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眉烧酒》 第1章 《扬眉烧酒》作者:水不在深【cp完结】 简介: 大师兄梦想全村吃席,大师姐是传说级别神棍,小师弟看见女的就去做舔狗,宗主是修仙界人人闻风丧胆的女魔头,长老全员恶人;扬眉宗迟早药丸。 小师弟:大师兄,你这么努力修炼是为了什么? 大师兄:干饭! 小师弟:我是说,人生的长远理想,修炼的终极目标? 大师兄:吃席!啊,那边打起来了。 小师弟:正义的我不能坐视不理! 大师兄:挨打的好像是xx派的张师兄。 小师弟:男的啊,那算了。 大师兄:要不在这等等吧,他是掌门关门弟子,死了要摆席的。 警告:主角团是主流定义大恶人!言行举止都很中二,行文更中二。 大师兄是本文世界观中第一美女,是1,美貌是一种认知污染。小师弟眯眯眼失格,戏精颜艺怪。主角团三观不正人格扭曲,没有具体升级线路,武力值一直在线。有非二元性别配角,她/他仅描述表观性别(但是大师兄自我泥塑纯属贱瘾犯了)。人均没品带孝子,狗血展开大量有,转世续缘要素有,梗小鬼大量发生。 有一点中特社scp元素(just玩梗,没有使用原有项目)。幻想世界的基本规则必然是非物质的,与作者本人三观无关。文中涉及的地名、人名、事件等均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青年历史发明家、二十四孝、主角团不是好东西、林黛玉倒拔垂杨柳、绝命拳师、双向奔丧但是he、剧情、甜宠、听话可爱 第1章 楔子-一阳来复 立春这日,柳扶风早早起来洗漱,拿红绳子绑了头发,背起木箱子正要出门,背后伸出一双大手,将一枚银质长命锁挂在了他的脖子上。 男孩讪笑道:“爹,你好歹换个铜的给我戴戴,这么好的东西我戴出去还怎么赚钱啊?” 邵简跟他儿子长得有八成相似,一身朴素长袍,一般的细软黑发,一般地在脑后束了条小辫子,一般地常年眯着一双眼睛,秀气的嘴唇总挂着温婉和气的笑容,好像什么也没法让他生气。 他说话也和和气气的,一副跟儿子讨商量的语气:“大过年的,过十天还是你生辰,生病了就不好了,戴戴好吧。熬过十二岁就不戴了,你还好拿去卖钱的。” 柳扶风“呀”的一声:“那不行,这是你给人看病讨来的,怎么好卖掉的。唉,我把它塞衣服里面行不行?” 邵简挑了挑眉毛:“嗯……这我倒不清楚,回头问问你妈。但胸口鼓起个疙瘩,你不嫌难看?” 柳扶风叹了口气,看起来倒不怎么沮丧,笑嘻嘻地道:“那我先出去啦,早饭我在外面吃,你慢慢给妈做。” 邵简笑眯眯地摆了摆手:“慢走啊,小柽。” 天色还黑着,女主人身体不好,脾气也不好,还在睡,父子二人也就没再说话扰人清静。邵简拖着步子懒洋洋地去井边打水,柳扶风也轻飘飘地踩着一双崭新的黑布鞋下了半山坡,在石板路的积雪上留下两行清晰的脚印。 到了地方,天也刚蒙蒙亮。柳扶风给扫街的大娘大爷们交了几文钱,抖开一块沾满墨汁和颜料的白布铺在地上,就是占了摊位了。他清空木箱,倒腾了两下,木箱就展开成了一张简易桌案,他跟扫雪的大娘要了四块石头,在桌案前压了一大张纸,上书“写字”两个大字,铁钩银画的气势跟他这副看着就一肚子坏水的模样十分违和;两个字下面还画了个简易猫头,意思是可以帮人聘猫。 柳扶风做完这些,拍拍手去对面买早饭了。回来的时候已经有一块破布挨着他的脏布铺上了,一黑衣少女盘腿坐在上面,闭着眼睛把玩着三枚铜钱。 女孩看起来十岁出头,比柳扶风大不了多少,拿来铺在地上的皱巴巴的布原本当大衣裹在身上,大得足以罩进四五个她。此时她看起来有些单薄,却一派的气定神闲。她的额头上缠着一圈白布,不知是在戴孝还是受了伤,黑发在头顶扎成一个小圆球,从中分开的刘海整整齐齐地遮住了眉毛。 柳扶风快步走过去,席地而坐,问:“豆浆要甜的咸的?” 女孩睁开眼睛,圆溜溜的双目清澈见底,只是左眼浅蓝,右眼棕褐,双目正中各有一对阴阳爻般细长诡异的黑痕。 她微微一笑:“我喝了你两天的甜豆浆,怎么还要问我?谢谢你啦。” 柳扶风将一只白瓷碗递过去,又摆出一笼热气腾腾的小笼包和一盘子烧饼油条,笑道:“我爸做早饭总要做两种口味,保不齐我妈哪天要换心情。清姐姐五年前喜欢吃糖,两节之前我给她送糖糕,她又说不爱吃甜的了。我瞧你也是女孩子,问问总没错处嘛,反正我什么口都行。” 女孩也笑了起来,手也不擦一下,捏着小笼包就往嘴里塞。吃相不像饿死鬼投胎,却也绝算不上优雅矜持,柳扶风松了口气。 两人吃得差不多了,柳扶风递过去一张手帕,自己也仔细地擦了擦嘴巴,笑道: “我叫柳扶风。” “柳扶风,弱柳扶风的后三个字?我看别人女儿家都没取这种名字的呢。” 柳扶风道:“哎呀,你再仔细看看,我叔说我命里多病,起个贱名好养活。” 女孩噗嗤笑道:“叫我看命可是另外的价钱。——我叫白燕。白色的燕子。” 第2章 柳扶风道:“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今天是立春,多好的兆头,你我有缘呀。” 白燕挑眉道:“好像我才是摆摊算命的那个吧?有没有缘分,你说了算吗?” 柳扶风哈哈笑着挠了挠鼻尖,眼睛瞟到不远处的小摊,忽然站起来: “白燕姐姐稍等,帮我看一下摊位哦。” 白燕毫不意外地看他急匆匆地跑了,收拾了碗筷便又闭上了眼睛。说来也怪,她年纪小,又是个女孩,在这里坐了三天都没什么客人,里头有来调戏小姑娘的,还有觉得算出来的结果不好不给钱的;今天这一大早上居然来了正经客人,是个皮肤黝黑、束了条马尾辫的高个子青年男人,一出手就是一锭银子,要她给自己算算回家的路好不好走。 这二十年来,附近的路一直都有人修,有时候是官兵,有时候是官家出钱请的平头百姓,不至于处处青砖石板,至少主干道都是平直开阔且结实可靠的,加上新式大车,各地之间的交流都方便了不少。只是从五十年前开始,临安国便多有天灾地动,有些人一觉醒来家门口多了一座郁郁青青的高峰,有些人干完农活田地大了一倍,平地起高山、沧海变桑田的事不知什么时候眨眼间就发生了;最惨烈的就是二十年前的“双江改道”,如今温驯地环绕着临安国的白龙江和黑龙江生生吞没了十数座大城,直到今天连片衣角都没吐出来过。 柳扶风出生的那一年还有过“日月同归”的怪事,天上的太阳星星月亮一下子全不见了,整整一个时辰之后又全部同时出现,如此循环往复了整整一日。在刚开始的那一个时辰的黑暗里,不少人摔伤磕伤,本地也有听说死了人的,后面就好了一些。除去这两件大事,其他的地貌变化也相当频繁,因此大多数人都有每年每节定期祭祀、出远门前找人算卦的习惯。 那青年青衫磊落,明眸皓齿之间透着诚挚,又不失少年人的灵动狡黠,显然家世不错。白燕给他算卦,第一回算出来是需卦六四,还没解卦,人就说不吉利,叫她再算一次。白燕便觉得这个事儿精大概是因为一直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才沦落到来找她算命的,但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她白燕也是真的想要这锭银子。 因此第二回,白燕给出的是需卦九五,那人似乎只听了个“……酒食,贞吉”就乐颠颠地丢下银子买酒去了。 黝黑青年前脚刚走,柳扶风就回来了。男孩搓搓手,递过来一条宽而薄的黑色绸布,指指她的额头,道:“我跟我爸学过点医理,感觉你不像是受伤了,那可能是不想给人看吧。我瞧你那条带子要断了,趁现在人少,可以换条新的。” 白燕看起来很是感动,却没有意外,还笑着抛了抛手中沉甸甸的银子:“姐姐运气好,刚才来了个冤大头呢。你这几天也没赚到几个钱,请我吃饭还买这么好的料子,不是要亏死啦?” 柳扶风笑道:“交朋友哪有什么亏不亏的呀。姐姐喜欢就拿着,我这人就是喜欢画画写字,留点买笔墨纸砚的本钱就够了。” 白燕一边接过绸带,一边笑道:“那谢谢你啦。”她低下头去,将那条绸带绑在额头上,又调侃了一句:“无事献殷勤……” 少女眨着眼睛看向柳扶风。后者举起双手讪笑道: “话不能这么说嘛!相逢即是有缘,白燕姐姐,我也不瞒你,这三天来我一直等着机会跟你说话呢。大冷天的,你要是没处落脚,晚些时候上我家来吧?” 此言一出,白燕愣住了:“为什么?” 柳扶风道:“嗯……我也想不明白。只是看到你就觉得亲近,想帮一帮。” 白燕吃吃笑起来:“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当你是人贩子,找人来打你呢?” 柳扶风眨了眨眼睛。 白燕叹气:“没什么。好啦,扶风弟弟,晚些时候我跟你回去就是。我早上算了一卦,今天是大吉呢。” 柳扶风忙不迭地点头:“好好好,不如过会儿就回去,白天路好走一点,也好让我爸中午加几个菜。今晚马家班在东门表演打树花,到时候咱们一道去看看?” 白燕无奈地道:“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柳扶风道:“我要有姐姐啦!我们家里就我一个孩子,读书写字也是爸妈教的,寂寞得很。不瞒姐姐,我出来摆摊写字,也有想多和人说说话的缘故……” 白燕奇道:“你家没有邻居么?我看这附近环境挺好,晚上都有孩子跑出来玩呢。” 柳扶风打着哈哈,目光游移:“他们不敢跟我玩嘛。” “有什么不敢的?”白燕指指他胸前的银锁,“要是你们家人缘不好,你这百家锁又是哪儿来的?” “嗯?”柳扶风一愣,“姐姐怎么知道这是百家锁?样式就是个普普通通的长命锁吧?” 白燕眨了眨眼睛,两只猫眼显得诡异又精明:“自然是看出来的。就说那缀着的五个铃铛,分别是五个大修士做的呢。哪怕不是百家锁,也有个十七八家,只是十七八家都找了,一般来说,都会努努力找个一百家的吧。” 柳扶风可不认识什么大修士,只是人与人不同,她能看见的跟他大概也不同。因此,他没有太在意,道:“哦,那是我爸给附近的一百户人家看病,人家出资请师傅打的。我爸说我命不太好,担心我夭折,天天叫我戴着。” 第3章 “你爸爸是大夫呀?”白燕眼睛一亮,“那他认不认识——” “那个……那个……你好?” 一个细弱的、小狗一样的声音打断了白燕的问话。柳扶风转过身去,见到一个衣衫单薄的孩子站在简易书案前,焦急地东张西望。 柳扶风赶紧起身过去看看情况,那脏兮兮的小孩见他来了,急忙抓住他的衣袖,道:“我要卖身。” 柳扶风大吃一惊,仔细打量起他来。这男孩跟他一般年纪,浑身上下脏兮兮的,漆黑乱发草草扎起,仔细一瞧却唇红齿白、眉目乌黑,一双大眼睛晶莹透亮,是个美人胚子。 白燕吃吃笑了起来:“你是不是看他也觉得亲近,想帮一帮?” 柳扶风忙不迭地点头,又严肃地道:“我可不是看人家长得好看,是真的有那种冥冥之中的感觉,更何况是个小孩呢!这位小兄弟遇上什么事了?大家都不会坐视不理的。” 男孩急得语无伦次,从兜里掏出几个铜板:“我……我姐姐生病了,没钱请大夫。我不识字。你可不可以帮我写一张?卖身契。我这里还有一点钱……” “噢哟,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哪有卖人的呀!”柳扶风听明白他是认真的,不由大惊失色,伸手去捂他的嘴,“兄弟,讲话小心点啊!不小心也不要连累我,当心遭雷劈……” 白燕诧异道:“临安国的‘规则’这么严?我还以为紫玉清平天的天道是最松散的呢。” 柳扶风茫然道:“什么紫玉清平天?什么……呀,你怎么哭了……对不住对不住,给你糖吃不吃?” 男孩直勾勾地看着他手里的冰糖块,大眼睛里还是源源不断地掉下眼泪:“可是……可是姐姐……” “我帮你治!”柳扶风正色道,“我爸是大夫,我去请他来!” 男孩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倏地一亮,旋即又黯淡了下去:“以前也找过大夫,钱都花完了,还是越来越不好……钱大夫说,这个他们治不了,得邵神医,可是有钱也请不到,我想……” 柳扶风双手一拍:“哎呀!你说的邵神医是不是叫邵简?这柳城不大,应该就是了。邵简是我爸呀!” 白燕听到这个名字不由睁大了眼睛,插话道:“你姓柳,令堂名讳是不是柳苏安?”说完她又摇摇头,“不对,不对,这两人怎么会……” 柳扶风却奇道:“咦,姐姐认识我妈?莫非咱们还是远房亲戚,那更好了!唉,不晓得姐姐是怎么落到……?哎呀,这位小兄弟的事要紧,我们收拾收拾边走边说。” 柳扶风说着就麻利地收起摊位,把棉衣脱给那男孩披上之后,再次背上了木头箱子。白燕将地上的大衣一卷抱在怀中就是全部的行囊,神色中透着激动和希望。男孩紧张地瞧着柳扶风,结结巴巴地道:“真的……真的吗?可以吗?谢谢你,好人……我……我会报答!” 那男孩生得好看,却有些傻里傻气的。柳扶风大步走着,长命锁坠着的五个铃铛哗啦啦地响。他走得不算很快,男孩急急地跟在一边,困难是没有,却越发糊涂了。柳扶风领着二人进了一条小路,忽然一拍脑袋: “啊哟,失礼,差点忘了,这位兄弟你叫什么名字?我叫柳扶风,弱柳扶风的后三字;这位姐姐叫白燕,白色的燕子。” “林……林花谢。” “啊?噗。”柳扶风笑出了声,转向白燕,“白燕姐姐,你怎么不说他了?他的名字比我还像女孩子咧。” “我是姐姐捡来的,姐姐叫春红,我姓林。”林花谢期期艾艾地说着,涨红了脸。 柳扶风愣了一下,笑道:“我叫柳扶风,你叫林花谢,这名字听着就很有缘,这个忙我帮定了!” 林花谢小鸡啄米一般点头,白燕却随着他们越来越接近那个半山坡,脸上的紧张和渴望也愈发浓郁,脸颊都涨红了。 柳扶风领着两人进了“扬眉酒店”,抓起抹布擦了擦一爿桌椅,请两人坐下,一边卸下木箱,一边伸长了脖子往屋里喊:“爸,我带朋友回来吃饭了!你现在有空没有?” 屋里传来一个女声:“邵简出门去了。他往年这个时候都在【雷峰夕照】底下说书,你没见到他?” 柳扶风吓了一跳,讪笑道:“爸昨天说今年在家陪你嘛。再说我去赚零花钱,早市跟【雷峰夕照】反方向呢。” 女人说:“哦,自力更生,那是好事。” 几句话由远而近,一个布衣荆钗的女人撩开帘子,从后院走了进来。她看起来三十出头,眉峰分明,凤目乌黑,唇形僵硬,手里拎着一瓶酒随随便便地靠在楼梯上,面相有几分慈悲,却一派不怒自威,三个孩子都不禁缩了缩脑袋。 柳扶风到底习惯了亲妈的气势,正要开口说话,柳苏安的目光却缓缓地移到了白燕身上,顿时精光一闪,倏地伸手,白燕来不及反应,她那骨节粗壮的手指已经搭在了她额头的黑缎子上。白燕身上冷汗涔涔而下,女人却放下了手,眯了眯眼睛: “神机宗的人。怎么进来的?” 柳扶风和林花谢听得糊里糊涂的,白燕却看着她,牙齿咯咯作响,好一会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红着眼眶道:“晚辈白燕是神机宗弃徒,从小由义父养大。‘不见澄江练,唯闻卷地雷’,晚辈的义父正是‘雷狱’王水。求柳姑姑救命!” 第4章 柳苏安脸色一变,喝道:“王水现在人在哪里?十一呢?” 白燕哑声道:“义母已经遇害了!” “什么?!”柳苏安挺直了身子,却不很惊讶,“怎么回事?你又是怎么遇到王水的?你能进临安,他怎么没跟你一起?你起来说清楚!” “是、是,”白燕知道自己找对了人,安心之余一下子脱了力,站也站不起来,只抓着柳苏安的衣角道,“我是五日前和义父失散的。在那之前七年,我们二人都被困在【坐井观天】之中。五日前,一名天听阁地级人员来回收【坐井观天】,被义父擒住,那人正好是一名‘神眷者’,义父便将他杀了,带着我从通道出来,他动手前还告诉我外面就是紫玉清平天,要来找柳姑姑……咱们到了外面,却被一群来历不明的人包围了。义父带我杀出重围,我去帮忙,没想到那群人之中也有‘神眷者’,我杀了一个,她便化成通道将我送来了这里!柳姑姑,求您救救义父吧!我走之前他已经受了重伤,如今过了五日,我……我……我实在是担心!” “七年前,七年前,”柳苏安喃喃自语,忽然长叹一声,“那年小柽出生,我心神不宁以至于整个临安差点崩塌。当时我就感觉有什么大事发生,后来一直以为是小柽的天兵。原来……原来是王水来找我救命,被我拒之门外了!” 她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双臂无力地垂着,好半天才用力地打出一拳,整个通往二楼的楼梯连着后面的几堵墙都塌了。柳扶风目瞪口呆,跟着林花谢一道毫无防备地跌坐在地。 柳苏安闭了闭眼睛:“我没办法。” “怎么会、不会的!”白燕急忙扯下额头的黑绸布,“我带着义父的衣物,还有些小物件,我可以指路,柳姑姑借我些灵力,我用这只天眼去找!” 少女的额头上,第三只眼睛向外凸起,两侧的眼皮安详地合在一起,是一只虽然稀有、却也正常的眉心天眼。 只是在那只眼睛的正中,横亘着一道深刻的伤疤。不仅是那只眼睛,连这颗头颅当时都有可能被刺穿了。 柳苏安却顾不得震惊,坐在长凳上扶着额头道:“问题是临安根本不在紫玉清平天,这是你义母林十一开辟的新界!当年我强行纳入千万民众跨越两大真天,如今在我彻底炼化它之前,没有‘神眷者’,谁也出不去了。” 说到最后,柳扶风发现娘亲迅速地瞥了自己一眼,不禁害怕得呆住了。他回想方才那两人的对话,又想起来之前白燕说的那些古怪的话,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我……我是吗?我是……那个‘神眷者’吗?” “你是,你也是我儿子!”柳苏安恼火地拍了拍桌子,“你少说两句!燕儿,我实话跟你说,要是活下来的是你义母,我说什么也会去救她!可是王水……你拜我为师,十年后我同你出界为他报仇!” 白燕两只眼睛里泪水滚滚而下,一时间泣不成声。柳苏安也不逼她,放缓了态度,竟也流下两行泪来。她上前将白燕抱在怀中,以柳扶风从未见过的温言软语安抚道: “好孩子,好燕儿,一别多年……十一果然还是……你是十一的女儿,那就和我的女儿是一样的,姑姑会好好照顾你,给你我能给的一切。姑姑前些年搜罗的功法领悟的法门,姑姑统统都要教会你。” “我不是……我……义父义母还有个亲生孩子!”白燕抽抽噎噎地说着,又抓紧她的衣襟,不住地摇头,“真的没有办法吗?柳姑姑,求你救救义父,他……” 鬼使神差地,刚扶起了林花谢的柳扶风向着她走了两步,又面色惨白地退了回去。瘦瘦小小的林花谢紧紧抓着他的胳膊,好像也害怕得不得了,又像是在阻止他。 柳苏安皱眉道:“你刚才没提到还有一个孩子。” 白燕连忙点头:“因为义母生下他后不久就被贼人所害,义父带着那孩子向紫玉清平天逃难,要来找您和李伯伯,结果在星尘海上遭到天听阁截杀。义父落入【坐井观天】之前便和孩子失散了,但是义父说,那孩子也是‘神眷者’,天听阁的人未必会杀他。将来他带我出去,就要一起去找弟弟,我们一起为义母报仇雪恨!” “他叫什么名字?” “义父只说他的小名叫林檎,不愿自己给他起名字。” “是个好名字,我儿子的小名就叫柳柽。也是十一的风格,当年她在王都多留了一年,还是因为御花园那棵千年果树。”柳苏安又问,“那你是怎么遇上王水的?神机宗多少年没有出过天眼了,你怎么会沦落到这般地步?” 白燕愣了一下,神情冷漠下去:“……是我哥哥。我三岁时,我娘要回娘家,宗门不肯,她便打下山去,哥哥趁乱把我抱下山去要把我杀了。他向我刺了一剑便逃了,把我丢下悬崖。好巧不巧,那里有好几具我娘留下的神眷者的尸体,我被传送进了【坐井观天】,醒来的时候,身边就只有义父一人了。姑姑,白燕就是白燕,可以姓王姓林,就是不姓孟。” 柳苏安沉默许久,似乎是在估量她说的内容的真实性。好一会儿,女人松开白燕,站起身来,又恢复了那副冷漠威严的模样。 “你拜师吧。”她说。 白燕的眼泪还没止住,却也知道别无他法,只跪在地上磕头,口称“师娘”,起来时额头都红了一片,又哆嗦着手去拿那条黑布,柳苏安捡起它来为她绑上,怜惜地摸了摸她的脸颊: 第5章 “好燕儿,你义父义母的孩子没有了,这里还有一个师娘的孩子,从今往后,也是你的亲弟弟了。师娘和师叔们会把全身功夫都教给你,教你成为比你义母还要厉害的人。师娘也会加紧掌控此界,到时候谁也再没法欺负你!” 白燕抽噎着不住点头,柳苏安温声道:“这大冷天的,师娘先带你去换身干净衣裳。你饿不饿,渴不渴?” 白燕摇摇头,有些心灰意冷地拿手背擦眼睛,不肯挪步子。柳苏安拍着她的背,抽空看了儿子一眼,这才想起还有一位小客人,问道:“小柽,带燕儿回来这件事你做得很好,你身边那个也是你朋友?” 柳扶风魂不守舍:“他姐姐生病了,大夫说只有爸能治……” 柳苏安道:“邵简不给人看病。柳扶风,你没跟他说?” 柳扶风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我的长命锁不是他给人看病求来的百家锁吗?” “你是他儿子,这是他儿子吗?他看完那一百家的病人就发誓不再给人治病了,在那之前他已经发过一次誓,再破戒我看真的是要死了。” 柳扶风听不明白她说的“真的是要死了”,还以为是娘亲一贯的说话风格,便还是央求道:“娘,我都答应人家了。而且你看人多可怜呀,跟我一个年纪还这么瘦,给姐姐治病花光了家里的钱,刚才还想卖身凑钱呢,是个好人呀,不能让这样的好人吃苦是不是?” 柳苏安看看他,又看看白燕,终于长叹一声:“罢了,救不了王水还救不了一个凡人了吗?我去瞧瞧。” “咦?”柳扶风喜出望外,“妈,你也会看病?” “跟邵简多年夫妻,多少会一点。”柳苏安说着,牵起白燕道,“人都来了不能不救,只是师娘也不放心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你跟我一起去吧,燕儿。” 白燕点点头,一点也没有刚才跟柳扶风聊天时的狡黠欢乐,霜打的茄子一样蔫蔫地低着头。柳苏安不擅长安慰别人,更别说是不太懂事的小孩,此时又叹了口气,对着林花谢道:“带路吧。” 林花谢不是傻子,跪下去给她磕了几个响头,不住地说“谢谢”。柳扶风知道娘亲耐心不好,赶紧把他拎起来叫他好好带路,于是林花谢爬起来就往外跑,还在门槛上绊了一跤,却愣是一声没出。 一行人下了半坡,柳扶风一直搀着林花谢防止他又在积雪的石板路上摔跤,发现后者有点迷路,便带着他先去了早市附近。没想到那么瘦小的林花谢跑得跟兔子一样带劲,想起怎么走了就小跑起来。柳苏安跟得自然轻松,白燕也是练过的,柳扶风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被他拽着跑,也不嫌丢人,只担心他姐姐病重。 林家姐弟住在城西的一处小院里,附近的道路房屋多为大雪覆盖,显得颇为凄凉冷清。一行人过来的时候还路过了【雷峰夕照】,每年的几个重要节日,邵简都会在山底下的小酒馆里说书。【雷峰夕照】附近怪事多发,地貌变化比其他地方频繁,因此成了柳城最荒凉也最贫穷的一片区域。 林花谢推开院门,一处拥挤却整洁的小院映入众人眼帘。屋子门没锁,他打开门锁便退到了一边,跪在地上喘着气道:“蜡烛用完了,里头有点黑。姐姐……姐姐好奇怪。求柳……柳大夫救命!” 柳苏安将白燕拦在身后,房门吱嘎一声自己开了。 正对着门摆着一张桌子两条板凳,右边搭着两张床铺,左边便是灶台和柴堆。屋子算是干净,只是在如此简陋的家具映衬之下,墙上挂着的一把一人高的无弦木弓就分外引人注目了。事实上,在房门开启的一瞬间,所有人第一眼都去看了那把流光溢彩的大弓。 一个女人正背对着门口,痴痴地望着那把无弦弓。柳苏安看着布衣荆钗平平无奇,这女人的衣物还要破旧些,里外前后都缀着不少补丁。外头雪没过小腿,她脚上的鞋还是破的,屋里没有棉衣棉被,更是没有炭火。 柳苏安皱了皱眉,捋下一枚戒指就要递给柳扶风:“小柽,你先去附近……” 这时,那女人忽然转过身来,挡在门口,神色狰狞,歇斯底里地大叫: “滚开!都滚开!这是我的……我的天兵!谁都别想夺走,就差一步了,你们谁也别想阻挠,为了这一天我等了这么多年,我不甘心!滚开,滚啊!我不靠任何人,不靠你也能晋升……我要杀人了,对,我要杀人,我可以杀人!只要炼化它,我就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说着她手腕一翻,竟是一把寒光锐利的匕首向柳苏安刺来。后者抬手一挡,连刀带手捏了个稀碎。三个孩子俱是骇然,林花谢连滚带爬过去抱她的腿求她饶命,被她一脚踹开。 春红样貌二十出头,是个明艳动人的美娇娘,可惜这身装扮和这副神情之下,这种美艳只是徒增癫狂。柳苏安三两下将她打倒在地,她便爬着去墙根,伸长了血淋淋的断手要去够墙上的木弓,口中喃喃:“天兵……我的天兵……我要……晋升了……!师父,你看我……!” 柳苏安神色古怪地捏着一截断手,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她低头看向白燕,脸上带着一种狰狞的狂喜: “你义父有救了!哈哈哈哈,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是哪来的神眷者啊!” 三个孩子脸色骤变,齐齐惊呼,那头柳苏安跨出一步,却已来到春红跟前,紧接着一掌拍出,春红的整颗脑袋便化作血雾,四散横飞! 第6章 “天听阁的人!”柳苏安止不住地狂笑,杀人的那只手像是攥着什么东西似地停在空中,另一手掌一翻从无头尸体中扯出一枚令牌,“地级人员?你们阎王爷都给我杀过好几个了,天级数都数不过来。你一个地级的来凑什么热闹?燕儿,你且等着,师娘去去就回!” 柳苏安正要去踩那具尸体,一个吓得魂飞魄散的声音风一样刮了进来,一个青袍男子狼狈地抱住了她的腰,不让她往前一步: “柳苏安你不要命了?!” 柳苏安红着眼睛,一掌拍到中途换了个方向,柳扶风带着林花谢就地一滚,刚才那半边的院子已经出现了一个深坑。女人大怒:“邵简,你给我放开!” 柳扶风又是一愣——有生以来,他从没见过父亲如此失态的模样。邵简死死抱着柳苏安的腰,不顾自己被她打得鼻青脸肿,头发都给扯了几绺下来,只是哑声大叫: “不能出去,不能出去啊!你现在能是谁的对手?!你连我都打不动,你这样出去就是任人宰割自寻死路!就算她是林十一……” “是王水!” “那就更没必要为他搭上你的命!” 邵简激动地道,“你的命也不是你一个人的命了,你要是出了事,这里所有人都会给你陪葬,包括小……包括李大哥!” “还有十一的孩子!”柳苏安去掰他的手指,咔咔掰断了两根他还是不肯松手,她一狠心又要打,却放下了手,低沉道,“邵简,我数三声你给我放开,别想着拖延时间等通道消散。我只是出去救人,救了人就回来!” “你说这话你自己信不信?!虎落平阳被犬欺,你就当是被我这条狗咬了!你连我都挣不脱,还要去面对那些强敌吗?你猜神机宗从朱明曜真天赶来要多久?苏安,柳二姐,求求你,冷静一点……” “我看是你们冷静过头了!在这乌龟壳子里缩了二十多年,是一点骨气也没有了!” “我什么时候有过骨气?就像你也从来不讲道理一样。苏安,你行行好,就当是……就当是为了这些百姓,就当是为了李大哥!要是他还……” 邵简说到后面已经带上了哭腔,柳苏安的心情也随着春红尸体上的光彩黯淡而阴沉了下去,哑声道:“……要是他在……要是他在,那他说什么也会去救王水和林檎。” 邵简浑身都因为用力过度而僵了,直到春红的尸体彻底光华消散也没能松手,只是跪在柳苏安身后,抱着她道:“临安临安,李大哥给这个国家起这么个名字不是为了求平安顺遂,全都是因为有你看护。苏安……” 两个人各自抽噎,此时白燕却忽然指着林花谢叫道:“你是义父的孩子!你就是林檎!” “什么?”问话的却是柳苏安。她蓦然回首,声音发颤,一眨不眨地盯着林花谢,仿佛绝处逢生,几乎要落下泪来。 白燕指了指墙上的无弦乌木弓,看着林花谢,激动地道:“义父说他们一家三口之所以被追杀,就是因为他们的孩子是真正的神眷者,出生时有一把伴生天兵,就是这样的无弦弓,你们瞧瞧,上面应当有【伏矢】两个古字。原本只有婴儿拳头大小,义父拿红绳将它挂在你脖子上。你还有一块白玉,上面刻着一个‘林’字,对不对?” 林花谢害怕又无助,只觉得所有的美梦噩梦一天之内都应在自己身上了,牙齿咬得咯咯响,红着眼睛不住地摇头。柳苏安终于甩开邵简,三两步上前拎起他来,扯开他的衣衫,他只是摇头大叫:“卖掉了!卖掉了!没有的……有也卖掉了!要给姐姐治病……你们骗人!骗人!你们杀了姐姐!呜哇……!” 那头邵简却不顾礼节,趴在地上翻春红的尸体,很快举着一块一寸宽两寸长的白玉牌子,欣喜若狂地高举过头:“是他,是他!苏安,你来看看,这是一剑宗的封灵玉,里面是不是有三姐的一剑?” 白燕接着道:“八岁,对,来时路上我摸过你的手骨,应当是八岁。每每过了小满,义父便开始念叨小檎的生辰,去年是七岁,今年便是八岁!” 柳苏安啪啪甩了林花谢两个耳光把他丢到地上,厉声道: “吃奶忘娘的贱东西!天听阁为了这天兵害你们母子三人生离死别,春红为了你的血才留你一命,你如今这孱弱模样也是拜她所赐,我再来晚些你是要被她炼成人丹去炼化天兵的!她生什么病你替她操心,还要卖你娘留给你的封灵玉?!这女人是贪心不足急功近利给天兵反噬了,活该!你还为她哭?还哭?不许哭了!” “姐姐……姐姐!”林花谢挨了巴掌,只觉得天旋地转,恐惧和委屈之下终于哇地哭出了声,爬到那无头尸体边上,抱着它大哭,“姐姐对我很好的,自己身体不好了,还给我买糖吃!呜呜……姐姐!” 柳苏安给他哭得头昏脑涨满肚子火,见柳扶风一副准备求饶的样子更是头大,一记眼刀过去儿子也闭了嘴。她生平最讨厌小孩和娇小姐的尖声细语,柳扶风落了地连奶都没喂过几次,都是邵简配药自己吃下、有了奶水之后去喂孩子,柳扶风断了奶之后他躺了三天,才又把孩子从友人家里接回来。她高兴了就抱抱孩子,柳扶风一叫她就把人塞给邵简,自己喝酒去。幸好柳扶风懂事早,性格也随邵简,两三岁的时候便少有哭闹,柳邵二人也轮流给他开蒙。也是因此,柳苏安看其他家吵吵嚷嚷的孩子更是没有丝毫耐心,只觉得人家父母没用孩子蠢笨,一点忍耐不得。 第7章 白燕忙道:“师娘!师娘息怒啊!师弟还小,这么多年流落在外受到贼人蛊惑,不是真的要认贼作父,待他大些懂了事就好了!” 柳扶风则去那边劝林花谢:“你比我大一岁,到底是要入我娘门下的,我便叫你师兄吧。林师兄,你先起来好不好?我晓得你伤心,唉,害怕也是正常的,可你柳师娘不是要害你,是真的担心你。” 林花谢摇头如拨浪鼓,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你骗我,你妈妈杀了我姐姐!姐姐把我养大,我真有什么也该是姐姐的,什么冰什么玉,我都不要……” 柳扶风神色一僵,半晌笑道:“我没骗你。你想不想要爸爸妈妈呀?你看,这附近邻里的孩子们都有,我也有,白燕姐姐也有义父义母。” “我……我也想的。”林花谢把春红抱得更紧了,摇着头哭道,“那样姐姐也有,就不会辛苦被人欺负,和别人家一样……” 柳扶风揽着他的肩膀,不动声色地把他从那具尸体上扒下来:“可是,就是春红姐姐害死了你爸爸妈妈呀。” 林花谢呆了呆,甩开他,大叫:“你骗人!姐姐没有,姐姐不会!” 说着他又要扑过去,柳扶风挡在他和尸体中间,道:“爸,要不你先把封灵玉还给林师兄吧。林师兄,那是你娘留给你的东西呢。” 邵简小心地走过去,半跪在地,摸出根红绳,将那块还沾着血的白玉挂在了林花谢脖子上。林花谢呆呆地看着他,伸手摩挲了一下白玉,沾了满手的血。 就在这时,墙上挂着的无弦弓忽然化作一道黑光投入林花谢怀中,变得跟那枚封灵玉一般大小,挂在了边上。 林花谢顿时坐在地上一动不动了,柳扶风扶他起来到边上坐着。他搂着林花谢,却抖得比他还厉害些,右手抓着那孩子的肩膀,僵硬得放不开。 柳苏安和邵简凑在一起商量。后者擦了擦脸上的血,温声道:“这事还是得告诉李大哥他们,待会儿我跑一趟把人都叫来吧。这孩子……” 柳苏安叹了口气,抓抓头发:“带带回去,和燕儿一样。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等人齐了叫严法随那个乌鸦嘴再算算。” “那……小柽呢?” 柳扶风听到邵简叫自己,抬起头,和白燕交换了一个眼神,女孩过去陪林花谢坐着,柳扶风自己站了过去:“妈,爸。” 柳苏安轻轻抚摸他的脑袋,说出的话就不怎么温柔了:“小柽也跟他师兄师姐一起修炼吧。晚是晚了点,你我总有弥补的办法。而逃避下去不是办法,他至少要有自保的能力。择日不如撞日,小柽我看他早晚再闲出事情来,该进宗门受管教了。” 邵简苦笑道:“哪有这么容易呢。” “是啊。”柳苏安的手停了下来,声音也是一顿,“但是我们总要回去的。这里终究不适合凡人长住,小有清虚天和宝仙九室天至少要夺回来一个。而且,九龙阁、太清宗、双江城、天听阁、神机宗……” 她语气森然,却没有再说下去。邵简笑了笑:“我是废人一个,这些都听你的。今天你也受累了,燕儿和小林都受了惊,都先回家休息休息吧。” 柳扶风连声道:“是啊是啊,人生何处不相逢,又是故人之子失而复得又是拜师学艺,喜上加喜好事成双,妈,先不想那些,咱们回家摆酒去吧?” 邵简连声道:“要的要的,我多做几个你们爱吃的菜。燕儿,小林,你们两个想吃点什么?” 柳苏安也不再多想,眉开眼笑:“去吧去吧,客人叫上你严叔叔、李伯伯他们就成,这事跟邻居不好解释。李家姐弟也可以叫上,哎,林阵一那里你不用去了,我亲自带小林和燕儿过去给他看看。这么多年,的确难得有件喜事!” 白燕眨了眨眼睛:“这位林师叔是……?” “你义母的同辈大哥。” 林花谢浑浑噩噩,呆呆地看着地上春红的无头尸体。柳苏安见状哼了一声,看在他还是个孩子,忍了忍,将那块令牌丢给他:“天听阁的人死后魂魄化道,却还有一部分会寄生在命牌上。你要想报恩,以后找机会把她送回天听阁就是,如今她还不算是死了。” 林花谢怔怔地落下泪来,好一会儿才爬过去将那块令牌抱在怀中,又是许久,小心地擦干上面的血迹,贴身收好,这才又呆呆地坐在地上发愣。柳扶风赶忙过去把他拎起来,大声道: “林师兄,不管怎么说春红姐姐把你从小养到大,有感情说明你人好,大家都理解的。只是当务之急是去给姐姐打一口棺材,找个风水宝地埋了,这样一来日后不管是死而复生还是去投胎,都会有不错的结果。伤心总是难免的,你看你手脚都冷了,咱们站起来去街口吃碗热汤面好不好?” 半晌,林花谢才抬起头来,面露恐惧: “我不是不愿……我刚刚就要站起来的,可是手脚不听使唤了,话也说不出来,心里想的好久才能做出来……这是怎么回事呀?姐姐……春红得的就是、就是这个病……” 作者有话说: 王水那句诗出自《瓜步阻风作》,随便找来给他装比的没有特殊含义。 大师兄小师弟的名字就是这么矫揉造作柔弱可人~师弟第一次坑师兄,下次还敢.jpg 虽然是中特玄修仙背景,也会出现奇奇怪怪的玩梗/名词,但并不算是正常定义古代。主线时期其实可以当成现代修仙,大家穿得花里胡哨主要是因为那样出剑比较帅(不)。 第8章 第2章 01-时雨春风 又是一个七年后,清明前两日。 南屏山脚,净慈寺内,一白衣童子与一黑裙少女正在拆招。 那童子窄袖轻衫,脚踏木屐,被少女逼得节节败退,从塔顶一路退下,堪堪在第一层飞檐边缘卡住木齿,手中软剑与少女的剑交错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两人位置瞬间对换。童子见好就收,手上用力趁势后撤,连退数步才在屋檐站定。少女却在他用力的瞬间弃剑跃起,单手勾住第二层屋檐,接着在翻身上楼的时候伸出双脚夹住了被击飞出去的软剑。 少女悠然微笑着,眼神却并不松懈。她的双目一褐一蓝,当中各横着两道黑痕,额头缠一条白布,正是白燕。今日她虽也来练剑,却穿了一身锦缎白衫配上黑底金纹长裙,两只黑布鞋仔细一瞧都是锦缎面的。这时单手将剑收在身后,看着倒像个英姿飒爽、只在心里使坏的大小姐。她的黑发在头顶团起,只后颈还有些碎发随风而动;下一刻,她轻飘飘地往左侧移了一步,一道剑芒击碎部分屋檐,一绺碎发断在当空。 白衣童子一击不中,当即落回一层屋檐,一双木屐竟没发出半点声响。这童子唇红齿白,眉目乌黑,微卷的刘海从中分开,露出额头上一条一指粗的红绳。身形看着十岁出头,同样稚嫩的脸蛋却已显出一种颇具侵略性与迷惑性的美貌来。他马尾辫的发梢随着起落一下一下地在后颈晃动,很是可爱灵动,脖颈上却缠有两圈和额头一样的红绳。 两人几下兔起鹘落衣袖翻飞,缠绕在童子四肢上的红绳时不时地一闪而过,在塔下众人眼里简直像飞溅的血。他腰间也绑着两圈红绳,坠下一块封灵玉和一个弓形木饰。 这白衣童子正是林花谢。 七年前春红被杀,天兵【伏矢】物归原主,但不知出了什么差错,林花谢变得反应迟钝、生长缓慢。柳苏安和邵简试了很多办法,也只是让他的反应时间缩短了一些。如今林花谢依然是瘦瘦小小的一个,只是收拾干净了之后,那张脸已有七成像林十一。不过出于柳苏安向来的性格,以及林花谢神态之中隐隐约约的与春红的相似,她并不十分偏爱这个徒弟。 白燕左手掐诀,右手持剑背在身后,微微压低身形,悄无声息地朝东北方走了两步,忽地翻身下楼;与此同时,林花谢却从一层翻上了二层。白燕左手一按,右眼中的两道黑痕断开了一道,林花谢顿时脚下踉跄往前摔去,她趁机一跃而上,一掌拍出,把林花谢往塔身推去。后者却忽然就地一滚,一脚勾住她的小腿。白燕来不及收力,被林花谢扫进门洞,“咚”的一声撞上了铜钟。 钟声仿佛实质的波纹向四面八方荡开,塔下围观的同门师弟妹们吱哇乱叫,手忙脚乱地向手中符箓注入灵力,以抵挡【南屏晚钟】的灵力冲击。 塔上两人再次交手缠斗,软剑相交时而如泉水叮咚动听,时而如野兽刨门刺耳,在一圈一圈震荡着的钟声里头都显得轻微。第二声钟声是林花谢失误击中铜钟,塔下几个修为偏低的顿时口鼻溢血,连滚带爬溜到一把竹椅后头。竹椅上坐着一个青年男子,一身大袖长衫黑布鞋,看着斯斯文文的,却无精打采地跷着二郎腿在那里看话本。学生凑过去,他还动动肩膀遮掩一番。白燕与林花谢越战越凶,躲到他身后的学生也越来越多。学生们大多比塔上两人年长,此时七嘴八舌地叫起来: “师父,别看话本子了,给我们讲讲呀!” “就是,严师叔也说两句,大师兄刚才应该反应不过来的呀,怎么还能暗算大师姐叫她撞钟?” “什么叫暗算,这叫预判!” “哇塞你叫严师叔跟大师姐讲预判也就罢了,大师兄就算了吧!” “预判和算命能是一回事吗?” “都别吵了,听师父说啊!” 严法随收起话本,换了个方向跷二郎腿,摆了摆手,立即有人狗腿地送上茶来:“你们先讨论着,二明录像了吧?明天上课再讲。今天说好了我就来压个阵,让你们安心看热闹的。” 人群中还真有单纯看其他同学聚在一起以为要卷就跟来了的:“咦,什么热闹,大师姐和大师兄又打赌了?” 有人给他科普:“春分前邵师叔不是刚讲完宗门的十大伪天兵吗?你不会是忘了课后作业了吧?” 那人恍然大悟:“哦,原来是大师兄想吃庆功宴。真好啊,我也想吃邵师叔做饭。上次我去【平湖秋月】找师父,闻见邵师叔给宗主做饭,可太香了,差点走火入魔。” “——那你等会去挑战嘛,跟大师兄说好五五分账,他会愿意陪你打黑赛的。” 月亮门里头晃出一个十四五岁的锦衣少年来,笑眯眯地接上了话。 他的黑发绵软,在脑后松松束起,额发三七偏分露出光洁的额头。虽然有些娃娃脸,纤细俊秀的五官和笑眯眯的神情却叫他看着就一肚子坏水。 柳扶风时常觉得这个评价很有失偏颇,明明邵简也是这么笑的,怎么人人都觉得他爹性格温顺好欺负,他就是心口不一要犯上作乱呢?他只是跟父亲有样学样,立志做一个至少不会被他娘赶出家门的好男人罢了。 人们纷纷笑着打起了招呼: “小师弟回来啦!” “小师弟好!” “小师弟这几天去哪里逍遥了?” 第9章 连严法随都取笑了一句:“咱们小师弟又去哪里偷懒了?宗主叫你补上这两天的课业。” 柳扶风大呼冤枉:“我娘叫我去给李伯伯带个话,怎么居然算我旷课?” 严法随没好气地说:“你问问你的师弟师妹哪个训练量不比你大,让你学点基础的强身诀都不肯,到时候你家都别回好了,省得宗主吹口气你人没了。” “我妈哪有这么恐怖,你不要危言耸听啊严师叔,吓到师弟师妹们今年招生招不到人怎么办!当心我参你一本扰乱军心,我妈把你斩首示众。” 柳扶风说着还比了一个手起刀落的动作,一边还往自己胸口拍了张防御符箓。严法随跟他互相逗了两句就懒得掺和了,学生们又叽叽喳喳起来: “哇塞,小师弟的李伯伯就是咱陛下吧?长得好看不好看?” “你个十三点,看小师弟提起陛下的语气如此亲切,就知道一定是个惊世骇俗的美男子。” “我也想见见,不知道大师兄再长大些会不会更好看?” “珍惜现在的大师兄吧,男人容易长歪的。” “小娟你的攻击范围有点广哦!” “宗主真的这么厉害呀?她跟陛下哪个更强?” “是宗主吧!我悄悄见过陛下一次,他跟宗主讲话都低声下气的呢。” “那万一是陛下想续弦呢?现在宫中只有公主和皇子……” “郑强是吧,我去告诉邵师叔!” “我……吃!朱小田你一把年纪了要不要脸!” “有志不在年高,你给我等着。再说小师弟还在这儿呢,你也敢说。” “哦哦哦,对不住小师弟,我就随口那么一说,你别说出去……” 这时,严法随忽然脸色一变,站起身来大袖一挥,双手掐诀将塔下学生们扫出月亮门,紧接着一掌推出。柳扶风手里拎着两串荷叶包,也赶紧移到一边,右手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折扇,刷地展开。那折扇不知是什么材料做的,平整的扇骨有着动物骨骼的质感,扇面的光泽像玉又像丝绢,雪白扇面上写着一个大字“毒”。柳扶风手腕一抖,它便倏地变大,插在地上堵住了整个门洞。 下一刻,钟塔传来的深海地震般的冲击让所有人跌坐在地,纷纷打坐运气不敢有丝毫懈怠,寺院中的房屋树木却一点没受影响。 塔上,白燕终于成功算计到林花谢,后者刚使出一式“梨花飘雪”,便被她用“斗转星移”移形换位,林花谢面前单脚立在檐角的白燕霎时变作了塔内铜钟。这一式剑招是以剑尖寒芒的颤动比作梨花飘雪,牺牲杀伤力追求打击面,攻势轻盈飘逸却笼罩对手全身要害,精髓就是一个快字。林花谢急忙收招,可在他的身体执行“收招”的命令之前,他已经迅疾无比地刺出十三剑,剑剑击中铜钟。 【南屏晚钟】是一柄攻击型天兵,敲钟的力道越大、次数越多,它的攻击就威力越强、范围越广,相应的代价则是敲钟人几乎不可能幸免于难。不过这批学生中,修行时间最长的资质不怎么样,资质最好的白燕林花谢修行时间太短,危险系数不大。邵简鼓励他们来挑战这柄天兵也不是让他们比试敲钟,而是逼迫对手敲钟,点到即止。只是谁也没想到,林花谢能将“梨花飘雪”使得如此迅疾,而白燕学会了移形换位。 林花谢正面承受十三波冲击,顿时呆呆地栽倒下去。白燕飞身向外逃窜,不忘甩出一条软鞭卷出林花谢。两人在草地上砸出两个大坑,起身已是七窍流血,连滚带爬地朝严法随跑来。 此时的柳扶风浑身金光四射,在天兵威压之下闲庭信步,宛如净慈寺主殿大佛,近看却是因为身上贴满了符箓。旁人看了也没什么意见,毕竟都是他自己画的,还给大家分了不少,代价就是武道体能体质常年垫底,每每测验排名,宗门中人总能看见小师弟像条狗一样被宗主撵得上蹿下跳,大骂玩物丧志。 柳扶风掏出第二把折扇,头一把白骨黑面,这把却是黑骨白面,上书一个“非”字。他把手伸进月亮门,展开扇子扇了两下,白燕和林花谢就滚到了这一边的草地上,二话不说掏出丹药往嘴里倒。门外严法随咬牙切齿:“柳师侄,你是不是忘了我还在外面?” 柳扶风掏出水和毛巾给师兄师姐擦脸,一边叫道:“严叔叔你可以的,相信自己!” “信你个头,你师兄反应不快力气倒是挺大,我顶不住啊!” “怎么会呢严叔叔,只是一柄伪天兵而已,师兄年纪也还小,哪有那么严重。”柳扶风说着被白燕踩了一脚,一拍脑袋想起来,“哦哦,对,您都这么说了,我这就把您救出来……” 柳扶风慢吞吞地走到巨大的白骨黑面扇子前头,深吸一口气,额头渗出细汗,吃力地抬起右手,像是那柄黑骨白面扇子一下子重逾千钧。他展开折扇,做贼一样把手伸进月亮门刷刷扇了两下,下一刻扇子也不要了,手一缩就白着脸后退几步,正好撞在了严法随身上。 严法随没好气地揉了揉他的脑袋,又叹了口气:“也是我嘴贱,偏要说话……算了算了。【南屏晚钟】大概要过几天才恢复正常,我等下叫林阵一来防护一下。大家没事就散了吧,今天就到这,燕儿和小林也分了胜负,明天上课都要说感悟啊。” 白燕咳了两声:“严师叔,你又水课是吗?” 第10章 严法随道:“要怪怪宗主啊,明知道我这个人乌鸦嘴不能多说话,还要强人所难叫我来教书。唉,逼良为娼啊!” 有人举手:“报告师叔,什么叫‘逼良为娼’?” 严法随批评道:“郑强,你怎么一天到晚关注这种鸡鸣狗盗的事,你节前说要攒钱给你妹子买布买了没?” “她自己买了,我没赶上,但我给她买了肉包子吃,那可是从大师兄手里虎口夺食截下来的好东西。”郑强委屈地道,“她是您的徒弟,您怎么忘了?” 严法随想了想,瞪着眼睛道:“郑喜儿是你妹?怎么看都不像啊,怕不是唔唔唔!” 林花谢看他表情就知道不对,总算赶在他说错话之前跳起来从后边捂住了他的嘴。郑强吓得面如土色,和人群中一个穿着蓝白衣衫的女修对视一眼,两人穿着校服跑了。林花谢呸了一声,叫道:“郑强,你欠我一顿饭!” 虽然是大叫,林花谢说起话来却平平淡淡毫无起伏,显得意兴阑珊,很没礼貌,又像是累坏了在跟人耍脾气。其余人见怪不怪,白燕要教训一句:“你多大的人了林花谢,搞得好像宗门不给你吃饭一样。不对,修士就是该少吃点凡食!” “别人请客香呀。”林花谢理所当然地道,“我还是长身体的年纪……” 柳扶风假惺惺地拿袖子擦眼睛:“可是师兄,我下山这么久,你一点没长高啊。” 众人赶紧后退几步远离林花谢,后者涨红了脸怒道:“滚,两天能长多少,手拿开。” “没事的啦,摸头长不高,不摸你也不长个呀。不如给可爱的小师弟摸两下,我给你买好吃的。” 林花谢跳脚:“还不是你害的。脑子也不动就把封灵玉塞给我,【伏矢】才会把我当成春红这么压榨。快赔我——” “好好好,师兄要好处就直说嘛。——来看看我搞到了什么好东西!”柳扶风挤眉弄眼,拎起手中的一串荷叶小包。周围的师弟师妹们顿时抛下严法随,呼啦一声围了上来。林花谢耸耸鼻尖,转怒为喜,抢先道: “是不是荷叶糯米鸡?还有水晶桂花糕,用的是去年的干花吗?” 白燕却挑了挑眉毛:“大师兄,你不用急着给他开脱,我猜都猜的出来。荷叶呢是【曲院风荷】摘的,桂花呢是【平湖秋月】的,这两个地方一年四季一个样。不过不是我说啊小师弟,平时在天兵里上上课练练剑也就罢了,它们自带的东西你也真敢吃。” “大家别听你们师姐瞎操心,大师兄实践过多少回了,还没修炼的时候就生吃菱角啃藕带,这不也没事吗。” “大师兄他这个……” “长不高那是【伏矢】的问题,不是天兵的问题。”柳扶风大手一挥,“你看严师叔,这不得有六尺高。” “可小师弟也没高到哪里去啊。” 林花谢“哈哈哈哈”地大笑起来,漂亮的脸蛋更加容光焕发,又因为四声一个调子,显得很假。柳扶风笑眯眯的:“谁?刚才说话的是谁?自己站出来!” 自然没人答话,柳扶风已经在院子里的石桌上铺开了荷叶包。四面八方伸出数十只或黑或白或老或嫩或大或小的手,下一刻一群男男女女在一片欢声笑语中离开了净慈寺。林花谢在这紧要关头慢了一拍,眼睁睁地看着严法随摸走最后一只鸡腿施施然地出门去找林阵一,挫败得大叫一声。那边白燕还啧啧地摇着头:“唉,谢谢大师兄噢,我赢了一顿邵师叔亲——手的宴席,是要好好想想点什么菜好呢……” 林花谢鼓着脸盯着柳扶风不说话,后者讪笑了一下,还是摸出了两个成色更好的荷叶包:“大师兄别生气,坐嘛,师姐也坐,都来尝尝。这两份才是极品,我偷看了我爸的笔记还拿了他的调料,刚才大家都在,我暴露了怎么办?” 男孩顿时眼睛一亮,整张脸都精神了起来。白燕接过筷子:“你们也真的是不思进取,各位师叔教过多少次,现在正是炼体的重要阶段,邵师叔做的灵食也就罢了,吃凡食对修炼有弊无利。” 林花谢道:“我很思进取的,所以是大师兄。师娘大前天还夸过我,小师弟被骂了一顿。” 柳扶风大怒:“师兄你怎么过河拆桥的?” 林花谢哼了一声,把桂花糕送进嘴里,面露满足。再向糯米鸡伸筷子的时候,林花谢嘟哝道:“我替你挨的打好不好?” 柳扶风撇撇嘴:“你白挨了一顿打,我娘打我就充充样子杀鸡儆猴,实际上从来不用力。” 林花谢瞪圆了眼睛:“你以前怎么不说?” 柳扶风夹起一片裹着糯米的腊肠塞进他嘴里,笑道:“我娘最近脾气大,你别去招惹她。再说了,还有我爸呢。” “邵师叔没法修炼,还不如我抗揍。”林花谢眨了眨乌溜溜的眼睛,看着还有几分天真烂漫的味道。柳扶风撑着脸看着他笑,白燕摇摇头,咽下食物,道: “我说小师弟,你不去【平湖秋月】跟师娘汇报一下?当心邵师叔到时候亲自来抓你。” “师姐你少骗人啦,这大中午的我爸肯定在做饭呢。我走前我妈说要跟李伯伯吃酒,我爸不得摆席?” 柳扶风话音刚落,院子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林花谢跳起来大叫:“我的大闸蟹育种基地!” 柳扶风也站起来大叫:“我的青檀造纸林场!” 第11章 白燕放下筷子:“你们能不能有点出息?” 林花谢道:“邵师叔说好了这个季节能养出来就跟我五五分账,他给师娘做蟹黄汤包的时候不会忘了我的。完蛋,师娘要下酒菜,我的鱼塘肯定已经被一锅端了,难道这场比试也是调虎离山之计吗!” 柳扶风也道:“师姐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当咱们平时用的笔墨纸砚都是哪里来的,还有那些朱砂符纸,更不要说课本了!结果呢?上回我娘跟李伯伯过招,半个林子没了。唉,每生产一本课本,就有一个师弟师妹要彻夜努力,整个流程里多少人付出艰辛劳动,如今雪上加霜……” “少唬我了!”白燕不客气地打断道,“至少抄书都是你给毛笔贴了符叫它们自己动的。再说,除此之外八成的纸都是你自己拿了去写写画画,每节的符纸都交不齐!” 林花谢又道:“我还有几亩稻田跟师弟一起用,准备改良灵米呢。啊,就是那个,师叔们教的,修道是为了造福天下苍生……” “你也少找借口。这三十六州的灵气供师娘疗伤修炼都不够,哪里能推广灵田?凡人的归凡人,咱们的归咱们,邵师叔给的种子够用了。” 柳扶风道:“姐……” “你叫我娘都没用。”白燕站起来,“小师弟一天到晚没个正形也就算了,林花谢,你给我收敛一点。不要忘了,七年之后我们要随师娘出界做什么!” 林花谢睁大了眼睛:“姐,你也别冤枉我,我除了吃东西睡觉就是修炼,连文化课都是师弟抽空教的。” “我看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吃了。” “我是吃饭修炼都不落下。人生苦短,我想在死前把好吃的吃个遍……” 林花谢理所当然地说着,吃掉了最后一块鸡腿肉。 白柳二人沉默了一下,柳扶风道:“大师兄,你现在多花些时间在修炼上,报仇雪恨可是大喜事,报完仇回来摆流水席啊,摆他个三天三夜,何必急于一时呢?” 林花谢“哎呀”一声,擦擦嘴巴,正色道:“我只是反应慢,不是傻子,何况七年后我大概率能炼化【伏矢】,反应未必还慢。我的仇家连师娘都忌惮,要么强要么多,我也不想连累宗门师弟师妹们。所以就算到时候有师娘掠阵,不管我修炼到何种境界,既然是复仇,我就会以命相搏。既然要复仇,我也该有死在仇人刀下的觉悟。” 柳扶风眯着眼睛打量了他一会儿,道:“我要去找我娘啦,师兄师姐去不去?” 林花谢道:“我我我。木已成舟,我好歹要吃一只蟹黄包。” 白燕叹道:“我也去。省得你们两个挨师娘的打。” 柳扶风睁大了眼睛:“我最近可没犯事,大师兄,是不是你连累我?” 林花谢见怪不怪:“师娘打你就打你,还要挑日子吗?连你大师姐都挨过打呢。” 白燕耸耸肩膀:“这山上没挨过打的除了少数几个新生就是大黄小黄,哎呀!我们出来半天,大黄小黄喂了没有?” 林花谢也呀的一声:“我急着过来,忘了……” 柳扶风道:“没事,大黄小黄有灵性的,饿了自然会去刨你屋子门,狗都知道大师兄屋里有吃的。” “那怎么一样!要是吃了我挂梁上的腊肉,夏天不到就开始掉毛,惹师娘不高兴挨顿打怎么办?” “不是大师兄,你往屋子里挂腊肉干什么?我记得我也晾着画,串味了怎么办?” “你画干了我帮你收起来了,再说你晾外面不就行了。肉是王师妹送的,挂外面要被师娘师叔看到的呀。” “我晾外面也要被我娘看见的,有几个颜料见光会褪色的!举报你收受贿赂哦。” “骗鬼啊你那些爬来爬去的颜料会褪色!而且腊肉是我陪师弟师妹练剑,她们好几个人一起送的谢礼,我不好退的呀。当时还请大家吃了点心,算下来是我亏好不好?” “大师兄真可怜。” “不是很想要你的可怜……” 林花谢的木屐在石头上敲得哒哒响,颇有些气急败坏的意思,语气里倒是听不出来。白燕一边走一边听一边摇头,到了湖边才松口气,低头对着平静的湖面理了理衣着。柳林二人也住了口,各自整理仪容仪表。白燕伸手一招,湖面上便有一艘小船自远方漂来,像在镜面上滑动一般没有留下丝毫涟漪。 【平湖秋月】也是扬眉宗的十大伪天兵之一,是一片小岛星罗棋布的大湖。月亮是比云还行踪不定的东西,除去满月之时,只有在月经时期的女人身边才能见到它的真容。但是在这片水域上,只要天不下雨,就有明月高悬。红白黄蓝、阴晴圆缺,配上水中画舫与岛上桂树,美不胜收。扬眉宗以柳苏安为首的教师队伍都住在这片湖上,据说一开始这个安排是为了防止严法随偷懒不去上课,因为【平湖秋月】最明显的一个副作用就是消磨意识,人在里面待久了会变成一具空壳。 【平湖秋月】的湖水据说是里世界的黑水河里引来的,上方不可飞行,水中不可游泳,只有几条属于它一部分的船只可以作为通行手段。白燕召来的小船正好够三人共乘,柳扶风紧跟着她上了船,在中间稳稳落座。这些船只也需要乘客用灵力驱动,其他船上的乘客的任何攻击和协助都是无效的,灵力耗尽还没靠岸就只能等死了。 第12章 柳扶风修为不如另外二人,每每来找爹娘都要叫上一个;往往是林花谢跟着来蹭饭,两人到了地方发现柳苏安在给白燕开小灶。这回师姐师兄都在,他就心安理得一点力不出,当然也闭上了嘴。 湖上岛屿位置多变,虽然知道柳苏安在“搀枪亭”待客,可这个时候搀枪亭在什么地方这三人也不知道。因此往湖上漂了一段,柳扶风和白燕便都闭上了眼睛,一个循着隐隐约约的琴声,一个在手心放了根短小的木针指路,林花谢出灵力。很快,一座古朴的六角攒尖凉亭映入眼帘。 亭中有四人,正在抚琴的青衫男子是邵简,他对面黄袍黑发的英俊中年男人是国主李思城,双手放在膝头有些拘谨又异常优雅贵气的圆髻少女是公主李岩清,发髻上插了一根玉簪一根木簪正支着一条腿靠在栏杆上喝酒的赤脚女人是柳苏安。 白燕的义父、林花谢的生父王水被困【坐井观天】的时候因为杀人太多已经是半个疯子了,只有在照顾白燕的时候会短暂地平静一会儿。他尽力对抗理智的流逝,时常自残,也会喃喃回忆当年往事。白燕听得多了,便不自觉地串联起那些片段,形成了一个认知:当年皇室内部混乱,外敌众多,李思城落魄之时遇上柳苏安,后者协助他登上帝位,李思城也把王朝权柄全数交托给她。后来两人遇上了林十一,捡到了邵简,一个是当世第一剑豪一个是声名鹊起的神医。邵简对柳苏安有意,奈何人家跟林十一切磋论道打得火热没空理他。林十一参悟开天剑真意时受了道伤,将新生的小界托付给柳苏安,告别友人上路游历,这才让他王水捡了便宜。 虽然白燕平时嫌林花谢和柳扶风太过幼稚,但毕竟是同龄人,三人也算是亲属,没事还是会凑在一起聊聊天。白燕看着最稳重,却热衷于分享小道消息,和爱管闲事的柳扶风臭味相投;林花谢默不作声,其实也爱听花边新闻下饭。 此时三人不约而同地转起了眼珠子,你看我我看你,一边激动一边心虚还有点尴尬,由白燕牵头登上了凉亭。 白燕领着两人欠身道:“师娘、师叔、李师伯、清姐姐,中午好。” 李岩清起身道:“大师姐、大师兄、小师弟,都快坐下吧,师娘等了你们好久了。” 柳扶风从白燕身后探出头来,好奇道:“清姐姐,你也拜我娘为师啦?李伯伯,你可不能偏心你那小儿子不管清姐姐啊!” 邵简停下了琴,道:“小柽你说什么胡话,你李伯伯一向公正。何况岩月身体不好,只能跟着学些医术罢了。” 柳扶风抗议道:“我身体也不好啊,怎么我就要学剑术拳法,李伯伯你一向公正要为我主持公道啊!” 柳苏安转过身来,柳眉倒竖,一把拧住柳扶风的耳朵:“少废话,叫你去带个信结果你李伯伯到这么久了你才来,是不是又下山偷懒去了!” “啊啊啊啊啊!娘!娘!耳朵要掉了!”柳扶风半真半演地大叫,“我上山看见几个新生迷路了,在【曲院风荷】绕了好几圈才把人找齐呢!” 柳苏安放开他,没好气地道:“闲事少管,叫他们自己多练练。” “晓得了娘。” 【曲院风荷】是扬眉宗的主要教学场所,房屋精致典雅,院子错落有致,各式回廊错综复杂且时常随机变化,弟子们每次去上课都要提前一个时辰开始走迷宫,走错路有概率遇上里世界来的恶鬼,有个倒霉蛋因此已经躺了整整两节了。从建筑物里面望出去是无边无际常开不败的荷花,但是从回廊的入口处看便只是一片盘踞小山头、门窗紧闭的诡异建筑群。也就是说在走迷宫之前还要花时间体力爬山,筑基筑完的还好,新生没人带着容易出事。 林花谢坐在桌边巴巴地看着几个大人。他这副神情极具迷惑性,李思城不常见到他,就劝道:“苏安你也消消气,别只顾着喝酒,也吃点菜。小邵的心血不要浪费了嘛。” 柳苏安白了他一眼:“是谁非要给我这个气受?” 李思城道:“大人的事不要牵扯到孩子身上了吧。” 李岩清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目光微垂,虽然没有王公贵族的那种清冷孤僻,却多少有点傲慢。柳扶风摸摸下巴,推推林花谢又推推白燕,三人一齐看向了李思城。 他们不知道李思城的具体年纪,看起来是凡人的而立之年,英俊沉稳一看就是成功人士。平时在外面,他总是高冠博带,一派的正气凛然、慈爱随和,就连所谓的“皇城”都只是几个和扬眉宗接壤的小山头,是个和史书里的其他帝王全然不同的皇帝。但每每拜访柳苏安,他都披头散发的,连凌厉的眉眼都多几分柔和。这会儿侧过去劝说柳苏安的时候,脸上竟浮现出了一种雌雄莫辩的温婉笑容来。 白燕也若有所思地摸起了下巴,林花谢赶紧推了推身边的柳扶风,后者又去推白燕,三人若无其事地做起了小动作,林花谢天真地棒读道: “啊——今天中午好丰盛哦,幸好跟小师弟一起来了。” 邵简笑道:“你真的是饿死鬼投胎死性不改,当心你师娘揍你。” 李思城温声道:“你们清姐姐非要来拜师学艺,李伯伯丢了大人啦。这顿饭算是接风宴,今后也是同门,有劳你们照顾。” 柳苏安没发话,三人都不敢说“不麻烦不麻烦应该的”,倒是柳扶风笑道:“也不知道谁开的好头,反正我永远是小师弟,清姐姐多照顾我才是。” 第13章 李岩清那对乌黑的瞳仁转了过来,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忽然真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卷轴,微微一笑:“好啊,姐姐照顾你。” 柳扶风接过来展开,白燕和林花谢也凑了过来,是一幅古画,敲着几个缺德收藏家的红章。柳扶风刷地合上,甜滋滋地叫了一声:“清师姐。” 师兄师姐立马坐正,目不斜视等开饭,与小师弟划清界限。柳苏安“啊——”地大叫一声,长叹一口气:“好了好了,算了算了,吃饭!我收了还不成吗?非亲传但是当亲传来教,说了小林是关门弟子了——你别把你儿子也送来就是!” 李思城拍拍她的背:“你现在四个徒儿,加上清儿正好阴阳平衡,不是挺好的吗。” 柳苏安拧了他一把:“我看你是平衡了,也没见你神功大成出去大杀四方啊?” 邵简十指如飞剔了一只螃蟹,起身递到她面前,她便换了话题:“小林螃蟹养的不错,修炼也没落下,你们……柳扶风,你多学着点!你看看你师兄师姐,这个修炼速度我不会说够快,但至少稳扎稳打。你呢?” 柳扶风哎呀一声:“娘,这舞刀弄枪的多危险啊,我还是喜欢做后勤工作,工作又没有高低贵贱的。再说我画符画得挺好的啊,师弟师妹们都在用,林师叔还叫我代课呢。” 邵简说:“你体质不好,灵力增长跟不上。如今高级的符箓你不是不会,但画起来很费劲吧?” “严师叔说我这是上辈子造孽不珍惜生命所以遭了报应,那我这辈子也不想的嘛,无妄之灾啦!”柳扶风狡辩,“世上也有很多天赋不好灵力薄弱的人,我研究出耗灵少的画符技巧还造福百姓呢。再说画符怎么了,节前我靠这个还赢了师姐一次。” 柳苏安叼着个盐水毛豆,冷笑道:“你有本事跟你师兄拼刀。严法随就是个乌鸦嘴,压根不会算命,以前在汴城招摇撞骗的时候被十一抓住收编的。” 白燕道:“天子脚下行骗,严师叔以前那么勇的哦?” “那个时候整个堯王朝内忧外患,卞城乱成什么样子,平头百姓都不认德宗这个天子了。”李思城晃着酒杯笑着摇头,“严法随原本是在三元极真天搞那一套,被一剑宗赶去小有清虚天的。林十一么,本来就是追杀过去的。” “那不是个幌子么?”白燕好奇道,“义父说当时义母不喜欢宗门订的夫君,跟严法随商量好叫他帮忙一起逃跑的。” 李思城摸摸下巴:“的确有这么一回事。不过两个人各怀鬼胎,只能说严法随修为不如她吧。” 柳苏安接过一杯酒:“他落网的时候还咒了你义母两句,后来十一就真在开天的时候出事了。所以你们也别跟他客气,有什么事麻烦他就行了。” “知道了,师娘。” 四人齐齐应道,林花谢慢了半拍,手里还握着个调羹。 邵简盛了碗腌笃鲜推过去,柳苏安就着喝了口酒,称赞道:“岩清送的酒不错。” 李岩清笑道:“弟子孝敬师娘,应该的。” “没什么应不应该的,我生平最讨厌没主见的人,更讨厌奴颜婢膝的女人,你再这样我把你赶出去。”柳苏安不客气地道,“修道是你们自己的事,师娘也不是亲娘,把自己和别人分分开。你大师兄爱吃凡食,大师姐喜欢听闲话,小师弟没得空也要画画唱曲,我也没因为这些揍过他们。你首先不是我的徒弟也不是李思城的女儿,是你李岩清自己。入我门下,这件事你要搞清楚。” 李岩清的笑容僵了僵,道:“这酒还很新,风味却不比窖藏数十年的差,师娘以前没有喝过吧?” “没。这酒叫什么?” “湘妃怨。” 柳苏安一把捏碎了酒杯,三个大人一时间都呆呆地低着头,不知在看些什么。半晌,柳苏安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李岩清的肩膀:“很好。你很聪明,也很有胆量!” 李思城的笑容就有些勉强了。湘妃是李岩清的生母,很早就过世了,除她以外,李思城再无妻妾。要说感情多好则未必,别人不清楚,在场的都知道,湘妃是自杀的。 李岩清看着她道:“娘亲在外没有亲友,在山上也只我一个能说话的。她喜欢弹琴唱曲,我不懂,她说父皇以前是懂的,那是三十多年前了。后来娘亲把琴砸了,戏台子也拆了,父皇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她开始喝酒,宫中好酒都往她殿里送,怎么也喝不够。其实她酒量很差,一杯就醉倒了,海量的是师娘。她死的时候,没开封的酒坛子堆得行宫连落脚之处都没有。其实娘亲只是想,要是父皇来给您送酒的时候发现酒窖空了,会想起她来,至少去问问她要那么多酒做什么。” 柳苏安笑了一下:“对不起她的人不是我,我对不起的人也从来不是她。酒挺好的,你们年纪小就别喝了。尝尝邵简做的菜。” 林花谢闷声发大财,已经在吃第三个蟹黄汤包,两只缠了红绳的小手捧着碟子,美美地喝着汤。柳扶风和白燕给李岩清夹菜,他就暴露了。邵简抢在柳苏安前开口: “小林啊,师叔我有些日子没见你了。最近【圣人劫】戴得还习惯吗?” “啊?嗯。还是老样子。”林花谢愁眉苦脸地道,“我觉得我说了话,实际说出来却慢半拍,听见自己说的话又慢半拍。还是吃东西好,嚼归嚼,味道归味道,慢一点不要紧。” 第14章 “师兄也不要气馁嘛,比起七年前已经好多了……” “你还好意思提!”林花谢早知道柳扶风要说什么,对方话音未落就瞪了过去,“哪壶不开提哪壶,我看你的研究也没有太大用处,我比那会儿同步一点都是【圣人劫】在起作用。” “你瞧瞧你瞧瞧,大师兄就是这副嘴脸,还没过河呢就开始拆桥,一点不讲道理,像谁哦!”柳扶风夸张地拿衣袖抹起了不存在的眼泪,邵简却笑出了声:“像他师娘啊。” “邵简,你出息了。” “我胡说的。再说,林师姐的孩子像你不像王水,你不高兴吗?”邵简又把清蒸鲥鱼推过去,“这酒下鱼不错,你尝尝看喜不喜欢。李大哥,过两日清明,你带岩月来吗?” 李思城道:“岩月最近身体不大好,……罢了,来凑凑热闹呼吸点新鲜空气也好。【苏堤春晓】那边准备完了?” 邵简道:“嗯,清明都要去上坟,庆典没那么隆重,主要还是安全检查的问题。这些都是门生在做,他们更清楚这些。” 柳苏安道:“过完清明也要招新生了,这几年缺人,多招点来。严法随呢?” 白燕笑道:“我和大师兄今早去【南屏晚钟】过招,谁知两个人都藏了一手,不小心敲过头,小师弟把【非毒】都留那儿堵门了,严师叔和林师叔现在在那边处理。怎么了,师娘?” “今年严法随带队,你和小林、小柽一起去。” “啊?”柳扶风夸张地叫了一声,“严师叔带队会不会把我们丢在半路上自己找客栈睡觉去啊?” “就是,”白燕也说,“严师叔要我们自己干活也就一句话的事。” 林花谢堵住最后一条路:“就算是我们三个出门历练,招生总需要严师叔出面的,不然三个小孩说话谁信呀。” 柳苏安道:“我会跟他说的,他不敢。” 三人纷纷道:“不愧是师娘。” 李岩清问道:“招生是要去哪儿呀?” 柳苏安道:“临安有三十六州,我尚未完全恢复,灵气也不足,现在只有这附近相连的九州有人居住,你父皇应该告诉过你。” “嗯,这里是霍林第一州,最远的常玄第五州和紫玄洞照第三十三州因为灵气稀薄人又少,不征税,每年还要花钱补贴。” “对。招生按第五到第二、第三十三到三十六的顺序,一共八个州,每州待两节。” 李岩清惊讶道:“呀,那不是年关才能回来啦?” “嗯。去年是邵简,也是这么个流程。我主要还是怕严法随乱说话乱劝人,但轮也轮到他了,他这几年也算老实。” 邵简笑道:“我已经跟他交代过了,要把修道的危险性说清楚。长命百岁不一定,横死的可能性倒挺高的。来扬眉宗修道,资源是比下面的散修或者小宗门丰富,但是机遇更大,危险也更大。历练途中丢了命,或者错杀妖兽精神失常,都是寻常。何况修士杀人和凡人不同,是要遭天谴的。” 李岩清一下子看向了李思城和柳苏安,疑惑地道:“凡人杀人不用遭天谴吗?那岂不是无法无天了?” 邵简道:“凡人有凡人的方式,有自己的法律。” 李岩清道:“但凡是人,不管是凡人还是修道之人,都有私心。人怎么能审判人呢?人只会亲亲相隐互相包庇。” 邵简道:“修道是逆天而行,凡人没有那么重的罪孽。” 李岩清皱着眉:“我不觉得自己修道就成了罪人,真要是,那也是天道太小气容不得旁人。再说,凡人活着吃五谷杂粮鸡鸭鱼肉,病了倾家荡产也要请大夫不愿就死,难道就不是逆天而行了吗?” 柳苏安摆摆手:“邵简你别当他们是小孩子。表世界的天道已经混乱了,根本管不到凡人,不要说不同的真天,同一片真天底下从南到北修道规则都可能不同。临安不一样。” 白燕道:“这么一说,外面的世界真的很野蛮呢。” 李思城笑出了声,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不然你们以为堯王朝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岩清说的没错,人管人最后都是拉帮结派层层欺压。十大真天之下,贪生怕死的修士圈养凡人当死士再寻常不过,互相打起来又都说是为了正在受苦受难的凡人。王朝人多,又连年征战搞得民不聊生,现成的靶子。原也是活该。” “活该的是你们李家人不是老百姓。”柳苏安没好气地道,“我答应过要把这些人送回去,你少泼凉水。” 李思城道:“实话实说罢了。荷花酥挺好吃的。” “喜欢就带点回去,也给岩月尝尝。”柳苏安道,“遣散宫女侍从又是哪路把戏装给我看?没必要的苦头就别给小孩子吃了。岩月身体本来就不好,成天吃苦药汤我都看不下去,你自己的孩子自己多操点心。” “哎。”李思城应了一声,站起身来,笑道,“时候……还早。不过我还有政务要处理,就先告辞了,今日原本也只是送岩清过来。苏安,小邵,几位师侄,我改日再来。” “慢走不送。” “陛下慢走啊。” “父皇慢走。” “李伯伯慢走!” “师伯慢走。” 李思城跳上一条独木舟,背影威武挺拔如松柏。小舟如一柄利剑破开水面,瞬间没了踪影,连多余的水花都没扬起。 第15章 柳扶风头一个转回身来,发现柳苏安正端着酒杯,怔怔地看着湖面。但等其他人都转了过来,她就喝起了酒,装作无事发生。 白燕款款起身,微微一笑:“我瞧师娘师叔还有话要说,燕儿就先行告退了,也带清师妹去【柳浪闻莺】住下。” 李岩清也看向她,颔首道:“有劳大师姐。” 柳扶风道:“哎,清师姐住咱们院子里吧?正好东厢房还空着。” 李岩清疑惑地“嗯”了一声:“好是好,我这身份跟其他人住也怕师弟妹们不自在。只是你们三个不是住一起么,怎么还有空房?” “我跟大师兄住啦,要研究他的【伏矢】。他你知道的,有时候会出点问题反应不过来,没人看着不大好。” 林花谢点点头,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站起身来,乖巧地道:“师娘、师叔,弟子也告退,跟去瞧瞧。” “去吧去吧,也介绍给其他师弟师妹们认识认识。”柳苏安摆摆手,“小柽,你留下。” “啊?”柳扶风指指自己,抬起一半的屁股乖乖落下,扭过身子道,“那燕儿姐清姐姐大师兄慢走啊!对了清姐姐,你不讨厌猫狗吧?” “我知道的,这回还给大黄带了肉骨头,给小黄带了鱼干。” “呀,谢谢清姐姐!大师兄早上出门净顾着喂自己忘记喂它们了。” “柳师弟……” 两女一男上了船,邵简拍拍手清理了桌面只留下酒壶茶具和几盘下酒菜,起身柔声道:“我去【南屏晚钟】看看,晚些回来。你和小柽慢慢说。” 柳苏安的态度也和缓下来,笑了笑:“我送你过去。” 她走过去,两人自然而然地揽住了彼此的腰,看着倒真像一对恩爱夫妻了。只是下一刻狂风掠起,柳扶风猛地扶上栏杆探出身去,两人竟是御空离开的。 少年人瞠目结舌。柳苏安很快就回来了,他急忙问道:“娘,不是说【平湖秋月】上不能飞吗?你好厉害!” “不是什么好事情。”柳苏安却叹了口气,“你过来点。啧,我是你娘,又不会吃了你。” 柳扶风讪笑着走了过去,乖巧地挨着她坐下,挽起袖子给她倒了杯茶。 “娘其实不想收清师姐的吧?” “嗯。”柳苏安顿了顿,喝了口茶,柳扶风会意地到她身后去给她揉脑袋。她说:“你是不是觉得娘偏心不疼你?” “没,怎么会!” “娘就是偏心。不过不是偏心你师兄,是偏心你师姐。要怪就怪你们俩倒霉,偏偏是两个男孩,练不了开天剑,只好练些不入流的功夫。”她摸了摸小腹,神情温柔了一瞬,又渐渐地苦涩、平静下去,最后轻声道,“无法孕育生命,怎么能孕育世界呢?” 柳扶风忙道:“我本来也不喜欢这些打打杀杀的呀,娘对我好,这就够了。娘,你也知道我的,我就喜欢画画……我是说画符,还有研究天兵。你瞧大师兄最近反应是不是快多了?我爸不治病,严师叔不懂这个,林师叔一见师兄就难受,那肯定是我的功劳嘛。” “娘知道你在这方面有天赋,这挺好的。要是这世上再也不打仗了,你才是最有出息的一个。” 柳扶风受宠若惊,结结巴巴地讪笑道:“娘,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柳苏安叹了口气,忽然抱住了他,按着他的肩膀道:“娘是不想你下山的,可这几年总有不好的预感,你严师叔也这么说,更是完蛋。你再这么苟且下去,哪一天娘不在了,你要怎么办?” “师兄师姐嘴上损我,实际上总会护着我啦。” “他们跟你不一样。”柳苏安道,“你师兄师姐都身负血海深仇,你不一样,天塌下来有爹娘顶着。” “可是……娘刚才说的是哪一天娘不在了呀。”柳扶风认真地道,“那个时候,我就跟师兄师姐一样了。我也要为你……报仇雪恨!” 柳苏安笑出了声,放开了他:“噢哟真的是这两天油菜花儿开的咧,你能自保我就谢天谢地了。” 柳扶风笑着给她倒茶:“娘可不是会谢天谢地的人。” “那我是什么样的人?” “娘想要自由自在地活着,为此要超脱天地才行。”柳扶风端着茶壶,“可惜我们几个不成器,临安也拖累你。娘就是人太好了,放不下我们。其实娘心里还是对湘妃娘娘有愧的吧?” 柳苏安哼地笑了一声,摸了摸他的脑袋。 她说:“鱼短暂地跃出水面,最后还是要生活在海里,上天活不下去,上岸任人宰割;雨水从天降下,太阳一照又回到天上,看似来去自由四海为家,实际生生世世看太阳脸色;榕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生长,拼尽全力把枝叶伸向天空,却无法离开扎根的土地。小柽,对自由产生妄想,就是世上最没有尽头的痛苦的开端。” “那么我想让娘得到自由。”柳扶风道,“我也努力一下好了。哦不过画符和天兵研究我是不会放弃的,大概十年八年之后我再独立……” “哼,你不是很喜欢你爸?邵简那个蠢东西怎么办?” “娘不是最讨厌没主见的人吗,管爸做什么。娘只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要和李伯伯在一块也好,自己一个人去求仙问道也罢,或者留在这里喝酒吃茶。至少不要迫不得已去做不喜欢的事。” 第16章 柳苏安倏地看向了他。 柳扶风坐下,笑了笑:“可是这个李伯伯和娘喜欢的那个李伯伯大概不是同一个人吧?是杀人太多精神受创,或是修炼途中走火入魔?我是不知道啦。但是,娘,你不想见他,就不要见他了。让我爸去应付也成的。” “我答应过他……要照拂他的子民。”柳苏安道,“我答应过的。” 顿了顿,她摆摆手:“不说那些了,也不关你的事。接下来几天你都这个时候去‘飞景苑’,课别上了,你也没必要。出发前娘有些东西要交代给你。” “嗯?是不是保命的法器?” “是啊。还有特训。” “特训就免了吧?” “免你个头!得了便宜还卖乖,要死啊你!” 柳扶风嘿嘿讪笑,一拍脑袋:“可以带师兄师姐吗?娘,你知道我的……” “不成。自己划船过来。” “娘……” 最后柳扶风还是自己驾船上的岸。半死不活地回到四合院的时候,林花谢和白燕果然都不见了。李岩清已经换上了扬眉宗的白衣蓝裤,露出一截小腿,长发拿根素银簪子挽起。她的脑袋圆溜溜的,眼尾微微翘起的眼睛显得乖巧,正被一群年龄参差不齐的门生围着七嘴八舌: “师妹你是今年新生吗?这个时候进门是哪位师叔的孩子?” “喂,这么问太不礼貌了!师妹贵姓?” “免贵姓李。” “噢哟国姓啊,我也姓李,叫李诚实。” “诚实,是个好名字呢。” “李师妹别理他。你今晚就要在【柳浪闻莺】住下吧?我瞧你这气度是已经修炼多年了,那这【柳浪闻莺】就是个好地方啦,你注意着调整呼吸节奏和灵力循环,跟这风吹柳叶的声音共鸣,效果是在别处的好几倍!” “我觉得你修为比我强,那叫你师姐吧?李师姐,这里的树不好乱砍花不能乱摘,要跟它们打招呼,它们同意会自己断下枝子给你的,一般你浇点灵泉或者埋些肥就行。然后每天黄莺叫过三声必须起床,否则会精神受创的,去年有两个师弟就,唉。” “李师姐房间整理好了吗?” “整理好啦,大师兄和大师姐帮我去领这里专用的蒲团了。” “等一下,李师姐跟他们一个院子,莫非……?” “我是宗主新收的徒儿,单名一个清字。”李岩清笑道,“我们临安姓李的多,大家直接叫我名字就行。” 她这么一说,众人也心照不宣了,不过都没怎么在意,安分了一阵又开始闹: “哦哦,宗主竟然又收徒了。” “终于集齐四大天王了!三个多没劲啊,三个那是谈情说爱的配置。” “清师姐你以前没怎么来过扬眉宗吧?今天时候还早,等会儿一起四处逛逛认认路如何?” “离这儿最近的就是【雷峰夕照】,是悟道的地方,也有模拟雷劫。据说表世界有天然雷劫,我们不补上的话同阶体质会比渡劫修士差很多。” “其实考试也是在那里……” “别说晦气话成不,刚考完一轮。” “再远一点就是【南屏晚钟】,清师姐有点不巧哦,上午大师姐大师兄刚在那里打完一场,大师兄惨败。” “你会不会说话?说惨败岂不是显得这场切磋很平淡,如何吸引师姐注意?” “那你来说。” “大师姐和大师兄鏖战九九八十一个回合,大师兄棋差一着,被大师姐抓住破绽,顿时一败千里……” “清师姐你还要注意点【断桥残雪】,小师弟平时没事就在那里画画,有时候没注意会把人画进去,那就是丢了魂啦,处理不及时会变成大师兄那样的,魂魄离体太久就很难同步了。” “小师弟缺德,有时候还在那里弹琴弹琵琶,本来走断桥就是锻炼意志力的他还分散人注意力……” “【花港观鱼】是招待学生家长的地方,危险不大。哦这个秘密是我们内部消息,千万别告发上去啊:池子里的鱼蛮好吃的,锦鲤除外。” 不用李岩清招呼,大家都自来熟地涌进院子找地方坐下,门槛台阶上都坐了人。她一一回应众人的提议,见他们伸长脖子打起了招呼,也转向院门,笑道: “小师弟回来啦?师弟师妹们人都很好,正在给我做介绍呢。” 柳扶风已经整理好衣衫和发型,又是一派人模狗样:“清师姐不觉得他们吵就好,咱们院子一般都很清静的。” “我们平时不吵啊,都是小师弟搞事情。” “就是!我们只是看看热闹而已,都是修炼为重,学习进度这么紧张哪有时间吵啊。” “小师弟最闲,他经常在院子里唱曲扰乱军心。” “唱的还挺好听的就是太吵了。” 柳扶风随口一句,一群人又迅速地发散了开去。他左右看看确定林花谢和白燕不在,清清嗓子,说:“下次都不许给大师兄送腊肉了啊,让他打白工,身为大师兄这都应该的。”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抛下李岩清,嚷嚷开去: “啊?那怎么能行,我们良心也过不去呀。” “你们可以去帮他看看鱼塘种种田,他把腊肉挂屋子里,我东西没地方挂了。” “小师弟好霸道!” “噫,咱小宗主终于有危机意识要雄起了吗?” 第17章 “不都说宗主是实权皇帝吗,那我们扬眉宗有没有什么三王之乱六龙夺嫡的好戏?” “六缺二我看你这条宝批龙挺合适的……” “呜呜,大师兄貌美如花却寄人篱下受尽欺压,连块肉都吃不上,我爱看多来点。” “那清师姐这波算不算拨乱反正了?” “会不会有一种钦定的感觉……” 扬眉宗风气向来如此,讨论着讨论着就忘了正题,这时想看夺嫡好戏的那人跟骂他宝批龙的直接在院中扭打起来,其余人有组织有纪律地围成一圈,纷纷鼓掌叫好。 柳扶风走到东厢房门口,拱手道:“对不住啊清姐姐,同门就都是这么些妖魔鬼怪,你别介意。” “不介意,这里氛围挺好的,轻松热闹,比宫里好。”李岩清大大方方地道,“方才在搀枪亭里我说的话,也请你不要介意。我是想来拜师学艺,有求于师娘,可自己娘亲的事,谁都放不下的。” 柳扶风还是笑眯眯的:“清师姐以后别跟我提就是,咱们还是同门师姐弟嘛。不过可以跟大师姐说,她爱听。” 一个女声从门口传来:“小师弟又在背后讲我坏话了?” 柳扶风说着转过身去:“怎么会呢大师姐,我一般连大师兄坏话都不说的,何况是师姐这样的美人呢。你们下山买零食去了?” 林花谢道:“接风宴总要办的嘛。你一般都是当面说我坏话。” 白燕也笑道:“你们大师兄这回还算有理。大人的归大人,咱们自己要欢迎一下清师妹。” 说着她掐诀将院中石桌变大了一圈,其余人主动来接过两人手中的大包小包把东西摆上桌。林花谢摸出两把折扇递给柳扶风:“路过【南屏晚钟】遇上林大伯,顺便带来了。” “哦哦,我的【非毒】,多谢师兄。”柳扶风手腕一翻,两把折扇没了踪影。李岩清好奇道:“那就是小师弟的伴生天兵么?” 柳扶风道:“是啊。不过【非毒】不喜欢给人碰,现在又闹脾气呢。你想的话,可以看看大师兄的【伏矢】。” 林花谢拎起腰间黑玉:“喏,就是这个。本体是乌木的,比我人还高,但是没有弦,不晓得怎么个用法。” 柳扶风道:“我有一计,你栓一根【圣人劫】上去不就有了?” “狗头军师滚!” 林花谢踹了他一脚。李岩清凑近看了看,又问:“大师姐有吗?” 白燕乜了两位师弟一眼,掩嘴朝她笑道:“想来那天兵是件稀罕物,岂是人人都能有的?” 柳扶风道:“大师姐,这可不是我惹出来的事,怎么你又笑我?” “我又没只笑你一个,这不有你师兄跟你共患难吗?”白燕的声音很是温婉动听,大概是因为修炼方向的缘故,总有一股深思熟虑、话里有话的味道,神情却有点柳苏安的威严。她挽起李岩清的手臂,朝石桌走去。林花谢正要跟上,被柳扶风一把捉住衣袖:“师兄借一步说话。” 林花谢走到台阶上跟他平视,这才抱着双臂问:“什么事呀?” 柳扶风那张白嫩嫩笑眯眯的脸蛋凑近了:“这里跟我最好的就是大师兄……” 林花谢“哈”地长叹一口气,拖长声音道:“有话直说。” “咳咳。是这样的,我娘叫我这几天抽空去她院子里特训,大师兄修为高强,能不能接送一下?” “还有三天就要出发了,我行李都还没收拾呢,《破阵总论》还要补考。” “好师兄,咱们这一去就是十六节,我把娘哄高兴了,指不定我爸会多赏点好东西啊。” “你就知道坑邵师叔是吧。搞点秃黄油,我不想吃辟谷丹。” “哎——我年前研发的百果味辟谷丹你不是当糖豆吃了很多吗?” “你都说是糖豆啦,甜食和正餐怎么能混为一谈。考试怎么说?” “大师兄你是不是从来没去上过这门课?严师叔的课啊。” “哦,那没事了。听名字还以为是大伯在教……” “嗯嗯,再说我和大师兄总是一道的,我会看阵就行了。那大师兄是答应了咯?” “答应了,每天什么时辰啊?” “每日午时去,大概酉时回来。” 林花谢突然恼火了一下:“特训就这么点时辰?” “我娘晚上要听戏的,要么就是喝酒睡觉。” “师娘听戏又不妨碍你修炼,你忘了小时候师娘在桌上喝酒吃肉,我们三个顶着大石头扎马步呢。” “我是亲生的你是吗?” “说得好像师娘多待见你一样。” 柳扶风夸张地捂住心口:“大师兄,损人能不能讲点基本法?” 林花谢一双半睁不闭乌溜溜的大眼睛和他对视:“是你先开始的哦。” “好嘛好嘛,我的错我的错。”柳扶风揽过他的肩膀,一把将他提溜了起来,“晚上请你吃宵夜啦。” 林花谢顿时眉开眼笑,唇红齿白配着黑发红绳的小脸仿佛刚刚盛开一瞬的白樱,显出少女般的柔美。柳扶风却没有再看,大步带着他钻进了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 作者有话说: 扬眉宗除了宗主随时会给大家创出emotional damage以外都比较相亲相爱一家人,不讲究辈分,当头衔乱叫的,比如大家取笑林花谢的时候柳苏安都会管他叫大师兄。 第18章 毫无意义的圆桌聚餐座位: ——柳苏安 李思城——李岩清 空—————白燕 空————柳扶风 邵简———林花谢 ———空 本来林阵一和严法随也要来的,去南屏晚钟加班了。 妈:夸儿子两句跟把家业传给女儿不冲突.jpg 第3章 02-不期而会(1) 清明第二日,白燕和林花谢换上了短衫长裤的制服,背负长剑早早地在山门下等着。白燕绷着脚尖在地上画圈,每一个都是标准的正圆,白底黑布鞋却一点泥巴没沾上,脚腕上的玉镯子也一点不晃;林花谢上下检查着里里外外的红绳绑紧了没有,木屐时不时地点在地上。 一炷香之后,身着整齐道袍的严法随姗姗来迟,一脸的睡眼惺忪,拂尘“真刚”狗尾巴似地插在后领子里。他四处张望,奇道:“我都来了,你们小师弟怎么还没来?” 白燕说:“昨天就没回院子,住在师娘那儿了吧?他精神头好,住一晚估计也没事。” 林花谢“嗯嗯”点头:“小师弟昨天说会给我带早饭,我饿着肚子出来的呢。” 白燕道:“你做戏要不要这么全,馋就馋,饿什么饿?你灵力比我还强,仙人您喝点露水得了。” 林花谢说:“馋导致的一种发自内心的灵魂上的饥饿,喝风饮露怎么管饱。” 白燕弯下腰凑过去挑眉道:“灵食增进修为美容养颜,凡食对修道之人而言是杂质,你当心色衰爱弛被小师弟嫌弃。” 这种玩笑话林花谢也听惯了,不以为然:“燕儿姐,我和你是异父异母的亲姐弟呀,你怎么好这样咒我。” 严法随连句多余话都懒得说,居然已经掏出小板凳和茶具,看起了话本子。柳扶风平时看起来和他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笑容满面一脸奸佞,总让人对他无甚戒心,因此严法随至今没有发现自己屋里的话本被这个缺德东西偷出去过。三名宗主亲传弟子秉烛夜谈,在贴满防御示警符箓的宿舍围观严师叔的藏品,里头有前朝流传的章回小说,也有民间传播的小道八卦,甚至有以柳苏安和李思城为中心的大不敬捏造。三人读得津津有味,以至于后来每次看严法随,都觉得本就在其他师叔面前没什么尊严的他又矮了一头。 白林二人都心不在焉了起来,不约而同地斜过眼去,想看看严师叔今天看的什么。这时候,一阵窸窸窣窣的欢快铃铛声由远及近,柳扶风一如既往,优哉游哉地沿着长长的山梯逛了下来。 三人转头一看,俱是呆住。 锦衣少年的右手中指和无名指上,两枚银戒坠下两根细细的银链挂上大拇指根的乌黑扳指,左手无名指上又是两枚银戒跟食指上的一枚相连;右耳耳廓上打了三枚耳环,左耳耳垂坠下三个小指指甲盖大小的六角银铃;胸前还挂了个丁零当啷的项圈,项圈上又压了一尊小巧玲珑的玉鼎。 这些首饰从储物用具到保命法器一应俱全,生动形象地诠释着妈宝一词,偏偏在柳扶风身上毫不违和,甚至不显得吊儿郎当,依旧是个活泼可爱的小公子。他轻快地跳下最后一级石阶,笑道: “对不住对不住,我妈不肯送我,我爸又没灵力,我自己坐船么一个时辰才出的来【平湖秋月】,这就迟到了……久等久等。” 严法随回过神来,无奈道:“柳师侄,小柽啊,你这是做什么?” 白燕也道:“至于这么怕死吗?” 林花谢道:“有没有我的份呀?” 柳扶风张开双手,哗啦啦地朝他们摆了摆,一根根伸出手指:“这里头是我娘给的金银和灵石,也不全是给咱们用的,主要还是贴补困难人家;这是我和师姐的符纸丹砂,这是师兄的备用兵器,给严师叔的点心茶具,然后是衣服……” 白燕挑了挑眉毛:“哦,原来如此。” 柳扶风双手合十:“所以各位一定要保护好我啊!” 白燕道:“师娘三令五申不许我们惯着你,你这是要我们知法犯法啊。” 柳扶风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再说我娘把这些交代给我,不就是暗示你们保护我嘛。” 严法随说:“我看李岩月不是太子,你才是。” “这话可不兴说啊严师叔,至少你不能说啊!”柳扶风连连摆手,“再说,月哥撑死是个皇子,李大伯中意的还是清姐姐吧。” 林花谢道:“就是,清师妹还跟师娘要‘人皇印’呢。那是什么?也是天兵吗?” 另外三人纷纷看向他,他茫然地看回去。 四人说着已经沿着【苏堤春晓】走了起来。昨日办了清明的祭典,现在长堤已经清扫干净,一些附近人家的孩童正在奔跑打闹,老虎、凤凰、方形的风筝在蓝天白云底下你追我赶。有几个少女在荡水秋千,高达数丈的秋千吱吱嘎嘎地几乎荡到与湖面平行,她们还咯咯笑着一点不怕。 这个时节,不远处的田间路边开满了金灿灿的油菜花,暖风送来阵阵踏实的芬芳。岸边桃梨杏的花树三五成行,可在长堤上走得再久,它们也没有丝毫靠近的意思。 林花谢打了个哈欠,数着码头转了个弯,来到一艘大船前头。正要再走,严法随一把抓住他胳膊,两眼闪出精光:“她跟你师娘要‘人皇印’?谁跟你说的?” 第19章 林花谢抬起头:“清师妹自己说的呀,她没有问过你们吗?” 柳扶风吃吃笑起来:“清姐姐给你这张脸骗了。也是,她跟你不熟。” 严法随严肃道:“你怎么回答她的?” 林花谢耸耸肩:“我问她‘人皇印’是什么,她就不说话了。我跟她说大师姐可能知道,她没找过?” 白燕轻轻地笑了一下:“算她聪明。” 林花谢鼓起嘴:“干嘛,说我笨?” 白燕一个爆栗敲过去,笑道:“少装给我看。” 柳扶风举手:“装给我看,我爱看!师兄脾气差了点,脸没的说啊。” “都别扯了,走了走了。” 严法随一手一个把人丢上甲板,自己也跳上船去,照着木桩踹了一脚。堤上传来孩子们兴奋的叫喊:“哇,开船啦!开船啦!” 柳扶风还在问“人皇印难道是什么传国玉玺给我娘私吞了清姐姐想正本清源如此才能名正言顺地继承皇位吗”,林花谢和白燕已经叹着气去帮严法随开船了。 伪天兵【苏堤春晓】的本体是一条长堤,两侧木桩错落有致,拴着各式各样的船只。这是通往扬眉宗的唯一途径,在山门下和凡界各有一个入口,但是一旦走上长堤,只是向前走是没有尽头的。每个节气当天子时,扬眉宗会在两个入口处更改告示牌,按顺序敲打不同的木桩就能通往目的地。清明是一个特殊的节气,那一日扬眉宗会提供船只和“船工”,供远近凡人乘坐各式各样的龙舟,前往遥远的黑白双江之上悼念祈福。 虽然昨日已经有过声势浩大的龙舟出行,今日只有孤零零的一艘,却是体型更庞大、造型更宏伟的舰船。船身几乎看不见木纹与拼接痕迹,上面亭台楼阁一应俱全,重重叠叠的俨然是一座小城。严法随站在空旷的甲板上掌舵,林花谢和白燕一左一右地朝一尊饰有云雷纹的三足圆鼎输入灵力。柳扶风向来不参与这种体力活,见没人搭理他,找了个视野不错的地方坐下,翘着腿拨拉起了琵琶。 他弹的是一曲《下水船》,原本当是流畅自然、风平浪静的调子生生给他弹出了山雨欲来的味道,还有点欢快。舰船倒退着离开长堤,湖水缓缓地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一条水龙托起舰船,直直将船甩向了堤岸。 长堤上的孩子们发出兴奋的叫喊,沿着长堤奔跑,去追逐那道水龙卷。昨日的湖上千舟竞渡,成百上千条水柱叼着龙舟穿越空间去往双江之上,只是那些水龙与今日的单单一条相比不过是聚集觅食的群蛇。 四人放眼望去尽是水幕,恢弘纯净的梵音从四面八方荡向船头。灵气激荡、空间扭曲产生了剧烈的嗡鸣与巨大的压力,这四人却像是毫无感觉一般,自顾自地做着自己的事。船只被水龙吞没,在水柱中上升,一炷香到一个时辰不等的时间之后,将在白龙江上浮出。 严法随设定好了方向,便离开船头去泡茶了。林花谢摸出一盒茶点,四人围着那尊圆鼎无所事事,听柳扶风弹琵琶。小师弟最得闲,什么乐器都会一点,琵琶弹得最好,因为邵简的琴弹得好,父子二人经常合作表演给柳苏安下酒。 三人正吃着点心喝着茶摇头晃脑,林花谢忽然警觉地转头:“有人。” “什么?”另三人齐齐发问。 林花谢一眨不眨地盯着建筑群的方向:“船上有其他人。” 严法随刚刚起身,小城的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之中便传出了一阵爽朗快意的大笑。那笑声穿透水龙的轰鸣,随后便是一声气势如虹的大喝。 氤氲的彩光冲天而起,迅速扩散,瞬间笼罩住了整条舰船。从外面看来,连那条水龙本身都变得似真似幻、色彩斑斓,堤岸上的孩子们见状,一个个兴奋地拍手欢呼了起来。 三个熊孩子还没搞清楚状况,严法随却情不自禁脱口而出:“我操不是吧,这尼玛哪来的神眷者啊,这要是出了临安我这种脆弱的法师哪里护得住这三个祖宗啊!” 第4章 02-不期而会(2) 见识过严法随乌鸦嘴功力的三人顿时脸都绿了。严法随一说还停不下来了:“况且这多出的一个,啊,最好只有一个啊!还在临安待了这么多年,少说也有十五年了,那得搞去多少情报?我们还怎么猥琐发育?人家趁宗主虚弱唔唔唔……” 三个孩子纷纷伸出手去捂他的嘴,下一刻,舰船一阵剧烈的颠簸,四人谁也再顾不得说话,紧紧地抓住了彼此,紧接着就被甩出了船只的防御结界。 浓稠的黑暗淹没了一切。 灵子的真空造成了窒息的假象,严法随尚能忍受,三个孩子的表皮已经泛出了不同程度的青黑。林花谢灵力最强,体质却又没有达到神光内敛的境界,此时身上脸上还有水泡接连爆开又迅速愈合,弄得几人满身满脸的血。严法随呆了一下之后立刻撑起结界,四人抱成一团,像一颗金光灿灿的火球重重击向大地。 严法随尽力将三人抱在怀中,结界的壁障在湿冷的土地上犁出深深的沟壑与漫天飞舞的碎石泥沙,最后在一块足有三丈高的巨石上停下。青年呕出一口血,石块扑簌簌地从巨石上的蛛网状裂痕中往下落。 四人一落地便勉力爬起,互相搀扶着攀上岩壁,海水瞬间涌来淹没了被砸碎的小半个岛屿。柳扶风麻利地给他们贴上几张符篆,白燕喘息着指了个方向,严法随和林花谢一前一后地蹿了出去。 第20章 那两人飞掠出数丈,齐齐停下了脚步。柳扶风和白燕走过去,只见另一处深坑之中是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看着装似乎是个女人。 严法随深吸一口气:“给那人跑了。” 林花谢正在坑底,在那人的身周搜寻,很快捏着一块木牌跃上来:“天听阁的人。” 严法随接过木牌一看:“玄级人员啊,难怪查不出来。” 四人都沉默了一下,柳扶风连声发问:“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这是哪儿?” 严法随抬起头,白燕轻声道:“星尘海上,紫玉清平之天。” 一道金黄色的圆弧将漆黑的天幕一分为二。那圆弧像一条扭转的绸带,散发着着明暗过渡的温柔光辉,又因直插进海平线的广阔跨度而显得宏伟万分。那长带仿佛正缓慢地旋转着,投下一种古老的压迫感。 天上除了那道圆弧与行云流阴以外什么也没有,显得悠远而死寂。 海浪互相追逐吞没、拍打岩石和沙滩的声音沙沙地环绕着这座小岛。不知运气是好是坏,四人的着陆点在沙滩附近,此时放眼望去,周围零星散布着几个小小的、在黑夜里辨不清的不规则轮廓,群岛像丢在沙滩上的石头一样靠在一起。 严法随往林花谢和白燕身上拍了几掌,好赖止住了两人的灵气冲突。林花谢抬起袖子擦了把脸,默不作声地把那个玄级人员砸出的坑填上了,搬来一块一人高的巨石压在坟头。 柳扶风这才从天空的异象中回过神来,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我们怎么回去呀?” 严法随说:“问得好啊。这里方圆千里……我这么说吧,紫玉清平天是一点灵气都没有的,你们都省着点用。” 柳扶风说:“天听阁这么没志气?二三十年就放弃?怎么也该留几个‘神眷者’在这里监视吧!不是说我们临安人是表世界公敌吗?” 严法随摸着下巴:“这确实奇怪。不过修行者并不都长寿,运气差的可能跟我一个境界还活不过凡人,二三十年能发生很多事呢,说不定大家追不到堯王朝余孽没事干去追杀‘神眷者’了。” 柳扶风道:“严师叔不要乱讲啊,大家都是‘神眷者’好不好,顾虑一下弟子的安危啊。” 白燕道:“都别吵了。严师叔,你说句准话,师娘还有多久才能恢复?” 严法随一愣:“我不知道啊。你是她的大弟子,你也不知道?” 白燕叹了口气:“十几岁的孩子有什么值得信任的?看来师叔也被嫌弃了。” “喂你们不要这样看我好不好!我只是自觉地跟女同事保持距离而已!工作能力宗主还是认可的!”严法随跳脚。 柳扶风不满道:“我是她亲儿子,怎么不问我?” 两人齐齐看他:“你知道?” 柳扶风讪笑了一下,被严法随一拳锤进地里。 林花谢已经不管他了,歪了歪脑袋,两眼放光地看向波涛汹涌的大海:“那是传说中的‘海’吧?” 白燕说:“说过是‘星尘海’啦。紫玉清平天照不到太阳,上古时期就没什么人在,连星星都会掉下来摔碎。现在我们脚下的说不定就是星辰的碎片。” “星星不是大修士的尸体吗?” “除了尸体还有仙器和自由陆地。《天体导论》这门课你是不是翘了?” “没有!” “大师兄他根本就没报……” 严法随任劳任怨地补充道:“那条金色的线看到了没有?临安。林十一开辟的规则完善的新天地,你们师娘就是规矩就是天。” 三个孩子张了张嘴,俱是说不出话来。 严法随扬眉吐气,找回一些教师尊严:“飞是飞不上去,换成陛下也许……不对,是两个空间,没有‘神眷者’这事还真办不成。” 白燕说:“所以我才问师娘还有多久能恢复呀。她掌控临安规则,现在也应该发现我们出事了。要是不久,咱们就在这里等师娘开口子把人带回去。” 严法随说:“这话,这话我不能说。说长了自然不好,说短了她可能要付出其他代价的。所以我不知道。” 柳扶风修为最差,披了件外套,搓着手左右张望:“我倒是觉得这里景色不错,别有一番风味,就是冷了点,岛上秃了点,连棵树也没有。” 林花谢闷闷地道:“痛死了,感觉全身都要裂开了。” 柳扶风道:“说明你修为高强但是半桶水嘛……唉你先别生气,师姐,你感觉如何?” 白燕道:“我还好,我的路子跟严师叔相近,灵力没有你师兄那么暴烈,跟魂魄也平衡。你师兄原本就魂魄不同步,这会儿雪上加霜啦。” 柳扶风点着脑袋,转过去安慰林花谢:“师兄忍一忍啦,你挨过那么多打,邻居打完春红打,春红打完我娘打,目前也打不过师姐,也该习惯了。我们去抓海鱼来吃啦。” 林花谢有些不高兴,一脸严肃地点着头。 严法随叹了口气,抓了抓头发:“好吧,你们先抓鱼去。唉,多抓点我也要吃,——算了我一起去。让我想想接下来怎么做……啊唉……为什么这种费脑子的危险事总是落到我头上啊……” 他今日难得人模狗样,一头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发冠里,这会儿叹着气一把抓散,松松绾起,耷拉着肩膀拖沓着步子死狗一样跟上了那三个活力无限的少年人。 第21章 这座岛屿并不算大,走几步就到了沙滩。一望无际的海水冰冷粘稠,一片死寂,深远处隐约传来震天撼地的轰鸣,仿佛被雷霆覆盖寸草不生的原野。但是临安的光辉照耀下,海面又似有一群群的黑影游弋,没有狰狞的形貌,巨大的身躯在浪尖层叠的白沫底下诉说无声的威胁。 林花谢咽了口口水,好一会儿道:“这么大的鱼,肉质会不会很柴?” 柳扶风被大海的风光镇住了,一时间没回话。白燕却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严法随道:“抓吧抓吧,紫玉清平天一般没人来,鱼大点也正常。” 三人脱下鞋袜、挽起衣袖裤脚,谨慎地凑在一起,齐齐伸出左脚,将足尖探入水中。 异变陡生。 一道人影冲天而起,两把鬼头刀刺穿漫天细碎的水珠,闪着寒芒砍了下来! 幸好三人足够警惕,生怕海中生物有异,白燕拖着柳扶风、柳扶风又抱着林花谢就地一滚,严法随已经到阵,拂尘“真刚”一甩,竟轻松地卷去了两把大刀。他将两把鬼头刀夹在手中,瞟了一眼,不禁“咦”的一声,惊疑不定地看向了来人。 那人身形瘦长,衣衫破烂,湿漉漉的蜷发一绺一绺地黏在身上。他的皮肤苍白僵硬,不像是被水泡了很久的样子,倒像是死了僵了还没开始腐烂的尸体。他弓着身子,像猎食的野兽厉鬼一般曲起仿佛只剩骨头的十指,咽喉中发出低沉的咆哮。那张僵尸般的干瘦面孔上是风蚀刀刻般冷硬的五官,一双眼珠像是要爆裂一般凸了起来,散发着六亲不认的狂乱气息。 “义父!” “王水!” 白燕与严法随同时惊呼出声。下一刻,那个男人像是断线的木偶一般,面朝下直直栽进了沙中。 —— 关于修仙者寿命:类似于升级随机加点。渡一次劫升一级,等级没有上限但是加点也没有保底,渡劫有生命危险。有些短命鬼可能升到100级hp都只有30点,好运的升一级加5hp都可能,氪金战士可通过食用天材地宝逆天改命。力量速度防御之类的主要靠自我奋斗。 作者有话说: 大师兄的便宜爹来了.jpg 第5章 03-风卷残云(1) 黯淡的天幕上,厚实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 紫玉清平天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条明暗流转的光带投下轻盈的光辉。结着白霜的黑草地上撑起了一顶大帐,狂烈冰冷的海风刮过,帐子竟连垂下来的布料都没有晃动一下。 在外面警备的林花谢猝不及防,被吹得滚出去几米,连忙跑回去抓紧门柱,挤进了帐篷。 帐篷里面,王水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躺在地上还没醒。严法随把他捆了起来,说是看他已经疯了,要是再像刚才那么攻击,他们叔侄四人加一起都不够王水打的。白燕难得一脸焦急,跪坐在王水身边,拿冷毛巾给他敷额头,用润湿的棉布沾他的嘴唇。帐子的另一边,柳扶风将那枚玉鼎还原成正常大小正抱着它炼药,疼得龇牙咧嘴。 严法随一脸严肃,不知在想些什么。见林花谢进来,便问:“外面如何?” 林花谢道:“海风又大起来了,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说说。” 林花谢想了想,皱眉道:“风里有东西。方圆上下千里都没有一点灵子,也没有别的生灵,可我觉得风里有东西,感觉和……”他指指柳扶风那头,“有点像。” 严法随脸色一变:“天兵移动的确不需要灵力……不,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歇会儿吧,也去看看你爸。” 林花谢点点头,走到白燕对面,乖巧地跪了下去,接过毛巾给王水擦汗。这个僵尸一样干瘦的男人即使昏厥过去也死死咬着牙关,仿佛紧守比性命更重要的秘密。他拉长的面孔残留着一丝狰狞,是典型的因杀人见血而坠入嗜杀深渊最后连人性都被兵器吞噬的面相,且即使没有那些虚弱疯狂的表征,他大概也不会是个美男子。 林花谢看见自己白皙柔软的手指,心想林十一一定是个非常美丽的女人。 严法随见他心不在焉,心里叹气,又想起这孩子是春红养大的,对亲生父母没印象没感情也没办法。那头柳扶风已经开始哀嚎了:“啊啊啊!好痛好痛好痛!妈——!这个丹炉怎么回事我爸暗算我啊!救命啊妈——!妈妈妈妈救救我!好痛好痛好痛!呜呜呜呜……!”于是连白燕都顾不得王水了,跟着林花谢就看了过去,担忧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柳扶风一开始是干打雷不下雨,双手游刃有余地拍得三尺高的炉鼎滴溜溜地转,叫着叫着就痛哭流涕,骂起街来:“臭男人屁用没有要我受这种苦,长得还难看,啊啊啊啊,怎么看跟师兄都不是亲的!我妈早就说过王水是钻了空子走了狗屎运才傍上林阿姨,反正疯也疯了治不好的啦救命!救命啊——!好痛好痛好痛我手是不是烂掉了!呕呕呕……” 三人面面相觑,严法随干咳一声:“你们师弟身体不好怕痛,这大家都知道,谅解一下,这也是为了给王哥治病,他用这个炉子冒了很大风险的。” 两人严肃地点头,假装没听到。柳扶风继续骂了一会儿就没力气了,蔫巴巴地拍着炉鼎,手上的动作竟然从始至终维持着固定的节奏和力道,比纺纱的机器还要精准。林花谢坐了一会儿,给白燕打了个手势,跑去柳扶风身边给他擦汗了。 第22章 柳扶风好像一下子不痛了:“多谢师兄!鼻子上也给我擦擦。” 林花谢道:“那你别乱动,本来刚才要给你擦的,你乱动我跟不上呀。” 柳扶风道:“这不是想忍就能忍住的,啊啊啊我的眼睛都要烧起来了!” “都是错觉,没有的事,你忍一忍啦。” “你行你上啊啊不行师兄的脸被烧坏就不好了。” “你只喜欢我的脸是吗?” “不如说师兄性格差劲还长得慢全身上下只有脸特别突出……” “……看在你是给我爸配药的份上我忍了。” “师兄,你这个力道一点不像忍的哦。” “是你自己扭来扭去,眼睛本来就比较脆弱!” “呜呜我已经不知道是血还是汗还是眼泪了!呜……啊药好了。” 柳扶风一骨碌爬起来,揭开盖子凑过去看,下一刻被林花谢一把拉回来:“炉子里面药总是热的,直接看烫死你。我来。” “哦哦,多谢师兄。” 林花谢捧着碗走向王水,白燕和严法随都皱了皱脸。那碗中的药水像缠在一起的活蚯蚓,表面咕嘟咕嘟地接连冒出些长条四处扭动。三人看着瓷碗都有些退缩,柳扶风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垫子上哼哼唧唧喊痛。 严法随“噫”的一声:“小柽啊,这个药怎么吃?邵简都没给我吃过这样的……” “我头晕死了……呕呕呕……”柳扶风抱怨了一句,有气无力地道,“灌下去好了。王叔叔这个一看就是人杀多了的天谴症,得用天兵特性对冲,然后粘合碎掉的魂魄。我抽了点【非毒】的规则放进去,没炸炉你们就偷着乐吧。” 严法随战术后仰:“天兵是可以拆解来配药的吗?” 柳扶风的哼唧就变得臭屁起来了:“你不懂……” 那头白燕扶起王水,掰开他的嘴,林花谢试了试药汤的温度,一勺一勺地喂给王水。王水时不时扭头挣扎,林花谢因此洒出了不少药汤,它们却迅速凝成一股,毛虫般一拱一拱地拱进了王水嘴里。 这会儿没人关注柳扶风,他倒是安安静静地抱着脑袋独自在软垫上翻滚了。说起来也是王水运气好,柳扶风对医术没兴趣是个半桶水,画符布阵方面却天赋异禀是把好手,关键还肯废寝忘食下苦功。符阵之道和天兵规则相似,前者死板后者活泛,前者是后者最合适的前期课程;扬眉宗师资队伍这帮卧龙凤雏一个个的恶贯满盈,对天谴症这种最常见的天罚有着十分深入的研究,柳扶风知道师兄师姐来日报仇一定会杀人,跟着几位师叔学了好几手。 这一碗药下去立竿见影,王水的表情不再紧绷,呼吸也平稳了起来。严法随再次捏碎几颗灵石,帐内灵气浓度缓缓上升。 林花谢松了口气,放下瓷碗,握住父亲的右手,脸上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白燕还搂着义父,抽着鼻子继续回忆道: “……您教完了奇门八卦,原要教我学剑的,可一提到剑,您就想起义母来,拼了命地攀着井壁往上冲,想冲到外头去救义母和林檎弟弟。那段日子就和【坐井观天】的井壁一样没有尽头没有希望,可如今咱们都熬过来了。义父,您来瞧瞧,我是燕儿,这是您和义母的亲生孩子林檎呀!” 好一会儿,林花谢跟着说道:“师娘——柳师娘教了我们开天剑,要给妈妈报仇,用妈妈的剑了结她的仇人,叫别人一眼看了,知道林十一是他们永远跨越不了的高山。我,我不如师姐,你别生气……” 他说的牛头不对马嘴,一点不像跟亲生父亲说话,待眼前人比待山门附近卖风筝的摊贩还生疏。白燕气得拧了他一把,他还愣一下委屈地看回去。 王水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也像是给海水泡久了的腐肉一样发白,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但是他的瞳孔还十分涣散,眼珠子艰难地转动着,定格在了白燕脸上。 僵尸般的男人嘶声道:“燕……白……” “义父、义父!是我,我是燕儿,白燕。您看,”白燕扯下额头白布,三眼齐齐含泪,颤声道,“您给我治的伤,您替我镇压的天眼,哥哥留下的这道伤口做不得假。您安心,这里是紫玉清平天,我、我已经找着柳姑姑啦!您安心休养,咱们一起去寻义母——对,林檎在这儿呢,义父,您瞧瞧!” 林花谢闻言迟钝地将脸蛋凑了过去,小心地喊了声“爸爸”。 王水先是喜悦了一瞬,立刻惊疑不定起来,僵硬地缓缓转过头去,对上了林花谢那双漆黑无光的、无辜地眨动着的大眼睛。下一刻,那僵尸般的面孔爆发出刻骨的仇恨与狂热,干枯的十指闪电般朝林花谢抓去。 林花谢躲闪不及,被当胸抓了个正着,数息之后骇然跌坐在地,胸口鲜血直流。要不是王水身体虚弱又被白燕抱住,男孩已经被自己的父亲开膛破肚剖出心来了! 柳扶风惊呆了,严法随大喝一声“王水!”大步走过去按倒男人以免他再伤到白燕。白燕狐疑地看着林花谢,后者瞪了回去。那头严法随叫白燕帮他捆上王水,林花谢倏然起身,大步走出了帐子。 柳扶风一骨碌翻身站起跟了出去,头也不回道:“我去看着师兄,师叔师姐别管他了!照顾好王叔叔!” 帐外依然是一片漆黑,只有那方他们原本生存的天地如丝带圆满地将天空一分为二,流转着或明或暗的金色光辉,朝着冰冷的大地撒下稀薄的亮光。 第23章 “干净”得令人不适的猛烈海风暂时停了,柳扶风见一个白色的小小背影幽灵般轻飘飘地远去,木屐点一下草地身子便向前飞掠一段,也不知道适应外面的灵气真空了没有。 林花谢背着佩剑“落英”,垂着双手飞奔而去的方向,正是几个时辰前四人坠地时砸出的断崖。柳扶风回头看了帐篷一眼,叹了口气,摇摇头慢悠悠地晃了过去。 群岛像破碎的星星漂浮在黑暗粘稠的海上,远远望去,那些岛屿随时会被海浪吞没。可是黑暗的浪潮过去,它们仍像残损的墓碑矗立。 这座岛也不大,四人能落地已经是万幸了。柳扶风再是拖着步子,不过一炷香也追上了林花谢,后者抱着膝盖坐在光秃秃的悬崖边吹风。 柳扶风在师兄身边坐下,一时间也没说话。 作者有话说: 对本文地理位置感到疑惑的话可以wb搜一下【第三新集阴社】,号内搜关键词“地图”就行,不用关注。 第6章 03-风卷残云(2) 海浪拍打着礁石峭壁,白色的泡沫之下是无数缓慢移动的、与浪潮的暗面混杂在一起的鱼影。 半晌,林花谢抽了抽鼻子,咬着嘴唇,嘟囔道:“我又没有过爸爸妈妈,他看起来也跟师叔师娘不一样,我怎么知道该怎么讲话?师姐为什么要怪我?王水认她做女儿对她好,那就认她去好啦,我还不稀罕呢。” “师姐毕竟是王叔叔带大的,亲近是应该的。” “我也是春红姐姐带大的呀……”林花谢瘪着嘴带着哭腔嘟哝了一句,又哼了一声,撇过头不说话了。 柳扶风轻轻握住他的右手。 林花谢有些难为情地撇过头去:“春红姐也教我武功,教我剑术。她说我会成为一个好剑客,而不是成为我爸妈。小时候……街坊邻居那些小孩骂她……那个什么,我就跟他们打架,总是赢的。” “啊,我想起来,庄鹏飞庄师弟,他每回见你都心虚地低头跑走呢。”柳扶风笑道,“你揍过他没有?” “我和他打过三回,前两回都输了,最后一次把他打得三节没出门,姐姐却押我上门道歉,还打了我一顿。”林花谢不禁笑起来,“我不敢跟别人说,但总要有人知道,春红姐姐不是完全的坏人。” “我相信师兄。” “……嗯。” 柳扶风望着波光黯淡的海面:“日后有机会,我们把春红姐的命牌送回天听阁吧。也许你们还有再见面的一天。” “我倒是希望她好好地去投胎。”林花谢低声道,“师娘说了,天听阁不是好地方,天级之下皆为走狗,姐姐也是为了晋升才做出这种事。况且,要是她在天听阁复生,我要斩杀她这个仇人吗?” 许久,柳扶风叹了口气:“我书读得多,但到底是纸上谈兵。这种事我不明白,也不想明白。不过师兄,人活一世我觉得还是开心最重要,你不必勉强自己喜欢王叔叔和林阿姨。生恩养恩还不还的没那么重要,我妈是想差了。要是我说要报答爸妈的恩情,我妈先气死,要骂我自作多情不知好歹呢。林阿姨比她还厉害,想来比她还要强,要报仇雪恨怎么会愿意假手于人?我妈盼我最好像傻子一样天真快活地过一辈子,林阿姨对你也一定没有别的指望。” 林花谢呆呆地看着他,半晌,抬起头凑过去说:“小师弟,我饿了。说好的海鱼因为我爸没吃上呢。” 柳扶风顿了顿,没有嘲笑他,反倒笑道:“好啊。不过师弟我修为浅,师兄你陪我下海啦。” 林花谢漆黑的双眼亮晶晶的,好像口水从里面流了出来:“带蒜了吗?我想吃烧烤,多点辣。” 柳扶风整整衣服,往悬崖下看了一眼,“噫”地缩缩肩膀摇摇头指指另一侧的沙滩:“你不是不能吃辣喜欢吃甜的吗?” “那是几几年的老黄历啦,君子胸怀四海兼爱天下,我全都要。说到菌子——” “只有干香菇,新鲜的菌子都是灵药,不能拿来烧烤!” “……我是那种不识大体的人吗?” “有待商榷。” 林花谢撇撇嘴,站起身来,朝柳扶风伸出手去。后者也不害臊,给小个子一拉,两人没心没肺地咯咯笑着一路甩掉鞋袜挽起裤脚衣袖,蹚进冰冰凉的海水。 紫玉清平天之下的海洋有着极其神秘的轮廓,在南北方向一望无际,与夜色难分彼此,东西方向却显得狭窄,有着明显的向下弯曲的弧度。海水像冤魂的手抓住两个少年的双脚,将他们摇来晃去、抛来丢去,两人站也站不稳,却还有心思大吵大闹: “啊啊啊啊!大黄花鱼!” “真的是黄花鱼吗?我还以为是邵师叔骗我呢。多抓点带带回去,师娘爱吃,可惜临安没海也没黄花鱼。” “大师兄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吃!比严师叔还大个的黄花鱼啊!” “会不会成精了?成精了杀来吃算不算‘杀人’?会遭天谴吗?” “这儿灵气都给临安吸干了,没有余裕降天谴的吧。” “那我来抓。” 林花谢顿一下说一句,最后倒是迅疾无比地蹿了过去一掌拍出,海面顿时以落掌点为中心一圈圈荡漾出浑圆的波纹,被推开的海水轰然冲上沙滩淹没草地,退下时又与下一波浪潮相撞。一条足有丈长的大鱼从水中跃出,林花谢拔剑一劈一甩,用的还是他此前对付白燕的那式“梨花飘雪”;大黄鱼的内脏鲜血尽数洒落远海,两人赶紧一前一后地举着大鱼跑上了岸。 第24章 柳扶风摸出长桌和餐具,架起火堆。林花谢的“落英”尚未入鞘,又是一式“十州春色”,呼吸之间将大黄鱼脱皮去骨装进了数个白瓷盘中。这一式剑法原是用于攻击对手要穴、最多砍下手脚而不至于伤人性命的,据说其创造者是在和妻子调情嬉戏的时候互相划破对方衣衫而产生的灵感。林花谢使出这招正好用不同的力道处理了大黄鱼,丰腴的鱼肚和紧实的鱼背各分出三份,薄如蝉翼的鱼皮一拎起来还是完整的一张,少年落地时反手一甩,雪白的鱼骨组成鲜活的形状。 柳扶风在一边虚情假意:“师兄,‘落英’好像是林阿姨用过的剑。” 林花谢道:“可你看剑柄这里还有空隙,感觉本来要配更宽的剑身的,刃也没开。师娘说我娘离开一剑宗的时候已经不需要手里有剑了,佩着‘落英’只是为了给对手点尊重。” 柳扶风摸摸下巴:“据说啊,据说。严师叔说的。当年林阿姨和我娘一拍即合,论道三日之后拿这把剑做定情信物送给了我娘……” 刚刚耍完一套剑法有点得意的小男孩顿时面如土色,匆忙在衣服上擦了擦剑收回鞘中:“柳师弟,你可不能说出去啊,我们是共犯。” “你这个语气没有起伏毫不真诚……” “我讲话一直这样没办法啊,再说这种事你早说啊!我前天才拿到‘落英’好不好。” 柳扶风嘻嘻一笑:“你先烤着,我去弄点扇贝来。” 林花谢道:“给我把菜刀。” 柳扶风手腕一翻便是六把厨刀齐齐射出,林花谢不屑地“切”了一声,伸手一拂便全部收入怀中。前者也没挪脚,从怀中摸出【非毒】,双手刷地展开扇子朝沙滩扇了两下,口中哄孩子睡觉般蛊惑道: “好扇贝过来,坏扇贝留下;大扇贝过来,小扇贝留下。海蛎子、花蛤、蛏子、八爪鱼,小师弟没吃过的、书本上见过的,行行好都来给晚辈尝尝鲜!” 林花谢慢吞吞地解开腿上红绳,穿上袜子又一圈一圈绑好,最后穿好木屐。木屐是柳苏安逼他穿的,霍林第一州多雨,原本是民间为了走泥土路方便而发明的,柳苏安要他穿着训练反应速度。一开始他走着总容易摔跤,鞋子掉了半天才能穿回脚上,现在他已经跟木屐和解,甚至换了两根【圣人劫】在上面好搭配衣服颜色。 他在草地上顿了顿木屐,道:“你去叫他们吧。我收拾海鲜也快一点。” 柳扶风叹了口气:“就这一次啊。” 柳扶风收起扇子,先炖上了鱼汤才去不远处的大帐中看情况。王水已经再次昏了过去,还被五花大绑;严法随烦躁地抓着头发,不知如何是好。白燕咬着嘴唇跪坐在一边,此时抬头,皱眉道:“他人呢?” “大师兄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柳扶风靠在门口,笑眯眯地说道,“你要他做事他会做,要他说话他放屁。” “这是他亲生父亲!” “师姐,这话不对哦。”柳扶风还是笑着,“人是娘生的,本就不该有什么亲生父亲的说法。王叔叔待你好,可刚才也是真的对他下了杀手。师兄要真认这个亲爹,这会儿就该伤心着不来见他;师兄哪怕不认这个亲爹,该救人的时候也会出手。只是师姐,如果血缘这种东西真那么重要,你哥哥为什么要害你呢?” “义父只是……”白燕张了张嘴,咬紧了牙,半晌说道,“……你说得对。是我冲动了。我只是……七年啊!我一想到义父扛着这样的重伤熬了七年,我和林檎却在宗门享福,就好不甘心。你们知不知道这样的七年有多难熬?” 柳扶风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讪笑道:“师姐觉得是享福就享福吧,这福气我不敢要。好啦,出来吃点鱼,吃饱喝好再来想办法。” 白燕深吸一口气,又恢复了那副和柳苏安非常神似又多几分狡黠调侃的神态:“那个没心没肺的东西哪里会伤心,根本就是去抓鱼吃了。” 严法随说:“我也要吃。” “当然不会缺师叔的一份,不过师叔我看你不像是吃得下的样子啊?” “何止是吃不下,我都要吐了。”严法随痛苦地捂着胃,“本来只带你们三个就够呛的了,王水这不来帮忙还添乱,我唔唔唔——” 白燕和柳扶风齐齐过去捂他的嘴,严法随猛然惊醒,双手合十朝着王水连连鞠躬:“对不住啊王大哥实在是对不住,我不是嫌弃你也不是有意赶你走,您留着挺好的,这天谴道伤咱们扬眉宗能治,治好了您就是给咱们保驾护航的第一战力,您可千万别有事……” “你少说两句吧!”白燕又急了,推着他往外走,“吃你的鱼去!我在这儿看着义父。” 严法随也真的很没脾气:“好好好,不说了。你们抓了什么鱼来啊?” 柳扶风道:“比您还大只的大黄花鱼,还有扇贝什么的。” 严法随来了兴致:“我三十年前在金玉城那边吃过星尘海的海鲜,那叫一个鲜,就是有些鱼长得不像鱼,贝壳也不像贝壳。不过那是北方海岸那边了,这中央区域的我还没尝过呢。” 柳扶风道:“问题不大,我看黄花鱼肉质蛮好的,师兄杀了一条大的也没出问题。” “我去,合着你不确定就让小林顶着,万一出了事他跟王水父子俩摆一桌席还给宗门省钱了是吧?” 第25章 “严师叔慎言!”柳扶风叫道。林花谢转过头来: “啊,师叔来啦,来看看想吃什么。” 一大一小凑过去,严法随老道地指出:“黄花鱼应该清蒸的啊。雪菜汤也不错。” 柳扶风撇清责任:“大师兄想吃烧烤。” 严法随摇头叹气:“这个肉很嫩还容易散,煎一下差不多了。贝倒是都能吃,加蒜蓉烤烤,或者白灼。” 林花谢道:“师姐口味清淡,我还炖了鱼汤。等下师叔带带给她吧……” 严法随用力揉了揉他的脑袋:“你闹什么别扭?大师姐又不是真的怪你。” 柳扶风道:“大师兄就是害羞而已啦。其实没关系的,师兄长得这么可爱不利用一下多可惜,趁现在还小多撒撒娇师姐会放过你的啦。” 林花谢撇撇嘴:“那你做饭给我吃。” 严法随能躺着不坐着,居然摸出一张铺了三层软被的长榻躺下了:“做好了叫我一声。” 林花谢沉默了一下:“……为什么我爸躺地上?” “是啊,为什么呢……”严法随这么说着,眼神逐渐涣散,睡着了。 林花谢正要跳脚,被柳扶风拉走:“吃饭吃饭,我们先吃,让他吃剩饭……” 很快,冰凉粘稠的空气中弥漫起烤肉和柴火的馨香。林花谢踩着石头帮忙打鱼丸,煮进此前炖上的鱼汤,盛出两碗又加两盘子海鲜,搁托盘上端进了帐子里。 白燕果然已经消气了,扶着王水喂他喝了点鱼汤。王水的神色竟然平静了一些,林花谢高兴地棒读:“我的手艺也蛮不错的嘛。” “少在那里得意!”白燕呸了他一声,正色道,“……我也是一时激动。既然义父要对你下手,那不管其中有什么误会,你们现在的确不适合见面。我来照顾他吧。” 林花谢摸摸鼻尖,傻笑道:“谢谢师姐。” 白燕拍拍他的脑袋,温声道:“你自己吃东西去吧,看你馋都要馋死了。” 林花谢还想说点什么,一阵剧烈的晃动打断了他的思路。 白燕一个趔趄,下意识地抱紧王水:“发生什么事了?” 林花谢撩开帘子,柳扶风和严法随一前一后地蹿了进来,柳扶风抱着脑袋大叫:“发生什么事了?” 林花谢看向严法随:“发生什么事了?” 严法随也茫然地说:“释放自我?” 白燕一巴掌拍在严法随头顶:“严师叔!” “哦哦哦我有点睡迷糊了。”严法随抓抓头发想了想,一下子跳了起来,抓住柳扶风肩膀,“宗主给了备用的飞舟没有?风紧扯呼!” “有的有的。”柳扶风手忙脚乱,严法随又扣住他手腕:“等等等等,这阵风过去我们出去拿。燕儿小林,你们两个抓紧吃药恢复灵力,等会儿连你们小师弟都要一起干活。” 柳扶风大惊:“这、这么紧急的吗?!” 严法随脸色难看:“太久没出门我都忘了,是【风卷残云】!这几阵风只是前兆,等它正式抵达,狂风会抹除其阴影中的一切生灵!” 作者有话说: 发生什么事了和释放自我的对话有玩假面骑士的国配梗,看看就好,不要在意!总之本世界观中的大家可以看假面骑士,就像银魂中的大家可以看周刊少年jump一样(喂) 第7章 04-怒海狂涛 白燕抱着王水,严法随拎着柳扶风,一行人匆匆忙忙地跑到断崖边,柳扶风摸摸左手无名指的第二枚指环丢出一艘巴掌大的小船,林花谢一掌拍出将它还原成可容纳十人的大小。五人上了船,严法随立刻掌舵向东方疾驰而去。 严法随道:“得想个法子。” 柳扶风道:“我是你儿子。” 严法随大惊失色:“啊?!” “哎。”柳扶风按了按手,“我是说到时候我们伪装成一家人逃难么。在东西方向打转不是办法,路径短容易被天兵追上的。向北方出星尘海,师叔觉得去哪儿更好?” 严法随摸了摸下巴:“这紫玉清平天的脚下你们可以当做一个曲颈瓶的颈子,普通地往瓶身走是朱明曜真天,神机宗的地盘;脖子弯下去插进瓶身的那一片是大有空明天,六道结社……嗯……六道结社向来神秘,大有空明天的环境也恶劣,那里的人很少出世,我也不了解。空间构造也很复杂,还是算了。去朱明曜真天吧。燕儿,你介意不?” 白燕摇摇头:“但凭师叔决定。只是得小心点别叫神机宗的人发现我。” “那是自然。” 说着严法随也不敢懈怠,稍稍辨别方向,这艘小船腾空而起,加速前行。林花谢跪在地上,一手按在灵石堆里,一手按在甲板上,面无表情,双臂鲜血淋漓。这种小船原本烧灵石就能跑,在灵气浓度高的地区甚至不需要;但这时候为了逃命不顾一切地提速,灵石的灵力转化速率就不够了。星尘海上的方向只有严法随能辨清,当转换器的只能是相对皮实点的大师兄。 后方的天空之下,无数乌云缀着细长稀薄的痕迹从四面八方席卷相聚,渐渐形成一个巨大的云团。小船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响,然而尖利冰冷的细雨如箭阵紧紧相随,向后一看,不知是云团越来越大还是已经追来的缘故,它看起来一点没有变远。 柳扶风咬着手指冷静思考:“【风卷残云】……风卷残云……天兵丙巳。丙部……丙部都是大规模杀伤性天兵,其中只有【风卷残云】和【吹毛求疵】是野生的,如果无人携带是不可能突破真天边界的。【风卷残云】为什么会在这里?” 第26章 严法随迎风苦笑:“当年宗主强行把它带来紫玉清平天,就是为了做临安在表世界的屏障,只是她伤势过重无法付出收容天兵的代价,我们也不出门,干脆就放它自由了。这些年来它一直在星尘海上徘徊,原本宗主预计两年后进行回收,计划赶不上变化……” 柳扶风倏然抬头:“收容条件是什么?” 严法随看着他。柳扶风舔舔嘴唇:“严师叔,你也该想到了。又是遇到‘神眷者’又是天兵异动,咱们这些天的气运差到极点了,单看现状【风卷残云】追上来的可能性也很大。得做两手准备!” 严法随咬了咬牙:“王水还清醒的话,其实他是最有可能收容【风卷残云】的。我们就算了。小柽,你趁现在多准备些符箓,能发光的东西全都找出来,我把船底调成宴会模式,务必要让光笼罩全身!” 船舱的半个屋顶嗤啦一声被疾风撕碎了,剩下半边也很快没了,白燕干脆几拳打烂墙壁丢掉,小船顿时一轻,再次向前蹿了一大段。所有人都趴在地上,死死吸住发着彩光的地面,一张张符箓在空中接二连三地燃烧发光,小船像流星贴着波涛汹涌的海面划出金色的轨迹。 狂风推着海浪卷来,数丈高的浪头啪地浇熄火光,小船在水中翻转几遭再次浮上海面。柳扶风咳了两声,大喊:“师兄!” 林花谢顿了一下便扑过去抱紧他,白燕和严法随各自压住王水的一条腿,又去抱住林花谢的双腿。柳扶风往嘴里倒了一瓶十几颗丹药之后站起身来,掏出【非毒】刷地展开,双臂交错,涨红了脸深吸一口气,碎碎念道: “营魄抱一,专气致柔……冷静冷静……” 接着牙关咬紧,缓缓拉开双臂,喝道: “请——天——兵——!” 一片几乎和【风卷残云】聚集的云团体积相仿的空间缓缓展开,屏障的另一边是暴风骤雨恶浪滔天,这一头是万里无云海平如镜。柳扶风顿时双手一松,双臂软软垂下,内中骨骼肌肉寸寸断裂,瞬间就肿成了两倍大,人直接痛昏过去。 白燕和严法随各自伸手抓住一把【非毒】,后者翻身趴在地上继续驾驶,白燕替代林花谢充当灵石中转站。林花谢接过【非毒】塞进柳扶风怀中,后者吞下的一把丹药已经开始奏效,双臂滋滋冒烟,林花谢从背后拿腿紧紧锁住他防止他在昏睡中挣扎,一边拿小刀划开他的手臂好叫淤血带着碎骨流出。那些暗红色的血滴在船板上,有一部分竟带着黑色的咒文聚集蠕动起来,过了一会儿便渗进船身,叫小船的速度又加快了几分。 三人均是松了口气。然而好景不长,船身一震裂开缝隙,紧接着平静的空间开始扭曲缩小,白燕率先吐出一滩血。 林花谢低头看看柳扶风,抬头问:“严师叔,不能再快了吗?” 严法随一转头正要回话,忽然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白燕嘴唇蠕动,说不出话来。 王水像一条瘦长的鬼影站在小船正中,隔开了严白与柳林二人。男人嘶声道:“‘定风波’还我。” 严法随道:“你会死的。” 王水道:“我已经死过六十七次,不差这一次。‘定风波’给我,保护好我女儿!” 白燕腾不出手,只仰头焦急地大叫:“义父!” 王水的神色微微柔和,在那张僵尸般的长脸上显得生硬古怪。他摸了摸白燕的脑袋,控制不住力道将头顶的发髻弄散了:“燕儿长大了,成大姑娘啦。” 白燕慌了,素来的稳重丢了个干净:“义父,你别犯傻,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嗤的一声,严法随将两把鬼头刀甩了出去。王水一把接住,利落地挥了两下,没管白燕,转过了身,不客气地踢了林花谢两下: “喂,你。” 林花谢茫然抬头。 王水沉着脸:“我是为了救我的女儿才出手,暂且没空管你这孤魂野鬼。你最好是自己去投胎,否则下次见到就叫你魂飞魄散!” 此言一出,一船皆惊,连白燕都暂且把目光从王水身上收了回来。王水趁此机会跃下船尾,回身猛地一拍,将船送出数百米。白燕猛地回神,大喊:“义父——!” 她冲向船尾,林花谢似是早有预料,抛下柳扶风便站起身来,双臂一张将她拦腰抱住,顿时挨了一顿拳脚,却也没松手。严法随双眼含泪,咬牙驾船前行,赤脚踩在已经不亮了的船板上输入灵力。 身后传来一个父亲愤怒的咆哮。王水的声音越来越远,挥舞着一对鬼头刀,悍然穿过【非毒】拉开的结界,踏入了没有光明的狂风暴雨之中。 白燕失声痛哭。 林花谢木木地坐在边上,几次想伸手拍拍她的背,又不敢,爬过去接替严法随继续做灵力转换器。 过了不知多久,带出来的灵石都差不多烧光了,海洋与天空猛地一震,一种奇妙的平和在四人心中溢散开去,好像连空气都变得轻盈了。 四人知道,他们已经彻底逃离了【风卷残云】的范围。 可除了中途疼醒过几次、现在还哼哼唧唧不清楚状况的柳扶风,没人高兴得起来。严法随和林花谢一前一后地跌坐在地,长长舒了口气,任凭破破烂烂的小船在黑暗的海上漂浮。 柳扶风的胳膊还使不上劲,此时多次察言观色,好奇心还是战胜了求生欲:“严师叔,大师姐,大师兄,我昏过去的时候发生什么事了?王叔叔怎么不见了?” 第27章 好半天,林花谢干巴巴地回答:“【非毒】位阶比【风卷残云】高,但是你灵力不够,没能撑太久。爸爸想救师姐,取了刀一个人去拦【风卷残云】。” 白燕抽了抽鼻子:“他还说你师兄是孤魂野鬼,身子是林檎,魂魄不是。” 林花谢拼命摇头:“不是呀。不会的呀。师娘没说过。” 柳扶风眨着眼睛看向严法随,后者虽然疲惫,却也怕他们在这关头吵起来,摸着下巴思索: “宗主比王水强得多,按理说宗主没发现别人更不可能看出来。但是王水毕竟是小林的生父……” 林花谢急急地道:“我是我娘怀胎十月生的,要是我娘说我货不对板那我认了,王……我爸一没生我二没养我,凭什么一句话就给我定罪?我没做过夺舍这种事!” 白燕面色阴沉,严法随讪笑道:“燕儿,你也冷静点,小林什么性格你也知道的……” 出乎意料地,白燕垂下眼睛,沉声道:“义父伤重,神智也受了损伤。我敬爱他,要助他一臂之力,却不会盲从。我毕竟有三只眼睛,比起义父,我更相信师娘和我自己的判断。林花谢就是林花谢,至少这七年间的是同一个人。除非……” 林花谢一抬下巴:“除非什么?” 白燕看着他那双漆黑透亮的眼睛:“你随身带着春红的命牌吧?” “……是又如何,师娘也没说什么。她允许的。” 柳扶风却明白了白燕的意思: “天听阁的重生之法是用婴儿肉身温养残魂,这样长大之后肉身和魂魄的契合度就和常人一般无二。就是说师兄的魂魄有可能是在追杀中死去的天听阁成员。” 林花谢咬了咬嘴唇,白燕和严法随也没说话。 柳扶风又咧嘴嘻嘻笑了起来:“不过嘛,我觉得是你们关心则乱,我这个外人有别的看法。这话说不定是王叔叔用来转移你们注意力的呢。王叔叔吉人天相,本身是成名已久的大前辈,又是世界上最强的剑修选择的丈夫,对上一个天兵不会有事的。” 师兄师姐都勉强笑了一下,严法随含糊地说:“我也觉得。” 作者有话说: 小林:不管了,为了洗脱嫌疑,对爹打一套王八拳再说,不是你生的你懂个屁! 小柳:怎么抢我人设呢! 第8章 05-玉树临风(1) 船身一阵颠簸,严法随迷迷糊糊地醒来,闻到一阵香味。 林花谢坐在他身边煮一锅鱼汤,屁股底下垫着一个两尺来长的螃蟹壳;白燕坐在船尾钓鱼,刚才的颠簸就是后者钓上来一条近两米长、长了六只眼睛的鳕鱼摔在船板上造成的;柳扶风垂着双手迎着风,染血的衣袂滚滚翻飞,站在缓缓漂流的小船船头装世外高人。 严法随伸手,有气无力道:“来一碗。” “师叔要吃鱼青、鱼肉还是炸丸子?鱼面也有。” “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我要吃鱼尾。” 林花谢握着勺子继续搅了几圈,摸出个白瓷碗:“严师叔运气好,刚才大师姐钓到一条有两条尾巴的大鲈鱼……” 严法随露出死鱼眼,扯了扯嘴角:“这种福气我不是很想要。” 这么说着,他还是接过碗筷大快朵颐,满足地长舒一口气,空碗一丢,转头道:“小柽你干嘛呢?” 柳扶风走下船头,一屁股坐下:“严师叔,我这胳膊还没好,没事做啊。不过越往北去空气越叫人舒服,我站船头吹吹风感觉胳膊都不疼了。” “那是自然。”严法随说着,三个孩子都看向了他,“紫玉清平天中央的灵气几乎全被临安吸光了,现在越往北去离临安越远,灵气含量也上升了。你们从小在临安长大,感觉可能不明显,师叔我啊……” 他伸了个懒腰,幸福地笑道:“这里海腥味是有点,灵气浓度也低了点,不过这可实打实是故乡的空气啊。” 三个孩子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天。这时四面八方还是一片漆黑,那条将天空从正中央一分为二的光带已经偏移到了后方,洒下柔和庄严的光辉,映出海与天的界线,像一座细长的光桥架在低空。 这半边的天空零零散散出现了一些黯淡的星星。柳扶风仰着头,两只眼睛眯在一起,一派的闲适幸福。 林花谢也挺幸福的,捣鼓了点酱料蘸着吃鱼肉,柳扶风凑过来就分他一口。白燕取下了额头的白纱,闭着三只眼睛假寐,时不时钓上来些奇形怪状的鱼,没人要吃就放生,又把空钩丢下去。 柳扶风道:“大师兄,你再支个炉子,煮点茶嘛。” 林花谢道:“我煮茶你又说难喝,喝点莲花露得了。” “莲花露新鲜采的才好喝,加工大瓶保存的都糊弄小孩子的甜水,也就你要喝。”柳扶风说了两句,甩甩还不能动的胳膊,露出笑脸,“这海上风景这么好,是该温酒煮茶呀。酒只有爸给的药酒,茶叶可是有不少好的,确实不能给大师兄糟蹋了。师姐要不要喝?” “你有‘罗浮香’的话来点。” “师姐品位比师兄好多了。”柳扶风有点肉疼,“有是有点,我偷拿的,你们喝了就是共犯,谁也别举报啊。” 白燕伸过手来,精准地摸到了他右手无名指的银戒,取出一个小木盒子,轻轻笑了一下,又取出晨露和茶具来,打了个法诀生火烧水。林花谢撇撇嘴,还是跟柳扶风讨了莲花露来喝。 第28章 莲花露其实就是种糖水,不过是【曲院风荷】荷花上的晨露兑了蜂蜜和香料一起煮的。林花谢刚被收留那会儿倔得很,别人说一句他延迟一会儿顶回去三句,成日闷闷不乐,偶尔不满山乱跑搞破坏,定是躲在角落里抱着春红的命牌发呆。柳扶风那会儿也是到了新环境接触新知识,一边看什么都新鲜得很,一边又为春红的事自责。看林花谢经常要吃药又漂亮得像个女孩子,便采了露水、摘了蜂巢、跟邵简要些香料仙草,学大人炼丹做药熬了一锅清凉饮料。林花谢喜欢那个味道,对他态度好了些,那之后不久,柳扶风就搬去跟他一起住、照顾林师兄的起居了。后来林花谢有了点师兄样子,发扬精神跟师弟师妹分享钟爱的饮料,莲花露就此流行起来。 柳扶风无所事事,任林花谢捣鼓手指,兀自叹道:“要是师姐这两天来月经就好了,月朗星稀,如此美景才配得上我冒着杀头重罪偷来的‘罗浮香’。” 白燕嘴唇一拉,无语道:“我来月经就是为了给你蹭个月亮看的?” “没有没有,夸你呢师姐,来月经了说明您能用开天剑了嘛。”柳扶风连连摇头,“不过师姐修为高强,让师弟沾沾光赏赏月,我觉得离师姐三丈之内是可以看见月亮的。” 白燕挑眉:“你倒是算得准。” 柳扶风装模作样地叹气:“谁叫月亮讨厌我们这些臭男人嘛,只有满月了才肯赏脸让我们看一眼。” “那定是月亮也知道你们这些臭男人贪得无厌吹毛求疵,人家有点缺陷就大做文章。” 严法随刚睡醒还有点迷糊,蕴含着灵力的海风一阵阵吹来,他舒服得头都不知道在那里,脸趴在膝盖上像条傻狗。柳扶风那头说完话没人搭理,便精神奕奕地来骚扰他:“严师叔,你可算是醒了,接下来的计划安排一下呗?当时在船上杀‘神眷者’的那人师叔有什么头绪吗?” “没有。”严法随眼睛半睁不闭的,“真好啊,到了中部那块,星星会更多更亮,夏天会有颜色绚丽的银河。最亮的就是北斗七星……” 林花谢举手:“北斗七星是什么?” 他长得慢,惯于厚颜无耻地依靠这副皮囊装傻充愣卖萌讨好,这种明显翘了文化课的问题也问得出来。严法随偏偏挺喜欢小孩,就吃这一套: “星星呢大部分是天兵杀死的生灵的尸体,越亮的星星修为越高,北斗七星是上古人皇宫的七星真人为了镇压七大原生天兵,就是【伏矢】和【非毒】这个系列,牺牲之后升天而化。不过人皇宫一直以来的形象都不好,北斗七星的出现也是噩兆,这个你要记住。” 柳扶风道:“不对,不对,严师叔,史书写的不一定是真相,尤其是这种几千年前各方势力研讨定下的正史。既然说人皇宫中九成是美人,那人皇宫就不该是黑恶势力;如果人皇宫是黑恶势力,七位真人怎么会是美女……” 严法随一巴掌呼过去:“你给我闭嘴!” 林花谢撑着脑袋:“凡人死后会去哪里?” “只是凡人走兽的话死了有机会去里世界转生。说到里世界,就这片海反面的管道内部,被称为‘天鹅颈’。天兵己辰【出人头地】就在那儿,偶尔会有没死透的强者的脑袋在地上长出来。我很喜欢的《东瀛斩龙传》系列其实就是一颗脑袋找人代笔,可惜后来一人一头都出了意外,就此太监。” 林花谢往船后看了一眼,白燕无语:“你是不是在想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不是呀。”林花谢在她说完之前就开口否认,“柳师弟也说过凡事要做两手准备。万一爸爸真的出事了,以他的修为一定会变成星星的。那我们就去【出人头地】碰碰运气,师姐暗地操作一下。” 白燕闻言竟然摸着额头上的眼睛认真思索起来:“倒也不是没有道理……不是,林花谢,我真的会谢谢你。” “不用谢。”林花谢甜甜地笑了一下,“反正我自己问心无愧,爸爸要怎么想是他的事。我也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了,爸爸不认我又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们和师娘认我就行。” 他长得实在可爱,又是多年同门,另外三人半信半疑的也就给他糊弄过去了。 严法随又发了会儿呆,这才一拍脑袋: “对对,船上的第六个人确实是个大问题。不声不响地在临安潜伏了二十多年,还能找到‘神眷者’摸进扬眉宗的船,不会那么简单死在【风卷残云】手下的。我们要去别的真天找‘神眷者’,可一旦那人暴露了我们的身份,猎物就成咱们了。谁也别抱侥幸心理啊,说的就是你柳扶风,作为猎物你们三个可比我香多了。” 柳扶风撇撇嘴:“我刚才就在问这个啊,是严师叔脑子不灵清。” 林花谢举手:“那就叫他幻之第六人……” “师兄你不是除了吃饭修炼没有娱乐活动的吗,这又是哪里学来的。”柳扶风吐槽,“该不会你其实身体里住了两个灵魂,一个管修炼一个管娱乐才被王叔叔错认吧?” 林花谢撇撇嘴,不说话了。 严法随居然一脸的孺子可教,接受了这个设定:“这个说法很贴切嘛,毕竟真也没人发现他。而且我跟你们透个底,宗主这七年来是派人把九州翻了个遍,也没翻出一个‘神眷者’来,这幻之第六人居然能搞到一个还藏住了,不可小觑啊。” 第29章 柳扶风缩了缩脖子:“‘神眷者’只是因为死后可以变成通道就被猎杀吗?表里世界大也不至于……虽然我们也要找人来杀就是了。” “那只是借口啦。”严法随道,“不定向通道可是很拼运气的,不小心会下地狱的。虽然也有些矫正方向的办法不过本质上还是嫉妒,天听阁的那套复生方法我们小课上讲过,只有‘神眷者’适用。也就是说每一个‘神眷者’都有着长生不死的可能,生下来就达到了很多修行者毕生梦想的巅峰。也有门派在研究‘神眷者’的转生机制的,这个比较黑暗先不讲……” 第9章 05-玉树临风(2) “我不觉得长生不死是好事诶。”柳扶风似乎觉得有点恶心,“用一个又一个的婴儿来承载自己无能乏味的漫长生命,实在很难看。与其苟且偷生,不如多做点好事死得漂亮点。” “那是因为你们还年轻啊。”严法随笑了起来,有些惆怅,“人上了年纪就会多出很多烦恼……嘛,反正现在说什么你们也不会服气的,以后自己感受咯,想年纪轻轻去死也随你便,别是我在场的时候就行。《猎人小杰》完结之前我不想被宗主打死。” 柳扶风撇撇嘴,林花谢道:“那严师叔和师姐各算一卦,看看第个六人想干嘛呗。” 这时水烧好了,白燕麻利地烫了茶具泡好茶水,先递了一杯给严法随。后者接过去抿了一口,舒服地眯起眼睛:“我是觉得那人没太大恶意,至少这么大本事应该有自己的打算,不会一下子就把我们暴露出去,好赖花时间搞点利益交换。我们上岸后尽快找个神眷者绑走回程,也就是了。” 白燕忽然道:“如果那人不会说呢?” 三人沉默了一下,林花谢不由道:“还有这种好事?” 白燕道:“我算了一卦,此行结果到处透着古怪。我们……会不会一开始就落入了圈套?” “打住,别想那些。”严法随喝干茶碗示意再来一杯,“你们仨这点半吊子修为还是赶紧回宗门多练几年,平时多跟师娘师叔过招就是了。表世界对付咱们这些邪魔外道可是从来不讲武德只会一涌而上的啊。” 白燕有些不满:“只是修炼不积累战斗经验,怎么能变强?临安可是连妖魔鬼怪都没有。说到底,我们如今跟小师弟没什么分别。” “师姐突然损我干嘛。”柳扶风正因为林花谢喂水喂到衣服上跟人吵架互相嫌弃没默契,闻言夸张地不满道,“历不历练又不是我能做主的,宗主接班人是你好不好?” 白燕拉长了嘴角,上船尾打坐去了。 如此在海上漂了将近一个节期,几人喝喝茶吃吃鱼打打坐,星尘海上没有日月,日子过得闲适又漫长。这一日,严法随正在给三人巩固十大真天的基础知识,四人忽然都停下手中动作,齐齐看向了北边。 清晰的海平线分开了深沉如黑冰的海洋和轻盈辽阔的天空。头顶上的这一片还是漆黑如墨,紧贴着海平线却已现出一线光明,虽然轻微得像太阳落山一个时辰后的余温,却毕竟让人感到了一丝希望。 往南边望去,临安的巨大光环也几乎沉没了。 柳扶风这几天闲得发霉,师兄师姐跑海面上练剑他还能观赏一番,人家打坐他唱戏,身姿灵动有余,情绪不够复杂,人家把他当心魔杂音,兀自修炼不理。此时见了上岸的希望,柳扶风第一个闹起来:“师兄师姐师叔,你们加把劲开船嘛,万一那个第六人先上岸了呢?他运气好朝大有空明天跑了也未可知啊。” “你少乌鸦嘴。”白燕这么说着,也不嫌弃他了,笑吟吟地站起来眺望远方,“少则五天,多则十日,就要进朱明曜真之天了。咱们可不是去游山玩水的,都警醒点。” “知道啦。”柳扶风吐吐舌头,“再过三天我胳膊就能动了,不会碍事的。” 严法随忽然道:“小柽小柽,你脖子上的丹炉收起来贴身放,千万不要给任何人看见。” 林花谢帮他把玉鼎塞进衣领子,柳扶风道:“我爸说我以前用的丹炉太笨重,这个灵器小孩子也能用。之前我试了确实浑身都疼不过也只是疼,没什么严重后果,可能是之前我娘嫌我娇气给他听到了。我爸你知道的,舔狗啊。” 严法随道:“你爸也叫你尽量别用了吧?天兵丙丑,【炉火纯青】。” 柳扶风没法拍桌,跺脚大叫:“我……超!你不早说!难怪用起来全身都像在烧!我差点放弃了好不好!” “对对对,据说用起来会感觉全身上下从里到外都火烧火燎的,千万别怕疼就用一半放弃,那样魂魄会被烧干的。” “严师叔,我妈平时欺负你,你不能报复到我一个孩子身上啊。” “十五岁老大不小了放以前婚都可以结了。”严法随很无所谓,“我不是在边上给你看着吗,关键时刻把你手按在上面不会让你死的啦。不过你还是赶紧收收好,这玩意儿看上去是玉,实际上是高度浓缩的真火,全放出来足够瞬间烧毁一座大城。你别看你爸平时老实巴交的,焚城这事不是没干过。” 柳扶风脸都白了:“我爸还有那胆子呢?不是,他还有这本事呢?这都没遭天谴?” 严法随耸耸肩:“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是神医。再说了,没胆子敢跟你们宗主生儿子玩?没胆子敢咳咳,我是说【炉火纯青】拿来炼丹的确不错,你之前用的丹炉太差了点。万一——” 第30章 “严师叔。”白燕出声提醒。严法随又干咳道:“嗯,你这不没事嘛。我本来也要阻止的啊,谁叫你动作那么快已经拿出来用了,比你师兄还关心他爹。” “靠,这种救死扶伤的要紧事还有嫌快的吗,师兄师姐你们看他!” 没人理他,林花谢撩起袖口,露出绑在里衣外的红绳,又指指额头和脖子:“我的【圣人劫】呢?” “那倒没事。”严法随道,“编号乙未的【圣人劫】是特殊的可再生型天兵,嘛……民间还挺常见的。就是人家可能会以为你是咱们拐来的。” 说着青年又严肃起来:“咱们接着要往其他真天去,尽量避开修道的在凡界行走,大概还能遇上几次【圣人劫】出世。你们切记不要多管闲事。” 三人先后点头,柳扶风转着一双墨水似的黑眼珠子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被林花谢踩了一脚。 七日之后,一行人望见了一个海岛。 算算时辰这会儿是正午,天上却没有太阳,只有些云层,光明显得淡薄轻盈,附近的海域像笼罩在晨光中一般。 一株巨大的柳树擎天而立,直插云霄。远远看去,它像一个枯槁的人头,碧色柳条随风缓缓飘扬。 严法随“啊”了一声,白燕“嗯”了一声,林花谢问:“怎么了?感觉是天兵,绕着走吧。” “死了。早说要师叔师姐勤加占卜了啊!”柳扶风抱紧林花谢,“【非毒】和【伏矢】会吸引别的天兵的!” 林花谢试着往外跳,结果刚越过船舷,就从另一侧出现,落在了船中。 严法随说:“不至于这么倒霉吧……” 白燕冷静地微笑:“你们有没有感觉船速变快了?” 其他三人不说话了,林花谢忽然掏出了一个精美的木盒,打开来是剩了一半的点心。 柳扶风问:“你干嘛呢?” 林花谢犹豫了一下,大义凛然地伸出手:“死前把我珍藏的青团吃了,你们要不要?邵师叔偷偷给我的。” 白燕照着他脑袋巴了一下,四人各自叼了个青团,紧张地挤在船头看去向。 破破烂烂的小船划过浮着碎冰的海面,直直地冲向那棵大柳树。那柳树有着榕树般茁壮强悍的根系,形成一座座拱形桥梁将附近的上百座大小岛屿连成一片。小船打着弯与渔船擦身而过,四人抬头仰望“拱桥”上垂下来的藤蔓,有孩子趴在桥上摘取藤蔓上的黑色果实,塞进嘴里露出满足的笑容。 小船一刻不停,七拐八弯地钻过数十座树根拱桥之后猛地冲上主岛海岸,顷刻间四分五裂。四人没受什么伤,齐齐抬头望去。修仙之人视力绝佳,可以看见那些细长的、碧玉质感的柳叶上都有一张张人脸,大多数是老人和青壮年,还有些小孩,目之所及没有两张相同的脸。 一群渔民正在海滩上收拾渔获,另外一群男女老少刷地拿着鱼干花环汤碗果篮围了过来,叽里咕噜地开始欢迎新居民。 堯王朝的疆域最为辽阔的时候,朱明曜真之天有一半土地插着王朝的九星赤龙旗。旗帜以黄绢为面,中央绣一条象征皇权的赤龙,龙下云霞之上并列九颗象征其他九大真天的白星。王朝将士每攻陷一城,便征集城中地位最高的九户人家共绣新旗立在墙头。神机宗的山门靠近三元极真之天的交界处,却出于谄媚自保,以比王朝军队更残酷激进的政策逼迫朱明曜真之天的原住民改用了王朝的官方语言。 王朝辉煌已经落幕将近三百年,各地的新旧方言也再次焕发生机。不过毕竟有那数百年的影响在,柳扶风脑子又好使,不一会儿已经比手画脚地跟人攀谈了起来,转头道:“这里是‘姑射列岛’的主岛,说来很巧,因为这棵大柳树,也叫‘柳城’!” 严法随年轻时到处坑蒙拐骗,也在朱明曜真之天留下过传说。虽然从不知道“姑射列岛”的存在,但此地方言和陆上没有很大差别,他听了几句也会说了。此时说了句王朝官话:“怕就怕不是巧……” 第10章 05-玉树临风(3) 白燕干咳一声,朝着给她戴上花环的孩子甜甜一笑。林花谢已经说着谢谢从果篮子里掏那种长在藤蔓上的黑果子吃了,有个中年妇女高兴地拍着他的脑袋:“很久没人在附近出事了,没想到柳神大人一救就是这么靓的四个,还有姑娘和孩子。柳神保佑啊!” 严法随刚说了句“这位姐姐”,就被人“哎呀”一声大笑着打断:“你们听听外面人嘴多少甜,叫我姐姐呢!” 这一行四人,严法随一个青年男人懒洋洋的没有精气神,白燕和柳扶风是两个天真纯洁的少年人,林花谢更是个脸蛋可爱的孩子,很是人畜无害。人们簇拥着他们往岛屿深处走,一个看起来就担任什么长老村正职位的拄拐小老头也满意地说: “年轻人好啊,还有女人就更好了。小伙子小姑娘,你们也不要怕,柳神是好神,咱们的先祖有很多都是被柳神从海上救起来,从此定居。来了柳城大家就是一家人,咱们先一起去拜见柳神大人,得了大人庇佑便可在岛上来去自由。这里的风土人情你们体会两日就会喜欢上的!” 另一个老太太说:“柳神大人的慈恩之下,人口越多,地里海里的出产就越多越丰富。十年前啊,人们都不需要劳作,只管在家里生孩子,地里会自己结出粮食蔬菜,沙滩上每天铺满新鲜的鱼虾贝蟹。小伙子小姑娘加把劲,幸福生活都靠你们年轻人了,外面那些福薄的想来还来不了呢!” 第31章 白燕微笑着掸开几只毛茸茸的大手,往严法随身边凑了凑,林花谢和柳扶风当即挤了过来。严法随传音道:“姑且先去见见‘柳神’。据我所知是天兵丁酉,【玉树临风】,以前神机宗放家门口防止人口流失的。” “这名字一听就跟我很有缘啊,丁开头攻击性不强,不错。”柳扶风先是自我感觉很良好地乐了一下,旋即恍然大悟,“难怪,陈阿婆说这个是当地的灵魂树,到了节日附近海岛的人都要来朝拜。死在海上的人的灵魂都会变成树上的叶子,叶子落地就会重新投胎,落海里就是魂飞魄散……” 林花谢道:“我还以为你看天兵都跟看老婆似的亲切呢,哪天被天听阁抓去还以为人家请你逛青楼。不应该如数家珍吗,怎么还要听人解说?” “大师兄你为什么长嘴会说话啊……” 陈阿婆那头说完,一个刚才想摸白燕的男人咂咂嘴:“阿婆你讲太夸张了,吓到人家小朋友怎么办?小兄弟我跟你说,柳神大人是很宽容大度的,得到庇佑的岛民出海去陆上玩都成,不超过七天早点回来就是。你们来都来了,跑不掉的,还是争取早日获得柳神庇佑成为正式居民的好!” 说话间,一群人穿过白桦林,来到一片被峭壁半包围的平原。圆锥顶的小木屋还算有条理地分布着形成一个村落,家家户户门前屋后晾着蔬果、鱼干和兽皮,田野中生长着黑白相间的奇异作物。有几个人蹲在田埂上吃饭,动作机械死板,两眼了无生气。 但所有人第一时间注意到的都是正中央那棵参天大树。那柳树底部直径约有三十三丈,树冠大部分插进了云层,垂下千千万万枝条随风而动。但是完全被树冠笼罩的大岛却丝毫没有黑暗的迹象,那些长着人脸的柳叶都散发着温润的碧光,暖融融地照耀在大地上,具有比岛外的晨曦更接近日光的实感。 四人多看了田间农民几眼,陈阿婆注意到了,便说:“那些是不知好歹的弃民。没有柳神大人的庇佑,离不开岛种不出地讨不到老婆,就会变成那副样子。就是大家伙儿有意接济,也活不下去的。” 白燕忽然问:“那女人呢?” “什么?” 白燕面无表情,指指自己,比了个叉:“不愿意成为居民的女人呢?” “嗐。”那人摆摆手,一双眼睛黏在白燕脸上,笑嘻嘻地道,“物以稀为贵,女人总是有去处的。” 白燕板着脸,不再看他,两手缩在衣袖里,飞快地动着手指。柳扶风维持着笑容,劝道:“师姐你先冷静一下,岛上动手会被天兵制裁的,容我先研究一下【玉树临风】的规则……” 拄拐老头果然是村长,此时眯着眼睛看了看,忽然板起了脸:“柳神大人这会儿在休息。各位,先摆宴席招待贵客吧!” 于是一行人就去了村长家。岛民们埋锅做饭,簇拥着四人分别坐上了三张大桌,打的是各个击破的主意。柳扶风跟人聊得欢,林花谢埋头吃得欢,严法随倒是小心看着白燕。刚才有几个和善的阿姨想牵她去帮工,顺便一起聊聊天套套近乎,她冷冰冰地说了句“我从不干这种活”,严法随硬是听出了一种柳苏安挨了骂的心情。 几个老头老太太和一些没事干的男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说: “咱们这姑射列岛风调雨顺,跟那些陆上的倒霉蛋可不一样。不仅没有什么皇帝财主欺压,也从没有天灾,只要归顺柳神大人多生几个孩子就可以吃饱饭的。” “要我说,别的地方哪儿都不如咱姑射列岛,更不用说这柳神脚下的柳城了。旁人想来还来不了呢,你们有福气,该高兴才对。这么漂亮的小姑娘板着脸多难看啊!” “小伙子听我说,别看岛上人不多,到了年纪你就去求柳神大人,大人会帮你讨上媳妇的。” “那边两个细皮嫩肉的小家伙是要吃点苦头,不过苦尽才能甘来嘛。要我说书读多了不好,陆上不就是因为读书人多了才成日里打来打去的吗?” 严法随胡乱听着,忽然摸摸下巴想起来了:“姑射列岛……不是在里世界吗?听说是个美女如云的好地方啊,只不过是鬼城。怎么这里就只有猥琐男和热心大妈。” 白燕微微一笑:“被天兵困住了灵魂,为了自我安慰,给自己脸上贴金呢吧。” 他们讲的王朝官话,岛民不懂,只知她笑得好看,一时间气氛和谐其乐融融。有人给她夹菜,她还端起碗,转过身去,像个温柔稳重的好姐姐一样说话:“林花谢,你能不能要点脸?吃不死你。” 林花谢幸福地棒读:“我知道下药了,但是确实吃不死我啊。你们也尝尝,这个炖蛋不知道加了什么,拌饭好好吃哦。这里的米饭看着灰扑扑的但是又甜又黏……啊,谢谢师姐,你那桌怎么还有炸鸡腿啊我没有。” 两人说话间,柳扶风抱着一团灰扑扑的破布,飞也似地蹿出院门,冲向了柳树底下。院中顿时兵荒马乱,尖叫和叫骂声此起彼伏,说这臭不要脸的小子居然好这口,喜欢老太婆也不是不能商量嘛那是个寡妇了干嘛非要用抢的,这会儿还要去冒犯柳神,——好些人抄起鱼叉钉耙往外冲。 严白林三人在后面点评: “灵力掌控度不错,很平稳。” “就是总量太低,换大师兄一路脚不沾地。九天仙女下凡尘咯。” 第32章 “可能是演的,不想太引人注目。不过师弟这套身法不标准,为了好看改过动作了,难怪上次考核说不会。” 严法随和白燕跟了出去,有人想拦没拦住。林花谢过了一会儿才追上来,居然把一锅肉连锅端了抱着在跑。肉出自一种形似乌鸦的蓝嘴黑羽海鸟,里面还卤了几颗鸟蛋。他刚才就一直等着这锅,没想到白燕忍住了柳扶风出事了,深感痛惜。 朱明曜真之天是最难御空的几个真天之一,但是四个修仙的毕竟底子在那儿,跑得还是比凡人岛民快。一冲进距大柳树百丈的绳结围栏之内,岛民们一个个停了下来急得跳脚,骂的骂劝的劝,叫他们当心不要惹怒柳神。 柳扶风放下怀中老太,一抹刘海:“柳神又不是他们家养的,是他们在被柳神养耶。有人在【苏堤春晓】前面打架,难道我妈会生气吗?好笑的来。” 严法随道:“小林啊,你可以把这锅肉收起来的。” 林花谢道:“师弟的储物戒保鲜好,冷了不好吃的。” 柳扶风哗啦一声伸过左臂张开五指,帮他连锅带肉收了起来。 这时三人才开始注意那个五六十岁的老太太。她衣衫破旧,个头矮得像件洗缩水了的外衣,皮肉松弛,右脚不自然地向外翻去,左手还少了跟小指,牙也没了一半。她坐在一根拱出地面的粗壮树根上,泛黄的双眼闪闪发亮。柳扶风手舞足蹈地跟她你说你的我说我的,居然说得两个人都笑容满面。 柳扶风转过来正色道:“各位,这位徐婆婆说她原是北边‘黑鸥城’的商户女儿,春节上街的时候被岛上的人拐了来卖给邻居,这么多年就想着回家。咱们带她去找家里人吧。” 不等他们开口,他又补充道:“我已经答应人家了。” “那倒是小事。”林花谢无所谓道,指指大柳树,“你准备怎么做?” “什么叫我准备怎么做,大家集思广益啊。”柳扶风理所当然地道,“我们也要走的嘛,多一个不多。徐婆婆说死在海上的人的灵魂都会变成树上的叶子,生生世世离不开这里,所以她还在努力活着。你们不会坐视不理的吧?” 第11章 05-玉树临风(4) 严法随道:“你上辈子是不是死于多管闲事……” “师叔不是说我上辈子死于自杀吗?”柳扶风记性很好,“严师叔,这种生死存亡之际,您能不能靠点谱?” 严法随摸摸光洁的下巴,看了白燕一眼,打起了哑谜: “你觉得呢?” “师叔也是?” “我觉得可以。没问题。” “我算的也一样。真奇怪……” “傻人有傻福吧只能说。——小柽,你去好了。” 柳扶风莫名其妙:“我去什么?直接跟柳神大人谈?确定不会说两句就精神失常?” 严法随随意地道:“不会不会,师叔还能在这事上骗你?柳苏安要扒我皮的。” “现在这不法外之地吗……” 徐婆婆不知听懂没有,紧紧抓着他的手,又叽里咕噜了一番。后者变了脸,弯着腰笑呵呵的,边听边拍胸脯点头,转过来说:“徐婆婆以前生了个女儿叫小娟,死的早,想把她一道带走。” 白燕挑眉:“你真准备去跟天兵谈?” 柳扶风轻轻拍拍徐婆婆的手背:“严师叔都金口玉言了,试试总没损失。柳神大人跟我同门同宗同类,也该给点面子嘛。不给……咳咳,师姐你算一卦。” “算过啦。”白燕叹气,露出她一贯神秘的微笑,“大吉。放心去吧。” 柳扶风喜滋滋地摸出了【非毒】握在手里,朝柳树底下走去。三人又紧张了起来,一直提着剑在围栏附近防范的林花谢也抿着嘴唇,伸长了脖子看向小师弟背影。 柳扶风居然先去换了套衣服,光鲜亮丽地翻过一圈圈绳结和木桩围成的栅栏,走进藤蔓和迷雾之中,干咳两声:“这位柳……姑娘,在下柳扶风,小名柳柽,倒过来和您五千年前是一家呢!无意冒犯,你要是愿意听小人说几句话,劳烦给个信号?” 远处的三人看不见他,也听不见他的声音。倒是那些围过来的岛民一半幸灾乐祸一半紧张害怕地说着那不知好歹的小少爷找死去了。 半空中,一根光秃秃的粗壮枝条像铁鞭一样嗤啦划破天空又猛地止步。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不知柳扶风是死是活,一时间树下寂静无声。 过了好一会儿,柳扶风若无其事地捏着一枚长了张温婉少女面孔的叶子跳了过来,翘着尾巴得意洋洋:“我就说是【风卷残云】太低级了,人家丁开头的就好说话,我跟天兵这种东西是有缘分在那里的。” 一群来看柳神制裁外乡人的岛民见状面色惨白,纷纷落荒而逃,有几个直接跪在地上磕起了头。徐婆婆忽然激动地“啊啊”地叫了起来,严法随一听差点喷了。原来徐婆婆说列岛上还有几个跟她一样遭遇的女人和孩子,问能不能一起带回去。 柳扶风意气风发,握着老太太的手:“好!我再去请祂给个面子。” 说完他一溜烟又跑进了浓雾里,不一会儿柳树整个狂舞起来,深浅不一的碧玉叶子坠落如雨。待柳树恢复正常之后,柳扶风跟刚才的林花谢一样端了个大盆出来,里面堆满了长着人脸的柳叶。 林花谢左看右看,在师叔师姐脸上看出一丝迷惑,便主动承担责任,举手发问:“他们是谁?” 第33章 柳扶风道:“都是这些年想走的人,男女老少都有,柳神答应放他们回去。像徐婆婆这样还活着的外乡人和不满一岁的婴儿我可以自由带走,但是原住民不许走。” 林花谢道:“给原住民钱财和机会去绑人的也是柳神呀。他们没机会读书学好,柳神也不教。” 柳扶风道:“柳神嘛。给人吃好喝好不错了,不知道人类善恶的嘛。我一说人家就明白了呀,就像师兄……你怎么打我!” 林花谢道:“当然是预判到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柳扶风朝他龇牙,忽然眼睛一转:“师兄师姐要不要试试?” “嗯?”两人同时看他。 他竖起一根手指:“天兵是天道之兵,原本就有制裁生灵的权柄。柳神眷顾你我,如此,师兄师姐要不要试试……杀人!” 两人睁大了眼睛。严法随一巴掌抽在他后脑勺上:“柳扶风!” 白燕的左手手指微微一动,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对凡人出手是不合规矩的。” “规矩是人定的。”柳扶风顶着严法随杀人的眼神,继续道,“大道是天定的。” “你给我闭嘴!”严法随火冒三丈,“恃强凌弱这种事,我在这里你们谁也不准干!” “恃强凌弱?”林花谢忽然道,“人不就是这样吗?有钱人欺负穷人,健康人欺负残疾人,姑射列岛的岛民去岸上绑架女人来生孩子,绑架孩子来充人口。师娘可以随手打杀天听阁修士,凡人也在捕杀其他生灵做成食物,而哪怕一株草要是有机会也能通过修炼成为人。恃强凌弱不就是人类社会基础规则的一部分吗?修士欺负凡人不过是其中最普通最自然的一部分而已!” 其他三人从没听过他说过这么长这么正经的一段话,都愣了一下。 白燕态度不明地道:“刚才摸我的那个男人我也不能杀吗?” 严法随叹道:“那这岛上人就这样啊,你总不能全杀了。多子多福也不是骗人的,柳神真给降福。就算你把你认为是错误的人全杀了,你能负起责任留下来教化剩下的人吗?” 林花谢抬起头,神色冷漠,意兴阑珊:“【玉树临风】这样的大型天兵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也是恃强凌弱的结果。神机宗给它广袤的土地,投入成千上万的凡人,用人的性命维持天兵的稳定。这里的人原本可能早就被饿死了,也有可能过上更加自由的生活、甚至去求仙问道。他们的命运从一开始就被强者决定了!” 严法随道:“那你要去杀人吗?” 林花谢一眨不眨地与他对视,半晌转过了头。 白燕森然道:“我要。” 另外三人纷纷看向她。 少女从袖中掏出一把十寸长的短剑: “如果刚才那个男人摸的是师娘,你还说得出这种话吗,严师叔?林花谢说的不错。扶危济困自然是为人之本,可他将我当成凡人女子欺侮,不就是在奉行恃强凌弱的规则吗?那么被比他更强的我杀了,也是理所当然!——小师弟!” “在!”柳扶风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 白燕像柳苏安那样看着他:“你确定在这里杀人不需要承担任何后果吗?” “确定!” 白燕身形一闪,足尖点着柳树枝条飞掠而去。 一片寂静之中,只有柳神垂下的千万丝绦随风而动,像真正的树叶一般沙沙作响。海鸥在低空发出悠长的鸣叫,叫柳扶风想起林花谢抱来的那盆肉。 过了一会儿,白燕像她往常那样和气神秘地微笑着走了回来。 她的右手搭上柳扶风肩头,后者缩了缩肩膀,脱口而出:“对不起。” “你很好。”白燕道,“你该说的是‘不用谢’。——大师兄,你呢?” “嗯……我吃了人家的饭菜,就不打人了。”林花谢不知在想些什么,低着头踢小石子,“我不喜欢这里。我们赶紧离开吧。” 柳扶风捏了捏白燕的手,担忧地看了她一眼,朝他点点头。 严法随长叹一口气:“行吧,燕儿是女生,忍气伤身,你们两个消停点啊。话说回来,小柽,【玉树临风】这么给你面子?” 少年立马换了副面孔得意地道:“我柳扶风是谁,天兵专家,一个心地善良的美少年。柳神大人这么温柔可亲,当然是看我可爱……” 白燕微笑道 “可‘柳神’终究是岛民一厢情愿的称呼。它是天兵,不是邪神啊。” “哎呀你们别问啦。给人留点隐私留点神秘感好不好!”柳扶风大叫,“当务之急是在下一次起风之前搞到大船找齐要回家的人嘛。” 三人也就真的很贴心地没有再问,征走了村长家的渔船,由徐婆婆指点着找来了五个女人、两个男人和三个孩子,林花谢再次当苦力在船尾划船。刚进入开阔海域,一阵狂风从后方涌来,却和【风卷残云】毁天灭地的气势截然不同,温柔而温暖地卷起整艘船,呼吸之间将它放在了百里之外的一线海浪上。 那一瞬间,每一个人都从心底里生出奇妙的错觉,好像这阵风就是她们的母亲。 海浪一推,渔船缓缓滑上沙滩。男人扶着女人和孩子下船,近乎贪婪又不失恐惧地望着不远处低矮的黑色城墙。柳扶风抱在怀中的一盆柳叶争先恐后地散着金光化为粉尘,在朱明曜真之天的阳光下宛若游龙,向着自由的天空高飞而去。 第34章 一片思绪各异的喘息声中,徐婆婆忽然咯咯笑了起来。 她粗哑的声音变成了个清脆骄矜的少年男声,吐字清晰,是标准的、三百年前的王朝官话: “你们果真是好人!不过进了城门便是神机宗的地盘,小爷暂且不去寻人晦气,你们也当心着点。小爷先走一步,咱们后会有期!” 说罢,“徐婆婆”后退一步,身姿夭矫地消失在了层层叠叠的海浪之中。 第12章 06-冤家路窄(1) 光天化日之下,黑鸥城街头,陈家大门口,一少女、一少年和一个男孩鼻青脸肿地坐在地上,一个长发青年男子站在路中央大骂: “你们三个沤兹,我不说从小到大教训过多少次了啊,今天,今天刚说过的话你们还能忘了。修道修道,你们修什么道啊跑凡人家里耍威风?差点打死人了知不知道?!” 林花谢小声说:“知道轻重,这不没死吗。” “哦你还知道轻重啊,大师兄?刚才还大义凛然地跟我讽刺恃强凌弱的是谁?”严法随给他气笑了,“我真的谢天谢地,你断条胳膊是屁事没有,刚才那个老头子断条胳膊可能人就没了。你想过没有?” 柳扶风板着脸抬起头来:“他先骂人的。他骂小陈阿姨!还讲那么难听,不就是欠打吗?阿姨现在还在哭呢!” “就是。”白燕也道,“陈老爷子一介凡人活了六十三岁也该够了,难道要陈阿姨带孩子投海了才够吗?” 林花谢接着说:“修道为了什么,我和师姐是为了报仇啊。难道是来学做人做神仙的?严师叔,你搞搞清楚重点好不好。” “我还以为你忘了这茬呢。”严法随踹了他一脚,“你这个精神强度够杀几个人的?要浪费在这么个臭老头头上?” 三人神情一松,互相对了眼神,柳扶风笑道:“嗐,吓我一跳。原来严师叔担心的是这个。” 严法随哼哼着:“一群小西斯。给我起来。” 三人拍拍衣服站起来,看天看地哼哼唧唧。陈宅中传来震天响的哀嚎和哭喊,路上行人纷纷避开。陈家女儿在那五个女人中年纪最小,家庭条件也不错,被拐走才三年。一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先护送她回家。没想到陈家人看在严法随几位仙师的面子上开了门,却不肯认这个女儿,老头老太太还骂起了破鞋烂货一类的话,不堪入耳。继承了家业的大儿子更是叫嚣着自家没有这样伤风败俗的妹妹,一定是外城的婊子来讹钱的,自诩心善的夫人还悄悄给了她一点碎银子。 陈家女儿这三年过的也不是人过的日子,这一路上却一直高兴得不得了,从衣袖里摸出一块黏糊糊的饴糖化开喂孩子的时候还问林花谢要不要喝一口。见了陈家这出闹剧,她呆呆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其他几个逃出生天的女人也各自沉着脸低着头,轻声啜泣起来。林花谢当时就冲上去把陈家家主打了,家丁们闻风而动,于是柳扶风和白燕也加入了混战。严法随有意要拦,可他修为毕竟强出他们太多,不敢贸然上前,生怕自己不小心撞一下就闹出人命。 结果他们这头打着,陈家女儿忽然狠狠地将她一岁左右的孩子掼在石墩上,情绪激动地大骂“孽种”。一屋子人都惊呆了,柳扶风扑过去一把抱住她,她拿来自尽的匕首就插进了他肩头,差点就是割断喉管的下场。陈家女儿吓呆了,跌坐在地痛哭起来。 那个孩子抢救及时倒是没事,这会儿含着糖咯咯笑着被母亲抱在怀里,后者抽噎着说从今往后我们母子二人相依为命,娘再也不会丢下你。一群人站在陈宅门口,另外四个女人也在哭,兔死狐悲之感油然而生,不知出路在哪里。那两个因为身强体壮被骗去岛上做工赚钱的男人急着回家,早在城门口道了谢就脚底抹油匆匆地跑了。 严法随把三个说不听的学生暴打一顿,有些忧郁。他年轻时虽然招摇撞骗,但也从来不骗凡人,大多数修仙者都把不对凡人出手作为基本道德规范在遵守,即使修仙界没有明文公约,要点脸的修士也都不会这么暴打凡人。偏偏三个孩子装傻,这会儿颇有些得意洋洋,柳扶风还拉着两个阿姨的手,信誓旦旦地保证: “咱们还是回家一趟看看情况,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嘛。有家能回是最好,没处可去的话,既然是我们把你们带出岛,自然也该负起责任给你们找个好去处,至少钱能给够。” 一个女人忽然恶狠狠地咬着牙:“我原本就是自己逃进山里被人绑了的,回家也不过是给那两个老不死的再卖一道,还要继续受人家的气。一样是卖身卖命,老娘要去天地银行!” 逃课大师林花谢面露茫然。白燕抱着手臂道:“天地银行是个统称,大概是一百多年前流行起来的,凡界和散修交流交易的地方。只要你有足够的本金、看场子的修士和愿意卖命的凡人,就能开一家天地银行。大宗门有自己圈养的凡人,散修想寻仇又不想遭天谴,就会去天地银行买凶,把仇人打得半死之后请杀手做最后一击。修士一旦筑基完成就可以说和凡人是两个种族了,像刚才陈家人的伤亡大多是他们自己碰上来跟我们磕在一起造成的。所以天地银行的杀手基本上也有去无回,只有亡命徒才……” 女人说:“就是这个意思。我这条命要是能换个仙人,一辈子都值了。” 第35章 白燕道:“能被凡人补刀杀死的,大多也是些弱势散修。” 女人说:“可再弱势的散修也能骑在我们头上啊。小姑娘,你年轻有为,阿姨我不一样的。” 白燕的笑容淡了一下,移开了目光。柳扶风挠挠头:“这……回头我给您些防身的符箓吧。阿姨要跟大家一起回家看看,还是这就去天地银行登记?” 那女人笑道:“我自己去吧。几位仙师能带我出来已经是帮了大忙,哪里好意思再要你们的东西。从今往后,我吃自己的喝自己的,一个人自由自在!” 柳扶风最后还是悄悄在她衣袖内侧贴了张护身符,笑眯眯地摆手目送她离开了。 他回头又道:“几位阿姨还走得动吗?要不先去附近的酒楼歇歇?” 林花谢推了小男孩一把:“这个也要送回家呀。” 柳扶风批评道:“这个之后再说。你到底要不要吃席?” 林花谢屈服了。 黑鸥城是个海港小城,市民相对富裕,陈家女儿就是娇生惯养大的。城里有不少饭馆酒楼,柳扶风早就忘了“装成一家人逃难”的设定,挑了家装修最富丽堂皇的,上去跟伙计说了两句,一行人上了二楼大厅,得了个靠窗的好位子。 柳扶风信守承诺,点了满满一桌菜,还有些糖水咸粥给两个孩子吃。林花谢中午吃到一半被打断,此时全身心投入进风味略有不同的美食,再不管其他。白燕比较自律,盘在凳子上打坐;严法随一路上牵着白燕的手生怕她有什么问题,这时倒是点了壶酒美滋滋地尝了起来。 女人孩子们也累了,道了谢便动起筷子,结果陈家女儿在吃烧鹅的时候又哭了。林花谢夹了块腿肉给她,真诚地说:“这个地方比较好吃,你别哭啦。”结果人家哭得更伤心了,林花谢郁闷地剥虾。 柳扶风坐在一边,手里捏着一片人面柳叶,正是小娟的那一片。白燕运行完一个周天,呼出一口浊气,掏出青竹灵液喝了两口,一蓝一褐的眼睛转了过来:“小娟怎么不肯走?” “嗯,师姐也不明白吗?”柳扶风一脸的世人皆醉我独醒,“小娟就是徐婆婆呀。小娟的心愿还没达成,还不肯落叶归根。” 林花谢吃得正欢,被白燕踹了一脚,抬起头承担责任:“那之前沙滩上跑掉的徐婆婆是谁?” “我怎么知道。”柳扶风理直气壮,“严师叔来评价一下。” 严法随被唐突点名,懒洋洋地抬起头:“猜的不错,继续猜。” “我这是分析,靠脑子的,怎么是猜呢。”柳扶风夸张地一挥手,摸摸下巴,“跟柳神关系应该不错,对我们很有兴趣,暂时不是敌人。唉,好好的徐婆婆成了个臭男人,我也不想的。” 林花谢忽然抽了抽鼻子:“师姐你好可怜,你哥真不是人。要是见到,我替你把他杀了!” 白燕莫名其妙,眉毛一挑:“大师兄何出此言?” 柳扶风了然:“这桌菜合他胃口吧。大师兄可怜你没法待在朱明曜真天,少吃了十多年美食。” 白燕翻了个白眼。 厅内食客忽然一阵骚动。这桌人也没忍住,除了林花谢和两个宝宝,都循着视线看向了楼梯口。店小二熟练地赔笑着说最近十天的包厢都预订满了,只剩下二楼大堂还有座,一个威严沉重的声音道了声“可以”,接着一个威武雄壮、身披鳞甲的中年汉子便扶着一位长发披散、面色阴沉的黑甲女子上了二楼。 那魁梧汉子是个忠厚刚毅的面相,露在外面的皮肤尽是刀疤交错,气势雄浑如一轮红日,却已是满头灰发。那女人瞧着二十五六,不施脂粉已经美极艳极,脖子以下大部分罩在一条绣了金龙的黑狐大氅中,垂着双眼看着路面,散发出残酷而傲慢的气息,势头竟未矮上半分。两人各自背着一杆长枪,男人弯腰搀着女人,在附近的窗边落座。 作者有话说: 开头严法随骂的“沤兹”是吴语区方言里“屎”的意思,不确定具体是那几个地区在用,浙江大部分应该都有这个意思…… 第13章 06-冤家路窄(2) 严法随瞪大了眼睛,瞬间转回身来,轻轻一拍桌子一转圈,扬眉宗的四人就背对了那两人。凡人女子们看见他的脸色,心思一转就自然地谈笑了起来。 严法随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压低了声音骂道:“神威将军!还有璋公主……璋公主怎么会在这里?” “璋公主?”柳扶风呆了呆,忙不迭就要转头去看,林花谢已经按住了他的脑袋,“文惠公主不是李伯伯的长姐吗?哎,师兄你松手,让我看看嘛!当世第一美人啊……” 林花谢死死别着柳扶风的脑袋,白燕道:“文惠公主不是五十年前嫁去九龙阁了么?” 严法随道:“那个女人哪里文哪里惠了啊,差点弑父登基了好不好。当年提着‘碎玉’跟洛阳一起把北岳联盟打得跟狗一样乱爬,要不是几个弟弟搞内斗,光有她和洛阳两个人堯王朝就倒不了。后来朝野大臣说女人家家的上战场伤风败俗,德宗才把她嫁去九龙阁的,走前封了个文惠公主的名号。” 三人皆是默然。 文惠公主李璋的事迹,临安人多少知道一些。正史说她是当世第一美人,自小显出超绝的修道天赋,后来王朝战事吃紧,北岳联盟、神机宗和一剑宗纵横联合,还有天听阁搅乱局势,文惠公主身为王朝的长公主,自请嫁去九龙阁缓和关系,后者前身是李家的翰林院加国子监。不过九龙阁狼子野心,原本就是趁乱从王朝独立出去的一个势力,娶得文惠公主之后不仅没有支援,还在堯王朝的灭国之战中攻占王都卞城,取而代之成为了小有清虚之天的霸主。 第36章 那之后柳苏安拖着王室与上千万百姓南逃躲进了南极的紫玉清平天,文惠公主的下场也就无人能知了。 柳扶风小声道:“我们要不要去跟李姑姑打个招呼?” “少来!”严法随呼了他一掌,“你李姑姑只会把我们一窝端了!” 柳扶风失望地叹了口气,趁人不注意悄悄侧过脸眇了过去。 这个角度只能看见李璋的侧脸。古怪的是,她长发凌乱,厚厚地遮住了大片皮肤,从侧面看过去只能看见一个高挺的鼻尖。她的嘴唇上涂着口红,像刚刚咬断一根喉管那么鲜红、饱满、透亮。 洛阳仔细地擦干净桌面,扶着李璋坐下,烫了杯子又掏出条丝绢帕子擦了一遍,才倒了茶,吹了吹递到她唇边。李璋垂着眼睛一眨不眨,洛阳温柔地劝道:“阿璋,喝点茶水吧。” 两杆长枪交叠着搁在两人中间。 柳扶风正欲再看,一群身穿青底黄边校服的修士从楼梯口上了来。为首一个一看衣着佩饰就比较高级的方脸矮子道:“神机宗办事,闲杂人等一律退下!” 不用他说,食客们已经纷纷收拾东西撤了,走前还拱拱手说些吉祥话。缀在队伍后面的小弟子跟掌柜的说:“老板,楼里还有其他人吗?叫他们也都走吧。按规矩,饭钱和待会儿损坏的家具一起算。” 掌柜的连说不敢:“噢哟神机宗的仙师光临是小人祖坟冒咳咳,蓬荜生辉啊!哪里需要劳烦仙师破费。几个小钱……” “这怎么能行……” 另一个弟子说:“钱师弟,你跟他废话这么多做什么。师父教导过,要对凡人心怀仁爱,但毕竟夏虫不可语冰,别老想着说服人家。——老板,这些金子算是赔您这酒楼的,收下吧,您老人家也早些离开才是。” “是啊是啊。”正准备下楼的柳扶风见他们堵在楼梯口,热心地搀起老头,“人家一片心意,您收收下,对仙师来讲算不得什么的,不收才是看不起他们呢。还是快些下楼,免得延误仙师的要事。” 神机宗的弟子一来,那几个被拐多年的女人居然最先反应过来,起身招呼几人快走。林花谢吃饱喝足,好歹也识时务,没干打包的事。严法随低着头不敢看洛阳和李璋那边,匆匆带人下楼去。 掌柜的听了柳扶风的一番话,恍然大悟:“哦哦,倒也是……多谢仙师仁义,小人给您添麻烦了……走走走,大家都走!” 那“钱师弟”赞许地看了柳扶风一眼,另一人有些狐疑,却马上紧张地看向了洛李二人。 几人下了楼,一个流转着淡淡的紫金光线的结界就罩住了“登仙楼”。掌柜的道了谢,老当益壮,一溜烟的没了影。柳扶风一行人走出百米,就听轰隆巨响,“登仙楼”塌了一半,洛阳一枪就将“钱师弟”等数人抛出结界,威风凛凛地孤身作战。再定睛一看,不远处比登仙楼高、口碑稍逊的“雅歌酒家”顶楼挤满了胆子大看热闹的老百姓,登仙楼的掌柜居然已经叫了一碟椒盐海螺和一壶酒。 严法随却催着几人赶路,总算在天黑前走完了两户人家。其中王家女儿双亲过世,哥哥嫂嫂都是老实忠厚的渔民,虽然挤在鱼市巷的小屋子里,却也为妹妹的归来而高兴不已;他们的几个孩子都叽叽喳喳地叫着姑姑,倒茶水来给众人喝。其他三个女人很为她高兴,临走互相说着今后要是有困难一定会相守相助。 李家女儿就没有那么好运了。李氏王朝灭亡之后,天下姓李的都遭了殃,少数几个没人去追杀还继续姓李的,那是真的穷,穷到没有被追杀的资格。她不是被拐,是被自己父母卖掉的,三十年过去才得知真相,当即昏了过去。柳扶风四人要带她走,她父母还缠上来,硬说这是自家女儿,不给钱不放人。倒是队伍里那个不到十岁的小男孩运气好,家在这附近,顺道送了回去。 最后一个女人也姓陈,年纪比陈家女儿大十多岁,家境一般,上下有三个兄弟四个姐妹。从李家出来,大陈阿姨握着小陈阿姨的手,跟严法随说:“这位好心的仙师,我看我娘家也不用去了,我跟小玉妹妹一起走吧。咱们在岛上就是邻居互相照应,如今生活艰难,小玉和李家妹妹还带着孩子,三个人总比两个人好。” 严法随松了口气,脱口而出:“我本来也想说你最好别回去,过五年……” 白燕又干咳提醒,柳扶风笑道:“相互有个照应是好事,你们是三个,我们也是三个,多吉利啊。今天时候不早了,想来三位阿姨也累了,咱们就先找地方住下,明早起来再想别的,如何?” “真是太感谢四位仙师了……” 黑鸥城在朱明曜真之天边缘,这会儿谷雨已过,立夏将至,天黑得还是有些早。一行人找到了客栈便都歇下了,其实扬眉宗的四人还是没考虑周全,三个凡人女子这么折腾了一天,心力交瘁,进了房间便倒头大睡。严法随和白燕各自去修整打坐,柳扶风却换了身长衫,敲着一把路边买的缎面扇子摸进了林花谢房间。 刚进门他就见林花谢连比带划地跟小二说:“哈……哈搞,一份,哄没穷,两份,还有那个、那个,擦修,三条,还要亲岑又、概览鸟又……” 林花谢也是个人才,一天下来柳扶风勉强能跟人唠两句,这人报起菜名却显得比他专业。 小二走了,柳扶风在他对面坐下,倒了杯茶:“师兄你不是没带钱吗?” 第37章 林花谢眨巴眨巴眼睛,笑道:“你不是来了吗?准备上街闲逛是吧。” 柳扶风叹了口气,撑着脸:“你还没吃够啊?” 林花谢还挺自律,挺了挺胸膛:“今天不吃了,打包。” “打包路上吃那有点少了。” 林花谢缓缓摇头,严肃地道:“黑鸥城只是朱明曜真之天的一个小城,别的地方肯定有不同的风味的特色菜,眼光不能这么局限。” 柳扶风道:“以前没见你这么展望未来……好了,我等你就是。过会儿你陪我去趟天地银行。” 林花谢好奇道:“你去那里干嘛?” 柳扶风挑眉:“卖点低级符箓,打听打听小娟家里人的消息。有些事总要自己见识一下才靠谱嘛,师兄也想知道天听阁的联系方式吧?” 林花谢沉默,半天“嗯”了一声,盘在矮凳上继续闭眼修行。柳扶风占了他的书桌,摸出材料和参考书来,趴在上面画符,转头的功夫已经把那个角落变成了他们在【柳浪闻莺】的狗窝。等两人回神,桌上的菜都凉了半天了。 林花谢有点心痛。柳扶风把东西收了,两人一同出了客栈。 洛阳和神机宗的修士已经打完了,不知去向。看之前的响动,应该是各自撤退了。登仙楼过几日就会重建,听路上行人的闲话,掌柜的准备保留部分废墟,作为揽客的噱头。 柳扶风给了个流浪儿两颗碎银,后者带路去天地银行黑鸥城支行,居然就在城主府对门。 城主府不算宏伟,天地银行也是个普普通通的院子,大门两侧挂了一副对联: “瞻镜彻毫厘,鬼蜮神奸到此自然泥首; 心田但方寸,天堂地狱莫走错了路头。” 天地银行的大门没有门板,天色已黑,两排红灯笼从屋檐下延伸进前堂;两侧的围墙上也支着些,隔几个就有特别黯淡或者已经坏了的,烛火在风中摇曳。 柳扶风展开折扇,带着林花谢走进了前院。 作者有话说: 对联是广州城隍庙的联,随便找的(给势力装比用),黑鸥城原型不是这个。因为紫玉清平天的海是禁海,【玉树临风】那边非岛民去了要出事,可活动海域很小,光照条件也不好,所以城市发展也不咋地。 第14章 07-金枝玉叶(1) 正堂大门紧闭,门前的灯笼摇曳着森森的烛光。前院空无一人,正堂前有两个凡人把守,内院隐隐有灵气涌动。 一高一矮两个少年对视一眼,收敛气息溜到东侧墙根。柳扶风摸出符箓贴上两人额头,二人霎时间变得不可见了,接着便手牵着手,堂而皇之地走出小巷、从正门进了天地银行。 到了正堂门前,里面一个清朗正直的声音正在发表演说: “……仙家最常挂在嘴边、最冠冕堂皇的一句话就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可事实并非如此。天地仁善,修道之人越是领悟大道功成名就,越是被大道束缚无法对人族痛下杀手。人的不幸是人造成的!” 那声音听不出是男是女,接着便冷酷地笑道: “上到北岳仙宗下到山野门派,每一个修士都自诩得道成圣之人,却何曾怜悯过真正的凡人?旱涝之年,他们可曾为百姓降水驱灾,哪怕只要动动手指?饥馑之年,他们可曾分出半碗灵食,哪怕能喂饱一城百姓?地龙翻身,他们可曾出手镇压,哪怕有利可图?只有在自相残杀却又不愿自伤之时,才会想起凡人,所以才有了咱们天地银行!事实只有‘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罢了!” 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说道:“……您说的这些谁不明白,可也只有揣着明白装糊涂,还能反抗不成?您也说了,仙家手段是咱们想都不敢想的……” 青年嗓音情绪激昂:“徐老先生,您这话就是妄自菲薄了。凡人比起仙人有一个最明显的优势,那便是杀人不受天谴。或许您觉得这是凡人的祸根,但这原是上天的垂怜,只是你我没能团结一心!苍天之下众生平等,或许有些人命好能够踏上仙途,可那又如何?无论是人是鬼、是神是魔,在天道的利刃面前没有区别。平等地接触天兵、平等地付出代价、平等地……被天兵抹杀!” 那老人冷哼一声:“说来说去,您也不过是想要这【金枝玉叶】罢了!只不过要让您失望了,【金枝玉叶】并非攻杀之兵,不是你们想要的东西。” “所以我才说是个机会呀,徐老先生。”那青年爽朗地笑道,“派几个人轮流看守,摇摇树干祈求它赐予你制造道兵的材料,再找镖局护送去九龙阁——您这么做何年何月才是个头呢?爷爷在世时便是每三年来黑鸥城跑镖,接着是家父,现在轮到在下了。可五十年过去,您可曾从九龙阁手里拿到过令妹的一根头发?” “这是我们徐家自己的事,与天地银行无关。这柄天兵……” “黑鸥城的天地银行是你徐远胜开的,这【金枝玉叶】也是你徐家家传之物。徐老先生,你们才是本家,凭什么要活得这么窝囊?该是您用这批材料拿捏九龙阁,而不是反过来。您是不是不知道,这道兵熔炼到一半给他断了材料,他的仙途也就到头了。【金枝玉叶】最是娇贵任性,若非徐家本家血脉,连碰到不给人碰的吧?” “你以为这是恩赐吗?天兵天兵,说到底是杀人的兵器!”老人忽然激动地咳嗽了起来,殿内顿时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有安抚劝慰的也有呼喊医师的。半晌,徐远胜似是在地上顿了顿拐杖,又道:“难怪一来就封锁了院子,是想困住老夫吧?——罢了。崇儿带路,带咱们的贵客去见见他们想要的东西!” 第38章 那青年笑着说了声“请”,带着手下跟人进了后院。柳林二人也越过屋顶跟了过去,站在一个角落里看着。守在院中的两个修士修为不高,似乎才刚筑基,没发现他们。 后院也和前门一样挂着两排红灯笼,一个国字脸、愁眉苦脸的中年男人推着一个坐在木轮椅上的小老头出了门下到院里,后者大约就是本地天地银行的负责人徐远胜。几个粗壮凶悍的凡人手持兵器守在近旁,一个英姿飒爽的红发女人带着一群穿着黑底红纹衣衫的镖师阔步走来。 林花谢用力捏了下柳扶风的掌心,后者会意地点点头,知道大师兄看不透这女人修为,要做好逃跑的准备。 那女修身长约有五尺半,修长健壮,一根素银簪子挽起红发,一双凤眼在昏暗中亮着红光。她面部线条锋利,比起美丽更是英俊,艳丽的妆容气势逼人,鲜红的嘴唇勾着轻松写意的弧度。 她的腰间悬着一把剑。柳扶风眯起眼睛一看,挤了林花谢一下,后者也愣住了。剑长四尺,鞘宽一寸半,剑柄比之一般软剑稍长,比斩马刀稍短;一红一白两条剑穗从剑柄垂下,随着红发女修的步伐一震一震地晃着。 那把剑和“落英”像到了九成。二者的白色剑穗一模一样,甚至“落英”上还额外绑了一根【圣人劫】。 徐远胜掏出一串钥匙,他的次子徐志崇打开了房门。一行人走了进去,柳林二人也混入其中。 门刚落锁,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向佛龛中的那一小株灌木。 那株灌木形状滚圆,长宽高约是三尺,叶子形似小叶黄杨。但是兵如其名,它的枝干为金,叶片为玉,乍看之下像尊平平无奇的工艺品。 徐远胜长叹一口气,道: “志崇,把人带来吧。时间已经到了。” 推轮椅的国字脸男子麻木地应了一声,去暗处的角落里抱来了一个未足月的婴儿。天地银行的人都看着那个孩子,徐志崇忽然跪倒在地,一手护着婴儿一手扶着老人的膝头叫道: “爹!五十一年十六条人命,徐家已经落得这般境地,为了一个不知死活的姑姑还要继续吗?!四叔是骗你的,只是想要这天兵的枝叶又不愿暴露,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也知,大家心里都清楚!事到如今……事到如今……” 一个与他相貌相似、年长些的男人森然道:“六年前献祭我的含景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二弟。” “大哥,是我错了,可是伊儿……” 直到刚才都抱着那婴儿的中年女人冷笑一声:“夫君,你一把年纪了还在往院里纳人,孩子生下来不就是为了这一天么。怎么十二年前我的含愿就死得,今日你宠妾的女儿就死不得?!” 徐志崇窜起来指着她的鼻尖大骂:“你这毒妇!你就是嫉妒小蝶,难怪上一年你那么热心地给她打点这个打点那个,你早知今年轮到我们家!” 他的夫人兀自得意地笑着,也不辩解。到这里柳扶风已经懂了,【金枝玉叶】给好处的条件就是徐家人的命。那个四叔要了来自【金枝玉叶】的材料熔炼本命道兵,又怕对头得知此事将徐家灭门,便使手段带走徐远胜的妹妹扣在九龙阁。徐远胜一介凡人这把年纪还活着,虽然行动不便但是中气十足,显然是得了好处的。 想到这里,他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小声道:“这位姐姐修为高强却没有强抢【金枝玉叶】,真是个好人!” 林花谢撇撇嘴,踹了他一脚。所幸徐家人吵得厉害,没人注意到这里。那头徐远胜用力拍着桌案,又窜出来一个三妹一个四弟,都说自己家送了儿子来,怎么你徐志崇就矫情;徐志崇又说自己这已经是第三个了,定然是你们拿了夫人的好处;他夫人马上说本家一脉就咱们二房多子多福,你要大哥四弟断根还是要三妹在夫家没处落脚?果真是个凉薄狠心的男人! 兄弟姐妹们马上声援二嫂,女人得意洋洋地叉着腰要他快点送伊儿下去陪她的小含愿。老家主却又看不下去了,说老二家的你怎么能对丈夫如此狠心,不安慰几句也就罢了,还要往伤口撒盐。二嫂也是泼辣,大骂你这老不死的要真关心你那妹妹,五十年过去怎么会音信全无,我可是知道你在外头还有个私生子,三十年前一起给焰影镖局押去了九龙阁,如今也是个仙人了吧,怎么,舔四叔的臭脚舔得忘乎所以了还是死得透透的回不来啦? 老人还没辩解,四个孩子一窝蜂地炸了开,又是逼问他是否真有此事,又是激动地声讨自己孩子的性命到底有什么意义。二嫂一说停不下来了,说你们也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这些年老老实实生孩子送过来不就是为了讨个好印象,好把最疼爱的孩子送进仙门吗?我的含愿是没机会了,你们也别想好过! 柳林二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心虚惭愧。柳扶风移开目光,看见那红发女人正坐在椅子上听得津津有味,给她端茶的手下管她叫“红姐”。 徐家人就家主私生子的事闹得不可开交,四弟几乎要动上手了。二哥徐志崇跟自家夫人说:“果真不是自己的孩子你就一点善心没有吗?亏你还是个女人!含愿走后我的悔恨不比你少,你为什么就不肯理解我?!见着伊儿,我实在是想起了含愿,才——” “我理解你,你理解过我没有?”他夫人打断道,“悔恨?哦,你悔恨就是这头嫌弃我整天哭哭啼啼,那头含愿五七没过买了个小妾回来!好啊,你的伊儿的确不该给【金枝玉叶】吃了,也给人家买去当小妾才好呢!” 第39章 “郑月梅!” “徐志崇!” 第15章 07-金枝玉叶(2) 两人你推我搡,徐志崇给她抓破了脸,当即大怒,抄起一把椅子要砸,三妹却趁机抢走那婴儿,用力往佛龛掷了去,红着眼睛叫道:“大家的孩儿都一道去死吧,这才公平!” 说罢,她喘着气、恨恨地看着这些亲人,却发现众人都一脸惊愕地盯着佛龛,口中叫骂和手上动作都停了下来。 那头林花谢轻巧落地,松了口气,低头拍拍婴儿,安抚性地朝她甜美一笑,却忘了自己还贴着张隐身符。 红姐放下茶杯,那清朗的青年嗓音道:“贵客请现身吧。” 柳扶风急忙挤过去接过婴儿,示意林花谢按兵不动,自己揭下额头符箓,哈哈笑道:“各位前辈晚上好啊!哎呀,这好端端的,打人不打脸,更不该打孩子嘛。” 红姐直接笑出了声,显得婴儿的哭叫格外刺耳。 柳扶风一手轻晃着婴儿,一边笑眯眯地看向红姐:“在下柳扶风,弱柳扶风的后面三个字。这位前辈怎么称呼?” “这大半天的你也该听到了。”女人抱着手臂,一挑眉,“叫我红姐吧。” “红姐姐。”柳扶风真心诚意地喊了声,又道,“说来你可能不信,我来了一炷香都没到呢。原是想来打听点消息的……” “前辈?!”徐远胜倏然打断,喝道,“你不是焰影镖局的少主么?为什么我的人没发现……你、您究竟是什么人?!” “哎呀,我现在就是镖局的镖头嘛,在意那么多干什么?”红姐摆摆手兴致勃勃地道,“我看徐远峰是真的恨你们本家,才想出这馊主意来。也真的是吼,九龙阁搞出这套嫡庶尊卑的礼法让他恨了一辈子,他想到的居然只是加入九龙阁来用这套血缘关系折磨几个凡人。我就是说,这种男人最没有气度,哪有正经女人看得上眼哦。” 柳扶风在一旁认真地点头,徐家人都一副大惊失色的样子,徐远胜那张橘皮一样的老脸一片惨白:“上仙这是……什么意思……” 柳扶风热心地替美女解释:“天兵呢很多会表现出活的性状,但兵器是没有自我意志的,那只是上天伸到凡间操控兵器的手,天道的一种表达。你们刚才说【金枝玉叶】是家传的天兵吧,方不方便讲一下来历呢?” 二嫂郑月梅扫了徐家人一眼,抱着手臂道:“徐家几百年前是经商的,到了爹这一代才入了这行当。当时徐家也是黑鸥城的大户人家,家里生了个漂亮女儿。城主一听堯王朝已经打到中部、神机宗也缩卵了,便主动派人去请降,徐家牵头送出了那个女儿。把女人当货物买卖遭报应了呗,那小女儿娇生惯养的哪里愿意远嫁去给人为奴为婢,就去爹娘那儿闹,人只叫她顾全大局。结果临出门前小女儿不知哪里搞了把匕首血溅当场,头七那天棺材里的尸体不见了,多了这株【金枝玉叶】。” “我说句公道话,这个确实很活该啊。”柳扶风口无遮拦,“听起来徐老爷子办天地银行之前徐家还兴盛的呀,照我推测,【金枝玉叶】恐怕只要按娇小姐的待遇悉心照料就不会有大问题,只是为了叫徐家远近世代记住这个教训。到了这一代出事完全就是那个徐远峰撺掇的嘛,徐家人又拿【金枝玉叶】图谋平安富贵,那肯定要付出代价。听来他还抓了人质,说句不好听的啊,郑姐姐你说的有理啊,凡人过了五十多年是希望渺茫了,何况还一点音信没有。” “你们仙家人又懂什么!”老头忽然一拍扶手,双目圆睁,“凡人……凡人啊!便是只配跟你们卑躬屈膝,走到近前连气都喘不过来,末了还被嫌弃姿态难看!老夫……小娟是我唯一的亲妹子啊!我不知道徐远峰是个畜生吗,我不知道自个儿也在干畜生行当吗,可是小娟给他带去了九龙阁,就是跟他一道给仙人端茶倒水,那也比做个凡人来得像个人样。要是仙人愿意收了她……” “等等等等,”柳扶风忽然一拍脑袋,睁大了眼睛,“你们徐家原本是经商的对吧,小娟是五十年前失踪的,你跟我说说她长什么样?眉毛眼睛鼻子,脸上有没有胎记?” 徐远胜痛苦地道:“五十一年过去,我连她的样子都要忘记了,这就是凡人的可悲。但我还记得她笑得好看,当时十里八乡见过的年轻人都喜欢她,对,右眼眼角有颗泪痣……” 老人张着嘴说不出话来了,只痴痴地盯着送到眼前的那片长着人脸、碧玉般的柳叶,半晌眼中滚下两行浊泪,嘶声哭喊:“小娟啊……小娟!你回来啊!大哥什么都依你,大哥替你教训那帮混小子,就是招个上门女婿也不教你去别人家里受气……亲妹子啊!” 柳扶风见那片叶子似是欢欣地莹莹发光,叹了口气,将叶子交在老人手里,拍拍手背就要退开,徐远胜牢牢抓着他的手,放声大哭:“小娟啊……恩人啊!这位……” “别叫我仙师啊折寿的!”柳扶风赶紧道,“我年纪还小呢,老人家叫我小柳就是。那个什么徐远峰就是骗你的嘛,小娟是给人拐去海上了。实不相瞒,晚辈此行冒昧,也是为了打听徐家的消息,好给小娟姐……小娟阿姨落叶归根。” “……拐去海上是……” 柳扶风含糊地道:“晚辈跟着师门长辈出海历练,在一个岛上遇到了一个老婆婆,得了这片叶子。小娟意外成了这副模样,一直想回家来不肯去往生,老婆婆就托我们给可怜的姑娘找找家里人。” 第40章 徐远胜宝贝得很,其他人看这片叶子却都觉得瘆人。大哥徐志高说:“这……这怕不是什么邪道术法所致,带进家里来不会出事吗?” 徐志崇道:“爹,您不是说小姑跟四叔打小关系就好,为什么小姑被人拐去了四叔不说搭救,连点消息都不透露?莫非是四叔……” 红姐抱着手臂在一旁笑了起来,徐远胜这才想起她来,看看她又看看柳扶风,长叹一口气:“这【金枝玉叶】仙师们想要就拿去吧,我徐家数百年的罪孽到此为止也好。” “赎得清算得清吗?”他的三女儿冷冷地道,“老不死的倒是好运气,你的孙子孙女九泉之下见了都要为您高兴呢。” 老人张了张嘴,半天虚弱地道:“是我……是爹对不起你们……” “爹你也是老糊涂了。”小儿子接着道,“我们徐家付出了这么多年这么多代价,这【金枝玉叶】怎么好白白给人?我们那素未谋面的弟弟有例在前,我们的孩子难道不能有这个机会?” “混账东西、你、你……” “不错。用一个孩子的性命,换另一个孩子的仙途,可比什么求仙问道的途径都稳妥!”大哥徐志高的双眼炯炯有神,“四叔这么多年不敢跟我们联系,恐怕也是怕仇家找上门来断了徐家血脉,教他无法再获得【金枝玉叶】的出产。” 三妹道:“这东西我不来分。我要天地银行。” “你一个女人要这种阴气重的地方干嘛……” 刚才开始,红姐的一双狭长锐利的凤目便黏上了柳扶风,时不时狐疑地在他身周搜寻,这时有些不耐烦了,拍拍手道: “好啦,你们徐家的事自己解决,这【金枝玉叶】我是要带走的。血脉么,抓几个‘神眷者’就成了,真当自己稀罕,徐远峰折腾你们呢。不过嘛,这位天眼神算这回失算了,我倒要看看道兵熔炼到一半没了材料他要怎么办,哈哈!” 自家的修士客卿都没出声,这个女人显然是招惹不得的。几个徐家人敢怒不敢言,徐远胜松了口气,捧着片叶子连声道:“多谢仙师、多谢仙师,劳烦您了……” 红姐回头在一帮小弟中间扫视一圈,一抬下巴相中了一个扎着单马尾、相当英俊灵动的黝黑青年: “小段,刚才柳师弟的话听见了吧?你去。” “啊?”那帅气得颇有些野性的小伙子夸张地指指自己,“当时说好的可没有帮您收天兵这条啊红姐。” “你这个属于劳务派遣,我跟你师叔签的协议。”红姐狞笑,“再说又不是杀伤性的天兵,要是,轮得到你吗?” 青年为难道:“可是红姐,我还没讨老婆呢,你要我怎么讨好【金枝玉叶】?” “就是因为你还没老婆才要学啊。”红姐打断道,“伺候娇小姐是门学问,你想讨漂亮老婆就要从现在开始用心钻研用灵魂去感受。” 其他人吃吃笑了起来,小段耷拉着肩膀叹气:“讨老婆是互相照顾一起过日子啊,谁成亲是为了当奴才啊。” 柳扶风这就不同意了:“这位段大哥,普通人一起过日子自然是相互照拂,可是找美人不同。美人要么是打小娇生惯养,最好的环境养出来,耗费一个家庭无数心血,是十几口人的心头肉;要么是修道有成,功力高强,由内而外地,那个,倾国倾城。段大哥相貌不坏,修为——修为也还可以,但是要想抱得美人归,还是该伏低做小、千依百顺才是……” 段大哥怒了:“柳师弟,你说了半天就说我不配呗?” 柳扶风“哎呀”一声:“对不住。实在是这边白天才刚见过文惠公主一面,惊鸿一瞥之下,这会儿看谁都……唉,相貌平平啊。” 林花谢翻了个白眼,哼了一声。柳扶风一脚踩过去,踏了个空,还被他扶了一把才没摔倒。 “文惠公主啊,那也难怪,出现在同一个语境里都是我高攀。”段大哥先是释怀了一下,旋即睁大了眼睛。红姐道:“我可没听说九龙阁阁主出行的消息。” “阁主?”柳扶风疑惑地歪了歪脑袋,“文惠公主不是嫁过去和亲的吗?” “对呀,李璋嫁去九龙阁之后完成了她在堯王朝未竟的事业,杀了前任阁主篡位了嘛。说来也是前代阁主倒霉,姓什么不好姓柳,跟她弟弟的狗头国师一个姓。” 第16章 07-金枝玉叶(3) 柳扶风松了口气,打心底里高兴起来。听严法随那么说,他还以为李璋嫁过去就给人害了,好不容易给洛阳救出来却变成这么副模样,如今看来日子过得还不错。只是这么一来,白日里洛阳和他身边的“李璋”就更是处处怪异了。 少年道:“我不知道。反正我们见着神威将军了,他带着个美人,我师叔说是文惠公主,看着也是真的好美啊。对了,神威将军还在登仙楼跟神机宗的人打了一架,红姐姐可以去问问。” 红姐一抬下巴,就有两个手下躬身告退。她照着小段屁股踹了一脚,又笑盈盈地凑到柳扶风身边,揽着他往外走。一阵清爽凛冽的香味漫了过来,柳扶风臊得连连后退,还记得把怀里婴儿还给徐志崇。 两人打头出了屋门,红姐的其他手下带着徐家人出来,只留小段一个人对付【金枝玉叶】。柳扶风百忙之中还有空担心一下:“红姐姐,段大哥他没问题吗?再怎么说也是天兵……” 第41章 “没事没事,天兵嘛,顺着它们就好。不同的真天有不同的基础规则,天兵也不过是单独强化了几条规则,玩游戏一样遵守就行啦。【金枝玉叶】这种壬开头的一般要求也不会太夸张。”红姐热情地把他按在怀里,少年脚都要离地了,只觉得这位姐姐浑身肌肉如铁板,叫人喘不过气,那青年嗓音继续欢快地道,“段水流要是失败了,那就是天要收他,没办法咯。” 林花谢屏息凝神双目圆睁,缓缓从背后拔出“落英”,剑尖悄无声息地点上红姐的侧颈。下一刻,女人咧嘴一笑,闪电般伸手抓住剑身,顺着血液流动的方向伸出手去,指尖如箭矢飞甩,拂去了林花谢额头符箓。 两人同时僵住。柳扶风顾不得其他,【非毒】中的黑骨白面“非”扇抵住红姐后心,讪笑道:“这位前辈有话好好说,咱们一起放开……” 他没说完,红姐已经松开“落英”,垂下手一言不发。林花谢单手持剑,深吸一口气,朝柳扶风伸出手去。 柳扶风收起折扇慢慢走来,拿扇骨压下林花谢持剑的手,轻声道:“师兄。” 星光黯淡的夜空下,红烛摇曳的灯笼间,红姐那张英俊锐利的面庞上流淌着湖水般温柔眷恋的神情,几乎像是喜极而泣了。 林花谢依旧看着红姐,目光一寸不让,手上倒是甩干血迹归剑入鞘。 红姐勾唇一笑:“有幸见过林十一还活着的人不多。但只要认识她,再看见你的眼神……你是她儿子吧?” 林花谢迅速地眨了眨眼睛,乖巧天真地道:“不是呀。” 红姐脸色一变,一股二人只在柳苏安身上体验过的排山倒海的威压汹涌而来。两人几乎动弹不得,高大的女人一步走来,单手拎起林花谢,恶狠狠地道:“给脸不要脸!就算真不是,我这么说也是你的荣幸,你怎么能否认!” 林花谢原本心有愧疚,给她这么一弄,火气上来了,嘴硬道:“不是就不是,关你什么事!” 红姐忽然叹了口气,放下他颓然道:“你不该否认的。林十一的孩子怎么能畏惧自报家门?你们应当堂堂正正地报上姓名亮剑迎敌,才不至于给她的声名蒙羞!” 林花谢狐疑道:“你和我娘什么关系?” 那双微微发亮的红眼睛端详了他一会儿,红姐叹道:“都不像她。世上再没有林十一那般的英杰了!” 林花谢仰着头,神情和声音都软了下去:“你认识我娘吗?她……” 少年抿了抿嘴唇,有些退缩了。红姐也让了一步,温声道:“你背上的那把‘落英’,是我为她锻造的。她喜欢用长剑,你现在个头还小,用起来顺手么?” 林花谢顿了一下,干巴巴地道:“我已经习惯了。我爹娘没来得及给我取名。” 女人蹲下来:“让我猜猜……十一喜欢吃苹果。一剑宗的弟子没有小字,大名又都带着编号。那我猜你的小名叫林檎。” 林花谢眉眼弯弯,小脸上绽放出海棠般柔美灿烂的笑容。他说:“当年收养我的姐姐名字里也有个红字,叫春红。她给我起的名字是林花谢。” 红姐展颜而笑:“是个和‘落英’相称的名字。小林檎,带我去见你们师叔。” 林花谢看向柳扶风。 红姐眯起眼睛:“你姓柳。你妈是柳苏安?” 柳扶风展开那把普通折扇,笑道:“是啊,红姐姐。我妈就在附近,你怕不怕?” “我连林十一都不怕,会怕她?何况她根本不可能出来。”红姐说完,两人不约而同地捏紧了对方的手指。她察觉到,便大笑起来:“带路吧,小子!” 柳扶风心知逃不过去,弯腰打了个手势:“前辈这边请。” 红姐一个人跟了上去。 表世界大部分地区灵气充足,黑鸥城也是水产丰富,虽然近些年衰落了不少,夜晚街头还是有些灯光的。快到客栈的时候,红姐在路边买了一把竹签挑起来的钵仔糕分给两人。林花谢把每个都给柳扶风尝一口,剩下的都进了自己肚皮,那专心致志的模样,似乎已经把红姐的危险性抛之脑后了。 柳扶风熟门熟路地带着两人上了楼,敲敲门,干咳一声:“严师叔睡了吗?有位前辈要见您。” 屋里传出一阵慌乱的灵力波动,大概是严法随在布置防御结界并往身上贴符,好一会儿他才严肃地道:“请进。” 门一开,红姐一挑眉毛,严法随惊恐地睁大了双眼,僵在原地。 不管严法随的表现如何拉胯,柳扶风看见师叔还是松了口气,挤进屋去一边倒茶一边张口就来:“师叔你以前是不是骗过她钱?” 严法随脸色煞白,一言不发,一个大男人在红姐的逼人气势映衬下显得秀美可怜。 红姐歪了歪脑袋,妩媚又挑逗地朝严法随笑了笑,柳扶风喝了口茶继续道:“哦,那是骗感情了咯。想不到啊严师叔,你喜欢红姐这款的。我看你平时远远见到我妈就绕着走,还以为你更喜欢温柔解语花类型的。” 林花谢一副茫茫然的样子,黑心地捅了一刀:“严师叔这种性格就是喜欢被强势的女人折磨,只是不喜欢师娘而已吧。师弟,你不该高兴吗?” “嗐,我爸头顶上绿帽子多了去了。”柳扶风道,“我妈这么厉害,你怎么能不喜欢我妈呢?你有问题。” 第42章 要是平时的严法随,早就铁拳制裁他了。现在,青年只是端坐在床上,看着红姐自来熟地坐下接过柳扶风奉上的茶。 女人冲他笑了笑,飒爽清朗的嗓音多了几分娇柔做作:“怎么啦,法随,对人家做了那种事之后居然逃跑了,真是一点担当都没有。人家好不容易找到你,你还一副见了鬼的样子,真的好教我伤心啊。” “哎呀,红红你真讨厌。”严法随讪笑着,干咳一声,“这个,大……小林,小柽,这是你们火……火红师,呃,师伯。叫师伯。” 两人乖乖地道:“师伯好。” 说着林花谢撇撇嘴:“这假名也太假了。” 严法随“啧”的一声:“大师兄啊,你能不能学你小师弟看看长辈的脸色!” “师弟那是打不动人又挨不了揍才这么谄媚。” 柳扶风不乐意了:“大师兄,你怎么说话呢!” 严法随打断道:“你们要吵出去吵,在那之前说清楚你们脱队干什么去了?” 柳扶风哎呀一声在他旁边坐下:“严师叔。你就是气我们引来了红姐姐,那这种事情我们也不想的,都赖徐家人,都赖那个叫徐远峰的。严师叔你道法高深要不要算一卦,远远把他咒死得了。” 林花谢很没诚意地来了声:“哇。” 柳扶风批评道:“大师兄,这么严肃的时候你哇什么哇。” 林花谢轻轻地“咦”了一声:“我还以为都带个风字,你又要说跟人家有缘,要救他一救呢。” “有个屁缘啦,这种骗女孩子的家伙跟我有缘也是孽缘!”柳扶风跳脚,“这种人就是我柳扶风的一生之敌,要坚决铲除。大师兄你也来表一下决心。” 林花谢严肃道:“你愿意付出什么代价?” “这种替天行道的事你居然这么不积极!回去我求孔师叔给你打个能保鲜的储物戒。” “成交。” 红姐噗嗤笑出了声:“你们知道徐远峰是什么人吗,小朋友?” “嗯?”两人茫然抬头,连严法随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小有清虚之天,九龙阁第三席,嘲风。” 一时间没人说话,气氛稍显凝重。红姐道:“看来你们还会顾全大局,这方面比柳苏安那个瓜婆娘好多了。她不带孩子的吧?” “哦那倒不是因为这个。”柳扶风摆摆手,摸着下巴,“九龙阁,您刚才说九龙阁阁主是璋公主吧,那徐远峰就是她的手下。那么厉害的美女怎么会有特别人渣的手下呢,这不合理啊。” 红姐的神色一僵,哈哈大笑起来。严法随对这个回答早有预料,长叹一口气,推开窗户让室内的傻逼空气散出去一些。 漆黑的夜空上,一轮巨大的下弦月正散发着金黄色的清冷光辉。那轮半月有着清晰完美的外弧和朦胧梦幻的内弧,顶点高悬于天,底部却还沉在地底,尚未完全升起。 附近行人纷纷发出恐惧的叫喊,就近闯入客栈、酒馆、民居、窝棚,企图借屋顶来阻隔象征厄运的月亮。家中有妻女姐妹之人大多见过月亮,却从没遇上过如此威严恐怖的景象。那一弯残月倾泻的光辉几乎覆盖了整个黑鸥城,行人却只能看见彼此被照亮的脸,建筑群依旧漆黑黯淡。 四人痴迷地望向窗外的夜空,那月亮表面正在沸腾,泡泡裂开像雏鸟破壳,留下一个个巨大的空洞,特别小的洞穴又立刻被蔓延过来的黄金淹没填补。不一会儿,月亮上的数百个空洞咕噜翻滚,一只只色彩迥异的眼球从背面滚了过来,卡在洞口,微微转动着向大地投来注视。 柳扶风梦幻般陶醉地说道:“师姐来月经了。” 作者有话说: 虽然结尾可能有点掉san,但总之本文的月经就是这种东西!月亮和太阳星星都是神话概念,不是正经天体。越厉害的女人会对应更巨大的月亮,以男性为主导的社会还是很怕的,小师弟属于精神状态一直待查询…… 第17章 08-猫鼠同眠(1) 第二天一早,柳扶风出门逛了一圈,带回来一盘点心和一个消息: “徐远胜死了。” 白燕刚听林花谢说了昨晚发生的事,此时正律动着十指拿灵力煮茶,闻言道: “你去现场看过没有?” “看了。徐家人心散了,兵荒马乱的,没人注意到我。”一张方桌被四个人坐满,柳扶风不客气地挤了林花谢一屁股,坐在他凳子上,“小娟不见了。” 严法随道:“你为什么不觉得她是心愿已了,和其他人一样落叶归根了呢?” 柳扶风道:“严师叔听着也跟我一个想法嘛……她要是满足,昨天晚上就该升天了,不走肯定是还有未了的心愿,她想回的徐家也不是这个徐家。” 严法随狐疑道:“你没再去多管闲事吧?” “没啊,我看完热闹买了点心就回来了。”柳扶风说完,兴冲冲地转过去跟白燕说,“师姐,你算算小娟去了哪儿了?” 白燕道:“昨晚我就算过,往东北方去了。怕不是去九龙阁寻仇了?” “师姐真是神机妙算,明明昨晚还不知道徐家发生了什么事。”柳扶风随口奉承,“严师叔……” “不行,咱们不去东北,去……”严法随反对到一半,卡住了。 红姐接过白燕递来的茶,吹着水面笑吟吟地看着严法随:“去大有空明之天做客?还是带小林去一剑宗送货上门?” 第43章 朱明曜真之天是一片环形区域,中间是星尘海形成的天鹅颈,西北方是六道结社做主的大有空明之天,北方是一剑宗称霸的三元极真之天。往东北去,便是九龙阁统治的小有清虚之天。 严法随虚弱地道:“也不一定要走那么远啊,万一在朱明曜真天就找到了……呢。” 白燕懊丧地叹了口气,红姐道:“你说了‘万一’啦。朱明曜真天的无心之言本就容易实现,跟你严法随是相得益彰哦。” “这是两败俱伤吧。” 红姐喝了口茶,又道:“你们要对小娟负起责任才行啊。我看是徐远峰得了消息,来回收【金枝玉叶】,没想到被我捷足先登,便拿小娟撒气去了。” “那不是你全责吗,【金枝玉叶】是你拿的啊!” “但小娟不是我带来的呀。小柽要小心哦,徐远峰要是教她魂飞魄散,天谴落不到你头上,气运可是会消减的。” 柳扶风点着头:“嘲风嘲风,这是在嘲笑我嘛,没有小娟我也要套他麻袋打他一顿!他这种人还身居高位,危害比野生天兵都大了吧。” “你少惹事啊柳扶风,你师叔我真的打不动现状也不允许,智取懂吗?”严法随站起来敲敲红姐桌面,“……有点事问你,我们出去说,出去说。” “这不你房间吗?” “当着孩子的面怎么好讲那种事啦,红红……” 红姐干呕一声,翻了个白眼就出门去了。严法随跟在后边关上门,还随手一个空间封锁把门锁了。 这架势一看就知道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柳扶风当即摸出几张符箓贴在门上,白燕和林花谢一左一右挤了过来,看见符纸连着下面的门板变得透明。门外两人却是没发现也没在意,步子一拐下楼去了。 这下偷听偷看都没法了,等柳扶风解开这个结界黄花菜都凉了。三人扫兴而归,柳扶风左右看看,数落起了林花谢: “这莲子姜撞奶是我给师姐买的。师姐来月经你来吗?” 林花谢理所当然地道:“你买了三份,一看就是师姐一份红姐一份我一份啊。” “严师叔呢?” “严师叔之前说收你的礼物是要折寿的,他真的怕师娘耶。” “那我呢?” “你不是嫌吃凡食掉价不能彰显你修二代的高贵身份吗?” “那我现在要吃。” “喏,分你一口。” “师兄你都挖成这样了,这一勺还是剩下的渣渣诶。” “我这样的美少女让你一口你就该心怀感恩地舔干净了。” 柳扶风刚咽下最后一口姜撞奶,被这句话呛住,林花谢乘胜追击:“师姐来月经你赏月,可你更喜欢我的脸啊,没事就来看看。有师姐一份,理当有我一份。” 那头白燕吃完点心擦擦嘴,无语道:“大师兄,你讲话怎么不延迟了。” 林花谢又跟柳扶风对喷两句才回头,没有表情的脸上愣是给她看出些得意来:“小师弟说来说去就那点套路,张嘴我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 “哦。你们两个一时半会儿不犯贱会死吗?” 两人唯唯诺诺,半晌柳扶风还是没忍住:“你们说严师叔跟红姐干什么去了?” 白燕道:“说不定要打一架呢,怕你们多管闲事。谁叫你们管闲事把她招来的。” 柳扶风撑着脸:“可是我觉得从【玉树临风】开始就中陷阱了,假婆婆是她同伙吧?我不管闲事,她也会找上门来,那不如让我做个好人,念头通达。” 白燕道:“那倒是。不过严师叔好像真的欠她人情呢。” 柳扶风和林花谢忽然神色一变,演了起来。 柳扶风一甩袖子,假惺惺地擦着眼泪:“死鬼,你丢下老娘二十多年音信全无,跟哪个小贱人过日子去了?” 林花谢柔声细语:“是我对不住你,红红,可当年事出有因,我也是被逼无奈,还能反抗柳宗主不成?我对你绝无二心啊。” “那你要给人家补偿。” “好好好,我们久别重逢,我自然什么都依你。” 柳扶风抱住他右胳膊:“你那几个师侄都是累赘,不知道多少人盯着呢。我提前来找你,就是为了让你早做选择,救你一条狗命。” “啊,这,这万万不可啊红红!”林花谢一把推开他,“要是让宗主知道……” 柳扶风凑上去:“那就别让她知道。把白燕交给神机宗,把小林送给一剑宗,你再跟林宗主道个歉,咱们有一剑宗护着,大可归隐山林,浪迹天涯,做一对神仙眷侣。” 林花谢喜出望外:“对对,小柽没什么用,把他还给宗主,大家皆大欢喜……” 柳扶风直起腰:“你怎么夹带私货呢大师兄!说谁没用!” “我这是认真地揣测了严师叔的心理之后想的台词,是你太敏感了。” “屁,关严师叔什么事,我还有天兵呢。” “可是【非毒】只有你能用啊。防御系,有什么用。” “那也得有人信,谎言重复一百遍就是真相,何况控制了持有者不约等于能用了吗。七大天兵之二出世,谁不想掌控在自己手里?师姐还有天眼呢。” 林花谢直起身:“啊,说到天眼。” 柳扶风转过去:“师姐,昨天晚上红姐有提到徐远峰是什么天眼神算,听着还挺有名。天眼不是神机宗的专利吗?” 第44章 林花谢道:“该不会对我们两个下手只是虚晃一枪,真实目标是你吧?” 白燕沉吟道:“估计是个统称吧。义父跟我说过,人身上天生带着的第三只眼都叫‘天眼’,神机宗因为都长在额头上才特别出名。手心脚心肩头背后,都可能长天眼的。” “长脚心那叫鸡眼吧。”林花谢道,“不管怎么样,现在都要去找到小娟才行。” 柳扶风摸摸脑袋:“这确实是我不够谨慎。” 林花谢话锋一转:“而且红姐一看就是个男人啊。作为男修呢是瘦了一点,但是长那样一张脸的女人不可能像成天干粗活的农妇那么强壮,他连在胸口垫两个馒头都不肯。就那样还比师娘壮一圈,骨架就不对吧。” 柳扶风握紧双拳:“红姐认同自己是个女人,那么她就是一个大美女!” “你就是看人家好看呗。”林花谢摸摸下巴,“那我也是个美少女,你说我也说,我认你也认,怎么你态度不一样。” “林花谢你差不多得了。”白燕看不下去了,顿了一下,又低声说,“等会儿严师叔回来,不管怎么样,我们统一口径去小有清虚天。你们是去找小娟,我要……我有必须得到的东西。” 两人严肃起来,柳扶风道:“师姐展开说说。” 白燕道:“昨天晚上,我做了个梦。你们知道这两天我的灵力和灵感会比平时强,而昨晚,我梦见了一只手。” 两人认真听着,她继续说:“那是一只成年女性的手,齐腕而断,掌心有一道裂口。一个看不清楚面貌的男人扣着那只手,那人青衣纁裳,双肩绣有龙纹,腰间佩刀,当是九龙阁的‘九龙’之一。他说了句什么话,那只手掌的裂口咔咔作响,吐出一张字条来。字条的纸张薄且顺滑,字体规整刻板,内容是:‘星尘海,天兵出。黑鸥城,天眼现。西去三千里,北跨浮船山,穿桃姬之林,过庐皖古道,以神眷者补凡人之道体,以眉心眼偿生者之气运。’” 柳扶风张了张嘴:“这个预言也太直白了点,大师兄都听得懂吧。” 林花谢没有反驳:“对啊对啊,师姐和严师叔每次都神神叨叨的,那只手是天兵吧。” 白燕道:“那裂口吐出字条后像只眼睛似地看着我。男人忽然抬起手来,那一瞬间我变成了那只手,那道裂缝就是我的第三只眼睛。他与我对视,双目血红,杀气冲天,大笑起来。他的笑声充满愤怒与喜悦,然后我就醒了。” 柳扶风来了兴趣:“这种联系真是闻所未闻,要是能搞到手……都是九龙阁,惹一个也是惹,惹两个也一样,咱们同舟共济啦师姐。” 白燕难得心情不错:“我有预感,要是能得到那只手,我的实力会再上一个台阶。” 林花谢哦了一声,有些敷衍。她没有计较,道:“我们老老实实上了岸,还要往小有清虚天去,怎么想背后都有阴谋,红姐只能代表一剑宗,九龙阁也算是登场了。严师叔拿我们当小孩子哄,不希望我们牵涉其中,可从一开始我们就在局中,严师叔才是那个被牵连的。” 柳扶风笑眯眯地道:“师姐别这么说,我妈都叫你们可劲儿使唤严师叔了。你该不会是想麻痹我,然后带着大师兄跟红姐冒险去吧?这可不行。” 白燕叹道:“你不是很怕死么?表世界广阔无垠,强者多如海沙,与师娘齐名的也不在少数。我和林花谢有使命在身,你没有送命的借口。” “师姐不要讲这么晦气嘛。”柳扶风道,“人活着呢开心最重要啦。我开心就要看很多很多美人,研究各种各样的天兵。为了活命舍弃更多有趣的可能,那还不如把命捐给你们呢。” 白燕看了他一会儿,笑道:“好啊。我拿到天兵,第一时间借给你盘。” 柳扶风满意地点头,林花谢斜过眼来:“你还要看什么样的美人?你大师兄十五岁二十岁的样子么?” 柳扶风懊丧地将双手十指插进头发,趴在桌上:“大师兄你真的很不要脸。” “我很珍惜我这张脸啊,也不跟别人说这种话。谁叫你没事老盯着我,上回在【断桥残雪】还把我画进去,要不是师娘恰好在……” “我不是割地赔款了吗你还要翻多久啊!”柳扶风反驳,“而且你这副样子才十岁吧,什么美人啊,以后还长不长个都不知道呢。我只是想不明白这么可爱一张脸为什么会有这么讨人厌的内胆!” 林花谢熟练地小嘴一瘪,漆黑如深渊的瞳仁边缘溢出泪光,开始装可怜。柳扶风下意识便道:“好好好,是我过……大师兄。” 林花谢一挑眉毛,跳下凳子,道:“严师叔他们回来了。” 白燕摇摇头,叹了口气:“我们也该走了。你们两个……算了,爱丢人不丢人,扬眉宗我看也不讲究这个。” 柳扶风还趴在桌上,白燕道: “小师弟,你干嘛呢?走啊。” 柳扶风抬头,痛苦地道:“……救命,头发卡手链里了。” 林花谢顿了一下,噗嗤笑出了声。 第18章 08-猫鼠同眠(2) 严法随一开门,见三个孩子站在门口天真可爱地笑着迎接他,下意识后退一步,踩了红姐一脚。 “你们又要怎么折腾我?”严法随批评道,“这个时候要一致对外懂吗?” “我懂我懂,服从组织安排。”柳扶风抓着扇子凑过去,“严师叔,接下来去哪儿?” 第45章 “先往北边去。林九灯……哦,就小林同母异父的姐姐,最近被长老带去白玉京备战青年交流会了,一剑宗要打压北岳联盟的势头,暂时没空管边境。” 白燕眨眨眼睛:“红师伯带了地图来么?咱们走哪条路?” 红姐正摸着林花谢软软卷卷的头发,闻言笑道:“离边境最近的便是庐皖古道。你们也别觉得走官道怎么样,野外禁制、妖兽甚至天兵都有出没,万一遇上【青山不改】之流,就真的考验运气了。” 林花谢道:“走官道那周围城镇很多吧,要是打起来会不会伤及无辜?伤到了民居农田什么的也不好呀。” “小林倒是真有些好心肠。”红姐道,“不过很可惜好心肠不能当饭吃,姐姐给你买份肠粉尝尝鲜吧。” 林花谢撇撇嘴,有些失望。 一行人出了城,三个孩子才知道原来刚才红姐跟着严法随是去猎妖兽了。 野兽修炼成妖便是有了灵性,修士若是猎杀,也有一定概率得天谴症,精神错乱。而且由于并非人族,凡人补刀同样会得天谴症。 凡人不怕死,却怕得了天谴症遭左邻右舍嚼舌根、被家里人嫌弃,天地银行也很少接此类业务。而且有些大妖会跟人族修士合作,拿皮毛血肉换灵丹妙药,因此除了真的想要人家内丹的,仙家一般也不对妖族出手。 灵性低些的妖兽约有七八岁孩子的水平,愿意为了灵石和丹药之类的好处当几回坐骑。鸟类成精怪的少,在朱明曜真天这种不能御剑飞行的地方便显得金贵。红姐和严法随找的就是这种。 这两人也是相辅相成,搞了两头毕方鸟来。毕方鸟是毕方的亚种,体型更小,破坏力也不强,性格相对温顺,白羽红纹白喙独脚,像鹤,身上红纹越复杂功力越强,这两头都属于是中等偏上的资质。三个孩子怀疑这是红姐自己带来的,看严法随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也不好再说什么。 红姐道:“人家有私房话要跟小林讲,严法随你带你师侄坐另一位吧。”说罢便拎起林花谢的后衣领子飞身上了一头毕方鸟,那白鸟展开近三丈之广的锋利羽翼蹭地冲天而起,另一只也紧随其后,不一会儿便沿着官道在百丈左右的低空疾飞起来。 红姐这才发现林花谢跟个锦衣少年抱成一团,这只毕方鸟上多了个柳扶风。 柳扶风抬起头来,笑道:“红姐姐不要在意,我跟大师兄那是青梅竹马,不对,昆弟之好,就这个吧,总之打小就住一间房,没有什么私房话不能讲的。” 林花谢在他怀中说大实话:“我没小师弟那么多花花心肠,怕被你骗了。有什么话严师叔不能听,让小师弟给我参谋参谋。” 红姐气结,盯着他那双大眼睛看了一会儿,败下阵来:“……算啦。我也就是找个借口多看看你。” 林花谢“哦”了一声:“这个正常。” 红姐还一头雾水,林花谢已经转火:“你还抱着我干嘛?” 柳扶风道:“这鸟上也没个把手,我摔下去怎么办?” “你用点灵力吸附一下好了,毕方鸟记得客户味道的。” “这种粗活还是师兄你来干吧。” 林花谢哼哼了一会儿,道:“你跟过来就是不想被严师叔和大师姐教训呗。娇气!” 这么说着,他也没做什么,老老实实坐在一蓬羽毛里打坐修炼。红姐背对着前方,也盘腿坐着,神色蓦地放松下去,看着那张尚显稚嫩的笑脸,柔情似水。 没一会儿,这种平衡就被打破了。 林花谢不耐烦地道:“你再乱动就滚下去,这正运气呢,走火入魔了怎么办!” 柳扶风也是有几分本事的,挂在他身上,左手拎着块木板,木板上裱了张白纸,右手夹了三只毛笔在画画,一只毕方鸟已经跃然纸上。 闻言他批评道:“大师兄你就是修炼不足,心不静啊,我这是帮你锻炼心理素质,以免日后为林阿姨报仇雪恨之时,才杀了一个就魂飞魄散。” 林花谢呸的一声,抬手点他右肩穴道,后者惨叫一声,三只毛笔撒手而去。林花谢道:“你这个人真的是不要好胚,但凡灵力修为再高点,我这么一戳你也不至于松手。” 柳扶风撇撇嘴,一抬手,那三支笔飞了回来。他得意道:“我早就预料到你要寻衅滋事,给它们下了寻回咒。这也是小师弟的本事啊,对不对?” 林花谢踹他一脚:“那你拿符箓把自己黏在鸟背上不得了,滚开滚开。” 柳扶风被他推得后仰,按着他的肩膀摇头:“大师兄你真是不识好人心。” “你又有什么歪理出来?” “你不喜欢红姐姐这么瞧着你,我给你挡着呀。” 林花谢原本那副很具迷惑性的没有表情的面孔仿佛也冷了一瞬。 红姐却是大度地笑了笑,举起双手:“好啦,是我唐突。看够啦,不看了。不过路上无聊,私房话不好讲,来讲些闲话吧?” 柳扶风便爬下来,跟林花谢并排坐着,稳稳地黏在了鸟背上。 林花谢还看着别处,一脸很好懂的不悦。红姐撑着脸:“你们方才说了天谴症的事吧?这世上洗魂的方法还挺多的,柳苏安没跟你们提过?” “洗魂……”柳扶风兴致勃勃地摸着光溜溜的下巴,“是指利用天兵之类的道具或者空间屏蔽、迷惑或者干脆冲击天道,以达到治疗天谴症的目的吧?嗯……这个我们也有在研究哦,我爸他们走的是规则入药的路子,要经验丰富的大人才玩得转,目前我只能在天兵方向上做研究。但无论如何,损耗是存在的,就像一件衣服沾了污渍可以洗,洗多了还是会破掉。实际上买凶的买家多少会遭点天罚,天道留下漏洞只是因为它允许这么做,还满残忍的。” 第46章 “曾经最擅长这个就是王水。”红姐忽然咯咯笑起来,“‘雷狱’嘛,里世界三千地狱,他经历最多。小柽猜得对,这个人啊,洗魂洗得人性都要没了!” 林花谢认真地道:“你不要这样说我爸。” 红姐道:“王水也算个天才吧,性格是孤僻了点。当年他横空出世,第一件事便是杀了一剑宗的一名长老。这件事也是轰动一时,大多数人都以为他必死无疑。谁想到五个满月之后,他又现身西洲,猎杀了一个双江城高手。三年之内,他杀人不下十个,战绩几乎追上了那个疯子。 “后来连林十一都加入了追杀他的队伍中,却始终没能拿下他,最后这事便不了了之了。哼,当时还流行什么王水制服了林十一、邪不压正阴不胜阳的说法,真是狗屁不通,王水也是脸皮厚,就那么受着了。嗯,反正是从王水开始,仙门中人才学会了应用洗魂之法,这也加速了堯王朝的灭亡。可洗魂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承受的,这一点上,王水的确天赋异禀、心志坚定,不过不管怎么样比不上十一的一根手指。那种利用他去贬低十一的人,我杀是杀不得,见了必定要拔了他们的舌头喂狗吃。” “就是!”应和他的果然是柳扶风,“王叔叔人是挺好的,可是做人要实事求是啊。我柳扶风一生最见不得人乱讲美女坏话……” 红姐忍俊不禁:“你又没见过十一。” “我娘说林阿姨比她强,那肯定比王叔叔厉害嘛。” “柳苏安那个女人会这么说?不是因为死者为大?” “那是你不懂我娘。她最讨厌人情世故了。大师兄你来评评理……大师兄?” 柳扶风一转头,林花谢脑袋一点一点地,靠过来睡着了。 “嗯?你是装睡还是真睡?好吃的要不要?”柳扶风推了他两下,他只自在地平稳呼吸。 红姐往这边凑了凑,担忧地看了他一眼:“前面有城镇,下去歇歇吧,别真是出了什么事。” 柳扶风点点头,燃了一张符箓通知严法随:“大师兄偶尔是会这样,以防万一罢了,红姐姐不用太担心,他皮实着呢。” 红姐摇头苦笑。 不一会儿,两只独脚白鸟落在城郊,接着便在附近盘旋起来。 五人在镇子前头会合,柳扶风抱着林花谢,抢先道:“严师叔你看这次不是我娇气受不了颠簸啊,是大师兄坏事。” 林花谢咂咂嘴,眼皮子都不带睁开的。 他平时就没精打采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劲来,只有修炼和吃饭的时候有点精气神。不过因为长得好看,在旁人看来往往脱离了没精打采的低级趣味,达到了一种欲擒故纵、慵懒高冷的境界。不过别人再怎么看,柳扶风这么说,他就是死了也该爬起来反驳两句才是。 严法随那边也搀着白燕,苦笑道:“是我的问题。我给忘了。” 白燕不断地深呼吸,一手掐着太阳穴:“小师弟,不正常的是你……这附近灵气浓度越来越高了,我也有点晕。” 柳扶风眯着眼睛啊了一声:“那就是灵气吸多了要渡劫了,师兄这能行吗?” 白燕喘着气:“你当他是吃撑了,睡一觉消化消化会好些。” 柳扶风担忧道:“师姐你真的没事吗?” 白燕哼哼了两声,没再说话。柳扶风便知道她是真的难受了:“那我们快走吧。” 红姐埋怨道:“严法随你这个师叔怎么当的,还带队呢?自己学生的状态都搞不清楚?” 严法随觉得很冤:“我教法术和理论的,又不管修炼。再说我多少年没来真天底下了,这种情况也没经验啊。” 柳扶风急道:“边走边说吧!严师叔,要不我跟你换换?师姐都要躺倒了!” 严法随立即打横抱起白燕,快步如飞:“你别想害我啊,小林我哪里碰得!” 柳扶风愣了一下,想起林花谢浑身上下都是【圣人劫】,心有恶念之人碰一下就会痛不欲生。这个恶念的判定机制十分严格,基本上开了灵智就完蛋了,当年邵简等人给林花谢绑上【圣人劫】,也是轮流受了一套大刑,连柳苏安绑完一条腿之后都脸色铁青、几天后想起这事把严法随揪出来揍了一顿。林花谢除了额头和脖颈上的红绳,其余部位都隔着一层里衣,也不知道痛不痛。柳扶风自己那是对师兄的衣衫构造有经验,知道如何小心搬运,严法随是他亲师叔,跟他一个样的怕疼怕死,自然不肯冒险。 第19章 08-猫鼠同眠(3) 一行人进了这阳灵镇,便感到一阵古怪。毕方鸟飞得不高,几人在天上能看见沿着主干道的城镇大多是越往北去越繁华,仙山名迹也越多。可阳灵镇白占了个好名字,一派落魄萧条之色,街头连茶馆都没几家,小摊贩也不多。朱明曜真之天多水潮湿,镇里却到处都灰扑扑黄蒙蒙的,像罩了一层沙,居民也不如黑鸥城的灵动欢快。 柳扶风眼珠子转来转去,跟着红姐进了镇上唯一一家破破烂烂如同危房的客栈。红发女人大步流星,似乎是真的很担心林花谢,毫不掩饰她对此地的熟悉。 直到安置好林白二人,柳扶风才慢吞吞地打了个哈欠。严法随松了口气:“你还会困就好,不然你真的太菜我也会很为难。” 柳扶风摆着手,只觉得飘飘欲仙,脑袋都轻得要飞走了。他小时候偷喝柳苏安的药酒,也就是一款邵简精炼的浓缩灵液,效果也就比这强些。 第47章 他一边在戒指里找合适的丹药喂给师兄师姐,一边点评:“真天修士真的很奢侈,这还不是神机宗腹地灵气就这么充裕,到了各宗门内部岂不是爽死,我都不用修炼,随便画画就有符箓好用。” “你们这是修炼条件不一样,在家你们吃邵简的仙丹妙药好比一日三餐满汉全席,哪个真天请得动他会让他屈尊给几个小屁孩炼丹。到了外面相当于空气里流的都是糖水,你们不习惯没克制就喝多了。”严法随的思路突然清晰,“你也别有侥幸心理,不渡劫肉身强度上不去,很多符箓和天兵你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柳扶风撇撇嘴,也没有很失望。红姐好奇道:“哦,原来十一开的天里没有自然产生的灵气吗?是了。堯王朝的龙脉被……咳咳,是没有那么多可以用。” 柳扶风张口就来:“李师伯重伤要治病,不小心就吸干了啦。” “李师伯?能压柳苏安一头的,不会是李思城吧?” 严法随脸色一变,正要喝止,红姐已经摸着下巴问了出来:“他不是早就死翘翘了吗?” 正在躺尸的白燕刷地睁开了三只眼睛,直挺挺地坐了起来。柳扶风压低了声音,推开严法随,兴奋道:“愿闻其详,愿闻其详!” 红姐看了严法随一眼,一双狭长威严的红眼睛里同样闪烁起了八卦的光芒:“你们那边还有个活的李思城?不会吧,招魂?柳苏安真跟他有一腿?那也不对,他不是有老婆吗,那个什么妃。柳苏安能容忍他三心二意的?不阉了他不错了。” 柳扶风道:“我刚说的是重伤在养病呢,可能就是,没死透嘛。” “什么病要连续三十年抽干一界灵气啊,我看重伤的是柳苏安吧。”红姐突然想通了,咧开嘴邪气地笑起来,“原来如此,这就说得通了。” “那不重要。”白燕摆摆手,三只色彩形态各异的眼睛齐齐看她,“前辈为什么断定原本的李师伯已经死了?” 这下连严法随都不由正襟危坐,竖起了耳朵。 那双火焰与琉璃般的眼睛缓缓扫过桌边四人,长久的沉默之后,红姐微微一笑: “因为,向皇宫投放【梁上君子】的人,就是我啊。” 严法随的脸色变了。 柳扶风问:“【梁上君子】是哪一号天兵?” “甲巳。” “噢,甲字部的。长得好看吗?” 红姐一愣,沉吟道:“今后你们要是遇到神氏一族的人,就知道了。” 柳扶风不再纠结,又问:“它能定向执行指令?残留的活性很强啊。具体什么效果方便说说吗?” 红姐道:“李思城还活着,但是他的魂魄已经不属于他自己了,会逐渐变成【梁上君子】的一部分,最后剩下一具活尸,受我操控。要不是这一出,张天齐要败他哪有那么容易。” 柳扶风道:“那就没有别的可能性吗?” 红姐道:“甲字部是我们了解最少的,一般大家收容到甲字部的天兵都要藏着掖着,要么是怀璧其罪,要么是付出代价太大怕被人趁虚而入。堯王朝没有位阶在甲巳之上的天兵,所以我们才有把握。十一为此辗转多地,似乎寻到了原初的七大天兵之一,可在她去寒山寺会和之前,堯王朝彻底覆灭,柳苏安卷起九座大城逃亡紫玉清平天。” 白燕摸着下巴:“那现在的李师伯是什么人?湘妃娘娘知道吗?清师妹呢?” 柳扶风道:“李大伯是真喜欢我娘还是受身体影响啊?” 严法随一人敲了一个板栗,罕见地严肃道:“回去之后这话不许跟你们师娘提。” 两人点头称是。红姐骗到了情报,也心情不错地站起身来,说着时候不早出门去了。 白燕没躺下去,跏趺而坐,梳理灵流。严法随跑去镇上扫荡古籍,柳扶风嘟哝着去隔壁看看大师兄,也溜了。 客栈顿时清净了。 午夜时分,红姐正在屋里,拿着面镜子,不是梳妆打扮,也没有左看右看,反而有些严肃地盯着镜面,正要说些什么,一阵敲门声响起。 她收了镜子,道:“请进。” 推门而入的赫然是林花谢。 他关好门,低低地叫了声: “红……师伯。” 女人一头红色卷发披在背上,比之干净利落的圆髻更显得她气势凌人。林花谢看着却并非被她吓到,那张低下去的小脸上带着一种近乡情怯的羞涩。进屋第一件事,他解下“落英”搁在桌上,随后足尖轻点上了凳子,一双木屐都碰不到地。 红姐笑道:“小林,让我靠近些看看,好吗?” “嗯。” 林花谢还没动,红姐一脚勾着凳子往他那边拖去,撑着脸,借着劣质的烛光打量起了他的脸蛋。 半晌,女人叹了口气,温和地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林花谢犹豫着抬起头,小声问道:“您能不能给我讲讲我娘的事?” 红姐又是一愣。 林花谢只是个头长得慢,这会儿也十五岁了,知道自己这么说实在唐突,低下头去,绞着双手: “师娘口中的我娘无所不能,是天下第一的剑客,世上最强的真人。就像一个神一样。可是这世上其实是没有神仙的,对不对?我想……我想知道我娘是什么样的人。不用是个很好的娘亲,但是、但是……” 第48章 他说着说着,两只漆黑的眼睛里忽然掉下豆大的眼泪,砸在手背上。 红姐轻抚他的脊背,他只是低头抽泣: “你对我真好。我知道是为了我娘的缘故,可是你说我像我娘,不是看脸,而是眼神,那是我自己的东西对不对?我爹说我不是……我好羡慕师姐,至少她有个好父亲;我更羡慕小师弟,师娘护着他,邵师叔什么都依着他。我姐姐,收养我的姐姐却是个坏人,被师娘打死了……” 红姐安慰道:“柳苏安哪里看得上邵简,多半是借他生个孩子用用。柳苏安为了十一对你好,邵简多半也是为了讨好她呢。邵简是不是对你也很好?” 林花谢难为情地擦了擦眼泪,抬头道:“邵师叔给我治病,对我好的。其实不管是为了什么,有人对我好我就很高兴了。人的恨也是很莫名其妙的东西,我不在乎,可为什么偏偏是我爸爸呢?” “王水从以前开始就是疯疯癫癫的,一年到头没几天脑子正常,你管他作甚。”红姐骂起王水来嘴皮子飞快,马上又换了副面孔,“他哪里会带孩子,邵简给你治病就是你这灵肉分离的病吧?我看就是给他害的,对不对?” 林花谢只是摇头,看在旁人眼里俨然是乖孩子给坏父亲开脱。红姐道: “邵简本事还是有的,但到底是后辈。可惜他师娘和你三叔都走了,否则我怎么也要带你去找找的。” 林花谢茫然道:“我三叔?邵师叔的师娘?” “邵简的师娘就是‘药神’萧蔷。他没跟你们说过?那真是不孝。最近几十年说的‘医药神仙’版本都是林三笑和邵简,欺负萧蔷一个女人死的早。”红姐顿了顿,又道,“说来也不知道是巧还是不巧,你三叔就是死在这阳灵镇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林花谢可怜巴巴地看着她:“你说我还有个姐姐,叫林九灯,是不是?” 红姐顿时不自觉地微笑起来,笑容中还有几分自豪:“是。你们今后一定会遇到的,她是个跟十一很像又很不一样的孩子。” “娘对姐姐好不好?”林花谢的双手放在膝头,颇为渴望地望着她,“我听说娘离开一剑宗的时候,姐姐已经很大了。娘对她好不好?” 红姐犹豫了一下,怜爱地摸了摸他的头顶,笑道:“十一把自己能给的一切都给了九灯。” 林花谢的双眼闪闪发亮: “她一点也不担心失去修为吗?” “十一不怕从头再来,她觉得从头再来,她只会走得更远、站得更高。事实是她做到了!”红姐挺直了胸膛,骄傲地道,“她怀着九灯的时候领悟了开天剑的真谛。她失去了修为,可不过三节,她一人一剑,不用半点灵力,击败了宗主。” 她低头,又道:“她回到院中,会抱着女儿,喂她吃奶,哄她睡觉,左手抱着她,右手提剑起舞。她带九灯参加那些狐朋狗友的聚会,下山逛凡人的街市,买零食给她吃。九灯长大了一些,她便亲自教她剑术,却也时常关心九灯喜不喜欢练剑,说九灯若是更喜欢别的兵器法门,她便去求擅长的道友们收徒。九灯随她,天赋绝佳,母女二人时常拆招到深夜。宗门长老来请,十一常常带着九灯就躲去山下行侠仗义。比起灵气充沛的宗门腹地,她更喜欢乡野山林和城镇闹市。” “红姐姐昨晚在天地银行说的那一番话,虽然有表演哄人的成分,可我很喜欢。其实……其实我从没有真的觉得自己是林十一那么厉害的仙人的儿子,从小就是个不好管教的野孩子。”少年憧憬地笑着,眼泪却再次滚落,“我也好想做她的孩子呀……” 红姐揉乱了他的头发,道:“你本来就是。” 少年跳下凳子,轻轻地抱了她一下。 林花谢回到房中,柳扶风和白燕正在下棋。 柳扶风盘在椅子上,摩挲着下巴思索棋路,被他踹了一脚椅子腿才回过神,“哦哦哦”地掏出【非毒】展开一个结界。 两人看着他,他喝了口茶才道:“他不是一剑宗的人,也不是女人。他大概率,是我娘的倒霉前夫。” 连白燕都没忍住,跟着柳扶风“哇”出了声。后者拍着他的肩膀,一脸兴奋:“难怪严师叔跟见了猫似的,他把人老婆拐跑了啊!” 林花谢道:“唉,我以前看邵师叔已经很可怜了,红师伯更可怜。” 白燕面色不善:“你什么意思?” 林花谢道:“邵师叔比不过李师伯我是能理解的,红师伯哪哪都比我爹强呢。” 柳扶风赞许地点着头,两人遭到白燕铁拳制裁,望天望地不说话。 半晌,白燕道:“无论如何,林花谢你这几天老实点,千万别露馅。” “我知道的啦。”林花谢撇撇嘴,从柳扶风那摸了两块点心,美滋滋地嗅了嗅,懒洋洋地道,“美人计装可怜嘛,小师弟这么熟了还不是一天天地往下跳?不过要是人家带六道结社来围追堵截,那就没法了。” 作者有话说: 小林:有没有骗到人还是其次,这个贱我一定要犯ww 第20章 09-凤凰于飞 “大师兄你吃什么呢这么香?” 林花谢跟个仓鼠似地咵叽咵叽嚼着,闻言眼皮子一抬,吐字清晰:“红姐姐给我的火晶脆果,加强魂魄的天材地宝。一剑宗的特产呢。” 柳扶风立马举起右手嚷嚷起来:“严师叔,弟子要告发大师兄私通,吃里扒外,罪不容诛!” 第49章 “吃里扒外怎么了?”林花谢哼了一声,“我吃人家的饭干自家的活不好吗?”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大师兄你本来就够短了……” “红姐请我吃的,又不是我有求于她。再说我本来就是柔软可爱的美少女……” “大师兄我看你嘴挺硬的这种话都能说出来。” “喏,你要不要试试啊?” “行了你们两个,都给我闭嘴。”严法随嫌弃地摆摆手,“我啊,我都嫌丢人。你们能不能学学其他宗门的门生,啊,好歹当着人家红师伯的面正经一点!” 一行人走走停停,中途还放林花谢出去渡了个劫,这一日已经到了朱明曜真之天东北方的青凤城附近。远处的地平线上,罗浮群山从云层中探出此起彼伏的尖角。被称为“通天阁”的主峰好似擎着一颗米粒大小的太阳,即使远隔万里,也能看见金顶的耀眼光芒。 林花谢看着是长大了一岁,这两天又吃灵力吃撑了,脾气比白燕还差,这时杠了一句:“这么多天也没其他宗门的门生给我们打样啊。” 严法随噎了一下,没好气道:“没有不是很好吗,带队的是我不是别人,打起来没人给你们掠阵。” 林花谢难受地晃来晃去:“可是我好想打架!” 柳扶风在一旁说风凉话:“是啊是啊,大师兄一下子蹿了两寸,也需要习惯一下这具身体。” 白燕踹了他一脚,又跟林花谢说:“昨天要你跟我打你怎么跑了?我也渡劫在即,浑身经络堵得难受呢!” 林花谢卡了一下,慢吞吞地说:“昨天小师弟邀请我去吃夜宵呀……” 柳扶风脸色一变,迅速甩锅:“师姐明鉴!昨晚是严师叔不见了,我只是把师兄骗出去抓他罢了。” 严法随也推卸责任:“我看你们红师伯不见了就追了出去。” 红姐正要说些什么,前方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临安地貌多变,表世界也没安全到哪里去。由于大部分地区灵气充裕,加上天谴病约束,妖魔鬼怪到处都有,还很有些地域特色,更别说还有些常年无法收容的野生天兵了。因此,凡人的人口流动性是非常低的。 但是,前面一片喜气洋洋张灯结彩,山珍海味香飘十里,竟是有人在城外路边办婚礼。 一行人向前走去,见大路边的野地被清出一块,铺上红毯摆上宴席,奏乐的是一群阴森森的小鬼,在场地后面做饭的是几只形似野猪、人立而起的妖怪。 前方竖着一块木牌,看着是千年老树的芯材所制,散发着浓郁的灵气和生命力。牌子上行云流水般刻了两排字,左边是“风雨城”,右边是“风糖”。宴席的另外三张大桌子已经坐满,一个个的一脸敢怒不敢言,看着还挺害怕。 红姐叫道:“这不是我手下吗!” 严法随“啊”了一声,红姐道:“我镖局的人啦。我还说要他们自己回家去算了,怎么这么倒霉呢!” 那头,一右眼戴眼罩的青年正带着新娘子敬酒,想来就是牌子上写的二风了。新娘子戴了凤冠没上红盖头,个头只到新郎官胸口,一张古灵精怪的脆嫩小脸露在外面,左眼赫然也戴着一个眼罩。 风雨城的五官深邃,线条锋利,左眼是一种深沉的湖蓝。他带着风糖站在唯一一张空桌前,两人相视一笑,他举杯: “我们兄妹二人今日要第五次结为夫妻,叫朱明曜真之天的天地也来见证一番。各位不用在意那些小礼,吃好喝好,算是我们夫妇的一片心意……” 他喜气洋洋地说了一大堆话,那群奇形怪状的妖鬼就在那里做饭奏乐,半路被截下请客的镖师们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红姐摸了摸下巴:“风雨城?” “熟人?”严法随问了一句。 “天听阁的小辈。” “哦。” 严法随不再多问,转头道:“大师兄你别乱跑,万一是陷阱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怎么办,邵简不在没人救你……” 白燕叹道:“迟啦。” 众人一看,林花谢已经大大方方地坐在了本该是新郎父亲的座位上,正高兴地拱手道:“祝二位永结同心,百年好合,同德同心,如鼓琴瑟!” 风雨城喜出望外,风糖也笑吟吟地敬了他一杯酒,道:“这位师侄真会说话!来,多吃点,好长个子!” 林花谢仰头眉眼弯弯:“祝姐姐哥哥早生贵子,我们那边新人成亲也会多叫几个小孩子,图个彩头呢。” 几人叹为观止。红姐问:“你们大师兄……一直这样?” 柳扶风道:“当然不是。唉,看不出来啊,大师兄肚子里还有点墨水,是不是哪天睡迷糊了把我的草稿纸当糖纸吃了。” 白燕不由得往边上走了一步。 这两个师弟出门在外都是人模狗样的,共用的屋子常年脏乱不堪。床上桌上地上都是柳扶风画到一半或者废弃的符箓和字画,梁檩上像柿饼似地挂满成品符箓;墙壁上贴有装裱过的收藏品,下面露出半个血手印,后者是有一次林花谢被垃圾绊倒一手按在朱砂里又去扶墙留下的。林花谢的东西倒是不多,但偶尔会往屋子里藏零食,两人为此吵过许多回,结果往往是师兄割地师弟赔款。 柳扶风又道:“这样不行。” 白燕还以为他悔改了,只听他接着说道:“这成亲怎么没戏班子呢,排场也太小了点。既然要走遍真天成亲,那就该有相应的觉悟啊!态度不端正。” 第50章 说着他换了身大袖长衫,抖抖袖子移了过去,自然地摸走林花谢的酒杯给风糖敬酒:“二位成亲怎么没请戏班子?需要的话晚辈可以献丑,在下姓柳名扶风,也带个风字,多有缘啊……” 风糖很不见外:“你会不会唱《霸王别姬》?” 风雨城道:“可是寓意不好嘛,这成亲呢。” 风糖眼睛一瞪:“这个家是两个人做主,上次成亲是你选的曲子,这回本就该轮到我。我昨日退了一步,今日这位师侄送上门来,就是天意了!” 风雨城还想挣扎:“这位小兄弟就一个人,怎么唱……” 柳扶风不乐意了:“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化身万千的法门我知道的都有三种,一个人唱一台戏怎么了?” 严法随侧过去跟红姐解释:“邵简经常干这事。” 红姐一手拉一个,也准备去凑热闹。严法随和白燕正无语着,一个粗犷的声音如雷炸响: “这出戏的彩头不好,换了吧。” 五人二风看过去,齐齐顿在原地。 在喜气洋洋的鬼乐中,洛阳挽着李璋走入席间,跟林花谢隔两张椅子坐在了新郎爷爷奶奶的位置上。林花谢正在嚼一个鲍鱼,呆呆地看着他们,半晌打破寂静,懵懵懂懂地道:“也祝你们百年好合……哦这道‘百年好合’蛮好喝的,二位要不要试试?” 柳扶风小声道:“师兄你稍稍讲究点。” 林花谢远远地朝做饭的几只大妖挥手:“这桌的清蒸石斑给我动过了,再上条新的吧!” 何止动过,这人在星尘海上漂了那么多天还没吃腻,此时见妖怪做饭又新鲜得很,素质极差地把鱼头鱼尾都夹来吃了。不过洛阳没跟一个小辈计较,还真盛了碗莲子百合汤,温声细语地问李璋要不要尝尝,勺子递到唇边,那冷漠美艳的女将便张嘴喝了。 风糖和风雨城慢慢地走过来,微笑着落座。柳扶风思量再三,厚着脸皮当了新娘的母亲,严法随出于安全考虑坐在风糖手边,白燕则挨着柳扶风坐下。 那头,红姐满不在乎地叫焰影镖局的镖师们好好吃饭,不少食材延年益寿增进武功的不吃白不吃,回头一屁股坐在林花谢边上。后者正在等新菜上桌,给他盛了碗白果猪肚汤,还反客为主:“大家都吃啊,红姐说的蛮好的,不吃白……我是说二位新人诚心诚意地准备了天材地宝,浪费粮食遭雷劈啊。” 白燕没好气道:“我倒是想天雷快点来劈我,这酝酿多少天了怎么还不来呢。” 林花谢诚恳道:“那师姐渡劫的时候走远点,影响人家成亲多不好啊。” 白燕正要说什么,一个女鬼端着一大盘芋头扣肉和一大盆灵果拼盘上来了。同时上来的还有一个干巴巴的瘦长鬼影,饿死鬼投胎般啪地在最后三把椅子正中央落座,头也不抬据案大嚼。 这个男人披头散发,浑身散发着一股海腥味,明明修士到了这个境界随便抖抖就能震落污渍,生理上对食物的需求也降到了最低,他却只埋头吃饭,左手抓一个雪白的刀切馒头塞进嘴里,右手紧接着就夹一块大肉塞进去,吃相极其狂野。这张桌子上只有他和林花谢在认真吃饭,洛阳还在过家家似地给李璋喂汤。 那头林花谢还挺讲究,吃了点水果清一下嘴里的味道,才准备再次踏上征途。这时,少年脸色一变,急急出手,两双筷子喀嚓一声断在最后一块芋头扣肉的芋头上。 两人同时开口: “你怎么只吃一个菜的!” “你怎么还没死?!” 这两眼通红面如僵尸的邋遢男人正是王水。他奇迹般地从【风卷残云】之中生还,不知为何一路向北赶来,还变成了这副模样。可是看清了林花谢的脸,他依然一脚踏上圆桌,咬牙切齿地拔出一对像被强酸煮过的破破烂烂的鬼头刀,闪电般先后劈下! 红姐悍然出手,抄起一把木椅,竟将他连人带刀击飞出去,在开阔坚实、由各个宗门的外门弟子修筑的官道上留下巨大的拖痕。 王水爬起来时咳出带着肉块的血,他看起来已经没血可流了:“你是何人?少管闲事!” 红姐脸都青了,半晌解下腰间长剑横握在前,寒声道: “怎么,忙着追杀小林没时间去地狱洗魂,终于疯了吗?连这把剑都认不得了!” 王水阴沉地看了他一会儿,紧接着脸色剧变,几乎绝望地嘶声吼道: “交出来!” 晶莹剔透如火焰凝结的剑身之上,以三元极真天的古文字铭刻着“葬花”二字。那两个字铁钩银画却又不失轻盈潇洒,叫人一眼看见便觉一股狂气扑面而来,却没有丝毫炫耀之意,仿佛这威压不过是剑主对月举杯时带起的一阵风。 “我为她铸造‘落英’,她便将这把‘葬花’赠与了我。就凭你也想、也配夺这把剑?”青年男子语气森然,撕裂黑袍,一袭华丽红裳在面色映衬下宛如新嫁衣,“我是林十一的丈夫,林九灯的父亲,六道结社的五行使者,火炎焱!” 说罢,“葬花”出鞘,带着逼人的锐气与炽烫,烧得火红的剑刃朝王水咽喉直射而去! 作者有话说: 毫无意义的吃席座位表 -——风雨城-风糖- ---林花谢——严法随- --红姐—————柳扶风- -洛阳——————白燕- 第51章 ---李璋————空- ————空-王水- 下一话,细犬vs博美vs苏牧,大混战展开(不是) 第21章 10-守死善道 火炎焱人随剑出,王水右手一刀震开葬花,左手鬼头刀对着红发男人的咽喉削去。 席间没有一人前来,因为洛阳掏出一方大印,封锁了方圆百里天地。凡人们仓皇逃往城中,鬼怪瞬间惨叫着消失,桌边气氛剑拔弩张,扬眉宗四人的额头缓缓淌下冷汗。 王水身受重伤疲惫不堪,神志也不大清明,火炎焱却容光焕发,兴奋得浑身灵力都提升到了顶点,这方天地间的气温霎时飙升一截,热浪将四周空气都扭曲了。他身形一闪便欺近王水身前,一脚踢开对方左手后一拳捣在男人小腹上,王水愣是一点表情都没变,一步未退,猛地挥刀却只削下一片红袍。 ——葬花火红的剑身撕裂红布,闪电般刺向王水眉心! 王水侧身闪避,火炎焱即刻翻转手腕,剑刃直劈过去,王水一刀架开葬花、一刀刺穿他的左拳,下一刻,火炎焱咧嘴一笑,葬花击断他左手鬼头刀的同时,生生以左臂骨骼架住他右手鬼头刀、猛然发力将那钝刀甩了出去! 王水面色阴沉,目光如死水,当机立断弃刀,双手成爪如豺狼向前扑去;火炎焱悠然挽了个剑花,葬花对着王水天灵盖直劈而下。就在这时,一道白影鬼魅般窜出,一脚踢开王水的同时横剑挡住了葬花。 林花谢到阵! 火炎焱笑了:“小檎这是做什么?这废物可是想要杀你呢。你不会是那种因为是父亲就任他宰割的迂腐之人吧?” “我不如小师弟会狡辩,也没有想明白。你就当我是怕师娘吧。”林花谢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看着他,双手被震裂开的虎口汩汩流血,“教她知道我不战而逃,会把我锤成肉丸的。” “柳苏安?那个女人感情用事蛮不讲理,确实做得出来。” 林花谢认真地道:“你这样讲师娘,我更要跟你打啦。” 火炎焱道:“柳苏安只把你当十一的附庸、并不正眼看你这个人吧?还不如我,她其实也觉得你该为十一去送死呢。我不过是想多看看你,怀念一下她的样貌,不要你做什么。” “可师娘到底对我很好啊。”林花谢道,“世上也许有白吃的午餐,但那不是理所当然的。能有人带着目的待我好、给我一个容身之所,已经是很幸运的事了。凡人有一年到头累死累活最后却饿死街头的,大道之争动辄要人性命,大家活着都不容易,彼此都宽容一点吧。师娘肯看在我娘的份上关照我,我已经感激不尽了。” 说着,他反手一剑格开火炎焱、紧接着便转过身去双手持剑柄,堪堪架住王水的一刀。 “定风波”不像钢水般的“葬花”和灵光般的“落英”,它是一对生灵。王水成名之时杀过一对夫妻,在他们的魂魄被引向里世界的三千地狱之前开炉锻刀,生生将他们的尸体和魂魄铸成了一对鬼头刀。此时,这两把破破烂烂的大刀的每一处缺口都长出唇舌尖牙,嘶声狂吼起来,一张张不成型的面孔蠕动着连接在一起,在他手上发出摄人心魄的吼叫。 林花谢使巧劲将那双刀别进地里,借力后撤几步。三人成掎角之势,林花谢道:“我不想被父亲杀掉,也不会坐视他被杀。我对他的确没有什么感情,但是背负我娘的仇怨就够麻烦的了,我的命也只有一条。” “那我就要杀你了,小檎。”半晌,火炎焱微笑起来,有些哀伤地看着他,“这世上有资格为她复仇的人,只有我。” 林花谢杠了一句:“你女儿呢?” 火炎焱道:“大人的事大人解决,九灯还小呢。这个年纪要念头通达,快意恩仇是好,在世俗的恩怨情仇里牵扯太深,对健康有害。” 林花谢叹了口气:“好羡慕啊。人家的爹像爹,也有个好娘,哪里像我,师娘脾气也好差。” “听语气听不出来呢。你要是能活着见到九灯,千万别这么跟她说话。”火炎焱话说得轻松潇洒,手上却毫不留情, “这个是离魂症的一部分症状,主观改变不了的。”林花谢听着懒洋洋的,却时兴奋地哈出一口气。他厉鬼般出剑、防守、再反击,战到这一步双方出剑都已经没有了招数,全凭速度与本能。转瞬之间,林花谢的外衫中衣就被撕开无数细小裂口,底下的伤痕与【圣人劫】在高速的移动中几乎不分彼此,而他竟越战越勇,慢慢地追上了火炎焱的动作,最后终于抢出一招! “我不会死在这里。”林花谢右手持剑架住“葬花”,左掌拍歪一把鬼头刀,“落英”也因此有半截被压进他的左肩,“我有强迫症的,芋头扣肉我还没吃到嘴里!” 火炎焱一剑迎面而去,林花谢避无可避,张嘴咬住,葬花霎时从他左颊穿出,少年咔嚓咬紧炽烫的剑身,手中落英刺穿火炎焱右手手腕。 青年同样没有弃剑躲避,两人同时拔剑,林花谢堪堪架住两把定风波,火炎焱却趁机一剑刺穿王水胸膛。后者正欲翻转手腕扩大伤口,林花谢急急抬脚一踹;随着战斗节奏的加快,林花谢的弊端暴露无遗,可火炎焱无论如何不可能放弃葬花,紧握着剑柄被他当胸踢了个严实,连人带剑退出去数步。 就这么一瞬间,林花谢又被王水照肚子捅了一刀,大怒:“看准点啊要捅捅心脏喉咙啊,捅肠子和胃恶心不恶心!” 第52章 王水居然被他说得愣了一下,被杀回来的火炎焱虚晃一招,避开剑锋之后脑袋挨了一脚。林花谢刺中了火炎焱的另一只脚的脚踝,趁王水背对着自己也踹了他一脚,颇有点气急败坏的味道。 “这可不像十一啊。”火炎焱笑了起来,“十一打架很从容的,你要不要照照镜子,小林?笑得牙齿都露出来啦。” 林花谢一眨不眨地盯着葬花剑身,忽然反手一剑格开王水的鬼头刀,回头道:“也许是因为你太没用,娘跟你打不够尽兴,才丢下你跟我爹跑了的!” 火炎焱神色一僵,竟然道:“不无道理。” 林花谢道:“那你还是不要对我爸出手了吧。” 火炎焱挑眉:“这是什么道理?” 林花谢正色道:“你要是打死了他,就是比他强了,那我娘还要丢下你跟他跑了,你就太可怜啦!” 火炎焱气结。林花谢咯咯笑起来,立时被王水从背后一刀捅穿左侧小腹,却在王水抽刀之时迅捷无比地倒转剑身穿过伤口,一剑几乎将他的手掌削断、只剩小鱼际一点皮肉相连! 一击得手,林花谢拔剑后又向上一刺,落英与另一把鬼头刀一同架住了葬花。林花谢抬脚企图踹开王水,却因为个头小腿短没够着,反而被火炎焱欺近身前。 红发男人揪住他衣领就要把他丢出战圈,忽然浑身一抖甩开了手。林花谢也愣了一下,两人双双中刀。 火炎焱还好些,及时横剑挡住,只是因姿势不对被震出一口血来。他像是发现了什么可怕的事,咆哮一声,反手一掌又击碎了一把鬼头刀,葬花随后就到,当胸刺穿王水之后又狠狠向侧下方一划,狠狠切断对方数根肋骨和肝脏,收剑后腿出如鞭,击在那道巨大的伤口上,王水登时倒飞而出,落地时血猛地从嘴巴和胸口大腿上喷射而出,接着停也不停地汩汩流淌。男人发出几声嘶鸣,气管霎时被血流堵住。 血一接触葬花便蒸干化灰,那火红的剑身依旧光辉璀璨不染尘埃。火炎焱转过身去,只见林花谢右手拄着落英,血从袖管里沿着剑柄往下流淌。 刚刚王水那一刀从林花谢左肩劈向右腹,少年胸前衣衫碎裂,伤口虽深却断断续续——定风波没能斩断【圣人劫】。他勉强抬手摸了摸额头的红绳,只是一碰便有血沿着鼻翼淌到了下巴,滴落在地。 他无力地垂下手,那条短短的马尾辫刷地散了开去。 当的一声,落英坠地。 火炎焱缓缓走近前来,闭眼不愿看那张早樱般的茫然面孔,高高举起长剑。 少年发出一声风一样轻的叹息,仿佛在濒死的幻觉中见证了幸福的终极,轻轻靠在了青年怀中。 下一刻,火炎焱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林花谢将绑头发的那段【圣人劫】生生塞进了他胸前的伤口。 凡是心有恶念之人触碰【圣人劫】便会遭受灵魂与肉身的极端痛苦,而这种痛苦绝无适应的可能,完全按照触碰者的承受极限产生。火炎焱的那处伤口靠近心脏,顿时疼得蜷缩起来,颤抖着抬手想取出红绳。而他只是摆了下手,林花谢被擦了一下就飞了出去。 林花谢滚了几圈才停下,爬起来的同时鲜血从口鼻喷涌而出。他擦擦脸,伸手召回落英,哑声道: “我和我娘长得很像,却比她还要年轻美丽,是不是?你也没有比我爹好到哪里去,不过是个看到漂亮脸蛋就走不动路的臭男人。你喜欢的要真是我娘自身,刚才为什么犹豫了?” 火炎焱狂叫一声:“乳臭未干的小孩子懂什么!我对十一……我只是想起十一……” “我身上没有乳臭味哦。”林花谢看着他,吞了几颗丹药,喘着气笑道,“我头一回尝到牛乳的时候,已经八岁啦。小师弟拿牛乳兑了师娘的金骏眉,加了糖请我吃。师娘打了我们一顿,半夜却托邵师叔给我做了一盘莲蓉饼,还叫师叔不要说出去。” 火炎焱没管他说什么胡话,握紧葬花和左拳,咬牙切齿,一步一脚印地走来,似是要证明他不怕这【圣人劫】。就在这时,一个衣着华丽的女人从他身后的半空浮现,掐住了他的后颈。 那女人的长发有着海水的色彩与光泽,被海螺般的钗环束起,似有水光荡漾。她咯咯笑了起来,一开口竟是个清脆骄矜的少年男声,正是那日的“徐婆婆”: “你还是算了吧,轮着输给人家父子俩,丢不丢人?垚姐姐派我来抓你回去。” “滚!” “哎呀,真是不识好人心……不对,我们本就没有,是你昏了头,以为自己有。女人说到底还是人,有什么好的?” 火炎焱恶狠狠地回头:“你马上滚,否则我连五行宫一道拆了!土圭垚有什么脸叫我回去?!” 水沝淼从背后抱住了他,恶意地拿胸部蹭他的后背,修长白皙的双手暧昧地贴上他的伤口,弹出了红绳。蓝发青年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林花谢头晕眼花耳鸣的没听见,眼睁睁看着火炎焱惊讶地问了句“此言当真?”,就被那不知是男是女的美人带走了。 少年一屁股跌坐在地,劫后余生般惨白着脸疯狂喘气,半晌撑着落英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走到王水身边,低下头去。 王水神色变幻,一对瞳孔不住收缩,最后还是涣散了。他痴痴地道: 第53章 “十一。” “我不是她。”林花谢轻声道,“只是相貌的话,姐姐比我更像她吧?她离开一剑宗,也不是因为选择了我。妈妈选的是你啊,父亲。” 王水躺在地上,明明双臂骨骼都碎裂了,却呆呆地抓紧了两把“定风波”。 林花谢单膝跪地,将几颗丹药塞进他嘴里,从怀中掏出一张黑色的符箓。 那符纸有着深渊般的黑色,像他的瞳仁一般,好像什么光线到了这里都会被吸收殆尽。纸上有几处反光,那是凝固的血画就的纹路,被他捏在手里的时候,那些血纹像活物一般躁动了起来。 少年扯开父亲的衣襟,将黑符贴在后者心口,集起全部剩余的灵力,用力往下一拍! 一条与“神眷者”通道截然不同的纯白通道冲天而起。 林花谢叹了口气:“这是小师弟的试验品,逃命还是很有用处的。和我不同,小师弟的运气很好的,你不用担心另一头是陷阱。等你养好了伤再来找我吧。” 王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林花谢只是坐在地上,漠然看着父亲在这道白光中消失。 半晌,他拍拍屁股站起来,往嘴里倒了半瓶爆灵丹,提剑朝柳扶风和白燕那边走去: “嘛……下一次再见的时候,你就打不过我啦。” 不知何时,天彻底黑了下来。低空雷云密布,寂静得像毁灭的前奏。 作者有话说: 师兄:和我不同,小师弟运气好(可怜) 还是师兄:美少女运气不可能差,都是你们拖累我(喂) 第22章 11-封豕长蛇 风雨城仰头看着空中那方金光四射、又隐约带着鬼气的大印,道:“泰山王印。” 洛阳为李璋擦了擦嘴唇,竟没有抹下半点口红。女将像一杆黑枪矗立在雕花木椅上,双目低垂,眼睫如鸦羽,整个人一动不动。 柳扶风扭来扭去,看着远处缠斗在一起的三人,有点坐不住了。 这时,洛阳抬头道:“严法随。” 接着又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一通柳扶风:“萧蔷前辈于我夫妻有恩,我劝你趁早离开。” 严法随讪笑道:“神威将军好记性。我这种无名小卒……” “昔日的神机宗头号客卿长老,我不至于认不出。”洛阳打断道,抄起长枪站了起来,“我不是来找你们的。要怪就怪神机宗没用,这朱明曜真之天是天听阁来得,九龙阁来得,我们这些王朝余孽也来得!” 风雨城与风糖从容起身,前者道:“既然神威将军拿出了这泰山王印,我二人虽是秦广王座下,却也不能坐视不理。” 风糖冷冷地道:“何况还有你身边那个东西。” 洛阳一字一句道:“你找死。” 话音未落,一柄斩马刀当的一声砍在长枪中段,被挑了开去又立刻灵蛇般贴着枪杆滑了下去要刺人手指,竟是风雨城抢先出手了! 风雨城大怒:“谁敢杀我老婆!糖糖这么可爱,阎罗王都夸过呢,你才找死!” 洛阳寒声道:“对殿下出言不逊,千刀万剐都不足以为诫!” 两人一击即离,谁也没有占到好处。洛阳将李璋护在身后,后者只是背着长枪,身姿挺拔,似在睥睨众生。 风雨城忽然垂下刀尖,一个鞠躬: “真的很抱歉,将军。糖糖自小患有眼疾,我二人遍寻名医不得,在下最近才将自己的眼睛换给了她,方才对公主殿下出言不逊,想来是还不习惯这只眼睛、一时间凭气息妄下定论了的缘故。不过请您相信,糖糖绝非性格恶劣的女子,只是秉承着对天听阁的一片忠心,想要收回公主殿下身上的天兵。假使殿下果真是因为那天兵变成了这样,还请将军暂时放下成见,你我双方合作共赢才是。” 洛阳冷笑道:“瞧你人模狗样的,也是个翻脸比翻书还快没骨头的东西,跟九龙阁一路货色!” 风雨城平静道:“王朝的战争一直依靠九龙阁的兵器,如今的九龙阁是靠什么起家的大家也心知肚明,不过是堯王朝精神上的延续罢了。还请将军收回前言。” 洛阳正要再说什么不客气的话,一个洪钟般的声音由远及近、从天而降,来人在落地的烟尘中哈哈大笑: “九龙阁如何,还轮不到你一个小辈来大放厥词!” 洛阳生得高大魁梧,却为了侍奉李璋,有意打理过仪容,憔悴阴沉的国字脸上一点胡茬也没有;这名男子却是真正的虎背熊腰、身高九尺,满脸凶悍的横肉之上须发怒张,老虎般的双目却又清澈透亮,有些和善亲切。 这个男人青衣纁裳,双肩绣有龙纹,立在地上像一座岩石叠砌的山。他并未佩刀,左右手各持一柄金瓜,仰头吐出一声悠远雄浑的龙吟。 白燕脸色剧变,低声道:“不是……不是这个!” 也就是说,至少还有一位“龙”要来! 风雨城竟朝来人拱了拱手:“原来是蒲牢前辈。三年前我和糖糖在小有清虚之天办婚宴,您还赏脸来吃过酒呢。” 蒲牢笑道:“你分明知道我要来,还那么说九龙阁?” 风糖对他笑了笑:“组织是组织,个人是个人。前辈本来也不喜九龙阁的行事风格,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便弃暗投明,入我秦广王殿如何?” “不对,不对。”蒲牢摇头竟带着呼呼风声,他低落地道,“我以前很喜欢九龙阁的,如今想走,却是不给我走了。唉,我不想跟你们打的,来是要找个三只眼睛的女娃娃,想说一声,睚眦盯上你了,快跑吧!” 第54章 洛阳的气势提到了顶点,灵力威压如狂暴的龙卷通天彻地。 他说:“穿着这身衣服就不要假惺惺的了。是了,九龙书院原就是个专出伪君子的地方!” 蒲牢哈哈大笑,也不辩解,双手金瓜当地互相一锤,在震荡之中喝道:“那就来吧,小辈!也让老夫见识见识神威将军跟书院那些虚有其名的小辈有何不同!” 黑甲将军一枪点出,天地共鸣如万千亡灵步伐齐整地跟随冲锋;紫髯巨人举起双锤,上身衣衫瞬间碎裂!两人杀到一处便是天崩地裂,严法随提溜起柳扶风和白燕就跑了,李璋居然跟了上来,把他吓得够呛。 一边是洛阳和蒲牢,另一边是王火林三人,新娘子和新郎官默不作声地一个持九节鞭、一个握斩马刀,堵住了剩下的两个方向。 风糖那只深沉的蓝眼睛望向了白燕,渴望地道:“三只眼睛?” 白燕眨了眨眼睛,抬手解下额头黑纱,露出了那只正中横着一道伤疤的竖眼。 风糖点点头:“你有三只眼睛,给我和城哥两只,也还剩下一只。一只眼睛足够用了。” 白燕道:“一只眼睛够用,为什么还要拿我的眼睛来补你们的?” 风糖歪了歪脑袋,迷惑地说:“一只天眼岂不是强过其他眼睛百倍?你有它就够了呀。我又没有要你挖天眼给我。” 风雨城道:“主要是糖糖很喜欢你的眼睛,我也觉得漂亮。” 白燕笑出了声:“谢谢夸奖,你倒是诚实。不过等会儿还有人要来取我的天眼,你们怎么说?” 风糖一抬下巴:“那就跟我和城哥没有关系了。” 白燕道:“可是,我这三只眼睛才能构成一只完整的天眼啊。” 风糖皱眉打量了她一会儿,牵起风雨城的手:“那我不要了。城哥,咱们走。” “那不行!”风雨城道,“糖糖好不容易有个想要的东西,今日还是咱们大喜的日子,哥哥说什么也要给你弄到手。便是九龙阁的阁主来了,你我兄妹携手,也未必会输!” 说到这里,两人齐齐一愣,看向李璋。 一个可怕的念头从心底生出,他们一前一后地靠着彼此大笑出声,指着李璋说不出话来。 柳扶风看不下去了。 “二位,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人家遇到了困难,帮不上忙也就罢了,好歹别指着人家笑啊。” 夫妻两个却谁也没有理他,风糖自顾自地道:“那我们先抓李璋,再取那小姑娘的眼睛,好不好?眼睛是给我的,而拿住了璋公主,最好再收了这方印,泰山王殿的继任者非城哥莫属。” “糖糖一向这么贴心。”风雨城感动地捏了捏她的小手,深情道,“待我掌管一殿,便将爹娘接来一起住。到时候,接不接受就由不得他们了!” 柳扶风展开双扇,各式符箓哗啦啦地凭空翻飞形成数个圆圈;白燕咬破右手食指与中指,将鲜血涂抹在眼皮与剑锋。李璋依然一动不动,但她背上的长枪如风蚀的壁画寸寸剥落,随风而散。 严法随拂尘一甩,叹道:“你们能不能不要当我是死人?我也是要面子的。” 柳扶风提醒道:“严师叔,这话说得不吉利啊。” 严法随批评道:“年轻人拿出点朝气来,不要一天到晚信什么祸福吉凶。尽人事然后才能知天命懂不懂?” “我的人事就是研究天命啊。”柳扶风还穿着那身宽大的绣花白袍,此时像登场开幕一般抖了抖袖子,挡在了李璋身前,“天命、天眼、天兵、天道,我都很喜欢,与之对应的阎罗地狱我也想见识见识。但我更喜欢美人,尤其见不得美人落难……” “你放屁。”白燕掷地有声,“你天天欺负你大师兄。” “一个巴掌拍不响啊师姐。”柳扶风委屈道,“大师姐你扪心自问,听大师兄讲话你想不想打他?” 白燕微微一笑,缓缓睁开了双眼,那当中的四爻阴阳变幻,像荷叶上的水珠分分合合。 她说:“我向来是直接上手!” 语毕,风糖的九节鞭击在【非毒】的结界上,严法随的“真刚”拍开了挑向白燕的斩马刀。白燕双手一拍发出清脆一响,风雨城脚底一顿,打断了风糖的节奏。 白燕手腕一翻,袖中滑出两把一尺半长的短刀被她握在手中,雨燕般轻点地面来到风雨城身后;风糖叫了声“城哥!”,一张金色符箓在她近前炸开,九节鞭从中断裂。 新娘子的表情忽然变得恐怖了起来。 “臭小子,你敢!” 柳扶风正要说话,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猛地跳了起来。他转身一看,只有李璋漠然地站在那里,低垂的眼睫和凌乱的长发如鸦羽,和他丢出去的符箓一道在风中飞旋。 女将的黑甲黯淡无光,寸寸碎裂,露出底下雍容华贵的衮服,其上饰有龙、日、月、星、山、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十二章纹。那条不知什么妖兽的皮毛制成的大氅随风而去,被风雨城一刀斩开。 轰的一声,蒲牢巨大的身躯从天而降,重重摔在地上。一杆长枪随后如流星降下,险而又险地扎入他身侧的土地。 蒲牢右手的巨锤碎得只剩一半,是被洛阳徒手捏碎的。他的身上有着数十处滋滋冒烟正在愈合的贯穿伤,半颗心脏都消失了,但他还活着。洛阳左臂软软垂下,肘关节处连着盔甲一起被锤扁,像金属合叶一样晃动着;他拔出长枪,猛地与蒲牢左锤相撞! 第55章 两道红影杀出,一左一右夹击白燕。严法随拿拂尘一击,道:“小柽,你愣着干嘛?关键时刻看美女去了?” 柳扶风紧忙扇了两下扇子,二风与白燕所处的空间顿时错开了去,将两人的要害送到了白燕刀尖。少年狡辩道:“不是啊,严师叔,我只是好奇哪个是天兵。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再说划水的是你吧!” 严法随懒洋洋地挥了下拂尘,还是没有上前:“给你们创造实战机会啊。” “大师兄好像要被打死了哦?” “人家家务事么。比起那个,两位天听阁的风师侄?”那两人齐齐冷酷地回头,严法随笑着指了指柳扶风,“你们也太没眼力见了。为一件天兵惹上神威将军,也真不知是现在的年轻人对洛阳没有个正确认知还是贪心不足。小柽手里的【非毒】不比什么别的天兵有价值?哪怕是……甲字部!” 第23章 12-文人无行(1) 蒲牢发出哀叫般快意的狂呼,被洛阳一拳击碎了半边肋骨,重重撞在了泰山王印形成的结界上。 洛阳有些慌张地来到李璋身边,单膝跪地,颤声道: “殿下……!” 柳扶风展开双扇扑向严法随企图让后者分担火力,却被风雨城的斩马刀拦下,顿时右手虎口龟裂飙血,肩肘直接脱臼,一把黑骨白面的扇子直飞而出;风糖伸手去接,手腕被白燕一刀钉穿,后者的另一刀在空中划了个弧,巧妙地将扇子挑入怀中。 风雨城急了:“糖糖!” 风糖大骂:“蠢货,别管我,那是真货!” “好,好,”风雨城双手持刀,“你们惹火我了!” 柳扶风一甩左手引爆了一片或鬼气森然或金光四色的符箓,都不知道先骂谁,一边满地乱窜一边百思不得其解: “严师叔你要练兵也看看时机啊再说我又没有那些个血海深仇,关我屁事!我回去就跟我娘和李伯伯告状,你完了。——风雨城,这位大哥,你们做人现实点行不行,不是所有人都是你爹妈要顺着你的呀。你先动手的怎么还生气了呢?” 风雨城按了按眼罩,一甩那条长马尾,哼了一声:“天听阁回收天兵,天经地义!你这实力原也配不上天兵,还是乖乖交出来吧?” 柳扶风黑脸了。 “你说谁配不上天兵?”他开始抬杠,“我早就觉得不舒服了。天兵也是能‘回收’的吗?它们是自由的。人能做的只是顺应天意,聆听它们的心愿而已。这个世界不属于人,人也不过是和天兵一样在地上生存,大家本是可以做朋友的。你一个臭男人算什么东西,一口一个回收回收的,真叫人恶心!” “和天兵做朋友?”风雨城愣了一下,大笑道,“是我小看你了,柳公子。你莫不是小小年纪杀人杀多了魂魄出了问题,像那边那个男人那样?” 柳扶风刷地收起“毒”扇,轻巧地向前一击,那斩马刀竟从中断开。少年又是展扇一拂,无数符箓如粉蝶从大袖中飞出,沿着扇面扑向风雨城面门: “不好意思,我也不是什么柳公子,姓柳的是我娘!” 蒲牢忽然愣了一下,朝这边多看了几眼,登时被洛阳杀得皮开肉绽,不得不收回了目光。 风雨城“喝”地一声,一口灵气吹散面前符箓,柳扶风的身影却已经不见了。青年沉声道:“多说无益,道不同不相为谋。回收天兵是我等使命,你想活命就别挡路。” “你这人真霸道,怎么理所当然地觉得别人该给你让路的啊。路是大家一起走的,大道朝天各走一边才是长久之道啊。” 说话间柳扶风已经战到了白燕身侧,后者交出“非”扇卡在他手指间的银链上;被幻境迷惑视野中一个人影也没有的风雨城干脆闭上了独眼,和风糖缓缓包围两人。 柳扶风叫嚣道:“再说我只给美女让路的好不好!你也配吗!!!” 他撤到白燕身后,以双扇和符箓拉开坚固的结界;白燕以一敌二不落下风,因为总有一个被阻拦甚至挪移去远处。柳扶风舞扇舞得越来越得心应手,白燕忽然掷出一剑伸手后拂,柳扶风借着她的手合上了扇子,紧接着便是一式“断井颓垣”扇尖指地,方圆百米的地面顿时倾塌,只余两人脚底方寸! 白燕掷出的短剑钉穿了风雨城的左肩,十数米深的乱石堆中窜起两道红色身影,娇小的那一个道: “敢伤城哥,我要你们的命!” 白燕叹道:“真是一个比一个霸道啊。” 她的发髻也散了下来,乌黑的头发披在背上,刚才被风雨城斩断了一截;有一回风糖攻击的时候她的灵力滞涩了一瞬,柳扶风不得已近距离引爆了十张火符,风糖后退,她也受了点伤。 但是她依然笑得胸有成竹,一甩剑上血迹,舔了舔嘴唇:“不过呢,实力好像不是很配得上这份霸道呢。” 兄妹俩齐声道:“你什么意思!” 柳扶风笑道:“你们没发现吗?神威将军到这边来了之后,你们动作都变慢了。这么强的灵压让人很难受吧?” “和吾王相比还差得远了!” “可是你们能时常见到你们的……抱歉,不知道是什么王。” “秦广王。” “哦哦,你们能常常见到秦广王吗?他又会在这么近的距离随心所欲地散发灵压吗?”柳扶风在关节处点了点扇子,四周的空间扭曲过来,强行为他接上了手臂,“可是我们家的大人比较没素质,天天这么干。” 第56章 白燕又叹了口气:“虽然我该叫你注意言辞,但你说得对。” 风糖忽然道:“我是个女人,也是个美女,你给不给我让路?” 柳扶风愣了一下,道:“呃,因为师姐和璋公主更好看点……?而且有人数优势……哎呀说起来的确很对不起您。要不我们各退一步……” 他没说完就被白燕踹了一下,清醒过来,唯唯诺诺,又往袖中补充了一沓符箓,随时准备丢出去。 风雨城柔声细语道:“糖糖别生气。把她三只眼睛都挖了就不好看了。” 风糖瞪了他一眼:“我没生气!” “对对对,糖糖一向温和有礼,和外面那些自私又嘴碎的女人不一样,是那臭小子说话难听,故意挑拨你我关系呢。” 两人提气正要再战,顶上金光忽然一暗,众人齐齐抬头,那方大印不见了。 一个黑衣黑肤的青年骑着马抱着一株灌木绝尘而去,口中哈哈地笑道: “好啦我的大小姐,你想要我这不是弄来了吗,给你埋土里?好好好。还有什么吩咐,我给你做牛做马……唉你轻点儿打!” 柳扶风瞠目结舌,半晌赞叹道:“神人啊!吾辈楷模!” 那对兄妹又叫了起来:“来者何人!放下我天听阁的王印!” 柳扶风好心提醒:“人家已经走了,隔空喊话有什么意义呢?去追呀。快去。” 风糖呸了一声:“段水流!那个臭流氓。” 风雨城脸色一变,声音都在颤抖,也不管柳白二人了:“糖糖,他怎么你了?你们什么时候接触过的我怎么不知道?这家伙风评一向不好,给你听了都是脏了你的耳朵……” 风糖道:“你这蠢货!他是咱爹娘那一辈的,上回娘亲生辰他来祝寿过的。” 白燕乐呵呵地掺了句:“那他真到现在还没成亲哪?” “可不是……不是你关心这个干嘛!”风雨城愣了一下。 白燕深吸一口气,侧身挡住了点柳扶风:“调整一下心情么。硬菜要上了!” 二风此时感知到了那股迫近的灵力的狂流,也不说什么了,神情严肃地看向东方。 严法随从容地一甩拂尘,道:“来了。” 谁也没有注意到,方才他脚下的地面也塌陷了,但他是走出去的。 王火林三人和洛阳蒲牢二人各自在两个方向打得地动山摇,火炎焱拔出“葬花”的那一刻更是整片区域都燥热了起来。可此时,空中再次传来奇妙的嗡鸣,仿佛有震动从天降下。 巨大的三足金乌遮天蔽日而来,拖着悠长的鸣叫远去。一名身材瘦削、神色精明的青年男子踩着一片织锦缓缓落下,那双狭长阴郁的眼睛幽幽地打量起四周来,颇有些这帮人都欠了他巨款的意思。他青衣纁裳,双肩绣有龙纹,腰间配一把环首长刀,苍白修长的左手五指扣着一只红润可爱的小手。 白燕双目圆睁,厉声道:“就是他。我要他的手!” 风糖和风雨城异口同声:“你这也有脸说我们霸道!” 柳扶风展开双扇,“请天兵”才开了个头,结界从点到线尚未延伸成面,斜刺里飞出一座肉山,紧接着洛阳落地枪花一挽,厉声道:“都给我退下!九龙阁的杂种,只能由我了结!” 柳扶风嘟嘟囔囔:“什么人嘛,真是野蛮……” 严法随乐呵呵地道:“有宗主野蛮吗?” “那倒没有。但也要看他配不配的嘛。”柳扶风认真地应了一声,还是把结界拉了起来。 “怎么才配?” “反正丑男不配。” “神威将军以前很受女人欢迎的。” “那是堯王朝女人没地位,主流审美自然偏向有钱有权有力气的,挑个好看的给人笑话呢。我们临安就不一样,你看我娘,就喜欢小白脸。” 柳扶风说得头头是道,还嗯嗯地点头赞同起自己来。严法随和白燕给他说得一愣一愣的,半晌,严法随一脸陶醉,一甩拂尘:“我就说嘛,宗主和陛下果然有一腿。” 白燕本来很紧张的,也不由道:“我早就觉得了,小师弟跟邵师叔相像,主要还是在发型和衣着打扮上,最多是爱好和神态。可这些都是可以培养的。邵师叔的眉眼弧度更温和些,师娘和李师伯还有清师妹的眼尾都向上翘,小师弟眉毛是像邵师叔,眼尾没有那么明显,但还是可以看出来上翘的……” 柳扶风道:“这不能吧!哎呀,反正也不重要。严师叔,您该出力了,不然我真的跟我娘举报,今年冬天我爸拿您做杀猪菜过年。” 严法随道:“速战速决,打不过就跑。” “丢下大师兄?” “你大师兄皮实着呢……” “伤了脸就不好了。要不我还是用夺魂乱……” “不行!” 第24章 12-文人无行(2) 二风步步紧逼,柳白向着李璋的反方向退去,严法随紧跟在后。 另一边,那从天而降的青年掸掸衣服擦擦手,抱怨道:“蒲牢前辈,我这【锦囊妙计】借您一回是看在您这老前辈的资历上,您这么恩将仇报就不对了吧。” 蒲牢像一块被啄木鸟啃烂的木桩,依然中气十足:“当年是谁把你从战场上捡回去、谁举荐你进九龙阁的?!当了十几年睚眦便得意忘形,是老夫错看你了!” 第57章 “蒲牢前辈一向识人不清,否则老阁主怎么会死呢?”睚眦慢条斯理地刺了他一句,壮汉顿时眼睛都红了,却是奋力向洛阳杀去。睚眦掩鼻叹气,翻了个白眼,眼睛锁定了远处的白燕。 战场狂风四起灵气乱流,少女的额发飞舞露出额头中央的竖眼。睚眦舔了舔嘴唇,右手按刀,才迈出一步,发现自己走不了了。 洛阳狂笑道:“真是老天开了眼了,你们居然敢出乌龟壳,还一次就是两个!好啊,好啊,公主殿下的仇人我会一个个找上门去,直到将书院叛逆斩尽杀绝!!!” 昔日堯王朝第一武将,一人一枪圈住了两名九龙阁祭酒! 睚眦几次尝试突破都被他打了回去,衣衫霎时裂了几片,不由破口大骂:“洛阳,您当年为虎作伥跟着李璋屠城灭镇,如今你二人的下场都是应得的、都是报应!就你老婆是公主娇贵,我老婆是村姑命贱?!你还有脸赖我来了!” 他看见了严法随,焦虑万分,就怕严法随关键时刻带白燕跑了,心里又有些疑惑这么重要的情报为什么【锦囊妙计】却一点没提到。但这时候顾不上那么多了,蒲牢虽然还能打但是兵器已经换了三茬,他不敢再在神威将军面前分心,拔出环首长刀喝道: “你也有脸谈报复!要复仇的是我——我睚眦活着一日,就追杀王朝余孽一日,直到流干你们最后一滴血、搓碎你们最后一捧灰!洛阳,你还记得青兰山吗?!” 蒲牢骂了一声,也不去说他了,胡乱抓了把土抹在伤口上,庞大的身躯就这样被黏合了起来。 洛阳却木然道:“是。” “什么?”睚眦一愣。 “我说是。”洛阳横过抢来,哑声道,“公主殿下就是这世上最尊贵的人。她的命娇贵,你们命贱!” “哈哈哈哈哈!!!”不料睚眦闻言狂笑了起来,指着李璋兴奋地道,“娇贵!洛阳你要不要睁开眼睛看看她现在什么样子?除了那张脸她还有半点人样吗?” 洛阳一枪点碎他的直刀刀身刺进他的右臂,他却更狂乱地叫了起来: “皇家公主最是命贱!你以为李璋是怎么输的?她从来没有登上王位的可能!她从小到大吃的是李家的仙丹练的是李家的功法,德宗那个老匹夫要废掉她多少轻松啊,那个老东西就坐在王座上像看小丑一样看着你们起兵谋反,她也不过是拿来淘汰几个废物弟弟的工具!李璋被送来九龙阁管教的时候已经是个凡人了,还是个罪人,神威将军,你领军百年,最清楚这样的女人在军营里会遭遇什么,哈哈哈哈哈咳咳……!!!” 洛阳的咽喉深处发出狮虎般的咆哮,红着眼睛扑上前去,出招如疾风迅雷,睚眦虽和蒲牢联手抗敌,却只能护住要害。狂暴的灵流从他身上奔涌而出,山崩海啸般淹没两人,不远处的几个年轻人多多少少都有些踉跄。 见洛阳发狂,睚眦的笑声越发尖利,眼睛都亮了起来: “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神威将军,你知不知道……璋公主来的时候怀着你的孩子?” 洛阳呆住了。 睚眦笑得满地打滚,蒲牢闷闷地吼道:“你少说两句!” “我就要说,就要说!说两句也不行了么?!”睚眦一脸痴狂,“洛阳以前为了她给堯王朝当狗,如今为了她给联盟当狗,这条狗命我还不稀罕呢!我遭受的一切,这些王朝狗贼都该百倍千倍地受一遍!那还不够,我要让你们留下魂魄,永生永世在里世界的黑暗里被烈火焚烧、受粉碎重生之苦!我的孩子死了,你们的孩子便为奴为婢为娼妓,我就是为此得到了【锦囊妙计】!不管你们如何隐姓埋名改头换面,从今日起一个也别想逃!” “李家人的确都该死。”洛阳的胸膛里发出嗬嗬风声,狰狞道,“他们该为背叛付出代价,但是你还不配!青兰山?哈哈哈哈!当年萧蔷救了方圆千里的百姓,还不是青兰山把她交到老夫手上的?忘恩负义的东西落得如此下场,不冤!” “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只是一个人而已!”睚眦咬牙切齿,扣着【锦囊妙计】虚空一点,洛阳霎时吐血后退,“况且明明是你们要拿医仙大人入药……” 白燕和严法随两个人在那里探头探脑,手上动作都敷衍了起来。柳扶风抓着扇子左支右绌,主要是也想听听,几招之后脚底一滑,轻飘飘地把严法随的后背暴露给了风雨城。严法随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拂尘后甩卷住斩马刀,训斥道:“正听到关键时刻呢!小柽,就你掉链子!” 风糖说:“说来说去就是两个男人在互相推卸责任嘛。” 严法随道:“我不知道这一代的睚眦是这个出身,你以前知道吗?” 风糖奇道:“知不知道很重要吗?你们知道我爹挖掉了我的眼睛,会心一软分两只给我么?你们知道睚眦可怜,又会将这小姑娘的天眼拱手相让么?都是大修士了,比惨就太难看了。” 风雨城道:“糖糖,跟外人说这么多干嘛?世上男人净是些没有良心的东西,听了只会笑话你。” 柳扶风大呼小叫:“这是你自己的想法吧!风小姐,你不介意的话我分您一只吧,吃点药长长出来很快的,实在不行我想想办法做一对出来,我觉得您很适合深蓝色的。” 风糖撇撇嘴:“没有你师姐的好看。” 第58章 “这倒也是。”柳扶风很熟练地唾面自干,“不如我们各退一步,我们大师兄的眼睛更漂亮,身体也结实……” 风雨城也叫起来:“长得再好看也是个男人,男人就是恶心!我不会让任何男人靠近糖糖一步,谁敢在心里取笑糖糖,我就杀了他!!!” 柳扶风一挥扇子,两人所处的空间险险错开,斩马刀贴着他的袖子滑了过去:“我怎么会取笑风小姐,你不要血口喷人!再说你怎么保证你就一点危害都没有?” 风雨城忽然扯下半边红衫,露出心口一道狰狞的伤疤。他狂热地道:“天兵丙辰,【比翼连枝】。必须由一对心意相通的恋人共同收容,只要我身体里的这一截还在,糖糖的兵器就不会折毁;若我二人中有一人变心,我将承受全部的代价!天听阁历史上有五十八人为此丧命,我若步其后尘,便叫我永世不得超生!” 那只湖蓝色的独眼幸福地弯了起来,青年咧嘴笑着一刀斩下。白燕和严法随忽然各自伸出一只手揪住柳扶风,一连后掠数丈。 两道白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战场中央。 那是一对双胞胎,身长面貌都相仿,只服装制式有些许差别。两人皆身穿白底华服,层叠衣衫之上饰有金色和红色的繁复纹样,各式金玉环佩一路从胸口垂到裙裾。她们的及腰白发之上也饰有宝石美玉,两双淡红色的眼睛澄明如秋水,有着天人般超然的美貌和孩童般残酷的天真。 女人背负战矛,手一拂便收缴了斩马刀和九节鞭;男人腰悬长剑,面向严白柳三人。两人异口同声道: “你们见到段水流了吗?” 半晌,严法随指了指北方:“往那边去了。” 两人又是同声道:“多谢!” 风糖正要上前,被风雨城拉住了。前者啪地甩开他的手,焦急道:“把兵器还给我!” 那青年女子歪了歪脑袋,低头看向九节鞭。青年男子道:“抓段水流要紧,【比翼连枝】比不得【金枝玉叶】,不值得招惹天听阁。” 女子冷淡地应了一声,将两把兵器丢还给主人,风雨城顿时喷出一口鲜血,面如金纸委顿在地。风糖急急忙忙地给他喂丹药,抬眼瞄了下那女人,却是敢怒不敢言,只小声唤着“城哥”。 那姑射神人般的双胞胎齐齐转向,道: “神威将军,速速了结此间之事,随我回归白玉京!如若无能为力,我神氏一族将接管【章台杨柳】,为你善后!” 两人说完,头也不回地朝着北方飞身而出。 洛阳回头望向李璋,任凭睚眦的半截长刀插进心口、蒲牢的大掌印在肩头。 如推金山倒玉柱,神威将军魁梧的身躯轰然跪倒。他双目赤红,涕泗横流,从胸腔中发出绝望至极的咆哮,一边双手曲起中指食指合十,对着那阴森森的美人扣下头去。 男人发出野生幼兽般的哀叫: “请……天兵!” 第25章 13-天命所归 李璋咔咔转动着脖颈,向着洛阳嫣然一笑。 所有人都为她的笑容呆滞了一瞬。即使妆容剥落、鬼气阴森,可李璋那妩媚的容颜和冷傲的神态压倒了一切。她缓缓抬起双臂,黑甲之下白骨森森,一杆流动着咒文的金色长枪在她手间成型。 风雨城大叫一声,反手戳向自己的独眼。风糖一掌打歪,无语道:“你不必如此。我没有到跟死人置气的地步!” 柳扶风又开始发作:“九龙阁可真是些英雄好汉,专挑女人下毒手。” 睚眦嘻嘻笑道: “那也是这个女人先对我下的手,活该!想杀我?嘿嘿嘿,我可不乐意这么轻易地放过你们。神威将军,我看你对文惠公主的真心也不过如此,跟你那些同僚部下一样的见色起意罢了,文惠公主和我老婆有什么区别?就算连个人样都没有了,你们堯王朝的男人也能下得去嘴吧?嘻嘻嘻嘻,哈哈哈哈,你要真的痛苦到了极点,怎么还没有变成天兵?好歹变个【圣人劫】给我看看,哈哈哈哈!” 洛阳一时半会儿的确杀不了他和蒲牢,但同时困住两人毫无难度。此时他们就像三条气息奄奄的豺狼,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洛阳和睚眦红着眼睛瞪着彼此的时候,蒲牢却错愕地看着柳扶风和他手中的扇子。 柳扶风莫名其妙:“看什么看,没见过天兵啊。” 蒲牢居然解释了一句:“璋公主的事,我当时没来得及阻止,她已经变成天兵被北岳联盟带走了……” 睚眦嘿嘿笑着:“事到如今您老人家还要当老好人啊?上一次做好事葬送了老阁主的性命,再上一次便是救下了我。这世上,做好事是没有好报的。” 蒲牢终于转过去,低头看他,叹道:“我从未后悔。只是你不该那么对待璋公主。” “老阁主是为了璋公主才送了命,你不后悔?”睚眦哈哈大笑,轻轻一歪脑袋,【章台杨柳】的长枪贴着他的脖颈射来,在洛阳面前瞬间停下。 洛阳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哑声道:“今天你们一个也别想跑。见了公主殿下这副模样的,都罪该万死!” 风雨城下意识拦了下风糖:“你老婆怎么样关我们什么事?”说着就牵起她的手要走。 见状,柳扶风刷地展开双扇高举双手:“请天兵!” 一个结界倏然张开,恰好将一群人围了起来。反正朱明曜真之天不能御空,结界最顶上是空的,也因此对灵力要求不高。 第59章 众人愕然看向他,连严法随都忍不住跟着说了一句:“小柽你疯啦?!” 柳扶风喘着气:“要死大家一起死,跑我们肯定跑不过他们啊,天兵一般都是距离优先的!” 蒲牢迟疑了一下:“您就不能把璋公主跟我们分开?” 柳扶风愣了一下,“啊”的一声,转身就跑。 李璋提枪杀来,洛阳在一旁为她掠阵,时不时枪杆一扫将一人挑到她面前,一如百年前他们并肩杀伐。只是如今李璋不会回应他的配合了。 柳扶风忽然转身在空中划下一线,两片空间倏地交错开,李璋的长枪穿过那个平面之后从睚眦身后穿出,斩断了他的左臂。接着柳扶风再次一划,伸手一探,睚眦顾不上李璋的追杀扑了过来。 他还算有点理智,知道柳扶风画出的这个小平面不足以让他通过,即使能穿过也可能穿到一半被两方空间腰斩,只是虚晃一枪后立即就地卧倒,李璋狂暴混乱的灵压附在枪尖直直扎了过去。 扭曲的空间瞬间复原,但冲击已经降临。严法随拿“真刚”挡了一挡,柳扶风还是倒飞而出,在地上滚了几圈,摔得头破血流,趴在地上缓了好一会才被白燕扶起来。 “师姐。”柳扶风咧嘴笑着,哆哆嗦嗦地举起手,“谢的话就不用说了……我为你护法。” 白燕愣愣地接过【锦囊妙计】,狠狠地揉了把他的脑袋:“下不为例!” 那头风雨城兄妹被洛阳挑起摔在李璋面前,【章台杨柳】便专心致志地对付起了眼前的两人。严法随冲白燕点点头:“你们逃也逃不掉,打也打不过,暂且先炼化天兵。我去助他们一臂之力,否则我们只会被璋公主一网打尽!” 小孩子不懂事,他严法随可是跟李璋和洛阳同一个时代的。跟这两个战争疯子比起来,柳苏安都算是通情达理了! 蒲牢吃了几颗丹药,也做出了同样的判断:“不能让这么危险的天兵流落在外。” 洛阳闻言狂怒:“对公主殿下不敬,你找死!” 睚眦抱怨道:“我的天兵还给那小子抢走了呢!前辈,你去配合严法随,我先把【锦囊妙计】抢回来。” 蒲牢瞪了他一眼:“神机宗给你那玩意儿就没安好心!你——” 睚眦也没有拒绝的余地了,洛阳悍然杀到,故技重施,甚至比之前更意气风发地困住了两人,带着战圈不断靠近李璋。数息之后,双枪在空中当的一声相交,洛阳虎目含泪,咧嘴笑着与那天兵交换了对手。 拂尘“真刚”轻轻一扫,严法随退到那兄妹身后,忽然开口: “李思城已经死了,但是旧部还在。如果神威将军愿意,随时可以带璋公主前去接收,以成公主殿下之夙愿。” 洛阳冷笑起来:“什么旧部,是柳苏安吧?德宗的皇子净是些没用的东西,我不会允许她来做太上皇!” “柳宗主自己开宗立派了,不管朝政的,她也瞧不上人间的皇权啊。”严法随慢条斯理道,“甲字部的天兵都是生人所化,若是直接摧毁只有神形俱灭,但是生前的夙愿得到实现便可往生极乐、再入轮回。将军知道这事吗?” “你懂她什么?她想要的可不是王位那么肤浅的东西!”洛阳一掌击碎风雨城的斩马刀,被风糖从后锁喉之后单手拎起她就丢向远处,“我要向一切践踏她的理想和尊严的东西复仇,无论是人还是社会、国家、这个世界!她从不是宽容大度的性子,退让只会加深她的痛苦!我要为她……摧毁李家的江山、杀尽世上每一个亵渎她名号之人!” 严法随叹了口气:“好端端一个女人跟男人似的斤斤计较干嘛?这个心态确实不如李思城。” “三皇子也是个吃女人软饭的孬种。” “吃软饭也是一种本事,不丢人的。”严法随不自在地扭了两下,心里庆幸洛阳刚才的消耗不小,啪地拂尘点地飞身而起,一片火符在一声惊雷中轰然炸开。 天上雷云滚滚,地上黑得只剩金属和眼睛的反光,以及兵器相交时爆裂的火花。 白燕披头散发,结跏趺坐,双手扣着【锦囊妙计】的五指,一动不动。 一张张符箓从柳扶风袖中指尖飞出,一个个玄奇的法阵以二人为中心徐徐展开。他咽了口口水,低头看了师姐一眼,握紧【非毒】,踏出法阵,摆开了架势。 上一刻,睚眦撇下蒲牢,朝白燕冲来。 下一刻,洛阳一枪扫飞睚眦,李璋却毫无默契地双手持枪继续向前,转瞬到了柳扶风面前。 噗嗤一声,那杆金色的长枪刺穿蒲牢庞大的身躯,李璋接着又是一掌,拍碎了老汉的脊骨。 柳扶风下意识地一挥双扇,李璋下一轮的攻击转了个大弯直指洛阳。那张美艳的面孔上显出了一丝人性化的疑惑,李璋与惊恐的柳扶风对视许久,忽然转身走了。 蒲牢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地。 柳扶风惊疑不定,强迫自己收回目光,掏出丹药来喂给他:“你……前辈,您为什么……多谢您的救命之恩,可……” 蒲牢却含着一嘴的血沫咧嘴笑了起来:“……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您……咳咳……” “您认错人了。吃颗药缓缓,唉,我相信您没有跟九龙阁同流合污还不行吗?少说两句,救命要紧啊。” 蒲牢那几乎有他的脑袋那么大的双手搭在他肩头,一双慈祥的虎目炯炯有神,热忱地盯着少年的双眼:“我做的坏事够多了,早该有这一日。能再次见到您、为您献出这条不值钱的性命,已经是老天最大的恩慈了。只是您要记住,远离谢——!” 第60章 一把长剑穿过他的咽喉,染血太多以至于变得温热的剑尖轻轻点上柳扶风的下唇。少年吓得呼吸都停住了,眼珠子缓缓转下去,在剑身上看见了“落英”二字。 林花谢拔剑,蒲牢倒地,柳扶风也跌坐在地。 “师父!!!” 睚眦发出凄厉的哀叫,拼着几处重伤挣脱李璋的长枪冲了过来。 九龙阁发展到如今,内阁“九龙”中的大多数其实已经是人类了。蒲牢是其中稀少的真龙后裔,据说是小时候被老阁主从堯王朝的客卿手中救下,在阎罗峰养大的。 睚眦一直记得百年前他还是个凡人的时候,这个小山一般的老汉将自己从尸山里救出来的情景。 那时堯王朝已经日薄西山,却像个不愿认错的顽固老汉,更加疯狂地攻城略地。他生在小有清虚之天一个很小很小的村子里,妻子是隔壁村嫁来的,相貌平平却结实能干,两人没几年就生了一儿一女,还盖了新房。那是一个初夏,军队吃完村里珍贵的牲口又割走了地里青涩的稻谷,杀了孩子们拿盐腌上挂在马后,老人和不愿参军的男人便杀了,女人像羊一样被赶到一处。 他抄起柴刀砍伤了两个兵,下一刻就被七八杆长枪挑了起来。他气息奄奄地看着他们拖走妻子,直到过了很久,他觉得自己已经开始腐烂了,耳边还回响着她尖利恐惧、慢慢平息消失的惨叫。 他儿时有幸吃过一颗药王谷的丹药,虽然没能踏上仙途,却在病愈之后变得身强体壮。他在同乡人的尸体中听着马蹄声远去,感到自己的伤口流出脓水,同时骨骼和内脏却开始愈合。 睁开眼睛的时候,一个雄浑的声音像孩子一样欣喜:“这儿还有个活的!” 那老汉见他醒来,一双虎目温和地闪烁了两下,道:“老夫是九龙阁第四席,蒲牢。你若想斩断这罪恶的根基,就同我来吧!” 百年时光匆匆而过,他一刻也不曾忘记当年的恐惧和仇恨。 他从神机宗骗来【锦囊妙计】,又要杀了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孩完善它,一切都是为了大义。蒲牢那样的老好人自然是反对的,正因如此,他已经有数十年不曾叫过他师父了。可是有了这柄天兵,再没有一个王朝余孽能够逃脱他的追杀。那样野蛮的血脉、如此罪恶的文明,一分一毫都不应该存在于世间,这就是九龙书院在那个时代竖起叛乱大旗的理由! 更让睚眦无法容忍的,就是堯王朝的余孽,差一点抗住了堯王朝的废墟让它复生的那个女人,她的弟子以这么卑鄙的方式夺走了蒲牢的性命。 柳扶风呆了一下:“……大师兄?” 林花谢那双深渊一般的黑眼睛垂下来,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半晌,少年笑了笑:“我赢啦。” 柳扶风撇撇嘴:“都破相了也算赢了啊,一败涂地好不好?” 林花谢的眼睛很黑,像深渊一样没有一点反光。常年跟颜料打交道的柳扶风却看得出来,他的瞳孔已经涣散了。 柳扶风直截了当地问:“吃了多少?” “二四六八……剩下的半瓶。”林花谢迷迷糊糊地答道。 柳扶风匆匆给他贴了几张静心固魂的符箓,又灌了他两口药水: “你、你不该杀……我们去帮严师……叔……” 话音未落,两人俱是呆住了。 电光石火之间,李璋踏上蒲牢尸体就朝林花谢杀来,霎时被神眷者通道吞没;那头洛阳和风氏兄妹竟对视一眼,下一刻严法随头破颈断心脏被掏,三人紧紧抓着他的尸体,也齐齐消失在了彩光氤氲的通道之中! “我杀了你……我杀了你……我杀了你们!” 睚眦与环首长刀同时到阵,林花谢反应不及,匆匆错手防御,那灌注了睚眦全部灵力的长刀却像切豆腐一般轻松地穿透了他的双臂;柳扶风展开两柄折扇,那点寒芒已经穿透林花谢的后背又撕裂天兵扇面,紧接着将他穿胸而过。 青年狰狞的笑容还没展露完全,就僵住了。 黑衣少女的刘海被血与汗打湿,露出一只巨大诡异的竖眼。那竖眼的上端向两侧弯曲出诡异的纹路,好像一个畸形的子宫;眼球浑圆,金黄色的虹膜正中是两道细长的黑痕。 少女抬起头来,面色苍白,却带着诡异的笑容,伸出手指蘸了剑尖上的血,从额头一直抹到鼻尖。 白燕的三只眼睛里黑白变幻,霎时间形成了一组新的六爻,她的声音缥缈得像是从一万年前传来的: “你命由我,不由天。” 话毕,九龙阁第四祭酒睚眦气绝身亡。 酝酿多时的紫霄神雷从天降下。 第26章 14-举杯邀月(1) 柳扶风将一群顶着洗衣盆的农家女护送到村口,才乐呵呵地晃着耳朵上的小铃铛,顶着不甚猛烈的日头朝附近的福广城走去。 在城门口交了钱,他便扇着扇子,熟门熟路地逛了起来。先去“小蝶轩”买了点心,路过“墨香坊”买了一堆颜料和纸笔,在“凌云酒家”连盘带碗打包了一桌酒席,最后去“福广布庄”买了百十来匹绫罗绸缎。 正准备去首饰店进货以免遇到女孩子送不出礼物,“大福金器”门口的大路中央却起了冲突,围观群众里三层外三层,柳扶风听见有个粗哑男声在骂“臭婆娘少管闲事,这是老子家务事”,决定去主持一番公道。 第61章 瘦瘦小小的少年灵活地挤进了圈子,一眼就给一名白衣少女吸引住了。 那少女乌发垂腰,眉毛笔挺,一双眼睛有着鲜血的颜色和糖浆的光泽,背负一把通体漆黑的四尺长剑,垂手而立,站在街道中央,像在接受朝拜。 她和林花谢长得很像。或者应该说林花谢像她。她比大师兄少了几分妩媚狡黠,又多几分傲慢无情。她站在那里不动,不是因为受了欺负,只是根本没有把这些凡人放在眼里,或是担心自己动动手指就会不小心碾碎什么东西,造成自身的损害就不值当了。 柳扶风心下了然,这名少女就是林十一跟火炎焱的女儿,林九灯。 林花谢常年穿在身上的白衣是一剑宗内门弟子的标准服饰。一剑宗的门风相当霸道——当然也有这个资本——,传承千年的“开天剑法”里没有一招半式的防守,内门门生皆是从头到脚一身雪白,象征道心无瑕、绝情绝性,为无上剑道付出一切。林九灯便是如此。 她的身后跌坐着一个二十来岁的黄衫女子,披头散发鼻青脸肿,抓着她的衣角瑟瑟发抖。那汉子操着一口方言,手指都要戳到林九灯的鼻子了: “修仙的是吧,了不起了?老子两个弟弟可都是神机宗的入门弟子,打几个人怎么了?便是杀了,你们也不能拿我怎样。你这种女的我见多了,不就是装嘛,就是为了钓男人好在宗门里往上爬。各位父老乡亲见证啊,我陈老大也不是不讲道理的,自己的老婆可以打,外面的女人我从来不打的。但要是她不讲道理,咱们也少不得给她点教训,大家说是不是这样?” 一片乌七八糟的“对对对”“我看是你陈老大看上她了吧”“就是,女人就是闲的”的起哄声中,柳扶风上前一步,抓住陈老大手腕:“这位……咳咳,有话好好说嘛,让我来评评理。” 陈老大挣了两下没挣开,骇然道:“你他妈谁啊!” 柳扶风一副好好先生打圆场的模样:“纯路人,我劝你跟这位姑娘磕头认个错,不然你恐怕有灭门之祸啊。” 陈老大梗着脖子冷笑道:“灭门?怎么?找天地银行买凶?这里是朱明曜真天,神机宗说了算!” 柳扶风诚恳道:“那倒不是因为这个,是我见不得丑男骂美女。再说不就是神机宗吗,我还认识人家宗主亲戚呢……” 人家的客卿长老进了扬眉宗山门还得伏低做小呢。 他嘻嘻笑了起来,陈老大听得发憷:“你先松开。” 柳扶风咔嚓一声甩开他的手,仰着脑袋,却和蔼地道: “你刚才还打了老婆是不是?这么漂亮的女人嫁给你这么个歪瓜裂枣,你不每天在家里烧香拜佛,怎么居然好意思打她?” 陈老大捂着断手愣愣地道:“……咱们朱明曜真天不拜佛的。” “谁跟你说这个了?我是说你态度的问题。” “我给了钱的。” 柳扶风眼睛一转:“那你把你弟弟们叫来,我送他们一场大机缘。九转焕神丹知道吗?一人一颗。” 陈老大云里雾里的:“您这是什么意思?” 柳扶风拉长了脸:“我跟他们买你的命,过两天去三元极真天玩,把你拴在马后边拖着玩儿!” 陈老大听明白了:“不是,你好端端的……哦,你也看上这个女人了是吧?跟人演呢?” 柳扶风严肃地道:“你不要凭空无人清白……我看上你老婆了行了吧?” “嘁……行行行,鬼女人三年生不出个儿子来,今天还摊上这事,真晦气,旱地一片你爱要不要。” 陈老大嘟嘟囔囔的要走,胳膊又给人拽住了:“你干嘛呢?!” 柳扶风指指林九灯:“你还没给这位师姐磕头呢。” “丢雷楼——” “你恐怕骂不起我妈。” 陈老大转念一想也是啊,这小子修为似乎比他俩弟弟强多了,可能确实有个厉害的妈。便是没有厉害的妈,有个厉害的爹就更不适合骂他妈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陈老大也真的是个凡人,对这种细皮嫩肉的修二代还是有点敬畏之心的,下跪时的心理负担也不是很大。 他不情不愿地给林九灯嗑了个头,柳扶风才收起灵压,笑眯眯地道:“这就对了嘛。能瞻仰这位师姐的真容,是你的福气啊。换了神机宗宗主在这儿,也得这么跟你说。” “你、你……”陈老大你了半天,最后撂下一句“你等着,神机宗不是吃素的”就捂着断臂跑了。 柳扶风摸摸鼻子,诧异地问围观群众:“神机宗现在开荤了?不是说修卜卦之道最好戒了荤腥的吗?” 有个听着就见多识广要么是很会吹牛的中年破锣嗓子说:“时移世易,神机宗外面那家银记,肠粉真的很好吃,我吃过一次牛肉的……” 另一个豪气的男声也道:“雅苑的啫啫煲好吃啊。我上次送我表姐夫的侄子去神机宗外门考试的时候吃过一回,哎哟,那个鸡肉真的是神仙养出来的鸡……” 一个镖师插了进来,很懂行的样子:“我推荐萝卜糕,性价比高。外门弟子每年有种植灵花灵草的指标的,入门就拿萝卜练手。罗浮酒家专门收人家养废了的萝卜,对咱们凡人来讲真的比野猪还补哦!” “说的我都饿了。” “走了走了,去吃早茶。” 第62章 “对对对,刚才就是要去吃茶的,都怪陈老大。” “不是你拉我来看热闹的吗,真的是……” 几句话的功夫,围观群众作鸟兽散。柳扶风点头记下了那几家馆子,看见林九灯弯腰将那黄衫女子拉了起来。 白衣少女神情冷漠,望过来的一双眼睛却流转着美丽的光泽:“你想要什么报答?” “嗯?”柳扶风一拍脑袋,匆匆跑去买了朵白月季朝她晃了晃,笑道,“献丑了献丑了。师弟只是觉得这种人不配让一剑宗的师姐脏了眼睛,才出手的。师姐愿意给个机会的话,请允许师弟我厚着脸皮给您戴上这个。” 林九灯疑惑地看了他一会儿,微微弯腰,将脑袋凑到了他的跟前。 林九灯的年纪比他大上一轮,个子也高些。弯腰的时候,柔顺的长发直垂下来。柳扶风小心地翘着手指,将那朵白月季别在她的发间。 “好啦。师弟我也要继续去采买了,先走一步,师姐不要怪罪。”少年拍拍手,行了一礼,“我叫柳扶风,柳树的柳。” 林九灯看了他一会儿,也点点头:“林九灯。林檎的林。” 柳扶风眨眨眼睛,又看向那黄衫女子。林九灯道:“我带她出城,不劳师弟费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我是说我应该避嫌。”柳扶风点着脑袋,“那我先走了。师姐,这位姐姐,二位一路顺风啊!后会有期!” “多、多谢……” 那女子细细地说了一声,柳扶风朝她挥挥手,转身乐呵呵地进了金器店。 一炷香后,待林九灯的气息消失在城外,柳扶风夸张地抹了把不存在的汗,朝着反方向的城门踱去。 他进茶馆道了声“普洱,唔该”,朝小二打了个定位法诀,便掏出一个卷轴展了开。卷轴上有五个点,红色的是师兄,黑色的是师姐,绿色的是自己,蓝色的是小二,最后一个紫色的就是他的目标。 小二弯着腰在另一桌客人那里“哎哎”地听人点菜,柳扶风目测了一下两人的距离,又对比了下卷轴上的方位,见紫色的小点半天都没动,飞快地一算发现那是福广城的天地银行所在。 少年笑眯眯地点着头,小二送上茶水,热情地道:“客官请慢用!见您笑这么开心,小的也沾到了福气呢!” 柳扶风喝了茶,递给他一颗之前在星尘海上钓扇贝吃出来的大珍珠,没多久就在路边阴影里发现了一个畏畏缩缩的女孩。 那女孩个头很小,声音也细细弱弱的,脸上罩着面纱,一身跟一剑宗的制服制式极其相似的白衣。不过她的白衣带点月牙的光泽,柔和一些,衣襟袖口之处有几道青黛点缀,多些肃穆端庄。只是她的仪态一点也不端庄,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东张西望。她从天地银行出来,又在城里转了一圈,进了一趟药店,出来的时候神情沮丧,个头看着更小了。她望着对面点心铺子的招牌发了会儿呆,见没有可疑人物之后才放开步子往城门跑去。 林九灯是追着她进城来的。 柳扶风在“小蝶轩”门口的时候,发现她瘫坐在对面巷口瑟瑟发抖,惊恐地看着不远处走来的白衣少女。他当时是布阵骗过了林九灯,准备事后找女孩了解一下修仙界的情况便打了个定位法诀过去。这会儿缀在后边,悄悄处理掉了几个不怀好意的家伙,她也没有发现。 第27章 14-举杯邀月(2) 女孩出城不久便抄了小路,看得出来轻功不算很好但是基础不错。柳扶风的灵力比她强些,贴了张隐身符跟着倒是不吃力。只是,跑了约莫一个时辰,他发现这似乎是去小牛村的路。 白燕和林花谢就歇在小牛村的一栋小楼里。他尝试了不少符箓阵法组合,都只能隐藏修为和气机,却没想到时隔两节,师姐竟然又来了月经,且月亮的形态大变,显然是收容【锦囊妙计】的收获。 幸好小牛村的村民人都还不错,柳扶风给他们下了夜间不许抬头的精神暗示,一节过去相安无事。作为回报,他替村民和家畜治病,借宿的那户人家的风水也给他改了一改。不过,村民都不知道村里来了三位不速之客,只是觉得最近做事怪顺利的。 想到林九灯,柳扶风一阵后怕,心想真是好人有好报,真给林九灯逮到了这位师妹,她追着过来保不齐就发现她的便宜弟弟了。不过火炎焱不是说她去“白玉京”了吗?那是北岳联盟的总部来着,往北跨越三元极真之天和大有空明之天、还得穿过半个成德玄隐之天呢,怎么想都是反方向吧! 他记了火炎焱一笔,见那女孩走进一片齐腰深的野草地,赶忙掏出符纸折了只鸟,又点了两只眼睛,放它跟了上去。被发现了挨顿打事小,被别门别派的师妹误会是坏人就是大事了! 少年横过扇骨遮住闭上的双眼,通过那只纸鹤看见那女孩口中念念有词,脚下步法变幻,连踏四十九个方位,最后在一块其貌不扬的石头上消失了。 他睁开眼睛,走进草丛,慢吞吞地在那四十九个方位踩了一通,最后蹲在石头前面研究了一番,认出这是在一剑宗的方远幻阵基础上改进的,原版只有三十六个点。他松了口气,毕竟原以为遇上了能开辟空间或者纳须弥于芥子的大能,想着师兄师姐不在场,还是溜之大吉为好。 不过既然只是个幻阵,他就心里痒痒的,想管管闲事了。就算帮不上忙,听点一剑宗内外的花边新闻回去讲给师姐听也是好的。 第63章 柳扶风展开“非”字扇,没有按照那女孩的路径,只拿扇面轻击自己头顶,一座破庙便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堯王朝覆灭之后,原本的寺庙道场多遭废弃。倒不是因为遭到了打压,只是随着各地曾为王朝效力的僧人信众被杀,信的人自然少了。比起神佛仙人,还是赚钱供自己和孩子去求仙问道来得实在。几大真天之下,即使是九龙阁也给出了比堯王朝更宽松的上升阶梯,更不要说那些新兴的小门小派了。在临安国倒是多,主要是为环境变化祈福,还有进入各门派、书院的考试顺利之类。 柳扶风展开“毒”字扇,掩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眯眯笑着的眼睛,周遭似乎连飞虫都没有意识到这里多了一个活人。他悄无声息地跟进庙中,找了个角落坐下。 庙宇的墙垣损毁,梁檩也多有腐朽,但内部已经被打扫干净,一阵阵“当、当、当”的锻造声有规律地在殿内回荡。十数名白衣女修席地而坐,有的打坐、有的磨剑。无头佛像之下有一张床榻,一名干练的少女跪在一旁,正在为榻上的人擦脸。 女孩迈过门槛的时候还差点绊了一跤,缩着肩膀上前去,头也不抬,退下左手的玉镯子递过去:“陈师叔,我、我买东西回来了。那个,王、王师姐,劳烦您查验一下有没有缺漏的……” 那王师姐十七八岁,面相很是机敏可爱,稍带了点刻薄。她接过镯子,取出一堆木盒纸包后将镯子还给女孩,又招手叫来几名师妹,吩咐她们去煎药,最后没好气地问了句: “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我……我……去的时候……”那女孩支支吾吾,声音越来越小,“……被林……发现了。” “什么?!”王师姐一拍佛像底座,“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你以为师娘是怎么受伤的?叫你去买几味药都搞成这样!” “我……我……” “行了行了,你也去歇歇,喝点水回复下体力。找你吴师姐去。” “嗯……好,谢谢王师姐。” 女孩点着头,摘下面纱,匆匆躲进了一旁的阴影之中。那吴师姐递给她一碗茶汤,温言细语地安抚了她几句,又回去坐在蒲团上煮茶了。 方才她提及林九灯的时候,原本安静的庙宇陡然响起一阵嗡嗡议论: “那个小贱人到底什么毛病,好端端一个女人要给一剑宗挣面子!” “疯婆娘一个,一点没有她娘的骨气。林十一怎么生了这么个女儿,给一剑宗当走狗。” “那也不能全怪她。林十一走得早,她算是一剑宗养大的了,耳濡目染,自然就成了这样。” “真是不公平。当年咱们掌门……” “康师妹,慎言!” 那康师妹提了一句掌门便心虚地捂上了嘴,殿内一下子又安静了下去。柳扶风有些意犹未尽,好奇地看向角落里那几个在磨剑的女修。有两人拿火蒙石在软化剑身,随后一点一点修复豁口或卷刃的剑身;有一位师姐半裸上身,挥舞着大锤锻打一口断剑,有两名女修手捏火诀为她控火。空地上还躺着四把断剑,每一把都均匀平整地断成了三截。 这个门派的宝剑与一剑宗倒是有很大的不同,长度不足三尺,剑柄也稍短些,是比较常规的佩剑,刚才那女孩也能用。 细看之下,柳扶风发现这些女修人人带伤,躺在佛像下面的那位“陈师叔”应当是受伤最重的,从气息上来看,是连魂魄都受了重创。倒是那位小师妹瞧着没有大碍。 林九灯一个人把她们追杀到了这般境地,柳扶风想想觉得可怕,又有些唏嘘。好端端的女人打女人做什么,刚才的几位师姐言之有理,干嘛要替一剑宗挣面子嘛! 少年摇着头,又凑过去瞧那位陈师叔的伤势。不料那气质沉稳的女子忽然睁开眼睛,吓了他一跳,赶紧退到一边躲了起来。 陈师叔皱了皱眉,她身边的少女忙道:“师娘,您可算是醒了。殷师妹已经去煎药了,马上就好。您有哪里不舒服么?” 女人缓缓扫视一圈,见弟子们都还在,只是没找着刚才那份异样气息的来源,皱着眉头道:“这是什么味道?” 她的首徒眨眨眼睛,耸耸鼻尖,呀的一声,大发雷霆:“哪来的香粉味?宛师妹!我说你怎么买个药磨磨蹭蹭这么久,原是大小姐脾气发作去弄这些有的没的!” 在脂粉店跟老板娘聊了小半个时辰的柳扶风脸都绿了。角落里那宛师妹都要急哭了,细细弱弱地道:“不是呀,我没有……我真的、真的是遇到了林、林小姐,逃进城里去……” 王师姐冷笑一声:“林九灯什么修为你什么修为?昨日咱们一帮子人都没讨到好,你孤身一人能从她手下逃走?” 方才给掌门打抱不平的康师妹又出来说话了:“若你真是独自逃脱,那便是陷阱了。保不齐咱们这会儿已经暴露了。” 打铁的师姐闻言抛来几把修好的剑,状态相对好些的女修接过剑便做出了警戒之态。 宛师妹道:“不……不一定的。她……城里有、有坏人打老婆,林小姐去、劝架,后来送那位夫人出城安置去了。然后我才回来的,方向都不一样呢。” 那位大师姐面色稍霁,冷哼一声:“你倒是运气好。” “是,师姐……” 宛师妹听着松了口气,陈师叔干咳两声,开口说话时她又发出了小鼠般的尖叫。 第64章 “宛师侄,你过来。” “呀……!……是,陈师叔。” 那瘦小女孩从暗处走了出来。 庙中烛火映上她稚嫩苍白的脸庞,柳扶风心下一惊,差点也叫出声来。 她看起来十三四岁,面貌与李岩清有七分相像。但是李岩清的眉眼更像李思城,眼尾上挑,双眉直飞入鬓,且自小被当做皇太子培养,待人温和矜持却不怒自威,柳扶风还怀疑过她是不是自己同母异父的姐姐;这位宛师妹的面相更柔婉小巧些,有片淡淡的雀斑,怯生生的,时不时抬眼瞄一眼师叔师姐又迅速地低下了头,右手还在不自觉地捏着衣角。 李岩清告诉过他们,湘妃姓宛,是当年宛家的三小姐,上头有两个哥哥。这位宛师妹大约就是那两个哥哥家的孩子,李家落到这幅境地,宛家想必也遭到了牵连。在长年的追杀和打压之下,宛师妹走上了和李岩清截然不同的道路。 果然,一名持剑女修抱怨道:“师娘,您未免太给掌门师伯面子了。宛师妹的确是她的关门弟子,可那是……” 另一人也道:“吴师姐不说我来说。宛家当年依附李家成事,李家作恶多端遭了报应,如今你宛家装什么可怜?” “林十一犯下那等大罪,柳苏安却拼着逼反江家也要收留她,无怪乎林九灯迁怒于……” 陈师叔厉声喝道: “都给我少说两句!成日里在人家背后嚼舌根像什么样子?跟个男人似的,净会推卸责任!有那个空,跟你们宛师妹多学学!人家入门三年就把邀月剑法练会了,你们呢?最短的,朱晓筠,也有七年了吧,剑法学了有三成吗?” 方才说话的几位师姐唯唯诺诺,看着并不怎么服气,倒是宛师妹瞧着要急哭了。 陈师叔却最见不得她这样,缓了两口气,再次提声道:“晓霜,你来演一遍邀月剑法给你这些不成器的师姐们瞧瞧,省得有人回去跟自己的师娘告状,说师叔我偏袒你!” 她说到了这个程度,宛晓霜再不动就是教师叔难堪了。她慢吞吞地走到殿中央的空地上,拔出长剑,摆出了一个标准的起手式。 陈师叔道:“不错。便从第一式‘月波清霁’开始吧。你们宛师妹是连起手式都不马虎的,我知道你们很多人觉得实战中哪有机会给你演完一套剑法,事实如此,但人家宛师妹就是能融会贯通。你们也要想想这是为什么!” 宛晓霜闭了闭眼睛,左臂后拂,右手持剑轻颤,剑尖自下而上,随着她抬起的右腿,在半空化出一道圆弧状的剑光,空气发出水面被划开般的一响。 陈师叔道:“你们很多人,我说的就是你,吴晓云,分不清‘月波清霁’和‘素月分辉’这两式在劈空时的差别。它们的应用根本就不同……” 宛晓霜回身下刺,似是不忍心看见残酷的景象而转过脸去,左手半掩右脸,长剑却迅疾无比地刺出十三剑,每一剑最后剑尖的落点都不同,颤动的方向落在同一个圆心。 “这式‘月中聚雪’最考验稳定性,晓字辈中,没有几个人能做到晓霜这般,十三剑都落在同一个圆弧上。” 宛晓霜舞剑越来越顺畅,一招一式的名称从陈师叔口中报出,大多是赞赏之语。只是在柳扶风看来,这位宛师妹的剑法虽好,比他强不少,但若是跟大师兄对上,一个照面就要败下阵去,因为她的剑中规中矩,美则美矣毫无气势。 忽然之间,宛晓霜双手持剑单足点地、以身带臂连着剑猛然回旋,接着踏步向前全力下劈,霎时全身门户大开,在战斗中这一招便是击杀了对手,持剑者也几乎没有活路了! 像是变了个人般,一股惨烈之气笼罩她的全身,那双柔美的眼中只余死意。 王师姐阴阳怪气地道:“宛师妹这式‘月坠花折’使得最好。” 宛晓霜一顿,手忙脚乱地收招,不知所措地道:“谢……谢谢师姐……我、我还不熟练,还要师姐教我。” 第28章 14-举杯邀月(3) 少女横剑而立,剑是收回来了,双脚却打开呈备战状。 陈师叔叹了口气:“晓晴你也少说两句,你入门早又是我的大弟子,比晓霜强是应当的。同门一场,大家应当互相提点共同进步,而不是有事没事攀比刁难。晓霜这式‘秋月寒江’也的确不够好,倒不仅是‘月坠花折’的对比所致。谁来说说为什么?” 吴师姐举了举剑,女人道:“好,吴晓云你来说。” 吴晓云道:“其实正是因为宛师妹的‘月坠花折’使得太好了。掌门人创这一式原就有同归于尽之意,可收招的‘秋月寒江’却意在接续循环,从‘月波清霁’开始再战来敌,旨在告诫我等不要在战斗结束之前掉以轻心。可是,按宛师妹那般战法,她使完‘月坠花折’便已经死了!” 听到最后一句,宛晓霜浑身一颤,长剑当的一声落在地上。陈师叔又叹道:“你吴师姐说得对。晓霜,还有你们都过来,师叔今日便同你们说说这邀月剑法的来历。” 柳扶风也嗯嗯点着头,踮着脚侧着身让过几位走上前来的师姐,待她们盘膝坐下之后自然而然地在最外围的一个空位坐下。 那位陈师叔沉默了一会儿,似是在想如何开口。王晓晴从吴晓云手中接过茶水又递给师娘,女人喝了一口,道: “你来说说掌门人创立邀月剑派的初衷。” 第65章 王晓晴愣了一下,后退两步,道:“掌门人出身凡界寒门,年少时女扮男装考入一剑宗外门,短短十年便成为了一代阵法宗师,被破格提入内门,是林阵一之下第一人,同时获得了修习开天剑的资格。其时一剑宗的少宗主林追云与掌门人私定终身,最后却背信弃义,迎娶了北岳联盟的玉横仙子,两人的第三个孩子就是林十一。掌门人与林追云割袍断义,叛出一剑宗,创立邀月剑派,誓要胜过开天剑法,叫林追云乃至整个一剑宗颜面扫地。” “还有一点。”陈师叔的语气温和了一些,“她想给无处可去的女人一条出路。我当年是在一剑宗外门洒扫的,不过是曾经在其他门生欺负她的时候帮她捡了几次东西,她便一直记得我,离开一剑宗的时候,特意找到我问我要不要跟她一起走。我来了,于是她认我这个师妹。晓晴,你们之中出身好人家的没有几个,掌门人待我们宽厚,不是你们可以议论她的理由。掌门人与你们师娘我名为师姐妹,实为师徒。我不希望你们再有对她不敬的念头。” 众女齐齐称是,柳扶风也点着头,心思却飘到了林阵一师叔头上。在扬眉宗的一众教师中,严法随是最好欺负的,邵简是最亲民的,林阵一则是个成日板着脸、面露哀愁的老好人,也是教导柳扶风最多的一位。柳扶风早早知道他是林十一那一辈的大哥,却一直不知道他是怎么跑来扬眉宗的。严法随会躲进他的院落偷懒,周师叔会提着酒去找他一起喝。【平湖秋月】诡谲的圆月下,柳扶风趴在石桌上解一幅阵图,他就默不作声地和随便什么人一道喝酒。 陈师叔咳嗽两声,拍拍宛晓霜的肩膀: “掌门人不是要杀什么人,只是想证明自己比一剑宗那老匹夫更强;自己一个人开辟的道路,比那人背弃誓约还靠女人的生育而得以延续的辉煌更正直坦荡。她不会希望我们为此付出性命的,晓霜,若要为她的理想牺牲性命,岂不是将她的理想与一剑宗的做法等同了吗?她不是看在宛家的面子上收留你,而是真的觉得你根骨好,不希望你被埋没。‘月坠花折’这一式,并非与敌人同归于尽,而是……” 女人又顿了一会儿,才道:“为了将那个可怜的女人从生育的诅咒中解救出来。” 柳扶风差点脱口而出,一旁的持剑女修已经问了出来:“我们要救的是谁,诅咒又是什么?” 陈师叔道:“玉横仙子根本不是什么活人,不过是各大宗门互相转卖的容器!从它的肚腹中诞下的婴孩,每一个都是神眷者。如此这般的交易,在七大真天之下,已经延续了至少五百年。而她被李家作为赌注输给北岳联盟,便是堯王朝衰落的开端。” 一阵寒意从每个人的脚底涌起,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柳扶风听到这里,也知道这些姐姐妹妹大约是不乐意跟他一个男人畅聊修仙界现状的,往宛师妹的外衫里塞了一瓶丹药,便悄然离开破庙,确认附近没有追兵之后,摸着下巴朝二十里外的小牛村走去。 走出五里,天上那轮皎洁的圆月才消失不见。但是离小牛村还有六里时,一轮硕大无比的满月突兀地显现,通天彻地,煌煌如天宫遗迹。 柳扶风仰着脑袋,着迷地注视起它来。直到天蒙蒙亮,一辆牛车从后面赶了上来,一个嘹亮的嗓子操着一口土话喊了声:“前边的公子,您也是得了消息来参拜白大仙的么?” 少年有点不祥的预感:“乜大仙啊?” “刘财主家的呀。您不知道?那您往小牛村去干嘛?迷路了?” 天可怜见,刘财主就是他们“借宿”的那户人家。凡人的气息和气运都有助于扰乱追踪,柳扶风那日拖着师姐师兄逃出几百里,实在没力气了,见附近有栋气派的三层空屋,虽然造型很恶俗,但还是带人拎包入住了。睡了两天,才知道那是当地大财主家给胡大仙盖的财神楼。 该不会是最近他帮村里人治病干活,人家当哪路大仙显灵了吧?难怪庙里没人,附近喜欢这一挂的哦。 柳扶风道:“哦哦,我外地来的不认识人嘛。老伯你好不好载我一程?车上的瓜我包了,待会儿大家一起分分吃掉。” “小公子倒是会做人。来来,自己上得来吧?” 柳扶风坐牛车进了村,一路给村民们切瓜分瓜,最后自己捧着一牙西瓜混进了财神楼附近的人群,跟几个大娘挤在一条长凳上听香头讲话。 那香头点着香正准备请大仙上身呢,裹得像粽子一样的林花谢趴在门后,穷凶极恶道:“我要吃饭!!!” 柳扶风给他吓得从凳子上飞了起来,瓜也不吃了:“大早上的至于吗,饿死鬼投胎啊你!” 边上大娘给他吓坏了:“噢哟小伙子不好这么跟白大仙讲话的,你不要命别连累我们呀!走走走!带走带走!” 林花谢闻言,得寸进尺:“大早上的,我要吃猪肉生煎羊肉锅贴扁豆焖面煎饼果子油条豆浆荠菜馄饨荷包蛋!!!” 香头都惊了,跟刘财主称赞你们功德深厚福气真好啊,白大仙都这个修为了,要是人家成功化形,这小牛村就有守护神了,以后各位求仙问道都更顺利呢。刘财主激动得不行,连忙吩咐家丁去做饭,不会做生煎也给我发明一道出来。 那头柳扶风好不容易摆脱几位大爷大妈,略施法术,穿墙而入。 第66章 林花谢身上的【圣人劫】就绑了一半,行动迟缓,这会儿上身的绷带又渗血了。丹药是喂过几颗,但火炎焱和王水这般的名宿留下的伤口不仅是物理伤害,二人残留的灵力还在到处游走破坏,柳扶风只能一点点祓除它们。本来林花谢自己的灵力纯度和强度都更好,可那天的天雷大部分都被他挡了,柳扶风出门散心的时候他都没醒呢。 看着已经有十三四岁的美少年坐在软垫上,慢吞吞地擦着血。柳扶风过去给他擦擦嘴,批评道:“大师兄,你不要一醒来就搞事情好不好?你看看,情绪一激动,内伤外伤都加重了。” 林花谢道:“我这是内气郁结,吃饱了就没事了。” “行行行你是师兄你懂。”柳扶风没好气地递给他一碗汤面。 “这是什么。”林花谢捧着面抬起头质疑道,“我的生煎锅贴煎饼豆浆呢?” 柳扶风扇着扇子:“今天是你生辰啊大师兄。吃碗长寿面。” 林花谢拿起筷子还要说一句:“长寿跟吃什么没关系吧,纯纯运气。” “那你嘴贱没品作恶多端损德行的,更要吃啦。” “这个社会是怎么了,我不过是实话实话就说我嘴贱?诚实也是一种美德好不好,像我这样内外兼修的美少女不多了。……咦,这是什么,蛮好吃的。” 林花谢说着已经呼噜吸入一口面还咬了一口水波蛋,夹起蛋中肉馅示意之后又一口吃了。 “长寿面要放荷包蛋的嘛,正好我借厨房那家人做了灌蛋,给你放了两个。” “调味蛮好的,肉也很嫩,就是不是很新鲜。” “哎呀!人家小门小户的,家里儿子讨老婆摆席才做的肉菜,少挑剔。” 林花谢闻言忙道:“什么时候摆的席,怎么不来跟本大仙通禀一声?” “可别蹬鼻子上脸了,就你还大仙呢。” “严师叔老说我小小年纪一脸狐媚,怎么不算个胡大仙?” “你还挺得意啊?” “人家夸我好看,干嘛不得意?” 两人都没再继续,林花谢就盘腿坐床头吃面。柳扶风换了身衣服也爬了上去,“呼”地一瘫,不客气地踹了他两下:“唉,累死了。你往那边挪挪。” “我坐着又不占位置的。”林花谢顺手摸摸他狗头,半晌轻声道,“我伤还没好,你一个人别乱跑啊。” 第29章 15-震来虩虩(1) 林花谢瘫在床头,将灵力凝聚成剑,挑起碗中荔枝再接一刺,荔枝的壳与核便被弹入一丈远的另一个碗中,他仰头一伸舌头勾住果肉美美地咀嚼起来。一盆子堆在冰块上的荔枝就这么流水线作业进入他的嘴里。 柳扶风忽然一探脑袋,叼走了一块果肉。 大师兄一张嘴接了个空,抬了下眼皮子:“这荔枝还带点灵气,怪好吃的。哪里买的呀?” 小师弟含糊地道:“昨天看见一伙流氓对一位小师妹图谋不轨,师弟我见义勇为,人赃并获……” “这么说,你很勇哦?” “开玩笑,我超勇的。” “呵呵。” “你笑什么。” “没什么。”林花谢也不知道得意个什么劲儿,吃掉最后一颗荔枝翻身下床,“画什么呢?” “昨天我见义勇为的对象啊。是个可爱的师妹吧?” “瞧着很像清师妹。” “你也看看她的衣服嘛。” “挺好看的,你准备做给我穿?” “嗯?好像也不错!” 林花谢看了两眼就没了兴趣,又躺了回去,百无聊赖地叹了口气。柳扶风画完最后一笔,丢开画笔拍拍他的大腿:“昨天我见到你姐姐了。” “……哦。你竟然没被打死。” 柳扶风叹气:“我也吓了一跳,还好她是去追杀这位师妹的。哦对,我还见到了她的同门师叔师姐,见识了一套剑法呢。” 林花谢稍稍来了精神:“哦?你记下了吧?给我看看!” 柳扶风从戒指里找出一把长度相仿的剑,走到屋中空地,掂量了一下,右脚后撤,摆出了邀月剑法的起手式。 他昨晚看了宛晓霜演示便想着回来让林花谢看看了。虽然他自己的剑术体术不怎么样,但是眼界高的很,全然不觉得这套剑法有什么过人之处,只是觉得由女子使出来尤为美好;再者邀月剑法脱胎于开天剑法,他觉得给大师兄参考参考也不错。 幸好宛晓霜力气不大气势不强,柳扶风模仿个九成轻轻松松,剩下一成,他认为是性别因素。如此一边报招式名称一边舞剑,林花谢忽然说了声:“错了。” 柳扶风停了一下:“嗯?” 林花谢懒洋洋地道:“刚才那式‘月满西楼’错了吧。” 柳扶风拉长了脸:“大师兄,论脑子我可比你好使啊。我不可能记错!” “可是论身体是我比你聪明。”林花谢一骨碌翻起来,抓了支画笔,迅疾无比地一式“推窗望月”接“月满西楼”,比柳扶风演示的多了几分刚强肃杀,却丝毫不失仪态间的柔美。 收招回首,林花谢丢下稻草拍拍手,坐了回去:“应该是这样的吧?” 柳扶风撇撇嘴:“你专业的做出来肯定比我好看嘛。但这回你阴沟里翻船咯,这套剑法就是这样的。” 林花谢奇道:“这不应该啊。那人是不是受伤了?” 第67章 “演武的这位师妹看着没大碍,不然我能放心回来吗?” 林花谢哦了一声:“师妹啊,那就是年纪小了。换她师娘,用出来应该不一样。” 柳扶风饶有兴趣道:“为什么?” 林花谢道:“就像我和你啊。同样是用这套剑法,你是为了还原,我是为了赢。一个门派的立身之本,不该这么软绵绵的。” “说不定是以柔克刚的路数。” “柔也有个度的,你刚才那样唱戏呢。我娘的改进版是有刚柔并济的部分,但是正统开天剑最是刚猛激进。邀月剑派如果真的脱胎于一剑宗,又想要取而代之,嗯……没有‘杨柳林’的水平,那绝对只有以更猛烈的攻击来对应。不过要是她们掌门跟你一个水平……” 柳扶风柔声道:“大师兄,忘了跟你讲,我买了番薯糖水回来,加了芝麻猪油汤圆一起煮,阿姨说有条件加点冰,这个天气一碗下去,啧啧……” 林花谢能屈能伸:“冰不要太碎的。” 没有宗门师娘师叔们管着,大师兄毫无自制力地捧着碗普普通通的番薯糖水吃了起来。 柳扶风也不管,在他看来,人活着最重要的就是开心,其他都要往后稍稍。他给大师兄演完一套邀月剑法,随手丢下未开刃的铁剑,问他感想如何。 林花谢想了想,道:“一剑宗很小气呢。” “此话怎讲?” “一剑宗肯定没把开天剑全须全尾地教给那位掌门人。”林花谢放下空碗,“像‘月坠花折’那几招就改的很好,不说更胜一筹吧,对上原版至少五五开。但是‘月落参横’和‘梳云掠月’就不怎么样,它们的原型是第二和第十五式,看效果,一剑宗教她开天剑的时候在这两式上动了手脚。同样没有教全的是以第五式为原型的‘簪星曳月’,但这一式更多的是那位掌门人的自创,没有拘泥于开天剑,反而比原版的更具气势。是位很厉害的前辈呢。” 柳扶风听懂了,摸摸脑袋道:“其实是我们扬眉宗的问题啦。我们的藏书阁虽说继承堯王朝底蕴,但也有很多是别人那里抢来学来的。像开天九剑、忘忧十八刀、玉楼奇峰七十二式……” 林花谢耸耸肩:“反正都比不上我娘啦。再说真的遇上高手,拼的还是速度和手段,这些花里胡哨的招式也就友好切磋的时候用用。” “原来如此。”柳扶风一拍脑袋,“我就说嘛,应该有的,璋公主她们打架的时候怎么不大喊绝招的名字。” 说着他又甩甩脑袋:“打架的事我不懂就不说什么了,大师兄,你伤口没崩裂吧?” “好的差不多啦。” “那就是还没好。我就在小牛村里帮人家干点活,你老实待着别乱跑啊。” 林花谢拖长声音应了一声,甩开木屐回床上打坐去了。 温热的小村庄正下着雨,淅淅沥沥,草木摇曳。 柳扶风真不是出去拈花惹草的,他喜欢的只是见义勇为。小牛村这两天为了给“白大仙”留下好印象,没有什么特别需要见义勇为的事,只有阶级斗争性别压迫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他自称某宗门出来历练的弟子,在路边支了个摊当起了百晓生,一下午看了三位病人救了五头牲畜,中途还跑去帮一位独居的寡妇打了口井,帮两位老人改善了土质,给三亩地驱虫,还泡茶请路过的姐姐阿姨奶奶们喝,忙得不亦乐乎。 傍晚时分,雨还在下,不温不火的,就是闷。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草木的腥香,各家各户的炊烟香气都似乎浓了几分。 和之前一样,柳扶风跟一位阿姨说好价格,给她下了个暗示,带人进了刘财主家气派的财神楼,把昨日负责照看白燕的阿姨换了出来,照面门吹了口气,消除了相关记忆。 林花谢在楼下打坐,还隐约听见柳扶风在跟那位阿姨说:“姐姐以前流血不多的,这次大概是前两节她心情不好……哦,这两天是少了。……呀,原来是这样,那就好,那就好,麻烦您替姐姐洗个澡,洗澡水和香皂我放这里了哦。头发……哦头发不好洗的吗?我看我妈每次都洗……哦,您给她洗洗吧,洗完叫我来吹干好了。千万千万别碰到她的手和眼睛哦,要出事情的……” 他跟阿姨说了一堆,阿姨丝毫没有觉出哪里不对,只是老实回答问题提出建议,末了夸他会关心姐姐,跟她家里的老不死不一样。柳扶风被夸得开心,一蹦一跳地下了楼梯,揽着林花谢的肩膀道: “大师兄,我看你也闲得发霉,今晚出去搞事怎么样?” 林花谢两眼一眨,笑了起来:“什么缺德事?” “刘财主的儿子生了重病,这两天求白大仙呢。我们扮成黑白无常去吓吓他们。” “人家儿子重病呢。”林花谢黯然,“我的良心在悲鸣……” 柳扶风道:“你哪来那种东西。冷静下来想想,你是不是饿了,在叫的是胃呢?” “有道理。” 柳扶风晃晃手上银链子:“看师弟我想得多周到,给你打包了福广城的酒席回来。” “他儿子还没死,我先吃席,这不太好吧?” 柳扶风也给他绕进去了两秒,旋即踹了他一脚,笑骂:“贱不死你!” 林花谢朝他吐吐舌头,一派天真可爱。要不是刚骂过他,柳扶风差点又要给他骗了。 第68章 既然要扮黑白无常,就要裁一身行头了。柳扶风拿手掌比着师兄的头顶划了划,叹道:“真是没天理,师兄遭雷劈结果渡劫的雷和降天谴的雷效果抵消也就算了,还长高了这么多。” 林花谢瞪大了眼睛:“你有没有良心啊,要不是我给挡着你跟师姐都变焦炭了好不好。你也要负责任的,紫色都变金色的那道雷肯定是师姐炼化天兵的雷,你随随便便就让她去炼哦?” “那没有师姐大发神威,我们老早被睚眦一人一刀了好吧。” 林花谢骂骂咧咧,举起双手给他量尺寸。柳扶风得意洋洋:“大师兄不要嘴硬了,论狡辩你是辩不过我的!” 林花谢忽然凑过来,在他嘴唇上轻轻地碰了一下。 柳扶风抓着皮尺呆在了原地,整个人从头到脚红透了。 林花谢一挑眉毛一抬下巴:“老说我嘴硬,我就奇怪,天底下还有比我更好说话的人吗?小师弟,现在感觉怎么样?” 柳扶风迷了眼,愣愣地道:“再来一次,刚才吓我一跳,没有感受到。” 林花谢踮起脚,缓缓凑了过去,教他好看清这张稚嫩却妩媚的小脸。 两个人亲得难舍难分,林花谢双手环在柳扶风脖子上,轻轻吸吮他的下嘴唇,像只放长线钓大鱼的狐狸精;柳扶风也不至于承不住这点重量,还扶了他一把,但因为用心在感受,很快就呼吸不过来了。 “——你们在干什么?!” 白燕站在楼梯上,一脸兴奋地倒吸一口冷气,发出了惊恐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师弟:还有这种好事.jpg 第30章 15-震来虩虩(2) 林花谢松手,踩着木屐咔哒一声落地,天真烂漫道:“师姐你醒啦!” 柳扶风“嗯?”的一声,还有点晕晕乎乎的。 白燕四下张望,三只眼睛里六爻变来变去,音调都尖了:“你们还睡一张床?” 林花谢抱怨道:“我们一直睡一起啊。小师弟不爱收拾你又不是不知道,放【柳浪闻莺】我们两个人加起来就半张床,睡觉都轮着睡呢。” 柳扶风这才接上了话题:“两张床收拾起来多麻烦啊。” “不要好胚……那你们为什么亲嘴。” 柳扶风道:“师姐,这个事情很复杂的。” 林花谢道:“师弟说我嘴硬,我说不过他。” 白燕伤重未愈面色惨白,三只眼睛却在放光:“是吗?这个情节我看过,是义母和师娘同为女性,迫于世俗之见不能在一起,于是给自己的孩子们订了娃娃亲……” 柳扶风打断道:“等一下啊师姐,我和师兄也都是男的啊,世俗之见哪里避免了!再说我妈怎么看都不像是在意世俗之见的人吧!” 白燕道:“那总不能我来吧。” “纯洁的同门情谊不好吗?” 林花谢却道:“难说啊。严师叔说过的,表世界很乱的,一个门派要是没上演过几出能在《仙盟节刊》上连载十年的徒弟馋师尊身子因后者不从而搅风搅雨的戏码,掌门出门都不好意思自称历史悠久的修仙大派。” 白燕道:“莫非是严师叔的学生里有人看上他然后他假死脱身了?” 柳扶风道:“至于吗,要是给我娘知道岂不是死得更惨。” 林花谢右手握拳敲击左手掌心:“说不定是为了让咱们扬眉宗成为历史悠久的修仙大派在做铺垫!” 柳扶风一个巴掌打中他脑门,他卡了一下才一缩脑袋假惺惺地叫了声痛,还挤了两颗眼泪出来。小师弟去送楼上的阿姨回家,他招待白燕坐下,给她倒了杯方竹醒神茶。 这茶能够滋养经脉和魂魄,但是得用灵液冲泡,所以一般都由林花谢表演徒手烧水。但他自己不怎么爱喝,拔出“落英”切了个果盘:“师姐的天兵状况如何?一个人收得住吗?要不要小师弟给你看看?” “没事的啦,这本来就是我的手。” 柳扶风耳朵一竖,风风火火地赶了回来:“什么什么,让我看看!” 白燕张开十指,给他展示自己的双手,它们的掌心都多出了一张嘴,森然白牙咬着一张卷轴。 柳扶风照顾她的时候就知道了,此时急忙道:“还是头一次见到天兵跟人融合,师姐你展开说说。” 白燕看了林花谢一眼:“简单来说就是,我上辈子死了之后被人分尸,左手变成了【锦囊妙计】。睚眦是被它骗来找我的。” 柳扶风哇的一声:“那它现在还算天兵吗?编号会空出来吗?如果天兵特性能消除,璋公主岂不是……” “它的编号是丙卯。”白燕打断道,“原本我能得到更多情报的,可是它修复了我的天眼之后,也就是一件普通的天兵了。和其他人不同之处在于,我付出三分之一的灵力可以让它与我融合。但只要砍下我的双手,依然可以得到原本形态的【锦囊妙计】。” 柳扶风刷刷记笔记:“如果我来用,要什么条件?” “二分之一的灵力和三分之一的灵魂。”说到这里,白燕皱了下眉,“你那日直接抢过来,没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柳扶风道:“我又不是大师兄,当时是用【非毒】垫着的啦。” “关我什么事!” 白燕松了口气:“那就好。这是接触就得付出的代价,小师弟你这两日研究研究,给我做双手套吧,免得误伤了你们。” 第69章 柳扶风摸着下巴:“我先摸索一下特性,早就想试试把符文织进布料里了,趁这个机会仔细搞搞。师姐,你伤还没好,再歇两天,不急的。我跟你讲,我昨天遇到九灯姐姐了,感觉好恐怖哦,要不等她走远点我们再出村吧?” “她不是去白玉京了吗?” “我嘢唔知啊,但她确实在附近追杀邀月剑派的姐姐妹妹。唉,你说都是美女何必彼此为难……” 白燕抬手又放下,最后揉了揉眉心,摆摆手:“好吧,两节之内我是不能恢复了,休息休息也好。你们两个少惹事啊。” 林花谢闻言睁大了眼睛:“我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柳扶风及时打断他的神经病发作,摸出两匹布料开始裁剪:“我们现在呢是住在刘财主家的财神楼里,本来供的是娇娇……哦我是说娇娇是个狐狸精啦,我给了点灵石和符箓请她去外地住一段时间……” 林花谢还是说了:“娇娇好看还是我好看?” “哎呀,世上几人能与大师兄相比。”柳扶风敷衍了一句,“刘财主的小儿子恶贯满盈啊,作为住他家房子的报答,我们帮他教育教育,免得日后招来灭门之祸。” 是夜,小牛村还下着小雨,两道人影来到了刘家西厢房门口。 天上的月亮黯淡了不少,那是因为白燕的血慢慢地停了,沸腾的灵力也趋于缓和,不再像前一节那样灼烧她的经络骨骼。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伸手敲了两下木门。 那小儿子十来岁,已经学会了欺男霸女贿赂官吏,前几天在河边对一名少女图谋不轨结果失足落水,被家丁救起来之后便高烧不起。那少女也被绑了回来,差点被暴怒的刘财主夫妇点了天灯,却是林花谢醒得及时,把她救了出来。他重伤未愈,在凡人眼中是一团移动迅速的白影,这就是昨日人们开始拜“白大仙”的由来。 那小儿子烧了好几天还没见好,林花谢“显灵”之后刘财主一家请了香头来做法,天天在财神楼外面烧香念叨,烦得不行。柳扶风又跟那狐狸精娇娇说好只是借住,要是刘财主一家改拜白大仙,他也麻烦。 于是他就想了这么个馊主意,半夜三更来吓凡人。 刘财主夫妇最疼爱的就是这小儿子,从出事那天起便守在他身边,两人轮流去求神拜佛请大夫,希望小儿子早早好起来。这会儿刚入夜,刘财主也有些困了,听见敲门声还以为是来送水的家仆,说了声“进来”,半天没听见回声,突然见到屋中婢女委顿在地,吓了一大跳。 就在这时,又响起了两下敲门声,他一边说着“谁啊”,一边战战兢兢地来到门口,颤颤巍巍地打开一条门缝——屋外连条狗都没有,他的家丁也不见了。 刘财主赶紧关上了门,一转身就看见黑白无常对着他笑,半天才尖叫出声,瘫在了地上。 高一些的白无常手持白羽扇,头戴“你也来了”大白高帽;矮一些的黑无常夹着铁算盘,戴着“正在捉你”大黑高帽。两人涂白了脸,吐着舌头,发出怪里怪气的笑声。 刘财主也是个人才,这还没晕,还哭诉道:“二位大人,我刘保保平日行善积德,我这幼儿命不该绝啊呜呜呜呜……!要索……要索就索她们的命好了!” 他指的是那两个躺在地上陷入了美梦的婢女。 “白无常”立时就翻了脸,嘶声道:“你觉得你儿子的命比她们重要?” 刘财主大概是见过世面,听说过些“人人平等”之类的歪理邪说,此时定了定神,小心翼翼道:“那个,众生平等嘛,一命换一命行不行?” 没想到“白无常”不吃这一套:“你儿子连她们一根手指都比不上!” 刘财主有些高兴:“那、那就用她们一根手指换,我、我给钱啊!二位大人千万别带走我儿子啊呜呜呜……他娘为了生下他也是走了一遭鬼门关,他死了我们夫妇还怎么活啊呜呜呜……” “黑无常”粗声粗气道:“不想活就别活了,一起带走,还省事。” 刘财主愕然,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道:“那……那要不孩子他妈给你们带走,我,小人上有老下有小……” “白无常”阴恻恻地道:“去年给他打断了腿的孙老四也有八十老母,此前被他多征了两成税的田力家因此饿死了两个孩子,还有遭他非礼后上吊自尽的小娴,加上前几天……” “黑无常”在一旁噼里啪啦地打算盘:“算起来,你们一家三口,再加上一个儿子,才抵得了账呢。” 刘财主趴在地上嚎啕大哭:“是我刘保保对不住乡亲们,是我管教不力,小人会给孙……孙老四和田力补偿,善待小娴一家,求二位大人放过我儿吧!” “白无常”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我看你家平日心诚,给你一条出路,阎王那边我去说。” 刘财主又泪奔了:“恩人啊!不管是什么法子,只要能救我儿的命……” “白无常”压低了声音:“性盛致灾,割以永治!” 刘财主脸色一白。 “黑无常”还安慰了一句:“割的是小儿子,不是大儿子,更不是你孙子,你知足吧。” 刘财主想想有道理啊,跪在地上道:“那……那割吧?” 于是他就见黑白无常互相推搡了起来,最后竟来了三局两胜的石头剪刀布,输了的“黑无常”臭着脸去割了他的小儿子。 第70章 刘财主捂着脸不敢看,“白无常”又发话了:“我还有件事要说。” “请讲请讲。” “你们财神楼里住的不是白大仙,是胡大仙。这次呢,你儿子为非作歹惹怒了上天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胡大仙亲自来告状了呀!” 刘财主跌坐在地,一边说“多谢大人”,一边叹“怎会如此啊”。 这时,房门轰地开了,一个朦胧的黄色影子飘了进来。 “白无常”道:“师……哦,这就是你家财神楼里住的胡大仙,切记切记,以后千万别再拜错了。” 刘财主左右开弓扇自己巴掌,连连磕头:“对不住胡大仙,这种事没有下次了!小人马上就去叫人改……” “胡大仙”声音飘渺却威严:“本座大人有大量,饶你这一回。” “多谢大仙、多谢大仙!” 不一会儿,一黑一白一黄三道鬼影飘出了刘宅,家丁婢女们也醒了过来,纷纷惊叫出声。 师姐弟三人站在田边的一个茅草棚下,在温热的夜雨中咯咯笑个不停。地上升起泥土和草木的腥香,林花谢忽然说:“我饿了。” 柳扶风摘下高帽捋了把头发,仰头道:“师姐来的正是时候!” 白燕笑得三只眼睛都弯了起来,伸手摸了摸柳扶风的脑袋,道:“多谢啦,小师弟。也谢谢你救我们,大师兄。” 林花谢瘪瘪嘴唇,脸红了。 与此同时,朱明曜真之天边界,神机宗主峰罗浮山巅,一少年正在院中发狂。 十几个面色憔悴神情麻木的凡人在院子一角站成两排,两名神机宗的修士身着青衫守在一旁。 那少年瞧着十六七岁,一派盛气凌人的少爷模样,一双浅褐色的眼睛像猫一样透亮,浑身上下尽是绫罗绸缎和仙器宝具,像个被外婆宠坏的瓷娃娃。 他刚刚将一个害怕得蹲在地上的凡人踹翻在地,这会儿又拎着那男人的后衣领子,将他按在桌前:“写啊!写!照着这三个字写!” 通体紫黑遍布金纹的桌案上,摆放着一本书、一支笔、一盏砚台,以及一张写满了字的白纸。 少年蠕动嘴唇,那男人忽然发出尖利的哀嚎,求饶道:“我写、我写,求您别……啊啊啊啊啊!!!” 少年得意地冷笑一声,看了其他凡人一眼,硬是念完了《裂神空门诀》的第一段,对方倒在地上挣扎不已,不一会儿连叫都叫不出声了。 等他念完,又一抬下巴,立时有一位修士上前提起了那男人,后者虽然浑身发软,却还是颤颤巍巍地提起笔来,在书册扉页上写下三个大字: “孟白燕”! 男子未再动笔,书上逐字显现出一篇生平: 孟白燕,新历十年出生于朱明曜真之天,为孟向明与尹示青之次女。新历九年,第五代林一剑拜访神机宗…… 那规整的行文到了这里,忽然像是褪了色一般,从最后一个字开始消失了。直到连前一页的“孟白燕”也被擦净、书册自动合上,那写字的男子也惨叫一声,委顿在地,没了气息。 少年也大叫一声,一脚踹开那具尸体,不耐烦地道:“下一个!” 一名修士拖走了尸体,另一名上前来劝道:“少宗主,您也在这里耗了一天了,这人也要不够了,要不您先歇歇,明天再继续吧?再这样下去,要是叫宗主知道……” “他知道又如何?他舍得亲自对自己女儿下手吗?没用的东西,只敢躲在背后装好人!你威胁我?!” 那修士吓坏了:“不敢不敢,您,少宗主您天资聪颖,自是比宗主强出百倍。我……” 孟白石打断他的马屁: “叫宛连城再送人过来。继续写,直到……这【狂人日记】杀死她为止!” 第31章 16-五鬼闹判(1) 等白燕能自如地调用灵力,已经是芒种前后了。柳扶风闹着要帮村里的小寡妇收麦子种玉米,一行人愣是行善积德,又拖了半节才离开小牛村,最后还护送因香火旺盛而灵力暴涨的狐妖娇娇渡了个劫。 迷蒙细雨之中,一人一妖执手相看泪眼,林花谢撑着伞在边上踢石头,闹着要进城吃饭。最后柳扶风跟娇娇约好等她修炼有成得道化形之时给她办接风宴加入扬眉宗,白燕还当场掏出一个卷轴跟她签了劳动协议,三人才再次踏上了旅途。 三人商量之后决定放弃九龙阁之行,先去神机宗帮白燕报当年的一箭之仇——主要还是白燕掐指一算,罗浮山上有人暗算老娘,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至于九龙阁和小娟,有了严法随的前车之鉴,三人都暂时有些冷静,企图低调行事。 就是林花谢那张脸不怎么低调,臭着脸陌生人也看不出来,一路上常常遇到骚扰。但是火炎焱此前的一席话让他有了偶像包袱,林十一的孩子遮遮掩掩的确实不像话啊,于是一行人一点也不低调地一路行侠仗义,向着神机宗本部进发。 柳扶风还去大一点的天地银行买了三匹马,头一回只顾着挑好看的了,被白燕骂了一顿,才又去换了三匹好使的。他还窃喜朱明曜真之天不能御空,他觉得御剑飞行这种事流里流气的,一点也不上流,主要是他还不会。 越往东北方向去,城镇就越密集,官道上的人车马也拥挤了起来。但是相对的,觊觎林花谢美色之人的比例居然下降了。柳扶风有一日行善积德之后逮了个相貌阴柔的青年,一问才知道他们赶上了神机宗三年一度的招生,稍微有点门路的看一眼林花谢那副黑发黑眼小白脸的模样再看看四尺长剑就知道是一剑宗的,躲还来不及呢。 第71章 人民群众的智慧真是深不可测。柳扶风跟师姐师兄感叹完,牵着一对双胞胎姐妹花说相逢即是有缘,大家一起去乾坤天城,有这位一剑宗的师兄护持大家都很安全的。 刚说完林花谢就心不在焉地抬起眼皮子嗯嗯两声,继续剥手里的橘子。橘子是路过的热心考生家长送的土特产,皮有点皱了,但是蛮甜的。那对姐妹见他如此懒散,顿时肃然起敬,知道是一位深藏不露的卷王,当即开开心心地加入了三人的队伍。 一问之下,柳扶风得知这对姐妹小时候家道中落,姐姐怕被卖去青楼抵债,设法带妹妹逃去了天地银行打杂。妹妹多个心眼,很快傍上一个主管,做了他的外室,教姐妹二人免受欺压,这次去神机宗考试的机会也是那个主管给的。 听起来妹妹还挺感激主管,柳扶风却嘟嘟哝哝,一行人宿在郊外的时候,他半夜跑去找白燕,问她有没有像上次一样隔空咒死人的能力。白燕白了他一眼,将他赶了出去,他也不气恼,换了副面孔笑嘻嘻地凑上去讨赏:“师姐手套还戴得惯吗?不舒服的话我换种布料。” 白燕正在山洞中打坐,山洞还是林花谢一拳一个打出来的。闻言,她垂眼看向那双黑手套,张了张十指: “要是这手艺流传出去,没你好果子吃。” 柳扶风摸出桌椅板凳给她布置了一下山洞,掏出茶具开始煮茶,说的话却相当无情:“怎么会呢?刀匠总比士兵安全,血别溅我身上就好。” 白燕毫不意外:“你居然知道啊。” “不过师姐也不要误会,我织这布料的时候可没想那么多,只是为了师姐的安危罢了。再说在丝线上刻咒文也不是人人都干得了的活,编织成型之后还得精确地立体成阵,这门手艺门槛高着呢。”柳扶风洋洋自得,“哪怕来的是我……爸,嗯,我也有自信他发现不了【锦囊妙计】,还会探查到一双正常状态下的手。” 白燕隔着同样材质的黑布条抚摸额头的第三只眼:“隐瞒是为了安全,却往往造成误解,而误解最容易成为战争的借口。即便有着天谴病的约束,堯王朝依然在九龙书院的协助下征战了千年。你不是大师兄,应该想过,你的‘爱好’前方是一条怎样的道路。” “历史是谎言的累积,史书也不过是胜利者的炫耀。”柳扶风舀起一勺茶叶,“师姐如今甚至能改变他人的命运,即是拥有改变可预见的未来的力量。所以呢,我对过去和未来一无所知,只能站在现在的时间点做出——我喜欢的选择。” 白燕笑了起来:“你偶尔也会像师娘。” 柳扶风向前凑了凑:“师姐看到什么了吗?会选择阻止我吗?” 那双异色的猫眼与他对视良久,白燕指指茶壶:“甜蜜和谐的家庭固然令人向往,可我不喜欢,因为一点也不有趣。我想看的是因爱生恨、同室操戈、骨肉相残、众叛亲离、鹿走苏台,李师伯的遭遇我很同情,风雨城的婚姻我很爱看,甚至师娘和几位师叔的纠葛、义父义母的悲剧我都乐见其成。千篇一律的幸福实在无趣,但只要一点点恶意就能让幸福向着无数可能的悲惨未来滑落,即使我扭转一部分的命运,也无法阻止和平的碎裂。” 柳扶风递过茶杯,咯咯笑了起来:“无法挽回的结局才有意思,这就是管闲事的乐趣所在。——大师兄怎么想?” 洞口的阴影中冒出一个雪白的身影,林花谢那头黑发和一双眼睛如同深渊,莫说光线,仿佛连感情也会被吞噬。 美少年在桌边坐下:“我闻到香味了。” 柳扶风道:“你又不爱喝茶,暴殄天物,喝点糖水得了。” 林花谢一抬下巴:“我全都要。” “嗯嗯。”柳扶风笑眯眯地摆出点心,“大师兄又想安安稳稳地坐在酒楼里吃饭,又想看人家撕破脸面的热闹。” 林花谢撇撇嘴:“我吃点凡食怎么了?凡人哪知道那么多,神仙打架也轮不到他们呀。我吃酒楼的饭菜,看大宗门的戏,两全其美。” “大师兄新学的成语哦?” 吃人嘴软,林花谢没有反驳,拈起水晶桂花糕往嘴里放:“我身为柳苏安关门弟子,那些大宗门打死些不得了的人物,我还有资格上桌吃席呢。有什么好不满意的?” 柳扶风并算不上柳苏安的弟子,她一共就收了白燕和林花谢,自己的儿子从小体弱多病还不要好,她不乐意管。因此,林花谢还真是她的关门弟子。 那两人被他的脸皮震慑,半晌,白燕干巴巴地道:“美女做什么都该被原谅,对吧?” 柳扶风看大师兄慵懒地倚在桌上慢悠悠地吃点心,斩钉截铁道:“对!” 白燕照他脑门就是一巴掌。 林花谢优雅地舔手指,眼也不抬:“小师弟也不是为了师姐捣鼓出这种布料的,是为了我能在规避【圣人劫】带来的痛苦的同时享受它对我的魂魄的约束,为了以此类技术为诱饵接触天听阁,给春红姐姐一个好归宿。至于其他人会不会利用这些东西去乱用天兵,他哪里想过。” 白燕翻了个白眼,假笑道:“你们两个给老娘滚出去。” 柳扶风委屈道:“冤枉啊师姐,大师兄犯贱怎么连坐我呢?” 白燕说:“我都说了我不喜欢看这个。” 柳扶风撇撇嘴,还是跟着林花谢一起被赶了出去,后者走的时候还多拿一块绿豆糕。 第72章 又过了几日,一行人来到了乾坤天城。 初夏暴雨和狂风在城外百里处倏然停下,一脚跨入结界便是晴空万里。湛蓝天幕之下,小的是燕子、乌鸦、沙鸥,大的是黑鹰、灵兽、坐骑,甚至还有一条土黄色的小应龙扇着翅膀捣乱,很快被几个骑仙鹤的神机宗修士劝走了。 短短几日,柳扶风一行的队伍又壮大了,多了一对父女和一双闺蜜。他又和几位漂亮姐姐依依惜别,等她们都进了城之后,他们师姐弟三人却没有急着进去,反而在附近找了片林子,结界一布开起了小会。 林花谢先道:“城门上有两个厉害人物,杂鱼十八条,不算威胁。危险的应该都在内门吧?” “神机宗不以战力见长,也从未想过在中原立足,他们出名主要是在千年前提供了一则预言,引得一百零八方人族势力攻入人皇宫,彻底推翻了‘七星真人’的暴政。”白燕顿了顿,“不过这也只是史书上写的部分而已,真正的八……当中密辛还是找几个老东西问问比较好。我发现乾坤天城的结界是不封顶的,应当是真天型结界,和十大真天之间的壁障相同,通行无碍,但是结界内外已经是不同的规则了。” “我也发现了。”柳扶风在一边写写画画,头也不抬,“我给几位姐姐贴了解析符,嗯……大师兄,你过来,低一下头。” 林花谢乖乖照做,柳扶风又摸出个小碟子和一支紫檀符笔:“师姐割点血。” 他在小碟子里用白燕的血化开了九种粉末,拿笔尖蘸了,在林花谢的后颈下方画了一个眼睛似的符号,吹干后给他拉上衣领。林花谢稍稍活动身体,轻轻一跃,立刻一个千斤坠落地:“可以。” 柳扶风如法炮制,给白燕也画了一个,最后警告道:“我给你们打了御空的许可符号,只是应急用的,能不飞还是别飞,真天型结界的壁障是没有边界感的,你们飞太高万一不小心穿过壁障会摔死的。” 白燕转过去:“听到了吗,大师兄?” 林花谢郁闷道:“知道啦!” 柳扶风又道:“乾坤天城的布局是一个规则的八卦阵图,底下以神机宗为中心埋着三套聚灵阵,除此之外,外城这边就有防御、监察和攻击等八套法阵,彼此相辅相成,共享部分结点的同时竟然毫不影响彼此的效力,甚至还保证了灵视上的美观——这个就不说了。总之进城后小心为上……” 林花谢忽然呵呵了一声。 第32章 16-五鬼闹判(2) 柳扶风警觉道:“你笑什么?” “没什么。”林花谢挑挑眉毛,“进城吧。我都记了笔记了,好几家店要去呢,别浪费时间了。” 出于少数服从多数原则,林花谢没吃上饭,被柳扶风和白燕拖去扫荡大小书店,从正规书店摸进地下黑店,官方正史买到花边新闻,还有近十年每年二十四本的《仙盟节刊》。巡防的神机宗弟子看看就过了,每隔几年都会有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冤大头,没必要大惊小怪。 乾坤天城占地极广,俨然一个小国,按城门口领的地图看,中央是神机宗本家的罗浮山区,外围平均分成八个大区,每个区都比扬眉宗所在的柳城大多了,而且还更热闹繁华,就是打架斗殴的也多些。 三人逛了小半天还没走完巽区,勾搭上个正在摸鱼的巡逻队员攀谈了两句,在对方的推荐下进了翠苑茶楼。那小队员还挺机灵,殷勤地对着林花谢前一句前辈后一句师兄,后来柳扶风一说林花谢才搞明白,乾坤天城的地理位置在朱明曜真之天和三元极真之天的边界上,神机宗又不是以武力扬名的,可他们的好邻居一剑宗是。 林花谢混进一群男女老少围观大厨在前厅展示厨艺,今天的推荐菜是玫瑰豉油鸡;白燕两只眼睛一眨不眨,盘在椅子上翻一本柳扶风花了一枚莲纹回春丹从黑市淘来的古籍,内容讲的是六百年前堯王朝国主和双江城城主的爱恨纠葛,双江城曾是堯王朝的监察刑讯机关,现在成了宝仙九室之天的一方霸主;柳扶风则趴在桌上临摹某一期《仙盟节刊》上北岳联盟开发的一个咒纹,时不时发出点怪叫。 待菜上齐、林花谢摸回包厢,说好要小心行事的师姐和师弟齐齐不见了踪影,只饭桌上飘了一张白符,感应到他来了就播放录音:“大师兄,我和师姐去去就回,奶黄包银丝卷和芋头糕各有一份是师姐点的你别给吃了啊!”语气十分激动紧急,一听就是赶着去管闲事。 白符放完录音就自燃了,林花谢挥挥手,咬着筷子趴在窗边,半晌哼了一声,对白燕的芋头糕下了黑手。 这顿饭慢吞吞地吃了小半个时辰,那两人还没回来,林花谢擦着嘴巴觉得有点不对劲了,准备亲自去找人。他叫来服务员说要结账,人家报完数字和单位他愣住了,他本来身上也没带多少钱,更别说灵石了! 于是林花谢眼珠子一转,找来管事的,把“落英”押在店里,叫他带自己去赌场。 而翠苑茶楼的消费之所以贵,地段厨艺装修都是小意思,食材才是大头,不说天材地宝,至少是灵气丰富的,背后的老板也是神机宗的修士,因此管事的很有眼力见,赔笑着推回“落英”,道:“这位大人见外了,一剑宗与神机宗世代交好,那是千年前延续至今的情谊,有什么好信不过您的?小的也就人穷志短了,否则今日还得请您一顿呢!” 第73章 林花谢乖巧地摇头:“怎么会,师姐把我忘在这里,我们已经给您添麻烦啦,怎么还好麻烦您破费的?叫我小林好啦,您贵姓?” “哎哟,那怎么好意思……小人免贵姓陈,贱名福三。” 林花谢怜爱地看着他,神经病发作,柔声细语道:“名字都是爸爸妈妈用心起的,哪有什么贱不贱的,我也不过是投了个好胎。陈三哥,不管别人怎么讲,客套话又该怎么说,您可千万别轻贱了自己才是。” 陈福三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苦笑一声:“小人给您带路吧。不过您别嫌我废话,这乾坤天城的赌场跟外头可不一样,仙家手段是使不出来的,所以赌局也不分级别,分组全凭自愿。说句不吉利的,往年也有倒霉蛋在凡人手上栽跟头,当然一剑宗的仙师肯定不会犯这种错误……” 林花谢摸摸下巴,咯咯一笑:“那我先去换身衣服。” 一炷香后,林花谢跟在陈福三身后推开了街对面赌场的大门,一瞬间厅内的吆喝声、叱骂声、骰子牌九声都消失了,净看他去了。 被雷劈了两次,林花谢如今也有一副十四五岁的皮囊,青涩稚嫩未消,又多了几分妩媚明艳。他散发披肩,眼尾细细抹上红痕,一剑宗简洁轻便的窄袖轻衫换成了繁琐精致的大袖长裙,不知道的以为隔壁的头牌上班打错了卡。 一个本地修士打破了寂静,他好奇地道:“这什么东西,仙人模式?” “不。”林花谢一抹刘海,缓步在他身旁落座,微微一笑,“是仙女模式。” 那人提醒:“我们乾坤天城的赌场可不兴用法术啊,色诱也不行。” “赌博主要靠两点,技术和运气。”林花谢下巴一抬,伸出右手食指——他甚至套了一双蕾丝白手套,手背上绑了两圈【圣人劫】,“技术是记性、经验和出千的技巧,这些都是可以后天学会的。而运气,说白了就是看脸。我这样的美人,运气一向很好。” 同桌的几个人大概都是修士,也算是见多识广,另一个人回过味来笑道:“自古红颜多薄命啊这位师妹,不过你要是肯跟师兄我……嘿嘿,师兄也有些积蓄,倒是可以替你还债。” “红颜薄命那都是男人害的。”林花谢最后整理了一下仪容,挺直了腰背,端庄地交叠起双手,“而我,是个男人。” 一时间众人都答不上话,这谁能想到呢。林花谢拍拍手,温柔地道:“我看你们三缺一呢,如今人到齐了,那就开始吧。” 站在一旁的陈福三眼尖地发现那双手套底下的指甲还染了粉嫩的蔻丹,但他已经麻木了。 又是一炷香后,林花谢草草扎起小马尾,拿多余的灵石去买了两袋烤猪蹄,分给陈福三一份的时候突然笑出了声:“我就说我运气好。” 陈福三推拒再三,接过来道了谢,问:“是有什么喜事吗?” 林花谢朝他举举袋子,一派的天真烂漫:“我感应到师姐和师弟的方位啦,今日多谢你,后会有期!” 不待陈福三回答,他就撒腿跑了。 很快,林花谢在一处格外气派的开阔地上见到乌泱泱的一群人,知道白燕和柳扶风就在里面。 他啃着烤猪蹄踱了过去,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只听柳扶风那把好嗓子又在长吁短叹: “噢哟,怎么好这样的啦。” 白燕那温和矜持的声音紧随其后:“就是说咯。” 林花谢原地蹦了蹦,就见柳扶风在人墙最前面扇着扇子指点江山:“同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那就是一家人嘛,爹是谁有什么要紧的?我看你老婆也是为了你好。你仔细想想,她生的两个都是儿子,原本承担修为风险的都是你啊。现在好啦,你们老陈家有了香火,你也没有失去修为,儿子更是生下来就灵力高强,这是什么,这是双赢啊。” 圈子中央空地上扭打在一起的两男一女同时抬头,以一敌二的那个男人骂道:“忍你们很久了,你们他妈的谁啊?” 柳扶风热心回答:“在下柳扶风,这是我师姐白燕。前辈贵姓?” 边上有人起哄:“陈喜二,这小辈说的也挺有道理的啊,你大人有大量,不如就原谅了狄公子这一回吧!” “就是。”柳扶风说,“人家失去修为的狄公子都没介意,你怎么还介意起来了呢?这可不是宗主门徒该有的气量……” 他说到最后,人群中有一大半都吃吃笑了起来,还有几个大约是艺高人胆大,笑出了鸭子叫。 林花谢在外围温声细语:“大家笑什么呀?” 人家一看这么个美女都来吃瓜,与有荣焉,七嘴八舌地献起了殷勤: “那陈喜二的宗主门徒身份的确没错,可那是少宗主为了立威,逼他爹收的呢。” “什么立威,不是因为少宗主那日脾气不好,宗主又一向惯着他吗?” “这种事情大家高兴就好,挑自己喜欢的版本信嘛。” “郑兄说得对,君子和而不同!——总之结果是一样的,陈喜二以前那是在外门打杂的,少宗主随手点了,宗主自然也不会给他好脸色看。” “哦,特长倒还有一点,我听说他萝卜养得好,少宗主喜欢他做的萝卜糕。” 忽然有人做了个猥琐的手势,挤眉弄眼道:“哪里的萝卜?” 这是真路人:“这不太好吧,我不认识你啊,别牵连我。”“巡防小队呢?血别溅我身上。” 第74章 这是不怕神机宗的外地人:“嘿嘿嘿……” 内圈的战斗却也已经进入了崭新的阶段。 陈喜二的老婆田若菱护着姘头狄鹏,神机宗的三尺长的制式软剑虚虚点地;陈喜二左臂负伤,又被围观群众揭了老底,满脸通红,口不择言:“田若菱你这个水性杨花的臭婊子,连路边的毛头小子都要勾引!” 田若菱柳眉倒竖:“那也是老娘的本事!人家小公子好歹长了副好皮囊,你呢?你他妈不会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副挫样?真不知道你哪来的自信觉得老娘会看上你,还不是你拿宗主门徒的身份招摇撞骗,老娘后悔还来不及呢,废物点心!” 第33章 16-五鬼闹判(3) “你……你……你他妈给老子睡了十好几年,事到如今说这种话又有什么意思,也亏得人家狄二少爷不嫌弃你!” “不嫌弃,不嫌弃。”狄鹏乐呵呵地插了一刀,“陈二哥不是要把若菱送给我哥的嘛,原还轮不到我呢。若菱肚子争气,我在老爹那边都长脸呢。” 立刻有正义路人仗义执言:“那田小姐也是可怜人啊,遇人不淑。” 另一人反驳道:“那是她自己先追求虚荣倒贴陈喜二的。再说了,刚刚她还把那个小公子迷得五迷三道,不然人家凭什么帮她说话?我看她就是生性狐媚,不该留在神机宗这清净之地。” “嗯?”柳扶风跟白燕蹲一起吃瓜看戏呢,没想到火烧到自己身上,兴高采烈,“您说那不对呀,是个美人我就帮,这是我的问题,不是美女的问题。同样的逻辑,田小姐的事是神机宗的问题,不是她的问题。” 话音未落,一双小手从柳扶风背后摸了过来,掐住他的小脸蛋,林花谢一口含上他的下嘴唇,然后将上嘴唇也咬了进去。 大师兄的嘴唇上还有浅色口红和油脂的香味,此时更是撤掉部分护体灵力,变得柔软滑嫩。 柳扶风被他亲得五迷三道,情不自禁抬起手揽住了他的脖子。 白燕知道有人戏瘾犯了,在边上说:“小师弟有这么漂亮的童养媳,在这种事上说的话自然公道。” 众人纷纷信服,田若菱都不由多看了那边两眼。 这时人群中走出来一对双胞胎姐妹,正是前几天他们帮扶过的那两位。刘海左偏分的那个问:“他不是你师兄吗?” “可是大师兄真的很漂亮啊。”柳扶风义正词严,“不亲白不亲。换你你拒绝吗?” 白燕犹豫了一下,林花谢后退一步,她沉吟道:“可大师兄真的很漂亮。” 陈喜二看着这边,半晌惊疑不定地道:“美凤……美娟?是你们吗?” 刘海右偏分的那个愣了一下,垂下眼睛,轻声道:“爹还记得我们?” “差一点就认不出了,你们出落成大姑娘啦!”陈喜二哈哈笑着收了剑,张开双臂走过来,“来给爹抱一个!当年爹也是有苦衷的,不过如今发达了,你们两个是来参加选拔的把?有了老爹,保管你们前途光明,都能找一户好人家!” 那男小三狄鹏也是个思路清奇的:“我和若菱的两个孩子也大了,要不咱们就结个亲吧,亲上加亲,岂不美哉!” 田若菱大骂:“好你个陈喜二,以前有老婆也就算了,尾巴还没处理干净!要老娘给你养女儿?想都别想!”又转头训斥狄鹏:“陈喜二这两个村姑女儿哪里配得上我们儿子?年纪都大一轮呢!” “女大三抱金砖嘛。”柳扶风这就要反驳了,“大家都是修仙的,你嫌人家女孩子年纪大,那不就等于咒自己儿子短命鬼吗?” 白燕从林花谢的纸袋里掏出一个烤猪蹄,两个人凑在一起啃,前者点评道:“不愧是大宗门脚下,物产丰富,猪蹄都这么好吃。” 林花谢摘了手套,幸福地道:“师姐你要不要考虑一下竞争神机宗正统?到时候两宗合并,咱们不费吹灰之力获得表世界据点,还离紫玉清平天近呢。” 白燕幽幽地道:“你要不要再去别的真天考察一下风土人情,要是三元极真之天的菜更合你胃口,你去跟你姐姐竞争一下一剑宗正统如何?到时候扬眉宗从南到北合纵连横,一旦收复失地便可包围北岳联盟,一统天下指日可待,然后师娘黄袍加身,就尊为始皇帝,怎么样?” 林花谢认真地啃着猪蹄。 这里闹了好半天,神机宗终于来人了。一支十五人小队成三角形列阵前来,配色跟此前黑鸥城的那群人相同,但是服装制式更简洁修身,少一些飘逸,多一些严肃。十五人都佩着三尺长剑,腰间悬一块黑色木牌,上面刻着执法队的字样。 队伍第二排左边那人喝道: “神机宗执法队!都不许动,否则就地正法!” 队长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上前来,突然卡壳了,暴跳如雷:“臭小子你他妈干嘛呢?!” 原来是林花谢顺手把油抹在了他衣服上 执法队长是见过世面的,跟一剑宗还有些过节,更何况林花谢现在还没完全长开,因此他也就没有被美貌蒙蔽双眼:“你们宗门没教过基础的清洁之法吗!随便用点灵力震一下就震掉了啊,真没素质!” “哦。”林花谢眨眨眼睛,慢吞吞地道,“主要是想恶心一下你。” 对方被他的坦然镇住了。 就在这时,附近亮起了两道金光。 第75章 陈美凤和陈美娟陡然拔剑,前者斩下陈喜二的右手,后者刺穿了他的裤裆。可是乾坤天城那些防范私斗杀人的法阵竟没有一个起反应,反倒是两姐妹在愕然之中消失在了原地。 柳扶风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好好先生一般凑过去给陈喜二疗伤。 林花谢朝着执法队长嫣然一笑,拍拍他的肩膀,懒洋洋地道:“要不你告宗主吧。” 那十五人眼睁睁看着他走过去,惊骇地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直到柳扶风跟田若菱交换联系方式、师姐弟三人扬长而去,他们才如梦初醒,开始驱散围观群众。 三日后,乾区,云来客栈神风阁上。 林花谢双手背在背后,百无聊赖地在做俯卧撑。白燕运行完八十一个周天,觉得修为又有精进,满意地睁开眼睛,就听他抱怨道: “都三天了,神机宗还没人来找麻烦,真没意思。” 柳扶风坐在他背上,翘着二郎腿抱着块裱了白纸的木板写写画画,白燕闭眼前还挺整洁的屋子满地草稿纸,墙壁上还糊着几个形状相似的符号。 小师弟说:“手放下去,硌着我了。——可能是发现美凤美娟没被大阵收监而是传送出城了,在查吧。哼哼,在执法队眼皮底下玩弄他们的护城大阵,真是件美事。” “可是没事干很无聊耶!”林花谢抬头对上白燕的眼睛,可怜兮兮地说,“师姐,你陪我打一架吧。” 柳扶风却说:“不急,不急,等我算完这个……就给你找点事情做做……” 过了一会儿,他拎着几张皱巴巴的草稿纸站了起来,看也不看师姐师兄:“我发现一件严肃的事。” 师姐道:“准奏。” “之前一直没有在意,如今我才意识到,临安是没有税收的。”柳扶风摸着下巴,“说是王朝,皇室只剩下李伯伯一家三口了。官员主要来自考试和扬眉宗派遣,他们的收入全都是宗门负责的,里面可能还有我的一份……你们也就因为是宗主首徒被那些叔叔阿姨叫声师姐师兄。官府靠自己在运转,公路和部分城镇的建设甚至来源于各个大小门派的义务劳动,实际上就是那些门派世家的税;但凡人的日子比表世界好很多。柳城在王都的郊区,是因为扬眉宗的建立而发展出的城镇,说得难听点,扬眉宗的作用和昔日的九龙书院相仿。 “王都则完全没有宗门势力,实际上大型的城市应该都是没有的,这和表世界的情况完全不一样,表世界繁华地带的中心必然有一个宗门或大家族。按堯王朝那个风评,不搞苛捐杂税都算洗白,你们觉得临安为什么是这个情况?” 不等师兄师姐回答,他自顾自地下了结论: “临安其实处于一个战时状态,我妈没有把人民当做国民,而是‘难民’。于她而言,这些人必然要回归故土,因此她必定会发动战争。但是说战争也不对,那很可能是她一个人的战斗,最多加上李伯伯,斩首行动应该足够,堯王朝的大规模战争才是不合理的。她没有指望过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临安之内我甚至没有找到符合堯王朝遗产规模的仙门历史资料,导致我们对表世界几乎一无所知。” “大师兄,你还记得红……火炎焱说过什么吗?他说:‘只有我有资格为十一报仇。’我们平时编排得多,但也许想的太少:难道我妈就不会有这种想法吗?”柳扶风抬起头,缓缓地道,“柳苏安才是世界上最有资格为林十一报仇的人,柳苏安也是世界上唯一一个有资格为李思城报仇的人——她一定会这么想!” 客栈内外的树林与花丛沙沙摇曳。 半晌,林花谢撇撇嘴,嘟哝了句不知什么话。白燕正觉得有哪里不对,柳扶风暴露了修二代的丑恶嘴脸,危险地道: “帮我。我要为我妈……扫除障碍,布置征服世界的舞台!” 林花谢很嫌弃地往后仰了仰。 柳扶风上手掐他的脸:“大师兄这是何意?” 林花谢有些疑惑:“师娘一力降十会,我们掺和什么?感觉你给自己加戏。” “我妈只要享受战斗就行了,琐事一直都是师叔们在处理啊。好比打隧道,我妈把山打穿,其他人去加固山洞、平整地面、装修内部空间;又或者她催生出一片树林供大家休养生息,我们来间伐修枝。” “听着就好麻烦……我也想爽完就算啊!” “呵呵呵呵,大师兄,你已经长大了,这就是成年人的肮脏世界!”柳扶风怪笑几声,“谁叫你自己不争气,宗主继承人是大师姐,你注定要干收拾烂摊子的活!” “说得对,所以是你们来帮我。”白燕点着桌子,终于开口,“我才是少宗主,决定行动方针的是我。” 两位师弟很狗腿地叫了声好,啪啪鼓掌,严肃道:“少宗主还请示下。” 第34章 16-五鬼闹判(4) 白燕摸摸下巴,转了转眼珠子:“我也是有私心的。你们知道,现在神机宗的宗主孟向明是我生父,我哥哥孟白石则是个在我三岁时刺伤我天眼的人渣,不报复一下,我心里不痛快。” “自然是要报复的。”柳扶风赞同道,“女人最忌讳这一口气不顺嘛。既然目标是一致的,那这就是双赢啊,我们扬眉宗赢两次。” 林花谢神游天外,忽然笑出了声,感叹道:“师姐居然也会是‘妹妹’啊……” 第76章 白燕没好气地道:“知道你比我娇气了,林妹妹。——言归正传,孟白石这两天似乎都缩在宗门腹地不出来,但我打听了一下,孟向明这个人对徒弟还是很好的,就算不喜欢陈喜二,这些年还是很照顾他,由着他招摇撞骗。所以小师弟这次帮陈家姐妹逃跑却迟迟无人上门,的确很奇怪。” “会不会是有人认出师姐了?”柳扶风举手,“虽说女大十八变,但这里毕竟是神机宗。” “那更应该来人了。”白燕道,“你们以为孟白石要杀我是单纯的嫉妒吗?世人多轻视女子,小师弟却也不该把男人想得过于卑劣。” 柳扶风撇撇嘴,不以为然。林花谢问:“要怎么做?绑架陈喜二?” “他这几天在他弟弟陈福三那里养伤呢。”柳扶风来了劲了,“陈福三资质不好,这些年靠他二哥在酒楼混了个管事的,待遇还不错的。陈喜二跟田若菱闹和离呢,说等田若菱搬出去他再回家,要是少了他的东西,他再去寻狄鹏晦气。狄鹏对田若菱倒是一片真心,他爹说田夫人名声不好最多当个小妾,他非要跟人家一生一世一双人呢,我就帮了他一把……” “不是,”白燕听得津津有味,忽然打断道,“你这几天也没出门啊?” “哦,那天看热闹的人挺多的嘛,磕磕碰碰难免的,我就顺手贴了几张生灵换视符,爱凑热闹的不会只凑一天的热闹。” “真没素质。”林花谢赞赏道。 “生灵换视”符是柳扶风当年偷玩禁术“夺魂乱魄”符挨了顿打之后琢磨出来侵犯个人隐私的东西,将子符贴在他人身上,子符会立刻消失,而施术者就可以通过喝下母符符水来获得对方的视野和听觉。依照双方修为差距,子符的有效期从一炷香到三天不等,窥视范围也从极端情绪限定到全天开放,施术代价从魂魄缺损到幻痛都有可能。一张母符最多可对应八张子符,但除了柳扶风这个神经病,没人乐意同时收集八个视角的情报。 “所以我们以大师兄为饵,去找陈福三,上门道谢。”白燕懂了,“神机宗是唯一一个本部设立在真天边界的大势力,数百年来除去堯王朝,还一直受着一剑宗的压迫。其他人认不出来,孟向明一定能认出大师兄这张脸,直接抓起来,就算没讨到好处,也能落一剑宗的面子。” 林花谢有点无语:“宗主级别的我们三个用头打?” 白燕做出带孝女发言:“师娘之前就说要我拿神机宗练手呢,这家人手段多,战斗力不怎么样,历代宗主不够她一只手打的。” 林花谢松了口气,欣慰道:“那她揍我还是得出两只手的。至少能混个落荒而逃,那也不错。” 三人说干就干,过了晌午,便提着礼物去拜访陈家兄弟了。 该说不愧是神机宗,三人刚决定要大干一场,“生灵换视”符中就传来了那对兄弟被带进外门疗养的消息。不说孟向明愿不愿意,孟白石是不乐意陈喜二这些泥腿子踏入内门的;陈喜二在凡界磋磨多年,从未有过怨言,面对师父总是狗腿无比地感激涕零,全然不似作假。 进外门还是很容易的,对于这三个修二代而言。林花谢展示了一下林十一的封灵玉,又指名道姓要找陈喜二,当下就有热心新生来做带路党,完事高高兴兴地攥着“一剑宗新生代纨绔子弟”打赏的丹药找地方消化去了。 三人沿着石板路拾级而上,在半道上遇到了陈福三。 大部分宗门出于安全秩序考虑,都会在护山大阵里套入禁空的法阵,神机宗这种肉身脆弱近战能力也不出众的宗门自然是其中一员。也不知幸是不幸,陈福三一介凡人,能进神机宗外门多呼吸几天灵气都是延年益寿改善体质的,可人人都知宗主父子讨厌陈喜二,这会儿给二哥换药取水之类的杂务都得他亲力亲为。 林花谢亲切地接过他肩头扁担,打了声招呼:“陈三哥,你好呀。” 他笑得甜美,又特意去学了几句方言,看着天真又热忱。自古向来是本地人骗外地人,这厮专门来哄骗本地人。陈福三就是再对他此前的言行有疑惑,此时也不由得露出一个笑容:“好好好,当不起一声三哥,您叫我小陈就是。三位仙师这是……?” “这是我师姐和师弟。”林花谢一边扛着两只大水桶健步如飞,一边幽幽地叹了口气,“小师弟打小是个色胚,这不,前几天给那两位师妹骗了去,这会儿追悔莫及,要来给陈二师兄赔礼道歉呢。” 柳扶风适时地表达了一下不服气,被白燕一脸恨铁不成钢地镇压下去:“这也是我这个做师姐的没教育好……” “这是哪儿的话呀!”陈福三还真是个老实人,一下子感动了,“我们兄弟三人这种……哪值得让仙师亲自登门!哎呀,这真是……” 神机宗本部群山位于乾坤天城中央的圆形区域,内门又分为阴阳两门,阴门百山设有藏经阁、学堂、门徒居所以及闭关处,静谧而悠远;阳门百山则是用于执法、修行和试验,几乎半天换一次地形。两片山脉之外,便都是外门的区域。 神机宗武力不彰,因此格外注重防御。外门的每一个山头,其上路径都形成独特的咒纹,三山一组形成小阵,稳固地编织成一片,融入护山大阵的灵流之中。陈喜二作为宗主关门弟子,是有独属于自己的山头的,陈福三虽然是庄稼汉出身,可过了几年清闲日子,这会儿爬山爬得有点吃力,被柳扶风掺着走。 第77章 结果快到山顶的时候是柳扶风先毫无羞耻心地开始叫累:“还没到吗?反正整座山都是自己的,干嘛那么要面子住山顶上嘛,山下也一样啊,还不用费力气挑水……拜托,睡觉的地方装什么比!” 白燕又打他后脑勺:“不要好胚!” 陈福三识相地推开他的手,讪笑道:“小人能自己走,没事,没事,都是小人连累了您……” 结果柳扶风叹了口气,大约是“换成个美女我就不累了”,他没看懂,还要去接林花谢手中的水桶,被巧妙地躲了过去。 “我可是大师兄。”少年的木屐在石阶上敲出轻快的声响,他吐了吐舌头,“不要以貌取人哦,陈三哥。” 陈福三正要道谢,白燕又说:“你恶不恶心。” 林花谢哈哈笑了,忽地轻身而上,几下登上了山顶。白燕紧随其后,拎着陈福三的后衣领子蹿了上去;柳扶风倒也不是真的爬了几步就累了,只是嫌弃丑男发自真心,这会儿也五步并三步地跳了上去。 一上山顶,柳扶风又叽叽喳喳起来:“哇,这院子比我们三个的地方气派多了。师兄师姐,同是宗主门生不同命啊!” 林花谢奇怪地道:“应该是你先怀疑一下自己是不是亲生的吧?” “一般都是这样的呀。”柳扶风一副你没文化见识少的样子,“别人家的孩子总是比自己家的讨喜,尤其是这个别人家还是自己一生挚友的情况下。再说我父母双全,是该多照顾你们一点的嘛。” “理论上师姐也父母双全来着。”林花谢转进如风,“看样子只有我法力无……!” 他也挨了打。白燕瞪了他一眼:“你不要得寸进尺。进去探路。” 林花谢撇撇嘴,陈福三很有眼力见地上前推开院门:“三位仙师里边请,二哥他在后面的屋子里,实在是伤得不是地方,万一……还请见谅。” 白燕语气缓和了些:“不要拘谨,我们几个算年纪还是晚辈呢,此行也是带这个小西……小混蛋来赔礼的。” 陈福三连连说着“当不起”,却还是打开了房门,喊了声:“二哥。” 屋里人含糊地应了一声,林花谢已经啪嗒一声跳过门槛,张望了起来。 白燕也走了进去,柳扶风是从戒指里取出个花里胡哨的篮子才跟进去的。陈福三道:“二哥还有点发烧,受不得风寒,您几位慢慢聊,小人去备些茶水……哎哟,差点忘了,多谢林仙师帮忙,否则……” 他一推门,没推动。 柳扶风一手扒着门缝,笑眯眯地看着他。他冷汗直流,对方的手掌摸上了自己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你也是个可怜人啊。”柳扶风叹了口气,笑道,“我不与凡人计较。不过,要对你老婆女儿和儿媳妇好点哦。” 语毕,柳扶风收手关上了门。 天旋地转,弥漫着木材和生肉的陈腐气味的房间被一片庄严肃静的开阔地取而代之,三人靠在一起,落在了一块白玉地砖上。 这是阴门百山的布雨山顶,四周缭绕的云雾之中刺出几个巍峨的山头,脚下除了巨大平整的祭坛以外寸草不生,八方铜鼎燃烧出奇妙肃穆的馨香。 一个有些发福的中年男人站在祭坛中央,他身着青袍,衣袖衣摆处饰有眼睛一般的金色纹路,鹅黄大氅在山顶的风中鼓动。见到来人,他的胡子颤了颤,负在身后的双手似乎也不是那么从容了。 第35章 16-五鬼闹判(5) 柳扶风随手丢下果篮,贱兮兮地开口问候:“意不意外,惊不惊喜?” 孟向明到底是个大宗门的宗主,看了白燕一会儿便冷静下来:“为父在太一阁备了好茶。” “哦。”白燕点点头,“有罗浮香吗?” 孟向明的脸色黑了一下,想起了当年严法随跑路时顺走的祖传茶树。 神机宗宗主顾左右而言他:“燕儿的确是长大了,竟能改动长老们设下的传送术式。” 白燕轻松地道:“我是想给偏心的父亲一个教训,可不想对付整个神机宗。” “我并非偏心。”孟向明低声道,“白石不过是……做了为父不敢做的事。” “讲点道理,是你们信了说我会毁灭神机宗的预言,先来害我,我才决定要收拾你们这些蠢货的。”白燕不客气地道,“我看因为你们这种基本逻辑能力都没有的老东西掌权神机宗才会毁灭吧!” “神机宗肩负这个世界的兴亡之责,没有人有权力冒这个险。”孟向明平静地道,“燕儿,你根本不知道那只眼睛意味着什么。” 白燕冷笑道:“你倒是编个理由出来给我听听,不然就少装好爹。” 孟向明叹了口气,四人脚下的祭坛之中千万纹路闪电般亮起。 他忧愁地说:“若你不曾起忤逆之心,今日为父也只是将你封印,待到那浩劫过去便可想法子救你一命。可为何你偏偏走了为父最不愿见到的这条路呢?” “你不会真觉得提供几次性生活就天然是我爹理当比我强吧?”白燕扯下额头黑布,两把一尺半长的短剑滑入掌心,“不是你们布下了陷阱,而是我选择了这个祭坛。” 孟向明掐起剑诀,白燕一甩短剑,祭坛的阵纹霎时变为黑白两色,漩涡般缠搅在了一起,互相角力要吞没彼此;白燕的黑纹处于劣势,她首先掷出短剑插在两处黑白交点,那些白纹便无论如何越不过这一线。孟向明不愧是大宗宗主,左手掐诀,右手还能甩出拂尘应付林花谢,后者一斩之下“落英”竟陷在了拂尘之中,他以蛮力回拔,孟向明岿然不动。 第78章 一张张黄色符纸贴地蛇行覆盖住了黑纹,每张符纸上都以朱砂绘制着形状诡异的边框,似是什么符号的联结,中央却有着大片空白。柳扶风站在祭坛边缘,山顶狂风不知来源于他双手双扇还是天空不断膨胀的雷云。 符纸上的朱砂像血一样渗入祭坛,空白的黄纸被风卷去凭空自燃,又立刻有新的符纸就位。阴云之下火光飞舞,白燕压低重心才能站稳,却咬牙露出了恶鬼般狰狞的笑容。 她的牙齿间咬着一双黑手套,她双掌交叠,各有四指没入另一只手手心的口中,结出了世间仅有她一人能结成的法印。 血红纹路彻底吞没祭坛,紫金色闪电伴随着天地共鸣直劈而下;林花谢弃剑而走,白燕顺势后撤,只余孟向明一人作为“祭品”被布雨祭坛诛杀! 四周猛然一亮。 千万支白烛悬在空中,烛光与符纸燃烧的火光交相辉映,如一个巨大的穹顶罩了下来。 孟向明在白烛的壁障之外,手持桃木剑,倏地前劈,一座大殿从天而降,扣住了那师姐弟三人! 白燕错愕地抬起头来。 孟向明叹了口气。 “我说过,事关天下苍生,我没有资格冒一点风险。” 他收剑归鞘,左手拂尘一甩点燃殿内香烟。中年男人负手站在门外,低声道: “天兵丙午,【三人成虎】。” 殿中三人仰头四顾。这座大殿和正常建筑几乎里外翻转,他们脚下的是台基,四面都有九重台阶,台阶之上是七开间的宫殿正门,四面大门与木柱分别是青红皂白的颜色,其上均悬挂着“打虎殿”的牌匾,所用文字也互不相同。 孟向明就站在唯一敞开的白门之外。 柳扶风脸色剧变,大叫:“一人一扇门,快走!” 孟向明有些惊讶地笑了起来:“你倒是对【三人成虎】了解得很,是严法随告诉你的吗?”他伸手凭空拽出一对双胞胎姐妹猛然丢入殿中,接着拂尘前击关上了大门。 男人笑吟吟的声音传了进来,这么听着竟与白燕有几分相同的缥缈之感了: “那么你也该知道……五个人是没法平分四扇门的。乖乖成为这个怪物的一部分吧,少些痛苦也好。” 一股沉重而杂乱的灵流在殿中汇聚起来。 陈家姐妹被孟向明折断了手脚,林柳二人一人抱住一个撤离中央台基,护在白燕左右。 那两姐妹身受重伤却眉头都没皱一下,陈美凤紧咬的牙关中挤出一句“抱歉”,林花谢却出声安慰:“讲道理是我们连累你们啦,都怪小师弟多管闲事。” 柳扶风瞪了他一眼,撇撇嘴没反驳。 “不,你们来得正好,我正好有个适用的新术。”白燕抿唇一笑双掌合十,交错对拧结出转法轮印,“诸般因果回报己身——五鬼闹判!” 五人正好站在同一个圆的圆弧上,又各自负伤,已经满足了这门法术的发动条件! 孟向明猛然后撤,却算错了方向——“五鬼闹判”的生效范围是“圆”之内,那五人此时相互靠近的站位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圆”,远离施术者只会深入圆心,无法脱离! 林花谢与柳扶风各自伸手抓住陈家姐妹的一只手与对方十指交叉,前二者手指在上,同时结出形似内缚印的手印,代替陈家姐妹承担灵力消耗;几乎同时,五人的伤势尽数转移,灵力从经脉中被狂暴抽取的痛楚使他们先后跪倒在地—— 打虎殿的四门轰然洞开,孟向明晃了一晃,勉强扒住立柱没有被牵扯进殿,却是浑身冒血,望着白燕的方向,两眼失神。 他的身后,一个粉雕玉琢的少年人站在一个八卦阵盘上,如同行走于云端。 “你果真如预言一般的天才,白燕。”身为哥哥的孟白石看着竟比白燕要年幼几分,在精致繁复的衣装之中像个漂亮的娃娃,他望着这边缓缓抬起了手掌,“也真是傲慢愚蠢。自你出生之前我就有杀死你的觉悟,但身为哥哥我本不想你死,只愿你好好修身养性,不要走上歧途。这是我为了瞒过你的天眼,向九龙阁换得的寒山寺秘术,也算是你投靠堯王朝的报应吧——‘五部佛冠’。” 辉煌的虚影拔地而起,五双大手交错着从背后袭上五人肩头,十只与实体无异的黄金大手砰砰砰依次合上,猛然拍向在下方狼狈腾挪的五人;殿中那团模糊的灵流发出咆哮一般的杂音,竟迎着大佛的头颅砸去! 灵压如山岳,掌风如狂潮,林花谢忽地大喝一声,从腰间扯下小小的【伏矢】握在拳心,踏步上前劈开了一双手掌! 孟白石正要笑他螳臂当车,柳扶风已经躲在他背后,袖中甩出两根紫金阵柱插在地上;形势再次逆转,承受攻击的五人与孟向明移形换位! 孟向明神色一凛,白燕抬掌与孟向明凌空对上,男人以拂尘纠缠虚影的大掌,右手轻松化解白燕的攻击,那五人却顺势轻飘飘地落在了殿外! 林花谢施施然拾起“落英”,掏出一瓶灵液咕嘟咕嘟灌了下去。 柳扶风额头冷汗直流,喘息道:“神机宗真是财大气粗,护宗大阵的阵柱用的都是九环紫金竹。可惜……这个阵是严师叔布设的吧?主要是用作外门的防护,你们也就没有在意,是不是?” 孟白石看向他手中的那截阵柱,好整以暇道:“在这里加入两个阵柱加入循环,会变成什么阵?” 第79章 “两天平之阵。”柳扶风道,“放心,你们护山大阵的功能没变,只是阵眼换了。阵眼遭到攻击时,将与阵中距离最近、压力最小的方位互换,是一个增强安全性的改进呢。” 孟白石却没有理他:“孟向明,身为宗主,你早该做好为神机宗牺牲的准备了吧?” 孟向明的目光在他和白燕脸上来回,缓缓站直了身躯。 少年转向多年未见的妹妹,慢条斯理道: “严法随一踏入朱明曜真之天,我就知道了。布雨山是他昔年道场,你既是他的弟子,在此作战自然有优势。【狂人日记】不过是用来干扰你的工具,比起天兵,我更相信自己的布置。术法这种东西,要掌控在自己手里才可靠啊,妹妹。” 他轻轻摆了摆右手,大佛虚影再次膨胀,肩头重叠着长出四个威严可怖的头颅,千百只手掌疾风骤雨般落下,将白燕五人也笼罩在内! 扬眉宗三人要护着陈家姐妹,顿时左支右绌,全凭默契合作,白燕指示闪避、林花谢化解攻击、柳扶风破开空间补救;孟向明接收了这五人的伤势,也不轻松,但好歹功力深厚,暂时并无危机,甚至还一步一步向那五人逼近,一副要跟他们同归于尽的架势。 柳扶风居然爆发了,【非毒】一划绞断了一片金光:“我才不要跟这种糟老头子死一块,更不想死在丑男人手里!” 孟白石额头青筋一跳,左手也抬了起来。“五部佛冠”是寒山寺秘术,虽然因修炼体系不同能够蒙蔽白燕的算计,但他同样无法发挥这个术的全部威能,靠着事先注入的大量灵力才能压制对方到这一步。幸好他一开始就把孟向明算在了里头,这位宗主父亲也没让他失望。 “喝啊————!!!” 就在孟白石结出最后一击的法印的同时,林花谢咆哮一声,将“落英”掷在地上,踩了上去。 “落英”载着五个人,拖着灵力凝结的巨大佛像冲天而起! 作者有话说: 小林:脆皮输出也是输出,不像师弟,最多是个巧乐兹。 小柳:放尊重点,本人是单独成柜的哈根达斯。 师姐:出玻璃柜是吧。 第36章 17-英灵燃烧 孟白石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停下了结印的手。 “落英”在金色的浪潮中如一叶扁舟四下摇摆,林花谢双臂夹住柳白二人的腰身,双手食指拇指相扣,翻过手背啪地一贴形成剑印,咬紧牙关驱使着剑尖向上抬升;柳白二人又抱紧陈家姐妹,各自空出一只手互相一拍,那袭来的佛手便像是敲击在了【南屏晚钟】之上,空间和灵力如波纹般翻涌着震荡出去,整个罗浮群山上空都出现了一瞬间的断层。 长剑一飞冲天,极速冲向神机宗护山大阵。孟白石直接断开与术法的联系,踩着阵盘追了上去;孟向明解除“五部佛冠”之后才有三名弟子冲入打虎殿,四人分别从四扇大门离开,同时转身关门,重新加上大殿的封印。 陈美凤陈美娟不断甩出符箓攻击追兵,孟白石面沉如水紧跟在后,竟是甩不掉他。林花谢浑身紧绷七窍流血,却再一次加快了速度。 在即将突破神机宗护山大阵之时,柳扶风抛出了一卷画轴。 画轴中裱着的正是他在火炎焱面前画下的毕方鸟图,可如今纸还是那张纸,其中图案却扩大了数倍,惊人的热气在画面蒸腾;下一刻,青羽红纹的独脚火鹤嘶鸣着冲出了纸面! “被禁锢在劣等血脉之中的英灵——”柳扶风松开五指大声呼喝,“借汝后裔之形重现世间,在复仇的火焰之中重获自由之身,燃尽仇敌!——逆写血脉,视换生灵!” 巨鸟遮天蔽日,青色流火从它的每一根羽毛流淌而下坠向大地,乾坤天城的各类大阵自动开启吸收攻击便瞬间被烧得千疮百孔。原初的毕方睁开眼睛,仰头发出尖利的鸣叫,其中尽是舒畅快意。那只鲜红独眼四下转动,巨鸟在空中缓缓翻身,火焰与爆风向四面八方翻涌而去,而毕方的残魂如实体般悍然撞上了罗浮山! 孟白石一个趔趄,差点摔下阵盘。 白燕哈哈大笑,一抹额头血泪,厉声道:“我可不是什么孟白燕,我乃柳苏安首徒白燕!今日之事不过是个警告,下一次,神机宗的选择只有臣服或者灭亡!” 一个又一个青衫修士像蜜蜂出巢一样从群山中涌了出来四处救火,几位深居简出的长老也挥舞着各式武器企图困锁那只火鸟;孟白石孤身一人追着“落英”向北疾行,最后却不得不减缓速度,堪堪在三元极真之天的边界前停下。 “小心了!” 林花谢兴奋地狂呼一声,“落英”载着四人几乎垂直下落,最后剑柄一抬来了一段极速的贴地滑行,猛然冲出朱明曜真之天,“落英”向上一窜就栽了下去,在贯通两界的河流上划开巨大的浪花。 孟白石看着那滔天的白浪,久久未动。忽然,少年的唇角扬起志得意满的微笑,轻轻掸了掸衣衫,转身在一阵轻快的环佩叮咚之中打道回府了。 那一头,五人只觉得身心都有枷锁断裂,浑身一轻,却是立刻泄了劲,疲倦和恐惧一下子涌了上来,差点被浪花冲散。即使彼此拉了一把,最后五人还是懒洋洋地漂浮在了河面上,一动也不想动了。 柳扶风兀自嘿嘿傻笑:“厉不厉害?好不好看?就是可惜了,难得遇上神兽血脉,我才来得及拓印一份,就这样浪费了。” 第80章 林花谢喘着气:“你召唤的魂魄将就此消散,再无机会转世重生了。” “可若没有我的解放,它将永生永世被六道结社奴役,连隔了那么多代的旁支都要当坐骑!”那双水墨般温润的眼睛仿佛映照着百里之外的火光,“原本再无清醒之日的幻影能得到向人类施加报复的机会,它应该感激我。” “城里凡人平民才是多数。” 柳扶风不以为然:“它会去冲击灵气最浓郁的地方的啦。” “它已经烧穿了大阵。” 柳扶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我不想跟你吵。”他慢吞吞地说,“这个术本来就是诅咒的一种,按世俗的说法,是亵渎英雄的邪道。但那些庸庸碌碌的家伙与我何干?我就算跟天兵做朋友,也不跟这些本质上是出于自己的利益才满嘴仁义道德的蠢货来往。再说了,只有贪心不足的废物才求来生呢。” “我主要是想说,”林花谢聚起点灵力,召回了下沉的“落英”,“你本来体质就差,真天的雷劫比临安强劲又没有师娘护着你,再干缺德事损人品,你当心被雷劈死。” 柳扶风一下子坐了起来:“好有道理。” “……别演给我看了。”白燕深吸一口气,最后竟抽了下鼻子,有些郁闷地说,“是我大意了。我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冷静,看他们父慈子孝活得滋润就生气,在计策的选择上也太自信了。” 她呈大字型瘫在水面上漂来漂去,好似一条失去梦想的咸鱼。林花谢也懒得挪窝,闭上嘴休息,倒是柳扶风精神头很好地张望起了瑰丽的天空: “才未时就能看到这样的晚霞,真是壮观啊。” 头顶团云滚滚,缝隙之中的天空流动着金橙到青紫的色彩,又映上压得极低的云层,美丽之中,自然造物的恐怖扑面而来。 陈家姐妹比他们还累些,几乎昏死过去,这会儿纯靠本能扒住了一块浮木,还好那两把质量一般的软剑早在之前被丢出去自爆阻拦追兵了。 柳扶风回过神来,从左手的戒指里摸出一张土黄色的符箓,上面的咒文绿光莹莹,组成了一个船的形状。五人漂浮的这条河上有几片红树林,他手腕一甩将符箓贴上不远处的一棵树,那棵树立时渗出明黄和油绿的诡异光彩,接着便扭曲生长起来,附近地面和树身上的藤蔓也疯狂成长,不一会儿,那棵树变成了一艘宽敞的乌篷船,它周围方圆三丈的土地和植物都消失不见了。 小船晃晃悠悠地漂了过来,柳扶风和白燕继续在水面上躺尸。林花谢一边任劳任怨地把两姐妹托上船去,一边说:“你真小心眼,怎么偏偏复刻这艘。” 柳扶风说:“印象深刻,水到渠成。画符不仅要手熟,还追求一个顺心顺意,你不懂吧。” 林花谢有点无语:“那次是你自己实验纸人化身才招来十人船的,我叫你把纸人丢掉你还不肯。我还是个孩子啊,在【平湖秋月】漂了三天能怪我?” “船都来了船客下不下去都一样的,蠢货!”柳扶风划水过来要跟他讲道理,“我是怪你灵力不够吗,是因为你跟我妈告状!” “我平时替你打过多少掩护,师娘对你的那些实验本来也睁只眼闭只眼,肯定是你纸人化身那个术有问题,你自己反省一下。” “我画了大半年的八个纸片美女都被没收了你在那里讲风凉话!” “长得也就那样,毫无灵气,不及我半分,没了就没了呗。” 林花谢扒在船舷,得意地抬了下下巴,撇过了脑袋。柳扶风估计大师兄又开演了,也进入了状态,正要回一句“连几张纸片都嫉妒,真是道德沦丧”,白燕有气无力地打断道:“扶我一把。” 柳扶风一口气没上来,剧烈咳嗽起来。林花谢抓住白燕手腕,巧力将她甩了上去,后者晃了一下,还是在船上站稳了。 小师弟慢悠悠地漂过来,跟大师兄瘫坐在一处,靠着船舷随波逐流,发起了呆。 白燕给陈家姐妹换了干净衣服,自己也收拾得人模狗样了,一手一只把已经睡着的两位师弟拉上了船。 傍晚时分,小船驶入了一个村落,三人便在一处码头送别了陈家姐妹。柳扶风取出两柄软剑赠与二人,从乌篷船探出头朝岸上的两人微笑。 两姐妹款款行礼,倒是没有什么留恋之色,反而一派坚定。 “往北方去,打听邀月剑派的消息吧。”他温和地道,“这个世道很残酷,到处是利用和欺骗。我们男人信不过,试试利用和自己相同的女人吧。你们这样的美人,得有自己的力量才能活下去。” 陈美凤柔声道:“我们姐妹俩都很感谢你,也信得过你,柳公子,只是不愿意拖累你。愿您此去一帆风顺,心想事成。我姐妹二人修道有成,定结草衔环相报。” 陈美娟简短地道:“我们相信你,会去找邀月剑派。” “那日后二位姐姐一定要来保护我呀。”柳扶风一人一只握着她们的手,“我打小身体不好,很脆弱的。” 林花谢不耐烦地道:“你们还要握到什么时候?” “哎呀,催什么催,接下去计划都没有呢。” 林花谢小嘴一瘪,造作了起来:“我饿了。我要吃三元极真天的特色菜!” “那下船吃农家乐。” “我要吃大酒楼!!!今天要不是我——” 第81章 “行行行谢谢大师兄救命之恩,走了走了。两位姐姐后会有期啊,一路平安!” 夏至之前的晚风裹挟着花树香味和江河的潮气,沙沙拨动逐渐变暗的水面。乌篷船飘然远去,驶入粼粼波光、无边夜色,向着寂静的夏夜远去。 这天晚上没有月亮,其他星星也不见了,北斗七星在水面望去颗颗足有拳头大小,长河般横亘夜空,在翻滚的云团之间散发出极为强势的光辉。 三人趴在船舷,一时间都被那天空的景象吸引,疲倦的身心都在这份辉煌之中静止了。 林花谢忽然在柳扶风身上看到了一重幻影。 那也许是长大成人的小师弟,形貌清俊,小辫子软绵绵地搭在肩上,正仰望着星空;“小师弟”的身上,却散发出比迄今为止见过的所有人都强烈百倍的冰冷杀气,灵魂在刻骨的仇恨之中熊熊燃烧。 “小师弟”转过头来,那张温文尔雅的面孔上,一双水墨般的眼睛睁开了。 他的声音遥远,充满一种狂热的向往: “……直到这片土地被战火燃尽,罪人的血肉魂灵物归原主……她们将从天降下,重获新生。” “小师弟”只看着他一个人。 他在嘲笑“林花谢”的无知与无能。但林花谢意识到在这场不知何时的对决之中,赢的人是他。 柳扶风和白燕依然抬头望着星星,怔怔地流下了眼泪。林花谢靠在另一侧的船舷,只觉得一口气堵在了胸口,要八碗猪脚粉才能冲下这份烦躁。 作者有话说: 小柳:垃圾才追求下辈子! 还是小柳:下辈子继续追杀你! 大师兄:区区美女,不及我半分,老板要八碗醋 第37章 18-一苇渡江(1) 楚河发源自太元总真之天,滚滚浊流穿过黑暗的沙漠地带南下,孕育出宝仙九室之天那些水雾迷蒙的仙山福地,裹挟着堯王朝的诅咒流入大有空明之天,汇入里世界的冥河。 金潮江是楚河在三元极真之天的分支,茅河又是金潮江的分支。 除了各门派修建的官道,河流也是相对安全的道路。在中元清明等特殊的日子,即使是凡人也有可能通过楚河的主干或分支误入冥河,迷失里世界;寻常日子,连已渡劫化形的大妖都不会在楚河停留。她是人类的母亲河,从不养育妖魔,只偶尔会发怒降下旱涝之灾。 一条乌篷船缓缓分开茅河,在水面上留下皱纹般的波浪。肆意延展的红树林与它们在水中的倒影交相辉映,直教人分不清陆上水下。 乌篷船的顶上晾晒着薜荔果金黄的种子,船尾有一竹筐刚从水里捞起来还在滴水的薜荔。船内一只木桶中盛着新鲜搓出来的冰冰凉掺了红糖水的木莲豆腐,吃饱喝足的林花谢在船头瘫成一个大字,美得冒泡。 三元极真之天是没有太阳的,高远的天空散播明暗变幻的光芒,每一寸土地都同时迎来晨光送走晚霞。团云快速流动的轨迹是以一剑宗腹地为中心点的漩涡,似是被这处南北狭长的真天从一个圆中截取了一段影像,大小形状各异的云层并不连贯地回旋,消失在中点。在真天边界能够看到云团凭空出现或消失的奇景,有时候这边天黑了,那边还霞光烂漫。 柳扶风为白燕绑好发髻,修了修后颈碎发,用特制的“九轮锦”黑布遮住眉心天眼,在脑后交错编入圆髻,最后以刻有诡异咒文的银簪固定。白燕看着镜中自己的眼睛,左眼二爻的上阳下阴正缓缓蠕动,阳爻从中断裂,阴爻延展相连。 “这两天小心点。”白燕抬手,柳扶风正好满意地点点头,捡起桌上的六枚指环一个一个套回手上。 白燕盯着手上那双九轮锦手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也许在分析这些符号如何组成咒文最后又形成九轮连环八云阵的。小师弟的花花肠子比九轮锦的构造更为复杂,有时候她也想扯出来一探究竟。 一阵暖风穿过船舱,小师弟耳坠上的三个铃铛响了几声,船头大师兄伸了个懒腰。 柳扶风神神秘秘地说:“其实出来前我跟我妈求了个杀手锏,就算是遇到……咳咳,大师兄他外公,咱们也能撇下大师兄成功跑路。” 林花谢在船头哼了一声:“下次犯贱被追杀不要求到我头上来!” “我哪里做过那种事,你不要血口喷人。” 柳扶风掸掸衣服,好像真的被什么东西溅到了,顺手摸出一把琵琶,随手扒拉了两下。白燕怪笑了一下,从那枚银簪中取出一张古筝,用灵力在手套外面凝出义甲,同样试了两下音。 两人合奏起了一曲宁静中带点欢快的民间小调,由于都闭上了嘴,一派的郎才女貌。林花谢看了一会儿,忽然从封灵玉中掏出个唢呐,《百鸟朝凤》的第一个音就盖过了一切。这个逼东西就会这一种乐器一首曲子,由于多少也是个天才人物,这么多年下来已经练出神入化,每每柳苏安出山体罚学生或者教训不法势力,他就在边上吹这个,喜庆的调子里充满大师兄对吃席的向往。 柳扶风急了:“你干嘛你干嘛,大师兄,做人留一线啊!” 林花谢冷笑:“我们没文化的人是这样的。” “你是不是演美少女演上瘾了,这几天学人家来月经哦?”柳扶风丢开琵琶,眯着眼睛一脸一言难尽,“还是学的我妈,师姐都不会这么闹。” 第82章 “谁跟你闹了,你内涵师娘脾气不好?” 白燕倒是进入了状态,手腕一翻,换了首曲子,在边上配起了酸溜溜的背景音乐。 柳扶风习以为常,不以为然,嘻嘻笑道:“这天高皇帝远的,就不必如此舔狗了吧!” 林花谢哼了一声,举起唢呐,站在船头从头到尾把《百鸟朝凤》吹完,还真的从红树林里飞来几只白琴鹭和黑嘴鸥,其中有一只不是来听曲子的,叼起船尾的一箩筐薜荔就想跑,被当场抓获。 柳扶风煮了壶茶,翘着脚听完,两步窜到船头,勾住他的肩膀: “大师兄不要紧张嘛,我们这次是意外出来的,不需要找仇家啦。就当是观光旅游,踩个点先,过两天上了庐皖古道,我们去吃好的去。” 白燕懒洋洋地道:“当是给严师叔摆席了。” 林花谢忍俊不禁,不知几分是装的。 柳扶风勾着他的肩膀,摸着自己的下巴,兴味盎然地转开了话题: “说来各个真天的境界评定标准都不同,说是真天,也是按功法流派来的……一剑宗这边因为三元极真之天的特殊性,上有开天境,入门为刺魂境,而入了内门还想下山,就必须达到停云境。大师兄,你现在的身份可是出来历练的内门子弟,你那半吊子开天剑练得如何了?” 林花谢闻言又冷笑一声:“你自己看看那些个假身份有用没有?有什么好演的。” “那是你们不配合,加上运气不好。” “美少女的运气向来很好,显然是你的计划不行。” 两人又吵了起来,白燕有点无语地假笑:“撕得好,再响些。” 不知柳扶风又说了什么,又或许是林花谢自己戏瘾大发,后者鼓着嘴哼了一声:“开天剑……我也是练过的,不过是最后一重上不去罢了。区区停云境,你站远点。” 柳扶风退了两步,扇子敲敲下巴,示意他我就要站这么近看。 大师兄也不介意,掐了个剑指拔出“落英”,握在手中后单手挽了个剑花,转过身去,朝着小船前方利落地劈下一剑。 那一剑既不用力,也没有带上一丝灵流,乌篷船甚至没有在他脚下多晃两下。可天上的流云凝固了,连正午时分湛蓝的天空都像是怔住了一般,金色光辉停止了流转。 潮湿温暖的江风依然在叶间发出沙沙声响,一只沙鸥掠过水面,红树林在前方缓缓分开,露出曲折的水面。河流因倒影而色彩斑斓,但那倒影却像是凝固了一般不再随着波澜而变幻。 在光影即将开始流动之时,柳扶风忽然嘻嘻一笑,双手交换着抛了两下【非毒】,道: “我也会。” 他展开双臂,右手在上左手在下,缓缓画了一个弧,接着右手迅速上划收扇击在左手扇面上,云和光再一次停住了,似乎还更稳固些。 白燕嗤笑一声:“幼稚。” “就是,还用天兵。”林花谢懒洋洋地道,“也就一剑宗的标准能让你得意得意啦,门槛先生。” 柳扶风哼了一声,少见地朝他做了个鬼脸。 扬眉宗虽然也有分内外门,但外门毕业的要求很低,扫盲加上筑基就行,进入内门全凭实力,也就是纯武术打赢内门的小师弟。柳扶风的脑筋尽用在符阵咒文上了,身体素质人如其名,有五年以上种田经验的新生基本一拳能放倒他;虽然他速度快,但是体力也差,多追杀几圈,还是能一拳放倒。几年下来,外门都流传着他们的文化课讲师就是内门门槛的说法。 但是一旦进了内门,许多五花八门的比武大赛都是允许使用法器符箓的,那种时候柳扶风就能支棱起来,也不是没有阴死过师兄师姐。其实那些比武大赛有一半是他举办来测试新产品的,由于奖品丰厚,大家都乐意免费领取主办方指定符箓法器进行战斗,来赚外快的邵简门生往往赚得盆满钵满。林花谢吃过两次瘪,输了还挨师娘的打。 白燕捡起了之前没弹完的曲子,一个人在那里高山流水。林花谢踩水上练剑去了,柳扶风掏出笔墨纸砚准备搞点事情做做,画了两笔忽然一拍脑袋: “忘了说了!你们应该还不知道,我也是昨天才翻到的:毕方一族在两百年前举族迁入了里世界,走的是大有空明天的五幻之地,毕方鸟其实是六道结社扣下了几只毕方然后人工培育的亚种,是他们独有的坐骑来着。” 白燕咦地一声:“神机宗跟他们有合作,那么随便给进来的?” 林花谢拉长声音“诶”了一句,兴趣缺缺。 柳扶风道:“重点是严师叔有常识不告诉我们啊!该不会真的死遁了吧!” 听到这里,林花谢会意地凑了过去,哀愁地道:“红红,一剑宗向来倨傲,神机宗不过是迫于形势不得不低头,实则世代为仇,我身为神机宗客卿,少不得断送过几个一剑宗天才的前途。你……你究竟是为了什么接近我的?” 柳扶风情真意切:“法随,我待你向来真心。你也说了,一剑宗倨傲,若不是这桩婚事牵扯两家合作,我早就跟她断了。” 林花谢冷笑一声:“好啊,你当我是个傻子!世人都知是你火炎焱上赶着倒贴人家,不过是因为有了女儿,那林十一冷落于你,你才想起我,寻我消遣来了!” 柳扶风急道:“你不要这样不讲道理。我同你的事,与她有什么相干?自从她有了九灯,我跟她就没有什么来往了,那都是几年前的事了呀。要不是为了两家的面子,我还……唉,不来这三元极真之天,却是遇不上你了。” 第83章 林花谢一甩袖子,厉声道:“我却是为了你叛出神机宗,流落到这般境地!” “是我对不起你,法随,可是过了今晚便都好了,十一会来找你带她去汴城,待我趁乱带走九灯,咱们在汴城郊外会合,从此……” “哼,那是她的女儿,她要去汴城自会带走,关你什么事?” 柳扶风笑道:“这你却是不知道了,十一要去做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无暇照管九灯,已将她托付给我了。” 林花谢再次冷笑:“原来是你给人家踹了……” “停一下。”白燕拍拍手,严肃地道,“大师兄,你这个严师叔的性格没有揣摩好啊,他不会这样怨妇的。” 第38章 18-一苇渡江(2) 林花谢狡辩道:“可这是几十年前的事了,人总是会变的嘛,说不定就是因为情场失意性情大变,封心锁爱变成咸鱼。” “但严师叔……”白燕反驳到一半摸摸下巴,沉吟道,“……好有道理。他曾是神机宗长老,居然这么多年跟我装不熟,师娘师叔没一个说话,有问题。” 柳扶风编得头头是道:“我看啊,说不定是火炎焱婚内出轨,林阿姨将计就计,其实这一切都是严师叔的阴谋,他带着林阿姨跑进汴城,甩掉了火炎焱。但严师叔没有算到,林阿姨和我妈一见……那个志同道合,切磋了起来,把他给踹了。火炎焱一怒之下,向王城投放【梁上君子】,阴差阳错,却干掉了李大伯!一切都串联了起来!” 他啪地一拍手,小人得志地睨着师姐师兄。那两人信服地鼓起了掌,林花谢靠在船边戳他腰子:“那他的去处你有什么头绪吗?” “这我哪知道。”柳扶风转头就叫师姐,白燕掐指一算:“要是没死,就是往北边去了。” 林花谢有点无语:“他不会真去一剑宗了吧?” 柳扶风摸出一个茶饼堵住他的嘴,自顾自地道: “你们休养好了就上岸,我们走庐皖古道去小有清虚天。这里本质是林家的天下,骗人都不好骗,小有清虚天那种地方应该好混点。我想去找嘲风,不把小娟的事解决了,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林花谢瘪了瘪嘴:“火炎焱不是说嘲风也有个天眼?我最讨厌这种麻烦的对手。” 白燕眉毛一挑:“只会横冲直撞是没有前途的,大师兄,时代变啦!” “师娘也不会什么丹符器阵。” 白燕叹了口气:“师娘是师娘,你什么水平?我们能保住小命再说吧,大师兄。” 林花谢哼哼着很是不满,干脆不说话了。 柳扶风却说:“师兄这样就挺好的,要什么辅助,我配合你啊。大师兄这样的美人就要配最纯粹的道,得到你的钟情,就算是剑道这样虚无缥缈的东西也会回报你。可要是像我这样分心给别的技术,大师兄就只是个平平无奇的男的了!” 白燕笑出了声,林花谢没完全听懂,呸了一声:“迟早给你舌头拔了!” 他从背后一个锁喉掐住柳扶风,后者下盘不稳一头仰倒踢翻了桌子,白燕一手按住桌子,另一手想也不想地打飞了翻倒的茶具;林花谢反应不及,被滚烫的茶壶砸了一下,这才跳脚躲开。 一时间人仰马翻,三人在小船上下你推我搡,柳扶风半截身子挂在船舷外发出尖叫。 忽然之间,三人都停下了打闹,往船后看去。 周围水光的流转慢了下去,天上团云也仿佛陷入了粘滞的流体,比方才流得慢了。 一名贵妇人立在一根青竹之上,撑一根长竿,缓缓而来。 女人体态丰腴,站在青竹上却轻若无物,连裙摆都没有沾到水;她一派书香门第的温雅模样,娥眉弯弯,美目含情,笑得温婉而端庄。 她乌黑油亮的长发挽成一个低垂的圆髻,微卷的刘海三七分开,整洁地贴在面颊上。圆髻上插着两根发簪,青玉色彩一明一暗,凰在上,凤在下。袄裙和褙子没有一点褶皱,明丽大气的色彩倒教她更像三元极真之天的霞光了。 扬眉宗的师姐弟三人不由自主地产生了“小辈”的自觉,下意识地就要向这位“前辈”行礼。 不料,那贵妇人忽然手腕一抬,长竿扬起一面水幕如渔网般罩向小船,柳扶风刷地展开扇子错开空间,那长竿这头击入水中,另一头抬起时竟丝毫没有拖泥带水,利落地点向三人。白燕虚空一掌,小船瞬间冲出百米,少女的声音遥遥传来: “这位前辈似乎并无恶意,只是晚辈三人受伤未愈,若要试探还请点到为止!” 话音刚落,那根青竹轻轻抵住了乌篷船。 柳扶风嘴巴比脑子快,乐呵呵地赞叹道:“从没见过前辈这样的美人呢!晚辈柳扶风,前辈贵姓?” “茅山学社,宋新桐。”女人松松握着竹竿,曼声道,“那位一剑宗的师侄才是,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美人。” 柳扶风道:“大师兄皮相好,可是气质这方面扣分呢。” 白燕行了一礼,道:“让前辈见笑了。晚辈白燕,是这两个不成器的东西的师姐。不知宋前辈此行有何要事?不介意的话,还请上船一叙。” 柳扶风从她背后探出头来:“姐姐要喝茶吗?神机宗的‘罗浮香’,最老的那株。” 宋新桐慢慢地转过那两只乌黑发亮的眼珠子,扫过一脸无所谓实则握紧了“落英”的林花谢,微笑道:“那便麻烦柳师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