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退养后的日常》 第1章 《被退养后的日常》作者:久眠青衣【cp完结+番外】 引言:少年被退养了,少年又有家了。 分类:纯爱,现代,青春,完结 标签:年下,亲情,爱情,he,完结 文案: 萧良节被退养了。回家曾经的家中,父母已经离世,等待他的是毫无血缘关系的叔叔一家。环境是陌生的,家人是陌生的,老师和同学也是陌生的,偌大江州城里谁都可能互相认识,就是跟他没什么关系。 直到他认识了一个爱玩轮滑的小孩,并认识了他哥。哦……他也是住在楼下的邻居。 哥哥名叫顾荆之,是个早就大学毕业进入社会工作的资深社畜一枚,偶尔毒舌,但大都时候都是温柔的。 萧良节被退养之后敏感自卑,暴躁易怒,但在面对仿佛发着光的顾荆之时,还是忍不住向他靠近。 总之,这是一个关于信任和希望的故事,说得简单一些就是不要苦大仇深,看谁都不顺眼。 第1章 远方的故乡 八月份的天气难得阴沉,压抑的人胸口发闷,不多时,天上竟下起毛毛细雨,并越下越大,大有将近些时日的沉闷天气彻底清扫一遍的壮志凌云。 一列由中海开往江州的火车上,一位少年正靠在座椅上假寐着。 这个少年带着鸭舌帽和蓝色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叫人看到那露出来的一双眼睛的睫毛很长,眼周的皮肤很是白皙。 萧良节带着耳机,里面放着十分舒缓的音乐。他近些时日有些失眠,安眠药又不能乱吃,便需要靠着外力来催眠。 听着那一遍一遍循环播放的音乐,好不容易酝酿出一股困意,即将到梦里沉醉大千美好世界,手机却在此刻掉了链子,一阵突兀的来电铃声打断了他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困意,偏他挂断电话之后还不死不休,锲而不舍地再三打过来,吵了个昏天黑地。萧良节终于不耐烦地睁开了眼睛,看着来电显示归属地为中海的陌生号码,神色骤然变得阴鹜起来。 他虽然换了一个手机号,目前为止一个联系人都没有存进去,但是那一串数字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是他养母何锦的电话。 那女人从哪借来的脸皮!厚到还能在此时打电话过来! 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强行抑制住自己想摔手机的冲动,摁下了接听键。 “喂。”何锦挺客气的开场白。 萧良节却起身走向厕所,所谓家丑不外扬,哪怕他和何锦已经没什么母子情分可言,但火车上到底人多眼杂,多少还是避开一些为好。 何锦听见对面半天无话,只有踢踏踢踏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听上去像是走路声。想到现在萧良节可能正在车上,她便也耐下性子等他回话,结果等来等去,等到了萧良节狂躁的一声:“你要脸不要!” 何锦懵了一下,随即下意识地反驳道:“何节!我是你妈!” 萧良节吼完之后顿时觉得有些无力,若非相隔太远,他真想掐住何锦的脖子了结了她算了。 算了……跟这种人发什么火?晦气。 想到这里,萧良节便压下声音,说:“你想要的,我一概不会垂涎觊觎半分,但我希望你能有点分寸,别逼得太紧。要是你再敢来烦我,真把我逼急了,到时候可千万别怪我鱼死网破,拖着你一道下地狱了!” 何锦恨恨道:“你敢!” 萧良节低低地笑了一声:“不信?你可以试试!” 随后没等何锦再说半个标点符号,萧良节就挂断了电话,并将这个号码拉入了黑名单。说来也挺有趣,新换的手机号,联系人没存半个,黑名单里倒是先入住了一位,说不定以后还是唯一的一位,算顶级vvip客户。 被何锦这么一搅和,萧良节是彻底没了睡意。在厕所站了一会儿,离开的时候不经意看向车窗外,外面的景色还未容他瞧个真切便急急地一晃而过,不过空气中弥漫着的土味却如影随形般萦绕在他鼻尖。 下雨了……南方多雨,这点地理常识他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自己刚来这边就赶上了一场雨,粗粗看这架势,怕是不小。 这算什么情况?该说幸运还是不幸呢? 萧良节琢磨不出结果来,末了只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盒未拆封的烟和一只崭新的打火机出来。 他去到专门的吸烟点,将烟盒拆封,取出一支烟点燃,刚吸了一口就呛得他直咳嗽,那股陌生的烟草味道让他难以接受,狼狈地呛出了眼泪花。 他以前并没有抽过烟,至多只在初一那年因为好奇,再加上身边一些早成了老烟枪的同学撺掇着买过一包。当时他还因为死贵死贵的烟钱大大地心疼了一波,结果也是像现在这样 刚吸了一口就被呛得死去活来,那一整包烟到最后只抽了一口就扔掉了,闹得他更心疼花出去的烟钱。 不过这一次,他并没有浅尝辄止,而是在缓过劲来之后,又轻轻吸了一小口,强忍着在嘴里过了一遍,然后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圈。虽然胃里直犯恶心,但那种逍遥之感却着实令他欲罢不能,难怪这世上这么多人靠着抽烟酗酒来麻痹自己的神经。 倒也真是个好东西! 他一手夹着烟,一手揣在兜里摸索着里面的一张纸条,随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 到了江州站后,萧良节压低了帽檐,扯高了口罩,拉着行李箱走下了火车。 第2章 出站的人群很快分成好几拨各奔东西,有的人还要去换乘下一列火车,有的人则被前来接站的人接走,彼此之间有说有笑,分外和谐热闹。 萧良节看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雨势,起初并没有让人来接站的心思,更巴不得永远不见面才好,可此时,他竟倏地希望在这个异地的火车站能有属于他的等待。 这个城市和中海都是一般无二的繁华热闹,唯独眼前的一切让他十分陌生。他究竟还是从北方来到了南方。 不,应该说,他回到了、回来了南方的江州。在何锦口中,这里是他出生的地方,只不过在他记忆中并没有太多印象罢了。 下着雨,他没法子走,只好在火车站的候车大厅暂时坐下,拿出手机准备叫车。却不想还没等他打开打车界面,一通电话就强势插队进来,同样是一串没有备注的电话号码。 不过这次电话的主人是谁也不难猜,在这个关头能给他打电话并且还是他不熟悉的电话号码,有且只有一个人——他叔。 莫名就有些不想接。可是手指却诚实地摁下了接听键,比接何锦的电话还要快。 “喂。” “是萧良节吗?”那边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响起。 声音听上去很是沙哑,尽管说得是普通话,但还是带上了一点地方口音,而且声音很小,杂音很重,萧良节竖起了耳朵仔细听,才听清楚他说的是什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强行心平气和地说:“是我。” 男人的声音带上了一点喜悦:“我是你叔叔,你小时候我见过你的!我……” “我知道。”萧良节漠然地打断了他的话,“你叫关富平,是不是。”他用得是陈述的语气,对于未来的家人还是要做基本的了解的。 被打断话的关富平只好干笑了两声:“我还当你不知道呢!” “呵呵。”萧良节笑道,“叔,你想多了。怎么说以后我们都要同住一个屋檐下,若是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那不就贻笑大方了吗?” “呵呵,你这孩子……你的车到站了吗?”关富平问。 “刚到。”萧良节答。 “这外面下着雨呢,路上不好走,要不我去接你?”关富平说。 “不用。”萧良节拒绝了他,他看着手里的纸条,上面用娟秀的字体写着关富平的名字和手机号,以及他在江州的家的地址,“我知道家里的地址,自己打个车过去就行……就算打不到车,外面还有公交车,总之这外面下着雨,路上很滑,就不麻烦叔叔了。” 那边关富平支支吾吾地似还想说些什么,萧良节笑了笑,道:“放心,我跑不了!” “那好,你路上小心。”关富平这才挂掉了电话。 电话挂断后,被插队的打车界面慢慢悠悠地出现在萧良节眼前。萧良节叫好了车之后,想到方才插队进来的那一通电话,靠在冰凉的椅子背上,将手机在两手间来回抛了抛,嘴里念念有词:“关富平……呵呵,无聊。” 半个小时后,萧良节抵达了目的地时,雨势渐歇,因为这附近的道路正在施工,出租车不方便开过去,司机便跟他商量着能不能提前下车。他看外面的雨势已经不成气候,便欣然应允。下车后,他看着不远处修建的还算不错的中档小区,再一次长叹一声——听何锦说,当初她就是从这里把自己接走的,这里是他曾经的家,是他从出生一直长到八岁的地方。 他将帽檐压低,拖着行李箱走进了这个他曾经的家。 小区门口,关富平夫妇俩早就已经带着儿子并大包小袋的行李等候多时了,只是萧良节过去的时候,发觉他们的面色有些不善。关哲小朋友还好,他目前还是个七岁的小豆丁,什么都不懂;他妈罗丽丽女士也还好,脸上还是笑容满面的,还能一边搂着儿子,一边安慰气得要跳脚的丈夫。 他突然就有一种等等再过去,先在一旁看看热闹的冲动。不过关哲小朋友眼睛贼尖,看到他之后就伸出手咿咿呀呀的指着他,引得关富平夫妻二人也纷纷看向他这边……一场看热闹的梦想就这么化作了泡影。 没办法,他只能是拖着行李笑容满面的走过去,明知故问道:“这就是关叔吧!为什么不进去?反在外面待着,这外面正下着雨呢,小心淋坏了。” 关富平被他的三言两语激得再次跳脚,他也不怕被别人听到,直接破口大骂道:“还不是保安不让我进去!” 萧良节心里忍不住生出嘲笑之意,面上却已经炉火纯青地练就到不动声色的地步,他安慰道:“叔别生气呀!你们是生面孔,保安不让进去也是情有可原的。这不还变相说明了这小区很安全吗?将来住着也安心不是?” 关富平的怒气稍稍平息了一些,可他犹自不忿地说道:“我侄子住这里,凭什么不让我进去!” “叔,我也是才刚过来,他也不认得我呀!”关富平他大侄子开口道,“你们稍等一下,我去跟他说。” 不多时,萧良节沟通完毕,对门外的三人招呼道:“叔,婶子!快带着孩子进来吧。” 关富平听后,顿时就站直了身板。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扬眉吐气了,他老婆不管,儿子不管,行李更不管,直接昂首挺胸,双手背后,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进去。经过保安的值班室的时候,还特别不屑地扫了那个把他关在门口不让进的保安一眼。保安则是更加不屑地摇头,连一个正眼都吝啬给予。 第3章 等乘坐电梯上升到6楼以后,关富平的怒气已经彻底烟消云散了,他拍着萧良节的肩膀,大咧咧地说:“可算是见着我大侄子了!这么多年没见,都长这么大了,比我都高了……想当初你还只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孩,我还抱过你呢!” 关富平是真的声如其人,他本人也是一个很五大三粗的男人,手劲很大不说,上面还有一层厚厚的茧,磨得萧良节肉疼。 这一层是一梯两户,萧家在最左边的一户。他逃开关富平的魔爪,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开了门,一股闷热潮湿的气味随即扑面而来,萧良节肉疼之后又觉得脑仁疼。 关富平想直接进去,却被萧良节挡住,他皱着眉头,无声地问为什么。 萧良节偏头笑着问他:“叔,你不用去帮忙吗?就让婶子一个人搬行李?” 关富平道:“她一个人搬得动。” 搬得动?萧良节记得在门口的时候看到过两个行李箱,还有两个大包袱。罗丽丽的个头瘦高,还带着个小孩,怎么可能搬得动? “叔,你这也太……”他总想说上两句,可他稍一歪头就看到罗丽丽将两个行李箱并在一起,上面驮了一个包袱,肩膀上还扛着一个,关哲跟在妈妈旁边,边流鼻涕边走。 他当时都惊呆了,这是什么怪异的力量! 罗丽丽看见他们两人堵在门口,奇道:“你们叔侄俩干什么呢?为什么不进去?” 萧良节对这一声“叔侄俩”有些不满。关富平却揽着他的肩膀将他硬生生带进屋里,边走边大咧咧地说:“大侄子,我跟你说,我和你婶子都是你的亲人,有什么话跟我们说,千万别憋着——丽丽,先别收拾东西了,良节刚下火车,先给孩子炒两个拿手菜。” 罗丽丽将大包小袋的行李放下来,半口气都没喘。她看着瘦弱,实际上嗓门也蛮大的,刚好能和关富平配对了:“行,想吃什么,婶子这就给你做去。” 相比起吃饭,萧良节却有不同的想法。 这房子还算不错,虽然长久无人居住,但是在萧良节回来之前就已经有人来打扫过并添置了一应的家具,上面盖好了防尘的白布,只要稍微整理一下就能入住。 他直接拎着箱子径直走向较小的次卧,关门上锁之前,他说:“饭我就先不吃了。另外,房子里的一切你们随意安排支配,只要别来烦我怎么都可以。”说完,关门、上锁,一气呵成,等于是变相拒绝了关富平夫妻俩的好意。 第2章 物是人非事事休 萧良节前十九年的光阴,如同一个悠远绵长的梦。 在这个梦里,何锦是他妈妈,何夏是他弟弟,夏炀是他爸爸——都是亲生的。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很疼爱他的奶奶。在他十九年的生命里,这四个人是他生命的全部。 直到有一天,他的记忆中多出了一个女人慈祥无奈的模糊面容,一阵欢快悦耳的童谣,他突然发现,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有着美丽外表的梦——梦境中的他双亲健在,祖母慈爱,兄友弟恭;现实中的他……无父无母,无亲无故。 何锦是在一年前告诉他一切,即他是被领养的真相。可事实上,萧良节早在十岁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没办法,何锦和夏炀夫妻恩爱的时候好得像一个人一样,真闹了矛盾吵架的时候,十头牛也拉不回来。而那次他们俩吵架,刚好吵出了萧良节是领养的事,嗓门还很大,好像生怕他听不见一样。 据后来何奶奶所说,何锦在年轻的时候流产过一个孩子,那次之后伤了身子,之后用尽各种办法,也没能再怀上孩子。于是,便动了领养孩子的心思。可是孤儿院的孩子相看之后,何锦都觉得不满意。这时,她通过别人介绍,知道他的亲生母亲想把孩子送人,看过他的照片后觉得十分满意,便来到了江州,和他亲妈聊了很久,终于办妥了手续,把他带回家里,成了何锦的儿子。 只是没想到,刚收养萧良节不足两年,何锦就意外发现自己怀孕了。好不容易得来的亲子是断断不能打掉的,于是小心翼翼地将养着身子,终于顺利生下了一个健康白胖的儿子。何锦夫妻二人都很高兴,便用两个人的姓氏,给这个亲生的儿子取名为“何夏”。 再后来,何夏慢慢长大了,他也就变得多余了。何锦看着整日恹恹不说话的养子,再看看长势喜人浑身肉墩墩的亲子,这一颗心瞬间就偏过去了,也越发看萧良节不顺眼了。 萧良节常想,何锦能把自己留到十九岁再丢回来,估计已经是因为生了何夏之后雌性激素分泌旺盛导致的母爱泛滥成灾,顺带看他无父无母,也有些于心不忍了。 激素可堪为人类奇迹。 …… “良节,出来吃饭了。”罗丽丽敲响了他房间的门,随之一起飘进来的,还有一股好闻的饭香味。 萧良节不想和叔叔一家有什么接触。但如今他们同住一个屋檐下,这显然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因此,他也只好硬着头皮下床去开了门。打开门,未语先笑:“婶子,有什么事吗?” 罗丽丽手上还带着洗完手后没有干的水渍,她直接在围裙上抹了一把,笑道:“该吃饭了,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菜,就把我拿手的都做了一遍,你挑一挑,可好?” 萧良节愣了一下:“都做了一遍?”听她这语气,就不像是只有一两道菜的样子。他关门上锁之后,也就在房间里躺了两个小时吧,这么短的时间,她居然能做出这么多菜来吗? 第4章 抱着一种名为好奇的心态,萧良节说:“好啊。” 罗丽丽立刻说:“那行,你去洗手,我们这就开饭!” 萧良节说:“好。” 他出了卧室的门就直奔洗手池而去,洗到一半又关掉水龙头又去卫生间呆了一会儿。这并非他不想和罗丽丽他们见面,方才他已经答应了,这会儿肯定跑不了了。去卫生间纯粹是因为真的有些尿急,毕竟他坐了大半天的火车,因为心情低落的缘故,一直都闷不吭声地往肚子里灌水,却没有排尿,这会儿安定下来了,自然是要方便一下的。 等他终于从卫生间出来,罗丽丽也把饭菜都端上餐桌了。 萧良节定睛一看,倒真是花样百出,色香味俱全。 一共七菜两汤,清淡点的有炒青菜、炒土豆丝、番茄炒蛋;重口味的有宫保鸡丁、辣椒炒肉、麻婆豆腐,红烧肉和一大盆珍珠翡翠白玉汤……其实就是白菜豆腐加木耳,再放了一点香菜而已。 罗丽丽说:“看着有喜欢吃的吗?” 萧良节说:“我不吃香菜。” “啊?”罗丽丽一怔,“我记得了,下次不放香菜了。” 她这么一说,关富平不干了:“他不吃我吃,挑三拣四。这要是放在我们小时候,能有的吃就不错了。” 萧良节放在椅背上的手一顿,罗丽丽见状不妙,赶紧捂住了关富平的嘴,有些尴尬地说道:“没事,我记得了,以后你的饭菜里绝对不会出现香菜的。” “好啊。”萧良节笑眯眯地说。然后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他端起小碗,状似无意地夹了一筷子辣椒炒肉,实则是在边吃边打量着这一家人。 据何奶奶所说,这个关富平是他亲爸的弟弟,不过是没有血缘关系的那种。 当初他的爷爷丧妻后再娶了关富平的妈,还带着关富平一道嫁过来,自此关富平和他爸成为了继兄弟。 一家四口人的关系不好也不坏,相互依靠着过了半辈子。后来老两口前后脚去世,他爸出去闯荡打拼,最后在江州定居,娶妻生子。关富平则是庸庸碌碌地过日子,兄弟俩逐渐失去了联系,要不是何锦为了户口的事找上关富平,恐怕他都快忘记自己还有个继兄,以及自己这个早些年间被送人的侄子了。 关富平和他爸萧松的关系并不算多好,当了二十来年的兄弟也没说过几句话,过得像陌生人一样,那对于自己这个名义上的侄子,他又能有什么感情——萧良节想不出来,但可以肯定的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关富平的所作所为总归是有所图的。 罗丽丽给他盛了一碗白豆腐汤,笑眯眯地问道:“良节啊,你什么时候开学啊?” 萧良节虽然已经成年了,但他还是高三的学生。因为何奶奶病危以及何锦退养都发生在他原本要高考的那一年。各种各样的事叠加在一起,这让他根本没有心思沉下心来安心准备高考,最后的结果也不出所料——他考砸了,三百多分的成绩上个专科都够呛。所以回到江州的这一年,他是要重读一年高三的。 “八月中旬吧。”萧良节说。 罗丽丽说:“这么早啊,关哲他们九月份才开学呢。” 关哲就是关富平和罗丽丽的独子,今年已经七岁了。按理来说今年本该上二年级了,可是他父母千里迢迢从乡下搬到他这里,也算是有了个稳定的居所,那肯定不能把儿子忘了。早在何锦办退养手续的时候,关富平他们也紧锣密鼓地给关哲办理了转学,时间不早不晚,正好可以让他在暑假开学之后到江州市新开的第八小学去读书。虽然要从一年级重新开始读,但第八小学的师资和教学都是特别不错的,再差也比乡下的小学好。 萧良节说:“我高三,关哲一年级,肯定和他不一样。” “也是。”罗丽丽的手指在餐桌上转了一圈,问,“你想吃哪个就自己夹。” 萧良节点了点头。在餐桌上看了一圈,觉得还是辣椒炒肉更合他的胃口。他抬起筷子正要去夹的时候,关哲也正好朝着辣椒炒肉伸出了他的筷子,还好巧不巧地和他看上了同一块肉。 关哲:“我先夹到的。” 萧良节分毫不让:“谁说的,明明是我先!” 关哲小嘴一撇,朝罗丽丽大喊道:“妈!” 萧良节把眼一闭——又是一个跟何夏一样讨厌,打不过就知道喊妈的熊孩子。 他慢慢收回了筷子……算了,谁让他没妈呢。明明住在自己家里,却活像寄人篱下一样。 谁知,罗丽丽却一巴掌拍在了关哲的手上,疼痛使得关哲不得不松开了筷子。他捂着自己的小胖手,哭喊道:“妈妈,你干什么?” 罗丽丽轻敲着桌面,道:“我都看到了,是哥哥先夹到的。而且,那盘子里还有那么多肉,你为什么就非得和哥哥抢同一块呢?” 虽然萧良节并不是很想听关哲叫他哥哥,但罗丽丽会护着他,这着实是让他没有想到。因为在他的印象里,父母总是要偏心自己的亲生孩子的,何锦就总是因为何夏的一句话,不分青红皂白地就罚他做这做那。 他摸着自己的膝盖。在一层薄薄地布料之下,是一块块密密麻麻的小伤口,那是何锦罚他罚得最严重的一次。何夏打碎了何锦最喜欢的水晶杯,他怕出了什么事,连忙跑去了书房。谁知道何夏年纪不大,人倒是挺精,转头就把何锦叫了过来,还说水晶杯是他打碎的。 第5章 只凭着何夏是亲生儿子这一点,何锦就不可能相信他。那天晚上,何锦罚他跪在了碎掉的杯渣上,细碎的玻璃碎片刺进了肉里,让他感受到了刻骨的疼痛。也是从那天起,何奶奶章淑华将他接走,带去了她那里居住,从此远离了何锦,过了几年的安生日子。直到章淑华病危,何锦为了不让他分走章淑华留下的遗产,最终动了退养的心思。 罗丽丽的行为,让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被偏爱的滋味。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嘴角都上扬了,但很快地,这点没来得及表现出来的高兴就被关富平给打得粉碎。他直接把那一整盘辣椒炒肉都端到了关哲面前,道:“乖儿子,吃吧。” “……” 罗丽丽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气得她胸脯都分外起伏。 而萧良节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起来,他道:“我去接个电话。” 罗丽丽:“再吃点吧。” “不吃了。” 第3章 她曾真心待我 回到房间,关上门,萧良节终于接通了狂响不止的电话。他的手机卡是新的,办好了之后只告诉了两个人,一个是何锦,现在已经被拉黑了;另一个就是他没来江州之前的一个朋友陶广,关系也不算多好,只是和一堆关系很差的人相比,他显得特别好而已。 如果不是有人拨电话的时候摁错了数字打到他这里的话,那就只能是陶广了。 正这么想着,那边就传来了陶广杀猪一般的声音:“何节!你真的走啦!” 萧良节被他的声音震得耳膜疼,他将手机拿得离自己的耳朵远了一些,等到陶广的声音变小了之后,他才毫无感情地应了一声:“是,我走了。” 陶广道:“为什么要走……不对,为什么要走那么突然。不是都说好了咱们两个要在一块聚一聚,然后再走嘛!” 萧良节难得心中有了一些触动,他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低声说:“抱歉,不是故意不告而别的。只是我若是还在何锦面前蹦跶的话,保不定她就要把我剖心挖肝了。所以我想了想,觉得还是早点溜之大吉比较好!” “没那么严重吧。”陶广说,“何阿姨好歹也曾经真心疼过你不是?” “你也说了,她‘曾经’真心疼过我。”萧良节说。 陶广顿了顿,很自然地揭过了这个伤心的话题:“算了,还是不说这个了——你在那边还好吗?到底江州是南方,气候环境不同,你自小娇生惯养,身娇肉贵,有没有水土不服?” 萧良节将遮光窗帘拉严实了,窗帘遮去了房间内大部分的光。他这次卧本就不在阳面,如此一来几乎就像是晚上一样。他站在昏暗的环境中,像是真的在想自己有没有水土不服,一秒后,他得出了结论——“没有。” “我听说你家里还住着你叔叔一家子,老太太怎么个意思?”陶广说。 “没什么意思,各取所需而已。”萧良节转身走到床边,向后一仰就躺倒了,“我没爹没妈,蹭他们家一个户口;他们没车没房,蹭我一栋现成的不用交首付还贷款的房子住——总之是他们占了便宜,不好不卖乖,所以搬过来的同时还要照顾我的饮食起居。” “那房子住得下吗?”陶广发出灵魂拷问。 萧良节伸出手臂在暗室中抓了抓,闻言说道:“还成——不过就算住不下我也管不着,只要别来打扰我,他们爱怎样就怎样,反正不是我求着他们一定要住过来的。” 陶广不知怎的突然跳转了思路:“那你以后还回不回来了?” “我回去干什么?”萧良节问。 “回来看看我呀!你不想我吗?”陶广大言不惭地说。 “呵呵。”萧良节笑了声,说,“行,我明年清明节回去,给您老扫墓去!” “滚!”陶广提高了声音,但很快又恢复过来,依旧是正常的语调,带着点欠揍的意味,说道,“你这张嘴……算了,你爱怎样就怎样吧!想你在这边也没留下太多好的回忆,走了也好。不过,你就这么走了,难道不会觉得亏吗?你大半辈子都在中海啊!” “闭嘴!”萧良节出声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什么叫‘大半辈子’,你他妈才活38呢!还有,你以后别再叫我何节了,我现在叫萧良节。我不想再跟何家有任何牵扯。” “哦。”陶广说,“那老萧你什么时候开学?我算计着能不能去看看你,说来我还没怎么去南方玩过呢。” 萧良节说:“你随意。” 而后面还聊了几句,他只是嗯嗯哦哦地应着,没怎么往脑子里去。 电话挂掉的时候,他发觉自己好像只记得刚才是在给陶广打电话…… 也是很神奇了,他来到这边之后接到的第一个关心慰问的电话,居然是陶广打来的。这玩意儿以前不是跟他见面就呲火,话不投机半句多吗?以至于这么多年了,陶广这人在他的电话通讯录里始终是一串数字,接到电话时想起来是他就接,想不起来或者心情不好就挂——他一般是一看到陶广的电话就心情不好。 “星星挂在天上……月亮弯……闪闪亮,屋中的小孩……睡觉觉”他躺在床上哼着这首小曲。他其实并不记得这首曲子是谁唱给他听的了,只是脑子里总有个模糊的片段,就是当时四五岁的他躺在床上,一个看不清模样,也看不出性别的人轻轻拍着他,哼着这首曲子哄他睡觉。时隔多年,他也不太能记起旋律,甚至不确定自己唱的歌词是不是正确的,只是潜意识里觉得,这首曲子很好听。 第6章 “咕噜噜……”这次不是哼小曲的声音了,是肚子抗议的声音! 萧良节捂着肚子坐起来,正犹豫着自己要不要出去买点东西吃的时候,他就闻见一股好闻的饭香。他想,自己定是饿昏头了!可是这香味怎么这么真呢! “咔嚓”一声,卧室的门被打开了,罗丽丽探头进来,问道:“我能进来吗?” 萧良节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罗丽丽得到肯定的答案,这才推门而入。她已经摘下了围裙,头发用一条蓝色的发带高高绾起。她是庄稼人出身,早年间劳作惯了,除了脸蛋稍圆,身体四肢都十分匀称。不过这也因此导致她三十几岁,青丝之中已然夹杂了差不多规模的白发,皮肤更是暗沉发黄,莫说她并不爱打扮,即便是想打扮,估计再高档的化妆品也难救。 罗丽丽是端着一碗米饭进来的,上面还浇了一层辣椒炒肉。她将碗放在了床头柜上,说:“这些都是刚从锅里盛出来的,没人动过,我看你刚才似乎想下筷子来着,应该挺喜欢这个的。”她说着强行将碗筷塞进萧良节手里:“别说不饿,你肯定没吃东西。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吃东西可不行,听话。” 萧良节看着那一碗卖相极佳的盖浇饭,喉结一上一下,半天才吐出一句话:“谢谢。” “谢啥谢!我是你婶子,都是一家人!”罗丽丽大咧咧地往他肩上拍了两下,“不着急,你慢慢吃。吃完了就把碗送到厨房去,我给你刷,要是觉得不好吃也别勉强,实话说出来,像你刚才说自己不吃香菜一样,直说就行,我以后一定注意。”随后才注意到他这卧室里的窗帘被拉上了,道:“你这屋子本来就不太能见到太阳,还把窗帘拉这么严实?” 萧良节道:“没事,我都习惯了。” 罗丽丽喋喋不休地说:“我这个儿子算是被他爸惯坏了,我已经把你叔说了一顿了,他以后也会注意的。” “嗯。” “把窗帘拉开吧。”罗丽丽说,“见见太阳呀。” “不。” “算了,你们年轻人的心思我也不懂,不过还是要勤开窗通风才好。”罗丽丽看他如此执着,也就没有再说下去,“诶,你有没有需要洗的衣服?有的话拿出来,我顺便帮你洗了吧。” 萧良节赶忙说:“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的。” “真不用?” “真的不用。” 罗丽丽也不是提倡“牛不喝水硬按头”的人,她生活的地方民风淳朴,大家都讲究一个缘分,乡里乡亲互为邻居,能帮到忙的地方就帮,做错了事虽不见得会直接承认,但至少不会扭捏着绝不承认。因此,罗丽丽很愉快地笑了起来:“那我走了。” “嗯!”萧良节点头。 等罗丽丽走后,萧良节看着床头柜上一碗卖相极佳的辣椒炒肉盖浇饭,心中难得升起一股暖意。他拿起碗筷,和着汤汁扒了一口米饭,因为吃得有些急被辣椒呛到猛咳嗽了两声,幸好吃得没有很多,再加上他反应快,米粒被喷出来后掉在了地上,没有沾在身上或者床上。等到再缓过来后,他发现自己鼻头酸酸的,眼睫已经被泪水打湿。萧良节抹了一把眼泪,自己都佩服死自己了。 好好吃个饭都能呛到,也是没谁了。 第4章 倒霉孩子倒霉事 萧良节本以为陶广说的“有时间去看你”只是一句适时的客套话,谁知道等过了两天,等他快要忘记这回事的时候,他接到了一通电话——这两天接电话的频率有些高,再加上昨晚上没睡好,萧良节格外烦躁地接通了电话,口气非常不友善:“谁!” “萧良节你他娘的吃呛药了还是吃炸药了!跟你爷爷我说话这么冲!”陶广扯着嗓子痛骂了他一顿。 “你再说一句试试?!” 陶广秒怂:“你赶紧来接我,我不认得路。” 萧良节瞬间清醒了不少:“你说什么?什么接你?你来江州了?” 陶广笑嘻嘻的,不用见面眼前都能浮现出他嘚瑟的笑容:“是啊!惊喜吧!” …… 陶广不打一声招呼就跑到江州来,萧良节气愤的同时不免有些小感动——总算认识了八九年,还是有些情分在的。他挂了电话之后就穿上衣服出门,很快就打车来到了火车站。陶广就等在一进候车大厅最靠近空调的位置。 再次见到陶广,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他心里泛酸,眼中的陶广仿佛散发着神圣的光芒,连那双眯眯眼都看顺眼了不少。 “愣着干什么,赶紧帮我搬东西!”陶广见他半天不动,直接用脚踹他,“换了个地方住人都傻了不成!” 萧良节那一点点的感动被他一脚踹没了,他看着陶广带来的两个大行李箱有些咋舌:“你这是……搬家吗?” “去去去!我没事搬什么家!”陶广道,“何阿姨听说我要到这边来,便一一装好了让我带了过来——总而言之,这里有一大部分是你的东西,与我无关的。” 萧良节的脸顿时就黑了下来:“你吃饱了撑的是不是!她让你带你就带?你怎么那么听她的话!” 陶广道:“我只负责带来,怎么处置随便你。好歹何阿姨给了我跑腿费呢,我拿人家的手短,当然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 “那好。”他指了指火车站的方向,“你现在带着这些东西原路返回,顺便告诉何锦,别到这时候再来装慈母,我不稀罕!” 第7章 “哎哟,我坐了这么长时间的长途车,累都累死了,咱们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吧!” 原路返回显然是不可能的。陶广只能不断打哈哈,一忽儿脑袋疼,一忽儿胳膊腿疼,一忽儿又作势要晕倒,结果往后倒的过程中磕到了行李箱的拉杆上,把眼眶磕青了。不过结果是,他付出了血肉的代价把萧良节逗笑了,不用原路返回了。 两人到附近一个面馆去吃面,刚找了一个位置落座之后,陶广就将背上的背包摘下来推到萧良节面前,说:“我还是带了一些好东西来的。” 只见眼前是一个装宠物用的背包,透过透明的塑料壳能够看到里面垫了一个粉红色的毛绒毯子,一只三花幼猫正窝在里面,伸着小脑袋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当那椭圆形的瞳孔注视到萧良节时,小猫顿住了,甚至还伸出粉嫩的爪子抓来抓去。 “这是……”萧良节突然发现自己忘了要说什么了。 陶广见他没有生气,这便拉开了拉链,直接将小猫抱出来塞进萧良节怀里,笑吟吟地说道:“你当爷爷了。” 他曾经养过一只流浪猫,因为那只猫身上的毛像是一个两个的点,所以就取了一个特别通俗的名字叫“小点”。从他十五岁开始一直养到他离开中海。现如今看到这个抓着自己衣裳的小花猫,还有陶广刚才的称呼,他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这是小点生的?” “是。”陶广说,“我这不是想着,你到了新地方不习惯,正好那一窝四五只猫我也养不过来,就挑了一只给你带过来。我跟你说,这是那一窝小猫里面胆子最大,也最好看的一只。” 萧良节将小猫抱在手心里。发现这小猫果然如陶广所说的一样胆大,被一个从未谋面的人抱着也不乱动,还好奇地用眼睛打量他,最后打了个哈欠,像是长途跋涉之后有些累到了。小脑袋往他手腕上一歪,睡了。 萧良节心软了一大片,把小猫放回猫包里,问道:“这小猫断奶了吗?” 那知道陶广却有些支支吾吾的,最后没头没脑地说道:“我饿了,咱们吃什么?” 萧良节脸色骤变:“小点怎么了?” 陶广咳嗽了一声,摸着鼻子道:“就是……那个……怎么说呢,这个……” “死了。”萧良节替他回答道。 “是。”陶广无奈地承认了,“是我不好,你本来是把小点托付给我的,但我没看好,让小点跑丢了,当时你跟你家人闹得不好看,何奶奶又病得不省人事,就一直没敢跟你说。后来小点自己回来了,而且还揣了崽,只是……小点的腿似乎是被车撞了,因为营养不良,瘦得只剩下肚子。我想尽办法养着,可是小点还是在小猫刚满月的时候死了。” “知道了。”他的语气并无太大波动。 陶广总觉得萧良节憋着话要说,可他始终没有开口,他也不好意思问。于是只好算他不计较了,自己叫了服务员,点了两碗牛肉面,顺便给自己点了一听可乐。 吃面的时候,陶广一直在观察着萧良节的脸色。只见他没怎么动面条,大部分时间都是盯着窗外发呆,或者看着猫包里的小奶猫发呆。他现在这副样子,真的太像两个月前,一干手续都办好,他即将离开中海,最疼爱他的章淑华也病入膏肓,命不久矣,整个人心如死灰的样子了。 等到吃完了面,甚至连面汤都喝了个干净,他看到坐在对面的萧良节正低着头逗着小猫玩。那小猫倒是不怕生,总伸出爪子去抓他,萧良节的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陶广最怕见到这样的萧良节。他情愿萧良节痛哭一场,或者破口大骂何锦种种不好,至少那证明他还活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的行尸走肉。 “萧良节,你以后打算怎么办?”陶广主动开口打破沉寂。 萧良节看了他一眼,笑道:“怎么办?当然是走一步看一步!反正我现在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只要我想活,就一定死不了;但若我想死了,谁也没办法劝我活下来。” 饶是陶广巧舌如簧,此刻也被他的话噎住了。甚至被萧良节那个笑容吓得浑身上下都起了鸡皮疙瘩,脑袋像炸开了一样。 “你……”陶广艰难地说着,笑得比哭都难看,“你怎么说这种话,你今年还不到二十岁呢,什么生啊死的,听着怪吓人的。” 萧良节用筷子搅了搅已经坨掉的面条,漫不经心地说:“等开学。” 陶广先是一愣,随后终于反应过来。这次回到江州后,何老太太专门安排他重读一年高三,此刻刚到八月,距离开学还有一段时间——他只记得萧良节和他同岁,都是虚岁19,自己已经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还以为萧良节和他一样。 陶广挂上笑容,努力活跃着气氛:“你这复读生,保不齐就是你们班上年纪最大的。” 萧良节依旧没什么表情:“或许吧。” 陶广心塞得不行,索性也不跟他说了,继续埋头吃自己的面。 最后,陶广把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没剩下多少,萧良节却是只吃了几口,一大碗面还剩下了一半多。两人出了面馆后就叫了一辆车,陶广费了姥姥劲带来的东西一股脑全送到垃圾处理站,称重之后卖了十块钱,总算何锦送来的这些东西还不算完全没用,够给小不点买个逗猫棒——小不点就是他刚刚给小猫取的名字。 第8章 之后,两人又转战超市,买了猫粮猫砂猫窝,陶广也顺便给自己买了很多零食——他是打算在江州住几天再回去的,毕竟他好不容易出一趟远门,不玩玩未免太亏。 当他提出住在萧良节家里,和他睡一张床时,心里是很忐忑的。萧良节的性格本就冷股不定,经历过何奶奶重病去世、和何锦彻底决裂最后被退养回到江州的事,肯定心情大变。他现在感觉萧良节身上全都是刺,谁靠近就扎死谁。无奈他实在不想掏住旅馆的钱,只能厚着脸皮求收留。谁知,被他认定了有些精神不正常的萧良节,居然在盯着他看了五秒钟之后点头答应了。 陶广大喜过望,险些没有跪下叩谢隆恩:“谢谢爸爸!” 萧良节不接受自己突然多了个比他还大的儿子,白了他一眼就走了。 还是因为道路施工的原因,出租车将他们放到附近就离开了。两人或拎东西或拎猫,慢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你也不用这么苦大仇深的,日子总还得过下去。你看现在你有小不点陪着你了是不是,从此就不是一个人了。”陶广拎着许多宠物玩具追上了萧良节,他千里迢迢来江州的目的,主要是想开导开导萧良节。他的性子比较敏感,也很容易钻牛角尖,当初和老太太答应退养的时候,萧良节伤心得差点跳湖自尽,如今真到了江州这个陌生的环境中,人生地不熟的,还要跟叔叔一家装亲热,他更怕萧良节会想不开。 陶广说这话的时候都不敢去看萧良节的脸,因为萧良节心情不好的时候真的非常凶,低着头不直视他,他也就不会紧张,能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不过,这也导致他只能看着自己的脚尖,没注意到走在他前面的萧良节忽然停下了脚步,就这样,两人撞上了。 “你干什么?”陶广捂着自己被撞得有些疼的头顶,不解地说。 萧良节对他“嘘”了一声,拉着他的手走到墙边,贴着墙角一点点地往前挪。 陶广作为一个曾经有过大侠梦的中二少年,光看架势就明白了萧良节的用意。本来还想问干什么的嘴忽然闭上,嘴唇抿得死紧,甚至走到了萧良节前面。贴着墙根往前走,就能看到一个小胡同。这里堆放着许多特别大的绿色垃圾桶,位置比较偏,到了夏天味道特别冲,还有许多凶神恶煞的流浪狗在这附近出没,除了收垃圾的,根本不会有人来这里。 而就在这样一个艳阳高照的午后,陶广听到这小胡同里面传出来人声,因为离得比较远,所以也无法判断里面是什么情况。直到两人到了胡同口,跟特务似的轻手轻脚地走进去看了一眼之后,才发现竟然是有人在这里敲诈勒索! 而且还是五六个十七八岁的高中生敲诈一个年纪明显更小的男孩。那五个年纪大的男生,从长相到表情,从穿着到气质,都绘声绘色地展现为“我不是好鸟”五个大字。 陶广皱皱眉。这地方虽然偏僻,但好歹靠近居民小区,也并非没有人会过来。光天化日之下就敢敲诈勒索,有如此胆量,一看就是惯犯。 他摸出手机,正聚精会神地摁下“110”准备报警的时候,身边的萧良节忽然站了起来,把小不点往他怀里一塞,陶广抱着手中的一团毛茸茸,抬头再看的时候,萧良节已经顺手从垃圾桶里掏出一截像是从椅子上拆下来的木棍,朝着那五个人而去。 “萧良节……”电光火石之间,陶广只来得及喊出他的名字,再加上手上还抱着一只猫,根本空不出手去抓住他。 萧良节一来就冲了过去,可见是从意识到这里有人干坏事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要干一架。对方人多势众,为了萧良节不吃亏,无奈之下,陶广只好也选择去帮忙。他把小不点装进猫包里,拍拍它的小脑瓜,说:“你在这里乖乖的,我跟你爷爷很快就回来。” 然后,他大着嗓门喊道:“萧良节,我来帮你!” 小胡同里瞬间爆发了一场恶战。陶广的妈是跆拳道教练,他自小耳濡目染,也成了半个练家子;萧良节更狠,他一旦打起架来就仿佛不要命似的,这次他主动出手,是拿出了真本事,当然也有将这段时间所有的人阴郁之气全都发泄出来的目的。 那群高中生年纪的小混混很快就被萧良节和陶广联手揍了一顿,打到最后,他们只能跪地求饶:“大哥!大哥饶命,饶命啊!” 陶广呼哧呼哧地说道:“敲诈勒索,你们真敢啊!有手有脚的干点什么不行,非要干这种违法的勾当,哪天警察把你们抓起来,这案底就得跟着你们一辈子!” 萧良节抹了一下嘴角的血,伸手道:“把你们抢走的东西交出来。” “没,”为首的少年说,“我们就是跟他开个玩笑……” “有这么开玩笑的?把人堵在死胡同里,拿着铁棍威胁?”萧良节挑了挑眉,满头满脸都写着不信,“赶紧把你们从那小孩身上抢走的钱交出来,不然的话,我就报警抓你们!” 对于任何街头小混混来说,警察都是头号大敌,更别提他们五个只是高中生年纪,还没有成年,警察对他们来说就如同洪水猛兽一样可怕。 五个男孩纷纷从自己身上摸索着,最后摸出来的钞票,加在一起足够有一百五十块钱 萧良节拿钱的时候他们还有些不情不愿的,被瞪了一眼之后就松了手。 第9章 “滚!” 第5章 不可思议的婶子 萧良节把一百五十块钱递给小男孩,问:“数数,看看有没有少。” 男孩的眼睛红红的,应该是刚刚哭过。他一脸怯懦地看着萧良节,伸出脏脏的小手要去接,伸到一半却缩了回来,小声道:“150,他们抢了我一百五十块。你手里的,应该刚刚好。” “那你拿着啊,这是你的钱。”陶广道,“还有啊,你怎么会一个人被那些小混混堵在这里,你的家长呢?父母呢?他们让你一个人出来打酱油吗?” 男孩撇着嘴道:“他们都不在。” 听到这话,陶广心里涌起了一万分的心疼。他一口一个“可怜的孩子”,然后在那男孩面前蹲了下来,轻轻碰了他一下,确定没有反抗之后,他将男孩抱进怀里,轻拍着他的背说道:“可怜的孩子啊!竟然只剩下你一个人了吗?” 萧良节道:“你长没长脑子?他要是一个人流浪的,怎么会有那么多钱!而且你看他身上的衣服,除了脏了点,哪都没破哪都没坏,而且还是价格偏贵的牌子。” “对哦。”经过提醒,陶广瞬间从自己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他看着那小男孩,他的一张小脸很白净,一双欧式的大双眼皮和长睫毛,让他本就大而亮的眼睛显得更加有神。男孩到了要长身体的年纪,可惜肉跟不上骨头的长势,看起来特别瘦……瘦小的身体,大大的脑袋,像是小时候在墙上画的火柴人成了精。 “那你家人呢?” 男孩说:“我哥哥出差了,留我一个人在家。还给我留下了很多生活费,让我在家不要乱跑,到了吃饭的时候,会有人来给我做饭的。” 他只说到了哥哥,陶广很快就意识到他的父母应该是有什么问题,便按下没问。 萧良节算计着现在也快到晚饭时间了,问:“那你是不是该回家了?我送你吧。” 男孩想起他刚才和人打架的凶残模样,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不用,不用,我家离这里不远的,自己回去就行。” “诶,你小心啊。”陶广扯着嗓子喊道。 那小男孩跑远之后,陶广转头看着萧良节,两人的模样都挺狼狈的,尤其是萧良节,他嘴角都被人打流血了,然而他人还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像是不知道疼似的,估计是把那小男孩给吓着了。 “他肯定是害怕了。”陶广总结道。 “管他呢。”萧良节走的时候拿上了猫包,说,“咱们也回去吧。” …… “萧良节,你跟你那没有血缘关系的叔叔,相处得怎么样啊?”等电梯的时候,陶广终于问出了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没出什么矛盾吧。” 萧良节撸了撸小不点的毛,小猫小小的一只,缩成一团后比手掌也大不了多少。身上的每一根毛都又滑又软,手感非常不错。 “没什么事,这两天我要么待在房里不出去,要么就是吃饭的时候见个面。”萧良节说,“总之,没说上几句话,自然也不会有矛盾。” “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呀。”电梯升到12楼之后,终于开始往下降。陶广一边注意着电梯,一边担忧地问道,“你们同住一个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哪能一直不说话。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多跟他们交流交流,就算当不成至亲之人,也不至于冷眼相待啊。” 萧良节这两天也想过这个问题。 如陶广所言,他和关富平一家人不可能永远不交流,总需要一个人来打破这个僵局。可他不想当那个主动的人,他不想和任何人说话、交流,这样就不会再受伤。反正他已经被别人冷眼相待了十年,以后会怎样,会不会改变,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以后再说吧。”萧良节说,“别说我和关富平他们一家子没有血缘关系,就算他是我亲叔叔,十多年没见了,能有什么感情?一口吃不成胖子,我们之间的亲情,还是好好培养吧。” “嗯,你说得也对。”陶广点点头,并往他肩膀上撞了一下,表示自己认同他的观点,“慢慢来吧。” 谁知道,萧良节却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陶广这时才后知后觉,当时给那不知名的小男孩出头的时候,萧良节有好几次被那几个小混混摔在地上,估计就是在那个时候伤到了肩膀。 “嘿,那小孩就那么跑了,也没问问他叫什么名字。” 陶广正感叹的时候,一个二十几岁的女人拎着一个绿色的饭盒走了过来。她并未看陶广一眼,径直掠过他们敲响了一楼一户人家的门,边敲门边喊道:“顾飞白,我来给你送吃的了。” 电梯刚到三楼,也不知道怎么就停在那里不动了。陶广等得无聊,下意识往有声音的地方看了一眼,然后他就看到那女人喊的“顾飞白”开门走了出来。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那大脑袋大眼睛,还有那股狼狈劲儿,不正是之前在胡同里被敲诈的那个小男孩嘛! “你干什么去了?把自己弄成这样!”女人看到顾飞白的第一眼就意识到不对劲。哪怕他已经换了衣服并洗了个澡,那股狼狈劲儿却是洗不掉的,更别提他手上还有明显的擦伤。 陶广扯了扯萧良节的衣服,指着顾飞白道:“你看,那小孩不是我们今天在胡同遇见的那个?” 女人听到了陶广的话,当机立断地冲到他面前,抓着他的袖子问:“出什么事了?你们怎么会在胡同里遇到他?” 第10章 顾飞白生怕被拆穿,忙喊道:“余茜姐姐,我没事!” 他越是这样说,余茜心里就越不安宁。她说:“赶紧告诉我,顾飞白要是出了事而我不知道的话,他哥非得扒了我的皮!” 陶广一边心道“你扒不扒皮关我什么事”,一边不忍心看着美女姐姐一脸紧张,赶忙就交代了:“他被人堵在小胡同敲诈了150块钱,不过你放心,我和我兄弟已经把那些小混混揍了一顿,钱也要回来了。” 余茜眼睛瞪得老大:“什么!” 电梯终于到了,萧良节抬步走了上去,问道:“你还上来吗?” “当然。”陶广用力把余茜的手扒拉开,“美女姐姐,你好好跟你弟弟说说吧,我先走了。” 电梯门关上,萧良节道:“你说那么多干什么?” “哎呀,那个叫顾飞白的小男孩,明显就不想把这事告诉家里人。”陶广解释道,“但是这种事,有一次就会有无数次,他不是每次都能遇上咱们这么好心的人,关键时候,还是得他的家人来保护他才可以。” 萧良节哼了一声:“你倒是好心。” “比不上你好心。”陶广笑道,“你当时可是二话没说就冲上去了,比我速度快多了。” 萧良节解释道:“我只是纯粹地想打人而已。” 电梯一路畅通无阻地攀升到六楼,两人前后脚走出电梯,陶广跟在萧良节后面,说道:“不管怎么说,你都做了一件好事。” 拿出钥匙插进锁孔里,旋开门锁之后,刚把门打开一条缝,萧良节就听到屋里传来了吵架声,似乎还有谁再哭。没来由地,他就想到了刚回来的时候,关富平不管老婆孩子,让罗丽丽一个人扛着大包小袋的行李上楼,心里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当机立断地打开门,心里还盘算着能以多快的速度抄起最合适的家伙,然后用多大的力气才能把关富平给制服。然而,他打开门后,屋内的情形让他大吃一惊。 的确是在吵架,的确有人在哭。不过哭的人是关哲,关富平和罗丽丽也的确在吵架,但完全是关富平占下风。到最后,关富平发觉自己实在吵不过,索性不管了,往沙发上一瘫,坐看老婆教训儿子。 萧良节:“……” 陶广惊呆了:“这场面真没见过啊。” 罗丽丽把七岁的关哲训得连哭都不敢大声哭,小小的一个人儿往妈妈面前一站,肩膀直抽抽。 罗丽丽刚刚还怒气冲冲地仿佛要把房顶掀翻,发现萧良节带了朋友回来后,怒气立刻收放自如地消散无形。她笑道:“带朋友回来了?” 萧良节好不容易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方才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就这架势,罗丽丽不把关富平撕了,就算夫妻和睦了。 “嗯,以前的朋友。”萧良节说,“来看看我。” 陶广捶了萧良节一下:“什么‘以前的朋友’,现在不也是吗。”他把萧良节往旁边一推,自己往罗丽丽跟前一站,原本就小的眼睛在笑起来时,更像是一条缝:“阿姨您好,我叫陶广。您别听他胡说,我们俩关系可好了,是他自己像块石头,捂不热,还反过来说别人不跟他好。” 罗丽丽却把他扒拉到一边去。她三步并做两步到了萧良节跟前,死死盯着他嘴角的血迹,说:“你跟人打架了?” 萧良节一脸无所谓地说:“没事,小伤而已。” 陶广怕罗丽丽担心,在一旁解释道:“是的,阿姨,萧良节见义勇为来着,救了一个被敲诈勒索的小孩,他……” 他有一肚子的话要说,但最后都被罗丽丽飞来的一记眼刀钉了回去。 太可怕了。 “跟我过来!”罗丽丽不由分说地拉着萧良节到了沙发前,顺手抄起沙发上的一本杂志往关富平身上拍了一下,关富平立刻便明白了她的意思,站起来给萧良节腾地。 “坐这儿。”罗丽丽用一种十分强硬的语气命令萧良节坐下。转头,一枚眼刀又钉在了陶广身上,“你也一样。” 陶广轻抚着小心脏,半秒钟都不敢耽搁,板板正正地坐在了沙发上,比萧良节还要乖巧。 罗丽丽一边在电视下面的柜子里翻找着医药箱,一边还在念叨不停打开医药箱:“你们都是十八九岁的大小伙子了,都是成年人了,怎么一点是非观念都没有!用得着你们去出头吗?有事不会报警?” 陶广点头表示赞同:“是是是!是我们冲动了!我当时其实也想打电话报警来着,但是萧良节冲得太快,我拦不住。” 罗丽丽假装听不懂他是在变相夸自己。她终于找到了医药箱折返回沙发前,撕开一包新的棉签,蘸着酒精,问道:“那你打赢了吗?” 萧良节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惊奇和疑惑。按理说孩子出去打架了,家长第一时间不应该是狠狠地骂一顿吗?虽说陶广不是孩子了,虽说罗丽丽不是他的家长,可再怎么说罗丽丽也是长辈,这种跟死党分享战斗结果时的交流模式放在这里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自然是赢了。”陶广得意地说,“我们还把被抢走的钱夺回来了呢!” “那你还挺厉害。”罗丽丽笑着说,一抬头注意到萧良节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她忍不住问道,“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我脸上有东西啊。” 萧良节摇头道:“我在想,婶子为什么不骂我。” 第11章 罗丽丽笑道:“我骂你干什么?这件事又不是因你而起。你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我们现在能做的,也只是在背后看着你们,是非对错,由你们自己决定。再说了,我也不是你正经婶子,也不好管那么多——行了,把衣服脱了,我看看你的伤。” 陶广忽然羞涩起来:“不……”他刚想说不用,就看到萧良节被罗丽丽按住了手,紧接着整个人被按在了沙发上,罗丽丽直接将萧良节的衣服都扒了,露出薄薄t恤之下还算紧实的肌肉,以及满是淤青的肩膀。 “嘶……”陶广和关富平同时咽了咽唾沫,心道大事不妙。 只有萧良节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趴在沙发上,说道:“婶子,我没事的,我没觉得有多疼。” 他是真不觉得有什么,最多是当时摔地上的时候痛到失语,现在是真的没什么感觉。然而罗丽丽却一巴掌拍在他身上,疼得他眉头都皱成了麻花。 “你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子你懂什么!”罗丽丽一巴掌接着一巴掌,拍完肩膀拍屁股,“这种淤青最严重好不好!若是就这么放着不管,等以后锈住了有你的好果子吃。”她回身从医药箱里拿处治跌打扭伤的喷雾,拔开盖子后往淤青处喷了几下,还用手在底下接着防止药水流得到处都是,双手相互摩擦直至手掌发热,在淤青上使劲揉,咬着牙说道:“这种伤,就是要忍着疼把它使劲揉开了才行,不然以后你这条胳膊就算是废了!” 短短两三分钟的时间内,完美实现了从成熟男子到无知小孩的转变的萧良节竖着耳朵听着罗丽丽的絮絮念叨,咬着牙忍受罗丽丽强大手劲揉搓之下,血瘀被逐渐揉开所带来的快感。也不知是怕的还是实在没法心分二用,他喊不出一个“疼”字。 罗丽丽一边卖力揉血瘀一边骂道:“你个不听话的小兔崽子,我让你出去打架!我让你去跟别人打架!” “疼死你算了!” 陶广怜悯地看着萧良节,这时罗丽丽一双如刀的眼神射向他:“等会就轮到你!” 陶广被吓得瞬间噤声,忽然很想逃离这里。 第6章 不会后悔的决定 虽然上完了药之后感觉浑身轻松,但被罗丽丽摁在沙发上,当面团一样揉圆搓扁的情形,陶广是一点都不像再回忆起来。 而给他们上完药的罗丽丽,摇身一变又成了一个和蔼可亲的婶子,仿佛刚才那个凶神恶煞,差点指着他们的鼻子骂“大逆不道”的人不是她一样。 罗丽丽给陶广倒了一杯果汁,颇为健谈地说:“小伙子看着真精神。从中海过来一趟,路程不短吧,吃饭了吗?要不阿姨现在给你做去?” “不用了阿姨,我们回来之前在外面吃过了,现在可饱了。”陶广努力扯出一张还算正常的笑脸,“不过我也不是很快就走,还有很多机会可以尝到阿姨的手艺,只要阿姨不嫌我赖在你们家里又吃又喝,还吃得特别多就行。” “怎么会呢。”罗丽丽说,“这老话常说,能吃最好,能吃是福。再说你这个年纪的小伙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就是要多吃多喝才行。” 身材微胖的陶广有些热泪盈眶:“是啊,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可我妈总觉得我吃太多,让我控制饮食。” “哎哟,你这小身板,怎么还控制饮食啊。”罗丽丽说,“你看我们家老头,都胖成那样了,也没见他控制。” 莫名其妙被拉踩的关富平不乐意了:“怎么又扯上我了。” “说你怎么了,我说错了!”罗丽丽的围裙兜里恰好还装着一颗玻璃珠,关富平惹毛了她,顺手就丢了出去。那力道着实不轻,砸在关富平的脑门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有那耍嘴皮的功夫,不如好好教教你儿子,小屁崽子真是越大越不像话,都敢随便乱翻别人的东西了。以后上学工作了,被人揍了都没地方去说理!” 关富平不怒反笑,那一口白净整洁的牙齿,那后仰的脖颈以及快到天上去的大鼻孔,都让罗丽丽怒气值蹭蹭往上涨。她只恨现在手里没有合适的工具,能让她把关富平打服帖,从此再也不敢对她嬉皮笑脸。可是再转念一想,两人结婚十多年了,一直都是这个过来的,打打闹闹之间,逐渐变成了彼此不可分割的存在。 都已经是老夫老妻了,再纠结这些也没必要。于是罗丽丽也跟着笑了出来:“王八蛋。” “我先回房间了。”萧良节说着,转身就要往卧室走去。 但他还没摸到门把手,罗丽丽就赶紧叫住了他:“良节,刚才我都忘了问你,你从哪儿弄来一只猫啊?” 萧良节转过身,说:“陶广带来的。我以前养过的猫生的小猫,他怕我一个人在这边不习惯,就给我送了一只过来。”他从刚回来的时候就抱着小不点,罗丽丽这么一个心思信你的女人,没道理看不见小不点,原本他以为罗丽丽没说话就是答应了,如今却又专门叫住他问小不点的事,令人一时有些想不通。 “你们不让我养吗?”他问,“是有谁,不喜欢猫,或者说对猫毛过敏吗?” 罗丽丽连忙否认道:“没有,你想养就养。别说是一只猫,就是五六七八只,也是没问题的。” 萧良节也是个敏感的人,他听出罗丽丽的语气有些不对劲,再联想到刚才是在他要进屋的时候叫住的自己,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第12章 他没有再和罗丽丽寒暄,转身大步走到卧室门前,打开门,屋内一片狼藉。行李箱被打开了,床也被翻乱了,地板上还有许多脏脚印。看那脚印的大小,明显就是小孩的,而这屋里唯一的小孩,也就只有关哲一个——难怪罗丽丽会怕他进屋,原来是她儿子把房间翻乱了,她这个当妈的面子上过不去。 萧良节扭头看向罗丽丽,叹气道:“婶子,我是不是回来得不是时候啊。” 他心知自己回来得确实不是时候。如果能再晚十分钟,以罗丽丽收拾家务的利索程度,他回来后看见的,只会是比走之前更干净的房间。那样一来,不仅能把关哲曾经翻乱过房间的痕迹掩盖过去,还能避免冲突,不让原本就淡薄的关系雪上加霜。 “是我没看好他。”罗丽丽很是愧疚地说,“这孩子,就是被我们两口子惯坏了。” 熟悉的说辞让萧良节毫无波澜,他都能想到接下来罗丽丽会说什么,无外乎就是“孩子还小,别跟他计较”之类的。这也没什么,毕竟关哲是罗丽丽的亲儿子,当妈的哪有不护着儿子,而去护着没有血缘关系的侄子的道理。 “我刚才已经教训过他了。”罗丽丽说,“可我这个当妈的下不了狠手,他哭我心里也跟着难受。这样,你把他打一顿吧。” “呃……”出乎意料的回答让萧良节有些接不住,“不用了,没下次就行。” 他还犯不上和一个小屁孩计较。 他倒是忘了,刚回来的第一天,罗丽丽就因为他和关哲夹到了同一盘辣椒炒肉而向着他呢。这着实是让萧良节心里变得暖融融的:“婶子去忙吧……陶广,你把行李放进来吧,拎着那么多东西,挺累的。” 陶广是怕了罗丽丽,看着这情形,很识趣地进了屋。 萧良节把小不点也放进了屋里,然后关上门。抱着小不点抱久了,小不点热乎乎的身体让他手心出了不少的汗,还沾了不少猫毛,他拍了两下手没拍掉,便转身去洗手间洗手。 罗丽丽跟在他身后,问道:“不进去看看有什么东西丢了或者坏了吗?小孩子手上没个轻重,我也不清楚哪些东西比较重要,也不敢乱动。” 水流冲洗过手心,带来阵阵清凉。萧良节往手上挤了点洗手液,漫不经心地说:“我那些重要的东西都放在抽屉里锁好了,没有钥匙打不开。行李箱里都是衣服,被子翻乱了就翻乱了,我再叠好就行。” 罗丽丽说:“那我给你把地拖了。” 萧良节本想说不用,地上那几个脏脚印,他用不了五分钟就能擦干净。可是他洗完手后,对上了罗丽丽带有恳求意味的目光,意识到罗丽丽对关哲做的事很愧疚,想要“子债母偿”,如果不让她做些什么,她可能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中都会耿耿于怀。 “行。”萧良节想来想去,最后答应了,“谢谢婶子了。” “谢啥谢,我才该谢你不计较呢。”罗丽丽高兴坏了,欢欢喜喜地走进洗手间把拖把打湿,“你去做你的事吧,我很快就好。” 萧良节也不多客气,在甩干拖把的声音中不紧不慢地走出了洗手间。 陶广正在他的房间里研究猫爬架的组装。这玩意儿组装起来并不难,而且陶广家里还有四只猫崽子,他组装猫爬架早就熟能生巧,根本不需要看说明书。可是小不点太活泼了,总是扒着陶广的衣服往他身上爬。 现在还是夏天,陶广脱了外套以后,身上就一件单薄的t恤,小不点的爪子又尖,爬上来的时候恨不得把他的皮肉抓破。闹得陶广叫苦不迭,猫爬架也没成型。 “哎哟我的祖宗,你可消停点吧!在我家也是你总爱捣乱。”陶广再一次把小不点从身上扯下来,抓着它的小身子,严肃地说,“你看清楚,这是你爷爷家,这玩意儿是你专属的猫爬架。以后这大屋子,就是你一只猫的,没有别的猫跟你抢!” 萧良节走过去,拎着小不点的后脖颈子把它整只猫拎过来,对陶广说:“现在没有谁能打扰你了,赶紧甩开肥膘干吧。” 陶广:“滚!果然是猫随主人,都不省心!” 话虽如此,陶广还是认认真真地开始组装猫爬架。 没有小不点捣乱,动作快了不少。陶广很快就装好了,他站起来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作品,忽然觉得自己好伟大——给萧良节养大了猫崽子,千里迢迢送过来,还负责给他搬大件的箱子,连猫爬架都是自己组装的,猫崽子的亲爷爷半点没经手。 “你不请我吃顿好的,你对得起我嘛!”陶广指着正在撸猫的萧良节说。 萧良节说:“行。” 答应得还算痛快,陶广本来就没生气,这么一来更痛快了。他向后退了几步坐在床上,看着花花绿绿的仙人掌猫爬架,再看看这不朝阳的卧室,觉得有些压抑。 “你怎么不住到主卧去?”陶广问,“现在是夏天,倒没觉得有什么。可到了冬天,这屋里还有多少光亮啊。” 萧良节放小不点自己去玩,他坐在床上,说:“这小屋我觉得挺好的。再说了,我一个人住那么大的主卧干嘛。” 罗丽丽把拖把洗得干干净净,进门的时候,刚好听到萧良节说到主卧,还以为是他想换房间:“你想住到主卧去啊?” 萧良节赶紧否认:“不是,我没有。” 第13章 “你想换的话就直说,我们没问题的。”罗丽丽说,“这是你的家,都听你的。” “我真没有。”萧良节说,“我一个人住这间屋子挺好的。倒是婶子,你们一家三口住一起,主卧虽然大,但一下住三个人,还是有些太挤了。要是换到次卧来,怕是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那你有什么事记得说啊。”罗丽丽走到房间最里面,开始从里到外拖地,“来,陶……广,你抬个脚。” 陶广哪敢怠慢,立刻把脚抬起来,地面很快被拖把拖过,污渍被擦干净,只剩下一道水印。 罗丽丽擦得很仔细,边边角角都照顾到了。她看到猫爬架后,想把它搬开,把底下擦一擦,然而瞧真切后又觉得这玩意儿造型挺奇特,不像是玩具。没见过猫爬架的罗丽丽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 陶广说:“这是猫爬架,小猫就爱到处爬,可随便乱抓也不行啊,沙发窗帘什么的容易被抓坏,所以就弄个这玩意,专门给小不点玩的。” “哦,这么回事啊。”罗丽丽恍然大悟,“我们老家的猫,都是直接上房爬树的。” “这里的树也不能让小不点随便爬啊。”陶广说,“而且外面人多车多,容易出意外。只能把小不点养在家里,再置办一些猫爬架、逗猫棒什么的,让小不点有的玩。” “那倒是不错。”罗丽丽看着活蹦乱跳的小不点,小猫崽子已经优雅地在她刚刚拖过的地板上留下了一串小脚印。 说着说着就多了,罗丽丽赶紧结束关于猫咪吃什么喝什么的问题,拿上拖把重新拖起地来。拖到萧良节脚边时,萧良节自觉地把脚抬起来,罗丽丽却不拖了…… “良节,我听你叔叔说,你从文科换到理科了?”罗丽丽问。 萧良节抬着脚,说:“是。” “为什么呀,不喜欢文科吗?”罗丽丽说,“不应该呀,要是不喜欢,你刚开始的时候就不会选。而且你重读一年,换学科很有风险吧。” 萧良节说:“我文理科没有明显好坏,都挺不错的。我都已经想好了,就学理科了,不改了。” “也行,你自己考虑清楚就好。”罗丽丽说,“你开学的时候记得告诉我,你叔送你去。” 萧良节把脚放下来,很坚定地说:“真不用。” “真不用啊。”罗丽丽说,“那就算了……来,把脚抬起来。” 萧良节一阵无语凝噎……刚才为什么不擦?但还是乖乖把脚抬起来。 第7章 别来烦我我不爽 陪着陶广在江州疯玩了好多天,开学的日子就在明天,陶广也是时候踏上归途。 到了火车站后,陶广看到萧良节拎着大包小袋的零食有些瞠目结舌,他来的时候就带了不少东西,如今都要回去了还是不能轻松一些吗? “用不了这么多吧!”陶广看了看自己的细胳膊细腿,觉得可能又要超负荷工作了。 萧良节直接一股脑全塞给他,说:“你来了这么些天,真说起来也没带着你好好转过。如今都要走了怎么也要留点纪念。” 陶广并不觉得这种纪念有什么好的,很累赘倒是板上钉钉的。不过他还是收下了,将塑料袋和行李箱的拉杆系在一起,然后张开双臂抱住萧良节,有些感叹地说:“我走了,你多保重。” 萧良节也抱了抱他,说:“好。” 陶广拖着行李箱走出几步之后又忍不住回头问道:“你以后还会去中海吗?不管什么原因都好,还会去吗?” 萧良节望着头顶上蓝蓝的天空,道:“如果没有特殊情况的话,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踏足中海了。” 陶广知道他话中的意思,最终也没再多问,拖着行李箱和纪念品转身离开了。 “都走了……”萧良节看着自己攥的发白的手掌,喃喃道,“就剩我一个了。” …… 第二天开学,萧良节戴上一副足以遮住半张脸的大墨镜,搭配着同色的口罩,拎上装模作样用的书包,去到了传说中他要去的学校。 江州第六中学据说是一个重点学校,因为同时拥有初中部和高中部的原因,因此学校的占地面积非常大,学生要是迟到的话,从校门口一直到教学楼肯定要来个百米长跑。 他在来之前给班主任打过一个电话,因此刚一进校门就看到了一个谢顶非常严重,但看着很和蔼的大叔等在那里。萧良节以十九岁高龄读高三,心理上早就不认为自己还是祖国万千娇花中的一朵了,看班主任的眼光特别无所畏惧,像是见到了一个有着九曲十八弯的血缘关系但没有多少印象的亲戚一样,扫一眼看一眼,还算有礼貌地打一声招呼就算完事。 “你就是萧良节吗?”和蔼可亲的秃头班主任笑吟吟地说,“我姓王,叫王德,是你的班主任。” “哦。”萧良节摘下墨镜,用自认为最好的态度回答道,“王老师你好,我就是你要找的萧良节。” “好好好。”王德笑起来更加慈祥了,“咱们进去慢慢说。” 萧良节点头,一路跟着王德跨越教学楼和大半个操场,来到了位于学校最后排的教师办公区。楼分四层,六中的所有老师都在这里办公,以中间的楼梯为界,左边是高中部教师区,右边是初中部教师区,顶楼单拎出来作为正副校长的办公室和老师开会的会议室、接待领导的接待室等。 第14章 王德的办公室在第三层,此刻正是上课的时间,办公室里大部分老师都去上课了,因此并没有太多人。 “我看过你之前的资料,你是上过高三的,因为高考失利才选择复读。”王德笑眯眯地说,“你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作为你的班主任,我认为我很有必要把你的基本情况都了解清楚。” “没关系。”萧良节说,“我没介意。” “那就好。”王德说,“我看你以前是学文科的,怎么到了这边改成理科了呢?” 萧良节藏在口罩下的表情终于出现了波动。罗丽丽之前也问过,当时他就不太想回答,现在也是一样。可是王德和罗丽丽一样,那一脸慈祥的表情让他无从说出任何狠话。可他要怎么说的?因为以前学的文科,因为想和以前完全划开界限,因为他现在是萧良节而不是何节,所以他要改学理科? 犹豫了半天他才说了一句:“那段时间心情不太好,文科学得乱七八糟,改学理科是因为想改变一下糟糕的心情。” “这样啊。”王德愣了愣,很快又重新和蔼地笑了出来,“理解理解。” 王德并没有立刻带他到班上去,而是先带他在学校里转了一圈,大致熟悉了一下环境。 忽略距离不提,六中一进校门是一个巨大的石影壁,上刻“博学笃志”四字,影壁后面是一个喷泉,四周栽种着一些花草,此时开得正艳。紧接着是图书楼,一般情况下不开放。隔着极为宽阔的甬道,图书楼左右两边的教学区都呈现倒“臣”型,分六层,中间有连廊相连接。 “那是学校的礼堂,这周五会邀请一家公司的领导人到学校来开一次座谈会。”王德道,“其实就是给高三的学生来一场心理疏导,提前打个预防针。” 萧良节点点头……他已经读过一次高三了,不用打预防针,所以这个座谈会不用听了。 王德继续介绍道:“那边是初中部,没事别往那边去。” 萧良节看着将初中部教学楼包围起来的墙,只留了一扇大门容许通行,还有个保安在那里看着,就算想去也去不了。王德说的明显是废话。 图书楼后面不远就是食堂,有两层。看王德介绍时一脸死了爹的表情,就知道食堂的饭应该不会太好。 从食堂后面穿过去就到了操场,400米标准跑道看上去竟是那么的威严。 操场后面是教室办公区,萧良节油然生出一股——六中老师走最远的路,身先士卒的与痛苦相拥的精神真的很值得钦佩的感情。 “差不多就这样了。”王德道,“这些大约就是你以后的主要活动区域了——好了,我带你到班上去吧。” “哦。”萧良节点了点头。 “咱们班在五楼第7个教室。”王德一边走一边说,“也不难找。” “嗯。”萧良节继续点头,心里却突然想到,王德为什么会觉得他连教室都找不到,他现在是个成年人,又不是小孩子,难道还能迷路不成? 萧良节跟着王德进了高三(7)班,此时教室里正在上数学课。一个和王德差不多岁数的男老师正在黑板上刷刷刷地写着数学式子。前排的学生学得很认真,时不时在笔记本上写几笔,但越往后面越不忍直视,尤其是最后一排,学生睡觉睡得非常起劲,甚至还有几个学生发出了舒服的呼噜声,也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王德跟数学老师说了两句,数学老师就点点头,往旁边站了站,王德顺势站在了讲台正中央。 “啪啪啪!”王德站在讲台上拍了几个响亮的掌声,最前面的学生觉得震耳欲聋,惊起的粉笔灰呛了一嘴,最后面的学生也被惊醒,一脸睡眼惺忪,满身怨念的样子。王德一看威力不够,又扯着嗓子喊了两声,“别睡了!都给我起来!” 这下子班上的学生醒了大半,只有两三个还趴在桌子上,大概率是在装睡。 王德让萧良节站到跟前来,拍了拍萧良节的肩膀,对底下的学生说:“这个是新转来的学生,叫萧良节。以后就在这个班上课,是你们的新同学。”他说完又看向萧良节,将手伸向讲台下的vip休息区,道:“你介绍一下自己。” 自我介绍这种事,萧良节早就有心理准备,并且是百分百的心理准备。他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的同学,个别几个人的脸上还带着戏谑的笑容,一副“有好戏看了”的表情。萧良节心中毫无波澜,并深刻觉得自己没有摘下口罩的必要。 “我叫萧良节,”萧良节很自然并且很冷淡地说道,“以前还有个名字叫何节,别问我为什么,因为我跟你们不熟,所以不会告诉你们。我是从中海转学过来的,论年纪,我肯定比在座的每一位都大。但我没有想当大哥的意思,更没有认谁当大哥的想法——没事别来烦我,我脾气爆,看谁都不爽。” 王德愣了愣,数学老师也十分惊讶,嘴巴大到能装下一枚鹅蛋。 “新同学,你挺拽啊。”坐在最前面的男生说,“刚来就放狠话,不怕挨揍?” 萧良节还没说话,王德先赏了那个男生一个粉笔头:“乔添!你小子老实点,别给我找事!要不然,我这班上也不要你,随便你去哪里,被开除了我也不管。” 乔添笑了笑,露出一排白净的牙齿:“老王,这回又不是我先挑的事。你自己听听,新同学说的话,是不是挺让人生气的。” 第15章 王德当然听得出来。可他也无可奈何,萧良节刚来,不能一上来就说难听的话,也怪乔添话多,干嘛非要插一嘴。 “行了,闭嘴吧你。”王德指着最后面的位置,对萧良节说,“你坐那里去吧。” “哦。”萧良节自己无所谓坐在哪里,没什么二话,拎着包就走过去了。 最后一排只有一张桌子还空着位置,自然毫无悬念地成为了萧良节的座位。他把书包挂在桌子侧边的挂钩上,拉过不怎么稳当的椅子坐下。这桌子是加长版的一体桌子,要是做同桌的两个人闹了矛盾,在不换座的情况下肯定只适合画三八线不适合分桌。 旁边一个不遵守校规穿校服还烫头发的男生正趴在桌子上睡得天昏地暗,一道灵魂的口水从嘴角流下来,在男生的袖子上晕开了一块黑色的圆点。 坐在后面也挺好的——安静,踏实,随心所欲,若是实在不想上课了,走后门溜出去也很方便。他这么想着就看向近在咫尺的后门,守着门的男生见他看过来,立刻就明白了他在想什么,并无情地泼了一盆凉水在他头上,凉水名曰:“此门已坏”。 好吧…… 大约在王德走后,数学老师又写了半个黑板的公式后,趴在桌子上睡觉的大仙终于醒了。他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先去擦口水,好像对自己睡着之后就会流口水的事非常不意外。然后伸了个懒腰,抻了抻骨头,脸上写满了满足。 “卧槽!”男生在伸完第四个懒腰之后终于注意到身边多出来了一个人,还是个戴着黑口罩,看不清长什么样的半无脸怪,“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萧良节道:“从前面走过来的。” “哦。”男生的适应能力很强,他拍着自己睡得发麻的腿,半死不活地说,“新来的。”那语气听上去更像是陈述句。随后,男生从桌洞里拿出一张有些发黄的纸推到他面前,半趴在桌子上说:“自己看。” 眼前是一张“同桌守则”,字迹凌乱如心电图,不用猜都知道肯定是这个人自己写的。萧良节耐着性子,眼累心更累地勉强看完了,大致了解了一些事情。 和他同桌的这个人叫彭源,在班上虽然不是头头,但也吃得很开。因为他长得黑,江湖人称“黑哥”,因牙尖嘴利会来事,在学校里混得风生水起,几乎人人都知道他。 之所以他知道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黑哥”彭源在写同桌守则之前先费了大篇笔墨介绍了一下自己的光荣事迹——什么和教导主任成了忘年交,和校长成了知己什么的。分明透露着一股浓浓的中二气息,也不知道校长和教导主任看见后作何感想,会不会一气之下把他这位又是知己又是忘年交的好兄弟开除。 至于所谓的同桌守则,在黑哥的光荣事迹面前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萧良节读下来觉得无非可以总结成一句话——“没事别烦我。” 好吧……他也说没事别烦他的,算志趣相投,应该能做一对友好的同桌。 他把那张看得他脑仁疼的纸折好放回去,见彭源又昏昏欲睡也就没打扰。 谁知道他却来打扰他。一开始是用胳膊肘怼他一下:“嘿。” 萧良节不想搭理他,没说话,更没有看他一眼。 彭源锲而不舍地继续怼他:“嘿……嘿……嘿!” 萧良节被烦得要死,不得已扭过头来看他,说:“我都看过了,我不会打扰到你睡觉的。” 彭源趴在桌子上看他,说道:“你能不能把口罩摘下来,这屋子里人那么多,又坐在空气最不流通的教室后边,你也不怕把自己憋死?!” “不用。”他把口罩扯得更高,“快憋死之前会摘下来的。” “你叫什么?”彭源结束了摘不摘口罩的问题,又无缝连接开启了户口调查模式。 “几岁?” “家住哪里?” “有对象吗?” “没有的话哥可以看在你是我同桌的份上给你介绍一个,绝对保质保量。” “彭源!”数学老师不介意他们在他的课上睡觉,但是说话就绝对不能忍。气得天外飞来一根粉笔头,正好砸在彭源的黑脑门上,留下了一个特别明显的白点,“你给我老实点!” “好嘞!”彭源乐呵呵地应着,“老包你就别管我了,继续讲你的吧。” 彭源笑呵呵地把老包气了半死。他趴在桌子上偏过头看着萧良节,发现他已经摘下了口罩。 这小子长得倒是不错,细皮嫩肉的,穿上男装是男孩,换上女装估计也能打入女生内部。只是他怎么看都觉得这小子不像表面上所表现得那么人畜无害。彭源蹙眉思考良久,最后根据他多年打人以及被打的经验来分析,这小子一定是个刺儿头。 彭源顺便想象了一下一群五大三粗的男人被一个小白脸打残的画面,不得不说还真的挺有冲击感的,他叫了小白脸一声:“嘿,你跟别人打过架吗?”这次同样是陈述的语气。 萧良节随口敷衍道:“嗯。” “我果然没看错。”彭源道,“你是不是超厉害?” 萧良节闻言颇有兴致地抬头看了彭源一眼,他忽然发现,“黑哥”彭源似乎不是一个让家长和老师头疼的小混混,倒像是一个充满了好奇心,喜欢装腔作势的纯情小男孩。他笑了笑,故弄玄虚地说:“在我以前的学校,好像别人都是这么说的。” 第16章 “你可以啊。”彭源给他竖了一根大拇指,随即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是不是第一次对别人这么说? 确信自己没有看错人,萧良节本人也说自己打架很厉害,彭源就忽然很坏心地想看萧良节和谁打一架,或者放个狠话——其实他要是上课的时候没睡觉,看到萧良节在刚进班时的自我介绍的话,心理就已经能得到大满足了。 只是学校里不让打架,彭源也只能憋在心里不说。 第8章 因为你长得好看 经过四五天的相处,萧良节确认彭源这人并不坏,他只是性格比较跳脱,话比较多,没别的坏心思。当然,只凭他话多嘴碎,就足够人烦透了他。 转眼就到了周五,按照刚来学校时王德的说法,今天下午要在学校的大礼堂举办一次针对高三学生的座谈会。上台演讲的人除了校长、教导主任、优秀学生代表之外,还邀请到了已经从六中毕业且拥有杰出成就的学长来讲话。 据彭源趴在他耳边的强行介绍,来学校演讲的这个游戏公司名叫寰宇,在六年前刚刚成立,创始人是在六中毕业的。刚成立的时候也发行过几款游戏,只可惜后续经历了撤资和核心成员离职,公司一度陷入了绝境,濒临破产。直到三年前,一位来自宁都的大老板向其伸出了援手,高达一百万的注资,让公司起死回生,之前停摆的项目重新开始运营,并着手研发新的项目,前景一片坦途。 经历过巅峰和低谷的公司,因为梦想走在一起的伙伴,关于梦想和坚持,这实在是很好的演讲素材……至少学校的领导是这么认为的。萧良节说:“经历倒是挺坎坷,但是这公司一点成就都没有啊。之前发行的几款游戏,现在早就没有半点水花了吧。学校就找到这样的公司来给学生灌鸡汤?如果这公司不是运气好又得到了注资,那寰宇的命运就会像其他小公司一样,从创立到消失,都溅不起一点水花。” 彭源挠了挠头,终于,话痨也有语塞的时候。 “运气也是成功的一部分。”王德不知从何处出现,正好听见了方才萧良节的话,“市场瞬息万变,能活下来已经成功了很大一部分。” 萧良节抬头看向王德,笑了笑,没再争辩。而王德呢,也没有继续同他计较,他也发现,王德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好像发生了什么高兴的事一样。 对此,“万事通”彭源解释道:“这次寰宇派来演讲的项目负责人是老王以前的学生,而且在当时还是经常逃课、打架、和老师顶嘴,好几次都险些被开除的学生。” “但我看王老师似乎挺开心的。” 彭源说:“因为虽然这个学长问题很多,但老王一直都很护着他啊。看着当初不被信任的问题学生成长为一个公司最看重的项目负责人,许多和他同届的尖子生都还在苦逼地打工,这能不让老王得意嘛!” 萧良节心道:“一雪前耻。” 学生入座完毕之后,寰宇公司的代表也走到了台上。为首之人的年纪看上去已经有三十岁左右,穿着笔挺的西装裤和雪白的衬衫,头发用发胶固定着,活脱一副商业精英的打扮;而在他身后的那个人,明显年轻一些,连相貌都要俊朗很多,由此萧良节也看出,后面那个年轻的应该就是王德的学生。他的步履从容自信,仿佛自己只是来做一场普通的演讲,而没有半点昔日的问题学生回到母校,见到曾经骂过他、讨厌他的老师的尴尬。 前面的人说:“各位同学好,我是寰宇的创始人之一,贺澄。” 后面的人说:“我是寰宇的项目总负责人,顾荆之。” 台下响起了稀稀拉拉地掌声,可见同学们的兴趣并不是很高。然而这些人中,也有人卖力鼓掌,比如在任何时间都很活跃的彭源;比如看着昔日的学生功成名就倍感欣慰的王德。或许是因为这两个特别捧场的人就在他身边,萧良节也被他们的情绪传染,跟着一起卖力鼓掌。这时台上的顾荆之说:“看来大家的情绪是有带动作用的。” 被带动的萧良节想:“这是在说我吗?” 顺带一提,“顾荆之”这个名字他也觉得很奇怪,好听是好听,但一点内涵都没有,像是随便捡了两个字凑在了一起,有点不伦不类的。 再来,他觉得这个名字还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到过。但是又实在想不起来。他确定自己是听过的,毕竟顾荆之这个名字很特别,就算有重名的也不会刚好就让他碰见。 正抓着头发冥思苦想的时候,台上的顾荆之顺嘴提到了自己的住址……居然跟他是在同一个小区。 说到这里,他也终于想起是在哪里听过了——是小区楼下好几个闲来唠嗑的老太太嘴里。 他记得那天刚下过雨,空气称得上清新。他刚在江州住下来,头一次下楼,就看到小区楼下好几个老人搬着凳子马扎坐在一起,聊得如火如荼。 萧良节很想就地化身一个隐形人,轻飘飘地从这些老人旁边经过,不带起一阵风。然而,他还是低估了老人的眼力,他不光被叫住了,还被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认出来是副生面孔。 老太太问:“小伙子,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啊。” 这些老人一看年纪就不小了,而且老年人多是不愿意背井离乡,家一住就是一辈子。他们说不定在头发还没白的时候就住在这里,说不定也知道自己。“萧良节”这个名字搞不好就会成为一个开关,导致未来好几天的聊天主题都是围绕着他,那样实在是受不了。于是萧良节很迅速地决定,要撒个谎。 第17章 他说:“我……我来找朋友玩的,这就要回去了。” 另一个老太太问:“找谁啊?这小区里住的,我都认识,没听说过谁有你这么个朋友啊。” 萧良节信口胡诌道:“网上认识的,第一次见面。”说完,他又随手一指,就是他家那栋楼的第一层:“就那家,我来跟他们家儿子见面的。” 他完全就是随手一指,要是那家人根本没有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儿子,肯定穿帮。可谁知,老太太“奥”了一声,了然道:“你来找荆之的。” 这么一听,看来他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指对了。萧良节赶紧点头:“是是是。” 说到了“荆之”,这帮老人家的话题对象就毫无过渡痕迹地换了一个人,再没人管萧良节是谁。萧良节大是松了一口气,心里默默感谢楼下叫“荆之”的大哥,然后不带起一阵风的,离开了事发现场。 到如今,他见到了顾荆之本人,又想到之前遇到的顾飞白……都姓顾,难道是兄弟? “这位同学。”台上的顾荆之稍微弯下了腰,笑眯眯地说道,“你走神了哦。” 彭源推了他一下:“说你呢。” 萧良节忽然回神,抬头就看见顾荆之笑眯眯地看着他。王德身为顾荆之以前的班主任,特意给整个班都申请了一个靠前的位置,彭源又是一个爱凑热闹的性子,硬拉着他坐在了第三排……前面两排是校领导和各班班主任。 顾荆之看着是笑眯眯的,但他说话的语气极具魅惑力,萧良节走神被发现,就如同上课走神被老师点名一样,那种压迫力让他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也是这一站,他身后的人全都笑了起来,正发懵的时候,彭源扯他的袖子,说:“这又不是点名,你站起来干什么?” 萧良节后知后觉地说道:“对啊,我站起来干什么?” 顾荆之笑道:“是啊,你站起来干什么?” 萧良节为了缓解尴尬稍微抬起了头,然后就看到头顶显示屏上的顾荆之。六中礼堂的大屏幕是新换的,清晰度非常恐怖,透过大屏幕,萧良节看到了顾荆之清澈明亮的眼睛,如同羽扇一般的长睫毛,甚至连他脸上的绒毛都能看清楚。而就在这时,顾荆之弯起眼睛笑了一下,笑容如同春风化雨,煞是好看。 莫名地,他就知道怎么回答顾荆之了:“因为你长得好看啊,想看清楚点。” 台下再次爆发出笑声,这次就连贺澄都看不下去了,一边笑一边调侃道:“荆之,你在你的小学弟这里可是魅力超凡啊。” 顾荆之本人却有些不好意思,他有些羞涩地捂着脸,说:“好了好了,你快坐下吧。” 萧良节点点头,很利索地坐了回去。但是贺澄还有些意犹未尽,他问:“这位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彭源说:“他叫萧良节!” 刚才还在羞涩的顾荆之忽然愣了一下。脸也不红了,气也不喘了,指着彭源道:“他叫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叫萧良节。”萧良节说,“学长啊,你别管我了,继续往下讲你的吧。” 他估摸着顾荆之应该是知道他曾经的一些事,毕竟他刚回来半月的时间,小区里的那些老头老太太已经把他的底细八卦了一个底朝天,而且说的时候都是很大声地讲,好像生怕别人听不到一样。顾荆之就和他住在同一个小区,说他一点都没听过,那是不可能的。 第9章 除生死再无大事 顾荆之出了校门就看到了余茜。外面太阳大,为了防止晒黑,她打了一把黑伞,手上还拿着一听冰镇的可乐,见他出来之后就挥手朝他打招呼,可见是等他很久了。 贺澄揽着他的肩膀,调侃道:“女朋友啊?” 顾荆之瞪了他一眼:“你明知道不是,那分明是来要钱的。” 这声“要钱”顺着风飘到了余茜耳朵里。她听了有点不乐意,但没办法,拿人手短嘛,顾荆之要给她的岂是小数目,这种时候必须得沉住气,要不然很容易人财两空。 “辛苦了,要不要喝点休息一下?”余茜双手奉上冰镇可乐,还没到顾荆之手里,贺澄就抢走了:“谢谢,给我喝吧。” 谁知道余茜却不肯撒手,还用一种十分愤怒的眼神看着他,说:“贺总,这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贺澄说,“你就算不买东西来这里等着,顾荆之也会给你钱的。那是你照顾飞白一个月应得的,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顾荆之,他肯定不会出尔反尔。还有啊,你下次要是想显得有诚心一些,记得不要带伞了。” 余茜:“……” 顾荆之拿出了手机,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说:“我走之前说好的,你每天给飞白送三餐,再督促着他写作业,我给你两百块钱,这一个月按31天算,那就是六千二,我给你凑个整,转你七千,收款吧。” 余茜赶忙拿出手机,看到顾荆之发来的工资,顿时喜上眉梢。 她之前的公司因为绩效不好裁员了,她好巧不巧就是被裁掉的员工。被迫失业之后心情有些沮丧,重新找工作也需要时间。正巧这时候顾荆之要出差,他本来是打算把顾飞白送去舅舅家的,可是顾飞白说舅妈做的菜很咸,吃不惯,讲了一大堆理由,就是不肯去。顾荆之拿他没办法,就找到了她这里,起初她也是不愿意的,无奈顾荆之开出的条件过于丰厚,让她没有理由拒绝。 第18章 为了一天能挣二百块钱,她答应了。 余茜捧着手机笑呵呵地说:“谢谢老板!” “行了,你到底为什么觉得我会骗你啊。”顾荆之瞪了她一眼,“我在你这里就是个信用度破产的人?” “那当然不是,你什么人我还能不知道啊。”余茜把可乐塞进贺澄怀里,挪到顾荆之耳边说道,“我主要是想跟你说一下飞白的事,你一下飞机就跑学校来了,都还没有回过家。我可提前给你打个预防针,你回去之后对飞白的态度稍微好点,他之前被人敲诈勒索了。” “什么!”顾荆之讶道,“敲诈……他没事吧?” 余茜说:“没什么事,就是擦破了点皮,现在都已经好了。” 贺澄问:“为什么会这样?他得罪什么人了?” “他那么大一个小孩,能得罪谁啊。”余茜说,“是你那个表弟,他天天出去泡网吧被人盯上了。你也知道他,白长了年纪和个子,实际上就是个胆小鬼,别人管他要钱他就给,说不让他报警就真的不报警。那伙人管他要的钱越来越多,他拿不出来,就把主意打到了飞白身上,说是要带飞白出去玩,实际上就是把他带到小混混那里,让他们敲诈飞白。那伙人换了新的目标,你那表弟转身就跑了。” 贺澄听到这故事,险些被惊掉下巴:“卧槽,他妈的真不是人啊。” 余茜说:“是啊,幸好是有人救了飞白,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顾荆之问:“谁救的飞白?” “就是……”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余茜眼睛一亮,用手指到,“就是他!” 循着余茜手指的方向,顾荆之看到了萧良节。 而萧良节也恰好在此时看了过来,两人的目光相接,异口同声地说道:“是你啊。” 余茜说:“就是他把那些小混混打跑的。” 萧良节听到余茜说的话,说:“你和顾飞白真的是兄弟啊。” “是,飞白就是我弟弟,谢谢你之前救了他。”顾荆之朝他伸出手,说,“你好,重新认识一下,我叫顾荆之,住在你家楼下,以后就是邻居了,多多关照。” 萧良节心道:你怎么知道我住在你家楼上?而且应该是我来说多多关照吧。 “是要回家吗?”顾荆之挤眉弄眼地说,“我有车,顺路一起回去吧。” 萧良节心道:还真是顺路啊。 “我……那个,姐姐,你也一起吗?”萧良节看向余茜。 余茜捧着手机笑得合不拢嘴,她摆手道:“我不,我待会儿跟我小姨夫一起回去。” “小姨夫?” 顾荆之说:“就是你的班主任,王德。” “哦,王老师是姐姐的小姨夫啊。”萧良节转头再看贺澄,“那……贺总呢?” 贺澄咕嘟嘟喝完了一听可乐,说:“我跟他不顺路,待会儿我自己回去,你们先走吧。” 实在避无可避了,萧良节只好点头道:“好啊。” 回去的路上,顾荆之开着车,萧良节就坐在副驾驶上,聚精会神地盯着前面的车队,身姿十分板正,像是有人在背后用枪抵着他似的。 前面是一个六十秒的大红灯,顾荆之慢悠悠地敲着方向盘,主动开口道:“你就这么干坐着啊。现在是下班和放学的高峰期,路上车多着呢,平时十来分钟的路程,现在起码要半个小时,你也不找点事做?比如,打个游戏什么的?飞白就经常玩游戏的,他打得很不错。” “我不玩游戏。”萧良节说,“你弟弟才那么大,你就让他打游戏啊。也不管管?” 顾荆之笑道:“让他玩呗。学习学了一天了,放松一会儿也挺好的,耽误不了什么。” “还以为你会一直惯着他,不让玩游戏,只许好好学习,按时完成作业呢。”萧良节说,“为了能考出一个好成绩,为了将来能前途光明。” 绿灯亮,顾荆之缓慢地将车开走,过了斑马线之后才开始加速。他目视着前方,忽然问道:“有人这么对你说过吗?” “……”萧良节笑而不语。 自然是有的。 何夏出生之后,何锦对他的态度开始发生改变的开端就是逼着他读书学习,每次考试一定要考前几名,再不复往日的温柔。那时候,他还天真地以为只要他能次次考第一,妈妈就还是爱他的,可现实却狠狠给了他一拳——不管他考得多好,何锦的眼中只有她的亲生儿子,不会再多看他一眼了。 “家长不都是这样的嘛。”怕被顾荆之发现端倪,萧良节笑着说,“望子成龙,望女成凤。说到底,不过就是满足自己私心的借口罢了。自己做不到的事,就强逼着子女一定要做到,何,何其可笑。” “那顾飞白可真该为此感到庆幸。”顾荆之说,“他没有将自己的意愿强加到孩子身上的父母,只有一个满足他各种愿望,还替他开家长会的怨种哥哥,尤其我还和他志同道合,都对他们那个班主任很不满意。” 萧良节一个不小心就听到了顾荆之家里的私密事。他惊讶得合不拢嘴,问道:“你就这么说出来啊?” “那怎么了。”顾荆之说,“我家里的事,你早晚都会知道的。” “不……”他刚要反驳,忽然发现不太可能。因为那些大爷大妈总喜欢聊别人家的八卦,他这个十年前被送走的萧家儿子是新的八卦,而顾荆之家里的事,从来都是最经久不衰的。便是他刚刚回来不足一月,也听说了不少关于顾荆之的事。 第19章 顾荆之从小就和弟弟一起生活。他的亲妈在生下顾飞白后就跑了,亲爸是个酒鬼,没尽到半分父亲的责任不说,还动不动就对两个儿子又打又骂。因此,这个爸在邻居大妈的口中风评极差,聊什么都能顺带骂他两句;而顾荆之,还是小孩的时候就带着比自己更小的顾飞白,一把屎一把尿拉扯长大,日子还越过越好,从以前需要别人接济,到现在成为了最年轻的项目负责人,成了大妈们口中一等一的好孩子,和亲爹相反,他是怎么都能挨两句夸。 “喂!”顾荆之见他一直未答话,叫了他一声。等他回过神来,他笑问,“你这么惊讶,不会什么都不知道吧。不可能吧……那几个老太太居然不聊我了?” 萧良节看了他一眼,说:“我就是没想到,你会这么毫无芥蒂地说出来。” “一共才多大点事,有什么不能说的。”顾荆之说,“我还经常给她们纠错呢。比如,那些老太太总说我没爹没妈,还带个吃奶的弟弟,日子过得多么艰苦,我跟她们说,其实并没有多苦,我爸不会眼看着他的两个儿子饿死,而且,我还有舅舅;又或者,她们说我现如今工作的地方有年薪百万,我说,这谣言传得真离谱,那就是个小公司而已,要不是投资人有来头,就凭公司之前半死不活的样子,早就倒闭了。” 萧良节:“你心态真好。” “你忘了我在演讲的时候说过的话吗——‘人这一辈子,除了生死,再没有别的大事’。”顾荆之说,“我觉得,你也该从以前的世界里走出来了。” 萧良节敏锐地听出了话里的一些东西,他警惕地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顾荆之连忙否认:“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萧良节哼了一声,却是一个字都没信。他心道顾荆之一定知道自己的事,就算现在不知道,过两天也一定会知道。不管是他是被退养的,还是他现在的家里还住着关富平一大家子。只是方才顾荆之的语气让他觉得,他还知道一些别的事,这甚至包括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内情。 他厉声警告了顾荆之:“我的事,你最好少打听。” 顾荆之:“我没那么闲。” 车子在宽阔的马路上飞快地行驶着,萧良节很快就看到了小区楼的一角。他对这次搭车之旅颇有些心惊,想着回去之后一定要听听音乐,放空一下脑子才好。 “良节,帮我个忙呗。”顾荆之忽然叫他。 萧良节听着他如此亲切地叫自己的名字,想要纠正,却懒得开口,索性认下了:“你想让我帮什么忙?” “飞白也在六中念初中,你以后上学带着他吧。”顾荆之说。这是他刚才在车上考虑了一路的结果。 “为什么?就因为我之前救过他?”萧良节问,“你讲讲道理,不能因为这个就赖上我吧,你是他亲哥,不能送他吗?还有,顾飞白也不是小孩,我看他的年纪也差不多该上初中了吧,他是能自己上学的,从小区出去没多远就有一个公交站,直达六中的!” “你们两个都在六中,顺路啊,有你看着他,我也更放心。”顾荆之说,“你放心,不会让你白忙活,我会给你钱的。” 萧良节:“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 顾荆之却不管那些。一打方向盘,车子拐进了小区,他找位置停好车,直接替他答了:“你慢慢考虑,反正距离飞白开学还有半个月的时间,要是你想好了就告诉我,我就住一楼。” 萧良节对他这种擅自替别人决定的行为很是不爽,他瞪了他一眼,拿上自己的东西就下了车。 第10章 这个人并不好惹 彭源指着最前排那个扎着马尾的女孩,说道:“那个女的叫柴歆予,是咱们班的副班长。你看她都已经是副班长了,那肯定就知道她的学习成绩很不错,事实也的确这样,平时考试的时候,她一般都排在全校前五十名。人也挺好挺热心的,老王特别看重她。” 萧良节听着彭源的介绍,悠悠地说:“柴歆予只是副班长而已,王老师都这么看重她,那正班长乔添岂不是得供起来?” 彭源的眼珠子转了转,凑到萧良节耳边说道:“乔添不一样。” “哪不一样?”萧良节说,“他既然是班长,肯定也是品学兼优的,不是吗?” “是不错,乔添的确品学兼优。”彭源说,“柴歆予不过能排到全校前五十,但乔添能排到全校前三。” 萧良节讶道:“那他怎么在这儿?”他没记错的话,高三(7)班在六中15个高三班级中几乎是垫底的存在。乔添一个能考到全校前三的超级学霸,就算不在尖子班,也不该在这里啊。 “这就说来话长了。”彭源说,“乔添从前是1班的学生,那班里都是经常代表学校参加各种竞赛的超级学霸,但是乔添不太一样,他不像很多学习好的学生只会读书学习,他除了是学霸,还是校霸,打架贼厉害。或许就是因为这样,他被班上的人孤立了……总而言之,乔添在1班待不下去了,就主动申请了换班。而他就在14个班级中,选择了咱们7班。” 萧良节忍不住为他鼓掌:“厉害。” “你听听就算了,别出去说。”彭源说,“乔添不乐意别人提起这件事,他想深藏功与名呢。” “行。”萧良节点点头,“你继续。” 第20章 彭源拍了拍他前面的一张课桌:“我前面这个男的,叫苗畅,你见过他的。他学习成绩并不怎么好,但是他体育特别强,篮球打得很厉害,是咱们学校篮球队的副队长,上半年刚带领着咱们学校篮球队拿到了市冠军。” 萧良节道:“所以他是体育生咯。” “是啊。”彭源说,“他文化课成绩再怎么学也就那样,再加上他喜欢篮球,自然就要走这条路了。” 萧良节点点头:“他是副队长,那正队长呢?” 一向话多的彭源再次卡壳。他挠挠头,说:“你可真会问啊。” “怎么了?”萧良节听着他明显不对劲的语气,笑道,“难道篮球队正队长也在咱们班?”、 彭源呵呵笑道:“可不是么。” 正说着校篮球队队长的时候,他人就已经来了。萧良节抬起头就看到从前面的教室门外走进来一个寸头的男生,他的皮肤黝黑,不过没有彭源黑,是那种被太阳晒过的健康的小麦肤色,走得再近一些,还能看到他的脑侧剔成了篮球的图案,眉毛上还有一条疤,歪歪斜斜地绕过眼睛,看上去有些凶。 彭源小声说:“他叫严铮,是学校篮球队的队长。平时不怎么来班上,大部分时间都在打球,在这个班上,也就只有苗畅和他关系好一点,能和他说上几句话,其他人他都是爱答不理的,你记得他就行,别去招惹他,他不好惹。” 萧良节笑道:“我看出来了。”彭源这个“黑哥”是他自封的,本人其实是只温良小黑兔。严铮就不一样了,光看长相就知道是个刺头,他若是当个哥,那肯定是名副其实的。 严铮坐在他贴着教室后门墙角的位置,往桌子上一趴就要睡觉。但是还没来得及睡,班上唯一能和他说上两句话的苗畅也回来了,他手里还拿着篮球,现在是下课时间,倒也不担心吵闹,就一路拍着篮球来到严铮身边,问道:“嘿,真难得在班上看见你。” 萧良节听见苗畅这句话,再联想到彭源刚才说严铮很少在班上,问道:“他总是不来上课,没人管管他吗?” 彭源凑在他耳边小声说:“他能来学校就已经很不错了。” “为什么?” 彭源啧了一声:“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是个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呢?” 萧良节笑:“你跟我才认识几天啊。” “……”话痨无语。 “其实也没那么复杂。”彭源说,“他脾气暴,遇到什么事都喜欢动手不动口。因为打架、旷课,身上背着好几个处分呢。这些处分把他开除了都绰绰有余,但是老王他不乐意,找严铮做了好几次心理辅导,最后总算是说好了,严铮会收敛自己的脾气,不再随便打架,也会按时来学校,不迟到。这对于他来说已经很大的让步了,老王也不好再逼他天天坐教室上课,反正他跟苗畅一样都是走体育生路线的,文化课大差不差就行。” 萧良节说:“王老师什么都管啊。” “老王就是这样的。”彭源说,“永远有操不完的心,就是个老妈子的命。不过他自己倒是乐在其中,管他呢。” 严铮阴沉地说:“彭源……” 彭源听着这阴沉的声音,全身的汗毛都奓了起来。他这个没有半点能力的黑哥嗖一下躲到他新收的小弟身后,小声说:“救我!” 萧良节白了彭源一眼,叹道:“是我自己要问的,你有什么火冲着我来。” 严铮说:“你是谁?” “哦,他叫萧良节,是咱们班新转来的同学。”苗畅生怕他们打起来,赶紧挡在他们两个中间,打圆场道,“你平时不怎么来班上,所以不知道……哈哈,那个萧良节,这个是严铮,咱们学校篮球队的队长,打篮球打得可厉害了。” “哦。”萧良节笑,“挺好的。” 他的声音一点波澜都没有,听上去就像是在敷衍。因为对于萧良节来说,篮球队队长一点都不稀奇,他在以前的学校也是个队长呢。 然而就是这样的语气惹毛了严铮,他说:“老子最烦别人用这种眼神看我!” “那很抱歉啊,我就喜欢用这种眼神看别人。”萧良节笑啊笑,头一歪,嘲讽意味十足,“你也别老子老子的,你是谁老子?谁认你当老子?毛都没长全的小崽子,我劝你见好就收。你爷爷我不想搭理你,别蹬鼻子上脸,给脸不要脸!” “啊哈哈,你说话真幽默啊。”苗畅下意识地挡在了严铮前面,面朝着萧良节,“快上课了,都坐下吧,下节课的老师可不是好惹的,都消停点吧。” 可惜,他的努力徒劳无功。 被惹怒的严铮一把将苗畅甩到一边去,等苗畅回过神来,萧良节和严铮已经扭打在一起。而且打得非常凶,四周的桌椅瞬间移了位,你给我一拳,我给你一脚,打得难舍难分,其他人根本插不上手。 “你没事乱说什么!”苗畅实在无从插手,满肚子火全都撒在了彭源身上,“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我哪知道会变成这样!”彭源一脸委屈,“明明以前当着他的面喊都没事的,谁知道严铮今天又抽了哪门子疯,还有萧良节,他刚才拽给谁看!” 苗畅:“别说了,赶紧把他们拉开!” 第11章 知人知面不知心 萧良节和严铮打了一架,打得很凶,最后能把打得难舍难分的两个人拉开,还是靠苗畅、乔添、彭源以及其他学生联手才做到的。把两人拉开之后,去打报告的学生也带回了王德叫他们去办公室的消息,萧良节和严铮彼此对视了一眼,谁也不让谁地先后脚走出了教室。 第21章 一路上,萧良节都忍不住想着王德会是什么表情,倒不是害怕被教训,只是他刚来学校,新手期还没过就跟人打架了,这无异于是公然挑战班主任的权威。王德前脚刚夸过他,刚带他逛过学校,后脚他就打架了,脸色怎么会好看? 在以前的学校时,他不当班长,也不当课代表,不需要帮老师收作业,也不被老师支使,每天都很逍遥自在,因此根本没去过几次教师办公室。现如今这么快就破例了,萧良节发现自己很破天荒地没有任何心理负担,悠哉悠哉地跟在乔添后面,有种自己是在散步外加欣赏风景的惬意之感。 “报告!”乔添站在门口中气十足地朝里面喊了一声。 里面有一个老师应了一声,让他们进来。乔添点了点头,带着萧良节和严铮走到最里面王德的办公桌前,对王德说道:“人我都带来了。” “行,你回去吧。”王德对乔添说。 “嗯。”乔添应了一声,在萧良节和严铮身上瞟了两眼之后便离开了。 乔添走之后将门一关,一声闷响也启动了王德唾沫横飞的机关。他用力一拍桌子,咬牙切齿地对萧良节说:“我之前以为你是个挺老实的小伙子,没想到也是个刺儿头。你才来学校几天,就跟同学起冲突,你可真是好样的!” “我从来没这么说过,别往我头上扣高帽。”萧良节吊儿郎当地说道。 王德被他这句话逼急了,语气变得凌厉了几分:“说你两句还顶嘴是吧!” 萧良节识趣地赶紧闭上嘴。 “还有你!严铮,你当初怎么答应我的,你说你以后绝对不会再大家,这才过了多长时间你就又跟萧良节打起来了,这就是你的态度吗?”王德转换了攻击对象,“严铮,你要记得你身上已经背了处分了,这东西以后是要跟着档案走的,你别不当回事!这会成为你人生中的一个污点,甚至可能会影响你一辈子!” “哦。”严铮抖着腿说,明显不怕什么影不影响一辈子。 王德一看这货也油盐不进,气得眼皮直抽。他扶着额头,长叹一口气,最后语重心长地说:“我把你们两个叫出来,就是想让你们和解——萧良节,严铮,现在你们两个面对面,互相跟对方说‘对不起’和‘没关系’。” “为什么我要道歉?!”萧良节和严铮异口同声地说。 “你们还好意思问我为什么?”王德横了他们两个一眼,“严铮,你无端生事,这是第一错;背着处分还不消停,不知悔改是第二错。还有你,萧良节……你说话就不能好听一点,端着一副‘快来揍我’的样儿干嘛?说到这个我又想起你刚来第一天的自我介绍,连我听了都想给你一拳,何况十七八岁,最叛逆不服输的学生?” “我下次注意。”萧良节说,言语中并没有太多悔改之意,“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起码萧良节在他这里是初犯,王德勉强点了点头,问严铮:“你给我表个态!想怎么着?” 严铮扭头看向他:“今天这事是我的错,我认罚。但我不道歉,你让他再揍我一顿吧!” 王德抄起一本书就砸在他身上,桌子拍得啪啪响,鼻子都快气歪了:“你打人有瘾,挨揍也有瘾是不是!在办公室里还想着打架,难道真要我把你开除了才肯消停是不是?!我告诉你,你们两个今天必须给我面对面说对不起!” 严铮站直了,不服气地说:“我不!” “不什么不,你是老师还是我是老师?要不你也把我揍一顿!”王德激动到唾沫星子乱喷,“赶紧,别废话,给我面对面站着,道歉!” 强压之下,严铮只好不情不愿地转过身,一抬头,只见萧良节同样是脸色黑如锅底,明显比他还不情愿。 王德站在他们俩人中间做指导监督员:“萧良节你把脑袋给我抬起来……严铮你躲什么躲,我告诉你,就冲你这次的态度,我必须再给你一个处分……好,保持这个距离,抬头,眼睛直视对方,用你们最真诚的态度说‘对不起,我错了’。” 萧良节抬起头,眼睛睁得很大,直勾勾地看着严铮,嘴唇翳动:“对,对不……” “起”字刚发出半个音,他和严铮就都笑喷了。严铮挥舞着拳头道:“我他妈受不了了!老王你给个痛快话行不行,在这里玩温水煮我们俩好玩嘛!” “臭小子,没大没小!”王德一巴掌呼在严铮后脑勺上,“这里是学校,我是你老师,注意你的称呼。” 严铮哼道:“注意不了。” 王德却笑了出来:“怨气消了?” 严铮瞪着眼睛说:“谁说的,我跟他不共戴天!” 萧良节没心情跟他不共戴天,倒是觉得严铮这副气急败坏的样子挺有趣,看着看着就笑了出来。 “笑什么笑!”严铮横了他一眼,“再笑把你牙掰了。” 王德听见这句,再也忍不住地放声大笑出来,办公室里还有三两个老师,不约而同地也跟着弯了嘴角,有个男老师还隔空朝王德竖起了大拇指,夸赞他这招真是高超。王德礼貌地接受赞美,表示这都是自己的绝活,一般情况下不拿出来用,也不外传。 作为当事人的萧良节倒是还好,嘴角没弯一下,只不过这么多人笑他还是有些不自在。严铮就不一样了,他低着头,双拳紧握,牙齿吱吱作响,仔细一看,竟已变得脸红脖子粗。有那么一瞬间,萧良节好像从他头顶看到了一抹烟。 第22章 “行了,两个人都说开了,赶紧回去上课吧。”王德打开电脑,一手放在键盘上,一手操作着鼠标,正在准备下节课讲课时要用到的ppt,“在我这里待着有什么意思,继续闹笑话吗?” “谁稀罕在这里待着。”严铮气呼呼地说,然后就飞似的逃离了。 王德抬头看了萧良节一眼:“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 “你不是要处罚我的?”萧良节说。 王德叹了一口气,淡淡地说:“看着挺精,怎么脑子转不过弯呢——就是想让你们消除隔阂而已。你们对彼此都不熟,能有多大的仇啊。听我的,我当了那小子一年多的班主任,他就是因为脸上留了道疤,看着凶而已,其实脸皮薄得很,要是多接触接触,你会发现他的好的。” 萧良节笑了笑,最近这段时间以来为数不多发自内心的笑。他微微躬身,说:“谢谢王老师。” 王德没看他,眼睛盯着电脑屏幕,说道:“回去吧。” 他“嗯”了一声,随即也走出了办公室。却在拐弯处碰见了严铮。 这人靠着墙站着,双手交叠于胸前,颇有一种“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的匪徒架势。不过这种事要是换在上午,他对严铮还不熟的时候应该会有几分忌惮,不过他刚才见识过这人因为几阵笑声而红了脸,还有王德的话,便认定他不是那种人。于是便坦然地问道:“你站这里干什么?” 严铮深吸一口气,紧接着他的嘴就像机关枪一样疯狂吐字:“萧良节你知不知道你之前的语气真他妈欠抽!” “停!”萧良节抬手在他面前挡了挡,“我听不清,你慢慢说成不?” 严铮瞪了他一眼,不过他到底还是放慢了语速:“我说,你说话真的恨欠抽!” 萧良节笑道:“所以,你专门等在这里跟我说这些?” “我还想说,收起你的好奇心。”严铮补充道。 萧良节:“可那是彭源告诉我的。” 严铮顿时弱了气势:“他有病。” 萧良节说:“快上课了,咱们还是赶紧回去吧。” 两人这才暂时停战,一路上隔着三米远,一起回了教室。 下午第一堂课是化学课,据说换了一个新的化学老师来上课——虽然对萧良节来说,谁都是新老师。 新的化学老师叫韩爽,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长着一张又白又圆的脸蛋,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身材微胖,头发及肩,笑起来时嘴角两边还各有一枚小酒窝。若不是明知道她的年纪已经三十几岁,不然可能会以为这是刚从师范学院毕业的实习老师。 韩爽拎着一个上面印有卡通版一家三口图案的白色帆布包走进了教室。她看着教室里群魔乱舞的景象,镇定地拍了拍手,作为新调到这里的老师,即便她可能已经名声在外,但还是要立一立规矩:“同学们应该都见过我,听说过我,所以我就不做自我介绍了。新到这个班上,我希望我们大家能互相体谅,如果你们想学,我肯定会毫无保留地教,但如果你们就是不想学习,就想睡觉——也可以。你们趴在桌子上安静地睡,别打呼噜,别影响别人。你们都高三了,很快也是个成年人了,我不想跟你们生气。” 班上的几个嘴巧会来事,特别爱接话茬的学生立刻迎合道:“知道了!保证完成任务!” 韩爽笑出了两枚小酒窝:“知道就行。你们是学生,又不是特务。” 下午的太阳很晒,萧良节一坐下就开始犯困,坚持了十多分钟后宣告战败,于是就趴在桌子上半梦半醒地睡了整整一堂课。临睡着前他还在想,这个化学老师好像挺厉害的,在她的课上居然没人开小差。 他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节课,好像还做了一个梦。梦里乌漆嘛黑的一片,什么都没有,但他一直听见一个声音在对他说:“何节,回去吧。记得别再哭了,要好好活着。” “你才19岁,人生才刚刚开始。” “你还要亲眼目睹沧海平原,雪山大漠。” “你还要有一个家,有一个此生归处。” 他吓得立刻清醒过来,把彭源吓了一跳:“我去,你怎么了?” 萧良节环顾四周,惊魂未定地说:“哦,我好像做了个梦。” 彭源问:“梦见什么了,这么大反应。” “不重要。”萧良节揉了揉眼睛,这时他才注意到,彭源的前桌苗畅转了过来,似乎正和彭源说着什么,他问道,“你们聊什么呢?” “哦,我们在说韩老师的事。”苗畅说,“你刚来,可能不知道。韩老师韩爽,我们都叫她爽姐。她是咱们学校的一大传说!别的老师二十三四的时候还在摸爬滚打,看人脸色。我爽姐不光一毕业就教高中学生,还一上来就是班主任!我跟你说,那气场,那阵势,没有谁不怕。我之前认识一个学哥,他也是爽姐的学生,他跟我说啊,爽姐上课的时候,班上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直到毕业了,都还有心理阴影呢。” 萧良节难以置信地问:“有这么夸张吗?这听上去,不像是高中教化学的老师,倒像是什么山海经里的灵异怪兽。” “那可比怪兽什么的可怕多了。”苗畅若有所思地说,“不过,爽姐今天是什么情况?她以前不是挺厉害的,居然允许有学生在她的课上睡觉了?” 彭源跟机关枪似的往外吐字:“就是,难道她转性了?你是不知道,当时我听说她要来带咱们班化学的时候,我艹,我魂都快吓没了。”顿了顿,他怼了怼萧良节的胳膊,摆出一副看英雄壮士的眼神:“你居然还敢睡觉。” 第23章 新来的萧良节不知者无畏:“我实在太困了,撑不住了。而且,我也不了解她是什么样的人,韩老师上课前说了可以睡觉,那我正好也困了,索性就睡了。” “小黑,你说会不会是因为那件事?”苗畅说。 彭源说:“你有话直说,别卖关子。” “就是上学期末,那个学生跳楼的事啊。”彭源说,“当时那个学生,不就是原先爽姐班上的嘛。” 彭源想了想,顿时福至心灵:“你说的有道理。不过,那个男的跳楼,不是因为家里人逼得太紧嘛,跟爽姐似乎没多大关系吧。” 萧良节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什么跳楼?” “就是爽姐之前当班主任的时候,她班上的一个男生跳了楼。”彭源说,“不过你别担心,那个男生从三楼跳下去的,被树枝挂了一下,没死,就是脑袋缝了几针。” 萧良节又问:“后来呢?” “他父母后来来学校闹,要爽姐给个交代。”苗畅说,“不过后来调查监控,以及办公室的其他老师复述,爽姐叫那个男生来办公室是因为他连续一周在课上睡觉,在办公室里没打他也没骂他,他突然就吼了一嗓子,然后就冲出了办公室跳了下去。那个男生的家长顿时觉得面上无光,这才息事宁人,给孩子办了休学手续,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回来。” 萧良节说:“这跟韩老师有什么关系?” “的确没关系。”彭源说,“高中学习压力大,每年的社会新闻里,总会有学生扛不住巨大的压力休学,大家都见怪不怪。只不过这跳楼还是头一次,因此校方比较重视——但那也没用,这种事,硬说要怪哪一个人,其实也说不清楚。不过爽姐现在已经不是班主任了,就是开学后她主动跟校领导提的,校方也同意了。再加上她现在性格变了这么多……莫不是觉得愧疚,引咎辞职?” 苗畅说:“应该就是这样了,我想不出比这个更好的原因了。” “算了,管它呢。”彭源摇了摇脑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甩了出去,“怎么说都算是好事。” 苗畅鄙夷道:“看你那点出息。” 萧良节在旁边笑——其实不管是老师还是同学,目前来看都很不错。 第12章 荆之翻身把歌唱 日已西斜,天色渐晚,东方已隐隐可见一轮弯月,而这个城市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广场之上,有三岁孩童稚嫩欢快的笑声,有跟在后面的家长停停歇歇地絮叨,有日复一日,热情不减的中老年妇女,在欢快的音乐声中闪着扇子,扭着腰起舞。 早就已经放学了,但萧良节还没有回家。说起原因倒是也简单,他今天和严铮打了一架,身上挂了彩,要是就这么回去让罗丽丽看见了,又得挨一顿说教。倒不如晚点回去,除了能感受一下夜生活之外,也能少挨几句训。 他看到有小孩穿着轮滑鞋从他面前滑过,不由得回忆起了小时候。那时候还没有何夏,何锦还是他的妈妈,因为看别的小孩穿轮滑鞋很酷,何锦二话不说就给他也买了一双,还专门教他轮滑,只可惜后来物是人非,何锦有了亲儿子就不待见他了,那双早已经穿不上的轮滑鞋,也在珍藏多年之后扔掉了。 正回忆童年时,他忽然听到一声急促地“让开让开”,他还在想,怎么自己回忆个童年,声音还这么大。他当时也是喊着前面的人赶紧让开,然后他和地面亲密拥抱了…… “我草!”萧良节回忆着,自己就被人撞了一下,好在他已经今时不同往日了,向前倒去的时候用手撑了一下,没和江州的地面再亲一个。 他很快就重新站了起来,除了手心被地上的石子咯得坑坑洼洼,没什么大事。 不过撞了他的小孩就没那么好了……只见那小孩坐在地上,黑色的小短裤上全都是尘土,胳膊肘还擦破了一块皮,正眼泪汪汪地喊着疼。 “没事吧。”萧良节走到那小孩面前,蹲下,“还站得起来吗?” 小男孩眼睛红红的,似乎是想哭,但在看清了眼前人的脸后,他那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忽然流不出来了:“怎么是你啊?” 萧良节笑了:“我还想问你呢,你怎么会在这里啊,还把我给撞了,赔钱。” 顾飞白不服气地说:“我明明都说让开了,你为什么不躲开还让我撞上,你是听不见吗?你的耳朵是摆设吗?” 萧良节说:“你的声音很大吗?或许很大吧,但这里人这么多,我没听见也很正常不是吗?” “……” 萧良节笑了笑,扶着他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说:“你哥呢?” 顾飞白抹抹眼泪,说:“在前面一个石桌上和余茜聊天呢。” “哟,你这是被当成电灯泡了吧。”萧良节说,“打扰你哥和女朋友约会。” 顾飞白瘪了瘪嘴,叉着腰说:“不是!” “什么不是。”萧良节说,“你说清楚点,莫名其妙的。” “我的意思是,顾荆之和余茜不是情侣,他们只是普通的朋友而已。”顾飞白说,“我也不是被当成电灯泡赶出来,而是没心思听他们讲工作的事,这才自己来练轮滑的,谁知道……” 萧良节替他说道:“谁知道自己技术不行,直接摔了个狗啃泥。还因为胆子大不戴护具,把自己磕得到处都是伤。” 第24章 顾飞白瞪了他一眼,说:“这不过是个意外而已……还有,你可以松开了。” 萧良节这才发觉自己还抓着他的胳膊没放。笑问道:“你确定?” 顾飞白点点头:“我很确定。” 于是萧良节慢慢松开了男孩的手,他也果然如他自己所说的,站得稳稳的没再摔倒。正当萧良节准备离开的时候,顾飞白又叫住了他,问道:“那个……你叫什么名字?” 他说:“萧良节。” “哦。”顾飞白摸着自己被磕破了皮的手肘,心有余悸地说,“那萧良节,你能不能带我去找我哥啊?” 萧良节瞥了他一眼,笑道:“你不是说你能行吗?” 顾飞白小脸一红,没好气地说:“你就说你帮不帮忙吧!” “行。”萧良节心想反正自己也没事干,纯粹在外面瞎晃拖延回家的时间,很痛快地答应了顾飞白的请求,“来,我扶着你,你哥在哪儿呢?” 顾飞白指出了方向,萧良节攥着他的手避免他再次摔倒。而小广场另一边,顾荆之刚和余茜说完工作的事,就看见他那倒霉弟弟被人扶着朝他这边滑了过来,一看就摔得挺惨,不过带他过来的那个人倒是挺让他意外。 “你怎么在这里啊?”顾荆之问。 萧良节笑:“巧合而已,喏,你弟弟我给你送回来了。玩轮滑不戴护具,把自己摔成了狗啃泥,可得好好教训教训,要不然下次还敢。” 顾荆之打量着顾飞白,笑道:“摔疼了吧。” 顾飞白捂着嘴,他刚才几乎是脸着地的,到现在都还感觉自己满头满脸都是灰尘的味道,尤其是他的两颗大门牙,除了牙根震颤之外,还总觉得有些松动了。 “还行吧。”顾飞白要强地说,“下次我肯定戴护具。” 余茜看着他那熊样,不厚道地大笑出声:“下次接下次,下次何其多,你因为轮滑摔过的跤数都数不过来,一开始你哥还会骂你两句,但你看现在,他都没脾气了。” “那我现在技术不太行啊,等我学好了,肯定就不会再摔跤了。”顾飞白小小声地说,“你等着瞧吧。” 余茜冲他挑了挑眉。转身就提溜着她的轮滑鞋到公共卫生间里换好,出来之后,她第一个动作就是一个漂亮的“s”型大转弯,最后还转到了顾飞白面前,蹲下,问:“怎么样?” 当然是伤害性不高,侮辱性极强!顾飞白作为一个初学者,连保持平衡都还成问题,可是余茜却已经能做出各种华丽的动作,还能穿着轮滑鞋在他面前蹲下,这如何能让他不生气! “别哭啊,我教你。”余茜抓着他的小手,带着他滑了出去,“这回我带着你,你就不会摔跤了。” 顾荆之对面的小石凳子空了出来,萧良节站久了就顺势坐了上去。 坐下就听到顾荆之拨出去一个电话:“喂,沈良时,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他似乎也不避着他,就那么大喇喇地举着手机,和手机那边的人说:“从去年此时到现在,我统共就休息过4次,加起来不过10天,生产队的驴都没这么连轴转过……这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是,谁都不嫌弃自己钱多,大老板给的加班费那是相当给力。可我累死累活工作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挣钱,然后享受生活嘛——我这一年到头净工作了,也没时间去享受,赚到的钱花不出去,那和没钱的感受是大差不差的。” 萧良节听着他的抱怨,仿佛能看到他身上因为长久加班积累的怨气,就是孤魂野鬼见了估计都要绕道走。他也不敢招惹,甚至看都不敢看,连忙把眼睛挪开,板板正正地坐在有点烫屁股的小石凳子上,看着小广场上形形色色的人,有跳舞的、有放风筝的、有追跑打闹的、有打球的,还有跟顾飞白一样玩轮滑还有滑板的。 莫名联想到顾荆之刚才的一句抱怨——赚钱是为了享受生活的。 “我肯定是一心为着公司好,大老板的恩情我没齿难忘,我就是想小小地休个假。”顾荆之手里捏着一只橘子,一边剥着,还能心分二用地和对面的人讨价还价,“飞白这两天,天天抱怨我没时间陪他。他开学后就上初中了,学习压力大,能玩的时间少之又少,我怎么也得满足了他……沈良时你放心,我肯定不耽误工作,不然你就把我年终奖都扣光。” 那边的人应该是松了口,顾荆之喜笑颜开地连声道谢。 被老板特批了一周的假期,顾荆之高兴坏了。他分了一半的橘子给萧良节,那嗓音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吃吧,可甜了。” “听你刚才说的,似乎是要请假。”萧良节接过了橘子,却没有吃,“看你脸上都快笑出花了,应该是请到了吧。” 顾荆之说:“那可不,大老板答应给了我一周的假。” 萧良节回忆着那天在学校见过的寰宇公司的创始人,说:“是贺澄?我记得是这个名字。” “不是他。”顾荆之掰了一半橘子塞进嘴里,“是我们公司的投资人,我们称呼他为大老板。我会到寰宇工作就是他介绍的,所以我请假发工资也是直接由他来操作。” 萧良节说:“还能这样?” “那可是挽救公司于水火的大恩人,得供起来的。”顾荆之破有些严肃地说,“要不然他一怒之下撤资了,公司不就又完蛋了。所以关于他的命令,谁都不敢说半个不字。” 第25章 萧良节说:“那你越过公司真正的老板,和一个投资人请假,不怕遭人非议吗?又或许一开始的时候没人敢有意见,可时间长了,你很容易被孤立的。” 顾荆之说:“公司刚起死回生的时候急缺人手,是沈良时推荐我去的。我现在的本事,除了在学校学到的,剩下的就是沈良时手把手教的,我和贺澄他们没什么太深的感情,但沈良时不一样,出了什么事,第一个想到的会是他。更不用说,沈良时允许我直接找他。” 萧良节说:“也不知道他是在帮你还是在害你。” “考虑得怎么样了?”顾荆之掰下一瓣橘子递到他嘴边,萧良节不肯摘口罩,他就固执地抬着手,“要不要带着飞白一起?” 萧良节看着在广场上玩得正嗨的顾飞白,他已经在余茜的带动下掌握了一些方式方法,起码是不再双腿发软,动不动就摔跤了。转头再看看顾荆之伸出的手,最后摘下了口罩,笑道:“好啊。” “你跟人打架了?”顾荆之却说,“嘴角都裂了。” 萧良节像个被揪住错的孩子,下意识捂住了嘴:“不许跟别人说。” 第13章 精神损失赔偿费 罗丽丽早上起来准备早餐的时候听见了一阵敲门声。她擦干净手之后往客厅墙上的钟表上瞄了一眼,确定现在的确才早上五点钟后不禁皱了皱眉——这个时间实在太早了一点,而且她刚搬到这边没多久,没几个认识的人,如此一来,就更不知道会是谁来了。 “来了。”思来想去还是擦干净手准备去开门。她也没看猫眼,直接拧动了门把手,然后就看到一个个子很高的男人站在外面,“你是哪位?” “阿姨您好,我叫顾荆之。”顾荆之说,“我来找萧良节……他是住这里吧。” “是。”罗丽丽点了点头,不过她看顾荆之不像是和萧良节一个学校的学生,到底还是堵在门口没让开,“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顾荆之说:“是这样的,之前我又委托萧良节带着我弟弟一起上学,他后来答应了。今天我弟弟开学,来找他就是为了这事,因为不好意思让他白送,所以跟他商量商量报酬。” 罗丽丽:“这点事发个消息不就好了,用得着亲自登门吗?” “呃……说来惭愧,我没有他任何联系方式。”顾荆之一时有点卡壳,“反正我没说谎,不如阿姨您把萧良节叫出来,我跟他说?” 罗丽丽看他一脸正气凛然之相,倒也不像坏人。她说:“那你等一下,我去看他醒没醒。” “好的,谢谢阿姨。”顾荆之说。 罗丽丽关上了门,又转而去敲萧良节卧室的门:“良节,你醒了吗?” 话音刚落,卧室的房门就被打开了。萧良节不光已经醒了,甚至已经收拾妥当,换上了一身略显宽大的黑白校服:“婶子,你有什么事吗?” 罗丽丽没有先说顾荆之的事,而是先问道:“你怎么起这么早?” 萧良节:“习惯了。” “哦。”罗丽丽也没多问,只觉得身为学生晚睡早起并非稀奇事,何况萧良节看着精神不错。于是她便揭过这个简短的话题,指着门口说道,“有个叫顾荆之的人找你。” “顾荆之?”萧良节不敢置信,他重复了一遍顾荆之的名字和罗丽丽确认,见罗丽丽神色肯定,他一时无语。嘴角轻轻扯动了一下,不得其解地说,“他找我能有什么事?” 罗丽丽说:“他说你答应和他弟弟一道上学,他不好意思白让你费心,就来跟你谈谈报酬的问题。” 萧良节后知后觉地说:“已经九月份了啊。” “是啊,今天关哲他们也开学。”罗丽丽说,“不过关哲是小学,可以稍微晚一点,所以他们爷俩还在睡呢。” “嗯。”萧良节说,“我去看看。” 他三步并做两步,很快就走到门口开了门,顾荆之果然在外面,还未等他开口谈报酬问题,他就已经先发制人:“你来得倒是挺早。” 顾荆之说:“这不是怕你反悔嘛。” 萧良节:“我既然答应了,就不会反悔;我若是会反悔,就不会答应。” “那就算我心胸狭隘吧,对不起。”顾荆之开始从口袋里摸摸索索,“从今天开始,就会多一个小小伙伴跟你一块走——你伸手。” 萧良节鬼使神差地伸出了右手。 顾荆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十块钱纸币,拍在他手上:“这是车费。你和飞白的份都有,记得每天找我要,不然我可记不住。”摸出一张二十的:“这是饭费。你放学应该比飞白他们晚一点,如果一起走,他肯定要等等你。这小子正长身体呢,饭量大,肯定会等饿了,你买点面包煎饼什么的给他吃。当然了,你喜欢吃什么就给他吃什么,他要是不吃就饿着,不用惯他那些臭毛病。”又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张有些发皱的五块钱:“这是精神损失费。” “什么费?”萧良节以为自己听错了,赶紧追问道。 “精神损失费。”顾荆之淡定地说,“顾飞白那小子可不是个省心的,现如今他都上初中了,也差不多到了叛逆期了,不省心程度成倍增长,你多担待。”说完之后又补充了一句:“我没带着五十和一百块的,你先拿着,改天再给你换。” 萧良节苦笑:“那倒也不用。” 最后,顾荆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放到他手里,说:“这是小费。” 第26章 萧良节说:“还有小费?” “是啊。”顾荆之看着自己掏空了的外套口袋以及裤子口袋淡淡地说,“口袋里刚好揣着一块,就给你吧。” “那……你把顾飞白扔给我了,你去干什么?”萧良节问道。 顾荆之笑了笑,一秒钟之后又秒收笑容,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顾飞白扔给你了,我就能安心给老板卖命了。” 萧良节笑了笑,心道打工真是悲哀。他把糖揣兜里,问道:“报酬都给我了,顾飞白呢?” 顾荆之把白眼翻回来,说:“他吃饭呢,你走的时候叫上他就行,我已经跟他说好了。” “哦,好。”萧良节答应道,“知道了。” 等到顾荆之走远了,萧良节才关上了门。 他靠在房门上,闻着厨房里传出来的香味,刚想问罗丽丽今天早上做了什么的时候,罗丽丽问道:“他到底是谁啊?我怎么没听你提起过他?看他的样子,也不是像是同学啊。” 他是谁? 萧良节蹙眉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最后,他回答道:“债主。” 到了学校时,两人几乎是踩着点到的。其实以六中的占地规模来算,他们来得并没有太晚,好歹还能踩点进教室。萧良节双脚都站在教室里面的第一秒,预备铃就响了,莫名有种这是迎接他的背景音乐的错觉。 副班长和体委正一人拿着一张表在班上转悠——柴歆予,也就是副班长,走到前门时和萧良节擦肩而过。她抱着手里的表格回头看了他一眼,稍加思索了两秒后就叫住了他:“欸,那个,萧……良节,你等一下。” 萧良节听到她喊他,转过身来看着她,问道:“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柴歆予走过来,将手中的表格递给他看,“学校要举办运动会。” 萧良节立刻懂她的意思了:“你想让我报名?” “嗯。”柴歆予没有拐弯抹角。 像是这种类似于运动会一样的校园活动,一向是很受学生们欢迎的,因为这样一来就代表不用上课。可是开运动会需要有学生报名参加项目才能开展起来,学生们想要的是那种既轻松又占据上课时间的校园活动,因此就形成了这种别扭的现象——不想报名任何项目,可是又想运动会能开展,实现自己不用上课的心愿。 萧良节叹了口气,此乃世界最大未解之谜之一,他并不想掺和进去。 “你不用这么快就下决定,国庆之前才办运动会呢,且还早着呢,你不如先考虑一下。”柴歆予见他没有直接拒绝,便知道他并没有很抗拒,赶紧趁热打铁,将参赛报名表塞了一张到他手里,“我觉得你一定可以。” 萧良节也知道自己可以,毕竟他以前是蝉联长跑冠军的,他在学校创造的记录可能到现在都还没人能打破。不过这也不代表他愿意参加这次的运动会——人类就是这种特别拧巴的生物,他也不例外的。 “那我就先拿着吧,下午放学的时候给你答复行不?”萧良节说。 “好的!”柴歆予差点喜极而泣。她和体委都已经把班上的人问了两圈了,结果就只有十个人报名而已,其中三个还是她和体委软磨硬泡外加同桌出卖,代为报名的结果。 萧良节走到最后面自己的位置上坐好之后,就拿着那张报名表细细考虑起来。 彭源上完卫生间回到座位上,看着他手上的报名表后,奇道:“你也要报名?” 萧良节说:“柴歆予塞给我的,但其实我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报名。” “我劝你可千万要想好。”彭源以一副过来人的姿态对他说,“你要是不想报名就别报,要是报了就认真比赛,不然老王要是知道你纯粹是走过场上去糊弄事的,指不定要怎么发火呢。” 经他这么一说,萧良节倒是被勾起了好奇心:“有那么严重吗?” “本来没有的,我也是听说。”彭源说,“听说之前有一次运动会的时候,老王带的一个班上的学生参加立定跳远比赛,跳了一个丢人现眼的一米二出来。那个男的据说有一米八几的个子,什么概念,就是他随便跳跳都不至于一米二!能有那么丢人的成绩,肯定是故意的。也就是从那以后老王就彻底火了,对所有由他担任班主任所带的学生下严令说,既然报了名就要认真对待,禁止糊弄。” “那学生是谁?”萧良节追问道。 “我怎么知道。”彭源表情夸张地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那时候老子还不知道在哪里逍遥呢。” “哦。”萧良节听完陈年往事之后并无波澜。他在将笔按动了二十来下后,终于在表格上的某处打了个勾,认真地说,“那不糊弄他就可以了。” “我操。”彭源看到他报名的项目,直接激动地叫了出来,“你疯了是吗?报三千米长跑——小萧啊,你听黑哥说,你报个一千五老王就能乐开花了,这个真用不着。这项目就是写着好看,其实一直都凑不齐基本参赛人数的。” 萧良节没说话,他又在下面勾了几个小项目,填好之后随手放在书里面夹好,转着笔若有所思。片刻后,他问彭源:“你参加了吗?” “参加了。”彭源说,“报了个铅球比赛,这玩意儿我还挺拿手的。好歹哥也是七班的一大栋梁,这种时候必须要为班级做出贡献才行。” 第27章 萧良节说:“那挺好。刚才听你说得那么邪乎,我还以为咱们班除了我之外,一个报名参赛的都没有呢。”他刚说完,彭源就凑过来,指了指他前面,也就是苗畅的位置,不怀好意地笑道:“你知道他报了什么吗?” “不知道。”他最讨厌这种猜来猜去的说话方式。 彭源伸出一只手,大拇指弯曲,其他四根手指伸平,比划了一个“4”,漆黑的眉毛微挑,笑起来有点贱贱的:“他报了四项,一千五百米长跑,一百米和二百米短跑,四乘四百米接力跑。” 虽然苗畅是体育生,报名运动会他不惊讶,但全都是跑步比赛,未免太令人费解。不过再看彭源贼兮兮的表情,萧良节笑了笑,忽然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有人帮忙吧。”苗畅现下并不在教室里,估计还不知道自己做出了多么勇的事。 “没意思。”彭源说,“本来我没想到给他报短跑和接力,就想给他来个一千五百米和三千米组合的豪华套餐,要不是柴歆予心软,硬是拦着不让我填,否则……哼!早就安排上了。” “你不怕他告诉老师吗?”萧良节问。 “不会!”彭源信誓旦旦地说,“他去年被老王强迫着报了个两百米跑,最后不小心得了一个银牌回来。所以这次运动会,老王肯定不会放过他,参赛选手里肯定有他。而且,苗畅这人好面子,只要到时候激他一下,他肯定会上当,然后去参赛的。” 萧良节盯着他看了足有二十秒,最后轻叹一口气,重新拿出报名表,划掉了两个小项目,并在一千五百米项目后面打了个勾,无奈地摇了摇头:“我陪他跑吧。” “什么玩意儿?”彭源赶紧制止住他的行为,语重心长地说道,“小萧,听哥一句劝,真没必要。苗畅是体育生,天天都跑步,这些项目对咱们来说可能要命,但对他来说都是小菜一碟。你陪他跑,已经算是做出了一个无比光荣的决定,不需要再添一个了,老王不会因为你的这个举动而多添一分感动的。” “你先松手。”萧良节的胳膊被他攥得有些疼,他从他的手中抽出自己的胳膊,将重新填好的报名表收好,完全没把彭源的话听进去。 “你为什么非要多选一个不可?”彭源很郁闷并百思不得其解。 “我想跑,顺便陪着苗畅跑,一举两得。”萧良节说,“还有,你不要在我这里自称‘哥’,更别叫我‘小萧’。一来年纪不合适,二来我跟你还没那么熟。” “……哦。”彭源点点头。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本以为萧良节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说不定可以占他个便宜,让他认自己为大哥的。谁知居然又看走眼了。彭源单手托腮……不应该呀!明明他看人都是一看一个准。他到底是刺头还是乖宝宝? “我操!”苗畅恨不能掀翻屋顶的一声把彭源拉回来。他看向苗畅那里,发现他红着脸看着手里的一张纸,在他周围的人或偷偷笑或放肆大笑——不用猜也知道,苗畅已经知道自己被委以重任了。 “谁他娘的干的这种缺德事!”苗畅嗖地一下站了起来,气得脸都红了。他下意识地看向彭源这边,见他果然在笑,直接飞了一本书过去,吼道,“彭源,是不是你干的!” 一本数学书精准无误地飞进他怀里,他把书卷成筒又丢回去,只不过没有苗畅丢得那么准,书飞到桌子上后,又滑到了地上。他摸了摸鼻子,决定装不知道:“嗯?你说什么?我干什么了?” “是不是你给我报的名!”苗畅把报名表拍在他桌子上,“四个跑步项目,你怎么不自己跑去!” 彭源很想再装一会儿,可是他就等着看苗畅发现自己被报名后的表情,此时真看到了,哪里还忍得下去,没装几秒钟就破了功,趴在桌子上锤桌狂笑,一张脸黑红黑红的,说起话来上气不接下气:“你不是……挺厉害的吗。去年的二百米亚军!这点东西……对你……对你来说就是毛毛雨。”他努力调整了几次呼吸,最后勉强成功了,说话总算平稳了:“你不应该生气,而是应该感谢我。要不是我抢先给你定下了四个项目,老王肯定要让你下场跑三千米,这还没算上其他项目呢。” “操!你这么牛逼你怎么不去!”苗畅直接走过来,边撸袖子边说,“站着说话不腰疼的狗逼玩意儿,有本事你给我跑一个试试!” 彭源像只泥鳅一样躲开了,动作潇洒到没让苗畅碰到他的一片衣角。他把降落失误的书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土,说:“我也想跑啊!可是我不擅长跑步,上场只能是给咱们班丢人,回头老王还得说我,何必呢?所以我报了个扔铅球,这才是哥的拿手活。” “我去你妈的!”苗畅愤怒地掀了他的桌子,却忘记了这张桌子是连体的,他这一掀,彭源的东西掉了一地不说,连萧良节的东西的没能幸免。 “你。”萧良节指着苗畅说,“捡起来,不然我就再揍你一顿。” 苗畅:“……”靠! 心情很不错的物理老师在见到教室里的一片狼藉后,脸色大变,他扯着嗓子吼道:“苗畅,你要造反是不是!” 苗畅很郁闷,明明他才是受害者好不好?到头来反是他不落好。 物理老师继续吼:“给你一分钟,把地上的东西都收拾好了,要不然你就给我出去站着!” “哦。”苗畅郁闷地回答。并蔫头耷脑地将连体桌子扶起来,确定没有摔断腿,这才开始收拾书。也不分到底是谁的,直接一股脑摞了老高,结果因为摞得太高,书又掉下来砸到了他的脑袋上,班上的人看了立刻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第28章 “不许笑!”物理老师用他随身携带的小竹棍用力敲着讲台,连敲好几下,但其实早在第一下敲实之后,底下的人就已经不敢放屁了。 苗畅终于是把书都捡起来了,他揉着自己被砸得很疼的后脑勺,狠狠地剜了翘着二郎腿坐在那里的彭源一眼,然后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上完物理课后,萧良节就把填好的报名表交到了柴歆予手上。在看清楚他报的项目之后,长相甜美,据说在大家印象里也是软妹子的柴歆予当众说了一句国粹:“卧槽!” 刚开学的那两天,萧良节听彭源念叨最多的就是柴歆予。原因也很简单,他们这是理科班,女孩子少,柴歆予又难得是个漂亮的妹子,彭源见了很难不双眼放光,把自己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柴歆予身上。不仅如此,他似乎还希望所有人都能注意到柴歆予,不住嘴地跟他说柴歆予有多么多么好。 萧良节记得,彭源说了好几个“特别”,温柔腼腆一类的形容词占绝大多数。如今刚说上话就听了一句和温柔腼腆完全不沾边的话,他也蒙了:“怎么了?” 柴歆予超大声地说:“我操,一千五和三千,这两个项目你都上,你是不是疯了!就这还不算,你还要参加三级跳远和跳高?!” 萧良节说:“这下面的备注只写了每个人最多报四个项目,没写不能同时报哪四个项目吧。” “是没有。”柴歆予有些无语,她想到早上彭源替苗畅填表,不由得怀疑萧良节是不是也被坑了,便多嘴问道,“你是不是听谁胡说什么了。我可提醒你啊,这长跑比赛很累,而且基本是排在最后的项目,热情劲儿都过去了,也没什么人看。一般情况下只有学校的体育生会参加比赛,很多时候甚至都凑不齐最基本的参赛人数,你大可不必报这个。” “这都是我自己选的,没人强迫我。”萧良节拍着胸脯说,“你只管交上去就可以了。” 乔添在旁边听了全程,他看柴歆予还在犹豫不决,放下笔,说:“人家自己乐意,你还管那么多干什么。” “好吧。”柴歆予只能这么说了。 苗畅听了个尾巴。他自己被彭源坑了,再加上萧良节和彭源是同桌,就特别不相信同时报一千五和三千是萧良节自愿的:“真是你自己选的?”语气中带着满满的不相信。还有意无意地扬了扬下巴,意指何处,不言而喻。 “我自己选的,没有任何人逼迫我。”萧良节一把揽过他,再次解释道,“你就放一百个心好了,要是有的话,我已经打回去了。” “谁不放心你了。”苗畅明显提高了声音,“你爱报什么报什么。” 他撇开萧良节的胳膊,跑到严铮那里去:“晚上还打球吗?” 严铮:“今天不了。” 苗畅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我也不去了。” “嗯?你怎么也不去了?”严铮问道,“你不是风雨无阻的吗?” “还不都是因为彭源那货。”苗畅哼道,“傻逼玩意给我报什么运动会,还都是跑步,想想就烦。” 严铮一歪头,笑道:“又不是你自己写的,你跟老王说一声不就得了,有什么可烦的。” “可是老王估计也会让我上。”苗畅一脸哀怨地说道,“我去年就不该那么卖力,还得个亚军。他要是知道我今年的项目全都是彭源替我报的,说不定啊,我还能偷偷懒。” 严铮说:“那你礼尚往来,也给那黑子报一个。” 苗畅豁然开朗:“对啊!” 他扭头一看,彭源正昏睡如猪,刚要叫柴歆予要报名表的时候,严铮就从桌洞里拿了两张给他:“我这儿有。你顺便也给我填了。” 苗畅看着上面只写了一个名字的报名表,不解地问:“你也要报名?你不是向来对这种事没兴趣的吗?” “今年我改主意了不行啊。”严铮没好气地说,“帮我把三千勾上,剩下的三个项目,你随便选。” “哦……”苗畅用笔在三千米后面的方框里画了个勾。写完严铮的再写彭源的,他坏心眼地也勾了一个三千。这时他才想到,素来无人问津的三千米长跑,今年光他们班就有三个人,想着想着,他又勾了一个一千五。选完了,他举起报名表满意地点了点头——风水轮流转,柴歆予拦着没让彭源给他报一千五加三千,现在让他给彭源报上了。 苗畅险些笑出声来。他踱着步走到柴歆予旁边,爱学习的副班长正在做题,他把报名表往前一递:“严铮的。” “哦。放一起吧。”柴歆予正在解一道很难的数学题,没有仔细看。 第14章 血浓于水的亲情 “你怎么才出来啊?”顾飞白蹲在学校门口的树荫底下,望着不紧不慢的萧良节,很是不耐烦地说,“本来你们放学就晚,你还这么不着急。有等你的这点时间,我肯定早就到家了。” “我不是故意出来晚的,下次不会了。”萧良节解释道,“饿了吗?先吃点吧。” 顾飞白瘪了瘪嘴,没好气地说:“你说呢。” “那就先买点吃的吧。”萧良节环顾四周。在学校门口有不少流动的小餐车,每一个都生意火爆,他看了一圈,最后指了指一个人比较少的煎饼车,问,“煎饼怎么样?” 顾飞白说:“都行。” “那就煎饼吧。”萧良节下意识摸了摸他蓬松的头发,因为头发很软,忍不住多抓了两把,结果把顾飞白扯疼了,他躲开之后摸着自己的大脑袋说:“你摸就摸了,干嘛还拽我的头发!” 第29章 “真不是故意的。”萧良节很想把这一茬揭过去,可是他一看到顾飞白和身子不大协调的脑袋就想笑,笑着笑着就变味了,宛如在烧得旺盛的火上添了一盆热油,让顾飞白变得又羞又恼:“你滚!” “好,我不笑了——这次是认真的,保证不骗你。”萧良节说。他连续深呼吸几次平复了一下,最后还真的止住了嘴角的上扬。 顾飞白哼了一声,姑且相信了他。 买了两个煎饼果子,不紧不慢往最近的公交站走的时候,顾飞白还在惦记萧良节觉得他脑袋大的事,刚吃了两口煎饼果子忽然觉得不香了,他叉着腰,严肃地对萧良节说:“我回去之后必须要跟顾荆之说,不能让你送我了,我自己可以的。而且,我现在是这样,但不代表我以后也是这样。等我以后长身体了,我一定会比顾荆之更高,更帅。” 萧良节点点头,算是认同:“会的,会的。但是你哥让我跟着你,是担心你的安危。他平时要工作,不能时时刻刻都盯着你,所以只好委托我来陪着你,保护你。我觉得你不用去跟他说,他是不会答应你的。” “这种事不会再有第二次的。”顾飞白说,“他多心了。” “你哥哥是担心你,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萧良节说,“话说,你到底得罪了什么人,能被人堵在胡同里抢钱啊。” 顾飞白叹了口气,说:“不是我,是我表哥!他天天泡网吧被人盯上了,被敲诈的数额越来越大,他最后拿不出来了,就把主意打到了我身上,想让那伙人换个人敲诈。” 萧良节“啊”了一声:“你这表哥也太不是东西了吧。” “谁说不是呢。”顾飞白龇了龇自己的大白牙,“要不是舅妈一哭二闹三上吊,又要顾及舅舅的面子,我早就咬死他了!” 公交车到了,两人先后脚上了车。幸运的是车上还有空位置,两人找了角落里的位置坐下后,萧良节说:“这种人就不能放过他,必须要给他教训,让他知道疼,这样才不会再犯。不然的话,他是永远都不会改的。” 顾飞白看了他好几秒,颇有些意外地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萧良节说,“我只是在阐述事实而已。只有被火焰灼伤过的人,才知道火的危险;同样的,你那个表哥得清楚地知道,他的所作所为会招致多么严重的后果,以后才会长记性。” “那有什么办法,两个儿子是舅妈的命根子,她根本舍不得打。”顾飞白说,“而且,我们欠舅舅蛮多的,顾荆之哪敢明目张胆地教训表哥,只能交给舅舅,让他们一家子关起门来自行解决了。” 萧良节说:“这样不行的,让他们关起门来教训就相当于没有教训。以后你那个表哥还是该怎样就怎样。” 顾飞白说:“你好像很懂的样子?” 萧良节笑而不语。 他当然懂,因为他是经历过的人。何夏刚懂事的时候,曾经用玻璃球砸伤了他的眼睛,那时候何锦还没完全对他厌烦,还会好好地哄着他,说一会儿就去教训弟弟。但其实,何锦根本没有那么做,甚至之后连应付他两句都不愿意,他委屈极了。直到有一天,他把何夏打了一顿,打得他头破血流的,虽然最后他被何锦打了一顿,但他还是觉得很痛快。 “你真可怕。”顾飞白说,“虽然我也不知道这么形容你是不是恰当,但我觉得,你的性格和你的长相一点都不搭。” 萧良节说:“这个就不用你操心了,反正我不会打你就是了。” “你要是敢打我,我就让我哥打回去!他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你的。”顾飞白说,“就算我哥不忍心打你,还有贺澄哥,还是良时哥哥!” 听到“良时”这两个字,萧良节自动忽略了前面的话:“这个良时哥哥,是叫沈良时吗?你哥公司的投资人,对吗?” “是啊。”顾飞白哼了一声,“时哥可厉害了。” “我也没见过他,不知道他厉不厉害。”萧良节说,“不过,你要是觉得他挺好的,我也没办法。” 顾飞白说:“怎么,你是不相信啊。” 萧良节说:“我没这么说过。” “不过,时哥再好,也没有顾荆之对我好。他总是刀子嘴豆腐心,一边打我,又一边忍不住掉眼泪,好别扭的一个人。以前上小学的时候,好多同学都因为‘爸爸和妈妈同时掉进水里你先救谁’的问题发愁,可我不一样,我很干脆地说——我谁都不救。我爸不管我,在他眼里酒比儿子更亲;我妈更过分,我都没来得及记住她的样子她就把我丢下了。把我养大的人是哥哥,当我受欺负时保护我的也是哥哥,给我买各种好东西,尽全力满足我的愿望的人还是哥哥。爸爸和妈妈对我来说都是可有可无的,他们爱怎样就怎样,掉进水里还是自救吧,我只要哥哥——如果有一天,谁要是敢动我哥哥,我就算把一切都豁出去也要在那个人身上捅两个窟窿出来让他疼一疼。” “哦。”萧良节回过神来,不太自然地笑了笑。顾荆之和顾飞白兄弟之间的感情,他第一次见到,说真的,他挺羡慕的。 看过他们这对兄弟之间的深情厚谊,再想到他和何夏,真是觉得特别好笑。他们这对根本算不上兄弟的兄弟,好像连安静地坐下来说说话的时候都没有过。顾飞白能为了顾荆之拿上刀,何夏呢?他应该也会拿刀,只不过刀尖是朝向他的,用来剖心挖肝,用来满足自己。 第30章 他十多年的人生中,属实是没有太多和他交心的人。何锦一开始是疼爱他的妈妈,只是后来她有了自己的亲生孩子;章淑华是疼爱他的奶奶,只是没来得及看他成家立业便含恨九泉;他还有一个姐姐叫章婵,那是章淑华哥哥的孙女,是个生来高傲的大小姐,注定跟他不是一路人;再比如陶广,他们两个的关系虽然没有那么坏,却也没有太好,终究还是差了一层的。 “你哥哥对你那么好。”萧良节说,“你是个幸运的小孩。” 顾飞白说:“不,我哥才是那个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的人,不然怎么能遇见我这么可爱的弟弟。” 萧良节差点没接上话:“也,也对。” 他们这么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好像连时间都过得很快,没一会就到了小区门口。热情的保安大叔笑呵呵地和萧良节他们两个打招呼,顾飞白也朝他笑呵呵地挥手,顺便强拉着萧良节去了他家。 早上来接顾飞白的时候,萧良节就发现这兄弟俩的家的装修十分简单,墙面只刷了白,整个屋里能说得上让人瞩目的家具也就只有放在电视桌旁边的柜子,那里面放了许多手办,虽然不是什么限量版、典藏版,但样式款型不少,收集这么多,也需要花费更多耐心。 他们进门的时候,顾荆之正抱着电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和别人视频通话,通过电脑扬声器,能分辨出一些金融方面的专业词汇,萧良节猜测他应该是在开视频会议。 “有人回来了。”和顾荆之视频通话的人说道。 顾荆之这才回过神来,转身看向他们:“回来了。” “嗯。”顾飞白说,“你在和时哥视频吗?” 顾荆之:“是。” 顾飞白眼睛一亮,鞋子都顾不上换,屁颠屁颠地就跑到电脑前面,对着电脑那边的人说:“时哥,你什么时候再来江州啊。我好想你,想吃你做的饭。我舅妈,还有顾荆之,他们做的都没你做的好吃。” 沈良时说:“抱歉啊飞白,我这边还有很多事,短时间内恐怕回不去。” “哦。”顾飞白刚刚还上扬的嘴角瞬间就耷拉下来了,“我都好久没见过时哥了。” 沈良时笑了笑,说:“顾荆之,你就是这么教你弟弟的。” “别冤枉我啊,我可什么都没说。”顾荆之双手交叉,做出自己不背锅的手势,“这小兔崽子纯粹就是有奶就是娘。当然我没说你是他娘啊——反正你之前给他做过那么几次饭,这小子就惦记上了,从那以后就觉得我哪哪都不好,我找谁说理去。” 萧良节听到这兄弟两人的谈话,知道对面的人是沈良时后,不知怎的,他忽然就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慢慢地,他越走越近。因为他想看看,这个沈良时是何许人也。 他像个幽灵一样无声无息地来到了两兄弟的后面,确认自己没有出现在摄像头中后,他仔细观察起来。 一个人最容易让人记住的,就是外貌。而寰宇公司的投资人沈良时,顾荆之最直接的上司,正有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皮相。在强大的原相机面前,他的皮肤没有显现出任何瑕疵,一双含情的桃花眼,左眼下方还有一颗红得灼人的朱砂痣。明明讲话的声音那样轻,却仿佛带着让人不容置疑的魔力,每说一句,顾荆之回答的,只有好好好、是是是、对对对。 忽然,他斜睨了一下眼睛,好像在透过屏幕看他。 萧良节有一瞬间被吓到了,差点发出声音来。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顾荆之算着这会开的时间也不短了,顾飞白也回来了,过不了多久家里就会闹腾起来,更开不下去会了。 沈良时换了一只手撑住下巴,眉宇间也染上了一层倦意:“今天先到这儿吧。你家里,似乎有重要的客人呢。” 言落,这场长达四个多小时的会议宣告了结束。顾荆之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手向后伸的时候,忽然碰到了什么。他转身一看,发现萧良节正站在他身后:“吓我一跳,你什么时候跑到我身后的。” 萧良节低下了头,对于方才自己的行为,他觉得像是在偷窥。他无地自容,慌忙说道:“我把你弟弟送回来了,我也该走了。” “哎,你等等。”顾荆之叫住他,为怕他走远,还抓着他的手将他拽回来,“我有东西给你。” 被顾荆之抓过的手,像是如火在烧。他捧着手,说:“什么?” 顾荆之趿着拖鞋,朝卧室走去:“你等一下,我去给你拿……飞白看着他,别让他跑了。” “得令!”顾飞白爽快地答应,就差敬个礼表示决心。 不过顾荆之的动作也快,没用两分钟就出来了,怀里还多抱了一个盒子。 萧良节一看那包装盒上的图案就知道是轮滑鞋,他当机立断道:“我不要!” “这也不要那也不要,你这小孩怎么这么难搞。”顾荆之哪管他要不要,直接把鞋盒子塞他怀里,“你是不是觉得,你养父养母不要你了,你被抛弃了,全天下的人就都不值得信任了。” 萧良节听到这话,顿时炸起了浑身的刺:“你说什么!” 他果然知道! “不小心嘴瓢了。”顾荆之摸了摸嘴。但事已至此,覆水难收,他索性继续说下去,“你虽没主动说,但你的事在这小区里并不是秘密,只要是有点年纪的老人,都知道这事。而且,我刚才说的也是事实——你不能一辈子沉浸在过去的悲伤之中,你要走出来,要向前看。你要相信这世界上,还有爱你的人。” 第31章 “多管闲事!” 第15章 对与错并无界限 两人最终以不欢而散告终。虽然过后萧良节觉得自己的脾气来得很莫名其妙——都快人人知道的事了,多顾荆之一个又有什么稀罕的,干嘛要发那么大的脾气。 但毕竟那句“多管闲事”已经吼出去了,“对不起”他是不可能再说的,大不了过两天把顾荆之给他的报酬全部换成吃的玩的还给顾飞白。萧良节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沉下气后坐电梯回到家中,一推门就被亮瞎了眼。 原来是罗丽丽将家中又重新收拾了一遍,还调整了许多家具的位置。比如打开门后,原本摆在正对面的花架被挪到了阳台,花架后面的墙就露了出来,这便给了他一种“眼前一亮”的感觉。 “回来啦。”罗丽丽一边拖地一边说。 “嗯。”萧良节环顾四周,发现有变动的地方还不少,而今天中午他离开的时候,家里还不是这样的,这让他十分惊讶,“婶子,这些都是你用一下午的时间收拾的?” 罗丽丽说:“是啊,我今天休息,没什么事就把家里收拾了一遍。你也别这副表情,这对我来说根本就不是事,现在的家具跟我们以前用实木做的家具不一样,很轻很轻,我一个人就能挪动。” 萧良节说:“那也很辛苦啊,叔叔也不知道帮帮您。” “他还要上班呢。”罗丽丽擦了擦脸上的汗,“他开公交车也累啊。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等天黑了才回来,够辛苦了,让他休息吧。” 萧良节说:“婶子,你体谅叔叔,他可不一定体谅你。” “你是觉得我太心疼他了是吗?”罗丽丽撑着拖把棍,笑呵呵地说,“不是的。我跟他结婚十多年了,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在这段婚姻里,我既没有委屈自己,也没有亏待了他。或许在你看来,我跟他总是吵架,家里什么活儿都是我来干,但其实我和他之间,是少了谁都不成的。” 萧良节心道:“那你们家十多万的债款是怎么来的?” “我先回房间了。”他说,“今晚就不吃饭了,不饿。” “等一下。”罗丽丽叫住了萧良节,“良节,你是在楼下那个小伙子家吃的?” 萧良节说:“不是,只是单纯地不想吃。” “婶子也不是过问你的私事,纯粹就是关心。”罗丽丽字斟句酌地说,“那个男孩是什么人啊。我看你最近几天和他走得很近,是新交到的朋友吗?” 萧良节说:“算是吧。” “有新朋友也好,这样我也不用一直担心你。”罗丽丽笑道,“行了,旁的我也不多问了。你进屋休息去吧。” “嗯。” 罗丽丽看着他进了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抻了抻腰,正打算把剩下的地拖干净时,萧良节忽然就打开了门:“婶子,你进过我房间是吗?” 罗丽丽被吓了一跳,捂着胸口说:“是。”顿了顿,她又补充道:“不过你房间里的东西我什么都没动,就扫了扫地,然后用墩布拖了拖。” “那你有没有看到一个纸条?”萧良节焦急地问。 罗丽丽回想了一下:“好像有吧。”她进萧良节的房间之后,看他的房间有些凌乱想帮他收拾,但害怕萧良节会介意她乱动东西,思来想去就没敢动,只是把地面收拾干净,扫出去一些浮土、纸团以及小不点弄出来的猫砂。 萧良节一下急了,他大步走出房间。罗丽丽循着看去,发现他是想去翻垃圾桶:“已经倒过了。” 面前的垃圾桶刚套上垃圾袋,还没来得及往里面扔一点垃圾,萧良节一下愣在了原地。 “是我不小心扔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吗?”罗丽丽小心翼翼地问,“不应该啊,我就是扫了扫地,连床底下我都没敢动。” “没事,婶子,这事不怪你。”萧良节无力地说,“你本是好心,是我自己没把东西放好,所以才会丢了的。” “到底是什么东西啊?”罗丽丽焦急地问。她明明记得没扫出去什么东西的。 “是一张纸条。”萧良节说,“从一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一小块,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是那上面的字,是我奶奶写的。她老人家前不久去世了,因此凡是和她有关的东西,我都想保存起来。” “何老太太给你写的!”罗丽丽大惊失色,“那对你来说的确是贵重的东西……这样,今天的垃圾应该还没收走,你等着,婶子下楼去给你找找。” “不用了。”萧良节拉着罗丽丽不让她去,“不用了,婶子,我还有照片,还有许多奶奶留给我的别的东西,一张纸条而已,丢了就丢了吧,你千万别去翻垃圾,不值当。” 说完,萧良节就失魂落魄地回了屋。罗丽丽站在他后面,双手一直紧紧揪着领口,无比自责地说:“我今天干嘛就非得打扫房间不可啊。” 嘴上说着不在意,但其实萧良节根本没法不在意。休了个周末,他一直都在因为这件事耿耿于怀,辗转难眠。到了周一开学的时候,他甚至不得不顶着黑眼圈早起去上学,为此还被顾飞白笑话了一路——也就是没力气跟他斗嘴罢了,不然也容不得他如此猖狂。 到了学校以后也是一脑子浆糊,趴在桌子上,根本就没怎么清醒过。还是靠着彭源推他,他才终于睁开了眼。 “滚蛋!”萧良节骂道。 第32章 还没听到彭源的回骂,一根粉笔头就正中他的脑门。萧良节抬起头,这才看到站在讲台上的韩爽正瞪着自己。她明明长着一张很显小的圆脸,此时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颇有几分彭源他们口中“爽姐”的影子。 “萧良节!”韩爽站在前面的讲台上说,“我说没说过咱们要互相尊重?我叫你回答问题,你会不会先放在一边不提,总要先站起来吧!” “你先别急着骂我,站起来啊。”彭源拼命地给他使眼色,眼睛都快酸了,“站起来,告诉她你不会,她就让你坐下了。” 萧良节迷迷糊糊地站起来:“我不会。” 果然如彭源所言,韩爽没说什么就让他坐下了,只是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现在是上课时间,你连书都不拿是不是?”韩爽又问,“你从上课开始就在睡觉,我是不是没有搭理你?让你回答问题,也不是专门针对你,是从前往后一条龙式挨个回答我提出的问题,你前面的人都已经回答过了,其中不乏有被叫醒了回答问题的,他们都没说什么。答对了就坐下,答错了,订正之后也坐下了,怎么到了你这里就这么特殊。” 萧良节不想多说,韩爽也无意继续纠缠下去。正当她要拿起书继续讲下一道题的时候,底下有学生嘀咕了几句,韩爽听不到是什么,但萧良节听得出那人是在说他。 “你说什么呢!”萧良节当即就急了。 “我说什么了?”说坏话的那人反问道。 眼看这俩人要明目张胆地在课堂上吵起来,韩爽用黑板擦猛敲讲台:“闭嘴!” 说罢,她忽然感觉脑袋一阵眩晕,晕晕乎乎地就要向后倒去。柴歆予和乔添双双站起来,想扶她一把,被她挥着手拒绝了:“我没事。” 柴歆予问:“老师,您身体不舒服吗?刚一上课的时候就觉得您的脸色不太好。” 韩爽吸了口气,总算是缓过来一些了。她说:“我从第一天带你们班的时候就说过,我们互相尊重,这样你好我好大家都好。可你们一个班上四十几号人四十几张嘴,一人说一句,我怎么可能吵得过你们!” 乔添说:“老师,我们不吵,你别生气了!” 韩爽说着就情绪崩溃了:“怎么这么难!”她似乎是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控了,赶紧转过身去,仰着头不让眼泪流下来。 班上陡然陷入了沉默,萧良节看着韩爽,哪怕他坐在最后一排,也看得出来韩爽很憔悴。过了一分多钟后,韩爽转过身来:“我最近这段时间身体不好,你们是不是也看出来了,甚至想象过我得了不治之症?” 班上的人一阵呵呵笑,显然是说中了某些人的心思。 “其实这对我来说,是坏事,也是好事。” 班上立刻有学生说:“怀孕了?” 韩爽愣了愣,然后就笑了起来:“对,没错,我就是怀孕了。不管是我卸任班主任还是教学风格的变化,都是因为这个原因。” 教室里变得更加寂静。 “我今年33岁,虽然不算多么高龄,但跟23岁的小姑娘也是比不了的。怀孕六周不到七周是什么概念,就是还不到两个月。老辈子的人都说不满三个月不能说,而且去医院检查很多项目都不达标。医生以及我的家人给我的建议都是卧床修养。但我还是个老师,距离我能以生产为由休假还有半年的时间,如果我现在就休息,其他的老师会很麻烦,所以我就想,多少坚持坚持,实在不行了再休息。”韩爽慢慢地说,“我的家人建议我,别管什么忌讳,如果有需要,就把这件事告诉你们。因为你们只是爱调皮捣蛋,你们并不坏。” “原来是这么回事。”彭源有些震惊,“难怪她最近都素面朝天,脾气也变好了……我去!” “闭嘴!”苗畅的手绕到后面去,掐了彭源的大腿一把,“都这样了,你还敢说话!” 彭源立刻意识到不应该,很利索地把嘴闭上。不过这不耽误他左顾右盼,他看向萧良节——这个将事情引燃的导火索,只见他低着头没说话,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注没注意到班上许多人都在看着他。 下课铃响,寂静的教室依旧如故,只是多出了韩爽的脚步声。 “我出去一下。”萧良节说道。 萧良节走后,苗畅转过来跟彭源说道:“萧良节今天有些不太正常,他什么时候跟老师顶过嘴呀。” “你问我,我问谁去!”彭源说,“谁知道他今天抽得是哪门子风。”说着,他突然飞了一根笔过去,对那个说坏话的男生吼道:“看你妈逼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抠下来!” 男生说:“我看你了?多管闲事。” “对,我就多管闲事了,怎么着吧!”彭源索性直接撕破脸了,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左手边斜对桌的男生骂道,“有本事你就跟我打一架,没本事你就管好自己的眼睛还有那张臭嘴。” “就是。”这回连严铮都很不屑,“看不惯萧良节,又打不过萧良节,就剩下一张嘴还能在背后叨逼几句脏话,你也就这点本事了。” 男生也丝毫不惧,只不过对骂的对象变为了严铮:“你少来,萧良节来得第一天你就跟他打了一架,还被打得挺惨。如今你倒是有脸来说我了,我呸!” “呸你个大头鬼!”严铮骂道,“狗比玩意儿,身上插两根毛就把自己当鸡毛掸子了,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身上有几斤几两肉,连跟萧良节叫板的资格都没有——而且,在这个班上,除了女生以外,哪个人没跟我打过两回架?”他伸出一只手,大拇指向下,表情极为不屑:“你也是我的手下败将,有什么资格对我评头论足。” 第33章 男生犹自不服气,还没开口就被专门来劝架的乔添摁坐在椅子上。 “还有你,”乔添转过身来指着严铮,“你也老实点。” 严铮骂得还算解气,不用乔添多说什么,他就继续趴下睡觉了。 另一边,韩爽回到办公室后,端着一杯中药面目狰狞地喝着。刚喝了两口,她道:“早就发现你了,进来吧。” 萧良节从门外探出一颗头,想抬步走进去又不敢,想离开更不敢。 犹豫踟蹰良久,终究还是踏出了第一步。走到韩爽面前后,他舔了舔嘴唇,说道:“老师,对不起,我错了。” “错哪儿了?”韩爽问。 萧良节掰着手指头数:“不该上课睡觉,不该跟老师唱反调,不该惹老师生气。” “嗯,还算明白。”韩爽放下苦倒胃的中药,靠在椅子上看着他,“你今天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萧良节愣了愣。 “别跟我装听不懂,你肯定知道我是什么意思。”韩爽说,“能不能跟我说说,你今天到底怎么了?要知道,你平时上课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没怎么。”萧良节一脸为难地看着她,“就是……起床气。” 他倒是很想跟韩爽实话实说,可是就他这种情况又能怎么说?根本说不出口的——他搜肠刮肚才想出了这么一个不算太蹩脚的理由。 韩爽分明满脸都写着不相信,可她到底还是没有继续追问下去。抬腕看了一眼时间,她道:“要上下一节课了,你回去吧。” 萧良节非常想说我不走,却听韩爽又说:“我没怪你。最近这段时间我的情绪一直都不稳定,发脾气是常有的事,怀孕的女人都是这样的。你要是再不走,我可就真的生气了。” 萧良节还是给韩爽鞠了一躬,好好地道了个歉:“谢谢老师。” 第16章 心有惭愧千千结 今天江州六中初中部的新生们召开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家长会,各班级班主任跟自己班上学生的家长在教室里嘚啵了一下午。顾荆之一开始还能认真听两句,后面全程都在摸鱼。可他摸鱼摸得并不快乐,因为他不能睡觉,因为只要他稍微闭一下眼睛,练就了火眼金睛神技的班主任就会笑眯眯地看过来,眼神之和善让他立刻变得清醒。 “呕!”顾荆之从学校里走出来之后感觉胃里翻腾地厉害,走起路来后,脚步都有点虚。 “我不行了,我不行了!”顾荆之摆着手不断重复这一句话,猛灌了半瓶矿泉水下肚后才觉得稍微好转了一点,“这帮女人太能说了!” 顾飞白的班主任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女人,因为生得小巧玲珑,看上去竟比顾荆之还要小。不过毕竟是“人不可貌相”,生得很小巧的班主任从下午两点开始踩着细高跟鞋上台演讲,嘚啵嘚啵,几乎是毫不停歇地嘚啵到了最后。 他这个二十三岁的哥哥在一群三四十岁甚至年纪更大的爹妈堆里显得格格不入。对于班主任讲得一连串废话表现出明显不耐烦。 站在台上的班主任说:“以后学生的作业会发到家长群里,麻烦各位家长督促您的孩子完成。”他嘀咕:“顾飞白可不是我的孩子。而且批改作业这事儿都让我们干了,还要您何用?您这钱也忒好挣了。” 班主任在台上说:“请各位家长体谅我们老师的工作,和我们配合一下,为学生创造更好的学习环境,更有质量地提高学生的学习成绩。”学生的爹妈开始鼓掌,学生的哥哥敷衍的鼓掌,腹诽:“四点了,说够了吗?” 班主任说:“好的,下面来让各任课教师说两句。”学生爸妈和老师交流套近乎,学生他哥思想不积极,在台下昏昏欲睡,双手却神奇地保持着鼓掌的姿势,甚至还能不规律地轻拍两下意思意思。 于是乎,小巧玲珑不可貌相的班主任和各科任课老师来了一场女子接力赛,从下午两点一直讲到了五点四十!学生他哥已经彻底坚持不住了,他来给顾飞白开家长会,本以为最多会比较无聊,本以为自己就跟着“嗯嗯哦哦”鼓鼓掌就行,谁承想竟是另外一种炼狱——不能睡觉不说,五六十号人挤在一间教室里,二氧化碳排放量超标,还要忍受着各种气味,他都快憋死了! 顾荆之说:“你这个班主任实在太哇塞了!” “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了。”顾飞白给他递上一瓶水,“早在到六中报名的时候,你不是就已经见识到了她的厉害了?” 顾荆之闷头猛灌了一大口水,还是觉得脚底发虚头脑发昏。扭头一瞧,瞧见了一个比他脸色更难看的萧良节。他把水瓶塞顾飞白怀里,问:“你怎么了?” 萧良节原本是靠在树上的,听到顾荆之的话后立刻直起身来,说:“我今天搞砸了一件事。” “说说看。” “教我们化学的韩老师跟我们说好了大家互相尊重,愉快上课,可我却把她惹毛了。”萧良节说,“若换了别的老师,肯定是把我骂一顿。但是韩老师她怀孕了,孕早期情绪不稳定,我的所作所为,一下就把她气哭了。” 顾荆之:“韩老师?韩爽?” “啊……是啊。”萧良节愣愣地说,“不对,你重点好像偏了。” “抱歉。”顾荆之说,“这属实是因为当初爽姐给我留下的凶悍印象过于深刻,一时让我无法想象,她被人气哭会是什么样子。” 第34章 萧良节头低低地垂着:“我也挺难想象韩老师凶悍的样子。不过总而言之,我挺惭愧的,不瞒你说,我这段时间总是无缘无故地发脾气,有时候是因为对方真的很过分,可有的时候回想起来,就那么芝麻粒大点的事,哪至于动手啊。就像今天下午那样,韩老师本来都不计较了,我却因为旁边一个同学的话发了飙。” “说什么了?”顾荆之问。 “他说我是瞌睡虫。”萧良节说,“因为我上课睡觉来着,虽然这个词挺不好听的,但仔细想想,用在当时的我身上也没有错。” “所以呢,你想干嘛?” 萧良节诚心诚意地求问:“荆哥,以你对韩老师的了解,我要是想向她道歉,应该准备些什么呢?” 顾荆之说:“以我对爽姐的了解,她不需要你的道歉。只要你之后不在她的课上捣乱,那比说什么都管用。” 萧良节瘪了瘪嘴。他下课之后赶紧就去找了韩爽,韩爽的话也和顾荆之的意思差不多,不需要他如何道歉,只要下次不再犯就行。可是萧良节觉得不够,他总是愧疚,总想要补偿什么。 “那我送一些小宝宝的东西?” “爽姐才怀了两三个月吧,她孩子能用上你送的东西得等到明年这个时候。” “我先送了再说!” “我说了不用,爽姐不会收的。” 两人僵持不下,萧良节一时郁闷无比。这时他兜里的手机忽然响起了急促的电话铃声,萧良节从兜里摸出手机后,看都没看就接通了:“喂,谁啊。” 那边很快就回复说:“您好,我们这边是物流公司的。您有一件包裹到了,麻烦您过来取一下。” “包裹?”萧良节愣了一下,“什么包裹?”他最近根本没有网购,怎么会有他的包裹? 快递员:“啊?不是吗?收件人写的是‘萧良节’,你是萧良节吗?” 萧良节听后更加疑惑,缓声道:“收件人是我的名字没错。但我最近没买东西,烦劳您看一下,发货地址是哪里?发货人又是谁?” 快递员帮他看了一下,回复道:“这包裹挺大的,应该不只有一样东西。发货人那一栏写的是个网名,地址和手机号归属地都是中海。” 快递员给他报出了手机号,萧良节眯起了眼……这个手机号他并不知道是谁的,但是快递是从中海发过来的,对方是谁,倒也不难猜。 隐瞒真名和手机号的中海人,除了何锦再没别人了。 “哦,那应该是别人给我寄的吧。”萧良节说,“能直接送过来吗?我家的地址是……” 快递员打断道:“不好意思,先生。您的包裹并没有购买送货上门服务,如果您需要我们送货上门的话,需要额外支付费用。” 萧良节:“……”妈的! 刚降下去的火气再度重燃,萧良节问完了物流站的地址就愤怒地挂断了电话。 他气得心肝疼,脑袋里嗡嗡乱响。他始终想不明白,都已经如了何锦的意回到江州了,怎么这人还是阴魂不散,莫非上辈子真是个孤魂野鬼,这辈子也难改秉性? 小时候心情不好的时候,他只会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偷偷地哭。后来长大了,跟何锦也彻底闹翻了,他的脾气就有些收不住,随意发泄之下,砸了很多东西,或者找一些其他的东西来出气,比如路边的小石子、小草垛。可是现在顾荆之就在身边,他不断告诉自己,要控制好情绪,不能乱来。 不知怎的,萧良节就是莫名不想看到顾荆之生气。 “谁给你打的电话啊。”顾荆之看他打完电话后出气都不均匀了,好奇地问道,“生这么大气,对方是多讨厌那个人啊。” 何止是讨厌,萧良节跟何锦简直是不共戴天! “说话呀,发什么呆呢。”顾荆之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 “是物流公司打来的。”萧良节说,“说是有个包裹到了,让我自己去取。但他还说,那包裹不小,我一个人扛不动,所以就在想该怎么办。” 顾荆之笑道:“那简单啊,我有车,我帮你拉回来啊。” “不用麻烦了。”萧良节摆了摆手,下意识拒绝了他的好意,“我再给物流那边打个电话,让他们直接送过来吧。要多少钱,我给他们就是。” 他刚要掏手机,就被顾荆之按了回去,只听他说:“你这小孩怎么就光看着聪明啊,我这里有免费的车给你用,还花那个钱干什么?”不等他拒绝,顾荆之直接拍板道:“就这么定了,我就带你去取包裹。” 萧良节推拒不过,就这么坐上了顾荆之的车去了快递站。 这一路上,他一直都在纠结一件事,那就是他始在离开中海之前,所有的东西要么装行李箱里一并带来了,要么直接卖破烂了,更不用说之前陶广来的时候还带了一个行李箱过来,何锦还能有什么东西能寄给他?还一寄就是分量十足的大包裹!那女人总不会专门关心他,怕他在这边吃不好穿不暖,买新的东西给他邮过来——就算何锦真有那么好心,他还怕那是恶毒后母给的毒苹果呢。 很快就到了快递站。萧良节这一路上都抓心挠肝的,一到了地方就迫不及待地下了车,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跑进了快递站,找到快递站的工作人员后,他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和电话,最后快递员给他用小推车推来了一个墨绿色的大蛇皮口袋。 第35章 顾荆之随后赶来,看到那硕大无比的蛇皮包都惊呆了:“这么大?!” 萧良节面无表情地说:“嗯哼。” 快递员说:“需要帮忙吗?” “不用了。”顾荆之说,“我们俩可以的,你们忙去吧。” 他们两个合力把包裹扛到了车上,硕大的蛇皮袋横平竖直地躺在后备箱里,瞬间占去了大半的地方。顾荆之拍拍手上的尘土,朝车上努了努嘴:“不打开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萧良节说,“直接扔了就行。” “别呀,万一里面有有用的东西呢?”顾荆之劝道,“你看都不看一眼就直接扔了,都对不起你专门来一趟,更对不起我专门为了你来一趟。” “……” 萧良节发现拗不过他,再加上他其实也有些好奇里面会是些什么东西,思来想去,最后还是答应了。不过,在拆包裹之前,他先问道:“能不能开远一点,找个没什么人的地方?” “行。”顾荆之关上后备箱,吹了个口哨让他上车,“我把车开垃圾处理站去,到了那儿再打开看看吧。” “荆哥……”萧良节看着他,“谢谢你啊。” 顾荆之说:“这点事不用说谢谢,上车吧。” 萧良节心里变成了暖融融的一片,他开开心心地上了车,有那么一瞬间都忘记了刚和顾荆之闹过矛盾,并且也忘记了何锦的存在。 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第17章 小孩要笑不要哭 何锦寄过来的东西的确像快递员在电话里说的,很大很重。他费了好大劲才把蛇皮口袋拆开后,发现里面居然还有一个红色的大包。将红包的拉链拉开之后,这才看到了里面的庐山真面目。 包袱里面没装什么值钱的东西,何锦也没有好心地给他买东西寄过来。包袱里面装的,都是他在以前家里,没有带回来的东西,包括穿过的衣服、玩过的玩具、甚至还有看过的书,乱七八糟地装了满满一个大口袋。只是,萧良节翻看着里面装的东西,越翻越心凉,越翻越愤怒。 他永远也忘不了,章淑华重病在床时,和他说过的话。 她说,在生命走到暮年的时候,能有一个可爱的小孩养在身边,很开心;她说,今后不能再护着你,你要做回萧良节,回到你从前的家中,记得照顾好自己,要开开心心,快快乐乐地走完一生——这个满心慈爱的老人,当时已经病得无力回天,一条命、一口气全靠呼吸机吊着,而当时的她,满心满眼,没有女儿女婿,孙子孙女,全都是自己。 最后的最后,章淑华迷迷糊糊地说:“也不知道死了以后是什么样的?你走了,我该哪儿找你啊?” 他像哄小孩一样说:“那我在我跟奶奶住过的房子里留下一些我的东西,这样,奶奶就不会找不到我了。” 章淑华死后,他也真的如当日在病床前承诺的那样,他和章淑华住过的房子什么都没动,全都保持着原来的样子。 可如今,他专门留下来的东西,全都被何锦一咕隆咚塞进包袱里,借由如今快速发展的物流,送到了他的手里。 萧良节心头涌上一股巨大的怒火。他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把何锦的电话从黑名单里拉出来,然后,打了过去。 何锦接得很快——她接谁的电话都很快:“喂,良节,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她话里带笑,萧良节听了却只觉得恶心。这么多年过去,他最想不明白的一件事,莫过于一片慈爱纯然肺腑的何老太太,为什么就生出了何锦这么个王八蛋! 迫于顾荆之还在,萧良节忍着恶心,咬着后槽牙说道:“妈,你寄这么多东西给我干什么?奶奶临走之前总念叨死后怕找不到我,所以我才留下的,这你是知道的。” 何锦说:“良节,老太太迷信,你怎么也迷信呢?人死如灯灭,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你就是留再多的东西,也是无用的。倒不如,让老太太走得更无牵挂,也让她那栋宅子,能发挥它本身的价值。” 这话乍一听上去倒是没什么不妥,只是何锦在他这里的印象过于低劣了,他听说了之后就愣了一下,然后就往坏处去想:“你什么意思?” 何锦笑了笑,居然也没卖关子,直接告诉他了:“良节,设身处地地想一下,你应该也不愿意自己的房子里,放着许多别人的东西吧。说起来,你还应该感谢我,因为那些东西,你爸爸是打算都丢掉的,是我觉得可惜,这才一一给你收拾了,再给你邮过去的。” “你还是个人吗!”萧良节怒吼道,“你妈才死了多久,尸骨未寒啊何锦,这么快你就急着把她的房子卖了?你有那么缺钱吗?” “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倒不如交给有缘人,还能好好爱护,以免荒废了啊。”何锦的语气开始变得阴鸷起来,“再说了,我处理自己的房子,需要向你报备吗?” “是,奶奶死了,那房子现在就是你的,你想怎么处置都可以。”萧良节说,“但亲人去世,旁人想的都是将亲人留下的东西保存起来,能有个可以寄托思念的地方。唯独你,亲生母亲去世才两个多月,你就着急忙慌地抹掉她所有存在过的痕迹,还美其名曰让老太太走得无牵无挂,自己也不会触景生情。何锦,你可真是个好女儿啊。” 第36章 “萧良节,你说什么呢!”何锦彻底装不下去了,怒骂道,“我就算不是你亲妈,也养了你这么多年,算是你的长辈!你亲爹亲妈一个被车撞死一个得了胃癌,若不是我收养你,你早就成了孤儿了!” “我呸,你也好意思说!你才养了我几年,你养我的那些年,我又过的是什么日子!”萧良节吼道,“说到老太太,你是她唯一的女儿,却长成了如今这副鬼样子,为了功名利禄不择手段,你对得起谁?” 不等她再骂,直接挂了电话。 “骂爽了?”顾荆之看了他许久。 萧良节头疼地捏了捏眉心:“奶奶这一辈子,最大的败笔,应该就是生了何锦。” 他依稀知道一些章淑华年轻时候的事。 章淑华娘家是个小有薄产的家庭,到了适婚年龄,由父母做主嫁给了门当户对的丈夫。二人婚后虽不如何恩爱,但也是相敬如宾,夫妻和睦,不久后生下一个女儿,也就是何锦。 何老爷子有经商的想法,也颇有头脑,章淑华也是鼎力支持,夫妻二人做起了服装生意,虽有波折,但最终都有惊无险。然而,在生意刚刚有起色的时候,一场大暴雨淹了存放成衣的仓库,何老爷子连夜去补救,却不幸失足踩空,后脑勺撞在台阶上,最终送了性命。 衣服因暴雨折损了不少,章淑华也失去了丈夫,还带着一个五岁的女儿。父母觉得她还年轻,都劝她改嫁,但章淑华不肯。她以一己之身撑起了丈夫的事业,从小地摊开始,开了服装店,又升级成连锁,一步一个脚印,最终攒下了何家如今的家业。 对外,她是女强人,对内,她也是温柔慈爱的母亲,何锦的功课她看着写,只要有时间,就去学校接她放学。后来何锦长大了,她也慢慢上了年纪,就手把手叫她该如何做生意,怎么让底下的员工信服。 最后,她功成身退,慢慢把手里的权利都交到何锦身上,她回到小县城里,找人重新装修加固了当初与丈夫新婚时的老房子,每日养鱼遛狗,准备安享晚年。 章淑华这一辈子,是让人称赞的可称得上传奇的一生。如果何锦没有一而再再而三地作死,没有把章淑华气得进医院,她或许会头疼女儿的事,但她年事已高,最后应该会选择放弃,让儿孙自己去解决,她只管过自己的日子,直到大限将至,在睡梦中安然离世。 “畜生!”萧良节怒骂道。他抓住包裹里的一个铁皮盒子,把它当成出气筒,重重地甩了出去。 “哎哎哎,生气归生气,别扔东西啊。”顾荆之说,“飞白,快去捡回来!” “哦。”顾飞白大步跑过去将铁盒子捡了回来,看着上面印着花花草草,很有年代感的铁皮盒子,他忍不住打开来看看。 盒子呈四方形,里面装了很多零碎的小物件,有玻璃珠、卡牌、贴纸,都是小时候极受小孩追捧的物件。而剩下最大的,则是一个像是相簿的东西,顾飞白把相簿打开之后,才发现它的“真实身份”原来是光碟册,里面装的都是光碟,从封面来看,应该都是小时候红极一时的动画片。 “哇哦,这么多啊。”顾飞白把大盒子夹在胳膊肘里,另一只手拿着碟片盒,慢慢翻看着,“顾荆之,这里面有好多动画片我都没看过呢。” 顾荆之看到后也很吃惊:“这可是好东西啊,保护得也挺好,说不定还能看。若是时间再久一点,没准还能当古董呢。” 他开着玩笑,想逗萧良节开心。然而萧良节只是低着头,并未和他搭话。正当他以为萧良节是情绪低落不想说话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一声极低的啜泣声。 “怎么了?!”顾荆之一个翻身就上了车斗,“怎么哭了?” 萧良节突然一把抱住他的腰,哭得像个孩子一样:“荆哥,她找不到我了!她彻底找不到我了!” 何锦和夏炀是夫妻,两人分别与何夏是母子和父子关系,他从来都知道自己在那个家里是个多余的存在。那点拼尽全力也没办法粉饰的家庭和睦,在何锦让他跪过碎玻璃之后就再也不抱任何期望了。当他得知何锦正在给他办理过户手续的时候,坦白说他的第一反应就是终于解脱了,不过因为一些人和一些事始终抱怀有一丝不舍。他以为自己已经百毒不侵,何锦的任何举动都无所谓了。但在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他才发现,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何锦就是那个“一丈”,永远都是,像是心魔一样伴随着他,如影随形,时刻等待着给他致命一击。 顾荆之起初有些手足无措,但是像哄小孩子这样的事,他在顾飞白小的时候经常干。很快地,他就恢复了镇定,将萧良节搂进自己怀里,轻拍着他的背,附在他耳边碎声轻喃:“不哭了……都过去了。” 怀里的一小团慢慢地停止了抽噎,渐能听到均匀的呼吸声。顾荆之用自己的额头碰了碰小孩的额头,笑着说:“真乖。” “抱歉。”萧良节和顾荆之隔开一段距离,看着他身上被泪湿了一大片的衣服,满怀歉意地说,“把你的衣服弄湿了。” 顾荆之低头看了看,满不在意地说:“一件衣服而已,湿就湿了。外面太阳这么大,还没等回去之后就干了。” “你,你不问我为什么哭吗?”萧良节说。 “我问这个干什么?”顾荆之说,“这是你的事,我无权过问。但如果你想告诉我了,我随时都洗耳恭听。”说完,他把包裹从后备箱上抬了下来,心有余悸地说:“不过你刚才那一下还真够吓人的,下次麻烦先给我打个预防针,要不然我这颗心脏可受不了。” 第37章 萧良节看着旁边的包裹,说道:“都卖了吧。” “没问题。”顾荆之爽快地答应着,扯着嗓子招呼废品站的大叔,“叔,来看看这些能卖多少!” 大叔把扫把扔到一旁,三两下就将包袱里面的东西都倒出来,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凭借多年的经验,仅仅扫了两眼就估摸出了价位,说道:“都是些衣裳书本还有玩具,卖不了多少钱。这样吧,看在我跟你熟的份上……二十块?” “行。”顾荆之说,“叔,你给找个纸钞。” 刚要拿手机转账的大叔啧了一声,不过也没说什么,很爽快地就拿了一张有些褶皱的二十元纸钞给了顾荆之。 顾荆之说:“行了,谢谢叔,我们走了。” 大叔:“路上慢点。” 两人也是要上车的时候才发现那个装光碟的盒子还在顾飞白手里。 萧良节现在的情绪已经稳定了,他拿起那个盒子,来来回回地看,顾荆之才要问他在看什么,他就说道:“这个东西,我怎么没见过。” 顾荆之奇道:“你的东西,你没见过吗?” “没印象。”萧良节摇了摇头。刚要转身把这玩意儿也扔进垃圾场,顾飞白就拦住了他:“这里面的碟片有很多都买不到了,你确定不留着,全都不要了?” “留着有什么用。这么多年了,肯定全都坏了。”萧良节并不觉得小时候看过的光盘有什么值得稀罕的。 “你不要给我吧。”顾飞白说,“我倒是觉得这东西挺稀罕的。” “那你就拿着吧。”萧良节说。 顾飞白满意地笑了笑。 顾荆之把刚才大叔给他的纸钞塞进他手里:“这也算是用青春换来的东西了,想想怎么处理啊?” 萧良节想了想,说:“天热,去买雪糕吧。” 顾荆之:“二十块钱,都买雪糕?你也不怕窜稀。” “没事,买多了,荆哥就拿回去放在冰箱里,飞白也能吃。”萧良节说,“就当是谢谢荆哥专门带我来。” 顾荆之笑了笑:“你说了算……对了,以后总该没东西再邮过来,你也不会再发那么大火了吧。” “没有了。”萧良节说,“以前的东西,已经是一点都不剩了。” 第18章 以后我来保护你 因为何锦寄来的快递,萧良节原本就不太好的心情变得更加低落。顾荆之把车开回去之后,萧良节就站在小区楼下拿绿化带出气,一会儿踢两脚灌木丛,一会儿捶两下树干,又或者啃啃手指头,反正就是不想回家。 顾荆之看着被他蹂躏过的叶子,伸手阻止道:“祖宗,别薅了,放过它们吧。” 萧良节乖乖地停了手,但还是闷闷地不愿意讲话。 “心情不好啊。”顾荆之揉了揉他的头发,“要不要我陪你出去逛逛?” “太麻烦了。”萧良节说。 “不麻烦的。” …… 两人在外面扫了两辆共享单车,迎着夕阳在偌大的城市中漫无目的地行驶着。但骑行了没多久他们就发现,外面很热,而且还有很多蚊子,凶残得很,两人的腿上都被叮了好多包出来,奇痒无比。 顾荆之说:“找个地方歇会儿?” “嗯。” 再往前走一条街,就到了寰宇公司所在的写字楼。萧良节不愿意回家,又要紧急找个地方避暑避蚊子,可能还要顺便解决一下吃饭的问题,顾荆之第一反应就是来这里。 萧良节来过这边,就在陶广来江州的时候,陪他出去玩的时候顺带着把家附近都逛了个遍。这栋写字楼也不例外,只是他没想到,顾荆之所在的公司居然也在这里,因为这地段不错,不是黄金也算白银,租金不便宜,而顾荆之的公司……说难听点就是个小作坊,想在这里租一层楼办公,简直是匪夷所思。 “你们公司在这里啊?”萧良节跟着顾荆之走进了写字楼,“真是难以想象啊。” “不难想象。”顾荆之说,“但凡是敢创业的人,没点家底还是不成的。虽然我们公司曾一度濒临破产,但怎么说也祖上阔过,总不至于流落街头,无家可归。尤其现在我们有了沈良时当靠山,身板硬得很,等再过两年,说不定整栋楼都是我们的了。” 萧良节:“是个美好的愿望。” 出了电梯之后左拐就看到了寰宇公司的logo。顾荆之用指纹开门,进去之后,萧良节发现这里面除了办公设备以外,居然还辟出来一个休息室,里面摆着几张躺椅,冰箱里有食材和酒水饮料,桌子上放了一个微波炉,他看到之后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你们平时还有人住在这里吗?” “是啊。”顾荆之一边在橱柜里翻找花露水一边说,“研发一个项目很费时间和精力,当一天的工作完不成时就得加班,时间太晚了,外面也没有车了,为了节省时间多休息一下,直接住在公司就是最好的选择。” “然后就不收拾了?”萧良节看着脚下乱七八糟的东西,除了尘土之外,还有烟屁和烟灰,垃圾桶里装着吃剩的一次性饭盒,虽然打包好了,但天气热了,总免不了散发出一些怪怪的味道。 “主要平时也没别人来啊,自己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不都是懒得动弹嘛。”顾荆之有点尴尬地说,“喏,花露水给你,我找东西把这里打扫一下。” 第38章 “那我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萧良节忽然福至心灵,“不会被灭口吧!” 顾荆之笑了笑,接上他的话将手横放在脖子前,比了个“咔嚓”的手势:“嗯,是会有些惩罚,那就罚你老实待着,那都不许去。”他很快就将地扫干净,拿上垃圾袋就往楼下走。 剩下的萧良节百无聊赖,便往休息室里面走,能看到这里还有一个单独隔出来的小房间,这里面不大,除了一个水池子之外就放了一个柜子,分三层,上面一层是餐具,中间是柴米油盐之类的调味品,下面是各种小电器。 萧良节评价道:“还挺会过日子。” 顾荆之很快就丢完垃圾回来。他钻进厨房里洗了个手,问:“想吃点什么?” “没什么特别想吃的。”萧良节说,“但我想喝酒。” “喝什么酒啊,那不是什么好东西。”顾荆之说,“要不吃点水果?冰箱里的橙子芒果还有西瓜桃子什么的,都是贺澄今天早上买来的,新鲜着呢。” 萧良节说:“可我就是想喝酒,我……我不会喝多的。” 顾荆之正想强行塞给他两枚桃子,转头看见他可怜兮兮地仿佛小狗一样的眼神,瞬间就心软了:“那就喝一点吧。” “荆哥陪我一起喝吧。”萧良节说,“一个人喝没意思。” 顾荆之从冰箱里拿了俩桃子俩苹果,又拿了俩包子放微波炉里加热,顺带回答道:“你自己喝吧。” “别啊,自己喝多没有意思。”萧良节手里拿着两瓶啤酒,追着他问,“或者荆哥喝一点也行。” 顾荆之拿刮皮刀指着他的鼻子,说:“你要不就自己喝,要不就不喝,拉着别人喝酒算怎么回事?”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里没有开空调,萧良节觉得好热,胆子也跟着大了不少。他笑了笑,将鼻子抵上了刮皮刀,说:“荆哥不是别人。” 这短短一句话仿佛有奇效,顾荆之刚才还张牙舞爪的气势瞬间被打得溃不成军。他叹了口气,说:“我不是不愿意陪你喝,是我实在没办法。我对酒精过敏,同样都是一杯的量,对你们来说连微醺都不到,对我来说,却可能是致命的。” “啊?”萧良节有些惊讶地应了一声,“为什么?” 顾荆之无奈地笑了笑,说:“酒精过敏就是酒精过敏,连医生都说这是概率问题,这你让我怎么跟你解释?要问为什么,我比你还弄不明白——我爸是酒鬼,我妈和飞白又都对酒没有过敏反应,偏偏就我滴酒不能沾,我能有什么办法?” “哦。” “你自己也别喝多。”顾荆之削下一块苹果塞进他嘴里,“酒不是什么好东西。” “好。”萧良节回答。 贺澄喜欢料理,公司的电脑不一定是最新的,但是厨房的东西必定齐全。要不是公司地方小,他高低得整个现代化高端厨房。 平时没觉得有什么,今天晚上顾荆之收拾的时候,倒是真的想感谢贺澄没弄一个大厨房,要不然收拾起来真的太累了。平时看着还挺整齐干净的厨房,真收拾起来发现很多地方都藏污纳垢,他从柜子的角落里找到了两袋过期的烧烤酱,拖地的时候还发现了掉在水池子后面的脏抹布。 捏着抹布一角放在鼻尖问了问,差点呕了。 终于收拾完,指针已经走向了九点。顾荆之揉着累得酸痛的腰,把拖把洗干净放好,回到休息室发现萧良节并不在。但他的外套还留在这里,那他人就没走。 也是在这时,顾荆之听见寂静无人的公司里面响起了一阵音乐声,顾荆之循着声音走出去,就看到萧良节抱着他一个同事的吉他弹奏着。吉他声本来就挺响亮,加上室内空间的共鸣,听起来更加悠扬灵动。 他不懂音乐,这把吉他是他同事的,那家伙每天中午和晚上都会弹两手疏解情绪,虽然文艺气息太过,也不是很专业,但能在繁忙工作之余听不算难听的曲子放松一下也是不错,因此公司的其他同事也都愿意捧场。 萧良节虽然醉醺醺的,抱着吉他,曲子弹得很不错,比他同事弹得更好,可见是正儿八经地学过。只是他弹得曲子明明听欢快的,但顾荆之莫名听出了几分寂寥。 最后一个音符伴随着丝丝酒气消散在风里,萧良节抱着吉他的手垂下,抬起头时,竟已经泪流满面。 “很好听的。”顾荆之啪啪地鼓着掌,“怎么还把自己弹哭了呢?” “很没出息是不是?”萧良节擦了擦眼泪,却是怎么都止不住眼泪,“我知道的。” “不是的,哭是因为有伤心事,跟有没有出息一点关系都没有。”顾荆之顺手从旁边的工位上拿了两张纸巾,温柔且有耐心地给萧良节擦着眼泪,“发生什么了,这么委屈啊。” 萧良节歪了歪头,说:“我弹得好听吗?” 顾荆之毫不吝啬地夸赞道:“好听!是不是专门学过?” “嗯。”萧良节说,“在以前的家里,我的奶奶有给我报过音乐课,不只是吉他,我还会弹钢琴,会简单地谱个曲。我的第一个听众,就是奶奶,她也会像荆哥一样,毫不吝啬地夸我做得好……她是这世上最爱我的人,她答应会永远陪着我,可她……她走了,永远地离开了我。” 顾荆之说:“人固有一死……” “不是的!”萧良节忽然哭得更凶了,“奶奶本可以活得更久。她本该长命百岁,安养天年,最后在睡梦中安然离世。可坏就坏在,她生了一个好女儿,一个为了财富权力不择手段的女儿。” 第39章 有时候他不得不承认,他其实还挺佩服何锦的。她一直都戴着一副假面生活,这张假面有很多名字——贤明的妻子、慈爱的母亲、孝顺的女儿、英明的上司。她擅长在适合的场所扮成适合的角色,以此来掌控人心。她不是不怕被人拆穿,而是她已经练就了即使被拆穿,也能圆回来的本事。 自某一年冬天开始,章淑华的身体就变得不如从前。不过这也并不算什么,随着年纪增大,身体免疫力下降,生病也是难免的,好好将养着也不成问题。可是章淑华身体抱恙却给何锦敲响了警钟……如果章淑华死了,她能分到多少遗产。 本来何锦是章淑华唯一的女儿,所有的财产留给她是无可厚非的,但当时他被章淑华养在身边,章淑华对他的喜爱一度超过了亲生的孙子何夏,更别提何锦那种八面玲珑的作风,恰恰不为章淑华所喜,这让何锦认为,章淑华死后极有可能将大部分的财产分给他。 这是何锦所不能容忍的,因此她要铲除他这个威胁。故而,动了退养的主意。 章淑华是在知道何锦要退养上门理论的时候,被气到中风入院的。自那之后,章淑华的身体彻底崩溃,身体迅速消瘦下去,到最后只能靠着呼吸机续命。一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何锦都在想着要章淑华立遗嘱,说明她死后所有的遗产都是留给亲孙子何夏的。 萧良节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过了一会儿,更是直接扑到了顾荆之身上,环着他的脖子,在他颈间挨挨蹭蹭,仿佛幼兽的厮磨:“他们好过分对不对?” 顾荆之轻拍着他的背,说:“太坏了。” “嗯。”萧良节说,“我什么都没有做错,对不对?” 顾荆之抱着他在空阔的办公区转圈圈,最后转到了休息室。他本来是打算拿上萧良节的外套带他回去的,谁知道这人喝完酒之后身体变得死沉死沉的,顾荆之一下没撑住他,两个人双双倒在了沙发上……顾荆之的腰还在沙发上撞了一下。 萧良节蹭了一会儿之后说了一句:“我永远都不会原谅她的。” “那你也不能一直苦大仇深下去,最后伤害的只有你自己。”顾荆之轻拍着他的头,说,“你得往前看,往前走;你要活得敞亮,要活得比以前更好。” 萧良节迷蒙的眼睛忽然清明了许多:“荆哥也是这样吗?” “嗯?” “楼下那些大爷大妈们,说过荆哥家里的事,我每次放学回来,总能听上两耳朵。”萧良节说,“他们说荆哥是个好儿子,好哥哥,是个有本事的人。可是荆哥的父亲并不是一个好的父亲啊,荆哥的父亲爱喝酒、爱打人、脾气暴躁,是个实实在在的人渣,这样的人跟何锦一样千刀万剐都不够,荆哥实在不必因为那些人去委屈了自己,如果哪一天你累了,可以停下来休息一下的。” “我总不能真把我爸抬出去埋了。”顾荆之认真地看着他,或许是因为萧良节身上的酒气很大,这让他都感觉有些发晕。甚至觉得,他们俩现在肉贴着肉躺在沙发上,如此近的距离让他觉得空气里都透着暧昧。 “荆哥……” “嗯?” “谢谢你。” 顾荆之问:“平白无故谢我干什么?” “怎么会是平白无故?”萧良节说,“难道你跟我说过的那些话,不是为了让我尽快走出来吗?” 顾荆之笑道:“我以为你没听进去呢,毕竟我说完之后,你的表情总是很无所谓,甚至还能刺我两句……要不要我给你算算,你在背后说了我还有沈良时多少坏话?” “我就知道飞白会回去告状。”萧良节往沙发里面一翻身,抱住了顾荆之的一条胳膊,“我知道那是你作为一个过来人的肺腑之言,但我不能表现得太感激……我得凶一点,要不然别人又会看不起我,都跑过来欺负我。” “不会的。”顾荆之说,“我保护你。” 萧良节舒出一口气,一阵酒劲上来,让他有些头晕目眩的。他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烫的脸,顾荆之的脸近在眼前,近到连汗毛孔都能看见,那声“我保护你”像是一簇火花一样点燃了他心中的导火索,他的脑子腾一下炸开,鬼使神差地,在顾荆之脸上亲了一下。 被亲了一口的顾荆之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尊雕塑。他一边想萧良节是不是疯了,一边又将他抱得更紧一些。这时他又觉得,大夏天两个大男人抱在一起,他才是疯了。 第19章 何关两家的协议 贺澄一大早上来公司的时候发现开着灯的时候,脑浆都炸没了。走到休息室门口的时候,发现正有丝丝缕缕的凉气从里面飘出来,意识到昨天晚上不只是没关灯,甚至还没关空调的时候,他的脑浆都炸没了。 从拐弯进入休息室,到发现顾荆之在的时候,他已经在心里把昨天晚上最后一个走的员工骂了十万八千遍。 “你怎么在这儿?”贺澄说,“你昨天晚上没回去?” 顾荆之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我走了之后又回来了。” “啊?什么意思?你加班有瘾啊。”贺澄一脸懵逼,云里雾里不明白他的话什么意思的时候,转过身就看见沙发上还躺着一个人,他差点没站稳,“这谁啊?” “邻居。”顾荆之说,“昨晚上一起出去骑行来着,结果因为路上蚊子太多被迫中止,刚好路过公司附近,就进来弄点花露水止止痒。” 第40章 贺澄说:“那之后呢?就睡在这里了?”他看着桌子上还有两个空酒瓶,气愤地说:“还把我的酒喝了!” “不止是酒,还吃了点桃子苹果什么的。”顾荆之说,“哎呀,你别那么小气,我今天晚上就把你那冰箱重新填满。” 贺澄瞪了他一眼,过去推醒了萧良节:“小子,醒醒,该上学去了!再不起来小心迟到!”他一看就知道这小子还在上高中。 对于一个还在上高中的学生来说,“迟到”就是比世界末日还可怕的事。萧良节尤其不能接受,因此哪怕是宿醉未醒,在听到贺澄说他快要迟到的时候,还是腾一下就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慌慌张张地要拿校服穿上。他刚刚醒来,还以为自己是在家里,一边想着今天的床怎么这么窄,没有小不点的呼噜声叫他起床,一边下意识说道:“婶子,我先走了,不吃饭了。” 顾荆之说:“还是得吃的。” “都说了不吃……”萧良节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声音不太对,不是罗丽丽的声音,而是一个男人。他衣服穿了一半,茫然地抬起头后,自动忽视了贺澄,就看到顾荆之站在他面前,这时他断了片儿的脑子才重新记起,他昨天晚上是跟着顾荆之到他们公司来了。 慢悠悠把胳膊伸进另外半只袖子里,他说:“我昨天一晚上都没回去吗?” 贺澄翻了个白眼,说:“你都已经站在这儿了,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哦。”萧良节整了整衣领,“你是贺总对吧。” 贺澄:“……”感情根本没认出来他是谁。 “吃点东西再走吧。”顾荆之说,“我给你做了点早餐,有煎蛋、牛奶还有三明治,你昨天晚上光喝酒了,没吃多少东西,如果今天早上再空腹去上学的话,估计你撑不到中午放学就会饿晕过去。” 萧良节心道:“哪有那么夸张。” 面上却是十二分的乖巧:“好,谢谢荆哥。” “要不要再送送你啊。”贺澄甩着车钥匙问。 “啊?”萧良节愣愣地看着他。莫名觉得贺澄对自己很有敌意。 他回答道:“不用了,这里应该离学校更近。” 吃过饭后,萧良节在严厉说明不用送他去学校之后,挥手告别了顾荆之。 新的一天已经开始,顾荆之伸了个懒腰,对贺澄说:“走吧,贺总,又到了打工的时候了。” “荆之,”贺澄说,“那小子我怎么从来都没见过啊,他谁啊?” 顾荆之说:“你不是没见过啊,上次去六中演讲的时候,你不就跟他见过了?” “哈,当时演讲的时候有那么多学生呢,我哪能全都记住。”贺澄往沙发上一瘫,“你也是,没事随便带人来公司干什么?” 顾荆之瞥了他一眼:“我怎么觉得你在故意找茬啊?你什么时候说过,不能带外人来公司了?那要是这样,大周小贾他们天天带着女朋友来公司撒狗粮,照你这么说,他们是不是得被罚款,而且还得被罚得裤衩子都不剩?” 贺澄骤然笑了出来:“我没那个意思,你说话别那么冲。” “你最好没意思。”顾荆之说,“别躺着,干活了。” “哎哎哎,你等等。”贺澄说,“那小子的闲事咱们就不聊了,说点正事——沈良时下个月不是要结婚了嘛,你准备送点什么?” 顾荆之说:“这也需要问问我的意见?” “我不是想问你的意见,是想跟你搭个伙,或者干脆以全公司的名义送个贵重的礼物。”贺澄说,“毕竟沈良时那个家世,咱们送的礼他肯定看不上,还不如以公司的名义来送,这样显得有逼格一些。” “沈良时本来也没让咱们送什么新婚礼物吧。”顾荆之将脏盘子摞在一起端进了厨房的水池子里,一边洗一边说,“到时候带个话不就好了。” 贺澄说:“非也非也。沈良时是没说,但我们不能什么都不做啊,他毕竟是咱们公司的投资人,得伺候好了,你说对不对。” 顾荆之却不认同他的观点:“咱们能给沈良时最大的回报,就是做出一个完美的项目。其他的都是虚的,你刚才说了,沈良时什么都不缺,他也最讨厌阿谀奉承。结婚这事,他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我们,那就表示,他并不觉得咱们这些人有多重要,结婚的时候是否到场,是否送礼,他完全不在乎。” “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呢。”顾荆之说,“在沈良时心里,你觉得除了云容,谁还能占有一丝地位?” 贺澄看着他:“行,你说得有理,你说得太对了!我完全被你说服了。” 顾荆之也回看着他,末了,他叹了口气,说:“沈良时的婚礼自然会有无数高门显贵前仆后继,到时候必定是门庭若市,咱们就别去凑那个热闹了。” …… “荆哥,你什么时候联系的?”萧良节转过头,看着顾荆之,“我怎么一点都没发现呢。” 顾荆之差点大呼冤枉:“我什么都没干。” 两人正眼神对峙的时候,罗丽丽一把抓住了萧良节的手,像是找到了失而复得的珍宝,激动得差点哭出来:“你……你这孩子,天黑了也不回家,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呢。” “我能有什么事。”萧良节挣开她的手,不自在地说,“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还能把自己弄丢了。而且我也没去别的地方,就在荆哥家里坐坐,等我想回去了,自然就回去了。” 第41章 罗丽丽一拳头捶在他胸口上:“臭小子,你去哪就不能告诉我一声嘛!” 罗丽丽手劲不小,这一拳头捶下来,萧良节差点受了内伤。他捂着胸口向后退了两步,还没说什么呢,先把罗丽丽吓着了:“我下手重了?” “没事。”萧良节说,“你回去吧,我再待一会。” “那今天晚上,还回去吗?”罗丽丽问。 萧良节看着她近乎祈求的眼神,忽然有些于心不忍——是他自己没有保管好章淑华给他的纸条,归根结底,错在他身上,他凭什么对罗丽丽不满,赌气不回家呢? “那我现在就回去吧。”萧良节说着,又看向顾荆之,“荆哥,我走了。” 顾荆之冲他点了点头:“回去吧。” …… 萧良节下午放学之后,带着顾飞白一起回了家。 他其实还是不想回来。章淑华亲手写的纸条对他来说是个宝贝物件,最后却被罗丽丽不小心当垃圾扔了,心里总有些不舒服。他不知道该怎么和罗丽丽见面,如果不会顾荆之跟他说要他回家看看,他可能还会继续躲下去。 一进家门就看到关富平坐在沙发上,脸色黑如锅底,十分难看。见他回来了,他板着脸问道:“昨天晚上去哪了,都学会彻夜不归了是吧。” 罗丽丽一听萧良节回来了,赶忙冲卧室里冲出来:“够了,你少说两句,能回来就挺好的。”她推搡着萧良节,想带他远离这里:“去洗个澡,睡觉吧。明天还要上学呢。” 萧良节点点头:“好。” 不过他是没法立刻就进浴室洗澡,因为关哲还在里面。于是,萧良节先回自己房间换了一身睡衣,正要系上衣扣子的时候,关富平推门走了进来,正看到了他赤裸的上半身。 突然进来一个人,萧良节下意识捂住关键部位,一看是关富平,又放松下来。他不紧不慢地扣上扣子,问道:“叔,你有什么事吗?” 关富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他:“这个给你。” 萧良节怔愣着接过:“这是什么?给我这个干什么?” “你昨天晚上没有回来,不就是因为丽丽把何老太太给你的纸条当垃圾扔了吗?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事已至此,那张纸条扔了就是扔了,不可能再找回来。”关富平说,“这段时间,丽丽一直小心翼翼地对你好,不成想还是搞砸了,她心里愧疚。昨天晚上你没回来,打电话也联系不上,她担心得一晚上都没睡好觉,直到我提前下班回来……直到你终于肯回家,她才从六神无主的状态里回魂。” 萧良节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不想继续这个逐渐跑偏的话题:“叔,你说了这么多,还是没告诉我,这东西是什么。” 关富平说:“你打开看看。” 萧良节狐疑着翻开纸条,瞬间瞪大了眼睛。纸条上只有零星几句话,但是那娟秀的字体,他是不会认错的——正是章淑华的笔迹。 “叔,你怎么会有我奶奶写的东西?”萧良节问的时候,带着自己都难以察觉的颤抖。 关富平闭了闭眼,良久,他才说道:“就……当初你要上户口,我亲自去了中海一趟。呃……我们彼此都签了个协议,当然这个不是协议书,这是当时打的草稿。我看了之后,觉得没什么问题,就顺手揣进兜里,今天收拾行李箱的时候,从外套口袋里找到的。你不是一直为那个不小心扔掉的纸条伤心吗,那这东西给你正好。” 萧良节定睛看着纸条上的字。那上面的大概意思是,何家会支付三十万的费用,作为关富平收养他的条件。并保证从今往后彻底与他断绝关系,再也不会找他麻烦。话的最后,章淑华还想签上自己的名字,但“章”字的最后一竖没写好,似乎是写到一半的时候,纸条就被人抽走了,这才留下了一条很长的“尾巴”。 他不懂为何还要写一条“断绝关系”,何锦已经铁了心要退养,能把他这块分遗产的烫手山芋送到关富平这里,正是何锦喜闻乐见的,怎么还会找他麻烦? 不过这张纸的确很大程度地抚慰了萧良节的心,他眼含热泪地说:“谢谢叔叔。” 关富平摆了摆手:“不用这么客气。” “良节,你来洗澡吧。”罗丽丽一身是水的来叫他,这都是关哲调皮捣蛋溅她身上的。 “婶子。”萧良节一把将关富平还有罗丽丽抱住,下巴抵在关富平肩膀上,小声说着,“对不起啊,让你们担心了。” 罗丽丽抚上萧良节的背,笑道:“没关系的,你没事就行。臭小子,你知不知道你昨天一晚上没回来,快把我吓死了,我他妈差点报警!” 萧良节说:“下次不会了。” “还敢有下次!”罗丽丽怒锤他的背。 这差点把萧良节打出内伤,他咳了一声,说:“没有下次了。” 第20章 不一样的萧良节 寰宇公司地方不大,也没有很严格的上班打卡制度,甚至很多工作人员都是兼职,有自己的主业。顾荆之也不是天天都去公司打卡上班,比如下雨天,他就是不去的。 早上起来将家里收拾了一下之后,他就去睡觉了,一觉睡到下午四点多,被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吵醒,顾荆之浑身酸痛地从床上爬起来,看了一眼时间,确定小崽子们要放学了,便从床上爬起来去做饭。 第42章 顾飞白是个肉食主义者,再加上他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于是顾荆之就给他准备了红烧肉。厨房里渐渐飘出香味,等到红烧肉和米饭都做好之后,门被从外面打开的声音也传了出来,还未见顾飞白的人,声音已经到了:“哥,我回来了!” 顾荆之解下围裙走出厨房:“回来了?” 再往外,到了客厅之后,视线豁然开朗,他发现不仅是顾飞白,甚至连萧良节都在。最近这两天,他总觉得萧良节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不再板着一张苦大仇深的苦瓜脸,变得爱说爱笑。原本这是顾荆之喜闻乐见的,但当萧良节真的变成这样的时候,他反而觉得有些不真实。 “好香啊。”萧良节像个小狗一样追到了厨房,果然看见灶台上正放着一个小砂锅,正源源不断地向外冒热气,“我今天能留下来蹭饭吗?” “可以啊。”顾荆之说,“不过多添一副碗筷,不算事的。” 萧良节心满意足地笑了笑:“既然这样,我也不能白吃你的饭。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顾荆之从冰箱里拿出两个苹果,一边洗一边说:“你就负责洗干净手,然后好好吃一顿就行。” “荆哥,我看你的脸色似乎不太好啊。”萧良节说,“你是不舒服吗?” 顾荆之切下来一块苹果,想递给萧良节。然而他并没有伸手,嘴倒是张得老大。顾荆之只好将苹果放进他嘴里,答道:“我没事,都是老毛病了。” “什么老毛病?”萧良节下意识问道。 正说话间,顾荆之忽听到一阵手机铃声。他猜测是他的手机响了,便放下水果刀,边用抹布擦手边说:“你帮我把剩下的切完,我手机响了,应该是有人给我打电话,我出去接一下。” “嗯。”萧良节见状也顾不上继续问,立刻接过了切水果的一把手位置,“你快去吧。” 顾荆之一路走到沙发前,将手机的充电线拔下来,看了一眼通话记录,果然有一个未接来电,对方是他的舅妈,万秀华。 还没想好要不要打回去,万秀华就锲而不舍地又打了过来。顾荆之叹了口气,点了接听:“喂,舅妈,找我有事吗?” 电话那边的万秀华收敛了大嗓门,有些讨好的意味:“荆之啊,你在家吗?” “我在家。”顾荆之坐在沙发上,不急不慢地说,“今天下雨,就没去公司。” “哎哟,要说你现在这工作真是清闲,遇到刮风下雨就不用上班。”万秀华说,“果然,遇到一个对你好的大老板就是不一样。” 顾荆之知道万秀华这是又在拐弯抹角地刺他。或许她自己没意识到,但谁让万秀华不待见她,因此即便现在是有求于他,也改不了原本的脾气。 “最近还好,工作上还算清闲。”顾荆之笑着跟她打哈哈,“可能是老板良心发现吧,觉得之前让员工加班加得太多了,这段时间有所收敛。” 万秀华笑道:“可不能这么说上司,小心让人听了去,背地里再给你穿小鞋。” 顾荆之看着厨房里的身影,渐渐地没了耐心:“舅妈,我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您有什么话就快说,不然的话我就挂了。” “那舅妈就直说了。”万秀华不再寒暄,开始直奔主题,“前段时间,你表哥从他以前的公司辞职了。这之后也一直没找到一个称心的工作。我今天给你打电话就是想问问你,能不能让比表哥去你们公司?” “舅妈,我又不是老板,哪做得了这个主。”万秀华的话在他的意料之中,只是他那个表哥是什么人他很清楚,就直接跟万秀华明说了,“而且我记得,表哥之前的那个公司,待遇和薪水都是不错的,怎么说辞职就辞职了?” “他说不想干了,就把工作辞了。”万秀华说,“荆之,你和那个沈总的关系不是挺好的嘛,看在咱们都是一家人的份上,你就帮帮忙吧。” 顾荆之忍不住笑了出来:“舅妈,其他的忙都好说,甚至让我给表哥找个工作,都是可以的。但是让表哥和我一个公司,恕我无能为力……您别老听飞白瞎说,沈良时是个有来历的人,他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好说话。” 万秀华说:“你给他安排一个清闲点的职位不就得了?” “我们公司地方小,一共就十来个人,其中一半都是兼职。剩下一半,也都是做的技术性的工作,说白了,如今我们公司都是有真本事的人,分别负责项目开发中的一个环节,彼此配合着才逐渐有了起色。”顾荆之说,“我们公司现在没有闲职,也不缺打杂的,表哥来了什么都干不了,让他来做什么?不干活白拿工资吗?” 万秀华说:“你怎么说话呢?那是你亲表哥!之前你尚且能给余茜介绍工作,怎么到了自家人这里,你就推三阻四的?” “我给余茜介绍工作也没介绍到我们公司去啊。”顾荆之咬牙切齿地说,“要我说,您与其在这里求我,还不如去劝劝表哥,别总是眼高于顶,这也看不上哪也看不上,做人还是要脚踏实地比较好。” 万秀华:“你说什么呢!” “你说我说什么!”顾荆之腾一下从沙发上坐起来,“只凭着尹志成把飞白往火坑里推,我便是提刀砍了那混账的心都有!如今我还愿意接你的电话,喊你一声舅妈,就已经是看在舅舅的面子上了,我劝你见好就收,别给脸不要脸!” 第43章 萧良节端着切好的水果过来时,顾荆之刚好气得把手机扔出去。他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又去把扔出去的手机捡回来……还行,有地毯,手机有钢化膜,没摔坏。 顾飞白一看顾荆之那样子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在萧良节还不清楚怎么回事的时候,顾飞白已经拿来了膏药:“哥,你是自己来还是我来?” “到底怎么了?”只有萧良节还在状况外。 顾荆之说:“我腰上有旧伤,这两天因为要下雨总是阴沉沉的,所以才会发作起来。” 顾飞白说:“可我看你这次似乎格外严重。” “腰伤发作……”萧良节喃喃道,看向顾荆之,“是因为之前在你们公司?” 他酒醒之后不是完全不记得喝醉时发生的事,比如说他就记得把顾荆之扑倒在沙发上时顾荆之发出的闷哼。那估计就是腰背被撞了一下所引起的不适,这次他腰伤发作比之前更剧烈,应该也是因为最近这段时间又受过伤的缘故。 “荆哥,对不起啊。”萧良节愧疚地说。 “不关你的事。”顾荆之坐在了沙发上,轻轻捏了捏他的手,“你什么都不知道。” 萧良节说:“要不,我给你揉揉?” 顾荆之挑了挑眉,问:“你会吗?” “会的。”萧良节说,“我之前在家时,也经常给奶奶揉腰捶背,时间长了,也就有些无师自通了。” “那行。”顾荆之说着就趴在了沙发上,“让我看看你的手艺。” 萧良节站在沙发前,没有立即下手,而是先给顾荆之上眼药:“先说好,我这可不是什么正经师傅的手艺,要是有什么地方让你觉得不舒服了,记得直说出来。” 顾荆之笑道:“没事,你放心大胆地揉就行。反正我这一临近下雨天就腰疼的毛病已经有十几年了,属于沉疴旧疾,不是正经学过的人来揉就能根除的。” 萧良节心上某处仿佛被针刺了一下,摸到顾荆之的腰时,手都有些发抖。好在初时的紧张退去,他很快就熟络起来。多年给章淑华揉肩捶背的功夫到底不是白干的,在他的揉捏下,顾荆之趴在沙发上舒服地哼哼起来,像是一只慵懒的猫。值得一提的是,顾荆之的腰十分漂亮,虽然不是刻意锻炼过的紧致腰身,腰上有一些肉感,但并不累赘。萧良节揉着揉着就涌出了坏水,趁着顾荆之沉迷享受,偷偷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这一下让顾荆之打了个激灵,他忽然想起喝醉酒的萧良节在他脸上亲的那一下,他问:“你还记得你喝醉了之后都干了什么吗?” “啊?”萧良节被他这句话吓了一跳,“我还干了什么吗?” 听这话就是不记得了,要不然他应该会永远躲起来不见他。这么一想,顾荆之倒是松了一口气,他调侃道:“没事,就是想起那天我带你去公司,本来是打算躲蚊子的,谁知道花露水没用上,倒是把贺澄的酒喝了不少,你还记得第二天早上他的表情吗?” 萧良节昂着脖子说:“我记得他干什么。” “也对。”顾荆之哼道,“好了,差不多了,吃饭吧。” “嗯,好的。”萧良节嘴上说着好好好,但他的眼睛却始终在顾荆之腰腹处乱瞟。 顾荆之从沙发上坐了起来,问:“待会儿我带飞白出去玩,你要不要也一起啊?” 萧良节说:“轮滑?” “是啊。”顾荆之说,“轮滑鞋都已经给他买了,总不能不学了。难道说,你还是不打算收下我送你的礼物吗?” “好啊。” 第21章 我们一起玩轮滑 “你把我拉出来干什么!他玩轮滑又不关我的事。”顾飞白奋力挣扎着,满脑子都想着回家睡觉。 顾荆之看了顾飞白一眼,抓着他胳膊的手未松半分力道:“你还是把大喊大叫的力气放在自己脚上吧。今天我也不指望你学会什么动作,可要是再摔跤,别怪我把你未来几天的饭钱克扣一半。” 顾飞白鼓着腮帮子瞪着顾荆之,那眼神宛若在看一个封建社会的剥削阶级。 不过,顾荆之“威胁”完之后就没再管他,而是看着穿着轮滑鞋慢悠悠滑过来的萧良节,双脚并拢,双手背后,一张脸绷得挺严肃的模样,说道:“还挺像那么一回事的。” “谢谢。”萧良节说。他倒不是因为想装样子,只不过是因为太久没碰这玩意儿,多少有点心里发慌,所以才把脸绷得像个夜叉一样,极力掩饰心中的恐慌。 “穿着合适吗?”顾荆之问。 “挺好的。”萧良节说,“感觉还不错。” 顾荆之心觉满意,往顾飞白脑袋上重重拍了一下:“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顾飞白翻白眼:“不就滑了一圈嘛,有什么好炫耀的。” 顾荆之抱着手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是,这的确没什么可炫耀的。但不像某些人,连站都站不起来,那才光荣呢!” “……”顾飞白瘪嘴,猛推了一把顾荆之,“你滚,这哥哥我不要了,扔大街上,谁爱要谁要!” “飞白,”萧良节说,“不能这么说。” 然而顾荆之却分毫未动,眼神中流露出对顾飞白的鄙夷不屑。他点点头,脚一蹬就冲了出去,潇洒地滑出去十几米,又围着萧良节转了一个圈后,他带着点哭腔说:“我弟弟不要我了!” 第44章 萧良节:“……你是戏精本精吗?” 顾荆之没有回答,他笑着吹了声口哨,用大拇指指了指身后宽阔的广场,说:“上吧,少年。来体验一把飞一般的感觉吧。” 萧良节没有立刻回答他,因为他还是有点心里发怵,甚至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没转身就走,为什么没跟他打一架,让他以后别再来招惹他,甚至为什么没有拒绝他说要出来一起轮滑的请求。 但既然已经出来了,顾荆之就不会给他打退堂鼓的机会。他就已经拉起萧良节的手,带着他滑动起来。 “啊……”萧良节被吓了一跳,随即便惊呼出声。不过顾荆之的手宽大有力又很温暖,滑动的速度虽快,但却很稳。他一开始不适应,后来习惯了之后,倒是也有点喜欢上了这种感觉,脸上的惊慌失措逐渐被欢快的笑容取代,甚至不断地说,“你松开我吧,我可以自己滑的。” 顾荆之没说话,又带着他滑出了几道“s”线,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没有半分拖延瑟缩,操纵脚下的轮滑鞋好像操纵自己的脚一样自如。 “感觉怎么样。”顾荆之说,“爽不爽?” 萧良节想,其实真的蛮爽的,尤其是在他适应了之后,这种感觉就越发明显了。而且他也不太会撒谎,因此就很诚实地点了点头:“嗯,很爽。” “觉得爽就对了!”顾荆之提高了声音,拉住他胳膊的手也更加浑厚有力,“年轻人就该这么有朝气,总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给谁看——我说得对吧,苦大仇深的少年。” “你……”萧良节白了他一眼。白眼翻回来之后却低下了头,不敢再与他对视,有种被看穿了之后的心虚。 “把头抬起来。”顾荆之说,“你也想像顾飞白一样摔个狗啃泥不成?”他说着突然顿了顿,蹙眉道:“不过真摔了也没事。你带着护具,摔不了多严重,不像顾飞白,什么保护措施都不做就穿着轮滑鞋出去装x,结果摔了个结实。” “噗”的一声,萧良节笑了出来,说道:“你们兄弟俩的感情是真好。” “你从哪儿看出来的!”顾荆之皱着眉说,“他都说他不要我了,谁爱要谁要。” “兄弟之间吵架拌嘴都是很正常的事,我以前就跟飞白说过,我很羡慕你们兄弟俩之间的感情,真的。”萧良节趁他说话时松了手上的力度,将自己的胳膊从他手中抽了出来,背着手说,“或许是因为我自己没有一个亲兄弟吧。唯一能称得上兄弟的何夏……他就是一个被惯坏了的小孩,恃宠而骄无法无天,他从来没有叫过我一声哥哥,甚至我跟他之间连最基本的交流都做不到。他对于我来说,就相当于是一个灾难。” “那就不去想了。”顾荆之很快就滑到他旁边,和他并肩而行,“不高兴的事就都忘了吧,明天会更好的。” “嗯。”萧良节点了点头,“我相信。” “看到你变成这样,我真的很高兴。”顾荆之笑了笑,“你的父母应该也会很欣慰。” 萧良节看着他,说:“你见过我的父母?” “更准确来说,我见过你的妈妈。”顾荆之说着就又带着他转了两个圈,“她是一个很温柔的女子,也非常爱你。只是造化弄人,你的爸爸在一场车祸中丢掉了性命,你的妈妈也在那之后不久查出来身患胃癌,而且是最凶险的那种,换句说法就是绝症。本来她觉得治不了就不治了,大不了就去陪你爸爸。可那时候的你还很小,于是她只能在对你爸爸的思念以及病痛的双重折磨下又坚持了差不多两年的时间,最终给你找到了合适的人家,含着泪将你送养。” 萧良节说:“那个时候荆哥的年纪也不大吧,怎么你知道这么多?” “我的事你是从那些大爷大妈嘴里听说的,你家的事,我自然也是这么听来的。”顾荆之说,“甚至你家里的故事,我听了十年。更不用说,你妈妈洪曼对我很好,她的离世,一度让我十分难过。” 萧良节反手抓住他的手腕,说:“所以,你才主动帮我?” “我像是爱多管闲事的人吗?”顾荆之说,“但凡换成别人,我才懒得看一眼。有那时间,我还不如把工作进度赶一赶,这样月底的时候还能多得一些奖金。” 听他提起了工作,萧良节问:“荆哥,我还是想问一句,你身为公司的一员,却事事可以绕过真正的老板贺澄,直接和他请示,这真的好吗?” “我知道你的担心,刚开始的时候我也想过这个问题,可真的和沈良时相处时间长了,这才发现他根本不会耍心眼。”顾荆之捏了捏他的手,似乎是在回味,“说得直白点,那就是我还不配。他的人品家世皆是上等,这让他不屑于去用任何阴谋诡计。 “退一万步讲,我和他之间也是各取所需。他看重我,提拔我做项目负责人,而我年纪尚轻,家里又有个弟弟要养活,处处都要用钱,正好一拍即合,我给他卖命,他给我多得多的工资,正好合适。” 萧良节说:“你不担心他是有所图吗?” “那我更要谢谢他。”顾荆之说,“谢谢他在我身上有所图。只要不杀我,只要他给钱,一切都好说。” “荆哥真是豁达。”萧良节说,“我倒是挺羡慕的。” “干嘛羡慕我?”顾荆之说着就又带着他转了两个圈,而且力气很大,萧良节一下子很不适应,被转了个头昏眼花,他直接就喊了出来:“你干什么!” 第45章 顾荆之抓着他的手腕为他保持住平衡:“如果是你自己滑,你会滑得很慢,很平稳,因为你太久没有玩过轮滑,技术生疏,心里也害怕。但是这时,你看到了我,我滑得很快,而且不管是姿势还是我本人都很帅,很拉风。你很羡慕,于是也想尝试一下——就像现在这样,你尝试了一下我的动作,但是发现并不适合你,甚至还大声地吼我,问我‘干什么’。” 萧良节:“so?” 顾荆之松开了他,两个人隔着一臂距离一前一后匀速滑动着。顾荆之背着手,姿势酷酷的,他说:“so,不要羡慕我,因为我和你是不一样的——人和人都是不一样的。良节,不要去羡慕任何人,而要永远相信,自己所拥有的就是最合适甚至是最好的。自信的生活容易过,哪怕自大一些也无妨,只要记得别委屈了自己就好。”他顿了顿,眼神中有些犹豫不决,不过他还是略微低下身子,和萧良节的视线平行,褐色的眼睛中分明流露着和他的长相完全不相符的柔光:“也不要去想什么‘如果’,上天的心很软,它永远不会残忍地剥夺你能在这个世界上存活下去的全部资本。与其去想那些根本不可能的事,不如想想未来更靠谱。譬如……今天晚上吃什么?” 萧良节听着他这长篇大论,人生鸡汤,他以为自己会当作放屁,却不曾想到自己心中的某处竟因此变得柔软,直到他想说两句发自肺腑的真心话夸夸他时,后知后觉地发现似乎有什么不太对。 看着尽在眼前的顾荆之,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零碎的亲密片段,这让他下意识低下了头,说:“我知道了。” “嗯,这样就对了。”顾荆之笑了笑,“你可以多笑笑,你笑起来很好看,我也喜欢看你笑。” 萧良节脸变得更烫。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说:“荆哥,再过不多久,我们学校就要开运动会了,我也报名了项目,到时候你来看好不好?” 顾荆之愣了一下,说:“我记得的,六中在每年国庆节放假之前都会开运动会,我之前是六中的学生我也知道。我可以去,到时候跟老王说一声……不,跟保安大哥打个招呼就行,他肯定还记得我。” “那说好了啊。” “嗯,说好了。” 第22章 原来那人就是你 上午的天气还是很凉爽的,清风吹在身上不热不燥,舒服得让人忍不住拍手叫好。而在这一天,一年一度的秋季运动会也正式拉开帷幕。 因为一年就办这么一次,所以校方很重视,首先是操场外围的围栏上插着五颜六色的旗子,尽管总有人说这旗子用了那么多年,早就已经快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自愿报名做裁判员的学生每人发了一顶红色的鸭舌帽,尽管不少人都说这帽子太过于老土;每个班级分发一份秩序手册,上面清楚地写了运动会期间的注意事项以及各个比赛开始时间、比赛规则等,尽管秩序手册多半都已经被学生拆分,拿去充当扇子扇风用了……不过因为运动会期间不留作业,所以学生们绝口不提种种不满,并集体为校方的英明决定拍手叫好,兴致高涨地表示自己一定会尽全力配合,保证运动会能圆满举办。 因为正式开始之前还要由各班选出来的二十一位代表下场走方阵,其余不需要走方阵的学生就先上了看台,在自己班级所在的位置坐下。 初晨的太阳格外刺眼,七班的位置又是在正对着太阳的方向,因此萧良节毫不犹豫地走向了最高处的看台躲避太阳。正好,彭源和他所见略同。 “苗畅在那举着个旗子看着真傻逼!”彭源眼尖地发现了自家的方阵,并自动打开了无限吐槽模式,“乔添是里面最矮的一个!柴歆予就算了,毕竟女生里没几个高的,想找十个差不多高的就更难了,柴副班长这算是临危受命,可严铮怎么也上去了?他不是向来不参加这种活动,一心只想打篮球吗?” 萧良节拉了他一下:“小黑收敛一下吧,王老师在下面看着你呢。” 彭源理不直气也壮地说:“他又听不见我说了什么!” “隔了这么远,王老师的确听不见。”萧良节说,“可他并不是瞎子,你又是上蹿下跳又是振臂呼号,他还是能看见的。只这一件事就足够你喝一壶了。” “我是什么样的人,别人不清楚,老王还能不清楚吗?我是早就让他欲生欲死千百回了的。而且,如今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运动会上,那就更不会搭理我了。”彭源十分自信地说道,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觉得老王不是在看我,他应该是在看你!毕竟你身为一个转学来的学生,不光学习好,一听说有运动会,立刻就二话不说报了那么多项目,老王肯定会对你刮目相看并寄予厚望。” 萧良节听着他的长篇大论,乍一听好像挺有道理,仔细一想就知道全是放屁。偏偏这黑得像炭一样的人毫无自知之明,还端着一副“老子早已窥破天机,汝等还不速速来夸”的表情看着他。萧良节本来想让他感受一下残酷的现实,可是一看到他那一口大白牙时,就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知道我说得很对!”彭源拍着他的肩膀,整整齐齐的一口大白牙随着上下嘴皮子的张合忽闪忽闪的,“哥就是这么厉害!” 萧良节:“……”没什么话想说,就是想笑。 等到他笑完了,方阵也动了。 第46章 高三一班打头阵,为首一位又高又壮的男生踢着正步,举着印有“高三(1)班”字样的旗子,率领着身后二十个人在激昂的音乐声和更加激昂的解说声中整齐划一地前进着。 “现在向我们走来的是高三一班的代表队。”前方广播解说员热情地说道,“朝气蓬勃是他们的代名词,热情在他们身上洋溢,团结铭记于心。他们是一个有爱的集体,突破自我是他们的共同认知,加油,高三(1)班,黑马当关,万班莫开!” 前面都还算正经,属于换汤不换水的固定格式,唯独最后一句话透出了一股浓浓的中二气息。萧良节从来都觉得,当一个解说员是一份格外辛苦的工作,因为你在面对各种各样或中二或奇葩的解说稿时,不光不能笑,还要字正腔圆、一字一句地将其念出来。这要是没点强大的心理基础,还真干不来这种活计。 高三一班的学生们在经过主席台下方的时候,用略显有气无力地声音喊道:“高三(1)班,唯我独尊!黑马当关,万班莫开!” “噗!”彭源直接一口水喷了出来,紧接着就毫不客气地笑了出来。 萧良节瞥了一眼溅到自己裤子上的水,淡淡地说道:“你又不是第一次参加运动会,不至于有这么大反应吧。”六中的运动会一年举办一次,那么彭源理当已经参加过两次,算上这一次,那就是三次。作为校运动会元老级人员,还有什么大风大浪是他没见过的? “我……我是觉得……哈哈哈……”彭源一边笑一边说,“他们就不能想一个切合实际的口号吗?明明每年运动会都是垫底的,还‘黑马’!白马听了估计都要气得尥蹶子。” “垫底?”萧良节问。 “是的。”彭源说,“听说年年都是这样的,不管学生换了多少届都一样,也不知道是中邪了还是被诅咒了。” 萧良节心道这两个词的意思大差不差。不过,他觉得这世上有很多事都是解释不清的。像是他永远也弄不明白,章淑华尽心养育的女儿,为什么还会无比贪恋钱和权。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她可以退养养子,气死生母。如果将来她心爱的丈夫和儿子挡了她的路的话,她肯定也会毫不犹豫地抛弃。 彭源不断拍他的后背:“你别发呆了,到咱们班了!” 萧良节立刻循声看去,只见红色的跑道上,苗畅举着大红旗子开路,后面二十员大将排成四列整齐划一地向前走。广播解说员照例开始激昂陈词地念稿子:“迎面走来的是高三(7)班,自信与活力在每一个身上洋溢。他们拼搏进取,稳中求胜,以团结友爱为第一,比赛胜利为第二的精神组成一支王者之师。他们是这片赛场上的王者,他们是今朝的辉煌。” 彭源朝王德所在的方向比了比拳头:“我靠!老王敢再不要脸一点吗?还‘王者之师’、‘团结友爱第一,比赛胜利第二’?他可真敢说!他就差没揪着每一个参加比赛的人告诉他们必须要拿个第一回来了!” 萧良节叹了口气:“你能不能消停会儿?你行你上!” “我倒是想上,但我又不是班主任,完全是有心无力啊!”彭源说,“有问题还不让说了!那下载个手机app还有评论功能是怎么回事?” “小朋友说话一套一套的,小心被你们班主任听见,教鞭伺候你。” 彭源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循着看过去,就见一个很高很高的男人朝这边走过来,刚好在他旁边站定。 此时,男人站着,他在椅子上蹲着,高度差极大。彭源眨眨眼,说道:“你……你哪位?” “荆哥,你来了。”这话是萧良节说的。 “嗯。”顾荆之说,“看样子我没来晚。” “没有,来的时间刚刚好,坐这里吧。”萧良节早就给他占了一个位置,提前用水和纸巾擦干净,和旁边久经风吹日晒,表面一层泥土的蓝色椅子对比鲜明。 顾荆之一坐下,萧良节一会递瓶水,一会塞颗糖,那样颇为讨好的样子,让彭源看得直翻白眼。他趁萧良节去拆王德买的巧克力的时候,挤到了顾荆之身旁,问道:“帅哥,你是谁啊。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萧良节对一个人那么热情呢。” 顾荆之问:“他在学校,不常与人说话吗?” “那倒也是不是。”彭源说,“问他什么,多半都会说,但我就是觉得,他和我们还是很有距离的。不是因为刚认识,还不是很熟,而是……呃,不太敢深交。” “说什么呢?”萧良节攥着一块巧克力,死死地盯着彭源,看着他们两个靠得那么近,他心里很膈应,“起开。” 彭源就喜欢和别人对着干。萧良节越想让他起开,他偏要死死抱住顾荆之的胳膊,挑衅地说道:“我就不,你能把我怎么样?” 萧良节眼中燃起了一团火,巧克力在他手里攥出了响声。 彭源被那仿佛要吃了他的眼神吓了一跳,他心中大叫不妙,男人的第六感告诉他,要是再不放开这个不认识的帅哥的话,他会“死”得很难看! “小气鬼。”他故作轻松地放开顾荆之,“比赛要开始了,我去看看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 顾荆之看着霸占着自己身边位置的萧良节,问道:“你不去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萧良节摇头:“不想去。有彭源、乔添,还有其他的同学,人已经足够了。而且王老师也说了,有比赛项目的可以不用管,水、糖果,还有其他的一些饮料有其他人负责搬过来,我们只要安心比赛,取得一个好成绩就行。” 第47章 顾荆之说:“那你报了什么项目?” 萧良节伸出手,每说一个项目就掰掉一根手指:“三级跳远、跳高、一千五百米和三千米长跑。” 顾荆之大吃一惊:“两项最难的长跑,你都报名了?” “嗯。”萧良节说,“但我没问题。在我以前的学校里,我也总会报一些跑步的项目,每次取得的成绩都很不错,所以这次的比赛对我来说也是小菜一碟。” 顾荆之竖起了大拇指:“真厉害!想当初,我……” 他还未说完,彭源和严铮就一人搬着一件水走上了看台。跟在他俩后面的就是王德,他刚靠近看台的时候,远远地就看到有个很熟悉的身影,当时还不敢认,等到真正走过来的时候才确认了一开始看到的身影就是顾荆之,立刻就加快脚步走了过来。 “顾荆之!”王德惊喜于他的出现,笑得嘴都合不拢,要不是旁边的位置太脏,他肯定要坐下来,跟顾荆之好好聊聊,“你怎么回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谁让你进的校门?” “受人邀请,来看运动会的。”顾荆之看了萧良节一眼,继续说道,“至于我怎么进的校门……学校门口的保安不还是当年的牛叔嘛,我跟他多熟了,想进来还不是几句话的事。” “你啊!”王德说,“这张嘴似乎变厉害了。” “我也不是当年的我了,有变化很正常,要不然我也不敢回来啊。”顾荆之打趣道,“倒是你啊,上回来学校演讲的时候我就想说了,你之前当班主任的时候脑袋就有些秃,现在更是没剩几根毛了,我都不敢认你了。” 王德佯怒道:“臭小子,讨打是吧!” “奥!”彭源倒吸了一口气,说,“你是之前来学校演讲的那个顾总!” 顾荆之解释道:“我暂时还算不上什么总,不过,上次来学校演讲的确实是我。” “我说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呢。”彭源说,“师哥什么时候和萧良节这么熟了?” 萧良节:“我……” 顾荆之说:“因为我们是邻居。” 他发现顾荆之轻描淡写地就把问题解决了,松了一口气:“是。” 王德说:“你们不知道吧,这小子当年参加运动会的跳远比赛的时候,那么高的个子,跳了一米二,把我气得半死!” 彭源偷摸拿了一块巧克力,刚撕开包装,一听王德说起“立定跳远一米二”的时候,他一下来精神了:“哦,原来那个传说中的跳远名将,就是这位师哥。” 顾荆之咳嗽了一声,捂着脸偏过头去,忽然觉得有些羞耻。他本来是想跟萧良节一个人说的,谁知道王德忽然出现,还毫无预兆地说出了他的黑历史——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和自己主动说出来,那感觉真是不一样。顾荆之现在最想做的的事就是找个地缝钻进去。 王德一转头发现巧克力盒被拆开了,气得嘴都歪了:“彭源!谁让你吃的,放回去!” 彭源原本不紧不慢的,现在被发现了,他立刻把巧克力吞了下去,一边嚼一边说:“你不是说这是给运动员吃的嘛,我也是运动员啊。你不能因为我平时懒,这时候就区别对待。好歹我也是要跑一千五和三千的人,体力消耗巨大,既然我早晚都要吃,那我现在就吃了,有什么不行的。” “你还报名了?还一千五和三千都报了?”王德脸上写满了“我不相信”,实在是彭源在他这里全都是吃喝玩乐耍嘴皮这种不是很好的印象,他无法将彭源和运动会参赛成员联系在一起,更别说人见人怕的千米长跑。 彭源恶狠狠地说:“不瞒你说,我也是刚知道的。” 王德一脸的不相信变成了疑惑:“啊?”这时他听到解散之后回到看台上的严铮轻轻笑了一声,他立刻反应过来这里面有猫腻,指着严铮问道:“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没什么,就是苗畅替他写了一份报名表交上去了。”严铮说,“昨天乔添发号码牌的时候,小黑才知道的,差点跟苗畅干起来。” 王德又问:“看你这样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彭源从王德的话中发现了新大陆:“你早就知道了?” “是。”严铮也不否认,“说起来,这还算是我出的主意呢。不过我觉得这没什么,苗畅的项目还是小黑替他报的,苗畅还回去,也在情理之中。” 听到前半句,王德想说“成何体统”,再听到后半句,忽然就说不出来了。愣了一下之后,他的手指转到了彭源面前:“活该。” 彭源委屈地说:“老王,你难道不管管吗?你难道不该骂他们,替我讨回公道吗?那可是四千五百米,我会跑死的。” “你给苗畅报名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你这事做得不道德。”王德说,“至于比赛,你就随便跑跑,本来这俩项目就挺无聊的。尤其是三千米,只要你能坚持下来,随便你什么名次,你就是跑到晚上我都陪着你。 彭源泪奔:“我的命真苦啊。” “行了,别号丧了,就这么定了。”王德说。 顾荆之看着王德和他的两个学生斗嘴,忍不住笑道:“老王,你的学生都挺有趣的。” “那可不。”王德伸出手指,想像以前一样戳戳他的脑门,但一想到还有这么多人,而顾荆之也已经大学毕业,是个工作了的成年人了,这样的举动有些不合适,便改为了背着手昂起胸的姿势,“比你省心。” 第48章 顾荆之一下回想起那年运动会,他被王德逼着参加了一个立定跳远。这并不是他的本意,于是就成心想气王德,故意不跳好。立定跳远可以跳两次,取最好成绩为最终成绩,第一次,他故意只跳了八十厘米,但这太假了,王德一眼就看了出来,亲自到沙坑旁边看着他跳。他知道自己躲不过去,必须要跳个足够好的成绩才能交差,可是命运弄人,当他想好好发挥的时候,他却发挥失常了,起跳的时候不小心绊了一下,最终成绩定格在一米二。 多年以后的今天,他也了解了王德当时的苦心,心里也渐渐生出了一些愧疚。他看着王德,轻松地说:“老王,我要是说,我当初是不小心绊了一下,这才跳了一米二的,你信吗?” 王德:“不信。” “可事实的确如此,你不能全盘否定了我。”顾荆之难为情地说,“不过,你当初那么看好我,我却让你丢人了,现在想起来也挺不是滋味的。” 言落,扩音器里响起了播音员的声音,宣布比赛正式开始。 王德说:“准备比赛了。” 第23章 你追阳光我追你 顾荆之围着萧良节看了一圈,最后捏着号码布的衣一角说道:“0127号选手,祝你旗开得胜。” 萧良节哭笑不得地说:“就是个三级跳远而已,怎么搞得像是我要上战场打仗一样。” “非也非也。”顾荆之摇晃着食指,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任何事都要付出百分之一百二十的心态去对待它——退一万步讲,今天你要是想敷衍了事,老王那家伙能放过你吗?” 萧良节心道这不都是因为你!不过随着裁判的一声哨响,第一位运动员跳出了两米的好成绩之后,他就知道自己不能再跟他拌嘴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还有号码布:“那你就看着我大杀四方吧!” 高三一班的阵仗挺大,一整个班的人都围在沙坑周围,里里外外围了个水泄不通,要不是因为萧良节本身就是参赛选手,还真不一定能挤得进来。 “下一位,0127号。” 裁判员点到了他的对应号码,萧良节应声,随即站到了规定的起跳位置上去。 前方是乌泱乌泱的人,大部分都是高三一班的学生。他们班的人本来就比较多,如今全都聚集在了前排,密密麻麻地好多人头,感觉人数更多了,也不知道他们是想给自己班的运动员加油,还是想给别的班的学生施加压力,又或者两者都占。尽管这么想可能会显得思想有些黑暗,但这的确是王德在听说一班实施了人海战术的时候所说的原话。 “不用管他们,你只要放轻松,发挥出自己的真实水平就行。”这是方才下场时,王德的原话。 萧良节深吸一口气,然后再缓缓地呼了出来。 好的!其实这也不难的,就像王德说的那样,先放轻松,然后发挥出自己的真实水平就好。而且再开始之前,他还在顾荆之面前夸下海口说要大杀四方给他看。既然都说出去了,那就一定要做到才行。 不能让荆哥失望!不能让王老师失望!不能给班级丢脸!不能连累以后的学弟学妹没法摸鱼!就这么一瞬间,萧良节发现自己已经在脑子里想到了这么多的事,他不禁有点感叹,心觉自己将来一定是个人才。 “准备好了吗?”裁判员问道。 萧良节点头:“准备好了。” 他在脑子里反复默念着三级跳的技巧。随着裁判员的一声哨响,萧良节闭上了眼睛……他迈出了第一步,紧接着就是第二步、第三步,最后在沙坑前纵身一跃,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沙坑里。裁判员报出了他的成绩:“0127号,2.4米。” 萧良节惊喜地睁开眼睛,这个成绩已经很不错了,就算拿到真正的体测考试中,也是可以拿满分的成绩。 总算没有让任何人失望,也没有连累未来王德的学生。 萧良节拍了拍身上的沙子,心头如释重负。他觉得再跳一次也很难突破,于是就没有再跳第二次,直接将2.4米的成绩写在了成绩单上。随后,他也不打算继续观战,一迭声地说了好几遍“让一下”,这才从最里面挤了出来。 而顾荆之,就在外面等着他。 萧良节看到他之后,鬼使神差地上去抱了抱他。嗅着他发间好闻的橙花香味,边蹭边说:“荆哥,我这次是不是做得很棒?” “我看到了,你做得非常好。”顾荆之抱了抱他,但也只把他抱起来一点就又放下了,“放开我吧,我抱不动你。” 萧良节顾及到他腰上的旧伤,立时就不敢再造次。只是放开归放开,他脸上的笑容依旧不减分毫,甚至看得久了,还会觉得有些傻兮兮的。 只是他不知道,顾荆之不再抱他是因为响起了那天在公司的一个吻。虽然萧良节因为喝醉酒忘记了,但他是清醒的,甚至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越发记得清晰。 不过话说回来,他和萧良节认识也有一个月的时间了,虽然不算很长,但萧良节的变化不可谓不大,见到萧良节笑得这么开心,也是发自内心地为他高兴,甚至觉得,他这十余年的生活中,也少有如此纵情欢笑的时候。 “咱们回去吧。”顾荆之说,“这里人很多,你既然已经比完了,就别在这里站着了。” 萧良节欢欢喜喜地答应了,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顾荆之身后,屁颠屁颠地回了看台上。 第49章 而在看台之上,王德暂时离开上厕所去了,刚刚比完跳高的乔添正慢条斯理地吃着巧克力,一看萧良节回来了,他招呼道:“比完了?” “嗯。”萧良节很淡定地回答,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激动。他以前更擅长跑步的项目,因此报名的时候才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三千米长跑,然后又因为苗畅的缘故多选了一千五百米长跑。三级跳远他不能说不擅长,但也并没有太擅长,原本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念头,没想到却跳出来了一个还算不错的成绩。尤其他刚才还被顾荆之夸了两句,心里就更加喜滋滋的了。 “你成绩怎么样啊!”萧良节问他,“估摸着能得第几名?” 乔添苦着脸说:“名次就别想了。就我现在知道,起码有三个比我跳得好,其中一个,甚至还打破了学校五年未动的跳高记录。”顿了顿,咬了一口巧克力,朝咕嘟咕嘟喝水的苗畅努了努嘴:“不过,苗畅的百米成绩好。不出意外的话,前两名是跑不了了。” 萧良节找了个位置坐下,问道:“那要是出了意外呢?” 乔添:“出了意外,他就是第一。” 顾荆之“哇”了一声:“现在的小孩可真厉害。” “还行,属于是正常发挥吧。”乔添说,“不过学长你放心,能对未来学弟学妹起到警示作用的,永远只有你一个。” 立定跳远极其不理想的顾荆之呵呵一笑道:“那我不胜荣幸。” 乔添越来越觉得这个学长有意思,正吃着巧克力观看看台下的女子一百米比赛时,他忽然感觉身边凉飕飕的。曾经作为校园一霸的直觉告诉他,身后正弥漫着一股很大的杀气。他以为是王德回来了,可当他回过身去,连王德的一根毛都没有看到,反而是萧良节正看着他,一眨不眨。 乔添被他看得有些发怵:“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我身上有东西吗?”他心道不应该是萧良节,这小子虽说打架挺厉害,但不是主动找事的人。而且他也没说什么,总不能是突然就看他不顺眼,想干掉他。 乔添问:“你吃巧克力吗?” 萧良节活动了一下手腕,摇头:“我不爱吃甜食。” “哦。”乔添放下心来,并不再过问,转过身去继续看美女小姐姐。然而萧良节那句“不爱吃甜食”始终在他脑海里回荡着,他仿佛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不吃甜食……乔添脑子里灵光一闪,萧良节在撒谎!他明明见过的,有一次放学的时候,顾荆之就等在校门口,看到萧良节带着一个小孩出来后,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糖打算分发下去,结果糖的数量不够平均分,顾荆之就把多出来的一颗给了萧良节,这让那个小一点的男孩抱怨了好一阵。 想起这件事之后,乔添总算意识到他身后的杀气是源自于谁了,除了萧良节不会再有其他人!至于原因,大概是因为他说起了顾荆之以前的事。立定跳远跳了一米二,虽不至于遗臭万年,但终究不算什么好事,或许萧良节不愿意听到这些“坏话”,因此才对他有了一些敌意。 可是……为什么呢?顾荆之都不介意,还笑呵呵地说“不胜荣幸”,那反应不像是装出来的。本人都不放在心上,怎么萧良节反倒介怀于心?如果他没有及时发现,是不是萧良节的火气彻底上来了,他们俩还得打一架?他倒是不怕打架,只是运动会期间,所有的学生还有大半的老师都在,打架的成本太高。 萧良节对顾荆之很是在意,似乎有些不同于寻常朋友的范畴。可到底哪里怪,乔添思来想去,看着顾荆之和萧良节你一言我一语说了好久的话,也没想出来半个所以然。 …… 回去的路上,夕阳正正好。顾荆之走在前面,正饶有兴致地和余茜聊天。 “我再也不想相亲了!”余茜连发上百个感叹号过来,而且还是两个或者三个分开发过来,导致顾荆之的手机一直响个不停,“那个男的居然生拖着我聊了两个小时,连续、没有休息时间的两!小!时!我快要疯了!” 顾荆之很同情她,很想安慰她两句,但最后发过去的却是一长串目测总字数超过十个的“哈哈哈哈哈哈哈”。 余茜应该是被气得不轻,过了好半天才回了一句:“人性呢?” 顾荆之回复:“在你这里不需要。” “滚!” 顾荆之补刀:“相亲这种事,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总之,在你没有正式和男方开始交往,甚至在你没有领证结婚之前,你爸妈是不会放弃给你介绍对象的。” 余茜发了个流泪的表情:“现在的父母都是这样吗?” 顾荆之想了想,回复道:“很大一部分吧。” “我想死。” “那你打算怎么应对?” “那个男的虽然拉着我硬聊了两个小时的天,但我发现他这个人倒是还不错。”余茜说,“正规大学毕业,事业还在稳步上升中,不靠着父母,完全是自己养活自己,长得也还行。如果不是因为相亲这种刻意安排的情况,他应该是比较讨人喜欢的。所以我打算和他交往一下。” 顾荆之:“你刚才不是还很抗拒吗?” “不冲突的。”余茜说,“我又没打算一辈子不恋爱不结婚。对象这种东西又不是后花园的白菜,什么时候想要就去揪一棵。我就想,先处着,左右不过是每天要多和一个男人聊聊天,这点功夫我还是有的。最主要的是,我爸妈不会一直催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