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福》 001 一拳 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中原大汉历经十五年的战乱,终于在十三年前又创立了新的大周王朝,满目疮痍的河山开始得以喘气,天下百废待兴,承庆九年的四月里,尽管京师空气中还残留着硝烟的气息,但繁盛的丁香花还是悄然开遍了城北麒麟坊的大街小巷。 麒麟坊内开府的原本都是在京中根基深厚的世家大族,但随着江山改姓,士族圈子也经受了一番清洗,京师部分新贵也看中了这片福址,在已然成为废址的前朝公侯府原址上营建了新府邸。 此时这象征着富贵祥和的民坊里,在繁盛灿烂的丁香花树下,却透出一丝不愉快来。 “你们沈家有什么了不起?说得好听世代书香,可读书顶个屁用!是能驱贼杀敌还是能安邦定国?你们祖上倒是出过两位宰相,如今不还是得乖乖在咱们国公爷面前装孙子?我们顾家位列公侯,那靠的是一身真本事!这放在哪个朝代都是一顶一的国家栋梁,你们这些人,给我们公子爷提鞋都不配!” 荣国公府的表侄宋疆指着面前作同样装束的沈茗沈莘,下巴扬得快比鼻子还要高了。 因着环境单纯,三教九流的人进不来此处,坊中两条胡同交界的十字路口的这片开阔地,一向是本埠孩子们的乐园,而今儿这个时候,却如此起了争执。 宋疆身后负手站着一名十来岁着锦衣华服的少年,此时眼朝下,唇角微勾,挺直的鼻梁显示出他的坚毅,这面相本是极好的,可因着这样一副神情,却无端多了几分孤傲之气,让人不敢亲近。 沈茗沈莘面对奚落,两颊皆涨得通红,但对视一眼过后,却是又咬唇垂下头来。 本朝开国之时赐封了一王四公六侯八伯爵,顾家就是位列四公之一的荣国公,如果今日顾颂本人没在此倒也罢了,区区一个宋疆他们也不放在眼里,可顾颂是荣国公府的小世子,他又偏偏在这儿,如今改朝换代,沈家也不能再像父亲口中传说的那样威风神气了。 顾颂看他们哑口无语,更加不由冷笑起来。 他把尚未长满的身躯稍稍挺直了些,眯眼去看天边的浮云。 宋疆见他这般,遂接着回头与沈茗沈莘说道:“还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赶紧地上别地儿玩去?往后这地儿就是我们小公子散步消食的地儿,你们都得起开别挡道!可记着了?” 宋疆的声音因着故作的傲慢,而显得有些怪异的尖锐。 旁边噗的一声有人笑出来。 大伙扭头看过去,只见围观的人圈外多了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八九岁的样子,皮肤光滑白皙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身上穿着比沈家两位正经嫡出的少爷沈茗沈莘还要讲究的衣裳料子,除了脖子上挂着的一只赤金项圈,也没什么别的饰物,可她捂着嘴轻轻这么一笑,就透出无言的灵动慧黠来。 看模样就是个小姐,但她身边却没有丫鬟伴随。 宋疆拉下脸,喝斥道:“你是谁?笑什么?!” 沈雁放下手,冷眼觑着他:“你管我是谁做什么?顾家即使了不起,也挡不住荣国公有眼无珠,怎么什么样的人都招进来给顾家脸上抹黑?我们沈家是没战功,可也是皇上钦任的礼部侍郎,你们宋家是位列公卿还是身居高位?纵然是狐假虎威,公然侮辱朝廷命官,这罪怕也不是你担得起的。” 宋疆听后蓦地一凛,指着自己鼻子:“你说我狐假虎威?!” 沈雁嫣然一笑,将双手置于背后,略倾了身子,拉长音道:“不是,是说你狗仗人势!” 宋疆气得鼻子都歪了,他回头看顾颂,顾颂也一脸冰霜地盯着沈雁。 “哪里来的臭丫头!” 宋疆气不过,猛地冲上前将她推了一把。 他虽然没见过她,可这时当然已听出沈雁也是沈家的人,沈家在大周也是有几分地位的,他怎么敢真的对她如何?他这一推虽然用了全力,可是沈茗沈莘还在旁侧不是吗?他料定他们一定会扶住她,不让她有丝毫闪失的。 可是出乎他意料的是,沈家兄弟在沈雁被推之时,不但没有伸手相扶,居然还下意识地退开了两步,仿佛并不想帮她。于是就在谁也没扶的情况下,沈雁伴随着惊呼声,后脑直接撞上身后华表倒在地上。 “天哪!快把她扶起来!” 围观中的人里有人惊叫起来,然后大家一窝蜂涌上去。沈茗见状不对,悄没声儿的往沈府方向跑了。沈莘犹豫了下,倒是留了下来。 宋疆慌了,结结巴巴地劝着顾颂回去。顾颂狠瞪了他一眼,拨开人群走到昏倒的沈雁面前。 他掏出荷包里的嗅香放到她鼻子底下。 沈雁只觉一阵天眩地转! 然后就脑子里一片空白,再接着,充斥在她脑海里的,便是那股再也熟悉不过的抑郁。 她的意识在瞬间又变得十分清醒了。 她知道自己已经在病床上躺了有小半年,自从父亲死后,她就一病不起。 她活到二十三岁,满以为自己已经能够承受所有的意外,最终却还是高估了自己。母亲唇角的鸠毒,华府的血流成河,父亲临终的独白,她染血落地的匕首,这桩桩件件,就像是一个个毒瘤,已经完全侵蚀掉她的本体,使人忘了她原本安逸傲然的面貌,而变成一具浸泡在仇恨与悔恨里的行尸走肉。 如今,疾病使她成为了一具真正的行尸走肉。 而她原本不是这样的,原本的她飞扬洒脱,从来没有遗憾与痛苦! ……她忽然闻到一股清幽的香氛,她知道这是质地极佳的嗅香,有人想让她苏醒,可是她眼皮就是睁不开。她一生要强,不甘受人摆布,自认恩怨分明,可生父最终还是死于她手。她哪还有底气面对这溃烂的人生? “喂,醒来!” 顾颂皱眉望着被别的女孩子抱在怀里,紧揪着双眉不停摇头和喘息的沈雁,冷傲的眼眸里终于也起了丝忧心。明明只是晕过去,又没有落下伤,怎么表情会这么痛苦?他等了片刻,迟疑地伸出手去,捏住她的下巴,将她摇了摇:“听到没有?醒过来!”满是世家公子说一不二的味道。 沈雁皱眉,她惯不喜欢男孩子这样的调调。 她被晃得头痛,终于睁开眼。 她的视线模糊了会儿后对上焦,面前这一脸拽拽的少年,凭记忆,依稀像是荣国公世子,他怎么会在她面前,而且,变得这么小?还有旁边这些人,她依稀都认识,在她出嫁之前,应该是常见面的,可他们为什么都这么幼小,而且,都来到她身边? 她忽然想起了一个词,回光返照。 难道在她最终死亡之前,老天爷给她的回光返照,便是让她忆起这些无关紧要的人? 她头一次知道,回光返照还有这么新鲜的方式。 她摇摇头,胸中的抑郁感暂时退去了。 只是面前这地方,为什么也这样熟悉?这不是中军佥事府秦家,这分明是沈府外头的柚子巷好么! 她只在柚子巷与荣国公世子有过一次接触,就是在她九岁那年随父母亲结束外任从金陵回到京城之后不久,顾家的人在小孩儿们堆里指着沈家人的鼻子奚落,她碰巧路过遇见而回了几句话,之后便被顾家的表少爷宋疆推倒。 ——是了,不过是十多年前的事,她还记得很清楚!就像眼前这样,顾颂举着嗅香瓶子,一脸不耐烦的望着她,而周围都是附近的孩子。 她看看自己身上,也是作小孩子的打扮,裙脚绣着她幼时最爱的缠枝西番莲,半点不差。 如果是回光返照,为什么眼前一切如此逼真? 胸中长久以来的沉郁此时因着这股反常而靠边站了,她睁着眼睛呆呆地看着顾颂,她能够很清醒很清晰地看到他那双高高在上的双眼里倒映出来自己的影子,他的眼睛黑白分明,不像是梦境那般模晰和飘乎——如果这是梦,如果这是临死前的幻觉,那未免也太逼真了。 如今她像是,像是又回到了九岁那年! 因为激动而气息不畅,她咳嗽起来。 “你发什么懵!” 顾颂被盯的不耐烦,伸手来摸她的后脑,他想看看是否留下肿块。 沈雁看着他靠近而放大的脸,双眸蓦地深凝了。 如果说她又回到了九岁,回到了刚回京城那时,那么父亲就还没有入狱,母亲也还没死,华府就更加没有被灭门,一切悲剧都还没有发生! 这么说,她回家后还能看得到父亲母亲?! 这个念头的顿生,简直连让她礼貌地请顾颂让开都已经做不到。 她突然伸出拳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果断捅向顾颂面门。 谁都没有料到她会突然出手,更没有想到她会向顾颂出手,顾颂自己也没有想到,所以就算是出身功勋世家的他幼年习武,也没有逃过这一劫,他大叫了一声,捂着右眼一屁股坐在地上,引得宋疆如同被开水烫了脚一般大叫着奔了过去。 而沈雁站起来,拔腿奔向不远处的沈府! 002 狮吼 沈府在十字路口的东北角,占地七百亩。 沈雁绕过紧闭的正门,快步走到熙攘的西北面乌衣巷,从一路来往的沈府下人们交谈声中气喘嘘嘘闯进西角门。 门房一声“二姑娘”咽了一半在喉底,惊诧地看着她提着裙子毫无气质地进了西跨院。 眼下她要见的人是她的父母亲,哪里管得了别人怎么看她! 时隔十余年,沈雁仍然能够闭着眼睛凭着记忆准确地摸回熙月堂,她的母亲华氏,此刻一定坐在熙月堂正房窗户底下,一面素手支着额角,一面微蹙着眉头检查她早上绣的牡丹花,或者是她新近做的铺子帐目,一面跟黄嬷嬷半嗔地数落她有多么不听话。 而她旁边的炕桌上,一定也有着她让冰梨准备好的深雁爱吃的点心和花茶。 如果她转到书房墨菊轩的话,那么十有八九也一定会见到才从衙门里回来的父亲坐在书案后,正在处理着二房的庶务或衙门的公务。要么就是捋着袖子,侍弄院中花架上那些各种各样的菊花,那是母亲最爱的,父亲曾说,春天将它们打理好了,秋天就能让母亲看到美美的菊花了。 她怀着酸楚的心,看着熙月堂在一步步靠近。 她风一样冲进正房,沿途的下人脸上才挤出的笑容又随着她的飞奔离去而瞬间消失在嘴角,那抹轻慢的意味,仿佛是无关紧要的风拂过了阶下的垂柳,并不值得特别理会。 院子里清寂的庑廊下,沈雁扶着廊柱停住了脚步,她终于看见,母亲侧对着窗口坐在屋内,鼓着腮帮子向站在面前的黄嬷嬷哼着气:“雁姐儿又去哪儿了?等她回来,让她把这两本帐重新算过,算不出来不许吃点心!” 母亲的声音娇娇软软,恼意中带着无可奈何。 慈眉善目的黄嬷嬷微笑接口:“姐儿还小呢,奶奶别拘紧了她。我们姑娘聪慧过人,又知分寸,回京这些日子,楞是没让曜日堂与东跨院儿那边挑出半点儿理来,就冲这点,奶奶也该放心才是。” “你们就知道这样护着她……” 下晌的阳光透过披着一树新绿叶子的香樟树投射到薄施粉黛的华氏脸上,鬓上薄如蝉翼的赤金牡丹花投影在她眉眼之间,映得她格外娇艳多姿,她手搭着黄嬷嬷的手腕站起来,脸上有着深深的不认同,但却一点儿也不影响她的气质。 华氏除了揍她的时候,从来都不会让人看出来她的凶残。 沈雁指尖抠着廊柱缝隙,眼泪刷地流下来。 她于生死间兜转,到底还是没有回来迟,母亲还在,她的唇角干干净净没有鸠毒,脸上也还没有焦急和忧郁,她还是活生生地一身富贵呆在锦绣堆里,一面貌美如花,一面等着训她。 “雁姐儿?” 华氏步出房门,一眼便见到天井这头哭着十分忘情的沈雁。她张大嘴,“你怎么了?”会闯祸的人一般不爱哭,这么样的沈雁的确很少见。她放开黄嬷嬷的手,迈着小碎步穿过天井走过来,先前的嗔恼早被这份诧异压了下去。 基于有对很接地气的父母,沈雁从小没大尝过终年被囚在内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滋味,加上在金陵时华府家规也不如沈府这么严,沈雁的童年再没有比这更美妙松快的了。这样的人要伤心流泪,可真比六月飞雪还要困难。 沈雁知道是吓到了华氏,可是她停不下来,谁能够理解她在经过一生的悲伤与犯下无可挽回的错误之后,失而复得再次回到最初那道岔路口的心情? 眼下这一刻,就让她痛痛快快地哭一回吧。 “母……亲!” 她扑到华氏胸前,眼泪很快沾湿了她的衣襟,她被母亲柔软的双手轻抚着头发,这触感就像是被直接抚进了心里。 印象中母亲每次责罚她之后都会如眼前这般抚慰她,用她独有的方式与她讲道理,在前世母亲死后,她面临过无数次的挫折与困境,每一次她都会梦见母亲这样温柔而无言地陪伴她——当然,梦得比这更多的,其实还是挂在东墙上那鸡毛掸子。 “这是怎么了?哪根筋不对了?” 华氏弯下腰来,未施唇脂也同样红润的双唇微启,“莫不是太太责备你了?” 提到“太太”,她的声音有丝异样的冷硬。华氏这辈子始终没法以平常心待之的除了沈雁,也许还有婆婆沈夫人。 沈雁摇摇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可是显然华氏已经认定这就是事实,她搂紧她,皱紧眉看向黄嬷嬷。黄嬷嬷的面上也起了忧心,但她是个忠诚的老仆人,见状连忙将腰身躬下,温声道:“二姑娘究竟遇到什么事了?不要怕,咱们还有二爷呢。” 华氏不便出面的时候,通常都有沈宓。 沈雁被华氏用绢子印着眼泪,却连半个字都说不上来。 她岂能够告诉他们,她是在感恩上天,让她能够重回他们身边来? 扶桑这时轻手轻脚地走近来:“奶奶,曜日堂那边遣了秋禧过来了。” 华氏手停在沈雁头顶。 秋禧是沈夫人跟前的司茶大丫鬟,在曜日堂可以不等夫人传唤直入内室的,平日里熙月堂似乎还没这份荣幸让她来亲自登门,今儿这又是怎么了? 华氏不明白,沈雁同样费解之余,却立时收住了眼泪。 前世里她回到家后什么事也没发生,可是她没事却不代表二房没事,算起来华氏自杀就是三个月后的事,而事出必然有因,华氏生前在群狼环伺的沈府日子十分艰难,当时舅舅又远在金陵,以至她死在沈府半个月后华府才得知消息。 华氏之死又是因为丈夫,所以当时的沈府必然有些她所不知道的内幕。 沈雁至今对母亲自杀的真相不甚了了,只知道母亲死前为营救入狱的父亲而多方奔走,等到父亲终于出来,当天夜里她却以一杯鸠毒了断了性命。 她不知道那鸠毒哪里来的,当夜只有父亲进过母亲所在的正房。 之后虽然父亲一生孤鳏,她也还是将她当成了毕生的仇人。 直到她亲耳听到他临终的吐语,她才蓦然惊觉这一切都错了,可是她已经被悔恨与罪恶感打败,已然无力再追查事实。 母亲的死,就是她前世前后判若两人的分割线,如今她抱着华氏温软的身躯,还觉得有些不现实。她死也没想到,老天爷还会给她一个追查真相与继续幸福下去的机会,前世后半生那样的日子,就像凝固在她心头的阴云,而眼前这些阴云不见了,入眼之处繁花漫天,哪里有什么血腥和仇恨的影子。 在与华氏重逢而泣的这片刻里,她并无多余的力量去想往后的路该如何走,只觉得能够重回这个时刻是多么幸福,可是随着秋禧的名字乍然她耳边响起,这些熟悉的人名又瞬间将她拉回了现实。 她现在身处沈府,那么不止华氏在,沈府所有人也都还在,不止秋禧会出现,别的所有人都会出现,她不止会面对华氏的关心,也同样会面临这熙月堂以外所有棘手的人和事,这里曾经是华氏的坟场,她可不能再像前世这时的自己一样不懂事。 纠结于负面情绪中无法自拔不是她的性格,前世练就的快速反应力使得她立刻把眼泪抹了,并将脸惯性地凑上华氏手里的绢子拭去残泪,端正地站直。 她初来乍回,这一世世事会怎么发展,是按照原来的轨迹继续向前,还是老天爷异想天开另辟蹊径,都有可能,她可得仔细观察观察,包括眼下秋禧的来意。 她抬腿要跟着华氏去花厅,华氏大手一伸将她挡在廊下:“我去就好了,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秋禧的骤然到来显然使她更加认定沈雁是在沈夫人受了苛责,她不愿让她再露面。 沈雁见她坚持,也没做声。等她走后,则轻车熟路地潜进了小花厅侧面的耳房。 才进去找好位置站定,秋禧就告退了。 华氏站在厅内,身子微微抖动。 沈雁走进去,轻轻摇她的袖子。 先前还气质完美的华氏倾刻变成炸了毛的狮子,吼斥道:“别碰我!” 沈雁跳起来后退了两步,正撞上后头赶进来的黄嬷嬷。黄嬷嬷赶紧过来将她搂在怀里,劝说道:“奶奶仔细身子,雁姐儿还小,别吓破了她的胆儿。” 华氏颤手指着沈雁脑门儿,呲着一口银牙挤出声音道:“我可总算知道你为什么哭了!你不错嘛,能耐得很哪!如今连荣国公府的小世子都敢打了,你是不是嫌日子过得太太平了?!——黄嬷嬷,你去拿戒尺来,我打了她再去曜日堂跟世子夫人赔不是!” 沈雁终于听明白了,原来是顾颂恶人先告状,顾家的世子夫人跑到沈家耍威风来了! 她前世并没有打过顾颂,先前情急之下那一出手,不过是为了高速有效地请他让路,没想到还牵出后事来。可她一个姑娘家,就是出手再重又能重到哪里去?何况还是他们动手欺负人在先,没想到他们竟然还有脸跑来告状! 003 缺德 “母亲息怒,事情不是这样的。”她拽着华氏的袖子,说道:“是他们欺负我在先。” “闭嘴!” 华氏指着地下,顺手拿鸡毛掸子轻敲了下她的后膝弯。 沈雁双腿一软往下跪,一名梳双丫髻的丫鬟就在这时飞快从门外闪进来,在她双膝落地之前,眼疾手快地从帘栊下花架后抽出只软蒲团塞到她膝盖下,然后低眉顺眼退在花架旁。 所有动作一气呵成,仿佛沈宓笔下一枝飘逸的兰。 沈雁顺眼往这丫鬟看去,是福娘。 华氏倒提着鸡毛掸子,凛然如穆桂英瞪视金兵般望着她俩。 沈雁方才胸中那股乍见生母时而涌出的绵绵深情,顿时被这只鸡毛掸子给生生打断,转而化作了满头黑线。她是打了顾颂没错,可这不代表顾颂不该打,她好歹还冠着沈姓,一个仗着祖荫颐指气使的小屁孩子,当着她的面踩低沈家,她就是打了又怎么了? 当然,这种理直气壮的话是绝不能对着面前的鸡毛掸子说的。沈雁趴在地下,看看那上头随风拂动的鸡毛还心有余悸,她清了清嗓子,忒识时务地开口述说起前因后果来。 “是这样的……”她从头到尾将事情说了个遍,当然一晕之下重生回来这种一听就知道没人会信的事情,必然不曾说出口。末了她道:“世子夫人必然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所以才会怒冲冲前来算帐,母亲万莫偏听偏信,令得亲者痛仇者快。” “好一句亲者痛仇者快!” 华氏冷笑连连,鸡毛掸子敲得花梨木制的茶几都发起抖来,“顾家是什么人家?那是开国元勋!沈家的爷们儿在场都不敢吱声,这又关你什么事?让你去逞能?!”这么一来脸上怒意更浓了,但骂完到底又把她拖过来上下左右地看。 “奶奶明鉴,姑娘说的句句是真!” 福娘这会儿也提着裙摆跪下来,说道:“奴婢方才陪着姑娘一道出门,因着想起要去街口修修手上一只镯子,便跟姑娘告假出了坊。要说有错,奴婢的错才最大,如果不是奴婢走开,姑娘又怎么会因为迷路而走到柚子胡同去呢?顾家的人也不会因为她孤身在那里而欺负她了。” 福娘的重点全部在沈雁被打事上,她家主子捅了人家一拳就跑的事倒是只字不提,华氏横了她一眼,再看向沈雁,神情到底缓了下来。 沈雁再顽劣也是她的女儿,要教训也是她和沈宓来教训,哪里由得别人染指?但看她言语流畅气色如常,不像是有事的样子,再想起顾家的世子夫人还在沈夫人处等着,这两厢之中哪个又是好应付的?便就按捺下心中的怒火,起身道:“既是这么着,那你跟我来!” 说罢她拿起手绢子,率先出了门。 沈雁哪敢怠慢?一骨碌爬起身,赶了上去。 因为有着两世记忆,沈雁对麒麟坊这几家有头有脸的府第情况不说了如指掌,也可算是烂熟于心。荣国公府虽然在麒麟坊称霸,但想要跟沈家把苗头别到底,还是有一定难度。 沈家历经两朝,矗立在京师以富贵坊著称的麒麒坊已有百余年。 往上数八代里,沈家出过两位宰相,五位二品大员,三位封疆大吏,两位内阁阁老,就是近几代的旁支也都十分争气,在南北各地读书作官,并不曾辱没姓氏。平日虽无来往,但事关家族兴亡,也还是会展现出相当的凝聚力。 如今太学馆和国子监的藏书阁,还将沈家先祖的著作与孔孟放在一起。 沈府的历史,在中原天下曾是个传奇,如今大江南北堪称士子魁首的,也不过三四家,沈家恰恰好是其中之一。可以说要是放在十几年前,沈家的人上街打个喷嚏,京城都要抖两抖。 所以沈府的大和广是有理由的,这是几百年下来的积累,就连当今天子都没办法以“规制”二字来生搬硬套死死约束他们。 打江山确实靠的是勇臣武将,可是守江山靠的是脑子。没有文人,就没有历史传承,没有文人,皇帝又怎么才能把他对百姓黎民的那些谎言堂而皇之的散布出去?秦始皇焚书坑儒,所以秦朝兴不过两代。 先帝周高祖夺来了前朝江山,天下大定,当然也就开始对战乱中无情碾压过的文官们反过来实行安抚政策,沈府作为数百年基业的世家大族,沉寂了几年之后终于又被请上朝堂任了要员。皇帝心中也许痛恨这些前朝遗老,但是作为一个执政者,他又不得不卖几分面子给老沈家。 因为把面子卖给了家族庞大的沈家,也就等于向天下士子们伸出了友谊之手。 虽然他这面子卖得十分有限,仅仅只给了个礼部侍郎。但是在沈雁的前世,即使失去了一个实力十分不弱的亲家,沈家没过几年还是占据了朝堂半壁江山。 沈雁一路跟随华氏往正房所在的曜日堂去,因为路途快速又有些生疏,走的有些磕绊。 到了曜日堂,只见庑廊下果然站着好几个外府的下人。而沈夫人跟前的丫鬟也在廊下站成了笔直两排,见到华氏与沈雁远远的走来,并没有人前来迎上几步,好歹到了上阶时,才有着碧色烟罗比甲的两名二等丫鬟上前行了个万福。 华氏不受沈夫人待见,连带着下人的态度都有了深浅。若不是这些年沈宓带着她们去了金陵赴任,在华府呆了这么些年眼不见心不烦,还不知落得如何境地。自打一个月前从金陵正式搬回京师,华氏得见沈夫人的机会应该不超过三次。 丫鬟们一禀报,门口倏然黯下,却是身着茄紫色竹枝纹妆花襦衫的四奶奶陈氏走了出来。 在金陵这六年,二房每年只回家探亲一次,每次呆上三五日便就走了,接触的机会不多,又加上沈夫人态度十分明显,几房妯娌除了必要的往来,别的交道从没打过。 回京这个多月,因为沈夫人免了二房母女的晨昏定省,见面的机会就更少,交情这东西,比如今眼下身上穿的衣衫还要薄。 沈雁福礼唤了声“四婶”。 陈氏叹气拍了拍她的手背,说道:“雁姐儿不要怕,夫人正在气头上,说什么你也别往心里去。只是当着外人面,千万记住,别的什么也不要说,你认个错就完了。”说着她冲华氏温婉地点了点头,似乎是为她们尽的这点心而心安。 好个“只认错,别的什么都不要说”,沈雁垂眼看着地下,抻了抻身子叠起手来。 沈茗是陈氏的独子,沈雁之所以会出面回应是因为面对别人对沈府的奚落,作为沈家第三代子弟的沈茗与沈莘居然只声不吭任人指着鼻子嘲笑,浑然不见半点血性。 顶门立户是男儿们的职责,连她都知道要挺身而出,作为有着百余年基业的大家族的家长,她的祖父沈观裕,又怎么可能会容忍沈茗沈莘的表现?如此懦弱无为,又哪里像个清贵名流世家大族的后嗣?她几乎已经能想象到沈观裕在知道沈茗兄弟的表现后,会怎么样暴跳如雷了。 这府里每个人都知道华氏不招公婆喜欢,陈氏当然也知道。 围观的孩子们很多,其中也不乏有与沈雁投缘的,顾家自己就算知道事情经过,也必然不会承认纵容下人轻侮朝廷命官的事,所以沈夫人如今肯定还不知道有这一层。于是她待会儿只消把这事儿来龙去脉在曜日堂一说,再请围观的人一对质,那么即使对方是荣国公府的人,沈茗沈莘也必然少不了一顿板子。 陈氏只生了沈茗,沈雁记得前世母亲曾介绍过她治宫寒之症的方子,再有,她若记得没错,她的四叔沈寄纳了房妾,那位伍姨娘是沈家姑太太沾亲带故的亲戚,庶子女也出了两个了,而且年纪都比沈茗要小,照此看来,陈氏能够再生二胎的希望已经极小。 这种情况下,换作她是陈氏,也不敢让沈茗担待任何不是。 可是她如果当真乖乖地替沈茗瞒下去,那么呆会儿又有谁来替他们二房面对顾家的刁难?沈家人会吗?会的话沈茗沈莘就不会站在人堆里只字都不敢出了。 当母亲的想护着自家孩子的心意是好的,可若做的太缺德,那就让人无法容忍了。 当年因为从来没经历过挫折,这些弯弯绕她都不清楚,经历过那些悲欢之后,为了继续生存,人也像是突然多长了副心眼儿似的成熟起来,如今再把当年的路重走一回,那些深藏在伪善表面下的算计便就如同捞出水面的腐尸,所有的蛆虫蚊蚁都瞒不过她的双眼了。 她抬眼瞄了下门内端座的人影,将抬进了门槛的前脚收回来,唇角浅浅扬了扬,用着不高不低的声音与陈氏道:“回四婶的话,我知道了。 “荣国公府是朝中重臣,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勋贵,我虽然是沈家的二小姐,但因为沈家没落了,所以我惹不起他们,那么我听四婶的话,把顾家的人推搡我并把我撞晕的事情瞒下来好了。虽然刚才外头那么多小伙伴看见,但下次问起我时,我就说是他们眼花看错了,其实是我自己撞的。” 陈氏一张脸顿时黑如锅底。 004 太太 沈家人最重的就是尊严和家声,就连家训里也写着这条,没有这两样,那这百年世族跟一般的大户人家有什么分别?没有这两样,沈家又哪来这么大的号召力,能够紧紧团结在乱世之中屹立不倒,在乾坤初定之后又光荣地回到朝堂? 就是沈夫人本人,也不敢将沈家惧怕勋贵权势,而不得不对权贵折腰的话说出口来,即使身为前朝阁臣的沈家如今又做了周室的臣子,这本身就已经节操掉地。 而对于顾家来说,自然也不愿落个仗势欺人的名声,何况还是欺的街坊同僚? 所以沈雁这番话,简直一下子把沈夫人与顾少奶奶戚氏的神经给同时挑起来了。 可话虽是沈雁说的,陈氏自告奋勇走出去迎接她们却是不争的事实,她低声地嘱咐沈雁什么也是大家都看在眼里的,这么一来陈氏就别想撇清自己。沈夫人虽然对儿媳还有几分半信半疑,戚氏却已经完全把注意力放在陈氏身上了,陈氏落得这么个境地,又怎会有好脸色? 屋内在座的人这时都将目光投了过来,沈夫人的脸色也极不好看。 “庭前喧哗,是何道理?” 华氏原本心思全放在顾家来告状的事上,乍然听见沈雁这般回话,也是嗅出了些异样,因着是在曜日堂,便忍耐着没出声,这会儿听见沈夫人发话,便就抬脚进了门槛。 沈雁抬眼看着陈氏,陈氏望着她那一脸无辜,咬了咬牙,甩帕子进了屋。 沈雁一进门就见着正堂左首上坐都着的两人,那贵妇人长着双丹凤眼,眼尾高挑,明眸皓齿,明明是个面目姣好的年轻少妇,偏偏满面寒霜,让人多看一眼都觉冻得发冷,自然是戚氏了。 再看戚氏右侧,沈雁便就有些忍俊不禁。 她记得顾颂比她大一岁,也许是父辈都习武的缘故,此时的他看上去比同龄人都要稍高一些,加之锻炼的多,四脚也很紧实,于是这使他看上去的确比旁人要好看些,再加上他五官都还生得利落得体,所以在京师贵族圈中,也算是个美男子。 可是眼下这个美男子手上的折扇被紧握在手心里,左眼还顶着一片淤青,正活似沈雁曾经养过的一只白毛乌眼猫,无论如何也称不上美了。 沈雁这一笑,顾颂立刻浑身紧绷双拳紧握,眼如铜铃朝她狠瞪过来。看模样要不是现场这么多人,他随时都有扑过来掐死她的可能。 沈雁连忙清了清嗓子,随在华氏身后跟沈夫人见礼。 沈夫人伸手指向左侧:“先见过世子夫人。再把今儿在胡同口的事跟世子夫人解释清楚。” 沈雁于是去跟戚氏行礼。 戚氏唇角一挑,抬起下巴冷冷地瞥着下方:“二姑娘好本事啊,把我们家颂哥儿揍成这样,要不是知道沈家世代从文,我还真要怀疑上姑娘是不是土匪窝子里出来的了。” “世子夫人还请听我解释。” 华氏不愿女儿枉受责备,走上前来,矮了矮身说道,“方才雁姐儿也回来跟我说了这事,这其中还有些误会,世子夫人还请听我把来龙去脉说个明白。” 方才沈雁在门口的那番话,戚氏是听在心里的,先前她见着顾颂顶着个大青眼回到家,当即就吓慌了,听得宋疆说是沈雁打的,于是气冲冲拖着顾颂就赶了过来,也没有顾得上细问。哪里知道还有顾颂他们把沈雁给撞昏了这事? 她看沈雁白白净净坦坦然然,从进门时起就没有露过怯,一双眼睛也十分澄亮,看得出是个不糊涂的孩子。是以心底里是不相信她会撒这种根本就掩不住久多的谎的,如果是这样,那顾颂被打是不是就真的有因由了? 于是就在沈雁与陈氏那番交锋之时,她暗暗唤了丫鬟前去打听,转头听得了真相,不免有些泄气。可是再看到顾颂左眼青成这样,她又很快振作起来,不管怎么样,眼下沈雁是好端端地站在面前,而顾颂却青了只眼,这笔帐怎么算都该是沈家给他们一个说法吧? 所以她哼道:“就是雁姐儿打了我们颂哥儿,当时那么多人瞧见的,还有什么误会?” 顾颂紧抿着唇看了他娘一眼。也不知道是不是觉得这么样的胡搅蛮缠有**份。 华氏虽然是个南方女子,可从小在娘家说一不二,也是个爆脾气,听她这么说,立时就挺直了腰杆,用着她那就是狂躁时也带着三分娇媚的语气说道:“世子夫人要这么说,那咱们就得好好说道说道了。您只看见您儿子被打青了眼,那我女儿后脑勺撞出来的这包又怎么说? “就是要算帐,也得有个先来后到吧?” 荣国公府这些年很有声望,戚氏走出去都是被人敬着的份,如今不想个子小小的华氏心气儿竟这么高,便就站起身来,“哟,真是不来不知道,一来吓一跳。贵府这几位少奶奶,可真是一个比一个厉害。先是四奶奶古道热肠,如今**奶又这么理直气壮。 “你也别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宋疆是不小心把二姑娘给推了一把,可我们颂哥儿不是赶紧上去照应了么?你们二姑娘倒好,不由分说一拳捅了过来,合着他去照看还照看错了!我们颂哥儿若是那种成心欺负人的人,岂不也跟某些人家的孩子一样打了人就跑?” 戚氏边说边向沈雁狠瞪了一眼,很显然这“某些人家的孩子”指的就是她。 戚氏娘家也是武将出身,所以在坊里也是出了名的泼辣性子,眼下她这几句话丢出来,在时刻讲究着规矩与体面的沈家,就显得杀伤力格外突出了。沈家十几双眼睛同时望着她,没有人说话,但是目光里的惊讶是**裸的。 这不就是俗称的骂街吗? 顾颂滑下大圈椅来,蹙着一双眉在后头扯了扯他母亲的衣摆。 沈雁看着这阵仗,也使了个眼色给黄嬷嬷。虽然她一向都很欣赏华氏呛美人一般的脾气,但毕竟沈夫人还在,此事关乎两府的和气,这样不顾后果的争吵是一点好处都没有的。 在双方儿女这样一番无声的劝架下,华氏戚氏也都各自保持风度地退开了半步。 但戚氏心里仍然是气愤的,她扫视着沈家人,最后看向华氏,哼笑道:“我们行武之家的人说话向来直来直去,没想到**奶这锦绣堆里养大的人也这么爽快利落,看来贵府虽然名声在外,门槛也没那么高嘛,怎么什么人都娶回屋里来?真是平白污了这清贵世族的门风。” 华府虽然是皇商,可终究是商贾人家,按理说沈家的确不该会与华府通婚才是,若不是当年那段因由……华氏一张俏脸煞时变成紫红,瞪着戚氏似乎眼珠子都要脱出眶来了。 顾颂紧皱着眉头,望着自家母亲,透出令沈雁也能看得清清楚楚的不认同。 沈雁走到华氏身旁,望向戚氏:“不知道世子夫人这话是瞧不起商贾,还是瞧不起沈府?若是瞧不起商贾,那我可要提醒夫人一声,连宗室手上都有产业铺子在各大街呢,夫人这是连皇上和宗亲都一并瞧不起了?” 戚氏哑然。 沈雁一笑,忽然又自转了口风,冷下脸道:“荣国公府忠君爱国,夫人又怎会是这个意思?如果不是这个意思,那就一定是瞧不起沈府了。我舅舅和外祖父虽是行商出身,可我母亲已经嫁入沈家,早已是沈家的人了。 “常言道要想人敬己,先得己敬人,您别说当着我们太太的面说我母亲的不是,就是在我们沈家地界上,说我们家一只鸟一根草一个下人的不是,那都是瞧不起沈家。——太太您说是么?” 说完她转过身面向座上面沉如水的沈夫人,微微垂了垂头。 在戚氏面前按理她得执晚辈礼,可戚氏这种人该当人尊重么?如果一个人连自己的母亲当众受辱她都要瞻前顾后思想半天后果,那她还重活做什么?直接跳入护城河死了算了。 沈夫人端座在高堂上,半垂眼看着她头顶,目光一寸寸凝结成冰。 戚氏这番夹枪带棒,最难堪的其实不是华氏,而是沈夫人。她是一家之主,自家的儿媳妇被人这样奚落,传出去丢的是她沈家的名声,是她这当家夫人的名声!是以这会儿她早在旁边把脸拉得跟门板一般长了,可是碍于顾家的声势以及自己身份,她又横不下这颗心去跟戚氏理论。 没想到沈雁突然轻飘飘一句话就将祸水引到她这里,看着满屋子目光,她望向沈雁的那双眼几乎没直接射出刀子来。 明明是她闯的祸,如今却来把她给硬拖下水,这就是华氏**出来的好女儿! 可是眼下,她却不得不站出来。 她垂眼将茶盏放上几案,抚了抚戴着黑丝绒抹额的额头,缓缓道:“我听世子夫人先前的话,是承认了贵府的人推搡过雁姐儿的,我很抱歉雁姐儿冒犯了小世子。但不知道是什么缘故,雁姐儿被推倒撞昏?” 这话一出来,沈夫人的立场就明显了。 005 挖坑 都住这坊内,戚氏原先早就听说沈家**奶不受婆婆待见,所以说出刚刚那话想激怒华氏,使得她在婆婆与妯娌面前无地自容,可没想到反过来却被沈雁个黄毛丫头三言两语扭转了势头,沈夫人这一问,她该怎么回答? 沈雁从来没有怀疑过沈夫人的战斗力,虽然她从来也没见过她出手与谁交战,当然,从跨出二房院门前往正房来的那刻起,她也没打算过要输下这场仗。 戚氏半日没回答,沈雁遂转向上方,顶着沈夫人那盛夏烈日般的目光,以及陈氏从旁投过来的不明意味的注视,从容淡然地说道:“回太太的话,其实也没有什么,只是顾家的小世子和宋疆说我们沈家的人给荣国公府提鞋都不配,还说皇上要保江山,靠的是荣国公府这样的勋贵,而不是这些文官。 “我不服气,他们就把我推到华表上撞晕了过去罢了。” 此话一出,不止戚氏吓白了脸,就连沈夫人与华氏也皆都跳起来了! “你胡说!” “你住嘴!”戚氏指着她,看看与她同时出声、顶着只大青眼气做蛤蟆状的顾颂,又看看她,声音都开始发颤了:“我们颂哥儿怎么会说这种话!” 虽然勋贵们心底里偶尔确实会有居功自傲的想法,可是这种话岂能在青天白日下乱说?皇上是天子,万里江山永保太平那是靠的上天和赵氏祖先的庇佑!说是靠勋贵才能保住,那不是嫌死的太慢吗?就是不说这层,文臣武将之间这么样相互踩,也是跟如今皇帝拉拢文臣的本意相悖的呀! 戚氏真被这话吓出汗来了。 她紧抓住顾颂的肩膀,也许用力过猛,顾颂紧咬着牙齿憋着气,而不敢动弹。 华氏原先是被戚氏气得发抖,沈雁替她出面说出的那番话她尚且还在震惊之中,如今再听得她说出这些来,心情就不是震惊两个字能形容的了! 她的女儿她太清楚了,因为被沈宓和华钧成他们溺爱着,简直天不怕地不怕。 可是她再无畏惧也是个九岁孩子,对着前来找麻烦的荣国公府的人她怎么会展现出这么强大的攻击力?而且,她一个小孩子,怎么会知道用这样的话来反击?——她可不相信向来不肯吃亏的沈雁会没有目的地说出这番话来! 她暗地里瞪着沈雁,带着警告的意味。 沈夫人此刻也不轻松,沈老爷是亡国阁老,如今又在大周任要员,自古一臣不侍二主,作为士族名流的沈家这样本来就让人非议了,沈雁这话一出来,就等于撕破脸皮跟顾家结仇,这样要是再跟勋贵闹僵了,沈家有什么好处? 若是个明事理的,就是明明有这回事就应该瞒下来,她倒好,无遮无拦就说出来了! 但是戚氏先前对沈家的一番轻视,也早让她心里不舒服,这人从低往高走容易,从高到低处心境落差就大了,想当初沈家也是一呼百应的百年望族,顾家不过是靠着几分战功成了新贵,论起根基,跟沈家差得远呢! 即使不说官位,就是论起辈份,她戚氏也得尊她一声夫人,华氏就是再让她看不顺眼,只要她一日没被逐出门去,对外就还是她老沈家的人,沈家的高堂,哪里论到她戚氏指手划脚?这已经不是计较内宅纠纷的时候了,而是关乎尊严门脸儿的大事! 沈雁看起来愚蠢无知,这番话却等于是替沈家打了顾家一个耳光,不管这话是真是假,起码也让戚氏发窘了,勋贵之后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说出这种话,有了这把柄,他们还能拿沈家如何? 当然,这些都只是关起门来的私房话,面上她是无论如何不会表露的。 她瞪着沈雁沉声斥道:“雁姐儿闭嘴!” 沈雁瞟见她眼里闪烁的微光,暗哂了声,垂头称是。 “世子夫人勿怪,雁姐儿回京未久,许多规矩都没来得及教会她。荣国公见多识广,胸有丘壑,贵府的小世子自然不会说这样的话。” 沈夫人站在上首,平视着戚氏,露出丝端庄的微笑:“我们沈家并不是那样不讲理的人家,雁姐儿与小世子应只是起了些口角,夫人爱子心切,实乃人之常情。不过往后的日子还长,沈家还有许多地方承蒙荣国公关照,既然只是个误会,依我看,不如就此言和罢。” 戚氏被沈雁那话吓得心里早乱成一团,她也是没弄清楚原委,只知道顾颂也有失理之处,哪里想到还会有这么一番话从沈雁嘴里说出来?沈雁瞎说倒罢,若是沈家那这个事弄上朝堂,那顾家有什么好果子吃? 而眼下当着这么多人面,她当然是不便质问顾颂的,否则一个不妙岂不失了自家颜面? 如今听得沈夫人话中之意,竟是要大事化小,不免暗地松了口气,哪里还有什么心气儿揪着沈雁不放?再说沈家根基深厚,面上看着古朴无声,可是能在两朝矗立不倒,必是有其过人之处的。 眼下见沈夫人话说得漂亮,便就有了就坡下驴之意。可是一见打了顾颂还没事人儿一样站在旁边的沈雁,她却是又不甘心起来。 如今再想让她给顾颂赔礼道歉已不可能,但她也不能就这么放了她! 想了想,便就与沈雁道:“既然一来一往都动了手,这件事就揭过去了。只是你不该如此轻狂搬弄是非,你磕个头认了错,这事就算了吧。” 沈雁听见这话,蓦地就笑了。 她把沈夫人拖下水来的目的,就是为了逼得她出面与戚氏交涉,她和华氏都不够资格跟戚氏对阵,沈夫人还不够格么?如今事情到了这步,戚氏还要让她出来磕头道歉,也亏她说的出口。 她抬头看向座上:“敢问太太,这头孙女儿是能磕还是不能磕?” 沈夫人今儿阴沟里翻了船,居然被沈雁个黄毛丫头算计得与戚氏同时都没落着什么好,正憋着一肚子气没发,眼下事情终于待解决,她也有心想让沈雁吃个苦头,这话问出来,她立时就寒了脸道:“你身为晚辈,磕个头也无妨!” 沈雁又笑了下。 十年之后荣国公因为治家不严,被御史段进喆弹骇得险些落马,而沈家却因为屡向朝中推荐人才而深得皇帝欢心,沈夫人好歹也是这百年世家的主母,却光长他人志气,一味放低身段去息事宁人,这一刻她可真替沈家列祖列宗感到不值。 搬弄是非……她本身占理,这种丧权辱国的条件她本就不可能答应,更何况,戚氏让她赔罪用的竟然是这种理由! 沈雁站在地下,仰起头,眼神先扫了眼暗中紧拽住她手不让她下跪的华氏,然后再觑向人群里的沈茗沈莘,才将澄净的眸子转向上方:“磕头倒容易,不过世子夫人说的是让我为搬弄是非而认错——对了太太,今儿怎么不见大姐姐过来?” 沈夫人见她不听话,顿时拉下了脸,可是再一想她这看似不搭界的话,眉头又不由跳了跳。是啊,沈家可不止沈雁一个姑娘,沈府诗礼传家,不论男女都是讲究遁规蹈矩的,而历代以来,沈家的姑娘也是凭借着这个而成为世人追逐的良妻之选。 这女子搬弄是非重则是七出之罪,沈雁虽未出阁,可这要是认了罪,毁的也可不是她一个人的名声! 这戚氏看着年轻,竟没想到字里行间处处陷阱,她都已经放下身段在和稀泥,她还要设个坑让她跳!这是欺负她好说话么? 沈夫人这一瞥一顾之间,竟已然有了几分恼羞成怒。 戚氏却不知这就里,只等着她再发话让沈雁低头,谁知沈夫人垂眸看了两眼手指甲,却忽然抬头望着沈雁笑骂道:“沈家几个姑娘里,就你刁钻!都怨你父亲在金陵把你宠坏了,等他回来,我得好好跟他算算帐才成!” 又扭头看过来,目光炯炯望着戚氏:“人常说宰相肚里能撑船,以咱们这样的人家,孩子们能在一处玩耍,也说明两家的缘份。 “世子夫人是稀客,左边鲁御史也是我们家多年的老邻居,常与我们老爷议论诗文。鲁御史堪称朝中的直言谏官,为人清正廉明,鲁夫人也是个和气人儿,常来我们家串门。世子夫人不弃,改日也来吃茶。” 戚氏顿时气懵了! 这沈家到底都是些什么人?这沈夫人反复无常,如今意思很明显了,她先是突然笑骂着将沈雁扯开了去,后又扯到与鲁御史的关系,这是拿着沈雁先前那番话来威胁她吗?她敢肯定就算顾颂他们说了什么过份的话,原话也决不是沈雁这样的,这么说,沈家上下这是合着伙来让她难堪了? 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反复地觑着沈夫人脸色,只见对方目光从容笑意恬淡,看似已经打定了主意不让沈雁跳这个坑,这样一来,她这趟就什么都没捞着了!顾颂难道就让沈雁白打了吗? 她堂堂荣国公府的世子夫人,什么时候碰过这样一鼻子灰? 她猛地上前两步:“沈夫人,今日这事——” 006 分寸 “世子夫人,”沈夫人和气地打断她,“只是孩子们争吵几句,都是街坊邻居,今儿吵了明儿又玩在一块儿,还是算了吧,为了这样的小事伤了两家和气,不值。如今大局初定,朝廷正要靠文武百官同心协力造福天下,你我不宜为这种事纠缠不休。 “夫人有空的时候过来串门吃茶,沈家大门随时为夫人打开。” 吃茶就欢迎,来论理儿就不欢迎了是么? 戚氏气得七窍生烟,顾颂扯她的袖子往外拽,她猛地甩开他,扬起下巴冲着沈夫人笑道:“多谢夫人相邀!不过沈家门槛太高,我也轻易迈不过来,改日鲁夫人上门,还请夫人替我问侯一声。我荣国公府的人脖子软,还望二府的大人高抬贵手呢!” 说罢她冷哼了一声,牵着顾颂,率着丫鬟婆子便就浩浩荡荡出了门。 厅堂内外半日都无人言语。 沈夫人盯着门外看了半晌,也才将目光投向面前的沈雁。 沈雁虽觉得那目光似一把把冰刀往自己身上射过来,但是她依然仰脸回望过去,**灿烂地朝她福了一福,说道:“多谢太太疼惜雁儿,不惜得罪权贵替母亲和雁儿出头。等父亲回来,雁儿一定会好好跟他述说的。” 谁不惜得罪权贵主持正义了?谁替她们出头了?要说有,那还不是让她给逼的! 沈夫人看着面前脸皮厚得像城墙的沈雁,听到她最末尾那句话,深深地吸口气,眯眼望向门外那树杏花,忍住了唤人来打她板子的冲动。 打小就知冷知热的沈宓是她心底里最疼的儿子,当年为着华氏,沈宓除些闹得要出家,这些年好歹在她的隐忍下关系有所改善,沈雁回头必然会跟沈宓说起这事,她会不会真跟他提到她的好处且不说,如果她当真打了她板子,那么沈宓回头还不得来找她闹腾? 想到这里,她深深地呼吸了一气,她生的哪里是儿子?简直就是孽障! “下去吧!” 她一下下抚着手里的茶盏,看着面前才半高的沈雁,一双丹凤眼垂下来。 自打二房回京,她也没跟华氏母女见过几面,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人都说她不喜欢华氏是因为华氏没有替沈宓生个儿子,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比起这个,更让她身为一个母亲感到难堪和下不来台的,是沈宓为娶华氏竟然险些与她结仇,还有什么比一个令得母子成仇的女人更可恶的? 所以华氏纵然人品相貌都挑不出毛病,到底是难得她欢心。 就连长得跟华氏极像的沈雁,也不大被她看在眼里。 横竖母女俩都一个样,没规矩。 沈雁朗声地称着是,退出门槛来。 华氏本是抱着豁出去也要为女儿讨公道的心来的,所以先前在戚氏面前没服半点软,这会儿戚氏走了,正觉着到了沈夫人找她们秋后算帐的时候,琢磨着该如何应对,没想到人家居然可以走了,还以为听错,见着坐着的众人纷纷起身,沈雁也大摇大摆走了出去,这才冲上首福了福,转了身。 陈氏走在最后,迟疑着不知该走该留。 沈夫人皱起眉来,沉声道:“茗哥儿莘哥儿呢?” 沈茗沈莘身子微顿,立马从庑廊下回了头。 沈夫人道:“古言说非礼勿言,非礼勿听,你们是沈家的子孙,人家都欺到你祖宗头上来了你们还不敢吭声,那圣贤书都读到哪儿去了?各领十下戒尺,然后跪去祖宗牌位前背家训,再想想你们自己错在哪儿!” 沈茗沈莘连忙称是。 陈氏咬了咬牙,看着摊开手掌被打得通红的儿子,抿唇垂下头来。 华氏一行回到房里,整个熙月堂的气氛也开始凝滞下来。 虽说戚氏最后由沈夫人出马打发了回去,可是先前她拿华氏的出身作筏子,对华氏那番羞辱,仍然让华氏愤然不已。 “真是要笑掉八十岁老奶奶的大牙!我华家的姑娘好歹也是读书识字的,她戚家一个走镖的出身,大字不识一箩筐,在老娘面前得瑟什么?还说沈家识人不明娶了商贾女子,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有当着人家面这么埋汰人的吗?我看这荣国公府的人才叫做粗鄙无知!” 华氏坐在凉簟上,猛摇着扇子,气得一张芙蓉俏脸儿都变成了怒关公。 黄嬷嬷上前替她抚着背,扶桑连忙亲手沏着菊花茶,紫英递上手巾绢儿,一屋子人来来去去,唯独沈雁垂手站在帘栊下,如同摆在那里一副挂画。 总记得前世这个时候她都不得不乖觉些,因为每当有人招惹了华氏,倒霉的她总会被拎出来当灭火筒,根据经验,从她早上赖床的时间,到她绣出来的女红,再从她算出来的帐目,到她这些年是如何的没长进,这些全部都可以被用来发挥。 华氏是她母亲,在见识过许许多多三娘教子之类的案例后,作为女儿其实被骂两句也没什么,关键是总这样的话也很烦哪,于是慢慢地从七岁开始她就有意识的避开这点,并且对这种危机状况培养出敏锐的感应力,以至于后两年她基本没有再受过什么害。 前世华氏死后,她能够对身处的环境做出最快的判断与应变,绝大部分得归功于这段经历。 如今时隔十多年,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华氏这般生龙活虎,沈雁心里一点儿都不烦躁,相反很慨然。子欲养而亲不在,如今“亲”还在,她可真是幸运。说到这里她是不是还得感谢宋疆那一推?因为要不是她刚好被撞晕,前世的她又哪里有机会倒转回来? “你杵在那里做什么?” 华氏摇了半日扇子,火气也消了些了,这会儿瞄见站在帘栊下呆呆出神的她,便就呛声开了口。说完又想起她回来后还没来得及让大夫来瞧,便就吩咐了声黄嬷嬷,然后执着扇子走过去,戳她额角道:“都是你!总得隔三差五给我惹出点事儿。” 沈雁头一次被埋怨后没咕哝抱怨,她摸着额头抬起脸来,嘿嘿钻进华氏胸窝,“母亲英明神武所向披靡,戚少奶奶哪是您的对手?她读书少又没底蕴,论长相论人品母亲随便甩她一千里,要不然父亲怎么娶了您而没娶她呢?这就是区别。——咱才不跟她一般见识。” 华氏瞧着她这么样,竟不似平时那般不服气,鼻子忽然也有些酸酸的,她这个女儿平日是顽皮些,可是真说闹出什么麻烦来也从没有过,今儿戚氏那般轻辱她,她回不回话都是**份,区别是回话之后回头还要面对沈夫人的责难。 她没想到小小的沈雁在这时候站出来了,不但堵得戚氏无话可说,反而还将了沈夫人一军,她不知道在看起来单纯天真的她表面下还隐藏着这样的血性和智慧。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对所受到的轻视,哪里又还有什么真正的怒意? 沈雁见她不说话,还在抱着她的腰扭着。 华氏心下一暖,面上一时却有些难以适应女儿的这股反常的粘乎,遂佯装还生着气,撇头推开她:“少跟我没皮没脸的,等会儿廖大夫来看过后就给我回房去,打今儿起禁足三日,再把昨儿我给你的那副枕面给绣出来!” 只是话虽说的毫不留情,语气却软得像糯米糖,哪里还有半点凶狠的意思? 沈雁抬起脸,嘿嘿跟着她进了屋。 华氏在椅上坐下,微蹙眉望着地下,说道:“今儿咱们虽是没让戚氏讨着好去,可是不知道这样一来会不会落下什么后患?” 她这话是冲着黄嬷嬷说的。 今儿沈夫人虽然是在沈雁那番话的夹逼之下出头,可态度委实算得上强硬,虽说沈家占理儿,可到底对方不是寻常人家,以她们在府里如今的处境,因为沈雁而弄得这么僵,未必是件好事。 沈雁在旁边拨弄着帘栊下花架上的一盆睡莲。 黄嬷嬷沉吟道:“奴婢觉着,就是咱们没分寸,太太也总是有分寸的,如果真有什么后患,太太定然不会以那种态度示人。” 华氏点点头,但一双柳叶眉却仍然蹙着尖儿。 沈雁看着花盆里自己的倒影,却是微微地扬了扬唇。 华府历年与朝堂联系密切,华氏对于京师这些有来头的人家都耳熟能详,但她终究是个内宅妇人,所知的也很有限。但沈雁前世自她死后,又与沈宓父女关系崩裂,一个人直面内外,难免会对所处的大环境有所关注,再加上她后来又嫁给了中军营佥事秦寿,涉及的朝政上人和事也就更多了。 荣国公府位高权重是不错,但前些年皇帝频繁抄斩功臣,于是眼下谁也摸不着皇帝的心思,包括顾家在内的勋贵们在威风八面之余,其实心底里也是对家族未来有着隐忧的,连与周高祖一道打江山的陈王,他们都是眼不眨心不跳地拿下了,谁知道下一个、下两个又是谁? 荣国公府如今,必然也是外在威风,内在担忧。 沈家却不同,即使他们是前朝旧臣,可他们是文官不掌兵权,而且沈家在士族内又具有特别的号召力,周皇为保江山太平长治久安,眼下不但不会杀沈家,更不会轻易治他们的罪。 007 丢人 纵使戚氏头发长见识短,执意要因为两家孩子闹出来这么点小事而闹个你死我活,荣国公夫妇也绝不会同意的,不但不会同意,只要沈家给个台阶,还会见好就收。到底跟这种意气之争比起来,还是取得两厢的互利共赢比较重要。 而戚氏如果真要撕破脸来闹的话,她当时又干嘛要气乎乎地走呢? 所以说,戚氏心里气归气,但是碍于这些矛盾点,她还是不会轻易跟沈家结仇。 沈夫人自然也是清楚这点,才会那么强硬地扔下几句话给了戚氏。 但是戚氏这边无碍,沈夫人这边却未必了。 为了扭转局势,她先是将陈氏拖下来,后来甚至又逼着沈夫人出面跟戚氏周旋,由此得罪了戚氏的人就变成了沈夫人而非她沈雁,被戚氏惦记上的沈夫人没有当场就对她施以惩罚,不是她从此对她另眼相看,而是碍于沈宓。 如果沈宓回来,知道她今儿因为为沈家出头而被顾颂欺负,又被沈夫人严加惩罚的话,沈宓必然会以他的方式去正院问个究竟的。 沈夫人就是再清贵,也是个女人,沈宓是她十月怀胎诞下的亲骨肉,而沈雁又是沈宓目前为止唯一的血脉传承,在她与沈宓的母子感情已经有了间隙的情况下,聪明的她怎么会在这些小事上与自己的儿子闹得急赤白脸?那不是更让华氏得意吗?于是她不得不考虑无故惩罚沈雁的后果。 正是想到了这层,所以沈雁才会在最后提到沈宓来为自己和母亲化解这点危机。 可是沈夫人这次放过了她,难道回头就不会找别的由子来治她们吗? “我觉得黄嬷嬷说的对。”沈雁从花盆里抬起脸来,“我们该小心的是太太,还有四婶。” 就是没有今儿这事,沈夫人也不见得对她们母女有好印象,她们回京到如今才一个月,这个月里虽然没闹出什么事情,可终究华氏不会无缘无故死在三个月后,沈夫人很明显对二房不满,即使她不会直接害死华氏,也得从现在起提高警惕。 另外陈氏糊弄她出来替沈茗开罪的计划告败,心里也会对此有怨言。除此外还有沈莘的母亲、三奶奶刘氏,她会不会也像陈氏,因为沈莘被责罚而迁怒于自己?在发生了前世那桩悲剧之后,这些微妙的人和事都应该提防。 只是眼下碍于华氏本身已处于被动,她一时也无法施展开,只得慢慢等待时机。 当然,这些因由就只能她自己存在心里了,她总不能把华氏会在三个月后自杀而亡的事情说出来,还有能说自己将会跟沈宓变成仇人——别说还有个“孝”字压头,就是华氏不计较她这点,她也一定会跳起来敲爆她的脑袋骂她脑子有病。 “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华氏扭头瞪着她,“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奶奶!”黄嬷嬷眉头也蹙了蹙,“姐儿都九岁了,人家大姑娘八岁开始就跟着大奶奶学管家,奶奶若是真觉得姐儿没规矩,何不打今儿起别把她当小孩子看待?”何况沈雁想的很周到,的确四奶奶陈氏那边也该留个心眼儿。 “得了吧,你让她学管家?她能把她自己院儿里那本帐算清楚就不错了!”华氏没好气地瞥眼了趴在花盆上的沈雁,将摆在几案上一本帐薄丢到沈雁手上。 沈雁有个独立的小院儿,华氏因为出身商贾,所以从小也培养着她的理财能力,打今年初始,她便将她自己那笔小帐让她自己管,印象中前世她把这笔帐管得一塌糊涂,房里的东西不是不见了这件就不见了那件,连下落都问不出来。 想起这些丢人的往事,沈雁真恨不得将脸埋进花盆里。 黄嬷嬷听见华氏这么说,倒是也目带深意地看了眼沈雁,不再往下说了。 半刻钟后廖仲灵就来了。 他在花厅里仔细地查看沈雁被撞的地方,询问她有什么不舒服。沈雁配合地说出来,廖仲灵道:“无大碍,这两天兴许会有些头疼,小的这里开几剂药给姑娘服下,明儿这个时候再来看看,如果有好转,就可断定无事了。” 华氏很明显松了口气,看着廖仲灵开了药,便进了屋去。 沈雁吩咐福娘拿了方子,也走向她的碧水院。 华府如今是沈雁的舅舅华钧成当家,华家是富可敌国的内务府采办,而且对大周王朝还牺牲过两位少爷,虽未封爵,却也算得上半个勋贵,随着高祖大行,这几年华家虽不如开国之时地位殊然,可他们家的财富仍然是吓人的。 华钧成兄妹五个,在战乱中死伤几个,最后只剩下他与华氏,所以两兄妹的感情极好,华氏出嫁之时,沈家提前数日前去催妆,足足花了三日时间才将嫁妆搬完。 她记得华氏死后,金陵来了人,舅舅华钧成为着母亲死的不明不白,而与沈家险些对簿公堂,最后虽然在隔壁鲁御史的两边劝和下没走到那步,但华家和沈家还是从此成仇,而划清了界线。并由华府出示了文书,母亲的遗骨虽然葬在沈家祖坟,但她所剩无几的嫁妆都拉回了金陵去。她也去了金陵。 她在金陵度过了刻苦而温暖的三年。 三年后某一日她忽然被舅舅塞了满满一怀的银票和房地契,送回到沈家,没多久,华府就被朝廷下令抄家,华府上下所有人也全部被收押入狱。三个月后舅舅不堪受辱一头碰死在狱中,舅母闻讯后也追随而去。她的两个表姐华正晴和华正薇被判作官妓送去西北军中,她的表弟华正宇,死在起解的路上。 朝廷给出的罪行是华家“私吞公银”“屡行不检”,她记得收到这噩耗的时候正是在碧水院里她的书房!华家的忠仆华勇徒步数百里,衣衫褴褛来到沈府,跪在地下声泪俱下跟她述说这一切,而被刻意隔绝了消息的她在得知这些的时候,华家姐妹已经被送去军中,而华正宇也已经死去。 那以后她就搬出了碧水院,住去了华氏原先住过的茜华轩,如今再看到碧水院的匾额,她竟还觉得丝丝发冷。 如果不是为了营救华家姐妹,她不会选择嫁去秦家,嫁过去的第一年,她通过答应秦寿纳妾为条件,让秦寿把华正晴从军中救了出来。 第三年,她又以答应替秦寿隐瞒他与秦寿父亲的小妾私通为筹码,换取了他把华正薇从左军某将领府中赎出来,但结果,这秦寿居然趁着华正薇独身在室,企图把她奸污,以至才刚刚脱离苦海重新生活的华正薇最后还是跳湖寻了死。 如今想起秦寿那只杂碎,她还是想狠扇他几个耳光! “姑娘回来了?” 端着水盆出了廊下的青黛这时候迎上来。 沈雁还沉浸在往事里,蓦然见着许久未见的她,倒是愣了愣。青黛见她这般模样,还以为先前在曜日堂给吓着了,便蹙眉朝她身后的福娘投去道责备的目光,说道:“先头出门才交代了好好跟着姑娘,如何还是闹出这么多事来?” 福娘叹了口气,没吭声。 青黛碍着她是黄嬷嬷的女儿,平素又温顺尽心,也就没再往下说,只与沈雁道:“姑娘午觉也没歇,这会子趁着晚饭还早,快回房躺躺。” 青黛原是华氏身边的大丫头,什么藤结什么瓜,青黛一张嘴也如华氏一般儿地狠厉,所以华氏才把她和胭脂一道调过来盯着沈雁。沈雁这会子想起华氏交代的那幅枕面儿不免头疼,遂不敢多说,嗯啊了两声,便就使了个眼色给福娘,飞快进了卧房。 福娘比她只大一岁,打小就伴着她一处的,对沈雁一颗心忠得跟铁铸的一样,等青黛走了之后她进了屋,见沈雁并没躺下,而是坐在床沿望着这屋内四壁若有所思,便就沏了杯茶给她。 沉浸在心事里的沈雁下意识地伸手接过,浑然未觉这回到身上大半日的活泼瞬间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她前世后半生习练出来的沉稳。 福娘纵然深知她个性多变,但看见这样的她也仍有些意外。 不知怎么地,今儿这一日下来,她总觉得沈雁有哪里变得不同了,她似乎还是一样的机灵,一样的无畏无惧,可是除此之外,又多了些东西。 原先的她纯粹就是个活泼的娇小姐,偶尔还有些无状,可是如今,除了那份不时闪耀在眼里的慧黠,她又多了几分衿持沉稳,让人在觉得她灵动之余,又不得不承认她的确只是个个性偏向开朗洒脱的大家闺秀。 这不,今儿出这么大的事儿,就连太太都破天荒地没找**奶和她的麻烦。 “姑娘歇会儿吧?” 她歇了,她才有时间替她把那幅枕面儿绣完。 沈雁却把茶放下来,起身道:“你把绣活儿放下来,我来绣,你去打听打听,看看父亲到哪儿了?回来了不曾?” 福娘愣了愣,她来绣?她会绣么?而且沈雁无端端打听二爷做什么? 她疑惑地看了沈雁片刻,但是跟黄嬷嬷一样,她是极守规矩的,所以她最终什么也没问,就颌了颌首出了门。 008 重聚 这边厢沈夫人下令罚了沈茗沈莘,回房吃了碗茶,秋禧就掀帘子告诉说二爷来了。 沈夫人扭头看了眼支开的喜鹊登枝的雕花大窗外,夕阳正斜照着院角一树杏花,沈宓带着小厮披着一身金色从花树底下穿过来,那如闲云淡月般的面容恭谨里带着几分执拗,依稀仿佛还是那个缠在自己跟前没长大的孩子。 “母亲。”沈宓含笑进门,深施了个礼。 任夫人放下支着的手肘,端正地坐在软榻上,也雍容地微笑:“今儿回的倒早。” 沈宓走上前,一面在左侧座上落座,一面接过秋禧递来的茶,回道:“衙门里公事不多,也就赶早些回来。” 任夫人笑而不语,眼神示意秋禧将架上的点心取来。 沈宓坐了片刻,见她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便就搓了搓两手,清嗓子道:“今儿家里,还好罢?” 沈夫人听了他这话,抿了口茶,将手肘搭上扶手,似笑非笑望着他:“你爷们儿家的,开口闭口过问这后宅里的事作甚?便是有事,也影响不到你们。” 沈宓是她的儿子,她一手带大他,他有什么心思,她当母亲的能不知道?她敢肯定,日间的事他在衙门里时就有人送到他耳朵里了,而他眼下过来,不过是来替华氏母请罪赔小心的。 不知怎么,她看到眼前他这官服都未来得及除,就上赶着到她这里来献殷勤的样子就来气。沈宓是她的儿子,不是她华氏的儿子!自打华氏进了门,沈宓便将以往那副对身边人嘘寒问寒的心肠统统移到了华氏身上,对她这个母亲,倒是如同无关紧要的人一般了。 她养了十八年的儿子,到头来却白送给了华氏。 她微低头看着手上粉盏,面容安详淡然,手指甲却一下下抠着杯底的铸字。 沈宓还真就是从随从葛州的嘴里知道下晌这事儿,生怕闺女得罪了自己的母亲,回头又落了不是,于是连忙赶过来赔小心。眼下被沈夫人一语噎住,连忙抹汗道:“母亲教诲的是。孩儿也就是顺口问一句。” 心下却愈发不安。他母亲出身北地望族信阳丘家,也不是好相与的,越是如此,他态度越是不由地恭顺。他扫眼看了下屋里,没话找话道:“父亲还不曾回来?” 沈夫人嗯了声,抬眼望着门槛儿外,说道:“程阁老忽然病了,才派了人回来告诉,方才进宫去了,必然得晚些才能回。” 程阁老兼任礼部尚书,原是周高祖南征北战时的谋士,算是周室的心腹重臣,从去年到今年,上了年纪的程阁老告病的次数开始多起来,沈观裕手头的事务也就直接增多。 沈宓在朝言朝,家宅之事他不在行,对这朝堂之上的风吹草动却甚敏锐。他略一思考,便就说道:“程阁老如今也有七十高龄了,按这景况下去,只怕告老的日子也不会很远。父亲近日常被皇上传召,到时只怕也有补入内阁的机会。” 沈夫人收回目光,望着指甲下那半杯茶,说道:“不只是你父亲有机会,当年为首查办陈王府的吏部侍郎柳亚泽,机会同样很大。” 士族府上虽然不兴与内眷议政,但沈夫人也是与丈夫一道经历过政治风雨的,而丘家也是中原士族之一,所以沈观裕在朝堂上的事,其实很少瞒着夫人。 沈宓听到“柳亚泽”,眉头皱起来。 二十七年前周高祖与陈王一南一北同时起兵反朝,经历过十四年的战乱,天下终于大定,而率兵打下了四分之三江山的陈王居功甚伟,最后却以“自认有勇无谋”为由让权予周高祖,翌年初周高祖建立大周皇朝,陈王赦封藩王,同年主动上交兵权。 而同年底,陈王因不得旨意而擅闯入京,无视王法,在乾清宫作乱而即时被诛。两日后陈王府上下七百多口全数在擒,陈王妃与王府一众老小齐齐自刎于将月台。 陈王府一夜之间被灭,至今仍能让经历过两朝更迭的人心下不寒而栗,为首弹骇陈王的柳亚泽也因此一跃升为吏部侍郎,陈王府的灭门拉开了清算功臣的序幕,由此开始,接下来八年,至少已经有五个以上的功臣被斩,直到这几年才稍安定些。 个中因由众说纷纭,而柳亚泽过后一路青云,则很能说明周室的心思。 “如果是这个柳亚泽,那眼下之计,咱们不争也好过争了。”沈宓思虑过后,如此说道。 柳亚泽深得帝心,身份微妙的沈家又何苦去与他争这个高低?相反,与他维持和平状态反倒有好处。 “这是后话。”沈夫人抬眼看着儿子,唇角仍然呈现出自然的弯弧,“倒是如今有件事,我不得不提醒你。皇上前日下旨给吏部,说是两京的内务府都要撤几个采办,而这次为首办理这件事的,正是柳亚泽。” 沈宓闻言愣住,他的舅兄华钧成正在内务府任丝库采办,华府难道要有事? “母亲的意思是……” 沈夫人唇角弯得更冷漠了,“柳亚泽的侄女,前年嫁给了荣国公府的二爷,华氏教女不严,雁姐儿把荣国公府得罪倒也于我们沈家没什么,只是华府这差事,必然是麻烦了。华府这些年也是气数一年不如一年,上交的丝织屡屡让皇上不满,若再加上柳亚泽一番手脚,华府在内务府还有活路?” 沈夫人一番话慢条斯理,沈宓听到这里,却不由冷汗淋漓。 傍晚时分,沈雁正与福娘说着话,青黛进来道:“二爷回来了,刚去过太太处,现正在奶奶那边问起姑娘呢。” 沈雁听得父亲回来,禁不住从炕沿跳下,袖子拂得炕桌上的帐薄也掉下来了。 福娘与青黛相视看了眼,未及说话,沈雁已经自行打帘子出了门去。 沈宓是本朝头批进士,乡试会试名次都在前五,殿试也拿了个一甲第九,只可惜开国之初以沈家为首的那帮士族还处在对朝廷的无声观望之中,所以耽误了两年。 后来沈观裕出山,沈宓与大哥沈宪也皆都入入了仕,前些年本在南直隶六科任给事中,年初任满,则被调回北直隶京师任了户部员外郎。 这也是皇恩浩荡,毕竟是前朝遗臣,若是别的人,可没有这样的好命。所以即使舅兄华钧成十分舍不得妹婿妹妹一家离开金陵,却也无可奈何。皇帝对沈家不算格外恩宠,然类似这样的小恩惠却屡屡有之,这也成为沈家能够与功臣勋贵们平等对话的一个重要原因。 沈宓身上还穿着青色盘领窄袖的官服,乌纱帽却取了,仍保持得十分齐整的发髻下面容清隽,浓眉大眼里微有嗔怪之色,但是面上却依旧柔和。 福娘打听到他回府之后便直接去了曜日堂。 即使是为了尽孝,也没有穿着官服去堂前尽孝的道理。他这么样出现,只有一个解释,他应该是早已经知道了今日的事,而去沈夫人面前替她和华氏周旋了。 前世他常做这样的事。 沈雁记得,即使前世是在母亲死后,她那会儿面上对她恭谨有加,私下却将之视如路人。可每每她在曜日堂有点什么风吹草动,他回府之后也总是第一时间前去沈夫人那里问安。她后来才知道,他去曜日堂并不仅仅是为请安,而是在为沈雁惹得沈夫人不高兴之后亲自去赔小心。 眼下,他正坐在榻上与华氏说话。沈雁望着健康安在的父母亲,眼眶又开始发涩。 “……那廖仲灵当真说雁姐儿无妨?你可问清楚了?”他一面仰脸望着给他递茶的华氏,一面伸手接茶。 “问了问了!”华氏不耐烦地道:“我都回你多少次了?廖仲灵说她没事儿,亏得她头发丰厚,只撞得发了下晕,吃两剂药就又能四处捣蛋了!你要是不放心,不如再把廖仲灵亲自唤过来问问?” 沈宓看着妻子板起的脸蛋,一身的骨头立刻化成水了,他凑到她面前去:“你别这样,我就是担心孩子……”话才落音,一抬眼见着门槛处的沈雁,连忙又直起腰,招手道:“哎哟说曹操曹操到,乖女儿快快到父亲这里来!” 沈雁望着父亲,咬了咬下唇,迟疑着没动。 在未见到他之初,她心情尚且淡定,如今陡然见到他,两世的印像竟像眼前的重影般交叠在一起,她蓦然间竟将这份心事抛到了九宵云外,眼下她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甚至连自己这一日下来的经历和感受,都有了几分亦真亦幻的错觉。 她想她何德何能,老天爷竟然如此体恤于她,让她能够拥有把人生再选择一次的机会,眼前沈宓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她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幽幽发亮的明珠。 他的每一道呼唤,她都嫌不够,她明明拥有人间至纯至爱,前世却偏偏将之当成毒蛇猛兽。她前世究竟做了什么感动了老天爷,使得她还能有这样的机会与父母重聚? 望着无比真实的沈宓,她眼泪忽然在眼眶窝不住了,垂下来,打湿了衣襟。 —————— 冲榜中,求推荐票~~ 感谢默默收藏的筒子,么么哒~ 009 为难 沈宓顿时手足无措,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连绢子都来不及抽,抬起袖子便来揩她的眼泪,又半蹲下去迭声地道:“我的雁姐儿受了委屈,顾家欺人太甚,趾高气昂还动手欺负个弱女子,父亲错了,应该早些回来替雁姐儿撑腰!” 如此低声下气,哪里还有半点五品官的气势? 沈雁听他毫无原则地这么一通护短,一头扎进他腰里,哭得更厉害。她前世竟然会那样对待始终疼爱着自己的父亲,她真是禽*兽不如,怎么还有脸回来接受他的爱护? 华氏见状,顿时也慌了。 “雁姐儿今儿好奇怪,一直莫明其妙地哭,莫不是吓傻了?”一面来掰她的脑袋。 被硬生生从沈宓怀里扒出脸来的沈雁被迫中断哭泣,无语地望着华氏。 华氏端详了一会儿她惨兮兮的脸,疑惑地说:“又不像。这究竟是怎么了?” 沈宓看着女儿的脸在妻子手下**得变了形,一面口里道着“好了好了”,一面伸手去解救沈雁,又不敢用强,只得作势要将她拖出来,又结结巴巴地看着华氏,说道:“轻,轻点儿,雁姐儿皮肉嫩着哩。” 华氏横他一眼,将手放了。 沈雁揉着脸蛋瓜子,想起从来不擅煽情的自己,今儿好不容易趁着重生回来抒情一下,这却是第二次在华氏的暴力之下被生生中断,不由望天。 吃过饭沈雁还舍不得走,空缺了十多年的亲情她想再近距离回温回温。趁着沈宓沐浴去了,她跟在华氏屁股后头走来走去,一面帮她收拾帐目妆奁,一面讨好地给她递沈宓要换的衣裳,口里道:“今儿我想跟母亲睡,就让父亲睡书房去吧?” 华氏浅眠,有时候沈宓忙的晚了,怕吵着她,也会在书房过夜。 岂料华氏打开橱柜,一口回绝:“不行。” 沈雁呆举着手上的帐本,愣道:“为什么?”从前她常常这样好吗? 华氏啪地一下将柜门关上,得意地走回妆台前,翘高了兰花指去拔头上赤金镶八宝的华胜,说道:“因为你父亲说了,明儿拿了俸禄,就去银楼给我打副新头面,你说我怎么好意思为了心血来潮的你把他赶去书房?” 沈雁无语地盯着她满桌子珠翠,——说的好像有多缺这副头面似的。 她不死心地上前道:“其实我是想跟母亲说说话。”说说往后怎么在沈府里混得好点儿。 华氏却瞥了她一眼,拖长音道:“你除了想让我解了你的禁足令,一定就是让我免了你的绣活儿,还能有别的什么事?如今你可以死了心,不管你怎么说,这两样我一样都不会答应你。” 沈雁噎住,半日认命地耷拉下肩膀来。 也难怪华氏小看她,前世的她这时候的确稍嫌惫懒,要不然,她又怎么会令得华氏在发生了父亲入狱这样的大事之后,对于如何营救他半个字都没跟沈雁说呢?必然是因为觉得她帮不上忙,说了也白说。 如果她懂事一些,就像黄嬷嬷说的那样,九岁的她也该跟着母亲学习如何掌家了,母亲也不会在这件事上全然不与她商量,而是独自一人面对着那段孤立无援的日子。 母亲前世总是埋怨父亲和身边的人对自己过多的宠溺,以至于太过于不谙世事,也说过将来会在这上头吃亏的话。父亲那会儿总是不听,因为太爱她,所以每当母亲责骂她的时候总是出来护着,这样一来,她就更加有恃无恐。 说起来,母亲前世的悲剧她也有责任,当她伤心难过的时候,有他们站出来替她出面,可当他们有难的时候,她却什么也不能做。至少她因为被过度保护,而不知该如何去反过来替他们分忧。 她默默地帮桌上的琉璃灯扣上灯罩,滑下椅子来。 正由扶桑侍候梳头的华氏瞥见,面上又滑过些不忍,伸手抓了她过来,说道:“过几日你父亲得陪皇上去西郊狩猎,得在围场上住上两晚,到时你再来睡。” “狩猎?”沈雁愣了愣,她已经不记得了。不过她想了想,又问道:“狩猎不是该找贵胄子弟和武将们陪同么?父亲是文官,而且才是个五品,他能去做什么?” 华氏许是心情好,因而笑道:“本来是不带的。我偷偷告诉你,这是皇上对沈家的恩宠,旁人可是要也要不来的。明年春闱会试,咱们老爷被定了主考。这次随行的人里,除了皇上身边的几位御侍,还有楚王和秦王,徐国公长子和魏国公世子,你父亲是当中唯一的文臣。” 楚王和秦王,几年之后为了争夺皇位而弄得京师再度乌烟瘴气的那两只么? 沈雁袖手坐在榻上,想起她前世病倒之前随时上街都感受得到一股风紧扯呼的气息,郁闷起来。 她可真希望过几年太平日子。 华氏抬眼一见沈宓背着双手走了进来,而沈雁还像只小猫似的窝在榻沿发怔,便就道:“好了好了,快回房歇着去。” 沈雁被赶了出来。 天色还早,华氏让黄嬷嬷去沏壶茶来,她要跟沈宓在窗前赏赏月。 华氏虽然不像沈夫人那般深谙朝政局势,但心思却是极灵巧的,见丈夫默不作声地吃茶,便就问他道:“今儿在外头可还顺心?” 沈宓唔了声。 华氏看了他一眼,低头给他的新夏衫上锁边。 沈宓看她低垂螓首飞针走线,顿觉先前在曜日堂的抑郁一扫而尽,垂头在她的粉颊上亲了口,华氏放了针线,勾住他脖子细吻他的眉眼。气氛眼见着旖旎起来,华氏忽然放了手,蹙眉打量他:“你有心事,一定有。” 沈宓脸上红了红,捉起她手来要否认,可是心底那事又确实横在心头。沈夫人跟他说那番话的意思,他如今再明白不过了,要想保华府,就只能走柳亚泽这条路子,而除了老爷子沈观裕,谁有这个资格上门去? 再说沈雁把顾颂给打了还嘛事没有,这中间还搁着荣国公府这层呢。 他低头摸了摸鼻子,咳嗽道:“是有点儿,有点儿事。” “快说。”华氏掩好了衣襟。 沈宓默了下,半日道:“程阁老也许要告老了。” 程阁老这人华氏知道,华府跟京畿来往密切,她对朝廷几名大员有着起码的了解,不过她还是想不明白,这种朝政大事跟沈宓有什么直接关系?以至于在闺房里情绪也要受影响。 沈宓知道她难解,虽然不大在家议论政事,但这事华氏不同意还是不好办,于是他沉吟了一下,还是把先前沈夫人所说之事重述了一遍。“本朝又不同前朝,内阁之争很微妙,尤其是吏部侍郎柳亚泽,十三年前陈王府那一案,他曾经立下大功,这次很有竞争力。” 华氏抬起脸道:“皇上不是钦点了你去围场么?难道这不代表对沈家的重视?” “就算是这个意思,也不表示柳亚泽就没机会。”沈宓站起来,负手顺着窗户踱步,“柳亚泽替周室清除了陈王,这个人情皇上会记住的,眼下即使沈家得受这恩宠,也远远比不上柳亚泽在皇上跟前的地位。何况他柳家也还有不少人脉。” 华氏端起茶杯,默默地听他往下说。 沈宓回转身,在榻上挨着她坐下,温声道:“其实父亲这次进不进内阁,我并不那么在乎。沈家到底是前朝旧臣,往上蹿得太猛,也易成众矢之的。刚才母亲找我去,告诉我,这次两京内务府有大变动,兴许会换下几个人来。 “我想舅兄担任北直隶这边的内务府丝织采办多年,但是近几年却时运不济,也不知是否暗中得罪了什么人,如果这次能保住当然好,就是保不住在北直隶,若能够调去南直隶,差事还是照做,却远离了京师,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华氏听到事关娘家,立时道:“我们在金陵的时候,哥哥也曾说过这几年差事不顺,不过京城已经定在北京,南直隶那边还能不能长久做下去?” “不管做多久,眼下为求自保抽身而退才是要紧的。”沈宓起身负手道,“这些年功臣良将落马的还少吗?华家虽然不算正式插手朝政的官员,到底有了这苗头,还是留意着方为要紧。华家平安,你我这个家,也才能更长久安稳。” 华氏听着丈夫这番心里话,不免有些动容,她道:“可这跟柳亚泽有何关系?” 沈宓叹道:“因为这次主办此事的,正是柳亚泽。而柳亚泽与荣国公府是姻亲。” 沈夫人本来就看华氏不顺眼,今儿这件事沈雁又逼得她出面得罪戚氏,自己倒与华氏落得个片叶不沾身,便使她实打实地吃了个闷亏。 严格说起来沈雁华氏都没什么错处,她没有理由明目张胆的让华氏特地去跟前伏低做小,她也不愿意因为这些事与他这个做儿子的再起争执,但她知道华府和华氏对他的重要性,所以如今为了华府,华氏必须在这件事上对沈夫人今日所有的委屈有个态度。 但这样的话,却逼着他这个做丈夫的来跟妻子说…… 沈夫人如此这般迂回婉转,同时把他这个儿子也拿捏了个死紧。 010 争吵 华氏听完他的话,顿时明白了个彻底。看来这件事是沈夫人在背后作祟,没想到她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她逼到了刀尖上! 她知道沈夫人一直对她有成见,虽然她并不觉得自己配不上沈宓,可是基于孝道,这些年该尽的义务她都尽了,前几年就是身在金陵,她也会定时遣人捎送东西回来,许是因为分隔两地,也就一直相安无事。 回京这一个月里,沈夫人对她诸般冷淡,她也不计较,总之她怎么说她就怎么做好了。 以为就这样下去也能维持面上和气,可没想到为了今儿这事,她居然不声不响把华府的差事拖出来拿捏她!她要是不去曜日堂服软,看模样沈夫人就决不会替华府去找柳亚泽周旋此事,按近年的状况,华府的差事也就真可能悬了! “太太这是逼我呢,还是在逼华府呢?” 华氏想到此处,压在心里多年的委屈也就一涌上了心头。 想当初若不是华家,沈家能在周家天下翻身?能在坐上如今二品大员的位置?沈家不待见她也就罢了,她指望着两府是亲戚,为着面子上左右还不至于翻脸不认人,可如今为着拿捏她,沈夫人竟然不惜拿这等大事作由子,这还是以忠孝仁悌为祖训传家的世族大家吗? 望着面前的沈宓,她忽然也按捺不住这股火气了,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声色俱厉地道:“那就让她逼吧!我这就去曜日堂下跪请罪,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的雁姐儿今日在外被人欺负,反被人找上门来耍威风,我替女儿出了头得罪了太太,所以活该跪在堂前受罚!” 说着她大步走到屏风内,披了袍子走出来,便就要冲出门外去。 沈宓赶忙拉住她:“你这是干什么?” 华氏将他一把甩开:“我去请罪啊!我去曜日堂跪求太太可怜可怜我们华家,不行吗?!” 黄嬷嬷与扶桑等人闻声一涌冲进来,七手八脚掩着她的嘴将她扶了回去。沈宓被她这话刺得满脸通红,他本不是这个意思,奈何还是被她误会了,张嘴了几回也不曾说出句完整话来,最终也只有叹气一跺脚,掉头出了门去。 沈雁正在屋里翻着碧水院的帐目,忽然听得前院起了喧哗,正要站起来,帘子一掀,福娘紧皱着眉头走进来:“姑娘,不好了!**奶和二爷吵起来了!” 沈雁下巴颌儿差点没跌在地上,刚才不还郎情妾意的吗?还嫌她碍眼把她赶了出来,怎么转头喝口茶的工夫就吵起来了? 她飞快站起身,自己打了帘子走出门去。 到了正房,只见墨菊轩的方向亮着灯,沈宓已经进了书房,而正房里黄嬷嬷和扶桑紫英等屋里几个大丫鬟都在,屋里传来细碎的说话声,看来是已经吵完了。另外月下树影里隐约几颗脑袋在朝房里探头探脑,沈雁弯腰打花圃里捡起一把鹅卵石丢过去,树影下顿时响起一片嚷嚷声来。 “谁?谁打我?” 沈雁走到她们面前,一人扇了个耳括子,直把她们打傻了,才笑道:“看什么呢?” 婆子们见着是她,敢怒不敢言,支吾着退后,纷纷顺着廊子溜了。 沈雁深深看了眼她们,才又抬步往正房去。 福娘也被她这股气势镇住了,半晌才拔腿追上她。 华氏坐在里屋美人榻上,正满面泪痕攥着绢子。黄嬷嬷在旁劝着:“……二爷也是一片好意,这些年来奶奶还不清楚吗?若他有那份心思,又怎会跟奶奶说起这事?奶奶这个时候断不可跟二爷沤气。” 沈雁站在廊下听了会儿,退出门槛,招来紫英。 “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基于沈雁平日实在帮不上华氏什么忙,紫英原待不跟她说的,可这件事又不同,华宓与沈宓成亲以来极少吵架,就算吵架最后也都因为沈雁的存在而消了火气言归于好。所以听到她问,便就叹了口气,将手上的铜盆顺手交给小丫鬟,引着她进了侧间坐下,一五一十将先前的事说出来。 沈雁听毕倒是愣了,“没有听错?” 紫英道:“那会儿奴婢正在外间侯着茶水呢,听了个顶真。” 沈雁默然,点点头,挨着孔雀翎旁一张锦杌坐下来。 也难怪华氏生气。 沈夫人的意思这么明显,将内务府的变动告诉沈宓,还扯上荣国公府,不就是让他主动将华氏和她交到曜日堂请罪吗?毕竟去找柳亚泽通融这种事,还得沈观裕才有资格出面,而在请求柳亚泽之余,又怎么能不与荣国公府的关系修好呢? 华氏生出的女儿居然如此“逼迫”自己的祖母为其出头,沈夫人又怎么可能让他们轻松? 反正沈家如今站起来了,华府丢了这差事于沈家又有什么直接影响。沈夫人这招,真真是又狠又准。 沈雁摇着扇子,眉头蹙起丝冷意。 沈夫人提到荣国公府,不过是借口罢了,前世没有这件事,她不还是任凭华氏冤死在府里? “沈家那几年处境何等艰难,若不是华府伸手,他们不定能保住如今这副模样,没想到这才几年,老爷夫人就翻脸了。”福娘憋不住,背着人这般咕哝。黄嬷嬷是从华府过来的,她也算是半个华家人,两家的历史她也耳闻了许多,大道理她不懂,这饮水就该思源的理儿,她还是懂得的。 紫英轻瞪了她一眼,怪她在主子面前挑拨是非。 沈雁倒没什么。福娘说的本是事实。 周高祖叛乱那几年,华府首先掏腰包替高祖出资出力,成为义军中一大财源支柱,深受高祖与陈王优待,而沈家自诩清贵名流,素以气节自居,初初那几年真真尴尬,沈家人出门便受到义军辱骂嘲笑,旁支里几个世兄世叔甚至不堪其辱而自缢于宗祠。 沈观裕也曾被义军将领当面唾骂,并让其跪地替那将领穿鞋,是沈雁的外祖父华甫路过解围,并且将沈观裕带入高祖与陈王面前。那时天下初定,周高祖正在程阁老程鑫的建议下选拔文人辅政,沈观裕虽未被当场赐官,但沈家此后是没人敢辱骂了。 后来大周初立,又是外祖父向程阁老荐了沈观裕入朝,沈观裕为感谢华甫,与之结为异姓兄弟。 两家因此走动甚密,没想到沈宓与华氏青梅竹马渐渐生了情意,动了共结白首之心。 沈夫人认为华家出身商贾,并不够资格与沈家结亲,委婉地阻止着沈宓与华氏来往,可是沈宓铁了心要娶华氏,于是在曜日堂与沈夫人打起了硬仗,听说沈夫人当时气得突发心悸,但就是这样也不曾令沈宓回心转意,沈观裕碍于沈雁外祖父的恩情,倒是勉强同意下来。 沈夫人由此将沈宓的不孝怪罪到华氏亲头上,愈发认为商家之女无操守。华府得势那些年倒还好,后来高祖驾崩,外祖父也过世,母亲在沈府的日子便渐渐艰难起来。 当然这些事都是福娘从黄嬷嬷处听来的,前世母亲死后,也是因为觉得主母冤屈,福娘便一五一十讲给了沈雁,而沈家因为家丑不可外扬,当时沈宓在沈夫人面前闹腾的时候,竟然如今已经没有一个人知道。对于华氏的不受宠,大家只认为是她的不擅人情世故。 沈雁扭头往正房那边看了眼,华氏还在抽噎,伤心的模样连她看了也不忍。 她与紫英道:“先打水给母亲洗洗脸吧。” 紫英点头,又去唤人给书房里的沈宓铺床。 沈雁叫住她:“不用了,父亲还是要回房来睡的。” 华氏就是性子太烈。 如果不那么烈,前世也许不会丢下她去寻死。像方才这种事,沈府如今到底还是沈夫人当家,华氏身为儿媳,本身受着身份带来的许多制约。去了事情只会更糟,怎么能任性硬来呢? 沈雁前世并不参与朝政,但是久居京华,耳濡目染下总通晓几分粗理。后来想想华家的败落应该早有预兆,华家从高祖死后就日渐式微,虽然还保着内务府的差事,却总像是后娘手下的孩子,一不小心就能落个训斥,只是谁也没想到最后会落个那样的结局罢了。 而她记得舅舅前世一直到最后都在北直隶内务府任着丝库采办,前世这个时候必然也发生过内务府撤任采办的事的,那么舅舅又为什么最后还是没有调去金陵?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眼下沈夫人抛出的这一招,才是要先解决的。 只是想到沈夫人的算计,她又踟蹰起来。 她没有跟沈夫人直接交手过,前世母亲在时自有母亲出面,后来去金陵三年,更是没有机会,而回来之后那几年,她则将所有精力用在如何为自己争取更大利益上,更不曾去招惹她。 但她知道,这个来自信阳丘家的女人行事从不显山露水,更是极少与人起冲突,作为一个大家族的当家主母,她的手段必然是强悍的,她如今以这样的方式挤兑华氏,已经显示出她不惩治华氏便不罢休的决心。眼下她通过沈宓把这事传到华氏耳里,只怕也存着让他们夫妻心生龃龉的心思。 ———————— 因为我还没有后台认证,所以大家的留言无法回复。不过我都有看到了的,谢谢亲爱的们~! 011 优势 沈夫人如此挖坑等着华氏跳,兴许跟顾颂被打这件事本身无关,也或许沈雁不打顾颂的话,她暂时还不会冲华氏下手,可是冲她这么些年给华氏的不公平待遇,沈雁与她的较量,也是迟早的事。 这次她既然出手了,她又哪有不接的道理? 她站起来,拂拂衣襟往正房去。 华氏已经止住眼泪了,只是还在轻轻的抽泣。沈雁挨着她在榻上坐下,并不作声。华氏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看着她,没好气道:“你不去歇着,来这里做什么?”一面微微地转过身去印着眼眶,她是不欲女儿看到自己和沈宓这番光景的。 沈雁拢着手道:“我看外头月色好,舍不得歇早了。” 华氏无语,想起自己先前也是在窗前与沈宓赏月来着,下意识往墨菊轩的方向看了眼,转眼又目露坚决地揉起绢子来。 沈雁完全能看出来她的矛盾,心下十分难过,爬上美人榻,抱住母亲的肩膀,说道:“这朝政上的事咱们可不好出面,父亲跟母亲说这个事,说明他心里有了打算,太太就是想拿捏咱们,不是没直接找您说么?母亲别急,有雁姐儿来保护您呢。” 说着说着,她居然哭起来。 华氏其实也已有些后悔了,不管怎么说成亲这么些年,若不是沈宓从中斡旋,她又岂能过得这么太平?沈夫人兴许不地道,可沈宓到底是护着自己的,她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地朝沈宓发火,这会子曜日堂只怕早知道了。 她虽然不怕事,可她要是还想跟沈宓生活在一起,有些规矩就必须得遵守。因此这会儿倒是逐渐平静下来,这会儿猛地听沈雁又趴在她肩头哭起来,心下一咯噔,便就将她扒拉到面前,问道:“这又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哭了?” 沈雁不但没停住,反而越哭越大声。引得廊下丫鬟们又进来了。 华氏慌道:“这真是邪了门了,今儿个怎么三番四次地哭?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一面让人去打热水,一面让人煮安神汤,早把先前心里的窝囊气抛到了九宵云外。 墨菊轩这边沈宓听说沈雁在正房哭得不可收拾,早就坐不住了,哪里还顾得及理会华氏那番气话?连忙拔腿回到正房,挤进榻前便就捉住哇哇大哭的沈雁的手臂,连声道:“怎么了?雁姐儿怎么了?是不是吓着了?” 沈雁和着哭声在他耳边嚎道:“我,我不要,你们,吵架!” 他们一吵架,不知道让多少人可以见缝插针的使绊儿。正院那边有个沈夫人,四房有个陈氏,还有别的尚未露面的,她为什么要让他们有机会来拆散她的家?为什么要让父母亲再带着误会走向阴阳相隔的那步? 二房里的下人并不全是华氏的人,从金陵带回来的只是他们各自身边得用的几个人,剩下的全是府里的。 从先前那几个偷听的婆子行径来看,沈宓夫妇吵架的事只怕已经传到了正院。如果今夜他们俩不和解,那么可以想见,沈夫人明早必定会拿这件事作文章,顺便再往她认为夺走她儿子的心的华氏心头补一补刀。 华氏性子这么烈,极容易意气用事,这个时候沈夫人无论说什么,她都会往心里去,而沈夫人到时又能说出什么好话来呢?这对华氏和沈宓的相处是绝没有好处的。 而以沈夫人的心计,她没这个打算才怪。 这样一来,那不管沈夫人出的这招是针对华府还是华氏,她都要一桩桩地来开始处理了。从今儿开始,她决不会让母亲独自面对那些难堪,不会让沈夫人的阴谋得逞,这辈子她一定要双亲恩恩爱爱相伴到老,要让自己比沈家任何人都过得更幸福! 沈宓听见她这话,立即眨眨眼往华氏望去,华氏脸腾地红了,撇头看向别处。 “我们,我们没吵架啊。”沈宓一紧张就结巴,他语无伦次地哄着女儿:“我和你母亲什么事情都没有。到底是谁在雁姐儿面前瞎说?回头父亲让人打她!” “真的?”沈雁从他怀里抬起脸来,抽答着道:“那你为什么去书房住?” 沈宓腾地红了脸,“谁说我去书房睡?我明明在屋里睡。 他看着华氏,华氏没好气地望向扶桑,“还不去铺床?” 沈雁闻言,哧溜一声下了榻,自行开橱柜抱了被子,一面往门外走一面道:“你们明明在吵架,我才不相信你们。我今儿晚上就在隔壁厢房睡,省得你们骗我。总之明儿早上我要是没见着你们一道起来,我就不回房。” 当小孩子还是有优势的,可以尽情耍赖。 一屋人看着她消失在门外,都默默地站在那里。黄嬷嬷与扶桑等人整个人都松了下来,沈宓摸着鼻子咳嗽,华氏回想起沈雁临去时那番话,一口银牙却都要快被磨断了。 是夜一家三口都歇在二房正院里。 翌日早上,沈雁在窗户内目睹着神清气爽的沈宓从华氏屋里出来,华氏在廊下替他理着衣襟,满院子的不安顿时化作了枝头白李花的芬香,就连聒噪的八哥儿,看到他们在窃窃私语,也都勾头整理起了羽毛。 昨夜的焦躁不见了踪影,院里进出的几个婆子目光触到窗内站着的沈雁,身子俱都不由一震,而后又都不约而同地弯腰赔起笑脸来。 沈雁深深看了眼她们,跨出门槛。 华氏与沈宓虽然和好了,内务府那边的事却还没有解决。 其实如果不去理会华家的事情的话,华氏完全不用向沈夫人低这个头,可是华氏又怎么可能不为娘家着想呢?华家丢了这差事事小,怕的是差事丢不下来,反倒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落了罪过。柳亚泽是皇帝近臣,请他来替华家出面行调动之事,这是最稳妥不过了。 当然,她也可以和华氏想办法直接找到柳亚泽,可是细想之下,两府并无交情,柳家与华家也是互无往来,沈宓只是个五品员外郎,如果越过沈观裕而直接去寻柳亚泽,沈宓身份太低尚且不说,即使能见到,这也等于直接伤了沈观裕的面子。 柳亚泽也是读书人,这种情况下别说会同意帮忙,只怕还会得来他一顿训斥。如此反倒对沈宓又更加不利了。 所以说来说去,还是得去找柳亚泽帮忙,而且,还非得是沈观裕出面不可。 这么说来,如何摆平沈夫人就成了一等大事。 她在早饭桌上问华氏:“舅舅知道不知道这个事?” 华氏一面看着绿萼摆牙箸,一面道:“回京之前就谈过这个事,今儿早上你父亲又着快马去信了。”说完她顿了顿,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跟沈雁说起这些,从前她是根本不让她过问这些事的。但是昨儿这漫长的一日下来,沈雁在她面前的形象忽然变了点。 她在曜日堂的表现,完全可以用机智二字来形容,借沈夫人气走戚氏,再给沈夫人将下那一军,而后回房又提醒她该留心沈夫人的报复,这些都不像是年仅九岁的她该有的行为。她这个女儿,好像出去闯了个祸回来,就突然长大了似的。 而且在她打听起华府的时候,她的表情很从容很自然,哪有半点浮躁?所以华氏竟然是很顺口地回答了她的话。 沈雁完全没留意到华氏竟然在注意她,听说在他们回京之后舅舅就已经与他们商谈过华府的状况,这么说来,舅舅也是有这个意向远离朝堂的,既然如此,那前世为什么他又仍然在北直隶内务府呆了下去? “父亲怎么说?”她问道。 华氏叹了口气,停住准备用餐的手势,说道:“你父亲只让我别着急,他来想办法。可我想太太有备而来,他这当儿子的能有什么办法?再说了,就算他替我去曜日堂伏低做小,我也忍不下这颗心。”说完她低头拿了汤勺,说道:“不就是去服个软么?吃完饭我去去正院,你在屋里别出去。” 说罢低头用起饭来。 沈雁连忙道:“母亲不必着急去,父亲到底在正院更有面子,说不定他已经有了主意,您这样冒冒失失地过去,回头坏了父亲的计划就完了。” 华氏横她一眼:“我在你眼里,就是那三不着两的人?” 沈雁连忙道:“怎么可能?母上大人英明神武,简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华氏提箸敲了下她脑袋。沉吟片刻,到底打喉咙里嗯了声。 她也是不愿沈宓为难才打算硬着头皮往曜日堂去,但想想沈雁说的也对,沈宓是爷们儿家,兴许他已经有他的打算也未定。也不急在这一时,便就等他下衙回来再说罢。 饭后华氏进屋梳妆更衣,沈雁则回了碧水院。 进门她就唤来了福娘,“拿几钱碎银子出去,查查昨儿夜里被我打的那几个婆子的底细。” 今儿早上沈夫人并没有派人来唤华氏过去问话,可见沈宓与她很快又和好的事也传到了沈夫人耳里,这么着一来,那几个婆子的来历也就差不多可以确定了,她们并非寻常的不守规矩。 只是她仍要弄清楚,这些人后头都还有哪些七弯八拐的关系? 012 查帐 沈家在京城百余年,家生子占了全部家奴的一半,许多放出去的奴才当年甚至都还有入仕为官的,即使如今几乎全都赋闲,可这些人依然统统是依附着沈家这棵大树的藤萝,敢在二房里盯着主子奶奶的梢的,不会没有斤两。 沈雁从来不管这些事,如今竟然连拿钱打点下人这种小手段都学会了,福娘又一次对她的异常感到惊讶,但相较起昨日,已镇定许多。她回想起被打的那三个婆子名姓,便就转出房门,前去碧水院管事的刘嬷嬷手里拿银子。 华氏果然没去曜日堂,沈雁趁着等福娘回来的当口,在房里翻起了碧水院的帐目,顺便也翻起院里下人的花名册。 碧水院其实是熙月堂正院后的一座小院儿,说小也不小,三间二进带退堂的格局,如果二房人多,那么这里头至少该住两个主子的。可是二房统共就三口人,沈宓夫妇住了主院,剩下那么多地方,沈雁别说住一个院子,就是独揽两座都不成问题。 府里嫡出的姑娘们身边都是一个管事嬷嬷,两个一等大丫鬟,四个二等丫鬟,两个小丫鬟,再加外院两个负责杂务的嬷嬷。时隔十几年,加上身边人来来去去,沈雁除了记得住后来一直随着她嫁去秦府的福娘,三年后嫁在金陵的青黛和胭脂,如今眼目下这些,基本已记不住什么人。 华氏虽然对沈雁的态度有了一丝转变,可那仅是在她自己也有同感的情况下,在家务以及决策方面对她仍然不重视,乍看没什么问题,可是如果这辈子沈雁依旧被排斥在这些核心事务以外,那么这世的命运又如何改变? 比如说,她提醒她留意沈夫人的后招的时候,华氏就没听从,结果转头沈宓与她说起内务府的事,她就冷静不起来了。如果说她能把她的话放在心上,那个时候的华氏有了心理准备,又怎么会跟沈宓一言不和发生内讧呢? 可是追根究底,又只能怪上沈雁,她如今的境况,都是因为她前世的不服管束而起,一个不上进,连自己手上几笔小帐都算不清的人,要别人怎么信服她?所以要想在沈宓和华氏面前获得话语权,她就必须得做出些具有说服力的事情来。 她花了半盏茶时间,翻了翻回京这个月来的流水帐。 华氏把碧水院的花销独立分割出来,给她的月例银子在府里公帐的基础上又加了五两,便是二十两。 此外因为各房下人的月例银子都是由公中支出,每月都会由各房奶奶身边人统计了人员数目前去帐房领来分发,所以华氏把碧水院下人的月例也给了沈雁。 院里管事刘嬷嬷是二两半,青黛和胭脂是二两,福娘她们四个是一两半,两个小丫鬟和外院两个嬷嬷皆是一两,这些都交给了沈雁,手头一共就是三十六两半。 此外华氏每个月还会多给出五两银子用做她机动开销,算起来就是四十一两半。 华氏总共给她四十二两。 前世沈雁拿到这笔银子的时候,曾经让福娘去打听过,得知别的姑娘都将手上的银子交给房里的嬷嬷,在刘嬷嬷的暗示下,于是也将这笔钱给了她掌管。华氏当时也没说什么。但是后来她才知道,别的姑娘之所以会这么做,那是因为那些嬷嬷都是她们的乳娘。 于是被舅舅从金陵送回来后,她再也没将手上的钱给过不信任的人。 算来一个月还剩两天,如今帐目上,四十二两银子除去月初各人的例钱,剩下那二十五两半还剩下十七两三钱。 青黛拍着桌子道:“从前我们在金陵的时候,上街的机会多多了,姑娘每个月的例钱都能剩下大半儿来!这倒好,回京这个月总共出过两回门,统共还只买了三包果子两斤酥糖,倒花了七八两银子!我倒不知道京城的物价竟贵成这样!” 胭脂从旁听着沈雁算帐,也皱眉了半日,素日她们姑娘并不曾关注这些帐目,又因为没经她们手,因而她们也没有多加留意。如今听得有了亏空,心里也咯噔起来,这沈府的人当真这么胆大,连主子姑娘的钱都敢昧? 虽然钱不多,倒底也是主子的钱。 与青黛一样心知肚明,但见她这么样气躁,还是拉她袖子道:“别嚷嚷了,是怕别人都听不见么?” 青黛沉哼着,与沈雁道:“可要把刘嬷嬷叫过来?” 沈雁叠手坐在书案后,并不像她们这么暴躁,她从善如流道:“那就叫过来吧。” 刘嬷嬷很快过来。 青黛双眉倒竖将她迎到屋里,和善的胭脂今日脸上也看不到一点阳光。只有沈雁盘腿坐在炕头上,友好地指着靠边的椅子让她坐。 刘嬷嬷坐了,笑道:“不知道姑娘唤奴婢前来有何吩咐?” 这院里谁不知道她表侄女儿是太太身边的素娥?就是去到华氏面前,她也能得副好脸色,沈雁不过是个九岁的孩子,她今年都四十五了,仗着年纪在她面前得个座儿有什么不可以的? 沈雁很客气,说道:“月底了,母亲在找我盘帐。早上我不是让青黛去拿了帐本来看嘛,一看上头也没写几笔帐目,算来算去总也不是那个数,只怕在母亲面前不好交差。就把你叫过来问问,是不是这余额写错了?” 刘嬷嬷平日与沈雁少打交道,眼下看着她这副好言好语的样儿,背脊就不由得挺了挺,“哟,姑娘这话,奴婢可就担待不起了。承蒙姑娘看得起,把这管银子的事交到了奴婢头上,奴婢可是担着一百二十个小心在办着差事。这帐薄上每笔帐都是奴婢算过的,绝不会有差错!” 沈雁挑了眉,顺手端起茶来,不再说话。 她不吭声,青黛她们也不吭声,屋里陡然变得这么静,刘嬷嬷渐渐有些坐不住。 她抬起屁股来,说道:“姑娘年纪小,兴许是不知道,虽说姑娘不上街,可这房里的东西却是一样不少都得添置的,虽说衣裳鞋袜不必花钱,可这茶叶薰香,还有桌上摆的瓜果点心,这些都得花钱买。再有姑娘屋里的针头线脑儿,奴婢嫌它零碎因而没上帐,可算起来都是银子。” “刘嬷嬷记错了吧?” 青黛忍不住站出来,“咱们院儿这茶叶薰香可都是舅太太从金陵寄过来的,用不着花一分钱,桌上摆的瓜果点心也都是府里供的,哪用得着各房各院自己出银子?您要说这针头线脑——” 说到这里她看向沈雁:“别说那点东西值不了七八两银子,就是值,您瞧瞧我们姑娘月头到月尾拿捉几回针?这种话嬷嬷唬三岁孩子兴许唬得住,想唬我,那还差得远!” 沈雁顿时满额头的黑线,从前她就是懒点儿,也不带眼下这么挤兑人的好么? “哟,你倒是会算帐。”刘嬷嬷被戳破谎言,立即指着青黛鼻子冷笑道,“你知道买这些东西不用花钱,那你可知道,这些东西也不是平白无故就能到得这碧水院来的?没有钱打赏,谁耐烦帮你送?谁耐烦帮你跑腿?——” “胭脂。”刘嬷嬷正说得血脉贲涨的间隙,沈雁捧着茶盘腿而坐,和颜悦色地说道:“去二房外院查查,这个月府里往咱们碧水院送过几回东西,是谁跑腿送到咱们院儿来的,舅太太捎来的东西又是谁送来的,把这些跑腿的人都带到我这儿来。” 刘嬷嬷瞬间止住了叫嚣。 华氏交代过沈雁每隔十日对对帐,可是沈雁从来没当回事儿,她本来就是仗着关系进的二房做管事嬷嬷,于是一来二去她的胆子也大了,这些银子都被她揣进了自个儿怀里,平日就是要打赏也是华氏那边给了,她哪曾给过什么打赏跑腿儿的? 她可压根没想到素日对家务浑不上心的沈雁今日会这么较真,一个月而已,要查肯定能查到,这要是把那些人全都招到了眼前,她不就穿帮了吗?她还能有什么法子替自己开脱? “姑娘……” 她喃喃出声,想去拦住胭脂,胭脂却已经出了门。 沈雁唤道:“上几碟点心,再给刘嬷嬷沏碗茶。” 华氏这里听到胭脂说沈雁要寻那些人问话,只当是沈雁闲得无聊,因着在忙,便就让扶桑带她去了。 等到人都被带回来,沈雁已经吃喝完了一碗茶两份点心,正抬着袖子拿清水漱口。而刘嬷嬷坐在炕下,面前摆着一碗沁香的茶,还有两盘喷香的珍珠糕,看上去正受着优待,陪着沈雁在炕前吃茶。可谁又知道,这会儿她屁股底下正如同铺满了荆刺,哪里坐得安稳? 她本不怕沈雁,只是个不懂事的小姑娘,就是她再能耐又能拿她如何?可她怕华氏和沈宓,尤其是沈宓,华氏兴许不敢对她如何,可谁都知道沈宓是太太最疼的儿子,更是府里的爷,如果沈雁把这事告诉沈宓,沈宓就是撵了她沈夫人也不好说什么。 她真没想到平日里只会撒娇耍赖的二姑娘,居然还会做下这番动静。 沈雁笑微微问她:“嬷嬷看看,这些人都是在黄嬷嬷手下登记过交接的,可有错么?” 刘嬷嬷含糊地道:“奴婢,奴婢也记不清了……” “记不清,这么说黄嬷嬷也是有可能弄错了?”沈雁屈指弹着桌面,尾音微微扬起,面上笑容不变,那冷意却沁到了后脖子根。 刘嬷嬷又挪了挪屁股。 —————————— 求推荐票~~ 013 故纵 黄嬷嬷是华氏屋里的管事嬷嬷,论身份跟刘嬷嬷可不是一个级别,华氏就是再不受沈夫人待见,可沈宓敬她爱她,这就已经胜过一切了。所以就算私底下她们不吝华氏,规矩上却仍然不敢错半步。黄嬷嬷心里也是有斤两的,她要是说她差事有错,这不是等着受黄嬷嬷挤兑吗? “不不!奴婢是说,是他们!”她咽了咽唾沫,指着那些人。 她在这沈府几十年了,哪里见过这么厉害的姑娘?向来强硬的心脏,忽然有些发虚起来。 “青黛,问问他们,收过咱们多少赏钱?” 沈雁扬起下巴示意青黛,然后将帐薄合上来。 青黛一一问过去,十个人里却没有一个收过碧水院的赏钱。 他们虽然与刘嬷嬷相熟,可是一来并不知道刘嬷嬷在这里做什么,二来沈雁是华氏的亲闺女,他们每次跑腿都有华氏那边赏过钱的,压根没从碧水院拿过一文钱,若是让华氏知道又收了这边的钱,回头岂不又落了不是? 更何况,眼下刘嬷嬷居然能与二姑娘对坐着喝茶吃点心,还有**奶面前过来的青黛旁边侍候,看起来混得好得很嘛!刘嬷嬷的表侄女可是太太屋里的素娥,他们要是说话一个不慎,回头传到太太耳里怎么办?往后更是不能在她面前乱说话了。 所以即使收了他们也会说没收,何况是当真没收。 刘嬷嬷额上都冒出汗来了。 沈雁笑道:“看这天热的,快给刘嬷嬷递把扇子。”一面让胭脂把人都带下去。 青黛唤来月梢送扇子,刘嬷嬷抬头看了眼头上的沈雁,却是扑通一声跪下地来。 沈雁像是压根没看见,又从枕头底下拿出本册子,啪地丢到桌子上,说道:“去把院门儿关了,胭脂带着所有人对着这册子查查咱们院儿,看看上头这些东西都还在不在。丢了哪样,无论大小,都给我记下来。” 胭脂微顿,抬起闪烁着微光的双眸称了声是,点头出去。 刘嬷嬷就这样跪在地下,四月天里,地上又没铺地毡,地砖老硬老硬地,没一会儿膝盖上就疼得钻心了。这里银子的事儿还没结论,沈雁这又让人查起库房来,这不是要她的老命吗? 二房里的东西是全府里的最稀罕的,她在府里呆了一辈子,好些玩意儿连在老爷房里都没见过。 她就不知道华家怎么那么有钱,华氏平日里给女儿的都是最好的,沈雁房里随便一件首饰和摆设拿出去都让人一眼看得出价值,她来这里不久,不敢多拿,但是也捡那不打眼的拿过一两样,眼下沈雁这分明是没给她留任何退路啊! 钱虽不多,可到了这种罪证确凿的时候,她能不趴下? 她跪在地下,额上的汗都冷得沁人。 沈雁却是拿起一旁针线篮里那副未完的枕面,静静地开始绣起来。 黄嬷嬷在前院里听见下面人说碧水院大白天把门关上了,心下生疑,便就跑过来看了看,青黛在门口将她迎住了,说道:“嬷嬷若是无事,可晚些再来,这会子我们姑娘正在清理内务呢。” 黄嬷嬷当然无事,但觉这“清理内务”四字新鲜,正打算细问,看青黛一脸的迟疑,想起沈雁昨日来的异常,想了想,便就暂且按捺下来,什么也没问,回了正院。 这里因为院里统共才只有十二个人,除去沈雁之外分成了三间屋子住着,查起来并没有费什么周折,到了午饭后,太阳预备西斜时,胭脂就抱着册子回了沈雁房里。 刘嬷嬷隔着帘子在沈雁卧房外跪着,一连两三个时辰下来,又茶水未进,早有些头晕眼花,偏又因为挪了位置而与沈雁说不上话,只能在帘外干跪。这会儿见胭脂回来,不由得伸长了脖子,听得二人在屋里细语了片刻,胭脂又走了回来,便连忙又把头低了。 “刘嬷嬷,姑娘请您进去呢。”胭脂打了帘子说道。 刘嬷嬷连忙扶着地站起来,一时气血上涌头往前栽,也顾不得了,跟着胭脂进了内,小心觑着沈雁脸色,见并无异状,不知道究竟什么意思,只得又低头跪了下去。 沈雁道:“嬷嬷可知道我屋里丢了什么?” 刘嬷嬷白了脸,“奴婢不知……” 沈雁笑起头。 刘嬷嬷越发惴惴。 沈雁敛了笑,慢条斯理道:“嬷嬷既是碧水院的管事嬷嬷,帐面上不见了七八两四钱银,我屋里又丢了只赤金镶八宝的龙凤镯,一只翡翠披风扣,这个干系你是怎么也撇不清的了。如果我告去父亲那里,不出一个对时,你就得滚出沈家去。 “我就是告去太太那里,凭着你表侄女在太太屋里的脸面,你也绝逃不过一顿板子。指不定还要连累你的表侄女。家里对偷盗昧私的下人通常处罚得极严,你年纪不轻了,一顿板子下来,没有个一年半载,你不一定下得了床。一年半载后,谁还能保证你能落得着什么好差事?” 刘嬷嬷两腿如筛糠,头都不敢再抬了。 沈雁简直已经把她的前路给算透了,要不正是看在这层后果的份上,她怎么可能这么快在这个黄毛丫头面前认栽?她输就输在太大意了,早知道她还有这份心计,她就该忍一忍,等过上几个月麻弊了她之后再下手才对。 如今眼目下,该怎么办? “当然了!”沈雁盯着她头顶看了片刻之后,忽然又袖着手,眼一弯笑道:“我也不是那种赶尽杀绝的人,刘嬷嬷平日里办事尽心,若是院子里没有嬷嬷在,我又上哪里去找个人给我管院子?别说这些银子不可能是嬷嬷拿的,就算是,那又有什么要紧? “只是这笔帐对不上实在难办。要不这样,我给你点时间,你想个法子把这笔数给填上?你知道的,只要母亲那边能交差,我通常都不怎么计较这些小事。” 青黛从来没见过变脸变得这么顺溜的人,不由暗地里投过去一眼。 刘嬷嬷听见这话,却立时把勾着的头抬起来了! “姑,姑娘的意思是,只要奴婢把这笔亏空填了上来,姑娘就既往不咎?”她死盯住沈雁的脸,想看出来点端倪。可是那无暇的小脸上哪里有什么心计的影子?而只有一派纯真。 沈雁单手托腮:“我像是开玩笑吗?” ——果然还是个孩子!刘嬷嬷放了心,并不着痕迹地撇了撇嘴。 先前她那两下虽然看起来老辣,到这时候终于是藏不住了。她就知道,以华氏母女如今的处境,她怎么可能会豁出去得罪她呢?她只要往素娥跟前说上几句什么,沈夫人对她们的厌恶就会更加深一层,沈雁不是愚蠢,她正是因为聪明,才不敢真的拿她如何,否则她被撵了,素娥面子上能过得去么? 既然她说只要把这亏空补上就算数,那她就把东西拿回来,且过了这关再说好了。 左右那些东西她还没来得及出手,银子也没来得及花完。 想到这里,她把屈起的腰杆直了直,说道:“奴婢谢过姑娘的恩典。姑娘说的不错,奴婢可没曾碰过二房一丁点不该碰的东西。奴婢不敢让姑娘在奶奶面前受斥,保证在三日之内,将这些东西全部都追回来!” “那行!” 沈雁坐起来,望着她:“你下去吧。” 刘嬷嬷爬起来,揉着两只膝盖弯儿,一瘸一拐地出去了。 青黛瞪着她背影消失在帘外,恨恨地将她喝过的半碗茶泼出窗口,说道:“姑娘真是太厚道了,都查到这份上了,如何还赏她这个脸面?合该将这些一五一十告到二爷那里,由二爷出面来把他给撵了走!” 沈雁幽幽杵着下巴,撩眼道:“撵了之后呢?不还是有下一个?” 按说各房的下人奶奶们也有权力任免,可是华氏从金陵嫁过来路途遥远,所以出嫁时带来的下人并不很多,而如今二房的人大部分都是沈夫人拨过来的,她这里要整走一个刘嬷嬷容易,回头又得面对下一个刘嬷嬷岂不是麻烦? 再说了,就是借沈宓的手来除去她,沈夫人也必然会认为是华氏的主意,若是因此引来沈夫人的又一番针对,就真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青黛听着这话还有些莫名,胭脂却是很快回过神来了,她看着沈雁,唇角禁不住浮出丝笑意,片刻后走到她面前道:“姑娘真真是好谋算!这样一来,不但丢掉的钱刘嬷嬷要一个子儿不少地吐出来,只怕拔出萝卜带出泥,好些人也要跟着倒些霉了。” 她先时也没有想到这层,直到沈雁突然转了口风放过刘嬷嬷时,才察觉沈雁是故意的。 这下子为了保住了这份差事,刘嬷嬷吞掉的那些银子她哪里还敢不交出来?简直都不用沈雁再操半份心。而今日被那么多人瞧见刘嬷嬷与沈雁“亲密”吃茶,当素娥知道刘嬷嬷又把昧下的东西交回给沈雁之后,素娥又会怎么想? 胭脂想起这些,再看向沈雁,只见她托腮望着窗外,天光将她的脸庞映出粉瓷的光泽,这面目如往日的她毫无二致,只是方才那些步步为营此时却从她脸上再也看不出半点痕迹。 014 得罪 福娘在下晌把那几个婆子的来历打听了来,沈雁一听,原来都跟各房有着盘根错节的关系,在心里细细一梳理,又跟胭脂青黛交代了几句,便就起身去正房。 今儿沈宓回得早,沈雁本以为他已经在墨菊轩里给今年新种的菊花洒水了,谁知扑了个空。回到正房才知道,原来今儿老爷也回得早,沈宓直接去曜日堂的书房找他去了。 华氏虽然没说他去找他做什么,但沈雁也能猜出来,必然是为着内务府的事。 按说沈家最重名声,就算如今华府不及从前势大,终究也曾于沈家有恩,就算不冲着姻亲关系,沈观裕如果在这个时候伸手帮华府一把,也能博个重情重义的名声。 可是华府这些年确实也已帮不上沈家什么忙,沈观裕显然早就不曾将华府视作盟友。而且沈夫人是伴着沈观裕高高低低一路走过来的,家中里里外外都打点得十分妥帖,故此沈观裕很有几分敬重夫人,所以沈夫人如果在这件事上不松口,沈宓就是去找他也是无用。 华氏也是因为深知这一点,所以当时才会忍不住跟沈宓发了火。 不过去找也好过不找,沈观裕的眼界到底不曾局限于这后宅内院,说不定沈宓能够劝动他也未定。 沈雁在正房与紫英一块打络子,一面等着沈宓回来,这里刘嬷嬷因得了沈雁示下,赶紧地回家去取那笔银子首饰。 沈府后头的乌衣巷便是沈家这些有体面的家生奴才的住处,刘家就跟素娥家紧挨着。 素娥的祖母原先是沈家老太太跟前的嬷嬷,沈老太太还在时便把素娥放到了屋里**,后来沈夫人见素娥伶俐,又想讨好婆婆,便就把素娥要到了自己跟前,又将她的父亲放到了外院管车马,母亲放去了大厨上任二管事。 素娥一家在沈府里,都是有体面的人,她母亲宋婶儿,就是刘嬷嬷的堂表妹,刘嬷嬷因着这层关系,在沈府里不算吃香喝辣,也算是过得滋润。但她跟素娥家虽是亲戚,因为要仰仗着他们,所以每逢年节也会有几尺布头的孝敬。 这几尺布头跟旁的要求着素娥家办事的人比起来,并不算什么,素娥家看在她油水不多的份上,也从来没说过什么,该照应的还是照应,这不,上个月听说二房要回来,素娥就去沈夫人面前递了口风,把她弄到了二姑娘的碧水院。 刘嬷嬷知道二房有钱,得了这么个好差事,于是立马筹了十两银子给素娥送了去。这样一来家底儿未免有些不足,为了填补这数目,她才横了心昧下沈雁这几两银子和首饰来。 她把这银子取出来数了数,因为来不及用,所以基本上对数,只差了五钱碎银,她拔了头上一根簪子,丢进包袱里,然后挎着出了门。 才进了府,迎面就遇上胭脂。胭脂不知哪来的热情,一见她面就扬声道:“哟,嬷嬷回来了?姑娘的钱和首饰可都拿齐了?我这里正等着拿钱给姑娘买胰子去呢!” 胭脂站的地方是二门内,旁边还有许多下人,闻声大伙儿全看了过来。刘嬷嬷心里蓦地一顿,暗地里骂起小贱蹄子来,她这么样一嚷嚷,岂不所有人都知道她背的这包袱里头全是二姑娘的钱了吗?可她又不敢多说,生怕说的越多越让人联想到她贪昧沈雁银子的事上去。 于是只得强笑着点了点头,拖着胭脂急匆匆回了二房。 围观的人这么一传十十传百的,大厨房里开锅拿晚饭时,沈夫人跟前的丫鬟惜月就听到了这事,抬着饭回到了正院,连饭也顾不上吃,就赶紧到了正堂,将正在与三奶奶刘氏和四奶奶陈氏一道给沈夫人摆饭布菜的素娥唤了出来。 “没想到刘嬷嬷如今在碧水院成了半个主子,不但掌管着二姑娘的小银库,今儿还有许多人瞧见她跟二姑娘一道喝茶吃点心,青黛胭脂从旁侍候着,二姑娘只盘腿坐在炕沿上,她倒端端正正坐在圈椅里,面前沏着今年新出的龙井,吃的还是主子们的珍珠糕。二姑娘对她还笑眉笑眼儿的。 “方才在二门下,大伙儿都亲眼看见她拿着二姑娘的首饰银子招摇过市,合着二姑娘的钱不只是给了她保管,而且还牢牢拴在了她裤腰带上,就连胭脂要给二姑娘买胰子的钱都得等她示下。” 惜月是素娥的亲表妹,也由素娥荐进来在正院里当差,对素娥有着绝对的忠心。 素娥听见这话,一张脸刹时沉下来了。 她原是见着刘嬷嬷这些年也没落着个好差事,想着她刘家对自己也算是恭恭敬敬,所以这次特地在二房给她谋了个管事嬷嬷,等刘嬷嬷油水足了,自然对她们的孝敬也不同些。谁知道她这回手头倒是宽裕了,送来给她的东西倒还是那几尺破布头! 这是糊弄谁呢?打量着她挤到了二姑娘身边得了好处,从此就可以撂开她不管了? 素娥放下卷起的袖子,沉着脸回了屋。 等侍侯完沈夫人用了饭,她回房包起那刘嬷嬷送来的那些个布头,让惜月拿大包袱揣了,拎着直接到了碧水院。 刘嬷嬷正跟胭脂交接帐呢,这里见惜月突然到来,正觉着有人撑腰,该趁此机会挺挺身板儿,就见偌大个包袱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刘嬷嬷赶紧闪开,口里惊叫道:“这是怎么地?你发什么疯?!” 惜月冷笑盯着她,在一旁桌旁坐下,说道:“我倒没发疯。婶子如今身板硬了,哪里还记得我们这些人?素娥姐姐说了,婶子如今水涨船高,成了二姑娘身边的大红人,往后有什么事也不必来找了,就是找了素娥姐也没那个能耐伸手!” 说完她站起来,屁股一扭出了门去。 只是这一嚷嚷倒把院子里别的丫鬟们尽都招了过来。 刘嬷嬷又惊又气,打开那包袱一看,只见里头全是自己往日送去的布头,连上头包着的腰封都未打开,心知是惹恼了素娥,却又不明究竟,回想起惜月方才那话,竟从头到脚地透出寒意来! 她老刘家能在沈府里当差,全凭的是素娥家的面子,而如今素娥又是沈夫人面前的红人儿,这要是把素娥给得罪了,她往后还有什么好果子吃?就是继续呆在二房里,往后昧沈雁银子的时候也少了层保障不是? 她立定发了半日汗,顿时也顾不上与胭脂多说了,拔脚就追出了门外。 胭脂见状立即也抱着帐薄出了门。 刘嬷嬷在二门外赶上了惜月,连忙拉住她“姐姐长姐姐短”地作揖,说道:“你好歹让我死个明白,我究竟哪里得罪素娥了?” 惜月闻言冷笑道:“哟,婶子自己做的事还来问我?您如今不是被二姑娘奉为了座上宾,又把你当成了心腹,让你管着整个碧水院的银子和库房嘛?你看看整个沈府的姑娘手下谁混得像你这么气派?你既然这么能耐,又哪里还靠得着素娥姐?指不定往后连我都要求婶子照顾一二呢。” 刘嬷嬷听得这话真是差点没背过气去! 她几时被沈雁奉为座上宾了?几时被她收成心腹了?她这两条腿如今还直打着哆嗦呢!她拍着大腿说道:“你们可冤枉我了!二姑娘年纪虽小,手段厉害着呢,她哪里能把我当心腹?今儿才找我对帐来着!倒是谁这么嘴贱在素娥面前乱嚼舌根子?怕害不死我老婆子么?” “刘嬷嬷!刘嬷嬷!” 正说着,胭脂却从后头气喘嘘嘘地赶上来,扬着那帐薄说道:“我反复对过两三遍了,进出数目都是对的。您瞧您,我说过二姑娘不会不信您的,您非得要我再算几遍,弄得多生份。——噢,惜月还在,那你们说话吧,我这就去正房给姑娘回话。” 胭脂说完,冲刘嬷嬷亲切地笑了笑,提着裙子飞快走了。 惜月见状,一张脸愈发寒得冒烟了。 她瞪着刘嬷嬷,手指着胭脂去向说道:“婶子也别跟我解释了!方才您揣着二姑娘的银子从家里回来,这是满大街的人都看见着的!我问你,你如果若没成二姑娘的人,二姑娘怎么会这么信任你让你把钱收回家去?你若没收二姑娘的好处,又怎么会把她的帐目一分不少的添上去? “您可别跟我说你当着府里的差从来没图过没的好处!你若不图这笔好处,当初干嘛求着我姐姐给你弄个好差事来着?如今倒好,我姐姐什么都为你做了,亲手把你送到个财窝儿里,你拿那些个破布头来糊弄她不说,还在我面前矢口否认得了好处!打量着我们都是傻子呢?! “你也别怪我说话难听!二房虽然也是正经主子,可府里当家的还是咱们太太!你以为攀了二房高枝往后就太平了?太太一句话下来,如今连二爷都舒坦不起来!就你这点心眼儿,还想在我们素娥姐面前玩过河拆桥的把戏?信不信只要她一句话,她就能让你从这位子上滚下来?!哼!” 惜月说完,扭头踏着月色,大步的走了。 刘嬷嬷慌不迭地追上去:“惜月,你听我说,你听我说——” 青黛倚在后头不远的角门处,拍拍肩头上沾着的花粉儿,转身进了屋。 015 动静 沈雁在华氏这里吃了晚饭,沈宓才从曜日堂回来。 母女俩一看他那闷头不语的样子就知道没戏,华氏也不多问,叫人重新上了饭菜,一面从旁侍侯着。沈雁乖觉地在旁摆弄着棋盘,气氛虽然有些凝重,但一家三口聚在一块儿的样子仍然透着暖心和舒适。 福娘忽然绕过花厅走进来,伏在沈雁耳边说起了悄悄话。 华氏扭头见状,便说道:“雁姐儿回房去罢。” 今儿碧水院的事情华氏先前也曾问起,但因为此事暂且不宜声张,沈雁便将刘嬷嬷贪银子的事瞒了下来,只说将屋里的帐目对了对。这会儿听说完刘嬷嬷的事,正乐得回屋去听个详细,遂就滑了下榻,跟他们告了辞,快步地溜了出门。 沈宓看见女儿灵动得跟只小雀儿似的背影,眉头才算是开阔起来。 这里惜月气冲冲回到曜日堂,听说素娥已经回了房,便又直扑到素娥房里。 素娥虽是个奴才,可打小就在沈家太夫人身边受着**,后来又被沈夫人亲口要了去,这是多大的体面?平日里也不曾受过什么委屈的,刘嬷嬷这里攀了高枝不打紧,打紧的是她居然还瞒着她这个牵线的人,纵使是表亲,这口气又哪里咽得下去? 因而心里头竟是打了主意再不搭理刘嬷嬷的事。这会儿听得惜月说,居然她连二姑娘交到她手上的私己银子都分文没动地给她收着,那俩鼻孔里就禁不住声声地冒出冷气儿来。 倒不是说刘嬷嬷拿着这银子就非得贪下来不可,而是天底下有便宜可占的事情几个不会去占?刘嬷嬷那人若不是爱贪小便宜,怎么会三不五时地对她有孝敬?二姑娘那人素日手松得很,那份例银子刘嬷嬷不会动心才怪! 可惜月明明去到碧水院的时候她正与胭脂在对帐,后来又亲耳听到胭脂说那银子分文不少,胭脂和青黛可都是华氏从金陵带过来的家生奴才,如果帐目有错,她不拿捏刘嬷嬷的错处算好了,怎么可能还会替刘嬷嬷遮瞒? 二姑娘那笔银子分文不少,就只能是刘嬷嬷从二姑娘或者华氏手里另得了大好处! 而刘嬷嬷去了二房已经有整整一个月,瞧瞧她半个月前给自己送来的那几尺破布,这是打量她没见过值钱物儿?往日知道她手头紧也就算了,如今她得了好处还这么糊弄她,这把她当傻子整呢? 素娥气得两颊发青,先前才勉强消下去的那点火气竟是又噌地升上来了。 惜月道:“亏得姐姐前几日还想着把香萝弄到长房里大姑娘身边去呢,就冲着她这行径,姐姐可再不能惯着她们了!” 说罢她站起来,恨恨道:“我真是越想越替姐姐不值!不如,索性把她从二姑娘身边调出来罢?回头重新再弄个可靠的人过去!二姑娘竟然舍得给一个相处才一个月的嬷嬷这么大的好处,可见是个傻子,二房奶奶的底子那么厚,与其让刘嬷嬷独得了好处,不如咱们一块儿得!” “闭嘴!” 素娥沉声斥道,“忘了规矩了吗?明目张胆觑觎主子钱财,是想传到太太耳朵里去吗?” 惜月连忙噤声。半日又不甘心地咕哝:“可也不能就这么便宜了刘嬷嬷。如今府里那么多人都知道这事了,要是再让刘嬷嬷得瑟下去,姐姐的脸面何在?” 素娥铁青着脸盯着地下,半晌吐了口气:“到底是亲戚,她不讲情分,我暂且也不能做的太绝。先留着她,看看再说。” 碧水院这边,沈雁在书房听得青黛绘声绘色地把先前惜月怒斥刘嬷嬷的事说毕,也笑起来。 “这下我估摸着,那刘老婆子在咱们院儿可呆不久了!这么样得罪了素娥,素娥还能让她继续在二房逍遥快活才怪!”青黛说道。说完她又看了眼老神在在盘腿在榻上的沈雁,“还是姑娘这招好,既把人弄走了,咱们又不担半点干系。更让那刘婆子有苦吐不出来,初初竟是连奴婢都没想到。” 沈雁却一面晃着笔杆,一面摇头道:“我可没打算让她眼下就走。而且,素娥跟她终究是亲戚,又怎么可能因为这一桩事就跟她反目成仇?再说刘嬷嬷终归是我院里的管事嬷嬷,突然把她弄走也太扎眼了。除非她又反设局弄成是我撵走的刘嬷嬷。 “可是她想反设局的话,也得有机会啊!我对刘嬷嬷的‘爱护’那可是大家伙都看在眼里的,我怎么可能会把这么‘信任’的嬷嬷突然给撵走?所以即使素娥有这个想法,成功的机率也太小了。而我相信,她是不会傻到把精力过多地放到这件事上的。” 否则的话,她又怎么会被沈夫人一眼看中带到自己身边?沈夫人身边可不只她素娥一个人得宠,曜日堂四个大丫鬟,哪个都不是心眼儿少的,素娥在沈夫人身边,也是松不下半点儿心来。 胭脂听得这话,双眼便就又亮起来,“这么说,姑娘竟是还有后招?” 这两日来沈雁带给她们连连惊喜,原先在曜日堂借沈夫人去得罪顾家已经让人心生佩服,不过大家事后都以为不过是二姑娘急中生智的举措,想不到回到房里,如今又不动声色地借着屋里这笔小帐的事情逼得刘嬷嬷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不知道她还有什么打算? 沈雁倚着榻上的大迎枕,盯着烟云纱帘栊下的琉璃灯看了片刻,坐起身正要说话,这时候忽听廊下有人细声细语地说什么,沈雁听得是福娘的声音,于是唤了声,福娘便就撩开帘子进了来。 “你在外头说什么呢?” 福娘道:“姑娘,绿痕方才打大厨房送食盒回来,听大厨房的人说,太太免了二少爷的罚,却把三少爷继续留在祠堂里跪着,说是三少爷明知道二姑娘被推撞昏倒,却不顾手足之情逃回府里,有损沈家的门风,所以还要罚他两日。” 听到这消息,屋里三人俱都看向了沈雁,青黛她们还好,沈雁面色却如摊凉了的奶羹,凝结起来。 她眉头一抖问道:“四房里如今什么动静?” 福娘想了想说:“方才奴婢打后院过来,似乎说四奶奶在房里哭,四爷则并不在房里。” 沈雁心下一沉,凝结的面色顿时如同摊过了头的奶羹,漫出寒意来了。 沈夫人这么做乍看是秉持公道,可这公道为的是沈雁,罚的是沈茗,陈氏会怎么想?沈夫人是婆婆,沈茗沈莘和沈雁都是她的孙子孙女,她这么做谁也挑不出她的错处,可是独独沈茗被罚得最重,而且这儿子还是陈氏的命根子,她心里能不憋气? 她憋的这口气没法儿跟沈夫人发,当然只得冲着二房来了。如果不是沈雁,沈茗怎么会受这顿罚? 沈雁这才看出来,沈夫人真真是好算计! 昨日在曜日堂陈氏本就已经让沈雁弄得下不来台,陈氏必然已经惦记上沈雁了,沈夫人再表演这么一出火上浇油,她是落了个贤惠公正的名声,却使得陈氏愈加恨上了华氏和沈雁,这不是打定主意要把四房和二房往仇人的路子上推吗? 往后若是有陈氏死死地盯着二房,二房能过得安生?沈夫人从此不必插手,也可以坐山观虎斗了。介时她若再暗地里帮着陈氏拿捏一把华氏,就是沈宓都拿她没办法,——针对华氏的是陈氏,又不是她这个婆婆,难道沈宓还能不要脸到跑去自己弟媳妇儿面前为妻出头的地步? 沈雁手指轻敲在那镏金镶片儿上的声音,也显得沉重起来。 她下地趿了鞋,顺着方向走到了月洞窗下。 沈夫人这两招出的不显水不露水,先是拿华府的差事逼得华氏心甘情愿去正院低头领罚,如今两厢僵持着,她转眼又再从外围烧火相逼,她这手段是好的,只是未必来势太猛了些。作为二房来说,如今即使让华氏去正院里领了这个罚,陈氏这个仇家不也在她的推波助澜下结定了么? 原先沈雁就不主张华氏去低这个头,只得一面布署一面拖延等待时机。如今看来,这个头是越发的不能低了,否则的话到头来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皎洁的月光静静地照进屋里,与桌上琉璃灯散发出来的光芒无懈可击地融合在一块儿,将靠墙的两排书架映得静谧深沉,也将书架下每个人的身影都映出一圈微微的光亮。 沈雁对着夜色默了半日,忽然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回来。 “母亲那边院子里那天不是有三个嬷嬷被我打了脸么?”她面向着三人说道,“那三个都是不能再留在院子里的,那里头有个姓胡的嬷嬷,是太太陪嫁奴才里的家属,如今管着墨菊轩的茶水,你们现在就照我的话去做……” 左右因为沈夫人先且已经在二房里插满了人,华氏带来的陪嫁倒还有好些未曾落着差事,华氏碍着沈夫人的面子不敢动这些人,可这次既然她都已经拔出了刘嬷嬷,那么就不如再借借她的力好了。 胭脂她们三个围坐在桌边,听她细细说起来。 016 门路 因着昨晚沈雁收到消息的时候已经夜深,沈夫人施的这招华氏不一定已经知道,沈雁吃了早饭,便就到了正房。华氏刚刚妆罢,见了她便就睨她道:“看来我下的这禁足令是形同虚设了。” 沈雁抱着母亲胳膊撒娇道:“我只是到母亲这里来问安,又不曾出这院门儿去,不算坏规矩。” 华氏戳了下她额头,倒是笑着往椅上坐了下来, 沈宓还有几日便要随同御驾去围场狩猎,华氏要给他预备几身马服,前两日着了丫鬟们现做,这会子有了样子,便就拿出来摊在榻上细看。 沈雁一面给她递针线,一面将沈茗因为她的事又被多罚了两天给说了。 华氏听完,手上的动作立时顿住,没片刻,那双柳叶眉也聚上了层寒霜。“她这是变着法儿地挤兑咱们呢!那就来吧,看她能挑拨得动多少人,我都接着!我一不欠她们的二不吃她们的,大不了咱们就开府另住去!” 沈雁怕的就是她这副爆脾气。父在不分家,这开府另住的事儿能乱说么?好在屋里头侍候的都是华家带过来的人,这要是混了个有心人在,又少不了一场麻烦了。沈雁深深觉得,就冲着这个,她也得把这院里头的人给择择不可。 劝说华氏这脾气的人也得讲究法子。 她说道:“母亲真是好欺负。事情来了,咱们就干等着当孤家寡人不成?四婶跟咱们生了嫌隙,不是还有大伯母和三婶么?咱们又没得罪过她们,凭什么就等着让人挑拨?您可是经着三媒六聘明媒正娶回来的少奶奶,凭什么放着这么多现成的下人不用,出去花咱们的钱另雇人?” 华氏性子虽直,却并不刚愎自用,如今听得沈雁这么贴心贴肺的一番话,那眉头倒是又松了下来,“你这是让我去拉拢长房和三房?” “不是拉拢,是正常的交往。” 沈雁道,“母亲想想,就是咱们开府另住,也得在街坊和官户圈子里混个人缘不是吗?既然到哪里咱们都不能做到一辈子关起门来过太平日子,为什么要舍近求远,让人看了笑话?这该硬气的时候咱们得硬气,但该放低身段的时候,也还是得放低身段。” 华氏在金陵的时候也曾有许多手帕交,与嫂子华夫人的关系也很亲近,可见性子并不难缠。 只是因着在沈家所受的冷遇,所以即使回了京,她也不大甘心拉下这个脸跟各房走动罢了。除了初回京那日与大家伙一道见过面,这个月来竟没往各院里伸过脚。如果她一回来便跟妯娌们维持着面子情,陈氏那日在曜日堂,只怕也拉不下脸来那般“提点”沈雁。 这就是恶性循环,人际圈子就是这样,你不去拉拢维护,就绝对会被孤立。越是不与人往来,越是容易被人暗地里使绊儿,而更让人堵心的是,往往被人使了绊子之后,你还无从想起会是谁这么看自己不顺眼。 前世秦寿书房里的兵法上都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可见要想活得舒坦,打入敌人内部是多么重要。 华氏自然不知道她说的漂亮得跟墙上牡丹花一样的这番话下,还藏着这么阴暗的目的,她眯起眼来上下左右地打量她,那力度和深度,活似扎在榻上马服里的绣花针。 “我说的不对吗?”沈雁摸着脸坐起来。 华氏点头:“话很对。不过,你不太对。” 沈雁才九岁,她的女儿她能不知道? 打小到如今,她虽然明道理,可又几时说过这么有深度的话来?她侧着头盯进她眼里,“你这几天很奇怪,怎么忽然这么懂事?这些话,是谁教的你?”在这个时候她不但能一眼看穿沈夫人的目的,甚至还能够这么样冷静地规劝她,给她分析,这哪里像是过去的沈雁? 沈雁坐在她对面,半日才垂眼吐气,“好歹我六岁就发了蒙,屋里头也摆着那么多书,再加上跟随双亲南北走动,心智肯定比同龄的孩子不同些……是吧?” 华氏看着她,没回话,转头看向了门外那树李花。 她能说不是吗?就算她觉得她奇怪,这也是她如假包换的女儿,虽然她还是爱撒娇爱耍赖,可总之现在的确是变得更懂事和稳重了,这是好事。除了相信她说的这些理由以外,她又还能找出什么更好的解释来呢? 她把沈宓的马服又拿起来,“我知道了。” 沈雁这一整日几乎都跟华氏在一起,替沈宓后日的出行忙碌着。 福娘因为与沈雁年纪差不多,所以出门的事情一直是她在照料。沈雁不在屋里的时候,碧水院里就由胭脂青黛看着。 刘嬷嬷因为昨夜惜月那番话,一整晚上都没有睡好觉,早上顶着对大青眼在后院井边洗衣裳,无精打采地,连手上胰子都险些掉井里。 胭脂走过来道:“嬷嬷这是怎么了?” 刘嬷嬷想起昨儿要不是胭脂拿着帐簿跑过来这么一嚷嚷,惜月也不会那么样骂她,心里有气,但眼下这会儿因为有着把柄在她们手上,也并不敢多说什么,瞥了她一眼,便就默不作声地低头搓起衣裳来。 胭脂见状,也没再理会她,放下铜盆去舀水。 两个人各自默不作声的洗了会儿衣裳,青黛忽然也端着盆子走过来,与胭脂道:“听说大姑娘跟前过些日子得放两个大丫鬟出去,底下的二等丫鬟升上来,这么一来屋里缺了两个人,这些日子太太正在物色人儿去顶这个缺呢。” 胭脂笑道:“那又关咱们什么事?大姑娘是太太跟前最得宠的姑娘,别说咱们是奶奶和二姑娘的人,就是不是,咱们也不好去争这个。” “我就是顺嘴说说。你平素有玩的好的姐妹,也可以找太太跟前的素娥说说。”青黛一面搓着衣裳,一面说道。 事实上胭脂来京也不过一个月,就是有要好的姐妹又能好到哪里去? 但是刘嬷嬷这里听得素娥二字,却是完全听不到别的了,她在井畔根儿陡然打了个激灵。 大姑娘屋里要进人的事她当然知道!早前她送孝敬给素娥的时候就是想着她能给自己女儿香萝推到长房去,只是因着还得两个月才有缺出来,所以就没怎么提。 大奶奶是太太的娘家侄女,大爷虽然过世了,但太太看在大奶奶守寡的份上又更关照了一层,大姑娘小时候是由太太亲自带着的,直到去年大爷死后太太体恤大奶奶屋里清苦,才又将大姑娘送了回去。如今长房虽然不掺和府里的事务,可仍然是很体面的存在。 香萝要是能去侍侯大姑娘,哪怕就是当个小丫鬟,那也是不同啊! 她没想到就在她莫名其妙得罪了素娥的这当口,这件事冷不丁地又从青黛嘴里冒出来了。 惜月昨晚丢下的那句话还在她耳边嗡嗡直响呢,万一她真把她从碧水院弄走了怎么办?香萝的事且不说,往后她再上哪儿去找这么好糊弄的主子? 她心下愈加后悔,这下不去修复与素娥的这层关系都不行了,可如今又该怎么做呢? 找她老爹老娘么?她老爹老娘也还要靠素娥带契,她就是去求她们也未必有用。 那去找惜月么?惜月昨儿把她骂成那样,她不给她脸子看就不错了,还会帮她? 唉。 “……谁说没来路?二爷书房里负责茶水的胡嬷嬷魏嬷嬷和吴嬷嬷,家里都有人在太太手下当差。尤其那胡嬷嬷,她的婆婆还是太太的乳娘的堂表妹,太太当初不是怕二爷初回京用着手生的下人不惯,才派了她过来的么?以胡嬷嬷在太太跟前的面子,素娥能不卖这个交情?” 青黛还在与胭脂低声说着,仿佛忘了身后还有刘嬷嬷这个人。 墨菊轩的胡嬷嬷? 刘嬷嬷想起来了。当初来这二房的时候,那胡嬷嬷三个是太太特地从别处调过来的。沈府这么大,放几个人到二房岂不是随手抓一大把?她猜她们就是太太特地派了来盯着二房的,这不前天夜里听说还被二姑娘各扇了个耳光吗? 这么说来,兴许胡嬷嬷能帮到她。 想到得罪了素娥的后果,她再也坐不住了,七手八脚将水盆收了,匆匆出了井房。 胭脂青黛回头看了眼她背影,又低下头洗起衣衫来。 刘嬷嬷到了房里,揣了两颗碎银子,出门到了墨菊轩,打听到了胡嬷嬷所在,便就直扑过去。胡嬷嬷正与下了工的吴嬷嬷在对酒吃花生,见得刘嬷嬷连忙让座。刘嬷嬷支支吾吾不肯坐,吴嬷嬷见状,便就推说上个茅房,出了门去。 刘嬷嬷赶紧与胡嬷嬷说明来意,请她帮着在素娥面前递个话儿,想见见她。 胡嬷嬷见着递过来的银子,估摸着怕有两三钱,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也就应了下来。 晌午时刘嬷嬷就得了准信。 “也不知道老姐姐你什么事儿开罪了素娥,她先是听到你名字便掉头就走,还是我好说歹说才同意让你傍晚时分去她房里找她。为了办成你这事,我这张嘴皮子可都快给磨破了!” 胡嬷嬷一进门便不住地咕嚷。 刘嬷嬷只得又强笑着塞了两钱银子过去。 017 撤人 傍晚时依约到了正院,素娥正在屋里换衣。刘嬷嬷站门口等了足有小半个时辰,惜月这才唤了她进去。 素娥端坐在桌畔,背脊挺得比庑廊下的大柱子还直。刘嬷嬷进门便跪下来,“我给姑娘赔罪来了!这件事实在是姑娘误会了我,还请姑娘大人大量,饶了我这回!” 惜月冷笑站在素娥身旁:“误会?我亲眼见着你背着二姑娘的银子去二房,能有什么误会?” 刘嬷嬷连忙道:“真真是误会!姑娘且听我说。”说罢,便就一咬牙,将那日沈雁如何查帐,发现失了多少银子,然后又查库房,查出丢失了的首饰,之后却又让她把钱和首饰补上的事一五一十全都说了出来。“真真不是我过河拆桥,实在是我有苦说不出来呀!” 素娥没等她说完,眉头已然皱起来。 二姑娘才九岁,而且平日里行事毫无章法,她能突然间这么手段娴熟地查屋里的帐?退一万步说,就算是她真的正儿八经在查帐,为什么自己一点儿也没听说?反而那天被叫进碧水院的人个个看到刘嬷嬷与她坐在一处喝茶吃点心? 二房有钱,华氏也从来没对这个女儿亏欠过什么,沈雁身上随便一样首饰就敌得过寻常人家一年开销,她会把区区十来两银子放在心上,不惜在院里弄出这么大动静来?尤其当知道刘嬷嬷还是太太派去的人的时候,她真的无所顾忌? 这绝不可能。 另外最最关键的是,沈雁既然查到这份上了,只差一步就能把刘嬷嬷老底掀翻,而且毫无疑问太太也没法儿包庇这种事,她只要吱一声儿,沈宓分分钟都能把刘嬷嬷踢回曜日堂去。沈雁为什么还要留下她,只让她把钱补上来就成? 而且,就连华氏都没曾找刘嬷嬷问过半句话,这正常吗? ——简直是漏洞百出。 她撩眼看向地上的刘嬷嬷,微哼了声,眉梢的冷意愈来愈深。 刘嬷嬷听她半日不作声,抬眼来看了看,不由被她的脸色吓了一跳。 “事情来龙去脉我都说清楚了,确实不是我糊弄你,你看——” “行了。”素娥垂下眼来,兀自斟了杯茶,面色板得如同身后的门板,平视前方道:“婶子回去吧。” “那,这——”刘嬷嬷分毫看不出来她什么意思,愣在那里不知是起来还是不起来。 惜月道:“婶子听不懂姐姐说的话么?太太这边都要摆饭了,还不快走?” 刘嬷嬷爬起来,再看了眼面沉如水的素娥,手脚无措地出了门去。 素娥默了会儿,说道:“你去把胡嬷嬷魏嬷嬷她们几个请过来。” 惜月颌首,勾头出门。 胡、魏、吴三人很快就来了,素娥和蔼地道:“听说前两日二姑娘屋里查出来失了银子?” 沈雁在碧水院查帐的时候是关了门连黄嬷嬷都没进的,至今连华氏都瞒得死死,胡嬷嬷等人又怎么可能知道?当下面面相觑,又怕担干系,个个摇着头道:“没这回事,这几日二姑娘是被**奶逼着对帐来着,可二姑娘素日心思并不在这上头,这两日为着华府的事,也没听二*奶奶再说起。” 素娥心里的怒火更盛了些。 她面上不动声色,愈加和气地道:“那么这两日二姑娘可曾打罚过屋里人?” 胡嬷嬷等人顿时想起前天夜里被沈雁扇的那一巴掌,脸上还有些泛热,有心想要黑沈雁一把,但又无从下手,只得硬着头皮道:“除了打过我们仨儿,别的人倒是尚未发现。” 素娥对于她们偷听沈宓和华氏吵架被沈雁撞了个正着的事也知情,就连沈夫人都因为不守规矩的这仨儿是她亲自派过去的而免了唤华氏问话,后来又反过来将她们训斥了几句办事不牢,如今她自然也没有再追问这事的理儿。 不过既是她们都说沈雁没再罚过人,自然可以证明刘嬷嬷所说的跪了几个时辰全是假的了!否则她在屋里被罚跪这么久,岂会有人不知道?便就咬牙点点头,死命按捺住心里对刘嬷嬷的恨意,笑道:“没事了,劳烦婶子们走这一趟。” 目送了她们离去,再啪地关上房门,竟是一口银牙都快要咬断了。 往日看着刘嬷嬷这人还算安份,所以才瞧在亲戚份上时时地带契她,没想到她占尽了便宜,如今耍了她一次还不够,眼下竟还编出这些鬼话来耍她第二次!打量她是不敢动她还是怎么着? 也许惜月说的不错,眼下无论如何也是要给点颜色她瞧瞧的了! 晚饭后沈雁在屋里做女红。 沈宓后日就要随驾去围场,马服由华氏给他做了,沈雁便想给他绣个合衬的荷包。 沈宓本身就极具儒雅气质,他穿上马服的样子,倒使他平白多了几分英气。沈雁回想着前世母亲死后,父亲孑然一身,也并没有再娶妻纳妾,不过十来年的功夫便就沧桑了下来,而那个时候的她,竟然还死死认定他是活该。 想到这里眼角又不由得湿润,记得她去找他的时候,他那时背朝着门口歪在窗前望着一院菊影,背影透着漫天的孤凄,那会儿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可是那会儿她心里完全只有因母亲的冤死而对他产生的怨念,对他的病况,竟完全无动于衷。 “哟,我们姑娘真是转了性儿,不但管起内务,还绣起了花儿,这是要把咱们大姑娘都给比下去吗?” 门口帘子哗啦啦一派轻响,惊散了屋里一室静谧。青黛见她这么安静地待在屋里,便就忍不住打趣。 沈雁闻言也一笑,眨眨眼隐去眼角的酸涩,低头剪断手上的线头。 青黛是华氏**出来的,眼见着沈雁从出生到长大,就跟沈雁的姐姐似的,因此说话并不如胭脂那般含蓄。只是大姑娘沈弋是沈府的娇娇女,沈雁自认是个只会添乱的淘气包,怎么比?前世她不跟她比,这世她也不会跟她比。 “刘嬷嬷那边怎么样了?”她顺口道。 青黛将手上的瓜果盘放到她面前,说道:“傍晚从正院失魂落魄地回来后就关在自己屋里,到这会儿只怕连饭都没顾得上吃。”说完她又补充道:“对了,先前扶桑说胡嬷嬷她们三个都被叫去了正院,却没去见太太,而是去了素娥房里。” 沈雁闻言嗯了声,看了眼桌上的花样子,又穿起根线来,说道:“必然是核实刘嬷嬷话里的真假。” 素娥这样的人,前世她在秦府见的多了,秦寿身边那帮家伙,手段比沈府里的人还要龌龊,心思比这里的人还要狠毒,她在那样的情况下都度过了八年,刘嬷嬷和素娥眼下的心思,她只要换位一思考,立时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 “你们现在可以悄悄地放出风声去了,就说咱们二房要撤两个嬷嬷,也别说是谁,让刘嬷嬷听见就好了。有了惜月那天那句话在,她会有动作的。” 她仔细地压着手下的云线,五根葱指拈着小小的绣花针,如同在锦缎上跳舞,手法之娴熟,眼力之精准,连青黛一时都看入神了。 西面屋子里,刘嬷嬷自从得了素娥那一番态度,心里七上八下,并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是不计较她了,还是压根就没听进去,一个人关上门在屋里辗转反侧了半日,却愈加烦躁起来。 香萝能不能进长房这事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素娥到底还会不会信任她?如果失去了素娥的带契,她老刘家在沈府就如同无根的萍,怎么可能还有混到高处的日子? 她越想越不安,越想越着急,真恨不得再往素娥屋里去跪求一回了。 如此翻滚了半夜,到天明时合了合眼,睁眼乍见外头天色大亮,慌忙披衣起床。 拿着脸盆到得后井房处,便听见烧水的黄莺与一旁晾着衣衫的蓝玉在说话。 “……二房里这么多嬷嬷,不知道这次要换谁?这才多久就要换人,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你小声点儿。”蓝玉嘘声看着四处,刘嬷嬷见状赶忙往槐树后藏了藏身子。只见蓝玉吐了口气,这才又道,“咱们俩都是底下打杂的,就是坏事又能怎么着?俗话说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能避开点儿就避开点儿。” 黄莺笑了笑,低声又说起什么来。 刘嬷嬷这里却是心凉了半截,她怎么不知道二房要撤嬷嬷的事?难道会是素娥…… 她不敢往下想,一看蓝玉已经打了热水去了沈雁屋里,便就直扑过去,问黄莺道:“你从哪儿听来说二房要撤人?什么时候的事?要撤谁?!” 黄莺被突然蹿出来的她吓懵了,怔了半日才回神起身道:“二房里下人们一早上都在传啊,我也不知道要撤谁,总归说是上头的意思罢了。”抬眼见她神色不对,深怕说错了话,连忙又道:“昨儿傍晚前面胡嬷嬷她们不是都被惜月请上正院里去过么?兴许是奶奶那边要撤人罢?” 她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到胡嬷嬷她们几个都被惜月请去过,刘嬷嬷的神经又蓦地被刺疼了。 018 借势 素娥昨日那么样高深莫测的态度,转眼等她出来,惜月就把胡嬷嬷她们请了去,她能相信是太太在找胡嬷嬷她们说话?绝对不是!绝对是素娥! 可是素娥找她们做什么?为什么转眼就传出二房要撤人,而且还是撤嬷嬷的风声出来?难道她是在为那日的事耿耿于怀? 如果是这样,那这丫头真是好狠的心哪!就因为这样就要撸了她的差事? 刘嬷嬷咬牙切齿,手指甲都抠进了盆缝里,身子也发起抖来。好歹按辈份素娥还当她一声表姨,这些年四时八节该给的孝敬一样没少过,昨儿她不顾身份跪在她面前解释,已经是给足了她脸面,没想到她竟然六亲不认到这种地步,非得把她逼成孙子吗?! 不行!她得去找她问个明白,她究竟吃了什么秤砣才铁了这番心,要跟她撕破脸皮! 掉头往前走了几步,她忽然又顿住下来。 不……正院里岂是她能造次的?黄莺只说是要撤人,并没有说要撤谁,万一不是撤她呢?又万一不是素娥的主意呢?那她这一去不但要落个藐视家主的罪名,更是把素娥得罪了个底朝天,到时岂非更有理由被她拿来借题发挥? 她不能冲动。 ——是了,胡嬷嬷她们昨儿后来不是去过正院吗?她为什么不去问问她? 想到这里,她立时打起了精神,抱着脸盆儿冲出门槛,径直又往墨菊轩的方向去。 黄莺对着她背影耸了耸肩,从灶上拿起汝窑出的一把天青淡月壶,仔细地沏了壶茶,端着出了过道。 沈宓大清早的去了衙门,主子不在,墨菊轩每日这个时候气氛都很闲适。 胡嬷嬷回了平日当值时所住的小偏院儿,正沏了壶茶进房准备吃早饭,拐了个弯就见刘嬷嬷大步走了进来。她愣了愣正要笑着打招呼,忽然被刘嬷嬷冲上来拽住了胳膊:“胡嬷嬷,我问你,昨儿傍晚,素娥可是把你们叫到屋里问话了?她跟你说什么了?!” 胡嬷嬷虽是在沈宓跟前侍候着茶水活儿,身份却并不比刘嬷嬷低,平日见着大伙都在二房当差,所以平日里也敬着她几分,如今见她这么急赤白脸儿地冲上来拽住她叫吼,心里便老大不愿意了,将胳膊狠抽出来,说道:“嫂子这是怎么地?吃错药了?” 刘嬷嬷被一语堵住喉咙,想起自己也确是性急了些,便就耐着性子放缓了两分语气,说道:“是我莽撞了。我只问嬷嬷一句话,昨儿是不是素娥把你和魏嬷嬷吴嬷嬷都叫去了?她跟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昨儿素娥问的那些话也没什么不能说的,都是些寻常话,只是胡嬷嬷老大不服气,眼下刘嬷嬷这样的态度,她哪里会告诉她?便就冷哼道:“素娥是太太身边的人,她叫我们几个去问话,那也是有太太的意思在,你我都是奴才,我岂好说给你听?” 刘嬷嬷一听果然是素娥把她们叫了去,一双眼睛立时就瞪成了铜铃,牙齿也咬得咯嘣作响了! 果然没错!素娥前脚撵了她出来,后脚就叫了胡嬷嬷她们去问话,这摆明了是怀疑上她了! 她气得手脚都没法往哪儿放,一见胡嬷嬷从旁皱眉撇嘴,目光便又粘她身上了。 是啊,素娥姑且可恶,面前这胡嬷嬷三个只怕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明明是惜月那丫头误会了她,然后在素娥跟前挑拨离间,胡嬷嬷如今却连素娥问了她们什么话也不肯说出来,可见这里头有猫腻,不敢让她知道! 想不到她们同在这二房里,往日看着和和气气,昨日递句话的事儿收了她五六钱银子,之后不帮她澄清澄清不说,反而还在背后落井下石!若不是她添油加醋,素娥又怎么会下决心把她从这二房撵了去?! 还有惜月……她们都是一丘之貉! 刘嬷嬷瞪着面前一脸不耐的胡嬷嬷,越想越气,猛然扑上去夺了她手上的茶壶,揭了盖便就泼了她满身!“你们这些天杀的,打量我好欺负!个个合着伙来欺负我!我让你在背后弄鬼,让你们一个个得意去!” 刘嬷嬷一面骂着一面泼,那茶壶里是才沏的滚水,四月天里又凉得慢,这会儿浇在只着单衣的胡嬷嬷身上,立时腾腾地冒起热气来!胡嬷嬷一面尖叫一面躲避,又不甘心让她逃了,于是拖着她就在院里头大声厮打起来! 沈雁这边洗漱完,正慢悠悠吃着三鲜包子,一面琢磨着回头怎么说服沈宓把华氏做的荷包取下来,换了她做的上去。青黛忽然小碎步冲进来,恭谨中带着几分匆忙说道:“姑娘,刘嬷嬷没有直接去寻素娥,而是去寻了胡嬷嬷,这会儿正在后院里头打起来了!” 沈雁倏地抬起脸。 青黛带着几分兴奋之色,细说起来。 沈雁也不是诸葛亮,并不能从一开始就算准每一步变化,在昨儿吩咐完青黛把二房要撤人的消息放出去后,她料定的是刘嬷嬷肯定会有动作,而且还会是不小的动作,毕竟不是谁都能捞到主子姑娘身边管事嬷嬷的差事的,为了保住这个,她当然会不遗余力。 她猜测刘嬷嬷不是去找素娥便是去寻胡嬷嬷。而眼下她果然选择了胡嬷嬷…… 沈雁目光忽然亮了亮,低头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吃完,擦手起了身:“跟我来。” 华氏也正吃着早饭。 方才听到了下面禀报,一想起那夜胡嬷嬷她们仨儿居然在她的院里行窥听之事,她就满心眼儿里的不耐烦。瞧瞧她这婆婆往她二房放的都是些什么人?竟敢盯起主子的梢来!若不是看在沈雁已经教训过她们的份上,她非把她们送回曜日堂去不可! 如今倒好了,打了没几天,倒是窝里斗起来,眼下吵闹的声音闹得她这屋里都听得见,眼下还有她这个**奶吗? 她闭眼揉了揉额角,拍桌子道:“把人都给我拖过来!” 拖人的人才出了门,沈雁就进来了:“母亲且慢!” 华氏皱了眉:“做什么?” 沈雁提着裙子凑上去,先挥手让黄嬷嬷她们都退下,等屋里只剩了她们母女,然后才道:“我且问母亲,舅舅那差事,您可有主意了?” 华氏不耐烦她东问西问,但还是板着脸回了句:“没有。等你父亲明儿去了围场回来再说吧。” 沈雁点点头,接着道:“可我估摸着,就是父亲这次得了恩宠前去伴驾,也未必对华府的事有帮助。”如果这趟有用,前世为什么华府还是被灭了?她仔细地斟酌着词句,半伏在桌上,捻着绢子道:“此次陪同前去的都是勋贵后嗣,父亲官位太低,沈家如今又并未大受重用,应该并不会受到特别关注。” 华氏扭头看着她:“你倒是越发能耐了,如今还管起朝堂这些事来!”白了她一眼,并未放心上。 沈雁一向愈挫愈勇,“不是这么说,身为官户子女,这些必要的眼光还是得具备的。” 华氏啜了口茶将杯子放下来,吸长气道:“我没空听你瞎叽叽,后头那帮人再闹下去,指定把曜日堂的人都给惹来了,这个时候我可不想在太太面前再弄出什么事来。你要是闷得慌,就找福娘陪你踢毽子去。”说着扬声道:“黄——” 沈雁连忙扑上去捂住她嘴巴:“母亲且慢!” 华氏一巴掌拍到她手上,站起来拿绢子印着唇边被那魔掌挤出来的唇脂:“这死孩子!越闹越不像话了!把我的脸都弄花了!”作势又要拍她。一面掉头进屋,一面恨恨声道:“再胡闹看我不抽你!”说完到了妆台前,又透过铜镜拿眼刀剜她,然后对镜擦了胭脂,又重新抿过。 沈雁跟进来,站在后头道:“我们眼下,为什么要怕太太屋里来人?” 华氏在镜子里瞪她,看了眼又恢复完美的妆容,懒得理会她,抬步要出去。 沈雁在帘子下拦住她:“胡嬷嬷和刘嬷嬷都是太太派过来的,如今胡嬷嬷又是父亲身边的人,母亲以为太太会不知道她们在咱们院里打架么?你现在就是让人去把她们叫过来,太太回头也一样会把您和她们叫过去问话。您终究会落个不是。” 她晶亮的眸子在长睫毛内扑闪着,虽然看上去还是稚气未脱,但谁也忽略不了那双眼里冒出的灵气。 华氏仿佛也被这双眼睛吸引住了,半日她凝了眉,狐疑道:“你想说什么?” 话音刚落,外头紫英忽然道:“奶奶,太太屋里的素娟去胡嬷嬷她们的院子了。” 华氏面色一变,迅速看了眼外头,又惊疑地看向沈雁。 沈雁沉着地退了两步走进房里,借着开启的月洞窗看了看外头,只见紫英已经被黄嬷嬷遣去了后院,而后头的吵闹声也已经明显减弱了。 便回过头来接着道:“可见我说的不错,太太是要越过您直接过问这件事。既然横竖都要落个不是,母亲何不借着这件事给自己也谋点福利呢?这刘嬷嬷为什么会跟胡嬷嬷打起来,您到如今半点不知情,就是眼下去了正房,也只白白被太太责骂的份,所以不能冲动。” i954 019 应对 华氏盯着她,抻了抻身子,眉头却皱得更紧了:“我不知道,难道你知道?” 沈雁嗯了声,点点头,遂将这几日如何查帐,如何设计刘嬷嬷的事和盘说了出来。然后望着早已然目瞪口呆的华氏说道:“母亲如果想尽早解决舅舅那件事的话,眼下不如听从我一次。” 华氏在乍然听说刘嬷嬷居然敢昧沈雁的月例银子和首饰时,一张脸已气得通红,再又听得这些事居然都让沈雁没声没响地拿出来,一双杏眼儿又不由睁得老大,再等到沈雁说起刘嬷嬷这番动静乃是出于她的手笔,一腔心情就根本不知道如何形容了! 她只知道她的女儿这几日突然变得懂事了,却没想到在懂事之余还变得这样的智慧!这机巧连她都不一定想得出来,她一个九岁的小姑娘怎么会设计得这么周密?不但她这里没得着丝毫风声,从眼下刘嬷嬷的举动看来,就连她们都没想到这些都是沈雁在背后掌局! 这么说来她方才拦住她不让她出去,的确不是胡闹了…… 她看向面前这伴随在自己身边从未离开过一日的女儿,第一次有了几分陌生的感觉。 她从来不知道她懂得这么多…… “奶奶在哪里?” 门外的询问声打断了她的思绪,这使她猛地想起沈夫人还在曜日堂等着她,于是顾不上去追问沈雁因何这番布署,当下已经将心思转到了眼下的事情上。 不管怎么样,从目前看起来沈雁的举措是不会带来什么不良后果的。 她迅速平息了下起伏的心情,抬起头道:“那你说的解决掉太太那边的麻烦又是什么意思?” 沈雁绷紧的肩膀不觉松下来,她就知道母亲心底里还是信任她的。 她趴上华氏肩膀,贴住她耳畔与她细声述说起来。 后头小偏院儿里,刘嬷嬷与胡嬷嬷以及后来参与帮助打架的魏嬷嬷等人都已经被拉开了,院子地上一片濡湿,洒落着头巾木钗鞋子等物,就连院里两棵石榴树都被无辜捋下几朵花来。 刘嬷嬷脸上被抓出来两道血印子,头发披散着,看起来半点管事嬷嬷的体面也没有了。 胡嬷嬷更是狼狈,不但身上衣衫湿透,衣襟都被扯了开来,左眼青肿着,发髻也散了,绾发的一枝银钗挂在散发上,随着她呼哧呼哧的气息一晃一晃地。 “婶子们也太不像话了,这要是让人看见,外人还只道咱们府里只得个空头名声了!主子们没面子,咱们走出去谁还会敬着是沈侍郎府里的家仆?不知道平日这规矩是没记牢,还是看在二*奶奶为人好说话的份上,所以这般轻狂?” 素娟沉脸训斥着嬷嬷们,一面转脸与紫英道:“这些人委实可恨,不知道二*奶奶这会子在何处?” 紫英心下暗忖,这会子正是早饭间,二*奶奶不在房里又在何处?明知道如此还不先去房里请了安再过来,哪有什么规矩?倒好拿这两个字来教训别人。 正要回话,这里院门儿外脚步声响起,却是华氏已经与沈雁赶过来。 屋里人连忙齐齐弯腰。华氏见了胡嬷嬷等人少不了又是一顿臭骂,素娟道:“奶奶息怒,太太听说这事也气得不行,方才特意着了奴婢过来请奶奶过去说话,问问看究竟怎么回事。奶奶既然来了,这便就请上太太屋里去吧。” 华氏压制了怒气,点头走了前面。 素娟扫眼望着刘嬷嬷等人:“你们也都来!” 须臾到了曜日堂,沈夫人坐在榻上,身姿十年如一日地优美而端庄,并且仔细看的话,眉眼里还藏着几分轻慢。 华氏身为少奶奶,却连底下人都管不住,还得她这个婆婆派人去做调停,这不是送上门让她拿捏吗? 见完礼,沈夫人的脸就沉了:“怎么回事?竟闹出打架这样的丑事来,你怎么治的家?” 语气缓慢而凝滞,听得出明显的责备之意。 只是华氏今日倒不急躁,闻言颌首道:“回太太的话,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听丫头们说是打起来了,让人去打听了打听,原来是刘嬷嬷不知道为什么找上了胡嬷嬷,拿开水泼了人一身。至于为什么,儿媳尚未来得及询问,并不清楚。” 胡嬷嬷是沈夫人乳娘的亲戚,都是沈夫人从丘家带过来的,刘嬷嬷是素娥的亲戚,在沈夫人面前,虽然都是她的人,可细细分起来,这意义又很不同,华氏这么些天都没来跟她提华府的事儿,原以为她这么倔的性子,必然要挑拨刘胡二人一番,让她们各自落个不是。 是以心里早已先打算先下手为强,先问罪堵她的嘴。 刘嬷嬷是沈雁的管事嬷嬷,而且听说还颇得沈雁重用,华氏就算因为提防刘嬷嬷而不拉扯她一把,也必然会不会帮着胡嬷嬷说话。然而眼下华氏虽没说什么实际有用的,但刘嬷嬷拿水泼胡嬷嬷之事从她口里得到证实,便就很不同了。 她微顿了顿,往华氏瞟去一眼。 “刘嬷嬷,你来说,怎么回事?”她复将目光投向下方,问道。 刘嬷嬷从拿水泼胡嬷嬷那刻,已然注定是逃不过要把那些糟心事儿说出来的了,眼下到得沈夫人面前,又有什么好隐瞒的?把前因后果说出来,也好教素娥听听,看看她是不是受了惜月和胡嬷嬷她们谗言愚弄! 便就咽了口口水,把事情经过从头到尾细细地说了,末了抹着眼泪道:“奴婢府里呆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胡嬷嬷这厮竟然背地里这么挤兑奴婢,奴婢一时不忿,便就出了手!还求太太替奴婢主持公道!” 素娥眼下就在场,她并不敢摊派上她的不是,只好全怪上胡嬷嬷。 沈夫人不及听完,扶着扶手的那五根手指甲竟都抠进了扶手缝里。 她没想到刘胡二人打架内里还有这层原因! 她本以为刘胡二人之间多半是为些蝇头小利争风吃醋而大打出手,这样的话,她大可以继续把华氏训斥到底,如果可能的话,再顺便安插一两个人到正房里,这样二房的一举一动就全在她掌握之中,沈宓的心也会在她的精心布置下一步步回到她这个母亲身边。 谁能想到这后头还藏着刘嬷嬷私吞银子,胡嬷嬷又与素娥沆瀣一气的事?就算胡嬷嬷这事不一定真,眼下刘嬷嬷如此指证,那也是在啪啪地打她的脸! 因为这些人到二房才刚刚一个月,在这之前,她们都是她的人。甚至可以说,在这个她作主的家里,她们目前也还是她的人! 她瞪向刘嬷嬷,胸脯也微微开始起伏。 如果可以,她可真想一脚把她给踹出这沈府去! 刘嬷嬷私吞主子银钱的事且不说它,哪家哪户身边的奴才不惦记着这点便宜?左右丢的不是她的钱,她也犯不着死磕。素娥暗地里收下人孝敬的这点儿这也不说它,底下人这些事又哪曾瞒得过她的眼睛?只要素日没闹出什么过份的来,她就睁只眼闭只眼由着她们去了。 更甚至,沈雁以九岁年纪查抄手下人的帐目她也不去深究,华家本是商贾出身,沈雁又在华府住了六年,会算几笔小帐并不值得大惊小怪。听说华府那位华夫人又是个擅管家的,她这些年在华府耳濡目染学了些本事同样不稀奇。 她气的是沈雁查帐算起来也有两三天了,她安插了那么多人在二房,却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收到! 刘嬷嬷既把这些事告诉了素娥,为什么不跑来告诉她?素娥既然知道,为何也一样瞒着没告诉她? 沈雁查帐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刘嬷嬷昧了主子银钱这件事本身她却是要知道的。 这帮狗奴才! 如果她早知道,她就早有对策,而不会让她们现在当着华氏的面打她的脸,让华氏白白看她的笑话! 沈夫人此时的心情,真真是难以言说。 可是即使气成这样,她也并没怎么显露于色。 她紧捏着桌上的茶杯,转头看了眼素娥,而后把目光径直投向沈雁,缓缓道:“你既然查出来屋里的帐不对,刘嬷嬷也亲口招认,为什么不报来我这里,反而轻言放过?可知如此姑息养奸,本就不舍规矩,也是纵容她们愈加无法无天?” 沈雁道:“回太太的话,我的银子在嬷嬷手上放着,是因为我信任她。平日里我只要有钱用就行了,至于她爱把这笔钱放在什么地方,不是她的事吗?为什么大家都认为她是偷了我的银子?刘嬷嬷,我什么时候说过你偷我的银子了?” 刘嬷嬷立时讷然。 沈雁的确没亲口说过她偷银子,可她那日的做法不就是认为她偷了她的银子吗? 可这话她却没法儿反问出来,方才说出昧银子这事儿她也是逼不得已,如果不是闹到太太跟前,她怎么可能自打嘴巴解释她得罪了素娥的因由?认了下来那就少不了几十大板,这会儿沈雁这么说,怎么倒像是在替她开脱似的? 她抬眼往沈雁看去,沈雁正好冲她眨了眨眼。 这使她更加肯定,二姑娘这是在保她! i954 020 处罚 想起自从她把银子还了回去之后,沈雁再也没有提过这事儿半个字,也依旧把帐本和余下的银子让她保管,她若要害她,为什么从头至尾也不曾把她招出来?如果说之前是担心她恨上她,眼下这事是她自己招出来的,又关她什么事?她只要一点头,她就完了。 既然有人讨保,天底下也没有争着挨板子打的理儿,于是她连忙改口:“姑娘的确从来没有说过奴婢偷银子,二姑娘待奴婢十分宽厚,奴婢也的确从来没偷过主子的银子!” 话音刚落,沈夫人后头的素娥刷地就沉了脸。 刘嬷嬷见状心里咯噔一沉,坏了! 她若是承认没偷过沈雁的银子,岂不就是亲口证实她在素娥跟前编造的是谎话吗?这岂非再也无法自圆其说? “不!太太,奴婢——” 她连忙又急急地摆起手来。但是怎么往下说呢?说她是偷了沈雁的银子?是沈雁故意为她掩饰才说她没偷?这又有谁会相信呢?大伙儿不会觉得她脑子有病才怪! 素娥见她这模样,撇头望着别处,两腮也绷紧了。 “吞吞吐吐的,究竟是何道理!” 沈夫人终于抑不住怒火,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跳起来,落到底托里发出砰啷一声响。 刘嬷嬷苦着脸趴在地下,竟是再也说不出来话来了。 沈夫人紧抿着唇望着门外白花绿树,眼下肠子也悔得跟那树木一般青了。 若是早知道这里头还牵着这么件事情,并且还牵扯她房里的丫头,她又怎么会大张旗鼓地把她们一道传过来问话? 包括这些嬷嬷在内的二房大部分下人,都是沈府的家奴,更是她这个当家太太亲自挑选过去侍奉的,尤其是胡嬷嬷,如今她们一个涉嫌偷主子姑娘的银子首饰,一个前不久被撞破了窥视内院的事情不说,又被狗咬狗,咬出来在背后挑拨是非,如今两厢竟然还打了起来! 若是她们过去时间长了,还可以说是华氏纵容,那样就连沈宓也没资格置喙。可如今才不到一个月——如果严格算起来,刘嬷嬷起心昧沈雁银子的时候还连一个月都没到,这能怪到华头上去吗?沈宓又不是傻子,当着其余几房,她就要针对华氏,也必然不能做得太露骨。 于是眼下这么样,她连扣华氏个治下不严的罪名都不能了,若是华氏治下不严,那她自己呢?不也有个背着主子在底下拿好处饱私欲的素娥吗? 她瞟着安然静坐的华氏母女,又看着地下跪着的这些人,心里窝的火简直愈烧愈盛。 如今华氏丁点儿错处没捞着,反倒让她损失掉胡嬷嬷她们这些人,她不愿相信这只是华氏运气好。可若不是运气好,难道还会是华氏策划的吗?她那一点就着的爆脾气,有这份耐性沉得住气?她若有这份能耐,早就不会落得这么被动了。 不管她们是运气好还是早有预谋,她如今都掉进了自己挖的坑里。 人家母女俩可不是自己跑来看她笑话的,是她派人把她们请过来的,而且这里头的腌脏事也不是从她们口里抖落出来,是刘嬷嬷自己亲口招供的,沈雁为保刘嬷嬷,还替她言语开脱来着!她们母女哪曾有半点挑拨生事的迹象?有了这些,她就是想栽脏迁怒都没有半点机会。 如今眼目下,她倒是自己把自己逼得下不来台了! 望着脚底下,她深呼吸了口气,抬眼道:“把刘嬷嬷和胡嬷嬷拖出去各打十杖,再给我都送到庄子里去!重新给二房添一拨人!素娥和惜月也都给我跪下,罚去两个月例钱!” 素娥二人连忙称是,勾头跪了下来,弯腰之时却不忘狠瞪一眼身后的刘嬷嬷。 刘嬷嬷打了个颤栗,身子愈发抖了。 “太太!” 正在沈夫人气得几乎要按捺不住的时候,华氏忽然出声了。 沈夫人看过来。 华氏平静地道:“规矩也是人定的,胡嬷嬷她们虽然到二房不久,到底也是我手下的奴才,她们此番的错处,我这个当奶奶的也有责任。刘嬷嬷一走,雁姐儿屋里就缺了人,太太要是看得起儿媳妇,不如就把胡嬷嬷补了刘嬷嬷的缺,让她在碧水院呆着吧。” 前后总共相处不过个把月,能有什么主仆情分?但是华氏居然会说出这番话…… 屋里人都朝华氏望去,似乎没有人相信她会站出来替胡嬷嬷求情。沈夫人也双目如炬望向她,仿佛直接要透过她的躯壳望进她的心底里。 华氏为什么替胡嬷嬷求情,这个时候她不是该落井下石将这拨人连根拔除掉么? 她心口里的火在她无意识地屏息打量的那一刻,悄无声息地转弱下去了,她想从华氏脸上瞧出点端倪来,可是那俏脸上除了一丝无奈,剩下的就只有满满平静和驯服,——难道,她是真心实意地在替胡嬷嬷求情? 刘嬷嬷倒罢了。胡嬷嬷是她的陪嫁奴才,她被赶去庄子上,直接丢的是她的脸面。 府里共有四位少奶奶,她这个婆婆要是连身边的奴才都管教不住,那不是平白让小辈们看了笑话?闹出这种事来,胡嬷嬷这些人自然是没有人愿意留在身边的。华氏却在这个时候替她求情,还要补给沈雁做管事嬷嬷,是了,她这是在卖人情给她! 她若是受了她这份人情,华府的事她还好意思阻挠么?她要是再阻挠,沈宓那边她也说不过去。于是之前施下的那招,便就等于无用。 以她的骄傲,当然也可以不理会华氏,可是身为丘家的姑太太,沈家的当家夫人,两府都是以规矩礼仪著称,纵使外人不知道这回事,她又真的在小辈面前丢得起那个脸吗?往后若是训斥儿媳妇们的陪嫁奴才来,她又哪来的底气? 何况,胡嬷嬷她是怎么样都要保住的。 她们俩送去庄子上这事捂不住,不送去庄子上改去别处更是捂不住,倒是眼下趁着屋里并没有别人在,不声不响让她成了碧水院的管事嬷嬷,久而久之大家知道她成为了二房的人,这事才会渐渐被忽略过去。 想到此处,她看向华氏的目光骤然深邃起来。 华氏这道顺手人情,倒是真真掐到了她脖子上! 这里底下跪着的胡嬷嬷这时也将一颗心吊在了喉咙口。 先前听得沈夫人要将她送去庄子里,别提多沮丧,她自打跟着沈夫人过到沈府,不说养尊处优,可真是连扫把儿都没拿过,如今因为刘嬷嬷的拖累,居然要去田庄里干农活,这岂不比杀了她还难受? 猛然听见华氏又在替她求情,还要提她补了刘嬷嬷那个缺,心里的沮丧立时就化成了春花,看华氏母女时也觉着无比亲厚起来。 她跪前两步到沈夫人脚下,连磕了三个头,什么也没说,但那眼神里的渴望却是极明显的了。 沈夫人望着她,终于低头啜了口茶,说道:“那你领完板子,就随着二姑娘去吧。” 胡嬷嬷连忙磕头。 沈雁也称了谢。站起来却又冲沈夫人道:“太太,既然好人都做了,不如把刘嬷嬷也留下吧。要不然,两个人打架却偏偏只把刘嬷嬷放去庄子里也不妥。太太再给个机会给刘嬷嬷,让她去墨菊轩里侍侯茶水好了,这样太太也不必重新往二房派人,岂不省事?” 沈夫人闻言朝她看过来。 她如今恨刘嬷嬷简直已恨到了骨子里,早已经没有再保她的心思,如今见沈雁还惦记着她,眉头便不免皱了皱。听说沈雁平日里待刘嬷嬷很是不错,方才又替她言语开脱,如今她这里要罚她,沈雁却要保她,这是在拉拢人心? 她眯眼打量着沈雁,面前这是个身量未足的孩子,还得两个月后才满九岁,她不可能有这份心计。 不过她没有心计,却不代表华氏没有,华氏虽然暴躁,这种顺手人情她方才不是还使的很拿手吗? 她垂下双眼,说道:“刘嬷嬷罪不可恕——”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瞧见沈雁扭了头朝外,似乎并不在乎她往下说什么。 她忽然就把下半句咽住了。 整件事里华氏母女与刘胡二人并没有直接关系,就是发生了沈雁查帐那件事,在刘嬷嬷补上那笔钱之后又归于平静,沈雁不可能、也没有迹象参与这番纷争,从下人们所述可见,她与刘嬷嬷关系一直不错,从这点上说,请求留下刘嬷嬷来实在有拉拢人心的嫌疑。 可是刘嬷嬷是沈家几代传下来的家生子,就是刘嬷嬷自己被罚,刘家也还有人在别处当差,刘家的根还是在沈夫人手上紧紧地攥着,退一万步说,就算是华氏想借沈雁来拉拢刘嬷嬷,她又有这个胆子敢归附过去? 这么浅显的道理,她能想到的,华氏必然能想到,看</a>来沈雁求的这个情,应该只是华氏在替胡嬷嬷讨了保之余,怕又间接地得罪了刘嬷嬷,而顺口这么一说罢了。用替她看重的胡嬷嬷讨保求情,让她这个婆婆下了台来,换取老爷去柳家替华钧成通融差事调动,才是她的目的。 i954 021 意图 想起自己不得不被迫地遂了华氏的心愿,沈夫人又不甘心起来。 刘嬷嬷也是个不省心的,她为什么要替二房来清理门房?就让她继续留在二房! 于是道:“刘嬷嬷虽然罪无可恕,但看在二姑娘讨保的份上,就允了二姑娘的请求。” 她瞟了眼华氏母女坐处,冷冷扬起了唇角来。 “多谢太**典!多谢二姑娘恩典!” 刘嬷嬷慌忙磕头称谢,随着人下去领罚。 沈雁笑起来。 沈夫人望着华氏,半日吐出一句:“内务府的事,我会跟老爷说。” 华氏双眸里顿时也绽放出亮色,低头深深一福,也没再说什么,便退身出了去。 沈夫人盯着她们直到看不见,才又收回那莫测的目光来。 这下子,熙月堂里笼罩了几日的阴霾终于挥散而去。 华氏因着胡刘二人又回了来,对下面人自然各有一番交代,等到她们退下去,便扭头与黄嬷嬷道:“坊外张李记的桃酥似乎卖得格外好?去买两斤来,给雁姐儿吃。” 沈雁对坊外张李记印象十分深刻,那日就是因为出坊去买他们的桃酥,她才在街口偶遇了顾颂他们。听出华氏话里的愉悦,她扑到华氏身上,搂住她的脖子:“母亲这是要奖励我么?两斤哪里够,我要吃三斤!还有他们家的春卷,母亲不如让人一并买回来!” 华氏原待要板起脸,但看她这幅赖皮样儿,倒是又无可奈何笑了。“先前原道你是脱胎换骨了,如今一看还是这么没规矩,要是当着外人也这么着,仔细我回头又抽你!” 紫英等人虽然没跟去曜日堂,如今也从胭脂青黛处知道了事情始末,原来今日大胜而归乃是出自沈雁的谋划,心里也是暗暗赞叹,便就从旁笑道:“咱们姑娘就是奶奶的贴心小棉袄,奶奶才舍不得抽她呢。” “就是就是!”沈雁笑弯了眼。 其乐融融说笑到这里,自告奋勇去买桃酥的福娘也已经回来了。 华氏伸手从红漆描金的盘子里拿起块桃酥递与沈雁,说道:“太太答应了去跟老爷打招呼,应该是不会出差错的了,我真是没想到,头疼了这么多天的事,却被你轻轻巧巧地解决掉。”她话里虽听不出什么欢喜之意,却有着浓浓的欣慰。 沈雁摊着两手,说道:“哪里是轻轻巧巧?我也是安排了很多天的。” 那天夜里她闯进正房时撞见胡嬷嬷她们在偷窥,其实还没有想到这层,是后来福娘打听来她们的背景来历,她才计划着把这两件事合为一件处理掉。沈夫人想逼着华氏去伏低做小,华氏不愿意去,又想要解决掉华府的差事,那就只能逼着沈夫人自动放弃拿捏华氏的主意。 沈夫人来自赫赫有名的信阳丘家,在她嫁过来这几十年里,当初带来的陪嫁奴才必然又衍生出了更多,这回就算没有胡嬷嬷撞在枪口上,沈雁要找个别的相似背景人下手也不是很艰难的事,只不过胡嬷嬷既然撞在枪口上,更为方便罢了。 华氏睨她一眼,眼里也不免涌出些骄傲。尤其是回想起刘嬷嬷说起她是如何查帐,又如何令得刘嬷嬷不得不主动招认贪墨的事实时,她心里竟满满地都是欢愉和自豪。沈雁平日里看着顽劣,可实际动起真格来时,居然一点也不输大人,手段甚至比她这个母亲还来得圆滑! “如今你舅舅这事倒是解开了死结,只是这么一番闹腾,胡刘二人仍然留在二房,这又怎么办?” 说到这里华氏又不由得皱起眉来,若按她的本意,是要把这些人全都踢出去,重新挑一拨人进来的。可是眼下闹来闹去,人不但没走,反而还什么事儿都没有又全都回到了二房,想想也觉憋屈得很。她不知道沈雁为什么最后还要把刘嬷嬷给留下来。 “母亲何必着急?” 想起与华氏相处的那些年里,她从未以这样的口吻与自己商量过屋里事务,沈雁也暗暗松了口气,谁说她这么一番功夫费下来收获不多?对她来说,不是从中也得到了华氏的信任吗?往后她只要再努力努力,华氏将她视为心腹无话不说简直指日可待。 “胡嬷嬷留下了,若是不留刘嬷嬷反倒难办。母亲不如想想,经过这一闹之后胡刘二人的处境。”她缓了缓语气,顺带望了眼同站在旁的黄嬷嬷和扶桑紫英等人。“胡嬷嬷与刘嬷嬷打了这么一架,如今又占了原本刘嬷嬷该占的位置,刘嬷嬷必然将她恨之入骨。 “而素娥因为刘嬷嬷的缘故又被太太罚了两个月例钱,她心里也会把刘嬷嬷恨得咬牙切齿。素娥可不是好惹的,有她们相互结下的这几层梁子在,往后这几厢都有得好戏看了。 “接下来母亲根本不用做什么,只要让人盯着她们等着捉把柄就好了。就是她们没有破绽,母亲若是真看她们不顺眼,随便撩拨一下不就成了么?她们是母亲讨保留下来的,那时候若是犯了什么让旁人都看不过眼的事,太太的脸面势必再丢一次,太太难道还能再容忍她们? “母亲到时候自可轻轻松松地把她们给撵了。” 听完她这番话,华氏顿时与黄嬷嬷互看了眼。 沈雁说的虽然简单,可是细想之下,一点儿也不简单。 同样是撵人,如果今儿华氏不保胡刘二人,内务府的事不好请沈观裕出头不说,还间接得罪了沈夫人,华氏将她们保下来,首先则显示了她的恩德,胡嬷嬷二人必然不会倒戈,但旁边还有那么多下人看在眼里,华氏对她们既往不咎,她们对这位极少在府的二*奶奶从此也自会有番思量。 这就等于给华氏提供了建立好人缘的基础。 华氏回府时日未长,与沈夫人之间关系又极微妙,她要在下人面前树立威信不是打骂几个奴才或者与沈夫人叫几回板就能够做到的,这得靠长时间的点滴积累,和灵机应变。华氏本身是个直性子,在她展示过了她的火爆脾气之余,适当地表现出她的善良宽厚十分重要。 于是,留下胡刘二人不光是为了内务府的事,也是为了改境华氏日后的处境,此举不但不多余,而且十分必要。 胡刘二人以及胡的拥趸虽然又都回到了二房,可她们是凭着华氏的面子才回到二房来的,下回她们若是再有触犯规矩的行为,华氏就是将她们一把撵了,旁人也不会怪责到华氏的头上,而只会怪胡刘等人不知好歹。 凭她们眼下这层复杂关系,又怎么可能不生事也来?已根本用不着沈雁她们再费心。 介时必然又会有场风波,而华氏却从这里头摘了个干干净净。她不是不想留她们,也不是不尊重沈夫人,而是她们委实不争气,为了沈府的脸面,她自然要请太太对她们施以惩罚。到了那会儿,沈夫人也必然不会再留她们在身边坏事。于是她们就是要怨,也只能怨到沈夫人头上。 华氏带来的陪嫁虽然不多,但是要塞到二房各个角落的人还是有的,等到胡刘那些人一走,华氏再把自己的人添补进来,余下纵然还得留几个府里人,那时候又还成得了什么气候? 到时候华氏愿意留着她们,就留,不愿意留,就慢慢地一个个踢出去,关键只要让胡刘这几只老麻雀斗起来,接下来便大局在握。 屋里静默了足有一盏茶的时分。 黄嬷嬷的微叹率先打破这幕沉默:“奴婢虽说活了几十岁,人间之事看过也不少,但跟二姑娘的深谋远虑比起来,还是差了不只一重天地。” 华氏也叹了口气,将撑额的手放下来。 她前世是修了什么功德,让她这辈子有个这么令她又气又爱的女儿?雁姐儿竟有这么一副七窍玲珑的心肝,她还逼着她算帐学女红做什么?她难道还担心她嫁不出去,或者嫁不到好人家么? 她自嘲地扬了扬唇,再看向女儿,目光里已只剩怜爱了。 “打今儿起,你可以去找你的小伙伴玩儿了。” 沈雁欢呼道:“母亲这是要解我的禁足令?” “要是再闯祸,我一样还会罚。”华氏板着脸,一丝温柔轻轻地从眼底溢出来。 沈雁抱着她大笑着亲了口,心满意足地走出去。 这日起华氏果然遣黄嬷嬷密切关注着院里的动静。 在沈雁连番在曜日堂取得胜利的豪情鼓舞下,华氏身边以及沈雁身边的人精神状况俱都转为良好,初初回京时各自心里揣着的不安与拘谨开始逐步放下,胭脂青黛与屋里别的小丫鬟的互动开始多起来,与别院下人的接触也日益增多。 用沈雁的话说,这是知己知彼才能底气十足。 内务府那事儿到了这日夜里,华氏悬着的心也彻底放下。晚饭前沈观裕让人把沈宓叫了去,说已经让人递了拜贴去柳府,柳大人回话说恭迎沈大人翌日下晌光临寒舍。于是问沈宓华府近两个季度的差事,以及皇帝对华钧成的示下。 i954 022 美雁 翌日下晌沈观裕如约而至去了柳府拜访柳亚泽,柳十分客气,并邀请沈入书房叙话,对沈的请求也表示尽力而为,并希望与德高望重的沈府能够长久友好的交往下去云云。 消息自然是好的,而这都已经是后话。 因为沈宓从曜日堂回来后,就得打点着明日随驾去围场的事情。 沈雁虽然被解了禁足令,但下晌并没有出去,因为她还惦记着把荷包绣好,挂上沈宓的腰间,让它也去皇亲贵族们面前威风一把——其实这是其次的。 主要是她回想起自己前世从华府绣娘手上学会了一手手好绣艺之后,给舅舅舅母表姐表弟都做过衣服鞋袜,却从来也没有给父亲做过任何一件东西,哪怕一个荷包一个扇套。她希望自己能够在这次他的出行上,稍稍地为他恭献一分力气。 当然,早逝的华氏更没有得过她的东西,但是将来也会有的。 她和父母亲,还有一辈子相处的时间。 她在荷包上绣的是两只仙鹤,一只低头饮水,一只引吭高歌。 绣的虽不叫出神入化,但对一个不必以此谋生的大家闺秀来说,还是算顶好的了。 晚饭后一家三口都聚在正房里看沈宓试新衣的时候,华氏便拿着这仙鹤前后左右反复地看。末了问:“真是你绣的?” 沈雁重重点头,还伸出细嫩的五根手指:“您看,把我手指头都快扎成蜂窝了,才绣出来的。冲着这份上,母亲一定得让父亲挂我做的荷包。” 华氏再看了会儿那对仙鹤,针脚匀称,色泽过渡又十分自然,而且荷包缝合得也很见功力,戴出去倒不算丢人,遂轻戳了戳她的前额,也不去深究她的手是不是真的扎成了蜂窝了,转身将沈宓身上那只华府绣娘绣成的荷包取下来,将沈雁这个挂上他腰间。 沈宓很高兴,高高地拈起那荷包:“雁雁给父亲绣包了?那我一定好好收着!” 华氏将一扎小面额的银票塞到那荷包里,又将他的印章放进去,轻睨他道;“别只管得意,我给你放了五百两银票,虽说此去用不着买东西,但花钱打点着下人还是要的。你仔细着,别弄丢了。要是看到谁猎到好的狐皮或貂皮,也买一两张,到冬天给雁姐儿制件大氅。——记住,不好就不要。” “天啊!”沈雁捂起脸来:“我才这么大点儿,您就给我穿毛绒绒的狐皮大氅?” 沈宓坐下来,倾身道:“怕什么,京师冬天冷,穿那个暖和!父亲给你弄件白狐皮的,到时候下大雪,你穿着那个藏在雪地里,白花花毛绒绒地谁也看不到你,打起雪仗来赢面简直不要太大!嘿嘿。” 沈雁哀怨地看了眼她的爹娘,仰倒在美人榻上。 闭上眼,眼前却突然涌出前世里九岁生日时,沈宓巴巴地南下到金陵,拿出件白狐皮大氅给她做贺寿的情景来。 那日其实离她的生日还有三日,她在栖霞山上的苦竹寺后园剪梅枝,一抬头,他忽然就抱着个大包袱出现在前面古梅树下了。 沈宓博学多才,温柔谦和,还有副清秀端正的好相貌。华氏当年与他可算郎才女貌,而沈夫人依然认为不论家世与相貌也还是沈宓略胜一筹,虽然这其中有偏执的因素在,可也能侧面说明,沈宓其实条件是不差的。 可是那日的他衣裳虽然整齐,却双唇干裂,胡子茬儿也露了出来,最重要的是他眼里的睿智与从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忐忑与局促。 她当作没看见他,从他身边越了过去。 “雁姐儿!”他踏着积雪追上来,拦在她前面,漫布着血丝的双眼瞅了瞅她,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将手上的包袱塞过来:“你快生日了,我,我怕你冷,特地让人做了这个。你别,别怕,不管怎么样,父亲,父亲还是疼爱你的。” 他一紧张就结巴,这次也亦然。 可是她怒了。 她怕什么?她什么也不怕!她心里有的,是恨! 她一巴掌打落他递来的包袱,手里的梅枝也往他砸过去,“你有什么资格说疼爱我?你还我的母亲!” 她扑上前使劲地推搡他,表姐闻声从寺里跑出来,将她死死抱住,她就抬起两脚去踩那包袱里露出来白狐裘,直到把狐裘上踩满了泥浆,又抬脚去踢他! 她满脑子都是母亲静静而苍白地躺在床前地上的情景,而他那个时候在哪里?他直到母亲死了一个对时他才回府来!扶桑告诉她,母亲死前的夜里他去过她的房里,跟苦苦等着他回来的她独处了半晚上,然后他们吵架,他一气之下出了门!之后可怜的母亲就服毒死了。 她在梅林里号啕大哭,像疯了一样,他身上的锦袍与地上狐裘一样被她踹出满满的泥泞印子。 泪眼朦胧中,她看见他呆呆地望着地下,抬起头时,眼里竟然也有水花闪烁。 表姐将她扶起来,搂住她冷冷地转过身,直到离开了寺院,她一次也没有回头。 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来过金陵,也直到两年后被舅舅送回沈府,她才又见到他。 “雁姐儿,你觉得我带这枚玉珮怎么样?跟你做的荷包衬不衬?” 沈宓喜滋滋地拿着手上的玉在腰间比来比去。 沈雁把脸在软枕上蹭了蹭,闷头道:“好看,父亲穿什么都好看。” 沈宓眉头纠结了,她怎么跟哄小孩似的…… 翌日三更天沈宓就整装出发了,沈雁依稀听到动静,但是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据说她这对父母亲自打成亲之后就没分开过,眼下沈宓要出城两日,相互间必有许多腻歪话要说,她才不要跑过去当讨厌的超级大蜡烛。 不过等到正房那边又变得沉寂无声时,她却又精神抖擞地从床上爬起来,开了院门跑到前院正房,绕开扶桑她们值夜的外间,到了华氏卧房窗外,熟练地推开窗门,手脚利索地爬进了窗去。 华氏带着困音看过来:“谁呢?” 沈雁踏着月光小碎步冲上床,嘿嘿钻进华氏被窝,说道:“是美雁雁。” 华氏骂了句“脸皮真厚”,又伸手往她屁股上拍了下,哼哼弯唇翻了个身,接着睡去。 沈雁小的时候常趁着父亲睡书房的时候这么翻母亲的窗,华氏早就见怪不怪了。以至于有时候沈宓在书房孤枕难眠时偷偷跑回来,常常会被床上多出来的一个人吓一大跳。后来华氏严厉地禁止她这么做了,但今夜沈宓出了城,这是可以被容许的。 沈雁与母亲一夜好眠。 沈宓不在府的这两日,二房里显得有些无聊,曜日堂这里因着沈观裕要去柳府,却就开始打点起来。 沈观裕在琢磨了半晚上之后,觉得既然得与柳府保持长久以往的关系,那么身为沈府的邻居、柳家的姻亲的荣国公府,沈家就不能再这么与之僵持下去了。于是翌日起来,也嘱咐着沈夫人找个时间捎几色礼往顾家串串门。 沈夫人在这种事情上倒是想得开,沈观裕与柳家这番走动要是拉开了两府通交的序幕,华府的事情倒成了铺路石,这于沈府来说反倒是大有好处。这日下晌沈夫人就让房里人拣了几样要紧物事,往荣国公府拜访荣国公夫人来了。 世子夫人戚氏听到了这消息,眉梢唇角俱是得意,她当沈家门墙真有那么硬呢!这才过几日,就不战自败拎着礼物登门示好来了? 顾颂被打的事他们没往外传,可是坊内也已经知道了,堂堂荣国公府的小世子被沈家的小姐打了,这是丢脸的事,反倒是沈雁因为年纪小又是女子,打了人反倒有人帮着说话,这几日她见着顾颂仍然青着的眼窝也觉窝囊的很。 沈夫人最后那席话却更让她窝火,如果说顾颂被沈雁打还只是小孩子间的矛盾,沈夫人那般给她脸色瞧,岂不是摆明了不把顾家放在眼里? 原本还想着要再找个什么由子泄泄这气,可荣国公夫人左思右想,反倒又劝着她把这口气咽了。 沈家也不是好缠的,顾家是得宠的新贵,沈家却在京师有着百年根基,连皇上出去狩猎都不忘得给他们几分脸面,叫了沈宓个当文官的伴驾,这种孩子间的事能小事化了的就化了了吧。 所以也就不吱声了。没想沈夫人如今倒有了这番动作。 伸手不打笑脸人,当沈夫人在顾夫人的陪同下来到了长房时,街里街坊的,又当着婆婆,戚氏倒也不好再计较下去了。连忙让人端茶倒水,又唤人端冰盘,十分客气。沈夫人送了几幅扇面儿给顾颂,她也都没推辞收下了。 只是等她一走,戚氏便与顾颂道:“从今往后,可再不许与沈家的人一处玩。” 顾颂拨弄着那几幅扇面,深深蹙起一双料峭的眉,沉思道:“这整个麒麟坊里的孩子,也就沈家的人稍稍齐整些。旁的人,如何配与我说话?” 戚氏一口气噎在喉咙里,半日吐不出来。 顾颂拿着那几幅出自江南名士祝子秋手笔的扇面,倒是暴晒过几个日头之后,命人收了起来。 i954 023 狐皮 华氏听说沈夫人过去顾家串门之后,捻着瓜子儿叹息道:“这下,那顾家的人只怕会常进门来了。” 黄嬷嬷笑起来:“奶奶也莫杞人忧天了,咱们雁姐儿气走了世子夫人后,顾家也没什么动静传来,可见大体上也是有分寸的。那顾家就是往来府上,也是去太太屋里,咱们若是不想跟他们家往来,见都见不着。” 话虽这么说,可是沈宓还在朝堂上混呢,将来老爷子一过世,沈宓就得撑起二房门面,哪能真的为这点事就不跟人往来?华氏将瓜子扔回盘子里,没好气道:“我就是看不惯戚氏那得瑟样儿!她一个走镖的后人,还是下九流的,凭什么瞧不起我们商贾之家?” 听到人家拿她的出身作筏子就来脾气。 黄嬷嬷满头是汗:“奶奶,人家再怎么出身不好,如今也是堂堂正正的世子夫人,眼下两家正式走动起来,往后快别这么着了。” 华氏瞥了她一眼,哼了声。 沈宓出去了两日,于次日半夜带着几筐子猎物回到了府里。 因为是半夜里回来的,沈雁已经熟睡了,并不知道。 等早上到了正房一看,院子里摊着多了好些山货,才知道沈宓居然已经趁夜到家了! “不是应该明儿早上才回城的吗?皇上怎么突然回来了?”当沈宓去了书房处理庶务,她一面看着华氏整理送去各房的手信,一面问道。御驾出行可不是好玩的事,出行之前得先有人回宫禀报,然后沿途开道,随行的銮驾全部整齐全了才能动身,总之身份越高出个行越不简单。 华氏指挥着婆子们翻开筐里的猎物查看,一面说道:“你父亲说西北有了军情,连夜回京下旨让魏国公准备率兵去西北迎敌了。” 西北有军情? 沈雁想了想,是了,前世这个时候除了因为太子被废,宫中各皇子间为着夺储而初露锋芒之外,还发生过一场不大不小的战乱。不过很快就平复下来了,原因是蒙军那边内部出了点岔子。不过显然大家还并不知道内情,所以专门派了在中军营任职的魏国公亲自前去了。 魏国公府在她后来的印象里,虽然没有摊上祸事,魏国公本人倒是真的在西北一呆就是多年。以至于后来魏国公长子韩稷趁他不在,在京中与楚王越走越近,到前世沈雁死时,魏国公正好也在边关殉职,承袭了爵位并得到世袭兵权的他已然趁着皇帝久病不起,与楚王狼狈为奸准备逼宫了。 当然,她并不是站在楚王的对手秦王这边才这么说韩稷的,逼宫造反这种事她谁都不支持,也轮不到她支持谁,只是在她眼里,没事找事挑动纷争的人都不是什么好鸟。 尤其韩稷这只鸟。 她虽然出身锦绣,可心底里也十分渴望天下太平。 前世她没等到这场夺嫡结果就死了,虽然他一直觉得这事跟她的生活圈子扯不上大关系,可韩稷在魏国公生前时,身为韩家嫡长子的他一直没曾被请封世子,虽说这个时期的他名声还算不错,可之后却以破空之势与楚王勾结,有那种人常伴君侧,便是楚王得了帝位,天下又能太平到哪里去? 当然,那楚王也不是个善茬。 “想什么呢?” 华氏戳了戳她。 “哦,我在想皇上为什么偏偏下旨让魏国公前去应敌。”她放下托腮的手,接过她递来的丝带。丝带上都用羊毫写上了名字,原来是要系在送出去的猎物上,好防止弄错的。 华氏让她将丝带分给扶桑她们,说道:“这我就不清楚了。”说完,她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偏过头来,唇角涌出丝得意道:“听说这次魏国公长子与徐国公小世子都去了,鲁国公府的小世子也去了,怎么独独没有荣国公府的人?” 沈雁望见她这副幸灾乐祸的样子,真是无语凝噎。 “荣国公世子在神机营担职,走不开,顾颂又才十岁,不适合前去,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样。”沈宓这时负着手从外头进来,摇头望着妻子道。 华氏有些扫兴,瞪了他一眼,下去分派猎物去了。 沈雁兴奋地攀住父亲的手臂:“为什么这次会有这么多猎物?都是父亲打的么?” 她父亲连鸡都不敢杀,这简直不可能啊! 沈宓脸红地摸了摸鼻子,说道:“我都没下场,就与张公公杨公公还有林大人他们在营房呆着,这些都是侍卫们打的,皇上见我什么也没落着,就从侍卫们打的猎物里赐了一堆给我。不过我也有出力,你看,这里有些野鸡和鸟还是活的,我都有帮着抓,好不好看?” 沈雁被他带到几只竹笼子跟前,盯着那里头的朱雀和锦鸡,点头道:“好看。” 沈宓高兴地直搓手,然后又想到了什么,拖着她噔噔跑到后院,指着地上一只白狐的尸体道:“这是锦衣卫的刘大人打的,皇上有令,各人打的都可以自己留着。他们打了两三只白狐,我觉着这只特别好看,你娘交代过让我给你弄件狐皮嘛,我就跟刘大人买了。” 沈雁看着那雪白蓬松的狐皮,眼角有些酸涩。 “怎么了?”沈宓发现她神情不对。 “没。”她摇摇头,笑道:“真好看,要是做成狐裘给我生日的时候穿,肯定美美的。” “那当然!”沈宓哈哈笑起来,“我的眼光是不会差的,要不怎么会娶到你母亲?跟你说,这狐狸我可是花了整整五十两银子才让刘大人松了口的,现在连银子都还没给——” 说到这里他忽然捂住了嘴巴,似乎突然发觉自己说错了话。 沈雁狐疑道:“为什么没给银子,你不是带了八百两在身上吗?” “那是因为,他把我给他的八百两给弄丢了!” 正在这时,华氏的声音从身后院门口透着冷意传过来,父女俩同时转身,只见华氏咬牙切齿走过来,瞪着沈宓,将手上一沓银票猛地拍到他胸口:“我说呢,怎么一回府就去了书房忙乎,合着是去典东西得银子来瞒天过海呀!” 沈宓谎言被戳破,整个人都快缩进地缝里。 “银票丢了,那我给你绣的荷包呢?”沈雁想到关键,声音也乍然拔高了。 华氏冷笑道:“连钱都丢了,你觉得你的荷包还会在吗?” 沈宓垂了头下去。 午后斜阳照进开启的窗户里,陈氏翻了个身,也起来了。 乳母林嬷嬷连忙走进来,说道:“茗哥儿已经不必再去祠堂了,奶奶怎么不再多歇会儿?” 陈氏听得这句,望了眼外头的艳阳,绷紧的肩膀遂又垂下来。是了,茗哥儿到前日止就已经在祠堂跪满四日了,她也不必再不时地去探望了。四日下来她一颗心竟如绷成了弦,连睡觉也睡不安生,想起沈茗膝上至今还残留着的两团紫青,她一颗心又不禁一阵抽疼。 虽有蒲团垫脚,可又哪里顶得住跪上四日?才九岁不到的孩子,硬生生是跪完了。 陈氏吐了口气,后靠在床栏上。 这几日的心疼如绞下来,她也已有些疲惫,沈宣只是那日夜里过问过沈茗被罚那事几句,之后便就没下文了,仿佛这儿子不是他的,而是她陈氏一个人的!她就不明白,难道伍姨娘那厮生出的贱种比她生的嫡子还要有出息吗? 想起那小贱种成日里笑嘻嘻唤他父亲的时候他高兴的样子,她心里就似有股火在蹿。 全府里四房少奶奶,唯独她要日日面对侍妾与庶子庶女。而沈夫人疼的也不是幺子,而是次子,以至于她这个老儿媳妇在得不到丈夫全部心意之余,连婆婆的关怀也得不到。当然华氏就算嫁给了沈宓,也没有得到什么好处就是了。 想到这里她心里又稍微好过一点。如果不是沈雁,沈茗怎么会被罚?而且一罚就是四日?沈雁只比沈茗大几个月,沈茗连撒谎都撒不顺溜,她沈雁倒是敢当着那么多人使心眼儿,让她下不来台,让她被戚氏夹枪带棒的嘲笑不说,更是把沈茗害到这种地步! 华氏被拿捏,她是最高兴的。 她闭上眼,吐了口气。 正在唤丫鬟们进来给她预备梳妆的林嬷嬷见得她这般,不由走了过来。“奶奶这会子何必想不开?太太这么做摆明了是让二房难堪,他们虽然居长,可也没有以大欺小的理儿。昨日胡嬷嬷才闹出那样的事来,且看看太太那边跟二房的动静再说吧。” 倒也有道理。 陈氏睁开眼,她虽然进门时间不如华氏长,可这些年里她也看得出来沈夫人对华氏的态度不但没有好转,更是随着二房夫妻感情深厚而一日日加剧。既然她前头还有个沈夫人,那么她的确不用着急,再说了,比起华氏,沈雁才是那个更让她憋气的人,如今二房在京定了居,日子长着呢! 她支起身子下了地,一面穿衣一面问林嬷嬷:“这么说,太太是真答应了替华家去寻柳大人的事了?” —————— 新书好冷清,不知道大家是不是不喜欢,每天都生活在惴惴之中…… i954 024 拒收 林嬷嬷点头:“都已经上顾家去过了,太太还邀了荣国公夫人和世子夫人过两日来府喝茶,这还能有假?”她替她系好了裙子,又道:“可惜这件事老爷伸了手,不然的话咱们回府请老太爷出面阻挠阻挠,让华家竹篮打水一场空,也是好的。” 陈氏套着比甲,望着铜镜里自己的身姿,结着衣带说道:“华家的差事调去南直隶,这有什么不好的?南直隶要废止的风声时有传来,便是暂且当不得真,他华家调去那地方也没有好处。华家越发式微,华氏在府里才越发没地位,你瞧瞧这回,太太随便一招她就没辙。 “若不是恰好出了胡嬷嬷这事——” 说到这里她扬起唇来,“这府里头,哪家哪房都不是好相与的,华氏这次就是不得罪我,冲着府里如今这状况,我跟她也做不成朋友。长房大伯死了,二房无子,三爷又得等明年下场才有功名,往后这府里还不知由谁来承宗呢!” 她抬手抚摸着镜中的自己,幽幽道:“我可不管那些个朝堂里的事,我只图我和茗哥儿过得风光滋润就好了。” 林嬷嬷默然。 陈氏梳妆好了去到小花厅用点心,用完点心她就该去曜日堂昏省了。她习惯去早些,这样也可以顺便等到稍候来的大奶奶和三奶奶,看看她们当日的精神状况。大奶奶季氏虽然新寡,但她膝下还有个四少爷沈芮。 按照规矩,沈宪虽然死了,但他还有嫡子,那么嫡子沈芮就成了名正言顺的沈家继承人。 可是,沈芮不是才四岁吗?谁知道他将来会不会有什么罪疾? 季氏本来头胎生的是也是男孩儿,可惜在月里就夭折了,所以府里的大少爷其实是没有的。这也多亏了大少爷早早死了,否则的话留到如今也有十五六岁了,又岂还有他们几房的念想? 自打对沈宣死了心后,在暗中争夺宗子的事情上,陈氏如今是很用心的。 虽然沈宣拿到了继承权也不会对她更上心,可是对沈茗而言不一样,沈宣的继承权,是无论如何会落到沈茗头上的。所以,帮助沈宣争夺这家权,就是替沈茗争,替她自己争。 才喝了口温汤,丫鬟青梅轻手轻脚从外走进来,低头道:“奶奶,二爷昨儿夜里从围场回来了,**奶让人送了些新鲜麂子肉来。” 府里虽有大厨房,但各房里开开小灶煲煲汤熬熬粥水之类的小灶还是有的。 但听到是二房,陈氏眉头皱了皱,说道:“二爷只是随驾,并不曾下场打猎,哪里来的麂子?” 丫鬟道:“听说是皇上赏的。除了一只老大的麂子,还有些毛皮之类。二*奶奶往各房都送了些,除了各房的麂子肉,给大姑娘的是一对活的朱雀,给三姑娘的是一只小锦鸡,给二少爷和四少爷的是一只鹦鹉,给五少爷的是只猫头鹰。” 青梅显然时常打听这些,因而回起话来有条有理。 “给太太屋里呢?”陈氏又问。 青梅道:“太太屋里是一只活鹿。除此之外皇上还赏了只貂给老爷太太。” 竟有这么多东西,看来沈宓这次伴驾也不是完全充数的。 陈氏盯着门外的梧桐望了半晌,垂下眼来。 熙月堂先前的闲适一扫而空。 猎物该送的都送去了,华氏斜倚在美人榻上让丫鬟剪指甲,沈雁趴在炕上耍赖。 “还说要把我送给你的荷包好好戴着,这才戴了两天,你竟然就把它给弄丢了!你就是故意的,就是嫌弃我做的东西不好把它给扔了!” 沈宓急得满头汗,一时拍着脑门,一时弯腰在旁好声好气地道:“我真没扔,前日夜里我被徐国公世子邀着去月下喝酒,结果因为天热解了腰带,当时也没留意,翌日早上就发现荷包不见了。回去找了好多遍也没找着,问人也没见着,这不才——” 沈雁伏在软枕上捶着床榻,哭声震天,不依不饶。 沈宓回头向华氏求助。 可是一对上华氏那双如刀子般狠狠扎过来的目光,他又不由缩了缩脖子。他丢的可不止是沈雁做的荷包,那荷包里头还有家里八百两银票,这都差不多够他们熙月堂上下日常开销两个月了!这下可好,一下子把家里两尊菩萨都给得罪了。 “要不,雁姐儿再给我做一个?我保证天天戴着,就是破了也戴着。”他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个办法能证明自己的清白了。而且眼下他必须得哄好了小的,才有可能联合她的力量哄好大的。 沈雁坐起来,顶着双大红眼气鼓鼓道:“想得美。” 她跳了下地,噔噔走到帘子外的锦杌上坐着。 沈雁闻言看向华氏,华氏也从蔻丹上收回了目光。 沈宓掀帘走出来,凝眉道:“退回来了?是何道理?” 紫英看了眼沈雁,回道:“四房的人只说是四奶奶的吩咐,别的什么也没说。” 华氏默了片刻,冷笑起来,“还能有什么道理?自然是为着太太罚茗哥儿的缘故,把咱们惦记上了。” 沈茗被罚跪四日,论理也没罚错,可是在沈夫人这般设计下,如果陈氏硬要怪上二房,华氏也打算认了这个栽,左右都在一个府里,往后总还有冰释前嫌的机会,慢慢来就是了。 于是虽然知道陈氏怨上了二房,在听得沈雁原先那番劝告时,早也不曾起什么要与她僵持到底的心思。这番对四房的态度与对别处是一样的,她也早预备着陈氏会有几句恶心话要说,但还真没想到她竟然能不顾情面做出这种事来! 这不是摆明了扇二房的脸吗? 陈氏这么做,华氏便连那点想和好的心也没了。 她撩起眼来,与紫英道:“既是不要,那就扔了!不是还要去鲁家吗?把鹦鹉也送去鲁家,再加几只黄莺,送到隔壁鲁家给哥儿小姐们玩去,鲁夫人上回还给过咱们半篮子新鲜大螃蟹来着。” 鲁大人只比沈观裕小一轮,但按辈份却低一辈,华氏初嫁到沈府来时华府还没搬去金陵,那会儿出门走动的机会也多,一来二去就认识了左边鲁府的女眷。那会儿鲁夫人到沈府来串门时,时常也会到二房来坐坐。 后来华氏与沈宓去了金陵,中间也没怎么联系,但是这次回京的翌日,鲁夫人还是来问候过一回,正好洞庭湖老家那边拖了几大篓子蟹来,听说沈雁爱吃,顺带也送了些过来。 紫英哎了声,下去了。 沈宓也不免犯起心思来,内宅里头的事他虽然偶尔也有参与,但并不大管,多数只是夜里华氏当乐子似的跟他说说,他就听了进去。他可没想到不顾手足情谊的沈茗在被沈夫人罚了之后,陈氏还能如此明目张胆地给二房甩脸子,当时脸色就不太好看。 “这老四家的也未免轻狂了些,娘子别恼,回头我去与老四说说。” 说着他挨着华氏在榻上坐下,凑上去看华氏涂蔻丹,华氏伸腿一踹,他差点没跌下地来。 沈雁重重一咳,大步出了门。 到了廊下,紫英正在吩咐丫鬟打点要送的东西,沈雁道:“四奶奶的丫鬟说了什么?” 紫英笑望着她:“这都瞒不过姑娘。” 默了下,到底还是拉了她到背人处,说道:“那丫头说,四奶奶说了,她和茗哥儿福薄,要不起这份体面,请二*奶奶还是自己留着吧。这还是妯娌呢,奴婢听了都差点没呛过气去,二*奶奶能受得了?方才要不是姑娘给奴婢打眼色,奴婢可真就当着二爷面说出来了。” 如今连华氏都敞开怀跟沈雁说起沈宓在外头的事,府里这点小九九她又怎么还会瞒着她? 沈雁听完也觉吞了只苍蝇似的。 陈氏出身也不低,原籍武昌,祖上也是耕读之家,娘家父亲考中了前朝的一甲进士,之后便就迁来了京师。大周定国之后广纳文士,陈父以一篇关于农桑治理的论赋得到了户部郎中的官职,陈氏是陈家的嫡小姐,按说举止不该这么轻狂。 她回想了下前世的陈氏,似乎跟各房关系都不怎么密切,她出嫁前在沈府的那两年,隐约察觉陈氏跟长房还结下了什么梁子,只是在她出阁的次年,四房就随着沈宣的外任而举家南迁了。而那时候她因为忙着把自己嫁给秦寿,好解救华正晴姐妹出来,也并没有在乎这些与自己关系不大的纷争。 如今想来,陈氏若真是个没什么底蕴的女子,又怎么会在深得沈夫人爱护的长房手下全身而退呢? 她锁眉想了想,抬眼看了看院子四处,忽然道:“那丫头来的时候,可知道父亲在屋里?” 紫氏微顿,抿唇道:“知道。现在回想起来,她回奴婢话的时候,眼睛是往屋里头瞄过的。” 沈雁再一想,则笑了笑。 ———————————————— 谢谢亲爱的们打赏和留言安慰,很感动~~么么哒~~我会努力哒~ i954 025 小计 这就是了,就是再对华氏有怨气,也还是同住在一个府里,若是平常,陈氏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授人话柄的事情?她知道沈宓在屋里,所以才让丫鬟来退东西,这么扫主子脸面的事,二房的人听到后肯定会第一时间告诉华氏。 沈宓与沈宣乃是一母同胞的兄弟,这种事自然会想办法息事宁人。可他又不会让华氏白受委屈,以华氏的性子也不可能会受这委屈,为防事态恶化,于是沈宓多半会去寻沈宣协商。这种事情岂不是亲兄弟之间更好沟通? 本来到这里都还一切正常,可是,谁让这里头还夹着个等着给华氏穿小鞋的沈夫人? 沈夫人独独借沈雁的名义多处罚了沈茗两日,这既是挑拨陈氏去寻华氏的晦气,也是摆明在告诉陈氏,她这个婆婆也看华氏不顺眼。 于是沈宣得了自家哥哥的话,回头再去质问陈氏时,陈氏借此闹腾闹腾,沈夫人能不借题发挥一把? 退东西这种事虽说看起来有失考虑,可实际上陈氏却考虑得可比寻常人深多了,即使丈夫训斥她,她又怕什么,沈夫人不就正等着她给机会让她来捉华氏的把柄么?有婆婆撑腰,谁都拿她无可奈何。 到时候说来说去,又是华氏在丈夫面前搬弄是非的错了。 说了这么多,其实都是前世得来的血的教训。 她拉住紫英手臂:“你可别跟父亲说这个话,不然的话他肯定去找四叔急眼。” 紫英点头:“姑娘不让说,我就不说。” 沈雁叹了口气,又道:“那麂子肉你也别扔了,这要是把原本给四房的东西给扔了,回头大伯母和三婶又怎么想?就是四房脸上,也越加过不去。” 看紫英一脸的不明白,她便将这里头蹊跷说开来。紫英气得两脸涨红,恨声道:“我还道她仅是心眼儿小些而已,却没想到这里头还藏着这么大的算计!明明就是茗少爷不对,太太就是真心罚他又哪里罚错?她们倒好,反过头来还要推奶奶一把!” 沈雁听到这里,劝道:“别急,她不要这些东西,不代表别人不要。四房里除了个茗哥儿,不是还有个葵哥儿和璎姐儿么?你只把这麂子肉和鹦鹉送到秋桐院去,交代伍姨娘是二爷给四房的便是了,也别说四奶奶没要,只说这是皇上给父亲的恩典。” “秋桐院?” 紫英微怔。 秋桐院是伍姨娘和三姑娘沈璎以及四少爷沈葵的住处,陈氏这般打华氏的脸面,华氏担着这长嫂身份,还真不能跑过去跟她一般见识。可若把东西送到秋桐院,伍姨娘虽是妾侍,二房直接抬举她的话不合规矩,可若是给沈璎沈葵的,谁还能说二房什么不是? 紫英转过弯来,笑着退了下去。 下晌的斜阳照进四房所在的颐心堂,陈氏一面在窗底下看着新式的夏衫样子,一面陪着沈茗练字。 林嬷嬷站在门槛处,打量了眼屋里,才默默走进来。 “奶奶,二房将咱们退回去的那些东西,转送到秋桐院去了。” 秋桐院是伍姨娘的住处。陈氏听得此话,一双手顿时停在半空。“华氏?” 林嬷嬷张了张嘴,点点头。 陈氏盯着地下,腾地站起来,脸色也逐渐发青了:“可打听清楚了?” 林嬷嬷看着她,只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什么都不说,却是等于什么都说了!陈氏紧攥着手里的绸缎,两眼圆睁着瞪着窗外,发青的脸色忽然又变成了涨红,她抓起身边一叠布料摔到榻上,一屁股坐下来。 屏风下的沈茗闻声抬起头来,莫名地望着母亲。 陈氏心里有着怒气,坐下来又坐不安稳,屁股才挨了椅面又立即起了身。顺着屋中央踱了两圈,她掐着手心道:“这华氏够狠!她怎么会这么狠?她一向不是有勇无谋吗?为什么会看穿我的用意?还想出这么歹毒的主意来反咬我一口?” 林嬷嬷垂眸,不知道如何接口。 她本来就不赞成陈氏用这样的方式去挑衅二房,倒不是怵着华氏,而是陈氏如今得不到丈夫的欢心,又把与二房之间的矛盾公开化,这样不是很聪明的选择。沈家这样的人家,是很讲究面子的,譬如沈夫人,哪怕是私底下恨人恨得咬牙切齿,她也始终不动声色。 陈氏即使诱使华氏中了圈套,她跟二房也再不能维系面子情了,华氏虽然看起来有勇无谋,可终究还有沈宓撑腰,更何况如今华氏不但没中圈套,反而还不显山不露水地反击了回来。 华氏转头把东西原封不动地送到伍姨娘处,若不是指明给葵哥儿和璎姐儿的倒罢了,可这是二房交代了给侄子侄女儿的东西,谁还能说她坏了规矩?东西到头来还是四房得了,华氏面子有了,仁义尽了,陈氏自己倒落得里外不是人,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么? 沈宣晚饭前回到府里,六岁的沈璎与四岁的沈葵在颐心堂门口就迎到了他。 这是伍姨娘的主意。 伍姨娘本是不敢的,沈府规矩大,她身为侍妾,若是敢在半路上拦截沈宣,那是绝对会在陈氏手里有顿好罚的。可是今日不同。今日她脸面涨大发了,二房里居然派人给璎姐儿他们姐弟送东西来了! 她是这府里唯一的侍妾,府里规矩森严,她进府才知道自己不是一般的没地位。如今仗着沈宣宠爱,还有膝下一对儿女才勉强算得半个主子,府里这么些贵人,谁曾多看过她半眼?更别提还记得给她屋里送东西! 沈宓随驾去围场的事她知道,华氏虽然出身商贾,但父辈也是与宗室有交情的,在她眼里这些人个个都是她世界以外的人物,如今二房不但给她送东西,而且送的还是皇上赏赐的东西——口上虽说是送给哥儿姐儿的,可这跟送给她有什么区别? 想不到她竟然被华氏这样的抬举! 当然,事后她也让丫鬟去打听了番因由,也知道这是因为陈氏拒收了华氏的馈赠,才被她捡了这篓子,可是即使这样,她也是高兴的。首先送给哥儿姐儿们的东西,她不敢不收。再者,陈氏与华氏之间有矛盾,陈氏又视她为眼中钉,不是有句老话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吗? 陈氏今日拒了华氏,她让孩子们去迎沈宣到自己房里,她不怕。 于是她特地出银子让人把这麂子肉好好地烤了,让人给葵哥儿他们端了去,自己留下点儿,又另备了几样沈宣爱吃的菜。沈宣在饭桌上吃出味来,问道:“这时节哪里来的麂子?” 伍姨娘替他斟了酒,柔声道:“承蒙二*奶奶看得起葵哥儿他们,是二*奶奶赏的。” 沈宣与他这二哥关系最是亲厚,沈宓与去围场的事他自然知道,但是他皱了皱眉,“二嫂怎么会赏给你?” 按理说主子奶奶并不会与他房侍妾直接往来,华氏如果要送东西到四房,也是送到陈氏处。怎么会还送到伍姨娘这里来?这岂不是让陈氏面上难堪?沈宣虽然偏心伍氏,但他心里起码的规矩还是有的,华氏的做法,让他有些不满。 “二*奶奶本不是赏给我的。”伍姨娘顿了顿,垂睑道:“她先是送了去奶奶那儿,被奶奶转眼退了回去。府里野味倒是常有,只是这是皇上赐的又不同。二*奶奶本是着二爷的嘱咐送给四爷下酒,奶奶这一拒,便就只好怜惜了璎姐儿葵哥儿。” 沈宣听说陈氏居然把华氏送来的礼给退了回去,脸色瞬间不好了。 莫说华氏是嫂子,陈氏不能这般无礼。就是她是个外人,作为沈家的少奶奶,她这么做也是失礼的。陈氏这么轻狂,这让他明日见了沈宣又怎么有脸说话?一时想起先前误会了华氏,不觉有愧,原来没规矩的并不是二房,而是陈氏! 他放了筷子,起了身。 陈氏跟沈茗也在吃晚饭。 见到沈宣进来,陈氏眼里闪过丝意外,沈茗面上则浮现出紧张。 陈氏连忙让林嬷嬷给沈宣拿碗筷,沈宣在上首坐下来,扫了眼桌上菜盘,他说道:“今儿二嫂让人送东西过来了?” 陈氏递碗筷的手立时缓下来。 沈宣脸色愈见阴沉了:“你这么做让二嫂脸上怎么过得去?这让我回头怎么见二哥?何况二哥带回来的这些猎物是皇上赐的,你也太没分寸了!” 陈氏听到此处,眼里先前涌起的光采已然全数黯淡了。她盯着他,说道:“你怎么不说,茗哥儿被她们害得在祠堂跪了四天,我脸上过不过得去?茗哥儿身子过不过得去?” 沈宣的质问让她心中强压下去的怒火又升了上来,她扬脸望着门外,微眯的双眼里透出糁人的冰冷,“我知道是谁挑拨的你,你用不着这么样在我面前大义凛然,你不把茗哥儿放在眼里,我却是不能让他白白受人欺负的。我就是要扫华氏的脸,不但如今要扫,往后还要扫,怎么了?” i954 026 和了 “你简直不可理喻!” 沈宣站起来,冲她斥道。 沈茗吓得往后退了两步,站在屏风下动也不敢动。 沈宣目光扫到儿子,眉眼间瞬间又有了愧色。不管怎么说,这是他的嫡子,也是他的长子,也许他平日确是因为陈氏对沈茗关照得无微不至,而对他有些疏忽了。他垂头顺了口气,走到沈茗跟前,搭住他肩膀温声道:“先下去,让丫鬟们另弄饭菜给你吃。吃完饭到书房来,我问问你功课。” 沈茗垂了头,默默地走了。 陈氏仍顶着一脸寒霜坐在桌畔,像是座石化的雕像。 沈宣看了她一眼,按捺着说道:“明儿去给二嫂赔个不是。二哥从小待我们兄弟都极好,我不能因为你而跟他生份了。” 说完他抬腿出了门,再也没看陈氏一眼。 陈氏在静谧的屋里静坐了片刻,忽然伸手将桌上的碗盘扫到地上,瓷碎的声音哗啦啦传出门槛,走到院门口的沈宣回了回头,而后加重了几分眉间的怒色,出了去。 沈雁在碧水院与胭脂和青黛还有紫英抹叶子牌。 福娘推开关得严实的门走进来:“姑娘,四爷把四奶奶训斥了一顿,命四奶奶明儿到二房赔礼来着。” 桌下三人相视看了眼,胭脂笑道:“这下咱们四奶奶的脸面可丢大发了。” 青黛笑着丢了张牌,紫英接道:“还是咱们姑娘的招好,一针见血。” 沈雁一面看着桌上的牌,一面听着她们送来的马屁,一面却幽幽道:“可我眼下却没有幸灾乐祸的心思。四房与咱们这梁子越结越深,再加上太太从中搅和,简直已没什么和解的机会了。若是旁人,我倒也不理会,可我们与四房终究没什么深仇大恨,总不能从此往后就穷追猛赶把她往死里打。” 说完她揭了张牌,接着道:“可若不往死里打,往后就得时不时地接她的阴招子,这就很头疼了。——哈哈,我和了。给钱吧!” 丫鬟们耷拉下的肩膀顿时又齐齐耸起来:“又赢了?!” 翌日早上华氏自然也知道了陈氏可能会来二房的消息。 昨儿她是很生气,不过她怒气来的快去的也快,在沈雁出了那主意给她出气之后,倒是烟消云散了。听说陈氏还要来赔礼,也就是笑了笑,依旧该干什么便干什么,并不曾放在心上。 沈雁这里却是叮嘱紫英她们道:“怨家宜解不宜结,四奶奶若来了,你们还得以礼相待,不得失礼。”说起来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前世里也没有明确迹象证明陈氏与华氏的死有直接关系,在证据未明之前,二房是不宜把矛盾恶化的,毕竟还有个沈夫人在时刻对着华氏虎视眈眈。 陈氏如果来了,这就说明她还是在向二房妥协,不管这是出于真心还是被迫,总之见好就收吧。 这件事当然也瞒不过这边厢的沈夫人,本来陈氏将二房的东西退回去后,她也捧着茶在房里等二房动静,她料得华氏要么是将那麂子肉扔了,就是派人去四房里撒撒泼,如是前者,她大可以以华氏藐视皇威丢弃赏赐为名义斥责于她,若是后者,她更可以斥责她心胸狭隘恶化妯娌关系等等。 可没料得转眼她们就让人把东西又送了去给沈璎沈葵,这等于是把给四房的东西又送了过去,还反过来恶心了陈氏一把,她还能有什么发挥的余地? 陈氏来请安的时候,她便就有些失望,推说头疼,免了她们的规矩。 翌日早上倒是又出现在堂前,问陈氏道:“听说老四让你去二房赔不是?” 陈氏一听,顿时明白平日里屋里的动静都在她掌握中了。心下凛然之余,也就更加确定沈夫人愿意看到她与华氏起争执的猜测。她在房里辗转了一晚上,枕头也湿了半边,可惜想到沈茗所受的冷落,最终还是不得不听从沈宣的吩咐。 她垂头道:“回太太的话,是媳妇轻狂了,稍后媳妇便去二房给二嫂请安。” 沈夫人冷笑了声,低头慢悠悠地咽了口腌鹅肝,说道:“都是府里的少奶奶,请的哪门子安?” 陈氏一顿,手上的筷子停下来。 陈氏这一日都并没有来二房,华氏到了夜间,闻言只是嗯了声便去泡她的花瓣浴去了。 沈雁这里也只嗯了声,也没有多做计较,似乎她不来也在她意料之中似的。 倒是沈宓晚饭后拉着个脸到了碧水院,觑着低头给华正晴写信的她说道:“是不是你让丫头们把你四婶退回来的东西又送到了秋桐院去?” 沈雁心里还气着他呢,头也没抬:“正是。” 沈宓哼道:“你可知道,你四婶今儿没来咱们院儿,你四叔刚才拉着我一个劲地赔不是,又气得要去寻她晦气?” 沈雁慢悠悠将笔挂上笔架,拈起写好的信吹了吹,说道:“反正有父亲在嘛。父亲怎么可能让四叔四婶再这么闹下去?”她瞥了他一眼,“你肯定是请四叔在坊外醉仙居里吃的晚饭,叫了几两他们的招牌桂花醇,把四叔心里的郁闷之气浇得差不多了才回来的。” 沈宓脸上一滞:“你怎么知道?” 沈雁冷笑连连,伸出两根手指拈起他的袖口,另一手作状扇了扇说道:“这上头沾着的桂花醇还香飘四溢呢,我怎么会不知道?” 沈宓抬袖闻了闻,再一想,忽然走到他面前,躬腰指着她:“你是不是知道我会去找你四叔,才故意让人把东西送到秋桐院去的?你知道你四叔会生气,又知道我只能下衙后找他去外头吃酒说话,所以才这么做?” “也可以这么说。”沈雁慢条斯理地把写好的信装进信封,又封好蜡。“谁让你丢了我亲手做的荷包?别以为事后道个歉就能过去,我可没那么好说话。” “你能不能不要跟你母亲一样这么爱计较?” 沈宓听到荷包两个字,口气顿时烂软如泥,他俯下身道:“你可知道我为了请你四叔吃饭,把准备明日给衙门里添笔墨的五两公款都给花了?这可是公款,如今你母亲把我手头银子全给没收了,每日早上只给我五钱银子出门,说什么时候把这笔银子给攒了回来才恢复我的给用。 “你说这笔亏空我该怎么办?” 沈雁扬唇道:“凉拌呗!” 沈宓跟几个兄弟感情都很要好,知道四房夫妻闹了矛盾,又是因二房而起,自然会请沈宣在外头消遣消遣,可他又没有钱,这种捉襟见肘的感觉能好过?不让他为难为难,头疼头疼,简直难平她心头之气。 “乖女儿!”沈宓追上去绕到她前面,殷勤地替她拿下书架上的檀香木匣子,说道:“你我父女一场,总不至于这么小器,你母亲还在气头上,可明日我还得拿了这笔钱办好差事进宫去,我知道你挺有钱的,不如你借给我?” “不借。”沈雁抱着匣子转了身。 沈宓跑到前面又把她拦住:“借嘛。是我错了,不该把雁姐儿绣给父亲的荷包给弄丢了。” “不借。” 沈宓瞪着她,气鼓鼓坐在椅子上。 胭脂在外头笑着走进来,冲沈宓福了福,然后与沈雁道:“姑娘,隔壁鲁家的岚姑娘派人过来了。” 沈宓闻言,不好再坐了,便正正衣襟起身出了去。 沈雁让胭脂把人带进来,是鲁家二姑娘鲁思岚跟前的春燕。 春燕给沈雁问了安,然后道:“我们姑娘知道雁姑娘身子大安,很是高兴,昨儿又收到了二*奶奶送去的雀儿,于是特地遣了奴婢过来多谢奶奶。又因为正好我们舅老爷着人送过来几盆海棠,想着雁姑娘几日没出门了,兴许闷得慌,于是请姑娘明儿过府来玩儿。” 沈雁已经不记得前世鲁思岚有没有派过丫鬟来,不过被撞的那日鲁思岚似乎也在场,沈雁还依稀记得她晕着时,她的声音老在耳边飘着。 前世华氏死后,华家进京要寻沈家拼命,是鲁御史夫妇从中周旋劝住了。而且关键是,日后沈家与鲁家还结成了儿女亲家,不管怎么样,与鲁家保持些往来总是没有坏处的。她让胭脂去胡嬷嬷处拿了个银锞子来,并说道:“回去告诉你们姑娘,明儿早饭后我就过来。” 春燕接过打赏跪地磕了个头,出去了。 沈雁默了下,又与胭脂道:“再去胡嬷嬷那儿,拿十两银子,你去正房悄悄给二爷。然后告诉他,这银子我可以不告诉母亲,不过可是要收利钱的。” 胭脂忍着笑,去了。 沈雁这里又叫来福娘,将先前写好的信交了给她:“明儿早上把这个寄去金陵。” 说到金陵,先前浮现在她脸上的闲适却是不见了。 重生这些日子充满着这样那样的纷争,从她所处的环境来看,这些纷争必然存在。可她终是没有忘记心中对于前世华氏枉死于沈府的真相追查。 从如今沈宓与华氏的相处状况来看,他们夫妻之间是没有出现问题的,这也就暂且可以判断出,华氏的死应该不会是多年积累下来的感情方面的问题。而从沈宓近来对华氏的维护,也看得出来沈夫人即使对华氏深为不满,的确也没有影响到沈宓对华氏的感情。 i954 027 别笑 那又会是什么呢?华氏死的那天夜里,是沈宓出狱的当晚,她记得她在房里苦苦地等待他归来,为此还把她给早早遣了回房。那么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变故?沈宓又为什么会半夜离家?以至于华氏死后两日才回府来? 他们争吵了吗? 沈宓在入狱之前,与华氏有过矛盾吗? 华氏担惊受怕的那些日子,沈府的人做出了什么样的举措? 基于前世被华氏排开在这些事情以外,她对华氏所经历的竟一无所知。 后来也因为一门心思认定沈宓是间接凶手,也疏忽了对沈府里的人的关注和详查,如果不是廖仲灵告诉她,自打华氏死后他就落下了咳血之症,并早就写下了遗嘱,她也不会怀疑起自己这么多年所下的结论。 沈宓死后那小半年,她除了生病,剩下的时间就是在收集沈宓那些年里的点滴。 那一桩桩一件件到她手上的诗稿和记录,都逐日地瓦解着她的偏执。 到她死时,即使没有确凿证据,她也已经排除了沈宓逼死华氏的动机。 既然不是沈宓,那自然就是别的人。 前世里华氏死前那些日子,沈宓正好被卷入了至交好友、身为户部侍郎卢锭的一桩贪墨案,华氏死的那天夜里,沈宓正好出狱回来。于是在排除掉沈宓是直接凶手之后,她也曾去查过华氏的死会不会跟这桩案子有什么背后的牵连,只可惜那时候因为卢锭的死,卢家人皆不知去向而无从查起。 历史的车轮如今还是在沿着前世轨迹向前滚动,再算算时间也不过还有将近三个月,如今看来这案子也差不多该冒头,她也应该有所行动,对此事关注起来,如此便还有时间恶补前世对这个世界所缺失的了解,从而扭转事态度发展。 与华正晴姐妹取得联系则是很重要的,华家规矩没沈家这么严,差事上的事华钧成也从不瞒着夫人,华正晴姐妹常伴父母左右,偶尔会知道些别的事也未可知,比如前世这案子。何况除去这层,她这世本来也还要保住她们不再受前世凌辱。 她决定把去鲁家串门的事儿当个正经事儿。 鲁家前世既然能给华沈两家劝架,必然也是知道这当中一些内情的,否则怎么会跑来沾上这么件事呢?不怕得罪人么?所以她换了件新制的月白色夏衫,鹅黄的裙子,身上依旧只挂着那只带金锁的赤金项圈,觉得太素了点,又跑到华氏房里,臭美地拿她的唇脂匀了点在唇上。 被华氏抱臂揶揄了好久。 然后又让福娘去坊外张李记买几斤桃酥,作为登门拜访的随礼。 她们只是小孩子间互访,送这些自己喜欢吃的零食不是正常的么? 最后她才拿了扇子,与福娘一道出了门。 柚子巷这里并没有因为沈雁与顾颂的纠纷变得安静,坊里这些官家子弟们还是每日聚在这里玩耍。但是华表底下却赫然多了张石桌,还有三只石墩儿。沈雁远远地看着有半高的锦衣少年坐在石墩儿上,用汝窑的茶壶沏了雨前的龙井,执一只水漫天青的杯子,斜眼看远处男孩儿们玩投壶。 这小子十来岁年纪,虽然英气勃勃,眉眼间却透着几分眼高于顶,本埠除了顾颂,还有谁这么骚包? 她挑了挑眉,依旧往前走。 顾颂并没有看到她。此刻他的注意力都落在那些远远站着的官家子弟上。石桌石凳都是他让人放的,他是坊内身份最高的勋贵子弟,谁敢说什么? 不过宋疆也还是看到有些不长眼的家伙聚在古榕树底下,对着这边指指点点。 他看得烦透了,扬起拳头道:“还不走?扰了我家公子雅兴,仔细我揍你们!” 约是太激动,他弹出的唾沫星子溅了一点在茶壶上。 顾颂皱起眉,盯着那唾沫星子,脸色变得比看到别人的指点更阴沉。 “爷,怎么了?”宋疆浑然没发现什么茶壶有何不妥。 顾颂站起来,“回家。” 起身才走了几步,便就跟一人面对面遇上了。 面前这人瘦不啦叽的,个子才及他下巴高,那浓眉大眼的一张脸倒是熟得很。 顾颂的脸,顿时拉得老长。 沈雁本来因为上回那事儿不想跟他碰面的,没料到他会突然起身走过来,只好也在两府之间的巷子口停了步。想起上回戚氏带着他到沈家来时他那乌眼鸡的样子,不由伸长脖子凑近些过去看。倒是不见淤青了,皮光肉滑的,眉眼线条要是再柔和些,就跟小姑娘似的。 顾颂没好气:“看什么?” 沈雁嘿嘿两声,没说什么。袖着手便要越过他去。 巷子又不是很宽,沈雁路过时袖子便就擦到了他衣角。宋疆忽然跳起来:“大胆!你竟敢弄脏我们公子的衣裳!快赔钱!”他向来甚会察言观色的,顾颂跟沈雁不对付,这还用得着别人告诉他吗?反正沈家二房有钱,放她点血也没什么。 沈雁闻言就停住脚了,上下左右地打量顾颂,然后瞄着宋疆:“哪儿脏了?莫不是你心眼儿脏了?” 顾颂本待要喝止宋疆,闻听便就转头瞪向了她。 “你怎么骂人呢你?”宋疆早就领教过她的利嘴了,心下不服气,可又想起荣国公夫人也叮嘱过要尊重沈家的人,便就抬起下巴,尽量措辞文雅地道,“我们公子冰清玉洁,从不让人碰他的东西,你刚刚碰了公子的衣裳,那就是——那就是玷污了他!” “冰清玉洁?” 沈雁顿时笑得直不起腰。 她倒不知道以武诸称的堂堂荣国公府的小世子居然是位这么容易就被“玷污”的娇客!这种话不知道荣国公父子听后做何感想?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好的糙人还好意思说勋贵武臣作用大,这要是派了这样的功臣人去做使臣,简直连大中原上下五千年的脸都要给丢尽了! 宋疆看她笑成那样,终于察觉到可能说错了话,结结巴巴不知说什么。 顾颂脸都被沈雁笑得发紫了,他瞪了眼宋绀,然后冲到沈雁面前咆哮道:“不准笑!” 哈哈哈。 沈雁揉着肚子,简直停不下来嘛。 后头玩耍中的孩子们闻声而至,有些靠得近的猜得了结过,不由得转述给了旁人。倾刻,一帮十几个人心里的怨气全部得到了释放,窃窃笑声布满了半条胡同,似乎连一旁荣国公府围墙上的琉璃瓦都要难堪得震落下来了。 顾颂下唇都快咬出血来。 为什么每次他都要在沈雁手下丢尽了脸面? 他瞪着沈雁,也不知哪来的一股血气,突然夺过她身后福娘手上捧着的几个纸包,猛地摔到地上,然后噔噔冲入了巷子那头的角门。 宋疆冲着大伙扬了扬拳头,连忙也跟了上去。 孩子们纷纷上前要拖着他们回来赔东西,沈雁拦住道:“算了!” 不过是几包酥角,比起对方丢的脸来,那根本不值一提嘛。 她让福娘重去买了些点心,然后去了鲁家。 鲁夫人很热情,特地让人加了几道菜送到鲁思岚的院子来。 鲁思岚跟沈雁同年,这个月已经满了九岁了,肌肤白润微丰,一张脸圆润润的,挺墩实的一个姑娘。沈雁记起她后来长大的样子,褪了婴儿肥,圆脸变成了鹅蛋脸,身段也出来了,比如今妩媚很多。 鲁思岚是鲁夫人的老姑娘,最小的哥哥都比她大四岁,所以平日里也不大玩得到一处。 许是憋的话多,见到沈雁后,倒是很快就熟络了。听说她来之前遇上了顾颂,便说道:“顾家去年才得了皇上旨意新搬进来,我们家跟他们也没什么往来。不过听我大哥说,每次在坊内遇见,世子倒是都会勒马打招呼。” 沈雁一面对着盆里的海棠画花样子,一面想起前世里因为被御史频繁弹骇而焦头烂额的荣国公府,又有前些日子戚氏的耀武扬威,笑了笑,不置可否。 兴许在不同的人眼里,顾家都有不同的面目。不过顾颂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不在她的关注范围内,她也犯不着在顾家身上多花心思。她该关注的人和事,是所有围绕在华氏的死因以及华府的惨案周围的人和事才对,而不是一个心高气傲怪脾气的孩子。 吃了点心鲁思岚带她到鲁家后园子里转了转,正碰上在那里下棋的鲁家老二和老三,因为初回京时大家都相互走动过,所以也免去了那些初见面的尴尬。 几个人互弈了几局,沈雁倒是侥幸赢了三局,老三鲁振谦就道:“早听说沈二叔的棋艺很好,雁妹妹年纪虽小,却初见格局,必是自幼深受沈二叔的点拨了。不知道往后可否请雁妹妹牵线,请沈二叔也指点我等则个?” 沈雁一面收棋子,一面笑道:“有何不可?我父亲是逢九的休沐日,到时候你直接来寻他就是了。” 鲁振谦高兴地道:“那敢情好。说起这弈局,我还只去年在相国寺的禅院见到一有缘人与相国寺主持下过一局,那才真正叫遇到了高手。沈二叔的棋艺虽未领教过,但看雁妹妹的手法,必然是相当不错的了。” i954 028 板子 沈雁笑笑。 沈宓棋艺确是不错,她却马马虎虎。这主要是因为沈宓这个人心性相对淡泊沉静,也不固执,心境对于一个弈者来说是相当重要的,所以他在这些兴趣上相对专注,并容易取得成绩。鲁家能越过沈夫人那边跟二房直接来往,这当然是好事,她没有理由阻止。 鲁思岚留她到太阳西斜才送她出门。 回到府里先去正房给华氏回话,沈宓却已经回来了,一个劲地冲她打眼色,感谢她那十两银子。 沈雁只作没看见,当着华氏的面把鲁振谦想跟他弈局的事说了,沈宓立时道:“他棋艺如何?” 沈雁点头:“过得去。” 沈宓便道:“那回头我得空让人去请他便是。” 华氏从旁听见了,也道:“鲁夫人挺和气,他们家孩子想必也是好的。” 很希望两家加强来往的样子。 趁着沈宓去了书房,沈雁问华氏:“舅舅的差事,还没有消息来吗?”算来都过去十来天了,也该有点眉目出来了,可是不论沈观裕那边还是沈宓这边都没有音讯传来,她委实有点担心。 华氏叹气喝汤:“都还没动静呢,还得等等吧。” 正说着,下面人进来禀道,说刘嬷嬷在墨菊轩奉茶,被沈宓斥了。原因是沏的茶过热,烫到了沈宓。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二爷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住斥了她。”紫英从旁说道。 这里沈雁闻言与华氏互看一眼,皆是扬唇未曾说话。 胡嬷嬷自打接替了刘嬷嬷成了碧水院的管事嬷嬷,沈雁便将手上的银子全数交给她,院里头的事也都是她说了算,浑然又是第二个刘嬷嬷。 这几日胡嬷嬷未免得意起来,在熙月堂说话声音也比原先大了,刘嬷嬷在墨菊轩侍侯着沈宓茶水,对胡嬷嬷日渐不忿,以至于差事上都时常出点小差错,不是给沈宓的茶水过热,就是把他素日爱喝的银针湿水发了霉,沈宓斥责她,这只是开始。 华氏并不用沈雁再说什么,已然对下面的事胸有成竹,她这里吩咐着下面人行事,沈雁便就回了房。 顾颂回了府后,便直接冲进了自己房里。 他真是从来也没有丢过这么大的脸,自打他生下来到如今,谁给过他气受?谁敢这么不把他放在眼里?可是两次见到沈雁,她两次都让他下不来台,今天竟然还当着那么多人面嘲笑他! 他扑倒在床上,握拳狠狠地砸着床褥。 又觉得软绵绵地不解气,爬起来,到了院里沙包前,狠狠地砸过去。 世子顾至诚正好送客出门,在二门下看见他头也不回地冲了进去。回来后遂转去他院内,只见他正对着沙包发狠,不由道:“你怎么了?” 顾颂蓦地停下来,翕了翕唇低下头去。 顾至诚负手等了片刻,见他不语,遂把他身边的人皆叫了过来。 宋疆支支吾吾不肯说,旁的人却没这么大胆子,顾至诚一声厉喝,立即有人把先前的事交代了个清清楚楚。 顾至诚听完已经脸色铁青,指着顾颂劈头便道:“你个老爷们儿,三番两次跟个姑娘家过不去,你还要脸不要脸?还敢砸人家的东西,你知道那丫头是谁吗?她是沈家的小姐!我早跟你说过沈家的人不能再冒犯,我看你是无法无天了!——来人!上板子!” 谁敢违逆世子爷的意思。 顾颂很快被按到了长板凳上。宋疆也被顾至诚亲自赏了两鞭子。 戚氏闻讯连忙冲过来,“多大点事儿,世子爷也太狠心了!” 顾至诚扔了手上的皮鞭,恨声道:“我狠心?等到将来他成了这坊里的恶霸,到时候祸害邻里,御史们把他参到朝廷,皇上下旨削了咱们的爵罢了咱们的官你就不觉得狠心了!” 戚氏跟丈夫表亲成姻,自幼青梅竹马,还从来没见丈夫这般模样,不由也短了两分气势,但嘴上仍坚持道:“都是孩子们之间玩闹,哪至于被御史参到朝堂?不就是砸了那丫头几块饼么,我让人买了赔过去不就得了?” “这是赔东西的事儿吗?!”顾至诚咬牙道,“人家沈府那么大家业,还买不起几个饼,非得你赔?你说他是孩子,御史参不到咱们,那我问你,当年陈王又犯过什么错?还不是以莫须有的罪名给灭了?你是日子过得太舒坦了,非得整件事出来才放心是不是?” 说到陈王那案子,戚氏再也不敢说什么了。 陈王怎么死的大家心里都有数,虽说扣到他头上的罪名一大堆,可所有的罪加起来都抵不过一个功高盖主的罪。当年这三分之二的江山都是陈王打下来的,周高祖功劳与号召力都远不及陈王,却偏偏坐上了帝位,而真正的功臣却在眼皮底下晃悠,周高祖对他的猜忌之心,几乎隔十里都能嗅得出味道。 顾家也是勋贵功臣,而且还是最高爵的四国公之一,在皇帝疑心甚重的情况下,的确易成众矢之的。 戚氏无话可说了,只得扭开头不去看挨打中的顾颂。 顾至诚叹息了一气,又道:“今日早上皇上又在提起明年春闱之事,又召了沈侍郎在内的几名官员入宫,我与父亲瞧着都是要重用文官的意思。打天下靠的是武臣,治江山还是得靠文官。沈家虽历经两朝,却气数未尽,如今咱们既与沈家为邻,能够与他们保持和睦总是有益的。” 戚氏闻言紧张起来:“你的意思是,咱们这些勋贵会被撇开至一边了?” “那倒不至于。”顾至诚道:“毕竟这次皇上去围场还是只召了沈宓一个文官随驾,余下的都是勋贵子弟。何况魏国公近日还亲赴去了西北,而不是派宗室子弟前去守边,这表示,皇上对咱们还是有着起码的信赖的,只要兵权在手,咱们倒也不怕。对了——” 说到这里,顾至诚又道:“咱们四国公府当初都是一路浴血奋战过来的,魏国公虽然承爵早,却与我们平辈,他此番去了西北,家里只有韩家嫂子带着稷儿他们兄弟,你没事的时候也常登门去看看,省得大家生份了,到时候朝廷有什么动作,咱们也相互帮衬不及。” 戚氏心里回想起华氏那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正觉要与沈家二房保持和睦十分要人的命,别人倒好,就华氏母女,她是万分不心甘与她打交道的。闻言便就随意点了点头。 夫妻这里说着话,顾颂这里却已经打完十板子了。 戚氏虽说已知了厉害,见着儿子憋得满脸青紫的样子难免落泪。好在下人们有眼色,下手都不重,十板子打下来也就红肿了屁股,并没有打开花。不由心想那沈雁真真是顾颂命里的煞星,上次被她打青了眼,这次又险些被打得皮开肉绽,两人的八字未必这般相冲? 鲁思岚在家里没人玩,隔日便就到沈家来找沈雁了。 两人在屋里绣着花,沈雁忽然抬头瞧见紫英在外探了探头,知道有事,鲁思岚告辞走了之后,便就去了正房,谁知才进门她就哑然了,华氏竟然沉脸坐在榻上,瞪着她,仿佛很生气的样子。 “这是怎么了?” 她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下意识地陪着小心。 “怎么了?”华氏冷哼着,“你还有脸问我?你自己想想你前天在顾颂面前又干了什么好事儿!” 顾颂?原来是为这事。 沈雁恍然大悟。不过她也没对顾颂做什么不是吗,难道顾家真认为她“玷污”了他?说起来,吃亏的是她才对吧,她都损失了几斤桃酥,都没跟他计较。“我不过就是听了个笑话,而且话也是他们自己嘴里说出来的,又不是我逼着他们说的。” 他们不学无术,又爱装风雅,怎能怪她不给面子?再说了,他们在街头占地为王,早就引起公愤了。 华氏眼一横:“他们不会说话,你就要招那么多人来一起笑话他?你知不知道,顾颂回去后被顾家世子爷打了十板子,如今连坐都不能坐!眼看着太太请荣国公夫人过来吃茶的日子就到了,这要是戚氏又怪到我们头上,弄得太太脸上不好看,到时怎么办!” 听到顾颂被打板子,沈雁倒是怔住了。“真的假的?” 华氏道:“我闲得慌是怎么着,没事来编个谎话逗你玩儿!” 沈雁干笑了下,不置可否。 她没想到有个戚氏那样的母亲,顾颂还会挨打,难道鲁思岚说的是真的,顾家世子并不是那种纵容子弟为所欲为的人?顾颂被打了十板子,这事弄大发了。华氏当然不会骗她的,这么一来,她心里倒是有了几分过意不去,早知道她就不笑话他们肚里没墨呗。 “那现在怎么办?” 她抬起头来,问道。 华氏端起茶来,瞪她道:“明儿随你父亲去顾家看看顾颂!” 让她去看他? 沈雁张了张嘴,只觉十分可笑,但半日出也没曾憋出一个字来。 i954 029 陪客 似乎也只好这样了,如今内务府那边还没消息来,荣国公府这边总还是不能得罪狠了。何况两家既然已经通了交,总归还是不能随意破坏的。再说她也不想与顾家多有牵扯,戚氏那人很不省油,在她调查华氏前世死因的途中,万一她从中捣捣乱什么的就头疼了。 那就去登个门吧,往后就恩怨两清了。 她问华氏:“为什么不是你带我去?” 华氏哼道:“我才懒得跟戚氏那种人打交道。” 沈雁更加无语。 翌日华氏让黄嬷嬷拿了些御用的棒疮膏,金陵那带治创伤的名药,以及舒筋活络的一些药丸,七七八八卷了一包袱交给了沈雁。沈宓这日因此也回得早,背着华氏跟沈雁挤了挤眼,并拍了拍胸脯,表示一切都包在他的身上。 这就是那十两银子的好处。果然是日行一善必有福报。 沈雁抱着包袱随沈宓出了门,因为太近,所以爷俩步行过了两府之间的巷子,往顾家平日迎客出入的东角门去的路上,沈宓说道:“呆会儿我去见他们世子,你就去跟顾颂说两句话,问候下就完了。道歉什么的,由父亲去跟世子说。” 他这是猜女儿心里应该并不愿意跑这一趟,照顾她的心情呢。 沈雁耸肩,领了他的好意。 很快到了东角门,见得沈家父女,门房连忙进内通报。等得片刻之后,顾至诚就快步迎出来了:“原来是沈二爷和二小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沈雁打量着顾家这位未来的国公爷,只见与顾颂有四五分相像,身板很挺直,眉眼也很利落,一看便有几分骨子里透出来的英气。尤其他迎出来的时候,那笑声透着爽朗。沈雁因着这份爽朗,对顾家开始有了丝好感。 头次上门,按例还得去正院拜访拜访荣国公夫妇,无奈荣国公正在营中未归,夫人又在佛堂礼佛,也就作罢,只让人送去了几色随礼。 一行人入了长房,沈宓说明来意,顾至诚立即谦辞起来。“犬子骄纵无状,屡次率着奴才冲撞二小姐,本该是我们登门致歉才是。哪有二爷来赔不是的理儿?”一面吩咐管家:“去看看奶奶在做什么?就说沈家二小姐过来做客,请她招待招待。” 管家连忙下去,在戚氏出来之前,沈雁也就规规矩矩地在椅上坐着。 管家进来的时候,戚氏正在顾颂房里看他服药。 听得沈雁上门,顾颂端着的碗停在半路,戚氏的脸色则瞬间阴沉了。 顾至诚虽然与她说过要与沈家为善的话,可顾颂两次栽在沈雁手里,她却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去。不去理论是可以的,但是也别想让她对她奉若上宾。她跟管家道:“就说我伴着太太在佛堂礼佛呢。怠慢之处,还请沈二爷和雁姑娘见谅。” 顾颂看着管家出门,默默地低头啜药。 戚氏这里却是让丫鬟替他更换起床褥来。 沈雁一面听着顾世子与沈宓寒暄,一面打量着厅堂。 这里的家俱摆设都是新的,顾家是新贵,就是有传家的物事也留在祖籍没搬过来。于是整间厅堂看着锃亮锃亮的,虽然奢华贵气,但到底显得浮夸,跟沈府里沉静低调的景象又是不同。 默默打量了一圈,先前那管家就来了,把戚氏授意的话一说,顾至诚面上便现出些不豫之色。 沈雁并猜不出来这是赶巧还是戚氏不想见她,毕竟他们登门也并未提前告知。不过即使是故意不见,她也一点儿都不在乎。意思到了就行了,何况沈宓人缘不错,他与顾世子之间融洽了,戚氏那边便闹不出什么大事来。 “那就去把颂哥儿唤出来。”顾至诚想了想,转头与沈宓道,“我想既然二爷看得起颂儿,特地过来这么一趟,颂哥儿总得出面回个礼。大家街里街坊的,又还是小儿女,往后来往必然频繁,在下以为暂且可以不避这么多,就是不知道二爷意下如何?” 沈雁过来了,又没有合适的人出面招待,终是不合适。大家平日里在坊内也是一处玩,如今特地因着顾颂而来,自然也没必要特别设防。顾至诚这么说,显然是担心以沈家这样的门第,再有沈雁终归是女儿家,沈宓会不会对此有着计较。 沈宓平日在屋里不拘小节,又是来赔礼的,便说道:“没有什么不妥。” 管家又回到后院来的时候,戚氏正准备走,听说丈夫要顾颂出去陪客,立即道:“这里还落着伤,怎么能出去?” 管家很为难。 毕竟接连两番地推辞,很不合礼数。 戚氏自己其实也知道的,可就是不服这口气。又不知顾颂呆会儿见了沈雁,会不会又被欺负? 顾颂默了会儿,便就扶着桌子站起来:“我出去应个卯就回来。” 于是没多会儿,顾颂就顶着还没消肿的屁股挪到前堂来了。 他看了眼沈雁,弯腰给沈宓行礼。 沈宓连忙将带来的药给了他身边的人。 顾至诚脸色总算露出些霁色,让丫鬟们搬了好些瓜果零食,让他们俩去侧厅说话。正堂与侧厅只隔着道敞开的帘栊,如此既可以自在聊天,他们俩的举动又能够尽收眼底。 侧厅里有张胡床,平日里大概作炕头用,做工倒是很精致,也不很高,上头还摆着张小方桌。 顾颂得了父亲示下,并不能立即离开,只得率先走了进来。他也不跟沈雁打招呼,一进门,便就木着张脸坐了上去。许是对沈雁防备得紧,以至忘了屁股上的伤,刚刚坐下去又呲着牙跳起老高。 沈雁哈哈笑起来。 顾颂咬牙瞪她,红着一张脸下了胡床,装作看旁边架子上的墨兰。 沈雁的笑声引来了那头沈宓和顾至诚的目光。沈宓远远见着二人这模样,知道是沈雁嘲笑顾颂,额上不由冒汗,到人家家里来了还这么嚣张,这丫头正该华氏那句,唯恐天下不乱。 顾至诚行武出身,素日不拘小节,望着沈雁爽朗的样子,倒是由衷笑起来:“令嫒真是性情中人。” 好个性情中人。沈宓额上的汗又密了些,干笑着岔开话道:“方才顾世兄说到西北的军情……” 侧厅这边,沈雁止住笑,提着裙子坐上胡床。 桌上果盘旁放着只刻着繁复图案的银斑指,盘龙舞凤,很古旧的样子,她凑近些看起来。 顾颂扭头看见了,一把将斑指夺回去,“这是我的!” 不就看看嘛,有什么了不起。 沈雁斜眼睃着他,端起桌上的茶啜了口,然后掉头去打量着屋里摆设。 她本来就没打算跟他多说话,她一个二十好几岁的灵魂,跟个别扭孩子能有什么话题? 两人各据一方,十分安静。 如此过了片刻,顾颂又扭头看了她一眼,兴许是觉得这样沉默着并不太好,便转了身,清了清嗓子。 沈雁托腮盯着门上雕的三国演义的图案,眼都没往这边转一下。 三国的故事她听得很多,眼下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正厅那边二人的谈话上。 眼下二人由西北军情说到了各大军营的兵力,又从兵力说到战后这些年的民生,如今又聊到了太子被废之后下一任的皇储。当然这些属于敏感话题,两人都很心照不宣的点到为止,又改口说到了礼部衙门的琐事上。 顾至诚道:“子砚兄才华横溢,在这员外郎位置上只怕也呆不长久。据闻上个月广西粮荒,皇上对广西巡抚很是不满,似有将礼部郎中郭沁调去替任之意。郭大人一走,礼部这边的缺位自然会要动动的了。” 沈宓前世官至吏部侍郎,中间的确也做过礼部郎中,不过这却是在他出狱回来之后的事。 沈雁记得,三个月后,户部主事卢锭罢职入狱,罪由正是因为贪墨这广西赈灾粮款!卢锭是沈宓原先同在国子监的同窗,二人关系十分要好,卢锭入狱之后,大理寺的人从沈宓在衙门的公案下也找出一叠银票,而这些银票上都盖上了赈灾粮款的戳印。 沈宓因此被牵连进去,关监收押。华氏上下奔走,最后连嫁妆都贡献了出来。沈宓二十天后被放回来,回来当夜华氏就死了。而两个月后,沈宓被官复原职。 而沈雁则在沈宓临终前被亲口告知,他这桩案子,是有人设计的。 这是沈宓死前对她说的唯一一句话,也是这句话,使她下决心去为沈宓找证据证明清白,最后发觉自己针对了这么多年的敌人原来是错误的,华氏的死跟沈宓入狱密切相关,如果说这是个局,那背后的人针对的是谁?是华氏,还是沈宓?这背后设局的人又会是谁? 如果是来自朝堂政敌,那么沈家绝不会装聋作哑。 可如果是沈家内部,是沈夫人,那他们又为什么要这么做?仅仅是因为看不上华氏的出身,以及她未曾给沈宓生儿子,就要害自己的儿子丢官入狱?即使沈宓入狱后沈家当年的态度并不如华氏急切,她也想象不出来,会有什么样的动机,使得他们这样不顾一切。 ———————————————— 最近在努力地存稿,为的是上架后能够保持比较好的更新速度,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多多投投票~~ i954 030 温情 如今的沈府在沈雁眼里,是座漫布着迷雾的城,她得一层层揭开这些人的面目,才知道对手在哪里。 而她偶尔听到的朝堂的这些事,又像一根根手指,在撩动她心里的某根弦。 眼下顾至诚提到的广西灾荒,这不正是她目前需要寻找的一个突破口吗? “……惭愧,朝中德才兼备者甚多,子砚才疏学浅,焉敢好高骛远?” 沈雁出神的当口,那边厢沈宓已回话了。 而顾颂见沈雁对自己的举动毫无反应,不免有些脸热,眉头也皱紧了,顿了下,走回胡床边来,挥开要伸手帮忙的丫鬟,从床底下斗橱里拖出只软枕垫在床上,又压了块锦帕在上头,轻轻挨了上去。 沈雁被这声音扰回了神,看着面前别扭的顾颂,不由想起他身边那个宋疆。想了想,她沾水在桌上写了几个字,说道:“你知道东汉时的湖阳公主吗?” 顾颂垂头看了眼,正是“湖阳公主”四个字。 顾家世代行武,乘乱世而发家,虽则到顾颂这里已是第三代,但时间未久,根基未深,加上开国之初举国上下对武将功臣的歌功颂德,文史上未免疏于修习。顾颂生于锦绣,如今读了三年书,也是因环境之故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字虽认得不少,这些典故却是不熟。 他戒备地盯着沈雁,不说话。 沈雁笑了笑。 沈宓正好与顾至诚一前一后走进来,“雁姐儿,我们该告辞了。” 沈雁便站起来。顾颂盯着那桌上字看了眼,跟着站起,也要相送,被沈宓劝下了。 顾至诚一面伴着走向门外,一面说道:“在下深敬子砚兄为人,两府既同坊为邻,更该好生亲近。往后若不见外,子砚兄不妨常来吃茶。” “一定一定。”沈宓抱着拳,与沈雁告辞出了去。 顾颂对着湖阳公主四个字默了半日,叫了丫鬟道:“请谢先生过来说话。” 沈宓父女回了府里,华氏自有番询问。 听说那顾世子并不如戚氏般蛮横无礼,华氏脸上才好了些。 谢雁还在想着那广西灾荒的事情,她跟沈宓道:“父亲近来还和卢叔一块儿钓鱼么?” 沈宓笑道:“怎么没有?昨儿他还约我休沐那日去沈家庄子里来着,我都已经约好你三叔了。” 沈雁听闻,立马缠住他手臂道:“我能不能跟你们一块儿去?我可以帮你们打猫。”原先沈宓去钓鱼的时候,她常给他做这种事来着,庄子里猫多,而且很凶,时常能在人眼皮子底下把钓到的鱼叼走,简直跟五城兵马司里那帮专门压榨老百姓的家伙没什么两样。 “不准去。”华氏在上头瞪了眼。“出去就是闯祸,你还是呆家里省心些。” 沈宓为难地看着沈雁。 沈雁伸手比出个十字到他眼前晃了晃,“那十两……” 沈宓飞快捉住她两只手,跟华氏讨好道:“让她去吧!有我们大人在哩,保准不会闯祸。” 华氏横了他俩一眼,转身进了屋。 离休沐那日还早,倒是华正晴的回信很快来了。 信上说家里都好,大家都很思念他们云云。沈雁也很思念她们,这个就不消多说了。 华钧成近来正在赶着秋季的丝织,甚少呆在家里,华夫人前几日在后园子里赏月时着了凉,不过已经好了。沈雁在拍华府养着的那几尾金鱼长大些了,那只大狸花猫居然也有了身孕,华家姐妹因为少了沈雁在府里,最近有些无聊,于是去庄子里住了几日。 华正晴的语气闲适温柔,即使隔着十几年,即使隔着上千里地,也让人能够感受到她身上那股温婉。 信里并没有提到华家差事的事。 她把信锁进书架的暗格里。 不是因为这有多么秘密,而是因为珍惜重回到手的温情。 她最近往鲁家去的多,已不大往柚子胡同去玩了。如今她即使还顶着个九岁小姑娘的身子,内心却不是,莫说跟那帮小屁孩们混在一起很搞笑,就是不因着这个,以她后来学到的那些个规矩,她也在外头跟她们痛快玩不起来。 当然,除了不在坊间玩耍,她其实还是一样的。时间改变了她的认知,却没有改变她的天性,渐渐地鲁思岚也被她影响得多了几分活泼。 她们在鲁家后园子里,摘了荷叶扣在头顶,坐在小木船上,悠然地拿馒头屑去逗湖里痴肥的锦鲤。争相抢食的鱼群将小木船顶得左摇右晃,鲁思岚抓住船沿大叫,沈雁却坐起来,笑着去拍鱼儿们的脑袋,顺手再往湖里捞一把菱角送给鲁夫人尝鲜。 鲁夫人听说菱角的来历,哈哈大笑说怪不得多了几分馒头味儿,她对沈雁,似乎格外喜爱。 她再留沈雁吃晚饭,沈雁就婉拒了。 除了正式邀请,否则不在人家家中吃饭,这也是沈家的规矩。 无论如何,沈家百年来能够受到尊重,跟这些固守的礼仪总是分不开的。 更何况,她跟鲁家结交的目的是为了寻找华氏之死的线索,有些过密的交往,还是能避则避。 顾至诚提到的广西灾荒像是刻印在她的脑海里,卢锭是因为担任了广西钦差而落马,沈宓是因为他而被牵连入狱,华氏又是因为营救沈宓而落得人财两空最后横死沈府,这本来不相干的几件事,却又着着实实地有了干连。 如果要避开华氏的死期,也许还得先从卢锭这案子着手,在她寻找到华氏枉死的直接原因之前,只能选择先避开这明眼可见的危险,然后再徐徐图之。 只不过还没等她想出个眉目来,曜日堂这边,沈夫人的茶会就开始要举行了。 沈夫人很重视这次茶会,除了邀请到荣国公府的女眷,还请了作陪的鲁夫人。 这是邻里间的小聚会,虽然不拘那么多,沈夫人也还是让人传了话给儿媳妇们。 大奶奶季氏因是寡居,虽然除了婚庆之外并不忌讳这些,可季氏还是命沈弋去回话给沈夫人:“就跟太太说,我这里正抄着初一去上香的经,就不去了。”说完看着女儿,却是又接着道:“要不,就你替我去。你今年也十二了,到了明后年也该开始说亲,如今正该多去露露面。” 沈弋哭笑不得,“母亲也忒急了些罢?您这是怕女儿嫁不出去?” 季氏望着她那张无瑕的脸,也笑起来,“我哪里会怕你嫁不出去?你若是嫁不出去,这天底下的人只怕都要打光棍了。我只是觉得,虽然你是府里的大姑娘,太太又看重咱们,可你父亲不在了,如今芮儿又小,没有娘家父亲和兄弟们撑着,你总是吃了大亏。” 沈弋听到说起这层,却是也渐渐敛了笑色。 沈家虽然家大势大,可父亲在的话,她终归是朝臣的嫡女,将来分府也还有盼头。如今父亲过世,头上虽还有老爷太太罩着,不至于委屈了她,可若碰上那会计较的,想要找个有实力的亲家,她自然就比不上人了。 要知道虽说眼下她还是沈府的嫡长孙女,等到老爷太太百年仙逝,各房分家立府,她就只有个沈芮可以仰仗,而如今沈芮还只有四岁,将来的路顺不顺还两说。她嫁人的时候他未成年,男方若有更好的选择,为何要选她? 虽说若真碰上这样势利的人家,她也不见得要嫁,可是真说起来,京师这圈子里头,哪家的婚姻又结得单纯呢?不过都是面上好看,底子刻薄成哪样,谁又知道?官户人家里头联姻,本就是图得两厢利益,何况如今局势还并不那么太平。 季氏看着女儿低头不语,又觉把话说得过重,深怕她心里不痛快闷出病来,于是笑叹着拉起她手道:“看我,无端端提起这个做什么。不管怎么样,坊内住的都是高官厚禄之家,能与这些女眷们保持好关系,对你往后总是好的。” 沈弋望着母亲,那双清亮的眼眸很快就笑弯了。 “是是是,母上大人说的很是,我这就去太太那边奉茶罢。” 她盈盈站起来,爽利地出了门。 季氏望着她远远地朝着曜日堂而去,微叹一气,纠结了年余的眉眼却露出一丝欣慰来。 颐心堂这边正房,陈氏也在对镜梳妆。 自打沈夫人暗示她不必去跟华氏低这个头后,她本以为沈宣会与她有番纠缠,没想到当夜沈宣不但没再责怪她,反而还留在正房过夜,跟她说是他冷落了她们母子。虽然是酒话,可是她也听得泪湿了半个枕头。之后与他和和气气,竟是再也没有生过龃龉。 就连沈茗被罚跪那件事,她也就此抛下了。华氏母女虽然可恨,可她此番却因祸得福,反而因这件事让沈宣幡然醒悟回心转意,跟夫妻和睦比起来,华氏那点事过去就过去了吧。 所以就算知道华氏呆会儿也会去曜日堂,她也没什么反应。 “回头我们在曜日堂那边用饭,就让茗哥儿去找莘哥儿玩罢,别空手去,橱子里还有前儿他舅舅从西北带回来的肉脯,带些过去给莘哥儿吃。” 陈氏交代着,出了门。 i954 031 花会 熙月堂里还没有一点要出门的意思。 华氏坐在妆台前,磨磨蹭蹭了已经快有半个时辰。 沈雁一面往嘴里丢着葡萄干,一面看着她揪成了苦瓜的一张脸,再看看她还披散着的头发,说道:“我看你还是别磨蹭了,这又逃不掉。” 华氏在镜子里瞪她,紧皱着眉狠掐着桌上的凤仙花,“对着太太和陈氏就够我受的了,还要加上个戚氏,平日里太太连规矩都免了我,这会子偏偏记得我,合着是成心整我吗?” 沈雁笑出声,继续吃葡萄。 她倒不觉得沈夫人这是针对华氏,沈家内里就是烂如泥沼,对外也还是光鲜亮丽一家人,这种场合下,身为府里现有排行最长的沈宓的夫人,怎么可能不出门招待。不但要招待,今儿许多事还得她首当其冲,这才是一个有规矩的人家应有的体面。 “怕什么,不是还有鲁夫人她们在嘛。你要是不愿意跟她们打招呼,就别招呼。总归太太不会让她们闲着的。” 她招手唤来扶桑给华氏梳头。 华氏认了命,深呼吸一口气,又从镜子里斜过来一眼:“那待会儿你随我去。” 沈雁这家伙虽然在外老闯祸,可在府里她却有着说不出的精明利落,带着她,她也可以轻松点儿。 “真是爱莫能助!” 沈雁两手一摊,遗憾地道:“我答应父亲了,得给他书房里的菊花浇水。” 早防着她这招,所以昨儿夜里就跟沈宓套好话了。 行商之人人前最懂八面玲珑,华氏纵然脾气暴躁,在以培养两府交情的大前提下,这点处事的小手腕还是有的。要是连这点场面都应付不下来,她又怎么在沈府里囫囵至今的?不就是想拖她去当枪手么,她也不想跟那些人打交道,她才不去。 华氏抓起挂在妆台上的鸡毛掸子将她赶了出来。 沈夫人的茶会设在天香阁。 天香阁建在后园之中,一面临湖,左面是杏树林,右边是一畦相间而种的牡丹与蔷薇。楼阁四面长窗,这种天气里,推窗赏景,最是怡然不过。 荣国公夫人很是爽朗,她今儿除了与戚氏同来,还带着府里的**奶四奶奶,三奶奶正养胎,也就不赶这趟了。华氏在沈夫人领着她们到来前,在天香阁里与沈弋一道打点布置,华氏做事爽脆利落,沈弋则细心周到,二人可谓相得益彰。 华氏趁空便就与沈弋道:“你什么时候也教教雁丫头,她能有你这份温柔劲儿就好了。我就没见她在绣花绷子前正经呆上过半日——”说到这里她又把话尾收了收,想起近来沈雁不嘴欠的时候,似乎也挺坐得住的? 沈弋笑道:“我倒是很欣赏雁儿的干脆,二婶可别尽给我脸上贴金。” 华氏笑着替她拈去头上的飞花,让她坐下歇会儿。 等到收拾好了,沈夫人与刘氏陈氏,以及鲁夫人,也就领着荣国公府婆媳几人往这边走来。一路上言笑晏晏,包括陈氏戚氏她们都时有说笑,看起来十分融洽。 华氏透过长窗看见了,连忙撩开了阶下斜伸的柳枝迎上去。相互见了礼,戚氏冲华氏勉强扯了扯嘴角,华氏也就一笑带过去与荣国公夫人说话了。 因着先前顾颂与沈雁结下的梁子,荣国公夫人便不由深深打量起了华氏,只见戚氏嘴里这商贾出身的女子竟也不是那小家子气的人,似乎知道她在看她,于是大大方方地回视过来。荣国公夫人冲她和善地笑了笑,然后看向四处道:“如何不见二姑娘?” 她倒是极想见见这传说中顾颂命里的煞星。 华氏有些赧然,笑应道:“回夫人的话,雁丫头得了她父亲的示下,今儿得替他照看那一架子菊花,回头料理完了,再让她来给夫人请安。” 沈夫人闻言,含笑望着荣国公夫人:“我们老二平日里就喜欢养些花啊草的,让夫人见笑了。” 荣国公夫人却笑道:“早就听说贵府的二爷惊才绝艳风雅过人,不光是我们世子钦佩得紧,就是我们老爷也常称赞沈府厚德载物底蕴深厚,常叹自愧不如,倒是我们这些成日只知舞枪弄棒的人家俗气得很,往日鄙府如有失礼之处,还望沈夫人与二*奶奶勿要见怪才是。” 荣国公夫人这话一出来,沈家老少夫人们便不由生起几分正视之心。 顾家原先祖籍外地,沈家并不清楚他们底细,如今听得荣国公夫人这番话,竟也像是个有学识的,不免高看一眼。再听得她借机措辞,言语里不着形迹,却尽含着为先前两家的矛盾致歉之意,让人又不免佩服起她的胸襟。 华氏与沈夫人对视一眼,便就同时笑道:“夫人真是虚怀若谷。” 一行人进了天香阁内,气氛竟是比起先前更好了。 荣国公夫人见得正在茶台前弯腰插花的沈弋,不由又含笑道:“我来猜猜,这位姑娘定是府上的大姑娘了。” 就近的鲁夫人含笑接口了:“夫人真是好眼力,这位正就是沈家的大姑娘,闺名一个弋字。” 沈戈含笑站起,压着裙幅盈盈走过来,冲荣国公夫人和戚氏等人下拜:“沈弋见过国公夫人,见过世子夫人及诸位少夫人。”礼后站直,螓首含笑微垂,仪态优美得浑似墙上挂着的魏晋仕女。 荣国公夫人微笑点头打量了她片刻,便接过身后丫鬟捧着的匣子里取出对羊脂玉镯子,赠了与她。 沈弋看了看,接而含笑套在了手腕上。 荣国公夫人面上的笑容便又更明朗了些。 戚氏等人也纷纷给了见面礼。 正如沈雁所说,即使沈夫人与陈氏都在场,她也是雍容大度的婆婆,陈氏是温顺贤良的妯娌,华氏是能干得力的儿媳与长嫂,一切简直天衣无缝,看不出半点异样。于是上次在曜日堂里的暗流汹涌,就像是众人一场幻觉似的,根本就不存在。 沈雁在墨菊轩给菊花浇了水,又看着丫头们捣了会凤仙花汁,便让福娘抬出沈宓的大藤椅,躺下去拿书盖了脸,在院里紫藤架下乘起了凉。 跟后园子的热闹完全不同,熙月堂安静怡然,除了廊下养的鸟儿在不时的欢叫,就连丫鬟穿梭时也轻盈得天上飘的浮云,沈雁险些就要在棚架下睡着。朦胧之中听头墙头下有人窃窃私语,初时想忽略过去,但那声音却源源不断涌入耳里,只得睁了眼细听。 是刘嬷嬷的声音。 沈雁来了精神,再听了片刻,将脸上书移开,正好见福娘在墙头下掐栀子,于是招手让她过来。 刘嬷嬷在那头墙底下跟小丫鬟摊派胡嬷嬷的不是,她最近被胡嬷嬷一刺,再被沈宓那么一嫌弃,则越来越按捺不住了。 沈雁叫了福娘过来,贴耳跟她说了几句,便就又躺回了藤椅上。 福娘得了命令,立即下去行事。 不过片刻工夫,就听外头噔噔的脚步声传来,然后就是铜盆丢在地上噼哩啪啦的声音。都是瞅着主子不在好过招,胡嬷嬷的大嗓门飞过了墙头到达了这边:“你个死老婆子你敢在背后摊派我的不是?……”刘嬷嬷见事情败露,立即不服输地反诘起来。 沈雁让福娘搬来凳子,站在墙头往下张望,只见双方又是一场激战,言来语往简直连针都插不进去。 “你这是在做什么?” 身后忽然传来道好奇的声音。 沈雁连忙回头,只见院门口站着个清秀少年,正是隔壁的鲁振谦。 她弯腰往下跳,不料踩着了裙摆,险些跌下地来。 鲁振谦连忙上前将她扶住,说道:“慢点儿!”等她站稳了,遂闻声往墙外方向瞅了瞅,不由望着她,好笑道:“你倒是好雅兴,下人们闹事,你却藏起来看热闹。” 既然被看穿,沈雁也就不藏着掖着的了,她摸着鼻子干笑了两声,招呼了胭脂过去扯架。 引着鲁振谦到了院内石桌前坐下,她问道:“鲁三哥怎么这会儿来了?国子监那边放学了么?” 鲁家三兄弟学问都不错,老大已经在六部观政,老二也准备明年下场,鲁振谦虽然不满十三岁,今年也入了国子监进学,所以平日里沈雁去鲁家的时候都见不着他。 而这位鲁三公子,日后则正是沈三姑娘沈璎的夫婿。 鲁振谦道:“今儿夫子去了翰林院办差,就早放学了。先前在礼部衙门外头刚好遇见了沈二叔,我跟他借徐州杜梦幽著的棋谱,他让我来找雁妹妹,说是你知道去处。”说到这里他意味深长地笑起来,“谁知道一来却打扰了你看戏。” 沈雁哈哈道:“我就是看看风景。”一面转头唤福娘去跟沈宓跟前的葛舟,让他去取棋谱。一面跟他寒暄起来:“鲁伯母今儿也在府里,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不去了,沈夫人请的客人,我冒然去了倒不好。” 沈雁其实也就是客气客气,料想他拿了棋谱就要走的,于是也就不再说什么,招呼丫鬟们上茶。 鲁振谦接了丫鬟上的茶,略顿,却是又说道:“天色这么早,我看你也无聊,倒不如我们来弈几局?” i954 032 金锁 鲁振谦棋艺不如沈宓,但比沈雁却还略胜半筹,难得他不嫌弃她手拙,虽还惦记着刘嬷嬷她们那桩公案,但也没有拒客之理。何况刘胡那桩事有黄嬷嬷她们在,也不必她操心。沈雁从善如流,让人在菊架旁的阴凉露台处摆了棋盘,与他移步过去。 天香阁这边,一屋子和乐融融,说不出的惬意。 沈夫人显见是给足了诚意,奉上的茶果点心件件皆有来历,有些是宫中赐的,有些是自家庄子里种的,还有些是大姑娘沈弋亲手做的,荣国公夫人看着这一样样赞不绝口。 一时见嬷嬷也带着三姑娘沈璎过来,遂又想起还没见着沈雁,却不知是如何样刁钻的一个人?可又不便出言让人去请,否则倒像是等着人家姑娘来请安似的,显得有倚老卖老之嫌,便就委婉地与沈夫人道:“不如也送些点心与二姑娘去罢?” 这里鲁夫人看看她,又看看沈夫人,与华氏笑道:“我看大姑娘三姑娘都在了,不如索性把二姑娘也一并请来。二爷的菊花虽然宝贝,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回头要问起来,我来给她讨保便是!” 华氏笑道:“有您讨保,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到底不好自作主张,看向沈夫人,沈夫人微笑点头:“正该唤过来给夫人们请安。” 便就唤了秋禧前去。 沈雁与鲁振谦在院内酣战了两局,一胜一负,正待收棋,看鲁振谦似有些心不在焉,便就说道:“鲁三哥要是累了,咱们今儿就下到这儿罢?” “啊不,”鲁振谦摆手,连忙捉子入罐,说道:“我只是在想刚刚这局棋罢了。” 沈雁见他还要继续,只好奉陪到底。 门口福娘却引着秋禧走进来:“姑娘,太太派了秋禧姐姐来传话了。” 沈雁抬起头来。 秋禧笑道:“哟,鲁三爷也在?”说着行了礼,然后与沈雁说了缘由。 沈雁有些迟疑,这一去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她沉默的当口,鲁振谦却一扫方才的心不在焉,起身道:“既是沈夫人的吩咐,雁妹妹还是快去吧。”说完又道:“不如我同你一起去,正好顺便给沈夫人顾夫人请个安。” 沈雁听着这话,还有什么好推辞的?便就起了身,让福娘回房拿了扇子,与鲁振谦步向后园。 从熙月堂到天香阁路途不算近,好在鲁振谦对沈家也很熟,所以少了许多沉默之余,还多了好些话题,沈雁本就是个不怕生的,又与鲁振谦下过几回棋,多少有些了解,这么着沿着游廊穿堂一路分花拂柳下来,并不觉枯燥。 沿着湖畔到了杏林处,就见得傍水的楼阁**香鬓影,并时有低浅的欢笑声传来,门口站着的丫鬟见到二人走近,遂进内禀报,等到他们到得门口,紫英就与先前那丫鬟一道出来了。 “二姑娘与鲁三爷快请进。”紫英笑着打了门内珠帘。 沈雁一面走,一面借着扇子冲紫英眼神询问,紫英笑着点头,表示一切安好。沈雁这才放了心,先行绕过六开的蜀绣大锦屏进了内堂,停在瓶插的长枝大牡丹畔,略略环视了一圈,然后走到正中朝上首自家的几位长辈行礼。 这套动作让素日惫懒的她做下来,倒是也如行云流水,让人挑不出半点不当之处。 沈夫人面上仍然是和煦得体的微笑,她指着左首的顾夫人道:“快去见过荣国公夫人。” 前世里顾家与沈家并没有这么亲密,虽然路遇也还是打招呼,但从来没有正式通交。沈雁前世嫁去秦家之后倒是因着两家都在中军营担职的缘故,在宴会场合见过顾夫人几面,当然也没有很亲近的交谈,但是对于这副面容,却是一点都不陌生。 她走到顾夫人面前,福身道:“沈雁见过夫人。” 荣国公夫人自打她进来时目光便就投到她身上,许是还没长开的缘故,论相貌比起她来沈弋更显婉约,但是她行动之间那股落落大方,以及顾盼流离之间藏于眼底的那股慧黠,却又更为让人印象深刻。 在看到她之前,荣国公夫人从戚氏嘴里听过对沈雁的不少牢骚,戚氏是她的内侄女,纵使她知道她有些小心眼儿,可也难免受到影响。顾颂是她的嫡长孙,从小就被他祖父视如心肝,所以养成了几分骄纵之性,对于屡次连累顾颂受伤的沈雁,她也是暗有微词的。 可是眼下见着她,她心里那股偏见忽而又消去了些,也许世子说的对,这姑娘并不是那种无理取闹的人——当然,这还是初见,究竟如何还是得慢慢观察。不过沈宓是沈家未来最有希望的传承,顾家与沈家二房保持紧密联系,总归是大大有好处的。 她含笑打量了沈雁片刻,从丫鬟手上的匣子里取出一只八宝攒珠的赤金锁,双手递了给她,说道:“我听说二姑娘颈上有只相国寺长老开了光的项圈,于是备了这只金锁,雁姑娘用得着就用,用不着就拿着玩儿罢。” 这金锁当然是特地预备的,不管沈雁讨不讨喜,终归是沈宓的独女,头回见面,无论如何也是要给出番表示。 东西对沈雁来说并不罕见。她称谢接过,进行礼貌性的细看。 她尚不知道顾夫人给沈弋的是什么馈赠,但从两家今日的郑重来看,必然也是不轻。如今两家期愿互好的意思这么明显,如果她当它是寻常物事,那么不但顾家会难堪,也会拂逆了沈夫人的本意。她可不愿意因为这点小事招惹到她。 想了想,她笑眯眯解下自己脖子上戴的那只金锁来,将顾夫人赠的换上去,仰脸说道:“正好这个戴腻了,多谢夫人惠赠。” 大家倒是都没有料到她会有此举,顾夫人看着挂上了项圈的那只八宝金锁,脸上的笑容愈发和煦了,她笑着道:“姑娘喜欢就好。”又转头笑问戚氏:“我倒觉得只有雁姐儿这份从容大气衬得上这只八宝锁!你们说呢?”一眨眼,从雁姑娘变成了雁姐儿。 戚氏哪有不赞成的份?打起精神与妯娌们附和。 沈夫人这里也深深往沈雁投过来一道目光,华氏走上前来,揽着沈雁肩头:“还要见过少夫人们。” 沈雁这里一圈走下来,捞着了好些物事。 角落里坐着的沈璎不时地朝她望过来。 这里鲁夫人也招鲁振谦上前见礼。荣国公夫人也赞了几句,并回头与戚氏笑道:“鲁大人刚直耿毅,鲁三公子这神态之间也大有乃父之风,倒是可让颂哥儿与鲁三爷多交往交往。”戚氏点头称是,一面也夸赞了几句,与顾夫人各赠了其玉饰扇坠等物。 鲁振谦退回来,在沈弋右首落座,唤了声:“弋妹妹。”倒是没在意另侧坐着的沈璎。 沈弋微微笑道:“鲁三哥愈发有闲了,今儿竟这么早下学……” 沈雁在来之前早有应战措施,开饭前福娘适时地来禀说二爷派人回来找她拿被她借去的东西,请她回去,她板脸斥她不懂规矩,没看见有夫人们在吗?顾夫人连忙道着不妨事,并催促她回去勿要误了二爷正事,于是名正言顺地溜之大吉。 鲁振谦倒是在沈夫人盛情挽留之下留了下来用饭,当然作陪的有沈莘沈茗。 这一趟茶会之后,沈顾两家关系就近了,不但女眷们之间常相往来,顾家的爷们儿也时常上府里走动。这之中最快建立起交情来的,其实还是两边的孩子们。顾颂还有个弟弟,跟沈莘沈茗年纪差不多,很快就玩到了一处。 顾颂却并不上府里来,大约有失他国公府小世子的身份。 沈雁自认内心沧桑与他们玩不到一处,但府里还有个与这帮小的玩不到一处的沈弋,在华氏三番四次地在她耳边夸赞着沈弋是如何如何温柔婉约之后,沈雁只好时不时地长房上溜溜,找沈弋下下棋,逗逗她养的大狸猫,或者讨论下坊外又出了什么好吃的零食,如此也好应付于华氏。 她前世与沈弋交往不多,三年后从金陵回来不久沈弋就出阁了,所以除了这些,沈雁并不知道与她还能聊些什么。 沈弋嫁的是佟阁老的嫡长子,这是沈夫人在她十四岁时就定下的亲事,沈雁的目的又不在于一定要嫁王公显贵,两者根本没有过什么冲突。就是有着沈宣做背后依仗而时常张牙舞爪的沈璎,沈雁作为嫡女,又是长姐,也根本没与她有过什么碰撞。 当然,沈弋如今也时常地上熙月堂来玩。 季氏见着她们感情似乎与日俱增,便就问道:“我听丫头们说,雁丫头在天香阁当着顾夫人和太太的面便把顾家赏的金锁给挂上了,引得顾夫人好生欢喜,还在戚氏面前夸赞她,后来她缺席午宴太太也没有计较,这么说,她年纪小小的倒是很有几分心机?” 沈弋叹笑道:“雁丫头是什么人,她来咱们这里这么多次,母亲还看不出来吗?她当时就是不想惹太太不高兴而已。顾夫人赏了我镯子,我不是也戴上了?要是她有心出风头,又何必拿二叔做幌子应个卯就走?” i954 033 失败 季氏放了心,想起沈雁素日的模样儿来,也不由笑道:“就是个机灵鬼。”说完却是又停住了手上的针线,“不过虽说看着不像那种满心眼算计的人,以她这么小的年纪,能够琢磨得透那层厉害,也是不容小觑。” 何况近几次还屡屡让沈夫人算计落空。 她虽然不大出院门,但这些事未必瞒得过她的眼耳。 想到这里,她说道:“太太对你二婶的出身很是不满,加上这些年又尚未替你二叔诞出个儿子,就连雁丫头这个亲孙女也没落着什么好脸色,这里头水深了,你还是少与二房往来罢。” 如今她们只能依仗老爷太太,沈弋的婚事,沈芮的前程,甚至是这家业传承,都得看曜日堂的态度,万一因为二房的事而失了公婆欢心,那他们这孤儿寡母还能像如今这么舒坦? 沈弋默了默,却是抬起头来,说道:“要依我说,母亲这话却错了。” 季氏抬头,不解地看着她。 她站起身来,走到屏风前抚着沈宪生前在上头题下的诗句,说道:“如今父亲不在了,叔父们就成了府里的顶梁柱,这其中又以二叔最为有潜质。他学问好,性情也好,处事也老练,又是府里如今排行最长的,前儿皇上独独召了他去伴驾狩猎,这都说明他在朝堂还大有作为。 “芮哥儿如今还只有四岁,等出能够顶门立户至少还得十余年,这十余年里,二叔有着老爷帮扶打点,即便不承老爷衣钵,也早就已成了朝中栋梁。将来就算芮儿承了宗,也还是要靠他扶持。这个时候母亲不让女儿多去亲近雁姐儿,反让我疏远她,这岂不是大错特错么?” 季氏听得这番话,顿时愣在当场。 她倒是从没想过沈弋这么深,如今听得她这么细细一分析,倒也觉十分有道理。 沈家靠的是学问和功名传家,沈芮即便是继承了这份家业,也还得在仕途上有所建树才算不辱家声,而沈宓在金陵外任三年回来,便任了礼部员外郎,又让皇上指在了沈观裕手下,这里头要说没有照顾他的意思,任谁也不会相信。 尤其是这次独独从文官之中召了他去伴驾,这还不足以让人瞧出苗头来么? 有身居高位的父亲扶持,还有皇帝青眼相加,有十年的时间,沈宓足够成长为朝中二三品的大员。那个时候沈芮却才刚刚起步,一切还得仰仗沈宓帮衬。华氏虽然不得公婆欢心,却也经不住她有个沈宓撑腰,这样情况下,若为沈芮将来打算,的确不该疏远沈雁。 想到十二岁的沈弋竟然比她还要想得深想得透,季氏便不觉有些汗颜。 “你说的很是,不过,太太这边也不能不顾及,芮哥儿前程要紧,到底你的婚事也要紧,无论如何,你的婚事还得通过太太定夺。” 说到此处,沈弋脸上竟然红了红,她笑道:“母亲多虑了,雁姐儿终归是我的妹妹,又是二叔的女儿,我与雁姐儿相处得好,太太难道还有不乐意的不成?我看太太也就是对二婶有些偏见,对雁姐儿本身倒没有太多成见。母亲反正足不出户,只要不与二婶往来过多,也就无妨。” 季氏想想,便就点了点头:“说的也是。” 茶会后沈雁可消遣的去处显然多了,除了去长房找沈弋,去鲁家找鲁思岚。 就连鲁振谦最近登门的次数也多了,除了下棋,有时候他还会邀她一起去寻沈茗沈莘他们一道谈诗论赋。棋局上还好,诗赋这些东西沈雁真是白耽了个才子之女的名声,她至今为止也就做过五首绝句,三首小令,还曾被沈宓鄙视得体无完肤,因此后来她就再也不费这脑筋了。 但是他们非要赶鸭子上架,凭她读过沈宓那么多诗句,勉强帮着看看还是可以的。 鲁振谦就说把岚丫头和大姑娘也叫来,于是往往几个人的小打小闹总会演变成沁芳阁里的大聚会。 这日正袖着手挑着眉看沈璎作的小令,福娘忽然走过来,贴耳说道:“二爷方才从老爷书房里出来了,似乎是舅老爷那事有了结果。” 沈雁听完立时把袖着的手抽出来,告辞了诸位便就回到了熙月堂。 沈宓似乎与华氏正在议着这事,眉头紧锁着,不见了往日的开阔。 “那差事怎么样了?准下来了吗?”她跨进门槛便就问道。 华氏脸阴阴地没说话。沈宓叹道:“柳大人那边倒是全都调派了妥当,谁知皇上拦下来了。” 皇帝不准?沈雁眉头一跳,险些失声。 她一直在等待着这次内务府的消息,也想过就算求到了柳亚泽,很可能结果也还是如前世那般没有改变,可她就是不知道华钧成为什么没有调去金陵,——原来是皇帝不肯,那么,华府三年后的劫难,会是皇帝眼下就动了心思吗? 她是绝对不会相信华家挪用公款的,华家那么有钱,钱多到堆在库房里发霉,他们用得着再去私吞朝廷的钱么?如果华家缺钱,为什么临到送她到京师前,还塞给她价值近十万两的地契与银票做嫁妆? 近十万两的嫁妆!那可是她拿着活两辈子都绰绰有余的一笔数目! 后来她才知道,舅舅之所以会这么疯狂,完全是意识到华家不保,与其把钱给了别人,还不如把财产分了给她!连她这个外甥女都得了近十万两,那么华家姐妹以及华正宇手上肯定不会少于这笔数目,虽然最后都充入了国库,但至少说明华家不缺钱。 如今既然是皇帝不准华家调离京师,那显然就说明,皇帝眼下有可能就有治华家罪的心了。 这又要怎么办才好? 华家只要还继续留在朝堂,那么十有八九就还会重演前世悲剧,难道,让华家退出朝堂吗? 华氏听下人请示家务的时候,沈宓去了书房,沈雁也跟着过了去。 她掩了书房门,与沈宓道:“看来舅舅是被皇上惦记上了。” 沈宓不置可否,铺开信纸,一面挑了块墨递给她道:“我写信给你舅舅。” 沈雁接了墨替他磨起来,看着他提笔写了个称呼,迟疑了下,抿唇又道:“父亲觉得,让舅舅辞了这份差事怎么样?” “辞了?”沈宓抬起头来。转而一笑,望着窗外道:“那倒不至于。皇上虽然对华家屡有微词,但华家于周室有功,这些年对差事又尽心尽力,虽有瑕疵,但还不至于摊派他什么罪状。” 怎么不会?三年后你就知道厉害了。沈雁暗忖着,但知道这样说下去也是废话,便就不做声了。 沈宓说的也自有他的道理,照如今的现状来看,华家只是稍嫌尴尬了点,并看不出来要倒霉的迹象,莫说她把嘴皮子磨破了也说服不了沈宓,就是说服了沈宓,华钧成也不会答应的。 华家商贾出身,因缘际会下仗着祖上这份功德谋了个皇商的位置,如今华正宇正接受着严格的教育,等到他学有初成,考个功名回来,华府就渐渐能掀掉商贾的名头,跻身于仕族之列。就是入不了仕,挂着皇商的名号,总还在官场有几分体面。 不光是如今的华钧成,就是任何一个人处在他的位置,只怕也不会因为这些风吹草动就弃阵而逃。 可是如果华家不及时抽身,又怎么避免前世的悲剧?皇帝要办华家的意思对沈雁来说已经很明显,大约差就差在碍于华府于周室有功的份上还不曾下定决心。如果再拖上三年,三年里的不满累积下来,那是随便丢个火种都能够引燃的。 华家若倒了,华氏在沈家就更加没有地位,她若再不给沈宓生个儿子,那么就是不死在三个月后,将来也必然寸步难行。 因此为了华府上下那么多条人命以及华氏,沈雁必须在这件事上搅搅局,让华钧成尽快退出朝堂。 沈宓的信半个时辰后就寄去了金陵。 华氏的心情郁闷了几日,也逐渐晴朗开来。 本来对于这次的铩羽华氏是极失望的,华家这两年简直动辄惹得龙颜不悦,这就如同身边埋了包火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爆破引燃。但是细一想,皇帝这次既然亲口留中不准,这也可以侧面解释为是舍不得委屈华家,毕竟圣意难测,谁知道那些责骂里是不是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呢? 不光是华氏这么认为,华府在回信之中竟也隐隐透露出这样的意思。 沈雁对于她们这种盲目的乐观感到很悲哀,前世如果不是对周室抱有着极大的信任,他们怎么会落到后来那样的田地? 好歹还有时间,一步步来吧,先解决三个月后沈宓入狱的事要紧。 沈宓跟卢锭约好去庄子里垂钓的日子很快到来。 “你四叔又不去了,害我刨了这么多蚯蚓。”傍晚沈宓垂头丧气地坐在石阶下,指着面前一大罐子蠕动的物事说道。“不去又不早说,到了这会儿才说不去,你卢叔的襟兄本来也想去的,因为看到我们已经有三个人所以作罢,结果这下他又不去了。” i954 034 水火 沈雁托腮坐在石凳畔,若有所思地望着他。 沈四那个人虽然刚正,但就是有这虎头蛇尾的毛病,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她捻着手上的杏仁,说道:“您要是舍不得倒掉,不如去把隔壁顾世子也请过来一起去,上次我看他也扛着鱼竿出府,说明也爱钓鱼,你去约了他,他指不定会高兴。” 顾家如今流露出较为明显地想与沈府深交的意思,沈宓若是去寻他,他十有八九会欢喜的。 沈宓想了想,说道:“倒也是。” 沈雁便替他叫来小厮。 沈宓站起来道:“人家好歹是世子,还是我自己去好了。” 沈雁看着他精神抖擞地出了门。 顾至诚骑马自营里回来,一路进了坊,正要拐进府里,忽见前头空荡荡的巷子里迎面走来两个人,认出来前头那人是沈宓,连忙下马招呼:“子砚兄这是上哪儿去?” 沈宓闻声停住,见状暗道了声来得巧不如来得巧,立时笑着迎上来,作拱道:“原来是世子爷。明儿休沐,这不户部主事卢大人约了我明日去庄子里钓鱼,结果我们老四说好要来又不来了,方才听小女说起世子爷也好此道,正想来寻您看看您有无兴趣。” 顾至诚闻言,立刻道:“有兴趣!不知子砚兄去何处垂钓?” 沈宓笑道:“就是东郊外我们府里的庄子上。”见他这副神色,心里顿时有了底,遂又说道:“世子爷若是赏面,明儿一早我们一同驾马前去便是。” 顾至诚忙说道:“说什么赏面不赏面?难得子砚兄记得起小弟,那么明日一早我们就在坊口见。” 戚氏在房里张罗着丫鬟们分发新制好的夏裳,顾至诚忽然两脚生风似的走进来。 “快预备预备,明儿我要去西郊垂钓!” 戚氏一听懵了,“明儿不是说好了随我回娘家嘛,又去垂的哪门子钓?” “改日去改日去!”顾至诚摆手道,“你不知道,方才我在府外正好遇上了沈二爷,他们明儿去西郊垂钓,约好的沈四爷又不去了,我就刚好补上了这个缺儿。” 戚氏听到是沈宓,说不出什么心情来。锁眉觑着他,“瞧你这德性。” “父亲要去哪儿?” 两人正说着,顾颂走进来。 顾至诚遂把方才遇见沈宓的事又给说了。完了道:“我看你最近像是钻进了书堆里,沈二爷是很有学问的,你要不要一起去,也跟着长长见识?” 顾颂闻言蹙了眉。 沈雁回了碧水院,便让胭脂去打听打听沈宣为何爽约。自打设局让刘嬷嬷等人钻过之后,她便让胭脂有意识地掌握了些消息渠道,如今虽还在逐步完善之中,但二房并不缺银子,只要付得起时间,想要搜罗些不那么隐秘的事情,并不属十分艰难。 晚饭后胭脂就得了消息进来:“伍姨娘不知怎么突然病了,便就求四爷明儿在家里教教三少爷习字。” 说着意味深长地看向沈雁。 自打上回沈宓喝酒劝过沈宣一回之后,沈宣与陈氏之间就像云开日出气氛好转了很多,据说一个月倒有二十天歇在陈氏屋里,这对陈氏来说简直是浪子回头,在伍姨娘进门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的事,于是陈氏最近很得意。 妻妾之间自古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陈氏一得意,伍姨娘就没意思了。 这回突然生病,八九不离十是伍姨娘的花招。 胭脂虽然说的含糊,沈雁却因前世跟秦寿那些排行二三四五的侍妾们终年酣战不休,早就明白透了。 不过伍姨娘不耍花招才奇怪,这是四房里自己的事,也就暂且不去理会她,知道就好了。 翌日早上,沈宓在府里等到了卢锭,便就让人给沈雁驾着辆马车,然后与卢锭骑着马准备出发。 因为还要与顾至诚会合,于是马车暂且停在坊内荣国公府门前大香樟树下。 沈雁穿着干脆利落的襦衣长裤,脖子上套着那赤金项圈,头上戴着遮阳的薄纱帏帽,撩开面纱坐在车头,默默打量着与沈宓交谈的卢锭。 卢锭比沈宓大四岁,年过而立,一身藏青色长绸衫,戴着笠帽,恬然立于车下,两撇小八字须修得很整齐。相较于沈宓的**倜傥,喜欢仰头畅笑的他端正豪爽,另有一股静看沧海桑田的豪情。 沈雁对卢家知之不多,因为卢家没有女儿,只有两个儿子,两家又隔得远,沈宓与他的交往常常是在府外会馆或茶肆,要么便是像今儿这样找个地方垂钓。 但是她也知道大略情形,卢家祖籍在章州,算是本地的乡绅,也有良田千亩。卢锭是次子,前朝及第之后放过外任,之后战乱四起,也曾颠沛过一段时日,后来沈家被启用,朝廷又放榜广开言路,沈宓搭了把手,卢锭便以一篇稼穑论论赋重入了官场。 这样一心致力于农桑的人,会贪墨庄户赈灾款的机率很小。 卢锭侧耳倾听沈宓说着话,又抬眼将目光投过来,微笑道:“雁丫头今儿总盯着我瞧,可是觉着卢叔今儿这副打扮不妥当?” 沈雁掩饰地打了个哈哈,抻直了点身子,说道:“我瞧着卢叔红光满面,怕是近日要有好事了。” 卢锭仰头大笑起来,指着她道:“这丫头从小嘴皮子就利索,如今是更见功力了!” 沈宓也不知道自家女儿怎么这么会讨好人,一面笑着谦辞,一面咳嗽着看过来。 还好荣国公府的东角门一开,几匹马已经前后脚出来了。 为首的自然是顾至诚,相至见了礼,沈雁再一看他身后那人,一双眉立时挑起来。 顾颂看到车头上坐着的沈雁,一张脸顿时也绷紧了! 他可没想到沈雁也会去! 他骑在小马驹儿上,冷冷地投过来一眼。 沈雁只觉好笑。进了马车,拉了帘子。 不管他们俩多么地不愿意看到对方,这趟出行在几个大人眼里都是很愉快的旅行,没有人在乎他们之间的别扭,打完招呼之后,一行人就往西郊外迤逦而去了。 花了两刻钟的样子到了西郊,沈雁也经不住车窗传来的庄稼气息的**,开了车门坐上车头,撩开帏帽打量起四处景致来。 顾颂走在大人们的末尾,听到马车处传来的动静,扭头看了眼,等见到沈雁像个男孩子一样坐上车头,不由又露出几分鄙夷之色。 那是车把式坐的地方,简直脏死了,她居然也坐。 又凶又尖牙利嘴又一点都不温柔,顾颂心里,不由更加的不屑起来。 很快到了庄头,这里有给沈家人住的一座独立四合院,收拾得非常干净,又不失农家风味。 顾家的禄田都在京外各省,平日并没有机会来地头田庄,顾至诚还好,少年时跟着父亲南征北战过,顾颂却是百般的不适应,下了马看见地上铺的并不是青石板砖,已是不满意,停住穿着不沾一丝尘土的锦绣小靴的脚并不走,等到顾至诚回头,他才又踮着脚尖,咬牙踩着土地上的小石块进了院门。 院子里养着只看门的大黄狗,还有一黑一白两只猫。 大黄丝毫不怕生,看见沈宓带着人进来,便垂着口水扑上来,沈宓喝斥了他,招呼卢顾二人进屋。它便又转头又去扑沈雁。 沈雁娴熟地抬起两手接住了它两只前脚,然后亲昵地摸了摸它脑门儿,放下来。不料它来了劲,跳下又往顾颂扑来。顾颂如临大敌,抽出腰间的折扇敲向它伸来的爪子,只听汪呜一声惨呼,大黄委屈地望着沈雁,然后带着惨叫声一瘸一拐地走了。 顾颂嫌弃将手上打过狗的扇子扔了出去,又紧皱着眉头奋力地掸着衣襟上看不见的灰尘。 沈雁往庄子里来的多,跟大黄很是熟稔,见状忍无可忍,看一眼已然进屋了的大人们,走过来揪住他袖子:“你少装模作样!若再敢动这里的猫儿狗儿一根汗毛,仔细我泼你一身狗血!” 顾家的小厮连忙上来救驾,奈何沈雁也不是他们随便能动的,又怎敢用强? 顾颂浑身紧绷,瞪着近在咫尺的她,一双圆睁的眼也像是要喷出火来。 沈雁分毫不让,想他自幼习武,方才那一扇子下去,大黄还不知道腿折了没有!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两边下人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却是又不敢上前拉架,只得干着急。 这时虚掩的房门吱呀一声又开启,沈宓说话的声音传出来。 顾颂瞪着沈雁,咬了咬牙,奋力将她一推,正起了衣襟。沈雁也推了他一把。这一推之下,他那身上好的月白绫袍子上便已经落下了几个淡淡的黄指印,他呲牙正要与她理论,沈宓与顾至诚卢锭几人已经提着鱼竿走了出来。 “你们怎么了?”沈宓当先问道。 背对着后方的沈雁冲顾颂回瞪过去,瞬间里灿若春花地回过头,拍了拍手上尘土,从容与他们笑道:“小世子被大黄吓着了,我安慰安慰他。” i954 035 硝烟 沈宓看了他们俩几眼,顿时哈哈笑起:“那畜生也太顽皮了些,把它赶开些。”说完又意味深长地盯着沈雁:“你们俩能好好相处真是太好了。” 他又不是傻子,沈雁可不是盏省油的灯,顾颂一张脸又臭成那样,他怎么会看不出来两个人又掐了起来?不过沈雁都已经这么说了,当着顾世子和卢锭,他难道还要把这事一本正经地当个事来处理不成? 顾至诚看见顾颂衣襟上那几个指印也是心知肚明,但是他们俩的恩怨不是一天两天了,之前都没出什么大事儿,眼下不过拌个嘴儿,又能翻天不成?到底还是尽快打入沈卢二人圈子是为要紧,于是也跟着笑道:“也就只有来到这田间地头方能体味到这天地自然的乐趣!颂哥儿好生带着妹妹,不许欺负人。” 睨了他一眼,与沈卢二人笑着去渔塘了。 妹妹……哈哈哈。 沈雁阴冷地看了眼被嘱咐的某人,掉转头进了内院。 沈宓特别交代了庄头招待顾颂的,顾颂恨恨瞪着消失在内院的那人,又看了眼阶下四处芳草萋萋的门廊,咬牙进了庄头引领的前院房间里。 沈雁进门坐下,庄头娘子打了热水进来,福娘侍侯她洗了手脸,又重新换了身衣裳,梳了头。 她问福娘道:“你让人瞧瞧大黄上哪儿了?伤着了不曾?”到底是条生命,何况还指着它看家呢。 福娘唤了小厮出去。 沈雁这里便就去了院子东边的渔塘。 沈宓与卢顾二人分据在池塘三面,池塘占地两亩有余,水很青,应该藏着不少肥鱼。 沈雁搬着小马扎,找了柳河下的荫凉处坐着,她对面就是卢锭。 没错,她今儿跟过来的大部分原因就是为了观察卢锭,此人跟华氏之死关系太大了,他如果不卷进那案子里,沈宓就不会被人拿来作文章,沈宓不入狱,兴许华氏的死就可以避免。前世她虽然对卢锭的印象不错,但他获罪之后倒底还是因为道听途说而对他看法有了偏差。 如今她重新观察了他整个上午,愈发看不出来他贪墨这笔明明知道会包不住火的赈灾银的动机。 卢锭就是要贪银子,也不可能这么傻的。 朝堂不知多少人盯着这笔钱,他要贪,也该贪那些不那么急迫的款项不是吗? 说来说去只有一个解释,这案子,也极可能是有人背后栽赃。 可是他既不是功高盖主的勋贵,朝堂如今又尚未有什么政党纷争让他误卷,更重要的是他只是个四品郎中,既碍不着谁的前途,又没有打压谁的权力,谁会这么处心积虑地想除掉他呢? 难道,是他得罪了什么人? “你在想什么?” 沈宓忽然在不远处问道。 一会儿的工夫,小木桶里已经装上了两尾尺来长的青鱼,对面卢锭与顾至诚似乎也有斩获。 沈雁走过来替他将篾织的粗缝盖子盖在桶上,然后以尽量轻的声音说道:“卢叔这人刚正和善,令我很是敬重。我看他平日里只与父亲走得亲近,不知道他平素对别的人如何?或者说,他可曾与人起过争执,或者开罪过人?” 沈宓扭头瞅了她一眼,又望向水面,“你卢叔那人是吃过苦的,素日乐善好施,何曾会去得罪人?” 沈雁顿了半刻,说道:“从前没有,不代表将来不会。”离案子发生还有两个多月,谁知道这两个月里卢锭会遇到些什么人和事? 沈宓只当她是孩子话,并没理会。 沈雁也没有坚持,纵然她有多话要提醒他,以她如今的年纪阅历,不止沈宓不会信他,天下只怕没有一个人会相信。要想避免卢锭这贪墨案,就得避开广西灾荒这事,而要想说服沈宓相信此事并非危言耸听,她更得找到个有力的中间人。 她回到柳树下,继续静守着。 树上蝉儿嘶嘶地鸣着,太阳也一寸寸爬到了头顶。葛州唤人抬来了祛暑的凉茶,沈雁亲手端起两把紫砂壶来,一把送到卢锭跟前,一把送去给了顾至诚,还贴心地搬来个小木墩儿,帮他拿茶杯沏出来,放在墩儿上。 顾至诚说道:“让下人们做就成了,太阳晒,雁姐儿快回屋去罢。” 沈雁反倒往旁边木桩上坐了,说道:“医书上说了,我这个年纪正在长身体,多晒晒太阳有好处。” 顾至诚笑道:“雁姐儿读过很多书?” “在卢叔和世子面前,可不敢说读过很多书。”沈雁道,“不过是经史子集都略略看过点罢了。我看本朝开国之初的戏本子时,说到顾叔战功赫赫,如今一看连垂钓时都有大将之风,也不知当初在战场上是何等的骁勇?只可惜江山太平,雁姐儿只怕没机会亲眼目睹顾叔的英姿了。” 行武之人就没有不喜欢被人吹捧战功的,比如秦寿那杂碎仗没打过一场,却成日里喜欢跟营中那帮武将对酒吹嘘,谁要是夸他两句,他尾巴就能翘上天。顾至诚是真正立过战功的,又怎么会不喜欢听到这样的肯定?何况还是出自个孩子之口。 顾至诚果然哈哈笑起,他原先只觉得沈雁性子爽朗一点儿也不扭涅,很对他这粗人的脾气,如今见她这么板着小脸儿这么认真的奉承他,哪里有不高兴的,顿时道:“没机会才好啊,天下太平乃万民之福!不过前阵子西北那边战事又起,若是边界兵力悬殊,你顾叔我只怕也得率兵前去支援。” 荣国公府掌领着后军营,父子俩轮流在营里值守,西北若有战事,不是左军营前去就是后军营去。 “顾叔莫非认为西北战事会大肆蔓延?”沈雁折了根狗尾巴草,在指间绕着环。 顾至诚敛了笑色,嗯了声道:“皇上都派了魏国公前去,自然是严重了。”他不可能跟个孩子详说西北军情,据兵部前日收到的消息,鞑子趁着大周这些年刚刚历过大劫,已经集结了好几个部落分几处攻击起了边防。 “我可不这么认为。”沈雁将结成的草环挂在紫砂壶嘴儿上,说道:“我看大周年志时看到,蒙军首领今年已七十有余,膝下不但有七个正值壮年的儿子,还有他三个实力同样强大的兄弟。蒙军内部近年争王位都忙不过来,又怎么还会有精力大肆进攻大周呢?” 顾至诚听她说起这些来如数家珍,眉头不由微蹙了起来。 像她这个年纪能关注这些的十分少见。 不过当他目光落到对岸闲庭信步的沈宓身上,又不觉释然。沈雁虽然是个孩子,可沈家家学渊源,数代里出过好几位名垂青史的名士,就是女子中也不乏有才德兼备者,沈宓又是沈家新一代后起之秀,她素日耳濡目染,偶尔关注关注这些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想到此,他便当成与她闲聊,悠然笑道:“可是蒙军此番来势汹汹,的确也是事实啊。” 沈雁站起来,“我却觉得这是他们的声东击西之计。”说完她也看向顾至诚笑道:“说不定那老蒙王为了传位给自己看中的某个儿子,故意引开他的兄弟们去进犯大周,然后自己在王帐里把王位给传了。等到生米煮成熟饭,新的蒙王掌握了兵马大权,他们也就无可奈何了。顾叔你信不信?” “真是孩子气。” 顾至诚摇头笑笑,专心钓起鱼来。 沈雁也不再往下说,看他提起鱼竿拉上条活蹦乱跳的鲤鱼,才又顺着草堤走回柳树下。 午饭摆在四合院里,既是都出来玩,饭桌上就不讲那么多规矩了,因为大人们要喝酒,于是他们坐成一桌,沈雁与顾颂则被安排在另一桌。 顾颂身上的袍子已经换下来了,像他这种洁癖到变*态的人出门也跟姑娘家一样,常备着应急衣裳。 见到她的时候他脸色臭得跟外头的废水沟一样。顾至诚见到了,让他拿杯子给沈雁倒茶,他拿过茶杯咚地摆到她面前,茶壶拎得老高,茶水立时哗哗溅了一桌。沈雁也不含糊,抓起他筷子往他饭碗里一插,把那茶一把推回去,换了他的空杯子过来自己斟。 一顿饭吃得硝烟四起,但因为隔着桌子,这边桌上倒是也无人发觉。 饭后沈宓他们惦记着摆在池塘边的鱼竿,连午觉也不曾睡,就又让人搬着几张藤椅出了去。 沈雁可不去了,中午太阳太晒,怕晒出斑来。 福娘看她趴在床上耐不过这暑热,想起早先她吩咐过的事来,遂一面给她打扇一面说道:“大黄的前爪肿了,看着还能踮着脚走路,应该没折。” 沈雁抬起头来:“它在哪儿?”反正也睡不下,不如去看看也好。 福娘指着后面小偏院,“在柴房那儿趴着,连饭也没吃多少。” 沈雁趿鞋出了门。 大中午的,连院里两只猫都趴在外院旮旯角里打起了盹,柴房小偏院里却隐隐有动静传来。沈雁依稀听得是大黄在低低地呜咽,声音里带着几分强压着的愤怒。此外还有道声音带着几分不耐和傲慢:“你过去!把药丢给它就走。” i954 036 收获 听声音是顾颂。什么药?他难不成想向大黄下毒手? 沈雁心头掠过丝不祥之感,投毒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她前世目睹得太多,一点儿也不陌生。于是连忙小跑步进内,只见大黄作备战之势趴在柴堆处,呲牙盯着院门内两个人,靠墙站着的一人正是顾颂,而他正皱眉指挥着身边小厮将手上一只瓷瓶丢向大黄。 她冲进门内,走到那小厮面前,瞪着他,将他手里药瓶夺过来,一把丢去了墙角下。 顾颂见着她,面色毫无意外地沉下。 大黄见着沈雁,喉咙里愤怒的呜咽却立即变得兴奋,它摇着尾巴走上来,摇头晃脑地在她膝盖上蹭来蹭去,被打的左脚果然已经肿起,但还是在忍着痛向她表示亲昵。 沈雁搔着大黄的脑袋和脖子,回头跟福娘道:“去让庄头娘子到田间找些活血通筋的草药来。” 田里这样的草药多的是,虽然大黄也很可能会自己去找,但沈雁既然看见它受伤就没理由不加理会。 福娘很快把草药弄来。 沈雁熟练地拿瓷碗将它们捣成汁,然后掰开大黄的牙齿,倒进它嘴里,把剩余的渣子敷在它伤处。 药汁想必很苦,大黄一个喷嚏将它们全数打了出来。 “怎么办?”福娘忧愁地道。 沈雁也正愁眉不展,正要请教庄头娘子,忽然方才被扔掉的那小瓷瓶又被扔在了脚跟前。 “这是军中常用的散淤丹。”顾颂负手站在院角大槐树下,斜着眼冷冷地瞟过来。 他堂堂荣国公府的小世子,难道还会处心积虑对付一只狗吗? 沈雁皱眉拾起瓷瓶,打开盖子闻了闻,果然是秦寿原先身边常有的伤药。 她眯眼盯着顾颂打量起来,顾颂被盯得面色愈发难看,一拂袖侧了身过去。沈雁倒出几颗药投进大黄嘴里,守了片刻见它无恙,遂把瓷瓶给了福娘,“先留着,万一里头掺了**什么的,咱们到时也好拿着当证据替大黄报仇。” 福娘猛点头。 沈雁昂首阔步走出了院门。 顾颂瞪着她,一张脸寒得如同数九寒天里河面上的冰。 午间的暑气一过,沈雁遂趴在床上美美地睡了一觉,等到太阳西斜时起床,跑到池塘边又瞻仰了一些沈宓他们的收获。三个人里沈宓钓得最多,卢顾二人不分伯仲,庄头夫妇得了沈宓的吩咐,将各自钓来的鱼拿竹篓装好挂上马背,几个人踏着夕阳打道回府。 沈雁临出发前去看了看大黄,只见它正熟睡着,脚上的肿已经消得差不多,遂将那药又倒了一把给庄头娘子,吩咐她稍后分次喂它服下,然后把瓷瓶丢了给马上的顾颂。 顾颂想起这药瓶不知被多少人摸过,狠瞪了眼她连忙纵马避开,谁知马头一下撞到路面的油桐树,顿时扬起蹄来高高一嘶,拔腿走了,只剩下顾颂气急败坏的喝斥声远远传来。 沈雁挑眉瞥了眼那一路扬起的轻尘,放了帘子。 今日这一去满载而归并且皆大欢喜,只除了顾颂在马背上被跌得吐出了胆水。但在顾至诚一再表示无碍之下,沈宓也就告辞回了府。 回房后沈宓命人送了些鱼去大厨房,又让人开了小灶庆祝。 华氏看他高兴,也亲自洗手做羹汤,烧了两尾活鱼,又另做了几样沈宓父女爱吃的菜。沈宓回想起沈四放了他鸽子,没想到中途添了顾至诚进来,一样的欢快开心,便就跟沈雁道:“你让人去请你四叔过来吃饭,让他放我鸽子,咱们就在他跟前显摆显摆!” 沈雁唤了紫英过去。 紫英到达四房时,沈宣正在伍姨娘的秋桐院里教沈璎作诗。沈宣与沈宓打小关系最为亲厚,性情上也受他这二哥影响不小,往年兄弟俩没少在田庄里过那“那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逍遥日子,沈宓他们在庄子里快活了一天,他这里早已经心痒难熬。 因此吃倒是在其次。听说在沈宓在二房开起了小灶摆起了小酒,华氏都亲自做起了羹汤,哪里还坐得住?便就跟歪在屋里让丫鬟们摆饭的伍姨娘道:“二哥让我去吃饭,你让璎姐儿她们陪你吃,完了我再回来。” 伍姨娘一脸的欢喜僵在脸上。但顿了片刻,她转而又笑着下了榻,说道:“既是二爷有请,自是不可怠慢。爷今儿为了贱妾爽了二爷的约,贱妾已是十分不安,难得二爷还惦记着您,爷就快去吧,我这里带着孩子们吃便是。” 沈宣听得她这么说,一颗心也化成了软棉絮,他捏了捏她手心道:“爷就喜欢你这股善解人意的劲儿。”然后往椅背上拿了袍子,“我吃了饭便回来。” 伍姨娘温婉地低了头,然后送了他出门。 正房这边也在摆饭。但屋里气氛可不如秋桐院这边轻快。 陈氏静静地端坐在锦杌上出神,手里的帐本还翻开在半个时辰前那页。 春蕙道:“这必是伍氏出的花招了,奴婢问过廖大夫,说是没什么大碍,吃几副药就好了。她偏说自己这头疼症已有个把月,四爷是实诚人,她说的他就信了,竟不曾背地里问问廖大夫。好容易有日休沐,倒是让他秋桐院给霸走了。要是二爷让人来请,只怕连晚饭会在那院里吃。” 陈氏沉默无语,丫鬟们也不敢再做声。 林嬷嬷沉声与丫鬟们道:“既然知道四爷出来了,还不把四爷落下的扇子给送去?” 春蕙连忙称是,拿着桌上扇子去了二房。 林嬷嬷看着她们散了,才又回过头来与陈氏道:“奶奶切莫忧急,四爷定会回房来的。” 陈氏扬唇冷笑了声,仍旧盯着地上。 “他这么样又不是一日两日了,成亲十年,头两年里我们打打闹闹,他再生气也还是会回到房里来,自打伍氏进来之后这八年,倒是不怎么吵了,可这屋里却常常安静得可怕。早知道他对伍氏这么长情,你说,当时我是不是留着丘玉湘在京中还好些?” 林嬷嬷听她提到丘玉湘,不由默然。 丘玉湘是丘家的近支侄女,沈宣幼年在丘家与之相识,二人相处久了暗生情愫,但丘玉湘虽属丘这家族系,却三代以前就已经分支。其家世太过寒微,又不曾读多少书,注定做不成沈家少奶奶。 何况那时候沈宣已经跟陈氏有了婚约,陈氏过门之后,沈宣便跟她商量,提出纳丘玉湘入门为妾,陈氏明里答应,暗中却设计让到了京中的她**给了他人,最后由沈夫人作主远嫁他乡。 沈宣因着此事,与陈氏关系便恶劣起来,也是因为陈氏竟敢冲丘家人下手,沈夫人这些年待陈氏也是马马虎虎。两年后沈宣带回了有孕的伍氏,执意要纳进房里,陈氏因为理亏,以婚后当年即产下嫡子的正室奶奶的身份,竟无底气抗争。 已经有八九年不曾提到过这个人,乍一听到,倒好像隔了有大半辈子之久似的。 “都过去的事了,奶奶就别想了。”林嬷嬷安慰道。眼下除了安慰,她也不能做更多什么,如今伍氏的轻狂,说到底也与陈氏当初的思虑不当有关,丘玉湘除当然是要除的,可她是丘家人,陈氏手段又那么粗浅,冒然下手分明就是不智。 “奶奶还得想开些,伍姨娘到底给四爷诞下了子嗣的,他也不可能对那边不闻不问,往后日子还长着,四爷眼下好不容易回心转意过来,奶奶可千万得沉住气。” 她可真怕她一时忍不住,又惹翻了沈宣。夫妻情分是闹一回就少一点的,尤其是他们这种。 陈氏扭头看了眼她,说道:你说的我都知道。他这大半个月里对我温柔有加,对茗哥儿的功课也用心了很多,我也觉得我该知足了。可是你却不知道,当一个女人把全部心思都投放在一个男人的时候,她是不会轻易知足的。” “奶奶——” 林嬷嬷看着从小就在自己跟前长大的她,叹起气来。 陈氏又道:“其实他这些日子若不这么对我,今日他守在秋桐院一整日我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可最怕的是他给了你希望,让你重新相信两个人之间还会有未来的时候,他突然又一记重锤打过来,这才真正叫人死去活来。” 林嬷嬷无法否认她的话。 夫妻之间,最怕这样好一阵歹一阵的。 陈氏是她奶大的,就跟她自己的女儿一样,她这么痛苦,她也不比她好过。 “我有时候还真想杀了他们。” 陈氏站起身,目光幽幽地看着门外那片三色堇,忽然道:“如果伍氏死了,她生的那两个小杂种也死了,这屋里也就太平了。可是当我一想到,我就算杀了他们,他若不爱我了,也还是会把别的女人收进来,我能杀一个陈氏,还能杀两个三个陈氏么?” 林嬷嬷低叹。 这些年里,陈氏好强的性子没变,但到底还是沉稳多了。 “奶奶当然不能这么做。莫说伍氏会有提防,就是能杀得了她们,这事也掩不住。回头不光是害了沈家,也害了陈家,更是害了茗哥儿。伍氏不过是个没落之家的庶女,奶奶却是清贵的仕族小姐,就是要除他们,也该做的圆滑漂亮,焉能为他们而污了自己的双手?” i954 037 娇弱 她走上前来:“奶奶眼下该做的,是不管伍氏多么狡诈,都要留住四爷对奶奶和茗哥儿的这份心。四爷就是对奶奶再薄情,茗哥儿不还是他的嫡长子吗?葵哥儿或许得他欢心,可四房将来的家业还得茗哥儿传承,四爷这点道理还是懂得的。” 陈氏默了半日,垂头道:“我也只能冲着这点想了。” 林嬷嬷松了口气,上前扶了她道:“先打起精神用饭,春蕙去了二房送扇子,四爷会知道怎么做的。” 伍姨娘这里吃了饭,招来在门口教沈璎打络子的七巧,吩咐道:“去看看正房那边有什么动静?” 七巧点了头,将手上未完的络子交给沈璎,出了门去。 片刻后她回转来,说道:“春蕙方才拿了四爷的扇子出去,奴婢瞧着是去了二房方向。” “扇子?”伍姨娘蹙起眉来。沉吟片刻,她又站起身,将沈璎手上未完的络子三下两下打完,递了给七巧,然后与沈璎道:“你跟着七巧去二房,把这个送过去给你父亲,就说是你新学会的,想要亲手送给他,然后等他一起回来。” 如此虽然不合规矩,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今儿夜里她必须留着沈宣在秋桐院歇息,他已经在正房过了大半个月,眼见着与陈氏之间逐渐变得融洽,再这样下去,她的处境将极为堪忧。 目送了沈璎她们出去,她回到妆台旁,整理起妆容来。 华氏让人把晚饭摆在墨菊轩后头的抱厦,抱厦一面临着墨菊轩,一面临着前院,很是通透敞亮。 都是自家人,也就没分内外,四个人一桌坐了,像是寻常百姓家。 如今酒过三巡,沈雁托腮望着对面,已快有一刻钟。 沈宣左边站着送扇子的春蕙,右边站着来送络子的沈璎和七巧,两厢都望着执杯的沈宣,似乎他不点头便不肯走。而在她们打完招呼过后,此间的主人沈宓一家三口,就似乎已不存在于她们眼里了。 沈宣皱眉:“璎姐儿先回去,有什么事等会儿再说。” 这也就是对璎姐儿有话,对春蕙这边,竟是连看都已经懒得再看。 春蕙暗中也很恼怒,本以为此来定然可以讨得沈宣准话回房,哪料到伍姨娘那里竟直接遣了沈璎过来,论身份她是不好与沈璎脸子看,可争是一定要争的,不然的话,让伍姨娘风光了,她们这些正房里的奴才又有什么好处? “奶奶已经让人沏好了四爷的普洱茶,四爷这里吃罢回房,就可以用了。” 当着沈宓夫妻的面,这么样的催请其实已十分不合规矩,但是没办法,只要沈宣不斥,她就得硬着头皮往下说。 华氏脸色已经不那么好看了。 “我连顿饭都吃不安生了吗?!”沈宣忽然拍起了桌子,声音也变得粗暴:“统统都给我下去!” 左右人一震,沈璎抹起眼泪来。 华氏越发地对四房的人看不上眼,但面上还是很给沈宣脸面,连忙让黄嬷嬷带了沈璎下去吃饭。沈璎是没吃饭来的,二房要是连饭都不留,这也太说不过去。 春蕙这里也不好再守着了,连忙赔着罪,退出了院门。 沈宓看着众人退散,跟沈雁说道:“你要是吃饱了,就带璎姐儿去屋里玩儿。”说完又给沈宣倒了酒,说道:“不是我说你,你这屋里也太没规矩了……” 沈雁起了身,到了屏风后,只见沈璎正坐在美人榻上,等丫鬟们摆饭,一面仰头打量着四面墙上的饰物。见到沈雁进来,目光一下子便聚到了她脖子上挂的金项圈上,——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挂了个项圈,也是赤金的,反正上次在天香阁沈雁没见过。 沈宣很疼子女,平日里对伍姨娘也时有添补,再加上府里对公子小姐们的给用出手都很阔绰,所以沈璎身上的穿戴不但不寒碜,而且还时有花样。银子这一项,在秋桐院里是不缺的。 沈雁作为长姐,在圆桌这边坐下,陪她再吃点儿。 丫鬟们上的菜都是新净的,菜色很丰富,不过不是出自华手之手,而是院里的嬷嬷。沈璎举着筷子,看了圈菜式,犹豫着不知从哪儿下手,最后还是挑了面前不远的一道胭脂鱼块儿。端起碗来,没有声响,手势也还中规中矩。 虽说这份拘谨仍有些显得小家子气,可看起来素日伍姨娘还是在她身上下了功夫的。 她比沈雁小两岁,应对很到位,面相上遗传了伍姨娘的瓜子脸,十分清秀,身段也高挑,衣着上也很得体,行动时颇有几分弱柳扶风之感,对外说是沈家的小姐,并不算丢脸。但可惜眼神稍嫌灵活了点,略嫌不够端庄。 沈雁拿干净的筷子给她布菜。 印象中这是她头一回到二房来,前世她出嫁之后的翌年,她也嫁给了鲁振谦,后来据说与鲁夫人婆媳关系并不好,两府后来也生份了许多。而在府里那短暂两年里,她和她并没有过矛盾冲突。所以即使知道她内心并不如表面这么安顺,她也能够与她相安无事。 “二姐姐,我,我今儿晚上,可以住在你们这里么?” 饭吃了一半,她忽然停了碗筷,抬头望着沈雁。 那眼神楚楚可怜,很有几分伍姨娘的味道。沈雁顿了一下,说道:“为什么?” 沈璎脸色一白,双眼里噙出泪花来:“姨娘让我抄经,我没有抄完,姨娘说,我今儿晚上要是不把它抄完,她就要罚我在屋里跪到天亮!我来这里找父亲,就是想让父亲保我,可是我惹父亲生气了,他肯定是不会保我了,二姐姐,你能收留我一晚吗?” 沈雁执着筷子,静静地看着她。 她是不是来求沈宣保她,她不知道。 她从来没有与沈璎过过招,也可以说她并不很了解她。可是她了解一切身为侧室和庶子女的内心,她跟她们打交道足足打了八年,她是踩着秦府后院那么多侍妾和庶子女的背脊才稳坐上秦夫人的位置的。眼下这一刻的沈璎,不是她的妹妹,而是沈府里一个正在帮着她的姨娘上位的庶女。 这是个不简单的庶女。 四房如今的情形她太清楚了。 按沈璎的意思,她如果不答应留下她,那沈雁就得帮她请动沈宓出面劝说沈宣送她回秋桐院。她如果答应留下她,那么也得沈宣同意,伍姨娘等不到她回去,岂非又有去寻沈宣说话的借口?无论答不答应,她沈雁都得在四房的妻妾之争中沾惹上一身灰。 她不知道这主意是伍姨娘出的还是她自己想出来的,总之能想到利用她,这人心机不可谓不深。 她把筷子放下来,笑着道:“好啊,我正好想与你说说话。我这就让青黛去告诉四婶,你因为怕姨娘责罚,所以想在我这里过夜,咱们家规矩大,姑娘家在院外留宿这种事,她这个做母亲的可不能不知道。” 沈璎面上一滞,话也忘了接。 沈雁扬唇喝完了碗里的鱼汤,擦了嘴。 春蕙还在外头等着呢,她这里要是派人去四房,她能不知道?沈璎打的什么主意,陈氏自然也能知道个八九不离十。到时她会让沈璎如愿以偿把沈宣带回秋桐院?还能为此迁怒到二房头上来?根本都用不着沈雁多说半个字。 沈璎想算计她,是不是还嫩了点。 福娘这里见沈雁吃了饭,遂递茶上来让她漱口。 隔壁沈宓他们似乎也吃得差不多了,黄嬷嬷正在招呼扶桑紫英她们上茶水。 沈璎默坐了半晌,然后垂手低了头:“二姐姐思虑周全,是我鲁莽了。”说着她站起来,“我吃饱了,多谢二爷二婶和二姐姐赐饭。天色不早,我就先告辞了。” 沈雁站起来:“胭脂快打灯笼送送。”自己也随着起了身。 走到隔壁打了招呼,华氏交代让沈雁送着出熙月堂,自己送到正房门口止了步。 沈雁皱眉捂着肚子:“我肚子忽然有些疼,让丫鬟们送罢。”说着退回了屋里。 华氏瞪了她一眼,遂指了庑廊立着的如意打灯笼跟上去。 七巧走在前头,如意打着灯笼伴着沈璎走在中间,眼见得要出院门,沈璎忽然啊呀一声,脚下一歪,跌在了地上。 七巧连忙回头去扶:“三姑娘怎么了?” 如意也吓了一大跳,连忙蹲下来。 沈璎抹起泪,却站不起来:“我,我好像崴到脚了!” 崴到脚了,这就是说走不了了?七巧飞快地对上她的目光。 华氏这里才进了屋,就听院门口传来惊呼,连忙掉头过去察看。 沈雁转去屋里也才坐下,福娘就进来说三姑娘崴了脚。 她捧着杯子冷哼了声,啜了半完茶,才把杯子放下来。沈璎既有这等迷惑人的本事,又怎么会因为她一句话善罢甘休?她倒没那么神通广大知道她还会有夭蛾子出来,只不过不愿与她过多接近让她有机可乘罢了,没想到她果然还没有死心! 敢在二房里耍花招,这胆子也忒大了点儿! i954 038 穿帮 听说华氏已经出了去,她站起来,也出了去。 华氏正在指挥丫鬟们:“还站着干什么,崴到脚了自然是不能走了。快让人去请廖大夫来看!”一面又唤来庑廊下的人:“三姑娘脚崴了,还不快搬张椅子来让她坐着等大夫!一个个都跟算盘儿似的,非得拨了才知道动!” 七巧这里忽然站起来:“奴婢去请四爷过来!” 正好已到达的沈雁踩住她话尾说道:“好!胭脂,你也快让人去请四奶奶过来。” “二姐姐!” 沈璎闻言含泪抬了头:“母亲若是来了知道我崴了脚,必然又要责怪我失了仪态,要立我的规矩,二姐姐,求你不要去请母亲过来,好么?” 沈雁叹气蹲下地,手搭在她肩上说道:“好妹妹,你可真是糊涂了,你这里把脚崴了,四叔都在场,四婶能不来么?她可是你的嫡母,你要是拦着不让人去告诉,岂不是陷她于不义?你是女儿,这样做更是不孝。四叔也是个规矩人,要是知道你这么做,他肯定会着恼的。” 沈璎一汪眼泪停在眼眶里,咬牙低了头。 沈雁悠然起了身,这边赶过来的青黛早就得了胭脂的吩咐去了四房,沈宣也已经在沈宓的陪伴下匆匆赶了过来。 沈宓问起已经挪上椅子来的沈璎:“怎么回事?这么平整的地方怎么会崴了脚?” 沈宣恼道:“必然是丫头们笨手笨脚!” 沈璎闻言看向一旁的如意,抿唇把头低了下去。 沈宣得到示意,立即往如意看过来,沈宓与华氏也往如意看过来。 如意一张脸瞬间白了,忙不迭地摆手道:“不是奴婢,奴婢没有——” 沈璎委屈地看向沈宣,一个字也没有说,沈宣的脸色已是不好看了。弯腰抱起她坐到藤椅上,站直身与沈宓道:“我看二哥还是给自己房里的下人立立规矩吧!” 华氏皱起眉来。 他跟沈宓虽然向来有话就说,并不会藏着掖着,沈宓也不会因为他一句话而与他生份,可是如意是华氏身边的人,她自己教出来的人她是有数的,若是那不着调的她又怎么会派去送府里的姑娘?再说了,他老四在兄嫂面前再随意,有必要为着这么点事让自家嫂子下不来台吗? 闻言她就要出声,却被沈雁一把拉到了身后。 沈雁看向沈璎,突然间猛地跳起来指着她椅子底下大叫道:“天啊!有只耗子!” 面上正悄然露出得意的沈璎冷不防被她这一吓,突然尖叫着从椅子上跳下来!然后朝着同时也被吓呆站在不远处的人们跑过去,那小脚儿轻盈稳健,哪里像是崴过的迹象?沈雁冲她飞快地招手:“三妹妹快过来!仔细耗子洞在你那边!” 沈璎于是又提着裙子急赤白脸地往这边跑来。 到底是个七岁的孩子。 沈雁笑眯眯伸手将她扶住,上下打量她:“妹妹的脚想必是好了。” 瞅着她这么一来一回两趟跑过来,哪个瞎了眼的还会认为她的脚真扭了? 一群人都惊呆了。 沈璎自己也呆了。 华氏原本已因沈雁突发的这股人癫疯而吓得七魂失了三魄,正要怒冲冲掉头去取鸡毛掸子,听着她这么一说,再看向一张脸红得跟猪肝似的的沈璎,顿时也明白了个彻底。 沈宣望着完好无损站在地上的沈璎,竟是睁大眼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璎姐儿怎么崴脚了?” 这时候,陈氏的声音急急地出现在人圈外头。 下人们自觉地让开路来,陈氏看到安然无恙站在地上的沈璎,又看向正对着沈璎目露愠色的沈宣,似乎明白了点什么,再看向立在沈宣旁侧、并往这边递来眼色的春蕙的时候,她来时脸上的那股急切,便也一点点缓下来。 陈氏到来之后,廖仲灵也随后到了,经查之后沈璎的脚果然安然无恙,谁都没有再说什么,沈宣便就与陈氏告辞,领着沈璎回了四房。 一行人径直到了秋桐院,见着打扮得珠光宝气的伍姨娘,陈氏不免将沈璎推到她面前,开口便是一顿好斥。沈宣也没料想沈璎小小年纪竟会耍这些花招,他不分青红皂白地扫了华氏的脸面,如今真相一出又能说什么? 虽不曾斥伍氏什么,却是一句话没帮她们说,还交代沈璎自即日起挪到陈氏屋里去学规矩。 伍姨娘在房里左等右等不见人回来,稍后又见陈氏出了门去,正琢磨着不知出了什么事,等到这会儿被陈氏贴着鼻子骂了个底朝天,才知道事情出在沈璎身上。一时脸上忽青忽红,也不敢辩驳什么,只得默不作声跪下来。 沈宣自然是没心情在秋桐院呆下去了,见陈氏从旁望着她,便就负手道:“回房吧。” 伍姨娘直到他们出了门槛好远,才在七巧搀扶下起了身。 沈璎怯怯地望着母亲,抿着唇。伍姨娘叹了口气,牵起她:“走吧。” 正房这边这一夜自是风轻云静。 秋桐院这里伍姨娘这里让沈璎下去沐浴的工夫,则已经从七巧嘴里得知了经过。 “这二房不是跟四奶奶不对付么?奴婢真是不解,怎么这回二姑娘又巴巴地帮起四奶奶来?” 七巧蹙着眉头,想起沈雁突然以让人大跌下巴的那么一招瞬间破灭了沈璎的计谋,不免感气闷。沈璎差一点点就得手了,只要沈雁不当面戳破,就是廖仲灵来了看出破绽也绝不会当面揭穿,那么即使陈氏到来,心疼女儿的沈宣也肯定会送沈璎回房,伍姨娘也就可以趁机留他过夜。 伍姨娘坐在桌畔默了半日,幽幽道:“她不是帮陈氏,只是不想搅和进来而已。”说完她目光往二房方向瞟了瞟,又默然地把眼眸垂下来。 “我真没想到二姐姐居然这样坏,竟然当着那么多人面拆我的台!” 屋里正静默着,洗漱完的沈璎忽地一打帘子,怒气冲冲的进了来,先前在人前时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瞬时不见了,那双时时透露出娇弱的双眼里也满布着怒恨。 “好了!” 伍姨娘站起来,“谁让你这么莽撞。”一面从架子上取了干布替她擦湿发。 原先她也当二房实属有勇无谋,除了沈宓心里清白些,华氏根本不在她话下。可是哪想到突然又冒出个沈雁来?先前那一把虽然不见得多么高明,可是对付沈璎这样的孩子却是最有效不是吗?最难得的是她那份机智…… 伍姨娘机关算尽,沈宣到底还是回了正房过夜,陈氏心里那片阴霾不觉散去了许多。翌日早上随同沈宣一道起了床,侍侯他出门去了衙门,沈璎正好也过来了,陈氏领着她一道去上房请了安,便就吩咐林嬷嬷在侧厅让她抄《女诫》。 春蕙扶着陈氏在花厅坐下,扭头看了眼那边厢乖乖写字的沈璎,遂就与陈氏道:“伍氏这才叫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她以为派三姑娘出马,四爷定然跑不了,却不想想,二*奶奶再不招太太待见,她也是府里的少奶奶! “四爷跟二爷感情向来深厚,这次伍氏算计到二房头上,四爷必然是恼上她了。” 听见她这么说,旁边奉茶的丫鬟也不由露出几分得意。 陈氏唇角扬了扬,也难得地没喝斥她们的无状。 春蕙又道:“只是奴婢很好奇,我们当时没有一个人看出来三姑娘假摔,二姑娘又是怎么发现的呢?”而且还毫不留情当众捅破了沈璎的骗局,这要是换成沈弋,即便是知道也肯定不会这么做的。 丫鬟们面面相觑,在场的春蕙都不知道,那她们就更不知道了。 春蕙想了想,又倾身道:“以奶奶所见,二姑娘此举,会不会是在曲意帮着咱们?”毕竟沈宣与沈宓关系亲近,沈宓自然没有眼看着四房夫妻不睦的理儿,就是前儿为着沈茗那桩事,沈宓不是还劝着沈宣来与陈氏和好了么? 陈氏接茶默了半晌,说道:“以华氏那德性,并不见得是为着帮咱们。三丫头那么做,可是明目张胆地没把二房放在眼里,二丫头既看穿了,又哪有白白吃亏的道理?”她顿了顿,却是又道:“不过不管怎么样,这次若不是雁丫头,伍氏这诡计还真就得逞了。” 春蕙恍然点头。 陈氏抿了口茶,望了眼那边厢埋头抄经的沈璎,低头想了想,扭头又示意春蕙:“前儿端午的时候,舅太太不是送了几枝淑妃娘娘赏的珠花儿来么?你给雁丫头送几枝去。” 春蕙送珠花儿来的时候沈雁正盘腿坐在玉簟上,听青黛说起胡嬷嬷与刘嬷嬷近来的交手状况。原是要顺手塞入橱柜的,一听说这珠花儿还是来自淑妃所赐,便不由拿起来看了看。 淑妃可不是寻常嫔妃,她不但是皇帝的宠妃,还是日后与次任太子、如今的秦王夺储的楚王的生母。 她记得淑妃娘家与陈家并没有什么沾亲带故的关系。历年宫中年节之时赏赐官眷,皆是皇后主持。今年却是由淑妃赏赐,这么说来,经去年太子被废之事后,皇后也已渐显式微,淑妃眼看着已经有冒头之势了么? ———————————————— 姐妹们,2月1号上架了,三更党又开始两眼发光盯着大家手上的保底粉红了啊!!!!大家都投给我好伐???么哒么哒! i954 039 质问 秦王是皇后的嗣子,生母早亡,那会儿帝后还很和睦,皇帝便将尚在襁褓里的秦王交给了皇后抚养。算起来秦王如今应该还是郑王,她记得是她十五岁那年,十二岁的郑王在万寿节上以一支秦王破阵剑舞赢得了皇帝的欢心,于是被改赐为了秦王,原先的封地也改到了洛阳一带。 而在她十八岁那年,秦王又被赦封为太子。淑妃母子因此消沉了一段时日,之后楚王到了之国的年纪,也去了封地。但后来随着皇帝病重,楚王奉旨回京侍奉汤药,就又渐渐掀开了这场暗战。 沈雁缠绵于病榻之时,正好是两厢正在拼实力的时候。 如今想起来,宫里头从这会儿开始,似乎就已经有看不见的硝烟在悄悄弥漫了。 眼下这珠花看着光亮润泽,却不知又寄托了淑妃多少希望。 只是淑妃赐了珠花给陈家,怎么沈家又不曾有得到赏赐的模样呢?按理说,相比较起陈家来,淑妃不是更应该重视沈家的力量才对吗?……不对,淑妃既然是主持端午赏赐官眷之事,那绝不可能落下沈家,至于她不知道,那么就有可能问题出在沈夫人那边。 她对着盘子默然了半晌,伸手将珠花拨了,把盘子拿起来看了看,抬头笑道:“珠花我多的很,倒是这盘子我看不错。你回去代我谢过四婶儿。” 她揭穿沈璎的把戏虽不是为着陈氏,也没打算掺和她院里的事,但却不介意领了她这份情。珠花是礼,盘子也能看作是礼,谁还拘她拿什么? 春蕙先前见她沉默出神,那模样看着与平日的活泼外向很是不同,心里正琢磨着,不知道这珠花是不是犯了她什么忌讳,这会儿见她不要了珠花却要了个木漆盘子,暗地里不免撇了撇嘴,面上却不敢说什么,弯腰称是,告了辞。 沈璎在二房闹的这点事也传到了沈夫人耳里,听说陈氏给沈雁送了东西,沈夫人虽未说什么,眉眼间却是冷了冷。到后来听得下人们私下里笑说陈氏送去的是淑妃赏的珠花,而沈雁居然珠花不要要了个盘子,那眼里的冷意随即又加重了几分。 陈氏傍晚来请安时,不知为什么,众人就瞧见她面红耳赤地从沈夫人房里出了来。 府里都有风闻了,这事自然也逃不过沈弋的耳目。 翌日她与沈雁在后园里洗翠亭下棋,便就望着她只插了几枝珍珠粒儿的发髻,打趣道:“听说你前儿得了个举世无双的绝好木漆盘子,怎么也不把它摆出来,让咱们也羡慕羡慕?” 沈雁拈着棋子,心不在焉地寻找着落脚之地,口里道:“就是怕你们太羡慕,所以才不拿。” 沈弋见打听不出什么,只好笑骂她:“瞧这德性!”一面摇起了扇子。 沈雁静观了会儿局势,却是抬头道:“你可知道,端午节咱们家为何没有赏赐下来?” “谁说没有赏赐?”沈弋素日在曜日堂呆的时间最多,这些事情自然知道。她停了扇子,说道:“赏的是珠花缨络笔墨等等常物。今年的赏赐是在端午节前,那日淑妃着宫中内侍送了赏赐来的时候,正好豫亲王妃路过麒麟坊,也来府上作客,太太就没急着让人送过来。只是后来到如今,也一直没有送。” 果然是沈夫人那里的原因。 沈雁拈着棋子,缓缓地落在空档处。 宫中这些例行赏赐都不会是什么特别贵重的东西,最大的意义还是来自于御赐,退一万步说,就算是价值连城的东西,沈夫人也不可能做出昧为己有的事情来,她为什么不把它分发下来? 是忘了?不可能。她不记得,身边也总有人会记得会提醒,要不然养那么多人做什么? 那就是故意。 沈雁回想起前世沈家在秦王楚王夺嫡这件事上的态度,似乎一直都未曾明确。 这不免又要提到前些日子沈宓所说的程阁老告老之事上来,程阁老的确在明年秋光荣告老,而替补上去的是谁难以确定,但沈观裕是在五年后才入的阁,入阁之时柳亚泽已在内阁,照这么样推算,明年入阁的应该就是柳亚泽。 沈观裕入阁后也不曾参与这场宫斗,一直到秦王成为了名正言顺的太子,沈家才开始辅佐中宫。 这么看来,沈观裕如今只怕也已察觉了宫里这股暗潮,并不愿意参与进去,所以沈夫人才会在淑妃“鸠占鹊巢”代行赏赐之事时,将这份赏赐默默收了起来。 沈家到底诗礼传家,沈家父子又正在礼部担任要职,淑妃因为受宠而越位替行,这本来不符规矩,基于皇帝心意难测,作为前朝旧臣的沈家虽然明知此事有悖礼仪,也必然不会冒死直谏,可若是还将之公然佩戴,显然就有浪得虚名之嫌。而且,也极容易招来攻击。 沈夫人收了赏赐便是全了君臣之礼,至于分不分发,则就是沈家自己的事了。 想到这里沈雁不免心下大定,看来这个盘子,她果然收的还是很对的。若是收了珠花,那么被叫去曜日堂被骂得狗血淋头的除了陈氏,必然还有一个她了。 只是陈氏独独送来那淑妃赏的珠花给她,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呢? 这事过去没几日,就到了十五。 虽说平日的晨昏定省给免了,但初一十五华氏还是得带着沈雁去曜日堂请安。 早饭后大家正要告辞的时候,沈夫人忽然把沈雁留下了:“你来替我抄一篇《金刚经》。” 沈雁便就在大家波涛汹涌的目光中留了下来,随着沈夫人去了佛堂。 铺开宣纸坐在条案后,沈夫人却下人们挥走,走到她面前道:“说说你那个盘子的事。” 不显山,不露水,旁敲侧击地打听着想要知道的事情,这就是沈夫人。 事实上沈雁想要刻意回避这话题也很难,木漆盘子四个字近日几乎成为了府里上下的热门词,她这个二姑娘也成了真有几分“二”气和怪气的姑娘,她又怎么可能会不懂眼下这盘子是指什么?也就无谓去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 她手抚在宣纸上,提笔道:“回太太的话,四婶送来的那个盘子,上头雕着的五只蝙蝠甚为好看,我想父亲不是快过寿了么,于是想留下做花样子,做双鞋子给他。” “鞋子?”沈夫人扬眉轻语,噙着冷意在禅床上坐下来,目光扎在她身上:“还有呢?” 她微微一顿,在她的逼视下垂下头来。 沈夫人盯着她,眉头不耐地蹙起,“快说。” 她挪了挪身子,微微抬了头,说道:“太太让孙女说实话,孙女不敢不说。其实我是觉得那珠花虽然是娘娘赏下来的,但一点儿也不好看。我妆奁匣子里有成堆比这个好看又华丽的,四婶却非拿这么丑的东西来哄我,我为什么要承她的情?我还不如要她的盘子呢。 “另外上次我母亲让人送猎物给四婶的时候,四婶没收。那还是皇上的赏赐呢,她都不收,我凭什么要收这珠花?” 佛堂点着蜡烛,烛光把处在昏暗内室里的她小脸儿映得如瓷玉一般无暇,那双肖似了沈宓的大杏眼儿里透着几分不服气,但也在烛光里熠熠生辉。 没有人能从她脸上看得出来撒谎的痕迹,沈夫人盯了许久,也看不出来。 她把目光转向案上的佛像,隔了片刻,说道:“你对你四婶很不满?” 沈雁声音又清又亮:“雁儿哪敢。” 不敢就是有。沈夫人余光扫着她,翻滚了几日的心在这当口渐渐安定下来。 这样才像话。一个九岁的孩子,怎么可能会看出来那珠花背后的厉害呢?除非是妖孽。可是她又实在疑心她为什么珠花不要却偏收了那木盘子,所以才一定要当面听听她的解释。 现在这个解释她很满意,也很相信。 沈雁本就是个孩子,而且又那么顽劣,怎么可能会知晓朝堂上这么些事?以她的年纪就算知道,也不可能会猜出来她对淑妃行赏的态度,这当中的弯弯绕这么多,就是大人也不见得有几个能看得透,她一个孩子就更不可能了。 华氏身家那么丰厚,华钧成又不时地给她这唯一的外甥女馈赠,她自幼生长在锦绣堆里,得到的和见过的稀罕物儿比宫中的贵人只怕也少不了多少,看不上这些例行的赏赐,是很在情理之中的。 就是没有这层道理在,只说上次陈氏拒收了华氏送去的猎物,那也是御赐之物,华氏被打了脸,陈氏后来在自己的授意下也并不曾去赔不是,这本就理亏。沈雁被沈宓夫妇宠坏了,向来天不怕地不怕,连顾家的人都不怕得罪,这次借机报复报复陈氏,也让她落个没脸儿,这实在很合情理。 沈夫人缓缓吐了口气,扬起的唇角悄然变得雍容。 “太太,我是不是做错了?”恰在这时,沈雁又开起口来,“那是娘娘的赏赐,我不收是不是对娘娘不敬?” ———————————————————— 明天就上架了,感谢亲爱的们在新书期里的大力支持,期望在上架之后大家能够依旧陪着我把这个故事写下去,谢谢大家,爱你们! 更新规则:依旧是每日三更(除十分特殊情况外),一更在7:00,二更在13:00,三更在19:00.顺求2月粉红票~三更党表示特别希望能有粉红票支持,以作为更新动力,谢谢大家~ i954 040 激动 沈夫人被拉回了思绪,她静默地看了她片刻,走到香案前,拈起三柱香点起,插往香炉里。 “你自小离京在外,是不大守规矩。不过这次就算了。我要礼佛了,你把经文带回房里去,抄完了再送到曜日堂来。” 说完她弯腰盘腿,闭上眼捻着拂珠,念念有词起来。 沈雁愉快地扬了唇,收拾起经文出了门。 华氏对她这一去十分担心,见她活蹦乱跳地回了来才又合十道了声阿弥佗佛,彻底把心放下。 沈雁收盘子而拒珠花的真正原因她当然没跟华氏说,以她九岁的年纪,而且还是个闺阁女子,能瞬间看透这珠花背后的深意,莫说落到别人眼里会被视为妖异,就算是她的生母,也一样会接受不了。 华氏性子虽然暴躁,但志向很小,她只要她们这小家平安幸福就好了。那些朝堂政党都是男人的事,她不懂,也不想理会,要是知道沈雁竟然暗中在揣度着这些事,而且有些猜测还属于空穴来风,她必然会阻止她发展下去。 这样一来,对沈雁的计划很没有好处。 沈夫人显然目的并不在她抄经这事上,所以连日来也不曾派人过来询问。 但毕竟是任务,沈雁这边并不能不当回事,所以这几日都不曾出去,对于她并没有受到沈夫人责备的情况下,居然也能够这么安静地坐下来好好写字,这令华氏和沈宓都觉得稀罕起来。 华氏道:“也不用太刻苦了。” 沈宓道:“能得到太太转变态度固然要紧,可累出病来父亲也心疼。” 沈雁才不是想要讨好沈夫人才这么做,不过是这些年来惯于认真对待该做的事情罢了。 沈夫人心深如海,能是她想讨好就能够讨好到的吗?何况讨好了她。她就难免要像沈弋那样时时在曜日堂出入,她不要,也不想,这辈子她有她自己的日子要过,就算要树立后台,那也应该是真心疼爱她的沈宓,而非视她如鸡肋的沈夫人。 前世所受的那些悲苦使她深信。一个人真正所得到的重视不是因为家族赋予你的那层身份。而应该是你能够凭自己的力量对周围产生多大影响力。 就像顾颂那样,顶着个小世子的身份又有什么用?还不是不招人待见。 这日下晌,她终于用工整的小楷抄完了两份经。趁着暴雨初歇,遂亲自送到了曜日堂。 原本想放下就走,岂料顾夫人因着暴雨屋里气闷,于是也跨府过来串门。不免又寒暄了两句。 顾夫人看着那工整的经文,赞叹道:“府上的千金真正是一个比一个出色。我们家颂哥儿最近也在埋头读书写字。可就是写不出雁姑娘这么好的一笔字来。方才我出来的时候,我们世子还正在跟我们国公爷商量着,要给颂哥儿再请个师父教教呢。” 沈夫人免不了反过来夸赞顾颂一番。一旁随着陈氏同来请安的沈璎抿了抿唇,眨了眨水润润的大眼睛道:“二姐姐的字写的好。不如让二姐姐去做小世子的西席。” 沈夫人立时扭头睨了她一眼,陈氏也不着痕迹地]瞪了瞪她。 沈雁也淡淡看了她一眼,低头将经文折起来。 她这沈家嫡出的小姐若是去给人当西席。说的好听倒是女先生,说的不好听就是半个佣人。她沈雁什么时候需要低三下四去侍候别人的书墨了?她知道沈璎这是因着上次的事怀恨在心,所以成心当着顾夫人的面扫她的脸,不过她未免也太沉不住气了。 想激起她来跟她针锋相对然后她再上演一出苦情戏博同情?她才不上当。 虽说她与顾颂年纪都小,可也有十来岁了,再过得几年都得陆续开始说亲,到时候人家低看了她这给人当夫子的沈家小姐一眼不说,指不定还被人拿来当把柄。哪家好面子的人家会想娶个给人公子爷们儿做过西席的女子回来做儿媳妇? 再说了,沈家的小姐去给顾家的公子爷做西席,沈家丢得起这个脸? 这还是当着人家顾夫人的面说这个话呢。她到底还是沈家的二姑娘,她失了脸面,也就是沈家失了颜面,沈夫人能听她的挑拨,白让顾家占了这便宜去才怪! 有沈夫人在,她根本就用不必怎么出手。 她只是幽幽地叹了口气。 沈夫人听到这声叹息,萦绕在心头的那股怒意便随之一点点泛滥出来了。这声叹息就像是在她耳边感慨沈家的脸面这么容易被践踏,也像是在感慨沈家的子孙一代不如一代,更像是在感慨她怎么会让沈璎这么样上不了台面的货出来见客! 她微微吸了口气,面上依然平静:“璎姐儿既知道你二姐姐字写的好,也该用些功才是。下去把这《金刚经》抄二十遍,三日后给我。记得纸面必须工整清洁。” 她温声地交代完,然后又优雅地朝顾夫人微笑道:“我们家虽说历代从文,但小姐们也只要求写得几个字,不至于在外丢了脸面而已。姑娘家,私以为还是规矩要紧。” 顾夫人因着沈璎方才那话其实也是动了心,但知道不合规矩又不好接口,见着沈雁一派淡然又不知她心里恼不恼怒,万一被自己言语撩拨开了就不好了,所以一直没有说话。 这会儿听得沈夫人当着她的面给沈璎立了规矩,又听出她否决的意思,自然也就顺坡下了驴:“夫人这话很是。” 再坐了坐,便就告辞回了府来。 这里沈璎领罚回了房,不由又气又怒,拖过床褥来拿着剪子一顿乱剪,眼泪也梭梭地往下掉。 伍姨娘闻讯赶忙进来:“这是怎么了?” 柳莺把来龙去脉一说,沈璎便就踩着她话尾恨声道:“她沈雁抄一篇经都花了四五日,三日里让我抄完二十篇经,不是成心拿捏我么?最坏的就是沈雁!她简直就是个祸害精!你都不知道太太本来没打算怎么着我的,结果她从旁一叹气,太太就罚了我二十遍经文!” 说着她又狠狠往床单上剪了一剪子。 伍姨娘上前把剪刀夺过来,丢到针线篮里。 就冲柳莺说的这般,沈夫人又怎么可能不会罚她?只不过大约不会当场给她立规矩罢了。 她抚着她肩膀坐下来,说道:“往后别去跟她较劲了。” “为什么不?”沈璎顶着大红眼站起来:“难道我就要白白受她的欺负吗?她就是个祸害精,祸害精!我迟早会让她在我手里好看的!” 说完她趴倒在枕头上,呜呜地哭起来。 沈璎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可以有几日不在面前晃悠,沈雁心里的那点不痛快也就很快消失了。 她虽然险些被她害得成了他人口里的笑柄,但沈夫人当着顾夫人那么一立规矩,顾家自然不好拿这个事私下议论了。毕竟沈璎是庶女,素日里教养得没那么精心也是情有可缘的,假若这话还是经顾家人传了出去,那么顾家的家风反倒值得商榷了。 可是在沈雁看来,沈璎却的确是该好好管教管教了,虽是庶女理论上不必重点栽培,可是终归也是要嫁作他人妇的,比如说前世沈璎与鲁夫人之间婆媳关系不就相当糟糕吗?后来甚至两家都因此生份了。 沈雁虽然不大会站在沈家的立场考虑,但若有个行事张狂的姐妹拖累,于她也是不大好的一件事。 好在沈夫人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因着近来这两桩事,她翌日便跟沈弋打了招呼,命她素日多提点着沈璎些。 沈弋深感责任重大,虽然嘴上没说,但沈雁却从她的叹气声里察觉出来。 因着深知沈璎的为人,沈雁自己是不会插手这些事的,有沈弋看着,沈璎多少有些顾忌,这也算是好事,只不过以沈弋的精明,只怕这担子她也不会揽多久,但可以肯定的是,沈夫人对沈璎的教育,应该不会再如从前那般疏忽了。 大端午一过,院里的美人蕉开始开放得如火如荼,而这个时候,朝廷里忽然接到了西北的捷报。 这日傍晚从长房出来,沈雁直接去了华氏屋里,华氏正在整理几匹大红缎子。 见到她来,华氏难得地递出副笑脸给她道:“你知道吗?早上兵部接到了西北军报,说是蒙军突然退军了。魏国公率军追击百余里,打了个大胜仗!皇上召了内阁和六部要员入宫议事,老爷方才让人捎信回来,说是各院里都想法儿挂点红,再换上红灯笼,让庆贺庆贺!” 沈雁听到蒙军退兵几个字,心下忽动,连忙跨趟进了去道:“这么快就打赢了吗?” “当然。”华氏瞥着她道:“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沈雁察觉失态,连忙装作看绸布掩饰。 她当然激动,从西郊钓鱼回来,她就在等着这日了。她不会无缘无故怂恿沈宓去邀顾至诚钓鱼的,更不会冒着被疑心的风险跑去与他说起西北战事,如今时隔不过半个月,西北便有了结果,顾至诚他再看不起她的脑袋瓜儿,这当口也应该会想起她那番“预测”来了!(未完待续) ps:三更,求保底粉红……r655 041 预测 “二*奶奶,顾世子在前院,说想找二姑娘说几句话,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说曹操曹操到!正在盘算的当口,门外扶桑走进来,带着完全掩饰不了的好奇望向沈雁。 “顾世子?”华氏惊讶地皱起了眉,与沈雁道:“他找你干什么?” 沈雁努力按捺住心下的激动,摸了摸鼻子:“兴许是问父亲什么事儿吧?又不方便问你,只好寻我。——我去去就来!” 华氏瞪着她跨出门去,倒是也没说什么,依旧吩咐丫鬟们剪绸子挂影壁。 如今两府关系算是比较亲近了,顾至诚虽是外男,但算起来却是沈雁的长辈,也许对沈家来说这样依然不合礼数,但她如今越来越相信沈雁是个有分寸的孩子,也许他过府找沈雁真的只是为着沈宓什么而已,几句话的话,她不愿意再过分拘着她。 沈雁先是回了碧水院,从架子上取下本他蓝皮册子,然后抱着它小碎步到了前院。顾至诚已经负手着在打量正堂挂着的香山秋景图了。 她稳了稳心神,换上素日从容的笑脸走进去。 顾至诚见得她来,将一双背着的放下,笑道:“顾叔冒然到访,可曾吓着你?” “哪有?”沈雁笑着请他在客首坐下,说道:“母亲说了,大家都是邻居,顾叔又是长辈,不必这么拘礼。”她倒是想说他也太过坦荡了些,随便找个什么借口寻她也好,方才那么样直楞楞地指名找她,险些就让华氏疑心起来。 顾至诚笑着点了点头,说道:“我也是心急,所以就直接来了。”说完他审视地看着她片刻,接着道:“你可知道我为何这么心急找你?” 沈雁默默地深吸了口气,笑道:“必然是为了兵部早上得到的捷报。” 顾至诚脸上惊疑立现:“你知道?” 沈雁让小厮上了茶,然后让人都退出门槛,才道:“我想除了这件事,顾叔也没有别的什么事找我。谁让我侥幸就猜中了结果?” 顾至诚笑着,却不接话。 她虽然说侥幸,如今他可没办法真把这话当成侥幸,否则的话他也不会巴巴地赶过来了。 他笑说道:“你这份侥幸也太神了些!蒙军不但突然退兵,据魏国公的捷报上说,在退兵的翌日就传来老蒙古王最疼爱的四子已在蒙军出兵的那些日子里,成为了新的蒙古王的消息,这若只是侥幸猜测,那是杀了我也不信!” 话说到这份上,再装就假了。沈雁干笑了下,只好道:“其实顾叔只要细想想,便会发现这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我们沈家世代为官,朝堂上的事我们女眷不出面不议论,不代表心中没有思量,而且沈家一向注重嫡支,所以府里的小姐与少爷一样自幼也要涉猎各类书籍。” 顾至诚望着她,示意她往下说。 她便又接着道:“我不像我大姐姐术业有专攻,我平日里看的书较杂,自然免不了有些天马行空的想法。对西北此次军事的猜测,的确也有几分根据。” “愿闻其详。”顾至诚道。 沈雁点点头,清了下嗓子。 真正的根据其实就是来自于前世秦寿不经意透露给她的军事知识,秦寿这厮虽然对不起她,可在她面前却不是个藏得住话的,他只要回来便什么话都跟她说,不管好的坏的,所以日子一长,她慢慢也学会了几分战事眼光,在与后宅那么多他的姬妾交手中运用得如鱼得水。 她将带来的那本蓝皮册子打开递过来,“这里是我最近看《烈女传》时受到的启发,所以把二十四史中一些故事摘录了出来,我看的时候顺便也参照如今的两国局势作了点小研究。而后我发现,蒙军王帐中的情况跟咱们许多内宅情况其实也差不多类似。” “内宅?” 顾至诚万没想到她会把这种事跟内宅扯上关系,这简直一点也不阴谋不诡谲嘛。他接过簿子来翻了翻,果然是些很随意的笔录,语气充满了小姑娘家的俏皮劲儿。 “对啊,就是内宅。”沈雁耸了耸肩,说道:“在我眼里,蒙军的局势确是像内宅争斗,难道顾叔以为我还能联想到别的格局上去么?我只要知道蒙古王的年纪,兄弟儿女各几个,也就大概能猜得出来他的处境。 “天下的父母都是一样的,不同地方在于他可以自由选择继承人,而咱们平民百姓却不能。 “蒙古王既然能自由选择人选,那必然会选择心爱的那个。这样一来,其余的儿子多半会不服会来争抢,而前朝亡国那几年里,蒙古王也与他的兄弟们联合,想坐收中原渔利,最后因为没得逞,只捡了些便宜,损失了许多兵马的那些部落,怎么会甘心白白为蒙古王付出? “蒙古王帐面临更替,他们各方各面,自然不会按兵不动的了。” 说到这里沈雁直起腰来,微扬了唇道:“其实在我眼里,不但是蒙古,就是历朝历代的宫廷,其实也跟咱们内宅相似,不都是祖孙几代兄弟几个么?为了让自己的儿子继承家业而把别的人支开,生米煮成熟饭,他们再闹还有什么用?” 真以为她这些日在埋头抄经么?那两卷经文她费了一天时间都抄完了,剩下的时间,便是在做这本册子。 “别瞎说!”顾至诚听到此处,不由出声轻斥,“小孩子家莫言宫闱之事。” 沈雁笑了下,两排皓齿像珍珠似的整齐润泽。 顾至诚虽然斥责于她,但他眼下脸色却明朗极了。 沈家数代以来子弟的表现确实优于大多数贵胄,就是在前朝顾家还未发迹时,京北沈家在他幼时的印象中也是神一样的存在,他先前还觉得,优秀成沈雁这样,还真让人难以相信她不是结交了什么别有目的的人。 沈家人脉甚广,若是有心人借沈雁来利用沈家做点什么,不是没有可能。 如果真有人利用她或利用沈家作祟,以如今顾家跟沈府的密切关系,那么对顾家来说目前的社交战略必然受到影响。所以来之前也正是为了想从她这里旁敲侧击打听出底细来,他才绕过了沈宓。 可是如今听得她一番话,他却全然没有这样的感觉了,面前的沈雁活泼俏皮,也睿智机敏,她不如寻常闺秀要么端庄大方要么娇蛮刁钻,而是透着一股不遮不掩的率真与通透,这样的人,并不像是能被人轻易利用的样子。 想起自南郊回来之后,他带着顾颂在荣国公书房谈论西北之事时,顾颂也曾有过类似的猜疑,他心下又愈发感慨起来。顾颂武将世家长大,又受他们父子严加栽培,有这份前瞻并不让人很惊讶,可沈雁也能具备这等素质,委实难得了。 可沈家本就底蕴深厚,沈宓少年及第,才学风姿少人能及,据戚氏与顾夫人描述,她素日的确也是个机灵的孩子。虽然两国交战的这些猫腻不应该让她一个姑娘家所窥破,可她若真是自幼博览群书,再受家世环境薰陶,也未必没有这份本事。 本来众生百相,能否成才皆看个人造化。 他眉间隐含的那抹探究渐渐变成了释然。 他翻着那册子,细看着那上头笔力深厚的字迹。 沈家人都有才学这是肯定的,只要确定她不是受人利用,他也就可以放心大胆与沈宓继续保持密切关系下去。他来之前甚至更想过,如果他能够揪出沈雁背后那人来,与沈家关系岂非可以借此更进一步? 其实与沈家交好的原因在于,往长远来看,顾家如今缺的就是给他们指引方向的人,虽然也请了谋士在府,可是跟傲立于两朝不倒的沈家人比起来,谋士们的目光差得又岂止一星半点儿?只要紧跟着沈家的脚步,应该是不会出大错的。 沈雁这一次的表现,无形中也让他对这道战略举措增添了几分信心,她这推测的手法虽然仍有粗糙之处,但方向却很对头,如果假以时日再细行雕琢,也未必会输给世间男儿。 如果连沈家一个小姑娘都具备这等细腻周密的心思,沈宓岂非更值得深交? “这册子写的极不错。雁姐儿的本事更是不赖!” 他把那蓝本薄子合起来,笑着抚了抚衣袖,作势站起身来。 沈雁见状,却是又道:“这算什么,我这几日又还想起来一件事,那才叫着紧!” 顾至诚听她这么说,抬起的两手又放回扶手上去了,“何事?” 沈雁将左肘支在几案上,说道:“我前两日偶尔听说广西在闹灾荒,皇上派遣了京官前去接替广西巡抚的职位。” 顾至诚挑眉:“那又如何?” “可见灾情挺严重。”沈雁笑起来,“灾情一严重,所需的赈粮款必然多。钱一多,必然滋生龃龉。不怕顾叔笑话,前些日子就我碧水院那点小钱,屋里还闹过家贼呢。那么大的一笔赈灾银子,不找个可靠的人,到时闹出事来不但对皇上不忠,也对百姓不利。”r1152 042 传闻 顾至诚想了想,说道:“皇上和内阁自然会在户部寻个放心妥帖的人。” 他不认为她对这些事也有想法。 “是啊。”沈雁点点头道,“不过掌这笔钱的是下面的人,真正打这钱主意的却未必是掌钱的人了。我屋里原先的管事嬷嬷昧了我的银子,结果大部分的钱都拿去孝敬了别的人。最后钱没得着不说,自己还挨了打。” 顾至诚听到这里,倒是皱起眉来,“你是说,户部掌钱的这个人,会从中昧钱给他的上司?” “这我可不清楚。”沈雁耸了耸肩,“我只知道,历朝历代但凡有赈灾银子的,就没有分文落到百姓手上的事。我卢叔刚好在户部任郎中,此次这笔钱极可能他也有份经手,他当然不会去昧这笔钱,但经手的人那么多,谁知道别的人会不会栽到他头上?” 顾至诚盯着她,沉默下来。 他近来也常跟沈宓卢锭在外吃茶消遣,与卢锭关系虽不算十分要好,却也建下了几分交情,卢锭确实不像那贪墨公银之人,且不管沈雁为什么会提到这件事,只说她的话却有几分道理,他虽然不知道赈灾的银子具体有多少,但凭皇帝对此次灾情的重视,其数目必然不会少到哪里。 这么大笔银子,怎么可能会没有人觑觎呢?只是多少的区别罢了。 如果卢锭不贪,那就会是别的人。到时若查出来,卢锭必然也脱不了干系。 不过这好像跟他也没有什么大关系,想到这里他又把眉头舒了,放松下来。 “小姑娘家家的,别成天琢磨这些,这是大人的事。” 沈雁叹了口气,接着又道:“我知道我不该管,可我就是担心我卢叔。要不然给我三个胆我也不该提,也就是看在顾叔您和气又义气的份上,我才敢开口。 “我卢叔他可真是个好人,如果他沾上什么干系,到时我父亲必定会为其上下奔走,可谁又知道这之中会不会扯上些什么要紧的人?到时候只怕沈家都要撇不干净,冲眼下这样的局势,万一又牵扯到跟沈家相关的什么人,就很不好了,顾叔你说是吧?” 顾至诚脸色微凝:“哪有你说的这么严重?” 沈雁再叹一口气:“我倒也希望自己是杞人忧天。这差事若是办好了,皇上跟前必然又得不少赏识,往后升迁也容易。可若是办砸了,那就不是几句斥责的事了。我可真怕我卢叔好功心切,一时失了方寸。” 她不这么说倒好了,这么一说,顾至诚心里倒不敢大意起来。 按照现如今的朝事议程,如无意外,赈灾的那笔银子,的确会极可能抓在卢锭手里,到时随新任巡抚前去广西的钦差也多十有八九会是他卢锭。而这么大一笔银子,上下经手的人那么多,谁又保证没人打主意? 卢锭那人心性刚正,重要的是在朝中没有什么人脉,关系最近的也就是沈宓,这样的人,自然是最好拉来当替罪羊的。私自挪用赈灾的银两可比寻常贪墨之事罪行大多了,卢锭若是真摊上这事儿,获罪下狱是妥妥的。 沈雁的话虽的确有几分杞人忧天之嫌,可仔细想来,也并非全无道理,如果卢锭倒霉,那么沈宓出于道义肯定会想办法拉他出来,到时难免会动用沈观裕的面子,假若这后头又真是什么来头大的,那么沈家——如果沈家被牵连上这种案子,就是不获罪,名声也会受到影响吧? 到那会儿顾家是替他们谋情面还是不谋呢? 谋的话,势必是跟皇帝讨价还价,不谋的话,他们往后哪里还有脸跟沈家往来? 这一想,顾至诚忽然就觉得麻烦起来,沈雁提供的虽然只是个可能性,但这可能性一旦实现,那后面的事真是跟连环套一样一个接一个。 “当然我也就是说说,说不定皇上并不会让我卢叔掌管这件事呢。” 正在这会儿,沈雁忽然又转了口风,轻轻地自我安慰起来。 顾至诚瞥了她一眼,沉吟片刻,说道:“郭大人还有半个月才去广西赴任,就算提前备好银两也还得七八日,若是定好了随行的钦差人选,那么这两日自会有消息下来,你先且把心放肚里头吧。” “正是。”沈雁点头。 话是这么说,顾至诚却坐不住了,又默了半刻,看天色不早,遂就站起身来:“我先告辞。改日再请你父亲吃茶。” 沈雁站起来:“顾叔会把我们今天说的话告诉我父亲吗?” 他在庑廊下负手回头,笑了声道:“你希望我告诉吗?” 沈雁笑起来,“父亲要是知道我胡思乱想这些,肯定会罚我的功课,我是个姑娘家,识得几个字,会些持家的本事,懂得几分做人的道理就好了,读那么多书做什么。顾叔肯定不希望我每天对着书本愁眉苦脸的对不对?” 顾至诚含笑沉吟,一时又失笑道:“真是个鬼灵精!”说着下了石阶。 沈雁站在庑廊下礼貌地目送他。 等他背影终于在拐角处好久,她才顺势坐在栏杆上,低头看了看自己悄然被汗湿的手心。 这场谈话看似轻松,可实则一点都不容易。 她擅长的是内宅斗争,周旋朝堂外事这些,她并不拿手,可是眼下她别无他法,要改变华氏的命运,只能从挽救卢锭开始,这就像摸着石头过河,前路水深水浅她并不知道,她能看到的只是对岸的风景,也只能且行且琢磨的鼓起勇气往前。 虽然她策动顾至诚来办这事有舍近求远之嫌,比如她大可以直接跟沈宓说明这一切,可实质上并不。 沈宓虽然宠爱她,可他内心里其实有着自己的底线,他可以不束缚她的天性,可以帮着她和华氏在沈夫人面前周旋,也可以纵容她做一切想做又无伤大雅的事情,可唯独这私下过问政事的行径,他是绝不会通融的。 他不会容许她的女儿成为众人眼里离经叛道的女子。 所以她只能从顾志诚这边点火,让他站在顾家利益的角度来思考这件事。 眼下的顾家对沈家有欲*望,而且也有实力去办成这件事, 他是荣国公府的世子,虽是个武夫,却又不是纯粹的武夫,他有谋略懂察言观色,虽然不见得对玩弄权术游刃有余,可如果刚刚她露出半点心慌的痕迹,一定逃不过他的眼睛。要想他心甘情愿地阻止这件事,必须得让他知道卢锭的前程跟他们的愿望也有着七弯八拐的关系。 她刚才生的火很温,可是她相信,如今顾至诚对她的忧虑虽未十分在意,但必然也已有三四分。 要想一下子拿下他来多么不现实,但反正,她还有时间,不是吗? 顾至诚到访的事不是秘密。 夜里沈宓回来,不免问起顾至诚今日的来意。 沈雁镇定地道:“顾叔来问父亲几时再约卢叔和他去城郊钓鱼?”说完她伏上父亲的手臂,像小猫似的仰起脸来:“你几时去?” 沈宓拿筷子轻刮她的鼻梁:“再去也不会带你,尽跟顾颂过不去。” 因为西北大捷,接下来几日街上也开始热闹起来,都不用出坊,街头时不时响起的戏班锣鼓声和鞭炮声就飞进了高墙,随着丫鬟下人们进进出出,皇上犒赏边军的消息也传到沈雁耳里,据说魏国公府获赏金银各三千,魏国公长子被授了中军营千总的官职,韩家最近很风光。 于是最近往魏国公府去道贺的人极多,就连沈夫人那边似乎也准备了份仪礼,让人送去了韩府。 去的时候是和荣国公府的人一道去的,顾家与韩家交情极好。 据回来的人说,魏国公虽然还在守边,但韩家大公子却十分稳重大气,瞧着未及舞象,但迎来送往不卑不亢竟十分得体。又说起这韩公子何等的俊美英挺,让人不觉打心底里生出敬意,总之把个韩稷说的天花乱坠。 来人回话的时候姑娘们都在曜日堂屏风下猜字谜,不免也议论起来。就连沈弋也对韩稷起了兴趣,不过她是见过他的,所以比对起大家的好奇,也还算是淡定,只是略微问及了几句他的兴趣爱好什么的。 沈雁并未参与,她生怕吐出不该吐出的话。 在等待朝廷定下钦差来之前的这几日里,她除了打发胭脂青黛一面发展眼线,一面收集街上消息,而鲁思岚这日约了她过府吃莲蓬,顺便也对韩家表示了浓厚兴趣。 “听说魏国公原来的妻子儿女都在战乱中牺牲了,如今这位虞夫人是大周定国后才娶的,所以他比谢虞夫人大了有十多岁,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老来得子,所以他对对两个儿子都很喜爱,这个大公子韩稷还是他亲自传授的兵法武艺。只是我就不明白了,既然喜爱,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请封他为世子?” 鲁国岚摊着两手,百思不得其解。 沈雁将莲蓬壳丢到水里去逗时刻饥荒的锦鲤,耸了耸肩:“也许只有韩家自己才知道。” 她上世活到二十好几岁都没弄没明白的事,鲁思岚现在能弄明白?r1152 043 仁义 当年只远远见过韩稷,印象中倒是难得一见的美貌,但具体长成什么样的五官印象却很模糊,因为他喜穿长袍,所以袍子底下是不是有那么威武英挺她也不记得,有没有大伙传说的这么神乎其神她也不晓得,因为跟她的生活无关,所以也就无所谓关注。 反正大伙对韩家这股热情过阵子就会消散,因为京师里的权贵太多了,韩家又不是唯一的那个。 如果一定要说她对他的印象,那么就是他居然跟楚王勾结到一起谋夺帝位。 因为魏国公曾经救过周高祖的命,周高祖与韩稷的祖父乃是结拜的异姓兄弟,韩稷的父亲,如今的魏国公与当今的皇帝又是打小一起在军营里长大的,因着这层,韩家跟周皇赵氏总比别的人来说相对还更亲密些许,所以韩家的人理论上不该掺和到这种事情里去。 但韩稷那厮就是掺和了,这是没法儿在沈雁的世界里抹灭掉的事。 也是她对有关他的一切感到兴致缺缺的因由。 不过她现在的确在开始留意坊外消息。 而她的目的,是在观察广西灾荒的进展。她没有办法去左右朝堂,更没有办法使手段让皇帝打消让卢锭负责经手赈灾银两的事,但这一点也不影响她如何迂回地将宅斗战略技术运用到朝事上去。 她事先在鲁思岚这边作了铺垫,表示也是很关心广西这件事。 鲁思岚是个墩实的好孩子,立即自告奋勇地表示:“你要是真想知道,这个交给我好了,昨儿我还听父亲说起这事来着,这也不是什么说不得的秘密。想来不难打听的。” 在朝廷这些事情上,都察院往往比礼部更先得到消息。沈雁要的,就是快人一步。 事实证明鲁思岚当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丫头。 两日后的傍晚鲁思岚就迈着两条小胖腿亲自到了沈家,提着裙子,顶着因奔跑而变得红扑扑的小脸儿,一路冲进了沈雁正在静静做着针线的碧水院厢房,迎门道:“我父亲回来了。我刚刚听见赴桂的钦差定了下来。是户部郎中卢锭!” 听到消息这一刻沈雁真有想把她抱过来吧唧亲一口的冲动! 她腾地从炕上站下地,身边的针线篮子都差点被带翻。 “已经下旨了吗?”她问。 “应该还没有。”鲁思岚端起桌上的茶壶,胭脂连忙进来接过沏茶。“只是都察院和内阁定下来。不过最迟明日早朝也会下旨宣布。” 那就是定下来了。 沈雁沉吟着,交握着双手坐下来。 眼下虽然是极好往顾至诚那边再加油的时机,但是这样做却后患无穷,首先她通过鲁思岚打听政事的事情就捂不住。如此一来她前次在顾至诚面前洒下的那点烟雾也会前功尽弃,顾至诚一定会怀疑上她。再者朝廷还没下旨。他也不见得会真把她的话当回事。 鲁思岚和她一样,不会轻易在外留晚饭,于是坐了坐就走了。 沈雁送她到二门,回头正好遇见带着柳莺从那头穿堂那头过来的沈璎。 沈璎远远地冲二人福了福身。便就止步了。 沈雁也点了点头,转回房去。 柳莺道:“姑娘,快传饭了。我们也回房罢?” 沈璎咬着下唇,盯着沈雁去向。说道:“二姐姐跟鲁姑娘怎么那么要好?” 柳莺一怔,回道:“二姑娘跟鲁姑娘年纪差不多,两家又隔得近,玩得好也在情理之中。” 沈璎微哼了声,盯着远去的沈雁背影的双眼,在暮色里发出莫测的光。 沈雁回到碧水院,传饭到她的小书房。 顾至诚那边固然是她整个计划的关键,可是沈宓这边也不能疏忽。她像战地将军推沙盘似的,将顾至诚接下来可能会有的动作在纸上密密麻麻推算了几遍,然后又沉吟了半日,让福娘打着灯笼伴她去了墨菊轩。 沈宓正在看书,烛光幽幽照着他的脸,使他的浓眉大眼看起来越发俊俏了。 见到她进来,他指了指桌上摆的瓜果点心,然后便又埋头于书页之间。 这些年他没少让她打扰过,如今也就见怪不怪了,反正他早在她还要抱在怀里的时候就学会了一手抱娃一手看书的本事。 沈雁从架上抽了本书,坐在椅子上翻了几页,然后挪到他跟前,指着其中某处说道:“这两个字我懂,但最近我觉得,有些事情未必是懂得其含义便能够做得到。比如说这仁义二字,我就在想,我和鲁思岚是朋友,在我和她之间,究竟怎么样才算得上仁义?” 沈宓抬起头来,目光里闪现着淡淡的喜悦,似乎对她能够提出这样一番疑惑很是意外和赞赏。他点点头,温和地道:“你们小伙伴之间自然不存在什么大事件,素日里只要能在守礼的范围内,帮其所需,解其所困,慰其所难,这便已经是仁义之举。” 沈雁咀嚼了片刻,再道:“那么,在你们大人的世界里呢?什么是仁义?” 说到这个问题,一向潇洒的沈宓也顿住了,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说道:“大人们的世界复杂得多,除了我跟你说的那些,还得有一颗赤子之心。人随着年龄增长,遇见的诱惑越多,往往会有些乱花迷眼,但无论如何,当我们遇到了一个值得珍惜的人,都应该以最本质的心情去对待。” 就像他对待华氏那样。 沈雁很满意。 但她抿唇望着他,开口却又说道:“父亲说的以本心对待,是就像您和卢叔那样么?” 据她所知,沈宓并非对所有人都是和善的,他也并不是没有城府,只是在妻儿面前,他极少会把这面展露出来罢了。她继续说道:“父亲的话听起来仍让我一知半解。不如举个例子好了,假如卢叔将来有一天仕途受挫,父亲会怎么做?如果他犯了贪墨罪什么的入狱了,父亲又会怎么做?” 沈宓怔了怔,转而沉了脸,卷起一旁的书来轻敲她脑袋:“你卢叔跟你有什么怨仇?你这样咒他?” “我就是打个比方嘛!”沈雁跳起来避开,然后抱着书在胸前。说道:“请回答我。作为具有赤子之心的父亲您,这个时候会怎么做? 沈宓回到案前坐下,没好气地望着她。一字一句道:“为父自然会想尽办法替他洗脱罪名!” 就像前世一样,最终不惜把自己也牵连入狱? 沈雁看着他,长久地无声。 现在总算可以瞧见,把顾至诚拖出来插手这件事并不是她在做无用功。 即使重来一世。他也还是会这样选择。 当然,她从来不认为他的选择有错。相反她认为这是唯一选择,朋友之间岂非就是要真心相待,帮其所需解其所困么?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到,你凭什么去要求别人的真心? 她不会把沈宓逼成个自私的人。 可她也不想悲剧重演。 所以目前来说。只能选择这个笨法子,绕开这条路往下走。 “父亲真是我的好榜样。”她双眼亮晶晶地,望着他笑道。 “那当然!”沈宓开心起来。一双大眼在女儿面前熠熠生辉。 沈璎吃完饭回到自己房里,忽然叫来了柳莺。 “我听说昨儿顾世子进府来找二姐姐。两个人二房说了好长时间的话,真是奇怪了,她一个姑娘家怎么能在没有长辈在场的情况下私自面见外男呢?” 柳莺顿了顿,说道:“二姑娘还小呢,再说顾世子身份尊贵,又是长辈,倒不算逾矩。” “真的不逾矩?”沈璎睐了她一眼,冷笑道:“姨娘不是在曜日堂里买通了有人么?你把这个话透到太太耳里去,看看究竟太太怎么说?若是太太不罚她,那就是不逾矩,若是太太罚她——”她又笑了下,“这逾不逾矩,还用得着我说么?” 柳莺心下一凛,连忙称是。 有了鲁思岚提前送来的消息,沈雁便唤人暗地里盯住了顾至诚。 顾颂自打去了趟东郊,在撞了头的马背上颠得吐出了胆水,回来这几日便没副好脸色。 戚氏暗地里埋怨了顾至诚好几回,如果不是他,顾颂又怎么会遇上沈雁那个冤孽? 但顾颂反过来倒说她妇人之见,还说人家沈雁可不是那种没底蕴的姑娘,如今他越发觉得沈家能有助顾家云云。戚氏差点没被这话给笑死!她沈雁要是有底蕴,能反过来把顾颂欺负成这样?也就是她们家顾颂,换成是她,她早就把她掀个底朝天了! 别说她是个文官之后,就是勋贵出身的大家小姐,如今也没几个像她这般目中无人,还好意思说底蕴!她看这顾至诚简直是被沈家人给下蛊了。 顾至诚不在府的时候,她私底下不免就发起牢骚,可如今顾颂也不知把沈雁恨成了什么样,包括她在内,谁要敢在他面前提沈雁这两个字,他能立马瞪眼甩帘子给你看。于是她发牢骚的时候还得背着他们父子! 想想就窝囊。 可她又拿他们没办法,顾至诚就不说了,自古夫为妻纲,她素日闹闹小脾气还成,若动了真格,那顾至诚那脾气也不是她能吃得消的。(未完待续) ps:感谢无尚流氓、130119103219916、嘴唇沙沙沙、恋恋不忘6、白粉姥姥、柳暗花溟^-^、100110130442856、炮灰攻略的粉红票 感谢ann0121的平安符,和白粉姥姥的香囊。 谢谢大家。r655 044 操心 就是顾颂她也无可奈何,虽说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骨肉,可这孩子打小在上房娇生惯养,除了荣国公夫妇的话,别的人谁也不听,顾至诚是来了脾气就开打,她这个当娘又哪里狠得下心?于是斥责也不是,不斥责也不是。 因着魏家近日风光,这日荣国公夫人带着他去魏国公府串门回来,戚氏瞧着他脸上总算开阔了些,便就唤了他近前说话:“韩夫人可好?你稷叔近来在忙什么?” 顾颂恭谨地答了。 戚氏略略放了心,随即又问道:“你稷叔如今也算是文武双全,听说前些日子还与人搞了个什么诗社,我是不懂,不过你父亲似乎挺赞赏。沈家都是有学问的人,如今你父亲的意思想让你跟着沈家的人学学诗赋什么的,你——” “别跟我提沈家!” 戚氏话没说完,顾颂一句冻成了冰的话就从喉咙里掷了出来,那双斜飞的眉也越发显得料峭了。 “这孩子!”戚氏愕了半晌,半日才憋红脸吐出气来。 旁边站着的丫鬟们瞬间抬头看了眼他们,又很快低了头下去。 戚氏不免怨恨起顾至诚,她就说这是个馊主意,他却偏说让她这么着办,现在瞧瞧,她这里才开了个口,就让人家给堵回来了。这还当着一屋子下人的面,她这么三番四次地被自己的儿子甩脸子,她在下人们眼里成什么了? 不由就沉了脸,掼了手畔杯子在地上:“滚!” 丫鬟们立刻低着头鱼贯而出。 顾颂眼底露出丝歉意,但他仍是只翕了翕唇,什么也没说,走了出去。 戚氏都快要气死了。 这边厢顾至诚下了早朝,在宫门外足足站了有大半刻才上马。 眼下他这番心情都不知道跟谁述说,皇帝在朝上下旨让户部调出十万两银子用作赈灾款,又下旨让南地各仓开仓济灾,这么大笔银子倒罢了,反正这几年风调雨顺,经济税赋也逐步缓了过来,可关键是那赴桂钦差的人选,居然当真让沈雁再次言中,挑中了卢锭! 虽然自己也对这结果有所预料,可是当它先行从沈雁口里吐出来,那又不一样了。 在沈雁对这件事进行推测之前,就算结果同样如此,他兴许也并不会放在心上,说不定还会吆喝着让卢锭下衙后上莲香楼作作东。 可是当他亲耳听到宣旨官把卢锭的名字念出来时,他半点欢喜劲儿都提不上来了,沈雁那句有人觑觎赈灾银的话总在耳边嗡嗡作响,——十万两白银,广西又离京数千里,俗话说山高皇帝远,谁能保证不会有人动心? 毫无疑问,卢锭肩负的是个重担,也是桩美差。 可是在风光的背后,不知道多少人羡慕嫉恨,这已经算是树下了暗敌。除却这些,他们老卢家在朝中并没有别的什么人可以相互帮扶,他入仕年数未久,根基尚浅,朝中也没什么人可拉拢帮衬,假若事后清算,他就是个现成的黑锅灶台! 而那真正挪了钱财的黑手们势必不会让他有生还之机,那时候就是沈家出面也不一定有效,而沈宓又怎么可能不出面? 想到接下来这些几乎可见的危机,顾至诚一个头真是有两个大。见着后头卢锭已被人簇拥着往这边来,生怕露了马脚,连忙上马闪了。 郁气沉沉回到府里,一看戚氏歪在榻上,不由没好气道:“倒水来!” 戚氏这里本等着他来过问候呢,也好趁机冲他发泄发泄,见状哪里还躺得下去?连忙将先前的怨气抛开下地,亲手斟了杯茶上来,并问:“怎么了?” 怎么了,顾至诚能说怎么了? 狡兔尽,良弓藏,历朝历代的功臣到了天下太平之时,地位就没那么了不得了,再加上周室忌惮功臣之心简直昭然若揭,他怎么可能不忧心顾家的未来? 如今好不容易跟沈家展开了交往,眼看着双方都心照不宣地相互倚重起来,却又偏偏遇上卢锭这事——他能去劝沈宓别跟卢锭往来了?他就是好意思当这个小人,沈宓能听他的话才叫新鲜。 当然卢锭有可能并不会如沈雁所说的那么危机四伏,可这种事不出事则已,一出事就半点办法也没有了。行军之人从来没有心存侥幸的心理,因为一旦侥幸失败那丢的有可能就是脑袋!在卢锭被真正定下来之前,他还可以存着几分漫不经心,如今却再也不敢轻视起来。 所以他还是得去找沈宓说说这个事儿,可他又以什么名义和说辞去说呢? 他撑着额头,纠结地拍着脑门。 早知道就拖上几个月再跟沈家往来就好了,也就没这么多婆妈事儿。 烦躁中他睨见站在旁边的戚氏,便抬头道:“颂哥儿呢?” 他不提顾颂还好,一提起他戚氏便又没好气了:“你养的好儿子,如今越发不把我这个母亲放在眼里了!”说着抽出绢子掩着脸,呜呜哭诉起来。 顾至诚一听这小子竟然扬言连沈家两个字都不能在他面前提,不由火冒三丈:“把那畜牲给我带过来!” 下面人哪敢怠慢,立马鸡飞狗跳地去寻人。 顾颂很快被带过来,才唤了声“父亲”,顾至诚就转身去取墙上的马鞭。 戚氏跟丈夫哭诉的目的不过是为了得几句宽慰,哪里是真想让他教训儿子?见状吓得连忙将顾至诚的腰抱住,一面扭头与顾颂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跑?!” 顾颂并不知道父亲因何如此暴躁,反应就有些延迟,被顾至诚飞来的一鞭子抽中了大腿,虽然没下狠力,但对只穿着一层夏衫的他来说也十分疼了,哪里还敢多呆?连忙拔腿便往荣国公夫人房里奔去。 顾至诚被缠住腰身动弹不得,只好扔了鞭子,吼戚氏道:“都是你惯出来的!” 戚氏松开手,绞着绢子,瞟他道:“这也怪我。” 想起顾颂自小在上房长大,顾至诚便又郁闷得说不出话来了。 怎么他觉得沈雁就不跟这小子般让人操心呢?人家还是一姑娘家,说话做事多有条理,顾颂怎么一天到晚就憋不出几句话来?难道这真的跟肚里墨水多少有关系?再一深想,沈家那些子弟果然个个隽秀谦和,就连府里的门房谈吐都不亚老秀才,可见这学问还是薰陶人的。 一想到这个,他就深深地感到脸热。 如果再这么放任下去,他顾家的后辈只怕会被沈家的后辈们一甩几百里! 沈家是矗立在京师百余年的诗礼大家,若是舍弃了这条人脉,对顾家来说又是多大个损失? ——不行,他还是得去管管卢锭这事。 “我出去一趟。” 丢下这句话,他拎着马鞭又出了门。 沈宓从朝上下来,心里也沉甸甸地,他对卢锭揣着十万两银去广西赴任这事总觉得不大安心。 虽说朝廷会派军队护送,路上出事的机率甚小,可是到了广西之后呢?常言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路上的劫匪好避,倒是身边和下面那一双双看不见的手才让人觉得后怕。十万两银子的差事,就是缺个角,卢锭这辈子也完了。 想到这里,他戴上官帽又起了身,准备去户部衙门找卢锭。 可是当目光瞟到墙上的孔圣像,他眼前又忽地浮现出卢锭素日与他聊到胸中抱负的时候那股豪情。 卢锭并无什么可靠的人脉根基,他这次如果能够办下这趟差事,那么就算不会立时获升,日后有机会吏部和皇上也绝不会忘了他的。身为挚友,他又怎能因着些无根据的感觉来贸然拖他的后腿?他可是昨儿夜里才掷地有声地跟沈雁解释过仁义二字的。 正踟蹰时,衙吏便进来道:“大人,荣国公世子到访。” 顾至诚? 沈宓微怔,转瞬望见黯下的门口,随即便恢复了神色,迎上去。 顾至诚进门便笑道:“子砚兄应该听说卢世兄荣封钦差的消息了?” “当然。” 沈宓眉梢眼角尽是笑,在了解到他的来意之前,他自然还是会真心地表露出为卢锭被委以重任的兴奋之情的。“先前他遣人来说在衙门外莲香楼作东,顾世兄到时必定要一起去!” 顾至诚看着他一脸无机心的灿烂,一颗心却愈加往下沉了。 他不明白沈宓看着挺机灵一个人儿,为什么连他这个武夫以及沈雁那黄毛丫头都能想到的危险,他沈宓却想不到? 就冲着他这番高兴劲儿,他也能想象得出来卢锭假若出事,沈宓又该是怎样一番焦急。到时他必然会请求借沈观裕的面子上下周旋,如此一来那背后运帱帏幄之人必然会间接把沈家也给盯上,沈家若是因为卢锭而开罪了权贵,那可真是得不偿失了! 顾至诚觉得此刻自己真是为沈宓操碎了心。 “顾世兄怎么了?” 就在他暗地慨然之时,从旁打量了他半日的沈宓如此问道。 他连忙打了个哈哈,掩饰地端起茶来:“没什么!想不到子砚兄为人风雅,就连这里的茶都透着股风雅劲儿!”r1152 045 逾矩? 沈宓挑眉看了眼那碗一两银子三十斤买来的衙门特供,再深深地看向顾至诚。他又不是傻子,岂能看不出来他怀里揣着心事?难不成,他也是为着卢锭那事而来? “不知道顾世兄找我有什么事?”他笑问。 顾至诚忍着皱眉头的冲动咽了两口那粗茶,尽量轻松地道:“卢世兄揣着整十万两银子去广西,这这么大笔钱,可真是让人咂舌得很。也不知道卢世兄身边带的人手够不够?”如果卢锭身边带的心腹能手足够多,那也不一定就会让人得了逞去。 沈宓的眼神越深沉了。他盯着他看了片刻,微倾了身子道:“莫非顾世兄有兴趣?” 顾至诚顿时讷然,两手摇得如西洋钟摆:“不不不!我就是随便问问!”开玩笑,那可是朝廷的赈灾银!对它有兴趣,他又不是嫌命长了! 沈宓直起腰来,默了片刻,说道:“此次任务很重,但时间很长,所以皇上委派了户部四名吏员随行。相信有他们同心协力,广西这桩差事一定能办妥办好的。” 他话说得很慢,先前的喜色这时候已经淡去了点儿。 现如今顾至诚为着卢锭这事而来已显而易见,但他仍不明白,这跟他顾至诚又有什么关系? 一心只站在卢锭立场考虑的沈宓自然猜不到,顾至诚乃是被预知了未来之事的沈雁撩拨得乱了一颗心,如今他满脑子里都是这件事会不会影响到两府交往的前景,以及还有一些不可获知的意外,他的心目中,家族的未来只有最重要没有更重要。 顾至诚听到只有四名吏员随行,心底顿时道了句坏事! 只派四个人,还是吏员,这能顶什么用?有时候才能虽然难得,关键时候还是得有能镇得住场的身份不是? “我听说广西那边地势偏僻,俗话说穷山恶水出刁民,子砚兄还该劝着卢世兄三思才好。” 斟酌了良久,他这么说道。 沈宓笑了下。 如果早收到消息,他说不定倒是会劝劝,可是如今皇上已经下了旨,他再去劝他有什么用?更何况,他其实是希望他能够顺利办成此事的。作为知己,不就是应该为对方的成就而高兴么? “顾世兄此言甚是,只是这是皇上旨意,不是你我左右得了的了。”他说道。 顾至诚有些泄气。 其实他也知道劝说也是无用,卢锭这边会不会放手且不好说,就是他同意放手,皇帝那边又怎么办? 半个时辰后他无精打采地出了礼部。 顾至诚刚回到荣国公府沈雁就得到了消息,她派出去的人虽然不至于清楚他跟沈宓谈些什么,但起码他去了礼部公事房,并指名去找沈宓这点是毫无疑问的。 顾至诚越是不在状态,越是说明她下的药很准。 本来她并不确定他最终会不会管卢锭这件事,但能肯定的是,朝中旨意下来后他十有八九会去寻沈宓,一旦沈宓对卢锭的维护之心表露得十分明显,那么一心想要与沈家长相发展的他绝不会对这件事不闻不问。 于是她昨儿晚上才会去墨菊轩找沈宓,当她那般郑重地跟他说及对卢锭应有的态度时,沈宓今儿当着顾至诚的面,又怎么会在提到挚友时流露出半丝随意来?再说沈宓并非浅薄之辈,在顾至诚突然去寻他问及卢锭的事时,他必然会应对得滴水不漏。 顾至诚只要看到他那付神态,就会明白她当日所推测的并非无根无据。 现在走到这一步了,接下来又会怎么样呢? 她猜测顾至诚这两日应该还会来找她。 不过就算万一他不来找她,她上顾家去找他也是一样的。 她把胭脂唤进来:“继续盯着顾家,尤其是顾世子。” 胭脂虽不明白顾世子哪里得罪了她,值得她这么样盯着人家不放,但还是本份地点了头,依言下去行事。 沈雁这里摊开书卷正要练字,青黛却掀了帘子走进来,原来是秋禧来了。 “二姑娘,太太请您过曜日堂说话呢。” 沈夫人找她?经文都已经送过去了,她还有什么事找她?沈雁看向帘子下的青黛,青黛摇摇头表示不知。她想了想,站起来走到门槛边,顺手除手上一条赤金丝的链子塞到秋禧手里,笑道:“不知道太太唤我何事?” 秋禧犹豫了下,把金链子推了回来,也是一笑:“奴婢也不知何事,姑娘去了便知道了。” 沈雁眼内倏地一冷。她本来也没打算秋禧会跟她透底,不过刺探刺探她的反应罢了。如今看来,只怕不是什么好事。 只要知道这个就够了。 她把链子重又套在腕上,说道:“走吧。” 等秋禧走了先,她立即趴在青黛耳边吩咐起来。 小片刻的时间到了曜日堂,沈夫人端座在矮榻上,身姿十年如一日地优美。 而沈弋与沈璎居然也在,沈弋拿团扇半掩着脸,一双美眸透着担忧看过来。沈璎仍是娇娇弱弱的样子,眼望着地下,见到沈雁进来略起了起身。 沈雁向沈夫人行礼,沈夫人倒也开门见山,说道:“听说昨日顾世子进府找你,私下说了很久的话?” 顾至诚进熙月堂并不是什么秘密,因为用不着遮遮掩掩,沈雁估摸着昨儿顾至诚进府时沈夫人就知道了,这事她要是不妥,立马会派人传她,可是直到过了一日一夜她才找她问起这事,不免就有些让人心生疑惑了。 沈雁抬眼看了下沈夫人,只见她面目端凝,虽不显温和,却也并不十分恼怒,于是就答道:“回太太的话,昨儿顾世子的确是进府来了,并向我打听父亲外出垂钓之事。我因为敬着世子爷是咱们府上的贵客,于是就陪着聊了几句。” 沈夫人皱起眉来,“顾世子虽是贵客,却也是外男。你难道不知道面见外男,需得有长辈陪同在场?” 沈雁望着她,面色也不由沉凝起来。 顾至诚的确是外男这没错,可两人之间不但差着辈份,她还是个女童,沈夫人这么样,是不是太煞有介事了点? “太太也莫责怪二姐姐了,想来姐姐回京不久,这些规矩未曾适应也是有的。还请太太给次机会给二姐姐,下次她定然不会再犯了。” 这时候,沈璎忽然站起来,弱弱地面向沈夫人说道。 沈弋飞快地往沈璎投去一眼。 沈雁闻言皱起眉来。 她不是三岁孩子了,沈璎看上去是在替她求情,实际上却在给她定罪,这种阴招子她倒是玩得得心应手。眼下沈夫人并没说怎么罚她,她倒是先替她求起情来了!这不是逼着沈夫人给她立规矩吗? 果然,沈夫人听得这话不但没有消火,反倒是倏地变了脸色:“回京也有两个月了,连这些最基本的规矩都不懂?莫非金陵那边的人家就全无规矩不成?连姑娘家的名声都不要了!你当你丢的是你一个人的脸呢,难道不知道这样做沈家的脸面都会被你给带契坏?!” 沈雁默默地深吸了口气,挺直胸站在地下,回道:“回太太的话,金陵的规矩大着呢,不说别的,就说华府,莫说庶出的姑娘没有堂前插嘴的份,就是嫡出的姑娘在太太训话时,也不会乱吭一声的。若是犯了,轻责罚跪一日,重则掌嘴十下,要论规矩,京师可差远了。” 众人万没料到她竟然底气这般硬,沈弋愣住了,沈璎两颊刷地变的通红。 沈雁气定神闲看过去,那目光里的锐意半点折扣也不曾打。 从来没有人教过她要隐忍,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憋屈地过日子,如果以她的出身以她重生的身份还要做小伏低的过日子,那天下间那么多身份不如她的女子该怎么过活? 她身为长姐,断没有反被个小丫头拿捏住了的理儿! 沈夫人听完这番话,瞬间也意识到她指的是什么,遂往沈璎瞪去一眼。 这家里头个个都不是安生的,沈璎才多大,竟敢几次三番在她眼皮底下耍花招?而且关键是沈雁反击得很在点子上,的确在曜日堂里,哪有她一个庶女插嘴参言的份? 她沉下脸来,缓缓道:“这么说来,果然是咱们家的规矩太轻了,——把璎姐儿带到屋里去,跪上三个时辰。” 跪上三个时辰下来,都将近掌灯时分了,沈璎瘦削的肩膀抖了抖,眼泪一滚跪下来,“太太!璎姐儿错了,璎姐儿不该插嘴!求太太恕罪!”转而又跪到沈雁面前,捉住她袖子:“二姐姐你饶了我吧?我真的是想替姐姐求情的!” 沈雁可真想一把撕开她这张美人皮,看看里头住着个什么妖精。 她看着她,无动于衷。 沈璎被带进隔壁屋去了。 沈夫人瞪着沈雁:“你也给我跪着去!” “母亲且慢!” 沈雁正要说话,门外就传来了沈宓的声音。 原来自打顾至诚走后,他也没什么心思在公事上,正想去哪里走走捋捋思绪,青黛就派小厮宋且过来了,听说沈雁又被沈夫人叫了过去,便就索性回了府来。r1152 046 子嗣 沈雁让青黛去送讯本就是让沈宓搭救她的,不过她的本意只是想让沈宓找个由子把她从曜日堂调出去即可,没想到他亲自回来,不由高兴地迎了上去:“父亲。” 沈宓微笑抚了抚她头顶,父女俩这般亲昵,引得沈弋从旁也微红了眼眶。 沈夫人见状再次沉下脸来。 “怎么,我如今连立立她规矩也不成了?!” 沈宓上前来,弯腰作拱道:“母亲且听儿子细说,昨儿顾世子确是来找过雁儿,不过是问了雁儿几句话就走,何况当时也是知会过我与她母亲的,这并算不得有违礼数。” 说完他顿了顿,又道:“如今沈家与顾家已然通交,顾世子也算是府里孩子们的长辈,儿子觉得,其实也不必过于拘着她们了。” 沈宓这个当父亲的都亲自出面说话了,沈夫人还有什么理由好纠缠?当下哼了声,无话可说。 沈弋从旁瞅了半日,遂从桌上递了水给她,柔声道:“二叔打这大太阳底下回来,想必也又累又渴了,太太望‘孙’成凤的心意是真,这儿子也不可能不疼着,还是请二叔坐下说话吧?不然累坏了二叔,太太回头又要心疼得睡不好了。” 沈夫人瞟她一眼,一脸的不豫立时烟消云散了,她哼笑道:“就你这丫头是我心肝肉儿,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说完敛了笑意,与沈雁道:“你下去吧!老二留下。” 沈宓使了个眼色给沈雁,看着她出了大门,便在堂上左首坐下来。 沈夫人跟沈弋道:“你也下去吧。” 屋里只剩了母子二人,沈夫人的脸色就真实得多了。 沈宓亲自替她沏了茶,然后举杯喝起来。 沈夫人望着他,说道:“雁丫头也九岁了,华氏如何还是没动静?” 沈宓背脊微微一僵,换了副笑脸道:“是儿子想等雁姐儿再大一点……” “再大一点儿,等她出阁你当外祖父的时候再考虑么?”沈夫人踩着他的话尾冷冷地道,手上杯盏重重地搁上桌:“我看,不是你想等,是她生不出来吧?” “母亲!” 沈宓站起来,皱着眉低下头去。 沈夫人深呼吸了口气,拖长音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当年我已经让了你们一步,不管怎么样,我再给你一年时间,一年还怀不上,我就得按规矩来了。”说完她瞟了他一眼,露出丝冷意来:“自家姑奶奶生不出儿子来,我谅他华府也没什么好说的吧?” 沈宓眉头越发紧了:“母亲!” “下去吧。” 沈雁在华氏屋里等着沈宓回来,打算打探打探今日顾至诚与他的谈话,见他回来时脸色并不如先前明朗,也不知道沈夫人与他说了什么,但是也不便再问了,遂就回了房。 这里华氏见着丈夫默默无语,倒是有所领会,伴着他在厅堂坐了半日,说道:“太太是不是逼你了?” 沈宓伸手将她揽过来,下巴抵住她额尖,说道:“没事。” 华氏默然无语,闭眼倚在他胸膛上。 沈雁虽然不知父母此时的凄苦,但是从沈宓从曜日堂出来后的脸色也可推测出来,多半与华氏有关。而沈夫人针对华氏的无非是出身与未诞儿子这两项,而出身这项她顶多是心里硌应,独独生儿子这层,是很可以拿来作作文章的。 但这个事她眼下也没办法,沈宓与华氏这般恩爱都怀不上,的确让人头疼。 而在她设法改变既往命运的路途上,这却是怎么也绕不过去的一点。 在沈家未来很多年都不可能分家的前提下,华氏必须生儿子,才能真正改变命运。可是明明能生,这些年却为什么又总是怀不上呢? 没等她想出个眉目,晚饭后沈弋便过来了,说道:“璎姐儿在太太屋里跪了大半日,刚才出来的时候站都站不住了,嬷嬷背了回房之后听说又发起了高热,咱们也瞧瞧去。”说完她又叹道:“也都怪我,明知道她身子弱,当时也没劝劝太太。” 沈璎自上回在二房事败之后,便让沈宣送到陈氏屋里立了几日规矩。这些沈夫人也知道了,便就顺**代沈弋让她平日里带着点儿沈璎,终归都是沈家的小姐,沈璎在外若有什么不好的名声,终究也是对沈家别的姑娘不利。 沈弋素来温顺乖巧,自然奉若圣旨。这会子说要去看沈璎,倒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沈雁看着她没说话。 沈弋有这副软心肠,她可没有。她既不会因此幸灾乐祸,也不会对沈璎心存愧疚。如今她虽然并不知道究竟是谁挑拨的沈夫人,但沈璎并没盼着她好这是肯定的。既然她不盼着她好,她又何苦去装这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 她在凉簟上坐下,唤来福娘:“前儿我看箱笼上还有两盒供品茶叶,你拿着跟大姑娘去秋桐院。” 沈弋愣道:“你就让丫鬟去?” “有何不可?”沈雁挑起唇角:“你都不知道,我今儿突然被太太问罪,也惊出了一身冷汗来,这会子也浑身上下不舒服——哎哟,我这心窝子!”说罢她皱眉抚着心口歪到迎枕上,气喘嘘嘘地道:“廖大夫从四房出来,烦请姐姐也让他上我这儿来一趟罢。” 沈弋真是无语凝噎,横眼睨着她,拿起桌上一把团扇朝她丢过去,掉头出门去了。 沈雁回头扮了个鬼脸捡起扇子,使眼色让福娘跟上去,趿鞋下了地来。 她倒也不是完全连这点基本的关怀都没有,只是以沈璎那样的性子,今儿这顿跪是因着她而起,她必然是记在心上了。这会儿她若是这么样去了,就算不是幸灾乐祸,在偷鸡不成反蚀了把米的沈璎看来,不也成了居心叵测了吗? 所以这个好她还是不能做。 沈弋带着福娘到了四房,先往陈氏去问了安,再往秋桐院去。 原本按府里的规矩,即使是庶出的子女也是要养在嫡母名下的,但是沈璎出生之后,陈氏明确地表示不愿意抚养,沈夫人因为邱玉湘那事儿暗地里又负着气,不会搭理这茬,于是倒成全了伍姨娘,两个孩子一个七岁一个五岁,都由她亲自养到了如今。 沈璎住在秋桐院后院,才进了院子便听屋里有细碎的咳嗽传来,又有浓浓的药味飘散在空中。门下侍侯汤药的丫鬟柳莺见着二人,连忙放了手上的药碗迎上来,行礼道:“大姑娘来了。”迎着她们进了屋。 沈璎领了三个时辰的罚,直到太阳西斜才让人扶着从曜日堂出来。 一下晌水米未尽,又跪了这么长时间,到了房里便倒在榻上起不来了。伍姨娘流着泪帮她擦汗喂她用了些米粥,哪知道到了夜里,竟然发起了热,便连忙唤来了廖仲灵给她开方子。 沈弋进门的时候廖仲灵正在屏风那头背起医箱要离开,想起先前沈雁歪在床上那没皮没脸的惫懒样,沈弋顿了顿,到底还是隔着屏风唤住他,说道:“二姑娘今日也受了番惊吓,正说让我捎话请廖大人过去瞧瞧。廖大夫再往二房走一趟吧。” 廖仲灵垂头称是。 这里伍姨娘连忙跟沈弋行半礼。 沈弋走到床边,拉起歪在床头的沈璎的手温声道:“怎样了?” 沈璎挣扎着坐起来,沈弋伸手将她按下,替她将脸上汗湿的头发拨开些,又喂她喝了两口水。然后坐直身看向伍姨娘,正色道:“按说姨娘是长辈,有些话不该我说。但我身为长姐,太太日前又叮嘱我要仔细看着璎姐儿,如今她这副模样,我却是要说说姨娘的了。” 伍姨娘连忙道:“大姑娘只管说。” 沈弋沉凝道:“府里的规矩,庶出的儿子都得放到正室奶奶名下教养,如今四奶奶体恤姨娘让你们骨肉团聚,这是不可多得的恩德。姨娘正该好生教养璎姐儿与葵哥儿往正道上走,以报答四爷与四奶奶才是,如何又教会唆使璎姐儿在外屡屡耍起心眼儿来? “你可知这样正是害了他们?今日璎姐儿当着咱们自家人乱插嘴,来日若当着外人也这么乱来又如何是好?太太罚她并非针对她,而是为了让她长记性。璎姐儿葵哥儿都是姨娘的亲骨肉,也是我的亲弟妹,我们大家都该为着她们好才是。” 伍姨娘一张脸忽青忽红,站在面前竟是抬不起头来了。 “姑娘教诲得是,是贱妾失职,多谢姑娘提点!以至今日冲撞了二姑娘,是贱妾的不是。” 沈弋见她这般,匀了口气,倒是也不再往下说了。扫视了这屋里四处一圈,遂唤了丫鬟上前,将带来的纸包放到桌上,说道:“这里是些散瘀膏,姨娘每日里依时依刻给璎姐儿涂抹在膝上,自可很快复原。” 伍姨娘弯腰称谢。 沈弋又招了福娘过来,看了眼她手上两罐茶叶,也拿过来道:“这是二姑娘的心意,她本是要亲自过来的,但是她身子也是不爽,便就只好改日再来了。” 沈璎瞄了眼那茶叶,又默默垂下眼来。r1152 047 庶女 伍姨娘忙道:“二姑娘真是有心了。” 沈弋微笑了下,站起来:“天色不早,我先回去了,明日再来看你。” 伍姨娘连忙走到门槛打帘子,送了她们到院门口。回头见沈璎坐在床头对着那两罐茶叶发怔,不免走过来摸她额头。 沈璎轻轻将头一扭,伍姨娘的手便落了空。 “怎么了?”伍姨娘柔声道。 沈璎抿唇望了地下半日,才抬起头来,“把它们扔出去!我不要。” 伍姨娘怔在那里:“这是二姑娘送的,你怎能这么不知分寸?” “什么是分寸?”沈璎撑着床板坐起来,“她若有分寸,就不会狠心看着我被太太罚,连一句话也不替我求情了!大姐姐倒还知道我是她妹妹,在沈雁心里,她有当过我是她妹妹吗?我会生病还不是她害的!如今她假惺惺送两罐破茶叶来,当我是叫花子么?!” “你住嘴!” 伍姨娘抢步走上来,抬手捂住她嘴巴,“你是还嫌没罚够么?这要是让你父亲听见,你又得挨斥了!” 不管怎么说,如果不是沈璎挑事,沈雁又怎么会反将一军让沈夫人来立她的规矩?沈璎的心情她当然理解,可这种话是不能让沈宣听见的,沈宣没那么糊涂。 沈璎哭着把伍姨娘的手甩开,伸手又将脖子上那只金项圈丢在地上:“这个我也不要了!都不要了!” 伍姨娘直起身来,“这又是为什么?当初又是你说要它的。” “当初是当初。我如今不要它了成么?”沈璎负气流泪,“她明知道我戴着这个,还不把它取下来,成天戴着周围乱晃,她们二房又不是没钱,又不是只这一只项圈儿,有她这么瞧不起人的么?还不就是因为我是庶出的!她就是故意欺负我!” 伍姨娘眉头蹙了蹙:“谁教你的这些话?” “这又哪里用得着人教?我又不是傻子,自己看不出来么?”她伏在膝盖上呜呜地哭着,“要是我是嫡出的,她敢这么对我么?你看她对大姐姐,敢这样么?她就是瞧不起我,看我是姨娘生的,所以才敢时刻针对我,跟我过不去!” 伍姨娘望着她,竟然说不上话来。 姨娘姨娘,她难道不知道这两个字就是她心头永远的一根刺吗? “她们都瞧不起我,顾家也是。顾家送的那链子我不想要,那日在曜日堂,顾夫人说我们府里姑娘一个赛过一个,也不打量打量我还在旁边坐着。我哪里就不比不上二姐姐了? “那日在天香阁,顾夫人给大姐姐的是对羊脂玉镯子,给二姐姐的是个八宝金锁,只有我,才得了她们家一根西洋金链子,加起来还不到三钱重。谁还缺这三钱东西不成?我箱子里也有成堆的头面,我戴这项圈就是要让大家知道,我也有项圈,为什么她不送金锁给我,只送给二姐姐!” 沈璎越说眼眶越红,伍姨娘一声声地听着庶女二字,一颗心却似被刀扎了似的疼起来。 那哭声声声震耳欲聋,她忍耐着,提裙坐上炕沿,艰难地道:“别想那么多,你就算是个庶出,也是堂堂沈家的三姑娘。将来许个三四品官家的嫡次子做少奶奶也是绰绰有余。何况你父亲只你这么一个女儿,未出阁的时候风光算什么,将来嫁的好那才叫真的风光。” 沈弋方才斥责她的话还声声在耳。 连她都要接受被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的斥责,沈璎又有什么听不得的? 她心里也后悔,她是低估了自己女儿心里的不平,如果她早发现,上次让她去二房请沈宣时,她就该细细叮嘱她,好让她不要轻举妄动,如此后来也不至于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沈雁虽然在府时日未长,但凭她在曜日堂以及跟陈氏交手那两回便可窥其一线深浅,那不是个简单脚色。 如果她早有提防,让她莫去与沈雁交手,便也不会使得她如今时刻对沈雁耿耿于怀,这正如沈弋所说,对沈璎来说并不是件好事。 当然,沈璎这亏也不能白吃,将来她总会有机会帮沈璎掰回来的。 二房在沈府处境这么尴尬,不一定没有求得着她们母女的时候。所以眼下就是沈璎吃了亏,她目前也犯不着为这些事置气,而是得先顾全大局。 “说的倒容易。” 沈璎听她说完,眼泪盈盈地抬了头,但是却也没再往下说了,只是盯着地板抹眼泪。 伍姨娘看着她,叹气抚了抚她头发。 沈璎的委屈何尝不是她的委屈?她这辈子是没指望爬上当家主母的位子了,可沈璎却不能没有个好前程。虽然她年纪尚小,可是以她庶女的身份,再过五年十年,又会有什么改变呢?只要她还是秋桐院的庶女,她就永远也比不上沈弋和沈雁。 “先让七巧打水来洗脸罢,你父亲也快回来了,别让他回来见着你这模样。”她说道。 她如今该做的不是教她如何去报复沈雁,而是该如何延续沈宣对她的宠爱下去。 只要有丈夫的宠爱在,她就不会垮,可如果她们连沈宣这份依靠也失去,连他也失去,那她就没有半点为儿女争取的机会了。否则今日来斥责的是府里的大姑娘,将来只怕连府里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给她脸色。 “姨娘就知道父亲!”沈璎听到这个,忽然又哭起来,“也不想想,我就是梳洗得再干净,父亲要厌弃我还是一样厌弃我。上次在二房,我不就是因为撒了个小谎,他就好几天对我没有好脸色!二姐姐比我乖张多了,二伯就从来不这样对她!” 又是二姐姐。 伍姨娘见她横竖油盐不进,她吐了口气,站起来:“你别一口一个二姐姐的,也别跟她比,再比你也比不过她!要想把她比下去,你先把自己的腰在四房里直起来了再说!” “凭什么我不能跟她比?” 沈璎咬着唇,眼泪一颗颗顺着脸颊落下来,“我比她温顺体贴,比她聪明懂事,我什么时候给父亲惹过麻烦,什么时候引得太太不高兴过?你看她那天竟然出那样不要脸的主意来戳破我,一惊一乍的哪像个大家闺秀的样子? “事后倒是我被父亲责罚了,她安然无恙。咱们家不是最重规矩吗?大家为什么不说她?要论读书女红,我也不见得比她弱,可就因为她是嫡出,所以连荣国公府的人也高看她一眼,我不跟大姐姐比,难道我还不能跟她比吗?” “闭嘴!”伍姨娘斥道:“人家二房只她一个独女,你有什么资格跟她比?” 沈璎望了她一眼,转头看着前方,一字一句道:“不是因为她是独女,是因为她的母亲是府里的二奶奶,她的外祖家是富可敌国的皇商。” 伍姨娘脸色一白,攥紧了手上绢子:“你这是在怪我拖累了你?” 她眼里的备感受伤让人看了也觉心惊。 沈璎垂下眼眸,一双手揉搓了半日,沉默下来。 炕桌上点着的烛光像是凝固了,半日也不曾跳动一下。 伍姨娘看着那烛光,忽觉有些眼晕,脚步一错,踢到了脚榻上,一屁股跌坐下来。 沈璎打生下之日起,就是她一手养大,她疼她,跟天下任何一个疼爱自己子女的母亲没有丝毫分别。 即使她教她如何取悦于人,教她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那也都是为了她将来的路能够走的更为顺利,她这样的出身,如何能连些防身手段也无?哪怕她永生永世都不能听她唤一声母亲,将她出嫁之后归宁之时她还得向她施半礼,可是为了她,她一切也心甘情愿。 最难受的不是骨肉分离,是被自己的骨肉嫌弃。 伍姨娘觉得自己一身的硬骨都软下来了,沈璎一句话刺得她遍体鳞伤。 她抬眼望着不远处抱着双膝独坐无语的沈璎,她的面目忽然在她的眼里变得憎恶起来,她这个样子,多么像她受了陈氏排挤之后在沈宣面前呈现出的模样! 她不是讨厌沈璎本身,她是在讨厌她自己。没有人知道她是多么不愿意变得这样卑微,多么讨厌自己为了争取多一些沈宣的爱意而绞尽脑汁,可她咬着牙也要以这样自我厌恶的面目走下去,因为她想要继续手头这优渥的一切,想要使她的儿女能有个好的前程。 她确实看不起自己的汲汲营营,可是沈璎有什么资格嫌弃她的出身?如果不是她,又哪里会有她! 如果她争气些,沈雁怎么会看穿她的心思?怎么会防着她?沈雁才比她大两岁,她斗不过人家这又又怨谁? 她再也承受不住心里这股委屈了!她可以忍受所有人对她的轻视,唯独是沈璎姐弟不能! 她蓦地站起来,急步走到炕边,往沈璎脸上甩了一巴掌,疾声厉色地道:“我有什么对不住你?!你怎么不怪你自己投错了胎,不找那好的父母去?!” 沈璎压根没想过会被打,那一巴掌贴贴实实落在脸上,因着身上还落着病,顿时便被打懵了。r1152 048 开打 长这么大伍姨娘别说从来没跟他们姐弟动过手,就是连重话都极少有过,眼下她心里的委屈顿时如江海横流,捂着脸哇地一声大哭,趿着鞋便冲了出去。 伍姨娘追到门槛:“你给我回来!” 沈璎却已是一路奔出了门。 这里沈弋去曜日堂帮着沈夫人打点好了初一去寺里的香火经文,回到长房时季氏正在露台上乘凉,见着女儿回来便就笑着让丫鬟上了新榨的青梅汁,又问起沈璎的病。 沈弋道:“正发热,不似很严重。不过瞧着气色不怎么样,打小落下的病根,总是要拖上几日的。” 季氏叹了口气,幽幽道:“也都是峻哥儿造的孽。” 徐其峻是府里唯一的姑奶奶沈明蕙的次子,府里的表少爷。大周定国那年沈明蕙嫁给了徐家的长子徐子腾为妻,三年前徐子腾调去福建任职,沈明蕙便也带着家小一路跟随了。 沈弋叹道:“都是陈年往事,不消说它了。” 季氏也点点头,摇了半日扇子,见沈弋仍默默坐着,便就道:“你在想什么?” 沈弋将喝了一半的梅汁放下来,凝眉道:“这璎丫头才不过七岁,就有这样的心思,依我说要是再放在秋桐院养下去,将来只怕不好。” 季氏想了想,点头道:“要不怎么咱们家历来都不赞成纳妾呢?争宠什么倒也罢了,最怕就是祸及子女。你四婶也是蠢,当初非要堵气把孩子交到伍氏手里,这些年不但便宜了她不说,连个嫡母的尊重都捞不着。” 沈弋凝眉道:“太太当初顾虑的很是,璎姐儿这么样工于心计,将来若是闹出什么笑话来,首先不利的可就是我。 “可如今就算是我素日带着她,她心里也未必服我,您瞧瞧二丫头不过就是揭穿了她的把戏,她就怀恨在心,今儿非得借着这事踩她一把,来日假若我看她哪里做的不对斥责了她,不经意得罪了她,她也暗地里冲我下起手来,可如何是好?” 季氏听着这话,面容也渐显凝重。 “你说的倒很是——” “大姑娘!” 母女二人这里正说着话,廊子那头锦绣忽然走过来,说道:“三姑娘方才哭着从屋里冲出来了。” 沈弋闻言微惊,飞快与季氏对视了眼,站起来:“怎么回事?” 锦绣顺了口气,接着道:“具体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据秋桐院的人说,三姑娘跟伍姨娘起了口角,伍姨娘打了她一巴掌,然后她便哭着冲出来了。” “真是个混帐东西!璎姐儿可是府里的主子,如今还病着呢,也是她能打的么?!”季氏闻言站起来,怒道。 沈弋连忙安抚地拍了拍母亲的手,问锦绣道:“那现如今三姑娘在哪里?” “在四奶奶房里呢。”锦绣道:“春蕙瞧见三姑娘跑出去,四奶奶便让人去把她好生劝了回房。” 沈弋听到这里,又不由往季氏看去一眼。 季氏微凛,脸上的怒色一点点化成沉吟,片刻后她重又摇起扇子来,望着廊子外说道:“看来你四婶这回可是捡了个现成的便宜。一来既在璎姐儿面前做了好人,二来又顺了你四叔的心意,三来又借机踩了伍氏一把,她现下可算是通体舒畅了。” 沈弋叹了口气,说道:“我还是瞧瞧去吧,动静闹得这么大,太太那里总归还叮嘱过我呢。” 季氏原是要阻拦她莫多管闲事,但想了想,又还是放了手。 沈雁这里让廖仲灵开了几味开胃的日常药,百无聊赖之余,与丫鬟们插上院门斗起了叶子牌。 正斗得酣畅,负责守院门的福娘忽然匆匆的掀了帘子进来:“四房里又出事了。” 沈雁听得她把话一说,才要打出去的牌又收了回来。“出什么事了?” 福娘遂上前将打听来的前因后果都说与她听了。 沈雁皱起眉来。伍姨娘虽然心计深沉,但对儿女十分爱护,按理说沈璎才罚了跪又病着,她很该好生照料着才是,怎么会还动手打起来?她就不怕陈氏拿这个作把柄罚她? 不过这跟她没关系,回头让人去打听打听内情就是了。 她把手上的条索打出去。 福娘却又说道:“大姑娘方才闻讯也赶过去四房了,就是她让人送消息来的。” 沈弋也去了? 如果连沈弋也去了,那就有点麻烦了。 府里总共才三位姑娘,她好歹也算是二姐,何况白日里都知道她跟沈璎那档子事,如今沈弋都去了,她要是知道消息却都不去瞧瞧,似乎也说不过去。沈宓回头也必会怪她不顾手足之情的。 可她先前又对外说自己病了…… 算了,既然沈弋在,那她就去瞧瞧吧。谁让她那么够义气,方才当真把廖仲灵唤过来帮她唱戏了呢?陈氏目的不简单,伍姨娘只怕也不会乖乖等着被罚,万一有麻烦她还可以见机拉扯沈弋一把,就当是报答她好了。 她想了想,将手上牌一推,从桌上拿了团扇,说道:“走吧。” 胭脂连忙提了灯笼引路。 秋桐院这里伍姨娘瞧着沈璎跑出去,当即也负气坐回了炕上。 从伍家没落那时起,她就知道自己这辈子不可能嫁得风光,可是就是再认命她还是不甘心,十七岁的时候认识了沈宣,即使是知道他已有妻室,她也义无反顾地成了他的外室,只因为他是沈家的四爷。 如果注定要活得卑微,那么她宁愿选择高端一些的卑微,沈家的姨娘,终归比别处的姨娘甚至是某些小户人家的少奶奶要尊贵得多,这些年她如履薄冰步步为营,留得了沈宣七八分的心意,却没料到在自己的女儿跟前,依旧分文不值。 如果连自己的儿女都瞧不起自己,她这辈子还有什么盼头? 歪在枕上抹了把泪,才忽然想起沈葵还不知在何处,连忙坐起来一看,沈葵已经不在了,小丫鬟谷雨正带着他在廊下打陀螺,才又松了口气,懒懒靠在枕上。 七巧端了茶走进来。她拿绢子印了印残余的泪痕,跟她道:“去瞧瞧璎姐儿上哪儿了?莫闯出去被人看见,又被人当成了筏子摊派咱们的不是。” 七巧道:“方才春蕙把三姑娘领到奶奶屋里去了。奴婢见姨娘正伤心着,于是没敢告诉。” 伍姨娘愣了下站起来:“去她屋里了?” 七巧瞧见她脸上的戒备,连忙放下茶走过来:“姨娘别急,我看春蕙待三姑娘一路都很和气,不像是要拿捏她的样子。” 不是拿捏,不是拿捏又领她去正房做什么?伍姨娘一时怔住。但当看向窗外的沈葵,转而她就明白了,是了,沈璎从这里哭哭涕涕跑出去,必然是被陈氏的人看见,沈璎只是个孩子,她是沈宣的女儿,陈氏这么样,是在利用她讨好沈宣? 她沉哼了声,抬步走到门口,正要跨出门槛去正房,却忽然又止住了。 如果就这么样过去,她未必能讨着什么好去,沈璎到底是个孩子,陈氏问起她原因,她就算不会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也必然说个五六分,只要陈氏知道她们母女起嫌隙,这中间可就全由她调摆了,到时她被斥责不说,沈璎指不定还被她挑拨得对她怨意更深。 想到这里,她便就回了房里,重又歪在炕上。 沈雁到了四房外头,便见院门儿敞开着,里头人影绰绰,甚繁碌的样子。于是一路往灯火最亮的正房走去。沿途有丫鬟见着她过来,纷纷打招呼,自然也有人前去正房送讯儿,于是到了正房外,春蕙便就掀帘迎了出来。 “二姑娘也来了。”春蕙陪着笑。 自打上回沈雁无心帮了她们一个大忙,破坏了伍姨娘和沈璎的诡计,四房的人对她便和气起来。当然私底下究竟如何她不知道,毕竟陈氏事后还曾送过淑妃赐的那对珠花予她,至今她也没弄清楚陈氏是有意还是无意,但起码面上是好看多了,这也可算是意外收获。 进了房里,沈璎被陈氏揽着坐在矮榻上,左边脸有些红肿,眼睛也红红的,还在抽泣,见到她进来,咬了咬唇,默默站起来要行礼。 沈雁可没放过她眼底那抹恨意,连忙几步上前扶住了她,说道:“自家姐妹,哪里就拘这么多礼儿?快快坐下。”一面拿绢子去拭她的眼泪。 沈璎被强按着,又要做出乖顺的样子,只得咬牙受了。 陈氏道:“难得姐妹们都来看你,你自己也别往心里去了,身上还病着,这要是落下心病再拖久了成了百日咳,更是麻烦。”一面交代冬莲:“正好两位姑娘都在,你去把伍氏唤过来,我来问问她,究竟谁给的她胆子打璎姐儿?” 冬莲出去了。 沈弋坐在沈璎右侧下的锦墩儿上,看了眼在隔壁落座的沈雁,拿绢子印了印唇。 沈雁看见从绢子下悄悄探出来一根纤指,冲她摇了摇。 这是在让她不要多说话。 沈雁此趟过来本身就是出于道义,并没打算插手,但是沈弋交代她不要说话,这意义又不同了。 难不成沈璎这遭,还跟她有关?r1152 049 姨娘 再结合先前沈璎那目光,她心下就了然了。 不过沈璎会记恨她她是心里有数的,也不怕她再出什么夭蛾子。只是为什么会闹到伍姨娘开打的地步,她就不大明白了。 她扭头唤来胭脂,悄声递了句话过去。 出去的冬莲很快回来,说道:“回奶奶的话,伍姨娘已经来了。” 说罢,门外就进来两个人,正是伍姨娘带着七巧。 陈氏正要开口,谁知伍姨娘一进门,便就直扑到沈璎脚下来,一面扇着自己的耳光,一面流泪哭泣道:“是贱妾的错,求三姑娘恕罪!是贱妾不该对三姑娘动手,贱妾冒犯了三姑娘,求姑娘恕饶!” 一屋子人全懵了,包括沈雁。 没有人料到她会突然来上这么一出,她到底是沈宣的姬妾,就是打了沈璎,那也是打了她自己的女儿,规矩上来说虽可略施惩戒,但绝没严重到这个地步。陈氏就是拿住了她的把柄,最多也就是罚她跪几个时辰,再当着沈璎的面检讨一下而已,她这么着一来,可让她怎么下台? 陈氏瞪大眼呆在那里,沈璎也瞪大眼呆在那里。 伍姨娘是生她养她的生母,她是埋怨她,怪她身份不够高贵,给不了自己想要的尊荣,可她也离不开她,这些年里是她对她关怀备至,对她嘘寒问暖,伍姨娘是她最为亲近的人,这是她永远也抹不去的事实!除了她,还有谁会这么不计得失地为她筹谋为她付出? “别打了!” 她哇地一声挣开陈氏,扑上去跪到伍姨娘面前,抓住她的手搂住她的脖子:“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伍姨娘哭着将她扣紧在胸前,那确是用尽了所有的力量。母女俩号啕痛哭抱在一处,屋里顿时充满了震天价的悲呼声。 “这是在闹什么?” 正在大伙惊愣之时,门外突然大步走进来一个人,正是府里四爷沈宣。他身后还有闻讯赶来的三奶奶刘氏。 陈氏脸色一变,立即看了眼仍在哀哀低泣的伍姨娘母女,站起来。 沈雁看了眼沈弋,也与她同时站起来。 沈宣大步到陈氏跟前,面色铁青望着地下的伍氏,只见她两颊红肿泪眼婆娑,而素日无论何时都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也散了,遂咬牙问陈氏:“你这是在做什么?” 陈氏抿唇后退了半步,扫了眼趴在伍姨娘怀里的沈璎,一双眼不由也冷了:“我还能做什么?莫非四爷以为我在欺负您的宠妾?四爷想知道我在做什么,为什么不问问璎姐儿那红手印是打哪儿来的?伍氏打她打出了门,难道我把她带进房来安抚安抚这也错了?!” 沈宣扭头去看沈璎的脸,果然见着左脸上还有微微的红肿,一时也怔住了。 他知道陈氏是不会打她的,就是真的打了,陈氏也不会还惊动沈弋姐妹,到底她还怕担着个欺凌庶女的罪名。 他看向伍姨娘的脸色就不那么好起来。 “是贱妾的错,贱妾不该失手责打璎姐儿。爷不要错怪奶奶了,贱妾这里向奶奶磕头赔不是,向四爷赔不是!” 伍姨娘不等他说话,立即又哭着往脸上抽起耳光来。 沈璎哭着抓住她的手,母女俩立即又哭作一堆。 沈宣眼中立时滑过一丝不忍,他扭头看着陈氏,皱眉道:“璎姐儿是她自幼带大的,当初你又不肯教养,如今她打她两下也没什么错。就是真有过份之处你训斥两句则可,值得这么样假公济私吗?” “我假公济私?!”陈氏瞪圆了眼睛望着他,忿而指着伍姨娘说道:“你问问她,我几时说过要打她!” 伍姨娘哭倒在地上,说道:“奶奶息怒,奶奶从未说过要打贱妾,都是贱妾的错,都是贱妾的错!” 她不替陈氏说话倒好,一替她说话沈宣反倒暴怒起来,如果不是素日里被陈氏打压得狠了,她怎么会到如今眼目下还在为她圆谎? 说着便抡起手来往陈氏打去。 沈雁早就预料着他会被伍姨娘撩拨起气性来,于是趁他抡手之时连忙上前将陈氏扯开,口里道:“四叔千万别冲动!仔细我父亲回头又唠叨你!”一面将陈氏推到林嬷嬷身后,一面又上来阻拦沈宣。 刘氏也赶忙去护着陈氏,一面斥着沈宣:“老四你不得无状!” 陈氏哭着喊着要寻死,这里伍姨娘也扯住沈宣胳脯,沈璎吓得尖声大叫,刘氏一面架着陈氏一面又骂着伍姨娘,下人们这边劝了那边又劝,屋里头顿时乱作一团。沈弋掉头吩咐锦绣要去请沈夫人,沈雁连忙制止:“你是想闹出人命来吗?!” 说着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站在帘栊下。 沈弋心念顿转,渐渐也明白过来。 沈宣为着伍姨娘要打陈氏,这已经算得上是宠妾灭妻之举了。如果沈夫人到来,那么首先沈宣逃不过一顿好罚,然后伍姨娘势必会罚得更重。陈氏看上去倒是出了口气,但这样一来沈宣会更加怨恨陈氏,从而也更加亲近伍姨娘起来。 如果陈氏要的只是原配的体面倒也罢了,沈夫人的到来绝对能让她赢得风光,可偏偏她有了体面还不肯死心,还要与伍姨娘争宠,那么以她那小肚鸡肠,事后看到事情完全不是她想的那样,必然又会埋怨到沈弋身上。 简单一句话说,如果陈氏想让沈夫人知道,自然早就让人报去曜日堂了。 沈弋想通了关键,不免向沈雁投去感激的一眼。 伍姨娘心思之阴险简直超乎人想象,今日不管事态怎么发展,看来都在她的算计之中了。 原本她还以为今日她得惨败在陈氏手下,可打伍氏进门开打那刻起,她就惊觉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如今她不但反败为胜灭了陈氏要挑拨离间的心思,把沈璎的心又拉了回来,而且还反过来让陈氏成了罪魁祸首,这招式虽显粗糙,可这手段这心思,还有这份分寸之间的把握,不可谓不高明。 而如今看来,沈宣正好赶在这个时候回来,应该也不是巧合。难怪沈雁从头至尾都不愿插手四房的事,就冲伍姨娘这把心思,当真让人动辄不敢掉以轻心。 “看来这沈府后宅之中,当真是卧虎藏龙。”她瞄了眼不远处仍在苦苦哭劝着沈宣的伍姨娘,又看向面前的沈雁,语带双关的说道。 伍姨娘固然厉害,可沈雁这份于不动声色之间对身边事洞若观火的本事,也确实不弱了。 沈雁浑没想到她还影射到了自己,其实她劝止沈弋还有个原因就是,如果沈夫人一来,必然会对伍姨娘有所惩罚,依沈璎对伍姨娘的情分来看,事后她必然又会把伍姨娘吃的亏也算到她头上。为了避免这个,她自然是要大事化小了。 但这层不宜明说。她闻言遂点头,轻声道:“以你的聪明,其实你应该早就看出来才是,那伍氏一味地求饶赔罪之时,难道你就没想过她如何只光打自己的脸而不磕头么?” 是了,这件事方才她倒的确是疏忽了。沈弋瞥了她一眼,见她那笑眯眯的样子,不由又板起脸道:“自然是怕磕破了头,回头落下伤疤。”打脸多好,伤不着皮肉,看着又怪让人心疼的,伍姨娘这是连旮旯缝里都算计到了。 沈雁嘿嘿笑起来。然后道:“你是大姑娘,这里由你和三婶盯着点儿。我得回去了,我瞧着这事还得我父亲出面才好收场。”说完她又长长叹了口气,手指着她鼻子:“我本来不想二房掺和进来的,可是没想到最后还是掉进来了,这都赖你。下次有这种事儿,你可再也不要找我。” 沈弋拍开面前的爪子,没好气道:“快去吧!” 沈雁回到熙月堂,直接去了正房。 华氏房里还有灯,沈宓也还在窗前走来走去,看来尚未歇下。她先让青黛进去递了话儿,然后才进去把四房的事儿给说了。华氏听了这些破事儿就没好脸色,沈宓却是也皱起眉来:“老四屋里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一面披衣出门。 沈雁追出来:“这事止在父亲这儿就好了,没什么大事,不要把太太惊动进来。你只要把今儿的事说清楚,然后劝得四叔今儿夜里留在四婶处即可。” 如果二房一定要插手四房里的事的话,那么无论如何都只能站在陈氏这边,再也没有大伯兄帮着姨娘来对付正牌弟媳妇的理儿。而于情来说,虽说两房关系微妙得很,终归沈宓与沈宣是亲兄弟,沈茗将来是沈宣的继承人,沈宓也必然只能劝着沈宣跟陈氏和好。 只要她们和好了,事后沈夫人就是知道也成不了伍姨娘的推力了。 至于伍姨娘那边怎么想,难道沈雁还用得着忌惮她吗? 沈宓想了下,点头道:“我知道。” 沈雁目送他出了院门,遂回了碧水院,与福娘道:“胭脂要是回来了,让她来找我。” 曜日堂这边,饭罢未久的沈夫人也还在庑廊下散步。 她问素娥:“老爷进宫多久了,怎么还没有出来?”r1152 050 因由 素娥道:“说是日暮时分就被请到乾清宫去了,已经快有两个时辰。” 向来淡然的沈夫人不免有些忧心起来。 沈家虽说在大周也算是站住了脚跟,可终究入仕未久,顶着前朝旧臣的身份,就如同顶了个火药包,谁也不知道这重身份在哪天就成了众矢之的,谁也不知道,大周皇帝哪天就觉得沈家跟那众多被斩杀的功臣一样,碍着了他榻上安睡。 所以每一次沈观裕进宫,沈夫人的心都会吊到半空,她很怕他像当年陈王一样就这样一去不回来,她也很快怕在经历过那么些年的屈辱不安之后,迎来的还是举家的覆灭。 “太太,四房那边四爷和四奶奶闹起来了。” 秋禧迈着小碎步走进来,将所知之事详细禀道。 沈夫人嗯了声,平静地听着,神色并看不出来什么特别。 四房里闹腾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从前老大在时,都是老大媳妇去管的,如今老大不在了,老二和老三媳妇过去了也是一样,那刘氏素日甚会劝慰人,有她在不必她操心。如今大环境下,只要跟家族利益扯不上关系,各房里这些糟心事她也没有心思去管。 屋里头再闹也闹不垮沈家的,但沈观裕在外头一个不好,那么全府上下甚至是整个氏族都要崩溃。 当家太太不是那么好当的。有时候她也怀念自己还当着少奶奶的那些时候,只要管着自己房里的事便得了,那时候她有许多的时间和精力相夫教子,能够成为被丈夫深深敬重的大少奶奶,是那会儿她最大的骄傲。 她总觉得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 所以即使有丘玉湘的事情在,她也不存在会帮伍氏去对付陈氏,但她同样也不会因为陈氏是正室就会帮着她去打压伍氏,她们都应该具备如何设法将日子过得更顺遂的能力。 沈宣不是专情的人,陈氏要是不想有今日,当日就不要做出那么绝的事情。 眼下如果她过去了,那沈宣恼恨的不止是陈氏,还会是她。 邱玉湘是邱家的人,如果连她这位邱家出来的姑太太都忘记了这笔帐,沈宣会记恨她的。 她已经失去半个沈宓了,不想再让四儿子的一颗心也有所缺失。 秋禧半日等不到她的话,默默退下了。 沈夫人才打算回屋,素娟忽然又迎上来了:“太太,老爷回来了!” 语气里透着兴奋,就像眼下沈夫人闻言后突然涌起的心情。 她将一颗心缓缓放了回肚,温和地扬起唇:“快去沏茶!” 回到正厅,沈观裕官服未除,堪堪踏进门槛。 沈夫人迎上去道:“怎么样?皇上宣你何事?” 沈观裕看着她,凝紧的眉头动了动,而后默然地在圈椅内坐下来,挥手让下人们退下去。 这是自打他复职以来从未有过的神情! 沈夫人心下一惊,绕到他前面紧紧望着他双眼。 沈宓是将近子夜时回房的,廊下守门的黄莺连忙打听来四房的消息,沈宣最后还是在沈宓的规劝下留在了陈氏处过夜,伍姨娘带着沈璎回秋桐院去了,而黄莺在去四房打听消息的过程中还遇到过秋桐院的丫鬟绣桔,看她来的方向,是从曜日堂那边方向来。 那么就算绣桔还不够亲面向沈夫人禀报四房的事,曜日堂必然也有人把消息传到沈夫人耳里了。 不过沈夫人对此不加理会的态度,却是又颇耐人寻味。 沈雁翌日起来,胭脂便头一个进来。 “姑娘让打听的消息打听出来了。”胭脂一面给她端热水,一面道:“昨儿夜里四房乱得很,奴婢没费什么功夫就打听来了。璎姑娘的确是为着昨儿在曜日堂的事发狠,后来又扯到着脖子上的项圈什么的,上回荣国公夫人不是赠了姑娘一只八宝金锁,给她的却是条镏金的西洋链子么?” 胭脂笑了下,又说道:“之后璎姑娘不服气,便就也翻了只项圈出来戴了。昨儿她在曜日堂受了那顿罚,结果便就把这些事全扯出来了,还冲伍姨娘撒火儿,又扯到嫡庶出身什么的,怪伍姨娘是个妾,伍姨娘伤了心,就打了她。” 胭脂将她的赤金祥云大项圈挂到她脖子上,还特意理了理那八宝金锁下垂的一排金线流苏。 沈雁闻言皱起眉来,“怪不得上次我见她突然也挂了个项圈,原来是为这个——” 沈璎如今对她是什么心情她心知得很,但对顾夫人赠礼的事沈璎也放在心上了她还真不知道。 西洋链子虽然也不便宜,但总归贵也是贵在它的来历与花哨,而非其质地,也许荣国公夫人见着沈璎年纪小,所以特特挑了这样的礼物希望讨其欢心,但她却不知,七岁的沈璎早就已经有着大人们的价值取向了。 不过就是算是荣国公夫人无心犯了错,伤害了她的小心灵,可也没有因为要照顾她没得到金锁的感受,就让自己要连项圈也不戴的理儿不是! “这璎姑娘小小年纪就心思如此之重,将来怕不是个善茬儿。” 从旁铺着床的青黛这时候说道。 胭脂轻瞪了她一眼,但是也看向沈雁。 要知道沈璎如今才七岁,也不知道伍姨娘平日究竟如何调*教的,竟养出这么样一副狭隘的性子来。这种人一旦感觉到有人对她不利,或者说有可能对她形成障碍,是绝对会暗地里猛下阴招子的。沈雁算得上是步步小心了,还是被人家惦记上,她们确实不能不留心着点儿。 沈雁道:“大家留心点儿便是。但凡有关院子外头的事,行动之前都先仔细想想,如果会引起麻烦什么的,就最好别碰。” 绝对不能小觑沈璎。她若重生回来只顾过日子倒罢了,关键是她暗中还得做下许多事,包括跟顾至诚接触什么的,随着时间往后,她的路会越走越宽,如果过程中被沈璎捉住她什么把柄,那可就不妙得紧了。 只是目前的沈璎还是有几分孩子气,伍姨娘好歹是个明白人,如果跟沈雁没有利益之争,那就是想下手伍姨娘也不会让她掀起什么大风浪来,若是有利益之争,沈雁也不会让她有可乘之机。想跟她斗也得有斗的本钱,以沈璎如今的处境,敢跟她直接大交手的机率还不大。 曜日堂这边正在传饭。 大奶奶季氏,三奶奶刘氏,还有四奶奶陈氏都还在小花厅这边给沈夫人请安。 沈夫人喝了半盏花茶,看向坐的最远的陈氏道:“我听说,昨儿夜里老四又在房里闹腾了?” 陈氏昨儿原本的确想过到上房诉诉苦的,可自打昨夜里沈宓劝着沈宣又留在了正房,而并没有让伍姨娘得逞,她倒是又把这股气压下去了。她眼下若回答说是,沈夫人必然要责备沈宣,那么好容易缓和的气氛岂不又破坏了? 于是陪小心道:“他就是喝多了两口,嚷嚷了两句,并不曾有什么。” “不曾有什么?” 沈夫人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度,面色也冷下来,“你是打量我老眼昏花了好糊弄还是怎么着?” 一句话说的在坐几人俱都把腰背给绷直了,连呼吸也变成无声起来。 陈氏躬腰站在下方,局促了半晌,只得把前因后果都说了。 沈夫人听毕说道:“你是名媒正娶的正室奶奶,怎么反倒被个侍妾给拿捏住了?你要是舍不得下手,那么我来替你下!”说罢,她唤来素娟:“带几个人去秋桐院,把伍氏责打十杖!” ——十杖! 包括陈氏在内的所有人俱都一惊,到眼下为止,即使沈夫人面上再波澜不惊,她们也已经看出来她心底的烦躁,别说这事已经过去了,陈氏都已经在替沈宣圆话,她做婆婆的没有再挑事之理,就是陈氏此刻心里还抱着怨气,也没有因这事打伍姨娘十杖的理儿! 杖打那是打奴才才有的,伍姨娘到底是侍妾,还育有儿女,无论如何也比奴才多上几分脸面,沈夫人如此躁怒,实在是少见。便是不看沈宣的面子,也看看沈璎沈葵的面子不是吗? 刘氏昨夜在场,她是最清楚四房里的事的,闻言便就轻轻地瞥眼看了看季氏。季氏是大嫂,又是沈夫人的表侄女,再就又因为大爷已经不在,沈夫人比起往日里更体贴她们一些,这会儿总得给她几分面子,眼下可再也没有比她更适合出来说话的人了。 季氏原也不想掺和这个,但是不制止一下,冲沈宣的面子也说不过去。 于是她起身道:“伍姨娘昨儿也认错了,四奶奶也原谅她们了,不如罚她跪两日,就算了吧。” 哪知沈夫人今日谁的面子也不给:“敢动手责打府里的姑娘,又跑到主子奶奶屋里哭闹生事,这要是只罚跪,哪里来的规矩?谁也别来说和,去给我打!老三家的你给我去看着!” 她把手里的杯盏往桌上一拍,脸色愈发冷了。 刘氏没料到会被点名,不得已站起来。r1152 051 冤仇 秋桐院这边,伍姨娘昨夜里最终还是没曾留得沈宣进房,心里也不舒坦,颇有些怪责沈宓多事。这会儿正在喂沈璎吃粥,忽然外头就呼啦啦进来一群婆子,只见领头的素娥进门行了个礼,便就冲沈璎道:“三姑娘,打扰了。奴婢奉太太之命来让伍姨娘领罚,有惊扰之处,还请见谅。” 伍姨娘还没回过神来,素娥就使眼色给了身旁,接着便就有两名婆子抬了屏风过来挡住沈璎视线,而后另有几个人拉扯着她往侧面耳房里去。 这里沈璎因着事出突然,不由惊叫起来。 而外头刘氏又率丫鬟进来了。 刘氏进了门,看着尚在床上的沈璎,叹了口气,招呼进来扶着她出屋去。 沈璎急忙挣扎下地,因行动得匆忙,手脚并舞之时打掉了伍姨娘因为喂粥而褪下摆在床头的两只赤金镯子,刘氏弯腰捡起来,看了看放回桌上。 伍姨娘也惊慌失措地抽身回来,扑通跪在地上:“奶奶好歹死也让我死个明白,太太如何要罚我?” 刘氏又叹一气,让人挽了她起来,说道:“你想想昨儿夜里的事吧。你也是糊涂了,四爷也是你能糊弄的? “他是府里的爷,宠妾灭妻的名声传出去,太太能饶得了你,陈家又能饶得了你?莫说你不该唆使爷们儿跟奶奶发火,就是爷们儿自个儿有不对,你们还该从旁劝着,闹出这样的事,太太下令罚你十杖,这还算是轻的。” “谁说姨娘没有劝?谁说没有劝?!” 沈璎箭一般冲过来,绕过屏风冲到这边,尖叫着去推搡素娥和婆子们:“我不出去!你们别把什么脏水都往姨娘身上泼!太太什么都不知道,她怎么能罚了我出气又罚姨娘!分明就不是姨娘的错,你们别冤枉好人!” 素娥被她推开了两步,婆子们个个腰滚肚圆,却是推不动的,沈璎一面大声哭着一面退回来抱住地上伍姨娘的脖子,像是粘在上头般死死不放开。 伍姨娘身形抖瑟着,也搂着她哭起来。 刘氏眼里闪过丝不忍,却是硬起心肠道:“快把三姑娘拉开,没见姑娘还病着呢么?回头再着了凉,仔细四爷唯你们是问!” 素娥等人哪敢阻拦?连忙上来拉沈璎,被沈璎反手甩了一巴掌,然后又大趴回了伍姨娘怀里。 伍姨娘哭着搂紧她,素娥长吸一口气,招呼婆子们上前,几个人遂强行将沈璎拉开,然后将伍姨娘按扒在地下,你一棍我一棒地打起来。 沈璎从旁哭得歇斯底里,声音几乎连屋顶也要捅穿。 伍姨娘流泪咬牙,倒是不曾呼喊一声。 素娥等婆子们住了手,遂说道:“姨娘也别怪我们狠心,我们也是奉命行事。望姨娘日后三思而行,莫再挑拨主子们的关系了。” 她微微颌了颌首,率人先行退了出去。 这里刘氏让丫鬟七手八脚地搀扶起了伍姨娘,扶着往前院她自己的房里去。但十杖下来她哪里还挪得了窝?见沈璎趴在她面前号啕大哭,她勉强伸出手来替她擦去眼泪,哭着将她搂到了怀里。 等刘氏率丫鬟们退了出去,伍姨娘才又抹着沈璎眼泪,哭着将她扶直了起身说道:“现在你该知道了,我们总归斗不过她们,凭我们费尽心思,她们只要一句话就能要了你我的命……” “姨娘!”沈璎嘶声哭喊,“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伍姨娘哭着抚她的脸,咬牙道:“所以你要记得你我今日受的苦,谁让你吃亏,将来都要加倍的讨回来!不是只图一时痛快,而是要深思慢行,以免反过来被别人利用!” 沈璎听到这里,忽然抬起头来,睁大了一双秀美的眼,——谁让她吃亏?那不是沈雁么?如果不是沈雁挑拨沈夫人,沈夫人怎么会罚她的跪,如果不是因为沈夫人罚她,她又怎么会冲姨娘发脾气?伍姨娘又怎么会打她? ……更不会发生后来的事,让太太下令来杖打! 她喃喃地望着前方,那双大眼里逐渐布满了阴翳:“是二姐姐,是二姐姐……” 在沈雁回府之前,她从来没有受到过责罚,可是自从她出现之后,她隔三差五地被立规矩,如今甚至还被沈夫人吩咐受沈弋的管制,而每一次她受的委屈都是因她而起! 她说不清楚这是不是恨,她从来没有恨过哪个人,姨娘也没有教她什么是恨,怎么去恨,她只知道,她是那么地讨厌沈雁出现在这个府里,讨厌她时不时地露面,把她的生活搅得一团糟! 沈雁这边正在华氏屋里与鲁思岚描字,见紫英匆匆地进来与华氏禀着什么,撒出来的字眼儿里还提到伍姨娘,便就招手唤了紫英过来询问。 紫英道:“太太刚才下令让人打了伍姨娘十杖。理由是她挑唆爷们儿给主子奶奶难堪。” 沈雁闻言一怔,笔下一滴墨啪地落在描字板上。 以打奴才的打法去惩治儿子的宠妾,这未免也太不留情面了点。 而沈夫人是多么持重的一个人,如果要问罪,为什么昨夜不问?今儿陈氏与沈宣都已经和好了,她反倒还闹出这个事来,是什么意思? “是不是谁在太太跟前说什么了?”她站起来问。 紫英道:“没有,是太太自己问四奶奶的。四奶奶先还瞒着,后来没办法才开口说了。” 是沈夫人主动问起,那就是说,是她蓄意为之了。 事情虽跟二房没有直接关系,可这昨夜一连串的事都是因为沈璎意图害她在曜日堂立规矩而引起来,她深知沈璎的性子,本来让她跪了几个小时已经不打算再让这事漫延下去,所以才没跟着沈弋去四房。而后来四房闹起来,她也是因为不想再扩大,才回来请了沈宓前去。 这件事本该在沈宣留在陈氏屋里之后尘埃落定,如今沈夫人重新再挑起这事不说,偏偏还要再打伍姨娘一顿,难道不是冲着别人去的,是冲着她来?难道她是想让沈璎知道,这些事都是她沈雁挑起来的,这笔帐伍姨娘母女要算,就该算到她的头上么? 沈宣知道来龙去脉后,只怕也要对她有所不满了。 不过她却不明白,沈夫人如果是因为上次挑拨陈氏与华氏未果,如今转而从沈璎处下手来对付她或者华氏,这不是说不通。然而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昨儿夜里她出面不是更好吗? 昨儿夜里她得知了消息却又没过来,也没有别的示下,这就说明她其实不在乎这件事的,可如果她不在乎,为什么今儿早上又要重罚伍氏? 再有,如果沈璎真与她势同水火,于她又有什么好处? 是她希望秋桐院与二房斗得两败俱伤,还是昨儿夜里曜日堂也出了什么事? 伍姨娘不过是个侍妾,沈璎和沈雁不管怎么说也是府里的小姐,按常理,将来还得靠她们与别的门第在朝堂之中形成同进退的盟友关系,沈夫人理应不会无聊到这种程度,仅为了对付华氏,而让她们姐妹反目的。 如果借此加深沈璎对她的恨意不是沈夫人的主要目的,那就只能是昨夜长房那边出了事,使得她不得不突然来上这么一出了。 沈雁情不自禁地握紧了手掌。 “你去打听打听,昨儿夜里曜日堂出什么事没有?”她背着鲁思岚的方向,悄声嘱咐紫英。 紫英点点头,出去了。 她虽然没有证据证明前世华氏的死跟沈夫人有直接关系,最起码,华氏在沈府地位越来越尴尬很大原因却是由沈夫人造成的。鉴于她的身份,沈雁眼下只能自行寻找改变方式,还不能格外对她做些什么,但是她那边的动向她却不能不加以关注。 至少对沈夫人来说,只要华氏一死,沈宓就明正言顺地可以另择妻室了不是么? 所以即使没有证据,沈夫人的杀人动机也是具备的——当然,这推测约摸有些荒唐了。 打发走了紫英,她又与鲁思岚去碧水院荡了会秋千。 伍姨娘已然被打,沈夫人动作如此迅速,连她有所反应都缺少时间,眼下也只能边走边瞧了。事实上假若沈夫人真存了把伍姨娘母女当枪使来对付她和华氏的心思,她就是阻止得了初一也阻止不了十五。毕竟如今大权在握的是人家。 紫英在她午睡起来打听了消息过来:“昨夜长房里没出什么事,只是老爷被宣进宫,很晚才回来。而且听说面色很是不好。” “进宫?” 沈雁蹙起眉来。难道是沈观裕那边出了什么事,影响到沈夫人的心情? 前番淑妃赏了那些珠花下来,她就嗅到了点有人开始已经蠢蠢欲动的气息,虽然前世沈家并没有再经受什么大起大落,但这不表示在她看不见的表面之下并没有事情发生,作为前朝旧臣侍奉着新主,沈家不可能当真过得那么舒坦。 难道说,真是朝堂里又发生了什么事情,以至于即将威胁到沈家的未来?r1152 052 胆大 她忽而有了些紧迫感,离华氏前世的死期已经不远了,卢锭这件事必须早日定下来,否则朝堂风云瞬息万变,她真怕又再会生出别的什么变故。 假若昨夜真出了什么大事,那也是她在完成手头这件事后的事了。 她在府里等了两日。 从那日朝中下旨到如今,顾至诚也还并没有上门来找她,她不想再等了,顾家不是只有沈家这一股值得力量可以借用,除了沈家之外,朝中还有别的有根基的文官,比如前世没有她与顾颂这桩公案,顾家与沈家就一直属于点头之交。 总之夜长梦多,错失了这个机会她就再也没办法阻止接下来的事。 卢锭出京最多还有四五日时间,在这之前她必须得先把顾至诚给拿下来。可她如今人脉有限,势力有限,她要怎么做才能顺利达到目的? 翌日早饭后她顺着屋中央来回踱了两圈,抬头与福娘道:“先去看看顾家今日有什么动静?” 福娘出去了小半个辰,就快步回了房来。 “顾世子今儿下了早朝就回了来了,并没有再出去。顾家一切如常,只是顾颂这些日子再没有出来晃悠而已。” 其实福娘想说,自打上回被沈雁堵在巷子里狠狠嘲笑过一番之后,顾颂就没在坊间出现过了,就是有也只是出门路过而已。没有他在,坊间孩子们玩的别提多欢快了。 但沈雁关注的明显不是顾颂,而是顾颂的爹。 顾至诚虽然与荣国公轮流在左军营值守,但大白天爷们儿通常都不会在呆在府里,要么去串串衙门要么去寻人坐坐茶楼,他这么早地回来,会不会跟那天那事有关系呢? 沈雁转而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她还是决定主动去顾家一趟。 但实际上她疑心的却也没有错,顾至诚今日早归的确是揣着卢锭那事不得安生。 从那日与沈宓的谈话来看,沈宓对这件事虽不见得完全没有疑虑,但大体上还是支持卢锭的,他猜测沈宓其实也担心卢锭此去广西吉凶未卜,但作为挚交好友,他又不愿意这样捕风捉影地打他的退堂鼓。 可他跟沈宓不一样,他与卢锭的交情并不如他那么深厚,所以能够完全理智的看待这件事。 他现在十分地矛盾。 沈家这边他是肯定舍不掉的,文官之中固然不止沈家这一股力量可以拉拢,可毫无疑问,沈家是最有前途力量最深厚的一股,就算是被皇帝深为宠信的柳亚泽,也十分地看好沈家的力量,否则的话上次他不会那么尽心地替华钧成周旋内务府的差事。 沈家的子弟门生遍布大江南北,拉住了沈家,就等于拉住了小半个士族。沈家也不是什么人都会结交的,这次借着两家儿女化怨为喜,这算是难得了,若是就这么撂开手放了,他还真觉得肉疼。 可他又不知道该如何来劝说卢锭避开这件事。 若要依他的法子,最简单有效的便自然莫过于…… 想到这里他又不由叹气摇了摇头,如今可不是当初打仗那会儿了,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卢锭是朝廷命官,有律法护着,随意碰他可是要获罪入狱的! 他摸着后脑勺又哀声叹气起来。 戚氏昨夜里已经听他说起前因后果,见他还在长吁短叹,忍了半天,终于还是道:“你要是实在想不出办法,怎么不干脆去找沈雁问问?这事是她提出来的,她指不定有办法也未定。” 顾至诚哼道:“说的轻巧!我一大老爷们儿一再地上门去寻个小姑娘家说话,你以为我是天王老子,沈家的二门随时为我敞开呢!”沈宓那人可不含糊,往日里看着和和气气,可他回想起昨日在他提到卢锭时他那副莫测高深的样子,心下就不由凛然。 戚氏被他顶回来,满脸不服气,但却也不敢在这节骨眼儿跟他较劲,于是道:“你不方便,我方便啊!我以我的名义,请她过来喝喝茶,聊聊天,他沈家总没什么话好说吧?” 顾至诚听她这么说,倒是呵呵笑起来。 戚氏立即派人过府去请沈雁,而人才进了熙月堂,正好就遇见沈雁率着福娘出门来。 沈雁见到戚氏派人来请她,顿时猜得是顾至诚想见她,心下大安,遂顺水推舟到了荣国公府。 从直通顾家长房的东北小角门进内,戚氏在门下迎了她。 虽说原先闹过纷争,但两家到了眼下这地步,也没谁还真会计较着那些事,一道有说有笑进了前院,就见顾至诚负手站在廊下,仿似很意外见到她似的,“哟”了一声下了石阶,说道:“雁姐儿来了?” 沈雁也甚会装蒙,笑眯眯地也“哟”了声,“顾叔今儿也在家里?” 顾至诚打了个哈哈,“本来要出去的,既然是雁姐儿来了,顾叔就且不忙着了。”一面招呼人去拿前儿太后赏的糕果点心,一面进了正厅坐下。 沈雁既然知道顾至诚已在急着寻她,她便已不着急了。两厢寒暄了几句,戚氏这里张罗着让沈雁吃点心,顾至诚这里就咳嗽着开口了:“朝廷昨儿下了旨,已经定下卢锭为广西钦差,我细想了下,你忧虑的也是有道理。” 沈雁见他开门见山,便道:“我已经知道了。不知道顾叔是怎么想的?” 顾至诚道:“你卢叔也是我的朋友,我十分钦佩他的为人,如今他这差事不稳当,我自然是不能袖手旁观的。”说着他把昨日去见过沈宓的事情也跟她说了,然后道:“我看你父亲也是跟卢锭站在一边儿,我就是想说服他去让卢锭打消这个念头只怕也不成。” 这个结果跟沈雁猜测的差不多。 她想了想,说道:“那么顾叔可有别的主意?” 顾至诚面上红了红,“我就是想不出主意来,所以才问你。” 沈雁笑了下,“连顾叔想不到好法子,我就更没什么好主意了。如今皇上下了旨,莫说没人能改变旨意,就是能改,我们也没办法擅自去替卢锭去求皇上。” 事情到了眼下这地步,她不只不急,简直已经变被动为主动。 “我烦的就是这个!”顾至诚叹道。说完他看向沈雁,只见她气定神闲地抚着杯子,心下一动,便就说道:“我知道你有办法,快快说出来。” 沈雁摆手道:“我可没什么好主意!不敢说。” 他说道:“有什么不敢的?说!” “我真不敢说。”沈雁推辞起来。 “我让你说你就快说!”顾至诚不耐烦了,轻拍了下桌子:“小姑娘家怎么婆婆妈妈的。” 沈雁看了眼旁边的戚氏,半日为难地道:“好吧。这可是您让我说的。” 说罢,她沾水在桌上写了两个字。 看到这两个字,顾至诚与戚氏俱都倒吸了口冷气。 沈雁打量着他们,肩膀耷拉下来:“早说过我不能说的,是您非让我说。” 顾至诚与座下的戚氏再次对视了眼,片刻后站起身来,顺着屋中踱了几圈,然后凝眉望向她:“你怎么会想到这个主意?” 实话说,这法子他不是没想过,但是没敢往下想,却没想到最终会在沈雁口里吐出来! 沈雁目光扫了下下方随侍的人。 戚氏会意,挥挥手让他们都退了下去,独留下沈雁带来的福娘。 沈雁将手上的茶盏放到桌上,说道:“我不如顾叔久经沙场,遇上的战役比我打烂的杯子还多,也不如我父亲韬略在胸,总能从读过的书里引经据典找出更好的办法。我笨人只有笨法子,要想阻止卢锭前赴广西,想来想去就只能这样。” 顾至诚凝眉望着她清澈如水的那对眸子,沉吟起来。 这法子简单粗暴,但却是目前他们能够有效阻止这件事的最好办法。如此一来可以避免皇帝扣卢锭一个抗旨不遵的帽子,二来也避免了更多的人知道,三来更是免去了卢锭事后追究于他们的麻烦,可谓一举三得。 以他的实力要去办成这件事,简直易如反掌,而且任何人都不会知道。 可涉及朝廷命官,终究风险不小,但凡有个疏漏,那么后果不堪设想。 他这边倒是可以仔细斟酌做到万无一失,可沈雁不过是个九岁的孩子,假若他真的这样做了,她那边又能不能靠得住?将来她会不会把这事透露出去? 想到这里,他看向沈雁的目光便就带了几分慑人的凌厉。 早知如此,他方才就不该让戚氏把她请过来。 沈雁望着顾至诚面色频繁变幻,虽然还是顶着那双让人看不出深浅的清亮眸子,可心底里却不见得很平静。 她提出的这法子实在有些让人大跌下巴,可是她的是结果,并不是过程。前世她闲来无事翻看秦寿丢在床头的那些兵书时,也懂得了两军对阵如何打赢这场仗才是关键的道理。所以只要能够达到目的,并且把影响力降到最低,那就是她要的。 眼下从顾至诚只是惊疑而非惊讶的神情来看,也许他也想到过这点,运用这法子行事,不正是他们武夫们惯用的手段么?而他眼下对她这样的审视,大约是对她有些不放心。r1152 053 出手 他对她不放心,那她让他放心好了。 她睁大眼眸,略带了几分无辜站起来,说道:“顾叔是觉得我莽撞了么?我本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子,你就当我没说好了,我早就说过我不敢说的。只是你千万别告诉我父亲说我说过这话就是。不然他一定会饶不了我的!” 说着,她还咬唇看了看一旁的戚氏,看起来担心极了。 沉吟中的顾至诚听得她这么一说,心里那结忽然间又松了松。 是了,以沈家那么严的家规,又怎么会容许她干预政事甚至是出这样的主意?如果她敢透露半个字去,首先倒霉的是她以及沈家,而她假若是那种轻浮的女子,也不会潜下心来上这么一出未雨绸缪。就冲这个,她也是不会说的。 顾至诚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转过身来与她笑道:“你瞧见顾叔什么时候做过长舌妇?” 沈雁轻拍着胸口:“这我就放心了。” 戚氏见她这样子,从旁也也松了口气。 朝堂里这些事情她虽然不怎么懂,也并不十分明白这个中机巧,但也知道顾至诚这算是接纳了沈雁的说法。爷们儿总是比她们这些妇人有主张的,只要他们两厢拿出了主意就好。于是笑着站起来,“我去瞧瞧让人熬的银耳羹弄好了没有?” 等她下去,门外站着的丫鬟们也就进了来。一时添水的添水,装盘的装盘,气氛不觉热络起来了。 顾至诚回到主位坐下,咽了口茶,说道:“应该是三日后,初五早上走。” 富贵险中求,这事对于别的人来说兴许棘手得很,可是对荣国公府来说,真真正正属于举手之劳。如果能够因此避免未来的那些风险,使顾家能够放心地与沈家长久交往下去,而且还能进行得神不知鬼不觉,他为什么不去做? 说到底,他看中的其实并不是沈家的学问,而是他们能够稳立于两朝的本事。 沈观裕虽说如今还只是个二品侍郎,可这绝对只是暂时的,皇帝如果不赏识沈家,便不会下旨让沈宓亲随伴驾,也不会指定沈观裕任明年春闱的主考。沈宓将来十有八九也会成为沈观裕的接班人。他真是舍弃不起这条人脉。 谁都知道太平天下靠的是文官手里一枝笔,言官嘴里一条舌,只要跟沈家处好了关系,荣国公府就是有点什么差错,朝中也自会有人为他们说话。再者顾家四亲八邻人脉牵扯关系得多了,皇帝就是看他们不顺眼,也多少会有几分顾忌。 当初陈王败就败在不该带着所有亲信自请南下,朝中无人,自然也就只能任周皇宰割了。 所以眼下哪怕卢锭日后将被陷害只是推测,可冲沈宓昨日对卢锭那样的态度,他也不愿意将未来寄托于这份侥幸之上。眼下虽说有风险,可换回来的那份安定却是很让人觉得值得的。 沈雁也听出来他是在暗示她卢锭的行程,知道他下了决心,遂点点头道,“我总觉得夜长梦多,如果能尽早办下来就太好了。” 顾至诚沉吟了下,挑眉伸出一只手指来,抚了抚鼻梁道:“顶多后日之前,你会收到消息的。” 沈雁笑了下,拿银签儿插了块小点心,吃起来。 她虽然与顾至诚接触不多,但对于这点事情她还是有信心的,最难的是他同不同意去做,只要他点了头,那计划就成功了九成。 沈雁接下来就在府里等待剩下的那一成。 可是在等待的时间里她也并不轻松。 她自认并不是那种本事齐天之人,朝堂里的事又是她所不熟悉的那块,尤其这件事又关系甚大,她是步步为营,费了老大功夫才消除了顾至诚对她的疑虑,转而心甘情愿地点头答应的,这要是他万一一个后悔,那一切就前功尽弃,甚至还有可能赔了夫人又折兵。 所以她真心做不到那么镇定从容。 煎熬般地过了两日,从顾家回来的第三日早上,戚氏忽然请她过府吃茶。 “事情成功了,昨儿夜里,人已经到手了!” 戚氏微笑着望着她说。 卢锭因为不日便要离京,这几日都在衙门里呆得很晚才归来,有了这个先提条件,行事就容易多了。顾至诚派人在他的必经之路设障清开了过往行人,然后命护卫扮成劫匪悄无声息地将他和小厮一道套入麻袋劫走,全程连只野猫都不曾惊动。 听到这席话的沈雁一颗心都几乎要跳出喉咙来了! 她站在地下半日才找回了呼吸,成功了!……这一世的世事终于在她手里有了被扭转的可能!这证明她真的有可能把华氏从死亡路上扯回来!也真的有可能把华府上下那么多条人命保住!还证明她的确有可能实现这一辈子都不落下任何遗憾的愿望! 只要她努力,这一切真的真的有可能做到! 戚氏每一个字就像是一只千年人参,化成精魂注入她的体内,使她顷刻间充满了希望和力量! 她笑着眨了眨眼睛,适应着眼眶的涩意,喝了戚氏请的茶,回到府里绣了一整日花。 翌日起朝野就沸腾了。 皇帝命了锦衣卫负责调查此案,然后堵住内外各大城门,命禁军仔细盘查往来行人。 沈宓这几日日日往卢府跑,同行的也还有顾至诚。 这案子出的蹊跷,于是就连沈府里也对此时有议论,好些人不知是吃够了战乱的苦头还是怎么,猜测有乱军谋反,而坊外街上则传得更热烈,有说是绿林强盗,有说是仇家寻衅,还有说是陈王旧部,为了打击周室王庭,所以暗中向朝中的钦差下手。 朝廷自然动用各级官员辟谣以及稳定人心。 如此一来,广西那边就更得调派人马加重精力进行安抚整治了。 总之这事一出,对于朝堂各方面都产生了些或多或少的影响。 沈雁除了关注朝堂,更关注着卢家的消息,虽然这事最大的受益人其实还是卢锭本身,可她也得承认,自己行事的初衷并不是为了解救他,而首先是为了她自己。但她却没法儿后悔,因为时光若再倒回去一次,她也还是会这么做。 她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卢锭的安全。 沈宓再度准备上卢府去的时候,她提出要跟随。 卢家上下急成那样,她有责任去看看。 卢锭失踪的翌日夜里卢夫人收到了一张勒索信,信上交代以半月为限,卢家若能拿出祖传的一尊两尺高的夜里会发光的白玉千手观音就放他出来。而半月内卢锭不会有任何生命危险。半月之后就无可奉告了。 所以沈宓他们这些卢锭的好友,最近应该是正为如何筹措这尊玉佛而头疼。 她本以来顾至诚会直接勒索那十万两银子,那银子是朝廷的,自然是不会拿出来赎人。再说劫钦差手上的银子也显得顺理成章。 可后来一想还是顾至诚这主意好。朝廷不拿钱,不代表别人不会拿,首先卢家本身并非白丁,祖上也是有产业的,就是凑不出十万两,不还有个肝胆相照的沈宓么?华氏那人也是个只认黑白的,沈宓要是跟华氏说拿钱救卢锭的命,她多半也会同意。 于是这就显得顾至诚心思之缜密了。 卢家哪里有什么两尺高的菩萨?就是沈宓现拿钱去买,也别想弄到什么夜里会发光的。 这绑架的主意虽是她出的,但顾至诚指挥手下做起来却得心应手,现场让人看不出半点破绽,像是骨子里生来就有当土匪的潜质,手段如此地道,只怕连真正的草蔻都要甘拜下风。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要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那么顾家又是凭什么被封为国公爷的? 沈雁这几日偶尔有些神思恍惚,其实也落在沈宓眼里。 看着眼下说着说着又出了神的沈雁,他以为她是乍然听到这么大的事而被吓到,心里也十分不忍,想着她平日也不大出门,带她出去散散心也未尝不可,于是就让人去备了马车。 “你母亲身上不舒服,今儿不去,等下到了卢府,你就进去寻卢婶。你卢叔失踪这么多天了,一点消息也无,朝廷昨日着锦衣卫的人展开更严密的搜查了,目标地就在东门楼子那带。呆会儿我与你顾叔得有要事相商,你不许添乱。” 华氏这两日正值经期,哪里也没去。但之前因着沈雁原先的提示,也着意打算着在官眷圈子里建立些人脉交际,正好卢家出事,于是也跟着沈宓上卢家去了几回。原本与卢夫人并不熟,因着同情她的遭遇,两厢倒是建下了几分交情。 但是沈雁的注意力明显落在后半句。 沈宓锦衣卫又要加紧搜查,而且还正是安置卢锭的东门楼子附近? 她心里猛地跳了跳,也不知道顾至诚有没有做好防备? 因着沈宓这句话,她原本安宁的心忽然惴惴起来。 心不在焉地出了门,谁知到了坊门处,她那一颗本就不安的心忽然又多了几分阴郁,顾至诚已驾马侯着了,而驾着马跟他并排站在一处的那人,却正是顾颂!r1152 054 出事 顾至诚与沈雁这番密谋,自然是瞒了顾颂的。 但是卢锭这事一出,顾至诚隔三差五地与沈宓往卢家跑,顾颂再被隔离也嗅到了点不寻常的味道,虽然还没有疑心到那胆大包天的绑匪就是他爹,但也开始起关注这件事来。顾至诚因想着卢家两个儿子与顾颂年纪都差不多,卢家家风又十分清正,于是这次也捎上了他。 谁知道沈宓这边也捎上了沈雁。 这是顾颂从东郊回来之后第一次与沈雁碰面,仿佛是嗅到了气味似的,马车出了门槛,顾颂便瞪着那双凤眼往沈雁的马车望来,一直盯到马车到了跟前,沈宓与顾至诚打了招呼,然后沈雁也撩了帘子,瞪回了他。 “走吧。” 沈宓察觉到二人间的硝烟味儿,连忙出声招呼。 看这模样他也有些后悔了,早知道顾颂会来,他就不带沈雁来了。总是这样让人家儿子在自家女儿手下吃亏,很不好意思的。 顾至诚却只是呵呵笑了下,并不以为意。 自打卢锭这次出事之后,沈宓跟他往来的次数明显频繁。沈观裕也到府夜访过他两回,为的就是请他站在行军老将的角度来谈谈这次卢锭莫明失踪的看法。不光如此,沈夫人与荣国公夫人前日甚至还同行去大相国寺烧了香。 两府感情果然因为这件事而与日俱增,所以现在,他居然一点儿也不介意自己儿子被沈雁欺负。 不过同时他也往沈雁投去意味不明的一眼。 沈雁收到这目光不由打起精神来,这一瞥是什么意思?是他有准备了,还是表示事情不妙? 她不敢多想,放下了帘子来。 一路各怀心思出坊上了大街,往南朝卢府所在的狮子胡同去。 许是因为锦衣卫今日正在附近搜察的缘故,卢家门庭挺热闹的,现如今卢锭的弟弟卢铿从老家赶了过来,与卢夫人的哥哥一同主持家里迎来送往的事。 卢铿等听说沈宓他们来了,迎到了大门口,顾颂随着大人们一道在庭前下了马,而沈雁的马车则直接过了穿堂到了垂花门下。 卢家帮着操持事务的女眷们听说沈家的二姑娘也过来,不敢怠慢,连忙迎到二门处,扶着沈雁下车来,然后卢家的几位表姑娘也上前来见礼。 卢夫人听说沈雁到了正房,于是也站了起身,跟华氏差不多年纪的人,面色却憔悴了很多,沈雁急忙迎上去,深施了一礼。 卢家亲戚都很亲和,也许是朝廷也很重视此事的缘故,看上去尚未表现得过于慌乱。 沈雁安慰卢夫人道:“伯母万万莫过于忧急,有这么多人想办法,卢叔一定不会有事的。不是说吉人自有天相么?卢叔为人甚善,定会有菩萨关照。昨儿夜里我还做了梦,梦见卢叔安然无恙地回来了,他还和我父亲他们一块儿在东郊垂钓呢。” 卢夫人闻言也不由展颜:“二姑娘真真会说话,听见你这么说,我心里儿一点儿也不急了。” 沈雁微微扬了扬唇,也不再说话。 如今锦衣卫的人正四处寻查卢锭下落,但是一连五六日过去,却没有抓获任何线索,而出京的日期却已延误了三四日。朝廷也拖不起了,昨日早朝皇帝已经在着内阁另行择人替补钦差,约摸最多后日一早便要离京。 等到新的钦差离京,卢锭便可回来,暂且也只好让卢夫人再多操心一两日。 如今她只担心东门楼子那边的事。 早知道她先前下车去问问戚氏就好了,她必然知道是怎么回事的。 只要这件事顾至诚有准备,那就没有什么后患。 “敏姐儿,你陪着二姑娘四处走走吧,坐在这里也怪闷的。” 前院那边丫鬟忽然前来禀什么事,卢夫人面色变了变,下意识就要起身,一见沈雁还在此枯坐,便就吩咐侄女卢敏上来陪伴,又与沈雁道:“姑娘头回光临,原该我亲自陪同,只是眼下实在乱成了一锅粥,还望姑娘海涵。” 因着沈家地位殊然,卢夫人虽是长辈,对待沈雁却也礼数周全得很。 沈雁瞧着她面色心下便已起疑,正好已如坐针毡,生怕再坐下去不小心就要露出马脚来,遂主动与卢敏论了长幼,原来自己还比她大了一岁,于是唤着妹妹,二人一路说着话去向东侧的小庭院。 卢家也有个小后花园,不过那边临近前院,东侧这边的天井虽然也靠近前院,但因为小,所以显然更安静些。 卢敏少来京师,仍有些拘谨,两人在石桌旁坐了片刻,话题便有些难以为继的感觉。沈雁透过菱花窗望了望墙那头,笑道:“我看方才座中还有两位妹妹,不如请她们过来,我们一处玩罢?” 卢敏巴不得如此,连忙起身过去。 沈雁其实想说叫个丫鬟去就可以的,但看她紧张得如小鹿一般,只好由她去。 一面又琢磨着卢夫人究竟又遇到了何事,但如此胡思乱想也想不出个头绪,只好等前院里来讯息。 再看这天井,收拾得十分整齐,左面是镶着镂花窗的院墙,墙下是沈雁坐着的石桌石椅,右首是石头砌的栏,栏下种着株古柏,古柏四面也用石栏护住,灰扑扑沉稳的色调里掺上草地古柏的绿,显得十分宁静大方,心里倒是因此安顺了点。 让福娘添了茶,正要喝,廊子那头却忽然传来说话声。 “……不知道父亲他们跟卢家议的什么事?连我们也赶了出来,莫不是卢大人出事了?” 沈雁听到这声音便顿住了,是顾颂。 不过他们站在石栏内拐角后,并看不见她。 “出事也不关咱们的事……他一个四品官,能得咱们世子爷关注——” “闭嘴!”顾颂声音明显冷厉起来,“是我这些日子给你们下的禁令还不够多吗?” 那声音顿时默下来了。 沈雁可不愿被当做偷听的肖小,当即大声咳嗽了两声。 拐角后静了静,片刻后顾颂蓦地站出来,面色一惯冷凝,但是在看到沈雁时,那冷凝又更深沉了点。 沈雁端茶瞥了他们两眼,凑唇喝起来。 这地方是她先来的,就是要怪她偷听也该先怪他们自己说话不注意。 顾颂哼了声,拂袖转身要走,一件明晃晃的物事忽然随着他的动作,在半空划了道银白的弧线,堪堪落在石栏下沈雁的肘弯里。 沈雁勾头望去,是只质地十分厚实的玉斑指,上头刻着两只花斑大虎,还有些很繁复的纹路和文字。 应该不是寻常物。 沈雁抬起头,顾颂已经急形于色,扑到石栏边半倾下身来,并瞪着沈雁,仿佛只要她敢扔了它,定肯定会让她横尸当场。 看到他这臭脸,沈雁还真想一把将它给甩了。 不过她犯不着他置气。这东西看来应该是御赐之物,搞不好还是荣国公传给他的,要不然他这洁癖到几近变*态的家伙也不会随身带着。既然这么重要,她要是扔了,回头他也像上回那药瓶子似的不要了怎么办? 那她可就罪过了。 算了,看在他爹的份上。 想了想,她掏出袖子里的丝绢来,包住那斑指往栏上抛了回去。 顾颂压根没想到她会还回来,而且更没想到她竟然还会讲究地拿帕子包着抛给他,她这是知道他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 他接住那帕子,看着石桌畔仍悠然坐着的沈雁,有片刻怔忡。 沈雁唤福娘:“上廊子去瞧瞧敏姑娘来了不曾?别走远了,就近看看就成。” 福娘起身离去。 沈雁提到卢敏本是在暗示顾颂该回避了的,余光瞥见他还跟只呆鹅似的站着不走,心里不由腹诽,但却也不好催他,这庭院里本是公众场合,大家都还小,非把他当成年男子似的防着也显矫情。可又不愿跟他僵着,只好站起身来,背手去看墙头伸过来的夹竹桃。 镂花窗那头便是前院大影壁,几名原本正行动正常的仆人忽然动作快起来,一个个奔走相告不知道什么事,纷纷往大门处跑去。 顾颂看看手上的帕子,蹙眉迟疑了半晌,还是下栏走到她身边,将帕子递过去,喉咙里生涩地挤出两个字道:“多——” 沈雁蓦地转过身来,鼻子差点撞上他的下巴。 她哪里还管得及他几时到了她身后的?卢府的人如此慌张,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了! 庑廊下福娘正好急步走过来,说道:“姑娘,荣国公世子爷派了人过来传话予您。”说着指了指身后的庑廊,果然那里有个护卫模样的人,朝这边拱手。 “苏护?” 顾颂惊讶出声,看看那护卫,又看看沈雁。 沈雁却是顾不上理会他的错愕,连忙与福娘道:“把他请过来。” 眼下顾颂在此,她若避开反倒显得鬼祟,倒不如大大方方把他叫过来,看看他说什么。 苏护走过来,先冲沈雁行了礼,又朝顾颂拱了拱手,然后与沈雁道:“世子爷和沈二爷让小的传话给姑娘,锦衣卫的人方才在东门楼子附近找到了卢大人的官服,眼下他们正往东门楼子子规巷那边去,请姑娘暂且留在卢府,不要慌,等二位爷回来。”r1152 055 公子 他在说到“不要慌”三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刻意叮嘱的意味。 沈雁心下一顿。 东门楼子子规巷正是卢锭主仆的安置之处,他的衣物怎么会让锦衣卫的人找到?顾至诚的护卫特意提醒她不要慌,这是防止她心慌之下露出马脚,难道说这是顾至诚早就设置好的步骤? 想到这里她再往苏护看去,只见他谈吐从容气定神闲,不像是忧虑的样子,——顾至诚既让他来传讯,可见他也有份参与这件事,至少说明这是个可靠的人,这么着的话,他的淡定不就说明这件事的确不那么要紧么? 她微微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了。” 苏护颌首退下。 顾颂皱眉道:“我父亲怎么会让护卫传话给你?” 沈雁望着他那一脸戒备的样子,笑起来,“难不成你怀疑我跟你父亲有什么秘密?” 顾颂脸上一红,抿起唇来。 沈雁的直接让他从头到脚都觉得硌应。一个姑娘家,谁会像她一样张口闭口说到这些事?而且她才几岁,那脑袋里不知道成天想些什么!他不过是觉得他父亲身边的护卫会传话给她,这事儿透着古怪而已。 “我们去瞧瞧。”沈雁与福娘道,然后提裙上了庑廊。 顾颂拿着那帕子凝立了半晌,抬脚也跟了上去。 卢夫人等都已经去往街头了,所以也就失去了告辞的必要,沈雁让人给卢敏留了个话,便就让车夫驾车直奔东门楼子底下。顾颂与小厮骑了马随行。 东门楼子距离卢府三条街,前朝的时候据说是皇亲们的聚集地,后来周高祖率兵攻下都城,将亡国的皇亲与不肯归顺的臣子们全数绑在这一带斩杀,尸体虽都拖去了城外乱葬岗,但那血迹却残留了数月才干净,后来这片渐渐寮落,便改成了集市,到近两年才又逐渐复兴起来。 才到了集市附近,就看到不时有着锦衣卫装束的人纵马往来了,而行人也越来越多,到了集市东面的子规巷,竟是已围得水泄不通,锦衣卫的人与东城兵马司的人合力将中间围出一块来,卢家的人参杂其中,隐约听得里头有人哭泣,应该是卢夫人。 马车到了人群外围便进不去了,眼见着还有十来丈,沈雁索性下了车,提起裙子往前方行去。 沈家虽然不许姑娘家在外抛头露面,但这当口人家未必会有闲心放到她身上,而且她回京未久,见过的人也不多,未必会有人认得她是哪家的小姐,她又是跟着沈宓一道出来,沈夫人也未必会知道她在外做些什么。 少去了这层顾虑,她行动得也就更利索。 福娘跟在她后面不敢有丝毫闪失。 顾颂跟了几步马也穿不进了,便将马缰扔了给苏护,徒步追了上去。 沈雁力气不大但体格小,很快就挤入了人群。眼前锦衣卫拿绳子圈出的空地上,摆着件四品文官官服,卢夫人正坐在杌子上,由小卢夫人等伴着对着那官服掩面哭泣。而沈宓与顾至诚等人都在人群之中,卢家两个儿子也在,正听着他们交代什么。 顾至诚全副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眼中的线索上,眉头微蹙倾听着锦衣卫指挥说着什么。半途目光无意间掠过沈雁所在之处,神情也没有丝毫变化,根本没发现她竟也在场。 沈雁往人群内退了退,以免被沈宓看到,然后倾听起旁边人的议论。 其实没有什么新的内容,不外于说到这官服是早上被野狗从巷子旮旯里叼出来的,叼到之后锦衣卫的人便一面搜索一面去了卢府报讯,顾至诚他们正好在场,于是就一起赶了过来。 卢锭的官服应该在他身上穿着,顾至诚怎么会让它落在街头巷口呢? “他们怎么能肯定这官服一定就是卢锭的?” 这时候,顾颂忽然在耳旁提出了疑问。 沈雁心头一凛,是了,这只是件四品官服,谁能证明这官服就是卢锭的? 她凝眉道:“兴许卢夫人确认过。” 顾颂冷冷道:“如果确认过,你以为她还会把自己丈夫的衣物任凭这样摆在地上吗?” 沈雁闻言心下再一沉,——不错,卢锭失踪这么多日,如果卢夫人确认这件官服是丈夫的,她必然不会松手放下来,眼下她只是望着它哭,而非有拿起它的意思,那就代表两个可能,一个是他们夫妻感情不好,二是这官服的确不是卢锭的。 可是卢家夫妇的感情沈雁真是再熟不过了,他们的确是对相敬如宾的夫妻。这么说来,那就只能说明这官服的确不是卢锭的。 她往顾颂挑了挑眉,她没想到关键时候他这脑子也还顶用。 顾颂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也瞥了一眼过来,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眼前的事情吸引去了注意力,以往眼里的那股冷意却是少了许多。 沈雁往对面再打量了几眼,沉吟起来。 顾至诚脸上的凝重并不全是假的,那么也就可以猜测,这官服也并不是他放的,如果不是他,那又会是谁呢? 朝廷官服又不同别的东西,随意丢弃可是对朝堂的大不敬,而此人偏偏在这个时候丢弃一件四品官服在卢锭藏匿的处所附近,这人是什么目的?是为了把人引到这里来?如果是这样,是不是说明此人已经发现了卢锭的下落,更甚至,已经发现了她与顾至诚的阴谋? 想到这里,沈雁不由发了个抖。 前世她倒是有掀翻内宅的本事,可却从来没有在朝堂里玩过心眼儿,眼下才是她扭转命运的第一步,就遇到了波折,虽然白捡了一条命,可她也是会怕的。 顾颂瞥了她一眼,语气忽然缓和了一丝丝,“急什么,卢锭死不了。” 虽然还是有些冷硬的感觉,但听上去却舒服多了。 沈雁吐了口气,她当然知道卢锭死不了,只要过了后日,他便可以安全归家。顾至诚是绝对不会让他有丁点危险的。 换句话说就算是不知底细的人绑了他,要杀他也得有个缘由。首先没有一定本事的人没这个胆子向朝廷命官下手,而后卢锭如果真的死了,那么只要他尸体还在,锦衣卫就一定有办法查到凶手的来历,能不能抓到他是一回事,起码他这辈子也别想过安生了。 谁又会为他冒上这么大风险呢?至少这种机率太低了。 “走吧。” 人群忽然不安起来了,顾颂瞅了眼沈雁,说道。 原来锦衣卫已经由卢夫人确定这官服并非卢锭所有,因此开始驱人收工。 沈雁点头,顺着人流方向往来路上退去。 锦衣卫的人可不是什么善茬,五城兵马司的人在他们的驱使下也无异于地痞,人们纷纷往前奔跑,生怕被后头的鞭子甩到。沈雁牵着福娘在人流之中跌跌撞撞,走得十分艰辛,顾颂与小厮前后护着,总算不曾被鞭子伤到。但他的冠却歪了,月白绫的袍子上也沾了许多尘土。 顾颂脸色一路渐沉,又要防着被人踩到,又要防着踩着别人,先前还可以用扇子挡挡,后来手上的折扇也不知被挤去了哪里,只好徒手护着周身。终究难见圆满,最后便听他咬牙诅咒道:“大周天下有这些恶霸流氓,迟早又要出事!” 沈雁倒只要护着身上周全就好,又很有机心的专挑靠墙处走,因此少了许多羁绊,出了巷子到了集市开阔处,人流也散去了许多,好歹是站稳了脚跟,正要招呼福娘去唤马车来,谁知道一辆大马车轰隆隆驶过来,害得她往后一退跌到了地上。 福娘连忙扯住她胳膊将她拉起来,顾颂又牵了马挡在她身前。 那呼啸离去的大马车在前方不远停下,车头的护卫正要下车回去查看,车内少年透过后窗望向后方,忽然却哔地合上手中扇子,挑开那半隐半现的茜纱罗车帘,扬起如珠玉般的一道声音说道:“那孩子是,颂儿?” 护卫抬眼看了看,略顿,站在车下俯身道:“回公子的话,正是荣国公府的小世子。” 少年眯起狭长的双眼看过去,顾颂正看顾着一名小姑娘登车,那姑娘一身素衣,颈上却套着只甚嚣张的项圈,似乎正是被他的马车唬倒了的人。虽只有八九岁,但她望着面前冠带全歪的顾颂大笑的模样却有趣得紧。 车里的少年隔着三四丈,也像是被她的笑容传染,唇角不觉勾起来:“那是谁?” 护卫默了下,再俯首道:“属下这就去查。” “不必了。”少年扇子一伸,转身坐回来,面色又恢复了冷凝,“既是熟人在,护住行踪要紧。你着人买几件孩子们爱吃的点心送过去,给她们压压惊便是。” 顾颂在马车下站着,被沈雁笑得脸都快红成了灯笼。 他没好气地将她推进车里,将车门啪地一关,吼道:“不准笑!” 沈雁揉着肚子,好半天才把那股乐劲儿摁下去,坐起来撩开车窗帘子,看向前方重新又卷土离去的大马车,凝起眉来。r11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