以一用。” 夏侯仁一脸空白的去看赵铭和赵程,“你们赵氏……是这么教导族中子弟的?” 赵铭罕见的没有驳回去,赵程则是皱眉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可不能让赵氏子弟和她一样的名声,笑嘻嘻的道:“叔父,这小人剑不是在族中学的,是我在外头学的。” 她笑问,“您看这是小人剑吗?” 夏侯仁:“的确小人!” 赵含章就拍掌道:“所以我刚才比试所用就是君子剑嘛,这才是小人剑。” 不,明明两个都是小人剑,不过这个更小人而已。 但夏侯仁没再辩解,生怕她再拉着他来一次小人剑比斗,刚才那一下,他不仅丢脸,还吓出了一身冷汗。 怎么能攻击那里呢,而且赵含章还是个女郎,要是没轻没重的砸到了…… 夏侯仁的脸色越来越黑,赵铭眼见不好,忙道:“比试既然结束了,那这彩头……” 第215章 手稿 夏侯仁黑着脸道:“我稍候便让人送来。” 他顿了顿,没舍得把原件给赵含章,于是道:“那是我多年心血,我想要留下一些作纪念,你待我将其复制一份后给你,如何?” “怎敢劳烦叔父?庭涵也擅画,不如将稿子交给我们,由我们来复制。”赵含章笑道:“待画好以后,我必将原稿亲自送还叔父。” 夏侯仁还想再争取,赵铭就眯着眼睛道:“子泰不会是舍不得,所以想要反悔吧?” 夏侯仁黑脸,他之所以应下后再提这事,就是怕他们这么想,果然,他们还是这么想了,真是小人之心,他是那样的人吗? 夏侯仁甩袖,叫来他的长随,当场道:“回去将我豫州的书稿都取来。” 夏侯仁的手稿都在行李箱中,所以像夏侯仁这种喜爱游历的,一旦发生危险,他们毕生心血可能就这么消失在历史长河中了。 赵含章觉得她是在替他们保存心血,这么一想,她毫无心理负担的接过长随搬来的手稿。 手稿很多,虽然只是豫州的部分,也是厚厚的一沓,大部分是记在纸张上的,但还有部分是记在绢布上。 赵含章随手抽出一卷绢布打开看,发现是上蔡的地形图,字迹已经很旧,应该画了好几年。 赵含章微微挑眉,将绢布卷起来,和一脸肉痛的夏侯仁道:“叔父放心,我一定尽快将手稿归还。” 夏侯仁尽量不去看桌上那些手稿,因为实在是太心痛了。 赵铭见好就收,邀请夏侯仁,“家中略备薄酒,子泰与我同饮?” 夏侯仁看向赵含章。 赵铭一脸欣慰的道:“三娘至孝,正在为大伯守孝,所以就不与我们一道了。” 夏侯仁只能离开。 赵铭离开时暗暗瞪了赵含章一眼,警告她最近老实点儿,名声已经给她打出去,可别坏了他的招牌。 赵程一脸的不赞同,据他所知,赵含章过了热孝后就开始饮酒了,并不是守的苦孝,五哥这样岂不是欺骗人吗? 赵含章顺利接收到赵铭的信号,冲他微微点头,和傅庭涵一起毕恭毕敬的把五位叔伯送出大门。 赵含章站在大门前恭送他们,等他们一走远,脸上的笑容立即一收,拉起傅庭涵就往家里跑,“快去看看稿子。” 汲渊也收到了消息赶来,三人一起翻看夏侯仁的手稿。 这上面大部分是画稿,只有部分文稿,文稿多记录各地风土人情,还有一些山川情况。 比如颖水是从淮河出来的分支,其下五十里处因为河道狭窄,每三年或五年河水会泛滥而出,当地百姓认为是河神在索贿,所以每三年都要往河里投掷牲畜祭品。 附近村庄因为祭品年益贵重而难过,逃离村庄的人愈多,但夏侯仁认为河水泛滥是因为河道积淤,只要清除淤泥即可。 这上面还写了他去找当地县令谈及此事的对答。 县令表示知道此事,也曾经派人去说教村民,并安排各村出劳力清理河道,不过村民们并不领情,认为县令劳民伤财,冒犯河神。 因为在清淤的第二年大涝,河水还是泛滥,甚至比往年更严重。 县令大吐苦水,认为当时河水泛滥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恰巧当年降水比往年更多;二是劳工们偷懒,没有按照他的规定清淤,而是挖开了一些淤泥,但还有一段未曾清理,这就造成河道更加的狭窄突兀,上游的水流量暴涨,汇聚而来时便冲垮了那段未曾按照规定清淤的河道。 不过从那以后,他也很难再指挥得动那几个村庄的人清淤。 县令干脆也躺平,由着他们每年祭祀。 夏侯仁对此事表达了遗憾,然后画下河道图就离开了。 傅庭涵仔细的看过那段河道图,道:“要清淤,只这一段是不够的,得从这里开始清,最好再挖一条新的河道分流,不仅可以治洪,也可以增加田地的浇灌量。” 赵含章:“这个工程可不小,需要的人力物力不少。” 汲渊:“……女郎,颖水在汝阴,离我们汝南远着呢,您要不要先看看汝南的图?” “哦,”赵含章老实的放下那张图和书稿,翻找起汝南的图来。 它不是自成一张的,基本上是一个县一张,或者是几张,夏侯仁作图还很随心所欲,有时候村镇道路一个图,有时候他又单独画一幅河道图。 要将它们整合成一张图也是一个庞大的工作量,不过这个可以以后再做,现在先把它们复制出来,但这么多画稿,其中又这么细,同样是一个很大的工程。 三人光是整理,把豫州各郡的分出来,还未分到县就忙到了晚上。 王氏来看了两次,见他们忙碌,便送了饭后离开,没再打搅他们。 她都要更衣躺下了,大门突然被敲响,她吓了一跳,“都深夜了,谁还来?” 青姑出去询问,很快回来,“是铭老爷,直接往书房去了。” 王氏顿时有些忧虑,“这么晚了……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青姑:“莫不是因为下午的比斗?” 王氏一直到夏侯仁走后才知道女儿与人比斗了,但因为是赵含章赢了,所以她没往心里去。 这会儿方觉得后怕,那夏侯仁身份不低,或许是介意这场比斗? 青姑见她实在担心,便道:“我去书房看看?” “快去,”王氏转了一圈后道:“带些点心去,再让厨房煮些肉,我傍晚去看的时候,桌上好多的文稿,动脑筋饿的快,吃肉饱得快。” 青姑应下。 傅安领着赵铭进来,赵含章抬起头随意的点了点,“夜如此深,伯父怎么还过来?” 赵铭直接走上前去看她身前的那些稿子,“你说呢?” 赵含章嘿嘿一笑,双手将整理了一半的画稿奉上,“您看,这是西平和上蔡的山川图。” 赵铭翻开,甚至在上面看到赵氏坞堡的详细标注,连旁边有几条路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魏晋干饭人 第130节 他不由脊背发寒,“这是什么时候画的,夏侯仁竟能画得这么详细。” “图下有日期。” 赵铭看了一眼,抬头去盯着赵含章看,“你是怎么知道夏侯仁有这样的图的?” 第216章 天才 赵含章也坦诚,直接指向汲渊。 汲渊对上赵铭的目光,微微一笑道:“当年夏侯仁进京选官进兵部,在职方司任职,因与贾氏交恶,愤然辞官。郎主追出京城,特托他为大晋画舆图,他以如今收存舆图多有不准为由拒绝,但之后郎主一直写信托付,他便开始借着游历之便四处校准作画。” 职方司是兵部专门掌管地图的部门,还负责汇总地方上传的地图测绘,要论谁对大晋的疆土地域最了解,那除了一些特别留意的大佬外,那就是职方司了,因为他们就是干这个的。 能被赵长舆所托就已经表明夏侯仁在这方面颇有能力。 “前些年他和郎主还有书信往来,偶尔提及他已画了不少州郡的图,可惜后来贾后弄权,京城混乱,他和郎主便断了书信,”汲渊道:“这次在这儿看见他,我这才想起。” 赵铭沉思,“就不知道这画稿他是打算上交朝廷,还是留给夏侯家呢?” 汲渊沉吟片刻后道:“当年郎主许诺他,他只要画出校准的舆图,他便代他进献给陛下。” 从夏侯仁的手稿来看,他连河流淤堵情况也都标注在上,这样详细的一张舆图,进上后,夏侯仁可封爵矣。 不过谁也没想到局势会变化这么大,之后不仅贾后死了,现在皇帝也死了,换了个新皇帝吧,赵长舆也死了。 汲渊道:“他愿意将此心血输给女郎,固然是因为琉璃作坊价值高,但未必没有郎主之故。” 赵铭心中一动,“若能再得他其他的文稿……” 赵含章冲他竖大拇指,“伯父好志向,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们得和他搞好关系,若能将他留在坞堡长住就更好了。” 赵铭:“……你就不怕他发现你在西平县的那些猫腻?” 从他画的地图来看,夏侯仁可不是个粗心的人。 赵含章满心的热情被冷水一浇,虽然她自信她可以瞒住,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她现在还那么弱小,那么无助,还是不要轻易在大中正和何刺史面前露脸了。 赵铭放下画稿道:“尽快抄,把人送走。” 现在赵氏和赵含章已经绑在了一起,她出事,那就是赵氏出事,他决不允许有人危害到赵氏。 赵含章乖乖的应下,“可这文稿如此的多……” 赵铭道:“我让族中子弟过来帮你。” 赵含章立即谢过,笑眯眯的把赵铭送出门,由他出面,可比她去请方便多了。 果然,赵铭一发话,赵宽等人就得乖乖上门。 被选上来的都是书画不错的,连十一叔公都跑来看,看到如此详尽的画稿,他不由摸着胡子赞道:“夏侯子泰不愧是名士,画得好啊,这上面的测绘比例算过了吗,可有问题?” 赵含章:“没有,他很注意,所用的测绘比例都是一样的。” 所以这也方便了他们汇总。 十一叔祖看着西平县的地图,连连赞道:“妙啊,妙啊。” 赵含章看着心中一动,凑上前去,“十一叔祖,这图都是分开的,比如我们西平县的图,他就分了两部分,完全是走到哪儿就画到哪儿,有些还在原图上做修改,学识一般的人都分不出哪儿是对的,哪儿是错的。” “但这手稿都是赢来的,我们已经占了便宜,总不好再去请夏侯叔父帮忙,而我们族里,能有能力将此图汇总画下来的,也就十一叔祖了,”赵含章眼巴巴的看着赵琛,“十一叔祖,您要不帮帮我呗。” 赵琛差点儿把胡子给揪下来,他一脸严肃的道:“休得胡说,你铭伯父和程叔父都擅画,不都比我强?” 话是这么说,但嘴角翘得不那么明显就好了。 不等赵含章继续劝说,他已经自顾应下,“不过他们都忙,估计没空,这图关系重大,我便来帮你一把吧。” 赵含章立即道:“我这就让人单独收拾出一个院子来,以后十一叔祖和兄弟们就在院子里画图,有什么缺的只管找我,我给你们找。” 傅庭涵见她三两句就忽悠了一个长辈过来干白工,不由微微摇头,跟着一起去了新院子。 赵琛等人忙了一上午,但也只是开了一个头,才把画稿按照顺序方位整理好。 图纸摆了半间屋子,大家围着沉思,“十一叔祖,从哪里下笔?” 赵琛还在思考,傅庭涵指了一处道:“从这里。” 大家看去,发现是管城,不由惊讶。 赵琛却是略一沉思便拍掌道:“妙啊,从那里有一条官道和河流直通洛阳,豫州也从那里开始,可惜没有洛阳的图。” 洛阳属于司州,而且洛阳的舆图也不是随便画,夏侯仁就是画了也不可能交给赵含章。 傅庭涵一点一点的看过地上的图,见他们还在纠结怎么下笔,便道:“我来开始吧,我把轮廓画出来,后面你们来填充。” 傅安立即把今天一早赵含章找出来的绢布摊开,铺满了地板。 赵琛想要拦住,傅庭涵已经沾墨落笔,他顿时忍耐了下来,生怕打搅到他,反而画坏了。 这么大一张专门制图的绢布可不便宜。 赵琛觉得傅庭涵太冲动了,怎么也要先打一下草稿再开始吧? 但看着,看着,赵琛眼中闪过异色,赵宽几个也围了上来,看着傅庭涵拿着尺子一点一点的从管城开始往下绘制,不看原图,竟然分毫不差的标注出村镇,道路与道路之间的测绘数据也一模一样。 赵宽等人都震惊的看向傅庭涵,这是什么脑子啊,都不用比对的吗? 赵琛也震惊,等他将开头画好收笔,他就拉住他,“庭涵,你怎不到园子里去参加礼宴?” 傅庭涵愣了一下后道:“人太多了,我又没有认识的人。” “怎么没有,赵宽几个不是吗?”赵琛立即指派起来,“你们几个别就光顾着自个玩,带上你们妹夫一块儿去。” 他道:“庭涵不是外人,你们平日多照顾着些。” 赵宽等人连连点头,也热情的招呼傅庭涵,“我们带你,别看这两日来坞堡的外人多,其实来参加礼宴的多是我们赵氏的熟人,有亲朋,还有同窗,我们介绍你认识。” 傅庭涵:“我们不是要画图吗?” “图什么时候都能画,但礼宴只有三天,你们今天先别忙了,去园子里玩儿,这儿有我就行。”说罢,赵琛把他们推出去,让赵宽等人带着傅庭涵去玩儿。 如此才华,怎能不让天下知道? 三娘把人拘在家中也太浪费了。 第217章 人吓人 赵含章不知道她就离开了一会儿,十一叔祖就把她召集起来干活的人全都送到了隔壁园子里,她正在和汲渊议事。 “我今日出门便听到外面在盛赞女郎。” 赵含章:“赞我什么?” “赞女郎孝顺,甚至有文士想要为女郎做传,以流传下去。” 赵含章:“惭愧,惭愧,咱自家知道自家事,我只按照礼节守孝,怎能立传传扬孝道呢?” 她顿了顿后压低声音问,“不会是铭伯父出钱收买了那些文士吧?” 汲渊:“……女郎这话要是让铭老爷听见,只怕又是一顿训斥。” 赵含章皮厚,早已习惯赵铭的挑刺,“铭伯父想要做什么呢?” “既然夏侯仁已经见过女郎,女郎又打败了他,那就没必要藏着掖着了,”汲渊道:“低调可以让女郎积蓄力量,但名望也能保全女郎。” 既然已经不能低调,那就积累名望吧。 赵含章一边点头一边叹气,“我本想低调些的。” 汲渊不理她,看了一下时间后起身,“此事交给我,女郎也准备准备见人吧。” 他想了想后道:“傅大郎君人品贵重,学识渊博,带上他,外人见女郎身边有如此人才,也会更加信服女郎。” 赵含章表示明白,只是很好奇汲渊要怎么给她造势,“我已经放出话不会去参加礼宴,而且我虽自认温柔善良,但世上的人总是会误解我。” 汲渊:“……女郎少说话就好。” 他道:“柴县令也在园中,我会请他为女郎美言几句的。” 对于挖走常宁的赵含章,柴县令并不是很想说她的好话,但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他能来参加礼宴,见到如此多的名士,拿的就是赵含章给的帖子。 据汲渊所说,赵含章就给出两张帖子,一张是给他,还有一张给了一个蜀人。 今天是礼宴的第二天,不仅有汝南,甚至豫州各世家士绅家里的子弟前来,还有一些官员。 这些人都是成名在外,更有一些闻名已久的名士,比如夏侯仁。 若能得夏侯仁举荐,柴县令更进一步便容易多了。 所以在汲渊找上门来后,柴县令只迟疑了一下便答应帮助赵含章。 柴县令认为就是没有赵含章给的这些好处,他最后也还是会帮助她的,毕竟他和汲渊是好友,他怎忍心让汲渊难过呢? 俩人相携进园子与众人坐在一处,这毕竟是为定品而准备的礼宴,所以便是有人不屑,最主要谈的还是国事。 谈到国事就不免谈到如今大晋最大的危机——匈奴刘渊。 作为曾经差点儿被匈奴军包圆的柴县令就有话说了,在汲渊的目光下,他侃侃而谈起当时赵含章劝说他出兵援助西平县的话。 傅庭涵就坐在不远处,他们中间是一盆枝条弯曲且繁茂的梅树,此时梅树上已有花苞,正好挡住了他们的目光。 但挡住了目光,没有挡住声音。 才认识的青年就问傅庭涵,“庭涵,赵三娘果然有如此见识吗?” 傅庭涵毫不犹豫的点头道:“她的能力且还在我等之上。” 当下便有青年笑道:“庭涵倒是心胸广大,竟是毫不介意吗?” 傅庭涵问道:“世上的人都慕强,难道就因为她是女子便要介意吗?” 有人沉思起来,颔首道:“此话不错,品德第一,才华第二,从未听说过还要考察性别的,这样说来,以赵三娘之德才,可选官矣。” “但天下初分便定了阴阳,男主外,女主内,任用她一个女郎做官岂不是有违天道?” 傅庭涵觉得争论这种没结果的事情毫无意义,直接道:“她也没说要做官,几位不是在论她的品德和才华吗?” 柴县令正在大夸特夸赵含章,认为她有情有义还孝顺。 魏晋干饭人 第131节 有情是赵氏坞堡有难,她不顾危险的援军来救;有义是因为她主动带兵去灈阳解围;孝顺更不用说了。 柴县令说她有情有义很有些勉强,因为当时有常宁在身边,所以他也觉得自己被坑了。 但说赵含章孝顺他却没有心理负担,因为他是从心里认同她孝顺的。 赵含章于乱军之中扶棺回乡,这是一孝;回乡后也一直守礼尽孝,此是二孝。 虽然礼制要求人守孝,但并不是所有人都遵从礼制的。 可以说,当下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或客观,或主观,能够遵礼守孝的人并不多。 所以但凡有一个照着礼制守孝了,便是可以传颂的事。 赵含章虽是个女子,却按礼守孝,该祭的时候祭,该悲的时候悲,而且她还扶持弱弟,延续赵氏大房血脉,这就是最大的孝顺了。 傅庭涵本来还有许多话要说,听到隔壁传来的吹嘘,一下说不出话来了。 他好奇的往后一仰,扭头去看,这才发现是柴县令,而柴县令身边,汲渊正端坐着。 傅庭涵眨眨眼,回正坐好,不再与人讨论此事,专业的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吧。 他想回去画地图了。 而此时,赵含章找到小院来,正要找傅庭涵出去见人呢,结果偌大的院子一个人也没有,屋里只有赵琛在对照着画图。 地图上现在还只有傅庭涵画的那一点点,赵琛正拿着一张纸对着练笔,打算先画过草稿再上图。 傅庭涵是从管城外的一处山脉开始画的,那里也到了夏侯仁作图的边沿。 他沿着山川走势画出一截,又按照比例将旁边的河道画了出来,然后是城池和道路…… 虽然只是几笔,却开了局面,本来赵琛是想直接顺着往下画的,但不知是傅庭涵画得太好,还是他对自己不太自信,他迟迟下不了笔,干脆就拿出纸来演练一番。 赵含章站在赵琛身后看了一会儿,等他停下笔才忍不住问,“十一叔祖,他们人呢?” 万籁寂静之中的突然一声,吓得赵琛手脚一软,一下坐倒,手中的毛笔飞了出去。 赵含章意识到自己闯了祸,立即蹲下扶住赵琛,“十一叔祖,是我啊,不吓不吓,神鬼不惧。” 这是王氏当初被劫后抱着赵二郎安抚他的话。 赵琛老脸通红,气得大吼,“吓什么吓,进来不会敲门吗?你的礼是谁教的,回去把《礼记》给我抄十遍!” 吼完才反应过来,赵含章不是他族学中的学生,脸色更不好看了。 第218章 找人 虽然不是自己的学生,但还是自己的侄孙,所以赵琛仗着长辈的身份把赵含章骂了个狗血淋头,并把人赶出院子。 赵含章一脸狼狈的滚出院子,抚了抚胸口,长出一口气,好在十一叔祖没再提抄书的事。 赵含章自动将此事略过,这个年龄的男人可真暴躁啊。 赵含章晃荡着要出门,走到门边想起来现在人都在园子里参加礼宴,她好像找谁都找不着。 想了想,干脆让人拿了一包饴糖给她,她就这么拿着往坞堡下的村庄去。 赵氏坞堡是将赵氏族人聚居的村庄围起来,然后慢慢建成了宽敞的街道,这才如城池一般有高大的城墙。 但在内里,还是有村子分布的。 毕竟不是姓赵的都有钱在主街道上买宅子,买铺子,绝大部分族人还是住在村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当然,现在是冬季,大家都窝在家里过冬。 因为是冬至礼宴,赵氏的大日子,所以街道上有不少人,既有慕名而来的士人,也有经商路过的商旅,更多的是附近来凑热闹的普通老百姓。 赵含章走入人群中一点儿也不显眼,但在街上四处跑的孩子还是认出了她,比起大人们对她亲切中带着惧怕不同,孩子们要干脆得多,追在她身后三姐姐,三姑姑叫着。 他们都知道赵含章是救了坞堡的大英雄,不少孩子都立志长大后要像赵含章一样。 赵含章就把手上拿的饴糖分给他们,问道:“你们出来玩儿,家里知道吗?” 孩子们齐声回答:“知道!” “这几日坞堡里人多,你们别乱跑,小心被拍花子拍去。” 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儿认真严肃的道:“只要不出坞堡就不怕,我大哥他们巡街,没人敢在城中抓我们。” 赵含章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笑道:“真聪明,你们这么聪明,知道不知道坞堡里来了位贵客叫夏侯仁的?” “知道,知道,”孩子们争相回答:“他是名士,我哥哥说他画画可厉害了。” “还会兵书。” “是我们家亲戚。” 赵含章:“你们知道的可真多,那你们知道他现在哪里吗?” “在园子里?” “不在,”一个四五岁的小孩从几个小伙伴身后挤出来,仰着脑袋看赵含章,“我知道,在那里。” 赵含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是一家酒楼,哦,这家酒楼是七叔祖家的产业。 赵含章单独给了那小孩儿两颗糖,摸了摸他的脑袋夸赞道:“多谢你了,去玩吧。” 说罢往酒楼去。 酒楼里人声鼎沸,他们进不去园子,但不妨碍他们点评各地来参加礼宴的名士。 “夏侯仁亲自过来,多半是在为明年的定品做准备,这次不知赵氏有多少人可入品。” “赵氏子弟入品不难,难的是定高品,赵铭那么厉害都只取了中上品,现在赵氏的子弟怕是很难有越过他的人。” “可惜赵含章不是男子,不然以她现在的名望和功绩,最差也能定个中上。” “咦,我想起她那未婚夫婿也在赵氏,傅长容在长安时便有才名,他又与赵含章扶棺回乡,至纯至孝,如此人品,可定为上品吧?” “是啊,世上如他一样重情至孝之人不多了,可惜这定品是使君他们的事,我们也就私下说说,可定不了品。” “你们见过那位傅大郎君吗?” “未曾见过,倒是有幸见过赵含章。” 赵含章从他身边经过并给了他一个眼神,可惜,他没抬头,所以没看到。 赵含章直接上楼,正在打算盘的掌柜看到她,立即出柜台迎上来,小声问道:“三娘怎么来了,这会儿酒楼里人多,还有好多认识你的……” “我来找夏侯仁。” 掌柜立即给她指路,“二楼包房,小的送您上去。” “不必,告诉我哪间,我自己上去就行。” 赵瑚这二楼是另外布置的,为的就是给需要隐私的士人准备的,这布置,比西平县里最大的酒楼都好。 独立的房间,里面摆放着矮桌和席位,两扇并排的窗户,不仅宽敞,光线还好,就是冷。 所以赵含章敲门进去时便见夏侯仁和何成正围坐在火盆边,听见敲门声他们就收住了话,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来的会是赵含章。 夏侯仁只是错愕了一下便反应过来,“赵女郎特意来找我的?” “正是,”赵含章笑道:“我想请叔父在西平多留一些日子。” 她行过礼后在席子的另一边坐下,长叹一声道:“我想请叔父在西平县里多看看,被乱军抢掠过后,西平民生多艰……” 夏侯仁,“此是刺史之责,我不过一介布衣,你与我说又有何用呢?” 何成:……他是何刺史的侄子。 赵含章道:“外面都说叔父此次来是替夏侯将军为明年的定品做准备。” 夏侯仁眯眼,“这与西平的民生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赵含章道:“若明年定品,叔父肯为西平美言几句,让更多的才子名士留在西平,建设西平,那百姓日子会好过许多。” 她缺人才,不过当下最主要的还是把夏侯仁拦在坞堡里,没事儿别乱走,她西平县内的安置点可不少,里面住的都是青壮,一看就是有问题的。 虽然她可以让人躲起来,但那么冷的天,太伤害她的士兵们了,赵含章不舍得让自己的人去受这个苦,所以…… 赵含章目光落在了夏侯仁身上,脸上越发的诚恳,“叔父,反正那手稿复制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您就随我去看一看西平县吧,您看了以后也会对他们心生怜惜的。” 夏侯仁:……他们很熟吗? 何成忍不住道:“赵女郎,对百姓最好的为政方式就是少做,或者不做,让他们休养生息,所以向西平县委派人才大可不必。” 赵含章:“我倒是想让他们休养生息,什么都不做,可朝廷赋税一年比一年重,我若什么都不做,朝廷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吗?” 何成被噎住,一时说不出话来。 第219章 误导 夏侯仁眼睛微眯,突然问道:“三娘与我求才,你伯父知道吗?” 赵含章面上微微有些不自在,不过很快道:“西平县现在是我做主。” 夏侯仁嘴角轻挑道:“自然,你是何刺史亲口承认的,谁也没法否定这一点。” 夏侯仁身子前倾,笑问:“听闻赵公身边的幕僚汲渊现在追随三娘。” 赵含章自得的点头道:“祖父将我们姐弟二人托付给汲先生,而汲先生从小看着我们长大,也甚是尽心尽力。” 夏侯仁目光微闪,看着赵含章问道:“三娘可有想过将来?你与傅庭涵定亲,总不能一直留在西平。” 赵含章道:“当然,待三年孝期结束,我自要随庭涵回洛阳去的。” 夏侯仁问,“那令弟呢?” 赵含章:“自然是随我回去。” 夏侯仁见她说得斩钉截铁,不由疑惑,“既然你想三年后回洛阳,为何现今又要费心费力的打理西平县呢?” 赵含章嘴角的笑容微微落下,目光微冷,“西平县是我打下来的,我自然不能坐视不管,而且,该是我们大房的东西,也只能是我们大房的。” 夏侯仁瞬间就想到了上蔡伯的爵位。 早听闻赵家内部关于爵位的争斗,前不久还有人私下传言,赵济为了得到爵位,算计了赵含章姐弟,差点儿让姐弟两个死在洛阳。 魏晋干饭人 第132节 赵含章这是还念念不忘上蔡伯这个爵位呢。 夏侯仁不由与何成对视一眼,也是,西平一个没有名分的小县,哪里比得上一个伯爵? 赵含章便是不为自己想想,也会考虑她弟弟。 那么,她要在西平安然度过三年方法多的是,为何要如此费心劳力的做西平的“县令”呢? 夏侯仁略一思索,道:“算起来我们两家还是姻亲,你曾祖母便出自我们夏侯家,我第一次见你时便惊了一跳,你长得太像你太舅姥爷了。” 他一脸叹息道:“夏侯将军与你太舅姥爷最亲近,你既然想与将军求才,何不随我去见一见将军?” 他意有所指道:“当年你太舅姥爷这一脉遭逢大难,算下来,到现在就你们姐弟二人与他血脉最亲近了,将军一直想要见见你们。” 赵含章一脸意动,但迟疑片刻后还是摇头,“我现在离不得西平,等以后我方便些了再去拜见世伯。” 夏侯仁看着她的表情却也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得到的答案,他一脸惋惜的点头,“好吧。” 赵含章一脸好奇,“叔父,所以司马家的五位郡主都……” 夏侯仁额头跳了跳,但见她一脸好奇,并没有发觉犯了忌讳。 也是,到底才十四五岁,人还小,好奇些也是正常的。 夏侯仁这才反应过来,说到底,赵含章不过也才十四五岁而已。 他眯了眯眼睛,问道:“三娘及笄了吧?” 赵含章大大咧咧的道:“明年及笄。” 的确很小,夏侯仁越发温和,叹息道:“她们虽是长辈,但终岁却与你差不多大。” 也就是说一个都没活下来,夏侯玄最亲的血脉还真是她和赵二郎了。 赵含章一脸感动和自豪的样子,“原来太舅姥爷这一脉真的只剩下我和弟弟了。” 夏侯仁一脸郑重的点头,“不错。” 俩人就这一份亲情展开了亲切友好的交流,等赵含章要离开时,夏侯仁还亲自把她送到门口,他想把她送下楼的,但赵含章坚决拒绝了,表示她是晚辈,自己走就好,一副害怕外人看见他们相交过密的样子。 赵含章一走,夏侯仁脸上亲切的笑容就慢慢落了下来,回屋后将门关上。 何成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见他嘴角轻挑,心情很好的样子,“安心了?” 夏侯仁:“我早猜测赵含章背后有人,她一个小姑娘,簪缨出身,从小锦衣玉食,怎么会做那等争霸夺权之事,现在看来,她是有野心,只是野心还局限在她家的爵位之上,西平的事,多半是赵铭的手笔。” 何成却不解,“赵铭也是名士,素有威望,他想做,大可以自己出头,不行还有族中子弟,为何扶持赵含章?” 夏侯仁冷笑,“恐怕赵氏没有表面看上去的这么平和。” 赵济继承了赵长舆的爵位,却没有扶棺回乡,反而是傅庭涵这个孙女婿照顾大房的孤儿寡母扶棺回乡,可见赵济的人品,以及大房二房的争端。 夏侯仁道:“赵济如此人品和心胸,怕是难以服众,而赵铭持才自傲,他甘愿赵氏落在赵济这样的人手上。” 何成:“现在是赵仲舆当家。” “所以他才推赵含章出头,他这是要大房斗二房,好坐收渔翁之利。” 何成略一思索,竟然被他说服了。 他微微坐直身体,“赵氏内部真的生乱,那豫州……” 夏侯仁也纠结起来,他既担心赵氏的内乱影响到豫州,又觉得这样的赵氏更有利于夏侯家。 何成扫了他一眼,看出他心中所想,便不再谈论此事,转而问道:“你打算何时离开西平?还等你那些稿子吗?” 夏侯仁迟疑起来,他本打算住在坞堡里等赵含章复制完手稿,也可趁机摸一下西平的情况。 赵含章没有朝廷的旨意,县令之名是虚的,他很想调查一下西平百姓对此的看法,以摸清赵氏在西平的经营和打算。 但现在…… 夏侯仁急切的想要回去找夏侯骏,“待赵氏礼宴结束我就走。” 他没有解释为何急着走,何成也没有问,俩人心照不宣的点了点头。 这是赵氏的地盘,赵铭想要控制舆论可太简单了,加上有汲渊和柴县令配合。 只一天时间,赵含章的优美品格便得到了来此的士绅们共同的认可,然后美名传出园子,在坞堡里飘扬着,飘扬着,飘到了西平县城内。 于是赵含章的声望猛的往上一窜,直接成了这一次赵氏礼宴最出名的人。 她明明没有参加,但名字无处不在,连外面大街上玩石子的三岁小儿都知道了。 于是看到赵含章,三岁的奶娃娃吹着鼻涕泡跑上来,把自己最好看的石子送给她,“三姐姐,好厉害,孝顺好女郎,我长大要变成你。” 第220章 你别告诉我 小孩的母亲忙从门内跑出来将孩子拎到一旁,生怕他把鼻涕擦在赵含章身上,她有些尴尬的冲赵含章笑了笑,转头就给她儿子擦鼻涕,小声道:“什么三姐姐,别乱叫,这是你侄女。” 赵含章:…… 她在身上摸了摸,摸出一个荷包,从里面倒出一颗糖来,“多谢小叔父夸奖,来,叔父,这是侄女孝敬您的糖。” 三岁小叔父看到糖,眼睛大亮,一把抓住就要往嘴里放,他娘一把抓住他的手,把糖给抠了下来。 小叔父看见,哇的一声就要大哭,他娘就拍了拍他的肥屁股道:“我喂你,再哭我就自己吃了。” 小叔父立即收声,赵含章在他哇的一声大哭时就赶紧溜了。 但她现在是名人了,走到哪儿都有人和她打招呼,虽然她之前也是名人,但现在的出名程度显然是之前的十倍不止。 而且,以前族人看见她,虽然有敬,但更多的是惧,不像现在,所有人看见她就好像看见一个绝世大好人,每个人都敬爱且自豪的看着她。 年长者慈爱,年幼者则是以看偶像的目光看她。 赵含章:……外人这么看她也就算了,她实在不能理解坞堡里的人为什么也要这么看她? 她先前做的事大家都看在眼里了,按说,他们应该知道现在这些只是有人造势啊。 赵含章不解,傅庭涵则看得清楚,他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们和你一样,一直在局中,之前他们惧怕你,难道是因为你做了不好的事吗?” “不过是因为你能击退石勒,收服西平县城,处事果决而凌厉,所以他们觉得你会杀人不眨眼,从而惧怕你,”傅庭涵道:“而现在他们给你造势也不过是让他们正确认识你而已。” “这里的人和初代网民没有太大的区别,都容易受到舆论的影响,他们不会多想,既然这么多人说你孝顺,那你就是孝顺的;这么多人说你有情有义,那你就是有情有义的。”傅庭涵这两天被迫参加了礼宴,已经感受到了,“就连园子里那些被人们认为博学多识的人都很容易受人影响,更不要说园子外很少接触到外界的普通人了。” 赵含章摸着下巴沉思,“名望刷得这么高,你说夏侯仁会不会怀疑我啊?” 实际上夏侯仁没怀疑赵含章,他在怀疑赵铭。 而他在园子中特意留意了一下,果然发现是赵铭在替赵含章造势,除此外便是汲渊和柴县令主谋。 所以汲渊已经投靠了赵铭,明面上是赵含章的人,实际上却是听命于赵铭。 而上蔡县的柴县令不知何时也站在了赵铭那边,看来赵铭对赵氏族长一位是势在必得啊。 夏侯仁更急着回去了,于是他也不等了,直接来找赵含章,“待你复制完再把原稿给我送回去,或者半年后我来取。” 赵含章一口应下,表示一点问题也没有。 然后和赵铭一起把夏侯仁何成送出坞堡。 等他们的车队走远,赵铭脸上的笑容就落下来,招来一个护卫道:“悄悄跟着他们,看他们是不是真出西平,还是去别处。” “是。” 等护卫跟出去了,他这才扭头去看赵含章,一脸怀疑,“你那天去酒楼和夏侯仁说什么了?他那天之后一直有些怪怪的。” “比如?” 赵铭就是一种感觉,哪里比如得出来? 他眯着眼睛看她,“你莫不是说了我什么坏话?” “没有,”赵含章立即否认,“我与伯父犹如父女,您如此慈爱,我如此孝顺,怎会说您坏话?” 赵铭笑骂道:“少贫嘴,你若不是说了什么,他怎么会不守着自己的手稿而急匆匆的离开?” 赵含章嘿嘿一笑,然后正色起来,“那手稿太多,又精细,即便有十一叔祖和兄长们帮忙,也不是一两日能复制出来的,而冬至过后我还有许多事要做,他留在这里,西平县的事瞒不过他耳目,所以只能想办法把人哄走。” 赵铭没问她要做什么事,而是问:“什么办法?” 他有一种直觉,那个办法似乎和他有关,不问清楚,他心难安。 赵含章就转着眼珠子心虚的不敢看他,“也没什么,我就说了三年孝期过后我要和傅庭涵回洛阳的。” “然后呢?” 赵含章视线飘忽,“我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总之他似乎想歪了,所以我就只能顺着往下引导,他似乎觉得西平县的所有事都是有人在指使我……” 赵铭默默地看着她,见她心虚的低头看脚尖,便运了运气。 整个赵氏,最有可能指使赵含章的是谁?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啊。 赵铭没想到自己只是一天不看着,他就风评被害,还是在坞堡里被害。 他冲赵含章哼了一声,甩袖就走。 赵含章忙追在身后,讨好的道:“伯父,这都是误会,等将来这些误会是一定会解除的。” “当然会解除了,”赵铭斜睇着她道:“不然你怎么立威?” 艰难时他背锅,光荣时他卸锅,他懂嘛。 赵含章讨好的冲他笑。 赵铭气过一阵,略一思索就不气了,他来背锅是目前对赵氏最好的方法,只是洛阳那边怎么解释呢? 赵含章似乎知道他心中所想,和他笑道:“伯父,交通不便,信息流通滞后,只要我们不特意提起,洛阳那边不会知道西平的事的。” 这也是封建王朝为什么会有中央集权的使命的原因之一,就是因为交通,信息的滞后,所以地方事务基本上是地方势力在处理。 强龙不压地头蛇,也出自于此。 所以赵含章得到了赵铭的支持后便敢大手一挥说要割据整个豫州。 因为豫州最大的势力就是赵氏。 赵铭瞥了她一眼后道:“下不为例。” “是,”赵含章乖巧的应下,“再有下次,我一定先问过伯父。” 魏晋干饭人 第133节 赵铭这才问,“你说你冬至后要干嘛?” “我想要炼铁。” 赵铭眉眼一跳,抬头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压低了声音道:“伯父,我们是自己人才告诉您的,我……” “你别告诉我。”赵铭转身就走,走了两步,运了运气,还是回身冲她招手,“你说。” 赵含章咧嘴笑,小跑着上前,凑近了后小声道:“我手下的人去安置点安置时偶然发现了一座铁矿,当然,不是很大,远比不上何刺史手上的大铁矿,但目前也够我们用了。” 第221章 铁矿 赵铭皱眉,“就在西平县内吗?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县内有铁矿?” “天下矿产这么多,您难道还能每个都知道啊。” 赵铭一想也是,问道:“铁矿在哪儿?” “就在一处旷野上,那里都是丢荒好几年的田地,且田地有些贫瘠,要不是敌军有可能从那里北下,我都不会想着在那里设安置点。” “说了这么多,你还没说到底在哪儿。” “这个,因为那里是旷野,所以无地名,山也没名字,我就给那个安置点取名午山,因为中午的时候,那里阳光照射得特别好……” 赵铭眯了眯眼,在心里将午山两个字来回念了两遍,又是在北边,他抿了抿嘴,“这个午山距离舞阳很近?” 赵含章捏着手指道:“略近一点点。” 赵铭脸黑得不行,“那铁矿不会是在舞阳县那边吧?” 赵含章冲他嘿嘿笑。 赵铭转身就走,他真是糊涂了,他到底为什么要停下来听她说? 赵含章忙追上去,跟在他身后絮絮叨叨,“伯父,那山并不完全在他们那边的,也有一部分在我们这边,真的,我都问过了,以前那里有村庄,便有人的土地在那座山的脚下……” “这县与县之间的分隔,除了界碑那一块儿比较明确外,其他地方本就是模糊的,我都让人去查看过了,那一片地,舞阳县也丢荒了。”赵含章道:“我们去开采,根本不会有人知道。” 赵铭停下脚步,蹙眉问:“那你告诉我干嘛?” 想开采,那就偷偷的去开呀,为什么要告诉他? 这是让他拦着,还是不拦着? 赵含章道:“但炼铁需要石墨。” 她巴巴地看着赵铭。 原来是看上了族里的石墨矿。 当然,此石墨并不是彼石墨。 古人将煤叫做石墨,而后世认为的石墨,在这里却被称为黑沿。 所以赵氏手里的石墨矿其实是煤矿。 赵铭也干脆,道:“你要和族里买石墨?回头我把管这事的人叫来,你与他谈去。” “那能便宜些吗?”赵含章道:“待我炼出铁来,我也便宜卖给族里。” 赵铭就沉思起来,赵含章一看有戏,再接再厉,“而且不瞒伯父,我们新炼制出了质量更好的铁,我们称之为钢,虽然产量也很低,但打造出来的兵器可称得上是神兵,这种独一无二的东西,我是不可能往外卖的,只卖给宗族。” 赵铭沉吟起来,瞥了她一眼后道:“走吧,回家谈。” 赵含章就喜滋滋的跟上。 跟别人谈哪里有和赵铭谈爽快? 他们彼此都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也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赵含章可以没有顾虑的把价钱往下压。 煤矿并不是赵铭的,而是属于赵氏一族,不过是他,不,应该说是他爹在管着家族的这些事,所以他才能做一些决定。 不知道赵铭是怎么想的,反正他没让赵含章多努力就同意了降价,以一个很优惠的价格将煤块卖给她。 赵铭也想看看赵含章到底能够做到哪一步。 要是真让她掌握整个豫州,那赵氏坞堡在豫州腹地,将来只要豫州不破,那赵氏就是最安全的。 基于此,赵铭愿意在能帮助她的地方帮她。 汲渊知道赵含章买到了煤,大喜,“这样一来,我们武器上就不受制于人了。” 赵含章收留了这么多流民,当然,这些人并不全都做士兵,更多的是长工性质。 真正被她当做士兵训练的只有一千两百人,但这些人需要的武器也不少。 而剩下的人中,闲暇也要做些军事训练,相当于民兵,农忙时屯田,战时上战场。 他们也需要一些武器的。 更何况,她现在还需要大量的农具。 这些都需要到铁,豫州境内的铁矿不是在衙门手里,就是在何刺史手里。 其实都暴露在何刺史眼皮下,和他买铁,不就相当于把自己的情况和野心都暴露了吗? 所以汲渊一直想要越过何刺史,到豫州之外去买铁器;赵含章就比较干脆了,她想要自己找铁矿。 豫州的矿产资源不少,虽然她不记得具体的地方,但西平县既然出现了煤矿,那附近应该就有铁矿。 不在西平,也会在隔壁县。 所以赵含章一直让人留意。 找到午山的铁矿纯属意外,赵含章之前买了一批铁矿石,当时就把石头发给各队主、什长们看,让他们记下样子,要是在野外发现相似的石头,立即上报。 一个队主带着分到的部曲们到达安置点安置,因为天冷,之前预存的木柴不够,他们就走远了一点砍柴,无意中就发现了午山。 那是一座极矮的山丘,就边边上长了几棵树,但那里防风,所以休息时他们就躲在那里,感觉不是那么冷了。 然后他们就摸到了一块石头,才一用力,石头就散了,散成一堆砂石的模样,那颜色和赵含章给什长们看的铁矿极为相似。 所以什长就捡了一兜,在午山安置点队主回县城汇报情况时带上了。 赵含章没想到自己想什么来什么,颇有种自己是命运之子的感觉在。 好在事情不是那么顺利,所以减弱了她这种感觉,因为那午山距离安置点有点儿远,据大家详细研究,他们确定,被赵含章取名为午山的那座无名山已经出了西平县范围,是属于隔壁舞阳县的。 因为这个,赵含章很不高兴,闷闷不乐了一个晚上后就决定往午山安置点增派一队人马,两队全都悄悄把安置点挪到了山脚下不远处。 好在对面舞阳县人口流失同样严重,而且那边树木比他们这边茂密多了,这也就意味着,午山那头附近就没有村庄,甚至连耕地都没有。 所以他们可以暂时悄无声息的占下来,等被发现的时候再说。 哦,对了,还有个问题,私采铁矿是违法的。 不过有何刺史这个先例在,赵含章也不是很在乎就是了,但她现在还很弱小无助,所以得捂住了不能往外说。 也因此,知道此事的人都是赵含章和傅庭涵的心腹。 第222章 声望 她知道这事也就能暂时瞒住赵铭,等铁矿正式开采,她瞒不了多久。 而她也不是很想瞒,毕竟用木柴来炼铁……太耗费木柴了,效果还不好,所以她需要煤炭。 傅庭涵已经用高炉炼出钢来了,那高炉被一改再改,现在已经可以确定下来。 他没有再插手此事,只是将建造高炉和会炼铁炼钢的工匠交给赵含章,然后拿着赵含章的佩剑去了新建的高炉处。 路铁匠此时就浑身是汗的在高炉边上打铁。 外面寒冬腊月,冷得掉渣,屋里却是热烘烘的,打铁的工匠们虽然觉得辛苦,却并不觉得难过。 看到傅庭涵,所有工匠都停下手上的活儿,恭敬的与他行礼。 傅庭涵不在意的挥挥手,把剑递给路铁匠,“用我们前段时间炼出来的钢将它重新打一遍。” 路铁匠双手接过剑,把剑鞘放到一旁,仔细的打量了一下剑身后道:“这剑已经很不错了,其利可称得上一把名剑,为何还要重新打呢?” “比不上钢。” 其实要不是他力气不够,他就自己来了。 不过打铁也是技术,并不是有力气就可以的。 傅庭涵有理论知识,但动手能力相当于零,所以只能交给路铁匠了。 要打下豫州,赵含章将来肯定还要上战场的,一把锋利的宝剑是他目前能给她的最好保障。 “钢要是有剩下的,全部打成枪头。” 路铁匠应下。 傅庭涵在屋里巡视起来,工匠们立即凑上来问,“大郎君,管事让我们收拾东西,说要去另外的地方建高炉,不知要去什么地方?” 傅庭涵道:“等你们去就知道了。” 工匠们迟疑,“不知远吗?若是太远,我们能不能带上家人?” 傅庭涵没回答,但出来后还是去找赵含章询问此事。 赵含章正在调材料,让人把建造房屋和高炉的材料运过去,闻言道:“现在房子还没建起来呢,等那边都建好,我会优先安排他们的家人过去的。” 冬至过后,天越来越冷了,城中大部分妇孺老人都在家里窝着,而青壮则陆续走出家门,到县衙里接了工后出去干活儿。 这一次赵氏礼宴,赵含章卖出去了不少琉璃制品,其中全身镜的销量最高。 没有哪一个魏晋时期的男子可以拒绝一面全身镜,如果有,那一定是对方没有礼貌。 作为士族,化妆是最基本的礼节,不管是敷粉还是穿衣,有一面全身镜,让他们能够清晰而全面的正视自己是多么的重要。 不仅他们自己需要,他们还想给他们爹,他们哥,他们的叔叔伯伯和弟弟们带一些。 所以琉璃作坊出来的全身镜供不应求。 汲渊不得不带着管事先记下他们的地址和求购的数量,表示做好以后会送货上门。 魏晋干饭人 第134节 不错,他们的服务就是这么周到。 因为他们决定把全身镜送出去后顺便购买一些粮食。 赵含章收留的人太多了,虽然之前囤积了不少粮食,但因为以工代赈,那粮食储备量咔咔的往下掉。 所以天气越发冷了以后,赵含章就不再发布工作,大家都猫在家里过冬,粮食消耗减少了不少。 但通过冬至礼宴,她不仅大赚一笔钱,还和好几家商定好了以琉璃制品换粮食的协议。 手中的存粮一多,赵含章的心又大起来,于是趁着冬天没有农活,她一回到县衙便将各里正和队主们都叫来,发布了新的用工要求。 实际上还是以工代赈,不过这次不是发粮食了,而是发钱。 赵含章罗列出了十几种工作,每种工作一天的工钱在八文到十五文不等,十天结算一次。 拿了钱,百姓们可以选择和县衙买粮食,也可以购买其他东西,反正不像之前只发粮食了。 各里正带着消息回去,当下就有不少人出门参加了这次用工潮。 军队的队主们更不用说了,他们手底下的人全是收留的难民,无家无根,更不会放过这样赚钱的机会。 只是队主们还是和赵含章确定了一下,“他们也能拿到工钱吗?” “当然,”赵含章道:“此是冬季,本就该休息的,在应该休息的时候干活,我自然要给他们工钱。” 队主们松了一口气,表示明白,立即带了消息回各自的安置点,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们。 于是,在来西平的客人们离开得差不多的时候,整个西平县都动了起来。 不管是西平县城中的百姓,还是乡野下的佃户农民,全都跟着里正或者队主出门,一边缩着脖子抵御寒风,一边干活。 等多干几下,身上便开始变热,不那么冷了。 全县青壮的主要工作是挖水渠,水库和修建房屋。 冬天的地不是很好挖,才下过两场雪,最上面的土有点难挖,需要耗费很大的力气,但他们只要一想到每天十文的工钱,他们就充满了干劲。 而在西平县四个方向,四个砖窑建起,开始为各安置点输送做好的砖块。 赵含章就每天骑着马四处巡视,现场解决各种问题,她都为自己的勤奋感动了。 以前拿着工资工作她都没这么积极。 不过这样一来,西平县的百姓也对这位“县君”快速熟悉起来了。 普通的百姓并不在意上位者是男的,还是女的,他们只要过得不那么苦就行。 对于免掉了他们今年秋税的赵含章,他们虽然有些怀疑她的能力,但更多的是感激; 而等到后来她以工代赈,又让里正将村子里因为乱军而变成孤寡的人送到县城育善堂里抚养时,大家便开始从心底认同她,并希望她能够一直做西平县的县令。 毕竟能和她一样仁慈的县君是很难遇到的。 到今天,她在深冬发布以工代赈令,百姓对她的崇敬之情更是节节攀升,加上赵氏礼宴传出了她有情有义至孝的美名,百姓们的心就完全倾向她,从心底觉得,这就是他们的县君! 作为宗族的实际代理人,对于赵含章民间声望的变化,赵铭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 看到她短短的三个月便收服了西平县全县百姓的心,赵铭心底的那一点迟疑也消散了。 他召开宗族会议,正式道:“让赵宽几个准备准备入世吧。” 第223章 改变一 赵宽将已经画过一遍的图誊到画布上,确定没有错漏以后就收笔退下,他今天的任务完成了。 赵融看见,立即左右看了看,见这房间里只有他们几个,没有长辈在,立即放下画笔问,“宽兄,铭叔父让我们入世帮助三妹妹,可我们之前不是已经在帮她了吗?还要怎么入世?” 屋里其他子弟一听,立即看向赵宽,“是啊,还要怎么入世?” 赵宽跪坐在地上许久,这会儿膝盖生疼,脖子也疼,他站起来扭了扭脖子道:“之前是为了打赌,这一次,叔父是让我们努力去帮助三妹妹,或者说,努力取得她的认同。” “这是何意?” 赵宽往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意思就是,将来我们赵氏在西平,或者说在豫州就要听三妹妹调遣了。” 少年们一惊,纷纷惊呼,“不可能吧?不是还有铭叔父吗?” 赵宽:“所以说是将来。” 则有少年头疼,“那我们怎么争取三妹妹的认同?” 赵宽摊手,“不知道。” 见大家都看着他,他便认真道:“我是真不知,但这会儿不是需要我们画图,整理夏侯先生的手稿吗?我们就先整理手稿。” “也是,”赵融道:“三妹妹若需要用到我们,自然会来找我们,先把图画出来吧。” 他们自觉说这些话时没有外人在场,赵含章短期内应该不可能知道,谁知道一出院子,赵正就把这事露给了赵二郎。 赵二郎回县衙就学给他姐姐听。 赵含章一听族里竟然有这么多人等着被她驱使,更是高兴,“让他们先等着,把手上的图画好,现在些许小事还用不上他们,等有了大事我再去请他们。” 傅庭涵看出她又在忽悠人,县务本来就是繁杂又细的东西,现在的事务和以后的事务又差多远呢? 很显然,她是打算等完全掌控住西平县后再重用赵氏的人,不过以现在的情况看,也差不远了。 “这是新入库的粮食账目,你看一下。” 赵含章接过,“抽出一批来送到上蔡去,上蔡那边也发布了不少工作,同样需要不少粮食。” 傅庭涵应下。 上蔡章家村,章大岩扛着弓箭,拎着一只獐子大步进村。 村里静悄悄的,因为冬天冷,为了御寒和少吃一点儿粮食,大多数人都窝在家里不出门。 章大岩先把獐子拎回家,然后转身去和他家隔得不远的村长家。 隔着围墙他就冲里面喊,“三叔,三叔,你在家吗?” 好一会儿,村长才推开门,缩着脖子道:“喊啥,不在家我能去哪儿?” 见他这么冷的天只穿两层衣服也不冻,反而显得虎背熊腰,身体精壮,村长羡慕不已,“大岩,你是不是又打到猎物了?” 章大岩含糊的应了一声,道:“三叔,我在山上碰见大脚村的包三柱,他说赵氏庄园那边正招工,要让人挖水渠和水库呢,每天包两顿饭,管吃饱,还有十文钱领,我们村要不要去一个人问问?” 村长饿得靠在门上,昏昏沉沉的道:“那也要不到我们这儿吧,入冬前他们收留了好多难民,用他们不用钱,干嘛要用我们?” “谁说不要钱,包三柱说了,那些难民干活儿也是十文钱一天,还有衣服领呢,不过我们是外头去的,没有衣服。” 村长精神了一些,“那赵氏这么好?连收留的难民都有工钱?” “有,我都打听过了,千真万确的,”章大岩道:“他们连外头来的流民都不坑,更不可能坑我们了,我们可是上蔡人。” 村长迟疑。 “三叔,再不赚点儿粮食,大家伙儿就是能熬过冬天,也熬不过春天啊,到明年收麦子还有小半年的时间呢。” 村长一听,咬咬牙道:“你多去叫几个人来,我们先去赵氏庄园那里问清楚,真的要人,我们再回来带人去。” 章大岩立即应了一声,转身便去。 今年日子并不好过,虽然乱军没到上蔡,但上蔡却要交军税,还有三项今年刚添进秋税里的赋税,为了完成县令定下的赋税,村子里的人几乎掏空了家底。 自冬小麦种下去,天气开始变冷以后,家家户户就开始了“冬眠”,一天就吃一点儿带米的汤水,维持在不死的状态就可以。 更多的粮食要留到春天,到时候壮劳力要下地干活儿,到时候就得一天吃两顿,这样才能有一点儿力气。 像村长家这样的情况好一些的,虽然不至于“冬眠”,但也不会饱腹,尽量省着粮食。 也就章大岩会打猎,又认识一些药草,可以进山,所以日子好过一点儿。 但全村只他家的日子好过,他心里也难安,生怕哪天他不在家,村里就有人忍不住饿把他家给抢了。 所以一得到这个消息,他就立即回来,想着村里的青壮要是都能去赵氏庄园里干活儿,那大家日子就好过多了。 章大岩叫了人,和村长儿子以及几个青壮带上干粮就往赵氏庄园去,他们离得远,走了两天才到。 和外面萧条的景象不一样,还没到赵氏庄园呢,他们就看到了地里劳作的人。 章大岩力气足,直接跑过去看,就见二十多个人正在挖土,“兄弟,你们这是干什么呢?” 干活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后道:“挖水渠呢。” “是赵氏庄园的水渠吗?” 对方应了一声,章大岩立即问,“那现在庄园还要人吗?” 对方这才看抬头认真的打量章大岩几个,见都是青壮,这才点头,“要啊,我们挖水渠,挖水库,伐木,采石运石都要人。” 章大岩问:“一天能得多少工钱?” “八文到十五文都有,看你干啥活了,活重的工钱也多,”对方道:“每天包两顿饭。” 章大岩背后的人赶忙问道:“那外头来的人住哪里?” “庄子里有给帮工住的房子,放心,比在自家还暖和呢。” 章家村的人一听,立即催促着章大岩快去庄园里找管事。 第224章 改变二 这些琐事汲渊都交给了庄头赵通,只是每日过问一下而已。 赵通每十天就要发一次工钱,心便要痛一次,他其实不太想招人了,但汲先生特意叮嘱过,只要来人,来者不拒,全都要收下。 干过活以后,留下勤奋能干的,将刁钻耍滑的驱逐出去。 所以看到章大岩几个,他虽然心里在算每天又要多出去的粮食和铜钱,但依旧把人收下了。 章大岩他们留下干了两天,吃到了两天的饱饭,还睡在了暖暖的炕上,于是他们确定了,这活儿能干,赵家没坑人。 于是几个商量了一下,决定让章大岩和村长儿子回去叫人,把村里能干活的都叫来,剩下的则留在这里。 然后赵通五天后再见他们两个,俩人身后领了近百人过来。 赵通:…… 魏晋干饭人 第135节 此事还惊动了汲渊。 汲渊亲自过来,见他们面黄肌瘦,有几个甚至已经快要站不住了,便让人拎了两桶粥上来。 粥一送上来很快就分完了,但也每人吃了一碗,脸色勉强好了一点儿。 汲渊站在章大岩身边,问道:“你们村的日子已经这么难过了吗?” 章大岩一边喝粥一边道:“不好过,今年太冷了,留的粮食又少,入冬以后我们村里死了五个人,前几天,就过完冬至没两天我们就一晚上冻死了三,也不知道到底是冻死的,还是饿死的。” 汲渊皱眉。 章大岩叹息道:“我看明年年景也不会很好,村里的老人都说,今年雪少,但天气又生冷生冷的,到明年,恐怕要旱。” 汲渊若有所思。 而此时,赵含章也正蹲在旷野中沉思,她的四周蹲着不少帮工,他们手上都端着碗。 碗里的菜汤还冒着热气,他们一口汤一口馒头,偶尔小心翼翼的抬头看赵含章。 这是他们第一次看见县君,果然和大家传言的一样,是个亲和善良的女郎呢。 但不知道为什么,没人敢在她面前放肆。 赵含章回过神来,问旁边惴惴不安的壮汉,“所以你是想把你表兄弟一家都带来我们西平?” 壮汉焦大郎头都快埋到膝盖下了,很不安的道:“要是不行那就……” “行啊,”赵含章眯了眯眼道:“可以带过来,你们村不是还有空房子吗?带过来暂时将他们安顿在空房子里,他们可以先在西平县领工后做,开春后要是还决定留下,到衙门里来报备。” 她道:“今年是来不及了,但他们来衙门报备能够分到一些田地,要是担心赋税,不愿分田地,也可以给县衙做长工,每月的待遇和投奔来的难民们一样的。” 焦大郎眼睛一亮,纠结不已,看过赵含章给难民们的待遇后,他们都想去做长工了。 但作为农民,土地又是他们一辈子的执念,他并不太想放弃土地去做长工。 但现在做良民真的好辛苦,赋税太重,他们有田有地,但全家辛苦劳作下来,除去赋税就不剩下多少粮食了。 赵含章看出焦大郎的纠结,微微一笑道:“今年免了你们的秋税,明年的赋税我也会根据年景来收,酌情减免一些的,不必担忧。” 赵含章还是更希望他们做良民,虽然做长工她用得更顺手,但她更希望他们能够在西平休养生息,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善生活。 焦大郎得了赵含章的准信,当天就去和他们的小管事请假,跑回家里找到父亲,“阿父,县君说了,表哥他们可以过来,就暂时住在我们村里,真决定落户在我们西平了,明年还能分到地呢。” 焦父一听,立即起身,“那还愣着干嘛,快去找你姑和姑父。” 上蔡今年的日子很不好过,自冬至后,家里的存粮越来越少,村民们不免有些焦虑。 就在这时候,他们听说隔壁西平县在修水库和水渠,一开始他们还同情那边的人,觉得他们也太苦了,这么冷的天服役。 但后来听说不是服役,而是县衙在以工代赈,去干活的人不仅能吃饱饭,每天还有工钱领。 大家静静的等了一段时间,还有人去隔壁走亲戚,看见那些亲戚竟然煮很稠的麦粥,还有人每顿都吃馒头。 听说那馒头是混合了麦麸、麦粉和豆粉做成的,看着是褐黄色,但吃着还不错。 比他们一顿就吃那点点麦粥好太多了。 听说,那馒头就是县衙发的,因为每个人的口粮都是定数,有的人就剩下一些拿回家给家里的老弱吃。 于是,上蔡县的人都很嫉妒羡慕西平县的人。 那时候乱军在西平县内肆虐,死了不少人,他们还同情他们呢,想着他们被抢了这么多东西,不知道能不能熬过今年冬天,没想到冬天他们却过得比他们还要好。 “你跑什么?” “听说钱进家来人了。” “亲戚上门来借粮食?” “那也得钱进家里有可以借的粮食啊,是他在西平的表弟,听说是来带他过去做工的。” “真的假的,我们上蔡的人也能过去做工?” “别人也许不可能,但钱进应该行,毕竟有自家亲戚带着。” “你这么说,那我也行啊,我和钱进是一家,钱进家的亲戚不就是我家的亲戚?”那人一说完,推开门就出去,缩着脖子往钱进家小跑着去。 这么一说,那全村都跟焦大郎有亲了,岂不是全村都能去了? 坐在钱家的焦大郎都懵了,他被人团团围住,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脱离出来,他苦恼道:“我来的时候只说带我表哥表弟,没说要带这么多人,你们都要去,我可不敢保证我们县君都收的。” 但有些村民的关注点不在这里,而是在,“在那边干活真能吃饱饭,还能领工钱?” “可以,我挖水渠的,一天十文钱。” “你们县现在还收难民是不?” “是收,凡是路过的流民,只要愿意留下的,我们县君都留,不过得勤奋的,谁要是偷奸耍滑,我们县君直接罚没工钱,或者直接抓去推磨。” 为什么赵含章又是发粮食,又是发工钱的,大家还是有些怕她? 就是因为她颁布的法令也很严格,谁要是有意偷懒,或者寻衅闹事等,一旦被抓到,轻则扣除工钱,重则直接抓走去推磨或者舂米,后者因为是被罚,是没有工钱的。 没几个人敢轻易挑衅赵含章,如果有,那多半已经在磨坊里,或者不知道被押去了何处。 第225章 同饮一河水 那几个村民就有些犹豫,他们本来想冒充难民去干活,先干一个冬天,拿了工钱,等明年开春他们再悄悄跑回来。 但听焦大郎这么说,他们又有些害怕起来,怕到时候赵含章不放人,还罚他们。 “要不你们先等等,待我回去问问我们县君,她要是还要人,我再来接你们?” “我们和你一起去吧,她要是不要我们,我们再回来。”万一他走了就不回来怎么办? “是啊,是啊,路上也有个照应。” 焦大郎想不出反对的话来,只能应下,不过却道:“我今天就要回去了,你们要跟着速度得快一点儿。” 他们虽然是两个县的,但村子却离得不远,走路小半天就能到。 焦大郎他们挖水渠就在他们村附近挖的,距离这边不是很远。 他一应下,村民们就凑在了一起,商量片刻后,你叫上家人,我告诉亲戚,不多会儿就一带三拖了不少人过来。 焦大郎看到汇聚来这么多人,年龄大的能当他爹,年龄小的只有十一二岁的样子,一时有些脚软。 他带这么多人回去,县君不会恼得把他也丢出西平县吧? 但这些人饿了很长一段时间,此时都目光幽幽的盯着焦大郎看,他想要开口让他们留下都不敢,只能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带他们往西平县去。 赵含章还没走,她之所以会特意来这儿,一是为了巡视;二则是因为这一片水资源少,每每发生干旱,这几个村都是西平县受灾最严重的地方。 所以她特意拽上傅教授过来,寻找挖水库或者打井的最佳地点。 现在他们挖的水渠是连通一条小河流的,但据里正说,小河流的水并不多,而且储水能力差。 每年雨水多的时候,河流的水会漫出来淹没旁边的农田,而一干旱,河流的水也很快晒干。 赵含章走在河边,伸脚踩了踩河边的泥,还调皮的用木棍去挑水里的冰块玩。 傅庭涵走了一圈回来,默默地站在一旁看着。 赵含章扭头看见他吓了一跳,手中的木棍失控的往河面一砸,冰冷的水飞溅,她不好意思的一笑,解释道:“我很久没看见结冰的水面了。” “一层薄冰,轻轻的一敲就碎了,”傅庭涵道:“我看过了,这条河的河床太高了,淤泥积了很厚的一层,与其花费大力气修建水库,不如挖这条河,疏通河道,储水能力就上升了。” 赵含章点头,“挖下来的河泥还能做肥料,就是人太少了,我看看还能从哪儿抽调出人手来。” 现在建房子、各地挖水渠和铁矿那边的建设是齐头并进的大事,耗费的人力物力是最大的,要不是他们手上有琉璃作坊,谁也不敢这么大手笔的一起做这么多事。 这会儿县里能用的人力都用上了。 俩人正在扒拉各处的人工,想着实在是抽调不来人手,就从上蔡的庄园里挤一挤,说不定能调出一些人手来。 正想着,一个人从远处跑来,气喘吁吁的挥手大叫,“县君,县君……” 等跑到跟前,他上气不接下气的指着身后村庄的方向道:“县君,焦大郎带了好多人回来,里长正大发雷霆,要把焦大郎一家赶出我们村呢。” 赵含章挑眉,“焦大郎不是去接他表哥表弟去了吗?” “是啊,结果他带回来好多人,全是上蔡那边的,说是要过来干活儿。” 但他们活还不够干呢,凭什么要拨给上蔡的人? 焦大郎也真够吃里扒外的。 赵含章问:“他带回来多少人?” “没算过,估摸着有七八十人吧。” 赵含章又惊又喜,“这么多?” 傅庭涵喃喃:“还真是瞌睡就送来了枕头。” 赵含章觉得也是,拉上傅庭涵就走。 俩人骑着马赶回去时,就见两拨人堵在村口对峙,也不知谁说了什么,另一拨人大声喊道:“不给我们活路,那就谁都别活!” 赵含章努力压住笑容,沉着脸骑马上前,喝道:“吵什么?” 在人群里的里长看见赵含章,立即上前行礼,“县君,您来评评理,这些上蔡人非要来抢我们下角村的活。” 赵含章眉梢间的那点笑意彻底消失,她居高临下的瞥了里长一眼,直看得他心惊胆战的低下头去,这才抬眼看向安静望向她的众人。 只见这些人面黄肌瘦,脸上惶恐,眼中皆是不安,年纪在十二岁到四十岁间不等。 触及他们的哀恸的目光,赵含章脸色稍缓,问道:“你们是哪儿的人?” 众人你推我,我推你,最后把焦大郎的表哥钱进给推了出来。 他跪在马前,战战兢兢的回道:“回县君,我们都是上蔡县上角村人。” 赵含章感兴趣的问道:“那边那条叫角河的,是从你们村过来的?” 钱进应下,“是从我们村不远处的山上流下来的,那河也经过我们村的。” 赵含章便道:“同饮一河水,血脉相连,分什么上角,下角,外村里村呢?” 她严厉的看向里长,沉声道:“别说你们有一江水的情谊,就是没有,他们也是我晋人,我西平连汝南郡之外的人都收留了,难道还容不下就隔了二十多里的亲戚吗?” 上角村的人一听,纷纷跪倒在地,冲马上的赵含章连连磕头,“女郎,救我们一救吧,我们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魏晋干饭人 第136节 赵含章忙下马将人扶起来,看到他们虚弱的脸色,脸上也满是悲伤,扭头便与里长道:“去让人生火烧水,给他们做些面糊糊,先让兄弟们吃饱肚子。” 里长不情不愿的去了。 赵含章眯着眼睛注视着他的背影消失,一回头就又露出笑容,拉着上角村年纪最大的一个人道:“走,我们先找个背风处坐下说话。” 赵含章出面留下上角村的人,下角村的人立即就包容了他们。 本来嘛,两个村虽然是两个县的,但离得极近,所以有不少人家是亲戚。 里长让他们拦住上角村的人时他们心里也是不怎么甘愿的,但因为里长说了,活给他们干了,他们这边就没有了,加上是里长下令,他们这才挡住。 这会儿误会解除,有亲的几家立即挤过来找亲戚。 第226章 收买 焦大郎跟在里长身后帮忙,里长才被赵含章训斥,脸色有些不好看,对焦大郎这个罪魁祸首更不悦。 他脸色冷淡的道:“还不快烧水搅面?” 面糊糊是最近从县城里传出来的吃法,将磨好的麦粉、麦麸和豆粉和水搅拌,等水烧开以后一勺一勺的放进去煮,加一点盐粒,味道还不错。 比麦粥好吃多了。 可惜这个费工夫,别的不说,光是磨粉就难住了大部分人,谁那么有空去把麦子和豆子磨成粉呢? 也就给县衙干活时才有这些东西吃。 掌管伙食的管事一再确定是县君下的命令后才同意拿出三合粉搅拌。 煮好的面糊糊倒进桶里,焦大郎和村民们一人拎了两只桶过去,食物的香气随着他们的走动飘散过去。 围在赵含章身边说话的人闻到了味道,肚子一阵咕噜咕噜的叫,人开始走神,频频望向田垄上,根本没再听赵含章说什么。 赵含章见状微微一笑,起身道:“面糊好像做好了,大家先吃点东西吧,你们带碗筷来了吗?” “带了,带了。”上角村的村民们立即从他们随身带的包袱里掏出碗筷来。 这是出门必要带的东西,一开始赵含章和傅庭涵都还很不习惯,但发现每次出去,他们要是不带上自己的饭碗,那别人就只能先忍着饿把自己的饭碗让给他们。 所以赵含章和傅庭涵也养成了出门随身带碗筷的习惯。 本土的村民就更习惯了,他们将碗筷掏出来,见焦大郎他们提着冒着热气的木桶过来,立即迎上去。 焦大郎生怕他们抢起来,到时候坏了在赵含章面前的印象,所以隔了老远就喊道:“排队,排队,谁也不准乱。” 钱进勉强理智回笼,顾不得去抢,直接把往前挤的人拉住,让他们排队。 赵含章从不会在这种时候考验人性,因此侧头看了秋武一眼,对他微微点头。 秋武立即带着护卫上前,大声喝道:“排队,排队……” 有人仗着体壮推开人往前挤,就被秋武一把拽出来扔到地上,还踢了一脚,“挤什么挤,让排队没听见吗,到后面去。” 秋武这一下吓坏了村民们,他们这才理智回笼,勉强战胜了饥饿的感觉,一脸惊疑的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含笑看着,见他们看过来还点了点头,温和的道:“不急,每个人都有的,大家排好队再开始。” 有人感恩戴德,一脸高兴的应下,但也有人敏感,生生打了一个寒颤,脸色发白的排在队伍中。 他们觉得这位赵女郎并不像表面上看上去的那么温和,没见她对护卫踢打人的动作眉头都没皱一下吗? 秋武这一下,直接让队伍有序起来,没人再敢往前面生挤 焦大郎悄悄松了一口气,大冬天的,他急出一额头的汗来。 等众人排好队,他便拿着木勺给大家盛面糊糊,这东西上角村的村民是第一次见,但没多犹豫,盛到后立即走到一旁就吃起来。 一入口,他们就呼噜噜的往肚子里倒,等吃完了,他们才回味过来,刚才都没怎么嚼,好似很滑腻,还有面的清香呢。 村民惋惜的将干净的碗又舔了舔,那边焦大郎已经盛完一拨,见吃过的人蹲在地上舔碗,就悄悄的看了赵含章一眼。 赵含章道:“还没吃饱的,继续排队去盛,放心,我们粮食是有的,不过你们饿了很长的一段时间,不能过饱,先每人吃两碗吧。” 村民们一听,立即拥上前去,不过这一次他们不敢挤了,老老实实的一个站在一个身后。 再盛一碗,他们总算吃得慢了一点儿,尝到了面糊的味道。 年纪小的少年眼睛晶亮,“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年长的则是双眼含泪,“从未吃过这样好吃的东西,这叫面糊?是白面做的吗?” 但看着这面糊的颜色也不是那么白啊。 赵含章道:“这是三合粉,除了面粉外,还有一些麦麸和豆粉。” 赵含章问,“你们家里还有豆子吗?” “有,除了麦粥,偶尔我们也吃些豆粥。” 赵含章点了点头道:“豆粥不好吃,磨成粉可以做成豆饼,也可以和麦粉做成馒头,除了主食,还能做菜,反正用处挺多的,明年打算种多少亩豆子?” “旱地基本上都种上吧。” 赵含章就问,“家里有几亩地,有几口人?” 听说他们想要在这里干完整个冬季,等明年开春再回去种地,赵含章表达了认可,“还是要种地,不然粮食从哪儿来呢?” 她问道:“你们那边可好浇灌吗?” “不好啊,和下角村差不多,就一条小河,每年不是涝,就是旱,日子不好过呀。” “正是啊,所以我才要在下角村修建水渠,疏通河道,为的就是让他们来年雨多时田地不再被淹,雨少时能浇灌,再省些力气。” 上角村的村民们羡慕不已,恨不得也变成下角村人。 他们的县君怎么就不是赵女郎呢? 赵含章摸过底,便叫来里长,“村里有多少空置的房子?” 里长一脸懵,“啊?” 赵含章道:“让他们暂时住在空置的房子里,我会让人送些被褥来,从今天开始,他们和下角村的人一起干活儿。” 里长小声道:“县君,虽然水渠不好挖,但我们村的人再挖上一个月也差不多了。” 赵含章瞥了他一眼后道:“他们去疏通河道,你们速度最好快些,若有人偷懒,我可不轻饶。” 赵含章让里长带着人去安排上角村人住下,然后叫来焦大郎,“你们这一里,除了你们里长,还有谁有威望些?” 焦大郎愣了一下后道:“陈大伯,他厚道,大家都愿意听他的。” “也姓陈?”赵含章问:“他和里长什么关系?” “他是里长的堂兄。” 赵含章道:“让他来见我。” 焦大郎心中不解,但还是应了一声,跑去找陈方。 陈方是个中年男子,脸上有些愁苦,赵含章看向他的手,见他的手粗大,手指有些爆裂,裂缝里可见的黑色,脸色便和缓下来,含笑问道:“你叫陈方?” 陈方忐忑的低头应道:“是,小的陈方。” 第227章 新里正 里正也姓陈,他们是一族的。 赵含章没想换一族选里正,提个小姓里正,那简直是在给自己找麻烦,因为村民们一定不会听他的。 所以赵含章决定还是从陈姓里找新里正。 北风呼呼的吹,这会儿完全是谁站得高,谁就更冷。 傅庭涵站在赵含章的侧前方,正好挡去一些风,但这么站着也冷,于是赵含章拉着傅庭涵又蹲回了稍稍挡风的田下,还冲正低头恭敬站着的陈方招手,“过来我们说说话。” 陈方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拘谨的蹲在一旁。 赵含章问他,“刚才里正找人回来拦着上角村的人,你们怎么不来?” 陈方道:“这么多人够拦了,都来,地里就没人挖沟渠了。” “你觉得应该拦着上角村的人吗?” 陈方迟疑了一下后道:“女郎既然已经留下他们,那自然是不该拦的。” 赵含章笑了笑,问道:“所以你心里其实是赞同陈里正拦住上角村人的?” 陈方顿了一下后道:“这世道艰难,县君心善,之前赈济过我们,现在又以工代赈,各家都可以熬过冬天,但谁也不知明年会是怎么样,自然是想多存些钱和粮食,里正此举也是为了村里好。” 赵含章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并不言语。 陈方心中忐忑,垂下眼眸道:“但以工代赈是衙门的大事,县君在这里,自然该县君做决定。” 赵含章这才满意些,道:“这一次上角村来了八十多个人,看他们的样子,这段时间应该没吃饱过,饿着肚子走了二十多里地,好不容易才到这里,你们却恶言驱赶。你们有没有想过,双方是极易冲突的,一旦冲突,会伤亡多少人?” 陈方悚然一惊。 赵含章道:“作为衙门官吏,一切以百姓安危为主,里正更甚之,做事要稳,为人也要稳。而且,” 她定定的看着对方道:“别忘了你们是谁的里正。” 坐在一旁的傅庭涵扫了陈方一眼,见他一脸憨厚,觉得他领悟不到赵含章的深意,于是接口道:“是下角村村民的里正,也是县君的里正。” 陈方一脸恍然大悟的模样。 傅庭涵:……还真没领悟啊。 他瞥了一眼赵含章。 赵含章:…… 算了,矮子里挑高个,他好歹知道要请问她,而不是跟陈里正一样私自带人去拦。 等到傍晚用过晚食,赵含章便召见了下角村和附近两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村庄的各户主,直接宣布换里正。 陈里正一脸懵逼,直到众人散去他都没反应过来,见赵含章领着陈方要到一旁议事,他忙追上去,“县君,不知我做错了什么?” 赵含章见不少人都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听,她便问道:“今天若不是我留下的人跑去告诉我上角村村民来投靠的事,你是不是不会禀报于我?” 魏晋干饭人 第137节 里正瞪大了眼睛,立即道:“自然不是,我是想处理好了再告诉县君……” 赵含章点头道:“想法不错,但此事不小,你们两村差点儿因此斗殴,一旦动手便是人命关天的事,而我就在左近,如此大事,你既没有能力和平解决,也没有要向上禀报的想法,陈里正,你果然把我当县君看待吗?” 陈里正脸色煞白,“我……” 赵含章见他说不出话来,转身便走,还带走了陈方。 “接下来这边的工程由你接手,”赵含章道:“除了水渠,还要疏通河道,挖出来的河泥可以沤肥,不知明年年景如何,所以我们要把可以做的准备做好。” 其实更好的方法是再挖一个与河道相连的水库,这样储水效果会更好。 但现在人力物力都跟不上,赵含章知道做事要慢慢来,一步到位不仅伤人,也伤己。 陈方恭敬的应下。 “上角村的村民不会抢你们的活干,相反,他们是来帮助你们的,今年冬天若能疏通河道,明年河道的储水能力会高很多,也就不惧水渠无水了。”赵含章道:“若要全部交由你们来做,赚的工钱是多了,但势必会耽误明年的农时。” “我们做的所有事便是为了方便你们更好的种地,以收获更多的粮食,若只盯着眼前这点利益,岂不是因小失大?”她道:“我还嫌弃现在来的人少了呢,越多越好。” 陈方是憨厚,但并不是傻,他立即道:“我知道了,要安顿好上角村的人,也要安抚好我们村的人,不使两村有更大的矛盾。若还有人来投是最好的,不缺活干。” 赵含章颔首,“正是这个道理,你们同饮一河水,村中又有不少人与上角村是姻亲,本就是同根血脉,更应该互相帮助。” 给陈方指点好工作方向,赵含章这才回去找傅庭涵。 他们今晚还是暂住在下角村,明天再往另一个方向巡视,一直走到铁矿为止。 上角村的人也在村中的空房子里安顿了下来,七八个人一间屋,即便夜深了也忍不住说话。 “看来还是女县令好,心比较软,我们一求就答应留下我们了。” “你们说我们把家里人也接过来干活怎么样?” “是啊,是啊,我们是吃饱了,但家里人还饿着肚子呢。” “别急,先干两天,等处出感情来了,我们再提这事儿。” 结果第二天,赵含章只看他们挖了一会儿泥便起身离开了下角村。 她的西平县是很大的,有很多地方需要巡视,不可能在一个地方停留太长的时间。 而上角村的村民很快也体会到了挖河道的辛苦。 费力气不说,有时候还要踩在水坑里,把河中心的淤泥耙上来,这么费力气又冷的活儿,把家里的妇人和老人叫来简直是送死。 于是他们默默地将事压在了心底,不再想着开口。 新上任的里正陈方似乎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吃饭时就和他们蹲在一起道:“别愁了,这里的工钱十天发一次,等到第十天发了工钱,你们就到集市上去买粮,给你们一天假把粮食送回去。” 第228章 优惠政策 上角村的人一听,精神一振,问道:“你们集市上还有粮食卖?贵吗?” “不贵,是县君让人摆的摊位,卖的是从外头进的粮食,比粮铺卖的稍稍便宜些,但只卖给以工代赈的人,而且每人每次最多只能买五斗。” 陈方道:“你们要买粮,回头得和我拿木签,拿着木签才能买到粮食,回头你们还得把木签还给我。” 上角村的村民们高兴的应下,还顺道问了集市的地方,得知在另一个大村里,距离这里不是特别远便放下心来。 这是赵含章特意留给工人们的福利。 自冬至后,粮价开始上涨,而且涨幅不小,赵含章发布以工代赈后,粮价略有下降,但依旧缓慢的往上加。 越靠近春季,粮价上涨得越高。 赵含章知道,西平县的情况还算好的,因为自占下西平县后,她一直在以工代赈,家家户户虽然存粮不多,但短期也不会饿到。 外县的情况比西平县还要严重得多。 她不想在粮价这件事上与西平县的士绅冲突,尤其是西平县内相当一部分的粮铺是赵氏族人开设的。 所以赵含章没有放出大量的粮食平抑物价,但她也做了一些措施,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比如,她让人在下面的村镇集市里开设粮点,面对所有以工代赈的百姓售卖粮食。 在这么寒冷的天里出来以工代赈的,基本家境都不怎么好,而衙门发布的以工代赈的内容,除了部分做被子,做衣服,搓茅草等是妇人可以做的活外,其他大部分都是壮劳力才能做的修路,挖水渠和水库的活。 他们是吃饱了,但家里还有老人妻儿呢。 所以赵含章才特意设下粮点,就是让他们能够以稍微低的价格买到粮食。 为了不让人钻空子,她给予每个管事发木签的权力,想要到粮点买粮食的工人可以结伴拿着木签去买粮食。 此举一出,西平县的粮价又略有下降,大家都很识趣,没在这件事上给她捣乱。 加上西平县相当一部分的粮铺还是赵氏族人的,有赵铭在,他们更不会在这件上找赵含章的麻烦。 八天后,陈方拿着账簿去县衙里支取了铜钱回来,然后给每个人发下去。 按照惯例,每次发薪都会给他们一天的假期。 上角村的人拿到钱就往集市里跑,拿着才发下来的铜钱买粮食。 十天一百文,现在粮价是小麦二十文一斗,豆子便宜点儿,十二文一斗,稻谷更贵,二十二文一斗。 这还是赵含章的粮点才有这样的价格,在县城粮铺里,各种粮食的价格都要贵两文到五文左右。 这也是赵含章能在冬天招到这么多工人的原因之一,因为有这个实惠,以工代赈的铜钱价值上升了两成到五成。 所以能吃苦,肯吃苦的人家,即便富裕一些也会出来参与到以工代赈之中。 上角村的人有的把全部的钱都买了粮食,还有的则留下一部分钱,只买了一些粮食。 然后就结伴把粮食扛回家。 上角村剩下的人都窝在家里不动弹,家里少了一些能吃的壮劳力,他们每天能吃到的粮食也变多了一点儿,但他们还是不敢放开了吃,就每天多吃一顿能看见底的麦粥。 钱进他们进村时,村里很安静,但青壮们却很兴奋,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笑容,才到村口就大声喊起来,“孩他娘,孩他娘,我们回来了,我带回来好些粮食——” 安静的村子有了些响动,有人扶着墙走出来,看见青壮们或扛着,或挑着粮袋,大喜,脚下仿佛有了力气,稳稳的往前走了几步,急声问道:“是粮食?” “是粮食,我买了五斗呢。” 有少年已经越过他们往自家走去,一进门就被母亲和弟弟妹妹们围住,他骄傲的道:“我也买了五斗。” 并不是所有人都买了麦子,还有人买了一部分豆子,这样他们既可以买到五斗的粮食,又可以剩下一些钱来。 一家人围着看他们带回来的铜钱,惊叹不已,“竟然真的有钱。” “十天发一次,我们问过了,最少还得干二十来天,那河道才能疏通,那样我们就能在带回来两次粮食,我估摸家里省着点吃,可以吃到春麦下来。” “那你们要是挖慢一点儿,不是能干很久?” “可不敢偷懒,下角村有个混子,挖水渠的时候就偷懒了,被说了两次还是不改,然后就被抓走了,谁也不知道送哪里去了。” “下角村的人都这样,更不要说我们这些外地去的了,听说要是不听话,官爷直接抓了丢到山里挖矿,一辈子都不能出来。” 家人被吓了一跳,连忙叮嘱,“那你们别偷懒,勤快点儿。” “我们勤快着呢,哼,不像下角村的人,身在福中不知福,他们只是挖水渠都磨磨蹭蹭,我们可是挖河道的。” 而此时,陈方正在给下角村的村民们训话,“前几天上角村的人在这里,当着他们的面,我给你们面子,所以忍着没说,现在他们不在,我们就来说一说。” 陈方骂道:“你们往常服役干活也这么拖拉?累不死你们,那点沟渠足足比计划的慢了一天完成!” “天冷,那地都冻上了,上面那一层很难挖开。” “放屁,再难挖,能比河道清淤还难吗?”陈方叹气道:“你们看看人上角村,他们偶尔还要踩到冰水里呢,不照样做得好?” “你们别仗着我宽和就偷懒,柱子的结果你们也看到了,下次再不按工期完成,那被抓走的就不止他一个了。” 柱子的家人听见说到柱子,立即哭嚎着问,“里正,他们把柱子抓到哪里去了?莫不是要害了他性命吗?” “谁要他的命?”陈方道:“他的命有什么用处?放心吧,死不了,他不是偷懒吗,拿了工钱却不干人事,县君罚他去推磨了。” 他道:“为了不让人偷懒和逃跑,所有被罚的人都得换地,现在我们这一片推磨的犯人全是从别处押来的,柱子不跑还好,过一段时间就能回来,他要是跑了,这一辈子都别想进西平县了。” 柱子的家人悚然一惊,本来还想找到柱子后让他跑呢,没想到县君连这个都考虑到了。 第229章 舂刑 柱子和一群人被送到了一个旷野中。 他们被用绳子牵到这里,看着一望无际的野地一脸懵逼。 不远处大家有一堆人正在热火朝天的干活。 看到他们,当即有人上来领他们,看到他们手上绑着的绳子,问道:“是犯事的?” “对,都是犯事的。” “犯了什么事?” “这个,这个,还有这两个,偷懒耍滑,这三个,偷东西,还有那三个,刺儿头,带头打架闹事,都被判了十个月的劳动改造。”这是赵含章新定的县衙法规。 所有犯事的,不涉及人命的,一律由监刑变为劳动改造,按照轻重来判。 重的还需要人看守,轻的则不需要。 柱子的罪刑就属于不用看守的。 领头的人将他们牵下去安置,分了两间茅草屋给他们住,然后做训话,“你们也都看到了,我们这里房子还没建好,所以你们得住茅草屋。” “因为你们是犯事,所以在这里,你们干活是没有工钱的,”他道:“活有点重,保证让你们吃饱,好好干,还能减刑,早点回家。” “可谁要是还不听话,偷奸耍滑,或是直接跑,我们这些部曲也不是吃干饭的。”对方指了一圈附近道:“看到没,全是我们女郎的人。” “再者说了,能送到这里的人,谁也不是光杆一个,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哼!” 没人敢跑。 柱子悔恨不已,哭得不行。 他犯的事不大,所以被调去磨房里干活,其他人则没有他的好运气,听说是要去挖山,挺辛苦的。 铁矿对于赵含章来说是极重要的东西,而且高炉炼铁,炼钢还有些事情要完善,所以她和傅庭涵才来到此处。 柱子他们是住在最外围,并不知道距离这里三里的地方有一处铁矿,在那里起了一栋栋房子,炼铁坊也建好了。 魏晋干饭人 第138节 这里守备森严,进出的人都要严格检查过。 工匠们在傅庭涵的指点下又炼出一炉铁水,在等待冷切的时候,傅庭涵点了点头,转身出去。 赵含章正在看人用炼出来的铁块打农具,看见傅庭涵,随手拿起竹筒拧开递给他。 傅庭涵接过将里面的水喝光,问道:“他们已经适应这边的高炉,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赵含章:“明天。” 她往外看了一眼,笑道:“今天出去走走吧。” 傅庭涵并不想去,正是冬天,外面又冷又孤寂,唯一的热闹还是干活的人,有什么好看的呢? 但因为是赵含章相邀,傅庭涵点头答应了。 于是俩人骑着马出去溜达。 赵含章直接带着他往河边去,“我带你去抓鱼,你这几天胃口都不太好,我们吃些鱼。” 冬天的鱼……并不好抓,主要是水冷,不好下水,但很好引诱。 可能是因为这里人少的缘故,河里的鱼没见识过人心复杂,所以还傻乎乎的。 赵含章拿出让人打的鱼钩,把从厨房里拿的东西调配好鱼饵,甩下水。 她一直拿着钓钩。 傅庭涵站在她旁边,看见浮标动了一下,惊喜,“咬钩了。” 赵含章只看了一眼就闭上眼睛,侧耳感受了一下手中鱼竿的拉力,等了好一会儿才提竿。 鱼很大,再用力的往后拉,赵含章溜了一下鱼,慢慢将它拉上岸。 一条七八斤重的草鱼,赵含章将它提在手里,一时有些纠结,“鱼怎么做?” 傅庭涵不太确定道:“煮或者油炸?” 赵含章突然很想吃裹着面粉炸出来的鱼块,于是提上鱼道:“走,我们去厨房试试。” 他们没有回营地的厨房,而是就近去了外围安置点的厨房。 这里有个安置点,便是给耕作土地的部曲们住的,也是铁矿的第一道防线。 因为这里距离最近的村庄也有很远的距离,因此县衙直接在这里建了一个作坊。 因为铁矿,将来这里生活的人只会越来越多,一个磨坊是在所难免的。 赵含章路过磨坊,听见里面隐约传出来的哭声,不由好奇,提着鱼就探头进去看。 就见里面十来个人,或是在舂米,或是在磨麦子和磨豆子,其中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正一边推着磨一边低声哭。 “哭什么?” 磨坊里的人都吓了一跳,哭的少年也吓了一跳,认出赵含章,一把冲上前去,傅庭涵下意识的把她拉到身后,秋武则是呛的一下抽出了长剑。 少年膝盖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县,县君,我知道错了,您放了我吧。” 秋武松了一口气,将剑收回去。 赵含章觉得他有点儿眼熟,但一时认不出来。 傅庭涵只看了一眼便道:“是下角村人,好像是叫柱子。” 柱子连连点头,“对对,郎君记性好好,我就是叫柱子。” 看到站在一旁的赵含章,他立即找补,“县君记性也好,县君还仁慈,您饶了我吧,我再不敢了。” 赵含章好奇的问,“你犯了什么事?” 柱子抹着眼泪道:“我就偷了一下懒。” 赵含章:“老实交代,只偷懒会送你到这边来推磨?” 见赵含章作势要走,柱子忙膝行两步,上前哀求道:“我,我真是偷懒,然后让大花她爹帮我干一点儿……” 大花的爹是个傻子,不聪明,但干活很卖力气,基本上是别人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然后他有个挺厉害的女儿大花,也因为他女儿太厉害,以至于大家直接忘记他的名字,直接称呼他为大花爹。 赵含章在下角村时便觉得那姑娘不错,闻言就蹲在他面前问道:“那你是怎么被抓住的?” “大花知道了,闹到了里正那里,说不把我抓起来,她就要往上告状,里正就把我抓起来送给官爷了。”柱子哭道:“县君,我就偷懒了一次,真就一次啊,我当时是不太舒服,所以才让大花爹帮忙的,您饶了我这一次吧,我再也不敢了。” 赵含章微微一笑道:“我相信你,但我也不能坏了自己定下的法规,既然你确实犯了错,那就先改错,放心,在这里不会有人欺负你们的,好好干活儿,争取早点儿回家。” 柱子又哭了,“可推磨真的好辛苦啊!” 赵含章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一会儿去给你们打鱼,晚上你们吃些鱼汤,别太伤心了。” 虽然赵含章还是没赦免他,但听到她如此关怀,柱子感觉心里好受多了。 出了磨坊,赵含章便对秋武道:“让人去下角村把大花父女送到县衙,我要用她。” 这么厉害的女孩子,就在下角村挖水渠屈才了。 第230章 学堂 赵含章和傅庭涵带了一批铁块和农具回到县衙,正好大花父女两个也被送到了县衙。 赵含章很喜欢这个行事果断的女孩,问她道:“我身边缺个跑腿的人,你可愿留在我身边?” 大花立即跪下磕头,“奴婢愿意。” 赵含章笑,“不是让你做奴婢,而是做胥吏。” “县衙让人做被子和衣服,还有揉搓干草,做鞋子,城中这块有人管了,但乡下却没人能接手。”赵含章道:“之前是衙门里的吏员负责的,但因他们是男子,心不够细,或是行事粗暴,收上来的成品很不好,你是个能吃苦的女孩,所以我想让你管着这事。” 大花没想到自己竟要当官,一时紧张得手脚发麻,结巴道:“可,可我不识字。” 赵含章道:“我知道,所以你每日还得抽出半天时间去读书。” 赵含章直接领着大花去学堂。 赵程正在上课,看到她便撇过眼去不看她。 赵含章也不恼,乖顺的带着大花站在窗外,等赵程上完了一课才领着大花上前。 “叔父辛苦了。”赵含章亲自给赵程奉茶。 “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你来此又有何事?” 赵含章讨好的一笑,“叔父这就误会我了,我是那样的人吗?” 赵程静静的看着她。 赵含章嘿嘿一笑,招手让大花上前,“我是来给您送个学生的,这叫大花,才成了我衙门里的吏员,不识字,所以想请叔父教她认几个字,再认些数就行。” 赵程蹙眉,“你怎么什么人都往我这里送?学堂里已经有不少胥吏、军中的武职,这会儿连女胥吏都有了?” “叔父,一只羊是放,一群羊也是放,不过是往羊群里多加一只羊,没多大区别的。” 赵程怒喷,“你说没区别就没区别?其他人已学了近两月,她才来,上的课能与别人的一样吗?” 大花紧张的低下头去,拳头紧了紧,突然抬起头来道:“先生,我不用特别教,我会赶上去的。” 赵程看向她,大花咽了咽口水道:“我,我是说,我可以不从头开始,您教他们什么,我便学什么,缺的课程我会自己补上来的。” 见赵程脸色和缓,态度软化,赵含章便笑道:“叔父,您就帮帮我,多收一个学生吧。” 赵程问道:“你手底下能用的人不少,我不信你不知,你铭伯父已经下令,族中子弟有意入世者都可跟随你,你为何独独选择一个不识字的女子?” 赵含章道:“兄弟们自然是极好的,但大花要做的事,他们做不好。” “在下角村,她虽是个女孩,却能单独管着一队人挖水渠,那里头大半数还都是男子,没人敢不服她。”她道:“如今我正是缺人之际,所以打算将乡下的妇孺也都用起来。” “他们力气或许比不上成年男子,但做其他的活儿却不弱于男子,甚至还在其之上,分工嘛,分得好了,事半功倍,而大花便是我要分工的线头,您把她教好了,底下的线才不会乱。” “赵宽他们不行?”赵程道:“论吃苦,他们在外游历多年,什么苦没吃过?你不必他们担心不能受苦。” 赵含章知道,这是她一直不用赵氏的子弟,让赵程心中不满了。 赵含章想了想,解释道:“叔父,宽族兄他们是可以吃苦,但这事儿不是吃苦就能办到的,我之所以选择大花,一大半原因是因为她是女子。” “宽族兄他们才华横溢,是刀刃,应该用在更好的地方上。” “比如?” “现在最适合他们的位置便是这所学堂,”赵含章道:“叔父,这所学堂可不止是教孩子们读书识字而已,还要教他们道理。这些人将来长大都要为我所用,他们所接受的思想全都来自于赵氏。” “现在,衙门里近半数的胥吏,军中和我部曲中的伍长、什长、队主,全都跟着赵氏子弟读书,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赵含章带着笑意道:“这意味着,他们的意识是我们赵氏灌输的,他们会天然的偏向于赵氏,甚至是叔父。” 赵程目瞪口呆的看着赵含章,反应过来后恼怒,“你这是何意?传道受业解惑被你弄成了什么样子?教书育人是要让学生学会自己思考,而不是做你的影子……” 赵含章被狼狈的赶出学堂,但大花留下了。 大花对于这位敢赶走县君的先生很是敬畏,缩着脖子站在一旁不敢说话。 赵程气呼呼的原地走了两圈,他总算知道,为何常宁每旬都要来上两节大课了,就连上蔡的汲渊都会时不时的过来学堂授课,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他之前只觉得这俩人每逢上课便夸奖赵含章让他觉得难为情,但现在,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赵程气呼呼的原地转了两圈,看到大花,挥了挥手道:“你下去准备吧,先去领笔墨纸砚,明日过来上课。” 大花高兴的应下。 赵程想了半天想不通,觉得这和自己的教育理念相悖,于是气呼呼的跑回坞堡,找到赵铭抱怨起来,“也不知她哪来的花花肠子,竟是一早就算计好,这是让我给她培养心腹信徒呢。” 赵铭淡定的给他倒了一杯酒,顺便给自己倒了一杯。 赵程见他无悲无喜,不由皱眉,“你早知道了?” 赵铭点头。 赵程忍着气问,“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赵铭喝了一口酒后道:“你知道族中供养一个孩子读书需要花费多少吗?” 赵程皱眉,“嗯?” 赵铭道:“比如赵宽,他已经算节俭的了,也能够吃苦,每年跟着你在外面跑,但衣食住行都需要用钱,更不要说他读书所需的笔墨纸砚和书籍。” “一本普普通通的启蒙书在外头能卖到一百文。” 魏晋干饭人 第139节 赵程抿嘴,“赵宽几个用的书都是他们父兄用过的,并不花钱。” “那每年买的文集,还有淘换的一些书呢?那些也是他们父兄用过的?”赵铭道:“每年他花费在书上的花销便不下五万钱,更不要说笔墨和纸张这些消耗品了,尤其是纸张和墨,你可算过你每年要花用多少?” 赵程愣了一下道:“兄长,我和你说的是含章学堂的事。” 第231章 借人手研究 “我和你说的是同一件事,”赵铭道:“含章开的这个学堂,不仅把育善堂里适龄的孩子都收进去了,外头有想进去读书的孩子,只要经过了考核,签订文书也同样能进去读书。” “含章不仅包他们一日两餐,每旬还给成绩优良者奖赏,他们所用的书籍、笔墨纸砚全部免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赵程只知道教书,从没想过这些,愣愣的问道:“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巨大的花销,”赵铭淡定的道:“就是圣人也不会坚持做一件毫无利益的事,含章她为什么要花费这么多做这件事?” 孔子收徒还要收束脩呢。 赵铭道:“不就是要他们为她所用吗?” 要是不能培养他们的忠心,赵含章为什么要如此费心费力? 赵程说不出话来,“那……” 赵铭抬眼看向他,赵程不傻,憋了半天后问道:“她之前不和我点明,这一次为何要特特点明?” 赵铭摸了摸下巴道:“大概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那在哪里?” “在你,”赵铭看着赵程叹气道:“程弟啊,你还是太单纯了,哪里是她的对手?” 赵程哼了一声道:“我有什么值得她算计的?” 话才说出去不到一会儿,赵含章将她从午山带回来的铁块运回坞堡,得知赵程也在赵铭处,直接屁颠屁颠的找过来,毫不在意自己前不久才被人骂了一顿便赶出学堂。 一见面她就热情的招呼起来,“伯父,叔父!” 赵铭看向赵程。 赵程把头扭到一旁。 赵铭淡笑问,“你一走就是大半月,怎么一回来就回坞堡了,你县衙不忙吗?” “我来给伯父送东西的,”赵含章拍了拍手,当即有护卫用力的抬着一个箱子进来,“这是应承给伯父的东西。” 护卫打开,里面是一块块方正的铁块。 赵程惊讶的张大了嘴巴,赵铭虽然也惊讶,但还稳得住,他看向赵含章,眼睛微眯,“这是你炼出来的?” 赵含章笑着点头,“伯父,这些可抵您送到午山的煤吧?” 赵程扭头去看赵铭,“煤?石墨?铭兄,你们一起炼铁?你们哪来的铁矿石?” 私自炼铁,这可是造反的大罪啊。 不过赵程很快又淡定了,论造反的大罪,赵含章还豢养私兵了呢,他们赵氏也养有,大大超出了伯爵应得的私兵数额。 目前知道赵含章手里有铁矿的,整个赵氏也就赵铭和两个族老了,其中一个还是赵淞,所以赵程并不知道。 赵铭有点儿头疼,暗瞪了赵含章一眼,和赵程解释道:“含章运气好,在野外发现了一座铁矿石。” 已经淡定了的赵程再次无语,“……西平县内?铭兄,我看着很好欺骗吗?我们赵氏在西平多少年了,要是有铁矿,会轮得着她来发现?” 赵铭坚持道:“就是在县内,西平县也不小,我们谁又能真的走过每一寸土地呢?” 赵程这才不再说话。 赵铭起身走到院里,拿起铁块看了看,很重,看光泽,的确是上好的铁。 赵铭放下铁块,颔首道:“不错,留下吧。” 赵含章见他满意,便也笑起来,“正好春耕在即,坞堡里可以打农具了。” 见赵铭不吭声,赵含章只能主动道:“伯父,我和庭涵琢磨出了一套新农具,您要不要试试看?” “在哪儿?” “还没打出来呢,”赵含章道:“只是画了图,因缺少铁匠,所以一时做不出来。” 赵铭啧了一声,问道:“你要我出铁匠?” 他道:“我们坞堡里打农具也是要找县城里的路铁匠,你现在征召他入衙,我能有什么办法?” 赵含章才不相信偌大的坞堡里没有铁匠呢。 这么多人的农具难道全指着路铁匠一个人? 赵含章从怀里摸出图纸给赵铭。 赵铭接过来一看,发现上面还真是农具,不由挑眉,有些惊讶的看向她。 赵含章不满,“伯父,难道含章还会骗您吗?” 她骗他的还少吗? 赵铭并不是不识庄稼之人,他也会下地劳作的,所以一眼看出了图上农具的变化。 他蹙眉问道:“你们既然没有做过,那是如何得出这样的图纸的?把直辕变成了曲辕,上面还添加了这么多东西。” 如果不一一试过,如何能画出这样的图纸? 赵含章道:“算出来的。” 赵铭瞥了她一眼,目露怀疑。 赵含章就伸出手指发誓,“伯父,我说真的,绝对不欺瞒。” “你这动不动就起誓的毛病得改一改了,难道对着外人你也这样吗?” “可伯父又不是外人,而且我说的是实话,难道还怕起誓吗?”赵含章乐呵呵的:“伯父,这是庭涵算出来的,您不信我,难道还不信他吗?” “力,是可以算出来的。” 赵铭沉思,“力?” “对,着力点,力的量,都是可以计算出来的,用庭涵的话说就是,世间的一切都可以计算出来,”赵含章补充道:“虽然我不太认同他这一点,但事实证明,农具这种东西要算出来还是不难的。” 他们早忘记曲辕犁是什么样的了,但俩人都知道大概的原理,傅庭涵在看过直辕犁后略一计算就画出来了。 但这上面不少铁片的打磨很需要技巧,路铁匠的那些新学徒根本打不出来,而路铁匠还在给她打兵器,一时抽不出手来,赵含章只能来找赵铭,希望他能够赞助一下铁匠。 赵铭来回又看了两遍图,赵程上前,抽过去看了一会儿后道:“这上面的犁似乎更省力,而且犁壁放于犁铲上方,可以将土翻开散去,不仅省力,还能犁得更深。” 深耕有利于种植,这是所有会种地的人都明白的道理。 赵含章冲赵程竖起大拇指,“叔父,您一眼便能看出其中关键,厉害。” 赵程不理她,和赵铭道:“可以一试,现在距离春耕还有两个月左右的时间,可以先打一副看看效果。” 赵铭这才点头。 赵含章立即道:“等打出来,我也要去观摩。” 知道她是在借他的人进行研究,赵铭也懒得和她计较,点头应下了。 第232章 一口锅 赵程见他们有事要说,无意在此久留,于是告辞。 赵含章连忙拦住人道:“叔父,含章还有一事要求您呢。” 赵铭了然的看了她一眼,并给了赵程一个自得的眼神,怎么样,他没说错吧,她就是意在沛公。 赵程已经淡然了,他没有赵铭那种来回试探的心情,直接冷淡的问道:“何事?” 赵含章对他也极其干脆,直接点明,“我想请叔父为学堂里的孩子们编写两套教材,一套用以识字知礼,一套用于识数计算。” 赵程一听愣了一下,“我何德何能去编写教材?” 他这个不是反讽,而是真心实意这么认为的。 唯有大士才有资格编写教材,他连心中之疑都未能解惑的人,有什么资格编写教材? 那不是误人子弟吗? “叔父太妄自菲薄了,我并不需要您教他们多高深的道理,浅显的人之常情便可,可以认得一些字就行,”赵含章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的斟酌道:“我想让他们能快速的参与到县城建设中,您是知道的,我如今各处都需要会写字,计数的人,所以……” 赵程才和缓的脸色哐的一下又沉了下来,“你当教育是什么,当老师是什么?” 这就是她和他教育理念的冲突了,赵程认真对待每一个学生,几乎把每一个人都当未来的大儒来教导,尽心尽力的让他们认识这个世界的真谛。 但是…… 赵含章只想让他们赶紧认字,并懂得一千以内的加减,然后直接投入使用。 这就和建国初期的扫盲班一样,但赵程却想把扫盲班办成直通大学的培训班,俩人理念相悖,互不相容。 赵含章再次被赶了出去。 她唉声叹气的领着护卫们往家里走,秋武很不解,“女郎,他如此顽固,我们为何还要用他?” 赵含章:“整个西平县,识字的除了县衙里的人外,就只有几家的子弟了,而且大多数都在赵氏,若不用赵氏的人,难道我用宋家钱家吗?” 那几家虽然很安静,但并没有投靠她,现在看着更像是观望,观望她能做到哪一步。 而赵氏,虽然总是各种嫌弃她,却一直在帮她,给她各种便利。 现在学堂里教书上课的,基本上都姓赵,赵含章要是不用赵程,学堂里的赵氏子弟转身也会离开。 “而且,我们要学会听不同的声音,允许不同意见的存在。”她道:“程叔父说的并不是错的,我说的,也并不是就对,只能说更适合当下,适合我而已。” 赵含章道:“从长远看,还是程叔父对。” 秋武:“那为何不听程郎君的?” 赵含章瞥了他一眼道:“不是说了吗,我提的对我更有利,也更适合当下。” “那现在程郎君不听话。” 魏晋干饭人 第140节 赵含章就道:“所以能者多劳,我和傅大郎君只能多劳累一点儿了。” 最近都没怎么默写《千字文》了,回头把剩下的都默出来,还有《三字经》,至于数学,交给傅庭涵吧。 赵含章一边想一边闷头走,秋武见她往坞堡外走去,迟疑了一下还是提道:“女郎,已经回了坞堡,您不去看一下夫人吗?” 话音才落,王氏的声音在后面响起,“三娘!” 赵含章回头,就见王氏一脸委屈忧伤的站在后面。 赵含章一拍脑袋,这才想起来自己有大半月没见过王氏了。 她立即小跑上前,“阿娘,我正打算回去叫庭涵和二郎他们回来吃饭呢,你怎么就出来了?这风这么大,天这么冷,着凉了怎么办?” 王氏一哄就好,脸色立即好转,“傅大郎君也回来了吗?” 赵含章点头,“他还在县衙忙呢,不过这个时间估摸差不多忙完了,我正要去接他。” 王氏就道:“那你快去吧,我回去给你们做好吃的,你想吃什么?” “随便,只要是阿娘做的我都爱吃。” “怎么能随便呢?”王氏心疼的看着她的脸,“这都瘦了。” 王氏立即做下决定,“吃羊肉吧,我这就让人去七叔祖家买羊。” 赵含章眼睛微亮,“阿娘,我这次回家还带了一个炊具,晚上我们用新炊具做红烧羊排吧,糖醋羊排其实也很好吃。” 王氏自认见多识广,但赵含章点的两道菜她全都没听说过,她静静地看着她,“你在什么地方吃过这样的菜式?” “呃,在外面,家中厨娘不会做?您等着,待我把新炊具拿回来做给您吃。” 王氏一听说她做,顿时犹豫,“不然还是吃炖羊肉吧,你要是嫌弃没味道,我还可以让人给你炙烤一条羊腿……”你就别动手了。 害怕打击到女儿,王氏最后一句话没说出口。 不是她看不起女儿,而是她这女儿着实没有厨艺,在女工上也没有太大的天分,还不爱学。 打小她就又要读书,又要习武,小小的人儿整天跟个小大人似的操心,家里请了厨娘教她们厨艺,她几个堂姐堂妹都学得很好,只有她,除了刀工还过得去,其他的菜都是糊弄着过。 到最后连公爹都知道了,亲自下令不让她学厨艺,这事才算过去。 赵含章对自己的厨艺却很有信心,她又没打算自己动手,动动嘴还是可以的。 她跑回县衙,把才放进厨房里的锅给拎了出来,交给跑来的听荷,“打包上,我们回老宅。” 听荷:“……您不是说这锅是宝贝,让我们勤奋着用吗?” 赵含章:“我孝敬给阿娘了,回头再让午山那边打一口就是了,你再去准备一些香料带上,我去找傅大郎君。” 傅庭涵正在书房里写写画画,赵含章高兴的告诉他,“我们今晚吃红烧羊排和糖醋羊排,你有特别想吃的炒菜吗?” “我都可以,你这是打算可着这一口锅用吗?” 赵含章低头看了一眼他面前的稿纸,发现是她都看不懂的符号,便催促道:“别算了,我们走吧,我阿娘还在家里等着呢。” 傅庭涵应下,把稿纸收好压在桌子上,起身和赵含章回去。 俩人没有等赵二郎,而是让人去军营里叫他一声,让他自己跑回家去。 俩人就这么带着一口锅回去,到老宅时,家里刚杀好羊。 第233章 节俭 赵含章让厨娘把羊排砍成一块一块的,把生姜和大葱段等切好。 她还左右转了转,问道:“没有料酒吗?” 厨娘:“料酒是什么酒?” 赵含章转身就跑,“我去和伯父借一坛酒。” 傅庭涵善意的提醒,“还是找五叔祖吧。” 赵含章觉得有理,于是跑到赵铭家,却是找五叔祖。 赵淞很久没见赵含章了,看见她便笑呵呵的问,“何时回来的?” “今天回来的,五叔祖,我从午山得了一个新炊具,想要给您做几道新菜尝一尝。” 五叔祖在吃的上没有执念,但他很满意赵含章凡事想着他的态度,笑呵呵的应下,“好呀,那今晚我便尝一尝你做的新菜式。”“东西都齐备了,就是还缺一个调料。” 赵淞突然就体悟到了他儿子的感受,但他还是很给赵含章面子:“缺什么?” “缺一坛好酒。” 赵淞以为她要喝,哈哈大笑道:“菜还没给我,倒先和我讨酒喝了。” “不是,那菜需要酒去去腥气,调些鲜味。” 赵淞好奇起来,“什么菜是这样的作法?” 赵含章道:“待我做出来您就知道了,我就是过来和叔祖求一坛酒的,您也知道,我们家都是妇孺,不怎么喝酒,所以家里也没有存货。” 赵淞大方的道:“我给你一坛。” 他让人去库房里抱来一坛酒,还是赵铭收藏的好酒。 赵含章拍开闻了闻,真香啊。 她笑眯了眼,乐滋滋的道:“叔祖且等着,待我做了就让人送过来。” 赵含章抱着酒就往家里跑。 王氏忍不住念叨:“就做一道菜,你还去和人求酒,这坛酒比这整只羊还贵些……” 赵含章让厨娘将生姜和大葱合酒炒了出香,然后把焯过水的羊排放进去一起炒了炒后加水炖上。 空气中弥漫着香气,王氏和厨娘这才觉察出新炊具的不同了,炒着,好香啊…… 等羊排炖好,其他菜也差不多做好了,赵含章这才让厨房把羊排都捞出来,然后分成两份,一份做红烧,一份做糖醋。 “用豆油炒,极香的。”赵含章就站在一旁指挥,厨房挥舞着大勺子翻炒。 赵二郎循着香气跑来,见阿娘和阿姐姐夫都在这里,马上挤上前,“阿姐,什么东西这么香?” 赵含章让他看。 赵二郎看到锅里的糖醋羊排,咽了咽口水,“好香啊,这个是怎么做的?” “炒出来的,”赵含章笑道:“可以炒的东西多着呢,家里不是发了豆芽?取一些来清炒,比用水焯着好吃。” 厨娘一听,立即去薅豆芽。 自从赵含章让人磨豆粉混合着麦粉一块儿吃后,各种豆制品陆续从县衙后宅往外传,其实是从老宅这里往外普及的。 王氏知道女儿辛苦,也知道她想让治下百姓吃好一点儿,见她百忙之中还操心什么冬日没有青菜吃,所以要多发豆芽吃; 民间少肉,所以要多吃豆腐之类的小事; 她便主动接过宣传的事,每次县衙后宅出了新菜式,她都要请妯娌族人们上门来吃饭,一来二去,发豆芽的人越来越多,到现在,基本上已经成了各家冬日里自备的一道菜。 反正这个又不难,就是王氏都会发的。 厨娘将豆芽菜炒好,赵含章让人拿来食盒,每样菜都分了一半出来,整整装了两个大食盒,交给成伯道:“您亲自送过去。” 成伯应下,带着两个护卫送过去。 赵铭正坐在餐桌边等饭吃,但他爹不开口,一旁的下人连上菜都不敢。 他不由又抬头往外看了一眼,还是一个人影都不见,他不由道:“阿父,含章可能只是说说……”您听听也就行了。 赵铭剩下的半句话在父亲的眼神迫视下没说出口。 “三娘不是那样的人,不就迟了一会儿吗,能饿死你啊?” 赵铭叹气:“时间宝贵,儿子是觉得吃完饭还能去做些别的事情。” “那你现在去做,等做完了再过来吃。” 赵铭不说话了,只能老实坐着,他饿啊,怎么可能有精力去干活? 就在赵铭要放空自己的脑袋进入冥想阶段时,管家笑吟吟的领着三个人进来,“郎主,大郎君,三娘派人送菜过来了。” 成伯弓着背上前行礼,“五太爷,我们女郎让我们送新菜过来。” 赵淞笑得眉眼都弯了起来,还自得的看了赵铭一眼,“快拿上来。” 成伯让两个护卫把食盒拿上去,亲自上前把里面的菜一一摆出来。 父子两个一眼就发现了那两道新菜式,因为是真的没见过。 两家距离不是很远,又是坐着马车过来的,所以都还冒着热气。 赵淞夹了一块红烧羊排,“这是三娘做的?” 成伯躬身道:“是。”三娘指点,厨娘做的,约等于是三娘做的。 赵淞便放进嘴里吃。 赵铭一直静静地等着,虽然这菜很香,但颜色也极深啊,所以他一直留意他爹的眼神。 看到他眼睛微亮,咀嚼速度加快,这才伸出筷子夹了一块羊排优雅的品尝着。 成伯在一旁介绍几道菜的作法。 他当时也在厨房的,他知道怎么说能够让主人们更有食欲。 成伯最后才介绍豆芽,“这豆芽菜也是炒的,和以往的焯水拌菜和煮菜都不一样,据女郎说,这菜很脆,更好吃。” 赵淞没动手,他这段时间为了给赵含章面子,吃豆芽菜都吃腻了,现在看见它就不想吃。 赵铭看了一眼他爹,主动挑了一筷子豆芽品尝,片刻后挑眉,颔首道:“那股豆腥气没了。” 赵淞一听,顿了一下就去夹,“真的?” 尝过后,赵淞大悦,“这个不错,把做法也说一遍,回头让我府上的厨子试一试。” 赵铭已经放下了筷子,擦了擦嘴巴后道:“阿父,关键不在于厨艺,而是在含章的新炊具。” 他问成伯,“是什么炊具这么厉害?” “是铁锅,”成伯道:“用铁锅,所以很少糊,而且热得快,比石锅好用很多。” 魏晋干饭人 第141节 竟然用铁锅,这也忒奢侈了。 赵铭微微蹙眉,赵淞也觉得太奢侈了,本来要说的话咽了下去,他挥手道:“你先回去吧,今日我很高兴,也感受到了她的孝心。” 成伯便应下告退。 赵淞一边挑着羊排吃一边道:“此事不宜宣扬,如今西平县百废待兴,还是应该节俭一些。” 赵铭应下。 第234章 做了不用 赵含章却不这么想,见王氏和赵二郎都爱吃炒菜,她便知道这铁锅做得对。 她当即道:“等我回去就再让人造几口锅,回头放在铺子里卖,嗯,给五叔祖送一口去。” 铁锅并不难打,模具是现成的,又打过一次,有了经验,所以赵含章的命令一下,午山那边就一口气炼了十口锅送来。 赵含章让人给五叔祖送了一口去,剩下的都放在店铺里售卖。 没错,赵含章开店了。 用的是赵长舆留给她的铺面,还有先前从赵仲舆那里换来了几间,其中有一间正好和赵长舆的相邻,她便让人打通,将两间合为一间。 两扇大门每日同时打开,匾额放在正中,很是霸气。 赵含章将店名取为“珍宝阁”,现在全身镜,琉璃制品等已经名扬整个豫州,用不着汲渊费心费力的出去推销了。 所以她打算在西平县和上蔡县各开一间珍宝阁,里面就放着他们家作坊出的各种珍品,以供来西平和上蔡的商旅采购。 现在珍宝阁里最多的是琉璃制品和肥皂,所以这九口锅一摆上去就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但定价也极离谱,其价格竟然比全身镜还要高,简直离谱。 习惯性来珍宝阁凑热闹的人围着铁锅围了一圈,实在不解这铁器是什么,因此问道:“这是何物,为何能售价这么高?” 伙计立即上前介绍,“这是铁锅,可煎炒烹炸,做出来的菜极美味。” 对方一脸怀疑,“得多美味才能定这么高的价格?” 伙计笑道:“主要是这铁锅不好打造,所以才定这么高的价格。” 他们收到定价时也是吓了一跳,但主子坚持这样定价他们有什么办法? 赵铭知道此事时还是因为再次在家中吃到了炒菜,得知赵含章往家里送了一口锅,他便皱眉去厨房走了一趟。 厨娘正在拿铁锅煎豆腐,看见赵铭,立即要跪下行礼。 赵铭挥了挥手,闻着飘过来的香味,沉默了一下后问道:“这个作法也是从老宅传出来的?” 厨娘低头应道:“是。” 这一条街的几家厨娘,目前就她和老宅的厨娘关系最好,因为就他们两家有铁锅,俩人经常交流各种新菜式的作法,听说这些新菜式都是从三娘那边传出来的。 赵铭揉了揉额头,转身便走。 下雪了,待他走回到前院时,肩膀上都落了雪花,赵淞正捧着一个手炉在廊下高歌。 赵铭站住,静静地听他爹唱完一首诗歌才上前,“阿父,您前两日还说要节俭,怎么又收下三娘送来的铁锅?” 赵淞理直气壮的道:“那是三娘孝敬我的,我不收,岂不是伤她的心?” 他道:“你可是沾了我的光,若是嫌弃,那就不要吃。” 赵铭便不再与他爹言语,转身就走。 赵淞气恼,指着他的背影和管家抱怨,“他这是什么态度?每天不给我气受就不自在是不是?” 管家无奈的道:“郎主,郎君既问您,您就好好回答他便是,何苦说那样的话激他?” 赵淞:“……我这不是怕他去后厨把我的锅给砸了吗?” 管家:“郎君不是那样粗鲁无礼之人。” 赵铭冒着雪去了西平县。 西平县今年雪少,这是难得的一场雪,所以他到县城时,有不少孩子一边被家长在后面追着骂,一边在雪里乱跑。 县城里的商铺只开了一半,大部分商铺里没人,路上行人也很少,珍宝阁里自然也没什么人。 赵铭下车时,珍宝阁里的伙计都快要睡着了,看见赵铭,立即精神起来,弓着背迎上来,“铭老爷,您是来看琉璃、肥皂还是豆油?” “有铁锅吗?” 伙计精神一振,立即道:“有!” 然后领了赵铭去看。 赵铭看到摆在货架上的铁锅,伸手敲了敲后问,“一口锅多少钱?” “五十万钱。” 赵铭:“……多少?” 伙计小心翼翼的道:“五十万钱。” 赵铭一颗心顿时放了下来,心情还很愉悦的挑了挑,又看了一眼货架上的锅后点点头,转身就走。 雪是突然下的,但赵含章他们早有预料,毕竟天色黑沉沉的。 她小跑着冲进走廊,甩了甩脑袋,把头上的雪花甩掉,一边拍肩膀一边问宋智,“各里各村都收到消息,暂时停工了吗?” “是,昨日就已经下令,若是下雪,便不得再在外劳作。” 赵含章满意的点头,“这雪来得不巧,却是瑞雪,希望能多下一点儿。但也要注意防患雪灾,让衙役加密巡街,注意房屋,不要积累太多雪。” 宋智应下。 赵含章就问另一边的陈四娘:“育善堂的防寒物资足够吗?” 陈四娘躬身回道:“已经足够了。” 赵含章还要细问,瞥眼看见撑伞走进来的赵铭立即停下话头,眉头一扬,高兴的叫道:“伯父怎么来了,快请上座。” 跟在赵含章身后的一众官吏幕僚立即行礼,“拜见县丞。” 赵含章和赵铭同时反应过来,哦,他(我)还是县丞呢。 赵铭对他们点了点头,站在台阶上问赵含章,“好好的大堂不坐,为何要挤在走廊里议事?” 赵含章便指了一下纷纷扬扬落下的雪花笑道:“赏雪呢,伯父也是来找我赏雪的吗?” 赵铭不回答,而是问道:“庭涵呢?” “他在后院呢。”赵含章扭头对宋智等人道:“有不解的去请教常主簿。” 众人应下。 赵含章便笑着请赵铭去后院。 听荷找了一把伞来给赵含章撑着。 伯侄两个从小门进了县衙后院。 赵含章不知道赵铭找傅庭涵什么事,所以一边把他往书房里引,一边打探,“伯父找庭涵作甚?” 赵铭则道:“正是用午食的时候,我要吃红烧羊排,糖醋羊排,煎豆腐和炒豆芽。” 赵含章:“……伯父,我这没法做呀,您要想吃,不然我让人回老宅给您做?但午食肯定来不及了,晚食吃吧。” 赵铭就停下脚步看她,“为何要回老宅做,你这里不能做吗?” 赵含章摊手道:“我这没有铁锅呀。” 赵铭就嘴角微挑,哼笑了一声问道:“所以你又为何做出铁锅这种奢靡之物,做出来了却又不用它?” 第235章 打抱不平 “我说这是个巧合您信吗?” 当时午山高炉里正在炼铁炼钢,因为那里之前是荒无人烟的旷野,哪怕赵含章已经让人往那里送物资,但依旧紧缺得很。 每天吃得最多的就是各种粗粮,肉很少,多是炖煮,菜除了些许咸菜就是豆芽菜。 因为人力紧缺,加上也没有厨艺特别好的人,所以没人费力的去做凉拌豆芽之类的,都是直接薅一把就往开水里扔,加点豆油,再加点盐巴,熟了捞出来就能吃。 赵含章在那里待了几天脸色都发青了。 所以在看到有人在敲打着做刀时,她就忍不住感叹了一句,“要是有一口铁锅,每天炒菜速度也很快的。” 傅庭涵一听,当即就带着人把锅给她做出来了。 天地可鉴,她当时真的就只是顺嘴提了一句,真的是巧合啊。 但都做出来了,不用不好吧?所以她就欢快的接受了这口锅。 赵含章尽量使自己真诚的回望赵铭,还没等她更真诚一点儿,赵铭一句点头,“我信。” 赵含章眼睛一亮,正要说话,就听赵铭问道:“我曾经与你说过,铁锅太过奢靡,如今西平县百废待兴,县君若奢侈无度,治下百姓必定难过,你怎么还打了十口锅?一口还送到了我家。” 赵含章道:“那是我对五叔祖的孝心。” 赵铭点头,“那剩下的九口呢?你自己不用却放在珍宝阁里售卖,还定了一个这么高的价钱,意欲何为呢?” 赵含章给了赵铭一个赞许的目光,“伯父想的不错,我的确有别的目的。” 她问道:“您不觉得用铁锅做出来的菜别有一番滋味吗?” 赵铭虚心请教,“所以?” “这世上总有忍不住口腹之欲的豪富之人,我赚他们的钱一点儿也不亏心,而且,”赵含章道:“最主要的是,我想让豆油之效广为流传。” 赵铭疑惑,“豆油?” “对,”说起这个赵含章就满腹怨气,她觉得她和傅庭涵目前为止对这个时代最大的贡献不是琉璃肥皂,而是对豆类食品的再开发。 尤其是豆油。 但这个时代的士族一点儿也不领情,他们竟然私底下传什么豆油是低贱之物,竟然不愿意食用。 魏晋干饭人 第142节 上有所忌,下必讳之。 当然了,平民百姓不是觉得豆油低贱不想吃,而是见地主老爷们都不肯吃豆油,还如此嫌弃忌讳,于是私下有传言,那豆油吃了对身体不好,虽然一时好吃,但吃得多了会蒙住心窍,最后在睡梦中莫名其妙的死亡。 嗯,这还是比较靠谱的传言,离谱的有,吃豆油会不孕不育,吃豆油会眼盲,吃豆油会中毒…… 赵含章没办法,只能曲线救国,有了铁锅,她再无偿传出大量新的菜式,这些菜式用的油全是豆油。 只要这些豪富之家有一个开始用豆油,慢慢的传播出去,总有一天他们会接受豆油。 他们接受了,平民百姓自然也接受了。 其实要不是担心影响不好,她过于奢靡真的会带坏西平县风气,她真的是不介意往家里放一口铁锅,一日三餐换着花样吃东西啊。 赵含章现在都还在蠢蠢欲动,于是问赵铭,“伯父觉得我以一己之力带动整个西平县豆油的消费怎么样?” 赵铭瞥了她一眼道:“恐怕以你现在的信誉还不足以完成此举。” 赵含章就叹气,“是啊,所以我才把铁锅都放进珍宝阁,并没有自留。” 两权相害取其轻,她可是艰难的做出了选择。 “既然你意在推广豆油,为何又将铁锅的价格定得这么高?” “一时意难平啊,铁器难得,而且,”赵含章道:“现在西平县最主要的是打造农具,准备明年的春耕,推广豆油虽然重要,但还在春耕之后,所以铁块都先紧着农具打,铁锅就只有这么几口,物以稀为贵,他们爱买不买。” 赵铭解了惑,心情愉悦起来。 站在窗前看雪的傅庭涵一脸疑惑的看着俩人,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要站在雪里说话,他们头上的伞都积了不少雪。 见俩人还是没进屋的意思,他就伸手敲了敲窗棂。 赵含章和赵铭一起循声扭头看去,就见傅庭涵拢着手站在窗前,一脸莫名的看着他们,“你们不冷吗?” 赵含章这才想起来,赶忙请赵铭屋里坐。 县衙后院和老宅不同,和赵铭家里更不同,这里几乎看不到坐席,全都是桌椅。 哦,另一边靠窗的位置倒是有个木榻,但那一看就是傅庭涵平时躺卧的地方,主人不请,赵铭不好过去就坐。 赵含章请他坐下。 赵铭不太自在的坐在高椅上,“也不知道你们哪来这么多奇思,做的东西全都出乎人意料。” 他的目光落在了傅庭涵身上,问道:“那铁锅也是你造出来的?” 傅庭涵看了赵含章一眼后道:“是工匠造出来的。” “若没有你提点,他们怎么可能想到去做这种东西?” 这一次傅庭涵没有反驳。 赵铭就很好奇,傅家到底是怎么教的这个孩子,他知道的东西怎么都……这么奇怪? 他垂下了眼眸,琉璃、豆油、铁锅,甚至是肥皂和青砖,每一样在安定时期拿出来,都可以成为家族敛财的重器,还有他们现在还没消息的造纸坊…… 赵铭心中一跳,抬眼看向傅庭涵,“造纸一事,你有多大把握?” 赵含章精神一振,立即道:“八成!” 赵铭扫了她一眼,“没有问你。” 他坚持的看向傅庭涵。 傅庭涵:“……铭伯父,造纸的技艺是含章想出来的。” 赵铭却不太相信的样子,问道:“我记得造纸坊你们入冬前就开始折腾了,到现在都没成果吗?” 傅庭涵道:“天气寒冷,纤维泡出来得慢,我最近调配出了合适剂量的石灰水,正在漂洗,过不了多久就可以试试捞第一框纸。” 赵铭就瞥了赵含章一眼,为傅庭涵打抱不平,那眼神就像是在说,看到没有,就这你还好意思认下这个功劳? 赵含章羞愧的低下头去,趁着赵铭不注意,她却调皮的对傅庭涵飞了一个眼神。 傅庭涵脸色微红,有些不自在的移开目光。 赵含章太忙了,这些事完全顾不上,他就只能多盯着一些,她已经默写了所有她知道的步骤,那剩下的,他再推演和调试就行,她来做,步骤也是一样的,何必去占用她的精力呢? 第236章 素裹世界 赵铭沉默了一下后道:“造纸坊若有消息告诉我一声。” 他有些坐不习惯,因此起身告辞,“我先回去了。” 赵含章习惯性的挽留,“伯父不留下吃了饭再走吗?” “吃晚食吗?”赵铭瞥了她一眼问道:“剩下半日时间我们就这么干坐着?” 赵含章就不言语了,拉上傅庭涵一起送他出门,她发现了,赵铭是真喜欢傅庭涵,面对他时脸色都要好三分,一点儿不似面对她时的样子。 赵铭一边往外走一边道,“铁锅和豆油的事你别折腾了。” “哦。”赵含章应下是应下了,但听不听除了她,估计也就傅庭涵知道了。 赵铭也不知道信没信,反正他走了。 雪景如此美丽,正是赏玩的好时候。 赵铭回到家中,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雪后,招来长随,把一叠请帖递给他道:“今晚雪应该就停了,你送几张帖子出去,明日邀请他们进园子赏雪。” 长随接过帖子,躬身退了下去。 赵铭叫来管家,问道:“用到铁锅的新菜式有几种?“ 不等管家回答便道:“让厨房准备准备,明日我要在园中宴客,让他们做炒菜,送上来的菜务必要美味,且不能冷,全部用豆油烹饪。” 管家愣了一下后应下。 赵铭道:“人手和锅要是不够,去老宅借。” 管家应下,等了一会儿,见赵铭没别的吩咐了便躬身退下。 王氏想也不想就答应了,还把自家做炒菜做得最好的厨娘给借出去了。 她一直给妯娌们推荐炒锅和豆油的,奈何收效甚微,外面甚至有传言说她为了支持女儿甘愿冒着生命危险日日吃豆油。 王氏:……平日里大家也没少吃豆子做的东西,豆腐,豆芽都能吃,为何豆油就不能吃? 这会儿终于有个赏脸的人了,王氏恨不得把菜都给人准备好呢。 赵铭,字子念,赵氏在豫州的年轻一代代言人,他要请客吃饭,没人能够拒绝。 所有收到帖子的人都欣然应允。 一直不肯离开,只是派了商队回去蜀地,自己还带了几个护卫停在此处的诸传也收到了帖子。 他高兴的要去赵氏坞堡,但他现住在宋家城外的庄园里,要去赵氏坞堡,得先进县城,从城门这头走到那头城门出城才能到,才要进城门,他就遇到了正要出城的傅庭涵。 两辆车相对而驰。 因为昨天赵铭提起造纸坊,所以傅庭涵决定今天去看看。 落了半天加半夜的雪,此时大地一片素裹,出了县城,入目之处全是白茫茫一片。 傅庭涵披着披风,抱着手炉坐在车中,偶尔往外瞥了一眼,看见天地间都是雪白的颜色,特意让车停下,他下车来,踩在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这样的大雪他没少见,但像这样,天地间都是白色的完美雪景却是第一次见到。 傅庭涵踩在雪上慢慢往前走,心思却飘得很远,含章更少见到这样的雪,她知道城外的雪景竟这样美吗? 天地都很安静,还很高远,人走在雪中,就跟一只小蚂蚁一样,是那样的渺小。 他们现在马不停蹄,真的可以改变含章记忆中的历史,保住豫州,让它不被乱世毁去吗? 傅庭涵停下脚步,望着目之所及的天尽头,在自然面前,人是那么渺小,那在原有的历史进程中,他们两个人的作用又能有多大呢? 傅庭涵站在路边望着远处发呆,一辆马车从远处驶来,到了近处便慢下来,最后停在路旁。 傅安站在一旁戒备的看着。 诸传撩开帘子,看到是傅庭涵便笑道:“傅大郎君怎么站在路边,是车出了问题吗?” 傅安见郎君还在发呆,便伸手推了推他,“郎君。” 傅庭涵回神,只是还有些呆,木木的扭头看他。 傅安就示意他往后看,“是诸公子。” 傅庭涵回过身来,这才看到诸传,他好奇,“你怎么在这儿?” 这话委实有些不客气,但诸传没在意,而是笑道:“赵氏的铭公子在府上设宴,我去参加,怎么,傅大郎君不曾收到帖子吗?” 傅庭涵老实的摇头,他略一思索就明白赵铭为什么要设宴了,看来赵铭虽然嘴上不赞同含章,私下却没少为她运作。 这算不算口嫌体直? 傅庭涵忍不住笑了笑,他让车夫把马车牵到一旁,让诸传先走,“诸公子先行吧。” 诸传愣了一下,看了眼面上毫无异色的傅庭涵,突然间有些羞愧,他就不急着走了,而是问道:“傅大郎君寒冬出行,不知要去何处?” 傅庭涵顿了一下后道:“去别院里看看。” 俩人又没话了。 傅庭涵突然有点儿想念赵含章,有她在,场面一定不会冷下来。 傅庭涵一脸无辜的看着诸传,很希望他赶紧离开。 诸传竟然读懂了他的意思,愣了一下后忍不住笑开来,抬手行礼道:“那就不打搅傅大郎君了,在下先行告辞。” 傅庭涵回礼,见他上车便开始自己走自己的。 傅安忙跟在身后,车夫也拉了马车跟上。 坐到车里的诸传撩开窗帘探头出来看,正看见他踩着雪慢悠悠的往前走,两仆一车落后他一丈远的位置跟着,并不打搅他,此一刻,他自己好像自成一片天地。 诸传若有所思。 长随见他沉思的时间有点儿长,忍不住叫了一声,“郎君?” 诸传回神,放下窗帘,“走吧。” 诸家的马车也动起来,傅庭涵已经把他忘在了脑后,甚至把身后跟着的傅安和车夫都抛在了脑后,谁也不知道他的脑袋瓜里又在想什么。 魏晋干饭人 第143节 傅安缩着脖子跟在后面,只在需要转弯时上前示意他们家郎君该转弯了。 三人一车就慢慢走到了造纸坊,好在造纸坊距离城门也不是很远,就在赵含章的一个庄子边,这里都是她的佃户和长工,还有一条河,造纸坊就建在河流的下游处,距离庄子不是很远。 作坊里水坑一个个,工匠看到傅庭涵,立即迎上去,“郎君,有三个坑的材料都泡出您说的纤维了。” 傅庭涵这才缓慢回神,点了点头道:“去看看。” 第237章 造纸术 傅庭涵对造纸术不熟,一切都还在摸索,但记忆是很奇特的,他一开始觉得自己对此不熟,不会知道太多,但真的开始做以后,记忆里就开始翻滚出一些相关联的知识点。 越往下研究,出来的相关点越多,他也就知道的多了。 比如这会儿,在看到被泡掉胶,已经软烂成一团的纤维时,他自动知道可以蒸煮,或者捶打,让其速度更快一点儿。 一听说可以蒸煮,工匠们立即架起大釜,往里添水后就开始烧。 然后捞起水坑里的纤维团就往釜里放,等水不那么冷了就开始用木凳垫在脚下,一圈人围在釜边用手搓这一团纤维。 傅庭涵也伸手摸了一团,搓了搓感受纤维的硬度。 感受着上面粘附的杂质,他若有所思起来。 等赵含章到的时候,他正带着人在捶打纤维,因为他就不是擅长干活的人,身上衣服又厚重,衣摆处都湿了。 赵含章忙上前把他拉起来,“衣裳都湿了,万一着凉怎么办?” 傅庭涵惊讶,“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说要巡视房屋和落雪的情况吗?” “听说你出城,我让常宁去了,”赵含章拧了拧他衣摆上的水,眉头紧皱,“傅安,你带衣裳了吗?” 傅安愣愣的摇头。 赵含章觉得他太不尽职了,“还愣着干嘛,回县城拿啊。” “哦。”傅安立即转身回县衙。 傅庭涵笑道:“没有湿透,不要紧的。” “我们身边没有很厉害的大夫,所以一定要小心再小心,这个时代,伤寒是会死人的。” 傅庭涵见她一脸严肃,便点头应道:“好。” 赵含章这才看向他们正捶打的东西,惊奇道:“这是快成纸浆了?” 傅庭涵道:“差不多,新配的石灰水很好用,加上蒸煮,杂质去除要快很多。” 赵含章便也撸起袖子,把衣摆撩起来拴在腰带上,拿起木槌也去捶打。 一行人努力之下,等到中午,这一锅纤维都叫他们捶出浆来了,但这还没完,傅庭涵让他们又漂洗了一次,将剩余的杂质去处,这才继续打浆。 这是很辛苦的工作,但赵含章却做得津津有味,尤其看着那团纠缠在一起的纤维帚化,成就感满满。 等到傍晚,纸浆总算是打出来,傅庭涵让工匠拿了篾席捞浆。 赵含章看见,跃跃欲试,把袖子又卷高了一点儿,兴奋道:“我来,我来,这可是第一张纸,必须我们亲自来。” 工匠就将篾席交给她。 赵含章接过,双腿岔开,像蹲马步一样下蹲,然后放进纸浆里,慢慢的摇动,然后微微倾斜的拿起…… 她轻缓的转着篾席,使纸浆均匀的涂抹满篾席,剩余的从边沿流回坑里。 赵含章不太确定的问傅庭涵,“这就算成功了吧?” 傅庭涵也不太确定,指了灶台道:“放在旁边干得快。” 俩人就守着这一张篾席不动了,工匠们一时也不敢散去。 傅庭涵想了想,和他们道:“你们各自忙去吧,这里我们看着就好。” 灶台旁边的温度要高一点,篾席上的纸浆慢慢被晾干,赵含章坐在一旁特别的心动,好几次想伸手去揭,但每次都给傅庭涵的眼神制止。 最后一次,她觉得差不多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伸出手去揭,结果才碰到就被傅庭涵伸手抓住,然后紧紧握着不松开了,“现在还不行,你别乱动它。” 赵含章抽了抽手没抽出来,便道:“我知道,我不动了。” 傅庭涵却好像没听到一样,继续握着她的手没放,还和她说起今天出城时遇到的诸传,“……说是应铭伯父的邀请去赴宴,应该是为了帮你推广铁锅和豆制品。” 他道:“铭伯父虽然总是嘴上不饶人,但人是很好的。” 赵含章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握在手心里的手,抬头去看他。 傅庭涵见她不回答,便也抬头看她,一脸无辜,“怎么了?” 赵含章抿嘴一笑,不再想着抽手,而是点了点头道:“你说的对,铭伯父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傅庭涵悄悄松了一口气,感觉另一只手的手心有些冒汗。 俩人一直在灶边坐到纸张干透,这才小心翼翼的从篾席上把纸揭下来。 一张很大很大的偏黄色纸张被他们俩人揭下来,工匠们都涌上来看,看到成形的纸张,大喜,“成了!” 赵含章也笑眯了眼,“是成了,这说明我们的方法没有错。” 傅庭涵伸手摸了摸纸张后道:“就是太粗了,还可以改进一下工艺。” 但这个就要容易多了,万事开头难,他们已经做出了第一张纸,接下来便是在各种步骤上改进,有了方向,出错的概率就要小很多。 赵含章直接下令,“作坊里的所有人都有赏,从明天开始,大量制纸。” 众人齐声应下。 赵含章叫来管事,吩咐道:“该添置原料的添置原料,该继续研究的继续研究,只要能做出更好的纸,首功者不吝赏赐,所有参与的人我也都有赏。” 管事高兴的应下。 赵含章就问起他的计划安排来。 管事就说了一些,赵含章微微皱眉,虽然听着没什么问题,但这计划也太保守了。 赵含章要做造纸坊,那不仅要给县衙造纸,她还想往外卖,还想建印书局呢,管事就计划这么点儿材料和坑位,产量能有多少? 纸张的产量要是不能上来,她白养这么多人在这里? 还不如直接去买纸张呢。 赵含章直接道:“多准备一些材料,将其分批浸泡处理,不是早让你准备大的纸浆池了吗?我的要求不高,每天纸张的产量上一千就行。” 管事张大了嘴巴,这一千张纸都是大纸,是要切割的,到时候可就大几千了。 但赵含章还嫌少呢,她道:“等你们熟练了,要改进工具的,我记得可以在篾席上加竹帘,做成帘床,用工具抄造,一次便能出成千上万张纸。” 她道:“适应期我给你们三个月,够了吧?” 管事心情忐忑,不太自信的应了一声。 傅庭涵在一旁看着,等她吩咐完了才道:“先下去吧,带着大家把今天的工序复盘一次,明天分工来做,等手熟了,这些都不是问题。” 管事如蒙大赦,连声应下。 等管事走了,傅庭涵才道:“我先试一下帘床要怎么做,你别着急。” “我不着急,只是我手上能用的人少,这个管事显然不适合造纸坊。” 傅庭涵也点头,“需要一个胆大心细又计划周密的人来接手。” 只是,谁合适呢? 第238章 好面子 赵含章把自己目前能信得过人扒拉了一遍,发现没有一个合适的。 主要是,她能用的几个人都被用上了,手上无人啊。 所以还是缺人。 “《千字文》和《三字经》我都默好了,”赵含章问道:“你的数学教义……” 傅庭涵道:“第一册 也写得差不多了,按照你说的,写的最基本的,让他们先学阿拉伯数字吧。” 赵含章头疼,“那要怎么和他们解释阿拉伯数字呢?” “为什么要解释?”傅庭涵理直气壮的道:“直接教就是了,这就是名词替换,一就是这么写的,这个需要解释吗?” 赵含章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对他抱拳,“傅教授,你太厉害了,我甘拜下风。” 傅庭涵眼中满是笑意,伸手将她的拳头按下,“不必太客气。” “那你快写,等写完了我们一起去教他们。” 傅庭涵挑眉,“你也要去教他们吗?” 这的确是他们的老职业了,虽然教的学生不一样,但都是老师。 赵含章道:“总要他们见一见我,让他们知道,他们是我培养出来的人才。” 将来才好把他们用在各处啊。 “教材呢,是要抄写,还是印刷?” 赵含章叹气,“我已经让汲渊去洛阳一带找会雕版印刷的工匠了,只是还没确定可以找到,所以教学的话,就抄黑板吧。” 教材之类的,以后再说,让学生们自己手抄。 建国初期,也不是所有扫盲班的学生都能够人手一本教材的。 俩人商量了半天,发现这里还是暂时只能用这个管事。 第二天,赵含章看过造纸坊里的运作,点了点头,便带着傅庭涵回城。 而将客人留在园子里住了一晚上的赵铭刚坐在下用早食,管家前来禀报,“有几位客人对铁锅和昨日吃到的各种豆制品都甚有兴趣,尤其是蜀地来的诸传郎君,他已经问明了方子,今儿一早便先告辞离开,看方向是往县城去了。” 赵铭点了点头,挥手道:“不必再报了,我已经做了我该做的,成不成看天意。” 都做到这份上了,还是不成,说明赵含章的运气不好。 赵铭慢条斯理的用完早食,管家出去转了一圈又回来了,“郎君,园子里的客人们问今天的安排是什么?” 魏晋干饭人 第144节 赵铭一脸嫌弃的道:“没有安排,让他们自己玩去吧。” 一点儿眼力见也没有,连蜀地的诸传都知道要告辞,他们还留下来干什么? 赵铭这个主人不接待了,被下帖请过来的士绅们也不觉得被冒犯,直接自己在园子里玩起来。 赵家的下仆好吃好喝的供着他们,一直到正午,他们玩够了,这才相携着高高兴兴的离开。 早走一步的诸传正在县城的珍宝阁里逛着,他伸手拿起一块肥皂,闻了闻,自有一股清香,笑道:“这倒是比我们自家做的皂角香,也要更润一些,选十块,香味都要不一样的。” 伙计一听,高兴的应下,拿起篮子就往里装。 诸传转悠到铁锅前,看到这么大一口锅,眼中闪过异色,他伸手敲了敲,很瓷实的铁啊。 用这么大一块铁做锅,赵氏还真是奢靡啊。 诸传问,“这铁锅我都要了,全部包上吧。” 伙计一愣,“这……” 他迟疑了一下后小声道:“贵客,这铁锅一个就够用了吧,买这么多也是浪费。” 诸传斜睇了他一眼,“怎么,买多了你们珍宝阁不卖吗?” “不是,”伙计斟酌了一下后道:“这锅因为是铁制,所以有点儿小贵。” 诸传还没说话,他身边的长随大荔就生气的问道:“怎么,你觉得我们郎君付不起你们钱吗?” “不敢不敢,”伙计一直不敢说得太明白就是怕他们这样认为,他为难了一下,实在是经验有限,不知道要怎么提醒他们,这锅五十万钱一口。 最后他纠结了好久,还是没能开口,只能心惊胆战的去找箱子给他装上,同时暗示另一个伙计去找掌柜。 不等掌柜到,诸传就知道这口锅的价钱了。 因为赵含章他们的车马从门口经过,看到珍宝阁门前停着一辆马车,赵含章便拉着傅庭涵进来巡视她的店铺。 一进门就看见伙计在打包铁锅,她惊讶,“谁这么豪富,买了一二三四口锅?” 伙计看见赵含章,眼睛大亮,立即起身道:“是九口,贵客一下把所有锅都定下了。” 赵含章更惊了,“哪位贵客?” 这样的豪客她得认识认识啊。 诸传从架子后面转出来,笑道:“是在下,没想到今日有缘,竟能遇见两位。” 赵含章看看他,又低头看看箱子里的铁锅,顿了一下,还是友情提醒道:“诸公子,这铁锅虽好,却不必多买,毕竟铁器难得,这价格有点儿高。” 诸传自觉还是买得起的,他打探道:“难道赵女郎只有这九口锅,所以不愿多卖给我?” 虽然她的确是只有这九口锅,但赵含章能承认吗? 见诸传如此自信,她便冲他笑了笑,由着他下单。 结账的时候,诸传和他的长随大荔都懵了一下,“你说多少钱?” 伙计看了赵含章一眼,觉得自己应该没有算错,他小声道:“四百五十万零一千钱,其中一千钱是这十块香皂的。” 诸传面无表情的问,“所以你们的铁锅多少钱一口?” 伙计:“五十万钱。”所以早让您慎重了,当时要是能开口问一句价钱多好呀。 但诸传买这种小玩意从不在意价钱,又怎么会特特的问一句? 诸传扭头去看赵含章。 赵含章没走,她就拉着傅庭涵站在一旁看,见他看过来,还咧开嘴对他笑。 诸传便也对她笑了笑,然后回头和大荔道:“回去取钱来。” 他家的商队已经带着他进货的琉璃制品等回蜀地了,他这会儿当然没有这么多铜钱结算的,只能动用他一直留着急用的黄金了。 现在铜钱贵重,和白银的换算基本是都是一千比一,有时候甚至能达到九百比一,所以四百五十万钱就是四千五百两,换算成黄金就是四百五十两。 诸传闭了闭眼,这个钱几乎掏空了他在这里的家底,但…… 大话已经放出去,诸传没有脸说不买,他只能认下这个坑,“赵女郎这铁锅果然贵重。” 赵含章冲他笑了笑道:“铁器难得嘛,这可是熔了不少的铁才炼出来的锅。” 第239章 略微后悔 好面子的诸传郎君忍痛买了九口锅,赵含章等他走了,立即拖着傅庭涵回到县衙,先是让人去午山传话,“让他们再打三口铁锅送来。” 然后才带上他们做出来的纸和默出来的《三字经》《千字文》去赵氏坞堡。 傅庭涵一脸淡然的跟着她跑来跑去,一点儿也不嫌弃她占去他大量的时间。 前天的雪大,这会儿依旧是赏雪的好时候。 赵铭虽然不喜欢和园子里的客人赏雪,却喜欢独自赏雪。 难得父亲出门会客,家中只有他一人,很是安静,于是他翻出一坛好酒,让人热过以后就坐在透风的亭子里一边喝酒一边赏雪。 赵含章和傅庭涵兴冲冲找过来时,他正半倚在席子上,一腿微微曲起,拎着一个小酒瓶自酌自乐。 看着率性自在的赵铭,赵含章一下停住了脚步,便是傅庭涵也诧异了一下。 他看了一会儿,扭头和赵含章道:“如果魏晋风流人物都是这样的,那我倒是可以理解历史书上为什么将这些人定义为风流人物了。” 这和他之前赵氏礼宴上看到的所谓名士有些区别。 赵铭似乎是听到了说话声,喝酒的动作一顿,微微偏头看过来。 伯侄两个隔着一个院子和一棵光秃秃的梅树对望。 赵含章冲他咧开嘴笑,欢快的和他挥手打招呼。 赵铭面无表情的放下腿,慢慢的从半躺着到坐着,放下酒瓶,还整理了一下衣袍。 赵含章拉着傅庭涵上去,傅庭涵还是看得懂眼色的,拉住她道:“我觉得铭伯父这会儿不太想看见我们。” “难得的好机会,不是,我是说,来都来了,这么走更不好,走吧,走吧,你刚才也说那样很风流名士,伯父不会在意的。”说罢拖着傅庭涵就兴冲冲的过去。 赵铭越发的面无表情,看着俩人进到亭子,粗粗的行礼后就在他席子的对面盘腿坐下。 “你们来干嘛?” 赵含章呼出一口气,看着眼前的雾气升腾,很好奇,“伯父,这么冷的天在屋里待着不好吗,为什么要在这四处漏风的亭子里躺着?” 赵铭看了她一眼,重新拿起酒瓶喝酒:“赏雪。” 赵含章就往外看,微微一笑,银装素裹,的确好看。 她不说来这儿干什么,赵铭也不催她,甚至没有招待俩人,就这么自顾自的喝酒。 他微微掀起眼皮看向坐在对面的俩人,他那狡诈厚脸皮的侄女正侧头望着雪发呆,而她边上的傅庭涵正看着她发呆。 他目光在俩人之间转了转,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赵含章和傅庭涵听到叹气声,同时回神,一起扭头看向他。 赵铭晃着酒瓶道:“大伯眼光独到,我等拍马都不及啊。” 赵含章等着他的下一句,结果发现他就一个劲儿的喝酒,似乎没下一句了,她不由道:“我知道祖父眼光独到,然后呢?” 赵铭看着她道:“然后你占了大便宜。” 赵含章一脸莫名的看着他。 赵铭没有解释,醉意上来,也懒得维持礼仪,直接往后半躺,将酒瓶里的酒喝光,摇了摇后把酒瓶丢给赵含章。 赵含章灵巧的伸手接住。 赵铭就抬了抬下巴,朝角落里一点,“再倒些来。” 赵含章看去,这才发现那里放着一个火盆,火盆边上放着一个炉子,炉子上面放着一个大酒壶。 炉子里是空的,并没有生火,但酒壶却是温热的。 赵含章看了一眼火盆,直接拎起酒壶摇了摇,觉得里面的酒均匀了就朝酒瓶里倒。 果然,出来的酒冒着微烟,是热的。 酒气飘散开来,赵含章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她把倒了八分满的酒瓶递给赵铭,拎着酒壶在席子上坐下。 她左右看了一圈,发现亭子里连个杯子都没有,顿时无言。 手边的酒一直在往她鼻子里钻,这酒是真的香啊~~ 赵含章看了一眼自顾自喝酒的赵铭,干脆拎起酒壶喝了一口。 入喉绵软,但回味绵长,赵含章眼睛大亮,忍不住道:“好酒啊。” 赵铭静静地看着她,再次忍不住问道:“你来到底有何事?” 赵含章喝了一大口酒,也放开了,冲他嘿嘿一笑道:“伯父,有三件大事要告诉您。” 赵铭轻轻的哼了一声,不在意的问道:“都是好事吗?” 赵含章肯定道:“都是好事!” 赵铭就晃着酒瓶道:“先从不用劳动我的事说起吧,或者说,从劳动我最少的一件事说起。” 赵含章就沉思起来,一脸的纠结,那要从哪件事开始说起呢? 赵铭见她竟要想这么久,顿时头疼。 好像自从他承认她做西平县的主后,她就一直在劳动他,他这完全是给自己找了个祖宗啊。 傅庭涵轻咳一声,提醒她道:“先从教学提起吧。” “哦,”赵含章立即坐直了身体道:“伯父,我呢,偶然得了两本书,我觉得通俗易懂,比现在蒙学用的书籍更适用于启蒙,所以我决定换掉学堂里的课程。” 赵铭眨眨眼,“学堂是你的学堂,你自做主就是,何必与我言说?” 赵含章冲他嘿嘿一笑道:“这不是需要伯父的支持吗?您是知道的,我极忙碌,所以我想在教那些孩子的同时,叔父和兄弟们也能够去听一听,以他们的学识,融会贯通不过是几日的功夫……” 赵铭听明白了,“你想让他们也改掉启蒙的书籍?” 赵含章眼巴巴的点头。 赵铭直接摇头,“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教学方法,族中将游学的子弟交给子途,从未有人想过干涉他的教学方式,不认同的,大可以离开。” 魏晋干饭人 第145节 他道:“一个人可以为难自己,但不应该为难其他人。” 赵含章:“但我这两本启蒙书的效率更高……” 她在赵铭的目光下停下,“行吧,如果听了课以后你们还是不赞同换教材和课程,我不勉强。” 赵铭哼了一声,不过也没再反对,问道:“第二件呢?” 赵含章就拿出那张被他们叠起来的纸,贼兮兮的压低声音道:“伯父您看。” 赵铭还以为是什么机密,坐直了接过,展开来,就是一张空白的大纸,还是未裁剪过的。 他仔细看了看,没发现有什么机密,看了一眼手上的酒,没舍得往纸上泼,就干脆把纸丢回给赵含章,“直接说吧,这纸怎么了?” 赵含章:“……这纸是我们的造纸坊造出来的。” 傅庭涵看着他们伯侄俩的互动,眼中忍不住闪过笑意。 第240章 放在你名下 饶是淡定如赵铭,他也不由微微瞪圆眼睛,然后一把将纸给扯了回去,他仔细的看着手中的纸。 纸张微黄,还有些粗糙,但的确是纸,他抚平纸张,又仔细的用指腹摸了摸,感受着纤维在指腹下的感觉。 他赤脚起身,也不穿在一旁的靴子,直接拖上木屐就往外走。 赵含章忙爬起来追上,“伯父,伯父,外面雪这么厚,小心着凉。” 赵铭拿着纸张回到书房,往砚台里倒了一点水就开始磨墨,用笔沾了墨水后轻轻在纸上写了一个赵字。 墨水晕开了一些,但很快固定下来,他眼睛大亮,总算确定了这是一张可以书写的纸。 赵铭忍不住仰天大笑起来,看着站在下面的赵含章和傅庭涵不住的点头,“好,好,好啊!说吧,你们想要我做什么?” 本来只想和他探讨一下造纸坊未来发展的赵含章愣了一下,转而一脸为难的改口道:“伯父,造纸坊虽然造出了纸,但还没有规模,尤其纸坊里没有合用的主事,我就是有心,也很难大量做出纸来。” 看着眉头微蹙的赵铭,赵含章突然福至心灵,好似打开了任督二脉一般,她微微倾身,撒娇道:“伯父,您帮帮我吧。” 赵铭惊讶的看向她,“你要我怎么帮?” “我想请伯父替我管理造纸坊。” 赵铭定定的看着她,半晌后嘴角轻挑道:“你拿什么代价来请我?” 赵含章:“我愿将纸坊、书局与伯父共有。” 赵铭垂眸对上她的目光,俩人互不相让的对视了片刻,赵铭手指微紧,问道:“那你可要想清楚了,造纸的技艺是属于你们的,工匠和土地也是你们的,只是缺一个管事罢了,因为一个管事舍掉一半的纸坊,值得吗?” 赵含章微笑道:“只要纸坊能够越做越大,可以源源不断的做出更多更好更便宜的纸张来,那便是值得的。” 赵铭垂下眼眸思索片刻,一口应下,“好。” 赵含章大喜,“谢伯父。” “那第三件事呢?” “第三件事就是书局呀,”赵含章努力让自己显得忧伤一些,叹气道:“伯父,如今县里需要读书识字的人多,需要的书籍便也多,所以我想开一个书局,但您也知道,印刷的工匠不好找,我已经让汲渊派人去洛阳一带寻找流落在外的匠人,但至今没有消息。” “我想伯父消息灵通,人脉也比我们广,或许能请到一些工匠呢?” 赵铭瞥了她一眼后道:“你先让人建造书局吧,我会让人去寻找工匠的。” 赵含章大喜,忍不住得意的看了一眼傅庭涵,怎么样,她就说吧,赵铭嘴硬心软,他一定会答应的。 傅庭涵冲她笑了笑。 赵铭没给她得意的时间,直接挥手赶人,“你走吧,明日我会去看一下造纸坊,你留出时间来陪我去。” 他顿了顿后道:“造纸一事暂不要宣扬。” 赵含章立即道:“我都听伯父的,造纸坊的事全权由伯父做主,我们就偶尔提一些技术性的小建议。” 赵铭冷哼了一声,让他们离开。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赵含章高兴的拉起傅庭涵就走,今天可真是好事连连呢,看来今天是个好日子。 回去的路上,傅庭涵不住眼的去看她。 赵含章不免扭头回看,问道:“怎么了?” 傅庭涵道:“我以为你会舍不得,毕竟造纸坊将来的利益也不会低。” 在他看来,造纸坊不管是金钱收益,还是其他收益,一定会在琉璃作坊上。 赵含章骑在马上,轻轻地摸了摸它的脖子,笑道:“我一开始也没想过找他合作,考虑管事人选都是从自己的手底下扒拉的,但在刚才,我突然想到,我最初的目的并不是要造纸坊为我赚多少钱,而是因为我缺少纸张使用。” “纸张贵重,对县衙的基础政务影响很大,也影响西平县的教育,所以我们才想要自己做纸,控制成本,”赵含章道:“如果我独揽造纸坊大权的产能是一,而和赵铭合作的产能是十,那为什么不和他合作呢?” 赵含章嘴角轻挑,踢了踢马肚子,让它小跑起来,“将来像纸坊这样赚钱又重要的产业还有很多,难道我都要一个一个握在手里吗?” 傅庭涵也忍不住笑起来,轻拍了一下马屁股追上她,“你说得对。” 俩人跑回县城,赵含章当即给汲渊写信,告诉他造纸坊里已经造出纸来,她也获得了赵铭的支持,要准备建设书局了,目前就等着他找到工匠了。 赵含章以为纸坊是她和赵铭的合作,没想到第二天赵铭却把赵庆带来了。 赵含章微微有些惊讶。 赵庆是六房的人,按照辈分,赵含章得叫一声伯父。 赵含章忙行礼,叫了一声,“庆伯父。” 赵铭道:“以后造纸坊交给庆兄管理。” 赵庆冲赵含章憨厚的笑。 赵铭将拟定好的契约给她看,赵含章接过一看,上面约定造纸坊归赵含章和赵氏共同所有,赵含章个人占比六成,赵氏占四成,造纸坊由赵氏派人管理,由赵含章提供技术…… 赵含章目光微闪,想了想后道:“伯父,将我的名字改成庭涵的。” 赵铭微微蹙眉,看向她,“你确定?” 赵含章含笑点头:“我确定。” 赵铭略一思索便同意了,于是又拿了一张纸过来重新拟定契约。 契约拟定,赵铭又誊抄了一份,这才提笔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笔递给赵含章,“去找庭涵过来签字。” 赵含章笑嘻嘻的接过笔,拿着契约书就去书房里找傅庭涵。 傅庭涵正在画帘床的图,他觉得可以做一个巨大的反应池,一个纸浆池,而帘床就安放在纸浆池边,这样不仅可以提高效率,也能为工匠们省力。 赵含章拿着契约过来,见他手中有笔,就直接把纸递过去,“在这儿签个字。” 傅庭涵不假思索,在她指的地方便签下自己的名字,签完才反应过来,他仔细看了看契约,一脸懵的抬头,“把造纸坊放在我的名下?” 第241章 会杀了你 “对,”赵含章道:“我决定了,将来只要是和赵氏有合作的产业都放在你的名下。” 傅庭涵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赵含章收回契约,歪头问他,“你不问我原因?” 傅庭涵道:“我知道,你姓赵,而我才是外姓人,一旦产业发生纠纷,我的身份比你更合适和赵氏谈判。” 赵含章微微一笑,“就是这个原因。” 傅庭涵:“那你就不怕我将来背叛你吗?” 赵含章注视他:“你会吗?” 傅庭涵摇头,“我不会,但你就这么相信我?” 赵含章将契约上的墨迹吹干后折起来,“你值得相信,别说只是这么点产业,就是我全副的身家你都值得托付。” 傅庭涵却不见得多高兴,问道:“就和你肯把全副的家产托付给汲先生一样吗?” 赵含章定定的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倾身越过桌子靠近他,傅庭涵下意识的往后一仰,靠在了椅子上。 赵含章看进他的眼睛里,“当然不一样,我把汲先生当谋士,他要是不负我,我将来必待他如国士,他若负我,我也会与他好聚好散,祝福他将来仕途顺遂;但你,” 赵含章更靠近了些,看着他紧绷的脸轻声道:“傅庭涵,你若负我,我可能会杀了你。” 傅庭涵却并不觉得伤心,反而眼睛有些湿润,看着她轻轻颔首道:“好。” 赵含章得到了他的应承,不由展颜一笑,飞快的朝他唇上一啄,在他瞪圆了的目光中起身,“我去找铭伯父了,一会儿我们要去造纸坊,你收拾一下。” 赵含章蹬蹬的跑出书房,傅庭涵屏住呼吸注视着她离开,他伸手触碰了一下嘴唇,有些手忙脚乱的起身。 他心慌意乱的把桌子上的图都叠起来,叠到一半发现他把废图也给叠进去了,忙又找出来。 赵铭坐不惯他们家的椅子,背着手站在窗口看着外面的雪发呆,见赵含章风风火火的进来,就上下打量了一下她,“慌里慌张的做什么?庭涵没答应?” 赵庆稀奇,“把产业放在他名下他还不答应?” “没有,”赵含章一脸严肃的道:“庆伯父,这造纸的技艺本就是庭涵琢磨出来的,这造纸坊也该是他的。” 赵庆忙问道:“那他是不满意你把四成给了宗族?” “……那倒不是,只是觉得六四分不好,他觉得应该五五分。” 赵庆松了一口气,笑道:“这样也是为了将来好管理,若是五五分,大事不决时,是听他的,还是听我们的?有了落差,将来意见相悖时才好知道是听谁的。” 赵铭沉默的站在窗前看她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目光扫过她通红的耳尖,打断俩人的对话,“准备一下去造纸坊。” 赵含章乖乖的应下,“哦。” 听荷听命下去准备马车。 等傅庭涵带着图纸出来时,俩人的脸色都恢复了正常,赵铭的目光扫过俩人,走在了前面,“走吧,速去速回。” 赵庆对傅庭涵憨厚的笑了笑,替赵铭解释了一句,“他就是这样,看着不通情理,其实心热得很。” 傅庭涵知道,不然也不会被赵含章一坑再坑。 到了造纸坊,赵铭便一脸嫌弃,“这也太小了。” 在西平,没有多少事可以瞒得过赵铭,所以赵含章刚叫人在这庄子边上建了个造纸坊他就知道了。 魏晋干饭人 第146节 但他不知道这造纸坊能这么简陋,他看了一下里面浸泡材料的水坑,摇头,“这坑又小又无序,你这管事不行啊。” 赵含章道:“这管事原是这庄子的管事,这庄子不大,也正是因为他不擅管理,我才要求伯父。” 他要是能干,她还能求赵铭吗? 自己独揽造纸坊大权不是更爽? 学堂里的那些人手,不学个两三年根本用不了,而两三年的时间在这乱世里可太重要了。 现在做什么都需要纸,她再也不想因为缺少用纸隔三差五派人去周边县城买纸了。 赵庆进去逛了逛,开始问起这纸要怎么做。 傅庭涵就拿出他昨晚和今天上午画出来的图道:“我想要修建两个大池子……” 傅庭涵拿着图纸,又带他们去看现有的纸浆处理方法,告诉他们一张纸的成纸过程。 赵庆听得认真,他不必会造纸,但他必须要知道过程,这样才能更好的做人手安排。 “到时候可以将帘床放在这儿,而这一片则拿来晾晒纸张,那里还需要建一排房子,以做库房,”傅庭涵道:“要是下雨,得把纸张移回去。” 赵铭听了一会儿,无聊的拿了一根棍子拨动反应坑里的材料,拨着拨着,他发现不对,将坑里的东西拉出来看,又去看旁边坑里的东西。 赵铭蹙眉,招手叫来赵含章,“怎么回事,这坑里的东西都不同。” 赵含章看了一眼后道:“哦,这是不同的配方,我们想试一下不同的配比做出来的纸是什么样子的。” 赵铭:“……我在里面看到了稻草。” “对,还有麦草呢,都是脱粒后拿来泡的,一点儿不费钱,”赵含章道:“我和庭涵撕过各种材料,对比了一下,可能麻和桑皮造出来的纸最好,下次可以试一下加大这两者的配比看看效果。” 这些也都是需要研究的。 赵庆再一旁也听到了,问道:“这样的话,一个反应池和一个纸浆池够了吗?” 傅庭涵道:“够了,试验用的坑池可以用这些小的,根据试验坑池出产的纸张质量选择生产哪一种,然后按照生产计划准备纸浆,反应池可以划分区域使用。” 他道:“纸浆用完也要清洗坑底的。” 赵庆理解了,点头后看向四周,心里已经有了计划,他直接指了边上的田地道:“将这一部分田地都给我,我要做房子将其围起来,中间则是造纸所在。” 赵含章扫了一眼,没有麦田,这才点头答应,不过,“我一时没有这么多人手啊。” 赵庆淡然道:“我来准备人手。” 赵含章就笑嘻嘻道:“那庆伯父再帮帮忙,我把那一片也拨给您,您帮我把书局也建起来如何?” 赵铭就一巴掌拍在她脑袋上,“书局不得放在城外,要放在城内。” 第242章 心疼 赵含章捂住脑袋,“哦”了一声,撒娇道:“伯父,现在建造书局和书局的工匠还没找到……” 赵铭道:“我已经写信去洛阳,你等消息吧。” 他道:“心急容易坏事,得之我们的幸运,不得也是我们的命,莫要强求。” 赵含章:“那我回头就让人研究一下怎么印刷书籍,可惜我手上匠人不多啊……” 赵铭:“……族中也没有会印刷书籍的工匠,但我可以给你两个木匠。” 赵含章适可而止。 把造纸坊交给赵庆后,赵含章就当了甩手掌柜,傅庭涵却要留下和工匠们一起琢磨改进造纸术,以及试验更多的配比。 本来他是不打算再插手的,已经知道了造纸的步骤,剩下的一个一个试就是了。 可他看了一下工匠们的试验配比,竟然是凭感觉来增添材料,傅庭涵看不过去,只能留下帮他们计算。 然后从做出来的纸上分析差异的原因,再根据数据调整配比。 不过因为制作纸浆需要时间,所以他并不是很忙,他只要把数据算出来交给工匠,让他们按照方子来试验就行。 他算完就回县衙,在城外这一段路,他还是习惯性的走路。 现在是冬季,野外几乎没有人,所以甚是安静,地上的雪开始慢慢塌下去,看上去没有之前看的好看了。 在这样寂静的道路上,他喜欢散步一样往回走,这时候他的脑子会很清醒,他能够想很多坐下来时想不到的问题。 有数学上的,有生活中的,还有这个时代的一些信息。 傅庭涵慢悠悠的往回走,傅安和车夫这几天跟在他身后已经习以为常,老老实实的跟在后面。 等到了城门他才坐上马车回县衙。 傅庭涵直接要回县衙后院,被赶来的常宁叫住,“大郎君,午山那边来人了。” 傅庭涵这才转进县衙,“含章不在县衙吗?” “女郎练兵去了。” 傅庭涵这才想起来,今天是奇数日,每到奇数日她就会去练兵。 傅庭涵去见午山来的人。 来的是一什的部曲,他们是奉命押送铁块来县城的,除了铁块外还有两个长盒子。 什长一直带着不肯交出来,一定要见到赵含章或者傅庭涵。 常宁也不勉强,一直等着俩人中的一人回来。 傅庭涵一过来,什长立即单膝跪地,将两个盒子奉上,“郎君要的东西打好了。” 傅庭涵接过,入手一沉,差点儿没抱稳盒子。 他将盒子放在桌子上,打开最长的那一个,里面是那柄熟悉的剑,剑鞘没有变化。 傅庭涵拿起,入手微沉,他拉出一截,寒光凛凛,即便他不太懂剑,也看得出这是一柄好剑。 常宁看见,惊讶,“这是女郎的那把剑?” 傅庭涵点头,见他眼巴巴的看着,便抽出来给他看。 常宁小心接过,仔细的观赏,惊叹道:“好剑啊,但看其光泽不似精铁打造,这里面加了什么?” “钢,”傅庭涵想了想,握着剑朝桌角削去,坚硬的桌角就跟豆腐一样被平整的削去。 常宁瞬间瞪大了双眼,连傅庭涵都有些惊讶,他并没有怎么使力气。 常宁捂住胸口道:“这,这是神兵啊。” 傅庭涵凑近了些看剑刃,片刻后笑道:“路铁匠的确不愧是西平最好的铁匠,这把剑打得很好。” 他对傅安道:“去取一些钱来奖赏路铁匠。” 傅安应下。 傅庭涵这才合上剑鞘,去打开另一个盒子。 盒子里是两支枪头,同样是寒光凛凛,只看那色泽便可看出它们和这柄剑的材料一样。 傅庭涵伸手去拿枪头,指尖只是碰到便被划了一个口子。 他一下缩回手,傅安见了惊叫一声,“郎君,你受伤了。” “怎么受伤了?”赵含章一身干练的走进来,大踏步走进来。 傅庭涵按住了手指,“没事,就不小心划了一个小口子。” 赵含章拉过他的手看,看到血液慢慢沁出来,微微皱眉,她掏出帕子给他按上,“不疼吗?怎么划到的?” 傅庭涵看向盒子里的枪头,道:“这枪头很锋利,你以后用的时候要小心。” 赵含章就低头去看,见枪头被打造成了菱形,银白色的枪头寒光反射,她一下就喜欢上了。 “这是你设计的?” 傅庭涵点头,“还缺一杆枪身,我让汲先生找来了椆木,我看过你练武,对你的力量点有了初步了解,回头你找几个人来练手,我再看一看,到时候为你量身打造一把枪。” 赵含章没想到他如此用心,还以为他全部交给铁匠了事呢。 她张了张嘴,顿了一下后问道:“会不会太麻烦?” “不麻烦。” 赵含章看向他捂着帕子的手,将盒子盖上,抱起来就丢傅安怀里,双手一合就帮他按住伤口,“走,我带你去看大夫。” 傅庭涵忙道:“还有剑……” 赵含章就腾出一只手来拿上,拉着他去找大夫。 大夫在赵含章紧张的目光下打开帕子,怔怔的看着伤口。 赵含章见他没动静,就探头去看,“怎么样,伤得很严重吗?” 大夫面无表情的道:“是挺严重的,女郎再晚一些带傅大郎君过来,这伤口就要愈合了。” 傅庭涵有些尴尬。 赵含章去看,见伤口已经不出血,但还是红红的,连忙道:“没有药膏吗?能够让他好快一点儿的药膏,傅大郎君要写字的,正好伤在食指这处,拿笔很痛的。” 大夫很想把俩人赶出医馆,但现在西平县赵含章最大,他没敢,只能摸出一个瓷瓶递给赵含章,“擦一点儿就行,其实不擦,过一会儿也不会痛的。” 赵含章才不信呢,“这手指和他处不一样,比较敏感,加上写字是细致活儿,就伤在这处怎么会不痛呢?” 傅庭涵已经不想再待下去,起身催促她道:“我们快回去吧。” 赵含章只能去扶他,让傅安付钱。 傅安:…… 他好无奈啊,赵女郎平时摔摔打打的从不喊疼,也不叫大夫,怎么郎君不小心划了个小口子这么紧张? 他这个下人都只是刚开始惊了一下,和她相比,他觉得他可太稳重了。 第243章 改枪法 大夫说的不错,这伤口再久一点就要愈合了。 魏晋干饭人 第147节 回到县衙,傅庭涵自己擦了药,便看向桌上的盒子,“你去找根枪来试试看?” 他道:“我看一下你的使用习惯,还有出力点。” 赵含章看向他的手。 傅庭涵一脸黑线,“这没事,你快去!“ 赵含章一怂,嘿嘿笑了一声,转身就跑去要枪。 赵含章的枪法是和赵驹学的,后来又和军中的一些队主对战过,学了一些不同的。 不知道是刻在灵魂里的遗传和知识,还是原身的天赋,她在武艺这一道上的学习能力特别强。 一套枪法不到一旬就学会了,然后开始熟练和精进,使之更适合自己。 赵含章最近正在学刀,她和赵驹对战过,觉得在马上除了用枪外,斩马刀也很好用。 斩马刀比剑略长一些,厚重,更容易劈砍,但同样的,很需要力气。 赵含章现在力气还不太够,所以只是学习,并未打算马上使用斩马刀。 如果上马作战,她还是更偏向于长枪。 赵含章取了一把枪来,和院子中一抖长枪就要开始,傅庭涵却叫道:“等一下。” 赵含章停下,傅庭涵拿了尺子过来,“这把枪你拿着觉得是正合适,还是长了,或者短了?” 赵含章想了想后道:“我觉得有点短了,我可以用更长一点儿的枪。” 傅庭涵点头,量了一下她的身高,又量了一下枪的长度,然后让她开始。 枪和矛有些不一样,枪身偏软,速度快时是可以弯曲攻击的,赵驹的枪法是大开大合,他武功好,力气又大,因此枪法是以力度见长的大封大劈和猛崩硬扎。 赵含章刚开始和他学时也是这样的招式。 但她很快意识到不足,比力气,将来不知如何,现在她是比不上赵驹的。 所以她就根据自身的情况略改了一些枪法。 反正枪的动作就那些,就看你怎么出招,怎么变招,怎么衔接了。 用武侠的套路就是,当你把自己当做兵器的一部分,与枪合二为一,自然而然就知道怎样去抵抗,怎样去卸力,怎样去反击和攻击…… 这需要大量的对战,所以没事的时候,赵含章就喜欢去军营里找赵驹对战,为了积累足够的对战经验,军中大小队主,什长,和武艺比较好的都被她拉来和自己对练。 现在,已经略有成效吧。 她就是比赵驹他们会想,脑子里也留存一些乱七八糟的知识片段。 这世上很多事情都是怕琢磨,一琢磨,很多难题都会被解决掉。 比如现在,傅庭涵盯着她出枪又快速的回枪,立即在纸上画了一个圈,然后画了个火柴人。 傅安从后面慢慢的挪过来,探头去看郎君画在纸上的东西,他觉得有些神奇,他竟然一眼看出了木棍人的姿势。 赵含章练完一套自己在原有枪法上改进的不具名枪法,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上前问,“怎么样?” 她想问她厉害吧? 傅庭涵却拿起手上画满了火柴人的纸道:“不错,大致问题我已经心中有数了,我们从头开始说起。” 赵含章低头去看,发现上面有十几个火柴人,顿时愣住,“这些动作是……” “都是你的错误性动作。” 赵含章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你还知道枪法?” 每天和她打拳练剑的时候可看不出来,而且他动作总有凝滞,也不太灵活的样子。 傅庭涵:“……不会钢琴,不代表不会欣赏,我是不会枪法,但我会看你力的方向和发出,比如这一招,你是虚实交换,变虚为实的时候速度极快……” 赵含章急了,这可是她最得意的一招,凭着这一招,她可是打败了赵驹,“这招有什么问题?” “……这招没问题,”傅庭涵看了她一眼道:“有问题的是你回撤的动作。” “你回撤的力的着力点不对,所以速度不够快,下盘还不够稳,”他道:“如果这时候你的敌手反应快一点儿,受伤了也要上前追击,你必定也受伤。” 赵含章低头看着他画的火柴人。 “所以你后撤的时候可以试着把着力点放在这儿和这儿,快速的后撤,这样就转回你熟悉的姿势,以便你打出下一招或者更从容的应对敌手……” 本来是奔着做枪身来的,结果变成了改枪法的切磋大会。 等常宁在前面久候不到人,派去的人也叫不来赵含章后,他终于忍无可忍的亲自到县衙后院。 成天腻腻歪歪的像什么样子,大女子要成就一番事业怎能儿女情长? 常宁气势汹汹的到后院,便看见赵含章正拿着一支长枪在院中舞动,身如蛟龙,出招时锐不可当,一枪朝他刺来时他都能感觉到胆寒,但还没等他看清刺来的长枪,她已经快速回撤…… 就不知道为啥,他觉得回撤的动作有些凝滞。 赵含章将改过的枪法又练了一遍,还是有些不熟练,但身体和脑子一样都有了记忆,多练几遍就能应用自如了。 她自己也能感觉到,修改过后的招式更顺畅,也更迅疾,只不过她动作还不够熟练,所以还看不出来,待她练熟…… 赵含章收枪,因为反复练得太久,气有点儿急,看到常宁,她眉眼一笑,乐呵呵的问:“常主簿怎么到后院来了?前面事情忙完了?” 常宁面无表情的看向一旁的衙役。 衙役回神,立即上前道:“女郎,常主簿有事找您,正在前面等着呢……哦,正在这儿等着呢。” 常宁嫌弃不已,直接挥手:“你回去吧,今天你出去巡街。” 衙役失落的应了一声。 在以前,巡街算是个美差,多少可以拿点儿,现在却是苦差,因为赵含章不许衙役从民间收受东西,不过从县衙内部提高了他们待遇。 那巡街就变成了苦差,都是办差,谁愿意那么冷的天出去吹冷风啊。 傅庭涵递给赵含章一条布巾擦汗,也不留下旁听,直接带着刚才记录下的数据去书房。 第244章 暗示 常宁也不在意,赵含章早说过,傅庭涵等同于她,有事找她,若是她不在,傅庭涵可以做一切主。 因为俩人的婚姻关系,常宁也的确把傅庭涵当做第二主君对待。 他甚至一度担忧傅庭涵会和赵含章争权,但…… 这位傅大郎君对权力一类的东西是真的不感兴趣啊,淡如君子说的就是他了。 只要给他纸笔,他就能安静的坐一整天,对县务……他说的最多的话就是,“问常主簿。” 不然就是,“问含章。” 常宁不知道这门亲事是不是赵长舆有意为之,但两位主君相处得这样融洽,分工明确,他还是很高兴的。 常宁扭头和赵含章道:“女郎,蜀地的诸传要在宋家举办饕餮宴,帖子送来了,我打听了一下,他要在宴上卖铁锅。” 赵含章愣了一下,“他还没走吗?我以为那铁锅他是要带回蜀地卖的。” “没有,”常宁顿了顿后道:“或许是因为囊中羞涩吧。” 他意味深长的看向赵含章,“毕竟这九口锅的花费不少。” 赵含章:“……” 想了想,她扭头对听荷道:“去一趟珍宝阁,让掌柜拿下两口铁锅,就只摆一口,不管谁来问都只有一口。” 她对常宁笑道:“是我的不是,诸公子大方,我们也不能小气了,回头我给他送个厨娘去帮忙。” 常宁见她处置得妥当,微微点头,把帖子递给她,“这是帖子,到那天女郎和大郎君一起去吧。” 诸传虽是蜀人,但家业不小,蜀地很多商品他们都能用上,常宁并不想失去这样一位大客商。 谈完诸传,常宁顺口提了一句,“女郎,陈州还没离开,他也想去参加诸传的饕餮宴,最近正在找人带,您要不要见见他?” 赵含章就叹息道:“我在伯父跟前提过一句,伯父似乎很不喜欢陈家啊。” 所以她能把参加赵氏礼宴的帖子给诸传,却没有给陈州。 一是他的身份没有达到大家认同的地步,又没有足够的才华;二就是赵铭的原因了。 赵铭不喜欢陈家,赵含章当然不能让长辈伤心了。 只一句话,常宁就明白她的意思了,当即道:“我会给您找借口推辞掉的。” 赵含章摸了摸下巴道:“他要是大方点儿,送给我一个会印刷的工匠,哪怕是学徒工也行啊。” 常宁:…… 虽然震惊于她的厚颜无耻,但常宁还是迅速接上,“我会暗示一下的。” 俩人目光对上,眼中都盛着勃勃的野心,现在正是冬日,什么都慢,消息传递也是,等汲渊和赵铭从洛阳里找到匠人还不知要到何时,书局就要建成,里面要是没有工匠她是会很伤心的。 鸡蛋怎么能只从一个地方找呢? 多摸一摸,说不定能摸到漏窝的鸡蛋呢? 一主君一谋士相视嘿嘿一乐。 常宁得了方向,当下就要去施行,走到一半想起来,转回头叫住赵含章,幽幽道:“女郎,你好几日没去前衙处理县务了。” 赵含章:“不是有你吗?难道西平县有大案子发生?” 那倒没有,西平县很安静,鸡毛蒜皮的小案子都到不了赵含章跟前,在里正和宗族那里就调解好了。 赵含章挥手道:“这些事您处理就好,决定不了的事再问我。” 现在她也很忙的。 常宁想到她刚才还不甚熟练的枪法,勉为其难的点头,算了,以后他们还需要主君保护,先让她习武吧。 陈州还是没能融入汝南的士族中,不错,就是汝南士族。 因为天冷,文士们又过于随性,他们来参加完赵氏礼宴,一大部分人离开了,还有一小部分人则是决定留在西平。 有的住在赵氏坞堡的客栈里,有的借住在赵氏某某房的朋友家中,还有的则借住在宋家、钱家等当地士绅家中。 这些人每日饮宴玩乐,赏雪吟赋,舞剑饮酒,偶尔看一下西平县在赵含章的治理下忙碌的景象,陈州想要加入他们。 但他们全都拒绝了陈州的加入。 魏晋干饭人 第149节 赵含章打量了一下俩人,问道:“你们都叫什么名字?” 站在最前面的青年躬身道:“小的胡锦。” 赵含章就看向另一个。 另一个其实和胡锦差不多大,但身高体壮,他也躬身道:“小的吕虎。” 声如洪钟,很是洪亮。 赵含章怀疑的看向他,“你也是工匠?” 看着不像呢,倒是很像她军营里的勇士们。 吕虎闷声道:“小的还是学徒。” 赵含章就点头,问道:“你们学雕版多长时间了?” 很巧,俩人学雕版的年纪是一样长的,都是六岁就开始学,到现在十二年了。 胡锦已经是可以独立领头的工匠,而吕虎还是学徒。 这是陈州的管事说的。 陈州的管事表示,虽然他们愿意送工匠给赵含章,但也要询问过他们的意思,而目前只有这两人愿意过来投奔赵含章。 其中胡锦的技术很不错。 赵含章闻言一脸的感动,抬头却瞥见吕虎有些不甘愿的低头。 赵含章就问:“不知他们可有家人,能不能将他们的家人也送来?” 管事就笑道:“胡锦的家人跟着他一块儿来了,吕虎家中就他一个。” 赵含章点头,立即让人去安排俩人的住处,就在书局附近,务必要把人招待好。 她没有立刻承诺什么,管事也懂事,完全没有提饕餮宴的事,把人送来后便起身离开。 等人一走,赵含章立即去找俩人问,“你们是奴籍还是匠籍?” 俩人皆恭敬的道:“我等皆是匠籍。” 赵含章更加满意了,让他们带着籍书去西平县落户,从今天开始,他们及其家人就是她西平县的人了。 赵含章直接带他们去书局,当然,直接开工是不可能的,她不过是想问一问他们雕版印刷的过程,好掌握一下他们的能耐。 吕虎基本上就听着,全程是胡锦在解说。 雕版关键技术就在雕刻,上墨和雕版保养上,胡锦都很熟练,看得出,他的确是个成熟的工匠。 赵含章写了一行字让他雕刻。 胡锦知道这是在考验他,也不慌,将纸印在木板上,然后拿出自己的刻刀就开始照着痕迹雕刻。 赵含章一边看一边问,“你认字吗?” 胡锦顿了一下后道:“认的不多,只认得几个而已。” “那我写的这一行字你认识吗?” 胡锦就放下刻刀,拿出那张纸一字一顿的道:“老,子,天,下,第,一。” 赵含章很满意,说道:“其实你可以不必停顿的。” 她看胡锦刻完阳文,处理了一下后便开始上墨印刷,印出来的字跟她的字迹相差不大。 她眼中闪着亮光,看着这张新鲜印刷出来的字,很是满意,“给你们两天的时间安顿家里,两天之后你们去学堂里挑选几个机灵的学生过来帮忙,我会给你们文稿,你们照着雕刻。” 胡锦迟疑了一下后应下。 赵含章笑道:“放心,你们好好与我干,我不会亏待你们的,工钱比照着陈家的高三成,你们有其他要求也可以提出来,若能满足我都满足。” 虽然赵含章说的很宽厚,但俩人都没敢提条件。 书局也是由赵庆管着的,赵含章对书局很感兴趣,最主要的是,她首先印的书是她默写出来的两本启蒙教材。 所以她暂时没让赵氏管着,打算自己来摸索一遍再说。 最主要的是,也只有两个人,并不需要怎么管理。 赵含章一走,胡锦就看了一眼吕虎,迟疑了一下问道:“师弟,你要不要去我家?” 吕虎转身就走。 赵含章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的事,她刚才验过胡锦的技术,很承陈州的这番美意,于是和常宁道:“去和陈州说,让他准备准备,后日的饕餮宴,我带他去。” 常宁一看便知道她很满意,笑着应了一声后问道:“要不要派人去查一查俩人?” 赵含章不在意的挥手道:“书局里并没有什么秘密。” 连技术人员都全是人家的,能有什么秘密呢? 常宁觉得也是,但,“那吕虎怎么可能一个家人也没有?还是应该去查一查。” 赵含章叹气道:“先生啊,我是不介意多查一查的,但我现在手上人手不够呀。” 常宁就不说话了。 最后,他的疑心病和谨慎还是让他从县衙里找了两个衙役去安成县调查。 吕虎……还真有家人,但……咳咳,他被分家了。 消息回来得很快,就在他们去饕餮宴的前一个晚上,傅庭涵跟着赵含章一起听到了一个学渣悲伤的故事。 “胡锦和吕虎一起跟着吕工匠学习,哦,那吕工匠就是吕虎之父,他有三个儿子,都跟着他学习雕版印刷,不过吕虎天资很一般,十二年了,即便吕工匠徇私,他也还是个学徒。” 连赵二郎都听住了,握着筷子呆呆的听着,还追问,“然后呢?” “然后他就被分家了,”常宁抬头看了一眼赵二郎后道:“他们家把他分了出来,衙役打听了一下,听说他再不能出师,那就要去打杂工了,陈家书局的学徒是从小养着的,能上手以后也是有工钱的,听说他至今没往家里赚到一文钱。” 太可怜了。 赵二郎想到自己,很同情对方,忙去看他姐,“阿姐,你会把他赶走吗?” “赶他干嘛?”赵含章笑道:“他不适合做工匠,不代表不适合其他工作,不过是因为祖上就是做这个的,所以他只能选择这个。” 虽然少了一个能用的学徒,但赵含章并不怎么惋惜,反正都是她的人,这个地方不适合,换个地方放就是了。 “现在书局里没人,虽然他手艺一般,但在书局里干了十二年的学徒,见识总比一般人强,让他给胡锦打下手,以后把人培养起来再说,”赵含章道:“我们这边要培养自己的人手,那边还是要继续寻找工匠。” 这和常宁不相干,他没有这个人脉,这些事都是汲渊在做的。 第247章 助人为乐 上蔡庄园大变样,围绕着赵氏的庄园,一间间长工和部曲的房屋建起,将赵氏别院和佃农的村庄围在了中间。 整个上蔡都在安静的过冬,除了这一片。 这里每一天都很热闹,人来人往的劳作,有许多村民从上蔡县另一面赶来,哪怕不为工钱,就为这里包了一天两顿饭,也值得他们在这里干活。 汲渊有序的做着这一切,同时还要处理从京城来的消息。 汲渊正看得入神,赵通疾步进来,禀道:“汲先生,柴县令来了。” 汲渊将桌上的信件都放进盒子里锁好,问道:“他来干什么?” 赵通顿了顿后道:“看脸色,似乎不是什么高兴的事,我问了一下跟在柴县令身边的人,听说是因为上蔡好多人跑去了西平县。” 汲渊顿时有些一言难尽,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把人请去前厅,我这就去。” 赵通应下。 柴县令很不高兴,他刚收到消息,今年好多靠近西平县村庄的人都跑去了西平县,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 赵含章也太过分了,抢了他的常宁不说,竟然连他治下的百姓也要抢。 汲渊在上蔡代表赵含章,自然不能让她和柴县令的关系恶化,他道:“这其中说不定有误会,县君是怎么知道他们去了西平,且不打算回来的?” 柴县令哼了一声后道:“他们的里正说的。” 汲渊想了想道:“不知我可不可以见见这几位里正,就汲某知道的,我们女郎并无夺人的意思,如今流民遍地,西平县要是缺人,收拢流民就行,何必和邻县争人闹不愉快呢?” 柴县令瞬间被他说服,觉得他说的也很有道理,当即就带了汲渊去见来告状的里正。 里正们:…… 快过年了,冬天越来越冷,里正们怕底下冻死,饿死人太多不好,所以到下面的小村子里巡视。 一进到村里才发现村里很多青壮都不在家,连十二三岁的少年和三四十的中老年(泪流满面)也不在,他们当时就吓得不轻,以为村里的人出去落草为寇了。 一问才知道是去隔壁县干活了,而且还去了挺长时间。 里正们等了几天,见他们过了发工钱的那天也没回来,越发担忧,很怕他们就此留在西平县不回来了。 最要命的是,一个里正心中一慌,就找隔壁里正谈了一下这件事,然后发现隔壁里正手底下也有不少人去了西平…… 于是一个里正找一个,大家一串联,发现去的人好多呀,还是一个村带一个村,特意避开了他们在的村子过去的。 最要命的是,虽然避开了他们所在的村子,但他们村里也有人听到了消息偷偷跑去,就瞒着他们呢。 好害怕啊,过完年就是春天了,春天到就要春耕了,他们要是不回来,春耕可怎么办啊? 所辖之地人口大量流失,县令肯定不好过,而县令不好过了,他们这些里正还能好过吗? 于是里正们一商量,就结伴上县城告状了。 我们已经报上来了,能不能把人从隔壁西平县手里抢回来,那就是你们县令之间的较量了。 汲渊觉得他们一定没有确凿的证据,果然,一问他们还真没有,一切只是怀疑而已。 于是汲渊放心了,脸色一沉就开始驳斥他们。 他们家女郎高风亮节,心地善良,会是那种抢夺邻县人口的人吗? 她不过是心疼上蔡县百姓冬日困苦,所以才招他们做工,好让他们赚些钱养家。 这是西平和上蔡友谊的表现,你们这些里正怎么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呢? 汲渊脸色沉沉的历数赵含章这么做的理由,“上蔡和西平一样,皆是我们女郎故乡,别忘了,我们女郎的祖父可是上蔡伯,食邑就在上蔡!” 柴县令眼睛微亮,是啊,他怎么忘了这一点? 连里正们都自我怀疑起来,难道真的不是为了抢人? 魏晋干饭人 第150节 当然不是! 是,汲渊也能给他驳回去。 成功安抚下柴县令和众里正后,汲渊便要回庄园给赵含章写信,出衙门时,想了想,汲渊还是道:“县君,今年两次加税,百姓日子难过,眼见着要过年,集市购买年货的人却没几个,可见他们的困顿,县君若能在此时赈济一二,施恩下去,他们必定感恩戴德。” 柴县令叹息道:“我自然知道,但县衙贫困,哪有东西可以赈济呢?” 汲渊张了张嘴,想要献策,县衙没有,但可以联络县中的大户啊。 但想想,现在上蔡县最大的大户就是赵含章,他就把话憋了回去,此事得问一下赵含章。 于是回到庄园,汲渊除了写信让赵含章悠着点儿,上蔡这边对她抢人的行为已经表示不满,就是提及此事。 赵含章收到信时已经从饕餮宴里回来,她想也不想就答应了汲渊,写信道:“带头捐些粮食和布匹,具体数量先生可自行斟酌。” 赵含章道:“不必在意县与县之间的竞争关系,我虽出身西平,家祖却是上蔡伯,不论西平还是上蔡皆是我故乡。” “其实甚至不必在意是否为两县的人,我们捐粮更多的是为了救人,让受到捐助的百姓能够快乐的过这一个年节,并不是因为他是上蔡人,或者西平人,所以何必拘泥于他是什么人呢?” 帮助人是一件很快乐的事,不然古往今来怎么会有这么多人乐于助人呢? 赵含章也很喜欢帮人,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她不吝帮助。 赵含章写完信,吹干墨水,将信又看了一遍后把信封起来,忍不住嘿嘿一乐。 坐在不远处书桌上的傅庭涵听到笑声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到了帮助人的快乐。” 傅庭涵:“……就像今天你在饕餮宴上帮诸传那样吗?” “那个不值一提,我说的是给百姓捐粮的快乐,”赵含章摸了摸下巴,“上蔡县都有赈济粮过年,那我西平县是不是也应该发一点儿东西过年?也不必都是粮食……” 赵含章思索起来,她得搞个节目,带着治下的百姓欢欢喜喜过大年啊。 第248章 豆制品 “你说,有什么东西是既便宜,又与民生有关,作为过年的礼物还能让大家都开心的?” 傅庭涵:“你想过年送礼?那送米面粮油不就好了?” 他道:“学校逢年过节都送的东西,持续了这么多年也没衰败,可见它有多受欢迎。” 赵含章一脸迷茫,“很受欢迎吗?” 她这么一问,傅庭涵反倒不确定起来了,“很受欢迎吧,你收到的时候不高兴吗?” 可能是因为太平常了,每年的教师节,中秋节都能收到,所以收到这些福利时她都没有太大的感觉。 不过应用到当下,大家应该会很高兴吧? 赵含章摸了摸下巴,“东西也不用很多,就发一些米面和油就可以了。” 赵含章想起来了,一拍桌子道:“对啊,油,豆油!除了豆油,还有各种豆制品!” 这次她和人在饕餮宴上争执不就是因为豆制品吗? 赵含章哼哼道:“我想好了,这次过年,我要送豆油,豆腐,豆粉,还有上蔡那头,我也要送一些。” 他们不喜欢豆制品,她非要送。 自魏后,大晋奢靡之风渐盛,世家豪族里的人可以吃细的,那就一定不吃粗的。 这样的情势下,世家豪强越来越看不起豆粟一类的粗物,从而演变成了看不起吃豆粟一类粗食的平民。 这是一种畸形的鄙视链,当然也有人不认同,并且反过来鄙夷他们。 但大多数人是顺应潮流,反正他们也不喜欢吃豆子。 但是,天下适种的土地就那么多,种植水稻和小麦的土地条件要高一些,最重要的是,人力有限! 现在的种植模式已经足够粗放了,产量很低。 这里面固然有种子和肥料的原因,但粗放型耕种也是产量低的原因之一。 而豆子的种植方法要简单很多,每石产量耗费的人力比水稻和小麦要少不少,所以民间多喜欢种豆。 黄豆,黑豆,绿豆,红豆,各种豆,既可以少打理,又能够饱腹,虽然把它们当饭吃是真的不太好吃。 赵含章深知现在她人力有限,而且在她所学的历史知识中,这一段时间的气候颇为无常,不管是小麦还是水稻,种植条件都要高一些,相比之下,耐旱坚韧的豆子就比较容易维持平衡的收获。 所以她希望民间能够尽量开发豆子的饮食广度,让百姓们不仅能够吃饱,也尽量吃好一点儿。 她本来想走从上到下的普及模式,毕竟,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很多东西,尤其是饮食和服装时尚这种东西,民间很喜欢模仿和推崇上流社会。 不过她现在改主意了,她要走农村包围城市的路线。 哼,他们不吃算了,是他们没口福,不就是趋势吗? 她这个县令带头,再搞一下活动,饿着肚子的情况下,她不信百姓会不上钩,哦,不,应该是理解她的苦心。 等他们尝到了豆类食物的好处,什么榨油坊,豆腐摊,豆粉店都可以弄起来,一下就能解决不少人的就业问题。 经济嘛,只要流通起来,那就活了。 傅庭涵见她扯了一张纸开始写计划书,嘴上还碎碎念,显然对今天白天的事还是耿耿于怀。 不由的失笑。 诸传的饕餮宴是在宋家的别院里开的,他的目的很简单,把手里积存的锅卖出几口去,凑一凑回家的路费。 咳咳,当然,他不可能把这个目的告诉别人,多掉价呀。 除此外就是因为他的确好客,很喜欢热闹了。 所以他是很认真的在准备这场饕餮宴,请了不少人,西平县本县的士绅,读书人,还留在西平县的士人,甚至一些比较大的商户他也都请了。 诸传家族不小,虽然在蜀地,但大家都听说过,加上他本人也风趣幽默,所以大家都很卖他面子,接了帖子后都表示会参加。 连赵程都给面子来了。 要知道这一位可比赵铭还难请。 连赵氏族人都难请到他。 所以饕餮宴很热闹。 赵含章一早换好衣服,带着傅庭涵和陈州就要去,临出门时想到这次主要是去吃东西,便让人把赵二郎也给找来。 对于诸传,赵含章还是很有好感的,虽然他不似陈州那么傻,跟她做生意时是真的你来我往的谈条件,但他一旦说定就很大方,而且好面子(不然锅是怎么买走的?)。 所以为了表达对他的支持,赵含章特意和王氏借了家里的厨娘给他送去,助他办好这个饕餮宴。 因为她打入了内部人员,所以此次饕餮宴的菜式,很多都有豆制品参与。 就不说每道炒菜都会用到的豆油了,豆腐,豆芽,用豆油炸过的豆腐泡,豆皮,还有用豆粉做的面条、包子、馒头等,可以说凡是赵含章可以想到的关于豆的菜品,这里都有了。 哦,还有炒豆子,羊筋炖黄豆,大骨红豆汤…… 虽然诸传核对过菜单,但真见到摆出来这么多有关于豆的菜,他还是愣住了。 客人们一开始没留意,直到一道道菜被送到跟前品鉴,有下人在一旁解说菜的做法时,客人们才慢慢发觉不对。 赵含章是县令,甭管大家心里怎么想,在西平县里,她就是老大! 所以她和诸传这个东道主坐在上首,傅庭涵则带着赵二郎坐在下首,对面是赵铭和赵程。 底下一溜坐着不少人,花园亭子里还有一些,既然是饕餮宴,那主要就是吃菜,所以菜是一道一道上的,品尝完了一道上下一道。 吃着,吃着,就有人提出疑问了,“怎么尽是豆,连这牛肉都是豆油炒的。” 诸传最喜欢这道菜,闻言问道:“不好吃吗?我觉得这道菜最好,厨娘还加了些姜片,去腥微辣,嚼劲十足。” 见一旁的赵含章看他,他便特意给大家解释道:“这牛之前摔伤了腿,我可是特意留到昨夜才杀的,肉还新鲜着呢。” “味道倒还行,只是为何用豆油,而不用牛油或者羊油烹饪呢?” 诸传道:“牛肉是红肉,用素油最好,缘何又用荤油呢?” “但豆油低贱,”对方道:“诸公子,今日你这宴上的豆品也太多了。” 诸传微微皱眉。 赵含章便问道:“是这豆腐不好吃,还是这豆皮不够入口,有什么口味上的差错?” 对方憋了一下后道:“太过粗糙。” 第249章 平民包围贵族 赵含章就夹了一筷子才送上来的煎豆腐,叹息道:“如此细腻的食物,钱公子都要说一声粗糙,那豆饭又是何等的粗陋啊,而我治下之民,大多数人还在以豆饭果腹。” 诸传也不高兴了,对一直提出反对意见的钱唯道:“这些菜或许不对钱公子口味吧。” 他办的是饕餮宴,这人一直叽叽喳喳的说豆制品粗陋,岂不是说他用的原料粗陋? 这些人也太没见识了。 是,他定下这些菜色的确是受了赵家厨娘的影响,但这些菜也的确好吃啊。 反正饕餮宴前每一道菜他都试吃过的,每天几道,每次吃到新鲜的菜式他都很高兴。 这些菜也是他从一众菜式中挑选出来,落选的菜式比这个还要多出两倍去呢。 他如此用心,菜色也的确不错,结果对方就因为豆子是平民所食就各种找茬,他又不是泥塑的,自然不能忍。 众人看着他们争论起来,上下看了看后便扭头去看赵铭。 赵铭正优哉游哉的吃着他桌子上的菜,似乎不知道他们争执起来。 众人一看,便也忙自己的去了,或是互相交谈,或是低头吃东西,还有的,干脆不坐着了,站起来就往外走。 三个人的交锋就这么虎头蛇尾的结束了,赵含章心里憋着一口气发不出去,诸传也不太高兴,提出反对意见的钱唯也不高兴,因为明明好些人跟他一样不喜桌上的豆制品,偏不开口,就袖手旁观着。 傅庭涵看了眼对面的赵铭,垂下眼眸思索,待品过所有菜色,他就拉着赵含章去院子里走动,“你在平民中的威望渐重,但在西平县士族的人眼中,你还是比不过铭伯父。” 他道:“他们看的是他的眼色行事,而不是你的,你这时候生气于事无补,不如想一想怎么取代赵铭在士族中的位置。” 赵含章“哼”了一声道:“本来我是想徐徐图之的,毕竟西平县都到了我手里,威望这种东西,做的事情多了,自然而然也就有了,可现在,我反悔了。” 魏晋干饭人 第151节 傅庭涵:“嗯?” “哼,我不管他们了,”本来呢,赵含章霸道得很,她不仅要当好西平县的县令,让普遍的百姓认同她,也要得到西平士族的认同,把她和赵氏分开来,最好只认她这个县令的命令,但现在嘛…… 赵含章决定放弃叽叽歪歪的他们,她眼中的光芒微冷,哼道:“我会重新制定一套规则,至于他们心中怎么想,有理也就算了,没理就给我憋着。” 话是这样说的,但当时赵含章心里的头绪并不多,她只是感受到了她的想法实施过程中受到的阻碍。 在下层,她的想法可以畅通无阻,但在上层,大家基本上是各玩各的,最多顾忌一下赵氏的想法,惧怕她手中的兵马,并没有几人真心实意的听她的想法。 现在,她一下就打通了任督二脉,想通了其中关窍,她一边写着计划书,一边忍不住的仰天大笑起来,面目狰狞的道:“农村包围城市,农村包围城市,管他是世家还是豪族,基础不还是人吗?” 傅庭涵捏着笔愣愣的看着她,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能帮你什么?” 赵含章立即拿上自己的计划书跑过去,“完善一下,计划是这么个计划,但具体的供应量得算出来。” 傅庭涵一目十行的扫过,“奖励?” “对,”赵含章道:“给上蔡捐赠的东西可以当做赈济物发下去,但我们西平县内却不是赈济,而是奖励。” 赈济,一听就不是好词,只有发生灾祸才会赈济。 赵含章掰着手指头给他数自己想到的可以发东西的理由,“学堂里的学生,学习好的,每个班前五名都能拿到不同的奖励,各个以工代赈点,也会评选出最优秀的前十名发送,还有县城里的老人,小孩,孝子,孝女,孝儿媳,都可以拿到奖励……” “除此外,我还打算从小年那天开始在县城里举行一些竞赛活动。” 傅庭涵最先想到的是,“这样一来,来县城的人口肯定增多,可以盘活经济。” 赵含章这几个月以工代赈,让县城有了点儿人气,但商业上的交易并不多。 县衙外那条主街上的店铺还有近三分之一没有开门,开门的,一天也进不来几个客人。 就是赵含章自己开的珍宝阁,客人也是零星三两个。 目前最大的一笔交易还是诸传提供的。 傅庭涵早就觉得西平县的商业太过死沉,但因为它才经过战争,所以他想着应该给它恢复的时间。 赵含章也觉得这是一个机会,“所以你帮我算一算,各种奖励物品我需要准备多少。” 她道:“油要榨,至少得提前把一些东西准备好。” 傅庭涵应了下来,“我明天就去找常主簿,确定要奖品份额后给你算出来。” “别,还是根据产能来算吧,”赵含章道:“总要在我的承受范围内。” 傅庭涵点头,“好。” 赵含章叹息,“唉,也不知道诸传的锅卖出去没有,想想还挺对不起他的,连着坑他两次了。” 傅庭涵忍不住笑出声来,问她,“那你要不要把锅买回来?” “算了,”赵含章立即改口,“诸公子也不是缺这点钱的人。” 但她要养着这么多人呢,她是缺的。 诸传还真卖出去了。 甭管他们是不是心里觉得豆制品粗陋,他们的确感受到了煎炒的妙处。 而且你们不是嫌弃豆子便宜粗陋吗? 铁锅却是贵重的,所以有的人是真爱吃,有的人却是因为好面子,于是有不少人询问诸传铁锅的来历和价钱。 诸传早几天前就知道赵含章让人下了珍宝阁的两口锅,现在店里只剩下一口。 所以他毫不在意的给大家指点了来路,于是有人让下人去珍宝阁问。 正巧,有些心虚的赵含章刚让人把最后一口锅也给下架了,有人来问,伙计便道:“最后一口锅刚被一个外地人买走了。” “那就没有了?” 伙计一脸为难的道:“铁器难得,我们店里也只得了这几口锅,先前被诸公子一口气买了九口,店里就只剩一口了,不巧,刚也被人买走了。” 他们一听,立即转身去找诸传。 诸传听说,大松一口气,脸上的笑容都真挚了许多,对赵含章也多了些许好感。 第250章 逃课 虽然铁锅贵,但现下奢靡成风,多的是豪族愿意出钱购买,只要东西钻进了他们心头。 吃过炒牛肉片的贵族们觉得铁锅是真的很不错,于是不少人出面和诸传购买。 诸传一下把价格往上抬高了十万钱,卖了三口锅以后就不肯再卖了。 本来嘛,他买这些锅就是为了带回蜀地,不过是它出乎意料的贵,所以他的钱才有些不凑手,不然他才不会在这里出手铁锅呢。 等过完年,春暖花开之时,他便要带人回蜀地了。 除了铁锅外,他带回去最值钱的就是这里的消息了。 赵含章听说他卖了三口锅后就不肯再卖,这才让珍宝阁里的人上架一口锅,还道:“待卖出去了隔上一天再上架一口。” 掌柜应下,还问,“我们要不要涨价?” “不涨,但人家要是竞价,那自然是价高者得,但要注意,”赵含章道:“须得有个先来后到,做生意,得诚信。” 掌柜就明白了,要是没说定价格,有客人同时开价的,那就是价高者得。 赵含章很快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她召集了各里里正来县城开会,正式下达了年节奖励活动细则。 没几天就是小年了,所以赵含章临时在育善堂里举办了豆制品制作大学堂,由厨娘教各里正带来的人制作这些豆制品。 其实基本上都是豆腐的衍生品。 比如豆浆、豆花、豆干、豆腐泡之类的。 而豆芽,现在西平县上至八十岁的老妪,下至五岁的幼儿都会做,是今年西平县餐桌上最重要的菜蔬。 育善堂里的孩子基本都要上学,但这不妨碍他们对这些手艺的渴望,才一下学,便有孩子呼啦啦的从隔壁学堂跑回育善堂,盯着厨娘教那些村人。 甚至还有几个大孩子翘掉课程,从一早就开始盯着厨娘教学。 赵含章之所以选择在育善堂教学,一是因为这里院子足够大,可以容纳不少人;二是这里厨具多,学徒们做出来的东西可以给育善堂消化掉;三就是,她并不介意育善堂里的孩子学习这门手艺,甚至还希望他们能够学好。 所以被赵程找上门来告状,不,应该是训斥,她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唾面自干。 赵程喷完了她,喝了一口水才继续道:“他们要是不想读书,那就不要读了,我从未见过如此顽劣的孩子,记性不好也就算了,竟然还敢逃课,这是大不敬知道吗?” “是是是,”赵含章虚心认错,“都是他们的错,叔父别生气了,气坏了自己不值当,您等着,我一会儿就去教训他们。” 赵程见她脸色冷冷的,又怕她教训得太过,要是她一恼之下把人赶出育善堂就不好了,于是找补道:“他们虽然顽劣,但也不是一点可取之处也没有。” 赵程想了想后道:“还算孝顺,在学堂里常给先生们烧水烹茶,听说在育善堂里也经常照顾比他们幼小的孩子。” 赵含章一脸严肃的道:“那也不能掩盖他们犯过的错,叔父放心,我一定不轻饶他们。” “赏罚要得当。” “您放心,我一定狠狠的罚他们!” “罚罚罚,你就知道罚,教孩子是这么教的吗?”赵程见她如此愚钝,竟然没领悟自己的意思,忍不住怒喷,“养而不教乃父母之过,而你就是他们的父母官,这是你的过错知道吗?” “你打算怎么罚?就是把他们赶出育善堂,那也还是你的子民,光罚有什么用,要教,要教懂不懂?” “懂懂懂,”赵含章连连点头,“我回去就教他们,叔父放心。” 赵程这才重重的哼了一声,和坐在另一边书桌前的傅庭涵点了点头,起身离开。 赵含章抹了一下额头,大松一口气,傅庭涵合上半开的嘴巴,问道:“你干嘛非得故意惹他生气呢?” 赵含章就叹息道:“我这也是没办法啊,赵正这两天天天往我这儿跑,说是七叔祖现在野心勃勃,要给程叔父说亲呢。” “气得程叔父一晚上没睡,生生把自己给气吐了,我还想着得想办法让他把气发出来,不然非得憋坏不成。” 赵含章摸了摸下巴,“没想到这么巧,我办法还没想出来,他自己生气了。“ 那她当然要让他更生气,把气给发出来啦。 赵含章当即决定,“我要好好的奖赏那几个逃课的小子。” 于是她决定亲自去见这几个胆大包天的孩子。 甲善就是其中带头的大孩子,已经十二岁了,县衙中的规定,孩子满了十三岁就要离开育善堂。 他还能再在育善堂里留七个月,七个月后他年满十三。 他见过赵含章,还不止一次,她时不时的会来育善堂,但注意力多在幼小、生病和年老者身上,育善堂里又这么多人,他觉得她一定不记得他。 她还经常去学堂,给在里面上学的孩子送纸张和笔墨,特别的好,但他学习不好,也不敢凑上去。 他没想到赵含章会特别点名要见他们。 甲善几个都很忐忑,紧张得手软脚软,心脏蹦蹦直跳,几近要跳出胸腔。 他们知道他们错了,他们不该逃课的。 在县衙院子里等着被见时,几个孩子眼圈都红了,低着头看着鞋尖。 这是今年的新鞋,也是女郎给他们的,当时堂主陈四娘好不容易请到她去育善堂巡视,才进院子没多久,有个调皮的孩子从狗洞里钻来钻去的玩儿,正好碰到了她。 她见几岁的孩子脚上光秃秃的,连双草鞋都没有,而当时已经入冬。 然后赵含章就拎上那小孩儿,把育善堂里的孩子都叫出来看。 大家列队站在她面前,赵含章就这样一个一个的走过去,见他们脚上有穿着草鞋的,也有穿着破烂布鞋的,光着脚丫子的孩子也不少。 赵含章就忍不住叹气,然后县城里的第一批鞋子和被褥都先给了育善堂,然后才给到外面来投奔的流民。 甲善他们几个脚上的鞋子就是今年发的,一想到他们有可能会被赶出育善堂,顿时心中惶惶不已。 第251章 学习好难 赵含章将手上的公文处理好以后才让人把几个孩子带进来。 一共五个,带头的叫甲善,他的名字还是赵含章取的呢,嗯,育善堂里的孩子的名字基本上都是她取的。 赵含章定了规矩,第一批进育善堂的孩子,没有名字的,全都取中间字甲,后面一个字则从《论语》中随意选择一个字排列而成,有姓氏的,姓氏不改,没有姓氏的,就先取名,以后成年,自己想姓啥就姓啥。 魏晋干饭人 第152节 而有名字的,凡是不想改名的,就在前面加个排号甲乙丙就行了。 甲善就叫甲善,显然他是没有姓的。 赵含章仔细的打量着这个瘦削的小少年,问道:“为何逃课?” 甲善紧张不已,抖着声音道:“我,我等知道错了,请县君宽恕这一次,我们将来一定不再犯。” 见他这么害怕,赵含章便放缓了语气,抬手道:“坐下吧,我们说说话。” 虽然赵含章很和善,也不比他们大几岁,但少年们见惯了她被人簇拥在中间的模样,无人敢冒犯她的威严。 “逃课自然是错的,但我想知道你们为何要逃课呢?”赵含章道:“看你们的样子,也不像是顽劣的孩子,刚赵山长还和我说你们孝顺又照顾幼小呢,所以我很是想不通,在先生们言语中如此孝顺又友悌的你们为何会犯这样的错呢?” 赵含章将学堂交给赵程,所以一早便定下他是山长。 赵程在学生们眼里是很严肃威严的一个人,少年们没想到赵程会为他们说情,还这样夸赞他们,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赵含章也不催促,就静静地等着。 甲善他们沉默了一下,突然就跪在了地上。 赵含章惊讶的看向他们。 少年们却突然很悲痛,眼泪一滴一滴的砸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赵含章吓得立即起身,绕过桌子就上来扶他们,“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少年们没动,一个劲儿的哭。 赵含章无奈,就蹲在他们面前问,“可是在育善堂里受了什么委屈?和我说说?” 少年们摇头,甲善泪流满面的哭道:“县君,我们真知道错了,以后绝对绝对不再逃课,您别赶我们走好不好?” 赵含章无语道:“怎么出了事你们一个个都想着我会赶你们走呢?我有这么凶恶吗?” 她干脆也不起身了,就盘腿坐在地上,低下头去探看他们的脸,“来来来,说一说你们为何逃课?” 甲善和小伙伴们对视一眼,都感受到了赵含章的和善,心里安定了一些,这才抹掉脸上的泪道:“我,我们就是想仔细的学一学怎么做豆腐和豆干。” “我并不拦着你们学,大可以下学以后再去学嘛,其他学生不也如此?” “可那样一来却可能缺失步骤,虽然说厨娘每天都在教,但我们比较笨,我们怕短时间内学不会。” 厨娘就只教这几天,教会了那些村子来的人后就不再教了,所以机会难得,他们舍不得。 赵含章就好奇的问,“你们为何这么想学这个?” 几个少年对视一眼,小声道:“我们想学会这门手艺,等以后出了育善堂,我们可以借着这个手艺养活自己。” 赵含章大赞,“这个想法很好呀,但为何不和师长说呢?以先生们的通情达理,他们肯定会支持你们的。” “我,我们读书很差,总是认不出字,也写不好字,先生们只怕很不喜欢我们,又怎么会支持我们呢?” 赵含章笑道:“喜欢与讨厌多以品性相关,与学识并没有多大关系,你们品性纯良,先生们怎么会不喜欢你们呢?” 她道:“若果真不喜欢你们,赵山长又怎么会特特来为你们求情,还如此夸赞你们?” “学生的前途有很多种,我想只要你们有安身立命的本事,不管是不是与读书有关,先生们都会很高兴的。” 少年们被她说得无比激动,“真的吗?” “真的。”赵含章点头。 几个少年总算不哭了,破涕为笑。 赵含章见他们放松下来了,这才道:“那我们就来谈一谈罚的事吧。” 少年们一呆。 赵含章就冲他们露出笑容,“你们山长说了,虽说你们是好孩子,但做错了事还是应该罚,我看看罚你们什么好呢?” 赵含章想了想道:“县衙要搞活动,需要大量的豆制品,就罚你们来县衙做帮工,每日帮着大家做豆制品吧。” 少年们愣了一下后连连点头,也不起身,直接就给赵含章哐哐哐的磕头。 赵含章听见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连忙伸手扶住,这几个孩子也太实诚了。 “来来来,别跪着了,坐下来我们聊聊天。”赵含章觉得屁股有点儿凉,见他们不敢坐椅子,便干脆让他们把收着的席子拿出来摊开,然后脱了鞋子就盘腿坐在席子上。 她冲几人招了招手,“快来坐下。” 少年们互相对视一眼,小心翼翼的在赵含章下边盘腿坐好。 赵含章就问,“像你们这样决定做豆腐的孩子多吗?” “挺多的,但他们力气没我们大,推磨很需要力气,我们几个打败了他们,所以由我们来学。” “咦?”赵含章没想到他们还有内部协议,就笑问,“怎么,其他人不能学吗?” “能是能,但他们力气比不上我们,将来同在县城里做生意,他们肯定抢不过我们,那为何还要费时间学这个,不如认真读书。”甲善叹气道:“他们读书比我们略厉害一点儿。” 赵含章不置可否,却很感兴趣的问道:“读书很难吗?” 这下所有的少年都点头了,狠狠的道:“难,太难了。” 赵含章微微蹙眉,“可你们现在只是学简单的字和术数,怎么会难呢?” “怎么会不难呢?那些字好难认,好难写,我学的时候明明已经记住了,但过了一会儿就忘记。” 赵含章沉默了一下后问道:“那术数呢?” “也难。” 赵含章就问道:“四加五等于几?” 少年们顿了一下才道:“九。” “二十四加二十五呢?” 少年们顿时卡住了,半天没说话。 第252章 心折 赵含章看着忧愁不已,问道:“目前学的最难的字是什么字?” 少年们同样好一会儿没说话,倒是甲善顿了一下后小声道:“我觉得我的名字就挺难的。” 他快要哭出声来,道:“当时陈姑姑让我们选字做名字,说到善是善良的善,我觉得我将来要做个善良的人,所以抢了这个字,但我没想到它这么难写啊。” 赵含章同情的看着他,爱莫能助。 “学堂里和你们一样觉得学习很难,怎么学也学不会的人多吗?” 少年们点头,“很多!” 赵含章就叹了一口气,垂下眼眸思考起来。 正思考,门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赵含章抬头看出去。 少年们也跟着扭头看,门是大开着呢,陈四娘气喘吁吁的跑过来,一下就进了大家的眼中。 陈四娘脚步一刹,脸上的担忧在看到屋里盘腿坐了满地的人时一愣,有些懵。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深吸一口气,微微平缓了一下呼吸便走到门前,冲门里的赵含章深深行礼后道:“拜见县君,陈四娘前来请罪。” 少年们不安起来,觉得他们影响到了陈四娘。 赵含章冲她笑着招手道:“进来说话吧。” 陈四娘脱了鞋子进去,少年们忙躬身站起来,垂首站在两边。 陈四娘跪坐在赵含章身前,身体弯曲的道歉,“几个孩子顽劣,是四娘管教不严,还请县君容许我带他们回育善堂严惩。” 赵含章道:“我已经罚了他们,当然,育善堂要是觉得不够,大可以加罚。” 听说可以加罚,陈四娘就知道他们没有被赶出育善堂,大松一口气,脸上便浮现笑容,躬身道:“是,我回去一定严惩他们。” 赵含章点了点头和少年们道:“你们回去吧,既然不想去上学,那就暂时不去了,这两天先与厨娘学做手艺,之后受罚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少年们躬身应是,倒着退了出去。 赵含章和陈四娘道:“我也有话要与你说,我们谈一谈。” 陈四娘有些忐忑的应下。 “现在育善堂里,除了成年的孤寡老人外,孤儿中,年满十二的有多少?” 陈四娘想也不想就道:“有六十八人。” “男生多少,女生多少?” “男生三十六,女生三十二。” 倒是挺均衡的,赵含章问道:“他们学习怎么样?” 陈四娘迟疑了一下后道:“大多数人都一般,不过也有特别聪明的。” “比如?” “比如有个少年叫甲贤,和甲善一样,也是十二岁,他就很聪明好学,连赵山长都夸他敏而好学。” 赵含章点头,“还有吗?” “还有两个则是乙字班的孩子,俩人也都是十二岁,只是月份小,一个叫乙乘,一个叫乙贵。”陈四娘顿了顿后道:“乙贵还是个女郎,但我觉得她也学得很好,教她的先生一再感叹她不是男子。” 赵含章挑眉,“在我这里,是男是女有什么关系呢?” 陈四娘也忍不住嘴角微翘,她已经正式入职县衙,虽然主要管着育善堂,但其他事务也有参与,赵含章对她一视同仁,该派给她的工作就派给她,俸禄也和宋智等人一样。 虽然她并不缺这点俸禄,但这让她知道,离开了夫家和娘家,在一无所有的境况下,她也有能力养活自己。 现在这些的前提条件全是赵含章。 陈四娘深深的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被她充满爱意的目光看得一愣,不知道为何,突然有点儿紧张,她有些不自在的往后一仰,稍稍结巴的问:“怎么了?” “育善堂里的女孩都很幸运,遇到了女郎,我也很幸运。” 赵含章呼出一口气,笑道:“得遇你们,我也很幸运。” 见陈四娘不认同,赵含章便正色道:“是真的,得遇你们是我之幸。” 魏晋干饭人 第153节 不说她和傅教授多了一段人生,而不是就此消亡,就说到西平之后,若没有他们的帮助,她很难将西平县管好,所以她也是很幸运才能遇到他们的。 要都像参加饕餮宴的那些世家豪族公子一样,她得早生华发多少根啊? “过完年,学堂得变一变了,”赵含章道:“像甲贤这样聪明好学的人,主要精力还是放在学习上,而像甲善这样不擅学习的人,除了继续认字学算数外,还要学其他的手艺。” 她顿了顿后道:“要求要严格一些,常用字和一百以内的加减,每个人都要学会,这样才能结业,将来即便是种地耕作,这些也都会用得上。” 陈四娘一直觉得赵含章既善良又大方,便是世家豪族里的第一善人,也没人会想要教自家的每一个穷亲戚认字算数,更不要说对底下佃农和长工了。 “女郎决定要他们学什么?” 赵含章道:“做豆腐,榨油,木工,铁匠,雕刻,医药,针线,纺织,还有养蚕,养猪,养羊,养各种东西,这些全都可以作为他们安身立命的东西。” 所以,过完年,学堂得大改,要实行分级教育。 陈四娘听得目瞪口呆又心潮澎湃,她知道赵含章很好,却没想到她能好到这个地步。 她膝行上前,伸手握住赵含章的手,脸贴在她的手背上,“女郎,你真如他们说的那样是菩萨转世吗?” 感受到手背微湿的赵含章:…… 她一脸迷茫,完全不知道这其中的逻辑在哪儿,他们不是正在谈育善堂里孩子们的教育吗? 陈四娘不好意思的擦干眼泪,然后用手帕将含章手背上的泪水也擦干,抬起头看向她时已经一脸肃穆,“只是这样一来,学堂就要增设很多课堂,赵山长他们能答应吗?” 现在学堂里的先生全是赵氏子弟,而且全是赵程的那些学生,他们除了要给赵含章画地形图,编撰好夏侯仁的稿子,还得到学堂里上课。 偏这里面的孩子绝大部分都不属于他们眼中适合读书的人,所以学堂里吵吵闹闹的,小先生们都心累不已,要不是赵程弹压,他们早造反了。 赵含章道:“等过完年,我和傅大郎君会亲自去学中参与管理和教学,把学堂整理好。” 她目前缺少人才,所以县里的教育是最不能忽视的。 第253章 小弟 既然要分级教育,那就需要不少优秀的手工艺者到学堂里去分班教学。 不,应该说是学生们需要到各处去学习这些手艺。 赵含章思索起来,造纸坊、书局、榨油坊这些地方都随便她安排人进去,往路铁匠那里送学徒也不困难,但其他手艺就…… 看来,她还得办些其他产业。 经过饕餮宴之后,赵含章觉得,与其和人合作,受人牵制,不如自己来。 反正她也不缺钱。 赵含章当即把在坞堡里闲得发慌的成伯叫来。 成伯惊讶不已,“女郎要办织坊和绣坊,还要开医馆?” 赵含章:“有什么问题吗?” 成伯:“……倒没什么太大的问题,只是女郎想过吗,当下开这些作坊怕是不赚钱。” 赵含章:“我的目的不是赚钱,至少不是当下赚钱,而是让学堂里的学生有地方学手艺,又节约成本。” “有些东西是必须开办的,即便亏损,也要去做,因为长远来看是正确的。”她道:“除此外,再从我的私账中拨一笔款项,我要在县中设司农所。” “这个是为何而设呢?” “为了种地,”赵含章道:“农为国家之本,我设了这么多手工业作坊,自然也要设司农所。” 她道:“我会公告招募老农和对种植有研究想法的人进来,给他们的俸禄要略高于其他吏员,凡有所得,皆重赏。县衙里没这项支出,所以全部走我的私账。” 成伯听命应下。 赵含章便道:“你下去准备吧,年后这些作坊店铺都要开张,我要往里面派遣学生的。” “是。” 赵含章就去书局看望胡锦,巧的是,傅庭涵和赵二郎也在这里。 傅庭涵在这里是为了见识和学习雕版印刷术,赵二郎在这里嘛…… 赵含章上前看,就见他正手拿刻刀细细地在木板上雕刻,竟然……雕得很好。 赵含章惊诧不已。 傅庭涵看见她,起身走过来,也看了赵二郎一眼,“很惊讶是吗?” 全神贯注的赵二郎这才发现姐姐站在身后,他高兴的蹦起来,拿木板给她看,“阿姐,你看我刻的,好不好看?” 赵含章点头,“好看,二郎,你怎么会雕刻?” “这个并不难,就和我雕木马和人差不多。” 赵含章笑眯眯的,就拿了他几乎刻满字的木板问道:“认得上面的字吗?” “不认识,”赵二郎乐呵呵的,“我一个字都不认识,我问过吕虎了,他也一个字不认识。” “他说雕刻不必要认字,照着拓出来的印迹刻就行。” 实情虽如此,但他这么自豪还是让她不知该说什么好。 于是赵含章转移开话题,“你怎么到书局来了,军营今日不训练吗?” 赵二郎皮一紧,忙道:“不练,千里叔说快要过年了,除了日常训练外,大家都可休息,还有的要回家看媳妇的。” “我没有媳妇,所以就来书局找吕虎玩了。” 赵含章就拍了一下他额头,笑问,“你也想娶媳妇了吗?” 赵二郎立即摇头,“不想,一点儿也不想。” 赵含章就盯着吕虎和赵二郎若有所思起来,“娶媳妇的事的确不急,毕竟你还小,但身边的确需要一个玩伴儿。” 她上下打量起吕虎。 吕虎脊背一紧,暗暗挺直了腰背,还挺了挺胸膛。 赵含章见了好笑,便问道:“吕虎,你可愿意跟在二郎君身边吗?” 吕虎立即跪下道:“我愿意!我,我愿意照顾和保护二郎君,为二郎君死而后已,那什么……” 赵含章哈哈大笑道:“那什么是那什么?也不必你为他鞠躬尽瘁,只要好好照顾他就行。” 吕虎连连磕头应下。 他在书局里呆了十多年,已经可以确定学不会印刷术,他以前在陈氏书局里都是没工钱的,来西平之后虽然有了工钱,但再学不会印刷术,谁知道以后会不会有呢? 所以他还是想另谋出路。 这几天和赵二郎相处,他虽然说话做事有些异于常人,却不会刻意刁难人,跟着他,自然比在书局里耗着强。 吕虎很高兴能跟着赵二郎走。 赵二郎也很高兴,他已经把吕虎当做同类,他不识字,吕虎也不识字; 他总也学不会一件事,吕虎也是; 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和他一样的人呢,赵二郎对这个朋友很欢迎,于是进出都带着他。 赵含章不知道他心中所想,还和吕虎道:“既然做了二郎的亲兵,那你得识字。” 赵二郎立即维护他,“阿姐,不识字就不识字吧,你不是说过吗,知识并不只是靠字来传播的,他学不会就不要勉强他了。” “他没学过,你怎么知道他不会?” 赵二郎一愣,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扭头去看吕虎。 吕虎躬身道:“女郎,我的确学不会字的,我雕刻多年都没学会呢。“ 赵含章看了看他,扭头去看莫名高兴的赵二郎,想了想后点头,“那罢了。” 赵二郎就高兴的拉着吕虎走了,他要带他去拜见母亲。 傅庭涵看着他们走远,微微皱眉,“为什么要在他身边放这样一个人?” “怎么了?” “吕虎不诚实,他在讨好二郎。” 赵含章笑了笑道:“讨好二郎并没有错,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明知道他是靠着二郎才能到二郎身边,却不顾及二郎的感受,那不仅是诚实,还是蠢。” 赵含章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还要再看,将来他这份心思要是用在对二郎不利上,换了就是。” 傅庭涵不由去看不远处正低头雕刻的胡锦。 不错,俩人说话并没有避开胡锦,似乎一点儿也不在意他是否会把这番话传给吕虎听。 胡锦一边低头雕着手上的木板,一边想,或许他们就是想让他把这话传给吕虎听。 雕刻阳文是细致的活儿,目前整个书局只有胡锦一个人能用,速度自然很慢。 赵含章也不在意,看过他雕刻的木板后道:“年后我会送一批学徒进来,你教一教他们印刷法,不论他们学成与否,你都是他们的祖师爷。” 第254章 威望 才从学徒升到工匠没几天的胡锦涨红了脸,很想告诉赵含章他现在还没收徒资格,但对上赵含章的目光,他有点儿不敢说。 这一迟疑,他就没有再说了,因为赵含章道:“你只要能教出一个能有你现在本事的工匠,我给你书局一点的份额,你若是能教出一百个你这样的工匠来,我将这书局送给你,可做你的传家之宝。” 胡锦张大了嘴巴,不可置信的看着赵含章,“真的?” “比真金还真,”她笑道:“你要真的挣到了这个书局,包括雕版在内的所有资产,我全都不动,我只带走那一百个工匠,剩下的,随他们选择,他们愿意跟着我就跟着我,愿意跟着你,我也不拦着。” 胡锦眼中瞬间燃起熊熊野心,年青人,谁没有一番建功立业的心思呢? 而胡锦是一名工匠,他最大的心思就是成为一名大匠,拥有一间书局,那是连他师父都不敢有的妄想,而现在,赵含章把妄想拨开,让他看到了希望。 胡锦立即道:“不用等年后,女郎送来的那些帮工就可以跟着我学。” 赵含章挑眉,点头笑道:“好啊,那就从他们开始教起吧。” 傅庭涵突然道:“除了雕刻,他们每日还是要抽出时间来认字,若是白天没有时间,那就晚上来。” 他和赵含章道:“去育善堂里找学习好的孩子,让他们过来教他们认字,就从最简单的开始,他们学了什么就教他们什么。” 魏晋干饭人 第154节 赵含章:“你想为活字印刷做准备?” 傅庭涵点头,“你既然开了扫盲班,那将来识字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活字印刷就不是那么难了。” 胡锦很敏感,立即问道:“什么是活字印刷?” 傅庭涵并不吝啬这些知识,细细地告诉他什么是活字印刷。 胡锦愣愣的,“一个字,一个字的刻?可字怎么组成书呢?总不能一个一个的对照吧?我们不太认字,可不太好找。” “所以排版的人得识字,”傅庭涵道:“此事不急,让他们先学雕版,一边认字。” 看了眼恍惚的胡锦,傅庭涵道:“上认字课的时候你可以和他们一起,活字印刷目前只存在于理论中,要想成为现实,最后还得你们这些工匠钻研。” 胡锦:“傅大郎君就这么把其中关窍告诉了我?” 傅庭涵笑道:“这是为数不多的,可以不必要隐瞒的知识之一。” 剩下的,他和赵含章可没这么大方。 比如一直在保护中的玻璃方子,还有进度越来越顺利的钢铁。 傅庭涵和赵含章一起往外走,“我得去一趟午山,看那里高炉和炼钢的情况。” 赵含章:“快到小年了,县城里热闹得很,你不参加吗?” 她道:“我还想与你共游县城呢,这西平县的建设,有你的一半功劳。” 傅庭涵一直在幕后,除了常宁几个人外,连县衙里的其他差吏都不知道他的作为,赵含章想要把他的功劳公布开来。 傅庭涵笑了笑道:“我可以回来看看这个活动,但我不想被人围观,你知道的,我不擅与人交流。” “好吧,那你回来,到那天我们再悄悄的出去凑热闹。” 傅庭涵点头,第二天便去了午山。 他到的时候正碰上午山各大队在评今年获奖的人。 午山屯田的人多,加上被罚到这里干苦力的人,将近有五百人。 这么多人聚在一起是很热闹的。 所以这里的主官季平在征得县衙同意后又拿出一部分米面粮油作为奖品,打算在小年前他们也搞个活动。 因为他们需要镇守午山,又是部曲,没有命令是不能离开屯田范围的。 县城的活动他们不能参加。 季平还挺遗憾,他挺喜欢这种活动的,自觉傅庭涵应该也挺喜欢,因此在他巡视过午山,解决了工匠们的几个小问题后,他就催着傅庭涵回县城。 “小年呢,大郎君就应该和女郎一起过。” 不知从何时起,赵含章身边的人都跟着傅安一起叫傅庭涵郎君,为了和赵二郎分开来,都是大郎君,大公子的叫着。。 外面不知内情的人听了,还以为傅庭涵是他们家主子呢。 傅庭涵应了一声,带着傅安回到县城。 而此时,西平县一片热闹,比赵氏冬至礼宴那几天还要热闹。 临近过年,各个工地,除了午山那边的铁矿外,其余各处都放假休息了。 邻县应征过来干活的人领到了最后一笔工钱,听说西平县今年有各种各样的活动,不仅米面粮油会便宜些,县衙那里还有比赛,赢了的白送米面粮油。 于是拿着钱的村民们想了想,便跑回家里,带上家里人,风风火火的来西平县城置办年货了。 外县的人都跑过来置办年货,西平县的人自然也不甘示弱。 从战乱中幸存下来的人,他们自被救后,不是在被赈济,就是在以工代赈中,虽然心中伤痛依旧,但物质上的确比隔壁几个县还要好。 他们的工钱也不少,于是家中一商议,也觉得需要喜事冲一冲,所以也跑到西平县城来置办年货了。 西平县的两道城门全部打开,进城的百姓排出老远长,大家或是挎着篮子,或是背着背篓,富裕的,还有推着手推车的,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宋老爷的马车很顺畅的出了城,直到走出老远,他才放下窗帘坐正了。 “郎主看到了吧?” 宋老爷点头,叹息道:“赵含章果然手段了得,以工代赈,把乡野中散着的野人和流民全都收拢了,以前在我们庄园里干活的长工,佃户,转眼全都分了田地,不然就是进了她的口袋,替她耕作官田。” “这一下让人看到了她在西平县的威望,以后县中更不会有人违逆她了。” 幕僚也是这么想的,叹气道:“只不知赵铭会怎么想?” 赵铭正满怀兴致的看着县衙门口广场上摆放的东西,他伸手拿起一支箭,问道:“投中多少有奖?” 赵含章:“三支箭及以上,数量不同,奖赏不同。” 赵铭就瞄了一下壶口后丢出去,箭矢叮的一声落进了壶里。 第255章 活动 赵铭自得的笑了笑,很是满意,于是随手抓了一把箭,转手递给傅庭涵,“你试试。” 傅庭涵接过,因为赵含章,也因为身处乱世,他每天都锻炼身体,偶尔也练习箭法,所以他挺自信的。 他瞄了一下铜壶,伸手抛去,箭擦着壶口落在了外面。 傅庭涵没有被打击,而是很感兴趣的调整了一下角度,继续投,箭飞过壶口,在它的后方落下。 赵铭安慰他,“只是力道把握得不好,角度和准头是不差的,收一收力就行。” 傅庭涵也是这么认为的,于是收了一点儿力投出第三支箭,箭擦着壶口前方落下。 赵铭:…… 傅庭涵不信邪,拿着手中的箭不急不躁的一支一支投出去,就是这么巧,一支都没有中的,全是擦着壶口,差一点点就落下。 有一支都已经在壶口打转,但或许是角度还偏了一些,转了一圈后还是往后倒出了壶口。 附近的人都挤过来看热闹,投不中的人挺多的,但拿了这么多支箭,一支都投不中的也只有他了。 赵含章眨眨眼,卷起袖子就道:“我来,我来。” 立即有衙役狗腿的上前把散落在地上的箭都捡了过来交给赵含章。 赵含章取了一支,比了比后轻巧的丢出一支,箭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曲线落进了壶口。 赵铭挑眉。 赵含章也高兴起来,又取了一支,比了比后丢出,再次进入壶口,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鼓噪起来,“县君,投够十支才好呀。” 傅庭涵看着身旁好似在发光的赵含章,不由的一笑,干脆转身接过衙役怀里抱着的箭,递了一支给她。 赵含章拿着箭想了想,便闭起一只眼瞄准了右耳,手轻轻的一动,箭飞出,直接插进了壶的右耳中。 人群安静了一下,顿时爆发出更为巨大的欢呼声。 傅庭涵笑着给她递箭,赵含章一支一支的接过往前投,每支皆中,壶口,左右双耳,到最后,她似乎已经不用瞄准和比划,箭一到手便投出。 最后一支箭挤进了右耳中,赵含章终于收手,周遭人的热情却正在最高潮,闹着赵含章要再来一次。 赵含章挥了挥手,笑眯眯的道:“今日是你们的节日,这是给你们玩儿的,现在我退到一旁看着你们玩儿。” 青年和少年们一听,野心勃勃,立即撸了袖子就要上前表现,女郎们也不甘示弱,挤进人群里排队。 有想插队的郎君被她们毫不客气的推出去,“羞也不羞,大好男儿竟然插队,后面排着去。” 赵含章闻声看过去,被看的青年脸色涨红,抬起袖子遮住脸就往后面去。 赵含章笑了笑,让开位置,女郎们立即惊叫一声,纷纷挤了上去想要站在她曾经站着的位置上。 其中以范颖速度最快,最灵活。 赵含章都懵了一下,见她一脸兴奋的抱住桌上的箭,不由纠结起来,她记得衙门里的官吏可以投壶以作示范,但不能得到奖赏。 毕竟这两天他们要维持秩序,还要公正判决,裁判都参加比赛,这对考生就有点儿不公平了。 赵含章已经被挤出去,傅庭涵抬手虚揽住她的肩膀,不让人挤到她。 见她看着范颖一脸纠结就笑道:“他们就是玩儿,不会领奖品坏了规矩的。” 范颖对赵含章的崇敬是全县衙都知道的,对赵含章的政策,她总是第一个表示支持,并且全力执行,连和赵含章一起制定政策的傅庭涵都比不上她。 赵含章看了兴奋的范颖一眼,微微点头,请赵铭到下一个比赛点玩儿,“伯父,我们设了好多比赛,还有比刺绣和针线的呢,您要不要去试试?” 赵铭瞥了她一眼,“这种比赛不应该你去试吗?” 话是这样说,赵铭也很给面子的去看了一下那几个比赛点,他们的到来让正坐着比赛的小娘子们激动起来,捏着针的手都打抖了。 这边是比穿针引线的,谁穿的针最快,最多,谁就赢。甚至那边还有比磨豆粉的。 赵含章一口气往那里放了三口大磨,规定时间内,三人同时动手磨豆粉,谁磨得最多,最细得奖励。 赵铭点了点头,这些项目基本上与民生有关,赵含章的确很用心了。 诸传等人也在人群中看热闹,本来他们是不屑来看这种平民比赛的,但外面实在是太热闹了,加上诸传对此很感兴趣,热情相邀,公子们就跟着一起来了。 他们一来就正好碰见赵铭投壶,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识了傅庭涵的一箭不中,还没来得及嘲笑就看到了赵含章箭箭皆中。 于是公子们沉默了,连诸传都惊讶得不行,“赵女郎投壶这么好?” 有一个公子幽幽的道:“她可是能击退乱军的人,听说在解西平县城之困前,她还和石勒在坞堡外大战,击退了石勒的五千精锐大军。” 跟在他们身边的赵氏公子在心里默默地道:并没有五千人,也不是精锐。 不过他却一脸严肃的点头,对看过来的众人严肃道:“不错,当时她独战石勒,丝毫不落下风,还冲杀了不少匈奴和羯胡士兵,这才将他们暂时惊走,我们坞堡暂时得以喘息。当时她身上的战袍都染红了血,看着跟个罗刹似的。” 所以赵含章的女罗刹之名,没有一个赵氏族人是无辜的。 成功让赵含章在众公子心中更凶恶了一点儿,也更有威望了些,赵氏公子功成身退。 他左右看了看,看见不远处正面无表情在做裁判的赵宽等人,立即拉了诸传等人道:“族弟在那里,我们过去看看。” 赵宽的摊位上是猜谜,猜中了有奖励。 但凑上来的人很多都不识字,于是需要赵宽帮着念谜语,然后他们猜谜底。 虽然活动只开了不到半个时辰,但他已经木然,脸上没多少表情,机械的将这几个谜语念了一遍又一遍,成功打击走不少人。 看到族兄们和这么多公子过来,他脸上也没多少表情。 魏晋干饭人 第155节 第256章 官民同乐 赵含章就是来做个示范,顺便鼓励百姓们积极参与,官民同乐。 看到诸传和士绅公子们也来,她表示很欢迎,还拉着傅庭涵过去凑热闹,鼓励他们,“诸位公子也猜一猜?” 公子们扫了一眼那一眼便可看出谜底的谜语,摇头拒绝了,算了,他们还是不与民争利了。 这样简单的谜语,赢了并不值得夸耀,要是输了,那才是丢人呢。 赵含章也不勉强,和赵宽道:“宽兄,你多笑一笑。” 赵宽在赵铭的清冷的目光威胁下扯出一抹笑来。 赵含章满意了,侧身道:“伯父,我们回县衙休息会儿?” 赵铭拒绝了,他就是给赵含章面子,过来看一遍,表达一下赵氏的态度,现在看过了,他也该回去了。 不过在回去之前他还是扭头和傅庭涵道:“你多学学投壶,以后参加饮宴用得上。” 傅庭涵并不打算继续这个没有天赋的游戏,他道:“我会练习箭术。” “箭术和投壶是不一样的。” “是的,”傅庭涵表示认同,“箭术还可以上场杀敌,投壶只是游戏。” 赵铭噎了一下,问道:“你以此来评定该不该学一项技艺?” 傅庭涵点头,“我没有兴趣,再没有用,我为何要学它呢?” 赵铭半晌说不出话来,“你……投壶的时候不快乐吗?” 傅庭涵摇头,“没有感受到快乐。” 赵含章笑道:“那是因为你没有赢,你赢过一次,再输,感受到了竞技的快乐,自然就喜欢了。” 傅庭涵摊手,“但我就是没有赢一次,看来命运并不希望我学这个技艺。” 他含笑道:“但我很喜欢看你投壶。” 赵含章得意的扬起脑袋,和他道:“以后我还投给你看,我还能教你,你角度不会有问题,就是没把控住力气……” 赵铭一言难尽的看着俩人,摇了摇头后道:“你们玩吧,我先回去了。” 西平县城里一片喜气洋洋,县衙并不拒绝县外的人参加活动,甚至不限次数。 所以只要你排队,你可以无限循环参加一个游戏,不管你是不是西平县人。 陈方的女儿很快发现了这一点儿,于是她开始循环在穿针引线那里排队,每次上去比试的时候速度总要比上次快一点儿,在第三次时终于拿到了奖励,一小包麦粉。 她高兴不已,又跑到队尾排队。 再一次赢了,这一次的奖励是豆油,他们来的时候都随身带了罐子的,于是她冲不远处的她娘招手,拿着罐子上来装油。 每次奖励都是一竹筒的豆油,煮菜的时候放一点儿,要比以前用白水煮着只放一点儿盐巴要好吃很多。 这一竹筒豆油足够家里吃半个月了。 空荡荡的罐子里进了一筒油,盖过了底部,总算显得不那么空荡荡了。 陈母很高兴,鼓励女儿,“做得好,你再去排队,还比这个。” 陈娇娘狠狠的点头,又跑去排队了。 乙贵就不一样了,她领着一群弟弟妹妹们到处扫荡,每一个队伍她都排,会的就努力做,有时候赢,有时候输。 不会的就现学,反正什么都玩一玩,一通乱玩下来,她也赢了不少东西。 但她是育善堂的孤儿,这些米面粮油拿着没用,于是她将这些东西一分为二,一份多点儿,一份少点儿。 少的,她送去了陈四娘,多的那份,她送去了县衙。 她在县衙里探头探脑,偌大的县衙里只有一个老衙役看守门房。 见她是个小娘子,便晃晃悠悠的过来,问道:“跑这儿来做什么,玩的在外面呢。” 活动场地设在县衙外的大空地上,赵含章愿意称之为广场。 此时那里一直延伸到主街上熙熙攘攘全是人,热闹非凡。 但隔了不远处的县衙却很安静,衙役和官吏们都出去组织活动和维持秩序了,也没人敢到县衙里来,所以这里只有老衙役一人。 乙贵提着篮子里的东西,有些拘谨的问道:“女郎不在衙门里吗?” 如今西平县里能当得起众人一句女郎的只有赵含章一人,所以老衙役都不问是哪个女郎,直接道:“在外头玩呢,你没看见吗?” 乙贵摇头。 老衙役挥手道:“走吧,走吧,外头找去。” 乙贵迟疑了一下,把篮子递过去,“这是我赢的米面粮油,您替我送给女郎好不好?” “女郎不许我们收你们的东西,你们自己拿回去吃吧。” “我是育善堂的,吃住皆是女郎所供,这些东西带回去没用,您便帮我把东西送给女郎吧。” 听说她是育善堂的,老衙役就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下了,“我替你转交,但女郎收不收我就不知道了。” 赵含章正在和陈方等几个里正说话。 赵含章没想到下角村离得这么远都能跑来县城参加活动,对他们的热情表示非常的欣慰。 陈方脸色薄红,激动的道:“村子里的人都想置办些年货,听闻县城里有活动,只要来就能见到女郎,所以他们就都来了。” 赵含章没想到自己还成了活招牌,问道:“见我做什么?” 陈方憨笑,“也不做什么,见到女郎安好我们就放心了。” 赵含章笑起来,颔首道:“我挺好的,如今天冷,你们也要注意身体,开春以后还需要你们耕种土地呢。” 上角村的村长和族老悄咪咪的挤过来,老远的,钱进就认出了赵含章,于是把她指给村长他们看。 村长挤过来,几次欲言又止,但又不好当着众人的面说,等赵含章总算应付完里正们要走时,村长立即上前。 秋武瞥了他一眼,手中的刀鞘转了个方向,手放在了刀柄上。 赵含章瞥了他一眼,这才笑着迎向村长,“老丈是哪个里的?” 村长不好意思的道:“我是上角村人……” 赵含章立即道:“原来是友村人啊,过来是买年货,还是特地过来参加活动?” 村长忙道:“都有,都有……” 他一脸为难的样子,赵含章就做倾听状。 村长这才干巴巴的问道:“女郎先前收留流民,不知现在还收吗?” 赵含章见他左脸刻着“你要是收,我回去就变流民”,右脸写着“快说收,快说收”,她要说的话就堵在了喉咙间。 她答应过汲渊悠着些,暂时不对上蔡县出手。 第257章 婉拒 赵含章顿了好一会儿才道:“收是收的,现在进入西平县的流民多是失地之人,但我们地多人少,需要耕种的人多,此次修理河道你们上角村人出了大力,” “我看过那些青壮,都是干活的好手,以后我们西平县再有这样的短工,还得找你们帮忙啊。” 听出了她的拒绝之意,村长有些失望,又有些庆幸,其实不到迫不得已,谁又想离开祖辈生活的村子呢? 赵含章目送村长离开,眼中满是惋惜。 傅庭涵道:“以现在西平县和上蔡县的发展差距来看,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属于你,没必要太过惋惜。” 赵含章一想也是,拉了他道:“走,我们沿着主街往下看看,听说有些商家跟着一起搞活动,也准备了不少礼品。” 商家的礼品多是他们自己的商品,既可以吸引到顾客,又能够清掉一些库存。 连珍宝阁都加入搞了个小活动。 活动奖品就是香皂。 连诸传这样的贵公子都忍不住抛弃用惯的皂角而选择香皂,可见它有多好用了。 珍宝阁里其他东西贵,但香皂的价格却很亲民,就是一般人家咬咬牙也能买下一块回去试用。 听说这是赵含章的产业,里面有可以分毫不差照出人全身的镜子,还有最近县城里流行的炒锅。 没错,饕餮宴后炒锅火起来了,从诸传那里买不到更多的炒锅,大家这才把目光放在赵含章的珍宝阁上。 但珍宝阁里的铁锅就跟难产似的,很久很久才出来一口,往往刚放到架子上就被买走。 除了各豪强家里想要买外,还有各酒楼饭馆。 赵含章并不隐瞒各种炒菜的方子,好几道菜味道是很不错的,有人用釜和罐子试做过,但口感都远不及铁锅,于是铁锅就更火了。 现在就有人时时的盯着珍宝阁,只要铁锅一放上,立即有人进来买。 偶尔那些公子老爷也会亲自来看,既然进来了,自然不能只看锅,这架子上各种香型的香皂,还有各种琉璃制品和大小镜子,都可以看一看嘛。 最先的琉璃制品和全身镜已经趋于饱和,于是琉璃作坊创新了一下,开始做些精美容易携带的小镜子,受此启发,便有工匠做出了更多式样的琉璃制品,让每次进店的人都有被宝物环绕的感觉。 而且这些东西的价格并不是十分贵,家里略有一些钱的人家便可负担,更不要说来逛珍宝阁的富商士绅了。 于是他们就忍不住买买买。 尤其是大晋的郎君们,他们并不是很把钱财放在心上。 今日热闹,不少夫人小女郎们都出来逛街,于是就逛到了珍宝阁里。 她们当中很多人都是第一次来,看到里面这么多精美的东西,忍不住小声的惊呼起来。 赵含章只是到门口便听到了里面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 她顿了一下,当机立断拉了傅庭涵就要走,珍宝阁里的人已经眼尖的看见她,立即叫道:“三娘?三娘快进来,你娘也在这儿呢。” 赵含章只能扯开笑容转身,一脸乖巧笑容的进店,“伯母婶娘们怎么有空过来?” “县城里这么热闹,我们自然要过来看看的,快来,这是你在新息的姑母,那是阳安县方家的大太太,也是我们家亲戚……” 全都是听说西平县热闹,趁着出门购置年货的机会跑来凑热闹,顺便走一下亲戚的。 魏晋干饭人 第156节 赵含章晕头转向的认这些亲戚,留在门外的傅庭涵一直竖着耳朵听,等她认得差不多了,这才带着傅安和秋武进门,行了一礼后道:“常主簿有事要请你商议。” 赵含章立即和众人告辞,一直没怎么插上话的王氏立即道:“快回去吧,别让常主簿久等。” 她和女客们笑道:“这孩子忙,我们也不要她在跟前碍眼,这珍宝阁里的东西只怕她还没我熟呢。” 大家一听,这才放过赵含章,在店里逛起来,“这小镜子真好看,后面的漆画很有灵性。” 赵含章出了店铺,立即道:“我们不逛了,快回县衙。” 天知道这条街上有多少亲戚? 傅庭涵笑着应下,和她回去。 西平县的商家们迎来了一波消费潮,上到东家,下到掌柜伙计,都开心得好像捡到了金子。 就是最穷的佃户长工,也因为赵含章以工代赈,这一个冬季做工赚了不少钱。 虽然很多家庭想要把钱存下来,但来到县城看到比往年便宜那么多的商品,他们还是忍不住买买买。 买了便宜的针线,自然会忍不住买一两块便宜的布料给孩子做衣裳,很多消费都是这样一带一顺着起来的。 赵含章见商业恢复了生机,满意的笑了笑。 经济嘛,只有这样流通起来,那才能长久不衰。 回到县衙,老衙役立即把收着的篮子交给赵含章,“是育善堂里一个叫乙贵的小娘子送来的,她说这些东西都是她赢的,带回育善堂无用,所以想要送给县君。” 赵含章笑道:“怎会无用呢?交给厨房加餐便是。不过既然送来了,不好再退回去。” 赵含章把篮子递给傅安道:“交给厨房,让他们做出来,今日就吃这赢回来的东西。” 又和老衙役道:“你拿一串钱去育善堂,交给那小娘子,就说她的好意我收下了,只是我是西平县的县令,得带头守我定下的规矩,说了县衙里的人不能收百姓的东西,那就是不能收的。” 赵含章看向傅安。 傅安便在身上摸了摸,摸出一串钱来给老衙役。 老衙役收下钱,应下后一脸高兴的去了育善堂。 和乙贵不一样,范颖便是参加了节目也拿不到奖品,不过不要紧,她可以花钱买! 她上午玩儿,下午轮到她值守摊位,她就找赢了的人说话,“你才赢的麦粉卖不卖?” 对方本不想卖的,但见范颖好看,出的价也不低,便卖了。 她又花钱买了些豆油,然后下衙后拿了这些买来的东西就兴冲冲的来找赵含章,“女郎,我买了些赢来的东西,我拿这些麦粉和豆油给你做炊饼吃吧?” 赵含章觉得她好有活力啊。 第258章 悲喜不同 西平县热闹了三天,官民同乐,大赚一笔的商人们也很快乐。 和诸传一样喜欢热闹和玩乐的公子们也觉得很快乐,只除了他们的一些爹和兄长。 这一次西平县的活动让他们直面了赵含章的能力和威望,这一刻他们隐约感知到,就算赵含章没有赵氏做后盾,她在这西平县里也能站稳脚跟。 而很快,上蔡的消息也传到了西平。 赵含章在上蔡的威望也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汲渊听从赵含章的建议,让人磨了大量的豆粉,和麦子稻谷等粮食一并捐献给上蔡县衙,除此外,还有一批豆油。 然后为了响应西平县城的活动,上蔡庄园内部也搞了个活动,主要是给部曲、长工和佃户们发福利。 本来嘛,汲渊跟着人一起捐献的东西,柴县令没有特别宣传,偏远地方的百姓自然不知道这是赵含章捐的; 但赵氏庄园里搞了这么个活动,和西平县城的活动一呼应,知道的百姓便忍不住羡慕和嫉妒,然后就扯出了今年赈济物资是赵含章捐献的事。 当然,不止她一个人捐了,上蔡还有不少豪富捐了,只是无人传说,于是赵含章就被凸显出来了。 赵含章在上蔡县的名望直线上升,相应的,柴县令的声望直线下降。 他知道此事时都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来才好,他扯了扯嘴角,最后一抹脸问道:“这是汲渊设计传出去的?” “不是,”主簿低着头道:“是民间自己流传的,汲先生似乎还解释过,只是效用不大。” 柴县令就哼道:“一群愚民,只愿认自己认为的事,根本听不进人话,若没有我周旋,赵氏庄园会捐这么多东西吗?” “是,这都是县令的功劳,百姓愚昧,哪里能领悟县令的苦心?” 主簿担忧的问道:“那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开春在即,若太多的人离开上蔡去往西平,明年我们上蔡的赋税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柴县令只能下令,不许百姓随意离开乡村,凡要出行必须和里正报备,又放出风声,明年县衙会给出一批粮种。 赵含章也正在操心粮种的事。 小年以后,大年即将来临,过了大年,天气会渐渐的暖和,那就要开始准备春播了。 而在春播之前,她得准备好今年需要发下去的粮种。 当然,不是所有的县衙每年都会给粮种,也不是家家户户都能拿到的,还得看当年县衙的财政情况和县令的良心。 很巧,赵含章不仅有良心,还很有钱,于是她把此事交给常宁,“一定要细细挑选,选出好的粮种来。” 常宁应下了。 和西平县过小年的热闹相比,西平县的大年过得很肃穆和低调,大年二十九那天,幸存的人去祭拜在那场战乱中死去的亲人。 育善堂里也都是哭声,赵含章特意给他们拨了一笔钱,容许他们和厨房要祭品去祭拜亲人。 而有的孤儿就不是西平县人,是流落到了此处,他们就可以沿路而祭,所以大年二十九和三十两天,大街上很多祭拜的痕迹,气氛有些肃穆。 赵含章早就封印回坞堡,她带着家人去祖坟里祭拜过祖父和她爹,然后就和家人低调的守岁过年。 王氏只觉像做梦一样,“一年前,我是怎么也想不到你会当县令的。”而他们会是这样境况。 和王氏一样像做梦一般的还有皇宫里的永嘉帝。 坐在榻上,他默默地垂泪,就在刚刚,东海王当众羞辱他,而满朝文武除了傅祗,竟无第二人为他说话。 皇后默默地走到他身旁坐下,挨着他坐了许久后问道:“陛下,我们该怎么办呢?” 皇帝握住她的手,“我无可用之人,朝政被他把持,你我不过是个提线木偶,能怎么办呢,不过等待屠刀落下罢了。” “只是我心中忧虑,匈奴刘渊野心勃勃,虽然打退了他,但他已称帝制,是决计不会放过洛阳的。”皇帝垂泪道:“洛阳的东北门户已失,雍州又有灾乱,匈奴军朝夕可至洛阳,若不离开,不仅皇室不能存,洛阳百姓也要受我牵连啊。” 梁皇后脸色变了又变,不由道:“陛下何不招众臣工来商议,说服他们迁都?” 皇帝:“朝中分了两派,只有傅祗几个还支持我迁都,其余人都跟随东海王,怎会允许我迁都?” 他哀叹道:“若能得王衍相助也就罢了,偏他平时不问政事,一问也只听从东海王。” 皇帝是越想越心伤,他本来就不想当皇帝,完全是被逼着坐上这个位置的,当了皇帝还这么憋屈,让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一年以前,他哪里想得到会是这样的境况? 而此时,和他隔了近千里的汉国皇宫里,刘渊正在和他的儿子臣僚们欢度春节。 这是汉人的节日,但刘渊从小仰慕汉文化,面上一直把自己当汉人,毕竟,他可是认为他和刘汉皇室同出一脉,是正统! 所以他们也过年节,而且还过得很热闹。 刘渊一仰脖子喝了一杯酒,砰的一下砸下酒杯,豪言壮语道:“待到明年,我一定要攻进洛阳,取回我大汉剩下的半壁江山!” 只是占了并州大半的刘渊野心勃勃,觉得自己已经占了大晋的半壁江山。 一群匈奴人听了,立即表示道:“我等愿为陛下效力!” 还有憨的,直接大声喊道:“待天明,我立即带着人杀去洛阳!” 刘渊还真怕他带兵去,忙道:“不必急于一时,等春播结束!” 虽然他是真的想打下洛阳,可不代表他愿意大年初一出征啊,打仗嘛,还是应该选准时机的。 守岁无聊,赵含章和傅庭涵正拿着烧出炭的木棍在地上写写画画,“我要是刘渊,我一定会选择夏收在即,或者是夏收结束后进攻洛阳。” 傅庭涵:“抢粮食吗?” 赵含章点头,“以战养战,消耗会少一些。” 傅庭涵看着地面上的线条皱眉,“你上次说雍州灾祸,有流民军作乱?” “对。”赵含章的目光也落在他点的那个点上,叹气道:“东海王要是不能安抚住雍州,匈奴大军可长驱直入洛阳,这是很危险的一件事。” 傅庭涵道:“我要是皇帝,我就直接迁都。” 第259章 尽力而为 赵含章挑眉,惊讶的看了傅庭涵一眼,道:“其实有人提过这件事,就连皇帝也更倾向迁都,但东海王不同意。” 赵含章道:“东海王威势,基本上无人能与他作对,他反对的事情,即便是没理,也会有大臣站在他那边,何况,迁都的利弊说不清楚,站在他那边的人就更多了。” 朝廷南逃过一次,就是赵含章都心痛路上和丢在洛阳的财物,更不要说其他大臣了,他们未必愿意再离开一次。 她是站在历史后面回头看,所以明确的知道迁都是正确的,但站在这个时间节点上的人,能有如此见识和魄力的不多。 赵含章看了傅庭涵一眼,沉思起来,“洛阳现在的人也不少,要是能迁都,能活不少人。” 很多百姓都要跟着朝廷迁徙,要是迁都,洛阳的百姓起码能迁走一大半,虽然这样会失去洛阳地利,但保存了人,也保存住大晋火种,刘渊就是攻进洛阳意义也不大。 他们想打洛阳,不就是因为洛阳是大晋的都城,攻下洛阳,拿住晋帝,就相当于灭了晋国,他们也就顺理成章的代晋而立了。 赵含章心思电转,最后深深地叹息一声,“可惜我们话语权不大,说的话不管用,不然倒是可以上书请朝廷迁都。” 虽然这么说,但第二天祭祖后,赵含章还是特意走到赵铭身侧,提起此事,“叔祖若能上书建议迁都,皇帝或许会很欣慰吧?” 赵铭不为所动,“皇帝欣慰与否重要吗?族长如今在京中的处境并不是很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赵含章便正色道:“迁都或许是大晋和洛阳百姓唯一的机会了,一旦匈奴军攻入洛阳,全天下的百姓都不能幸免。” 赵铭这才看了赵含章一眼,“你早这么说不就好了,为何一定要先小情再说大义呢?” 赵含章:“……” 不过赵铭转而就理解了她,道:“此事无用,族长不会得罪东海王,东海王不答应迁都,谁提都没用。” 魏晋干饭人 第157节 话是这样说,但他还是给赵仲舆写了一封信,提及现在洛阳的危急,历数迁都的好处,希望他和朝廷诸公考虑一下此事。 赵仲舆收到信时,正是朝中关于迁都一事激辩最厉害的时候。 苟晞也上书请求皇帝迁都,连地址都给他选好了,就在仓垣。 而仓垣就在豫州境内,换了一个地点,但兜兜转转还是在豫州里,距离汝南郡还是很近。 苟晞为何那么坚持迁都豫州呢? 因为豫州为中原之中,都城在这里,四方来援都更迅速,更不要说豫州也一直是大晋的文化、经济和政治中心。 洛阳就一直在豫州边上,甚至它也一度属于豫州。 皇帝也觉得仓垣好,但东海王不同意,认为他这是为了挣脱他的控制,而朝中公卿也有大半不同意。 上次离开洛阳是被裹挟着出城的,不得不出,再回来时,家中钱财尽失,有的连宅邸都被烧了,如今好不容易回归正轨,他们自然不愿意再走一次。 赵仲舆见状,便按下了心思,没有上书提及此事。 赵铭尽人事,听天命,他已经提了,赵仲舆是否上书,朝中诸公是否接受这个建议就不与他相干了。 他不是晋臣,看得开的很,所以信写完就丢开手了,并不烦心。 赵含章也是,她已经尽了她目前能使出来的力,剩下的就看天意吧,她每天也很忙的呀,先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再说。 虽然孝期不用四处拜年,但赵含章依旧很忙,刘渊的匈奴军就跟一柄利剑一样悬在她的脑袋上,所以过完初三她就跑到军营,哐哐哐的叫众将士加紧训练,“赶紧起来,都不用你们下地干活儿,训练还不积极,匈奴军要是再南下,你们就这么躺着让他们砍吗?” 把军营闹得鸡飞狗跳,练得众将士眼冒金星,赵含章也跟着累得不轻才回家。 她还不能休息,还得做教案,不错,过完初七她就要去学堂里给孩子们上课了。 站在课堂上,低头看着学堂里坐着的大小学生,年纪最大的一个是她军营里的什长,二十三岁了,此时他正盘腿坐在最后面,和一群七岁到十二岁不等的孩子一起仰头看着她。 赵含章啧了一声,干脆丢下手上的教案,问道:“为什么你们会混在一个教室里?” “军中来学认字的不能单独成一班,外头年纪大的少年和青年不能独成一班,年纪相仿的不能组成一班吗?” 坐在一边旁听的赵程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后道:“分了,这些是因为成绩不错,所以得到的奖励,也只有这一天而已,明天他们就各回各班,你今天就忍忍吧,” 赵含章:“……所以我是奖励?” 赵程点头。 赵含章和学生们对上目光,突然展颜而笑,很高兴的道:“原来你们是我西平的才俊,那我更应该好好教你们了,此教案已经不适合,我随性而来吧,有什么不懂的,你们举手问我。” 学生们顿时星星眼看向赵含章,觉得女郎好好呀,就是当先生都如此的体贴温柔。 赵程:…… 赵含章道:“我偶然看过两本书,其中一本由三字组成,一本由四字组成。” “两本书皆通俗易懂,朗朗上口,最适合初学者认字,一本叫《三字经》,一本叫《千字文》。” 这两本书都没有雕版,胡锦还在努力中,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把《三字经》刻完,所以目前存世的只有赵含章手上她和傅庭涵默写出来的手抄本。 赵含章直接在黑板上写下《三字经》里的第一句话,“人之初,性本善……” 黑板和粉笔都是傅庭涵弄出来的,这样更方便教学,当然,一开始并不是因为这个。 只是因为纸张难得,有时候他要进行大量的验算,手上就没有轻重,毛笔很不适用。 所以他就给自己做了一面超大的黑板,又做了不少粉笔,有些验算他就在黑板上算了。 赵含章一见,当即就给学堂里的师生配备上了。 赵程为什么在赵含章提出那么多教学要求后还留在这里,黑板和粉笔占一大功劳。 赵含章笑吟吟的问,“这两行字,你们认识几个?” 第260章 蒙卦 他们学了不短时间,赵含章写下的这两句话,他们全都认识! 虽然如此,赵含章还是带着他们念了一遍,然后道:“这两句话你们都能理解吗?” 大部分人都一脸迷茫,剩下的,尤其是年纪稍大一些的孩子直接点头,“是说人生来便是善良的……” 赵程在赵含章写下这两句话时便坐直了身体,他目光炯炯的盯着黑板上的字,听着她和学生们解释什么是性本善。 同样来旁听的赵宽等人也很感兴趣,课后忍不住议论起来,“性本善还是性本恶还未有定论,三娘怎么直接定论了?” “这不是定论,”赵程瞥了他们一眼道:“这只是一个看法,你们也可以写一本书,然后以此启蒙学生。” 写书,岂是那么容易的? 赵程已经起身,招手叫来赵含章,向她伸手。 赵含章立即乖顺的把书奉给他,赵程一边翻看一边问:“这书是谁写的?” “是一个叫王应麟的人。” 赵程皱眉,“如此名士,我为何未曾听说过?” 赵含章没说话。 赵程大略读了一遍,皱眉,“怎么有缺行?” 因为那上面写的人还没出生,而她又暂时找不到好的典故代替上,所以就只能暂时空着。 赵含章道:“我忘了那几句是什么,所以没有写。” 这在当下也是很正常的事,也是因此,知识才显得尤为重要。 赵程却很不高兴,道:“别的书也就算了,这书如此朗朗上口都能忘记?” 赵含章一脸无辜的看着他。 “罢了,那书你是在哪里看到的,与谁可以再借阅得到?” “那书本来就是家中杂书之一,不知是谁从哪里买来的,我小时候偶然看到便记了一段,”赵含章说谎面不改色,道:“南下回乡时,我就收在了箱笼里,和众多财物行李一起遗失了。” 赵程心痛不已,黯然道:“多少典籍传承皆毁在了战乱之中。” 赵含章赞同的点头。 赵程就扭头看向赵宽等人,“所以你们不要总是想着玩乐,只要有空闲的时间就多抄抄书。” “抄书不仅能让你们再记诵一遍,或有更深的见解,也能留下更多的典籍,要真遇上战祸,谁知道你们手中的手抄本将来不会是唯一的一本呢。” 赵含章连连点头,深以为然,也鼓励道:“兄长们辛苦一遭,将来说不定能名垂青史呢。” 赵宽等人面如菜色,作为学生,不管是未来的,还是现在,抄书绝对都不是很受欢迎,尤其是这种整本整本的抄写。 《三字经》赵含章做了删改,但《千字文》却是照搬出来了,她和赵程道:“叔父,我认为所有进学的学生都要学这两本书,还有庭涵写出来的算术,学完这三本,学生们也就启蒙结束了,可以根据他们的学习情况和意愿分级教育,是要转而去学别的手艺,还是继续读书。” 赵程翻了翻她递过来的千字文,惊诧,“这也是王应麟写的?” “不是,这是周兴嗣写的。” 这一位可比王应麟早多了,再过一百五六十来年,他应该就出生了。 赵程看得入迷,赵宽等也凑上去看。 半晌他叹息一声,合上书递给他们,看着黑板上的两行字道:“总结之精辟,非博古通今者不能成。” 他扭头看向赵宽等人,问道:“人之初这两句话,你们知道最早出在何处吗?” 赵宽和兄弟们对视一眼,最后不得不在他们的目光下硬着头皮上,“应该是出自孟子的‘性本善’论,《公孙丑.上》有‘人皆有不忍人之心’……” 赵宽在赵程的目光下停下了话,低头道:“学生知错。” 赵程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扭头看向幸灾乐祸做壁上观的赵含章,“你认为呢?” 赵含章一呆,在赵程越来越不善的目光中磕磕巴巴的道:“最早的话,出,出自《周易》?” 见赵程面色微微和缓,赵含章这才继续道:“周易的第四卦蒙卦,说‘童蒙求我’说的正是启蒙之事。孔子曾点过此卦,说‘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 “这和性本善有何关系?” “怎么没有,这是比喻,”赵含章道:“新生之儿就如山间流出的泉水一样清澈透亮,也是天真无暇的,这就是人之初,性本善的天地依据。” 赵程点头,然后说他们,“读书从不用心,一到用时就腹中空空。” 他道:“蒙卦,初六,发蒙,利用刑人,用说桎梏,以往吝。” 见他们眼中迷茫,不由大怒,“虽然我未教过你们《周易》,但如此重要的书你们也没读过吗?” 赵宽几人低下头。 赵程就扭头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顿时有种初中时被语文老师盯着的感觉,她下意识的道:“这是说初六处‘蒙’之始,宜受启蒙教育,才能端正品质,免犯罪恶,不至于身罹桎梏。” 她顿了顿后道:“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此两句皆从蒙卦中来,说的都是启蒙教育之重要性。” 赵程欣慰的点头,瞥眼看向赵宽等人,幽幽地道:“三娘且比你们年幼几岁呢~” 赵宽几个都涨红了脸。 “你们武功比不上她,连文治也不及,要你们何用?” 赵含章见几个少年脸上都快要滴血了,斗胆道:“叔父啊,蒙卦上还说了,击蒙,不利为寇,您对兄长他们太过暴烈了。” 说罢转身就跑。 赵程气得不轻,但又不能去追她,只能扭头盯着赵宽几人看,“为师很暴烈吗?” 赵宽几人连连摇头,脑袋都快要摇掉了。 赵程脸色这才好转了点儿,哼了一声后道:“《周易》太难,所以你们没有兴趣,我便也不强求你们学习,但还是应该读一读的,这上面的道理你们若能参悟一分,这一世便够用了。” “三娘还是你们妹妹呢。” 赵宽几人羞愧不已,纷纷应下。 第261章 学习小组 赵含章读《周易》却是在上了大学后读的,赵和贞小姑娘虽然也读过,但兴趣不大。 魏晋干饭人 第158节 她读《周易》并不是为了通俗的算命之类,而是那段时间太过迷茫,她想要从哲学上找到自己的归处。 而《周易》是“大道之源”,虽然拗口难懂,但她当时就是自虐一般的想要为难自己,所以愣是读了下来,还背了下来,钻研了很久很久。 赵含章给赵程提完意见,一路跑回县衙,和傅庭涵道:“我的《三字经》和《千字文》都成功吸引了程叔父的注意,有他在,后面推广问题不大。” 她哼哼道:“我就说这两本书做启蒙书好嘛,他们之前看都不看就直接否决了。” 傅庭涵:“恭喜你。” 见他清清冷冷的,赵含章就凑上去同情的道:“你的教案就只有你能教了,毕竟他们也不认识阿拉伯数字。” 傅庭涵抬起眼眸,这才多了些表情,含笑道:“你不也可以吗?”只是小学的教案,很容易的。 “呃,”赵含章挠了挠脑袋,“倒也不是不行。” 于是下午赵含章就和傅庭涵一起去了学堂。 被选出来的优秀学生依旧坐在教室里,非常荣幸的成为第一堂课的听众。 这一次,赵含章坐在了赵程身边,他还在翻看《千字文》。 《三字经》很短,他已经通读过一遍,上面用到的典故很多,但都通俗易懂,赵程只读一遍便看懂。 很简单,但要想写出来却不容易,毕竟要从这么多书中将其归纳出来,还要写得朗朗上口,又要兼顾常用字启蒙的用途。 而《三字经》配合《千字文》使用,基本上把他们这一生会用到的绝大多数字学完,还能学会不少知识。 赵程一边读一边感叹,同时还在心里将他知道的名士翻了一遍又一遍,实在没有一个人符合赵含章所说的两个人啊。 可见这世上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山野之中不知还躲着多少隐士高人,而在红尘里的人不过略略读了几本书便已高傲不已。 赵程虽然看着《千字文》,却能分出一缕心神来听外界之言,所以听到傅庭涵道:“算术难学,一定程度上是因为字难识,一个壹字就已经难住了不少人,所以我今天要教给你们的是一种新的数字,它会让你们更快,更便捷的进行计算,我希望你们能认真的学这门课程。” 他道:“数学是世间万物最通俗的语言,我们或许听不懂彼此的语言,看不懂彼此的文字,但用数学,一定可以交流。” 赵程有不一样的意见,但这是课堂上,所以他没有提出反对。 然后他就看到傅庭涵写了一行他不认识的符号,然后开始教大家辨认,“这就是1,这是2……” 学生们跟着辨认了一遍,非常的简单,不说赵程几个,连课堂上的学生都能全部单独分辨出了。 虽然可能还不太会写。 傅庭涵也不要求他们马上能写出来,第一堂课嘛,他可以说得简单点儿。 当然是他认为的简单,毕竟是才读三个月书的学生,即便他们在学堂里已经算优秀的一拨了,对于傅庭涵授课的内容依旧半懂不懂。 赵含章也觉得傅庭涵说的很简单,还问赵宽几个,“听懂了吗?” 赵宽几个颔首,“自然。” 也就是把数字换算一下,有什么难的? 赵程也不觉得难,但他毕竟当过多年的老师,他知道什么阶段的孩子应该学习什么阶段的知识,他瞥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傅庭涵也当老师很多年,虽然没教过小学生,但人的眼神能表达出很多东西,他现在就看懂了他们眼中的迷茫,于是他顿了一下,转着手中的粉笔问道:“很难理解吗?” 学生们一起点头。 傅庭涵静静地看着他们,他们就又下意识的摇头。 傅庭涵微微皱眉,赵程已经冷声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你们又是点头,又是摇头,糊弄谁?” 学生们羞愧的低下头。 傅庭涵便合上教案,想了想后道:“那就从最简单的开始吧,从一加一开始。” 教育是循序渐进的长久之事,非一日之功,虽然这和他从前带的学生区别很大,但傅庭涵愿意拿出更多的耐心来。 相比于赵含章拿出来的两本启蒙书,赵程对傅庭涵的教案兴趣不大,所以他听过就算。 赵含章失望的目送他离开,没敢勉强他,只能拉住赵宽几个兄弟,“宽兄,我们说说话吧。” 赵宽:“……说什么?” “我记得他们的术数就是宽兄教的?” 赵宽点头。 “不打算和我们学一下新的数字吗?”赵含章道:“教育嘛,书同文才行啊。” 赵宽皱眉,“这个还不知优劣……” 赵含章已经拍板道:“就这么定了,不仅西平县,将来上蔡县也如此,术数课上主要用阿拉伯数字,认字课上要学习用阿拉伯数字对照汉数字。” “接下来的时间不仅庭涵,我也会留在此处任教,几位兄长就和我们学,只有我们学会了才好教学生不是?” 赵宽很难理解,“你们为何要创一套新的数字?全面代替是很困难的事,万一教到一半不适用……” “不会出现不适用的情况,”傅庭涵道:“这也不是我们创造的,我们不过是借用了阿拉伯人的数字罢了。” 赵宽歪着头想了想后问道:“安息那边的人?你还见过那边的人吗?在长安见到的?” 一旁的赵良忍不住感慨道:“如此乱世,没想到还有西域的人能到大晋来,庭涵,那安息人什么样,果如书上所说异于常人吗?” 直接定死了他在长安见过阿拉伯人的事。 傅庭涵半晌无言,他总算知道为什么他们对赵含章拿出《三字经》和《千字文》丝毫不怀疑了,因为他们会脑补。 “先别说废话了,走,我们组个学习小组,”赵含章拉上目之所及的所有兄弟,“学里的先生不够用啊,可惜很难招募到先生,唉,铭伯父要是同意族中的姐妹们来教书就好了。” 赵宽只当没听见。 赵含章却已经主动提及,“宽兄,我记得你有个妹妹……” “她定亲了,六月就出嫁。” “这不是还有五个月吗?行,她不行,那你还有个小妹呢。” 赵宽:“她才十二岁!” 赵含章:“我也才十四,哦,不,快十五了,但这不重要,有志者不在年幼嘛,堂妹学识不凡,而学堂里的孩子都要从最简单的学起,她来教他们,绰绰有余。” 第262章 快到碗里来 赵含章会提出让赵家的女孩进学堂来教书,是因为在坞堡过年时,亲戚女孩子们上门来做客,她们提及能够在县衙里做事的范颖,眼中满是羡慕。 范颖被救回来后在坞堡住过一段时间,加上她曾是范县令的女儿,和坞堡里一些小女孩本就是朋友,那一次经历让她们感情更好了点儿。 明明是同龄,或者差不多大,范颖已经在县衙里自力更生,能够为百姓谋福祉,而她们却只能留在坞堡里等待出嫁或者说亲。 女孩子们也是很不服气的。 她们不敢和赵含章比,因为这个姐姐妹妹从一开始就站在了她们难以企及的高度,有她们没有的本事。 但和范颖比,她们还是敢的。 所以老宅的人因为守孝不出门拜访亲戚,亲戚小姑娘们就相约上门。 赵含章看到她们眼中的羡慕和渴望,就按捺不住蠢蠢欲动的心了。 她现在缺的是岗位吗? 她分明缺的是合用的人才。 只要能用,管她年纪大小,是男是女。 如今西平县是赵含章做主,县衙里也有两个女吏,赵宽倒能与女子平常共事,但一想到那女子是他妹妹,他就有些不能接受,因此许久不同意。 赵含章叹息道:“在她们出嫁前,若能在县衙和学堂里管事,对于持家之道必更有体会,也就不惧将来去了夫家被欺负,宽兄为何就是不肯答应呢?” 赵宽就沉思起来。 赵含章见他终于心动,忙道:“也不必她们做太累太复杂的事,就从教授学生开始,认一些字,会算些数就行。” 赵宽:“学堂刚开办的时候,三妹妹请叔父和我们时也是这么说的,然而现在我们不仅要打理学堂,现在还要给你修书画图。” 夏侯仁的那些文稿和画稿还在整理,十一叔祖完全沉浸在其中,但他人力有限,于是族中不少子弟都被他抓壮丁。 赵宽画艺最好,是被抓得最多的一个,好累的。 就这,他爹娘还想让他跟在赵含章身边,取代汲渊和常宁,天知道他现在有多害怕见到赵含章。 他已经忙得连朋友都很少见了,若是家中有人能转移父母的注意力……而且赵含章说的也不错,妹妹们若能出来历练一番,以后嫁人也不会太被欺负。 自己说服自己后,赵宽道:“我可以替你美言几句。” 赵含章就懂了,这得她自己去提,他会从旁协助。 赵含章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目光,“宽兄真是一个开明疼爱妹妹的好兄长。” 赵宽全盘接下她的夸赞。 赵含章把教他们阿拉伯数字的事交给傅庭涵,自己先跑了。 她一路跑回老宅,和王氏道:“还请阿娘帮忙把东伯母和他们家的两个妹妹请来做客。” 王氏好奇,“请她们做什么?” 赵含章:“就吃吃饭,说说话,这还在年内呢,我们不好去别人家,却是可以把人请家里来的,也不必大闹,大家坐着说说话就好。” 赵含章想了想道:“上蔡的琉璃作坊送来两套特别精美的琉璃瓶,您请她们赏赏瓶子?” 王氏便派人去请。 当然不可能只请赵宽一家女眷,既然要请,那就多请几家。 赵含章就在家里等着她们上门,等人到了她便去前厅见人。 看见赵含章竟然在家,几人微讶,“三娘不是去县衙了吗?” 赵含章笑道:“还在年内,衙门里不忙,所以回来陪一陪阿娘。” 她乖巧的坐在一旁听她们说话,伯母和婶婶们却有些拘谨,小年之后,家中的男人对老宅越发恭敬,也让她们好好的和王氏相处。 面对王氏,她们如同朋友般亲近,但面对赵含章,她们却不太敢。 赵含章好似没发现她们的不自在,竖着耳朵听她们从衣裳首饰说到东家长,西家短。 因为赵云英还有半年出嫁,东伯母就不免提及此事,“宽儿还是她兄长呢,却还是不肯成亲,也不知道他将来会看上什么样的,唉,他既不成亲,也不立业,云英和云欣将来出嫁都不知该依靠谁。” 赵含章一听立即道:“东伯母,将来姐夫和妹夫若欺负她们,我来替她们出头。” 魏晋干饭人 第159节 东伯母一听,眼睛大亮,“真的?” 赵含章笑着点头,“自然,我们一家子姐妹,这种事还有假吗?” 东伯母高兴起来,立即拉了赵云英和赵云欣上前,让她们给赵含章行礼道谢。 两姐妹也不扭捏,当即上前行礼。 赵含章伸手握住她们的手,阻止她们,还将人拉到身边,和东伯母笑道:“东伯母这就羞煞我了。” 赵含章拉着她们的手道:“要说依靠,依我说,父兄还比不上自己,自己要强,且不等事找到父兄上面,自己就解决了,不必麻烦到父兄多好?” 东伯母笑道:“这是什么话,父兄拿来做什么的,不就是拿来依靠的吗?” 其他人连连点头,笑道:“兄弟姐妹就是要互相扶助的,将来二郎成家立业,难道你这个做姐姐的不帮吗?” “是啊,一样的道理,将来你要是被傅家欺负了,二郎也要帮姐姐的呀。” 赵含章立即一脸赞同的点头,“伯母们说的甚是,这让我想起了王家的惠风姐姐。” 怎么提起她来? 女眷们有些不安,却又好奇的竖起耳朵,却见赵含章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闭口不言了。 大家就跟看见毛球的猫一样难受,实在没忍住,悄声问道:“王惠风怎么了?” 赵含章这才道:“大家都知道王家姐姐是先废太子妃,当年废太子被冤软禁,她写信回王家求救,奈何王太尉拒绝帮助,还不顾她的意愿强令她与废太子和离,王家姐姐最后是一路哭着回王家的。” 赵含章幽幽叹了一口气道:“当年王姐姐一路从废太子的府邸哭回王家,路人无不动容,那时我便想,女子是可依靠父兄,可有一天父兄若不愿为其依靠,那岂不是手无缚鸡之力,任人宰割了吗?” 不说东伯母等人,连王氏都张大了嘴巴。 第263章 劝说 赵含章笑了笑又道:“那不过是玩笑的想法,可又一想,我如此无能,将来又能帮扶父兄多少呢?” 她昂然道:“我若有力,遇事大可不必让父兄为我操劳,到得不得已时再求救,便是父兄一时不能相助,我有能力,自然也有周旋的办法;而且,父兄若遇事,我手无缚鸡之力能帮的,和我有能力可以帮的度量是不一样的。” 赵含章压低了声音,蛊惑道:“比如一年前的我和现在的我。” 她道:“一年前,二郎遇事,我只能以命相救,还未必能救到,可现在,谁敢轻易欺负了他去呢?” 没有! 现在西平上下谁敢欺负赵二郎和王氏啊。 虽然从前赵长舆更尊贵,但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何况,赵长舆到底是公爹,而赵含章是亲生的女儿。 众人咽了咽口水,精神层面大受震撼,一时找不到话说。 赵含章就拉着赵云英和赵云欣道:“我还想云英姐姐和云欣妹妹去县衙和学堂里帮帮我呢,她们也可历练一二,将来出嫁,便是宽兄不在家,她们也不会被谁欺负了去。” 东伯母一听心动起来,不由去看两个女儿,“这样不好吧,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不会,不会,”赵含章笑眯眯的道:“我会好好的教他们的,而且宽兄也在学堂里,他总会照顾妹妹们吧?” 东伯母更心动了,便再次去看两个女儿。 赵云英和赵云欣压住心中的兴奋,眼巴巴的看向她们母亲,“阿娘,我们也想去。” 东伯母道:“此事重大,得问过你们父亲。” 赵东想也不想便拒绝,“云英六月就要出嫁,云欣也要说亲了,这时候出去瞎闹什么?” “怎么是瞎闹呢?”东伯母不敢列举王惠风的例子,也不敢把赵含章的那番话原封不动的说出来,只道:“云英出嫁后要操持家务,她去学堂历练,也能多学些本事,将来到了夫家不至于被人轻看。” “家中由你主持中馈,你带她不就好了?”赵东道:“去学堂里是教学生读书认字,和管理家务有什么关系?” 东伯母噎了一下后道:“我也想她多能干点儿,将来也能帮衬宽儿。” “她好好的相夫教子,维持赵家和钱家的关系,将来宽儿但有所需,钱家自然会想帮,哪里用得着她亲自做什么?” 东伯母心里有万般话,对着赵东的脸却全都说不出口,只能郁闷的背过身去。 还是赵宽晚上回来听说,难得和父亲坐下来恳谈,“阿父,如今县衙里有两位女吏,一位是先范县令之女范颖,因范家义举,她在县中也颇有威望。” 赵东点头,“我知道,正要与你说呢,我想为你求娶范颖。” 赵宽没想到这点儿,微微瞪圆了眼睛,噎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阿父,此事不急……” 不远处坐着做针线的东伯母却一喜,立即放下手上的衣裳上前,“怎么不急,我觉得范家女郎挺好,她是忠义之后,又能干,又贤惠,你们年龄也相仿……” 他们年龄哪里相仿了,他大了好几岁好不好? 赵宽连忙问道:“阿父,范颖在县衙中为女吏,您能答应她在县衙中做事吗?” “为何不答应?”赵东正色道:“她在县衙中正好可以帮一帮你,我早让你从学堂里出来进县衙,现在西平县这边是常宁把持,听上蔡那头的消息,三娘在那边威望日重,我看子念的意思,竟是要容着三娘拿下上蔡。” “如今世道混乱,在朝中任职不如在家乡经营,你若能在三娘身边做副手,我们家便也能够安稳度日。” 赵宽听懂了,疑惑的问道:“阿父既然认为我未来的妻子在县衙里做事可以帮到我,为何就不容许妹妹们进县衙帮我呢?” 赵东一呆,帮赵含章转换成帮赵宽,他愣了好久才换算过来,“可……她们不是要进学堂吗?” 赵宽道:“阿父,铭叔父让我们好好跟着三娘,先在学堂里教书,我们现在不进县衙是因为没有合适我们的位置,妹妹们自然也一样,她们可以先进学堂,待将来县衙里有了合适的位置,她们自然就进了。” 一旁的东伯母连连点头。 赵东沉思许久,还是摇头,“你大妹妹已经定亲,六月的婚期,此时还出去做事,恐怕钱家会有意见。” “这就是儿子要说的第二件事了,阿父,县衙里还有一女吏,是宋家的寡媳陈四娘,”赵宽道:“宋家想要陈四娘殉葬,陈家竟连个反对的人都没有……” 赵东有些生气,“怎么,你以为我们赵家也会如此吗?谁敢这么对你妹妹,我必不饶他,我们赵氏也不会轻饶,你莫要拿陈家那等胆小没骨气的人与我们家相比。” “儿子自然不是这个意思,而是要告诉父亲,宋家要陈四娘殉葬,陈家不出面,还真没人能拦得住宋家。”他道:“若不是碰巧遇到了三娘,而宋家当时又惧怕三娘,现在陈四娘早成一具尸体了。” “而现在,宋家再有这样的打算,就算三娘不出面,他们也强压不住陈四娘了,她完全可以自救,”赵宽道:“她依仗的是什么呢?” “不还是她的能力,她现在县城中的威望和人脉吗?宋家也不敢再让她殉葬的,”赵宽道:“虽说我们赵家的女儿不会有此危险,但她们出嫁了,有的还要随夫家而动迁,到时候交通不便,信息不通,家里能帮她们的不多,遇事能靠的最多是自己。” 赵宽压低了声音道:“再举个不太好听的例子,若三娘还是从前的三娘,她带着婶娘和二郎扶棺回乡,便是族中同情怜悯他们,但七叔祖闹着要让成伯殉葬时,又有几人站在他们那边帮忙劝阻了?” 成伯是赵含章的人,虽然七叔祖未必有那个意思,但让成伯殉葬的确是打赵含章的脸,同时砍掉了她的臂膀。 第264章 说服 虽然赵宽当时不在,但作为赵含章止婴儿啼哭而在坞堡里广为流传的事迹之一,他可是没少听当时在现场的族人转述。 听说当时除了五叔祖和铭叔父训斥阻止了七叔祖外,其他人都是沉默的。 而赵含章一把将七叔祖按在了棺材上,拉着他要一起殉葬,这才阻止了这场闹剧。 赵东脸色尴尬,横了他一眼,虽然很不甘愿,但还是认真的思索起来。 他内心深处并不想答应,说不上来是什么原因,就觉得很别扭,他的女儿怎么能出去抛头露面的工作呢? 赵宽道:“阿父,教书是一件很体面的事,您不必担心丢脸,何况还有我呢,我同在学堂里,会好好照顾妹妹们的。” 东伯母憋了一晚上,终于忍不住小声的道:“你就答应了吧,你看弟妹,现在族中上下谁敢给她脸色看?就是从来不喜她的五叔对她都和缓了许多,难道这一切是因为已经仙逝的大伯吗?还是因为二郎?” “都不是,而是因为三娘啊,”她小声道:“我女儿若是能和三娘一样大有出息,那我也能享受到荣光了。” 赵东这才默认下来。 见他不再吭声反对,东伯母便知道这事成了,忙推了一把儿子。 赵宽就笑道:“我明日就带两个妹妹去县城。” 东伯母大松一口气,笑吟吟的道:“你照看好他们。” 赵东却问道:“你和范颖的亲事呢?” 这事想让他以一换一呢。 赵宽无奈道:“阿父,此事只是您一厢情愿,范颖答不答应还不一定呢。” “你不用管她答不答应,你就说你答不答应吧?” 赵宽思索片刻后道:“阿父若能求到,儿子自然无有不应的。” 范颖绝对不会答应,范家重孝,范颖要为父母家人守孝,至少两年半内不会说亲。 赵东却有自己的打算,他让妻子去找王氏,想要王氏请赵含章出面说这门亲事。 王氏都没告诉赵含章,直接就拒绝了,她道:“三娘还小呢,她自己就是个未婚的小姑娘,哪里能去做媒婆这样的事?” 东伯母:…… 她没想过是这样的理由,还要再说,王氏突然收了脸上的笑容,肃穆道:“这话也就是你和我说,要是别人,我必定一茶缸砸到他脸上去。” 东伯母一愣。 王氏道:“我不比你们读过许多书,但基本的礼节还是知道的,范家重孝,这时候上门去提亲,不是在戳范女郎的脊梁骨吗?三娘也在守孝,谁要是敢这时候上门来提亲,我必把人打出去的。” “范家皆没了,但我们却不能欺负人家孤儿弱女,”王氏低声道:“以后这样的话嫂子不要再提了。” 东伯母尴尬的道:“我们也知道,也不是立刻就要定亲,只是想请三娘帮着提一句,她若有意,也好在这两年和宽儿接触一二。” 王氏依旧拒绝,“这不符合礼节。” 东伯母只能失望而归。 转过头王氏就和赵含章吐槽,“我又不傻,你是范颖的上官,她又将你视为救命恩人,唯命是从,你提了这事,她能不答应?” “但她答应了,心里未必不介意,”王氏道:“她是你的属下,和属下有嫌隙,万一将来她不够尽心怎么办?我们不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当然了,要是她也有意另算。” 赵含章想到现在一心扑在工作上的范颖,摇头道:“她还在守孝呢,年纪也不大,等出孝再说。” “我也是这样想的。”王氏给她夹各种好吃的,问道:“怎么今日还是只有你回来,庭涵呢?” 赵含章:“他忙着呢,过两天我再带他回来吃饭。” 赵含章其实也忙,但她今天特地回来是为了请赵铭出面照看一下县衙,她得去上蔡一趟。 “阿娘,云英姐和云欣妹妹已经进学堂了,您最近多在人前夸一夸她们,多羡慕一下东伯母。” 王氏问:“你还看上谁家的小娘子了?” 魏晋干饭人 第160节 “所有识字,有本事的小娘子,”赵含章道:“学堂里缺人呢,不仅缺识字的人,还缺会纺织刺绣的人,不过族里的叔伯们肯定不答应姐妹们去给我做工匠师父,唉,只能在教书上用力了。” 王氏若有所思起来。 纺织这种事情,大晋大部分女子都会,尤其是家境略好一些的,家家都有织机的。 赵家也一样,王氏虽仆役不少,但也是要亲自织布裁剪做衣裳的。 赵含章和赵二郎贴身的衣物基本上都是用她织的布,她亲自裁剪做出来的。 还有不少衣物都是,她自觉自己的纺织技术还行,但…… 她欲言又止。 她既想为女儿分担一些,又不太想抛头露面的去做这样的事,心里多少有些胆怯的。 赵含章对人的情绪很敏感,见她面色有异便问道:“怎么了?” 王氏这才道:“我倒是会纺织……” 赵含章眼睛一亮,立即问道:“阿娘,你要去学堂帮我吗?” 见她这样高兴,王氏便下定了决心,道:“要是有人想和我学,我倒是可以教一教,不会藏私的。” 赵含章立即握着她的手道:“好,待我从上蔡回来,我亲自奉母上大人去学堂。” “又调皮,”王氏心里也放开了些,一边给她夹菜一边问,“你去上蔡做什么?” 赵含章嘿嘿笑,“我去看看柴县令,开春了,不知道他可好吗?” 柴县令很不好! 过完除夕,连日的艳阳高照,虽然还是很冷,但野外的雪开始化了。 猫冬的百姓陆续走出家门,准备春耕的事宜,当然,此时大家都还是懒洋洋的,能做的活儿不多,准备粮种是第一件。 于是有人把去年留存的种子拿出来挑选,想要挑选出更好的种子来,柴县令也要想着下放一批粮种。 实在是去年上蔡县的百姓日子很不好过,他很怕他们把留的种子给吃了,今年没有种子耕种,所以他也要买一批种子发下去。 一查库房才发现,他好穷,买完种子他就不剩什么钱了,但距离夏收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呢,县衙里这么多官吏要吃饭,要发俸禄,没钱怎么办? 第265章 只剩一个 赵含章是来给柴县令送钱的。 当然,这不是她的主意,作为正直、善良、守法的好人,她怎么可能想得出这么腐朽的方法呢? 这是汲渊的主意,他的原话是,“女郎手中的人还是太少了,想要做的事又多,仅凭西平一县是不够的。” “而上蔡,不仅您有大量的田地在此,赵家的食邑也在此,只要柴县令愿意,您完全可实际掌控上蔡。” 这对他们来说不难。 哦,食邑其实是她大伯赵济的,他现在是上蔡伯。 作为上蔡伯,他有相当一部分俸禄是从食邑上来,比如食邑下百姓交的田税,人丁税和商税等,属于他。 相当于那些百姓都是他上蔡伯的佃农。 可是,他现在不是在洛阳吗? 赵长舆当上蔡伯的时候,上蔡的食邑都是交给赵淞管理的,每年都是他去和上蔡县令交接,取回食邑上交的各种赋税。 而现在是赵济当上蔡伯,自去年赵仲舆的幕僚来过一回后,洛阳便默认了上蔡一切照旧。 赵含章便和赵淞要了上蔡食邑的管理权,“我那么大的庄园在那里,和柴县令来往颇多,反正管一个是管,管两个也是管,您放心,每年食邑上交的赋税不会少于往年的。” 赵淞知道赵含章现在不缺钱,于是睁只眼闭只眼的把管理权交给了她。 赵含章回到上蔡,先去看了一下地里的情况,然后去看过琉璃作坊和砖坊,最后才去了上蔡县城。 上蔡县城静悄悄的,街上就没几个人。 赵含章一叹,“这样的情况,别说上交赋税,今年能不饿死人都难。” 汲渊点头,“某亦如此认为。” 俩人对视一眼,汲渊笑道:“所以我们才有机会。” 柴县令正在无限烦恼中,如果是从前,他还能找常宁商量一下怎么办,但现在,他身边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这一刻,急切需要幕僚的柴县令才意识到,他好像真的抢不来汲渊,那他是不是应该赶紧招一个师爷? 但这会儿去哪儿招合适的幕僚呢? 正发愁,主簿小跑着进来道:“县君,赵含章和汲渊来了。” 随着赵含章的地位越来越稳,外界已经很少再叫她赵三娘,而是改而叫她的字。 柴县令眨了眨眼,“她来做什么?” 他脊背有点儿发寒,心底却又有点儿渴望,如此复杂的情绪一同冲进心头,让他眼睛忍不住泛红,莫名的有点儿委屈。 就是她抢走了常宁! 赵含章领着汲渊大踏步进来,一见到柴县令便温和的笑开,“县君别来无恙呀。” 柴县令扯开一抹笑,将赵含章迎进前厅坐下,“还好,还好,三娘怎会有空回上蔡?西平现在不忙吗?” 赵含章笑道:“还在年下,忙的事情不多,我听说庄园里人心浮动,所以回来看看。” 柴县令忍不住酸道:“如今全县的百姓里就你庄园里的人过得最好,他们有何浮动的心思?” 赵含章就叹气道:“不瞒县君,他们是被流言所困,但要说全是流言,也不尽然。” 她道:“现在庄园里的长工和佃户有一部分是从外头收进来的流民,并不是我上蔡人,甚至有些都不是我汝南郡人,他们怕我不要他们,所以心中惶恐。” 柴县令心中冷笑,赵含章去年收拢了这么多难民,报上来的不过十之一二,收隐户收到这样的地步,会放庄园里的人走? 柴县令面上却不动声色,终于,在离开常宁后,他终于察觉到了赵含章的险恶用心。 他惋惜的看了一眼汲渊,奈何这么好的人却投了赵含章这样奸诈的主子。 他低头喝了一口水,不在意的顺口一问,“我又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赵含章:“县君可知这流言因何而来吗?” 柴县令特别诚实的摇头,“不知。” 赵含章丝毫不受影响,继续道:“因为食邑呀。” 她道:“我赵家在上蔡有那么大一片食邑,今年他们日子也难过得很,外面便有传言,我要为了食邑里的百姓驱赶庄园里投奔来的流民,收食邑里的人做工,唉~” 柴县令一呆,握着茶杯的手一颤,他忙道:“那虽是你们赵家的食邑,却是有别于封地的,你们只能取当年缴纳的赋税,是无管理之权的。” “是,但他们从曾祖开始便为我赵家食邑,祖辈都为我赵家纳粮纳税,如今见他们难过,怎能什么都不做呢?” 柴县令生怕她要把食邑变成实际封地,到时候和她那大庄园一合并,加上她在上蔡其他地方的田地,上蔡将有近三分之一的土地到她手上,这样他这个县令还玩什么? 因此就想要表示她什么都不要做,安心等着夏后和秋后收税就行。 还没来得及说话,坐在赵含章下首的汲渊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站在柴县令身后的主簿。 主簿便悄悄的拦住了柴县令,小声道:“县君何必拒绝赵含章的美意?虽然她可能居心不良,却可以解我们县衙的燃眉之急啊。” 柴县令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他悄悄看了眼主簿,找了借口先离开。 赵含章看着他拉着主簿离开,忍不住左右看了看,就凑到汲渊身边小声问道:“先生,这县衙里您收买了多少人啊?” 汲渊冲她笑了笑道:“除了柴县令,其他人都已在瓮中,再过不久,我想柴县令也会进去的,恭喜女郎了。” 赵含章回味了一下这句话,忍不住在心中啧啧两声。 主簿正在说赵含章的坏话,“赵含章心思不良,多半是看上了我们上蔡的人。” 柴县令连连点头,他也是这么认为的。 “但目前能帮县君和上蔡的也只有她了,”主簿道:“虽然是与虎谋皮,但县君还是上蔡县的县君,若是今年坏了春耕,秋收不足,朝廷只怕要问罪的,到时候县君……” 上蔡地处中原,但这两年的日子并不好过,不仅匈奴的军队时不时的下来骚扰,还有各地冲过来的乱军,尤其是上面的濮阳和兖州一带,他们经常内乱,打着打着就打到他们豫州来了。 还都赶在夏收秋收的时候,散开的流民到处偷割粮食,百姓损失惨重,赋税连年不足。 第266章 合作 这两年幸亏有常宁在一旁出谋划策,他才总是有惊无险的度过。 想到这里,柴县令更加想念常宁了,到现在,他终于有了些后悔,当时不应该放常宁离开的。 柴县令就懊悔了一下,很快回到当下,“却不知她想要什么?” 主簿低声道:“县君何不亲自问一问呢?” 柴县令想了想,便觉得问一问也没什么损失,赵含章的要求若是太过分,他到时候不答应就是。 于是柴县令重新回到前厅,坐在了赵含章对面。 俩人抬起头来互相看向对方,眼中似乎都带着火光,不过赵含章轻轻一笑,瞬间化解俩人间隐约而起的火气,反倒隐占上风。 赵含章主动道:“柴县令,上蔡和西平互为犄角,可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上蔡若不能稳定,我西平便是再繁华也保不住财富的。” “这是在公,在私,”赵含章笑了笑后道:“您也知道,我有不少田地在上蔡,论地利,我在这里的田地可比西平还要多,所以上蔡越好,我才越好。” “除此外,还有常主簿,”赵含章叹息道:“常主簿是个念旧情的人,他跟随您多年,虽然去了西平,却还是心念柴县令和上蔡,我这也是应他所求。” 柴县令惊讶不已,同时也被赵含章说服了。 于是叹息道:“不瞒赵……县令,”柴县令虽然不是十分聪明,却很敏锐,察觉到赵含章称呼的变化,便知道该拿什么态度来面对她了。 他道:“如今上蔡是捉襟见肘,买了一批粮种后,现在县衙连下个月的俸禄都拿不出来了。” 赵含章也叹气,“西平县何尝不是如此呢?” 柴县令微微瞪眼:…… 赵含章道:“当初乱军可是把西平县洗劫一空的,好在我还有些积蓄,西平县这才慢慢好转。” 魏晋干饭人 第161节 她笑了笑道:“这几个月,老天爷还算赏脸,略赚了一些钱,西平暂时用不上,柴县令这里若是有需要,我们西平愿意协助一二,两县可结为兄弟县,共同进退。” 柴县令一怔,问道:“是西平助我,不是含章助我?” 赵含章道:“既然我们两县是兄弟县,自然是以县的名义相助。” 柴县令一听,大喜,用县的名义总比用个人的名义好。 柴县令欣然同意,“那么含章,哦,不,是你们西平县有什么要求呢?” 他笑眯眯的道:“你们尽管提,只要我们能做到,我们必倾力相助。” 赵含章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看向汲渊。 汲渊就从宽袖里拿出一叠纸。 赵含章就递给柴县令看,“既然是兄弟,自然要同进退,如今西平县正大力发展经济,安抚流民,我希望上蔡县也能如此。” 她道:“这是目前收拢流民,开荒垦田的计划,还有县城的基础水利工程设施建设等,柴县令看一看。” 柴县令翻看着计划书,只觉得一堆堆钱粮从眼前飘过,他面上的神色从惊讶到面无表情,再到麻木,也不过用了一刻钟不到的时间。 柴县令粗粗看过计划书,合上,看向赵含章,“赵县令在和我玩笑吗?” 赵含章惊讶,“这是从何说起呢?” “我们上蔡连俸禄都拿不出来,如何能拿出这么多钱粮安置流民,又是开垦荒田,又是兴建水利的?” 赵含章微微一笑道:“我来出钱。” 柴县令惊讶不已,很是不解,“你图什么?” 赵含章就叹气,“柴县令此一问就显得我私心过重了,难道我就不能单纯为了百姓吗?” 柴县令迟疑起来,倒也不是不可能,虽然常宁从前常说她居心不良,但从她做的这些事来看,柴县令还是觉得她是好人居多。 这天下,能如此为民操劳的人不多了。 连朝中诸公都很难有这份为民之心,而赵含章种种行为都称得上是忠义之士。 赵含章见他竟然真的思索起这个可能性来,不由大囧,也不再与他开玩笑,和他笑道:“柴县令,你仔细看这上面罗列的地点和偏重的地方。” 柴县令这才仔细看去,微讶,“这是……” “最先受益的就是我家田地所在的村庄和食邑呀。”这就是用自己的钱为自己谋福利,不过是由县衙出面而已。 赵含章还白得人来管理呢,管理的头子就是柴县令。 柴县令却叹息道:“但赵县令能有这份心,也是很难得了。” 他直接答应了下来。 赵含章便指了汲渊道:“我让汲先生助您,有什么需要您只管找他。” 柴县令很喜欢汲渊,一直到现在他都觉得汲渊是好人呢,于是很高兴的点头应下。 赵含章和柴县令共同签署了友好发展协议,为表示对赵含章的看重,柴县令还自掏腰包请他们吃了一顿饭。 最后宾主尽欢,赵含章高兴的和汲渊一起离开。 回庄园的路上,汲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赵含章不由扭头去看他,“先生因何叹气?” “今日便可知常宁为何愿意留在柴县令身边多年了,”汲渊道:“想到之后要做的事,女郎可有心中不安?” 赵含章挑眉一笑道:“没有,他现在还是上蔡县县令,将来也是,不是吗?” 汲渊便微微一笑道:“不错,我以为女郎会心软。”毕竟最后她似乎不是那么想骗柴县令了,主动转开话题,而不是顺势展现自己的大公为民。 赵含章叹息道:“骗老实人,压力很大啊。” 汲渊撇了撇嘴,“女郎骗我们倒是自然得很。” 赵含章:“心知肚明的事,怎么能说是骗呢?” 汲渊道:“上蔡注定要走得比西平慢一些,但女郎如此计划,这边需要的人才也不会少,您手上可有积存的人了吗?” 赵含章道:“不知先生可愿意用我赵氏的子弟吗?” “只怕世家子弟高傲,不屑于听从我这谋士的建议。” 赵含章笑道:“他们不愿,先生炒了他们就是,领我的俸禄,自然要完成我要做的事,不然换一个人也未尝不可。” “我怕女郎在族中为难。” “体谅是相互的,我体谅了他们,他们也该体谅我才是,不然就不是我为难他们,而是他们为难我了。” 汲渊瞬间明白,应了下来。 赵含章道:“不过我给您派过来的人,便是有些高傲,也不是不顾全大局的人。” 汲渊闻弦知雅意:“我会好好培养他们的。” 第267章 意在灈阳 成功和上蔡县合作,为将来的伟大事业迈出了关键的一步,赵含章高高兴兴的回西平去了。 一回西平,赵含章便去找赵宽。 这么多人才不能都窝在西平啊,这也太浪费了。 现在赵云英姐妹两个进入学堂,惹得赵氏里不少女孩都心思浮动,正求着家里也要去学堂呢。 所以赵含章想把赵宽几个比较稳重得力的派到上蔡去,当然,不能说派,因为至今为止她和赵氏都是合作的关系。 赵宽几个并不归她直接管理,所以此时,她也只是劝说。 赵宽很惊讶,“去上蔡?” 赵含章点头。 赵宽疑惑,“我们去上蔡能做什么?” “做现在我在西平做的一切,”赵含章道:“宽兄不也说过,民生都是琐碎事?但那毕竟都是纸上谈兵,我想让兄长们真实感受一下何为民生,县令要怎样做才算称得上父母官。” 赵宽半张着嘴巴,半晌才纠结的问道:“你……你要取柴县令而代之?” 赵含章:“……宽兄想多了,我是那样的人吗?” 她道:“现在上蔡和西平是兄弟县,我和柴县令是兄弟!哦,不,是兄妹!” 赵宽一脸怀疑的看着她,最后也不知道信了没有,他沉思许久,没有立即给出答案,“我得想一想。” 赵含章:“想吧,给你两天的时间,若不愿意也没什么,我另外找人。” 她叹息道:“西平这边也很需要兄长啊,夏侯仁的图稿和文稿还需要你,学堂也离不开你……” 赵宽的心中的天平就倾向了上蔡县。 倒不是他就讨厌西平县的这两个工作,只是十八九岁的青年,一件工作做久了,总会想要换一份工作的。 说是考虑,赵宽却没有独自思考,而是直接去找赵程,将此事告诉他。 赵程怔了一下后问道:“你有想过将来出仕为官吗?” 赵宽敛手道:“是,我想做一番功绩。” 他道:“不求能和大爷爷一样位列三公,封侯拜相,但至少也要在这世上留下些什么,做下一番事业才好。” 赵程就点头道:“那就去吧。” 他道:“既然决定要出仕,那就脚踏实地的从头做起,莫要学朝中王衍之流,既占官位,却又瞧不起实务。” 赵程沉着脸道:“你将来若做此误国之事,不仅我,赵氏也绝不容你。” 赵宽郑重应下。 赵程就叹气道:“你多听含章的,你这三妹妹虽然油嘴滑舌,嘴里没几句实话,但论做民生上的实事,我看朝中没几个人能比得过她。” 赵宽一一应下。 得了赵程的同意后,赵宽想了想,还是去找了赵铭。 赵铭没有思索便道:“好好干,别辜负了你程叔父多年的教导。” 赵宽忍不住和这位家族的实际掌舵人道:“铭叔父就不怕三娘在外树敌太多吗?” 赵铭就叹气道:“你以为她意在上蔡吗?” 赵宽疑惑,“难道不是吗?” 赵铭摇头道:“上蔡的柴县令虽然不太聪明,耳根子还软,如墙头草一样左摇右摆,毫无担当,但他有两个优点。” 都已经这样了,还有什么优点? “一个是,他还有怜民之心;”赵铭道:“宁愿冒着县衙暴动的危险把官吏们的俸禄全拿来买粮种,他不是坏,只是不聪明。” 赵宽自动换算成赵铭内心深处想说的话——蠢! “另一个则是,他愿意听人劝,”赵铭笑了笑道:“这也就是耳根子软了,这样一来,他身边是什么样的人,那他就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所以他身边有常宁时,上蔡虽然艰难,却平平和和的过了许多年; 而他现在身边是汲渊,想也知道将来这上蔡县会是赵含章的一支臂膀,只听她号令。 “所以含章为何要换掉听话又有怜民之心的柴县令,换上你这个没有多少管理经验,又不太听话的族兄呢?” 赵宽呆住了,瞪大眼睛,半天才问道:“那,那我去上蔡做什么?” 赵铭转了转手中的棋子,突然在两颗相邻黑棋的偏南正中位置落下一颗白棋子。 赵宽看去,那棋子并不在点上,而是歪歪扭扭的落在一个格子的边上,不像是落错了,那个位置是…… 他的目光在两颗黑棋间来回移动,等再落到那颗白棋子上时,赵宽瞬间瞪大了眼睛,喃喃道:“灈阳……” 赵铭听到了他的低语,嘴角微微一挑,和他道:“去了上蔡好好干,多用心,你没有经验,可以多听一听汲渊的意见。” “他是大谋士,既能与你大爷爷一起纵横朝堂,也能随含章蜗居在乡间,不管是见识还是心胸,都远在你等之上。” 赵宽认真应下。 魏晋干饭人 第162节 赵铭这才挥了挥手道:“走吧,去与你父母告别,棋子的事你自己知道就行,事情未成之前莫要宣扬。” 赵宽应下,恭敬的退了下去。 但他心里很疑惑,灈阳是上县,赵含章到底要怎样才能为他取得灈阳的县令之职? 她自己都只是一个县令吧? 哦,还是没有公开承认的县令,只是得到了豫州刺史的私下认同而已。 赵宽答应了,日常跟着赵宽混的几个族兄弟一看,便也跟着他一起走了。 于是赵含章把他们打包送到了上蔡庄园里,让他们跟着汲渊干活儿。 赵含章出钱,柴县令主动联系了他知道的粮商和一些大士绅,和他们买了不少粮食。 当第一批运到上蔡,一直如死水般安静的上蔡县突然活了起来,各里里正下村通知,各家各户都拿上粮袋去县衙里领今春赈济的粮食和下发的粮种。 赈济的粮食并不是很多,可毕竟是有,省着点儿吃,能够在家中存粮的基础上延续个十来天左右。 还没等他们把粮食安排好,县衙突然又公告役令,这一次役令却不是和从前一样无偿,而是有偿的。 听说是以工代赈,秉持着自愿原则,去修建水渠,开荒除草的人每天都有钱拿,而拿着钱可以和县衙买到低粮价的粮食。 说是低粮价,其实也就比粮铺里少个两三文。 但这两三文对他们来说也很大了。 第268章 安民 冰雪消融,小麦回青,春暖花开之际,诸传带着他剩余的商品离开西平,回蜀地去。 赵含章亲自去送人,还非常大方的送给他两箱子琉璃制品,一箱是琉璃瓶,一箱则是小巧的琉璃镜子。 “此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希望诸公子路途顺利,”赵含章笑道:“我西平缺粮食布匹,下次公子再来,一定要多带这些商品啊。” 诸传看了眼道路两旁正在劳作的农人,笑着点了点头,“只要西平县县君还是赵女郎,我一定来!” 经商,不是所有城池都安全,也不是所有城池都欢迎的。 有些县城为了不让外地来的商人挤占本地的商业空间,会想各种办法驱赶商旅。 诸传这几个月在西平过得很快乐,不仅赵含章对他欢迎,西平本地的士绅豪富们也对他很友好。 能不友好吗? 蜀地的绸缎和锦绫都是很受欢迎的。 诸传回蜀需要经过上蔡,他只在上蔡停留了一个晚上,第二天离开时,看着路上热火朝天挖渠修水利的百姓,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长随见他光叹气不说话,不由问,“郎君,多好的景象啊,您叹什么气?” “我叹中原的百姓总算有了一丝希望,”诸传道:“我们蜀地虽然也不平静,但和隔三差五就打一场的中原相比好太多了。” “以前出来,所过之地饿殍遍地,百姓脸上尽是麻木,尤其是开春之际,”他道:“明明应该是一切伊始的时节,应该生机勃勃才对,但人眼中尽是绝望,只有这一次,我从他们眼中看到了希望。” 诸传道:“她或许有野心,但谁又能否认她对百姓的益处呢?” 很显然,诸传是知道上蔡的改变是因为赵含章。 其实不仅诸传知道,西平县和上蔡县的百姓们都知道。 汲渊从不吝于夸赞宣扬自己的主公,何况上蔡这边还用了这么多赵氏的人。 于是上蔡的百姓都知道,他们之前的赈济粮,现在以工代赈的钱粮都出自赵含章,当然,是他们县令和赵含章求的。 据说两县现在结成了兄弟县,以后上蔡要帮助西平,西平也要帮助上蔡,两县共同进步。 因此,上角村和下角村关系更好了,在地里劳作时碰见,明明是两个县的人,但大家就是很热情的打招呼,因为年前争抢工时的嫌隙淡了许多,大家还攀起亲戚来。 “我们两村本就通姻,现在两县更是结成了兄弟县,我们关系更好了。” “是啊,是啊。” 赵含章不仅在西平,在上蔡也开始大量收拢难民,有她的钱粮支持,柴县令虽然心浮无着,但还是听从汲渊的建议,拿出大量官田和荒地安置流民。 上蔡的砖块开始自销,卖出去给难民们建房子,嗯,钱是赵含章出的,但赚到的钱又流回了她手中…… 县内的士绅豪富们也趁机收拢了一些流民,可惜柴县令突然强势了许多,检查得尤为严格,不许他们再隐匿隐户,凡雇佣长工都要经过县衙,不仅要上报名字,来处,还要明确他们给长工的待遇。 他们怀疑这是赵含章的意思,因为心软好说话的柴县令脸皮是不会这么厚的,但他们没有证据。 看着赵氏庄园和整个上蔡县都如此热闹红火,他们便是不满也只能憋着,不然别说汤,他们连刷锅水都喝不上。 因为,赵含章以身作则,慢慢的将庄园里的收留的隐户全都登记造册。 柴县令:…… 柴县令惊呆了,他知道赵含章庄园里有隐户,却没想到竟然隐了这么多人。 更让他目瞪口呆的是,她虽然登记造册了,但账本却做了两本,一本是要放在县衙公房里,可供上官阅览的,用汲渊的话说是,这是上蔡县需要上交赋税的名单; 另一套却是存在了他的县衙和赵氏庄园里,用汲渊的话说是,这是上蔡县应该收到的赋税。 柴县令一时不能理解。 汲渊便直接点明,“朝廷不能体恤下县,每每征收赋税都是按最高额计,然而地方遭遇灾祸,朝廷又不能赈济,若县君不在县中截留一些财物以供来年,难道每每遭遇灾祸都要求助我们女郎吗?” 柴县令怔了半晌才问道:“西平也如此吗?” 汲渊没有说话,直接默认。 其实不仅赵含章如此,西平县之前的范县令也有截取财政的行为,甚至,他可以保证,其他县或多或少也有此惯例。 和柴县令这样老实的人不多了。 不过……汲渊笑道:“这也就是朝廷不作为时才如此,若是朝廷能正常运作,我等的行为于国于民皆无益处,自然不可取。” “县君如今是自己人了,所以我们赵氏庄园才将所有隐户放出。”看,我们家女郎对你多信任呀,所以你也不要辜负了她的信任呀。 柴县令果然感动,想了想后默认了汲渊的操作。 连赵氏庄园都不隐户了,汲渊自然不允许其他家浑水摸鱼,之前的且不说,当下不宜动作更大,但现在开始收拢的难民,谁家也不许隐匿了去。 汲渊与人斗,与天斗,快乐无比,就在这种快乐中,上蔡县一日比一日好。 而西平更不必说,在傅庭涵的努力下,造纸坊终于确定了五种不同的造纸方子,其中三种纸张很适合书写,造价和其品质被分为上中下三等。 还有一种适用于工笔画的熟纸,傅庭涵甚至从这个方子出发略微改变了一下,还做出了适合泼墨的半生纸和生纸。 然后一不小心做出了卫生纸。 赵含章对此十分满意。 在调配造纸方子时,造纸坊也终于改造完成,傅庭涵带着工匠们做出了帘床,同时调了石灰水和草木灰水,加快了造纸材料的分解,现在造纸坊每天都能出产大量的纸张。 西平县衙再也不会缺纸,甚至上蔡县那边也开始和西平县大量购进纸张,以做基础设施之用。 毕竟收拢难民,记录各种信息等都需要到大量的纸张。 第269章 发展 西平县的珍宝阁里又上了五种纸,就摆在架子上,一个架子一叠,进出的人可以选择,然后确定购买多少后伙计给搬出来。 绝大多数是来买自家用的纸张,所以都是一刀一刀的买,也有打算贩卖纸张到他处的。 珍宝阁里的纸张比市面上的纸要略微便宜些,大量买进,价格还能更便宜,所以不少书商闻讯赶来。 于是,他们不仅被便宜的纸张吸引,还被珍宝阁里的各种琉璃制品、肥皂等吸引,便多留了一些时日,然后就听说了西平县学堂里正在用的教材。 《三字经》因为朗朗上口,学生们下学后也总是念念有词而开始流行于城中,变成了童谣。 于是就是巷子里未曾进学的四五岁小孩儿也能跟着家里的大孩子扯着嗓子喊两句,“人之初,性本善……” 书商们大惊,想要求整版书籍。 赵含章:…… 她深深地叹气,她也想要啊,但书局里就胡锦一个人,哦,现在多了些学徒,但那些学徒还在学习阶段,不添麻烦就算不错了。 书可是很值钱的,眼睁睁的看着一条挣钱的大道摆在眼前,然而她怎么也踩不上去,心好痛。 于是她只能去催着汲渊赶紧给她找足够的工匠,汲渊忙于上蔡县的建设之中,现在又正是春播的关键时候,所以烦躁的表示,“某已经派人去洛阳寻找了,只是暂时没有找到。” 她就跑去找赵铭。 赵铭现在一看见她就头疼,当即撸了袖子转身下田去插秧,“你一个县君,不想着劝课农桑,整日想着商事像什么话?” 赵含章:“……现在县中的百姓就跟打了鸡血一样的努力,还用得着我劝课农桑吗?” 她现在每天固定时间要去学堂里教《三字经》和数学课,虽然当老师是她的本职工作,但每次开课前都要先把教义抄到黑板上,很头疼的好不好? “奈何就是暂时找不到工匠啊。” 好在胡锦够给力,虽然困难重重,但在插秧后不久,他终于刻完了一版《三字经》,处理过后,他开始带着他的小学徒们印刷。 刷墨,上纸……整理后装订,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然后一本缺行的《三字经》成功印刷了出来。 当然,缺行不是胡锦的错,而是赵含章空掉了一些字句,最近赵程着了迷一样,正在想办法补齐这些缺行。 也是因此,胡锦可以空掉那些位置,这样只要有人补齐,他就可以在原版上雕刻,就不必要再重头雕刻了。 他先教会小学徒们印刷,确定他们可以合作完成后,就把印刷工作交给他们,而他沉浸在雕刻《千字文》的阳文上。 他只需要时不时的去检查一下就行。 赵含章收到第一批印刷好的《三字经》,大喜,先是给学堂里的每一个孩子都发了一本,然后让珍宝阁里空出一个格子来放《三字经》。 于是,书局总算接到了第一笔开张以来的订单,开始赚钱。 现在距离它只出不进已经快半年了。 除了西平,赵含章还在上蔡开了个学堂,这个学堂她没有让柴县令插手,而是让汲渊全权负责,已经在上蔡扎根的赵宽兜兜转转一圈,又被特聘回学堂教书了。 哦,和他的兄弟们一起。 现在,他们不仅要在上蔡管理基本政务,还要去学堂上课,每天累得表情都是呆滞的。 而在一群忙碌的人中,柴县令就显得有些悠闲,很多事情都用不上他,于是他现在主要的工作是调和县内各家的矛盾。 魏晋干饭人 第163节 其实是各家和赵氏庄园的矛盾。 然后通过自己的人脉给赵含章买粮食,买布匹,买各种她需要的东西。 他每天还过得很快乐,要不是有个士绅忍不住诘问道:“上蔡县到底是县君做主,还是她赵含章的幕僚汲渊做主?” 这时候柴县令才意识到,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完全听命于汲渊,不,应该是完全听命于赵含章。 虽然汲渊是哄着他来的,但不可否认,他现在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不是他想做的,而是赵含章希望他做的。 柴县令呆滞了一下,不等听到消息的汲渊去安抚,他自己就想通了,罢了,现在全县上下都要仰仗赵含章,难道他还能推开赵含章单干吗? 他倒是愿意,那也要县里的百姓愿意啊。 算了,听谁的不是听呢? 他就是个小小的县令,不听赵含章的,也要听太守和刺史的,上面还要听朝廷的。 可他们只会要求,又不会听他诉苦,也不会答应他所求,赵含章好歹还能体谅他的为难之处呢。 于是等汲渊找过来时,柴县令自己好了,还和汲渊道:“此种挑拨之言,我是不会信的。” 一副信任他和赵含章的模样。 汲渊:…… 汲渊笑着应承道:“县君说的是,我们的感情又岂是这些人能挑拨的?” 连在西平的常宁都听说了此事,他和赵含章道:“随遇而安四个字在柴县令身上最适合不过,所以他一旦适应了县君,除非有人刀架脖子,不然他就会一直跟随县君。” 直到出现一个比赵含章还要强的人。 赵含章笑了笑道:“我知道,他不让我为难,我自然也不会为难他。” 如今西平和上蔡虽然还是两个县,但政策差不多,两县间的联系空前紧密,经济和文化交流密切,说是一个县也不为过。 而这些事,除了临县有所耳闻外,远在陈县的何刺史一无所知,他也很难关注到下面两个县的动态。 因为他正在因为朝廷迁都之事烦恼,而且,他生病了。 苟晞提议迁都的仓垣城就在陈县附近,也就是说,他的豫州治所可能被划到京都范围内。 这意味着,他这个豫州刺史很可能成为京城府尹啊,所以他是支持迁都的。 心神都放在朝廷迁都上,对底下各县的情况,何刺史就不是很上心,而恰在此时,他旧伤复发,去年在灈阳受的伤,今年一下发作出来,他难受得很。 而老天爷似乎不让他好过,恰在此时,一直和苟晞争论的东海王似乎耐心告罄,直接给苟晞定了个造反的罪名,以朝廷的名义发表檄文,要天下兵马共击苟晞。 第270章 檄文 赵含章收到朝廷发来的檄文公告时,她正领着学堂里一众学生在官田里割麦子呢。 常宁收到檄文大惊失色,来不及等衙役去请她回县衙,亲自骑着马小跑出城。 学堂放农假,赵含章干脆带着学堂里的学生们来收麦子。 傅庭涵教授也在其中,虽然他不明白他为什么也要来,但赵含章邀请他时,他没忍心拒绝,于是此时就跟赵含章站在了田里。 常宁在路边停下马,拿着公文踩着田埂一路小跑,终于在一堆人里找到赵含章和傅庭涵,忙叫道:“县君,有朝廷的重要公文。” 赵含章举着镰刀的手一顿,什么重要公文需要送到田里来? 她看了一眼傅庭涵,大踏步上前,取过公文。 常宁下田站在她边上,压低了声音道:“东海王说苟晞阴谋挟天子以令诸侯,意图谋反,征召各地大军共击之。县君年前出兵救灈阳,战名远播,所以此次西平也在名单上,上面让西平出兵一千。” 赵含章抽了抽嘴角,问常宁:“我们西平有一千兵吗?” 常宁看着她的脸色斟酌道:“好像没有。” 赵含章就把公文拍进他怀里,“告诉使者,就说我知道了,我会尽量凑齐兵马的。” 常宁一愣,有些着急,“县君要去?” “不去,”赵含章道:“我又不傻,他们内战,我去凑什么热闹?” 常宁松了一口气,忙点头道:“对,县君不能参与此事。” 要是刺史征召,赵含章不去,常宁还有些忐忑,毕竟他们就在豫州之内,但朝廷征召嘛…… 离得那么远,他们又那么弱小,到时候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就行。 赵含章也是这样想,她就不信,名单上被征召的人都去支援东海王不成。 不过…… 赵含章垂下眼眸,历史上东海王讨伐苟晞是在永嘉五年,而现在才永嘉二年。 是什么让东海王现在就讨伐苟晞了? “不对,”赵含章突然蹙眉,“这时候讨伐苟晞,那刘渊呢?” 刘渊正在准备大军进攻洛阳呢,听说了东海王和苟晞彻底闹翻的事,大喜,于是让大军稍缓,想要等他们打起来他再出手。 在并州的刘琨察觉到他的意图,一边组织大军想要阻拦刘渊,一边上书东海王,希望他能够联合苟晞一起出兵讨伐刘渊,他这边可以说服鲜卑部的拓跋猗庐一起出兵,所以骑兵上不用担心。 东海王要是能答应,那历史上的西晋也就不会灭亡了。 所以,这时候的东海王也没答应。 赵含章一边割着麦子,一边从朝廷的公文、汲渊的情报和赵铭的信件来往中探知朝廷的这些动向,说真的,在得知东海王拒绝了刘琨的提议后,她很是惋惜的叹了一口气。 虽然她很不喜欢晋国,但这毕竟是一个统一的政权,它在,天下的乱就还有限度。 等到它没了,已经身处地狱的百姓会更凄惨。 东海王拒绝了刘琨,而天下各地兵马响应他的也寥寥无几,最后还是他的大军单独对上了苟晞的军队。 苟晞是能把石勒打成光杆司令的人,东海王的手下们接连出战,结果不是被他杀了,就是被他俘了。 好在战事似乎不是很激烈,只战死了上面的将军,底下的士兵被俘的多,被杀的少。 赵含章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汲渊和她道:“战了三场,苟晞的兵力直接涨了一倍。” 这是说俘虏了很多士兵。 赵含章有点儿囧,问道:“东海王后悔了吗?” 汲渊道:“现在不悔,很快也要悔了,刘渊狼子野心,他环伺在侧,东海王不说安抚联络苟晞,竟然还征讨与他,简直是在找死。” 赵含章也是这样认为,“可是奇怪,东海王为何突然要征讨苟晞呢?” 历史上,东海王征讨苟晞是因为皇帝终于忍受不了东海王的霸道和无脑,于是私信苟晞,让他发大军讨逆。 结果事情让东海王知道了,他一怒之下就出兵征讨苟晞。 但那是永嘉五年后的事了。 汲渊摇头,“我也不知。” 他顿了顿后道:“或许赵子念会知道。” 赵含章秒懂,立即跑回去问赵铭。 赵铭还真知道,他懒得口述,直接去书房里翻了翻,翻出一封信来递给她。 赵含章一眼便认出赵仲舆的笔迹。 赵仲舆特意写信回来,告诉赵铭,让他守住西平,不要听信檄文轻易出兵。 一直到现在,赵仲舆都还以为西平是在赵铭的控制之中呢。 只能说,东海王会出兵讨伐苟晞,不过是历史的必然性,以及,因为某些人而提前的历史进程。 从东海王带着朝廷逃出洛阳开始,一切都变了,但又似乎没怎么变。 苟晞当初见东海王竟如此自利和无能,丢弃洛阳百姓出逃,一怒之下就带着大军直冲洛阳而去。 当时他和东海王就剑拔弩张了,不过是在皇帝和傅祗等人的劝解下暂时和解。 之后苟晞回兖州,而东海王继续留在洛阳把持朝政。 俩人中间还隔着一个豫州呢,按说暂时闹不到一起去。 但刘渊比历史上早一年称帝,也早一年出兵洛阳,虽然王衍最后击退了刘渊,但朝廷和地方都损失惨重,官员们心中是积攒了一腔怒火的。 而此时,雍州天灾,仅和雍州隔了一个小小弘农的洛阳竟然视而不见,没有赈济,也没有过问,致使流民成灾,聚拢生乱。 而洛阳也被反噬,城中粮价飞涨,百姓苦不堪言。 苟晞就是觉得洛阳百姓再留在洛阳,那不是饿死,就是被随后南下的刘渊大军杀死,不如迁都,把能带走的人都带走。 只要皇帝在,那大晋就在;百姓在,那朝廷就不灭。 所以他极力劝说皇帝迁都。 当然,这也有他的私心在,迁都仓垣,距离兖州就很近了,在这里,东海王的势力远不及他。 皇帝很心动,赵仲舆的信中只隐晦提了一句,“陛下召傅祗密谈,而傅祗留宫中半个时辰之久,无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朝中私下有传言,皇帝想要私自带人离京,直接去豫州,以坐实迁都之事,东海王因此大怒,认为苟晞是罪魁,”赵仲舆道:“此是内乱,为俩人私利出兵不值,可当檄文公函不存在。” 第271章 扯大旗 赵含章看完信,反应过来,“铭伯父,如此重要的信息您怎么不告诉我呢?” 赵铭:“你会出兵吗?” “呃,不会。” “那不就行了?”赵铭道:“重要的消息只有这一条,而不用提醒你就已经这样做,那信看不看又有什么关系呢?” 赵含章竟然觉得他说的有理。 赵铭问:“夏收就要结束了,你是不是该准备种豆子之类的事宜了?” 他道:“这件事既然与我们无关,你从旁看看热闹也就算了,还是应该把心思多放在西平和上蔡的县务上,劝课农桑,训练兵卒,你没事做了吗?” “怎会无关呢?天下大势,影响到每一个人,”赵含章一脸忧虑道:“我现在倒不怕东海王和苟晞打仗,而是怕刘渊趁虚而入啊。” 魏晋干饭人 第164节 赵铭沉默下来,显然他也担心这点。 似他们这样的人都能想到的问题,朝中的大臣们就跟眼瞎了似的,除了部分人还在拼命劝解俩人和好外,其余人全都冷眼旁观。 而坐山观虎斗的刘渊自觉可以出来做渔翁了,于是让他的儿子刘聪,他心爱的大将石勒和王弥等人挥军南下。 消息一时还未传到豫州,刘琨的人拼了命的往洛阳报信,想要东海王别打了,别打了。 当然,此时赵含章是不知道的。 虽然她自觉天下大势和她有关,但赵铭不这么认为,直接把人赶到地里劝课农桑了。 赵含章顶着大草帽蹲在田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又叹了一口气…… 从她面前拉犁经过的陈三停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女郎在忧心什么?” 和陈三一起拉犁的长工吴二郎也竖起耳朵听。 “不下雨啊,自夏收到现在,有半个月没下雨了吧?”赵含章道:“沟渠里的水要见底了。” 陈三却不是很在意,笑道:“女郎放心,这几年天气都这样,时旱时涝,但都是小灾,今年年景算不错的了,夏收的小麦不少,豆子耐旱,只要下种后来两场雨就行。” 他很乐观,“何况我们还有沟渠呢。” 这点沟渠够什么用的? 虽然他们挖了一冬天的沟渠,但县内的水利工程设施还是很差,储水量和浇灌率并不高。 但自家的佃户和长工都这么自信,赵含章自然不会打击他们,她也咧开嘴笑,狠狠地点头道:“你们说的对,我们还有沟渠呢。” 她看了一眼他们犁的地,指点道:“太浅了,压不住野草,得再加深点儿。” 陈三和吴二郎低头看了眼他们犁开的土,沮丧的应了一声,拉着犁继续耕地了。 赵含章蹲在一旁看,东海王和苟晞的事还是太遥远了,当务之急是要想办法多买些耕牛啊。 依靠人力拉犁耕地不仅辛苦,还耗费人力。 但天下的牛就这么多,一时之间也变不出来,看来她还得想办法鼓励养育小牛啊。 牛场嘛…… 赵含章想了想,去县郊里看马场。 赵含章的马场经过半年的经营,现在已经很有规模了。 魏马头开春时带人撒了不少草种下去,牧草长得快,而年前不仅汲渊送来了不少马驹,赵铭也帮着购进了一些马驹。 此时马场里养的马足有三百六十八匹,是一个相当大的马场了。 可以组建一百五十人的骑兵了。 魏马头很骄傲,自觉已经到达人生的巅峰,但赵含章会满意吗? 人家匈奴和鲜卑的骑兵都是千数开头的好不好,他们只有几百人,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不过和练兵一样重要的是民生。 赵含章就问魏马头,“你会养牛吗?” 魏马头直觉不好,还没来得及回答,赵含章已经道:“我想让人跟着你学养牛。” 魏马头:“……县君,我是马头,养的是马。” “这也太局限了,”赵含章道:“做人嘛,目光要放长远些,这牛和马相差不大,都是牲畜嘛,许多问题都是共通的。” 魏马头张了张嘴巴,很想直接拒绝,赵含章已经道:“我决定在县中成立一个太仆所,和司农所、户房一样,并为县衙常置之官,你做我的太仆卿如何?” 魏马头涨红了脸,有些激动,又有些不能置信,“那,那小的有品级吗?” 赵含章道:“九品!” 魏马头眼睛大亮,一口应下,“好,我应了。” 赵含章一拍大腿,“爽快!那就这么定了,你既做了我的太仆卿,那可得好好的培养手下,怎么相马、养马、给马治病,系统性的总结一下,多培养几个人,回头我让他们去养牛。” 这是想让他把看家的本事拿出来啊,但教会了徒弟,他这个师父饿死了怎么办? “回头我再给你找几个大夫来,你和他们交流交流。” 魏马头一愣,问道:“我和大夫交流什么?” “交流治病啊,这马啊牛啊都和人一样,聚集得多了就容易生病,这里面有相通之处,你们可以互相交流一下。” 魏马头才升起的戒备心就被打散了,“……治人的大夫愿意和我们治牲畜的交流?” 赵含章道:“我有钱。” 顿了顿,她补充道:“我还有权。” “我决定了,再在县衙里成立一个医药所,以后县衙各部门都可以互相交流嘛。” 魏马头激动的心一下冷切,他不由问道:“县君,您要成立这个,又要成立那个,朝廷能答应吗?” “那肯定答应的,”赵含章道:“知道我叔祖父是谁吗?” “知道,是尚书令。” 赵含章没料到他还真知道,不过更高兴了,她笑道:“正是呢,尚书令,底下的吏部、工部,什么部门都是尚书令管着的,我不过是在咱县里开个小部门,我嫡亲的叔祖父还能不答应吗?” 魏马头觉得她说的有理,他不知道尚书令具体是多大的官儿,但能在皇帝跟前管着这么多部门的,那一定是巨大的官。 而赵含章不过是要在一个小县城里弄两个小部门,增添两个小小的九品官,他还能不答应? 于是魏马头的心重新火热起来,思量片刻后点头应下,“行,我教。” 赵含章就笑起来,大力的拍着他的肩膀道:“老魏放心,只要你不违反我西平县的律法,将来你就是教出再多,再厉害的徒弟,我也不会让你饿死的。” 魏马头一脸黑线,“县君,我并不是担心这点儿。”就是真有这个心思那也不能让主君知道啊。 第272章 挫折 赵含章就没想过把这事上报给朝廷,更不要说告诉赵仲舆了。 她说要开太仆所和医药所,那就直接开。 她在县衙里转了一圈,直接就指了两个房间道:“收拾一下,以后这儿就是太仆所和医药所的办公房了。” 衙役想也不想,应了一声就去收拾,一旁的常宁眯起眼睛,“太仆所和医药所?” 赵含章道:“太仆所,掌牛马六畜的,医药所,顾名思义,自然是掌医药的。” 常宁:“……县君,牛马六畜等归户房所管,至于医药,也归户房管吧?” “您看,您自己都不确定呢,”赵含章道:“户房虽然管他们,但只是粗略的监督,既起不到鼓励之责,也没有培养之利,不如单立一个部门来统领。” 赵含章道:“我都想好了,太仆所要鼓励民间养马养牛,养羊养猪,养鸡养鸭,负责提供相应的技术支持,必要时,还要提供一些防备牲畜疫病的药材。” “不然单靠我们县衙开马场、牛场等培育太慢了,”民间的力量是很强大的,赵含章打算充分利用起来。 双管齐下嘛,她的牛场要开,但民间也可以搞起来嘛。 常宁顿了一下后问:“那医药所呢?” 他道:“求医问药一直是个人行为,县君这样强势的征收药铺大夫,只怕会人心离散。” 赵含章瞪大眼:“……谁说我要征收药铺大夫了?” 常宁也瞪眼,“不征收药铺大夫,您医药所的药从何处来,大夫从哪儿来?” 赵含章:“我买啊,我雇啊,我像是缺钱的人吗?” 常宁就冷笑道:“那您就看看您能否雇得到吧。” 赵含章:“我出高价!” 常宁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转身便走。 赵含章第二天就让人贴出公告。 来太仆所应征的人倒是不少,都是自述有很长时间的牧畜经验,有擅长养牛的,有擅长养羊的,还有擅长养鸡的。 赵含章不太懂这些,因此早早的请魏马头来坐镇,这以后都是他的下属,自然也要他过目的。 魏马头也当仁不让的审核起来。 倒是医药所那边一直没动静,她开的月薪不少,至少比外面的坐堂大夫只多不少的,但奇怪的是,一个应征的都没有。 连个学徒都没来。 赵含章呆呆的坐着,傅庭涵不知何时坐到了她身边,和她道:“医道和牧畜不一样,他们很重视传承,我问过了,一般大夫招学徒都要带在身边学个十多年,不是父子胜似父子。” “而大夫和药铺的关系,要么是自家的,要么是自小便在药铺里学习,基本上一辈子都签给了药铺,离开,不仅要支付高额的违约金,于名声上也有很大的损害,所以你这样是很难招得到大夫的。” 赵含章:“……我就是想成立太仆所的时候顺便搞一下公共卫生和医疗事业。” “我知道,”傅庭涵含笑道:“你或许可以从别处寻找大夫,或者直接强征。” 赵含章惊讶的看向傅庭涵,“强征?” 傅庭涵点头,“你刚才盯着外面来看热闹的药铺掌柜目光幽幽的,不就是在想这个吗?” 赵含章轻咳一声,眼神飘忽,“你看出来了呀?” 傅庭涵点头,不过却好奇,“你在顾虑什么呢?” 赵含章:“你不觉得这样不好吗?强征,那就是剥夺了他们选择的自由。” 傅庭涵道:“劳役,兵役,哪一个不是强征的?而现在难民流离,他们倒是不用服役了,但自由了吗?” 他道:“他们比任何人都不自由。” “就是你,西平县真正做主的人都不得自由,你觉得他们会想到自由吗?” 赵含章:“他们或许心里没有清晰的念头,但一定会不满的。” 傅庭涵笑了笑后道:“我以为你会说为了大部分人的利益可以牺牲少部分人的利益呢。” 赵含章笑了笑道:“若必要,我可能会这么选择,但就这件事而言,还达不到那个高度。” 这里招不到人,她从别处招就是了。 现在外面到处都是人,她就不信找不出几个大夫来。 魏晋干饭人 第165节 傅庭涵就冲她笑了笑,从袖子里拿出几张写满了字的纸给她。 赵含章接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她不由失笑,“虽然我自觉数学还不错,可你那些数学题我还是……” 赵含章看到上面罗列的东西,话音一顿,认真看起来。 “实在不能单独成立医药所,那就和他们合作吧。”傅庭涵道:“我给你做的医药所发展计划,相信他们看到这些数字也会很心动的。” 赵含章:“……好花钱啊,你可是给我找了个大麻烦。” 傅庭涵:“你……不是很擅长劝服人吗?画饼这样的事对你来说不难吧?” 正在心里画饼,想着一会儿怎么劝人的赵含章立即道:“怎么能说是画饼呢,我说的话都是真实的。” 傅庭涵点头,“只是不知实现要到何时而已。” 看来他把赵含章的性格摸得透透的。 还想在喜欢的人面前假装一下的赵含章立即不装了,嘻嘻一笑道:“日子这么艰难,总要多给大家一些希望嘛。” 她扬了扬手中的稿子道:“多谢你了,我这就去办。” 赵含章让人给县城里的各家药铺和大夫们送帖子,邀请他们来县衙共商大事。 药铺东家和大夫们都有些心惊胆战的去了,生怕赵含章强征他们。 别说,这操作还真是可以的。 不过和平时期,赵含章不会做这么伤民心的事,所以她找他们来是为了合作。 赵含章让人搬来一面黑板,直接在上面写下现在西平县大概的人数,道:“如今我西平县有这么多人,而每个人一年总会病上那么一两次,只是病分轻重而已。可这么多人里,每每生病能看得起病的人不过才十之一二罢了……” 赵含章要做的医药所,其实就只是让大夫们培训出更多一点的大夫,教会县内百姓一些基础的医药卫生知识。 以她现在的财力和能力,也就每年在时疫多发的季节发一些防疫的药材罢了。 她主要是想要大夫们给她培养出更多的大夫来,尤其是军医。 第273章 误会 这世上绝大多数事情都可以通过利诱来完成,如果对方不接受,那一定是因为给出的利益不够大; 或者,他们要做的事触犯到了有坚决底线的人底线上,那么,就给他崇高的理想吧。 现在,赵含章不仅给出了足够的利益,也阐明了他们这样做的伟大之处。 说白了,她为什么要成立医药所? 她想要治下的百姓平均寿命更长,让人不至于因为一些小病小痛便丧失劳动力,甚至失去性命。 她需要人,大量的人! 有药铺东家沉默了许久后问道:“县君需要人,方法多的是,最简单的便是和外面的军队买,或者和现在一样收拢路过的流民,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的成立医药所呢?” 赵含章问道:“成立医药所不好吗?” 东家道:“就是太好了,我等方才心中疑虑。” 赵含章不解,“疑虑什么?” 一个更年轻的药铺小掌柜受不了他们打机锋,暴躁的插嘴道:“县君,您不会把我们诓骗进来,然后就把我们都拉进军中服役吧?听说外面都打起来了。” 其他掌柜和大夫也都看向赵含章。 闹了半天,还是东海王和苟晞害她呀,赵含章道:“我是那样的人吗?” 见大家一副迟疑的模样,她便顿了一下后道:“我就是直接把你们强征进军中,你们谁能反抗?” 众人沉默,还真不能。 “所以啊,我为何要绕这么多道弯把你们弄到军中?”赵含章叹息道:“我是你们的县令啊,是你们的父母官啊,而你们是我的子民,我为治下百姓谋福祉,希望他们长寿、平安、健康,这不都是正常的吗?” 众人恍然大悟,一时间对上赵含章的目光都有些羞愧,还是那东家连连道歉,“实在是没见过您这样正常的县君啊。” 赵含章:“……那以后你们可能会经常见到了。” 她面对那东家道:“张东家,您家是西平县里最大的药商,便是西平县最难的时候,您也坚持开店,之前城破,就是您带着张家的大夫领头救治百姓,含章一直记在心中呢,希望这一次您也能起到领头的作用。” 张东家也想到了之前艰难的时候,眼眶微湿,“只要县君守诺,在下自然愿意为西平百姓尽一份力。” 赵含章一听,当即宣布道:“好,那以后张东家就是我西平县医药所的主事了。” 赵含章立即从桌子底下摸出一枚官印授予对方。 张东家愣愣的接过,一脸懵,“这……这官印,原来衙门是有医药所的吗?” 赵含章笑眯眯的道:“从现在开始就有了。” 人到中年的张东家愣是被她说得心中激荡起来,他好像是天下衙门里第一个医药所的主事,只是…… 他还是有些疑惑,“这官印朝廷刻得这样快?” 对此,赵含章一句话应付,“朝中有人好办事嘛。” 众人一听表示理解,大家再看向张东家手中的官印时就忍不住有些羡慕。 他们之前不肯,就是怕赵含章有阴谋诡计,但现在看来,似乎没有。 这一来,张东家也是官了呢,虽然只是九品。 他们此时还不知道,这官印是赵含章自己刻的。 真.自己刻的,选了和她手上县令官印差不多材质的玉石,然后一点一点刻出来的。 对于她来说不是很难,但常宁和赵铭知道此事后脸上的表情就很复杂了。 头一次见一个县令自己创造了官职,还自己刻了官印授官的,赵铭心脏差点儿承受不住,干脆就背过身去,来了个眼不见为净,顺便把刻官印的玉石是从他这里摸去的事也给遗忘了。 好在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除了他们两个,也就傅庭涵和汲渊知道而已,其他人,包括五叔祖都以为赵含章是得到朝廷认同申请下来的呢。 毕竟,谁能想到赵含章胆子这么大? 而且这已经不是胆子大小的问题了,而是谁会那么想呢?说创官职就创官职,当西平县真是她一个人的啊? 只有一个人完全不意外,那就是傅庭涵。 从赵含章说她要割据豫州做自己的地盘以后,他就已经下意识的把这一块从地图上划到自己的势力范围内。 那么,赵含章在这里面不管做出什么事来都是正常的。 最重要的是,不管是他还是赵含章,他们心里都没有皇帝和朝廷至上的概念。 很多事情,他们都是做完决定才想起来,哦,他们头上还有个皇帝,还有个朝廷呢。 没有几个人知道这是赵含章的个人行为,所以两个,不,应该是三个新部门的确立还是让不少人心中震动了。 看来赵含章和赵仲舆的关系并不像暗中流传的那样不好嘛,她要做的事,赵仲舆还是帮忙了的。 就连赵淞都疑惑的问他儿子,“族长知道现在西平县做主的是三娘了?还是说这件事也是你代三娘和族长提的?” 自从去年赵仲舆派幕僚回来想要接手族中的产业,赵淞就单方面和赵仲舆闹掰了,不过是在写信去讽刺加辱骂了对方一顿后。 然后赵淞就把和族长一脉的联系交给了赵铭。 赵铭是个理智的人,他一点儿也不在意自个爹刚骂完人家,他爹刚把权利交给他,他就立即写信过去,希望为了赵氏的将来,他们能够放下嫌隙,通力合作,而他,会全力支持族长在外的仕途发展,在内,会维护族长的权威…… 从那以后,除了偶尔写几封问候的信外(你确定?),其余时候,赵淞都不插手赵铭和洛阳的联系了。 所以他并不知道,赵铭联合赵含章,把洛阳看向这边的眼睛给糊起来了。 赵铭面不改色的“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嗯的是哪一句? 赵淞就等他继续说,结果他却停住了。 赵淞不由生气,“你嗯什么,那到底是他支持三娘,还是你糊弄他,以为他支持的是你?” 很不幸,两种都不是。 赵铭在心里接了一句,和赵淞道:“阿父就不问问三娘为何设立这三个部门吗?” 第274章 预防针 “还能为什么,自然是为了我西平的百姓了,”赵淞理所当然的问道:“怎么,这三个部门设的不好?” 他瞪着眼睛去看赵铭,大有他敢说一个不好就喷他的架势。 赵铭叹气道:“哪里是不好?而是太好了。” 他道:“司农为粮,太仆为马,医药为人,三个部门,不管是哪一个都是前期需要耗费大量资金,短时间内看不到成效的部门,而且,” 赵铭顿了顿后道:“就是看到成效,富也在民间,财富短期内积累不到县衙中,阿父可有想过,西平县衙有这么多钱支持她去做这些事吗?” 那当然是没有的。 赵淞蹙眉,“你想说什么直接说,少拐弯抹角的卖关子。” 赵铭:“……我的意思是,三娘现在正拿着自己的钱去填这个窟窿,然而我们家的三娘是个为了政绩和名声拿钱去填窟窿的人吗?” 不等他爹开口,赵铭已经一口气道:“显然,她是有更大的打算,阿父,你有没有想过,她有了粮食、马匹和人丁后,她会去做什么?” 赵淞眉头开始剧烈跳动,“你,你这是何意?” 赵铭没有回答他,想让他爹自己想。 但赵淞会自己想吗? 哦,他其实自己想了的,但他有点儿不太能接受自己想出来的答案,于是特意赶去县衙里见赵含章,想要亲口听她说。 但他们毕竟隔着一辈儿,而赵淞又一直是慈爱爷爷的形象,他当然不可能一上来就质问赵含章。 所以就拐弯抹角的问起来,赵含章又不傻,对她有滤镜的赵淞要是没人提醒会想到这些吗? 那么是谁会提醒他这种事,而且他还相信了呢? 赵含章用自己的脚指头想都能想出来,没错,她就是这么聪明。 于是她叹息道:“叔祖,这些事情铭伯父都是知道的,而且他是支持我的。” 赵淞瞬间张大了嘴巴,震惊得不行。 魏晋干饭人 第166节 他受到巨大的冲击,一时不能缓过神来。 赵含章就乖乖的坐在他旁边,等着他回神。 许久,赵淞的目光才移动到赵含章脸上,定定的看着她问道:“你们两个到底要做什么呢?” 赵含章倒也不隐瞒,微微一笑道:“叔祖,我所做的一切是为了庇护我的家人,而铭伯父是为了宗族。” 赵淞:“何至于做到如此地步呢?” “因为我比较贪心吧,”赵含章道:“我不仅想要他们在这乱世中活着,还要不输于从前的活着,然后我看到了更多的人,有了更多在意的人,比如五叔祖、铭伯父、程叔父,还有族中那些兄弟姐妹,不管失去哪一个,我都会心痛的。” “而要庇护这么多人,是需要很大力量的,”赵含章道:“为了获取这份力量,也就顾不得这么多规矩了。” 指的是她私设官职的事,她以为赵淞是知道了真相来兴师问罪的。 但赵淞不知道啊,一时间被她感动得眼泪哗哗的,忍不住伸手握住她的,“三娘啊,辛苦你了。” “啊?”赵含章有些迷茫。 赵淞擦了擦眼泪道:“是我不好,竟将宗族这一重担都交托到你们肩上,你伯父也是,有这么大的难处也不告诉我。” 赵含章一脑袋的问号,有些迷茫的看着赵淞。 落在赵淞眼里就是这孩子被他说得懵了,于是他更加激动,问道:“你现在的钱还够吗?叔祖这里有些,我给你。” 虽然很想要,但赵含章怎么能要老人家的钱呢? 赵含章坚决的拒绝了,并一再表示自己暂时不缺钱。 虽然完全不知道五叔祖内心是怎么想的,但目前看来是好事? 赵含章贴心的将赵淞送回家,还想和赵铭私下沟通一下,比如相处得好好的,他为什么要突然坑她? 结果还没等她开口,看见赵铭的赵淞已经平地一声吼,“赵铭,你整日晃荡啥,三娘这么小都知道为全宗族奋斗,你每日除了喝酒就是……” 赵含章触及赵铭平静无波的目光,转身就跑,“五叔祖,我县衙还有事先走了……” 赵含章跑远了,赵铭这才看向他爹,等他骂完了才神奇的问道:“阿父,您到底是怎么生出如此聪明的我的?” 赵淞沉默了下来,但只一瞬,他转着脑袋左右找了找,实在没找到趁手的东西,第一次毫无涵养的将鞋子脱下来冲着赵铭就砸去,“混账东西,你竟然骂你老子蠢!” 赵铭有些狼狈的逃出了家门,他运了运气,最后还是去了县衙。 赵含章跑回县衙,才喝了一口水,正和傅庭涵道:“五叔祖和铭伯父又吵起来了。” 傅庭涵一脸迷茫的抬头,“为的什么?” “呃……”赵含章想了想后道:“可能是因为我太好了,映衬得铭伯父不是那么优秀了。” 傅庭涵目光定焦,眼中的迷茫总算散了,“你认真的?” “难道我不优秀吗?” 傅庭涵笑着颔首道:“你很优秀,但铭伯父也不差。” 赵含章正要说话,身后突然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赵铭幽幽的声音传来,“还是庭涵有眼光啊。” 本来跟没骨头一样靠在桌子上的赵含章立即站直,绷直了脊背,头也不回的和傅庭涵点头道:“不错,庭涵说的对极了,铭伯父就是比我优秀的,我还小呢,怎么能和铭伯父相比呢?” “少拍马屁,”赵铭抬手止住傅庭涵的行礼,在边上看了一圈,还是选择了一张椅子坐下,然后看向赵含章问道:“你和我阿父说了什么?” 赵含章在他对面坐下,笑吟吟的道:“也没说什么,就是说我们伯侄相处甚欢,我做的事都是伯父您支持的,不过我不理解,伯父为何要和叔祖说这些?” 赵铭:“夏收结束,夏税要开始征收了,上蔡那边,你不去摘桃子吗?” 赵含章一脸迷茫,“摘呀,我种下的为啥不摘,但这和五叔祖有什么关系?” 赵铭慢条斯理的道:“关系大了,你去摘桃子,谁还能不知道上蔡县也在你的掌控之中了?到时候你猜我爹会怎么想,别人会怎么和他谈论起此事?” 与其等他从别人的口中知道这些,不如由他来说,还能提前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第275章 摘桃子 夏收结束,各家都在准备夏税,而赵含章也终于迎来了收获——收税! 作为西平县的县令,赵含章奋斗在第一线,她亲自下乡视察收税的情况。 有她在,今年西平县税粮的斗量非常的标准,百姓们欢快得好像过年一样。 她不仅看夏税的征收情况,还要看夏播的情况,以确保秋收。 经过一个冬天,大家已经知道豆子也能做很多好吃的食物,大家对种植大豆也多了些期待和感情,加上县衙现在固定价格收大豆,价格比以往的要略高一些,就算不为了吃,为了赚钱,大家也多了些热情。 于是一直是撒了种子就不怎么打理的豆子都被抽空打理了一下,除除草,抓抓虫,虽然它们现在还是绿色的小豆苗,但看着比往年的好呢,出芽率不低。 精耕细作的一个好处就是,人均占地田亩数会减少,产量增加,相同田亩数的田地可以养活更多人。 西平县在收税,上蔡县自然也一样。 赵含章在把西平县的夏税都收齐后便去了一趟上蔡。 正巧,上面催促各县上交粮税的公文也到了,因为正在打仗,所以今年的夏税又涨了一些。 柴县令还在头疼今年要上交的赋税,赵含章一来,立即把收上来的夏税一分为三。 一份上交,一份留给县衙做开支,还有一份则要还给她。 “还你?”柴县令惊讶得不行。 “是啊,年初那会儿上蔡县和西平县借了这么多粮食和铜钱,不得还吗?”她道:“虽说两县现在是兄弟,但正因为是兄弟,才要明算账啊。” 柴县令:“……可这样一来,上交给朝廷的赋税就远远不足了,本来就不怎么够……” 赵含章道:“柴县令放心,我让汲渊写一封折子,回头你抄一下送往刺史府,使君会理解我们的。” 柴县令皱眉,有些忐忑,“三娘啊,你拿走的那三分之一粮税要怎么做账?” 赵含章笑道:“不必担心,汲渊会做好的,别说上面现在没空派人下来调查,就是来了,我们也能应付过去。” 柴县令还是很害怕,他第一次截留赋税高达三分之二,要知道,往年他就是偷摸着截留一些,那也只是一点点而已。 为了安他的心,赵含章表示,她的西平县截留的赋税更多。 她道:“连年兵乱和天灾,我们县衙里也得攒些东西啊,不然将来出意外,谁能救我们呢?” 柴县令还在犹豫,赵含章道:“这些东西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县君为上蔡县父母官,为治下百姓操劳不是应该的吗?” 柴县令若有所思起来。 最后汲渊还是给他们两个代笔了折子,不错,一份折子是写,两份折子也是写。 反正都是诉苦,写第二封就有经验了,速度也快点儿。 所以赵含章把自己的折子也交给他写了,然后她就誊抄一遍。 西平县和上蔡县的回函折子慢悠悠的送到陈县。 陈县不远处正在打仗,所以陈县涌入了大量的流民。 没办法,他们交战虽然多在野外,但东海王想要杀了苟晞,把兖州给抢过来;而苟晞要杀退东海王,还想往洛阳去接皇帝,于是便免不了攻城略地。 战事一起,直面死亡的不仅仅是战场上的将士,还有被攻城略地的百姓。 尤其正碰上夏收,他们一打仗就大量的毁坏农田,许多还没来得及收的麦子都叫人糟蹋了;而且士兵们缺粮了,还会直接拿着刀抢收麦子。 交战波及到的地方瞬间产生大量难民。 他们不得不收拾行李逃离家乡,一是为了躲避战争,二就是为了逃掉夏税了。 豫州就在兖州,也在洛阳边上,所以大部分难民都选择跑来豫州落脚。 何刺史又不能把城门关了拒绝难民进入,只能尽可能的分散涌进来的难民,让他们到底下各县去。 同时陈县收拢这么多流民,就需要大量的财物和粮食,加上朝廷给他下达的征收任务,何刺史直接转嫁到底下各郡,郡守或者太守又转派给底下各县。 所以分发给上蔡县和西平县的任务都重,尤其是上蔡县。 它不仅是个大县,去年汝南郡不少县都遭遇了兵祸,只有它没事,因此派给他的任务是最重的。 柴县令也知道这一点儿,所以对拒绝上面夏税的要求,同是他还偷摸着留下这么多夏粮,心里很是害怕。 但他抄着汲渊写出来的折子,越抄越觉得汲渊说得有道理,去年他们上蔡县也很困难的好不好,今年冬天还冻死饿死了好几个人。 开春的时候要不是有赵含章帮忙,他和西平县结成兄弟盟约,怎么可能收得上来这么多夏税? 当时他可是隔三差五的和刺史府求救,想着能拨一些钱粮下来,让百姓们熬到三月也好呀。 到时候野外的野菜特别多,就是吃野菜也不会很饿了吧? 可刺史府迟迟不回信,好不容易回一次信,也是说府库空虚,让他就地想办法解决。 赵含章和汲渊说得对,他得给县衙留点儿东西,将来再有这样的事,刺史府不救,他也不至于就无路可退了。 赵含章也在抄折子,她抄的可快了,抄完以后检查一遍,确定没有错别字以后就丢到一旁交给人送去陈县。 她第二天就带着人去看着粮食入库了。 西平县的粮食大部分进了粮库,剩下的送去了军营。 她终于不用靠买粮食来养兵了。 她现在的兵可不少,明面上只有一千多人,但她分散在各个安置点的部曲也都是兵,他们平日也种地,但更训练,所以粮食产出还不能自给自足。 何况她还要收留更多的难民,开更多的荒呢,所以急需粮食。 而从上蔡摘到的那三分之一的粮税,赵含章并没有带回西平,而是留在了上蔡。 她和汲渊道:“这是从上蔡县拿的,便用在上蔡县吧。” 汲渊对此很满意,“女郎大爱。” 赵含章也这么认为的,所以自得的笑了笑。 第276章 转嫁压力 一个县的赋税用在本县的身上,这是多么公正和美好的一件事啊。 但美好这种东西就是拿来打破的,他们的折子晃晃悠悠的送到陈县,何刺史拆开一目十行的扫过,发现还是诉苦的,这两个县竟然连交给他们的夏税任务的三分之一都没完成。 魏晋干饭人 第167节 何刺史眉头紧蹙,问道:“西平也就算了,他们去年刚经历破城,百姓被杀了不少,所以夏税收不上来情有可原,上蔡是怎么回事?” 当即有幕僚道:“听闻上蔡县令才能平平,去年上蔡受寒灾,年前年后那段时间隔三差五的来公文请求拨款,如此无能之人,何不换去?” 何刺史就皱眉思考起来,半天后还是摇头,“不妥,此时一动不如一静,再发公文去催,务必要他们凑出足够的夏税来。” 东海王正在逼他向苟晞出兵,苟晞也在逼他站队,他虽未选定帮谁,但要早做准备,以免事情发生粮草不济。 何刺史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只能把这股压力传向各郡,各郡便又分担压力给各县。 而汝南郡最为混乱,因为何刺史升官去当刺史后,汝南郡的太守一直空置,是由副手暂代太守之职。 朝中一直混乱,何刺史的折子上了几次,就是没人记得给汝南郡派个太守来。 这也是何刺史一直偏向苟晞,想要朝廷迁都的原因之一。 都城要是放在豫州,谁能这么忽略他的折子? 而汝南郡没有太守,目前是郡丞做主,偏何刺史走时把汝南郡的都尉都给带走了,还带走了大量的钱粮,所以现在汝南郡是没兵没粮。 也是因为这个,距离灈阳不是特别远的赵含章在西平弄得风生水起,还顺势收了隔壁的上蔡,郡丞一声都没吭。 作为目前主管汝南郡政务的郡丞,他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不过是装聋作哑罢了。 他知道,这事儿就是报上去,以赵氏在豫州的权势,何刺史也不能把他们怎么样,甚至他们会私下商议妥当,哥俩好起来,最后被迁怒的怕是只有他一人。 所以郡丞才不言语呢,这世道已经乱成这样,连王衍都说俗世中的这些东西耽误修行,又何必太过在意呢? 顺其自然便罢了。 所以收到何刺史的公文,他也非常顺其自然让人送往各县,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凑足税款,不然不仅刺史府要问罪,郡守府这边也要问罪的。 根本不在朝廷册封之列的赵含章看过就丢在一旁,继续练兵读书下乡劝课农桑去了,并不放在心上。 她可以不在意郡守府的公文,但其他县不能不在乎,连柴县令都忍不住焦躁起来。 但有赵含章和汲渊弹压,他到底忍耐住了加税,也忍耐住了挪用留在库房里的钱粮,只能每天抱着头等待郡守府的铡刀落下。 赵含章偶尔逛到上蔡去巡视名下的佃户和食邑,见柴县令短短十几天的时间里老了五六岁,皱纹横生,头发都有些花白了,不由叹气道:“果然压力催人老啊。” 吓得柴县令从怀里掏出一面小镜子照脸,他这才发现自己眼底青黑,面容憔悴,连敷粉都不能遮掩的憔悴。 柴县令忍不住落泪,拉着赵含章的手道:“含章,我们为何要与刺史对着来呢?你祖上显赫,又有尚书令在朝中撑腰,我却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令啊。” “但我给县君你撑腰啊,含章有的,县君都会有。” 这并不能安慰到柴县令,在他看来,他们的盟约脆弱不已,随时都可破,而他就是随时被丢弃的那一个。 他试图说服赵含章,“国家有战,治下百县本就该援助,怎能坐视不管,独善其身呢?” “我如何不知呢?”赵含章道:“若是正义之战,对外敌,我等自然百死无悔,但今日之战是为的什么呢?” “不过是两个人的私欲而已,就是勤王,我们都找不到该站哪边,你要说帮着苟晞打东海王,但皇帝在东海王手里,讨伐苟晞的檄文上还盖着皇帝的印章呢;”赵含章抿了抿嘴道:“你要说帮着东海王讨伐苟晞,但观陛下从前所言,他是赞同苟晞迁都之策的,我们出手了,岂不是违背了皇帝心里的想法?” “左是违逆,右也是违逆,对于他们那样的人来说,打仗不过是一时意气之争,迫不得已时便停下和谈就是,一切就又回到原点,但对于参与战争的人来说呢?” 赵含章道:“不仅仅是战场上的将士,还有所有被波及到的百姓,我们汝南郡的百姓为何要为两个人的争执拿出全家活命的粮食充作军粮?” 她沉声道:“别的地方我管不到,但在我西平和上蔡,我决不允许无辜百姓要为此丧命。” 柴县令这才不说话了,回到县衙后,顶着来催粮的税官的压力没有多交出一粒粮食。 税官也去了西平。 但赵含章根本就不在西平,她正在巡视上蔡呢,带着傅庭涵一起,他们决定今年秋收后发役令,主要将上蔡和西平的水道连接起来,这样两地来往会更加便利。 除此外,还有通往西平的道路也要修建,这些都需要设计,他们很忙的好不好? 所以税官是常宁接待的,常宁顶不住压力后就去请了赵铭。 赵铭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沉着脸坐在席上,税官的声音就低了八度。 但赵铭并没有放过他,和他道:“请转告郡丞,上无郡守,他便是汝南郡之父母官,父母应当爱子,也请他为治下百姓考量一二。” 又道:“也请转告刺史,虽说迟疑不定有墙头草之嫌,但此时的豫州已经经不起战乱,还请他静默,莫要参与进东海王和苟道将的纷争中。” 税官听到他称呼苟晞的字,而不是和他们一样直呼其名,便隐约猜出他是占苟晞那一拨的。 税官没有多言,也不敢多言,等了两天还是没见到那位号称是西平真正主人的赵含章,只能灰溜溜的离开。 第277章 骂人 郡丞见西平和上蔡油盐不进,也不焦躁,直接把西平和上蔡的税粮摊派到了其他县身上。 赵铭消息灵通,最先得知了这一消息,气得摔碎了一只杯盏,“简直愚不可及!” 赵程坐在他的对面,眉头紧皱道:“都是王衍之流带坏了朝政,一味的追求清流,却又把持朝政,德不配位,上行下效,地方多有模仿,这才生出这许多祸事来。” 郡丞为何这么简单粗暴的解决,而不再想想办法? 不就是嫌弃这是庶务,懒得动脑吗,懒得耗费精力吗? 他不信做到郡丞的人能一点办法也没有,像王衍,之前诸事不管,但真把他丢出去对付刘渊,他不还是把刘渊的大军给打败了吗? 可见他不是不能做,而是不做。 占着国位,却不为国操劳,简直枉为人臣! 赵程越想越气,直接回房去洋洋洒洒写了一篇大骂王衍之流的文章,然后叫来学生,“去,让人封上送去洛阳,丢到王衍门前。” 信没封起来,赵融一眼就能看到第一页上写了啥,他愣了一下后纠结道:“叔父,这样不好吧,平白和王氏结仇……” “让你去你就去,废话这么多?” 赵融只能狼狈的跑出去,找了一个信封将信封起来,嘟囔着往外走,转过拐角时差点和人撞在一起。 赵含章一身骑马装,手上还拎着一条马鞭,看到赵融就露出白白的牙齿,笑吟吟的问道:“融兄这是要往哪里去?我正要找你呢。” 赵融脊背一寒,戒备的问道:“你找我作甚?” 不等赵含章开口他就已经急忙道:“我没空,我很忙。” 赵含章噎了一下,一旁的傅庭涵忍不住笑出声来,在赵含章看过来时主动和赵融道:“融兄误会了,听说你对山川水利很有兴趣,读了不少典籍,还主动和一民间隐士学过一段时间,所以我们想请教一些水利上的事。” 赵融微微放松下来,“哦,那个啊,你们想问什么?” 傅庭涵温声道:“我们在上蔡和西平通往遂宁那里发现了一条河道,但那里三界交叉,且有一座小山阻挡,河流不太通,我们想若能打通那条河道,那不仅西平和遂宁受益,三地的货物也可走水路来往,要便捷许多。” “你说那条河呀,那条河很难通的,上游在上蔡,流到我们西平时被一座山阻挡,所以就一分为二,绕过山流到了遂宁,你要打通,那不仅得问过上游的上蔡,也得问下游的遂宁,很难征得两县都同意的。” 但想到现在上蔡也是赵含章做主,赵融就顿了一下,然后道:“真要打通的话,最好的办法是改道,让河流改道,不然挖山从中间过,工程量极大也极难做到。” 傅庭涵点头,他也是这样认为的,于是扭头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的目光却已经落在他装到一半的信上,“融兄,这信是谁的?我隐约看见上面有些不太好的话。” 赵融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信,心中一动,立即把装到一半的信拿出来递给她看,“叔父写的,也不知怎的,叔父突然很生气,特特写信去骂了王太傅,着我派人把信送到王家呢,三妹妹,你去劝一劝叔父吧,族长和王太傅同朝为官,不好闹得太僵。” 赵含章拆开信看,越看眼睛越亮,她开心的打了一个响指,和赵融道:“这样的好文章怎能偷偷的丢到王家门前呢,我去让人多抄写几份,不对,学生们抄写的哪有叔父字里行间透着的心痛和锐利?我让书局来雕刻,多印一点儿。” 赵融张大了嘴巴,见赵含章拿了信转身就跑,他吓得紧追两步,“三妹妹,三妹妹,不可,不可啊……” 他能追上赵含章吗?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赵含章三两步就蹦没影儿了,傅庭涵静静地站在一旁看。 赵融追不上她,只能转身跑回来找傅庭涵,拉着他道:“你怎么也不帮着劝一劝?快一劝一劝她吧。” 傅庭涵道:“这样也挺好的,现在思想界是王衍独领风骚,但他认为的却未必是对的,含章想扶程叔父上来与他打擂台,正好可以让天下的有志之士多一条思考的路。” 他道:“这个国家再不思考,再不思变,那就真的要亡国了。” 赵融:…… 他觉得傅庭涵过于危言耸听,见催不动他,只能小跑着去找赵程,跑到一半觉得找他没用,只怕他还要夸一句赵含章做得好呢。 毕竟,他这位先生也是真的叛逆,于是他想了想,又转身跑去找赵铭。 “铭伯父,铭伯父,出大事了。” 赵铭又在喝酒,但他脸不红,气不喘,优哉游哉的喝了一口后问:“出什么大事了?” 赵融立即把赵程写了一篇骂王衍的文章,文章被赵含章拿走雕印的事说了,他眼巴巴的看着赵铭,希望他能出面阻拦一下。 赵铭却转着手中小巧的酒瓶沉思,半晌他才掀起眼眸来道:“随他们去吧。” 赵融瞪大眼,不由跺脚,“这怎么能随他们去呢?” “为何不行?”赵铭道:“你呀,性子就是太急,所以总也做不好手上的事,你先生既然都气得写骂人的文章了,不让他发泄一把,岂不是要气坏他?” “亲疏远近懂不懂?” “可这样一来不是要和王氏交恶吗?” 赵铭不太在意的道:“你伯祖在世时也没少痛骂王衍之流,我平日里也没少骂,不也没交恶吗?” “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想法,我们不去捂人家的嘴巴,人家自然也不能捂住我们的嘴巴,”赵铭道:“你还小呢,怎么就瞻前顾后?多学一学你三妹妹,男子汉大丈夫就该多一些胆气。” 赵融不傻,稍稍冷静了一点儿,想起来:“莫非和庭涵说的一样,三妹妹要给叔父造势,让他与王衍抗衡?可这怎么能比呢?” 赵铭冷笑道:“怎么就不能比?是,你叔父不及王衍聪慧,不及他博览群书,也不及他口才出众,但论品性和思想,我看是王衍不足与子途相提并论,他对王衍,绰绰有余。” “看来你不仅要学你三妹妹的胆子,也要学你三妹夫的智慧,看看庭涵,他平素少言寡语,但心里清楚,你们每天咋咋呼呼的都干了啥?” 赵融没拉来后援,反被骂了一通,灰溜溜的离开了。 第278章 乱民暴动 赵含章拿着文章去找胡锦,让他停下手中正在雕刻的书籍,先把这篇文章刻出来。 胡锦接过看,他现在已经能认识很多字了,这一篇文章有近一半的字他都认识。 和那些刚开始启蒙的孩童不一样,他一直从事着雕刻的工作,接触的字很多。 虽然他全都不认识,只知道拓印后雕刻阳文,也没人教过他这个字该怎么念,是什么意思,但什么东西都怕熟能生巧,雕刻也是一样的。 他能记住很多很多的阳文,自然也能记住很多拓印出阳文来的文字,赵含章让学习好的学生来教他和学徒们认字。 魏晋干饭人 第168节 他能比在学堂里读书的学徒们认得还要快,而且字也写得极好。 胡锦愣愣的看着手中的稿子,迟疑的问道:“这好似是骂人的文章。” 赵含章点头,“却骂得极有水平,这样的好文章,若不与天下人共享,实在遗憾,刻出来,多印一些。” 赵含章想了想后道:“就先印一千份吧,记得把原稿给我,其他雕印出来的,全都设计上封面,权当做一个小册子卖出去。” 胡锦:“定价几何?” “定价便宜些,三文钱一册,王衍值这个价钱。”胡锦觉得这句也骂得够狠,虽然他不知王衍是谁,但当下哪有书才三文钱一册的? 虽然这只是几张信,但上面的字不少,在胡锦看来也很值钱,凡有字的东西都值钱。 赵含章吩咐下去,这才高兴的离开。 果然,赵程知道赵含章拿着他的信出去刻印,打算广而告之后没有太大的反应。 若能把王衍骂醒,那真是再好不过的事,若不能,能让天下有志之士看到,多一分思考,那他这仇结的也不冤。 结仇的事还放在一旁,当务之急是纳税的问题。 赵铭还是把赵含章叫去,道:“我给你应付走了一拨税官,但后面还会不会来却不一定,尤其现在汝南郡内除了西平和上蔡都困难。” “郡丞并不隐瞒其他各县的赋税加重是因为你西平和上蔡交的不足,想必此时不少县令都对你心生怨恨,甚至那些治下的百姓也深恨你,以后你出入小心一些。” 赵含章皱紧了眉头,“要我说汝南郡没有郡守,郡丞就该负担起郡守之责,现在各县百姓日子都不好过,这样层层加税简直要人的命,既然何刺史无意参与此纷争,为何要如此逼迫百姓呢?” 赵铭:“这不是你我能够议论和决定的了。” 赵含章就抿了抿嘴,她无意让别县的百姓为她受过,皱着眉头便苦思冥想起解决办法来,结果她还没想出来,灈阳乱了! 深更半夜,赵含章睡得正熟呢,院门忽然被敲响,她一下睁开了眼睛,听到急促的敲门声,她掀开被子便下床,伸手将墙上挂着的剑拿下来,握着便出去。 有下人被惊醒,已经小跑着去开门,听荷一脸懵,披头散发的跑过来,“女郎,是什么事?” “没事,”赵含章左右看了看后道:“让人翻墙过去看看傅大郎君。” 听荷“哦”了一声,带着人就翻过墙跳到了隔壁,披着衣服站在廊下听动静的傅庭涵静静地看着她们翻墙。 带了刀棍的丫鬟们被傅庭涵的眼神一看,顿时有些局促起来,不由去看领头的听荷。 听荷也有点儿慌,慌忙解释道:“是女郎让我们过来的。” 傅庭涵冲她们点了点头,还是站在廊下竖起耳朵听,不一会儿就听到院门打开的声音,那边急匆匆的进门,不一会儿便有人从隔壁过来请傅庭涵,“大郎君,女郎请您过去议事。” 傅庭涵这才过去。 听荷就嘀咕起来,“大郎君也不怕我们女郎有危险,一直等在此处……” 和她走在一起的傅安听到了,瞥了她一眼后道:“这是西平县衙,不远处还有你们女郎的军营,危险能到县衙后院来?” “那我们女郎还叫我们过来保护傅大郎君了呢。” 傅安嫌弃的上下打量她,“就凭你们?” 听荷听了生气,刷的一下举起手中的棍子,目露寒光的盯着他问道:“你再说一遍,我们怎么了?是不是要打一场比试比试?” 打就打,谁怕谁呀? 傅安立即去看傅庭涵,“大郎君……” 傅庭涵想了想道:“今天晚了,你们要比试,明天选个时间把,去演武场,别在家里把东西打坏了。” 傅安就答应了听荷,“那明天中午演武场比试。” 听荷:“比就比!” 来敲门的是汲渊,还有一个灈阳县的小吏,意不意外? 小吏正捧着热水杯一边喝一边哭,恳求赵含章出兵,“那些乱民来得突然,加上城中有人接应,因此速度极快,他们先打进了太守府,把郡丞给杀了,然后又冲击县衙,县令现在正苦苦支撑,但乱民太多,衙役们怕是也坚持不了多久,还请赵县君出兵平叛。” 赵含章问:“那些乱民从哪里来?” “实在不知从哪里来啊?” 赵含章蹙眉,“是从外县来的,还是本县百姓作乱总知道吧?” 见小吏光抹眼泪不说话,赵含章便道:“如今孙县令被困在县衙里,我们就是要打也是从外面打,一旦刺激了城中的乱民,只怕他们会对孙县令一家不利,若能知道他们从何处来,那便多了应对的方法。” 小吏这才道:“大多是本县的百姓,少部分是从外县流落过来的难民,但其中为首的就是混在流民里的难民,多半是他借着夏税的事撺掇百姓作乱。” 赵含章问:“那人是谁,你可认识吗?” “不认识,混在流民中过来的,听说叫什么陈晚。” 赵含章也不认识,于是沉吟片刻后道:“我这就点兵,还请你与我说一说乱民有多少人?对了,你们县令是怎么征收夏税的?” 还能怎么征? 郡丞就在灈阳县内,在他的强压下,孙县令也只能强征了,于是这段时间灈阳县内最热闹的就是人口市场,男人们把家里的女儿和儿子拉到集市上卖,卖完了他们凑不够夏税,就把妻子也卖了,要是还不够…… 那就一家子收拾东西,直接连夜跑了。 有的连跑都跑不掉,里正派人看守道路,有的人也怕连累亲戚,于是上吊的,跳河的,吃砒霜的,都有一些。 也是因此,那陈晚振臂一呼,便有许多活不下去的百姓响应,脑子一热就把县城给围了,然后冲进灈阳县,先跳进太守府里把郡丞给杀了,将库房打开分了粮食,然后才去围县衙。 第279章 去陈县 赵含章让人带小吏下去休息,这才看向坐在一旁的汲渊和傅庭涵,她主要是看汲渊,“汲先生特意赶来是有话与我说?” 汲渊看了一眼不动如山坐在一旁的傅庭涵,这才道:“女郎,灈阳县遇险,现在不仅太守,连郡丞都没了,是您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赵含章沉思道:“我看不上孙县令。” “不用就是,将人逐走,或是让人带着他逃命,多的是方法,”汲渊意味深长的道:“您将赵宽几个放到上蔡县学习庶务,至今已有半年,为的不就是今天吗?” 赵含章手指轻点,道:“天一亮我就领兵出发,还请先生随我同行。” 汲渊欣然同意。 傅庭涵道:“我也和你一起吧。” 赵含章点头,“要是不能劝和,打起来还得你坐镇后方。” 傅庭涵就笑起来,欣然答应。 趁着还有时间,赵含章去前面县衙,让人把常宁和赵千里等人都找来。 想了想,赵含章道:“让赵千里把二郎也带过来。” 赵二郎现在更多的时间是住在军营里,本来他很喜欢和阿姐住在一起的,但最近半年赵含章也多数在军营中训练,他觉得自己读书比不上姐姐也就算了,打架上不能输太多,于是就跟在她屁股后面训练。 一来二去,为了抢时间,有更多的时间学习武艺,他就不回县衙住了,一天到晚留在军营里训练。 翻过年,他就号称十三岁了,但长得却比十五六的少年还要高大,只是脸圆圆的,这才显得符合年龄些。 他一脸懵的从被窝里出来,稀里糊涂的跟着赵千里回到县衙,看到坐在上首的姐姐就问,“阿姐,军营要紧急训练吗?那怎么不叫我的士兵们起来?” 赵含章:“一会儿叫,不过却不是紧急训练,我们要出去打仗了。” 赵二郎眼睛一亮,跃跃欲试,“真的吗,那我这次可以做前锋吗?” 上次去灈阳他也跟着去了,但大家没敢让他冲在最前面,他就跟着在后面打酱油,看着阿姐在前面冲锋陷阵,还杀了敌军大将,他可是很羡慕的。 赵含章笑道:“你还不能做前锋,这次前锋是千里叔,你给他做一员小将如何?” 赵二郎狠狠地点头,能站前面就好,他不挑。 “回去点兵吧,天亮之前埋锅造饭,带足干粮,”赵含章顿了顿后道:“点三千兵马,带两百骑兵。” 这个人数不少了,他们册子上的士兵只有一千人。 赵千里应下,即刻去点兵。 除了县城军营里的士兵,城郊军营里的外,他们还要从最近的安置点里点兵。 三千人可不少,光靠城中和城郊军营里的将士是不够的。 点兵是赵千里的事,赵含章交代完便去看常宁,“准备粮草。” 然后面向傅庭涵,“检查军备。” 赵含章则在天亮之际,城门刚打开的时候快马回了坞堡,一路跑到赵宅,听荷跳下马去拍门。 她这半年多来跟着赵含章跑进跑出,也跟着锻炼了一下身体,这次她坚决要跟在赵含章身边伺候。 女郎一日比一日忙,领军出征时自然需要她的照顾了。 这会儿天刚亮,宅子里才听见人声,门房都还在瞌睡,突然听到敲门声,不由嘀咕起来,谁一大清早的上门来? 动作上却不敢怠慢,其实他心里知道,这么早便上门,多半是要紧事。 门房打开门,看到牵马站在门后的赵含章,吓了一跳,忙让开身体,“三娘来了,快里面请。” 他顿了一下又道:“只是郎主和郎君他们恐怕还没起……” 话音才落,管家已经快步从院里出来,看到赵含章,小跑着上前,躬身道:“三娘,郎君请您去后院说话。” 赵含章应下,和管家去往后院。 赵铭对家里的控制还真严格,她这边才敲门不久,他在后院就收到消息了。 赵铭刚起,这会儿正洗脸呢,在侄女面前也不避讳,他丢下布巾,一边坐在梳妆台前让丫鬟梳头,一边问,“说吧,出了何事?” 赵含章笑眯眯的道:“伯父,含章来与您借人。” 赵铭:“我手上还有什么人是你可以用的?” “我想和您求宽兄。” “赵宽不是早跟着你了?”赵铭道:“你不是让他在上蔡替你管理庶务吗?” “上蔡距离西平还是太近了,他休沐日都可回家,算不得外出,这一次我却是需要他到别处去,且还是长长久久的在外面,所以得求得您的同意。” 赵铭一怔,问道:“灈阳出事了?它归你了?” 赵含章:“……还没有,不过也差不多了,伯父,您给不给?” 赵铭不耐烦的挥手道:“我都把他放在你身边,何必再来问?灈阳出了什么事?” “哦,灈阳的百姓不堪重负,揭竿而起了,冲进太守府里杀了郡丞,现在正围着县城呢。” 魏晋干饭人 第169节 赵铭就蹙眉道:“你要出兵?” 赵含章“嗯”了一声,我已经点齐兵马,一会儿就走。 赵铭就明白了,她这是特意来给他报信的呢。 他抬头看向她,问道:“你还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赵含章嘿嘿一乐道:“伯父,拿下灈阳不难,难的是怎么保住它,如何光明正大的占用它,这是一个关键。” “你想……” 赵含章就冲他深深地一揖,躬身道:“还请伯父带着宽兄走一趟陈县,让宽兄得到灈阳县令官印。” 赵铭看着她许久说不出话来。 赵含章弯腰低头等了许久,迟迟不见赵铭吭声,便悄悄的抬起头来看他,正对上赵铭注视她的目光。 她一下咧开嘴乐,讨好的叫了一句,“铭伯父……” 赵铭回神,挥了挥手道:“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赵含章试探道:“那我让人把宽兄请回来?” 赵铭“嗯”了一声,算是应下了这事儿。 赵含章心满意足的走了,却没回县衙,而是找到了另一条街上的十一叔祖家。 她找十一叔祖要了未曾完稿的山川图,但属于西平上蔡和灈阳一带已经画好。 第280章 出兵 赵含章将图卷起来,对依依不舍的十一叔祖道:“十一叔祖放心,我很快就又拿回来了,到时候您继续画。” 十一叔祖不解,“你拿这图要去干什么?” 打灈阳的事可以告诉赵铭,却不能告诉坞堡里的其他人,赵含章随便找了个借口,“庭涵想要检查一下已经画好的山川地理是不是正确的,以免一项出错,后面都出错。” 十一叔祖被说服了,点了点头道:“拿去吧,不过你让未来姑爷不要太紧张,都是一家人,要查漏补缺,大可以来坞堡里来嘛,干嘛非得把图要走?” 十一叔祖絮絮叨叨念了好久,赵含章抱着图赶忙跑了。 有了图,赵含章他们这一路走得就更有信心了,傅庭涵坐在车上将地图背下来,他微微闭上眼睛将图在脑海中回忆了一遍,再睁开眼睛核对,发现没有错误以后就把图卷起来放在一边,只闭上眼将图上的山川道路和城池回忆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再也不会忘记。 赵含章骑着马走在最前面,边上便跟着灈阳县的小吏,见赵含章说出兵就出兵,还带了这么多人,很是感动,“赵县君,待救出我们县君,以后您但有所请,我们定竭尽全力。” 赵含章对他笑了笑,颔首道:“好说,好说。” 他们急行到达灈阳,赵含章没有立即发动攻击,而是驻扎在城外,然后让斥候前去打探消息。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带兵来灈阳了,一回生二回熟,上次他们来的时候,她可逛了不少地方。 这一次他们面对的对手是一群没有组织力,比较混乱,也未曾经过训练的乱民,比上次的匈奴军好对付多了。 他们占领了县城的大半部分,却连城门都没几个人守,斥候很快回报,“城门处只有十来个士兵,城楼上人也很少,大约二十人左右,城门是打开的。” 赵含章问:“城门空吗?” “不空,很多衣衫褴褛的百姓正往里涌,说是城里有粮食,里面的大户随便抢。” 赵含章眉头一跳,想了想后道:“让人休息片刻,等城门处的人少一些后我们即刻冲进去。” 汲渊吓了一跳,忙表示反对,“直接冲?女郎,这也太危险了,万一城中有埋伏……” 赵含章道:“城中若有埋伏,那些普通百姓不会那么义无返顾的往里挤。” 她顿了顿后道:“不过先生要是担心,倒是可以让人先混进去查探,关键时候还能里应外合。” 混进去的人在她的军队里可太好找了。 因为有一半的部曲是难民出身,他们太知道这时候涌入城里的乱民心思,也知道要怎么表现得更像一些,只要回想八九个月前发生的事就好。 所以很快便选出几十个人来,他们想办法弄来了几十套脏兮兮的衣服,换上以后把脸一抹,头发一散,便三两个互相搀扶着悄悄混入乱民中。 城门口竟然有检查的人,但检查的人很粗心,只是随手抓着人问是哪里人,只要口音不出错就都给进。 他们很快混进去,跟着人群往里走了一段后就窝在巷子里不动了。 他们观察了许久,没发现有埋伏,便道:“我出去告诉县君。” 伙伴忙一把拉住他,“你傻呀,怎么出?” “这会儿只有进城的人,有谁出城?你这时候出城不是表明了自己有问题吗?” “那怎么办?” “等着,县君给了我们信号弹,说有埋伏才点火发射,既然没有问题,那我们就不点,这不就好了?” 赵含章一直在外面等着,见夜幕开始降临,而县城里依旧什么动静也没有。 涌进城里的人减少了,赵含章翘起嘴角转身回去,和赵驹道:“我来冲锋,千里叔压阵。” 赵驹应下。 赵二郎立即挤上前,“阿姐,我呢,我呢?” 赵含章笑道:“你与我一起。” 她叮嘱道:“不要乱杀百姓,除非有人先动手,不然都以震慑为主。” 赵二郎应下。 于是赵含章上马,赵二郎和傅庭涵一左一右骑着马在她身侧,身后则跟着秋武等骑兵护卫。 赵驹带着人在后面掠阵。 赵含章一踢马肚子,率先朝着城门口冲去。 城楼上的人率先发现他们,立即手忙脚乱的敲打锣鼓,下面的人听到不是关城门,而是下意识的抬头看向城楼。 城楼上的人大气,冲着下面就大声吼道:“敌军来袭,快关城门,快关城门啊……” 守着城门的那十几个人这才手忙脚乱的要关成门,正排队进城的百姓一看,立即哄的一下往里挤,城门本就重,这下更关不起来了,骑兵快速靠近…… 赵含章右手执长枪,左手缰绳,最先一步冲到城门口,她用枪身将挡在前面的人扫开,大声吼道:“西平县援军至,所有乱民缴械不杀,尔等还不快退下……” 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四散逃开,赵含章并没有去抓他们,连守城门的那十来个人也是扫到一边,并未伤及性命,她带头冲入县城,道:“接管城门!” 跟在后面冲杀进来的步兵迅速接管城门和城楼,他们有条不紊的把守要点,从这一刻起,谁都不能再轻易进出城门。 提前进来的人立即从街道里跳出来指路,“县君,县君,乱民们正在抢掠城中的大户呢。” 赵含章问:“县衙那边情况怎么样?” “还在围着呢,孙县令把所有的衙役和驻军都招到了县衙,他们还有许多箭,所以乱民攻不进去。” 还算聪明。 赵含章想了想,招来赵二郎,“你去救人,注意分寸,不要乱杀百姓,我们的目的是招安,告诉他们,只要肯放下武器,朝廷既往不咎?” 赵二郎狠狠地点头应下,也不管他姐姐能不能代替朝廷。 赵含章看向傅庭涵,微微点头道:“二郎就托付给你了。” 傅庭涵应下,“你小心点儿。” 赵含章笑了笑,和汲渊往县衙去。 围着县衙的乱民不少,看到有朝廷的援军到,一时慌得不行,有的人根本不听指令,害怕之下,举起手中的刀就哇哇大叫着冲赵含章杀过来。 赵含章根本没让他靠近,直接扬起马蹄踢了他一脚,然后不等众人反应,她跳下马一把将倒地的他拎起来,目光沉沉的对上围上来的百姓道:“罪魁郡丞已死,继续下去可就是犯了大错,你们还要继续吗?” 第281章 招安 赵含章的动作让乱民们一慌,他们手持着棍棒和锄头等想冲上去,但又不敢。 汲渊骑在马上,和秋武等人将赵含章左右围住,以防他们暴动。 汲渊大声道:“造反可是诛杀全家的大罪,你们还不快放下武器!” “反正都要死,临死前拉几个垫背的,我们也不亏!” “没错,我们本也要饿死了,砍头还痛快些。” “呸,谁说你们要死了?”赵含章道:“我可以为你们作证,你们是因为受郡丞戕害,因此义愤杀人,不是谋反,朝廷公正,我可保你们不死。” “哈哈哈哈,朝廷公正,”一个人大笑着从人群身后出来,他身材瘦削,脸颊也尖瘦,目光却炯炯有神,手上拿着泛着寒气的大刀紧盯着赵含章道,“朝廷公正,那我们这么重的赋税哪来的?你们这些当官的分明就是想逼死我们,兄弟们别听他胡咧咧……咦?” 他惊讶的上下打量赵含章,脸色一黑,“哪里来的女娃娃冒充官,把她给我抓起来!” 大家这才反应过来,站在他们面前和他们说话的似乎是个穿着盔甲的女郎,立即有人胆子大起来,冲着赵含章就冲去。 秋武要上前保护,汲渊拦住他,让赵含章自己应对。 赵含章将手上拎着的人扔进冲上来的人怀里,手中的长枪如蛟龙般在他们腰间和腿上一扫,直把人打得浑身酸痛,动弹不得。 看到赵含章武功了得,为首的人目光一凝,握紧了手中的刀就要出手,汲渊及时出口道:“诸位,我家女郎的确是官,她是西平县县令,得了何刺史亲口承认的。” 百姓消息滞后,并不知道西平县的县令是个女的,但也有消息灵通的,比如为首的那个。 他惊疑不定的去看赵含章,“你是西平县的赵三娘?” 赵含章颔首,上下打量过他后问,“阁下便是陈晚吧?” “没想到赵县君也知道我。” 赵含章:“久仰大名。” 她将长枪收在身后,问道:“现在我们可以谈一谈了吗?” 陈晚仰头叹息道:“赵县君是个好官,只是我们运势不好,没能遇上,现在再谈已经来不及了。” “谈都没谈过,怎么就知道来不及了?” “我们杀了郡丞,还围了县衙,还抢了这么多富户,已经是活不成了,只能顺势揭竿,拼着一口气还能多活几日。” “没错,能多活一日是一日,我们绝不放下武器。” 陈晚反过来劝说赵含章,“赵县君是好官,我们不为难您,您走吧,我们绝不阻拦。” 魏晋干饭人 第170节 赵含章微微一笑道:“如果我说我有办法保下你们,还愿意给你们赈济粮食,助你们渡过难关,你们可愿投降伏安?” 陈晚没说话,他身后的人已经喊道:“当官的话都不可信。” 赵含章只盯着陈晚看。 陈晚不动如山,“赵县君只是西平县的县令,您能管到灈阳县来?而且我们还杀了郡丞,这可是汝南郡的大事。” 赵含章道:“我以我祖父的名义起誓。” 陈晚一听,果然有些动容。 他想了想,犹豫不决,尤其是他身后还跟着这么多人呢,他胸膛急剧的起伏,拳头紧紧的攥着,“……我们,围了孙县令一天一夜,只怕他已经恨死了我们……” 赵含章:“我来解决,以后灈阳县的县令不姓孙。” 陈晚目光微闪,还在犹豫,一个浑身是血的乱民从远处跑来,直接撞进陈晚怀里,指着他来的方向大喊道:“大哥,那边来了好多官兵,把我们的人都抓起来了……” 陈晚立即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对他含笑点头,道:“那是家弟,出手没个轻重,还请陈义士见谅。” “所以,三娘并不是没有能力平叛,”刚才还一直笑眯眯,好言相劝的赵含章突然脸色一正,目光凌厉的扫视全场,“去年三娘就来过灈阳,当时杀了一个刘武,重伤一个刘景,时隔大半年,我这西平的兵马又更强壮了些,或许诸位自以为比之匈奴军还要厉害三分?” 众人一听,颤颤巍巍的向后退了两步。 陈晚看出了大家的胆怯,他知道,对战时谁先怯战谁就输了,今日到这里,他们就是不降,打也打不赢。 看出陈晚的动摇,赵含章又高声道:“而我之所以不动手,而是先劝降,并不是怜惜我手下兵将,而是怜惜你们!” “我知道,今年朝廷颁下的赋税过重,但这并不是朝廷的本意,此皆为郡丞欺上瞒下的结果。”赵含章道:“朝廷并不知道我汝南郡这两年小灾不断,以至百姓流离,人口锐减,所以颁下的赋税是按照往年的人口总数算下来的。” “从前十个人纳的赋税,现在需要两个人来承担,这就是大家不堪重负的原因,此皆为郡丞之过,所以我理解你们的义愤,这才不愿刀锋相向。” 赵含章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道:“如今罪魁已死,我也愿为你们作保,并上报朝廷,重新核对今年的赋税。” “我可以发誓,若不能为你们正名,那我便让你们全都搬迁到西平县去,以赵氏相护,如何?” 赵氏是汝南郡里最大的世家,也最有名望,它的名头可比赵含章的好用多了。 在很多地方,百姓们认世家豪族,不认皇帝的事是很正常的。 陈晚虽不是汝南郡人,但也知道赵氏在汝南郡的声望,他往后看了一眼心动不已的众人,最终点了点头。 赵含章嘴角轻挑,伸手道:“那就请诸位先放下武器吧。” 陈晚想了想,将手中的大刀朝前一丢,他一放下武器,身后的人纷纷跟着效仿。 赵含章大松一口气,大踏步上前,一把握住陈晚的手,大声笑道:“好,陈义士不愧是义士,还请义士随我这护卫走一趟,让城中的义士们都放下武器,跟随我们的人出城等候,如何?” 陈晚眯眼,“出城?” 赵含章意味深长的道:“是啊,出城,不然我怎么好把孙县令送走呢?” 第282章 诈 陈晚很怕她在诈他,但目光扫过她身后的将士,还是默默地和秋武走了。 他一走,赵含章便让人把收缴的武器都丢在一旁,然后冲等待被抓起来的百姓们道:“我知道,你们怕孙县令秋后算账,我也怕他在,我不能实现对你们的承诺,所以还请大家助我一臂之力。” 当即有人问:“你是不是让我们冲进去杀了孙县令?” “但你收了我们的刀棍,我们冲进去岂不是送死?” 赵含章抬手压住他们的声音,“小点儿声,这儿离县衙的围墙不远,再叫下去就叫人听见了。” 大家这才收声些。 赵含章道:“不用你们冲进去,就待在这儿鼓噪就行,多叫囔几声,比如什么杀了狗官啊,随便你们喊什么都行。” “你们该不会想趁此机会诬陷我们,然后杀了我们吧?” 赵含章一激动,立即指着人群问道:“这话谁说的?” 众人一静,动了动身子,都不敢说话,也把说话的人遮起来了。 “这是人才啊,”赵含章目光炯炯的从发出声音的人群里扫过,“快出来我见见,这样的人才散在田野中太可惜了。” 也不知道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但躲在人群之中的人还是分开众人走出了出来,富贵险中求,万一赵含章真觉得他是人才呢? 一个脸色暗黄的青年,瘦削病弱的青年走了出来。 赵含章上下打量他,笑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项玉。” “好名字,这些人就先交由你带着,你就带着他们鼓噪,我们会冲进县衙里救出孙县令,然后送他离开,你们就在这一条街上大喊大叫就行,不得动手,不得损害财物知道吗?” 项玉没想到她一上来就布置任务,竟然就真的这么信任他,一时间愣愣的。 “怎么,你办不到?” 项玉一激灵,立即道:“小的可以!” 赵含章这才矜傲的点了点头,“那就开始吧。” 项玉试探性的举手喊了一声,“杀了狗官!” 乱民们面面相觑,顿了好一会儿才稀稀落落的喊起来,“杀了狗官……” 赵含章也不介意,看向汲渊。 汲渊立即大声道:“谈判已破,谈无可谈,我们冲进去将孙县令救出来!” 喊罢,他带着一拨人便越过这些乱民直冲县衙大门而去。 乱民们刚交了武器,一时不敢阻拦,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他过去了。 项玉突然有种荒诞感,这要是赵含章的诱降之计,他们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好在这不是诱降,赵含章很守信用,只是汲渊带了二三十人冲上去,她和剩下的士兵都还站着。 汲渊没有任何阻碍的冲到县衙门口,砰砰的敲起门来,冲里面的人喊道:“还不快开门,西平县援军到——” 县衙里的人没动,刚才他们就听到外面动静不太对,虽然听不太真确,但外面那些乱民的反应也不对劲,万一是诈呢? 汲渊见他们不开门,顿时大怒,一边让人砸门一边喊道:“把你们将军招来,我是西平县县君身边的汲渊,去年灈阳城解困之战我也来了,他必定认得我,我们县君也在……” 喊罢回头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立即招呼众人,“快喊起来,快喊起来。” 大家就下意识的看向项玉。 项玉咬咬牙,振臂一呼,“杀了狗官——” 大家就跟着大喊,“杀了狗官!” 声音响彻县城,也惊动了躲在县衙深处的孙县令,他急得团团转,急忙问丁参将,“那些乱民怎么又鼓噪起来了?” 正好有士兵来报,“将军,县君,外面说是西平县的援军到了,正和乱民们打呢,我们要不要放他们进来?” 孙县令一惊,连忙问道:“有多少人?” “还不知道,但说是西平县的县令也来了,还有个叫汲渊的。” “赵三娘!领头的是不是个女郎?汲渊我知道,赵三娘身边的亲信,曾经可是赵公的幕僚呢。”孙县令激动的道:“快放他们进来。” 士兵看向丁参将。 丁参将也知道赵含章,去年灈阳解围,他还在城墙上看她斗将了呢,于是微微点头,叮嘱道:“让弓箭手准备,不许乱民靠近县衙,更不许他们进来。” “是。” “丁参将,你不是说我们的弓箭没有多少了吗?” “所以要省着点儿用,问问汲渊赵县君带了多少人来。” 汲渊等二十多人被放进县衙,外面乱民们的喊声震天,好在没有攻进县衙,此时天已经彻底黑了,趴在围墙上往远处看,只见远处挤了一堆人,声音嘈杂而浩大,不知道是不是躲起来了。 而县城其他处还偶见火光,看样子情况也不太好。 汲渊一进县衙便直冲孙县令去。 孙县令和丁参将都见过汲渊,因此一照面就认出来了,孙县令急忙问,“汲先生,赵县君呢?” 丁参将则问,“赵县君带了多少人来?” 汲渊满头大汗道:“来不及多说了,孙县君,我们女郎调虎离山,在前面挡住了那些乱民,还让人把后门围着的乱民引开了,我们这就快出城吧。” “出城?”孙县令惊疑不定,“为何要出城?我,我怎能弃城而逃?” “但城中全乱了呀,我们进城的时候,全县的百姓都出动了,正在大肆搜刮富户家中财产呢,不然您以为县衙外头围着的人这么少?”汲渊道:“县君得赶紧出城,或是去临县,或是去陈县搬救兵,不然不仅孙县令,连我们女郎都有可能陷在这里的。” 丁参将一个劲儿的问道:“赵县君带了多少人来?我这儿有两百多人呢,都是经历过训练的好手,我们来个里应外合……” “一城的百姓有多少个您问一问孙县令就知道了,”汲渊道:“他们执意要反,我们这点人哪里能拦得住?” 孙县令连连点头,“对,拦不住!” “所以快走吧,孙县令,您带上家小,汲某送您出城。” 孙县令就迟疑的看向丁参将,怕他阻拦。 丁参将低头沉思片刻后道:“县君去搬救兵吧,我们在此坚守县衙等候。” 孙县令立即点头,“丁参将放心,我一定能找来救兵。” 孙县令就和汲渊往外走,为了取信丁参将,他选择一个家人都不带,留他们在县衙里做人质。 汲渊:…… 不过他也不在意,当即就护送孙县令往外走。 第283章 送走 外面很混乱,是真的混乱。 郡丞被杀,县衙被围,城外被压迫到极点的百姓在一些人的煽动下躁动起来,全都冲进了县城。 魏晋干饭人 第171节 这里面有是陈晚干的,也有心思活络,趁势起事的人干的,他们冲进县城便四下抢掠。 凡是有人家看上去比较富贵的,便去打砸抢。 但富户们也不是吃干饭的,他们据守围墙和大门,想尽办法抵抗住。 赵二郎带着兵马去平乱,看到有人围攻房子便让他们停下,放下武器,不听话就打。 而傅庭涵在他身侧,帮他判断局势,有些人是真的饿狠了想要抢食物,而有的人则是斗狠在抢掠财物。 傅庭涵不仅可以判断出其中的区别,最要紧的是,灈阳县的情况很快汇总到他脑子里。 有斥候来报,“东四街共有三家被围,其中一家已经被攻破,情势危急,那一条街上的乱民大约有百十来人。” 又有人来报,“西二街有两家被砸门,领头的乱民似乎不是陈晚一派,正在准备纵火。” …… 傅庭涵便根据轻重缓急来安排,“我们先到东三街,在那里收服那几十人后拐进东四街,刚好是被攻破的那一家……” 赵二郎听他的,立即带着人去东三街。 等他们收服两条街道,秋武也带着陈晚到了。 有陈晚在,他们收服四处点火抢掠的乱民就更顺利了,只是总有人不愿意听陈晚指挥。 毕竟他虽然是最一开始振臂一呼的人,但大家未必认他做头领。 所以该打还是得打,该杀还是得杀。 乱世用雷霆手段,傅庭涵只能下令让赵二郎动手。 赵二郎胆子现在大得很,杀人对他来说并不难,尤其这还是上阵杀敌,千里叔和阿姐都说过,战场上就是敌我,可以权衡利弊,但绝不能有仁慈。 哪怕对面的是朋友、是亲人、是孩子,只要对方拿起武器,那就是敌军,只要对他有威胁,那手中的刀剑便要毫不犹豫的落下。 赵二郎是个听话的好孩子,他一直牢牢记着这句话,所以他毫不犹豫的冲进那些衣衫褴褛,就是不肯听命停下动作的乱民中。 于是,县城里听命往城外退的乱民,听见朝廷援军到来慌得四处逃窜的乱民,还有被赵二郎杀得四处乱跑的人,以及不知所措,完全一头懵跟着人四处乱跑的乱民在街上交织…… 黑夜中,整个灈阳县乱哄哄的好似被匈奴军破城一样。 汲渊带着人护送孙县令出来,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面。 已经脱了官服的孙县令依旧心惊胆战,生怕有人认出他来。 但赵含章以及让人给他们开好了路,汲渊把人塞进车里便往城外跑。 他们顺利的跑出城,后面还呼啦啦的追着不少乱民…… 其实他们并不是追着孙县令,不过是听从陈晚的命令出城的乱民而已。 汲渊将人护送到路口,便只留下两个人,剩余的人都交给孙县令,“孙县令,由他们护送您去陈县,我还要进城帮我们县君。” 孙县令感动不已,握住汲渊的手道:“替我谢过赵县君,请她务必要保重自身啊,我这就去陈县和刺史请求援军,不日便能赶到。” 汲渊连连点头,反握住他的手道:“孙县令放心,我们县君一定会保护好您的家人的。” 孙县令这下是彻底放心了,泪洒襟湿后赶紧离开。 汲渊对领头的部曲点了点头,道:“务必将人安全送到陈县。” 部曲一脸严肃的应下,“是。” 汲渊目送他们离开,消失在夜色之中,这才带着剩下的俩人回县城。 灈阳县城现在灯火通明,孙县令一走,赵含章就带着人上前敲县衙的大门,里面的人还要查验她的身份,她就带着人一把踹开了门,带着大军便进驻县衙了。 丁参将赶到县衙大门时,正好迎面碰见她带着人进来。 见他们身上既没有血腥气,也没有对战过后的煞气,不由惊诧,“赵县君,那些乱民呢?” “在外面,他们已经投降了。”赵含章大踏步越过他往大堂去。 她一屁股坐在县令的位置上,问道:“灈阳县的县丞主簿等可都在县衙内?” 丁参将还有点儿懵,下意识的回答道:“不在,县衙被围时他们都不在县衙里,所以……” “让人去将他们请来,”赵含章道:“百姓需要安抚,” 丁参将:“现,现在出去?” “对,”赵含章掀起眼皮看他,“你们要是怕,我可以让我的人护送你们过去。” 别的地方还未平定,但县衙大门外这一条主街上的乱民是安静下来了,他们正默默地蹲着看热闹呢。 西平县的士兵想将他们带到城外去,他们磨磨蹭蹭地不肯走。 他们人多,赵含章说过不要过于勉强他们,于是见催不动他们,士兵们干脆也不催了,不过依旧戒备着,以防他们又暴动。 县衙大门悄悄探出几个头来,全是灈阳县的吏员,他们在几个士兵地保护下战战兢兢地出来,见外面蹲着的乱民老老实实的,只是瞪着大眼睛看他们。 几人咽了咽口水,紧紧地跟在士兵们身后往外走,就跟后面追着勾魂的小鬼一样。 赵含章已经在县衙里陆续下令,“除了县丞和主簿,所有吏员都要到位,将各里里正叫来,警示城中百姓紧闭门户,所有想要找郡丞和孙县令讨要公道的百姓全都到县衙前来,我自会给他们一个交代。” 丁参将迟疑着没动,赵含章便道:“你的士兵对灈阳县街道最为熟悉,每一组排出两个人来与我的人一起,衙门里有锣鼓就用锣鼓,没有就找木盆和梆子取代,这个不必我教你们吧?” 丁参将立即摇头,总算想起来不对,“可孙县令才出城去了,既然城中乱民已平,不如派人去将他接回来。” 赵含章:“就是因为孙县令走了,城中的乱势才能平定,他要是回来,那才安定下来的乱民又得乱了。” “我们是朝廷的官军,怎能反受暴民挟裹?” 赵含章淡然道:“那你出去和外面的乱民说?” 丁参将就不吭声了。 第284章 安抚 汲渊回到灈阳县衙时,里面已是灯火一片,躲在家中的主簿和县丞都被请到县衙里办公。 城中的里正来了小半,还有大半,要么家正被人围着,要么躲了出去,不过这些人也够赵含章用了。 汲渊一到,赵含章便知道孙县令已经成功送了出去,果然,他一禀报:“孙县令已经成功离开灈阳往陈县搬救兵去了。” 县丞、主簿和众里正:“……”不是说乱民都投降了吗,这时候还需要搬什么救兵? 众人不约而同的看向丁参将,他在县衙里,应该最了解情况。 丁参将已经隐约意识到什么,因此紧绷着脸不去看他们,不做回应。 赵含章已经见完了各路回来禀报情况的斥候,微微抬着下巴看向他们,问道:“乱民之首陈晚已经被招安,他也愿意协助县衙安抚百姓,只是如今城中混乱,又是深夜,浑水摸鱼之人不少,你们可有办法安民平乱?” 众人对视一眼,因为知道孙县令已经跑了,而赵含章虽然是西平县的县令,却是他们这里除了丁参将外最大的官儿,大家下意识的听她的,“愿听赵县君差遣。” 表完忠心,县丞才道:“只要他们不再暴动,下官愿意亲去各家报平安,安抚民心。” 主簿也立即道:“下官也愿往。” 里正们一听,也纷纷道:“我等也愿意亲往各家报平安,以安民心。” 这就是赵含章的目的了。 如今城中人心惶惶,只有县丞、主簿和里正亲自出面安抚,才能将想要外逃的百姓安抚下来,其中包括城中的那些士绅和富户。 赵含章道:“我让士兵们护送诸位。” 她看向丁参将。 丁参将识趣,立即道:“末将也愿意保护诸位。” 赵含章满意的点点头,让人带他们下去安排。 今夜,整个灈阳县城不眠。 赵二郎和赵驹分开带队,一个平城东,一个平城西,将不肯听令停止的乱民剿灭,顺便将愿意归降的乱民驱赶至城外或者县衙门前。 县丞等人在士兵的保护下深入巷道,踏过地上混乱的血迹和尸体去敲门,告诉屋里的人,“乱势已平,各家紧闭门户,救治伤员,静等天亮。” 跟着的士兵就喊了一嗓子,“我们是西平县的援军,灈阳县乱势已经被我们县君给平了。” 这话之前已经有人敲锣打鼓喊过一次了,但相信的人不多,此时听到外面喊话的是县丞主簿里正,屋里的人总算放下心来。 这样的场景在每个巷道里重演,有人还悄悄开了门确认,见外面果然没有了疯狂打砸的乱民,这才砰的一声重新将门关起来。 夜色越来越深,灯火通明的县城也慢慢安静下来,基本上所有的乱民不是被驱赶至城外,就是被赶到了县衙门口。 赵含章一直站在县衙台阶上看着,所有被赶到这里来的人都仰着头静静地看着她。 天快亮的时候,赵驹带队归来,在街道两旁列队,看到这么多带着煞气的士兵,乱民们不安的动了动。 赵二郎和傅庭涵也一身是血的带着队伍骑马回来。 主街上的百姓更加害怕,不安的躁动起来。 赵含章看向赵驹和傅庭涵。 赵驹低声道:“杀了十几个手段残忍的,其余人都驱赶到了此处,还有的往城外跑了。” 傅庭涵道:“抓了五个人,我让人悄悄押到了后面,其余人也都被赶到了这里,还有的跑了。” 赵含章微微点头,这才对渐渐躁动起来的百姓们道:“城门已经开了,从这儿到主城门,一路畅通无阻,现在你们转身便可回家去。” 众人听说,这才慢慢安静下来。 “今日之乱,不仅是我之痛,也是灈阳之痛,亦是你们的痛苦和噩梦,我希望你们能够永远记得今日之乱,我也永记!” 赵含章沉声道:“将来尔等不再犯这样的错误,而我,所有为官者,为富、为豪者,也都不犯今日之错,将尔等逼迫至此……” 一整条街都安静了下来,大家静静地注视着县衙大门下站着的赵含章,听着她说话。 “现在,你们转身,向城外走去,回到家中等候,”赵含章道:“我可以再一次承诺你们,今日之事,不追究,也绝对不会秋后算账,夏税之事,我会重新核对!” 大街上站着的人面面相觑,最后一人率先冲赵含章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分开众人向后走,那是城门的方向。 他身边的人一见,也匆匆和赵含章行礼,转身跟着往城门去。 安静的大街涌动起来,大家齐齐转身往城门的方向去。 等到天光出现,整个县城重新呈现在众人面前时,整条主街上除了士兵们,已经没有一个百姓。 哦,县衙台阶下还站着两个人,一个陈晚,一个项玉。 魏晋干饭人 第172节 汲渊见乱民们果然都走了,没有出现乱子,大松一口气,他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面上却不见多开心,因为从后半夜到现在一直安静的街道深巷里传出了哭声。 先是一两道小声的哭声,然后是一片哭声,等到太阳完全出来时,整座县城都是或压抑,或崩溃的大哭声了。 汲渊也不怎么高兴了。 大家沉默的听着这些哭声,许久不言。 最后是傅庭涵打断了这长久的沉默,“我们去清点一下粮库吧。” 不管是要上交给豫州的粮税,还是赵含章承诺给灈阳百姓的安稳,都需要粮食。 所以当务之急是粮库。 赵含章点了点头,看向丁参将和县丞主簿,“带路吧,我们先去看看粮库。” “这……”三人面面相觑,那可是灈阳县的命脉,孙县令不在…… “怎么,”赵含章挑眉问道:“我现在又做不得灈阳县的主了?还是出城让那些百姓再回来一趟?” 三人脸一黑,丁参将扫过县丞和主簿后道:“我们县的粮库一共有两个,一个在县衙内,一个则在另一处,不知粮库有没有被发现和攻破。” 第285章 判决 那当然是没有的,孙县令保密措施做得还不错,存放这批粮食的粮库不怎么使用,很少人知道这里是粮库,所以里面的粮食都还在,就是…… 赵含章低头抓了一把混着泥沙的麦子,意味深长地道:“灈阳县这一场乱倒是一点儿也不冤。” 一旁的县丞和主簿涨红了脸,不知是羞的,还是怕的。 赵含章也不去看他们,丢下手中的麦子后道:“去请城中的富户和士绅们过来,我们一起看一看、清点一下粮库中的粮食。” 她道:“他们大多都识字,现在灈阳县落难,正是需要他们的时候。” 担惊受怕了一夜,甚至有被冲进家中打劫的富户们被士兵们请到粮库里看着县衙的人清点粮食。 他们又怒又惊,还没从昨晚的乱势中醒过神来,一来便直接盯着县城和丁参将问,“孙县令呢?” 赵含章幽幽地道:“孙县令去陈县了,如今灈阳是我主事。” 大家这才看到赵含章。 不少人认识她,去年赵氏冬至礼宴他们也去了,当时见过。 不认识她的,想到昨晚叫了一晚上的话,再一看她被人簇拥在中间,便也猜出她的身份了。 他们脸色略微好转,还算有风度,抬手和赵含章行礼,真心实意的感谢道:“多谢赵县君相救。” 赵含章微微颔首,脸色也稍微好转了点儿,温和的问道:“诸位家中可还安好?” 有人叹气,有人面露难过,还有的人则应道:“亏得昨晚援军来得及时,虽损失了一些财物,但人还好。” 赵含章便大松一口气,颔首道:“人好就好。” 她回头看向粮仓,“只是这一次混乱,前前后后不好的人已经不少,究其根由,全从粮来。” 大家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待看到打开的粮袋里掺了这么多沙石,大惊,“这是怎么回事?” 是啊,这是怎么回事呢? 孙县令不在,赵含章只能拿了县丞和主簿问话。 俩人没想到赵含章说动手就动手,不由大喊,“这不与我们相干,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作为县丞和主簿,尤其是主簿,连纳粮这样的大事都不知内情,以至生了这样的乱势,这不是严重的渎职吗?”赵含章目光生寒的盯着他问道:“你有何脸面喊出‘我不知’这样的话呢?” 主簿欲哭无泪道:“可我是真不知道啊,纳粮这样的小事,自有底下胥吏去做,我等只需核对账目无误便可,哪里知道底下的人竟如此大胆,竟敢私偷粮税,掺沙石进去?” 赵含章听他这样辩解,气得一马鞭甩过去,将人抽倒在地,“胥吏?你小小一个主簿不也是胥吏吗?官品不大,排场倒是不小,身为主簿,连查验核对都做不到,在其位,不谋其政,简直比禄蠹还可恶!” 赵含章本来还想审问的,这下连审都懒得审了,直接下令道:“将他拖下去砍了!” 主簿瞪大了双眼,在士兵们上来拖人时大喊道:“你,你不能杀我,你不能杀我,我是灈阳县的主簿,不是西平县的,我自有孙县令来判处……” 赵含章一挥手,士兵们就往他嘴里塞了一块布,直接把人往外拖。 粮库一下安静了下来,大家都惊疑不定的看着赵含章,而县丞最害怕,他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觉得双腿有点儿发软。 赵含章的目光凉凉的落在县丞身上。 县丞咕咚一声咽了一口口水,在她的目光长久的落在他身上时,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指了富户里的一人道:“这是关家和孙县令、主簿一起谋算更换的粮食,我,我并没有参与。” 富户和士绅们刷的一下齐齐扭头看向关益。 关益脸色微白,但还算镇定,“你血口喷人,我关家又不缺这点儿粮食,怎么会更换粮税?” 他顿了顿后道:“而且此次乱势并不是因为更换粮税而起,而是因为豫州下拨的粮税太高了,百姓负担不起才造反的。” 赵含章幽幽地道:“关老爷知道的倒是清楚。” 关益越发冷静,似笑非笑道:“听闻,这其中有近一半该是上蔡和西平的夏税,不过因为赵县君不肯缴纳足额的赋税,豫州这才把这些赋税都放在了我们灈阳头上。” “我治下百姓穷苦,若是真缴纳了豫州要求的赋税,那我治下的百姓也要饿死的,所以为了他们,我愿意据理力争,”赵含章道:“孙县令大可学我!” 她道:“作为一县父母官,最应该做的便是保全一县百姓,我不悔我做过的事,不过关老爷,你怎么就知道,这一次摊到灈阳百姓头上的赋税和被更换的粮税无关呢?” “能拿沙石来更换粮食,焉知不会为了粮食提高赋税,以贪墨下更多的粮食?” 就是! 大家目光炯炯地盯着关益看。 关益心脏蹦蹦跳。 赵含章一挥手,让人把关益也拿下,见他不甘的挣扎,她便道:“关老爷放心,你和主簿不一样。” 她道:“主簿是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却不做忠君事,占据官位,却不谋其政,所以我杀他天经地义。” “但关老爷嘛,你是民,我是官,你要是犯了事,我会审理清楚,该怎么判,按律令。”赵含章微微偏身看向县丞,嘴角蘸着冷笑道:“此事暂由你负责。” 县丞膝盖更软了,他叩头战战兢兢地应道:“是。” 赵含章这才冲剩下的富户士绅们笑道:“请大家来是帮忙的,既然人到齐了,我们就开始清点粮库里的粮食吧。” 富户们:“……要不我们把家里的账房叫来帮忙?” 他们做这种事肯定比不上家里的账房啊? 但赵含章为的只是清点吗? 她是要他们看一看,这一次灈阳县的百姓为什么会造反。 赵含章只当没听见他们不一样的意见,让人回县衙里把今年收税的账本一并搬了过来。 哦,主簿被砍头了,赵含章的士兵很偷懒,懒得走远,所以直接在粮库外面不远处把人砍了。 人首分离,此时还倒伏在地上呢。 粮库里的人只要稍微侧一下身就能看到尸体,所以虽然他们没干过这样的事,心头也自认有傲气,但还是……忍不住乖乖听赵含章的话。 第286章 收服 将这些人留在粮库里清点粮食,赵含章则带着人回县衙,清点伤亡,安抚百姓。 赵含章着令各乡里的里正来县衙,让他们安抚乡里的村民,暂停催收今夏赋税。 没错,到现在,催收赋税的事也没停,有相当一部分村民没能足额缴税,孙县令抓了一批人,剩下的没抓,而是恐吓他们他们想办法凑足粮税。 赵含章没有处理县丞,哪怕他也不无辜,而是将他带在身边,让他把这两个月来因为赋税而起的案子全都搬了来。 把因为没有缴足赋税而被抓的人全都放了,同时扣下户房里的户籍和赋税账册,开始清点账目。 所以傅庭涵占据了户房。 赵含章让赵驹和赵二郎带着兵马下乡去,以确保离开县城的乱民不会在乡间作乱。 汲渊则辅助赵含章掌握灈阳县,同时,常跟在赵宽身后的赵辉等人也被从上蔡县调到了灈阳,以辅助赵含章。 他们进灈阳时都是懵的,完全不明白怎么一夜间他们管理庶务的地方就从上蔡变到了灈阳。 等到了县衙,赵含章亲自出门迎接他们,“兄长们来了,快里面请。” 看着盔甲未卸的赵含章,想到一路过来看到的血迹和被拖下去的尸体,赵辉等人扯了扯嘴角,很温和的问道:“三妹妹,有什么是我们能做的?” 赵含章:“那可太多了,最要紧的是户房那里,庭涵虽聪明,但人力有限,所以需要兄长们帮忙。” 赵辉便领着族兄弟们跟在她身后去户房,见里面就傅庭涵和傅安俩人,就问道:“灈阳县主簿呢?” “被我砍了,”赵含章不在意的笑了笑,道:“不过户房的吏员都还在,我刚让他们去召集县衙剩下的吏员回来,应该快回了,兄长们可以调用。” 赵辉等人扯了扯嘴角,“这样啊……” 看着这样的三妹妹,有点害怕怎么办? 傅庭涵看到他们,直接挥手,“来得正好,帮我记录一些条目。” 赵辉忙上前,相比赵含章,还是傅庭涵看上去更安全一点儿。 赵含章也不打搅他们,看他们相处得和睦,便转身回县令的办公房。 她挥退听荷,自己拎过砚台慢慢的磨墨,心里想着给何刺史的信要怎么写呢? 这是一封私信,但又不能完全算私信,还得带点儿公文的意思才行。 等把墨磨好,赵含章也想好要怎么写这封信了。 她将砚台放一边,就要撸袖子,这才想起自己还一直穿着盔甲呢。 她忙起身,“难怪觉着这么累,快卸了,卸了!” 听荷忙上前帮她把盔甲卸了,服侍她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道:“女郎,您一夜没合眼了,昨天又赶了一日的路,要不要先睡一觉?” 赵含章这才想起来,“庭涵也没休息过,你去厨房做一些食物送去户房,让他用过后去休息,别太劳累。” “……是,”听荷道:“那您呢?” 赵含章一边摊开纸张一边道:“等我写完这封信便也去休息。” 魏晋干饭人 第173节 听荷这才高兴,“我去给您和大郎君做吃的,一会儿用过了一起休息。” 赵含章没怎么听,随口应了一声,全部心神都用在给何刺史写信上。 也不知道赵铭带着赵宽到哪儿了,陈县距离西平可不近,路上不做停留也得三天才能到吧? 唉,好头疼,灈阳县的赋税也是一个大问题,她要怎么让何刺史愿意把灈阳县给她管理的同时又减免一些赋税呢? 赵含章觉得这个问题太难了,饭得一口一口吃,于是她着重描写了孙县令向西平求救的事。 表达了她在得知郡丞被乱民杀害时的震惊和愤怒,以及她到达灈阳县后看到全民皆叛的害怕和恐惧。 赵含章表示,仅凭她一人之力难以平息灈阳县的混乱,所以不得以之下,她只能想办法安抚住乱民,以企招安。 现在洛阳不安,豫州再生乱事,朝廷必定会问罪,所以赵含章认为当务之急是平稳,一切事情在平稳面前都不值一提。 所以她想办法安抚住了灈阳百姓,同时她也写了一下灈阳生乱的原因,表示这件事受害的郡丞和孙县令都要负一定责任,虽然她也很痛惜郡丞死了。 最后赵含章还是意思意思提了一下何刺史对她的知遇之恩,表示她一定会管理好西平,并唯何刺史马首是瞻。 写完信,赵含章吹干墨迹后找来汲渊,眼巴巴的看着他问:“先生觉得我这信写得怎么样?” “挺好的,”汲渊道:“只要他不知道上蔡也在你手里,他就不会生气。” 在何刺史眼里,西平县给不出他要求的赋税是很正常的,毕竟去年西平县城破,整个西平都损失惨重。 他的怒火,只怕更多的会对准上蔡。 可怜了柴县令。 赵含章听他这么说,当即将信封起来:“那我这就叫人送往陈县。” 汲渊点头,“孙县令也在去陈县的路上,这封信最好能在孙县令之前到达……” 俩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嘿嘿一笑。 孙县令正在死命往陈县赶呢,但不仅人需要停下休息,马也需要。 他浑身虚脱的从车上下来,狼狈的坐在草地上,心中焦急不已,也不知道灈阳县怎么样了,赵含章打仗很有本事,应该能保住县城吧? 他妻子儿女可都还在县城里呢。 不错,孙县令的妻子儿女都还在县衙里呢,所以赵含章没有住进后院,而是和傅庭涵住在前衙里,俩人就在大堂边上的小休息间里住着,房间被一分为二,中间用大大的屏风隔开做成了小单间。 俩人忙到正午,终于吃上了一顿饭,然后就实在扛不住,回到小单间里倒头就睡。 孙太太带着儿女们躲在后院,打听到县城的乱事已平,立即就要见赵含章,但人还没到前衙,在小门处就被拦住了。 孙太太没想到她现在连进县衙的资格都没有了,把守小门的士兵不肯通融,连曾经对她毕恭毕敬的吏员们都躲开了她的目光,一言不发的快步离开。 她心中一沉,直觉不好。 第287章 孙太太 孙太太离开,赶忙回到后院,将长子叫到跟前道:“县中的情况不对,我竟不能到前衙去了,你快想办法出去,往陈县去找你父亲,若是找不到,就与何刺史求救。” 孙泰和不解,“混乱不是平定了吗,外面都安静了。” 孙太太焦急的在屋内转圈,最后小声道:“怕只怕这位赵县君意在夺取灈阳,乱民的乱是平了,但我们孙家的乱没平。” “阿娘,定是你想多了,阿父是朝廷任命的官员,灈阳也不是小地方,怎能说夺取就被夺取?” “连乱民都能闯进太守府里杀人,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我们有备无患,你悄悄带着人快离开,”孙太太道:“她要真心帮你父亲,平定乱势后为何不请我们相见,也不让我到前院去?” 这于理不合。 孙泰和找不到反驳的话来,只能答应。 赵含章的确没想起孙县令的妻儿,按理,她是应该给人家的妻儿一个交代的,但她已经打算把孙县令排挤出灈阳,自然想不起来他的妻儿。 汲渊也忙得很,只让人好好保护孙县令的家人,过后就忘了。 更不要说傅庭涵了,他根本就想不起来这事儿,最后还是赵二郎把往外跑的孙泰和给拎回来,赵含章才想起来,哦,后院住着孙县令的家眷呢。 赵含章和傅庭涵一天一夜没睡,从事的又是脑力劳动,这一躺下就有点儿起不来,最后还是院子里的嘈杂声把俩人吵醒的。 赵含章一脸呆滞的坐起来,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吵闹声,大约明白了是什么事才穿了鞋子出去,路过屏风时往里看了一眼,正对上傅庭涵呆滞的目光,她就道:“你继续睡吧,我去处理。” 傅庭涵愣愣的点头,倒下去继续睡。 孙泰和比赵二郎还小一点儿,只有十一二岁的模样,最主要的是,他不仅人才十一二岁,样子也像是十一二岁。 和才十三岁,却已经人高马大的赵二郎不一样,所以他被赵二郎抓住,在他手底下扑腾时,看上去就跟他正在被赵二郎欺负一样。 其实也差不多。 看到姐姐,赵二郎立即把孙泰和往她跟前一放,大声道:“阿姐,这人鬼鬼祟祟的往外跑,说不定是恶人,我一下就把他抓住了。” 孙泰和大叫道:“都说了我是孙县令之子,不是坏人,你快放开我!” 赵含章就问四下偷偷瞄过来的吏员,“这是孙县令之子吗?” 立即有吏员出来道:“是县君家的小郎君。” 赵含章这才让赵二郎把人放开,她上前把孙泰和拉到身前,上下打量了一通后问:“你跑什么?” 孙泰和脸色通红,在赵含章的目光下几欲滴血,他梗着脖子问,“难道我孙家是犯人吗,不能出门?” “当然可以,”赵含章温和的道:“只是外面乱势虽平,却并不是十分安全,你们出去还是十分危险。” 孙泰和没想到她这么好说话,顿了一下才怀疑的看向她,“所以你不是在拘禁我们?” 赵含章一脸莫名,“我好端端的拘禁你们做什么?” 孙泰和顿了一下后道:“我母亲想来县衙,但被拦住了。” 赵含章就笑道:“才经历混乱,县衙还有些乱,所以不让人随意走动,孙太太要来,派个下人过来说一声,我亲自去接便是。” 孙泰和见她不似说假,她态度又好,提着的一颗心便放下。 他悄悄松了一口气,当即就透了底,“阿父不在家,我们心中担忧,所以想要去陈县找阿父。” 赵含章立即道:“这有何难,我这就可以派人护送你们一家去陈县。” 她叹气道:“这是我思虑不周,你们是一家人,互相担忧是正常的。” 赵含章立即让赵驹去准备人马,然后领着孙泰和亲自去后院见孙太太。 正在悄悄打包包袱,打算见势不对就悄悄带着儿女跑路的孙太太看见前脚才送走的长子和一个年轻女郎走进来,她手里的包袱差点儿丢出去。 不过她很快稳住,对着赵含章重新扬起笑容,上前行礼,“女郎便是前来相助的赵县君吧?” 见赵含章点头,她便一拜到底,一脸感激道:“多谢赵县君仗义相救。” 赵含章忙扶住她道:“孙太太客气了,西平和灈阳是邻居,这本也是我等该做之事。” “说起来是我等的疏忽,昨晚匆匆送走孙县令,应该过来见一见嫂夫人的,只是县衙中的事情忙乱,一直抽不出时间来,让嫂夫人担忧了。” 她笑看孙泰和一眼,和孙太太道:“贤侄说嫂夫人想要去陈县找孙县令,我已经让人下去准备车马,嫂夫人可以立即启程。” “孙县令是昨晚离开的,虽然比你们先行,但走的是夜路,你们加快速度,说不定能在半路追上。” 孙太太张大了嘴巴,都来不及想跟她长子差不多大的赵含章与她平辈的事,心里开始快速地权衡起来,她这一走是弊是利。 她觉得走了更安全,但也怕走了是给孙县令添麻烦。。 她总觉得赵含章的目的不单纯,至少不是单纯地帮助灈阳和他们。 孙太太不由看向长子。 孙泰和也眼巴巴地看着他娘,见她看过来就立即道:“阿娘,我们去找阿父吧。” 看着和赵含章相差不大的儿子满眼信任地看着她,孙太太却并不觉得多高兴,内心深处甚至产生了一种倦怠,她木木地扭头去看赵含章。 赵含章嘴角含着笑容,见她看过来便友好地冲她点头,还让她自己选择,“嫂夫人要是怕和孙县令错过,那不如在灈阳等候,现在灈阳县虽还有些混乱,但大体是安全的,而且我也会保护嫂夫人。” 孙太太扯了扯嘴角,垂眸思考片刻后道:“那就麻烦赵县君了,我们一家就在这里等郎君回来。” 赵含章点头应了一声“好”,起身告辞,“前面县衙还有些事,嫂夫人若需要点儿什么,可以让下人通过小门去找前面一个叫听荷的丫头,她是我的人,她会为嫂夫人准备好东西的。” 孙太太扯了扯嘴角应道:“好。” 第288章 自己关自己 赵含章回到县衙,也睡不下了,干脆就去大堂处理事情。 赵二郎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一脸纠结的问道:“阿姐,我给你惹麻烦了吗?” “没有,”赵含章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夸奖道:“你做得很好,幸亏你把孙泰和抓回来了,不然我们要有麻烦的。” 虽然不是很大,但依旧会有。 他能安全到陈县还好,要是路上出个什么事儿,那她面对孙县令就更没法交代了。 赵二郎一听夸,立即高兴起来,“我今天也很厉害,抓了好多偷摸着抢东西和打人的人。” 赵含章夸道:“做得好!” 赵二郎不仅想让赵含章夸他,还想让傅庭涵夸他,于是左右看了看后问:“姐夫呢?” “他劳累了一夜,正在休息呢,”赵含章仔细打量了一下赵二郎,道:“你也忙了一夜,去吃点儿东西睡一觉吧。” 赵二郎觉得他这会儿精神得很,并不想睡,于是摇头。 赵含章也不企图说服他,让听荷去厨房准备吃的,她就领着赵二郎去吃。 现在不是吃饭的点儿,厨房的食物要快,所以都有些简单,烙的饼子,还有炖好的菜。 赵含章饿得快,就和赵二郎一起吃,姐弟两个吃了一大盘饼子。 赵含章见他吃得心满意足,微微一笑,就把他领到小单间里,“躺下睡一下。” 前脚还在说着不累的赵二郎一坐到木榻上,眼睛就不由自主的耷拉下来,打了两个哈欠后就歪着脑袋沉沉睡了过去。 赵含章上前帮他把鞋子脱了,把人放平在木榻上,见他睡得香甜便退出去。 赵含章强势,带的兵马又多,唯一能跟她叫板的丁参将犹犹豫豫的听她吩咐,等有人反应过来,想要把她的势力挤出灈阳县时,她已经掌控住整个县衙。 上至县丞,下至跑腿守门的衙役,他们都下意识的听从赵含章的命令,至此,整个灈阳县都在她的控制中。 魏晋干饭人 第174节 而傅庭涵也将户房梳理出来,不仅查出大量添加到普通百姓头上的赋税,还查出大量的隐户。 隐户这种事,各个县都有,西平县也有,赵氏算是其中翘楚。 但赵含章不找赵氏算这笔账,治下的百姓对此也没有意见,是因为这些隐户暂时没有侵犯到他们的利益。 西平县前任范县令没有夸大人口户数上报,因此上面给出来的赋税额度和那些隐户无关,西平县治下百姓需要负担的赋税都是他们应该承受的。 但灈阳县不是。 孙县令近两年也没有上报增加的人口,但同样的,他也没有上报减少的人口。 而这两年,灈阳县因为各种各样的事,尤其是去年被匈奴围城,有大量人口离开家乡,或者直接转为隐户。 他不上报,那他每年需要上缴的赋税就还是那么多。 但两年前,灈阳县或许有十个人,但现在跑了三个,隐了三个,剩下的四个就要承担十个人的赋税。 加上今年何刺史加税,上蔡县和西平县交不出足额的赋税,又被增添到了各县,他们的负担就更重了。 一个人平均要承担两个半的赋税,这样的赋税能压死人。 傅庭涵将整理好的数据写下来,心不断的下沉,将汇总好的数据交给赵含章时道:“风调雨顺的年份,当辛苦劳作一年,发现要缴足赋税还需要卖掉妻子儿女时,那乱也就起了。” 赵含章翻看着这些数据,脸色黑沉。 这是人祸! 赵含章合上,丢给站在一侧的赵辉,“挑一些数据抄下来,给粮库那边送去。” 赵辉瞪大眼,不由看向傅庭涵,希望他能劝一劝她,这样做,很有可能会和灈阳豪富士族撕破脸。 傅庭涵身姿挺拔的站在一旁,并不劝,反而一副赞同的模样。 赵含章就凉凉的看向赵辉,“怎么,辉兄做不到吗?” “行吧,”赵辉暗想,反正将来这灈阳也不是他管着,她愿意树敌就树呗,“我这就去。” 赵含章将汲渊和县丞等官吏一并招来,道:“百姓需要安抚,户房这边已经清点了从各里收回来的粮食,考虑到民生艰难,县衙这边会开仓放粮,赈济百姓,通知各里,让他们按照顺序进城领取赈济粮。” 为了不再生乱,赵含章决定岔开各里百姓进城的时间,想到那混乱而黑暗的数据,赵含章对各里里正也不是很信任,她此时急需可以监督的人。 她心中一动,问道:“陈晚和项玉呢?” 汲渊道:“在狱中。” 赵含章瞪眼,“谁抓的他们?” 汲渊笑道:“他们自缚的。” 在看到赵含章一刀砍了主簿,又把灈阳县的富人们关在粮库里清点那掺了沙石的粮食时,陈晚和项玉就拿绳子自己绑了自己,又自己走进大牢里,让狱差开了个牢房,他们自己进去蹲着了。 赵含章一听,半晌无言。 她挠了挠脑袋,觉得她得表现得礼贤下士点儿,绝对不是她想去大牢里看自己关自己的戏码。 她兴致勃勃地道:“走,我们去请两位义士。” 去的路上,赵含章还悄悄的和傅庭涵道:“这样的事,要是有人写下来,百年以后也是一段佳话,我也是在历史书上的人物了。” 傅庭涵:“……从你带兵进西平开始,你就已经是历史书上的人物了吧?” “唉,你不懂,这种东西很容易就在历史书上消失,倒是这种一听就很有趣的轶事才更容易流传下去,它不会记录于正史之中,但就是会更容易传播和流传。” 傅庭涵见她如此有兴致,便决定回头帮她记一下她的事,她喜欢在历史中留名,那他就帮她。 只要写的东西足够多了,总会有可以流传下去的。 灈阳县的大牢有些安静,之前里面关了不少人,大多是交不上赋税被抓来的百姓,赵含章把他们放走了,此时就空了不少牢房。 赵含章带着人一路深入就没碰见几个人。 狱差听到动静赶来,他不认识赵含章,但认识县丞,看到被簇拥在中间的赵含章,想也知道她是谁,立即跪下行礼:“小的拜见赵县君。” 赵含章点点头,问道:“自己把自己关进牢里的陈晚二人何在?” 第289章 害怕 陈晚和项玉是自愿蹲到牢里的,虽然他们内心深处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甚至重来一次,他们还是会这么做; 但他们折服于赵含章,从律法上来说,他们错了,所以他们自愿绑缚自己到牢中。 进了大牢,他们就没想过还能出去,所以赵含章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还有些惊讶。 俩人激动的站起来,“赵县君……” 赵含章让狱差打开牢门,走进牢里,看着俩人叹气道:“我来请两位义士帮忙。” 陈晚和项玉对视一眼,立即抱拳道:“县君有事尽管吩咐。” 赵含章一脸感动,“两位不愧是义士。” 赵含章似乎一点儿也不介意他们带人造反的事,直接就把俩人领出大牢,请人吃了一顿后就给他们派了一些士兵,让他们带人去巡视。 “巡视?”陈晚惊讶。 “不错,”赵含章道:“我决定开仓放粮,赈济百姓,但我对灈阳县不甚熟悉,我放出去的粮食不能保证到达每一个百姓手中,也不能保证每一个需要赈济粮的百姓能领到,所以需要两个巡视监督的人。” 陈晚眼睛大亮,更为感动,直接跪在赵含章面前道:“女郎信得过我,我愿为女郎肝脑涂地。” 项玉见了,也忙跪下,“我也愿意为女郎肝脑涂地。” 赵含章忙将俩人扶起来,“好,那让我们一起为灈阳的百姓努力。” 赵含章立即让赵驹给他们派两队士兵,俩人各领一队,现在就去监督。 “我已经下令让人清点库房里的粮食,你们就从源头开始监督。” 粮库那边还在清点和筛检掺了泥沙的粮食,倒是县衙库房里的粮食没质量问题,只是数目上有偏差。 所以这边的粮食可以直接放出去。 县丞几次欲言又止,等陈晚和项玉真的领着人去库房那边监督了,他终于忍不住道:“赵县君,您现在开仓放粮,那给刺史府的赋税怎么办?” 他道:“这些可都是准备给刺史府的赋税,孙县令现在不在……” 赵含章问:“你觉得孙县令还能回灈阳县继续当县令吗?” 县丞就不说话了。 说心里话,他觉得很难了。 赵含章道:“放心吧,你只是县丞,赋税的事该下一任县令头疼的,我们就不要管了。” “当务之急是安抚好百姓,我可不想他们再乱一次。”她道:“说实在话,百姓暴动一次的损失是不是在这些赋税之上?” 县丞默默地点头。 “所以,如果灈阳县还能承受得住一次暴动,那就一定可以承受得住失去这些赋税的后果。” 话不是这么说的,灈阳县是承受得住,但县衙承受不住啊。 赵含章却已经下定决心,在傅庭涵将那些数据递给她时,她就已经做了决定。 虽然很不想得罪何刺史,但如果代价是把悬在灈阳百姓背脊上的大山朝他们砸下去,那她选择得罪何刺史。 何刺史还不值得她朝无辜的百姓下手,应该说,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值得她那么做,包括她自身。 她没有那么重要,也没有那个胆气,可以违背良心去做那样的事。 她素来果决,既已决定的事,那就不会再更改。 县丞也只是劝一劝,不敢太强硬,毕竟主簿的尸身刚凉呢。 赵含章垂下眼眸想了想后道:“派人去主簿家里走一遭,从粮库里贪墨去的粮食应该还回来了,百姓们还等着赈济呢。” 县丞打探道:“是……抄家?” “不,让他们自家人清点后还回来。” 县丞松了一口气,忙派人去主簿家里通知。 主簿家里正一片哀戚,赵含章今天一早才允许主簿家里的人去粮库收尸。 因为赵含章公布了主簿的罪责,主簿家里没人敢有怨言,只是悲伤,如今看见县丞带着衙役前来,更是悲戚和惶恐。 县丞直接找了主簿的爹说话。 “还粮?这,这让我们上哪儿找粮食还回去?” “他是怎么从粮库里贪出来的,那就要怎么还回去,世叔,这已经是赵县君网开一面了,”县丞道:“本来这样的事应该抄没家产的……” 主簿爹立即不说话了。 县丞低声道:“若是以前,贪墨粮食够不上这样的大罪,可您看这一次死了多少人,百姓因此暴动,怕是连洛阳都知道了。” “别说主簿,就是孙县令,只怕也不能善了……” 主簿爹愁容满面,最后道:“粮食没有多少了,都换成了钱,还请县丞帮忙探问一下,能否用钱来抵?” “您怎么这么糊涂,有钱还怕买不到粮食吗?”县丞道:“赵县君说了要粮,那就是要粮,您给她送钱去,她若误会了,遭罪的不还是你们吗?” 主簿爹一听,咬咬牙应下了,然后从家中拿出钱来去买粮食。 但现在灈阳县最难买的就是粮食了。 赵含章还未来得及控制粮价,这两天粮铺也不开张,主簿爹私底下找人买粮,因为前两日暴动的恐慌,那粮价直接飙到了天上。 主簿爹:…… 而赵含章这会儿刚有空管理到这点儿,她下令道:“让县城各商铺照常开业,物价和往年同时间相差不得超过百分之五,若有违反,一律按照哄抬物价,扰乱朝政来处理。” 这样的规定对于一向自由的市场来说是很严格的,但县丞同样没敢说不,乱世用重典,富人们都还被关在粮库里清点粮食呢,没人敢在这时候挑战赵含章的耐心。 县丞应下后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粮库那边,各位老爷问,他们能否回家了?” 赵含章就垂眸思考,不语。 县丞额头冒着冷汗道:“他们说已经清点过所有的粮食,掺了沙石的粮食也被筛检出来了,关老爷说,粮库的数目对不上,他们关家愿意为灈阳县填补一些亏空。” 赵含章嘴角轻挑,问道:“他补多少?” 见赵含章肯搭腔了,县丞悄悄松了一口气,小声道:“他愿意补一百石。” 魏晋干饭人 第175节 赵含章没言语。 县丞咽了咽口水,小声问道:“赵县君觉得多少合适?” 第290章 羞愧 赵含章当然是觉得越多越好了,她垂眸翻了翻粮库也递送上来的账册,这上面是清点过的。 她嘴角轻挑,直接道:“我觉得一千石这个数字更好听些。” 大热的天,县丞后背都汗湿了,额头的汗一滴一滴的往下滴,小声道:“会不会……太多了?” “多吗?”赵含章微微倾身,盯着他的眼睛道:“去告诉关老爷,他关家已经足够富裕,只是为了更富裕便害无数人性命,而有的人宁杀身成仁,只是一千石的粮食赎罪,这已经是我最轻的判处了,他若不服,可以上公堂来与我一辩。” 县丞心惊胆战的应下,更加小声的问道:“那,那其他人呢?” “都放了,派人好好的将人送回家中,”赵含章道:“这两日委屈他们了,我今日没有空,待我抽出空闲来,我必登门致歉。也谢谢他们对灈阳的帮助,若无他们帮忙清点粮库,县城也没那么快安定下来。” 县丞等了一会儿,见她竟然没有趁机勒索那些人的意思,不由悄悄的抬头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冲他扬眉,问道:“还有事吗?” 县丞忙摇头,“没了。” 赵含章就挥手,“没有就去吧,把他们好好的送回家去,哦,关老爷再留一段时间,就说让他把库房打扫一下吧,那一千石何时送来,何时再把人送回去。” 县丞应下。 粮库里被看管的众老爷们心思浮躁,在看到县丞时也没有多少好脸色,但很快,他们的脸上就剩下错愕了。 如果他们都被一视同仁的放了,那他们心中对赵含章的怨气必定沉积下来,但现在有一个例外。 关老爷不仅要被继续关着,还要拿出一千石粮食,而他们被毕恭毕敬的送回家中,还被感谢了一通…… 虽然知道这可能是赵含章的计谋,但不可抑制的,他们心中还是对赵含章有了好感,并且开始在心里为她找借口。 “她还算懂礼,知道以后要上门致歉。”穆老爷一边将身上皱巴巴的衣裳脱掉,一边哼哼了两声。 穆太太:“……这不还没上门呢,你不是写信回来说她活似个土匪,让家里去西平找赵氏评理吗?” “咳,那不是认识不深吗?对了,人去西平了吗?没去就不用去了。” “早就去了,家里收到你的信就去了,这会儿早到西平了,要不要再派人去澄清?就说是误会。” “不必,说了就说了,其实话也不算错,她的确跟个土匪似的,但她为人也的确有原则,”穆老爷摇头道:“罢了,罢了,这两日的惊怕就全当是为灈阳县的百姓受的吧,灈阳现在情况如何?” “好很多了,”穆太太道:“县衙要开仓放粮,那里聚了很多穷苦的百姓,都拿了粮袋在分赈济粮呢,各里各街巷都安定了下来,不似之前那般混乱了。” 穆老爷沉吟片刻后道:“让人从库房里搬一百石粮食出来,拿去捐给县衙,就说是给百姓们的赈济粮。” 穆太太惊讶,“是不是太多了?” 穆老爷摇头,“赵含章有一句话说的很对,对我们来说,这些粮食不过是富裕和更富裕,但对那些百姓来说,却是活命和死亡。” 穆太太没有再劝,应了下来后去准备。 赵含章正站在县衙前看着衙役给百姓们分赈济粮。 赈济粮是一里一里发放的,傅庭涵给排了时间,里正就在边上站着,每一个来领赈济粮的自带粮袋,还要带着籍书,根据家中人口来领取相应的赈济粮。 前后都是邻居,正前方还站着他们里正,一旦有冒领的人出现,邻居和里正若都不能指出,那会被共罚。 而陈晚和项玉就在一旁盯着,从清点粮食出库到发放,俩人各自负责两个队伍,一直紧盯着不放。 也是因为这样安排,目前赈济粮发放都还算有秩序,暂时没有乱事发生。 赵含章才出现在县衙门口,底下不少百姓都认出了她。 毕竟这里面有不少是那天晚上围在县衙门前的人,于是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介绍了一下,底下的人就都知道上头站着的女郎是给他们发赈济粮的人,算是他们的救命恩人。 于是领到粮食的人离开时便跪下冲着赵含章的方向磕了一个头。 赵含章惊讶的上前一步,见他站起来背着粮袋走了便停下脚步,但跟在他身后的人也跟着跪下磕了一个头…… 赵含章目光微湿,转身便要回衙门,一转身便看到倚靠在大门看着她的傅庭涵。 傅庭涵冲她笑了笑,上前牵起她的手往下走,“既然来了,不如去帮帮忙。” 赵含章由着他拉下去。 俩人代替了衙役站在分赈济粮的位置上。 傅庭涵伸手接过递过来的籍书,问道:“可有不在籍书上的孩子?” 那人被问得一愣,然后立即点头,“有,有,我有个女儿,才两岁,还未上籍。” 傅庭涵就扭头问一旁的里正,“是吗?” 里正看了一眼那汉子,认出他来,点头道:“是,他家中的确有个未上籍的孩子。” 傅庭涵心算很快,和赵含章道:“给他称八十五斤。” 赵含章便在一个衙役的帮助下称出八十五斤来,装了满满的一袋。 对方喜得眉眼大开,冲着赵含章和傅庭涵连连弯腰,尤其是对着赵含章,他在背起粮袋前先跪下给赵含章磕了一个头,在赵含章来扶他时大声的道:“女郎,这个头您受得,那天晚上要不是您,我们就是当时不死,这两天也要饿死了。” 做这一切只为了夺取灈阳县政权的赵含章口干舌燥,有些羞愧的道:“当不得你们这样,我……我受之有愧,而且也耽误时间,你们领到粮食就快走吧,让后面的人快上前。” 傅庭涵笑着看她。 赵含章面色薄红的道:“大家速度快一些,后面的人才能更快的领取到,还有些乡里排在后面两日呢,他们要饿肚子的。” 这话一出,汉子和后面的人就不敢再跪了,动作快速的上前领取赈济粮。 第291章 交易 一千石粮食不多,但也绝对不少,便是关家,也需要一个晚上才能凑齐。 所以关老爷比其他人迟了一晚上才回到家里。 因为赵含章态度强硬,又手握关老爷,关家没敢和她讨价还价。 关老爷回到关家时,整个人都瘦虚脱了,只是三天而已,他却感觉过了一辈子那么长。 他恨赵含章,但更恨县丞,若不是他点出他来,赵含章哪里会拿他开刀? 他擦过脸,将布巾狠狠地摔在水盆里,问道:“苏县丞现在怎样了?” 关大郎小声道:“挺好的,孙县令不在,主簿又死了,现在县衙基本上是他在给赵含章跑腿。” 他道:“如今赵含章身边,除了那傅庭涵和汲渊外,他就是第三人了。” 关老爷咬紧牙关,努力将怨气忍下去,问道:“孙县令可有消息?” “没有,但儿子已经派人去陈县了,这会儿……应该也到了吧?” 主簿前脚被杀,关老爷被扣在粮库里出不来,关大郎就派人去陈县追孙县令了。 当时关家的困局只有孙县令回来才能解,所以他就派人去找了,不过陈县不近,至今没有消息。 被他们惦记的孙县令此时刚进陈县,他一路上已经够快了,心急如麻,恨不得咻的一下就到陈县。 奈何他身体不管用,因为担惊受怕,又连夜赶路,他第二天就病倒了。不过他依旧坚持赶路,只是速度慢了一点儿而已。 这一慢就多花了大半天时间才到陈县。 一到陈县他就直奔刺史府,脸色苍白憔悴的孙县令扑倒在何刺史面前,大哭道:“使君,求使君出兵灈阳,救一救灈阳啊……” 何刺史手里拿着赵含章刚到的信件,垂眸看了孙县令一眼,冷笑,“孙县令不必多礼,灈阳之乱已经平了。” 孙县令一呆:“啊?” 何刺史将刚在赵铭那里受的气一股脑全撒在了孙县令头上,他将手中的信朝他狠狠地砸去,“你看一看!” 孙县令手忙脚乱的按住砸在脸上的信,低头一目十行的扫过,眼睛越瞪越大,心中慌乱,“这,这……” “可有冤枉你吗?” 孙县令冷汗淋淋,他本就生病,此时被这信上的信息一冲,脑子就跟浆糊一样一片混沌,被何刺史这一问,他便眼前发花,一下就晕了过去。 何刺史见他竟然就这么晕了,更气,呼吸间都冒火了。 坐在一旁静静喝茶的赵铭突然幽幽叹出一口气,何刺史听到他的叹息声,一下就冷静了下来。 他收敛了怒气,面无表情的吩咐道:“把孙县令扶下去休息吧。” 当即便有下人上前将孙县令拖了下去。 何刺史似乎看不到下人动作间的粗鲁,转身面对赵铭,似笑非笑道:“让子念见笑了。” 赵铭并不为所动,耿直的问道:“使君打算怎么处理孙县令?” 何刺史脸上的笑容就有些淡,他坐在了赵铭对面,盯着眼前的茶杯沉吟起来,“看含章信中所言,她是打算把今年灈阳该上缴的赋税都当做赈济粮下发了。” 赵铭:“她此举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灈阳要稳,那就要安定民心,使君,此时灈阳乱起来对谁都没有好处。” “灈阳不能乱,但陈县更不能乱,”何刺史道:“现在东海王和苟晞就在陈县外交战,随时都有可能波及到陈县,身为豫州刺史,我不得不早做准备。” 赵铭思虑片刻,叹息一声后道:“我愿意说服含章上交一部分赋税。” 何刺史坚持,“是全部!” 他顿了一下后道:“她若能凑足此次豫州所需军粮,汝南郡郡丞之位,我可保举她。” 赵铭:……虽然他很想硬气的拒绝,但考虑到赵含章的目标,他还是咽下了到嘴边的话。 他垂眸思考半晌,替赵含章应了下来,“好。” 站在他身后的赵宽欲言又止,但见赵铭面色坚毅,他只能压下到嘴边的话。 等出了刺史府,他才有些焦急起来,“叔父,这次他所需的军粮可不少,灈阳县因为这一次赋税都造反了,您怎么能替三娘答应他呢?” 赵铭道:“汝南郡现在没有郡守,郡丞便相当于郡守,用钱买下整个汝南郡,换做三娘在这儿,她也会答应的。” 赵宽:“……可汝南郡是朝廷的,并不是何刺史一人的,他空口白牙,朝廷能认?” 赵铭瞥了他一眼后问,“现在朝廷能管到豫州来吗?” 赵宽就不言语了。 魏晋干饭人 第176节 朝廷要是能管到豫州,何刺史要是听话,他会在东海王和苟晞之间来回摆动吗? 哼,很显然,何刺史可以做这个主,只要他承认赵含章是汝南郡的郡丞,那她就能当汝南郡的主。 当然,汝南郡底下各县听不听她的就要看她的手段能力了。 不过他觉得这个不是问题,她手上有钱有兵马,还怕那些县不听话吗? 赵铭道:“明日再来一趟刺史府,准备准备就可以回去了。” 赵宽呆呆地问,“还来做什么?” “来拿灈阳县的官印,来拿你出任灈阳县的任命书,”赵铭没好气的道:“你忘了我们为什么来这儿了?” 赵宽就不说话了,只是他还有些懵,好似在梦中,“叔父,我还未定品,这就出仕了?” 赵铭应了一声,“你好好听三娘的话,我虽没看到她给何刺史的信,但她能把他气成那样,还能强硬的说出把赋税都充作赈济粮,可见已经拿下灈阳县。” 赵铭说到这里一叹,“论手段和魄力,她远在你们兄弟之上啊。” 赵宽也觉得,不仅手段魄力,胆子和野心也远在他们之上,毕竟谁能想到去夺取灈阳,然后还真的出兵去夺了呢? 赵铭第二天再去找何刺史时,何刺史没有为难他,很爽快的就把灈阳县县令的官印给了赵宽,同时给出了任命书,然后笑眯眯的送他们离开。 等他们叔侄两个一走,他脸上的笑容就落了下来。 他的幕僚也很难受,问道:“使君,就这么把汝南郡给出去了?灈阳的那点赋税也不是非灈阳不可,大可以分担到别的县里。” 第292章 赵氏的企图 “赵氏……”何刺史顿了顿后道:“他们是豫州最大的世家,他们既然对汝南郡感兴趣了,你觉得是能够可以被轻易打发的吗?” “赵含章的信你也看到了,没有我的命令,她直接出兵灈阳,诓走了孙县令,直掌灈阳县务,连给刺史府的赋税都说扣就扣,”何刺史眉头紧皱,“赵铭就在我这里,显然就等着与我撕破脸皮。一旦撕开,西平、上蔡和灈阳都要乱,我如今被东海王和苟晞的战事牵制着,他们一乱,我就是腹背受敌啊。” 幕僚忍不住道:“赵含章忘恩负义,使君对她可是有知遇之恩。” 何刺史摇头,“怕只怕不是她的意思,而是赵氏指使她做的。” 幕僚一惊,“赵氏这是想干嘛?造反吗?” “造反倒不至于,赵仲舆还在洛阳呢,”何刺史道:“不过是为了宗族安危……” 幕僚就想到去年赵氏坞堡被乱军包围,差点儿被族灭的事,他顿时不言语了。 “赵氏会答应为使君筹措军粮吗?”这时候他都不说赵含章了,显然是认定了这是赵氏所为,赵含章不过是被推到台前的人。 何刺史道:“赵铭既然答应了,那就不会食言,而且用军粮换一个汝南郡,他们赵氏不亏。” 何刺史说到这里似笑非笑,讥诮道:“只不过,如此乱世,赵氏能不能收服汝南郡就不一定了,毕竟,他们推到台前的是个女郎。” 其他县令可未必会认赵含章。 幕僚也觉得赵氏很奇怪,族中子弟不少,为何推一个女郎在台前呢。 赵铭想的没他们多,他虽然答应了何刺史,却没打算用赵氏的资源来帮赵含章,所以军粮还得赵含章自己来凑。 所以他直接带着赵宽去灈阳,将这一“好消息”告诉她。 一见面他就道:“恭喜你了,何刺史要封你为汝南郡郡丞。” 赵含章第一句话就是,“他有这个权利?” 赵铭盯着她看。 赵含章就换了一种问法,“好吧,铭伯父,不知何刺史此举的条件是什么?” “他要你替他筹措军粮。”赵铭将单子递给她。 赵含章接过,上面是一个比灈阳赋税还要高的数字。 她眼珠子转了转,问道:“这数字已经包括汝南郡各县今年上缴的赋税了吗?” “你别想了,今年各县上缴的赋税,除了灈阳县外,其他各县都已经在往陈县运输了,你西平县的赋税不就运出去了吗?”赵铭道:“所以这当然是不包括的。” 赵含章就将单子上的数字看了又看,“这是打算让我逼着汝南郡造反,或是让汝南郡的百姓都恨死我啊。” 赵铭道:“我已经替你答应下了。” 赵含章笑嘻嘻道:“谢铭伯父,从今日开始,我对汝南郡做的事便都名正言顺了。” 赵铭不理会她的甜言蜜语,直接问道:“这军粮你要怎么筹措?” 赵含章:“他限定时间了吗?” 赵铭嘴角轻挑,“没有。” 赵含章便笑道:“那就慢慢来,不着急,粮食嘛,除了现种和征收外,那就是用钱买了,不巧,我不缺钱。” 赵铭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才敢一口应下。 不过这么多粮食也不是一下就能买到的,赵铭不打算过多参与,指了赵宽道:“你的新县令我也给你带来了,你们忙吧。” 赵含章见他转身就走,忙追上去,“铭伯父,来都来了,您住到县衙来呗,我们一家子也亲近些。” “你还是想想要怎么买粮食吧,我就不打搅你们了。”赵铭坚决不参与。 赵含章觉得他奔波劳累了好几天,也的确应该休息了,忙让人服侍赵铭下去休息,没有再强留人。 那么问题来了,这么大的事该找谁呢? 当然是大家一起商量,群策群力啦。 于是才到灈阳县的赵宽和众族兄弟们一起站到了县衙大堂议事。 赵含章坐在主位上,问道:“你们可有好的办法?” 赵宽初来乍到,所以他虽然是名义上的灈阳县县令,但还是低着头老实呆着,没有发表意见。 而赵辉等族中子弟还没反应过来,他们此时还有点儿懵,不由扭头问赵宽,“这是何意?何刺史要把汝南郡给我们赵氏?” 赵宽纠正他的说法,“不是给我们赵氏,是给三娘!” 所以军粮得三娘来筹措,君不见连铭叔父都转身不管此事了吗? 赵含章不管他们,由着他们议论,目光主要放在汲渊身上。 汲渊简单粗暴道:“给他粮食,先运一批去陈县,让他当即给女郎郡丞之位,有了这个官位,女郎才好筹措军粮。” 赵驹问,“那怎么筹措?总不能还叫百姓交税吧?这么大一批军粮平摊下去,只怕造反的就不止灈阳一个县了。” 汲渊瞥了他一眼道:“买就是了,普通百姓家缺粮,但总有不缺粮的人,首先得先拿到郡丞之位。” 赵含章点头,“我们不能一次性给太多,郡丞之位必须先拿到手上。” 傅庭涵:“万一他又给汝南郡找了个郡守呢?” 汲渊皱眉,不无这个可能。 赵含章却笑道:“那也要看郡守能不能从我手里抢走控制权。” 汲渊便松开了眉头,“女郎说得对,千里好好的练兵,我们手里只要有足够的兵马就不惧。” “那这军粮采买……” 汲渊直接揽过来,“我来买。” 说完一顿,“钱我们暂时是够的,但这样花,之后恐怕会艰难。” 傅庭涵道:“造纸坊的收益慢慢上来了,还有书局的收益也开始见成效,钱的事不用担忧。” 赵含章就高兴的一拍大腿,“那我们还有何惧?” 赵宽等赵氏子弟:…… 好慌啊,叔父,您在哪儿? 赵铭正在宴客,他一到,灈阳县的富人士绅们立即上门拜访,他们就一个目的,打探一下赵氏到底要干啥,赵含章干的这些事是她一个人的意思,还是赵氏的意思? 赵铭当然不能把整个赵氏拖下水,所以直接了当的告诉他们这是赵含章个人的意思,和赵氏无关。 关老爷等人:呸,要真是赵含章一人的意思,怎么新县令是赵氏子弟,赵铭还亲自来灈阳,现在县衙里还那么多赵氏子弟? 他们越发相信这是赵氏的企图。 第293章 郡丞 不知道是不是有此误会,当汲渊拿出钱来要和他们买粮食时,他们没有过于纠结就卖给了汲渊。 价格……竟然还算公道。 这是汲渊都没想到的。 到此时,汲渊终于忍不住和赵含章道:“女郎能有今日,赵氏功不可没。” 赵含章点头,“所以我心中感激,将来会尽力回报。” 汲渊想了想后又笑道:“女郎和赵氏也算互相成就,难道以后赵氏有难,而女郎会不帮吗?” 赵含章能在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带着部曲为赵氏坞堡拼命,将来肯定不会坐视赵氏落难。 赵铭肯定也是看出了这一点儿,他们现在做的其实就是投资。 投资赵含章,等待她将来反哺。 汲渊明白,赵含章也看得清楚,甚至赵铭也知道他们知道,这走的不过是阳谋。 虽然赵含章是女郎,但赵铭和赵氏还是没忍住把她当族中的郎君来培养和支持。 到现在,赵铭虽然未明说,但赵氏的资源的确倾向赵含章,并且有隐隐以她为首的趋势。 特别是她拿下灈阳,即将要出任汝南郡郡丞的消息传回赵氏之后。 连赵瑚都忍不住主动问道:“她手中缺粮,可需要帮忙吗?” 赵氏有不少亲族资产颇丰,今年夏收还可以,库房里就存了不少粮食。 他们并没有往外卖,一是现在粮价飘忽,西平内是一个价,西平外的粮价却是时高时低,他们觉得这时候卖出会亏; 二是乱世粮食金贵,他们不舍得卖出太多。 魏晋干饭人 第177节 但如果是赵含章买,那就另当别论了。 赵含章欣喜不已,来者不拒,族人卖多少她收多少。 她现在缺钱吗? 她缺的是粮食啊。 赵含章还让族人们帮忙牵线,和其他家士绅富豪买粮,于是汲渊忙碌起来,开始从各个作坊店铺里调钱,然后买进粮食。 不够的,还要挪用赵含章的嫁妆。 第一批粮食先运送到了灈阳。 赵含章想了想便让赵驹亲自带队押送去陈县,便附送一封信给何刺史。 她拿出了她的诚意,何刺史也应该拿出一点儿诚意了。 何刺史没想到能这么快收到第一批军粮,越发肯定这是赵氏的意思,不然赵含章一人哪有这样的本事,在不动用灈阳赋税的情况下筹措到这么多军粮? 想了想,何刺史还是出了一封公文,正式立赵含章为汝南郡郡丞,不过没有上报朝廷。 赵含章也不介意,反正只要汝南郡各县收到这封公文就行,朝廷承认不承认,那是之后的事。 或者说,其实朝廷承认与否并不重要。 现在正跟苟晞打得如火如荼的朝廷,在各州治里可没多少威望。 赵含章拿到公文,这才让汲渊开始准备第二批军粮,“缓着送,等我掌控灈阳后再说。” 汲渊:“女郎,汝南郡有十县,算上灈阳,您也不过掌握三县而已。” 赵含章:“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我不着急,掌握住已有的势,再慢慢渗透未曾掌握的势,绝对不能让外部乱了我们内部。” 她道:“所以西平和上蔡继续稳定发展,现在着重安定灈阳,待灈阳和上蔡一样都在我们掌控中了,我们再朝周边辐射,郡丞一职,不过是让我行事更加名正言顺罢了。” 毕竟不是每个县都和灈阳一样,总能恰到好处的发生叛乱,正好让她入驻。 汲渊表示明白,当即去执行,不过,“女郎,我们的钱不多了。” 赵含章不在意的挥手道:“先生不必忧心钱的事,我自有办法。” 钱可以想办法赚,再不济,她还有赵长舆留给她的宝藏,不过在有方法的情况下,她是不会动用的。 成功拿到郡丞的任命书,赵含章当即给各县下令,将郡治移至西平县,各县以后要禀报事情,须得去西平。 然后她把灈阳交给赵宽,拍拍屁股就要走。 赵宽到现在都是懵的,送赵含章出城时都有些没回过神来,“我就在灈阳当县令了?” “是啊,高不高兴?” 不等赵宽回答,赵含章已经叮嘱道:“我把千里叔留下来帮你,还有这么多族兄弟呢,你多用心,现在夏收刚结束,地里的活儿不能落下,让大家领了赈济粮后抓紧时间种些豆子,这会儿农时还在,过了这个月,再要播种就晚了。” 又道:“到下个月,来不及播种也不要紧,闲下来的劳动力你全都想办法用上,灈阳县粮库里的粮食我都给你留下来了,你是有资本以工代赈的,水利和路,该修的修,别让他们闲下来。” 赵含章叹息道:“乱势就是从饥饿和闲上来的,你能让他们有饭吃,又有活干,那灈阳慢慢也就安定下来了。” 赵宽是参与到上蔡建设中的,知道这些庶务要怎么做,他点了点头,表示记下了。 赵含章这才满意的离开。 她从灈阳带走了不少人,这可以让赵宽少一些阻力,比如陈晚和项玉,她全带回了西平。 然后把他们丢到军中,让他们带兵训练,从一个小什长做起。 灈阳县少了这些刺头,赵宽再要做事就要容易得多,不过依旧有阻力的,比如当地的士族关家等。 对此,赵含章的指示只有一个,“少与他们往来。” 甚至要求赵宽暂时忘记赵氏,“不要总想着你出自赵氏,宽族兄,你现在是我的人,是在为我做事,你是灈阳县的县令,要做的是对灈阳百姓有利的事,我要的是灈阳百姓信服你,信服我,将来可为我臂膀。” “所以要暂时忘记自己出自赵氏的身份,这样你才能不受士族掣肘,”赵含章道:“在没有安定灈阳前,与本地的士族豪富少些来往。” 赵宽就想起了她在西平和上蔡的作为,问道:“就和你在西平上蔡一样?” “不错,”赵含章道:“我要的是,将来就算这些士族豪门全都反对我,我也对灈阳有绝对的控制。” 只要一个县里绝大部分人认同她,那她就算控制住了一个县,而一个县城里最多的不就是平民百姓吗? 赵宽当时心就颤颤的,问道:“什么事能让你即使和所有的士族豪门作对也要做呢?” 赵宽几乎以为她要说出那两个他最不想听到的话了,结果她却瞥了他一眼后道:“比如我要倾力保护赵氏坞堡。” 赵宽:…… 赵宽答应了下来。 第294章 告诫 有西平和上蔡县的经验在前,赵宽安定和建设灈阳还算顺利,他们不仅有例可循,还有经验。 赵含章开始触摸汝南郡事务,因此把汲渊带在身边,特意留下赵驹,着他在灈阳招收兵马并训练。 她道:“我给你一千的名额,回头粮草兵器会让人送来。” 赵驹不过问赵含章为什么要养这么多兵马,只听令行事,因此一口应下。 赵宽心惊胆战,忍不住悄悄跑回去见赵铭,但他才开了一个头赵铭便道:“这是你们灈阳事务,我只是西平县小小的县丞,这事与我不相干,不必告诉我。” 赵宽:…… 他明白了,于是一言不发,又偷偷溜回灈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赵驹要军营,他就以工代赈让人去给他们建。 因此,灈阳县也开了一个砖坊。 赵含章很大方,不仅给他开砖坊的技术人员,还让人在灈阳开了一家珍宝阁,里面售卖的商品和西平的珍宝阁一样,这样一来,有些客商不必要到西平,在灈阳就可以买到便宜的纸张、书籍、琉璃等商品。 而赵含章上任郡丞后的第二道指令也在这时候发出去,着各县县令在中元节前来西平见她,并参加她的及笄礼。 赵含章要及笄了,她的生辰在中元节前夕,因为她还在守孝,本不想大办的。 但汲渊和她商量过,认为她应该找个机会见一见众县令,她的生辰宴就是一个好理由。 甭管及笄宴办不办,先把人弄来再说。 新官上任三把火,她没有三把火,那也得让众县令见一见她这个新郡丞。 赵含章同意了,于是给各县县令下令。 各县县令收到命令时已经麻木了,朝廷现在四分五裂,皇帝都被东海王和苟晞抢来抢去,所以他们的顶头上司是一个女郎,似乎也没什么不可理解的。 赵含章没有面子,但看在赵氏的面上,他们也得去一趟。 新郡丞可是把郡治移到了西平。 于是各县县令开始准备礼物去参加这位新郡丞的及笄宴。 相比之下,赵氏就要冷淡得多,不过他们还是坐在了一起商量,“三娘的及笄宴真的要办吗?” “她不是派人回来说就是个借口吗,只是想趁机见一见各县县令。” “话都说出去了,不如就办好的。” “还在孝期呢,也不好大办。” 大家就一起看向赵淞,等着他拿主意。 赵淞叹息一声道:“及笄那天不用酒水,只以茶代之,毕竟是三娘的大日子,既然把客人请来了,自然要好好招待。” 话是这样说,赵淞还是有些不太高兴,“三娘不该大办及笄宴的,等出孝补办就是,何必急于一时?” 赵铭:“她并不是为了显耀自身,而是想要见一见各县县令,没有借口的召见,他们恐怕不会来。” 赵淞这会儿还没从赵含章当了郡丞上反应过来,叹息问:“你们到底要做什么呢?” 赵铭没说话。 赵淞不由道:“子念啊,我们赵氏是忠臣之后,你和三娘别做错事,不然……” 他顿了顿,声音低低地道:“便是你是我儿子,我也绝不容情的。” 赵铭:“……阿父,您想多了,三娘不过是想要汝南郡以安自身罢了。我们赵氏在汝南,若能把汝南郡经营成一个铁桶,我们坞堡也安全许多。” 赵淞脸色严肃,也不知道相信了没有。 出了书房,赵铭想了想,还是去了西平县衙。 赵含章去军营练兵了,县衙里只有汲渊和傅庭涵几个在。 赵铭没有管正在处理政务的汲渊,而去找傅庭涵。 傅庭涵正在画图,他觉得十一叔祖他们动作太慢了,而且赵氏子弟被赵宽带走,剩下会制图的就没几个了。 他现在不忙,干脆就自己来。 赵铭到的时候,他正沉浸在绘图中,身边散落着画稿和文稿,手中拿着尺子在一一比对。 他画图不似十一叔祖一边对照画稿和文稿,一边先画一幅草稿,确定无误后再誊一遍。 他是将画稿和文稿看过后,直接上手就画,动作如行云流水,就好似那初稿就是他画的一样。 赵铭站在门前看了一会儿,见他沉浸在其中没发现他,便也不出声,就静静地站着。 这幅山川城镇图已经画得差不多了,傅庭涵的速度的确很快,他一日之功便比得过十个赵氏子弟一天做的。 如此博闻强记和聪慧,却很少参与到政务之中,赵铭很少见他与县衙中的官吏来往。 傅庭涵将最后一条路的方向绘制出来,不由转了转酸疼的脖子,抬头看到站在门边的赵铭,微讶。 他收了笔墨起身,“铭伯父何时来的?” 快要站麻的赵铭随口道:“刚来。” 他邀请傅庭涵,“三娘呢,我们去见见她?” 傅庭涵还想看剩下的画稿和文稿,因此道:“她在军营吧,您自去找她就好。” 赵铭坚持的看他,“你与我一同去。” 傅庭涵惊讶的看向他,见他固执的站着,想了想还是把地上散落的稿子收起来,颔首道:“好吧。” 傅庭涵把门给锁了,将钥匙交给傅安,这才和赵铭出去。 魏晋干饭人 第178节 自有下人给他们准备好了马匹。 赵含章在城外军营,他们径直往城外去。 但赵铭一点儿也不急,反而还压了压马速,问傅庭涵,“你去过几次军营?” 傅庭涵道:“没数过,反正经常去的。” 赵铭就笑问,“你也是去练兵吗?” 傅庭涵道:“我是去锻炼身体的,顺便看他们练兵。” 赵铭问,“我听说你们在灈阳县也养兵了?算上上蔡庄园里的部曲,你们手上的兵马不少了吧?” 傅庭涵没说话。 赵铭勒停马,目光炯炯的看着傅庭涵,问道:“你们的极限是哪里?” 傅庭涵问道:“铭伯父为什么不去问含章呢?” 赵铭嫌弃道:“她嘴里没两句老实话。” 傅庭涵却不认同这话,他摇头道:“她虽然话多,但几乎不骗人。” 赵铭静静地看着他。 傅庭涵笑了笑道:“铭伯父,我是认真的,她似乎喜欢说大话,还总是甜言蜜语,但她给出的承诺,从来不是虚假的,您想知道什么,直接问她就好。” “那你呢?”赵铭问,“你心里就没有自己的主意吗?” 第295章 安心 傅庭涵不解的看了赵铭一眼,“我们的目标是一样的。” 赵铭心里有个疑问压着很久了,“三娘想拿下汝南郡是因为赵氏在这里,她要为二郎和赵氏谋算,你是为什么呢?” 傅庭涵理所应当的道:“因为她在这里,我也在这里。” 傅庭涵一脸莫名的看着赵铭,“铭伯父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我爹怀疑你们要造反,我也有此怀疑。 赵铭咽下到嘴边的话,顿了顿后道:“庭涵,我赵氏世代忠贞,三娘的祖父珍重自爱,累世才积累下现在的好名声,我不希望有人破坏这个名声。” 傅庭涵是不擅庶务,但他智商没问题,听出了赵铭的言下之意,他略一挑眉,安抚了一下原地踢腿的马,他同样认真的看着赵铭道:“铭伯父,我们没想过要造反。” 但赵铭还是很不放心,“你们对皇室没有敬畏之心。” 傅庭涵:“铭伯父有吗?” 问的好,赵铭也没有! 俩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赵铭淡定的移开了目光,沉声道:“我不管你们要做什么,只要不坏我赵氏祖宗名声就行。” 傅庭涵“嗯”了一声,别说他和赵含章没想过要造反,真造反了,败了他们可以承担一切,赢了嘛,那就不是败坏,而是美誉了。 他们到军营时,赵含章正在跟将士们操练军阵,而且是对阵,赵含章和赵二郎各带一队兵马,手上拿着裹了红布头的枪杆,互相冲杀,凡被红布头点到的人便算阵亡。 赵二郎对于这个游戏很喜欢,想要每天都玩一遍,虽然和阿姐对战的时候他总是输多赢少,但这个真的好好玩。 赵二郎打得兴起,哇哇大叫的朝着赵含章冲去,赵含章都没让他近身,指挥着军阵一变。 两骑从左右两边上前一步,正好挡在赵含章前面,一人手快,手中的长枪横扫,赵二郎往后一倒躲过,赵含章的枪头就不知从哪儿击过去,点在赵二郎腰上,赵二郎吃痛,一下从马上翻了下去…… 赵含章就举着长枪大声喊道:“你们主帅已死,还不投降!” 她的人立即跟着她鼓噪起来,大声喊着缴枪不杀,赵二郎捂着腰从地上爬起来时,他的人已经投降大半了。 他不由跳脚,“不是和你们说过了吗,就是我死了你们也不能投降……” 赵含章从马上下来,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打仗要用计谋,别鲁莽冲撞,吃了这么多次亏怎么还没记住?” 赵二郎打掉赵含章的手,愤愤道:“我本来就没你聪明,但单打我一定赢你,你敢不敢和我单挑?” “单挑你也输了!” “我又学了新的招式,我们再来比过!” 见他们姐弟两个打出了火气,带着的士兵也大有出手的意思,赵铭忍不住出声叫道:“三娘!” 赵三娘循声看去,这才看到俩人,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拿着长杆就上前,“铭伯父,您怎么有空过来?” 他要是不来,怎么知道赵含章把政务都丢给汲渊和常宁,自己跑到这儿来打架玩儿? 候在一旁的听荷立即拧了布巾冲上前,把湿布巾给赵含章擦汗。 赵铭目光扫过不远处正列队的士兵,他们列好队伍后便开始训练。 赵含章擦了一下汗,把布巾丢给听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由自得起来,嘿嘿一笑道:“铭伯父,我这兵养得好吧?” “很好。”就是太好了,赵铭心里才压下去的想法又腾腾的冒了出来。 他忍不住和赵含章道:“你知道刘渊的大军现在逼近洛阳了吗?” “知道啊,”赵含章道:“这个消息不是早收到了吗,现在苟晞都和东海王暂停了。” 赵铭问道:“如果朝廷让你出兵勤王,你可愿去?” 赵含章用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子问,“我?” 赵铭点头。 赵含章:“伯父,您想什么呢,我就这两千人,如何能去洛阳勤王?” 赵铭就冷哼一声,“你是不是只有两千人,我们彼此心中都有数。” 赵含章不服气了,立即道:“伯父,安置点里的那些人虽然说是部曲,但他们主要的职责还是种地,基本上不做训练的,如何能称作士兵呢?” “我真正在练的也就这两千人,我去勤王,您总不能让我带着手底下的人去送死吧?”赵含章说到这里一顿,皱起眉头,“怎么,朝廷想让我去勤王?我怎么没收到消息?” 赵铭冷淡的道:“没有,我只是这么假设而已。” 他问道:“你有没有想过,若不去勤王,一旦匈奴大军攻陷洛阳,那大晋就亡了,到时候我们都是亡国之臣。” 大晋灭亡是大趋势,亡了就亡了呗,她头上少一座山,行事更方便。 不过对赵铭却不能这么说,赵含章道:“伯父放心吧,大晋皇室人口这么多,又分散各地,暂时亡不了。” 傅庭涵站在一侧听他们说话,等赵铭去看军营的其他地方时,他才和赵含章道:“铭伯父担心你要造反。” 赵含章:“……就因为我养兵?我养的兵也不多吧?” 傅庭涵:“因为态度吧,我们对皇室和朝廷没有敬畏之心,他有点儿担心。” 赵含章:“一会儿我去安一安他的心。” 赵含章安他心的方法很简单,直接和他道:“铭伯父,我是有多想不开去造反呀,那不仅要与天斗,还要与人斗,如今我管着三个县就已经很累了。要不是刘渊虎视眈眈,我都没想过养这么多部曲。” 赵铭定定地看了她许久,最后点头,“好,我姑且信你。” 赵含章笑嘻嘻的,和赵铭道:“哪天我要真造反了,您就把我逐出赵氏,想来朝廷就不会为难赵氏和伯父了。” 赵铭:“闭嘴!” “好吧。”不过赵含章安静了不到一会儿又道:“伯父,如果朝廷下令勤王,你说何刺史会去吗?” 赵铭反问她,“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会!” 赵含章说的不错,何刺史的确不会出兵。 朝廷已经下勤王的诏书了,不过公文是直接到刺史府的,何刺史压下了公文,没有公布出去。 第296章 混乱 赵含章和赵铭都不知道,此时洛阳危急,大晋也危急。 东海王和苟晞打得如火如荼,苟晞算是个军事天才,战场上他赢多输少,但东海王势力庞大,打了几个月,他还是奈何不了东海王。 苟晞太厉害,东海王既不能削弱他的兵力,也不能打掉他的声威,反而把自己打得筋疲力尽; 而东海王势力大,又手握皇帝,苟晞也就能打败他的军队,根本抢不走地盘,更不要说打进洛阳“救出”皇帝了。 所以他们两军交战两月,除了消耗大量的粮草和士兵,以及让被波及到的百姓更加穷困潦倒外,没有任何的用处。 刘渊冷眼旁观了两月,见他们似乎有倦怠想要停战的意思,立即趁机挥军南下,直冲洛阳而来。 本来就被苟晞打得心灰意冷,斗志全无的东海王一下被偷家,又急又怒,一下就病倒了。 主帅生病,对前方战事的把控便没那么严格,晋军在匈奴铁骑之下节节败退。 苟晞趁势抢了东海王的地盘,同样一路直逼洛阳,眼看着洛阳就要被匈奴军破了,一直作壁上观的王衍终于忍不住出面劝诫,朝中大臣也终于强硬起来,纷纷为俩人说和。 东海王和苟晞的战斗暂时停止,在并州喊了两个月的刘琨几乎哭死在茅房里,他们终于肯停战了! 刘琨等不及他们慢慢言和,立即写信回朝廷,希望东海王和苟晞能够当场结盟,左右夹击刘渊,最好打回并州…… 但是,这是不可能的。 已经开裂的琉璃,再怎么粘都有痕迹,东海王和苟晞之间的裂痕是修补不了的,自然也合作不了。 虽然他们暂时向外,但苟晞并不主动出击匈奴军,反而陈兵豫州边境,就这么看着刘渊大军一步一步紧逼洛阳。 东海王憋屈不已,加上皇帝一直想让他让开道路,让苟晞率大军进京,说是为了守卫洛阳,击退匈奴,但谁知道是不是为了对付他呢? 所以东海王心灰意冷,怠战以对,晋军在这样的情况下节节败退。 皇帝不得不公告天下,令天下兵马前来勤王。 各州刺史都收到了圣旨,但愿意领兵前往的寥寥无几。 距离洛阳最近的豫州刺史也迟疑着没去,他的理由很充分,“匈奴大军此时已经兵临豫州,我须得守护豫州啊。” 因为战事,消息断绝,洛阳的消息很久才能传出来,所以赵含章一开始并不知道洛阳危急到这个地步,还是赵铭收到了赵仲舆给出的信才知道汝南郡外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此时,正是赵含章生辰前夕,各县县令已经陆续到达西平,正等着见赵含章呢。 赵铭看完信后便让人把赵含章找来,直接把信给她看。 魏晋干饭人 第179节 赵含章愣愣的看完,抬起头来看向赵铭,斟酌道:“伯父也觉得这是我的机会?” 赵铭:“……我什么都没说。” 赵含章盘腿在他对面坐下,认真的道:“伯父,时不我待,我决定了,让军队驻扎进各县,直接接掌各县县务。” 赵铭:……他是想让她努力一把,但没想让她这么努力。 赵铭:“你现在才接掌三个县,突然就向七个县出手,你可知有多危险?” 赵含章挑唇一笑,“可是伯父,您别忘了,我现在是汝南郡郡丞,我接管下县本就是名正言顺之事。” 赵铭噎了一下,问道:“你要换掉各县县令吗?” 赵含章摇头,“不,只要不是明着与我作对,反对我的,短期内我不打算更换县令。” 赵铭这才满意的点头,“好,你去做吧。” 赵含章笑开,起身冲他行礼,“多谢伯父帮忙。” 没说他帮了她什么,赵铭也不躲开,受了她这一礼。 此事重大,赵含章直接跑回去找汲渊和傅庭涵。 傅庭涵没什么反应,汲渊却激动得原地转圈圈,道:“这样一来,女郎可用的资源就多了。” 他问道:“再有一个月就要准备秋收了,到时候秋税……” 赵含章:“我来收,不上交豫州。” 汲渊就挑了挑嘴唇,“现在何刺史自顾不暇,您若能真的掌控住其他七县,他的确不能奈您何,那应承给他的军粮……” 赵含章就叹息一声道:“继续筹措,过两天给他送一批去,已经答应了的事不好反悔,何况做出承诺的还是铭伯父,我们不能让他失信于人。” 见她坚持,汲渊也只能点头。 傅庭涵问道:“需要我帮你整合信息吗?” 赵含章立即点头,“要呀,要呀,除了整合各县县令的信息,我还想你陪我到各县去走一趟,到时候把各县的信息全都数据化。” 傅庭涵的脑子太好用了,他可以把西平,上蔡和灈阳的信息数据化,很多东西一目了然。 她想要做什么事,只要看一下那些数据便知道怎么做了。 汲渊这段时间才接触到傅庭涵数据化的灈阳,说真的,他真的吓了一跳。 他认得那些数字后,便可从上面看出一个县的人口、田亩,甚至纳税的侧重,全都在几张表格之中,就……很恐怖。 对着那些数据,赵含章便直接决定在灈阳养一千部曲,之后的各项决策也都是参考的数据。 直到这一刻,汲渊才知道赵含章为什么这么坚持在学堂里教授算学,算学学好了,真的是一个利器啊。 汲渊笑眯眯的看着俩人,很温和的道:“大郎君,女郎的及笄礼快到了,你可有准备好礼物?” 傅庭涵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也看向傅庭涵。 很巧,赵和贞小姑娘的生辰也是赵含章的农历生日,她家里也一直给她过的农历生日。 傅庭涵也知道这一点儿,因此点头道:“准备了。”只是不知,这是算她二十九岁生日,还是十五岁生日。 赵含章很好奇,“是什么?” 傅庭涵就要去给她拿礼物,汲渊忙道:“这日子还没到呢,女郎何必急着看?” 他给傅庭涵使了一个眼色,让他私下找个机会再给赵含章。 傅庭涵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赵含章后点头,也好,后面再给。 第297章 及笄礼 赵含章的及笄礼在县衙后院里举行,各县县令全都提前到了西平县,让他们惊讶的是,主持她及笄礼的不是女子,而是赵淞。 赵淞也是第一次给人主持及笄礼,吉时都快到了,他还在问赵含章,“你确定要我给你行笄礼?其实族里有福气的女长辈还是挺多的。” 赵含章一脸正经的道:“但他们都不是五叔祖,祖父在时,您和他关系最好了,他不能看我及笄,由您来给我行笄礼,他知道了也会很高兴的。” 赵淞嘴角微翘,心情愉悦起来。 今日的县衙后院很干净洁净,本来,赵含章及笄礼还应该张灯结彩的,但她还在孝期,她的目的也不是过生日,而是要见其他七县的县令,因此并没有特意布置县衙。 但对于王氏来说,这一天却意义非凡。 和男子冠礼一样,女子的及笄礼是除了婚礼外最重要的日子,哪怕是在孝中不能大办,王氏也不愿意太过委屈女儿。 所以提早两日便让人洒扫院落,将屋檐墙角这些地方都打扫干净,县衙里的下人也全都打扮一新,柴县令他们到时,便感受到了西平县衙透出来的威严和庄重。 看到进退有度的下人,所有人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被邀请来观礼的客人们说话声一顿,相视一眼后走上前。 让他们惊诧的是,站在门口迎宾的竟然是赵铭。 柴县令还好,他有心理准备的,因此面无异色,但其他县令就没这么好运了。 他们是陆续到的西平县,但到西平县后只匆匆和赵含章见一面,对方并不深谈,他们也自觉无话和这小姑娘说,所以彼此间都还不太了解。 有些人去年已经在灈阳见过她了,但在他们印象里,赵含章也只是个善战的女郎,没想到赵氏竟然如此看重她,连赵铭这样身份的人都来给她做迎宾。 赵铭浅笑的站在门口,看到他们便先行一礼,然后侧身请他们进去。 客人们被陆续引到院中。 县衙后院的布置一般都一样,只不过根据县令的习性会有些小小的改变而已,及笄礼在后院花园的一个敞轩里举行,客人们可以在园子里观礼。 客人们纷纷而至,每一个人都被很好的招呼到了,毕竟,赵氏人多啊。 赵含章的及笄礼,赵铭动用了不少赵氏子弟和女郎,年青的郎君女郎们彬彬有礼的招呼着远道而来的客人们,男客和女客分列而站,左右对称。 赵氏的年青郎君招呼男客,年青女郎们则招呼女客。 范颖和陈四娘等人都在邀请之列,俩人都盛装而来。 本来,她们不应该被邀请的,因为按照习俗来说,俩人的命都不怎么好。 一个全家死绝,一个青年丧夫,但赵含章就是邀请了她们,还是亲自一再的邀请。 赵含章的原话是,“这并不是一场简单的及笄礼,我的主要目的是见一见各县县令,如今你们是我的人,之后还会接触到汝南郡事务,这些县令你们都要趁机见一见。” 于是俩人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来了。 不过她们怕打搅到赵含章的及笄礼,因此躲在角落里没有上前。 赵云英提前得了叮嘱,找到俩人,将她们领到女客的前方,“三妹妹说了,你们都是她的得力干将,尤其是颖妹妹,你可是忠义之后,所以应该站在这儿。” 范颖很感动,更不要说陈四娘了,俩人激动得眼睛都红了。 吉时到了,有乐者轻轻地敲响了青铜钟,赵铭便请左右两边的客人们入席。 有下人将蒲团拿出来放在席子上,客人们盘腿入座,一起仰头看向上面的敞轩。 王氏深吸一口气,毕恭毕敬的跟在赵淞身后走到敞轩上,压下心中的紧张,微笑的面对大众,“今日是小女三娘的成人笄礼,感谢诸位宾客远道而来。” 说罢,她冲着众人屈膝行礼,众人起身回礼。 王氏便笑道:“现在小女的笄礼正式开始,请正宾为小女主持笄礼。”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赵淞走上前来。 即便此时气氛肃穆,宾客们还是没忍住议论起来,“赵氏的五太爷是正宾?” “正宾不该是德高望重,有福气的长辈吗?迎者用赵铭也就算了,正宾竟然是五太爷……” “你们看后面端盘子的是谁?” 大家定睛看去,少部分人不认识,但大多数人认识啊,“赵宽?他不是出任灈阳县县令了吗?” “他就是灈阳县的新县令?” 终于有人问出了大家心中的疑问,“赵三娘到底有何能力,竟然让赵氏如此扶持她?” 赵淞早知道他们会有争议,所以他还特意等了一下,等他们缓过劲儿来才抬手压了压现场的声音,威严的道:“请三娘上前来吧。” 众人慢慢安静下来,坐在席上仰高了脖子看。 赵含章披散着头发从后面大踏步上来,行走时,衣裙如云彩般卷来卷去,和一般女子及笄礼上的矜持和小心谨慎完全不一样,动作洒脱而率性,她微笑着面对众宾客,大大方方地和他们点了点头后才向赵淞行礼,然后才面西坐下。 众人瞪大了双眼。 赵淞微微颔首,一旁紧张的赵云欣便上前一步,微微抬手,听荷便小心翼翼的端着铜盆上前给她净手,待净过手,她就拿起梳子为赵含章梳头。 头发是一大早起床后洗的,已经梳过了,很是柔顺,此时不过是做一做样子,梳几下就可以了。 站在五叔祖身侧,赵云欣表示很紧张呀,所以她颤颤巍巍地梳了三下便停住,将梳子放下。 赵含章垂下眼眸,本来她的及笄礼,小姑娘和王四娘说好了的,待她们及笄,她们要互为赞者,可惜了…… 赵淞见她还不动弹,便轻轻地咳了一声。 赵含章回神,抬头冲他一笑,起身换一个方向,改成面东而坐。 赵淞便净了净手,拿过赵宽托盘上的发钗上前,取下她头上的发笄,高声吟诵道:“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寿胡福!” 言罢,赵淞为她插上发钗。 这一刻,便是赵淞都有些激动,看着跪在身前冲他深深一拜的赵含章,他似乎看到了年轻时的赵长舆,眼眶微湿。 他尚且如此,更不要说王氏了,她差点儿没忍住眼中的眼泪。 第298章 共同的志向 赵含章起身回屋,赵云欣小碎步跟在后面,到了屋里,青姑把早已经准备好的曲裾深衣拿出来,俩人帮着赵含章穿上。 这是一套红色带黑边的曲裾,是王氏早两年便为赵含章准备的及笄服,只要略一修改尺码她就能穿上。 红的像石榴籽,上面是祥云图案,衣领和袖子及曲边都是黑色,赵含章束上腰带,见身前的人停止了动作,便微微一掀眉看向对方。 赵云欣脸色通红,紧张地看着赵含章,“三,三姐姐真好看……” 青姑也激动不已,连连点头道:“女郎真的好漂亮。” 魏晋干饭人 第180节 赵含章便冲她微微一笑,转身就往外走,“走吧,别让宾客们等急了。” 虽然穿着曲裾,连脚都看不见了,但赵含章动作也不慢,但她也不显局促,而是悠悠洒洒的往前去,端的一派风流。 傅庭涵和汲渊没有在底下的宾客中,他们和赵二郎一起站在廊下看着,充当她的家人。 第一次看到这样打扮的女郎,汲渊眼中不由的闪过惊艳,然后就扭头看向傅庭涵。 傅庭涵眉目温和,并没有他预想的那样失神,甚至在他看向他时,他还扭头回看了一眼,目光清澈,明亮有神,见汲渊看他,眼中还闪过疑惑,“怎么了?” 汲渊微微一笑道:“大郎君好定力。” 傅庭涵目露不解,汲渊已经看向场中,并示意他去看。 场中和汲渊一样惊艳的人不少,甚至还有人失神了,都怔怔的看着赵含章。 赵含章走到敞轩里,对坐着的宾客们含笑行礼,然后又面向赵淞行礼。 赵淞微微颔首,等她面东而坐后便净手,为她取掉发钗,换上钗冠,高声祝福她道:“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福。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赵含章起身,再次向赵淞行礼,然后面向宾客,微微一笑道:“笄礼到这儿就差不多了。” 众宾客懵,怎么就差不多了,你不得下去再换礼服来拜吗?这才进行了一半,哦,不,是一大半。 赵含章说差不多就差不多了,她目光炯炯地盯着众人看,“按照礼节,及笄礼自然没有结束,甚至依据礼,在场的很多人都不应该出现在这儿,这场及笄礼也不该办。” 众人沉默,一时拿不定她的意思。 “我在孝期,在座的很多人都在孝期,自贾后乱政,礼仪崩坏,再难有人可以完全遵从礼而生活。” 赵含章此话一出,众人都沉默了下来,气氛有些凝滞。 赵含章一脸严肃道:“这是我不愿看到的情况,古礼是为仁、义、孝、智、信而立,但到现在,秩序崩坏,百姓流离,父母兄弟分离,礼都成了笑话。” “我们为自己找借口,说要应势而变,但每一次应势而变都有痛苦的事发生,”赵含章道:“去年匈奴军南下,我们汝南郡遭难,特别是西平县和灈阳县,皆受损严重,其他各县也被乱军抢掠过,在座的,有几人没有亲友在这一场混战中死去?” 宾客们眼睛微红,特别是范颖,眼泪一滴一滴的落下,去年的战乱,她是在场的人中受伤最重的,比她还重的,便是全家灭门了。 “我之所以在这时候举办笄礼,也是想见诸位一面,”赵含章道:“在座的,不仅有各县的县令,还有各县有名望的贤者,我见你们一是想通告各位,从现在开始,我是汝南郡郡丞,汝南郡辖下十个县全部归我管辖。” 宾客们面色稍紧,紧紧地盯着赵含章看。 赵含章也一脸严肃而认真的盯着他们看,掷地有声的道:“二是想请诸位协助,协助我管理好汝南郡。” 赵含章冲他们深深地揖了一礼,沉声道:“如今朝廷落难,各地纷乱,汝南郡贫困交加,百姓流离失所,而我们的家就在汝南,百姓落难,便是我等落难,诸位救百姓,便相当于自救。” “我请诸位助我!”赵含章再次深深地一揖。 柴县令都忍不住眼眶湿润起来,忙起身回礼,但有比他更激动的人,一旁的高县令满眼是泪的起身冲赵含章深深一揖,大声道:“赵郡丞不弃,我等必竭力而为,同为百姓!” 赵含章看着陌生的高县令,激动起来,直接走下敞轩扶住他拜下的手臂,大声道:“好,有高县君如此,我汝南郡何愁不安呢?” 众人也被说得心中激荡起来,暂时忘掉了赵含章的年龄和性别,齐声拜下,应了一声“是”。 赵铭定定地看着这一切,他就知道,她身上自有一股魔力,总能让人信服她,好像她说的将来就都能做到一样。 汲渊也很激动,两只手都紧紧地握起了拳头。 倒是一旁的傅庭涵淡定得很,只是看着赵含章的目光带着笑意,专注而又温柔。 赵含章反客为主,哦,不,是由羞涩矜持的笄者变成了领头的正宾一样,直接在院中会客起来。 赵含章毫不掩饰自己对汝南郡的计划,她对众人道:“我希望将来汝南郡能固若金汤,百姓生活在其中安居乐业,我等也能够不受战乱之苦。” 县令们还罢,跟着来参加及笄礼的士绅豪族们却很怀疑,轻声问道:“豫州若是都乱了,汝南郡又岂能独善其身?” 赵含章叹气道:“所以我们才要更努力啊,至少在豫州被匈奴军或者乱军攻入时,我们汝南郡能够将敌人挡在外面。” 她道:“我没有刘越石之才,所以需要诸位的协助啊。” “刘越石?可是并州的刘琨刘刺史?” 赵含章点头,“正是。” “听说他据守晋阳,并州都被匈奴军占了,但在晋阳势力范围内,刘渊的大军寸步不能入,如今晋阳是并州唯一的乐土了。” 赵含章连连点头,“是啊,是啊,我就想汝南郡若能和刘越石的晋阳一样就好了,他只有一人,而我们有这么多人,通力合作之下,未必不能让汝南郡成为乐土啊。” 高县令激动的道:“一定可以的,从赵郡丞管理西平便能看出您的能力,假以时日,汝南郡必和晋阳一样,甚至胜过晋阳。” 赵含章受宠若惊,她没记错的话这位高县令是遂平县的县令,他竟如此崇拜我,好意外,好惊喜。 赵含章笑得眉眼弯弯,乐道:“好!那我们就共同朝着这个方向努力!” 第299章 黢黑的夜 赵含章请来的宾客都很讲究,没有一个名额是浪费的。 要想经营好汝南郡,那就要先给大家确立一个大目标,一个所有人都可以接受,甚至心之向往的目标。 在乱世里,有什么比得上一个安稳的环境更吸引人的呢? 历史的进程在加快,谁也不知道刘渊什么时候就破了洛阳,所以她时间紧迫,她需要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人,将汝南郡打造成一个铁桶,再往外辐射,将豫州其他地方也纳入羽翼之下,这样才安全一些。 赵含章留下九个县令,再请了赵铭、汲渊和傅庭涵一起去前厅议事。 考虑到当下世人对高桌高椅的接受程度不高,赵含章又乖乖的把前厅的桌椅搬走,换上了席子和矮桌。 她很识时务,不想在生活习性这种小事上和下属们有矛盾。 赵铭一踏进前厅就发现了改变,不由瞥了一眼赵含章,轻轻地哼了一声。 所以他觉得她太过能屈能伸,屈时不动声色,且还能让人如沐春风,毫不在意自己的委屈,这样的人怎会困于浅滩? 赵铭觉得汝南郡还是太小了,只怕容不下她。 但每每想到此处,他又有些心焦。 因为血缘,赵含章和赵氏是天然绑在一起的,如今她的经营又主要围着西平,她的野心和能力直接关系到赵氏的未来。 夜深人静时,赵铭也总会问自己,站在她这边做的这一切,他将来到底会不会后悔? 赵含章已经走到主位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今天穿的曲裾,老老实实地跪坐下去,其他人也分次入座。 才盘腿坐下,下人便给他们送上热茶和点心。 赵含章道:“家中守孝,暂不饮宴,委屈宾客了。” 众人忙表示有热茶就已经很好了,他们很满足。 大家抬头看去,发现赵含章左右坐的是汲渊和傅庭涵,赵铭还要再下一位,不由目光微闪。 他们以为赵铭会和赵含章平起平坐的,看来这位新郡丞并不完全是赵氏推到台前的。 赵含章刚才说了许多话,先喝水润了润嗓子,“请诸位来,是想问一问各县的情况。” 她的目光扫过各位县令,目光最后定在了高县令身上,“西平、上蔡和灈阳的情况我都有了解,其他各县却还未来得及亲自去看一看,高县令,你先来说一下遂平县吧。” 高县令眼睛当即红了,差点儿落下泪来,“郡丞,我们遂平县难啊……” 赵含章:…… 她不由看了一眼赵铭,倒也不必如此吧? 赵铭掀起眼皮回看她一眼,目露不解。 赵含章移开目光,一脸同样心痛的回看高县令,“有话慢慢说。” 遂平县就在西平的西南方,有一丢丢地方和西平接壤,正东面是灈阳,它位置还行,就是山比其他县多一点儿。 县西部基本上没有人烟,全是山林,人都居住在北面和东面,不巧,北上是西平,东去是灈阳。 所以去年它有点儿倒霉,西平的乱军溃逃时有散落的,便钻到了遂平县,抢掠了一些村庄,有的直接跑了,有的则是留在当地落草为寇,招了不少路过的难民一起当土匪; 而灈阳县去年被匈奴军围攻,因为久攻不下,为了收集粮草,匈奴军便派人四处抢掠,灈阳县的村庄受灾严重。 这也是灈阳县百姓造反的原因之一,去年的悲痛未曾散去,今年便要上缴这么多赋税,直接把幸存的人压死了。 但遂平县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匈奴军当时抢掠的范围广,就抢到了遂平县,而遂平的主要人口就集中在东部。 那里基本上是平原,是全县土地最肥沃的地方。 高县令眼泪哗哗的流,“去年我们县光被灭族的富户便达五家啊,更不要说被劫掠的平民百姓,但上官不体恤,今年还让我们上缴如此多的赋税,县中百姓都掏光了家底,如今已是没有活路了,求郡丞体恤!” 他哭得悲戚,赵含章受他感染,心中一悲,脸上的笑容便也淡了下来,问道:“县中现在有多少人口?库房里还有多少粮食?今年每户要上缴的赋税是多少?” 高县令一一作答。 赵含章见他答得还算详细,便知道他不是造假,眉头微蹙道:“我知道了,现在秋收在即,要组织好百姓打好秋收。” 高县令落泪道:“距离秋收还有一月,只怕县中很多百姓都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七天便可以饿死一个人,有些人现在已经开始饿肚子,没有吃的,怎么可能能忍到那时候? 高县令迟疑了一下还是道:“县中已经有人食用青苗。” 赵含章面色一变,道:“这时候便食用,秋收岂不是要坏?” 高县令黯然道:“总要活下去。” 赵含章沉默了一下后道:“我知道了。” 她看向平舆县的关县令,“关县令来说一说平舆县的情况吧。” …… 这一场谈话从中午一直持续到晚上,赵含章将另外七县的情况都摸了一遍,并对他们的工作做出了指示,那就是安抚好县内的百姓,做好秋收的准备。 将各县县令送走,赵含章站在县衙门口望着黢黑的县城街道一言不发。 傅庭涵站在她身侧,问道:“是不是觉得很黑?” 赵含章点头,“以前用手抚摸那些历史,只觉得这个时代的人很可怜,但真正身处其中时,才发现已不是可怜二字可以叙述的。” 她深深地叹息一声,道:“如置身刺骨的黑暗中,一点儿光亮也看不见。” 傅庭涵:“如果连我们都看不见光亮,那这个时代还有努力的必要吗?含章,你悲观了。” 赵含章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她偏头看了他一眼,苦笑道:“对不起,今日听了太多,我没想到汝南郡其他各县的情况也这么糟,汝南郡还在战场外,那在战场里,还有争斗中心的洛阳又是怎样的境况呢?” 傅庭涵心中同样一伤,他对这个时代是没有归属感,但这一条条皆是鲜活的生命,他们就身在其中,他目光柔和却坚定的看着赵含章道:“我们尽己所能就好。” 魏晋干饭人 第181节 第300章 星火 赵含章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被傅庭涵这么一安慰,她又元气满满起来,她重重的颔首道:“你说的对,我们尽己所能就好!” 俩人相视一笑,眼中似乎都盛着星辰。 赵铭和汲渊走出来时看到的便是俩人在灯笼下脉脉相望的场景,俩人脚步都不由的一顿。 汲渊正想找借口把赵铭支走,就听见他轻咳一声,汲渊只能沉默。 赵含章和傅庭涵听见声音回头,脸上还带着笑意。 赵含章看到俩人,嘴角的笑意更盛,笑吟吟的叫了一声,“铭伯父,汲先生。” 赵铭却觉得这笑容假得很,和刚刚发自内心的浅笑全然不一样,一点儿也没有感情,于是他懒得和她废话,直接道:“让人打开城门,我要出城。” 赵含章留客,“夜色已深,虽是仲夏,但到底有些凉意,伯父不如留一晚,明日再回。” 赵铭的借口简单又粗暴,“外面住不习惯。” 赵含章看他似乎不是很开心的模样,不敢太过招惹他。 唉,铭伯父就是喜怒无常,好像更年期啊~ 不过铭伯父这个年纪……更年期是不是有点儿太早了? 赵含章只能招来马车,要亲自送人出城。 已经关闭的城门是随便可以乱开的吗? 除了赵含章自己,没有人可以命令官兵深夜开门,她也不想打破这个规矩,因此亲自把赵铭送到城门。 守门的士兵开了一道小门,堪堪可以过一辆马车。 赵含章从车上下来,和赵铭挥手,“伯父,路上小心些。” 赵铭冲她挥了挥手,这里距离坞堡不远,就一刻多钟的功夫。 赵含章想起了什么,笑嘻嘻的道:“还没有谢铭伯父呢。” 赵铭看不惯她嬉皮笑脸的模样,问道:“谢我什么?” “要不是您找了高县令做托,今日与众县令的会面也没那么顺利……” 赵铭直接打断她的话,“谁告诉你我找他做托的?” 赵含章一呆,“不是吗?” 赵铭鄙夷的扫了她一眼,“你少走这些歪门邪道。” 他刷的一下丢下车帘,和车夫道:“回家!” 车夫应了一声,甩了一个响鞭便走。 赵含章只能往后退一步,默默地注视马车走远,不是他啊,那高县令那是……真崇拜她啊! 赵含章心里冒泡,高高兴兴地和护送她出来的士兵道:“还愣着干什么,追上去啊。” 士兵们忙上马,赵含章高声道:“你们务必要把我敬爱的伯父安全送回坞堡啊~~” 声音悠悠扬扬飘远,才走出不远的马车想要听不到都难。 赵铭头疼的揉了揉额头,想了想却又忍不住失笑起来,这孩子也不知道像谁。 大伯是那样一个方正严肃的人,治之虽然有些跳脱,却也谦逊,更不要说王氏,胆子小得跟兔子似的,怎么生养出来的孩子却这么的……胆大厚颜? 赵含章目送所有人走远,这才转身回城。 小门在她身后关上,赵含章看向两边守着的士兵,想着来都来了,干脆也不急着走,问道:“你们值守到何时?” 士兵道:“回女郎,我们丑时交接。” 赵含章微微颔首,问道:“值守城门可有困难处吗?” 士兵虽然能经常见到赵含章,但说话却是第一次,所以很激动,他大声的回道:“不困难,一点儿困难也没有。” 赵含章都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反应过来便笑着嘘了一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干得好,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士兵摇头,笑眯眯的:“没了,我家就活了我一个,我是逃难到这儿来的,女郎心好,收留了我。” 赵含章眼眶微湿,颔首道:“好好干,等攒够了钱,我给你说个媳妇。” 士兵眼睛一亮,“真的?” 赵含章点头:“真的!” 赵含章回到家中,听荷立即迎上来,“女郎,您是要先吃东西还是沐浴?” “沐浴吧,这会儿没胃口。” 她今天真是体力脑力双重消耗,感觉比上战场打仗还累。 赵含章扯掉腰带,随手丢在榻上,问道:“母亲和二郎休息了吗?” “夫人屋里的灯还亮着,二郎倒是睡下了。” 赵含章点点头,脱掉衣服,只着里衣进盥洗室,“去告诉母亲一声,就说我回来睡下了,让她安心歇下吧。” “是。” 王氏收到消息却没有立即睡,而是带着青姑到院子里燃香祭拜,她跪在地上对着香炉叩拜,然后半仰着头看向漫天的星星,轻声道:“治之,你看到了吗,我们的三娘长大成人了。” 同在一个院子偏房里的赵二郎呼呼大睡,说完女儿的事,王氏便忧愁的看了一眼儿子的房间,叹息一声,女儿是长大了,儿子离及冠却还有好些年,最要紧的是,他岁数到了,却不一定真的就长大。 王氏一直致力于让赵二郎认字,但收效甚微,自他去了军营后,读书的事更是被无限期延后,到现在,他还只是勉强认得几个字。 赵含章却不愁这一点儿,第二天一早起床在院子里练完剑,她便去沐浴更衣,然后去用早饭。 因为王氏在,所以早食他们是一家人用的,傅庭涵也在。 王氏笑吟吟的请傅庭涵用粥,转头看见正大口啃馒头的儿子,顿了一下便斟酌道:“二郎啊,今天要不要和阿娘去学堂里认几个字?” 赵二郎连连摇头。 王氏蹙眉,不太赞同的看向赵含章,“三娘,二郎还是应该要认一些字,不然将来别说公文,连与你通信都做不到。” 赵含章道:“他有在认字,只是不可强求,阿娘放心吧,他身边的赵才机灵,我一直让人教他呢,以后由他给二郎读公文和读信。” 她抬头看了一眼候在外面的吕虎,和赵二郎道:“你和吕虎平日闲了都跟着赵才认字,能认识多少就认多少。” 赵二郎苦着脸,但他不敢像糊弄母亲一样糊弄姐姐,因此只能点头。 傅庭涵看了他一眼,和他道:“我教你吧,你很聪明的,我们一起来找出字的规律来,这样可能效率会高点儿。” 第301章 求贤若渴 赵二郎并不这样觉得,认一个字的功夫他都能学会一套枪法了。 他把手上剩下的馒头狠狠塞进嘴里,嘟囔道:“阿姐和姐夫给我说的兵法和故事我都有好好听,也都记下来了……”所以为什么还要识字? 赵含章想了想,觉得不能让他厌学,于是站在他那边一起劝王氏,“阿娘,二郎就是记不住字,但能记住话,您把要教他的东西说给他听就行,不必强逼着他识字。” 赵二郎果然开心了些,连连点头。 可他们家哪有不识字的人啊? 想到盛誉在外的公公,再想一想从小便聪慧非常的丈夫,还有珠玉在前的赵含章,王氏就有些焦心。 她抬头看向赵二郎,见他眼睛湿漉漉的紧盯着她,王氏到嘴边的话就一顿,然后咽了下去,转而艰难的点头道:“好吧。” 赵二郎立即高兴起来,重新摸起一个馒头啃。 王氏看着憨吃憨乐的儿子,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罢了,也强求不得,难得孩子这么高兴。 心里是这么想的,王氏还是忍不住发愁。 她总觉得儿子不认字,以后要吃大亏的。 赵含章调解好家庭矛盾,也高高兴兴地啃起馒头来,和喜欢食粥的傅庭涵不一样,赵氏姐弟都喜欢啃馒头。 等用过早饭,赵含章便带着傅庭涵去前衙见人,这次他们邀请来的宾客里,除了各县的县令外,还有各县一些豪富士族,昨天赵含章只是粗粗与他们一见。 今天她特意将他们请到县衙来,打算再与他们深入交谈一下。 “赵氏子弟是不少,然而得用的还是太少了,而且我们也不能只用赵氏的人,”赵含章和赵氏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但她并不希望自己过于依赖赵氏,或者说,她不希望自己过于依赖某一个势力。 她想要培养属于自己的势力,这样她才能如臂使指。 她的学堂在培养人才,但人才不是可以快速培养出来的,没有三五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学堂里的那些孩子用不上。 所以她需要招贤纳士。 目前,以她的声望也只能在各县里招人了,还不一定能招到,但有什么要紧呢,试一试呗。 于是赵含章把请来的宾客聚在一起说话,说明了自己求贤若渴的心,现在各县的情况都不好,想要安定民心,恢复生产,她需要各家的帮助。 被请来的人互相对视一眼,看了一眼坐在下首的赵铭,心思各异。 赵铭就静静地坐着,并不插话,赵含章做的不错,不仅她需要人才,现在赵氏也需要人才。 但当下乱世,有才之人都傲气得很,谁会愿意听一个郡丞调遣呢?尤其还是个女郎。 赵铭心中冷笑,脸上就显出讥诮的神情,底下的人看了,各种猜测在心中乱飞。 赵含章没留意,她也没想这些家主能为她所用,他们辈分高,自持身份,她还不喜欢用他们呢,她更看重他们家中那些子弟,尤其是心中还有一腔热血,想要做一番事业的子弟。 所以她只需要这些家主帮她把消息带回去,至于有多少人愿意来投奔,看缘分了。 赵含章不强求,见过他们后便把他们送出县衙,然后转身就要去军营练兵。 赵铭叫住她,“你何时离县?” 赵含章不惊奇他会知道她出去,虽然她都还没来得及出口,只是在心里打算,“明日。” 赵铭问:“去遂平县吗?” 赵含章点头,感叹道:“本来以为他是伯父给我找的托,到底是自己人,自然要先去遂平看看,但他不是,那我就更得去遂平看看了。” 赵铭道:“多带一些人,兵既然练出来了,那就要用上。” 赵含章笑了笑,应下。 魏晋干饭人 第182节 但她并没有打算带很多人去,成本太高! 她只让秋武带了两什随行,然后保持道路畅通,他们可以随时联系上西平就可以。 汲渊很想跟着去看看,但赵含章才正式成为郡丞,事情很多,加之他们还要筹措军粮,昨天和各县令见过后,赵含章直接道:“我们现在不仅要给刺史府筹措军粮,还要准备给各县的赈济粮食。” 所以,他很忙,这次出行就只能傅庭涵跟着。 赵含章没让汲渊回上蔡,而是单独见了柴县令,和他恳谈了一番后放他离开。 柴县令或许没有大的才华,但他够怂,够听话,赵含章现在是他名正言顺的上司,所以她说的话,他得听。 上蔡的情况已经稳定,各种事情都已有先例,他只要照着汲渊定下的规矩来做就不会出大错。 而且上蔡就在西平隔壁,离得近,若是有事,不仅汲渊,赵铭也会处理,别看他两耳不闻窗外事,几乎不过问西平的政务,但哪次赵含章找上门去他能真的撒开手的? 赵含章临走前还见了见西平县的吏员们,尤其是耿荣、宋智和陈四娘范颖,她道:“各县情况都不好,而如今西平已经安定,你们都有了赈济和安抚的经验,之后可能会需要你们到别的县去做事。” 她道:“所以你们现在不仅要处理好西平的事务,培养一下副手,还得和汲先生接触郡守府事务。” 四人都眼睛大亮,心中激动不已,这是说,他们要从西平县的吏员变成郡守府的吏员了? 赵含章就喜欢这样的目光,有野心,有活力! 她嘴角翘了翘,因为早上见到的那些死气沉沉的家主而积累的郁气消散了不少,她道:“你们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们的。” 很俗的一句话,但也是最有用的一句话。 没有人觉得赵含章说的是假话,四人都很用力的应下。 人无壮志罔少年,四人年纪都不大,谁没有一番大志向呢? 还没有对这个世界失望,四人身上透出一股勃勃生机,都很认真聆听赵含章的叮嘱。 赵含章心情好了许多,这才叫来赵宽说话。 “灈阳县情况如何?” 赵宽对这个族妹更尊敬了些,明明只个把月没见而已,但他总觉得她身上的威势更重了些。 第302章 常县令 他谨慎的回答道:“赈济粮都发下去了,确保每户都领取到了可以保证到秋收的粮食,你说的摸底调查我们还在做,参与造反的人绝大多数都回到了村里,虽然还很戒备,但因为衙门一直未曾拿他们问罪,还算安定。” 赵含章颔首,“安抚好他们,等秋收结束,他们心就定下了。” 赵宽继续道:“我们顺着庭涵给的数据往下查,查出不少隐户,” 他顿了顿后问:“要请那些人家来问话吗?” 赵含章摇头,“此事不急,现在最大的矛盾并不是隐户的问题,而是百姓生存的问题,只要他们能活着,我不介意他们当隐户。” 她微微抬着下巴道:“总有一天,我会让他们心甘情愿的从暗处走出来,生活在太阳底下,届时,再有人阻拦,隐户才是主要问题。” 赵宽悄悄松了一口气,现在是乱世,隐户的问题普遍存在,很多百姓都是为了生存才依附当地士族,此时清查,不仅会得罪士族,也会把那些隐户百姓逼入绝境,对他们同样不利,赵含章能够先掀过这个问题,他是很赞同的。 “灈阳县现在的目标只有三个,安定民心,劝课农桑,发展教育,”赵含章道:“我给你相宜之权,你和辉族兄他们都有在上蔡的经验,应该可以做到吧?” 赵宽正色道:“我会尽力而为。” 赵含章点点头,道:“有困难就告诉我,我不在西平,告诉汲先生也可。” 赵宽应下,然后开始和赵含章要东西,“……你也知道,如今灈阳一切都刚开始,虽然给了赈济粮,但如今闲置的人还是多,若能把他们用起来,不仅可以安定民心,也可以趁机修路挖水渠,对明年的耕作也有好处。” 赵含章觉得这个场景好熟啊,非常的像曾经的自己对着五叔祖和赵铭。 但她也只是头疼了一下下,便应了下来,不过把他报上来的数额砍去了一半,“宽族兄,我如今不是一个县的县令,而是十个县的郡丞,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你得学会自己想办法为县衙赚钱。” 赵宽:……当时让他当灈阳县县令时可不是这么说的,当时说好了一切有她,她会尽一切努力帮助他…… 赵宽幽怨的看了赵含章一眼,赵含章也目光清明的回视,她似乎读懂了他未出口的话,想了想,她觉得不能太无情,于是露出温和的笑容,语重心长地和赵宽道:“宽族兄也体恤体恤我,在接手汝南郡前,我实在不知各县的情况恶劣成这样,这是我的过失。” 她深深地叹息一声道:“昨日你也在场,与我一起听了各县的情况,心里岂能无动于衷?本来只有西平、上蔡和灈阳三县,我就是再难也能支撑你们,但现在一下增加了七县,且每一个县的情况都不太好,我……也很困难啊!” 对上赵含章恳求的目光,赵宽一下心软了,他颔首道:“我知道,三妹妹放心,我会打理好灈阳的。” 赵含章道:“当然,兄长若有难处,尽管写信来告知我,但我能相助的,我必定不推脱。” 赵宽心情更好了些,同时有了种被上司关怀看重的感情出来,他点头应下,表示他一定会尽力而为,不辜负她。 送走赵宽,赵含章总算完成了今天的事,她转身往后院走,衙门里差吏们都下衙了,除了值守的衙役外便没人了,整个县衙都静悄悄的。 傅庭涵的办公房里亮起了灯,赵含章便走过去。 常宁正在他屋里,俩人正面对面坐着整理桌上的文件,听见响动,常宁回头见是赵含章,忙起身行礼,“郡丞。” 赵含章微微颔首,问道:“在干什么?” “傅大郎君正与我交接。”傅庭涵要跟着赵含章出门,因为有七个县要走,谁也不知何时能回来,所以他手上的一些事情需要交给常宁。 赵含章才想起一事来,“对,我现在是郡丞了,虽然可以兼任西平县县令,但实在没必要。” 她道:“我要处理郡守府事务,西平县这边也主要由你来负责,嗯,从今日开始,常主簿就升任为县令吧。” 常主簿:“……女郎可以直接任命县令?” 按照程序,不是应该和朝廷上书,由吏部审核过后才能决定吗? 赵含章笑了笑后道:“如今洛阳混战,我们和朝廷的消息断绝,便是上书也没那么快,便宜之计嘛,这个主我还是做得了的,明日我就把任命书给你。” 常宁愣愣地看着赵含章,心中激荡,他竟然……就这样升任县令了? 常宁突然想起来,一脸纠结道:“女郎,我,我……没有参加过定品……” 赵含章道:“我任人唯贤,不论家世,也不论定品与否,我不管在他处如何,但在我汝南郡,以后人才出仕需要考试,我以后会颁下相关的政策。” 说到这里,赵含章一叹,“可惜学堂里的孩子还是太嫩,不然让启用他们是最好的。” 傅庭涵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和常宁道:“我们离开以后,学堂也要好好经营,督促学生们好好读书。” 他意味深长的道:“那里面的孩子才是我们的将来。” 赵含章也点头,对还有些激动的常宁道:“不错,那里面的孩子才是我们的将来,你有决断不了的事便去找汲先生。” 赵含章抬手冲常宁行礼,郑重的道:“常县令,以后西平县就拜托你了。” 常宁眼眶微红,连忙躬身行礼,几乎一揖到底,他低着头道:“愿为女郎肝脑涂地!” 常宁当然知道学堂有多重要,那里面的孩子吃住学全都靠着赵含章,授课的又基本上是赵氏的子弟。 他们天然就对赵含章和赵氏有好感,特别是汲渊还隔三差五的去给他们上课,提及赵含章为他们付出的东西,现在,学堂里的孩子,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把赵含章当菩萨转世,恐怕除了他们挚爱之人外,无人能代替赵含章的位置。 第303章 两县的区别 第二天一早,常宁升任西平县县令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西平县,赵含章用上自己的郡丞印,不仅给了常宁任命书,还写了一张公告,直接贴到县衙外的公告墙上。 这一封公告她是亲自写的,写明了她升任常宁的原因,并表示了她对人才的渴望。 如今匈奴南下,洛阳被围,豫州也陷于战乱中,一年已经过去一半,大中正也未有举行定品之意,所以各地急需的人才只能自行解决。 赵含章表示,如今汝南郡急需各种人才,似常县令这样的有才之人不能埋没了。 所以,她希望有才德的人看到这张公告后可以向她自荐,到时候她会出一些题目考校对方,只要他们能回答上她的问题,并通过面试,不论对方身份家世如何,她全都真心重用。 公告贴出去,还未离开的县令和士绅们大惊,所以曾是柴县令幕僚,未曾定品过的常宁竟然一跃与他们平起平坐了? 不对,现在汝南郡郡治被赵含章移到了西平,西平县一下成为了郭县,他的地位比他们还高了。 大家不约而同的看向柴县令,目中复杂。 柴县令也怔了一下,然后便觉得常宁的运气也太好了,赵含章竟然就这样把西平县县令的位置让了出去? 就在县城内外都被这封公告震动时,赵含章骑马带着人出来了,对候在城门口的高县令道:“高县令,我们走吧。” 高县令有些激动的小跑上前,仰着头看骑在马上的赵含章,“郡丞真的要去我们遂平县吗?” 赵含章应了一声,问道:“怎么,高县令还不舍得离开?” “不不不,是要离开了的,是要离开了的,下官这就跟上。” 其他也正要出城的县令纷纷退到一侧,看着高县令上马跑到赵含章身边。 赵含章对众县令点了点头,叮嘱道:“你们也尽快回到本县安抚百姓,做好秋收的工作。” 众县令躬身应下。 赵含章就一踢马肚子,一马当先走了。 傅庭涵跟上,秋武和高县令便跟在了后面,随从们也纷纷跟上。 见赵含章出行竟然带着二十多骑,众县令对视一眼,想法各异。 二十多骑看着不多,但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出行,便是郡守也很难带上二十多骑,大多是几匹马,后面跑着一堆随从。 前郡丞死了,赵含章直接把郡治移到西平,就带了两个郡守府的吏员,其他官吏全都留在了灈阳。 而她普通出行竟然能带出这么多兵马来,可见她手底下的马不少。 马,在这个世道里才是最重要的,比人还要重要。 人没了,到路口随便喊一嗓子,只要拿得出吃的粮食,想招多少人便能招多少人,但马不一样。 谁能在大街上喊来一匹马呢? 到此刻,众县令对赵含章的军事力量和豪横有了初步的认识。 没有人敢不听从一个有兵有马的顶头上司的话。 县令们对视一眼,默默地上车离开了。 赵含章带着人一路往遂平急行而去,在进入遂平县后,她便感觉到了差别。 她压下马速,傅庭涵他们便也跟着慢了下来。 赵含章让马慢慢往前走,两边的田野里,青色的黄豆在野草堆里若隐若现,田里的水稻也长得一般,最要紧的是,有些稻田里被东一刀西一刀的割了一片。 此时正是除草施肥的关键时候,但田野里就没几个人。 刚才还在西平县内,路边的田野里可有不少人在干活儿。 魏晋干饭人 第183节 赵含章看到不远处田野里有人,她便打转马头往那边去,高县令忙跟上。 他们的马还没到,田里的人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一眼,看到这么多人骑着马过来,脸色一变,转身就跑…… 但人怎么可能跑得过马,何况对方速度还不快,才跑出十几步便啪叽一声摔在了田里,直接糊了一身泥。 赵含章跳下马,也不在意田里有水,忙跳下去扶人,“老丈,您没事吧?” 她拽住人的胳膊拉起来,拉起来才发现刚才动作迟缓踉跄,看着瘦削佝偻的人并不是老人,而是个青年。 赵含章便连忙改口,“兄台可摔伤了?” 对方惊疑不定的瞪眼看赵含章,胳膊在她的手底下微微发抖,他的目光越过赵含章落在她身后的随从身上,脸色更白,“你,你们是谁?” 傅庭涵也下马了,见那人还坐倒在田里,赵含章似乎拉不起人来,便微微皱眉,也踩进田里,蹚着水过去帮着把人拉起来,“没事吧?” 赵含章冲他微微摇头,和青年笑道:“我们是路过的,想和兄台打听一下去遂平县城的路。” 高县令想说他知道路啊,但还未开口就被秋武拉住了。 高县令激动的心冷切,慢慢反应过来,赵含章这是要调查民情呢。 他便不说话了,老实的站在田边。 青年听说他们是问路的,悄悄松了一口气,他仔细打量了一下赵含章和傅庭涵,尤其是赵含章,因为她是个女郎,他戒备心稍淡,站好以后便指着他们刚才过来的大道说:“顺着那条路一直往前走,走路的话,大概到傍晚的时候左转,再一直一直走就到了。” 高县令:……骗人,分明还要转好几次弯才能到,怎么可能只转一次弯就能到达? 赵含章和傅庭涵把人扶到田埂上,见他浑身湿透了,便笑着颔首道:“多谢兄台,你身上湿了,快回去换衣服吧。” 青年却毫不在意,直接抓了抓衣服,把水拧出来,拍了拍后继续穿着,“我们不讲究这个。” 他木木地看着赵含章和傅庭涵,等着他们走。 但赵含章就是不走,反而好奇的看向他刚才跑过来的方向,笑问:“不知兄台怎么称呼,刚才那块田是你家的吗?我看庄稼长得还不错。” 青年蹙眉看向他们,隐隐有些戒备,赵含章已经冲身后的听荷招手,听荷立即拎了一个小包袱上前。 赵含章从包袱里拿出一个烧饼来,递给青年,“我看你气色有些不好,肚子又一直在叫,是不是饿了?要不要吃个饼?” 青年盯着赵含章手里的饼眼睛都直了,再也移不开目光。 第304章 打听 这时候他已经顾不得思考赵含章他们是不是有别的目的,伸手抢过她手里的饼就往嘴里塞。 赵含章见他吃得凶残,生怕他噎住,忙取下马上的水囊递给他。 青年眼睛看都不看,一心只啃烧饼。 他吃了好几口,这才慢下来一点儿。 赵含章把水囊又往前送了一点儿,他这才接过灌了自己好几口水。 喝完水,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饼沉思了一下,然后便沿着自己咬过的地方撕下一圈来,剩下大半个饼塞进怀里,然后把那一圈撕下来的饼塞嘴里。 他抬起眼来盯着赵含章看,含糊的问道:“贵人们还想要问什么?问吧。” 赵含章挑眉,指着他的胸口问,“这饼要留到晚上吃吗?” 青年道:“我家里还有父母妻儿,这是留给他们的。” 他脸色有些哀伤,叹息道:“我父母年迈,孩子又还幼小,他们也许久不曾吃过东西了。” 赵含章想了想,从包袱里又拿了两个饼递给他,“拿回去给他们吃吧。” 青年立即接过,收进怀里,眼睛含泪,恨不得给赵含章磕头,“多谢贵人,多谢贵人。” “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道:“小的叫伍生,家中排行老二,您叫我伍二郎就好。” “你刚才为何见了我们就跑?” 伍二郎不好意思的道:“你们骑着高头大马直冲我而来,我还以为你们又是打哪儿来的乱军呢。” 这话别说赵含章不信,高县令也不相信啊,哪里来的乱军不是后面带着呼啦啦的人,而是整齐的二十多骑? 他们一看就是贵人出场好不好?还是正规的贵人! 赵含章怀疑的盯着伍二郎看,“真的?” 伍二郎认真的点头,“真的!” 赵含章笑了笑,并不深究,问道:“如今才七月月中,距离秋收还有一段时日呢,现在便开始缺粮了,那之后怎么办?” 青年道:“还能怎么办呢,只能先啃野草了。” 赵含章便问起来,“家中种了几亩地,等到秋收的时候可以保证饮食吗?” 这种问题又不是啥机密,青年也乐得回答,所以赵含章很快就知道青年家中种了几亩豆子,几亩水稻,以及之前种了几亩的麦子,收成多少。 其实遂平的情况不太好。 去年溃逃的匈奴乱入,村里的人人心惶惶,不是被抢,就是在躲避被抢的路上,所以就耽误了农时,种的小麦不是很多,也不是那么上心。 风雨来说,今年亩产还算可以的,但奈不住他们种的不多啊,而何刺史又给了那么重的赋税。 于是大家收割后发现,赋税一交,家里基本不剩下什么粮食了。 也就是说,他们辛辛苦苦一年,交完赋税后粮缸还是空的。 青年也是有些怨气的,他隐隐察觉出赵含章他们是身份很高的人,因此言语间不免带了些出来,“于贵人们来说不过是一句言语,对我们来说,却是需要倾尽家财的。” 赵含章赞同的颔首,微微叹了一口气。 见她竟然一副赞同的模样,而她身边的郎君也没有表示反对,伍二郎不由惊奇,终于忍不住问道:“女郎和郎君是什么人?” 赵含章笑了笑道:“就是普通人,不过我们刚从西平过来,那边田地里有许多人在劳作,到了这边却看不到一个人,一时心中好奇,看到兄台就忍不住想要询问一二。” 谁知道她还没开口就先把人给吓得够呛。 伍二郎也想到刚才自己反应过激,不好意思的一笑。 他看时间不早了,直接起身,“我得回家了,家中父母和妻儿还等着我带吃的回去呢。” 赵含章便放他走。 等他走了,她幽幽叹了一口气,回头和高县令等人道:“走吧,我们去遂平县城。” 但是他们速度还是慢了下来,赵含章不仅开始留意起路上的人,还在留意两边田野里的庄稼情况。 目之所及的田野里,有近一半杂草丛生,其中还有不少直接是荒地,没有播种。 赵含章看到这种情况,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样的境况,便是秋收,情况也不会好很多的。” 高县令连连点头,“今年因为夏税之事,很多百姓都离家出走了,所以这田地便丢荒,唉,他们也害怕呐,若是秋税也和夏税一样,那他们几无活路,到时候县内怕是剩不下多少人了。” 他一边说,一边拿着小眼睛去瞄赵含章。 赵含章瞥了他一眼,没有立即给出承诺,而是道:“天色不早了,我们在附近找个村子落脚吧。” 高县令并不气馁,赵含章没有立即拒绝,那就是说明有希望的。 天知道他有多羡慕西平县,上面给的赋税额度,她说减就减。 郡守和郡丞是干什么的? 不仅仅是为了管理辖下各县,让各县纳税交赋而已,他们也有保护各县百姓的义务。 所以高县令多希望先郡丞拒绝何刺史指派的赋税额度,他不止一次的上书过此事,然而没有用。 郡丞不仅没有减轻额度,在西平和上蔡缴税不足额的情况下,还给他们加税了。 现在郡丞换成了赵含章,高县令觉得秋税的事可以渴望一下。 赵含章自然知道高县令的意思,如果只是养一个县,她或许可以考虑,但她现在手底下有十个县呢,免了遂平的,其他县的秋税免不免? 她本以为灈阳和西平之外,其他县的情况要好很多,但现在看来,她还是过于乐观了。 满目疮痍! 赵含章勒住马,看向前面低矮破败的房子,她偏头看向秋武。 秋武便带着人进村,不多会儿就带了个人出来,“女郎,村长家在那上头,是他们村的富户,家里房子好些,应该可以借宿。” “是是是,我们村长家的房子是最好的了。”那人很热情的领着他们去村长家,手里还紧紧攥着五文钱。 为了这五文钱,他不仅把他们带到村长家外头,还热情的去帮他们敲门。 不过用不着他敲门,赵含章即便是牵着马走也能透过那低矮的围墙看到院子里。 里面人不少,很热闹,不,是很嘈杂,其中有一个人被押着趴在地上,看着十分的眼熟。 第305章 可怜巴巴 赵含章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被压趴在地上的青年,和他努力向上看的眼睛对上,俩人大眼瞪小眼。 一个衣着还算干净,却也打了好几个补丁的中年男子沉着脸走过来,目光扫过赵含章和傅庭涵,看到他们手上牵着马,脸色一缓,待看到门外还站着二十多个人,个个手中都牵着马,脸上的表情便一滞。 他眼底升起些恐惧,背不自觉的下弯,躬身问道:“贵人们来此有何贵干?” 赵含章的目光从青年脸上收回来,看向中年男子笑道:“我们要去县城,路过这里,因天快要黑了,所以想在村子里借宿一晚。” 中年男子听了迟疑一下,“我们村破败,房屋简陋,只怕委屈了贵人们。” 赵含章笑道:“只要有个落脚之地便好,村里好心收留,我们岂敢挑剔?” 中年男子道:“但我们并没有这许多房屋,女郎不如往西再走一走,下面有大村庄,或许可以留宿。” 赵含章便看向秋武。 秋武立即抓了一把铜钱给中年男子,“天色渐暗,外面野兽蛇虫很多,还请村长通融一二。” 中年男子看着他手中的铜钱沉思,半晌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 他收下了钱,转身让家里人给他们腾房间,眼见他们要把所有房间都腾出来,赵含章拦住了他们,表示他们夜里只用两间房就行。 中年男子悄悄松了一口气,就只收拾两间最大的房间给他们。 魏晋干饭人 第184节 赵含章由着他们去忙,她好奇的在院子里转了转,然后就围着院子中间的人看。 中年男子也看出来了,他们这一行人里似乎是这女子为主,于是跟在她身后转悠。 见她盯着伍二郎看,中年男子便解释道:“这是我们村才犯事的村民,押他在这儿是为了惩罚,女郎不要害怕。” 赵含章摇头:“我不怕,我就是好奇。” 她问道:“虽然趴着不舒服,但也不多难受,不知他犯了何事,就这样惩罚就行了吗?” 提起伍二郎犯的事,中年男子便气不打一处来,气愤的道:“这小子偷割我家的青苗,这点惩罚……因为发现得及时,就这么押着吧,下次再有这样的事,必不会这么算了,他最少得赔我双倍的” 赵含章眨眨眼,问道:“这时候偷割青苗……是为了什么?” 中年男子就叹气,“还能为甚,自然是为了吃,但这时候吃青苗简直是自绝后路。” 伍生眨着眼睛去看赵含章和傅庭涵,对上他们两个的目光,他干脆脸颊着地,很干脆的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赵含章看着他,眯了眯眼,“不知偷割的青苗地在何处?” 中年男子就指了一个方向,喋喋不休的抱怨道:“还是我小儿偶尔撞见,不然真被他割了,不知要损失去多少。” 赵含章也叹息,“看他的年纪,家里父母老弱,儿女又小,饿到极处,为了活着也只能吃青苗了。” “呸,他光棍一个,哪来的儿女?也没有父母奉养,一人吃饱全家不愁。” 赵含章和傅庭涵默默地低头去看趴在地上的伍生。 高县令也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他感觉受到了巨大的伤害,要知道当时伍二郎把剩下那半张烧饼收起来时他还感动的红了眼眶。 他相信赵含章也是这样,不然不会又送他两张饼,结果…… 赵含章默默地看了一会儿伍生后看向村长,问道:“这样的人为何还要留在村里?破坏财物不说,还坏了风气,不如驱赶出村。” 趴在地上的青年一下瞪大了眼睛,头微微扬起,不可置信的看着赵含章。 赵含章冲他轻柔的笑,青年却生生打了一个寒颤。 中年男子也吓了一跳,忙摇手道:“不至于,不至于,虽然他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是坏人,唉,就是饿坏了,世道不好,唉,怎么说呢,唉,罢了,罢了,大郎,给他松绑,让他回家去吧。” 正在收拾屋子的青年走出来,闷不吭声的给伍生松绑,然后将人拉起来,丢下就不管了。 伍二郎一得了自由,立即笑嘻嘻的和中年男子道:“成叔,我以后再也不敢了,真的!” 中年男子骂道:“滚吧,以后再割青苗就没这么简单了。” 他顿了顿后道:“别人家的不能割,自家的也不要割,再等一个月,现在的青苗不知能收获多少粮食去,你这时候割青苗,不是糟蹋粮食吗?” 伍生漫不经心的道:“那也得活到那时候啊,不然饿死了,地里的青苗留着,还不是便宜了别人?” 他叹气道:“想想就憋屈,人都死了,竟然还剩下粮食没收割,没吃,心里念着这事儿,下辈子都要不好过了。” 村长见他如此混不吝,气得伸手去拍他。 伍生缩了一下,但没躲开,让村长拍了他一顿,他揉着肩膀嘶的一声,“这也疼了,成叔您这是吃饱了有力气啊。” “滚吧。” 伍生看了眼赵含章和傅庭涵,拍拍屁股就要滚,赵含章却叫住人道:“既然你是光棍,那就是身无牵挂了,可愿跟我走?” 伍生诧异,指着自己的鼻子问,“我?女郎愿意用我?” 赵含章挑眉道:“是啊,所以你可愿跟随我?” 伍生一下心动起来,不由扭头看向村长,村长也惊讶不已,但他只沉思了一下便和伍生道:“去吧,说不定是一条活路。” 拿了五文钱却没走的村民见状,鼓起勇气上前,“贵人,您看我行吗?我任打任骂,只要一吊钱,或者您给半袋粮食就行,我吃很少的。” 赵含章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有妻儿在家,岂能丢下他们离开?留在家里种地吧,或许过不了多久会出现生机呢?” 本还有些犹豫的伍生一听,立即跪在地上,冲着赵含章便磕头,“小的愿意追随贵人。” 他抬起头来,又是一脸的可怜巴巴,“贵人,之前骗了您,是小的错,您打罚小的都认。” 村长立即扭头看他,瞪眼,“你骗贵人啥了?” 伍生就落泪道:“骗了贵人两个烧饼,成叔,你也知道,我家里还有三个孩子呢,我这一走,他们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 赵含章和傅庭涵:…… 第306章 收奴 赵含章忍不住在脑海里回想了一下自己的脸,难道她看上去很像傻子吗? 谁知村长却皱了皱眉后叹息,“也是,你一走,大壮他们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赵含章眨眨眼,这是真有孩子啊? 傅庭涵问,“不是说独身一人吗?” 孩子却不是伍二郎的,他既然是二郎,那自然还有一个大郎。 伍大郎有三个孩子,兄弟俩已经分家,去年伍大郎护着家中财物,被冲进村里的逃兵所杀,剩下三个孩子。 很快,大壮就带着弟弟妹妹站在了赵含章面前,三个孩子,衣衫褴褛,脸上还算干净,但手上全是泥,在来之前,他们正在田野里挖草根。 三人吸了吸鼻子,无措的看了一眼伍二郎后便和他一起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赵含章。 别说赵含章,就是一旁的傅庭涵都心软了,不由低声道:“不然都留下?” 赵含章倒是不介意的,只不过,“你们知道跟着我意味着什么吗?” 伍二郎立即扯着三个侄子侄女跪下,和赵含章道:“为奴为婢,当牛做马,我等都愿意,只要贵人肯给我们一口饭吃。” 院子里来围观的村民立即跟着道:“我们也愿意,我们也愿意的。” 大家目光炯炯地看着赵含章,纷纷道:“我们也不要卖身的钱,就只要给口饭吃就能使唤。” 大家都想卖身给赵含章为奴。 虽然不知道她是谁,但能带这么多随从,且个个都有马,一看就很豪富。 赵含章却一点儿高兴的情绪也没有,脸色反而有些沉凝。 不过也只是一小会儿,她很快笑起来,拒绝了大部分人,并安抚道:“据我所知,汝南郡换了一个新郡丞,是西平县的赵县令,她肯定不会坐视你等受苦,不如再等等,或许会有转机。” 她道:“能做良民,还是做良民好,勿要轻易卖身。” 赵含章最后只留下了伍二郎叔侄四个。 众人羡慕不已,皆羡慕嫉妒地去看伍二郎。 伍二郎也高兴,但心底总有点儿不安,他骗了赵含章,她也知道他骗了她,怎么她还是选择他,而不选其他人呢? 总有种卖身给她,之后会被她随意折磨的担忧。 伍二郎脸色变幻,见赵含章看过来,便冲她讨好的一笑,无意识的挪到了傅庭涵身边,他解释了一下自己之前的行为,“郎君,我之前骗你们说有父母妻儿,是怕你们觉得我侄子侄女们和我不够亲近,不肯多接济我一点儿烧饼。” 伍二郎发誓,“你们给我的饼,我给我侄子侄女们吃了,不信您问他们。” 一旁的大壮连连点头,替他叔叔强调道:“大半个饼呢,二叔都留给我们了,他一口都没吃!” 伍二郎:…… 傅庭涵都替他尴尬。 赵含章扑哧一声笑出来,和伍二郎道:“我们只停留一晚,明天就要去县城,你现在回去收拾东西吧,将家里做好安排。” 伍二郎见她不似着恼的样子,悄悄松了一口气,连忙应下。 而村长也因为她拒绝了大多数村民的自卖对她态度更好了点儿。 现在人不值钱,想要奴隶,不说出钱和牙人买,便是大路上摆个桌子便能买到不少人,只要拿得出钱和粮食。 虽然大家自卖是为了活着,可卖身后也意味着生死随人,赵含章要是一口应下,把他们都收了,别说村长,就是伍二郎这些自卖自身的也要担惊受怕起来。 但她有挑选的拒绝了大多数人,不仅伍二郎能放心的跟着她,村长也能够放心的多给她推荐一些人。 “贵人,其实大柱挺勤快的,他种地是好手,您买了他去不亏。”又道:“三狗也好,他干活不惜力气,也老实。” 所以赵含章才不收他们,这样的人留在田地里耕作是最好的。 而像伍二郎这样油滑奸诈之人,就该被她收着放到别的地方去。 一个晚上过去,赵含章和村长一家混熟了不少,从村长这里,她对这个村庄有了大致的了解,哦,对伍二郎有限的生平也了解不少。 毕竟,她买的是伍二郎叔侄四个,为了让她用得放心,也是为了伍二郎好,村长趁他们留宿的时候说了伍二郎不少的好话。 伍二郎今年十九了,不怪赵含章一开始把他认错成老人,因为他面相是偏于成熟的,因为穷,他一直娶不上媳妇。 赵含章其实可以感觉得出来,村长不是很喜欢伍二郎,因为这小子奸滑狡诈,他自家就有豆田和水稻,兄长家也种了几亩,但他带着三个侄子侄女,饿了的时候不说割自家的青苗,而是去割别人家的。 但村长强忍住这股不喜,和赵含章推荐道:“这小子机灵,贵人有事只管让他去做,” 村长顿了顿后道:“也善良,唉,您也看出来了,他十九,侄子就八岁了,所以他和伍大郎岁数差的有点儿大。” “伍大郎成亲的时候把家中积蓄花光了,媳妇进门后不到两年,伍二郎还没满十三呢,就匆匆分了出去,兄弟俩很少在一处,但伍大郎死后,他还是把三个侄子侄女养了起来。” 村长叹息道:“从去年到现在,大半年了,三个孩子全靠他养着呢。” 高县令面色涨红,觉得让赵含章听到这样兄不友爱的事例不好,于是问道:“是不是叔嫂不和,所以才分家的?” 村长就奇怪的看了高县令一眼,他只是这个小村庄的村长,并不是里正,所以不认得高县令,他觉得这人不是什么好人,无缘无故就恶意揣测人家,“周氏挺好的,当年分家还是周氏开口,伍二郎才分到了几亩田地,也是她从中维系,伍大郎才照应一些伍二郎,不然兄弟俩早成仇人了。” 他顿了顿后道:“伍二郎那么照顾三个侄子侄女,自有他们血缘的关系,但更多的应该是回报周氏。” 高县令脸皮更红。 赵含章没有觉得这是他这个县令教化的问题,而是感兴趣的问道:“那周氏呢?” 第307章 羞愧 “唉,早两年病死了,便是不病死,这样的世道,也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乱军杀了或饿死,病死倒也不错,没受什么苦。” 赵含章被扎了一心,不得不说,这个结论让她这个汝南郡郡丞很是羞愧。 她叹息道:“不知朝中诸公听到这话会不会羞愧呢?” 他们羞愧不羞愧赵含章暂且不知,反正她是挺羞愧的,而且越往深处走,她越羞愧,连素来寡言的傅庭涵都忍不住道:“大晋的官员还真是酒囊饭袋啊。” 魏晋干饭人 第185节 赵含章:…… 高县令:…… 高县令快哭了。 跟在他们身后的伍二郎听见傅庭涵这样直白的话,不住眼的去看他,星星眼。 见傅庭涵脸色沉凝,而随行的人中竟无一人赞同他,伍二郎终于忍不住开口道:“郎主说得对,他们都是酒囊饭袋!” 为了表达自己的愤慨和唾弃,他还“啊呸”了一声。 赵含章和高县令:…… 傅庭涵终于反应过来,扭头看了赵含章一眼,“你自然不在其中。” 伍二郎一时不解其中意,直到他们进了遂平县城,然后直奔县衙,赵含章坐在了县衙正堂上。 而一直跟在赵含章身后的高县令则是转头吩咐衙役,“快去叫县丞和主簿前来拜见赵郡丞。” 衙役应下,小跑着去请人。 伍二郎张大了嘴巴。 他们这一路经过不少村庄,对民情有了初步的了解,再看遂平县内的各种账册数据,了解愈深。 赵含章都感受到遂平县的百姓到了一个临界点,此时只是麻木的等待着,他们有可能和以前一样,无声无息的渡过这个极点;也有可能和灈阳县的百姓一样,瞬间引爆那个点,直接就反了。 赵含章伸手揉了揉额头,问道:“县内的粮铺、富户和商户情况如何?” 高县令斟酌的回答道:“还算有些积蓄,但……” 他悄悄的看了一眼赵含章,小声道:“衙门也不能征调他们的财产吧?” 赵含章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谁说我要征调他们的财产了?” 现在她连平民都收不拢,为啥要去得罪这些人? 只要他们奉公守法,那就都是她的子民,她还是很爱他们的。 很爱他们的赵含章决定和他们做生意,直接写了一封信交给秋武,让他找人送回西平,“让汲先生送一批钱来,遂平县要用。” 高县令眼睛大亮。 赵含章就与他叹气道:“子繁啊,这一路走来,遂平的百姓虽困苦,但他们对你并无怨言,我便知你是好官,我能助你的不多,希望我们一起努力,至少能让百姓可以存活下去。” 高县令,名盛,字子繁,他此时眼泪汪汪的回看赵含章,感动得不得了,二十多岁的青年眼泪跟不要钱一样的往下掉,“我就知道,女郎心善,不会坐视百姓困苦,您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再不使遂平失民。” 在这个每天都产生大量流民的大晋,这个承诺算是很重的,赵含章也一脸感动的看着他,“好!我们共勉!” 一旁的傅庭涵:…… 他抽了抽嘴角,移开目光,转到一旁就看到已经呆滞的伍二郎,他干脆走到他边上,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走吧,先下去安置了。” 听荷主动来领他。 在她看来,伍二郎叔侄四个都是女郎买来的下人,自然与她是一样的。 赵含章不住在县衙,而是住在隔了一条街的驿站,她直接把人带到驿站,见他们身上还是之前脏兮兮的那套衣裳,便拿出两串钱给他,“去给你们买两身衣裳鞋袜,把自己的东西配齐了,今天洗漱干净,明天要到跟前听吩咐的。” 伍二郎终于想起来问,“我,我们主子是……郡丞?” “不错。” 伍二郎呆呆的,“难道我竟一直看错了,那不是女郎,竟是个郎君?” 但听声音也不像啊。 听荷横了他一眼道:“我们主子就是女郎,女郎怎么了?” 她道:“我们家就是女郎当家,你之前没听说过吗,西平县县君是个女郎!” “但那是县君……”伍二郎瞪大了眼睛,“所以我们女郎就是西平县的县君?” 听荷点头,微微抬着下巴骄矜的道:“现在已经是郡丞了。” 伍二郎捂住胸口,眼睛闪闪发亮,“早知道是她,那两个烧饼我就不骗了。” 听荷又忍不住横了他一眼。 伍二郎一个激灵醒过神来,接了钱,立即拖了三个侄子侄女出去买衣服。 他没有买贵的,但也没有买很便宜的,而是买了还算体面的灰色麻衣,那麻比他们常穿的粗麻要好一点儿。 但他好好的挑选了鞋子,尤其是他和大壮的鞋子,他买了好鞋,“你年纪也不小,可以给主子跑腿了,需要好鞋子,二壮和三姑就随便穿点儿就行。” 大壮一脸认同的点头。 赵含章和傅庭涵正式入驻遂平县,傅庭涵在户房整理遂平县的数据,赵含章则是在高县令的引荐下见了县里的富户、士绅和粮商。 赵含章直接和他们买粮食,有爽快的愿意卖给她的,也有迟疑着不肯售出的,毕竟富户和士绅们并不是粮商,这个世道,他们更愿意把粮食抓在手里。 赵含章就劝他们,“秋收在即,到时候你们田地里又有产出,现下存着这些粮食又有什么用呢?” 她笑道:“我们耕种田地,除了想要获得食物外,便是想要用它换得其他的好东西,几位都不是缺粮的人,已经温饱,何不用以交换其他的东西,让生活更自在文雅些呢?” 赵含章表示,她愿意用纸张、书籍和琉璃等物品交换粮食。 这一下,富户和士绅们没有迟疑,点头答应了下来。 赵含章嘴角微翘,当即就和他们确定了交易的数量。 于是各家回去准备粮食。 赵含章则是让高县令通知各里里正来县衙开会,“等他们到了,我们确定一下每里的赈济粮食,可能不是很多,但应该可以让他们渡过这段艰难的时候。” 高县令感动不已,“下官代遂平县百姓拜谢郡丞。” 第308章 乞活 遂平县距离西平县不远,因此西平的很多消息都能够传到遂平来,尤其是和西平相距不远的那几个村庄。 他们都知道,隔壁西平去年被乱军攻入县城,杀了不少人,然后换了一个女县君。 据说那位女县君很心善,不仅给他们赈济粮,入冬之后还以工代赈,让他们修路修水利赚钱,他们县内的粮价都被她压了下来。 听说隔壁村子有人是西平那边嫁过来的,因此偷偷带了人过去干活儿,也赚了不少钱,买了不少粮食,他们今年进春就过得比他们好。 他们收到的消息晚一点儿,也没有门路,只能羡慕的看着,但后来他们也结伴去了西平县城。 他们去买粮食。 听说西平的粮价要比外头低很多。 一去,果然要低很多。 大家日子都难过,虽然羡慕西平县人,但去年他们也损失不少,死了不少人,这种羡慕是打折扣的。 但这种羡慕在缴纳夏税后便渐渐升级到嫉妒,都是汝南郡人,凭什么他们就要足额纳税,而隔壁的西平却只需缴纳一半? 本来他们对高县令很有怨气的,觉得隔壁的西平县令还是女郎呢,她都有胆只缴纳一半的赋税,他一个大男人却只会逼他们缴纳足额的税; 但很快,同样和他们隔壁,且接壤更多的灈阳县消息传来,听说他们郡丞给他们的赋税又增加了一些,然后孙县令也跟着逼他们加税。 然后遂平县百姓的心就平和下来了,且开始躺着装死,算了,算了,好歹他们县令不会再加税,其实他们真的交不上赋税,高县令也不会真的把他们抓到牢里去。 正是这种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心态让他们躺平,但躺平并不能填饱肚子,人该饿的时候还是会饿,所以有人离开故乡,往远处去流浪。 他们不知道在外面能不能活,但总要试一试,留下是必死的; 有人则忍着心痛去割青苗,用还没成熟的豆子和水稻勉强填一填肚子; 更多的人是等着,等着八月的到来,等着水稻和豆子成熟。 他们以为日子就是这样过了,熬到秋收就好了,谁知道里正去了一趟县城后回来和他们说,“叫上村里的青壮,跟我去县衙拿赈济的粮食。” 村民们都惊呆了,纷纷问道:“县衙能拿得出赈济的粮食?” 里正就一脸高深的道:“灈阳反了……” “我们知道,听说打得很厉害呢,县令都被杀了。” 里正:“……县令没被杀,被杀的是郡丞。” “杀就杀了,干我们什么事?” “所以我们换了一个新郡丞,”里正道:“新郡丞就是西平县的女县君,她心善,看到我们遂平百姓日子过得苦,便拿出许多钱来买了粮食,我们现在就去领赈济粮。” 村民们惊呆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立即夸道:“女县君是好人啊!” “县君啥县君,现在是郡丞了!” 他们立即改口,“女郡丞真是好人啊!” 里正道:“我们这位郡丞姓赵。” 村民们记下了,打算去了县城就要好好的拜一拜这位赵郡丞。 这是一里,还有另一里,里正从县衙里赶回来时,正好遇上村里好几家拖家带口的要出去乞活儿,他连忙拦住人,“你们这是上哪儿去?” “出去乞活儿。” “你们家里都种了田地……” “所以我爹娘没走,他们老了,走不动,我给割了一把青苗,慢慢吃,能熬几天,熬到八月豆子或者水稻熟了就好。”他道:“我们年轻,还能走,出去乞活儿,一家子留在一起是活不了的。” 说罢就要走。 里正忙拦住他们道:“别,县衙有赈济粮了,你们留下。” 他们一脸怀疑,“里正,您别为了留下我们就说谎,我们真的活不下去了,您留我们,您养我们吗?” 里正没好气的道:“我不养你们,自有人养你们,我们汝南郡换了一个新郡丞,是隔壁西平县的女县君,她给我们县送赈济粮食了。” 村民们一听,转身就走。 里正瞪大眼,“你们干嘛去?” “回家!”为首的汉子冲天大喊一声,“我们能活啦!” 一旁的人就解释道:“我们本来打算去西平县的,听说西平县那边的女县君心特别善,流民过去都收的。” 所以他们很羡慕西平县的人,现在嘛,女县君也是他们的郡丞啦,他们都是女郡丞的子民啦! 魏晋干饭人 第186节 想着,村民们眼眶一红,心中无比的酸涩和庆幸。 各里各村的青壮都在里正的带领下往县城赶,路上,里和里汇合,村和村碰面,大家就凑在一起交流各种似是而非的消息。 “……听说灈阳县特别惨,死了一县城的人呢,女县君带着援军赶到,看到那等惨状,忍不住流下泪来,于是冲冠一怒,为百姓们杀了孙县令,直接上书皇帝要当郡丞,皇帝就答应了。” “是杀了孙县令吗,我怎么听说女县君杀了郡丞?” “郡丞是灈阳的乡亲杀的吧?” “哎呀,甭管杀了谁,反正现在我们的郡丞换了。” “早知道造反可以换郡丞,我们也反了。” “别,万一换来一个更差的怎么办?我们村的老瞎子说了,这还得看时运,早一步不行,晚一步也不行,而且就得灈阳的人造反才管用。” “为啥?” “不为啥,老天爷这么安排的。” 因为知道赵含章当了郡丞,要发赈济粮,往县城赶的村民们放心了不少,不知不觉间身上闪着勃勃生机。 敏锐的里正察觉到村民们的变化,忍不住和跟着一起的村老叹息道:“多少年了,大家终于有了点儿活气。” 村老眼底含泪,“这是好事儿。” 里正也点头,“是好事。” 遂平县的百姓都很轻易的接受了一个女郎做郡丞,甚至欢呼雀跃,进到县城后,直奔县衙。 汲渊已经派人送来一批钱,还有她要的纸张、书籍和各种琉璃制品。 赵含章夹带私货,书籍只有《三字经》和《千字文》两本,只是每一本都印了一千册。 她的定价不高,至少相比其他书籍来说便宜许多,但这时代的书籍,再便宜也便宜不到哪儿去。 就这两本书她就能换来不少粮食。 第309章 生机勃勃 为了刷声望,赵含章亲临现场为大家发赈济粮。 赈济粮是按照里来发的,因为路程不一,所以里正们到达的时间也不一,这正好方便他们发赈济粮,堵在一起的人不会很多,却又能让人旁观到。 最先拿到赈济粮的自然是城中的百姓,粮食一到,县衙的公告一贴出去,城中各里里正便带着底下的城民们去领赈济粮了。 傅庭涵根据他们报上来的户数和人数,以及县衙中记录的数据算出他们里应该拿到的赈济粮,赵含章便带着高县令一起清点出来,亲自把粮食交到里正手上。 等他们回去后里正再按户发下去。 赵含章一边发赈济粮,一边告诉前来搬粮食的人每人应得多少赈济粮,十二岁以下的孩子减半,这样各家就能算出自己应得的赈济粮。 这是防止里正私吞赈济粮,除此外,她还要派高县令出去巡视,一是为了劝课农桑,二便是为了杜绝此事。 说到劝课农桑,赵含章此时就在做这样的事。 点出赈济粮,赵含章让青壮们去搬粮食,她则拉着里正和村老说话,“秋收在即,如今正是稻子灌浆的时候,豆子也刚刚要鼓起来,可不能让人再吃青苗了。” 她叹息道:“我一路从西平过来,看到地里东一块西一块的缺了口子,心痛不已,这些粮食若再留一个月,不知能收获多少粮食,能活多少人。” 里正和村老深以为然,立即保证道:“郡丞放心,我们回去便劝住他们,再不让他们割青苗。” 村老道:“也是饿得受不了,实在活不下去了,这才想着吃青苗的,但有希望,谁愿意那么糟蹋粮食呢?” “好在郡丞心善,给了赈济粮,有了这些粮食,我们省一省就能到秋收了。” 里正消息却更灵通一些,听说灈阳那边正在以工代赈,他便试探性的问道:“郡丞,不知我们这里可要趁着农闲修一修水利之类的?” 赵含章道:“当下还是以农事为要,回了村里,要让他们到地里去除草除虫,如今正是多雨季节,并不好修建水利,等入冬了再说。” 赵含章顿了顿后又道:“让他们不要太过忧心秋税,先把秋收做好,我会和刺史上书,今年为我汝南郡减免一些赋税的。” 此话一出,不仅里正和村老,竖着耳朵偷听的青壮们都眼睛一亮,纷纷放下粮食和赵含章作揖,“多谢郡丞活命之恩。” 赵含章忙伸手扶住他们,叹息道:“这本就是含章之责,哪里当得你们的谢呢?” 此话一出,他们更加感动,连里正都忍不住深深地弯下腰去,“我们能得女郎做郡丞,实在是三生修来的福气啊。” 傅庭涵核对完了一里的赈济粮,写了条子交给伍二郎,抬头看向赵含章的方向。 伍二郎眼眶红红的,也是一脸的感动和激动,还和傅庭涵道:“大郎君,我能追随女郎,必定是我上辈子修了莫大的功德。” 他一开始以为傅庭涵是郎主,但现在已经被听荷同化,也开始叫赵含章女郎,称呼傅庭涵为大郎君。 傅庭涵面色平淡,只是看向赵含章的目光中忍不住流露出一些笑意,她还是这样,或许有用到技巧,也包含了思量,但真诚亦不少。 她总能让人感到她的用心。 遂平县城热闹了几天,等到最远一里的里正也带着青壮来领了赈济粮,赵含章这才决定离开。 她和高县令有空就下村去巡视,要安抚百姓,劝课农桑。 “如今除草和除虫都还来得及,调动起大家的积极性来,到秋收能多得一斤粮食也是好的呀。” 高县令应下。 赵含章前脚一走,他后脚就带上衙役下乡巡视去了。 百姓拿了赈济粮,总算不再饿得走不动路,有勤奋的已经开始下地劳作,大多数人有了活劲儿,也开始计划着是不是要下地拔几根草,他们家田里的草是比较多哈。 高县令一来,他们立即动了起来,哪怕是到地里做做样子也好。 高县令却没有看一眼就走,而是就站在田边看,给他们鼓劲儿,“郡丞说了,今年夏税我们遂平交得艰难,大家伙儿都辛苦了,今年秋税,她一定和刺史上书,减去一些赋税,这样的话,秋收后只交一点儿赋税,剩下的粮食全是我们的,到时候也能过好一个冬天。” “县君说的真的?” “自然是真的,你们不信我,还不信郡丞吗?”高县令道:“她只是西平县县令时都能为西平减免赋税,现在做了郡丞,自然更可以。” 大家听了觉得有道理,于是懒散敷衍的村民们开始认真起来,交完了赋税,这多余出来的粮食就是他们的啊。 只要不是和夏税一样,基本上所有的粮食都要上交,那他们还是很有动力的。 遂平县慢慢恢复生机,大家都努力起来,想要赶在八月前把草锄一锄,虫子抓一抓,以收获更多的粮食。 遂平县进行得很顺利,赵含章直接去了泌阳县。 泌阳县算是汝南郡西南角最边上的县了,县令姓胡,赵含章并没有提前通知他,她一路带着傅庭涵等人往县城去,一路上同样看了各村落和田地的情况。 和遂平县大差不差,毕竟今年何刺史给汝南郡各县的赋税普遍偏重,但还是有点儿不一样的。 百姓们对他们这位县令没多大感觉,提起这位县令,有的人甚至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没有县令陪同,赵含章还特意找了两个里正谈话,正巧碰上一个里正家里正在酿酒。 赵含章闻着空气中散发的酒香味儿,忍不住星星眼看向这位里正,“里正家资颇丰啊,竟能酿造出此等美酒。” 在这个人都会饿死的村落里酿酒,那得多有粮有钱有权啊。 里正却苦笑道:“女郎说笑了,酿酒费粮食,小老儿家中虽还有些资产,但这世道也不过是勉强度日而已,哪里敢说家资颇丰?” 第310章 告状 “观老丈的颜色,这酒似乎酿得不是很情愿啊,莫非这酒不是为自家酿的?” 里正就叹气,“是给我们县君酿的。” 赵含章一听,感兴趣的和他蹲在了灶前,问道:“胡县令爱酒啊?” 里正道:“那是极爱啊,知道我家有这个酿造的手艺,便常和我家淘酒喝。” 赵含章撺掇道:“就不给他,他待如何?” 里正苦笑,“不给,不仅我这里正断了着落,村子里的人也要跟着我一块儿受苦的。” 赵含章眯眼,“我们这位胡县令如此豪横?” 里正苦笑。 赵含章:“你替他酿酒,有酒资吗?” “别说酒资,肯给我些酿造的粮食就不错了,”里正抱怨道:“我刚给他酿酒时,他还是送了粮食来的,但如此两次后,他每次只派下仆来要酒,并不见粮食。” 赵含章蹙眉,“老丈没推托过吗?” “自然推托过的,还是当面推托的,可惜他当面没说什么,当年却加重了我们村的劳役,第二年收夏税时,衙役更是苛刻,收粮税时,那斗须得尖出三成才算数。” 里正落泪,“因我之故,害得大家跟着一块儿受罪,我心实在难安,从那以后,我们家再不敢拒绝给他酿酒。” 赵含章脸上的笑容慢慢落了下来,如果说一开始她还是抱着怀疑的态度再听,但这会儿,她已经相信老者三分。 她仔细打量了一下里正的神色,便问道:“老丈就如此信得过我,不怕我是胡县令那边的人,或者因利益告发你?” 里正目光清明的看向她,温和的一笑,“女郎一看便是善良方正之人,而且能使唤得起二十多个下人的,自然不会是胡县令能指使得动的。” 赵含章挑眉,“那里正与我说起这位胡县令的作为是为了?” 里正淡然的道:“我们县令爱好风雅,热衷扬名,做了好的事要宣扬来开,自然,做了不好的事,也不该遮遮掩掩才对。” “哈哈哈……”赵含章笑出眼泪来,她一拍大腿,大笑道:“里正说得不错,做了好事要宣扬开来教化百姓,做了坏事自然也要宣扬开来,让其自食恶果。” 赵含章起身,“这个故事我听到心里去了,是很好的故事,我会替你宣扬开来的。” 里正鼻子微酸,起身要和赵含章行礼。 赵含章却拦住他道:“老丈不必和我客气,我还有件事要求您帮忙。” 赵含章的目光落在酒桶上,道:“我想和您买一坛酒。” 里正脸上的笑容就落下来,刚才的和煦全然消失,冷声道:“不卖!” 最后赵含章还是花了大价钱买了一坛酒,里正本来坚决不卖给她的,奈何她出的实在是太多了。 有了这笔钱,他能买下不少粮食,至少能抵得起这一次酿酒。 每一次酿酒,大概能得十坛左右,里正每次给胡县令送三坛,酿造一次可送三次,余下的一坛要么卖出去回一点粮食,要么就自家吃了。 里正从没卖出过这么高的价钱,但他并不怎么开心。 赵含章和傅庭涵一看就是身份尊贵之人,见他们在地头田间询问农事,他以为他们是不一样的。 魏晋干饭人 第187节 所以他才这么细细地说胡县令的坏话,就是想着这些身份尊贵的人能够怜悯一下他们,若能换掉县令是最好的。 没想到对方却和胡县令一样,一样是贪杯好酒之人。 里正站在村口目送他们走远,摇了摇头转身回家,他的小孙子扶着他,问道:“祖父,他们会不会和胡县令告发我们?” “虽然他们不似我一开始想的是好人,但应该也不是告密的小人,”里正幽幽地叹息一声,“而且,已经这样了,这个里正不当便不当,再这样下去,村里也不剩下几个人了,我们家自也可以换个地方谋生。” 但若可以,谁愿意离开故乡呢? 里正怎么也没想到,没过多久,县城便传来一个大消息,他们县换县令了。 赵含章一路微服私访,一路往县城去,等到泌阳县县城时,她对泌阳县的情况便大致有数了,当然,对这位胡县令也大致有数了。 赵含章直接带人直奔县衙。 她到县衙时正是未正时刻,是上衙时间,但县衙里很安静,里外就不剩下几个人。 县衙大门守着的两个衙役正靠着大门昏昏欲睡,听到马蹄响动的声音就掀起眼皮来看。 待看到县衙大门突然出现这么多人马,顿时一个激灵醒过神来。 他们不认识赵含章和傅庭涵,但他们能感觉到赵含章等人身上的贵气,尤其在他们一脸肃穆的时候。 两衙役对视一眼,立即奔下台阶,上前行礼:“贵人来此有何贵干?” 赵含章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沉声问道:“你们县令呢,让他出来见我。” 俩衙役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道:“我,我们县君不在,不知贵人如何称呼?” “此时不在县衙,那在何处?” 胡县令正在距离这里不远的一个别院里饮酒作乐,赵含章带着人闯进去,一路走到别院的后花园时,他正袒胸露臂的靠在一张木榻上,边上有两个和他一样袒胸露臂的中年男子,他们四周还放了不少冰盆。 赵含章刚从阳光底下大步走来,一进入敞轩便感觉到了凉意,可见这里冷气有多大,但三人却是脸颊嫣红,额头还冒着微汗。 看到赵含章,三人虽然惊了一下,但也只是稍稍拢了拢衣裳,并不以失礼。 胡县令还高兴的招呼赵含章,“没想到赵郡丞来得这样快,胡某和泌阳县真是有幸,郡丞走过几个县了?” 赵含章越发沉静,嘴角微微翘着,只是眼中不见半点笑意,她走到木榻前,拿着自己的长剑拨了拨案桌上的瓶瓶罐罐,“泌阳是第二个县。” 胡县令才吃过药,此时正在散功,感觉没那么灵敏,他完全没有察觉到赵含章的怒意,还笑哈哈的道:“郡丞这速度有些慢啊,您离开西平已经这么长时间,竟然才走了两个县。” 第311章 换掉胡县令 赵含章从矮桌上收回了目光,低头看着木榻上软塌塌的胡县令,没有多少表情的问道:“胡县令,新田村的方里正你认得吗?” 胡县令点头:“认得,赵郡丞也知道他?他酿的酒极妙啊。” “是很妙,听闻他一直在给你酿造酒,不知胡县令每坛酒给多少酒资?” 胡县令为了散药喝了不少酒,此时飘飘欲仙,正是精神亢奋却又浑浑噩噩时,闻言嗤笑一声道:“能为我酿造美酒乃是他的荣幸,何来酒资之说呢?” 赵含章手搭在了剑柄上,摩挲着上面的纹路,面无异色的问道:“此时正是上衙的时候,胡县令常常在这个时间出来饮酒……吃药吗?” 胡县令痴痴的笑道:“县中无事,为何不自在逍遥一些?” 他伸手想去抓赵含章,“赵郡丞,我这儿还有一剂散,我送你如何?” 赵含章侧身躲过,她身后的傅庭涵面色一变,忍不住上前打落他的手。 胡县令被打疼了,不悦的看向傅庭涵,“傅公子好大的脾气啊,不过是依仗女郎宠爱,嗤,堂堂男儿却屈身女子之下……” 赵含章脸色一沉,手中长剑抽出,瞬间便抵在了胡县令的喉咙,胡县令就算正在散药,也感受到了赵含章的杀意,他愣住。 赵含章道:“我本不想杀你,路上我早想好了对你的处置,似你这样以权谋私,鱼肉百姓之人,我汝南郡留不下你,所以我要将你驱逐出去。” “可见到你后,我才知道我还是把你想得太好了点儿,”赵含章眼中闪过冷意,剑尖上前,“上衙的时间出来寻欢吃药,对做下的恶事毫无悔意,最要紧的是,治下百姓食不果腹,饿死病死无数,在你这里却还是县中无事……” “你这样的人,我怎能还留着你?” 赵含章收回剑,微微偏过头去,对秋武道:“把他拉到菜市场,即刻砍了,罪名便是玩忽职守,无悯民之心,嗑食五石散!” “是!”秋武带了两个士兵上前,拖了胡县令就要走。 一旁的两人吓住了,连忙伸手抓住胡县令的衣摆,差点儿把他衣服全剥下来,“不可呀,不可。” 他们两个喝的酒没那么多,此时虽然也有点儿晕,且体内跟有股火一样蒸腾而起,但理智还在,他们忙和赵含章道:“他吃醉了酒,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什么了,还请赵郡丞饶他一命。” 见赵含章不为所动,而秋武已经扯开他们的手,让士兵把胡县令拖下去,他们忙紧追两步,然后回头怒喝赵含章,“赵三娘,他可是名士,是一县县令,岂是你说杀便杀的?” “名士?”赵含章目光越发冷凝,抿着嘴道:“什么名士会以搜刮百姓为傲,什么名士会坐视百姓困厄至死而无动于衷?若名士是这样的名士,那我便杀尽天下名士!” 赵含章说罢,直接抽剑砍下桌角,然后以剑指着他们道:“不管你们是谁,从今日起,禁食五石散,若不服从,滚出我汝南郡!” 赵含章沉声道:“来人,发布政令,从即日起,汝南郡禁食五石散,若有违者,入刑!” 士兵们齐声应了一声“唯”,声音震耳欲聋,震得俩人耳朵嗡嗡的叫,眼前都发花了,待他们醒过神来时,赵含章已经转身带着傅庭涵走了,而胡县令早被人拖了出去。 俩人生生打了一个颤,想起什么来,拔腿就往外跑,胡县令不会真的被砍了吧? 他可不能死啊。 俩人来不及穿鞋,甚至连衣服都没拢,就这么敞着衣裳光脚往外跑。 外面的百姓吓了一跳,不过很快就又淡定下来,这种事见多不怪,看来这几位贵老爷又吃神仙方了。 他们跌跌撞撞地追着士兵而去,但连人的背影都没看到,路上还因为吃醉跌了一跤,俩人干脆不跑了,一把拉住跟着跑出来的下人,“快去县衙里救人,快去菜市场里救胡县令……” 然而晚了,赵含章没有去看行刑,她就不爱看这种,杀人有什么可看的呢? 除了战场上,这是她处死的第二个人,但她心情并不是很好,因此全程沉着脸,直接往县衙而去。 给赵含章指了路,自觉完成了工作的衙役又靠在门上打瞌睡了,听到脚步的声响,俩人不耐烦的睁开眼睛来,看到迎面走来的赵含章,不由吓了一跳,这是没找到胡县令吗? 赵含章已经越过他们,直接往县衙里去了。 衙役回过神来,连忙哎哎叫了两声,跟在后面追,“贵人,贵人,这是县衙,可不是能乱闯的,我们都说了,我们县君不在……” 赵含章扭头问道:“县君不在,你们的县丞呢?” 赵含章似笑非笑,“怎么,你们县丞也去吃酒作乐了?” “你是何人,找在下做什么?” 赵含章和傅庭涵闻声扭头过去看,就见一中年男子正蹙眉看着他们,脸色有些不悦。 赵含章直接表明身份,“我是汝南郡郡丞赵含章。” 中年男子微讶,但惊讶也只是一闪而过,他立即上前行礼,“下官泌阳县县丞梁宏,拜见郡丞。” 赵含章点点头,转身继续往前堂去,这下没人拦着她了,梁宏和衙役们还立即跟了上去。 赵含章在首位坐下,梁宏立即小声的吩咐衙役,“快去请县君回来了。” “不用了……” “大事不好了——” 赵含章接下来半句话便咽了回去,抬眼看向大惊失色冲进来的人。 冲进来的衙役没看到上面坐着的赵含章,他眼里只有梁宏,他气喘吁吁的指着县衙外面大声喊道:“县丞,县丞,我们县君,县君被拉到菜市场砍头了……” 梁宏瞳孔一缩,僵硬的扭头去看上首的赵含章。 赵含章对他点了点头,沉着脸道:“不错,是我下的命令。” 来报信的衙役这才看到赵含章,吓了一跳,躲在梁宏身后不敢开口说话了。 梁宏抖了抖嘴唇,心中有许多疑惑,想问,但又不敢问,呆了半晌还是忍不住颤声问道:“不,不知郡丞缘何杀了我们县君?” 第312章 封户房 “在其位而不谋其政,作为一县父母官却无怜民之心,贪酷非常,他不该杀吗?”赵含章面色沉凝,目光扫过匆忙赶来的主簿等官吏,忍着怒气道:“我不管外面风气如何,但在我的辖下,你们既然占了位置,那就要做好这个位置上该做的事。” “不想做事,趁早滚蛋,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伍二郎震惊于赵含章的粗俗,但却忍不住在心内赞了一句,就是呢,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傅庭涵一脸淡然的站着,翻了翻手中的纸张,转手递给坐着的赵含章,“这是桌上积存的案子。” 赵含章接过看,脸色更加不好,她气得将手中的纸冲众人脸上砸去,“后山沟一百二十八户人家跑得只剩下三十九户了,三十九户里有近一半落草为寇打劫过路商户,里正上报求安抚剩下的村民,就这样你们还说县中无事,你们眼睛和脑子都是摆设吗?” 众人羞愧的低下头去,战战兢兢。 秋武很快拎着胡县令的脑袋来报道,“女郎,人已经砍了。” 赵含章:…… 她伤眼的偏过头去,挥手道:“让胡家去收敛,你没事拎他的脑袋回来做什么?” 秋武身子一僵,他以为主子会想看一看,毕竟这是她砍的第一个县令。 赵含章却没有折辱胡县令的打算,直接让秋武把脑袋送回去,把人的尸首拉回来送给胡家人。 然后她就不再关注这事儿,而是问梁宏,“现在县衙库房中有多少粮食?多少钱,能立时在县中买到足够赈济百姓的粮食吗?” 梁宏心神还被才看到的胡县令脑袋占据,因此脸色苍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有两百多石粮食,库房中没什么钱,买粮食,那得和郭家、马家买,两家和县令关系很好,若是县令出面,应该可以便宜点儿……” 赵含章挑眉,问道:“刚才和胡县令一起吃药喝酒的俩人是谁?” 梁宏脑袋还一嗡一嗡的,面色呆滞的道:“应该就是郭老爷和马老爷,他们常和县令一起谈玄饮酒,是知己。” 傅庭涵已经把桌子上的册子快速的翻了一遍,他将那一页账册摊开放在赵含章身前。 赵含章看了一眼,目光微凝,“原来你们泌阳县的绸缎竟如此有名吗,每年夏秋都能收上来这么多丝茧,钱和布匹去哪儿了?” 梁宏道:“大多在县令家中……” “梁县丞!”马主簿忍不住大叫一声,让他回神! 赵含章的目光就落在马主簿身上,似笑非笑,“看来一条人命不太够啊,马主簿如此急切,莫不是想念胡县令,想要去底下陪一陪他?” 马主簿脸色变幻,不过却高仰着脑袋道:“郡丞要杀便杀,哼,以恐治民,到底是女人心计,歹毒异常!” 赵含章气得把手放在刀柄上,傅庭涵却伸手按住她的手,冲她微微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眼前的账册上道:“我需要户房的所有账册、户籍。” 赵含章就冷静了下来,是了,她杀胡县令有现成的理由,光明正大,不管是从律法上,还是道德上,她都是合理的; 魏晋干饭人 第188节 但杀马主簿,目前还没有理由,只凭意气杀人,传出去,只怕会断绝掉所有来投奔她的人才,还会让百姓对她心生恐惧,得不偿失。 赵含章收敛了怒色,看着马主簿笑了笑后道:“你说的没错,本郡丞还真是歹毒,来人,将户房和县令办公房看守起来,里面的文书谁也不准动,从现在起,县衙上下都听傅庭涵调遣。” 秋武应下,立即带了手下们去封户房。 马主簿脸色一变,整个县衙的核心东西,绝大部分在户房。 等户房被看管,赵含章便对梁县丞道:“带人去查抄胡家。” 梁县丞还没反应,马主簿已经瞪大眼睛叫道:“你怎敢,祸不及家人,赵三娘,你竟敢如此折辱士族……” 赵含章挥手道:“马主簿太过激动了,来人,让他到牢里清醒清醒,好好反省自身!” “你敢!” 赵含章冷笑一声,她现在不能杀他,难道还不能关他吗? 赵含章看向秋武,秋武一挥手,两个强壮的士兵便上前抓住马主簿,就要拖下去。 马主簿忍不住大喊大叫起来,傅庭涵皱了皱眉,便对秋武道:“把嘴巴堵起来,太吵了。” 赵含章立即道:“对,堵起来。” 梁宏:…… 秋武没犹豫,随意扯过一个吏员的腰带便团了团塞进马主簿嘴里。 梁宏欲言又止,这对士人来说是奇耻大辱,如此折辱,万一马主簿自尽怎么办? 最要紧的是,此事传出去对赵含章也很不好,从来没人会去堵士人的嘴巴,虽然很多人都想堵。 布团塞进嘴里,马主簿呜呜两声就被拖了下去,大堂上,所有官吏全都冷汗淋淋,两股战战不敢再多言语一句。 赵含章这才重新看向他们,“谁去查抄胡家?” 众人呐呐不敢言,梁宏咬了咬牙齿,心中一发狠,走出来道:“下官愿往。” 赵含章这才嘴角微挑,颔首道:“好,你去吧。” 梁宏带着衙役去县衙后院,秋武也带了几个士兵跟上,不一会儿,县衙后院便传来震天的哭声和大骂声。 赵含章不动如山的坐着,和傅庭涵一起整理被搬出来的账册。 伍二郎不断的往外张望,连听荷都很好奇的往外看了好几眼。 赵含章见了便对她道:“想去看就去吧。” 她顿了顿后道:“账册未理出来,但胡县令不是造反,还牵连不到家里。” 听荷立即道:“是,奴婢一定看紧他们,不让他们伤了胡家家眷。” 赵含章微微颔首。 听荷就去了。 伍二郎一脸的渴望和惋惜,他也想去看看。 赵含章却好似都没留意到,指使他干活儿,“出去打听打听外面的情况,尤其是马家和郭家的情况。” 伍二郎精神一振,立即应下,能出去就好,外面的精彩也不下于县衙后院的。 第313章 发财了 最了解你的,除了你的敌人和朋友外,那就是你的下属了。 比如梁宏之于胡县令。 他们从胡家查抄出大量的金银铜钱、布匹、彩绫、丝线和粮食,还有一盒子的五石散。 其中有些东西连胡太太都不知道,但梁宏愣是能从县衙后院里翻出来。 胡太太看得一愣一愣的,身边依偎着大哭的孩子,她慢慢回神,眼泪一滴一滴的往下落,直到现在,她都犹如在梦中。 不远处停着一口棺材,里面是人首分离的胡县令,棺材都是秋武友情提供的。 赵含章说过她不想折辱死后的胡县令,所以秋武就到棺材铺里拉了一口棺材,把人的尸首塞进去,算是给足了对方体面。 清点出来的东西被放在院子中央,在即将日落时,赵含章终于走了过来。 胡太太抬起头看向赵含章,木然的看着她迎着光走来,面庞模糊,她都看不清她的模样,只是觉得很高大,一种恐惧抓着她的心脏,她下意识的抱住依偎在她身边的两个孩子。 赵含章在一个箱子前停下,拿起一匹彩绫看,半晌后叹息道:“这是泌阳县的百姓制造的?” 梁宏躬身回道:“是,前年县令说上有令,着泌阳县上贡两匹彩绫,县中的织娘耗费一年的时间才织出两匹彩绫,只是当时先帝驾崩,新帝登基却又流落到外面,所以……” “所以这彩绫成了胡县令的私有物?” 梁宏垂下眼眸道:“当时县令说彩绫已经送去郡守府。” 赵含章嗤笑一声,将这一匹彩绫放下,去看其他的东西,半晌后,她指着粮食道:“所有粮食充库,将金银铜钱另外放置,我之后有用,其余东西全部造册存进县衙库房。” 梁宏应下。 赵含章这才看到跪坐在地上,头发散乱,狼狈不已的胡太太。 她皱了皱眉,没多少表情的看了她一眼后与梁宏道:“让衙役们退出县衙后院,你来帮胡家治丧吧。” 梁宏愣了一下后应下。 赵含章转身要走,胡太太也被她的决定惊了一下,不由出声叫住她。 见她回过头来看她,胡太太又有些胆怯,她缩了缩脑袋,小声的问道:“赵郡丞要杀我们吗?” 赵含章摇头,“胡县令的罪过我不想牵连家眷,待账目算清,所有赃物入库,你们就可以离开。” 胡太太脸色微白的问道:“若是查抄不到足够的赃物呢?” 赵含章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后道:“那要看太太的选择了。” 赵含章转身便要走,胡太太脸色变了又变,最后道:“郡丞,还有一处地方,他或许藏了财物。” 赵含章嘴角微翘,转过身时便收起了笑容,一脸肃穆的看着她。 胡太太却能感觉到她气势的软化,她悄悄松了一口气,抱了抱怀里的孩子后道:“在马家的别院里,他经常往那边送东西,那别院是马家借给他宴客的,这几年一直是他用着。” 赵含章看向梁宏,梁宏立即道:“是的,胡县令的确常让人往别院里送东西。” 赵含章看了看天空后道:“天色还早,就辛苦梁县丞再走一趟了。” 梁宏:……天都快要黑了,哪里还早了? 不过梁宏还是带着人去了一趟别院,把里面也查抄了一遍,正碰上马家的人也正要进去搬东西,两边撞在一起差点儿打起来,最后还是秋武带了士兵们过来。 士兵们手上都举着火把,火光中,秋武目光炯炯地盯着那些人看,“郡丞说了,我们郡守府的兵马现在就是缺一个借口!” 此话一出,马家的管事连忙束缚住叫囔的家丁,非常识时务的后退,让梁宏和衙役们进去。 县衙的灯亮了半个晚上,只这半个晚上,泌阳县的财政收入便是它一年的两倍还要多。 赵含章坐在箱子上看着查抄出来的东西,叹息道:“难怪说打劫抄家最快富裕,果然啊。” 傅庭涵从下午便在看账册,这会儿头倒是不晕,只是眼睛疼,他走出来,也找了口箱子坐上,闭目养神,“最赚钱的方法都写在刑法里,很显然,这位胡县令能这么富裕,没少犯法。” “只可惜律法对士族优待,即便他贪赃枉法,按照律法来判,他也死不了,”这一路走来,赵含章对这类人最深恶痛绝,不仅贪酷,还不干事儿,任由百姓自身自灭,还要往已经水深火热的坑里倒沸水,让本来就苦难的百姓更苦难。 赵含章磨了磨牙,“还是杀得太干脆了,应该审判过后再杀的。” 傅庭涵摇头道:“审判过后,只怕你就不好杀了。” 闲暇时,傅庭涵也翻过这个时代的律书,知道律法上对贵族和士族的优待。 像胡县令这样的人,想要判他死刑还真不容易。 除非,他们改换律法。 赵含章此时就垂眸沉思起来,傅庭涵已经睁开眼睛看向她,俩人的箱子是正对面,因此这会儿也是面对面坐着,“现在你还做不到,要改律法,你得对汝南郡有绝对的控制才行。” 赵含章点头,若有所思起来。 她招手叫来秋武,低声吩咐道:“派人回西平,让赵驹派两队人马给我,要精兵。” 一队一百人,两队便是两百人,又是精兵,在汝南郡里几乎可以横扫每一个县了。 秋武没有犹豫,低声应了一声后退下。 赵含章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她起身道:“走吧,去休息,太晚了,明天再干。” 傅庭涵看了一眼堆了满院子的财物,点头应下。 也是,户房那么多资料不是那么容易看完的,反正钱已经被抄出来,如今在他们手里的只有多的,没有少的,这就足够了。 抄了胡县令一人,肥了泌阳县县衙,当然,这里面可能有误伤的人,毕竟从别院里抄出来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而外面马家一直在叫屈,说那别院里的东西都是他们家的,并不是胡县令的。 可能吧,赵含章并没有完全否认,但要想她就这样把东西给出去也不可能,她给马家的回复是,“待傅公子将户房的账册核算完便知东西是不是胡县令贪污去的了。” 但谁知道傅庭涵什么时候能核算完呢,在此之前,县衙总不能不办公,所以赵含章略过这事儿,和他们谈起买粮的事来,“泌阳县被胡县令等人搞得乌烟瘴气,民不聊生,要安抚百姓,必须要先赈济,而现在县衙缺粮,不知道马家愿不愿意和县衙做一笔生意?” 赵含章道:“我愿意高价与马家买粮食,以赈济百姓。” 第314章 能做主的人 马老爷正是昨天和胡县令一起喝酒吃药的其中一个,他被吓坏了,此时正躺在家中养病。 代表马家来和赵含章谈判的是他弟弟。 他看不过赵含章如此粗鲁无礼,而且还想拿着从他们马家别院里抄出来的钱和他们马家买粮食,简直不要太过分! 所以他直接拒绝了。 赵含章挑眉,看了梁宏一眼,转身出去。 梁宏对马轩笑了笑,起身和赵含章出去。 马轩见她如此无礼,不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出来。 赵含章在院子里停下,扭头问道:“马家做主的是谁?” 梁宏立即道:“是马老爷。” 魏晋干饭人 第189节 “就昨天和胡县令一起吃药的那个?” “是,他叫马昊,马家在泌阳县算有名的豪富,”他顿了顿后道:“在汝南郡里自然比不上赵氏,但在泌阳县里的确是数一数二的,因此他们也很是傲气。” 赵含章便抬了抬下巴道:“叫个衙役给我引路,我要去马家,马轩这里你拖着。” “啊?” 赵含章瞥了他一眼道:“马轩既然做不得主,何必与他虚与委蛇?” 没得浪费她的时间和精力。 还想让她受他的气,想的倒美。 赵含章转身就去马家,嗯,带了秋武和一众士兵。 到了马家门外,马家上下都紧张不已,家丁和仆役立即拿了刀剑棍棒躲在大门后面,围墙下面,等着赵含章闯进来便动手。 赵含章抬头看了一眼马家的匾额,微微点头,扭头对秋武道:“你带着人留在外面。” 赵含章招呼上伍二郎和听荷,就带着一个衙役便要进门。 秋武有些担忧,“女郎,只你们四人进去,会不会太危险?” 赵含章道:“难道马家还敢对我这个郡丞下手不成?” 在大门后面心惊胆战的马家人心中一凉,立即回过神来,他对家丁们低声道:“快退下去!” 赵含章说得对,他们的确不敢对她下手,只要她不是要闯进马家杀人,马家都不想得罪死她。 现在,她才是汝南郡的主子! 马佐挤开一个笑,从门后转出来,推开挡住大门的家丁,连连和走上来的赵含章行礼,“拜见郡丞,郡丞能光临寒舍,实令寒舍蓬荜生辉呀。” 赵含章对他笑了笑,道:“我来看看马老爷,听说他病了?” 马佐当然不能说他是被吓到了,因此找了个借口道:“大哥昨日贪杯,吃醉了酒睡在外面,着了凉,好在不是特别严重,岂敢劳烦赵郡丞?” 赵含章道:“还是要见一见的,马老爷可是我泌阳县大才。” 赵含章看向门内,马佐见了,会意,立即侧身让开,笑着请赵含章入内。 赵含章便领着一个衙役,一个跑腿的伍二郎,一个丫头听荷便进了马宅,一路上遇见不少正偷偷打量她的家丁护卫。 他们手上还拿着扫帚和大剪子,有的甚至来不及把手中的木棍和刀剑藏起来,看到赵含章目光扫过来,他们有些惊慌失措的躲起来,有的躲避不及,干脆就拿着刀蹲在地上,躲在花丛后面,心里念着,看不见他,看不见他…… 然后赵含章的目光就从他头顶滑过,面无异色的走了过去。 家丁暗道:这是没看见吧? 念头才闪过,一个巴掌从天而降,直接打在他头上,“蠢货,还愣着干什么,让你悄悄地警视,不是让你拿着刀在她跟前晃悠!” “管家……” “还跟着去干嘛,没见她只带了三个人进门吗?赶紧滚蛋!” 家丁抱着刀跑了,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让他们悄悄在院子里警戒的是他,让他们滚蛋的也是他! 赵含章一路含着浅笑走到马昊屋外,落后她半步的马佐忍不住心中感叹,只这份胆气就不是一般人所有。 但马佐也不敢把她当鲁莽之人,她能以一女子之身占据汝南郡丞的位置,还能让赵氏支持她,那就不是一个鲁莽之人可以达到的。 马昊也觉得她不是鲁莽的人,但她一定是个心狠手辣,胆气十足的人。 马昊就怕这样的人,而且赵含章用剑指着胡县令的脖子,让人把胡县令拉下去砍头的样子实在太有侵略性,他没看到她的时候脑海中都总是重复这一幕,更不要说现在看到人了。 马昊提前一步知道她要来,已经半靠在床上坐着了,但真见到人时,他还是忍不住心口发颤,差点儿从床上滚下来跪在地上叫她郡丞。 好在他稳住了,没有太丢脸。 赵含章站在床前,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看他,“马老爷哪儿不舒服?可请了大夫?” 马昊脊背一阵阵的发凉,她昨天刚当着他的面让人把胡县令拉下去砍了,他为什么生病她心里没数吗? 赵含章似乎真的没数一样,坐在床边关心了一下他,然后叹息道:“如今泌阳县和马老爷一样染了重病,马老爷有医有药,泌阳县却无良药啊。” 马昊:“……郡丞说笑了,泌阳县在您的治理下,只会越来越康健,何来患病一说?” 赵含章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道:“我这个郡丞虽然是新任,但于诊治郡县政务上还是有信心的,我说泌阳县生病了,那就是生病了。” “……”马昊微微低头道:“赵郡丞说的是,但不知郡丞说的良药是什么?” “粮食,”赵含章道:“于百姓来说,活着不外乎吃穿住行四项,而其中吃为首要,现在他们饿都要饿死了,泌阳县失民几乎去了一半,这个病还不够重吗?” 马昊脸色几经变化,最后在赵含章的目光下低下了头。 直到这一刻,他才触摸到赵含章杀胡县令的原因,他一直以为她是为了更好的掌控泌阳县。 毕竟,她是新官上任,又是女子,辖下各县肯定不都是听话的。 他垂下眼眸想了片刻,问道:“所以郡丞来找我是为了?” “买粮食,”赵含章道:“早听闻马家是泌阳县出名的豪富,家大业大,应该有不少存粮吧?” 她道:“我愿意花钱与你购买粮食,以赈济泌阳县百姓,除了金银铜钱外,我还能用布匹、丝线、琉璃制品和书籍纸张等付款。” 第315章 害怕 马昊不笨,几乎瞬间就明白了,赵含章这是要拿从胡县令那里查抄出来的钱和他买粮食呢。 马家别院里的那些财物还真有一部分是马家留在那里的。 马昊揉了揉额头,那笔财宝多半是拿不回来了,他也算当机立断,看了马佐一眼后便点头应了下来,指了马佐温和的与赵含章道:“这是家弟,一直管着家中庶务,郡丞要买粮食,找他便好。” 赵含章便冲着马佐点点头,顺带打量了一下对方。 微微弯腰低着头的马佐比马轩顺眼多了,赵含章也毫不吝啬她的赞赏,直接问道:“既然是马佐打理着庶务,怎么是马轩来县衙处理事情?” 马昊脸色一僵,忙问道:“可是家弟言语无状得罪了郡丞?” 他急忙道:“他读书读傻了,并不是有心冒犯,还请郡丞看在我的面子上宽容一二……” 生怕赵含章一个不开心,让人把马轩也给砍了。 赵含章不介意的挥手道:“放心吧,他好着呢,此时正和梁县丞在吃酒吧。” 马昊:…… 话是这样说,但他还是不太放心,实在是第一次见面,赵含章也太过凶残了。 赵含章顺势提起买粮食的事,虽然他说了由马佐全权负责,但梁宏也说了,马家是马昊做主。 如果她要买的粮食超过了他的底线,自然还得他来决定,一来一回也太麻烦了,她今天既然来探病了,那就顺势定下呗。 所以她直接无视掉身后的马佐,和马昊道:“我想和马家买两千石的粮食。” 马昊:……你怎么不直接说,我打算把你家库存的粮食都搜刮了算了。 马昊当然不可能卖给赵含章两千石粮食,虽然他挤一挤还是能拿得出来的,但这样一来,他家也断粮了。 马家养了不少家丁下人,当然,他们远比不上赵氏养的部曲,但每日的花销也不少。 思及此,马昊终于不想着把麻烦推给马佐,而是打起精神来和赵含章讨价还价。 其实粮食的价格没多少可以争论的,他愿意压低一些价格卖给赵含章,赵含章也不想把价格压得太低,泌阳县后还有五个县内,她希望她大方有钱的消息能传出去,最好传出汝南郡,飘向整个豫州,吸引来更多的粮商和士绅才好呢。 所以他们争的主要是成交量。 赵含章一个劲儿的想要多买,马昊一个劲儿的想要少卖。 马佐在一旁听着,颇有种奇异的感觉,第一次见买家想要多买,卖家却想要少卖的事。 赵含章最后成功定下了一千二百石的数额,还谈好了价钱。 赵含章特别大方,直接道:“我这就回去让人把钱送来。” 马昊一惊,立即道:“不急,不急,待我筹备好粮食再交易……” 赵含章却对他微微一笑道:“我信得过马老爷,这钱我就先交了,我想我们应该能很快交易吧?” 她意味深长的道:“百姓们可都等着赈济粮呢。” 马昊说不出反对的话来,他敢反悔吗?他敢拖延吗? 赵含章一走,马昊就心口疼的躺倒在床上,眉头紧皱。 马佐把赵含章送出门后回来看见,躬身站在一侧,马昊缓解了些,爬起来气恼的道:“让人去县衙里把轩弟叫回来,让他去应对赵含章,他都干什么去了?” 人都找到他这里来了,他却还在县衙里不见人影。 马佐应下,转身正要下去,马昊叫住他,蹙眉道:“这些小事交给管家去做,你带着人去库房里清点粮食。” 他叹气道:“粮库的粮食应该不够,还得让庄子送一些上来。” 马佐应下,顿了顿后后还是问道:“大哥为何要答应她呢?给出这么多粮食,家里接下来也要艰难的。” “赵含章此人……胆大妄为,现在给她,那就是买卖,她好我好大家好。”马昊顿了顿后道:“要是不给,谁知道马家之后会不会遇到土匪山贼之类的?” 说砍县令就砍县令,面对这样的郡丞,马昊不敢有太高的期望。 果然,赵含章买到了第一批粮食,回到县衙便开始发布公告,并让衙役和更夫大街小巷,还去到各村各里宣读,内容很简单,他们泌阳县换县令了,县衙要分发赈济粮食,让各里村民亲到县城领取粮食。 所有今年因为贫困而落草为寇的人全部被赦免,只要主动归乡,她可以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并给他们一些赈济粮,以帮助他们渡过难关。 消息传出去,因为知道胡县令被新来的郡丞砍了脑袋,不少人都是直接相信赵含章,开始拿着籍书拖家带口的往县城赶。 有不少已经悄咪咪去拦路收过路费的村民听到这个消息,也悄悄回到村里,假装无事发生过。 但也有人坚挺的留在山上,坚持以打家劫舍为生。 赵含章翻动着各里正汇报上来的消息,心中便有数了。 要说现在谁对泌阳县的土匪情况最了解,那莫过于傅庭涵。 土匪山贼也都是良民变的,他们在落草为寇前也有户籍,也受里正管辖,所以对底下情况最了解的,莫过于里正。 而将这么多里正的消息汇总起来的傅庭涵自然最了解情况了,他等赵含章翻完了才道:“现在就后山沟那一片就有土匪三百多人,除了后山沟原本的村民外,还有相当一部分是从别的地方被吸引来的。” 赵含章点头,“人还不少。” 傅庭涵问:“要剿匪吗?” 赵含章摇头,“剿匪耗费的人力物力不小,他们刚刚开始,只是抢掠过路的商人,还没动手杀过人,我不想拿我的士兵去和他们拼杀?” 魏晋干饭人 第190节 傅庭涵心中一动,偏头看向她,“所以?” “所以我要招安!”赵含章道:“先礼后兵,看看能不能把人吸引进来。” “谁去说呢?” “自然是我去了,”赵含章道:“汲先生不在这里,梁宏还不足以信任,而且他的能力和威望都达不到,他去也是白跑一趟,不如我亲自去。” 傅庭涵点头,将手中的册子合起来,起身道:“那走吧。” 赵含章愣愣地看着他,“你也去?” 第316章 招安一 赵含章和赵铭要的两百人马已经到了,此时就驻守在城中,赵含章留下秋武看管着泌阳县,她带着其余人等出城了。 她不是来打架的,是来招安的,因此到山脚下就停了下来,然后就让伍二郎冲着山上喊话。 伍二郎走到队伍的最前面,掐着腰就从山上喊,“山上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我们郡丞要与你们山大王说话……哎呦!” 赵含章骑在马上,闻言用马鞭敲了敲他脑袋,伍二郎扭头看过来,眼中有些疑惑,还有些恐惧。 赵含章没好气的和他道:“叫什么山大王,叫土匪头子!” 伍二郎领会,清了清嗓子后冲山上重新喊道:“山上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识相的出来拜见我们郡丞,我们郡丞要与你们土匪头子说话!” 赵含章满意了,微微点头。 她是来招安的,但打起来她也不怕,虽然他们只有两百人,但他们有马,有兵器,士兵还经过训练,会听指令,别说对面只有三百多人,便是再多一倍她也有胆打一打。 通过泌阳县的事,赵含章也摸出点儿味道来了,这世道上的人和事啊就这样,你强它便弱,你弱它便强。 所以她强势一些,无耻一些,对方摄于她的威势就会减弱。 当她不再想着守礼和遵循规矩,那他们的礼节和规矩也就束缚不住她。 伍二郎一连喊了两道,山间声音回响,反射回来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遂平口音。 赵含章还没察觉,山上的人已经用泌阳口音回了一句,“滚蛋,你一个遂平的跑到我们泌阳捣鼓啥?” 赵含章一听,没想到这位还有地域歧视,便扬了扬下巴和伍二郎道:“告诉他,我是汝南郡郡丞,甭管他是泌阳县人,还是遂平县人,都是我的子民!” 伍二郎见她给他撑腰,立即硬气起来,掐着腰便冲着上面喊起来,“我们郡丞说了,你也好,我也罢,都是她的子民,少插科打诨,赶紧把你们能做主的人叫出来,我们郡丞要和他说话!” 伍二郎喊道:“七尺男儿,不会连见我们郡丞的胆气都没有吧,也太窝囊了,这样还当啥土匪,趁早回家种田去!” 山上又没了动静。 傅庭涵从四周收回视线,和赵含章道:“这里易守难攻,要是打起来,还真不好攻进去,在山林里,骑兵也施展不开。” 赵含章眯眼,“那打丛林战?” “信息还是太少了,派斥候出去收集附近山林的地形数据吧,”傅庭涵道:“我可以为你建模做数据。” 如果不能招安,的确只能打,不然泌阳县里留这么大一股土匪势力,尤其对方还在持续招新中,假以时日,他们不仅会危害到泌阳县,附近的遂平,确山和灈阳都会受害。 赵含章绝对不允许自己的治下出现第二个武装力量,穷哈哈的土匪也不行。 赵含章目光幽深,招来所有的斥候,吩咐道:“你们听傅公子调遣,将附近的地形信息都收集起来,勘察一下山上的情况。” 众斥候应下,簇拥着傅庭涵到一旁听吩咐。 赵含章坐在马上等了好一会儿,见山上还是没反应,便让士兵们上前轮流喊话。 她安排人去站岗巡视,然后大家便就地休息。 傅庭涵将斥候都分着派了出去,他则占据了一个比较平坦的位置,将随身携带的笔墨和纸张拿出来。 赵含章蹲在了他身边,叹气道:“最担心的就是他们拒不合作了。” 傅庭涵随手捡来一根细细地枝条,在地上划拉着画起来,脸色平淡:“他们恐怕也不平静,说不定正在山上商量着怎么应对你,只有还未决断出来,他们才会这样默不作声,不做反应。” “这也从侧面说明了他们意见不统一,这是好事。” 山上的土匪们的确在争论不休,有人坚持投降,“公告上都说了,只要回归田地,那我们就还是良民,衙门既往不咎。” “衙门说的话能信,母猪都能上树!” “不错,我们不能下去,说不定就是诓我们的,我们一下去就被杀了,到时候他们还得一个剿灭土匪的功绩。” “我表兄之前也饿得受不了,和他们村的兄弟一起拦路要钱了,现在就回了村里,里正亲自来找他,把他们带到县衙领了赈济粮,那女官不仅没罚他,还勉励了他一番,让他好好种地。” 坚持投降的那人面色坚毅道:“所以我还是认为我们应该下山去,大哥,这个官和之前的胡县令不一样,这是个女官,或许天生就比男人心软善良好说话。” 一直坐着没发表意见的老大闻言嗤笑一声道:“心软善良好说话?要真是心软善良好说话,她就不会一见面就砍了胡县令。” “那……” “不过你说的也对,这个官和其他的官的确不一样,”老大沉吟道:“走,下山去看看。” “大哥,不能去啊!” 大半的人表示反对。 所以赵含章他们正在山下百无聊赖的蹲坐着休息时,山上正爆发激烈的争吵。 他们就是一群农民,实在活不下去了才落草为寇的,虽然他们认韦大义是山老大,但其实他威望不足,大家不过是见他人多,所以才投奔过来的。 而且都不是一个两个投奔过来,而是一家,一族,一村,拖家带口的,势力繁多,韦大义虽然厉害,但至今为止没能认全所有人。 他们号称有三百多人,但算上他们背后的妻儿父母,将近千人! 也就土匪们没经验,不知道往外虚喊数字,不然直接号称有两千人,胡县令绝对不敢小瞧他们,哪里还敢怠政,当看不见后山沟这群土匪? 总之,土匪群里势力庞杂,韦大义并不能控制住所有人,于是大家七嘴八舌的发表自己的意见,很快气氛就白日化,韦大义都没反应过来,底下的两个人出手打在了一起,然后他们的家人、亲朋和同村的人互相打了起来…… 韦大义:…… 他才喊了一句,“别打了,当务之急是……” 打红了眼的人直接一拳头朝他的眼睛打来…… 韦大义眼睛一眯,气得抬脚就将人踹飞,然后撸了袖子亲自上,日常跟着韦大义混的众土匪一见,立即撸了袖子就嗷嗷叫的冲上去。 第317章 招安二 赵含章抬起头看向山上,眯了眯眼睛道:“你听,山上是不是有动静?” 正画图的傅庭涵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山上,然后闭着眼睛仔细听了一下,半晌后摇头,“我只听到鸟叫虫鸣声。” 傅庭涵顿了顿,左右看了看后低声道:“我早有疑惑,你的听力似乎……” “异于常人?”赵含章笑了笑道:“是比一般人要灵敏一点儿。” 傅庭涵点了点头,点评道:“虽然我对历史知之甚少,但也知道,很多有成就的历史人物都有些异于常人。” 赵含章:“比如石勒力大伟岸吗?” 她对石勒念念不忘,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这一年她苦练武艺,不知道现在她能不能和石勒一战呢? 正想着,一个斥候飞快的从山上跑下来,快速禀报道:“回郡丞,大郎君,山上打起来了!” 赵含章挑了一边眉毛,眉飞色舞起来,“为什么打起来了?” 斥候哪里知道,他能知道打起来还是因为冒险靠近山寨,再近一些,他怕就回不来了。 赵含章也不是非要知道原因,想了想后道:“派人去前面探一探,探得他们眼睛的所在处。” 傅庭涵把已经探明的眼睛在图上标出来,看了一眼图纸后和斥候道:“你们去十点钟……西北,嗯,以西向北二分之一矩度,向上两百丈到三百丈处找一找……” 傅庭涵将两个地点告诉斥候,斥候记下,立即领了下去。 他们之前很顺利的摸到了山上盯着他们的眼睛,且还不被对方发现,就是因为傅庭涵的指点。 等他们走了,赵含章就凑到他身边问道:“要不要学堂换算一下准绳规矩?” 傅庭涵摇头,“这个时代的计量都是统一的,只有我们两个不太一样,没有为了两个人方便就要所有人改换计量单位的。” 他道:“没有的,我们可以统一,已有的,我们来适应他们就是了。” 虽然一开始有点困难,毕竟他从小学的是另外一套计量单位,但以他的智力来转换这个并不困难。 他无意去为难其他人。 赵含章就点了点头,“量度倒是可以精准一下,现在玻璃技艺越来越成熟,已经可以做出透明度很高的量杯了。” 傅庭涵点头,觉得回去就可以和琉璃作坊写信。 斥候很快摸到了两个眼睛,他们记下对方的位置,没有惊动对方,再次迂回的退了下去。 他们目光炯炯地盯着赵含章和傅庭涵看,尤其是傅庭涵,斥候们跃跃欲试,“我们要动手吗?” 赵含章瞥了他们一眼后道:“动什么手,不是说他们正打着吗?等他们打完再说。” 至于为什么这时候找眼睛,自然是为了更好掌握山上的情况啦。 赵含章眯着眼睛看向山上,既希望他们多打一下,又担忧他们打得太厉害,伤亡太大就不妙了。 毕竟她想招安,换算一下,山上的人可都是她的! 赵含章这一等就等到了傍晚,山上的动静慢慢停歇,摸到山寨边上的斥候也悄悄的下山来禀报,“他们停手了,伤亡应该不重。” 赵含章松了一口气,和伍二郎道:“冲山上喊一声,就说他们要是打完了,赶紧下山来迎我!” 伍二郎便立即去前面喊话。 傅庭涵愣愣的,“你怎么知道赢的是偏向你的势力?” 赵含章道:“不管是不是,此话一出,他们都要偏向我了。” 果然,伍二郎的话传到山寨里,正拿着布巾捂着手臂止血的韦大义便冷笑连连地看着大堂里被打趴下的人,“听到了吗,我们山寨距离山下这么远,围着山寨又布置了这么多哨探,但我们山里才动手结束他们立即就收到了消息,显然,我们刚打起来时他们也是知道的。” “这样的能力和手段,你们觉得能打赢她吗?” 底下受伤的人脸色越发苍白。 韦大义道:“不是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而是这一位郡丞在西平县做县令时就赫赫有名,她可是能打退石勒和匈奴刘景的人!” 反对的人态度便和缓了不少,何况他们刚刚还打输了。 魏晋干饭人 第191节 见他们软和,韦大义便沉吟道:“请她上山来是不可能的,但我们可以下山去见她。” “对,下山去,她要是敢出尔反尔扣下大哥,我们直接反了!” “对,带着山下的兄弟们冲下去,我们人多,不信干不过他们。” 韦大义头疼,“我们也就抢抢东西,谁真的杀过人?” 他道:“但山下那些士兵可是上过战场,真的杀过人的,又有兵器,你觉得我们三百多人就打得过他们吗?对了,他们多少人?” “不知道啊,我们也不会数,不敢离得太近,反正看着人不多,大约就一百来人?” 韦大义:…… 最后还是韦大义包扎好以后,换了一套新的衣裳,带上十来个身高体壮,一看就很厉害的土匪一块儿下山去。 赵含章正坐在一块石头上啃饼,这是干粮,不是很好吃,所以她一口干粮两口水,看到被斥候带到眼前的韦大义等人,她不由的叹息一声,冲他们招手道:“既然来了便一块儿坐下吃一点儿吧。” 正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要行礼的韦大义一愣,怔怔地上前,接过赵含章递过来的一个饼子,也蹲在边上啃了起来。 伍二郎拿来一个包袱,打开后给那十来个土匪发饼子。 于是自觉气势强盛下来和赵含章谈判的一众土匪都蹲在了地上和官兵们一起吃了一顿晚饭。 连谈的话都很接地气,赵含章问:“这饼子怎样?” 韦大义:“好吃。” 赵含章:“我觉得有点儿硬了,但这是军粮,得干一点儿才好贮存,你们山上有什么好的干粮吗?” “没有,”韦大义道:“我们粮食不多,饱一顿饥一顿,出门基本不带干粮,在路上找吃的。” 赵含章握着饼问,“打劫不是应该很赚钱吗?” 韦大义郁闷道:“但我们很难打劫到粮食,打劫到的财物也很难换到粮食,而且县城的人知道我们在销赃,东西很难出手,粮价又高。” 第318章 招安三 听着挺可怜的,但赵含章并不是很同情他们,毕竟是打劫来的财物。 但赵含章也很难责怪他们,因为他们不是因贪财懒惰,争强斗胜而落草为寇,而是因为真的活不下去了才上山当土匪的。 赵含章问:“乡亲们手中都还有地吧?卖出去了吗?” 没有把他们当土匪,而是当普通的子民来看待,不仅韦大义,就是跟着一块儿下山来的十多个青壮听着都心里舒坦,同时还有些委屈。 “都还有地,只是也卖了一些,特别好的田还是有人出钱买的,”韦大义道:“现在丢荒的土地多,只要缴得起赋税,出得起种子,地随便耕种,愿意花钱买地的人不多了。” 赵含章微微点头,和他道:“等你们回到各自的村里,我会让县衙给你们一批粮种和农具,待秋收结束,你们准备一下种冬小麦吧。” 韦大义沉默了一下后道:“只是下山后,大家伙儿吃什么呢?” 并没有坚持想留在山上当土匪。 赵含章问,“家里一点儿水稻和豆子都没种吗?” 韦大义有些尴尬,含糊道:“地里的收成不好,总要留些给家人的,而且前段时间有人饿狠了便吃了青苗,地里没多少了。” 赵含章就叹气道:“我会尽量安排赈济粮的。” 韦大义垂下眼眸思索,他身后的青年们听得蠢蠢欲动,能够当民,谁愿意当匪呢? 于是他们悄悄拉了拉韦大义的衣裳。 韦大义就抬起眼来看向赵含章,目光认真而严肃,“赵郡丞,我们下山后,您和衙门真的能够既往不咎吗?” 赵含章点头,“我说到做到。” 韦大义咽了咽口水,问道:“那要是被劫过的商旅找上门来要我们赔偿呢?” 赵含章一呆,她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们会找上门来吗?” 韦大义一脸严肃,“总要考虑到的。” 有备无患,他们会不会找上来不一定,万一衙门就想从他们身上拿钱,硬逼着他们还呢? 到时候大家已经下山,分散到各村各处,怎么样还不是衙门说了算? 赵含章觉得他的顾虑很对,于是点头道:“这个衙门来解决,你们要实在担心,不如就跟了我吧。” 赵含章目光滑过他身后那十来个高大的青年,觉得如果土匪是这样色的,那她很愿意把他们招进军队里呀。 赵含章心里做着打算,和韦大义道:“跟我当兵吧,我包他们吃喝住。” 韦大义愣住,他身后的青年已经忍耐不住,忙问道:“那我们的家人呢?” 赵含章笑了笑道:“他们可以选择回村里继续耕种土地,你们在我身边,不必担忧县衙将来秋后算账;也可以选择和我一起走,我会分他们土地耕种。” 做了郡丞以后,赵含章可支配的土地更多了,她现在啥都缺,就是不缺田地。 不说他身后那些年轻气壮,没多少见识的青年,就是韦大义都心动起来。 心动着,心动着,韦大义终于忍不住问出口,“我们真的能跟着郡丞?” 赵含章点头:“当然,只要你们愿意。” 他们是很愿意的,甚至都没问军饷,知道可以跟着赵含章,她包吃包穿包住后,山寨里下至十四岁,上至四十岁全都报名参军了。 要不是更小的赵含章不要,更老的她也不招,人数上可能还更宽泛些。 这世道,其他都是虚的,只要有人愿意养他们,让他们活下去,他们就愿意为对方卖命。 韦大义将此消息带回山寨,寨子里的人立即收拾东西,准备下山投奔赵含章。 韦大义看了一圈,颇为无语,“之前招安你们不是不乐意吗?” “我们也不知道是要跟着赵郡丞,还以为必须回乡种地呢,”一人道:“说是回去种地,谁知道官兵会不会骗我们,把我们骗下去杀了冒充军功。” “或是赵郡丞一走,县衙就秋后算账,不然,就是能安稳种地,那么重的赋税,我们日子也不好过。” “不错,我们难道是因为没地才来当土匪的吗?谁家里没几亩地?还不是那赋税太重,每年缴完了赋税就不剩下什么了。”辛苦一年,累死累活的,结果到头来全是给衙门做的,他们竟是连一季的粮食都落不着。 既如此,何苦来哉? 跟着赵含章,别管前程待遇怎样,至少不会饿死吧? 于是大家包袱款款的下山来,在士兵们的盯视下局促的排排站好,等着赵含章挑选。 赵含章不挑,直接手一挥,道:“凡是愿意跟我走的,直接站到右边来。” 于是大家呼啦啦的站到了右边,韦大义迟疑一下也站了过去,他感觉自己打架还行,或许跟了赵含章有些前程呢? 种地是真的苦啊,若可以,他一辈子都不要种地了。 巧了,其他人也是这么想的。 但非常不巧的是,赵含章带他们走,还是要种地。 赵含章清点了一下人,算上他们的家人,老老少少一起足有八百多人。 她叹息一声道:“胡县令死得一点儿也不冤啊,治下出了这么大一个匪窝,还有家小,这是要可持续发展的趋势啊。” “这样下去,用不到两年,泌阳县就是灈阳县第二,但泌阳没有郡丞可以杀,到时候被杀的就只能是胡县令了。” 而且,造反的乱军可不会只杀胡县令一个,比如前郡丞,暴乱的百姓冲进去是把他一家都砍了,赵含章摸了摸下巴,自觉救了胡县令一家,她也算功德无量了,于是高兴起来。 傅庭涵也认同她的结论,想了想,他扭头和伍二郎道:“听到了吗?” “啊?”伍二郎一脸迷茫的抬起头看傅庭涵。 傅庭涵眯了眯眼,问道:“没听明白吗?” 见伍二郎紧张又懵逼的看着他,傅庭涵就点拨道:“这样的话应该让胡太太一家知道才对,胡县令死得不冤,甚至若不是他死,两年后,胡家可能就是前郡丞家的下场。” 伍二郎瞬间领悟,立即道:“小的明白了,女郎做了好事,总要宣扬出去,不然不是穿着华服盖被子吗?” 傅庭涵:“……这话虽俗却很有理。” 第319章 屯兵 赵含章领着两百人出城,回来时则带着一千多人,梁宏听到消息赶出来,看到她后面带回来的人,目瞪口呆:“这是……” “后山沟那一片的村民,梁县丞,把后山沟那一片的里正招来,我要见他,还有,将后山沟的地契和户籍都给我找出来。” 赵含章和傅庭涵商量过后,决定在后山沟屯兵。 傅庭涵派出去的斥候作用是很大的,他们将那一片的地形摸了一遍,傅庭涵做出图给赵含章,还能用泥和沙子给赵含章模拟出简易的地形来。 那是一片天然的,适合屯兵的地方。 傅庭涵将一个小旗帜插在后山沟出来的一条官道上,“看到了吗,易守难攻,却又占据重要的战略位置,只要从这里修筑一条路过去,那灈阳、遂平、确山和泌阳都连通在一起。” 赵含章眼中异彩连连,“从这里可以抵御所有来犯的敌军,同理,只要守着这一个点,也可以为后面三县支起屏障。” 她兴奋起来,“最妙的是,这里有一个盆地,有大片的农田,所以军属们可以在此屯田。” 傅庭涵点头,“我可以根据耕地面积为你算出屯兵数,不过你确定这一片土地都是你的吗?” 赵含章挑着嘴唇道:“当然,我说是就是。” 赵含章大手一挥,直接将后山沟这一片圈起来做军屯,县衙中无人敢反对,就是汝南郡内现在都没有官吏反对她。 不巧,郭家和马家这两年陆续在这里入手了一些良田,此时赵含章直接把他们的地给圈进去了,因为数量不是很多,他们睁只眼闭只眼当不知道。 郭老爷也被赵含章吓得不轻,她从不厚此薄彼,所以在和马老爷买了一千两百石粮食后,又和郭老爷买了八百石粮食。 把从胡县令处查抄出来的钱财和布帛用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些不好变现的珍宝。 因为她的强势和无耻,加上她的两队人马很快从西平过来,泌阳县上下无人敢对她提出反对意见,郭家和马家也要暂避其锋芒。 既然郭家和马家识趣,那赵含章就不能让他们吃亏。 她找了更换地契的记录,又把良田的卖家找了来,询问过价钱后,很大方的提了百分之十的价格后让人把买地的钱给郭家和马家送去。 郭家和马家:…… 他们是缺这点儿钱的人吗? 当初他们买这良田时就是把价格压了又压的,就算提了百分之十的价格,那也是很低的价格。 魏晋干饭人 第192节 这点钱不仅对赵含章来说不值一提,就是对郭家和马家,那也不过是几顿饭的事儿。 与其念着这笔钱,还不如留着让赵含章承他们的情呢。 可惜赵含章貌似很公正,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 解决了军屯的后顾之忧,赵含章这才开始挑选留下的人,她并不打算让很多后山沟村民留在后山沟屯兵。 三分之二的兵马是要从西平调过来的,赵含章则把后山沟的人调回西平。 “这些人彼此有亲,之间都很熟悉,放在一起,就算只是当兵,那也是弊大于利,所以要分开,”赵含章点了点韦大义的名字道:“尤其是他,他曾是他们的首领,更要分开了。” 但赵含章并不是要韦大义做孤家寡人一个,她很大方的将他的心腹都留给了他,并让他直接做队主,带的手下,近一半是他曾经的下属,且在山寨中便很听他的号令。 赵含章此时并不想与手底下的将士争夺士兵的控制权,在她看来,他们能干,且能听她号令就可以。 至于他们手底下的兵是认她还是认他们的什长、队主或者幢主,她全都不在意。 她就是这么大方! 连韦大义都觉得她很大方,忍不住和心腹们道:“没想到她还会让我们在一起,我以为她会打乱了把我们分散到各军呢。” 青年们也很感动,纷纷道:“看来冯大哥说的没错,女郡丞就是容易心软。” 韦大义却摇头,摇到一半后叹气,“是比男子周全许多,也心善,这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咋的还能是坏事?” “是啊,是啊,上头的人慈悲,对我们来说不是好事吗?” 韦大义却更有见识些,摇头道:“我虽然没读过书,但也听一些有本事的士人提起过,要做将军,做大事的人,那就不能太慈悲。” 他道:“慈悲的人不能掌兵。我先前觉得跟着她挺好的,她能一见面就杀了胡县令,可见是心狠手辣之辈,跟着她,肯定更有前程。” “但这段时间看,她是真的有慈心,并不是做戏,”韦大义眉头紧皱,“我既高兴,又担忧,高兴跟了一个好主子,担忧于她走不长远,到时候我们又要飘零了。” “不,不会吧?” 赵含章在泌阳县里留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处理泌阳县的县务倒不多,最主要是练兵和做屯兵的准备。 除此外便是处理郡守府事务。 随着她在外活动,汲渊干脆派了人给她送公文,每天都出来一批人,所以赵含章每日公文不断。 虽然她人在泌阳县,但郡守府的事务她基本都了解,汲渊不仅把需要她做决定的公文送来,也会附上一封信,将他处理掉的公文大致说一遍,以便让她更了解汝南郡各县的情况。 所以汝南郡现在是活动办公,郡守府跟着赵含章四处移动。 赵含章这一留,便留到了秋收,韦大义等人已经被陆续派回西平,西平那边也派来了大队人马,直接驻守进后山沟。 进驻兵马后,他们第一件事便是下地割豆子,割完了豆子便要割水稻,西平来的将士快速的和后山沟出来的土匪和村民们处出感情来,明面上看着非常融洽。 这主要得益于赵含章热衷于搞各种比赛活动,还有……相亲活动。 于是打西平来的光棍部曲们都跟打了鸡血一样的投入到泌阳县的建设训练中。 赵含章戴着草帽,手上拿着镰刀,直起腰来看了眼黄橙橙的水稻,摸了摸后腰道:“真是比习武还累啊。” 有士兵骑着马跑来,跑到田埂边就跳下马,将身后的包袱取下,跑下田埂奉给赵含章,“女郎,今日有加急的公文。” 赵含章一听,伸手接过,加急的公文被放在了最上面,汲渊估计是怕她看不见,还在上面写了一个急字。 第320章 民生多艰 被加急的公文有两封,一封是催促赵含章筹集曾答应给何刺史的军粮,一封是今年派发给汝南郡的赋税。 汝南郡的赋税,豫州规定了缴足的时间,就在下个月十二。 赵含章眉头一皱,待看到最后各县的赋税要求时,脸色更是一沉。 公文的最后夹了一张纸,是汲渊写给赵含章的信。 洛阳的战事一直相持不下,秋收已经开始,不管是大晋还是匈奴,都想要在天冷前结束战事。 所以一直在战场划水的苟晞终于认真,开始想要逼匈奴退军。 连和东海王恩怨深重的苟晞都出手了,就在洛阳边边上的豫州自然不能再做壁上观,何刺史不管是为了自身的名声和前程,还是为了国家大计,他都必须出兵了。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他们想要在入冬前结束战事,那就得在秋收结束前征集到足够的粮草。 所以这次要求的赋税很重,但给的时间又极短,这简直是逼百姓去死。 可是,不出兵,一旦洛阳被攻破,不仅豫州,整个中原都会暴露在匈奴铁骑之下,大晋若亡,落在匈奴手中的百姓又能好过吗? 这几乎是个死循环,赵含章第一次感受到了位居上位的压力。 她拿着公文和信坐在田埂上沉思。 拿着镰刀,卷着裤腿和赵含章来体验生活的傅庭涵静静地站在她身后,伸手拿过她手中的公文,一目十行地扫过后道:“他们要求的粮税可以支撑二十万大军一个月消耗,而这只是汝南郡的粮税。” 赵含章回神,眉头一蹙,捏紧了手中的信。 她扭头看了眼正在田里收割水稻的人,嘴上说是来体验生活,其实是为了解泌阳县今年的秋收情况,以及百姓们现在的心理,对衙门的看法。 因为郡丞亲自来和他们秋收,他们脸上都还洋溢着快乐的笑容,跟着赵含章来的光棍部曲们不似在秋天,倒像是在春天,几个人拿着镰刀远远跟着一个小女郎,把她周围的水稻都割光了,就留了一小片给她。 附近的长者看到了打趣,让小女郎的父母在部曲中选一个做女婿,这样将来春播秋收就不怕没人用了。 小女郎羞红了脸,她的父母却认真思考起来,大大方方地去打量那几个部曲。 几个青年挺足了胸膛任他们打量,耳朵尖也有些泛红…… 赵含章收回了目光,垂下眼眸思考片刻后道:“将此公文发下去,通晓各县,今年的赋税减半收取。” 听荷立即到马车上取来笔墨盒,将笔墨取出来后将盒子放在地上给赵含章垫着。 因为她总是移动办公,所以听荷习惯了随身携带笔墨纸砚,傅庭涵见了,特意让工匠给赵含章做了一个简易携带的笔墨箱,里面除了笔墨纸砚,还可以放不少的公文纸张,合起来放在身前还能当书桌用。 是野外办公的必备良品。 赵含章在公文上做了批复,盖上自己的印章交给差吏,“此乃加急文书,立即送往各县。” 差吏应下,赵含章这才翻起其他公文处理起来。 她处理得很快,主要在汲渊的要求下,各县报上来的公文都简练,直接说明缘由,少了大家发挥文采的空间,因此很精炼。 赵含章一目十行的扫过便知道是什么问题,提笔就可以批复。 等批完这批公文,赵含章便抽出一张白纸来,沉吟片刻后便给汲渊写信。 “民生多艰,虽外敌强悍,需我们万众一心,但也要由中分辨上所需是真的全都投注于国战,还是有人趁机敛财。” 赵含章悲伤的写道:“前有灈阳这个前车之鉴,现又有泌阳乱势征兆,其他县的情况只怕也好不到哪儿去,我实在不愿看到,外敌未清,内乱便起。” “我中原百姓之坚韧,若不逼到极处,断不会行谋反暴乱之事,所以先生,含章不愿看汝南生灵涂炭,还请您帮忙看顾,含章亦会各县巡视,与上周旋,给百姓争这一线生机……” 赵含章将信放在一旁留待墨迹干透,坐着沉思起来,傅庭涵不知何时也坐在了田埂上,见她一脸呆呆的,便道:“实在不知道怎么和铭伯父写信,不如将两封公文抄一份给他?” 赵含章赞许的看了傅庭涵一眼,然后将两封公文的大致意思写下来,托付赵铭看顾一下西平县,顺便帮助一下汲渊。 给赵铭写完信,再给何刺史写回函就要简单多了,其实就是打官腔,表示自己会尽力筹措粮草,不过今年民生艰难,夏税时汝南郡便已经元气大伤,到现在郡内各县都有些异动,百姓流散离开汝南郡的不少,只怕很难筹措到足额的赋税。 赵含章洋洋洒洒写了一堆推脱之话,最后叹息一声道:“希望明年能少一些战事,也风调雨顺些。” 傅庭涵抿了抿嘴没说话,如果真如她之前所言,这时代正好处在天灾频发的时候,那想要风调雨顺就太难了。 赵含章心里也明白这一点儿,所以她才那么急着让各县修建水利工程,不惜自掏腰包以工代赈。 只希望这些水利工程在将来多少能有些用处,哪怕只是一点儿,那也能多缓解一下趋势。 不过天灾先不管,还是先把人祸摆平吧。 赵含章有了种紧迫感,不再在泌阳县停留,她直接指了梁宏为新县令,为此特意招了调派过来的队主李天和郭老爷马老爷一起吃了一个饭,主角就是梁宏。 宴上,赵含章亲自把盏给郭老爷马老爷倒酒,笑吟吟的道:“以后泌阳县就有劳郭老爷和马老爷协助梁县令,大家一起努力让泌阳县越来越好。” 郭老爷和马老爷消息灵通,主要是赵含章人就在泌阳县,公文一批复,泌阳县这边就贴出公告来。 县衙要求的赋税直接比公文上公布的少了一半,便知这是赵含章的意思。 不管他们和赵含章的恩怨,只这一事他们就是真心钦佩赵含章的,不是谁都有胆子拒绝朝廷和刺史府分派的赋税的。 即便胡县令是他们的好友,这一刻,他们也觉得泌阳县的县令换得好。 俩人心中幽幽叹了一口气,扫了一眼坐在梁宏身侧的李天和,知道他是赵含章留给梁宏的底气,于是挤出笑容,举杯和赵含章道:“我等荣幸。” 第321章 多情不寿 赵含章很满意他们的识时务,将李天和交给梁宏,她和梁宏道:“李天和便是我留给你的底气,他会给你撑腰,所以你不用惧怕谁,只需听我号令,管好治下百姓。” 梁宏没想到自己一个没定品的士都能当县令,因此又激动又感激,他郑重的应承道:“下官定不负郡丞所托。” 赵含章亦对他郑重的点了点头。 对李天和,赵含章只有一句话,“屯兵屯粮,每日都要坚持练兵,即便是农忙时,也不可松懈,如今天下不安,不定什么时候就用到了你们。” 她道:“今日辛苦一些,你们在战场上活下来的几率就大一些。” 李天和亦郑重应下。 赵含章这才继续巡视之旅,她这一次去的是确山县,走过确山县便往东南去正阳县…… 如今正逢秋收,哪怕今年的收成很一般,甚至因为夏季那会儿吃了不少青苗而产量不高,但因为地里有粮食,百姓内心的不安被微微抚平,大家又龟缩在壳里得过且过的过着。 赵含章一路走过去,巡视民情,考察县令的能力。 因为赵含章诛杀胡县令的事早已传遍汝南郡,所以近来县令们都老实得很,不管他们认不认赵含章这个女郡丞,她手中都拿着官印,名正言顺的管着他们; 且她手中还有兵,又心狠手辣,谁敢招惹她? 于是就在赵含章留在泌阳县的一个月时间里,汝南郡下跑了两个县令,哦,不能说跑了,文雅的说法是挂印而去。 他们不屑与赵含章为伍,所以挂印回家或云游去了。 赵含章没有派人去追,也没有秋后算账,当时便下令让两个县的县丞暂接县令之职,安抚百姓,整改县治。 透过赵含章在西平、上蔡、灈阳和遂平泌阳的政策,各县官吏都摸到了这位新郡丞行政的特点。 她同情百姓,所以每到一个县,最先要求的便是安抚百姓。 魏晋干饭人 第193节 两个县丞也不笨,当即就接过县令之权,亲自下乡安抚百姓。 县令本来就是坐在县衙里发号施令的人,具体实行还是得看县丞和主簿等人。 尤其大晋的官员多以风雅为傲,对太过庸俗的庶务是看不上眼的,所以百姓们对县令可能还没对县丞熟。 县丞亲自出面,百姓们的躁动勉强被安抚了些,尤其赵含章还令西平和上蔡支援了一些他们粮食,他们又打开库房赈济,百姓们便慢慢安定下来。 剩下的三个县的县令则是安静如鸡,甭管以前什么样,现在看着都很是老实。 赵含章特意留在泌阳县一个来月,为的也是等着看他们的反应和处理事务的能力。 一路巡视和考察过去,她不追究以前,只要安静如鸡的县令有心有能力,她便能既往不咎的待之; 若是一个多月的时间都处理不好县务,那不是无心,便是没有能力了。 而在县令这个位置上,没有能力和无心一样不能忍受,所以赵含章又换了一个县令。 不过她这次没杀人,而是直接和县令道:“君不适合这些俗事,何必在这红尘中沉浮?” 换言之,你不适合当官,回家去吧。 这位于县令也知趣,没有让大家闹得很难看,赵含章这么一说,他包袱一收便带着家人潇潇洒洒的走了。 赵含章还亲自去送人。 于县令站在马车边上,上下打量了一下赵含章,因为不是上下级关系了,她对他又还算礼遇,他便没有把自己再摆在下属的位置上,立即拿出了士人的风度来。 他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含笑道:“郡丞如此操劳,小心不得善终。” 跟在赵含章身边的伍二郎和听荷立即眉头一皱,全都凶狠的看向对方,觉得他在诅咒赵含章。 赵含章只是愣了一下便一脸知己样的叹息道:“还是君懂我呀,但在其位谋其政,若为百姓故,不得善终便不得善终吧。” 于县令被革的原因就是在其位,不谋其政,只不过他的行为还在赵含章的忍受范围内,所以赵含章才让他平平安安的离开,她也不想立一个杀人狂魔的人设。 于县令笑容微浅,认真地看了一眼赵含章后退后一步,深深地与她揖了一礼,转身便上马车离开。 赵含章站着受了这一礼,目送他离开。 于太太见他放下帘子后便叹息,就问道:“郎君可是舍不得?” “虽然丢了前程可惜,但还不至于为此叹息。”于县令摸着小胡子道:“我是可惜赵含章,她太过多情,只怕难以长寿。” 于太太一脸迷茫,“她不是定给傅家了吗,昨天还看到傅家的大公子跟在她身边了,怎么,他们闹掰了?” 怪不得今天没看见傅庭涵陪在她身边。 于县令:“……我说的多情不是男女之情,而是她对百姓的慈心。唉,这个世道,民生艰难,她如此忧民,将来必定伤心,寿命能长久才怪了。” 于太太目光微闪,顿了一下后压低声音道:“但听说她还禁止神仙方,自己不吃,竟是也不许别人吃,郎君,那神仙方是真是假?” “当然是假的了,不然今日何晏在何处?” 于太太:“……你少糊弄我,何晏若不死于人祸,焉知不能长寿百年?” 于县令:“是真的假的,不然你看舅兄百年之后,看他能不能活成神仙。” 于太太:“他要是真活成了神仙,难道我还能成仙一样看见吗?” 夫妻俩斗着嘴渐行渐远,赵含章则在烦恼起新县令的人选来。 这一位于县令是真的不太管事,所以县务一塌糊涂,赵含章看不上县丞,派人一查,直接依律把人塞到牢里去了。 所以赵含章现在不仅缺一个县令,还缺一个县丞。 没有人才便开始琢磨起她赵氏的那些兄弟起来,赵含章开始列举名单,还问傅庭涵,“你觉得谁合适?” 傅庭涵看不出来,“你要是不能决断,那就让他们考试吧。” 赵含章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好主意,那我给他们出几个题目,嗯,你也给他们出几个题目,作为县令,最少要会计算田亩赋税这些吧?” 傅庭涵没有犹豫便应了下来。 “既然要考试,那就不能只面向赵氏了,干脆广而告之,召集天下英才吧。” “天下英才?” “呃,汝南郡人才?会不会太局限了?”赵含章不甘愿道:“或者是所有听到这个消息赶来的人才?” ’ 第322章 招贤令 秋收即将结束,各地在轰轰烈烈催缴秋税时,赵含章公告各县各地求才。 既然已经做得这么大,赵含章当然不会只求一二人才,她无限量的求才。 公告上说:“民生凋敝,奸宄不禁,天下有识之士莫不伤心,含章力有限,只求在这汝南郡内给百姓一片净土,愿与诸君共努力,让百姓在此不至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天下有才者,凡闻此公告,有愿与含章同道的,都可往西平而来,含章在此静等诸君。” 公告张贴而出,消息很快从汝南传到豫州,甚至是豫州之外。 商人们来往,旅人们出行,都带上了这个消息,有的甚至还抄了一份公告带到外面。 酒楼饭馆里,有人眼含热泪的看着这张被传递许多次的公告,喃喃道:“让百姓衣能蔽体,食能裹腹吗?” 旁边一人听到他的低语,也略微激动起来,拉着他问,“王兄可要去汝南吗?” 王臬沉吟片刻,最后咬咬牙道:“去!” 对方立即眼睛一亮,与他道:“我与你同去!” “好,那我们这就回去收拾行李,即刻启程。” “走。” 说走就走,这个时代的士人就是这么任性,俩人回家一收包袱,和家里说了一声便跑了。 家人追出老远,见追不回来人,只能无奈的放弃,不过家人们觉得他们应该过不了多久就会回家来,“那是个女郎,虽已做了郡丞,但未来能走多远?竟然就被一求贤的公告勾去,真是任性妄为!” 王臬和好朋友谢时就这么跑了。 这则公告还在流民苦力中流传,但他们关注的是另一面,“那去了汝南,岂不是可以安居乐业了?” “这世道哪有安居乐业之所?” 话是这样说,但大家还是忍不住往汝南的方向去,甭管那里能不能真的安居,至少上位者流露出了这个意思,那里说不定活路就比较大呢? 也有野心勃勃的青年捏了捏拳头,看了一下自己勉强强壮的臂膀,觉得他们或许也可去那位女郡丞那里求个职位呢? 虽然他们不识字,但他们有力气,敢不惜命啊,才嘛,总不能只看识字与否,冲锋陷阵也算吧? 也有非世家贵族,但读过书,只是无缘定品的人看到或听到这封公告,加之汝南郡各种消息的冲撞下,他们也决定去汝南。 “观她这两年在汝南郡的所为,不是沽名钓誉之辈,或许可以一试。” “听说现在西平县县令就不是定品出身,而是寒门,之前是上蔡县的县令的幕僚。” “那灈阳和泌阳县的县令也不是定品出身,而是原来的县丞,可见她取用人才并不看定品与否。” 潜台词是,我们都是有机会的。 寒门出仕艰难,他们有心为国效力,但苦于没有门路。 家世不显,在中正官定品时就被刷下来了,所以寒门出仕只能给人当幕僚开始。 有的人终其一生都难有所成,近些年比较有名的寒士就是孙秀了。 他算是最成功的寒士了,为司马伦出谋划策,权倾一时,可以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废太子,杀名臣,不该干的全都干了一遍,但就是那样,他也只是幕僚,终生没有得到一个官品。 哦,这位死得也很惨就是了,寒门士人表示不屑于学习他。 但道理是共通的,孙秀那么变态,未必没有他怎么努力也不能出仕的原因。 孙秀难道没有才华吗? 不,他比当下许多人都优秀,不然也不能在一片混战中站到最顶峰,把朝廷玩弄于鼓掌之中,可他就是没有光明正大站在朝堂上的机会。 而如今赵含章给了他们一个机会,哪怕只在汝南郡内,那也是一个天大的,难得的机会。 于是不少人相约着往汝南郡去。 赵含章巡视过所有的辖县,带着她的移动小朝廷回到西平,此时秋收已经结束,汲渊主持着让各县收足了赵含章规定出来的赋税,连赵含章欠何刺史的那批军粮也凑出来了。 汲渊如此能干,赵含章感动不已。 看到越发精瘦的女郎,汲渊也很感动,俩人相执泪眼,赵含章眼含热泪,“先生辛苦了。” 汲渊:“我不辛苦,女郎才辛苦。” 一旁的赵铭看不得他们这么黏糊,眉头一皱就看向赵含章,“你这次出巡时间也太长了,竟然花费了两个多月。” 赵含章就叹息道:“这是无法之事,伯父不知,各县情况都不好呀。” 赵铭瞥了她一眼后道:“你广发招贤令,朝廷那边应该知道了,族长应该也收到消息了。” 赵含章此时并不怂,笑了笑问:“那叔祖父可有恭贺我?” 赵仲舆有没有恭贺赵含章不知道,但朝廷对何刺史竟然把汝南郡给一个女子掌管很有意见。 要不是此时洛阳正需要各方来救,此时一定不能善了。 而此时,洛阳自身难保,朝臣们虽有很多意见,却不好让这样的小事占去精力,当务之急还是催促何刺史和苟晞出兵击退匈奴军。 不过,朝堂上大家没说什么,私底下大家却对赵仲舆阴阳怪气起来,“尚书令,要说厉害还是你们赵家啊,那赵含章是赵公之孙?我怎么记得继承赵公爵位的是令公子?” 赵仲舆面色平淡道:“多谢夸奖,三娘在家中时便时有人称赞,她也的确贤惠大方,何刺史看中她的才华是正常的,她若身为男儿,我大哥和祖上不知多荣耀,但女子之身也不差。” 他瞥了嘲讽他的众朝臣一眼,似笑非笑道:“若朝廷得用,我那侄孙女又何至于为这些俗事奔波?” 还不是你们没用,何刺史才用了他侄孙女,所以你们有啥可以嘲讽的? 赵仲舆甩袖便出宫回家。 回到家里,他脸色一下就沉了下来。 赵济也听到了外面的流传,甚至还在酒楼里看到了抄来的公告,上面含章两个大字写得真真的。 所以看到父亲回来,赵济立即迎上前去,赶忙道:“阿父,西平老家似乎出事了,三娘竟做了汝南郡郡丞。” 魏晋干饭人 第194节 第323章 大局为重 赵仲舆脚步不停的进了书房,将下人都遣下去后才道:“我知道,你慌里慌张的做什么?” 赵济脸色有些不好看,“这样重大的事,宗族为何不告诉我们?” 赵仲舆掀起眼皮看他,“你以为呢?” 赵济直接道:“赵铭父子站在了她那一边,联合起她来对付我们,阿父,我们远在洛阳,他们不知瞒了我们多少事。” 赵仲舆问他,“你待如何?” 赵济张了张嘴巴,总算察觉到父亲态度有异,无言了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艰涩的问道:“阿父,我们就什么都不做吗?由着他们这么欺瞒我们?” 赵仲舆冷冷地看着他这个儿子,胸中积郁的怒气几乎要喷薄而出,但他忍住了,脸颊动了动,越发冷肃,“你想怎么做?” 赵济没说话。 赵仲舆越发失望,盯着他问道:“我把你和大郎送回西平如何?” 赵济打了一个抖,下意识的摇头,摇了一下便僵硬住,不动了。 赵仲舆用力的闭了闭眼,睁开以后冷静了许多,眼中的怒气不见,只是淡淡的道:“此事我已经知道了,你下去吧。” “阿父。” 这一个称呼瞬间挑起赵仲舆的怒火,他抄起桌子上的杯子就朝他的脸上砸去,赵济下意识的偏头,茶杯擦着他的额头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但他也吓得不轻,往后坐倒在地,额头瞬间起包,他愣愣地捂住额头。 “知道你这辈子做的最蠢的一件事是什么吗?”赵仲舆发火怒道:“是你在南逃时丢下三娘母子,还丢了你大伯的棺椁!” “只这一件事,不仅天下士人会鄙夷你,你在宗族里也名不正言不顺,就是赵淞都可用德不配位这个理由上书夺掉你的爵位,他们选择赵含章怎么了,我有多大的底气与他们相争?”赵仲舆冷声道:“我是族长,但你不过是族长之子罢了,下一个族长可未必就是你。” “何况,”赵仲舆目光幽深,“如今天下大乱,不仅洛阳,豫州也要被卷入战争之中了,天下危急,宗族危急,三娘掌控汝南郡,那我赵氏便多一份安全。” 他起身走到赵济身前,蹲下去直视他,“宗族才是最重的,为了宗族,不仅你,便是我,也可舍弃,济之,你若不能认同这一点儿,趁早将族长一事驱除脑后。” 赵济面色苍白。 赵仲舆起身便走,大踏步回正房去,一路上脸色沉凝不悦。 收到这样的消息难道他就高兴吗? 他当然是不高兴的,甚至是很不高兴! 到这一刻,他终于知道了,只怕西平那边一直瞒着他这件事,甚至有意误导他,让他觉得西平是在赵铭的控制之中,这一切都是赵铭在幕后主导。 能让赵铭做到这一步,且一点儿消息都不给他露,显然整个宗族都参与其中了。 他这个族长只怕早已经名存实亡。 但他能怎么办呢? 他没有赵长舆的威望,真强硬起来,宗族是可以换下他这个族长的,而且,从心而论,赵含章能掌控汝南郡,他心里其实是松一口气的。 当前的局势真的是太危险了,此时还不知洛阳能不能保住,若是匈奴大军攻破洛阳,他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要不得善终。 豫州的情况也不会很好,此时为了宗族的未来,已经顾不得什么私人恩怨了,只希望赵含章的威望能更重些,力量再强些,这样才能保住赵氏。 赵仲舆回到自己的院子,直接进了小书房,他摊开一张白纸,愣愣地研墨。 时隔一年半,赵仲舆终于给赵含章写信,直接与她对接。 信中,赵仲舆说了很多,最主要的是写了洛阳当下的局势和战况,以及对未来的打算。 “虽然王衍将自己的牛车卖掉,以做坚持守城之态,但他又建议东海王将其弟王澄升为荆州刺史,族弟王敦为青州刺史。”赵仲舆道:“荆州有长江、汉水的坚固,青州有背靠大海的险要,他们王氏进可攻,退可守,可谓是狡兔三窟了。” “如今洛阳危急,朝廷危急,我们赵氏也应当像王氏一样早做打算,”赵仲舆在信中道:“若洛阳真的破城,豫州守不住,你便带着人护送宗族南下,去江南,避开乱军和流民军,应当可保存家族……” 赵含章收到这封厚厚的家书时,已经是秋末,她才派人把第二批,也是最后一批粮食送出去。 今年汝南郡的赋税都减半,她又没有加捐和杂税,也禁止各县县令以各种名目加税,所以今年秋税收得很快,百姓们都还算配合。 交了赋税,大家手头还剩下一些,省一省应该可以活到明年四月。 但赵含章却不能那么爽快的把赋税给何刺史,这也是无奈之举,若不表现得艰难些,何刺史还以为汝南郡很宽松呢。 所以不管是她欠的军粮,还是汝南郡秋税,她都分了两批运送出去,每次都要和何刺史书信来往,亲切交流,告诉他,她是用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筹到这么多粮食的,再多的,她只能努努力,但她觉得一定筹不到了。 再逼下去,汝南郡不知要死多少人。 有了灈阳的前车之鉴,何刺史也不想逼汝南郡太过,何况,他曾是汝南郡太守,多少是有些感情的,因此睁只眼闭只眼的放过他们。 赵仲舆的信和何刺史的回函便是一前一后到的。 才收到何刺史这么好的消息,赵含章在拆开赵仲舆的信时脸上都是笑眯眯的。 待看完信,她脸上只有沉凝了。 汲渊默默地坐在一旁不言语,他知道,女郎和赵仲舆的利益是有冲突的,而且还有恩怨。 虽然赵含章早就表达出不怨恨,但汲渊同样隐约感觉到,她从不曾忘记,甚至很记仇。 她如此圆滑周到,但自郎主下葬后,她就不再给赵仲舆写过信,每次要什么,探什么消息都是通过赵铭操作。 见她沉肃,汲渊便问道:“赵族长信上写了什么?” 赵含章毫不在意的将信递给他。 汲渊顿了一下才微微弯腰,伸手接过。 赵含章道:“洛阳危急,朝廷危急,嗤,叔祖都能看到这一点儿,朝中明白这一点儿的人显然不少,但他们不思救国救民,要么是想着自己,要么是为宗族打算,也难怪朝廷会危急了。” 汲渊却是难得称赞赵仲舆,“赵族长能以大局为重还是很识大体的。” 赵含章没有否认这一点儿,抬了抬下巴道:“正好铭伯父在此,将此信送去给他看吧,也安一安他的心,我和叔祖父是斗不起来的,让他安心。” 第324章 招贤居 赵铭一直忧心赵含章会和赵仲舆斗起来,到时候消耗的是赵氏内部,所以他一直放心不下,不仅瞒着赵仲舆赵含章的动向,族中的一些事情他也不会告诉赵含章。 赵含章的招贤令一出他就知道赵仲舆那里瞒不住了。 他一直在等,等赵仲舆的反应。 却没想到赵仲舆的反应不是给到族里,而是直接给了赵含章。 赵铭将信看完,皱着眉头沉思,“情势竟如此危急了吗?” 族长都考虑南迁了。 事关宗族,赵铭不得不去找赵含章,“你怎么看?” 赵含章知道历史,要是洛阳城破,北地的世家贵族的确会迁徙南边避祸求存。 但需要付出的代价不小,世家贵族尚且如此,更不要说普通百姓了。 八王之乱后五胡乱华,长江以北的汉人几乎灭族,而匈奴、羯胡、鲜卑、羌族和氐族的普通百姓同样伤亡惨重,赵含章目光幽深,捏紧了拳头,“避居江南并不是上策。” 赵铭也点头,“迁徙,尤其我们宗族上下过千人,再加上仆役佃农和部曲,几近万人,这么多人迁徙太过艰难和危险。” “而且故土难离,”赵铭叹气道:“不是谁都愿意离开故乡的。” 到时候便要分宗分支,留下来的人势力弱小,怕是更难保存。 赵铭目光定在赵含章身上,郑重道:“所以,含章你得保住汝南,保存汝南便是保存赵氏。” 赵含章眼中也燃着熊熊野心,第一次在赵铭面前明确的显露出来,“汝南的力量还是太小,若能占据一州之力,便是匈奴大军南下,那我们也有周旋的余地。” 赵铭知道她说的是对的,心里却还是不由自主的冒出一直以来的怀疑,但这一次,他没有再出口警告她,而是道:“要徐徐图之。” 赵含章嘴角翘了翘,应下。 她就知道,只要是为了赵氏宗族,赵铭就会退让。 得了赵铭的支持,赵含章便开始放开手脚来做,不仅在县衙边上设了一个招贤居,以专门面试前来投奔的人才,还在进出西平县城的官道上设立招兵点。 汲渊看着,便找了赵铭一起联合认识的人开始大量购进粮食。 以前这种事赵铭是不参与的,但这次他没有拒绝,不仅做主让族中不少人将粮食低价卖给赵含章,还主动联系知道的粮商和豪富,为赵含章购进了不少粮食。 当然不能说他们养兵需要粮食,而是找了个理由。 理由也是现成的,便说是为了筹集给何刺史的军粮和粮税。 已经出兵对战匈奴,且已经身陷混战中的何刺史并不知道后方有人正假借他的名义行不轨之事。 东海王指挥着大军拼死抵抗,苟晞从后方夹击匈奴,又有何刺史等各路援军策应,已经打到洛阳城郭,眼见要破城的匈奴军不得不后撤…… 目前来看,形式一片大好。 只是所有人心中都不安,因为匈奴也在增兵,且凶恶非常,大有一种即便不得不撤兵也要撕下他们一口肉的架势。 果然,他们退出洛阳,转头就猛攻豫州。 此时,赵含章还什么都不知道,今天是十五,是她的招贤居第一次纳才考试的日子。 因为考卷用过一次就没用,参考人数又不多,所以赵含章决定现场抄题。 傅庭涵昨晚才把拟定好的题目交给她,她看过没问题后便定了下来,而她和汲渊也分别出了两道题。 汝南郡的第一次纳才考试就是这么简陋和简单。 时间一到,赵含章便捏着题目进入招贤居。 考生们已经在等着了。 这一次应考的有三十六人,其中有八个还是她学堂里的学生,除了两个少年是才学认字一年半外,其他的六个都是军中的什长和队主,他们之所以来参考,是因为赵含章说了,军中去学堂里认字的人,只要能做出三道题目,赵含章不仅会给他们记一功,还允许他们不用再去学堂。 六人当即就报名参加考试了。 至于其他人则是从各地跑来参考的才子……和佳人了。 不错,这次参考的人中还有两个女孩子,虽然只有两个,赵含章也很高兴,特意多关注了些。 其中一个还是她的熟人+亲人,赵氏赵云欣是也。 另一个也是她找来的,她的表姐孙令蕙,两个小姑娘端坐在最前面,看见赵含章出来,和众考生一起起身,恭敬的对她行礼。 赵含章点了点头,抬手道:“免礼吧,在来前,诸位应该已经看过县衙外的公告,对于考试的规矩都了解了吧?” 魏晋干饭人 第195节 众人应下。 “虽然你们了解了,但我还是要再说一遍,我考场的规矩很简单,一是不准作弊,二是不准扰乱其他考生作答,三是按时交卷。”赵含章笑眯眯地看着他们,问道:“诸位都能做到吧?” 众人齐声应下,表示都可以。 赵含章这才满意的点了一下头,这才拿出考卷,“现在我出题,今日上午只考两道题目。” “一是策论,在其位,谋其政;二是,以你们的见闻写一篇报上的公文,且要附上解决的建议。” 绝大部分人脸上一苦,好难的题目,怎么开头就这么难? 赵含章将考卷悬挂起来,让他们一抬头就能看见,然后就坐在椅子上,撑着下巴看他们抓耳挠腮。 她以前当老师时,因为是教钢琴的,考试都是听学生们弹,并没有机会“看”他们做题,而后来,她因为打架斗殴,哦,不,是涉嫌殴打同事被调到图书馆,她就更没有机会监考了。 现在真的能亲眼监考,这种感觉还不错呢。 赵含章目光炯炯地扫过每一个人,谁都没敢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 这其实是科举的雏形,她想要将考试取才作为常态,那还有的做呢,最主要的是,现在制度并不完善。 她现在也用不着那么复杂的,当下肯有人来投奔她就不错了。 赵含章不问家世,甚至还愿意把才华往下压一点儿,只要有能力进县衙做个吏员就行。 她现在真是哪儿哪儿都缺人啊,尤其是军中。 想到这里,她淡淡地瞥了眼那六个军中的大老粗,轻轻地哼了一声,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他们要是能读书好,将来兵法修列都看得。 第325章 收服 时间一到,便有人敲响了钟声,赵含章一点手指,立即有衙役上前收卷。 考生们哀叹一声,互相看了看,见大家脸都黑,眉头都皱,便知对方答得也不怎么样,这才勉强有了点儿信心。 赵云欣最先忍耐不住,卷在才被收上去就扭头问孙令蕙,“表姐,你答得如何?” 孙令蕙一脸沉静,却捏紧了手中的笔,“我,我没写完……” 赵云欣就一脸同情的看着她,“虽然我也答得不怎么样,但我好歹写完了。” 一旁的男子听到俩人议论,冷冷地哼了一声,高傲的仰着头颅离开,“一介女子来考什么官?” 赵云欣脸一沉,立即追上去挡在他面前,“你何意?女子怎么了,我们赵郡丞就是女子!” “看不上女子,你来汝南郡考什么?” 对方脸色一沉,道:“我来考官为的是天下百姓,又不是因为她赵含章,而且,你们岂能与赵含章相提并论?连这么简单的题目都写不完,好意思参考吗?” “你!”孙令蕙忙拉住气愤的赵云欣,低声道:“现还在考场中,你三姐姐肯定还没走,不要闹事。” 赵云欣脸色涨红,“就由着他这么羞辱?” 孙令蕙也不是好脾气的人,闻言小声道:“今日且先放过他,等成绩下来再说。” 她道:“我们要是过了,此事便就此掀过,我们大人不记小人过,要是考不中,哼,到时候我们想办法打他一顿出气。” 赵云欣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但又有些害怕和忧虑,“我还在学堂里教书呢,要是打架被三姐姐知道,恐怕我就去不了学堂了。” 孙令蕙小声道:“到时候我们蒙面,套他麻袋。” 这个办法不错,赵云欣立即点头,再抬头看向对方时便目光冰冷,却不再愤怒,“今日且先放过你,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见她们两个嘀嘀咕咕一阵便放过他,不由眯了眯眼,看了孙令蕙一眼后道:“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在下平舆陈恒是也。” “陈恒是吧,我记住你了!” 赵含章正在后堂阅卷,傅庭涵、汲渊和赵铭都在这里,听到前面的喧哗,不由皱了皱眉。 赵含章便让人出去看,不一会儿衙役便回来把前面发生的事一五一十描述了。 赵含章就在一堆卷子里翻找,“陈恒是吧,我来看看他有多厉害。” 赵铭瞥了她一眼,伸手将一份卷子递过去。 赵含章接过,上面标注了籍贯和姓名,正是汝南郡平舆县陈恒。 赵含章便往下一扫,脸上就有些怪异,她怀疑的看向赵铭,“难道是同名同姓?” “总不会连籍贯都一样,”赵铭道:“而且名字也一样。” 赵含章就拿着卷子啧啧两声,“这位兄台别的倒一般,自信心却是挺足的。” 卷子上面稀稀拉拉写了几行字,且字还挺难看,一看就是胸无点墨之人。 不过,赵含章还是认真地把卷子看完了,她都没有再交给汲渊和傅庭涵,直接丢到一旁落选的竹篓里。 傅庭涵很好奇,捡起来看了一眼,然后默默地放了下去。 赵含章看着他乐,“这样的学生是不是很熟悉?甭管实际上考得怎么样,首先要表现出十足的自信来,再打击一下别的学生,要是成了,接下来的面试他的成功率就很高了。” 傅庭涵:“但他现在连面试的机会都没有。” “这倒是,”赵含章笑眯眯地道:“还挺可惜的。” 赵铭掀起眼皮看她,蹙眉,“你怎么尽欣赏这样刁钻油滑之人?从前你那些先生到底是怎么教的你,大伯那样一个方正的谦谦君子,怎么就……” 赵含章讨好的冲他笑笑,并不害怕,也不羞愧。 赵铭就揉了揉额头,“我听人说你身边新添了一个下人,叫伍生的,他便过于机灵了。” 赵含章笑道:“我没打算把他留在身边太久。” 她笑道:“他是个很好用的人才,放在我身边牛刀小用了,所以再让他在我身边学一段时间便放出去。” 赵铭一愣,他是看不上伍生的,却没料到赵含章对他的评价这么高。 他问道:“他有何异于常人的本领吗?” 赵含章笑道:“亲近人算吗?” “什么?” 赵含章道:“与他聊天,很容易便心生好感,他还善良,有极强的求生意志,学习东西特别的快。” 赵铭:“……这算什么优点?” 赵含章却认真道:“这是很重要的优点了。” “你说他善良,但我听说,在你收他之前,他曾去偷盗别人的青苗。” 赵含章就叹气道:“是啊,算起来这是我们当官的过错,若不是把百姓逼到极处,他们何至于去做这样羞愧的事呢?” 赵铭:…… 赵含章笑了笑道:“不过,虽有偷盗之嫌,他却不是坏人。” “村里有那么多户,比他还弱势的人家不少,但他谁都没偷,就偷了家境最好的村长家,”赵含章道:“别的人家,丢了这一把青苗可能丢的就是命,而村长家却不会,而他能用这一把青苗活命。” 赵铭依旧眉头紧皱,“因为偷盗村长家里的青苗损害小便可行偷盗之事吗?偷就是偷,何必为他找寻理由?” 赵含章摇头,“我没给他找理由,他是做错了,但铭伯父,我不是只判对错的刑官,我是郡丞,是他们的父母官,我要想的是,他何以做这样的事,我要怎样预防其他子民再犯这样的事……” “查清了缘由之后,我才是罪魁,所以他要罚,但我和高县令更该受罚,若不是我让百姓衣食无着,这样的事也不会发生,而且,”赵含章脸色沉肃了些,声音微低道:“除了少部分道德感极高的人外,绝大部分人的道德是建立在生存资源可以保住自身的情况下。” “若是连生存都不能保证,易子而食都有可能发生,何况只是偷盗青苗呢?”赵含章轻声道:“我给他这一个机会,其实是在给自己一个机会。” 赵铭还要说话,突然听到不知打哪儿来的啜泣声,他顿了一下,循声看去,便见一道帘子后扑通跪下一个身影。 赵铭:…… 他便扭头去看赵含章。 第326章 我要重用 赵含章脸上也有些讶异,然后一脸无辜的回视赵铭,如果她说这一切都是巧合,不知铭伯父信不信呢? 赵铭是不相信的,他觉得他又给赵含章当了一回刀,于是气得一推身前的卷子,起身便离开。 赵含章目送他离开,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道:“铭伯父的脾气越来越大了,要不要请个大夫看看啊?” 汲渊瞥了他主公一眼,低下头去继续阅卷,并不搭理她。 傅庭涵道:“你别气他了。” 跪在帘子后的伍二郎哭得感动,一旁的听荷焦急的看着他,哄了他两句发现不管用,干脆上手扯他,“别哭了,女郎在里面办公,扰了主子,小心你的狗命。” 伍二郎更感动了,帘子里一直很安静,女郎既没有训斥他,也没有让人把他拖下去。 他知道自己还不是一个合格的下人,许多行为都不对,但赵含章一直对他宽容,只要不犯明显的错误就不训斥他。 这一刻,伍二郎暗暗下定决心,他一定要学好怎么当一个下人,然后尽心尽力的伺候赵含章! 他抽泣着抹干眼泪,冲着帘子里的人磕了一个头,然后才被听荷拽起来推出去。 听荷把人拉到院子里,指了靠墙的一个角落道:“去那儿哭吧,哭完了去洗脸,弄干净再回来。在主子跟前,你就不是你的,而是主子的,别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知道吗?” 伍二郎本想反问两句,才要出口时想起来他刚立下的誓言,于是乖乖应下,跑到墙根那里面壁收复情绪了。 他如此安静,惹得听荷看了他好几眼。 而屋里,听到伍二郎离开了,汲渊才抬头看向赵含章,问道:“女郎想将他放在何处?” 赵含章:“我想把他放到先生身边。” 汲渊挑眉。 赵含章道:“买卖这样的事,既重大又琐碎,我身边还有许多大事需要先生,我不想它占据您太多的精力,所以我想让他给您处理一些琐碎的事。” 汲渊:“现今女郎养的兵马不少,每日消耗巨大,而各地赋税连上缴都不足,更不要说截留以做地方财政,也就是我们名下的长工佃户所得收归公中,但还有近一半的消耗是要从外购买的。” “尤其是布匹鞋袜等军备,基本上全是从外购买,接手这些事情的人全都是我们家的心腹,女郎将他放到我身边来,光靠忠心是不够的,”汲渊目光幽深,“他还得老实,知道有的东西不能伸手。” 汲渊道:“我和铭郎君看法相同,此人心思太活。” 赵含章道:“可我却觉得现在我就是需要一个心思活泛的人。” 她道:“他心地善良,即便长兄对他不好,但在侄子侄女们落难时,即便自己过得艰难也会帮扶一把;他也有底线,还聪明,知道先保存自己,还知道该帮他们多少。” 魏晋干饭人 第196节 赵含章直接举列道:“他当时从我那儿骗了两个半的饼子,事后给了侄子侄女们半个饼子分食,剩下的两个则藏起来留在以后,又去摸村长家的青苗,我问过他,他说当时他们叔侄几个都饿了两天,已经不能再饿下去,他想要活到秋收,就必须吃青苗,他打算偷村长家的一些,再吃一点儿自家的,留下的青苗到秋收时应该有些收成。” “他还打算秋收后带着粮食就走,直接逃税离开,”赵含章含笑道:“您看,多聪明的一个人啊,甚至连去处都想好了。” 汲渊:“……您别忘了,他逃的是您的税赋。” 赵含章不介意的挥手道:“若是治下百姓活不下去,逃就逃了,为了活着,我允他们逃税。” 汲渊默然不语。 赵含章微微坐直,身体还微微前倾,目光清凌凌地看向汲渊,“先生,如今我们用的人虽然老实,却少了一份进取之心,只会听命行事,一举一动皆要我们指挥,这是不行的。” “这样的人只能做吏,不能为管事,而如今我们拥有的不是一个县两个县,而是整个汝南郡,事情庞杂,若什么事情都要请示我和先生,那我和先生得多累?”赵含章道:“尤其是先生,先生大才,我身边离不得您,若是累病了,含章怕是要羞愧难安了。” 汲渊这才没再反对,嘴角翘了翘后道:“女郎把人收服以后就送到我身边来吧,我来带他。” 赵含章便高兴的应下。 傅庭涵听了全场,见他们都恢复了正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这才慢慢消下去,他转手将自己批阅过的卷子递给赵含章,“这三份是可用的,其他的我认为都应该落选。” 赵含章惊讶,“淘汰这么多?” 她伸手接过。 来参考的人良莠不齐,有些只是认得几个字便跑来考试,赵含章和傅庭涵都不介意,因为现在底下的吏员他们也很缺,只要对方态度端正,人品够,他们并不介意先把人收进来,再慢慢的培养。 但这里面有些人就是来投机倒把的,看他们写下的零星内容便可知。 赵含章为何开头就用“在其位谋其政”做题? 为的不就是筛选掉当下士族中公认的,名士当自风流,而不应耽于俗务的观点吗? 说白了,她选人就是选要干活,会干活的人,要是看不起俗务,趁早别来。 赵含章翻动着手中的卷子,认为傅庭涵批阅的一点儿问题也没有,转手交给汲渊,“我觉得庭涵分得很对,先生看看。” 汲渊随手把自己筛选过的卷子给她,“赵云欣和孙令蕙的卷子都在我这边,我倒觉得这俩人可用。” 赵含章一听,立即翻出俩人的卷子看。 别说,俩人的答题胜过参考的大部分人。 尤其是孙令蕙,很令赵含章惊喜啊,虽然她的卷子明显没写完,但那是因为她写得太多了。 在其位谋其政上,她写道:“为官者便是要敢作为,敢担当,各司其职,则天下安定。” 她道:“如今天下不安,便是因为上位者在其位不谋其政,而不在其位者却又谋其政……” 赵含章看得喜滋滋的,“此人我要重用。” 第327章 取中 汲渊:“……女郎不看她后面写的公文吗?” 赵含章瞥了一眼,不在意道:“她这是没接触过公文,这个不打紧,放在身边慢慢教便是。” “思想很重要,她能有此见识,可见是个聪慧之人,且还是同道人,可用。”赵含章顿了顿后道:“可大用!” “世间多少名声在外的名士且没有她这番见识呢,”赵含章把卷子递给傅庭涵,“你觉得呢?” 傅庭涵一目十行的扫过卷子,点头,“的确。” 赵云欣的公文范例就写得极好,赵含章看到了熟悉的行文,挑了挑眉道:“云欣这封公文写的颇有其兄风范啊。” 汲渊就笑了笑道:“赵宽这个县令当得不错,灈阳现在的情况已经稳定,到底是年轻人,心思要活络些,直接截留了不少从灈阳路过的客商,现在有很多客商在灈阳买琉璃制品和纸张,分薄了上蔡和西平的客商。” 赵含章不在意,不管是灈阳、上蔡还是西平,不都是她的地盘吗? 三儿子也是儿子,他只要是光明正大的抢,不够阴私手段,她这个老母亲便睁只眼闭只眼, 所以赵含章道:“常宁和柴县令要是有本事,大可以把人再抢回来。” 汲渊:“常县令听到这话该伤心了。” 赵含章只当没听见,认真的审阅起手中的文章来。 最后他们只挑选出了十二个人,不过这只是第一道关卡,说不定后面丢在竹篓里的人表现好又能出来了呢? 下午的题目全是有关于律法的,是汲渊和赵含章从辖下各县近半年的案子里挑选出来的。 若考生为县令,他们要怎样判决。 真是……五花八门什么答案都有啊。 有个人偌大的纸上只有几个字,“如此恶徒,杀之!” 三个案子,三个统一的答案。 赵含章差点儿笑出眼泪来,然后在汲渊担心的目光中将他的卷子丢在第二个竹篓里,“此人不论后面的题目答得如何,不用!” 汲渊悄悄松了一口气,颔首。 第二天考的是算学,这是赵含章和傅庭涵坚持加大的考试量。 傅庭涵亲自出题,让他们计算田亩,计算赋税,计算服役的工段长度和劳役人数等。 考两个时辰,即四个小时。 都是最简单的题目,傅庭涵觉得,他们但凡有小学毕业证,那这些题目就都能做出来。 可是,绝大多数人都头晕眼花,以比昨天还空白的脸走出考场。 就是一直挺自信的赵云欣都沉默了一下,和孙令蕙道:“表姐,我年纪还小,明年应该还可以再来,但你……” 她有些担忧,“明年你就要定亲了吧?” 孙令蕙不在意,“没事儿,今年要是考不中,过年的时候我就病一场,就不知道明年赵郡丞还会发招贤令吗?” 赵云欣转了转眼珠子道:“你等着,我去问我兄长。” 赵宽哪里知道,而且他人在灈阳,问他不如问范颖和陈四娘,他给妹妹回信,“你与她们二人不是素来要好吗?她们在三妹妹面前更得宠,你与其问我,不如问她们。” 但她们是朋友,哪里好问她们这样的事? 还是问兄长更好点儿,自家人不必太见外。 赵云欣没想到自家大哥如此不中用,一边嘀嘀咕咕的将信折起来,一边苦恼起来,要是去问范颖姐姐,该怎么开口呢? 正思索,赵云英和孙令蕙啊啊叫着冲进来,冲着坐在窗下的赵云欣大声道:“云欣,我们都被取中了!” 赵云欣眼睛铮的一下亮起来,手中的信往后一丢,跳起来问道:“果真吗?” 孙令蕙狠狠地点头,“真的不能再真了,我亲眼看到的,你我的名字都在名单上。” 赵云欣也兴奋的转起圈圈来,最后忍不住和俩人抱着啊啊大叫,“竟然就取中了,怎么名单下来这么快,我以为还要好几天呢。” 孙令蕙:“我也如此以为,但今天我和表姐去县城酒楼用饭,便听到底下衙役敲锣打鼓的喊说招贤名单出来了,我和表姐便跑去看,我一眼便在公告墙上看到你的名字了,正中间便是你的名字。” 赵云欣笑得眼睛都眯了,“那你呢,表姐你的名字在什么地方?” 孙令蕙眉眼弯弯,“我在你的左上。” 一旁的赵云英道:“她是第一名,你是第八名,这一次一共取中了十六人。” 赵云欣:…… 但她只顿了一下便又和孙令蕙抱起来,高兴道:“太好了,以后我们就是同僚了。” 孙令蕙便与她行揖礼:“同僚好。” 赵云欣连忙后退一步,也冲她作揖,“同僚好。” 俩人弯着腰抬起眼看了彼此一眼,顿时笑成一团。 一旁的赵云英羡慕不已,心中酸涩,“你们真好。” 赵云欣迟疑了一下后道:“阿姐,不然你去和阿娘说一说,也去考官吧,以你的学识肯定也能考进的。” 赵云英摇头,“我已经出嫁了,便是要去考学,也应该是问夫家,而不是问阿娘。” 她情绪有些低落,“而钱家是不会答应的。” 她叹息道:“因我先前去学堂,钱家已经很有意见,不过慑于我们家族的权势,这才默默忍耐。我如今能留在西平,留在学堂已经很不错了,不可得陇望蜀。” 赵云欣哼了一声道:“他们钱家又不缺姐姐一人操持家务,便是出来教书当官又有何不可?” 孙令蕙道:“人生短短百年,总要过得称心,虽然出仕未必就是开心的,但那至少是你想做的事。” 赵云英苦笑,她没有孙令蕙如此洒脱,说要考官,当即便抄了招贤令,直接就跑来西平应考。 她怅然道:“你胆子真大啊!” 语气中包含了她说不出来的羡慕。 而此时,王氏也正看着低头吃面的赵含章,感叹道:“你胆子真大啊……” 赵含章抬起头来冲她微微一笑。 王氏沉默地看着她,她对自己的女儿很有信心的,却没想到她能做这么多的大事,不仅当了郡丞,竟然还广发招贤令,“我听人说,现在朝廷都知道你的招贤令了。” 第328章 一生无悔 赵含章不在意的道:“知道便知道了,若朝中能有一二名士过来,我也欢迎得很。” 王氏就点了一下她额头,“真是大言不惭,你这胆量也不知像谁。” 赵含章冲她笑了笑,低头继续吃面。 王氏见她吃得香,但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虽然她说是精瘦,身上还有什么肌肉,但她就是心疼。 “含章,你做这些如此辛苦,开心吗?” 赵含章看到王氏眼中的担忧,安慰她道:“阿娘,我很开心的。” 王氏一脸的不相信,“前几日因为各县缴纳秋税的事,你焦急得夜里睡不着,还总是发火儿,我还看到你哭了。” 赵含章:……那一次真不是哭了,而是夜里飞虫多,因为就她房间里点着火烛,她贪凉把竹帘子拉了起来,然后一些细小的虫子扑腾着飞进来,正好扑进她眼里,她没忍住流了一下眼泪,就这么巧,被来送汤的王氏撞见了。 不管她怎么解释,王氏都不相信,一脸她受了大委屈的样子。 魏晋干饭人 第197节 赵含章叹了一口气,算了,既然解释不清楚,那就不解释了。 她认真地想了想后认真的回答王氏,“阿娘,虽然会很辛苦,可能开心的时候也不多,但这是我想要做的事。” 说到这里,赵含章有些恍惚,这一年来奔波忙碌,她几乎快要忘了她这样做的初衷。 仅仅只是为了给王氏和赵二郎一个安身立命的机会,给她和傅庭涵创造回去的机会。 到现在,她已经很少想起再回去了。 她抿了抿嘴角道:“人生短短百年,而我们能活的岁数,可能只有百年的一半,时间更短了。这样短的时间里,我们总不能只一味的追求快乐,只要是我想做的事,不论遭遇多少苦难,我都甘之如饴。虽然过程可能很痛苦,但我只求问心无愧。” 而想要问心无愧,那就要努力的去做,不论最后成功与否,她都努力过了。 便是失败,她也可坦然受之。 赵含章认真地和王氏道:“而现在的这一切都是我想要去做的。” 王氏愣愣地看着女儿,伸手摸了摸她额前的碎发,喃喃道:“我的女儿好似在发光……” 赵含章冲她嫣然一笑。 王氏的心也宁静下来,想了想后道:“你想去做就去做吧。” 赵含章高兴地道:“谢谢阿娘!” 赵含章将取中的人分到各处,她将郡治定在西平,咳咳,虽然她没有这个权利,但她这个郡丞在哪儿,郡治自然就在哪儿。 所以需要的官吏还不少,她并没有直接给他们定品,而是让他们先从吏员开始,学着处理各种政务。 以往的官吏任职都要摸索着来,和同僚、当地的士绅富豪斗智斗勇,或者相处融洽后摸索出为官之道。 在这里,赵含章直接最大限度的减弱了这方面的影响,直接让他们和汲渊、常宁、范颖和宋智等人学习。 老带新,虽然一开始就是简单的听命行事,但什么事情做得多了,熟了,自然就会思考如何做是最好的,这时候他们也就上手了。 当然,她这样做是为了让他们熟悉处理公务的流程,让他们知道,他们最大的上司是她! 虽然西平县县衙里一下增添了十六个人,但大家依旧忙得飞起。 赵含章将县衙一分为二,将正堂和西面的办公房给常宁这个西平县县令,她这个郡丞则是占据着东面,带着汲渊等人在此处理郡守府事务。 汲渊曾经想提议在西平县内选一块地方修建郡守府,彻底将郡治定在西平。 不过赵含章拒绝了,“百姓还在受难呢,而且天下不安,今日郡守府是在西平,来日谁知在何处?” “没必要为一个名分便花费大价钱去修建房屋。”有钱她买粮食囤着不香吗? 汲渊便不再提,于是郡守府的官吏就挤在西平县的东面办公房里,常宁有时候看着都替赵含章委屈。 第一次走进县衙,且还是以官吏身份进来的孙令蕙微微高仰着头颅,待见到坐在一张桌子后的赵含章,她立即放下脑袋,微微垂下眼眸,上前和她行礼,“拜见郡丞。” 赵含章见她一揖到底,不由笑道:“不必多礼,快请坐。” 因为地方有限,所以赵含章直接将西平县衙里的坐席全换成了桌椅,一人一张椅子,一张小桌子,那一个空间里便是他的办公房。 前后可以摆放三桌,面对面而立,一间屋里可以摆十二张桌子。 就是赵含章都要与汲渊、傅庭涵共用一个办公房。 这下汲渊也不嫌弃桌椅不雅观了,就连赵铭来这里的次数多了,便也习惯了坐桌椅。 别说,坐久了以后的确比跪坐更舒服的。 赵含章绝对想不到,最后推广桌椅的契机竟然是房子太少,办公用地不够。 赵含章指了桌上的公文道:“这是今日各县呈报上来的公文,你按照轻重缓急给我分出来吧。” 孙令蕙愣了一下后立即应下,上前翻开公文看。 赵含章便低头继续批阅手中的公文,还有不少的信等着她查看呢。 自她当上郡丞后,不仅刺史府会时不时的下达公文,写一些信来和她了解汝南郡的情况,其他各郡也会来信与她沟通。 她在外巡视时,大部分的公文和信件都是汲渊代她处理的,只是部分公文和信件需要她亲自回。 而现在她回来,这些事情一下就全落在了赵含章身上。 所以她很忙,急需一个秘书,或者是更多的秘书帮忙。 之前是汲渊和傅庭涵帮她筛选一下公文及信件,但现在进了新人,汲渊很忙,傅庭涵也不清闲,俩人就撒开手让她找新人去,他们忙自己的去了。 赵含章最先想用的便是孙令蕙,然后是赵云欣。 这俩人,一个思想认识对她的胃口,一个写的公文井井有条,所以赵含章率先想到她们。 这让范颖忍不住吃起醋来,悄悄和陈四娘道:“早知道考试出来可以直接到女郎身边去,我也去考试了。” 陈四娘:……你现在都有品级了,还去和一堆新人抢什么? 第329章 误国 先是孙令蕙,因为赵含章身边的事情多,需要处理的公文庞杂,最后思来想去,把赵云欣也给拨到身边来。 跟着一起考试的考生心中颇为不平,“没想到赵郡丞用人唯亲。” 一开始他们不知道赵云欣、孙令蕙和赵含章的关系,但录取名单公布出来,上面不仅有名字,还有籍贯的。 而且大家一共事,家世什么的也就知道了。 所以对能够更亲近赵含章的赵云欣、孙令蕙很不服气,尤其是对赵云欣。 孙令蕙也就算了,她好歹是第一名,虽然也有人怀疑她的第一名有水分,但至少比赵云欣强吧。 她明明是第八名,凭什么能越过前面的六人走到赵含章身边? 俩人在县衙里隐隐被孤立。 赵云欣颇为不忿,和孙令蕙道:“郡丞明明说了,是因为我公文写得好,这才把我调到身边的。” 孙令蕙没把他们话放在心上,不在意的道:“何必介意,你看郡丞,她还是女子之身做了一郡郡丞呢,难道无人非议过吗?只要我们本事足够强大,他们以后自会闭嘴。” 赵含章也察觉到了赵云欣的情绪,因为她年纪小,又是族妹,所以她特意留下她说话,开导了一下,“我要是替你们说话,只怕非议更多,所以这事儿得你们自己来。” 赵含章伸手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道:“他们非议你们,看不起你们,那你们就拿出自己的本事来给他们看,大家同在一屋檐下,同为汝南郡做事,事务总有交叉,来往的次数多了,他们自然就知道你们的才华,也就会闭嘴了。” 赵云欣:“三姐姐,他们如此嫉贤妒能,您为何要用他们呢?” 很好,都会告状了。 赵含章笑起来,“这世上能够不嫉贤妒能的人可不多,我不能以圣人的品德去要求属下。” 赵云欣若有所思起来。 她听进去了,打算用能力让他们闭嘴,于是更加的勤奋努力,不仅摸索着处理好赵含章交代下来的事务,还去和汲渊常宁学习如何处理县务。 汲渊和常宁得了赵含章的叮嘱,凡是想要与他们学本事的,只要找过来,随便使唤。 于是常宁毫不客气的使唤找过来的人。 让他怎么也没想到的是,最先找过来的会是孙令蕙和赵云欣两个女郎。 这让他不由的感叹,“女子比男子更雄心勃勃啊,我大晋男儿弱矣。” 汲渊正好在他边上,闻言翘着嘴角道:“风气使然,等他们被一群女子凌驾于上,自会改过来的。” 常宁顺嘴一问,“若是改不过来呢?” 汲渊就冷笑,要是这都改不过来,那这天就真的该变了。 常宁一寒,不敢再问。 汲渊就似笑非笑的道:“天下如此多的男儿,自不会都是王衍之流。” 的确,当下这个时代,虽然王衍备受推崇,但朝中和民间看不惯他的人也很多,不少人都抨击他带坏了风气,同时骂他只顾自身和家族,不顾国家和百姓。 王衍听着,但依旧我行我素,你们连东海王都控制不住,光骂我有什么用? 现在是我乱国吗? 有本事找东海王去! 的确有人去找东海王了,一是上谏,二则是提议东海王杀了王衍之流。 像王衍这样有才华的人,有才却不为国效力,占着位置放任国家混乱,一心以权谋私,这样的人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之所以重点提这一点儿,是因为他们上谏东海王能够以国为重,出兵和苟晞救豫州,最好将匈奴军赶出并州,还北地一片安宁。 没错,东海王在匈奴军退出洛阳地界,转而攻向豫州时便停止了追击,现在前线上打仗的有三股势力,一是并州的刘琨并他请来的鲜卑帮手;二是苟晞;三则是豫州的何刺史并来援洛阳的援军们。 但少了东海王的二十万大军,匈奴骑兵了得,何刺史便见了颓势。 而苟晞虽然在前线抵挡匈奴大军,却也怕东海王趁机发难,因此留有余力。 就在这样的情势下,何刺史败退入豫州,匈奴大军跟着压境。 援军们一见,觉得实在是打不过,最主要的是,东海王不出兵,苟晞惜力,他们在此就是送死啊。 反正他们来是为了救洛阳,现在洛阳得救了,大家干脆随便找了个借口,纷纷跑了。 何刺史一夜醒来得知与他互为犄角的援军都跑了,气得旧伤复发,直接晕了过去。 一醒来他就拉着心腹道:“立即通晓各郡,让他们来救,快!” “是!”心腹虽然应下,但还是害怕,问道:“他们若是不来呢?” 何刺史脸色难看道:“我若是兵败,豫州再无防守,匈奴军便可挥军南下,到时不仅豫州各郡,中原也将不复存在。” 何刺史恨恨,“东海王误国,王衍身为司空和司徒,却不劝诫,实在可恶。” 他眼圈通红,犹如项上悬刀,脊背冒汗,“苟晞自以为能掌控全局,却不知玩火会自焚,我且看着他到底能不能控制局势,你立即回陈县,将我家家小全都送往西平。” 心腹惊讶,“使君!” 何刺史拳头紧握道:“援军退去的消息一旦传出去,军心必定涣散,本来我们对上匈奴大军便已胆寒,此时……” 他狠狠地闭了闭眼,道:“打仗,有时候看的就是士气!先瞒着众将士援军退去的消息,快快让各郡来援。” 他咬牙切齿道:“通晓各郡,就说我要不行了,谁来援,谁就有可能掌握我治下大军,到时候可为一州刺史。” 心腹:……上次被围灈阳时,您也是这么说的。 哦,上次只是叫人私底下传出流言,这次是要自己去明着通知,但他们真的会相信吗? 魏晋干饭人 第198节 心腹也不傻,于是提了出来,小声道:“只怕他们念着前车之鉴,不肯再来。” 何刺史气得牙痒痒,到底不敢放匈奴大军南下。 刘渊的人围了洛阳那么久,他们却没有攻进洛阳,心头早积了一怀的气,若放他们进豫州,豫州百姓只怕要完。 何刺史内心纠结,感受到旧伤的位置一阵火辣辣的,他便咬了咬牙,转身拿出一枚印章,放在盒子里交给心腹,低声道:“送去西平,给赵铭,不,给赵含章,告诉她,她若能带援军来救我,下一任刺史就是她!” 心腹:……可赵含章是个女的! 但再一想现在她也是郡丞了,同样是女的,心腹伸手接过盒子,冲何刺史磕了一个头后离开。 第330章 来要人 赵含章并不知道东海王干到一半尥蹶子了,更不知道豫州危急,她此时正站在西平县的城楼上看着下面浩浩荡荡排队进城的人。 她啧啧两声,自得起来,“没想到我的招贤令竟能招来这么多人。” 此时只有孙令蕙跟在赵含章身边,她真心实意地恭贺道:“恭喜郡丞。” 赵含章冲她笑了笑,一边看着下面的人排队入城,一边和她闲话家常,“你家人现在还要带你回家吗?” “见过郡丞之后,他们就不再提这事儿了。” 孙令蕙是自己偷偷跑来参考的,当然了,她能出来这么久自是找了一个很好的理由。 她要回西平看望舅父舅母。 没错,孙令蕙不仅是赵云欣的表姐,也是赵含章的……表妹? 赵含章一时不确定起来,扭头问她,“我们俩谁大?” 孙令蕙就低头羞涩道:“郡丞比我略大些,我是九月生人。” 赵含章惊讶,“那岂不是刚刚及笄?” “是,”孙令蕙也不隐瞒,道:“正是因为及笄了,家里要给我说亲,我这才避到舅舅家来的。” 孙令蕙的母亲便是赵氏女,赵含章也要叫一声姑姑的,虽然血缘关系淡了,但宗族是不管这些的,姑就是姑。 所以姑姑哭到门上来,赵含章还是得放下郡丞的身份,以侄女的身份去安慰一下。 孙家怎么也没想到,孙令蕙胆子这么大,会联合赵云欣欺骗家中。 自知道招贤令后,她就开始写信给赵云欣。 于是赵云欣以父母的口吻给孙家写信,表示她父母近来身体不适,非常的想念孙令蕙,想要接她到家里看看。 赵东想要他儿子赵宽娶范颖,但孙家却看中了赵宽,想要亲上加亲。 所以赵云欣的信一到,孙家便自以为了解,立即包袱一收就把孙令蕙送回了西平,想要她和舅父舅母先好好相处。 谁知道这是两个孩子瞒着家中所为呢? 哦,一寻根究底,赵宽是知道的,赵东一度怀疑这个主意是赵宽出的,因为赵云欣胆子并不大,孙令蕙胆子倒是大,但她绝对想不到以自己的姻缘做赌, 赵家这边还以为孙令蕙是想赵云欣了,所以过来住一段时间,两家亲近,女孩们年纪又差不多,这是常有的事。 等孙令蕙和赵云欣去考试,已经习惯女儿去学堂里教书的赵东夫妻也没发觉有什么不对。 直到消息传回孙家,还在等着把女儿嫁给赵宽的孙家父母直接惊呆了。 赵姑母都来不及思考更多的东西,直接和丈夫赶到西平,拉了孙令蕙就要回家。 一直很有边界感,不论在公众场合还是私下都尊敬的称赵含章为郡丞的小姑娘第一次以亲戚的身份请赵含章帮忙。 赵含章也不愿失去这一个好帮手,于是亲自去见从未谋面的姑父姑母。 等见到人,赵含章在记忆里翻了翻,原主似乎见过他们,只是不熟,很少说过话。 的确是不熟,对着赵含章,孙正阳和赵萋都觉得很陌生,但……她现在名声太大了,俩人都不敢因为她的年纪而轻视她。 于是偷偷地瞪了女儿一眼,招呼赵含章坐下。 赵东夫妻也过来,如今儿女都在赵含章手底下干活儿,尤其赵宽的前程如今都寄托在她身上,所以俩人对赵含章很客气,“三娘来了怎么不叫人提前说一声?我们好亲自去接。” 赵含章笑道:“我们两家离得又不远,哪儿有侄女来伯父家里串门还特意下帖子的?” 她目光落在孙正阳和赵萋身上,笑眯眯地问,“东伯父,我年纪小,又多年不回西平,许多亲戚都没了印象,这就是我们家的姑母和孙家的姑父吧?” 赵宽和赵含章都出五服了,她却一口一个我们家的姑母,这让赵萋心中一舒,心口的火气就没那么大了。 就是孙正阳都心中一平,于是所有的怒气都对准了孙令蕙。 赵东:“嗯,这正是你们的萋姑母和孙伯父。” 赵含章便乖巧的行礼。 赵萋这才拉着她的手落泪,“三娘,我们家二娘给你添麻烦了,我们这次来便是想把她带回去。” 赵含章一脸惊讶,反握住赵萋的手,“姑母怎样这样说?我还想请舞阳县的县令给姑母送一封嘉奖令去呢。” 她看了一眼孙令蕙后郑重道:“姑父和姑母能为国培养出令蕙这样的人才,是国之幸,汝南郡之幸,更是我的幸运,我正想晓谕全郡,让郡内的人都学习姑父姑母呢,若天下人闻知,能够培养出更多令蕙这样的人才就好了。” 别说赵萋,就是孙正阳都张大了嘴巴。 说真的,这种感觉有点儿……奇妙。 他们曾经在梦里幻想过有一天能因为儿子或者孙子得此嘉奖,那这一生也算无悔了。 现在得到了,万万没想到,却是因为…… 俩人的目光一起落在孙令蕙身上。 孙令蕙此时特别老实,双手紧握叠于腹前,恭敬得不行。 孙正阳了解这个女儿,素来胆大活泼,少有见她如此沉静之时。 他沉默了一下,对上妻子饱含期盼的纠结目光,顿了顿后问道:“三娘这番话莫不是特意哄我们的?” 赵含章正色道:“姑父也太轻看我汝南郡了,此次招贤考试,令蕙是头名,连与我最亲的云欣都只得第八名,您总不会怀疑我徇私吧?便是我肯,我手底下那些人也是不肯的呀。” 孙正阳内心就跟滚水沸腾一样,又激动又焦虑,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 赵含章似乎体悟到他这种为难,转头和听荷道:“回县衙把孙吏的卷子拿来。” 她对孙正阳和赵萋笑道:“姑父,姑母若是不信,可以看一看令蕙的卷子,她是真正不比其他男子差的。” 赵萋有些骄傲道:“这却是真的,这孩子从小便喜欢读书,小的时候爱缠着她父亲,所以从小与她兄长一起启蒙,读书上不比她兄长差的。” 孙正阳也点头,不过很快想起他们此行的目的,忙道:“她年纪也不小了,家里正要为她说亲呢,此时不好在外面做事……” 第331章 人才 赵含章一脸惋惜,“竟是如此吗?她如此大才,我心中喜爱,最近正放在身边历练,还想着等她熟悉过一些后放她到平舆县去当县令呢。” 孙正阳和赵萋瞪大了眼睛。 坐着没动的赵东和东伯母也瞪圆了眼睛。 赵含章却似乎不见,继续叹息道:“还想着平舆就在灈阳边上,令蕙可与宽族兄学一学为官之道,将来若政绩稳定,或可进郡守府也不一定。” 孙正阳咽了咽口水,看向赵萋。 赵萋也心动不已,其实女孩子还是嫁人的好,但如果能当县令……晚两年再说亲定亲也是可以的…… 夫妻两个对视,都沉默了下来,心里开始想着回去后要怎么应对父母长辈。 他们不想应下的,但赵含章给的前程实在是太远大了呀。 最后孙正和和赵萋还是没带走孙令蕙,而是将她托付给了赵东夫妻,“就让她和云欣住一起吧,她们姐妹两个素来要好,也能说说话。” 他们没敢拜托赵含章,毕竟赵含章是她的上峰。 很奇怪,虽然赵含章和孙令蕙年纪差不多,同样是俩人的晚辈,还笑眯眯的,但她只是坐在那里便自有一股威势,让俩人不敢造次,自然也不敢和她提出照顾孙令蕙的事。 赵东都还有点儿恍惚,对于妹妹和妹夫的托付一口应下,把俩人送走,他站在门口呆了老半天才回过神来,“令蕙……也要做县令了?” 东伯母星星眼,狠狠地点头,“是啊,我们赵家又出了一个女县君,这一次还是名正言顺的!” 赵东回味了一下,摇头道:“这不是我们赵家的,你闺女哪天当了县令才算我们赵家的呢。” 东伯母:…… 她觉得丈夫说得对。 于是夫妻俩一起把目光放在了赵云欣身上。 破天荒的,俩人都没有再提她的婚事,但赵云欣并没有好受多少,没几天就和孙令蕙计划着搬出坞堡,住到县城里来。 理由是:“公务繁忙,城门每天都按时关闭和打开,我们若是加班就回不了家,但不加班便不能按时处理完所有的公务,不仅郡丞会怪罪,衙中的同僚也会责怪我们。” 赵东和东伯母现在对女儿当官升迁一事很在意,一切拦在这个目标前面的障碍都要清除掉,于是俩人便答应了,还要拿出钱来给她在县城买个小院子。 赵云欣拒绝了,因为她自己找到了住处。 范颖为了更亲近自己的偶像,大方的邀请赵云欣和孙令蕙去她家住,美其名曰她家太大,只有她一个人,所以要收拾一个院子来出租。 赵云欣和孙令蕙也觉得和同僚同居更好,现在范颖也是郡守府的人,在郡守府户房工作,作为赵含章的秘书,俩人和范颖打交道的次数不少。 来往多了,都是年纪相仿的小姑娘,又都野心勃勃想要做一番事业,自有共同的话题,一来二往,她们便成了朋友。 赵云欣和孙令蕙包袱一卷便带着贴身的丫头住进了范颖家中,从此她们进出县衙就更便捷了,三人一起发力,直接把县衙里的男官吏们卷得面无异色。 魏晋时期的人,哪怕是最勤奋的那一拨人都自有一股风流气度,讲究的是随心从性,像她们三个这样似作孽一样自律和勤奋的…… 众人抹了一把脸,他们倒是不想跟从,但不管是郡守府还是县衙里的事都是上下关联的。 赵含章处理好的公文由孙令蕙发下来,送到各房,由他们根据公文所示来执行,她一天问两次,内心深处便是懒懒散散的想要拖沓也不行; 下面汇报上来的公文,赵云欣会让他们去证实,同样催得急,他们要是想从从容容的做便被念叨: 和她们不是一路,主要管着育善堂和学堂的陈四娘都被她们带动得更加勤奋,更不要说与她们共事的人。 此时,他们也终于看到三人的能力,再没人敢私底下怀疑她们是走后门进的官衙。 当然,要让他们服气也是不可能的,他们觉得他们也可以,她们虽然有能力,但能留在赵含章身边,多半还是因为身为女子之故。 赵含章不管手下们的暗流涌动,她收到了两封拜帖,此时正高兴的原地转圈圈,“这王臬和谢时可是王谢家的人,他们都能来投奔我,可见我现在的名望了。” 魏晋干饭人 第199节 汲渊:“……恭喜女郎,不过这俩人不过是王谢的旁支罢了。” 赵含章不在意的挥手道:“不管是不是旁支,他们自有他们的傲气在,能来就行。” 汲渊:“女郎要用他们吗?” 赵含章:“等通过考试吧,下个月十五再开一次招贤考,正巧近来入城的人不少,说不定其中有卧龙凤雏。” 汲渊只当没听到后半句,以免他也忍不住出口怼女郎,问道:“女郎如此看重二人,何不直接招到身边来,以示看重。” “谁说我看重他们了?”赵含章惊讶的看了汲渊一眼,和他解释道:“我是看重他们选择我代表的意义,至于他们是否能用还是考试后再说。” 赵含章道:“若是王衍之流,再有才华,我也是不用的。” 汲渊没料到她对取才如此谨慎,一般遇到王谢家的子弟来投奔,谁不倒履相迎呢? 赵含章将两张帖子放下,笑眯眯的和汲渊道:“我就不去见他们了,以免外面的人猜测考试不公,汲先生去见一见他们吧,告诉他们,若有意,下个月十五号考场上见。” “这……”汲渊有些忧虑,“只恐他们高傲不羁,女郎让他们考试,一同考试的还有寒门庶族,他们若是误会女郎折辱……” 赵含章正色道:“先生别忘了,招贤令上写的是让百姓安居乐业,求的是有此共识之人,他们若是连与寒门庶族共事都做不到,又谈何爱民呢?” 汲渊闻言应下,当即就拿了帖子去见王臬和谢时。 俩人没见到赵含章,倒也不失望,得知要进郡守府须得考试也不生气,一口应下,然后转身就去了赵氏坞堡找赵铭要房子住。 赵铭知道俩人到来,连忙迎出大门外,将人请进去。 第332章 出兵 俩人年纪都比赵铭要小,但有些名气,最主要的是他们的家族在这会儿还算庞大,世家相交,看的并不是年龄。 王臬乐哈哈的道:“我们出来得匆忙,离下个月十五还有段时间,这段时间就只能劳烦子念兄了,我们可没有带多少银钱啊。” 赵铭浅笑道:“你们只管住,别说住到下个月十五,便是住到明年今日的也可以,能得两位来做客,我赵家蓬荜生辉。” 王臬和谢时笑眯眯的应下,他们和赵铭其实不熟,但神交已久,几句话的功夫就熟悉了,王臬就直接问道:“外面有传言,说汝南郡实际掌握在子念手中,不知这是真是假?” 赵铭:…… 他忍下要出口的粗话,一脸正直的否认,“不是。” 俩人也不知信没信,反正很认真的看了他一会儿后颔首,“那就是赵含章了,你们赵氏人才济济啊,一个女郎,不到两年的时间便从一个孤女做到了郡丞。” 赵铭垂下眼眸没说话,只要你胆子够大,你也可以,甚至能做得更大、更快。 这样的乱世,只要拿得出钱粮,振臂一呼,多的是跟随之人,有了人,朝廷就算是为了安抚,封侯拜官都可以。 最主要的是,他们有没有这个胆子? 平民中偶有这样的人才出现,因为他们光脚不怕穿鞋的,已经没有可失去的东西,所以能豁得出去。 相反,世家贵族做这些事反而要顾虑众多。 赵含章…… 赵铭此时已经不去猜测她是怎么想的了,反正她胆子够大是真的。 王臬表达了自己的愿望,“还真好奇她是个怎样的人,子念兄可能引荐?” 赵铭不知赵含章刚拒绝了他们,想了想后点头应下,“我问问她。” 王臬挑眉,和谢时对视一眼,没有直接应下,看来,赵含章的独立性很强啊,还真不受赵铭和赵氏宗族控制。 赵铭出面,王臬和谢时都不觉得再见赵含章有困难,赵铭也不觉得会有,这点面子他还是有的。 赵含章也的确没让赵铭为难,他一提,赵含章就一口应下了,但最后他们也没见成。 因为赵铭还没来得及出县衙,五骑便呼喝着冲进县城,大叫着紧急军报,一路从城门快马奔到县衙门口。 送赵铭出来的赵含章眼睛微眯,站在台阶上等着。 马上的人跳下来,目光一扫,直接略过赵铭冲向赵含章。 秋武一见,上前一步,手搭在刀鞘上呈戒备之势,他上了两个台阶,并没有下跪,但对赵含章很恭敬,长揖道:“赵郡丞,何刺史有令,豫州危急,着各郡援兵。” 赵含章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沉静地问道:“匈奴军进攻豫州了?” 于盛愣了一下后道:“是,匈奴大军压境,陈县危急,豫州危急!” 赵含章问:“东海王和朝廷的大军呢?苟刺史的大军呢?还有洛阳的援军呢?” 很好,每一个问题都问在了关键。 于盛终于明白何刺史为何最终选择赵含章了。 他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赵铭,垂下眼眸道:“赵郡丞,何刺史有密信与您。” 赵含章便也扭头看了赵铭一眼,见他面色平静的站着,便对于盛点了点头,侧身道:“使者请吧。” 赵含章和赵铭笑道:“铭伯父,庭涵正在后院,我让人给您和他沏壶好茶。” 赵铭一脸嫌弃的道:“我不爱吃你们家的茶,让人送一坛酒来。” 赵含章没有拒绝,不过除了酒外,她还是让人给送了一壶茶去,傅庭涵可不会工作的时候喝酒。 等赵铭去了后院,赵含章这才大踏步去见使者。 于盛是何刺史的心腹,赵含章还没当郡丞时,汲渊就收集过他的信息,他可是很少离开何刺史身边的。 有点儿像曾经的汲渊和赵长舆。 所以她很好奇,何刺史会给她什么密信? 或者说,他能拿出什么条件吸引她去救援? 这个世道,王爷不听皇帝的,地方刺史不听朝廷的,郡县自然也有样学样,凡有本事自立的都可以不听刺史的。 赵含章显然就属于这一种,她相信何刺史也心知肚明,所以要想她出兵,光靠命令是不够的。 进了书房,于盛立即将怀中的盒子拿出来,“这是使君的诚意。” 赵含章接过,打开看到盒子里的印章,挑了挑眉,问道:“刺史这是何意?” 于盛正色道:“赵郡丞,汝南郡归属豫州,您和使君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匈奴大军真的攻破陈县南下,那汝南郡也难以独存,还请赵郡丞出兵援助。” 他道:“使君如今身体不好了,连日来的奔波,加之旧伤复发,此时已经……临行前,使君已经在安排后事,而豫州上下,使君选了又选,还是觉得赵郡丞最合适接替他。” 赵含章眯了眯眼,却没有乐昏了头,而是道:“使者还未回答我在县衙门口的三个问题。” 于盛顿了一下,叹息一声道:“东海王怯战,匈奴大军一退出洛阳,他便据守洛阳不出了。” “苟晞见东海王保存实力,他便也怠战,所以前线的情况很不好,各路援军见状,都纷纷退走,如今陈县前线只有刺史一人苦苦支撑,”于盛眼含热泪,低头和赵含章请求道:“还请赵郡丞出兵援助使君!” 赵含章脸色沉凝的点头,“好!” 使君大喜,忙问道:“援军何时出发?” “得给我时间点兵,但前线危急,我不会耽误时间的,”赵含章道:“我会分兵两路,明天便可让人带着第一路大军出发,大后天第二路,我们可以路上汇合。” 于盛大松一口气,连忙道:“赵郡丞大义,刺史大人定不会忘了您的恩义。” 只要他记得他的承诺就行。 赵含章转身要下去安排,于盛想了想,还是道:“赵郡丞,此次不仅我来报信,何刺史的家小也来了,不过落在了后面。” 赵含章惊讶,“他们来是?” 于盛叹气道:“何刺史特特让我送来的,让赵郡丞看看刺史的诚意,还请赵郡丞多照顾一些何家人。” 送来给她当人质? 赵含章皱了皱眉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第333章 信仰真理 赵含章拿着盒子直接回了后院,她吩咐听荷,“去找伍二郎,让他请汲先生回后院,我有要事相商。” 听荷道:“女郎,汲先生现就在后院,正和铭老爷在花园里吃酒呢。” 赵含章:…… 赵含章便直接往花园去,亭子里只面对面坐着赵铭和汲渊,傅庭涵并不在。 听荷道:“大郎君忙呢,接了我们沏的茶,却不肯随铭老爷一起坐花园里喝,正巧汲先生从外头回来,所以大郎君就把铭老爷交给了汲先生招待。” 赵含章便道:“去请他来,就说我有要事与他们一起商量。” 傅庭涵倒是很快就来了,等人到齐,赵含章便将盒子放在矮桌的正中心,道:“这是何刺史的私印。” 赵铭和汲渊皆是眉头一跳。 傅庭涵直接了当的问:“送给你的含义呢?” 赵含章就挑起嘴角,浅笑道:“他说了,只要我出军援救,我就是下一任刺史。” 赵铭:“你要是死了,就是给你刺史之位又如何?” 汲渊则是问道:“前线情况如何?他现有多少大军,这样的印章是单给你,还是其他郡守也有?他应该下令让各郡出兵援救了,他又应承其他郡守什么?” 赵含章没有回答俩人问题,而是扭头看向傅庭涵,“你觉得呢?” 傅庭涵问,“你想打吗?” 赵含章点头,面色沉肃,“就算不为刺史的位置,我也是要出兵的。” 她将各路大军怯战怠战的情况说了,道:“所以现在只有何刺史在抵抗匈奴大军,一旦他也抵抗不住了,匈奴长驱之下,汝南郡岂能独存?” 赵含章道:“刘渊的大军围了洛阳这么久,却还是没能攻入洛阳,他们早积了一肚子的气,一旦给他们攻进豫州,恐怕会屠城。” 赵铭和汲渊皆是脸色一变,傅庭涵的脸色更是难看得不行。 “到那时,谁都不能幸免,”她道:“所以何刺史的政策没错,我们一定要把匈奴挡在豫州之外。” 赵铭起身转了两圈,回头问她:“你有多大的把握?” 赵含章垂下眼眸道:“没有把握。” 赵铭紧抿着嘴角道:“没有把握的事你就敢带着这么多人去拼命?” 魏晋干饭人 第200节 赵含章就扯出一抹笑道:“铭伯父,这不过是早死晚死的区别罢了,要是我们拦不住匈奴大军,那挡在前面的我们不过早死那几天;要是侥幸挡住了,那我们就能多活好几年,甚至是几十年,这么一想,这个赌性是不是很大了?” 赵铭沉默着没说话。 赵含章也正经了些,坐直了身体,一脸严肃的道:“铭伯父,若我们挡不住匈奴,那您便听叔祖的,带着族人南迁吧。” 赵铭讥讽的看向她,“老弱妇孺千余人,你觉得我们能跑得过以骑兵闻名天下的匈奴?” 赵含章:“那就化繁为简,让他们混入流民中各自活命吧。” 说到这里她苦笑一声道:“到那时,他们自己也是难民了,倒不用特意混进去。” 她沉默了一下,还是道:“到那时,还请伯父照顾一下我阿娘。” 这一次赵铭没再出言讽刺,而是上下打量过她后问道:“我一直以为你最终的目的是你母亲和二郎,你若想保全自身,多的是方法,你大可以不出兵,保存实力,若匈奴真的南下,你也可以用手中的权势护送家人和宗族南下……” “铭伯父希望我这么做吗?”赵含章目光炯炯地盯着他看。 赵铭沉默了下来,许久没说话。 傅庭涵起身道:“我去给你算你能出兵的人数和所需的粮草。” 他对赵铭点了点头后转身离开。 赵铭看着他离开,突然意识到,傅庭涵从不反对赵含章的任何决定,他之前以为这是因为他爱重她,因为是她做的决定,所以才支持她。 可现在看来,是不是赵含章做的这些决定也都符合他的本意,所以他才从未想过反对? 汲渊也觉得赵含章此举危险,但富贵险中求,所以他提议道:“女郎可以援兵,但不必要亲自领兵,可以让赵驹领兵前往救援。” 这样进可攻,退可守。 赵含章却摇头道:“我若不去,士气低迷,他们能发挥出来的能力不到一二,既然决定要做,那我们就要尽力做得最好。” 汲渊见她坚持,知道再难说服她,因此叹息一声后应下,也起身,“我这就去筹备粮草。” 亭子里一下只剩下赵铭和赵含章两个。 此时俩人一个站着,一个跪坐着,明明是赵铭更高些,但此时赵含章的气势并不弱于赵铭,甚至还有隐隐凌驾在他上面的意思。 赵铭静静地看着这个侄女,他自觉已经足够了解她了,但此时再看,从前的那些认识和印象似乎全是错的一般。 他第一次如此仔细地打量她,赵含章坦然的让他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才放到嘴边就苦笑一声,“伯父,您也忒爱喝酒了,怎么茶壶里都是酒?” 赵铭只是轻轻瞥了一眼便道:“这不是茶壶,是酒壶。” 行吧,您说是酒壶就是酒壶。 赵含章放下杯子,微微抬起头来看向赵铭,浅笑道:“伯父有话不妨直说。” 赵铭想了想,就转身走到她对面,撩起袍子跪下,与她面对面的跪坐着,“我……一直认为你野心勃勃,太过沉迷于权势,将来只怕要给自己,给赵氏惹来大祸。” 赵含章:“伯父担心我造反吗?” 赵铭:…… 他忍不住先看了看左右。 赵含章便笑道:“您放心好了,这园子里现在没人,便是真被人听去了我也不惧。” 难道现在皇帝和东海王还能派人抓她去砍头不成? 他们两个都自身难保了好不好? 赵铭就问道:“你是吗?” 赵含章直接摇头,“我不是。” 她坦诚道:“我的确想要掌控豫州,但那的确是为了母亲和二郎,还有宗族好。” “那你这次为何出兵,怎么又不为你母亲、二郎和宗族考虑了?” 赵含章便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道:“铭伯父,我现在是汝南郡的郡丞,我就得对汝南郡负责,在其位谋其政,这一直是我所追求的真理。我若丢下汝南郡独自逃命,那我便是活着,也是死的。” 第334章 请战 赵铭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赵含章也不勉强他,自己慢悠悠的将杯中酒喝光,起身和他行礼道:“我知道伯父是个心软之人,我阿娘就拜托您了。” 这一次赵铭没有再出言反对。 赵含章起身离开,亭子里只剩下赵铭一人了,他转着手中的酒杯许久,最后还是一仰脖子将酒饮尽,这才丢下酒杯起身离开。 王臬和谢时正在坞堡里等着听好消息,谁知道赵铭回来后就连续不断的见人,等想起他们来时已是傍晚,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只能去和俩人道:“含章倒是想见二位,只是事不凑巧,明日她要出兵陈县,所以不能见二位了。” 王臬和谢时大惊,“出兵陈县?陈县出事了?” 王臬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瞬间难看,“难道东海王和苟晞退兵了?” 赵铭赞许的看了他一眼,一脸忧虑,“东海王已经退兵,苟晞怠战,虽未退,但也和退差不多了,其他各路援军见状纷纷退去,如今只有豫州兵马还在抵抗。” 谢时忍不住一拍桌子,“简直鼠目寸光,难道只有洛阳是大晋的,豫州不是吗?” 豫州可是九州中心之地,一旦失去,大晋离亡也不远了。 王臬只是略一思索就摸透了他们的想法,咬牙道:“东海王这是逼苟晞出兵保豫州,他若在此战中两败俱伤,东海王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但东海王都能想到的事情,苟晞会想不到吗?”王臬道:“苟晞显然知道,一边真心放不下豫州,一边又不愿如东海王的愿,所以怠战,做壁上观。” 王臬脸色臭臭,“其他援军见俩人斗成这样,自然也不愿为豫州拼命。” 所以现在能为豫州拼命的人,只能是豫州人,还有天下那些未曾泯灭良心的侠义之士。 谢时气得原地转圈圈,最后骂道:“朝中这么多大臣竟放任东海王如此任性妄为,不谏不阻,实为禄蠹!” 他扭头和王臬道:“王夷甫实为误国之人。” 夷甫是王衍的字,显然,这一位没有顾及和王臬的友谊。 王臬不高兴了,抿着嘴角道:“你不去说罪魁东海王,骂王族兄有何用?” “他作为司空和司徒,放任东海王与苟晞相争,毫无作为,这不是误国是什么?” “东海王权势深重,他哪里能做东海王的主?” 谢时一脸严肃的道:“他不是东海王的司空司徒,他是大晋的司空司徒!” 王臬立时不说话了。 赵铭由着俩人争吵,坐在一旁慢悠悠的喝酒,等他们吵完了才道:“明日含章便要出兵,今日她既要调兵遣将,又要清点粮草,实在抽不出时间来见两位。” 谢时想了想后转身就走,“我去随军。” 说走就走,谢时回屋去取行李和佩剑,王臬也走,“我与你一起。” 赵铭等他们走出去老远才放下酒杯追出去,也不拦他们,而是道:“天色已晚,不如明日再走。” 谢时和王臬却是急性子,一刻也等不得了,拎了包袱就走。 赵铭只能把俩人送到坞堡大门外,与他们郑重的道:“保重!” 谢时和王臬握了握拳便上马带着随从离开。 等他们赶到县城时,城门正要关门,俩人赶着即将要关闭的城门进城。 守城的士兵只是扫了他们一眼便不在意的继续关门,最近因为招贤令而赶来的人不少,各式各样的人都有,所以他们并不稀奇,甚至还好心的给他们指了一下路,“顺着大道直直往下就是县衙,现在衙门已经关了,你们要住店可以在县衙附近找客栈,都安全得很。” 王臬和谢时:……前天他们进城时他们也这么说过,这是已经忘记他们了。 俩人牵着马就往县衙方向去,天色将暗,但奇怪的是县衙那儿却围了不少人。 本来是想直接去找赵含章的俩人也停住脚步,跟着上前看。 俩人长得高,加之华服佩剑,手上还牵着马,身后跟着随从,大家下意识的给他们让开路。 俩人很顺利的走到了布告墙前,上面是县衙前不久贴出来的公告,赵含章亲笔所写。 东海王、苟晞和何刺史等各路援军合力才把匈奴军打退,赵含章不觉得自己这点儿兵力能比得过东海王和苟晞。 所以她需要更多的人。 贴这个公告,一是为了招兵,二则是为了安抚民心。 民心和战意很重要,胸中的一股气可以让将士们不畏生死,所向披靡! 所以赵含章亲自执笔写了这一封公告,并下令让公告传至各县。 她并没有替朝廷遮羞,直言东海王退兵之事,言明,现在豫州已是生死存亡之际,天下虽有勇义之人在帮助他们,但更多的要靠他们自己! 他们的父母妻儿兄弟姐妹都在豫州,容不得他们退却,所以他们必须守住陈县,将匈奴大军拦在豫州之外。 文是白话文,凡是识字之人都能读明白,凡是听读之人也都能听明白,过来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胸中升起一股豪气,有人大声道:“我愿随女郎去抵挡匈奴!” 立即有人应和道:“我也愿往!” “算我一个!” “我也去!” 众人情绪高昂,直接就往县衙去请命。 王臬和谢时站在公告墙前,胸中也燃起一股豪情,俩人互相对视一眼,便也不走后门了,直接跟着人群往县衙门前去。 常宁不得不亲自出面安抚众人,“郡丞已经收到你们的心意,但从军是大事,不该冲动之下做出选择,那公告上还说要你们在后方好好耕作,为前线将士准备好粮草军备呢。” “那也太娘们唧唧了,好男儿就该上战场杀敌!” “没错,播种还有家中的娘子呢,她们也都能做的!” “那纺织做军服一类的事更是娘子们的事,我们留下无用,还是跟着女郎上战场杀敌吧!” 一群女郎听到消息从各个街头巷尾赶来,听到男人们的叫声,立即高声道:“不错,县君让他们去吧,家中有我们呢,我们可以奉养舅姑,抚养孩子,耕地播种纺织我们都可以,家中人少的也不必忧虑,邻里乡亲会帮忙的!” 第335章 投奔 “没错,打仗是正经事,你们去吧!”有女郎高声应和道:“若让匈奴打下来,我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要活不成了,所以你们一定要把人拦在外面呀。” 众人情绪更高,向常宁逼近了两分,纷纷叫囔道:“县君,收了我们吧,我们不惧生死!” “收了我们吧,我们愿随女郎上战场!” 魏晋干饭人 第201节 县衙门口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常宁额头冒汗,不得不回头和衙役道:“快去请郡丞。” 赵含章调兵的命令已经都下达,她此时正和傅庭涵清点军备,听到县衙外面的喧闹声,只是侧头听了一下便不放在心上,都是要求请战的声音,常宁应该可以解决。 只是没想到衙役很快跑来找她,“郡丞,围着县衙的人越来越多了,都是嚷着要从军的。” 赵含章怔了一下,问道:“很多吗?公告才贴出去不久……” “非常的多,还有人听了消息正赶来呢,天要黑了,县君忧虑人群再不散就要出大事了。” 赵含章想了想,让衙役点燃火把出去。 赵含章对傅庭涵点了点头,转身便要走。 傅庭涵想了想,放下账目道:“我和你一起去。” 如今正是关键,他也怕出事,听外面的声响动静不小。 两班衙役举着火把从县衙里跑出来,分成两路将聚在县衙门口不愿离去的百姓照清楚,赵含章和傅庭涵从大门内出来。 混在人群中的王臬和谢时一抬头便看到了她。 很年轻的一个小姑娘,身边跟着一个很年轻的俊俏郎君,只怕谁也没想到汝南郡的实际掌权人竟如此年轻,而现在,她甚至能影响到豫州的存亡,甚至是大晋的存亡。 赵含章嘴角含笑的看着底下的人,常宁看到她立即躬身退到一旁,行礼叫道:“郡丞!” 赵含章微微颔首,抬手压住叫着要从军的众人道:“我在县衙里已经听到你们的呼声,也知你们的心意。” 她直接颔首道:“我接受你们从军,汝南郡是大家的汝南郡,豫州也是大家的豫州,生死存亡之际,没有谁可以独善其身,只是,我也有几个条件。” 她道:“从军之人,独子不入!” 底下的人立即鼓噪起来,不太甘愿道:“女郎,我虽是独子,但也要守卫父母呀。” 赵含章压了压手道:“这只是第一次出兵,若我们挡不住,自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甚至是更多次……” 众人一听,沉默下来。 “若真到如此境地,也顾不得什么独子不独子了,怕是连老弱妇孺都要上战场,”赵含章沉声道:“不让你们去,并不是你们便无事可做,将士们在前线需要粮草,天就要冷了,还需要被褥厚衣,更需要军备,这些都需要留在后方的你们来做,其功不比上前线的小。” 赵含章抬手,冲众人深深一揖道:“你们将性命交托于我们,我们便也将性命交托给你们,诸位,拜托了!” 百姓慌忙回礼,有人直接跪在地上给赵含章磕了一个头,身边的人见了,纷纷跪下,县衙门前瞬间跪了一地…… 王臬和谢时站在其中,一下便显出来,傅庭涵的目光便落在了他们身上。 赵含章直起腰来也看到了俩人,她不知道他们是谁,但看气度便也知不一般,她冲俩人微微颔首,对众人道:“招兵之事由常县君负责,明日才开始,所以你们明日再来吧。” “女郎,你们明日就要走了吗?” 赵含章点头。 大家顿时泪眼朦胧,尤其是女郎们,纷纷落泪,“您一定要平安归来呀。” “女郎保重!” 赵含章冲众人点点头,将候在身后的范颖招来,指了一下谢时俩人便转身回县衙。 范颖躬身等赵含章进县衙后才下去找王臬和谢时,“二位郎君,我们郡丞有请。” 俩人对视一眼,对范颖微微颔首便跟着她走。 见他们出去牵来两匹好马,身后还带着随从,范颖并无异色,直接领着他们往县衙侧院去。 倒是王臬看了她几眼,觉得她气度不似一般婢女,便问道:“你是赵郡丞身边的人?” 范女郎听他这么问,心里隐隐高兴,抬着下巴回道:“不错。” 但她这高昂着下巴的样子却让王臬确定了,她不是婢女! 果然,迎面走来的吏员停下脚步,和范颖点了点头,“范记室。” 范颖冲对方点点头,直接领着谢时和王臬去侧院见赵含章。 赵含章正在院子里和傅庭涵说话,听见声音回过头来。 赵含章露出浅笑,冲俩人微微点头,“两位是?” 王臬和谢时道:“在下王臬。” “在下谢时。” 赵含章面露惊讶,上下打量了他们片刻后颔首笑道:“原来是两位郎君。” 她歉意道:“我收到了你们的帖子,铭伯父也和我提过你们,本来明日要去拜访二位的,谁知竟不凑巧。” 谢时道:“与匈奴对战是大事,我们来此便是投奔赵郡丞的,不用你去见了。” 赵含章挑眉,问道:“两位要与我上战场?” 王臬看出她的怀疑,手握佩剑道:“赵郡丞要试一试吗?” 赵含章跃跃欲试,不由看向一旁的傅庭涵。 傅庭涵就明白了,道:“我去库房清点,你去吧。” 赵含章便和王臬谢时道:“那去前院,那边院子宽大,来人,将我的……” 赵含章见他们拿的是剑,便改口道:“将我的剑取来。” 听荷应了一声,转身下去取剑。 傅庭涵并不担心他们的切磋,他又那么忙,所以没有看,而是直接去库房里清点军备,然后给午山那边下达生产任务。 赵含章等剑的过程中,问俩人,“你们为何来投奔我?王郎君是王氏中人,不该去找王司徒吗?” 王臬还没说话,谢时已经哼道:“道不同。” 赵含章嘴角翘了翘,问道:“两位觉得我们此次出兵援助陈县,有多大的成功性?” 王臬和谢时都没有说话,他们对赵含章的了解皆来自于流传,并不知她真实的实力如何。 但仅看她刚才的处理方法,和现在对待他们的态度,俩人思虑片刻后道:“有五成吧。” 赵含章讶异,“两位竟如此看得起我?” “本来只有三成的,但若是赵郡丞领兵,应该有五成。” 第336章 信任 王臬和谢时从小习剑,虽然没有很精通,但看着年纪比他们小,身量也比他们小的赵含章,他们自觉还是可以赢过的,直到他们真的和赵含章动起手来。 他们是世家公子,目前为止,习剑还只是习剑,并没有见过血,更不要说杀人了。 而赵含章是杀过人,上过战场的,剑一出鞘便不一样了,更别提她这一年多来苦练剑法和枪法,又有以前习武和打架的经验在,比没见过血的俩人可强太多了。 赵含章坚信,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所以她的剑法便以快为主,而在她有意的学习下,本就以快为特点的剑法在她的手中更快了。 这套剑法是赵铭特意为她寻来的快剑法,是君子剑,只不过赵含章打算用在战场上,所以在学会以后就调整了一下,以做杀人之用。 剑剑在取人性命,便是有缓和的招式,那也是为了更好的使出下一招必杀技。 赵含章出剑迅捷,谢时拔剑后只来得及看见剑刺过来的寒芒,他下意识的一挡,剑和剑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未等他反应过来,赵含章已经变招,快速的回剑后刺向他的右胸,谢时脊背一寒,同时感受到剑尖点在他胸口上的刺痛…… 谢时脸色一变,不再回守,而是变守为攻,也冲赵含章出招。 赵含章微微一笑,回剑格挡,谢时信心大增,想要更快速的进攻,而就在他变招的空隙,赵含章手中的剑如游龙般从他防守的间隙里直刺他的脖子…… 剑尖堪堪在他的脖子前停下,赵含章收回剑,抱拳道:“承让!” 谢时却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胸,那里被刺出一个口子,却未曾见血,可见她控制住了力道。 对力的控制如此精妙,可见她的剑法不弱,若是生死之战,他会死得更快。 谢时正色起来,抱拳回礼,“赵郡丞手下留情了。” 赵含章微微一笑,冲他微微颔首,并没有否认这一点儿。 她歪头看向王臬,“王郎君来要一场吗?” 王臬:……他都打不过谢时,而谢时只在她手底下走过几招而已,他再打还有什么意义呢? 王臬拒绝了。 谢时便道:“赵郡丞,谢某字子辰。” 王臬也抱拳道:“在下字准之。” 赵含章嘴角轻挑,很干脆的请他们前厅说话。 听荷给他们奉茶。 赵含章别的都不问,就问道:“两位觉得这一场仗该怎么打?” 谢时和王臬对视一眼,谢时便问道:“赵郡丞可出兵多少?” “一万而已。” 谢时就皱眉,“太少了。” 赵含章感叹道:“事发突然,我手中兵马不多,这一万人还要从各县驻军中抽取,除此外就是现招了。” 王臬道:“以赵郡丞现在汝南郡的威望,招兵并不困难,郡丞可想过招兵几何?” 赵含章当然想过,但她治军的思想是贵精不贵多,现招的士兵拉到战场对上身经百战的匈奴兵,基本是当沙包用,给他们送人头的。 每一个人在她这里都很珍贵,所以她道:“我只打算再招三万人。” 谢时和王臬同时皱眉,觉得太少了。 赵含章道:“何刺史手中此时有八万人,而苟刺史更是陈兵二十万在侧。” 王臬心中一动,“赵郡丞想请苟晞出手?” 谢时脸色臭臭的,“只怕不容易,他和东海王斗得正狠,哪肯在这时候消磨兵力?” 赵含章便看向王臬,“若王司徒肯出面,此事应该能成。” 王臬:……他就是个旁支,跟王衍一点儿也不熟,最要紧的是,他就是熟,以他的能耐也说服不了王衍啊。 谢时瞥了他一眼,和赵含章道:“苟晞好名,赵郡丞不如从这方面入手。” 赵含章若有所思起来,笑着点了点头,提起招兵的事,“我想将平舆和新蔡招兵的事交予二位,不知二位可能助我一臂之力?” 魏晋干饭人 第202节 谢时和王臬一怔,没想到他们一来赵含章就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他们。 赵含章特别真诚,不仅手书一封给平舆和新蔡的官员,让他们协助谢时和王臬招兵,还让范颖和赵云欣跟着他们。 赵含章先介绍范颖,“这是我郡守府户房的记室,才能杰出,可助二位招兵买马。” “赵云欣是我族妹,也是我身边的主记掾,二位但有所需,可与她说。” 谢时和王臬也都不是扭捏之人,赵含章既然如此看重他们,他们自然不磨叽,立即接了东西,直接道:“我们明日就去平舆和新蔡。” 俩人看向站在一旁的范颖,很担心她能不能跟上,毕竟是女子。 范颖却很激动,脸色薄红的和赵含章道:“女郎放心,我必不负女郎所托。” 从刚才看赵含章和谢时切磋她就满心激动,此时更是恨不得为赵含章肝脑涂地,别说让她去平舆和新蔡招兵买马,就是让她上前线也行啊。 她自告奋勇,“我这就去找云欣回去收拾东西,明日一早启程。” 赵含章笑着应下。 因为要出兵,赵云欣和孙令蕙也忙碌,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但她们也没下衙,正在和众官吏一起做事。 范颖过来拉她,她从公文上抬起头时还有点儿懵,问道:“何事?” “女郎让我们二人随谢时王臬去平舆新蔡招兵。” 作为赵含章的秘书之一,赵云欣当然知道谢时和王臬是谁,她愣愣,“不是说要考试吗?” 一旁的孙令蕙头也不抬的道:“上午铭舅舅来找郡丞,郡丞答应见他们了,不过随后便有军情来报,汝南郡要出兵,招贤考应该考不了了。” 赵含章却打算如期执行,将此事拜托给汲渊,“这场仗不知打到何时,不能因为前线就荒废了后方,所以招贤考还是继续,粮草一事也托付给先生了。” 汲渊一口应下,道:“今日下午,西平和上蔡的粮草已经清点出来,第一批粮草已经出发,女郎只管往陈县去,粮草暂时不用担忧。” 赵含章很是满意,她就知道汲渊能干,这事儿交给他没问题。 第337章 劝人被反劝 在傅庭涵的调配下,第二天一早,午山那边的新军备便送了过来,赵含章将其配给两队精兵,其余士兵用的还是以前的军备。 赵含章拿上佩剑便大踏步往外走,赵二郎一身盔甲的跟着她屁股后面,王氏一脸忧愁的站在大门里送他们,看到俩人过来,她扯了扯嘴角,勉强笑道:“你们一定要平安归来。” 赵含章应下,赵二郎把胸口拍得哐哐响,“阿娘放心,我一定保护好阿姐。” 王氏温柔的摸了摸他的盔上的红缨,“要好好听你阿姐的话。” 赵二郎第一次被母亲如此温柔的对待,一时有些沉醉,他狠狠地点头,头盔就撞在他娘的手背上,一下就红了。 王氏不动声色的收回手,只是伤感也消了不少,她道:“去吧,我在家中等你们回来。” 傅庭涵早一步在军中,了,看到俩人过来便点了点头,“赵驹去点兵了。” 西平县内外的部曲,她只留下两百人,其余人全都要与她出征。 好在这时候秋收已经结束,他们离开不影响秋收,但再过不久就是种冬小麦的季节。 赵含章只要想到可能无人耕作的田地就忧愁,所以她叮嘱常宁:“我走了以后,你们还是要收拢流民,尽量将冬小麦种下,不能荒废了田地。” 常宁应下。 赵含章:“人力有尽时,还是应该多养牲畜,以畜力代人力。” 常宁躬身道:“下官会让人留意牛马骡子,尽量多养。” 赵含章颔首。 赵驹点好兵马,赵含章便骑马来到军前,看着军容整肃的大军高声道:“此一去不仅是为了保护豫州,更是为了保我汝南郡,保护我们的父母家人!” “大家都经历过乱军肆虐,甚至不少人的家人都是死在乱军抢掠之中,这一年来,我汝南郡百姓安居乐业,而现在有人要坏了我们的和平,要让我们重新陷入战乱之中,将士们肯答应吗?” 安静的大军立即爆发出怒吼,大声回道:“不答应!不答应!不答应!” “好!那我们便出发陈县,将这些乱臣贼子挡在陈县之外!” 全军大吼三声应下,赵含章一踢马肚子,沉声发令:“出发!” 旁边的令兵立即吹响兽角,指令全军出发。 赵铭在县城之中听到这声悲远的号角音,起身走到了窗边,远远的望着城门方向。 赵程走到他身侧,“兄既放不下,为何不去送她一程?” 赵铭道:“此一去也不知是生是死,她把二郎都给带上了。” 赵铭面无表情的道:“是我小看了她。” 赵程却很欣慰,“不愧是治之的女儿。” 他看了一眼赵铭道:“兄心怀宗族,而她心怀天下,这并没有冲突。” 赵铭当然知道,不然他也不会把王臬和谢时俩人送到她身边了。 俩人正对着窗户感怀,外面突然一阵喧闹,长青小跑着进来,气喘吁吁地禀道:“郎君,东老爷过来了,管家正在前面拦着呢。” 赵程疑惑,“来就来了,拦着他做什么?” 长青看了眼面无表情的郎君,声音低了八度,“三娘将云欣女郎派出去招兵了,这次打仗还带着孙家的表小姐,听说宽小郎君也要领兵去陈县……” 赵程皱眉,“既做了朝廷命官,自然要听上官号令,这有什么可闹的?” 赵铭一脸严肃的点头,和赵程道:“你去见见赵东吧,我看他这几年管理庶务,把从前读的书都塞到狗肚子里去了。” 赵程抬脚就往外走,不多会儿外面就传来他训斥人的声音。 虽然赵东比赵程年纪大,但对这位族弟,赵东还真有些怕,最主要是,赵宽是赵程的学生…… 赵程脸色沉肃,“三娘都能领兵出征,宽儿和云欣怎么就不能去招兵了?他们既做了朝廷命官,那就得尽朝廷命官应尽的职责,不然趁早辞官,将位置让给别人。” 说到这里,赵程脸色更加不好,训斥道:“休要做王衍之流,我赵氏要是出这样的子孙,我必将他逐出族外!” 赵东快哭了,跺脚道:“可程弟,战场上刀剑无眼,宽儿也就算了,云欣可是个女郎啊!” “三娘不也是女郎吗?” “谁能跟她比?她杀人如切瓜,我们家云欣却是连一只鸡都没杀过的。” 赵程不高兴了,“谁还是天生就会杀人的吗?难道先前三娘不是如云欣一样的千金之躯,同样不知杀鸡杀鱼吗?” “这,这……哎呀,你没女儿,我跟你说不着。” 赵程却甩袖道:“分明是你无理取闹,快回家去,休要在这儿扰铭族兄清净。” “云欣和宽儿若是在战场上出事怎么办?” 赵程脸色一沉,一脸肃穆道:“那宗族会将他们记在族谱上,为他们立传做祭!” 他道:“如今乱世,死的人还少吗?和他们一起上战场的人那么多,死的又不止他们两个,别人死得,他们死不得吗?” 赵东张大了嘴巴,气得口不择言,“你,你,程弟,你别以为你是宽儿的老师我便不敢说,这是事情没落到你身上,若是落到你身上……” “你说的没错,”赵程抬头看了一下天空,长叹一声道:“是我糊涂了,如此紧要时刻,我留在族里能做什么呢?” 他抬脚就往外走,和自己的长随道:“回去收拾东西,我们去追三娘。” 这一下,赵东是彻底的瞠目结舌了。 跟着赵东来的管家也吓呆了,双腿一软跪在地上,一把抱住他的腿道:“老爷,快去拦住程郎君啊,他要是走了,七老太爷非把咱家砸了不可。” 赵东醒过神来,立即去追赵程,“程弟,程弟,我与你玩笑的,你莫要当真啊……” 然而赵程要是能被人劝住,那就不是赵程了,不管赵东是哭是求还是耍横,都没能把人留下来。 等七叔祖从外面收租子回来,得知儿子带上孙子去追赵含章,也要上战场保护豫州后,身体一软,眼前一黑,差点儿摔倒在地。 其实也摔了,不过左右下人眼疾手快将人扶住了而已。 赵瑚被掐着人中回神,他精神了一点儿,抖着手指道:“快,快去把人给我追回来。” 第338章 骂人 追是不可能追回来的,别说他们之间差了近一个白天的功夫,就说以赵程的固执,谁能把人追回来? 赵瑚亲自出面都办不到的事,更不要说下人们了。 但管家还是派人出去追,不说做做样子,给赵程送些东西去才好呀。 结果人才出去,各家都有人哭上门来,管家一问才知道,“老太爷,郎君不仅把小郎君带走了,还带走了族里好几个子弟,还有学堂里的学生。” “现在各家都找上门来,老太爷,您,您要不要躲一躲?” 赵瑚目瞪口呆,反应过来后暴怒,“躲什么躲,赵东呢,我们找赵东去!” 赵瑚是会躲的人吗? 那当然不是了。 赵氏宗族里浑的人不少,但老一辈里最浑的一定是赵瑚,他直接出门,领上门外想要找他要儿子孙子的人家一起,直接打入赵东家,差点儿把人家给砸了。 最后还是赵铭搀着他老爹过来才平息这次冲突。 赵淞看着被砸了前厅的赵东家,气得指着赵瑚的鼻子大骂,“你要干什么,造反吗?” “赵程是什么脾气你不知道吗?谁能做他的主?你要撒气回自个家里撒去!”又说跟着赵瑚胡闹的那些人家,“孩子们都大了,他们要做什么自有他们自己的主意,如今这世道,缩在家里才是死路一条,出去闯一闯,奔一奔,说不定还有一番前程,你们还能一直把孩子当奶娃娃一样拘在家里不成?” 众家长低下头去。 赵铭这才开口,“三娘都能领兵作战,他们都还是三娘的兄弟,为何不能上战场?” 他道:“被他们带走的学生,年纪最长的十三岁,最小的也才九岁而已,相比之下,族中子弟年纪更长,学识更丰,诸位有什么可抱怨的?” 赵瑚不服气,和赵东一样口不择言,“话说得好听,怎么不见你去?你躲在族中,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赵铭和赵程可不一样,他会被激得也甩袖就走吗? 他目光清冷的落在赵瑚身上,正要说话,他边上的爹已经暴跳如雷,指着赵瑚就骂:“他怎么就是躲在族中了?你以为他乐意留在家里管你们这些狗屁倒灶的事儿!他可是定为中上品的士,若不是为了宗族,他早出仕去了!” “整日里就是你给他找麻烦,这一年里,族里的人和佃户长工告了你多少次?你还想把他激走,他一走,你是不是就可以反了天了?”赵淞特别愤怒,“现今是什么时候了,匈奴人就陈兵豫州边上,一个两个都不管事,不是跑了就是做壁上观,我告诉你们,你们最好祈祷三娘能挡住匈奴大军,不然族里有一个算一个,全给我战死在西平!” 赵铭不由扶住他,“阿父!” 魏晋干饭人 第203节 “你闭嘴,”赵淞无差别攻击,指着他骂道:“你也是个不孝的东西,想让我南迁,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族人皆静,缩着脑袋不敢吭声了。 赵瑚也安静了下来,赵淞恶狠狠地瞪了他和赵铭一眼后转身便走。 等赵淞走远了,大家这才围上赵铭,七口八嘴的问道:“铭族兄,我们要南迁?” “情况已经如此危急了吗?” “朝廷在做什么,不是说有援军去救洛阳,为何不将匈奴军一鼓作气的赶出去?” 赵铭由着他们问,等他们问完了才开口一一回答问题。 南迁是族长的提议,若不到万分艰难的时候,赵仲舆是不会提出整个宗族南迁的,他是族长,他要对整个宗族负责的。 一听说是赵仲舆的提议,大家都灰下心来,知道事情已经危急成这样,对自家儿孙招呼都不打便跑去前线一点儿意见也没有了。 生死存亡之际,已经不是计较一人生死的时候了。 有人沉默,也有人和赵淞一样,含着泪道:“我不走,便是死,我也要死在西平!” “三娘智谋勇敢,或许可以挡住匈奴。” “再智谋勇敢,她也才十五岁,那可是匈奴大军,有骑兵的,连东海王都拿他们无法。” “东海王,嗤,跟东海王有什么可比的?大晋成了这样,不就是他们这些人害的?” “朝廷的人脑袋都进黄汤了吗?豫州若破,他们能得什么好?” 赵铭由着他们骂,因为他也是这么想的,不过他是雅士,不想口出脏话,但听见人骂还是舒爽的。 而此时,便是涵养如傅祗,佛性如赵仲舆也忍不住在朝堂上对东海王口吐芬芳! 傅祗看不得豫州陷入战乱,声嘶力竭的和东海王道:“豫州若破,则大晋危矣!” 他忍不住道:“东海王,您动一动脑筋吧!” 东海王稳稳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的和皇帝道:“陛下,傅中书说得对,还请陛下下令让苟晞出兵援助豫州。” 豫州是赵仲舆的故乡,他的宗族都在豫州内,自然也不能坐视不管,他直言问道:“苟晞自然要出兵援助豫州,但仅凭他之力是不够的,王爷呢,王爷手中尚有二十万大军,还请王爷出兵豫州,通力将匈奴刘氏赶出中原。” 同样家族在豫州的官员纷纷出列,躬身要求道:“请东海王出兵豫州。” 东海王能被他们逼迫吗? 那当然是不行的,他直接起身,甩袖就走,“保卫洛阳一战,我损失巨大,将士们伤的伤,亡的亡,他们总要休养生息,哪里还能出战?” 他道:“此事找苟晞去。” 说完就走。 傅祗气了个倒仰,转头去找王衍,却见他正坐在席上闭目养神,气得一把上前拽住他,“夷甫,你既是司空,又是司徒,你说,豫州之困何解?” 王衍微微皱眉,将袖子扯回来道:“既是豫州之困,自然要问豫州刺史了。” 傅祗:…… 坐在上位的皇帝幽幽叹息一声,知道找王衍是没用的,他直接叫住傅祗,道:“傅中书,豫州危急,便由你去援救吧。” 众臣瞪大了眼睛,傅祗也愣了一下,他倒是想去,但他没人啊,怎么去救? 皇帝已经直接道:“加封傅祗为大将军,出兵援救豫州。” 至于兵从哪里来,自然是现招了,皇帝让傅祗去长安雍州等地招兵。 傅祗顿了一下后应下,也好,总比在朝上发脾气骂人来得强,好歹有了点儿力量。 第339章 哭唧唧 下朝以后,皇帝单独召见了傅祗,他拉着傅祗的手道:“东海王如今一心与苟晞相争,在朝堂上也越发跋扈,朝政被他把持,朕便是有心也无力。” “说到底还是因为朕无兵权在手,豫州若失,中原便陷落,洛阳也难独存,此是我大晋之危。”皇帝起身郑重的冲傅祗行礼,“还请傅爱卿助朕一臂之力,驱逐东海王!” 傅祗连忙躬身扶住皇帝,他心中明白,皇帝这是想把他推到台前和东海王相扛,若是从前,他便是心中不喜东海王也不会在兵权上触犯他。 但这一次,豫州危在旦夕,大晋危在旦夕,已经容不得他犹豫,哪怕他走出这个宫门可能就要死在东海王手中。 傅祗一下握紧了皇帝的手,沉肃着脸跪下,“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皇帝见他果然应下,一时欣慰,忙将他拉起来,低声道:“我这就让人送傅中书出城。” 傅祗没有拒绝。 皇帝当即给他写了密旨,然后让人送他出京。 皇帝身边都是东海王的人,当时他又是当着王衍的面提起招兵之事,要是从前,东海王早提着刀进宫来问皇帝的罪名了。 但今年,自东海王和苟晞内战开始到后来匈奴的大军围攻洛阳,皇帝不止一次的当面提起让人出去招兵买马,大部分重臣都被他找过了,包括赵仲舆。 只不过大家慑于东海王的威势,谁都不敢应下,次数多了,东海王也就当个笑话看。 一开始还会约见那几个被召见的重臣,甚至提着刀来看望一下皇帝,后来东海王就当一个笑话看,最多眼神刀一下那个被召见的重臣。 所以这一次,皇帝旧事重提,大家面上照例做震惊状,转身出朝堂还是照旧,不过还是有人跑去东海王那里告密,说起皇帝让傅祗招兵的事。 东海王听得多了,并不往心里去,冷哼一声道:“傅祗不敢。” 告密的人也觉得傅祗不敢,他手中可没兵,他要是敢出京为皇帝招兵,东海王能派人快马加鞭的追上去砍了他。 死了也是白死,这几年王爷都被成串的砍,谁还会真的在意一个臣子的生死? 所以朝中重臣,别看也有整天上谏东海王的,其实并不敢狠得罪他,毕竟洛阳在东海王手里,不仅他们的性命,家人的性命也都在东海王手中。 只不过,因为他这一年来的作为,不少大臣,包括一直拥护他的那一拨人也产生了意见。 不是谁都像他如此短视又意气用事的,东海王这样不顾大晋国运的行为还是让很多人心中不满,虽然这种不满在他的威势下不敢宣扬出来。 但镜面已经有了裂痕,大家就难再同框,傅祗出京还是有人察觉到了的,但他们在思索过后便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想,东海王如此威势,总会知道的,他们何必去做这个恶人呢? 一不小心还有可能千古留名,当然,留的是恶名。 于是大家默契的不做声。 王衍也没做声,只要不触犯到他的利益,他万事不理。 等东海王知道此事时,傅祗已经走了一天一夜,都快到雍州了。 长安被攻下后便归属于东海王控制,但他实际上对长安一带的控制力并不强。 河间王的部属虽然打输了,长安不得不被东海王收入手中,但大家心里并不是很服气,长安一带的豪族士绅也不服东海王,更不要说一直身陷混乱和多重捐税压迫下的百姓了。 所以,长安依旧是游离在东海王的势力之外,至少在这里,他不能说杀了谁就杀了谁。 傅祗带着密旨到达长安,长安的士族豪富皆认,加上傅祗有美名,不少人还是服气的,何况,他的儿子和儿媳也在此处。 他的儿媳还是晋室公主。 夫妻二人出面,为傅祗聚拢了不少钱财粮草,借着这些钱财粮草,傅祗开始招收兵马。 而此时,赵含章他们也赶到了陈县外。 何刺史旧伤复发,加上这段时间战事激烈,苟晞做壁上观,援军退去,全身的重担哐的一下压在了他身上,因此他现在又病又伤,赵含章看见他时,差点儿认不出他来。 整个人老了十岁都不止,眼底青黑,头发花白,脸色憔悴,身上的衣裳空荡荡的,赵含章有种他下一刻就要驾鹤西去的感觉。 她沉默了一下,连忙快步上前拜见,何刺史见她果然带着兵马前来,也连忙将军中的将帅都叫来,亲自迎出门来。 两厢见面,全都泪眼汪汪,何刺史:“含章,你终于来了!” 赵含章:“下官来迟,竟致使君如此憔悴,含章惭愧。” 两边的将帅静静地站着看俩人表演,好在他们也不是非常的黏糊,等洒下三滴泪,何刺史就请赵含章入内叙话。 赵含章留下大军,只带了傅庭涵、赵驹和孙令蕙三人进去,嗯,听荷随侍左右。 进了前厅,何刺史请赵含章在下首落座,其他将帅皆在她之下。 赵含章目光扫过屋里的人,发现一个眼熟的人也没有,也就是说,其他郡的郡守和县令没来。 赵含章便问道:“不知前线情况如何,这次有多少兵马来援?” 何刺史满心忧虑,思及自己的身体,也不隐瞒,“我们打退了匈奴大军三次的进攻,援军……目前只有你汝南郡来人了。” 赵含章皱眉,“其他郡县还未来人吗?” 何刺史叹息道:“是,只怕他们是不会来了。” 赵含章抿嘴,“陈县若破,匈奴进豫州犹入无人之境,难道他们的郡县就可以幸免吗?” 何刺史没说话。 危机是有了,但手中握有兵权之人,大不了他们放弃郡县,带兵离开豫州就是。 主要是利益不够。 说起来尴尬,之前灈阳被围,何刺史指挥不动各郡县,便放出消息说他重伤不治就要死了,各郡县谁先赶到灈阳救他,谁就是下一任刺史…… 但过后,何刺史虽然是受伤了,却活得活蹦乱跳的,一点儿也没有死后让贤的意思, 所以这一次就没人相信何刺史了。 可这一次,他是真的要死了! 第340章 社死现场 避开人,何刺史单独见了赵含章,他将中衣解开,让赵含章看他胸前的旧伤。 赵含章张大了嘴巴。 何刺史就拉着她的手哭道:“三娘啊,各郡县只有你来援救,难道你就不知道对上匈奴大军凶多吉少吗?说到底还是你善心,不肯放任豫州落入匈奴手中。” 何刺史泪流满面,“陈县之外还有四个县,皆被匈奴攻下,他们屠了一城,还有三城,里面的百姓也十不存一,我不敢松一线啊,若是匈奴大军从我手里攻入豫州,我真是万死难辞其咎,只怕要被写在史书上任人生生世世唾弃了。” “如今你也看到了,我将命不久矣,我今日便将豫州交托给你,请你守住豫州,一定要守住豫州啊。” 赵含章张了张嘴巴,艰涩的点头应道:“含章会尽力的。” 魏晋干饭人 第204节 何刺史就眼含热泪的松了一口气。 俩人相携而出,何刺史当着众人的面宣布道:“赵含章才能出众,品德高洁,擢升为汝南郡郡守,另加为豫州统军副将,为前锋,从此时起,除我命令外,三军皆听从于赵含章。” 众将士和刺史府官员皆是一惊,纷纷看向何刺史身边的少女。 赵含章还是一身盔甲,腰上挎着长剑,目光沉静的回视看向她的目光,不惊不慌,不卑不亢,亦没有惶恐和惊喜。 众人便顿了一下后抬手行礼,齐声应道:“是!” 赵驹和孙令蕙都激动起来,特别是孙令蕙,拳头紧握,双眼发光的注视着赵含章。 何刺史很干脆,宣布完赵含章的晋升后便让她代他在军中行事。 赵含章应了下来,却没有立即见刺史府的官员和豫州的将士,而是让赵驹去把他们的人带进来,孙令蕙跟着他走,她要去安排好他们带来的一万兵马。 傅庭涵在她下首找了个位置坐下,问道:“何刺史怎么了?” 赵含章:“他快死了。” 她声音平淡,却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痛惜,“他胸前的伤不止是旧伤,应该二次受伤过,已经坏了,如今是强弩之末,他活不了多久的。” 傅庭涵沉默下来,片刻后道:“这样一来,局势对我们更不利。” 赵含章点头,“外敌环伺,而我们内部突然换将,虽然我对自己很有信心,但我也知道,以我的年纪和阅历,很难让豫州的将士和官员们信服,要真正的统领他们,我们需要一场胜仗。” 傅庭涵眉头紧皱,片刻后起身道:“我去看现在斥候收集到的信息。” 赵含章点头,招来于盛,对他道:“还请于先生带傅大公子去看军报。” 于盛是何刺史的心腹幕僚,在这刺史府里很有话语权的,由他领着,没人敢拦傅庭涵。 于盛想到何刺史的叮嘱和现在的身体状况,恭敬的应下,侧身请傅庭涵先行。 傅庭涵和赵含章点了点头,转身出去。 赵含章则是沉静许久,最后扯了扯嘴角,努力挤出笑容来,微微抬着下巴自信的往外走。 赵驹把她的人带了进来,她正式接见刺史府的官员和将士。 双方见过,刺史府的将帅和官员是有些看不起赵含章的班底的。 里面比较能让人信服的估计就是赵驹了,剩下的,不管是赵宽几个,还是站在她身边的傅庭涵,看着都过于年轻,更不要说孙令蕙了。 年纪小不说,还是个女的! 刺史府中的军报并不多,傅庭涵翻了一遍就记住了,他还看了豫州军斥候探回来的各种情报,双方互通姓名,算见过以后,他就开始汇报双方的情况。 “刘渊的大军号称有二十万大军,但根据这几次出战的规律和各地的情报来看,应该只有十二万左右,其余的要么是后勤,不作战,要么就是被挟裹的普通百姓。”傅庭涵道:“而我们这边可以作战的人更少。” 傅庭涵抬起头来扫了一眼刺史府的众将士,道:“号称是八万,但实际作战人数不足五万,全部属于虚报人数。” 众将不乐意了,荀修代表同袍们大吼道:“傅大公子说话可要负责,你是说我们吃空饷?” 傅庭涵面无异色道:“现在朝廷会有空饷给你们吃吗?你们要吃,吃的也是何刺史的空饷,不过这些数据都是从何刺史给你们的粮草中算出来的,也就是说何刺史是知道你们吃空饷的,养你们的人都知道的事,也就算不上空饷了。” 荀修:…… 躲在大屏风后面偷听的何刺史:…… 赵含章掀起眼皮扫了他们一眼,示意傅庭涵道:“继续。” 接下来傅庭涵就开始空手汇报其他情况,比如豫州库房现在的粮草情况、武器军备情况,各路将军手底下大概的人数,马匹情况…… 甚至还有接下来几天的天气预报。 众将吃惊的张大了嘴巴,纷纷扭头去看于盛。 怀疑这番话是于盛教傅庭涵说的。 但于盛也惊讶呀,半晌回不过神来。 众人大受震撼,一时不能不知该怎么质疑赵含章的能力。 剩下的半天时间就在傅庭涵的汇报中渡过。 赵含章听傅庭涵说现在匈奴的大军分成四部分围着豫州,其中对方的中军就围在陈县之外,立即感兴趣的起身想去城楼上看看。 众人自然要跟随,但在去之前,荀修等人一把拉住于盛,几个重要的将领和官员就落在了后面。 荀修不高兴的问他,“如此重要的事,你不告诉我们,却告诉傅庭涵,你何时投靠了赵含章?” 于盛:“……如此重要的消息我也是才知道的,荀将军,你都没告诉过我你手下才有八千人,你不是号称有一万五千人吗?” 荀修目光游移,然后又理直气壮起来,“虚报人数的又不止我一个,这不是最要紧的,若此事不是你说,那他们是怎么知道的?虽然他说的不对,其实我是有九千人……” 荀修声音减低,又有些底气不足起来,“于先生,使君也太偏心了,赵含章虽然来援助,但她手上也才一万人,我们哪里比她差了?而且我们跟了使君这么多年。” 躲在屏风后面的何刺史重重的咳嗽一声,一直拖着于盛说话的众人身体一僵。 第341章 心狠 众人转到屏风后面见何刺史。 何刺史脸色有些苍白,隐隐还泛着青色,他看向于盛,问道:“傅庭涵说的那些是你告诉他的?” “不是,”于盛苦着脸道:“他说的有些东西,连我都不知道。” 比如他们现在的粮草和军备数量,他这段时间并不在陈县,哪里知道还有多少粮草,多少军备? 倒是各位将军吃空饷的数量倒和他知道的差不离,但…… 他咽了咽口水道:“他就看了些军报,还有斥候查探回来的信息,军中的一些账目而已,翻动的极快,我觉得他应该没有记下多少东西才对,谁知竟……” 旬修表示怀疑,“哪有如此厉害的人?该不会是赵含章提前叫人查出来,让他在我们面前做戏的吧?” 何刺史抬起眼来瞥了他一眼,他们吃空饷的事,他都是查了许久才查出来的,赵含章才回汝南郡多长时间? 即便她背后有赵氏,何刺史也不觉得她能在他的军中安插下那样的人手。 何刺史垂眸思考片刻,突然又放松下来,“赵副将要去城楼上看匈奴的大军,你们再不去就追不上人了。” 荀修等人一惊,连忙躬身告退,小跑着去追赵含章。 于盛想了想,留了下来。 何刺史等他们走了便看向于盛,“你这几日便跟着傅庭涵,看看他是真有这个本事,还是因为赵含章。” 于盛应下,忧虑的问道:“使君,您的身体……” 何刺史伸手摸了摸胸膛,眼中黯然,“日子已经不长了,我一死,军中士气必大受打击,荀修这几个都不老实,你要助赵含章收服他们几个,无论如何要守住豫州。” 他顿了顿,沉默了好一会儿,还是狠狠地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便冷冽了许多,“若是守不住,那就提前将百姓驱赶离开,坚壁清野!” 于盛大惊,“使君,这……这是遗臭万年的毒计啊。” 何刺史眼中却闪着寒光,狠戾的道:“若豫州一定会被破,刘渊贼子也休想从我豫州得到一粒粮食,只有我们比他们还狠,方可止住他们南下的路。” 于盛浑身发凉。 赵含章此时已经站在了城楼上。 城门对着的官道上旌旗飞扬,赵含章眼神还不错,可以隐约看到旌旗上的“汉”字,那里驻扎了一队匈奴军,此时他们没有攻城,所以是远远驻扎着。 “有多少人?” 跑来的荀修扭头就要找斥候,傅庭涵已经道:“根据昨晚的烟柱估算,大概五万人左右,只是斥候很难近身,所以不知他们的布置。” 赵含章就扭头问荀修,“那一片的地形图有吗?” 荀修这才找到话说,“有。” 赵含章微微颔首,问道:“对面领兵的是谁?” “是刘渊四子刘聪。” 赵含章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是他呀。” 赵含章深深地看了一眼远处的驻地,那边的人似乎也发现了城楼上正有人盯着他们看,于是跑出不少士兵对着他们大声取笑。 可惜离得太远,听不到他们说什么。 那些胡人浑得很,当场脱了裤子就冲他们的方向撒尿,极至侮辱之能事。 赵含章默默地看着,傅庭涵脸一黑,侧身挡在她身前,和她道:“走吧,你该去见一见三军将士了。” 赵含章点头,又往远处看了一眼,这才转身下楼。 那么远,除了能看到他们的动作外,还能看清啥? 但这份侮辱她收到了,赵含章有些手痒,决定回敬一二。 说是三军,但其实只是部分士兵,大部分都还守在前线的各个点上,丁点不敢松懈,所以能够出来列队让赵含章阅兵的士兵并不多。 赵含章也只是意思意思见一见,在他们面前,她没有战绩,见面不过是让他们更加没有信心罢了。 所以见过之后,赵含章直接和自己人开会讨论,“我决定夜袭。” 赵宽吓了一跳,忙道:“郡丞,不是,郡守,我们远兵而来,正是疲惫之时,这时候夜袭不怕他们以逸待劳吗?” “要是王弥、石勒几个领兵,我自然是不会做此决定,但刘聪,我们可以一战,”赵含章道:“我要指挥得动豫州的兵马,那就需要拿出战绩来,若我们不出击,那就得等着他们围城时反攻了。” “但打守卫战对士气的效果不会很好,即便守住了,我们损失也不小,”赵含章声音压低,“现在士气低落得很,若是败了一场,我便很难再收服他们,甚至有可能会有大量的逃兵。” 赵含章说这么多,不仅是说给赵宽听的,也是说过其他人听的。 赵驹立即点头,果决道:“末将愿领兵亲去夜袭。” 赵含章冲他笑了笑道:“我和千里叔同去。” 她看向孙令蕙,问道:“地形图拿到了吗?” “是。”孙令蕙立即拿出来摊开给众人看。 傅庭涵走过去,皱了皱眉,“这图怎么这么粗糙?” “将就看吧,”不过这图的确很粗糙,赵含章看了许久后指着一处道:“千里叔,我们兵分两路,你在此处接应我如何?” 赵驹看了一眼后应下,“好。” 傅庭涵问:“你打算出兵多少?” “两千,”赵含章道:“一千骑兵,我领着他们去袭杀,还有一千由千里叔领着接应。” 魏晋干饭人 第205节 傅庭涵就点着图道:“那就从这里攻入,我刚才看了一下,虽然半边营地隐在树林后面,这一处应该是兵力薄弱处,” 赵含章心中一动,“得摸清他们粮草所在的地方。” 傅庭涵看向她。 “匈奴远方来攻,粮草肯定跟不上,我们要是能烧了他们的粮草,一入冬,他们就不得不退兵。” 赵宽道:“只怕他们会从附近的城池和村落里抢掠。” 赵含章面无表情道:“何刺史说,他们连破四城,其中屠了一城,城中留给他们的粮食应该不会很多,至于外面……” 赵含章目光微寒,冷声道:“让刺史府的人联系其他城池和乡野里正,让他们坚壁清野,所有人等离开现在的城池,或退入城中,或向南,向西避开匈奴大军。” 第342章 集结 赵含章坚壁清野的命令一下,刺史府里反对和赞成的人各占一半,但还没等众人争论出一个结果来,何刺史直接下令众人听命于赵含章。 于是命令开始传下去。 避着人,何刺史和于盛道:“本以为赵含章是女子,会心慈手软,没想到她比我想的更果决和狠辣,此时下坚壁清野的命令,骂声必定更多。” 于盛却松了一口气,道:“有了她这道命令,使君之后再下豫州坚壁清野的命令,骂声便少了。” 何刺史扯了扯嘴角,他是在乎名声,但其实更在乎实际上的利益。 他垂下眼眸思考片刻,拉住于盛小声道:“家中子嗣不争气,我虽送他们去了西平,但豫州若守不住,西平也不安全,到时还请于先生带他们南下。” 于盛一口应下。 何刺史这才放心。 他有两个儿子,每一个都比赵含章大,但……唉,他倒是有心将权柄交予他们,可他们太无能了。 临行前他还在纠结,最后把两个儿子叫到跟前看了一眼,还是下定决心让他们万事不沾,带上家中财物离开。 他两个儿子压不住荀修等人。 此时再看,赵含章和傅庭涵这样的人物都要小心翼翼,真把他两个儿子留下来,只怕他前脚一闭眼,后脚他两个儿子,甚至是全家就能追上他的脚步。 何刺史叹息了一声,他一生爱财追奢,最后却要把自己最重要的两样东西给外人,要说不心痛是不可能的。 但相比于钱财,还是家人的性命更重要。 何刺史在心痛又心痛,一再和大夫确认他伤口恶化,已经没几天好活后叫来了赵含章和他一个族弟。 他指了他族弟和赵含章介绍,“这是我族弟何衡,汝南郡的铁矿便是他管着的。” 赵含章微讶,她万万没想到何刺史竟能做到这个地步,连铁矿都能让出来。 何刺史扯了扯嘴角道:“这铁矿本也归属朝廷,当年你祖父为这矿产差点罢了我的官,这些年虽是我在采矿,但也没少上贡朝廷,所以归根结底,这还是朝廷的。” 他道:“如今你是汝南郡郡守,这铁矿便交由你管着吧。” 何刺史意味深长的看着她道:“毕竟赵公说的没错,铁矿乃国之资产,不得私有。” 他倒要看看,赵长舆的孙女拿了矿产,那是私有化,还是公有化? 那当然是公有化了! 只不过这个公有可能会仅限于汝南郡而已。 赵含章一脸感动,心里其实也很感动,事后她偷偷的和傅庭涵道:“当年为了这矿产,何刺史几乎要与我祖父成仇,没想到他竟然说给就给,爱财自私如他都能有此决断,朝中的大臣却还沉醉于内斗,为一己得失踌躇不前。” 傅庭涵:“佩服他吗?” 赵含章想了想还是点头,“这份决断和心胸就不是人人都有的,希望将来我落到此境地时,也能以大局为重,不因为对方是仇人就心怀芥蒂。” 傅庭涵知道她说的是赵济一家,想了想后道:“赵仲舆也就算了,赵济怕是没有那个值得你托付的能力。” 赵含章:“那可不一定,谁知道到时候我需要托付给他们的是什么事呢?” 傅庭涵面色一正,沉声道:“我们不会有那样一天的。” 如果有一天他们都需要托付赵济这样的人,可见情况恶化到了什么地步。 傅庭涵突然间有些担忧,问道:“晚上的夜袭你有多大把握?” 赵含章垂眸道:“六成。” 傅庭涵皱紧眉头,“刘聪很厉害吗?我在军报上看到他在此前连下两城,而且两月前就是他攻破东海王的防线围了洛阳。” 赵含章笑了笑道:“很厉害,不过也正是因为他之前连胜这么多场仗我才敢夜袭他。” “他是一个很容易骄傲的人。” 傅庭涵略微放心了点儿,想了想后道:“我和你一起去吧,我脑子里有地图。” “我脑子里也有,”赵含章道:“你已经做了你该做的,剩下的我来,这次我带二郎去,你替我留守后方。” 傅庭涵抿了抿嘴,不过没有再表示反对。 夜色降临,陈县内外都安静下来,赵含章和将士们早已经吃过饭,此时正合衣睡下,她睡得很熟,但梆子声一响她就睁开了眼睛。 眼中清明如水,似乎从未睡着过。 她动了动脖子,缓和了一下躺着僵硬的肩颈,她伸脚推醒听荷,道:“去看一下时辰。” 听荷惊醒,揉着眼睛打着哈欠去看时间,不一会儿回来道:“子正了。” 赵含章已经穿好衣服,闻言道:“去把二郎叫起来,让赵驹过来见我。” 听荷低头应下,“是。” 赵驹和孙令蕙等知道要夜袭的人全都没怎么睡,赵含章一叫他们就醒了。 除了赵二郎和赵驹,其他人脸上都有些困倦。 赵含章对他们笑了笑,“出征的是我,怎么反倒是你们睡不着?” 孙令蕙紧张担忧得半个晚上没睡,“郡守……” 赵含章伸手止住她的话,脸色一肃,直接下令道:“叫醒将士们,丑时便要在城门口集结完毕。” 众人应声而去。 这时候正是人一夜中睡眠最好的时候,也是最困倦的时候,被点到的队主在收到今天提前一个时辰入睡时便猜到今晚会突袭,因此早有准备,命令一下,他们立即叫来各什长,什长再通知手底下的士兵。 队伍很快集结完毕,赵含章一身甲衣,手握长枪骑马过来,众将士皆沉默的看着她。 火光中,赵含章面色坚毅,她道:“我们来陈县不是睡觉,也不是摸鱼吃饭的,而是为了解除豫州之危,今晚这一战便是让匈奴知道我们豫州并不是无人,也让他们知道我汝南郡的勇猛,将士们可愿随我杀敌?” 队伍低低地应了一声“愿!” 赵含章满意的点头,抬着下巴道:“所有人上马,走!” 城楼边的小门悄悄的打开,赵含章打转马头,往边上看了一眼,傅庭涵正拢着手站在那里,见她看过来,他便冲她点了点头。 赵含章笑了笑,打马率先从小门里跃出…… 第343章 夜袭 士兵们有序的紧随而出,夜色下,骑兵全都出去以后,赵驹这才带着他的人马出去。 他们将会在路上设伏接应赵含章,以步兵为多。 这里的动静自然瞒不住城中的一些人,荀修抱着被子坐在床上,老半天才从睡梦中清醒过来,“好胆,敢夜袭刘聪,她是真有本事,还是纯粹自大?使君没拦着吗?” “没有。” 荀修皱眉,“使君不会不知道吧?” “刺史院中亮了灯。” 那就是知道了,荀修挑眉,“使君竟对她如此自信,看来她是真有几分本事的。” “刘景就是死在她手上,听闻她还击退过石勒。” 荀修脸色严肃了些,正色道:“前者还有凭有据,后者不是传说是赵氏为了她造势,因此将赵铭的功劳按在她头上吗?” 幕僚没说话。 当时毕竟只有赵氏的人在,谁也不知道实际情况是怎样的,所以就只能见仁见智了。 在此之前,他和荀修一样的想法,觉得可能是赵氏在给赵含章造势。 荀修睡不下了,掀开被子起身,“于盛,还有高将军几个呢?” 幕僚便往外看了一眼,“我在来前,于盛应该在刺史那里,高将军几个……我马上让人登高看一看他们的院子亮不亮灯。” 荀修点了点头。 幕僚立即出去,找了一个护卫,让他爬上屋顶看有多少人的院子亮着。 而就在刺史府的官员和将军们开始重视赵含章时,赵含章已经带着人迂回逼近他们要夜袭的地方。 赵二郎第一次干这事儿,又兴奋又紧张,赵含章也是第一次,但她心里却很平静,就跟半夜起床喝口水一样心无波澜,她带着人上了一个小矮坡,从这里可以看到大半敌营的情况。 赵含章扫视一眼,将看到的记在脑子里,那里灯火点点,但绝大部分是隐在黑暗中的,可,火柱有规律,自然营帐搭建也有规律。 只看火光亮的地方便可大致推算出营帐的地方,以及……中帐的位置和粮草的位置。 赵含章目光炯炯的盯着一大片漆黑的地方看,她招手叫来季平和李天和,低声道:“你们一人带一队,季平,你从那儿绕到他们的西北边,看到那三个火柱后面漆黑的一片了吗?” 季平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后点头。 “那里多半是粮草所在的地方,你去查探一下,证实后放火烧了他们的粮草,得手后立即撤退回城。” 季平应下。 赵含章给李天和下令,“你则从这边绕到北边,见机行事,接应季平,只要他一得手,立即将兵力吸引过去,只要拖他们一刻钟就行。” 赵含章问季平,“一刻钟,你们能走脱了吧?” 骑兵的一刻钟,足够了。 季平一脸严肃的点头应下。 赵含章满意,“只要确定是粮草,若是你不能全毁,那就给李天和发信号,让他以火箭支援,务必要将他们的粮草烧掉。” 魏晋干饭人 第206节 “是!” 赵含章让俩人带队离开,她估算着时间,觉得差不多了,便一抖手中长枪,使众人看过来后便放声道:“儿郎们,我们走!” 说罢一踢马肚子便俯冲而下,赵二郎兴奋起来,但谨记来前姐姐的话,要安静,除了她的命令外,不需要其他大的声响,所以他压着兴奋,一踢马肚子便紧随着姐姐快马往下冲,身后的八百士兵也双眼放光的俯冲下去! 马蹄奔腾发出的巨大声响,营帐中有士兵听到通过土地传来的马蹄声,一下从地上跃起,抓起手中的武器便往外冲,“快醒,快醒,似有敌袭!” 没有用耳朵贴着地面的士兵则是翻了一个身,不太高兴的道:“大半夜的哪来的敌袭?晋人都被打怕了,岂敢来袭?”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因为冲出营帐的士兵才一抬头便迎面撞见俯冲下来的赵含章,赵含章眼都不眨一下,手中的长枪一划,士兵瞳孔一缩,眼前一片血色,他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伸手捂住脖子,一股鲜血喷涌而出,还未来得及说话便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赵含章未曾停留,一杀后便快马从他身边经过,越过一个火柱时手中的长枪一扫,里面的火把便被扫飞起来,直接落在帐篷上…… 营帐瞬间大乱,有人叫嚷起来,有人冲出营帐,迎面便是赵家军的刀枪。 赵含章不断杀着从营帐里跑出来的人,同时将火柱中的火把扫到帐篷上,她身后的将士有样学样,一边杀人一边扩大火势。 赵含章扫空一片营帐,目光炯炯的盯着已经开始有序起来的匈奴军,大声令道:“分兵!” 各队主立即照着之前赵含章叮嘱的分别带着帐下骑兵朝着各个方向冲去,迂回穿插,本来已经开始有序起来的胡兵再次被截断,彻底乱起来。 到处是杀人和火光,不少胡兵被火烧到,浑身是火的到处乱跑,众人心中恐慌,便是参将出面也很难再令他们冷静下来。 赵含章领着身后的一百人如入无人之境一般杀进杀出。 这就是骑兵的可怕之处,他们就相当于坦克,对步兵,尤其是一群刚从睡梦中惊醒起来的步兵,连武器都拿不全的士兵来说,那简直是单方面的屠杀。 赵二郎杀疯了,不知不觉就远离了赵含章,专门冲着人多的方向杀去。 而胡兵们都下意识的朝中帐跑去。 刘聪提着大刀走出中帐,面色铁青的看着混乱的营帐,伸手抓来一人,下令道:“吹号,所有人往中帐靠拢,我的骑兵呢,我的骑兵呢,让他们上马!” 敢夜袭他的营帐,敢和他们拼骑兵,刘聪眼中狠戾,决定让晋人自食恶果! 赵含章带着人穿插杀了出去,调转马头要杀回去时发现了他们的马厩,眼睛一亮,立即带着人杀过去,将冲过来要上马的人挑下马,左右看了看,选了一个方向将火柱中的火把投到马厩里…… 马儿的尾巴着火,立时受惊,加上这边火光冲天,它们扬起马蹄,嘶鸣一声就冲着营帐深处跑去。 第344章 得手 有的马还栓在柱子上,但也只是意思意思,毕竟马驯服了,只要绳子绑着它们就会很老实,但此时马儿一用力,就能拖着柱子一起往前冲,跑出来应敌的胡兵被马撞倒踩踏,或是被柱子扫到倒下。 但匈奴骑兵多,马棚自然不止这一个,不一会儿便有人上马前来应敌,赵含章迎面杀上去,她正战意勃发,而对方正心惊胆战,一交手便占了上风。 赵含章一枪挑飞他的武器,再一划,对方圆睁着眼睛,一手捂了一下脖子倒下,赵含章已经飞跃而过,杀了半晌,见对方越来越有序,赵含章便命道:“吹角,我们退兵!” 令兵一直跟着赵含章,闻言立即拿出号角呜呜的吹起来。 敌营里的赵家军一听,开始边杀边靠拢,并往外杀去。 赵含章就想要穿插出去,回转马头时扫过身后的人,没发现赵二郎和他那一什的士兵,目光一凝,问道:“二郎呢?” 秋武也杀红了眼,闻言扫了一眼跟着的士兵,没发现二郎,顿时一慌,“属下不知!” 赵含章握紧了手中的长枪,咬了咬牙,还是下令:“鸣角收兵!” 她双眼通红的回头看了一眼混乱的敌营,没找到赵二郎,心里就跟被火焚烧一样,但她身后是八百将士,她不能拖着他们陷在敌营里,更不要说他们身后还是整个豫州。 这次夜袭要是失败,对豫州士气将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赵含章正要打马杀出去,突然耳尖的听到一道熟悉的“啊——” 赵含章立即循声回头,一片火光中,她看到了陷在远处的赵二郎,他正双手握着长枪挡住砍下来的刀,离得那么远,赵含章几乎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却能在一片嘈杂声中听到他咬紧牙关,迸发出力气的那一声微弱的“啊!” 赵含章立即一扯缰绳回头,快马朝那杀去,同时下令,“变阵,直插进中军,从西侧突围出去!” 令兵一听,立即吹号角,改收兵为进攻,同时他身边的旗兵紧跟上赵含章。 令旗随主将走,而士兵皆是跟着旗走,这是战场上的规矩! 将士们没有质疑赵含章的决定,也没有寻找原因,听到进攻的号令,下意识的回头找到他们的战旗,立即朝着战旗的方向杀去。 赵含章已经一路挑杀过去,马速极快,甚至一跃飞过路上塌着的火柱…… 赵二郎脸上青筋暴突,死命的撑住长枪,但刀还是一点一点的压下,无限接近他的脖子…… 刘聪脸上闪过嗜血的残忍,黄毛小子也敢来袭他……一缕轻轻的风似乎卷过刘聪的耳朵,刘聪瞳孔一缩,身体比大脑更快速的反应过来,他猛地收回大刀,同时身子往后一倒,后背紧贴着马背,几乎同时,一枪从他刚才脖子所在的方向刺过…… 一枪刺穿,长枪一点迟疑没有,直接往下一划,刘聪反应更快,在看到脸上破空而来的长枪时顺势翻身滚下马,避过了第二招…… 对方一下卸力,赵二郎猛的朝前一扑,旁边一胡兵正好一刀砍下赵二郎的从军,见状立即把刀狠狠地往前一刺。 赵含章长枪下划,见再次落空,也不恋战,直接伸手拽住赵二郎的后衣领,往后一拽,手中的长枪一变方向,将对方的刀挑掉,刺穿对方手腕,再往前一刺,直穿对方心脏,她好似毫不费力的收回枪,长枪一扫,将上来援助的胡兵都扫落在地…… 赵含章冲赵二郎吼道:“走!” 赵二郎已经理智回笼,跟在姐姐身后往外杀。 刘聪落地之后立即跃出赵含章长枪的攻击范围,然后伸手拽下一个胡兵,自己一跃上马,见赵含章要走,哪里肯放他们离开,立即上前阻拦。 赵含章挡住杀来的大刀,手臂微震,她毫不畏惧的回刺,俩人立即杀在了一起。 赵二郎和秋武皆不能近身,只能在一旁穿插替赵含章挡住其他胡兵,并等待后面各队主带着人杀来汇合。 刘聪勇猛,威望又足,他拦住了赵含章,后方混乱的军营慢慢有序起来,不断的有胡兵骑上马前来支援。 赵含章知道,他们不能恋战,不然所有人都走不出去。 因此她出招极为狠辣且迅猛,她手中的长枪密集的刺出,刘聪堪堪挡住,但她招式多变,瞅准了一个空隙,她手中的长枪像蛇一样贴着他挡过来的刀往前一刺,挡的一声刺在了他右胸的甲胄上…… 按照刘聪的经验,刺在这里用处不大,他的甲胄可以挡下这一刺,所以他并不慌张,但他几乎感受不到她的停顿,她还在狠狠地往前一刺,刘聪感觉到了刺痛…… 他脸色一变,却没有低头去看伤口,甚至都没去看赵含章,而是手中的大刀一变攻击方向,狠狠地朝赵含章的脖子处一划…… 赵含章拔回枪,同时往后一倒,紧贴着马背,同时座下的马快速的往前一奔,与刘聪错身而过,她腰身一用力坐起来,头也不回便回枪一刺,刘聪的副将见状,想也不想便飞身一扑,直接扑在刘聪的右身上,一柄枪刺穿他的身体,他未来得及说话,长枪收回,他瞬间失了力道,压着刘聪便从左边倒下…… 刘聪大惊失色,大叫道:“呼延朗!” 赵含章惋惜不已,虽然很想回头再戳一下刘聪,但她也知道,机会已经失去,不能强求。 果然,他们一落地,立即有胡兵上前围住,将俩人保护起来。 赵含章只回头看了一眼便道:“走!” 旗手跟着赵含章跑,将士们跟着旗子跑,不一会儿他们就从西侧杀了出去,匈奴军也组织好了追兵,从后追出…… 与此同时,季平终于摸到了粮草,一百士兵悄悄的摸近,因为营地大乱,看守粮草的士兵跑出去不少支援,他们顺利的摸进去,分散在各处。 季平吹响哨子,各处同时起火,一击得手,众人立即后侧,怕火不够旺,他还发信号让李天和放火箭。 就在他们退出去时,李天和的火箭不断的朝起火的地方射来,落在粮草上,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敌营越发混乱。 刘聪捂着胸膛起身,看到堆放粮草的地方一片火光,恨得眼睛都冒火了,“晋人,晋人!” 第345章 哭 赵含章带着追军一路跑,路过赵驹埋伏的地方时一步不停的往前跑,赵驹目光炯炯的盯着后面马蹄声阵阵追来的胡兵,眼见着他们越来越靠近,手一抬,等他们一靠近,立即下令,“拉!” 绊马索瞬间拉起,黑夜中,绊马索拥有天然的隐藏功能,追在最前面的胡兵猛地往前一栽,反应迅速的,立即低头弯腰顺势滚下,而有的反应不及,跌下马时便摔断了脖子,或是被马踩踏过去。 赵驹紧接着下令,“放箭!” 两边乱箭齐发! 今晚对刘聪大军来说是一个难忘的胆寒之夜,追来的胡兵本来还有些信心,一心想要把这些狗胆包天的晋人留下,但此时,突然出现的埋伏让他们心胆俱碎,有人转身就跑,也有人乱跑着冲进了林中…… 赵驹见他们已经失了信心,此时不杀简直是对不起他们在林子里喂了这么久的蚊子。 于是带人杀出。 赵含章一刻不停歇的带着人冲回陈县,守城的士兵确认是他们以后,立即打开城门大门将他们迎进来。 傅庭涵立即带了人从城楼上下来,迎上赵含章,见她脸色沉凝冷冽,便停顿了一下。 赵含章看见他,脸色略微和缓了些,对他点了点头后回头看向后面,待所有将士进城,赵含章便对秋武道:“清点人数。” 然后扭头看向赵二郎,抬脚就把他踹倒,赵二郎倒在地上,一脸懵的抬头看姐姐。 众将士提着心看着。 赵含章面沉如水,冷声道:“下次再如此鲁莽,我砍了你!” 赵二郎低下头去应了一声。 赵含章冷冷地哼了一声,转头看见何刺史等人,脸上立即露出温和的笑容,抬手行礼,“使君何时来的?” 何刺史等人:……这笑容真是怎么看怎么虚伪啊,和刚才的冷冽判若两人。 自然是听到他们回来的消息便立即赶来的,反正今天晚上就没几个人能睡着。 见他们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的赵二郎身上,赵含章便温声解释道:“家弟不听话,所以训了他几句,倒让使君和诸位将军见笑了。” “哪里,”何刺史终于想起正事,问道:“夜袭的战果如何?” 赵含章道:“秋武点兵去了,后面还有策应的赵驹和去烧粮草的两队未回,因此不敢立即报战功。” 何刺史眼睛一亮,“你们找到了他们的粮草?” 虽然未有确切的消息回来,但赵含章对自己的推断很信任,所以点头道:“是!” 秋武很快点兵回来,躬身回道:“女郎,应回八百零六人,实到七百三十四人,伤一百六十八人,其中重伤十二人。” 赵含章道:“让军医给他们救治,我一会儿便去看他们。” “是!”秋武汇报完,抬头看了一眼何刺史,略微行礼后便退下。 他不是朝廷的兵马,而是赵含章的部曲,所以只认赵含章一个主子。 何刺史也不介意,听见赵含章的兵马伤亡不大,他便心一沉,问道:“你们只在外围骚扰吗?” “不,我们冲击了他们三分之二的营地,一度冲到中帐,”赵含章指了已经从地上爬起来的赵二郎道:“第一个冲到中帐前的就是他。” 何刺史等人也不知道信没信,反正笑眯眯地听着。 赵含章也不管他们信不信,反正他们总会派斥候出去打探的。 魏晋干饭人 第207节 赵含章正在等,等赵驹回来,也等季平和李天和的消息。 受伤的士兵被带下去包扎,赵含章干脆也去看伤兵,能够被拖上马带回来的兵,自然是还有一线生机的。 只是有的人伤得重,保不住胳膊腿,可能需要锯掉。 而这样大的伤口,很可能熬不过。 更多的伤是身上的刀伤和枪伤,只要有药,赵含章都能处理,因此她挽了袖子便上手。 傅庭涵在一旁给她递剪刀,问道:“为什么打二郎?” 赵含章哼了一声道:“打他都是轻的了,毛头小子没轻没重,一打起来就兴奋,无视我的指令冲到了中帐。” 而此时,赵二郎正坐在地上哭,脱了半边的衣服让吕虎给他包扎。 他也受伤了,只是不重,他身上的甲胄很给力,虽然被砍了一刀,甲胄被砍坏了,但身上只留下了一道不是很深的口子,清理干净后止血包扎就行。 军中的药都是差不多的,吕虎这大半年一直跟着赵二郎训练,也会包扎,所以军医腾不出手来,他便也可以给赵二郎包扎。 吕虎一边给他上药一边安慰道:“二郎别伤心,女郎气来得快,去的也快,明日你亲自奉茶,女郎就不气了。” 赵二郎摇头落泪道:“朱大宝和方大力都死了,特别是方大力,他就死在我边上,要不是阿姐拉了我一把,我也要死了。” 吕虎顿时不说话了。 赵二郎一直是什长,手底下带着十个人,后来吕虎来了,他手底下便是十一个人。 每一什的士兵都是跟着什长移动的,而什长是跟着队主移动的,当时赵含章便算是他们的队主。 赵二郎杀红了眼,冲着中帐去,他手底下的士兵就只能跟着他往里面冲,这一次,他的手底下死伤最重。 吕虎不知该怎么安慰他,只能道:“二郎也立了大功,我听见他们喊那人大将军,说不定就是刘聪,您和女郎重伤刘聪,这可是大功。” 赵二郎瘪了瘪嘴道:“那是阿姐的功劳,不是我的。” 正伤心着,赵驹带着人回来了。 何刺史等人没走,就等在城门不远处,见回来的人不仅身上带着血气和煞气,还随手牵着不少马,那马鞍一看就是匈奴人的马。 几人眼睛微眯,扫了一眼那些明显不是他们马鞍的马匹,心中微微激荡,“这有……上百匹吧?” 能缴获上百匹马,可以想见他们杀敌多少了。 连何刺史都坐不住了,立即叫来军中优秀的斥候,让他们即刻出去探知消息。 季平和李天和一起跟着赵驹回来的,俩人都很兴奋,大声的和赵含章道:“女郎,他们的粮草被烧了!” 赵含章嘴角微翘,颔首道:“天快亮了,清点好伤亡的人数后便去休息吧。” “是。” 第346章 战果 而此时,距离他们不是很远的匈奴军营里正哀嚎一片,他们身上的刀枪伤还好,最要命的是烧伤。 昨天在军营里被烧伤的人不少,面积大的,基本上没有活的可能了,就算此时人看着还中气十足,但伤口很容易就恶化。 刘聪也受伤了,他脸色苍白的靠在床上,才被包扎后便捂着胸口问道:“粮草怎么样了?” 刘厉低头,小声道:“抢了四分之一回来,其余皆被烧毁了。” 刘聪脸色难看,片刻后冷笑道:“好,好,好啊,下令让将士们出去找给养。” 他眼中闪过残忍,“若是找不回来粮草,那就抓人,把他们的房屋田地全烧了,我们得不到的东西,他们也休想再留。” 刘厉抖了抖后应下。 虽然斥候没回来,但看赵家军身上的血腥气和煞气便知道他们经过了一场恶战,所以对他们报上来的战果,何刺史信了八分。 于是天未亮他便把刺史府所有官员都叫了来,赵含章和傅庭涵也列席会议。 何刺史:“坚壁清野的命令传下去了吗?” “是,已经传了下去。” “派出几队人马,让他们在今日天黑之前将方圆五十里内的百姓都赶进城中,同时给附近的城池下令,不得拒绝百姓来投,不得在乡野中留下一粒粮食!” “是!” “各个关隘都要守住,小心匈奴报复……”何刺史只制定大的方针政策,然后把具体的命令交给赵含章。 赵含章笑了笑道:“先让斥候探知各路消息,坚守关隘吧。” 于是大家散去,赵含章也回去补觉。 到了半中午,斥候的消息传回,更多的作战成果和信息被探知,“敌营哀嚎一片,死伤惨重,刘聪副将呼延朗被斩杀,粮草被烧了,今日天一亮便有胡兵结队出去征集粮草……” 何刺史还罢,荀修等人是目瞪口呆,完全没想到战果这么大。 何刺史也惊讶,但他稳得住,他扫了众人一眼,叹息一声道:“现在知道我为何将豫州交给赵含章了吧?” “其领兵之能不下于苟晞,”何刺史叹息道:“如今能救豫州的,除了苟晞,便是她了。” 而苟晞现在是不会出手的,他只能把希望放在赵含章身上。 荀修低下头去齐齐应了一声。 何刺史见他们终于肯听话,便道:“等赵副将醒了,你们去拜见吧。” 于是赵含章醒来便见到挤在院子里的众将,她伸手接过听荷递上来的布巾擦了擦脸,问道:“他们何时来的?” “半个时辰前,说是见不到女郎就不走。” 赵含章问:“庭涵呢?” “大郎君正在前面看东西呢。” 赵含章就把布巾递给她,穿上外衣便嘴角含笑的出去。 房门一打开,院子里坐着说话的荀修等人立即抬起头来,纷纷上前行礼,“赵副将!” 赵含章微微颔首,笑问:“诸位将军怎么到这儿来了,有话前面说吧。” 赵含章仅用一天便收服了豫州的兵马,傅庭涵则是把豫州刺史府里的好多公文和信件看完了。 纷杂的信息在他大脑里被归纳,一点一点汇总成一条条可以用的情报。 赵含章并没有召集所有人,就带着荀修几个去听他的报告会。 傅庭涵主要是给她讲解现在敌军的具体分布情况,还有他们的防守情况。 这都是昨天没有说的。 昨天只是大致说了一下各自的人数和陈县外的刘聪大军而已,但现在被围的不止陈县。 豫州是大平原,匈奴人有很多进入的路径,何刺史在一些重要关隘布防,主要在那几处拦住匈奴大军。 傅庭涵今日看了不少公文和信件,和赵含章道:“皇帝派傅中书去长安招兵,以援助豫州,按照时间来算,他应该刚到长安不久,不知何时能带兵过来。” “全都是没经过训练的新兵……”赵含章顿了顿,强忍下心痛,问道:“还有什么消息?” 傅庭涵就从桌上挑出一封信给她,“这是管城的求救公文……” 荀修立即打断他的话,“我们自己都自顾不暇,如何还能去救人?” 赵含章伸手接过,一边拆开一边道:“管城不也属于我们豫州吗?” “但那里已经全被匈奴人占了,管城如今是孤城,我们怎么去救?”荀修道:“让他们死守吧。” 赵含章蹙眉,待信拆开,看到写信的人,一下坐直了身体,“北宫纯?守管城的是北宫纯?” “是啊,”荀修不在意的道:“他受陛下指派来支援的,结果却陷落在管城,这会儿反叫我们去救他……” 赵含章差点儿把信给砸到荀修的脸上,这是友军啊,豫州的兵马都一退再退,现在堪堪守住陈县,而北宫纯不仅守住了管城,在四方陷落的情况下还能坚守,这是多厉害的良将! 赵含章磨了磨牙,垂下眼眸想了想后道:“此事我来做,趁着现在我们士气大振,我们反击回去,赶在冬至前将匈奴赶出去。” 众人微讶,面面相觑,“还要反击?不应该坚守城池吗?” “是啊,他们现在受了打击,只要我们坚守不出,天一冷,他们粮草不足,肯定会退兵的。” 赵含章:“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 她很是强硬,“各位将军回去准备吧,待我定下计策后便请诸位来相商。” 几人对视一眼,应声退下。 等走出主院,便有人道:“才赢了一场,这就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 “嘘,噤声,没见她刚才脸色难看吗?我现在倒不忧心反击之事,反正我们不打,匈奴也要打我们的,谁先出手都是打,我忧心的是,她不会想要去救北宫纯吧?” “北宫纯如今陷落在管城,怎么救?” 傅庭涵也在问赵含章,“你要救他吗?” 赵含章点头,眼睛闪闪发亮,“我在看到管城的时候就想到了,我们完全可以来一场游击之战,逼迫刘渊退兵。” 傅庭涵对兵法知道的不多,但他知道双方的悬殊,“和匈奴玩游击,你得有马,我们就这么点骑兵,你有多大把握?” 赵含章道:“但论对豫州的熟悉,谁也比不上我们,只要我们不让他们抓到,他就拿我们没有办法。” 赵含章很有自信,眼中闪闪发亮,“我有自信让他们抓不到我们,要是能顺势救下北宫纯,那就更值了。” 第347章 感动吗 傅庭涵很好奇,“北宫纯是谁,很厉害吗?” 赵含章想了想后道:“这个时代,若论军事才华,苟晞可排第一,论勇猛,石虎还名不见经传,暂且算是石勒,而北宫纯,勇猛不下于石勒,军事才华也不见得就比苟晞差。” “我没听说过这人。” 赵含章便叹道:“他陨落得太可惜了,昨天晚上我杀的呼延朗,他们呼延一家差不多都死在他手上。” “去年朝廷北回都城被围,王衍下令各地勤王,西凉刺史便派了北宫纯来勤王,”赵含章道:“你以为去年那场保卫战王衍为什么能打得这么顺利?开局就是他打开的局面。” “他只带了他西凉的百多名勇士便破了王弥的军阵,王弥溃逃,王衍这才指挥大军彻底打垮王弥一部,”赵含章感叹,“然后他就回西凉去了,谁也没想到刘渊会这么早称帝,去年刚打过洛阳,今年又打,一定是西凉刺史张轨派他来勤王的。” 其实历史往前蹦了好大一步,历史上,北宫纯再次勤王救洛阳是十一年刘渊称帝之后。 魏晋干饭人 第208节 现在刘渊提早称帝,北宫纯也提早被陷在中原。 赵含章和傅庭涵道:“这是一员猛将,就算不能收他为我们所用,把他救出来,对局势也有益处,而且……我敬佩他!” 历史上,这一位最后投降了刘聪,不少文人骂他,但在赵含章看来,他实在是冤枉。 他两次救下洛阳,但皇帝就跟眼瞎了一样看不到他的能力,由着与张轨不和的人阻拦他回西凉; 皇帝要是因为他的才华不舍得他回西凉也就算了,偏留下了人又不重用,派他四处灭火,却又卡着军粮补给。 连荀修这样名不见经传的人都要放任北宫纯被围死,可见他们的眼睛有多瘸了。 傅庭涵找出一卷地图,展开给她看,“这是何刺史送来的,豫州的布防图,你要打游击,那就得把豫州地图和两军的布防记在心中。” 赵含章点头。 俩人在房里呆了大半天,第二天赵含章便召见众将士,布置下作战任务。 “刘聪大军粮草损失严重,他们必定需要补充粮草和兵员,昨天一天,也足够他们反应过来是不能从周围征集到粮草了,最迟明日便会来援,他们若是增援,必定是从安岭和阳谷二地调兵,荀修!” 荀修愣了一下后立即起身出列,躬身道:“末将在!” “着你领五千兵马在安岭长富山一带伏击来援的胡兵,”又点了米策的名字,点着地图道:“着你领五千兵马在此处策应……” 赵含章一一吩咐下去,最后落在赵宽身上,道:“赵宽,着你领两千兵马在此伏击他们的粮草。” 赵宽一愣,他没打过仗,不过他也没迟疑,只是愣了一下便应下。 等所有人退去,赵含章叫住赵驹,道:“去准备两千骑兵,三千马,我要用。” 赵驹道:“两千骑兵是我们所有的精兵了。” 赵含章颔首,“点了,我全都要用。” 赵驹应下,躬身退下去。 赵宽正在外面转悠,她一出来,他立即迎上去,“郡守,这场仗我怎么打?我没领过兵呀。” 赵含章道:“别担心,这场仗我来替你打。” 赵宽傻眼,“啊?” 说是替他打就打,斥候小心的钻林子,钻到赵含章身边,小声道:“将军,他们果然押运粮草从这条路上经过。” 赵含章挑了挑嘴唇,这会儿隔壁应该已经打起来了,而刘聪大军现在缺粮,粮草要运过去就两条路,不走那条,那就只能走这条了。 她都不亲自出手,直接微抬下巴,叫来赵二郎,“你去,把他们的粮草都抢了,带一带你赵宽族兄。” 赵含章和赵宽道:“谁都有第一次,这第一次我让二郎带你,见过血,下次你就知道怎么打了。” 赵宽:…… 孙令蕙眼睛闪闪发亮,拳头紧了又松,上前一步道:“郡守,下官也要去。” 赵含章挑眉,“你学过武艺吗?” 孙令蕙:“在家中时和兄长学过剑法。” 赵含章就道:“去吧。” 孙令蕙立即跟上。 赵宽带了两千人,赵含章又带了两千骑兵在此,还是埋伏,以逸待劳,自然没问题。 不过半个时辰,他们就夺下了粮草。 赵宽和孙令蕙都是第一次杀敌,脸还有点儿发白,但看到赵含章,赵宽还是挤出笑容,一脸感动,“三娘,多谢你为我护航。” 要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赵含章竟然百忙之中为了让他积累战功而亲自来替他护法。 就是赵二郎都没有这样的待遇吧? 赵宽感受到了赵含章对他的看重,正感动不已,赵含章手一挥,下令道:“每人带上一日的口粮,喂养战马,现在是未时,申时我们便出发。” 赵宽一呆,问道:“出发去哪儿?” 赵含章瞥了他一眼后道:“天越来越冷,匈奴耗不起,我们也耗不起,所以我决定主动出兵遛一遛他们。宽族兄,你和孙令蕙回去,此次伏击之战后,不论输赢都要时不时的出城骚扰,你别怕,我会让人给你送信的。” 赵宽:……不,他很害怕。 赵宽咽了咽口水,问道:“你,你先告诉我你去哪儿,这外面可都是匈奴的大军,我们豫州是被包围了你知道吗?” “不,不对,不是被包围,而是已经丢了有小一半,你这会儿带着两千人出去不是在给他们送人头吗?” 赵含章道:“我要去安岭。” “你去安岭干什么?” 赵含章瞥了他一眼,觉得他太笨了,“你没听见动静吗?隔着一座山的那条官道上已经打起来了,说明他们伏击到了人,人从哪里来?安岭必定派出了援军,这时候那里守卫空虚,你说我去安岭干什么?” 赵宽:“你偷袭上瘾了?” “宽族兄啊,”赵含章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这外头的事交给我,里面的事就交给你了,何刺史没几日好活了,你要做的就是配合好赵驹,管好我们剩下的兵马,守住陈县的城门,在我回来的时候给我打开城门就行。” 她道:“有事不决,要是联系不上我就去找汲渊,或者找铭伯父。” 赵宽眼睁睁的看着她当场埋锅造饭,在隔壁路的喊杀声中吃了一顿饱饭离开,心中升起的那些感动消得一干二净。 他原地转了两圈,最后和孙令蕙道:“她早有计划,却这时候才告诉我。” 孙令蕙不在意,“你是县令,她是郡守,何时郡守做事还需要征得你一个县令同意了?” 赵宽觉得她说的好有道理,他竟无言以对,于是也不纠结了,手一挥,对剩下的将士们道:“打扫战场,我们回城!” 第348章 前后夹击 申时不到,赵含章和赵宽分兵,赵含章带着两千骑兵离开,赵宽则带剩下的人和缴获的东西回城。 傅庭涵也跟着她,他现在算是她的活地图,她记得不够清楚的问题得问他。 一行人绕过战场,直奔安岭而去。 赵含章全都预测成功,荀修等人在长富山一带成功伏击前来支援的匈奴军。 消息双向传递,一边传到了刘聪大军,一边传到了安岭。 安岭是王弥的大军,他一听说他派去的援军被埋伏,略一思索便派出另一支援军,刘聪是刘渊的儿子,现在他被人拖在陈县,他必须得把人救出来,不然他也吃不了兜着走。 斥候提前探知,赵含章等人全部静默躲在了山林中,等待这一支援军过后才出来。 傅庭涵道:“骑兵两百,步兵大概三千人,王弥很大方了。” 赵含章看着他们远去的方向,招手叫来斥候,当即写了一封军令给他,“即刻送往安岭驻地,令驻守安岭的柳敬酉时反攻,今晚我们要在安岭里面过夜。” 安岭只是一个比较大点儿的镇,但这个位置至关重要,谁拿住这个地方,谁就能挡住南北在西面这一条路上的通道。 而赵含章要救援管城,安岭是必经之地,甚至,之后傅祗要是带着援军过来,也必须经过安岭。 豫州之前丢了安岭,但又没有完全丢掉,柳敬就带着一队兵马占了安岭的一半,双方时不时的你打我一下,我抢你一块地盘,目前王弥也没有完全占下安岭。 不过以现在的态势来看,也快了,时间问题而已。 因为陈县自顾不暇,帮不了柳敬。 柳敬自己也已经做好不行跑路的准备,结果赵含章的军令到了。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一再和斥候确认,“我们晋军确有援军过来?” 斥候道:“我们将军亲自领兵前来,岂有作假?时间快到了,还请将军即刻点兵。” 柳敬看了一下时间,的确快到酉时了,他纠结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点头。 不过他最后还是留了一个心眼,虽然点兵了,却没有立即动手,而是打算等援军先动手。 真有援军他再来个左右夹击,没有大家就原地散去,该干啥干啥去。 赵含章此时已经到了安岭外,这里没有城墙,但进镇有关卡,只要冲过关卡便可入内。 赵含章压了压马速,扭头和傅庭涵道:“等赶走匈奴,我要在这里建城池设县。” 傅庭涵点头:“好。” 赵含章看他,“怕吗?” 他们是进攻的一方,而这里是敌占区,不管在哪儿都危险,所以赵含章没打算把傅庭涵留下,大家一起冲杀。 傅庭涵摇了摇头,“又不是没有经历过,我已经不怕了。” 从洛阳里逃出来时,他已经经历过一次,这一年多来,他虽然不似赵含章每天都练习骑术,学习武艺,但也有锻炼身体的。 一起冲锋,他也不求自己能杀多少敌人,只希望不成为赵含章的累赘就好。 赵含章翘了翘嘴角,和秋武道:“你们保护好大公子!” 秋武他们知道傅庭涵的重要性,恭敬的应了一声。 赵含章得了他的保证,便放开缰绳,一踢马肚子,“儿郎们,我们走!” 她身后的人齐声应了一声,呜啊呜啊跟着大叫起来,挥舞着大刀,身子微微往前压,加快马速就朝安岭镇冲去…… 关卡上的匈奴兵听到动静,一边快速的反应过来要抵挡,一边要擂鼓示警,结果他才拿到鼓槌,还没来得及敲下去,一支箭破空射来,直接从后背射穿他的胸膛…… 傅庭涵收回手,仔细地将弓挂在马背上,为此还压了压马速低头看挂稳了没有,准头,也就是他在战场上唯一能拿得出手来的东西了。 有人接过鼓槌,抬手就要敲,一匹马已经飞跃过关卡,一枪刺穿他的身体,他都没来得及转身,对方已经一枪扫落他眼前的大鼓,大声喝道:“杀!” 紧跟在她左右的赵二郎几人也快速的飞跃栏杆,一刀一个,一枪一个,有人快速的下马,将关卡挪开,后面的骑兵便再没有障碍的杀进小镇。 赵含章已经一马当先的冲进去了,有听到动静的士兵奔跑出来,看见,立即拿着刀枪要上前抵挡,镇中瞬间乱成一片。 本来就已经杀得不剩下多少百姓的镇中百姓听到喊杀声,立即啪的一声关上门窗,紧紧地缩在家里不敢动。 王弥听到禀报,没有慌张的往外跑,而是先穿上甲衣,同时一连串的命令发出去,“立即上马,让一幢二幢的人上前抵挡。” 他顿了顿后道:“立即派人去后方,戒备柳敬……” 而此时,柳敬也看到了信号,还听到了厮杀声,他立时眼睛一亮,抽出大刀来大声吼道:“将士们,我们把安岭夺回来!” “夺回来,夺回来!” 柳敬带头冲锋,“冲呀——” 王弥瞬间腹背受敌,但他来不及去反击柳敬,因为赵含章带着人一路杀到了他面前。 魏晋干饭人 第209节 王弥看到骑在马上凶猛无比的赵含章,见她几乎是一枪一个,身边几乎没有可以近身的人,立时一跃上马,冲着她就杀去,“黄口小儿,我在这里!” 赵含章一枪将冲杀过来的胡兵刺了一个对穿,闻声看过来,拔出枪来,立即迎杀上去,赵含章偏头躲过一刀,再用枪身挡了一下,俩人错身而过。 跑出一段,赵含章勒转马头回视王弥,冷笑道:“某虽是黄口小儿,却也知礼义廉耻,不似老匹夫,简直是有辱祖上,今日,我这个现任汝南郡守就代你祖父教一教你礼仪规矩!” 王弥气得脸色薄红,“好伶俐的口齿,我倒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王弥骑射迅捷,臂力过人,他手中的刀一转,直接朝着赵含章杀去…… 赵含章目光微凝,毫不畏惧的上前迎战,王弥快,而她比他更快,也更加灵活,俩人你来我往,不过一个错身间便交手三四招。 赵含章沉迷于对战,傅庭涵也在秋武等人的保护下冲杀进这条大街,他只扫了一眼便道:“他们在聚集了,要不要冲散?你们或许应该从东边穿插?” 秋武:……他就是个护卫,这种事怎么能问他呢? 第349章 暂歇 赵含章和王弥厮杀得激烈,手中的长枪灵活朝他脑袋刺去,一连刺了七八下,王弥全部躲过,他手中的刀亦快,一刀劈去,赵含章横枪挡住,他的马灵活的逼近,眼中闪过亮光,一个错身间便朝赵含章伸手抓去。 赵含章微讶,但并不惊慌,被他抓住手腕以后干脆顺势往他那里一倒,手中的长枪一个巧劲儿卸去刀上的力量,她干脆放弃长枪,由着它落地,双手抓住王弥便往马下扯。 她是势必挣脱不了要落马的,那干脆一起落马吧。 俩人从马上跌落,在地上滚了两圈,王弥都不知道她怎会如此灵活,一落地便用手肘攻击他,他只觉手臂一麻,胸口一疼,握着刀的手就微微一松,赵含章趁此机会给了他的腰腹好几下,瞬间挣脱他的掣肘,甚至往外一滚就要离开…… 王弥岂能容她离开,左手还有力气,立即如豹子一般抓来…… 秋武等人在她落马时便察觉到不好,立即朝着她冲杀过去,而匈奴人则立即来挡,双方就在离他们十来步的距离外激烈的交战起来。 傅庭涵发现冲不过去,很干脆的搭弓射箭…… 王弥察觉到危险,快速的收回手同时就地一滚,就在他滚开的一瞬间,一支箭插在了他刚才躺的地方。 赵含章旋身起身,似陀螺一样转了半圈躲开砍过来的刀,顺着刀背向上,一个手肘和擒拿手便夺过刀,刀一横一划便割了对方脖子,血喷射出来,即便她是站在侧边也溅到了一些…… 她没有停歇的将冲过来的两个匈奴兵都杀了,剩下的则被秋武等人吸引而去,场中央一下只剩下王弥和赵含章了。 赵含章掀起眼眸看向王弥,沉静片刻后微微一笑,道:“你出身士族,文采武功皆不差,以你先祖荣光和自己的本事,你在大晋亦能有一番作为,我很好奇,你为何要做叛贼呢?” 王弥手握大刀,他现在还能感觉到肋下的疼痛,很显然,赵含章和一般女子不一样,他已不敢再轻视对方,“晋国不仁,皇帝昏聩,百姓民不聊生,我反他是为百姓!” 赵含章讥讽的笑道:“为百姓,你四处劫掠,为百姓,你杀人放火?安岭内外因你抢掠死去的普通百姓还少吗?冀州一带因你毁去的城池有多少?” “晋国尚且盛不下你,刘渊的汉国真的能收住你吗?王弥,你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王弥眼中闪过厉色,杀意勃发,“你这口齿的确伶俐,但陛下无比信任我,你这挑拨离间之计用错了!” 赵含章扯了扯嘴角,“是吗?” 俩人同时一动,朝着对方杀去—— 王弥的刀尖堪堪划过赵含章的耳侧,一缕头发从她耳边被削落,她的刀则划破了他的甲衣,俩人刀刀相碰,这一击过后后退暂歇。 王弥目光落在她的刀上,嘴角微挑,“你要输了。” 赵含章毫不在意的瞥了一眼手中崩口的刀,扯了扯嘴角道:“虽然你们的刀很垃圾,但我未必就会输。” 王弥正要说话,傅庭涵已经和秋武等人杀出重围,他一把握住了插在地上的长枪,冲着赵含章的方向就扔去,“含章!” 赵含章偏头,飞身而起接住,王弥目光一凛,他顾不得道义,直接冲着她便砍去。 赵含章半空中接住自己的长枪,手中的长枪顺势往下一划,挡住王弥砍来的刀,然后半空中一脚踢向王弥,踢在他肩膀上,一借到力,她便在半空中灵活的转了一个身,稳稳的落地后长枪一抖,当即迎着王弥上去。 傅庭涵高声道:“他们的人在向东集结!” 赵含章一边迎战一边下令,“三队四队向东穿插而出,再攻入往西而去,接应柳敬!” 令兵领命而去。 傅庭涵勒住马,将弓拿出来,搭箭静静地瞄着王弥,只是王弥的动作快,和赵含章你来我往打得火热,俩人的身体常交错,傅庭涵根本瞄不准,他干脆瞄向正不断想上前支援王弥的人。 秋武等人想上前救赵含章,王弥的人自然也想上前救王弥,只是双方混战,彼此拦着彼此,谁也不能近身而已。 傅庭涵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射出两箭发现射不中人以后干脆把目光落在了赵含章身上。 打仗这种事从来不止是两个将军的事,此时他们功夫相当,王弥杀不了赵含章,赵含章也杀不动王弥,再纠缠,不过是浪费时间。 既然单对单分不出胜负,那就应该从指挥上来分。 傅庭涵当机立断,立即一踢马肚子冲上前,趁着赵含章被王弥一脚踢得连连后退的时候一鞭子抽在她的马屁股上。 在主人落马后一直原地踏步的马儿一下吃痛,冲着赵含章的方向就奔去。 赵含章被王弥一脚踢在枪身上连连后退,听到马冲她奔来,她眼睛都不带斜一下,顺势又退了两步,在马奔跑到眼前时飞身一跃便上了马。 赵含章扯动缰绳转身,一枪便朝王弥刺去,王弥在她的攻势下连连后退,一个躲闪不及被刺中了手臂。 其随从见状,立即不要命的一样和秋武等人拼杀起来,很快撕开一个口子,一个士兵快马冲上来,很快拉住王弥要拽到马上。 赵含章不讲武德,一点儿都不带停留的,直接往王弥要害刺去。 王弥在马上灵活的一转,同时扯了一下身前的亲兵,赵含章的枪便直戳亲兵胸膛。 赵含章挑眉,“王将军好手段!” 王弥已经坐到了马上,脸色没多少变化,“是赵郡守不吝赐教!” 赵含章听到西面传来的喊杀声,又见集结的队伍再朝西面汇合,便知道不能再在这里拖下去,于是她暂时放弃王弥,大吼一声下令道:“将士们,随我去支援柳将军!” 于是带着人往西杀去! 三队四队听从命令在向动冲杀,将他们才集结起来的队伍冲散,他们灵活的避到西面,想要再次集结,同时向西支援,结果赵含章就带着人杀了过来,直接把他们的队伍冲垮了。 刘灵见了大忧,带着亲兵追上来拥住王弥,“将军,我们怎么办?” 王弥捂住右肩,冷静地道:“晋军士气高涨,此时不宜与他们对面冲突,我们撤军!” 王弥当即组织大军放弃安岭,往外逃去。 说是逃,但他退得从容不迫,傅庭涵见了便和赵含章道:“他向陈县方向去了,他可能是想放弃安岭取陈县。” 才占下安岭的赵含章颔首道:“我知道,他想反过来断我的后路呢,这一场看似是他输了,但其实不到最后,完全不知道谁输谁赢。” 一旁的秋武听了忧虑,“那怎么办,女郎,我们沿途没有设卡。” “设了卡我们也守不住,留下人完全是给他们送人头的,”赵含章不太在意,“反正我们也没打算回去,让人传信给陈县,令他们坚守不出!” 第350章 坚壁清野 柳敬带着副将和心腹们来拜见赵含章。 离着还有十步远,柳敬就带着人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末将参见赵副将!” 他刚刚才知道赵含章是何刺史新提拔的副将,如今汝南郡内的兵马都要听从她的号令。 赵含章微微点了点头,让人起来,露出微笑道:“柳将军这段时日辛苦了。” 柳敬自然不会说自己不辛苦,他一脸感动又委屈的落泪,表示他是真的好难啊,陷落在这里,援兵不至,又没有坚固的城墙,他很难守住安岭,所以…… 柳敬眼巴巴地看着赵含章,“赵将军,以王弥的兵力,他不会善罢甘休的,这次肯定只是暂退,他还是会杀回来的,所以您看我们要不要趁机避到梁地?” 赵含章就看向他,“柳将军是认真的吗?” 同样是试探她的柳敬顿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点头。 赵含章仔细地看他脸上的神色,露出大松一口气的模样,“柳将军不是认真的就好,不然我还不放心把安岭交给您守呢。” 柳敬:…… 他干脆也不装,不试探了,直接道:“赵将军,末将如今兵少又缺粮,很难守住安岭啊,还请赵将军增派援军。” 援军是不可能的,陈县那里调不开,放弃也不可能,安岭这个位置很重要。 所以赵含章请柳敬坐在镇口的那几块被拽开的栅栏上,和他语重心长地说起如今豫州的艰难。 各地都缺兵马,朝廷没有援军过来,她就是想给他援军也办不到,但是军粮是可以有一些的。 赵含章道:“我会下令让陈县给你们送一批军粮过来,你们也要小心接应。” 她道:“现在外面到处是匈奴军,押运粮草的队伍要是被他们发现……” 柳敬立即拍着胸脯表示,“将军放心,论对豫州的熟悉,谁也比不上我们这些人,我一定让将士们好好接应押粮队。” 赵含章满意的点头。 柳敬还是有些不甘心,再次小心的道:“将军,没有援军,有些马匹军备也好呀,若能增添一二百战马,那我们对上匈奴时也多一点儿底气。” 赵含章就叹气,“我如何不知,但我们豫州不似草原,哪来这么多战马?” 看到柳敬眼巴巴的目光和被晒得黝黑的脸,赵含章顿了顿,到底不忍心直接拒绝。 安岭现在和孤城也差不多了,前后都没有援军,连军粮都少,人家为啥一直坚守? 要不是为了荣华富贵,那就是为了底下的豫州百姓了,而荣华富贵…… 之前危急成那样他都没投了王弥,显然也不是为这个。 人家都愿意为豫州付出性命了,她自然也不能过于吝啬,于是想了想,她咬牙道:“行,我给你留一百匹马。” 柳敬得寸进尺,“这次缴获的军备和战马……” 这个赵含章没多犹豫,直接点头道:“都留给你。” 柳敬立时喜笑颜开。 赵含章也笑了笑,目光落在镇中的街道上,有百姓悄悄的打开了房门,在夕阳的余晖中走出来,帮着把伤兵抬到一边,清理着大街上留下的尸体。 赵含章问道:“这里还剩下多少百姓?” “不剩下多少了,”柳敬道:“逃了一些,死了一些,留下的都是跑不掉又暂时没死的。” 赵含章道:“将他们迁移到附近的城池中吧。” 柳敬:“最近的城池就是陈县,其他城池都被匈奴人占去了,去那些地方还不如留在安岭呢,至少没有城墙挡着,想跑的时候还能偷偷溜出去。” 赵含章:“那就去梁地。” “那里现在是苟晞占着,听闻他素来严苛……” 魏晋干饭人 第210节 “那也是对下属严苛,对百姓……”赵含章顿了顿后道:“还行吧,至少他不会把灾民关在城外,让他们去梁地!” 赵含章好柳敬道:“要是有一日,你们守不住安岭了,离开的时候要清野。” 柳敬脸色微变,“我们收到坚壁清野的命令……” 赵含章面不改色,“是我下的命令。” 柳敬垂下眼眸,痛惜的问道:“您知道因为这道命令死了多少人吗?” 赵含章摇头,“虽不知死亡多少,但我大概能知道,我救了多少人。” 柳敬闻言张了张嘴巴,说不出话来。 她说的没错,坚壁清野要是起效,匈奴军一定会撤退,到时候不仅豫州的百姓,整个中原及其下面的百姓都能保住。 以陈县为中心点,向外辐射的村镇在三天前便收到了坚壁清野的命令。 当时便有百姓收拾东西避入最近的城中,但更多的人不愿离开家乡。 不是他们不怕死,而是避入城中也会死,留在外面,反而可能会有一线生机。 他们没有钱,进入城中便是流民,就算能带上家中的粮食,天气一冷也难以活命。 而且,他们有家在此,为何要离开呢? 但前来的通知他们的士兵显然不会体贴他们的这份心思,直接让他们今日之内便离开村庄。 等到第二天再过来巡查时,见他们还不走,当即就冲进屋里把他们的东西往外丢,然后一把火把房子烧了。 村民痛哭,把拖出来的粮食扔在他们脚边,一个年轻的士兵喝道:“哭什么哭,哭什么哭,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吗?便是来放火的,上面说了,不能留下一粒粮食,一颗菜给匈奴,赶紧拿着粮食滚蛋,再不走,这些东西我们都替你们拿了。” 此话一出,他们不敢再停留,兵匪,兵匪,在老百姓眼中,兵和匪是一样的。 见他们终于肯拖家带口的跑了,士兵们便四处搜刮起来,其实他们也并不是真的要放火,只是要确保没有粮食遗留下来。 他们走了没多久,刘聪大军派出来征集粮草的兵马也到了,看到寂静的村庄,四处一搜,不仅屋里没粮食,地里也没有,气得他们一把火把村庄给烧了。 但总有离开得不是那么及时的村庄,碰上他们,匈奴粮草队便四处抢掠,青年男子和老人孩子杀掉,把女人一绑便拖到军中,还有的会留下青年,打算攻城时以他们为前队。 第351章 游击 赵含章他们离开安岭时路上遇到过几波,她将匈奴人全都杀了,然后把那些汉人都解绑松开,把匈奴人抢掠来的粮食分给他们,“不要去陈县,沿途皆是匈奴兵,你们越不过去,去梁国,不然就近躲入林中吧,等明年开春再出来。” “开春?”被塞了一小袋粮食的女人一脸麻木的问道:“开春匈奴人就走了吗?” 赵含章点头,认真道:“开春,他们就走了!” 目送他们往深林里去,赵含章上马,沉吟片刻后道:“我们去莘县和阳谷县。” 傅庭涵瞬间了悟,“你要绕一圈再去管城?” 赵含章微微抬着下巴,目光坚毅,“我想见一见苟晞。” 兖州是苟晞的地盘,但其实,现在梁国、濮阳国一带也被他占去了。 因为他和东海王相争,他一路打到了洛阳,顺路就把这些地方都占了,很不巧,这些都是属于豫州的地盘。 豫州是九州之一,又在九州正中心,它占地有多大呢? 它名下郡国有十,汝南只是其中一个略大一点儿的而已,以现代的划分来看,它包含了河南绝大部分,东边山东、安徽的一部分,北边河北、山西的少部分,还有湖北的一部分,囊括的范围特别广,但实际上,何刺史控制的地方并不多。 十郡国,真正在他控制中的也就五郡,赵含章要是真的当了刺史,从他手上继承过来的也就是这五郡,剩下的,就要靠她的本事抢回来了。 而现在失去的地盘大多在苟晞手中。 赵含章从没想过要和苟晞抢这些地盘的控制权,现在她想的也不是抢地盘。 现在最要紧的是外敌,短期内,赵含章不愿与他内耗。 本来,她想的是推动各方去说服苟晞出兵,但现在她改主意了,她要亲自去见一见他,陈县之外还有这么多百姓,难道就任由他们暴露在匈奴人的铁蹄下吗? 坚壁清野之后,匈奴无功而退时,他们势必要承担匈奴人无处发泄的怒火。 赵含章攥紧了缰绳,立即改了前进的方向。 当天下午,赵含章便攻下了阳谷县,但她并没有停留,将县内的匈奴兵赶走,让县内的百姓立即迁移离开或者进入山林之后,她让队伍带上两日的口粮便又走了。 她四处晃荡,匈奴人根本摸不透她前进的方向,明明看着她向东去了,刘渊已经派兵去往东边的城池防守,想要以逸待劳,甚至想要伏击她,结果她却攻破了豫州北部的县城,同样是只攻破,收缴足够的战利品,把匈奴兵打散后离开,并不守城。 刘渊不得不着令各军派出大量的斥候,但依旧没摸清她的前进方向,她竟然没有继续向北,而是回南边,在他调兵去北边县城援助时从东边离开。 哦,把他们之前躲着想要埋伏她的县城打了一通,虽然没攻破县城,但他们也损伤惨重。 刘渊立即将跑到一半的援兵又跑回去,结果到的时候赵含章已经离开,又不见了踪迹。 刘渊此时正在范县统领全局,闻听战报,气得砸了一个碗,怒道:“那到底是一支队伍,还是多少支,你们连人的影子都没摸到吗?让人来来回回的当猴耍!” “或许不止一支,”当即有人顺着他的话道:“领兵之人行踪成迷,说是西平的赵含章,但谁也不能真正确定就是她,或许是有多支队伍冒名行事。” 刘渊又不傻,冷笑问:“豫州,不,晋国何时有此能耐,可以拿得出这么多良将和战马?” “两千骑兵,竟然还是多支队伍,你当战马是大风吹来的吗?去查!让斥候给我把人找出来,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众人只能低头应下。 刘渊原地转圈,压着怒火问道:“陈县还是没攻下吗?” “是,他们防线坚固,很难攻破。” 最主要的是,他们最近被赵含章牵着鼻子走,四处想要灭火救人和抓人,前去支援刘聪的人根本不多,哦,有一个同样被打得失去驻地的王弥去了,但陈县据守不出,甭管他们在城门外怎么骂,他们就是不开门迎战。 王弥倒是擅攻城,攻过几次,但伤亡惨重,城里的人很兴奋,紧守城楼,根本攻不进去。 刘渊就走到桌子边看地图,他手中的地图很简陋,但也能大致看出豫州的轮廓,他皱紧眉头,将赵含章攻打过的地方点出红点,觉得毫无规律可言,“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或许没有目的,只是单纯的扰乱我们,毕竟,自她出现,我们后方的确混乱起来了。” 刘渊眉头紧皱,半晌后缓缓摇头,“不,她一定有目的,你没听斥候汇报吗,何畅倚重赵含章,特封她为副将军,如今豫州是听她号令,她现在算豫州主将,主将不守城而是到我后方来,她会没有目的?” 刘曜一惊,忙问道:“难道是为了找陛下?” 刘渊一惊,也有此想法。 刘曜便冷哼道:“她好大的胆子,不怕来了就走不了吗?” 刘渊却放松下来,摸着胡子道:“她若真是如此想法,那我们可以逸待劳。” 有人觉得不会,“赵含章不傻,只带两千兵马,怎敢来袭击陛下?” 刘渊却道:“观她用兵,显然是个极胆大的人,年轻人嘛,胆大包天是正常的,说不定她想的就是杀我灭国,建立不世功劳的想法。” 事实证明,赵含章的想法没那么跳脱,她脑子也没坏掉,带着两千人就敢直奔敌军大本营,所以她在绕了半圈,把人都绕晕,彻底失去他们踪迹之后,她进了兖州的地界。 赵含章直奔东平国,现在苟晞便在东平国,大军也主要在此处。 只要他们想,骑兵的速度可以很快,赵含章只用了一天时间就接近了东平国,然后苟晞也发现他了。 不愧是大晋名将,他对兖州的掌控又强,即便赵含章已经尽量避开人烟,快速行军,苟晞还是知道了,并且早早的便领着大军在东平国界限处等她。 赵含章从斥候那里知道前面有大军,点了点头,也不惊讶,从怀里拿出一封信递给斥候道:“送去。” 斥候伸手接过,躬身而退。 赵含章回头和傅庭涵道:“这里毕竟是他治理的地方,在信息收集上,他可比刘渊强多了。” 傅庭涵:“所以他知道来的是你,也知道你这段时间干的事?” 赵含章点头,“我们谦恭些,等他要见我们了,我们再去见。” 不然她轰隆隆带着两千骑兵奔过去,很怕会打起来。 第352章 劝说 苟晞展开赵含章送来的信,略一挑眉,随手将信递给一旁的阎亨,“她倒是谨慎,还知道先给我递帖子。” 阎亨接过一看,躬身道:“将军,她应该是为豫州来求援,您要见她吗?还是找个借口打发她走?” 苟晞沉吟,“之前你说她破了几座城?” “十二座,迂回突进,行踪不定,匈奴人至今抓不到她的踪迹。” 苟晞道:“倒是个用兵的良将,她敢在匈奴的之后攻城,还屡屡得手,可见其能。” “但她攻城却不能守城,而且此也有在豫州的便利在,百姓们不会泄露她的踪迹。” 赵含章在匈奴的大后方作妖,为什么刘渊这么多大军却抓不住她? 一是赵含章熟悉豫州地形,兵法应用如神;第二则是因为凡见过听过她的百姓都替他们隐瞒了,刘渊在这里没有百姓基础。 对手要是换做其他人,赵含章就很难做到这一点儿了。 但苟晞道:“换了对手,她自有别的方法应对,此人可堪大用,请她来吧,我也想听听她怎么说。” 阎亨应下,亲自和人去请赵含章。 赵含章一行人在路边停下,即使下马,他们也军容肃整,一丝不乱。 阎亨过来时看到如此军队,不由赞许的点了点头。 这一点儿很对苟晞的胃口,因为他本人就是个极重规矩的人,阎亨下马,在赵家军斥候的引荐下去见赵含章。 虽然这位女郡守的家世背景和个人信息早摆在案头,阎亨也已了然于心,真见到人时他还是忍不住吃了一惊,好年轻,好俊俏的女郎。 只是眉宇间有一股英气,抬眸看人时清清冷冷,让他下意识的一顿,拿出面对苟晞的郑重行礼,“赵郡守。” 赵含章从石头上起身,微微颔首,揪了一块手上的馒头,把最大的那块递上去,“使者要不要先吃些东西?” 阎亨看了一眼她手中灰黄色的馒头,垂下眼眸谢过,接过后便和赵含章吃了一顿干粮。 赵含章一边吃一边问,“苟将军可愿见我吗?” “自然,将军特让我来请赵郡守。” 赵含章一听,立即把手上的馒头往嘴里一塞,拍拍手起身,招呼身边几个护卫,“走走走,我们去拜见苟将军。” 赵含章还是很信任苟晞的,因此把赵二郎和傅庭涵都带上了,只让秋武留下带兵,她只带了十多个人便去见苟晞。 知道赵含章是来拜访他的,苟晞便不在城外等着了,直接在城内府邸等候。 魏晋干饭人 第211节 赵含章只带十来个人便和阎亨进城见他,跟随苟晞的将军和幕僚们皆道:“只这份胆气便不知胜世间多少男儿。” 也是因此,苟晞对她还有些好感,只是见赵含章时,他依旧是一脸严肃,一脸威势地坐在上首。 赵含章脸上带着浅笑,依旧一身甲胄,她挎着长剑大步上前,走到堂下,双手交握行揖礼,“下官参见苟将军。” 傅庭涵等人在她身后跟着行礼。 苟晞目光扫过她的脸和她身后的人,也很惊讶就是这么一群年轻人将匈奴闹得人仰马翻,竟然牵制住了匈奴攻击豫州的态势,使他们派出大量的兵马四处抓她,而疲于奔命。 他嘴角翘了翘,抬手道:“免礼,看座。” 立即有仆从搬上来一张矮桌和一张席子,赵含章和傅庭涵一起落座,赵二郎他们就手握刀剑站在他们身后。 苟晞的目光就从赵含章身上移到傅庭涵身上,“听闻赵郡守身边有一军师,可知所有山川道路,便是这位吗?” 不愧是苟晞,她的对手匈奴人都探不到的消息,苟晞这边就已经知道了。 赵含章翘着嘴角,点头应道:“是,这是傅庭涵。” 苟晞显然知道的还不少,挑着嘴唇笑道:“听闻傅中书有一长孙,名唤长容的。” 傅庭涵看了一眼赵含章后道:“正是在下。” 苟晞意味深长地道:“傅中书领陛下旨意去长安为豫州招兵,算一算日子,也快到了吧?” 傅庭涵没说话,而是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正色道:“苟将军消息灵通,难道已经收到傅中书来援的消息?” 苟晞没说话。 赵含章便叹气道:“虽经过洛阳之战,但刘渊依旧兵强马壮,匈奴骑兵又天下闻名,便是傅中书招到了兵马来援,只怕也驱除不了,毕竟都是一群未曾受过训练的士兵。” 苟晞轻点桌子没说话。 赵含章直言道:“含章来此也是为了求苟将军出兵,与豫州一起驱除匈奴。” 苟晞道:“如今我的兵马不都在前线吗?” 是在前线,但只防不攻,刘渊鸡贼,也知道避开苟晞的兵马,只攻打豫州,根本不和苟晞交手,所有的压力都压在豫州身上。 这一点儿双方心知肚明,赵含章也不点破,而是正色道:“苟将军,刘渊一旦攻破豫州,那兖州和其他地方也不能幸免,以匈奴之野心,我中原之地都不得安宁。” 苟晞:“东海王不会坐视不理。” 赵含章冷笑道:“以将军如此正直的品性如今都能放任匈奴肆虐,置家国不顾,又怎能期盼东海王以大局为主?” 苟晞脸色微变,他的幕僚们也愤怒起来,质问赵含章,“赵郡守这是何意?辱我主公吗?” 赵含章不理他们,而是目光炯炯的看着苟晞道:“我在洛阳时便听祖父提起过苟将军,说您办事谨慎,公私分明,不徇私情,最是公正廉明不过的人,所以齐王被诛时,朝中大臣纷纷为您说情,这才免遭连坐。” “我祖父在民间有美名,苟将军也有,陛下也正是因为知道您的品性,所以才将国家大计托付在您身上,但您现在为了与东海王相争,将私怨置于国事之上,难道是忘了自己的初衷了吗?” 苟晞冷笑的问道:“你说我和东海王是私怨?” 他愤怒道:“他挟天子以令诸侯,我受陛下旨意清君侧,这难道是私怨吗?” “可现在最要紧的是外敌环伺,攘内必先安外,陛下亦不能坐视豫州之失,”赵含章沉声问道:“将军为何不能先放下东海王之事,先驱除匈奴呢?” “我倒是愿意,只恐怕我驱除了匈奴,我的性命也要一并被驱除了。” 第353章 合作 赵含章正色道:“我知道将军的忧虑,所以含章愿以豫州助您一臂之力。” 苟晞眼睛微眯,有些感兴趣了,“哦?” 赵含章道:“如今豫州做主的人是我。” 苟晞没有对这一点儿表示反驳,因为他得到消息,何刺史已经死了。 他伤得重,伤口已经恶化到了极处,赵含章刚出来第七天,他就高烧昏厥,中途醒过来一段,当时便是召见了赵宽、赵驹和荀修几个,下令让他们秘不发丧,只做出他生病不出的姿态。 豫州的事情全部听赵含章命令。 赵含章用两千兵马引走了大半围着豫州防线的匈奴兵,匈奴对豫州的攻势弱了很多,荀修等人已经可以守住豫州。 而赵含章还时不时的传回消息去,他们依据她的命令时不时的出击,倒是赢了几场,目前的局势看着对豫州有利,似乎是她赢了的。 但熟知兵法和当前局势的赵含章和苟晞都知道,这只是一时的,时间拖得越长,现在的优势便会慢慢消失,然后变成劣势,到时候豫州将会承受匈奴更剧烈的报复。 就苟晞收到的消息来看,如今豫州军民上下一心,的确都认赵含章,又有何刺史的遗言在,赵含章的确是豫州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朝廷…… 朝廷早就控制不住地方了,所以有没有朝廷的指令都一样。 若是豫州站在他这边…… 苟晞垂眸沉思。 赵含章再接再厉,“东海王身为晋室血脉,却不能为国分忧,对陛下不敬,朝中大臣早有意见,我叔祖父曾来信说,朝中豫州出去的官员心中愤恨不已,却又慑于东海王威势,敢怒不敢言。” “若是苟将军需要,我等都可为将军驱使,”赵含章鼻头一酸,眼含热泪,几乎要哭出声来,她起身走出来跪下,眼含期盼的道:“将军,含章一族皆在豫州,上千族人啊,一旦匈奴攻破豫州……” 她眼泪滑落,叩头道:“只要将军肯救豫州,我赵氏必肝脑涂地,以死相报。” 这是很重的承诺了。 阎亨等人立即看向苟晞,希望他能答应。 明预更是道:“将军,匈奴人出来的时间也长了,再吃几次败仗,必定厌战,而且天就要冷了。” 赵含章抬起头来,不顾脸上的泪,连连点头,“将军,到时再有傅中书派来的援军,何惧匈奴呢?” “至于东海王,含章一直觉得不必担忧,他没有领兵之能,而现在他大失民心,陛下派傅中书去长安招兵,连王司徒都未曾阻拦,可见朝中大臣也多有意见,到时候他不出手还罢,一旦出手,天下可攻之。” 赵含章意味深长地道:“陛下显然也早忍耐不住,不然何来密诏之说,现在又派傅中书去长安招兵买马呢?” 苟晞心中一动,终于想起至关重要的一点儿来,小皇帝派傅祗去长安招兵,待招到兵马,他就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皇帝了。 苟晞目光一缩,当机立断,“好!豫州有难,我们的确该援之。” 幕僚们没想到苟晞这么快就应下,虽然他们也有此倾向,但这也太快了。 不由面面相觑起来,一时没说话。 沉着脸坐在矮桌之后,一直紧握着拳头的傅庭涵微微放松了点儿,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大受感动,连连拜谢。 苟晞嘴角翘了翘,见她脸上都是泪,便挥手道:“但出兵之事还需详谈,今日时间不早了,赵郡守不如先住下,我们明日再谈。” 赵含章应下,从善如流的跟着人出去休息。 进了客房,听荷立即去给她打来一盆热水净脸,赵二郎心疼的看着他姐姐,“阿姐,我给你擦眼泪。” 说罢撩起衣摆就要给她擦泪,没办法,他身上还穿着甲胄,袖子掏不出来。 赵含章嫌弃的拍掉他的手,傅庭涵伸过来一张帕子。 赵含章接过,先擦了擦脸上的灰和泪,等水端来了才洗脸,她问傅庭涵,“我刚才的表演如何?” 傅庭涵点头,“很受感动。” 赵二郎看着一点儿看不见悲伤的姐姐,一脸懵。 赵含章将帕子拧干后随手晾在架子上,和傅庭涵道:“等傅祖父到了得和他说,要看紧手中的兵马,可别被苟晞抢去了。” 傅庭涵:“你说赵氏愿为他肝脑涂地的话是真是假……” 赵含章道:“当然是真的,我可不是骗人的人,不过赵氏也有风骨,虽可以为他肝脑涂地,前提是他做的是正义的事。” 她道:“像驱逐外敌这样的事,我们赵氏会义不容辞的。” 傅庭涵忍不住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后道:“你开心就好。” 赵含章当然开心了,能请动苟晞,那把刘渊的大军赶出去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赵二郎嘟嘟喃喃,“阿姐,这些话派使臣也能说,为何我们要亲自过来?绕了那么多路,费了这么多时间,直接去打匈奴多好。” “傻子,你以为打动他的是什么?”赵含章道:“不是什么他正直清廉,名声很好,也不是我赵氏愿意为他肝脑涂地,而是,我掌控的豫州愿意站他这边;还有,陛下开始有自己的势力了,东海王在朝中已经失去了民心。” 大多数的话的确可借由使臣的口说出来,但豫州可以听苟晞驱使这样的话,使臣说了没用,他们也不会信。 只有她,只有她或是何刺史亲自到苟晞面前承诺,这事儿才算作数。 苟晞不信任何刺史,而何刺史也拿不出将豫州交给苟晞的魄力,不然…… 赵含章想到现在正饱受战火波及的豫州百姓,笑容微淡,“我们明天去谈作战,庭涵与我同去,我们得为豫州百姓争取更多的生机。” 傅庭涵点头,“我知道怎么做。” 刘渊还在找赵含章,发现总找不到她的踪迹之后,他终于不再想着被她牵着鼻子走,但……要是抓不到人,他们的后方又总是被攻击。 将士们前方打仗,脖子后面却一直悬着一把刀,任谁也不能好好的打呀。 士气大受打击。 尤其赵含章几次抢夺和毁去他们的粮草,这让他们军中有些缺粮。 于是想了想,刘渊只能咬牙下令,“就地征集粮草,让各军自行想办法。” 这是刘渊最不想看到的一幕,因为他还是想将汉人和匈奴一起管理,希望他们能够亲如一家,因此一直下令下面的军队不可过于劫掠。 当然,大家也很少听就是了,其中抢夺百姓财物,杀人最狠的是王弥。 第354章 末世 刘渊自筹粮草的命令一下,所有在防线之外的豫州地区都遭殃了,甚至豫州之外的兖州、司州一带的百姓也深受其害。 各匈奴汉国的将军都派出征粮队抢掠百姓粮食和财物,不少小坞堡因此被攻破,坞堡内外的百姓被劫掠,有的被直接杀死,还有的则被推到了前线,挡在了匈奴前面。 其中以王弥所领的军队最为残忍,他如今支援刘聪,大军就在刘聪边上,陈县周围的村镇被他搜刮了一层又一层。 之前赵含章下令坚壁清野,不少百姓被迫迁入城池中,更多的则是选择附近的坞堡依附。 坞堡主接受赵含章的命令,一直派人坚固堡体,刘聪两次派人征粮,并未伤及他们根本。 魏晋干饭人 第212节 但这一次王弥派人去征粮,则是直接领兵打破这些坞堡,将里面的财物劫掠一空不说,还把能杀的人都杀了,不杀的则推到了陈县城外,让他们走在前面挡箭,然后对陈县发起进攻。 豫州内外一片哀嚎,陈县不断的收到各坞堡主求救的信件,赵宽看着这些求救信,似乎看到了赵氏的将来,一边让人将事情报给赵含章,一边想办法尽量将外面的百姓救回陈县。 赵含章收到此信息,狠狠地闭上了眼睛,最后睁开眼睛冷冽的道:“我们去管城!” 赵含章去和苟晞辞别,俩人已经约定好作战计划,划分好所要反攻的范围和时间。 赵含章和苟晞道:“将军之功可比明星,必流芳千古,含章在豫州静等您的佳音。” 苟晞翘了翘嘴角,微微颔首应下。 赵含章便恭敬的躬身退下,带着傅庭涵转身离开。 阎亨看着他们俩人的背影消失,和苟晞道:“将军,此二人非池中之物,赵含章有将帅之才,又有傅庭涵相助,只怕当世之人少有能及二位者。” 昨天他们谈了一天,主要是谈对匈奴的作战,傅庭涵的博闻强记和学识大家都看在眼里,便是苟晞都心动的想要把人抢过来。 但他知道,赵含章和傅庭涵关系匪浅,他抢不过,所以只能尽量收服赵含章。 但赵含章…… 苟晞眼光在这儿,他自然看得出来,赵含章说会以豫州报答他,但并不是臣服于他,而他也看得出赵含章身上的傲气,想要收服她,且还有得磨呢。 不过,这会儿管她呢,能把东海王打趴下就好。 苟晞想到赵含章承诺他的事,嘴角翘了翘道:“何畅比之赵含章差远了,要不是他一直左右摇摆,豫州何来此祸?” 阎亨没说话,何刺史要是不左右摇摆,豫州是没了匈奴之祸,但一定有别的祸难,很有可能今年苟晞和东海王才打起来时就完蛋了。 赵含章和她留在城外的兵马汇合,苟晞还算大方,知道赵含章他们没有粮草,所以给他们送了三天的粮草。 她也只需要三天的粮草,毕竟是轻骑兵,一般只带两三天的干粮。 休息了两天,将士们精神好了不少,喂饱马,众将士随赵含章上马。 赵含章嘴角含笑的告诉大家,“苟将军已经答应出兵,豫州之祸很快便能解,我们现在便回陈县去,这一次我们绕道管城。” 众将士不知为何要绕道管城,但这不妨碍他们听她的命令,因此齐声应下。 赵含章便带着他们往管城去,一路上都没遇到敌军,只是看到了被匈奴军征粮队焚烧后的村庄。 村庄里横尸满地,只闻听乌鸦的嘎嘎的叫声,沿途村庄都很安静,赵含章领着兵马经过,并未停留,只是眼中常含泪水,但她没有收回目光,反而倔强的偏着头去看倒伏在路边已经看不清面目的尸体,然后驱使着马从他们身边跑过。 只有停下休息时,大家才会沉默的在路边挖个大坑,把目之所及的尸体搬过来,一起叠在坑里掩埋了。 傅庭涵一路上看多了尸体,各种凄惨状态的都见过,这会儿已经能够面不改色的和赵含章一起抬着尸体放进大坑里。 他从草丛里找到了一对母子的尸体,孩子只有三岁左右,只是胸口有一个大洞,紧贴着他的母亲身上亦有,长枪应该是从他母亲身后刺过来,刺穿了身体后伤到了他。 傅庭涵没有分开母子,而是将瘦骨嶙峋的俩人一起抱起,轻轻地放在了坑的最上面,他比划了一下,觉得放不下人了,于是和士兵们道:“掩埋吧,再挖一个坑,再放进去,很容易就被野兽刨出来了,要埋得深一些。” 士兵们应下,就在不远处找了块空地继续挖坑。 赵含章将土掩埋回去,最后累得坐在草地上发呆。 傅庭涵也坐到了她的身边,与她一起默默地望着这两个尸坑,“堪比列强欺压和日本侵略我们的那时期了,我有些明白你了,含章,我们得更努力一些,如此末世,我不愿再见。” 赵含章就把眼泪憋回去,轻声回道:“好。” 大军略一休整便继续往行军,快入夜时,赵含章他们终于发现了匈奴军的驻地。 斥候回来禀报,“前二十里处驻扎,粗略数了一下营帐,大约有五千人,里面似乎有大量的汉民。” 赵含章看向傅庭涵:“管城离得还远吗?” 傅庭涵拿出地图给她看,“不远了,再往西八十里就是,这应该只是其中一个驻军,附近是不是有坞堡?” 赵含章看向斥候,斥候羞愧的道:“沿途都找不到人相询,我们看了一下,匈奴驻扎偏东三里处好似是有一个坞堡,只是断壁残垣,已经被攻破。” 那看来,匈奴营中就是从坞堡和附近村庄里劫掠来的汉人了。 大家等着赵含章拿主意。 赵含章沉默片刻后道:“让将士们就地休息,吃饱喝足,待到深夜。” 众人心领神会,立即应声退去。 赵含章领着的这支队伍自出来后就一直在打,且从未有过败仗,大家都悍勇无比,这两天沿途看到如此多的尸体和被焚烧的村庄,胸中早沉着一股气,这会儿听到上面的命令,猜出晚上要夜袭匈奴了,便都狠狠地咬了一口干粮,将这口气留着,决定晚上好好的发泄出来。 第355章 亲戚 赵含章胸中也有一股气,但她这股气早已沉淀,此时已经能很平静的思考。 因为距离匈奴的驻地不是很远,大家不敢生火,生怕引来匈奴的斥候,因此她就吹了火折子和傅庭涵仔细地确定了一下地图,“五千人,我想把他们全留下。” 傅庭涵:“抢占营地?” 赵含章点头,“对,把里面的人都带出来,可惜这附近多是旷野,救出来也不好安置,所以我决定带他们去管城。” “兵贵神速,我们又是轻骑兵,带上他们,只怕很快就被匈奴的援军追上了。” 赵含章嘴角微翘道:“所以我要把他们大部分留下,不能让他们向西求援,我打算扮作匈奴兵接近管城的匈奴。” 傅庭涵只是惊讶了一下便接受了,“现在北宫纯被堵在管城里出不来,外面都是匈奴的兵马,扮作他们的确没问题,但他们人不少,我们只有两千人,你想要怎么打了吗?” “一旦动起手来,他们就会立即反攻,你有信心在五万人中脱身?” 不错,根据情报,现在围着管城的匈奴有五万兵马,领兵的是刘渊手下的大将乔晞,不过这位和北宫纯比可差远了。 北宫纯只有五千兵马,愣是在孤立无援情况下把管城守到了现在,而号称有八万军马的乔晞目前只剩下五万。 赵含章心内计划着接下来要做的事,在火折子微弱的光下给北宫纯匆忙写了一封信,交给两个斥候:“想办法在明日午时前将信送进管城中。” “是。” 斥候领命而去。 赵含章这才合上火折子,眨了眨有些酸疼的眼睛,转了转脖子道:“走吧,睡觉去。” 将士们和衣而睡,不到两个时辰便睁开了眼睛,然后大家悄悄地点燃了火把,一直围着他们转悠的蚊虫呼啦啦振翅飞走,大家喝了一点儿水,又啃了一块干粮,然后就拿着武器上马。 全程没有发出多少声音,大家闪着一双双明亮的大眼睛注视着最前方坐在马上的那人。 赵含章手握长枪坐在马上,毫不在意围着她打转的蚊虫,微微抬着下巴道:“我知道,这两日大家都积累了一肚子的气,我赵家军不仅是为自己而战,也为百姓而战,尤其是我豫州的百姓!” “如今他们被人劫掠、杀害,今夜便是我们讨回公道的时候,”赵含章道:“大家现在就胸中积累的那股气发出来吧,杀进营中,将被困在里面的兄弟姐妹救出来,你们战不战?” “战!战!战!” “好,现在出发!” 众人沉默的跟着赵含章一踢马肚,快速的朝匈奴军的驻地逼近。 这一次他们没在路上再停留,而是一鼓作气杀到营帐,赵含章一马当先,直接杀了进去。 傅庭涵跟在她身侧,也杀了进去,到此时,他已经是一个能上马杀敌的军师了。 匈奴营地大乱。 这一带除了管城,其余城池都被匈奴占了,北宫纯自顾不暇,守城都困难,更不要说出来偷袭了,所以匈奴军很放松。 赵含章直接杀入营中,他们钻出来时脸上都是懵的,然后便带着懵逼的神色倒下。 但他们毕竟身经多战,里面的人很快反应过来,纷纷抓着武器冲出来,但没有穿甲衣,又一时拿不到战马,赵家军早就憋了一肚子的气,此时士气高涨,一下就把他们冲得溃败。 领兵的胡将披头散发的跑出来看,衣襟敞开,裤子都穿反了,他大声吼道:“敌袭,敌袭,快取马来……” 赵含章一扯缰绳飞过,一枪刺去,对方话还未说完便圆睁着眼倒下了。 主将一死,匈奴军没有了指挥,营地里更是混乱,开始有人向外溃散,接下来几乎是赵家军单方面的屠杀。 到最后,赵含章已不愿杀,将士们胸中的怒气也渐消,在赵含章的指挥下,把所有匈奴军往中间赶,然后用马将他们圈在了营地中间。 赵含章甲胄上都是血,她驱马上前,长枪向前轻轻一点,微抬着下巴道:“缴械不杀!” 此话一出,他们立即放下手中的刀枪,跪下低头投降。 赵含章侧头冲秋武微微点头,“将所有武器战马都收回来,清点降兵。” “是!” 秋武立即带人上前,将所有兵器和战马都收起来,用绳子把投降的人都绑缚了。 赵二郎骑马小跑过来,兴奋的指着一个方向道:“阿姐,那边好多人,有一个人说是我们家亲戚。” 赵含章眉头一挑,扭头和傅庭涵对视一眼,立即跟过去看。 那是一片空地,被十几座营帐围在中间,里面挤了大约近千人,老幼妇孺都有。 每个人都形容狼狈,有的人已经躺在地上奄奄一息,身上还散发着难闻的血腥味和腐朽味。 赵含章下马大踏步上前,为首的一个老者立即带着一中年和一青年踉跄着上前,在赵含章三步外停止,眼含热泪,“可是西平赵氏三娘吗?” 他年纪大,赵含章作揖行礼,半躬身道:“正是三娘,不知先生是?” 对方立即踉跄着上前,脚下不稳,半跪在赵含章身前道:“表妹啊,在下管城李厚,是齐人!” 赵含章眼中闪过迷茫,但不妨碍她双手用力的将人扶起来,“不知表哥和我家哪一支有亲?” 族亲太多了,族亲的亲戚就更多了,她一时没想起来谁和管城李家有亲。 李厚也很不好意思,黑暗中,脸微微薄红,但此时生死攸关时也顾不得这许多了,他道:“就是和表妹这一支有亲。” 赵含章就想到她娘,在脑海里翻了翻,小姑娘是背过自家族谱的,而且她外祖家的亲戚多不在此处,那是她奶奶? 还在想,李厚已经道:“先曾姑祖母是赵公的亲舅母。” 赵含章:……哦,那的确是她这门亲了。 如今和夏侯玄有血脉关系的,除了夏侯家的后辈外,大约也就她这一支了。 除了她和赵二郎外,也就在洛阳的赵济等人了。 虽然这表得有点儿远,但赵含章依旧热情的握住了这位老表哥的手,将人扶到一旁坐下,问道:“李表哥是何时来的这里?家中人可都还好?” 第356章 认亲 李厚眼泪就落下来,他是真的悲伤,哭得不能自抑,“我李家只有一个小坞堡,前段时间他们去我坞堡中征粮,我自知打不过,已经愿意替他们筹集粮食,谁知他们过了两天又来,到底没放过我们,纵兵劫掠,我李氏族人,还有坞堡中的村民,十不存一啊。” 魏晋干饭人 第213节 一旁的中年人和青年也纷纷落泪。 李厚拉着中年人和青年的手道:“如今我身边亲近之人只剩下我这侄子和侄孙了,还请表妹怜惜,给他们一条活路。” 赵含章看了俩人一眼,问李厚,“那这里面的人都是……” 李厚抹了抹眼泪后道:“多数是从各村庄劫掠来的百姓,还有些是我坞堡中的村民,还有我几个族人。” 李厚忙让李涞去把族人们都叫上来拜见赵含章。 赵含章也没拒绝,接了他们的参拜后道:“好叫表哥知道,我们现在还在打仗,并不能立即返回西平,所以我只能把你们送进管城。” 李厚脸色更加惨白,忙道:“可管城被匈奴人包围,里面的北宫将军虽厉害,却兵少粮缺,只怕守不了多久。” 管城要是破城,城中的百姓不还是一样的下场吗? 不是被杀,就是被劫掠进军中。 赵含章道:“我们这次来就是支援北宫将军的。” 李厚惊讶,然后眼睛大亮,“是不是大军要来了?” 赵含章没有否认,只是道:“我们只攻不守。” 李厚:…… 李涞道:“不知北宫将军可会离开?” 赵含章道:“这要看北宫将军的选择。” 李涞垂眸思考片刻,抬头道:“我们愿意进管城。” 他身后的青年却是跪下道:“我想追随女郎上阵杀敌,将汉国匈奴全都驱逐出豫州。” 赵含章看了青年一眼,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郡守,小子李肇。” 赵含章赞道:“好名字,志向也很好,只是你会武艺吗?杀过人吗?” 青年抬起微白的脸道:“杀过!他们杀进来时,我杀过!” 只是最后他力竭时,他爹用力把他手中的剑丢远了,并压着他的头跪下,向冲进来的匈奴兵投降,这才暂时保住了他这条小命。 赵含章这才赞许的点头,直接把人收下了。 李厚和李涞都没有表示反对。 这世道,谁知道是留在管城里死得比较早,还是跟着赵含章上战场死得比较快呢? 所以就随孩子们高兴吧,说不定跟着赵含章,反而活得比较长呢? 李厚表情呆滞起来,浑身透着一股死气和悲戚,他的儿孙都死了,谁能想到,他年纪最大,最是无用,反而活到了最后呢? 赵含章问完李肇话,一回头见李厚表情不太对,便叹息一声,微微用力抓住他的手腕,直接将他握得手痛回神。 见他看过来,赵含章便冲他露出笑容,将人用力扶起来,“表哥,营中还乱得很,您担惊受怕这几日,还是先休息吧,我让人带你们去帐篷中休息,明日天亮再叙话。” 李厚点头,被扶到最近的一个帐篷里住下。 营地才经历一场战事,到处是尸体和血,还有被火烧过的帐篷,能留存的完好帐篷没多少。 赵含章一半给自个的伤兵用,一半则给被劫掠来的百姓用,受伤和妇孺都被安排进帐篷里,先度过这一夜再说。 傅庭涵刚才清点伤亡去了,这回儿才找过来,见赵含章身边跟着两个陌生的男子,不由多看了他们一眼。 赵含章就和他介绍俩人,“这是我侄子李涞,这是我侄孙李肇。” 傅庭涵看着和赵铭差不多年纪的李涞,再看一眼比他们还略大几岁的李肇,沉默了一下后点头,打招呼道:“侄子好,侄孙好。” 李涞和李肇:…… 赵含章就和他们介绍,“这是傅庭涵,我的军师,也是我的未婚夫婿。” 这毕竟是亲叔叔(亲叔祖)给他们找的靠山,俩人勉强挤出笑容来,一人叫道:“傅大公子。” 一人则叫道:“姑祖父。” 父子俩不由的对视一眼,李涞默默地看着他儿子,他没想到他儿子能如此厚颜; 李肇也看了他爹一眼,他没想到他爹一把年纪了还这么不识时务。 父子两个默默地移开了目光。 傅庭涵对这两个称呼全权接受,和赵含章道:“我们的伤亡清点出来了,俘虏的人数也清点出来了,他们多数不是匈奴人。” 赵含章蹙眉,“不是匈奴人,那是?” “羯胡和鲜卑,这是一支杂牌军。” 赵含章微讶,和李涞李肇点了点头,让他们下去休息后便转身和傅庭涵去处理这些匈奴。 被俘虏的胡兵不少,一千两百人。 人数太多了,赵含章不打算留下这么多人,毕竟她也才有两千兵马,这段时间伤亡一些,又补充了一些,基本上维持着这个数据。 “跑出去的多吗?” “不多,而且我们派了人守着西路,惊慌之下他们全都朝东跑了,暂时到不了西面。” 赵含章点了点头,表示满意,看了一圈后道:“让他们的队主和什长来见我。” 都是乱军,留下的队主和什长没几个,但也足够赵含章问话了。 只是问话和处理公务,赵含章懒得去占一个帐篷,所以找了个倒地燃烧的木柱子边坐下,招手让人把那几个队主和什长带来。 一共就五个人,两个队主,三个什长,其他的都是普通士兵,当然,也未必,说不定还有人躲在人群里假装是普通士兵, 不过赵含章也不是很在意就是了,反正主将已经被她一枪戳死了,他们现在人心涣散,躲在人群里也没多大用处。 赵含章先问了五人的名字和民族,得知五人不是羯胡就是鲜卑,竟然一个匈奴人也没有,不由问道:“你们军中匈奴人有多少?” “不多,大约只有百多人,”一个叫程达的羯胡道:“我们的将军倒是匈奴人,只是他不受重用,所以招的都是羯胡和鲜卑。” 赵含章道:“论骁勇,羯胡和鲜卑都不下于匈奴,何来尊卑之分呢?” 程达闻言抬头看了赵含章一眼,复低下头去道:“但在汉国,羯胡和鲜卑的地位就是在匈奴之下的,连汉人都比不上。” 一旁的魏右道:“汉国是陛下所建,陛下是匈奴,自然以匈奴为尊,好比晋国,它是汉人所创,便以汉人为尊,这不都是正常的吗?” 第357章 微微地感动 赵含章没想到他们会有这个认识,不由地挑了挑眉,从现实来说,他们说的都没错。 但现实如此却不代表就是对的,汉赵的开国皇帝刘渊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儿,所以他希望匈奴和汉人能够亲如一家。 刘渊虽是匈奴人,但从小接受的是汉文化,年轻时候在洛阳为质,其汉文化素养不落于一个晋人,所以他很推崇汉治。 赵含章认为,他将国号定为汉,不仅在于他自认是汉室后代,继承蜀汉统治名正言顺(虽然是借口),也在于他从小受到的教育。 如今他刚刚建国,推崇的是以汉治胡。 别看他连续两年发动战争攻击洛阳,但其实他一直在约束治下的军队,希望他们不犯民,一收拢民心,达到“称汉以怀人望”的目的。 他是想把自己放在和晋国相同的地位上以新代旧,一个朝代想要取代另一个朝代,那就一定要攻破它的都城,灭掉它的亡国。 刘渊想要的从来不是建立一个匈奴汉国,他要的是取代晋国,统一整个九州。 当前,匈奴和普通汉人的矛盾其实并不是不可调和的,刘渊一开始对汉人的统治也偏向温和,只是他手底下的人一个接一个的不听话,游牧民族的特性,抢占地盘后就劫掠财物,更习惯将百姓当做奴隶来管理。 连王弥这样的汉将杀起汉人来都毫不手软,更不要说劫掠财物和人口了。 再过几年,他们杀的人更多,汉族和匈奴之间的矛盾这才再不能调和,这时候他才会放弃以汉治胡,然后施行“胡汉分治”。 将人分等次,匈奴人是第一等,凌驾于所有民族之上,汉人似乎成了最低等的,但其实最受压迫,最被看不起的反而是羯胡。 不然后来羯胡也不会为了反匈奴便建起了自己的政权。 赵含章垂眸思考,现在匈奴汉国就已经有了这样的趋势,看来即便提早了一年称帝,刘渊还是没能控制住局势。 她翘了翘嘴角,羯胡一直是匈奴的奴隶,汉人凄惨,而他们的待遇其实比汉人还不如。 匈奴人看不起汉人,却会学习汉人的文化,心底知道汉文化的好,是一种既自卑又看不起汉人的态度; 而对羯胡,则是打心底的自豪和瞧不起。 但是,羯胡就比匈奴差吗? 没有哪一个民族比哪一个民族差的,他们血脉中都有各自民族的特性,羯胡就会一直低头认宰吗? 不过是时机未到而已。 赵含章垂眸思索,心中百转千回,很快就拿定了主意,问道:“李氏坞堡已经为你们筹措粮草,你们又为何要赶尽杀绝呢?” 程达道:“我等不过听命行事。” 他道:“将军让我们筹措粮草,我们便筹措粮草,他让我们抓捕百姓,破坞堡,掠财物,我们便也只能听从。” 赵含章不知信了多少,问道:“劫掠来的财物在哪儿?” 程达就指向中帐,那是刚才主将跑出来的帐子,那里面的东西早被赵含章给收刮了,她收回目光,“没有了吗?” 程达摇头,“这里的百姓都穷得很,也就李氏坞堡还有些钱,但也不多,能抢的都抢了。” 赵含章问道:“家中还有人口吗?” 程达吓了一跳,问赵含章,“你们汉人还要去我们国家抓我们的亲人吗?这是战事,不该累及家人。” 赵含章就深深叹息一声道:“这场战事,你我都不过是被无辜卷入的兵士,虽然你杀我汉民,但我愿意给你活命的机会。” 程达却并不感动,平平淡淡的应了一声。 这样的事他和他的同伴们经历过很多,他投降了,是俘虏,赵含章若嫌他们累赘,坑杀了他们也是正常的; 若觉得他们可用,不过是从匈奴的奴隶变成汉人的奴隶罢了。 他和他的同伴们几次换主,这个将军输了,他们就跟新的将军,新的将军看不上他们,或是坑杀了他们,或是把他们驱赶上前线当肉盾,他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的死去,这都是很正常的事。 他们从没有选择的机会。 所以赵含章这意思是不杀他们,要留下他们做奴隶了? 已经麻木,想着多活一天是一天的程达迟疑的道谢,“多谢将军。” 魏晋干饭人 第214节 但心里还是疑惑,不明白这和他家里人有什么关系? 不过他还是回答道:“还有母亲和弟弟,多年不回家,不知道死了没有。” 所以你有本事就去汉国把人抓过来,也好让他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 赵含章问,“会种地吗?” 程达眨眨眼,更加的不解,他身边的魏右已经抢先一步道:“会!我会种麦子,还会种豆子!” 赵含章冲他们笑了笑道:“那你们就留下给我做兵吧,到时候我分你们几块地,不打仗时便耕种,待以后有了钱,还能把家人接来。” 程达五人愣愣地看着赵含章,回过神来赶忙问道:“分我们地?是我们为将军耕种,还是……” “就和我治下的士兵一样,你们是兵,不用缴纳赋税,田地所出皆属于你们的私产。” “我们能有私产?” 奴隶的身心都是主子的,他们即便现在有财物,在主子有需要时,也可以变得没有。 赵含章道:“当然,你们有,便是我,也不能无理的夺取你们的财产。” 五人沉默,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赵含章。 但相不相信又有什么区别呢?反正他们现在都是人家的俘虏。 但他们心间还是升起一线希望,心口微暖,赵含章再问话,他们就配合多了,比如,“乔晞残暴,之所以突然让我们掠夺汉人,是因为听说王弥趁收集粮草之便抢掠了许多财物,他眼红,所以也让我们抢掠汉人,把搜刮来的财物都上交给他。” 又说,“乔晞久攻不下管城,怕皇帝怪罪,正打算掘了东风渠,拿水淹了管城呢。” 赵含章一听,嘴角含的笑意微淡,身体微微前倾,认真的看着他们,“要掘了吗?” “不好掘,”魏右道:“我们听命去挖过一点儿口子,现在已经快入冬,河水少,挖开了也难淹掉整个管城,不过底下的良田应该会都冲了。” 第358章 换装 赵含章心中骂了一句蠢货,又蠢又毒,然后问道:“他打算什么时候掘?” “不知道。”他们还是被派去挖口子,这才知道乔晞有掘堤的打算,更具体的,那就不是他们这些人能知道的了。 赵含章想到自己的计划,冷笑一声,罢了,管他什么时候呢,明天过后他也没机会了。 “现在有人在口子那里听命吗?” 这个魏右几人是可以肯定的,摇头道:“没有。” 掘堤是苦力活,需要挖开很深很大的口子,一不小心还会被水冲走,这种苦差事一般是他们羯胡做的。 赵含章就放心了,但她还是问清楚他们想要掘堤的位置,转身就找人吩咐下去,“天一亮你们就启程,确保河堤无事,若有匈奴人在那里看守,他们不动手还罢,一动手,你们不惜一切代价阻止。” “是!” 赵含章这才让他们退下。 此时天已经快要亮了,赵含章盘腿坐在火堆边闭目养神。 傅庭涵刚才又去清点被掳来的汉民,并将重伤和重病的分出来,见赵含章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他便放轻了脚步,坐在她身边,轻呼出一口气后也闭上眼睛休息。 赵含章是真的睡着了,只是她自己没有意识到,只觉得就闭眼了一会儿,但她睁开眼睛时,天已经亮了。 傅庭涵在她睁开眼睛后便也睁开了眼睛,对她微微颔首道:“早。” 赵含章下意识的点头回应,“早。” 说完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处境是怎样的。 她抬手揉了揉额头,差点儿以为是在学校里了。 傅庭涵却面无波澜的起身,和她道:“人质和俘虏的人数都不少,已经超过我们的兵马人数,你打算怎么处理?” 赵含章沉吟片刻后道:“我决定让两百士兵护送百姓和部分俘虏走在后面,其余俘虏则随我们去突袭。” 傅庭涵不问她是怎么挑选的俘虏,只叮嘱道:“注意人数比例。” 赵含章浅笑道:“我知道,我们毕竟是在与虎谋皮。” 她得保证,老虎回头咬向她时,她能够把老虎的脖子扭断。 这两句话的功夫,赵含章精神了些,抖擞起来,叫来秋武下令:“全军加快速度,我们用饭后离开。” “是。” 胡人和汉人五官是有些差异的,赵含章去俘虏营里挑选俘虏,注视着他们的眼睛,看着他们的手掌,一个一个挑选过去。 她并不拦着他们同乡、同袍间互相举荐,只要见过人,认为符合她的要求,她都留下。 也因为这一点儿,让俘虏们稍微信任了她一点儿,更不要说,挑出他们之后,赵含章直接给他们马和武器,还把他们带到一堆甲胄前,很大方的挥手道:“随你们挑选!” 这一看就不是去当肉盾啊,羯胡们心里好受了些,也认真地挑选起来,至于剩下的人,则是继续绑着绳子,一个串着一个,身穿布衣草鞋,或是直接光着脚。 赵含章与他们道:“你们会被送入管城,等到了城外,我会放你们离开。” 俘虏们面面相觑。 赵含章面色严肃道:“我若要杀你们,现在便可坑杀,没必要冒险把你们拉到管城去。” “我讲道义,也望诸位能够信守道义,你们已投降于我,若再害我豫州军民性命,将来,凡遇羯胡和鲜卑,我一定不容他们投降。” 没被挑中,而被特意留在俘虏营里的程达面色一正,严肃的道:“我等既然已经投降,那便是将军的人,自然不会再做背义之事。” 赵含章严肃的点头,给了他们每人半块馒头吃,还有一点水,待他们吃过,赵含章便让两百士兵先押送他们离开。 他们走的是另一条小路,距离要近,但他们是用两条腿,所以速度会慢。 对被掳来的百姓,赵含章就要温和得多,她特意把李涞和李肇招来,让他们挑选了难民中可以用的中青年,甚至是妇人,把收缴的多余兵器和甲衣借给他们。 “你们要听宋队主的命令,只有俘虏异动和遇到敌军才可动手。” 俩人应下。 赵含章点点头,等他们武装好启程,留下一地狼藉,她这才一挥手,将士们立时如狼似虎一般冲上去挑选地上那堆衣服。 听荷捧来两套衣裳,“女郎,我仔细挑过了,都臭得很,这是相对不那么臭的。” 赵含章一套,傅庭涵也有一套。 傅庭涵看着递到眼前的衣服,半晌没动。 赵含章知道他爱干净,让他跟着行军已经够委屈他了,再穿这些别人穿过的脏衣服…… 赵含章道:“算了,少一个人不穿,外面套着甲胄,看不出来……” 傅庭涵已经伸手接过,转身去换,“百密都有一疏,我们都看到了,不去堵上,反而还扯开了口子,那不是找死吗?” 赵含章就把话咽了回去,脸上同情了一下,然后问听荷:“二郎呢?” 听荷有些受伤道:“二郎君嫌弃我给他找的衣裳小了,不肯穿,一定要自己亲自去找呢。” 赵含章:“那你就穿,要是碰到胡人过来问话,你把头低一低。” 听荷应下。 赵含章也换上衣服,套上甲胄以后上马,将士们一阵争抢过后也纷纷换好衣服,纷纷上马,旗手也扛上了匈奴的旗帜。 连战马都有好些是收缴来的匈奴战马。 赵含章看着满意的点点头,也不发表讲话了,直接一挥手道:“出发!” 魏右被选中,此时就被挟裹着混在士兵中,而且他还排在了前列,就在赵含章不远处。 赵含章只挑选了三百多人,依旧把骑兵数控制在两千上下。 俘虏们都被打散分到各个队伍中,但赵含章又让他们彼此最熟悉的几个在一队,让他们既串联不起来,身边又有可托付后背的人,可以安心作战。 一行人快马加鞭往管城去,哦,还有几辆马车呢,拉的是匈奴军这段时间搜刮来的财物。 不到正午,赵含章便赶到了管城外,她直接带着人押运财物去主营地,到了营外,她压了压马速,和傅庭涵落在了后面,打头的成了秋武和赵二郎,他们身侧则是魏右等几个羯胡。 第359章 突袭 秋武有些紧张,但他还是稳住了,在看见匈奴人上来问话时依照赵含章的吩咐,让魏右上去答话。 “就说我们我们搜到了稀奇的财宝,特运送回来给将军过目。” 魏右没想到他们胆子这么大,这会儿要是大吼一声晋军,或者敌袭,他们一定完蛋。 但……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都是做奴隶,赵含章好歹勉强给他们当人看,虽然如今看来也是假的,但假的就是假的吧,反正喊出声来他也活不了,身后的秋武举手就能给他一刀。 赵含章事不成,而他是最先活不了的那一个。 心思翻滚间,他已经大声回答了匈奴士兵的问话。 对方也没仔细的查验,他看了一眼他们队伍中的几辆马车,侧过身放他们进关卡。 他不会想到在管城一带还有晋人的队伍,毕竟,除了管城外,其他地方都被他们打下来了。 进了关卡,还有一段距离才到主营,骑马走在最后面的十几个骑兵在经过他们时,手起刀落,几人便无声无息的躺下了。 他们将尸体随行拖走,正要丢到路两边,前面正营的人已经发现不对,“不对,我们什么时候有这么一支骑兵在外面?” 这两千人,人人都有马,而且看着还是精神强壮的战马,根本不像是急行回来的马。 他们派出去征粮的,都是骑兵配合步兵,以步兵为主的,五千人里能有一千骑兵就算不错了。 匈奴人打仗,战马和马鞍都是要自备的,甚至前期粮草都要自己准备,很多人,打着打着就失去了马,然后就只能靠着两条腿跟在大军后面; 而有的,是一开始就准备不起马,所以就只能扛着刀做大头兵。 这两千人…… 意识到不对的人离鼓还有些距离,只能回身大喊,“敌袭——” 赵含章一踢马肚子,一人一骑从队伍中飞跃而出,不一会儿便赶到了那人身前,长枪一戳便收了人头,然后举枪大喊,“将士们,杀——” 士兵们被血色一激,士气一起,跟着她亮出兵刃,大吼一声,和赵含章杀入营去。 魏晋干饭人 第215节 乔晞选择的这一驻扎地,四野空旷,距离管城的东城门不远不近,正好可以看到城门楼上的动静,却又在城门的射程之外。 因为视野广阔,四周只要出现兵马,他们一抬头就能看到。 这也是赵含章要换装的原因所在,不换装,他们一出现在视野中,对方就能判断出他们是晋军,只怕他们还没冲锋到跟前,对方就做好迎战的准备了。 赵含章从不怀疑匈奴人上马迎战的速度。 此时刚刚好,他们已经进入营地,一冲就能杀进去。 众将士跟着赵含章杀进营地,因为北宫纯据守不出,除非他们去攻城,不然基本没有交战。 而乔晞主力,距离上一次攻城已经去十天了。 别说十天,三天就能让士兵们的骨子懒下来,此时他们就安逸的躺靠在营地里,尤其是乔晞,怀里抱着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美人,正笑着吃她们送到嘴边的美酒呢,听到厮杀声,一个激灵醒过神来,一把就把两个美人掀翻在地,然后伸手就去抓甲衣。 有士兵顾不得里面的人在干嘛,直接冲进来,跪在地上禀报:“将军,有敌袭!” 乔晞一边套衣服一边问:“是晋人还是哪位将军的人?” 他不觉得会是晋人,怀疑是谁在偷偷刀他,毕竟匈奴内部也分部落,而刘渊统一各部落也就这两年的时间,又不是通过武力统一的,大家虽然共同推举他做了头人,但彼此间一直不太服气。 也就是晋国这个香甜的大萝卜一直被挂在前面,不然他们早打起来了。 乔晞这么一问,士兵便愣了一下,顺着他的思路往下一想,立即道:“他们是穿着我汉国的衣服,但打的是我们的旗帜。” 士兵这么一说,乔晞更加确信这是有人在刀他,怒意冲脑,眼睛和大脑都被恨意和愤怒充满了,“是谁,是谁想趁机杀我?” “刘曜,刘钦,还是王弥和石勒?” 他和这四人的关系都不好。 愤怒间,他也顾不得穿好甲衣,戴好头盔了,伸手拿上自己的长枪便出去。 赵含章一路杀过来,匈奴军人仰马翻,中间空了一层,旗手这才抽出空隙来,把扛着的旗子一扯,从怀里掏出赵家军的旗子一绑,再一伸,赵家军的旗帜便在匈奴大营里缓缓展开。 一直在管城城楼上等着的北宫纯一眼便看到了远处渐乱的匈奴大营里升起的旗帜,大喜,转身便下令道:“开城门,出城迎战!” 城楼下,三千士兵早已准备好,其中一千是骑兵,剩下的两千是步兵。 副将黄安忧虑,跟在北宫纯身后下楼,“将军,这要是匈奴人的奸计……” 北宫纯目光炯炯且肯定的道:“那一定是我大晋的援军!” 说罢,他持枪上马,坚持的让人打开城门,趁此空隙,他转身面对众将士,高声道:“援军已至,我们要一鼓作气杀退匈奴,管城之危便解,我们也就可以回西凉去了!” 将士们一听,心情激荡,举着刀枪“喝喝”两声,目光也明亮了起来,哪怕心中知道,回西凉只是一个安慰他们的说法,但他们依旧忍不住心生希望起来。 城门打开,北宫纯领着一千骑兵率先杀出,两千步兵则按照他的部署小跑上前支应。 北宫纯勇猛又有谋略,虽然他这段时间一直躲在城中不出,但匈奴人都知道他的厉害,毕竟,他去年仅靠几百勇士就杀退了王弥,保住洛阳; 今年又带着千人在洛阳城外把刘聪大将军的大军杀得人仰马翻,是东海王对战匈奴中唯一的胜绩了。 所以远远的,看到北宫纯领兵杀来,匈奴哨兵大惊,一边擂鼓一边大声嚷道:“敌袭,敌袭——” 营地里能不知道有敌袭吗? 他们正跟敌人打着呢。 一片混乱中,北宫纯带着他的西凉铁骑如同一把尖刀一样扎进了匈奴大营的心脏。 第360章 大胜 北宫纯一马当先,他身后是西凉铁骑,不管是功夫还是勇猛都远在赵家军之上,他们一杀入战场就表现出不一样的战绩来。 不过片刻,他们所过之处就被清空,有的匈奴兵只是远远的看到一眼便脸色苍白的转身逃跑。 北宫纯顺路追上去就砍了,不顺路便只当看不见,他朝着最嘈杂,喊杀声最大的营地中心冲去。 赵含章正被匈奴军围在中间,乔晞正远远站着指挥,身边围了不少人,所以赵含章杀不到他身边去。 不过他们也伤不到赵含章,她控马的技术还不错,手中长枪又锋利,几乎见血封喉,匈奴人都不敢近前,只能远远的围着。 北宫纯看见她,眼中闪过赞赏之色,想也不想,直接带兵冲着远远站着的乔晞杀去。 乔晞扭头过来看见北宫纯,脸色立时大变,他立即调转马头,下令道:“合围,合围,拦住北宫纯!” 但本来紧紧围绕着他的匈奴士兵看见北宫纯也两股战战,不由的后退了两步。 就这一迟疑间,北宫纯带兵杀到,双方激烈交战,但其实是,他们惊慌又竭力反抗,在挡在前面的同袍都一一倒下后,后面拿着刀的人忍不住一连退后三步,然后转身就要跑。 他们这一转身便彻底输了,周围的人跟着他们往后逃,但一转身间,北宫纯便带着人收割了他们的性命,然后追着乔晞便冲去。 他被乔晞围城二十多天,早窝了一肚子的火,此时就紧追着乔晞不放。 但他又极冷静,并不会因为想要杀乔晞而不顾头尾,他有意识的在营地里穿插,驱赶着乔晞把更多的人卷进来,让他们来不及后撤逃跑。 赵二郎杀红了眼,替姐姐解围后也瞄向了乔晞,打转马头就去追北宫纯。 赵含章喝了一声,“二郎,回来!” 赵二郎回头去看他姐姐。 赵含章道:“你随我去冲断他们后撤的路,不能让他们再集结在一起。” 赵含章决定把他们彻底打散,就算不能全歼这些匈奴人,也让他们再聚不起来,大战在即,能让他们少一份力量便少一份。 赵二郎只能打转马头跟着赵含章冲杀出去。 赵含章领着她的兵马追着逃兵而出,来回冲杀,让他们四散着逃走。 她只追主力,不追散兵,能杀就杀,不能杀就冲散,让他们聚不到一处去。 黄安看见赵含章招呼着她的兵马冲杀出去,心中微凝,忍不住追上北宫纯,趁着他拼杀的空隙告状道:“将军,他们退了!” 北宫纯只回头看了一眼便道:“她在断他们的后路,给管城生机,我们将他的营地破了!” 北宫纯就像是一只猛虎,在匈奴营地里四处冲撞,逼得他们不得不放弃营地,四散逃走。 乔晞狼狈逃窜,他此时别说组织士兵反击了,他只希望北宫纯看不到他。 所以他丢掉了头盔,带着亲卫便直接跑。 但北宫纯虽然杀敌,却也一直留意搜寻他,先前他一直找寻不到,谁知就在他快要杀出营地时,他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了他。 这一定是上天给他们安排好的缘分,北宫纯纵马杀去,乔晞看到杀到眼前的北宫纯,心中已有预感,但依旧想要争取一把,万一上天眷顾他呢? 但这是不可能的,北宫纯一枪戳穿了他,拿到他的人头后便大声宣告,“乔晞已死,尔等还不降吗?” 有的人当即丢下刀枪投降,但更多的人是四散着逃跑,他们可不觉得落到北宫纯的手里就能活下来。 半个时辰后,赵含章才带着队伍从道路的尽头回来,她还好,还有些力气,傅庭涵回来时脸色都是麻木的,面无表情的在北宫纯前勒住马,抬头看了一眼这个高大雄伟的青年。 北宫纯只看了傅庭涵一眼便将目光落在赵含章身上,脸上带出笑容,抱拳道:“可是汝南郡郡守赵含章?” 赵含章微微一笑,颔首道:“正是在下,我领命统管豫州兵马,北宫将军能坚守管城二十六天,实在英勇,只希望我没有来迟。” 北宫纯一听,心中微叹,面上却不显露,“赵郡守能亲自来救,我西凉将士已是感激不尽。” 要知道,之前他和朝廷要援军,朝廷给不出,把球踢给了豫州,而豫州自顾不暇,不找他要援军就不错了。 而他要粮草,不仅朝廷推脱,连豫州这边都不能支援他一点儿。 他是来支援洛阳和豫州的,结果却被当球儿一样踢来踢去,别说通力合作,连最基本的温饱都不能保证,要说心中不怨是不可能的。 但北宫纯也不能丢下一城的百姓就走。 城破后百姓的下场,看周围几座县城的情况便知,所以哪怕缺粮少人,他还是带兵坚守管城。 但说实在话,如今军营里也不剩多少粮草,将士们都是饱一顿就饿两顿,再下去,他不确定自己还能坚守管城。 赵含章现在是豫州管事管兵的人,北宫纯虽有怨气,但为了拿到粮草,他便将怨气咽了下去,挤出一脸笑面对赵含章。 但赵含章自己都是原地补充粮草,她哪有粮草给北宫纯? 不过…… 赵含章立即扭头去找傅庭涵,“匈奴兵都跑了,这营地里肯定有粮草和财物,都找出来。” 她对北宫纯道:“没有粮食不要紧,我们以战养战,抢不到足够的粮食也不要紧,我们用抢来的财宝买粮食,对了,管城里有大地主和粮商吧?” 北宫纯:“……他们未必愿意卖粮食。” 赵含章道:“我去找他们谈,他们会愿意的。” 是管城被攻破后匈奴人上门去征集粮草,还是城中的百姓活不下去,不得不去和他们“借粮”,二选一之外,赵含章额外给他们补充一个选项,那就是现在把粮食卖给他们,价格略高一些也没什么。 傅庭涵带着人很快搜出大量的财宝,当然,粮食也都还在,乔晞还不是很草包,临走前下令士兵去烧粮草了。 只是领命的是个羯胡,对方爱惜粮食,一时没忍心,迟疑过后就被赵家军的士兵追了上来,所以没烧成。 第361章 受伤了吗 粮草和财宝都被押送回管城,还有俘虏! 北宫纯的两千步兵这时候派上了用场,他们将俘虏押送回去。 赵含章懒洋洋的靠在一根柱子上看,眼皮微微耷拉着,让人看了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傅庭涵从她眼前走过,只觉得她在睡觉。 因为缺觉,他现在火气有点儿大,对士兵们脸色臭臭的,谁要是清点东西出错,他便忍不住发火。 但此时看到她忙中偷懒,脸色却一缓,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在装车的士兵们,伸手牵住赵含章的手,“要不要坐车回城?” 赵含章颔首:“也好。” 于是赵含章就窝在一堆粮袋中间半睡着入城。 北宫纯撇下他的将士们找过来时看到的就是她半隐在粮袋中的样子,这一看就是困极,他便没有上前打搅。 傅庭涵看到他,压下马速,等他上来后微微躬身道:“北宫将军,我们有一部分将士押着一队俘虏护送百姓落在后面,算算时间也快要到了。” 北宫纯一听,心领神会,立即道:“我这就派人去接他们。” 傅庭涵转头吩咐赵二郎,“二郎,你也去。” 赵二郎正郁闷,一听立即高兴起来,屁颠屁颠的带上自己的人就跟上黄安。 魏晋干饭人 第216节 北宫纯不由看了一眼赵二郎,感叹道:“少年人就是有活力呀。” 傅庭涵深以为然的点头。 北宫纯见了不由挑眉,上下打量傅庭涵笑道:“傅大公子也是少年人,怎么如此老成?” 傅庭涵道:“我心老了。” 北宫纯并不相信,他目光落在靠着粮袋睡着的赵含章身上,再看向傅庭涵,轻轻一笑,“心老的人可不会来支援管城,而傅大公子能追随赵郡守到这里,心更不老。” 在北宫纯看来,傅庭涵别的不看,仅仅他愿意屈居赵含章之下,随她征战南北就是世间难得的开明人了。 而开明的人心都不会老。 一进入管城,赵含章便睁开了眼睛,她听到了百姓欢呼的声音。 于是她一睁开眼睛就对上了骑马跟在车后的傅庭涵,往左右一看,夹道欢迎的百姓正在高兴地冲他们挥手,她立即展颜欢笑,也挥手示意。 傅庭涵看了忍不住一笑,紧追两步,“要不要骑马?” 这段时间一直在马上,这会儿她靠着粮袋,可以摊开手脚,后腰有垫,哪里会再上马遭罪? 因此立即摇头拒绝。 管城百姓对前来支援的赵家军非常热情,所以哪怕赵含章是坐着粮车进城,大半个身子都窝在了粮袋里,但依旧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虽然管城被围,但百姓们对外面的消息却并不闭塞,这一定程度上归功于北宫纯。 他被困在管城,偏他又不是管城本地的官员,他是被朝廷调来援助管城的。 结果管城的驻军参将带着一帮手下跑没影了,管城县令战死,他来时直接接手整座城池。 但他对管城不熟,管城的百姓对他更是陌生。 随着被围时日越长,城中百姓情绪愈加的躁郁,他不得不把更多的情况公之于众,好安抚百姓,同时也为了能够得到民心,最好上下一心抗击匈奴。 比如,朝廷迟迟不派援军,他就说,朝廷现在正在努力的为大家招兵买马,等他们招到了兵马,肯定会来救我们的; 比如,何刺史一退再退,退到了陈县,他就说,现在整个豫州北境就遗留下了我们管城,此是管城上下一心的结果,只等何刺史点好大军,我们管城就可以与他南北夹击,一举击溃匈奴,城中每一个百姓都是功臣; 又比如,何刺史广告天下,提汝南郡丞赵含章为副将,同时升她为汝南郡守,使她成为了天下第一女官,他就说,西平赵含章骁勇善战,用兵如神,曾经打败过匈奴刘景,她为副将,匈奴的好日子就不长了…… 可以说,北宫纯受了老大委屈了,明知他们被抛弃在后方了,还是得昧着良心使劲儿说朝廷和豫州的好话,生怕百姓生乱。 而今,就连北宫纯自己都没想到,管城会来援军,还是赵含章亲自过来的。 但百姓们想到了呀,在北宫纯的洗脑下,他们坚信援兵一定会到,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 看,现在援军不就到了吗? 还是北宫将军说的特别厉害的,大晋唯一的女官赵含章带的兵,所以她虽然窝在粮车里,却依旧得到了大家的热烈欢迎。 不过……“赵将军为何坐在粮车里,而不是骑在马上?” “呀,不会是受伤了吧?” “伤得厉害吗?” “好像是伤到了腿,看着动弹不得了。” 众人听了感动不已,有人直接落泪,“赵将军为我等牺牲良多呀。” “看来北宫将军没骗我们,豫州的确没放弃我们,要知道赵将军她现在可是豫州副将,仅在何刺史之下。” “不知道赵将军伤得严重吗?是不是得吃些好东西补一补?” “我家有鸡蛋。” “我家有羊!” 于是,待赵含章等一行人才在县衙落脚,还未来得及就未来的局势进行探讨,县衙外面就来了一群百姓,全是给她送粮送菜和送肉的百姓。 赵含章听到外面的流言,虽然不明白她怎么就重伤不治了,但依旧感动于百姓们的心意,然后让秋武把东西都退回去,“城中缺粮,我们怎好与百姓抢吃的?” 这样的话北宫纯都是第一次听说。 他自认比大晋绝大多数的朝臣都爱护百姓,但在他心里,士兵依旧排在百姓之前,要是有一天,两者只能选其一,他一定选择的是保全他的士兵,而不是百姓。 也就没有所谓的和百姓争抢食物的说法了。 赵含章说完还特意叮嘱一句,“告诉他们,我平安得很,活蹦乱跳的,一点儿伤也没有。” 傅庭涵:“你出去走一圈都比他说十句的说服力强,何苦为难他呢?” 但赵含章懒劲发作,就是不想动弹呀。 她正要回话,听荷小跑着进来禀报道:“女郎,二郎君他们回来了。” 赵含章一听,立即起身,“行,我出去走一走,北宫将军一起吗?我路上遇到一队匈奴,俘虏了不少。” 她道:“你也知道,我赵家军人数不多,因此不敢收太多俘虏。” 北宫纯一听,立即起身,“好,我与你去见一见。” 第362章 互相欣赏 和赵含章不一样,她会担心队伍中胡人多了发生兵变,北宫纯却不担心,在他看来,会投降的人,不论是将还是兵都可用。 他和赵含章道:“我不怕胡人多,在西凉,我们时常和鲜卑打仗,但我们输了,有将士会投降鲜卑;我们赢了,鲜卑的将士也会投降,总不能把投降的人都杀了,所以投降来的人我们都用。” 赵含章:“北宫将军就不怕他们当中有细作吗?” 北宫纯不在意的道:“那要看怎么用他们了,在我看来,去甄别他们是否忠心要花费的心思远在怎么用他们之上,代价也更高。” 赵含章忍不住在心中感叹,她这个来自现代民族大一统的后人都比不上北宫纯有心胸。 她若有所思起来,再次出来见到程达等一众羯胡时,她就拿定了主意,不放他们离开了。 赵含章问宋队主,“一路上可还顺利?” 他们队伍中有不少受伤的百姓,加上要带这么多俘虏,宋队主一路上也是绷紧了神经,但听见赵含章问,他还是点头道:“顺利。” 赵含章便挑了挑嘴唇,让他下去休息,然后将程达和魏右几个羯胡队主什长叫来说话。 “你们可问过其他羯胡士兵的心意?是愿意留下,还是离开?” 程达试探性的问道:“赵将军真愿意放我们离开?” 赵含章点头,“不过为了不使他们变成乱军劫掠我中原百姓,也不让他们再回到匈奴汉国从军,我们要过一段时间再放人离开。” 这是正常的操作,但…… 程达问道:“他们的吃用怎么办?” 赵含章道:“依照惯例,我记得管城有矿山的。” 她惋惜道:“可惜现在城中缺粮,不知道矿山还开矿吗,我回头问一问北宫将军。” 那要是不开矿,他们这些俘虏会不会被清理掉?甚至直接被做成口粮? 程达几人心脏蹦蹦跳,对这些上位者的人品不是很信任。 于是赵含章离开后,他们立即回头找同袍们道:“我等已经决定跟着赵含章,你们要不要也留下?” “队主,我们不回家了?” “家里的人还不知道是死是活呢,我们出去,要么是被重新编入军中,还是和晋人打仗;要么是在路上饿死,”程达压低了声音道:“我问过了,管城被我们围了二十多天,城中没多少粮食了,现在外面还都是匈奴人,他们要是突围不了,是不会放我们离开的,到时候我们活着就是费粮食。” “赵将军不是说会放我们离开吗?” 程达就拍了他一巴掌,“上面的人说话能信吗?以前陛下收我们的时候还说将来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呢,他现在当了皇帝,我们不还是被匈奴人驱使的奴隶吗?” 大家觉得程达说得对,于是略一思索后都同意直接投奔赵含章,好歹先保住性命再说。 反正给谁当奴隶不是当呢? 为谁冲锋陷阵不是打仗呢? 现阶段能活着最重要。 于是一群人找上赵含章,一脸被她折服的忠诚模样,表示她对他们那么好,他们愿意留下追随赵含章,为她马革裹尸。 刚见识了赵含章是怎么威胁程达和魏右的傅庭涵:…… 赵含章一脸感动的收下他们,立即让秋武去安排好他们,该给的甲衣给上,该给的武器给上,该做的背景调查也都做上。 尤其是家庭背景调查这一项,因为很细致,所以赵含章让傅庭涵去帮忙。 傅庭涵倒是没意见,信息收集一类的事一向是他做的,不过……“你现在不怕他们在你军中反动了?” 赵含章自信满满的道:“北宫纯说得对,我发现我胆子还是太小了,他们都是很重要的力量,为什么只取用少部分,而不是将触手能得到的力量都收拢呢?” 傅庭涵:“不担心尾大不掉了?” 赵含章摇头,“羯胡一直是匈奴的从属,之前是我太谨慎了,我想,我真心待他们,他们也会真心回报我的。” 傅庭涵点头,觉得她说的有道理,然后问道:“你打算怎么表达真心?” 赵含章表达真心的方法就是一视同仁,给他们和晋军一样的待遇,一起训练,一起擦刀具,之后也要一起上战场。 当然,在此之前,她一什一什的找过去和他们谈话,说了一下现在她赵家军的待遇,这和朝廷给士兵的待遇是不一样的。 不过现在也没有统一的朝廷待遇就是了。 赵含章一走,一群羯胡就凑到了一起,“军籍也能有地?” “她说了会分地,应该是真的吧?” “那不是给她耕作的吗,怎么听她的意思,那些地是属于我们家人的,而且还不用纳税。” “假的吧,军籍低贱,从未听说过军籍不用缴纳税赋的。” “管他真假,反正我们也不走了,不饿死就行。” “也是,现在我们在外头,能不能活着和她到西平去都不一定呢。” 话是这样说,但大家心底还是升起了一丝希望,对赵家军有了丁点归属感。 北宫纯看着这些俘虏短短一夜间身上的精气神就不一样了,不由和黄安道:“她虽是女子,但实在是领兵的良将啊,豫州在她的手里,比在何刺史手里强。” 想到了什么,北宫纯冷笑:“苟晞想要拿捏住她,只怕不容易。” 他已经知道赵含章要和苟晞合作大反攻,虽然她没有说请动苟晞的代价,但想也知道,苟晞不会这么轻易答应出兵,很显然,赵含章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魏晋干饭人 第217节 这一次反攻,北宫纯也会参加。 赵含章都不用费力说服他,才一提他就答应了。 他同样不想耗在豫州,他是奉命来支援豫州的,愿望只有一个,尽早解决豫州之困,他要回西凉去。 赵含章感叹连连,“北宫将军真的是太好了,他是唯一一个没有和我提条件的人。” 傅庭涵:“他是赤子之心,没与你提条件还不好吗?” “挺好的,就是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不过也幸亏他没有提,他要是和我提战后回西凉的条件,我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赵含章道:“答应了我会心疼,不答应,我自己都过不了心里这一关。” 这么小的要求都不答应,显得她很吝啬啊。 第363章 不信任 乔晞是刘渊的一员大将,他被杀死,管城之危解了大半,赵含章协助北宫纯快速的收拢附近村镇,将围聚在四周的匈奴兵打退,占了好几个交通要道。 也是因为这些战役,赵含章新收编的羯胡很快和赵家军熟悉起来,彼此间虽然还不是很亲密,但敌意减轻了许多。 果然,战场是让人最快熟悉起来的地方。 连赵含章和北宫纯之间都更熟悉了,这让北宫纯频频将目光落在傅庭涵身上,他也同样想要这样一个军师或者副手。 谁能拒绝一个博闻强记,对所有地形和军队数据都掌握的副手呢? 看完傅庭涵,他再去看黄安时就很嫌弃了。 黄安似乎也察觉到了,最近有事没事就在北宫纯面前晃,提醒他,“将军,您说打完这一次我们能回西凉吗?” 所以您别肖想傅庭涵了。 傅庭涵能跟您回西凉吗? 北宫纯心中失望,面无表情的和黄安道:“肯定能回,士兵们思乡,待豫州之危解除,我们立即回西凉。” 这一次,他决定不先通知朝廷了,等回到家再说。 赵含章不知道北宫纯的打算,她正在和傅庭涵看地图,其实是看傅庭涵画地图。 这几天他们打下了好几个交通要点,傅庭涵跟着去看了,他在画简易的地图,这都是豫州的地盘,以后他们或许会用得着。 何刺史去世,留下了话,赵含章是下一任刺史,虽然她能不能坐稳这个位置还有待商榷,但她已经自动把自己放在豫州之主这个位置上了。 所以现在看傅庭涵画图,她就好似在看在画自己家一样,“管城这个位置很好,但这个位置也很要紧,城墙完全可以外移到这里。” 傅庭涵看了一眼后道:“工程量太大了,你有这么多人和钱吗?” 赵含章的手指就点了点那个位置,若有所思,“那就在此处屯兵,将这一片都划做军屯。” 这个倒是可以,傅庭涵点了点头。 俩人正商量着这一带以后的建设发展方向,北宫纯找了过来,“我收到消息,刘渊几路大军都分兵往管城来了。” 他看向赵含章,微微蹙眉,“是你引来的?” 赵含章和傅庭涵对视一眼,直起身来笑道:“不是正好?可与苟将军,陈县成合围之势,内外夹击。” 北宫纯提醒道:“苟晞要是不出兵,仅靠我们和陈县是打不赢这一场的,到时候被覆灭的说不定是豫州。此计甚毒,是谁提议的?” “我,”赵含章面色严肃了些,正色道:“苟将军为人方正,他允诺了我,那就不会食言,我相信他!” 北宫纯定定地看了赵含章半晌,脸上没多少表情的点了点头,转身便走。 傅庭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看向赵含章,“这是怎么了,北宫纯和苟晞有矛盾吗?” “北宫纯来支援洛阳,要听王衍调派,而众所周知,王衍是东海王的人,而且北宫纯勇猛,却又是西凉人,苟晞应该很忌惮他。”赵含章眯了眯眼睛,“你不问我都没想起来,按说管城距离苟晞大军所在不是很远,同为晋军,北宫纯肯定和苟晞求援,但现在看来……” 苟晞没给北宫纯支援,他心里好受才怪。也不怪北宫纯不相信苟晞了。 黄安见北宫纯生气,立即紧跟其上,和他告状道:“将军,我就说要小心他们吧,朝中这些大臣都花花肠子,她果然和苟晞是一伙儿的。” 北宫纯一听,忍不住转身拍了一下他脑袋,恨铁不成钢的道:“你能不能别光长个子不长脑袋?平时别光习武练兵,没事儿也多读一读书。” 黄安委屈的捂着脑袋,不解的看着北宫纯。 北宫纯道:“我说这是毒计,你以为吃亏的是谁?是赵含章!” 他道:“她是饵,看来赵含章这段时间四处挑匈奴的地盘激怒了刘渊,前几日我们又杀了乔晞,偏她又不走了,这不就把匈奴军给吸引过来了。” “她这是想减轻陈县的压力,同时和苟晞来个内外夹击,此计甚妙,但前提是苟晞会按时按量的出兵,不然,”北宫纯冷笑一声道:“一旦苟晞不遵守承诺,陈县远在后方,一时支援不到,那我们和赵含章一起,就都被匈奴军淹没,到时候能不能突围出去就不一定了。” 黄安大惊,问道:“那我们怎么办,她这不是坑我们吗?” 北宫纯想了想,不在意的道:“她不来救我们,我们也支撑不了多久,罢了,且看着吧,反正早死晚死都是死,现在就看苟晞的了。” 苟晞收到匈奴在向管城集结的消息,垂下眼眸略一思索便让人点兵,也准备出兵了。 阎亨和明预等幕僚都没意见,立即领命而去,但也有人悄悄提醒苟晞,“大将军,管城还有一个北宫纯。” 苟晞皱了皱眉,虽然很不喜北宫纯,但想起赵含章答应他的条件还是道:“去点兵,陈县那里现在是赵铭和汲渊做主,赵含章若不安全脱困,她答应我的事赵氏不会认的。” 不过赵含章吸引火力的能力还是让苟晞侧目,他没想到她如此招人恨,刘渊竟然从各路大军里调派了这么多人去抓她。 这就意味着陈县面临的压力骤减,而他这个在中线和赵含章成合围之势的人则面临更多的敌军。 不过,压力最大的应该是赵含章。 苟晞沉凝,她胆子还真是大,敢招惹来这么多敌军。 刘渊并不知道赵含章中途消失的那段时间里和苟晞达成了合作,她基本上打完一城就消失一下,转移到下一城中。 匈奴们已经习惯,刘渊自然也不会怀疑。 当她出现在管城,杀了他的大将乔晞,还收拢了管城附近几个据点之后,刘渊就知道了赵含章的目的,他道:“她想救北宫纯,救管城!” 刘渊冷笑道:“她倒是狂妄,只领着两千人就想在我汉国占领的后方解管城之困,哼,那我们就让她见识见识我们匈奴的勇猛。” 为了预防赵含章再次钻得没影儿,这一次刘渊从各个方向的匈奴军中调兵,为免有人不听调令,他还用了比较严厉的措辞,总之,这一次一定要抓住赵含章,若是不能活捉,那就杀死她。 第364章 挤兑 为了预防赵含章再次钻得没影儿,这一次刘渊从各个方向的匈奴军中调兵,为免有人不听调令,他还用了比较严厉的措辞,总之,这一次一定要抓住赵含章,若是不能活捉,那就杀死她。 刘聪是刘渊最喜爱的儿子之一,几个儿子里,他虽不是长子,也不是幼子,却是最聪明,也最能干的一个。 现在他因为赵含章受伤,身上又落下这样一个败绩,整个匈奴大军被她耍得团团转,刘渊能高兴才怪。 前面说了,刘渊这个汉国皇帝在匈奴里并不能一言堂,各部落是推举他为首,但并不是非常的听他的话,所以刘聪的失败很打击刘渊的威望。 尤其赵含章还打进了他们后方,左突右支,时不时的打下一座城,杀他们的良将。 这一次,连乔晞都战死了,匈奴各部都很愤怒,同时对刘渊的决策产生了怀疑,士气大受打击。 所以哪怕是为了要回各部的信任,提振士气,刘渊也要抓住赵含章,活捉最好,不能活捉,也要杀死对方。 刘渊压抑着胸中熊熊的杀意,抽调了大批兵马朝管城去。 守在后方陈县的赵铭等人也探到了这些消息,汲渊看完后将信息都叠起来,“我们也该准备了。” 赵铭有些担忧,“匈奴的动静这样大,三娘能突围出来吗?” 汲渊目光幽深,轻声道:“所以三娘特请公子来坐镇,若是不能,赵氏也可适时调整人员安排,我们已经付出这么多,不能将这战果拱手让人。” “豫州绝不能乱。” 赵铭垂下眼眸,心中思绪翻滚,淡淡的应了一声,“吩咐下去,依照三娘的调派出兵吧。” 赵含章的最后一封信是五天前收到的,当时她刚刚从苟晞处离开,立即就给陈县写信,下达了最后一封战令。 她不知道之后两边还能不能通信,也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顺利送到陈县,所以她不敢写得很细,只是要求他们在收到匈奴异动,向内调兵的信息后立即出兵,从陈县向外收复被匈奴占去的地方。 她让赵宽请来赵铭和汲渊,听他们调遣。 但其实,赵铭和汲渊比她预料的更早到达陈县,在她的信到陈县前,他们就已经到了,所以收到信后,哪怕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俩人还是照她的军令在准备。 赵宽疾步进来,躬身道:“叔父,汲先生,章太守他们过来拜见,要见你们二位。” 赵铭和汲先生对视一眼,赵铭便起身,高傲的微抬下巴,“走吧,去见他们!” 章太守和荀修等十来个人正站在前厅等候,这是何刺史的一座宅院。 现在何家人都在西平,依照何刺史的叮嘱一到西平就拜访了赵氏,表示想要依附赵氏而存。 赵铭没多考虑,直接就把人庇护了下来,很大方的在县城分给他们宅院,还从赵氏坞堡附近分出一部分田地来给他们,很高兴接纳他们的样子。 这也是何刺史在赵含章离开陈县,不在身边也依旧坚持把豫州交托给她的原因之一。 投桃报李,赵氏礼遇何家,愿意在这乱世之中庇护何家,他自然愿意选择同样能力杰出的赵含章了。 所以赵铭和汲渊来陈县,何家直接把家里的宅院让给赵铭住。 现在他们家离开了陈县,这边是乱是平还不一定呢,送给赵铭都可以。 汲渊身上没有官职,赵铭更是只挂了一个西平县县丞的职务,所以没有去刺史府,他们住在这里,赵宽和赵驹听他们的,赵家军听他们的,那刺史府的人就得反过来这里拜见他们。 见俩人联袂而来,也没人敢轻看他们,纷纷握手行礼,躬身道:“赵山君,汲先生。” 山君是赵铭早年的号,那还是他定品之后朝廷给他出招贤令,他拒绝后取的,说是愿在山野中逍遥,从此号山君。 不过家里一般没人这么叫他就是了。 赵铭微微颔首,在首座上坐下道:“我也正要找诸位,匈奴已经调兵,赵将军之命,应该准备反攻了。” 赵铭在外人面前从不叫赵含章三娘,尤其是在这些刺史府官员前,给足了赵含章面子。 此话一出,十来个人不由对视一眼,章太守摸着胡子道:“赵山君不熟军务,匈奴此次调兵很有可能是引蛇出洞,我们绝不能上当。” 赵铭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后道:“章太守莫不是想要借刀杀人,此时不出兵好让匈奴把赵将军围死?” 章太守一听,脸色一青,嚯的起身,发怒道:“赵子念,你休以小人之心度我之腹,要是这次匈奴调兵就是为了引我们出城,然后将我们一网打尽呢?” “三军若有失,整个豫州都万劫不复,整个责任你付得起吗?” 赵铭直接颔首道:“我来负责。” 荀修几个看看章太守,又看看赵铭,最后齐齐看向章太守,想要听听他怎么说。 魏晋干饭人 第218节 章太守冷笑着回应,“你凭什么来负责?你不过白身……” 赵铭道:“我赵氏一族便在陈县身后,一旦陈县被攻破,那我西平赵氏会和豫州一起万劫不复,章太守觉得我和赵将军会冒这样的危险吗?” 章太守沉默下来。 荀修等将军意动,更偏向于出兵了。 赵铭继续道:“章太守,何刺史早就下令各地救援,但您却迟迟不出兵,早不来,晚不来,却在何刺史的死讯悄然传出后带着大军前来,你是想来打匈奴的,还是想打豫州刺史府的?” 章太守脸色大变,叫道:“赵铭,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对何刺史之心昭昭如日月,之前不来是因为我被临境的匈奴拖住,我们汝阴郡也有匈奴犯境的,不似你们汝南,还在我们汝阴之下,自然可以抽出兵马来援……” 汲渊道:“也不怪赵山君有此怀疑,章太守又不是没做过这种事,当年,哦,也就去年的事儿,何刺史被困灈阳,章太守不就囤兵在侧而不出兵吗?” 第365章 人才啊 赵铭就不是温柔甜言之人,嘴巴素来毒,再加上一个幕僚汲渊,俩人口舌了得,直接把章太守挤兑得面无人色,差点儿气晕过去。 不过他最后还是没晕,于是赵铭继续气他,直接道:“章太守,何刺史临终前留下话来,赵将军是豫州下一任刺史,折子都写好送往洛阳了,所以赵将军虽不在陈县,但她其实已经是豫州刺史,她又是公认的豫州副将军,仅在何刺史之下,出兵反攻是她的军令,难道你要违令不从吗?” 汲渊慢悠悠的道:“这如何使得?当务之急是解豫州之困,你我现在都不知我家女郎是如何将这些匈奴兵引走的,错失这一次机会,很可能是豫州脱困的最后一次机会。” 赵铭冷笑道:“章太守哪里在乎,反正他在这里只有家小,只要派人将人送走就行,但豫州的百姓也能逃吗?比如我赵氏,族亲上千上万,总不能都拖家带口的离开。” 荀修等人沉思片刻,绝大部分都站在了赵铭这边,脸色严肃的躬身回应道:“我等这就去点兵。” 章太守最后气得眼冒金星,恨恨地甩着袖子道:“哼,说得你们赵氏多伟大一样,不过也是以权谋私。” 说到这里,章太守恨得牙痒痒。 论资历,他是能和何刺史竞争刺史之位的人,当时他和何刺史相争,他争输了,本来想着何刺史要是死了就该轮到他了。 但去年被何刺史坑了一场,今年他说什么也不肯上当,而且豫州现在这样的情况,他来陈县也有可能会死。 朝廷不出兵,豫州能不能保住还是未知数,所以他是有意不来的,要是陈县真的守不住了,他在汝阴郡,跑也能跑得快一点儿。 谁知道赵含章来了陈县,直接就被提为郡守和副将军,甚至外面还有传言,说她就是下一任刺史。 他刚嗤之以鼻,认为这是何刺史再一次画的大饼,结果豫州的情况竟然好转了,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打的,竟然牵制走了许多匈奴兵马。 他想坐山观虎斗,来个渔翁得利的,但却隐隐听说,何刺史早就死了,现在陈县的军令都出自赵含章之手,不过是秘不发丧,以稳定军心罢了。 章太守这才坐不住,带着大军赶来“支援”陈县。 进城以后他才知道,何刺史是真的死了,死前还明确留下话,要赵含章接任刺史之位,甚至已经写折子上报朝廷了。 不过他觉得朝廷一定会拒绝的,毕竟赵含章是个女子。 但是现在朝廷拒绝不拒绝有啥用? 朝廷还能做地方的主吗? 章太守觉得自己失策了,回到临时住所后便急得团团转,尤其是在听说各位将军都在点兵响应后,忍不住要去找荀修,想要再说服对方。 鲁锡元忙拦住他,“主公,汲渊说的不错,当务之急是豫州之困,待豫州之困解了,我们再来争这个刺史之位便是。” 章太守生气,“豫州之困解了以后,我还能和赵含章争这个刺史之位吗?” “可豫州之困不解,主公争这个也无用啊,没有援军,豫州是挡不住匈奴人的,到时候别说陈县,就是汝阴郡也难独存。” 章太守沉默,只是还不甘心。 鲁锡元苦口婆心道:“主公,赵含章一介女流,朝廷肯定不会封她,这样她就名不正言不顺,即便这次她赢了,积累威望,但如荀修这样的人一定不会服气,到时候豫州没了匈奴这个威胁,我们再与她争就是,不必急于一时。” 但他才被赵铭和汲渊俩人一起讥讽打击,他心中不服。 鲁锡元似乎知道他的想法,压低了声音道:“主公,此次汝南郡出兵不少,他们再勇猛,面对匈奴也肯定难于一对一,过后,您若是想收服汝南,再随便找个借口就是了。” 这是暗示章太守事后可以发兵强占汝南。 地方间互相攻击已经成为大晋常态,你占我地盘,我就去占他的地盘,朝廷根本管不住,汝阴兼并汝南也不是啥稀奇事,反正两郡相邻,近得很。 正巧,汲渊也是这么想的。 送走所有人,他就坐在书桌后面沉思,最后提笔在白纸上大致画出了汝南郡和汝阴郡的图形,然后在相交的那条线上划了一道,他觉得他们女郎都是刺史了,那换个郡守,让汝阴郡和汝南郡一样也是很平常的一件事。 章太守被劝下来,第二天还是点兵响应,罢了,大人不记小人过,先把匈奴人赶走再说。 如今在陈县,赵家军的人数最多,因为王臬和谢时带来了两万人。 这两位也是人才,赵含章让他们去招兵,本以为能招得五六千就不错了,谁知道他们没粮草的情况下还能招得两万人。 他们可比赵含章还无耻,带上范颖,先是空头许诺将路过的一支流民招入军中,然后衣裳也不给,直接带着衣衫褴褛的流民去各个大小坞堡里乞粮。 或许是因为王氏和谢氏的美好名声,或许是因为他们带去的形容凄惨的流民,反正大小坞堡或多或少都给了他们一点粮食。 王臬和谢时就这样一边招兵,一边乞粮,竟然为赵含章带来了两万兵马。 不过赵含章没看到,看到的赵铭气了个倒仰,他顾不得王臬和谢时是名士,直接问俩人,“你们招兵都不看军备吗,两万人,我怎么养?没有甲胄,没有武器,怎么打仗?” 王臬道:“流民军都没有武器,不也四处征战吗?” “你见有几个流民军能与匈奴对战的?”赵铭道:“苟晞这几年灭了多少流民军?难道匈奴的大军还比不上苟晞吗?” 谢时没说话,王臬道:“总可一战,两万人呢,哪怕是手持石头木棍,也能杀人。” 赵铭脸色铁青,直接道:“那不是白送性命吗?” 他不答应,汲渊也不答应,和王臬谢时道:“女郎也不会答应的,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行此毒计。” 第366章 收复 于是汲渊从西平调拨军备,大后方忙得脚打后脑勺,陈四娘等人一边要召集妇人缝制军衣,制作甲胄,一边还要清点午山铁矿做出来的武器,然后给送到陈县来。 但到今天,也才到五千套军备,汲渊让王臬和谢时选出五千人来装备,跟随大军行动,其他人则留在后方,“运送粮草,以作后备之军。” 王臬和谢时应下。 就在匈奴大军快速的朝管城靠近时,被抽调了大量兵马的陈县一带,豫州军猛的朝匈奴发起进攻,逼退匈奴,开始收复失地。 而赵含章和北宫纯在匈奴军到来前带人加固了管城,在匈奴军到来之后紧闭城门不出。 管城的城头上竖起了赵家军的旗帜,上面站满了士兵,对着城外严阵以待。 刘聪受伤,且伤的是胸口,因为刘景就是因为胸前的伤恶化而死,且同样伤于赵含章,所以刘渊很担心刘聪。 已经把人接回去养伤,留下的将军里,他让刘钦统管向南进攻的匈奴军,争取月底把陈县打下来; 着令王弥和石勒从东西两路向北围攻管城,势必将赵含章拿下。 要是能一起抓住北宫纯就更好了。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苟晞同时也动了,而北宫纯也不在管城,早早便出城等着来的匈奴大军。 就是这么巧,一年前,苟晞大败石勒,让石勒狼狈投奔刘渊,这一次,石勒东线作战,苟晞正巧也在东线,他会反包围他,和赵含章里应外合; 而王弥从西线围赵含章,好巧啊,一年前,王弥围洛阳时被击败,首战便狼狈退兵,当时领兵的是北宫纯。 赵含章前脚收到消息说北宫纯成功伏击王弥;后脚便收到斥候来报,苟晞截断了石勒的兵马。 便是她也忍不住啧啧两声起来,和傅庭涵道:“这真的是太戏剧化了,要不是作战策略是我和苟晞亲自定的,我都要怀疑我当时高瞻远瞩,已经预定到刘渊的调派,提前安排好了呢。” 傅庭涵:“……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了,我是猜得出刘渊一定会派人合围我,且应该是走东西两条线,却不知道就这么巧,石勒走东线,王弥走西线。” 各自都遇上了天敌啊。 赵含章翘了翘嘴角,问傅庭涵,“现在离我们最近的是王弥,你说,他们围我们,会把粮草放在何处?” 傅庭涵低头看地图,这是他这段时间画的,毕竟他们跟着北宫纯将附近都收拢了,所以对地形有一定的了解。 傅庭涵迟疑的点了一处道:“这一处很适合扎营,易守难攻,粮草应该在附近。” 赵含章也是这么认为的,“现在王弥被北宫纯拦住,先头部队应该会回援,这里岂不是只剩下粮草?” 赵含章翘了翘嘴角,招手叫来赵二郎和秋武,“你们二人去此处查探,只要他们的前锋回援王弥,你们就把他们的粮草抢了;若没有回援,查出粮草所在的地方,放火烧掉粮草。” 赵二郎和秋武一口应下。 赵二郎兴冲冲地就要走,赵含章叫住他,严肃道:“二郎,打仗不可鲁莽,要谋定而后动,知道吗?” 赵二郎这段时间被阿姐和傅庭涵轮流耳提面命,早记下了,此时再被提起,不由郁闷的点头,“知道了。” 赵含章这才放他离开,对秋武点了点头。 俩人点兵从另一边的城门离开,直奔赵含章所点的地方。 匈奴军是被从各部抽调过来的,所以到达速度不一,管城外渐渐有几支匈奴军汇合,但他们的大将军王弥还没到,因此他们只是围而不攻。 赵含章看着他们聚集,冷笑一声,转身便下楼去点兵出去冲杀。 她这一波带的基本上是投降而来的羯胡,他们和赵含章磨合过了,还算听话。 对面没有主将,但人数多,他们已经够谨慎了,离得远远的,但没想到赵含章会直接带兵出来冲杀,一时有些手忙脚乱,反应过来后快速的组织起防御兵线。 但赵含章如猛虎一般直冲过来,直接撕开一个口子后进去冲杀,匈奴军大乱,不得不后撤。 等赵含章冲杀出来,匈奴军已经不敢再就近驻扎,而是离得远远的观望。 赵含章打击了他们士气,也不穷追,这才领兵回城。 凑在一起的几个参将忍不住生气,“王大将军怎么还没到?” 他们不知道的是,王弥正在距离管城不远的地方被动挨打。 北宫纯这是第二次对上王弥,第一次是杀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但是正面冲突。 正面冲突,以几百对几万,他都能打得对方人仰马翻,现在他是伏击,更是杀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王弥再谨慎勇敢,此时也被撵得脸色发青。 他决定暂避锋芒,于是带着乱军后撤。 北宫纯没有追击,而是停下,冷笑一声后带人离开。 他也没有回管城,赵含章说了,她能守住管城十天,所以这十天之内,他要做的就是在刘渊的后方游走,等苟晞的兵马上来后与他成合围之势,赵含章则从里出兵,三路里应外合。 要是苟晞的兵马不上来,那他就带着他的西凉兵绕过洛阳回西凉,赵含章……她必定完蛋。 这也是赵含章同意的,要是苟晞的兵马不上来,石勒和王弥汇合,他和赵含章这几千兵马肯定打不过,到时候自然是分散逃命,能跑一个是一个。 魏晋干饭人 第219节 说真的,北宫纯并不相信苟晞,所以这一仗他打得很谨慎,虽然牵制敌人,却尽量保持力量。 北宫纯消息滞后了些,并不知道苟晞已经向渐成合围之势的匈奴军发起了进攻,截断了向管城而去的石勒大军。 只是两天,匈奴便在各处丢掉城池计十八座,其中以陈县的反攻最为迅速,一口气收复了十座城池,但打得最激烈的是苟晞,他歼灭了最多的匈奴军; 可最让匈奴憋屈的却是北宫纯,他一直游走攻击,让人抓不住摸不着,其凶猛又在赵含章之上,这熟悉的配方,让直面他的匈奴军气得脑袋发晕,却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第367章 挑拨离间 豫州的百姓不会给匈奴提供情报,而且,此时他们也抓不到当地的百姓,大多数百姓不是死了,就是躲入林中不见,一座座村庄坞堡好像都是空的,直到此时,他们也不觉得是之前的手段太过残忍凌厉,以至于百姓避走。 而是认为晋臣太过狠心,御下甚严,这才能坚壁清野,让他们连个问话的人都找不到。 军报传到刘渊那里,他气了个倒仰,再一看丢掉的城池方位,他就知道他是中了赵含章的调虎离山之计。 之前他们占下的地方已经被抢,再想要回头也不可能,不仅因为他们的兵力被牵制住了,还因为士气。 返回去重新攻城,士兵们肯定会产生厌战情绪,还不如一鼓作气拿下管城,拿下赵含章,杀了她祭旗,激起士气后再合围南攻。 只要他能拿下豫州,那就是把晋国一分为二,使其东西不能相顾,而豫州就在洛阳之侧,将来他抬抬手就能灭了晋国。 这也是刘渊打不下洛阳后转攻豫州的重要原因。 想到今年来战事的不顺,他就压抑不住胸中的怒火,明明之前还一切顺利的,谁知竟一度受挫。 赵含章,赵含章! 刘渊恨得牙痒痒,但此时他的心神也不由被苟晞转移开来,不再只盯着赵含章一人。 他没想到苟晞会出手,而且还如此凌厉,竟是不顾忌后方的出动了大军。 刘渊问道:“东海王呢?” “或许是还不知道此处消息?” 东海王当然知道了,所以他打算学刘渊,等他和苟晞两败俱伤了,他再出兵收了苟晞,然后再对付刘渊。 所以他按兵不动,而赵含章和苟晞都算准了他不会动,这才能够放心的对付刘渊。 匈奴军大受打击,石勒一连败了三场,被苟晞撵着换了两个地方,但还是在渐渐逼近管城,忍不住给刘渊上书,“时机已失,不可强求。” 提议刘渊退兵。 刘渊没听,王弥也忍不住一再的派人去和刘渊汇报,今天哪儿哪儿攻势凶猛,他们丢了一座城; 又比如,“散入山野间的晋民出来,帮助晋兵设陷,我汉国将士损失惨重。” 赵含章这两天时不时的和匈奴军在城外交战,有输有赢。 输的时候,他们打不进城来,赢的时候,他们也赶不走对方。 不过还是赢多输少,加上他们没有援军,各地传过来的消息对他们不是很利,所以士气有些低落。 见他们攻势弱了下来,赵含章便干脆让人打开城门,带着憋了一肚子气的将士们杀出,将士气低落的匈奴军杀了个片甲不留,再一次解了围城之困。 而北宫纯更是勇猛,听说他一路摸着西进北上,差点儿就摸到了刘渊所在的营帐,到此时,刘渊不得不下令后撤。 刘渊告诉各军将士,“如今晋军士气还高涨,不可强求,可静待其龙气散尽。” 于是各军退出。 苟晞咬着他们不肯放,想要趁此机会重创匈奴,至少让他们短时间内不敢再南下。 赵含章和北宫纯也都是如此想的,因此都出兵紧紧咬着匈奴,让他们合拢的速度变慢,后撤的动作也被拖住了。 只有被赵铭等人指挥的豫州军,看到匈奴军后撤,立即跟在后面捡城池,一点儿追的意思也没有。 待把人赶出豫州,赵含章和北宫纯都没停留,而是顺着匈奴后撤的路一路北上,阻止他们再靠近洛阳。 一直驱赶他们进了上党后往上,赵含章和北宫纯这才停住脚步,目送着他们渡江离开。 隔着一道河流,一直隐在后方的匈奴皇帝刘渊终于分开众人,以皇帝车架近河相见赵含章和北宫纯。 看见刘渊,这边晋军立即搭弓瞄准。 傅庭涵只看了一眼便道:“不在射程范围内。” 赵含章心内惋惜,抬手示意众将士放下弓箭。 赵家军齐刷刷放下弓箭,黄安等西凉铁骑则看向北宫纯。 北宫纯微微点头,大家这才一起放下瞄准对岸的弓。 刘渊将一切尽收眼底,见他们两军皆令行禁止,忍不住高声感叹道:“北宫将军和赵将军如此人才,何苦追随司马越那等小人?” 尤其是北宫纯,他知道赵含章家族亲人都在豫州,没指望能够说服她追随,因此注意力主要放在北宫纯身上。 他高声劝道:“北宫将军,你两次救洛阳,对晋庭可谓居功至伟,但晋国朝廷是怎么对你的?我等在战场上拼杀,不就是为了一展抱负,封侯拜相,封妻荫子吗?” “将军如今却连性命都不能保全,这样的晋国还值得你效忠吗?”刘渊大声道:“将军可以不慕名利,但跟着你的西凉将士呢?管城被围二十多日,将军手下还余多少粮草?而朝廷给过你多少粮草支援?” 赵含章在心里大骂东海王和皇帝,都是他们骚操作,不怪后来有这么多汉人投奔刘渊,因为跟着大晋是真的不能实现抱负,还有可能没命。 她在心里大骂,嘴上也没放过,直接扭头和北宫纯道:“北宫将军,刘渊此人虽是匈奴,话却没说错,东海王无道,朝廷无序,我们应当多为自己打算。” 刘渊说话时北宫纯没多少反应,赵含章这一说,他却忍不住张大了嘴巴,愣愣地看着她,一脸的惊疑不定,“你……” 难道要投匈奴? 怀疑的话还没出口,赵含章已经道:“不过刘渊是匈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天下说到底还是汉人最多,他的话听听就好,您就是不相信晋庭了,此人也同样不可信。” 北宫纯:……好话坏话你都说了,他还能说什么呢? 不过他还是悄悄松了一口气,她不是想投降匈奴就好。 他来不及思考赵含章更深层次的意思。 刘渊还在劝北宫纯,挑拨离间之后给出丰厚的待遇,“将军只要肯来,我愿以尚书之位相聘,封您为西凉公,美女财宝应有尽有!” 赵含章在一旁听着都心动,觉得刘渊给出的条件也太好了,远超晋国皇帝和东海王。 于是她扭头看向北宫纯,等着他反应。 北宫纯面无表情,不为所动。 第368章 东海王出兵 刘渊见了失望,目光就落在赵含章和傅庭涵身上,他还是没忍住,邀请俩人道:“赵将军,傅公子,两位若肯来我汉国,我定扫榻相迎。” 他给出一个消息,“傅公子还不知道吧,傅中书带兵支援豫州,却被东海王派兵拦在半路上,东海王残暴,谁也不知他会对傅中书做什么。” 傅庭涵和赵含章皆是脸色一变。 刘渊高声叹道:“如此朝廷,哪里还值得诸位义士效命呢?” 赵含章终于不再坐着看戏,坐在马背上挺直了腰背,目光炯炯的看着河对岸的刘渊,高声问道:“刘单于,你招募我们,皆是因为晋庭亏欠我们,用我们你自然放心,但为何你用王弥也如此放心呢?” 她道:“要知道晋庭不曾亏欠王弥,与王家的君臣之谊称得上圆满,这样一个人不思报国,而是一心作乱,刘单于就不怕他将来反过来害了你吗?” 刘单于脸色一沉,厉声道:“赵将军,我诚心邀你,你何故挑拨我与贤臣的关系?” 赵含章心下冷哼,面上却是吊儿郎当的,高声回道:“怎是挑拨呢,我分明是好心提醒你,你若是不相信便算了。” 刘渊气闷,又被赵含章气了一次。 赵含章却打开了话匣子,高声和刘渊道:“刘单于,中原不会承认匈奴汉国是继蜀汉之嗣,你可知为何?” 刘渊目光一沉,他自称是蜀汉之后,为的便是“正统”,此时赵含章直接否定了他,他能高兴才怪。 但他还真想知道为什么,因为他知道赵含章说的是实情。 赵含章高仰着下巴道:“因为单于和单于的随从从未真正的将自己当成蜀汉之后!” 赵含章勒转马头,留下一句话,“等哪一天刘单于真的能让自己和从属从心里认为自己是蜀汉之后,那您的汉国才是中原的汉国。” 傅庭涵沉默的打转马头跟上,赵家军跟着呼啦啦跑了。 北宫纯也不多留,他和刘渊没话说,追到这里是为了确定他们真的退走,不会再回头。 赵含章勒住马,等北宫纯赶上来后正要邀请他一起去找一找傅祗,北宫纯已经先一步开口道:“赵将军,我们就此别过吧。” 赵含章一愣,问道:“北宫将军要去哪儿?” 北宫纯奇怪的看了她一眼道:“自然是回西凉了,现在匈奴已退,不论是洛阳还是豫州都已解困,我们功成身退,也该回西凉了。” “正是因为洛阳和豫州之困已解,将军更应该留下,”赵含章道:“我还要给将军请功呢,这次能击退匈奴,北宫将军是首功。” 北宫纯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他知道自己厉害,但这次击退匈奴他还真不是首功,因此摇头道:“首功是赵将军,然后是苟晞,我的功劳实在是不值一提。” 他想回西凉,身后的西凉士兵也心急回乡,因此都不愿留下。 赵含章还要再劝,一个斥候骑着马儿跑来禀报,“将军,东海王陈兵豫州与苟将军对峙,两边要打起来了!” 这斥候是赵含章的,她嘴角笑意微凝,劝说的话就被噎在了咽喉中。 北宫纯脸上的笑意也消失了,问道:“打起来了吗?” 斥候:“还没有,不过看那架势快了。” 虽然早有预料,但赵含章还是忍不住啧啧两声,“东海王这次速度倒是挺快的。” 而且还拦住了傅祗。 北宫纯抿了抿嘴,更不想留下了,他直接和赵含章作别,“赵将军,我西凉将士离家日久,都想家了,庆功之事便算了,到时候赵将军和傅公子多替我西凉军喝一杯就行。” 赵含章想到现在豫州也是纷争不断,的确不能好好的招待北宫纯,心内惋惜了一下后便点头,没再强求,“好,我送北宫将军一程。” 她带着兵马将北宫纯送到前面的路口,在这里会分叉,他在这里往西回西凉,赵含章则是往南回豫州,还得沿途找一找傅祗,不知他被东海王拦在何处…… 赵含章很欣赏北宫纯,这是她在这个时代见过的,难得纯粹的人,也正因为欣赏,赵含章不愿为难他。 她道“北宫将军,将来若有需要,只管来豫州找我,但有所需,含章定尽力相助。” 听赵含章如此说,北宫纯忍不住露出大大地笑容,颔首道:“还请赵将军给我一封手书,以方便我过各路关隘。” 其实没有他也能走,但若有豫州刺史的手书,路上会顺利许多。 赵含章答应了,虽然她现在还没有朝廷的任命,但她手上有何刺史给的刺史官印。 魏晋干饭人 第220节 这是她决定出陈县时,何刺史特意给她的,为的是安她的心。 虽然她用不着这个来安心,但她拿到的时候心里的确很熨帖的。 北宫纯见她用过官印下军令,所以知道豫州刺史官印在她手上。 赵含章当场给他写了一封通关文书,递给他时还是忍不住再次叮嘱,“北宫将军,您骁勇善战,又智谋双全,是难得的良将,可以说,我见过的所有将士中,将军可居第一,将来将军若是迷茫,不知去往何处,可以来豫州。” 她一脸真诚的道:“我不求能得将军辅佐,只愿能帮到将军一二,那样我就很心满意足了。” 北宫纯惊讶的看着她,好一会儿,不由扭头去看站在她身后的傅庭涵。 她……这话说得很有歧义,最要紧的是她一脸爱慕的模样,傅庭涵也不介意吗? 北宫纯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连忙道:“多谢赵将军,我记下了,时候不早,你也要去阻止东海王和苟晞争斗,还要去找傅中书,在下便先行一步了。” 赵含章点头,目送他离开。 傅庭涵见她把脸上丰富的表情收了起来,就问道:“他回不去?” 赵含章摇头道:“我不知,但我知道他想要回西凉并不容易,所以我给他留一条后路,希望他回不去的情况下能来找我。” “历史上他去了何处,找了谁?” 赵含章很郁闷的道:“他被滞留在长安,跟了司马模。” “他和司马模一起投降了刘聪。” 傅庭涵道:“现在长安是我祖父管着的。” 赵含章眨眨眼,是啊,傅祗才从长安招了兵马,一定意义上,他在长安很有话语权。 第369章 找到傅祗 赵含章举目四望,在两条路之间来回的看,“你说东海王会在哪里拦截傅祖父?” 傅庭涵沉思,反问道:“你说他要是支援豫州,会走哪条路?” 俩人略一思索,目光一起放在了右手边那条路上,“傅祖父为人方正,他一定想不到东海王会半路拦截他,所以他会走最快到达豫州的路。” 傅庭涵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 赵含章一转马头,直接就走,“走,我们去看看。” 他们转道向西南而去,没有直接南归豫州。 赵含章在管城征召了一些兵马,加上俘虏,此时身后带着八千大军,虽然一大半是步兵,但急行军的速度也挺快的。 军队跑了两天,赵含章几乎以为要到长安的时候,他们看到了被拦在半道上的人。 那是一条三岔路口,一边是一座山,傅祗被拦在了路前。 斥候先一步查探好情况,和赵含章禀报道:“傅中书带了两万人,正好被拦在这里,今日已是第五天,前面领兵的是马将军,后面阻拦傅中书离去的则是淳于将军。” 赵含章:“哪个马将军?” “东海王下马家恩将军,看着也约有两万人,更具体的我等探不到。” 赵含章:“后面的淳于将军又是谁?” “长安守军淳于定。” 赵含章感叹道:“司马模啊。” 司马模是司马越的亲弟弟,哥哥现在是摄政王,弟弟当然要听哥哥的,兄弟俩关系还不错,通力合作,一起无视大晋百姓,只顾手中权柄。 赵含章将手中的枪丢给身后的听荷,拿起长弓背在肩膀上,一踢马肚子喝道:“走,我们去会一会马将军!” 傅祗被拦在这里五天了,他焦躁的在营地里走来走去,却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东海王只派兵拦住他,没有动手的意思,但他们若是冲关,他们一定会动手的。 一共五万大军在此,对方占了三万,一旦动手,吃亏的是他们。 最主要的是,这都是大晋的军民啊,他们还没见到匈奴的面,先内耗起来。 每每想到此处,傅祗就心痛得无以复加,也因此迟迟拿不定主意冲关。 但也不能总困在此处,豫州已经打起来,还不知情况如何,而他们带的粮草也不多了。 傅祗走出营地,青着脸上马,决定再去找对方谈一谈,当下还是应该以国事为重,内斗就不能等匈奴走了再斗吗? 他刚上马,便有斥候飞奔来报,“中书,前面有一队兵马过来了?” 傅祗脸色一青,以为是东海王又加派了兵马,气得鼻子都冒烟了,问道:“有多少人,离得还有多远?” “我们探知时已到五十里外,现在应该到二十里外了,粗粗一看,有近万人,骑兵有三千左右。” 傅祗微愣,“这么多骑兵?东海王想干什么,直接剿杀我?” 与此同时,对面马家恩的斥候也探到了这支兵马,赵含章并没有掩饰自己的行踪,只要斥候不眼瞎,都能看得到。 和傅祗不一样,马家恩清楚的知道这不是东海王的军队。 王爷要是往这里加派兵马,他不会不知道的。 因此他立即下令全军戒备,然后上马去前面看消息。 傅祗和他同时到达路口,双方一碰面,眼圈都有些红,这五天来,大家虽然没有动刀动枪,但肢体冲突是少不了的。 傅祗更是站在阵前大骂马家恩及其祖宗,已经快数到对方的第十八代祖宗了。 所以一看到傅祗,马家恩脸都青了,但表现还算克制,抬了抬手抱拳道:“傅中书,这是来接你的援兵了?” 傅中书一听,眼睛微眯,不动声色的道:“那马将军过来干什么?” 马家恩冷哼道:“过来看看谁这么大的胆子敢跟王爷作对,傅中书,不是我说你,你也太短视了,王爷此举本就是为了大晋好。” 他还要再说,耳边便听到了马蹄疾驰的声音,他立即收住话音,扭头看去。 傅中书也无心与他打探了,一起扭头看去,就见尘土飞扬,为首两骑带着身后数不清的兵马疾驰而来。 马家恩的人立即绷紧了脊背,握紧了手中的刀枪,有士兵得到马家恩的示意,骑马上前拦住,“停下,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赵含章却没立即停下,而是带着大军直逼到马家恩面前,停在一射之内。 她的军队刚刚才打完仗,一个多月的战斗让他们身上都带着浓重的血煞气,和一直温和拦人的军队一点儿也不一样。 便是马家恩身下的马都不由躁动的后退了两步,显然被他们的肃杀吓到了。 一直到赵含章和傅庭涵停在了不远处,傅祗才认出俩人来,他又惊又喜,忍不住高声叫起来,“大郎,三娘!” 马家恩眯眼看去,也认出了赵含章,他一下握紧了手中的缰绳。 和傅祗看自家孩子自带滤镜不一样,马家恩看待赵含章和傅庭涵要更加客观一些。 这两年赵含章在豫州崛起的事他是知道的,加上当年他可是直面赵含章,看过她报丧的,此人性格坚韧,心智超群。 一看到她,他脑海中就闪过她当年那双清凌凌的眼睛,没多少表情的注视他…… 马家恩打了一个寒颤,定定地去看赵含章。 此时的赵含章却和一年多前的不一样,她嘴角浅浅翘着,目光更加的温和,但身上气势冷冽,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便感受到了一股肃杀之气。 赵含章将马家恩上下打量过,这才看向傅中书,在马上躬身打招呼,“傅祖父!” 傅庭涵也开口了,“祖父。” 就这么一会儿,傅祗心中闪过许多念头,见俩人风尘仆仆,他们身后远处还陆续跑来步兵,身上还带着血迹,不由痛心疾首,“你们怎么来了,豫州如何?可是失了豫州?” 赵含章道:“没有,刘渊退兵了。” 傅祗被围在这里,消息不通,但一旁的马家恩是知道的,所以他脸上表情没多少变化。 见傅祗大松一口气的模样,马家恩便道:“傅中书放心了吧,我们王爷是知道轻重的,如今豫州之困已解,还请傅中书带兵回长安去。” 傅中书垂下眼眸,只思考了片刻便抬起头来道:“我要回洛阳面见陛下。” 第370章 杀将 东海王派他们来,一是拦着傅祗去支援豫州,逼迫苟晞出更多的兵;二就是拦着他把这些兵马带到洛阳,以资助皇帝了。 所以马家恩自然不会答应,他强硬的道:“还请傅中书不要让我们为难,你即刻调头回长安,这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赵含章冷笑,“你一个中郎将,倒是能指挥起中书监了?给我起来,放傅中书出来!” 马家恩没动,“我奉王爷之命,谁也不能从长安往豫州和洛阳带一兵一卒!” 傅祗生恼,“东海王此举是在乱国,这你也要听他的吗?马家恩,你别忘了,你现在是大晋的中郎将,你该为大晋出力才对!” 马家恩沉声道:“傅中书怎么知道我就是错的?一个人身上两条胳膊,它们要是听话,力气往一处使,自然可以两条胳膊共存,可若是一条胳膊要往东,一条却执意往西,那势必会让身体四分五裂。” “所以,不如现在就断一条臂膀,哪怕只剩下一条,但只有一个方向,一个意志,那身体就不会出错。” 傅祗心不断的发沉,知道自己说服不了他,便转头和赵含章傅庭涵道:“三娘,长容,我这里你们不必担心,你们尽快回豫州,东海王这是要对苟晞出手,你们一定要拦住俩人,绝不能让他们再相争,这一年,因为他们相争,中原百姓已经一年不曾耕种了,我们耗得起,百姓耗不起啊!” 赵含章没说东海王和苟晞要打起来了,但匈奴已退,马家恩又在这里拦着自己,想也知道东海王下一步会对苟晞出手。 赵含章动都不带动弹一下,直接告诉他,“东海王已经陈兵豫州,正和苟晞对峙,现在打没打起来我也不知道。” 傅祗心中发沉。 赵含章却面色平淡,一派从容,还有闲暇的玩着箭筒里的箭羽,“马将军,你是让还是不让?” 马家恩道:“不让!” 赵含章冲他展颜一笑,还侧身回头看了一眼她的后方,见她的步兵们也都跟上来了,正列队站在后面。 她这才转回头冲他最后笑了一下,手臂上握着的弓同时抬起,右手轻轻地抽出一直把玩的箭,搭在弓上一拉便射了出去,速度之快,让一直留意她脸色变化的马家恩都反应不过来。 他下意识的偏了一下身体,但箭还是直插入他的胸口,力气之大,让他从马上跌落下去。 马家军哗然,立即就要进攻,赵含章大声道:“陛下的旨意在此,傅中书在此,你们谁敢动?” 众人一惊,踌躇不前。 马家恩的从将从马上跳了下去,直奔马家恩,见他胸口中箭,大惊,抬起头喊道:“赵含章,你是要造反吗?” 赵含章已经趁着他们下马的功夫一踢马肚子上前,听荷从后面将枪丢给她,赵含章伸手接过,骑上马去,长枪一落,直接落在从将脖子上…… 魏晋干饭人 第221节 马家军吓得连连后退。 赵含章微抬着下巴问:“陛下旨意,令傅中书领兵支援豫州,谁敢不从?” 大家一时慑于她的威势,不敢动弹。 傅庭涵在后面一招手,指挥弓箭手上前,做出要攻击的姿态,骑兵们也目光炯炯的盯着马家军,战意勃勃。 从将一下就能怂了,半跪在地上没说话。 赵含章满意了,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从将看了一眼怀里晕死过去,看着也活不了多久的马家恩,憋屈的道:“末将彭功。” “你起来,让各幢幢主来见我!” 一个幢主手底下基本上是一千人,马家恩一共有十九个幢主,除了跟在他身侧的两个参将是幢主外,其他幢主都分在军中,他们只能远远的看着这边的情况,只知道他们将军和人说着话,突然就被杀了。 所以被叫上来时,他们还有点儿懵。 赵含章看到他们,直接把人收了,幢主在这里,军中一下没了领头的人,赵含章一招手,身后的士兵立即上前接手这两万人。 他们这项业务做得很熟练了,毕竟这段时间他们没少接收俘虏,大家清点人数和军备,都没找赵含章,直接报给了傅庭涵。 傅庭涵不仅要记下接收的人数和军备,还要将他们安排开,使他们不能再串联生事。 傅祗一脸懵的看着,他低头去看倒在地上的马家恩,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你怎能杀了马家恩,他是东海王的中郎将。” 赵含章不在意的道:“我答应了苟晞要站在他那边,反正都要和东海王站对立面了,不差这一着。” 傅祗:“……你,你要掺和他们的争斗?” 赵含章抬起头来看向傅祗,认真的道:“傅祖父,马家恩其实说的不错,一个身体的两条胳膊是不能有各自的意志,不然身体会被他们扯得四分五裂。” “一具身体只能有一个意志,只是他选择错了,如果一定要留下一条臂膀,那我选择的是一条健康有力的臂膀,而不是一条会不顾及身体,又老迈病态的胳膊,”赵含章道:“东海王已老朽,他不适合留下。” 傅祗张大了嘴巴,他怎么也没想到赵含章会有这样的想法,他震惊得无以复加,许久没回过神来。 等他回神时,赵含章和傅庭涵已经接管了马家恩的兵马,甚至连马家恩都被收殓了。 赵含章杀了他,却不打算让他曝尸荒野,因此将他的亲卫找来,问他们,“你们可愿意护送马将军回洛阳吗?” 亲卫们面面相觑,最后一起摇头,并不想回去。 他们倒是不怕面对马家人,他们怕面对东海王,两万大军出来只回去他们几个,想想就令人害怕。 赵含章也不勉强,见他们不乐意便在附近挖了一个坑把人埋了。 赵含章问傅祗,“傅祖父,斥候说你们身后还守着一队兵马,这边动静这么大,他们也不过来问情况吗?” 傅祗这才回过神来,“对,还有淳于定,他在我们后方二十里处,那里有一个关隘,易守难攻,他守住那里我们想回头换条路走都不行,我们一走他肯定知道,到时候一定会追我们的。” 赵含章挑眉,“所以我们不走,他就不知道?” 第371章 去哪儿呀 傅祗苦笑道:“我们和马家恩的人常起冲突,一天打上七八趟都是正常的,不过都是肉搏,一开始淳于定还会跑来看,后来就懒得来了,今天动静虽然有些大,但他应该也不会知道你杀了马家恩。” 赵含章觉得这个理由太牵强了,“我八千兵马轰隆隆的过来,这么大的动静他的斥候都能探不到?” 傅祗被她逗笑了,心中的沉重去了一些,他解释道:“马家恩霸道,这边是他的防线,淳于定不好越过他总是窥探这边的情况,而且他知道我不会有援军,也没胆量突围……” 傅祗说到这里微微一叹,失落的道:“是我不够果决,反正他知道只要守住那头的关隘,不让我后退换一条路去豫州就行,自然不会多关注这边的事。” 这样的话,赵含章就决定好好的收拾收拾了。 大家急行军两天也很累的。 于是她借用马家军里的粮草,让人埋锅造饭,又好好的喂了一顿马,将士们饱腹了一顿。 做饭的炊烟升空,二十里外的淳于军队看得一清二楚,副将赵染觉得不对,连忙跑去禀报淳于定,“将军,那边炊烟的数量不太对,似乎是增加了几千人的用度,” 天气已经开始变冷,淳于定不想出帐,懒洋洋的抬起头来道:“匈奴退兵了,王爷围了苟晞,不日就要去除心腹大患,他们多半在高兴庆祝吧。” 赵染:“那也不可能多出几千人的用度,我刚仔细看了看,那多出来的炊烟数,差不多是六千人的用度。” 这会儿炊烟还未完全散去,也就是说这是不完全统计,他觉得对面增加的人数还要更多。 淳于定不在意的道:“那或许是东海王又派了援兵过来。” 赵染觉得不是,“傅祗并不是良将,没有领兵之能,这两万人也没有作战经验,我们便能困他五天,何至于再派援军?” “那总不能是豫州和洛阳给傅祗派了援军吧?”淳于定问道:“豫州现在派得出援军吗?洛阳有援军给傅祗吗?” 赵染不说话了。 匈奴虽然退了,但豫州现在应该还是自顾不暇的状态,而洛阳,皇帝连身边随从可能都是东海王的人,怎么可能会有援军给傅祗? 淳于定不在意的挥手道:“我们也该吃晚食了,埋锅造饭吧,别管人家做饭的事了。” 但赵染心中还是有些不安定,躬身道:“请将军给我一些兵马,我去查探一番,没出事自然好,若是出事,我们也好及时反应。” 淳于定觉得他太麻烦,皱了皱眉,还是同意了,挥手道:“去吧。” 赵染应下,出去点了一队兵马便朝前摸去。 因为中间是傅祗的军队,他们需要从侧边绕过才能往前查探。 这是山间的小路,也就能过一队人,其实都不是秘密,三军都心知肚明,就比如傅祗也派了斥候紧盯两支军队,只要不是很过分,大家都睁只眼闭只眼当看不见。 反正他们又不是死敌,甚至算得上是一家的。 只要傅祗不想着带人从这条小路溜走就行。 傅祗倒是也想,奈何这路太小,根本走不了这么多人。 等赵染带着人摸到马家军那里,赵含章他们已经吃饱饭,天都快要黑了。 将士们吃饱喝足,也摊开手脚休息了一个时辰,她很干脆的起身,对傅祗道:“傅祖父,你们现在就可以走了。” 傅祗一愣,“现在?” 赵含章点头,“现在。” 傅祗沉默了一下,没有多问,起身便让人去通知大军收拾东西启程。 他看看站在一旁沉默的傅庭涵,再去看赵含章,不由的叹息道:“我怎么也没想到三娘你能做到这一步……” 赵含章抬头冲他笑了笑。 傅祗却是沉默下来,这一刻,他心里是有些迷茫的。 在为孙子和赵含章定亲时,他是为他们的将来做了假设的,他只希望他们能够活着,互相帮扶的在这个世道里活得好一点儿。 他从未想过,赵含章会成为豫州刺史,且看着,她兵权之盛还在他的预料之外。 这一刻,傅祗张了张嘴,最后咽下了所有的话,只对俩人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 “祖父,”傅庭涵叫住他,在他回头时道:“我给自己取了一个字,叫庭涵。” 傅祗愣了一下后道:“你写信告诉过我,我已经知道了。” 傅祗转身便走,这一次他没有再停留和回头,赵含章和傅庭涵站在一起目送他走远,觉得他的背影佝偻了一些。 俩人对视一眼,赵含章道:“你带着人先走,我断后。” 傅庭涵点头,只嘱咐一句,“你小心。” 傅祗带着他的两万兵马先走一步,然后是傅庭涵带上他们的部分兵马挟裹着才俘虏的马家军离开,等淳于定收到赵染的消息,带着兵马急哄哄赶来时看到的就是黑夜中静静伫立的赵家军。 点点火光,一什有一人举着火把,赵含章只留下了一千骑兵,一百多支火把在昏暗的夜中点亮,却因为分散让人看不到到底火光之外的地方到底有多少人。 带着大军追来的淳于定看到,下意识的勒住马,然后眯眼看向前方,不是很敢靠近。 赵染大着胆子喊道,“前面是何人?” 他当时在山上远远的看到底下有异,只知道来了一支陌生的队伍,应该是支援傅祗的,因为他看到他们站在一起了。 而马家军竟然一点儿反应也没有,还被那支新来的队伍和傅祗的大军包围起来。 当时赵染便觉得不好,于是立即调头回去找淳于定禀报。 淳于定很不想相信赵染,但也知道赵染不会骗他,因此点兵赶过来。 经过傅祗的营地时,发现里面都空了,他心就凉了,待追上来看到这一支军队,因为琢磨不到对方的底,他一时不敢上前。 赵含章骑在马上,旁边是赵二郎,俩人坐在马上静静地看着赶来的淳于定,听见赵染问,赵含章便轻笑一声,踢了踢马肚子上前两步,还让听荷把火把移近了些让对方能够看见她的脸。 因为火光靠近,她座下的马儿动了一下,赵含章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安抚住它后抬起头来,就着昏暗的火光看向淳于定,“淳于将军,在下豫州刺史赵含章,这大半夜的,您这是要往哪儿去呀?” 第372章 向皇帝问好 淳于定悚然一惊,盯着赵含章半晌说不出话来,“你,你怎会在此处?” 如今赵含章的名字可是如雷贯耳,便是他远在长安都听说了,她以一己之力扰乱刘渊后方,牵制了匈奴大半兵力; 她竟然还躲过了匈奴的追捕围攻,绕去见苟晞,也不知她是怎么说服的苟晞,竟能让苟晞出兵和她一起驱赶匈奴。 淳于定已经做好苟晞之后她是东海王下一个劲敌的准备,他觉得他们总有一天会对上的,却没想到这么快。 淳于定咽了咽口水,问道:“马将军呢?” 看到赵含章,他心里已经有不好的预感,就见对面的少女冲他笑了笑,眉眼飞扬,向左边一指道:“在那儿呢。” 淳于定脖子僵硬的扭头去看,就见那是一堆坟土,还能看得出来是新的。 这两年死的人有点儿多,他接受良好,只是后脖子忍不住发凉,同时心胆发颤,很怕赵含章变身怪物,突然冲上来一口也咬死他。 所以他眼前眩晕了一下才回神,他勉强镇定下来,艰涩的问道:“赵刺史何故杀害马将军?” 赵含章这才收了脸上的笑容,冷冷地道:“他违抗圣命,恶意阻拦豫州援军,别说我是豫州刺史,我便是一普通百姓,闻听此不忠不义之人,也当杀之。” “怎么,淳于将军觉得我杀错了?” 淳于定没说话。 赵含章也不急,耐心的等着。 淳于定的目光在她身后影影绰绰的火光上扫过,不知她在此处有多少兵马。 魏晋干饭人 第222节 他放走了傅祗,过后必会被东海王问罪,南阳王也未必能保住他。 是晚一点死,还是现在搏一把? 正迟疑间,他身后的赵染已经替他做好了决定,上前一步道:“赵刺史误会,我们将军不过是见此处有火光,所以上来一问而已,毕竟这属于关中,是南阳王要防之地。” 赵含章瞥了一眼赵染,翘着嘴角颔首,道:“现在淳于将军看到了,我是来接我豫州援军的,淳于将军,这没问题吧?” 淳于定没说话。 赵染便压低了声音道:“将军,豫州军才染过血,又是和匈奴对战,其战意还在,我们此时应该暂避锋芒。” 而且都是晋人,在没有上面命令的情况下打起来,谁知道事后会不会背锅? 淳于定也想到了这一点,咽了咽口水后道:“没问题。” 赵含章便笑道:“时间还早,我们要等到天亮才走,相逢即有缘,淳于将军不如留下叙叙旧?” 他和她有什么旧可叙的? 淳于定僵硬的扯了一抹笑,道:“不必了,天色不早,我们就不在此打搅赵刺史了。” 淳于定让人慢慢后退,见赵含章没有追击的意思,带着人立即转身跑了。 等跑出一段,他这才停了马,气得摔了一下鞭子,“走脱了傅祗,还是被赵含章救走的,东海王肯定会发脾气。” 赵染却觉得这都是以后的事了,要紧的是现在要保住性命啊。 “将军,赵含章心狠手辣,马将军一个中郎将,她说杀也就杀了;又手段了得,马家军两万人,竟就这么悄无声息的被她收服,一点乱子也没出。”赵染道:“我们此时与她相争,她万一发起狠来……” 他压低声音道:“我们不知她到底带来多少兵马,但马家恩手底下的两万人,还有傅祗的两万人皆在她手中,她又是能以两千人就耍得匈奴团团转的人……” 淳于定终于不发脾气了,脸色铁青的上马,领着人赶紧跑了。 一直紧盯他们的斥候尾随在后,见他们回到营地后还收了东西连夜跑路,这才跑回来禀报,“将军,他们跑了。” 赵含章惋惜,“也太识时务了。” 她想到刚才淳于定身边的人,不由问道:“跟在淳于定身边的副将叫什么?” “叫赵染。” 赵含章挑眉,“他啊,好人才。” 却没有说要收服对方。 赵含章没有立即去追大军,而是带着将士们席地而睡,等第二天天亮了才去追大军。 傅庭涵他们也没有走出很远,毕竟是深夜,很容易生乱,所以只走了二十里便停下就地扎营了。 斥候一直留意后方,一旦有异动他们就能知道。 所以大军特别好追,一追就到。 三支军队汇合在一起,但被赵含章和傅庭涵重新整合过,行军速度并不慢,一行人很快就靠近了豫州。 还未到豫州,斥候就来禀报了,“将军,前面是朝廷的大军。” 赵含章:“朝廷哪来的大军,是东海王的,还是苟刺史的?” “是东海王的。” 赵含章就心中有数了,她直接跑到后面找傅祗,“傅祖父,前面就是东海王的大军了,您若是想保住手上这点人马,我建议您跟着我们一起进豫州。” 傅祗当然知道,但他却不愿意就站在苟晞那边,所以他决定哪儿都不去,“我来是劝阻他们二人相争的。” 赵含章:“所以傅祖父更应该随我们进豫州,您留在此处,不仅东海王会吞并你的兵马,就是苟晞也不会放过您的。” 傅庭涵道:“还有一个办法,您回洛阳去。” 赵含章挑眉,看了他一眼后一脸真诚的面向傅祗,“对,回洛阳也是一个办法。” 她道:“东海王和苟晞都不会是听您劝告的人,不然之前豫州危急,他们不会无动于衷。” “当时满朝文武跟着劝东海王,他尚且不理会,现在兵马对峙,难道他就会因为您手上的两万兵马改主意吗?”赵含章道:“这两万人对他来说不过是河里的一滴水,不值一提,但对皇帝来说却是救命的稻草。” 傅祗只迟疑了一下便听从了他们的建议,他看向赵含章和傅庭涵,目光在俩人之间滑动,半天后道:“庭涵,含章啊,权势是这世上最美妙,也是最邪恶的东西,从前我对你们的期望只是活下去,而现在,我希望你们将来不论走到哪个位置上,都能够不忘初心。” 他语重心长的道:“要忠君爱国,造福百姓啊。” 赵含章磕绊都不打一下,直接就点头应承,“您放心,我和庭涵一定忠君爱国,造福百姓。” 赵含章顿了顿还道:“傅祖父,您回了洛阳替我们向皇帝问好。” 第373章 举荐 傅祗松了一口气的模样,正要点头,傅庭涵已经看了一眼赵含章后道:“祖父,何刺史死前将豫州刺史位传给了含章,刺史印现在在她手上,豫州的兵马也都听她号令,现在只缺朝廷的正式任命了。” 赵含章也看向傅祗,目光有点儿眼巴巴的。 一路上,一直担忧两个孩子成为一代枭雄,走东海王老路的傅祗凝滞住了,他不想为两个孩子提供帮助的,他觉得这简直是在通过他的手造枭雄。 但看了眼前面的滚滚大江,想到从不肯听劝,总是一意孤行的东海王,再想到日渐独断的苟晞,傅祗还是艰难的点了一下头道:“我会向陛下上书的。” 罢了,大江水去从不受控制,一个人拦不住水流,自然也拦不住历史往前走。 而要怎么走,会走出一段怎样的历史来,谁也不知道,但仅从目前来看,他家的这两个孩子争权,总比把一切都交到东海王和苟晞手上要好。 而且他还在皇帝身边呢,含章和庭涵若真能拥有与他们相抗的势力,到时候为皇帝争取过来,岂不是可与东海王苟晞分庭抗礼,到时候处理国事也不至于处处收到掣肘,皇帝和百姓都能好受点儿。 想法闪过,傅祗心情通达了许多,他脸上一直带着的郁气消散,露出笑容来,再次应承赵含章,“我一定和陛下提。” 见傅祗一下爽朗起来,赵含章愣了一下后便道谢,“多谢傅祖父。” 她顿了顿后道:“傅祖父手上要是能用的人不多,可以去找我叔祖父,他应该很乐意和您合作。” 赵仲舆自然乐意了,赵含章做了豫州刺史,那赵氏一族在豫州就算是暂时安全了。 对家族的发展也是利远大于弊,所以匈奴人一退,他就花钱在京城里为赵含章造势,如今她的名字在京城已是家喻户晓,和北宫纯一起成为普通百姓心中的战神。 北宫纯一直是洛阳百姓心中的战神,他两次救洛阳于水火之中,虽然在朝堂上总被打压,但在民间,关于他和西凉铁骑,那是有一首歌谣的。 和赵含章扬名需要赵仲舆花钱请人不同,北宫纯的扬名是自发的。 所以赵含章能和北宫纯排在一起,可见她被吹得有多厉害。 连深居宫中的皇帝都听到了赵含章的名字,于是召赵仲舆进宫询问。 得知是赵长舆的孙女,且从小习武和熟读诗书,被当做男儿教养,皇帝还惋惜了一下后道:“可惜不是男儿身。” 赵仲舆立即道:“陛下用人为何拘泥于男女呢?赵含章能力卓绝,既有领兵之能,又有治民之才,连何刺史都认同她,陛下何不干脆封她为豫州刺史,也全了何刺史的忠义。” 皇帝道:“女子当官,只怕朝中诸臣不会答应。” “陛下是担心东海王不答应吗?”赵仲舆压低声音道:“但是陛下,您才是皇帝,不能什么事都听东海王的呀。” 皇帝脸上的笑容消失,沉着脸没说话。 赵仲舆:“陛下,赵含章手上有兵马,若能收服她,有她帮助苟晞,或能助陛下迁都。” 所谓的迁都,其实就是救皇帝出去。 他一直想要迁都,东海王一直不同意,皇帝就被困在皇宫里出不去,像个傀儡一样被随意摆弄。 所以迁都就相当于救皇帝。 皇帝心动了一下,但还是没立即答应,他决定再等等看,看群臣的反应。 群臣的反应就是没反应,朝廷早就控制不住地方了,出个女刺史有啥稀奇的,现在匈奴都自称是汉室之后登基当皇帝了,所以有一天出个女帝都不稀奇。 目前最要紧的不是东海王和苟晞又要打起来的事吗? 绝大部分朝臣都在观望,实际上除了观望,他们也做不了什么。 劝嘛,俩人都不听,还有生命危险,所以大家干脆就都不劝了,但其实心里还是挺担忧的,生怕他们打着打着又祸害到洛阳来。 不过现在双方是陈兵在豫州,要祸害,也是先祸害的豫州。 赵含章能让他们在豫州里打起来吗? 豫州刚经历过匈奴入侵,百姓死伤惨重,还有许多百姓避入山林里到现在都没出来呢,再在境内打一场,她的豫州还能要吗? 所以前脚把傅祗劝走,后脚赵含章就悄悄绕过东海王回到了豫州。 赵铭等人也驻扎在江水边,没办法,他们过来收赵含章他们打下的失地时被苟晞拖住了。 用苟晞的原话说是,“赵含章答应了本将要用豫州之力助我,如今她虽然不在豫州内,但你们却在,你们若是不遵守她的承诺,本将看她也就没必要回来了。” 苟晞的能力摆在那里,赵铭等人还是挺怕他让赵含章回不了豫州的,所以没敢跑,而是带着他们近十万的大军等候在江水边,看着隔壁两军每天对骂,时不时的打一场。 赵铭都看烦了,忍不住发火,“要打就痛痛快快的打一场,两边都有十几万的人,每次就派几百人出来打有什么意思?这是打仗还是打架?” 赵含章压住要禀报的下人,大踏步进来,乐哈哈的大声笑道:“伯父,谁惹您发这么大脾气,告诉我,我替你去打架,打仗也行!” 赵铭叫她吓了一跳,看到她抱着头盔和赵二郎傅庭涵进来,呼出一口气来,没好气的道:“东海王和苟晞,你去吧,一对二,把他们全打了给我出气。” 赵含章只当没听见一样,左顾右盼后问道:“怎么只有您在这儿,汲先生呢?” “前线呢,”赵铭面无表情的道:“在前面劝说东海王和苟晞,希望他们能够和气生财。” 赵含章眼睛一亮,忙问道:“有用吗?” 要是有用,那就可以和平解决了。 赵铭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你觉得呢?” 赵含章就知道结果了,叹息一声道:“我以为汲先生会是惊世之天才,洋洋洒洒一劝说,东海王和苟晞便能为之折服,然后就同意退兵了。” 第374章 诘问 “那不是惊世之天才,而是睡梦里的神仙了。”赵铭嗤笑道:“蠢人是不会听聪明人劝告的,更不会听蠢人的,所提除非是神仙,没人能够让东海王退兵。” 赵含章纠结起来,东海王必定是铭伯父口中的蠢人了,那汲先生是聪明人,还是蠢人? 赵铭已经冷笑一声道:“苟晞倒是聪明了,只是聪明过了头。” 正说着,有人进来禀报:“将军,苟将军派了人过来,点名要见您。” 赵铭脸色更加冷凝,冷冷地道:“看到了吧,比东海王不知聪明多少去,你才回来呢,他就知道了,而你是从东海王那头过来的,都渡过了一道江水,他都能什么都不知道。” 魏晋干饭人 第223节 赵含章轻咳一声道:“伯父,这就不能是我太聪明,瞒天过海瞒住了东海王吗?” “那苟晞那里怎么解释?” “哦,我让人去告诉他的。” 赵铭轻轻地掀了一下眼皮看着她,“果真吗?” 当然是假的,她回来当然是要先见赵铭和汲渊这几个自己人,然后见豫州的将军和官员们,最后才想见盟友。 可惜,苟晞的确太厉害,她刚偷溜着进营地呢,屁股都没坐下对方就招来了。 看来对方的斥候还是厉害,他们这边还得再练。 赵含章冲赵铭讨好的笑了笑,扭头道:“请使者进来吧。” 又道:“去请各位将军过来,还有何刺史身边的于盛几个。” 那是何刺史的幕僚和班底,赵含章是要换人,却不想贸然换掉,所以她得先见一见人,看看人是什么样子的。 士兵应声而去。 赵铭起身将上位让给她,自己随意的在一侧找了个位置坐下,问道:“你们追至何处?北宫将军呢?匈奴都退干净了?” 赵含章从后面逐一回答:“都退干净了,北宫将军回西凉去了,就追到了上党边上,再往上就不好追了,所以我们派人给刘琨送信便回来了。” 赵铭皱了皱眉,“怎么让北宫将军回西凉去了,他领兵之能可堪比苟晞,若能留下他……” 赵含章就叹气道:“我如何不知呢?但他归乡心切,由己度人,我便不愿勉强他了。” 她的家还远在千年以后呢,她都想着回去,为此不惜做了这么多事,只要有一丝希望她都想蹦回去,何况北宫纯的故乡是在西凉而已。 他总不能和张轨的那些政敌一样拦着不让人家回去。 赵铭一听,沉默了下来,没有再提。 他看向在对面落座的傅庭涵,脸上露出浅笑,和煦地问道:“庭涵一路上可还适应?有没有受伤?” 傅庭涵摇头道:“挺好的,未曾受伤。” 赵含章忍不住有点儿小嫉妒,“铭伯父,您看看我,我才是您的亲侄女。” 赵铭没好气的瞥了她一眼,脸上尽是嫌弃。 傅庭涵忍不住轻笑一声,才要说话,士兵已经领着苟晞的使臣进来了。 明预一进来,看到如此其乐融融的场景,不由的微愣,回过神来后忙和坐在上位的赵含章行礼,口称:“赵刺史。” 赵含章对他的称谓很满意,颔首免礼,立即请人坐下,“明先生请坐,先生亲自过来,可是将军有何吩咐?” 明预露出笑容道:“将军得知赵刺史一路往西而去,忧心您和东海王的人马撞上,因此特派明某来看望,也想再问一问赵刺史,昔日应承将军的诺言,可还作数吗?” 赵含章立即严肃道:“自然作数,我赵含章岂是失信之人?” 她解释道:“我和北宫将军追击匈奴一路追到了上党,从刘渊处得知东海王派兵围了支援豫州的傅中书。” 她叹气道:“要是别人也就算了,我怎敢为援军就得罪东海王呢?但领兵的是家祖父,那就不能坐视不理,所以我们只能先往西去找人救人,没想到只是几天时间,将军便和东海王对峙上了,唉,此是含章之过。” 明预这才一脸恍然大悟的模样,看了傅庭涵一眼后道:“原来领兵的竟是傅公子之祖傅中书吗?” 傅庭涵对他们的明知故装很无奈,他没有这个演技,因此直接面无表情的点头。 明预赶忙问道:“那不知傅中书此时陈兵何处?我们将军想要拜见一下中书,也好托他拜候陛下。” 谁不知道苟晞和皇帝有联系渠道啊,要问候皇帝,用得着通过傅中书吗? 赵含章想到此时傅祗虽走了一段时间,但他不擅领兵,又多是新兵,就是急行军速度也不会很快。 这事要是让东海王知道了,很可能会分兵去追。 苟晞也不见得就喜欢皇帝拥有自己的势力,为了不让苟晞背刺,赵含章冲明预意味深长的一笑,“傅中书想要劝将军和王爷克制,只是依我看将军和王爷都很难再克制住,为了不让他老人家伤心,我便说服他先藏兵起来,之后能以文说服将军和王爷还好,若不能,他手中有兵,也可遵照自己的心意来。” 明预就眯着眼睛问,“但不知傅中书的心意在谁那边?” “我虽不知傅祖父的心意在谁那里,但我想,东海王把持朝政,嚣张跋扈,多次侮辱皇帝,傅中书素来忠义,他的心意一定不会在东海王那里。” 明预嘴角微翘,继续追问,“那不知赵刺史的心意在谁呢?” 赵含章哈哈大笑道:“明先生问的是公是私?” 她笑道:“要是私,我的心意自然在傅公子这里,若是公,”赵含章的笑脸一沉,甚至有些发寒,“我已应承了将军,东海王对我豫州见死不救,放任匈奴在我豫州肆虐,难道我还能卑躬屈膝的去舔他司马越吗?” 明预感受到了赵含章的不悦和愤怒,识趣的没有再追问,而是展开笑容和煦的道:“我们将军自然相信赵刺史。” 他道:“将军得知赵刺史平安归来,高兴的笑了好几声,特意遣我来请赵刺史,想要和您在军前相见。” 如今三军对阵,都带了不少人马,苟晞当然不可能冒险独自进别的营区,哪怕赵含章是盟友也不行,谁知她会不会突然背叛他呢? 第375章 头疼尴尬 他觉得,聪明的赵含章也不会想要去他的营区,所以他都没提,直接提议军前相见。 赵含章一口答应了下来,她道:“我才回来,还未见过豫州将士,待我见过他们,便带上几位将军去拜见苟将军。” 苟晞的人一直紧盯着豫州的营区呢,自然知道赵含章刚进营,算一算时间,的确没来得及见荀修等人。 明预笑着应下,做主将时间往后推移了一些,双方商定好见面的时间后他便告辞离开。 赵含章让秋武送他出去。 等人一走,她脸上的笑容才落下来,“看来苟晞派人盯着各道江面,却没能盯到对岸。” 赵铭抬起眼看她,“东海王是蠢货,却也不至于如此无能,何况他手底下也是有能人的,苟晞的人要是连对岸的消息都能了如指掌,那这场仗也用不到找你了。” 赵铭说到这里一顿,微微坐直了身体,“傅中书也牵扯进来了?” 赵含章挥手道:“我把人劝回去了,他就两万人,够干什么的?东海王随便派出一队人马就把他们收了。” 赵铭手指轻轻点了一下膝盖,“所以,傅中书回洛阳了?” 赵含章冲他笑。 赵铭就问,“那你呢,你果真要和苟晞合力攻打东海王?” 赵含章:“那要看东海王敢不敢动手了,他要是主动,那我必和苟晞合力收了他,他若是老实退回去,我自然不会给苟晞当刀使。” “你能拗得过苟晞?” 赵含章便微抬下巴,自傲的道:“虽然豫州兵力不及兖州,但我们也不是毫无还手之力,苟晞敢对我出手,东海王会放弃这个好机会吗?” 所以苟晞是脑残了才会对她动手。 她是答应了苟晞要站在他这边,但那也是在东海王主动的情况下,嗯,虽然当初这个前提条件没有点明,但不妨碍她这样加上去。 赵铭还能说什么呢,此事于豫州有利,也不算失信,他自然不会阻拦。 荀修等将军和官员收到通知,急忙回营拜见赵含章。 赵含章坐在上位,那里之前一直是赵铭坐着的,但荀修等人并不是很服气他坐在那个位置上,不过是因为赵家军人数不少,而赵含章又捷报频频,所以他们才暂时忍了下来。 此时看到上面端坐的赵含章,众人低下头来,再没有意见,举手行礼道:“拜见赵将军。” 赵含章颔首,就看到了混在人群中不甘不愿的章太守。 哎呀,这个却是熟人,一年前,她在灈阳城外就是如此拜见他的。 赵含章露出笑容,抬手道:“诸位免礼吧,快请坐下。” 众人在两边按照官职大小分坐,赵含章便看向章太守,露出笑容,“章太守何时来的?汝阴郡现在情况如何?你手下现在还有多少兵马?” 章太守许多的话就被这些问话给堵在了胸中。 赵含章此三问,完全把自己放在了刺史的位置上,但……章太守还没承认她是刺史呢,朝廷也没承认! 所以章太守闷闷不乐的没作答,还把头扭到一边去。 这一刻,赵含章在心里做下决定,她要换掉汝阴郡太守。 她笑了笑,毫不在意的模样,转而看向荀修,问道:“现在是谁陈兵江边?” 荀修微微躬身道:“是末将。” “陈兵几何?” “两万人。” 赵含章:“动过手吗?” 荀修摇头,“未曾。”他顿了顿后道:“没有将军的命令,我等不敢贸然动手。” 赵含章满意的点了点头,“由着他们对峙,我们不急着做出决定,让将士们克制,只管在一旁看戏。” 米策不由苦着脸道:“可军中的粮草也不多了,总囤兵在此处,将士们心中浮躁,不免生事。” 于盛也道:“才与匈奴交战,将士们思乡心切,厌战情绪很高,并不愿长留此处。” 赵含章点头道:“我知道,这几日就当是休息,先安抚将士们,待东海王一退,大家便可回乡。” 章太守沉着脸问,“赵将军何故将豫州拖入东海王和苟晞的争斗中呢?这不是置豫州于水火之中吗?” 赵含章:“我自然也不愿如此,奈何朝廷不派援军,匈奴铁蹄之下,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众人沉默。 赵含章道:“豫州危难之时,只有苟将军愿出兵相助,便是为报恩,在苟将军有难时,我们也该回报一二的。” 从军之人,多少有些义气,荀修等人虽然不愿掺和进东海王和苟晞的纷争中,但也同意赵含章的这个观点,于是点头应道:“我等听将军调遣。” 赵含章满意的点头,道:“匈奴退去,我们豫州算大捷,但此次百姓流离失所,将士们死伤惨重,我实在难以开怀,传令下去,三军俱哀,晚上以酒水肉食祭奠此战死去的人,并犒劳三军。” 众将应下,也高兴起来,瞬间把章太守的挑拨之言抛在了脑后。 军队中的犒劳总是与祭祀连在一起的,每每大犒三军,大家都要先把酒肉先祭给战亡的同袍。 这也是中原一带丧葬中总是吃席的原因之一。 吃席,一是解晦,二是犒劳,三则是代表了生者要振作起来,向前看。 豫州才经历过惨烈的战斗,如今东海王和苟晞十几万的大军又在豫州对峙,军民情绪低落,他们需要一场宴席来提振士气。 赵含章命令一下,三军立即动起来,淘米煮饭,杀鸡宰羊,好不热闹。 连对岸的东海王都知道了他们的动静,不由问左右,“对面豫州军里怎么这么热闹?” 魏晋干饭人 第224节 立即有人下去,不一会儿上来禀道:“王爷,赵含章得胜归来,正下令犒赏三军呢。” 东海王闻言坐直了身体,问道:“那北宫纯呢?既回来了,为何不先来拜见?” 虽然不愿承认,但在天下人眼中,东海王就是代表朝廷,代表正统,赵含章和北宫纯得胜归来,的确应该先来拜见东海王。 但…… “北宫纯似乎不在军中,而赵含章……”幕僚顿了一下,赵含章现在跟苟晞穿一条裤子您不知道吗?为什么要问出这种让他头疼尴尬的问题? 第376章 蠢蠢欲动 见幕僚没把话说完,东海王皱了皱眉,又听到外面那令人烦躁的声音,就问道:“那什么汲渊还在外面?” “是,他还在外面。” 东海王没好气的道:“将他赶走,他有何资格劝我?让他家主子来。” 幕僚应下,出去把还在喋喋不休的汲渊赶走。 汲渊一脸惋惜伤痛的上了船,带着两个亲卫渡河回营。 才一上船,背过身去,他脸上的悲痛就收了起来,眼中含着的热泪退去,微微有些冷凝,他眯起眼睛看向对岸,问亲卫,“我们的营地因何如此热闹?” 亲卫一直跟在他身边,哪里知道原因? 汲渊也不指望他回答,盯着营地沉思,喃喃道:“难道是女郎回来了?” 一上岸,立即有士兵来接,对方高兴地道:“汲先生,刺史回来了,要犒赏三军。” 汲渊眼睛微亮,扶着士兵的手跳上岸,急匆匆便往营地去。 赵含章已经安排下去,刚回到营帐,一边解了身上的甲衣一边问道:“怎么不见汲先生回来,他去哪儿劝说两军?” 帐外的伍二郎躬身回道:“今儿轮到去对岸的东海王处了。” 赵含章手一顿,丢下甲衣就撩开帘子出去,惊讶的问,“他去了对岸?” “是啊,”伍二郎道:“一天劝说东海王,一天去劝苟将军,两边军队虽然都不客气,却不会伤害汲先生。” 赵含章都忍不住感叹,“还是汲先生会玩呀。” 她抬头看了一下时间,觉得汲先生估计还要说很久才会回来,因此让听荷打了热水来沐浴,把头发都洗了,然后换了一身衣服,一边让听荷把头发擦干,一边坐着打盹。 她已经半闭着眼睛睡着了,正在梦中沉浮,帐帘突然被撩开,光线照在脸上,让她努力的想要睁开眼睛看一看,朦胧中,她看到一道人影冲她走来。 赵含章手猛的一动,往旁边一按,没有按到自己的剑,眼睛便睁开来,还未看清来人,一只手按在了她的手上。 赵含章闻到熟悉的味道,也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才睁开的眼睛便又慢慢合起来。 傅庭涵一手按住她的手,一手则抓着她的头发摸了摸,觉得已经干得差不多,便一把将人抱起来放在床上。 听荷亦步亦趋的跟着,将被子给赵含章盖上,见她没有醒来,动了动身子后又沉睡,便松了一口气,“大郎君,您也去休息吧,女郎这里我照顾。” 一个多月了,大家每日不是在打仗,就是在打仗的路上,这一刻才略微放松下来。 傅庭涵点头,低头看了一眼熟睡的赵含章后转身离开,“记得酉时叫醒她,晚上她要出面犒赏三军的。” 听荷应下。 傅庭涵才出去,迎面就碰上了急匆匆赶来的汲渊。 汲渊见他头发还有点儿湿,便知道他才沐浴过,不由停下脚步,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帐子,“拜见大郎君,大郎君,女郎她……” “她睡下了,”傅庭涵停顿了一下后道:“先生可有急事吗?若是不急……” 汲渊一听便知道他心疼赵含章了,微微一笑道:“不急,晚些再见也行,大郎君也要去休息了吗?” 傅庭涵点头,但还是请汲渊去营帐里坐了坐,双方交流了一下各自的信息。 得知傅祗带着征召来的两万大军回洛阳,还会和皇帝上书请封赵含章为刺史,他目光闪了闪,和傅庭涵笑道:“若能得朝廷公函,那女郎就名正言顺了。” 巧极,章太守也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他派人悄悄出去联络东海王,“赵含章不知死活掺和到东海王和苟晞的争斗中,豫州再不能安定。她是女子,东海王一定不会封她,而在豫州,何刺史之下,应当是我继任刺史。” 虽然鲁锡元也是这么认为的,但他并不支持章太守这么做,他劝道:“主公,此时我们还同在一营,一旦东海王给您加封,赵含章即刻就能反应,这与我们不利啊。” 论人数,他们比不上赵家军;论领兵作战的能力,他们更比不上赵含章,所以没必要在此刻招惹赵含章,生命安全得不到保障啊。 鲁锡元道:“东海王若升您为豫州刺史,那便是公然将您和赵含章放在对立面,豫州军乱,对东海王只有益处,但对主公却是弊大于利。” 章太守心心念念豫州刺史多年,哪里肯听鲁锡元的,他道:“得了东海王的认可,我们便可与赵含章分庭抗礼,你以为荀修几个真愿意听她一介女流调遣?” 他道:“不过是因为何刺史临终前将豫州交给她,但朝廷另派刺史,那何刺史的遗言也就不作数了。” 章太守在豫州经营多年,很有信心,“我和荀修米策几人关系还算不错,只要我得到了东海王的认可,我便能名正言顺的接管豫州,荀修和米策几人也会认同我。” “到时我自带豫州军离开,”章太守冷哼道:“豫州才经历战乱,正是需要休养生息之时,赵含章此时参与进东海王和苟晞的争斗里,置百姓于水火之中,我不能坐视不理!” 鲁锡元:……赵含章为什么掺和他们俩人的争斗,别人不知道,他们这些豫州的兵马还能不知道吗? 这就是苟晞出兵助他们驱除匈奴的条件啊。 这岂是他们说不认就能不认的,别最后从了东海王,又惹恼了苟晞。 而苟晞和东海王俩人谁强谁弱还真说不清楚。 鲁锡元思考起来,所以现在的关键还真是豫州军站谁。 豫州军要是站在苟晞这边,那苟晞的赢面就大,要是投东海王,那便是东海王更胜一筹。 鲁锡元咽了咽口水,要是如此简单,他也就同意章太守的选择了,反正是他们选择的人赢了就行。 但关键是,赵含章已经选了苟晞,而且,这豫州营里,赵含章的力量并不弱。 说真的,鲁锡元对他的主子不太有信心,不觉得他能斗得过赵含章,所以他极力劝阻,“主公若真想走东海王这条路也该做些准备,等我们做好了准备再联系东海王不迟。” 第377章 庆功宴 “今夜他们设庆功宴,犒赏三军,是最好不过的机会,”章太守知道鲁锡元在担心什么以后嗤之以鼻,“我有三万兵马在此,难道她还敢杀我吗?” 鲁锡元就是有此担忧啊,他道:“听说这一次她带回来的兵马中有两万是俘虏的东海王座下中郎将马家恩的军队,那马家恩与她有私仇,去年曾因东海王陷害过赵公,所以这一次见面,赵含章一言不发,直接就把人杀了。” 所以,对方有什么不敢做的? 因为私仇,一个中郎将,还是东海王看重的中郎将,她说杀也就杀了,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再杀一个章太守,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鲁锡元还要再劝说,章太守烦躁起来,不由的道:“先生如此瞻前顾后,如何成就大事?” “赵铭和汲渊就不会如此唯唯诺诺,”他道:“我若有赵铭和汲渊这样的人在侧,何至于蹉跎数年,竟然还被一个黄口小儿后来居上。” 鲁锡元:…… 他羞愧不已,一时不能言语。 见打击了鲁锡元,章太守转身便走,还轻哼了一下。 随从见主人受辱,大怒,手握在剑上就要从背后砍了章太守,鲁锡元连忙拦住,不敢露出异状,低声道:“休要惹祸,你这剑一拔,我命休矣。” 随从道:“主人受辱,我羞存于世上。” 鲁锡元忙道:“不至于此……” 他顿了顿后道:“不过我与太守已经心生嫌隙,再难续前缘,你马上回去收拾东西,待入夜我们就走吧。” 他觉得章太守一定斗不过赵含章,这不仅是权衡过后的认知,还是最直接的感觉,作为谋士,他很相信自己的判断,也很相信自己的直觉。 但判断和直觉一致时,那他的预料就是八九不离十了。 随从气呼呼的跟着鲁锡元回营帐收拾行李。 鲁锡元也很惋惜,毕竟他能做到章太守身边来也不容易,耗费的时间和精力不短,这一跑,他从前的功绩就全被抹消,需要重头开始。 甚至,情况还要更坏,毕竟他丢掉主公自己跑了,传出去,只怕以后很难再有雇主雇佣他了。、 虽然如此,但还是性命最重要。 鲁锡元把行李一卷,放在床上,用被子将行李掩起来,决定天一黑就溜。 天还没有黑,赵含章就醒了。 这一次她足足睡了一个半时辰,神清气爽,精神满满,她换了衣服,将头发扎了高马尾便束起袖子出门。 她穿的是方便行动的窄袖,腰间束着一块皮质的腰带,她边整理袖口,边走出营帐,一抬头就看到坐在不远处,正对着她帐门的汲渊。 看到对方,俩人眼睛皆是一亮,汲渊站起身来,赵含章则是放下手直奔对方,“汲先生!” 汲先生也激动的迎上去,“女郎。” 俩人热情握手,一旁的赵铭牙酸不已,忍不住重重咳了一声。 赵含章扭头,这才看到站着的赵铭,“铭伯父也在这儿?” 傅庭涵忍不住笑出声来道:“铭伯父和汲先生正在说话呢。”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看的,明明是三个人坐在这儿,你却只看到了一个? 赵含章目光在坐的位置上一扫,觉得这不能怪她,傅庭涵被一角帐子挡住了,至于铭伯父…… 可能是因为他背对着她,所以不显眼? 汲渊立即替她解围,“女郎辛苦了,可睡好了吗?” 赵含章立即道:“睡好了,我虽辛苦,但铭伯父和汲先生比我更辛苦,这段时间多亏了二位坐镇后方,不然我不能如此放心在前面冲杀。” 赵铭脸色好看了一些,重新坐回小凳子上,和赵含章道:“晚上犒赏三军,你要论功行赏吗?” 赵含章“嗯”了一声后道:“像赵驹、荀修、赵宽和米策几个表现突出的,是要着重提一下,待回到陈县再具体奖赏。” 赵铭颔首,问道:“章太守心中不服你,你打算怎么处理他?” 赵含章道:“找机会换掉他。” 赵铭黑脸,“这世上不服你的人那么多,你都要把人换掉吗?” “那自然不是的,”赵含章奇怪的看了他一眼,道:“他要是不能遵照我的意思发展汝阴郡,那依照自己的能力管理好郡治也是可以的,我并不是不能容人之人,只不过他不认我这个刺史,再留下他,于豫州和汝阴郡都没有好处。” 魏晋干饭人 第225节 赵含章笑了笑道:“于我和他也没有好处,革掉他,不仅对我好,对他也好。” 不然矛盾积累下来,到后面很可能就会不死不休了。 这不是赵含章愿意看到的。 听见她的回答,赵铭这才舒心了些,颔首道:“你既然有了决断,那就尽早做。” 赵含章点头应下。 还未入夜,营地中间的空地上便来了许多人,都是各军的将军们和队主。 最上面放了一张席位,没人敢上前坐,大家分左右坐下,后面跟着各自的从将。 赵含章一出现,众人便一静,目送她走上前去,站在了那个席位前,赵含章压了压手,众人更加安静了。 她随手抄起一个碗,倒了一碗酒后道:“将士们,这一年,我豫州和大晋一样,经历了艰难的一年,但我们终究挺了过来!” “我们失去了很多兄弟和姐妹,失去了很多同袍,因为他们,我们今日享受到了暂时的和平,让我们敬他们,敬所有为保护豫州而努力的同袍!” 赵含章将碗中的洒在地上,将士们齐齐举碗,眼眶泛红的同声道:“敬同袍!” 众人将酒洒在地上,赵含章又倒了一碗,抬手道:“逝者已矣,生者该更珍惜当下,方才不辜负他们的托付与期望,来,诸位将士,豫州今日的和平亦有你们一功,我敬诸位!” 她仰头将酒饮尽,军中的酒有点儿烈,赵含章觉得火辣辣的,忍不住大喝一声,“好酒!” 众将士看了心中豪情顿起,也跟着一饮而尽,这一刻,看着站在最上面的赵含章,他们众心归属,终于打心里认同了她。 赵含章被这酒气一激,豪情顿生,干脆拎了一坛酒走下去,一一给他们倒酒,“来来来,我与你们倒酒。” 第378章 发现 骄傲如荀修,在赵含章拎着酒坛子上来时也忍不住端着碗起身。 赵含章给他倒了一碗酒,笑吟吟的道:“听说荀将军收许昌时,只身领着八百将士便杀入城中,在许昌收复上首功!” 荀修自得起来,但对上赵含章还是谦虚了一下,“这也多亏了赵将军将驻守许昌的匈奴人引走,那守城的牙门将是乔晞的手下,乔晞一死,他们人心涣散,又派出大量兵马去追赵将军,我便在后面捡了便宜。” 米策挤上来笑道:“如此说的话,我们谁没捡赵将军的便宜?这豫州半数匈奴军都是赵将军和北宫将军引走的。” 说到这里,众将士才想起来问,“将军,北宫将军呢?” 赵含章惋惜道:“北宫将军思乡心切,已经回西凉去了。” 荀修便打探道:“这次豫州之战,北宫将军算首功吧?” 众将士都竖起了耳朵,虽然现在他们基本不受朝廷控制了,但若能积累军功,被朝廷加封,他们还是很高兴的。 赵含章笑着颔首,一边给自己倒酒,一边道:“不错,苟将军和北宫将军乃首功,若没有他们二人,我们豫州之困不会那么容易解。” 她用酒碗碰了碰他们的碗,“遥敬北宫将军和苟将军。” 赵含章一饮而尽。 众将士对苟晞和北宫纯的功绩也是打心里服气的,见赵含章已经定了基调,便也举碗道:“遥敬北宫将军和苟将军。” 赵含章与他们笑道:“但诸位将军功劳也不小,我都记着呢,待此间事了,我便和朝廷上书,为诸位将军请封。” 众人目光闪亮,高兴的一一应了下来。 章太守被落在身后,见他们一副赵含章已经是刺史的模样,不由气闷,他一把将碗中的酒喝光,转身就要走。 他下午已经悄悄派人去联络东海王,现在还没消息过来。 赵含章瞥眼看见他转身,立即拎了酒坛子上前,拦住他道:“章太守,将士们正同乐,何故气闷呢?来来来,我来敬你三碗酒。” 她笑哈哈的道:“我今日才知道,这酒可真是好东西,乐中更乐,闷中开怀,实在是良品啊。” 众将士听她这么一说,豪迈的大笑起来道:“将军已得酒中真意!” 坐着喝酒的赵铭翘了翘嘴角,扭头和汲渊道:“她这一点儿倒是像我。” 汲渊一点儿也不想他家主公变成一个酒鬼,但喝酒的确能拉进和将士们的感情,因此他默默地没说话。 傅庭涵没有喝酒,他就静静地坐在一旁喝水。 赵含章喝了一圈回来,人还精神得很,她招呼着众人吃饭吃肉,“酒虽美味,但多饮伤身,还是应该多吃肉!来,诸位吃肉!” 大家就快快乐乐的吃起肉来。 被拉着的章太守一时竟不能走脱,更加郁闷了。 赵含章是真心想和章太守说说话的,所以她紧紧地拉着人,还连敬他三碗酒,感谢他的大度和宽容,叹气道:“章太守愿意放下成见,先与我驱逐匈奴,可见太守心里还是装着百姓的,就凭这一点,我就该敬太守。” 说罢,她又给自己和章太守倒了一碗酒。 章太守感动不感动不知道,但身边围着的将军们感动了,荀修叹气道:“赵将军能如此想,可见胸怀更广阔。” 心情才略微好一点儿的章太守心情立即又不好了。 赵含章看着尴尬,她是真心夸章太守的,毕竟她就要把人辞了,唉,人家毕竟在汝阴郡里干了好些年,她一上位就辞了人家,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所以想着先把人夸一夸,后续再谈辞退的事气氛也能缓和点儿,谁知道又弄巧成拙了。 赵含章头疼,对于这种事她是真的没有经验呀,以前只在书上看到过,她实际上就是个老师和图书管理员,理论知识再丰富,也没有过实操啊。 话说,她后面把人辞掉,不会发生流血事件吧? 章太守看着是真的很不喜欢她呀。 正头疼,一个士兵小心的避过人群去到汲渊身边,将一封信递给他。 汲渊展开一看,和煦的脸色瞬间冷沉下来。 一旁坐着的傅庭涵不由扭头看去,“怎么了?” 汲渊就把信递给他看。 傅庭涵接过,一目十行的扫过,脸色也有点儿不好。 看了一眼还在一脸纠结头疼拉着章太守要解释的赵含章,他直接起身走了过去。 汲渊一惊,忙道:“大郎君,此事可过后再处理,今晚是……” 傅庭涵却已经走到赵含章身边,拉住她的手扯到一边来道:“不必头疼了。” “嗯?” 傅庭涵将手中的信递给她,“有人替你做出了决定。” 赵含章已经有些许醉了,闻言接过信笑哈哈的看,她看得扑哧一声笑出来,乐得眼泪都快要出来了。 她把酒坛子一把塞进傅庭涵怀里,上前一把拍住章太守的肩膀,乐道:“章太守,你还想当豫州的刺史啊?” 章太守心一提,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信上,面上不动声色的道:“刺史之位现在空悬,只要德才兼备,谁都可取之……” “但你有德有才吗?”赵含章笑吟吟的看着他道:“你一没有百姓力荐,二无平乱之能,三嘛,整个豫州都知道,苟晞是我付出极大的代价请出山来的,他助我豫州驱除匈奴,我们豫州就算不能投桃报李,也不至于在此时对他落井下石吧?” 赵含章单手甩了甩手中的信,笑嘻嘻的问章太守,“章太守,你说德才二项你占了哪一项呢?” 她虽然是笑着的,但围着她的士兵都感受到了她的愤怒,对上她冷冽的目光,章太守脊背发寒,就要甩开赵含章离开。 赵含章却一把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动弹不得,“别动,” 赵含章压低了声音,轻轻地道:“我如今正生气,可不确保手上有分寸,章太守,你还想留着这只胳膊吗?” 章太守感受到疼痛,顿时一动不敢动了。 荀修等人也听到了,面面相觑起来,于是大家你推我,我推你,最后已经和他们混熟,这一次也立了不少功劳的赵宽被一把推到了前面。 第379章 拜见使君 赵宽被推到前面,有些结巴的问道:“三……使君,这信上写了什么?” 赵含章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轻轻一笑,将手中的信递给章太守,“章太守要看看吗?这是东海王给你的回信。” 一旁的傅庭涵代为解释,“章太守以豫州投了东海王,以求豫州刺史之位,东海王答应了,这是正式任命他为豫州刺史的信,上面不仅盖了东海王的印章,还盖了玉玺。” 这说明玉玺在东海王手中,他可代天子行事。 别说,有这封信在,章太守比赵含章还要名正言顺。 章太守也想到了这一点儿,他一把扯过赵含章手中的信,不顾她按压在他肩膀上的手,大喜,“我是刺史了!” 他看了赵含章一眼,目光随即扫过荀修等人,脸色一沉道:“怎么,你们是只认何刺史的遗言,不认朝廷调度吗?” 荀修等人面面相觑,一时有些不确定起来,可他们也不是全都没脑子的,米策忍不住青着脸道:“章太守,你此举才是将豫州架在火上烤,我们站在苟晞这边是因为苟晞助我们驱逐匈奴,我们回报他是天经地义,你这样将我们投给东海王,同样将豫州陷于争斗中,却还陷我们于不义!” “不错,”荀修也很不高兴,同时不服气,如果章太守都能当刺史,他为何不可,这次军功他也不小的。 赵含章当刺史也就算了,一来,她是何刺史选定的人,他们这些人都算是何刺史的心腹,临终前,何刺史把他们交给了赵含章;二来,这次豫州之困,赵含章功劳最大,所以她当刺史大家还算认,章太守凭什么? 荀修很想大喊一声,如果章太守都可以,那他也可以啊! 不过左右看了看,他还是咽下了到嘴边的话。 赵含章脸上还带着笑,同时收回了按压着他肩膀的手,认真的回答章太守的问题,“认!豫州是朝廷的豫州,我们怎会不认朝廷调度呢?” 赵含章身后的傅庭涵闭了闭眼,然后将腰上挎着的长剑抽出来交给她。 这是赵长舆给赵含章的剑,后来傅庭涵拿着钢给她重新炼过,但炼出来以后,赵含章却不怎么用,她更多的喜欢用长枪,所以这把剑一直是傅庭涵用着的。 赵含章接过剑,章太守心中瞬间升起不好的预感,连连后退,身后却被一人挡住,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 赵含章都没有废话,直接往他心口插去,章太守没想到她竟连一点反应辩解的时间都不给他,瞬间瞪大了眼睛,“你,你……” 众将士也吓了一跳,齐齐往后一退,中间瞬间只剩下几个人,让众人可以一目了然。 站在赵含章身边的傅庭涵,刚给赵含章递完剑,站在章太守身后的是赵驹,他也是被重点嘉奖的一人,他手上还拎着一个酒坛,只用一只手按住章太守的肩膀,不让他往后退…… 边上还站着一个一脸懵逼,脸色发白的赵宽。 赵含章身后不知何时还站下来一个孙令蕙,此时中间只剩下他们这几个了。 赵含章将剑拔出来,没有避开喷溅出来的鲜血,她剑尖往下一斜,血便顺着血槽往下低落,她脸上表情和之前没多少变化,依旧和煦,还带着笑意,“我听朝廷的调度,但新任刺史要是死了,不就可以又换一个了吗?” 章太守还没死绝,他的意识还在,他按住胸口缓缓落在地上,抖着嘴唇看着赵含章,与左右下令道:“来人,来人,杀了赵含章与我报仇……” 跟着章太守来赴宴的蔡参将和乔参将立即抽出剑来,孙令蕙一看,首先抽出自己的剑对准他们,大声喝道:“大胆,这是在豫州军营里,众将士早认了我家女郎做刺史,你们也要跟着章太守造反吗?” 魏晋干饭人 第226节 乔参将和蔡参将大怒,“要造反的分明是你们,我家太守才是朝廷任命的刺史!” 赵含章转着剑收于身后,侧身看向他们,笑问,“你们要与章太守一起吗?” 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收起,冷凝道:“今日犒赏三军,是庆功宴,亦是这一年来所有阵亡同袍的丧礼,豫州今日的安宁是他们用性命换来的,谁若破坏豫州的安宁,我必手刃之。” 赵含章目视俩人,“你们是要做章太守的忠义之士,然后背叛这几十万为豫州之战而死的百姓和同袍吗?” 乔参将和蔡参将对视一眼,正有些迟疑,赵铭和汲渊调派的亲兵也赶到了,无数刀枪都对准了他们。 乔参将和蔡参将对视一眼,无奈的放下手中的剑。 还没死的章太守看见气绝,按着胸口慢慢软倒在地。 赵含章问蔡参将,“鲁锡元呢,他不是总跟在章太守身边,形影不离吗?” 蔡参将此时正郁闷,不太高兴的道:“鲁先生病了,正在营帐中休息。” 赵含章一听却觉得不对,立即下令,“去找鲁锡元,把他带来见我。” 汲渊也觉得不对,忙叮嘱道:“派人去营地大门里找,不能让他走脱了。” 鲁锡元可知道不少军中机密,而且,他对汝阴郡熟得很,赵含章杀了章太守,再接管汝阴郡肯定会受到阻力,有鲁锡元相助就不一样了。 亲兵们跑去找人,乔参将和蔡参将身上的刀剑也被下了,不仅他们,赵宽还和荀修等人笑眯眯的道:“诸位将军,今晚是饮宴,实在没必要带武器,诸位将随身带的刀剑交予侍从如何?” 大家目光统一落在赵含章那滴血的剑上,还有孙令蕙手中握着的长剑上,赵宽只当看不见,还在笑吟吟的看着他们。 众将士见状,只能默默地摘下了各自的武器交给侍从。 孙令蕙满意了,将剑收起来。 赵含章并不喜杀人,好好的庆功宴见血,让她的心情有些不好,她从傅庭涵手上接过剑鞘,合上剑后便手握着坐到首位上,她抬着下巴问他们,“我当豫州刺史,还有谁心中不服吗?” 众将士默默地低下头去,不敢回视她。 赵铭转身站到正中间,冲着坐在上面的赵含章深深一揖,叫道:“下官拜见使君!” 汲渊和傅庭涵等人立即回神,先是赵家军的人齐齐行礼,叫道:“拜见使君!” 然后是荀修等人,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后,毕恭毕敬的弯腰行礼,“末将拜见使君!” 第380章 转移仇恨 赵含章定定的看了他们一会儿,这才淡淡出声道:“起身吧。” 众人这才站直身来。 赵含章略一思索便叫道:“赵宽。” 赵宽立即上前一步,“下官在。” “赵驹。” 赵驹立即出列,躬身行礼,“末将在。” “着你们二人去收拢汝阴郡兵马,乔参将,蔡参将从旁协助。”赵含章看向乔蔡二人,问道:“匈奴人才走,我不愿内战,两位可以帮助赵宽赵驹二人收服汝阴郡兵马吧?” 汝阴郡只有三万兵马在此,而豫州军十多万,赵家军更是占了近一半,他们岂敢说不? 乔参将和蔡参将低头应了下来。 赵含章便让四人带着亲卫离开。 汲渊一挥手,立即有侍从上前将章太守抬了下去。 赵含章转着酒碗,脸上重新带上笑,“诸位,我们继续来饮酒吧。” 将士们立即笑开,强颜欢笑的和赵含章同饮,只是心中惴惴,心情不似之前轻松。 傅庭涵也不高兴,任是谁在这样的日子里杀人都不会高兴的,杀人狂魔除外。 但这到底是个特殊的地方,特殊的时期,两碗酒下去,气氛重新活跃起来,众人一松,开始拎着酒坛四处敬酒起来。 赵含章收了脸上的笑容,转身离开。 傅庭涵和汲渊等人连忙跟上。 他们也没有走远,就站在阴影处说话,四周都是赵家军亲卫。 “鲁锡元还没找到吗?” 汲渊:“人不在营帐内,亲卫问过,说是天黑前曾有人看到他和他的随从往营门外去。” 赵含章揉了揉额头,酒喝得有点儿多,这会儿有点儿头疼,她问道:“章太守死了吗?” 汲渊:“……死了,正中心口,女郎的剑法超群。” 赵含章并不是很高兴,道:“将人收殓了,送回汝阴郡去交给他的家人。” 汲渊应下。 赵含章这才看向傅庭涵,“军中的防务……” “我让秋武管着呢,今晚吃酒的人不少,他们那一支在巡逻,没有参加饮宴。” 赵含章这才放心,“那就好,军中一旦生乱很容易营啸,今晚大家都辛苦一些。” 连赵铭也跟着应下。 赵含章看时间不早了,便出面结束饮宴,让各将军的亲卫将他们送回营帐。 除了真憨的,大部分人都没醉,一回到营帐便清醒过来,荀修甚至往门帘外探了探脑袋,确定附近都是他的人以后才缩回脑袋,呼出一口气和亲卫道:“今晚真是吓死爷爷我了。” 亲卫也被吓到了,脸色到现在都还有些发白呢,毕竟当时那把剑离他们家将军那么近,说插出去就插出去了。 “将军,那我们还留下吗?要不要跑?” 荀修就给了亲卫脑袋一下,“你蠢啊,这时候跑,你是想当第二个章太守?” 他咽了咽口水道:“老老实实待着吧,之前以为她是女子之身,为人要温柔善良些,今日来看,她还是心狠手辣啊,果然,能当刺史的都不是什么好人。” “您是说何刺史也……” 何刺史对荀修有知遇之恩,他当然不能说何刺史的坏话了,于是怒瞪亲卫,“我何时这么说过了?滚滚滚,还不快打水去,一点儿眼力见也没有……” 难怪他当不上刺史,全是手下跟不上,看看赵含章的人,赵宽就不必说了,那孙令蕙都比他机灵。 这一夜,豫州军营里许多人没睡着,汝阴郡的营地里死了好几个人,但大体上算是平稳的过渡了。 从今天开始,汝阴郡就没有章太守了,只有赵刺史,他们直接听命于赵刺史。 鲁锡元在后半夜被抓了回来,他跑得太急,有些狼狈,随从因为和赵家军砍杀搏斗,身上见了血,但被捆绑起来依旧凶巴巴的瞪着他们,恨不得一口咬死他们的模样。 赵含章一直在等消息呢,所以便是睡觉也没有熟睡,人一抓回来她就清醒了。 当即让人把他给拖,哦,不,是请进来。 鲁锡元和他的随从被请跪坐在地上,赵含章则盘腿坐在席子上,因为才醒,听荷又贴心的给她送了一碗酸酸的解酒汤。 她龇牙咧嘴的喝完以后把碗随手一放,就凑上去看鲁锡元,“你跑什么呀?” 鲁锡元没说话,好一会儿他才酸涩的问道:“赵将军,我家太守呢?” 赵含章:“死了。” 她说得平淡,鲁锡元却是心中一痛,毕竟是认识多年又追随的人,他簌簌落泪,和赵含章道:“将军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吧。” “你不为自己争取一下吗?” 鲁锡元道:“我是章太守的心腹幕僚,将军岂能容我?若是容我,放我跑就是,何必大费周章的派人去抓我。” “我好奇呀,”赵含章忍不住拍腿,“我就好奇,你跑什么?你天才黑的时候就跑了,那会儿章太守还在呢,东海王的信也没送过来。” 都到这个地步了,鲁锡元也没什么好瞒着的了,直接道:“章太守写信给东海王自荐为豫州刺史。” 赵含章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鲁锡元道:“但刺史之位已经是赵将军的,赵将军能力杰出,又有赵家军在手,怎会轻易相让?” 他道:“我认为太守此事不成,因此劝说他放弃,只是他不听我的,我便只能走了。” 果然,章太守现在就死了。 不过连鲁锡元都没想到他死得这么快,他以为他至少能撑两天的,这样他也跑得足够远了。 他了解章太守,他跑了,章太守不会派人抓他,赵含章便是要抓他,那也是两天之后的事了,他那会儿早跑没影了。 没想到啊,没想到,章太守连一个晚上都没撑过去。 赵含章自己都没想到,“你知道东海王的回信落在了谁手里吗?” 鲁锡元猛的瞪大了眼睛。 赵含章就叹息道:“不错,就是在我手里,只是章太守能够悄无声息的把信送去对岸东海王手里,怎么东海王的回信就不能悄无声息的到章太守手中,而是有人特特的给我送来》” 鲁锡元瞪圆了眼睛,直接下结论,“东海王在借刀杀人!” 赵含章冷笑,“他这是想让我和章太守今晚就乱起来呢,可惜了,这一次不能让他如愿了。” 第381章 不文雅 鲁锡元喃喃:“东海王竟是有意的……” 赵含章肯定的点头,“此仇,我必报!” 鲁锡元没说话。 赵含章看了看他,很干脆的起身给他松绑,还替他拍了拍衣摆和膝盖上的泥土,叹气道:“鲁先生,你要走我不拦着,但却不能现在走。” “汝阴郡的情况除了章太守外,你最了解。”赵含章道:“现在章太守不在了,你得留下助我交接汝阴郡,此事后,你若还执意要走,我送先生一笔程仪。” 鲁锡元又不傻,他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也温顺的问道:“若是鲁某愿意留下……” 赵含章几乎是立即就激动的道:“那自然是含章之幸,能得先生相助,将来汝阴郡和豫州只会越来越好。” 鲁锡元只沉默片刻便后退一步,冲赵含章一揖到底,“某愿追随女郎。” 赵含章翘了翘嘴角,扶住他,让他不必多礼。 魏晋干饭人 第227节 鲁锡元就看向地上还跪着的随从,一脸歉意的道:“使君,我这随从顽固得很,出手也没个轻重,不小心打伤了您的亲兵……” 赵含章一听,立即把人扶起来,还给他解绑,笑道:“他是您的随从,护您周全是他的职责,此乃忠义之士,何罪之有呢?” 赵含章给他松绑后叫来一个亲卫,“快去给鲁先生安排帐房,让军医过来为先生主仆二人看一看。” 亲卫应下,领了俩人下去。 赵含章等他们走远了才对听荷道:“你代我去看一看受伤的亲卫,让军医好好医治他们。” 她道:“他们活捉了鲁锡元,此是大功,让孙令蕙给他们记一功,回头你再拿些东西私下去赏赐他们。” 听荷应下。 赵含章新得一个幕僚,心情好了许多,总算在天亮前安心睡了一个时辰。 天才亮,外面便有了士兵们锻炼的声音,赵含章起身,眼圈还有一点点黑,她对着铜镜仔细看了看,问听荷,“我看上去憔悴吗?” 听荷摇头,“不憔悴。” “那就好,”赵含章直起腰道:“今日要去见苟将军,可得精神一些。” 听荷想了想,就建议道:“女郎何不敷粉?这样就可以把眼底的青色也遮住了。” 赵含章想了想后摇头,“算了,万一需要动手呢,一会儿出了汗,脸上的妆要花了,那样不好看。” 赵含章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和听荷道:“我们简单点儿就行。” 赵铭要跟着赵含章去见苟晞,所以也换了一身衣裳,看上去很低调平常,但依旧是宽袖大袍,而且垂感更好,最主要的是,他今日的妆容更加的好。 用早食的时候,惹得赵含章和傅庭涵不断的去看他。 赵二郎最直接,见阿姐和姐夫一直看铭伯父,便也跟着去看,然后直接道:“铭伯父,您今日真俊。” 赵铭嘴角翘了翘,给赵二郎夹了一个包子,“多吃些。” 赵二郎高兴地一口将包子咬了一大半去,憨吃起来。 赵铭目光这才滑向赵含章和傅庭涵,问俩人,“看够了吗?” 俩人立即低头吃东西,也跟着夸了一句,“伯父,您今天很好看。” 赵铭轻轻地哼了一声,和傅庭涵道:“作为君子,仪容应当整洁得体,并不是穿好衣裳,整理了头发就算,回头我让人去教一教傅安。” 傅庭涵并不太想化妆,但长辈的好意他也不好拒绝,于是道:“我问问傅安,他可抽得出空闲来吗?” 那肯定是抽不出空闲的。 赵含章默默地想。 念头才闪过,赵铭目光已经对准了她,“你是女郎,更应该在意自己的容貌才是,看看你……” 赵铭一脸的嫌弃,“每日灰头土脸的,你看谁家女郎似你一样?” 赵含章一听,立即加快了吃饭速度,想要远离赵铭。 他道:“便是当了刺史,也该从从容容,体体面面,急急忙忙的像什么样子?” 赵含章啃馒头的动作就一顿,放慢了速度。 一顿早食吃完,赵含章觉得撑得慌,她偷偷地扭头叮嘱听荷,“以后我们用早食不必凑在一起,各自在自己帐子里用饭就行。” 听荷应下。 赵含章呼出了一口气,听到营地里传来的锻炼声,这才松了松肩膀感觉活过来了,“去点兵吧,我们去见一见苟将军。” 赵含章和明预约定了时间,看时间不早了,赵含章便带了一队人马去江边见苟晞。 这是战后两支军队第一次正式会面,所以赵含章把自家的将军都带上了。 汲渊和赵铭这样重要的幕僚自然也给带上。 对岸的东海王发现这边动静不一般,立即跑到江边看。 江面挺宽的,就是拿弩机都射不过去,所以他很放心的让人在江边搭了高台,就站在高台上往这边看。 赵含章往那边看了一眼,“难怪汲先生要坐船过去劝说,在这边喊话,那边是真的听不见啊。” 傅庭涵递给她一个盒子。 赵含章伸手接过,好奇的打开,“这是什么……望远镜?” 傅庭涵点头,“昨天上蔡玻璃坊送来的,本来就要给你的,但一直找不到机会。” 赵含章高兴的拿出来往对岸看,问道:“什么时候做出来的?” “信上说有一段时间了,只是之前在打仗,这些东西都送不过来。匈奴军都退走以后才送过来的。” 赵含章转了转,一下就瞄准了高台上的东海王。 东海王年纪很大了,胡子花白,人有点儿胖,他正眯着眼睛往这边看,或许是察觉到了赵含章的视线,游离的目光一下抬起对准了赵含章,隔着望远镜,俩人似乎遥遥对视了。 赵含章冲对方微微一笑,对着对岸竖起一个小指,还往下倒转了。 傅庭涵:…… 赵铭没看懂这个手势,却觉得她这样很不礼貌,忍不住严肃的叫了她一声,“赵含章!” 赵含章就放下望远镜,扭头乖巧的冲赵铭笑。 赵铭很不悦,问道:“你这是做什么,你不仅是个女郎,也该做个君子。” 她可做不了君子,她想报仇,赵长舆的死她一直记在心里呢。 第382章 会面 赵含章讨好的将望远镜递给赵铭,“铭伯父您看看。” 赵铭皱眉看她手中的东西,这是用木制的一对小镜子,从赵含章拿着往对岸看的时候他就在疑惑了。 此时伸手接过,便也学着赵含章的模样放在眼前往对岸看去,模糊的东海王一下就蹦到了他眼前,赵铭一下放下手中的望远镜,他低头看着手中的东西,再次拿起来看,心情忍不住高高扬起…… “这是……哪来的?” 赵含章指着傅庭涵笑道:“庭涵让玻璃房的人琢磨出来的,我们出门前还在琢磨呢。” 赵铭看向傅庭涵正要说话,耳边便听到了马蹄声,他回头去看,正好看见苟晞带着一队人马过来。 他立即握紧了手中的望远镜,直接塞到了宽大的袖子里。 他整理了一下袖子,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带了淡笑,他低声警告赵含章,“在苟晞面前,你谨慎些。” 赵含章也冲苟晞扬起了笑脸,用气音回答道:“我知道!” 苟晞带着兵马过来,俩人在对岸东海王的注视下正式会面,双方都扬起了笑脸,足以让对岸的东海王看到的模糊笑脸。 东海王气坏了,原地转了两圈,大怒问:“赵含章是什么意思,豫州军是在和我,和朝廷正式宣战吗?” 左右都没说话。 苟晞上下打量了一下赵含章,颔首招呼道:“赵将军别来无恙啊。” 赵含章脸上带着灿烂的笑,“苟将军还如往昔,依旧这么精神。” 俩人都不是婆婆妈妈的人,一声招呼过后,赵含章便开始介绍他们这边带来的人,“豫州之困多亏了苟将军出手,豫州上下皆感激不尽,我特意带了将士们过来拜见将军。” 赵含章先介绍了赵铭,笑道:“这是我赵氏脊柱,含章的伯父,赵铭。” “原来是赵山君,久仰大名。” 赵含章微楞,不由去看赵铭,啥赵山君,她怎么不知道她的铭伯父有这个名字? 赵铭只在马上微微点头,“赵某亦久仰苟将军大名。” 赵含章忙介绍起汲渊,然后是荀修等人。 也不知道为啥,俩人都没下马,其实赵含章是想下马的,还想去碰一碰江水,但见苟晞没有下马的意思,她便只能继续坐在马上。 苟晞也看到了对岸高台上的东海王,微微抬了一下下巴,一边看着对岸,一边问赵含章,“赵将军猜,东海王会怎么猜测我们这次见面?” 赵含章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对岸,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苟晞是为了不显得比对岸站在高台上的东海王矮,所以才坐在马上的吧? 赵含章心中无语,脸上却很严肃,“他必认定我们二人结盟,恭喜苟将军。” 苟晞偏头看她,“只恭喜我,怎么,赵将军心中不愿与我结盟吗?” 赵含章和他道:“苟将军,我心中只有豫州和大晋的利益,东海王倒行逆施,而苟将军能够为了大义暂时放弃与他的恩怨,助我豫州脱困,此情此义,含章永不会忘。” 苟晞听明白了,也就是说,她现在与他结盟是因为对豫州和大晋有好处,但有一日,他的存在反过来威胁到了豫州和大晋,结盟之类的事也就不存在了。 他扯了扯嘴角,心中思虑的事却已经飞快闪过,他点头算应下了赵含章的话,问道:“以他现在的布防,赵将军觉得我们要从哪里动手?” 赵含章微微蹙眉。 苟晞看到了,便道:“赵将军不会以为将豫州军陈列于此便能吓退东海王吧?” 他冷笑道:“他是个骄傲的人,这两年又独断专行,受不得一点儿委屈,你觉得他会主动退兵?” “这一场仗,赵将军打也要打,不想打也要打!” 赵含章眉眼舒展开来,笑道:“苟将军说的不错,你想从何处出手?” 苟晞也不客气,直接道:“要打他,须得渡江,但我们渡江便先弱了三分,他们若趁势发起进攻,于我们不利。” “所以?” 苟晞瞥了一眼对岸,见东海王已经被他们气走,便一跃下马。 赵含章便也跟着下马,俩人站在河边,苟晞随手取来一根木棍在地上画,“这一处,赵将军应该很眼熟吧,你们偷偷渡江回来的地方。” 赵含章点头。 苟晞翘了翘嘴角道:“东海王的军队战意不盛,这一片他们都没探查到,所以赵将军可以从这里再渡江。” 他手中的棍子一转,在地上画了一条长长的线,顺手用棍子往河道上指,“那上面还有一处易渡江之处,我的人会从那里渡江,从另一处进攻东海王营帐。” 赵含章没有表示反对,而是问道:“仅凭我们两支军队吗?他们再没有战意,也有二十万人吧?” 苟晞就翘了翘嘴角道:“赵将军放心,此战是我和东海王间的争斗,我自然不会拿你做马前卒。” 他目光扫过她身后的荀修等人,赵含章便笑道:“将军放心,我这些将军都是信得过的。” 苟晞就微微笑道:“我自然是相信的,能被赵将军带到这里来的,总不会有二心。” 魏晋干饭人 第228节 他状似无意的问道:“不知汝阴郡的章太守今日为何没来?说起来,我与他也算旧相识。” 赵含章脸上表情没有一丝变化,依旧笑吟吟的,“章太守生病了,正在营帐中养病,不过苟将军要想见他,我想他是很愿意来见将军的,不然我让他晚上去拜见苟将军?” 苟晞拒绝了,笑道:“不必,替我与他问一句好就行。” 赵含章身后的荀修等人脸上冷汗都快下来了,就是赵驹都忍不住提起了心,脸上神色几度变化。 能够始终如一的也就赵铭和汲渊,还有……傅庭涵。 赵驹忍不住看向傅庭涵,没想到他也能有这份定力。 打完机锋,确定来的人都是可以信得过的以后,苟晞这才说出自己的计划,“我想赵将军拔营离开,豫州军做出回陈县的姿态,而我带人佯攻,将他的大军吸引过江。” 第383章 疑兵计 赵含章挑眉,“今日我们当着他的面见面,又如此亲密,他能相信我真的退走?” 苟晞自信的道:“若换个谨慎一点儿的大将,或许会怀疑,但对东海王,我有信心让他相信,赵将军只管带着人退走,在八十里外等我消息。” 赵含章垂下眼眸思索片刻,点头应下,“好!” 她一脸严肃的道:“我听将军调遣。” 见赵含章如此爽快,苟晞眯了眯眼,问道:“赵将军想要点多少兵马渡江?” 赵含章沉吟道:“江对岸也是我豫州治下,我不愿将战局扩大,因此宜速战速决,渡江的人贵精不在多,所以我会带两千精兵,再有三千步兵,待我冲杀营帐,若能擒获东海王自然好,不能,我还可以在撤退时阻断江中回援的人,打掉他们最多的有生力量。” 苟晞都忍不住惊讶的看着她,见她一脸认真,显然就是这么打算的,不由道:“赵将军好计,此一来,凡渡江的人,我们前后夹击,至少可以留下六成。” 这样一来,东海王再难东山再起,甚至可能会交代在这里。 苟晞兴奋起来,和聪明人合作就是好,他当即就敲定作战计划,“便如此吧,具体的,我们见机行事。” 赵含章笑着应下,问道:“但不知另一路渡江的人苟将军派了何人领军,要多少人?” “一万人,是我从弟苟纯领兵,赵将军可放心了?” 赵含章露出笑容,放心了。 苟晞身后一个青年走出来,冲赵含章抱拳道:“在下苟纯,请赵将军多加指教。” 赵含章忙笑道:“不敢当,不敢当,论行兵打仗,我们豫州军所有将士加起来都比不过苟将军,小苟将军哪里用得着请教我等呢?” 赵含章拍苟晞的马屁,“苟将军可是我大晋韩信呢。” 虽然苟晞为人严苛方正,但听到这样的话也不由地翘了翘嘴角。 俩人商量好作战计划和时间,苟晞便先告辞了。 赵含章领着一众将士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 荀修等人还有点儿慌,问道:“使君,我们就这样对东海王动手?朝廷会不会将我们豫州军定为叛贼?” 赵含章道:“怕什么,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苟将军与陛下关系亲密,手中有皇帝的密诏。” 荀修等人心中吐槽,皇帝那密诏都闹得天下皆知了,那还能是密诏吗? 而且皇帝早在东海王的逼迫下否认那封密诏,虽然没人相信皇帝的话。 但苟晞手中的那封密诏在公开下就是假的。 赵含章:“何况还有我呢,苟晞顶不住,那先砸到的也是我。” 荀修等人就放下心来,不是那么着急了。 赵含章笑眯眯的道:“走吧,回去准备准备,大家应该拔营离开了。” 她一边走一边和众人道:“我们人多,八十里外我记得是在许昌城外,我们这么多人不能进城,但在城外驻扎也没那么大的空地,还是得分为几波,反正过不了多久就要打仗,让大家先挤一挤营帐,便少支些帐篷……” 荀修等人觉得为了不使士兵厌战,还是应该尽量让他们住得舒服一些的,正要劝说,赵含章已经道:“但饮食不能少,一定要保证粮草供给……” 粮草可是大事,几人立即把此事押后,先和赵含章谈起粮草的问题来,反正就是各位将军都和赵含章要粮草。 毕竟她现在是刺史了,粮草的事本来就该她负责的。 一行人边谈边回营帐,当天赵含章就下令拔营离开。 将士们收到命令,先是最边上一些营帐的将士拔营离开,向许昌而去,他们会先在那里驻扎,搞好营帐,确定安全后大军才会陆续过来。 毕竟十几万人,赵含章总不能同一天出行,她很有序的让人退走。 等对岸的东海王察觉到时,已经是第三天了,豫州军的营帐几乎少了一半。 他问底下的将军,“这么大的动静,你们直到此时才知道?” 众将士低头,本来洛阳连续两年打仗,大家都很累,这一趟又是主动出来打,偏打的还是苟晞。 曾经被苟晞吊打的众将,一点儿作战热情都没有。 将军如此,更不要说士兵了,大家都怠战,懒惰得很。 东海王蹙眉,“他们前两天不是刚结盟吗,赵含章怎么会此时退走?莫非是在引蛇出洞?” 他的将军们听到他如此说,纷纷松了一口气,立即点头,表示他们都如此怀疑,所以此时一动不如一静。 东海王也决定暂时按兵不动,吩咐道:“派人出去查探,看他们是不是真的退走。” 但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江,苟晞和赵含章的斥候都不是吃素的,他们的人一过江就被人发现好不好? 别说带回来消息了,简直是有去无回。 虽然士兵不值钱,但能力强的斥候是很难培养,很值钱的。 几位将军都互相推诿,皆不想接过这个任务。 东海王直接指派了人负责,然后他就想坐着等消息,结果当天晚上苟晞军队便悄悄渡江发起了进攻。 突然响起的喊杀声让东海王在睡梦中吓得一激灵,反应过来后便大怒,下令道:“打回去,打回去!将攻过来的人都给我留下!” 苟晞的人立即后撤,此时对岸亮起了火把,为江中的人指明了方向。 因为是夜晚,东海王的人不敢下江去追,便是如此,苟晞派出去的人也损失不少。 赵含章听到斥候汇报,点了点头后表示知道了,让斥候退下,继续盯着。 “苟晞开始了。” 傅庭涵皱眉:“他这样拿士兵的命去填,得几次才能引诱东海王上当?” “最少五次吧,”赵含章道:“苟晞名声太盛,东海王也不是傻子,除非苟晞当着他的面给我一刀,不然他是不会相信我们决裂的。” 赵含章说到这里一笑,由衷的感叹道:“苟晞这一招疑兵计用的是真好,除非是很有耐心的老将,不然很难经得起他这么撩拨。” 第384章 怀疑 果然,豫州军在渐渐退走,到第五天,他们的营地已经空了,而苟晞在两天时间里向他们发起了三次进攻,虽然都是很小的规模,且没有大的成果,但依旧让对岸的将士恼火起来。 尤其是东海王,他已经快气得失去理智了,昨晚上对岸敲了五次鼓,就在他们以为又是偷袭时,却发现人只是在江中心咚咚咚的敲鼓和打锣,即便怀疑他们是在故意折腾,但听到鼓声,他们还是害怕对方又突袭,所以只能起身准备迎战,来回折腾了五次,东海王及其帐下几乎一晚上没睡。 而在此之前,他们已经无眠一个晚上了。 两天没睡好觉,任是谁脾气都不会好的,就算东海王帐下有人认为苟晞这是行疑兵之计,却也不敢劝诫暴怒的东海王忍耐。 缺觉的东海王在远望也看不到豫州军的踪迹,悄悄派出去的斥候跑回来了两个,他们道:“我们沿着他们退去的方向追了四十里左右,的确是走了,更深就追不去了,兖州军正在大肆搜查我等,对岸连普通百姓靠近江边都会被抓起来。” “如此严厉,可探得到豫州军为何退走吗?” “没有,一点儿消息也探不到。” 这句话本身就含有很深的信息量了,到底是什么事,竟让斥候特意查探的情况下都探不到丁点呢? 东海王越来越怀疑赵含章和苟晞闹翻了,虽然不知是什么原因闹翻的,但很显然,那天他们当着他的面见面,却似乎没有谈妥,反而闹翻了。 东海王想到这里,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还怀疑,“难道是章太守把握住了豫州军,压下了赵含章?” 这是他随手的一步棋,他没想章太守能压住赵含章的,毕竟,这两月来赵含章的功绩太过耀眼,他手下的将军马加恩稀里糊涂死在了赵含章手中,两万兵马尽归她,而章太守手上才多少人? 他能斗得过赵含章才奇怪。 但现在看来,可能章太守还是有些用处的,至少豫州军是真退去了。 东海王问道:“给章太守的信是谁送过去的?让他来见我。” 他要仔细的问一问当时的情况,可能有些线索呢? 当时去送信的斥候小心翼翼地进来,单膝跪在地上回话,“……约在了河边见面,确认来的人是章太守的随从后,小的就把回函交给了他,当时就转身上船回来了。” 他顿了顿后道:“不过当时不远处的豫州军营很是热闹,说是正在办庆功宴,所有人都去喝酒了,小的也不敢久留,当时便上船离开了。” “那随从没说章太守打算如何行动?” “没说。” 他们就是传递信件的,不管是送信的,还是接信的,都知道一个道理,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所以他们恨不得一句话都不说,确定双方身份后交接完信就走了。 东海王得到的信息少,心中就不免把情况往自己这边倾靠,越发认定赵含章和苟晞就是闹翻了。 不过他也不是莽撞之人,于是道:“选两千人出来,准备渡江,试试看苟晞是什么意思。” 苟晞可比东海王稳多了,他是名将,又了解东海王,对他这种心理再了解不过。 他有条不紊的组织反击,既没有很出彩,但也没失败,只是小胜对方。 但这也给了东海王信心,他甚至感觉到了苟晞的急切,他似乎想要速战速决,莫不成是豫州或者兖州出了什么事。 就一个晚上的时间,东海王想了许多,各种怀疑都冒了出来。 苟晞这招疑兵计用得极好,赵含章决定和他学习一下,于是从大军开始拔营时,她就在做一些布置。 轮到谁拔营离开,她便见一见主将。 他们这一批是最后一拨人,走到半路,赵含章招手叫来赵宽和孙令蕙,吩咐他们道:“你们没必要去许昌,到了前面便领兵南下,回汝南去。” 赵含章道:“带两万兵马回去。” 赵宽张大了嘴巴,问道:“我等不参与作战吗?” 赵含章瞥了他一眼道:“我们豫州军,算上后勤足有十六万人在这里,苟晞也有近二十万,东海王号称有三十万,就是有水分,我估摸着也有二十万上下,这么多人还能一股脑的打在一处吗?” 魏晋干饭人 第229节 她道:“这可都是我豫州境内,我豫州还要不要了?” 赵含章挥手道:“赶紧走,悄悄地,沿路让人扫去痕迹,前后都留斥候,小心兖州的斥候,别让他们探到了你们的行迹。” 孙令蕙:“下官愿留下伴使君左右。” 赵含章拒绝了,“赵宽心够细了,却不够果决,你随他一起走,你们带走的皆是赵家军,回去后安顿好他们,我这里人够多了。” 孙令蕙虽有不能留下的惋惜,但想到自己被委以重任,又兴奋起来,高兴的保证道:“使君放心,我们一定安全将他们都带回汝南安顿好。” 赵含章满意的点头。 孙令蕙是悄悄走的,他们队伍落在了后面,悄无声息就转了一条路,以至于她连和范颖说保重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写了一封信托留下的人转交。 等范颖知道孙令蕙离开时已经是驻扎下来之后的事了。 营帐搭了不少,但她去找孙令蕙时发现沿途的营帐大半是空的,一个帐篷里住着十人,然后是两个空的帐篷,过去便又是一个住着十人的帐篷。 范颖吓得冷汗都出来了,来不及去找孙令蕙,自然也没拿到孙令蕙留给她的信,她转身便疾行回主帐,找到赵含章禀报道:“女郎,营帐竟空了一半还多,我们的兵马不知被何人隐藏了。” 怀疑是有人躲藏起兵马暗中对付赵含章。 庆功宴那天晚上轮到她值班,她没有去,所以错过了站在赵含章身边的机会,事后她从无数人的口述中知道了女郎那天的狠辣和帅气,心中无比后悔,同时也警戒不已。 看来豫州之内还有很多人不服气女郎,她须得小心一些。 赵含章听到范颖的汇报,微微一笑,颔首笑道:“你做的不错,发现得很快,不过他们是我调走的,不必惊慌。” 十六万人呢,每天耗费的粮草就是一个极大的问题,她没有东海王和苟晞那么富有,也不会让这么多将士卷入内战之中,所以调走了大半,让他们各自领兵回去了。 如今剩下的只有五万人不到,这还是防备着战事扩大化,不然她能只留下两万人参战。 疑兵之计嘛,谁还不会用呢? 第385章 心照不宣 荀修和米策作为主将都被留了下来,不过他们的副将带了一部分人回陈县去了。 赵含章的命令不是集中下达,而是一个一个的分开下达,所以他们也不知道赵含章竟然调走了这么多人。 等知道的时候,已经是快到作战的时候了。 连内部都如此,外部就更不得而知了。 赵含章特别鸡贼,让人埋锅造饭时,一口锅,旁边要多垒两个灶台,也不必费很多柴火,就拿出两根烧着的湿木头放着,浓烟滚滚,让人远远看着像是在做饭就行。 他们的营帐空了一大半,加上赵含章当初离开江边时的那番话,外面盯着他们的兖州斥候一直认为他们是很多人挤一个营帐,见每天做饭的炊烟没有少多少就没有怀疑。 消息报回到苟晞处,苟晞却盯着几张纸上的信息蹙眉,那上面说,有几条道路都有疑似大军出没的痕迹。 但看着似乎被人清扫过。 只要走过就必有痕迹,赵含章也知道这一点,也没想着完全扫除痕迹,不过是想着,痕迹少一点儿,给出的信息就少,或许就有人没注意到呢? 一开始斥候和苟晞的确是没注意到,但苟晞看着递回来的情报,总觉得赵含章过于谨慎,却又不够谨慎。 说她过于谨慎,是因为对方在防备东海王斥候时也在防备他的斥候,不许他的人过于靠近,为此几次抓捕和驱赶他的人; 不够谨慎是因为,明明是对东海王行疑兵之计,她却好似笃定东海王不会查到这里一样,营帐一直伫立不动,不曾更换过。 赵含章:……当然不换了,她就五万人不到在这儿,每天要折腾十六万人的帐篷,她是有多闲得慌。 有这功夫去做别的事不好吗? 比如见一见许昌里的官员,考核一下,该换的就换掉了。 和以前西平一个县的县令都要上报朝廷做主不同,现在赵含章换郡守和太守都是自己做决定了,更不要说换个县令。 不过她也不会随便换官员,尤其是县令这种直接管理者。 她能用的人还是少,所以只要为官者不触及她的底线,她认为都可以调教和容忍。 而且不可否认,县令们都是很灵活的,会根据上位者的喜好调整自己的做事方式。 看柴县令就知道了,赵含章这次还让赵宽带回去一封夸柴县令的公函,在这次保卫豫州之战中,柴县令后勤做得还不错,既大部分完成了摊派下去的粮草任务,又没有让治下的百姓饿死,这就是进步了。 进步就应该嘉奖。 天要冷了,因为战争而产生的难民需要安置,百姓的伤口需要抚平,她有许多的事要做。 傅庭涵也开始忙碌起来,为她整理各地陆续递送上来的数据,“陈县以北的豫州境内,十不存一,剩下的人还都躲到了山林里不出来,大片大片的荒地,你要想让豫州安定下来还有许多事要做。” 赵含章也预见到了,倒是并不怎么惊讶,“当务之急是让豫州真正的安定下来,东海王和苟晞的兵马都得离开。” 赵含章抬头问范颖,“苟将军那边还没消息吗?” “苟将军说还得再等一等,”范颖顿了顿后道:“但很奇怪,汲先生说,近来兖州军派出来的人有点儿多,也不全是盯着我们这边的,还有人往汝南汝阴一带探去,汲先生派人拦住了,但不排除有漏网之鱼。” 赵含章便轻笑一声,和傅庭涵道:“苟晞这是怀疑我了。” 傅庭涵:“你打算怎么做?” 赵含章略一思索道:“我虽然把人调回去了,却不是因为背约,明天我们就潜回江边等待,以表达我的诚意。” 五千人,她有信心躲过东海王的眼睛。 傅庭涵点头应下。 汲渊训练出来的斥候并不比苟晞差多少。 至少在他的势力范围内,他能够最大限度的掌握信息,所以当时东海王的斥候前脚把信给章太守的随从,后脚就被盯着河岸的斥候发现了。 因为他们动作太神秘,斥候都没上报,直接就拿了那随从,把信给抢了。 事情要交给擅长的人去做,那才能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所以赵含章直接把此事交给了汲渊,“苟晞显然怀疑我了,我不愿与他交恶,我明日便带兵出发去江边,先生想办法传递我的意思吧,就说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打败东海王的。” 汲渊纠正她,“是助他打败东海王。” 赵含章笑嘻嘻的道:“一样的,一样的,总之,我和他是一伙的。” 汲渊没表示反对,他朝外看了一眼,正好看到鲁锡元从营帐前路过,他便道:“女郎可以带上鲁锡元,他谨慎小心,正好辅佐女郎。” “女郎做事还是过于冒险了一些,傅大公子什么都好,就是什么都听您的,胆子和您一样大,身边还是需要一个谨慎之人提点。”他道:“您既然把人骗来了,那该物尽其用才是。” 赵含章:“怎么是骗呢?我与他分明是互取所需,他愿意跟随我施展抱负,我也要用他了解汝阴郡。” 汲渊挥挥手,不愿与她深究这一点儿,只让她带上鲁锡元。 赵含章没有反对,第二天便带了五千兵马离开。 他们悄悄从另一条路返回江边,距离对岸东海王驻扎的地方有一段很长的距离,可以让他们悄悄渡江也不被发现。 苟晞收到了这一消息,沉默片刻后决定不深究那些可疑的痕迹,他对苟纯下令,“你即刻点兵一万,也去江边等候渡江吧。” 苟纯不悦,问道:“兄长,这些痕迹是怎么回事,是有其他兵马出没,还是她赵含章违背盟约,私自调走了兵马?” 苟晞洞察人心,赵含章这一出兵他就确定了,“私自调走兵马是真,遵守盟约也是真。” 他道:“她没有违背盟约,不过是做了一个对豫州最有利的决定罢了,只要她肯出兵与你共击东海王营帐,此事我们可以略过不提。” 第386章 心境开阔 “怎能不提呢,您用十万大军助她驱赶匈奴,结果她就用了五千人回报您?”苟纯很生气,“她这算盘也打得太精了。” “而且由此可看出她的狡诈,兖州和豫州相邻,现在若不趁着我们占上风给她一些教训,将来她还能尊敬兄长吗?” 苟晞沉思,摸了摸胡子道:“想要收服她,且还有的磨呢,我不急,这次的事就算了,只要她不背盟,我就不问过程,只看结果。” 第一次和赵含章见面时,她提出以豫州相报,他的确下意识将她当做从属来看待; 但之后看她驱逐匈奴,绕道后方救援北宫纯,遥控豫州军,可谓运兵入神,他便知道,她不是那么容易收服的。 尤其是在赵含章未曾回豫州时,他和赵铭汲渊隔空交过手,这让他知道,赵铭和汲渊不能为他所用。 两个谋士尚且如此,何况他们的主子? 这段时间他也看出来了,外面的传言大多不正确,至少,赵含章做的这些事不是传言中的赵铭授意,只怕赵铭才是被授意的那个人。 苟纯显然还没能正确认识赵含章,因此愤愤不平,颇为不满。 但苟晞做了决定,苟纯便是再不满也只能暂时忍下,转身去点兵。 赵含章正在用望眼镜观察四周,等她看够了便转手递给傅庭涵,“这东西好,回头让玻璃坊多做一些,给军中的将军都配上。” 傅庭涵应下,也用望远镜观察起地形来,然后在纸上写写画画。 赵含章就往后一靠,倒在了草地上,双臂枕在脑后,一条腿翘起,一晃一晃的道:“现在就等苟晞的命令了,他的命令一下我们就能出兵,到时候你留在这边吗?” 傅庭涵一边在纸上画图,一边抽空回道:“我和你一起渡江吧,你领着骑兵,二郎不是领兵之人,我可以为你看着全局。” 赵含章就笑道:“那你更应该坐镇后方才对,哪有统帅冲锋陷阵的?” 傅庭涵回头看她,“你才是统帅啊。” 赵含章很双标,直接道:“我要身先士卒,不然将士们哪里肯为我拼命呢?” 傅庭涵继续低头作画,不在意的道:“我现在也能上马杀敌了。” 这倒是,虽然他手上的人头不多,但的确不是一开始看见死人就脸色发白的傅教授了。 赵含章没再反对,就枕在手臂上看着头顶的树木,威风吹过,带上些许凉意,但她却惬意不已。 傅庭涵时不时的回头看一下她,见她怡然自得,便专心的画自己的图,俩人难得的放松安静下来。 赵含章也不困,就这么躺着发呆,一直略显浮躁的心安定下来,看着树枝绿叶间透出来的蓝天和白云,她一下就想明白了,历史有它必然的进程,她可以努力,但改变,怎么变却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的。 她完全不必急,做了自己能做的便好。 赵含章一下通达起来,傅庭涵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回头来看她,见她笑眯眯的,浑身放松,便也不由的笑起来,问道:“想通了什么事吗?” 赵含章点头,坐起来,“生命还是应该时不时的安静一段时间,这样才能有空隙去思考平时思考不到的东西,反而能想通。” 赵含章正要分享自己的所得,瞥眼看见他面前的画,愣了一下,就忘记了自己要说的话,“这是……” 傅庭涵将画拿起来递给她,笑道:“是你。” 赵含章伸手接过,觉得这上面的人既像她又不像她,仔细看了看后目光定在那披散的头发上,愣愣道:“像我以前。” 傅庭涵点头,“你刚才就很像从前,意气风发,却又很宁静。” 魏晋干饭人 第230节 赵含章仔细看了看,这上面的衣裳是她现在穿的,环境也像,只是发型不一样,但她看得很仔细,她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自己”的模样了。 傅庭涵由着她看,将其他画稿收起来,听到动静探头往下看了一眼后道:“二郎来了。” 赵含章回神,将画像折了一下想塞袖子里,发现自己穿的窄袖,干脆就拿在手上。 赵二郎一路奔上来,无视一路上站岗的亲卫,越过听荷就奔到赵含章身边叫道:“阿姐,苟将军使人送信来了,这次你让我做前锋好不好?” 赵含章想了想后点头道:“好。” 这一次出征赵含章同样没带赵驹,但特意把王臬和谢时叫来了,她既想见识一下两位的本事,也想让他们见识一下赵二郎的本事。 这两人都是狡诈能干之人,二郎还是太单纯了,在战场上总是横冲直闯,她想让俩人教导一下赵二郎,起码让他学得聪明点儿,学到半分就足够他用了。 所以赵含章道:“我让王臬和谢时助你。” 赵二郎歪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才道:“可以是可以,那是我听他们的,还是他们听我的?” 之前赵含章给他指派助手,全是让他听他们的,赵二郎觉得束手束脚,好不舒服。 赵含章便冲他一笑,在他也跟着露出笑脸后笑容就垮的一下落了下来,“自然是谁有理就听谁的,你既然要做前锋,那就不能只顾自己冲杀,不仅要带好自己的士兵,还要顾好大局,你要是做不到,现在便可以把话收回去,我以后也不让你再做前锋。” 赵二郎心一紧,立即道:“我,我知道了,要听他们的。” 赵含章就拍了一下他脑袋:“也不能全听他们的,你得学会自己想,你有理就坚持自己的想法,他们有理就听从他们的意见。” 赵二郎摸着脑袋委屈不已,觉得姐姐反复无常,结果也没说到底是听他的,还是听他们的。 他不由偷眼去看姐夫,希望他能给他一些提醒。 傅庭涵就伸手轻柔地摸了摸他的脑袋道:“当你不能判断一件事是正确还是错误的时候,就听你姐姐的,如果你姐姐没有给出意见,那就听身边智者的。” 他道:“王臬和谢时都是很聪明的人,又是你姐姐给你指派的,所以不会有问题,你可以听他们的,等你学会了思考,学会了判断一件事正确与否,你就可以照着你姐姐教你的做了。” 赵二郎就认真的将这段话来回念了好几遍,确认自己背下来后就狠狠点头,“姐夫,我记下了。” 第387章 渡江 东海王几次出兵试探,竟然还小胜了几场,而且等了这么多天,对岸都只有苟晞的人马,豫州军一直不见踪影。 这让东海王确定赵含章已经走了。 如果只有他和苟晞,他是很有信心可以打赢苟晞的。 不仅他这里的人马比苟晞多,背后的势力也更大,洛阳距离此处并不远,他可以源源不断的从洛阳调派援兵。 他不信苟晞斗得过他。 因此东海王在苟晞的几次撩拨之后,信心大涨,终于忍耐不住,选了一个黄道吉日,第二天的凌晨时分向对岸发起进攻…… 天才蒙蒙亮,两岸都很安静,东海王的驻扎的对岸里拖出了许多舟船,静悄悄的下水渡江。 而对岸盯着河道的斥候立即上报,一直等候的苟晞立即起身下令,“出兵!” 他们驻扎的地方不远,人又是时刻备战准备,一声令下,他们立即组织成队到了岸边,苟晞盯着河道中的情况,在第一条船渡江过一大半,几乎快触碰到岸边时,他一声令下,万箭齐发,箭飞到半空中插下,江里的人避无可避,惨叫声起。 有的士兵直接扑腾到水里,虽然苟晞军队此时用的是长弓,力大,但进水后就卸去了一些力,落水的士兵虽然也有被射到的,却不会立即死。 可,他们得往岸上游,岸上有长矛队在等着…… 而大多数士兵都游不到岸上就因为失力、失血和失温下沉…… 东海王选择渡江的河道并不深,现在已要入冬,江水本就浅,所以不断有士兵下沉之后,江里就乱成了一片,落水的士兵脚尖甚至能触碰到同袍的尸体,还有的是被慌乱的士兵抓着一起往下沉。 一旁的同袍们看见,本来就慌的心更慌乱了。 东海王又不是能鼓舞士兵的人,士兵们本来就怠战,此一战除了他心里的认识外,真是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占。 赵含章在上游,用望远镜远远的看着这一幕,叹了一口气后下令道:“我们走。” 在这里,有一处浅水处,他们骑马便能过。 不过这处河道两边是山,只有一条小路出去,河道虽宽又是浅滩,却不能驻扎大量的士兵。 东海王要是有心,昨天晚上便派军从这边悄悄渡江,就算不能完全躲开苟晞的耳目,苟晞也不能将他困在江中心。 两边若在此恶战,谁输谁赢还真不一定。 所以赵含章一边策马小心渡江,一边教赵二郎,“所以战争中信息很重要,我第一次越江回来,都这么久了,东海王都没找到这里来,可见他的信息掌握得有多差。” 赵二郎问:“那要是他找到了呢?” 他不明白找到这里有什么用。 赵含章就瞥了他一眼道:“找到了,一没有派人看守此处,二没有运用起此处的地利用兵,可见是个蠢人,这是智力的参差,老天爷也没有办法了。” 同样没想到怎样运用此地利的赵二郎低下头去,只当自己没听见。 一旁的傅庭涵瞥了她一眼,觉得她这个老师当得不是很称职,于是和赵二郎道:“老天爷虽然没有办法帮你,但人可以。” 他道:“一个人的智力是有限的,所以需要群策群力,只要上位者善于听从意见,你想不到怎么运用这个地利,难道底下的人也能想不到吗?” “当有人想到并提出时,你就可以听取意见了,这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人和,可以补足自身的不足。” 赵二郎连连点头,直接提取最要紧的一部分,“我以后听姐夫的。” 在赵含章的目光瞥过来时赶忙道:“还有姐姐的。” 赵含章:“……那我和庭涵若不在你身边呢?” 赵二郎卡壳。 赵含章就用眼神飘向侧后方的王臬和谢时。 赵二郎总算机灵了一回,道:“那我听王将军和谢将军的。” 赵含章一听,立即道:“好!封王臬、谢时为左右偏将。” 为赵含章招兵买马,为赵含章驱逐匈奴,为赵含章统御军队也没能被正式加封的俩人一下就有了正经的官职。 王臬和谢时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立即在马上微微躬身道谢,“谢使君,谢小赵将军。” 他们两个一直被当做幕僚,没有正式的官职,俩人还以为要走汲先生一样的路呢。 管事不授官。 没想到赵含章一下就给他们官儿当了。 世家出身,俩人也是定过品的,对官没有很大的执念,所以感受一般,他们在意的是赵含章此时授官的含义。 俩人不约而同的把目光落在赵二郎身上,眼睛微眯。 看来赵含章想让他们培养赵二郎啊。 俩人挑剔的将赵二郎上下打量过,勉强认了下来。 这孩子虽然有点儿笨,但也不是全无长处,至少他马上功夫还不错,而且刚才赵含章和傅庭涵说的话他们也听到了。 只要他肯听劝,将他培养出来的收益也不小。 赵二郎可是赵含章唯一的亲弟弟,如今她身边文有赵铭汲渊,赵铭后头跟着一串儿的的赵氏子弟;武有赵驹、秋武和荀修等人,他们都挤不上去,曲线走到赵含章身边也不错。 俩人压了压马速,更加落后一步,然后走到赵二郎身后跟着。 赵二郎回头好奇的看了他们一眼。 王臬一脸严肃,谢时却是抬头冲他笑了笑。 阿姐说过,做人要有礼貌,于是赵二郎也回以一笑,再对比一旁严肃的王臬,他决定了,他更喜欢谢时。 王臬不知他心中所想,心里正想着要怎么调教赵二郎。 虽然他们少有交际,但这位二郎君在军中也是赫赫有名的,听闻他现在大字不识一张,一认字就头疼,一上马就精神,一拿刀就人来疯。 学文是越学越差,学武却进步飞快,人憨憨的,脾气有些急,但人品还不错,从不虐待兵士,反而能与他们同吃同卧。 如果他能听劝,的确是可以调教的。 王臬思虑完,放下心来,和谢时一左一右护着赵二郎往前。 既然赵含章把他们给了赵二郎,那之后他们便要为赵二郎争取一切利益了。 赵含章看到他们的动作,嘴角微翘,很是满意。 第388章 总攻 五千人悄悄渡过江水,沿着那条小道往外,最后在外面一片荒地上聚集,赵含章勒停马,让斥候前去探消息。 斥候不断的回报前面的战况,当听说东海王的人已经攻上对岸,和苟晞的大军在对岸激烈交战,她这才下令进发。 她带着两千骑兵先行。 因为战况激烈,东海王也到江边亲自指挥。 士气总算回来了些,加上他们人数足够,还有将军建议拿出了投石机和弩机。 在这边远远的朝对岸投射石头和弩箭,总算暂缓对方的攻势,被堵在江里的东海王士兵抓住机会,不畏生死的攻上岸。 一直被人射杀,他们也杀出了火气,两边短兵相接,立刻杀在了一起。 冲上了一拨,后面的人再上来就容易了,赵含章得知消息时,东海王的人已经冲上岸边一半了。 她便知道他们这边该出手了。 赵含章一抖缰绳,喝了一声“走”,带着人便冲了出去,直取东海王营帐。 他们这里距离东海王营帐有些距离,但骑兵迅速,只要转出那个山角便能看见对方营帐。 赵含章领着两千骑兵直接杀了过去。 东海王的斥候探到他们,立即回身通知。 东海王问,“他们从哪儿渡江的,你们怎的没探到?” 一旁的彭默跺脚道:“王爷忘了,赵含章回到豫州军时我就说过,她必定有渡江之处,不然我们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她就回到豫州军中了?” 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意思? 难道东海王还会认错吗? 魏晋干饭人 第231节 另一个将军曹武立即道:“赵家军勇猛,又擅穿插作战,请王爷即刻下令结兵于营前,阻止他们上前。” 东海王回神,立即道:“快去!” 曹武领命就走,至于调兵之事他来做就好。 骑兵速度快,很快就杀到了营地不远处,集结来的士兵还不够多,但曹武也不是吃素的,已经组织了两队士兵,直接长矛在手,挤在一处只等骑兵上前。 赵含章远远看见,略一挑眉,转了一下马头就从侧边绕过了集结的长矛兵,换从北杀。 旗手跟在赵含章身后,都不用她下令,身后的骑兵一溜烟跟着她跑了。 曹武眉头狠狠一皱,立即下令,“再调一万兵来,北面和东面都陈两千长矛兵,其余都手握弓箭,快!” 曹武命令下得快,但东海王的士兵这段时间懒惯了,东海王又没给饭吃饱,大家平时就躺着省力气,没有训练,此时速度集结的速度就有点儿慢。 即便赵含章绕过营帐到北边,速度也比他们略快,而且就是这么巧,她跑到北边,直接杀进去时,苟纯也正带着大军绕过了东面过来。 两队骑兵竟然不约而同的选择了北面攻击。 他们是盟军,但战机稍纵即逝,所以赵含章没有与苟纯打招呼,只远远看一眼便率先带着人冲杀入营,而就在他们杀进去时,领命的长矛兵正好跑过来,他们没来得及组织起来,赵含章一冲杀进来,他们立刻大乱。 曹武一看便知道他们失去了先机,立即让后面跟着跑的弓箭手后撤,然后让盾兵上前组织起防线,让弓箭手不论敌我立即放箭。 他眉头都不皱一下,拿着大刀巡视呼喝:“不准退,结阵,放箭!” 他们勉强挤在一起结阵放箭,箭矢落下,赵含章长枪一转,将射来的箭矢都打落,然后往后吩咐了一声秋武,“保护傅大公子!” 说罢领着人便冲杀上前,她的马在半空中一跃,马一近身,弓箭手中的弓箭就没有了。 赵二郎见姐姐如此,自然不敢落后,带着人就冲上来,直接将曹武才结的阵撕开了一个口子。 曹武见状,知道不能再撤,不然一旦溃败就再难挽回。 他紧握着手中的刀,大声喝道,“结阵,盾兵在前,长矛兵在后,所有人与我同上。” 他大喝道:“攻击他们的马匹!” 他们人数多,以多攻少,说不准还真能挡住,要知道也不是没有先例,北宫纯都能以少量步兵围杀骑兵呢。 曹武也是一员猛将,但坏就坏在,这不是他直属的兵马,而此时赵含章和苟纯已经杀到眼前,士兵慌乱之下很难完全听取命令。 他的命令没错,但执行命令的士兵不多,所以赵含章直冲过来,曹武便直面了她。 看着赵含章手中的长枪,他心中一颤,就是这一怯,让他拿刀阻挡时连退两步,赵含章长枪一戳,速度极快,他一时没防备,直接被戳穿。 曹武瞪大了眼睛,赵含章长枪一抽,直接一挑,将他的头盔挑起,手抓住后一举,大声道:“你们主将已死,还不快投降!” 有人惊慌失措下丢了武器,有的转身往外跑,也有的继续拿着长矛和刀剑对抗。 赵含章便只杀抵抗的人,一路朝着东海王的营帐去。 苟纯只落后一步,和赵含章分两路攻入。 而他们的步兵也赶到了,一路从东面,一路从西面,正好和曹武之前安排下的兵阵对抗。 他们一时攻不进去,但赵含章和苟纯从内杀出,很快就破了他们的兵阵,步兵立时跟着攻入。 东海王收到各路汇总回来的消息,大怒,心中惊慌,连忙下令,“鸣金收兵,鸣金收兵,快让他们回来保护主帐!” 东海王留在帐中的人也不少,看着犹如杀神一般杀来的赵含章,立即带着剩余人退走。 赵含章一看,当即下令,“冲锋,占了他们的营地!” 苟纯也下令冲锋,他要在赵含章之前抢下营地。 赵含章带兵去撵东海王,让他不能收拢后面的残兵。 这些人可都是宝贵的财富,若都能留在豫州,她这大片大片的荒地就有人耕种了。 赵含章撵出一段,然后回身面对从江里跑出来的残兵,大声喝道:“东海王已逃,缴械不杀!” 但这里面还有领兵的将呢,他们总不能也抛弃自己军职和家小投降,因此组织兵力想要冲破赵含章的包围圈。 现场立即混战起来。 傅庭涵从后面杀过来,他抽空环视一眼,和赵含章道:“擒贼先擒王,你还擒不擒东海王了?” 赵含章道:“让他们拉开距离,先断了他们后面的残兵再去追!” 她一点儿也不想在追的过程中被人包饺子。 傅庭涵一想也是,正想带兵助她从一旁冲杀,眼角的余光看见一人手持短弓瞄向这边,他心中一紧,下意识的喊道:“含章小心!” 第389章 受伤 话才出口,对方的箭已经射出,傅庭涵立即瞄准箭来的方向一挥长剑,但他动作跟不上眼睛,他的剑只碰到了一下箭,它依旧朝前射去,不过方向一偏。 赵含章在他喊时便回头,眼角余光看见飞来的箭,她心里什么念头也没有,身体先往后一侧,才一动,箭便从她眼前飞过,箭羽擦过了她的左脸…… 箭一飞过赵含章便扭头去看,正好看见弓箭手第二支箭已经射出,她脸色大变,冲着傅庭涵喊道:“趴下!” 傅庭涵没有回头,面对着她就趴了下去,但他才一动,箭已经射中他的后肩,因为惯性,他被箭的力量带着摔下马去…… 保护着傅庭涵,却距离他有一段距离的秋武和傅安大惊失色,惊叫道:“大郎君!” 赵二郎回头看,也瞪大了眼睛,大叫道:“姐夫!” 赵含章气急,在傅庭涵落马的瞬间瞄准了射箭之人,手中长枪冲他狠狠一掷,用的是丢标枪的巧劲儿,对方才放下短弓,见状要策马躲开,却来不及,被长枪正中心口跌落。 赵含章掷出长枪后也不看结果,直接一踢马肚子便要去接落在马下的傅庭涵,但才伸出手,一支箭射中傅庭涵的马,它瞬间扬蹄嘶叫,脚就要冲着落地的傅庭涵踩去…… 赵含章立即控座下马飞跃过去,在它想要落地的瞬间与它相撞,但也只是才偏离了一些,赵二郎离得最近,他想也不想,跳下马就一拳砸向嘶叫的马,将它掀翻,露出了被遮在马肚子下的傅庭涵。 王臬和谢时看着这一连串的事故,意识到了什么,隔着老远的喊道:“保护使君,小心暗箭!” 赵家军也经过这种训练,秋武一声令下,附近的骑兵立即砍杀附近的敌军,然后结阵在一起,将中间的赵含章几个围起来,遮挡外面的视线。 赵含章在一撞之后便也快速的一转下马,几乎是赵二郎砸马瞬间,她弯下腰去将露出来的傅庭涵一把拖了出来,见他脸色苍白,但人还是清醒的,便稍松一口气。 她看了一眼他的后背,握住箭的根部,一个用力就把箭羽给折了,只留下短短的一截、 她拉起他,将他推到马上,自己也快速的上马,看了一眼已经占了大半营区的苟纯,赵含章磨了磨牙,下令道:“鸣金收兵,所有将士退出营地,王臬,谢时!” 王臬和谢时也杀了过来,齐齐应声,“末将在。” “命你二人和赵二郎一起去追东海王,只追出八十里,八十里后不论追到与否都要回转。” 她目光一寒,微微压低了声音,道:“收拢残兵,能收多少俘虏就收多少,收不到的,将他们驱进附近的山林中,小心苟纯!” 王臬和谢时应下。 赵含章冷哼一声,和秋武道:“带上亲卫,我们走!” 赵含章一踢马肚子,围着他们的亲卫立即散开,赵含章路过那具尸体时,伸手将自己的长枪拔出,带着傅庭涵直接杀出去。 东海王的人自然不会拦着他们,远远的看见便避开了,而苟纯抽空转头看了一眼,见她一身杀气,眼睛眯了眯,很是惋惜。 但此时东海王的残军不少,虽是溃败的军队,人数却是比他们多好几倍,他们两军合作还好,一旦有了分歧,焉知他们不会重振士气反攻? 所以苟纯眼睁睁的看着赵含章他们离开,没有阻拦。 赵含章带着傅庭涵出了战场,他们的医帐设立在渡江的那个浅滩那里,因为只有那里是安全的。 外面等候的军医看见他们回来,连忙迎接上去,“将军受伤了?” 赵含章下马,将脸色苍白的傅庭涵扶下来,“是傅庭涵,他后背中了一箭。” 一行人忙将傅庭涵簇拥到医帐,赵含章看了一眼伤的位置,稍稍松一口气,却依旧提着心,在这个时代,风寒的死亡率都很高,箭伤,万一感染什么的…… 赵含章压下心中的焦躁,扭头和秋武道:“派出斥候盯着苟纯和苟晞,他们一旦有异动,立即告诉我。” 然后又叫来两个亲卫,当场写了一封简单的信给他们,沉声道:“立即送回大帐,让汲先生他们收到信后立即依命行事。” 亲卫接过信应下,转身便走。 赵含章忍不住走来走去,时不时的去看傅庭涵。 傅庭涵的甲胄能脱的脱了,不能脱的则用剪刀剪去,很快就把后肩中箭的部位露出来了。 傅庭涵也感受到了疼痛,他只能一边找赵含章说话,一边转移注意力,“此事我们没有证据,而且,以我们现在的实力,也不宜和苟晞闹开,我所料不差的话,这件事苟晞应该不知道。” 赵含章脸色很难看,“虽然如此,但也不得不防。” 俩人都是聪明人,甚至当时在场的王臬和谢时都是,射箭的人虽然穿着东海王一系的军服,但对方骑马,只手拿短弓,想也知道不可能是东海王的人。 军医很快研究出要怎么拔箭,他和赵含章傅庭涵道:“大郎君的箭伤不深,得亏是短弓,若是我们常用的长弓,这样的距离能把大郎君射穿。” 赵含章等着他说但是。 “但是这箭头却是特制的,会抓肉勾肉,拔出来会带出许多的肉来,到时候必会大出血。” 赵含章皱眉,“不能用刀一点一点的挖出来吗?避开那些血肉。” 军医直接摇头,“回将军,我等没有那个本事,只能蛮力拔箭。” 赵含章磨了磨牙,傅庭涵眼前已经发晕,他和赵含章道:“让他们拔吧,这箭头留的越久越不好,营帐里最好的军医都在这儿了,你总不能把我送回西平再动手。” 而且西平的大夫未必就比得上军中的军医。 赵含章沉默下来,思虑片刻后点头,亲自拿起布条缠了一块木块给他塞嘴里咬着,然后和两个士兵一起按住他的身体,她和军医道:“来吧。” 军医松了一口气,哄着傅庭涵尽量放松身体,然后在他一松懈时一把拔出箭头,一道血飚出,他立即拿过止血布包按压住,傅庭涵整个后背一紧,然后紧紧咬着的布条一松,他靠着枕头晕了过去。 赵含章有些着急,“他晕过去了!” 第390章 相争 军医却很稳,一边用药包按着伤口一边去摸他的脉,见赵含章实在着急便道:“将军可以试着唤一下他,若能唤醒自然最好,唤不醒也不要紧。” 赵含章:“……疼晕过去不会有危险吗?” “有,但他现在脉象还好,区别不是很大。” 虽然是这么说,赵含章还是去唤傅庭涵,见他眉头皱着,眼皮稍动,想醒却又不醒来的模样,便知道他听到了,更加用力的唤他。 军医等血稍稍止住,这才拿开药包,开始拿刀为他清理伤口,这是为了预防有箭头碎片和脏东西遗留在伤口里。 但一拿开药包,赵含章变看到那大大的血洞,里面血肉模糊,显然,拔箭的二次伤害很严重。 魏晋干饭人 第232节 她眉头紧皱,也不叫傅庭涵了,拿起盘子里的箭头看起来,若有所思。 军医看了她一眼,一边处理伤口一边和她介绍道:“这是特制的箭,战场上也很少见的,一般是拿来对付将军这样的大人物,只要中招,这箭拔出来便是一个大伤口,无可避免。” “大郎君运气好,对方用的事短弓,伤口不深,又避开了要害,这箭要是用长弓射,便是不射中要害,再深一些,拔出来也不好拔,到时候须得先往里挖一些肉再拔,它能勾出半碗肉来,那血哗哗的流,血止不住人也就没了。”军医道:“就是血止住了,这伤这么大也不好恢复,一不小心人就没了。” 赵含章握紧了手中的箭,问道:“可知道什么人的军中有这样的箭?” 军医想了想后道:“我跟过不少军队,好似除了胡人,我们晋军里都有。” 行了,看来这种箭头是公开的秘密。 赵含章低头去看军医处理伤口。 他动作还算快,很快就把伤口里的碎肉给清理出来,伤口因为清理又除了不少血,他简单的一抹,直接就要用药包按上止血。 赵含章忙拦住,“就这么止血?那得多久?” “不久,不久,这药包效果很好的,再按一按,一刻钟这血就开始减少,两刻钟应该就止住了,就是不能移动,一动就出血,所以这药包得固定上一天。” 赵含章:“……这药包不得和肉黏连在一起?再拿开换药不也还是会出血?” 军医:“到时候出的血就少了,不值一提。” 他道:“男子汉大丈夫,岂会连这点儿伤都受不起?” 说罢就要按下药包,赵含章总觉得二次伤害是一件很残忍的事,于是拦住他道:“这么大的口子,先缝合吧。” “将军说的是用桑皮线或羊肠线缝合吧?” 赵含章点头。 “我只听说过,从未在人上试过,军中将士都不肯给我试,您愿意把大郎君给我试吗?” 赵含章:“……你把针线拿来,我来缝。” 军医:“您缝过?” 赵含章:“小时候学过。” 她小时候对什么都感兴趣,尤其是实验一类的东西,所以跟着缝过兔子的伤口,后来更是跟着老爸去军队里参加亲子互动,当时除了打枪和打军体拳外,和军医叔叔阿姨们学习也是他们的必备项目。 而且久伤成医,她是摔打着长大的,别的病一般,对外伤一类的处理却是很有经验的。 军医见她坚持,也不拒绝,药包还是按到了傅庭涵的伤口上,他解释道:“还是得先止一下血。” 赵含章这次没再反对,等着军医去把他珍藏的针线取来。 赵含章不是第一次给人缝合了,但中间隔了许多年,而且经验不多,只有过两次,这次算第三次。 但她心不慌,手不抖,在药包拿开以后便认真的分离他的肉,然后拿着针就缝合起来…… 她父母曾经评价过她这一手,说她是天生当兵和当医生的料。 夫妻俩还为她将来到底是随他们一样当兵,还是去当医生吵了一架,最后夫妻俩达成一致,觉得她应该当军医。 但赵含章一点儿也不想当军医,她和她爷爷想法一致,以后她要当科学家,专门研发武器的那种。 可惜,最后她三个志向都没当成,先是去做了音乐老师,但老师也没当好,最后去做了图书管理员。 没想到会在另一个时空里一下做了父母都希望她做的事。 赵含章把伤口缝好,退到一旁把后续交给军医,才站了一会儿,秋武来禀报事情,赵含章便出去。 “东海王兵败,苟晞俘虏了不少人,此时还在打,只是大部分是在收拢东海王残兵,这边苟纯占了营地,我们的人去追东海王,现在还未有消息回来。” 他道:“斥候照您的吩咐沿路查探过,没有伏击的痕迹,路上是安全的,倒是苟纯,他占下营地后在坚固防线,还悄悄让人挖陷马坑。” 赵含章脸色一沉,低声吩咐道:“现在就派人去追二郎他们,让他们适可而止,带着人回来,不要原路返回,绕道我们之前回来的路。” 秋武应下,转身离去。 赵含章冷笑一声,招来亲卫,“去,给领着步兵的陈偏将传令,让他即刻对准江边的东海王残军,助苟将军打压残军,收拢俘虏,清扫战场。” “是!” 说是打压残军,收拢俘虏,那自然是谁收的算谁的,清扫战场也是,谁拿到的兵器、马匹,便是属于谁的。 赵含章本来不想和苟晞争这点东西的,毕竟今年豫州时真的很困难,粮草有限。 她暂时只想把散落在山林里的百姓哄出来,再收拢四散,没被苟晞俘虏的残兵,那点人数她应该可以消耗掉。 却没想到苟纯来了这么一出,既如此,她自然要努力一番,不让他们太得意了。 而且,豫州的实力现在远比不上兖州,她需要人手发展。 大家一并过得苦点儿,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吧。 战斗一直持续到了晚上,苟晞收了不少残军,而赵二郎他们也追着东海王回来了,带回来不少俘虏。 他们没有沿路返回,而是走了之前赵含章他们从长安外回豫州的那条路,悄悄绕过了江边的营帐。 第391章 俩人杀一个 苟晞也终于来得及听各处的汇报,得知这一次赵家军从江边抢了不少俘虏过去,便不由皱眉,“赵含章不是不识趣的人,主力是我们,她怎会和我们抢江边的残兵?” 江里的敌军基本上都是他打垮的。 明预看了站在一旁的苟纯一眼,低头道:“将军,今日赵将军差点儿被暗箭所杀,最后是傅庭涵受了重伤,如今生死不知。” 苟晞随口道:“刀箭无眼,战场上受伤死亡不都是正常的吗?” 说完他才反应过来,皱眉看向明预,“明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明预沉着脸道:“当时正攻营,赵家军已经占去大半营帐,是他们把东海王杀出营地的,射暗箭的人骑着马,手中拿着是短弓,竟然能混到赵家军冲杀的边上。” 苟晞略一思索,就扭头看向苟纯,目光冷凝,“苟纯,此事是你所为?” 苟纯抿了抿嘴道:“兄长,赵含章野心太大,又不服管教,放任她成长起来,只怕她会成为下一个……” 苟纯看了一眼苟晞后改口道:“下一个东海王。” 苟晞脸都黑了,他听出了苟纯的意思,这是觉得东海王要败了,他苟晞便要成了大晋第一,而赵含章有可能会变成下一个他。 苟纯道:“不如趁着她现在羽翼未丰,将其扼杀。” 苟晞气得抄起桌上的杯子砸去,直接砸在他身上,“蠢货!” 苟纯躲也不敢躲,站着被砸了。 “你以为赵含章是傻子吗?你让人换了军服她就猜不到是你做的?”苟晞磨了磨牙,“只怕她这会儿真认定是我做的呢!” “你在战场上背弃盟友,将来还有谁会相信你?”苟晞狠狠地瞪他,“传出去别人不会以为这是你的行为,而是我苟晞背信弃义,毁弃盟约!” “兄长,她也背盟了,她悄悄调遣兵马离开……”苟纯在苟晞越发冰冷的目光下声音渐低,没有再说。 苟晞压下胸中的怒气,垂下眼眸思考,问阎亨和明预:“两位先生认为我应该怎样做才能挽回她呢?” 阎亨略一思索后道:“杀了苟纯,以他的人头向赵将军赔罪即可。” 苟纯一听,转头对他怒目而视,“你这个奸人,岂敢对我兄长提如此毒计!” 苟晞抖了抖嘴唇,也道:“不可!” 他道:“虽然赵含章的确有能力,但不足以我拿兄弟的性命去交换。” 阎亨听了失望,道:“将军素来重诺,苟纯此举已是陷将军于不义,怎能不做惩戒呢?” 一旁的明预沉默片刻后道:“可以押着苟纯前去请罪,再为傅庭涵延请名医,便是赵含章和苟纯之仇不能消解,那也能解开将军和她的误会,以她的心胸,应当不会记恨将军。” 苟晞沉思。 赵含章也在等,等苟晞的反应。 以他的霸道和能力,苟纯做的这件事是瞒不过他的。 她也在等他的反应,然后才好做出相对应的反应。 但让赵含章没想到的是,苟晞的反应就是没有反应。 一直到第二天,战场都打扫干净了,苟晞已经派人去追东海王,他也要领兵往洛阳去,她都没有收到他对她的反应。 赵含章看着天边冒出来的晨曦深深叹了一口气,苟晞到底走向了他从前最讨厌的模样。 不过她只叹息片刻,很快便精神一振,叫来王臬和谢时,“用过早食,你们带着俘虏先回许昌。” 王臬很怕她要去找苟晞算账,于是问道:“那使君呢?” 赵含章瞥了他一眼后道:“我断后。” 王臬斟酌道:“我等带的人杂乱,只怕不好带傅大公子。” “他留下,我带他回去。” 王臬和谢时同时松了一口气,带着一个受伤的傅庭涵,赵含章应该不会对苟晞发作了。 苟晞实力强大,现在的赵含章是远比不上他的。 赵含章自然也知道这一点儿,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赵济和东海王她都暂时放过了,身上再多一个仇罢了,没关系,她等得起! 苟纯嘛,她总有机会报仇的。 阎亨也很失望,忍不住和明预道:“将军比以前更加固执和自傲了,此非好事。” 明预沉默不语。 阎亨苦恼道:“又有苟纯这样严酷的人在旁,我总怕将军路越走越偏。” 明预叹道:“我等只能尽力劝诫。” 阎亨问,“赵含章他们走了吗?” “走了一部分,但赵含章没走,盟约未曾结束,将军不愿苟纯认下此事,赵含章多半也会当做不知情,她肯定会来和将军告别的。” 阎亨心中一动,道:“事已至此,名声已坏,不如做事做绝,待赵含章一来,直接把她留下……” 明预也有此想法,和他对视一眼后立即去找苟晞。 但苟晞并不答应。 苟纯做那样的事他已经够丢脸了,他怎能继续做背盟之事呢? 阎亨忍不住气恼,“将军若不愿杀她,那便杀苟纯,她与苟纯,二者只能存其一,不然放她回豫州,完全是放虎归山,平白立了一个仇敌。” 魏晋干饭人 第233节 苟晞固执,既不愿杀自己的亲弟弟,也不愿意对赵含章背盟,将俩人打发走了。 阎亨气得跺脚。 而赵含章却没有亲自来告别,她又不傻,明知对方阵营里有人想取她的性命还往那里跑。 历史上,因为一着不慎莫名其妙丢掉性命的英雄枭雄还少吗? 真被伏杀了,再是英雄枭雄也变狗熊了。 所以赵含章直接写了一封告别信,让亲卫给苟晞送去。 东海王已败,大半的兵马散在豫州,被苟晞收了不少,他就是回到洛阳,也很难再组织起力量对抗苟晞。 更不要说再来豫州和兖州找苟晞的麻烦了。 他们不来豫州,剩下的事赵含章就不掺和了。 所以她以傅庭涵受伤为由,要带他回陈县求医,只能先带兵离开。 苟晞心虚,收到信后也没追究她帮忙不帮到底的事,直接答应他们离开。 赵含章得到了他的认同,这才带人拔营离开,只是一路上也小心得很,不仅让斥候探前面,还探后面,以免阴沟里翻船。 傅庭涵因为疼痛昏睡着,一直未醒,直到他们半路上碰到来接应的汲渊,赵含章这才松了一口气。 第392章 我们是一样的 汲渊和赵铭等人收到赵含章的信后,立即派人从各处调兵,然后将营帐里剩余的四万多兵马都给汲渊带上,分了三路出来接应赵含章。 汲渊带了一万兵,前面已经遇到王臬,知道赵含章没和苟晞彻底撕破脸,他长长松了一口气,但还是连忙赶了来。 半路上俩人遇上,俩人都是大松一口气的模样,汲渊见自家主公脸色憔悴,眼底青黑,忙迎上去,心疼的问道:“女郎,大郎君呢?” “在车里。” 傅庭涵中途醒来了一会儿,但很快又昏昏欲睡过去,他的伤口很大,情况并不是很好。 军医对这种事习以为常,很多士兵下战场的时候都是活着的,只是治着治着就死了,绝大部分的人便是死于伤口恶化。 赵含章便找了中医看他的药方,但她对中医实在是不了解,急得团团转后开始浪费食物。 她和伙夫要了许多馒头,想要使其发霉,好提取青霉素。 可惜这会儿天冷,馒头放了一天也没味道,一点儿发霉的迹象也没有。 赵含章看着都快要愁死了。 傅庭涵偶尔醒过来听傅安说,“赵女郎为了郎君的病都魔怔了,去伙房那里要了好些馒头,放在一个干净的瓮里,说是要给您做一味药。” 傅安道:“郎君,您快好起来吧,不然我觉得赵女郎得疯。” 傅庭涵在赵含章过来看他时就努力醒着,和她道:“现在天气这么冷,你想等馒头生出青霉来估计要很久。” 赵含章道:“我已经让人各处去找了,其他食物的青霉也可以。” 傅庭涵就笑道:“这世道,谁家会有吃剩下的食物能放到长霉呢?” 也是,就算是豪富之家,自己吃不完,那还有下人呢,下人之外还有佃户呢,反正就不会有发霉的食物。 所以赵含章一直致力于自己制造。 傅庭涵就低声道:“可以给它制造一个湿热的环境,让它更快的发霉。” 赵含章眼睛一亮,然后有些歉疚,“都这时候了,还让你为这些事费心思。” “并不怎么费心思,反正我也疼得睡不着,说说话而已。” 话是这么说,但傅庭涵的药是有安眠效果的,而且这药在傅庭涵身上似乎很有效,才说了几句话,教赵含章怎么给馒头制造湿热的环境,他就又昏昏欲睡起来。 赵含章愣愣地看着他消瘦发白的脸色,忍不住低声问道:“你当时……知不知道将后背暴露给敌人是很危险的一件事,差一点点儿就死了,这是因为喜欢我呢,还是别的人你也会这么做?” 傅庭涵睡意消了一些,认真想了一下后道:“如果是秋武和傅安他们,我会着急,但应该不会转身,将后背暴露出来,冒险去救。” “如果是二郎,我应该会去救。” 赵含章:“因为和他感情更深厚?” 傅庭涵笑着微微颔首,道:“也因为你。” 赵含章愣了好一会儿后问,“就那么喜欢我吗?” 傅庭涵轻轻地“嗯”了一声。 赵含章定定地看着他,沉默许久后道:“你有没有想过,我其实不值得你这么喜欢。” “值得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的,”傅庭涵抬起眼眸看她,“我喜欢你,就是喜欢你,我认为我对你的喜欢并不能用值不值来衡量,因为我并不是要你怎么样,而是我想为你做些什么。” “要是有一天我不喜欢你,也并不是你不值得了,而是我改了心意,这是我的问题,不是你的。” 赵含章愣愣地看着他,半晌后问道:“那你什么时候会不喜欢我?” 傅庭涵也认真的想了想,然后摇头道:“大概不会有那一天吧,我已经喜欢了你十四年,期间分开数年,这都没有改了心意,以后更难更改了。” “而且,”傅庭涵看着她道:“在这个世界里,只有你与我是一样的,却又是不同的,你要是死了,我在这个世界里真的就是孤家寡人了。” “我在这里如同无根的野草,失去你,我大概也不会独活,”傅庭涵直言道:“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原因。” 赵含章听出来了,这不是情话,而只是陈述句。 她便也认真起来,一脸严肃的看着他道:“我会努力的活着,你也要努力的活着!” 赵含章伸手握住他的手,狠狠地一握,甚至让他感觉到了疼痛,“你也说了,在这个世界里,只有我们才是一样的,你会感到孤独,我也会!” 傅庭涵回握她的手,忽略后肩处带来的疼痛,他冲她温和一笑,“你放心,我会活下来的。” 不知道是不是他强烈的求生意志起了作用,或是军医开的药终于起效,一直断断续续高烧的傅庭涵总算慢慢稳定下来,伤口也开始好转。 军医大松一口气,赵含章对傅庭涵极其重视,他还真怕傅庭涵出事,赵含章会做出别的事情来。 军医给傅庭涵换好药,起身笑眯眯地道:“伤口快愈合了,大郎君继续忌口吃药,最多一旬就能结痂。” 此时已经是他们回到陈县的第三天了。 傅庭涵已经能下地走路,不过为了不摩擦到伤口,他也很少出去就是了。 才把中衣拢上,傅安就蹬蹬的跑来,“郎君,女郎给你做的药终于发出青霉了。” 傅庭涵穿衣服的手就一顿,问道:“多吗?” “挺多的,”傅安很不解,“只是那发霉的馒头怎么用?郎君要吃吗?” 傅安一脸惊悚的道:“郎君本没有事,会不会吃了那馒头就……” 傅庭涵瞥了他一眼道:“想什么呢,那不是吃的。” 他拿起衣服要穿,傅安忙伸手接过,一边小心地给他套衣服,一边问道:“不吃,那怎么做药?” 傅庭涵问道:“前两天让你找工匠做的东西做出来了吗?” 傅安:“琉璃坊在上蔡呢,这会儿信估摸着才送到上蔡吧,哪儿有那么快?” 没有透明的玻璃制品和量杯等工具自然也是可以操作的,只不过会麻烦一些而已。 不过傅庭涵并不怕麻烦,他带上傅安就去看那瓮发霉的馒头。 第393章 喊话 赵含章也在,正领着一帮人兴趣昂扬的看着这一瓮发霉的馒头呢,在大冷的天里想要馒头发霉可太难了。 一看到傅庭涵,她立即高兴的招手,“快来看,它发青霉了。” 傅庭涵上前看,和赵含章道:“陈县这里距离上蔡太远了,我需要做些东西,来回传信耗费时间,所以我想在这里也建一个玻璃坊。” 赵含章立即点头答应,“我立即让人去建,工匠就从上蔡那边挑选,等人一到就可以上手。” 赵含章道:“把常规的量杯都做出来,在统一度量上加上它,既然我们要做药,以后免不了用到它做研究。” 傅庭涵点头,伸手拿过一双干净的筷子,将发霉的馒头取出来看了一眼后道:“可以取了,你把这个营帐给我吧,我来弄。” 赵含章一听,立即问道:“你还带伤呢,会不会太累了?” “不会,”傅庭涵道:“我会注意休息的。” 赵含章便卷了袖子道:“我来助你。” 傅庭涵自然不会拒绝,俩人都知道要怎么处理这些青霉,但以后这种东西总不能一直是他们处理,所以赵含章还让人把军医和他的徒弟们都找了来。 程军医过来看到赵含章和傅庭涵盘腿坐在席子上,拿着木片轻轻的刮掉发青的霉菌,不由地张大了嘴巴。 “……将军,大郎君,你们是认真的吗?难道你们真打算用这个做药?” 赵含章连忙冲他招手,“快来,快来,这药可是很要紧的,只要做出来,将来我军中将士起码能活一半。” 程军医和他的徒弟们一起看向俩人手中的发霉馒头,就凭这发霉的馒头吗? 傅庭涵道:“去洗手吧,一会儿我教你们怎么操作。” 他道:“我知道原理,但只有很多年前做过两次,现在器具不一样,可能不能一次成功,但研究不用害怕失败,我们可以多试几次。” 赵含章点头。 这东西还是他们上初三参加市里举行的生物竞赛时做过一次,嗯,私下练习几次。 所以…… 赵含章不由看向傅庭涵,他私下里也只做一次就完成了? 那是挺妖孽的,她还做了三次才成功呢。 赵含章是老大,军医即便心中有怀疑,但还是带着徒弟跪坐在侧,和俩人学习怎么处理这些青霉。 青霉刮出来还有好些步骤,等傅庭涵终于成功做出青霉素,他要求玻璃坊和铁铺做的东西也一起送到了。 量杯,各种方便制作青霉素的玻璃制品,还有十个针筒,空针是铁匠打造的,废了很大的劲儿。 针筒只有十个,但针头有不少,更换掉就行。 不过资源有限,傅庭涵只能暂时忽略掉传染性的问题,打算将针头消毒后循坏使用。 魏晋干饭人 第234节 只不过,这会儿他的伤已经结痂,最近正在慢慢脱落,他已经用不上这青霉素了。 之前试验过用药,但用药的士兵都是旧伤,而且就五个,数量太少,他们又同时在吃其他的药,试验数据有点儿不做准。 傅庭涵只能去找赵含章,让她想办法。 赵含章一听,想也不想道:“这个简单,你待我去剿个匪。” 傅庭涵一愣,“陈县有土匪?” “那可太多了,基本每一地都有,”赵含章道:“乱世里,拦路打劫抢东西杀人不是很正常的吗?” “所以走商很少,有些土匪多的地方甚至商路断绝,就是最大的商号都不愿走那些路。”赵含章道:“我一直想要肃清豫州内的土匪,让商路畅达起来,这样才能带动经济。” 要不是她现在能力有限,她还想把豫州之外的主要官道也肃清呢。 结束战争后,赵含章便带着人回到了陈县,虽然她还是更喜欢住在西平,但此时豫州北部刚经历过战争,百姓十不存一,她要是把州治搬到西平,颇有种放弃北部的意思。 所以她没有动。 在傅庭涵的伤势稳定下来后,赵含章就开了大会,主要是论功行赏。 她两次出面,终于说服了她亲爱的铭伯父出任汝南郡郡守。 然后还换了灈阳县县令,把赵宽留在了身边。 她现在很缺人才,因为和匈奴的这一场战争,豫州失去了许多人才,被攻占的县城,县令不是死了就是跑了。 还有郡守战死和跑路的呢。 死了的,比如章太守。 所以这些地方都需要安排郡守和县令过去,更不要说,郡守和县令下面还有一堆官吏呢。 所以赵含章又发了招贤令,这一次应试的地点定在了陈县。 她的人才们过来也需要安全的官道啊,总不能让他们冒着巨大的生命危险来应聘,这也太为难他们了。 赵含章不打算为难她未来的人才们,所以决定去为难各地的土匪。 这些土匪有一部分是躲在山林中,但更多数是结群在村落里,直接占了村落做土匪窝。 当然,村里的剩余的村民也就自动加入土匪队伍中。 他们原本是为了对抗四处劫掠的匈奴,或者是为了抵抗官府下派的粮草任务,到后来,他们缺吃少喝了,便抢劫过路的人。 但这世道外面能有几个人走? 知道这边在打仗,连鸟都躲着这边飞,所以他们开始劫掠附近的村庄,人数越聚越多,最后能抢劫附近的小邬堡。 不过他们都是抢东西,很少杀人,加上又是迫于生存的原因才落草为寇,赵含章对他们便温和了许多。 大军抵达村庄门口,看到路上横着的关卡,赵含章抬了抬下巴,示意赵宽上前喊话。 赵宽默默地打马上前,他到现在都是懵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好好的县令不当,竟然要留下给赵含章当偏将。 他为什么会当偏将呢? 他是治民的啊,怎么跑来治军了? 赵宽上前,开始高声和里面喊话,“豫州刺史前来巡查问话,你们还不出来迎见……” 赵含章一听,忙叫停他,“你这个县令当的一点儿也不亲民。” 她扭头叫来赵二郎,“二郎,你上。” 赵二郎就屁颠屁颠的跑上前去,掐腰就冲着里面大喊,“里面的人听着,你们现在已经被包围了,刺史府出了十万大军围你们,识相的就赶紧出来投降!” 赵含章满意的点头。 赵宽:……哪里来的十万大军,他们明明只带了两千人,五百骑兵,一千五的步兵,怎么就十万了? 第394章 剿匪 “我们赵家军纵横豫州,连匈奴都能打败,缴械不杀,你们还不快滚出来投降!” 赵含章很满意,赵二郎威胁完了,她便冲范颖点头,示意她上。 范颖立即上前,清了清嗓子后冲里面喊,“里面的村民听着,刺史知道你们是被逼无奈才落草为寇的!” “匈奴残暴,尔等是为了自保方才结群而居,过往种种刺史全都不计较,只要你等走出来,便还是豫州的良民!”范颖大声道:“我们使君是西平赵氏三娘,言出为诺,绝不反悔!” 一旁的赵二郎补了一句,“不出来就剿了你们!” 一直静默的村里这才有人探出脑袋来看,看到村口那里站满了兵马,尤其一眼望去,全是骑着马的人,不由紧张的咽了咽口水,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大哥,怎么办,是降还是打?” 像这种四方都是田野,轻易就能被人围的村庄,只要里面的人不傻都会投降。 这也是赵含章招降为主的原因,一群以种地为生的百姓,连当土匪都不专业,都不知道找个易守难攻的地方安营扎寨。 直接拿自家村庄来做匪窝,里面的土匪上有老,下有小,赵含章骑马进村都怕不小心踩到他们。 里面的人在陆续探过脑袋后,终于出来一个还算强壮的青年,高声问道:“我们投降,果真不问罪吗?” 赵含章亲自挥手道:“不问,不过似你这样为首的几个要从军赎罪。” 看上去人挺高壮的,不当兵可惜了。 而且当过土匪,身上总有些匪气,正好进军中洗一洗。 青年迟疑了一下,还是高声问道:“军奴可否饱食?六分也行。” 赵含章仔细打量了一下他后道:“非是军奴,而是和我这些士兵一样,从兵做起。” 青年眼睛微亮,立即应下。 他回头从后面的人招手,村子里便扶老携幼的走出来百多人。 赵含章抽了抽嘴角,手指往前一点,一直被嫌弃的赵宽带人上前接收他们。 这些人全都被问清楚来处,这个村子的人继续留在这个村子,外村的人,离得不远的,被遣回原村,衙门会给他们赈济他们,让他们活过这个冬天。 离得远的,记录下来,暂时安顿在这个村子里,过后再分派。 赵宽也知道赵含章现在缺人,匈奴走过,百姓死伤严重,加上外逃的,很多村庄都是十不存一,有的,直接整个村子都没人了。 田地无人耕种,这几天赵含章没少看着各地报上来情况头疼。 所以有一人算一个,她一个也不打算放过。 赵含章见他们老实,便带着人又去下一个匪窝了。 有知道赵含章,略微相信她的匪窝,自然也有质疑她,哪怕被围了也抵死不从的匪窝,这时候就需要打一仗了。 赵含章最近正在厌战阶段,所以让赵二郎为前锋,只在后方指挥,教他怎样用双方伤亡最小的代价拿下匪窝。 正好可以练习一下兵阵。 尤其是骑兵的兵阵。 他们冲杀入匪村,却并不杀人,而是五人为一队,直接将里面聚集在一起的匪民们分开,一开始还有些手忙马乱,两次之后他们就慢慢配合起来,加上私下的训练,他们再冲入匪村,很快就知道挑着人杀,或是直接打伤一些人,逼迫他们不得不分开。 然后交错纵横,来回冲撞,很快就把聚在一起的匪民分开,将他们分成一个又一个圈在其中。 赵含章对这个军阵很满意,见他们被围住,这才从后方越队而出,抬着下巴问道:“还不投降吗?” 匪民们面面相觑,试探性的放下了手中紧握的锄头、木棍、长刀和……菜刀。 赵含章盯着拿菜刀的村民,问道:“拿着这么一把菜刀你能砍到谁,你好歹找个长的木柄绑上啊,难道遇到匈奴进犯你也如此吗?” 村民一脸呆滞,迟疑的道:“我,我家里只有菜刀,那我现在回去找个木棍?” 赵含章无言,一挥手,赵宽任劳任怨的上前和他们宣讲豫州刺史府的政策,现在投降不会问罪,最多是被罚役,比如像你们这样顽固抵抗的,会被罚去耕地或者修水利…… 赵含章知道,为政要恩威并施,她也并不是一路友好的,先让人投降再说,该罚的人还是要罚的。 大多被她罚着去耕地开荒和修路修水利了。 一开始被罚的人心生怨气,但在发现衙门竟然给服役的人发吃的,一日两餐,基本能让他们吃个六七分饱,于是他们默默地没再反对,觉得被罚役也不错; 但后来他们见到了没被罚役,却也在耕地、修路、修水利和修房子的人,这才知道,原来他们不仅能吃饭,还有钱拿。 一个人一天五文到八文不等,有这个钱,过年的时候他们不仅可以买一些粮食,还能买一些布匹呢。 被罚的人这才无限后悔起来,早知道当时不拿着刀棍反抗了。 看着赵宽上去宣讲,赵含章就把目光落在了那几个受伤的匪民身上,她大手一挥,直接道:“既然你们已经投降,那你们的伤便由我们来负责治疗,来人,将他们送去医帐。” 于是她身后的亲兵如狼似虎一般冲上去,将捂着伤口还以为要死了的匪民给抬到了军医面前。 程军医默默的看着,先按照常规给他们处理伤口,止血上药,然后摸出了针筒。 赵含章站在一旁目光炯炯的看着,见他回头,就抬了抬下巴道:“看我做什么,治呀。” 程军医,“……使君,我有点儿紧张。” 毕竟这药的制作方法很一言难尽,原材料更是霉菌,他有点儿不确信,这药真的有用吗? 之前给军中的几个士兵用过,虽然都活下来了,但药性并没有肯定。 赵含章瞥了他一眼,直接接过针筒,拍了拍伤者的手背就扎了进去,轻轻地推了一点儿药做皮试。 韩大成瞪大了眼睛,疼得要把手往回缩,赵含章稳稳的抓住,“怕什么,就疼这么一下,你腿上那刀不比这个严重?” 韩大成这才没有再动。 赵含章抽了针,开始看向别的伤患。 第395章 民生多艰 赵含章毫无心理负担的给他们打完针,这才走出医帐,范颖兴冲冲的来禀报,“女郎,他们说沿着官道往东去六十里有个山寨,里面的人特别厉害,所以他们村好多青年都跑去那边当山匪,不愿留在村中和他们一起。” 赵含章:“不还是匪吗?” “良禽择木而居,或许那边的山匪头头比较厉害,赚的比较多?” 赵含章:“那就去打听清楚,我们下一个要剿的匪窝就是他们了。” 魏晋干饭人 第235节 范颖跟在赵含章身边一段时间了,知道每起战事前都要斥候先收集信息,用赵含章教赵二郎的话说是,信息是一场战事胜负的关键。 所谓知彼知己,方能百战不殆。 范颖领命而去,又扎进刚收服的匪民们中去。 两匪窝距离不是很远,里面落草为寇的又多是乡亲,所以很多消息都是流通的,见范颖和善,又是个漂亮的小娘子,他们也干脆,她一问就竹筒倒豆子一般的说了,“我表兄就在那山上当匪,吃的比外面好多了,每日都能吃两顿,顿顿都能六分饱。” 范颖:“你们不行?” 他们直接摇头,“我们一天就吃一顿,现在天冷了,粮食更不好找,只半饱就能过一天。” 有和范颖差不多大的少年红着脸道:“其实我们是吃不饱饭才如此弱的,以前比现在厉害多了。” 范颖抬头瞥了他一眼,“怎么,你们还想打我们刺史不成?” “不敢,不敢,”一旁的中年人给了少年一个一掌,把人的脑袋拍下来,讨好的冲范颖道:“年轻人就是喜欢口胡,我们怎敢打刺史呢?” 范颖哼了一声,没有之前那么客气了,直接问道:“连顿饭都吃不饱,为何要当土匪?” 中年男子便叹气道:“要是不做土匪,那是连这一顿稀粥也没有了。” 他道:“我们也不是奔着土匪去做的,就是家里没粮食了,那匈奴兵恶得很,把村子里的东西都抢光了,我们没办法,这才往外走。” “我大姑家在此处,我们父子过来投奔,结果他们家人都死了,我们便把他们埋了,住了他们家的房子,和这村里的人结伴活着,”他道:“就是饿,所以忍不住出去抢粮食。” 其实他们心中惴惴,也不知怎样是好。 “你们来前,外头不止一次的说起,说新任的刺史心狠,不许治下出匪徒,所以见之皆杀。” 范颖生气,“这是谁传的流言?我们使君心善着呢,看到没,缴械不杀,主动投降免罪,还给你们治伤,这天下还有比我们使君更好的刺史吗?” “是是是,我也觉得这消息不靠谱,因为后头还听人说,其他地方的匪村被剿后都好好的,还是在原来的地方耕种,”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女郎,像我们父子这样的,可以留在这个村里吗?” 范颖就皱眉看他,“你家不是三石村的吗,距离这里又不远,为何不回原村?” 中年男子苦笑道:“三石村的地比较贫,远比不上这边,而且我们村已经空了,把我们遣回去,满打满算也才三户。” 范颖就低头翻了一下册子,发现登记上的三石村的村民还真的有三户在这里,她面无表情的合上册子,“我会和使君提此事的,不过第二个传言倒是挺靠谱的,我们使君善待治下每一个百姓,也希望尔等能回报使君。” 中年男子连连称“是。” 范颖便把话题扯回来,和刚才说话的青年道:“你表哥在那山上当匪能吃得这么好,你怎么不去?” 青年正认真听他们说话呢,心神都还在留在原地耕作上,闻言“啊”了一声后连忙道:“我是想去来着,但他们嫌弃我太瘦了,力气不够大,不要我。” 范颖仔细打量了一下对方,的确是瘦,但这个时代就是以瘦为主,谁要是胖乎乎的,那才稀奇,那得多富裕呀? 但见他还算高,连这都应征不上,范颖微微皱了皱眉,问道:“那你知道他们哪儿来的这么多粮食吗?你们就没想过学他们,也多存些粮食?现在天冷了,后面需要的粮食会越来越多吧?” “哎哟,我们可学不来,他们是直接抢坞堡的,”他道:“大部分的村庄日子都不好过,大的村庄都建了坞堡,不好抢,我们也就能打些边鼓,不似他们,能直接冲进坞堡里抢粮食。” 他道:“他们抢了好几个坞堡呢,所以不缺粮吃。” 范颖一听,若有所思起来,“他们人多吗?” “肯定多,起码能有三四百人。” 中年人立即道:“不止吧,他们打陈家坞堡的时候我们不是去看了吗,我看着起码得有五六百人。” 等范颖问了一圈下来,山上土匪的人数已经从三四百涨到了三四千。 范颖:…… 赵宽看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乐道:“这倒是和二郎的十万兵马有异曲同工之妙。” 范颖一听,立即“啪”的一声合上册子,皱眉看向他,“女郎怎么把你叫回来,反倒把孙姐姐留在西平?” 怀疑他走了后门。 赵宽:……以为他想来吗? 自回到赵含章身边,他睡过哪一个安稳觉? 赵宽一脸严肃的道:“使君但有所需,让我去何处都行。” 范颖一听,满意了,还主动邀他,“一起去和女郎禀报吧。” 赵宽一脸严肃的点头,在范颖先行一步后在她身后露出无奈的表情,谁不知道范颖极度崇拜赵含章啊,谁敢在她面前说赵含章的坏话,她事后必找人麻烦。 兜兜转转,从汝南郡到豫州刺史府,范颖主管的还是户房,赵宽现在说是偏将,但在军中做的却是后勤的事,最需要和户房打交道了。 俩人一起去赵含章汇报。 赵含章翻着范颖的册子,听她说起今天收集到的各种信息,忍不住叹息一声,“民生艰难啊,我们任重而道远。” 赵含章看向赵宽,“知道我为何让你做这个偏将了吗?” 赵宽微愣。 第396章 求同存异 “这是战后的豫州,其艰难更甚之前的灈阳,”赵含章道:“如今豫州北部和东部,匪民参半,汲先生说,仅东部被石勒走过的一带,大小坞堡被克七十二座,里面百姓大多被掠走,勉强逃出来的,不是在山林中为匪,就是逃出故乡,四处流浪。” “而今天下,像这样的情况比比皆是,作为官员,其责便是治理地方,管理百姓,”赵含章道:“我认为治理地方也和打仗一样的,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赵宽,你既不够了解自己,也不够了解当下的民情,又怎能做好一个官员呢?” 赵宽愣住,认真的思考起来,“使君为何单点我,而不提范记事她们呢?” 赵宽很敏锐,他看得出来,每每教他们做事,对范颖和孙令蕙几个,她都是夸奖居多,就是他妹妹赵云欣都比她得的夸奖多。 “因为她们如一张白纸,热情盎然,凡我教授的都接受很快。” 或许是因为女子少有当官的,范颖几个一旦坐到这个位置上便唯她命是从,凡是她给出的举措,全都不质疑,努力百分百的去完成。 但赵宽不一样,他从小学习儒法,自有自己的思想,且又受这个时代的思想影响很重,赵含章的许多举措是和他的认知和习惯相悖的,这让他一度很痛苦。 有时候觉得赵含章是对的,有时候又觉得她是错的,偏他还不能说服对方,以至于不管他心中愿不愿意,总要照着她的想法去做。 赵含章道:“宽族兄,我只问你,家国宗族,谁轻谁重呢?” 赵宽:“何来轻重之分,自然是一样的?” 赵含章一脸严肃,“若三者,不,应该是四者,你个人,家,国,宗族,四存其一,你选择什么呢?” 赵宽沉默下来,许久后道:“虽万难,但我依旧希望宗族永存。” 赵含章微微点头,扭头看向一旁站着的范颖,问道:“你以为呢?” 范颖:“自然是女郎第一了。” 赵宽:……马屁精! 赵含章也忍不住一囧,却听出了范颖的认真,她忍不住笑起来,严肃的气氛顿时一消,她扭头和赵宽道:“宽族兄,我提出这个问题不是让你在我和宗族中选其一,而是为了让你明白我的心意,我们二人,我与铭伯父,我与整个赵氏,甚至这整个豫州求同存异。” 赵宽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疑惑起来,“求同存异?” “不错,”赵含章颔首道:“我们不可能只有一个目的,正如族兄四选其一也很艰难,若四个可兼得,又何来选择呢?” 赵宽不由笑道:“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竟可以样样兼得?” “所以我们才要求同存异,”赵含章一脸严肃的道:“在我这里,国为第一,我所谓的国不是洛阳的大晋,而是这天下的百姓,第二方为家,宗族在我这儿,且排第三。” 赵宽惊讶的看向她。 赵含章道:“我不要求宽族兄将家国排在宗族之前,宽族兄自然也不必要说服我视宗族为首,此是存异。” “现阶段下,家国宗族的利益是一致的,我们都希望豫州越来越好,百姓能安居,兵力雄厚,再无人敢来犯,守住豫州,便是守住我赵氏生存之本,宽族兄,不知我说的对吗?” 赵宽略微沉思后点头。 赵含章翘了翘嘴角,颔首道:“这就是求同了,所以当务之急是安顿百姓,我让你做我的偏将,便是让你看这破碎山河,知道这里面的百姓想要的东西,而作为官员,我们要做的就是安抚他们。” 赵宽明白了,躬身退了出去。 等他走了,赵含章才看向范颖道:“范颖,你认为你和赵宽,谁更厉害呢?” 范颖看着赵含章的脸色,斟酌的道:“赵宽?” 赵含章笑了笑道:“他厉害,不仅在于他多读了几年书,多涨了几年的见识,还因为他会思考,他敢质疑我。” 赵含章道:“圣人都有犯错和思虑不周的时候,何况我还不是圣人呢,你得像他一样会思考,我做出来的决策,便都是适合百姓,适合这个地方的吗?” 范颖张大了嘴巴,最后由衷的感叹道:“从未听过谁让人质疑自己的,女郎不愧是女郎,其心胸之宽广非我等所能及。” 赵含章:……你高兴就好。 她点到即止,没有再继续谈下去,不然显得她多希望他们质疑她似的。 赵含章又不傻。 范颖出了营帐就一直在思考,赵宽也在思考,但他思考速度很快,几乎是立即就拿定了主意。 他觉得赵含章说的对,他们之间是应该求同存异。 同时他也想明白了,她这番话可不只是说给他听的,恐怕更是说给铭伯父听的。 有些话赵含章一定不敢当着赵铭的面说,比如宗族排在第三的话。 所以这时候就需要一个中间人了。 赵宽苦逼的发现了自己就是那个中间人。 现在赵含章掌握了豫州,汝南郡只是其中一个,她和赵氏的关系也变了,从赵氏扶持她居多变成了赵氏依靠她居多。 所以其中的度要怎么把握呢? 赵宽抿了抿嘴角,任劳任怨的去给赵铭写信,同时在头疼,老师带着师弟们到底上哪儿去了,不是说来支援三娘的吗? 怎么他们仗都打完了,他们却还不见踪影呢? 他要是在,他可以先把这件事先告诉老师,再由老师去和铭伯父说。 面对铭伯父,压力好大呀。 教了一波下属,赵含章背着手走出营帐,正巧看见赵二郎正四处乱窜,立即把人叫过来,问道:“你跑什么呢?” 赵二郎:“阿姐,他们说山上的匪窝易守难攻,我们就是有十万人也打不下,所以这次还是让我做前锋吧。” 这两天剿匪,说是让赵二郎做前锋,但真正动手却没几次,他好闲啊。 赵含章看出了他的意思,幽幽地道:“我让铭伯父派人送阿娘过来了,算一算日子,应该过不许久就到,到时候你就不会有空闲无聊了。” 王氏沉迷于让赵二郎认识更多的字,哪怕她中间一再接受儿子不是读书认字的料的看法,但转过身依旧忍不住想要他认字。 魏晋干饭人 第236节 赵二郎打了一个抖,不再提冲前锋的事。 但最后赵含章还是让他做了前锋,并教他如何打这场丛林战,将山里的土匪或引或围,从正面佯攻后从侧面攻入。 赵二郎打得是酣畅淋漓。 第397章 不是那样的人 攻破匪窝,赵二郎带兵冲进去,赵宽和范颖也紧跟其后,他们要统计土匪,这可是他们目前打过的比较像样的土匪窝,还以为里面多少会有些财物呢,谁知道除了一些粮食和乱七八糟的瓷碗和布料外,依旧和山下的村庄差不多穷。 将士们都很失望。 在背后指挥的赵含章却不急着进去看战果,她在战场上走了一圈,微微皱眉。 有士兵来拖尸体。 像这种不是很大战役,又胜利的战斗,士兵们会很好心的挖个大坑把敌人也给埋了。 赵含章见他们抬着尸体就要走,忙拦住,想了想后道:“搭个帐篷放着,请程军医过来。” 程军医一脸疑惑的过来。 赵含章指着地上排成两列的尸体道:“这些送给你。” 程军医瞪大了眼睛,一时没能理解赵含章的意思。 赵含章道:“上次你给傅大公子去箭头的时候,手上不熟,这些便给你练手。” 程军医瞪圆了双眼。 赵含章见他惊讶,微微皱眉,“除了箭伤,你也可以琢磨一下其他的伤,还有缝合。” 她道:“当你们对人体足够了解后,也就知道一些伤病要怎么治疗了。” “可,可这有违天和呀。” 赵含章就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和他道:“所以我们要尊重这些身体,做完以后把尸体缝合回去,好好的把人安葬了。” “我会让人去查他们的生平,到时候你们给他们单独立个坟。” 在这个尸横遍野的地方,能有个坑一起埋着就算不错了,要是那个坑独属于自己,更是很高的待遇了,马加恩一个将军,死了也只得一个独立的坑而已。 程军医一时不能接受,但见赵含章脸色冷凝,这位军医也不敢反抗,因此应了下来。 赵含章满意,将尸体交给他后便上匪窝去。 这是一座稍显险峻的山,所以易守难攻,但在距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坞堡,坞堡主姓陈,不过他们比较倒霉,先是被匈奴抢掠,后又被土匪光顾,不过他们依旧收留了不少路过的难民,尽量将人庇护在坞堡里。 一听说隔壁山上的土匪被剿了,陈堡主立即哭着奔出家门,套上牛车就要去拜见赵含章。 赵程听见哭声从旁边奔出来看,见陈堡主拉着牛车往外走,忙上前拦住他,“莫非是土匪又要来了?” “不是土匪,”陈堡主哭道:“是使君来了,山上的土匪被剿灭,我坞堡安全了。” 赵程愣了一下,陈堡主趁着他愣神的功夫已经拉上牛车和儿子出去,赵程身后跑来两个少年,愣愣地问道:“先生,使君是我们家三娘吗?外头不都说我们家三娘做了豫州刺史吗?” 赵程道:“她才接手豫州,这儿距离陈县可不近,事忙,应该不会亲自过来,剿匪这样的事应该是派的手下将士来。” “说不定是我们认识的人,”少年眼睛发亮的道:“先生,我们也去看看吧,若真是认识的人,我们可结伴去陈县!” 赵程略一思索就答应了。 于是他们拎上行李往外走。 跟着他们来的难民们见状,略一思索便也都拖家带口的跟上。 这里的山并不能耕种,所以山匪窝里的人全被带到了山下,因为他们顽抗,他们的待遇也和之前的土匪不一样。 他们会被入刑,直接拉去做苦力,现在犁地、修路、修水利都需要人,甚至矿场里也需要不少人。 赵含章正在看赵宽和范颖统计出来的人数,听到外面一阵哭声,不由一愣,“这时候才哭是不是太晚了?” 都打下来老半天了。 赵宽便出去看,不一会儿赶忙进来道:“使君,是陈家坞堡来人了,他们来了好多人,先到的是陈氏父子,他们正在营地门前哭呢。” 赵含章一听,忙起身出去。 陈堡主正在营地大门前拉着赵二郎的手大哭,赵二郎脸都涨红了,却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对方也没干坏事,他总不能把人甩开吧? 正一脸为难,一道熟悉的大叫声传来,“二郎!” 二郎立即寻声抬头去看,就看到了他的好朋友——九岁的赵正! 他眼睛登时大亮,大叫道:“正弟!” 他再顾不上拉着他哭的人,手一甩就直奔赵正跑去,无视静默看着他的赵程,一把抱住他身后的赵正,哈哈大笑后一脸严肃道:“你得叫我二郎哥,我是哥哥!” 赵正不由的提醒他,“二郎哥,你快拜见我阿父。” 赵二郎这才看到赵程,抬手就抱拳,一脸严肃道:“程叔父。” 赵程问他,“领军之人是谁?” “是我啊!”赵二郎挺了挺胸膛,等着他夸。 赵程却皱眉,“你阿姐让你做领军的将军?” 那不是胡闹吗? 赵二郎敏锐,听出了他的质疑,不高兴了,“我怎么就不能当了?我立了好多战功呢。” 赵含章带着赵宽他们急匆匆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赵二郎一脸不高兴的面对赵程,咦,赵程? 赵含章立即加快了脚步,远远的便叫了一声:“叔父!” 赵程抬头看去,看见赵含章,脸色顿好,他威严又矜持的点了点头。 赵含章立即笑着迎上去,“拜见叔父,实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叔父,叔父快里面请。” 她暗暗看了一眼赵二郎,小声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请叔父进帐。” 赵二郎不情不愿的请他入内。 一旁的陈堡主愣愣地看着,眼泪无意识的从脸颊滑落,他真傻,真的,赵程说过他是从汝南郡来,带着子侄来投奔侄女的。 而汝南郡最大的赵姓不就是西平赵氏吗? 使君出自西平赵氏呀! 陈堡主转而拉着赵程哭起来,“赵兄弟,你怎么不明说你要投奔的侄女是使君啊……” 赵程一脸无奈,忙安抚他,“盗贼横行,这里距离陈县又不近,未必就能投奔到人,怎好挂在嘴边呢?” 别朋友没招来,却招来了仇敌,要知道赵含章当豫州刺史,可也没少结仇。 赵程在乡野间都听说了,很多人都猜测章太守病死是她的手笔呢,还有人说,她是直接把章太守给杀了,简直什么猜测都有,且毫无根据。 赵程略微生气的想,三娘怎会是那样的人呢? 第398章 都是人才 赵含章对陈堡主也很亲切,笑眯眯的把他和赵程一起往营帐里请。 陈堡主受宠若惊。 等回到营帐,听荷便拎着茶壶来给他们倒热水,茶是没有了,赵含章现在穷得很,连茶都不喝了,全都换成粮食。 赵含章对于赵程为什么会在这里很感兴趣,所以坐下以后就好奇的看向他,以及他身后的青年少年们,“叔父,铭伯父说您早就出西平了,怎会走到这里来?” 这边是豫州东部,在陈县的东南方向,之前是石勒占领地。 赵程就叹了一口气,见他叹气,他身后的少年便代他开口,其实他早就忍不住了,不过先生在前,没敢造次而已。 “三姐姐,我们本来是要去陈县帮你的,但出了汝南郡就碰到了匈奴人……” 其实没有碰到,而是撞见了被匈奴劫掠后结伴逃走的普通百姓。 他们这一行人有马车,有牛车,带着不少行李,猛然撞见这么一群人,便也只能跟着逃。 然后他们就被看不见的匈奴军队驱赶着又跑回了汝南郡。 赵程很有经验,淡定的选了另一条路出汝南郡,带着他们顺利进入汝阴郡,打算从汝阴去陈县。 但进入汝阴后没几天,他们就看到了人间炼狱。 因为石勒攻城破坞堡,大路上尸体横陈,很多百姓不得不外逃,而匈奴大军压境,直接往南推进,他们刚逃到一处,还未安顿下来便又被匈奴攻城,只能继续逃…… 他们就跟没方向的苍蝇一样,四处乱逃,却又似乎到处是匈奴军。 在这一刻,也别分什么庶民、士族了,全都如丧家犬一样被人四处追赶。 便是一直在外游历,见过不少世面的赵程见百姓如此惨状也不由的沉默下来。 他也知道,以他们现在的能力和带的物资,根本帮不了他们什么,杯水车薪罢了。 但真让他们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任由同行的孩童活活饿死,妇人自戕也做不到,所以赵程还是一边要自己心硬一点儿,一边将手上的粮食略分了一些给他们,最后马车、牛车什么的都被他卖了换成粮食。 虽然他知道,分到粮食的难民未必就能活过这场兵灾,但,能活一天是一天吧。 所以他们就一路救人,不少难民便干脆跟在他们身后,大家相互扶持着逃命。 少年道:“我们是前天到这儿的,听陈堡主说山上有个匪窝,先生说要带人把匪窝打掉,既可以让坞堡从此无后顾之忧,我们也能得些救命的粮食。” 赵含章听得一愣一愣的,问道:“你们打过土匪?” 少年点头,“打过呀,我们就带了那么点钱财,早用完了,这么多人要活命呢,便是一路打劫土匪,哦,不,是一路剿匪得的粮食,大家勉强能活而已。” “三姐姐,你看我是不是瘦了?” 少年是学堂里的小先生,一边跟着赵程读书,一边领了任务去学堂里给学生启蒙的,赵含章知道他,他叫赵泽,好像才十三岁? 应该就比她小一岁左右,赵含章知道他,以前脸颊胖嘟嘟的,这会儿脸上都没肉了。 她立即心疼的看着他道:“是瘦了。” 少年便长叹道:“都是饿的。” 赵含章立即扭头和听荷道:“快去让伙房埋锅造饭,怎能让我从弟饿着呢?” 魏晋干饭人 第237节 少年眼泪汪汪的看着赵含章,“多谢三姐姐!” 他身边的青年和少年们也都略显激动起来,这一路来,这一群虽然吃过苦,却从未饿过肚子的公子们可饿坏了。 一直沉默的赵程:…… 他看了眼过于活泼的弟子,忍不住开口说他,“赵泽!” 赵泽立即收起脸上的笑容和眼中的泪水,一脸严肃的站着。 赵含章还是一脸的心疼和感动,和赵程道:“叔父和兄弟们一路受苦了,我这就让人去给你们准备营帐休息。” 她转头叫赵宽,“宽族兄,这事由你安排。” 赵宽一口应下。 既然来了,那就一起留下,都别走了。 这一刻,赵宽和赵含章的想法空前一致。 念头闪过,赵宽一凛,觉得自己变了。 这是自己的先生和兄弟们,他怎能坑他们呢? 但…… 目光落在笑眯眯的赵含章脸上,算了,死道友不死贫道吧。 等把赵程等人哄走,赵含章这才看向陈堡主。 她舒出一口气,更加温和的和陈堡主说话。 她的力量就那么大,地方还是得靠陈堡主这样的士绅帮忙治理。 对方肯收留难民,可见心善,只要有一颗为民之心,那便可用。 陈堡主名叫陈荫,陈家世代居于此,以前这里是没有坞堡的。 不过这些年天下不安定,去年石勒被苟晞追杀跑进了豫州,当时他们这一片就被抢过。 那次之后陈荫就组织大家建了个坞堡,把他们村子给围起来。 没错,和赵氏坞堡是宗族建造,然后收纳其他人为堡民不一样,陈家坞堡一开始就是村民们共同建的。 他们势力很小,一个坞堡也就百多户,并没有多少人,不过这段时间他们收了不少难民,现在坞堡里有近千人,哦,除去赵程带来的那些人。 他们也很困难的。 陈荫收留这么多难民,自然不是白收留的,根本原因是他们不愿意背井离乡,而附近山上有个山匪窝,他们已经被抢过一次,为了不被抢,他们需要吸纳人手来壮大自己。 赵含章要是不来剿匪,假以时日,这一片必要形成以山匪和陈家坞堡各自为政的局面。 但现在赵含章来了,陈荫是很欢迎她的,主要是现在日子太难过了,他感觉自己就要承受不住了。 天塌下来个高的顶着,他以前是这一片天里最高的个,但现在最高的是赵含章,他一脸忐忑的诉说着自己的为难,希望赵含章能给他指一条明路,并帮助她。 赵含章认真的听着,表示她一定会帮他们的,豫州治下每一个百姓都是她的子民,她是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的。 “坞堡既然建起来就没必要拆,以后若再遇外敌入侵,附近的村民都可入内躲避,”赵含章道:“但也没必要再往外扩大,太过劳民伤财。” 陈荫点头表示认同,建造坞堡花费是真的很大。 第399章 热烈欢迎 “这么多人不能都住在里,可以将村庄往外扩大,”赵含章道:“附近的田地都可以耕种,大家时不时的训练一二,和平时只耕种土地,若遇战时,也有一保之力。” 陈荫听得认真,苦恼道:“但我等只是常人,并不会练兵,而且真留下这么多人,如何安顿也是问题啊。” 赵含章便笑道:“我会给你们派两个什长来,他们会教你们训练。” 她略一思索后道:“我去过你们县城,里面现在残垣断壁,百姓三两个,与其重建,不如另选县治。” 陈荫一听,眼睛渐渐亮起来,颇有些不可置信。 赵含章就与他笑道:“我看陈家坞堡就不错,以后便把县治定在这里,不知陈堡主可愿做我的第一任县令。” 陈荫立即起身跪下,一脸激动又惶恐道:“只是荫出身卑微,恐不能胜任。” 赵含章将人扶起来道:“我豫州取材只看才华和品格,不计出身。” 她一脸感慨的和陈荫道:“以你的才华和品格,做我的县令是绰绰有余的。” 陈荫一脸感动,忍不住道:“使君知遇之恩,荫唯有以身相报。” 赵含章:……倒也不必如此。 因为赵含章想要将陈家坞堡做县治,干脆便与陈荫一起到陈家坞堡看一看。 知道隔壁山上的匪窝被剿,刺史还亲自来看他们,不少百姓都跑出来看热闹。 泥黄色的土路上,大多数人衣裳破烂,瘦骨嶙峋,双目却炯炯有神的看着骑在马背上的赵含章。 有五六岁的孩童光着脚在土路上吧唧吧唧的跑,硬是挤到了前面,挤在大人和大人中间,探出脑袋看好奇的看。 正对上低头看过来的赵含章,他立即往后一缩,整个人躲在大人身后,脑袋也缩了回去,但不一会儿又好奇的探出脑袋来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 赵含章觉得他的眼睛亮得像黑夜中的星星,仅有的那颗那种。 她干脆勒住马,冲他伸出手,笑问:“想坐吗?” 小孩儿身子往大人身后挪了挪,眼睛却紧盯着赵含章的手,很有些跃跃欲试。 遮挡着孩子的中年男子却很激动,见孙子迟疑,立即把他从身后拔出来,抱起来就往赵含章手上递,还在他耳边低声叮嘱道:“乖些,乖些,这是贵人!” 赵含章接住孩子,笑着把他放在身前,这才策马继续往前走。 她见孩子害怕,便一手握住缰绳,一手抱住他,笑着指前面道:“看前面,你看,骑在马上是不是能看得很远?” 小孩儿就往前看,他敢直视赵含章,自然不是胆小之人,很快就适应下来,忘了紧张,在赵含章怀里居高临下的看着马下的人,看见熟人他就忍不住小蹦起来,屁股一颠一颠的和马下的人打招呼。 沿街欢迎的人,不论是否被他打招呼,凡是碰见他和赵含章的目光一起过来,便都用力的挥手,高兴不已。 刺史很是亲切呢,啊啊啊,刺史看他了! 赵程他们再回来却是坐着牛车,这是军中用来运粮食的,师徒几个坐在牛车上,直面了众人的热情。 赵程往前看了一眼骑在马上自得意满的赵含章,扭头问赵宽,“她从哪儿学的收买人心的手段?” 赵宽:……她还用学吗?不说军中,就是豫州上下官员,谁有她这份才能?他还以为这是她天生的呢。 不过他面上没敢显露出来,而是道:“她是性情中人。” 赵程就瞥了他一眼后道:“我又没说她虚情假意,倒是你,几月不见,你从哪儿学来的这虚情假意的奉承?” 赵宽:…… 他错了,先生来了,他并没有轻松哪怕一点儿,而是更头疼了。 赵宽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把锅扣在赵含章头上,“先生多留一些时间就知道了,我这都是和三妹妹学的。” 赵程哼了一声。 到了陈家门前,赵含章抱着孩子下马,还拍了拍他的屁股,这是他身上唯一肉多的地方了。 她笑眯眯地问道:“骑马开不开心?” 小孩狠狠地点头,“开心!” “以后还要骑吗?” 小孩眼睛发亮的点头。 “长大后想不想有这样一匹马?” 小孩眼睛更亮的点头。 赵含章就笑道:“那你可得努力了,努力学习,将来为将做官,为我豫州百姓谋福。” 小孩狠狠地点头,“学习!” “可什么是学习呢?” “就是和别人学本事,”赵含章道:“待过段时间,县衙会在这里开学堂,教你们识字习武,待你们长大一点儿便可以用自己的本事保护这里,然后保护豫州,甚至保护整个大晋。” 这话不是说给小孩听的,而是给他身后的百姓听的。 赵含章决定在这里建个简易版的学堂,只教一些简单的字和算数、武艺,只有更聪明,学习能力更强的一部分学生在筛选过后送到陈县去更进一步学习。 她打算在陈县办一所和西平上蔡一样的学堂,主要培养几年后豫州所需的官吏。 赵含章缺人,但也不愿什么人都用,宁缺毋滥,如果来投奔的人才三观不合,那还不如先用陈荫这样的乡老自治,也免得新来的人才把她的地方给治理坏了。 赵含章只带了亲兵进坞堡,军队和从山上俘虏下来的土匪都留在了坞堡外面。 平时坞堡里的人要是被这么多兵马围着,哪怕人是陈堡主请进来的,大家也免不了担心。 但因为是赵含章,众人心中一点儿也不紧张。 如今豫州内,连三岁小儿都知道西平赵含章。 从她带着两千人到匈奴后方开始,她的名号便在豫州内悄悄流传,待她大胜,联合苟晞将匈奴军赶出去,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很多人觉得,只怕她已经天下闻名,无人不知了。 因为她名声在外,很多人都知道她治军甚严,治下士兵不敢冒犯百姓,而且有仁慈之心,如今大家私下没少传,落难遇女刺史,报恩得从功的传说故事。 大家都想跟随赵含章,不仅可以报恩,还能立功,建立不世功业。 功业不功业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可以报恩。 第400章 平安 中年男子来接他孙子,赵含章把孩子交给他,顺口问了一句,“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中年男子道:“回使君,他还未有大名,因他是我唯一的孙子,所以一直小郎小郎的叫着,想着等他再大一些取大名。” 他眼巴巴的看着赵含章,“他和使君有缘,还请使君为他取个好名字。” 赵含章就看着这个孩子思索片刻,然后笑道:“我想了想,有个名字虽俗,却很适合他。” 魏晋干饭人 第238节 赵含章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道:“他现在还小,只希望他接下来能够平安长大,就叫平安吧,却不知他姓什么?” “他姓何,”中年男子连着念了两遍“何平安”,眼中渐渐泛起泪水,“这个名字好,这个名字极好,希望他能平安长大,他父母的心愿亦是如此。” 赵含章没有问他的父母去哪儿了,这个世道,很多话是不必问出口的。 陈荫也上来了,见赵含章说完了话,他就躬身请赵含章入内。 他家就是很普通的乡下地主的大房子,没有赵氏庭院的精致和豪华,院子里甚至没有花圃,只种了零星几棵果树。 陈妻领着女儿和小儿子站在院中等候,赵含章一到,他们就盈盈下拜。 赵含章免去他们的礼,和陈荫坐到了前厅,见他吩咐人宰羊做美食,一副要热烈庆祝她来陈家坞堡的样子,她便阻止道:“我就休息一会儿,且现在百姓艰难,实没必要铺张浪费。” 陈荫还要再劝,赵含章已经提起正事,“要在这里建造县治,并不能只靠我的一纸公文,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赵含章道:“比如县城的大门,县衙,这两处都是极要紧的地方,只有这两处设立起来,百姓们才能从心底认同这是县治。” 又道:“除了这两样便是人口了。” 赵含章道:“我刚才进坞堡时看了一下,坞堡里的百姓的确不多。一个县城里总不能只有百千人,所以你还得继续收留难民,吸引更多的百姓来此……” 陈荫一听,呆住了,忙问道:“可我实在是拿不出粮食来了,收留难民,我用什么养活他们呢?” 既然把人收进来,那他就得负责,否则肯定生乱,但要负责就需要粮食。 赵含章就笑道:“我会给你一批粮食,但你不能白给他们、” 赵含章提议他以工代赈,“既然想把这里做县治,那需要做的事情还很多,比如在坞堡外面建造村落,以拱卫县城,这就需要很大的工作量。” 正好,冬天到了,大家都在农闲,正好办这些事情。 陈荫没想到要做的事情这么多,一时心中胆怯,咽了咽口水道:“这,使君,荫全无经验,只怕做的不好呀。” 赵含章便笑着安抚他道:“你是头一遭做县令,我也是第一次做刺史,全都是摸着石头过河,我们一步一步来,只要走得慢,便是不小心摔了,也能扶着河底的石头起来。” 赵含章道:“我便是你能够扶的石头,有我在,陈卿惧怕什么呢?” 陈荫一听,心中的胆怯瞬间消了一大半,看着年轻得像他女儿一样的赵含章,他自愧弗如,忙道:“唯,使君但有吩咐,荫莫敢不从。” 赵含章微微笑了笑,“不必害怕,我会给你派几个人来协助的,他们有一些经验。” 一个县城,除了县令,还有主簿和县丞呢,都是很重要的位置。 赵含章和陈荫讨论好具体的赈灾事宜,等大致定下章程后,赵含章便起身,要和陈荫出去视察民情,顺便去发现一下人才。 出去一圈,民情什么的倒还在其次,主要是,她问到的人,十个人里五个叫平安,剩下的五个里,不是自家的儿子叫平安,就是孙子叫平安。 连一个七八岁的小儿都和赵含章道:“待我长大娶妻,我也要我的儿子叫平安。” 赵含章没想到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自己取的名字竟如此火爆,这是要全民叫平安的节奏啊。 她以为这件事也就局限于陈家坞堡里,出了坞堡便没人当回事了。 没想到外面也开始掀起叫平安的浪潮。 留守陈县的傅庭涵听到这个传言,忍不住笑了笑后道:“看来她在外面剿匪日子也过得不错嘛。” 就是他一直没有收到大体老师,不知道赵含章是没拿到,还是因为其他的原因被阻隔了。 但前者应该不可能吧,尸体现在到处都是,无人掩埋,赵含章还能拿不到大体老师? 正在疑惑,汲渊伸手将一条小纸条传过来,“大郎君可以看看,三娘将此事交给了程军医。” 傅庭涵伸手接过,看到上面说赵含章送了好些尸体给程军医便挑了一下眉毛,他道:“程军医虽是军中不错的大夫,但他实在是胆小,缺了开创的精神,把尸体给他,事倍功半。” 汲渊:“可除了他,我们现在也无人可用啊。” 傅庭涵一想也是,选择程军医也是矮子里拔高个了,他叹气道:“要是能多招到几个好大夫就好了。” 汲渊:“你们回来以后我就已经派人让各县张贴公告招大夫,不知是不是因为要在军中服役,所以应征的大夫不多,剩下的我去看过,本事连程军医的几个徒弟还不如呢,便收了让人在教。” 傅庭涵略一思索便道:“实在找不到就用钱砸。” 他道:“军中必须配有好大夫!” 经过这一次受伤,他们都知道好大夫在军中的作用,之前他们或是没钱,或是没有精力关注到这一块儿,现在既然关注到了,那就不能半途而废。 汲渊见傅庭涵坚持,便点头应了下来,打算再加大招新的力度,务必将散落在外的大夫一网打尽,再详细打听一下医术好的几个大夫,重点磕他们。 傅庭涵道:“医术不好的大夫也收,好歹有了基础,待人收进来,请大夫教一教他们,哪怕在军中只做简单的包扎和处理伤口,也能快速解决掉伤员,提高他们的存活率。” 第401章 取材 这一次受伤,他一直住在医帐中,看得到他们是怎么处理伤员的。 说真的,程军医他们的效率在这个时代看着是很快了,但在傅庭涵眼里,分工不够明确,医疗资源极稀缺,效率也极慢,他们需要从上到下改变一下。 傅庭涵在陈县里一边做着青霉素的规模化生产试验,一边做军医制度改革,也忙得不行。 而汲渊发布的公告传播速度快,很快就传到了四处流浪的难民耳中,正巧有一拨难民到了陈家坞堡,他们是听人说,这里有人收留难民。 到了地方才知道,原来是新任刺史将此处定为县治,要在这里建造县城,所以正此处收留难民,以工代赈。 难民们一听,精神一振,立即跟着进坞堡求生存。 进来的人纷纷口呼刺史仁慈。 但私底下也悄悄有另一则流言传着,听说新来的刺史心狠手辣,谁要是与她作对,她就让军医把人生剖了。 山上的土匪就是因为不投降,杀了她好多士兵,所以他就把山上的俘虏交给军医,让军医把人给剖了,手段极其残忍,还吃人肉呢。 其中有个拖着妻儿的青年男子隐约听到这则流言,略一沉思后便拖着家人去陈家门前,求见赵含章。 最近进入坞堡的人不少,但很少有直接里求见赵含章的。 所以赵含章一听就让人把人请进来。 青年瘦削,但看着很高大,看到坐在上首的赵含章他有些惊讶,虽然已经知道他们的新刺史是个女郎,且也年轻,却没想到如此年轻。 但他不敢怠慢,拉着妻儿双膝跪在地上道:“庶人张盛拜见使君。” “起身吧,”赵含章温和的颔首道:“听闻你要见我,不知见我有何事呢?” 张盛起身后躬身道:“我在外听说使君正在招收大夫,因此斗胆来一试。” “哦?”赵含章也知道这是汲渊通过刺史府发出来的公告,感兴趣的身体前倾,笑问道:“你医术很好吗?” 张盛道:“我自认还不错的。” 他身边的妻子有些忐忑,紧张的攥紧了衣角,赵含章目光扫过,笑问道:“那不知张大夫擅长什么病症?” “什么都会一些,要说特别擅长的,应该是外伤。” 这的确是很适合军医啊。 赵含章笑眯眯的道:“前两天剿匪,我军中有几个受伤的军士还没治好,不知张大夫可愿意出手给他们诊治一下?” 张盛一口应下。 现在虽是冬天了,但有些伤恢复得不好还是会发脓腐坏,这就需要切开皮肤,将脓血挤出,又把腐肉切掉然后上药。 赵含章让他处理的就是这一部分的病人。 张盛面无异色的拿出刀子便开始动手。 看到他比程军医更加熟练的切开腐肉,赵含章挑了一下眉头。 被赵含章选过来的伤兵共有八个,每一个的病症都略有不同,全是外伤,张盛都顺利的处理好,手法老练。 赵含章很满意,便邀请张盛一起用午饭。 张盛略微有些惊讶,他只是大夫,虽然是来投奔她的,却也只能做军医,现在外面对军医这么优待吗? 一州刺史竟然亲自请他吃饭。 但张盛还是应下了,有些忐忑的和赵含章一起用饭。 赵含章看了一眼他的妻子和儿子,笑道:“张大夫好福气,妻儿皆陪伴左右。” 张盛面色一松,微微点头,“是啊,这是盛此生最大的幸运了。” “那不知张大夫可愿意跟随含章,从此在豫州安顿下来呢?”既然要聘人,自然要把条件摆出来,赵含章可不喜欢在这方面含糊其辞,不免让人心中猜疑,所以她直接道:“考虑到你带着家小,他们不好从军,所以我会在军营附近,或者城中给你们一套房子居住。” 张盛眼睛微亮,赵含章继续道:“至于你的待遇,比对着程军医的来,一月钱粮分别是三千钱,粮三斗,你以为如何?” 这个待遇很丰厚了,这让张盛有些忐忑,“那我日常要做的是……” “自然是军医应该做的事,除此外,我还要你教导学徒,”赵含章道:“豫州有十郡国,驻军不少,而现在各军的军医良莠不齐,又稀缺,我需要你带一些学徒,还有偶尔去学堂里上课。” 她道:“自然,去学堂上课的那一部分报酬另外计算。” 张盛没有反对。 这一年来他们四处流浪,他能活下来全凭会医术,山穷水尽之时给人看病偶尔能得些粮食,一家三口这才饥一顿饱一顿的活下来。 但想要安定和富裕是不可能的。 他也曾找过一些比较大的坞堡想要投靠,但结果都不是很好。 一是大夫比起文士来很不受重视,二是他的运气不好,每次投奔人后总是会碰见熟人,他的名声不好,便是已经投靠了人也会被驱赶。 张盛迟疑了一下,还是没说出自己的底细,他决定能混一点是一天,希望下次他再被驱赶时能多赚一些钱粮。 赵含章对他很满意,当即叫来秋武,“带张大夫去军中找个营帐歇息,将他家小都安排好。” 秋武弯腰应了一声“是。” 赵含章处理完陈县送来的公文,起身便去找赵程,看到他,她脸上便露出大大地笑容,急忙迎上前去,“程叔父,今日可休息好了?” 赵程轻轻颔首,“你把我带来的那些流民都安置了,我如今无事一身轻,有什么休息不好的?” 他还算了解这个侄女,知道她无事不登三宝殿,尤其在现在这么忙碌的时候,所以直接问道:“你找我何事?” “知我者叔父也,”赵含章笑眯眯的道:“我想和程叔父要几个人。” 赵程不用她开口就知道她想要谁,无言道:“赵宽赵融几个年纪大的已经跟着你走了,如今留在我身边的都是赵泽这样的少年郎。” 他顿了顿后道:“你那几个族兄,要是不嫌弃,就把他们拿去用吧。” 说的是一直跟在赵程身边的青年,只有三个,他们三个,两个是赵氏旁支,家中贫困,十二岁上便去七叔祖家里帮工,然后慢慢就变成了长工。 赵程外出时,他们就跟着做车夫和随从,名义上是赵氏族人,但早已被认定为七叔祖一家的下人。 魏晋干饭人 第239节 但赵程不这样看待他们,一直让他们跟着自己的学生读书识字,只是天赋这种东西,很难用语言表达。 有时候,没有天赋,便是再努力也没用。 他们两个就属于这种情况。 第402章 拿捏 还有一个是赵程的表外甥,是赵家一个姑奶奶的孩子,算是赵含章的表兄,他母亲早逝,父亲不到一年便再婚,他在家中日子过不下去了,便自己偷跑出来,一路摸索着回了母族。 据说他刚到赵氏坞堡时,大家都觉得他是乞儿。 五叔祖怜惜他,将他留在家中居住,后来把人养回来后就送到赵程身边读书,也一直跟着赵程。 他叫宁玉。 去年赵含章从赵程身边选人,他没有报名,甚至躲开了赵含章的选拔,所以赵含章一开始都不知道有这么个人存在。 赵含章便笑问:“宁表兄也愿意吗?” 赵程点头,“他很欣赏你,我想他是愿意的。” 赵含章点了点头,追问道:“那赵泽几个呢?” 她还是更喜欢赵泽和赵正,又活泼又有智慧,不仅和她,和二郎都能说到一块去,这样的人才不用才心痛呢。 赵程无奈的看着她道:“他们还小呢。” “不小了,也就比我小两岁,我去年就能领兵打仗了,二郎更小,他才十三呢,和赵泽一般大,现在已经累积军功到偏将了。” 赵程微楞,目光扫过赵含章的脸,不再开口否定。 得了赵程的默认,赵含章笑着就要起身告辞,去招赵泽几个。 赵程却叫住她,问道:“你打算怎么用他们?” 赵含章就又坐了回去,和他道:“我想把他们留在这里,协助陈县令建造县城,叔父没去过宋县县城,不知道里面的情况,我从那边过来时,城中大部分被付之一炬,剩下的也是残垣断壁,城中只有零星人家还在,连郊外的村庄都十不存一。” “这样的县城,重建不仅要耗费很大的人力物力,还使人伤心。”赵含章道:“在那里,我只感受到死气,不似陈家坞堡,这里虽小,又只是个小坞堡,却生机勃勃,在这里建造县城,也能把宋县的其他人吸引过来,让他们安居乐业。” 赵程沉默后问道:“仅仅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赵含章便一笑道:“还有,这里距离宋县县城不远,将来人口若是增多,便可以把人往那头分区;这里往前便是个三岔路口,是很关键的位置,很巧,和宋县一样可以据守此处。” 陈家坞堡过了三岔路口,再走差不多距离便到宋县县城,她想,当初宋县选择那里作为县治也有这个考量,而她现在换个地方,同样也要考虑这一处战略要地。 “除此外就是坞堡不远处的山了,”赵含章叹息道:“如今天下大乱,虽然我希望豫州再无战乱,但仅凭我一人之力是做不了这个保证的,所以我要想最坏的结果。” “若有一天我守不住豫州,那我希望宋县的百姓能够从此处退入山中。”赵含章道:“山上的匪窝我还留着,他们退入山林便可据险而守。” 赵程见她想了这么多,便点了点头,“好,我让他们留下。” 他叹息一声道:“只是他们到底年幼,只怕难以完成你的大计,罢了,反正你都要在此处再建个学堂,我就留下帮他们看一下吧。” 赵含章翘了翘嘴角,翘到一半忍住了,她一脸为难的道:“这样不好吧,叔父不知,七叔祖又来信催促我送您回西平了。” 赵程立即坚定了想法,脸色一沉道:“就这么说定了,你给我们找个房子吧,我们是客,总不能这么多人都住在陈家,没见人一家子都挤在了偏房里。” 赵含章财大气粗的挥手道:“叔父既然要留下,怎能住那些旧房子?我这就让人去建房子。” 不等赵程反对,赵含章转身就跑,大张旗鼓的招来赵宽和范颖,“快快快,快让人去找建房子的石材和木料,叫上将士们出去挖地基,我要建房子。” 赵宽一呆,“我们不走了?” 赵含章看了他一眼道:“想什么呢,我这是要建学堂、县衙和官吏们的住所。” 她道:“这三处是最要紧的,要立即动起来。” 赵宽咽了咽口水,“使君啊,这建房子非一日之功,我们不会要一直留在此处建造房子吧?” 范颖:“你傻呀,你能想到的使君会想不到吗?必定是先把基础打下来,先给个样儿,陈县令才好照着做。” 赵含章满意的点头,范颖总算会思考了,虽然这次的思考还是赞同她,反对赵宽。 她道:“陈县令没有以工代赈的经验,虽然我与他定了章程,但没有实际做过,还是不免手忙脚乱,所以我们给他打个样儿。” “如今坞堡内收留的难民不少,靠他们完全可以建起一个县城,何况还有我们的支持呢?”赵含章告诉他们一个特别好的消息,“程叔父打算带赵泽等人留下帮忙。” 范颖替赵含章高兴起来,“恭喜女郎又得良才美玉。” 赵宽则是复杂不已,他这两日天天被先生说教,心都生了胆怯,但一听说先生要留在此处,竟然不跟他们走,他心里还是失望不已。 以后又是他一人直面赵含章和铭伯父了。 唉~~ 县衙的位置赵含章和陈荫已经选好了,并不在坞堡之内,而是在外面。 因为坞堡很小,之后他们肯定要扩建的,加上她有意将县城往山的那边靠,让那座山成为新宋县的后门屏障,所以她县衙选在了外面,到时候再把坞堡囊括在内。 陈荫一开始不太乐意,但在看到赵含章计划建设的东西外只能答应了。 因为她要建的东西是真的很多呀。 县衙隔壁是官员们的住所,隔了一条街则是县学,在县学周边是学生和老师们的住处…… 总之是很庞大的建筑体系,他这小小的坞堡根本盛不下,更不要说还有居民区和商业街这样的地方。 陈荫答应了,赵含章便带着人去照着图纸去划地盘,直接把县衙和县学给划出来,“先建这两块,拿石灰来,把地圈出来便动工。” 陈荫应了一声,但其实有点儿懵,不知道该先做什么。 还是赵宽和范颖有经验,先是找来工匠测量,确定好以后一边用石灰划线,一边让人在不远处搭建木棚,好给做工的人歇息。 第403章 想法碰撞 他们一开始是吩咐士兵,然后以工代赈的公告贴出去,开始有人报名参加,他们便开始用坞堡里的人。 报名参加的人多,但观望的人更多,直到去干活的人不仅能真的吃到一日三餐,还拿到了工钱。 观望的人再也忍不住了,呼啦啦冲上去围住领了工钱出来的人,“怎么还有工钱,不是只包吃住吗?” 对方紧紧的攥住手里的铜钱,脸上却得意洋洋的道:“使君说了,这世上孤家寡人少,拖家带口的多,我们出来干活的自然能吃饱喝足,但家中弱小可怎么办呢?所以使君便让人发我们工钱,只要做得好,每日都能拿到五文到十文不等的工钱。” 他乐呵呵的道:“使君还让人在县衙附近的木棚里开了粮铺,价钱不高,只要拿着做工的条子去,每人每旬都能去买一斗粮。” 一斗粮足够他妻儿吃一旬了,省一些还能剩不少。 有人一听,立即挤出队伍,拔腿就朝招工的工棚而去,其他人反应也不慢,见有人先跑了,纷纷跟着一起跑。 日暮时分,本来已经决定收摊的招工棚也要离开了,看见这么多人跑来,便停下了脚步。 有在附近巡逻的士兵立即带刀上前,不等人靠近便喝道:“干什么的,冲营重罪!” 附近便是他们大军的驻地。 难民们停住了奔跑,却还是在往前走,只是大声道:“我们来应征报名的!” “对对对,我们也要报名建设我们的新县城。” 士兵们一听,紧绷的神情一松,回头看还坐在工棚里的赵宽等人。 赵宽微微颔首,他们这才放人过去,不过依旧凶巴巴的喝道:“都排好队,谁都不许挤,若是不听话,直接抓了做苦力!” 大家立时不敢往前拥挤了,想要拨开前面的人插进去的也老实了。 赵含章远远的看着,微微点头,扭头和听荷道:“你识字,你也去帮忙,让人把火把点上,人既然来了,那边一起收了。” “是!” 赵含章翘了翘嘴角,人多力量大,这么多的难民,加上他们的大军,建一座县城也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县城已经规划好,第二天,新招收的难民们便跟着全军一起到了野外。 县城将在这一片空旷的土地上建起,因为匈奴自七月入侵,一直到现在才退,所以地里没来得及种冬小麦。 四五个月的时间,地里的野草长得比小腿还长了,因为冬天来临,草木有些枯黄。 赵宽等人将人分成一队又一队,一队一百人,由他们下派队主进行管理,而队下又有什,一什领十人,完全按照军队的管理方式来。 十队为一营,这是赵含章规定的,如此可与军队的幢分开。 每一营的营长都是赵含章指派,范颖也领了一营,所以她的队伍里多为女子。 他们要从手底下选出能干的副营长,之后他们便是离开,这些人也有人管理。 而他们之上便是新宋县的县令陈荫。 陈荫没想到自己一个新上任的七品小县令竟然一跃成为了六品偏将和六品刺史记事的长官。 哦,虽然是暂时的,但依旧有点儿打飘,有种站不到实地的感觉。 赵含章似乎成了甩手掌柜,但她每天要处理的事情可不少,陈县的消息,各地的消息源源不断的朝这边送。 她每日大半的时间在处理公务,不断的命令从这里下发,着令各郡国及下辖县赈济安抚百姓,收留四处流浪的难民。 同时,她还给目前被苟晞掌握的郡国发出命令,让其郡守抽空来陈县述职见她,若不能相见,也要赈济安抚百姓。 她不知道能不能收回这五郡国,但总要试一试,若不成,她现在也不想和苟晞发生争斗,这一次只是试探。 试探五郡国的态度,也试探苟晞的态度。 这种事情是很耗费心力的,这让赵含章觉得有些疲惫,但每次走出营地,看到外面热火朝天的建设,她的心情又好起来,心神一松,又能开开心心的去面对外面那些纷争了。 新宋城以飞快的速度在建成,四营近四千人在同时建设,两营负责基地建设,两营则负责筹备和运送物资,他们分成几波,要去山上砍伐合适的树木晾晒,还有去采集石头的。 因为需要的砖石过多,最后赵泽还朝着旧宋城出手了。 成为三营营帐的少年被告到赵含章面前,面对赵含章,他理直气壮地道:“既然已经有了新县城,那留着旧县城还有何用呢?” 他道:“那不过是伤心地,留着也无用,不如物尽其用,还能省掉我们不少人力物力,何乐而不为呢?” 陈荫却是很有情怀的人,道:“那是不少宋人的家乡,便是在下也不忍宋城变成一片真正的废墟啊,下官恳求使君留下旧宋城。” 赵宽也道:“前日之过,今日之师,留下旧宋城不仅让离乡的游子有心灵归宿,也让后人吸取今日的教训,再不使胡人南渡才好。” 赵泽觉得他们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你们只在基地里挖地基,却不知我们在外面多辛苦,要开采矿石需要去很远的地方,还要运送,旧宋城离得不是很远,砖石也是最好挖的,从那里挖,我们至少能剩三分之二的人力和物力,为何要舍近求远?” 他道:“反正旧宋城已经是一片废墟了,那挖空和不挖空有什么区别呢?” 魏晋干饭人 第240节 陈荫嘴笨,说不出所以然来,反正他就是觉得不对,只能眼巴巴的看着赵含章。 赵宽道:“你已死去,但尚有残衣遮体,但现在我却把你的残衣也剥干净了,你认为你的家人会不会恨死了我,想将我分而食之?” 赵泽就一脸严肃的道:“宽族兄,我的死亡是胡人所为,但你是我的兄长,若我的残衣能救你一命,我自是不会怪你,我想我的父母家人也不会,反而会很欣慰,我死了,还能救你一命,焉知这不是我的功德呢?” 赵宽:…… 赵含章仔细的思考起来,她道:“赵泽说的不错,但赵宽和陈荫的想法也对,我们不能让游子无乡,但活人更重要。” 赵含章的决定是在旧县城里立一块碑文。 第404章 心太急 碑文是赵含章亲笔写的,写得很快,胸中似有万千悲意,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从进入陈县开始,她看到了太多的流离失所和生死离别。 尤其是驱逐匈奴之后回到陈县,沿路看到的惨状,更让她沉默和悲伤。 她知道,在中国人的骨子里,乡是一个特别的存在,哪怕它已是废墟,依旧想要它存在。 何况,它的确很有意义,当它伫立在那里,离乡回来的游子看到,就会想起曾经在里面的快乐日子,想到它是如何变成今日的废墟,总能激励他们努力,努力的去保护更多自己在意的地方和人。 前一日的苦难,终能成为今日之师。 赵含章从自己的感受,和事情起因写起。 “永嘉二年七月,匈奴汉国南侵,豫州首当其冲,而宋城在豫州之东,汉国分兵三路南下……百姓十不存一,为生存不得不逃离故乡,至今日,驱逐匈奴于豫州之外,然而民生凋敝,宋城已成废墟。” “含章决定另选县址,重建宋县,因所需木料石材巨量,冬日寒冷,春耕在即,故需加快时间,含章斗胆,让人拆除旧县城,以资新县城。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愿宋县上下百姓都能走出悲痛,取前日之教训,以为今日之师,从今日起,努力耕作,努力生活,强身健体,保卫故乡,再不使外敌入侵……” 赵含章写完了碑文,检查无误后交给陈荫,“找几个工匠,找块大石头刻上,赵泽,你带人去旧县城拆东西吧,捡能用的用上。” 赵泽和陈荫躬身应了一声“是”。 赵宽看完了碑文,眼眶微湿,和赵含章行了一礼后也跟着退下。 赵含章平缓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伸手将左手边堆积的公文拿过来摊开看。 这是汝阴郡各县和她求赈济粮的公文,凡是被匈奴占领过的地方都很艰难,不说人,至少财物是不会给剩下的。 匈奴汉国这一次从豫州卷走了大量的财富。 这么多东西,不拿回来,她心难安啊。 赵含章略一思索,便提笔给汲渊写信,道:“您一直准备着的商队可以往并州走一趟了。” 收到信的汲渊一边叫来伍生,一边整理出不少的信件、公文和消息给赵含章送去。 他也认为他们应该往并州走一趟了,不仅可以和匈奴汉国做一些生意,也能和刘琨联系上。 这一次豫州能驱除匈奴,刘琨亦有一份功劳在。 在赵含章联合苟晞大反攻时,刘琨请动了鲜卑的军队,一起向匈奴汉国发起进攻,连下对方五座城池,来了一出围魏救赵。 也正是因为刘渊感受到腹背受敌,他才退得这么干脆。 刘渊匈奴大军一撤,刘琨就带着鲜卑的军队后撤,将那五座城池中的汉人全都救回晋阳,差不多给刘渊留下了五座空城。 赵含章承刘琨的这一番情谊,战事结束后便给他去信感谢过,刘琨也回信了,双方一直想要加强经济和政治上的往来。 刘琨算是东海王一系的人,但他许多想法和东海王背道而驰,可以说,他更加愿意承认皇帝为正统,维护的是大晋的统治。 他希望苟晞和东海王能够和睦相处,共同辅佐皇帝治理好大晋,然而这样天真的想法,连赵二郎都知道不可能吧? 所以他想要联合更多的人,迫使东海王和苟晞和平谈判,共同合作,说白了,他就是披着东海王的皮,其实是在给皇帝拉赞助。 只不过这都是他的一厢情愿而已,不论是东海王、苟晞还是皇帝,他们都不想共存。 赵含章也不赞同他的政治主张,但欣赏他的手段,真要赵含章点评,这位刘琨可比闻名遐迩的名士王衍更名士。 汲渊叫来伍生,将商队出使的事交给他,“除了在刘琨面前,在外不要提女郎的名号,我会选一队兵马护送商队,便当做是商队的护卫。” 伍生认真地听着,问道:“那我们主要售卖什么货物呢?” “琉璃和瓷器,”汲渊道:“匈奴人爱好奢靡,尤其是刘渊的几个儿子和几大将军,他们都喜欢中原的奢靡之物,越是稀罕的东西,他们越愿意倾尽所有。” 汲渊道:“他们才从中原卷了一波财富离开,这次过去,除了兑换金银铜钱外,就是将这些财宝都交换回来。” 伍生点头,不过他还是不懂,“女郎不是说我们最缺的是粮食,而不是奢靡之物吗?这用琉璃瓷器去换那些财宝,不还是奢靡之物换奢靡之物吗?” “南方士族也喜爱中原的财宝,这些东西可与他们交换粮食,何况,你这次去又不只是换些财宝而已,还要交换金银,这世上,金银什么都可以买。” 伍生就明白了,立即点头道:“我这就去准备。” “去吧,我让人准备你这次出行的货物。”汲渊脸色严肃下来,沉声道:“不论是什么情况,你们都不能暴露是女郎的人。” 伍生也认真的应下。 汲渊很快凑齐伍生出行需要的货物,各式各样的玻璃镜子,琉璃瓶,琉璃壶和琉璃杯,只有匈奴人想不到,没有他们做不出来的东西。 除此外还有瓷器和香皂等物,都是匈奴人会喜欢的东西。 汲渊准备好这些东西时,给赵含章的包裹也到了她手中。 她先拆开汲渊写的信,信中告知她会让伍生带着商队择日出发,然后便是各种消息。 比如,苟晞兵临洛阳城下,逼东海王出来一战,而皇帝有了傅祗带回来的两万兵马,底气略足,没有为苟晞和东海王之间调停,竟然也让东海王出城去和苟晞谈一谈。 如今东海王是腹背受敌,很不好受。 赵含章看了却只有叹气,忍不住和傅庭涵写信道,“晋帝到底意气用事了,我要是他,我就出面为苟晞和东海王调停,让苟晞不准对东海王兴兵,然后说服东海王让苟晞入京,封他做大将军。” “与其任由他们在外面兴兵而斗,不如放在眼皮子底下,他有了傅中书的两万人马,又有苟晞相助,东海王就动不了他,”赵含章道:“苟晞好名,又有东海王在一旁虎视眈眈,他一定会支持皇帝的许多决定,此一来,他的政令就能出京,下到地方,慢慢培植起自己的势力来。” 第405章 勿忘初衷 “他还是太急了,想利用苟晞一把击退东海王,却忘了,没了东海王,却又多了一个苟晞。” 赵含章的判断不仅来源于历史上的相关记载,也来源于她对苟晞的了解。 上次苟纯刺杀她,苟晞的处理方式便让她知道,他已不是昔日的公正严明的苟晞。 人都是会变的,尤其是在掌握权利之后。 历史上多少人便是在权势欲望中遗失了自己,远的不说,就说魏晋时期的这些英雄枭雄们,有多少最后沉溺于声色奢靡之中。 就是她一直赞赏有加的苟晞和刘琨也没能幸免。 赵含章一边给傅庭涵写信,一边暗中警醒,将来她一定不能学他们,忘了初衷,要从群众来,到群众中去。 赵含章将信封好,然后将案上的信息挑出一些来丢进火盆里烧掉,有的则收进盒子里锁好。 等一切做好,她转了转脖子走出营帐,不远处的正有人在挖地基。 赵含章踱步走过去,坑里的人纷纷与她行礼,高声打招呼,“使君又出来散步啊?” 这几天他们都在这里干活儿,已经习惯赵含章时不时的出来走一走,据说她是看公文看多了,出来散散心,顺道让眼睛休息一下。 但他们觉得这只是赵含章的借口,她多半是出来看望他们的,只是脸皮薄,不好明说,大家都很贴心的没有戳破她。 看,她又蹲在坑边问话了,“今日天冷,晚上恐怕要降霜,你们睡觉的地方可都准备好了?” “已经照您的吩咐搭了草棚,大家挤一挤,晚上热乎着呢,别说降霜,便是下雪,我们也不怕的。” “对对,我们是不怕的。” “算一算日子,我们这一块儿也该下雪了,但今年怎么还没下?” “虽说没下雪,但天气还是这么冷,昨晚上我睡着,后来感觉冷飕飕的,愣是给冷醒了,往外一看,天还是黑乎乎的,一点儿亮光也没有,也不知是几时。” 赵含章静静地听着,心中也思虑起来,她是知道的,这个时代正好处于小冰河时期,各种天灾频发,不仅中原,草原也损失惨重。 游牧民族大举进攻中原也有这个原因在,寒潮来临,草原上的牛羊死伤大半,加上游牧民族的特性,他们便南下劫掠汉人。 赵含章心中叹息,脸上却露出笑容,和他们笑道:“天冷了多准备一些茅草,知道哪儿有茅草吗,我与你们去割。” 她笑眯眯地道:“正好,我的营帐也要添置些茅草呢。” 众人一听,有些惊诧,又有些不敢置信,忙问道:“使君也用茅草取暖吗?” 赵含章笑着颔首,“茅草铺床不错。” 这一下大家便觉得和赵含章拉进了不少,纷纷笑起来道:“是啊,是啊,茅草铺床很软和的,使君要是缺,回头我给您割一些来。” 赵含章没有表示反对,看了一下他们挖的地基,满意的点头,“今天应该就可以挖好了。” “是,明天就可以打木桩了,就是砖头还一时不凑手,不过略等一等也有了。” 赵含章便指了这一片土地问,“要是木料和石材都能供得上,这一片你们多久能建好?” 几人就讨论起来,“起码得五十天吧?” “不要这么久吧,我们这么多人呢?” “也差不多,我们这地基便挖了两天,时间不能太短,而且砖头一类的还得烧制,砖坯还得晒……” 赵含章听着他们的议论,从中提取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笑道:“若是五十天内能完成,大家就不会错过春耕了。” 一听说春耕,大家都竖起耳朵来,纷纷问道:“使君,陈县令说您要分我们土地和种子,这是真的吗?” 其实大家并不缺地,现在到处死人,所以到处是地,看那些地里长满野草的地便知道它的主人不在此处了,随便谁都可以占去。 但地有了,难的是没有种子啊。 他们总不能凭空种地。 赵含章就笑着颔首道:“对,粮种我来提供,你们想种什么?” “麦子吧?可惜冬天过了,但春天也能种,可以种春小麦。” “对,种个春小麦,明年运气好,要是没有战乱,收了春小麦还能种豆子。” 赵含章:“为何不继续种冬小麦呢?我看我们这边都是种冬小麦的多。” “到时候自然是会种的,不过却是另外选地,”一个年纪稍长一些的中年男子道:“地力有限,肥少,种完一季小麦就要休息一季,最多也就种些豆子养地,不至于把地荒芜了。” 另一个青年则道:“反正现在地多的是,这块不适合种麦子了,换一块就是,这样春小麦,冬小麦我们都能种。” 魏晋干饭人 第241节 “水多的地方还能种水稻,使君,我擅长种水稻,您应该会给水稻种子吧?” 赵含章肯定道:“自然要给,我也很喜欢吃白米饭的。” “白米饭啊,”众人想象了一下,恍惚道:“我隐约记得它的味道,别说,还真好吃。” 赵含章叹息道:“可惜我能力有限,只能给你们吃杂粮馒头和粗粮粥。” 众人忙道:“使君已经很好了,这世上如使君一样的官不多了。” “不是不多,我是没见过。” 赵含章就喜欢听他们夸她,闻言笑眯眯起来,同时心中一再告诫自己,以后可不能为了听这些好话做错事啊。 果然啊,人都是有劣根性的。 皇帝也喜欢别人夸自己,听傅祗说赵含章很推崇他,她不仅救出傅祗这两万大军,也是她坚持让傅祗带兵回洛阳护卫他。 于是对于傅祗提出的正式加封赵含章为豫州刺史的事,他略一犹豫就答应了。 不过这封公文还是被扣下了,东海王虽不在京城,但他的人在。 现在赵含章和东海王打得如火如荼,他的人自然不会让这封圣旨流出去。 等皇帝和傅祗终于利用手上的这两万兵马勉强稳住京城,替换掉好些官员后,东海王班师回朝了。 连傅祗都忍不住感叹一句,老天爷没有站在皇帝这边啊。 东海王但凡晚上几天回来,他们就能安排好断了他的后方。 第406章 放任 可惜时机已经失去,傅祗便建议皇帝掌握京城城门,然后紧闭城门,拒绝东海王入内。 皇帝犹豫起来,虽然他手上现在有两万兵马,但京城里东海王留下的人更多,他不觉得自己的这点人能打得过他们,到时候…… 这么一想,皇帝便胆怯了,于是什么都没做,放任东海王回京,自然,重新拟好的旨意又被东海王拦下了。 笑话,皇帝要是封赵含章为豫州刺史,那才和赵含章打了一仗的他算什么? 于是,赵含章的正式册封又没了,在文武百官面前,她这个豫州刺史便名不正言不顺,谁都能够以讨伐逆贼的名义讨伐她。 不说其他州治的人,便是豫州内都有不少人蠢蠢欲动。 不过他们多数是有贼心而已,暂时还没贼胆,毕竟赵含章可是能打败匈奴的人。 但没有正式册封的弊端还是显露了出来,除陈县所在的梁国、赵氏掌握的汝南郡,没了太守的汝阴郡,和曾经被她重点关照过的颍川郡外,其他郡国都不太听她调令。 赵含章的命令下去,他们接了是接了,却不遵从,而有的郡国,更是直接将她的公文退回,明目张胆的表示不服从。 赵含章收到退回来的公文,也不着急,丢在一旁后便专心在她已彻底掌握的四郡国里搞内政,哦,顺便把还算听话,又被夹在中间的南阳国给收服了。 曾经何刺史掌握的五郡国分别是梁国、汝南郡、汝阴郡、颍川郡和南阳国,而剩余的五郡国,都被其他势力,尤其是苟晞给拉了过去。 虽然名义上属于豫州,实际上却是听兖州调遣。 赵含章接手豫州后,一直在试探各郡国的意思,这会儿试探出来了。 何刺史没有掌握到的郡国,她短期内休想掌握,而何刺史已经掌握到的郡国,她还得再收服收服。 其中一直偏安一隅,老实呆着的南阳国便进了赵含章的眼。 这个郡国有意思,何刺史下令各郡国支援陈县,他也出兵了,却只出少量兵马,在后方打一下酱油,由一个偏将领命前来。 哦,南阳国是南阳王的封地来着。 赵含章这才想起这事儿来,难怪它一直这么游离呢。 不过此时南阳王不在封地内,那位王爷现在长安呢,于是赵含章给南阳国太守去信,让他和其他郡国一样,安抚百姓,赈济灾民,有什么困难和她提。 当然,她答应不答应,答应到什么程度是另一回事了。 随着赵含章命令一起下发的还有她给各郡国的粮食和金钱支援,赵含章特别大方,大方到掏空了手上所有的钱下发。 隐约猜到了什么的汲渊和傅庭涵沉默不语,等着她发作。 晋国的烂是从上到下,为民者有,但更多的是为私利的官员。 赵含章大批的物资下去,直接帮她试探出了一批不能用的人。 她什么都没说,似乎不知底下有人私匿她下发的支援物资,依旧留在新宋县内。 随着第一场雪落下,新宋县的房屋也起了小半截,便是五六岁的小孩儿也每天跑到工地上搬砖。 他们人虽小,但只要肯来,县衙也用他们,给他们记了名册,只要完成一定量的工作便可以领到吃食,他们没有铜钱拿,但随着天越来越冷,十岁以下的孩童都分到了一套衣裳和鞋袜。 分到衣裳和鞋袜时,孩子们都惊呆了,一再确定这是给他们的,不会再收回后,他们当即脱下身上的破烂衣裳,冒着寒风先把新衣服穿上,然后套上自己的破烂衣裳…… 穿好了衣服,他们就蹬掉脚上的草鞋,先穿上袜子,然后套上鞋子,一群孩子便相对着傻乐。 发了衣服的士兵见他们都穿戴好了,立即挥手驱赶,“去去去,别在这儿挡道,来来来,所有人都看过来了,今儿珍宝阁有成衣鞋袜出售,凡是领了以工代赈工作的,都可凭借条子来买,价格优惠,数量有限,先到先得啊。” “孩子全都一边去,别在这儿挡路。” 孩子们一哄而散,但也没有走远,就站在一旁往这边看。 就见士兵们搬出一个个大箱子,从里面拿出一套又一套灰色或者青色的衣裳,掏出不少大鞋子和袜子摆在一旁。 当即就有大人捂着铜钱上前问价。 赵含章似乎想要把珍宝阁开遍豫州,新宋县她卖东西的地方就叫珍宝阁,专门出售粮食、布匹和鞋袜等东西。 就只是一个宽敞的木棚,东西都是摆在棚前的,只有入夜或者下雨下雪的时候才会搬到木棚里去,特别的简陋。 赵宽等人不理解,赵含章是哪来的脸能将这样一个地方取名叫珍宝阁的。 但这里的难民们却轻易接受了,因为这里有粮食,可不就是珍宝阁吗? 这里是每天下工后最热闹的地方,就算不买粮食,只是看到木棚里一袋又一袋的粮食,那也能让他们安心。 看到真的有大人上前买衣裳,孩子们便竖起脑袋凑上去听。 士兵道:“这一套麻布衣裳,二十文一件,裤子十文一条,鞋子也是八文一双,袜子便宜,五文钱三双。” “这一套贵些,暖和,要二十五文一件……” 有记性好的孩子很快记下了价格,转身就跑。 他一路跑到砖窑那里,冲还在加班干活儿的工人们喊道:“珍宝阁出御寒衣裳了,便宜的二十文一件,贵些的二十五文一件,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正在烧砖的工人听见,立即跑出来问道:“是成衣吗?” “是成衣,”小孩儿大声道:“是汝南郡的女工赶制出来的,针线细密,布料也好,很是耐穿呢,要买的赶紧了。” 有人抽不出空来,家里又没什么人,当即在孩子群里一扫,找到自己认识相熟的孩子,立即伸手把那孩子拽过去,从怀里数出钱来道:“帮我去买一套衣裳,就要便宜的就行,重要的是鞋袜,给我多买两双,买好了我给你一文钱当报酬。” 孩子一口应下,记下他要买的东西后便去看其他人,“还有谁要买的,我只能买五套!” 他只记得住这么多,多的他就记不住了。 使君说了,他以后得读书,读书以后就识数,能记住的东西就多了,所以他得攒钱读书! 第407章 赚钱 因为进了新货,简陋的珍宝阁前很热闹,一直有听到消息的工人们拿着钱赶来。 现在他们不是很缺粮食了,在这里干活儿,每日都有吃的,他们赚到的工钱也能买粮食。 所以每人都存有一定的粮食。 倒是很缺布匹和成衣鞋袜等物,尤其是冬天了,大家衣裳漏风,鞋子都还是草鞋,更不要说袜子等物了。 有了钱,他们便想为自己添置些东西,至少暖和些,日子好过点儿。 赵含章早想到这点儿,从战事结束开始便让安定的汝南郡各县开始大量制作各种物资。 汝南郡上蔡县章家村里,章大岩和包三柱推着手推车才进到村里,立即有眼尖的村民看见,连忙奔出来问,“大岩,我们的钱领回来了吗?” “领了,领了,一会儿上我家拿钱。” “不急,不急,”对方嘴上说着不急,脸上却笑开了花,眼睛紧盯着板车上的东西,“大岩,这是布料吗?是不是还有活儿?你可得给我们多留几匹布,我家婆娘的手艺好……” 章大岩道:“那不行,县衙的管事没选中你婆娘做的衣裳,说是针脚不够细,倒是鞋子做的还成,我这次领了两百双鞋子的量,回头给嫂子二十双的量。” “二十双够她做多久啊?给个五十双吧,她带着我家闺女做,很快就做出来了。” “那不行,”章大岩一边推着板车往家走,一边拒绝,“每个人领的量都是有数的,而且管事要求严得很,大花做鞋的手艺还比不上大嫂,她做了管事要是不收,回头这材料费你还得给我。” 对方立即不说话了。 章大岩跟着道:“这做鞋子还是比不上做衣裳,我听县衙管事的说,手艺好的裁缝和绣娘能进绣坊呢,那做出来的衣裳是用绸缎做的,一套最少能赚五十文钱。” 章聪咋舌,“这么赚钱?” “可不,”章大岩道:“所以聪哥,你也别总拘着大花,我看过了,我们村里这么多女郎,就大花手艺还不错,送到绣坊里去学,指不定能学出来。” “让她在家里纳鞋底亏了些,现在是外头流民多,使君心善,所以让我们做鞋子赈济,但过了这一波,还有多少人会往外买鞋子的?”章大岩道:“但进了绣坊就不一样了,不仅要学裁剪衣裳,刺绣,听说还学纺线织布呢,这里头凡能学到一样,将来就受用无穷了。” 章聪还在思索,章大岩已经推着板车回到自家院子里。 都不用他出门去通知,自有看到的小孩儿满村的宣扬,章大岩和包三柱从县城里回来了。 村里的人立即动起来,大家跑来章大岩家领钱。 这是他们家里给县衙织布、做衣裳、纳鞋子和做袜子之类的工钱。 一开始,县衙要求他们每家都报上擅长的东西,或是织布,或是纺线,或是裁缝,纳鞋底和做袜子,每家必须上交一件样品。 他们心惊胆战地照做了,还不敢做差了,废了好大的劲儿才做好。 东西交上去后不久,县衙上便来人,选定了好些人家,让他们各家做自己擅长的东西,还有十来户因为手艺太差没被选中。 别说,当时那十来户特别神气,可高兴了。 被选中的人家则如丧考妣,战战兢兢地领了县衙发下来的东西,照着做以后如实上交,然后他们领到了第一笔工钱。 情状立即反过来,没被选中的十来户立时脸色不好看了,这次他们又过来了,围着章大岩道:“大岩,你替我们和管事说了没?” “说了,”章大岩解开板车上的绳子道:“但管事没答应,说你们的手艺太差了。” 魏晋干饭人 第242节 他们脸色不好看起来。 章大岩道:“你们要真想赚钱,也不是非得在这上面,我听管事说,县衙要运送一批木料和砖料出去,缺少人手,你们要实在想赚钱,便去吧。” “送到哪儿去?” “去梁国。” “梁国在哪儿?” 章大岩:“那谁知道,反正就在豫州之内,听说陈县就在梁国,而使君在陈县。” “一来一回需要多长时间啊?” “运货的话,走着去,走着回来,大概一旬吧,”章大岩道:“路上吃喝都有人管,只把货运到再回来,听说一趟能得一百文。” 这么一说,村里的青壮年们都心动起来,蠢蠢欲动的道:“大岩,要不你带我们上县城一趟吧?” “行啊,明儿我们就能走,来来来,起开,我先给婶子和嫂子们发工钱。” 一直被挤在后面的女人们立即拨开男人们上前,这些可都是她们的工钱! 一些小姑娘也挤上来看,这里面也有她们的一份呢。 章大岩分了工钱,又打开本子,用只有他看得懂的符号记着,“还是老规矩,纺线的纺线,织布的织布,做衣裳的做衣裳,可不许乱了。” 又道:“谁也不许领了工后转给别人,这东西送到县城,管事都要一一查看的,手艺要是不过关,直接退回来,不仅拿不到工钱,还得赔材料费的。” 女人们异口同声的应下,然后高兴的领了材料便回家,男人们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被女人们支走,“还愣着干啥,赶紧回去做饭啊,我们要趁着日头还亮着多做些,不然天一黑就没法动工了。” 被支使的男人也不生气,应了一声就钻进厨房里干活儿,顺便把儿子也给叫来,“赶紧烧火,没看你娘和姐姐妹妹们都忙着吗?” 而在汝南郡上蔡县的赵氏庄园里,最忙碌的却是一群男人。 他们从砖窑里勾出砖头,放在一旁,不多会儿便有人来检查,检查过后没问题便开始浇水。 一旁的空地上已经垒了不少砖头,有人推着板车走来,立即就有人往车上装砖头,垒了一车,用绳子绑紧后推到一旁。 也有赶着牛车、骡车和驴车来的,装好后都堆在一旁,等第二天组成商队便可以出发。 胡直快步走来,呼喝道:“速度快些,速度快些,后面还有许多商队等着装车呢,这天都快要黑了,耽误了明天启程,要你们好看!” 大家便下意识加快了速度。 第408章 意欲何为 胡直看着人装好了车,天也暗沉下来了,他这才摇了钟收工。 大家这才停下手中的活儿,把东西略一收拾便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去,不过他们脸上并不麻木,反而三三两两凑在一起,邀约道:“晚上去我家吃饭吧,你们带点儿菜过来,咱可以凑一桌。” 这么说的多半是单身汉,因为非单身汉的,已经快步往家里走了。 胡直也快步往庄子里走,他进了一座灯火通明的宅子,院子里摆了不少箱子,长工们正在固定货物,叮叮当当的响个不停。 赵通一边清点箱子一边叮嘱道:“都仔细着些,凡是装箱的琉璃都要检查过,这可是给贵人们的东西,不许有瑕疵。” “固定好了,不许松动,路途遥远颠簸,路上若是撞坏了耽误女郎的事……”看到胡直,赵通就停下脚步,问道:“你那边货物点齐了?” 胡直道:“点齐了,天一亮就能启程。” 赵通满意的点头,道:“让巡夜的人注意着些。” 虽然胡直不觉得有人敢来赵氏庄园捣乱,但依旧应了下来。 他扫了一眼院中的货物,没有再打搅赵通,而是躬身退了下去。 而与此同时,隔壁西平县的许多人也没有休息,甚至连晚食都没吃。 胡锦看着学徒们把书用油纸包好,便让他们把书放到箱子里去,“都收仔细一点儿,这是要送往北地的,路上可能会遇到雪水。” 学徒们应下,更加仔细的包裹起来。 距离书局很远的县衙也是一片灯火通明,汝南郡的郡治依旧在西平,不知是真的缺钱,还是赵铭习惯了在西平县衙里办公,他没有再建造郡守府,现在郡守府和县衙都挤在西平县衙里办公。 这让常宁压力非常大,尤其是面对赵铭时。 此时他就跪坐在赵铭对面,低着头汇报事情。 赵铭随手拎起酒壶,自酌自饮,惬意的问道:“所以苟晞还没回兖州,你们刺史就已经打算往他那里做生意了?” 常宁暗道:那不只是我们的刺史,也是您的刺史。 他面上却一派严肃,颔首道:“是,使君说,今年我们豫州的流民尤其多,急缺粮食和布匹,而兖州有幸没有卷入战争中,年节将至,郎君们都好风雅,这些送去,或许可以换些豫州急需的东西回来。” 赵铭冷笑道:“就凭那些书和琉璃,她能换得多少粮食布匹?世人也不都是傻子,一二还罢,东西一旦多了,谁还肯跟她换?乱世之下,还是黄金白银最实惠。” 常宁就叹气道:“但不知使君还有多少钱财,据下官所知,不论是豫州刺史府还是汝南郡郡守府,似乎都没有余产啊。” 赵铭没说话,一样垂下眼眸思考。 不过他并不着急,以他对赵含章的了解,她不可能没有应对之策。 不过,她手上应该没有多少钱了,大伯再有钱,也不可能给她留下这么多金银,这段时间折腾的钱多半还是她自己的产业赚的。 赵铭轻轻地敲了敲膝盖,突然笑起来,“罢了,告诉她,我会联系能够联系得到的亲朋故旧,只要她拿得出金银,我让他们作价便宜些把东西卖给她。” 常宁松了一口气,躬身应了一声“是”。 他好心累啊,明明女郎姓赵,他们才是一家子,结果却要他来做这个中人。 但他还是要说,“使君说了,不论郡守能说服多少人,拿出多少东西,她都能买下来。” 赵铭似笑非笑的问:“金银吗?” 常宁虽心虚,但依旧肯定的道:“金银!” 这可不是他说的,是女郎说的,他只是转告了而已。 赵铭就忍不住想,赵含章哪儿来的这么多钱呢? 她虽然整日嬉皮笑脸,看似脸厚胆大,实际上却很谨慎,若无把握,她是不敢做这样的承诺的。 苟晞也在想这个问题,赵含章的动静太大了,豫州以一种飞快的速度在恢复,在散发着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勃勃生机。 就算他还在洛阳外和东海王胶着,他还是关注到了豫州的动静。 兖州不断的有消息过来,和苟晞禀报道:“赵含章收拢流民,安抚百姓,如今豫州上下一心,外五郡百姓纷纷去往内五郡国,假以时日,赵含章必能收服十郡国。” 兖州的谋士将豫州分为内外五郡国,内五郡国掌握在赵含章手里,外五郡国则在苟晞手中。 不过他们也没有催促苟晞回去,如今他们最大的敌手还是东海王,都走到了这一步,要是不趁机把东海王按死,就是苟晞答应,他手底下那帮人也不会答应的。 所以他们提醒苟晞小心赵含章,并道:“此子虽是女郎,却雄心伟略,聪慧非常,若是不能将人扼杀在未起之时,将来恐成大患。” 催促苟晞,“尽早结束与东海王之争,收拢民心要紧。” 苟晞也想,但东海王残兵依旧不少,他据守洛阳,又手握皇帝,他一时也拿他没办法。 苟晞想到赵含章,心中抑郁,她当时退得干脆,东海王一退她便也走了,是不是就已经预料到今日的胶着? 他拆开另一封信看,依旧是汇报赵含章动向的信,信上说,赵氏正在替赵含章大量收购粮食和布匹等物资,且全都承诺以金银交易。 兖州内的商人闻风而动,正在调集粮食和布匹往豫州去,写信的幕僚建议苟晞下令,不准兖州内的物资外流。 “若不加以克制,只怕假以时日,兖州会成为豫州的田舍奴啊。” 苟晞烦躁的将信团起便扔到一旁,“一个个只会催催催,倒是想出别的好主意来呢?” 一旁的苟纯见状,立即道:“所以我早说杀了她,兄长偏仁义,您是君子,她可是女子!” 说罢瞪了阎亨和明预一眼,觉得都是他们妨碍了他。 阎亨没说话,明预却道:“赵仲舆就在御前当差,将军心中若有疑虑,何不让陛下问赵尚书,赵家这是意欲何为呢?” 苟晞眼睛微亮,他怎么忘了,赵仲舆才是赵氏的族长,可以通过他入手啊。 第409章 怀疑 苟晞虽然人在城外,但和城里皇帝的联系一直不曾少。 东海王也不拦着他们联系,他还是抱了一点儿幻想,希望皇帝能把苟晞劝走。 不过他一定没想到,苟晞没和皇帝谈东海王,却谈起了赵含章。 但苟晞想谈赵含章,皇帝却不想谈。 在他看来,赵含章还不值一提,当前最要紧的还是苟晞和东海王,还是他自己! 皇帝不想留在洛阳了,他还是想迁都! 下雪了,天越来越冷,本来就萧条的洛阳更加冷寂,百姓缺食少衣,皇帝生活在皇宫里,却也能感受到他们渐渐到绝境处的那种感觉。 所以他想离开洛阳,最好带着城中的百姓离开,或许能有一条活路。 所以这时候,他哪里会去在乎什么赵含章? 但苟晞都来信说了,他不过问一句似乎显得很不看重对方,他还指着他冲进洛阳把他救走,或是和东海王一起在洛阳中分庭抗礼呢。 所以年轻的皇帝就召见了赵仲舆,问起赵氏来,“听闻赵氏正大量筹集粮草布匹,这是意欲何为呢?” 赵仲舆悚然一惊,连忙道:“陛下,这必是谣言,我赵氏忠心耿耿,岂敢有不臣之心呢?” 皇帝也觉得是谣言,赵氏的族长一脉都在京城呢,想造反也不是这么造的,多半是豫州和兖州有了矛盾,而现在赵含章是豫州刺史,所以苟晞才对赵氏发难。 皇帝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悲苦的看着赵仲舆道:“朕自然是知道你的心的,奈何外人不知啊。” 赵仲舆心中急转,这个外人是东海王还是苟晞呢?或是别的什么人。 听说东海王差点儿被三娘砍了,所以他很是记恨她,他上书请封三娘为刺史的折子接二连三的被打回就是因为他; 东海王这是终于找到借口,想要先对付他? 还是苟晞? 今天苟晞送信进宫了,他的信前脚进来,皇帝后脚就叫他,他很难不把两者联系在一起啊。 可是三娘和苟晞不是盟友吗? 听说俩人之前合作得很好,苟晞助她驱逐了匈奴,而她则帮助苟晞打败了东海王,还将战果都让给了苟晞。 魏晋干饭人 第243节 赵仲舆低着头思索,再抬起头时已是一片沉静,“清者自清,臣和赵氏一片冰心向陛下,不惧这些无端中伤,也请陛下相信我赵氏。” 皇帝自然表示相信,然后好奇的问道:“曾听闻赵氏三娘和苟将军交好,豫州被匈奴围困时,多少人请苟将军出兵相援他都无动于衷,只有你们赵氏的含章请动了他,可见俩人交情颇深,怎么,近日他们……关系不好吗?” 赵仲舆一听就明白了,就是苟晞在背后插刀。 他垂下眼眸,叹气道:“如今京城被围,消息断绝,臣已经许久未曾收到家书了。” 君臣两个就相对着叹气。 出了皇宫,赵仲舆立即回家,他没停留,直接进了书房便开始写信。 他不知道赵含章和苟晞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很显然,苟晞要背盟了,豫州和兖州太近了,尤其现在豫州有一半在苟晞手中,赵氏的处境可不太好。 京城是被围了,但他的信并不是就送不出去,只不过要慢一点儿,也要少一点儿罢了。 信是送给赵含章的,直接提醒她小心苟晞,将他和皇帝告黑状的事告诉她。 苟晞做完这一件事后便不再管赵含章,依旧专心逼迫东海王出洛阳。 在他看来,赵仲舆应该可以稍稍拖住赵含章的脚步,她能动作这么大,不过是仗着赵氏支持她。 不然刺史府的府库哪里有钱? 更不要说她个人了,那大批大批的物资,难道不需要钱吗? 钱从哪里来? 自然是从赵氏来了。 不仅苟晞这么认为,就是赵氏内部很多人都这么觉得。 所以他们一直在等赵淞提,等着最后一只鞋子落地,结果赵淞总是不提,就好像真的不需要他们出钱一样。 连赵淞都忍不住了,在某一个飞扬了雪花的下午,终于气势汹汹的杀到西平县城,在县衙后院的亭子里找到正烤着火炉烧酒喝的儿子,“你打算从族中拿出多少钱给三娘买这些东西?各家怎么分,你怎么说服他们,回头给他们的好处是什么?” 端着酒杯的赵铭一呆,问道:“阿父,谁与您说,这些钱要我们赵氏出的?” 赵淞皱眉,“你不出钱,难道三娘还有钱吗?之前她已经花用了这么多。” 赵铭道:“三娘还有没有钱我不知道,不过她可没找我要钱,也没有要赵氏出钱的意思。” 赵淞眉头紧蹙,“难道是等着你主动提?” “阿父觉得我会主动提吗?” 赵淞没好气的道:“不会!” “那就是了,”赵铭浅笑道:“她对我的了解不比阿父少,阿父都知道我不会主动提,她更知道。” 赵铭眼底微深,摇着杯中酒道:“上赶着不是买卖,她要是想赵氏出这笔钱,那她得主动提,这笔钱可不少。” 赵氏虽然能拿得出来,但也得伤筋动骨,毕竟,几乎支援得起半个豫州的物资呢。 但…… “现在各家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她都没有提,可见她并没有这个意思,这笔钱,她应该另有来途。” 赵淞没好气的道:“她还能凭空变出钱来吗?她身后最大的支持不就是我们赵氏了吗?” “你也不要太犟,三娘毕竟年轻,脸皮薄,很多话都不好说出口,你不如给她一个台阶下,现在我们赵氏最能干的就是她了,她好了,我们赵氏也能多些安全……” 一直闲适自酌自饮的赵铭突然坐直了身体,面色渐渐严肃起来。 赵淞话便一顿,问道:“你怎么了?” 赵铭捏着酒杯道:“阿父,你说,大伯眼见赵济无用,而族长又年事已高,孙辈中只有三娘最肖他,会不会私下给她一笔巨财?” 意思是,赵长舆很有可能将本来要交给宗族或族长一脉的财产给了赵含章。 赵淞下意识的否定,“休得胡说,你大伯不是那样的人。” 说完赵淞似乎也觉得心虚,微微一顿后道:“便是他私下留了东西给三娘,那也是因为三娘太过优秀。” 赵铭静静地看着他爹。 第410章 我有钱一 赵含章终于回陈县了,汲渊一早收到消息,立即就赶出来见她。 她一路带人轻车简从回来,风尘仆仆的,坐在马上目光一扫,没看到傅庭涵,就一边跳下马一边问汲渊,“汲先生,庭涵呢?” 汲渊:“傅大郎君正在药坊呢,根据您送回来的数据,大郎君和大夫们调配了一张新的药方,听说可以口服。” 赵含章一听,立即转身,“药坊在哪儿,我们去看看。” 汲渊张了张嘴,见她已经转身朝大街上去,便只能跟上,任劳任怨的给她指路,“在那边,女郎,您和二郎君回来不先去和夫人请安吗?” 赵含章这才想起王氏来,脚步不由一停,她看了眼汲渊指的屋子,发现不是很远了,干脆继续走,只是转头吩咐跟在后面的赵二郎,“二郎,你先回去。” 赵二郎听懂了,立即拒绝,“我不要,我要和阿姐一起去看姐夫。” 他才不要独自一人回去面对母亲呢。 “你离家这么久,难道就不想阿娘吗?”赵含章说他,“离家归来就应该第一时间报平安,如此一点儿也不孝顺。” 赵二郎反驳道:“阿姐不也没回去吗?” “我是有正事!” 赵二郎坚定的跟在赵含章身后,“我也是,我要去看姐夫……炼药。” 赵含章瞥了他一眼,炼的什么药啊,以为是修仙吗? 药坊就在刺史府不远处的空房子里,虽是早上,但里面也开始忙碌起来了。 汲渊熟门熟路的带着她往一个房间去,轻声道:“一般大郎君就在此处炼药。” 窗户大开,应该是为了光线,不然这大冷的天谁愿意开着窗干活呢? 赵含章一抬头便看到了站在窗里不远处的傅庭涵。 他戴着口罩,正拿着试管不知在调试什么,才滴完液体,似乎是感觉到赵含章的目光,他偏头看过来。 目光一对上,他眉眼便笑开,隔着窗户和她点了点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赵含章就站在窗外等他,还偏开身子不遮挡视线。 赵二郎见俩人只是对视一眼便不再说话,不由挠了挠脑袋,从后面凑上去和赵含章道:“阿姐,你怎么不进去呀?” 赵含章微微回头瞥了他一眼,“无聊了吧?让你回去与阿娘请安非要跟着……” 她道:“没看见他正忙吗?我们再略等一等。” 傅庭涵一直将手上的工作做完,这才将试管放在架子上转身出来。 他摘掉口罩,不动声色的上下看过赵含章,这才微微笑道:“何时回来的,路上平安吗?” 赵含章点头,正要开口,她身后的赵二郎已经叽叽喳喳的抢先道:“姐夫,我们一进城就来找你了,连阿娘那里都没去呢。” 他有些抱怨道:“本来我们不应该回来的,新宋县的县城才开了头,我才建好一栋房子呢,陈县令说那是给犯人住的牢房,只要结实就行,窗户可以少些,唉,也不知道以后住进去的人能不能记住我,我在墙角那里刻我的名字了……” 赵含章:“……谁教你在建的房子里刻名字的?” 赵二郎言辞振振,“很多人都这么做了,说是要后来住房子的人记住我们。” 赵二郎身后的吕虎忍不住拽了拽他的衣服,让他少说一点儿。 见赵含章瞪着眼睛,傅庭涵就笑着插在俩人中间道:“那是该回去拜见一下夫人的。” 他和俩人道:“夫人月前便到了陈县,一直等你们回来,走吧,我与你们同回。” 赵二郎现在机灵得很,知道他娘喜欢傅庭涵,只要傅庭涵在,母亲的目光就会在傅庭涵身上,而且对他也宽容许多,不会训他,所以他一听说傅庭涵和他们同行,立即高兴的甩着手走在前面。 赵含章和傅庭涵便落在他身后,干脆就说起话来,“药坊的生产规模有提高吗?” 傅庭涵要建药坊,以规模化的生产青霉素是得到她批准的,这段时间通过药坊生产出来的青霉素全部用于试验,试验结果还不错。 只不过生产效率不是很高,他这段时间一直在想办法。 傅庭涵点头,“是一对总是收潲水的老夫妻给了我建议,现在效率高了不少,但想要提供军中和地方,一个药坊是不够的。” 赵含章颔首:“那就在西平和上蔡也各建一个药坊。” 她顿了顿后道:“还有新宋县,这三个地方都完全在我控制之中。” 一直沉默跟在后面的汲渊忍不住道:“女郎,再建三个药坊花费不会少,最要紧的是,你之前让我们联系的物资,该付钱了。” 赵含章知道汲渊的忧虑,略一挑眉,自信的道:“汲先生放心,我有钱。” 汲渊:…… 赵含章的所有财产他都知道,甚至比她本人更了解。 从洛阳开始,她明里暗中的嫁妆便都是他打理,也是他带着她暗中的那些嫁妆离开洛阳,到现在,她明里暗里的嫁妆,包括这一年多来赚的钱,基本都填了进去。 女郎花钱如此大手大脚,他一度担心她会穷得换不上新衣。 不过这是不可能的,因为王氏都替赵含章做好了。 王氏也是有钱的! 她个人的嫁妆,丈夫留给她的私房,还有这些年赵长舆时不时的补贴,她手上也有一份不小的产业。 只不过这份产业在赵氏的家产面前不值一提罢了。 但在赵含章花光积蓄的前提下,这份产业便很够看了。 她也听说女儿儿子回来了,因此早早的便梳妆打扮好在堂屋里等着两个孩子过来见她,等了不到一刻钟,便忍不住站到了堂屋门口向着院子忘…… 然后不知何时就换到了大门口,开始垫着脚尖往远处张望。 等了许久,终于看到了迎面甩手走来的儿子,她大松一口气,脸上就不由露出了笑容,想到了什么,又板起脸,端站着等孩子们上前。 赵二郎远远地看到母亲,撒腿就跑上去,“阿娘,我们回来了!” 王氏终于绷不住表情,一脸笑的接住赵二郎,抬着头打量他,“高了,高了,就是怎么这么瘦了?” 赵二郎一脸傻笑的看她。 赵含章也快步上前,笑吟吟的行礼,“阿娘。” 傅庭涵则是作揖行礼,叫了一声“夫人”,唉,对方的年纪和他之前的太过相近,婶娘二字实在是叫不出口啊。 魏晋干饭人 第244节 第411章 我有钱二 王氏也不介意,在她眼里,傅庭涵此举是有礼,虽然不甚亲近,但很是重视。 她着重去看女儿,见她也长高了一些,姿容比之前更盛,不由喜笑颜开,伸手就拉住她的手,“好好好,外面冷,快回屋里去。” 一拉才发现赵含章手心的茧子,她不由低头去看,立时心疼,她的指尖有些爆裂。 王氏心疼不已,就是她都没吃过这个苦呢,她泪眼汪汪,一把握紧了她的手,“快进屋,快进屋。” 王氏让人招待汲渊和傅庭涵,直接将赵含章拉到后院,赵二郎稀里糊涂的跟在后面。 阿娘肯定是有话要和他们悄悄说。 一进屋,王氏就一叠声的吩咐,“快去打一盆温水,青姑,把我们自己做的蜜膏取来。” 王氏摊开赵含章的手心看,不由的落泪,“便是不为悦己者,为你自己好受,也该多爱护自己啊。谁家女郎的手如你一样?” 赵含章笑着抽回手,“您说的对,我回头就擦上。” 赵二郎探头上来看,觉得青姑打开的瓷盒香香的,立即挤上去,摊开手就放在他娘的眼睛下,“阿娘,你看我的。” 王氏就不由伸手轻拍了一下他的手,“你是郎君,粗糙一些有什么?” 说完觉得不好,这话要是传出去只怕要惹来非议,而且也怕儿子从此真的粗糙起来。 她立即改口道:“但君子还是应该优雅得体,我一会儿让青姑也给你送一盒蜜膏去,这是用蜂蜜调的,很是贵重,我都是拿来擦脸,你省着点儿用。” 赵二郎一口应下。 连儿子都给了,王氏就不觉得不能厚此薄彼,于是让青姑又多拿了一盒来,一并塞到赵含章手里,“这一盒给庭涵,你亲自送去。” 她叹息道:“他家人不在此,跟着你奔波,身边只跟着傅安,但我看傅安也不怎么贴心,平素都不在身边伺候,你多关心一些。” 赵含章应下。 王氏继续絮叨:“天冷了,我给你们做了新衣裳,还有御风的斗篷,你们一个两个都是要在外面行走的,冬天风大,还是穿上斗篷好……” 王氏让青姑搬出来三个箱子,傅庭涵的那一份,她依旧让赵含章亲自送去。 她一再强调道:“你要亲自送去知道吗?” 赵含章一口应下,看了眼箱子里的衣服鞋袜,忍不住问青姑,“青姑,今冬前院有送钱进来吗?” 青姑微楞,不由看向王氏。 王氏就和她道:“这不用你操心。” 她摸了摸她身上有些起毛的衣裳,心疼不已,眼睛里就带了泪,但她没让泪水落下,而是和赵含章道:“我知道,你和别的女郎不一样,今时也不同往日了,你要是男子,后院自有娘子替你打理,与你操持,但你是女郎。” “庭涵也是做大事的人,我看他不比你清闲,所以后院这里自有我,”王氏道:“早前汲先生就和我说了,你手中余钱不多,给后院的花销怕是要减一些。” “你和二郎都不在家,我在后院花用也不多,干脆就和汲先生说免了这一项,以后前院不必给后院钱,我手中也有一份产业,也有些积蓄,且还能支撑。” 赵含章又不是真的只有十五岁,她当然知道后院的花销有多复杂,一些夫人和家庭间的人情往来都被归属于后院。 赵含章张了张嘴想要拒绝,但抬头看见王氏的目光,她胸中许多话便堵了回去,她靠近她怀里道:“我都听阿娘的。” 王氏就高兴起来。 正高高兴兴地翻着新衣裳的赵二郎一脸莫名的看着俩人,迟疑了一下还是没贴上去。 他自觉已经是大人,并不想和母亲阿姐贴在一起。 母子三个(实际上是两个)说了好一会儿话,然后才出去,重新在堂屋里见汲渊。 汲渊和傅庭涵茶都喝三杯了,看见赵含章笑吟吟走出来,他便端坐好,催促赵含章,“我们和各家约定了交易的时间,交货的时间没几天了,到时候是需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 王氏一听,立即扭头问道:“三娘,你缺钱啊,缺多少?” 她皱眉道:“我手上还有一些……” 赵含章忙道:“阿娘,我不缺钱,我有钱的。” 见王氏一脸怀疑的看着她,她就无奈道:“是真的,不骗您,是祖父留给我的。” 王氏立刻阴转晴,相信起来,她公爹啊,那没问题了。 但这是王氏,汲渊却没有完全放心。 因为他知道这一次交易的数量有多庞大,老主公还偷偷的给小主公留了钱他也相信,但这笔钱有这么多吗? 赵含章已经笑眯眯地和王氏报备道:“阿娘,那钱我留在了老宅,所以我得回去一趟。” 王氏愣了一下后问,“我要一起回去吗?” “不必,”赵含章挥手道:“我还有件事要托付阿娘。” 她笑眯眯地道:“我这个新刺史还没怎么和陈县的人见面,和各家夫人也都不熟,所以还得阿娘帮我。” 这正是王氏想要做的事啊,她一口应下。 赵含章:“天冷了,阿娘多领着她们做一做好事,在陈县也设个育善堂吧,把因为战争流落在外的幼儿庇护起来……” 王氏应下,这个她很有经验了,毕竟之前西平的育善堂她就经常去,几个女官里,她和陈四娘最熟了。 交代完,赵含章就对傅庭涵道:“你和我一起吧,这次回去正好把上蔡和西平的药坊建起来。” 傅庭涵点头应下,“好。” 赵含章:“那我们明天就走。” 汲渊蠢蠢欲动,也道:“女郎,我也与您同行吧,这次赵氏也帮了不少忙,有些事情女郎不好出面谈。” 赵含章略一挑眉,心动不已,“只是陈县这边怎么办呢?” 汲渊就问,“赵宽呢?” 赵宽啊~~ 赵宽一进陈县就和赵含章分开了,他之前就在陈县里买了个宅子住下,这会儿直接回家,舒服得不得了。 倒不是他很有钱,随随便便就能在省城买房,只不过才经过战乱,陈县里人跑了不少,空置的房子特别多,很多人家留下一两房下人,一是看守房子,二是买卖房子。 他觉得不是很贵,就抬手买下了。 赵含章道:“他的确是个好人选,正好他也在这里买了房子,总要多住一段时间。” 赵宽要是知道买房也成为他留守的理由之一,他一定要回到两个月前,将那个买房的自己打一顿。 第412章 临别会议 虽然决定了第二天就要走,但赵含章还是先见了荀修等刺史府的官员和将军。 大家一起碰面就豫州的将来发展开了一个会,赵含章做出了重要的指示。 她对荀修等将军道:“与匈奴对战,骑兵尤为重要,所以各军都要组建自己的骑兵,尽一切办法购买足够多的战马进行训练。” 又道:“步兵的训练也不能懈怠,尤其是兵阵,若骑兵不能与匈奴相抗,那就要用军阵阻杀,现在虽无战事,但尔等也不能懈怠。” 有人道:“要论步兵对骑兵,还是得看北宫纯,不管是鲜卑还是匈奴,在他手上都讨不到好。” 荀修一直不太服气北宫纯,闻言道:“一人悍勇有何用?须得会带兵统军才行,他别说领军了,连西凉都回不去。” “嗯?”赵含章偏头,“北宫将军有消息了?他没回西凉吗?” 一直坐着沉默的汲渊道:“我们得到消息,凉州刺史张轨似乎生病了,有人告知南阳王,说张轨已经残废,朝廷有意更换凉州刺史。北宫将军刚走到秦州就被贾龛阻拦,不许他越过秦州。” “他无奈,只能转道长安,想要从长安回凉州,但南阳王将人留了下来,听说要遣派贾龛为新的凉州刺史,现在北宫将军被留在长安任职。”汲渊道:“北宫纯是张轨心腹,虽不知张轨出了何事,但显然,贾龛在与他争凉州刺史之职,此时让他回西凉,对贾龛极为不利。” 赵含章感叹不已,“北宫将军不是没有领兵之能,只是时运不济。” 荀修:“运气也是为将者的能力。” 赵含章对此赞同,却不认为北宫纯属于此列,只是叹息一声,一脸的怅惘,转过身却悄悄找了汲渊,小声道:“派一支商队去长安,选个机灵会说话的,要是能把北宫将军请回豫州最好,请不动,那也要保持联系。” 汲渊就知道她对北宫纯还是贼心不死。 不过北宫纯也的确值得他们如此大费周章,赵含章若能得到北宫纯,豫州将不再惧怕匈奴。 所以汲渊一口应下。 赵含章没有在荀修等大将面前多谈北宫纯,就惋惜了一场便继续,“精兵每日都要训练,而其余士兵,还于田间,农忙时屯田,农闲时训练。” 荀修等将军对视一眼,问道:“使君,士兵屯田,只怕以后他们会怠战……” 赵含章道:“现在军中士兵,十个有九个是种地出身,皆迫于无奈从军,现在他们都能作战,经过训练后又怎么会变差呢?” 她道:“民以食为天,现在豫州人丁凋零,百姓或许还未有士兵多,若是不还兵于田,一个百姓可能要养两个,甚至三个四个人,他们如何养得起呢?” 荀修等人这才不再说话。 赵含章道:“我已经在准备农具和种子,从明日开始,各军在驻扎之地翻耕除草,以待春耕。” 众将对视一眼,皆同声应下。 接下来就没荀修他们什么事了,都是民政。 赵含章见了原刺史府的官员,这些官员她大多没换,只有一些懒洋洋,明显怠政的官吏被换了。 她的政治举措很多,需要的人力比原先多好几倍,她带来的人直接填进去都不够用,连何刺史的幕僚都被她拉过来用了。 “年节将近,传令下去,从今日开始到明年年尾,凡是路过我豫州的商队,不论大小都免过路费,在五郡国内的交易,商税六十税一。” 这不是商量,而是直接通知了。 众人惊诧,连汲渊都忍不住眉头一跳,道:“使君,这个税是不是太低了?现在各地征商税都是三十税一,二十五税一,有的甚至达到了二十税一。” 赵含章道:“那你看他们收到了多少商税?” 汲渊便沉默。 赵含章对荀修等人道:“商旅来豫,须得保证他们的安全,正好你们要练兵,就把豫州境内的土匪都剿了吧。” 她道:“他们也都是百姓迫于无奈后落草,能招安就招安,不能招安再剿,不得虐杀匪徒,对他们,我另有用处。” 荀修嘴快,就多问了一句,“使君要他们做什么?” 赵含章瞥了他一眼后道:“挖矿!” 魏晋干饭人 第245节 哦,对,何刺史有个大铁矿,现在归赵含章了! 大家的目光就不由一起瞄向一直坐在最末尾的何衡,坐在他身边的是何刺史曾经的幕僚于盛。 赵含章不知出于什么考虑,她回到陈县后既没有换掉何衡,也没有驱赶于盛,而是把人都留了下来,还在刺史府里给他们找了个不大不小的官做。 荀修等人觉得她这是在以示恩宠,收买何刺史一系的人,但她自己都没有留在陈县,也没对任何一人表示出不同,一切都公事公办,看着又不像了。 见大家都扭头去看何衡,她干脆也跟着一起看过去,直接道:“我明日要回汝南郡,何衡和于盛跟随吧。” 何衡心中的一只鞋子落地,起身恭敬的应了一声,只是心上还悬着一只呢。 于盛也应下。 这一场会议从中午开到了傍晚,等各将军官吏离开时,脸色都是麻木的,今天接收到的信息太多了。 他们这位新使君真的很勤勉啊,是他们遇到的最勤勉的使君了,而且新颁布的政令好多。 怎么办,现在他们已经忘了近一半。 正想着,范颖从后面追出来叫住他们,她站在台阶上冲他们微微拱手行礼,含笑道:“今日使君与会的内容我已整理成册,将军和堂官们若需要,还请派个副手来刺史府抄写一份。” 以荀修为代表的人立即大松一口气,表示一会儿就派人过来。 赵含章转了转脖子去休息,范颖他们则是加班到了半夜,睡了一觉,第二天就又精神满满的候在了刺史府外。 赵宽昨天不仅跟着开了半天的会议,过后还和汲渊交接了一些事情,这会儿眼都是呆滞的。 看到赵含章正一脸依依不舍的和王氏作别,他就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站在他边上很高兴的范颖听见,扭头看了他一眼,看不得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道:“不就看顾半个月吗?使君说了,我们很快就回来。” “留下的不是你,你自然可以这么轻松。” 第413章 挖宝藏 范颖骄傲的抬了抬下巴道:“使君说了,她现在离不开我!” 从在新宋县开始,刺史府送去给赵含章处理的公文范颖都会先整理一遍,给赵含章分门别类的放好。 赵含章给刺史府和各郡国的命令则是通过赵宽吩咐下去,现在赵宽留下,这一部分工作也由她接过,现在她可是赵含章身边的第一得意人呢。 一想到此处,赵宽更是心塞。 赵含章上马,范颖立即丢下赵宽屁颠屁颠的追上去,也一跃上马。 赵含章最后冲王氏点点头,然后带着众人就走。 他们一行人轻车简从,快速行军,第三日便回到汝南郡,再一日便进了西平。 她却没有停留,直接带着人去上蔡。 上蔡伯的封地在上蔡,除了食邑和自己置办的庄园外,还有一栋宅子。 这栋宅子算官制,是上蔡伯的府邸,哦,现在是属于赵济的。 但有什么关系呢? 现在宅子里面留下的下人都还是长房的,赵含章直接带着人进入,门房一家早早便躬身候着。 一路簇拥着赵含章进到前院,门房义伯便跪地回话,“女郎,房间都重新收拾过了,您看还有什么缺的……” 赵含章伸手将他扶起来,道:“再去准备十来把锄头铁锹吧。” “啊?” 解着斗篷的赵含章便回头看他,“有什么问题吗?” 义伯回神,立即道:“没有,小的这就去。” 这是城里,寻找工具还需要一段时间,赵含章也不急,将斗篷解了丢在一旁,扭头问傅庭涵,“累吗?” 傅庭涵点头,“有点儿。” “那我让人给你烧水沐浴,先休息一会儿,”赵含章扭头吩咐听荷,“去让厨房做些吃的。” 赵含章冲汲渊等人笑道:“大家都先下去休息吧。” 几人对视一眼,行礼后告退。 这个宅院不小,客院随便住,只是下人不多,好在大家都带了随从,不必下人伺候,自己就能照顾好自己。 选了个客院进去,何衡直接跟在于盛身后进屋。 因为何刺史的关系,他们俩在赵含章这里是被划为一派的,不仅外人这么看他们,他们自己也这么看自己,至少目前是的。 何衡不解的问于盛,“赵刺史是什么意思,她来汝南不是接铁矿的?” 于盛道:“恐怕不只是为了接铁矿,我们先等等吧,” 汲渊从赵含章吩咐要锄头铁锹起就有猜测了,所以根本没休息,就等着看热闹。 果然,他们刚用了点儿东西,义伯将锄头铁锹拿过来,赵含章便招来十几个亲卫去后面花园处。 赵含章没叫他们,但汲渊听到了动静,当即就拢了手去看热闹。 赵含章拿出一张图仔细的对照了一下,最后在一座假山二十步开外的地方站定,让人开挖。 傅庭涵已经沐浴过,但也睡不着,跟着出来看热闹。 看着士兵们挖得热火朝天,汲渊就深叹一声,“不知老主公当年可预料到了这一天。” 赵含章道:“这些东西祖父本意是为了宗族而留,今日用在豫州百姓身上,也算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最后总会反馈到族人身上的。” 汲渊就好奇的问:“这底下有多少东西?” 赵含章直接摇头,“我不知。” 汲渊:“……您不知道金银几何,就敢让我能联系多少物资就联系多少?” 赵含章看了他一眼,“如今豫州百废待兴,有多少人,有多少物资敢进来?放心吧,祖父留的钱肯定够用的,不够我还有其他东西抵扣呢,别的不说,我现在手上两个铁矿。” 汲渊吓了一跳,“您要用铁矿换粮食?” 赵含章:…… 傅庭涵赶在赵含章开口前道:“她说的是用铁具。” 赵含章点头。 汲渊微微松了一口气,但依旧道:“那也很重要,能不换就不要换。” 赵含章道:“汲先生,有一种商品叫购买资格证。” 汲渊:“什么?” 见他满眼迷茫,傅庭涵就笑着和他解释道:“她想售卖购买铁具的资格给他们,他们可以凭借此资格先预定商品,过后再交付。” “……他们为何要答应?” 赵含章微微抬着下巴道:“因为以后豫州的铁具都要经过衙门,没有我签发的资格证,谁也买不到成铁,也卖不出。” “当然,”赵含章看了汲渊一眼后道:“私采铁矿,私自贩铁的除外,但这两种行为,一经发现,我是不会容情的,东西要全部没收。” 汲渊:……使君啊,您是不是忘了,您才是私采铁矿第一人。 不过身份不一样,站的位置不同,立场也就不一样了。 汲渊快速适应过来,略一思索后点头,“这的确是个方法。” 他的目光就落在正挖着的坑上,现在就看赵长舆留下的钱财够不够了。 送来锄头的义伯看得一愣一愣的,他没反应过来,“女郎,这是在挖什么?” 赵长舆很谨慎,留下看守宅院的义伯虽然忠心,却不知道这宅院里埋了东西。 赵含章冲他微微一笑道:“挖祖父给我留下的宝贝。” 义伯便不再问,在场的人没有谁提及,这时候的上蔡伯府邸是属于赵济的。 越挖越下,赵含章也站到了坑边,就在她都要怀疑自己找错地方时,叮的一声响,有人挖到了硬物。 赵含章听到这声响,略微一挑眉,士兵已经用手挖起来,很快就露出一排罐子,初略估计有五个。 一挖到东西,便是士兵们也精神一振,立即往下挖,很快就将五个大罐子挖出来。 士兵们合力将罐子往上抬,还有士兵往边上挖了挖,又发现一排的大罐子。 罐子打开,里面是黄灿灿的金饼,赵含章伸手进去拿了一块出来,颠了颠后递给汲渊,“汲先生看够吗?” 汲渊伸手接过,扫了一眼这五个大罐子,笑眯眯的道:“要都是金饼自然是够的。” 但这是不可能的,赵长舆是有钱,但金子比银子还稀缺,并不好收藏,他能换来这么多金银,已经是他很豪富的情况下了。 其他四个罐子,有三个都装了银锭,还有一个则装了不少珍珠宝石之类的,用油纸包着,分着收进罐子里,保存得特别好。 第414章 一脸崇拜 不愧是富可敌国的赵长舆,对财富的保存很有心得,里面的财宝都贮存得特别好。 剩下五个大罐子也被挖了出来,和这五个一样,也是一罐金饼,三罐银子和一罐珠宝。 因为密封得好,它们就好像刚做出来一样光泽亮眼,让看到的每一个人都打心中生出欢喜。 汲渊已经一派淡定,但刚过来的于盛几人却是看得目瞪口呆。 同样目瞪口呆的还有义伯,他在这里看守宅院许多年,从来不知道后花园藏着这东西。 赵含章确定底下没东西以后便一挥手,“把土都给填上,这地方甚好呀,回头找几棵桃树种上,过两年我们来摘桃子吃。” 义伯呆呆地应下。 罐子被抬到前院,听荷领着下人们拿了一卷麻布上来铺在地上,罐子里的金饼和银锭都被一一拿出来放在麻布上。 赵含章问汲渊,“汲先生,这些钱够了吗?” 汲渊沉默了一下后道:“我这边的是一定够了,却不知赵子念那边够不够。” 赵含章笑了笑后道:“总会有办法够的,现在你们可以将此消息外传了,告诉天下人,我赵含章不缺钱,谁有货,尽管往豫州送来!” 魏晋干饭人 第246节 汲渊眼睛闪闪发亮,总算领悟到赵含章要做的事,他躬身应道:“是!” 赵含章愉悦的挑起嘴角,冲着众人一挥手,道:“找几个箱子,把东西都装上,我们明天就回西平。” 她大方的甩开手,带着傅庭涵去了上蔡庄园。 这里生机勃勃,与第一次见已全然不一样,因为这里有砖窑,有琉璃坊,还有制作香皂的作坊等,往来的客商多,加上庄园的佃农、长工和部曲,如今庄园腾出了一块地做集市。 一开始还是露天的集市,后来赵通觉得寒碜,在那里搭了个木棚做茶寮,专门给过路的客商和赶集的人就坐; 到现在,那里已经起了几座砖房子,茶寮还在,只是多添加了一个饭馆,一个客栈酒楼,还有一个珍宝阁。 不错,这里也有一个珍宝阁,专门放着琉璃制品和香皂等,供来此进货的客商挑选后下单。 赵含章他们的马匹进庄,庄园两边正劳作的人立即抬头看去,看见赵含章,愣了一下后立即丢下手上的铲子,把腿就往庄园跑,一边跑一边大声喊道:“女郎回来了,女郎回来了——” 正逛着集市的人立即抬头,有的人自来庄园就没见过赵含章,但他们每天都能听到女郎的名字,知道他们能有如今安定的生活靠的都是她,因此一激动,丢下手上的东西便往庄园入口跑去。 还有的摊主直接把摊位也丢了,跟着人一起往外跑。 见房子近了,赵含章便压了压马速,以免撞到人。 结果她还没到别院,迎面就呼啦啦跑来许多人,虽然这是自己的庄园,但赵含章还是将手放在了马侧的长剑上。 傅庭涵也吓了一跳,问道:“你的庄园被人占了?” 她怎么没听说? 正迟疑,听到消息离得又近的胡直最先跑来,远远地就冲赵含章兴奋挥手:“女郎,女郎!” 赵含章略微放松,听这声音也不像是造她的反。 庄民们也跟着胡直呼啦啦跑到了马前,大家仰着头,闪亮着双眼看马上的赵含章,这就是他们的女郎啊,果然英姿飒爽! 有人一激动,直接双膝扑腾一下跪在地上,双手抬起便是一拜,“拜见女郎!” 有一人跪下,其他人便也跟着呼啦啦跪下,声音并不齐整,呼啦啦的分开叫着,“拜见女郎!” 赵含章嘴巴微张的看着,伸手安抚住略微受惊的马,她侧身跳下马,上前将跪在最前面的几人扶起,脸上露出笑容,抬手道:“快快请起,你们这是做什么来?” 大家七嘴八舌的回答:“我正摆摊呢,听到女郎回来,想着怎么也要来拜见女郎,便过来了!” “我堆肥呢,也是听到说女郎回来了……” “我正在逛集市,女郎,我是今年三月来的,未曾拜见过女郎,小的要再拜一拜,谢女郎收留活命之恩。” “女郎,女郎,我是十月来的,才来一月不到,是受匈奴南下才逃出家乡的,谢女郎活命之恩。” “我也是!” “我亦是……” 大家七嘴八舌的应着,又呼啦啦跪了一片,这一次齐整了许多,大家冲着赵含章便抬手叩下。 赵含章扯开笑容,眼中却忍不住充满了泪水,她忍着没落下,上前将拜到一半的人扶住,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干涩,便顿了好一会儿才道:“很好,既然来了,那就好好的住下,这世道活着不易,我们既然活下来了,那就要努力的继续活着,活得更好才行!” 众人齐声应下,一脸崇拜地看着赵含章。 赵含章见他们不愿离去,干脆把缰绳丢给听荷,回头和马上的傅庭涵笑道:“我们也去逛逛集市?” 傅庭涵点头,下马与她同行。 大家这才看到傅庭涵,纷纷问道:“这就是傅大公子吗?” 赵含章笑着颔首。 众人便纷纷拱手行礼,叫道:“大郎君!” 傅庭涵冲他们躬身回礼,和赵含章走到了一起,人群顿时分开一条道来,大家簇拥着赵含章去逛集市。 集市上什么都有卖,最多的是各家的一些东西,这里交易的货币多是铜钱,但也接受以物易物。 尤其是布匹一类的东西,算硬通货。 赵含章一路看过去,看见有个摊位上放了两大筐的鸡蛋,惊讶不已,“好多的鸡蛋,摊主是哪位?” “我,我,我……”一人用力的从人群后面挤上来,他就是丢下摊位跑去看赵含章的人之一,面对赵含章,他乐陶陶的问:“女郎要吃鸡蛋吗,我给您捡一篮子。” 说罢就要动手。。 赵含章忙拦住,笑道:“我不吃,就是好奇,你这是养了多少鸡呀?” 庄园里已经有规模养殖鸡鸭了吗? “这不是我一人的,是我们那一屯七八户人家凑在一起的,”摊主解释道:“女郎大恩,容许我们在地里养鸡,所以各家都养了不少,这些鸡蛋都是各家存了有十天的,他们事忙,便一并托了我带来集市售卖。” 第415章 为了女郎读书 赵含章一听,满意的点头,“不错,不错。” 她和众人道:“要是有条件,还是应该多吃鸡蛋,尤其是孩子,吃好一些,身体才康健,也才更聪明。” 大家一口应下,这时候甭管她说什么,他们都说好,先应下再说。 赵含章一路看下去,对集市上的商品就有数了,她眯了眯眼,“布料还是太少了,明年开春多在旱地和地头种些桑麻,桑树可养蚕,麻可制麻布,你们谁会养蚕吗?” 人群静了一下,然后两只手颤颤巍巍的举起来,然后陆续又举起来三只手。 赵含章便让五人上前来,三个是女子,两个是男子。 赵含章笑眯眯的问了他们的姓名和家乡,然后才问养过多少年的蚕。 五人一一回答,赵含章就让跟在后面的范颖记下他们的名字,然后道:“现在是冬天,不必着急,先种桑树,待桑树长起来,我让人给你们找蚕种。” 她道:“如今庄子里的粮食已能够自给自足,那穿衣上也不能落后太多,要是能够有多余的还能卖出去,如今我们豫州什么都缺,尤其缺粮食和布匹。” “所以要侍弄好农田,还要多种桑麻。”赵含章一路看,一路劝课农桑,她自己都没想到,她当上刺史以后却又跑回来做县令的工作了。 看完了集市,干脆就再去看一眼庄园里的学堂。 庄园里也有一个学堂,和上蔡的学堂不一样,上蔡的学堂主要是为上蔡县和汝南郡培养人才,庄园里的学堂只有一个目的。 为赵含章培养人才。 如果上蔡和西平县学堂是时不时的培养学生们对赵含章的忠诚度,那么庄园的学堂就是当做日常来做。 这里所有的人都属于赵含章,不管是庄主赵通,还是孩子们的父母长辈,他们每日都会告诉他们,他们的主子是赵氏的女郎,行三,字含章,现在是西平县令(汝南郡丞、郡守豫州刺史),没有女郎就没有他们,他们所有的一切都属于女郎。 他们在这里学的东西也和上蔡县西平县学堂里学的有一点儿不一样,但他们很快乐就是了。 在这学堂里,男女参半,每日还要劳作,剩下的时间才是学习。 而且他们是有针对性的学习,最聪明的一个班,跟着先生学习四书五经,剩下的则是根据自己的长处学各种东西。 其中有一个班里面有四十人左右,全是女孩子。 她们学的是服侍人的本事,还得学骑术和武艺,是学堂里地位最高,所有学生都想去的班级。 赵含章都是第一次知道有这么个班级,一时目瞪口呆,问道:“服侍人……学什么?” 赵通不知何时赶到的,他躬身回道:“学的可多了,针织女红,裁缝做饭,梳洗打扮,还有培香烹茶,她们都要学,且要精通才好。” 赵含章不由的看向她身后跟着的听荷。 赵通留咧开嘴笑道:“不错,这些人正是为了女郎准备的。” 赵含章:“……这是谁的意思?我怎么不记得学堂里有这么一个班级?” “是夫人的意思,”赵通道:“夫人说,您现在战场拼杀,以前家中养的侍女已经不适合再留在您身边了,但您身边也不能一直只用听荷姑娘,所以让小的给您找几个会武艺的女婢。” “只是这会骑马射箭,还要会武艺的女婢也不好找,找到了她们也伺候不好女郎,所以小的便另开设了一班,挑选些机灵的女孩来学,”赵通很自豪,“待她们学成便可到女郎身边伺候了。” 赵含章一听,许久不曾言语。 她看了眼排成四排,眼巴巴等着她检阅的小姑娘们,略一沉思便道:“那你们好好学习武艺,最好再学一些兵法,赵通,给他们安排个先生教她们学兵法。” 赵通:“啊?” 赵含章瞥了他一眼道:“我身边的人,便只是一个婢女,那也得文武双全,你们好好学习,说不定将来能与我一样上战场杀敌,只要你们能杀敌立功,我予你们将军之位。” 女孩子们一听,全都眼睛大亮起来。 这就太惊喜了。 能挤到这个班级来的,谁没有野心呢? 小姑娘们齐声应下,目光炯炯地盯着赵含章,表示一定不会辜负女郎的信任。 因为学堂是为赵含章开的,学习是为了赵含章学的,所以庄园里不论男孩女孩,只要有机会就到学堂里读书,家长们绝对不会有女孩子不该读书,这个儿子蠢笨不应该出来读书的想法。 因为,他们所有的一切都是属于赵含章的,赵含章让他们读书,那他们就读,让他们学本事,那他们就学。 当赵含章了解到他们的这一想法时,她一时间都不知道要不要改掉他们的这个思想了。 见她难得的沉默,傅庭涵开口道:“过程其实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而且人长大后会思考,有些道理,待他们长大到一定岁数,自然而然就懂了,”傅庭涵道:“到时候只怕你让他们一心为你,他们也会为自己,为家人生出私心。” 他道:“希望到时候你也能如今日这样,想要他们为自己,为这个国家读书,而不是为你一个人。” 赵含章挑眉,“我要是忘记了,你提醒我。” 傅庭涵点头,“如果我能不改初衷,还能记得这件事,我一定提醒你。” “你对自己这么没信心呀,”赵含章抬着下巴道:“我就不一样了,我觉得我一定能够从一而终,不忘初衷。” 傅庭涵:“……从一而终是这么用的吗?” “自然,我觉得很贴切呢。” 俩人一边说着悄悄话一边往别院去。 到了别院门口,赵含章便冲着后面还紧缀着不走的庄民们挥手道:“该干活的干活,该回家的回家去了,我这也到家了,你们人多,我就不请你们进家坐了。” 众人笑了一阵,也放松了许多,纷纷表示他们要目送赵含章入内再走。 赵含章也不和他们扭捏,拉上傅庭涵就进门,大门一关,门外的庄民这才开始散去,只是每个人脸上都很兴奋,谈兴甚浓,他们干脆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兴奋的谈论着才见到的赵含章。 第416章 优待人才 魏晋干饭人 第247节 一进门,赵含章就呼出一口气,吩咐赵通道:“将庄子里现在的地图拿来,再把各管事叫来,我有事要吩咐。” 赵通低头应下,“是。” 赵通让人去通知各管事,他则亲自去取了庄子的地图,这张图很重要,由他和胡直共同保管。 因为这张图上不仅有庄园各产业作坊的位置,还有屯兵点,可以算作庄园防守图了。 赵含章将图挂出来,一边看图一边问赵通,“现在学堂是谁管着?” 赵通躬身道:“是小的。” 赵含章就点点头,道:“再建一个班,也选四十个男孩,培养亲卫,将来庭涵和二郎都能用得上。” 她道:“尤其是骑射和武艺上,要着重培养一下。” 赵通瞬间了悟,立即应下,“是,小的明天就去选人。” 先生都是现成的,甚至连学生都可以是现成的,从现有的学生里选就是了。 赵含章点了点头,见傅庭涵看过来,她就冲他笑了笑道:“你身边只傅安一人还是太少了,而且上了战场,他照顾不到你。” 傅安不太服气的瘪瘪嘴,但想到上次郎君受伤的事,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傅庭涵点了点头,没有拒绝她的好意。 赵含章目光巡视过地图,最后点了点其中一个点问傅庭涵,“药坊建在此处怎么样?” 傅庭涵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点头,“不错。” 他用手指在图上画了一个圈,干脆将那片区域都圈了进去,“霉素口服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注射依旧是主体,所以我们还得培养会注射的医护人员。” 他道:“干脆完善一下军医系统吧,现在的军医还是太少了,如果普通的大夫不愿意到军中去,我们为什么不自己培养一批呢?” 赵含章:“中医……” “我知道,需要花费很长的时间,但一些外伤处理的培训是可以速成的,”傅庭涵道:“我们可以有针对性的培养。” “系统的卫生保护,也能大大减少伤亡,”傅庭涵道:“可以从军中到民间,先培养军队医护人员,同时培养大夫,后者很难学成,可以依托学堂和军医培养系统。” 这样一来,花销可就大了。 赵含章斟酌了一下,权衡过利弊后还是决定干,于是点头道:“好,那就把这一片都划出来,军医就在药坊边上培养。” 她扭头看向傅庭涵,“军医制度和军医手册……” 傅庭涵:“我来草拟。” 赵含章就松了一口气,她最近有点儿忙,怕是抽不出手来,但依旧道:“我和你一起。” 说是一起,但其实主要工作还是傅庭涵来,她太忙了。 见过庄园管事,定下药坊的地点后,赵含章便让赵通建造药坊,同时挑选可以进军中医护系统的人。 “要手巧机灵的,男孩女孩都可以,”赵含章想了想,觉得应该放宽要求,道:“三十岁以下都行,体力好,手脚灵活,有医药基础的优先。” 傅庭涵在一旁补充,“缝补手艺好和屠户也优先。” 赵含章:“……对!” 扭头看了傅庭涵一眼,还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赵含章和一脸迷茫的赵通道:“军医嘛,还是以缝缝补补和切切割割有关。” 赵通浑身一颤,忍不住打了一个抖。 他领命应下。 只是他们还是缺专业性的人才,赵含章略一沉吟,直接下令,“传令下去,庄园内,凡百工来投,和读书人待遇一样。” 读书人的待遇在这个庄园里是很高的,凡是能断字识数的,一进庄园就能分房子,分田地,直接就能做高月钱的工钱,衣食住行全都免费。 不似其他流民,他们虽然也被安排下来,但所用都要之后用工时抵扣。 现在赵含章直接将百工的待遇提高到和读书人一样的待遇。 赵含章略一思索,觉得只在庄园范围内寻找百工还是太窄了,于是叫来范颖,“通知各郡国,从明年始,百工等同于士,凡来豫州的百工皆礼遇之,各郡国每月都要开设考场挑选百工,匠籍等同良籍……” 范颖一一记下,下去写公文,然后带下去找人写公文,她也是有手下的,只是现在不够用,因为有些公文得写十份,每个郡国一份。 待写好,她就带去给赵含章用印。 赵含章一般会在公文上按两个印,一个是刺史印,一个是她的私印,有时候她嫌弃麻烦,便只用私印。 各郡国早就知道,她的私印等同于她的命令,效用且在刺史印之上。 因为有时候她将州务交给汲渊或赵宽等,会把刺史印留给他们。 赵含章翻看了一下,便直接在上面哐哐的按下私印。 此时天已经黑透,第二天九份公文便发出,还有一份赵含章随手带着,打算亲自交给赵铭。 赵含章行踪成谜,赵铭一开始并不知道她回来了,直到她再次回到西平,偶然间他听到人道:“我说呢,前天在路上看到一队人马经过,我瞥了一眼,看着就像是三娘。” “在哪儿看到的?” “就北郊我家那几亩地里,我去摇兔子看见的。” 坐在亭子里喝酒的赵铭听说,微微眯了眯眼,底下的人已经替他开口反驳,“你看错了吧,前天看到,刚刚下人才来禀报说三娘回来,那这两天她上哪儿去了?” “我哪儿知道她上哪儿去了,反正当时我远远看着就像是三娘。” “既是像,那就不一定是了。” “怎么就不一定了?这方圆百里,哪家女郎有她那样的英姿,骑在马上不逊男子的?我必没看错。” “你是不是把孙家的女郎错认成三娘了?或者是东堂弟家的云欣?” 对方见他一再质疑自己,不高兴了,“云欣比三娘小好几岁呢,而且身量小,我能看错吗?那孙家的表姑娘虽然厉害,但和我们家三娘比还是差远了,要是站着还罢,在马上的姿态能一样吗?” “你不信我,你问铭弟,”说罢,直接转头冲着亭子喊道:“子念,你说三娘前天是不是就回西平了?” 赵铭轻轻地瞥了他一眼后道:“繁堂兄,你又去地里抓兔子,前段时间有人告到我这里,说是麦子地被挖了好几个坑,坑里有火灰,那是你烧的?” 赵繁立即不说话了。 和赵繁坐在一起喝酒的赵应也默默地低头喝酒,没敢吭声。 第417章 威严 现在族中事务明面上是赵淞管着的,但大多事其实是赵铭在管。 族里有什么纷争都是直接告到他这里,前几天便有族人找了赵铭告状,说不知是谁在他家麦田里挖坑生火,看痕迹似在抓田鼠或者兔子。 族兄如此不省心,这让赵铭很头疼。 他也懒得究底,直接判道:“让你家人给有叔家送二十斤麦子去。” 赵繁一听,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我已经避开那麦子,根本没烧到麦子根……” 赵铭掀起眼皮看他,“族兄在说什么?” 赵繁立即不敢嘀咕了,道:“没什么。” 他转移开话题,问道:“不是说三娘那边缺粮食吗?需要借钱买粮食,那钱凑够了吗?” 赵铭不动声色的问道:“族兄要借钱给她吗?” “借自是可以的,但亲兄弟明算账,不知她给多少利息?是单借钱,还是借粮食?” 赵铭道:“都可以。” 赵繁精神一振,他前面坐着的赵应也精神起来,纷纷道:“我们都可以借一些,利息上也可算少一些,自家人嘛,还是不好收太多的。” 现在是乱世,钱也不好赚呀。 在外头做生意会亏,拿在手里倒是不错,但钱又不会生钱,要是赵含章和赵铭要借钱,他们还是很愿意借钱出去生一些利息的。 俩人才开了一个头,不远处坐着的赵闻立即道:“两位兄长有多余的钱可以借给我呀,我正打算组一组商队往外走一走赚钱呢。” 赵繁和赵应一听,脸色的热情便淡了下来,推脱道:“其实我们手上也没多少钱,主要是粮食,三娘不是缺粮吗,我们省一省,借给她一些,要是换成钱就不值多少了。” “对对,”赵应道:“而且现在三娘困难,还是应该先紧着她来。” 就算是要赚利息,那也要看是借给谁啊。 借给赵铭和赵含章,那是一定可以收回来,借给赵闻嘛,倒不至于肉包子打狗,但十年内也休想回账,他们是有多想不开才会把钱投给他? 赵闻还要说话,坐在上面的赵铭便目光清冷的看向他,问道:“闻堂弟,你欠庆堂弟和东堂兄的钱还完了?” 赵闻也立即缩着脖子不敢说话了。 赵繁和赵应都悄悄松了一口气,果然拒绝族人借钱这种事还是应该赵铭来。 赵铭当了一回恶人,偏赵闻还不敢怨恨他,吃了两杯酒便自己走了。 赵铭继续倒酒喝酒,听到消息的赵瑚蹬蹬地跑来,见他还如此优哉游哉地喝酒,顿生不满,上前道:“不是说三娘回来了吗,你怎么不去迎接?” 赵铭抬头看了他一眼,放下酒杯,慢悠悠的起身行礼,“七叔。” 赵瑚见他如此慢悠悠,更不满,“她是刺史,你是郡守,怎么能如此怠慢她,快去接人啊。” 赵铭拢了拢袖子,这样手才暖和些,他慢条斯理地道:“去了也没用,子途不会和三娘一起回来的。” 赵瑚跳脚,“你还没见到人呢,怎么就知道子途不会回来?” “子途写信回来告诉我了,说他要留在宋县,那边开了个新学堂,三娘把事情都交给了赵泽来做,赵泽才多大?他放心不下,便打算留在宋县,待宋县的学堂建好再说。” 赵瑚眼含热泪,“今日是冬至,他竟然都不回家!” 赵铭没什么表情变换,道:“过年和清明应该也不会回来。” 连年节和清明都不回来,冬至算什么? 赵瑚深受打击,转身就走。 赵铭也不叫他,这才慢悠悠的往外走。 今天是冬至,赵氏的冬至礼宴,因为匈奴南侵的事,所以他今年没有下帖子,但是,今年依旧有不少人到西平县来,甚至住到了赵氏坞堡中。 这是因为赵含章做了刺史! 因为来的人不少,所以赵氏虽然没有举行冬至礼宴,但从今天开始,赵氏礼宴的园子也会开放,凡来此的客人都能够自由出入,里面提供酒水食物。 当然最多的还是赵氏的人,他们也很喜欢凑热闹,所以赵繁等人都不出去玩儿,就留在园子里喝酒。 魏晋干饭人 第248节 知道赵含章回来了,赵繁几个觉得他们是长辈,又不在朝廷当官,没必要去迎,但又实在想看一看这个当了刺史的侄女。 于是纠结了许久,见赵铭出去了,略一思索便也起身跟上。 他们不是去迎接赵含章,只是去看看赵铭干什么去了。 赵铭正慢悠悠的往坞堡外走呢,长随牵着一辆牛车跟在身边,也慢悠悠的跟着走。 赵铭正在思索,如果前天赵繁看到的人真是赵含章,那这两天她跑到哪儿去了? 回了汝南郡不来见他,而是先去了别处,是对赵氏另外有了打算,还是…… 正思虑,他身后的长随长青叫道:“郎君,您看!” 赵铭也听到了马蹄声,闻言抬起头来看前方,就见赵含章领着一群人快马而来,距离他们还有百步左右时便压下了马速,但依旧快速的跑到了他面前。 马上的年轻女郎看见他就露出灿烂的笑容,明眸皓齿,“铭伯父!” 看见她这真诚又灿烂的笑容,赵铭心里才冒出来的怀疑嘙的一声破掉,消散,他露出浅笑,冲她微微颔首。 马上的少女活泼的跳下来,两步就蹦到了他跟前,笑嘻嘻的,“铭伯父是特地来接我的吗?” 赵铭上下打量过她,问道:“你不是去县城了吗?” “但我到了县城没看见铭伯父,我这才知道今儿是冬至,就连忙回来拜见长辈们。”赵含章回头冲才下马的赵二郎和傅庭涵道:“还不快上来拜见铭伯父。” 傅庭涵便带有些胆怯的赵二郎上前行礼。 赵繁他们也正坐着牛车慢悠悠的过来,看到他们,立即高兴的上前,“三娘!” 赵含章回头看去,笑眯了眼,“是繁伯父呀……” 赵含章上前行礼。 众人见过,就一起往坞堡里走。 赵铭忍不住回头看了后面两眼,他干脆问赵含章,“那是何衡?” 赵含章点头,“是何衡,伯父认得他?” “见过两面,他是来见何家人的?” “不是,”赵含章笑道:“他来带我去看铁矿的。” 第418章 震撼 赵铭早知道何刺史把汝南郡的铁矿留给了赵含章,当然,不是给赵含章个人的,而是给豫州的。 何家失去了何刺史,身后无人能掌控荀修、米策这样的大将,铁矿是必须要让出来的,不然不仅荀修等武将,就是豫州内的赵氏、荀氏这样的世家就能吃了他们。 现在何刺史把铁矿直接交给赵含章,赵氏就算只是为这一份铁矿的人情,也会尽力护住何家一家老小,让他们在庇护下过得衣食无忧。 但是,那毕竟是一座铁矿,还是产量不低的铁矿,他以为何家总要再谈一些条件才愿意交给赵含章的,而现在这些她已经彻底拿下了。 赵含章知道赵铭在想什么,和他回到老宅,让下人领着于盛等人下去休息后才扭头和赵铭道:“何家的人都很识时务,自章太守病故后,何衡已经三次向我提及要交出铁矿了,正好这次要回来看伯父,我便顺道把他带着了。” “回来看我?” “对,”赵含章露出笑容,“伯父不是为我请托了许多人帮忙筹集物资吗?我说什么也要回来看看的,总不能让伯父没了面子不是?” 赵铭轻哼一声道:“你只要能拿出结账的钱来,我便有面子了。” 赵含章立即道:“我这次便带钱回来了。” 赵铭微讶。 赵含章问:“州务繁忙,我已经忘记今日是冬至,还是今早出门,赵通捧了一碗饺子来,我才知道今儿是冬至,因此不敢在外多停留,立即便赶回了西平。不知今年我们家可办冬至礼宴吗?那些准备了物资的人可在坞堡里?” 她去了上蔡。 念头闪过,赵铭已经点头,“有些人在,有些人不在。” “还请伯父引荐。” 赵铭上下打量过她,见她自信满满,便问道:“你哪来这么多的钱?” 赵含章脸上忍不住露出灿烂的笑容,直接道:“祖父留给我的。” 猜测成真,赵铭不知该说什么了。 赵含章并不隐瞒这一点儿,还希望这个传言传得越盛越广才好。 赵铭不知道是不是也猜到了她的打算,转身就带她去礼宴的园子里见人。 这个时代,拥有更多物资的并不是单纯的商人,而是世家和士族。 什么商人,那不过是为世家和士族运送货物的人罢了,大多还是出自自家。 所谓世家和士族就是集耕种、纺织、商铺和走商为一体的大地主。 在这个劳动力流失严重,普通百姓衣不裹体,食不果腹的年代,世家和士族是唯一能够有多余物资的人了。 他们会用这些物资收买更多的土地和人口,然后缔结更强大的体系,所以赵含章要想买物资,便只能找他们,最先想到的也是他们。 他们爱好享乐,喜好精致的生活,也需要强化自身的能力。 所以他们需要用钱去购买精美的瓷器,柔软的绸缎,还有强大的武器和铁具等。 而现在,赵含章手里有他们需要的金银,他们手里有赵含章需要的粮食和布匹。 如此契合,这让他们一见面便很友好。 赵含章为了表示自己不缺钱,一拍手,便有亲卫抬了四个大箱子上来,一打开,里面是垒得整整齐齐的金饼。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连早有预料的赵铭都没忍住紧了紧拳头。 赵含章笑眯眯地道:“含章受祖宗余荫,这是家祖父给我留下的,只是一部分,叔伯们也知道,如今我豫州百废待兴,正是需要物资的时候,所以还请叔伯们慷慨,家中但有多余的东西都卖给含章吧。” 她大大咧咧,一副不知金银贵的模样道:“价钱好谈。” 来赵氏冬至礼宴蹭吃蹭喝蹭出名的士族名士们咽了咽口水,目光从金饼慢慢的滑到赵含章脸上,问道:“这……这些都是赵公给三娘……使君留下的?” 赵含章笑着颔首:“不错。” 众人心头火热起来,赵长舆留下的啊~~ 看来传言并没有错,以赵长舆擅经营和吝啬的性子,不知存下了多少钱呢,早十年前便听说他富可敌国,家中存银还在石崇等人之上。 哼,石崇那样的人,豪富是豪富了,但不知收敛,有点儿浮财便昭告得天下皆知,哪里似赵长舆低调内敛? 看来,那些钱他都留给了赵含章啊。 那……赵仲舆知道吗? 他可是继承了族长之位,这里面是全都是赵长舆的私产,还是赵氏的族产? 大家不住的去看赵铭。 赵铭脸色淡然,大家实在很难从他那张白净的脸上看出别的含义,只能放弃。 冬至礼宴是个很文雅的宴会,大家作诗写文章画画也就算了,谈生意算怎么回事? 所以赵含章也就提了一句,其他人也就听了一耳朵,目光从金饼上滑过,具体事项过后再谈。 甚至都不用赵含章亲自出面,汲渊就可以。 赵含章见了一下与宴的众多才子,笑眯眯的离开,一个选中的都没有。 赵铭见状,不由皱着眉跟在她身后,“豫州的中正官还是夏侯将军,我听说他现在鲁国,和苟晞走得很近?” 鲁国也属于豫州,没错,我大豫州囊括的范围就是这么大。 但……“鲁国不在我的控制范围内。” “所以他要是在鲁国定品选才,你觉得你抢得过他?”赵铭道:“现在正好有这么多人在此,你为何不定品选才呢?” 赵铭胆子极大,直接道:“你是刺史,有选用人才之权。” 赵含章笑道:“我就不定品了,若有想出仕之人,参加考试就好了。” 见赵铭皱着眉头不说话,赵含章就道:“我知道他们自持身份,不愿与寒士一起参加考试,但是,想要出仕掌握权柄,想要一展抱负,他们可以四处奔走发表自己的见解,希望上位者看中垂怜,这又比光明正大参加考试任我选才高贵多少呢?” “与寒士同坐……” “伯父,天下万民,能够得上寒士的不过千万分之一,剩下的千万分是他们心中的贱民,而我所为,便是想要万民同安,他们连与寒士同坐都不愿意,又怎会愿意为这贱民弯腰呢?” 赵含章摇头道:“他们如此高贵,我是用不起的。” 赵铭如何听不出她口中的讽刺,沉默片刻后点头,“也好,若不能选择志同道合的人,至少不能分歧太深。” 第419章 认同 赵含章在这边和赵铭说着话,那边各种消息开始外传。 赵长舆给赵含章留了一笔宝藏的事还是挺震撼的,这种八卦还是很吸引人的。 那么问题来了,这笔宝藏到底有多少呢? 赵含章拿出来的金饼足有四箱,听她的意思,这还是她随手拿出来的一部分。 那么传闻中富可敌国的赵长舆是否留下了一个足可媲美国库的宝藏呢? 当然了,此国库是武帝在时的国库,最少也得是惠帝在时的国库,而不是当今那空荡荡的国库。 传言慢悠悠的飘出了园子,朝着不远处的一座宅邸飘去…… 管家山民急匆匆的朝着后院跑去,赵淞正在逗一只兔子,看见山民跑来,就把那萝卜收了回来,嗔怪道:“一把年纪了还不稳重,何事需要跑着来?摔着了怎么办……” 山民就缓了一口气才开口,“郎主啊,外头都说老族长给三娘留了一笔可堪比国库的宝藏。” “瞎说,”赵淞慢悠悠的道:“我知道大哥有钱,那笔钱他留给了宗族,现在交给族长管着呢。” 族长一脉掌着族中大半的资产,很多产业都由他来支配,赵淞知道赵长舆擅经营,在他的青年时代,族中的产业就在他手里翻了好几番,田地更多,铺子更多,连商队都有好几支。 不过后来时局不稳,商队便解散了,行商的人化为部曲或各产业的管事,隐于田间。 赵长舆选定赵济为继承人后便写信和他说过,按照惯例,族长一职还是他们嫡支长房担任,轮也要轮到赵仲舆了。 他们兄弟两个一直没分家,但他走后,嫡支的这两房肯定会分开,以赵二郎的心性,他是夺不回族长一位的,赵长舆也不指望他的儿孙。 魏晋干饭人 第249节 不论是为了赵二郎一脉的安全,还是为了宗族安定,赵长舆都直接指定了赵仲舆一脉接过族长大任,就此传下去。 所以他会把他的大部分积蓄和族中的财富一并交给赵仲舆。 赵淞后来再收到信就是赵长舆告诉他,他给赵含章留了一笔丰厚的嫁妆,之后这笔嫁妆的一半会留给赵二郎。 至于之前更大一笔财产的安排,他认为已经定下,不会更改。 赵淞直接拒绝相信,山民顿了顿后道:“可是,三娘让人抬了四箱金饼,说就是老族长留给她的。” 赵淞顿了一下后道:“四箱金饼而已,很多吗?” 他道:“说不定是大哥暗中给的嫁妆之一,那孩子把家底都拿出来了。” 山民:“……郎主,嫁妆单子,明暗两张单您都有一份不是吗?” 那是赵长舆为了防备赵仲舆一家留的后手。 赵淞不说话了。 “而且,”山民压低声音道:“三娘说,那只是其中之一,她拿来只是为表达诚意,让大家放心与她交易,她都能拿得出现钱。” 赵淞沉默了下来,很久很久以后,他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看来大哥是真的很不放心赵济啊。” 他哼了一声道:“族长也就算了,赵济实在是不堪一提,我听说族长两次让他回族,他都不愿意回来。” “我们赵氏两次遇难,他都不愿意回来与我等共苦,将来又如何指望他能够拿出钱来与我们共富贵呢?”赵淞道:“如今看来,大哥是早已有预料,这才把钱给了三娘。” 山民低着头不说话,暗道:您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赵淞就按着膝盖起身,想了想后道:“这兔子不错,拎着去给三娘吃了吧。” 山民低头应下:“是。” 他提起笼子便侧身让到一旁,让他先走。 也不知道是谁在郎君拎着兔子回来时说,这兔子这么可爱,怎么能吃了呢?硬是留下来养着。 结果才养了不到十天,就送到赵含章的嘴边。 赵含章正和赵铭走在一起慢悠悠的往老宅去,顺便说说话,才到家门口,便见不远处走来的赵淞主仆。 她立即停下话头,展开笑容迎上去,“五叔祖身体可康健吗?” “挺好的,”赵淞伸出手让她扶着,侧身示意山民把兔子拎上来,他道:“这兔子不错,给你的。” 赵含章低头看了一眼,目光赞许的道:“这兔子好肥,炒着一定好吃。” 赵淞一听,立即噗嗤一声笑了。 赵含章疑惑的看向他,却见他越笑越大声,最后干脆扶着腰仰天大笑起来。 赵含章一脸疑惑和担忧,不由的转头看向赵铭。 赵铭眉头轻皱,拢着手站在一侧,他没有回应赵含章,但也没上前打扰他爹。 赵淞仰天笑了一阵,眼角沁出泪水来,这才收了声看向赵含章。 他眼中含着泪,还有他自己都没发觉的赞赏和复杂,“好,好啊,你是食肉的狼,如何能指望你能和兔子一样食草呢?” 赵含章:“……五叔祖,我怎会是狼呢?我分明是牛,我是牛年出生的。” 赵淞愣了一下后又笑起来,哈哈大笑道:“对,对,我们三娘是牛,是一只小牛犊,以后要长成一头巨大的牛,庇护我们。” 赵含章挑起嘴角,高兴地应了一声“是。” 赵铭站在一旁听他们说完以后才道:“阿父,这兔子是我的。” 赵淞就瞪了他一眼道:“什么你的,你都多大了还和三娘争这些?” 他道:“你已经给了我,那就是我的了,我现在给三娘,你有何意见?” 赵铭道:“您不是要养着,不许我吃吗?” 赵含章一听,立即道:“那是不应该吃的,我把它养起来。” “养的够肥了,吃了吧,”赵淞扭头交代山民,“带下去杀了,就炒了吧。” 赵含章道:“五叔祖,您看我是牛,它是兔子,其实我也是吃草的……” 赵淞忍不住笑出声来,道:“油嘴滑舌,行了,走吧,我还有事要问你呢。” 赵淞要问的就是,“你祖父真给你留了宝藏?” 赵含章“嗯”了一声后道:“是悄悄留的,叔祖父不知道。” 赵铭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你当着众人的面拿出来,宣扬得大家都知道了,过不了多久族长就能知道了。” 第420章 替我转告 知道就知道吧,现在外面战乱,交通断绝,赵仲舆对赵氏的控制降到了最低。 现在是他要依靠赵氏,也是他要依靠赵含章,赵含章并不惧怕他和她闹翻。 不过以赵仲舆谨小慎微的性格,他也不会和她明着闹翻,更何况,他别的不行,宗族为要的原则却记得很牢。 赵长舆和他虽兄弟不和,却将他培养得还行,基本的眼界见识还是有的。 赵含章现在不怕人传,而是怕人不传,所以她主动让这一阵风吹得更猛烈。 不到两日,赵长舆为赵含章留下巨大财富宝藏的传闻就传出汝南郡,向四方散去。 有人听到以后嗤之以鼻,认为是谣传,但有的人选择相信,立即便开始动作起来,自家有的,都知道赵含章现在缺粮缺布匹,此时不去赚她一笔,要等到何时呢? 而除了粮食布匹外,身为刺史,怎能不爱好华服美瓷,没有高雅的爱好呢? 所以其他的商品也准备起来。 而这些都没有的人就光杆出发,赵含章现在也缺人啊,他们决定去投奔她,把自己卖给她。 赵含章由着风吹,任由所有的人和东西向豫州、向汝南郡靠拢,只不过东西到了以后,买什么,用什么,则由她说了算。 不过她豫州内这么多人、这么多世家士族,难道这点东西还卖不出去吗? 这些豫州的豪富们从她这里赚了钱,难道不花用吗? 赵含章让上蔡和西平的琉璃坊制作更加精美的琉璃等着,连书局那边,她都让胡锦制作了一版特别精美的《千字文》等着,只等那些人到便上珍宝阁。 傅庭涵没有在坞堡里多停留,他直接在西平县城里选了一个地方当药坊。 这里是赵氏的地盘,找人就要比陈县迅速多了,不过一天,赵铭便给他送来了三个大夫和十个学过医的学徒。 因为西平就有琉璃坊,所以需要的玻璃制品也很快做好了送过来,毕竟之前陈县要求上蔡琉璃坊制作时,西平这边也跟着做了,当时就留存了一些,现在熟能生巧,很快就加做了几套。 甚至,他们还应赵含章的要求,做出了一面又一面透光的大玻璃,依照她的吩咐,制作了窗框之后将那面大玻璃安装在了窗户上。 跟着来丈量尺寸和安装的琉璃坊工匠看得目瞪口呆,“这……这也太奢侈了。” 赵含章转了一圈,还将玻璃窗试着打开了一下,觉得还行,便和傅庭涵道:“现在只能用木框,铝材难弄,现在的密封性也不太好,你先将就用着。” 傅庭涵道:“很好了,至少比敞着窗户要御寒。” 傅庭涵没想到她会记着这样的小事,毕竟她这段时间可忙得很,投桃报李,傅庭涵垂下眼眸思索片刻后道:“晋人爱好奢靡,做个玻璃花房和装修几间玻璃窗给他们看,或许能吸引一些消费。” 现在外面传言像火一样冒起来,都说赵含章得了赵长舆留下的财富后富可敌国,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 但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傅庭涵和汲渊都知道,他们手里的钱其实没那么多,要想收集更多的物资,还是得开源,有进有出,经济才能活起来。 不过赵长舆的这一笔宝藏的确给了他们莫大的底气,即便现在粮食贵重,这笔钱也足够结算第一批,甚至后面陆续送来的物资。 汲渊和赵铭联手将价格压了下去,不管是为了赚钱,还是为了在赵含章这个新刺史面前讨个好,反正大家睁只眼闭着眼的松松手,以一个还算愉快的价格把东西卖给了赵含章。 皆大欢喜。 所有的物资并不是都送到西平来的,而是双方在这里谈好价钱,赵含章付了一些定金后,约定好要把物资送到的地方,到时候钱货当场结清。 受灾最严重的还是汝南以北的地方,所以大部分物资都被要求送到那里,少部分运到汝南和以下的南阳国去。 因为匈奴入侵,豫州北部的百姓大量涌入汝南郡和南阳国避祸,所以两郡国也需要一些资助。 最近赵含章手底下的州府官吏,和以赵铭为首的郡府官吏都很忙,就是因为他们要统计购买到的物资,还要进行分配。 具体分配的额度,还有派出去监督的人员,需要调用大量的人手。 连傅庭涵都出来帮忙核算。 赵铭看着他不过半个时辰就把记事算了两天都没算明白的东西算出来,半晌无言。 傅庭涵沉静的将做好的表格交给记事,道:“算法是有规律的,我给你列了出来,之后再买进粮食,你就把数据代入进去就可以。” 七品记事低头看了眼单独列出一张的算法,那上面有一些符号,他见过,是现在学堂里学生常用到的,其实就是除于。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除于三,但看郡守的反应,傅大公子这样算应该是正确的,算了,以后他也这么算吧。 傅庭涵做完了手头的事,起身和赵铭告退。 赵铭叫住他,问道:“含章打算用谁去巡查各郡?” 傅庭涵停下脚步,问道:“铭伯父有好的人选吗?” 赵铭直接道:“她自己最合适。” 他道:“虽然她的军功有目共睹,但各地士族世家并未亲眼见到,她想对豫州有绝对的控制,只在军将之前立威是不够的。” 他道:“我知道她想用汲渊,想以此表态,将寒士推到台前,但此时她威望还且不足,如此操之过急了。” 赵铭脸色沉肃,“既然要杀人,那就要杀在要紧处。” 傅庭涵愣了一下后应下,“我会转告她的。” 赵铭脸色好看起来,温和的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一旁正来接工作的常宁听了全场,不由皱了皱眉。 傅庭涵一走,他忙签字取了公文后追上去,“大郎君,大郎君……” 傅庭涵停下脚步,闻声回头。 常宁追上来,行礼后道:“大郎君要劝女郎亲自巡视各郡吗?” 傅庭涵道:“这个她自己决定,我只是转告。” 魏晋干饭人 第250节 第421章 现实 常宁:“赵郡守是女郎的伯父,至亲之人,他为何不亲自和女郎提议,而是让郎君转告呢?” “可见,这不是什么合理的事,女郎多半不会答应,”他道:“如今女郎管的不是一郡,而是一州,豫州下辖十郡国,而一郡国下又有数县,女郎再想一一巡视,耗费的时间太长。” “她是豫州之主,离开州治太久只怕不好,若有紧急公务,大家上哪儿找她呢?” 傅庭涵头疼起来,他知道赵铭为什么找他转告,也隐约明白常宁为什么不希望赵含章亲自巡视各郡,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俩人都突然找上了他。 傅庭涵心内叹息,和常宁道:“我会把你的想法也转告她的。” 至于怎么做,自有她决定。 常宁:“……大郎君舍得与女郎分开那么长时间吗?巡视整个豫州,少则七八月,多则需要一二年吧?” 傅庭涵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他是喜欢赵含章,但他有自己的事要做,赵含章也有自己要做的事,他们都很忙,只要知道对方安稳即可,实在没必要时刻在一处。 何况,他也不觉得赵含章巡视整个豫州需要这么长时间。 傅庭涵叹息一声,直接找到正在批公文的赵含章,将赵铭和常宁的话一一转告,汲渊也正坐在一旁办公,闻言抬起头看向一坐一站的俩人。 赵含章捏着笔思考,“铭伯父所虑不错,但他也太小心了,难道我会因为他是世族就怀疑他反对寒士吗?” 她道:“汲先生也是宽厚大方之人,更不会因此而生气,是吧汲先生?” 汲渊:……他能说是吗? 汲渊一脸严肃的点头,“是。” 赵含章便冲他露出笑脸,垂下眼眸思索起来,让汲渊代她去杀人,和她自己去杀人,效果和所遇到的阻碍,甚至和后续反应都会不一样。 她先前属意汲渊代她走这一趟,是因为她想留在陈县坐镇,可赵铭提的也没错,她沉思起来。 汲渊就放下了笔,正色道:“女郎,赵子念说的不错,此时由您亲自出面立威,达到的效果是不一样的。” “您若能将五郡国都巡视下来,那您便是没有朝廷的正式册封,也再无人能撼动您在豫州的地位。” 赵含章轻轻点了两下桌子,果断道:“好,我出巡。” 汲渊立即起身行礼,“渊这就下去安排。” 赵含章出巡和他出巡的规模自然是不一样的,豫州的中心随着她走的,所以她身边不仅要带武将士兵,还有豫州刺史府里的官员,好能够和陈县那边对接。 赵含章还在想事情,见汲渊要草拟名单,便道:“正要和先生说呢,我打算擢升孙令蕙为灈阳县县令。” 汲渊微讶,“她当县令?这……” 赵含章问道:“怎么,她能力不足吗?” 汲渊仔细想了想后摇头:“倒不是,只是女官少,我还以为女郎要把她留在身边,就和范颖一样。” 赵含章道:“她心细却又胆大,有治理地方的才能,放在我身边做一记事屈才了。” 她道:“当县令很好,我们也可看一看她的能力,可用,将来还有更大的用处呢。” 汲渊只迟疑了一下便应下。 已经有了赵含章这个先例,再来一女子当主官也没什么不可能的。 反正现在官员任免赵含章可以自己来了。 现在汝南郡的郡守是赵铭,任免灈阳县县令还得通过他。 好在赵铭并不反对,他只沉吟片刻便答应了,亲自签发了对孙令蕙的任令。 孙家怎么也没想到他们家的女儿不仅能当官,还能当县令! 县令是不一样的! 这是一县主官,哪怕孙令蕙之前的官职也不低,但他们多数时候自动认为那是赵含章身边的女官,就是给赵含章打杂的。 但做县令就不一样了,哪怕县令的官品其实没那么高,但治理地方是需要有自己想法的。 孙家父母紧张的咽了咽口水,之前他们喜欢满意的女婿人选赵宽不就是灈阳县县令吗? 而现在女儿就能做到赵宽的位置上…… 这一瞬间,他们竟然一下就不着急把女儿嫁出去了。 孙令蕙的母亲赵萋甚至和她道:“你要实在不想嫁,那就暂时不说亲。” 这让孙令蕙惊讶不已,“阿娘,你不喜欢表兄了?” “不是,你表兄还是很好的,只是我看你这么不情愿,那还是不要勉强了,”赵萋现实得很,和她道:“你兄长无用,定品宴去了多年也没能定品,我看他的心思也不在出仕上,在汝南,孙氏远比不上我们赵氏,我们孙家也比不上你外祖家,我和你爹一直担心我们走后我们这一支就此没落。” “这才想着和你舅舅亲上加亲,宽儿你是知道的,不是我自夸,赵家新一代里,含章自是不必说,但除了她之外就是我们宽儿了,你要能嫁给他,将来衣食无忧,还能帮衬一下你兄长。”赵萋道:“但现在你都能做到宽儿做到的事,你嫁给谁也就无关紧要了,以后你记得照看一下你兄长就行。” 孙令蕙一口应下,“我一定照看兄长!” 为了让她娘彻底打消这个念头,孙令蕙道:“阿娘,我们使君说了,似我和表兄这样的近亲最好还是不要结姻,因为容易生下不康健的孩子。” “瞎说,你健健康康的,你表兄也健健康康的,怎会生下不健康的孩子?” “是真的,连大夫都说使君说得对,以她的见识,难道还会骗我们吗?” 赵萋却沉思道:“难道是她不想赵氏和孙氏再联姻?” 孙令蕙:“……阿娘,你想多了,她当时就是随口说起,并没有这个意思。” “真正的意图往往都是不经意间说出来的。” 孙令蕙:……她发现很难纠正母亲的认知,她只能放弃,转过话题,“阿娘,我去灈阳当县令,你们回乡后也要谨言慎行呀,接下来使君要整顿豫州吏治,要是我不能约束好家中,使君也会问罪我的。” “你放心,我和你父亲会约束下人的,不过你也不要太紧张,我们和三娘是一家人,她总要看些亲戚的脸面,难道她对赵氏族亲也要一视同仁吗?” 而此时,赵含章正在一视同仁中。 第422章 审案 一视同仁,不,是正在主持公道的赵含章正一脸微笑的端坐在首座,听着座下左右两边的人激烈的互相指责对方。 她低头喝了一口茶,从他们的争吵提取到有用的信息,比如,正和七叔祖吵得不可开交的人不是西平人,甚至不是汝南郡人,而是鲁国人。 那么问题来了,鲁国人来这儿干什么呢? 自然是来找赵含章做生意的,听说豫州内五郡缺少粮食布匹,这位鲁人便将自家庄子出产的一些布匹拿过来售卖,同时见识一下闻名中州的赵氏冬至礼宴。 “实没想到,赵氏擅经营是真,传闻中的好客重礼却是假的,这位老丈仗着自己是使君之祖便肆意欺压外客,我还是来给使君送布匹的,要是一般旅人,岂不是更甚?” 赵瑚一听,气坏了,当即一拍桌子就站起来,指着对方的鼻子骂道:“我欺你怎么了,这是在我西平,你……” 赵含章咳咳两声,温声安抚道:“七叔祖,您看您又说气话了不是,事情还没辨明白呢,怎么你就认定是自己欺负人了呢?” 鲁人冷笑,“使君这话的意思是我欺负他了?” 他一脸屈辱的道:“使君要是如此认定,那我也无话可说,我…… “哎,义士且慢,不要这么着急嘛,先坐下喝杯茶缓缓,”赵含章笑眯眯的道:“我是刺史不假,但这是汝南郡,这样的纷争应该找常县令才是。” 一直站着的三金终于找到话说,立即道:“昨夜落雪,三角村听说被雪困住了,里面还有房屋被雪压垮,所以常县令一早便去了三角村。” 赵含章点点头,问道:“那赵郡守呢,县令不在,还可以告到郡守府呀。” 而且赵铭多合适啊,他还管着族务呢,赵瑚又怕他。 三金低头道:“铭郎君也不在,听说是一早有事出去了。” 赵含章便目光向左偏移,范颖就上前低声道:“赵郡守想要再去看一眼铁矿,何衡带他去了。” 何家手握的那处大铁矿在汝南郡内,虽然赵含章要亲自握在手里,另外选派了人管理,但只要矿产在汝南郡内,那必定和赵铭这个郡守有些关联。 赵含章也不在这件事上避讳赵铭,很愿意与他共享部分权益。 主要是她手头上人才有限,铁矿上的一些事情还得仰仗他。 赵铭也不推脱,觉得接下来几天郡守府都不会有什么大事,有赵含章也能处理,所以他就拍拍屁股带着何衡再去视察铁矿了。 就是这么巧呢,目前西平做主的人又变成了赵含章。 当然,她要推脱也行,这么一件小案子,就是县尉都能处理,哪里用报到她这里来,不过是因为涉事的俩人身份有些特殊,县尉碍于情面,不好处理,只等着她定基调了。 一个是她族里的长辈,一个则是外地说来帮助她的士族,县尉是要偏向哪边呢? 当然县尉更想偏向赵瑚,毕竟县官不如现管,这是赵氏的地盘,而且赵瑚还是刺史的叔祖呢. 但想到赵含章的为人和性格,县尉没敢这么做,所以案子就推到了赵含章这里. 因为他觉得就算他不偏不倚的判了,事情也不能善了. 如今赵含章就感受到了县尉的为难,以现在俩人的情势来看,就算县尉公正的判决了,他们两个只怕也会互相不服气,而只要当事人认为判官有偏向,那这件事在世人眼中就是有偏向的,只是偏向谁的争论而已。 赵含章轻轻点了点膝盖,所以这件案子怎么定,就表明了她对亲族,对其他士族的态度。 这会直接影响到宗族对她的看法,和来投靠的人才的看法。 赵含章挑起嘴唇,这个案子真是出现得极妙呢. 她微笑道:“竟如此的不巧,县令和郡守都不在,既如此,那这件案子就由我来判好了,两位决定了要上告吗?” 对方一愣,而赵瑚已经高声喊道:“告!我现在就告!” 赵含章就点头,颔首道:“行吧,衙门自有一套章程,范颖,今日你便充当一下我的师爷吧。” 范颖应下,让下人在她的桌子上摆下纸笔,便开始磨墨等候。 赵含章就笑着问俩人,“两位先报一下籍贯姓名吧。” 鲁人:……合着他刚才在这儿和赵瑚吵了半天是白吵了? 虽然赵含章没有按照规矩叫他们起来回话,依旧笑眯眯的任由他们坐在席上,甚至还转头让她身边的婢女下来给他们添茶,但鲁人对上赵含章清冷的目光,没敢出言反对她说的章程。 于是停顿了一下后道:“在下房景,鲁国人……” 赵含章身子前倾,做认真倾听状,待他自我介绍完了还冲他温和的笑了笑,然后看向赵瑚。 赵瑚瞪着眼睛看她。 赵含章就从善如流的和范颖道:“这一位是赵氏的七太爷,籍贯便在西平这里,记上。” 范颖笑着躬身:“是。” 魏晋干饭人 第251节 房景:……偏心偏得这么明显吗? 赵含章让范颖自记着,她扭头问道:“你们因何相争?” 虽然已经说过一遍,但赵瑚还是很激动,谈兴依旧浓烈,直接就要说话,赵含章突然笑着指了房景道:“房景来说。” 赵瑚有些不高兴的瘪了瘪嘴,但因为是赵含章指定的,他没有再开口,而是郁闷的坐在位置上。 房景咽了咽口水,在赵含章的目光下感受到了紧张,他道:“我当时在珍宝阁里看中了一间全是琉璃做的房子,那伙计说叫玻璃花房,现在只有一队师傅能造,我便下单请了师傅来做,谁知赵七太爷突然截胡,要先在我之前建玻璃花房。” 他道:“不瞒使君,要是其他的东西,我让也就让了,但我之所以想要建玻璃花房是因为我手上有一批珍稀的花卉,其中有几盆珍贵的兰草,我哪舍得让它们受冻,所以这才急切的要建花房,所以这件事是一定不能让的。” 赵含章微微点头,扭头问已经愤怒起来的赵瑚,“七叔祖可认同吗?” “认同个屁,分明是我先进的珍宝阁,我先问的玻璃花房,也是我先下单的!” 房景不高兴了,道:“赵七太爷,明明是我先下单的,我定金都给了,你给了吗?” 赵瑚涨红了脸,赵含章忙伸手拦住俩人,笑眯眯地道:“情景如何,传珍宝阁的伙计就行。” 第423章 断案 这个案子实在是太具有代表性了,把珍宝阁伙计宣上来时,赵含章脚趾都卷了一下。 哎呦,这要是在她那个世界,她这个当事人连多问两句都有可能被喷,这下倒好,案子直接交到了她手里让她判,看来她以后还得出个防止官员徇私的制度。 所以官员异地为官的规则很好啊,像她和赵铭,就在西平当官,而西平遍地是赵氏宗亲。 赵含章想到这里忍不住低头失笑,不过局势不同,面对的问题和选择自然也不同。 他们也要会随机应变嘛。 如今她和赵氏是互相成就,互相仰仗的关系,所以这西平至关重要,赵氏也很重要! 但她不能只仰仗赵氏,她需要吸纳更多的人才,这人才可以来自汝南,来自豫州,更可以来自全国。 这时候她对来西平的士族态度就至关重要了。 今天这案子,一共三个当事人,赵瑚,房景和珍宝阁,正好把她圈在了里面。 她不仅是赵瑚的侄孙,也是珍宝阁的主子啊,这简直是按着她的头往赵瑚那边偏呀。 笑着,笑着,她目光便清清冷冷的落在来的两个伙计身上,轻轻地道:“今日情形如何,照实说来便是。” 两个伙计脊背一紧,低着头应了一声。 赵含章满意的颔首,见他们有些慌,便主动问道:“这两位贵客,谁先进的店铺,何时进的,都问了哪些商品,说的话你们可都还记得?” 能在珍宝阁里做伙计,对方必定很机灵,而且记性还不错。 伙计甲稳了稳神后开始叙述,“小的记得,是赵七太爷先进的店铺,当时还未到巳时,所以店铺里没客人,小的上前接了七太爷。” 赵含章忍不住感慨一句,“七叔祖好有闲情,这么大冷的天巳时就到县城来玩儿了。” 赵瑚没好气地道:“我是来找你催子途带正儿回家过年的,可不得赶早?只是路过珍宝阁时看到他们的窗竟全换成了琉璃,从外面就能看到里面的货架,我一好奇就先进店看看了。” 反正找赵含章随时都能找,而且他自己也有预感,今年他只怕叫不回来儿子和孙子一起过年了。 所以他就先逛珍宝阁。 赵瑚人虽老了,却是越老越奢靡,什么东西都要用他能买得起的最好的。看见珍宝阁装上他们说的玻璃窗以后如此明亮,他自然也想给自己住的房间和书房换上。 而且他老人家是有审美强迫症的,且野心甚大,既然要换,自然是想要全栋房屋都换掉,那样才好看,才豪气呢。 所以他先是细细地问了这玻璃窗的制作价格,然后才看到桌子上摆着的玻璃花房的模型。 他才知道还有种房子能全部用琉璃制成,听说这是琉璃坊新做出来的,叫什么玻璃三五号,它不易破碎,但透光,用在冬天养花上极好。 赵瑚将那玻璃花房拿在手里,透着阳光往外看,看到阳光透过它洒在地上,晶莹透亮,他瞬间把儿子孙子都抛在了脑后,一心就只有这玻璃花房了。 不过他不傻,知道琉璃不便宜,这玻璃虽然差了一个字,但听着也贵,所以他就和伙计讨价还价起来,还搬出了赵含章,就是想谈一个更合适的价钱。 正谈着呢,房景来了。 这下换伙计乙上前叙述了,房景是巳正左右进的珍宝阁,比赵瑚晚了近半个时辰。 他一进门便看中了赵瑚手里的玻璃花房,“房老爷很爽快,只略问了几句便下单定下了玻璃花房,当时是小的接待了房老爷,他没有还价,一口应下价钱后就爽快的给了定金……” 伙计乙小心翼翼地道:“小的正出具收据,和房老爷商议工匠们上门建造的时间时,赵七太爷也过来了,一听小的把人工匠都给了房老爷便不高兴,然后就……就争执起来了。” 赵含章就问赵瑚和房景,“不知两个伙计的叙述可有虚假之处?” 房景立即道:“没有。” 赵瑚:“没有是没有,但那是因为我要谈的事项多,这才耽误了下单,分明是我先定了要做玻璃花房……” 赵含章抬手止住他要说的话,笑眯眯地道:“七叔祖,这店铺里的生意是按照下定金的先后来定顺序的,口头说的才不算。” 赵瑚一听,心口火起,就要发火,一抬头却对上赵含章含笑的目光,他下意识停顿了一下。 就这么一下,赵含章已经笑道:“七叔祖,来者是客,我们便让贵客一回又如何呢?” 赵瑚很不想让,但对上赵含章的笑脸,他总觉得要是拒绝怕是会有不好的后果。 赵瑚不是多聪明的人,不然也不会总是被赵淞嫌弃了。 但他能凭借不太聪明的脑袋成为赵氏最有钱的那一波人,就是因为他总是有敏锐的直觉。 只不过有些直觉他不想搭理,有些直觉他却必须得搭理。 比如,现在这个身份的赵含章便是他不得不正视自己直觉的人,赵瑚郁闷的坐着不说话。 赵含章满意了,便对伙计道:“这位房老爷为先,既然已经下了定金,那便开始准备工匠吧。” “此次你们珍宝阁也理亏,未能处理好两个客户间的关系,着你们两边都要便宜一成议价。” 两个伙计对视一眼,躬身应下。 赵瑚脸色稍缓,但依旧很不高兴。 赵含章却是先转头和房景说话,她笑道:“此案这样断,房老爷觉得如何?” 就是房景有心为之,此时也不得不躬身应一句,“赵刺史公正。” 今日的事传出去,会有很多人称赞赵含章公正,但赵氏那边,她也一定会被亲族猜疑,就不知道赵铭这次会怎么处理这件事,他还会毫无保留的站在赵含章那边吗?? 房景拱手告退。 赵瑚气呼呼的起身,也不愿意和赵含章说话了,转身就要走。 赵含章就叹气一声问,“七叔祖,那玻璃花房你不做了?” 赵瑚怒道:“不做了!以后你珍宝阁的东西我都不买了!” 第424章 哄和警告 赵含章就一脸伤心,“本还想着叫人先去给叔祖换玻璃窗,谁知您竟如此伤三娘的心。” 赵瑚冷笑,“少哄我,你那伙计都说了,现在你们只有一队工匠能做花房。” 赵含章道:“那花房从提出来再到建造,也不过几日功夫而已,工匠嘛,现教就是了,只要生产出来的玻璃是合格的,其他的木工等都是有基础的。” 赵瑚一怔。 赵含章起身走上前,冲赵瑚连连行礼,“七叔祖见谅,三娘也知道,今儿让您受委屈了。” 赵瑚闻言,将头扭到一边重重的哼了一声,他道:“在我这儿讲公正,你可别忘了,你先前筹集粮草时,我可是拿出了不少粮食,还有这次你豫州缺粮,到处买不着粮食,也是我把剩余的粮食都卖给了你,有客商把价格都开到一百二十文一斗我都没卖,特特留着卖给你,我损了多少钱了?” “是是是,含章知道,心里也都记着呢,”赵含章道:“要是往常遇到这样的事,我肯定为你们二人调停,只是这件事不同。” “怎么不同了?今日我就不是你七叔祖,你就不曾受过我的好了?” 赵含章无奈的道:“七叔祖,您也说了,您是我七叔祖,这西平内外,谁会为着这么一件小事与你打到我跟前来?” “还特特抓住铭伯父不在的时候。” 赵瑚一听,眼睛圆睁,“你是说他是故意的?” 赵含章:“您觉得呢?” 赵瑚就认真思索起来,片刻后一拍桌子,恨恨地道:“我就说他不怀好意,不然怎么就赶在我前面一步交定金呢?那这件事还是我有理啊!” 赵含章笑眯眯地道:“从道理上来说,还是他更有道理些的。” 赵瑚瞪眼看她。 赵含章笑道:“七叔祖,当官不是那么当的,我可以怀疑,但为官断案论迹不论心。” 赵瑚:“……说了半天,你还是觉得是我的错。” 赵含章摇头,“七叔祖也没错,人嘛,总是会认定偏向自己这边的认识,您是民,他也是,他可申诉,您自然也可以申诉自己的想法……” 赵瑚直接挥手打断她的话,“说这么多我也听不懂,你就说,你站谁那边?” “他要是别有用心,我和七叔祖自然是一伙儿的!” 赵瑚等的就是她这句话,直接断言道:“他就是别有用心!” 然后转了转眼珠子,各种坏主意都冒了出来,“珍宝阁不是要给他建玻璃花房吗?你让那些工匠给他做坏了,最好算准了时间,等他请人去观看时让那玻璃花房直接倒塌。” 赵含章:“……” “七叔祖啊,您这是要害他,还是要害我呀,那花房是我的珍宝阁造的呀。” 她和傅庭涵为了赚他们的钱,特意让琉璃坊做了好几个玻璃花房的模型,这一倒塌,珍宝阁的口碑也完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要怎么为我报仇?” 赵含章道:“做让他最心痛,最不愿让我做到的事,这就是对他最好的报复。” 赵瑚:“什么?” 赵含章见他一脸迷茫,就知道他没听懂,就拉着他细细地解释起来,“七叔祖,你说他和您一起告到我这里来是不是别有用心?” “是!一定是!”不是也得是,不然他怎么和赵含章同仇敌忾? “可他为什么这么做呢?” 赵瑚歪着头认真思考起来:“难道是我无意中得罪过他?可我印象里真的没有这个人啊,莫不是家中的下人冒犯过他,总不能是子途在外面得罪的人吧?” 魏晋干饭人 第252节 赵含章:“……七叔祖,他这么做是为了对付我。” 赵瑚回神,“哦,对,你是刺史,是可能对付你,可这样有什么意义呢?” 赵含章就掰碎了给他讲,“……赵氏和天下有才之士间我二选其一。” “哦~~”赵瑚意味深长地道:“所以现在你这么判决,是你选择了天下有才之士,放弃了我们赵氏?” 赵含章今天无语的次数一定是这一年里最多的,她几乎要崩溃,一把拽住赵瑚的手我握在手里,热泪盈眶道:“七叔祖,您能不能再多想一想?我和天下有才之士什么关系,和赵氏什么关系?” “您和赵氏皆是我亲族,与我同血脉,有了误会,我能疾呼一声误会,而我和那虚无缥缈的有才之士却是陌路人,他们能听我喊冤吗?” 赵瑚认同的点头,点到一半觉得不对,又抬起头来,“那你就让我受委屈呀?” “那您现在受委屈了吗?” “我怎么没受委屈,我……” “我明天就让琉璃坊的工匠上门给您丈量家中的窗户尺寸,然后就开始定制玻璃和窗框,做好便给您安装,已经给您免了一成的议价,现在我再做主给您免一成,速度和价格的优惠您都得了,还有什么委屈的呢?” 赵瑚张了张嘴却没说出口。 “哦,还有和房景的对战,您想想,现在他的算计在我们这儿已经是遁形,所谋算的事情全部落空,我不仅得了一个看重才士的名声,和亲族也更加亲密无间,他岂不是更加郁闷吗?” 好像还真是。 但赵瑚总觉得哪儿不对,等被赵含章送出门,赵瑚总算是想起来了,“那他要是没有谋算,此事完全就是巧合呢?” 赵含章:“那岂不更好?这样一来谁也没受委屈,多好。” “那我……”赵含章含笑看过来,正对上有些不忿的赵瑚。 赵瑚微楞,沉默了下来。 赵含章道:“七叔祖,含章是豫州的刺史,豫州百姓百万,我赵氏只不过是其中的沧海一粟,为公平计,我一切当以律法为准。” “亲族在我这里是不一样的,为赵氏,我和铭伯父一样,都可战死,为豫州百姓,我也可战死!” 赵瑚不知有没有听懂,但赵瑚身后的三金听懂了,扶着七太爷回去,一回到坞堡他就将此事宣扬开来,叹赞道:“要说厉害还得是三娘,如此毒计硬是叫她给破了,我们太爷也叫她顺毛哄好了。” 第425章 走偏的话题 其他人不是当事人,光听故事叙述的话,赵含章的案子断的没问题,尤其后面还拉着七叔祖说了这么一通,宗亲们都感受到了重视,并没有七叔祖胸中的那股不忿和愤怒。 和三金一起称赞赵含章:“我就说这孩子是好的,既念旧情,又公正,像她祖父。” “对,像老族长,将来再遇到这种事你们可得小心着些,老族长在的时候可是公正无私的,要是犯事犯到外面,我觉得含章必和老族长一样。” “哪里用得到含章出手,子念也不是摆设呀。” “对了,子念呢,七哥闹那么大一出,子念没出面?” “好像……不在家?” 一听赵铭不在家,大家话就说开了,“不在家也好,这事儿说起来也不大,含章处理就处理了。” “幸亏是落在了含章手里,这要是落在子念手里……” “含章毕竟要更小一辈,她只是外头当官,又不管族中事务,自然不好做得太绝。” “便宜了两成的议价,那什么玻璃花房和玻璃窗一听就很值钱。” “我知道呀,我也去珍宝阁看了,那是真透亮啊,就是价格也不便宜。” “可问了价钱?” 对方说了一个价钱,大家都觉得不贵,“也不是很贵嘛。” “一扇窗自然不贵,可要是一整栋房子的房间都换上,你算算要多少了?” 有人算数好,心下一算,立即倒吸一口气冷气,“以我家的房屋来算,全部换上玻璃窗得二十万钱呢。” 众人这才惊诧,“要这么多?” “我前天去逛珍宝阁,看到了一套水墨烟云的琉璃杯盏,那杯盏看着比和田玉还要通透,却又和玉一样有润泽,我看着都爱不释手,你们知道那一套要多少钱吗?” “要多少?” “八十万钱!” “当时正好有荀氏子弟在,为首的那一个,眼也不眨就买了下来。” “我也听说了,今天听说,他带着那套琉璃杯盏进园子与人斗酒呢。” “你们说含章的那珍宝阁里有这么多宝贝,那每天能赚多少钱啊?” “她赚的是多,但花的也多,不然也不会动用老族长给她留下的宝藏了。” 话题越走越偏,且渐渐往大家都更感兴趣的地方移动,当下就有人压低了声音,将众人的脑袋召集过来后低声道:“你们说,老族长给含章留下这么一笔宝藏,族长知道吗?” “我猜他不知道,怎么样,赌不赌?” “我赌!”有人道:“我赌他一定知道,不信我们写信去问他。” 众人:…… 大家也不是傻子,直接喷回去,“族长就是为了面子,也要打碎牙齿和血吞,怎么会认不知道呢?” 大家聊着聊着,话题越走越偏,成功不能救回,三金却悄悄松了一口气,然后低头默默地退了出去。 回到家中,三金直接找到赵瑚汇报了他刚做的事。 赵瑚皱眉,“你特特的宣扬此事做什么,还不够丢人的?” 三金就劝他,“太爷,您就别生气了,三娘说的对,这种事论迹不论心,的确是他先交的定金,现在我们也落了实惠,三娘还亲自吩咐上蔡那边的工匠过来,可见对您有多看重。” “我就是生气她最后威胁我!”赵瑚气呼呼的道:“她最后那样是威胁我吧?” 三金只能继续劝,“您不是一直知道,三娘对您有偏见吗?” 他压低了声音道:“您还总是说,您觉得她想对您杀鸡儆猴呢。” 赵瑚:“可那是以前,我这一年来对她多好呀,她缺粮我给粮,她缺布匹我给布匹……” “……老太爷,那些三娘都付了钱的,是正常交易。” “一点儿也不正常,我要是卖给别的客商,价格最起码能多出小一半来。” “可您不是卖不出去吗?铭郎君下了话,谁敢不从呢?” 赵瑚哼哼两声。 三金便继续劝道:“您害怕铭郎君,是因为铭郎君管着族中事务,我们家许多事情都要仰仗他;您畏惧三娘是因为她手中有兵马,且足够勇猛,那您怎么不把对他们的害怕和畏惧再多深一些呢?” “今日的事,若是换了铭郎君来,您怕是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三金低声道:“您不是总说三娘比铭郎君更恐怖吗?为何又要去招惹她呢?” 赵瑚心中的怒气慢慢平缓下来,三金见了露出笑容,“就该如此,您啊,就是行事太急,缓下来就好了。” 赵含章和赵氏一族的关系没有恶化,但尊重来西平才子的美名开始在士族们中间流传。 赵淞知道这件事后,就让山民拿了一块金子去打赏三金,他道:“老七身边幸亏有三金在,不然他早把家作散了。” 连赵铭从矿山里回来都夸道:“三金不错。” 赵铭没有让外人看笑话的意思,因此他一回来就立即整顿族内风气,他直接把各房房主叫去训话,道:“回去后约束好各户,各人,不许在外惹是生非,若是犯事,我们赵氏不仅不会捞人,还会严厉处理,指望走刺史的门路,除非你们从我身上踏过去!” “风气蕴风骨,我赵氏立族以正为信,赵含章她要是敢对族人徇私,行不义之事,我第一个将她除族。” 众人低头默默地应下,不敢说话。 赵铭训了他们一顿后道:“她不日便会离开西平,到时候汝南郡上下都是我做主,我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在外头仗势欺人,除非笃定能瞒我一辈子,不然,我剁了他的爪子。” 众人知道赵铭说到做到,纷纷低头应下。 赵瑚知道后颇有些生无可恋,“这才是真的前有狼后有虎啊,他以前不当郡守时就很嚣张了,现在更嚣张了。” 赵瑚悄悄和三金说完赵铭的坏话,就问道:“那个房景的玻璃花房做得怎么样了?” “听说已经起了一大半,就快要好了。” “那我们的呢?” “依照您的吩咐,已经放下手中替换窗户的事,先建花房,应该和那房景的差不多同时做完。” 第426章 碰见 赵含章判了房景赢,那就不会徇私,西平这边的工匠的确是全派给了房景,琉璃坊也开始接房景的单子。 但赵含章也给足了赵瑚面子,让上蔡那边派了工匠过来,一是要量赵瑚要做的玻璃窗和玻璃花房面积,做好设计;二则是在西平这边参观学习。 上蔡距离西平又不远,玻璃窗上蔡那边的工匠也会做,就是一些细节需要和木匠沟通。 不错,不管是玻璃花房还是玻璃窗,他们都需要和木匠合作。 赵含章手里有木匠,赵瑚手里更有,且优秀程度不弱于赵含章手里的人,双方合作下,很快就做了不少窗框出来,还设计出了玻璃花房。 琉璃坊的人分出两组人来,一组吹玻璃窗,一组则准备玻璃花房所需的玻璃,他们在忙的时候,赵瑚自己找了工匠来打地基。 所以他的速度一点儿也不慢。 珍宝阁也没违反和房景的合同,毕竟与他签约的是西平的珍宝阁,谁能奈何赵含章把上蔡琉璃坊的人也拉到这边来为赵瑚服务呢? 就因为这个,赵氏亲族全都笑呵呵的,还私下说道:“老小孩,老小孩,七叔都那么大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三娘也是,还一个劲儿的宠他。” “得亏子途不在,不然又是一顿吵。” 此话传出去,都说赵含章和赵氏的关系更加和睦了,顺着先前赵含章公正、爱才、善待来西平人才的名声一起传向四方,房景自然也听到了。 看着已经快要完成的玻璃花房,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事不成啊,赵含章比他想的更谨慎,也更加聪明。 这么容易掉的坑都能处理好。 而赵氏内部也比他想象的更团结,看着西平赵氏,他似乎看到了一团才点燃的火苗,它正在逐步壮大。 而火苗正中间正站着一只雏凤,无人能透过火苗伤害到她。 他感受到了一种紧迫,尤其是在看到陆续赶来的商队和人,整个豫州都在缓慢的恢复生机。 赵含章并没有留下看他们斗富的结果,赵铭一回来,她略作交代,让人护送汲渊等人回陈县后,她带着人就巡视豫州去了。 魏晋干饭人 第253节 她决定先去南阳国。 当然,她不是一个人,范颖和好几个刺史府官吏跟着她,他们会一直和陈县保持联系,一些重大的决策还是需要通过她,汲渊也要与她沟通各种信息。 傅庭涵也跟着,他想画图。 地图很重要,所以地形数据的收集很重要,最直接的方法是让各县测量画图,他来汇总,还有从县志里提取有用的信息。 同时,他也要看看各地灾民的情况,有了数据后,能够很好的帮助赵含章制定赈灾政策。 赵含章知道,她已经今非昔比,如今天下间不知有多少人想杀了她呢,所以她很谨慎,这一次让秋武点了五百骑兵随行。 五百骑兵可下一郡了,别看它数字小,但机动性和武器装备,没有哪一个郡国敢跟她手里的这五百人硬碰硬。 赵含章只将行程告诉了赵铭,所以赵氏并不知道赵含章在某天清晨离开了,大家还在兴致勃勃地等着看赵瑚和房景的玻璃花房相斗呢。 房景也想弄好一点儿,就算他谋算不成,他也不想在别的地方再失败。 他隐约知道赵含章已经知道了他的谋算,再在花房上落败,也显得他太无能了些。 太丢面子了,房景也是有傲气的。 他并不知道赵含章离开了西平。 而知道的赵铭由着他们斗,甚至还推波助澜,让此消息飞出西平,在四野中乱转,成功吸引了一批喜欢凑热闹商旅和当地士族。 不少人跑到西平来观战,让本来就年味渐浓的西平更加热闹起来。 路上奔波的赵含章压了压马速,身后的马队便也慢了下来,赵含章勒住马,竖着耳朵听了听,挑了挑眉,扭头和傅庭涵道:“前面好像打起来了,我们去看看。” 傅庭涵将包着耳朵的面巾掀开一点儿,发现什么都听不到,不由看了一眼她,点头。 赵含章这才下令进入战备,听荷立即把背着的长枪取下来丢给她。 赵含章接过,先带着二百人跑了,三百人留着簇拥傅庭涵等人向前。 快马往前跑了一会儿便是弯道,转过弯道便看见一群衣衫褴褛的人包围住一支商队,双方正在激战。 衣衫褴褛的难民们正手持木棍,石头等用力朝商队的人击打和投掷,商队的护卫也毫不手软的用刀砍杀对方,企图冲出包围圈…… 但难民太多,他们努力了几次都不成。 一直被困在翻掉的马车里的人终于爬出来,刷的一下抽出长剑,拦住击打过来的木棍,一脚将人踢开后刺了对方一剑,他快速的扫视一眼,知道想要带着货物突围不可能了,因此扭头对随从道:“带上行李,放弃所有货物,所有人都只往外走人!” 此命令一下,商队中哭声一片,有不少依附而来的小商人痛哭起来,丢掉这批货物,他们会伤筋动骨,有可能还会家破人亡。 恰在此时,赵含章带着二百人从弯道里疾驰而出,正想带着人放弃货物逃走的青年一眼就认出了马上的女郎,他眼睛顿时一亮,大叫道:“赵含章!” 他踢开攻上来的难民,一下跳到倒地的车上,冲着远处的兵马挥手,大叫道:“赵三娘,赵使君!” 赵含章耳尖,听到场中有人呼叫她的名字,目光扫过,精确的落在了男子身上。 她略一挑眉,指挥着身后的骑兵一分为四,五什为一队,直接冲进人群中,将聚拢起来的难民打散。 她没有亲自冲杀,而是在半坡上勒住马,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一场冲击战。 赵二郎领了一队,他谨记姐姐的话,对这些人没有下杀手,他带着人冲进去后,长枪一打,精准的打在手持木棍的手上,在对方哀嚎一声时长枪一甩,直接击打在他的前胸,将人掀翻在地。 马蹄声阵急切,难民们看着疾驰到眼前的战马,下意识慌乱的往后退,赵二郎就没有对他们出手,战马从他们身前一跃而过,对着前面聚拢在一起不断向车队攻击的人一扫,难民倒地…… 第427章 难民 跟在赵二郎身后的吕虎一直留意赵含章身边的令兵,见旗语一变,立即道:“小将军,使君让我们向西南冲出去……” 赵二郎就一扯缰绳,带着人朝另一侧冲去,不一会儿便冲出了包围圈,而被他冲过的地方,难民们首尾不能相连,攻击立即减弱,还有人看到有骑兵来,顾不得抢掠货物,转身就要往山里跑。 但赵二郎会让他们跑吗,立即带着人迂回驱赶,又把人赶回到路上。 一刻钟后,场中战事停歇,所有难民都被逼迫的分成了六个圈,有的人已经丢了木棍蹲在地上,大部分则站着,背对背戒备的看着这些骑兵。 傅庭涵他们也到了,看到又来一队人数更多的兵马,难民们心中更是绝望,手持石头不愿意丢下的人也丢下了石头,任杀任剐的蹲在了地上。 傅庭涵没想到她动作这么快,骑马走到她身侧,扫视一圈后道:“是土匪还是难民?” 赵含章:“都算。” 马车上站着的青年双眼发亮,跳下车便朝着赵含章疾步而去…… 赵含章露出温和又客套的笑容,下马站定。 傅庭涵便也跟着下马,看向疾行而来的青年,微微惊讶,这不是诸传吗? 诸传疾步走到面前,将剑插回去,还整理了一下袖子和衣袍,这才抬手深深地一揖,“多谢赵刺史救命之恩。” 赵含章笑着微微颔首,“诸公子不必多礼,是我没管理好辖下,让诸公子受惊了。” 赵含章偏头和范颖道:“将所有匪徒统计好后收编,带下去安置。” 范颖躬身应了一声,立即下去安排。 诸传看着范颖朝难民们走去,不由回头问赵含章,“不知赵刺史要怎么处置这些匪徒?” 赵含章道:“问清来历,赶去屯田,以赎其过。” 诸传死了不少人,听到赵含章如此处理倒没有不满,毕竟这乱世,前一刻杀得恨不得灭其父母,下一刻就亲如兄弟,同桌吃饭的也不少。 他目光落在赵含章身后的士兵身上,适当地表达了自己的疑惑,“赵刺史怎会来此?我还想到西平后才能上门拜见呢。” 赵含章笑道:“我要往南阳去一遭,前面不远就是南阳国了,诸公子是从南阳出来的吗?” 诸传点头应了一声“是”,笑道:“今日真是赶巧了,无论如何我都要请赵刺史痛饮一杯。” 赵含章一口应下,当即就让士兵们就地扎营。 诸传去清点他的伤亡和损失,赵含章这才上前看那些难民,傅庭涵让随行的军医过来帮忙救人包扎。 难民们睁着一双大眼睛看赵含章,对她既期盼又戒备。 显然,他们都听说过这位新刺史。 赵含章站在他们面前,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就跟对自家的熊孩子一样,“赈灾和收拢难民的布告早就传了下去,我还着令各郡国,各县县令让衙役差吏到处敲锣打鼓,就是怕你们不识字。” “这儿距离南阳国西鄂县不远,你们为何不进城接受救济,而是流落在外打劫?” 难民们见赵含章虽然生气,却并不暴虐,胆子便大了起来,他们一时心酸,当即就齐齐跪倒在地,五体投地的伏身道:“使君容禀,我等也不想做匪徒,也想做良民啊,只是南阳国各县并不允北下的难民进城,我等就是从鲁阳被赶出来的。” 他们趴伏在地上,深深地低着头,赵含章只能听到他们的声音,看不到他们的表情。 但她看到十指张开按在脑袋边上的手,她的目光扫过去,每一双手都红肿冻疮,有的还爆裂开来,似乎能看到里面的骨头一样。 她的目光顺着手往下一滑,看到他们破开洞裸露出来的肌肤,寒风吹过,吹起他们杂乱的头发,还有身上破碎的布条…… 赵含章不知道他们是冻的,还是说到心酸处,声音微微发抖,哽咽出声,“我等虽在旷野之中,但也听到了使君的仁政,知道使君让我们就地落户,等待赈济和分田,可我们一连被驱赶,实在不敢在南阳国久留。” “听说使君在西平,而汝南郡是您的家乡,这边当政做主的是您的伯父,想来应该不会违逆您的命令,我们才冒着大雪过来。”他道:“我们本只有百十人,但路上遇到不少同样是北地逃来的灾民,便一起走了。” 赵含章这才收回目光,低头问道:“你们有多少人?” “原先有四五千人左右,但太冷了,死了好些人,有些人就不肯再走,直接就地挖了泥土或者建筑草房子过冬,如今还跟着的只有两千余人。” 赵含章目光扫过,见这里只有千人不到,就问道:“剩下的人在哪儿?” “在林子里,都是老弱妇孺。”一直趴伏的人终于大着胆子微微抬起头来,脸上因为泪水,脏污的脸上被冲刷出一道又一道的痕迹,他只敢快速的看赵含章一眼,然后又趴了下去,低着头道:“我们实在是太冷,太饿了,看到这支商队中似乎运了不少粮食布匹,便忍不住……” 他没说完,赵含章也明白,直接下令道:“带我们去看看。” 那人听见赵含章声音平静,不像是要发火的样子,悄悄松了一口气,起身领着赵含章进林子里找人。 赵含章当然不可能自己进去,她带了一队人马进去。 进林子不远便是一处山坳,这里因为是山坳,所以不透风,比在外面略暖和一些,赵含章走到坡边往下一看,便见下面密密麻麻蹲了不少老幼和妇人。 赵含章微楞。 傅庭涵也愣了一下。 赵含章目光扫过,回头和那青年男子道:“把他们带出来吧。” 说罢转身便走。 傅庭涵侧头目送她走远,假装没看到她有些泛红的眼睛,就站在出口这里等待他们出来,他心下计数,等人走过便算上,同时打量一下人,估算出大致的年龄,存在脑海中。 一个小女孩走得急,为了跟上前面的人小跑了两步,一下绊在树桩上,啪叽一下就摔在了傅庭涵面前。 傅庭涵忙伸手将人扶起来,见她光着双脚,身上有好几件不适宜的套在一起的衣服,只是没有一件事完好的,都破破烂烂。 他看了一眼她的红肿的双脚,想了想,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把她整个人都包进去,着重包住两只小脚,然后抱起来往后看了一眼,将剩下的十五个人扫过,记在心里后转身离开。 第428章 投资 赵含章看到傅庭涵抱了个孩子过来,便问道:“她的父母家人呢?” “没了吧,我没在队伍里看到对她有特别留恋的人。” 话音才落,一个士兵领着一对男女带着一个小男孩过来了,“使君,大郎君,这人说来找孩子的。” 赵含章就挑眉看向傅庭涵。 傅庭涵只看了一眼夫妻俩和小男孩便道:“他们不是她父母,他们出来时距离这小姑娘有十六个人,并不在一处。” 赵含章一听,蹙眉看向对方。 那对夫妻被她眼神看住,膝盖一软,立即跪到地上,伏地道:“小,小人是妞妞的伯父,她父母已逝,我们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赵含章脸色微缓,就倾身摇着小女孩的手问:“认得他们吗?” 看着只有五六岁大的小姑娘扭头看了一眼夫妻,乌溜溜的大眼睛转回来再看傅庭涵和赵含章,在他们的目光中点了一下头,指着夫妻道:“大伯,大伯母。” 又指了一下跪在地上的小男孩道:“哥哥。” 赵含章便让三人起身,傅庭涵抱着孩子上前,还给男人,他伸手摸了一下她冰冷的脚,干脆把披风给她披好,并不打算要回。 夫妻俩没想到他们如此干脆地把孩子还回来,抱着孩子无措了好一会儿,见俩人要走,男人忙抱着孩子跪在地上,咬咬牙还是把孩子交了出去,“贵人,这孩子我们已经养不起了,您要是喜欢便带走吧。” 赵含章和傅庭涵回头,男人虽然忐忑,但还是把身后的小男孩也拖了上来,将他和小女孩往前推,磕头道:“这两个孩子我们都卖了,还请贵人垂怜,随便舍两口吃的就行。” 一旁跟着跪下的女人看着儿子流眼泪,却不敢出言反对,她知道,眼前的人是贵人,可能是他们这一辈子遇见的,最显贵的人了。 孩子虽然小,但跟着他们活下去的几率要大一些。 魏晋干饭人 第254节 赵含章并不生气,有什么可生气的呢? 如此人间惨剧,这世道,让父母子女生离死别,似她这样的高位者应当羞愧和伤心才是。 这是他们在万般无奈中为自己找到的星点希望。 赵含章道:“我会安顿好你们的,我现在不买下人。” 男人却不愿意放弃,直接磕头道:“没有钱也行,贵人看着给他们一口吃的,饿不死就行,他们年岁已大,都能干活儿了。” 他指着他才七岁左右的儿子道:“他会烧火煮饭,还能挑水,贵人要是放心他放牛牧羊,他也都能做的。” 又指着五岁左右的小女孩道:“贵人别看她身量小,其实也有六岁了,也会烧火煮饭,还会洗衣服,更不要说洒扫一类的活儿了,您只管使唤她。” “请贵人收下他们吧。” 不少人都往这边看,赵含章知道,她这里收下了孩子,过一会儿便多的是人把孩子往她这里送。 她叹息一声,再次狠心拒绝了,转头见傅庭涵一直盯着那小姑娘看,便问道:“你想留下她吗?” 傅庭涵思索片刻后点头,“送回西平吧,进育善堂。” 赵含章想到他刚才说的,这对夫妻离着小姑娘有十六个人,显然也不太在意她,落户以后日子可能也不会太好过。 她便点了一下头,“好,所有的孤儿都放到育善堂吧。” 傅庭涵就上前将那小女孩抱在了怀里,对地上跪着的夫妻俩点了点头,和小女孩道:“和他们道个别吧。” 小女孩便挣扎着下地,冲着夫妻俩跪下磕了一个头,男人张了张嘴巴,还想把他儿子也销出去,赵含章已经招手叫来亲卫,让他把他们带下去。 说再多不如做一件事,如今他们不信任她,承诺再多也没用。 所以赵含章直接晃荡着去找诸传。 她看了一下诸传带来的商队,啧啧赞叹道:“诸公子好大的手笔啊,带来了这么多粮食和布匹,打算怎么卖?” 诸传眯了眯眼,笑道:“还未曾恭喜赵刺史擢升豫州刺史呢,赵刺史果然官运亨通,上次分别使君还只是县令,没想到一年不到您已经做了豫州刺史。” 赵含章冲他笑了笑,目光依旧落在他这一批商品上。 诸传咽了咽口水,别说,他还挺担心此时赵含章强抢的。 不过……他垂下眼眸想了想,这何尝又不是一种投资呢? 于是诸传只略一停顿便继续道:“虽在蜀地,但我也听说了赵刺史广布天下的公告,这些粮食和布匹便是特特收集而来,本还想运到汝南郡,没想到路上就遇到了使君,可见我们的确有缘分。” 既然他们都这么有缘分了,诸传就大方的表示这些粮食和布匹都送给赵含章了。 赵含章忍不住挑了一下眉头,仔细看了看诸传后笑道:“我与你买,诸公子若能在市价上便宜我一些就好了。” 诸传开口之后反倒觉得白送没那么难过了,以赵含章现在的权势,用这一批物资投资他并不亏。 别人想要还不一定能得了呢,于是坚决要送她。 赵含章现在并不是很缺钱,自然不肯接受,便继续推辞。 把孩子交给范颖,找过来的傅庭涵听他们虚伪的你推我让,忍不住停顿下来,等了好一会儿,见他们没完没了,便上前和赵含章道:“收下吧。” 赵含章就微笑着不说话了。 傅庭涵和诸传道:“我知道蜀地现在安定,不缺粮食布匹这些东西,反而缺少瓷器、琉璃、书籍和纸张,正巧,这些都是我们擅长的东西,今日诸公子的帮扶之恩我们会记在心里的,将来若需要帮助只管开口。” 赵含章和诸传同时松了一口气,他们这么推来让去的也很累啊,奈何他们刚开始谈话选择的这地方有点儿偏,没人上来给他们打圆场,只能这么推辞了。 赵含章一口应下傅庭涵给出的承诺,“诸公子但有所请,只要不坏道义,含章一定义不容辞。” 诸传忙道:“今日多亏了赵使君救命,在下感激还来不及……” 傅庭涵见他们又要开始新一轮的客套,忙扭头和赵含章道:“人数已经清点出来,十二岁以下的孤儿有一百九十八个。” 第429章 想捐 赵含章惊讶,“这么多?” 傅庭涵道:“有些孩子坚定的说自己无父无母,没有大人带着,我就是知道也不好戳穿,反正你也打算先带他们进南阳国,到时候安排妥当他们,有了赈济粮,还有了田地,他们可以活下去了,自然不舍得骨肉分离。” 如果到了那地步还是无人来认,那他们带走这些孩子才是最好的吧? 赵含章想了想点头,“也好。” 这些孩子若无大人照顾和怜惜,流落在外,很难能活下去,就是能活,日子也会过得很艰难,不如放到育善堂里去。 这么多孩子,过个几年都能成为她的劳动力,其中要是能养出一二个人才,那她就大赚了。 赵含章同意了傅庭涵的提议。 有了诸传捐助的粮食,赵含章能做的事就多了,她直接让范颖带人接手了诸传捐助出来的物资。 诸传见她没有把粮食赈济给百姓,而是先与他交接,完全接管过去,不由眉头一跳。 赵含章果然谨慎又霸道,行事很有条理啊。 范颖动作很快,即便没有傅庭涵,点数对她来说也不难,很快就统计好物资,她拿着本子来找赵含章:“除了三车贵重物品,还有随行小商贩的货物外,诸公子共捐了二十车的粮食和十车的布匹,其中布匹都以细麻和细绵为主。” 赵含章点头,表示理解,他的意图是做生意,自然要带价值高一些的细麻和细绵,总不会带着粗麻来。 赵含章扫视一圈衣不裹体,瑟瑟发抖的难民们,和范颖道:“带人下去统计会裁剪缝补衣裳鞋袜的人,留下所有细绵,细麻全都发下去给他们做衣裳和鞋袜。” 范颖应下,转身而去。 赵含章走到老实蹲坐着的难民们面前,听着人群中孩子隐约叫饿的声音,拍了拍手,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后便道:“现在,你们相熟的人坐在一起,十人为一什,十什为一队,孩子妇人和老人也全都算。” 大家茫然的看起来,但相熟之人他们知道,大家立即走动起来,不一会儿就挤在了一起,大的数字他们不会分,但十个数还是有人会数的。 加上士兵们也进场帮忙,将多余的人往旁边拽,另成一什,然后挑选年长者,或者面色比较忠厚的人为什长,十个什长凑成一队。 不一会儿,四个队主和手底下的什长就挤挤挨挨的站在了赵含章面前。 赵含章扫了一圈,发现很有意思,除了有几什明显是一家子,同族同村或是同乡的人挤在一起外,剩余的组合很有趣。 小孩子们和大孩子抱团,妇人和妇人,妇人和孩子,妇人和老人带着孩子抱团。 赵含章目光扫过,心里便有数了,她招手叫来代表什长的大孩子,和他们道:“你们领着你们的人在附近林子里捡些木柴,一会儿要生火做饭的。” 孩子们眼睛都一亮。 又叫来几个孩子,“你们这几什就留下生火。” 几个孩子高兴的应下,跑回去叫上他们的小伙伴队员们出去站在一边。 赵含章一一分派下去,去树上折干树枝,折树叶的,去搬石头、土块垒灶台的,这都是成年男子的活儿。 女人和老人们则被安排拿着盛具去水源处打水。 只有商队有木桶,大多数人打水还是用自己随身携带的碗、瓮和罐子之类的。 傅庭涵算好了人头,还算出了他们这一顿需要消耗的粮食。 赵含章就让范颖带着士兵去把粮食称出来。 依靠商队庇护的小商贩见状迟疑起来,凑在一起偷偷讨论,“我们是不是也得捐一些啊?” 当下便有人苦着脸道:“我带来的布匹被踩了好几匹,再捐,这次回去真的要空手而回了。” “可这是刺史,这么大的官儿,我们一点儿表示也没有,我心中惴惴啊,没见诸公子把大部分身家都捐了吗?” “不然,我看诸公子留下的那三辆车的东西才是最值钱的。” “那人家也用三十辆车的物资明哲保身了,我们总不能一点儿不出吧?” 虽然这位赵刺史看着不像是那样的人,但还是好怕她会把他们当土匪给剿了。 此话一出,大家就都有些犹豫,大家忍不住低声商量起来,最后你推我,我推你的去找赵含章,表示他们也愿意捐献一批物资。 赵含章惊讶的看向他们,然后探头去看他们的行李,笑问道:“诸位家资很丰厚吗?” 几人咽了咽口水,不敢说不丰厚,更不敢说丰厚,因此道:“还,还行……” “那就是一般了,”赵含章叹息一声道:“虽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但如今含章还有余力,你们家资一般,我怎能要你们伤筋动骨的捐献物资呢?” 她道:“你们都收回去吧,当下先把自己的小家顾好,将来若多能往豫州北地贩些粮食、布匹、牛羊之类的东西,那便是为我豫州做了很好的贡献了。” 几人张大了嘴巴,没料到赵含章会不收,而且看着……不像是说谎话的样子呀。 赵含章已经冲他们点点头,朝诸传走去,笑问道:“诸公子,我明日便要启程去南阳国,不知诸公子可同行吗?” 诸传并不想进南阳国,他就是从南阳过来的,那边现在还混乱得很,看赵含章这气势汹汹的模样,显然是奔着杀人去的。 他是想卖赵含章一个好,投资一下这位豫州新刺史,却不想卷入太深。 他的根基还是在蜀地,在豫州这里作妖,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所以他还是去现在安定又富饶多金的西平吧。 所以诸传一脸惋惜的道:“我也想去领略一番南阳国的风采,但我手下伤亡多,尤其受伤的,需要赶紧送他们去就医,所以我还是决定往汝南郡去。” 赵含章一听,也不勉强,只是指了不远处的小商贩们道:“这些人平白受了惊吓,说起来都是含章之过,还请诸公子多加照顾。” 诸传道:“他们投靠我商队都是交了带路钱的,赵刺史放心,我一定将他们都安全带到西平。” 赵含章笑眯眯的点头,去吧,去吧,看过西平的繁华,对赚钱有了信心,以后才会常来呀。 第430章 商税 出于友好,临别前诸传还是提醒了一句,“赵刺史沿路应该还能遇见不少南来的客商,这会儿应该是堵在南阳国内。” 赵含章闻言眯眼,“怎么,南阳境内的匪徒这么多吗?” 诸传意味深长的道:“那可不是匪,而是正常的收税。” 赵含章笑容微淡,“哦?不知诸公子沿路过来都交了什么税?”也让她长长见识。 “税目可就多了,车马税,商品过路税,道路损坏税,哦,还有脚履税。” 赵含章一头雾水,“脚履税?” “有的小商贩成本不够,既没有牲畜,也没有用板车,而是靠肩挑和扛来运送货物,那就少了一项车马税,自然就要补上一项脚履税了。” 赵含章:…… 傅庭涵也惊呆了,他下意识的问道:“那像你们这样有车马税的,就不用交脚履税了?” 魏晋干饭人 第255节 “当然要交,虽然有了车马,但大多数人还是要走路的,所以有多少个人站在地上,就要交多少份脚履税。” 赵含章伸手揉了揉额头,头疼不已,问道:“诸公子一路从蜀地而来,是只有南阳国如此,还是……” “这倒不是,蜀地还好,出了蜀地,各种名目的商税就多了,南阳国不过是其中之一,也比较……多一点点。”诸传笑道:“这次我一路看来看到许多商贩,其中小商贩比以前多出三倍不止,都是听说豫州刺史有一笔宝藏,出手阔绰,凡能运来物资皆不愁售卖,沿路商税减免,所以大家才过来的。” 赵含章挑起嘴唇,颔首道:“不错,我的确减免了商税,不知诸公子这次路过南阳国一共交了多少商税?” 诸传道:“我在进南阳国时便一口气交了一百二十万钱的通关税,凭此条可以畅通的经过南阳国,但出了南阳国其他的州县可能就不认了。” 一百二十万,那就是一千二百两左右,现在钱贵,嗯,这样一算,心不太疼了。 赵含章安抚的道:“诸公子放心,进了汝南郡,沿途是没有商税的,你们放心通行。” 诸传便也露出笑容。 他现在只剩下三车的贵重货物了,大半资产皆在上面,刚给赵含章捐了三十车的物资,说真的,他还是有些心痛的,接下来要是还是这样的税收,即便家大业大如他,那也受不住啊。 赵含章看了一眼小商贩,垂下眼眸思索起来。 等诸传走远,傅庭涵道:“像这样的小商贩,完全可以全部免掉商税。” 赵含章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回头出个细则,通晓各郡。” 她挑着嘴唇道:“本来以为南阳国距离汝南郡近,一直也属于豫州内五郡,问题会少点儿,可现在看来,也不少嘛。” 傅庭涵也跟着沉默不语,他感受到了赵含章身上淡淡的杀意,但抬头看到坐在不远处,挤靠在一起取暖,身体虚弱得动弹不得的难民;再看那些光着脚丫子,或是穿着草鞋,衣衫褴褛但眼睛发亮穿梭在林中捡拾木柴的小孩儿,他压下了想要说的话。 她才是对的! 赵含章也正在看这些流民,俩人就肩并肩站在一起沉默地看着。 赵二郎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一头的树叶,他左右手各提着一只兔子,奔着俩人就高兴地冲过来,“阿姐,姐夫,你看我打的兔子!” 身后吕虎则扛着一只狍子,一脸憨厚的冲俩人乐,赵二郎大声道:“这是吕虎打的,这狍子好傻,看见我们打兔子就到处乱跑,结果就要撞进吕虎的怀里,被吕虎一拳头就打晕了。” 赵二郎今天玩得很开心,把两只兔子塞给姐姐和姐夫,让吕虎把狍子丢给其他亲卫,他还想进林子里玩儿。 “阿姐,你把你的弓借我好不好,你的弓大,射得比我远,我也想打狍子,听说山里还有鹿,或许还能打到鹿呢。” 赵含章看向秋武。 秋武立即把她的弓箭拿上来。 赵含章递给他问,“你能拉开了?” “能!” 赵二郎当即迈开步子,抬起手便要给她拉一个看。 他脖子青筋凸起,拉到半圆后手臂微微发抖。 赵含章看见,伸手握住他的手,助他将弓拉到圆满后放掉。 她捏了捏他的手臂道:“还得练呢,别逞强。” 赵含章将弓收回,把弓丢给秋武,拍了拍他的肩背,若有所思,“翻过年你又长了一岁,应该可以用药草淬体了,到时候日常训练再在手臂上绑上沙袋练臂力,用不了多久就能拉开我的弓了。” 赵二郎一听,眼睛大亮,“我也能泡阿姐泡的药草吗?我之前要泡,千里叔都不许。” “那是给我调的配方,而且你年纪小,正在快速的长高,这时候泡药草不好,翻过年就可以了,到时候让千里叔给你重新调配一张新药方。” 赵二郎应下,他动了动自己的手臂,最后还是老实地去拿自己的弓箭,招呼上吕虎就又要进山。 赵含章并不拦着,还招来秋武,让他派一些亲兵跟着,大声道:“多打些,今晚我们也吃个好的!” 但现在是深冬,在外活动的猎物也不多,赵二郎已经很有野外生存的技巧了,知道要沿着水源找。 果然,沿着水源向里,他们就发现了不少野兽出没的痕迹,再往前去一些是个大水泡,一撩开高高的杂草,便看到里面一群野鹿。 赵二郎眼睛大亮,兴奋地招呼后面的人,“快看,是鹿!我要为我阿姐猎鹿!” 赵含章很是羡慕赵二郎能无忧无虑的进山打猎,她也想去,于是她转头和傅庭涵道:“明天驻扎我们也进山狩猎吧。” 反正事情安排好,交给范颖他们循例而为就行,只要今天晚上收服了这些流民,明天便不用她特意留下震慑了。 傅庭涵也很喜欢偶尔的野外活动,可以放松一下心情,于是点头。 天色渐暗沉下来,等赵二郎他们兴奋的抬着两只鹿出来时,营地上已满是饭香味儿。 蜀地还是以水稻为主,但麦子也有,所以这次诸传主要带来的是稻谷。 范颖他们直接带壳煮的,没办法,这一时半会儿的去壳很麻烦。 但他们熬煮了很久,壳子爆开,连里面的米花也爆开,浓稠的粥散发着一股股清甜诱人的香味儿,所有人都紧盯着那些锅不动了。 第431章 收服 士兵们看到鹿,立即兴奋起来,抬脚就奔过去迎接。 范颖也很高兴,不过先跑来问赵含章,“使君,这个要怎么分?” 赵含章笑道:“我们有兔子和狍子了,再留下一只,分半边给诸公子,另一只剁了给流民们炖汤,天冷喝点儿鹿肉汤可驱寒。” 范颖高兴的应下,但她存了私心,就蹲在一旁看他们杀鹿,然后将鹿身上最好的那块里脊肉取走了,两只鹿,两块最好的里脊肉。 从小锦衣玉食,连杀鸡都没见过的范颖现在能够面无异色的将这两块里脊肉拎起来比较,然后高兴的放在两张大叶子上,捧去奉给赵含章和傅庭涵,“使君,大郎君,这是最好的里脊肉,我取了来与你们烤着吃。” 赵含章没有拒绝她的私心,笑道:“快把诸公子请来,难得有好肉,把我的酒囊也取来。” 天气冷,赵含章会随身带一囊酒,这样可以驱寒,不过赶路的时候她基本不喝,所以此时酒囊还是满的。 听荷将酒囊取来,还给大家带来了碗。 赵含章亲自给诸传倒酒,她是真的很感激诸传,要不是有他这批物资,今晚这批流民就要饿肚子了,这么冷的天,不知会饿死几个。 而且,没有粮食安抚,她也收不住他们的心。 诸传也很感激赵含章,要不是她出现得及时,他今天只怕很难带着人全身而退,他没想到林子里还躲了这么多流民。 虽然都是老弱妇孺,但要是一拥而上,加上饿狠了,一拼命,他们还真难跑出去,更不要说保住财物了。 诸传目光落在他那三辆车上,真正值钱的东西在那三辆车上,别看它只有这么点儿,其价值却远在那三十辆车上。 他不信赵含章猜不出来,但她不闻不问,只当不知,这就是她的宽容和大方了。 遇到其他军队,他付出的恐怕就不只是这三十车物资了。 诸传常在外行走,对这些规矩都懂得很,这也是他认为赵含章值得投资的原因之一。 见赵含章要给他倒酒,他忙双手端起碗。 赵含章给他倒了一碗酒,给自己倒了一碗,又转身去为傅庭涵倒酒,不过她知道他不喜饮酒,所以只倒了一点儿,剩下的她丢给眼巴巴看着她的赵二郎,叮嘱道:“你还小呢,少喝一些。” 赵二郎含糊的应了一句,拿起刀就去割狍子肉。 赵含章则举起碗冲诸传道:“这一碗敬诸公子,诸公子大义,今日相助,含章铭记于心。” 诸传赶忙举碗道:“赵刺史救命之恩,传亦铭感五内。” 双方愉快的碰了一下碗,傅庭涵见俩人都豪爽的一饮而尽,笑着摇了摇头,只抿了一口酒就放下,他道:“先吃些垫一垫胃再喝吧。” 赵含章惋惜道:“没有了,罢了,今晚大家吃肉,来,兔子和狍子都烤好了,把这鹿肉也烤上。” 诸传立即道:“没想到赵刺史爱酒,倒是巧了,在下这次带来了几坛剑南春,赵刺史稍候。” 说罢,他立即去那三辆车中翻找,不一会儿就从底下一个箱子里翻出两坛捆得很好的酒来。 他将酒坛子拍开,一股酒香味瞬间溢满这一方,赵含章深吸一口气,大赞道:“好酒啊!” 诸传便哈哈大笑道:“这酒在外面不显名声,但在我们蜀地却很受欢迎,我觉得这酒吃着很好,不比杜康竹叶青差,赵刺史试一试。” “好啊,”这一次赵含章大方了,把秋武和几个看重的将官一并叫过来分酒喝,范颖也端着一个碗跑过来。 人多酒少,每个人都只分得了一碗,但意犹未尽的感觉更好。 赵含章拦住还要去拿酒的诸传,笑道:“行军在外,浅尝即可,可不能多饮。” 秋武等人闻听,立即收住肚子里的馋虫,面上一片正经,不敢流露出对酒的渴望。 诸传见了目光微闪,哈哈大笑的应下来。 这边的酒香和肉香刺激着流民们的口水快速分泌,好在他们的粥也煮好了,虽然流亡,但不少人都带了锅釜和坛子之类的,赵含章这边再省出几个来,他们便可以两什共用一口锅。 粮食是定量分发下去的,傅庭涵都算好了,所以锅一打开,闻着食物香味的众人立即蠢蠢欲动起来。 为免他们哄抢,一扬声可以吃了,立即有士兵带着刀在他们之间巡视起来,呼喝道:“由你们的什长负责分发食物懂不懂,谁敢乱伸手我便砍了他的手!都给我老实些。” 想哄抢的人便按捺下渴望,眼巴巴的看着。 有的人先前不觉,现在闻到了食物的香味,就觉得眼前发晕,心里只叫嚣着要吃要吃。 好在赵家军的威望在这,加之赵含章就坐在不远处,内心的恐惧到底暂时控制住了欲望。 两个什长手脚也快,一个快手接过队员的碗,一个直接搅了搅后就盛粥,你的队员一碗,我的队员一碗,很快就盛了十八碗去,俩人这才赶忙给自己盛一碗。 有士兵盯着,而且被选出来的人本身不是老实的,就是能干的,多少有些威望,所以行事还算公正。 一人一勺,不论拿的碗多大的都是一勺。 粥一入碗,他们顾不得烫,立即就吸食起来。 虽然这是带壳煮的粥,但大家都吃得津津有味,很珍惜,半粒都没有往外掉。 有人快速的吃完了一碗,然后开始盯着锅里看,没吃完的也跟着一边吃一边盯。 什长便给他们盛,“每人只有两碗,这是官爷们一开始就算好的,吃完可就没有了。” 大家应下。 开始盯着他们盛粥,这一次他们吃得就更仔细了,不似之前囫囵着吞下去,这一次他们细细地嚼了嚼。 不知道多久没有吃到这样的食物了,年长的感动的落泪,孩子们则是想得少,埋头就吃。 他们吃东西的速度很快,不到一刻钟,所有人都吃完了。 士兵们很满意他们的吃饭速度,敲打着刀鞘道:“现在,每什的什长过来领肉,我们使君恩德,二郎君打了鹿回来,分你们一只,一什可领些肉回去炖汤,都给你们剁好了,直接加水煮……” 他们没想到他们还能有肉吃,一时感动得热泪盈眶,纷纷跪下,朝着赵含章的方向就磕头,“谢使君,使君果然是菩萨转世……” 魏晋干饭人 第256节 第432章 播种子 诸传看着,忍不住提醒道:“赵刺史,俗语说升米恩斗米仇,还请小心。” 赵含章浅笑道:“一顿肉而已,暂助他们渡过寒夜。” 诸传见她的将官们都毫无意见,不由心中感叹,此人将来必定大成,就算是女子之身,也能成一方霸主。 这是难民们流亡到现在第一次接受到来自于官员的友好对待。 而且之前他们还是匪和兵的关系,且这么算吧。 此时,他们围着火堆挤在一起,悄悄地打量远处的赵含章。 新使君好善良,是因为是女子的原因吗? 现场抓到他们抢掠,没有屠杀,以充军功,也没有奴役,而是先给他们赈济粮,还给了肉…… 回味着刚刚喝下的肉汤,他们几个运气好,吃到了两块肉呢。 本想趁夜逃跑的几个青年挤在一起悄悄商议,“不然我们别跑了吧,赵使君看着真是好官儿,且她如此厉害,万一我们一跑她就杀了我们呢?” “是啊,还是别跑了,天如此寒冷,就是我们跑出去,只怕也要冻死饿死。”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就打消了彼此逃跑的念头。 年青的还想着逃出去,但老人、妇人和小孩儿,他们则是认命,随波逐流。 以前遇到抓人贩卖的兵丁他们都只能跟着跑,跑得过自然好,跑不过他们就老实的跟着兵丁走,被卖给别人后劳作,运气要是好,碰到还算善良的主家,他们就能活。 但主家再好,也不会有今日的女郎对他们好的。 老人和妇人们静默地看着远处赵含章的虚影,所以他们不会逃的,他们要跟紧了赵含章,她或许真的能给他们找来一条生路。 孩子们更是直接,他们敏感,早在看到傅庭涵用披风把那小女孩包住时,他们就已经打定了主意要跟着他们了。 待吃到粥和肉,就更加坚定了他们的想法,谁也带不走他们。 一夜无话,似乎没什么改变,但没人知道,在这一个晚上,有不少人的心里被种了火种,被埋在了心的深处,只等有一天汲取到营养就发芽长大…… 天一亮,营地开始热闹起来,孩子们自觉的去捡木柴,还帮着去打水。 赵含章提了长枪找了块空地练枪,一杆长枪犹如游龙,在她手中游走自如。 诸传被吵闹声惊醒过来时,她已经来回练了两趟,身体活动开来,大冷的天也热乎乎的。 一旁的傅庭涵则在慢悠悠的打拳,他先打了一套健身拳,将身体活动开来,这才开始打赵含章教他的军体拳。 他身边总有人保护,如果需要用到他出手,要么是远程,要么就是近身了,所以他一直有计划的进行锻炼。 远程他只学箭法,如今初有成效;近身就是军体拳和赵含章教的擒拿手了。 本来赵含章想教他跑的,保命要紧,他耐力还行,但冲刺力不行,就算能跑的久,可跑不快,一转身还是很容易被人抓住,既如此,不如学军体拳,好歹能反抗一下。 “要是逃不掉,那就认怂,”赵含章教他道:“先投降,找到机会再跑,我也会去救你的。” 她道:“这个时代,就是面对杀父仇人,只要对方有用处,那也是可以被原谅的,你少上前线,不与人结怨,又有才华,不管是谁抓了你都会好好善待你的,所以你不要担心,尽管投降,先好吃好喝的保住性命再说。” 傅庭涵转着手肘用力,开始放松身体,闻言问道:“那你呢?” “我?”赵含章比划着手中的长枪,叹气道:“我可能有点儿难,我结的仇家有点儿多,而且我这人吧,一看就不是很听话的,碰上心胸宽大想得开的,或许能被我的花言巧语蒙住,把我留下来当个将军,剩下的,可能就要恨不得除之而后快了。” 傅庭涵抿了抿嘴,正要说话,看到诸传走了过来,便收住了音。 赵含章也看见了,笑着将长枪丢给听荷,接过她手里的布巾,丢给傅庭涵一条,她擦掉头上和脸上的汗,冲着诸传笑问,“诸公子昨晚睡得可好?” 大冷的天,又是在野外,怎么可能会好? 但诸传还是笑着应了一声,“不错。” 他赞道:“早听说赵刺史战场杀敌勇猛,武艺高强,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赵含章谦虚的笑道:“不过是虚长几分力气罢了。” 傅庭涵由着他们寒暄,他擦干净汗后冲诸传微微点头,转身就要离开,诸传忙叫住他,“傅大公子,不知你昨晚说的话可作数?” 傅庭涵停下脚步,歪头看他,“哪一句?” 他昨天说的话虽然不多,但也不是很少。 诸传道:“昨晚酒至酣处,傅大公子说过,我若是对琉璃的配方感兴趣,我们可以合作。” 赵含章挑眉,在傅庭涵看过来便微微点头。 傅庭涵就道:“快用早食了,我们边吃边谈?” 诸传见他面色和煦,不像是为难的样子,立即应道:“好啊。” 古代的交通太不方便了,尤其现在还是乱世,出行一趟的代价有些大。 琉璃在汝南郡一带价格已经很低,中等富户家中都可买得起琉璃制品,但这东西在汝南郡之外却还很贵重。 在豫州都如此,更不要说出了豫州。 上次诸传带回去的琉璃,他都没有转遍蜀地,就已经以天价出手。 也是这个利润刺激得他再次来汝南郡,当然,也有他在蜀地听说赵含章一路从县令到郡丞,再一跃成为豫州之主的原因在,他很想来看一看,也是确认一下。 蜀地现在游离在大晋的纷争之外,但其实也并不安定,诸家谋求发展就要多方关注。 而且也不能只着眼于蜀地,外面的世界还是要看一看的。 但未来要着眼,当下也要顾及,所以他对傅庭涵说的琉璃配方很感兴趣。 蜀地若是有一琉璃作坊,那他诸家岂不是能赚得盆满钵满? 现今最重要的三样东西,粮食、兵马和金钱。 而有了金钱,粮食和兵马自来。 赵含章不干涉他们的谈判,她用布巾擦了一下手,垂眸低笑起来,诸传想要从傅庭涵哪里占便宜,那可不容易。 第433章 后路 傅庭涵之所以会提出拿琉璃方子出来合作,不仅是因为琉璃不好运输,以致成本更高。 更在于赵含章提过,这一时期北方天灾人祸不断,人祸就不说了,虽然才来了不到两年,但他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见识一下这个时代的人祸。 他在意的是天灾。 如果人祸还有可能会被阻止或者修改,那天灾就只剩下承受了,人力能做的是应对灾祸。 所以在和诸传谈妥合作之后,他和赵含章道:“如果你记忆中的历史不出错,那么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北方不仅要面对频发的战事,还要应对寒冷,干旱,水涝和蝗灾,生产活动被破坏,土地出产的粮食恐怕支撑不住你的军事活动,所以除了在本地屯兵,收拢安抚流民外,我们还应该在外面留一条后路。” 赵含章:“你觉得蜀地合适?” 傅庭涵点头,“你觉得呢?” 赵含章道:“我本来看上了南方。” 她道:“淮南、庐江和两湖地区都是很好的囤粮地,我们不用到江东,这几个地方就可以发展成鱼米之乡,而且水陆交替,粮食可以很轻易的输送到中原来。” “所以只要我们能掌控住豫州,就能让南方的粮食源源不断的从豫州输送到北方去。” 傅庭涵道:“你在这些地方有势力吗?” “没有,”赵含章道:“我现在抽不开手,但依旧让汲先生派商队前往,我们慢慢经营,把商路打通,只要我们手上有他们没有的好东西,加以引导,他们就能给我们提供源源不断的粮食和布匹。” 傅庭涵颔首:“那就多走一条蜀地的路。” 他道:“对蜀地,我们换一种合作方式。” 赵含章看了不远处的诸传一眼,虽然离得远,但刚才他和诸传的谈话她也听到了,“你倒是放心他,竟愿意拿出配方来和他合作屯田,就不怕到了他的地盘,他私吞了你的配方,把你踹了自己玩儿?” 傅庭涵:“你觉得他是这样的人吗?” 赵含章便一笑道:“他人品没这么卑劣。” 傅庭涵点头,“所以我放心,而且我们也不是一点儿保障也没有,琉璃坊的地点由我们来定,我决定选一个你的军队驰援可到的地方,绕行也可,一旦出事,你可以出兵,正好有借口收下那一片,你不是说,天灾对蜀地的影响要小很多吗?” 赵含章没想到他连这个都想到了,不由感叹道,“还是你想的周到啊。” 连出兵的理由都给她找好了,“不过,我们为什么要去占蜀地?中原以上那么大一块儿地呢。” 傅庭涵,“后花园,碰上天灾,这里可以支援一下你。” 赵含章一想也是,沉思道:“蜀地的话,易守难攻,可不好拿。” “所以我们还是合作为主,”傅庭涵也扭头去看了诸传一眼,轻声道:“只要我们手上一直有他们想要的好东西,那这个合作就可以一直存在。” 琉璃方子,还只是部分琉璃制品的方子而已,对傅庭涵来说并不值得一提,只要蜀地给的利益足够大,他将来还可以加大这方面的投入。 诸传也在看他们,不过却是在和他的管事说话,“……此事可做,等分开,你即刻带人返程准备。” “郎君,琉璃方子这么贵重的东西他们说给就给了,不会是有什么陷阱吧?” “作坊建在蜀地,是他们派工匠过来,能有什么陷阱呢?”诸传道:“应该他们担心我设了陷阱才对。” 毕竟他们对蜀地不熟,而蜀地算是他的地盘。 “那他们图什么?” “图我蜀地的安宁吧,”诸传道:“这一路上你没看到吗?” “以前的沃土千里,现在全长的杂草,南阳国尚且如此,更不要说深受匈奴之害的汝阴,颍川和梁国一带了,从四月苟将军和东海王交手开始,一直到现在,百姓都一直在流亡,也就是说,很多百姓不仅今年没能夏收,秋收,连今年的冬小麦种植都彻底断了。” “你想一想,这豫州有多少存粮能救济这么多百姓?而现在东海王和苟晞还未分出胜负来,”他道:“匈奴也是,他们输了一场,什么都没得到,而中原是块肥肉,是个人都想啃上一口,一旦再来,他们又要生产断绝。” “所以他们和我合作,不过是看蜀地还算安宁,想要我给他们种地罢了。” 管事觉得粮食低廉,不由道:“粮食才能赚多少钱?布匹,金漆,甚至木材都比粮食赚钱。” 诸传瞥了他一眼道:“他们最紧缺的就是粮食和布匹,不然你以为他傅庭涵为何这么大方肯把琉璃方子拿出来,放在蜀地生产?” 他道:“他在为我们降低琉璃的成本,以此来交换固定的物资,所以我们只能鼓励作坊周边的百姓耕种粮食,种麻养桑。” 管事忐忑的问道:“是约定了数量还是……” “约定了每年的成交量,不过钱是另外付的,合作是合作,他们的购买行为自己负责,只不过合作的前提是,由我们诸家来劝课农桑,让更多百姓耕种粮食和桑麻罢了。” 管事悄悄松了一口气。 诸传道:“待分开后你立即带着人回去,先前我们带回去的琉璃他们都看在眼中,这东西不仅在蜀地很贵重,拿去羌族,两湖和淮南一带也很赚。” 魏晋干饭人 第257节 管事眼睛闪闪发亮,恭维道:“说不得我们诸家就要出一个陶朱公了。” 诸传翘了翘嘴角没有表示反对。 用过早食,赵含章无意在此多停留,她给诸传手写了一封通行文书,保他接下来能够畅通无阻的到达西平。 傅庭涵也手书了一封,是给汲渊的,这个安排得和汲渊说,还得汲渊选人和诸传做交接。 诸传拿了一封文书,一封信,心满意足的站在路边目送他们离开。 赵含章浩浩荡荡地带上流民们,慢慢地朝西鄂县而去。 这里距离西鄂县已经不是很远了,虽然拖着一群老幼病残弱,但第二天他们还是进到了西鄂县地界。 越过西鄂县界碑,又走了有两个时辰,西鄂县的衙门终于发现了他们,不过,赵含章也看到了他们设在官道上的关卡。 第434章 杂税 关卡那头拦了不少人,不知发生了什么正僵持着,这头有不少衙役,还有一些士兵。 被拦住的人正好面对着赵含章他们,他们最先看到骑着大马的赵含章,因她身后是整齐的骑兵,他们愣了一下后反应过来,立即转身就拉着车马调头。 后面的人也看到了,挑担的,推着板车的,还有架着牛车、骡车、驴车和马车的,都惊慌失措的调头要往回跑。 赵含章略一挑眉,还未做反应,拦在关卡前背对着他们的士兵和衙役回过头来看到他们,也吓了一跳,当即顾不得关卡,跳过栏杆也跟着他们惊慌失措的跑了。 赵含章:…… 她沉默了下来,很干脆的两只手指往前一点,下令道:“将人拦住,不得伤人!” 赵二郎和秋武听到命令,立即带着人如狼似虎的冲出去,他们是战马,速度快,又训练有素,很快就越过关卡去追。 后面马上跳下来四个士兵,快速的将充当关卡的栏杆移开,后面的骑兵快速追上赵二郎几人,很快便呼喝着想要四处逃命的人给围住了。 这会儿被围住的人倒是不论是商贩、衙役还是士兵了,全混在一起一脸惊慌恐惧的看着他们。 有人丢了货物,还有的人则是死命扒拉着自己的东西,整个人缩在地上,却还是不愿放弃手中的东西。 赵二郎见了不满,喝道:“跑什么,没看到我们扛着豫州和赵家军的旗帜吗,说,你们干什么的?” 秋武轻咳一声道:“二郎,这些人一看就是商贩,还是问一问他们为何聚集在这一处吧?或是等女郎上来问。” 赵含章上来了,后面还跟着浩浩荡荡的难民团。 跟着跪在地上的衙役和士兵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膝行上前见礼,“拜见将军,不知是赵家军中的哪位将军?” 赵含章:“你抬起头来看看呢?” 为首的衙役抬头看了赵含章一眼,立即低下头去,连连磕头,“小的不知是使君驾临,未能远迎,是小的罪过,小的这就回去告知县令,让县令过来迎接使君。” “不必了。”赵含章问道:“你们县令我自会去见他,我好奇的是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呢?” 衙役见她问得温和,加上又已确定身份,既不是遗留在境内的匈奴,也不是土匪之流,所以放松了些,老实回答道:“奉命在此缉查盗匪,检查进出货物。” “既然是缉查盗匪,那怎么一见到我就跑?”赵含章问道:“问都不问,焉知我不是盗匪?” 衙役忙讨好的笑道:“谁不知道我豫州赵家军只有一位女将军,女郎一看便是神兵,怎会是盗匪呢?” 赵含章冷哼一声,用马鞭指着一个跪在一辆马车边上的人,问道:“你来说,你们因何故被拦在此处?难道你们是盗匪?” 对方吓了一跳,连忙否认。 要是被认定为盗匪,别说他们带来的货物,就是他们的性命也有可能交代在这儿,而且死了还白死了。 他道:“我们被拦在此处是因为要清点货物缴纳过路的费用,以及各种商税。” 赵含章感兴趣的问道:“都有些什么名目?” 对方悄悄抬头看了眼赵含章,见她笑眯眯的,一点儿看不出凶悍,但不知为何,他心底就是有些发颤,声音也低了些,“过路费、商品价值税、车马税、脚履税……” 赵含章听说还真有脚履税,甚至还有个山林湖泽税,因为因为他们路过山林湖泽损害了环境。 赵含章不由点头,这税果然够齐全的了。 她便笑问,“那为何堵在此处?我看刚才你们正吵嚷,不知在吵什么?” 对方忐忑地回答道:“我,我等是听闻赵使君公告说,此时往豫州来做生意,凡进入豫州境内,商税减半,其他杂税全无,粮食和麻布这两样商税还全都免掉,所,所以才来的。” 赵含章脸上的笑容就一落,身子微微前倾,盯着跪在前面的衙役问道:“听到了吗?你们县衙收到这个公告了吗?” 刚还觉得赵含章温和的衙役额头冒汗,在五百骑兵的注目下瑟瑟发抖,一股无形的压力开始压在他身上,他有点儿承受不住,便开口道:“小,小的是奉命行事,不敢独专。” 赵含章就冷淡的问道:“奉谁的命令?” “县,县君……” 衙役声音越来越低,身体也越来越无限接近地面。 赵含章便冷哼了一声,抬起头来扫视全场后道:“所有西鄂县的衙役和士兵皆让到左边,商贩让到右边,凡携带的货物是粮食、麻布的,直接通行,其他货物的,除缴纳商税的一半外,其余杂税全都不必缴纳,现在,开始吧。” 众人愣了一下,全都偷偷抬头看赵含章,确定她不是开玩笑,这才有人大着胆子颤颤巍巍的起身,和他儿子一起将两辆牛车拉上前,冲赵含章讨好的笑道:“使君,我这都是粮食。” 赵含章便抬了抬下巴,冲底下还跪着的衙役道:“还不检查?” 衙役没想到是让他们检查,还以为她会让赵家军接手。 他们连忙爬起来去检查,这次速度就快了,只要检查没有夹带,的确是粮食就放行。 赵含章身后是三千多难民,两辆车牛车要从其中穿行而过,父子几个还是很紧张的。 但难民们虽然看他们,但并不激动,待走到后面,父子几个也发现了队伍后面的几十辆车,上面一看就是粮食。 父子几个松了一口气,立即拍打着牛的屁股,让它快快行走。 见第一支队伍顺利同行出去,大家的心思立即活泛起来,先是挑着担的,然后是拉着牛车、驴车的,比较大的商队则落在了后面。 因为他们带来的商品比较杂,除了粮食和麻布是完全免税外,其他商品都是免半税。 但这对他们来说已是很大的优惠力度了,尤其是他们只收商品价值税,其他名目的税收一律不取。 忙活了小半天,衙役和士兵们总算把所有拦住的商队都送出关卡,然后低着头站在赵含章面前听训。 赵含章却没有训他们,上马后道:“走吧,带我去见一见你们的县君。” 赵含章仔细回忆了一下,问道:“你们的县令叫高成?” 衙役冒着汗低头,“是。” 赵含章颔首道:“倒是个好名字。”就是从干的事上来说不像是个好人。 第435章 惬意否 赵二郎和秋武的速度快,别说衙役和士兵,就连最先跑掉的商贩都有一个算一个,全被他们圈了回来。 这也就造成了他们这边一通忙活,又是叙话,又是收税放行的,距离这里不是很远的西鄂县还是啥都不知道。 大冷的天,不是必要,谁会出来呢? 还是跑到离城门这么老远的地方。 赵含章也发现了这里距离城门有相当一段距离,便招了衙役来问话,“一般商税莫不是在城门和码头、关口之类的地方收取,你们怎么跑到官道上来收?” 衙役额头又冒汗了,嘴巴动了两下后道:“这些商贩狡诈,走偏路绕过了县城。” 赵含章:“……既然能绕过西鄂县,说明他们不是必要经过西鄂县,你们如何能收取他们的商税?” 闹了半天,她刚才收的商税还都是不应该收的。 衙役小声道:“他们私开小道,踩踏了不少良田,那都属于我们西鄂县。” 赵含章上下打量过他,片刻后感叹,“我如今大概知道高县令是什么样的了。” 都说奴似其主,想来西鄂县的这位高县令也和这个衙役差不多了。 哼,踩踏良田? 哪个外来的客商敢踩踏当地百姓的良田? 赵含章眯着眼睛想了想,扭头和傅庭涵道:“我们先行一步,你带着人押后。” 傅庭涵点头。 赵含章就对秋武道:“你留下保护庭涵。” 说罢,她带着赵二郎和她的亲兵就催着衙役和士兵们先跑了。 衙役和士兵们有的有马,有的没有,赵含章也干脆,直接把马都收了,此时他们全靠两条腿跑着。 赵含章一踢马肚子,他们便只能跟着撒腿跑。 等跑到人烟稀少的城门下,守门的兵将老远就认出了他们,抬手就打招呼,“老张啊,今儿这么早就回来了?那马上的人是谁?” 跑在最前面的老张没能回话,赵含章骑马上前,目光一扫,直接和亲兵道:“将城门控制住。” “是。” 守门的兵将听出不对来了,手中的长枪立即往下一横,叫道:“你们是何人?想干什么?” 赵二郎一枪就把他手中的长枪挑了,赵含章另一边的范颖立即叫道:“大胆,这是豫州刺史座下,见了使君还不快跪下。” 对方一愣,瞥了老张一眼,见他们低着头喘气,便知道没有错,连忙跪下。 跪了一个,刚听到动静从城门上跑下来的兵将们踌躇了一下,在赵含章的目光扫过时纷纷放下武器跪下。 赵含章满意的一挥手,“守住城门,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人出城。” “是。” 四个亲兵留下,赵含章带着剩下的人往县衙去。 高县令正在家中饮酒,左右抱着美妾,此时天空有些暗沉,看着似乎要下雪了。 他十分的惬意,往后一靠,将双脚伸出,立即有美妾轻柔的接过塞进怀里暖和,他满意的点了点手指道:“让乐伶来弹奏一曲,看这天色,今晚应当有一场大雪,去将杜老爷和清客们请来,今晚我们来一场围炉夜话。” 仆役躬身应下,起身正要退出去,突然砰的一声巨响,院门口被人一脚踹开,半扇门瞬间歪倒在一旁。 高成吓了一跳,立即缩腿坐直,扭头朝外看去,“何事喧哗?” 仆役连忙奔出去看,正见赵二郎踹开门后让到一旁,赵含章抬脚踏进来,一眼便看到高成只着袜子的坐在席上,席上铺着一看就软乎乎的狐皮,他正一脸惊愕的看着赵含章。 魏晋干饭人 第258节 见他们手持兵器,他心有点儿发颤,没反应过来她的身份,色厉内荏的道:“大胆,知道这是何处吗?” 赵含章一脚踩在席子边沿,低头看着他笑问,“这是何处呢?” “这是西鄂县县衙后院!”高成竭力忍住发颤的声线,尽量平和的道:“你们若是为财,说出一个数来,我自当奉上,但你们若伤人,我西鄂县的捕快衙役和兵丁也不都是吃素的。” 赵含章围着他转了半圈,发现他这房间里也颇为无趣,连张椅子都没有。 她干脆将矮桌上的东西一扫,单手拖过来放在他面前,然后一撩袍子坐下,笑吟吟的和他叙话,“我不要财,我呢,对打打杀杀的事儿也不感兴趣,所以我不会无故动手的。” 赵含章这么好说话,高成却不敢放松,作为匪徒,竟然不求财,也不害命,这也太不正常了。 念头闪过,高成这才发觉不对,他目光僵硬的落在赵含章的衣袖上,然后一点儿一点儿的向上看向她的脸。 赵含章含笑看着他,鼓励他继续看。 高成脸色煞白,看到她身后整肃有序的亲兵,最要紧的是,站在边上的那两个女子,一个身着水红色蜀锦,上面还用精致的绣线勾勒出大朵团花,一看就是出身富贵,非出身乡野的匪类; 而另一个则着青色比甲,是高门大户里的丫鬟打扮,怀里正抱着一杆凛凛发光的长枪,不必看人,只看这杆长枪他就知道眼前坐着的人是谁了。 他眼前发花,脑海中瞬间闪过不少传闻,其中最先到达脑海中的是先泌阳县县令,听说那位胡县令就是被赵含章闯入家中,一点反应都没来得及做就被拖下去砍了。 他手臂颤抖的撑着狐皮想要站起来,谁知一直稳固贴在席子上的狐皮突然滑了一下,他猛地向前倒了一下…… 他身子抖得更厉害了,颤颤巍巍的将腿收回来跪好,头紧紧地贴在狐皮上,请罪道:“不,不知使君到来,下官有失远迎,求使君饶命。” 屋里的美妾仆役闻言一惊,纷纷跟着跪下磕头,但他们心神却松了许多,仆役甚至放松的想,不是匪徒,那他们应该不用死了,听说新使君对普通百姓很温和呢。 他们倒是轻松了,高成却是冷汗直冒,不知赵含章为何要突然闯进县衙里来,便是出来巡视,也应该先通知他们吧? 他鼓起勇气道:“使君,下官奉您前堂就坐?” “不必了,”赵含章道:“现在还是上衙时间,既然高县令在后院,显然常在后院办公,既如此,便在此处面见吧。” 赵含章也不让他起,将炉子上冒着香气的酒壶拎起来,感叹道:“火炉,狐皮席子,美酒,啊,还有佳人,高县令这官当得甚是惬意啊。” 第436章 下官有罪 闻听此言,高县令嘴唇都发白了,却又辩驳不了,只能冒着冷汗磕头,“下官有罪。” 赵含章脸上的笑容就淡了,沉沉地看着他问:“高县令何罪之有呢?” 高县令噎住,说真的,他还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罪。 享乐有罪吗? 无罪! 冬日漫漫,寒冷寡淡,不论是烤火、还是饮酒赏美,这都是生活不是吗? 能过得好,为何要往差上过? 那他罪在何处? 高成都忍不住认真思索起来,赵含章无疑是不喜官员奢靡,可这最多是不符合上官所好,所以…… 高成悄悄地想,所以他是没有实际可以定的罪的对吧? 若只是性格不合,大不了他不当这个官就是了。 想法才冒出来,高成耳中轰鸣,紧张得手指都屈起来,他鼓起勇气抬起头便直视赵含章,“赵刺史,我……” 赵含章垂下眼眸淡淡地直视他的目光,“嗯?” 只这一声轻“嗯”,便把高成许多的话都堵在了胸中。 赵含章起身,沉着脸道:“将县中的县丞、主簿都叫来,把自我上任以来你们接到过的公告文书都给我找出来,令各里里正和乡老来见我。” 见高成还跪着没动,赵含章便蹲到他跟前,“怎么,高县令是不舍这屋子的暖和,还是不想听我命令?” “下官不敢,”高成这才回神,抖着身子爬起来,跌跌撞撞的往外跑去。 赵含章轻哼了一声,看着这雕梁画栋垂眸思索起来。 傅庭涵带着一众难民进城时,县衙的主簿和县丞也才到县衙,和他们一起到的是城中的几个里正和乡老,城外各里的里正却没有通知到,要把所有人凑齐,最少需要两天。 高县令带着他们束手立在堂下,低着头站着,额头冒着微汗,明明已经出去透过气,但只要站在赵含章面前,他还是会忍不住胆寒心虚。 高县令不断的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告诉自己他没错,没罪,大不了挂印辞官…… 正想着出神,正站在案桌前的赵含章挑拣出两封公文,随手就丢在了高县令胸前。 高县令下意识的伸手抱住。 赵含章抬了抬下巴道:“念念。” 高县令一脸懵的展开,待看清是什么公文,他的手一抖,直接就跪在了地上,这一下,他脑海里再没有什么我没错,我没罪的想法了。 他趴在地上,抖着声音道:“下官有罪!” 高县令身后的县丞、主簿和里正乡老们悄悄抬起头看,心也跟着砰砰乱跳起来。 赵含章低头看着他,深深地叹息一声,一副和他推心置腹的模样,“高县令,你让我拿你怎么办呢?作为一县父母官,你上不能完成我下达的命令,下不能安抚赈济百姓,只一味的享用民脂民膏,就算你认罪态度如此好,我也很难对你网开一面啊。” 刚走到门外的傅庭涵:…… 他不由地停下脚步,就见跪趴在地上的人瑟瑟发抖,应该是赵含章杀人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只听到他道:“求使君再给下官一个机会,下官一定深切改过,再不敢怠慢您的政令。” 赵含章问:“你要怎么改?现在被你们驱逐出去的难民有多少,被你们拦截在路上的商贩又有多少?” 高成立即道:“下官立即下令让人放行,同时打开城门将难民都放进来。” 赵含章冷哼,“放所有难民入城?当我是三岁小儿吗,你这西鄂县涌入这么多难民,那是救难民,还是想让西鄂县城的百姓跟着一起沉沦?” 高成汗水滑落,立即改口,“下官一定妥善安排好所有难民,同时管好城中治安,一定不生乱。” 赵含章沉思起来,那么问题来了,这人她杀还是不杀呢? 或许是感受到了赵含章内心的拉扯,高成一边冒汗一边道:“下官知道,现在最要紧的是筹集赈济的物资,尤其是粮食和布匹,许多从北逃亡而来的难民缺衣少食,需要安抚赈济。” 赵含章瞥了他一眼,手指轻轻地点了点桌面,颔首道:“继续。” 高成赶忙道:“但要安抚民心光有粮食和布匹是不够的,还得将人安顿下来,这样才能让他们安定。” “所以我们得想办法给他们一块地,使人心安定,”他短暂的喘了一口气后继续道:“大雪将至,城内外的危房都要整理,以免酿成大的灾祸,除此外,还要约束好来此的难民,使他们融入到西鄂县中来。” 赵含章嘴角轻挑,心中却越发的愤怒,生气到了极致,她反倒平静了下来,“看来,高县令也并不是什么都不懂,心中很有成算的嘛。” 但之前为何不做呢? 高成冲赵含章讨好的笑。 赵含章神色温和的看着他,脸上的愤怒已经全然不见,她颔首道:“就照着高县令的提议办吧,此事我全权交给你。” 看到站在门外的傅庭涵,赵含章微微一笑,起身道:“傅大公子将难民带来了,都是我们在半路上遇到的,三千多人,高县令先安排好这一批吧。” 高成愣了一下后连忙应下。 赵含章对范颖道:“你留下来协助高县令,我们过来时看见,城外荒野遍地,显然流民不少,想来偌大的西鄂县安排下这三四千人还是没问题的。” 高成额头又冒汗了,就算是有问题,在赵含章的剑下,他也只能表示没问题。 赵含章目光扫过县丞、主簿和里正乡老们,本来她想砍了高成后和他们好好的聊一聊的,可现在看来没必要了。 于是她轻笑一声,直接拉上傅庭涵,“走,一路劳顿,我们先找个地方歇脚。” 众人低着头侧身让过,高成回神,忙从后面奔上来,热情的道:“使君,傅大公子,不如暂住后院,我让人把主院腾出来。” 赵含章直接点头应下,“也好。” 她一应下,秋武立即带着人过来,将后院给围了,将主院的人都给换成了他们的人。 高成:…… 赵含章很满意的点了点头,出门在外还是应该多注意些安全,尤其她还拖家带口的。 第437章 使其请辞 傅庭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不解的问道:“怎么改主意了?” 之前她分明一副要杀一儆百的样子。 赵含章道:“我已经杀过人了,今日来看,他也的确有被吓到,但在我未来前,他还是阴阳皆违,连阳奉阴违的表象都不做。” “所以杀他用处不大,”赵含章目光微沉,“既然要杀,那我们就杀个大的。” 傅庭涵没问她要杀谁,问道:“你打算用他?” 赵含章颔首,“暂时用着,你看这天。” 傅庭涵扭头朝外看去,只见天色昏沉,乌云压地,北风一阵一阵的吹,吹得骨头渣子都在泛冷。 赵含章道:“要下大雪了。” 傅庭涵心下一沉,这时候下大雪…… “不知道外面有多少难民,也不知道当地百姓的情况如何,砍一个县令倒是简单,他死了也就死了,但谁来给我去准备赈济的物资,组织乡民自救呢?”赵含章道:“他能做事,且先留着。” 说完又咬牙道:“能而不为,放任局势一天比一天恶化,实在是可恶!” 好想把人打一顿啊。 傅庭涵的情绪却没多少起伏,他道:“在这个时代,这个处事态度才是平常不是吗?” 赵含章垂下眼眸思索,“所以我们整顿吏治得先从态度上来,至少要让他们树立起正确的态度。” “哼,也是碰巧了,那就从南阳国开始吧。” 赵含章直接去写命令,盖上章后让秋武发往各地,还要抄送一份回陈县,由汲渊向其他郡国下令。 等到晚上,雪花扬扬飞下,范颖冒着风雪回来禀报,“高县令将难民们安排在县中的几个废弃宅院里,他和县中不少富户当铺租借了些被褥厚衣,还有木炭木柴,勉强可渡过今夜。” 赵含章问道:“粮食呢?” “高县令动用了县衙库房的粮食。” 赵含章冷笑,和她道:“告诉高成,就说明天我要查县衙的账,让他把账簿给我准备好。” 范颖躬身应下,“是。” 魏晋干饭人 第259节 高成忙得脚不沾地,咋一听这噩耗,眼前微黑。 跟着他的主簿紧紧地等他缓了一会儿才道:“县君,我们今日刚挪用了库房中的粮食,账面还没平,而且便是如实相告,之前的账也……” 高成恼怒道:“你以为赵含章她不知道吗?那范颖的一双眼睛就跟两只灯笼似的,我们今天从库房里搬出这么多粮食,她会不知?” “她特特地与我说查账,不过是让我自己想办法筹措赈济粮,不得挪用库房的东西罢了。” 高成虽然知道,却没胆量拒绝赵含章。 他这会儿也摸透了,他这条命现在赵含章那里是咬了勾的鱼,她还在犹豫要不要收线,收了呢,他很快就会变成一条死鱼,不收,他就能带着鱼钩多活一段时间,或许在这段时间里,他能够想办法挣脱鱼钩,或是她大发慈悲将勾给解了。 高成不天真,知道后者的可能性几乎为零,所以他只能自己想办法挣脱,但在挣脱之前他得先活着。 所以高成在心痛过后还是咬咬牙道:“去买粮食,把县衙库房里缺的粮食补上。” 钱,自然是高成出的。 而西鄂县有粮食的各大家竟然也配合,见高成急吼吼的买粮食,他们都很贴心的将粮食卖给他,就是因为灾情粮价稍稍上升了一点儿。 不过高成也顾不得计较了,这时候只要能填平账目,不让赵含章抓到切实的证据,让她顺手把他砍了就行。 虽然她砍他,有时候并不需要切实的证据。 赵含章用一个晚上的时间看完了西鄂县最近的公文,还翻了一下西鄂县的户籍和税务账簿,初步了解了西鄂县的情况。 傅庭涵则是已经坐在一堆县志和账簿中间。 俩人都有些忙,但忙里抽闲,赵含章还一脸亲切的面见了县中的大户,从他们那里又多了解了一些西鄂县,还有南阳国。 南阳国是一个很特殊的地方。 国中立国,可见它的地理位置有多重要了。 而也正是因为它这么重要,导致这里面的县有点儿不受控制,大家都很有主意,不太想听南阳国郡守的命令。 当然,南阳国郡守这次也没什么好命令,这次对过路客商收高商税,并且驱逐难民就是他带的头。 从高成和县中大户们这里,赵含章知道了,南阳国郡守不仅向过路客商收高税,也向他们收了高税。 “说是南阳王要养兵保护大晋,所以要筹措粮草。”赵含章踢掉鞋子,学着这个时代的人将腿盘起来坐在席上,脚边放着火盆,她叹出一口气道:“也不知道南阳王在南阳国是真有这么大的控制力,还是裴河假借南阳王之名行事。” 傅庭涵:“你打算怎么办?” 赵含章道:“不管这是南阳王的意思,还是裴河私下所为,在豫州,只可以有一个意志,而南阳国属于豫州,那就得服从我!” 赵含章已经拿定主意,“裴河得换掉。” “但他是一国郡守,又不像章太守那时候在战时,你想杀他不可能,”傅庭涵知道,官场有官场的规矩,赵含章要吸引人才,一些规矩就还得遵守, 她可以玩忽职守,贪污受贿之类的罪名杀县令,却不能以这样的理由,不通过审判就杀一个郡守。 章太守是个意外,当时是战时,又是你死我活的时候,多死两个郡守都可以,但现在不行。 赵含章也知道这一点儿。 她指尖轻点,突然抬起头来道:“那我就让他主动请辞。” “嗯?”傅庭涵抬头,疑惑的看向她。 赵含章微微抬着下巴道:“我要让他主动请辞!” 其中精髓自然是在“要”字上,那么问题来了,她怎能才能让裴河主动请辞呢? 赵含章早早的睡下,第二天便对外宣布,她受寒生病了,要闭门养病。 但实际上,她领着秋武悄悄离开了西鄂县,只带一百人便快速的往鲁阳去。 县衙后院的主院里,一下就只住傅庭涵了。 赵二郎都是和士兵们住在一起,他跟一阵风似的跑进来,目光一扫,没看到他姐,立即去找傅庭涵,“姐夫,他们说阿姐病了,她人呢?” 傅庭涵道:“吃了药睡下了。” 见赵二郎想要去看,他便道:“这两天雪大,我们又连日冒风前行,你应该也有些受寒,要不要吃一碗药预防预防?” 赵二郎立即站直,左顾右盼道:“姐夫,阿姐让我带人盯紧了高成,不许他搞小动作,我去看他了,中午便在军中用饭不回来了。” 说完就跑。 傅庭涵也不拦着,摇了摇头继续低头看他手中的县志。 第438章 悄悄潜入 南阳国郡治在鲁阳,距离西鄂县不远,但也不近。 赵含章带着百位亲兵疾行,在第二天正午过后便到了城门外。 他们在一山坡上勒住马,赵含章的头脸都遮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没办法,太冷了呀! 他们居高临下地看着不远处的城门口,秋武和斥候小跑着上来道:“女郎,查过了,进出城门不携带货物查验并不严格,但我们这么多人马进入,一定会引起注意。” 赵含章垂下眼眸想了想后道:“留下三骑在外,其余人化整为零,分开入城,秋武,你选五十骑随我入城。” “是。” 赵含章解开头盔,一行人在林中换下盔甲,听荷解开随身带的包袱,苦恼了一会儿,最后将一件披帛拿出来,当做大面巾给赵含章围上。 片刻后,赵含章就又只剩下两只眼睛显露在外了,只是与刚才的飒爽不一样,此时她俏丽活泼,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女郎。 听荷想了想,解开她半边头发披散下来,“女郎,好了。” 赵含章点了点头,飞身上马,秋武也点好了人,大家都收好盔甲,一身布衣上马,肃穆的跟着赵含章下了山坡。 剩下的人则等赵含章他们走远才开始分组四散而去,他们得各自想办法入城去。 时逢乱世,大户人家的主子出行都会带护卫,但能一口气带上五十骑的可不多,在豫州,一个巴掌数都数得过来。 因此远远的看到一对女郎骑马领着五十骑过来,守门的兵将下意识绷紧了脊背。 待人走近了,只见为首的一个千金女郎掩着面巾,目光清冷,虽然俏丽,但无人敢多看,目光一触即移走,倒是她身后那个一看就是下人的女郎泼辣得很,见他们看来便狠狠地回瞪一眼,喝道:“看什么看,还不快让开些,要是冻着我家女郎,拿你们是问。” 守门的兵丁立即低下头去,但还是尽忠职守的挡在他们前面,目光扫过他们身后的护卫,见他们每人都带着兵器,座下之马训练有素,且膘肥体壮,便更加谨慎小心,“你们是何人,从何处来,来我鲁阳做什么?” 他补充了一句,“这是照规查问。” 秋武轻轻踢了一下马,上前两步,微微抬着下巴倨傲的道:“我们是西平赵氏,要路过南阳国前往襄阳,这是我们五房的女郎,还不快放行?” 普通的士兵哪里知道赵氏五房有哪个女郎? 但现在豫州内,西平赵氏的确是最盛的家族,不,是以前便很强盛,不过现在大家更不敢招惹而已。 士兵这下没迟疑,直接让开身子。 赵含章便一踢马就走。 士兵们目送他们入城,等他们走没影了才道:“快去告诉校尉,就说西平赵氏有个贵女来了。” 校尉正躲在城楼里取暖,闻言一下坐直了身体,“哪个贵女?来做什么?现去了何处?” “说是五房的女郎,要去襄阳,路过我们南阳国,这会儿应该是去客栈了吧?” 校尉一听又靠了回去,不在意的挥手道:“原来是路过,那有什么要紧?” 他哼哼道:“赵氏这么多人,难道每一个路过我都要关心吗?以后只要不是来公干,不必来报。” 士兵应下,退了出去。 赵含章他们没有住客栈,而是找了个空宅子进去,里面蛛网密布,已经许久不住人了。 赵含章随手推开一扇门,挥了挥飘散的灰尘,找了个地方坐下,“让斥候去把人都带过来。” 秋武应下,安排下去。 听荷拿了水囊和干粮来,见赵含章就着冷水吃干硬的馒头她就心疼,她朝外看了一眼,“女郎,我去买些东西吧。” 赵含章摇头,“此时低调些好,留在这儿别出门了。” 听荷只能应下。 天色渐暗时,分散的斥候终于将人都带回来,一百人重新在这空宅子里汇合,同时有斥候摸清了裴河的宅邸。 赵含章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儿,棍子在一面点了点道:“从这儿进去,距离他的书房最近。” “他这时候会在书房吗?” “算算时间,我们进西鄂县的消息应该到他这里了,他肯定要在书房处理事情的。”赵含章道:“用饭吧,天一黑我们就走。” 天气太冷了,前日又下了一场大雪,大家就更不愿意往外走动了。 所以一入夜,整个郡守府都安静下来,除了个别下人,也就巡视的护卫会在外走动了。 但护卫们也不愿意在外停留太久,都是匆匆走过,然后就躲回屋里。 尤其现在天刚黑,他们自觉没有贼的胆子这么大敢到郡守府来。 所以他们一走过,立即就躲进屋里,还把门窗给关紧了。 赵含章他们轻巧的翻墙进来时还听到里面正争执,“把窗户稍开一些,屋里烧着炭呢。” “那你坐到窗下来……” “美的你,赶紧开了,昨天晚上便是我坐在窗下的……” 赵含章脚尖点地,快速的绕过那间房,一跃便到了廊下。 这里视野开阔,且寂静得很,可以看得出没人了。 赵含章便也不慌张了,还整理了一下袖子,便当逛自家庭院一般晃晃悠悠的往书房去。 秋武和三个亲卫跟在后面,见赵含章施施然走得坦然,额头上冷汗都冒出来了。 话说,她怎么知道书房要左拐?对了,那地图上显示的这一处叫什么,书房到底在哪儿来着? 还没等他想明白,赵含章已经动作轻柔的推开一扇窗,一撑手就翻了进去。 秋武:…… 他瞪了瞪眼,连忙跟上。 赵含章轻轻地落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双脚落的地方,这是一张靠窗的木榻。 她的鞋子今天骑马、踩雪、踩泥地,还翻墙踩瓦片,可以说是要多脏就有多脏。 魏晋干饭人 第260节 她心内抱歉一声,这才一脚踩到地上。 这应该是一间供人休息的内室,除了这一张大木榻外,便只有不远处的架子上放着水盆布巾等物,横在木榻前的是两张连在一起的巨大屏风。 此时屏风上正映照着人影,看样子是一人坐着,而俩人站着。 第439章 吓死你 秋武四人的动作也很轻,都没发出声音,赵含章已经悄悄走到一旁,躲开了灯,以免灯光将她的人影映在屏风上。 屏风外的人全然不知书房里进了人,还在认真的讨论,“从她之前的行事来看,她极为霸道,这次又突然而至,高成恐怕凶多吉少。” “先泌阳县县令不就是一言不发砍的吗?自入冬以后,她连发政令,我们南阳国都不曾遵从,这次恐怕也难善了。” 另一人提议道:“不如趁着她未至,大家做些表象,好歹将人应付走再说。” “不妥,这传出去岂不是我们郡守怕了她?” “这不是怕,而是避免没必要的纷争,南阳国毕竟属于豫州,她是豫州刺史,她下达的政令我们便是不服,也不能无动于衷。” “哼,她的刺史之位朝廷可没有承认。” “若是争论这个,那今日也不必议事了,我们不论名义,只论实情,她现在是不是豫州刺史,能不能做豫州之主?”那人道:“郡守,不论是她背后的赵氏,还是她自己手中的兵马,或是声望,豫州之内都无人能与她相争,我们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她就是豫州刺史!” 背对着屏风坐着的裴河点头,承认道:“她是豫州刺史。” 对方见他承认,面色好转,声音也更温和了些,“既是豫州之主,那一些表面功夫我们就不得不做,她下的政令,我们得做,只是做成什么样先不论,把人应付走再说。” 裴河:“只怕她不是那么好应付的。” “豫州有十郡国,内外各五郡,如今内五郡算听她号令,我们南阳国便属其一,她总不能跟之前一样每个县都巡视过,最多是走郡治,路过的地方看一看民情。” “西鄂县的机会已经失去,舍去一个高成便是,反正他也不是郡守您的人,”他道:“我们接下来只要做好鲁阳县的功夫就好。” “怎么做?” “从明日起不再收取过路客商的商税,把城外徘徊不去的流民驱赶远一些,最好是往另一边驱赶,若是可以,再让人假扮一些客商,沿途等候,等她一到,我们如此……” 在榻角找了个位置坐下的赵含章就撑着下巴听完了他们糊弄赵刺史的一二三方法。 说真的,她一点儿也不惊讶,这种糊弄人的方法都是她那个时代玩剩下的东西。 哦,不对,她在后世,这些才是前辈。 看来,糊弄人的方法古今都有相似啊,前辈们也很厉害。 她是见多识广,但秋武他们不是啊。 四人听得一愣一愣的,然后不断的去看另一当事人,见赵含章面色如常,一点儿异色也不见,不由在心中钦佩,女郎不愧是女郎,这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啊,比他们厉害太多了。 看来他们还需要学习。 三人商量了许久,最后定下糊弄赵含章的计划,商量完细节,时辰也不早了,裴河就起身亲自将两个幕僚送出门。 将人送到书房门口,裴河非常有礼的目送人离开。 等人走远,他这才扭头对一直守在门外的长随道:“去打热水来,今晚在书房歇下了。” “是。” 裴河随手将门关上,有些疲惫的往屏风后的休息室走去。 才穿过屏风,他的身子便一僵,心脏巨跳,瞳孔忍不住强烈的一缩,手脚瞬时冰冷。 坐在榻上的赵含章冲他微微一笑,抬手道:“裴郡守,请坐下叙话。” 裴河见一个孔武有力的护卫冲他走来,他便忍不住往后退了一小步,戒备又试探的问道:“赵使君?” 赵含章颔首笑道:“正是含章,我们还真是有缘,冥冥中,我似乎听到了裴郡守在想念我,所以便来了。” 裴河:…… 他脸色煞白,这人是什么时候来的,她都听到了多少? 不,不对,什么听到他在想念她才来的,她分明是有意潜入他的家中,她想干什么,难道是要暗杀我? 不,这种腌臜事便是要做,也不会她亲自来,也太有失身份了。 这么一想,裴河脸色这才微微好转。 秋武则是直接越过他,出去搬了一张矮凳回来,放在木榻的对面,他礼貌的退后一步,和裴河道:“请坐。” 裴河:……这是他家好不好? 不过这会儿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裴河慢慢走到赵含章对面,缓缓坐下,“赵使君深夜到访,下官未曾收到消息,有失远迎了。” 赵含章微笑着点头,“不打紧,我不是计较这些虚礼的人。” 但他是! 裴河在心里尖叫,上门来不说提前递给拜帖,好歹让他知道吧? 赵含章笑吟吟的看着裴河道:“裴郡守的两个幕僚不错,想的方法我听了都忍不住拍案叫绝。” 她果然都听到了,裴河面无表情起来,他也实在做不出表情,只问道:“使君听了多少?” “都听了,”赵含章贴心的道:“从你们说我不好相与时开始。” 哦,那的确是全都听了,那会儿他们也才开始呢。 裴河更加面无表情。 赵含章笑容微淡,道:“两位幕僚虽然有才,这才华却没用在正途上,有才而无德,是为大害,该杀之。” 裴河心下一寒。 还未来得及说话,他正对着的窗口打开,递进来两个盒子。 秋武转身接过,将盒子奉上。 赵含章示意他放到地上,她用脚一挑,里面是黑布袋,装着圆溜溜的东西,一股血腥味冲来,裴河脸色瞬间苍白。 赵含章面不改色的问道:“裴郡守要再见一见他们吗?毕竟主侍一场。” 裴河转身就呕起来,他双手有些发抖,眼眶发红的抬起头看向赵含章,“使君待如何?” 赵含章脸上的笑容就彻底消失,整个人如出鞘的宝剑一样锋利的看向他,沉声道:“裴河,你可知作为一郡太守的责任是什么?” 裴河没说话。 赵含章道:“守一郡国之地,利一郡国之民,有余力便回馈州府,回馈天下!” 第440章 挂印辞官 “我下令各郡国减免商税,是为鼓励各地商人进豫州,以携物资救治因为兵祸而流离失所的百姓;下令你们赈济,是为安抚百姓,以期来年生机。”赵含章目光沉沉,“而你,作为一国郡守,既不听政令,也无利民举措,和那高成一样,手握权柄却没有作为。” “能为而不为,是为大恶,你这两个幕僚不能劝你做到为官者的责任,一味的想着搪塞上官,也该杀!”赵含章直接道:“你们都该杀!” 裴河:“所以使君是来取我性命的?” 赵含章叹气道:“不,我来前是想见一见你,与你共商豫州大事,可来了之后方知,你不足与谋。” “但要我杀你,我还在迟疑。”赵含章盯着他道:“杀你容易,但杀了你以后却要怎么处理你的家人,处理裴氏,处理许许多多和你一样怠政不作为的官员呢?” 赵含章仰天长叹道:“难道我赵含章要做一个遗臭万年的暴官吗?” 裴河脸色几经变化,他不是傻子,听明白了赵含章的意思。 她不想做杀下官的暴官,他也不想被杀,但他只要在这个位置上,她就一定会杀了他! 裴河起身,拱手道:“使君,下官年事已高,身体又不好,难免精力不济,已经不能再胜任南阳国郡守之职,特和使君请辞。” 赵含章颔首道:“好,我会和陛下上书,另派人来接手南阳国。” 她起身,一把抓住他行礼的手,目光炯炯地盯着他道:“裴郡守在南阳国多年,这儿能算你的第二故乡,还请郡守走前能多想一想南阳的百姓,留一分饮水之情,将来南阳的百姓必念裴氏的好。” 她道:“普通百姓最是重情,一啄一饮都记在心中,他们是最不会让上位者后悔的投资。” 裴河虽然不认同这话,但此时他和家人的性命都在赵含章手上,自然不会此时反驳,因此点头应下,表示他会在临走前尽忠职守的。 赵含章这才放开他,笑了笑道:“天色已晚,我就不打搅裴郡守了。” 秋武推开窗,赵含章不顾鞋底才踩到的血液,一脚踩到榻上便跃了出去,护卫们一一跟上,屋里瞬间只剩下裴河和两个盒子,还有榻上那显然的血色脚印。 裴河这才抖着身子伸手扶住木榻,慢慢坐在了脚踏上,哑着声音叫道:“来,来人……” 老早就端了热水过来,却因为听到里面有说话的声音,以为是幕僚又找回来的长随听到连忙推开门去,问道:“老爷可是要洗漱了?陈先生他们……” 一转过屏风,见内室只有老爷,而窗口大开,冷风灌进来,并没有看见和老爷说话的人。 他有些疑惑,却不好问,便上前束手听吩咐。 裴河此时只恨长随太过老实,一点儿机灵劲儿也没有。 他抬了抬胳膊,对方这才上前扶住他,见他双臂发抖,浑身发冷,不由大惊,“老爷,您这是要受寒啊,可不得了。” 将人扶起来才看到地上打开的盒子,他也闻到了血腥味儿,但他没往那处想,他忙上前要收拾,裴河只来得及阻止一声,“别……” 声音尖锐,长随吓了一跳,手一抖,盒子落地,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就从黑布里滚出来,眼睛圆睁的盯着他们看。 长随惊叫一声,双眼一翻,咚的一声就倒在了地上。 裴河:…… 他抖了抖嘴唇,闭了闭眼,又扶着木榻缓缓的坐下了,他冲外面扬声道:“来人,来人——” 声音传出去老远,但很久都无人回话。 太冷了,又已是深夜,就是下人也不可能一直冒冷站在外面,大家都躲在屋里,隔着门窗和厚厚的布毡,竟然很久才有人惊觉主子在叫人。 连忙循声奔出来听吩咐,不一会儿,整个郡守府都热闹起来,先是书房点了院子里的灯,然后是主院,再然后是客院里传来尖叫声,整个郡守府都喧闹起来。 两位幕僚的尸体在他们的房间里被发现,就在距离门口不远的地方,显然歹人尾随在后,他们一进屋就被害了。 裴夫人也吓得不轻,这会儿手软脚软,捂着胸口喘了好几口气才问,“老爷,何人如此心狠,还这样的凶恶,竟然,竟然还把人头送到您这儿来?” 裴河沉默。 魏晋干饭人 第261节 裴夫人恨得牙痒痒,“孟则呢,快把人叫来,让他来查,务必要将此恶人拿下。” 他倒是知道是谁,但他敢拿下,能拿下吗? 裴河终于缓过一口气,他和裴夫人道:“收拾东西,我们明日就离开鲁阳。” 裴夫人微楞,问道:“去哪儿?” “回乡,”他道:“这个官儿我不做了。” 裴夫人瞪大眼睛,这个太突然了,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有点儿懵,“为何?” 裴河瞥了她一眼道:“为了活着,我们要活着就得离开。” 裴夫人又怒又惊,“何人如此大胆,竟敢这么威胁您!” 又恨他不成钢,“他威胁您,您就遵从吗?您好歹也是一国郡守,如此无胆,传出去不怕世人笑话吗?” 裴河:“……刀剑已经架在脖子上了,我若不答应,不仅我,你,还有孩子们全都要死!” “我裴家的家丁护卫难道是摆设吗?南阳国的兵丁难道都是孬种吗?” 裴河抹了一把脸上的口水,听出了妻子的讽刺,他深深地叹息一声道:“人悄无声息就到了我的书房,不仅听了一场我和幕僚的谋划,还不惊动人割了两个脑袋送我,你说家丁护卫能有什么用呢?” “就算家丁护卫能发现,难道她手中的西平铁骑会怕我府上的这点儿人吗?不过是徒增几条人命罢了,”裴河道:“至于南阳国的兵丁,更不要提,她现在南阳国军中的威望说不定还在我之上呢,而且刺史和郡守,谁都知道要听刺史的。” 裴夫人一呆,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一把抓住他问,“你说谁?” 裴河用力扯回袖子,闷闷地道:“还有谁,不就是你前段时间大夸特夸,非常羡慕的赵含章吗?” 第441章 剑高悬 裴夫人愣了一下后大怒,“她凭甚如此待你?就算她是刺史,那你也是一国郡守,便是不想你掌着南阳国,那也该……” 裴夫人说到这里一顿,一脸怀疑的看向裴河,“你,你做了什么,她缘何用这样的方式逼你离开?” 裴河顿了许久后道:“你就别问了,赶紧收拾东西吧,明天天一亮我们就走,我会挂印离去,将南阳国留给她。” 裴河顿了顿后道:“库房里的东西,选要紧难得的带上,铜钱就留下吧。” 裴夫人这下确定了,必定是他做了什么,赵含章才容不下他。 很有可能是杀头的罪,赵含章还网开一面饶了他性命,不然他能走得这么干脆,还留下东西? 裴夫人越想越气,就忍不住扑上去押着裴河揍了好几下。 裴河抬起宽大的袖子遮住脑袋,抱着头由着她在肩膀和背上捶打,等她动作缓了下来才催促道:“快去吧,快去吧,天亮我们就走。” 现在赵含章还不知道躲在哪儿盯着他们呢,也不知道她带了多少人来,她手中的那支骑兵可是能跟匈奴对战的,他不觉得自己手中的这点人能与她对抗。 裴夫人抹着眼泪去收拾东西。 赵含章站在屋顶上眺望着郡守府方向,确定他们足够热闹后才一跃而下,“看得出来裴河在南阳国的生活挺安逸的,连下人都过得很舒服。” 除了外围还有些护卫巡逻外,里面直接可以随处走动,这也是两个护卫能那么轻易杀死两个幕僚的原因。 听荷:“女郎,他真的会走吗?” 赵含章道:“他会的。” 胆子吓破了,她不信他有胆留下,他要是有,那她倒可以把人用起来,换一个地方使唤,也算人尽其用了。 一行人静静地留在这废弃的宅子里,点了几堆火过夜。 天一亮,不等他们往郡守府去打听就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赵含章又作昨日的打扮,掩着面巾出去看热闹。 就见郡守府的官员正小跑着在后面追裴家的车架,用力的挽留,“郡君,郡君,是哪里做得不好您倒是说啊,怎能说辞官就辞官?” 这也太突然了吧,昨天还在开会说封印过年的事,商量了一下今年过节给各级官员发的礼品,结果一个晚上过去就要挂印辞官? 这是名士新玩法吗? 那他们要怎么挽留才能让郡守满意? 大家还在怀疑裴河在做戏,玩名士游戏,结果就这么追着追着……追出了城。 裴河用力拒绝了他们,并道:“我已经上书刺史,不日刺史就会派人来接手南阳,府库的账簿你们收好,等刺史到了要看的。” 说罢推开他们,坚持上马车离开。 裴家一个晚上的时间收出三车行李,再加上老婆孩子,一共七车,在家丁护卫的保护下浩浩荡荡而去。 一直挽留的郡守府官员们傻眼了,这……还真走啊? 不是做戏吗? 不,真走啊! 官员们瞪圆了眼睛,拔腿就追,“郡君等一等,等一等啊,您到底为何辞官啊,政务未曾交接啊~~” 府库的钥匙在哪儿,账簿未曾对过,还有,官印放哪儿了,你倒是说明白啊~~ 赵含章一行人跟着凑热闹,也顺势出了城。 因为这一场热闹,没人在意他们这分散的一百骑出城。 赵含章轻笑一声,上马后道:“走,我们回西鄂县。” 一行人丢下风中凌乱的南阳国郡守府官员,快速的回到西鄂县,接上大部队后道:“我们去鲁阳!” 西鄂县里高成已经面无人色,他这两天基本没合眼。 听说赵含章病了,不见人,但他脖子上悬挂着的剑一直对得很准,明明他已经这么努力了,但傅庭涵每每低头一看,总能给他找出毛病来。 短短的四天时间,高成几乎散尽家产,总算把城外的难民给安排了下来。 本来缺人的西鄂县一下增加了近四千的人口,每个人都分到了田地。 田地什么的,他已经顾不得心疼了,反正野外很多丢荒的土地,全是无主的,本来是应承给了一些人。 但他们无人耕种,也要买奴仆或者劫人回来耕种,现在利剑高悬,分给百姓也行,本就是无本的事儿; 但赵含章身边的那位傅大公子说,既然给人分了地,那就要把人留住,不然分地有何用呢? 所以他只能让难民们建房子,他们人手不够,他还得招人帮他们。 傅大公子教人建了砖坊,但他其实一点儿也不想建砖房子,他觉得用泥土混着草木糊出茅草房来也是能住的。 建房子不仅需要木材,石材,各种材,还需要粮食! 县衙库房里的东西都被他用了,粮仓里的粮食也没多少了,傅庭涵盯着他的目光越来越冷漠,每次他翻看县衙里的账簿时他都有种剑尖又往下了一些的感觉。 所以高成只能咬牙拿出自己的家产,然后……越拿越多。 现在,高成已经可以说是倾家荡产了。 跟着赵含章他们来的难民都被分到几个地方安置,傅庭涵在好几个地方都教了人做泥砖,但大家此时对砖房并不热衷,他们更喜欢茅草屋。 所以房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建成,只是四天时间乡野间已经落成了一间间茅草屋。 当然,更多的是难民们填满了本来就空荡的村庄,直接占了前人遗留下来的空房子,略一收拾便可入住。 高成按照人头给他们发了可以过冬的赈济粮,省着一点儿吃可以熬到开春。 开春以后,县衙也承诺会给他们发种子,让他们耕作。 有了粮食,又有房子居住,他们就不想再在外面流浪了,就连之前一直坚定咬定自己是孤儿的孩子也跑回了大人身边,不再闹着要跟随赵家军。 剩下的就是自觉留下也不能活的老弱妇孺了,赵含章也不嫌弃,一回来领着他们就往鲁阳去。 高成见号称养病的赵含章从城外回来,他已经做不出表情,待知道她要走了,心里的庆幸还没来得及多感受一会儿就听她说,“接下来留意南阳郡守府给出的政令,我会在那里面见各县县令的。” 高成低头乖乖的应下,虽然依然有剑悬着,好歹离开他脖子根了。 第442章 吃席呀 高成满心欢喜的送走赵含章,回到县衙后长出一口气,招手叫来下属,“今日太累了,我先回后院休息,有事再派人去找我。” “是。” 高成抬脚就要往后院去,结果才走到一半,有差吏急忙跑进来道:“县君,鲁阳来了公文。” 高成皱了皱眉,“都快过年封印了,还有什么公文?” 差吏哪里知道,他是驿站的差吏,只负责送公文。 他躬身将公文送上。 高成拆开一看,心脏立即漏跳,他眼前有点儿发晕。 下属们见状,不由对视一眼,连忙赶上来问道:“县君怎么了?” 高成伸手扶住离他最近的主簿,脸上才起来的一点儿血色又消失了,甚至比之前还要苍白,“裴郡守挂印辞官了……” 下属们也愣住,一脸懵的问,“啊,为何?” 高成突然愤怒起来,“你们问我?我怎么知道,我这几天忙得跟陀螺似的,我怎么知道为什么?” 下属们沉默。 高成喃喃自语,“为什么呢?这是为什么呢?本以为她去鲁阳,有裴郡守在,我这边她应该就留意不到了……” 毕竟南阳国这么大呢,底下这么多县,西鄂县只是其中一个,他可以保证,西鄂县的情况绝对不是最坏的,到时候…… 可……郡守他为何突然挂印辞官了? 高成想到了什么,浑身僵住,他一把抓紧主簿的手,眼睛瞪得圆圆的,“昨天,昨天她是从城外回来的!” “对啊,好多人都看见了,她带了百来骑兵从城外回来的。” “不是说病了吗,那这几天她悄悄去了何处?怎么这么巧,她前脚说要去鲁阳,裴郡守后脚辞官的消息就传来,就正好给她腾了位置……”高成抖着嘴唇道:“她还说要在那里见我……” 县吏们没说话。 高成自己难受了一下,慢慢又适应了那柄重新回到脖子根的悬剑,他收回了紧抓主簿胳膊的手,脸上恢复了淡定,“走吧,我们再商量一下预防冻灾的事。” 有个不长眼的小吏问,“县君不回去休息了吗?” 魏晋干饭人 第262节 “不了,”高成有气无力的道:“我又不累了,一点儿也不累了。” 高成内心泪流成海,此一刻,他也很想挂印而去,只是不知道赵含章能不能容许他活着辞官呢? 念头闪过,高成低下头去,一滴眼泪真切的从眼中滑落,太苦了,他真的太苦了,已经连续六天,他每日睡眠的时间不超过三个时辰,有好几天甚至只有两个时辰不到。 这是他为官十几年来第一次如此辛苦,要是当官这么辛苦,他为何要当官呢? 高成他是真心想辞官的,只要能活着辞官,他是真愿意让位的,可…… 赵含章能让他活着辞官吗? 他毕竟不是裴河这样有名气的大臣,没敢去试探,所以只能继续任劳任怨的工作,至少,得在下次见到她时,不至于让她过于生气吧。 高成下令:“今年灾情严重,衙门不封印了,让大家多往乡下走一走,统计灾情,赈济灾民。” 众县吏也没敢表示反对,默默地低头应下了。 赵含章的那柄剑不仅悬在高成的脖子上,也悬在他们的脖子上。 而此刻,鲁阳城里,郡守府正一片混乱呢。 年关将近,衙门都快要封印过年了,裴河说走就走,许多东西都没来得及交接呢。 郡丞只能一边清点库房,核对账目,一边给各县下令,通知他们这个消息,命令他们都管好自己的县,最近没事儿别给郡守府找事,不然他不好过,他们也休想好过。 一边还要给陈县那头写公文上报,让刺史大人和朝廷再请一个郡守来。 郡丞有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其实他觉得他就可以。 不过魏晋时代的人不流行毛遂自荐,他们流行的是对俗物不屑一顾,然后推辞,推辞,再推辞后接受。 所以郡丞迟疑片刻,还是没毛遂自荐。 他决定请人来推荐他,这样便是不成,也可全了他的面子。 和他有想法的人竟然不少,虽然大家的官儿没有郡丞高,但这不妨碍他们想要越级晋升,所以鲁阳城里一片热闹,今天这家办酒宴,明天那家就在酒楼里宴请宾客。 赵含章他们再次进入鲁阳城时,城内的风气就全然不一样了。 空气中隐隐飘着酒香,有乞儿一边回头看他们,一边撒腿往一条巷子里跑。 赵含章就勒住马,很干脆的招来路边一个躲起来的摊贩问,“这些乞儿跑什么?” 摊贩低着头瑟瑟发抖道:“应,应该是去柳条街等着吃的。” “柳条街有吃的?” 摊贩紧张的应了一声“是”,小声道:“郡丞大宴宾客,有些剩饭剩菜会往外倒,他们去翻找,能找到不少吃的。” 赵含章便深吸一口气,闻着空气中隐隐的酒香问道:“那这满城酒香……” “今日听说是要斗酒,郡丞和好几个大官儿都拿出了自己珍藏的酒斗酒呢。” 赵含章一听,嘴角轻挑,和傅庭涵道:“我也爱饮酒,这样的热闹我们要是不去凑就可惜了,走,我们都去!” 给她领路的城门兵将额头冒汗,连忙问道:“使君,使君,那后面这些人……” 赵含章笑道:“一并带上,人多热闹,大家都去给郡丞贺喜,我想他看到这么多人给他贺喜,一定会越加高兴。” 赵含章回头冲那些老弱妇孺道:“大家别和郡丞客气,都放开了吃啊。” 大家齐齐应下,他们不会客气的。 赵含章就嘴角含笑的带着大家去了。 正和人斗酒的郡丞前脚刚收到赵含章带人进城的消息,都没来得及换衣服去迎接,后脚赵含章就带人到了门外。 郡丞顾不得换下身上满是酒气的衣裳,忙出门迎接。 一出门就见门前不远处站着一双牵着马的年轻男女,俩人披着披风,穿着甲衣,正抬头打量他家的院墙,这气度相貌,一看便知是赵含章和与她形影不离的傅庭涵。 郡丞连忙上前行礼,“下官拜见使君,不知使君到来,下官有失远迎。” 和郡丞一起出来的郡守府官员不少,个个面色红润,一身酒气。 赵含章笑吟吟的点头,免了他们的礼,笑问,“听说郡丞家中正吃席,不知可有我们的席位呀?” 郡丞忙道:“自然是有的,使君快里面请。” 赵含章就把绳子丢给听荷,指了后面和郡丞道:“有就好,那一并给我们安排了吧。” 郡丞忙应下,一抬头看向后面,傻眼了。 几十个骑兵之后是近千个难民打扮的人,而后面大约还有好几百的骑兵呢,这得有……小两千人吧? 十人一桌,那就是两百桌…… 郡丞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赵含章已经领着傅庭涵和赵二郎几个大踏步进门。 他咽了咽口水,忙招来管事,“快去安排。” 然后拔腿追上赵含章。 第443章 路有冻死骨 郡丞没想到他头疼的不是如何招待突至的刺史,而是一群难民和兵丁。 摆桌子是不能摆桌子了,他就是想摆,也没那么多坐席,所以他沉默了一下便对一脸为难的管事道:“摆出几张长桌来,分左右两边,左边招待兵士,右边就给那些难民。” 他道:“让人埋锅造饭,所有人都做起来。” 管事道:“都煮饭吗?” 这么多人呢。 郡丞已经隐约感受到赵含章的不满,他咬咬牙道:“给将士们用饭,难民们则煮粥,煮粘稠些,粮食不够就从库房里取,去磨坊里借用……” 总之,先把赵含章的气捋顺了再说。 不仅郡丞,其他官员的酒也一下醒了,假装没有看到焦头烂额的郡丞,他们跟在赵含章身后呼啦啦的进门。 此时后院一片热闹,女眷们正在游园赏景,欢声笑语如铃铛一般传来,听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赵含章回头看了眼五大三粗的亲兵们,再看一眼憨呆憨呆的赵二郎,觉得还是不要往里面去吓人了,于是目光一转,直接往正席那边去。 那里摆满了酒坛子。 一靠近,酒香醇厚,她肚子里的馋虫被勾起,拎起一坛酒就要倒,被傅庭涵眼疾手快的按住。 赵含章不由看向他。 “空着肚子饮酒对胃不好,你先吃些东西垫着吧。” 赵含章只能惋惜的收回手,后面的官员觉得有了用武之地,连忙赶上来,笑道:“使君要喝酒,岂能少了肉?来人,快将炙烤好的鹿肉送上来。” 炙烤的鹿肉用了香料,鲜嫩的里脊肉,切得有一刀厚,刚从石板上炙烤出来,撒着香料和盐粒,香味儿在一个劲儿的朝赵含章鼻子里钻。 她随手将盘子递给眼巴巴看着的赵二郎,然后和傅庭涵在主座上坐下,“大家都饿了,你们这儿只有鹿肉吗?” 官员们就明白了,立即道:“快让厨房上好菜,再多炙烤一些鹿肉送来。” 还有官员压低了声音吩咐,“送到这里来的全都要里脊肉。” 郡丞家的仆人此时也来不及思考几位官员的越俎代庖之举,听了吩咐就走。 烤好的鹿肉源源不断的送过来,除此外还有各种炙烤肉,菜蔬。 没错,大冬天的,郡丞府里不仅有煮的青菜汤,还有可以炙烤的菜。 这可比鹿的里脊肉还要稀有珍贵,赵含章嘴角带着笑,对南阳国官员的奢靡有了进一步的认识。 她一点儿也不生气。 富有的下属也是有好处的,赵含章想,郡丞的位置不高不低,且他还有更进一步的想法,这么有钱的下属不用起来,她会过意不去的。 赵含章怜爱的看着赵二郎,把更多的肉放到他面前,“多吃点儿。” 这么好吃的东西,他们在外面,很难吃得到。 赵二郎吃得连连点头,军中一年多,他早把从前学的礼仪给忘光了,吃东西就一个字,快! 赵含章则不急,而傅庭涵还用刀帮她把鹿肉给切成了块,她就更不急了。 一边吃着,一边还四处看,大赞道:“你们这布置不错,既防风,还能看到如此雪景,火坑烤肉,美酒佳肴,不错,不错。” 众官跟着开怀的笑,就听赵含章好奇的问,“可我若没记错,今日衙门还没封印吧,你们都旷班不上衙?” 众人表情一僵,郡丞终于赶来,连忙道:“正要回禀使君,我们郡守辞官挂印去了,具体经过我等已上报,公文正在路上,可能正好与您错过了。” 赵含章不在意的摆手道:“错过便错过了,我知道裴郡守辞官归隐的事,但这和你们旷班有何关系?郡守不在,诸位不应该更加费心才是吗?” 众官都僵住,一时不知该如何分辩。 赵含章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后感叹道:“酒是好酒,肉也是好肉,但我吃的很不是滋味啊。” 众人安静的低头听着。 赵含章:“我进城时看到城外路两边坐躺着不少衣衫褴褛的难民,进到城内却满城飘着酒香气,有乞儿从我身前跑过,说是要来这儿等候府上将吃剩下的潲水。” 郡丞脸色更加僵硬,心惶惶然起来。 赵含章感叹道:“现在看到府内如此热闹繁华,而外面却有不少饿死冻死之人。” “外面的人饿死冻死是因为他们祖上不能庇荫后人,而自己也无能,与我阿父何干呢?”一个年轻的女郎站在廊下问道。 不知何时,花园里的女眷都走了过来,正站在不远处的廊下看着这边。 听见女儿如此与赵含章说话,郡丞冷汗刷的下来,忙喝道:“英娘,休得胡言,这是刺史,还不快过来见礼。” 殷英就一脸沉静的走过来,冲赵含章行了一礼,却依旧直视她,“使君见谅,虽然父亲喝止,但我依然要说,那些贱民饿死冻死,与我家宴请客人有什么关系呢?” 赵含章嘴角含笑,先问郡丞,“你觉得有关系吗?” 郡丞红着脸道:“有……” 赵含章就抬手止住他的话,扭头问已经吃了五盘肉的赵二郎,“二郎,你说有没有关系?” 赵二郎想了想后狠狠地点头,“有!” 赵含章笑问:“那你告诉这小娘子,有什么关系?” “她爹是郡丞,这郡里的百姓都是他的责任,他们过得不好,便是他做得不好,”这是阿姐教他的,说他的兵要是打不好仗,日子过得不好,那就是他这个将不好! 魏晋干饭人 第263节 一样的道理,百姓过不好日子,自然是他们的“将”不好了,“而且今日并非休沐日,他们不上衙,在家中饮酒作乐,这是旷班,要扣俸禄!” 好几次他该训练的时候不训练,而是跑去玩儿,他阿姐就扣了他的俸禄,还不许阿娘给他零花钱,让他想买糖人吃都不行。 赵含章赞许的点头,再抬头看向那小姑娘时,眼中只余冷意,“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尔父吃我南阳国的,用我南阳国的,你身上的绫罗,这府中的美酒佳肴,还有你的尊荣,皆来自于我南阳国,现在你竟然说我南阳国百姓的饥寒与你父亲无关?” 赵含章转头看向郡丞,冷声道:“殷盛,你这女儿教得不好呀。” 殷盛脸色涨红,忙躬身认错,“下官教导无方,望使君恕罪。” 殷英脸色也涨得通红,几欲滴血。 第444章 识趣 赵含章无意为难一个小姑娘,但她说的话也不轻,主要是对殷盛,“的确是你之过,言教身传,你如此奢靡,又不能尽忠职守,孩子们年纪小,自然是学不好的。” 殷盛低头应“是”,表示一定改过。 见他如此识趣,赵含章挑着嘴唇笑了笑,和他道:“罢了,有过改之便是,至于罚,明儿再说吧,今天既然已经旷班,那就不要辜负了好韶光,来坐下,我们共饮一杯吧。” 殷盛悄悄松了一口气,虽然赵含章说还有罚,但既然肯不当场发作,那就是有回旋的余地。 他笑着应下,转头见女儿还站着,不由沉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快退下去!” 殷英脸皮烧得通红,心中又羞又愧,眼睛都通红了。 她转身就要走,赵含章却叫住她,认真道:“小娘子,你还小,有错误的认知不打紧,多读书,多看一看外面的世界就好。” “认识这个世界不仅靠父兄,也靠自己的眼睛,自己的心,”赵含章道:“希望你将来能长成一个有见识,有胸怀,还有慈悲心的女郎。” 殷英怔怔地看着她。 殷夫人见她愣在原地不动,有些着急,看了丈夫一眼,不得不从廊下走出来,冲赵含章匆匆行了一礼后拉着女儿就走。 一群女郎夫人惋惜的避回花园,只是脸上还隐隐带着兴奋。 有几个年轻女郎忍不住激动的凑在一起,“那就是赵含章吗?好年轻呀,看着与我们一般大。” “甚是漂亮,好英气,她抬眼朝我看过来时,我差点儿呼吸不过来。” “好没出息,我也就是心脏跳快了些罢了。” “殷世伯似乎很怕她。” “不仅殷世伯,其他叔伯似乎也很怕。” 不怕不行啊,赵含章突然出现,他们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但能做官的,智商总不会有问题,几乎是前后脚的功夫,众人不由的想到,裴河为何辞官呢? 尤其是在赵含章坦然承认她知道裴河辞官之事后,众人便忍不住心中一紧。 他们还不了解赵含章,但他们了解裴河呀。 能够让裴河一言不发,直接挂印辞官离去的赵含章,那得多恐怖呢? 不错,他们已经坚定的认为,裴河会辞官是因为赵含章,不然他们实在想不出裴河会挂印的理由。 殷盛心中忐忑,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保住这个官位就行,升职什么的,虽然还很诱人,但已经不太切实了。 众官……和殷盛的想法一样,此时能保住性命和官位就可以了。 这世上最可怕的就是未知。 他们不了解赵含章,只能从传闻中推测她的为人。 知道她打仗很厉害,前有杀匈奴大将刘景,击退羯胡石勒的战绩;后有游击匈奴,护卫豫州的大功。 远的不说,只她保下豫州这一战便可名垂千古。 所以没人敢因为她的年纪和性别便小看了她。 除此外便是她心狠手辣的杀了章太守。 虽然官方解释是章太守病故,但豫州官场上下都知道章太守是怎么死的。 当时南阳国也有援军在前线,有幸参加宴会的参将回来与他们绘声绘色的叙述了经过。 据说,赵含章将剑拔出来时脸上都还带着淡笑呢。 所以谁敢真的招惹赵含章呢? 最让他们心难安的是,裴河到底为什么辞官呀? 重要的事情问三遍,众人抬起头来悄悄看了赵含章一眼,还是没勇气问出声。 赵含章等着外面的难民能够吃上一顿饱饭,所以一点儿不急着走,不仅很热情的把郡丞叫到身边,把其他官也一并叫过来叙话。 “裴郡守辞官,那现在库房是谁管着?” 郡丞躬身表示是自己。 赵含章就开始问起府库中的情况,“今年豫州各郡国日子都不好过,南阳国正好避开了战场,情况要比其他郡国好很多,不知国中各县是什么情况?” 郡丞道:“各县还算稳定,库房皆有余粮,今年入冬后还有不少商人来南阳国,正是一派繁华。” 赵含章便笑着点头,“繁华就好,如今郡国对过路的客商都收什么条目的税?” 这个郡丞熟,侃侃而谈起来,一旁的户房官员冷汗刷的一下就冒出来,郡丞或许忘了,今年入冬后赵含章就下令豫州各郡国要减免商税,所有条目的税收,除商税外一律免除。 赵含章听得认真,时不时的点头。 从商税谈到农事,郡丞表示南阳国不受战事影响,所以冬种还是照常,明年的粮税不会有问题。 赵含章笑吟吟的点头,等天色渐暗,秋武进来低声禀道:“大家都用过饭了。” 赵含章这才起身,和殷盛笑道:“看到南阳国如此繁华,我就放心了,这次我沿途救下了一千多难民,皆是老幼妇孺,如此寒冬,放任他们在外行走很可能会冻死饿死,我心有不忍,所以就随行带着了。” “这次来南阳国我还有些忧虑,怕给你们增加太大的负担,”赵含章笑眯眯的把这一千来人交给郡丞,道:“不必对他们太好,找几间房让他们住下,能够取暖,每日有两碗粥吃就行。” 郡丞僵笑着应下,等赵含章离开,他这才一抹额头上的汗。 “郡丞,快去送使君呀。” 他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抬脚去追,追出门外,只来得及看到她潇洒的上门,忙抬高了声音问道:“不知使君下榻何处??” 赵含章回头,轻轻一笑道:“我住在郡守府里,有事郡丞便去郡守府找我吧。” 郡丞反应过来,连忙躬身应了一声,“是!” 赵含章领着大家便进驻空下来的郡守府。 其实并不算空,裴河很识趣,他走的时候并没有把东西搬空,一些不好搬运的东西他都留了下来不说,库房里还留了不少粮食,还有不少钱。 郡丞他们倒是很想占了,但裴河走得太诡异,大家虽有心,却决定先观望一阵,所以里面的东西在互相戒备下都没有动,只是各人都派了人看守,防止被盗。 赵含章自动认为这些东西都是留给她的,她一进入郡守府便把里面留的人都遣走,由她的五百亲兵直接接手。 没人敢有意见,下人们一下就跑干净了。 第445章 再颁招贤令 赵含章才一坐下,范颖便上来禀报,“使君,所有的难民都安排好了,城中有空的房子,殷盛让人送了一批木柴和木炭过去,今晚可以渡过一晚。” 赵含章点头,“明天一早便将郡守府和鲁阳县的官吏都叫来,我们开始议事。” 她道:“本来我无意在南阳国久留,想着从底下选出一个合适的郡守来接手便走,但现在看来,南阳国这里没有合适的人,既然如此,那我们就要长留了。” “这么多难民跟着我们不好奔波,就地安置了吧。” 傅庭涵一听就知道她的打算了,“你想在南阳国将框架做起来?” “对,”赵含章道:“建育善堂和学堂,把该安排的都安排好,多建一些基础设施。” 傅庭涵道:“那接手的人呢?以今日看到的境况来看,我们就算打好了框架,要是没合适接手的人,我们一走,这架子也垮了。” 赵含章道:“你觉得王臬和谢时如何?” 傅庭涵微讶,略一思索后点头,“不错。” 王臬和谢时是赵含章给赵二郎留的人,这次他们没有跟着来,而是留在陈县。 但自从跟了赵二郎,俩人的确尽责尽职,一直有在教导赵二郎。 赵含章一直没有给他们合适的职位,但却记在了心中。 她道:“我想把二郎留在南阳国。” 这样王臬和谢时都可以留在南阳国辅助赵二郎,她也想看一看赵二郎离开她以后能不能主事。 “不需要他多聪明厉害,只要他会听王臬和谢时的安排就好,我也想知道他们二人会如何通过二郎来行事。” 南阳国会是他们之间磨合的踏板。 是赵含章和赵二郎的,赵二郎和王臬谢时的,也是赵含章和王臬谢时之间的磨合,一切都在可调整范围内,试错成本很低,她可以随时喊停。 傅庭涵也觉得这个法子不错,“而且南阳国也可作为其他郡国的模板。” “模板不是有现成的吗?”赵含章道:“汝南郡已经发展起来,多好的模板啊,哼,他们就是不用心,不想管事。” 赵含章垂下眼眸想了片刻,“思想教育的确重要,学堂里的孩子都是我们的下一代,但现成的这一代也不能放弃,范颖,将西鄂县和裴郡守辞官的事传出去。” 她道:“有惧方能生谨,人知道谨慎了才会守规矩!” 范颖应下,立即就下去安排。 南阳国这里已经不需要宣传了,他们自己的猜测就能吓死自己,范颖主要往其他郡国传,尤其是汝南郡。 因为赵氏在汝南,如今豫州的经济和目光多聚焦在汝南,没办法,赵含章行踪飘忽,她不想让人知道自己所在时都能在匈奴后方神出鬼没,更不要说现在豫州都是她的。 所以大家的目光追不到她,那就盯着汝南郡的消息好了。 于是南阳国这边的消息一到汝南郡立即四散开,朝着周边各郡国快速的扩散。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赵含章的用意,赵铭收到消息后助了范颖一臂之力,于是一夜间,汝南内各世家士族和商旅都听说了裴河连夜挂印辞官而去的事。 刚到西平落脚,还没来得及去拜访旧友的诸传听到酒楼里传来的消息,不由一愣,“这才几日,裴河辞官走了?” “听说还要早几日,几乎是我们才进汝南郡不久他就挂印离开了,传言走得仓皇,连家产都没带走。” 诸传就抓心挠腮起来,“赵含章做了什么?” 魏晋干饭人 第264节 “不知,不过听说西鄂县的高县令过得很惨,不仅散尽了家财,每日还过得水深火热的。” 诸传垂下眼眸思索,“赵含章特意传出这样的消息,就不怕其他郡县的人听到后直接撂挑子不干?” 不知道裴河为何这么匆忙的辞官,但看到散尽家产的高县令,肯定有不少人会和裴河一样选择,直接挂印辞官。 好歹能保住一些家产和性命。 官场上的规则,一旦辞官归隐,那就前事皆休,即便他们以前犯过错,但只要不是人命案,都可以销掉。 最主要的是,赵含章手里有这么多人可以顶替上吗? 他正怀疑,酒楼下面又是一片热闹,有人在往县衙跑。 忙有人出去拽住一个跑的人问道:“出什么事了?” “县衙出了招贤令,这一次是整个豫州招贤,听闻是我们女郎亲自下令,不仅令各郡国招贤纳士,之后还会派出人前往各郡亲自考核选拔人才,最后还要在陈县再选一次,最厉害的能直接跟在女郎身边呢。” 酒楼里的人听闻,眼睛皆是大亮。 能在西平这一座酒楼里坐着喝酒吃饭的,谁没有些家资? 有了钱便肖想权,赵含章取用人才不太看重家世,甚至不太看重文赋之才和名气,上一次招贤令被她取用的人中有一些名不见经传,连女子都有。 所以,他们是不是也可以? 他们觉得他们可以! 于是一群人又激动又兴奋,一再的确认,“啊呀,真出招贤令了?” “真出了!” “那明年的定品,中正官还定品吗?”也有人还念着参加明年的中正定品。 “这谁知道,应该……要定吧?”毕竟几十年的选人制度,这么多人等着定品呢,怎么能不定品呢? 被扯住的人不高兴了,冷哼一声道:“我们女郎又不是中正官,定品也不是在我们西平,何况,现在名士便是定了品又能如何?” 他道:“朝廷能用吗?我们女郎会用吗?” 众人张大了嘴巴,对啊,听说现在苟晞还围着京城呢,别说人才了,平常人连封信都送不进京城,那被定品选出来的人才朝廷能用吗? 而赵含章…… 想也知道她不会用夏侯中正官选出来的人才啊,夏侯一家现在苟晞那头呢。 要是朝廷不用,赵含章也不用,那他们参加豫州定品还有什么意思? 真真不如应了赵含章的招贤令,去她手底下应考出头呢。 被扯住的人见他们会思考,便赞许的点头,“你们慢慢想吧,我要去衙门报名了。” 众人回神,又一把扯住他,“现在就报名?那何时应考呢?” “这一次应考的时间放得很宽,在明年的二月二之后,各郡国在其郡治所在设考,不论本地还是外地的考生都能就近应考,考过以后便往陈县去参加下一级考试,听闻,到时候女郎会亲自出面考考生呢。” 第446章 攻心之计 赵含章的恐怖和招贤令一起传遍整个豫州,甚至往豫州之外传去,天下皆闻。 本来和裴河一样摸鱼怠政,想要糊弄赵含章的人不少,毕竟豫州这么大,北面有遭受重灾的梁国,东面有失去郡守的汝阴郡,还有赵含章的大本营汝南郡,一下要梳理三个郡国,她能留意到别的郡国多少? 所以她自下令她的,他们接了政令就是,只是郡国内原来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甚至为了补充匈奴之祸的损失,他们还以各种名目加税加捐了。 他们不觉得赵含章能管到他们这儿来。 直到裴河莫名其妙却又快速果决的辞官而去。 有与裴河熟悉的,直接写信去问他原因。 然而裴河能告诉他们吗? 那天晚上的详情,他连妻子都没告诉,就是因为太过丢脸,他会告诉其他只是略微熟悉的同僚吗? 那当然是不可能了。 所以他收到信,一律丢到一旁不理,实在被催问得受不了便写信去告诉他们,他年纪渐长,渐感无力,所以就辞官归隐了。 这个理由很快在豫州各郡守之间流传,连赵铭都听到了。 这让竖起耳朵想要悄悄听八卦的赵铭嗤笑一声,这理由如此平凡无奇,一听就是假的,谁信呢? 没人相信,于是,大家终于郑重起来,开始重视起赵含章的政令。 有的人害怕,主要是赵含章上对郡守,下对县令,谁都没好过。 郡守们都是做了好多年的官才熬到一郡太守,所以要他们放弃,他们不舍,但县令就不一样了。 听说了西鄂县高县令的惨状,不少县令心有戚戚焉,主要是心虚,于是辞官挂印的不少。 县令们要辞官,郡守们却舍不得,于是他们开始把赵含章的政令翻出来看,一边安抚要辞官的县令,一边还要和汝南郡的赵铭打听赵含章的意思。 赵铭倒是很大方的回他们信了,直接告诉他们看赵含章的政令。 大过年的,明明是封印过年的闲适日子,内五郡的郡守府却一个都没封印,连带着底下的县衙都在开印办公。 身在南阳国的赵含章也一样,颁布招贤令之后,赵含章便再次以刺史的身份与各郡国传令,凡豫州内郡国,过路商旅,所携货物除商税外,所有纳税条目全部免除,鼓励天下商旅来豫经商。 其中粮食、粗麻布和细麻布的商税全免,其余商税按照原来的收取标准减半,时限为一年,以豫州刺史府的最后一条命令为主。 赵含章一张一张的签发命令,赵二郎坐在她身边,拿着她的官印,她一签好字他就把公文拖过去,哐的一下盖上印章,然后就吹,吹干后合上丢到一旁。 立即就有吏员取过,打开扫了一眼,官印盖的位置对了就躬身退出去,将外面坐着排队等候的信兵招来,“这一封是发往彭城国。” 立即有两个信兵上前接过,将公文收进包袱里便离开。 这些信兵都是秋武从亲兵里选出来的,专门为赵含章给各郡国送信的,以保证消息通达,她的命令能够很快的下到各地方。 赵含章知道现在交通不便,但命令她不能一股脑的下,她得有序的错开,所以这个成本她就必须承受。 赵含章签完所有的字,当即就让范颖起草下一封公文,“令各郡县收拢流民,安抚百姓,开设育善堂,赈济孤寡。” 她道:“公文起好放在我的案头,我会签章,两天后再发出。” 范颖应下,道:“使君,殷盛已在外面等了一个时辰。” 赵含章一听,嘴角微翘,拿出最好的状态,“请他进来吧。” 殷盛被人领进来,这里面的办公房和之前大不一样,他有些懵。 这是裴河之前的办公房,作为郡守的办公房,大,是首要的一个条件。 剩下的就看各郡守的品味和能力了。 郡丞的办公房就在不远处,之前他与裴河共事,俩人没少在这屋里饮酒下棋和论经。 裴河是个很文雅的人,办公房自然也布置得很雅致,但现在除了墙上还挂着的字画外,屋里的布置全都改了。 改得殷盛都不认识这个房间了。 本来宽宽大大的房间此时放了有十来张坐席,正中间是赵含章的坐席,哦,那个坐席没改,之前裴河也是坐在那里办公,稍高一些,不仅坐席很宽大,面前的矮桌也很宽大。 那矮桌是用上好黄花梨做的,坐席是矮凳,背后还有矮靠,上面是用狐皮铺着的,特别的柔软和暖和。 这些东西裴河都没带走,赵含章直接就用上了。 只不过以前总是空荡荡的矮桌上堆满了文稿,赵二郎嘟着嘴坐在席子的侧边,面前也堆了高高的公文,他打开公文,努力的辨认出姐姐的名字,然后哐当一下压下官印,吹干后就顺手放到一边。 他掀起眼皮看了呆愣愣地殷盛一眼,觉得这郡丞看着比他还傻,阿姐还说要用他。 这房间里不仅有赵含章姐弟,还有十来个官吏,其中以范颖为首,他们都坐在左侧,一排四席,一共坐了三排。 每人的案桌上都摆了不少公文纸张,每个人都在奋笔疾书。 就在殷盛愣神的功夫,一个吏员起身,将一叠文书交给范颖。 范颖快速的翻过,转身就又走过来,见殷盛还在发呆,她就直接插队,躬身道:“使君,这是大郎君要的东西。” 赵含章便先冲着殷盛笑着点了点头,“郡丞先坐吧。” 殷盛这才回神,躬身应了一声是后在一旁盘腿坐下。 赵含章打开文书看,她看东西很快,很快就挑出一份公文递给范颖,“给郡丞看看。” 范颖接过,双手奉给殷盛。 殷盛一脸莫名的接过,打开一看,发现是育善堂的建设。 赵含章和傅庭涵初步了解过鲁阳县,最后发现育善堂在这里的用工市场很难有竞争力,而完全靠衙门资助,对当地县衙也是一个很大的财政支出。 所以她想换一个安置的模式。 还真让傅庭涵说对了,南阳国很可能成为一个可以被其他郡国学习的模板,而汝南郡,尤其是西平和上蔡,因为有他们的大批作坊在那里,在安排育善堂的用工上拥有天然的优势,反倒很难成为别的郡县学习的模板。 第447章 微服私访 赵含章踩在雪上,呼出的气都蒸腾着白烟,模糊了眼前的视线,她朝远处望去,入目一片白色,此时脑中就只剩下曾经的一句诗,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她扭头问殷盛,“这些地都是失地?” 殷盛咬咬牙道:“是。” 这一片广阔的田地在城东郊外,出了城门不远处就是。 南阳国地势平坦,鲁阳这一片也是多平原,少山丘,而这里道路两旁除了树林外,多数为耕种过的田地。 赵含章走到一块田里,抬脚将上面的积雪划去,下面是已经长出来,有一指那么长的小麦。 看见小麦,她脸上便不由的露出笑容,“连着两场雪,明年应该是个丰收年吧?” “是,”殷盛脸上也不由露出笑容,“很多人都说明年年景应该不差。” 赵含章便走到其他田里看,再划开雪,下面就只是杂草了。 而且据殷盛所言,从这里开始往外,基本上都是丢荒的土地,百姓流亡离开,已经丢荒有两三年了。 城郊都有如此多的失地,更不要说其他地方了。 赵含章想到今天早上傅庭涵做出来的人口预估数,不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就选这一片吧,让人将育善堂建在此处,这一片失地都归在育善堂名下,土地产出以供育善堂支出。” 魏晋干饭人 第265节 “是。”殷盛也长松了一口气,这两天都是他在负责那些难民,说真的,他压力很大的。 负担这么多人的吃喝,一两天没什么,三四天也能忍,但时间一长,他必伤筋动骨,所以赵含章一流露出要安置流民,他立即答应。 哪怕她选中的这块地之前被好几个人看中,已经要交易出去。 但……钱和赵含章比起来,傻子都知道要选择什么。 赵含章选定了地方,郡丞就要发劳役,被赵含章止住,“快要过年了,今年大家日子很不好过,还是不要发劳役了,直接请人吧。” 郡丞心中一苦,“请,请人?” 赵含章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后道:“正好以工代赈,南阳国这点钱还是拿得出来的吧?” 能是能,但一郡财政不可能全放在这儿,尤其快要开春了,用钱的地方特别多。 但这么件小事郡丞也不会驳赵含章的面子,因此应下了。 只要不是让他出钱就行。 一回到郡守府,赵含章便发布以工代赈的命令,开始招工建造房子。 其实冬天并不适合建房,土地被冻上,地基是很难挖的。 不适合只是难度增加,并不是不能,他们得在开春前把难民都安顿好,开春之后他们才能开始正常的生活。 “育善堂里的人,孩子和妇人会占到多数,还有一部分老人和有残疾的人,他们最好分开管理,所以我决定在最初就划定区域,”赵含章道将图纸打开,和众人道:“这是傅大公子画出来的草图,你们看还有什么需要补充或者修改的吗?” 大家都表示规划得很好了,他们没有可以补充或修改的地方。 赵含章扫了他们一眼,点了点草图道:“那就照此建造吧。” 也让她看一看南阳国郡守府官吏们的能力,赵含章直接将此任务交给殷盛等人,她和范颖就袖手在一旁偶尔出出主意。 招工这样的事自然不能郡丞这样的官职去做,都是一层一层吩咐下去交给吏员们。 别看他们身份低,但他们也是认识赵含章的,她进城的时候那么瞩目,而这两天她只要一出门,郡丞他们就跟随,衙役差吏们只要想知道,往街上站一会儿就能看到人。 赵含章那么显目,只要看过一眼就不会忘记。 所以批公文批得眼睛酸疼的赵含章想要微服私访去看一下招工,结果人刚靠近就被发现了,坐着招工的吏员们立即呼啦啦跪了一地。 赵含章只能挥了挥手让他们起来,然后粗略了解一下招工进程便离开,没办法,他们说话都是磕巴的,她要是留下,今天招工点不干活了。 微服私访的事夭折,这让赵含章有些郁闷。 听荷不知打哪儿钻出来,和赵含章道:“女郎,他们私底下都传,前段时间女郎微服私访过,守城门的兵丁看见过您。” 说的是她冒充五房女郎的事。 赵含章咋舌:“记性倒好。” 她叹气一声,“本想近距离观察一下他们组织事情的能力,没想到败在太出名上。” 傅庭涵从她旁边经过,闻言停住脚步,歪头道:“你要真想去,乔装打扮就是了。” 赵含章嫌弃,“我就想用碎片时间观察一下,既能放松一下眼睛和大脑,也能收集一些信息,难道我还要特别化妆?” 观察半小时,化妆一小时? 这也太本末倒置了。 傅庭涵道:“你高估了这个时代普通差吏人脸识别的能力。” “嗯?” 傅庭涵带她去换衣服,俩人换了一套打着补丁的粗麻衣,冷风一灌,饶是身体康健如赵含章都忍不住缩起了脖子。 更不要说傅庭涵了,他抓紧了身上的衣服,缩着脖子声音小小声地道:“走吧。” 赵含章呆呆地跟上,等俩人都缩着脖子站在队伍中排队时,她还有些不能理解,她戳了戳傅庭涵的后腰,“我来也就算了,你来做什么?” 她是刺史,微服私访可了解民情,官情,他跟着凑什么热闹? 傅庭涵正在试图用睡眠打败寒冷,他睁开迷蒙的双眼,道:“你不是把我的预算打回来了吗?有人讽我不切实际,所以我来切实一下。” 赵含章问:“谁如此可恶,竟敢讽刺你?” 傅庭涵瞥了她一眼,没说是谁,而是道:“既然想把南阳国当模板,我们总要尽善尽美,解决尽可能多的问题,这样别的郡县才有参考的价值。” 赵含章点头,“行,那我们就微服私访几天。” 晚上回去再处理政务就是。 俩人缩着脖子在队伍中等待,但傅庭涵是老实的排队,赵含章却不肯老实,一直转着脑袋四处看。 正乱转着,她察觉到有人在靠近,一扭头,她和傅庭涵旁边便站了一个少年,她正疑惑,队伍前行,傅庭涵慢悠悠的抬脚跟上前面的人,然后在傅庭涵抬脚的那一瞬间,边上的少年也跟着抬脚,她慢了一瞬,就这么一瞬,他抬脚就插进了她和傅庭涵之间,毫无违和感,好像他就一直排在这中间一样。 高手啊! 赵含章看得啧啧称奇,也不恼,抬脚跟上去,然后伸出手指戳了戳对方的肩头,“嘿,兄弟,你插队了。” 第448章 混进去 少年回头看了赵含章一眼,见她虽然穿着灰扑扑又补丁垒补丁的衣裳,却干净整洁,看样子比他好一些,便不由翻了一个白眼道:“你说插就插?我从一开始就站这儿了,是你眼瞎没看到。” 傅庭涵回头,皱着眉头看他,面色有些严肃起来,“我和她是一起的。” 少年却不怕,哼了一声,伸手拽住傅庭涵就往旁边一甩,然后一步上前就站在了傅庭涵的位置上。 赵含章伸手扶住踉跄的傅庭涵,稳住他的身体后便往身后一拨,也上前一步,依旧跟少年是前后脚的功夫,“兄弟,你这就不讲道理了,插队就插队,怎么还动手呢?” 少年甚是气恼,回头用手指指着赵含章道:“你他奶奶的再说我插队……哎呀!” 赵含章脸上笑眯眯的,手却抓住他伸出来的手指一扭,对方吃痛,气得抬脚就要踹赵含章,结果腿才抬起来就被赵含章一踢,正中他小腿上的一个点儿,他瞬间脚一软,扑通一声就单膝跪在了赵含章面前。 赵含章还握着他的手,笑吟吟的道:“啊呀,兄弟也太客气了,虽然插队不好,但也不必行此大礼吧?” 既然是微服私访,那她就要做真流民,她现在可不是刺史赵含章,而是流民赵含章,可以小气点儿。 赵含章小气的拧住对方的手,直到他疼得额头流汗,开始求饶,这才放松了力道。 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抓着他肩膀上的骨头将人提起来,笑道:“兄弟,做人呢要守规矩,我最讨厌不守规矩的人了。而这排队的规矩就是先来后到,去吧,最后面去,可不许再插队了哟。” 少年恨得牙痒痒,捂着手指退出队伍,看见衙役注意到这边,已经往这边来了,便恶狠狠地瞪了赵含章一眼,压低声音威胁道:“你兄妹二人且等着,我不会让你们好过的。” 说罢,赶在衙役过来前跑了。 傅庭涵只来得及说一句:“我们不是兄妹……” 但除了赵含章,没人听到。 赵含章看着那少年跑远,回头冲傅庭涵笑了一下,然后就开始低下头去避开走过来的衙役。 衙役脸色很不好看,走到赵含章和傅庭涵旁边,拿着锣冲着他们的耳朵就铛铛铛的敲起来,“吵吵啥,有活给你们干都不老实,再吵吵就滚出去,从最后一排再给我排起!” 他没认出来赵含章,主要是她现在整个人都灰扑扑的,脸上还用一些汁液调和着黄泥均匀的擦了一把,此时又低着头,只在街上远远见过几次她的衙役认不出来。 应该说,没和赵含章面对面接触过的,都很难仅凭脸认出她来,毕竟,认人都是先从衣裳起的,除非特殊人才,这世上绝大多数人认人都是从衣裳气质开始判断对方身份的。 赵含章老老实实地听骂,等衙役骂够离开了,这才抬起手来揉了揉耳朵。 傅庭涵也松了一口气,声音实在是太大了。 见赵含章不适的皱眉,他有些担忧,“没事儿吧?” 她听觉那么灵敏。 “没事儿,”赵含章道:“记下来,回头让他们对难民态度好点儿。” 傅庭涵点头,问道:“不罚吗?” “算了,我要是因为这个罚他们,他们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有怨气,”她道:“再有几天就过年了,以往这个时候衙门已经封印放假,衙役差吏们基本上也都能轮班休息,因为我的一道命令,今年衙门不封印,他们还得冒着寒风出来干活儿,有怨气是可以理解的。” “虽可以理解,不代表我就支持,所以可以不罚,却要点明,以后要注意了。” 傅庭涵点头,“行,我帮你记在脑子里,你要是不记得我提醒你。” 赵含章应下,俩人说着话的功夫,队伍蹭蹭蹭的往前,不一会儿就到他们两个了。 赵含章站在傅庭涵前面,也没换回去,直接就上去先报名了。 “姓名,年龄,祖籍,家里还有什么人,可有特别的才艺?识字裁衣纺织都算。” “赵三娘,十五了,祖籍豫州梁国,家里还有母亲和弟弟,但走散了,特别的才艺嘛,”赵含章一脸纠结,最后道:“我力气大算不算?” 记录的差吏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后道:“你力气再大能有男子大吗?没有就没有,少说些偏门的,去,拿着木条去一旁等着,一会儿自有工头来领你们去干活儿。” 赵含章忙问道:“工钱呢?不知工钱几何,可是日结?” 这话很少有人问,尤其是女子,差吏不由的又抬头看了她一眼,莫名觉得对方有点儿眼熟。 赵含章低下头去,声音柔和了几分,小小声地道:“我要挣钱去找母亲弟弟的,不知这工钱高不高……” 站在她身后的傅庭涵生生打了一个抖,赵含章察觉到了,不动声色的回头瞪了他一眼。 傅庭涵就低下头去忍住笑,等把笑压回去,他这才上前和差役道:“我们两个是一起的,我识字,不知能否将我们安排在一处?” 差役瞬间把对赵含章的那点熟悉丢在脑后,认真的打量起傅庭涵来,见他一身书卷气,立即道:“你叫什么名字,年龄,祖籍,除了识字还擅长什么?” 他问道:“可擅数吗?” 那可太擅长了。 傅庭涵顿了一下便点头,一一回答他的问题,“我叫傅大郎……” “好!”差役很高兴,一一记下后拿了一根木签出来,在上面画了一道墨后递给他,“到一旁候着吧,一会儿有工头来领你们去干活儿。” 他顿了一下,因为傅庭涵,还是给了赵含章一些面子,多说了两句,“你的工钱是十五文一天,你的是十文,工地一日包两餐,这都是在公告上写着的,你既然识字,那应该知道。” 他当然知道,这个工钱还是他和赵含章商量过后定下的,不过是眼前的人想要在确定一次罢了。 傅庭涵接过签子,应了下来,拉着赵含章到一旁等候工头。 和他们一起等候的人不少,等站在一起的人有二十个时,便来了一个黑脸的青年,他一到便招手道:“所有人跟我走。” 第449章 看不起 赵含章和傅庭涵便跟着一起走。 魏晋干饭人 第266节 一行人直接被带到城外,黑脸青年掐着腰看他们,训诫道:“虽是以工代赈,但衙门的钱也不是那么好拿的,所有人都要完成规定的任务,不得偷懒,不然就没收木签,逐出去!现在,所有人来领工具!” 大家排队上前,黑脸青年手上拿着几张纸,正是记录了他们信息的纸张,他一边叫名字,一边扫过上面的信息,然后把人脸和名字对照后就开始分派任务,“拿锄头,去挖地。” “你拿木框运泥。” 等赵含章上前,黑脸青年瞥了她一眼,再一看上面的记录,嫌弃不已,脸黑黑的道:“你去装泥,” 他有些烦躁,“你真力气大?不行就去捡石头。” 赵含章立即道:“我装泥可以。” 黑脸青年哼了一声,叫下一个傅庭涵上前。 看到纸上说傅庭涵认字,他脸色好看了一些,把人叫上来后上下打量一番后道:“你也装泥,这一小队归你管理,由你来记录,挖了多长的地基,装了几筐泥,运出去几筐都要记好,若是完不成任务,所有人工钱减半!” 众人一听,立即心口一紧,顿时也嫌弃起队伍中的女子,纷纷道:“官爷,我们队伍里女子也太多了,七个呢,她们力气小,岂不是拖我们后腿?” “喊什么,喊什么,她们力气小,她们拿的工钱也低,该她们工作的份额也少,你们少把事儿推到她们头上,要是完不成,谁也逃不脱。” 几个男人忍不住嘀嘀咕咕起来,纵是心中不满也不敢明着说出来。 包括赵含章在内的女郎们都暗暗咬牙,觉得一会儿让他们见识一下她们的厉害。 大家各自领了各自的工具就到地里去,此时地里的雪被踩得黑乎乎的,还化了水,鞋子踩在上面,寒气不断的从脚底往身上钻。 赵含章都感受到了冷,但目光一扫,她还看到许多人只穿着草鞋或是直接就光着脚踩在雪上。 她愣愣地看着,傅庭涵也楞,看了眼他们红通通的大脚板,心酸不已,“这样……会冻伤吧?” 他们边上一个中年男子正要挥着锄头锄地,闻言扫过去一眼,撇了撇嘴,不在意的道:“那脚底比马蹄还厚,能有啥事啊,行了,你们自己都吃不饱饭,还操心别人呢,赶紧干活儿,可别拖累我们拿不到工钱。” 赵含章一听,忙拉着傅庭涵后退,让他们挖地。 天冷,地一点儿也不好挖,但他们还是挖了,多锄几下,他们身上就热了,寒风再吹过来时,他们也就不觉得那么难受了。 挖出来的土丢在一旁,赵含章他们负责装泥,不过这挖出来还需要一段时间,几人便闲了下来,想到毕竟是集体,完成任务与否也是看集体,干脆就自己找活儿干。 拿着手中的铲子帮着一起挖地。 傅庭涵连着好几下都只下去一点点,挖出来的泥都没有拳头大,一时傻眼。 他沉思片刻,最后改了角度,斜刺下去,这下倒是插进去挺深,就是挖不起来。 边上一个难民老人看到,忍不住哎哎的叫起来,忙上前推开他接手,“可不能这样挖,这铲子要断开的,知道工具多难抢吗?” 他把铲子给拔出来,自己给傅庭涵示范铲了几下,“这样,这样,既省力速度也快。” 赵含章在一旁学习,三两下后就依葫芦画瓢的学会了。 傅庭涵记下他下铲子的角度和速度,也认为自己学会了,于是点头。 但…… 现实和理想总是有些差距的。 傅庭涵默默地继续,难民老人铲了一会儿扭头过来看到,忍不住道:“后生啊,你竟白长那么大个,连你身边的小女郎都比不上啊。” 一直埋头苦干的赵含章这才回过头来看,她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见他脸色薄红,耳朵尖都快要烧了,便笑道:“你的方法是对了,只是力气小,这个需要循序渐进,不要急,不然晚上你手要抬不起来了。” 赵含章因为要练箭,这一年多来都有在练臂力,更不要说原身也一直习武,因此力气不小。 她现在能拉开一石半的弓,但并不会用这么重的弓,除非她要站着远射,不然骑射一般都只用七斗弓,这都是需要很大力气的。 傅庭涵也在练箭,准头不错,但力气只是比一般人强一点儿而已,这个一般人是指普通的士兵,在赵含章面前就要逊色得多。 所以他一直用短弓,而且他还给自己做了一把短弩,只需要准头,不需要力气,抬起来瞄准就能射,是短程射杀的利器; 同时为赵含章做出了长弩,不过那个是在军中用的,不能用在他的个人武装上的。 经上,他一直认为自己臂力不错的,虽然比不上厉害的人,但并不比普通人差,但是他现在挖土就是比不上别人。 傅庭涵有些郁闷。 赵含章将铲子插下土,脚一踩便一挖,瞥眼看见傅庭涵和她一样的动作,但就是挖起来的土要少一些,她又忍不住笑。 傅庭涵听见她的笑,终于没忍住回头瞪了她一眼。 赵含章立即紧闭嘴巴,但眼中的笑意怎么也掩饰不住,“这其实是好事,人无完人嘛,人总要有些不擅长的东西,天道是平衡的。” 一旁的老人听她说了这么一大堆,忍不住插嘴道:“小娘子,你也不必太过安慰你家郎君,他是识字的,每日赚的工钱远超我等,更远超你,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小心他挣了钱不要你。” 赵含章张大了嘴巴。 傅庭涵不高兴了,“老人家为何这样猜测我?我怎么会不要她?” 老人瞥了他一眼道:“有什么不可能的,太平时负心汉就不少,现在乱世,那负心汉就更多了,你长得俊,又雅秀,还认字,你能跟着你娘子过苦日子吗?” 傅庭涵:“……那我就不能多挣钱让她一起过上好日子吗?” 老人就哼了一声,扭头和赵含章道:“男子都是如此,平日甜言蜜语,反正也不花钱,你可别轻易相信,且让他跟你过几天苦日子,到时候就知道是好人坏人了。” 第450章 不一样的体验 赵含章连连点头,“多谢老丈提醒,您年纪大,我听您的。” 老人就满意的点头,又瞥了一眼傅庭涵,扛着铲子到另一边挖起来。 傅庭涵:…… 他扭头去看赵含章,就见她正看着他乐,笑得眼泪都快要出来了。 傅庭涵的心气突然就平了,他就这么看着她乐,眼中也不由盛了笑意。 等她笑够了才道:“快挖吧。” 赵含章和傅庭涵等人跟着挖了小半个时辰的地,等挖出来的泥土足够多了,他们便开始拖过竹筐,然后往里面盛土。 还有的人要往麻袋里装,装好的泥有专门运送出去的人。 傅庭涵一直在埋头装泥,黑脸青年又领了一支队伍过来,安排在另一处后过来看情况,见状不由脸色一变,立即上去问傅庭涵,“你们运了多少泥出去?” 傅庭涵道:“五筐和十二袋。” 黑脸青年一听,脸色稍缓,问道:“你记下的数字在哪儿,我看看。” 傅庭涵一顿,停下动作直起腰来,摇头道:“没用笔记,记在了脑子里。” 黑脸青年:“……你用脑子记的能对吗?给我用笔记!” 傅庭涵虽然觉得麻烦,但这既然是他的要求,他照做就是,于是他去一个竹筐上拿起笔和纸,抽开笔来沾了一点墨便写了筐和袋两个字,然后在后面记正字笔画,一连记够,瞥眼看见不远处又装满了两筐泥,正有人往外拖,就顺手记上两笔。 他放下笔和纸,压好,拿着铲子继续回到位置上开始装泥,还要帮着把挖出来的沟壑将泥土清上来。 黑脸青年虽然吼过,但傅庭涵并不是每拖出一袋和一筐就立即记下的,他还是记在脑子里,等黑脸青年往这走时,他才慢悠悠的放下铲子上前拿起笔和纸记上。 黑脸青年不知道他是现记的,走过来看见他正认真的记录,满意的点头,他看了一眼纸上的数字,接过以后去找拖泥土的人,一一问过,又去问另一头计数的差吏,确认无误后就拿回来给傅庭涵,赞道:“做得不错,不要少记,但也不可多记,若是发现尔等弄虚作假,你们也全都要赶出去,知道吗?” 傅庭涵应下。 等他一走便要放下纸笔,接到两袋泥的难民按照惯例冲着傅庭涵的方向喊了一声,“两袋泥哩——” 傅庭涵正想继续回去挖泥,眼角的余光瞥见回头看过来的黑脸青年,他就只能默默地拿起笔纸记下。 黑脸青年满意的离开,去巡视其他队了。 傅庭涵认命的放下纸笔,回到他的位置继续铲土。 这会儿老人对他的态度也好了许多,忍不住赞了一声,“后生,好记性。” 同队的人对他的印象也极好,虽然他干活儿是温吞了点儿,但作为识字的队长,他完全可以偷懒不干,和其他队一样,就拿着一支笔和一张纸站在前面记记记就好。 他却大部分时候都拿着铲子在干苦力,只偶尔才去拿笔,记的还不出错,大家想要感官不好都难啊。 这少年不错! 连老人都重新对赵含章道:“这后生不错,应该不会做负心汉。” 赵含章再次忍不住笑,傅庭涵无奈的看了她一眼。 挖土装泥都是很辛苦的工作,饶是赵含章也觉得有些气喘,然后手掌磨得有些疼,但她也感受到了对手臂肌肉的拉动,她开始让自己的动作变得规律起来。 她默默地干着粗活,感受着同伴们身上散发出来的勃勃生机。 不错,虽然衣衫单薄,脚上穿着破洞的布鞋或者草鞋,但他们身上就是散发着勃勃生机,每一个人都在很努力的干活儿,脸上少见愁苦,挥舞着锄头和铲子的脸上甚至能看到满足和笑容。 尤其是锣鼓敲起来的时候,第一声铛,他们立即丢下手中的工具,拔腿就跑。 明明大家都是第一天来,但他们就是反应如此灵敏,一下就越过赵含章和傅庭涵,呼啦啦冲着锣鼓敲响的地方跑去。 赵含章反应过来,也立即丢下工具拉着傅庭涵就往那处跑,然后在人挤人的情况下拿着木签领到了两个杂粮馒头和一碗豆芽汤。 虽是豆芽汤,但给的豆芽菜还不少,就是…… 赵含章看了看周围从袖子里,从胸前,还有从头上拔出两根筷子的人,她扭头去看傅庭涵。 傅庭涵也默默地看着她。 赵含章就把自己手上的两个馒头塞他怀里,然后接过他左手上的两个馒头,把她的碗放在他的左手上,起身道:“我去折树枝,你在这里等我一等。” 她拔腿就朝有树的地方跑,不一会儿就找了棵杂树,折了一根比较细一些的树枝,然后就随手折出来两双筷子。 她递给傅庭涵一双,俩人就这么和难民们蹲在地上一边啃着馒头一边吃着豆芽菜。 傅庭涵吃得很仔细,他不太习惯吃这掺了许多麦麸的粗粮馒头,所以需要嚼很久才咽下去。 赵含章却是吃得凶狠,一边吃还一边和人聊天,“你们打算干几天?” “自然是能干几天干几天了。” 赵含章点头,问道:“你们都是鲁阳人吗?” “我是。” “我不是。” 这次他们招到的工人,只有一部分是流民,还有相当一部分是鲁阳本地的难民和贫苦的百姓。 反正要过年了,大家都没事做,衙门招工,说了给钱,又包了两餐,大家就都愿意来。 来的人不少,加上要进育善堂的难民们,做饭基本上是他们负责,还有些身体还行的也要到地里做些轻活,反正就是每个人都用上了,连六七岁的小孩都吸溜着鼻涕去搬砖头,一块一块的往车上搬,或者一块一块的往车下搬。 他们都知道,这是要建他们以后住的房子,因此撒着脚丫子干得很欢快。 魏晋干饭人 第267节 一行人吃完,起身正要回去,就看到有人去翻动他们的工具,众人一惊,立即冲上去,“你们干嘛?” 对方看见他们,立即丢下手中的工具,然后拎起他们的工具就跑。 赵含章跟着众人跑到跟前一看,只见他们工地上的工具被换了好几把,有些木把松动也就不说了,有的锄头的铁片都是有缺口的。 众人气得够呛,簇拥着傅庭涵就去告状,然后黑脸青年就当着众人的面把傅庭涵骂了个狗血淋头,“……自己的工具都看不住,要你们有什么用?” 自己的工具并没有丢的傅庭涵:…… 黑脸青年最后怒吼一声,“自己想办法,活儿干不完扣工钱!” 第451章 消息 傅庭涵的办法就是亲自修理这些工具,这对他来说并不难,虽然手上的工具并不多。 但仅凭几块木块和铲子,他便削出来自己想要的木片,然后就开始修理。 至于有缺口的锄头,他只是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让人试了一下,锄地并不费力,跟完好的锄头差别不大。 不过继续使用下去,损耗是会大一些。 傅庭涵把工具交给他们,安抚道:“行了,干活儿去吧,我们的速度并不慢,被抢了就被抢了,下次大家做什么都随身带上自己的工具就好。” 赵含章则盯着他若有所思。 傅庭涵回头看见便问,“怎么了?” 赵含章:“大家都很有聪明才智,有什么我们只要提出问题就好,下面的人自会想各种办法解决问题。” 傅庭涵:“……” 他有些郁闷的道:“我现在就是下面的人。” 赵含章便冲他一笑,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傍晚一回到郡守府,她换下衣服便找来范颖道:“告诉午山铁矿和平溪山铁矿,我要他们三倍的产能,明年开春我需要大量的农具。” 又吩咐道:“下令让各郡搜罗铁匠,培养会打铁锻造的人,年后二月前,每一郡至少要增加十个铁匠,我之前让你们做的提高工匠待遇的公告做好了嘛?” 范颖躬身道:“已经做好了,都发了下去,不过各地都没什么回音。” 赵含章便道:“再发一次,这一次,连发三道命令,就说我年后要去各郡看望他们。” 不看在眼里,看她不吓死他们。 范颖一一记下,又抱来一沓公文给赵含章批阅。 赵含章一心二用,一边快速的扫过手上的这些公文,一边听范颖禀报事情,皆是从各地汇总来的消息。 “王臬和谢时都南下了,算一算时日,再过几日便能到南阳;赵宽奉命去汝阴郡,已经在主持大局;今日收了两封密信,皆是密告汲先生徇私杀人。” 赵含章从公文里抬头,“汲先生杀了谁?” “杀了蒙县县令,还有……”范颖抬头看了一眼赵含章后道:“还有谯国长史。” 赵含章挑眉,看向范颖。 范颖便详细地道:“使君还记得谯国吗?” 当然记得,她去救北宫纯,四处晃荡时曾经到过谯国,嗯,谯国也属于豫州境内,不过这个地方有点儿特殊,因为它很小,特别小,只有一个县,那就是谯县。 谯县之所以被封为国,是因为武帝把这一块儿封给了谯王。 赵含章总算是想起来了,“谯王不是被石勒杀了吗?” “是,因朝廷……顾不上谯国,谯王又没有后嗣,所以谯国现在该归属于使君,由豫州接手管理。” 赵含章点头,诸侯王死了,朝廷没有派来继任的王嗣,的确要归所在的刺史管理。 “那长史不听刺史府号令,还想带着王府官兵投向苟晞,在裴河挂印辞官的消息传到陈县后,汲先生当即就命人去谯国斩杀长史,直接接管谯国。” 赵含章点了点桌子,沉吟片刻后道:“下令,改谯国为谯县,并入梁国,着米策带兵驻守谯国,以防匈奴再次南下。” 范颖嘴角微翘,大声应了一声“是”。 谯国紧邻着兖州,属于豫州的外五郡国之一,之前一直只听苟晞号令,并不听赵含章的,汲先生趁着赵含章凶名的东风杀了谯国长史,收回谯国,对其他郡国是一种威慑。 “还有什么消息?” “剩下就是外头的了。” 赵含章将手中的这一封公文批下决定,合起来丢在一旁,顺手拿了另一封,道:“说一说。” 范颖迟疑了一下后道:“有消息说,东海王似乎想要退出京城。” 赵含章一怔,抬起头来,“什么?” 范颖就道:“天太冷了,军队消耗极大,苟晞大军只余少部分还围着京城,大部分回了兖州,但东海王也没有出兵驱赶围着京城的那些兵,汲先生来信说,京城有人悄声议论,说东海王想要退出京城。” 赵含章一时心中复杂,问道:“所以这个消息不确切是吗?” “是,只是小道消息,但汲先生特意写在了信中。” 赵含章便微微点头,问道:“还有吗?” “苟晞撤离时,顺势收了上党郡和魏郡南部,所以他虽然撤回了兖州,但还是把京城死死的围住。” 上党郡和魏郡都还在洛阳之北,更不要说距离兖州的距离了,显然,苟晞这一趟没有跑空。 赵含章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问道:“还有吗?” 范颖就道:“京城来信了。” 京城会给赵含章来信的也就赵仲舆了。 赵含章没有再问,而是将所有公文批完才伸手,“把信拿来。” 范颖立即奉上,这是私信,没有赵含章的委托,范颖是不会拆开看的,所以她也不知里面有什么信息。 赵含章拆开,信还不薄,足足有五六页,她展开来看。 信是赵仲舆写的,他写了不少京城现在的现状,告诉赵含章,东海王和皇帝的矛盾越来越深,日常发生争吵,不仅皇帝急于摆脱东海王,他观察到东海王也有厌倦之心。 他道:“近日京中有流言,东海王想要东回东海,我不知真假,但若是真的,他恐怕不会给陛下留一兵一卒,到时京城危急,你或许可一搏。” 赵仲舆的意思是,你现在虽是豫州刺史,但名不正言不顺,想要更合理的掌控豫州,你必须要得到皇帝的圣旨。 所以赵仲舆提议,“东海王若离京,你可来京城迎皇帝迁都,立下从龙之功,陛下必定封你,到时便可名正言顺。” 又提起现在京城中难民遍地,“苟晞封城,民出不去,物资进不来,城中每日饿殍遍地,实在艰苦,所以陛下急需尔等的帮助,你若能抓住这个机会,不仅能做大晋第一女刺史,还能名流千古。” 赵含章点了点桌子,沉吟起来,片刻后摊开白纸给赵仲舆写信。 第452章 思考 她并不排斥去救皇帝,也不介意给他迁都城,前提是东海王真的会离开京城。 赵含章写完这一封信时,手心都有些冒汗了。 东海王真的会走吗?提前两年离开京城。 赵含章目光沉沉,许久才将写完的信封起来交给范颖,“夜深了,你回去休息吧,明天郡守府中的事由你主持。” 范颖不太理解,“使君今日微服私访也该够了,怎么明日还要去吗?” 赵含章道:“才一天时间,我们能看到多少?对了,让育善堂里的老人和孩子多发一些豆芽,就不要让他们到地里去搬砖了。” 脚上连一双像样的鞋子都没有,有的孩子脚都冻得红肿了,赵含章很怕那脚会冻坏。 她道:“不是开始有客商来南阳国了吗,尽量多买些布料,让育善堂里的老弱妇孺,凡是会做鞋子的全都做鞋子,让你们做的成衣铺做得如何了?” “遵照您的吩咐,我都交给了殷盛,至今还未曾有消息。” 赵含章一听,直接给了期限,“明日天黑之前我要答案,告诉殷盛,他能做就做,要是不能做就在家中休息,我让人接手。” 她最看不惯大晋的温吞了。 范颖应下。 第二天一早,赵含章又拉着傅庭涵下地了,俩人对这个还挺感兴趣,虽然辛苦,但低着头挖泥装泥时,他们的大脑是放松的,俩人可以想很多事情。 赵含章不知道傅庭涵在想什么,但她想了许多,豫州将来要走的路,她要做到哪一步,她和赵氏的关系,和大晋朝廷的关系,和皇帝以及和苟晞的关系,甚至和这个世界世家和士族的关系,以及她和这个时空普通老百姓间的关系。 每每想到这些的时候,她大脑便很活跃,忍不住越想越多,但最后,她总要回到最初。 她想要做什么呢? 她想要创造一个怎样的世界,又能做到哪一步?若是中途失去她,她创造的这个制度能否继续下去? 如果不可以,那这个世界的人将会面对什么? 她见识过最美好的世界,经历过最好的制度,享受过最幸福的生活,现在目之所及却是先辈才看过的乱世,满目苍夷。 但她认为的最好的东西,最好的制度却未必适合现在,如果不适合,造成的破坏恐怕不会比现在差。 赵含章不愿让这个乱世更加的混乱。 她在一铲子一铲子的将泥土扬起摔进竹筐里时,脑海中的设想不断的被推翻,然后重建,再推翻,再重建。 她看着身边的人低声抱怨着天冷,再抬头时却又一脸希望的和旁边的人说笑起来,“我昨天领的十文钱都买了粮食,郡守府果然没骗我们,拿着木签去买粮食,粮价的确要便宜,我十文钱能买八升呢。” “我也买了,不过没买完,我还留了五文钱,打算存着,到时候去买点儿布匹,今年太冷了,我想做个被面。” “等你攒够钱做被面,冬天都要过去了,还不如多抓两把茅草回去盖着呢。” “茅草现在也要钱啦,现在外头哪儿还能找到茅草,全都叫育善堂里的那些小崽子们割了。”他们肆无忌惮的说起育善堂里的难民来,“那些小崽子可真够凶狠的,附近山林里的茅草和木柴全叫他们抢去了。” “听说他们日子过得好呀,那女刺史心好,每日都给他们吃粥和吃馒头,我看着都眼馋。” “那你也进育善堂去?哈哈哈哈……” “我倒想进呢,但我既不老,也不残,怎么进?” 他压低了声音道:“我想把家里的孩子给扔到育善堂去……” “这是个好主意,我回头也扔。” 竖起耳朵的赵含章:“……” 啥制度,啥未来大计她都忘到了脑后,手中的铲子空中变道,直接就击在他们屁股上。 魏晋干饭人 第268节 聊得正嗨的几人瞬间弹跳起来,大叫道:“干什么,谁?” 回头看见是赵含章,立即横眉怒目,“你干甚,找抽吗?” 赵含章立即蹦到傅庭涵身后,娇弱的道:“郎君,他们欺负我!” 傅庭涵瞥了她一眼后和几人道:“再不老实干活儿,我记你们不合格。” 几人顿时憋红了脸,忍不住怒道:“你徇私!” 傅庭涵也不否认,点头道:“不错,我就是徇私,但我再徇私,我记你们不合格也是合理的,你们不老实干活儿,只顾聊天。” “哪里不干活了,我们明明是一边聊天一边干活。” “那就更加说明你们不认真,”傅庭涵见他们还要狡辩,直接挥手道:“再言语,我直接记你们不合格。” 几人只能忍住,傅庭涵是他们的队长,他有这个权利,要是被记为不合格,他们的工钱会被扣的。 赵含章这才从傅庭涵身后出来,笑眯眯地与几人道:“我听人说,刺史会把育善堂里的人打乱送往各处,所以啊,送进育善堂里的人可不一定就会留在南阳国,更不可能只在鲁阳县。” 几人面色一变,沉默了下来,不再提把孩子丢到育善堂里的事。 赵含章哼哼,想让她给他们白养孩子,想什么呢,她现在穷得叮当响,可能吗? 现在育善堂里的孩子,有一个算一个,除非三岁以下连路都走不稳的,其余她全用上了。 五岁的小娃娃都被她派去看顾小的了,凡是七岁以上更是带小孩子,发豆芽,生火,煮饭,能干什么活就干什么活。 不然这么多的工人吃饭难道还另外请人干吗? 那些饭菜基本上都是育善堂里的老弱妇孺们做的,除此外,有的还需要来工地这里搬砖呢。 因为人多,地基挖得很快,这一片空旷的野地一天一个样,第二天大家便把地基挖下去了不少,然后开始打木桩,放石头…… 天冷,大家速度也快,到得第三天上,赵含章他们的负责的房子已经起了一大半,速度极快,而目之所及的地方皆是起好或者已经起到一大半的房子。 今天是除夕,工地会比往日早一个时辰收工,工钱照旧,大家可以拿着工钱回去与家人过一个好年。 大家一边赶着手中的活儿,一边盼着时间快点儿到。 第453章 糖人 赵含章麻溜的爬到最上面,和一个青年一起抓住绳子把房梁往上吊,底下的人见她竟然真的能跟男人似的吊起木头来,不由的咋舌。 大家默默地扭头去看傅庭涵,难怪傅大郎那么听赵三娘的话呢,他们家中若有此母老虎,也不敢不听啊。 傅庭涵不知他们心中所想,目光扫过去,他们立即心虚的避开。 赵含章将房梁拉上去,按照工匠教的固定好,当即就抱了一根木头滑下来,她拍了拍手道:“一点儿也不难嘛,以后我就知道怎么建房子了,不过瓦片要怎么装上去?” “装什么瓦片呀,哪儿有那么多瓦片?”一个老人道:“放的茅草。” 傅庭涵也点头,“茅草已经准备好了,后天我们来上工就去领茅草,再干个一天半这房子应该就建好了。” 建好了这一套房子,他们可以领下一套,一直到育善堂建好。 傅庭涵算过进程,到得二月,他们应该就能建好了,这个时代建普通的房子速度就是这么快。 但其实速度比傅庭涵算的还要快一些,锣鼓一响,大家都便扛着工具抢着去领工钱了,但黑脸青年他们这样的小管理还不能休息,他们还得去和上差禀报工程进度呢。 傅庭涵在众人的簇拥下挤到黑脸青年面前,黑脸青年瞥了他一眼后丢给他一个布包,“这是你们这一队的工钱。” 傅庭涵打开算了算,数目没问题,于是签字画押离开。 他一动,他身后的人就跟着一起动,走出一段后大家就团团将他围住。 傅庭涵已经习以为常,他们不愿意排队,明明一再强调过,但他们就是不乐意排队。 他也不再勉强,直接打开布袋后点名,“方三妮,你的十文钱……” 先把女子的都发了,然后是老人的,最后才是青壮少年们的。 谁都没发现,只是焦急的等待他点到自己的名字,有个青年从一开始就挤在他面前伸着手等着,但他就是没点到他的名,一直到后面才给。 他脸色臭臭的,却又不敢有怨言,他们这一队拿工钱从不吃亏,他们都说是因为傅庭涵识字。 出来做苦力的,识字的人不多,凡识字的都被提拔为队长了。 但有的队长就是不识字,计数的时候记错,和那边记总数的有出入,以至于他们总是领不到足额的工钱。 还有的,则是因为自己是队长,会扣队员的钱,当然,这种只存在头两天,昨天不知为何上面突然大发雷霆,主动将这些队长给革了。 傅庭涵就不一样了,大家虽然觉得作为男子汉大丈夫,力气竟然还比不上未婚妻,但…… 让他们换一个队长他们也是不乐意的。 他记数是真的厉害啊,从未出错,还能一直干活儿,也不会扣他们的钱。 最大的问题也就是总是帮着那赵三娘欺负他们,还有发工钱总是把他们的放到最后。 除去这两点,这个队长还可以吧。 拿了工钱,大家把钱塞怀里,问傅庭涵,“傅大郎,明年我们还是在那处集合吗?” 傅庭涵慢悠悠的点头。 众人这才放心离去,高高兴兴地冲回县城,他们还得去买粮食呢。 郡守府开了粮点,拿着木签可以去买便宜的粮食,还有布料! 大家呼啦啦的冲到粮点,很快,才发下去的铜钱又以各种方式回到郡守府。 而除了粮点,也有人咬咬牙去买其他摊点铺面里买点其他的东西,比如肉,比如糖…… 毕竟今日是年。 两千多人呢,这么多人涌进城中,哪怕只有两百人肯舍得花钱买其他的东西,城中也热闹起来了。 整座城一片热闹,总算是有了过年的喜庆。 赵含章和傅庭涵混在人群中进去,也不急着回去了,干脆顺着人群涌动的方向四处游荡,看着这人间的热闹。 赵含章带着傅庭涵侧身躲过走过来的人,正好碰到了边上的一个摊位,她便顺势低头一看。 傅庭涵正要继续往前,察觉到她慢了下来,便回头看去,就见她正盯着人家摊子上的糖人看。 这是麦芽糖,甜而不腻,他还记得他们学校前面,每到冬天就有个老爷爷在校门不远处吹糖人,每次她都要从对面走过来买,十二生肖,常见的动物她都吃过了。 傅庭涵转身站在了摊位前,问道:“糖人怎么卖?” 摊主很高兴的道:“两文钱一个,郎君和小娘子想要什么样的都行。” 傅庭涵就拿出四文钱给他,然后从摊子上选了一个兔子模样的糖,“你想做什么样的?” 赵含章只想吃,并不在意它是什么样子的,不过她还是认真的挑了挑,挑了一个凤形状的糖人,一口就把头给咬了。 这个糖人看着最大,用的麦芽糖最多。 傅庭涵笑吟吟的看着,等她吃完了就把手上的兔子递过去,“再吃一个?” 赵含章看了看,便咬了一口,然后推给他,“你也尝尝,麦芽糖很好吃的。” 傅庭涵便咬了一口,正吃得开心,一道犹豫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使君?” 俩人循声回头,看见牵着马的王臬和谢时,傅庭涵脸上笑容微淡,冲俩人点了点头后站到一旁。 赵含章扫了一眼风尘仆仆的俩人,微微挑眉,“两位来得好快,我们回郡守府叙话吧。” 王臬和谢时一脸迷茫的看着衣衫破旧的俩人,顿生一肚子问题。 俩人默默地带着随从跟上。 俩人从郡守府后门入,见开门的门房毕恭毕敬的将俩人迎进去,王臬和谢时都松了一口气,说真的,在大街上碰到穿着补丁垒补丁的赵含章和傅庭涵,俩人心里是很害怕的。 他们还以为南阳国发生政变了呢。 一进门赵含章便招手叫来下人道:“王先生和谢先生到了,带他们下去梳洗休息。” 赵含章回头和俩人道:“风尘仆仆的,我们先梳洗,一会儿在前厅见面。” “是。”王臬和谢时躬身等俩人走了才问给他们引路的下人,“使君和大郎君缘何这副打扮?” 下人道:“奴不知。” 知道也不敢说啊。 敢传女郎的小话,听荷姐姐非训死他们不可。 第454章 互挖墙角 郡守府的前厅里候了不少人,王臬和谢时来时,大家的目光刷的一下就射了过来。 俩人不由一顿,然后才露出笑容上前见礼。 殷盛等官员也都是才过来的,外面的工人和差吏们是放假散去了,汇报上来的消息却需要他们整合后再传给赵含章。 所以他们还不能休息。 赵含章和傅庭涵梳洗过后一身清爽又暖和的来到了前厅。 赵含章在上首坐下,傅庭涵坐在她下首,俩人对王臬和谢时点了点头,并不急着给众人介绍,“都有何事,说吧。” 先是郡守府的一个官员,他坐在席子上微微欠身道:“使君,育善堂到今日为止共建成房屋十二座,半成的有三十二座,正在挖地基的有……” 他做出预算,“若材料充足,再有半月,应该就能全部建好。” 然后他就开始说起材料的问题,砖料还好,傅庭涵让人建造的砖窑产出不错,日以继夜,勉强够用,而且,他们今天不放假,明天也不放。 砖窑的工人们依旧在三班倒。 但木料和石料的缺口却很大,要想不拖工程,他们得向外购买木料,石料能买就买,不能买只能让人去采石了。 但石头不是那么好采的,短时间很难看见效果。 傅庭涵听说,便垂下了眼眸,其实采石有一个更便捷的方法。 他扭头看向赵含章。 赵含章也在沉思,心里一顿拉锯,最后还是颔首道:“你把东西做出来吧。” 魏晋干饭人 第269节 傅庭涵就点头。 众人难以领悟俩人间的交流,目光转了转,正待细问,赵含章已经道:“买吧,传出话去,鲁阳县要买木料和石料,有的送来,我赵含章当场结算工钱。” 人们并不喜欢和衙门做生意,尤其是中小商贩,因为回款太困难了。 有的把东西运来,很可能会被随便找个借口侵占,所以赵含章只能以自己的信誉吸引人了。 赵含章在天下间的名声虽有些凶悍,但还是很有信誉的,消息传出,不少手中有木料和石料的人都心动起来。 而没有的,却又有远见和雄心的,便开始接触有的人,想要做这一单生意。 当然,这是之后的事了,现在嘛,赵含章他们还在商议。 全郡守府和鲁阳县衙的官员们都知道,赵含章和傅庭涵去工地微服私访了。 公开的微服私访! 废话,除了第一天赵含章和傅庭涵是悄悄的,大家都没察觉外,第二天他们可是光明正大的穿着破烂衣服出门的。 盯着赵含章的人有多少啊,她不做伪装后,大摇大摆的从郡守府出去,他们想不知道都难。 所以这几日工地的工程进行得非常顺利,管理上的毛病少之又少,便是出现问题,赵含章都没来得及发话,他们就火速处理了。 赵含章第一次在大晋官场感受到了效率二字。 这让她颇为感慨,“看来他们也不是不能做嘛,只看愿不愿意做而已。” 全豫州的官员都知道赵含章喜欢勤勉的官员,至少她绝对不喜欢懒惰不理事的官员。 就算是在大晋,风流潇洒的官员们也不能免去讨好上峰的俗气,所以大家最近都表现得很勤勉廉洁。 直接结果就是,最近南阳国的政务处理效果极高,郡守府是面对南阳国所有县的,自然不可能只管着鲁阳一个县。 各个县的事都汇总到这里,自赵含章入住南阳国郡守府后,底下各县全都开印过年,一直不通的政令终于能在各县施行。 赵含章处理完今日堆积下来的政务,这才和众人介绍王臬和谢时,她道:“这是二郎的老师。” 众官便与王臬谢时行礼,连殷盛这个郡丞都多了两分恭敬。 赵含章点了点头,道:“以后你们会共事,多亲近亲近吧。” 殷盛听到她透露出来的信息,心下苦涩,但面上却很恭敬,“使君,今日是年,不如广开宴席,正好与王先生谢先生接风洗尘。” 赵含章看了王臬谢时一眼,笑着应了下来。 这几日官员们战战兢兢,也是时候出面安抚了。 她既然要用他们,那就不能一直让他们生活在恐惧之中。 她让殷盛下去准备,她则留下王臬和谢时说话,顺便把刚从军营里回来的赵二郎叫来旁听,“我想将南阳国交给二郎来管理。” 王臬和谢时不由对视一眼,这话的意思是要交给他们两个来管理。 赵二郎能管啥,他只认得那几个字,怕是连一篇公文都读不明白。 赵含章微笑道:“二郎虽不识字,却有见识,还请两位先生多费心,教一教他,不必识字,于统兵民政上多下些功夫就好。” 王臬和谢时垂眸思考片刻后应下。 赵含章显然是要重用他们了,他们要是不接就太可惜了,南阳国的地理位置很重要,裴河也是做了很多年才做到郡守这个位置的,不过…… “南阳王那边……” 赵含章不在意:“他现在长安,并不在南阳国,既如此,我们就代南阳王管理地方,一切便宜行事。” 王臬和谢时就明白了,南阳王不重要,听她的就行。 王臬和谢时应下。 而此时,南阳王也在提起赵含章。 南阳国的消息历经千辛万苦,终于传到了长安,而南阳国是南阳王的封地,他必是第一个收到消息的。 对于赵含章逼走裴河的事,南阳王很不悦。 因为裴河是他选的人。 “裴河没有来信吗?” “没有,他直接挂印而去,谁也不知内情。” 南阳王冷哼一声,道:“写信给兄长,就说南阳国郡守空缺,我要指派新的郡守。” “大王觉得谁合适呢?” 南阳王就思索起来,片刻后问道:“你觉得柴康如何?” “此人心思过于灵动,而现在长安和南阳国间道路断绝,只怕去了以后不听大王号令啊。” “可我们无人能用啊。” 当即有人提议,“何不让摄政王从京城选人。” 就是让东海王选自己人的意思。 南阳王和东海王是亲兄弟,并不介意东海王派人接手他的封地,反正南阳国这个封地也是东海王得势后封赏给他的。 但是,“兄长此时烦闷,只怕无心选人。” “大王不如写信去问问。” 南阳王想了想后应下。 南阳王想把他的封地从赵含章手里抢回来,却没想到,赵含章的人正在努力的撬他的墙角。 伍二郎带着商队冒雪进入城中,刚租好房子安顿下来,他立即叫人去打听北宫纯的住处,然后就挑选了两箱子好东西送过去。 第455章 不合适 北宫纯住在一个小巷子里,一个两进的宅院,门前只能通过一辆马车的那种。 而且他不是一个人住的,他带出来的兄弟跟他住在一起,十几个光棍住在里面,连下人都没有,照顾他们的是他们的亲兵。 一到门前,伍二郎左右看了看,当即就慨叹道:“北宫将军受委屈了。” 跟着伍二郎的护卫们连连点头。 和伍二郎不一样,跟着他出来行商的护卫是从军中选拔出来保护商队的,这些人跟赵含章上过战场,也见过北宫纯的。 那样厉害的一个人,他们女郎每次见了都礼数周到,恭敬得不行,结果却被安排住在此处。 作为一名驰骋疆场的将军,门前连并排两匹马都勉强,实在过分! 伍二郎亲自上前敲门。 不一会儿,门打开,一个独眼汉子将门打开,他脸上还有刀疤,剩下的一只眼睛目光锐利的盯着伍二郎看,“你是何人,找谁?” 伍二郎连忙拱手道:“在下伍二郎,从汝南郡来,经过长安,听闻北宫将军在此,特来拜会。” 他拿出一张帖子伸过头顶道:“我家主人和北宫将军是旧识,还请代为通禀一声。” 独眼门房瞥了那帖子一眼,脸色好转,伸手接过,然后啪的一声关上门。 伍二郎也不介意,他以前走在路上都能被狗嫌弃,现在已经很好了,而且想起女郎的嘱托,他斗志昂扬的打起精神。 女郎说过,无论如何要想办法保住北宫纯,能请到他去豫州自然最好,若不能,也要助他回西凉去,绝对不能便宜了南阳王。 本来赵含章想说的是,绝对不能便宜了后汉,因为历史上北宫纯就是投降了刘聪。 不过赵含章并不觉得这是北宫纯的问题。 北宫纯和刘聪有大仇,刘聪两次进攻长安都是他打退的,匈奴人极为惧怕这位将军,他一直想要回凉州去,但总是被阻拦。 可他也并不自暴自弃,带着一帮兄弟回不去便就地安顿,一心为晋国,如果不是有人薄待他,他连自己手底下的兄弟都保不住,他也不会违抗内心的投降刘聪。 就是投降了,这位将军也消极怠工,虽然被刘聪封以高位,却从没为后汉出征过,最后后汉内乱,他还妄想拨乱反正,结果…… 唉,但这些秘密也就只能和傅庭涵说,不可能告诉伍二郎,所以她话锋一转,直接替换上南阳王。 落在伍二郎耳里就是他们家女郎要跟南阳王抢人,宁愿助北宫将军回西凉去也不能便宜了南阳王。 伍二郎把南阳王放在对立面,而北宫纯就是面上他们需要争取的重要的人,所以他姿态放得很低。 帖子是赵含章的。 北宫纯没想到还能在长安看到赵含章的帖子,惊讶得不行,略一思索他就让人将人请进来。 伍二郎一进大堂,立即撩起袍子跪下,“拜见将军。” 北宫纯忙叫起,微微蹙眉:“你是赵将军的……” “小的是女郎家奴,奉命在外行商,为军队赚些钱粮,”伍二郎谦卑的道:“到得长安时听闻将军在此,豫州上下皆感念将军的救命之恩,我们女郎也对将军推崇备至,故小的斗胆上门叨扰。” 他转身,护卫们立即将两个箱子搬上来。 伍二郎躬身道:“这是小的从汝南带来的土产,不是什么好东西,却是我们豫州的一片心意,还请将军不要嫌弃。” 北宫纯听闻,没有打开便应下了,让人抬下去,他仔细的问起来,“我后来听闻东海王派兵南下,不知豫州如何,赵将军如何了?” 他被困在长安,但消息并不灵通,南阳王虽然挽留他,但只让他练兵带兵,所以他很多消息都收不到。 伍二郎一听,越发恭敬起来,细细地说起东海王南下的事。 得知傅庭涵在对战中受伤,北宫纯关切起来,“那傅大公子没事吧?” 那么厉害一个人,要是陨在战场上就太可惜了。 伍二郎忙道:“大郎君已经好了,现在我们女郎是豫州刺史,豫州之祸已平,百姓们都安定了下来。” 北宫纯闻言,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道:“以赵将军的为人和能力,百姓安定是迟早的事,只是可惜其他地方就不一定了。” 伍二郎一听,立即接话,“小的进城时看到城外有许多流民,随便搭了木棚居住,还有士兵出城去驱赶,那是……” 北宫纯黯然道:“长安饥荒,已达人肉相食的地步,城外都是无处可去的流民。” 伍二郎一听,想到自己曾经的经历,心中钝疼,忙问道:“衙门不赈灾吗?”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南阳王已经要卖掉青铜祭器筹集粮食了,但那点粮食又够多少人吃用呢?”北宫纯脸上苦涩,他带来的两千兵马现在也都在饿肚子,一日只能吃一餐,怎么申请粮草都没用。 他觉得再这样下去,怕是连这一餐都要断了,到时候可怎么办呢? 伍二郎也没有办法,他们女郎厉害,但他不厉害啊,他也就会把货卖出去,赚了钱运回豫州给女郎,其他的他全然不懂啊。 魏晋干饭人 第270节 跟着伤心了一阵,伍二郎忙打探起来,“我们女郎甚是想念将军,将军若肯去豫州,我们女郎不知多高兴呢。” 北宫纯拒绝了,长安距离西凉不远了,他还是希望南阳王能够松口,放他出关,到时候他就可以带着将士们回乡了。 想到家中的亲朋,北宫纯灰冷的心又重新注入活力,重新振作起来,谢绝了伍二郎的提议。 伍二郎可惜,只能先离开,决定下次有机会再劝说,要实在劝不住,再想办法让他出关回西凉去。 送走伍二郎,北宫纯的下属们才从各个角落里冒出来,“将军,没想到赵将军还记得您,竟然还特特给您带了土产。” 北宫纯自然感受到了赵含章的诚意,以及对方想要他的迫切之心,他道:“我们是要回西凉的,和豫州不合适。” 说着话,他随手打开了箱子,箱子中的东西流光溢彩,直接闪瞎了北宫纯的眼,他愣住,一时说不出话来。 第456章 送礼送到了心窝 箱子的最上层是一套琉璃茶杯,配着琉璃壶,透明却飘着蓝紫色,如同白玉飘蓝紫色一样润泽又透明。 杯子和壶塞在稻草里,将军们愣愣地将东西拿出来,发现稻草下是木架子,拿起来,下面铺着黄色的稻草。 北宫纯将稻草扒开,就见下面整齐的放着一个枪头和两把弯刀。 北宫纯心脏巨跳,他身边的下属已经忍不住惊呼一声,“这枪头……” 有人立即转身去将门关上,然后小跑着上来看。 北宫纯将枪头拿起来看,枪刃是银白色,和赵含章用的枪头一模一样,他握着枪头的底部,轻轻地往箱子上一扎,瞬间扎透。 众人见状,越发的兴奋,“将军,是赵将军说过的钢。” 北宫纯也用枪,对赵含章他只眼馋两样,一是傅庭涵,二便是她手中的枪了。 哪个骑兵不想拥有一杆神枪呢? 北宫纯握着这枪头,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畅快的道:“这是匈奴之战后我最畅快的一日了!” 黄安则眼馋剩下的两把弯刀,弯刀没有配刀鞘,甚至没有配刀柄,但只看那刀刃便知道是和枪头一样的材料打的。 果然,他的指腹只从刀尖擦过便见血,他立即按住,只是眼中更加兴奋,眼巴巴地看向北宫纯。 黄安是他的副将,这刀自然有他的一份,北宫纯没有多犹豫,直接便道:“给你一把。” 黄安大喜,立即大声道:“谢将军!” 一旁的下属们皆羡慕不已,“将军,还有一箱呢。” 北宫纯立即打开另一个箱子,上面也依旧是琉璃制品,也用稻草包好,一共有五个,造型稍有差异,但都极精美。 他们熟练且快速的拿起架子,看到下面的稻草,立即拨开,发现是三把弯刀。 没有枪头,众人心中惋惜了一阵,但很快兴奋起来,都盯着弯刀。 北宫纯沉吟,“先收起来,回头我们论功行赏。” 他道:“匈奴一战,众将士都立了功,本想带大家回到西凉后再论功而赏,却没想到最后被困长安。” 北宫纯叹息一声道:“之前窘迫,我等连饭都吃不饱,现在托赵将军的福,有了好东西,那便论功行赏吧。” 大家高兴地应了一声。 黄安想到了什么,压低声音道:“将军,此事不能宣扬出去,明日是初一,我们去军中与众将士过年,到时候悄悄的赏赐下去就行。” “是啊,这可都是好东西,要是让南阳王他们知道,借口拿去,那……你撞我做什么,难道我说错了?” 北宫纯也不傻,颔首道:“将东西收起来,此事就我们知道便好。” “赵将军的家奴会不会往外宣扬?毕竟这于赵将军来说算得上一件美谈。” 黄安虽然打仗比不上赵含章,军事能力更比不上傅庭涵,但脑子还是有的,他当即道:“不会,她若想拿将军做踏板,就不会将武器偷藏在箱子底,大张旗鼓的送来岂不更瞩目。” 这样一来,他们将军在长安只怕更难,到时候迫不得已,恐怕真的得去投靠她了。 但今天伍二郎上门是静悄悄的,送东西也是静悄悄的,饶是一直对赵含章有意见的黄安都忍不住一脸复杂的道:“赵含章倒是个君子,处事很为将军着想了。” 他们出来两年,哦,不,过完今天就是三年了。 他们出来三年,辗转各地,碰见过数不清的人,有皇帝,有东海王这样的当权王爷,有王衍这样的世家名士,还有碌碌无为如南阳王,也有小官小卒,但每个人对他们都只有算计。 他们算计着让他们西凉军出生入死,做他们手中的刀剑,却又不将他们放在心上,用过之后便弃如敝履。 只有赵含章,只有她从头至尾的尊敬他们,还会千里迢迢的给他们送土产来。 饶是黄安都忍不住眼眶通红,撇过头去流下泪来,他忍不住哽咽道:“将军,虽然赵含章也居心不良,可她好歹对您用心,对我等用心,给了尊敬,不似那小皇帝和王衍……” “住嘴,”北宫纯也恍惚了一下,然后沉着脸道:“不得妄议陛下。” 众将低下头去,但还是没忍住撇了撇嘴,当初他们去京城面圣时好一番关切,结果他们打退了刘聪就翻脸不认人,压着他们就不给回西凉了。 黄安的家小也都在西凉,算一算,他已经快三年没见过妻儿了,今日又是年,愈加的想念,他忍不住低声道:“将军,不然我们悄悄跑了吧。” 北宫纯瞥了他一眼,说他比不上傅庭涵他还不信,这分明是傻的,“南阳王把守关口,我们怎么跑?” “冲出去……”黄安声音越来越低,不敢说话了。 张轨在西凉掌握大权,本来就惹朝廷怀疑,生怕他反了,因此对张轨很戒备。 但北宫纯和黄安都知道,张轨对朝廷和晋室忠心耿耿,他是绝对不会反了朝廷的。 所以他们就不能冲关离开。 不然一旦发生冲突,那就是置张轨于不忠不义。 张轨对北宫纯有知遇之恩,就和张轨忠于晋室一样,北宫纯也忠于张轨和西凉,所以他是绝对不会做这样的事的。 “不能出关,那……我们不如去投了赵含章?”一个参将顶着北宫纯锐利的目光道:“将军,现在士兵们每日的军饷只是饿不死,自来长安,我们已经两个月没练兵了。” “是啊,我们西凉铁骑是打出来,练出来的,可不是躺出来的,现在将士们每日都吃不饱,走两步路都饿得慌,谈何练兵?”参将着急道:“如此三月,将士们还能上马杀敌吗?” “骨头都要躺懒了。” “我们初来,南阳王要用将军,这样都只讨得这点军饷,待时间长了,将军练不出兵马来,他还能给我们军粮吗?” “还不如投了赵含章,我们不出关,回中原总可以吧?” “而且赵含章重情重义,将来……说不定她能替我们周旋,送我们回西凉呢?” 北宫纯垂下眼眸没说话,由着他们议论。 第457章 心动 黄安等他们议论完了才道:“行了,行了,这些事以后再说,今天是年,大家先过个开心的,去看看厨房都有什么酒菜。” “哪有什么酒菜?”北宫纯不敢说和将士们同食同住,但在底下士兵都只有一顿粥的情况下,他自然也奢华不起来,为了维持每日饱腹都需要付出很大心力了。 “咳咳,”黄安想了想,一脸肉痛的扯下腰带,交给一个参将道:“拿去当了,买些酒肉回来,今日高兴,大家吃个好的。” 那是银扣腰带,腰带还是皮质的,多少值一些钱。 参将拿了腰带立即往外跑,“我这就去。” 其他人见了,肚子纷纷叫起来,也忙去追,“我也去,我也去!” 等人都跑光了,北宫纯就问他,“你身上还有可当的东西吗?” 黄安就冲北宫纯讨好的笑,“比将军还余那么一两件。” 北宫纯闻言,真切的伤心起来,他颇有些心灰意懒,“是我对不起你们,带你们出来,却没能带你们回去。” 黄安闻言,立即一脸严肃的道:“将军此话羞煞我也,别人不知道将军,难道我还不知道吗?” “为了能保全我们,将军是费心费力,是我无能,想不出好办法来帮将军,”黄安说到这里咬牙切齿,“可恨贾龛张镇一流,若不是他们从中作梗,我们早回到西凉了。” “但我的确无能,不能带你们回西凉,连温饱都不能保证……”北宫纯将头偏到一旁,没有让黄安看到他眼中的泪,只是拳头紧攥,“我不怕马革裹尸,将士们战死沙场是归宿,可若是饿死冻死……” 那他真是万死不能自赎呀。 黄安嘴唇抖了抖,忍不住跪倒在北宫纯面前,“将军,我们去投了赵含章吧。” 北宫纯惊讶的看向他,他一直很不喜赵含章,一直反对他和赵含章走近。 黄安落泪道:“我之前只当她居心不良,想要留我们西凉军为她卖命,所以不愿将军与她多来往,可现在,我们回不去西凉,在这长安备受打压,将士们连肚子都吃不饱,更不要说征战沙场了。” “真每日只一顿米汤,那跟养老鼠有什么区别?我西凉铁骑,难道最后要做一鼠辈困死在这长安吗?将军,我们离了这长安吧,回西凉一事可以暂候,我们先活下去。” 北宫纯嘴唇抖了抖,最后道:“你容我想想。” 北宫纯不是一个犹豫的人,他能成为一代名将,果决和勇猛一样刻在他的骨子里。 长安距离西凉很近了,只要出关,再往西北而行两日便能进入西凉地界。 每每想到此处他的心头便一阵火热。 但就是这个关口,不仅拦住了他,也拦住了张轨。 他知道使君现在处境艰难,听闻他现在瘫痪重病,但依旧想着他,前不久他才收到信,说他会尽力周旋让他们回西凉。 也是因为张轨如此厚待他,北宫纯等人才一心想着回西凉的。 西凉不仅是他们的故乡,也是他们主公所在的地方啊。 投奔赵含章,有种换主公的感觉,北宫纯不是很愿意。 不过此事过后再议,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琉璃制品上,他大约知道赵含章的意思,“去找人出手这些琉璃。” 他道:“这东西在长安稀有,价格开高一点儿,卖得的钱充作军饷,便是离开,我们也得准备些粮草。” 总不能饿着肚子上路吧? 黄安应下,“过了明天我就去。” 长安是在闹饥荒,但有钱有粮的人家也不少,其中总有人爱好奢靡,愿意花钱来买这东西。 北宫纯决定将这些琉璃制品全换成钱粮。 北宫纯在苦哈哈的为军队筹备粮草,在陈县的汲渊和在西平的赵铭却在大摆宴席,为赵含章收买人心,宣扬名威。 汲渊前不久才杀了两个人,让陈县及周围的上下官员人心惶惶,所以今日特地大摆宴席安慰。 在宴上,汲渊暗示道:现在使君重新收回了谯国,虽然只是一个小国,但进步颇大。 魏晋干饭人 第271节 内五郡国变成了内六郡国,他相信,假以时日,其他四郡国也会回到赵含章手中。 赵含章现在是豫州之主,她才是十郡国名正言顺的主人,而豫州也会因为她的管理更安定,更富强。 大部分人都听得热血沸腾,尤其是那些从学堂里毕业出来工作的少年、青年们,还有赵氏的子弟。 赵铭则是在西平的大宴上与众人道:“夏侯将军现在虽还领着豫州中正官之职,人却不在陈县,他定品下来的才子恐怕是要往朝廷和兖州送的,但豫州缺少人才,总不能久候,所以使君决定自己出题目挑选人才,到时候诸位或家中子侄有意的,都可来参加。” 众人一口应下,凡是有心仕途的都记在了心里。 朝廷? 别想了,现在皇帝和东海王、苟晞斗得天都快要变色了,去朝廷任职不是上赶着找死吗? 去兖州倒是一条路,但人兖州也有自己的中正官,苟晞肯定更喜欢兖州出来的人才,轮到他们豫州的人还能剩下什么好位置? 而且,故乡难离。 说句实在话,赵含章当刺史,除了凶悍了点儿,各种要求繁琐,偶尔会被抄家杀头,其他方面还是很不错的。 尤其他们肉眼看得见豫州在发展,他们若能有所作为,不说流芳千古,至少也在史书上有一笔,再不济,自己出仕,给家里多一个保障也是好的呀。 这个时代,想要个人和家庭分开是不可能的,连赵含章都要依靠宗族的势力呢。 赵铭同样鼓励完众人,喝了几杯酒才悄悄离开。 “含章想要的种子准备得怎么样了?” “已经装好车,只等过了初二队伍就出发。” 赵铭点了点头,问道:“她派出去的商队去了何处知道吗?” “听说往长安去了。” “长安~~”赵铭叹息一声道:“她倒是贼心不死,可北宫纯心志坚定,恐怕不会受她利诱。” 随从不说话。 赵铭也不指望得到他的回应,扭头道:“你回头把我给子途的信寄出去,过年可以不回,但清明他一定得回来祭祖,含章做了豫州刺史,也该开祠堂祭告先祖。” “是。” 第458章 新年快乐 各地都在过年,有的人过的好,有的人过得苦,有的人在绝望中度过,但更多的人在奔着希望,不少人在今夜对着先祖许愿,希望明年的日子好过一些,不再有战乱,粮食能够丰收; 若是都不成,希望能保佑他们平安到达豫州,听说豫州的使君是女子,心地柔软,对百姓极好,在那里活下去要容易一些; 要紧的是,她打仗还厉害,连匈奴人都不是她的对手,所以有她在,豫州应该不会再沦为战场了吧? 赵含章喝得半醉,见厅上不少人都被喝趴下了,便起身挥手道:“夜也深了,诸位回家与家小守夜吧,我也先回去了。” 醉得迷迷糊糊地郡丞要爬起来送行,被赵含章挥手拒绝了。 没喝多少的傅庭涵便也起身,上前不动声色的扶住她的一条胳膊便往外走。 郡丞见她走得稳稳当当地,不由扶着下人的手跌跌撞撞起身,感叹道:“使君不愧是使君,海量啊。” 傅庭涵将她送到房门前,见听荷过来扶人,便挥手让她暂退,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皮制的护手,拉过她的左手绑在手上道:“这个送给你,我亲手做的。” 赵含章觉得这个护手有点儿重,还很硬,便摸了摸,眼睛微眯,“机关?” 傅庭涵点头,“这是袖箭,我把它改成了护手,你平时就可以携带,不会有人发现,要是遇险,敌人近身的情况下,这个可以暂时救你。” 傅庭涵顿了顿后道:“袖箭里的细箭我给泡了毒药,因为它太细了,就算是伤到要害,一时也不能要人命,所以我只能从这个方向着手,你先用着,要是细箭用完了,我再给你更换。” 赵含章摸着手上的护手,神色有些恍惚,“这东西你带着才更合适。” 毕竟他武力值比不上她。 傅庭涵笑着摇头,“这世上想杀我的人不多,可想杀你的人却很多,你遇到的危险要比我大得多,而且我会做了,我要是想要,我会给自己做的。” 他仔细地给她绑上护手,垂眸道:“这是给你的春节礼物,含章,新春快乐!” 赵含章神色愈加的恍惚,好似回到了过去,而不是在大晋。 这里的人只称今日为年,从不会说什么新春快乐。 她喃喃道:“我没有给你准备礼物……” 傅庭涵便笑开来,轻声道:“没关系,以后都我送你好了,我每年都给你送新春礼物好不好?” 赵含章轻轻一笑,颔首:“好!” 傅庭涵这才把她交给听荷,“给她煮一碗醒酒汤再睡,小心明日头疼。” 听荷恭敬的应了一声“是”。 但赵含章喝完醒酒汤人就精神了,洗漱过后便盘腿坐在床上玩新到手的袖箭。 他的机关做得很巧妙,整张是硝过的狼皮所制,机关在狼皮中间,要用时,她需要先打开保险,然后才可以瞄准发射。 这个原理应用了枪的原理,双重保障,却又没有走火的危险。 赵含章抬起左手,瞄准不远处的屏风,右手轻轻一扣,一枚袖箭便急射而出,咻的一声破空,铮的一声扎进屏风里。 给倒水的听荷吓了一跳,“女郎,这袖箭好厉害,竟能射穿屏风,那要是人在身前,岂不是也能穿透?” “不能,”赵含章道:“这屏风太薄了,不过,射不穿人才是好的,这东西就得留在体内才有杀伤力。” 不说入体的异物难取出,动一下都疼,还因为这袖箭上浸了毒,毒素起作用也是需要时间的。 不过傅庭涵竟然能做出这么厉害的机关,那是不是说明,他也能做出火枪? 赵含章垂眸思考。 她一直觉得以这个时代的技艺怕是做不出来,可要是他来做的话…… 很快,她又将这个想法压下去,不行,这个时代,这样的生产力,要是广泛运用起热武器,那简直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用火药开采矿石也就算了,说起来这时候火药的前身似乎也已经产生,只不过只有少数人知道罢了,而且他们还没意识到可以用在生活和战场上。 火药这东西真正大范围使用还是在唐的时候,不过那时候是盛世,他们有缓冲。 现在却是正值乱世,这东西一旦出现,除非她能保证一直掌握在自己手中,不然一旦泄露,这个时代的人能用它来完成一次种族灭绝,甚至是人类灭绝。 没有这东西,这个时代的胡人都差点儿把汉人杀绝种,更何况有呢。 那么问题来了,她有把握东西做出来配方不会泄露吗? 所以她不太想此时运用在战场上,倒是可以先用在生活中,这东西,人们琢磨它的用法也得琢磨很长一段时间,更不要说他们不知配方了。 赵含章垂下眼眸,要把这东西用在战场上,她就必须要提高这个时代的生产力,还要有能力完全遏制住战争。 正思虑,钟声响起,悠扬的钟声从远处传来,一声一声敲在了人的心间。 听荷也朝外看了一眼,隐约听到了梆子声,她高兴起来,“女郎,子正到,是新一年了。” 赵含章起身走到窗边,打开窗往外看,看着天空中寂静的星夜,时间好像被按停了一样,好一会儿她才听到噼里啪啦的声音,由远及近,然后是更大声的炮竹声。 赵二郎举着一根火把从外头跑进院子,看见一左一右的房间都开着窗,而姐姐和姐夫都站在窗前看着天空,便大声问道:“阿姐,姐夫,你们怎么站在窗前,快出来放炮竹呀,过年了!” 赵含章闻言,探出头往一旁看去,正对上傅庭涵看过来的目光,她便不由笑开来,“新年快乐。” 傅庭涵也抿嘴一笑,“新年快乐,事事顺遂。” 赵二郎还念着自己烧到一半的炮竹,见俩人磨叽,便把火把塞给吕虎,他冲进去把俩人拖出来,“阿姐,姐夫,秋武也给你们准备了炮竹,我的已经烧了,你们也快去烧呀,错过吉时就不好了。” 第459章 节节高升 听荷和傅安见他们的主子就这样被拖出去,连忙回屋拿起披风追出去,给俩人披上衣服。 赵二郎殷勤的把他们拉到大门口,指着另外两个簸箕道:“阿姐,姐夫,这是你们的炮竹,快烧呀,阿娘说了,过年烧炮竹,那一年的晦气就全消了,明年会红红火火,节节高升的!” 赵二郎还用他那有限的脑子思考了一下,眼睛登时一亮,高兴的道:“阿姐已经是使君,是封疆大吏了,再高升,岂不是可以封侯拜相了?阿姐,你快点。” 赵含章也忍不住笑起来,看了傅庭涵一眼后俩人一起上前捧起一把竹节丢进火盆里,他们立即往后退,才退了两步,火盆里的竹节便噼里啪啦的爆响…… 赵二郎听到这声音就兴奋的跳起来,大叫道:“呜——呜——阿姐和姐夫的炮竹好响,新年一定过得极好!” 赵含章忍不住说他,“你这嘴真是越来越会说了。” 赵二郎就嘿嘿一乐。 “好了,剩下的你替我们烧了吧。” 这个赵二郎就太高兴了,他立即奔上前去,捧了一大把竹节就给丢到火盆里,等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他就兴奋的原地蹦蹦跳跳。 赵含章一脸笑容的看着,扭头和听荷道:“你也去烧一把吧。” 听荷高兴的屈膝行礼,“是!” 傅庭涵便也对眼睛发亮的傅安点点头,俩人便冲上去和赵二郎一起烧炮竹。 热闹了小半个时辰,城中的炮竹声也慢慢消去,只偶尔听到啪的一声。 赵二郎几人也烧完了所有的炮竹,他也终于感受到困意,老老实实地跟着赵含章往回走。 赵含章见他不断的打着哈欠,却还念着明天的炮竹,就笑道:“你安心睡去吧,我让秋武把所有炮竹都给你留着,明天你拿到巷子里去和小儿们一起烧。” 赵二郎就安心了些,道:“我要与他们比赛,看谁烧的炮竹最响,爆得最多。” “好,去睡觉吧。” 赵二郎就打着哈欠回屋休息了。 赵含章站在院子里等他走远,这才让听荷和傅安往后退一些,和傅庭涵肩并肩的回主院,顺便说说话,“明日就开始调试火药吧。” 傅庭涵点头,“我已经让秋武去找材料了。” 他停下脚步,扭头道:“我以为你不会答应的。” 赵含章:“你不也改了想法吗?” 傅庭涵沉默了一下后道:“他们太艰难了,采石……这样辛苦,会死人;我们建造房屋的速度放慢,会死人;我不清楚,到底是让他们一榔头一榔头的采石死亡的人更多,还是火药出现后可能出现的伤亡更多。” 他道:“这是一条条的人命,我不能拿他们做试验,统计过数据后再做决定,我只能顺势而为,我想,这时候出现火药,让他们的工作便利一些,少牺牲一点儿,应该算好的吧?” 赵含章点头,然后脸色一肃,“我让秋武协助你,今后,此事只交给秋武,火药的配方,一定要严格保密!” 魏晋干饭人 第272节 傅庭涵点头,他知道,这东西比以往任何东西都贵重。 俩人回到主院,赵含章脸上的冷意消散,又重新带上笑容,“今晚好好休息吧,明天见。” 傅庭涵点头,“明天见。” 目送赵含章和傅庭涵肩并肩走远,王臬和谢时便也转身回客院。 王臬唉声叹气的:“本来还想着今夜能饮酒到天亮呢,没想到使君回来得这样早。” 赵含章一走,他们也就不好再长聚,只能慢慢散去。 谢时则在思考另一个问题,“今年使君就出孝了吧,那是不是要和傅大公子成婚了?” 王臬闻言皱眉,“不会这么快吧?成婚以后使君还能是使君吗?万一有孕怎么办?” 谢时也有此担忧,现在整个豫州都依托赵含章而存在,是她一言堂,虽有争斗,但没人敢明着冒犯她。 可一旦成婚,甚至是生育孩子,那局势就复杂了。 “傅大公子和使君同住在主院。” 王臬:“但是分开的,虽然同进同出,但我看俩人之间还没到那个份上。” “我却不这样认为,他们俩人站在一起时总是自成一片天地,旁人根本插不进去。” 王臬皱眉想了好一会儿后摇头,“罢了,这种事我们思多无用,不如用心做好眼前事。” 谢时应下。 赵含章根本没想过成婚的事,今年是永嘉三年了,到得今年六月她就要出孝。 不过她暂时忘记了此事,她还有许多的事情要做呢,开春后最要紧的就是各地春耕和招收人才的事。 一年之计在于春,去年豫州北部的春天被苟晞和东海王毁了,夏天和秋天被他们和刘渊一起毁了,以至于整个豫州现在都是灾区。 今年说什么都要补上去年的灾荒,不然豫州会越过越差的。 所以正月初一,满城的百姓都还在休息,回味昨晚过的年,赵含章已经和上门拜年的官吏们谈起今年劝课农桑和招收人才的大事。 尤其是劝课农桑,她着重叮嘱殷盛,“让各县县令亲自下乡劝课农桑,收留所有流民,分地耕作,准备好所需的种子,尽量多的帮助他们农具和牲畜。” 又道:“让司农所的人下乡指导,让他们更合理的耕作。” 赵含章说到这里,扭头问范颖,“我记得汝南司农所里出了不少成果,新研究出了两个沤肥的法子是吗?” 范颖回忆了一下便点头道:“是的,出了沤肥的法子,还有一些间距也有改变,据说间距放开一些,有助于植株生长,亩产要更高一些。” 赵含章就微微点头,问道:“新的农具普及得怎么样了?” “目前只在汝南郡用得多一些,其他郡县几乎没有。” 赵含章就微微皱眉,看向殷盛,“我记得新农具才做出来我便将图纸传给各郡县,着你们准备此事了。” 殷盛额头冒汗,解释道:“是,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们无铁少铁,实在是打不出来。” 赵含章就轻哼了一声,没有不会想办法拥有吗? 不过她懒得现在问罪,直接和范颖道:“传话给陈县和汝南郡,今年汝南郡出产的铁,拨出一部分来做农具,送往各郡县。” 赵含章脸色冷凝,“告诉各郡县,这些铁若不是以农具的形态出现在普通百姓手中,我拿他们的脑袋来犁地。” 众人脊背一寒,范颖大声的应了一声,“是!” 第460章 新气象 新年新气象,豫州被赵含章握在手里的内六郡国上下一清,都迎来了新气象。 赵含章的命令在正月时便下到各郡县,没有谁认为她是吓唬人,她是真的能做出把人脑袋砍下来犁地的事的,所以赵含章迎来了一拨挂印辞官流,而留下来的战战兢兢,不敢违逆她的命令。 辞官的名单和留下来的名单及其政绩考核被汲先生送到了她案上,除此外还有汲先生收集来的各种消息。 东西堆满了案头,范颖整理,才开了一个头就头疼起来。 傅庭涵和赵含章“微服私访”回来,衣服还没来得及换,见她都快要哭了,便拿起桌上的东西翻了翻。 赵含章一眼看出了她的问题,“回头给你列个表格,你照着表格将这些信息统计下来吧。” 傅庭涵道:“太多了,我来帮她一起整理吧,辞官的人不少,你要从现在的官吏中提拔人上来,那就得招新接手现在的人,光这些信息还不够。” 赵含章点了点桌子,“小官小吏的任免权下放,我们做好规章制度就好。” 赵含章嘴角轻挑,和范颖道:“让各郡县将缺额的官吏人数和职位上报,我们核对过后定下今年要招收的人数,通知各学堂,让有意的学生去试一试,还要各县张榜,告诉天下人,我赵含章取才不问出身,只问才德,自认有才德能够胜任这些职位的,可前往各郡县应召。” 这个工程量就大了,范颖和她的手下一时半会儿做不出来,她求助的看向傅庭涵。 傅庭涵点了点头,“你们把资料整理一下吧,待我洗漱过后便来帮忙。” 范颖就高兴的应了一声,行礼退下。 这对傅庭涵来说不难,夜里工作也是习以为常,现代社会,谁不是过了十点才睡觉的? 所以沐浴过后,又吃了晚饭,就着最后夕阳的余光坐在书房里开始工作的傅庭涵还能干上三个多小时才睡觉。 他白天基本上都是体力劳动,因为已经习惯了这个劳动强度,对他来说并不是很辛苦,夜里脑子正活跃,所以他整理得特别快。 落在范颖等一众官吏的眼中就觉得傅庭涵太过辛苦和贤惠,白天陪着使君微服私访,晚上还要替使君做这么多事。 心中对他越发信服。 赵含章也忙呢,城外的育善堂快建好了,但还有许多流民需要安置,最近大家正忙着分地。 基础建设才开了一个头而已。 郡守府里的官员也不都是吃素的,在初五这天终于把荒地和野地给统计出来,同时还有各县失地难民的大致估算。 赵含章翻了翻,第二天就没和傅庭涵一起去微服私访,而是召见了殷盛等人,道:“这些荒地统计了丢荒几年的?” “三年。” 赵含章就点了点头,“那公告吧,通晓南阳国各县,收拢流民,所有到衙门登记造册的流民都可以分到十亩地,领到相应的农具,趁着刚开春,整理田地,到时间我们会分发粮种。” “是。” “趁着还未到农忙,让流民们建造房子安顿下来,各县自行安排吧。” 殷盛低头应“是”,迟疑道:“可建造房屋需要钱……” 赵含章便冲殷盛一笑,冲他招手,等他到了跟前便道:“你知道刘越石吗?” 殷盛不解,点头道:“自然知道的,刘琨乃名士,他独在并州,在匈奴的包围之中,却能保住晋阳一城百姓。” “知道就好,听说他初到晋阳城时,残垣破壁,城中百姓十不存一,路上皆是外逃的汉户,但他只用了一年的时间便让晋阳恢复生机,让并州百姓回归晋阳,”赵含章盯着殷盛的眼睛看:“我不指望你们和刘越石一样能干,但有了这么多我给你们的东西和支持,你们也应该动一动脑筋为我分忧吧?” 赵含章有些着恼的问道:“是不是一定要我煮好饭食,拿勺子喂到你们嘴边你们才会张口吃东西?” 殷盛冷汗直冒,连忙跪下道:“使君息怒,下官这就去吩咐,让各县县令拿出章程来,自行想办法安顿流民。” 赵含章冷哼了一声,“叫王臬来。” 王臬和谢时也忙着呢,赵含章需要处理的公文和事情太多了,他们和范颖一样,不仅要替她整理好各种公文和信息,还要处理一些政务。 所以王臬一刻钟后才到。 他一到,赵含章就道:“你收拾收拾,明日就巡视南阳国各县,一是现在是关键时候,你得盯住了,免生乱象;二是,你和谢时要留在此处,可趁此机会多了解一下各县情况。” 王臬低头应下,问道:“可要带上二郎?” 赵含章思索了一下,觉得现在赵二郎留在这儿也只是练兵,没其他事做,干脆的点头,“带上吧,路上若遇土匪,让他顺势剿了。” 王臬没想到他还要兼领一个剿匪的任务,赵含章可真是人尽其用,一点空闲都不给人留啊。 他低头领了命令后躬身退下。 赵含章处理完了手头的事,闲着没事做,干脆换了衣服晃到城外的育善堂工地上。 傅庭涵他们今天领的任务是挖水沟,其实就是地下排水系统,以保证下雨时这里不会被淹。 看到赵含章,同队的人惊讶不已,“缺了大半天工还能临时填补进来?” 大家看向傅庭涵,怀疑他要以权谋私,到时候记赵含章满工领工钱。 赵含章就抱着手臂站在沟边,“我就是来看热闹的,不插手,也不领工钱。” 大家心里舒服了,这才和她正常说话,“不是说你请了病假吗,但你看着面色红润,不像是生病的样子啊。” 赵含章道:“不是我病了,是我叔祖父病了,我孝顺,在家侍疾呢,但下半晌没事,所以过来看看。” “哎呀,老人生病可要小心了,这时节又冷,若是熬不过去……”那就是一辈子的事了。 赵含章却觉得赵仲舆应该没问题。 不错,赵仲舆的确生病了,且似乎病得不轻,以至于赵济都不得不给族里写信,让族里做个准备。 第461章 无人为继 赵含章还是收到五叔祖的信才知道的,他的意思是,如果赵仲舆真的病得厉害,那族里得派个人去京城,商议下一代族长的事。 五叔祖不太想让赵济继承族长之位,他不太能看得上他。 但嫡支现在就剩下两脉,赵济一脉和赵含章一脉,不是赵济,赵二郎也不合适,赵含章又是女郎,五叔祖即便一瞬间想让赵含章上,也很快将此妄想压下去,所以综合考虑过后,他的意见是越过赵济,直接让赵大郎当族长。 但赵含章连赵大郎也看不上,和执着于嫡支继承族长之位的五叔祖不同,赵含章的胆子就要大许多,她觉得赵铭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不过她自己心内算了一下,觉得赵仲舆这一次生病能熬过去,所以没有提。 赵仲舆的确病得不轻,皇帝一边说很相信他,相信赵氏,一边也开始怀疑起赵氏想要独霸豫州,朝中不断的有人攻讦他。 这里面大半是东海王的人,他还在记恨被赵含章联合苟晞打败的仇;剩下的则是赵仲舆的政敌。 赵仲舆现在是尚书令,他要是被革职,空出这个位置来,那底下能一溜儿的提上来不少人。 加上东海王在一旁虎视眈眈,有好几次,他都怀疑东海王想要砍了他,加上对家族和自家小家的忧虑,这让赵仲舆思虑重重,也不知什么时候被寒风这么一吹,直接就病倒了。 他的病来势汹汹,赵济一度以为他要熬不过去了,所以不得不给西平写信报备。 赵仲舆要是出事,那宗族就要赶紧准备下一任族长继任的事了。 赵济从未想过他不是下一任族长的可能性,但他还是忐忑,他感觉得到,五叔不太喜欢他,族里那些长辈都听五叔的,等他当了族长,恐怕很难指挥得动他们。 魏晋干饭人 第273节 所以他希望赵仲舆能够多留下一些话,最好是当着族人的面留话。 就在他的这种担忧中,赵仲舆顽强的挺了过来,开始好转。 而就在他好转的这个过程中,豫州的各种消息传来。 一直被困在洛阳城中的百姓,终于也忍受不住饥饿,在过完十五,天气开始回暖时拖家带口,走出洛阳城,一步一步的往豫州去。 洛阳城距离豫州并不远,他们并不指望能到达汝南郡,只要能够进入豫州境内,在赵含章的政策所到地方就行。 他们想活着! 本来就萧条的洛阳城更加的冷寂。 皇帝虽不出宫,但也感受到了这种死寂,他更不愿意留在洛阳了,不断的向东海王发难,想要迁都离开。 刚恢复一些的赵仲舆又被迫卷入他们的争斗中,因为这次皇帝极力想要迁都的地方就是苟晞曾经提议过的仓垣城。 仓垣城就在陈县附近,以前是何刺史掌握,苟晞偶尔去逛一逛,现在嘛,则是完全掌握在赵含章手上。 苟晞再想去那里逛一逛是不可能了。 皇帝要是真迁都仓垣城,那豫州当地的大士族要做的事就多了。 而豫州最大的士族,一个是赵氏,另一个就是荀氏了。 赵仲舆被迫卷入,于是又生病了。 虽然又病了,这次却好受多了,他就靠在床上盖着被子休息,到点喝药,饿了吃,渴了喝。 赵济着急了两天,不得不开口主动相问,“阿父,陛下又派内侍来看您了。” 赵济就要躺下等人进来看,赵济忙道:“我已经打发他离开,可是阿父,我们总这样躲着也不行。” 他问道:“既然您说现在陛下已和从前不一样,说不定能占上风,那您为何不支持陛下迁都呢?” “都城若是迁到仓垣,那距离我们西平就不是很远了,豫州现在是我们赵氏的地盘,我们手中的兵权并不比东海王少多少。” 赵仲舆眉头紧皱,和他道:“你以后不要参议朝政。” 赵济有些恼,“阿父!” 赵仲舆不悦的道:“岂是那么简单的,皇帝现在是有两万兵马,但在东海王面前,这点人不值一提。豫州才安定,含章还未来得及站稳脚跟,此时迁都过去,直接就打破了她的谋划,赵氏还只是西平赵氏,不是豫州赵氏。” 他道:“远的不说,就说东海王和苟晞,陛下要是迁都仓垣,那他们两个会不会带兵进驻仓垣?” “那仓垣就在陈县边上,含章毕竟是女子之身,她在身份和年龄上吃亏,到时候就被朝中大臣拿捏住了。”赵仲舆道:“有朝廷在和没朝廷在时有很大分别的,难道当着陛下和东海王苟晞的面,她还能打打杀杀的不成?” “既然她的身份受限,族里找个人顶替她上便是,她退到幕后……” 赵仲舆盯着他看,直到他说不出话来才罢休。 他幽幽地问道:“你是要逼三娘出嫁吗?” 赵济:“阿父,我何曾有这个意思?” 赵仲舆:“就你和她的关系,她会不知你的谋算,先不说她会不会听,就算是迫不得已推一个人到台前,那也还有二郎和傅庭涵呢。” 他道:“她总归要嫁人,傅庭涵不比你我与她更亲近?” 赵济有些生气,“她现在仰仗的可全都是我赵氏。” 赵仲舆闻言有些灰心,他其实不怕赵济狠毒,而是怕他狠毒却又犯蠢。 他现在都掌控不了宗族,知道现在宗族几乎被一分为二,大半部分族人都倾向于赵含章。 而她凭什么能得这些支持? 自然是因为她有这个能力了。 赵氏的人还是这么多,但之前从未有人掌兵权,那些军功难道也是宗族的人帮她打的吗? 赵仲舆就想到了赵淞前不久给他写的信。 他掀起眼皮看了赵济一眼,信中赵淞很是不客气的否定了赵济,认为他无德无能,不能将宗族交给他。 宁愿越过他把宗族交给还未成年的赵大郎,也不愿意给已经继承爵位的赵济。 赵仲舆心中突生悲戚,有一种后继无人的感觉,这一刻,他终于体悟到了大哥当年的无奈和焦虑。 赵济如此,赵大郎也没好到哪里去,而嫡支除了他们两个便只有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赵二郎。 赵仲舆忍不住落下泪来,嫡支所有的敏秀竟然都集在赵含章一人身上了,奈何她是女儿身,她要是个男子,大哥何须如此忧愁,他今日也就不会如此为难了。 第462章 入住 赶在正月结束前,育善堂建造完成,赵含章特意换上刺史的官服前去剪彩。 同时主持育善堂里的孤寡入住仪式。 许多工人也跑去看热闹,毕竟他们这一年过年从郡守府里赚了不少工钱,用那些钱从粮点里买到了便宜一些的粮食,今年春天应该不会受饥荒了。 这会儿还没开始农忙,大家都还有空,这育善堂可是他们建的,听说女刺史要亲自来看育善堂落成,大家也跟着跑来凑热闹。 赵含章和傅庭涵一站到高台上,人群里十几人瞬间张大了嘴巴。 范大郎还揉了揉眼睛,确定台上的俩人的确非常眼熟后便拽住一旁的老人,“老黑,老黑,你快看,那女使君好像赵三娘,该不会是她姐妹吧?站在使君身边的郎君也很像傅大郎。” 老黑合上嘴巴,忍不住拍了他一下,“傻子,什么像,那就是!” 傅庭涵曾经的队员对此很不理解,“贵人为何如此特殊,竟然喜欢到工地里与我们做匠工?” 老黑年纪大,经历得多,想到这一月来以工代赈的经过,不由感叹道:“正是因为他们来做匠工,我们这一月来才如此安生吧。” 在开饭的时间开饭,饭菜都是正常的馍、饼子、粥和豆芽菜,偶尔还会有肉汤; 每日的工钱都能按时按量的发放,粮点里的粮食没有掺陈粮,也没有混上泥土沙子,布料也都是正常的; 这在以前以工代赈的活动中是很不可思议的。 想到这是赵含章和傅庭涵与他们劳作近一个月的成果,老黑眼泪一下落下,直接跪下,深深地拜下,“谢使君,谢使君一片为民之心!” 他身边的队员们见了,也很快领悟过来,纷纷跟着跪下。 他们一跪,旁边的人不知就里的跟着一跪,于是很快呼啦啦跪了一片。 也有人认出了赵含章和傅庭涵,毕竟同在工地里,每日吃饭领工钱碰见的人不少,他们心甘情愿的跪下,趴伏在地。 工人们跪了一片,即将要住进育善堂里的孤寡也跟着跪了一片,他们是真心实意的感谢赵含章。 衣食还不知会怎样,但住的来说,至少他们有了一片御寒之瓦。 准备了一肚子话要说的赵含章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被众人这一跪堵在了胸口。 她耳尖,也听到了下面的跪谢和议论。 她顿了一下才道:“你们都是我的子民,我希望尔等能够安居乐业,再无饥寒之困,我知道,我们还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做到这一点儿,甚至你们当中有很多人可能等不到这一天的到来,但我希望,我们的子孙,他们能够如此生活。” “而我们做的,便是为他们创造出一片安宁,富强的豫州,今后在豫州之下,再无饥寒。”赵含章高声道:“你们可愿与我一同努力吗?” “我等愿与使君共努力,愿豫州再无饥寒!” 众人的声音一开始有些杂乱,但很快整齐起来,大家齐声又念了一遍,台上的殷盛等人亦听得热血沸腾起来,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终于明白赵含章为何提倡勤勉。 若勤勉参政能让百姓再无饥寒,如此爱戴,倒也值得。 台下的百姓跪了一地,冲着赵含章纷纷拜下,有的磕了七八个头也不停止,赵含章调动起大家的积极性,便笑着指向育善堂周围的荒地,“今日是个好日子,大家既然来了,再过几日便是二月二,不如趁今日,大家去地里挖一锄头,沾一沾今日的喜气,祈祷今年丰收如何?” 大家一听,立即应下,从地上爬起来。 赵含章就笑眯眯的招来一个官员,“之前的工具呢,全都拿来,任人自取去下锄。” 官员立即道:“都还在育善堂里,下官这就让人把工具搬出来。” 赵含章颔首,笑着看向另一边拎着包袱的难民们,“这是给你们修建的育善堂,从今天开始,你们会在此处生活,劳作,学习,希望你们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能够友爱互助。” 她目光落在孩子的方阵上,目光柔和的道:“愿你们学有所成,我盼着你们长大后能够为我,为整个豫州分忧。” 孩子们脆生生的应了一声。 赵含章脸上的笑意更盛,一挥手道:“好了,按照之前分好的院子,你们进堂吧。” 难民们欢呼一声,虽然声音嘈杂,但还是有序的按照分好的队伍进入育善堂。 早在进驻前,范颖就遵照赵含章的吩咐将他们分好院子,房间…… 每个院子有一个院长,每个房间也都有房长,由他们管理一院一房的人。 育善堂一打开,最先进的是一群孩子,大孩子在前面领着,进入育善堂后便分入各院,一进入院中,大家有些歪歪扭扭的排着队,有的大孩子后背上还背着不会走路的小孩子。 在大孩子的手一挥下,各房房长便带着自己的人冲向他们认为最好的房间。 有同时看上一个房间,且同时到达房间门口的,房长就会互相打一架,或者猜拳定输赢。 赵含章知道他们打架也不拦,他们自有自己的解决方式,只要在她的接受范围内,她都宽容得很。 抢好房间,大家进入屋中,里面是用砖头砌的炕,炕上铺着干净又干燥的稻草或者麦草。 赵含章最头疼的就是床了,这么多人,得需要多少木头,多少木匠才能赶着打出床来? 所以在和傅庭涵商量过后,他们就决定做成炕。 一个房间一溜儿过去,从房头到房尾,一溜儿长长的炕,傅庭涵为了安全,还带着人把所有房间的烟囱给检查了一遍,确定烧火后烟不会倒灌才放心。 冲进房中,孩子们快速的抢占自己看上的位置,因为他们还小,所以炕显得很大,虽然住的人不少,但依旧显得很宽松。 放下行礼,作为房长的大孩子就招手道:“动作快点儿,我们还要去锄地呢,一会儿使君要看的。” “对,我们不能比外面的人还差,快点儿,使君等着呢。” 大家动作麻利的收好东西,然后排着队出去,和其他房汇合后就在院长的带领下往外去。 此时外面的荒地里,来围观的百姓正挥舞着锄头奋力的锄地,旁边等着锄头的人见他锄个没完,不由生气,“行了,行了,你都锄七八下了,该轮到我了。” 第463章 一举三得 大家互相抢着锄地,有的人抢不到工具,又等不及,就撸了袖子直接上手拔草。 赵含章在一旁看得高兴,点了点头一脸赞许,“不错,不错,传出话去,就说这一片是福地,在二月二之前,凡来这一片锄地的都可以得到神仙的祝福,今年必风调雨顺,粮食丰收。” 魏晋干饭人 第274节 范颖都不思考原因和结果,直接大声的应了一声“是”。 一旁的官员们一头雾水,不知为何要费力传这样的话。 傅庭涵则是扭头看了赵含章一眼,这种营销方式很像现代一些寺庙道观私下的宣传啊。 见他看过来,赵含章便冲他眨了一下眼,多好啊,一举三得,她省了再请人开荒的钱;育善堂里的难民也不必那么辛劳;来这里的百姓心中有了寄托,也会更快乐的。 傅庭涵忍不住摇头失笑。 赵含章放出的传言很有用,其实都不必她怎么宣传,范颖只是派人出去开了一个头,今日参加了仪式的人就自发的宣传起来。 传言好似乘了风一样的向四方散去,还有隔壁县的人特地扛着锄头跑来,就是为了在育善堂附近锄一锄头。 当然,大老远的来了,自然不能真的只锄一锄头,既然是为祈福,自然是锄得越多,得到的福气越多了,最好是锄人家未曾锄过的地,得到的祝福是最浓厚的。 于是围绕着育善堂,四周的荒地和野地都被锄了一遍,甚至远处有主人的地也被锄了,直到二月二结束。 二月二,龙抬头,第二天便开始淅淅沥沥的下雨,一场雨过去,春风一吹,第二天,被锄过的地上便冒了细细地青草。 赵含章站在田边,蹲下去抓了一块泥土,将其细细地碾碎,看着散落下来的灰色泥土,她松了一口气,“土质还好,荒了几年,不至于太糟糕。” 傅庭涵道:“养上两年就好了。” 赵含章叹气道:“只怕没时间给我们养呢,今年到现在看着还算雨顺,但不知接下来会如何。” 种地就是靠天吃饭的,别说现在,就是一千多年以后,面对大自然的灾祸,人类能做的事情也有限。 小的灾祸还能通过手段克服,可一旦遇上大范围的灾祸,那就只能承受。 管理育善堂的小官得知赵含章来这里,连忙拎着袍子跑过来,喘着气行礼,“不知使君驾临,下官有失远迎……” 赵含章挥了挥手,问道:“育善堂如何,他们住进去也有几天时间了,可还适应?” “遵照使君的吩咐,近来在整理做教学的几个院子,又根据产生的一些问题重新调整了一下各院各房,虽有些小问题,但大家相处得还算和睦。” 这个小官叫平逊,是赵含章从一个学堂里挖过来的先生,他曾多次参与定品宴,可惜他出身微末士族,才情又一般,所以一直落选。 落选到看历年官员考核资料的傅庭涵多次在上面看到他的名字,写资料的人很促狭,又存了取笑人的心思,每次定品宴的资料上都有,平逊再次落选。 看到的次数多了,傅庭涵就忍不住和赵含章说起来,并道:“这个时代,不断参加定品宴的人有,但在同一个地方不停参加的很少,他们爱重名声,觉得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之所以会在同一个地方不停参加,要么穷,没钱去别的地方试一试,要么他执拗,执拗到可以顶住旁人的嘲笑。” “而不管是哪一种,这个人都很有野心,”傅庭涵道:“有野心的人,只要才德过得去,都可用。” 赵含章也是这么认为的。 这个时代的人没野心吗? 有的,且野心还不小呢,但他们矜持,就算有野心也要装着闲云野鹤,一边占着位置,一边还要说自己不留恋权势,不爱这些俗务。 像平逊这样有野心又坦诚的人不多,赵含章喜欢用这样的人,因为他们会为了自己的抱负听她的话,积极完成她交代下去的事。 所以赵含章就好奇的去找他了。 平逊在鲁阳县里一边教书赚些家用,一边等着下一年的定品宴,在县城里也算是个名人,稍作打听就知道。 赵含章去听了两堂课,才情的确一般,但心地还不错,且他的学生都很尊敬他。 她佩服他的毅力,多次落选都没有心灰意冷,积极乐观的准备下一次定品宴,这样的人,不正是她想找的育善堂管事吗? 于是就亲自上门将人聘进郡守府。 育善堂归属于郡守府户房,所以他是户房的一个小官,官品不是很高,只有八品。 但只要他干得好,自然可以升官。 赵含章也和他谈过,她想要的育善堂是一个综合的慈善性质的组织。 衙门会给部分资助,但他们也要劳作以供己需,所以育善堂周围的这些田地都属于它。 育善堂的田地暂时不用缴纳赋税,堂中的人也不用负担徭役,他们可分工耕作土地,自己种菜养些牲畜; 除此外,衙门还会给他们提供一些织机和纺机,以供里面的女子织布和纺布; 而其中最要紧的就是里面的学堂了,要教孩子们认字识数,还可教一些女子纺织,或者其他的技艺。 “将来他们都是我豫州栋梁,所以育善堂极为重要,我将它交给你,便是将豫州的希望交给了你。” 说真的,平逊内心很激动,非常兴奋的应下了,这几天都跟打了鸡血一样,吃住都在育善堂里,可称得上南阳国官吏勤勉第三人了。 哦,第一和第二是赵含章和傅庭涵,平逊很有自知之明,不敢跟他们抢这个名号。 赵含章今日出门并不是为了育善堂而来,不过路过这里总要过来看一眼,“天气开始转暖,这地应该要犁了,将春草埋下,这样好减少野草。” 平逊应下,迟疑了一下后道:“只是育善堂中多为老弱妇孺,若靠锄头,恐怕速度太慢,还请使君能援助一些耕牛。” 赵含章想了想后道:“的确需要耕牛,但能给你们的不多,困难还需要你们自己克服。” “是。” 第464章 火药 赵含章对春耕很看重,一再叮嘱道:“这地都给你们开出来了,一定不能耽误了春耕。” 平逊应下,见赵含章上马愣了一下,“使君就要走了吗?” “我是路过,顺道过来一看,你们忙吧。” 平逊只能惋惜的看着他们骑马走远,他还想让赵含章进育善堂看看呢。 不过来日方长,育善堂刚建成没几日,此时还看不出成果来,待他们把田地侍弄好,学堂也弄好,孩子们学有所成,到时候使君再来便可看到他的功绩了。 赵含章和傅庭涵今天出来是为了试验炸药的。 一行人进到山里去,一座石头山,鲁阳城建造房子的石头多从此处采集,不过现在不好开采了,所以他们换了一座山。 这座山荒废下来,赵含章让人围住山,不让闲人靠近,这才带着傅庭涵过来试验。 秋武拎了两个木桶上来,放下后行礼,“女郎,大郎君,东西都拿来了。” 傅庭涵就打开木桶盖子,里面是一节节小儿胳膊那么粗的竹节。 他小心翼翼地拿出来,示意赵含章看,“只是填充了火药,我没有试过,今天便来看一下效果,再来调配方子。” 他从桶底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卷线。 秋武看到这卷线就觉得手指疼,这线是他捻的,用的是纸,不是很大的纸条,包上一点点硝石粉,然后细细地卷起来,还要再刷上米浆后晾晒。 这一卷这么长的线都是他捻出来的,秋武不明白他一个侍卫头子为啥要干这种事。 傅庭涵手还挺巧,轻巧的将线放进竹节里,然后将竹节缠绕在一起。 秋武数了数,一共缠了十二个竹节。 傅庭涵看了看这座山,最后选了一块大石头的侧下方放下竹节,然后就开始往外拉线。 拉出老远,他这才剪断线。 赵含章见他准备好,便吩咐道:“让所有人后撤,远离这座山,蹲着看好。” 秋武:“啊?” 赵含章瞥向他。 秋武立即应道:“是。” 他马上让士兵和护卫们退后。 见他们都退到安全地带,傅庭涵这才拿出火折子,吹了一下,吹出火来便蹲下点燃引线。 引线呲的一声响,然后就快速一路燃烧过去…… 赵含章拉起傅庭涵便朝外小跑,跑出老远就捂着耳朵蹲在了地上。 秋武几个护卫看见,迟疑着摸了摸耳朵,正在捂还是不捂之间犹豫,突然一声爆响,所有人的心脏都猛地一跳,秋武下意识的抽出剑来,心脏几乎跳出来,一抬头便震惊的看着远处烟尘升天的石山。 “这……” 护卫和士兵们惊慌了一瞬,然后就和秋武一起瞪大眼睛看着那座发出巨响的石山。 等到烟尘散去,本来难以开采的石山塌了一角,被炸开的石头散落了一地。 赵含章很兴奋,拉着傅庭涵就冲上去看。 见炸开的地方不小,被落石填满,她满意的点头,“这个威力不小啊,是你用的配方好,还是因为用的量大?” 傅庭涵也看了看地上的石头,也觉得威力过大,“再试一下,一会儿只用六个竹节试试看。” 赵含章点头。 他们重新选择爆破地点。 秋武半天缓不过神来,更不要说是其他护卫和士兵了,这个……好像有点儿厉害啊。 秋武开始亦步亦趋的跟在赵含章和傅庭涵身后,见傅庭涵又在绑线,不由放轻了声音问,“大……大郎君,这东西是您做出来的?” 傅庭涵将线绑好,交给他,“你刚才已经看过怎样点燃了,你现在可以试一下。” 秋武紧张的接过,傅庭涵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别害怕,这东西只要不是剧烈的碰撞和见火是不会爆炸的。” 秋武更紧张了。 难怪他们今早出门时大郎君让他们小心护送桶里的东西,那是得小心护送啊。 秋武小心翼翼地将火药捧上山,放在傅庭涵选中的位置上,然后就放着线朝下走。 线自然不可能拉到山下去,剩下的山路崎岖,并不好跑。 所以赵含章没让傅庭涵上前,自己上去点燃了引线。 见引线快速的往上烧,赵含章转身便和秋武跳跃下山,俩人身形灵活,三五步便跳下山,然后跑出老远,一蹦蹦到了之前挖好的沟壑里。 她和秋武才落下,山上便砰的一声巨响,傅庭涵心里一直计算着时间,在她落下时抬手捂住她的耳朵。 他知道,她听觉灵敏,巨大的响声对他们来说都不舒服,何况于她呢。 秋武一直留意保护,见大郎君将他们女郎整个人抱进怀里,捂着他们女郎的耳朵,自己则皱着眉头,便乖乖的靠在沟壑里,等着爆炸声过去。 这一次爆炸的威力要小许多,但炸出来的石头也不少。 赵含章看得很满意,“看来这个配方很成功嘛,只是第一次试验,完全不用修改的样子。” 她好奇的问傅庭涵,“你平时对这个还有研究?” 魏晋干饭人 第275节 见傅庭涵轻皱眉头,便问,“怎么,不能说吗?” 傅庭涵眉头舒展开来,摇头道:“要是在以前,这个是要保密的,的确不能说,现在倒没什么了。” 他道:“我以前参与过军工研究,主要是帮他们计算一些参数的,一些实验室里收着早期的兵工厂资料。因为是保密项目,有时候进去了就要好几个月出不来,我闲着无聊,就把实验室里能看的资料都看了。” 那些东西算得上是历史资料了,武器装备都改进多少倍了,所以只做了解先辈艰难困苦奋斗的作用,并不阻碍实验室里的人借阅。 “我记性不错,就从里面挑选了一个配方,只是初步一试,没想到这么成功。” 赵含章道:“毕竟是成熟的配方。” 傅庭涵点头,这个研究是很省力的,因为该有的东西这个时代都有,并不需要很费力。 秋武兴奋的跑过来,“女郎,大郎君,剩下的这六管炸吗?” 傅庭涵略一沉思后道:“这个一管,两管,三管的炸,正好都试验一下他们的威力。” 秋武跃跃欲试,“女郎,这个太危险了,剩下的让卑职来点引线吧。” 赵含章点头,挥手道:“去吧,要小心。” 秋武兴奋地应下。 第465章 升郡守 殷盛站在台阶上着急的向外张望,耳边又传来一声炸响,只是这一声比之前的要小很多,他再忍不住,疾步下了台阶就往外走,正碰上疾跑而来的差役。 “查明是何处传来的声响了吗?” “是城外五石山,那里冒起来好大的烟尘。” “快派人去查探,缘何有此异象?”晴天白云,连朵灰色的云都没有,哪来这么大的声响,就跟山崩了似的。 这种异象可不是吉兆啊。 差役喘了一口气后道:“已派人去了,只是还未近山便被人拦住,是使君的亲兵,五石山周围都被团团围住了。” 殷盛一愣,赵含章在那里,那这异象是赵含章弄出来的? 她想干什么? 不对,这异象是怎么弄出来的? 今天一天,整个鲁阳县城的人都有些惶惶然,特别是官吏和有见识的人,皆忧虑的朝着城外看。 然后等着赵含章的另一只靴子落下。 她会怎么说呢? 当今无道? 还是东海王奸佞,要清君侧? 或者是上天震怒,她要将豫州其他地方收回来? 大家想了很多,甚至已经开始有人准备离开鲁阳县,正家族开会去何处避祸呢,赵含章带着亲兵们自在高兴的回来了。 她甚至没有找殷盛,而是找了工房的官员,吩咐道:“五石山被我们炸开了,出来许多碎石,现在修建房屋不是紧缺石头吗?派人去取。” 又道:“百姓采石辛苦,所以我着人做出了火药,专门采石,回头你选些机灵的人送到军中,让秋将军教他们使用。” 注意事项,赵含章和傅庭涵早写好了交给秋武,让秋武一并教他们就行。 吩咐完,赵含章便和傅庭涵回后院沐浴洗头。 采石,可真脏啊,尤其是对头发。 殷盛等人收到消息都愣住了,然后派人去五石山查探,只见围着五石山外围的石头被炸出来不少,都是成块的碎石头,塌了下来,就……一扒拉就能运走。 有的很大块,但也很容易采,只要泼热水,找到点再一敲,石头就能碎开,他们一直是这么采石的,现在嘛…… 赵含章弄这么大动静就为了采石? 就为了让采石人不那么辛苦? 等了两天,他们每天都能隐约听到一些炸响,但已经不似一开始那么惊慌,确定赵含章是真的只为方便采石后,想多了的人都沉默了下来。 殷盛等人默默地不说话,鲁阳县本地士族田进却是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叫来儿子和孙子等人,与他们道:“先前我不服气,赵含章不过一介女流,纵然她一时得势,也不会长久,所以我不愿族中有人参与其中,以免引来祸事。” “可如今来看,她或许很难长久,但就凭她这一颗仁人之心,便是最后会招来祸端,也能无悔。”田进道:“你们若还想出仕,便追随她去吧。” 一直想要去汝南郡的田辰闻言,立即看向他爹田启,“阿父,我要去参加今年的招贤考。” 小一些的田霁立即道:“我也要去。” 田启略一思索,看向一旁的二弟田胜,见他也意动不已,便道:“你们去吧,二弟,你也去,我在家服侍父亲。” 田进没有拒绝,和三人道:“既然你们决定了,那明日就去报名吧,再过几日就要考试了。” 招贤考先是各郡国考一次,选出最优秀的一批人送到陈县去再考一次,据说,陈县考场由赵含章亲自监考出题,她还要一一见过这些考生呢。 田辰对自己很有信心,觉得他一定能考过,二叔田胜也没问题,小弟田霁嘛…… 田辰伸手拍了拍田霁的肩膀,“快回去看书。” 田启闻言皱了皱眉,“临时抱佛脚有何用?” 田进也摇了摇头,不过却没拦着两个孙子,和他们道:“下去吧,从此刻开始用功也可。” 赵含章对招贤考也很关注,她抽空翻了一下名册,挑眉,“这两日报名的人倒多。” 范颖道:“或许是过完了年,其他各县的人才陆续赶来。” 赵含章点了点头,问道:“可有女子报考?” “有,”范颖道:“只是才有两个。” 赵含章翘了翘嘴角道:“有总比没有强,你留意一下,若真有才德便收了。” 范颖躬身应道:“是。” 赵含章没把火药坊放在南阳国,综合考虑后她还是决定放在陈县。 豫州现在有两个政治中心点,一是汝南西平,二就是陈县了。 赵含章要回陈县了,这东西还是应该放在眼皮子底下最安全,配置好的火药再运送到地方就行。 虽然会增加成本,但对方子的控制也更强。 赵含章等南阳国的郡考结束,出去巡查的王臬和赵二郎也回来了。 赵二郎身上带了些煞气,赵含章在鲁阳县里没少收到他的战报,他一路剿匪,为南阳国的人口增长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就这么绕了一圈,南阳国在籍百姓增加了八千多人。 赵含章对此很满意,见王臬虽然瘦了一圈,但和赵二郎相处得很好(王臬:哪只眼睛看见的?),于是放心的将南阳国交给赵二郎。 赵含章叫来所有南阳国郡守府官吏,宣布由赵二郎继任南阳国郡守,王臬和谢时被授予长史和司马之职,辅佐赵二郎。 没人有意见。 虽然赵二郎大字不识几个,虽然他们没有经过朝廷,但……家天下的概念深入人心,豫州是赵含章的地盘了,南阳国被她收服,自然她说怎样就怎样。 看不惯官员们自会辞官。 辞官的人……还真没有。 殷盛等人也不傻,赵含章特特留下王臬和谢时,显然就是为了给赵二郎管理南阳国,以王臬和谢时之能,应该可以管好一个南阳国。 和赵二郎呆了一个月的王臬脸色憔悴,忍不住再次询问,“使君这就要走了吗?” 不考虑多留一段时间吗? 赵含章道:“我离开陈县许久,也该回去了。” 而且各郡国的招贤考陆续结束,通过的学子们也要前往陈县了,她得回去考试。 王臬只能依依不舍的送别她。 赵二郎比他更不舍,他还是第一次当这么大的官儿,虽然阿姐说多听王臬和谢时的建议,但他心底还是有些慌。 第466章 行事有度 赵含章就伸手拍着他的肩膀道:“实在不安就写信告诉我,还有庭涵,我们都可与你帮助。” 但赵二郎认的字不多啊。 赵含章看向他身边的吕虎,浅笑道:“我已经让赵才过来了,以后写信这样的事可让赵才吕虎代笔。” 赵二郎应下,依依不舍的拉着赵含章的手,“阿姐,我要当多久的郡守?” “那要看你的本事了,”赵含章道:“你要是本事大呢,那很快就会被召回去了,你要是没本事呢,也会很快被召回去,差别只是荣誉的回去还是屈辱的回去。” “二郎,你其实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你有悯人之心,只要努力学习法度规矩,多听下臣建议,必能做好一国郡守,阿姐等着你回陈县,到时候阿娘也会和阿姐一样为你骄傲的。” 赵二郎很怀疑,“真的吗?” 赵含章狠狠地点头,“真的!” 赵二郎最后是一脸忐忑和高兴的送走赵含章,他回头看到身后的王臬几人,本来想转身就回去的,但不知为何,阿姐的身影就从脑子里掠过,如果是阿姐,她会怎么做呢? 赵二郎就停下脚步,抬手冲着众官员行了一礼,道:“以后南阳国要多仰仗诸位了。” 王臬和谢时见他如此行事,眼中皆散出亮光,心中好似百花盛开一样欣喜。 殷盛等郡守府官员也很惊喜,赵二郎看上去也不蠢笨啊。 说真的,大家虽然慑于赵含章的威势不敢反对她让赵二郎当郡守,但心里其实是很担心的。 传言赵二郎大字不识几个,上战场倒是挺勇猛,但作为郡守最主要的是民政啊。 有惠帝这个前车之鉴,他们的心真的提到了半空呀,不过上面还压着一个赵含章,觉得赵二郎要是惹出乱子来有她扫尾,大家这才没吭声的。 如今见赵二郎行事有度,他们……还是很开心的。 大家提着半颗心跟赵二郎回到郡守府,然后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了。 赵二郎坐在他阿姐之前坐的位置上发了一会儿呆,见没人理他,他就起身拿了自己的剑要去军营。 魏晋干饭人 第276节 谢时捧着一堆公文过来,俩人在门口遇见,双方都沉默了一下。 谢时站在门前没动,脸色还算和煦地道:“郡守,我们来处理一下公文吧。” 赵二郎用手指头指着自己问,“我也要处理吗?” “自然,”谢时道:“我给您念公文。” 赵含章特地找他和王臬谈过,说赵二郎不认字并不是蠢笨,而是因为生病了,他生了一种看见文字就会头疼恶心的病,据说文字在生病的人眼里是扭曲的,所以他们识字困难,但智力并没有问题。 谢时和王臬观察过一阵,加上和赵二郎也相处过,相信了赵含章的话。 不过他们觉得赵二郎的智力还是受到了一些影响的,看着比同龄的少年差一些。 赵含章认为这是赵二郎从小教育不当的原因,赵长舆和王氏沉迷于让他读书认字,学不会就死命的学,没有想过从别的地方开发他的智力,反而因为他总是不认字而将他当小童对待,所以他智力发育也比别人晚一些。 赵含章认为,之后只要注意培养,赵二郎是可以追上来的。 王臬和谢时只觉得赵含章对自家弟弟太过自信,唉,这种自家孩子最棒的家长很难叫醒的。 所以王臬和谢时只能回以赵含章微笑。 虽然不觉得赵二郎在智力上能追上同龄人,可他们还是要听从赵含章的命令,从政事上教导赵二郎。 谢时和王臬猜拳输了,所以今日是他带着公文过来教导。 他拿出一封公文,展开,先一目十行的扫过,然后开始照着折子给赵二郎念。 赵二郎听得脑袋都大了,他……大半没听懂。 谢时也知道,所以念完后又以白话文解释了一遍,“博望县县令求助,说县内流民很多,按照使君的政令安置流民需要大量的钱粮,希望郡守府能支援一些。” 赵二郎这会儿头才不晕了,问道:“要多少?” “粮一万石,钱二十万。” 赵二郎:“我阿姐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告诉他,没有!” 赵二郎可是知道的,阿姐和姐夫常常为了钱和粮食忧心,一个县都开这么大的口,南阳国这么多县,把他卖了都赚不来这么多钱。 谢时面不改色,适应良好,好歹他没有直接说“给他”不是? 谢时就教他道:“不可一口回绝,但也不能给足了他要求的钱粮,应当让他统计好县内流民人数,他打算如何安置,然后再谈钱粮,我们郡守府可支援一部分,既是支援,大部分自然还得他们县城自己想办法。” 赵二郎问:“那你说给多少合适?” “一千石粮食或者等价的钱就差不多了,我们不能一点儿不给,不然他以为我们安抚流民之策只是说说,使君现在不在南阳国,少了使君的震慑,只怕他们又要怠政。” 赵二郎歪着脑袋想了想后道:“阿姐说,在其位,不谋其政者是渎职,视情况而定罪,或罢官,或直接砍了,你告诉他,他要是敢不听我的话,不干活儿,我就去砍了他。” 谢时:……姐弟两个的威胁还真是一如既往啊。 不过他还是应了下来。 谢时写下处理意见,放到一边,重新又拿了一封折子,“这是比阳县的公文,说是近来县外有一支山匪,时常下山骚扰商旅,比阳县县令请求粮草剿匪。” 赵二郎一听,眼睛大亮,直接道:“剿匪呀,这个我熟,我亲自带兵去吧,比阳县离这儿远吗?” 谢时道:“挺远的。” 他看着公文中所述,眯了眯眼后抬头冲赵二郎笑:“郡守亲自带兵去也好,剿匪后还能看一下比阳县的情况。” 赵二郎狠狠地点头,他喜欢剿匪。 谢时道:“带上王臬。” 王臬知道这件事时,赵二郎都已经让人去点兵了。 他不能理解,“为何此时出兵剿匪,他是郡守,应该在鲁阳县里坐镇。” “我们这一位郡守不一样,”谢时道:“相比于文成,他更适合用武力上威慑各县。” 他道:“南阳国虽被使君收服,但他们信服的是使君,不是二郎,使君一走,气氛立即就不一样,谁能相信二郎可以当好一个郡守?” “让他领兵出去走一趟吧,让他们见见血,就老实了。” 王臬沉思后点头,点到一半反应过来,“那怎么是我陪着他出去?上次他去剿匪就是我陪着的,轮也该轮到你了。” “你既已熟悉,何苦换人让他再适应一次?” 第467章 我要姓赵 赵含章离开的动静不小,但因为她没有提前通知,育善堂这边还是进城售卖豆芽的人听说了,飞奔回育善堂,育善堂上下才知道赵含章要走了。 “使君要走了,我等身无长物,没有东西可送,只能相送一程,我要去送女郎,你们谁与我同去?” “我去!” “我也去!” 等平逊收到消息赶来时,育善堂已经集结了不少人,连在地里锄地的人都回来了。 他有些焦急,抹着额头上的冷汗问道:“你们这是干什么?” “我们要去送使君!” “对,去送使君!” 平逊:“哎呀,女郎不从此处城门出,你们看这都什么时辰了,便是他们话别久一些,等我们赶到使君也早走了。” 一个半大少年立即高声道:“我知道有一条小路可快速到东城门,等翻上半山坡便是东郊外十里长亭处,使君既从东城门出,肯定会经过那里,我们脚程快些,还能赶上送使君一程。” 平逊:“赵义,你确定吗,哪有这样的小路,我怎不知?” “我确定,我们上山捡拾木柴时穿过了那座山,那山脚下就是东郊的十里长亭,我们顺着那条路回到了东城门,一定不会错的。” 平逊一听,见他们都眼巴巴的看着他,想了想便同意,“罢了,那便去送女郎一程吧。” 大家欢呼一声,立即就偕老带幼的往外跑。 育善堂本就在城外,距离城门有一段距离,顺着赵义说的那条小路跑上一段便可见两座连在一起的低矮山丘。 山上被砍伐去不少树,还有他们这段时间踩踏出来的小路,大家顺着小路跑上山,再越到对面的山,上到山顶,正往下跑,跑到半山腰,立即有人指着下面官道大喊一声,“是使君!” 众人立即低下头去看,就见不远处官道上正驶来一队兵马,其中还有人扛着旗帜,上面正是他们眼熟的“赵”字,而打头的正是赵含章。 立即有人扑腾一声跪在地上,冲着已经快马到山脚下的赵含章吼了一声,“育善堂赵忠送使君,愿使君一路顺风,平安健康!” 跑得气喘吁吁地平逊这才反应过来,忙走上前,找了个山下可以看到的位置带头跪下,“育善堂平逊领育善堂众人拜别使君,愿使君平安顺遂!” 众人纷纷跟着跪下,跟着喊起来,“愿使君平安顺遂!” 赵含章快马经过十里长亭时听到了山上的喊声,她压了压马速,但没有停下来,只是抬头朝山上看了一眼,便见有些稀松的半山腰上密密麻麻跪了不少人,都朝着她的方向拜下。 赵含章便抬手冲他们挥了挥手,一踢马肚子带着人越过了这座山。 山上的人跪了许久,等到所有的马蹄声远去,他们这才起身,一起看着渐渐消失的兵马,赵义眼中含着泪,“不知将来我等还能见到使君吗?” 平逊就伸手拍了拍少年的头,“你好好读书,学好本事,待长大些便去为使君效命,一定会有机会见到使君的。” 赵义狠狠地点头。 边上一个老人红着眼眶道:“平记事,我也要追随女郎的姓氏,我决定了,我取名叫赵忠!” 平逊:“……甘老丈,你莫要玩笑,孩子们跟使君姓赵,是因为他们大多不记得自己的姓氏,也没有名字,您都这把岁数了……” “岁数大怎么了,岁数大就不能追随女郎了吗?”他道:“你看赵义,他都十一岁了,能不知道自己姓谁名谁吗?他都能跟着女郎姓赵,我为何不行?” “我就要姓赵!” “那我也要改,我也要姓赵!” “我也要,我也要。” 平逊听到他们的喊声,头都快要大了,育善堂里现在姓赵的人太多了,然后他们还喜欢取单字,那字还多是忠、诚、义什么的,这就造成育善堂里有太多同名同姓的人,以至于他现在只能靠人的年龄和所住的院落和房号来喊人。 平逊忙抬手压住众人的声音,“行了,行了,你们别光从姓上琢磨,还记得自己姓氏的还是应该用自己姓氏,我记得女郎曾经给育善堂里的人取过几个名字。” 众人眼睛一亮,立即问道:“取了什么名字?” “平安,安宁……”平逊掰着手指头胡诌,只为了让大家多一些选择。 他宁愿他们同名,也不要同名同姓。 都姓赵,育善堂里喊一声赵义,回头的能有十个,除了他的心外,恐怕只有天才能知道他叫的是谁了。 “走了,走了,我们先回育善堂,回去我再慢慢与你们说,你们要是勤勉,有所成就,我回头还可写信给使君,让使君再为你们取几个名字。” 赵含章不知道平逊还给她领了这样的任务,她眼中含着的泪被风一吹,慢慢干了,等中午停下来,她已经面色如常,“我们经西平回陈县,顺道看望一下铭伯父。” 傅庭涵应下,问道:“火药的事要告诉他吗?” “当然,”赵含章道:“现在不说,待需要用到火药采石时他也会知道的。” “要在西平留一份方子吗?” 赵含章直接摇头,“不,火药不经过赵氏的手,只掌握在我们手中。” 不过他们也只是提了一句,没有当着赵铭的面试验过火药,所以赵铭只知道他们做出了一种叫“火药管”的东西,可助力采石,并不知道它的威慑力有多大。 等他知道时,赵含章又不在西平了。 不过他现在并不关心这个只提了一句的火药管,他关心的是另一件事,“清明祭祖,赵济要带着大郎回来。” 赵含章一听,惊讶的问道:“他们现在能出城了?” 赵铭颔首。 赵含章的手指就轻轻地敲了敲桌子,“看来苟晞的兵马退干净了,也是,开春了,大家要春耕的,他总不能误了农时。” 赵铭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见她竟丝毫不关心赵济回乡祭祖的事,便主动道:“族长的身体不好了,过年这一场病来势汹汹,赵济应该是为族长之位回来的,应当是想提前与族老们商议此事。” 赵含章并不在意此事,她掀起眼皮看向赵铭,“族老们会答应赵济当族长?” 第468章 创造例子吗 赵铭:“我父亲第一个不答应,其他族老也很不满他。” 有赵淞带头,其他族老肯定会坚定的跟着反对,赵济想要当族长是不可能了。 魏晋干饭人 第277节 赵含章和赵二郎要是没出息,需要仰宗族鼻息,那族老里除了五叔祖外,其他人可能对赵济曾经犯下的错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是心里不舒服也会忍下; 但现在赵含章是赵氏一族最出息的后代,连带着赵二郎都鸡犬升天,前两天赵二郎出任南阳国郡守的事情传来,族中人嘴巴大得能吞下一个鸡蛋。 所以便是惧于赵含章权势,族老们也会压着不让赵济当族长,何况他们本来也看不上他。 赵济可以用手段和大房争夺爵位,甚至可以打压大房,这些在族老们看来都没什么,但他不应该丢弃赵长舆的棺椁和大房子嗣。 只这一个过错,族老们就不能让他继承族长之位。 身为族长,上无承继先祖的孝心和意气;下无抚养宗族子嗣的慈心和远见,族老们得脑抽了才选择他当族长。 一个族长的品行会决定一个家族兴衰的。 想到这里,赵含章抬头看向赵铭,手指轻轻点了一下膝盖,“铭伯父,你也属意大郎当族长吗?” 赵铭便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拎过酒壶慢悠悠倒了一杯酒,边饮边道:“那是你大哥。” 赵含章没吭声。 赵铭也不需要她吭声,继续道:“你想当族长?那可比你想要当豫州刺史还要难得多,远的不说,便是我阿父再疼你,他也不会答应的。” 赵铭将杯中酒饮尽,放下杯子看向她道:“我也不会。” 赵含章:“……铭伯父误会了,我是得多想不开才想着当族长呀,而且,我终究是要出嫁的,傅庭涵与我是娶嫁,不是入赘。” 她身子一倾,手臂压在案桌上,笑吟吟地看着赵铭低声道:“我想说的是,大兄怕是也做不好族长,远不及铭伯父,所以伯父……” “休得胡说,”赵铭脸色一沉,寒声道:“族长之位只传嫡支,这是我赵氏祖训,绝不能改!” “伯父与我先祖同出一脉,当初也是嫡出,只不过我们这一支是嫡长,这才一直由我们继承家主之位,所以……” 赵铭目光就严肃地看着她,“那是四代之前的事了,从你这里算,不多不算,刚好是第五代,你若真这么算,那你七叔祖可要来争一争这族长之位了。” 赵含章想到她那位亲爱的七叔祖,生生打了一个寒颤,“选族长还是应该以贤德为主……” “不,该以嫡长为主,”赵铭一脸沉凝,目光深沉的看着她道:“三娘,若是以贤德来决定族长之位,那将来每每需要更换族长之位时,恐怕家族会陷入无止境的内斗中。先祖遗训都是从血泪中总结出来的,你不可违背。” 赵含章没想到,推举赵铭做族长的最大阻力不是来自于五叔祖,而是来自赵铭。 她叹了一口气,颔首道:“好吧,此事我们且先略过,我觉得叔祖必定高寿,此时谈论这些还为时过早。” 赵铭抿了抿嘴没说话。 赵含章自己都没想到,有一天她会和上天祈祷赵仲舆活长一些,她总结了一下自己的心理活动,忍不住和傅庭涵吐槽,“这就是矮子里选高个,唉,二房真的是一代不如一代啊。” 傅庭涵不是很能理解这个时代的坚持,“为什么一定要是嫡长呢,铭伯父明明更适合做族长。” “因为‘依例可循’四个字,”赵含章道:“要是从赵铭这里开了一个先河,以后旁支,甚至是庶支,只要不服气族长,都可以依照此例挑衅族长一脉,争夺族长之位。” 她叹气道:“我也知道有此隐患,但……赵铭真的是太适合当族长了,现在赵仲舆做着族长,他心里念着宗族,尚且可退让,但等赵济和赵奕上位,以他们的心性和智力,你觉得我们能够和睦相处吗?” 傅庭涵与那俩人不熟,只见过几次面,但就这几次面也足够傅庭涵认识到对方的能力和心性了,再加上这两年赵含章偶尔和他们对手,傅庭涵直接摇头,“他们多半要死在你手上。” 赵含章垂下眼眸道:“其他家族子弟犯事可杀,可我要是杀了赵氏的族长,宗族即便不会与我反目,我们的关系也很难再回到从前,可要我忍让他们犯蠢,给我找麻烦,也不行。”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换一个族长,”赵含章再次感叹,“赵铭真的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傅庭涵对于复杂关系的处理总是不及赵含章,所以对此事,他很难给她意见,只能在一旁做算术题陪着她。 赵含章撑着下巴思考,脑海里已经把各种选择的后果延伸到百年后了,要是没有更合理的借口,选赵铭当族长的确会给赵氏带来后患,尤其是越往后面越严重。 对于当下来说,自是好的,但身为族长不仅要考虑当下,也要考虑百年甚至是几百年后。 不过以赵含章的眼光来看,其实大可不必这么忧虑,百年、几百年,甚至是千年以后,宗族几次迁徙,早就分支分宗,甚至到最后宗族势力的影响被降到最低,最后到达只闻国法,不知族法的地步,到那个时候,这件事情对宗族继承的影响也就降低到微不可见的地步了。 甚至她心里还有点儿叛逆,觉得就让赵铭当族长怎么了,宗族继承中本来就有各种争斗,现在不过多一种争斗选择罢了。 赵含章正想得叛逆,赵铭就优哉游哉的找了过来,显然他心里也不安宁,所以一直在思索,最后为赵含章想出了一个绝佳的办法,“给二郎说亲吧,选一个聪明些的女郎嫁予他,尽快生下孩子,由你来教养,你若是没空,交给我也行。” “只要孩子过八岁,不似二郎一般就可承继族长之位。” 赵含章:“……铭伯父,二郎还未满十三岁呢。” 这简直是在摧毁祖国的花朵啊。 第469章 不要辜负 赵铭瞥了她一眼,不以为意,“他现在可上战场立战功,还当了郡守,娶个媳妇怎么了?” “前者是自身的能力,后者是因为我的权势,但娶媳妇是需要生理和心理成熟后才能做的事,”赵含章道:“就算略过心理这一关,您觉得十三岁的二郎能生下康健又长寿的孩子吗?” 赵铭沉默了一下后道:“为家族计……” “为家族,我也不会如此委屈二郎,”赵含章道:“不仅我家二郎,其他兄弟姐妹在我这儿也是一样的,铭伯父,此事不必再提,您还是给洛阳多送些药材去吧。” 让赵仲舆保重身体多活几年是正经。 赵铭深深地看了赵含章一会儿,最后缓缓地点头。 赵铭道:“清明祭祖,你也回来吧,你上任豫州刺史是大事,正好可祭告祖先。” 赵含章想到赵济,欣然应下。 见她笑容如此灿烂,赵铭却忍不住心一沉,忍了忍,没忍住,警告她道:“赵济要是到了,你不可胡为。” 赵含章脸上的笑容就收敛了一些,“铭伯父,我是那样的人吗?” 赵铭就哼了一声,然后道:“气坏了族长,你便给二郎选个媳妇吧。” 赵含章这才收敛起来。 她没有在西平久留,带着人回到陈县。 陈县上下知道赵含章回来,皆是一片欢腾,虽然但是,他们觉得赵含章比汲渊更好相处一点儿。 汲渊对于赵含章此次出巡的结果很满意,“比我预想的快很多。” 赵含章:“因为只巡视了汝南郡和南阳国。” 其实算是只巡视了南阳国而已。 “但因有南阳国这个前车之鉴,其他郡国都自动理顺了。”汲渊温和地道:“女郎选的这个鸡极好呀。” 杀鸡儆猴的效果非常明显。 赵含章笑容顿了一下,她能告诉汲渊她并没有特意挑选吗? 就是想着从南阳国开始,从南往北巡视,一个郡一个郡的走过,最后正好巡回陈县。 汲渊给赵含章递了一个饼子,道:“各郡国选中的考生都正往陈县来,女郎,这可是我豫州第一次招贤考,须得小心谨慎些。” 赵含章纠正道:“第二次。” 汲渊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道:“那一次可不算是豫州的,而是算汝南郡,才引来几个人?” 他道:“考试的人倒是不少,但得用的也就那么几个,还不那么趁手,这次来的人可不少,不仅豫州内各世家士族,还有不少乡绅寒门也来参加。” 赵含章现在声威不同以前,加上手上的地盘也大了,所以豫州内的人对她都很有信心,不问出身的招贤令一出,立即吸引来了不少人。 包括豫州外的士子。 汲渊道:“外四郡也派了人送名单过来,不过他们的名单有些问题。” 赵含章撕了一块饼子丢嘴里,问道:“甚么问题,没考试,直接选定了人送过来?” 汲渊吃饱喝足,放下了筷子,颔首笑道:“女郎料事如神,正是如此。” 他问道:“这些人要怎么处理?” 赵含章无意识的撕着饼子吃,沉思片刻后道:“不必区别对待,让他们也参加考试。” 想到这次世家豪绅和寒门士子混在一起,赵含章放下饼道:“这次考试我们糊名。” 汲渊一愣,“糊名?” “对,所有收上来的卷子将名字、籍贯、出身那一栏的信息糊上纸条,待批过卷子排好名次再将纸条去掉,如此方得一些公平。”赵含章道:“至于外四郡,如今我们还未能掌控,不必以这事与他们闹僵,他们既然送了人来,得用的我们就用起来。” “其中若有细作怎么办?” 赵含章道:“先生要是信不过他们,便打发他们到南阳国和汝南郡西部和南部做些小官,现在哪儿哪儿都缺人,各县若有得用的县令等官职,可以往上提一提。” 因为战争和朝廷权利争斗,豫州有些县,十几年不曾变动过,有多少官员被蹉跎了岁月,一直不曾升迁。 这些人也该动一动了,加上前不久挂印辞官潮空出来的官缺,豫州哪儿哪儿都缺人,赵含章根本不愁没位置安顿他们。 “细作,”赵含章哼笑一声,“以士人做细作,做到最后,谁知道他是细作,还是我的能臣呢?” 她道:“还有人疑虑李冰是细作呢,然而他对秦,对蜀地的功绩,恐怕千百年后,世人都要赞颂的。” 汲渊:“天下有几个李冰呢?” 不过他还是同意赵含章的看法,决定让他们和其他人一起考试,若有人真的考过,到时候再选些远离外四郡和军事要地的地方给他们待着。 他们要是有才德能将地方治理好自然好,要是没有才德,到时候更有借口处理掉他们。 这么一想,汲渊便觉得赵含章的这个主意极妙,笑道:“还是女郎思虑周全。” 赵含章也这么觉得,送来的人不要白不要,她还嫌弃来的人太少了呢。 “留意一些,那些来考试,最后却没有考过的,有些地方没有官品,却也急需人才。” 汲渊略一思量后道:“那些世家豪绅自然是看不上的,但寒门士子急待出头,有的还囊中羞涩,或许会留在陈县等待下一次招贤考,他们当中应该会有一些人心动。” 赵含章:“此事就交给先生了。” 赵含章吃完饼,饱了,她畅快的道:“还是在陈县好啊,有先生在身侧,我轻松了许多。” 汲渊也觉得赵含章回来后他轻松了许多,于是愉快的勾起嘴角,“能为女郎效力,是渊之荣幸。” “走吧,先生不是说想看一下火药吗,我们先去看一下新建起来的作坊,然后再去试验。” 汲渊落后赵含章一步往外走,笑道:“大郎君也不知从何处得来这么些要紧的方子,我听人说,那火药爆起来就跟天雷一样,甚是可怖。” 赵含章道:“夸大了,只是一管的话,声响并没有那么大。” 汲渊道:“女郎以后可要好好地待大郎君,对了,女郎快要出孝了吧,那你们的婚期……” 第470章 出门 魏晋干饭人 第278节 赵含章挥手道:“天下未平,何以成家?此事不急。” 此时并不需要他们用婚事做什么,而他们本身也不急着成婚,尤其她今年才十六,哦,还未满十六呢。 所以不急。 饶是汲渊,听见她这理由也忍不住顿了一下,然后问道:“女郎觉得天下何时能平?” 这是一个沉重的话题,她长叹一声道:“除非改换天地,不然很难平定战事啊。” 晋国烂到根了,就算出一个明君,在群狼环伺的情况下,明君拿不到权利,那也是白搭。 当今皇帝难道昏聩吗? 他并不昏,甚至有些才干和心机在身,品德也过得去,奈何他无权啊,降服不了东海王和众多朝臣,那他就只能是个傀儡罢了。 可大晋这样的局势,有一说一,就是赵含章自己在他那个位置上也很难从群狼手中夺权。 夺过来的权利总是不稳当的,不如重新建立。 肥沃的土地上长着一棵烂到根里的苍天大树,烂根已波及大半,最好的办法其实是挖掉树根,重新种一株树,让新苗重新生长起来。 赵含章正想得入神,就听汲渊幽幽地道:“所以女郎这是想要一辈子不嫁娶吗?” 赵含章回神,忙笑道:“先生误会了,这天下说不定很快就安定……好吧,我觉得我年龄还小。” 汲渊这才满意,想了想后道:“也好,女郎心中有数便可,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这时候豫州还未安定,赵含章一人牵扯甚多,此时一动不如一静。 不过……“您可要和大郎君多亲近些,傅中书在朝中为官,现在可谓是陛下心腹,大郎君更是对您助益良多。” 赵含章:“……我知道,先生,您突然这么说话,让我有一种我要做负心人的感觉。” “只望女郎和大郎君互不辜负。” 赵含章:“我是那样的人吗?傅庭涵更不是了。” “我自然知道傅大公子不是那样的人。”傅庭涵不是,只是他们女郎过于跳脱,他有点拿不定主意。 等汲渊见识过火药之后,他对赵含章和傅庭涵看得更严实了,时不时的就提醒赵含章一句,“女郎,你也许久没见过大郎君了,不如去看看大郎君。” 赵含章:……早上一起吃早饭来着,这才分开不到两个时辰呢。 赵含章没想到她会在未满十六岁的时候体会到被催婚的感受,她一脸无奈的道:“汲先生啊,我和庭涵的婚事是不会有变故的,你无须如此。” 汲渊:“我自是相信女郎和大郎君的,但婚姻想要和睦,还需用心经营,今日事少,女郎自回陈县还未曾出门逛过,不如今天就约上大郎君出门走走?听说外头有不少好吃的。” 本不想出门的赵含章一听,改了主意,颔首道:“也好。” 汲渊叮嘱道:“春光烂漫,换身好看些的衣裳。” 赵含章快步远离汲渊,催恋爱的汲先生真的是太可怕了。 听荷为赵含章选了一套青蓝色的素色衣裙,她还在孝期,这两年做的便服都以素色为主。 “女郎,我已让人去请傅大郎君,等您换好衣裳刚刚合适。” 赵含章点点头,但换好衣服还是大踏步往傅庭涵的院子走去,听荷忙跟在后面疾走,“女郎,女郎,走慢一些,这是曲裾……” 赵含章便放慢了速度,到了傅庭涵院子里,只见前来叫人的丫鬟正在窗前焦急的等待,傅安拦在她面前。 傅安看到赵含章,吓了一跳,连忙迎上去跪下行礼,“女郎,我家公子正入神,他不许我们打扰,所以……” 赵含章挥了挥手,不在意地道:“无妨,你们都退下吧。” 傅安这才起身让到一旁。 傅庭涵估计是为了光线,特意让人把书桌放在了窗边,他正提笔坐在窗前,眉头微拢。 赵含章就好奇的探头去看,想要知道他在头疼什么。 只见他面前摊开的纸上是一幅刚开头的地图,她愣了一下,更靠近了些,“这是南阳国的地图?” 一直眉头微蹙的傅庭涵这才看到她,他在一旁的稿纸里找了找,找出八张地图递给她:“这是我在鲁阳县根据县志和州志画出来的,我想将它们合起来,这样能形成整个南阳国地形图。” “但不知是州志记录有误,还是现在的道路变更,州志没有记录,合起来的地图有些地方出错了。” 赵含章仔细地看了看他的图,略一思索后道:“仅靠你一人,想要走遍豫州堪舆地图是很耗费时间的,这样,我下令让各县绘制本县地图上交,然后你再根据地图绘制如何?” 傅庭涵:“可能图不会很准确,但现阶段来说,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赵含章立即叫来听荷,“你去前面找范颖,让她拟令。” 傅庭涵笑着把笔递给她,然后随手拿过一本书给她垫着写手令。 手令写完,赵含章随手取下荷包,从里面取出自己的私章盖上,随手将手令交给听荷。 听荷领命而去,赵含章就冲傅庭涵笑嘻嘻地道:“你还要画吗?” 傅庭涵这才发现她今日穿的不一样,他忙将书收回压住地图,摇头道:“没有头绪,暂时不画了。” 赵含章就伸手去拉他的手,笑容灿烂,“那你快出来,我们出去玩。” 傅庭涵抿嘴一笑,起身绕过,从门口出去。 此时天气还有些冷,尤其是风一吹,极易受寒,傅安忙跑进屋里拿了一件披风出来。 傅庭涵见了脚步一顿,和傅安道:“把含章留在这儿的那件披风一并拿来。” “不必,”赵含章道:“听荷已经安排好,我这会儿也不觉得冷。” 赵含章拉住他的手就大步往外走,“我们快走,正是吃午饭的时间,不早些出门,一会儿吃饭要等很久的。” 傅庭涵笑问,“你想去哪儿吃?” “听说这几个月陈县新开了好几家酒楼饭馆,我们都去闻闻味儿。” 傅庭涵不由失笑,“那是需要早点儿出门。” 第471章 好熟悉 听荷把手令送给范颖,已经提前一步在门外候着了,见赵含章走来,忙抱了一件披风小跑上前给她披上,“女郎,我都打听清楚了,新开的几家酒楼饭馆里,有一家叫悠然居的,里面亭台楼阁,甚是雅致,好多文人墨客都爱去那里饮酒吃饭;有一家叫珍馐楼的,听闻他家的炒菜极好,还有醋鱼,做得极美味;还有一家大顺斋,他家的酒极好,也有许多人去。” 赵含章就问,“三家在一处吗?” “离得不远,悠然居就不说了,是以前的园子改的,另外两家也是选的好地段里的好地方改的,听说在两条街上。” 赵含章就问傅庭涵,“你想去哪家?” 傅庭涵随意。 赵含章就道,“既然是出来吃饭,那自然是选择好吃的,我们去珍馐楼。” 她笑道:“待吃过珍馐楼的菜,我们可以去大顺斋里买两坛酒,然后去悠然居里饮酒。” 一天逛完三个地方,完美! 没人觉得这个安排有问题,听荷和傅安都很高兴,跟着赵含章和傅庭涵,他们也许久许久未曾逛过街了。 俩人上了马车,赵含章推开窗往外看,陈县已经恢复生机,两边摆了不少摊子,往来的人避开车道,在两边的摊位和店铺里挑选东西。 往来的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赵含章也不由露出笑容。 傅庭涵坐在一旁看她,见她整个人都柔和下来,便也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去,看到街上的安宁,他也不由露出笑容,轻声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有你。” 赵含章笑容更甚,从心底里散出高兴,“不止是我,还有你,汲先生,铭伯父和众多将士,是因为有你们。” 傅庭涵望进她眼睛里,俩人忍不住相视一笑。 “女郎,我们到……”听荷掀开帘子看到俩人相视而笑的样子,立即脑袋往后一缩,又把帘子放了下来。 赵含章问道:“到了吗?” “是的,已到珍馐楼下了。” 傅安跳下车,将车凳放下,听荷将帘子撩开,傅庭涵低头下车,转身扶赵含章下车。 珍馐楼前车马不少,只在外面便已经能听到里面的热闹,俩人一起抬头看向珍馐楼的牌匾。 赵含章“咦”的一声,“这字有点儿眼熟呀。” 听荷就点着道:“珍-馐-楼,我也认得!” 傅庭涵道:“说的是字迹。” 他仔细端详了一下,也觉得有点儿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 赵含章对于想不起来的事情从不纠结,很快将这事抛在脑后,笑道:“走吧,我们先吃饭。” 一进门便有伙计迎上来,躬身笑问:“公子和女公子是想在楼下用食,还是楼上?” 赵含章道:“楼上吧。” 伙计就要引他们上二楼,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的掌柜偶尔抬头看了一眼,眼睛微微瞪大,连忙放下笔迎出来,深深一揖:“女郎,傅大郎君!” 赵含章也不意外自己和傅庭涵会被认出来,毕竟见过他们的人不少,她略微点头,和掌柜的道:“我们是来用饭的。” 掌柜立即道:“快请三楼上座。” 伙计更不敢怠慢,将三人带上三楼。 三楼很宽敞,只有六个房间,每个房间都能放下十几张坐席,还有屏风隔开的书案,比之一个厅堂也不差了。 赵含章只在门口看了一下便转身下楼,“我们在二楼用饭即可。” 算上听荷和傅安都只有四个人,坐这么大的房间干嘛? 掌柜立即追上去,“是是是,二楼也有好位置。” 立即给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听荷和傅安立在俩人身后伺候,赵含章坐下后招手道:“你们也坐下吧。” 俩人行礼,然后跪坐在赵含章和傅庭涵身后伺候,赵含章这才和掌柜要菜单子。 “听说你们家的醋鱼不错。” “是,”掌柜躬身道:“不仅醋鱼,我们珍馐楼的芝麻饼也极美味,女郎可以尝一尝。” 掌柜推荐了几道菜,赵含章都接受了。 待菜上来,她就笑道:“这菜看着也眼熟。” 魏晋干饭人 第279节 傅庭涵也这么觉得,待吃了一筷子醋鱼,再掰开一块芝麻饼,赵含章便有些沉默。 傅庭涵也爱吃,待吃到第三道菜便也反应过来,忍不住笑出声来。 赵含章看了他一眼,继续吃,等吃饱喝足,她就让人请来掌柜,问道:“不知道这家珍馐楼的东家是?” 掌柜的愣了一下后躬身道:“女郎,这……我们郎主是七老太爷呀。”他以为赵含章知道呢,这会儿一看,她竟不知。 也是,女郎这么忙,肯定不在意这种小事。 她就知道! 怪不得这菜越吃越熟悉。 赵含章很好奇,“七叔祖不是一直吝惜自己的厨子吗?怎么舍得放到陈县来?” 掌柜便躬身笑道:“郎主听说郎君以后会长居陈县,所以特派厨子过来。” 赵含章挑眉。 赵程现在并不在陈县,他沉迷于教学,赵含章干脆将各郡县学堂开办的事情交给他,请托他帮忙。 “但郎君此时不在陈县中,我们郎主便干脆让人买了间酒楼,先坐着,等郎君回陈县,他们也好服侍。” 赵含章点点头,挥手让他退下。 “不得不说,七叔祖的确是族中难得擅经营的人,只在我祖父之下,不怪他那么有钱。” 赵瑚派人在陈县开设珍馐楼,自然不会是单为赵程,以前赵程也四处游学,现在依旧豫州各地跑着,并无定居之所,为什么此时就派人来陈县开设酒楼呢? 当然是为了赚钱了。 以前赵氏在陈县没有根基,他不在陈县,这样的酒楼自然开不起来,但现在谁敢找他这酒楼的麻烦? 赵含章笑了笑,并不介意赵瑚与她借势,因为:“听荷,回去便让人告诉掌柜,每季的商税可要记得交齐。” “是。” 赵含章起身,“走吧,我们去大顺斋买酒。” 掌柜不想收赵含章的钱,他推拒道:“权当是郎主请侄孙用一顿饭,怎好收女郎的钱?” 赵含章坚持要给,“我要蹭七叔祖的饭,自会到家里去,这是在酒楼,在商言商,怎好赊欠?听荷,付钱。” 听荷强硬的将钱放下,掌柜也不敢狠拒,生怕惹恼赵含章,因此谦卑的应是,躬身将人送到门后。 第472章 是你的 傅安领了两坛酒上车,“郎君,女郎,这就是大顺斋最有名的百日醉。” 赵含章伸手接过,凑近闻了闻,但酒封得很严实,她甚么都没闻到。 不过她相信群众的眼光,所以把酒放在身侧,“走吧,去悠然居。” 悠然居在另一条街上,街道宽敞,路上行人要少许多,但车马多。 悠然居外停了不少车,赵含章他们的马车直接到门口停下。 傅安跳下车将马凳放下,扶着他们公子下车。 傅庭涵转身去扶赵含章,俩人一起抬头看向悠然居的牌匾,不由的同时皱了皱眉。 赵含章:“我已经想起来了,珍馐楼的字像铭伯父的,应该就是铭伯父提的字,但悠然居的这字……” 傅庭涵:“像汲先生的。” 赵含章就沉默下来,好一会儿才抬脚上前。 悠然居和别的酒楼饭馆不一样,一进门不是吃饭的席案,而是一座石屏,绕过石屏,豁然开朗,是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居中花木繁盛,有高高的假山,还有绕着水修建的桥廊。 赵含章:“……难怪说文人墨客喜欢来这儿,我也喜欢啊。” 这简直就是在江南园林里开饭庄嘛,一边聊天一边喝酒吃饭,的确挺爽。 俩人停了一下,立即有人迎上来,待到跟前,看见赵含章,对方笑脸一收,一脸恭敬严肃的上前,行礼,“女郎安康。” 赵含章见他只叫她,还是叫的女郎,便挑眉,“你是?” “小人曹束,是悠然居的管事,女郎里面请。” 赵含章就呼出一口气问,“我看外面的牌匾似是汲先生所题。” “是,汲先生本想求女郎亲自题笔,但当时女郎在南阳国,一来一回耗费时间,所以汲先生便自己题字了。” 傅庭涵这会听明白了,扭头去看赵含章,“这悠然居是你的?” 赵含章:……她也是刚刚才知道呢,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曹束这才面向傅庭涵,躬身行礼道:“大郎君。” 傅庭涵这下确认了,抬手道:“免礼吧。” 他扭头去看赵含章。 赵含章的气势立即就不一样了,她再次扫视一圈,满意的颔首,夸赞道:“这园子布置得不错。” 曹束脸上见了些笑容,高兴地道:“汲先生亲自出面请萧先生出手布置的园子,这园子原是何刺史的别院,就是萧先生作图建造,此次再改,更加贴合自然,十步一景,景景不同,女郎要不要都看一看?” “不必了,”赵含章是来喝酒赏景的,又不是来巡视产业的,她道:“给我们选个地方坐下喝酒便可。” 曹束应下,亲自带他们入园。 走过水桥,曹束领他们通过一条长长的回廊往后面去,路上的亭子、敞轩和楼阁中,有不少士子在边吃酒边论道。 赵含章脚步放慢,听了一耳朵,奇迹一般的,他们这一次论的不是道经,亦不是佛经,而是天下局势,还有现在豫州的各种政策。 赵含章嘴角轻挑,道:“汲先生开的这园子不错。” 曹束露出大大地笑容。 赵含章就问:“赚钱吗?” 曹束笑容便一顿,小声道:“现在还未曾。” 赵含章点头,“不急,慢慢来。” 就算不赚钱,通过这一个园子控制住舆论,还能得到许多消息,也是值得的,不过…… 赵含章停下脚步,“大顺斋的东家是谁?” 不会也是他们赵氏的谁吧? 曹束道:“大顺斋的东家姓陈,听说是鲁人,因战乱来的陈县,他们有些家资,便买了家酒楼,顺势开起了大顺斋。他家的酒极好,我们园子也常和他们定酒呢。” 赵含章就呼出了一口气,还好,还好,不然陈县新开的酒楼饭馆真的被他们赵氏给包圆了的话,也是挺恐怖的一件事。 曹束领着他们上了一座楼,下人们走到另一面,推开门,外面是一条长长的廊道,建在二楼的廊道。 赵含章更愿意称呼它为阳台。 她走过去,这才看出这楼的玄妙之处。 楼本就建在高处,下面是依照山势修建的园子,有假山,有池子,还种有不少花木,在这里,能将整个悠然居收入眼中。 刚才他们爬的是山,但不见坡度大,没想到另一面却是如此,有种柳暗花明,屋后桃花源的感觉。 虽然赵含章在刺史府里用上了高桌高椅,但外面不喜,依旧使用的是矮桌矮椅。 赵含章干脆不坐在矮席上,而是靠在栏杆上,趴在栏杆就往远处看,别说,这园子修建的真的很有趣。 她冲傅庭涵招手,“快过来看,这边风景不错。” 傅庭涵站在她身边垂眸往下看,这里的确不错,下面花木茂盛,因为是春天,不少的花都开了,很是漂亮。 而且这栋楼建得很有趣,楼体伸出一部分,遮住了下面的走廊,他们伸手便可触摸到高一些的花木。 有一株迎春花长得繁茂,大约有三四米那么高,垂下来的枝条在栏杆出去半臂处,缀满黄色花朵的枝条随着风轻轻摇动,一点一点的扫过赵含章枕在栏杆上的手。 如此春景,是赵含章来这个世界那么久第一次看到的,她不由伸手勾住枝条,轻轻地摇动起来。 傅庭涵站在她身侧,低头垂眸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感受到她的欢愉,他也不由轻轻一笑。 二楼一下安静下来,大家静静地赏着这春光,吹着这春风。 “那傅庭涵不知长什么模样,只听人说过他在长安素有才名,但自跟随赵含章回汝南,我们听过赵铭,闻过汲渊,甚至连她身边后来上进的范颖、赵宽、孙令蕙和宋智都有耳闻,却从未听过他为赵含章献过计策,”那人的声音越来越近,说到此处,似乎正好走到他们下面,“他那才名不会是虚名吧?” 赵含章耳尖,可以清晰的听到他们的脚步声,知道一起走来的有三人,但说话的只有两个。 他们在他们楼下的长廊里停下脚步,正好站在了迎春花之后。 第473章 美人计 这株迎春花繁茂,可以挡住他们身形,不让园子里的人看到他们。 但他们不知道,楼上有人。 因为这楼自悠然居开张以来便没开过,也不许人上去,听说是东家的落脚休憩之处,而他们东家不在陈县,所以从未开过。 他们也没想过此时楼上有人,哦,目前还没人知道这悠然居是汲渊叫人开的,自然也不知道其背后是赵含章。 勾着迎春花的手指一顿,赵含章就没动了,只是抬起头来看了身侧的傅庭涵一眼。 傅庭涵也低头看她,见她小手指卷着迎春花枝一动不动,竖起耳朵听八卦的样子,不由失笑着摇了摇头,也侧身坐在栏杆下,和她一起听下面的人议论他。 “但赵家军和跟着赵含章的人对他都极为尊敬,听闻跟着赵含章的人都称其为大郎君,可见他的威望。” “听闻他长得不错,朗星明月,或许是因为风姿长相?” “季泽也长得不差。” “不错,在下先在此恭贺伯聪了,季泽若能在赵含章身边站稳脚跟,谭家将来何愁不兴?” “唉,现在说这个还为时过早,赵含章毕竟不是一般女郎,她能在战场上杀伐果决,岂会与一般女郎一样耽于情爱?” “哪怕不能令她与傅庭涵解除婚约,有一段情也是可以的,如今豫州都在她手中,看这次来参加招贤考的士子,竟还有不少外四郡的人,可见他们也不是非苟晞不可,豫州十郡国有可能都会握在她手里。” 赵含章听得目瞪口呆,半天回不过神来。 傅庭涵也听呆了,他没想到还有这种操作,而且……这是古代吧? 魏晋干饭人 第280节 古人都如此开放吗? 正呆怔,就听下面的人道:“季泽,我谭家荣辱都要寄于你一身了。” 赵含章和傅庭涵终于听到了第三个人的声音,“是。” 声音清朗,非常的好听,赵含章好奇的探头出去想看,但这楼的设计真的很坑爹,她竟然看不到下面。 傅庭涵:…… 他伸手将赵含章拽回来,警告的看了她一眼,指着她手指上的迎春花。 赵含章就不动了。 “走吧,我们去听一下诗会,多结交一些人,这一次来参加招贤考的人可不少,听说还有士子从洛阳而来……” 声音渐渐远去,赵含章再次探头出去想要看一看那位谭季泽,只是依旧甚么都看不到。 她只能将手指上缠着的迎春花放掉,惋惜道:“没看到人,不知是真好看,还是假好看。” 傅安有些愤怒:“他好看,难道赵女郎就要弃我家郎君吗?” “你吼什么,我家女郎何时说过要弃你家郎君了?”听荷不满,“那谭季泽还不知是圆是扁呢,哼,以为谁都可以肖想我们女郎吗?” 赵含章搓了搓自己的手背,和傅庭涵道:“这个谋算让我起鸡皮疙瘩。” 傅庭涵眉头紧皱,“不是淡泊名利吗,竟然从这方面谋算我们。” 赵含章:“淡泊名利这种事说说就好。” “不过这倒是个提醒,”赵含章若有所思起来,“美人计,看来不论对象是男子,还是女子,大家都很喜欢用啊。” 傅庭涵问:“心动吗?” 赵含章冲他一笑,“我还不至于如此肤浅,我认为我的人品还是可以信任的,既然我答应了你,那么,只要你不负我,我就一定不负你。” 赵含章目光落在他脸上,挑眉道:“美人计这种计策,可不止会用在我身上。” 傅庭涵只对她淡淡一笑。 赵含章便已知道他的答案,她也信他,俩人不由相视一笑。 傅安和听荷这才没有再吵,只是心中依旧愤愤,哼,那谭季泽也不知是谁,竟敢来离间他们女郎和郎君。 “好了,不谈外人了,快把我的酒拿来,能让这么多人心折的百日醉,不知是什么味道。” 傅安就抱了一坛酒上来,赵含章接过,将黄泥拍开,一股醇厚的酒香气立即弥漫开来。 赵含章深深地吸了一口酒香气,大乐,“真的好香啊。” 一直对酒很一般的傅庭涵都忍不住探头去看,“是很香。” 赵含章将坛盖掀开,听荷立即拎了酒壶上来。 赵含章倒进去,清澈的酒水被倒入酒壶中,赵含章最后留了一点儿在坛底,听荷将酒拿下去温热时,她就拎起坛子喝了一口。 傅庭涵伸手帮她扶住压着鼻子的坛子,好笑道:“就不能多忍忍?” 赵含章喝了一口,眼睛发亮,“这个酒太香了,好美味啊,你尝一口?” 傅庭涵伸手接过,将最后一口饮尽,挑眉道:“的确不错,不知道是用什么酿造的。” “高粱吧,”赵含章抱着酒坛子闻,回味了一下后道:“他们用的水很好呀,不知是不是陈县的水。” 听荷出门前认真打探过,所以她知道的多,一边用炉子温着酒,一边道:“女郎,用的就是我们陈县的水,听说陈家在一座山上找到了一口特别甜美的山泉,他们高价将山买了下来,就是用山上那口泉酿造的酒。” 听荷将酒温好拿过来,拿出一套琉璃杯给她倒上,“女郎尝尝。” 赵含章喝了一口,大赞:“好酒!” 话音才落,外面轻轻地响起敲门声。 傅安去开门,便有下人端着托盘鱼贯而入,是来送吃的。 赵含章这才坐到席子上,问傅庭涵:“你要不要喝?” “可以尝一尝。”傅庭涵不好酒,但也会喝,他慢悠悠的喝了一口,赵含章也品尝,却是直接一口一杯,“可惜了,现在是乱世,可不提倡拿粮食酿酒,就是高粱也不行,今年还是应该多劝大家种麦子和水稻,不知今年能否风调雨顺。” “会的,”傅庭涵道:“去年的雪不错,瑞雪兆丰年,今年应该可以丰收。” “可惜了,去年兵祸,能种上的小麦不多呀。”事情太多,这些事都够不上赵含章的烦恼,她就那么随口一说。 她拎着酒壶和酒杯走到栏杆处,觉得在此处饮酒最美,于是和傅庭涵招手,“快来,快来,在这里喝酒更好。” 因为酒太好喝了,赵含章到底没舍得两坛都喝了,所以喝一坛,抱另一坛回家去。 她决定存起来,以后再喝。 没办法,这酒太贵了。 曹束亲自将赵含章送到门外,上了马车。 赵含章撩开窗帘问他,“你的东家是谁?” 那不是您吗?这是喝醉了? 曹束正要说话,对上赵含章清明的目光,他一个激灵回过神来,立即低头恭敬的道:“东家姓王,是并州人,出外游学,正好躲过了并州之祸,但再想回家也难,所以才在豫州停留,见陈县安定,便用余资开了这一家悠然居。” 赵含章满意的点了点头,“不错,正是如此。” 她放下帘子,却没有立即走,而是隔着帘子道:“去查一下谭伯聪和谭季泽。” 曹束躬身应下,“是。” 第474章 我有道义 赵含章拎着酒去找汲渊。 汲渊没想到主公出去约会都能给他带回一坛酒,感动不已,“女郎今天都去了甚么地方?” “珍馐楼,大顺斋和悠然居。” 怎么都是吃的? 汲渊微微皱眉,不过还是尽忠尽职的道,“珍馐楼是赵瑚开的,当时还请赵郡守题字,大顺斋是鲁人所开,陈家手上有一美酒配方,悠然居是女郎的。” 赵含章点点头,问道:“那管事曹束是我家里的人?” 汲渊道:“是投奔到上蔡的流民,女郎不知道他,他家从前便是开饭馆的,读过些许书,会算账,我看他还算忠心,便将悠然居交给他打理。” 他道:“悠然居不比珍宝阁,不以赚钱为目的,主要为收集信息所用。那悠然居南来北往的文人墨客多,还有官员豪绅也爱聚在里面说话,许多消息可从他们口中探知。” 赵含章便问,“有长安的消息吗?” 汲渊摇了摇头道:“没有收到长安来信。” 赵含章便叹息一声,她算了一下时间,伍二郎去长安也有一段时间了,既然没有消息,显然北宫纯不愿来投。 她手指轻敲桌面,最后还是咬牙下定决心,再送一批东西去长安,让伍二郎出面打点,送北宫纯回西凉。 汲渊惊讶,忙问道:“女郎为何如此?那北宫纯只要被困在关内,那女郎就还有机会,一旦放他回西凉,只怕以后再不能为女郎所用。” 赵含章叹气道:“强扭的瓜不甜,长安的境况并不好,西凉军于国于豫州于我皆有大恩,我不能为私欲便坐视他们被困在长安。” 上次伍二郎回来的信虽然没细写,但也点出了西凉军在长安的情况,那么勇猛的西凉军,现在连一顿饱饭都吃不起。 既然北宫纯不愿来投就算了,与其让他们在长安被磋磨,最后不得不投靠刘聪,还不如她使使力送他们离开。 “现在把守关口的是南阳王的部将?” “是。” 赵含章沉思片刻便道:“多带一些钱,若是带去的东西不入他的眼,那就用钱开路,我就不信砸不开这个关卡。” 汲渊虽然不赞同赵含章为北宫纯如此耗费,但还是应了下来。 耿荣主动接了这次任务,带了一队士兵护送了三车的宝物离开,直往长安而去。 而此时,从洛阳和长安来的消息才到陈县,汲渊一拿到手,立即问道:“耿荣呢?” “他昨日便出城往长安去了。” “哎呀,快将他追回来,不,不必追回来,我要补给他一封信,女郎呢,快先去请女郎!” 赵含章刚练兵回来,一身的汗,正要回后院沐浴,路过办公房听到汲渊的声音便脚步一转过去,从窗口那里探头进去问,“先生找我?” 汲渊一看见她就大喜,忙拿着两封信凑过去,“女郎,北宫纯可取!” 赵含章手中还拿着长枪,单手接过便展开看,“是北宫将军来信吗?” 那当然是不可能呢,是洛阳和长安的消息。 洛阳的是一封任命,朝廷任命侍中爰瑜为凉州刺史,让他尽早上任。 赵含章一愣,“张轨怎么了,为何要另外择选凉州刺史?” “听闻张轨中风,已经残疾。” 赵含章一下握紧了手中信,“以北宫纯品格,他恐怕会更急切的想要回西凉去。” “是,但事不止如此,”汲渊道:“长安来信,朝廷一开始是指派贾龛为凉州刺史,只是他不知为何拒绝了,这才点了爰瑜,张轨已经上书辞官,要回宜阳养老,女郎,晋室不公,北宫纯必心灰意冷,此时正是取他的大好时机啊。” 赵含章总算想起来这件事来,半晌后摇头,“张轨辞不掉官,凉州刺史还是他,唉,罢了,还是让耿荣去,和伍二郎一起为北宫将军打通关卡,送他们回凉州,这算我对他们的报答吧。” 汲渊忍不住跺脚,“女郎啊,此时只要稍加运作便可将人请过来……” “怎么运作?让傅中书和叔祖父一同逼迫张轨离开西凉吗?” 汲渊道:“张轨的确中风了,他再留在西凉弊大于利……” 赵含章摇头道:“这不过是一时之病罢了,焉知他不会好转?” 她道:“我是想要北宫将军,爱重他的才华,想要他为我所用,但还不至于为此连道义都不顾了,此时我们不帮一手也就罢了,怎能落井下石呢?” 汲渊的心就慢慢凉了下来,无限惋惜道:“多好的机会呀。” 赵含章将信递给他笑道:“或许是我们缘分未到吧,北宫将军回西凉也好,也可为中原戒备鲜卑。” 汲渊叹息着应下。 赵含章转身离开,却不知道,此时长安因为凉州的争斗才刚刚开始。 北宫纯过年的时候拿到了赵含章送的礼物,当时便起了投奔她的心思,过完年就开始变卖她送来的琉璃,换了一些钱,他大半买了粮食,小半则派人去收买镇守关口的将军。 魏晋干饭人 第281节 他并不是不知变通之人,以前不用这个方法是没有钱,现在有了一点儿钱,他就想试一下能不能贿赂将军出城。 但对方拒绝了,北宫纯觉得对方很正直,此路怕是行不通。 黄安却觉得是他们给的钱太少了,但这的确是他们所有的积蓄了,于是没敢说出口。 最后一次努力也以失败告终,北宫纯这才死心,准备带着人投奔赵含章,结果就在这时候,凉州巨变。 担心旧主的情况下,北宫纯又留了下来。 北宫纯知道,一直拦着他不让他回西凉的就是秦州刺史贾龛,他和张轨不合,一直想要取而代之,这次张轨病情加重的消息传出,他立即运作,要把自己弄成凉州刺史。 黄安低着头禀报自己打听来的消息,“贾龛本来要接旨了,但其兄贾胤赶去秦州阻止,说他配不上凉州刺史,贾龛便没有接旨,谢绝了凉州刺史之职。” 一旁的参将听了气呼呼的,“此人是不是脑子有病,他做这么多不就是要当凉州刺史吗,结果这会儿又不要了,那倒是打开关卡让我们回凉州啊。” 北宫纯眉头紧皱,问道:“然后呢?” “然后朝廷就选中了侍中爰瑜,让他择日上任。” 北宫纯抿了抿嘴问道:“主公病重,长安和洛阳是如何得知的?” 第475章 投奔 黄安低下头小声道:“听说是别驾麹晁和长安报的信。” 北宫纯就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脸色薄怒,“我早说过,麹晁此人心胸狭窄,自私自利,主公早应该杀了他。” 黄安等他发完火便问道:“将军,我们怎么办,是继续留在长安等消息,还是继续去豫州?” 这时候离开,北宫纯心里也不安呀,于是他准备留下。 他眼中发狠,“若他们真要害主公,我们便是冲关也要回凉州。” 他不敢冲关,一是为了所带的兄弟,二就是因为张轨,他不能陷张轨于不义。 但张轨要是被罢免,那还不如冲关,反了就反了吧。 北宫纯正发狠,还没来得及进行下一步,凉州刺史府治中杨澹快马赶到了长安,他没找北宫纯,直接去找南阳王,当着他的面直接一刀把自己的耳朵割了下来放在盘子上奉给南阳王,上告道:“大王,张刺史是遭人陷害,他虽生病,但并不严重,近日还可处理政务,怎么就到更换刺史的地步了?” 又道:“张刺史勤政爱民,凉州百姓皆视之为父母,其对上忠贞,朝廷几次遇难,他皆倾其所有相助,朝廷若因他一场小病便要更换刺史,岂不是让天下忠臣寒心吗?” 南阳王被他的举动吓到,脸色有些发白,他的幕僚也道:“王爷,凉州一治中都如此刚硬,真换掉张轨,只怕凉州军会躁动,鲜卑本就对我中原虎视眈眈,一旦少了凉州军牵制,长安就要直面鲜卑威胁了。” “不如劝阻朝廷,暂不换刺史,让他们自己斗去,谁赢了,再封谁就是。” 南阳王一想也是,于是勉强和缓了脸色和杨澹道:“杨治中请起,此事我知道了,这就上书朝廷。” 他叹气道:“实未想到其中有这么多内情,竟让张公被奸人所害,我一定上报朝廷,给张公一个交代。” 杨澹这才松了一口气,然后顶着血淋淋的半张脸下去包扎。 北宫纯知道后,立即去见他。 杨澹已经把耳朵包起来,正面色苍白的靠在床上,看到北宫纯便眼眶一红,立即要起身行礼。 北宫纯快走两步按住他,也很难受,“你,何至于此呢?” 杨澹抿嘴道:“凉州危急,不出此策,能不能见到南阳王都不一定,更不要说劝诫他了。” 北宫纯忙问,“主公身体如何?” 杨澹道:“已经好转,之前急病,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但他意志坚定,加之医者用药得当,现今已能下地。” 他脸有薄怒,“使君虽病,但凉州事务有公子在,并未出错,偏麹晁背叛使君,联合外人诬陷。” “好转就好,朝廷还需要凉州抵挡鲜卑,断不敢狠得罪凉州军的。” 杨澹摸了摸头上的纱布,微微颔首,他也是这么想的。 再看北宫纯,他便有些伤感,一时沉默。 北宫纯也沉默下来,凉州现在如此艰难,他怎好提回西凉的事? 杨澹更是不好开口,他自然知道北宫纯一直在寻找回西凉的途径,使君在病倒前也在想办法,但现在西凉处境艰难,不好再和朝廷闹僵,根本就开不了口。 北宫纯一腔忠心,西凉只怕不能回报。 俩人相对沉默,北宫纯便知道了杨澹和西凉的难处,杨澹也了悟北宫纯的体贴,俩人目光碰上,北宫纯强笑一声,起身道:“你受伤不好再奔波,先休息吧,我得回军营看看那群皮小子了。” 杨澹艰涩的应了一声,眼见着北宫纯要走出门,他忙叫住道:“将军,长安不是久居之地,可,可寻他处暂时栖居。” 北宫纯背对着杨澹,眼眶通红,他强压住眼泪,却没忍住哽咽出声,“好。” 说罢,他大踏步离开。 杨澹眼泪刷的一下落下,心痛不已。 黄安等在驿馆外面,见北宫纯沉着脸大步走来,忙小跑上前,“将军,杨治中怎么样了?” “无事,”北宫纯上马,带着黄安回府,进府后便道:“准备,准备,待杨治中一走,我们就去豫州。” 黄安一愣,问道:“为何是去豫州,我们不能和杨治中回凉州吗?” 北宫纯摇头,“南阳王已经答应不更换凉州刺史,但他们没有处置陷害主公的人,显然是想坐山观虎斗,这时候他们不可能放我们回去。” 有北宫纯在手,张轨会更加如虎添翼,不管是长安和洛阳,还是凉州那边的张轨反对派,都会竭力阻止他回去。 而张轨现在自顾不暇,显然不能帮助他,归途无期…… 长安的确不是久居之地,除了这里,北宫纯把这两年走过的地方一算,也就赵含章还能投奔,不然他就只能带着西凉军落草为寇去了。 这……绝对是不可以的! 历史上的北宫纯或许就是因为如此,最后才不得不投降了刘聪,但现在,他有了第二个选择。 杨澹担心凉州的局势,虽然割掉了一只耳朵,但也只休息两天便启程离开。 他前脚一走,北宫纯后脚就带着人出城,美其名曰征集粮草,然后带着西凉军一路朝着豫州狂奔,走了。 和他同行的伍二郎激动得脸色通红,提前一步派护卫回去通知赵含章。 一行人刚出长安没多久就遇上带钱和礼物来的耿荣。 听说耿荣带钱来长安是为他打通关系出关,北宫纯连日来积攒的愤懑一消,他愣愣地看着耿荣,问道:“赵将军说要为我打点出关?” “是,”耿荣道:“我们使君说,天下少有不爱财之人,让我们只管拿钱砸,总能为将军砸出一条路来。” 北宫纯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失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仰天畅快的笑了一阵,“好!” 他大声道:“她有心待我,我也必不负她,儿郎们,随我去豫州建一番功业!” 西凉军齐齐大吼一声应下。 西凉军一直觉得他们是被逼无奈才选择了豫州,选择了赵含章,但这一刻,他们颓丧之气一消。 不能回西凉又如何? 他们在豫州,同样可以建一番功业。 北宫纯直接下令急行,“三日内到达豫州!” “是!” 第476章 使君大喜 两匹快马驰奔入城,到了刺史府门口,未等马停稳,人就从马上飞跃而下,“使君大喜,使君大喜——” 人一路喊着冲进去,正在和傅庭涵下棋玩的赵含章一顿,抬头看向傅庭涵。 傅庭涵还没听到喊声,见她突然抬头盯着他看,便低头看了一眼棋盘,“怎么了,我又要赢了?” 他仔细数了数棋子,“你应该还能下三子。” 赵含章:…… 她丢下手中的棋子,“不玩了。” 连她还能下几子都算得一清二楚,再玩还有甚么意思? 傅庭涵就笑道:“我可以再让你两子,或许会有不一样的结果呢?” 话音落下,报喜的士兵也飞奔到了,在亭子下跪下报道:“使君,北宫将军来投,正朝豫州而来。” 赵含章猛地一下站起来,“果真吗?伍二郎呢?” “伍二郎和耿荣都跟随北宫将军左右。” 赵含章不由哈哈大笑起来,喜形于色,转身就去拉傅庭涵,“这一盘算我输了,走,别下了,和我一起去迎接北宫将军。” 俩人带了一队人马便快马出城,汲渊赶到只来得及看到他们的背影。 他跺了跺脚,回头吩咐道:“准备宴席,给北宫将军接风洗尘,还有城外的军营要准备一下,挪出一块地方来安置西凉军,让大营杀鸡宰羊,此是好事,该当庆祝。” 赵含章心心念念北宫纯这么久,他归顺,怎么也要庆祝庆祝的。 众人应声而去。 此时,赵含章一出陈县便往长安的方向疾行,跑了小半日,远远的便看到在缓慢行军的西凉军。 为了不引起误会,一进入豫州,北宫纯就压下速度,缓慢前行。 这下两相一碰上,赵含章的目光和北宫纯的碰上,都有些激动,立即策马上前,“北宫将军!” 北宫纯一跃下马,单膝跪于地,抱拳道:“末将北宫纯参见赵将军!” 赵含章连忙跃下马,上前将人扶起来,“北宫将军快快请起。” 她抓住他的手,满眼激动,“将军肯来我豫州,是我赵含章三生有幸啊!” 北宫纯苦笑道:“不过是有家难回之人,纯厚颜来投,只是想给底下的将士们寻一安生之所,将来将军但有所求,我等莫敢不从。” “北宫将军此言才是羞煞我,”赵含章道:“你们是来救豫州的,于我和豫州百姓皆有大恩,兄弟们只管安心住下,我待你们,便如待家人一般,绝不二视。” 这是两年来北宫纯听到的最动听的承诺了,他含着泪眼点头,“好!” 马上的傅庭涵见他们上下相和,也不由露出笑容,下马道:“跑了半日,大家都休息一下吧,用些食水再走。” 北宫纯看到傅庭涵,眼睛一亮,连连应下,当即就让人就地修整。 魏晋干饭人 第282节 伍二郎和耿荣这才上来见赵含章,北宫纯就拉了傅庭涵说话,“不知傅大公子现在豫州任何职?” 傅庭涵道:“我没有官职。” “那可有想过进军中任武职?”北宫纯道:“也不用你上战场,只需坐镇后方便可。” 赵含章抽空回头说了一句,“北宫将军,庭涵是我的军师,您已有了黄副将,可不能挖我的人。” 北宫纯脸上的笑容就微淡,和傅庭涵解释道:“黄安是副将,并不是军师。” 一旁的黄安有些许委屈,其实他也可以做军师的。 傅庭涵婉拒道:“我散漫惯了,只跟着含章。” 赵含章得意的看了北宫纯一眼,和伍二郎耿荣道:“你们下去休息吧。” “是。”俩人躬身应下。 赵含章得了北宫纯,却不打算束缚他太多,一回到陈县,得知汲渊在大营那里给西凉军腾了位置,她就和北宫纯道:“北宫将军先住下,待明日我们再选个好地方,给将士们建一处军营。” 北宫纯微楞,“西凉军独一处军营?” 赵含章点头,“我知道,北宫将军独有一套练兵方式,别的将军一时学不来,为了不打搅你们,所以你们独一营。” 她笑了笑道:“今后将军若有看得上的,也可招兵进去。” 招兵权,这是很大的权利了。 但北宫纯和黄安不觉得有什么,因为在外两年,他们早摸清楚了,在中原,真是谁都可以招兵,有钱就行。 所以…… 黄安代北宫纯问道:“那我们这一营的粮草……” 赵含章笑道:“足额供应。” 黄安眼睛大亮,不由去看北宫纯。 北宫纯抱拳道:“是,末将一定好好练兵,绝不辜负将军期望。” 赵含章就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走吧,汲先生设宴,我们今日为北宫将军洗尘,也将众将官介绍给将军认识。” 汲渊把陈县的官员和将军都请了来,其中有不少都和北宫将军见过。 他们实在没想到,兜兜转转,北宫纯又回到了豫州。 而且,赵含章还如此看重他。 众人,尤其是众武将,心中都升起一股危急感, 他们以前不将北宫纯放在眼里,即便心里知道他勇猛,可堪称战神,亦不将他放在心上,便是因为知道在中原,不会有人重用他。 此人对西凉张轨极为忠心,谁会用一个对别人忠心耿耿的人? 连皇帝、东海王和王衍都是将人用过就丢,何况其他人呢? 实在没想到,赵含章会把人抢过来,还如此看重。 饶是荀修都忍不住嫉妒的说了一句,“北宫将军是和南阳王辞行后来的豫州吗?” 北宫纯心一紧,正想解释,就见赵含章竖起手指冲着众人嘘了一声,身体前倾的低声道:“你们小声些,北宫将军是我从南阳王那里偷抢来的,我们自家知道便好,可不要往外宣扬,若是南阳王来要人,我们还得跟他打一场。” 众将官:…… 于盛道:“使君,这样得罪南阳王不好吧?南阳郡还是南阳王的封地呢。” 赵含章挥手道:“为南阳郡,我可违抗南阳王命令,而北宫将军比之南阳郡,贵重十倍不止。” 北宫纯嘴巴动了动,起身跪于堂下,眼眶通红道:“末将愿为将军驱使,只愿化解将军和南阳王的干戈。” 第477章 有趣 赵含章忙下去将人扶起来,道:“北宫将军不必忧虑,此事我自会解决,你且安心住下。” 傅庭涵刚喝了两杯酒,此时酒气上涌,有些醉意,他就撑着脑袋看着她收买人心。 不过,这的确是她的真心话,赵含章还真没把南阳王放在心上。 那就是个草包。 但他毕竟背靠东海王,所以赵含章还是要在意一些的,接风宴一过,她就叫来耿荣,“你还是得去长安一趟,不过这次不用带太多金银过去,去琉璃坊里选几样别致好看的琉璃,给南阳王送去。” 她道:“就说北宫纯于我和豫州有大恩,凉州有事,我呢,帮不上凉州的忙,也就能照顾一下北宫将军,所以才把人请到豫州来做客的,还请南阳王谅解。” 耿荣就明白了,“使君要不要手书一封?” 赵含章想了想后点头道:“也好。” 赵含章转身就去找汲渊写信。 汲渊想了想后道:“这封信我来替女郎写,明日女郎抄一遍就行。” 他道:“我们的确该给南阳王写一封信,唉,南阳王为东海王之弟,您已经和东海王闹僵,若能通过他缓和一下和东海王的关系也好。” 赵含章问道:“苟晞回兖州了?” “是,已经开始春耕了。” 赵含章点头:“再过两日就是招贤考,又逢春耕,让边军谨慎些,加强巡逻,虽然我不觉得东海王和苟晞会在这时节动手,但谁知会不会有人脑残呢?” 汲渊:“……是。” 苟晞没想这时候动手,兖州也误了两年的农时,再打,那境内的土匪就更多了。 而且,他暂时不想和赵含章为敌。 但在北宫纯投奔赵含章的消息传来时,他还是没忍住焦躁起来。 苟纯更加,直接发火道:“阿兄,我早说了,那赵含章狼子野心,不能轻易放过,您就是不听我的,现在好了,她得了北宫纯,又收伏豫州六郡国,将来恐怕更难对付。” “豫州就在兖州边上,若她攻打我们兖州怎么办?” 苟晞对自己还是很有自信的,“她虽聪慧,但在战场上还打不过我。” “话虽如此,但边上不是还有东海王吗?” 说起东海王,苟晞心情便不好,一开始他和东海王关系还是可以的,俩人甚至称得上朋友。 但东海王就因为奸人进了一句谗言就疑心他,要将他从兖州赶到青州。 对,没错,苟晞现在号称是兖州刺史,但他和赵含章一样,在朝廷那里其实是没这个官职的。 东海王骚操作,自己封自己为兖州牧,统领兖州,然后把苟晞封为青州刺史,想让他去青州。 谁料到苟晞根本不去青州上任,直接霸占了兖州,带领着兖州上下官员脱离了东海王的控制,然后和皇帝进言,让皇帝迁都。 苟晞问道:“陛下还未下定决心迁都吗?” “听说他很是心动,正让傅中书筹备粮草呢,阿兄,我们要不要再推一把。” “哼,将皇帝筹措粮草要迁都的事告知东海王,再告诉他,皇帝又与我密诏要讨伐他。” 苟纯愣了一下后应下,“是,我这就去。” 苟晞捏了捏自己的拇指,眉眼皆含着冷意,只要皇帝和洛阳在他手中,他何惧之有呢? 别说赵含章,东海王他也是不怕的。 赵含章不知道这些,她主持了豫州第一届招贤考试,这一次参考人数之多,涉及的知识范围是定品宴远远比不上的。 所用的试卷是赵含章、傅庭涵、汲渊、赵铭等人一起出题后选择的,囊括了常见的经史子集,算术,文书誊写格式等。 除此外,便是策论了。 这一次出了两个策论题目,一是对现在天下大势的看法,求解之法;二则是对于儒、道、法三家治国方略的看法。 两个题目都很大,汲渊对于这两个题目很是心惊胆战,和赵含章道:“便是我也难以回答这两个问题,女郎想要得到一个怎样的答案呢?” 赵含章道:“我也不知。” 她道:“我并没有固定的答案,不过是想听一听大家的看法,我心中也迷茫得很。” 汲渊一脸不相信的看着她。 赵含章叹息,“先生,我说的分明是实话,您怎能不信我呢?” 汲渊起身道:“渊去阅卷了。” “去吧,去吧。”赵含章也在阅卷,取才可是大事,轻忽不得。 傅庭涵卷子阅得最快,他目前只看算术的卷子,一眼扫过便知道对错,一旁的阅卷官才开始第一题,他已经拿着朱笔将一张卷子点完,直接给出评分。 阅卷官不由偏头看了一眼,忙指了一处道:“大公子,这答案虽是对的,但这过程似乎从未见过。” “只是换了一个计算方式而已,也是对的,”傅庭涵将卷子放到一旁,见他们改得这么艰难,就道:“放着我来吧,你们去改他们默写的经史子集就好。” 阅卷官们对视一眼,应下,去批阅另一边的卷子。 卷子都被糊名了,又是第一次考试,师生们都没有经验,所以暂时没有作弊的可能,这一次招贤考非常的干净。 也是因为第一次,考生们没有经验,五花八门的卷子都有,各种答案看得赵含章眼泪都快要出来了。 每天的阅卷都是快乐的源泉。 汲渊却是被一些卷子给气得不轻,完全不明白女郎到底是怎么修养的这般心性,竟然还能笑出来。 赵含章不在意的道:“第一次嘛,大家都没有经验,先生觉得他们答得不好,落了他们的卷子就是,让他们明年再考。” 汲渊哼哼起来,“只是浪费我等的时间。” 赵含章却不觉得,她翻出一张被汲渊丢在一旁的卷子乐道:“我却觉得其中有些卷子写得甚是有趣,比如这张,明目张胆的写要对我用美男计,还说女子当政必不长久,因为女子多有心软的毛病。” “可真是奇怪,他在这里面又写女子善妒,狠毒起来犹如黄蜂尾后针,这正也是他,负也是他,这叫我如何是好呢?” 第478章 变天 汲渊实在领悟不到其中的有趣,道:“女郎不喜,落了他的名次就是。” “不,”赵含章将卷子放在可取的那一边,微笑道:“他的看法虽有些偏颇,但一些认识和计谋却不错。” 魏晋干饭人 第283节 “比如?” “既然他知道对我可用美人计,那自然知道对别人也可用此计策了,”赵含章道:“天下人,所求不过钱权名色,四样总有一样能挠在对方心间。” 汲渊就问赵含章:“那女郎求的是什么?” 赵含章歪着头想了一下,“我四样皆求。” 所以有钱的,有权的,有名的,都可来找她,只要有利可求,她多半都会合作。 汲渊:“那色……” 赵含章瞥了他一眼道:“庭涵不就是色吗?” 汲渊就松了一口气,和赵含章道:“傅大公子现在名声不显,那是因为我有意压住了他的名声,你我皆知,他于女郎的大业有大帮助,所以我希望女郎和大公子情投意合,情比金坚,情……” “行行行,”赵含章拦住他,“先生,我在您眼里就那么多情吗?我明明是个专情之人。” 汲渊就感叹道:“我也想相信女郎,但……”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赵含章,意思不言而明。 她的表现实在不像是个专情的人,而且他降低傅庭涵在外的名声,她不仅知道,还出手帮忙扫去许多痕迹,让除了内部的人外,外人几乎不闻傅庭涵的名声。 这在当下这个以扬名为生存和谋取前程途径的时代来说,赵含章此举无异于在打压傅庭涵。 虽然傅庭涵一副甘之如饴的模样,但汲渊还是心虚得很。 这天下士子,谁不想一飞冲天,天下闻名呢? 赵含章不知汲渊心中所想,只坚持道:“我是个专情的人,真的!” 汲渊无奈的选择相信,“好吧,女郎说的都是对的,那这人……” “取了,”赵含章道:“既然他擅长此道,以后说不定能用上。” 赵含章将糊名去掉,上面是谭季泽三字,她笑了笑,将卷子放到一旁。 阅卷结束,大家这才将糊名的纸张去掉,将各人的名字和成绩一一记下排列,择优录取。 这件事由汲渊来做,赵含章会在成绩公布后见一见他们,相当于面试,大家见个面,好歹彼此能有个大概的印象。 而吏房早把需要的缺报了上来,只等这批人被录用后就委派下去。 因为是第一次,彼此间都有些紧张,放榜的那天,赵含章早早就醒来,然后换了装束,跑去找汲渊一块儿去看热闹。 汲渊困倦的道:“女郎有事找大公子去吧,我就不去了。” 他连着忙了几个月,这几天为招贤考更是没少熬夜,难得可以休息一晚上,实在是不想动弹。 赵含章只能跑去找傅庭涵。 傅庭涵和她去了,俩人站在街角看着拥挤而来的士子,不由相视一笑。 傅庭涵道:“恭喜你了。” 赵含章笑得眉眼弯弯,“这是我们共同努力的成果。” 这一次豫州取才人数不少,世家公子和女郎不少,寒门学子也有,不过因为教育程度的问题,录取的还是以世家公子和女郎为主。 这一次通过招贤考被录取的女子只有五人,却让赵含章很欣慰了。 这说明风气已在悄悄改变,大家依旧默认了女子也可为官,来这宦海中争一争前程。 榜单贴出,这一次被取中的共有四十八人,听着数字不大,但对于豫州一州来说,两年一次的定品也取不了这么多人才啊。 而且并不是定品之后就能出仕,哪怕被定品,也需要花费时间谋官,不似在豫州,好像一考过就能马上出仕了。 的确是一考过就可以补缺了。 榜单张贴好,赵含章在刺史府里设宴,亲自会见他们。 这一次不考试,赵含章只与他们谈在她这里做官应该具有的品格,俗称职业道德。 谈完职业道德,才谈人生理想。 对于大晋官场的风气她是无能为力了,但豫州官场的风气,她自认是可以掌控的。 这一次补缺,填补上这么多她选出来的官员,要是都不能把风气扭转过来,那她这个刺史也不必当了。 宴席结束,士子们拜谢赵含章后各回各处,却没忍住凑在一起,“今早竟没发现,这一次取中的人中竟有许多寒门学子,我记得今年也有不少赵氏子弟及其姻亲参加考试,取中者竟不多,她这是何意呢?” “不想被赵氏控制?” “此时说不想被赵氏控制是不是迟了些?” “莫要转开话题,她不定品,以试取人,那家世名望岂不是全无用处了?” 但更多的人关注的是,赵含章特别强调的在其位谋其政的问题,有人感叹道:“大晋终于要变了。” “这不是变,简直是要换天啊。” 而没参加招贤考,只是来观望的人也看出了一些门道,不由道:“赵含章野心不小啊。” “只不知这样的取才方式是谁给她想出来的。” “我却是更佩服她整肃官场的魄力。” “总之,豫州的天要变了,她此举若是成功,恐怕整个大晋的天也要变了。” 他们却不知道,大晋的天正在变。 就在赵含章沉迷于劝课农桑,练兵种地时,洛阳的天变了。 因为苟晞坚持不懈的挑拨离间,皇帝和东海王爆发了一场冲突,这次不是暗着来的,而是明着来的。 刚刚探得皇帝密诏苟晞要讨伐他的东海王被伤透了心,立即点了自己的兵马要离开。 他要回东海郡去,他这一走,竟是要直接带走二十万官兵,连王衍也要跟着东海王走,更不要说随附的百姓了。 达到了三十万人之巨,洛阳城大半数人都要跟着他离开。 皇帝听到消息,脸色一白,不得不亲自去挽留,但东海王已经被伤透了心,他自觉他是一心为了大晋,奈何皇帝总不信任他,反而还和外人苟晞勾结害他。 他为何还要继续留在洛阳? 他不是想逃开他的控制吗,他倒要看看,他走了以后,皇帝能有什么作为? 皇帝见留不住他,忍不住道:“王爷要离开,总要给洛阳和皇宫留下把守之人吧?” 东海王就讥笑道:“哪儿还用得到我的人?陛下手上不是有两万兵马吗?” 皇帝脸色惨白。 第479章 离京出走 没有两万人了,甚至都不足一万。 傅中书带回两万人后,东海王一直克扣这部分的军粮,加上各种威胁和诱惑,人跑了不少。 傅中书倒是有心练兵整肃,但国库都掌握在东海王手中,他们这两万人从他手上拿不到一文钱。 所以这两万兵马只能他们自己养。 傅祗为此变卖了不少家产,连皇帝也节衣缩食的养着他们,但两万人是那么好养的? 俩人都不是擅经营的人,不到半年的时间,这两万人便跑了不少,加上东海王时不时的和他们发生一些小冲突,损失就更大了。 到现在,他们只剩下不到一万的人了。 而这一次,东海王离开,那是把国库都搬干净了才走的。 皇帝看着空荡荡的库房,只觉得眼前发晕。 愿意留下来陪同皇帝的人不多,但依旧留下来不少,这些人都是东海王留下来看住皇帝的。 他虽然把兵马都带走了,却没有带走所有的臣属,他打的什么主意,路人皆知。 傅中书头发已苍白,他走到皇帝身边,躬身道:“陛下,我们迁都吧,洛阳饥荒,再留下去,别说我们这八千将士,就是陛下这里也难供应饮食了。” “不可,陛下此时若弃洛阳而去,岂不失民心?” “你闭嘴!”傅中书终于忍不住怒火,指着他们的鼻子骂起来,“你们想将皇帝困死在洛阳,好成全东海王称帝之心是不是?” “你休得胡说,东海王从未有此反叛之心,倒是苟晞狼子野心。” “还有你那孙媳,赵含章独占豫州,没有朝廷册封就敢在豫州内任免官员,傅中书,你敢说这里面没有你的授意吗?” 傅中书气得不轻,回头和皇帝道:“陛下,不能犹豫了,我们粮草所剩不多,再不走,恐怕真的走不掉了。” “而且东海王此次出走带走了近三十万人,刘渊一旦探知,一定会出兵,到时洛阳没有屏障,没有守军,必死无疑啊。” 皇帝浑身一寒,这才想起这事来,连忙道:“快,快收拾东西,我们即刻迁都。” 说是即刻,但并没有这么快,他们要带着妃嫔宫人,还要带上被遗留下来的官员家眷,收拾东西就需要两三天的时间。 更不要说这其中还有许多人不愿迁都,所以百般阻拦,等他们终于收拾好东西可以出城时,已经是五天后的事了。 而此时,东海王带人出走的事也终于传遍天下,不仅在平阳的刘渊知道了,在陈县的赵含章也知道了。 赵含章一听到这个消息就浑身一寒,叫道:“糟糕,刘渊肯定要出兵!” 汲渊:“女郎要去救陛下吗?” “不,不是皇帝,是东海王。” 汲渊以为他听错了,掏了掏耳朵问,“您要去救东海王?” “是去救和东海王一起出走的三十万兵民,”赵含章扭头下令道:“将各位将军和属官请来。” 范颖应下,转身而去。 汲渊眉头紧皱,“他有二十多万人呢,刘渊便是派出大军,一时也拿他们没办法,现在最危险的不是皇帝吗?” “他独困洛阳,一旦匈奴出大军,洛阳毫无抵抗之力。” 赵含章当然知道,皇帝危险,但东海王也危险,历史上,跟着东海王离开的二十多万兵民全部被坑杀,然后洛阳才陷落。 等所有将军和属官到来,听到赵含章要出兵去救东海王,一时有些懵,“使君,我们与东海王不睦,真的要去救他吗?” 赵含章一脸严肃的点头,“自然,他带走大晋大半官员和财物,还有二十万兵民,我们不是要救他,而是救朝廷。” 她一脸正直地道:“点兵,我们先去救东海王一行人,再绕去洛阳。” 魏晋干饭人 第284节 众将表示反对,“使君,东海王手上有二十多万人,刘渊未必会向他出兵,便是出兵,他有这么多兵马在手,也不惧,不如先去洛阳救皇帝。” 他们觉得皇帝更危险,而且“使君若能把陛下迎来豫州,那将来天下还不是唯使君命令是从?” 赵含章瞥了他们一眼,然后和晋室一样陷入无休止的内斗中吗? 当然,她不能这么说,而是义正严词道:“我等是陛下之民,自然只听陛下号令,休得胡说。” 见大家都反对去救东海王,她只能露出一点儿道:“陛下现在洛阳城中有兵士保护,刘渊出兵一时还打不到那里,但东海王带走的二十多万兵民却是无根无着。” 她道:“陛下自然重要,但天下万民更重要。” 众将:……闹了半天,你是想要东海王的人啊? 众人无言,老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劝告道:“百姓可时时而得,当务之急还是应该保护陛下。” 北宫纯却和赵含章一样的想法,“百姓亦重要,那二十多万兵民要是落在匈奴人手中,只怕会被坑杀,陛下一时无碍,可先救民,再救陛下。” “还未曾可知刘渊会对东海王出兵否,且出兵,东海王未必就会输。” 赵含章:“出走之人,意气低懒,更不要说战意,东海王对匈奴一退再退,他遇不上还好,一旦遇上刘渊大军,必死不已。” 赵含章直接一言堂,“此事我已定,立即点兵,前往管城!” 探子回报,现在东海王一行人是在管城。 众人对视一眼,只能低头应下。 汲渊一直静静地听着,等赵含章离开,他立即去追她,还扯上了傅庭涵。 “女郎此去管城可是为了报仇吗?” 赵含章脚步一顿,回头看向汲渊,微笑道:“先生何出此言呢,我是去救人的。” 汲渊叹息道:“在我面前女郎就不必假装了,当年老主公之死,东海王便是罪魁,去救那二十多万军民是假,报老主公的仇是真吧?” 赵含章脸上的笑容便收起来,静静地看着汲渊。 汲渊道:“女郎,东海王手上有二十多万人,跟在他们后面出城的百姓又有近十万人,也就是说,他就是打光了二十万,还能就地征招十万兵马,女郎就打算带着这两万人去和他们硬拼?” 赵含章:“先生,我在您心里就如此意气用事吗?” 她一脸严肃的道:“我是真的是去救人的,当然了,要是能有机会杀了东海王替祖父报仇,我也不会手软。” 汲渊:……更难相信她了。 他便拉了拉傅庭涵,“大郎君,您劝一劝女郎吧。” 傅庭涵则是看了一眼赵含章后道:“她是说真的。” 汲渊:……你醒一醒,不要女郎说什么你都相信啊。 第480章 意图 赵含章站在楼上,可以看到陈县的主街道,甚至静静地站立时还能听到街上吆喝叫卖的声音。 “我记得去年第一次进陈县时,偌大的县城里只有零星几家店铺开着,街上不要说商贩了,连行人都没几个,可你看,才安定了不到半年的时间,陈县就一片繁华。” 傅庭涵:“那是因为你减免了许多商税,又免去小商贩的进城税和车马税,陈县四周的土匪都叫你剿灭干净了,条件具备,自然就繁华了。” “所以民是很神奇的,和民一样神奇的是气势,”赵含章道:“当有气势时,百人可御敌万人;当气势低落时,二十万兵马可被千人所破,人越多反而越落下风,兵败时,真真是如山崩塌。” “东海王的这二十多万人就是这样的情况,”她道:“虽然提前了两年,但历史上,东海王也出走一次,就是这一次,不仅他死了,他带出城的二十多万兵民,还有依附在后的近十万百姓,全部被匈奴人坑杀了。” 傅庭涵张大了嘴巴,“三十万人……” “对,三十万人,”赵含章苦笑,“不然怎么说汉人几近灭族呢?” “你要把这些人全都带回豫州吗?”傅庭涵道:“虽然豫州可以安置得下,可一下涌进这么多外人,才安定下来的局势恐怕会混乱起来。” 赵含章道:“皇帝不是想要迁都吗?那洛阳一带就空下来了,豫州和洛阳本就近,大可以囊括下洛阳。” 饶是傅庭涵都不由被她的野心所惊。 他问道:“苟晞会答应吗?” “我把皇帝给他。”赵含章目光生辉,“他可以带着皇帝去长安,也可以回兖州,我都不拦着。挟天子以令诸侯,这样的诱惑可不是谁都能抵挡得住的。” 傅庭涵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可以。” 赵含章嫌弃不已,皇帝在手,对她来说束缚大过益处,自然不会砸在手里的。 有利有弊吧,虽然手握皇帝,做的许多事更名正言顺,甚至可以更快的掌握大晋疆土,但因为她是女子,在这个时代束缚比较大,连东海王手握皇帝都不能随心而为,更不要说她了。 所以赵含章决定把这个便宜让给苟晞。 傅庭涵和她一起出行,“要不要把二郎叫回来?” 赵含章略一思索后摇头,“不,让他直接从南阳出兵接应我们,让赵铭来陈县。” 这一次她还要带着汲渊去。 废土建设嘛,除了傅庭涵外,汲渊最熟了。 虽然很多人不认同赵含章的决定,但赵家军在她手中,北宫纯听她的调令,她在其他军中也有威望,所以荀修等人只能依命点兵跟随。 “你们说,我们这次出兵到底是打匈奴,还是打东海王?” 没人相信赵含章是要去救东海王。 “他有二十多万兵马,用得着我们救?你们说使君是不是假借救援之名,其实是去报仇的?” 天下人皆知,尤其是豫州人都知道赵长舆是被东海王逼死的。 去年他们又和苟晞联手坑了一把东海王,和东海王的人打得你死我活,他们使君得多宽广的心胸才能不计前嫌的去救东海王? “不如去洛阳救皇帝,将陛下迎到陈县,从此天下皆听随使君调遣。” “此话不是没说过,但使君听不进去啊。” “唉,女子就是女子,过于感情用事,只记住了仇恨。” 范颖听到这些议论,立即去和赵含章告状。 赵含章道:“我知道,此事有人有异议,暂且不必管。” 此时只是嘴上抱怨,只要他们不付出行动就行。 斥候和粮草先行,赵含章他们缓缓而行,同时计划后撤的路线。 却不知道,在项城的东海王因为和皇帝的决裂,同时思及苟晞等人要奉诏杀他,悲愤忧惧之下就病倒了。 因为病势汹汹,一时不能行动,大军就暂时停留在项城。 消息不知怎么就传到了石勒耳中,离此不是很远的石勒一边派人告知刘渊,一边领着大军出行,直接朝项城而去,在项城外围了东海王驻扎在外的兵马。 此时,东海王生病的消息被隐瞒,但群龙无首,这些混杂了兵官家眷和百姓的队伍混乱不堪,根本不能随命令调动。 石勒的人马一到,立即就跟打猎一样围住他们,用弓箭狂射,东海王大军瞬间死伤无数。 兵败溃逃,人心惶惶之下,项城城门大开,里面的官员家眷跟着东海王大军一起向东逃命,不到半天时间项城就被攻破了。 先锋斥候赶到项城看到满地的尸首和几乎被大火烧毁的项城时惊呆了,立即分兵两路,一路继续去探查,一路跑回去和赵含章禀报。 “项城城破,死伤数万,东海王大军已向东而去,看箭头,围击他们的应该是匈奴汉国的石勒。” 众将听说匈奴人真的选择打东海王,而不是去洛阳打皇帝,一时惊呆了,荀修失声问道:“他们为何要弃皇帝而打东海王?而且东海王手上有二十多万人,石勒是出了多少兵马,竟然能将他们杀退?” 赵含章瞥了荀修一眼,道:“东海王带走了大半个朝廷,司马家又不缺男人,陛下若没了,换一个当就是了。” 众人沉默下来。 “但要是东海王带走的这一大半朝廷要是没了,那大晋就真的差不多没了,若我是石勒,我也选择追东海王,而不是洛阳里的皇帝。” 大家更沉默了。 赵含章起身道:“命令队伍疾行,荀修,你带大军在后,北宫纯,与我各领一队骑兵先行救援。” 北宫纯和荀修起身应是,应完荀修就犹豫,“使君,我们真要救东海王吗?” 赵含章掀起眼皮看他,道:“我们要救的是跟着东海王出走的三十万兵民。” 她冷冷地道:“有人,便有势,所以你们得护住这三十万人,听到了吗?” 众将一凛,立即起身躬身应了一声,“是!” 等赵含章带着傅庭涵和北宫纯离开,大家立即围上汲渊,“汲先生,使君这话的意思是我们只救百姓,那东海王……” 汲渊笑眯眯地道:“东海王身边必定良将许多,哪里用得着我们近身保护呢?” 大家这才心领神会,“明白了,明白了。” 搞了半天,他们使君不是来救人,是来抢人啊。 早说嘛! 第481章 凉州大马 赵含章上马,她带着赵家军骑兵,北宫纯则带着西凉军,一起向东追去。 东海王带的人和东西太多,移动不快,许多百姓和家眷在路上就被抛下,他们又不敢四散跑,因为匈奴军正在追击大军,要是四散到田野里,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就意外遇到匈奴军,所以即便掉队了,大家也死命的朝东而逃。 为了逃命,贵女公子们也都狼狈的跟平民百姓和士兵们挤在一起,这一刻也顾不得尊卑了。 混乱中,王惠风的牛车落在了后面,她在王帐休息时才追上来,王四娘正提了剑要走出营帐,看到她,眼眶顿时一红,“阿姐,我正要去寻你……” 王惠风疾走两步抱住她,抖着手安抚道:“没事,没事,阿父呢?” 王四娘一抹眼泪道:“在王帐。” 王惠风立即往王帐去,但她还没靠近就被拦下了,王衍很快出来。 他看到女儿被找回来,轻轻松了一口气,颔首道:“回来了就好,去陪你妹妹吧,她一路奔波吓坏了。” 王惠风抿了抿嘴角,问道:“阿父,军心不稳,须得让王爷出来整顿军心,鼓舞士气,那石勒不过五万人而已,我们足有二十多万,只要士气一振,势必能退敌。” 她道:“如此溃逃,恐怕我们这二十多万人都只能做鱼肉。” “我知,你且下去,我来整顿军心。” 魏晋干饭人 第285节 王惠风呼出一口气,行礼后退下,走到一半不由的脚步一顿,脸色微变。 “阿姐,你怎么了?” 王惠风一把抓紧妹妹的手,嘴巴微抖,“刚才阿父说的是,他来整顿军心?” 王四娘点头,“是啊,怎么了?” 王惠风嘴巴颤了颤,半晌才摇头道:“没什么,我们回去吧。” 回到她们的营帐,王惠风也叫人取了一把剑来,她和王四娘道:“随身带剑吧,我们就算不能上阵杀敌,最后总可随自己心意生死,不至于受辱。” “何至于此,我们有二十多万人呢,那石勒奴子才几个人?”王四娘挥舞了一下手中的剑,目光凛凛地道:“我虽没有含章厉害,但我也不是任人欺辱的。” 王惠风点头,只是忧心忡忡,她怀疑,东海王薨了。 东海王的确薨了,他的车架在逃跑时翻了,人当时看着没事,但他本来就重病,这一下又惧又怒,一下就晕厥了过去。 人当时在车内就不太好了。 所以他们才不得不选了此处驻扎,刚刚在大帐里,王衍等人刚送走了东海王。 东海王死得很不甘心,他没想到他不是死在洛阳,也不是死在东海郡,而是死在了外面。 还是以这种屈辱的方式死去。 所以临死前他紧紧地拽住襄阳王和王衍的手,和他们道:“是苟晞逼我至此,你们要替我报仇,要替我报仇啊!” 王衍没说话,襄阳王却是泪流满面,直接应承下来,“大王放心,我一定杀了苟晞替您报仇。” 王衍:……东海王都杀不了苟晞,你凭什么认为你能? 槽点太多,他干脆就不说话了。 东海王在不甘中咽气,连眼睛都没闭上。 王衍叹息地给他合上眼睛,阻止了要大哭的襄阳王,“此时绝对不能大哭,王爷病故之事不得外传。” 东海王年纪大了,前两年就开始为自己建造陵墓和棺椁,陵墓且不说,棺椁却是随军带着的。 这会儿倒方便了,直接就能装殓,除了东海王的心腹外,无人知道他已经病故。 “那石勒步步紧逼,我们不能在此久候,我这就去整顿军队,立即出发。” 但他们带着二十多万人,士兵、官眷、奴仆和普通百姓混杂在一起,速度极慢,一天都移动不了五十里,而石勒去是轻骑追赶,他之所以在路上停顿,由着他们多跑一天,一是为了休息,二就是为了等刘渊的其他大军过来。 二十多万人呢,就算是官道宽敞,绵延下去也是好几里,更不要说他们还携带不少的行李财物。 所以他们决定分兵围之,将他们截断后杀死。 石勒的主要目的是东海王,所以他直接越过后面连绵不断的队伍,从侧方迂回,直接从头部截住他们。 头部,亦是大晋大半朝廷所在,像襄阳王这样的权贵,王衍这样的世家官员都在头部。 赵含章他们也是轻骑追赶,很快追上了他们的尾巴,正好碰到王璋领了大军杀来。 赵含章他们远远的勒住马,看着官道上正死命跑的大晋军民,自然也看到了对面滚滚的黄尘。 被包在中间,拖着行李和家小逃命的洛阳百姓见状,心胆俱裂,再忍不住,直接丢掉手里的行李,拖着家人就死命跑,“快跑,快跑,匈奴人来了!” 行李瞬间落满地,大家跌跌撞撞的往前跑。 赵含章他们没有轻举妄动,而是看了一眼绵延而去的队伍,眉头紧皱,“毫无章法,一点防备也没有,首尾不能相连,一旦后面被攻,前面别说救,恐怕溃散的百姓就能冲垮他们。” 北宫纯也点头,“使君要想救他们,那便要将他们分开,散于田野间,然后我们阻拦匈奴大军。” 傅庭涵道:“想让他们分开容易,但如果是溃败型的散开也很难保住性命,而且对我们的进攻和防守也都不好。” “那就让人去引导。”赵含章道:“以骑兵领他们有序的退出战场。” 北宫纯一呆,问道:“这个怎么领?” 赵含章:“简单,以旗来引路,只是要怎么避开我们和匈奴人交战的区域?” 傅庭涵便道:“这个交给我,你给我五十人听命。” 赵含章一口应下,“好。” 看到对面越来越近的黄尘,赵含章上马,点了五十人给傅庭涵,后下令道:“所有人听令,阻击匈奴,让百姓转移!” “唯!” 北宫纯和赵含章一踢马肚子便带着军队飞奔而出,官道上的人吓得双脚发软倒在地上,但这支队伍却从他们边上飞过,朝着对面汹涌而来的大军杀去。 还是有个人识字,瞪大了眼睛指着一面飞扬的旗帜道:“赵!赵家军,这里临近豫州,这是西平赵家军,是赵含章,赵含章来救我们了。” “大哥快看,那后面是西凉的旗帜!” “是北宫将军,是西凉铁骑,我们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看着混乱四散的百姓,那人立即高声喊道:“是赵家军和西凉军,我们有救了!” 他爬起来,气沉丹田,声音洪亮的大声唱道:“凉州大马,横行天下。凉州鸱苕,寇贼消;鸱苕翩翩,怖杀人!” 第482章 救民 这是流行于京师的歌谣,唱的就是北宫纯的这一支西凉铁骑。 虽然大晋的皇帝和重臣没有给与北宫纯应得的荣耀,但百姓们给了他。 在他第一次救洛阳之后,京中便开始有此歌谣流传,等到他第二次救下洛阳,此歌谣更是成为童谣,京城中的孩子都争相传唱。 因而此歌谣一出,混乱奔逃的百姓慢慢安静下来,抽空回头看了一眼,就是这一眼,他们看到两面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从他们身后飞过,向着那一片黄尘杀去。 “凉州大马,横行天下。凉州鸱苕,寇贼消;鸱苕翩翩,怖杀人!”一人传着一人,大家都唱起来,一边唱,一边跟着人群跑,心里不是那么恐惧了。 正在此时,傅庭涵带着五十多骑飞奔而来,当中有人拿起枪杆,上面绑了一件青色的衣裳。 傅安从傅庭涵身后上前,一边和举着枪杆的人顺着官道跑,一边大声喊道:“豫州赵家军来援,所有人都跟着旗帜跑,有序退出战场!豫州赵家军来援,所有……” 来回跑了两圈,听到这话的人都扭头看过来,傅安就带着举着枪杆的人向南跑去,百姓们犹豫了一下,扭头看一眼不远处正杀在一处的两支队伍,浑身一颤,还是跟着旗帜跑了…… 傅安大喜,快马跑回来道:“大郎君,有用!” 傅庭涵点了点头,对剩下的人道:“将你们的旗帜都扬起来,一旗只引两千人左右,按照我给你们规划好的路线跑!” “是!” 乌月被她爹抱在怀里,颠得一上一下的,她趴在父亲的肩膀正好看到后面大量朝另一个方向跑的人,而且后面有好多马呀。 她扯了扯父亲的头发。 乌厚一手抱着女儿埋头跑,一手还拉扯着妻子,头发被扯疼了就大声嚷,“月月,别怕,等跑过这一阵就好了!” 一旁的妻子则是泪流满面,艰难的迈着腿跟上,她已经跑了很久,也不知踩到了什么,一个不稳摔在地上,她立时哭出声来,推着乌厚道:“别管我,你们快跑,快跑!” “阿爹,他们在跑……” 乌厚红着眼睛抬起头看向后面,就见漫天尘土中,有人横断拦住了冲他们杀来的匈奴兵。 而本来落在他们后面的人群不知何时呼啦啦的朝另一处跑去,前面似乎还有骑兵引路。 乌厚呆住了,而就在他一呆之间,一支几十骑的队伍赶上来,有一骑压低了速度,大声喊道:“豫州赵家军来援,所有人都跟着旗帜跑,有序退出战场!” 其他骑则快马超过他们往前面去了,不一会儿便有一样的声音传来,人群中还有人唱起了歌谣,“凉州大马,横行天下。凉州鸱苕,寇贼消;鸱苕翩翩,怖杀人!” 于是聪明的百姓们瞬间明白了,“是豫州赵含章和西凉北宫纯,两位将军来救我们了!” 没有人犹豫,脚步一转,跟着那举着青灰色衣裳的骑兵就跑…… 旷野之中,本来只有官道上有连绵不绝的人群,而现在,他们四散开来,大约二三千人为一队,从官道上离开,如同大树的根茎一样向着各个方向延展而去。 赵含章和北宫纯并没有挤在一起,一越过官道便兵分两路杀入匈奴军中。 王璋凶狠却谨慎,他本来比赵含章他们更靠近这群晋民,不过是因为看到了对面的突然出现的军队,这才停住看情况。 也幸而这一停,让晋民多了生机,他亦有了后退之路。 看到猎猎而来的赵家军旗帜,他咬牙切齿,“竟是赵含章!” 再看到西凉军的旗帜,他心中一寒,顿生退意,“北宫纯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在长安吗?” 可惜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也没有时间,他的副将大声道:“将军,他们杀来了!” 王璋咬牙,最后还是下令,“迎敌!” 若是转身就逃,不仅没法和陛下交代,他们也会可能被北宫纯追上,到时候可就没士气与之一战了。 可北宫纯的威名太盛,虽然王璋下令,但匈奴人心中依旧惴惴,被赵含章和北宫纯的喊杀声一激,心中更慌。 北宫纯从东南侧杀入,赵含章则从西南侧,两支队伍如同利剑一般插入,王璋才和北宫纯交上手就后悔了,只能先行抵挡一拨,在赵含章和北宫纯冲杀出去后立即道:“退!” 赵含章立即高声道:“随我走!” 她没有再进入队列冲杀,而是领着队伍快马越过王璋的队伍,直接截断他们的后路,和北宫纯一前一后呈包围之势。 王璋看得吐血,知道再退不走。 他的亲兵们紧紧护着他,大叫道:“将军,我们护着您突出重围!” 这不是赵含章和北宫纯第一次合作,却是赵家军和西凉军第一次这样亲密的合作,但有默契的主帅在,底下的士兵也默契,一前一后留下了大半匈奴兵,还有部分人突出重围杀了出去。 北宫纯抬手握拳,止住要追赶的将士们,沉声道:“我们的目的是救人,穷寇莫追!” 赵含章也勒住了马。 北宫纯扭头看了一眼她,问道:“将军,王璋跑了,要追他吗?” “不追,”赵含章勒转马头,“走,去前面。” 官道上走了不少百姓,他们都散入荒野之中,空出了道路,赵含章他们疾驰而往。 傅庭涵他们那里也遇到了阻力,缀在后面的都是普通老百姓,傅庭涵一招呼他们就跟着跑了。 但到了中段,这里是军民混杂,甚至士兵比一般的百姓要略多一些,他们只听上差命令,对傅庭涵调兵的命令听而不闻。 而前面,石勒早和晋军打起来了,他们有些混乱,恰在此时,有一支匈奴军朝着他们这里杀来。 傅庭涵只看了一眼便道:“他们是想将你们冲击开,还不快朝南移动,你们这么多人挤在一起,对面乱箭齐发,谁也躲不过。” 然而没人听傅庭涵的,倒是有百姓从人群中挤出来,拖着行李跟他跑了。 傅庭涵无奈,说服不了他们,便带着愿意跟着他走的百姓离开,才跑出一段,匈奴军已经冲杀过来,果然是以逸待劳,直接射箭,挤在一起的晋兵立刻死伤无数。 魏晋干饭人 第286节 马蹄声响起,傅庭涵循声看去,看到赵含章和北宫纯领兵杀来,大喜,立即伸手给他们指了方向。 赵含章从他身边越过,只来得及留下一句话,“躲远一些……” 第483章 支援 范兴是个小什长,手底下带着十个小兵,箭矢飞来时,他人是很清醒的,和队员们背靠背的打落飞来的箭矢,但他身边的人还是不断的倒下,不远处传来队主的嘶吼声,“支起盾牌,反击,反击!” 范兴:……先不说他们是一群步兵,如何反击骑兵。 就说盾牌,他们有盾牌这种东西吗? 就在他绝望之际,一拨箭矢越过他们的头顶朝着对面射去,范兴抽空回头看了一眼,一眼便看到为首的女将军持枪策马飞跃,直接越过他们,迎着箭矢就杀了上去。 射手用箭压制住对面,北宫纯和赵含章一起带人趁着这个空隙杀入敌军之中。 傅庭涵胆子大,又带着傅安迂回回来,再次喊道:“豫州赵家军来援……” 这次不等他喊完,士兵们呼啦啦便拿着手中的破烂刀剑跟着他跑了。 队主见手底下的兵都跑了,干脆也跟着一起跑。 混乱逃跑的参将见后面的士兵脱离大队,立即大怒,“他们这是临阵脱逃不成,命他们立即回来,凡有逃跑者杀无赦!” “将军,我们有援军!” “哪里来的援军……”参将说到这里一顿,跑出老远的他也看到了赵家军和西凉的旗帜,他一顿,瞪大眼,“赵含章和北宫纯?” “是!是赵家军和西凉铁骑,赵含章和北宫纯亲自带来的援军。” 参将却是心脏巨跳,叫道:“那赵含章和我们王爷有仇,她会来救我们?” “但她就是来救了,将军,赵将军的人让我们不要挤在一处,从东南撤离,我们也走吧。” 参将忍不住看向前面也打成一团,混乱四散的人群,咬咬牙,还是听从亲兵的建议跑了。 其实他对东海王很忠心的,只是他得先活着才能尽忠。 傅庭涵带走一拨人,剩下的直接被圈进战场中,他已经不能再进入,晋兵和随行的家眷百姓也都不傻,并不会挤在官道上等死,他们四散着跑开。 傅庭涵带着人后撤,开始在旷野中捡人。 石勒和匈奴军的主要目标就是东海王和他所带的朝廷官员和军队,因此兵力主要集中在这里。 晋军毫无斗志,也就失了抵抗力,又有家眷,世家部曲等混杂在一起,任王衍有诸多才情,此时也指挥不动他们。 所以他们防守得极为艰难,这也就造成了在后面阻击匈奴军的赵含章和北宫纯需要面对更多的匈奴军。 一直到天黑,双方才暂时停战。 赵含章手都有些发颤,她跳下马,迎着傅庭涵走去,她脸上扬起轻松的笑容,“没受伤吧?” 傅庭涵摇头,上下打量她,“你呢?” 赵含章摇了摇头,“我也没有受伤。” 傅庭涵就指了火堆道:“坐下吧,我让人烧了热水,你洗一下脸,我一会儿给你擦药。” 听荷立即从旁边窜出来,“大郎君,上药的事我来吧。” 赵含章看见她一惊,“汲先生到了?” 傅庭涵“嗯”了一声,道:“他去安置难民了。” 晋兵和百姓们都不傻,赵含章和北宫纯替他们拦住了匈奴人,他们立即拔腿就跑。 这会儿也不想着跟东海王迁徙了,自然是哪儿离他们远就往哪儿跑。 傅庭涵在外面收拢流民,指点他们汇合后结群定向跑。 还有一些则是晋兵,他们有武器,多为青壮,要是让他们散入乡野,日后会成匪患,所以傅庭涵有意让他们集中,便留在近处,不过他们不太听号令,跑了不少。 汲渊带着大军赶到,傅庭涵干脆把这部分人交给他收拢。 赵含章湿了湿帕子擦脸,擦手,衣服上的血迹就没办法了,她把枪插在身边的地上,从衣服里拿出干粮袋,掏出一个干硬的饼子来吃。 这饼子干,加了黄豆粉,有些粗,她啃了一口,渣滓就开始掉,她用手接住,然后往嘴里倒,“干粮还得改进,太他么难吃了。” 北宫纯笑了笑,也拿出饼子来吃,他觉得这份干粮已经很好了。 傅庭涵瞥了她一眼后道:“别说粗话。” 赵含章点头,改口,“写信回陈县和西平,让厨子们没事儿多琢磨琢磨,怎么做出可口方便好携带又能保存许久的干粮,凡有成就者,我重赏!” 范颖应下,她看着赵含章身上的血迹,内心澎湃,“女郎,明天我与您一起上战场吧。” 赵含章摇头拒绝,“你是文官,协助汲先生管好后方就行,我们的粮草呢,逃掉的晋兵需要收拢,还有那头散落的行李,有空就翻一翻,捡有用的用起来。” 赵含章扭头问傅庭涵,“走脱了多少人?” 傅庭涵道:“粗略估计有十五万。” 他随手拿过一根木棍,在火堆边画起来,“我让旗令兵带他们绕行南下,回项城,或是从项城这一带重回洛阳附近,分了三路,每隔两刻钟一队,一队大约在两千人到四千人之间,我让旗令兵送他们到洛阳附近后回来。” “沿路都是荒野荒村,他们要是想留下,可以就地留下,如果他们不听令兵的话,四散开去,那也是往豫州方向,进入豫州境内,”傅庭涵道:“十五万人,要么留在洛阳到项城一带,要么去豫州,都是你的人。” 赵含章满意的点头,“普通百姓不必拘束太多,但要是晋兵,须尽量收编,他们手上有武器,又当过兵,要是不加以约束,以后怕是会形成匪患。” 傅庭涵点头应下,“汲先生正在做这件事。” 天黑了,但四散着逃命的难民们并没有停止脚步,范兴就带着一队士兵在艰难的跑着。 不知什么时候他身边聚起来一堆同袍,大概有百十来个。 当了逃兵,他们心中都有些慌,“什长,我们这是要跑去哪儿呀?” 范兴就停下脚步,看着黑乎乎的四周,只有后方很远的地方有零星的火光,那里是战场。 黑暗中,有人在大喊:“豫州赵家军在招兵啦,所有晋军皆可去投靠,有军粮吃!” 大家就一起眼巴巴的看着范兴,“我们去吗?” “回去万一要跟匈奴人打起来呢,岂不是找死?” 范兴也在迟疑,最后咬咬牙道:“回去,我们这么跑,回头也是当土匪,身上一点儿干粮也没有,要饿死的。” 于是他们又往回跑,很快碰上举着火把出来收拢乱军的士兵,将他们带了回去。 第484章 民心 黑暗中,陈二郎一手抱紧怀中的行李,一手拖着受伤的陈二娘前行,结果因为看不见,他被不知道甚么东西绊了一下,也啪叽一声倒在了地上。 陈二娘被这么一砸,反倒清醒了一些,她艰难的爬起来,抹黑去摸她二兄,结果不小心摸到一个小小的腿,她吓得瞬间收回手,惊叫一声。 陈二郎就摸出火折子,颤颤巍巍的划出火来,兄妹两个这才看清地上倒着一个孩子,翻过来一看,脸色惨白,人已经没气了。 陈二娘忍不住哭出声来,扑进陈二郎怀里,“二兄,二兄,阿父和大兄他们呢?” “没事,没事,”陈二郎抱着她往后退了两步,离那孩子远了点儿,但想到现在活人可比死人可怕多了,他就又不动了,“等天亮我们就去找他们,当时我错眼看着,他们似乎往北边跑了。” 但这是乱世,一旦走散,有可能一辈子都见不着了。 陈二娘也是经历过战乱的人,自然知道这有多可怕,再重聚的希望多渺茫。 她紧紧地靠在二兄怀里,泪簌簌而落,“二兄,我们决不能再走散了,不然,我必活不下去。” “好好,我们不会走散的,你紧跟着我。” 兄妹俩跑了半天,这一天对他们来说是很恐怖的一件事,先是牛受惊狂奔,将他们和行李从车上颠下来,然后是附近一同逃命的难民们争抢他们的行李,一家人瞬间被人群淹没,下人离散,家人也在逃命的时候走散了。 此时一停下,兄妹两个就再也不想动弹了。 陈二郎就抱着妹妹呆呆地坐着,他的理智告诉他,他还得站起来继续跑,趁着匈奴人夜里休息,跑得越远越好,不然天一亮,对方有马,很快就能追上他们; 但感知上,他觉得他已经走不动了,他此时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更不要说继续逃命了。 “二兄,今日乱糟糟的,你听见他们喊什么了吗?” 陈二郎仔细的回想了一下后道:“他们在唱歌谣,西凉军的歌谣,好像是北宫将军来救我们了。” 陈二郎叹息一声,摇头道:“北宫将军虽然厉害,但他人少,又要去救东海王,只怕顾不上我们,所以我们还是逃命吧。” “往哪儿逃呢?”陈二娘道:“东海王手握这么多大军都打不过匈奴,我们跟着他迁移去东海郡,他真的能护住我们吗?” 陈二郎没说话。 “也不知道阿父和大兄他们会去何处。” 陈二郎继续沉默。 “二兄,不然我们去豫州吧,听闻豫州有赵三娘在,要安定许多。”陈二娘道:“先去豫州,待我们安定下来再托人寻找阿父和阿兄。” “赵三娘?”陈二郎坐直了一些,眼睛闪闪发亮,“先前太过混乱和嘈杂,我听不太清楚,似乎听到有人喊豫州赵家军来了援军。” “豫州赵家军,那不就是赵三娘赵含章吗?” 陈二娘立即连连点头,想到黑夜中兄长看不到,便应道:“就是她,我隐约中似乎也听到了,我,我还以为是做梦呢。” “一定是她,既如此,不必去豫州,我们当下就能去投奔。”陈二郎兴奋地道:“我们家和赵家也有些交情,当初你和阿父不就是她的部曲送回来的吗?阿父还替她买了一批粮草呢。” 陈二娘应了一声。 “待天一亮我们就去投奔。” 兄妹两个就静静地躺在旷野中等到夜晚过去,他们并不敢睡熟,黑暗中,还时不时的有人走过,他们甚至能感觉到也有人在他们附近停留过夜。 晚上在旷野中行走其实也挺危险的,那些田地高低不平,总是会摔跤,摔得狠了,人可能就爬不起来了。 天微微亮时,陈二郎就睁开了眼睛,四处一看,才发现他们并没有跑出很远,而四周都是躺倒的人,有真的再也醒不来的,更多的是和他一样跑累了躺倒在地的。 陈二郎一言不发,摇醒陈二娘,找到方向后拉了她便走。 有人醒来看见,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兄台怎么往回走?” 陈二郎顿了一下便道:“我等要去投奔豫州赵含章。” 地上躺着的人一一爬起来,足有百十来个,当中有人眼睛大亮,“赵含章?早听说豫州安定,不知是真是假。” “应该是真的,听说那边有赈济粮,不闹饥荒。” 魏晋干饭人 第287节 洛阳饥荒严重,已经持续一年多了。 此话一出,大家都想跟着去,于是大家也不躺着了,就在晨曦中爬起身来,跟在陈二郎身后就走。 陈二郎和陈二娘没能见到赵含章,但依旧顺利的投奔了赵家军。 汲渊做主收编,听到底下的人说当中有赵家的熟人,还亲自见了一下陈二郎和陈二娘。 对于隔了一条街的邻居,汲渊也是认识陈家的,嗯,认识陈老爷,所以他直接把俩人收下,并提拔上来。 收拢了这么多乱兵,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只要认字和识数,他来者不拒。 赵含章和傅庭涵北宫纯则出兵去援助依旧被围的东海王了。 此时他们还不知道东海王死了。 赵含章觉得,他出走提前了两年,虽然被围也提前了两年,看着似乎没有变,但人的身体健康状况可能变化不大,所以觉得他应该还不至于病死。 不过他的确拉胯,手握二十多万人竟然能把仗打成这样,难怪这两年让苟晞和匈奴轮流压着打。 不过,他们很快就知道了。 因为石勒士气高涨,天一亮就发出了总攻,赵含章他们路上被匈奴阻拦,还没来得及杀到前面去,石勒就攻破了防线,不仅把包括王衍在内的一众官员官眷全都抓了,还一路推到中帐,把东海王的棺椁给拖了出来。 赵含章他们堪堪杀到前面,正好与他们对峙。 石勒看到她,当即就道:“赵含章,枉我称你为英雄,今日难道你要为此乱臣贼子与我为敌吗?” 剩余的晋军跟在赵含章身后,手握兵器发颤的盯着石勒看。 赵含章目光扫过他们,然后与石勒对视,“东海王已死,死者为大,你何故辱我大晋王爷呢?” 石勒冷笑一声,当即让人掀翻棺椁,里面盛装的东海王从棺椁中翻出来,形容狼狈。 晋军将士一看,皆怒目视之。 赵含章却稳坐马上,继续道:“还请石将军手下留情。” 第485章 救我 石勒目光扫过赵含章身后的赵家军和西凉军,再落到晋军身上。 晋军本来毫无斗志,但刚才赵含章和北宫纯一路杀过来,给了他们莫大的信心,所以现在至少有五六万的晋军站在他们身后。 绝对不能让他们燃起斗志! 于是石勒直接长刀一指,下令让人一把火把东海王和他的棺椁一起烧了。 火把被投掷在棺椁和东海王的身上,火瞬间将尸首吞没,不仅赵含章身后的晋军,对面被石勒卷走的官员和士兵都一脸悲痛,有人大叫一声,直接就往东海王的尸首处跑,被胡人一刀砍死,众人心内的悲痛一滞,都忿恨的看向石勒。 石勒打马上前,指着燃烧中的尸首高声道:“此人乱天下,吾为天下报之,故烧其尸骨以告天地!” 石勒直直地看向赵含章,见她脸上不见晋军官民脸上的悲愤,只有淡然,便嘴角一翘道:“赵将军,司马越与你有大仇,我为你报之,你不该谢我吗?” 赵含章淡漠地注视着被大火吞噬的东海王,目光上移落在石勒的脸上,“石将军,你不用在天下人面前挑拨离间,我和东海王的仇是私仇,我便是要报仇,也用不着你代劳,何况,你现在掳走的是我大晋的官兵和百姓,此乃国仇。” 她的目光越过石勒落在他身后的数万官民身上,枪抬起指着他道:“将人留下,我让你们走。” 石勒冷笑,“赵将军以为凭你这些人能留下我?” 赵含章便高声道:“我有两万兵马,现在又有十万晋军,甚至还有五万在你身后,倒是石将军,你拿什么与我斗呢?” 石勒不由讥笑出声,指着身后那些软倒在地的大官小兵,“赵将军说的是他们这群软脚羊吗?” 赵含章大吼一声,“对!” “就是他们!”赵含章高声道:“世间男儿,谁无血性?连女郎都知道反抗,你们惧甚?如今身家性命都握在石勒手中,既然都是死,为何不再拼一把!” “他连大王的尸首都不肯放过,又怎会放过你们这些活着的人?” 石勒见晋人躁动起来,便知道他们被鼓动了,当即就让人拉出一个双脚发软的官员来,长剑横在他的脖子上道:“你可愿降我?” 官员脸色惨白的道:“愿!” “好!”石勒畅快地应了一声,道:“那你就告诉他们,你为何愿降我,说实话!” 官员察觉到脖子上的生疼,知道剑刃划破了他的脖子,他再不敢怠慢,连忙道:“因为跟着她一定会被杀死,但降了将军却可以活命。” 石勒便哈哈大笑起来,和身后被卷过来的晋国官民道:“不错,只要尔等降了我,我便让尔等活命。” 被重点看守的王衍见状狠狠地闭上了眼睛,错失良机矣。 在石勒身后的不少晋国官兵都冷下心来,他们不想死,想法才在心中升起,赵含章便冷笑一声,伸手道:“弓来。” 亲兵就将一把弓奉上,赵含章抽箭搭弓,石勒见她拿弓箭瞄准他,不由冷笑一声,等着她射过来。 谁知箭突然往下一压,急射而出,噗的一声扎入地上晋官的脖子。 对方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的倒下。 赵含章吼道:“乱我军心者,该杀!” “儿郎们,将我晋国百姓抢过来,绝不使其为奴!” “吼,吼——” 赵含章一踢马肚子便带着人杀将过去,北宫纯紧随其后,身后的晋军被赵家军和西凉军的血气一冲,也战意勃发,举着手中的刀剑便跟着冲上去。 石勒大吼一声,迎着赵含章便杀去。 俩人面对面,不过片刻便过招七八招,赵含章这两年长进了不少,石勒同样进步,俩人依旧打得不相上下。 而在羯胡的包围圈中,被卷过来,真正手无缚鸡之力的晋人官民冷汗淋漓,既怕石勒的人刀枪无眼戳中他们,也怕赵家军的乱箭伤到他们,因此两边一交战他们就胡乱跑,想要跑出去。 石勒大军一见,顺手就一划拉,将要跑的人给砍了,晋人官民本就被下了武器,此时除了双手再无可抵抗的东西,惊惧之下,只能又蹲回地上。 赵含章带着人和石勒杀得难分难解,一时顾及不到他们。 王四娘扶着王惠风避过混乱的人群往外跑,结果混乱中被人一推,她一下扑倒在地,连带着王惠风也倒在了地上。 王惠风一抬头,看到只要往外跑的,皆被胡人所杀,一时脸色发白,推着王四娘起身,“快去父亲身边。” 王衍是大官,也是大名士,石勒不会杀他,四娘跟着他还有活路。 王四娘却不愿,拉着王惠风一个劲儿的朝外跑,“阿姐,我们去找三娘,她定会救我们的。我不愿和父亲一样委身于胡人。” 王惠风一听,拉着王四娘便往外跑。 赵含章长枪朝着他脖子一刺,迅如闪电,但石勒还是偏头躲过,他大刀狠狠地往前一扫,赵含章后仰躲过。 石勒卷来的晋人军民是散了胆气,只能被胡人驱赶着往前跑,但赵含章身后的晋军却被激起了斗志。 石勒见状,知道他们再拖延下去只会输,当机立断让人卷着抓来的晋国官兵离开,他则带人断后。 一片混战中,王四娘和王惠风被石勒大军挟裹着离开,就差那么一点儿,她们就能进入战场,碰到赵家军了。 王四娘一边被人推挤着往前走,一边忍不住回头,冲着赵含章的方向大喊,“三娘,三娘——” 赵含章似乎听到了,一枪将一羯胡兵从马上刺下,一边扭头冲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王四娘大喊,“三娘救我——” 赵含章只来得及看一眼,便有不少羯胡杀过来,她立即回神,抬抢挡住。 石勒的大军退得迅速,他又亲自带人断后,赵含章和北宫纯只抢下不到万人,其余人,尤其是大晋的大官和世家家眷等都被他卷走,根本救不下来。 北宫纯看到这么多汉臣和汉民被石勒卷走,心中不服,带着人就要追去。 赵含章伸枪拦住,“别追!” 第486章 抢掠财物 北宫纯回头看,这才发现他们的人也受伤不轻,且他们从早上战到现在,再追,对他们的身心都是极大的考验。 赵含章也是一脸疲惫,“此时不仅人困,马亦乏累,不能再追了。” 她高声道:“傅庭涵和范颖呢,传他们上来听命。” 留在后方的傅庭涵和范颖立即上来。 赵含章道:“我需要钱,其他财宝也可以。” 傅庭涵道:“我已经让人去收集路上遗落的行李了。” 赵含章道:“不够就征召,”她冷着脸道:“强制性的。” 傅庭涵犹豫了一下便应下,和范颖带着士兵抢财宝去了,他第一次干这种事,手还有点儿发颤。 赵含章则是下马来,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 北宫纯不解,“将军要财宝是抚恤以振士气?” 他道:“此时奖赏不好,赏功还是应该等战事结束之后。”这时候拿出大量财物赏赐,不免使人心浮动。 “谁说是赏功用的?”赵含章道:“这些钱是要拿去给石勒的。” 北宫纯:“啊?” 东海王说是离京出走,却把大半个朝廷都给带上了,像王衍这样的太尉,世家名士都跟着,更不要说其他官员和世家了。 简直是默认了抛弃皇帝,重建一个朝廷。 所以他走时不仅把国库、内库等各种库房都搜刮干净,连跟他一起走的官员世家门阀等也都带上了自家的行李。 他们是想跟着东海王重新开始的。 所以除了固定资产不能随身带着以外,其他的财物,小至一枚铜钱,大至屏风木榻等,只要是好料,他们能带上的都带上了。 这也就造成了路上到处是被遗落下的行李。 当然,大多数都很笨重。 最值钱的那部份,大多被石勒搜刮走了,毕竟,洛阳的官员和世家家眷,现在基本都在他手里。 但因为混乱,总有遗下的人和……财宝。 傅庭涵和范颖各自带队,直接收缴了这一部分钱财。 让他没想到的是,被抢了钱财的人不仅不反抗,还有主动上交的。 魏晋干饭人 第288节 一个妇人打开她随身带的妆盒,微微欠身道:“傅大公子,这是妾身的体己,多谢赵女郎带兵来救,才免了余等战乱流离之苦。” 她道:“我等的财物多被石勒那贼子所掠,余下不多,只有这些可资赵女郎些许粮草,还请傅大公子不要嫌弃、” 傅庭涵看了一眼妆盒里的珠宝和珍珠,和她行了一礼后道:“多谢,含章拿这些钱财并不是为了粮草,虽然豫州贫寒,后勤艰难,但还不至于强取钱财以资军队,这是拿去赎人的,夫人家中可有人被石勒掳走?” 他道:“我不能保证他们一定会被赎回来,但告知名字,只要能找到,石勒也愿意放人,我等一定优先先赎他们。” 妇人眼睛大亮,立即道:“我丈夫是范阳许氏三房,他和我两个儿子都被石勒掳走。” 她拎起裙摆跪下,恭恭敬敬地给傅庭涵磕头,“赵使君和傅公子大恩,妾身结草衔环,必当重报。” 傅庭涵将人扶起来,记下他们家走失的人的名字。 知道这钱是要拿去赎人的,妇人立即将头上的钗环,手腕上的镯子,还有脖子上挂的宝石项链等都取下交给傅庭涵。 傅庭涵也不推拒,她给便收,不给,他也不强抢他们身上的东西,只是众人随身携带的行李中,不管是金银、珠宝,还是绸缎布匹,他全都收缴,一样都没给人留下。 因为许夫人的宣传,扎堆的世家贵族和官员们都知道赵含章要拿钱去赎人了。 于是略一思索,他们也主动交出财物。 反正都会被抢走,他们还能抢得过赵含章的军队不成? 不如主动点儿,彼此还能落得些情分在,万一赵含章真把他们的家人给赎出来了呢? 不过……“赵含章真去赎人?刚还和石勒打得你死我活呢。” 有个官员有幸逃了出来,他摊在地上,有气无力的道:“有利便行,别说只是赎买人口,只要利益足够大,当场认爹也不是不可以。” 旁边一人闻言,讥讽道:“以为谁都和你们似的,有奶便是娘吗?赵含章素有其祖之风,君子之姿,休得诽谤。” 官员:……他说什么了? “行了,行了,两位快别吵,把赵家军引来就不好了,”一人忙做和事佬,道:“快把行李收一收,一会儿就要收到我们这儿来了。” 一人悄悄的从自家的行李箱里抓了一把珠宝塞进袖子里藏好,道:“哪里还用收拾,等人一来,自由他们拉去就是。” “说得有理。”说话的人也从自家的行李里摸了一块金饼塞进怀里。 看了全程的几人:…… 罢了,罢了,过后还要过日子,私藏就私藏吧。 傅庭涵自然知道有人私藏了财物,但这毕竟是抢人家的,为了不激起民愤,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是私藏太多,他都当看不见。 范颖就要强硬许多,她锐利的目光看过去,只要她看得见的,都叫士兵搜刮过来。 不多会儿,一箱箱的金银珠宝和绸缎玉器等被抬到赵含章面前。 赵含章这才起身,低头拨了拨箱子里的东西,皱眉道:“也太少了,沿着这条路找回去,东海王带出来这么多东西,总不能全被石勒给抢了吧?” 范颖得了命令,转身就带人去了。 傅庭涵也让人抬了几箱过来,问道:“你确定能和石勒赎到人?” 赵含章:“你怎么知道我是要赎人?” 傅庭涵:“你不追,总不能眼看着那五万多人沦为石勒的奴隶吧?” 他道:“那里面有不少士兵和平民百姓,石勒要是养不活他们,很可能会将人都杀了,你这时候抢钱,除了赎买他们,还有什么用途?” 赵含章道:“石勒虽凶狠,却不残暴,他们已经投降,人数不多,石勒应当养得活他们,所以我不觉得石勒会杀民,可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赵含章虽然熟读历史,却也不是每一个细节都能记得的,可她记忆中有一件深刻的事,东海王出走时带走的三十万军民,最后全部覆灭,其中有十来万是在和石勒的对战中死亡; 还有二十多万,是在投降后被王璋一把火给烧死了,不,是烧熟了。 他特意控制的火势,将人烧熟后与人分食。 当时他带的匈奴大军,还有石勒的羯胡大军,一起分食了二十万人。 每当她摸到这一段历史时,哪怕隔着千年的时光,她依旧不寒而栗。 第487章 噩梦 赵含章和衣而眠,黑暗中亮起了一簇簇火焰,是有人举着火把在盯着她看。 见她看过来,举着火把的人一脸的兴奋和残酷,然后将火把朝她一掷,火把摔在身上,火焰腾的一下燃烧起来,瞬间将她吞没…… 她的身边接二连三的响起惨叫声,她扭头看去,就看见傅庭涵,赵二郎和汲渊等人身上都燃着熊熊大火…… 赵含章手脚狠狠地一抽,刷的一下睁开了眼睛。 她察觉到自己手被束缚住,这才惊魂未定的朝旁边看去,傅庭涵坐在旁边,正死死地按着她的手。 他拿出帕子擦了擦她额头上的汗,凑近低声问道:“做噩梦了?可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做噩梦了?”赵含章眼中带了些迷茫,然后坚定下来,“对,那是噩梦。” 傅庭涵给她擦好汗,拉了一把她,将人拉得坐起来便拧开水囊递给她。 赵含章伸手接过就吨吨的喝了半水囊的水,她抹了一把嘴巴,眼角的余光看见傅庭涵手背上一片红,似乎还有血,忙伸手拉过,见是指甲印,心中瞬间愧疚,“我抓的?” 傅庭涵冲她微微一笑,要将手收回,“没事。” 赵含章却又把他的手抓回来,“都出血了,怎会无事?” 她翻了翻自己的小包袱,从里面拿出一瓶药来,“我给你擦一擦。” 傅庭涵本来任由她抓着手,看她真把药拿出来了,连忙坚定的拒绝,“真的没事,只是有印子而已,药品贵重,还是留着不时之需。” 赵含章却坚定的给他敷上药粉,还拿手帕给他包扎好,“现在天开始热了,这外面又死了这么多人,要小心点儿。” 躺在一边的北宫纯忍不住抬起脑袋来看了一下俩人,然后将脑袋砸到地上,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无限的忧伤起来。 傅庭涵看着手中勉强打了一个结的手帕,握起手来放在身后,问道:“明日我与你同去吧。” 赵含章摇头拒绝,“太危险了,石勒要是犟脾气不愿意,我们估计得再打一仗,汲先生带着大军在这里,奔袭离开,可能会受伤。” 傅庭涵就道:“你也太小看我了,虽然我没你利害,可以上场杀敌,但逃命还是没问题的。” 见赵含章还要反对,他就道:“你还需要一个军师为你打理后方,不管你是赎人还是抢人,人到手后你都需要人指挥他们离开,不然你抢过来一滩散沙,带不走,最后还是会死在野外。” 赵含章就沉默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傅庭涵就挑了挑嘴唇。 第二天天未亮,赵含章就让人把所有的骑兵都叫醒,准备了马车,将搜刮来的所有财物都搬到了车上。 哦,车也是从遗落的行李里凑的。 汲渊还是很高兴的,他和赵含章汇报道:“只昨天一役,我们就缴获马匹上万,牛和骡子也上万。” 赵含章:“您给个具体的数字呢,一万是上万,九万也是上万啊。” 汲渊脸色就一沉,用青黑的眼看她,“渊无能,一夜而已,未能数清战利品。” 赵含章一听立即道:“是我的不是,太过心急,先生可一定要原谅我,等我从石勒那里回来,再去大顺斋里给您买一坛百日醉。” 汲渊脸色好转,还露出笑容,“主公只要安全回来就好,什么百日醉千日醉的,渊不在乎。” 一旁收拾东西的傅安心中嘀咕,不在乎倒是别那么明显的开心呀,那酒钱明明是他家郎君付的。 北宫纯也集结了队伍,双拳一抱道:“将军,西凉军都已准备好。” “好,”赵含章立即转身,将插在地上的枪拔起,“我们走!” 听荷慌忙和汲渊行了一礼,去追赵含章。 傅安也忙拎着包袱跟上,汲渊叹息一声,只能站在原处目送他们。 傅庭涵已经在马上等着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怕赵含章不带他。 赵含章一跃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跟着傅庭涵的亲兵,微微点了点头,回去是应该在傅庭涵身边放一些人了,这样安全些。 “出发!” 赵含章一马当先,傅庭涵和北宫纯则落后她一步,西凉军和赵家军分别跟随在他们身后,代表他们的旗帜飘扬而起。 附近被收拢的残兵和百姓都仰起脑袋注视着这两面旗帜,一种他们都没察觉到的安定在他们心间升起。 夜难行军,何况他们还卷走了这么多晋人,更不会在黑夜中行军。 所以他们距离石勒并不是很远。 但这边天亮,石勒他们暂时驻扎的地方自然也天亮了。 他们需要尽早做出决定,是离开,还是调头继续针对赵含章。 刘渊派出了两军配合石勒,但这次进攻依旧是以石勒为主。 所以大家都看着石勒。 王璋昨日兵败溃逃,丢了大脸,因此他不愿意就此离开,提议继续南攻,“那赵含章不过一介女流,如何能与将军相比?而且洛阳此时正空虚,只要拿下赵含章,我们便可长驱前往洛阳,到时候陷城俘帝的功绩就是将军的了。” 要说不心动是不可能的,但石勒两次碰上赵含章都没占到便宜,这让他有点儿犹豫。 石勒身边的谋士张宾却道:“将军,赵含章虽为女子,却有不输于男子的胆气和智慧,不可轻视之。” “她昨日救下近十万残兵,那十万人稍作整顿便可为她所用,此时旷野荒城,将军与她相争有什么益处呢?”张宾道:“不如绕道,直取洛阳,若您能攻破洛阳,拿下大晋皇帝,那您在陛下心中,便是第一人。” 张宾说到这里还压低了声音道:“那王弥素来狡诈,如此良机,他怕是也不会放过,您在这儿多耽误一天,那他抢功的可能性就多一分。” 石勒的智略并不差,张宾一提他就想到了,他看了一眼底下坐着的王璋,心中冷笑,直接道:“赵含章的地盘在豫州,让她和苟晞斗去,我们没必要与她硬碰硬,立即点兵,我们离开。” 第488章 差女郎多矣 王璋一听,心中生怒,但看了眼脸色同样不佳的石勒,王璋没敢发火,而是提议道:“将军,军中俘虏太多,带着他们多有不便,不如让末将去把他们处理了吧。” 石勒略一思索就答应了,只是道:“将王衍等官员和世家都提出来,单独关押,我有用。” 王璋应下,转身而去。 石勒就看了张宾一眼,张宾立即带了人跟着去,将王衍等人及其家眷都提出来单独关押。 王四娘和王惠风本来躲在难民中想要混过,但王四娘长得出色,俩人又衣著华丽,即便衣裳已经脏污,依旧难掩其材质,所以也被拖了出来。 王四娘暗暗咬牙,和王惠风一起被推到世家官员群众。 魏晋干饭人 第289节 当中稳坐如山的就是王衍。 王四娘气呼呼的坐在她父亲身侧,问他,“阿父,天下都快亡了,您怎么还如此气定神闲?” 王衍睁开眼睛看见两个女儿又回到了他身边,便幽幽叹息一声道:“时也命也,天下大势是命中注定,岂是我能改变的?” “比如你们,注定会回到我身边来,那不管怎么挣扎,最后都会回到我身边来。” 王四娘一听,气呼呼的转过头去不说话。 王惠风倒是淡定,问道:“那阿父认为,我们如今被俘,沦为案上鱼肉也是命中注定吗?” 王衍只是叹息一声没说话。 王惠风:“阿父觉得石勒会怎么处置我们?可能算出我们的下场?” 王衍安抚两个女儿,“他不会杀我们的。” 他道:“石勒虽残暴,却也是个知人善用的人看,我有才,而你们二人有品貌和家世,他不会杀我们的。” 旁边听说的晋官们一听,纷纷松了一口气,和王衍道:“还请王太尉庇护。” “是啊,是啊,请太尉庇护。” 王衍没有表示,只是幽幽地又叹息一声,可这一次他叹息声还未断,不远处的难民就被胡人驱赶着挤成一团,收缩了范围。 王衍看到,眼睛微眯,心中有些不安起来。 王璋带着两队弓箭手过来,足有两百人,还有不少人手中拿着火把和木柴。 王璋手一挥,士兵们就把木柴丢向场中央的难民们,然后他一抬手,两百弓箭手立即对准五万难民们。 难民们骚动起来,连王衍都没忍住站起身来观望。 王四娘瞪圆了眼睛,不安的问道:“他们想干嘛?” 台上的王璋冷笑地扭头看向侧边这些士大夫们,“王司空,王太尉,你们这些天之骄子见识不凡,但我可以保证,他们从未见过此景象,今日我便请你们一观,就叫——烤活羊!哈哈哈……” 王璋猖狂的大笑起来。 饶是淡定如王衍也不由变了脸色。 王四娘一脸不解,王惠风则是捂住胸口后退了两步,然后脸色苍白的跪在王衍面前,“阿父,你救一救他们。” 王衍面色有些灰败,“我等现在都是阶下囚,如何能救人?” “阿父只要想救就一定能救,您也说了,石勒不会杀我们,您带我们挡在他们身前,我不信王璋敢下手。” 王衍:“那他就是敢下手呢?” 王惠风就脸色一沉道:“您是大晋司空、太尉,护卫百姓本就是您的职责,便是死了也是死得其所,何惧之有呢?” 王衍没说话。 王惠风一脸失望地看着他,起身转头就往那边闯,被士兵们拦住。 王璋看见了,眼睛微微一眯,挥手道:“既然先太子妃有心与这些活羊一起殉国,那便成全她。” 士兵们看向张宾。 张宾想了想,点头答应了。 石勒只要王衍这样的官员,家眷在不在影响不大。 士兵这才收起长枪让她过去,王四娘一看,咬咬牙也跟着往那边冲。 王惠风便将她往回推,“你来做什么,快回父亲身边去。” 王衍也大皱眉头,叫道:“四娘,回来!” 王四娘倔强地道:“我不!” 王衍难得失态,气得跺脚,却拿两个固执的女儿没办法。 王惠风定定地看了王四娘一会儿,最后流着泪道:“也好,活着,未必就比死了好。” 于是拉着王四娘站在了众难民身前,她抬着下巴看向台子上的王璋,高声道:“石将军,您好不容易卷来的人,就这么一杀了之吗?” 她道:“或是配为奴隶,或是发卖出去,总有用处,比直接烧成枯骨要有价值吧?” 王璋伸手取过弓,懒洋洋的搭上箭后道:“别喊了,石将军是不会听你的,要怪就怪赵含章追得太急,带上你们这些人就是拖累。” 王四娘不由大声道:“既然觉得我们是拖累,为何还要带着我们,将我们放了不好吗?” 王惠风扯了一下她的袖子,让她不要说话。 本想一箭射穿她的王璋闻言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干脆放开拉到一半的弓,大乐道:“没错,带着你们是拖累,放了你们嘛,你们有可能转头就变成晋军、赵家军、甚至是西凉军攻打我们,那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你们都杀了。” “杀了,烤一烤,说不定还能当两天军粮呢。” 王惠风和王四娘闻言,想到他竟是要吃他们,不由转头呕吐起来。 被圈在中间的难民更是瑟瑟发抖,已经有人忍不住哭出声来。 见他们如此惶惶然,王璋却越发高兴,再次举起弓箭来,箭尖就瞄准了王惠风。 王衍在一旁看得焦急,忙喊道:“二娘,四娘,快回来!” 王衍身后的司马范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然后撑着膝盖从脏污的地上起身,披头散发的朝前走去,也挡在了难民们面前,“我受万民供养,不至于连这点儿胆量都没有,差女郎们多矣,难怪赵含章一介女流能够执掌豫州。” 他泪水长流,“我大晋男儿的确输女郎多矣。” 他张开双手,冲着台上的王璋大声道:“来吧,先冲着我来。” 一直沉默的大晋朝臣和世家大惊,纷纷跪地痛哭,“王爷,何至于此,快回来保住自身啊。” 又求王璋不要杀襄阳王。 司马范却是扭头叱责道:“今日之事,何复纷纭?” 连石勒都忍不住从帐篷里走出来,背着手远远地看着。 第489章 赎买上 王璋一听,箭便移动了一下瞄准司马范,正要放箭,远远的传来一道声音,“报——” 王璋皱眉,就见一个斥候快马而来,还未到跟前便从马上跃下,气喘吁吁地道:“将军,五里外有赵家军和西凉军,正朝着我们这边来,即刻便到!” 王璋一听,当即就下令,“放箭,将这些人都杀了!” 一直眉头紧皱的张宾立即出来道:“不行!” 他拦住王璋,大声道:“这些人暂不能杀!” 见石勒从后面出来,张宾忙上前道:“将军,赵含章爱民,若和她交战,可驱使这些人为前锋,” 又道:“杀了他们,汉人多有悲忿之心,反而能激起他们的战意,昨日将军就不该当着他们的面焚烧东海王的棺椁……” 王璋冷笑着打断他的话,“将军是为昭告天下,东海王当死,将军此举是替天行道,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便是将军取大晋皇帝而代之也是理所当然……” “闭嘴!”张兵和石勒同时呵斥住他,石勒更是抽出大刀横在他的脖子上,“你想离间我和陛下?” 王璋脸色微白,连忙解释道:“不敢,末将绝对没有那个意思。” 就在他们争论时,远处已经能看见飞扬的尘土,赵含章感受到了不安,因此打马疾行,单独带着十几骑赶在最前面,北宫纯则压着马速领着军队在后。 王璋看到远处的赵含章变得越来越大,看得也越来越清楚,便知道今天的人杀不了了,虽然有些惋惜,但他很快露出邪恶的笑容,和石勒道:“张宾说的不错,将军不如驱使这些晋人为前锋,以此做盾,赵含章他们是远攻,一定疲累,可趁此机会拿下她。” 石勒瞥了他一眼后道:“你都能想到,赵含章会想不到吗?看她身后的大军与她的间隙,追上不过须臾,未曾知道她带来多少大军,贸然出击无异于找死。” 石勒更怀疑王璋是想引他犯错,以给王弥抢功。 哦,忘了说一句,王璋是王弥的弟弟,兄弟俩一脉相承的残暴。 念头才闪过,赵含章已经带着人到达,她没有很靠近,在河岸对面停了下来。 大军驻扎都要找水源,石勒当然也一样,他们就驻扎在一条河边,不过这条河此时水很浅。 河道干枯,只有河中间有一些水,不过到小腿上下而已。 赵含章本来冲石勒扬起的笑脸在看到这点河水后,目光闪了闪,笑容微淡。 不过她很快将这些杂念抛到脑后,重新冲对面的石勒扬起灿烂的笑脸,“石将军,别来无恙啊,一夜不见,将军越发的勇猛年轻了。” 石勒眯了眯眼,怀疑她在嘲讽他。 并没有,赵含章是真心实意地夸赞,最要紧的是想和石勒缓和一下关系。 毕竟昨天她差点儿杀了他,他也差点儿杀过她。 石勒问:“赵含章远道追来,意欲何为呢?” 赵含章就遥遥指着被他们圈在中间的晋民道:“我是来赎人的。” 石勒眯眼,“赎人?” “是啊,”赵含章大叹一声道:“我是个妇人,心肠柔软,石将军掳走的这些人里不知是多少人的父母妻儿和夫君,我实在不忍他们生离死别,所以他们求我,我便来赎人了。” 石勒目光越过她落在渐渐到达的两支大军上。 赵含章见了便也回头看了一眼领着大军到达的北宫纯,笑了笑,回身在马上坐好,笑意更盛,“我这些将士跟着我出生入死,我也很舍不得拿他们去拼命,所以能用钱赎买,我就不让他们出手。” 意思是说,要是石勒不交换,她就会带着两支大军和他拼命。 石勒觉得他已经见识过不少汉人的无耻,今日来看,他还是见识少了。 赵含章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石将军,你带这些人回去无非是做奴隶,或是发卖赚钱,都是卖,不如卖给我,倒省了接下来的脚程花费;再不然,就是当场杀了……” 赵含章一笑道:“杀人多没有趣味儿,我们这样的人,刀口上舔血,看的死人还少吗?难道杀他们还能看出一朵花来?你若不卖我,那我就只能抢了,到时候你带着这么多累赘,可不好跑。” 石勒道:“我可以他们为盾,攻你之矛。” 赵含章就一脸严肃道:“战场上救人,本就有所牺牲,石将军,你想以他们做盾,可有想过,他们也可以成为矛,转身攻向你们,反正都是死,死在你们手里,总比死在同胞手里光荣些许。” 石勒:…… 他扫了一眼被围在中间的难民们,见他们目中都有了光,开始四处张望,显然是被赵含章的话打动了。 石勒能屈能伸,何况赵含章都亲自拿着财宝过来笑眯眯地与他赎人了,他这个卖家不至于这点儿心胸也没有。 于是问道:“你想怎么赎?” 赵含章就拍了拍手,后面的士兵就从马车上搬下来一个箱子,抬到前面,啪的一声打开。 魏晋干饭人 第290节 赵含章伸手,立即有士兵抓了一把珠宝递给她。 赵含章就将珠宝对准阳光,让对岸的人即便隔得老远也能看到她手中的珠宝。 “都是上好的珍珠和宝石,”赵含章道:“这样的珍珠,一颗便能买十个人,啊,不对,这是在战场上,人更不值钱,大约能买个二三十个吧。” 赵含章又从里面挑出一条宝石项链,举起来让他们看,“流光溢彩,这样一条宝石项链,怎么也能买几百上千人吧?” 她直接将东西交给身后的听荷,抬着下巴和对岸的人道:“我们也没必要一一去数,直接一箱一箱的交易如何?” 赵含章指着地上的箱子道:“一箱子珠宝换一万人。” 王璋嗤笑,“赵含章,你想的也太美了,这些人哪个不是官宦官眷和士族,你用一箱子珠宝就想换回一万人,等把这一万人带回去,你一转手不知道能赚多少钱。” “怎么,你想做这门生意不成?”赵含章道:“你倒是想做,但这门生意你做得起来吗?” 赵含章冷笑道:“别说被你们圈走的这五万多人并没有几个官宦士族,就是有,他们的命在我这儿又比普通百姓高贵多少?” “有的人即便有高贵的出身,那也跟畜生无异,比如王璋你和令兄王弥!” “你!”王璋大怒,“赵含章,你敢辱我!” 第490章 赎买中 赵含章:“休得胡说,我何时辱你了,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站在王璋边上的石勒翘了翘嘴角,他也很看不起王弥和王璋,却又很忌惮王弥。 刘渊手下几员大将,只王弥可与他相提并论,其功劳与他不相上下。 念头闪过,石勒才有些忌惮王弥,赵含章已经顺势挑拨离间起来,“石将军,你带着大军阻击东海王,而今东海王已死,您对匈奴汉国的功绩无人能比,可如果此时王弥领兵攻入洛阳呢?” “到时候二位的功绩谁重谁轻呢?” 王璋脸色大变,连忙大叫道:“将军,这是赵含章的挑拨之言。” “此事还用得着我挑拨吗,我不过是在提醒石将军,你敢说王弥不是往京城去了?”赵含章道:“东海王带走洛阳官军和百姓三十万人,如今洛阳就是一座空城,皇帝手中的人马不过区区几百上千,别说抵抗,恐怕连宫门口都守不住,更不要说城门口了。” “王弥让将军独自领军对战三十万人而不援助,可见其用心险恶,”赵含章道:“这一次将军阻击东海王,不论成功与否,他都能够黄雀在后的攻进洛阳,还是以极小的代价。” “到时候史书上记载的是灭晋者王弥,而不是你石将军,结束这乱世的,也不是石将军,而是王弥!” 王璋暴跳如雷,“你血口喷人!” 赵含章冷笑连连,“是不是血口喷人,看王弥是不是去了洛阳便知。” 王璋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因为王弥的确去了京城,多好的机会呀,王弥除非脑残了才不去。 石勒眯了眯眼,高声问道:“赵将军,难道你不是大晋的忠臣吗?晋帝有难,你为何不去援助呢?” 赵含章就似笑非笑地问道:“石将军怎么知道我没去援助呢?” 石勒就遥遥的注视着她,俩人一时之间都没说话。 赵含章是真派人去救了,还是虚张声势,所有人其实都偷偷往这边调了? 石勒一时拿不定主意。 主要是赵含章行事太过诡异,你要说她是忠臣,她干的许多事就不是忠臣可以干出来的,比如没有朝廷诏令,她自己就当了豫州刺史,里面的官员,选用人材等,不过问朝廷,自己就拿了主意。 一副野心勃勃的样子; 但你要说她是想取大晋而代之的奸臣,她又会在此危难之际跑来救与她有大仇的东海王。 除了忠于晋室,他实在找不出第二个理由。 看着赵含章的笑脸,石勒只觉看到了一只狐狸,实在拿不定她说的是真话还是谎话。 他干脆摒弃杂念,只从现实出发。 他认真地想了想后道:“可以交换。” 王璋惊讶:“将军!” 石勒瞥了他一眼,然后和赵含章道:“但却不能照你说的交换,一万人,你须得出两箱的珠宝。” 赵含章眉头紧皱,“这也太贵了,现在外头买个人可只需几贯钱。” 石勒有恃无恐,“赵将军也可以不换。” 赵含章沉吟片刻,最后道:“好,我用十箱金银珠宝换你这所有人如何?” 石勒翘了翘嘴角,扭头和张宾低语几句,张宾立即带着人冲入难民中,将衣饰较为华丽的人揪出来,不一会儿就拖出百来人,赶到了另一边。 站在难民们前面的司马范和王氏姐妹也被拽了出来。 石勒这才指着依旧被围的难民道:“这些人,十箱金银珠宝。” 赵含章这时才看到王氏姐妹,她的目光遥遥的和王四娘对上,脸色沉凝,再抬起头来看向石勒时灿然一笑,欣然应允,“好!” 赵含章高声道:“来人,挑出十箱金银珠宝来,过去接人!” “是!” 亲兵们四人抬一只箱子,共四十人往那边去,在胡人的注视下,他们一步一个脚印,即便心中生寒,依旧走得极稳的到达高台前。 十队人放下箱子,打开给他们检查。 石勒只低头看了一眼,见里面全是金银首饰和珍珠宝石,便微微点头,挥手放行。 四十人便在后方,护送着五万难民渡河,到他们赵家军和西凉军的后方去。 有些人受伤了,此时手软脚软,走动不了,难民们便互相帮助,或抬或扶,将人弄到了对岸。 四十人分开站着,缓缓跟在后面,足足耗费了两刻钟,所有人才走到对岸。 赵含章扭头对傅庭涵点了点头,傅庭涵便带人去将所有难民带到后方,然后分队离开。 北宫纯安静的看着,见傅庭涵也只用了不到两刻钟的时间,将陆续走过来的难民全都分好,然后让人护送他们离开。 有条不紊,不见一丝混乱,甚至不闻一声嘈杂,北宫纯就忍不住看了黄安一眼。 黄安察觉到了,暗暗绷直了脊背,他昨日可是上阵杀敌,拼杀了一天的! 石勒见人都过去了,便道:“赵家军,银货两讫,请离开吧。” 赵含章却下马来,走到水边,跳上一块石头,勉强和对岸的石勒面对面,“石将军,何必着急呢,我们才做成了一笔交易,你守信,我亦守信,有了第一次,第二次还会远吗?” 不等石勒说话,她就笑吟吟的道:“看,这第二次机会不就来了吗?” 赵含章拍了拍手,立即有亲兵抬了两个箱子过来,打开第一个箱子,里面是一匹匹精美的绸缎丝锦,这东西比珠宝还要吸引胡人的目光。 这是中原才能产出的美好东西,是他们胡人怎么学也学不来的技艺。 赵含章随手拿起一匹锦缎,道:“蜀锦,颜色鲜亮,图案清晰,工艺精美,我手中的这一匹堪为其中之最,石将军,我拿这蜀锦再与你换一个人如何?” “一颗珍珠你都敢与我开价二三十人,这样一匹锦缎你只换一人?”石勒讥笑道:“赵将军想换谁?” 赵含章的手指就直直地指着王衍道:“换我朝王司空!” 石勒又不傻,放王衍回去,无异于放虎归山,因此直接拒绝:“不换!” 第491章 赎买下 赵含章皱眉,“石将军何必拒绝得这么快呢,再考虑考虑,若是觉得一匹蜀锦不够,我可以再加一点儿。” 王衍:…… 虽然赵含章是在救他,但这种被讨价还价的感觉很不好。 他紧紧抿着嘴巴看向赵含章,难道他就只值得几匹锦缎吗? 显然是的,接下来赵含章都只是往上添加布料,在加到五匹后,见石勒还不松口,赵含章便叹息道:“罢了,赎买王司空的事可以后面再议,这些绸缎丝锦我已经拿来,断没有再拿回去的道理,石将军不愿意让出王司空,那其他官员总可以吧?” 赵含章一连点了几个人,还点到了司马范,“我大晋的皇室血脉,岂容尔等轻侮?” 石勒一律拒绝,这些他挑出来的人,全是官员,官眷,士族及其家眷,让赵含章赎走一个,都是给她的助力。 和那些平民百姓不同,那些人除了命外,没什么可给赵含章的,而赵含章还需要花费大代价养他们; 这些士族官员,一旦他们感念赵含章恩德,他们能给她的就太多了。 她现在已经势大,石勒怎么可能再把这些人给她? 他宁愿全杀了也不会给她。 赵含章也脸色一沉,越发的不好看,她朝后一伸手,“枪。” 亲兵立即将她的长枪奉上,赵含章接过后狠狠地往地上一插,站在石头上桀骜的看着对面的石勒,“石将军,那他们的家眷我总可以赎吧?老人,女人,还有孩子!” 石勒沉默了一下后道:“女人可以,老人和孩子皆不可。” 赵含章冷笑,“看来前一笔生意结下的情谊此刻便要毁了,石将军如此不讲情面,那我就只能硬抢了。” 北宫纯策马上前两步,抬起手来,身后的赵家军和西凉军同时大喝一声,战意勃勃地盯着对岸看。 石勒站在高台上与她对望。 王璋立即撺掇,“将军,赵含章得寸进尺,此一刻若退了,只怕她更以为我们惧了她,她更不会放过我们。” 一旁的张宾冷笑一声,心内暗道:蠢货,他要是不开口,将军多半要和赵含章硬碰硬,但他开口了,那将军就要想一想这是不是王弥想要坐收渔翁之利了。 果然,王璋话音才落,石勒本来冷凝的脸色和缓下来,他权衡过利弊后,和赵含章道:“他们的家眷我可以卖给你,但只限女子和十二岁下的孩童。” 石勒道:“赵将军,我已经退了一步,你也莫要得寸进尺。” 手持长枪的赵含章立即一笑,颔首道:“好,石将军大度,我赵含章也是爽快之人,来人,将我们带来的所有钱财都拿来。” 其实并没有多少,也就六箱子而已,多是一些布料和乱七八糟的东西。 石勒也不嫌弃,让人去把所有女子和孩子都拽出来。 现场立时一片惊叫哭嚎,有女郎抱着自家的丈夫或者父兄不肯离开。 史霄用力的推开妻子的手,含着泪叮嘱她,“你莫要执着,带着孩子们走,洛阳是回不去了,你去豫州,我们家和赵氏也有些交情,你求上门去,或许能保全你们。” “夫君,我怎能弃你而不顾呢?” 史霄就把两个儿子和女儿拉到她面前,哭道:“你看看他们,便是为了他们,也该坚强。” 魏晋干饭人 第291节 和史霄一样叮嘱妻儿的人不少,还有人趁着胡人不注意,将一件女郎的外袍披在一个少年身上,将他的头发散下,权当是女郎。 所有女子和符合的少年孩童都被推到台下,王惠风紧紧握住王四娘的手,也抬脚走过去。 王璋看见,横剑拦住,“等等,将军,这是王衍的两个女儿,若要逼王衍就范,他这两个女儿还有用处。” 石勒沉思。 而就在他沉思时,一旁的张宾提醒了一句,“将军,赵含章过来了。” 石勒立即抬头,就见赵含章不知何时上马,直接一骑带着一队人马抬了箱子过来。 他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刀,但她只有三十来人,似乎也没什么可怕的。 石勒便静看她到了跟前。 这是俩人第一次如此平心静气的面对面,之前几次见面,不是你要杀我,便是我要杀你。 赵含章爽快的冲石勒一抱拳,然后目光落在王璋身上,笑意收起,“现在你在石将军军中已经如此势大,竟然可以越过石将军做主了吗?便是你可以,也不该陷石将军于不义不信的地步。” 石勒脸色稍沉,瞥向王璋。 王璋便觉得手中的剑重逾千斤,在石勒的视线下收回剑,不过他还是不甘,“将军,其他官员还罢,还有其他的家眷在,而王衍只这一双女儿在身边……” 赵含章闻言,在马上倾身,笑靥如花的和石勒道:“石将军,要威胁王太尉,何至于用他的两个女儿?” 她道:“女儿若真能成为他的威胁,当年他也就不会让太子妃和离归家,可见,他这两个女儿在他这里还是比不上天下大义。” 石勒由己及人,也觉得王衍不会因为他两个女儿屈伏,于是挥了挥手,让王惠风姐妹俩离开了。 王四娘一瞬间又心痛又欣喜,她不由扭头去看了一眼父亲。 王衍见她眼眶通红,眼中的泪水就要忍不住,便叹息一声,冲她们姐妹俩挥了挥手。 王惠风也不由红了眼眶,拉着王四娘朝王衍的方向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这才手牵着手走到场中。 赵含章这才一挥手,让人将东西抬上来。 石勒看都不看一眼那些箱子,只盯着赵含章看,“赵家军可以把人带走了。” 赵含章却从怀里拿出一张名帖递向石勒,“石将军,此是我的名帖,若有一日你改了主意,愿意与我交换这些士大夫,只管派人与我传信,我必拿着银钱上门。” 石勒看了一眼她递过来的名帖,顿了一下,对亲兵微微点头,立即有亲兵上前接了名帖交给石勒。 赵含章满意,抬手朝后微微一挥,亲兵们立即领着选出来的人质往回走。 第492章 明着挑拨 赵含章扫了一眼旁边的王璋,然后和石勒道:“石将军,你是羯胡,而大晋朝廷有愧于你,所以不管你做什么事,含章便是不赞同,也理解你,我也不得不赞您一声大英雄。” “但王璋王弥兄弟却是奸佞小人,他们是我大晋子民,大晋可从未负过他们兄弟,可他们残杀同胞,比之将军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样的奸佞,将军如何放心使用?” 王璋听她当着他的面说他的坏话,还是如此恶言,气得眼眶通红,大怒道:“赵含章,你休得污蔑我!” 赵含章冷笑:“我哪一句是污蔑了?” “晋室不公,不义,不信,百姓受苦,我们兄弟不过是顺应天道……” “我呸,王璋小儿,晋室何时对你王家不公、不义、不信了?”边上的人质堆里跳出一人来,指着王璋就破口大骂,“你们兄弟就是数典忘祖,奸佞残暴,晋室待你们不薄,何曾亏待过你们兄弟,你们却带人来杀我晋人,断我根基……” 他记恨刚才王璋要杀俘的事,当时他可是有家眷在里面的。 赵含章见他骂得痛快,而王璋眼中戾气横生,只是按捺住没动手,她就笑着拍了拍掌,和石勒道:“石将军也看到了,这样数典忘祖的奸佞,人人得而诛之,你和贵国的皇帝敢用吗?” 王璋压抑住怒火,向石勒跪下,“将军,赵含章不过是在挑拨离间,晋室无道,看这天下纷争便可知,如今您除了乱天下第一人东海王,他们这是怕您趁势灭了晋室,特意选了我们兄弟与您挑拨离间。” “您和我大兄是陛下的左膀右臂,一旦受她所激,便是给她和晋室可趁之机,天下乱势更不能平。” 石勒面色和缓,忙伸手将他扶起来,连连点头道:“你说的不错,我怎会受她的挑拨呢?” 赵含章冷哼一声,扯了扯马绳,盯着王璋道:“王璋,我希望你记住,上天有好生之德,不论是汉人、羯胡还是匈奴,皆是人命,有本事,战场上见真章,你若是杀俘杀民,我必不放过你,天道,也全看着呢。” 王璋并不信鬼神,自然也不相信什么天道,因此对她冷笑一声。 赵含章和石勒抱拳,“石将军,在下先告辞了。” 石勒面色温和的伸手,“赵将军请。” 赵含章冲他微微一笑,“我想我们很快就会再见了,后会有期!” 王衍等众多大晋官员和世家贵族见赵含章就这么打转马头离开了,没有再和石勒讨价还价,也没有再威胁对方卖,哦不,是放了他们,一下愣在了原地。 傅庭涵见赵含章安全渡河,悄悄松了一口气,这才打转马头,和范颖道:“走吧,将受了重伤的人和幼小的孩子选出来,让他们乘坐马车,加快速度离开。” 赵含章说到做到,后队变前锋,护送着所有人质先离开,她则和北宫纯带人断后。 他们才退出河岸,便有人提议,“将军,此时出兵攻打,他们要保护那五万百姓,必定不是我们对手。” “没错,说不得可以趁机拿下赵含章。” 张宾却道:“将军,洛阳!” 石勒也点头,“她说后会有期,看来,她果真派人去洛阳了,王弥必事不成,我们即刻就走,说不定能抢在她之前进洛阳。” 攻破洛阳的确比杀赵含章重要得多,众将士再没有意见,大家快速的动作起来,当即收营离开。 王衍他们又被卷着离开,这一次石勒不打算再带他们,因此让人先把他们关回他们的营地。 赵含章压着马速,才走出三十里不到便有斥候来报,“报将军,他们兵分两路,一路往洛阳去了。” 赵含章点了点头,吩咐道:“再去探,不要跟得太近,大概知道他们的动向就行。” “唯。” 北宫纯看斥候离开,便问道:“我们要出兵将王司空等救回来吗?” 此时石勒兵分两路,他们速度要是够快,追上去,很容易就能把人给救出来。 北宫纯以为赵含章特意和石勒说那么一句话就是为了引走石勒,以图救人的时机。 赵含章却看了北宫纯一眼后道:“我们如今人乏马累,再疾攻,对我们极为不利,而且,谁知这不是石勒的陷阱呢?” 北宫纯不傻,如果是两年前,他或许会拍着胸脯请命,表示他一定把人给救出来,现在嘛…… 北宫纯已经能听明白她潜在的意思了,赵含章不会出兵救王衍等人。 那么问题来了,赵含章赎买了这么多人,连他们的女眷和子嗣都赎买回来了,偏偏留下一群青壮年官员和世家给石勒,是真的被形势所迫,还是……特意为之? 北宫纯咽了咽口水,没敢问她。 此时已经距离羯胡很远,赵含章变对北宫纯道:“你来断后,我到前面去看看。” 赵含章骑马往前去。 王四娘和王惠风此时才看到傅庭涵。 她立即拉着王惠风挤出人群,用力的朝傅庭涵挥手,“傅大公子,傅大公子——” 傅庭涵回头,好一会儿才认出王四娘。 他连忙骑马上前,“王四娘子?” 他将马骑到一旁,让开道路给后面的军队和难民,他下马来,上下打量了一下王四娘和王惠风,有些惊讶,“你也在人质之中,那你兄长呢?” 王四娘道:“我兄长不在洛阳,他南下游学去了。没想到能在此处遇见傅大公子和三娘。” 想到刚才的凶险,王四娘忍不住眼眶通红的流下泪来。 傅庭涵皱了皱眉,转身问傅安要帕子。 傅安从怀里掏出帕子来,“郎君您不是有吗……” 傅庭涵瞪了他一眼,让他把帕子给王四娘。 范颖也下马来,站在一旁虎视眈眈的盯着王四娘看。 王四娘被她看得有些不适,接过傅安的手帕擦了擦眼泪,问傅庭涵,“三娘呢?” “四娘?” 赵含章骑着马哒哒的跑上来,确认安全后离队,为的就是找王四娘和王惠风。 王四娘看到赵含章朝她走来,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飞扑上去一把抱住她痛哭出声,“三娘,我和阿姐差点儿就死了,哇啊啊……” 第493章 驰援 赵含章被她撞得差点儿摔倒在地,忙抱住她,安抚的拍了拍她的后背,“现在不是好了吗,乱军之中,你叫我救你,我听到了。” 王四娘哭了好一会儿,这才稍稍离开她的怀抱,眼泪汪汪地望着她,“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就是为了你和惠风姐姐我才冒险进石军大营的,不然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我怎会冒险进去?” 王四娘一听,又扑到了她怀里哇哇大哭。 哭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一脸泪的问赵含章,“三娘,你能不能救救我父亲?” 赵含章叹息着摇头,“王太尉太过贵重,石勒不会放他的,我连其他官员都救不出来。” 王四娘心中已有预料,毕竟她当时就看着呢,但此时听到确切的答案,她还是忍不住伤心,“他会杀我父亲吗?” 会! 赵含章想了想后道:“他若是有傲气,坚持不降石勒,那就能活;他要是降了石勒,但不为他所用,或许能活;可要是……” 王四娘连忙问道:“要是甚么?” “他要是劝石勒称帝,那就必死无疑。” 王四娘一呆,愣了一会儿后道:“我阿父怎会劝石勒称帝呢?” 王惠风却是心中一沉,有些不安起来。 她看向赵含章,抿了抿嘴道:“当局者迷,父亲急于求活,思虑便没有从前周全,为了保全自身,可能真的会劝石勒称帝。” “但三娘怎么就知道,石勒会因此杀我父亲?” 赵含章道:“石勒这人有智有谋,他不会听王太尉的建议,反而会怀疑太尉是在挑拨离间。” 其实不是,但真实的情况当着王衍女儿的面不好说,她总不能说,石勒有远见,虽然喜欢王衍的才华,但认为天下会大乱是由王衍这样的士族而起。 魏晋干饭人 第292节 所以他不会让王衍辅导自己,害怕自己会成为下一个晋惠帝,所以就把王衍给杀了。 王四娘深恨石勒,“他不过一奴隶耳。” 赵含章:“就是这个奴隶将大晋三十万官兵士族和百姓撵得跟狗似的,我等为鱼肉时,他是刀俎。” 王四娘:…… 范颖翘了翘嘴角。 在看到王四娘扑进赵含章怀里时,她不再虎视眈眈的盯着王四娘看,只是又很紧张起来,这下见王四娘被女郎怼,她心里不由欢悦起来。 赵含章看了一下天上的太阳,和他们道:“队伍前行了不少,待我们回去再说,范颖,你带她们上马上车。” 范颖躬身应了一声“是”。 赵含章和王氏姐妹道:“惠风姐姐,四娘,你们先安心留下,等我救了陛下,回来再与你们详叙。” 王四娘瞪大眼睛,“你要去洛阳?” 王惠风则催促道:“那你快去,我们能照顾好自己,不必你操心。” 赵含章笑着点头,上马去见新回来的斥候。 斥候有些气喘,跪地道:“已经确定,石勒他们绕行去了洛阳,但沿路留有埋伏,有一支队伍暗中跟着人质们移动。” 傅庭涵闻言看向她。 赵含章:“看我做什么,我猜的,因为要是我,我也要防着石勒回马枪抢人,所以会暗中设伏,来了自然好,不来,也可以护送人质回营。” 傅庭涵:“那我们是直接去洛阳吗?” “不错,汲先生他们就算是急行军,那也得明天才能到达洛阳,希望他们速度快一些,可以救下晋帝,”赵含章把石勒引去洛阳,就是不想在这里跟他死耗。 有什么事上洛阳说去。 如果她没猜错,不仅王弥在洛阳,刘聪也在,石勒和他们关系都不算好,而王弥和刘聪之间也有矛盾。 既然要战,那自然是越乱越好。 洛阳现在就是一块已经煎好的肉,就看谁有本事吃到嘴里了。 赵含章留了一队人马给范颖,还点了陈参将给她,“你们二人将所有难民管理好,先回项城,等候我的命令。” 范颖和陈参将应下。 赵含章就带上傅庭涵和北宫纯往洛阳去。 她在今天早上出发时就悄悄找了汲渊,让他从收缴的马匹中挑选出一些来,带上一万兵马紧急赶往洛阳。 “我已经让二郎往洛阳去了,东海王带走三十万人,如今洛阳空虚,皇帝危矣,大晋危矣。” 汲渊其实不太想管洛阳。 赵含章却自有自己的理由,“此时皇帝不能死,大晋不能亡,而且叔祖父一家还在京城呢。” 汲渊这才想起赵仲舆,哦,对,赵仲舆还在京城呢,他可不能死,他一旦死了,赵氏的稳定就要破了,而赵含章现在和赵氏牵扯太深,赵氏不稳,势必会影响到赵含章。 汲渊这才同意,待她一走就悄悄带着人去往洛阳,剩下的兵马则继续保护管理难民们。 等到了地方,王四娘和王惠风看到绵延而去,一眼看不到边的人,一时惊住,“这……怎么这么多人?” 范颖微微抬着下巴道:“都是我们使君救回来的。” 王四娘惊叹不已,“实没想到,三娘变得这么厉害了。” 从小玩到大的闺蜜突然变得好厉害,好强大,怎么办? 想抱大腿! 王惠风没想这么多,见范颖忙碌,就拉了妹妹上前,“范女郎,可有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 范颖略一沉思便道:“有的。” 事情可太多了,正是需要识字会计数的人。 想到救出来的人中必定有不少士族,范颖心中紧张,迟疑了一下还是道:“去发公告,若有识字计数的人,招他们来见我?” “是。” 在范颖终于要学着自立时,赵二郎已经带着一支兵马嘚嘚的朝洛阳飞奔而去,一点儿也不惧怕姐姐不在身边。 谢时跟在他身后,想要说话,结果嘴巴一张风沙就往嘴巴里灌,他只能老实闭嘴。 远远的,看到前方高大的城墙,赵二郎总算是勒住了马。 谢时长出一口气,连忙带着亲兵追上去,和赵二郎道:“郡守,先派斥候去探敌情。” “还探什么,没看到吗,城门大开,他们肯定打进去了,阿姐说要救皇帝,我们得赶紧进城救皇帝,皇宫在哪边,你认路吗?” 谢时:“……皇宫在北边,郎君在洛阳生活多年,竟不知皇宫在何方吗?” “我以前痴傻,没去过皇宫,所以不知在何方,北方,那我们现在不就在北方吗,快走!” 谢时满脸无奈,伸手拦住他,“二郎,我们是在南阳国的北方,在洛阳的南方,这是南城门,不是北城门,罢了,还是先让斥候去探一探吧,至少得知道有多少敌军,我们不能贸然进城,不然陷在里面,无人能救。” 第494章 汇合 洛阳的城门倒伏着许多尸首,有几只鸟落在尸体上,斥候才靠近,它们就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停留在城墙上,转过头来目光锐利的盯着这几个潜过来的人看。 越往里去,斥候们心中越不安。 待进到百米处,饶是跟着赵含章打过好几次仗的资深斥候也不由心中生寒。 道路上皆是死尸,两边商铺住宅皆静谧无声,这整座城池似乎成了死城。 “什长……” “闭嘴,分成两队,一伍长,你带着四人向西查探,我继续向北,一旦发现敌情就回来。” “是!” 半座南城都死寂,斥候直到快入夜才赶出来,此时汲渊也已经带人到了,正式和赵二郎汇合。 赵二郎怕汲渊,看见他很是郁闷,怎么来得这么快,他都没来得及进城去救皇帝呢。 一心想立功给姐姐看的赵二郎很是郁闷,抱怨谢时,“我早说要进城去,你非不许,这会儿我们这么多人在这儿,城里的敌军肯定发现我们了。” 谢时道:“二郎放心,我已让人将从这里到南城门方圆二十里的位置全清空,敌军斥候探不到我们的消息。” 赵二郎还没说话,汲渊已经赞许的点了点头,赞道:“做得不错。” 他看向二郎,温和的道:“二郎,打仗岂能想当然,什么都不知便往前冲,若是遭遇陷阱岂不是陷自己和全军性命于危难中?” “可皇帝还在城里呢,阿姐说要救皇帝。” “皇帝是要救,但我想在女郎心里,二郎必定比皇帝重要,怎能因为救皇帝便不顾自身安危呢?” 赵二郎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有道理,“阿姐的确爱我。” 汲渊道:“我们等一等斥候,若是顺利,女郎也差不多该赶到了。” 话音才落,便有士兵跑进来禀报,“汲先生,使君兵马到二十里外了。” 汲渊眼睛大亮,立即起身,“走,我们去迎女郎。” 又有人来报,“汲先生,郡守,派出去的斥候回来了。” 汲渊忍不住笑起来,“倒是正合适。” 赵含章他们路上疾行,终于在第二天天彻底黑前到达洛阳城郊外。 路上有不少死尸,有鸟儿在啄食,听到阵阵马蹄声,它们受惊一般振翅高飞,赵含章快马跑过,它们正好从她头顶飞过…… 还有野狗和野狼被吓得四处乱跑,呲溜一下钻到了林子里去。 北宫纯和傅庭涵紧跟在她后面,一行人远远地便看到了举着火把等候在前方的汲渊等人。 赵含章勒住马,下马大踏步朝汲渊走去。 赵二郎已经按捺不住,从汲渊身侧蹦出来,冲着赵含章就跑过去,“阿姐!” 赵含章这才看清赵二郎,抬手就揉了揉他的脑袋,“夏天还未到呢,你怎么晒得这么黑了?” 让她差点儿看不到人。 赵二郎得意的道:“阿姐,我把南阳国内的土匪全都剿了,我们南阳国人口增加了近五万呢。” 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南阳国盗匪猖獗呀,有啥值得高兴的?谢时在一旁腹诽。 赵含章却真高兴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干得好。” 她笑道:“既然土匪都剿干净了,那就把精力放在生产建设上,尤其是农桑,一定要多下功夫。” 赵二郎一口应下。 赵含章这才看向汲渊,问道:“汲先生何时到的?” “和女郎前后脚的功夫。” 赵含章知道他带的多是步卒,所以速度比她慢,也不介意,她让曾越和黄安等人先去安顿士兵,和傅庭涵先去了主帐,坐下后才问:“洛阳现在是什么情况?” 赵二郎就低着脑袋,情绪低落的道:“阿姐,我还没来得及进去救皇帝呢。” 谢时道:“前去查探的斥候已经回来。” 我们还抓到了三个前来打探的敌军斥候,剩下的全死了。 赵含章道:“先让我们的斥候上来回话。” “是。” “城南已空,只有死尸,不闻人声,家家户户皆门户大开,应该是被乱军攻入屠杀抢掠所致。” 赵含章抿了抿嘴,问道:“皇宫如何?” “敌军皆聚于宫门处,”斥候道:“分左右两营,约有两万人。” “两万人?”赵含章蹙眉,“不是说刘聪就带了两万,而王弥带了三万人前来吗?那剩下的人在哪儿?” 汲渊和谢时对视一眼,不言。 “查!”赵含章道:“将剩下的三万人找出来。” 魏晋干饭人 第293节 她问道:“皇宫还能坚持吗?” 斥候道:“卑职仔细看过,宫墙上有弓箭手,看人数亦不少,宫门紧闭,不见破损。” 赵含章就松了一口气,她抬头看向外面,“天黑了。” 汲渊:“今晚应该没问题,可现在他们已经打到宫门口,我们还能怎么救人?” 赵含章也在思考:“城中其他处的百姓如何?” “紧闭门户,卑职等查探不出。” 赵含章便道:“将抓到的敌军斥候拉上来。” 是两个汉人,赵含章一看便知,“你们是王弥的人?” 斥候没说话。 赵含章便明白了,问道:“谁来代我问问他们话?” 当下便有一人出列,拱手道:“卑职愿代使君问话。” 赵含章眯了眯眼,“元立?” “是!” 赵含章沉默了一下便颔首道:“好,你带他们下去吧,别弄死了。” “是。” 元立立即让人拖了俩人下去,他跟着出去,不一会儿,外面就响起了惨叫声。 赵含章充耳不闻,对谢时道:“埋锅造饭吧,昨日到今日,我们奔忙一天,将士们都困极,让他们把马也喂起来。” 谢时躬身应道:“是。” 傅庭涵便也跟着起身,“我去看后勤。” 赵含章点头,“洛阳之战恐怕很难速战速决,我们须得保证粮草充足。” 傅庭涵就明白了,“我会尽快算出来的,到时候还需要汲先生筹措粮草。” 汲渊表示没问题。 傅庭涵就转身出去,正看见元立在行刑,他皱了皱眉,偏过头去不看,转身离开。 元立正好回过头来,看到傅庭涵,他擦了擦脸上溅上的血,觉得嘴里有铁腥味,便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他拿出一把小刀,和两个斥候道:“知道这是什么吗?” “这是我防身用的小刀,有一次我不小心扎进了指甲里,痛不欲生,这才知小刀竟还有这样的用处……” 傅安紧紧跟在傅庭涵身边,不由抱怨道:“郎君,那元立对您不敬,女郎缘何还要用他?” 第495章 酷刑 傅庭涵面色平平,“他甚么时候不敬我了?” “上次您因他虐俘一事告了女郎,他被降职,之后他就一直对您不敬,刚才还看着您吐唾沫,我都看见了!” 傅庭涵见他这样愤怒,不由笑开来,“这都是私事,不值一提,你观察如此敏锐,显然是有了长进,一会儿来帮我打算盘。” 傅安见他不往心里去,不由嘀嘀咕咕起来,“您一直帮着女郎管后勤,还给她赚了这么多钱,同样劳苦功高,其余人等都有官职,只有您没有,这也太委屈您了。” 傅庭涵无奈,就敲了一下他脑袋道:“傻子,没有官职就是最大的官职,你没看见汲先生也没官职吗?可他能代含章统帅三军。” 傅安,“可那是汲先生,郎君你也能吗?” 傅庭涵道:“我能,但我不希望有这么一天。” 傅庭涵总是和赵含章在一起,要是有一天需要用到他来统帅三军,那就表明赵含章出事了。 傅庭涵叮嘱傅安,“你没必要和他争这样的长短,做好自己的事就好。” 傅安不甘不愿的应了一声。 入夜了,但大军里睡觉的没几个,士兵们是在等着饱食一顿再睡,赵含章则是和汲渊北宫纯谢时统计三军数量,思考救人的良策。 耳边还要听着外面传来的惨叫声,赵含章倒是面不改色,但赵二郎却是面色发白,忍不住频频看向外面。 赵含章见了,将他招到身边来,“听荷,拿两团布絮来。” 听荷就从荷包里拿出两团布絮给她。 赵含章就给赵二郎的耳朵塞上,然后让人将毯子拿来铺在他们坐着的席子上,“来,躺下睡一觉,外面的声音不要去想它。” 赵二郎坐在赵含章脚边,发现外面的声音真的变小了,就忍不住问,“阿姐,他们缘何叫得这样惨,比我们打仗时被砍断了手脚的伤兵叫的还要惨。” 赵含章:“痛就忍不住惨叫,这是酷刑,你将来是要做大将军的人,行的是阳道,这样的手段你不必知道,更不能用,知道吗?” 赵二郎一脸懵懂的点头。 赵含章就让他躺下睡觉。 赵二郎就躺下,挨着姐姐的膝盖,不一会儿就呼呼大睡起来。 十来岁的少年,说睡就睡,不带一丝犹豫的。 赵含章见了微微一笑,脱了身上的披风给他盖上,这才看向北宫纯,“将军利于开阔之地应战,若在城内交战,里面交给我。” 北宫纯点头,“我在外,将军可放心后背。” 汲渊叹气道:“可宫门处有两万敌军,城中交战困难,要怎么越过他们将皇帝救出来呢?” 赵含章道:“等一等元立的口供吧。” 士兵将饭菜端上来时,元立也拿到了口供,一身血腥气的进帐禀报。 饶是心狠如汲渊,感受到他身上的血腥气亦有些不适应。 赵含章和北宫纯却还好,面无异色的捧着碗,一边吃一边问,“都招了吗?” “是,俩人都开口了。” 为了让赵含章能更清楚的了解,元立让人把两个斥候给拖了上来。 傅庭涵正巧进账,看到地上血肉模糊的俩人,不由偏过头去。 赵含章忙起身,“你用饭了吗?” “没有,”傅庭涵绕过地上的俩人走到桌边,“他们说饭菜摆在主帐。” 赵含章就悄悄瞪了一眼听荷,听荷也没想到就这么巧啊,正碰上他们肯开口,她就是想让女郎和大郎君多些相处的时间。 听荷低下头去,犹豫着是不是上前端一份饭菜送傅庭涵出去。 傅庭涵已经在赵含章身边的位置坐下,她连忙盛了饭送上。 傅庭涵接过碗筷,和赵含章道:“饭菜快凉了,边吃边问吧。” 赵含章便坐下,却没有再拿碗筷,想要速战速决,她问道:“城中领军的是谁?” 斥候甲声音低哑地道:“是王弥将军和刘聪将军。” 赵含章:“合军吗?” “不,分军,”对方顿了一下,察觉到赵含章眼中的冷意,他便多说了一些,“我们将军和刘聪不睦,所以不肯合军,他们在争谁先第一个攻入皇宫。” 赵含章问:“谁最先攻入洛阳的?” “我们将军,”斥候甲道:“洛阳城中空虚,我们只用了两天时间便攻进洛阳。” 赵含章:“你们屠城了?” “没有,城东、城西和城北都得以保存,只是我们将军会从城中筹集粮草。” 赵含章很不满意,看向元立,“这就是你说的开口吗?” 元立脸色铁青,上前一步踩在斥候甲受伤的手上碾了碾,对方惨叫出声,元立却不罢休,直接挥手让人把他拖下去,然后走到瑟瑟发抖的斥候乙身边,“你来说,想仔细了再开口,可别和他一样。” 斥候乙脸色苍白的道:“我们将军先刘聪将军两个时辰进城,一进入城中便让我们屠城,将能抢的东西都抢了。” “刘聪将军到了以后大怒,不许将军屠城,为此两军在城南交战,死伤近千人,最后还是因为皇城未攻破,所以才暂时停手。”斥候乙瑟瑟发抖地道:“之后刘聪还派人看顾各个街道,不让城中百姓出门,也不让我们将军的人过去,为此两边冲突不断,现在刘聪已经不怎么管,允许我们将军抢掠财物,但不能再滥杀。” 难怪他们的斥候在匈奴人的尸体上发现属于对方武器的伤口,原来是他们自己就打起来了。 赵含章垂下眼眸问道:“你们将军知道我来了?” “不知,但我们将军猜测苟晞说不定会来勤王,所以让我等留意城外的情况,我们是在打探时被抓的,消息未曾来得及传回去。” “你们有多少队斥候在外?” 斥候乙犹豫了一下,看到元立在他身边蹲下,他快速的道:“五队,城南两队,其他三个方向各一队,主要是怕苟晞的大军迂回进攻。” 赵含章身体前倾,问道:“刘聪剩下的一万大军在哪儿?” 斥候乙咽了咽口水,最后浑身发冷地道:“在,在城东郊外的帽儿山里。” 傅庭涵道:“苟晞要是出兵,不从城南走,多半是要从城东进。” 赵含章点头,问道:“那王弥的两万大军呢,在哪儿?” 第496章 送礼 斥候乙没说话,元立就把手放在他的脖子上,明明是很轻的动作,但他却浑身发冷,大叫道:“在城北,在城北,准备伏击过来的石勒。” 赵含章挑眉。 斥候乙大哭,叫道:“杀了我,杀了我,给我一个痛快,快杀了我。” 赵含章垂眸看了一眼他,“这是你的愿望吗?” 斥候乙哭着点头。 赵含章就点头道:“好,来人,将他抬下去和刚才那个斥候一起,送他们一程,利索些。” “是。” 亲兵立即上前将人抬下去。 赵含章对元立点了点头,“下去吧。” 魏晋干饭人 第294节 元立行礼退下,退下前还抬头看了一眼傅庭涵。 赵含章看见了,眉头微皱。 汲渊也看到了,很是不悦,和赵含章道:“元立此人残酷,又心胸狭隘,女郎不该还将他放在亲兵里。” 赵含章:“我知,不过他能力不错,我留在身边有用。” 汲渊看了一眼傅庭涵,见他面无异色,并没有不悦,便点了点头,随她去了。 元立是赵长舆留给赵含章的众多部曲之一,经过几次大战,他快速的脱颖而出,虽然比不上季平秋武几个,却也迅速的成为赵含章的亲兵。 毕竟,他是赵长舆留下来的人,赵含章天然信重他们。 本来他已经做到队主,差一步便可和季平秋武一样独领一事,成为参将或其他官职。 但上次豫州边界和东海王一战时,他虐待俘虏,正好让傅庭涵撞见了,所以即便他在驱逐匈奴和东海王两战中都立功了,他还是没能更进一步。 而原先和他一样同是部曲什长出身的季平、秋武等人都已平步青云,季平不用说,他现在已经是一员参将,独领一军,此时在汝阴镇守; 而秋武不知领了什么任务离开,虽然还是队主,但同是洛阳部曲出身的都知道,他的前程不在季平之下。 因为相比于季平,赵含章和傅庭涵显然更看重秋武,尤其是傅庭涵,有什么事也都喜欢叫秋武去做,真正意义上是俩人的心腹。 秋武离开之后,赵含章身边的亲卫暂时是曾越领着,但他没有正式的任命,旁边又还有一个同样听命的范颖,所以大家都觉得自己还有机会。 元立是最不被看好的一个。 因为他是唯一一个被傅庭涵评过太过残暴的人,而后赵含章也不怎么用他。 谁也没想到,元立会一跃越过所有人走到了赵含章面前,连元立都没想到自己抓住了机会。 所以他在退下后想了一会儿,就开始掏出身上这段时间摸到的战利品。 这是他在打扫战场时摸的战利品,赵含章并不阻拦底下的将士私藏钱财。 招兵至今,她只包吃包住,还分了他们一点儿地,半点军饷也没有的。 所以在战场上再不松一松手,谁会给她拼命呢? 元立摸出了些东西,就去找人换东西。 等傅庭涵用过晚饭,一脸困倦的回隔壁大帐,才到帐门口,旁边阴影处就转出一个人来,“傅大公子。” 傅庭涵叫这突然的一声吓了一跳,傅安也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挡在傅庭涵面前。 看见是元立,不由皱眉,“你在这作甚?” 旁边守帐的护卫就道:“元队主在这等候两刻钟了。” 元立低头拱手行礼道:“是的。” 傅庭涵不知他找来有什么事,但还是道:“进帐说吧。” “不敢打搅大公子休息,”元立低着头拿出一对玉珏奉上,“这是卑职无意中得到的一对玉珏,觉得甚配大公子和女郎,特来奉上,还请大公子莫要嫌弃。” 傅庭涵低头看他手中这一对玉珏,沉默了一下后伸手接过,“好,我很喜欢。” 元立见他接过,松了一口气,深深一拜后离开。 傅安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在傅庭涵进帐房后,他忙撩开帘子跟进去,“郎君,元立此是何意?怎么突然给您送东西?” 傅庭涵将玉珏随手放在桌子上,叹一口气道:“求和吧,虽然我觉得没必要,但他要是不放心,我便接了让他安心吧。” 傅安一听就安心了,道:“他肯求和就好,我还担心他要和大公子做仇人呢,他看着真可怕,和他作对我怕怕的。” 傅庭涵对他笑了笑,没有过多解释。 傅安见傅庭涵坐下要脱鞋子,他忙上前服侍,将脱好的鞋袜放在一旁,他下去打了热水来给他泡脚和洗漱。 然后下去洗袜子,等回来时,傅庭涵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堆稿纸,坐在床上写写画画。 他就上前挑亮灯烛,嘴上却劝道:“郎君,还是早些歇息吧,明日要是打起来,很费精力的。” 傅庭涵叹气道:“我们带的粮草不多,得算得精细一些,你先去睡吧。” 傅安将木板铺在地上,铺上被子就坐上去,然后撑着下巴昏昏欲睡的盯着他们郎君看。 盯着盯着,他就觉得郎君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不见,他身子也一歪,往旁边一倒,无知无觉的就睡着了。 傅庭涵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一眼,见他歪歪扭扭的半边身子都躺到地上去了,不由摇头失笑,放下手中的纸笔就拖了木屐上前,轻轻地将傅安给扶到被子上躺好。 随军他只给自己带了一床被子,一半垫着,一半则盖着,傅庭涵将半边被子给他盖上,或许是因为这几日太累了,一向警醒的傅安竟然一点儿察觉不到,躺到被子上,或许是舒服了,还打起酣来。 傅庭涵转身要回床上,路过桌子,看到桌子上放着的玉珏,他不由的拿起来看。 这是一对通体莹白的羊脂玉,刻了羊,仔细看,中间似乎飘着暗紫色,正好在羊的脑袋延展到背上,寓意甚好。 这样的一对玉珏可做传家之物了,也不知是哪个世家贵族遗落在路上,让元立他们给捡了。 傅庭涵将玉珏拿在手心里沉思,论对人心的把握,他自然是比不上赵含章的,但不代表他就不懂。 元立求和是真,怨恨他也不是假的。 傅庭涵一是不想树敌,二是不想与含章身边的人起冲突,所以才收下这礼物让对方心安的。 他看着手中这一对玉珏,不过这玉珏的确好看。 他将玉珏放回桌子上,将要算的东西都算好,这才放下纸笔,将灯熄了躺下。 第二天,傅庭涵就带上这一对玉珏去找赵含章,两块玉珏,他分了一块给她。 赵含章惊喜,“怎么突然送我礼物?” 第497章 想殉国 傅庭涵问:“好看吗?” 赵含章都没仔细看就点头道:“好看。” 傅庭涵就笑起来,解释道:“元立送我的,我也觉得好看,玉质很好,又正好是一对,所以送你一个。” 赵含章这才仔细看起来,见玉质通透,的确是上好的玉珏,不由的挑眉,“他倒是有心。” 傅庭涵点头,“是很有心。” 赵含章收下,转身交给听荷收起来,这才问道:“我们的粮草够几天的用度?” “只够十二天。” 是很少,因为王弥和刘聪大军先他们一步进城,对方又有三万大军在外,这一场仗还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呢。 赵含章垂眸思考半晌,最后决定,“先想办法将城中剩下的百姓转移出来,不能让他们成了王弥和刘聪的人质。” 傅庭涵:“城中有敌军,且人数还多于我们,你想把人转移出来不容易吧?” “是啊,所以得有人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才好,”赵含章环视一圈,发现在场的只有两个人合适,她和北宫纯。 不管是王弥还是刘聪,都曾败于她和北宫纯手上,他们两个但凡出现一个都足够吸引仇恨的。 虽然拉仇恨的能力是一样的,但论唠嗑…… 赵含章想了想还是道:“算了,还是我去吧,北宫将军,王弥想要对付石勒,王弥不去打扰他那两万人,至于刘聪的那一万人,派人盯紧了,也不必动,你就带大军镇守在南城门外,守住南城门,便是守住我的后方。” 北宫纯应下。 赵含章就去点兵进城。 听荷给赵含章穿上盔甲,看到手上的玉珏,问道:“女郎,这个戴吗?” “谁打仗戴这个呀,不打坏也要碰坏了,收起来,以后换了常服再戴。” 听荷应下。 虽然赵含章没戴上玉珏,但因为傅庭涵送出玉珏时身边有不少人,亲卫营里很快就传遍了。 元立送了一对玉珏给傅大公子,傅大公子转身就送了一半给女郎,虽然玉珏本就是一对,但大家领悟到的东西显然不一样。 因此傅庭涵回自己大帐的路上偶遇了数不清的将军副将和队主什长等,他们都拿出自己认为不错的战利品送给傅庭涵。 傅庭涵:…… 他一一拒绝了,好不容易回到大帐,就发现大帐这边也收到了不少东西。 傅安出去一趟,满载而归,他无措的看着傅庭涵,“郎君,我努力拒绝了,但他们塞完东西就走,我不管怎么推辞都没用。” 傅庭涵扶额,问道:“你还记得谁送了什么东西吗?” “这个记得,他们送礼的时候报名了的,还报了好几次,我想记不住都难。” 傅庭涵就点头,“一一送回去,他们要是不收就告诉他们,凡是不收的,一律按贿赂上峰及家属处置。” 傅安应下:“是。” 傅安将所有东西规整好,去之前还回忆了一下是谁送的,有的实在记不住,但也知道大概范围,他决定到时候找到他们,让他们自己伸手拿回去,那就不用他纠结了。 就在傅安抱着一堆礼物游走在营地里还回去时,赵含章也带着大军从南城门进,朝着皇宫而去。 远远地,他们就听到了喊杀声。 自然,王弥和刘聪也知道她来了。 他们昨天晚上后半夜便知道城外来了一支大军,当时他们派出去的斥候没有按时回来报到,军中便知有异,所以悄悄地又派了几队斥候出去。 不过赵含章和北宫纯手段了得,方圆二十里内有军队巡逻,他们很难溜过去查探,最后只有三人回来了。 还是清晨后才回来,说对方军中挂的是赵家军和西凉军的旗帜。 王弥和刘聪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是谁了。 虽然他们都曾败在俩人手下,但对北宫纯的忌惮要更深一些。 如今两个曾经战胜他们的人又合在一起对付他们,王弥和刘聪心中皆是说不出的复杂。 王弥深恨东海王和南阳王,“一群废物,连个北宫纯都留不住,人都到长安了,还能让他跑到豫州去投奔赵含章。” 刘聪也觉得东海王兄弟是废物,他和属下道:“赵含章和北宫纯来了,须速战速决,再拖下去于我们不利,让人去和王弥说一声,两军合兵,先攻下皇宫再论其他。” 又道:“第一个攻入皇宫的人,赏千户侯。” 将军们一听,皆是眼睛大亮,领命而去。 王弥也不得不暂时放下和刘聪的恩怨,先把皇宫打下来再说。 魏晋干饭人 第295节 所以一大早,皇宫的大门就又被逼近,有人抬着攻城器去撞击皇宫的大门,但他们还未靠近就被楼上的乱箭射退,同时有石头从城楼上丢下。 刘聪的匈奴大军不擅攻城,这是匈奴人的短处,但王弥擅长啊。 这也是他能够先刘聪一步攻入洛阳的原因。 本来他因为刘聪在侧,所以不肯使尽全力,以免他和晋军两败俱伤时被刘聪渔翁得利。 但此时赵含章在,他也顾不得许多了,当即叫人拿出云梯,指挥着大家有序的往前攻击。 刘聪也乖觉,知道此时不是争功的时候,至少这一刻不是,所以他也派兵从旁协助。 敌军突然战意汹汹,城楼上指挥的将军察觉到了,立即让人抓紧投石放箭,然后跑去下面找皇帝和朝臣。 皇帝坐在上座,下面则分别坐着傅祗和赵仲舆等官员。 将军抱拳道:“陛下,不知何故,他们突然合军猛攻,而我们箭没有多少了,连石头也要不足了,请陛下尽早离开。” 皇帝不想离开吗?那也要能离开啊,现在他们的宫门口被堵住,宫墙外面到处是敌军,让他想爬墙离开都不行。 皇帝看向傅祗,“傅中书以为怎么办?” 傅中书这一年好似老了十岁一般,他道:“陛下准备准备吧,若是受不住,臣等便和陛下一起殉国。” 皇帝:…… 赵仲舆和其他朝臣都沉默着,算是默认了。 敬陪末座的赵济却是浑身发冷,无比后悔,当时洛阳被攻破,他们一家就不应该跟着其他官眷撤进皇宫,还不如逃出城去呢,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第498章 通知 赵含章勒住马,街道对面,刘聪已经等候多时,看到意料之中的人出现,他眼中显露出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凶狠,“赵将军,别来无恙啊。” 赵含章露出笑容,也欢快的和他打招呼,“刘将军身上的伤可好了?” 刘聪:“上天见不得我死,所以好了。” “恭喜了,”赵含章脸上依旧带着和煦的笑容,“刘将军,要不我们谈一谈吧,现在你们被我们反包围住了,不如我让开一条路来,给你们离开?” 刘聪冷笑道:“赵将军也太自信了,是谁包围谁还不一定呢。” 赵含章挑了挑嘴唇,问道:“那我们要打一场吗?” “打就打,谁怕谁?” 刘聪头往后一偏,问道:“你们谁来?” “末将愿往。” 赵含章眯了眯眼,等对方的人出列后便也问后面的人,“你们谁愿去一试?” 曾越立即道:“将军,卑职愿往。” 赵含章点头,让他去。 就在刘聪和赵含章在进出皇城的大街上点将对打时,王弥在对皇宫发起猛烈的攻击,而在赵含章的身后,汲渊和傅庭涵同时出手,将城内还幸存的百姓转移出城。 说真的,洛阳城现在已经是十室九空,一年多的灾荒和三年的战争,让洛阳的百姓死伤无数; 东海王离京时又带走大批权贵世家及其家眷家奴,后面缀着的百姓高达十万; 王弥攻城后杀了一批。 说是城南被屠,但其实总有动作过快的士兵,加上这两日的劫掠,城中其他各处死的人并不少。 汲渊和傅庭涵派进城中的士兵需要找很多房子才能找到人,有时候房子里明明有人,但他们就是找不到。 因为上面有严令,他们也不敢胡乱翻找,以免砸坏了百姓的财物,所以之站在院子里传话,“我们是豫州来的赵家军,我们将军有令,城中所有人都退出洛阳,大战在即,留在城中会误伤。” 又道:“你们的里正若还在,让他出城,去城南郊外的大营里听命!” 说罢就走。 躲着的人见他们竟然不拿家中的财物,半信半疑,犹豫片刻还是没动弹,万一这是胡人的奸计呢? 也有在家里来不及躲的,比如万坚一家。 赵家军闯进来时,他们一家正在厨房里偷摸着煮豆子吃,厨房没有躲的地方,所以他们就被撞了个正着。 万坚挡在妻儿面前,用力的把他们往木柴后的空隙里推,自己则虚张声势的拿着菜刀对准士兵。 领队的赵家军见怪不怪,也不上前刺激他,道:“看清楚了,我们是汉人!” 他道:“我们是打豫州来的赵家军,将军让我们来救你们,赶紧的,收拾东西出城去,城里要打起来了。” 万坚不相信。 他不是不相信他们是汉人,他是不相信这些士兵是来救人的,多半是要把他们带出去,然后抢他们身上的财物,再把他们一家当奴隶卖出去。 东海王的部下就常干这样的事,他们都习惯了。 兵匪,兵匪,有时候兵连匪都不如的。 士兵们跑了东城和西城,最后带出去的人寥寥无几。 汲渊已有预料,要不是顾及赵含章的名声,他更想让士兵们将人搜刮出城。 不过这样不行,赵含章天生弱人一筹,民心对她来说很重要。 汲渊想了想,派人去和赵含章传话。 “啥,让我想办法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我来京城了?” “是,汲先生是这么说的。” 赵含章就摸着下巴思考,片刻后恍然大悟,“我知道了,汲先生这是让我告诉皇宫里的人,我来救他们了,让他们多坚持坚持。” 士兵一脸崇拜的看着赵含章,“应当就是这个原因。” 赵含章就看向才受伤退下来的曾越,曾越表示明白,骑马上前,直接高举手中的大刀,冲着对面大声喊道:“赵家军!” 身后的赵家军立即跟着暴喝一声,“赵家军!赵家军!赵家军!” 别说对面的刘聪,就是赵含章都给吓一跳,听到响彻云霄的“赵家军”三个字,赵含章也不得不承认,这个方法的确是好,不过……她之前想让曾越干啥来着? 想不到赵含章就不想了,由着曾越领着将士们大声吼。 对面的匈奴岂肯认输,也出来一个参将,大声喊道:“汉国大都督,汉国大都督!” 没错,刘渊建立的国号为汉,他坚持认为自己是刘备的后人,他和刘汉王朝同出一脉,但是与不是,他和天下人彼此都心中有数。 刘聪现在是大都督。 喊都喊了,赵含章也懒得再扯着嗓子和刘聪一来一往的交流,干脆和曾越道:“问一问刘聪,刚才一战服吗?” 曾越受伤了,但对方的将军伤得更重,一条胳膊被曾越给砍了,算他们这边险胜。 曾越也自豪,大叫道:“我们将军问刘将军,刚才一战可服吗?” 身后的赵家军立即跟着大喊,“我们将军问刘将军,刚才一战可服吗?” 声音响彻天际,不仅皇宫里的人听到了,全城百姓都听到了。 躲在米缸里的少年悄悄顶开了盖子,竖着耳朵听了一下,听到一声巨大的声音,“我们大都督问赵家军,可敢亲战,可敢亲战!” 少年瞬间提高了心,就听到另一边喊:“来呀!来呀!” 少年立即将盖子拿掉,爬出米缸,钻到床底下把一直收着的包袱拿出来就溜出去,真的是赵家军! 城里真的要打起来了,这时候跑出去…… 不知赵家军会不会把他们抓了拿去卖,听说西平的赵含章为人很好,心地善良,应该不会抢掠他们后卖做奴隶吧? 少年偷偷的溜出去,走了两条街,就发现街上的人渐渐多了,大家都在偷偷摸摸的往城南去。 但不知是不是赵含章拦在前面的原故,本来每日都有匈奴人过来抢掠的街道空无一人,少年转过弯,只注意看前面,没留意脚下,被绊了一下后低头一看,忍不住惊叫出声。 只见地上躺着三四个匈奴人,浑身血淋淋的。 第499章 中箭 巷子尽头探出两个脑袋来,然后拿着大刀的几个赵家军转出来,看见他就呵斥,“喊啥,没看过死人啊,赶紧跑,城南在那边。” 少年一听,抱着包袱顺着他们指的方向就跑了,后面的人也跟着绕过地上的尸体跑了。 赵曙啧了一声,看了眼地上倒着的尸体,还是领着手下把人给拖到了巷子深处,往里头一扔,这样就不会吓到人了。 结果他们才扔完尸体回身,就见巷子深处一个妇人带着三个孩子正瑟瑟发抖的盯着他们看。 赵曙沉默了一下,只能又弯腰把横在地上的尸体拖到一边,勉强让出半条小路来,他示意母子几个:“走吧。” 妇人背着包袱,手里还抱着一个孩子,颤颤巍巍的拉着两个孩子经过尸体,再经过赵曙,然后跌跌撞撞的跑了。 赵曙就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有这么吓人吗?” “什长,你这胡子太长了。” “你懂甚么,这叫男子汉气概,啧,我跟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儿说什么?”赵曙扛上大刀,招呼上大家道:“赶紧的,赶紧的,再找找,看还有没有匈奴人,把他们都找出来杀了。” “是!” 杀人一点儿也不好玩,对方会死人,他们自然也会,赵曙是跟着赵含章从赵氏邬堡出来的。 但赵含章从未在这方面给过族人优待,而且赵曙和赵含章的关系……也有点儿远,所以他是一步一步拼杀上来的。 到现在,他身边剩下的和他同时从军的人就两个,剩下的人来了又消失,他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的同袍。 这一批是才编进来的。 因为是巷战,赵曙也是第一次,所以他们很谨慎,每到一条新的街道,他们都要探头探脑看好一会儿,确定出来的都是普通百姓才往外走,要是看到在抢掠的匈奴兵,他们就权衡一下,觉得打得过就打,打不过赵曙就带他们悄悄离开,去找其他队伍一块儿合作。 这都算战功的,带出去的百姓也算。 赵曙等赵家军正在东城和西城游走,一边组织百姓离开,一边杀溜到这边来抢掠的胡人时,皇宫里的皇帝激动得亲自跑上了城楼。 他身后的大臣们也跟着跌跌撞撞的跑上去,正在城楼上指挥的裴将军看见,立即把他们脑袋按下去,箭矢咻咻的从他们头顶射过去,有个官员躲避不及,被射中一箭。 皇帝见了脸色苍白,但没有退下去,而是抓住裴将军问,“我们有援军了是吗?” 魏晋干饭人 第296节 裴将军道:“房屋遮掩,末将看不到大街那头的情况,但听声势,是的,我们有援军了,陛下,是豫州赵家军来救援了。” 皇帝的眼泪刷的一下就落下来,哭道:“竟真的有人来勤王,我等有救了,我等有救了。” 傅祗一脸的忧虑,赵含章来了,那庭涵是不是也来了? 赵仲舆也没想到,赵含章会领兵来勤王,人一时都有些恍惚了。 赵家军这一吼,不仅百姓们重得生的希望,开始往洛阳外跑,皇宫里的将士们也士气一振,顽强的挡住了王弥的又一次进攻。 王弥恨得牙痒痒,那皇宫大门怎么就攻不破呢? 赵含章打马出列,小跑着上前和刘聪面对面,微笑道:“刘将军可要小心了,我这枪可锋利,再受伤,恐怕就救不活了。” 刘聪冷哼一声,一踢马肚子,加快速度朝赵含章冲去,赵含章也控马上前,铛铛两声挡住刘聪砍来的刀,手中长枪蛇一般游走,绕过他手中的刀朝他的胸口刺去…… 赵含章一击即中,一中即退,和刘聪错身而过,双双勒住马。 赵含章看向他的胸口,见他胸前的衣服破了一个洞,但里面还有甲片,显然没伤到他。 赵含章啧的一声,“刘将军变聪明了嘛,知道我这枪锋利,里面竟然还穿着一层。” 刘聪一颗心高悬,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他没想到只是半年没见,赵含章的功夫竟然进步如此之快,刚才她的枪迅捷得他都捕捉不到。 刘聪咬咬牙,再次向赵含章冲去。 赵含章笑脸一肃,迎面而上,她都敢和石勒硬碰硬,难道还怕刘聪吗? 刀枪过招,赵含章越发兴奋,出枪越来越快,结果刘聪虚晃一招后错身而过时就跑,不打了! 赵含章瞪大眼,这是她来这个世界后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她一踢马肚子去追,但和刘聪比马术…… 好吧,她还是比不过,赵含章已经很克制,当即勒住马要调头,她估算着也就比刘聪晚一步回到自家军前,谁知道刘聪已经快速与她拉开距离,大吼一声下令,“放箭——” 箭矢立即从匈奴军中射出。 赵含章瞳孔一缩,立即转着手中的枪将乱箭打下…… 她身后的赵家军见状,大吼一声,“将军——” 听荷和曾越打马便领着亲卫们上前救,后面的赵家军也要冲上去,赵含章紧急阻止道:“放箭——” 赵家军这才有序起来,弓箭手上前压阵。 曾越和听荷带着亲兵上前救赵含章,一支箭擦过赵含章的枪射中她的肩膀,赵含章心一凉,却不觉得疼。 曾越接住赵含章,见她肩膀中箭,大惊失色,“将军!” 赵含章回身狠狠地看了一眼刘聪的方向,大喊一声道:“刘聪竖子,你卑鄙无耻!” 刘聪哈哈大笑道:“赵将军,兵不厌诈,这还是你们汉人的兵法呢!” 赵含章被护送回到军中。 听荷脸色发白的看着她肩膀上的箭,“这,这…… 赵含章直接折断箭羽,自己感受了一下后道:“没事儿,这甲衣管用。” “将军,我们后撤吧。” 赵含章按了按自己的肩膀,问道:“城中百姓都撤出去了吗?” “没有,只走了部分,还有的正在往南城走。”西城和东城距离南城毕竟有一段距离,这是洛阳,是京城,不是哪个小县城,走上一二刻钟就逛完了。 在这里,从西城到南城门,有可能需要走上一个时辰,而路上还不太平。 赵含章咬咬牙道:“传令,让赵二郎来替我,在洛阳百姓完全撤退前,我们绝不撤军!” “是!” 赵含章披上一件披风,掩住肩膀上的那半截箭,又高昂着头颅回到了军前。 刘聪正想下令乘胜追击,给赵家军一个痛击,见赵含章又回来,他不由眯了眯眼,赵含章伸手,听荷就将一支箭放在她手上。 赵含章转着手中的箭,和远处的刘聪道:“让刘将军失望了,我的甲衣也不逊色于你呢。” 说罢再次伸手。 听荷顿了一下,还是将弓放在了她手上。 赵含章便持弓搭箭,将手中的箭射了出去,箭矢落在刘聪的马前,狠狠地扎进土里,那摇曳的箭羽显示,这正是他们匈奴人的箭。 赵含章得意的收弓,勒住躁动不安的马和刘聪道:“箭送还给刘将军!” 第500章 心生杀意 刘聪咬了咬牙,但还真不敢在此时与赵含章起更大的冲突。 她受伤也就罢了,赵家军群龙无首,不仅城内的大军,城外的他都敢动一动。 但她此时显然无伤,打起来,又是巷战,谁输谁赢就不一定了。 城内作战,匈奴人不及汉人。 赵含章也在想找个问题,巷战,匈奴人不及汉人,赵家军自有小阵应对,因为这个时代常有屠城的事发生,所以她着重练过巷战。 她有自信,就是面对勇猛的匈奴军,巷战她的赵家军也能赢。 可是也会付出极大的代价。 这支亲军是她从洛阳离开后招的,一直练到现在,每一次战争都要死一批人,再填补进一批。 她一直很注意,不愿伤亡太大。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她也不愿此时和刘聪硬碰硬。 而且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她受伤了,于军心还是有些影响。 赵含章目光炯炯地盯着刘聪,一直盯到他气恼的转身回到军中。 赵含章就坐在马上等着,等赵二郎来,等城中各处的消息,也等皇宫中的消息。 这一次对射,双方都有些许伤亡,受伤的士兵被带到后方。 此时大家都很安静,安静到赵含章能够听到远处皇宫城楼上的呐喊声,听声音,他们又一次守住了城楼。 刘聪气恼的回到驻扎的房屋里,听见不远处的皇宫又停止了进攻,忍不住诘问王弥,“为何还未攻下皇宫?” 王弥:“他们准备充分,皇宫城楼坚固,本就易守难攻。” “我看是你不用心吧,”刘聪眼含怒火的瞪着她,“莫不是怕我抢功,所以才迟迟不破城楼?” 刘聪将今日在赵含章处所受的气都发在了王弥身上,“不然皇宫城楼远比不上洛阳城楼,为何洛阳两日能破,这皇宫城楼都快三日了还破不了?” 王弥冷笑道:“刘将军如此利害,何不亲自去试一试?” 他冷哼一声道:“洛阳城守城之人不多,而皇宫现在所有的士兵官员及其部曲家奴都在其中,岂是说破就能破的?” 他不动声色的扫视一眼刘聪,看到他胸前的甲衣有破损,目光微微一闪,讥讽道:“怎么,今日刘将军出军不利,输给那赵含章了?” 刘聪冷笑道:“笑话,我会输给一个女流之辈?她已中我一箭,输的是她,不是我。” “是吗?”王弥脸色嘲讽,根本就不信。 以刘聪的为人,赵含章要是真的中箭,他早挥舞着大军跟赵家军打起来了,此时气势汹汹的回来找他麻烦,显然是在赵含章那里没讨到好,这才回来找他的麻烦。 刘聪吵架也没能吵赢王弥,越加气愤,转身便回对面自己的办公处。 他气得一掌劈碎了桌子,目露恨意,“王弥此人自负残暴,对我不敬,若不是大战在即,恨不能杀之。” 左右将军早对王弥有意见了,攻打洛阳时,他们明明吸引了大量兵力,合该是他们先攻入洛阳城才对,结果被王弥那个小人捷足先登。 尤其是刘曜,他和刘聪是族兄弟,目前还算亲近,因此道:“他是臣子,而将军是皇子,应该以将军为尊才是,可他从出征到现在,事事争先,洛阳已经被攻破,那洛阳之民就是我汉国的百姓,生杀予夺在将军的手上,可他却越过将军抢掠杀害汉民,可见他并不把将军放在眼里。” 另一人单立也道:“王弥功大威重,连陛下也不放在眼中,长此以往,是祸不是福,现在晋帝被围,只剩下一道宫门,便是围,我们也能围死他们。何不趁此机会杀了他,以除后患?” 刘聪看了他一眼,道:“赵含章的大军在外面,我们一旦和王弥的人起冲突,死的是我们!” 单立要不是匈奴人,刘聪都要怀疑他是赵含章派来的奸细了。 刘曜也觉得单立出的主意太馊,正要说话,突然心中一动,压低了声音道:“若是找个借口将王弥请到这里来,我们私杀之,王弥大军群龙无首,将军岂不可收之?” 刘聪心动,片刻后又摇头,“不可,赵含章就在此间,一旦事败,或是控制不住王弥大军,于我们也是灭顶之灾。” 刘曜和单立只能应下。 赵含章在军前等了两刻多钟,赵二郎才带着谢时疾奔而来,“阿姐,你……” 赵含章回头冷淡地看了他一眼,赵二郎就把一肚子的话憋了回去。 赵含章道:“我累了,回去用个饭歇一歇,你和谢时在此守着,不让匈奴人越出这条街,派人守住各个路口,小心偷袭。” 赵二郎应下。 赵含章带着听荷和一队亲兵回城外大帐。 傅庭涵已经提前一步收到消息,等在大帐门口,看到赵含章骑马回来,除了嘴唇有些发白外,脸上毫无异色,他就顿了一下。 便见赵含章下马时脚下虚浮,他吓了一跳,忙伸手扶住她,将她从马上抱下来,“你真受伤了?” “把我放下来,”赵含章低声道:“我得自己走着进去,以免乱了军心。” 傅庭涵就把她放下,扶住她的腰,将人揽进怀里带进大帐,“哪里受伤了?” 听荷快要哭出来,将披风解开给傅庭涵看,“女郎中箭了。” 傅庭涵见了脸色微变,忙道:“快让军医进来。” 军医早等着了,听到吩咐立即拿药箱进来,看见是箭伤,又是伤在肩膀朝下的位置,顿时迟疑,“这,伤在此处,可怎么拔呢?” “不是很好拔吗?”傅庭涵皱眉道:“我看了一下,箭头入内不深,应该没有伤及骨头。” “话是这样说,但将军毕竟是女郎……” 赵含章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道:“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 军医就看向傅庭涵。 傅庭涵:“……我也不介意,你介意什么?” 大郎君倒是想得开。 两位都这么说了,军医这才开始动手,只是还是不太敢亲自动手,拿着剪刀的手要剪不剪的。 魏晋干饭人 第297节 傅庭涵见了心中恼火,抢过剪刀就把赵含章伤口附近的衣裳全剪了,能卸下来的甲衣卸下来,不能卸的则从接口处剪掉。 第501章 拔箭 傅庭涵剪掉所有碍眼的甲衣,显露出肩膀,军医低下头去,被傅庭涵催促了一声才抬起头去看中箭的地方。 赵含章的甲衣抵挡了一下,箭头并不深,但傅庭涵和军医还是很害怕,因为对于中箭之人来说,除非伤及要害,不然真正可怕之处从来不是箭带来的伤害,而是箭伤带来的感染问题。 军医拿出刀来,紧张地看了一眼赵含章,“将军,我这就给您去掉箭头。” 赵含章点头。 傅庭涵见他就要这样上手,不由皱眉,“不用麻药吗?” “啊?”军医道:“将军要用麻沸散吗?我这就让人去熬制。” “行了,我衣服都扒了你们才想起来麻沸散,等你们熬好我得等到甚么时候?”赵含章道:“来吧,快挖,挖完我还有事要做呢。” 傅庭涵看了她一眼,默默地从听荷手里接过一块包裹了布的木块塞她嘴里,然后坐在她的身后扶住她。 赵含章也老实地叼着布,示意军医上前来。 军医这才拿着刀上前,他用刀将箭头旁边的肉分开一些,然后狠准稳快的将箭头拔了出来…… 箭一拔出,血也飚出来,医助快速的用药包捂住伤口,赵含章额头冒汗,只闷哼了一声就靠在傅庭涵的怀里,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一句话也不想说。 军医将箭头拔下,仔细看了看,确认没有破损后才开始准备接下来的用药。 等血止住一些,军医就将药包打开,开始帮她清理伤口。 主要是怕那箭上沾了不好的东西,所以要把一些血肉清理点,然后再上药。 这样一来,伤口就有些大,见他清理好了就要敷药,傅庭涵拦住,心累地道:“不是让你们练习过缝合之术吗,先用线缝合,再上药。” “啊,这伤口也不是很大呀……是,这就上针线。”军医在傅庭涵的目光下立即拿出针和线来。 他们基本不会缝合箭伤,只有那种被刀划拉了大口子,血止不住才会用缝合术。 毕竟这新学的医术他们不太熟练,每每使用都需要很长的时间。 军医给赵含章缝合好,拿了金疮药就要撒上去,傅庭涵接过道:“我来吧。” 军医求之不得的退到一旁,赶忙下方子让人去熬药,他则低着头站在一旁,不敢去看床上的俩人,哦不,是三人。 听荷给傅庭涵打下手,俩人合力给赵含章包扎好伤口。 赵含章慢悠悠的抬手将嘴里咬着的布条取下来,白着脸道:“我军中的大夫医术堪忧啊。” 军医:…… 赵含章对听荷道:“去,给范颖传信,让她在流民中招募大夫和学过医的学徒,有一个算一个,别吝惜钱,把人给我笼络住。” 又道:“军医人手还是不够,不能总盼着从外面选人,我们自己也要培养人,这么大一个口子你们都不习惯缝合,那平时得划多大的口子才缝?” 她道:“学了新的医术就得用上,不然多浪费?多招一些人,甭管男人女人都招,只要心细力气大,都招进来,外伤的处理就是最先要学的。” 赵含章看了看连头都不敢看她的军医,不由叹气的往后一仰看傅庭涵。 傅庭涵:“……这些事你别管了,好好休息,我会处理的。” “我记得有个叫张盛的大夫……好吧,我不说了,”赵含章在傅庭涵的目光下老实的闭嘴,靠在他怀里道:“此事就交给你,对了,汲先生呢?” 傅庭涵见她实在闲不下来,便让人把药端上来,给她灌下去后按在床上,“至少这半日你得休息,不能再理事,其余的事我来做。” 傅庭涵扭头吩咐听荷,“你在这看着,不许她下床乱动。” 听荷立即应下,“是。” 傅庭涵带着军医离开。 赵含章老实的躺在床上,可却睡不着。 肩膀还在痛,她感受着金疮药敷在伤口上那种火辣辣的痛,心里却不怎么难受,她在复盘今日的战斗。 她没想到刘聪比她这个现代人还无耻,竟然无视斗将的规则转身就跑,看来她还是不够无耻啊,这样不行。 她当时要是将枪投掷出去,不知道能不能伤到刘聪。 赵含章在心里描摹了一下当时的经过,眼睛越来越亮,越想越觉得当时要是把枪投掷出去,一定能射死他。 她的枪头可是钢! 不过她的力气够吗? 赵含章被子下的右手握了握,感受了一下身体的力量后微微摇头,“不行,我还是得练力气。” “啊,女郎说什么?”听荷回过头来问。 “没什么,”赵含章道:“我肚子饿了,你去要些吃的来给我。” 听荷迟疑了一下后道:“女郎,您有伤口,不能吃发物。” “我吃猪肉。” 听荷道:“女郎,我不是看不起猪肉,而是现在行军途中,我们也没猪肉吃呀。” “米策呢,他还没到吗?军粮是他带着的吧,我记得他随军带有猪的。” 听荷见她实在想吃,便起身出去问,许久才回来道:“米将军的大军说还得两天才到呢。” “也太慢了,”赵含章道:“派人去催一催,让他务必在明天日落之前到达。” 又问道:“那荀修呢?让他领军绕道而行,他绕到哪里去了,我都到一天了,他还没踪影。” 听荷又出去问,不一会儿沉着一张脸回来,面无表情地道:“苟将军明日就能到,女郎,您别再问我问题了,刚才大郎君都训我了,说我没看好您,明明说了要休息,结果您借着要吃肉的话又处理起军务来。” 赵含章:“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二郎在城中如何了,没有打起来吧?” 听荷想要当没听见,但还是没忍住跑出去帮她问,不一会儿回来道:“二郎君正跟对面的匈奴人对骂呢,骂得好大声,没有打起来。” “您可不许再问了,再问我也不会告诉您了。” 赵含章就在嘴巴上一拉,表示她会闭嘴的。 说闭嘴就闭嘴,赵含章闭上眼睛躺着休息,可脑子却不愿意休息。 现在的情况对他们不算不利,毕竟他们在外,王弥和刘聪在内,可对皇宫里的人很不利,想要将人救出来太难了。 其实赵含章还有一个担忧的点一直没说,她很害怕刘聪和刘曜会恼羞成怒点了洛阳城。 历史上他们就这么干了,将宏丽的洛阳城及皇宫给烧成了废墟。 他们要是久攻不下皇宫,只怕会选择放火。 历史上,他们顺利的攻进了皇宫尚且如此,何况现在还不顺利。 第502章 事业心 听荷给赵含章端来米粥和小菜,赵含章从床上坐起来,看见粥和小菜就叹气,“没有肉吃,好歹也给个饼吧?” 听荷将米粥和小菜放在桌子上摆好,道:“女郎先填填肚子,晚上我给您煮面吃。” 赵含章提要求,“打两个鸡蛋。” 听荷犹豫了一下后应下,军中的鸡蛋好像用完了,这会儿上哪儿找鸡蛋去呢? 赵含章将粥吃了,又忍不住问问题,“汲先生回来了吗?” “回了,还说要看女郎呢,不过叫大郎君拦住了,说是不能误了您休息,这会儿正和大郎君议事呢。”听荷说完反应过来,催促道:“女郎,您就别操心这些事了,还是快休息吧。” “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休息。”赵含章坐了一会儿,就又老实的躺到了床上,可她就是睡不着啊。 傅庭涵安排好事情回来看她,见她眼睛闭着,就轻轻地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就见她睁开了亮晶晶的眼睛。 俩人目光对上,都静静地看了看对方。 傅庭涵将手收回来,盯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这一个时辰,你就没睡着?” 赵含章有些尴尬,“好像有点儿失眠。” 傅庭涵默默地看了她一会儿,最后无奈的将她扶起来坐好,主动道:“城中的百姓撤得差不多了,明天在有半日应该就能全部出来,剩下的藏起来找不到,我们也无法。” 赵含章点头。 傅庭涵继续道:“前线有二郎和谢时在,倒是不怕他们向外攻,但对皇宫那边我们能做的有限。” 赵含章皱眉道:“他们发动攻城时,我们这边反击能不能减缓皇宫的压力?” “街道狭窄,他们有两万人在内,完全可以安排得开,不惧你从后攻击。”傅庭涵道:“论骑兵的作战能力,你比不上他们,所以强攻不行,除非你能把人引出来巷战,不然得不偿失。” 赵含章就叹气道:“就算巷战赢了,恐怕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这不是赵含章想要的结果,她叹气道:“要是能和谈就好了。” 傅庭涵道:“大晋的皇帝与他们就只有一道墙的阻隔,刘渊两次派兵攻打洛阳,为的就是灭晋,这是第三次,你觉得谁能拒绝得了这个诱惑,这时候和你和谈呢?” 是啊,刘聪一系是不可能了,赵含章心中一动,若有所思,“王弥……倒也不是不可以。” 赵含章忍不住摩挲了一下手指,心内瞬间闪过许多想法。 王弥这人上蹿下跳这么多年,最爱的莫过于权势二字,偏他自知身份比不上司马一族,才华名望不及王衍一流,他想要最快速度的积累权势,就只能是造反作乱了。 所以他这一生都在折腾。 可如果赵含章给他一条青云路呢。 “之前说,王弥和刘聪的大军在城中冲突,死伤千余人?” 傅庭涵点头,“对,今天他们在城中俘虏了几个匈奴人,我问过了,还是刘聪的人先动的手。” “确切来说,是刘聪的手下刘曜动的手,他们晚王弥一步入城,进城时,王弥已经下令大掠,将城南的财宝和人口能抢的抢,不能抢的杀,刘曜担心王弥把洛阳的财富都抢了,所以就杀了对方领头的牙门将,由此引发了冲突,死伤千余人。” “最后是刘聪出面,严禁王弥掠夺洛阳百姓,因为还有皇宫未曾攻破,所以这事才不了了之。” “刘曜是刘聪的手下,王弥心中一定不服,”赵含章沉思片刻后道:“下令,让荀修加快速度,不必来此,去城东,稍作休息后拿下刘聪囤积在郊外的一万人马!” 赵含章拇指一下按住了食指,道:“让城中的将士注意,若有冲突,避开王弥的人,只杀刘聪的人。” 傅庭涵张大了嘴巴,“你想逼反王弥?刘聪不蠢,他能上当?” 魏晋干饭人 第299节 “阿姐她……” “使君平安健康,”谢时暗暗警告道:“小将军要沉稳些,你稳,军中才稳,你是将军,若是你都乱了,将士们如何能安心应战。” 赵二郎就沉默地站住。 谢时以为劝住了他,正要劝他吃点儿干粮,就听赵二郎委屈地道:“我试了一下,但还是很心急,怎么办?” 谢时:…… 谢时无奈,只能将吕虎找来,随便摸出一块干粮给他道:“给使君送去,就说小将军吃到这块饼子觉得极好,送给使君尝一尝味道。” 吕虎看着这块军中统一发下来的干粮一时没动。 这东西使君也有吧? 用得着大费周章的送去? 谢时眼睛微眯,“还不快送去!” 吕虎看向赵二郎。 赵二郎已经连连点头,“快送去,快送去。” 他看了一眼那块饼子,觉得一块不够他姐吃,要知道她胃口可大着呢,于是把自己包里收着的干粮也拿出来,迟疑了一下就分了两块过去,“喏,一起给阿姐拿去吧。” 谢时忍不住露出微笑,夸了赵二郎一句,“二郎孝顺,哦不,是友爱。” 都怪他,赵二郎表现得太小,他总是下意识地把他当孩子看。 吕虎拿了三块干粮饼就离开,到大帐的时候,赵含章也正在吃饭。 一小盆米饭和一篓馒头,还有一盘水煮蛋,是鸟蛋,傅庭涵让身边的亲卫四处去找的。 赵含章正吃着,收到赵二郎的三块点心,听说是谢时提议送的,赵含章瞬间反应过来,就把桌上的馒头都给装了,又把鸟蛋分了一半出来,交给吕虎道:“你拿回去给二郎,就说我说的,让他晚上警醒些,别被王弥和刘聪偷袭了。” 又对听荷道:“你和吕虎一块儿去,告诉二郎,我没事,只是外头有些事需要我处理,所以需要他帮我守着前面。” 听荷领命应下,和吕虎一块儿进城去见赵二郎。 赵二郎打开布包看到里面还温热的馒头,立即放弃那死硬死硬的干粮,拿了一个就啃,咬了一口后就把馒头叼在嘴里,然后拿了一个给谢时,待看到吕虎和赵才,他迟疑了一下才分给俩人一个。 拿下馒头,他有些含糊的道:“你们两个分吧。” 吕虎和赵才很感动的应下。 谢时见他护食成这样,拿着手上的这个馒头,既感动又有说不出来的好笑。 听荷顿了好一会儿才道:“二郎君,女郎让你不要担心她,她只是外头有事情要做,所以有些忙,她让二郎君好好替她守着前面。” 要是正常人,肯定会怀疑听荷的说辞,但赵二郎不是正常人,所以她一说他就信了。 他一边啃着馒头,一边含糊地道:“我就知道阿姐厉害,她怎会受伤呢?” “当时阿姐嘴唇发白,是不是因为太累了?”赵二郎道:“肯定是太累了,阿娘说过,女郎总有几天是特别累的,让我在那几日里好好保护阿姐,听荷,你回去告诉阿姐,让她放心,我一定守好前面,绝不让他们打出来。” 听荷脸色薄红,看了一眼谢时几人,不由跺脚,“二郎君,这些话你不要与别人说,哎呀,总之你记住女郎的话就好,我回去了。” 赵二郎咬着馒头不解的看向谢时,“先生,听荷怎么怪怪的?” 谢时轻轻地咬了一口馒头,教训他道:“吃也要有吃相,怎能如此狼吞虎咽呢?” 赵二郎虽然总能听谢时和王臬的建议,但也不是什么都听的,阿姐说了,自己觉得不对的不能听。 所以他立即反驳,“阿姐说了,打仗就是要快,这吃饭也得快,慢悠悠的会饿肚子,饿肚子会没力气,没力气就会死!所以,吃饭吃得慢会死,先生,你得吃快点儿。” 说完他看了眼布袋里仅剩的两个馒头,犹豫了许久,还是忍痛又分了他一个,“吃吧,吃完就没有了。” 里面放着的鸟蛋,赵二郎只愿意分给谢时一个,剩下的他全都自己吃了。 要不是阿姐说过要把谢时和王臬当做她一样尊重,他是不会分吃食给他们的。 谢时叹息一声,摇了摇头,又忍不住笑起来。 第505章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信件连夜送到王弥身前。 王弥拆开这厚厚的信,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明白赵含章哪里来的这么多话与他说,不会是来骂他的吧? 王弥这些年没少被骂,全因他出身士族,家世清白而显贵,又有些才名,最后却以贼寇之事出头,所以凡天下文人,逮着他就要骂一顿。 虽然已经习惯,但王弥每每听到骂声还是忍不住心中烦躁。 所以他拆开信却没有马上看,而是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下才不耐烦的展开。 一看,王弥就怔住了,他略一挑眉,竟是拉拢他的信。 王弥低头看起来,越看越沉浸,即便他感知到赵含章居心不良,但依旧忍不住心动起来。 王弥捏着手中的信沉思,心腹王寿见他不语,不由焦急,“将军,赵含章在信中说了甚么?” 王弥迟疑了一下,还是将信交给他看。 王寿看完,心内澎湃,眼中闪着亮光,“将军,赵含章说的不错,若您为晋臣,那这天下,舍你其谁?” 王弥心里还保留着一丝清明,摇头道:“苟晞才能不在我之下,不可轻视之。” 他顿了顿后又道:“赵含章也不可小觑。” 王弥冷笑道:“她贬低自己不过是为了引诱我,哼,她败过我一次,又能在苟晞的眼皮子底下掌控豫州,你真觉得她全是靠的赵氏,而自己无能吗?” “但她不过女流之辈,难道还妄想进入朝堂,挟天子以令诸侯吗?”王寿道:“将军,赵氏愚忠,此次南攻其实与豫州并不相干,东海王又与她有大仇,当今皇帝对赵氏没有恩义,但她依旧出兵,先是去救东海王,发现救不了,又来救皇帝,这样愚忠之人不足为惧。” “她信中说得对,将军若为晋臣,那对手只有苟晞一人,而现在苟晞还不知在何处,只要我们抢先一步将晋帝抓到手中,那天下莫不听从您的号令。”王寿越说眼睛越亮,“汉国虽也好,但皇帝毕竟是匈奴人,将军跟着他名声有损,现在那石勒又来势汹汹,他拿下东海王二十万军民,其势怕是连皇帝都要忌惮,何况将军您呢?” 又道:“刘聪和刘曜同样立功不小,俩人又是宗室,这次攻打洛阳与他们一起,他们肯定不愿将攻进皇宫的功劳给您,到时候抢夺起来,不成,大家不仅结仇,将军的地位也一落再落;成了,更是结死仇,刘聪是皇帝亲子,皇帝岂有不站在他们那边的道理?” 王弥捏紧了手中的信,心中如同烈火焚烧,竟一时不能决断。 他知道,这是生死抉择,进一步,他不仅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还能洗刷以前的骂名; 可若不成,退了一步,那他就是万劫不复。 王弥乃枭雄,一身清贵时都敢抛弃家族带着仆从直接从贼,可见他内心的冒险精神,因此他在心里来回拉锯了一下后就决定,“好,那我们就搏一场。” 王寿眼睛大亮,立即跪下道:“末将愿为主公肝脑涂地。” 王弥嘴角微翘,伸手将人扶起来,道:“好,我们共创大业!” “不过,”他眼睛微眯,声音微冷,“除了皇帝外,我们还有一人要处理。” 王寿略一沉思便问道:“赵含章?” 王弥点头,“连石勒这样的奴隶子都可成为统领万军的将军,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赵含章虽是女子,却出身清贵,焉知她不会与那石勒一样?”王弥目光沉沉,“所以,要么她为我所用,要么,杀之!” 王寿认为主公说的有道理,于是给他研墨回信。 王弥直接告诉赵含章,要想他救晋帝也行,赵含章须与他结亲。 赵含章当时是坐在大帐里听众人汇报,亲兵将回信送来,她顺手就拆开看了,然后她眉目一厉,啪的一声就拍在了桌子上。 众人都吓了一跳,说话的声音一顿,纷纷抬头看向她。 赵含章咬牙切齿,“欺人太甚!” 坐在她身边的傅庭涵见状,伸手将她的手挪开,把信抽出来看,才一眼,他的脸也黑了。 底下众人见了暗暗称奇,他们的使君倒是偶尔发火,且发起火来很可怕,但傅庭涵…… 说真的,共事也快有两年了,别说他们,就是汲渊也没见过傅庭涵黑脸,脾性温和,内外皆知。 汲渊身子前倾,有些焦急的问道:“出了何事?” 傅庭涵看了一眼赵含章,将信递下去给汲渊看。 汲渊看完,脸也黑了,且怒气勃勃,他捏着信气愤地道:“欺人太甚!” 其他人一听,立即将信抢过来看,顿时都怒气冲冲起来。 连北宫纯都怒道:“请将军下令,我即刻进城砍了王弥的人头送上!” 竟敢让他们的主公嫁给他,王弥他也不照一照镜子! 比北宫纯更愤怒的是汲渊等谋臣和官员,北宫纯还只是把赵含章当将军看,在汲渊等人心里,赵含章却是他们的主公。 这个主公是独立的! 而现在王弥竟妄想娶他们的主公,让赵含章依附于他,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也要依附过去,算是二等臣,想想就要呕死了。 尤其在场的人中,多数人还瞧不起王弥此人的品性,一想到此更是气愤,怒气值拉到了最满。 但这些心思是不能明言的,所以很多人便拿捏住了两点,一点是,“王弥此贼竟敢如此侮辱主公,决不能放过他!” 另一点则是,“使君和大郎君早已定亲,二人情深义重,王弥此举是为挑拨,当杀!” 这一刻,他们看和赵含章一起坐在上首的傅庭涵无比顺眼,至少他对主公只有助益,而不会如王弥此等狼子野心的人,只会眼馋主公手中的权势。 赵含章却已经冷静下来,她若有所思,“王弥提出这个条件,说明他对我的提议……” “很心动,”傅庭涵接口道:“他被你说动了。” 赵含章就冷笑起来,问道:“荀修到哪儿了?” 立即有人报,“一刻钟前便有人来报,已经到城东,他想要过来面见使君。” 第506章 死道友 “不必过来见我,问一问他,可有把握拿下刘聪置于城东的一万人,若有,稍作休息后便进攻;若没有,让他来见我。” “是。” 北宫纯略一思索后便道:“将军,荀修是远来攻伐,将士疲惫,不如让末将助他一臂之力。” “好,”赵含章当即道:“北宫将军即刻起程吧。” 魏晋干饭人 第300节 她扭头看向汲渊,道:“悄悄向刘聪军传话,就说王弥求娶我,而赵家军也有意和王弥结盟。” 汲渊下意识的看向傅庭涵。 傅庭涵点头赞同道:“这个方法不错,那你打算怎么回王弥?” 赵含章磨了磨牙道:“不回!” 等到时候,把他脑袋砍下来就是了,没必要特特的去回他。 傅庭涵见她气得脸都白了,生怕她气出个好歹来,道:“你别气了,你……”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肩膀上,这伤可还没好。 赵含章就扭头瞪他,“你都不气吗?” 傅庭涵黑脸:“你看我像是不气的样子吗?” 底下的人顿时缩了缩脖子,纷纷看向汲渊,给他使眼色,要不他们还是先走吧,主公和大郎君拌嘴,他们不好在此处围观呀。 赵含章身上还有伤呢,汲渊也怕她气出个好歹来,忙道:“使君,从洛阳里救出来的百姓如何安置?” 赵含章就收敛了怒气,问道:“都救出来了?” “除了刻意隐藏的,该救出来的应当都救了。” 赵含章就起身走出大帐,大家忙跟着一起走。 他们的驻扎地在稍高一点儿的地方,不远处就是水流,此时应该是万物回春,遍地青翠之时,但现在举目四望,入眼处,除了零星几块地外,其余地方都是一片荒芜。 赵含章深深叹了一口气,道:“派兵进城搜掠,将所有农具和铁具都搜掠出来,看到那一片平地了吗,圈起来,让他们现在开始播种。” 汲渊:“……使君,四野皆是荒城,我们上哪儿给他们找种子?” 赵含章抬着下巴道:“派人去项城买。” 有人提议道:“使君,为何不将这些人都移到豫州呢?反正豫州缺人。” “所有人都移到豫州,那洛阳怎么办?”赵含章问道:“这么大一块地方就这么浪费了吗?” 赵含章的记忆里有小姑娘以前在洛阳生活的记忆,看着这死寂的城池和旷野,她声音中有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悲伤,“我年少时,洛阳虽然也不稳,却不会如此混乱。” “当时街上人畜交织,很是繁华,城外的田地里都种满了庄稼,百姓们日子虽过得清贫,脸上却总洋溢着笑容,现在,从洛阳城中救出来的百姓,有谁脸上带着笑?”赵含章轻轻地道:“连泪都没人流几滴。” “他们是不知快乐,还是不会悲伤?不过是被这战乱压得麻木了,”赵含章道:“我不想让这片土地如此的悲伤,让他们就在这里住下耕种吧。” “可是使君,待我们走后,谁能护住他们,护住他们才种下的田地呢?” 赵含章轻声问道:“谁说我们要走了?”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然后互相对视一眼,汲渊翘了翘嘴角,带头道:“是,使君说的有理,我这就去办。” 其他各人也纷纷应下,躬身退下。 等所有人都走了,傅庭涵才道:“你不给王弥回信,他恐怕不会信你。” 赵含章一脸严肃的与他道:“我的名声很重要的,别说我,就是汲先生也不会允许我和王弥扯上那样的关系,即便是假的也不行。” 她哼哼道:“我要是敢应下,铭伯父能打断我的腿。” “那要是去掉汲先生和铭伯父的意见呢,有利可图的情况下,你会怎么选择?” 赵含章瞥了他一眼道:“怎么,怕我为利答应他?” 她哼了一声道:“其他也就罢了,我的婚姻却不会拿来交易,而且我应了你,便会遵守诺言,再答应第二个人算怎么回事?” 傅庭涵这才翘了翘嘴角,不过还是问道:“那求娶的不是王弥这样声名狼藉的人,而是有才有德的名士呢?” 赵含章就牵住他的手道:“是玉皇大帝也没用,我只许你。” 虽然知道她可能只是甜言蜜语,但傅庭涵还是忍不住高兴起来,颔首道:“我记下了你今日的话,也希望你能一直记得。” 赵含章狠狠地点头,俩人就手牵着手看了一会儿这荒景,转头回大帐。 赵含章最后还是给王弥写了一封信,在北宫纯和荀修同时攻击刘聪那一万大军时。 她很惋惜的告诉王弥,他们有缘无分,因为她早已经和傅庭涵定亲,两家世交,又自小一起长大,已是情深义重,再难许君。 赵含章想了想,觉得光拒绝容易激怒王弥,于是又叫来赵良问话,“族兄啊,王弥有妹妹吗?” 赵良:“……倒是听说过有两个庶妹,不过他有一兄弟叫王璋。” “王璋我知道,他现在跟在石勒身边,我来前刚和他干了一仗,我问的是他有没有妹妹,最好是没嫁出去的。” 赵良摇头:“这却是不知了。” “没有妹妹,或许有女儿?”赵含章摸着下巴思考,“他年纪也不小了,或许有女儿也不一定,族兄啊,你定亲了没?” 赵良心生不好的预感,当即道:“家中已经在说亲了。” 赵含章惋惜不已。 赵良顿了一下后道:“倒是赵宽,一把年纪了,到现在也没定下亲事,或许他需要三妹妹关照一下。” 赵含章就抬头看向赵良,兄妹两个对视了一眼,皆露出笑容。 傅庭涵就盯着赵良看,这就是铭伯父说的,比赵宽还要方正古板的人? 赵良死道友不死贫道后收了笑容,和赵含章道:“使君,王弥豺狼虎豹,你小心引火烧身。” 赵含章点点头,表示知道。 她摸了摸肩膀上的伤,更加认真的写起这封信来。 信送出去,她就开始静等消息,哦,还去了平民营里看了一下从洛阳城里救出来的百姓。 这是洛阳的百姓第一次见赵含章,但他们对跟在赵含章身边的傅庭涵却很熟悉了,看见他纷纷要跪下磕头行礼。 被傅庭涵拦住了,他正式将赵含章介绍给他们认识,“这是豫州刺史赵含章,也是此次出兵救你们的人。” 第507章 心思各异 大家一听,呼啦啦的跪下磕头,“拜见赵使君。” 赵含章抬手让众人起身,仔细地看这些逃出来的洛阳百姓,衣衫褴褛,脸色蜡黄,神色麻木。 也是,有些资产的不是早就自己逃走,就是跟着东海王走了,又怎么会留在洛阳? 留下的都是走不掉的。 赵含章叹了一口气,与众人道:“春天到了,所谓一年之计在于春,不论多艰难,莫忘耕种,我会给你们圈一块地予你们耕种,给予你们粮种,今年收获,朝廷不收分毫,全做你们安家之用。” 大家神色有了些变化,但依旧沉默地看着她,赵含章道:“我会给你们一户一些赈济粮,但之后要怎么生活,还得靠你们自己。” 赵含章道:“你们选出来的领事人来见我吧,我让人带你们去圈地。” 赵含章给他们圈的地就在城外三十里左右的地方,那里有水源,地势开阔,曾经是一片良田,只是现在长了不少荒草。 被领到这里来的百姓心中都很忐忑,有个人中年人知道的多些,忍不住道:“使君,这,这是王爷的田地。” 赵含章:“哪位王爷的?” “不知道,反正这一片,还有那一片都是王爷和王太尉家的田地。” 赵含章面不改色地道:“现在都是我的了,我给你们耕种,那你们就安心种着。” 众人面面相觑,见她说得肯定,以为赵含章是将这一片地都买下来了。 那他们给她耕种土地,岂不是她的奴隶或者佃户了? 其中原来有家境还可以的人犹豫了一瞬,但想到现在日子艰难,当良民未必就比当奴隶好,于是也应下了。 更不要说其他人了,赵家军能把他们从洛阳带出来,又赈济他们,他们就很感激了,现在又给种子让他们耕种,于他们看来,这就是再造之恩了。 别说只是让他们替她耕种,就是让他们拼命,他们也会考虑一下的。 “既然定了,你们就去选地吧,这一片地随便选,除草犁地,准备播种。” 众人齐声应下。 就在赵含章带伤安置百姓时,在城里和赵二郎对峙的刘聪终于收到了一些消息。 “你是说王弥和赵含章暗中联络,想要叛我汉国,投奔晋国?” 刘曜恨声道:“是,末将的人几次看见他们暗中往来,不会有错的。” 刘聪嗤笑一声道:“你觉得可能吗,那王弥出身士族显贵,却投身贼寇,杀了这么多汉人晋兵,晋人能愿意接受他?” “打仗岂有不死人的,东海王苟晞之流不也手上沾满鲜血?” “那如何一样?”刘聪道:“王弥名声如此差,我不信晋国世家士族能接受他。” “可末将听闻,赵含章愿和王弥结亲,只为救出晋帝。” 刘聪脸色一沉,眼中闪着寒光,“为了晋帝,她倒是舍得。” 刘聪本就对王弥很不满,此时便不由生起杀心,“确定吗?” “确定,这还是从王弥帐中传出来的消息,听说是王弥提出的要求。” 刘聪不由原地转起来,“好算计,他名声不佳,但赵含章在民间的名声却极好,若能娶到赵含章,不仅能白得一个豫州和赵家军,还能借她洗刷他身上的污点,他这是想做东海王,挟天子以令诸侯呀。” 刘曜一直记着王弥先他一步攻入洛阳的仇,所以极尽挑拨之能事,“恐怕不是要做东海王,而是要做曹孟德。” 刘聪顿时杀心四起。 可现在正在战时,怎么杀呢? 刘曜提议,“将军,他有三万大军在此,又有赵含章这样的劲敌在,诱杀显然不可能,不如我们退出洛阳,一把火把洛阳和皇宫一并烧了,晋帝在皇宫里必死无疑,王弥想要做晋臣,一定会救晋帝,到时候我们守在城外以逸待劳,岂不是一举三得?” 刘聪皱眉,摇头道:“不妥,洛阳是大城,父皇还想迁都洛阳呢,如此宏丽的宫城岂能说烧就烧了?” 刘曜却觉得洛阳晦气得很,劝说道:“自晋国定都洛阳,这都遭了多少战事,迁都至此实在晦气。” 他觉得这座城池留着,不仅会给晋民以妄想,还会让汉人的那些士大夫们源源不断的想要反抗汉国。 所以他道:“灭城如灭国,让其成为灰烬,晋室江山也就跟着灰飞烟灭了。” 刘聪沉思。 “将军,此是最省力的方法,不然王弥一旦和赵含章达成合作,别说攻破皇宫,我们连命都保不住!” 刘聪思索良久,迟迟拿不定主意,但很快便有城外的士兵回来禀报,“将军,我们城外的大军遭豫州大军攻击,张长史勉力逃了出来,只带走三千多人。” 魏晋干饭人 第301节 刘聪又惊又惧,一下站起来,“你说我们一万人只剩下三千人了?” “是!” “他是怎么领兵的,以逸待劳,还能被赵含章打成这样。” “赵含章出将北宫纯和荀修,两边夹击,又出兵迅捷,张长史根本反应不过来。” 刘聪一听是北宫纯,不由咬牙,“北宫纯不是在城北郊外吗,何时转战城东了?” “斥候侦查不力,请将军降罪。” 刘聪脸色难看的问道:“王弥有没有出兵相助?” “没有,王将军藏于郊外的两万人一点动静也没有。” 刘聪最后咬咬牙,脸色发寒,“好,好,好啊,刘曜!” “末将在!” “去准备桐油和木柴。” “唯!”刘曜倒退两步退下,等走到大街上,他就冷笑的看了一眼对面的房屋。 王弥此时也收到了斥候的禀报,他同样一下站了起来,“什么,赵含章大胜刘聪留在城外的大军?” “是,斥候不敢靠得太近,但的确是豫州军,还有北宫纯的西凉军。” 王弥瞬间想明白了赵含章的计谋,恨得牙痒痒,“她这是在逼我!” 他冷笑一声道:“她逼我,我便要就范吗?她赵含章也太小看我了。” 王弥叛逆心起,冷着脸道:“我偏不降晋国。” “将军,何必与她意气用事,只要我们能掌控晋帝便可。” 王弥勉强压下心中的怒火,不得不布置下去,“派人留意刘聪和刘曜的动静,准备一下,找个理由请刘聪和刘曜过来饮酒,到时候……” 第508章 博弈 杀人的方法除了明着干仗,自然还有阴着来的。 历史上多少人的脑袋是在参加鸿门宴时被莫名其妙砍下来的? 王弥就想用这个办法。 但刘聪也不是傻子,他已经决定对王弥动手,又怎么肯冒险去他的地盘? 所以他反邀王弥过来,王弥已经怀疑上刘聪,自然也不会去。 他们在拉锯的时候,与他们对阵的谢时也察觉出了异常。 他不得不亲自出城找一趟赵含章,“……士兵调派频繁,而且,今日午时过后,他们就没有再攻打皇城。” 赵含章蹙眉,“刘聪不攻,王弥也不攻吗?” “是。” 按说不应该呀,以王弥的智商,就算想投他们了,也先做样子迷惑刘聪,怎么会…… “午时……”赵含章看向傅庭涵。 傅庭涵点头,“应该是北宫将军他们军报进来后不久。” 赵含章便眼睛大亮,“看来这招挑拨离间奏效了。” 谢时却心中不安,“那刘聪会如何做?” 他道:“王弥有一万大军在城中,我们也有一万大军在里面,若我是刘聪……” “我一定会悄悄离开,”赵含章道:“保命要紧。” “可皇宫近在咫尺,就差一步便可攻破,我必定不愿就此放弃,”谢时低声道:“使君,我心中不安,刘聪和刘曜皆是匈奴人,天性残暴,临走前若是放一把火……” 赵含章一听,神色一变,起身道:“招北宫将军和荀修回来,守住城东城门,让米策在西城门十里外驻扎,陈兵以备,拔营,进城!” 刘聪和王弥还在城中拉锯时,赵含章带着大军进入南城,直接看住南城门占下南城,同时,收到消息的北宫纯和荀修也从东城门入城,占据城门。 等刘聪和王弥收到消息时,带着粮草落后一步的米策也在西城门外十里处驻扎下来了。 刘聪:…… 王弥:…… 这时候除非王弥动用自己在城外的三万人,或者能马上攻入皇宫拿住皇帝,不然他们就要被赵含章困死在洛阳城里。 赵含章的兵马一入城便大肆搜刮起来。 如今洛阳已是一座空城,除了被困在皇宫里的人外就只有他们的三支大军。 所以赵含章直接下令大掠,将掠夺来的农具送到城外给百姓们耕作,铁具送到军中打成农具和兵器,其余财富则被归拢在一起。 搜着,搜着,还搜出了一些人,赵家军也不伤人,直接把人连带家产给送到城外,是离开,还是去郊外种地,由着他们选择,反正就是不能留在城中了。 刘曜每日就站在楼上看着赵家军在街巷里穿梭搜刮,他气得拍碎了桌子,“要不是王弥与我们相争,这些财物本来应该是我们的。” 刘聪见他这时候还想着钱财,不由失望,“当务之急是想如何出城,三道城门都被她把守,我们要是放火,谁也逃不掉。” 他是想一把火把晋帝和赵含章王弥都给烧了,可不代表他愿意和他们陪葬啊。 刘聪一看这布置就明白了,赵含章这是在逼他离开洛阳,特意在城西给他开了一个口子。 王弥也看出来了,他脸色几经变换,有种被强压着算计的感觉。 “赵含章就这么确定,我会和刘聪反目?” 谢时也道:“使君,王弥要是不反,我们此番布置就无用,他们城内有两万人,而街道狭窄,两万人可抵抗住我们的进攻了,城外还有三万人可用,完全能够全身而退,我们会损失惨重。” 赵含章:“所以现在就在赌,赌王弥是选已经对他生疑的刘聪,还是选择皇宫里无害又无权的晋帝。” 谢时欲言又止,“只怕他会担心使君你。” 赵含章啧了一声道:“静等消息吧。” 该做的她都做了,接下来就看他们各自的选择了。 王弥的确在顾虑赵含章,他担心他前脚掌控晋帝,后脚赵含章就对他叫阵,那样岂不是便宜了她和晋室? 他的心腹却已经被这个紧张的局势磨得受不了了,不由催促道:“将军,要尽早做决定,此事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赵含章虽是大敌,但我们外面还有三万兵马。” “不错,这次合作又是赵含章提起的,可以一拼。” “再不做决定,等苟晞到达,一切就来不及了。” 王弥这才想起还有苟晞呢,洛阳受困,他就是晚来,也一定会来,不然晋帝没了,对他也没好处。 刘聪也在担忧苟晞,现在赵含章给他留了一条出路,可若是苟晞来了,他可不会给他留。 赵含章也是这么告诉刘聪的。 她让米策在西郊外十里驻扎,转头就给刘聪写信,告诉他,“将军何必以命搏此功劳呢?我心肠软,为了陛下可以给将军开一条生路,可等苟晞到了,他未必有此柔软心肠。” 赵含章明言道:“将军应该也看出来了,到了这一步,我也不怕将军知道,王弥已投靠晋庭,你若此时离开,你好我好大家好。” 刘聪收到这封信,气得揉碎了信件,却不得不听她的建议。 他闭了闭眼道:“让大军撤回来,带上我们这段时间的东西,天亮之后立即离开。” “是。” 而纠结中的王弥也终于下定决心,“已和刘聪刘曜结怨,再回汉国也是受气,不如搏一场。” “是!”众将士跟着应下。 盯着刘聪的人跑回来禀报,“将军,刘将军在调军,与赵家军对阵的军队正在后撤。” 王弥眼睛微眯,道:“刘聪想走,他想得倒美,正好,我向晋庭投诚,除了晋帝外,也该给他们一个礼物,那就拿刘聪和刘曜的人头来敬献吧。” 他冷笑一声道:“正好,为日前无故战亡的那些将士报仇,传令给于辉,让他也去西城门准备着,不许刘聪他们跑走一个人。” “是!” 王弥还给了王寿一个军令,“交给对面的赵家军,对刘聪动手,不能只王弥出力,让他们分担火力。” “是。”王寿领命而去。 王弥当即下令,“全军备战!” 赵含章此时正在一座楼上望着皇城的方向,此时天还未亮,她刚打了一个盹醒来,此时正在着急的等待天亮,等天亮就知道刘聪的选择了。 第509章 交战 “将军,王弥送了信来。” 撑着脑袋又要睡过去的赵含章瞬间惊醒,“拿来。” 听荷立即去接信奉上。 赵含章将信拆开,一目十行的扫过,她腾的一下站起来,瞪大眼,“快,快让人去阻王弥,不能让他动手……” 一语才毕,远处突然“杀——”的吼叫声起, 赵含章就从窗口那里探头看去,见皇城的方向一片喊杀声。 她眯了眯眼,最先怀疑,“如此急,不会是诈我吧?” 傅庭涵和汲渊也听到了动静,从睡梦中惊醒,跑过来问,“何处打起来了?” 赵含章这会儿倒是不急了,主要是急也没用,已经打起来,以她和刘聪王弥那点岌岌可危的交情,难道她还能拦住俩人不成? 她转手将信给他们看,下令道:“派斥候去看看,看他们是真打还是假打。” 汲渊觉得赵含章谨慎些好,傅庭涵却觉得不可能是假打,“王弥已经避无可避,只能选择你们。” 赵含章一听,让人去查探的同时点兵,“全军准备。” 同时抿了抿嘴,下令道:“去东城门处找北宫将军和荀修,让他们准备,听我号令行事。” “是。” 魏晋干饭人 第302节 赵含章原地转起来,汲渊和傅庭涵都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她在担心皇宫里的人。 曾越见状,上前请命,“女郎,让我带一队人马进去接人吧。” 赵含章:“宫门关闭,中间横着刘聪和王弥的大军,你们怎么进去?” 傅庭涵道:“两边要是真的打起来,趁乱进去也是可以的。” 赵含章想了想,点头应下了,“也好,你去挑选一百壮士,寻机进入宫城。” 曾越问:“可有什么信物吗?” 赵含章苦恼起来,她能有什么信物可以取信宫里的人? 傅庭涵想了想,将自己的佩剑给了他,“这是赵祖父的佩剑,虽然剑被重新打过,但剑鞘和剑把并没有改变,赵仲舆一定能够认出来。” “对,叔祖父认得这把剑,你将它带上。”赵含章想了想,觉得不保险,干脆又给他写了一封手书,“他们要是还不信,你把信交给他们。” 曾越应下。 赵含章转身去换盔甲,拿了枪出来点兵。 刚点好兵,斥候飞速的跑回来道:“将军,是真的打起来了!” 王弥是真心想留下刘聪和刘曜的,所以出手极为狠辣。 骤然发难,刘聪和刘曜都反应不及,好在俩人都是战场上的老将,且都勇猛,在亲兵的护卫下逃脱了王弥的包围圈。 但双方的将士却混战在一处,刘聪前一刻还想偷偷离开,这一刻却是想杀了王弥,他用刀指着王弥大骂,“狡诈阴毒,无怪乎汉人皆骂你,背主小人,我看以后谁敢用你!” 王弥冷笑:“不过一匈奴野种,也妄想认汉室为父,你们难道不是晋臣?不还是反了晋室,哪儿来的脸说我?” 刘聪大怒,举着大刀就朝王弥杀去,两支大军就在大街上混战成一团。 洛阳的街道很宽敞,可容四辆马车通行,但在士兵们看来,这条街又很小,骑兵在这里发挥不了作用,所有人都丢弃了马,一刀一枪的对砍起来。 喊杀声响彻整个洛阳城,皇宫里的人听得心惊胆战的,等了一会儿却发现不是攻城。 于是大家悄悄的爬上城楼往外看,就见在距离皇城门口不远的地方,火光炽盛处两军交战正烈。 赵仲舆咽了咽口水,忧心不已,“这是三娘和王弥刘聪打起来了?” 傅祗也忧虑,“让所有人到此处准备,以策应豫州军。” 其他大臣也都没意见,于是把皇帝从床上挖起来,穿戴好以后给搬到了皇城门不远处,等着随时冲出去。 赵含章带着大军过来时,王弥和刘聪正打得难分胜负,看到赵含章,一人心喜,一人心惊。 王弥大叫道:“赵将军,还不快来助我!” 刘聪则是心中一凉,知道赵含章要是也出手,那他多半要凉。 赵含章看到如此惨景,就知道让俩人停手是不可能了,她就高声答应了王弥,带着人就冲上去…… 二对一,刘聪见走脱无望,干脆大吼一声,“刘曜,放火!” “是!” 刘聪双眼通红的一刀砍向王弥,刀用力的往下压着,目露寒光道:“我就是死,也要拉着你们垫背!” 王弥没想到他竟然想放火,心神晃了一下,刘聪的刀趁此机会用力往下一压,无限的接近他的脖子。 王弥用力撑住他的刀,脖子青筋凸出,正要发狠时,一支枪刺来,刘聪不得不回刀护身。 赵含章旋身来到王弥身侧,上一次还打得要死要活,互相辱骂对方祖宗十八代的人此刻却站在了一起。 赵含章问他,“王将军没事吧?” “没事。” “没事就好,”赵含章点了点头,手中长枪一抖,如游龙般上前,阻挡住要离开的刘曜,却转头冲刘冲喊道:“刘聪,我放你们离开如何?” “你骗三岁小孩儿呢。” “我以我的人格担保,”赵含章道:“条件是你不能火烧洛阳,刘聪,你应该知道,我给你留了生路的。” 刘聪已经又和王弥打起来了,闻言恶狠狠地瞪着王弥道:“你愿意,王弥也愿意吗?” 刘聪武功不及王弥,之前是他走神才被他压一头的,现在嘛,王弥完全可以砍下他的头当做战功。 而且,杀了刘聪,他也能洗刷掉之前在汉人这里不好的名声。 刘聪又不傻,王弥如此明显的杀意能看不出来吗? 他更加坚定了要放火的想法。 赵含章磨牙,冲王弥大喊道:“王将军,这是洛阳,是洛阳,放他离开!” 王弥一边招招照着刘聪的要害杀去,一边道:“此是遗臭万年的事,我不信他敢做!” 命都快要没有了,他有什么不敢做的? 王弥敢如此,不过是想着就算是放火,他也能控制罢了。 可…… 刘聪见王弥实在不肯罢休,他当即大吼一声,冲着他的亲兵们下令,“放火!” 立即有亲兵搭了火箭,咻的一下射出,直接插入一间院子里的大木桶。 赵含章只看了一眼,一脚踢开刘曜,转身一枪刺穿一个匈奴兵,拽住正杀得性起的赵二郎大喊一声:“走!” 第510章 平息 一语落,木桶砰的一声爆炸开来,火焰腾的一声燃烧起来,火苗瞬间点燃房屋…… 王弥瞳孔紧缩,看向刘聪,“你竟早准备了桐油,你早想烧了洛阳!” “没错,本来赵含章给我留了生路,为免她在西郊阻拦我,我还犹豫着要不要放这一把火,可既然你不让我活,那谁都别想活!” 王弥忍不住大骂一句,“无知小奴,岂有帝王之心胸,还想一统天下,妄想!” 沿街的几间商铺宅子都被刘聪浇了油,有些地方还放上了木柴,火星一散开,瞬间点燃,大火和大火连接,他们眼前瞬间成了火海。 打得难分难解的三派士兵都缓下了动作,主要是这火势看得太恐怖了。 赵含章气得不轻,一枪拦在王弥和刘聪中间,和刘聪道:“你走!” 又扭头和王弥道:“不想死就让士兵们救火!” 看着近在咫尺的刘聪人头,王弥十分不舍。 刘聪却识时务,当即就后撤,见赵含章果然放他们离开,而王弥也只是瞪眼看着,立即招呼上刘曜离开。 赵含章扭头对赵二郎下令道:“你领兵去追赶,将他们赶出洛阳城去,令北宫纯领兵与你同行,他路上再放火,不惜代价,取他人头!” 这话是吼出来的,不止赵二郎和两军听得见,已经撤出百来步的刘聪也听见了。 的确暗搓搓想一路放火的刘聪咬咬牙,带着人跑了。 赵二郎领命而去。 赵含章收了枪,对依旧不忿的王弥道:“将军今日击退了刘聪,救下晋帝,此是首功,又何必非要赶在此时取刘聪的人头呢?” 王弥冷笑着看着她道:“赵将军倒是想得开,别忘了,刘聪曾领着大军差点儿破了豫州。” 赵含章挥手道:“昔年之仇,以后有时机再报,我素来识时务。” 她道:“也请王将军顾全大局,先灭火吧。” 王弥此时站在路中间也感受到了热意,再看越来越大的火势,他也怕这一把火把整个洛阳都给烧了,忙让人去救火。 但他是不去的,他带了一支兵马就要进宫。 赵含章没有和他争这个功,等他走出一段后才转头下令,“让荀修带兵来救火,戒备王弥大军。” 她压低了声音道:“去城西,让米策小心王弥的另外三万大军,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他们进城,再去将汲先生和傅公子请上来。” “是!” 同时,骑在马上准备进宫的王弥也低声吩咐自己的亲兵,“……两万留守西城门外,戒备米策,还有一万进城来策应,以防万一。” “是。” 亲兵悄悄的离开,王弥在宫门前勒住了马,等待赵含章上前。 赵含章也很快带了亲兵追上来,为向王弥表达诚意,她只带了十个亲兵,还有一个听荷。 赵含章没有让士兵们上前,而是自己踢了踢马肚子上前,冲着宫城上喊道:“陛下,臣乃豫州西平赵含章,东莱王弥将军打退了匈奴刘聪,特来参见陛下。” 喊完正式的,不等城楼上的人分辨真假,她已经高声道:“叔祖父,傅祖父,我是三娘啊,王弥感念陛下恩德,愿奉陛下为主,如今匈奴大军已经撤退,只是洛阳大火,火势过于凶猛,我们恐怕得出城避火,还请开宫门让我们进去!” 不知何时进皇城的曾越等人已经换了一身盔甲,低声和赵仲舆傅祗道:“是女郎,还请两位尚书开门。” 傅祗点头,“开门!” 皇帝还在犹豫,“王弥非良人,放他进来……” 曾越立即道:“陛下放心,女郎让我等先进宫来便是为了保护陛下。” 赵仲舆道:“陛下,看外面火势,想要控制恐怕不易,此时又有风,很可能会波及皇宫。” 群臣也都很慌,他们已经闻到火的味道了,连连点头道:“是啊,是啊,陛下,当下救火要紧。” 皇帝总算同意开宫门。 就在他们商议时,汲渊和傅庭涵也骑马赶到了。 王弥回头看了一眼,见只是两个文弱书生,便不甚在意,他着重看了一眼傅庭涵,扭头看向骑马在他身侧的赵含章,挑起一抹笑道:“赵将军对于我的提议不再考虑考虑?” 他道:“赵将军若嫁我,将来我可与你平分天下。” 赵含章:“……含章一介女流,只求安稳,没有那么大的野心。” 她顿了顿,还是出言警告道:“何况,陛下还在呢,王将军别忘了,您现在是晋臣。” 王弥狂傲的冷笑一声。 刘渊那么英才,他都不太服他管教,何况毫无建树的晋帝呢? 之前是因为有晋国几位大王爷和王衍苟晞等人在,他没有出头之日,可现在晋国的几位大王爷基本死光,只剩下两个王衍苟晞,他完全可以争一把嘛。 赵含章只是点到即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