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情种》 第1章 [gl百合] 《深情种gl》作者:时千辞【完结+番外】 文案: ● 客栈老板vs古典舞者,主攻,年上,暗恋,狗血,he ● 又名《两1相逢》《第十一年,暗恋成真》 ● 高亮:主角有前任,但没发生实质性关系,对于这点的解释非常非常靠后,所以,一旦觉得这是在强行凑双洁就请立刻避雷,不要浪费精力,比心心 和前任闹崩后,纪砚清开了四天车,住进西北边陲小镇的一家客栈。 当晚一起进来的还有客栈老板翟忍冬。 这位老板嘴毒心狠人有点疯,话都没说几句就在深更半夜闯进纪砚清房间,把她摁在了床上。 纪砚清:“……?!” 后来又是一个深夜,纪砚清想起这件事,单手锁住这位老板双腕,蒙住她的眼睛,不紧不慢地往她脖子里吹了口气,说:“大老板,还不哭啊。” 内容标签: 强强 都市 因缘邂逅 美强惨 暗恋 救赎 搜索关键字:主角:纪砚清,翟忍冬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第十一年,暗恋成真 立意:即使生于淤泥身处黑暗,也不要放弃寻找爱与光明。 第1章 纪砚清买在市区的高档住宅差点被水淹了,原因是:“我泡澡的时候睡着了,忘记关水。” 纪砚清裹着浴巾靠在卫生间门口,垂眼看向蹲在浴缸边收拾残局的女人。 这人是她从19岁处到37岁的女朋友骆绪,短发精干,西装得体,事业风生水起,走哪儿都有人恭维一声骆总,可这会儿呢,纡尊降贵蹲在卫生间里,面朝地板背朝天,一抹布一抹布地处理她弄出来的积水。 她上万块的西装被弄得干一块湿一块,袖子一高一低卷到手肘,头发早就乱了,高跟鞋也踩了水,但没有一句怨言。 她这么好的条件,这么低的姿态,放在谁那儿不心动。 纪砚清看着,却只有满目的寒霜。 前后近一个小时,骆绪终于收拾完卫生间出来。 纪砚清已经换了舒适的睡裙,正靠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里,一边喝红酒,一边欣赏11点的都市夜景。 听到脚步声,她落在窗外的视线一下都没有动。 骆绪走到附近,声音是惯有的缺少感情:“为什么不去参加晚宴?” 纪砚清笑了声,姣好的面容陷在变幻的光影里:“为什么要去?” “你的古典舞剧又拿了奖,晚宴上那些人都是冲你去的。” “冲我去,我就有义务花一整晚的时间赔笑应酬?” “里面有你明年巡演的赞助商。” “那又怎么样?” 骆绪看着转头过来,姿容华丽的纪砚清说:“你的舞团有上百号人要养,不能完全回避资本的介入和商业运作。” 纪砚清:“如果我非要回避呢?” 骆绪看着她,没有说话。 纪砚清勾着酒杯站起来,朝骆绪走:“认识我第一天,你就知道我是什么人,你以前从来不逼我接广告,拍电影,更不会要求我一定要和名利场上的那些男男女女谈笑作乐,虚与委蛇,现在是怎么了?” “公司越做越大,身上只剩下铜臭味儿了?”纪砚清赤脚站在骆绪面前,平视着她,“还是你觉得我老了,需要资本包装才能继续风光?” 骆绪说:“你刚刚37,还很年轻。” “是吗?”纪砚清歪头轻笑,“我3岁开始接触跳舞,到现在半辈子都过去,还能年轻吗?” 纪砚清转头看着玻璃上倒映的自己——身材纤细,皮肤紧致,无可挑剔体态、肌肉、颜值,款款深情的目光神态,以及完美无误的身体比例,无一不透着违背年纪的生机和美丽,她的编舞、跳舞能力更是随着阅历、感悟一年胜过一年。 她的确还很年轻,风头正盛。 既然这样…… “你为什么要背着我和别的女人发生关系?”纪砚清抬起手,酒杯冰凉的边缘贴住骆绪颈间的皮肤,一点点拨开她的衣领。 “温杳。” “呵。” “骆绪,你找谁不好非得找温杳?” 红酒从杯口淌出来,染红了骆绪熨帖的衬衣。 纪砚清视若无睹,垂眼看着她脖子里已经很淡的吻痕。 “你亲眼见证我怎么费尽心思把温杳从她那个重男轻女,吃人不吐骨头的家里‘买’出来,怎么教她跳舞,给她铺路,怎么让她从一个看不见未来的瞎子变成现在光鲜耀眼的舞台女主。” “骆绪,你明明知道我在她身上花了多少心血,对她寄了多大厚望,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嗯?为什么?” 纪砚清抬眼,里面漆黑一片:“为什么要帮着她来刺伤我?我对她不好?还是我对你不好?” 骆绪说:“都不是。” “那是为什么?”酒杯掉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纪砚清沾了酒的食指轻轻摩挲着骆绪的吻痕,“16岁,你被你哥打得半死从家里跑出来,差点冻死在街头,是我把你捡回来,给你吃,给你穿,供你学上,送你出国。我养了你6年,让你在我的家里待了23年,没要你一点报酬,你呢?” 纪砚清嘴角一勾,忽然笑起来,额头抵着骆绪的肩,像是想到了什么天大喜事一样,一直笑。 笑到喉咙发痒,一阵阵想要干呕的时候戛然而止,抬头看着骆绪风平浪静的眼睛说:“你现在发达了,反过来让别人上我的床,睡我的人,还想让我配合你在那些资本之间周旋,替你拉拢关系,骆绪!” 第2章 纪砚清猛地抓住骆绪的衣领,将她拉到眼前:“我给你们脸了是吧,一个两个合起来拿刀捅我!我的命就那么不值钱?!” 纪砚清的激烈是看得见的惊涛,骆绪的声音却依旧低得辨别不出起伏:“不是。” “那是什么?!” “那天你得奖,我一时高兴喝多了。” “一次是喝多,两次三次呢?你喝的什么酒啊,后劲儿那么大?竟然能持续一个月。” 骆绪被迫和纪砚清对视着,沉默无言。 死寂在客厅里迅速蔓延。 半晌,骆绪说:“对不起。” “……呵。”纪砚清嘲讽地笑出一声,松开骆绪,“我在你们身上花的心思只配一声‘对不起’?” “ok。”纪砚清抬了一下她高傲的下巴,转身回去坐下,双臂环胸靠着沙发说:“这段时间你给温杳安排的商务活动是我的三倍,还给她联系了电影制片和那个名声大噪的新锐编舞师,你想捧她是吧?没问题,我给你们让路。” 骆绪始终没有波动的目光闪了一下:“让什么路?” 纪砚清说:“让温杳做舞团的首席,做你公司的明星,让你们以后的每个夜晚不必躲躲藏藏,偷偷摸摸。” “骆绪,我退出。你的感情,你的事业,我全部退出。”纪砚清说。 骆绪:“舞团是你的事业,是你拼命接商业活动,四处演出,没日没夜连轴转才让舞团从濒临解散到现在首屈一指,也是你……” 骆绪话到一半,手机忽然响起来,她拿出来接听:“十分钟内到。” 短短两秒,骆绪的视线重新回到纪砚清身上:“纪老师,你一个月跑了四个城市,太累了,这几天好好在家休息,等我出差回来了,我们再谈这件事。温杳那儿,我会处理好,她……” “不必了,”纪砚清打断,“你知道我什么脾气——宁缺毋滥,眼里揉不得沙子,所以骆总,好聚好散吧,你现在有头有脸,没必要为了一个即将失业,后半辈子坐吃山空的女人低声下气。” 骆绪顿了一下:“你要跟我分手?” 纪砚清:“不是分手,是识时务地退出。” 说话的纪砚清始终看着骆绪。 她刚刚的停顿似乎只是诧异,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反应,整个人静得像一潭死水,跟她一周前无意撞见她和温杳亲热时的神情截然不同。 呵,她早该发现她的身边留不住人。 谁都留不住。 纪砚清搭在胳膊上的手狠狠掐着皮肤,面上依旧笑着:“骆绪,你不是喜欢纠缠的人。” 骆绪看着纪砚清没有商量的脸,停了一会儿,才说:“我不纠缠不代表你就能全身而退。纪老师,你是只把舞团签在了我这里,你的人生从来不由我做主,可也不是你说了就算。” …… 骆绪最后那句话像是当头一棒,闷痛在纪砚清身体里迅速蔓延开来,到肺腑,到四肢,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纯粹生理性的疼痛,她跌跌撞撞抓起车钥匙,离开那个只剩恶心的家,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深夜的城市静得让人心慌。 潮湿稠密的空气正酝酿一场大雾,裹挟着愤怒的,烦躁的,无法撕裂的空茫。 纪砚清想听声音。 很大很大的声音。 她打开手机,看都没看就点开了一段app应用推广的视频,把音量调到最大。 视频是某位旅游博主发布的,拍摄于西北边陲的一个小镇——离天堂最近的小镇——那里有湛蓝的天空,奔腾的江河,辽阔壮观的胡杨林,肆意奔跑的动物群和生长在悬崖边上的高山玫瑰。 那里风都自由。 “吱——!” 纪砚清在路边刹车,打开导航找那里。 很远,一个人开车过去需要至少四天。 刚刚好,她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纪砚清于第二天一早收拾好行装出发,一路穿行上千公里,终于到了西北边陲。 现在是十一月,她开车穿行过绵延上百公里的防护林时,风忽然大了起来,暴雪在狂风里翻滚,漫天遍野,能见度不过七八米。 纪砚清顶着风雪前行了一会儿,忽然听到车子有异响,她皱了皱眉,打着双闪靠边停车。 门推开的瞬间,纪砚清被暴风雪糊了一脸,下意识闭上眼睛偏头躲避。 削弱的视觉增强了听力。 纪砚清听到了尖锐的风鸣,其中夹杂有规律的哒哒声,隐隐约约,听不真切,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 纪砚清没在意,侧身下车。 现在是傍晚五点,风寒效应更加显著。 纪砚清上身就一件薄毛衣,忍不住在寒风打了个哆嗦,鼻子有点痒。她用手抵着鼻尖,绕车查看。 右后轮卡了根树枝。 “咔!” 纪砚清一脚踹断,然后蹲在车边,用断枝拨出剩下那部分,扭头看着前方的路——狂风和暴雪把她包围在逼仄的世界中心,白茫茫一片,别说人了,天光都看不见多少。 就这种天气,她万一被撂在半途,当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纪砚清果断起身,准备继续赶路,希望剩下那半箱油能顺利坚持到目的地。她拉开车门的时候,隐约的哒哒声已经变得非常清晰。 就在对面的岔路上。 第3章 纪砚清抬头看过去,几乎是眨眼的功夫,一匹马腾空而起跨过路边的深沟,从树林里窜了出来。 由于速度太快,卷起的风雪迷了纪砚清的眼。 她低头轻眨了一下。 再抬眼,映着雪色的双眸只能捕捉到雪雾里模糊的人影,风卷衣袂,马蹄踏响,即便只是轮廓,也能判断身量很高,身姿挺拔。 好像是围巾被大风扯掉了,她拽着缰绳侧身去捞的时候,纪砚清眯了一下眼,心道:是女人啊。 核心挺稳,马骑得挺彪。 第2章 “砰!” 纪砚清关门上车,晚上九点,终于在油箱见底之前赶到了目的地。 这个点的小镇上只有零星灯火亮着。 纪砚清把车停在镇口的一家客栈前面,拖着行李往过走。 木砌的房屋看起来有些年头,门楣上方的牌匾刻着客栈名字“藏冬”,檐下挂着的风灯被吹得摇摇晃晃,吱呀作响。 纪砚清踩着忽明忽暗的光影推门进来。 客栈里亮着灯,但没有人,将熄未熄的炉火在大堂中央静静烧着。 纪砚清走到柜台前,曲指敲了两下,问:“你好,有人在吗?” 没声儿。 纪砚清偏头往里面看。 静默中,屋外传来一道烈马的嘶鸣。 纪砚清下意识转头看向窗边,风灯摇晃的光把长一下短一下的人影投映在玻璃上。 须臾,门被风雪撞开,来人一身黑,肩上落着厚厚一层雪,手里提了一个很大的包,风尘仆仆,看起来像是和纪砚清一样的旅客。 这位旅客拎在手里的围巾,纪砚清有点眼熟。 她扫了眼。 余光撞上旁边色彩艳丽的风马旗时,被单调空茫的白支配了二十几个小时的视觉有一瞬间怔愣,于是好奇心趁机活跃,说它想看一看骑马那么彪的女人会是什么模样。 马蹄飞扬,天地为场? 那应该长得很有侵略性,到哪儿哪儿是自己的主场。 纪砚清挑挑眉,抬起视线。 门口的人也刚刚好抬头,看向她这边。 巧了。 下一秒,纪砚清心说:可惜了。 对方还戴着护目镜,雪银色的镜片遮了上半张脸,什么都看不到。 不过,就算只露下半张脸,也还是可以看出来是个很能霍霍人的长相。 纪砚清想着是不是该主动打声招呼,毕竟相请不如偶遇,还是一连两次。 没等出声,门口的人已经单方面结束和她之间稍纵即逝的对视,兀自低头抖了抖身上的雪,一边摘护目镜,一边转身去关门了。 纪砚清的好奇心彻底扑空,忽然觉得兴致缺缺。她转头再次敲了敲柜台,提高声音:“有人吗?” 门一关,屋里的暖气就有了存在感。 纪砚清站在柜台前,听到脚步声在一点点靠近……经过她,走到了柜台后面…… 纪砚清:“?” 对面的人把包放在脚下,稍稍抬起一点腰,左手撑着桌面,右手点着鼠标说:“住店?” 纪砚清有点没反应过来。 反客为主,这什么操作? 纪砚清顿了顿,准备询问的时候,横空伸过来一只手,从柜台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两张。 过程很短,纪砚清还是在那个更短的转头里看清了她的长相——的确有侵略性,但没有想象中强烈。她不是二十出头的热忱年纪,看着有点阅历,个子很高,面容素淡,微垂着头眨眼的时候,融化了的雪花在发梢慢慢汇聚,又自眉间悄声坠落,拉过一道光,像裹了层薄膜的长刀,锋芒不露,但也寒光不减。 很特别。 纪砚清搭在行李箱拉杆上的手指点了点,不等想好先确认对方的身份,还是先回答她的问题,悉悉索索的步子忽然从一侧传来,有人激动地朝这边大喊:“老板!你回来了!” 这话显然不是对纪砚清说的,那谁是老板不言而喻。 一天之内先后遇见两次,好巧不巧,现在又住进了她的店。 看来她和这个地方的缘分不浅。 纪砚清心道。 “才回来的?”刚喊“老板”的人走路风风火火。 俯身在电脑前的人冷淡且嘴欠:“显而易见。” 来人撇撇嘴,像是终于发现柜台前还有个活人似得,眼睛一瞪,定格两秒,热情地冲纪砚清打招呼,“你好!我是藏冬的资深前台黎婧!住店?” 纪砚清把行李箱的拉杆提到最高,托着手腕说:“对,住店。” 黎婧:“那你可来对了,我跟你说,我说你有事吗?” 黎婧看着自己吃饭的家伙——鼠标被翟忍冬拨去很远的地方,幽幽道。 翟忍冬弯着腰,一下下点着陈旧卡顿的客房管理系统说:“我饿了,给我做饭。” “你怎么不饿死在外面再回来?” “饿死就回不来了。” “有个词叫魂归故里。” “我喜欢四海为家。身份证。” 后半句是对纪砚清说的,有点突然。 纪砚清定了一秒才看过去,说话的人明明什么事都没做,却依然吝啬的没给她半分目光,更别说是微笑服务。 现在的服务业还能这么搞? 纪砚清摘了手套,从包里摸出身份证,放在柜台上。 第4章 黎婧立刻伸手:“纪,砚,清,名字可真好听,人也好看。” “诶,你们盆地里的女人是不是都这么白这么高这么瘦皮肤这么好啊?”黎婧真心发问。 纪砚清对照自己身份证上的住址,理解了一下“盆地里的女人”几个字:“差不多吧,我们盆地里空气湿润,紫外线弱,养人;我们还能吃辣,顿顿排毒,皮肤想不好都难。” 黎婧盯着纪砚清找不出瑕疵的脸叹道:“真好啊,我一吃辣就长痘,我们老板更惨,光是闻见那味儿就能吐二里地,噫——” 说话间,黎婧手里忽然一轻,身份证被翟忍冬抽走了。 “做饭。”翟忍冬说。 黎婧变脸如同翻书:“你今天饿死鬼投胎啊?”扭头对上纪砚清,又是满面春风,“纪小姐也来点?不过厨师家里有事,今天早早就走了,只能我凑合着给您做。” 纪砚清本能想要拒绝。 打从三岁开始,她就几乎没吃过晚饭。 话到嘴边,纪砚清绷了一下嘴唇,声音微沉:“劳驾。” 黎婧没察觉纪砚清情绪上的变化,一开口热情不减:“哎呀,您太客气了。您先办入住哈,我现在就去做饭。” 黎婧大步流星地走开。 柜台前后立时陷入沉默,一个不紧不慢地操作着电脑,一个转头看向有着长长烟囱的炉子。 烟囱通向屋外。 屋外的风雪还在咆哮,丝毫没有要歇的迹象。 过了不知道多久,纪砚清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声:“住多久?” 纪砚清有瞬间晃神,眼神像是被炉膛里暗淡的光火灼了一下,快速紧缩,几秒后才慢慢散开。 四天前,递身份证,计划住宿周期这种事根本轮不到她头上,前面有的是人替她打理,她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出现在这种荒僻原始,取暖还要靠烧炉子的地方。 现在…… 纪砚清看向始终没有抬头正眼看过自己的人。她的肩膀被残留的雪洇湿了一些,头发里有黄沙,身上也灰扑扑的,活像下了几天矿刚出来,脏得很均匀。 “只要付钱,是不是就可以一直住下去?”纪砚清问。 话落,电脑屏幕闪了一下,跳回首页。 翟忍冬抬手,把擦过脸的纸巾扔进垃圾桶,接着移动鼠标,重新点进客房管理系统说:“可以,但系统需要录入一个确切的截止时间。” 纪砚清:“最长是多长?” 翟忍冬:“99年。” 纪砚清一愣,忽然笑了声,低低的闷在嗓子里,偏头看着窗上缓慢移动的车灯说:“不用那么久,到明年春天就行了。” 春天来临之前,她不走也得走。 翟忍冬没再说话,不久之后把钥匙和身份证一起放到柜台上说:“房开好了,308。” 纪砚清收回视线,笑了一下说:“谢谢。” 没有任何目光交流,行李箱的轮子就骨碌碌滚过了地面,接着是木质楼梯嘎吱嘎吱的声响。 一楼很快恢复安静。 黎婧扯着嗓门在厨房里喊:“老板,帮我把炉子上坐的热水提过来!” 翟忍冬闻声,垂在柜台上的视线无意识抬了一下,又在半路落回去,喉咙里低低地应一声,往出走。 经过安着开关的柱子,翟忍冬顺势抬手,打开了一楼最亮的那几盏灯。 第3章 楼上,纪砚清顺着过道走到最里才看见308。旁边是公共区域,对着冻河雪林;房间里的空间不是非常大,墙壁、地板上陈旧的纹理很有年代感。 纪砚清把行李箱推到墙边,扔掉手套和外衣,在窗边的榻上坐下。 屋里的漆黑寂静和外面的狂风暴雪形成鲜明对比。 纪砚清偏头扯了扯毛衣过高的领口,身体后倾躺在榻上。 一瞬间的姿态变化带来天旋地转的眩晕。 纪砚清不适地闭上眼,小臂搭着额头缓解。 她这一路过来走走停停,真花了整整四天的时间。 最后这段很难走,荒僻颠簸、翻山越岭,她一个人开着车,白天与空寂的风雪作伴,夜晚和徘徊的野兽较劲,太累了。 房间里昏黄沉默的灯光打量着纪砚清。 窗外的大风还在持续咆哮。 不知道过去多久,纪砚清搭在额头上的手落低,下巴微微上抬,捏了捏干疼的喉咙。 她来这个镇似乎不是时候。 视频里的高山玫瑰开在夏季,她来在冬天,这里除了雪山冻原,什么都没有。 刚在楼下琢磨的那什么缘分被打脸了。 纪砚清笑了声,为自己的冲动自嘲。她闭着眼,放任饥饿感在胃里慢慢堆砌。 纪砚清以前不吃晚饭是为了让身材始终保持在最佳状态,现在既然退出了,就应该一日三餐为天。 毕竟,一辈子就那么点长,冲动可能没有好结果,但不冲动,什么结果都不会有。 纪砚清起身下楼。 厨房里还没有飘出来饭菜香,也没有锅铲碰撞的动静,纪砚清走一半,听见黎婧咋咋呼呼地说:“不是,你这种人到底怎么活到现在的??做饭是什么捡棉花摘西瓜的小事吗,你说句立刻,我就能马上??” 又跟老板干上了? 嘶—— 这种胆大包天的员工放骆绪那儿,早被开不知道多少回了。 第5章 纪砚清心道。 骆绪只需要一张脸,就能让手底下的人时刻保持三思而行的良好品行。 她那个人,天生一副冷面,心肠也…… 纪砚清步子顿住,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提了谁。她勾动嘴角,脸色难看地“嗤”一声,惯有的轻盈步伐变得烦躁。 但仍然比一般人轻——几十年的舞蹈生涯让她根本无法回避刻在骨子里的良好仪态。 由于轻,楼下的人很难及时发现。 拐下楼梯,纪砚清在大堂里扫了一圈,想找地方坐。 炉子旁边最合适,暖和。 往那个方向走,相当于往厨房方向走。 于是不意外的,纪砚清看到了靠在厨房门边的翟忍冬,两手插兜,后脑勺抵门,右腿微曲脚后跟踩着门框,心安理得地跟黎婧点餐,“我要吃鸡毛菜。” 黎婧:“你怎么不上天?” 翟忍冬:“还没到时间,等我百年之后再说。” “噫——”黎婧说:“没鸡毛菜了,今天只有白面一碗,爱吃不吃,不吃喂猪。” 纪砚清只听声音就能想象黎婧一言难尽的表情,她干涩感比刚才还要明显的喉咙吞咽一口,目光聚焦到让黎婧一言难尽的某人脸上。 非常的,处变不惊。 “我看到白菜了,给我剥点。”翟忍冬说。 黎婧:“这个真是明天的猪饲料,你吃了猪吃什么?” 纪砚清:“……” 好歹一个屋檐下头住的,说话非得这么犀利? 纪砚清不动声色地清了一下喉咙,把里面的干痒不适压回去,听到翟忍冬说:“给猪吃人食,我辛辛苦苦挣的钱就是这么被你们糟蹋的。” “哈!哈!”黎婧冷笑,“你挣的钱?你三天两头不见踪影,一不见人就是三天起步,你挣钱?你不倒找,我们这些苦命的打工人就已经谢天谢地了。麻烦让良心出来活动活动吧,都萎缩了。” 翟忍冬伸手摸了一下胃部,说:“摸不到,我可能没那东西。” 厨房里一阵静默。 过了会儿,黎婧憋着口气说:“你能不能别像个监考一样站门口?” 翟忍冬:“不能。我一眼不看,你就有可能在我碗里投毒。” 黎婧在崩溃的边缘拼命咬牙:“我上辈子到底做错了什么,这辈子要遭这个罪???” 翟忍冬说:“我怎么知道,等深更半夜了,自己去问良心。” 黎婧:“没那东西!!!” 黎婧一声咆哮出口,惊得纪砚清拉椅子的手都捞空了。她淡定地稳了一下,实在没忍住喉咙里的不适感,轻轻咳出一声。 黎婧耳朵尖,嗖一下冲出来,趴在门口说:“谁?” 纪砚清抬手抵抵鼻端,说:“我。” 黎婧:“哎呀,纪小姐啊,您先坐,饭马上好。” “麻烦了。” “小事一桩,客气啥。” 黎婧说完又“嗖”地一声缩回去,只剩门边的翟忍冬。她稳稳地靠着,全程没动,没打算和纪砚清打招呼。 纪砚清:“……” 有人的良心可能真萎缩了,一点都不知道怎么好好做生意。 纪砚清今天心情不好,影响她对事物的包容性。她冷哼一声,拉开椅子坐下。 几乎同时,靠在门边的人:“呵。” 纪砚清:“…………” “呵”谁呢? 一片白菜叶子从厨房里飞出来,砸在翟忍冬头顶的门框上,发出一声响,直直落在她头上。 黎婧怒道:“我又做什么了我!呵我!” 翟忍冬:“也没什么,有的人说话宛如放屁而已。” 黎婧:“???” 哦,她刚是放了一下屁,前脚说做饭不可能马上,后脚就给人说立刻。 但是! “个儿高了不起啊!个儿高就能垂着眼皮看人啊!等着吧你!迟早遇到个儿更高的收拾你!”黎婧对未来充满希望。 翟忍冬嗤笑一声,把头上的白菜拿下来咬了口:“以后少吃点馊饭,脑子都发酵了,猴年马月才能成真的事也敢许愿。” 翟忍冬话落转身。 纪砚清来不及收回钉在她身上的目光,被撞了个结结实实。 纪砚清下意识想挪开。她刚才有背地里围观的嫌疑,不太坦荡。 转念一想,分明是某人那声极尽嘲讽的“呵”先让她产生了误解,且从她进这扇门开始,某人就没给过她正脸,而她呢,一没得罪对方,二不是什么好说话好脾气的人,她既然在这儿花了钱就得享受花钱该有的礼遇。 纪砚清的视线一动不动。 下一秒,眉毛微挑。 某人竟然顶着她的注视过来了。 终于打算正视自己的老板身份,好好招待顾客了? ……并没有。 某人一声招呼没打,径直往她对面的椅子上一坐,嘴里叼着白菜帮子,边咔哧咔哧地嚼,边拿了火钳子在炉膛里拨弄几下,火就呼呼烧了起来。 纪砚清看着炉膛里橙红色的光,有瞬间失神。 她好像还没有见过这么烈的火,火舌高得像是要从炉子里窜出来,火星在灼人的光里持续爆裂。她靠坐在低矮的椅子里,闻到了树皮烧焦时独特的柴火香,可能有安神静气的作用,她的目光不自觉被吸引,渐渐有了放松的感觉。 第6章 和连日餐风露宿的紧绷截然不同,热度深入皮肤的时候,充斥在她身体里的空茫都好像被烤化了,只剩平静的白。 她游离的思绪渐渐从某人身上转移到了跳动的火光里。 大堂里的静默平静又温暖。 过去很久,一声油锅的滋啦蓦地从厨房传来。 纪砚清靠近炉子的左脚往回撤了一点,视线从已经平稳下来的火光中抽离,慢慢聚焦在一起。 ……某位老板放着“上帝”不管,自顾睡大觉去了。 头枕着椅背,长腿伸展,暖色灯光从上方流泻下来,勾出她颈部和下颌处清瘦利落的线条。 很显眼,距离很近,纪砚清无法回避地打量着她。 “啪。” 柴火堆里崩出一声轻响。 纪砚清本能往后退。 温度一降下来,她胸腔里的烦躁又开始蠢蠢欲动。 她皱了皱眉,伸手在炉膛上方翻转着烤火。 不一会儿,黎婧端着两碗面出来,一看到翟忍冬大喇喇靠着椅背的摸样,她就开始骂骂咧咧:“挨炉子那么近,也不怕把裤.裆烧了。竟然不穿外套,就不怕把屎冻出来!咣!” 黎婧把给翟忍冬的面砸在炉子自带的平台上,抬头对上纪砚清,微笑服务顿时到位得不能更到位。 “纪小姐,您是坐这儿吃,还是去桌上?”黎婧问。 纪砚清评估了下炉火辐射的有效范围,说:“这儿吧。” 这里的冷不是一般的冷,没炉子可能真会把尸米冻出来。 黎婧仔细放下碗筷:“您慢用。” 然后走到翟忍冬旁边,踢了一脚她的鞋:“吃饭!” 翟忍冬缩了一下脚,被火光和灯光同时镶了一层金边的睫毛闪了闪,睁开之前,黎婧伸手过去,替她挡住了电灯投射下来的光。 对面,刚拿起筷子的纪砚清看到这一幕,动作顿了顿。 她在舞团的日常有人全权打理,回到家有保姆有保洁,她还以为自己已经够矫情了,没想到这位老板比她更甚,“起个床”都有人伺候。 纪砚清捏在手里的分开筷子又合上,低头去搅她的面。 余光里,对面的人坐起来了。 黎婧大惊小怪地“嘶”一声,弯腰在她面前说:“你眼睛咋回事啊,这么红?睫毛还是湿的,哦!你……” “你能不能别离我这么近?”翟忍冬朝黎婧掠了一眼,说:“大半夜的,眼皮底下突然冒出来两只黑洞洞的眼珠,跟闹鬼一个感觉。” 黎婧微微笑:“再跟你说话我是狗。” 黎婧毅然决然地一扭腰去了柜台,留下翟忍冬和纪砚清面对面坐着各自吃饭。 炉子上用来放置物品的平台不是非常大,纪砚清再怎么无意,也还是在翟忍冬低头吃面的时候,看到了她的眼睛。 的确像黎婧说的,很红,睫毛还湿着,和她给纪砚清的初始印象反差很大。 她一扒拉头发,纪砚清看着弹射到自己碗里的砂砾,觉得有些丑话还是要说在前头。 她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她最近的心情真的很差,非常差。 纪砚清放下筷子,抬头看向对坐的人:“贵姓?” 翟忍冬挑面的动作停了一秒:“翟。” 纪砚清:“嗯,翟老板。” 纪砚清想说,“翟老板,遇见就是缘分,接下来这两个多月,我们之间保持相安无事的状态怎么都比谁看谁不爽来得好,你觉得呢?” 话到嘴边,黎婧突然“汪”了一声,从柜台后面探出头说:“老板,上周包子铺的梅朵被压面机夹断手指,是不是你送她去医院的?钱也是你付的?我在抽屉里翻到县医院的门诊票据了,你别想抵赖!” 翟忍冬吃了口清汤寡水的白菜叶:“我又不姓雷,不叫锋,做了好事为什么要抵赖?” 黎婧“嘿嘿”两声缩回去,嘴里念念叨叨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不过纪砚清能从她的表情里判断,她说的是夸人的话。 有人做了挨夸的事。 那她的丑话是说还是不说? 说,扫兴,不说,头都起了,就这么扔着不合适。 思索片刻,纪砚清和徘徊在胸腔里的烦躁有所和解:“翟老板不叫锋,那叫什么?” 翟忍冬的筷子浸在汤里,咀嚼动作很慢,半晌,说:“忍冬。” 翟忍冬说完话抬起眼睛那秒,门缝里溜进来一片轻悄悄的风,吹得火光摇晃。 火光映照着她着眼睛。 这是遇见以来,翟忍冬给纪砚清的第一道目光,眼底不红了,睫毛不湿了,乌沉沉就是那把长刀。 避了光。 炉膛里的火便只能映照她,闯不进去,于是,她那张火都烧不出一丝波动的脸就显得不是很近人情。 纪砚清正面迎着:“半常绿缠绕藤本植物,适应性强,不择土质,耐旱耐涝根深,因凌冬不凋谢而得名的忍冬?” 柜台后,黎婧嗑着瓜子见缝插针:“对,就是那个忍冬,我第一次听的时候觉得贼好听,现在……” 黎婧探头看一眼翟忍冬,发现她已经坐起来了,遂很识时务地把嘴闭上。 她的电视正看到要紧时候呢,没工夫跟某些个不重要人的磨嘴皮子。 纪砚清听到黎婧的话,“嗯”了声,看着对面的翟忍冬说:“纪砚清。” 第7章 字就不用挨个指了,这位老板见过她的身份证。 “接下来这段时间打扰了。”纪砚清说,话落起身,“慢用。” 黎婧看到她的动作,忙扔下瓜子问:“这就吃好了?都没动几口啊!” 纪砚清说:“有点累,没什么胃口。” “哦哦,那您赶紧上去休息吧。啊对了,”黎婧快步走过来,点点自己的喉咙说,“听您刚说话嗓子不太对劲,千万注意保暖别感冒啊,你们外地人来这儿就怕感冒,严重了会要命。” 要命? 纪砚清笑了声,说:“多谢提醒。” 纪砚清转身离开。 黎婧一屁股坐在她的位置上,翘着腿点翟忍冬:“老板,你那个护目镜都花了,重新买一个呗。” 翟忍冬拿起筷子,头也不抬地说:“不挣钱,买不起。” 黎婧:“……你就看你那心眼有没有针眼大,我说你一句,你得是要记一辈子?” 翟忍冬:“想多了,有记你的功夫,我宁愿多睡一觉。” 黎婧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我去喂马了啊,你吃完碗就放这儿,等我回来收拾。” 黎婧站起来,一个弓步却是到翟忍冬面前,殷切切地压着声说:“我偷偷给你碗底埋了根肉骨头,你趁热吃啊!就你一个人有!” 刚走到楼梯口的纪砚清步子一顿:“……” 没事嘴带刀子,有事又挡眼睛又埋骨头,感情她是她们相爱相杀play中的一环? 多少年没当过配角的纪砚清猝不及防体会到了什么是无语。 纪砚清扫了眼台阶上比先前亮出许多的灯光,抬脚走上老旧的木质楼梯。 “吱——” 和不远处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几乎同时。 纪砚清下意识回头看了眼。 就见翟忍冬已经放下筷子站起来,正要离开。 黎婧纳闷:“你干嘛去?” 翟忍冬:“吐。” “???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意见???” “没有。” “没有你看一眼我专门给你的肉骨头就要去吐???” “这几天尸体看多了,胃浅。” 纪砚清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踩空。 把“尸体”两个字说得这么云淡风轻,她不会是进了什么黑店吧…… 第4章 纪砚清在疑似黑店的房间里几乎一夜未眠。 她倒不是怕死,单纯因为风太大,吵得,加上床铺不够柔软,空气不够湿润,温度不够舒适……总结,住宿条件不够好。 好不容易熬到6点,纪砚清立刻起床洗漱。 半小时后,她看着镜子里挽起头发,穿上练功服的自己,脸色比外面的阴云还要沉。 早起练基本功是她坚持了34年的习惯,根深蒂固,她说退出,其实连第一步都没有踏出去。 骆绪最后那句“你的人生从来不由我做主,可也不是你说了就算”在某些方面是不争的事实。 纪砚清冷着脸拆开头发,躺回去继续睡觉。 可能是白天风小的缘故,她这一觉竟然睡到了快十点,睁眼就是骆绪的未接电话。 两个。 纪砚清记不清骆绪的秘书什么时候说过,这世上能让骆绪打第二次电话的人只有她。 这话放在以前是佳话,现在是彻彻底底的笑话。 纪砚清权当没看到未接提醒,掀开被子起床。 前后一个小时,纪砚清顶着完美的妆容从房间里出来,打算去这个离天堂最近的小镇上转一转,看能不能在被冰雪覆盖的冬天找到一丝春天的奇迹。 客栈的锁还是老式门锁,得用钥匙。 纪砚清走出两步发现自己忘穿外套的时候,抬手摸了摸口袋。 挺好。 多少年没带钥匙习惯的她,成功把自己关门外头了,没戴手套,没穿外套,没办法解决的烦躁随着刺骨冷气蜂拥而至。 骆绪的电话再次打过来那秒达到顶峰。 纪砚清后退一步靠在门边:“是我那天的话说得不够清楚,还是骆总有什么新指示?” 骆绪像是没听懂纪砚清的嘲讽,平静道:“我出差回来了,你在哪儿?” 骆绪的声音很哑,短短一句话里竟然夹杂了两次咳嗽。 这是纪砚清和她相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见过的一面。 纪砚清握了一下手机,再开口,只有冷笑:“我在哪儿需要和你报备?” 骆绪:“你太久没有一个人出过门,很多东西注意不到,我去接你。” 骆绪自然到找不出瑕疵的关心和这个寒冷陌生,连一扇能随意进出的门都没有的镇子带来的情绪价值是两个截然相反的极端。 纪砚清抗拒、抵触、反感,话一出口夹枪带棒:“我就是死外面又关你什么事?骆绪,分都分了,能别再装出一副体贴细致的模样吗?恶不恶心。” 骆绪说:“你是舞团负责人,舞团签在我这里,我们还是合作关系。” 纪砚清:“我说了,我退出,我不要了。” 纪砚清的语气不容置喙。 骆绪那边静了两秒,声音才又传来:“纪老师,你这辈子就干了这一件事,不会舍得轻易放弃。” 纪砚清:“我会。该拿的奖我已经拿遍了,该赢的比赛也都赢了,现在我腻了,不想再跳了,跳舞从头到尾就不是我喜欢的事,这你比谁都清楚,所以骆绪,好聚好散吧,你想捧温杳冷杳,还是张杳李杳都随你,我一概不过问,只有一点——别拿你那些违约条款限制我的去留。前头那些年我给你的东西,足够拿来交换区区一纸协议。” 第8章 纪砚清一番话说得不留分毫余地。 听筒里没再有骆绪的声音,只有阿姨隐隐约约的一声询问,“纪老师真的不回来了吗?” 然后是骆绪的脚步声和关门声。 关的应该是卧室的门。 纪砚清睡眠浅,卧室一直用定制的静音锁——骆绪创业第一年,手头最拮据的时候,找人给她定制的,很轻。 她那时候的生活除了工作,应该就是她。 所以是什么时候变了的? 纪砚清一点也想不起来,她的日常除了吃睡就是跳舞,身边的人、事、物,存在了就只是存在了,她很难想起来要去关注。 现在这算是自食恶果? 走廊里没有暖气,冷得让人心慌。 纪砚清的耐心被冰冻,想挂电话。 动作之前,骆绪的声音终于从听筒里传了出来:“纪老师,你爱过我吗?” 骆绪猝不及防地反问,让纪砚清的思绪陷入空白。 骆绪说:“不爱,对吗?” 纪砚清:“……” “你只是极端厌恶跳舞,又不得不一直跳,还要跳到最好,导致压力过大,需要一个人适时地帮你分担,陪你发泄而已。我刚刚好,在你最无力反抗的年纪出现,让你枯燥的生活有了一点能自己做主的事情,又在你终于站上最高领奖台,却不小心俯瞰到积压已久的厌恶时,告诉了你一种畅快的发泄方式。” “你就跟我在一起了。” “这些年,我们连牵手的次数都屈指可数,每一次潦草亲密都是你朝最高点又迈进一步。” “纪老师,你跟我在一起,只是单纯因为我能让你有片刻时间亲手撕开密不透风的生活,喘一口气,不是你爱我。”骆绪说。 骆绪平静的指控像一根针,缓缓扎进了纪砚清的心脏,难受得她喉咙都在发痒。她空白的脑子被重叠反复的旧时画面侵占,只剩本能的骄傲支撑着她不落于下风,“所以你就跟温杳在一起了?” 骆绪:“是。” “她爱你?” “爱。” “那就去爱吧,请你,你们,滚出我的生活。”纪砚清一字一顿。 最后一个字出口,纪砚清挂断电话,删除联系方式,关机,把手机装进口袋。 骆绪那根针明明只在她的心脏上戳了很小一个洞,她却觉得痛感在持续蔓延。 爱,不爱。 这种事就像她对周围一切的不关注一样,从来没想过要去获得一个明确的答案。 她以前没有那个时间,也没那个本能。 可她这种什么都不关心的人,肯让另一个人留在自己身边18年,又怎么可能对她没有一点感情。 她的感情是早在30岁就签下的一份协议和一份遗嘱:生前,她所有的名利归骆绪所有;死后,有关她的一切全权交由骆绪处理。 结果呢? 一个是她的好徒弟,一个是她做好准备,想把身前名身后事全部交付的伴侣。 好,真好。 她又多了一个厌恶跳舞的理由,比起从前那个,半斤八两。 纪砚清用力抓了一下冰冷的手,终于忍受不了喉咙里的不适,弯下腰猛咳。 眼泪随着她的动作在地上狠狠砸了两滴,溅出去很远,来人只需要稍稍往前走一步就能踩到。 纪砚清一愣,猛地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在干什么,她的骄傲不允许她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她立刻强忍着所有的不舒服抬头,看到翟忍冬背光站在走廊尽头。 她的目光太轻太淡,面对弯腰撑在膝盖上的纪砚清时又是垂着眼皮的模样,很难不让人将她的表情解读为嘲弄,甚至鄙夷。 尤其是从没在谁面前低过头的纪砚清。 秘密被撞破的愤怒裹挟着眼泪带来的羞耻感齐齐扑向她,她竭力压抑,却还是忘了昨晚主动收回去的“丑话”,在开口的刹那失了所有仪态,以至于声音都显得扭曲,“翟忍冬,听人墙角是不是特别过瘾?” 翟忍冬目光从纪砚清身上一扫而过,一步步往过走,经过她时一顿未顿:“没兴趣。” 翟忍冬的态度给纪砚清一种看了笑话,还嫌笑话索然无味的傲慢与不屑,她的骄傲再度受到挑衅,脸上彻底没了温度。 纪砚清直起身体往旁边侧一步,挡住翟忍冬的去路。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呼吸时,起伏的胸口隐隐挨在一起。 翟忍冬沉默片刻,往后退出半步,说:“你想怎么样?” 纪砚清脸色难看。她也说不上来自己想怎么样,心口的憋闷与愤怒支配着她,很烦躁。 沉默在一触即发的紧绷气氛中迅速滋生。 眼神的对峙在冷风与沉默中长久地持续。 半晌之后,翟忍冬率先垂下眼皮,让过纪砚清往前走。 纪砚清的低压情绪还没有得到丝毫宣泄,她几乎是本能伸手去抓翟忍冬的手腕,“啪”的一声,只能从接近平齐的位置抓到她的掌根。 翟忍冬明显停顿了一下,接着视线从纪砚清筋骨修长的手上扫过,抬眸看着她的眼睛说:“我说了,我对你的事没有兴趣,你对那个人是铁了心要一刀两断,还是不甘心想重修旧好,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我只是耳朵没聋,眼睛没瞎,恰好从这里经过。” 第5章 “什么眼瞎?你怎么又眼瞎了??你们为什么拉手???你们什么时候背着我好的????”上来打扫卫生的黎婧一连四个问题,直接蹿到翟忍冬和纪砚清跟前,盯着她们“握”在一起的手说:“我错过了什么吗?” 第9章 气氛顿时全无。 吵架的气氛。 两位当事人默契地一个松手,侧身背对黎婧整理情绪,一个把手装进口袋,偏着头说:“能不能把拖把拿远点,快杵我脸上了。” 黎婧:“哦。” 黎婧把拖把和水桶往墙根一放,眯着眼睛左看看右看看,最后狠狠钉到翟忍冬脸上:“这么快就抛弃我另觅新欢了,噫——什么品种的喜新厌旧人设啊。” 翟忍冬:“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 黎婧立刻紧抿住嘴,冲着翟忍冬呜呜啊啊,连比带划。 翟忍冬不想让自己的智商也陷入盆地,装在口袋里的手捏着关节,径直走人。 黎婧赶紧拦住她说人话:“你怎么才睡醒啊,刘姐等你一上午都急了。” 翟忍冬:“有事?” “没事啊,不就等你吃饭么。”黎婧手一伸,捞过拖把拄着,絮絮叨叨地说:“刘姐怪自己昨天走得早,没给你弄吃的,所以今天一来就做了,结果你不起,她只能一直热锅里,味儿都变了。” 刘姐管着藏冬的厨房。 她是外地来的,嫁给了本地人,因为年长又无儿无女,就把母爱全转嫁给了店里的年轻人。 尤其是翟忍冬。 少给她吃一顿,刘姐能内疚一个月,黎婧至今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的长相啊性格啊,哪儿哪儿都比她老板招人待见。 翟忍冬说:“我不起,你不会叫?” “老板,咱做人可以没良心,但不能这么没良心。”黎婧体谅翟忍冬辛苦才没叫她的好心被辜负,愤愤地把拖把在水里怼了两下,瞪着她说:“你信不信我一拖把搂你脸上?” 翟忍冬垂眸瞥她一眼:“啧。” 黎婧:“???” 毁灭吧! 先等一等。 黎婧一把拨开翟忍冬,看向门边背对她们的纪砚清:“我的天呐!纪小姐,您就穿个毛衣不冷吗??” 纪砚清早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回身过来时笑得完美无瑕:“冷啊,但是不小心把钥匙锁房间里了,没办法取外套。” “嗨,早说啊!”黎婧两手一拍,说:“我有备用的!” 黎婧一撩衣摆,伸手在腰上一扯,一盘钥匙丁零当啷出现在她手里。 纪砚清侧身走到旁边,让出位置给黎婧开门。 她眼尾那片窄窄的余光里,翟忍冬刚好转身下楼——右手扶着后颈,头微低,看起来非常的若无其事。 纪砚清冷着脸,平复许久的心绪再度变得低沉。 ———— 纪砚清收拾好一切下楼是在两个小时之后,已经过了饭点的一楼只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 闲得无聊的黎婧一看到纪砚清出现,立刻抱着菜单跑过来,热情地问:“纪小姐,吃点什么不?” 纪砚清连着两顿没吃,现在胃口更差,只点了份清淡的小菜和粥。 等餐过程中,黎婧给前来送货的师傅开了门,挡风门帘被她顺手挂在门板上方,店里的人便能畅通无阻看到外面的街景——只有成片的雪色,行人非常稀落。 纪砚清手机关机,无事可做,穷极无聊地偏头看着外面。 一个小孩儿不小心摔倒,脸撞在了羊屁股上; 一个年轻女人太瘦小,被大风吹着往前滑; 一个外地车牌从门前经过的时候,停了好几分钟; …… “滴——!” 纪砚清搓了搓冻得有些发麻的手,看到一辆载满干货的小皮卡停在门口,后面拖着一辆黑色越野。 翟忍冬和个中年女人一前一后从两辆车上下来,打开了越野的引擎盖。 这应该就是翟忍冬说过漏油的那辆,她看起来懂车,利索地脱了手套塞进口袋,弓身在车前检查。 “变速箱漏的。”翟忍冬直起身体对帮忙把车拖回来的任姐说:“我这儿没工具,回头让小邱拖走。” 任姐:“行,那我就不管了,店里还等着补货。” 翟忍冬:“谢了。” 任姐:“顺道的事,客气啥。走了。” 任姐很快开着车离开。 翟忍冬放下引擎盖,用手套掸着身上的雪往店里走。 视线扫过还看着门口方向的纪砚清,翟忍冬面不改色地眨了一下眼睛,目光就顺势落在了柜台后,正在核对收货单的黎婧身上。 “打电话给小邱,说变速箱漏油,让她拖过去检查一下。”翟忍冬说。 黎婧头都没抬:“上上周换刹车片,上个月换电瓶,上上个月得是修的空调?我说你这车该换赶紧换吧,哪天真把你撂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儿,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翟忍冬斜倚着柜台,言简意赅:“穷。” 黎婧微微笑,拿起电话:“唉,小邱啊,忙吗?你冬姐车又坏了,你啥时候过来拖?好好好,麻烦你了啊,记得给她算便宜点,她一年到头穷得相当稳定。” 电话挂断,黎婧多一句都嫌烦地说:“晚上才能来,有车正修着。” 翟忍冬“嗯”一声,把手套放在柜台上,转身往卫生间方向走。 刘姐给她做的早饭里也有肉骨头,她被盯着吃完没休息就接到电话,说车拖回来了,让她去离镇子二十来公里的垭口取一下。 她刚好看到进货回来,从门前经过的任姐,和她说了下情况,任姐二话没说捎着她过去垭口,再帮忙把车拖回镇上,一路上冷风、颠簸,这会儿胃里翻滚得很厉害。 第10章 卫生间在楼梯下面,比较隐蔽,背对那里,且已经在低头吃饭的纪砚清自然没看到翟忍冬进去之后一直没出来。 吃了约莫三分钟,实在没胃口的她放下筷子,起身往那边走,打算洗个手出门。 “咔。” “咔!” 两道声音叠在一起,纪砚清率先松手,下一秒,锁被人从里面打开。 看到对方,两人俱是一顿。 很快,一个自然地偏过头侧身让路,另一个垂着眼侧身出来,两人隔着逼仄走廊能提供的最大距离擦身而过。 与此同时,库房门口的黎婧抱着订货单“噫”一声,咕噜噜的视线在两人之间反复流转。 等到纪砚清进去,翟忍冬往过走,她脸上开始露出笑容。 哎呀呀,她这张嘴可真是镶了金边了,说什么来什么呢。 昨儿晚上才刚许愿来个个儿更高的收拾收拾她老板,今儿就成真了呢。 纪小姐得高她老板两公分吧? 两公分得两指头呢! 盆地里的女人可真争气! “嘎嘎嘎!”黎婧笑得五官奇形怪状。 翟忍冬抬眼:“疯了?” 黎婧恨不得把头点断:“对!就在刚刚!” 翟忍冬短促地笑出一声,掠过黎婧,面无表情地走了。 卫生间里传来水声。 纪砚清仔细洗了手,抹上护手霜,出来问正在点货的黎婧:“这附近有没有公交车站?” 她想去视频里的河边看看。 那条河在镇子外面,导航预估了十公里,她的车马上没油,撑不到最近的加油站,也撑不到河边,今天这趟只能坐公交。 黎婧探身一指:“出门左转,不到五米。” 纪砚清:“谢谢。” 纪砚清推门一出来就看到了徐徐停下的公交,她快走几步上来。 后面陆续还有人,纪砚清往旁边让了让,拉过包找纸币——她没这里的公交卡。 “滴。” “滴。” “当啷。” “……” 上来的人投币的投币,刷卡的刷卡。 在门关上之前,匆匆赶来的最后一位也踏上了台阶。 …… 仍旧一身黑,戴着那副掸过雪的皮手套,不慌不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怼在卡机上。 “滴。” 司机熟稔地问:“忍冬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翟忍冬把卡装回口袋说:“昨晚。” “刚回来就要出门?” “嗯,办点事。” 司机接了句当地方言,伸手去按关门键。 余光看到一张百元纸币即将被投进去,司机吓了一跳,连忙说:“没零钱就算了,一百我可找不起!” 纪砚清说:“不用找。” “那也不行!收了你这钱,我交班的时候没法解释!”司机扭头瞅了瞅纪砚清的穿着,问:“你忍冬店里的人?” 纪砚清没吭声。 司机以为她不认识翟忍冬,好心给她指指还被堵在台阶上的人,说:“就这个,藏冬的老板。” 纪砚清:“……” 有时候,她挺怀念城里相见不相识的冷漠氛围。 这个镇子太小了,走哪儿都是熟人。 “嗯。”纪砚清淡声道。 司机:“那就更不能收你钱了!忍冬店里的人就是咱镇自己人,咋方便咋来!” “快去找位置坐,马上走了!” 司机一句话堵死了纪砚清的路,她只能把钱放回去,扣了包往里走。 翟忍冬跟在后面。 “车辆马上启动,请大家扶……” 车内广播猝不及防在四周响起,纪砚清只来得及听到下一个“扶”字,身体就被强大的惯性带着往后倒。 她本能去抓椅背。 手触到之前,背上忽然一沉,有人隔着手套扶住了她。 是谁不言而喻。 纪砚清皱了一下眉。 某位老板这什么意思? 恪守底线的道德感作祟? 挺好。 怎么听她墙角的时候就突然没了? 纪砚清在心里冷哼一声,没等表现到脸上,背上的手就已经干脆地离开,人也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径直让过她站的地方往后头——高个子抢眼,模样也出挑,单手扶着横杆扶手往里坐的时候低了点头,睫毛和目光便顺势一落,比窗外的雪还要冷还要淡。 挺拽。 纪砚清稳着身体往里走。 整个车上只剩翟忍冬旁边还有一个空位。 纪砚清不是别扭的人,有空位她就敢坐,再者,刚那几口咸粥吃得她不是很舒服,不想站着。 纪砚清走过来坐下。 座位就那么点大,两人的衣服不可避免地挨在一起。 纪砚清扫了眼,没动,靠着座位闭目养神。 ……根本养不了。 这里坑坑洼洼的路,司机深一脚浅一脚的刹车油门,纪砚清必须紧抿着嘴才能保证自己不吐出来,但不能保证顺利坚持到目的地。 公交的十公里,这台破破烂烂,疯狂颠簸的公交的十公里可能比她的命还要长。 纪砚清犹豫着要不要算了。 这么冷的天,河水肯定已经结冰了,哪儿来什么春天的奇迹。 这么一想,纪砚清立刻睁开眼睛,打算喊司机停车。 第11章 “……” 有人睡神附体了吧,这都能睡着? 纪砚清侧目看着一颠两颠,被颠到自己肩头,睡得无比踏实的翟忍冬,脸色不太好看。 几个小时前,她们才刚结过梁子,这位老板到底是怎么做到心无挂碍地扶她一把,再把她当枕头的? ……恪守底线的道德感也许无所不能。 挺好。 纪砚清面容冷白,镶了钻的耳钉也含着冷冷的光。她端坐着,在持续不断的颠簸中稳稳抬手,只用一根食指点在翟忍冬头顶,想把她拨到靠窗那边。 窗上有个圆圆的洞,应该是开关窗的把手掉落之后留下的,冷风不经意从洞里吹进来一片雪花,刚刚好落在翟忍冬眼皮上。 也许是感受到了凉意,翟忍冬皱了一下眉,静默半晌,头继续往纪砚清这边靠。 发丝触碰脖颈带来的瘙痒让纪砚清指尖一跳,几乎同时,公交遇到一个大坑掉进去再开上来,车里的人被颠得全挺直了腰杆。 包括翟忍冬。 她不太高兴地抿着唇,余光在两人挨一起的衣服上顿了顿,将微微岔开的腿往里面一侧,上衣往怀里一裹,留下泾渭分明的界限,接着身子往窗边一歪,头往窗上一靠,又睡了过去。 手还悬在半空的纪砚清:“……???” 她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吗,需要这么躲? 她们之间的梁子算是结大了。 后半程两人始终井水不犯河水,纪砚清闭目靠着椅背,坐得笔挺端正,翟忍冬抱臂靠着车身,车子颠一下,她的头在玻璃窗上磕一下,纪砚清听着那声“咣”,额角疼一下。她甚至怀疑,翟忍冬这趟车坐下来,脑浆会不会被摇匀。 又是一声清晰的“咣”传来,纪砚清没忍住扯扯嘴角,“嘶”了一声。 就这位老板睡觉的架势,睡神来了都得让三分,她先前那什么睡神附体的言论真太草率了。 纪砚清吐了口气,感觉到公交正在减速。她抬起眼皮,听见司机扯着嗓子喊道:“山羊岭到了,有没有下车的?” “有!”好几个人同时出声,就免了纪砚清开口——她想看的那条河在山羊岭下。 等待其他人先下的过程中,纪砚清看了眼脑门一动不动怼车窗上,跟自己界限分明的某位老板,忽然像是福至心灵般挑挑眉,把那位老板从肩头耷拉下来的围巾捏过来,放自己座位上,然后满意起身。 下车的瞬间,冷风夹杂着大片大片的雪花扑面而来,有人打了个哆嗦,大口往手心里哈气。 “今天这一路差点没给我隔夜饭颠出来。” “我,唉不行,我得赶紧吐两口!” 接话的年轻男人撂下行李就往路边跑,结果还是因为速度不够快,吐在了压实的车辙里。 那儿没厚实松软的雪做遮挡,纪砚清抬眼就是被吐得五彩斑斓的白,视觉冲击一瞬间拉满,她脆弱的胃承受不了,立刻蠢蠢欲动的想要发作。 纪砚清强忍着,面无表情地转身往反向放走。 走上路边还没有鸟兽驻足过的纯白雪地,纪砚清步子顿了一下。 后半程她好像再没有过晕车的感觉,但是后半程起起伏伏,分明颠簸得更加厉害。 纪砚清低头看着自己胃部。 她晕车的毛病由来已久,最严重的一次差点耽误演出,所以每次出行,不论在哪个国家哪个城市都要配备绝对舒适的车型和绝对稳当的司机。 今天奇了怪了,竟然颠着颠着自己好了。 以毒攻毒? 触底反弹? 还是这里真是块儿风水宝地,能让她无药自愈? 山风料峭,割着脸过来的时候,捎带了纪砚清一绺头发,从唇边一路吹到眉上,再缓缓落下。 纪砚清眯了一下眼避开飞绕的雪花,抬手把那绺头发拿起来轻嗅。 有昨晚让她走神的柴火香,但更浓郁,也更干净,没有分毫刺鼻的焦味,像是某种精工提炼的香料,不疾不徐,但能沁入五脏,抚弄肺腑。 她后半程没再晕车,靠的应该是它。 但,哪儿来的? 她昨晚睡前洗过澡,肯定不是她惯用洗发水的味道。 更不会是公交上的,那里除了隐约汽油,就是密闭空间中充分纠缠着的人味,很让她印象深刻。 纪砚清垂眸看了会儿自己富有光泽的发丝,脑子里渐渐浮现出可能的画面。 雪花飞上某位老板眼皮的时候,她皱了一下眉,头往她脖子里蹭。 那一刻,发丝带来的瘙痒让她忘了呼吸。 现在回想,那位老板似乎压到了她的头发。 那之后,她的胃逐渐安分了。 纪砚清的眼睛又眯了一下,没能挡住冰凉的雪片飞入眼底。 隔着突然起来的水雾,她扯扯那绺头发,随手扔回肩后。 结个梁子,做件好事,还一次两次,某位老板属不倒翁的? 第6章 纪砚清轻哼一声,提步往前走,“嘎吱嘎吱”的声响紧跟在她脚下。 绕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就到了河边。 果然像纪砚清料想的那样,除了一望无际的冰雪什么都没有。 纪砚清走到冰上,负手而立,很努力地想睁开眼睛看清这条河的模样,可惜寒冬短暂的白昼已经快要接近尾声,周围又没有灯,漫天遍野的雪片在空中飞舞,她越想集中视线越觉得眩晕。 第12章 蓦地,尖锐的风哨在山谷里响起,将天光割裂。 纪砚清突然觉得整个人空了,迷茫,冷得浑身发慌。 她盯着不断向自己压过来的灰白雪雾,一边愤怒地想踩裂冰面,让这个逼仄的世界流动起来,一边从口袋深处掏出谁也没见过的打火机和烟,用手拢出一点空间把烟点上,然后静静地看着,一直到它在狂风里燃尽。 ———— 翟忍冬办完事回来是在晚上十点,她以为该睡的早睡了,店里应该很空,不想还没进门就听到了黎婧浮夸的笑声,像水壶烧开了。 翟忍冬站在风灯下抖干净身上的雪,推门进来。 大堂里,炉火烧得正旺,上面放了铁架,烤着甘蔗、橘子,还烧了一壶酒,黎婧、刘姐,另外两个厨子,服务员小丁,后勤红红,连只有上午才会出现的吴婶都在,一个个笑得跟过年一样。 翟忍冬脱下手套往过走:“我日历翻错了?” 黎婧一张脸笑得比猴子的腚还红:“没错!今天17号!” “那是店要倒了,今晚最后的狂欢?” “我信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忍冬是老板,你怎么跟她说话呢!”刘姐严厉呵斥。 黎婧嘴巴一瘪,哭丧着脸说:“她骂我的时候,您看不到是吧!” 刘姐说:“我天天在厨房里,哪儿能看到你们前面的事。” 刘姐拿了个橘子,递给过来烤火的翟忍冬:“纪小姐今天补过生日,请大伙吃饭呢。” “嗯嗯!”一旁的小丁连声点头,“纪小姐是11月3号的,老板你12月3号,刚好差一个月,巧得很。” “唉,纪小姐是哪一年的?”小丁转头望着旁边的人,好奇地问。 翟忍冬这才看到了坐在人堆里的纪砚清,双腿交叠靠坐在椅子里,脸上挂了点笑,头发松松散散绑了个低丸子,整个人明明是一副惬意放松的模样,腰背却习惯性板正笔直,找不出一丝放松的感觉。 翟忍冬的视线从纪砚清微微泛红的脸上一扫而过,低头剥着橘子。 纪砚清将交叠的腿交换上下,回答小丁:“79年。” 小丁:“那就是37岁,完全看不出来!” “长得好看的姑娘都看不出来年纪。”刘姐笑着插话,“我们忍冬也是,她过完生日35,小纪小姐你点,不过两岁的年龄差也算是同龄,空了让忍冬带你出去玩,她对这片很熟。” 纪砚清笑了一下:“啊——” 让翟老板带出去玩啊,她可能没那个福气。 “对了,纪小姐是做什么的?”刘姐想起来问。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纪砚清晃了晃捧在手里的茶杯,笑着说:“无业游民。” “不可能吧!”吴婶惊讶,“看你这打扮气质,跟明星没什么两样,肯定是干大事的。” 纪砚清:“真是无业游民。” 吴婶:“我看……” 刘姐伸手拦了一下还欲再说的吴婶,看向纪砚清说:“做什么不重要,有没有事做也不重要,一辈子就那么点长,把日子过好就行了。” 纪砚清垂眼笑着,对刘姐的话不予置否。 铁架上烤着的香肠炸了一个,“砰”得一声,引来好几个人闪躲轻呼。 翟忍冬把剥下来的橘子皮扔进垃圾桶,看了眼堆在一旁的袋子说:“那是什么?” 黎婧扭头一看,脸差点笑烂:“纪小姐送我们的礼物,每人一份!唉对,我们老板的呢?”黎婧问纪砚清。 纪砚清眨眨眼,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似得“呀”一声,看向翟忍冬说:“我把翟老板给忘了。” 无比抱歉的语气配上抬起手不慌不忙撩头发的动作,怎么看怎么不像无意。 翟忍冬和她对视一眼,垂眸往嘴里塞了两瓣橘子。 ……酸得怀疑人生。 一旁,黎婧已经被她有她老板没有的事实搞兴奋了,完全没体会到两人之间暗流涌动的气氛。她蹭一下从椅子里弹跳起来,从自己那个袋子里掏出件羽绒服套身上,宝贝似得摸着说:“可轻可软可暖和了!不信你摸!” 黎婧强行挤过来,逼翟忍冬摸。 翟忍冬被她撞得往身体一侧,把只拦腰咬断了的酸橘子咽下去,说:“雪地里穿白色,是怕别人能及时发现,死得不够快?” 翟忍冬话说得直接难听。 黎婧闻言一愣,快速扭头看向纪砚清。 她脸上的笑容果然没有了。 不过翟忍冬的话其实没错,他们这儿的冬天很长,路况差,一个村离一个村几十公里都是近的,真不小心翻哪个沟里爬不上来了,穿白色等于等死。 炉边的氛围一时紧张。 黎婧谨慎地评估半晌,最终选择屈服于羽绒服的温暖。她愤愤地踢翟忍冬一脚,说:“你这纯粹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嫌纪小姐没送你礼物吧!有本事把橘子放下,那个也是纪小姐,唉,买的,你真不吃了?” 黎婧盯着起身离开的翟忍冬,怀疑自己话是不是说过了。 刘姐气地瞪黎婧一眼,急忙去拉翟忍冬:“忍冬,坐会儿再走嘛,难得今天人齐。” 翟忍冬说:“有点困,你们继续。” 翟忍冬转头说话的时候,刘姐看到了她眼底的红血丝,顿时心疼不已:“行,行,那你快上去休息吧!” 第13章 翟忍冬:“嗯。” 翟忍冬顶着一众人的目光往楼梯方向走。 半路像是想到了什么,回头朝黎婧勾勾手指。 黎婧刚犯了错,不敢继续惹事,赶紧跑过来说:“老板,什么指示?” 翟忍冬声音很低,炉边的人听不到,各自吃着喝着聊了起来。 纪砚清没参与,她一整晚都只是笑看着众人,有话题落自己身上了答一句,没有就安静地喝茶。 酒是刘姐她们的。 她在河边吹冷风太久,本来就干疼的喉咙现在已经吞咽困难,经不起酒精刺激。 沉默被温暖的炉火烘烤着,滋生睡意。 纪砚清半放空的视线看到翟忍冬放回来那半个橘子被烤得发干时,始终挺直的脊背动了一下,放下茶杯说:“谢谢你们陪我过生日,今天很开心,我就不继续耽误你们的时间了,有机会再聚。” 纪砚清起身离开,回到房间后草草洗了个澡,上床休息。 这一晚的风明明小了,她却有种更冷的感觉,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不住发抖,头也昏昏沉沉的,一会儿听到敲门声,一会儿是匆促的脚步,一会儿又是压低的人声。 这些动静对应着一张统一的脸:骆绪——纪砚清现在最厌恶的人,所以她从头到尾都没有给过她好脸色,光是“滚”就说了好几个。 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一片昏黄的灯光骤然从走廊洒进来。 纪砚清浑身一抖,立刻从沉睡里惊醒。她强撑着睁眼,就见一道高瘦的黑影正快步朝床边走。 盗窃?强.奸?? 这儿真是家黑店? 纪砚清来不及做任何反应,黑影就已经逼到床边,迅速掀开被子,冰凉手掌掐着她的肩膀把她翻了个身趴在床上。 纪砚清心底发寒,各种画面在脑子里冲撞。 她本能挣扎。 这时候,多年跳舞练就的一身柔软筋骨和舞台意外应急经验就显得尤为重要,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腰被死死禁锢,下身完全无法动弹的情况下,全力扭转上身。 手能触到对方,她才可能找到机会打破困局。 黑影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意图,她刚转过来一半,对方就伸手去够她的肩,想她把她压回去。 纪砚清灵活地向后压肩,躲开那只手,却不想动作幅度过大,引得对方身形不稳,下意识压手支撑。 下一秒,纪砚清感到胸口一沉,黑影撑过来的手似乎抖了一下,动作有刹那停顿。 纪砚清来不及思考停顿的缘由,趁机用尽全力反手一甩。 “啪!!” 身后传来一身清晰的闷哼,那只原本只是撑在纪砚清胸脯上的手掌因为疼痛做了个本能的收拢动作,把她不过分饱满但足够柔软的左胸握在了手心里。 第7章 那个瞬间,纪砚清借着雪色看清了黑影的脸。 是翟忍冬。 地板上铺陈着昏黄局促的灯光,她拉长的影子落在纪砚清脸上。 纪砚清短促地笑出一声,眼底寒光凛凛:“翟大老板,手往哪儿摸呢?” 翟忍冬带着凉意的手掌颤了一下:“抱歉。”紧接着,纪砚清的脊背就被她捞进那只手里,用力往上一托一压,纪砚清人重新趴回了床上。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还是从那样一个某人理亏的场景中发展过来的。 纪砚清按照正常人的思维判断:某人应该立刻放开她,给她盖好被子,然后九十度鞠躬向她赔礼道歉,可结果呢? 太过匪夷所思,以至于她完全怔愣着做不出反应。 直到脊背被弓身站在床边的翟忍冬单膝压住,睡裙被她从大腿掀到腰际。 纪砚清怒不可遏:“翟忍冬,你是不是有病?!” 翟忍冬:“我没有,你有。” 话落,纪砚清下.身仅剩的内裤被翟忍冬拉下去一边。 冷意突如其来。 纪砚清难以克制地抖了一下,回想起来这里当晚就察觉到的喉咙痛和这一夜的昏沉发冷。 她发烧了,可能还烧得很厉害,但,关她翟忍冬什么事! 纪砚清抓起枕边的手机就朝翟忍冬正脸砸了过去,结果因为角度不对,堪堪打过她的肩膀砸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重响。 晚几步过来的黎婧失声惊叫:“打个针的事,怎么还动起手了呢!纪……” “出去。”翟忍冬的声音响在灯光和雪色交界的地方。 那里还有一道竭力克制但仍然急促粗重的呼吸。 刚踏进来一只脚的黎婧莫名打了个哆嗦,定在原地。 “老板……” “出去。” 黎婧条件反射拉上门走人。 听到“咔”的一声,黎婧猛回头看向严丝合缝的锁,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关门。 人命关天呐! 这么紧要的时候,当然是多个人多份保障啊! 黎婧咬着嘴唇思忖两秒,飞快地把头发往耳朵后面一夹,头一偏,小心翼翼贴到门板上。 “翟忍冬,你他妈动我一下试试!” 我天!打这么猛的吗?? 黎婧心肝子颤了一颤,纠结两秒,决定逃离危险区域。 她就是个穷打工的,一切行动听老板指挥即可。 老板的决策就是上上策。 现在老板让她出去。 第14章 黎婧垫着脚飞快下楼。 少了灯光的房间里只剩朦胧雪色。 翟忍冬对纪砚清的威胁置若罔闻,她俯身立在床边,右脚踩着地板,左腿提起,膝盖紧紧压着纪砚清的脊背。 纪砚清看不到身后的情况,只在塑料包装被撕开的声音传来时咬牙道:“翟忍冬,没人教过你不要多管闲事?!” 翟忍冬取出两根医用棉签,在消毒水里沾了沾:“有。”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防患于未然。” 臀部突如其来的冰凉让纪砚清倒抽一口气,脑中突然陷入空白,任由身后的人给她消毒,取注射器,在冷色调的雪夜里推出一道细细的水柱。 “嗯!” 一刹那尖锐的刺痛袭来,纪砚清咬紧牙关,将脸埋在了枕头里。 她已经快二十年没打过屁股针,无意识的紧绷加重疼痛,尤其是那股由外到内无法抵挡的凉意开始滋生的时候,她只想得起抗拒,以至于连脊背上的膝盖什么时候离开了都没有发现,只在两根勉强有了些温度的手指触碰到她的皮肤,捏一下松一下,反复交替,替她放松肌肉缓解痛感时,缓缓吐了口气,“翟忍冬,你最好从今天开始祈祷,别哪天一个不小心落我手里,我这人锱铢必较,睚眦必报。” 翟忍冬的手指轻轻捏住她,又松开,说:“放心,不会有那一天。” 二十秒漫长的像二十年。 针拔出来那秒,纪砚清紧绷的身体终于得以放松,她没去管因为攥得太紧,冷不丁松开后酸疼发麻的双手,而是迅速起身一抓一推,骑坐在被迫仰躺于床上的翟忍冬腰部,一手掐住她还拿着注射器的右手,砸在床上,一手握住她的脖子,虎口抵住她的下巴用力往上一托,让她的脸完全曝露在半透的夜色里。 “翟老板,你是真一点人情世故不懂,还是看我哪儿不顺眼?!”纪砚清一张脸阴沉得要吃人,“打针就打针,好好说会少块肉,非得硬闯是吧?!” 翟忍冬因为头后仰的缘故,看向纪砚清时眼皮垂了一些:“进来之前,黎婧已经敲过门了,不止一次,你让她滚。” 纪砚清:“……”她可能把黎婧当成骆绪了。 “那又怎么样?!”纪砚清掐着翟忍冬手腕的力道一紧,虎口把她脸又往上抵了寸余,“这能当你硬来的理由?!” 翟忍冬说:“不能。” 纪砚清:“不能你还这么做?!” 纪砚清想把这个人一把掐死! 纪砚清坐在翟忍冬腰上的身体抬起到和她面对面的位置,居高临下逼视着她:“别人一再拒绝就是真不愿意,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聋了听不见?!” “都不是。”翟忍冬被箍得充血发麻的手动了一下,看着纪砚清冒火的眼睛说:“黎婧叫我过来的时候说你快烧死了,让我赶紧。” 纪砚清:“…………” 要不要这么危言耸听? 黎婧的嘴怕不是嘴,是谣言制造机?? …… 黎婧特意强调过外地人来这里最好不要生病,会要命,那她说她快烧死了,可能只是合理猜测??? 被事实迎头痛击的纪砚清脸都快气绿了:“我就是真烧死了又关你什么事?萍水相逢而已,翟老板不是连正眼都懒得看我,今天怎么了?雷锋精神按捺不住,跑我这儿发挥来了??” 翟忍冬说:“不是。” 接着又说:“有人死我店里,我没法做生意。” 淡淡的声音像一桶油泼在还冒着火星的柴火堆上,纪砚清直接气笑了:“你会打针么??就不怕一针下去,我还没烧死,先让你扎死了!” 翟忍冬说:“会,猪狗牛羊,给村里的牲畜打过不少。” 纪砚清惊呆。 26岁之后,她开始世界各地演出,形形色色的人也见过不少,真没哪个是翟忍冬这样的。 她哪儿是裹了薄膜,锋芒不露的长刀啊,分明是黄脚虎头蜂,逮谁毒谁! 嘶,也不对,虎头蜂不主动攻击人,这位…… 呵! 话都没说过几句的人就敢这么招,不是有病就是有大病! 纪砚清咬牙切齿瞪着身下的人,手是一点不松。 过了会儿,不知道是药劲儿上来了,还是被烧昏头了,她的视线渐渐变得模糊,眩晕感也越来越清晰。 她钳制着翟忍冬的手开始变得不稳。 在发抖之前,她撤手从翟忍冬身上离开,靠在床头,把面对面吃饭那晚没说出来的话说给她听:“翟老板,就两个多月,井水不犯河水怎么样?” 翟忍冬刚坐起来,闻言睫毛颤了一下,说:“好。” 纪砚清:“不送。” 翟忍冬没再说话,起身整理好剩下东西,拉门离开。 房间里很快恢复安静。 纪砚清偏头看了眼同样沉默的窗户,忽然觉得身体一阵阵酸疼,尤其是刚挨了一针的臀部,动,不动,全都在隐隐作痛。 “翟忍冬!” 纪砚清烦躁地把枕头甩到榻上,拉高被子睡觉。 很快,她身上开始发冷发汗,一直持续到天明才稍微松快一点。 八点,纪砚清起来擦了遍身体,裹着羽绒服下楼。 黎婧看到她,一拍柜台噌地站起来说:“纪小姐,您咋样了啊,烧退没退??” 第15章 纪砚清喉咙疼得厉害,一开口声音都是哑的,衬得她那张阴云密布的脸更加难看:“拖你们老板的福,没烧死。” “哈哈。”黎婧缩着脖子尬笑,“我们老板打针的技术好着呢,我以前发烧也是她给打的针。” 纪砚清“嗯”一声,说:“是挺好,一针针在畜牲身上练出来的。” 黎婧惊讶:“您怎么知道她是在畜牲身上练出来的?额。” 黎婧挠挠头,莫名觉得这话不像什么好话。 这不重要。 “我们老板人其实挺好的,她估计老早就留意到你嗓子不对劲了,昨晚回来又看到你脸有点红,所以上楼之前专门把我叫过去交代了一声,让我每隔三个小时上去看你一趟。”黎婧卖力地说。 她昨晚拆翟忍冬台拆得有点狠,内心愧疚,今天发誓要替她扭转不良形象。 “现在想想,我们老板可太有先见之明了,昨晚要是没人及时发现您发烧,熬一晚上发展成肺炎,那事儿可就大了。”黎婧拍拍胸口,后怕地说:“咱这儿气候条件恶劣,可不敢生不大病啊。” 纪砚清冷笑:“明白,万一死你们店里,你们老板生意就没法做了。” 黎婧:“不不,话不是这么说的,我们老板真好人来着!再说您昨晚不是已经打过她了么,我早上看她那个脖子,嘶,惨不忍睹啊!” 黎婧偷偷瞄纪砚清一眼,摸着自己的脖子说:“有几个地儿都渗血了。” 纪砚清皱眉,后知后觉想起自己那一巴掌。 她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养女人,手上真用尽全力的时候没几个人受得了,何况是脖子那种脆弱的地方,翟…… 她活该。 纪砚清一动,臀部隐痛,顿时就想把某人也扒了,让她尝尝这种有苦难言的滋味儿。 可惜了,大堂里满满当当坐了几十号人,就是没有某人。 纪砚清冷脸盯了一圈,靠在柜台旁问黎婧:“你们老板人呢?” 黎婧说:“没见着啊,可能吃完早饭上去睡回笼觉了吧。” 纪砚清:“晚上做贼,白天补觉,呵。” “呵”完一扭头,翟忍冬拨着肩膀上的雪从外面进来,她也不知道听没听见纪砚清的话,淡淡看她一眼就低下头,一边弄头发上的雪,一边往柜台入口走。 经过纪砚清的时候,一小片扎眼的青紫从围巾里露出来。 果真就是黎婧说的,渗了血。 纪砚清脸色有一瞬间的古怪,就好像内疚似得。 翟忍冬那一针确实让她舒服了不少…… 转念想起翟忍冬会那么做的原因,以及做的方式,纪砚清绷着脸,一言不发地走开。 黎婧的视线在毫无互动俩人身上扫几个来回,凑到坐在柜台前写什么的翟忍冬旁边。 翟忍冬已经摘了围巾,脖子里的印儿一览无余。 黎婧牙疼似得吸溜一口,说:“还好打的不是脸,不然准得破相!不过纪小姐这下手也忒狠了点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有什么深仇大恨。” 翟忍冬敷衍地“嗯”一声,潦草瘦长的字儿一行接一行出现在纸上。 黎婧看一眼她,再看一眼,还是忍不住问:“老板,你昨晚到底对纪小姐做了什么啊,她这么打你。” 翟忍冬握笔的动作一顿,食指顺着笔杆往上蹭了一截,说:“没什么。” 黎婧:“哦。” 那纪小姐可能单纯被吓着了吧。 黎婧心说。 完了嘴一撇:“噫——” 盆地里的女人胆子也太小了,不像她老板,走悬崖,过冰川,勇斗狼群棕熊小雪豹,猛得很。 黎婧一言难尽地摇摇头,把鼠标拨过来,百无聊赖地点一点,视线在大堂里转一转。 几秒后,视线不经意扫回到翟忍冬身上,她定睛一看,快疯了:“老板,你是不是也发烧了,耳根这么红的!” 第8章 黎婧的嗓门大穿透力强,话一出口,整个一楼十数道目光齐齐朝柜台方向看过来。 包括刚点完餐的纪砚清。 她不紧不慢地抿了口热茶,心说耳根红啊,那得是血管扩张,血流加速导致的。看来她昨晚说的没错,某位老板可能真有点什么大病。 黎婧也这么觉得,她火急火燎地伸手要摸翟忍冬额头,后者侧身躲开,说:“没发烧。” 黎婧叫道:“没发烧你这耳根怎么回事,红得跟煮了一样!” 翟忍冬说:“热的。” 黎婧扭头看向外面。 这么大的雪里溜一圈,身上能热,还热到了耳朵根? 黎婧抱着胳膊观察翟忍冬半晌,用手挡住嘴,神叨叨地说:“老板,你老实说,你其实是火娃投胎,来救爷爷的吧。” 翟忍冬看她的眼神像看智障。 翟忍冬扔下笔说:“我有事出去一趟,你看好店。” 黎婧无语:“你又去哪儿??一天天把这儿当车马店了是吧,想来就来,说走就走!” 翟忍冬转头:“这儿不算车马店?” 黎婧从善如流:“算。” 翟忍冬撕下那页写了字的纸,起身说:“我这次回来路过孙奶奶那儿,她说孙女考完试就回来了,让我帮忙买些过冬过年的东西。” “哦哦!”黎婧点头如捣蒜,“那你快去吧,孙奶奶一把年纪,住得又偏,就个孙女相依为命,挺不容易的。” 第16章 翟忍冬“嗯”一声,把纸折了装进口袋,拿着围巾大步往出走。 不远处,纪砚清的饭还没上来,她便略微悠闲地侧身坐在炉边,一面翻着手烤火,一面小口喝茶。 余光瞥过某位老板,她“啧”一声,怨气比隔夜茶还浓,看那位老板自然也没什么好眼色,不会给好评价,譬如她草草把围巾往脖子里一缠,跟上吊一样,再譬如她手都垂下去半天了,又突然抬起来,把堆在脖子里的围巾一直拉高到耳朵上面,搞得一张脸只露一双眼。 看起来怎么就那么鬼祟呢? 纪砚清的偏见跟野马似得,她不会骑,就没办法拦,真不是她这个人没素质,不想拦。 ———— 饭后,纪砚清换了身更为保暖的衣服出来镇上转悠。 这里的一切都很朴素,街两边是高高矮矮的自建房,上面住人,下面商铺。商铺的门脸不像城里那么高级,也不如城中村整齐,老板们各自按照当时灵光一现的智慧来给商铺起名字,要么别致到纪砚清得走进去才知道是干什么的,要么山寨得她担心哪年315大检查,这里被取缔的店得从镇头排到镇尾。 经过一家卖当地特色服饰的老店,纪砚清推门进来,想着给刘姐买几身。她天天在厨房里被油烟熏烤,衣服旧得很快,但似乎是家庭压力大的缘故,手头没什么钱,或者不舍得给自己花钱。 昨晚坐一起吃饭,纪砚清看到她冬衣的袖子已经磨得露出了棉絮。 纪砚清本质不是什么菩萨心肠的人,但刘姐那句“做什么不重要,有没有事做也不重要,一辈子就那么点长,把日子过好就行”在某种程度上让她觉得舒服,那她就愿意回馈她同等的舒适。 店里没有人,纪砚清等了一会儿,提高声音喊道:“老板。” “诶!”后面传来匆忙凌乱的脚步,很快有个面带急色的年轻女人从侧门里出来说:“买衣服?” 纪砚清:“嗯,四季的都要。” 说话间,老板娘没关严实的门里突然传来一道牛叫,听起来有些烦躁,腼腆的老板娘顿时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家里的母牛正在生小牛犊,有点吵。” 纪砚清笑笑:“没事。” 纪砚清粗略扫了一圈,指着一件色彩稍微稳重的褂子问:“这件怎么配?” 老板娘连忙上前讲解:“配这个内衬,这是外衫、围腰,下面可以配这个百褶裙,还有靴子跟头帕,要吗?” 纪砚清点点头,开口说“要”之前,一个两颊通红的小女孩儿哭着跑出来,用当地语言跟老板娘说了句什么,老板娘就急忙要走。 想起店里还有客人,她又快速往回折了两步,磕绊着说:“生不,不下来,我要去,看一看。” 老板娘焦急的磕绊,小女孩儿担心的神色,如果不是事先知道里面是只母牛在生产,纪砚清会误以为是什么人出了紧急情况。 她们的反应对纪砚清来说很陌生。 印象里,哪一年她差点死在机场高速上,都没从周围的人身上看到过这副模样,他们的担心不过是她真死了演出合同怎么办,商务合作怎么办,还有人担心她人活着腿断了,那落在她身上的愿望换谁来实现…… 她的生活里似乎从没有过这么直白强烈的人情味。 纪砚清的心情向俯冲的过山车一样,突然跌入谷底,仅剩脸和喉咙里那丝不太明显的温和:“你去忙,我不着急。” 老板娘连声道谢,牵着小女孩儿去了后面。 纪砚清绷着脸照猫画虎,又挑了几套挂在一起,等老板忙完了过来结账。 这一等就是快一个小时,纪砚清本就不丰富的耐心彻底耗尽,准备走人。 就在这时,小女孩儿的声音再次从门后传出来。 语言依旧是纪砚清完全陌生的,但语气里满溢的喜悦世界通用,像死寂深谷里透进来的一声清脆鸟鸣,能让人沉重的灵魂都为之一振。 纪砚清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走到那扇虚掩着的门前,伸手推开,然后猝不及防看到倒生的小牛犊成功脱离母牛产道,生命自此,颤颤巍巍地开始。 小女孩儿高兴得手舞足蹈,她身上天生热情奔放的性格,让她忘记了纪砚清不过是位过客的事实,满心喜悦地把她拉到牛棚下介绍她的小牛犊。 纪砚清低头看着,一语不发。零下二十多度的天,小牛犊被人敦促着从睁眼到站立的过程全都像是在重复某些熟悉又千差万别的画面。 纪砚清紧抿着唇,还没有从脑海里找到对应的线索,就已经感到了扑面而来的窒息。 她条件反射往后退。 下一刻,左脚底骤然发软,像是踩进了……牛粪里…… 这鲁莽且极具冲击力的一幕让纪砚清的思绪彻底宕机,什么都想不起来,她空白地站着,脸上维持着仿佛天崩地裂的表情。 老板娘忙完一看,人也呆了。 纪砚清喜欢穿浅色,衣服基本都是千挑万选的高级货,把她的“城里人”形象打造得非常深刻,还是那种在卫生方面喜欢吹毛求疵的“城里人”,自己女儿害她在自家牛棚里踩到牛粪这种打击,对她来说堪比晴天霹雳。 不大的牛棚里,两个大人持续石化。 只有天真不减的小女孩儿蹦跳着从小牛犊身边跑到纪砚清跟前,神情开朗。 第17章 “阿姐,牛粪是福气,不脏的。”小女孩儿仰头看着纪砚清说。 她的普通话不太标准,但声音清脆干净,极具缓解气氛之效。 纪砚清机械地点点头,朝她伸出右手说:“扶阿姐一把。” 小女孩儿立刻伸手。 纪砚清把手搭上去,倔强地抬头看着前方,深吸一口气,然后一鼓作气往上提脚。 成功拔出来那秒,她甚至听到了形象生动的气泡音,将她强行闭塞的听觉瞬间拉满。 纪砚清低下头,笑着对小女孩儿说:“谢谢。” 实际恨不得提刀把脚剁了…… 后来,终于反应过来的老板娘又是给纪砚清找纸擦鞋,又是到处打折,仍然不放心地说:“我帮你把鞋洗了吧,很快的。” 已经从刺激中回神的纪砚清付完款说:“不用了,方便的话,帮我把这些衣服送到镇口的客栈就行。” 老板娘:“藏冬?” 纪砚清:“嗯,给厨房的刘姐。” 老板娘点点头,闲聊着说:“翟老板在你之前刚来过。” 纪砚清漫不经心:“是吗?” “是啊。”小女孩儿接话,“忍冬阿姐来给孙奶奶买冬衣。” 纪砚清本身很不想聊和那位老板有关的话题,但出于礼貌和小女孩儿巴巴想要交谈的注视,她耐着性子说:“孙奶奶是谁?” 小女孩儿:“住得很远很远的一个奶奶,家里只有一个在城里上大学的孙女,很可怜,忍冬阿姐就经常骑马给她们送东西,照顾她们。” 呦。 真真当代活雷锋呢。 纪砚清把钱包装进口袋,笑得温柔又友善:“你忍冬阿姐为什么要照顾她们啊?” 小女孩儿说:“因为她人好呀。” 纪砚清:“呵。” 好她个头。 纪砚清揣着一静一动两肚子火——踩牛粪和翟忍冬——从店里出来,完全没了“游街”的念头,她在雪地里蹭蹭踩过牛粪的鞋,按捺住剁脚的冲动转身往回走。 半途看到一家规模可观的杂货铺——任姐杂货铺,纪砚清顿了顿,被牌子上的“鞋”充分吸引。 她毫不犹豫地改道往过走。 有可替代的选择,脚上这双她就一点也穿不了了。 走到门口,店里倏地传出来一道女声:“今天这几样按批发价算。” 这声音纪砚清熟得不能再熟,她轻嗤一声,心说冤家路窄。 纪砚清继续往前走。 店里,老板任姐语气揶揄:“还是原价吧,就当照顾我这小破店的生意了。” 翟忍冬:“也行,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话落,纪砚清抬脚走进来,刚刚好,踏在要出来的翟忍冬鞋面上。 翟忍冬抬头。 纪砚清低头。 空气突然凝固。 杂货铺老板任姐,也是去垭口给翟忍冬拖车那位“诶”一声,还是决定把后面的话憋回去。 店里诡异地静着。 任姐遭不住,莫名头麻地挠挠脸,看着被踏住的翟忍冬说:“……我刚开玩笑的。” 纪砚清笑一声,脚不动声色地在翟忍冬鞋面上碾了碾,然后慢腾腾挪开,撩起眼皮看着她说:“我刚踩牛粪了。” 任姐:“…………啊?” 怎么看起来还很高兴?? 而现在无端端被“牛粪”踩了的翟忍冬扭头看向她说:“咱们镇上最近是不是吹来股歪风邪气?” 任姐:“………………啊??” 不太能听懂。 翟忍冬补充说:“道德都被吹沦丧了。” 纪砚清:“???”朝谁指指点点呢? 翟忍冬无视纪砚清阴沉的脸,对任姐说:“走了。” 任姐:“要不要开我的三轮车把东西拉回去?” 翟忍冬说:“不用,我还得去趟集市。” 任姐:“那行。” 翟忍冬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让过木着脸的纪砚清离开了杂货铺。 任姐连忙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说:“姑娘,看点什么?” 纪砚清收回瞥向眼尾的冰冷目光,抱着胳膊走进来,在货架上打量片刻,面无表情地说:“鞋,一脚下去能把对方踩哭的鞋。” 任姐:“……” 最终,纪砚清挑了双价格没过百的靴子,防水防滑保暖,还有种说不出来所以格外高级的时尚感。她站在街边审视一会儿,突然又有了“游街”的兴致。 纪砚清顺着街道继续往前走。 走到集市,稀落的行人渐渐稠密起来,但仍然盖不过寒冬的萧条。这里的人身上都穿着臃肿厚重的棉衣,手抄进袖子,或是蜷缩身体蹲在角落等待顾客上前,或者耸起肩膀行色匆匆地经过。他们身上没有半点时代发展该有的光鲜痕迹,但目光不经意对上时,他们必定会报以真诚憨厚的笑是时代发展之时被遗忘的,人类朴素又可贵的本能。 纪砚清装在口袋里的手能碰到烟和打火机,但没有一丝想要点一根的念头。她从城市里带出来的空茫暂时被集市上的人和他们口中的叫卖声打断了。 “吃午饭吗?我们这儿都是本地特色菜,量大味正,价格还公道。”看起来极有风情的老板娘靠在门口磕着瓜子。 纪砚清转了一上午,还真有点饿,她顺势踏上台阶,说:“你们这儿有什么出名的素菜?” 第18章 老板娘肩膀一顶直起身体,跟着纪砚清往进走:“妹妹,你都来这儿,还吃什么素啊。能量跟不上,一阵风吹你身上都能冻得你打个尿颤。” 纪砚清:“……” 她来这里的第一顿,黎婧形容这里的冷用了一句“都不怕把屎冻出来”,今天她第一次在藏冬以外的店吃饭,老板娘用了“尿颤”。 这里果真是有点歪风邪气在的。 延迟反击了某位老板的纪砚清突觉神清气爽,在老板娘极为怂恿的眼神暗示下,依然恪守底线,只点了两个清单素菜和一叠鸡胸肉。 味道确实还不错。 纪砚清一口口下去,竟然吃没了大半。 老板娘笑眯眯地过来问:“味道怎么样?” 纪砚清:“不比星级饭店差。” 老板娘被哄得哈哈大笑,完了,说:“再坐一会儿还是直接结账?” 纪砚清:“结账。” 纪砚清拿出钱包去找现金,找着找着脸色就难看了。 老板娘察觉不对,往她手上瞅一眼,问:“钱不够了?” 纪砚清:“嗯。” 她就是骆绪说的,太久没有一个人出过门,对生活细节的把控乱七八糟。这一路过来,她花钱不眨眼,根本没想着下一次可能就不够用了。 烦躁感突如其来。 纪砚清收起钱包克制着,说:“这附近有没有银行?我去取钱。” 老板娘警惕:“有是有,但你不能走。我这儿一年到头什么人见过,就你这种理由,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纪砚清说:“你可以让人跟着我。” 老板娘:“那不行,街上人多,想跑容易得很。” 纪砚清:“我穿成这样跑得了吗?” 老板娘上下打量纪砚清一圈,评价道:“确实招摇。”但她还是那句话,“给钱,不给不能走。” 纪砚清心底的烦躁逐渐变成了无语。 余光瞥见个大包小包拎一手的小伙进来,纪砚清勾勾唇,把钱包装回口袋说:“老板娘有没有听说过藏冬?” 老板娘眼睛一眯,反问:“你住翟忍冬那儿?” 纪砚清微笑:“方便的话,帮我给翟老板打个电话,她应该在附近,很快能送钱过来。” 就是,提那么多东西跑来跑去可能会累着她。 纪砚清微笑。 老板娘拿着账单盯她两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点点,放到她跟前说:“打。” 纪砚清按下拨号,然后免提。 电话响了两声,翟忍冬略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姐。” 纪砚清修剪得无可挑剔的眉毛挑了一下,抬指捏住手边杯子,说:“嗯。” 翟忍冬:“………………” 纪砚清转着杯子,和蔼可亲地说:“姐这儿遇到点麻烦,过来救个急。” 第9章 翟忍冬过来的时间比纪砚清想象中久一点,手里提了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蹲着一只纪砚清不认识的鸟,隔着皱巴巴的塑料纸和她对视。两只眼睛直勾勾的,和非要把它一只飞禽装塑料袋里拎着的某位老板态度截然相反,她进来的时候甚至没有人类会下意识打量四周的本能,整个人目不斜视,表情寡淡,径直走到柜台前和老板娘打招呼:“姐。” 纪砚清眉头又挑了一下,伸手捋着头发。 对黎婧,这位老板敢怼天怼地是因为熟悉; 对老板娘,这位老板肯规矩喊人是因为礼貌。 总的来说,这位老板懂人情世故,那到她这儿怎么就跟变异了一样,处处让人上火? 纪砚清百思不解。 柜台后,老板娘抬头看到翟忍冬肩膀上的雪,问:“从哪儿过来的?” 翟忍冬:“店里。” 纪砚清闻言回神。 她似乎估算错误了。 那么,刚才那个电话里翟忍冬说话微微带喘,是因为刚把在集市上采买东西拿回藏冬,或者还在回去的路上? 东西应该挺重。 她放下东西再过来也挺远,难怪花的时间比她预期的久。 纪砚清捏着茶杯,和被怼在柜台边上的鸟又对视了几秒,目光从它阴沉沉的脸上挪到翟忍冬身上,听见她说:“什么情况?” 老板娘言简意赅解释,然后边给翟忍冬找零边说:“你骑摩托车过来的吧。” 翟忍冬:“嗯。” 老板娘用下巴往她身后指指,说:“顺路带她去取点钱。镇上做的都是小本买卖,没人给她赊账,你又三天两头不再镇上,万一以后再有个什么万一就麻烦了。” 翟忍冬含混地应一声,把零钱塞进口袋:“您忙。” 老板娘:“唉。” 翟忍冬看都没看纪砚清就提着鸟走了,态度之冷淡,前一秒应承下一秒走人的敷衍,让老板娘忍不住多看了纪砚清几眼。 纪砚清抬眸回以十二万分端庄优雅的笑:“方不方便再帮我添点热茶?” 老板娘:“……” 霸王餐吃到这个份上,她过去的见识已经搂不住了。 老板娘说:“稍等。” 门外人来人往,大雪纷飞。 纪砚清喝够足足两杯热茶才终于起身告辞。 这家店在集市一头的十字路口,视野相对开阔。 纪砚清一出来就看到本该早早不见踪影,此刻却曲了一条腿,侧身倚在摩托车上的某位老板。她微微弓身看着手机,像是不知道周围的风有多狂雪有多大,始终头不乱抬,眼不乱转,看起来相当淡定且有耐心。 第19章 就是,这耐心是用来干嘛的? “顺路带她去取点钱。” 老板娘的话不经意从纪砚清脑子里闪过,她回头看了眼店门,再看看不远处的某位老板,“呵”一声,心说,挺听话啊,但就是,她答应要去了吗? 纪砚清抬起左手,掌心朝上向下压,支起手腕,冷风顿时顺着不再服帖的手套钻入手腕,她不紧不慢地捏住手套往上拉了拉,然后将双手插进口袋,往过走。 雪地上响起清晰的嘎吱声。 翟忍冬低垂的眼皮本能抬了一下,又在半途落回手机。她随手划拉着屏幕,几秒后装进口袋,伸手把挂在左后视镜上的头盔拿下来,递到前一秒刚刚站定脚步的纪砚清跟前,说:“戴上。” 纪砚清不接。 且不说这位老板不加询问当事人意见就擅自做出决定的态度合不合适,单头盔这东西本身,她就非常的,绝对不可能接受。 这么紧的东西套头上,她的发型还要不要了,妆…… “???” 纪砚清不可思议地盯着强行把头盔套自己头上之后,转身坐上摩托车的翟忍冬,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的耳朵被头盔刮得火辣辣的,呼吸之间有股新物件未经使用的刺鼻气味,尽管很淡,但浑身上下都很挑剔的她,依然不能接受让自己的鼻子呼吸这么难闻的味道。 纪砚清一动不动地盯着正在踩摩托车踏板的翟忍冬,脸上逐渐阴云密布。 不一会儿,摩托车发动成功,翟忍冬抬起头,猝不及防从后视镜里看到了神情不善的纪砚清。她的目光停顿一秒,伸手把自己头盔上的挡风镜拨起来,扭头看向她说:“你给刘姐买的衣服已经送到店里了,刘姐让谢谢你。” 纪砚清目光笔直,语速奇慢:“所以呢?” 翟忍冬说:“我带你去取钱。” 纪砚清冷笑一声,漆黑双眼紧锁着翟忍冬:“我还以为你对我有什么意见。” 话落,风猝不及防把大片雪花吹到翟忍冬脸上,本能眨了一下眼睛,头转回去。 周围呼啦呼啦的风声几乎盖过摩托车的响动。 翟忍冬把挂在右边把手的塑料袋往里挪了点,看着里面已经恹恹卧倒的鸟说:“没有。” “你说过,就这两个月,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 隔天,翟忍冬去给孙奶奶送东西。 黎婧无事可做,趴在柜台上萎靡了一会儿,听到坐在炉子上的水壶吹起口哨,她立马兴奋地跑出来挨桌添热水。 没办法,她天生就有一颗热爱工作的心。 倒到坐最远的纪砚清这儿,刘姐突然举着大铁勺从厨房里冲出来问:“忍冬呢?!” 黎婧被她那架势吓了一跳,脱口道:“刚出去!” 刘姐的大铁勺嗖一下指向黎婧:“那你!就你!赶紧把那个瘸腿鸟儿从我厨房里弄走,不然午饭一起吃鸟屎吧!” 刘姐一句话引得在座十几人齐齐顿住了筷子。 黎婧很懵:“什么瘸腿鸟儿?” 刘姐说:“忍冬昨儿下午扔我厨房里,让我喂的斑头雁。” 黎婧醍醐灌顶:“懂了,我马上给保护站打电话!” 黎婧火速从屁股兜里掏出手机,边找保护站的电话,边小声编排翟忍冬:“上个月捡狗,让狗咬了,疫苗还没打完呢,扭头捡回来个孩子,给吃给喝给当妈,当祖宗供着,结果人亲妈不识好歹骂你是人贩子。这事才过去几天啊,又捡了只斑头雁,就不怕它屁股一撅,屎拉你脸上。” 纪砚清:“……” 纪砚清低头看着刚上来的早饭,吃不下去一点。 桌边,黎婧变脸如同翻书,保护站的电话一接通,她立刻笑成朵花:“喂,是我啊,哈哈,对,我们老板又捡鸟儿了,这回是国家一级,你们啥时候过来接?好好好,麻烦了啊。” 熟门熟路的说明情况,约好时间,黎婧面朝刘姐的大铁勺,小心翼翼汇报:“保护站上午没多余的人,下午才能过来接。” 刘姐:“那你就等着吃鸟屎吧。” 黎婧:“关我什么事啊,鸟又不是我捡的!” 刘姐不理她,扛着铁勺大步离开。 黎婧无辜躺枪,气愤难平地踢开长凳坐下,大声叨叨:“好你个翟忍冬,什么都敢往回捡是吧……” “咈哧。”马的呼吸声响在窗边。 黎婧立刻一挺腰杆,字正腔圆地说:“不愧是我那迷人的大老板!” 纪砚清内心:要不别翻白眼? 被暗地里阴阳了的翟忍冬隔着窗子说:“小四,走了。” 马蹄声嘚儿嘚儿响起。 纪砚清扫了眼窗边一晃而过的影子,说:“你们这儿挺原始。” 她昨天早上起来一推窗就看到翟忍冬的车被修好送回来了,当时还暗暗感叹了一下那位小邱的办事效率,没成想某位老板放着好好的车不开,依然选择大冷天骑马。 昨天骑的摩托车。 她好不容易找好姿势坐上去,还没等适应,这位老板反手一拨她头盔上的挡风镜,“咔”的一声,她的头发被卡进了挡风镜下面,头皮差点扽掉;后来骑车,她每握着身后绑东西的架子往后挪出一点距离,这位老板就得过一个坑,给她颠回她背后。 什么井水不犯河水,在这位老板的摩托车上全得搅成浑水。 第20章 不得已,她后来只能用力踩着脚踏给自己一个向后的力,好让身体尽可能不滑轻易向她。 但长时间紧绷会导致肌肉酸疼僵硬。 于是,半小时后熬到藏冬,她差点没在下车的瞬间,因为腿软直接跪地上。 纪砚清:“……!” 低压气氛突然而至。 黎婧没发现,挥着手“嗨”一声,解释道:“有些地方车开不进去,只能骑马。” 纪砚清面无表情:“例如什么地方?” “你们外地人各方面去不了的地方。”黎婧哈哈两声,说:“一不小心就可能有去无回。” “是吗?”纪砚清轻嘲似的笑出一声,垂眼晃着杯子里已经没了温度的茶水,低声道:“那我还真想去看看。” 黎婧没听清,欲问,店门却毫无征兆地被人从外面推开。她还以为有客人来,忙起身准备去迎。 扭头看到来人的长相,她皱了一下眉,扶着桌子又坐回来。 纪砚清把黎婧落差极大的反应尽收眼底,有些好奇来的是什么人,竟然能让她这个资深前台失去的待客兴致。 纪砚清抬头看过去。 进来的是个女人,即使身穿宽松的军大衣也藏不住消瘦身形。 她身上的衣服已经非常破旧,到处是不知名的污渍,拖沓着步子往里走时,纪砚清看到她形容枯槁,嘴唇龟裂,混沌无光的双眼像是经历了什么惊天巨变,而且持续的时间很长,苦难已经把她折磨得不成样子,随时可能消陨。 “唉。”黎婧低声叹息。 纪砚清看向黎婧:“认识?” 黎婧说:“何止认识,就是我给郭大姐办的入住,她来来回回,已经在我们这儿待三个多月了。” 纪砚清:“来旅游?” 黎婧摇了摇头:“来找人。她两个女儿。” 黎婧翻开扣在桌上的杯子,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水,捧在手心里。 “郭大姐是远嫁,当年为了那个男人义无反顾和家里人断绝关系,一个人嫁过去的。” “她以为自己嫁给了爱情,一直想给父母证明自己的爱情,所以检查出生育困难之后各种吃药偏方,用尽办法才终于生下对双胞胎。” “医生说她这辈子就这俩孩子的命,她认,想方设法给俩孩子最好的,结果孩子三岁生日的时候被人贩子偷了。” “你说这种打击谁受得了?” 黎婧的语气突然变得激愤:“孩子他爸更绝!才找一个月就不找了,还反过来嫌郭大姐晦气,每天除了哭就是哭,绞尽脑汁逼她净身出户,扭头和小三结婚生了儿子!可怜郭大姐没钱没家,一个人从南找到北,七八年了,依然没有结果!” 黎婧说到最后掉了眼泪,对郭大姐的遭遇同情又愤怒。 纪砚清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转头看向不远处满身迷茫的女人。 一楼人来人往,她看谁都像自己的孩子,又在看谁都不是的时候,猛然陷入无边无际的痛苦之中。 值得吗? 因为一个几乎没什么可能的结果离婚,搭上自己往后的人生。 孩子…… “孩子丢了可以再生,很多人都这么和郭大姐说。”情绪有所平复的黎婧低声道:“他们说孩子就三岁,能有多少感情,劝郭大姐看开点。郭……” “三岁能跑能跳,语言能力、认知能力、情感技能全部都发育了,怎么就没有感情?”纪砚清突然出声,紧绷低沉的语气吓了黎婧一跳。 黎婧诧异地抬头,看了纪砚清好几秒才继续说:“郭大姐也这么说,所以寻找的过程再难她也没有想过放弃,我们作为旁观者,没办法对她的遭遇感同身受,就没办法阻止她继续找下去。呵。” 黎婧红着眼睛笑了声,扭头看着又一次因为失望陷入无措和痛苦中的郭大姐说:“来这里的人啊,心里各有各的苦,不然谁会放着城里的好日子不过,千里迢迢跑来这个冬天比其他三季加起来都长的地方受罪。藏冬啊,太旧了,四处漏风,根本藏不住冬天。” 纪砚清唇线绷得很直,浅色眼珠里透着的凉意浓到像是薄情:“那为什么有人说这里是离天堂最近的地方?” 黎婧一愣,眼里倏然泛起亮光:“因为这里还有春天啊!冬天一过,花开了,草长了,这里就是离天堂最近的地方!” 那么,藏冬其实藏得住冬天吧。 只要挨得足够久。 …… 纪砚清一动不动地盯看着前方的女人,盯到视线变成一大片空白时,耳边响起一道干哑的声音:“小黎。” 黎婧连忙站起来说:“郭大姐,你回来啦。” 郭大姐点点头,局促地看看四周,说:“翟老板没在?” 黎婧:“没有,她出去办点事,来回得一整天。您找她有事?” 郭大姐舔了舔龟裂起皮的嘴唇,欲言又止。 黎婧罕见得有耐心。 半晌,郭大姐才又开口:“前几天翟老板给我打电话,说托人打听到点消息。” “真的?!”黎婧惊喜不已,“我们老板能说有消息,那肯定是真有消息!这一片就没有她没去过的地方,不认识的人!您今天就安心在店里住下,等她回来了,看看她怎么说!” 郭大姐来回搓着手,明显心急,可也知道翟忍冬愿意帮忙是她为人的情分,不是做人的本分,便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等一等。 第21章 “好,麻烦你给我开个房间,我今晚住这儿。” 郭大姐说着话,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钱。 黎婧笑了笑,总是聒噪的声音变得很轻:“您的房间老板一直留着,说留到您去下一个地方,或者找到女儿,带她们回家。” 第10章 郭大姐满是冻疮和口子的手剧烈抖动,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黎婧。 黎婧肯定地点点头说:“老板让吴婶隔几天就去您房间打扫一次,都干净着。您不小心摔碎的碗也都清理了,安心住。” 郭大姐浑浊的眼睛睁得很大,好像只要眨一下,眼泪就会掉下来。她冻的发青的嘴唇抖着,声音沙哑难听:“谢谢翟老板。” 黎婧笑笑,替翟忍冬接了这声:“您快上去休息吧。” 郭大姐:“诶,诶……” 黎婧目送郭大姐拖沓着沉重的步子上楼。 等到最后一点人影消失,她轻叹一声,拿起放在地上的水壶说:“纪小姐,您慢用,我去忙了啊。” “纪小姐?纪小姐?”黎婧试着叫了两声,没见纪砚清有反应,顿时有点担心她的身体还不舒服,不得不提高音量,“纪小姐?!” 纪砚清终于回神。 黎婧忙问:“您没事吧?” 纪砚清笑了一声,神色如常地说:“我能有什么事。” “哦哦。”黎婧说:“那我去干活了啊,您快吃饭吧,一会儿凉了。” 纪砚清:“嗯。” 黎婧弯腰把坐过的长凳摆好,提着水壶离开。 纪砚清看着她,短促地皱了一下眉,接着嘴唇一动,说:“黎婧。” 黎婧回头:“嗯?” 纪砚清:“郭大姐是怎么知道藏冬的?” 这地方偏,她会知道是因为那条意外跳出来的视频。 郭大姐看起来不像喜欢上网的人,应该也没那个时间,那她是怎么知道这个进来一趟要花四天时间的地方的? 黎婧说:“她不知道啊。她一门心思都在两个女儿身上,哪儿有功夫留意我们这种小破店。” 纪砚清:“那她怎么会住进这里?” 这里的收费不算高,可对郭大姐来说,那种几十块,甚至十几块一晚的旅馆应该才是合适的选择。 黎婧努嘴指指外面:“我们老板带回来的。她不是老出远门么,半路碰到的。” 果然…… 黎婧说:“我们老板那个人啊,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敢往回捡,但整体来说,是个好人。” 纪砚清手指点在桌上,顿了顿:“不敢苟同。” 似乎也不能一点不信。 纪砚清心里升腾起一股古怪的情绪,隐隐约约,她没兴致探究那股情绪究竟是什么,目光在黎婧充满活力的背影上停留片刻,转向楼梯。 那里,郭大姐早已经没了踪影,纪砚清却仿佛还能看到她步履蹒跚的样子。 她身上体现出来的母爱超出了纪砚清的认知范畴,纪砚清无法评价她的坚持是愚蠢,还是人性本善,她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目光很沉。 蓦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纪砚清皱了一下眉,有些烦躁地掏出手机。 看清来电号码,她所有的情绪瞬间冰冻,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上浮动的数字。 不久,电话自动挂断又再次响起。 纪砚清平静地把手机装进口袋,起身离开。 口袋里持续的,急促的震动伴随着她的脚步,一直到对方失去耐心。 ———— 小镇因为有旅游博主的推荐,加上“边陲”两个字能满足一些人的猎奇心理,很容易就乘着网络发展的热潮进入到大众视野。几年前,政府趁机牵头,打造了一条专门供游客吃喝购物的人工老街,白天温度高的时候,客流量还算可观。 纪砚清顺着人群一路走一路买,手上各种工艺制品、特色配饰、小吃特产……提得满满当当,加上出众的穿着和仪态,走哪儿都在用实际行动告诉街两边的商贩们,她是只肥羊,可宰。 譬如传统老香坊的年轻老板,一路盯着纪砚清过来,立刻拦住她殷切地介绍:“姐,要不要看看香?放衣柜里能熏衣服、防蛀虫,还能防治流行病,驱邪避秽,买来送人,自己用都很合适!” 纪砚清对香没什么兴趣,客气地说了声“不用”,继续往前走。 半途像是想起什么,纪砚清步子一顿,退回到卖香的摊位前扫量:“有没有预防晕车的?” 老板:“有有有!您看看这个!” 老板递过来一个木盒装的。 纪砚清接住闻了闻。 和某位老板蹭她头发上的柴火香没有半点相似。 她这些年试过各种治晕车的方法,最有效的就属那股不经意沾上的柴火香。 纪砚清问:“有没有闻起来像柴火的?” 老板脸上灿烂的笑容一挂,很快又恢复热情:“您手上这个香卖得特别好,很多……” “没有闻起来像柴火烧着的香?”纪砚清再次说,她脸上笑着,但聪明人都能看出她内里的态度,老板只得不情不愿地指指她跟前,只用牛皮纸简单包装着的香说:“就你跟前那个。” 这款香的价格一看就没法和老板推荐的那盒比,也就难怪他连称呼都从“您”变成了“你”。 纪砚清只当没察觉老板的态度转变,顺手拿起一把。 第22章 是那个味道。 朴素又浓郁。 “多少钱?”纪砚清问。 老板瞟一眼她放在旁边的东西,俯身摆弄远处的香:“那个啊,你要诚心要,给500就行。” 500买一把最低端的香,老板是真不把当纪砚清当人看。 纪砚清心知肚明,偏还一口价没还。 “帮我装一下。” 纪砚清伸手去口袋里掏钱包。 ……没有。 “啪!” “啊——!!!” 一声鞭子抽打皮肤的重响和一道男人的惨叫同时在纪砚清身后响起,她本能回身,就见一个男人紧抱着手腕在地上打滚,而她本该在口袋里装着的钱包,掉落在离他不远处的雪地上。 雪地上有马蹄印。 近在咫尺的地方停着一匹枣红色的马,本应该在赶路的翟忍冬骑坐在马背上,左手握缰,右手扬鞭,她看似随意地往后一勾右手,马鞭另一头就撞进手心,被她稳稳握住。 说实话,很酷。 纪砚清的心思却在别处。 她看着翟忍冬手里的马鞭,好像渐渐明白点什么:她的钱包被地上这个男人偷了。她昨天取的钱多,一路过来花得不少,被盯上是人之常情,而翟忍冬,她刚那一鞭子抽在纪砚清意料之外。 纪砚清眯了一下眼,有那么一瞬觉得自己看不透翟忍冬这个人,一方面对她爱答不理,正眼都懒得瞧,一方面又好像一视同仁,每次出手帮忙都恰到好处。 可能真像黎婧的,她是个好人? 除了郭大姐,还有药材铺梅朵的医药费,非亲非故的孙奶奶,翟忍冬也许是个会做事的人,只是方式欠妥? 纪砚清被自己的总结逗乐了。 “好人”这词儿也太虚无缥缈了。 但除过这个词,她找不出别的理由解释翟忍冬在自己这里表现出的矛盾感。 纪砚清抬头看向马背上的翟忍冬。 这位老板依旧戴着那副银色的护目镜,鼻子以上全挡着,看不清表情,但可以从她跟黎婧的相处中想象到她此刻垂着眼皮,薄情寡义的模样。 也许是周围的环境全是冷色调的,这位老板的下颌线又太过清晰的缘故,她一开口,声调都不用给起伏,就很凉很吓人。 “实在管不住手的话,找地方剁了吧。” “如果自己下不去手,我不介意代劳。” “你他妈算什么东西?!”男人抱着手爬起来,冲着翟忍冬破口大骂,“长那个逼样,还敢多管闲事!傻逼!” “你怎么说话呢!”周围有人看不下去,“一个贼还有理了!” 男人怒目回怼:“有本事报警抓我啊!” 抓进去管几天饭还得放出来。 游客多,基础设施差的地方根本抓不过来。 这条街上的人对此心知肚明,往常遇见了都是睁只眼闭只眼,能提醒的给提醒一句,太明显了,只能算那个人倒霉。 今天翟忍冬这么一闹,算是把那层遮羞布全扯了,但没人敢真的站出来报警。 老话说的,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他们往后做生意的时间还长,得给自己留足后路。 男人在这片偷窃不是一天两天,不能更清楚他们的心理,他把脖子一梗,当街耍横:“报警啊!快报!” 纪砚清不了解情况,又对男人那副嘴脸厌恶至极,闻言脸色一沉,掏出手机准备打110。 拨出去之前,翟忍冬手里的鞭子猝然从纪砚清眼前扫过,紧接着就是男人赛过刚才的惨叫。 纪砚清动作一顿,抬头看向翟忍冬。 翟忍冬把护目镜推高到头上,垂眼俯视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的男人:“我他妈不算东西,今天路过这里,突然手痒找了点东西耍乐子,要是有什么想法,镇口藏冬找翟忍冬,随时恭候。” 话落,翟忍冬两腿轻夹马肚。 小四立马晃晃头,对着怒目圆睁的男人打了个响鼻,吓得他往后一缩,连爬带滚逃走。 小四这才得意地用右前蹄磕磕雪地,驮着翟忍冬离开。 速度不算高,但对比凝固的人流,还是显得快。 纪砚清抱臂看着那个方向,察觉到一人一马的影子开始变模糊的时候,突然反应过来:这位老板今天又是全程没正眼看她。 但怎么说呢…… 纪砚清弯腰捡起自己的钱包拍了拍,从里面拿出五张纸币。 今天这事儿,她得感谢这位老板。 纪砚清转身把钱递给卖香的老板。 老板用拇指和食指捏出张一百,赔着笑说:“刚口误,您要的这款香是五十一把,不是五百。” 纪砚清抬眼:“确定是五十?” 老板:“太确定了!” 纪砚清寻思五十和五百的发音也不像啊,老板这得口误到什么程度才能把两个说混。 当众打自己脸,传出去生意还做不做了。 不过纪砚清倒也不是真的冤大头,老板既然都主动伸手打自己脸了,她也不能伸手拦着。 纪砚清打开钱包,把剩下的钱装回去。 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微低着头。 余光扫见地上的马蹄印,她动作一顿,后知后觉回忆起翟忍冬被小四驮着离开前的那一幕——马鞭半弯着扬在空中,她那只手在把护目镜拉下来之前,似乎往卖香的老板这边看了一眼。 第23章 老板立刻举起右手,干笑两声,说:“冬姐,明白明白,您放心。” “啊!”突如其来的冷风伴着游客的轻呼。 纪砚清伸手把被风吹散的碎发夹到耳后,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位老板对“井水不犯河水”的理解可能有点侠义,排除了“雷锋性质”这一部分,但其实,她希望周围的人只是看着她来,再目送她走,不要回忆她曾经来过,不要期望她故地重游,更不要在她的心里也留下什么难以割舍的情绪,让她日后辗转反侧。 可这位老板…… “呵。” 纪砚清笑了声,转头看着翟忍冬离开的方向。 她这人偶尔会记人好,比如因为刘姐一句话就给她买了十三套衣服。 所以,这位老板要继续这样的话,她可能会有点难办。 那就在事情变的难办之前,主动划清界限。 “姐,”老板把东西递到纪砚清跟前说,“这是您的香和找您的钱,请拿好。” 纪砚清抬手接住,然后问:“这里有没有卖护目镜的地方?” 老板探身就是一指:“您往前走个十来米就能看到。” 纪砚清:“谢谢。” 那位老板的护目镜是真旧,天光这么暗淡,她都能看到上面纵横交错的划痕。 等她晚上回来了送她一个新的,应该足够抹平今天这事儿。 第11章 翟忍冬办完事回来已经将近十点,整个人风尘仆仆的,看起来很累。 黎婧赶紧给她热了饭,坐旁边犹犹豫豫半天,还是当下就和她说了郭大姐已经回来的事。 翟忍冬“嗯”一声,草草几口扒完饭,站起来说:“我去找她,碗帮我收拾一下。” 黎婧:“唉,好。” 翟忍冬脱了满是黄沙泥点的外套,又用毛巾擦了擦脸和头发才快步上楼。 她前脚走,纪砚清后脚就回来了,手里大包小包提了十几个袋子。 黎婧扭头看见,连忙放下碗筷过来接。 “纪小姐,你这是去进货了啊?”黎婧费劲儿地帮纪砚清拎着东西往里走。 纪砚清说:“那倒也没,看见什么好玩买什么,不知不觉就买了这么多。” “这得多少钱啊。” “没具体算,可能不到一万吧。” “一万???”黎婧心都要滴血了,“就是到世界末日,我也不敢这么狂欢。” 纪砚清摘下手套放在桌上,笑了一下说:“到那会儿还不狂欢,可就再没有机会了。” 黎婧“嘿嘿”两声,说:“主要是没这么多钱。” 纪砚清在炉边坐下,看着认真帮自己摆放东西的黎婧说:“挑挑看有什么喜欢的。” 黎婧习惯性贫嘴:“喜欢就送我?” 纪砚清:“嗯,送你。” 黎婧一愣,高兴得手舞足蹈:“耶!纪小姐万岁!” 纪砚清笑笑,伸手到炉子上烤火。 今天的炉火不是很旺,没有火焰跳窜发出的呼呼声,纪砚清坐起来拉开侧面的炉门,看到里面只有一片微弱的红光静静映照着炉膛。 “你们老板还没回来?”纪砚清闲聊似的说。 黎婧:“回来了,就在你紧前头。” 纪砚清:“她人呢?” 黎婧抬手指指楼上:“找郭大姐去了。” “啪。” 柴火突然崩裂,溅出来的火星有一点落在纪砚清手背上。 纪砚清手上的温度很低,没察觉到火星灼烧皮肤带来的痛感,她便无动于衷地看着,直到那点火星彻底变冷才伸手抚开。 那一块皮肤被烫红了。 一旁的黎婧多少有点做人的底线,只挑了个看起来不太贵的钥匙扣过来问纪砚清:“纪小姐,我可以挑这个吗?” 纪砚清盖住手背,懒洋洋抬头:“可以啊。” 黎婧:“谢谢纪小姐!” 黎婧拉了张椅子过来坐下,喜滋滋地捧着钥匙扣看个没完。听到楼上有脚步声,她视线不挪,只脸朝那边侧了侧,说:“我老板下来了。” 纪砚清挑眉:“这你都能听出来?” 黎婧说:“她走路轻。” 说话间,翟忍冬细长笔直的腿就出现在了纪砚清视野里——她今天坐的位置正对楼梯——紧接着是折了一点光的腰带扣,黑色毛衣,白得和这个小镇上的人格格不入的脸。 估计是没想到纪砚清在楼下,还直勾勾看着自己,翟忍冬放下捏在后脖子里的手,抬眼对上纪砚清那秒,步子很明显顿了一下。 纪砚清见此,莫名觉得心情有点好。她不紧不慢地往后一靠,两臂环胸交叠着腿,像是打定主意要和某位老板在这场不期而遇的对视里分出胜负。 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那位老板淡定地垂下眼皮,刚捏过脖子的手插进兜里,慢腾腾往过走。 一走过来就找黎婧事儿。 “别笑了,跟鸭子一样。” 翟忍冬拿了根柴火在黎婧旁边坐下,然后弯腰看了眼被打开的炉门,伸手把柴火塞进去。 黎婧心情好,懒得跟翟忍冬计较:“鸭子养肥了好歹能上桌给客栈创收,不像有的人,甩手掌柜一个,干啥啥不行,损人第一名。” 翟忍冬偏头避了下烟:“不满意我就投票罢黜我,罢黜不了就憋着。” 第24章 黎婧宝贝似的收起钥匙扣,微笑道:“我吧,还非得让你一直做这个有名无实的老!傀儡!” 翟忍冬扭头。 黎婧瞪眼:“你马上就35了,说你老不对?” 纪砚清:“我已经37了。” 黎婧:“……我这张臭嘴。” 黎婧再次向纪砚清道了谢,顺道白了害自己说错话的翟忍冬一眼,妖里妖气地扭着腰去厨房洗她的碗筷。 一楼只剩下风雪的呼啸和火焰跳窜的声音。 翟忍冬仍旧弯腰看着炉膛里面,已经烧起来的火透过敞开的炉门投映在她脸上,柔和了清瘦利落的轮廓。 纪砚清的视线在她身上停驻片刻,放下胳膊起身。 悉悉索索的塑料袋摩擦声音很快在大堂里响起。 翟忍冬反手抓着椅子往后坐了一点,拿起火钳子,把已经烧到半截的柴火往炉膛里怼。 柴火掉落的瞬间,一只细瘦白皙的手从她余光里闪过,把什么东西放在前方的平台上。 “钱包的事谢了,这是谢礼。”纪砚清垂手拨开方正的纸盒,看着里面雪银色的护目镜说:“不知道翟老板喜欢什么颜色,就挑了和你现在那个一样的,还请翟老板笑纳。” “呼——!” 赤红的火焰忽然从炉门里窜出来,诡异可怖,张牙舞爪。 纪砚清心一跳,本能往下看,却在中途被还弯腰在那里的翟忍冬挡住视线。她的身体压得很低,因为只穿了贴身毛衣,能看到微凸的肩胛骨。长发松松垮垮地绑了两道,有几绺垂下来,被跳窜的火焰一撩,露出绷着的脖子,线条瘦而有力,挨过一巴掌的青紫触目惊心。 纪砚清舔了一下微干的唇缝,挪开眼,直白地说出自己送她护目镜的目的:“我不太喜欢欠谁人情。” 说完,纪砚清看了眼自己的手。 她今天除了香,还买了瓶缓解肌肉疲劳的精油,可能是放的时候没留意,洒出来小半瓶。 刚她去拿护目镜的时候沾得手上到处都是,根本无视不了。 纪砚清皱了一下眉,声音微沉:“翟老板先看着,我去洗个手。” 纪砚清快步离开。 卫生间的老式门锁很快被打开又扣上,“咔”的一声,翟忍冬手里的火钳子磕到炉膛。她被火烤着的眼睛眨了一下,抬头看向躺在盒子里的护目镜。 只有颜色和她的一样,材质、做工、防雾、防雪盲、防紫外线……哪一样都比她的好。 翟忍冬把火钳子从炉门里抽出来,放进装柴的铁桶,然后伸手关了炉门,挡住被烟囱里的风吹着往出窜的火,视线重新落回到护目镜上。 去孙奶奶家要经过一片只有窄路的沙棘林,翟忍冬和小四中途休息的时候摘过手套,手背被刺划破了一道。 这会儿伤口已经结痂。 她握了一下手,抬起来去拿护目镜。 透光也比她的好。 炉门上小小那个洞透过来的火都还是该有的橙红色。 翟忍冬捏了一下调节扣又放回去,伸手掏出口袋里的手机:“辛姐。” 电话里,女人语速很快。 翟忍冬说:“我跟你们一起去。” 翟忍冬立即起身走到厨房,对正在收拾锅台的黎婧说:“帮我准备两天的食物和水,我出趟门。” 黎婧来不及问翟忍冬要去哪儿,她人就已经走了。 楼梯上匆促的脚步被水声完全隔绝。 纪砚清洗完手出来,只看到桌上孤零零的护目镜。她在桌边站了一会儿,伸手盖上盒子,把包括专门给翟忍冬配的收纳袋一起扔进了墙边的垃圾桶。 翟忍冬收拾好行装下来是在十分钟之后。 黎婧已经替她准备好了要用的东西,正站在门口等着。 翟忍冬单肩挂着包,大步走过来说:“这几天注意点店里的情况,如果有人闹事,马上给小邱打电话。” 黎婧麻利地帮翟忍冬装东西,随口道:“谁会来闹事啊?” 翟忍冬:“老街的贼。” 黎婧:“老街跟咱一东一西,那里的贼跟咱无冤无仇,他跑咱这儿闹事干嘛?” 翟忍冬说:“跟我有仇。我当街打了他。” 黎婧:“……诶。” 这个容易让人犯病的女人哦。 翟忍冬把沉甸甸的包挂在左肩上,伸手从柜台里侧拿出来车钥匙。 “这什么?”翟忍冬看着挂在下面的牛骨饰品问。 黎婧顿时一挺胸脯,骄傲地说:“纪小姐今天在老街买了一大堆东西,让我挑件喜欢的送我,我就挑了这个钥匙扣!怎么样,做旧的牛骨是不是特配你破破烂烂的车钥匙!” 翟忍冬黑色的眼珠闪了一下,目光从眼眸里投下来。 她稍稍翻手,让不规则的环形牛骨躺在手心里,看着上面蛛网一样,层层向外延展的纹理。 黎婧鬼迷日眼地盯看她老板一会儿,得意道:“我的审美是不是贼高级?” 翟忍冬“嗯”了声,说:“关你什么事,钥匙扣是你买的?” 黎婧:“是我挑的!好心没好报,拿来吧你!” 黎婧抻着胳膊要去抢钥匙扣。 翟忍冬手一抬轻松躲开,把钥匙装进上衣口袋说:“我走了,看好店。” 黎婧扭头摆手,一秒也不想多看翟忍冬:“赶紧赶紧!” 第25章 翟忍冬把背包往上勾了一下,往出走。 手触到门闩,她动作一顿,回头看向炉子。 “桌上的护目镜呢?”翟忍冬问。 黎婧:“什么护目镜?” 翟忍冬嘴唇动了动,片刻后说:“没什么。” 翟忍冬拉开门出来。 门外风雪依旧。 黎婧到底没敢跟翟忍冬闹到底,吸溜吸溜地抱着胳膊站在门口大喊:“路上注意安全!” 翟忍冬启动车子,隔着冻了层霜花的玻璃朝她打手势:ok。 很快,车灯在雪雾里变得模糊,然后彻底消失。 黎婧麻溜跑回来,顶着大风把门闩上。 风灯在雪雾摇摆,光影已经虚化到快无法触摸的边缘在纪砚清窗边徘徊。她靠在打开了一条缝隙的窗边,手里拿着根点燃的香烟。 风在吸食它。 纪砚清冷眼看着翟忍冬远去的车灯,轻哼一声,推上了窗。 第12章 隔天大雪,整个小镇都灰蒙蒙的,提不起精神。 纪砚清一大早醒来,站窗边半小时愣是没看到一个人经过,她就只能放弃出门的念头,裹着毛毯在榻上看经典舞剧。 临近午饭,外面开始传来进进出出的响动,时不时还有男人粗狂的笑声,吵得纪砚清心情全无。她扣下手机靠了一会儿,搭着条披肩下楼吃饭。 楼下难得人满为患,估计都是被大雪困住了。 黎婧和小丁又是点菜端菜,又是添茶倒水,忙得不可开交,但依旧精神饱满。 黎婧一看到纪砚清就扬起笑,冲她喊道:“纪小姐,你先找地儿坐,我马上过来!” 黎婧的声音穿透力极强,一嗓子喊完,一楼数十道目光顿时全集中到了纪砚清身上。 纪砚清尴尬是不尴尬,毕竟这儿没人比她更擅长被“围观”,但也确实扯不开她那把矜贵的嗓子,主要是脸皮太矫情,做不到在公共场合大喊大叫,于是只微微抬手示意,没吭声。 纪砚清站在楼梯口扫视一圈,只有昨天那位郭大姐的桌上还有空位。她手背上的冻疮和口子太过触目惊心,有人觉得影响食欲,有人单纯觉得她神经疯癫,怕离得太近遭遇无妄之灾。 纪砚清拉了一下披肩,无视周围明里暗里地注视,朝郭大姐那桌走。 纪砚清坐下的时候,郭大姐吃面的动作顿了一瞬,她没抬头,但桌下的脚,桌沿的胳膊明显在往回缩。 她很清楚自己如今的狼狈,可似乎不打算就此打住,那是非得把这条命耗干净? 纪砚清皱眉。 黎婧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麻利地翻开个杯子,一边倒水,一边问纪砚清吃什么。 纪砚清压着披肩的胳膊放下来,去翻菜单。 炒鸡、炖鱼、酱大骨、溜肉段…… 纪砚清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你们这儿就没什么少油少盐,口味清淡的菜?” 黎婧抬手一指:“小鸡炖蘑菇、肉沫豆腐、肉炒菜花,这些都挺清淡的。” 信黎婧还不如信这世上有鬼。 “素的有没有?” “尖椒干豆腐、地三鲜,哦,还有蒜蓉鸡毛菜。” “就鸡毛菜了,不要蒜。”纪砚清说。 “啊?”黎婧想说不要蒜怎么蒜蓉,话到嘴边瞥了眼纪砚清的穿搭和坐姿,确定她是个讲究人儿,决计不能让自己一张口就“口吐芬芳”,遂改口道:“就个鸡毛菜够不够吃啊?” 当然不够,她又不是修仙的,但刚那几眼菜单看得她已经快被油饱了。 纪砚清忍着又往后看了几眼,说:“煎鳕鱼,冬瓜汤。” 黎婧刷刷记好,把小本本往口袋里一塞:“今天人多,等的会比较久。” 纪砚清眼疼地推开菜单说:“没事。” “那您先坐着,我去招呼其他人了。” “嗯。” 吃饭的长凳没有靠背,一桌一桌之间的距离又非常有限,一不小心就会碰到背后的人,所以纪砚清坐得比平时还要端庄,婉约出尘的披肩再一装点,就显得她与这里格格不入。 她能察觉到那些充满探究的目光,可能还有天马行空的猜测,但没有理会,更不想妥协于当下的环境。 等了将近二十分钟,纪砚清的菜才陆续上来。 黎婧帮她摆好,顺口问正在喝面汤的郭大姐:“姐,一碗面够吗?” 郭大姐连声点头:“够,够。” 黎婧:“嗯嗯,那就好。” 郭大姐目送黎婧火急火燎地离开,拿起筷子捞汤里的肉沫。 她对面,纪砚清还没有动筷子。 纪砚清很多成功的编舞都来源于对事物的观察,她本就擅长读物看人,偏郭大姐的穷困和感恩还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她只要不瞎就一定能看得一清二楚——她根本没吃饱,只是不好意思开口再要。可能这碗面也是别人的好心,好心一旦被索要就变了味道。 没来由的烦躁,无名的怒火在纪砚清心里迅速堆砌。 面汤见底,枯瘦的女人还要把底渣里的菜叶也捞起来吃那秒,她像是忍无可忍一样把煎鳕鱼推过去,冷声道:“这里动辄几十公里看不见一个人,你不吃饱哪儿来的力气走过雪山?” 纪砚清的声音猝不及防。 郭大姐闻言狠狠一抖,错愕地抬头看了她半晌,才确定她是在跟自己说话。 第26章 语气很差,脸色难看。 郭大姐却倏地红了眼睛,嘴唇抖着,用她干哑难听的声音说:“你和翟老板很像。” 纪砚清表情寡淡:“我们既不同父,也不同母。” 纪砚清无视郭大姐充满感激的目光,浅色眼珠朝她冻裂流血的手背上一扫,递了张纸过去。 柔软带香,还有浅绿色的印花。 郭大姐惊慌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拿过来擦血,然后战战兢兢地提起筷子。 一楼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吵得跟菜市场一样,时不时还有突然从背后怼过来的胳膊肘,怼得纪砚清心情全无。 而她对面,小小一片雪鱼,郭大姐吃了十多分钟,竟然还有一大半。 她吃得很笨拙,送进嘴里的每一口都好像比最纯正的珍珠黄金还要珍贵。 纪砚清冷脸看着,眼神不带任何情感。 “她们对你就那么重要?” “什么?” 郭大姐抬头看向纪砚清。 纪砚清冷漠地抱着胳膊说:“花可能一辈子的时间找两个在旁观者看来还没多少感情的孩子值得吗?” “值得。”郭大姐不假思索,“她们是我的孩子,就是搭上我这条命都值得。” 郭大姐干哑的声音根本说不出什么慷慨激昂的话,纪砚清却莫名觉得振聋发聩,她难以理解地注视着面前邋遢狼狈的女人,嘴唇动了又动,最终只是平静地拿起筷子,一下下替她把挂在鱼骨上的肉都剔了下来。 郭大姐手足无措:“姑娘,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有病?” 纪砚清说:“没有。” 郭大姐流着泪,欲言又止。 纪砚清沉默地剔着鱼肉,很久才说:“我只是理解不了。” 郭大姐微愣:“你还年轻,等以后有孩子了,就能体会那种母子连心的感觉。” 纪砚清笑了声,把筷子在没喝的茶水里涮了涮,挑起一颗鸡毛菜:“那我可能这辈子都理解不了。” 郭大姐不解。 在她开口询问之前,纪砚清抬眸看了眼被拆得七零八落的鱼说:“翟忍冬也把自己的煎雪鱼让给你过?” 郭大姐摇了摇头:“翟老板喜欢吃红肉。” 纪砚清问:“那你刚才为什么说我们像?” 郭大姐用皲裂的手背抹抹眼泪,脸上终于有了点笑容:“你们都像这样坐在我对面过,也都想让我吃饱过。” 小镇今天异常的冷。 郭大姐心疼地看了会儿正在急速变凉的鱼,依然选择把筷子放下,先完成对话。 她这些年走得路一条比一条难,衣服一天比一天旧,但为人处世的修养和她对女儿的坚持一样,始终藏在心口。 “我是净身出户离的婚,这些年一边打零工一边找女儿,口袋里始终就那几个零碎的子儿,只能买得起一碗清汤寡水的面。” 郭大姐回忆着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的日子,语气很平静。 纪砚清“嗯”了声,给予回应。 “我的情况翟老板知道,她明面上没说什么,背地里让刘姐把我的面加到别人快两倍的量,还给我放肉放菜,一碗白面总是满满当当。” 郭大姐说着,脸上流露出感激。 “我这些年走得太远,连带饭量也变得很大,可一只碗最多就那么大,再满我也只能吃到七八分饱。” “翟老板是个心细的人,她只要在店里,就一定会坐过来和我同桌吃饭。” “她会让小黎多给自己拿点,什么都不说,把一部分推到我面前。” 郭大姐抬头看着纪砚清,说:“就像你刚才把这盘鱼推给我那样。” 纪砚清不语,她能想象翟忍冬眼皮不抬做这件事的样子,可能冷淡,可能在让黎婧多给自己加菜的,被她犀利地嘲讽过“你饿死鬼投胎啊”,然后她会不客气地回怼“嗯,投你这儿了,有想法憋着”。 她的语气一定很欠。 眼皮再一垂,简直绝杀。 但对郭大姐来说,她的寡言和欠也许胜过千千万万句言语。 翟忍冬…… 纪砚清忽然觉得心烦。 桌上陷入沉默。 郭大姐见纪砚清脸色不好,犹豫着给她舀了碗冬瓜汤说:“喝点热汤。” 纪砚清闻言回神,神色难辨地盯了会儿飘着几点油花的汤说:“翟忍冬为什么帮你?” 郭大姐想了想:“可能看我可怜。九月初,我一路北上找到这里,路上就像你说的,经常几十公里看不到一个人,饿晕在路边了。” “翟忍冬路过看到,把你带回来了?” “嗯。” 纪砚清无语半晌,想起一句耳熟的话:“我们老板那个人啊,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敢往回捡。” 并且说了出来:“铁打的胆子,什么都敢往回捡。” 郭大姐“噗”地笑出一声,浑浊的眼睛里终于透出点亮光:“翟老板是心肠好。” “是,心肠好得别人送她东西,她看都不看。”纪砚清低声嘲讽。 郭大姐没听到,只在大风鼓动窗户的时候偏过头,满脸担忧地说:“也不知道她走哪儿了。” 纪砚清问:“谁?” 郭大姐说:“翟老板。” “她去哪儿了?” “山另一边,有人在那儿看到过拐我女儿的人贩子。” 第27章 郭大姐说:“翟老板怕耽搁久了出变故,昨天晚上刚回来就又走了。” 纪砚清蹙眉,脑子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护目镜会被留在炉子上,可能只是因为翟忍冬走得太急,忘了拿? 这个念头刚起来就被纪砚清否了。 护目镜又不是什么难拿的大件,翟忍冬得多急才会忘。 她又不是真雷锋,怎么可能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做到这份儿上。 纪砚清偏头看了眼墙边的垃圾桶,里面的东西已经不知道倒了几次。 ———— 后面几天,郭大姐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在一楼找个不碍事的地方坐着等翟忍冬,从天明等到天黑,又在下一个天明准时出现,虔诚地像等一颗星亮,一轮日升,或者一根能救她于苦痛的稻草。 纪砚清没再和郭大姐聊过什么,她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翟忍冬,一日三餐按时出现,坐在郭大姐对面,给她点一盘菜,然后默不作声地推过去,看她抖着手抹掉眼泪,说一声“谢谢”。 这里的雪一天比一天大,无法外出活动的时间漫长又无聊,房客被困久了难免怨声载道,有些脾气差的会莫名其妙朝黎婧和小丁发脾气,弄得她们苦不堪言。 到第五天,纪砚清也隐隐有些烦躁,所以午饭过后,她没有直接上楼,而是让黎婧帮忙泡了壶从老街买回来的茶,独自坐在靠窗的桌边消磨时间。 后来变成观察郭大姐的一举一动。 纪砚清想,如果把郭大姐的故事编成一支舞,一定悲壮又充满力量,可以让很多人看到希望,或者,只是舞台上一缕光从观演者手心经过,就有可能是另外的结果。 早年纪砚清就已经这么做过。 那支舞的灵感来自于野马长风,二者一刚一柔,一个具象一个无形,她从里面找到了自然给予生命的馈赠:蓬勃的生命力与无限的包容性。 听骆绪说,那支舞“救”过不少身处困境的人。 纪砚清不清楚具体情况,粉丝来信向来都是骆绪在打理,后来微博上线,她的账号也是骆绪注册管理,她至今不知道密码。她越回忆越意识到自己的前半生有多枯燥。 外面,大风一个猛扑,撞得门窗啪啪作响。 黎婧拉拉衣领,边给纪砚清的茶壶里添热水,边吐槽:“什么鬼天气。” 纪砚清回神,捏着已经冷下来的茶杯笑了声,说:“现在还敢说你们这儿是离天堂最近的地方?” “那当然!”黎婧抄着手在旁边坐下,“等春天来了你再看!到时候冰化了,树啊草啊长起来了,湖水也绿了,你就站在山坡往下看,像宝石一样,周围开满了野花,山风又轻又软,可舒服着呢。” 纪砚清漫不经心地晃着茶杯:“是吗?” “太是了!”古道热肠黎小姐一张嘴,再次把翟忍冬给安排了,“到时让我老板带你去看,她贼喜欢去那儿,有时候一整晚都不回来。” “晚上还能看得见湖水和野花?” “晚上看星星,哈哈哈!” “我们老板对这里的星星。”黎婧说。 话落,黎婧余光里出现个人影。 她立即扭头过去,看到了步履蹒跚的郭大姐。 黎婧侧身帮她拉开八仙桌另一边的长凳说:“喝茶还是白水?” 郭大姐急忙摆手:“不用麻烦,我就是想来问问翟老板的消息。” 黎婧茫然:“她应该有什么消息?” 翟忍冬走的时候没告诉黎婧具体原因,担心她咋咋呼呼,天天在郭大姐面前提,搅得她更加坐立难安。 郭大姐虽然不懂翟忍冬的用意,但心知她不说一定有不说的道理,便也没主动提,只握紧满是冻疮的手,犹豫着说:“雪越来越大了,翟老板一直不回来,很让人担心。” 黎婧不以为意:“这有什么的,她经常一个人在外面鬼混,对这块熟得很。” 郭大姐张着嘴欲言又止。 纪砚清没看她,不过能从语气里判断,她的担心除了迟迟不来的好消息,至少有一半真是为了翟忍冬。 纪砚清抿了口茶,状似闲聊着对黎婧说:“你老板走的这都第五天,你就不怕她哪天真只能魂归故里?” 黎婧哈哈大笑:“完全不!她哪天按时回来,我才会怀疑她遇到了什么事!” 黎婧抄着的手不拿出来,弓身咬着茶杯吸了口,说:“通常吧,她都是说两天回,实际需要三天四天,说一周的就更过分,最长能给你扛到半个月,我都习惯了。” 纪砚清瞥她一眼,淡淡道:“人性的凉薄。” 黎婧:“嗨呀,话不能这么说,我这就去打电话!” 黎婧风风火火地跑到柜台,垫脚拿起里面的座机给翟忍冬打电话。 郭大姐忧心忡忡地看着她,一见回来立刻问:“怎么样?” 黎婧说:“没打通,可能在哪个山沟里呢吧。” 郭大姐的脸色变得难看。 黎婧安抚道:“没事儿,哪条山沟里的路我老板都熟,出不了什么问题。” 郭大姐忐忑不安地点点头,起身说:“你们继续聊,我去门口坐着。” 黎婧:“就坐这儿吧,门口一会儿进人一会儿出人,多冷的。” 郭大姐说:“就是因为有人进出,我才想坐那儿。我力气大,及时把门关了,你们就能少吹点冷风。” 第28章 这是她的感恩,朴素又诚挚。 黎婧听得眼圈发热,想说不用,她和小丁耐得住。 话没出口,店门突然被人推开,狂风扑着大雪进来,冻得腰里仿佛嵌了钢管的纪砚清都忍不住拉着披肩往下缩点,一反应过来,她立刻不动声色地直起身体,看到风雪吹进来个面相凶狠的男人。 黎婧也看到了,连忙压着声说:“纪小姐,要不您先上去?” 她一看这人就来者不善,八成就是她老板走之前让她留意的那个贼,可是不巧啊!小邱早上来电话,说她要去县城给个车队做车辆养护,明天才能回来! 她老板的电话还打通不,想让她再联系个人过来帮忙都不行! 完了蛋了这是! 黎婧顾不上许多,急匆匆起身迎上去说:“大哥,您住店还是吃饭?” 小丁从黎婧后面跑过去关门。 贼在一楼扫视一圈,阴狠地盯着纪砚清说:“吃饭。” 黎婧:“诶好,您这边坐!” 黎婧丢给想过来的小丁一个眼神,让她去柜台后面好好待着,伸手捞了张菜单过来说:“您看看想吃什么。” 贼:“这个鸡,这个鱼,炖鹅……” 贼照着菜单挨个往过点,明显是在找茬。 黎婧捏着笔,一时不知道怎么写。 一楼十几道目光齐齐聚在这里,没有一点多余的声音。 点到第八个菜,黎婧试探着说:“大哥,我们这儿菜量大,您一个人吃的话,点一个菜一份主食就够了。” “啪!”贼猛地一拍桌子,吼道:“打开门做生意的,哪儿那么多废话!” 黎婧脸上一僵,硬着头皮说:“好,您看看还需不需要别的?” “不需要!”贼不耐烦地把菜单甩出去,朝地上啐了一口,“我进来这么久,连口热水都没有?!” 黎婧:“有有有,您稍等。” 黎婧忙把笔和小本塞进口袋,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菜单。 手刚伸出去,她右肩被只筋骨修长的手从后面握住。 她一愣,快速扭头看过去,就见纪砚清另一手压着披肩,像是逗她一样,笑着冲她挑了挑眉。 黎婧顿时就有点想哭。 她在这儿工作也快两年了,老板是嘴欠,刘姐是偏心,但被人大吼大骂了,还要弯腰去捡他故意扔在地上的菜单这种委屈从来没受过。 黎婧咬着嘴唇红了眼。 纪砚清像是没看见,就着握住黎婧肩膀的动作把她提起来,接着微微偏头,从自己头上摘下枚镶钻的边夹,帮把黎婧把因为弯腰垂落在脸侧的碎发理了理,夹到耳后。 一楼静得诡异。 纪砚清不紧不慢地做好一切才伸手拉拉有些滑落的披肩,抱臂看向桌边早已经由暴躁变为阴狠的贼,说:“不巧,你刚点的这几样都没有了。” 第13章 贼浑浊的眼珠死盯着纪砚清,粗噶阴沉的笑声从喉咙里传出来那秒,嘴咧出诡异的幅度:“那就乖乖把菜单捡起来,让我重新点。” 纪砚清手拢披肩,泛着光的墨色长发用根老银簪别在脑后,一身的矜贵:“菜单上的东西都没有了。” 贼:“没有了,他们在吃什么?!” 贼一抬手,指向就近那桌,吓得前一秒还在看热闹的三个男人,下一秒跟得了帕金森似得,双手狂抖,筷子噼里啪啦桌上弹一下,地上弹一下。 纪砚清闻声视线不移,对黎婧说:“给客人重新拿双筷子。” 黎婧都要疯了,哪儿还顾得上筷子!扭头看见纪砚清清风泰山一样的脸,她咬咬牙,用眼神示意小丁去。 小丁忙不迭出来。 纪砚清说:“看看客人的菜凉没凉,凉了的话通知厨房再做一份。” 黎婧:“???” 刚不是还说菜单上的东西都没了??? 这么挑衅,不要命了! 额…… 哪次她们老板收拾找事的也这德性。 黎婧提着心肝子,突然感觉尿意奔涌。 桌边,贼的脸已经变成了猪肝色。 纪砚清像是没看见,不慌不忙地抚平了披肩上的一处褶皱,才恍然大悟般看向贼说:“他们吃的最后一份。” 贼暴怒而起:“你他妈耍我呢?!” 黎婧吓得一哆嗦,连忙去扯纪砚清的袖子:“纪小姐,算了吧。” 纪砚清不为所动,开口的瞬间目光骤沉:“耍你怎么了?” 贼塞满污垢的指甲划过桌面站起来,那只手摸向后腰。他冻裂的嘴唇对着纪砚清张张合合,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黎婧见此心一跳,回忆他的口型:要,你,的,命。 “纪小姐!” “哐当!!!” 火钳子撞过炉上的铁桌,猛抽贼的膝盖和手腕。 贼立时尖叫着往后退,一楼踢里哐啷一阵响,长凳、桌子被撞得移了位。 所有人都僵着,不可思议地看着纪砚清和她手里的火钳子。 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和物。 纪砚清像是新奇,目光专注地盯看着火钳子,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反复几次后垂在身侧,抬头看向蜷缩在地上,表情扭曲的贼。 “想好了再把腰里别的东西往出拿。” 纪砚清的表情和她声音一模一样,比山羊岭下能开车的冻河还冷。 第29章 黎婧猛一抖,死瞪着脸上青筋暴起的贼。 我艹艹艹艹! 他腰里别的是把刀! 黎婧这回真疯了,伸手就要去拉纪砚清,后者却跟不怕死似得往前走了两步,用火钳子怼着贼的脖子。 “听没听过一句话,‘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纪砚清手下用力,强令抱着手腕打抖的贼转向自己。 她刚才抽的,是翟忍冬连抽过两鞭的那只手腕。 现在旧伤未愈,雪上加霜。 硬质金属和软皮绳能达到的又有本质区别,再加上她那把能把翟老板打到张嘴的手劲儿,贼的手腕不断,她名字倒过来写。 纪砚清冷眼俯视贼片刻,突然笑了一声,随手把火钳子扔回桶里,一边垂眸整理自己的披肩,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你现在就一只手,可我这里有一整条命,要试试吗?” 用最温和的语气说最狠的话,杀伤力不要太强。 黎婧听得浑身一抖,冷汗直往出涌。 贼已经疼得眼球突出,面目可怖。他挣扎着爬起来,嘴角一动,脸上露出阴森狰狞的笑:“美女,你暂时不会离开这个镇吧?” 突变的态度让纪砚清眼神微凉,没有说话。 黎婧则是有样学样,立刻抄起火钳子,浑身警惕。 贼没有去摸后腰的刀,而是往前纪砚清跟前凑了一点,身上散发着阵阵酸臭:“那我们就,后会有期。” 话落,贼裹着肮脏的棉衣离开客栈。 郭大姐立刻过去关门。 黎婧抬手一抹脑门,拍着胸口长舒了口气,后怕地说:“我刚真怕他突然拔刀。” 纪砚清眯了一下眼,收回投向门口的目光,说:“不会。” “你怎么知道?” “见过。” 如果说翟忍冬当街抽他他不还手,是怕街上人多,他双拳难敌四手,那小四冲他喷口气就吓得他落荒而逃时的神色,纪砚清就真解释不了。 外强中干的本性是藏不住的。 况且他现在手还断了一只。 不过…… 纪砚清回忆起贼说最后那句话时的表情和语气,眉头皱了起来。 狗急了会跳墙,人急了,可能就不再是人。 “这几天多留几个心眼。”纪砚清沉声道。 黎婧:“我知道!我们老板走的时候已经交代过了!” 纪砚清转头:“她知道这人会来?” 黎婧说:“不知道,猜的。藏冬开在这儿几十年,不可能始终一帆风顺。” “以前怎么处理的?报警?” “不能报警,会被报复。” “那就这么忍气吞声?” “没。”黎婧摇摇头说:“往常老板只要在,大大小小事的都是她摆平,她出门了,还有小邱随叫随到。那姑娘在城里的大酒店当过保安,能打得很,所以藏冬从来没真出过什么事。今天是真寸了,两人一个联系不上,一个远在县城,怎么跟算好的一样!” 黎婧想到这儿又气又急,急匆匆跑到柜台前给翟忍冬打电话。 纪砚清站在原地没动。 她不是喜欢庸人自扰的性子,但有时候不得不结合实际多想一层。 她有种预感,如果有下次,那个贼会冲着她。 “呵。” 纪砚清低笑一声,动作优雅地拉了拉披肩,转身往楼梯方向走。 真要冲她还好了,她最近的心情这么差,正缺一个发泄的途径。 刚一直在厨房里忙的刘姐不知道外面什么情况,出来看到个个神色紧张,她懵了两秒,快步走到唯一一个表情淡定的纪砚清旁边问:“咋了这是?” 纪砚清笑不露齿:“没什么,天太冷了,影响心情。” 刘大姐两手拢在嘴边哈了口气,相互搓着:“是啊,这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你上楼?”刘姐问。 纪砚清踏上楼梯:“嗯,上去睡一觉,坐久了有点累。” 刘姐点点头,和她并排走着闲话家常。 余光瞥见刘大姐胳膊下夹着的盒子,纪砚清目光猛地一顿,明知故问:“这是什么?” “什么?哦,这个啊,护目镜。”刘大姐把盒子拿到手里,揭开盖子给纪砚清看,“忍冬走的那天晚上打电话给我,说她不小心弄丢了,让我在店里留意一下,没想到还真有。”刘姐叹一声,可惜地说:“这么好的东西,也不知道谁扔垃圾桶的,还不盖盖子,往打了碗的碎瓷片上一磕,镜片都留坑了。” 纪砚清嘴唇紧抿,一语不发。 竟然真的误会翟忍冬了…… 她就是着急走,才没拿护目镜。 可郭大姐明明和她没有什么特别关系啊。 纪砚清脸色难看,难以想象翟忍冬走得有多急,也无法想象她在那么着急的情形下,怎么想到给刘姐打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电话。 她这阵子听翟忍冬怼人听惯了,脑子里根本无法建立起她的另一种想象——友善的,细心的,好心肠的。 于是,无法被具象的这个翟忍冬变成一种陌生的怪异情绪在纪砚清胸腔里迅速滋生。 她咬了一下牙,好让自己看起来平静无常。 “刘姐,我到了。”纪砚清说。 刘姐应一声,继续和她一道往里走。 纪砚清脸色有一瞬间的古怪,眼看着刘姐一路陪她走到底,还在继续往前走时变成彻彻底底的死寂。她站在自己房门口,手搭着门锁,问:“翟老板的房间也在三楼?” 第30章 刘姐站在公共区域摇摇头:“三楼是给客人住的。”接着抬手往上一指,说:“忍冬住你正上头的阁楼里。” 有差? 只是下来需要过程,她会更晚发现,更加断定她故意听自己墙角而已。 纪砚清握着门锁,眼神又暗又沉。 她一直自视清醒,一边提醒翟忍冬和自己井水不犯河水,一边想方设法和她划清界限。她费的那些劲儿,现在看起来就像个笑话。 打从她断定翟忍冬故意听自己墙角那秒开始,她就对翟忍冬存了偏见,根本不可能做到所谓井水不犯河水的中立态度,始终都是没什么错的翟忍冬在默不作声忍让她。 她大度吗? 也许。 可她一点也不喜欢这种边界不清不楚的相处模式,甚至反感。 她来的时候,什么也没给这里带,走的时候,就什么都不会带,包括谁的妥协包容。 “刘姐。”纪砚清松开门锁转身,第一次走进这片公共区域——左手边藏着一段窄窄的楼梯,通向未知的阁楼。 刘姐站在楼梯下面回头:“怎么了?” 纪砚清说:“护目镜能不能先放我这儿?” 刘姐犹豫:“忍冬让放她房间。” “镜片上的坑我能处理。” “真的?” 刘姐快步走过来说:“你真能处理??” 纪砚清说:“能。” 其实不能,她又不是神仙,能让时间倒流,旧物焕新。 但如果在翟忍冬回来之前,重新给她买一个呢? 老街的情,她能还上。 房门口误会她听自己墙角的歉,她也能张口去道。 这两个月,她需要,并且只需要一段完全独立清晰的人际关系。 目送刘姐高高兴兴地下楼,纪砚清转头看了会儿雪雾里朦胧的天光。 就今天吧。 翟忍冬已经出门五天了,再慢也应该在回来的路上,她不赶在她回来之前让护目镜恢复如新,这个情就还得少了一半意义。 纪砚清回房换了身衣服,迅速下楼。 外面风雪正急。 ———— 傍晚五点半,天开始转暗。 一直联系不上的翟忍冬终于推门进来,后面跟着一个身形高挑的女人。 她叫辛明萱,电话里的辛姐,告诉她拐郭大姐女儿的人贩子在哪儿的人,这几天她们一直在处理这件事。 黎婧不认识辛明萱,只在看到翟忍冬时倒吸一口凉气,疾声问:“你衣服上的血怎么回事?!” 翟忍冬低头看了眼,言简意赅:“路上遇到了狼群。” “什么?!”黎婧突然拔高的声音尖锐刺耳。 辛明萱走上前说:“别担心,已经处理过了,没咬到要害,先让她休息一会儿。” 黎婧这才发现翟忍冬的脸色很差,已经不单单是连日奔波的疲惫了,她的整个精气神都不好。 黎婧不敢再说话,指挥小丁去倒热水,自己站在柜台边守着一言不发的翟忍冬。 半晌,翟忍冬开口问:“这几天店里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这话算是提醒了黎婧,她立刻把下午的事和翟忍冬说了一遍,心有余悸地说:“今天要不是纪小姐,我都不知道怎么办。” 翟忍冬余光看了眼楼梯方向,问:“她人呢?” 黎婧:“楼上啊。” “没,早就出去了。”当时被吓掉筷子的男人突然插嘴。 黎婧斩钉截铁:“不可能,我一直在这里,根本没看到有人出去。” 男人说:“你中途去过一次厕所,大概待了二十分钟。” 黎婧顿时变了脸色:“老板……” 翟忍冬没说话,攥着手套走到男人桌边问:“你确定是她?” 男人:“长那么漂亮,你们前台喊一次‘纪小姐’大伙就记住了,何况下午还那么勇,想不脸熟都难。” “她有没有说去哪儿?去干什么?” “没,一下楼直接就走了,好像挺急。” 男人吐了口瓜子皮,念叨着说:“她看起来就跟我们不是一类人,谁敢过去搭话。” 翟忍冬垂在身侧的手像是失去控制般抖了一下,她立刻攥紧手套,声音平稳:“她走的时候穿什么颜色衣服?” 男人不假思索:“白色。据我这几天观察,她好像特别喜欢浅色,衣服最深也就到浅绿。” 翟忍冬“嗯”了声,在原地停顿几秒,转过身大跨步往出走。 辛明萱跟在后面说:“我跟你一起去,雪天穿白色不好找,你身上还有伤,真遇到什么事不一定能应付。” “对对对!”男人站起来说:“我不敢保真啊,就下午听隔壁桌的人闲聊,说来闹事那个人好像是个强.奸犯,以前强.奸继子被判了刑,出来在本村待不下去就开始四处流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你们这儿。一无所有的人被逼急了,可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你们还是赶紧去找找吧,我看他走的时候好像跟那女的放过狠话。” 男人一番话让翟忍冬的表情陷入死寂,她回身过来,声音异常平静:“说的什么?” 男人想了想,看向柜台后已经快哭出来的黎婧:“她当时就在旁边,你问她。” 翟忍冬转头看过去:“说的什么?” 黎婧脸色煞白:“美女,你暂时不会离开这儿吧,那,那……” 第31章 “那什么?” “那我们就后会有期!” 黎婧一口气喊出来,急得眼泪直流。 她怎么能把这么重要的一句话给记了啊! “老板,对不起,我……” “你有没有穿过那件羽绒服?” 黎婧愣住:“什么羽绒服?” 翟忍冬:“纪砚清送你那件。” “没有。” “拿来给我。” “现在还要什么羽绒服啊!找纪……” “去拿。”辛明萱打断。 黎婧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木讷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什么,拔腿就往自己在一楼的房间跑。 翟忍冬跟着往过走。 辛明萱沉眸看见她静得好像连呼吸都停止了的脸,迅速攥住她的手腕说:“别把事情想得太坏,不一定。” 翟忍冬说:“我知道。” 翟忍冬抽出手去了黎婧房间,很快拿着那件纯白色的羽绒服出来,对辛明萱说:“辛姐,确实得麻烦你跟我去找,黎婧她们要留下看店以防万一。” 辛明萱:“没问题。” 翟忍冬大步走到门口。 门闩拉开的瞬间,狂风掀开门板,“砰”一声撞着翟忍冬的右小臂过去。 那里被狼咬了一口,深可见骨。 翟忍冬在血流下来沾到羽绒服之前,把它换到左手,平静的眼神里浮现出一丝野性。 第14章 翟忍冬和辛明萱先后开车着从藏冬出来。 镇上好找,这个点还开着门的店,过去问一声就知道纪砚清去没去过,现在还在不在。 两人一个东排一个西排,很快就沿着主街找到了头,一无所获。 “滴!滴!” 辛明萱按了两声喇嘛,走在前面的翟忍冬立刻打起转向灯,靠边停车。 辛明萱往前开了点,停在和翟忍冬齐平的地方,转头看见她把前排两扇车窗全都降到了底。 这么一路开过来,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早已经冻得青紫一片,身上、头上,连眉毛上都是雪。 辛明萱拧眉:“这么吹着,她没找到,你先冻僵了。” 翟忍冬松开方向盘,活动了几下僵硬的手,推门下来:“眼睛不舒服,车窗升上去看不清路边的情况。” 辛明萱匆匆绕过来,看了眼翟忍冬血丝密布的眼睛,不赞同地说:“那也不能这么冻着啊,这儿不比其他地方的冬天,真会冻死人的。” “戴着。”辛明萱摘了手套递给翟忍冬。 翟忍冬自己的没拿。 出发之前,翟忍冬有跟去黎婧房间拿纪砚清送的羽绒服。黎婧舍不得穿,宝贝似得藏在衣柜上面,翟忍冬站凳子上取的时候,随手把手套扔她桌上,忘了带走。 翟忍冬没接:“我在这儿待得时间长,习惯了。你不常来。” “你……”辛明萱欲言又止,余光看到谁家门前突然亮起的风灯,她迅速抬头看天。 黑了。 路上只剩车灯之后更难找。 辛明萱攥着手套,沉声道:“还能去哪儿找?” 翟忍冬站在大雪里看了会儿空无一人的街道,说:“一路往西。” 辛明萱:“好。” 她们是从东边回来的,一路上没看到什么人,现在只能往西找。 两人立刻上车,朝西往村子外面开。 经过老街的时候,里面突然拐出来辆摩托,是卖纪砚清香的小老板,他认出翟忍冬的车,连忙捏着刹车在路边停下。 他这么识相倒不是怕翟忍冬把他怎么的,单纯因为人救过他媳妇儿的命。 人命大过天,不然前阵子在老街,他也不会因为翟忍冬一个眼神,就按50的成本价把香卖出去。 很快,翟忍冬过来。 小老板压低身体看向车里:“翟老板出去啊?” 翟忍冬:“上次在你那儿买香的女人,今天来过没有?” 小老板一愣,说:“还真来了。” “什么时候?” “三四个小时前吧,直接去了小戚那儿买护目镜。” 小老板松开摩托把手,搓了搓手,抄进袖子里说:“说来也挺奇怪,她买香那天才买过护目镜,这才多久啊,竟然又买。” 翟忍冬有几秒没动静,过后“嗯”了声,又问:“什么时候走的?” 小老板:“买完就走了啊,我估计三分钟都没用到。不愧是有钱人啊,那么贵的东西一个两个买起来眼睛都不带眨的,唉,翟老板这就走了??” 小老板扭身看着雪幕里快速远去的车影,嘀嘀咕咕地说:“车窗敞成那样不冷啊。” 说完,小老板打个哆嗦,骑着摩托车火速离开。 翟忍冬和辛明萱又往西走了段。 经过一处雪坡,翟忍冬猛地在路边刹车,车子因为惯性,顺着雪地往前窜出一段。 翟忍冬快速下车,蹲在路边朝雪里拨了两下,一个还没有拆封的护目镜盒子立刻显露出来。 辛明萱快步走过来问:“她的?” 翟忍冬:“嗯。” 牌子、型号,连盒子上贴着的颜色标签——雪银色,都和纪砚清那晚送她的一样,错不了,但…… 明知道外面可能不安全,为什么还要冒险跑出来再买一个? 翟忍冬握了一下已经没有知觉的手,把盒子从雪里刨出来,看着雪坡边快被盖住的痕迹说:“应该从这儿滑下去了。” 第32章 辛明萱:“下面是什么?” 辛明萱拿高强光手电往下照。 翟忍冬说:“铁轨,横穿这儿,通到城里。” 话落,翟忍冬已经大步走到车边,她把护目镜和后排用毯子盖着的羽绒服放在一起,回头提醒辛明萱:“前面的山路弯道多,开慢一点。” 让她慢一点,自己不知道??? 辛明萱看着又一次因为急转弯,半个车轮滑出山崖的翟忍冬,冲刚接通的电话疾声大骂:“翟忍冬,你他妈不要命了!” 翟忍冬紧握方向盘,笔直地看着前方:“我有分寸。” “有个屁的分寸!刚那个弯再拐猛一点,你连人带车全都得翻下去!” “没下去。” “???” 辛明萱死死抓着方向盘,成功开过下一个弯道了,才敢松口气继续说话:“报警吧。” 翟忍冬说:“时间没到,报警不会有人受理。” “那就等时间到!” “到了她会冻死在雪地里。” 车身急速从带刺的灌木里擦过,传来尖锐刺耳的声音。 翟忍冬下颌被伸进来的干树枝刮破,快速看了眼因为疼痛控制不住发抖的左手。她握了一下方向盘,继续踩油门加速。 辛明萱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翟忍冬,气得口不择言:“冻死了那是她的命,关你什么事!” 翟忍冬:“……” 听筒里长久沉默,只剩呼呼风声。 很久,翟忍冬的声音才再次传来:“她是我店里的人。” 辛明萱低声骂了一句,竭力克制着脾气:“多叫几个人一起找总可以吧?镇上的人你都熟,打电话……” “不能叫。”翟忍冬打断。 “为什么?!” “不管有没有事,传出去都对她的名声不好。” 翟忍冬看着雪夜里崎岖的山道说:“她和我们这种无声无臭的人不一样,得干干净净活着。” 辛明萱气得直接挂了电话。 挂完还得咬牙跟上。 到坡下要绕过一整条山路。 顺利开出来的刹那,翟忍冬感到整个手臂都在发麻,不确定是冻得,还是持续用力绷得。她关了副驾的车窗,顺着紧挨铁轨的路往前找。 山下狂风肆虐,暴雪持续从车窗涌进来,抽打着翟忍冬的脸。 很快,她经过纪砚清可能滑下来的地方,地上隐隐约约的脚印变成了两串,其中一串很明显来自于男性。 翟忍冬盯着车灯下的雪地,青紫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下一秒,她猛打方向盘,车从路上拐下来轧着铁道旁边的碎石。 碎石挤压发出另人不适的摩擦。 翟忍冬像是没有听见,笔直目光盯看着前方。 开出近百米,翟忍冬终于在不断往前推的车灯中看到了躺在铁轨上的人,她总是服帖的衣服这会儿很乱,包和包里的东西零零散散分布在碎石雪地上,刺亮的远光灯照过去很久,她才像是有了转头看过来的力气——脸白得没有血色,凌乱发丝贴着红唇。 “吱!” 车子骤然急刹,惊得靠近路边的干草丛里窸窸窣窣一阵响,跌出来个男人。 翟忍冬隔着风雪看清他的脸。 是那个贼。 翟忍冬寂静的目光紧锁着他,在他终于反应过来,掉头逃窜那秒,伸手升起左侧的车窗,松开刹车,踩下油门,轰鸣声立时穿透了稠密的夜空,混着贼惊恐的尖叫、求饶。 翟忍冬置若罔闻,只是极为平静地追着他翻过铁轨,又折回来,一寸寸急速逼近。 “啊!!!” 男人充斥着恐惧的惨叫让终于追上来的辛明萱定在原地,她不可思议地看着像是要把那个男人撞得粉身碎骨的翟忍冬,失声大喊:“忍冬!” 隔着距离和两层车窗,辛明萱的声音根本传不过去。 她立即踩下油门往前开。 男人的叫声和翟忍冬疾驰的车在下一个刹那骤然定格,车头斜着朝向铁轨,男人躺在铁轨连接碎石地面的斜坡上,像是死了一样。 辛明萱心脏猛往下沉,一把推开车门往过跑。 ……还好。 翟忍冬的车轮刚刚好卡在他裤.裆之下,他被吓尿了,整个裤子都是湿的,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瞳孔散开,像是丢了魂。 没死一切都好说。 辛明萱松一口气,转头看到翟忍冬从车上下来。她的表情很平静,解着围巾往过走的时候,手里拿着新换的马鞭。 先前那根沾了贼的血,翟忍冬到孙奶奶那儿之后试过洗,但没洗干净,就随手烧了,孙奶奶笑着坐在炉子旁边重新给她编了一根。 今晚过后,这根可能也得扔。 下个月帮孙奶奶送孙女过去的时候,她得向她道歉。 翟忍冬走到贼旁边,俯视着他。 他沾满尿的裤子已经冻硬了,高低不平地包裹着他的下半身。 翟忍冬看了会儿,垂在身侧的手动了一下。 辛明萱立刻伸手按住,压着声说:“我不管她到底是谁,你到底怎么想,今天只要我在,你就别想动手!” 翟忍冬说:“我没想动手,为这种人搭上我自己不划算。我就是想确认他死没死。” 辛明萱:“没死。” 辛明萱松开翟忍冬说:“你先过去看看她,这儿我处理。” 第33章 翟忍冬“嗯”一声,却是看着脚下的人一动不动。 深夜的荒野里,狂风无比惊悚。 贼被鬼哭狼嚎般的风声包围,逐渐在极端的恐惧之中被动恢复意识。 他的视线甫一对焦,翟忍冬握着马鞭的手就高高抬起,狠狠落下。 “啪!” 铁轨上传来一声巨响,贼吓得浑身抖动,再次失心似得尿了出来。 翟忍冬漠不关心地垂下眼皮,把马鞭一圈圈盘好,对被她那一鞭子弄得神色紧绷的辛明萱说:“辛姐,麻烦你送他去警局,晚点客栈见。” 辛明萱欲言又止地看翟忍冬一眼,说:“好。” 辛明萱一个大跨步,走上铁轨,弯腰去扯卡在车轮前的贼。 翟忍冬拉开后排的门,把马鞭放进去,然后揭开盖着羽绒服的毯子,把没有沾上任何一片雪花的羽绒服拿出来,转身往回走。 周围的雪太大,天色太暗,翟忍冬分辨不清前方的情况,只隐隐约约看到铁轨上有个模糊的人影坐着。 越走进越清晰。 翟忍冬站在纪砚清正前方的碎石雪地里,微微低头和她对视片刻,把羽绒服递过去说:“你衣服上沾泥了,要不要换件新的?” 第15章 翟忍冬还是那副很不热情的表情和腔调,经荒野里的寒风一吹,应该显得更加冷淡,甚至应该是轻飘傲慢的,应该夹带着嘲讽。 毕竟她现在浑身狼狈,和街边的流浪汉差不了多少。 纪砚清心想。 加上客栈房门前对着电话发疯掉泪的那一幕。 翟忍冬没有理由不笑她。 她不止应该笑,还应该趁机落井下石,对她…… 对她没有任何偏见…… 翟忍冬的目光静得跟那条旅游视频里的悬月一样,乍一见空旷冷寂,再看,整个世界都仿佛是因为有了它柔软无垠的呵护,才能在每个漫长的黑夜如期而至时卸下疲惫,陷入沉睡。 纪砚清心脏莫名地跳了一下,被冻到麻木的胸腔里攀升起陌生情绪。那些情绪左一游右一荡,看似无序,实则把和“翟忍冬”三个字有关的事统统召集到一起,摆在她面前,逼迫她重新审视。 翟忍冬帮包子铺梅朵付的药费; 翟忍冬捡的狗、孩子和斑头雁; 翟忍冬给非亲非故的孙奶奶和孙女买来过年过冬的东西,亲自送了过去; 翟忍冬给郭大姐留的房间和一次次推到她面前的菜; …… 翟忍冬在公交车上扶她的那一把; 翟忍冬深夜闯进她房间的那一针; 翟忍冬让刘姐帮忙捡回去的护目镜; 翟忍冬明知道开客栈人多眼杂,要学会明哲保身,却还是在老街先后抽了那个贼两鞭子; 她又在刚刚,一脚油门踩到底,像是要将那个贼撞得粉身碎骨。 为什么? 撞死人是要偿命的。 她们之间又没有什么过命的交情,更没有值得以命相博的关系。 纪砚清隔着飞舞的雪花一瞬不瞬看着面前的人,脑子里反复回放车几乎碾上贼的那一幕。 有点疯。 而刚刚发过一场疯的人,此刻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站在她面前一动不动。 纪砚清和她对视着,半晌,忽地笑出一声,身体微微前倾表露出好奇的姿态:“翟老板,为什么啊?” 没头没尾,完全让人摸不着头脑的问题,面前的人却像是早已经把答案准备在了唇边,她话音前脚落,她后脚答:“你是我店里的人。” 话一出口,翟忍冬就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本能抿了一下嘴唇,很快速,还是被凑近了在看她的纪砚清悉数捕捉。 那一刻,在纪砚清胸腔里规规矩矩坐着,等她给出审视结果的情绪倏地栽了个一小跟头,刚刚好撞在她的心窝里。 于是她的心脏在那一秒骤然紧缩,和“她终于抓住了这位老板的破绽”带来的优越感截然不同。 她笔直的目光莫名其妙轻轻荡漾,在翟忍冬身上晃了又晃,始终找不到落脚点。 她开始变得烦躁。 束手无策的愤怒迫使她偏头看向不远处经历一场狂飙后更加惨淡的车,语气不善:“翟老板,‘雪地里穿白色,是怕别人能及时发现,死的不够快?’这话不是你在我送了黎婧一件白色羽绒服的时候讽刺我的?那你现在拿件白色的给我是怎么回事?用事实像我证明,我的确是在找死?” 翟忍冬说:“没有。” 纪砚清:“那为什么突然向我承认自己不认可的颜色?” 翟忍冬:“……” 据我这几天观察,她好像特别喜欢浅色,衣服最深也就到浅绿。 店里那个男人的话从翟忍冬脑子里一闪而过,她张了一下嘴,又皱了一下眉,最后只是一点点攥紧了手里的羽绒服,没再说话。 沉默在狂风暴雪里根本不值一提,只有夜晚强烈的寒风效应让人每一秒都难以忍受。 纪砚清单薄的身体大幅度抖了一下。 翟忍冬说:“先把衣服穿上回去。” 纪砚清维持着看向车子的方向不动。 翟忍冬沉默片刻,平静地说:“我们之间没什么大的过节,就算有,你也没必要因为我和自己过不去。我不是什么重要的人,我做过什么,你不用放在心上。” 第34章 翟忍冬的话像一巴掌倏地扇在纪砚清脸上。 过节?什么过节? 从头到尾都是因为她被恶劣情绪支配,先入为主导致的。 她翟忍冬多大度啊,被误会不吭声,被针对不过激,现在还带着一件她看不上的衣服,顶着风雪前来找她。 她多雷锋啊。 她再拒绝,多不识好歹啊。 纪砚清抬了一下肩,语气轻佻讽刺:“手抬不起来了,翟老板介不介意伺候我穿?” 纪砚清转头过来看着翟忍冬,猜测她是会反唇相讥,还是会一言不发地把羽绒服甩她脸上,或者,干脆带着她的脾气和车子转身离开。 哪一样都好。 只要不让她再多欠翟忍冬一次。 “……” 纪砚清眼前的雪幕猝不及防变成一个堆了雪的黑色肩膀,白色的羽绒服从她眼尾扫过搭上肩膀,裹住脊背,有人腾出一只手握住她右腕,同时为了不让只是简单披着的羽绒服滑下去,用另一只手臂从后面环着她肩膀说:“疼了吭声。” 话落,她的手被以一个极为缓慢的速度抬起来,放在袖口,接着,握在她腕上的手松开,转而轻轻托住她的手肘说:“往里伸。” 纪砚清难以克制地抖了一下。 就像是初次尝试某样新鲜事物时,身体给出的条件反射。 不是冷的。 不是抗拒。 像……期盼已久…… 纪砚清怔着,双眼无神地看着前方,想起哪一年从舞蹈教室出来,她小心翼翼地站在一个人面前: “腿很疼。” “不疼怎么跳好舞?!马上给我回去!!” 她就跛着回去了。 一直坚持到结束,老师的医生男朋友过来接她,说她的腿可能骨折了,才有人送她去医院。 后来确实查出来小腿三处骨折。 老师的男朋友满脸震惊地问她:“你这么小点年纪,到底怎么坚持完那两个小时的???” 她看着打了石膏的腿,波澜不惊:“没人愿意抱我。” 那她就只能一直想办法靠自己站着。 后来三十多年,她渐渐地,不再需要任何拥抱、怜悯,就把示弱这件事淡忘了。 今天纯粹是想惹事才故意开的口,但结果,出乎她的意料。 纪砚清怔着,一只胳膊被成功放入衣袖后换另一只被人抬起,然后因为麻木导致的刺痛猝不及防袭来。 她立刻咬牙忍住,没让翟忍冬发现一丝异样。 这是她已经根深蒂固的习惯,可以肆意操控。 只有生理反应至今还不服输,粗鲁地往她眼眶里扔下一些潮热的东西,再用力搅动,直到水雾成片,再被荒野里的大雪冰冻,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翟忍冬站起来走到一边,弯腰捡起纪砚清掉在地上的包,再是其他小物件。 那些东西散落在厚实的雪地里很难找。 翟忍冬没有说话,赤手在地上刨了一处又一处。 一旁的纪砚清还陷在阴郁情绪里,没有看到翟忍冬在做什么,也没有伸手去拉敞着的羽绒服,她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铁道上,任由狂风席卷。 “滴——!” 火车鸣笛声陡然响起。 翟忍冬动作一顿,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几乎是眨眼的功夫,火车就拐过弯道,出现在了翟忍冬视线里,她下意识攥紧手里的瓶子,回头去看纪砚清。 纪砚清听到那一声“滴”了,也转头看向了这边,但像是感受不到威胁一样仍旧坐在原地,没有分毫要起身躲避的意思。 “滴!滴!” 鸣笛声再次响起,一连两次,明显是看到了翟忍冬的车。 她的车头朝向火车驶来的方向,还打着远光,后方会有很大一片视觉盲区,如果火车司机注意不到坐在铁轨上的纪砚清…… 翟忍冬狠狠一愣,转身飞奔向纪砚清。 纪砚清看着她的方向,不知道是在她看,还是在看疾驰而来的火车。 她的表情平静到让人心惊。 翟忍冬伸手捞住纪砚清一条手臂,左脚猛踩住铁轨,奋力把她拉向自己。 两人交叠的身体砸在雪地上,发出一声重响。 与此同时,火车长长的鸣笛在雪夜里拉响。 “滴——” 一切渐渐归于平静。 翟忍冬仰躺着大口喘息。 纪砚清趴在她身上陷入空白。 她们紧贴的身体里有让人天旋地转的心跳,剧烈得像是要撞破谁的心脏冲出来。 纪砚清张了张口,风猛地呛入喉咙,她下意识抓住手下的肩膀咳得惊天东西。 睫毛在大风里湿了又干。 夹在她们之间的心跳不知道什么时候悄然消失了,理智随之而来。 纪砚清看着自己抓在翟忍冬肩膀上的手一愣,空白的脑子彻底停止思考。她凭借着仅剩的本能坐起来,看到翟忍冬右手撑了一下地,换成左手。 “能不能站起来?”翟忍冬立在纪砚清面前问。 纪砚清的腿早就冻麻了,稍微一动就像有千万根针齐齐在扎,疼得难以忍受。 她能忍。 纪砚清动作迟缓但平稳地站起来,在还空着的脑子里找一找,转一转,两手空空地笑看着对面略矮自己一点的人说:“翟老板未免太小看我了,我……” 第35章 “我”之后的内容戛然而止。 纪砚清错愕地看脸侧的另一张脸,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她是怎么转身的,怎么半蹲着攥着她一只手,把她拉到自己背上,又是怎么勾起她的双腿,往上一托,把她稳稳地背了起来。 她一点都想不起来,只在被放入副驾那一秒,感受到了仿佛比外界还要低的温度。 因为潮湿和积雪。 门窗紧闭的车里怎么会积雪?怎么会潮湿? 纪砚清不知道,她的思绪木讷至极,愣愣地看着翟忍冬从后排拿了条毯子,快速擦干净车里的雪,关门上车,开暖气,倒车,驶上正路,盘旋的山路,最后微微一颠,进入通向镇子的大路。 然后空调好像突然就暖了起来。 纪砚清经不住打了个寒颤,依旧空白的视线扫见一片模糊红。 在靠近腿弯的地方。 她无意识伸手去拉,发现后面还有很大一片。 纪砚清一愣,视线迅速对焦。 ……血。 几滴是直接滴下去的,刺目的痕迹从她腿弯一直延伸到裤子下缘。 可她的腿现在除了冰冷麻烦,一点也不疼啊。 手? 蓦地想起翟忍冬起身时换手的那一幕,纪砚清脑中嗡的一声,条件反射看向正在开车的翟忍冬。她握着方向盘的右手抖得很厉害,胳膊肘处有血持续滴落。 翟忍冬这条胳膊昨天下午被狼咬过,伤口还没有愈合,刚刚火车过来,她下意识用的这只手去拉纪砚清,又在她摔向自己的时候,用这条胳膊垫了一下,现在伤上加伤。 纪砚清什么都不知道。 从看见翟忍冬那秒开始,她就被烦躁情绪紧紧包裹着,一层又一层,被她从铁轨上拉下来之后,她的脑子又好像被挖空了,触感变得迟钝又浅薄。 她想掀开翟忍冬的袖子看看怎么回事。 意识到她此刻正在开车,只能将刚刚松开的手攥回去,用紧绷视线死锁着她不断滴血的胳膊。 中途猛地一颠,纪砚清视线剧烈摇晃,从翟忍冬颈部一扫而过。 她心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伸手扯开了翟忍冬的衣领。 她脖子里,她那一巴掌留下的淤青上横着触目惊心的抓痕。 纪砚清死盯着那些抓痕,半天才能发出一点声音:“翟忍冬,你从哪儿来的?” 翟忍冬拉开纪砚清的手,把衣领拉回去,答非所问:“这些伤和你没有关系。” “那就说点和我有关系的。” “……” 翟忍冬沉默的那一秒里有两滴血连着从胳膊肘掉落。 纪砚清脸上没了温度:“停车。” 翟忍冬像是没听到,对她的话不为所动。 纪砚清忍无可忍,一把抓住翟忍冬滴血的胳膊吼道:“翟忍冬,我让你停车!” 翟忍冬嘴唇紧抿,胳膊疼得发抖,几乎握不住方向盘。 纪砚清对此一清二楚,但没有分毫想要松手的意思,盘亘在她身体里的莫名其妙的烦躁,束手无策的愤怒和被挖空的脑子让她失控,她今天非要知道一个“为什么”! 激烈的对峙持续膨胀。 僵持到翟忍冬快握不住方向盘的时候,她拨了转向灯,把车停在路边。 纪砚清松手,紧攥着掌心粘稠的液体。 车厢里充斥着低压与死寂。 纪砚清说:“翟忍冬,有个问题,我想知道答案很久了。” 翟忍冬:“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帮我,今天还带着一身伤来找我?” “你是我店里的人。” 又是这句话! 又是! 她看起来就那么像傻子?! “对!我只是你店里的人,不是你的人!”纪砚清突然拔高声音,转头看着翟忍冬陷在昏暗光线中的侧脸,低声吼道:“翟忍冬,我们只是萍水相逢!” 她们明明对“井水不犯河水”这话一致认可。 她也一直在努力划清界限,可怎么反而有什么东西越粘越紧了? 纪砚清愤怒不已地砸了一下车门。 “砰!” 翟忍冬放在腿上的手动了一下,血顺着小臂滚到手背。 她看了一会儿,转手贴住裤腿。 “萍水相逢就不能帮忙,不能有交集了?” 翟忍冬的声音来得突兀。 纪砚清愣住。 翟忍冬握住手,抬头看向仍是满脸愠色的纪砚清:“你为什么怕我和你有交集?” “我又不图你什么。” 第16章 【倒v开始】 纪砚清晦暗的心理被翟忍冬一阵见血戳破, 用的还是一个“怕”字,这无疑是对她?那一身骄傲赤裸裸地挑衅。她?冷笑一声?,笔直的,不带任何情?感的视线盯着翟忍冬:“对你, 我有什么可怕的, 你谁啊。” 翟忍冬眸光动了一下, 沉默片刻, 低沉嗓音在暗色光里模糊发涩:“我不是谁。” 话落, 翟忍冬推门下车。 纪砚清听到了后备箱被打开的声?音,她?面无表情?地靠在椅背里,冷眼看向后视镜。 路边, 翟忍冬单膝下压蹲着,脚边放了个药箱, 药箱上有一瓶拧开的医用酒精, 她?正低头掀右臂的袖子。 ……全?是血。 纪砚清没办法透过夜色分?辨翟忍冬的胳膊到底伤得怎么样,光线太暗淡了, 但酒精倒上去的瞬间,纪砚清清清楚楚看到翟忍冬咬紧了牙, 浑身在抖。 第36章 就?那一个瞬间。 过后,她?像是什么触觉都没有了一样, 风平浪静地擦拭胳膊, 用纱布一圈圈缠绕包扎。 然?后一动不动地蹲在那儿。 那儿风狂雪猛, 不知道什么时候迷了纪砚清眼。 她?拧眉闭了一会儿。 视线再度朝后视镜看过去的时候, 蹲在那里的人弓着肩,头几乎低到压着膝盖的臂弯里。她?后肩凸起的骨头仍保留着轮廓里的锋利感, 姿态却好像充满了疲惫。 纪砚清浑身一震,忽然?张口忘言, 她?胸腔里所有不安分?的情?绪都在这一刹那变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透着隐隐约约,难以察觉的酸胀感。 在翟忍冬带着满身寒气和酒精味上车,对她?说话那秒突然?变得清晰。 “你裤子应该潮了,不介意可以去后排换我的。” “干净的。” ———— 十点已?过的藏冬罕见得灯火通明,一楼坐满了人,目的都是纪砚清。 黎婧发?愁地看着,不知道是谁把“那个贼是强.奸犯”和“这儿最漂亮的女人下午出门一直没回来”两件事联系在一起传出去的,消息不胫而走,最后就?成了这个局面。 看热闹是人的本性。 “唉,给添点儿热水啊!”有人敲着茶壶喊。 小丁连忙站起来说:“马上!” 黎婧在柜台后面坐立难安,探身往外面看了一次又一次,还是没有动静。 又是小半个小时过去,终于有人熬不住,上了楼。 黎婧心烦意乱,让小丁先别忙着收拾桌子,换她?在柜台盯着,自?己快步绕出来,打算去外面看看。 今天?这事儿本来和纪砚清没什么关系,把她?拖下水她?心里就?已?经?很过意不去了,万一再出点什么事,不会不会!肯定不会! 黎婧不断在心里说服自?己。 同?样在下面等消息的郭大姐看黎婧过来,立刻起身去推门闩。 她?一面等不及想知道翟忍冬这趟会带回来什么好信息给她?,一面担心那个面冷但心肠好的姑娘,比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心焦。 门打开,两人被?风雪扑了一身。 黎婧先一步走出来,左看看右看看,失望地说:“还是没人。” 郭大姐同?样失落,可也知道事有轻重缓急,她?不能因为自?己的陈年?旧事给没有理由却一直在帮她?的人发?牢骚。 郭大姐拍拍黎婧的脊背,说:“再等一等吧。” 大堂里还坐着几十号人,黎婧不好把冷风一直往里放。 她?招呼郭大姐一声?,两人关了门进来,守在能看清外面的窗边。 临近十一点,一道模糊的车灯陡然?打在窗上。 黎婧惊喜地大叫一声?“回来了”,立刻跑去开门。 大堂里等待已?久的看客按捺不住,纷纷把目光投向门口。 很快有车停在门前。 翟忍冬和纪砚清一左一右从车上下来。 黎婧几乎喜极而泣,大步跑到纪砚清跟前说:“纪小姐,您没事吧?!” 情?绪已?经?稳定下来的纪砚清蹙眉。 翟忍冬的伤那么明显,黎婧看不到?为什么先关注的会是她??论亲疏,她?怎么都不应该在黎婧这儿排到第一。 纪砚清问:“我可能有什么事?” 黎婧的紧张情?绪持续太久,闻言脱口道:“有人说那个贼是强.奸犯,以前因为强.奸继子被?判过刑!他今天?走的时候对你说过狠话,我们担心你被?……” “她?没遇到。”翟忍冬突然?出声?,打断了黎婧。 纪砚清眉头更紧。 翟忍冬撒谎。 余光瞥见她?脸上坦荡的神色和已?经?三三两两聚集到门口的看客,纪砚清心里莫名一跳,攥紧了手。 翟忍冬骗黎婧是为了保全?她?的声?誉。 强.奸这种事只要遇上,不管有没有什么,传到最后都是真?的发?生了。 纪砚清沉默,片刻,转头看向已?经?走到风灯下的翟忍冬,脸色阴沉难看。 那里的光稍微亮一点,照的翟忍冬脸上、手臂上的上更加恐怖。 黎婧惊叫:“老板,你走的时候不是说小伤,已?经?处理过了吗?怎么现在变得这么严重的!” “看起来严重而已?,没什么事。”翟忍冬随手把围巾缠在胳膊上,对黎婧说:“纪小姐喜欢雪,下午去走马坡看的时候不小心滑下去,让我们多找了一会儿。” 这话看起来是在和黎婧解释纪砚清迟迟不回来的原因,但比平时高出很多的声?音明显是要让在场的人全?都听?到。 她?没有特意强调纪砚清没事,造成围观者的逆反心理,又留下她?确实遇到意外的话口,让她?满身的狼狈变得合情?合理。她?的话四两拨千斤,轻而易举就?让一场隐藏的风波得到了平息。 纪砚清眼睛很黑,看着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她?在车上说的最后两句话。 “你裤子应该潮了,不介意可以去后排换我的。” “干净的。” 她?的语气平静坦荡,关注的是纪砚清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细节。 那个细节的残留,让纪砚清的身体一直处于极端冰冷的状态,下半身几乎麻木。 第37章 这对为了让身材保持纤细轻盈,常年?节食导致宫寒严重的她?来说非常致命。 她?都能想象下次例假会有多痛苦。 可她?还是没有察觉。 一直以来被?她?针对的翟忍冬发?现了,提醒了,还给她?提供了一个解决办法——在她?刚刚激烈地质问过她?,扔给她?一句“你谁啊”之后。 她?脑子木着,像是魂都被?翟忍冬的声?音定住了,做不出任何反应。 翟忍冬就?没再说话,继续用那只处理了,但仍然?在不断往外渗血的手开车。 到后来疼得手都在打抖,还是没有吭声?,脸上过度平静的神色让纪砚清的心脏逐渐沉寂,起伏,最后乱成了麻团。 千丝万缕之间,只有那根始终被?她?拎在手里的线是清楚的。 她?不是怕和翟忍冬产生交集,是不想、不该,也不能和任何人再产生交集。 交情?是要在日后漫长的岁月里慢慢还的,可她?就?在这儿住两个月,以后,绝不会回来。 纪砚清脑海里复现着翟忍冬打抖的手,看着眼前帮她?善后的人,牙根咬到发?酸。 “还有人?”黎婧忽然?说。 翟忍冬转头:“辛姐,辛明萱。” “哦对,她?和你一起去找纪小姐的。”黎婧看到纪砚清没事,神经?已?经?放松下来,嘴快地问:“辛姐是谁?” 翟忍冬默了默,说:“你不认识。” 这种回答连敷衍都算不上。 黎婧看了眼翟忍冬,转头看向正在快速靠近的车。 不过十来秒,把贼送到警局的辛明萱从车上下来。她?的视线从纪砚清身上一扫而过,快步走到翟忍冬跟前说:“去处理伤。” 翟忍冬余光扫过站在不远处的郭大姐,平静神色绷了一瞬,压着声?音说:“郭大姐……” 辛明萱:“她?那儿我去说,你现在马上上楼。” 辛明萱的话带着明显的命令。 以黎婧对翟忍冬极为深入的了解,她?断定翟忍冬不会一声?不吭就?点头。 可她?就?是这么做了,没有任何不适。 翟忍冬说:“嗯。” 黎婧不禁疑惑。 辛明萱则肉眼可见地松一口气,和翟忍冬并排往里走。 刚刚聚在门口的人见没热闹可看,早已?经?打着哈欠散了。 两人走过柜台,辛明萱伸手撩开翟忍冬颈边的头发?,沉着脸说:“后脖子里也有伤,你一个人能行??” 翟忍冬依旧是那个字:“嗯。”没和黎婧伸手要摸她?额头,确认她?是不是在发?烧时一样偏头躲开,也没有习惯性对“看不起她?”的人出言不逊。 黎婧越看越奇怪,杵着下巴小声?嘀咕:“有奸情?。” 然?后扼腕长叹,对一言不发?走在旁边的纪砚清说:“可惜俩都是女的。” 纪砚清仍旧不语,看到准备上楼梯的翟忍冬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瞬间,纪砚清正在继续呼吸也好像跟着顿了一下,然?而预期的回头并没有在翟忍冬身上出现,她?只是转了头,去和旁边的人说话,完完全?全?的正眼。 纪砚清的视线在两人身上停驻片刻,嘴里发?出一道淡淡的声?:“嗤。” 黎婧闻声?缩了一下脖子,弱弱地问:“纪小姐,我说错什么了吗?” 纪砚清低头活动着已?经?完全?恢复知觉的胳膊:“没有。” 黎婧:“……”突然?感觉哪里更可怕了。 纪砚清说:“今天?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黎婧连忙摆手:“您这是哪儿话!今天?要不是您站出来,店里指不定怎么样呢!” 纪砚清没吭声?。 黎婧忽然?垮下脸说:“被?这么个危险人物盯上,以后出不出门都得小心,唉,也不知道我们老板怎么想的,说好给孙奶奶送东西,怎么扭头打了这么个缺德玩意儿!” 黎婧说得又气又恼。 纪砚清回想起原因,余光瞥了眼已?经?空了的楼梯,说:“放心,他以后不会再来。” 黎婧惊讶:“您怎么知道?!” 纪砚清说:“猜的。” 话落,纪砚清步子一转,往楼梯方向走。 一直没露面的刘姐端着个碗从厨房快步出来,喊道:“纪小姐,等一下!” 纪砚清回头。 刘姐快步过来,把碗递到纪砚清跟前说:“忍冬让我给你熬的姜汤,快趁热喝了。” 纪砚清表情?出现了一秒的空白,舒展不久得眉心再次拧做一团。 黎婧说:“老板什么时候和您说的?她?跟去我那儿拿完羽绒服直接就?走了啊。” 刘姐:“路上打的电话。” 黎婧:“哦。” 刘姐转头看向纪砚清说:“你在外面冻了那么久,得赶紧发?发?汗,不然?明儿多半要生病。” 纪砚清深黑的目光在姜汤上停留许久,伸手接住:“谢谢。” 刘姐笑着在围裙上擦手:“客气啥,你送我那些衣服能抵几千几万碗姜汤。” 刘姐话里的感激藏不住,像一根无形的线,疯狂拉扯着纪砚清杂乱思绪,她?有一种感觉:对这里,她?不可能全?身而退。 ———— 纪砚清沉着脸地上楼。 第38章 经过三楼靠外的一间房,她沉缓的步子猝然顿住。 “既然这样,为什么要提前告诉我?!”郭大姐的声音透过门板传出来,尖锐刺耳,“你知道我这几天有多紧张多开心吗?我白天守在门口不敢闭眼,晚上躺在床上不敢睡沉,我做梦都在等你们帮我把女儿带回来!” “抱歉。” 这个声音是和翟忍冬一起找她那个女人的,好像叫,辛明萱。 纪砚清漆黑的目光在门板上停留片刻,没有立刻走。 郭大姐在房间里失声痛哭:“没找到,为什么要提前告诉我?为什么?我那么相信翟老板,她为什么要给我希望又让我失望?为什么啊!” 郭大姐的声音里充斥着怨恨。 纪砚清深黑的双眼骤然沉下,眸色冰冷。 其一,帮忙找人从来就不是翟忍冬分内的事;其二,她怎么回来的,大家有目共睹;其三,在这里,她给吃给喝给住,早已经超出了做人的本分。 那找得到找不到又凭什么怪到她头上? 纪砚清的情绪来得猛烈突然,她没察觉到其中态度偏向谁,本能地冷着脸往前走出一步,又倏地停下。 “忍冬不是冲动的人,她始终都打算找到孩子了再告诉你,可你等不了。”辛明萱的声音没有压着,显然也是有些动怒,“你的精神状态越来越糟糕,身体也每况愈下。上个月你来店里的时候是不是便血了?眼睛也短暂失明过。你的这些情况别人不知道,忍冬知道,包括你摔了碗,想在房间里自杀。” 房间里短暂沉默。 辛明萱再开口,语气更加激烈:“忍冬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其实没有打算告诉你什么,她是听见汽车鸣笛和司机那句“想找死滚远点”才一时情急,想着用你女儿的消息暂时拖着你!你以为她想空人回来吗?她就是不想,才会连夜过去,才会在滑坡发生的时候不顾一切冲过去!” 辛明萱突然拔高的声音让纪砚清心猛地一坠,目光错愕。 滑坡…… 这里地势险要,遇上了就是九死一生。 辛明萱说:“也就是她命大,才没有被埋在里面,可后面就是山林,那里没有天降飞石,却有豺狼成群。我们被落石挡着,谁都过不去,就那么听着,看着。” “大姐……”辛明萱吐了口气,声音疲累,“她就是个人,再拼命,也不可能干得过天灾人祸,命运捉弄。” 房间里彻底陷入死寂。 纪砚清站在门外,浑身冰冷。 翟忍冬身上的伤竟然是狼留下的。 滑坡,狼群,无法交代的结果。 她就是带着这样的身体负荷和心理压力去找她的。 ……应该还有她可能被强.奸的风险。 难怪她开车撞过去的时候会那么疯狂。 辛明萱的话没有错,她就是个人,能承受的压力不可能无限。 可,她和郭大姐都是和她萍水相逢的人,到底何德何能? 纪砚清静着。 房间里渐渐响起郭大姐压抑的哽咽。 辛明萱可能不忍,放松了语气:“不过你放心,忍冬在石头滚下去之前都看清楚了,屋里没人,他们应该是事先发现有异常,举家转移了。” 郭大姐顿时狂喜:“真的吗??” 辛明萱说:“真的,我和忍冬会继续帮你找,3年,最多3年,你45岁之前,我们一定帮你找到。” “知道为什么一定要是45岁之前吗?”辛明萱问。 郭大姐:“为什么?” 辛明萱说:“因为忍冬妈妈45岁去世的。” “忍冬从小和妈妈相依为命,感情很深。她说你爱你女儿的样子很像她妈妈爱她,可她这辈子再也不会有为她妈妈做些什么的机会,所以她寄希望于你,希望你45之后还能幸福。” “大姐,你真该看看忍冬知道自己对你食言那秒紧绷的样子。” “她手上流着血,心里想的是你万一受不了打击怎么办。” 郭大姐怔愣两秒,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 那声音像是雷鸣,轰隆一声在纪砚清耳边炸开,震得她整儿脑子都在嗡嗡。 她和郭大姐会被偏待不是因为她们多有能耐,而是那个愿意偏待她们的人心肠足够好。 她该得到她们这些人最诚挚盛大的谢意,却什么都不喜欢说。 …… 纪砚清腰背笔直地走到自己房门前,开锁,关门,洗澡,上床,眼睛一闭,反反复复全是尖锐的刹车,刺亮的车灯,轰隆的油门,贼惊恐的尖叫和翟忍冬滴血的手。 又是一轮雪盖过车辙。 纪砚清睁开眼睛,起身给自己找了件干净的衣服换上,第一次踏上通向阁楼的台阶。 “叩叩。” 屋里传来人声:“进,门没锁。” 纪砚清推门进来。 阁楼和她想象的一样,低矮逼仄,只有小小一扇窗镶在倾斜的屋顶,翟忍冬躺在床上的时候,应该能透过它看到天空。 这满足黎婧对翟忍冬的描述——对星星。 第39章 窗下的柜子上摆了一些书,撕掉大半的日历和一个扣着的相框。 翟忍冬坐在柜子旁边的床上,背对门口,上身一件只脱了右半边的毛衣堆在脖子里,露出重新包扎过的胳膊和半侧腰身,在暗色光里也极为白皙。她用牙咬着绑好纱布,站起来向后转身:“辛姐……” 看到门边站着的人,翟忍冬神情微怔,迅速把毛衣套好,说:“纪小姐这么晚上来有事?” 纪砚清后退一步,用身体的重量推上门,顺势靠在那里说:“来找翟老板聊聊。” 第17章 房间里的灯光依旧昏暗。 翟忍冬隔着几步之遥的距离和纪砚清对视着:“聊什么?” 纪砚清压在门板上的手撑了一下, 直起身体往前走:“不着急。” 纪砚清穿着三公分的小短靴,走到略矮于自己的翟忍冬面前,垂眼看了会儿她下颌的伤,接着转头在床和柜子之间依次打量, 绕过她往后走。 屋子里的脚步声很轻很慢。 翟忍冬在原地立了几秒, 喉咙轻咽, 转身朝向后面。 纪砚清正弯腰去拿翟忍冬放在地上的棉球和酒精, 把它们放在高一点的柜子上, 抬头看着翟忍冬说:“翟老板这张脸长得数一数二,真因为我破相了,我这辈子都会心里过意不去。” “和你没关系。”翟忍冬停顿片刻, 接着道:“这几天在其他地方弄的。” 纪砚清说:“我知道。” 纪砚清用镊子夹了个棉球在酒精里蘸:“但因为我变严重了。” 话落,纪砚清再次抬头看向翟忍冬:“翟老板, 不是人人都像黎婧, 你说什么她信什么。” 翟忍冬嘴唇轻抿。 纪砚清直视着她。 不大的空间里,两人沉默对峙。 半晌, 翟忍冬提步走到纪砚清附近说:“我自己处理。” 说着,翟忍冬伸手去拿镊子。 纪砚清抬手避开:“你看得到?” 翟忍冬说:“卫生间里有镜子。” 纪砚清偏了一下头, 手点在自己后脖子里:“这儿呢?我记得翟老板后脑勺没长眼睛。” 翟忍冬:“……” 纪砚清看起来已经打定了主意,她的态度没有多强硬, 但处处表现出不容拒绝的强势。 僵持良久, 翟忍冬伸手把头发绑紧了一点。 聪明人不用点破, 看了就懂。 纪砚清拿着镊子上前一步, 肩膀微弓,侧着头, 把蘸满酒精的棉球点在她下颌其中一处伤口上。 一刹那的刺痛袭来,翟忍冬没有抖, 但双唇抿得更紧。 纪砚清短暂顿了一下,视线从她唇上扫过,将动作放得稍稍轻柔。 翟忍冬头发上依旧带着柴火香。 那天在老街,纪砚清还以为自己买到了和翟忍冬一样的,回来一点,发现根本不是那回事。她买的那把,味道不止非常粗制滥造,点久了还让人恶心想吐。 纪砚清食指关节抵了一下翟忍冬的下颔骨:“抬头。” “翟老板头发上抹的什么香?”纪砚清用棉球擦拭着一处稍浅的伤口问。 翟忍冬仰头看着不远处的窄窗,说:“没抹。” “那是洗发水的味道?” “不是。” “护发素?” “不是。” 处理好下颌的伤,纪砚清换了新棉球,捏着走到翟忍冬身后。 “项链摘一下。”纪砚清看着翟忍冬脖子里黑色的绳说。 翟忍冬握着的手迅速攥了一下,伸手摘掉项链装进口袋,下一秒,冰冷刺痛的感觉在脖颈里窜开。 这里的伤不比下颌的树枝刮伤,是狼爪的,很深,有些地方肉都已经翻起来了,里面沾着沙子黄土,想彻底清理,只能再翻一遍,其中痛苦可想而知,可纪砚清眼前的人始终没有吱声,只偶尔被刺激得绷起青筋。 堆在窗上的雪超出负荷,倏地顺着玻璃滑下去,留下一道悉悉索索的声音。 纪砚清看着翟忍冬后颈里最后一道,也是最深的一道抓痕皱了一下眉,忽然出声:“刚说到哪儿了?” 翟忍冬的注意被吸引。 棉球立刻落在她翻起的皮肉上,拨出一粒沙子。 那粒沙子藏很深。 翟忍冬到底还没忍住,“砰”一声扶住了身前的九斗柜。 纪砚清感受到她的颤栗,手下不止不停,反而比之前更快更重:“说不是护发素的味道?那你头发上的柴火香是哪儿来的,翟老板?” “翟老板”过后,忽然有一道清凉气息徐徐抚过翟忍冬火辣刺痛的伤口,她的视线快速往眼尾方向瞥了一瞬,捏着九斗柜的手紧到骨节泛白。 “天生的。”翟忍冬声音不稳,脸上冒着虚汗。 “天生?”纪砚清挑眉哼笑,目光又立刻沉下来,压着棉球从翻起的肉里快速滑过,然后凑近翟忍冬剧烈颤抖的身体,轻轻吹着气,“呼——呼——”,一次连着一次,直到她死死扣在柜上的手指有了松动的迹象。 纪砚清直起身体,扔掉沾满血的棉球,再是镊子。 金属碰撞金属发出“哗啦”一声。 纪砚清瞥一眼翟忍冬惨白的脸和鬓角的虚汗,搓了搓指肚,抱着胳膊斜靠在墙上说:“翟老板,我住在盆地,不是智商在盆地。” 第40章 翟忍冬嘴唇微张,低声喘着,片刻,说:“嗯。” 纪砚清:“嗯?” 是不是过分敷衍了?? 这…… 这很翟忍冬,个性十足。 纪砚清一动不动地盯看着翟忍冬。 很久,房间?里急促的呼吸渐渐平息。 纪砚清说:“现在我们?聊一聊。” 翟忍冬还扶在九斗柜的手指往回蜷了一下,垂到身侧。 纪砚清直视着她的背影,开门见山:“如你说所,你三番四次帮我是因为我是店里的人,有义务,有责任,可能?也是你做人的道义、良心、底线,但?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吗?” 翟忍冬转身。 看到纪砚清极为严肃神情的那?秒,后知后觉意识到她刚才和她闲聊的那?些,不过是她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 她回忆着吹在脖子里的气?,有血色悄然漫上耳根。 “你怎么想的?”翟忍冬问?。她最后那?阵子呼吸得急,嗓子干了,这会儿一开口声音很哑。 纪砚清皱了一下眉,搭在胳膊上的手不动声色扣紧:“我只想和你划清界限。” “滴——” 今夜又有火车鸣笛,穿过风穿过雪和翟忍冬的阁楼,只剩下隐隐约约的一道。 纪砚清偏头?听着,说:“我今天贸然出去是为了给你买一个新的护目镜,之?前那?个被我扔进垃圾桶刮花了;我故意从走马坡滑下去,把那?个贼引上铁道,是为了让他看一看到底什么是‘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我拿命威胁他以后不要再企图来藏冬找麻烦。” 这话是真的。 纪砚清最开始发现被跟踪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个没人的地方,把她为了演好一个刀马旦舞台真枪实?弹练过两年的东西上付诸实?践,借此发泄积压在心里的不快。 想到黎婧那?句“今天是真寸了,两人一个联系不上,一个远在县城,怎么跟算好的一样”,她改变了想法。 她想一劳永逸,替藏冬,或者说,替翟忍冬彻底解决这个麻烦。 所以她先在路上遛那?只狗,接着一拳一脚看他在铁轨上扑倒又爬起来,把他彻底逼急,再掐着他的脖子一颗一颗打碎他的牙齿,让他以后再也叫不起来。 那?个过程很长,而她穿得单薄,时间?久了难免体力不支,差点?被压在地上反扑。 好在最后还是完美解决了。 只是,她满身是泥,衣衫凌乱的模样可能?会让看到的人觉得她被强.奸了。 铁轨旁尖锐的刹车和贼惊恐的尖叫又一次猝不及防地在纪砚清脑中?浮现,她手指扣紧胳膊,转头?过来笔直地看着翟忍冬说:“翟忍冬,如果我今天的真的被强.奸,原因在你,我从出门到走上铁轨都是为了你和你的店。” 翟忍冬被虚汗打湿的头?发从额前垂下来,半遮着眼:“护目镜我在路边捡到了。” 纪砚清顿住。 护目镜的盒子太大了,带着麻烦,她决定扔掉那?秒就没想过再要。 “抱歉。”翟忍冬说:“那?天走得急,忘了收。” 翟忍冬的后半句没头?没尾,纪砚清还是立刻就听明白了。 她在解释那?天的误会。 根本没必要,打从一开始就是她在单方面?审判翟忍冬,在按照自己的意愿评价她,她可能?被逼到没辙了,才会在集市的十字路口解释一句。 “我对?你没意见。” “你说过,就这两个月,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除了数次出手帮他,翟忍冬确实?没有主?动犯过她。 想到这里,纪砚清咬着牙,闷了一会儿,再开口,声音拔得略高:“你不必谢我,我的话还没有说完。” 翟忍冬下巴挂着一滴虚汗,注视着纪砚清。 纪砚清语速很快:“我宁愿冒着被强.奸的风险出去买护目镜,去摆平那?个贼的原因的确在你,可那?是因为我突然知道我从一开始就误会了你,你会出现在我打电话的那?个早晨,是因为那?是你下楼的必经?之?路,不是故意想看我的笑话,但?我不止没有想办法求证,还在之?后几天处处针对?你。那?个贼会来你店里闹事,本身也是因为我。这让我觉得欠你。我不想,我要立刻还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纪砚清向后拨了一把头?发,字字珠玑:“翟忍冬,你的‘抱歉’,你变严重的伤其实?全都源自于我想和你划清界限,这样你还会在火车开过来的那?个瞬间?拼命拉我起来吗?” 夜晚,边陲小镇的风很大。 纪砚清一口气?说完所有话那?秒,觉得整个脑子都在嗡嗡,她的手指紧扣着胳膊,腰背笔直,下巴微扬,听见自己说:“翟忍冬,你不像是喜欢用自己的热脸贴别人冷屁股的人。” 翟忍冬沉默,黑眸盯着对?面?的人,半晌,说:“是,我不喜欢。” 纪砚清心脏倏地一坠,失重感?到来之?前变成如释重负的解脱,下一瞬又像是被人掐在了心尖上,酸痛感?从那?里一点?点?蔓延开来。 纪砚清张开嘴。 没等发出声音,就又听见了翟忍冬的声音:“我脖子里的伤和你有没有关系。” 这个话翟忍冬已经?说过两遍了,她还从辛明萱那?儿听过一遍,为什么现在又提? 第41章 纪砚清默不作声盯看着她。 翟忍冬说:“和你没有关系的伤你帮我处理了,就不算我拿热脸贴你的冷屁股。” 纪砚清:“?” 翟忍冬说:“那?我为什么不拉你起来?” 纪砚清:“……” 翟忍冬习惯性动了一下右手,又因为疼痛垂下去,改成左手把遮挡视线的头?发拨到后面?,看着纪砚清紧绷的脸说:“我和你不一样,你不喜欢欠人情,当时就要还,我无所谓,欠谁的,碰上了可能?会在不知不觉中?还上,碰不上就会一直放着。现在你帮了我,我可能?一直还不了,那?么,我们?还怎么井水不犯河水。” 纪砚清皱眉。 刚刚那?番话,她故意说得难听,目的是希望翟忍冬看清楚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然后做出聪明的决定。 结果呢? 翟忍冬说:“纪砚清。” 这是翟忍冬第一次叫纪砚清的名字,她的脸很白,但?声音格外平稳:“我住你楼上,不管我出门还是回来都要从你门口经?过,我们?抬头?不见低头?见,不可能?不产生交集,另外……” 翟忍冬撩了一下眼皮,只撩起苍白虚弱的破碎感?,没能?变成之?前那?个又酷又拽的翟老板:“我上辈子可能?是个菩萨,孟婆汤只消了我的记忆,没收回我的菩萨心肠,以至于我这辈子爱助人为乐,积德行善。” 鬼话连篇。 纪砚清心道。 仔细一想,又觉得菩萨这种话从翟忍冬嘴里说出来,好像也不是那?里离谱,毕竟这人“前科累累”,行为有迹可循。 所以呢? 以后还是会一次两次对?她出手相助? 纪砚清漆黑目光有个瞬间?被灯光捕获,它明明那?么低,那?么暗,却好像在她瞳孔里照出很远,照得很亮。 上来之?前,她就应该想到结果了吧。 毕竟,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也不可能?在别人一再帮过自己,也找到了一些她会那?么做的原因之?后挑件坏事来故意找事。 或者,在听到滑坡、狼群,听到45岁那?秒起,她就没了继续保持界限的办法。 毕竟,翟忍冬予人慷慨又感?情内敛的特?质是股能?把人吹乱的歪风邪气?,无孔不入。 更或者,从铁轨旁,她被环抱,被背起的那?个瞬间?开始,她就不想再和这个人继续井水不犯河水。 毕竟,持续了三十多年的骨折痛在那?个瞬间?得到过一个瞬间?释放,只是当时被回忆挟持,她忘了感?动。 往后她背她起来,替她说话;她潮湿的裤子,刘姐滚烫的姜汤…… 纪砚清每一样都能?清楚回忆。 一墙之?隔的外面?是狂风暴雪。 里面?烧着暖气?,是人和闪烁的灯火。 “滋,滋……” 翟忍冬走到灯下,伸手拧了拧灯泡,灯在滋啦声里闪了两下,彻底陷入黑暗。 雪色趁机从窗口落进来,像一片阳光落入天井,亮得人浑身发抖。 纪砚清在飘着尘埃的光片中?闭了一下眼睛,说:“翟老板,黎婧说你喜欢去春天的山坡上看星星,如果那?时候我还在,你带我去一趟吧,我想看白天的山风和花草。” 纪砚清话落的瞬间?大风停了一刹,外面?的夜万籁俱寂。她低头?笑了一声,靠着墙说:“我前头?这几十年很忙,没时间?交朋友,感?情也弄得一塌糊涂,呵,我这辈子唯一重视的两个人搞在了一起,讽刺吧。” 纪砚清嘲讽地笑出一声,抬眼看着翟忍冬说:“我的时间?不多,但?走之?前,我想交一个朋友。和你。” 上来之?前就想好了,但?怕之?前做得太过分,也担心仅有的两次付出——护目镜和贼——目的性太强,她会介意。 所以她把话说得难听且清楚。 所以她真的说出“不喜欢”的时候,她感?到失落,很快又理解。 她这个人复杂又敏感?,现在豁然开朗。 “翟老板,行吗?”纪砚清看着不远处的人说。 翟忍冬还捏着灯泡的手指蜷回来,灯随之?亮起,她来不及闪躲,被刺亮的光照了满目。 血丝迅速从她眼底蔓延出来,眼泪打湿了睫毛。 她偏头?闭着眼,说:“行。” 衣料的摩擦声在房间?里响起。 纪砚清走到翟忍冬面?前:“谢谢翟老板不计前嫌,早点?休息。” 翟忍冬依旧偏着头?:“嗯。” 纪砚清转身往出走。 走到一半折回来,手毫无征兆地抬起,抵着翟忍冬没受伤的那?侧下颌,说:“翟老板,劳驾转个头?。” 翟忍冬潮湿的睫毛轻颤,顺着纪砚清手指上的力把偏着头?的转向另一边,下一秒,女人干燥温热的指肚贴上皮肤,在她颈侧已经?很淡的青紫痕迹上抹了抹,说:“对?不起。我这人脾气?一般,最近又遇到点?事,这些事可能?比你在那?个早晨听到的更突然更重,导致我做事冲动过激,见谅。” 第18章 纪砚清骄傲惯了。 这些年在舞台上?, 鲜少能有人与她争锋,生活里也都是人人奉承着她,她这声“对不起”说得其实生疏,但?不难受。 说完之后?, 胸腔里还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寂静感, 隐晦绵长, 消食着蛰伏在角落里的空茫。 第42章 她心脏无端端跳了一下, 收回手放垂在身侧:“走了。” 翟忍冬:“嗯。” 依旧是有点酷的单音, 有点淡的语调,纪砚清却莫名觉得有哪里不一样。 似乎,没了那股让人上?火的拽劲儿。 可能是灯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边儿, 连带的整个人都软了? 或者是她低垂的睫毛上?水光太过明显。 亦或是她的脸太白,唇太干, 脖颈里的青紫和抓痕太具脆弱气质。 阁楼里一片沉寂。 纪砚清看了眼单手握在颈部的翟忍冬, 转身往出走。 翟忍冬后?退一步,靠着中央的柱子。 “咔。” 门上?锁。 翟忍冬目光轻震, 低头注视着纪砚清站过的地板。 片刻,她垂手拿出口袋里已经旧得不成样子的项链, 一动?不动?地看着。 门外,纪砚清握着门把也有片刻静止。 她刚才拉上?门一转头, 就看到了已经顺着楼梯走上?来的辛明萱, 身材高挑, 五官分明, 看到陌生人时黑眸微微一敛,显得很有气场。 过后?, 她又率先和气地向纪砚清点头示意。 纪砚清打量的目光不动?声色从她脸上?扫过,回以点头。 两人于门前狭窄的空间里各自侧身, 一个下楼,一个推门。 纪砚清的视线往眼尾扫了一下,意识到辛明萱进去?的时候没有敲门。 房间里很快传来对话声。 辛明萱说:“伤都处理好了?” 翟忍冬:“好了。” 辛明萱:“我看一眼。” 房间里短暂静了一会儿,应该是辛明萱在看翟忍冬的伤——胳膊,下颌,可能还有几乎延伸至后?背的脖子。 纪砚清走下一级台阶,约等于无的脚步声里夹杂着翟忍冬的声音:“今晚留我这儿?” “肯定啊,我们都一个多月没见了。”辛明萱说:“我去?洗澡,等我一会儿。” 然后?就安静了。 纪砚清一级一级台阶走下来,打开自己房间的门,上?床休息。 可能是之前已经躺过一会儿的缘故,纪砚清这次回来有点失眠。 她平躺着,到今晚才发现老客栈在隔音这块是真没什?么?建树,楼上?掉个东西她能听见,走来走去?的脚步也一清二楚——十二点半,脚步偏轻的翟忍冬从东侧上?床,十分钟后?是辛明萱,从西侧。 之后?再有什?么?,她听不见。 纪砚清闭着眼睛翻了个身。 楼上?,翟忍冬和辛明萱各自盖着一床被子,谁都没有睡意。 静了一会儿,辛明萱问:“她怎么?样?” 翟忍冬明白辛明萱话里的意思,她睁眼看着窗外模糊的光影说:“没有。” 没有发生什?么?无法挽回的事。 这个结论在她拿着羽绒服站到纪砚清面前那秒就确认了,她只是狼狈,眼神里没有半分被侵犯的痛苦颓败,否则她车轮不会只碾过那个贼尿,她的鞭子不会只抽到铁轨,她给她的那件羽绒服,不会穿得那么?冷静。 辛明萱应了声,没再说话。 阁楼里陷入寂静,猛一阵风刮过去?的时候,能听见雪片被抽在玻璃上?的声音。 “忍冬。”辛明萱忽然开口。 翟忍冬:“嗯?” 辛明萱:“她是谁?” 翟忍冬:“……” 沉默突如其来。 辛明萱等了几秒,睁开眼睛看着黑洞洞的屋顶:“或者我换个问法,你心里是不是有她?” 翟忍冬依旧沉默。 辛明萱欲言又止片刻,没有选择继续追问。 阁楼里,一切恢复如初。 很久,翟忍冬忽然有了动?静,她侧身背对着辛明萱,声音掩在浓稠的夜色里:“是。” 辛明萱顿了顿,转头看向身旁模糊的轮廓。 “在那里放得久吗?” “久。” “多久?” “可能十一年,可能……还要?更久……” ———— 翌日六点一到,失眠半宿的纪砚清就昏沉沉醒来,她揉了揉眉心,感觉到心慌胸闷,呼吸急促,心跳快得异常。她闭着眼睛停了一会儿,翻身侧躺。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上?响起?略轻的脚步声。 纪砚清沉重的眼皮随之动?了动?,艰难睁开。 纪砚清收拾得慢,步骤多,完全整理好自己下楼已经是大半个小时之后?。 大堂里空荡荡的,柜台后?面也罕见得不见黎婧,倒是业务繁忙的翟老板今天?没出门,长腿伸直往炉边的椅子里一靠,头枕椅背,双眼紧闭,看起?来睡得很熟。 纪砚清莫名觉得这一幕久违。 她垂眸拉了拉披肩,嘴角随着下楼的步子一点点勾起?。 走到半途,想起?翟忍冬的伤和惨白的脸,纪砚清目光骤沉,加快了步子。 伤成那样还不好好在楼上?待着休息,这位老板真当自己是铁打的。 炉边的温度很高,纪砚清还没完全靠近就感受到了奔腾的热浪,而?翟忍冬,她就在这里坐着,脚几乎挨上?炉子,脸上?、唇上?却没有烤出来半分血色,整个人静悄悄的,胸口看不到起?伏。 纪砚清心忽地一沉,本能伸手到翟忍冬鼻下。 第43章 ……有呼吸。 纪砚清松了口气。 没等把手收回来,本该熟睡的人眼皮动?了动?,睁开来。 翟忍冬有一双兼具魅惑与威严的丹凤眼,眼珠很黑,情绪淡,微垂着眼皮说话的时候会给人无法忽视的距离感与压迫感。 这符合纪砚清对她的第一印象。 此?刻,她平视着看过来,眼珠被雪光和灯光映照着,削减了冷漠感,内里独特?的蛊惑力就显露出来。 纪砚清蜷了一下手指,凸出的指关节若有似无碰到翟忍冬人中。 翟忍冬轻淡的视线往下瞥了一瞬,说:“还有没有热气儿?” 纪砚清呼吸微顿,后?知后?觉意识到手指有些烫。她不动?声色地皱了一下眉,直起?身体说:“你没睡?” 翟忍冬扶着椅子坐起?来:“嗯。” “没睡你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眼睛不舒服,闭起?来养养。” “那嘴呢?” 她走过来的脚步不算轻,长耳朵了就能听见,那这位老板不知道吭一声,省了她神经一样跑去?探鼻子? 这位老板说:“懒得张。” 纪砚清:“…………??” 行,是她杞人忧天?,把这位老板看扁了。 她哪儿是铁打的啊,根本就是钢筋混银土,明明几个小时前还半死不活,转眼就又拽得二五八万似得,逮谁怼谁。 要?不还是别和好了。 水一浑,界限一模糊,这位老板怼人的范儿好像更足了。 纪砚清拉开张椅子坐下,盯着面前的人:“故意在这儿等我往坑里跳呢?” 翟忍冬:“想多了,我现在一身的伤要?养,没那工夫。” 翟忍冬说完,朝着楼梯方向抬了一下手,起?身对纪砚清说:“火不旺了往里添柴就行,其他不用管。” 纪砚清哼笑一声,没说话。 翟忍冬让过椅子往出走。 大堂里很快响起?她和辛明萱的交谈声。 “醒了怎么?也不叫我?” “你睡太熟了。” “呵,还真是,我也就在你这儿才能睡踏实?点。” “以后?常来。” “我倒是想啊,可惜身不由己。” “……” 两人走了一阵子,辛明萱突然提高声音说:“你别动?,我来开门!你胳膊上?的伤再裂一次就该去?医院缝针了!” 纪砚清倾身开炉门的动?作一顿,再次想起?翟忍冬胳膊肘上?一滴一滴往下落的血和她疼到发抖的手。 纪砚清转头看向门口。 辛明萱挑高厚重的挡风门帘站到一边,翟忍冬微微弯腰从帘子下面经过,去?了外面。 门很快被辛明萱拉上?,隔绝了冷风和视线。 不久,跑刘姐那儿蹭完酱骨头的黎婧打着饱嗝出来。看到纪砚清,她的愧疚之心立刻泛滥,连忙跑过来说:“纪小姐,今天?感觉怎么?样?没感冒没发烧吧?” 纪砚清垂眼敛起?多余的情绪,搓了一下莫名还烫的手指说:“托刘姐那晚姜汤的福,没什?么?问题。” 黎婧:“嗯嗯,那就好,昨天?真吓死我。” 纪砚清坐起?来,伸手拿了个空茶杯:“已经过去?的事,不用一直放在心上?。” 黎婧听不进去?,麻利地起?身给纪砚清倒了热水,坐在她旁边长吁短叹,责怪自己。 纪砚清左耳进右耳出,精神不太集中。 过了会儿,黎婧突然一拍大腿,激动?地说:“我老板那个铁公?鸡终于舍得给自己花钱了!我早上?出门,看到她车子后?排放了一个贼贵贼贵的护目镜!” 纪砚清心里一动?,想起?翟忍冬昨晚那句“护目镜我在路边捡到了”。 从她扔下护目镜到翟忍冬经过至少有两个小时,雪早就盖得差不多了,若非翟忍冬对她送的那个上?过心,记得点什?么?,肯定不会轻易发现。 纪砚清两手捧着茶杯,余光从紧闭的门上?一扫而?过,敷衍道:“恭喜。” 黎婧摆手:“是松一口气。” 纪砚清转头看向黎婧:“松一口气?” 黎婧说:“对啊,护目镜可是我老板保命的东西。” 纪砚清眉心微蹙。 黎婧趴在膝盖上?看火:“听刘姐说,老板几年前瞎过一阵子,后?来视力恢复了也一直不咋好,光稍微一强就会疼得掉眼泪,她出门没有护目镜不行。” 纪砚清脑中嗡的一声,很轻,初来那晚,黎婧用手给翟忍冬挡光的画面骤然在她脑中清晰起?来,接着是隔天?早上?,黎婧那句“什?么?眼瞎?你怎么?又眼瞎了?”再到昨晚,灯重新亮起?来的那个瞬间,翟忍冬偏头的动?作很大,后?来转头,她看到她的眼睛里血丝密布,睫毛潮湿。 “……” 纪砚清静着,很久才问:“她的眼睛为?什?么?会瞎?” 黎婧摇头:“不清楚,就知道是去?城里办事,一去?大半个月,被人送回来的时候就瞎了,刘姐心疼她,带回家养了好几个月才慢慢能看见的。不过那之后?老板的眼睛一直很敏感,我们这儿又老是雪天?,光强,夏天?就更不用说了,遭罪得很。” 纪砚清“嗯”一声,看了眼翟忍冬坐过的椅子,问:“她经常闭着眼睛靠在椅子里,其实?都不是在睡觉?” 第44章 黎婧:“对啊,眼睛不舒服而?已。” 那,公?交车上?呢? 纪砚清无端想到这里。 没来得及细思,楼梯上?突然传来深浅不一的脚步声。 纪砚清不用猜就知道是谁的。 想起?她昨晚忘恩负义的言辞,纪砚清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没心思再去?深究其他。 不一会儿,郭大姐蹒跚着步子走过来,问黎婧:“小黎,翟老板呢?” 黎婧出来的时候翟忍冬已经走了,她不知道:“没看到啊,可能还在睡觉。” 郭大姐点点头:“那我在这儿等等她。” 郭大姐把肩上?的背包放下来,坐在炉边。 几乎同时,纪砚清冷着脸起?身。 黎婧上?看看下看看,一时不知道是先问郭大姐要?走,还是先问纪砚清要?走。 短暂犹豫,黎婧把视线从坐到窗边的纪砚清身上?收回来,问郭大姐:“又要?走了?” 黎婧已经知道孩子没找到的事了,虽然失望,但?也理解这件事的困难,她只是叹了口气,和之前几次一样说:“我去?让刘姐弄吃的。” 吃的是给郭大姐带去?路上?的。 以前她除了感激,什?么?都不能做,这次她连感激都觉得羞愧。 郭大姐连忙拉住黎婧的手说:“不用不用!” 黎婧:“老板都交代?好了的,不照办,她肯定又是看我哪儿哪儿都不顺眼。” 郭大姐一愣,瞬间涕泗横流,急得不明所以的黎婧直跳脚。 纪砚清全程冷脸。 她这辈子,最恨两种人,一种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比如骆绪、温杳和这位郭大姐,另一种是无能狂怒的窝囊废,比如…… 纪砚清冷笑一声,怒气突如其来,她烦躁地握住口袋深处的打火机,不断将盖子推开,扣上?,推开,扣上?…… 过了差不多三四分钟,纪砚清的情绪完全平复下来,她松开打火机,视线透过玻璃窗往外一瞥,眉毛不自觉挑起?。 辛明萱车边,翟忍冬和她并排靠着,两人身高接近,身形相似,连曲一条腿插两手兜的动?作都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可能是翟忍冬今天?看起?来有点蔫儿。 ……应该是从没找到孩子那秒开始,她的腰就向下弯了一点。 一旁,辛明萱说了句什?么?,翟忍冬点点头,转身拉开车门拿了样东西出来。 是烟。 两人估计都不常抽,身上?没火。 翟忍冬侧身坐进车里,打开电源,十来秒后?熄火,叼着根点着了的烟——点烟器上?点的——靠回辛明萱旁边。 薄薄的烟雾恍惚一片,和翟忍冬身边的大雪浑然成景。 翟忍冬在烟雾中闭上?了眼睛。 辛明萱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眉头紧锁。 红色火星被风吹得忽明忽灭。 翟忍冬似乎只是叼着,没有吸进去?,烟就烧得很慢。 到一半,辛明萱唇间也含了根烟,偏头抵上?翟忍冬那根。 从纪砚清的角度看过去?,她们像在接吻。 第19章 纪砚清的目光有?一瞬间定格, 然后就懂了?翟大老板对自己冷淡,却愿意给这位小姐正眼的原因:亲疏有别。 纪砚清了?然地笑了?声,将视线挪开到其他地方。 车边,辛明萱咬着点燃的烟离开, 说:“放久了?, 有?点潮。” 翟忍冬已经睁开了?眼睛, 闻言垂着眼皮吸了一口因为潮湿变得刺辣的烟, 把它拿到手上, 之后再没有?动过。 四?野风来,左右乱踅。 烟烧完的时候,辛明?萱和翟忍冬告别。 翟忍冬问:“什么时候再来?” 辛明?萱笑了?一声, 低头拍着身上的雪:“找到想找的了?,或者?累得找不动了?。” 翟忍冬蹙眉, 张口欲言。眼神定格, 看到辛明?萱脸上的淡然和坚持,翟忍冬抿了?一下嘴唇, 把话都咽回肚子。 辛明?萱从口袋里拿出手套,边戴边说:“那位郭大姐的女儿, 我也会继续找,你?让她在店里等着, 或者?去周边走走都行, 总之不要着急, 人?海茫茫, 找个?会认路的都难如登天,何况是那么小两个?小孩儿。” 翟忍冬:“嗯。” 翟忍冬帮辛明?萱拉开车门。 辛明?萱侧身上车。 “哗——” 车窗降下来。 翟忍冬对里面的人?说:“一路顺风, 提前新?年快乐。” 辛明?萱拉上安全带抬头:“新?年快乐。” 翟忍冬往后退了?一步,腾出地方让辛明?萱拐弯。 辛明?萱换挡, 脚将要从刹车换到油门的时候顿了?顿,忽然说:“忍冬。” 翟忍冬垂眼看过去。 辛明?萱说:“她只来这一次,你?不在春天赶到之前让她看见你?,这辈子就没机会了?。” 呼啸风声在某个?瞬间消失殆尽。 辛明?萱说:“想好,要么藏好。” 车子徐徐驶离,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翟忍冬目送辛明?萱到看不见后,转身往回走。 “吱——” 门打开。 翟忍冬抬起头,猝不及防撞上了?纪砚清意味深长的目光,那里除了?戏谑、玩味和了?然,再没有?其他。 第45章 翟忍冬心尖突地一跳,又渐渐慢下来,回身去关门。 “翟老板。”郭大姐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翟忍冬顿了?一下,把门闩上,转身看着郭大姐说:“抱歉,说到没做到。” 郭大姐瞬间红了?眼眶:“不怪你?,不怪你?!你?帮我的已经够多了?。” 翟忍冬说:“这次准备去哪儿找?” 郭大姐偏头看了?眼外面,脸上透出迷茫:“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吧。” 翟忍冬:“可以在这儿等一等,大雪天他们走不远,辛姐已经去找了?。” 他们,郭大姐的女儿和现在的父母。 郭大姐说:“不了?。” 翟忍冬“嗯”一声,说:“好。” 郭大姐个?子矮,直视翟忍冬的时候需要把头抬得很高,往常她不擅长这么做,今天也是反复犹豫了?很大一会儿,才抬头看着翟忍冬说:“好姑娘,难为你?了?。” 翟忍冬微怔,没听?懂郭大姐话里的意思。 郭大姐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上前抱住她说:“有?你?惦记着,你?妈妈不管在哪儿都一定会很幸福。” 一瞬间,翟忍冬的视线剧烈抖动,过后慢慢垂落下来:“我知道。” 后面,郭大姐还说了?一些她会好好对自己,会继续找女儿的话,她说总有?一天能带着女儿们过来看望这个?照顾过她们妈妈的好心姐姐,让翟忍冬不要担心她。 翟忍冬一一答应,送她离开,之后就一直站在雪地里。 雪在她肩上盖了?一层又一层。 “哭了??” 身后的声音突如其来。 翟忍冬摩挲着口袋里的项链,动了?动嘴唇:“眼睛不好就去配眼镜。” 纪砚清:“谁眼睛不好?” 翟忍冬:“……” 黎婧的卖身契可以拿出来撕了?。 翟忍冬转身往回走。 一闪而过的瞬间,纪砚清看到她的睫毛是干的。 纪砚清挑挑眉,看了?眼郭大姐离开的方向,跟在翟忍冬后面回店里。 一进门,纪砚清就听?到黎婧在嚷嚷:“你?胳膊都快断了?,还要车钥匙干嘛?!开得了?么你?!” 翟忍冬斜黎婧一眼,淡淡道:“不打破伤风,不补狂犬疫苗,哪天口眼歪斜,哈喇子挂一下巴了?,你?伺候我?” 黎婧:“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黎婧抄起柜台上的座机说:“我打电话让小邱送你??你?现在的脸白得跟刘姐瓮里的面粉一样,我怀疑你?一个?人?会有?去无回。” 翟忍冬短促地笑出一声:“馊饭不止发?酵了?你?的脑子,连良心都腐蚀了?。” 翟忍冬伸手从柜台里拿出车钥匙,下一秒,被纪砚清用手指勾走。 翟忍冬和黎婧同时看向纪砚清,后者?说:“我送翟老板。” 黎婧刷一下看向翟忍冬。 翟忍冬说:“我没钱请司机。” 纪砚清勾着钥匙微笑:“我,你?也请不起,不过……” 黎婧兴致勃勃:“不过什么?” 纪砚清低头看着车钥匙上的挂饰说:“你?老板姐都叫了?,我不得拿出点当姐的诚意?” 黎婧一愣,指着翟忍冬的鼻子就吼:“好你?个?翟忍冬,果然在背着我勾搭纪小姐!” 翟忍冬:“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 黎婧故意张了?一下嘴,说话铿锵有?力?:“你?敢说你?没叫!” 纪砚清看热闹不怕事大,紧随其后:“你?敢说你?没叫?” 翟忍冬转头看向纪砚清:“我叫的是你??” 纪砚清说:“我听?的是你?叫。” 黎婧:“你?就是叫了?!” 翟忍冬:“…………” 翟忍冬带着一身冷酷的沉默率先出门。 纪砚清把车钥匙勾到黎婧跟前,晃了?晃下面的挂饰:“嗯?” 黎婧“哈哈”两声,心虚地解释:“我一天天的就在店里打转,真没有?钥匙可以挂它。” 纪砚清把钥匙往手心里一攥,转身往出走:“人?性的温暖。” 黎婧:“啊?” 借花献佛,送她老板一个?挂饰就从凉薄变温暖了?? 纪小姐做人?这么草率的吗? ———— 翟忍冬打疫苗要去县城的疾控中心,离小镇将近一百公里。 纪砚清路不熟,开得比较慢。半路休息,她下车活动了?一会儿,再上来,忽然意识到翟忍冬从上车就一直侧身对着窗,没有?在座椅里靠实?在。她后脖子里的伤裸露着,暗色的血块凝结在伤口上,显得狰狞。 纪砚清忖了?忖:“翟老板?” 翟忍冬闭着眼睛没动。 纪砚清手指在方向盘上轻点:“别装了?,知道你?没睡。” 翟忍冬还是没有?动静。 纪砚清蹙眉,想起早上探翟忍冬鼻息时,手指上异于常人?的温度。她搓了?一下那根手指,微抬着伸向翟忍冬额头。 刚碰到,手指下的人?一顿,偏头躲开:“别动我。” 纪砚清眯了?一下眼,收回手说:“翟老板,你?确定我们和好了??我怎么感?觉你?跟我说话的口气还不如之前?” 翟忍冬揉着头发?坐起来:“刻在骨子里的嚣张。” 第46章 纪砚清扫一眼她因为低头,脖子里露出来的更?多的伤,说:“看出来了?。” 纪砚清推门下车,不一会儿拿着从后排取的披肩扔给翟忍冬说:“拿它垫着脖子,应该就能靠座位了?。看你?跟根棍儿一样支在那儿,我眼睛疼。” 说完,纪砚清换挡开车。 翟忍冬的手被质地柔软的披肩盖着,半晌,拉起来垫在脖子里靠向椅背。 车的颠簸还是会磨到伤口;身体的重量压进椅背,后背也在隐隐作痛——那晚把纪砚清从铁轨上拉起来的时候,翟忍冬整个?脊背着地,磕得不轻。 大面积的疼痛会给人?无所适从的感?觉。 翟忍冬靠了?一会儿,取下披肩坐起来。 纪砚清问:“还是不行?” 翟忍冬:“坐过山车上,就是垫把棉花也没什么用。” 免费给人?当司机还被嫌弃了?的纪砚清:“下次再受伤,麻烦伤舌头上。” 翟忍冬舌尖顶了?一下口腔,弓身撑在膝盖上,手里拿着纪砚清的披肩,月白色的,丝线绣着简单大方的复古花纹,随着颠簸飘动时,有?香气扑向翟忍冬鼻尖。 不那么重,明?显是沾了?谁身上的香,在和她缠绵的时候。 …… 差不多两个?半小时,两人?终于赶到疾控中心。 翟忍冬解开安全带说:“你?在车上等?” 纪砚清:“一分钟都不可能。” 翟忍冬这辆破车,空调制热一塌糊涂,玻璃隔音约等于无,座位是人?造皮革,放音乐还在用老式光盘,整体的舒适度基本为零。 也不对。 至少这位老板爱干净,车上环境维持得还可以。 但这么一点优势远不足以吸引纪砚清,让她在里面干坐着听?噪音,还不如让她去冷风里看风景。 说到底,她来这里的目的只有?一个?:找一找视频里的天堂,看一看它的样子。 纪砚清果断推门下车。 翟忍冬看了?眼她,从另一侧下来:“这周围有?不少野鸟,吃得多,拉得更?多,你?确定要在这儿转?” 纪砚清踏出去的脚收回来,在雪地上抹了?抹:“送佛送到西,做姐做到底。走吧,姐陪你?打针,疼哭了?,姐的手随便你?咬。” 翟忍冬:“喜欢造谣的人?,是不是都不信劈他们的雷就在路上?” 纪砚清仿佛没听?见,施施然转身朝疾控中心大门方向走。 翟忍冬站在原地看了?会儿她的背影,提步跟上。 纪砚清越走越觉得冷。 她今天出门没戴手套,手每随着步子摆一下就像冰刃割过一道,滋味儿非常不好受。 但要让她把手装口袋里走路,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手臂自然摆动才是人?最自然优雅的体态。 纪砚清不露声色地忍着。 走了?一会儿,忽然感?到自己的胳膊被怼了?一下,她不悦地低头看过去,就见翟忍冬摘了?自己的手套递在旁边。 纪砚清步子微顿,心里闪过一丝微妙的感?觉,没等她分辨,就听?见翟忍冬说:“我不想在县城过夜,所以司机的手不能冻僵。” 纪·司机·砚清顿时什么都不想想了?,不客气地拿过手套套在自己手上。 ……意外得暖和,和某位老板“刀子”一样长相截然不同。 纪砚清抬眸看向已经走到前面的翟忍冬——两手插兜,肩膀微缩,步子迈得又大又快。 翟忍冬似乎和疾控中心的人?很熟,轻车熟路找到打针的地方,不用报名?字就有?护士过来给她安排。 纪砚清忍不住问:“你?是不是隔三差五就会被狗咬,跑来这儿打针?” 护士哈哈大笑:“狂犬疫苗打一次能顶半年呢。” 纪砚清当然知道,她这话是反讽。 护士边准备东西边和纪砚清闲聊:“是不是觉得翟老板对这儿很熟?” 纪砚清:“快赶上自己家了?。” 护士又是一串豪放的笑,拿出冻干粉剂:“翟老板对这儿熟不是因为打针,是她每年都会过来帮忙。” 纪砚清不解:“帮忙?” 翟忍冬一个?开客栈的,能帮上疾控中心什么忙? 翟忍冬坐在打针的凳子上,叫了?护士一声,明?显是不想让她多说。 护士戴着口罩眨眨眼:“又不是说你?坏话。” 护士拆着一次性针管,继续刚才的话题:“每年五月到十?月是动物活跃的季节,疾控中心要安排人?到野外做野生动物血液采样,看有?没有?携带病毒。那儿远,去的人?每天风餐露宿,别说是洗澡了?,吃顿热饭都难。” 纪砚清正色:“辛苦。” “还好,从小生活在这儿习惯了?。”护士笑笑,继续说:“如果运气好分到翟老板那个?镇附近去做采样,她不仅提供免费食宿,还车接车送。她这么慷慨,我们肯定也不能随便。每次她送人?回来,我们都会邀请她在食堂吃顿便饭,一来二去的就熟了?。” 原来如此。 翟锋老板的业务拓展得有?点广,深度也不容小觑。 纪砚清的视线落到翟忍冬身上,发?现她依旧是那副宠辱不惊的淡定模样,甚至低了?点头,额前头发?半挡着眼睛,看起来像是被说得不好意思了?。 第47章 纪砚清知道肯定不是,她那人?的脸能和碾盘媲美。 护士准备好,转过来说:“先补狂犬疫苗。打哪只胳膊?” 翟忍冬:“左。” 说话间,翟忍冬左肩下压,脱了?一半的羽绒服,露出毛衣。 她现在只有?一只手好用,冬天穿得又厚,往上撸袖子不太?现实?,只能和羽绒服一样脱一半。 翟忍冬抓着毛衣下摆,胳膊肘往回收,准备压着毛衣往上提。 这个?动作做到后面需要将肩胛骨往里缩,那就肯定会扯到后脖子的伤。 纪砚清看到翟忍冬明?显顿了?一下,但就是一声不吭。 纪砚清想起她脖子里狰狞的伤口,看到她还停顿过后还想继续的动作,眸光微敛,将刚搭上胳膊的右手垂下来,手指并拢插入翟忍冬的毛衣领口,往下一拉。 ……过了?。 翟忍冬这件毛衣的针脚看起来很密,纪砚清还以为会比较难拉,所以手上带了?点劲儿。 毕竟翟忍冬一身的伤,鬼知道慢慢腾腾往下拉会不会又扯疼其他地方。 纪砚清遵循的是长痛不如短痛的原则。 可最终结果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翟忍冬的毛衣很松,她那一把下来,成熟女性紧实?饱满的胸也露出一点边缘。 可能是冷得,纪砚清看到上面覆了?密密一层小栗子。 第20章 空气里突然多了一丝微妙的尴尬。 翟忍冬抬头看着纪砚清, 表情麻木:“纪大小姐,眼睛往哪儿看呢?” 这让人头麻的句式。 当年……当初纪砚清就是这么反问突然闯进她房间,给她打针的翟忍冬的,“翟大老板, 手往哪儿摸呢?” 如今风水轮流转, 纪砚清没想起来?翟忍冬当时怎么答的。 纪砚清静默两秒, 镇定地避开视线说:“手误。” 护士见惯了各种肉.体, 不会不好意思, 更不会多想,她只是捏着棉球直笑:“误得还挺大,都快把我们翟老板扒了。” 纪砚清“嗯”一声, 把多余的手指缩出来?,只用一根食指勾着翟忍冬的衣领往上提了点, 说:“我去外?面等着。” 护士笑着给她指斜对面的会议室:“去那儿吧, 翟老板打完针还得观察半个小时,那儿的暖气好。” 纪砚清看了眼脸又白又木的翟老板, 应一声,转身往出走。 身后, 护士在和?那位老板说话:“翟老板,你脖子怎么这么红的啊, 是不是毛衣材质不好, 过敏了?” 纪砚清听言, 手指跳了一下?。 翟老板那件毛衣的手感似乎还可以。 翟老板说:“地摊上买的。” 纪砚清把飘向眼尾的目光收回来?, 心说原来?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铁公鸡在亏待自己?这件事还挺不遗余力的。 嗯? 她刚才犯了那么大的错误, 铁公鸡竟然只是木了脸,没啄她? 等着秋后算账? 纪砚清捻着手指, 琢磨着进来?会议室。 翟忍冬打完疫苗却?没能过去。 今年去镇子附近做野生动物血液采样的研究员听说翟忍冬来?了,非要?请她过去办公室坐坐,交流感情。 翟忍冬推不掉,只能应下?。 几人烤着火,一聊就是近两个小时。 翟忍冬终于能借口同伴久等,拖着微微有些发冷的身体过来?会议室的时候,纪砚清正阖眼靠在椅子里休息,头偏向一侧,拉扯着修长优雅的颈部线条。她的腰背依然笔直,长直匀称的两条腿交叠着。会议室里没开灯,外?面大雪让天光昏暗,她就那样坐在暗色里,悬空的那侧脚尖踩着一片从走廊斜进去的灯光。 这一幕明暗相?接的画面,翟忍冬似曾相?识。 她静静地看着。 话说久了,有些发干的嘴唇自然张合时,灯光将她的剪影投映在纪砚清单薄纤细的身体上。 她一顿,忽然想起那条曾经触摸过纪砚清身体的月白色披肩,心里有个念头强势而激烈:凑过去,在她脖颈里找一找对应的香气。 或者不是脖颈里的,是手上,她披那条披肩的时候,总用手压着。 也可能是耳后的,唇间的,那晚在铁轨旁给她穿衣服,她在风雪冷冽的气味里闻到过那种香。 …… 这种的凝视、想象是变相?的侵犯。 翟忍冬偏过头,昨晚被灯泡刺激过,现在仍然干疼的眼睛闭了很长时间,再?睁开,眼底仍有一丝波动的光芒。 她垂在身侧的手握了一下?,抬起来?,经过错位的空间,于暗色之中轻轻抚摸纪砚清沉睡的脸庞。 “忍冬,她看起来?并不认识你。” “嗯,不认识。” “那你怎么会把她放在心里那么多年,这听起来?太……” “荒谬?” “……” “我也觉得荒谬,说出来?,她的反应肯定一样,所以我没打算跟她说,至少在今晚之前没有这个打算。” “今晚之后呢?” “……我不知道。” 昨晚和?辛明萱的对话从脑子里一闪而过,翟忍冬“触摸”到纪砚清嘴唇的拇指上有灼烧感浮现,她被支配着,想拨开她的唇,想…… “啪!” 走廊另一端猝不及防响起一道开灯的声音,给翟忍冬打针的护士一愣,高声喊了句:“翟老板,你站那儿干嘛呢?” 第48章 会议室里,听到这一声的纪砚清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 也许是走廊里的灯太亮,那个瞬间,她也看到了护士所述,翟忍冬脖颈里的红,但又好像和?她以前见过的过敏不太一样。 翟忍冬那里红得太均匀了。 纪砚清坐起来?,隔着几步之遥的距离看到翟忍冬把一只手装进上衣口袋,对护士说:“刚上来?。” 护士:“哦哦!你疫苗的观察时间已经过了,随时可以走。” 翟忍冬:“嗯。” 翟忍冬开了会议室的灯,往里走。 纪砚清一路目送她在自己?斜对面坐下?,倏地笑了声,觉得自己?神经。世界上的过敏千奇百怪,人的体质各不相?同,哪儿有现象完全一样的。 纪砚清把分?在翟忍冬脖颈里的那一束目光收回来?,看着她的眼睛说:“翟老板,你这一去快两个小时,不知道打声招呼?今天但凡换个地方,我都会怀疑你晕在了哪个角落没有人发现。” 翟忍冬脚下?用力,将椅子转了个方向,朝着窗户:“许护士来?过两次,你一直在睡觉。” “我的错?” “确定不是我。” 不大的会议室里,两人一个正坐,一个偏头,对视起来?谁都不让谁。 半晌,纪砚清先?一步收回目光说:“行吧,我的错,睡太沉没听见有人进来?。” 但也不能怪她。 她昨晚先?经历了一场有惊无险的风波,再?失眠到大半宿,今天又开了两个多小时的车,不累才会奇怪。 纪砚清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边按着电源键开机,一边看着对面已经重新转向窗外?的人说:“加个微信?再?有什?么情况,至少能联系上。” 翟忍冬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一顿,说:“我没微信。” 纪砚清:“???” 纪砚清说:“微信上线四五年了吧。” 翟忍冬:“用不到。” 纪砚清迅速消化了一下?翟忍冬的话:“也是,对于一出门电话都打不通的人,微信的确是个摆设。” 话落,纪砚清放在桌上的手机陡然震动起来?,一声叠着一声,急促刺耳。 她前一秒还从容的目光瞬间冷下?来?,对于一股脑塞进来?的各种短信、微信、未接提醒没有丝毫兴趣,只在震动停止的时候毫不犹豫点下?清除。 “咻”一声,会议室里陷入安静。 翟忍冬在冷色调的灯光中眨了眨酸疼的眼睛,看着窗外?迷蒙的天说:“我手机在车里。” 纪砚清闻声敛眸,下?一瞬恢复如常:“言下?之意,可以加个微信?” 翟忍冬起身,把椅子转向会议桌,随手往里一塞,说:“看心情。” 纪砚清看着翟忍冬的背影:“……呵。” 偏见消除之后,这位老板又酷又拽的背影看起来?还挺顺眼。 翟忍冬没用过微信,但学得快,她拿上手机没几分?钟,就递过来?一个二?维码。 纪砚清扫码识别。 头像:随手拍的街边一片雪,树上开着冰花。 昵称:忍冬。 名字取得未免随意,但如果不是认识她的人,应该会觉得特?别。 纪砚清点下?添加。 翟忍冬正要?通过的时候,手机忽然响了,她顺手接听:“喂。” “嗯,是我。” “她在。” “好。” 简短的电话结束,翟忍冬对已经把车倒出来?的纪砚清说:“派出所的电话,让我们过去一趟,配合问话。” 这点纪砚清有心理准备:“你知道怎么走?” 翟忍冬:“知道。” 电话里的人说辛明萱昨晚把人送到镇派出所之后,那边立刻展开调查,发现他除了在老街偷窃,还和?几起男童猥亵事件有关。 这不算小案,所以镇派出所连夜就把人移交给了县大队。 刚就是县大队给翟忍冬打的电话。 翟忍冬给纪砚清指了过去的路,喉咙里吞咽一口,发现有些疼,身上发冷的感觉也比之前更重。 ———— 从疾控中心到县大队不算远,加上一路公路,两人只花了十?来?分?钟就找到地方。 进来?之后,两人被分?开问话。 翟忍冬这块儿简单,她如实陈述后,负责问话的其中一位女警说:“要?不是听过翟老板的大名,知道你是什?么脾气的人,我们还真得就昨晚的事扣你几天,仔细调查。” 翟忍冬:“我随时配合。” “已经清楚了。”女警合上记录本,苦口婆心地说:“我们知道你是担心,当时那种情况,换谁都会往坏处想,不过以后还是尽量不要?冲动,真碾过去了,你的后半辈子也得完。” 翟忍冬“嗯”一声,起身说:“谢谢提醒。” 女警笑笑,抬手说:“走吧,纪砚清那边还得一会儿。” 翟忍冬被带到办公区的长椅上坐着,墙边蹲了一排打架斗殴的年轻人。 翟忍冬装在口袋里的手蹭了蹭手机,拿出来?点开微信。 不久,一声“叮”从前方传来?。 翟忍冬本能抬头,就见纪砚清由一名警察陪同着往过走。 听到微信提示音,纪砚清的脸色有一瞬间不太好看,没有去拿手机。 第49章 翟忍冬往她口袋上瞥了眼,按下?电源息屏。 纪砚清走到翟忍冬面前,俯视着她:“翟老板久等。” 翟忍冬起身:“能走了?” 纪砚清:“不然呢?” 纪砚清率先?往出走。 拐出门,和?被铐着的贼迎面撞上,后者前一秒还灰败的眼神,下?一刻变得惊慌恐惧:“疯子,疯子,都是疯子!你和?她一样!” 贼挣扎着往前冲。 纪砚清抱着胳膊站在门口纹丝不动。 男警厉声呵斥:“老实点!” 贼的神经昨晚受到重创,不稳定,被呵斥了反而更加激进,眼看着就要?扑到纪砚清面前。 纪砚清闻到了一股馊味和?尿骚味,她嫌恶地皱眉,下?一秒,一个高瘦的人影出现在她眼尾的目光里,再?到她面前,她鼻腔里的臭味就变成了淡淡的药味儿。 纪砚清微愣,看着面前没自己?高,还满身是伤的人做不出反应。 她的脸白得看不出血色,嘴唇也干,可往她身前一站,稳稳当当的,目光笔直的,像铜墙铁壁,谁都不能穿透她打在她身上。 纪砚清的眼睛渐渐失去焦点,想起舞蹈教室的后门。 “谁让你考第一的?” “我跳得好,想考就考。” “我说了我要?当第一!” “有本事你就当,没人拦你。” 一巴掌猛地打在她脸上,还有人扯她的头发,掐她的胳膊。 能保护她的人就在前门站着,冷眼旁观,一直到那些人离开了,走到她面前,也甩了她一个耳光。 “我不要?一个连手都还不回去的第一!” “滚出去!” 盆地里多夜雨,她穿着单薄的舞蹈服,在初春的大雨里站了一夜。 …… 纪砚清凉薄地扯了扯嘴角,看到贼被推着离开。 他张牙舞爪时丑陋的模样和?教室后门那些人相?差无几,但,前门没有人冷眼看着。她稳稳地挡在她前面,说:“我饿了,开车带我吃饭。” 这话似曾相?识。 第一天到藏冬,翟忍冬和?黎婧说过类似的。 “我饿了,给我做饭。” 只是她今天的声音里没有那种理所当然的拽,而是气息不足的虚。 纪砚清心一跳,视线迅速对焦到已经转身过来?,看着自己?的翟忍冬。 她脸上单薄的表情和?护士赞扬她,黎婧挤兑她时的表情无二?,纪砚清看着,胸腔里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转瞬即逝,快得就像弹指而过的错觉。 …… “想吃什?么?”纪砚清问。 翟忍冬说:“鸡毛菜。” ———— 两人在县城吃了饭。 返程依旧是纪砚清开车。 有了来?时的经验,她回去开得还算快,刚过六点半就到了镇口。 此时天已经全黑了,路上的行人寥寥无几,衬得老街那一排仿古灯笼尤为?亮眼,风再?一吹,光影晃动,小镇像是活了过来?。 这是纪砚清来?这里近十?天,看到的唯一一抹生机。 她随手一提转向灯,靠边停下?,想下?去走走。 转头看见靠在椅背里沉睡的人,她骤然握紧了方向盘。 正在愈合的暗红色伤口从下?颌延伸到瓷白脖颈,半明半暗的光线分?割清瘦颈线。 她抿着嘴唇,眉心微蹙的时候,身上明明透出股冷调气质,会让人觉得危险,此刻却?因?为?呼吸轻到接近于无,脸色惨白,皮肤被伤口割裂,变成了徘徊在消弭边缘的空寂。 像,折断了的长刀,被弃于荒野。 纪砚清拧眉。 她从来?没见过翟忍冬这么虚弱的模样。 也可能是根本没想过翟忍冬有一天会变成这样,印象里,她总是处于上风,即便是被她和?黎婧联合起来?被怼得无言,也不忘用那道轻得过分?的眼神掠她们一眼,留下?股冷冷的嘲讽。 纪砚清看着一动不动的翟忍冬,想起早晨探她鼻子时手指上异样温度,后来?车上叫不醒,警局说话气虚,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烦躁。 这种烦躁和?想起骆绪、温杳,听见电话、微信提示时的感觉不同。 前者的落点是无边无际的空茫、愤怒,现在,她的心跳沉甸甸的,像憋着一口气。 纪砚清脸色难看地盯了翟忍冬一会儿,推开门下?车,进去老街。 这个点,老街只剩零星几家店还开着。 纪砚清拉高衣领,快步往里走。 看到护目镜旁边的店还亮着灯那秒,她吐出口气,心说还好没关。 纪砚清跨了两级台阶,推门进来?。 “你好,我想看几身衣服。” “外?套要?厚实防水,打底只看质量,价格好说。” “不是我穿。” “给个比我矮两公分?左右,很白,有点酷的……姑娘。” “或者,你知道翟忍冬吗?” “镇口那家客栈的老板。” “嗯,我给她买。” …… 车上,翟忍冬睡得很沉。 她记得上车的时候专门把空调出风口拨向了自己?,这会儿却?还是感觉浑身发冷,后脑也闷痛沉重,浑身的关节更像是泛着酸,怎么都提不起来?。 第50章 她知道自己?应该是发烧了,脑子里迷迷糊糊做着梦。 她梦到了会议室里明暗相?接的画面,变化着,渐渐和?哪座城市恢宏气派的剧场重叠。 还梦到了剧场的舞台。 梦里,四周的光线很暗,只有舞台上亮着一束光。 音乐响起那秒,有人伸展着柔软的肢体从暗处滑入光里,像黎明从黑暗中醒来?,然后,一颗孤独的树就长满了天空。 第21章 翟忍冬心脏重重一撞, 骤然清醒。 几乎同时,有手按住她的肩膀,于近在咫尺的地方对她说:“别乱动。” 翟忍冬睫毛颤动,睁开眼睛, 看?见?本该在开车的纪砚清此刻俯身在她眼前。 她的脸是不见瑕疵的碧玉, 薄唇紧抿, 皮肤冷白, 浑身都透着风雪夜的凉气, 可刚刚说话时,从她唇上一扫而过的气息却潮湿灼热。 翟忍冬的目光往下瞥,落在纪砚清鼻子以?下, 很快又克制地抬起来,偏头看?着窗外说:“还没到?” 翟忍冬久不说话的喉咙很哑。 纪砚清蹙眉, 往她喉咙里?看?了眼, 抬起摁住她肩膀的手,把刚披在她身上的羽绒服往上拉了点, 后?退到车外说:“马上。” 翟忍冬应了声,将目光收回到空间重新富足起来的车厢里?。 “……这是什么?”翟忍冬看?着身上崭新的黑色羽绒服说。 纪砚清已经从驾驶位上来, 边拉安全带边说:“羽绒服,后?排还有毛衣。” “你买的?” “除了我, 车上还有谁?” “给我买的?” “除了你, 车上还有谁?” 纪砚清调整好坐姿, 转头看?向翟忍冬:“翟大老板, 你到底是有多?穷,贴身的毛衣都敢在地摊买?大面积过敏不难受?” 纪砚清的语气不留情到显得刻薄。 翟忍冬还没有安顿好的心脏却又是一撞, 手指掐着质地精良的衬里?,片刻才说:“难受, 但?是囊无一钱守,只能买地摊。” 纪砚清:“……” 穷成?这样还有心思背诗,心态够扎实的。 纪砚清手搭着方?向盘,倏地笑?了一声:“要不你学学刘姐,说两句中听的给我听,我心情一好,可能也?把你后?面几年的衣服包了。” 包了之后?呢? 日日穿着一个人买的衣服,贴身的,外露的,一样样争先恐后?裹缚着她的身体?,挤压她的心脏,又不会和她有什么关系。 比起这样,翟忍冬说:“我可能更想?一直过敏。” 纪砚清扯扯嘴角:“莫名其?妙的骨气。” 纪砚清打灯,准备起步。 手刚握上档位杆,忽然又抬起来,用拇指在翟忍冬颈侧抹了一下:“流血了。” 指肚摩擦而过的触感细腻温热,和不久前从翟忍冬嘴唇上一扫而过的气息温度相似,区别在于一个干燥,一个潮湿。 翟忍冬盖在羽绒服里?的手指掐着关节,蜿蜒血迹一路顺着脖子淌过锁骨也?没有去管。 ———— 晚上七点,刘姐饭热了两遍还是等不到翟忍冬和纪砚清回来,在门口急得团团转。 甫一听到车声,她立刻拉开门跑出来,“哎呦”一声说:“怎么才回来啊!” 翟忍冬下车往过走:“和今年过来我们这儿做野生动物血液采样的研究员多?聊了几句。” “砰。” 纪砚清关上门,看?了眼说谎不打草稿的翟忍冬。 她们晚回来明明是因为?被叫去了县大队问话。 翟忍冬不说,是为?了对应昨晚的说辞——她没遇到那个贼。 纪砚清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握着车钥匙往里?走。 炉边,黎婧正裹着衣服打盹,被刘姐一踢,立刻抄着火钳子弹起来大喊:“咋了咋了,贼又来了?!” “就你这样,别说贼了,来个鬼也?能让你吓跑!”刘姐差点被火钳子打到,没好气地说:“快去厨房把饭菜端出来,忍冬和纪小姐回来了。” 黎婧揉揉眼睛,这才看?到两人,她连忙扔下火钳子说:“我马上去端!” 翟忍冬:“端一个人的就行,我不饿。” 刘姐:“不饿也?得吃!中午吴婶去你房间打扫卫生,翻出来一篓带血的东西,差点没把我吓昏过去!” 刘姐心有余悸地瞪着翟忍冬说:“你最近给我好好在店里?待着养身体?,敢往出跑我打断你的腿!” 翟忍冬:“店里?没我什么事。” “你都这样了,还敢还嘴???” “……” 刘姐拿起炉子上的湿毛巾,命令翟忍冬:“把羽绒服帽子戴上。” 翟忍冬顿了一秒才照做。 纪砚清莫名有点好奇,这个动作很难? 下一秒,纪砚清懂了——觉得丢面儿。 刘姐绕到翟忍冬身后?,把湿毛巾往她肩上一拍,给狗抹脸似得给她抹羽绒服上的灰尘。 刘姐这么做的目的纪砚清知道。 十多?年前,温杳刚跟她的时候,也?这么做过。 她问温杳为?什么不直接拿去洗,温杳小心翼翼地揪着毛巾说:“穿一次就洗太?浪费了。” 的确,在缺水缺钱缺资源又重男轻女的地方?,她一个女孩儿什么都得省着用。 第51章 大件本身也?不那么好洗。 洗了,她至少有一周没棉衣穿。 深山寒冬的一周对她来说足够煎熬。 纪砚清没体?会过那种拮据的生活,没办法感同身受,她唯一能做的是让阿姨及时洗,让骆绪频繁买。 渐渐地,温杳有了自己的衣柜,有了名气,也?有了纪砚清不曾发觉的野心——把她在辉煌落幕时,唯一准备带在身边的骆绪据为?己有。 久违的愤怒在纪砚清胸腔里?翻涌,视线触及到不远处的翟忍冬又戛然而止。 刘姐会给翟忍冬抹衣服,一是考虑到她手不方?便,二和温杳差不多?——这里?水资源不丰富,更偏一点的,每天要凿冰烧水。 除此之外,没什么特别。 但?落在纪砚清眼里?,那可比什么大戏都好看?。 谁能想?到翟老板还有毛这么顺的时候,让抬胳膊就抬胳膊,让转身就转身,问弄疼没,她老老实实地说:“有点。” 刘姐的气顿时不打一处来。 “让你成?天往外跑!” “啪!” 毛巾甩在翟忍冬帽子上。 她端站着,不声不响地闭上眼睛,缓解头发丝被帽檐压进眼里?的不适。 旁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咳”,掩饰专用。 翟忍冬扭头过去。 纪砚清眉毛上挑,唇角微勾,眼神里?七分挑衅三分笑?,这表情换个说法叫看?热闹看?到位了。 “有事?”翟忍冬说。 弦外音:你没事吧。 纪砚清说:“有事。” 刘姐:“什么事啊?急不急?不急先把饭吃了。” 纪砚清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盯着翟忍冬说:“不急,就看?个小热闹。” 刘姐:“那成?!” 很快,羽绒服擦完,黎婧刚好也?把饭菜都端了上来。 刘姐和她交代一声,匆匆收拾东西回家。她家里?还有一摊子事儿等着。 刘姐前脚走,翟忍冬后?脚就放下筷子说:“我吃饱了。” 黎婧:“你看?我瞎吗?” 翟忍冬:“瞎。” “你才瞎!你这个老瞎子!” “我是瞎子你第一天知道?” “不是!” “那你嚷什么?生怕别人不知道你的小脑按天萎缩?” 翟忍冬“呵”一声,起身说:“把心放肚子里?,是个人都看?得出来。” 黎婧:“???” 黎婧不可思议瞪着翟忍冬上楼,扭头朝纪砚清哭诉:“你听听她说的那是人话吗?!” 纪砚清还在为?翟忍冬在刘姐面前精湛的演技震惊,闻言捏了一下筷子说:“你有没有想?过,你刚的话也?是在戳她痛处?” 黎婧:“额?” 纪砚清说:“一个正常人突然瞎了,好又没好彻底,你觉得这件事在她心里?真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黎婧一愣,底气变弱:“我老板心大,不会计较这些。” 纪砚清看?着黎婧:“她不计较,不代表你就能随意提起。” 黎婧彻底没了声音。 突如其?来的静默蔓延到纪砚清身边时,她夹菜的动作蓦地停下。 刚才,她是在替翟忍冬说话? 不知不觉,说得自然而然。 这是“和解”的威力? 纪砚清勾勾唇。 这是翟老板的人格魅力。 以?前被她的偏见?挡着,现?在逐渐在她心里?显露。 纪砚清看?了眼翟忍冬一动没动的饭,放下筷子说:“我吃饱了。” 黎婧还在自责,闻言蒙了半天才“唉”一声,盯着已经走上楼梯的纪砚清嘀咕:“一个两个都是仙人吧,吃饭跟耍一样。” 纪砚清一路走到通向阁楼的楼梯,在那里?停了几秒,提步往上走。 翟忍冬的房门开着一条缝,门缝里?有光,但?没有声音。 纪砚清蹙眉,想?起她在车上睡着时虚弱的样子。 纪砚清呼吸一顿,立刻伸手推门。 柜子旁边,翟忍冬背身站在那里?,上身微向左侧,左侧裤子稍向下拉,左手拿着一次性注射器,正在给自己打针。 突然听到声音,她手上似乎晃了一下,明显推得比之前快。 纪砚清莫名感到臀部一疼,就见?翟忍冬已经打完了针。她迅速勾起裤子,“咚”一声扔掉注射器,转身过来说:“有事?” 纪砚清定定神,把注意力从隐隐犯疼的臀部挪开:“除了‘有事’,你是不是不会说别的话?” 翟忍冬:“会。” 纪砚清:“说句听听。” 翟忍冬:“你有事?” 纪砚清:“……”还不如不说。 纪砚清今天约等于开了一天车,也?累,懒得和翟忍冬动那嘴皮子,她上来是想?看?看?翟忍冬为?什么不吃饭。 现?在确认了:她确实不舒服。 “刚打的什么针?”纪砚清问。 翟忍冬:“消炎针。” 其?实是退烧针。 翟忍冬觉得没什么必要让第二个人知道,她自己的身体?状况自己清楚,但?别人未必,尤其?是黎婧和刘姐,一个喜欢瞎咋呼,一个天天穷紧张,让她们知道,今晚一个都别想?好过。 纪砚清站在门口,盯看?着翟忍冬:“确定是消炎针?” 第52章 翟忍冬:“不是消炎针,还能是什么?” 纪砚清关门走过来,低头看?着垃圾桶里?的药剂瓶:“我怎么觉得是退烧针?” 翟忍冬:“……” 翟忍冬的沉默约等于默认。 纪砚清说:“我一开始只是突然想?起早上探你鼻子的时候温度不对,后?来车上叫不醒,警局说话气虚,真正确定你发烧是在提醒你脖子里?有血的时候。” 她手指抹上去的瞬间,被烫得差点没控制住抖一抖。 纪砚清抬头看?向一言不发的翟忍冬:“翟老板,搞挺好啊,饭都不吃,躲这儿给自己打针。你把别人的事看?得那么重要,怎么到自己这儿全成?了糊弄?” 翟忍冬没想?到纪砚清发现?得那么早,顿了顿,她说:“我心里?有数。” 纪砚清反问:“你是医生?” 翟忍冬敛眸:“不是。” 纪砚清:“那你心里?的是什么数?阿拉伯数?畜牲身上练针得来的经验数?” 翟忍冬:“……” 纪砚清:“…………” 怎么又把这位老板怼无语了。 今天第三次? 她上来真不是来找事的。 纪砚清轻咳一声,视线落在柜子上。 药箱是打开的,纱布、酒精都单拿了出来,很明显翟忍冬要给自己换药。 纪砚清说:“我帮你换。” 翟忍冬:“不用。” 纪砚清睨她:“翟老板,我也?不图你什么,你犯得着拒绝得这么快?” 翟忍冬张口,脑子里?有根骤然绷紧的神经扯得疼了一下。疼痛和车上那个予人希望的梦交织着,矛盾、拉扯,让她觉得有些烦乱,她别开眼,把垃圾桶踢到墙边,看?它撞得差点翻倒。 “我矫情,怕疼。”翟忍冬说。 纪砚清挑眉。 行。 上一次她确实下手重,但?那是因为?翟忍冬伤口里?有砂砾,不清理干净迟早发炎。 今晚,“我轻点。”纪砚清说。 声音都是轻的。 翟忍冬脑子空了一瞬,忘记反驳。 纪砚清让过翟忍冬去拆棉球。 不一会儿,她蘸好酒精转过来,发现?翟忍冬跟站桩似得一动不动。 纪砚清冲她扬扬棉球,说:“等我给你脱衣服呢?” 翟忍冬嘴唇一动,纪砚清突然记忆回笼,侧身把镊子和棉球放下说:“还真得我给你脱。” 纪砚清走到翟忍冬跟前,去勾她的外衣。 手刚碰到,忽然感觉腕上一紧。 纪砚清抬头。 翟忍冬拉开她的手说:“我自己脱。” 话落,翟忍冬放开纪砚清,转身往衣柜方?向走。 纪砚清低头,看?到腕上有两道清晰的手指印。 衣柜旁边有个木质的立式衣架,挂着一件羽绒服和一条围巾。 纪砚清起初以?为?翟忍冬是要把脱了的衣服直接挂起来,不禁在心里?感叹这位老板的讲究,明明伤得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竟然还知道挂衣服。 视线在房间里?草草扫视一圈,重新回到衣柜前那秒,纪砚清顿了一下。 那里?,翟忍冬弯腰从衣柜底部翻出来件长袖t恤。 脱掉毛衣后?,她立刻套上t恤,把自己的身体?遮得严严实实。 那么快的动作,那么大幅度,脖子不疼,下颌不疼,胳膊不疼? 下午在疾控中心,纪砚清可明明白白看?到了她吃疼的停顿。 纪砚清审视着翟忍冬的背影,忽然想?起上一次敲门进来,她把自己误认为?辛明萱时的随意,确认是她后?立刻拉上衣服的防备,以?及刚刚拒绝她时,握在她腕上的力道。 纪砚清无意识攥了一下手,然后?笑?了一声,靠在墙边说:“翟老板,住这里?的第二天早上,我打的那个电话你听见?了多?少?” 翟忍冬一顿,说:“没多?少。” 纪砚清:“是不是听到电话那边是个女人了?” 翟忍冬抓着衣服的手握紧,扯到伤口,一瞬间疼得钻心。 纪砚清没发现?翟忍冬身体?的颤抖和僵硬,抬头打量着不远处的玻璃窗说:“没错,我是同性恋,但?不是是个女人,我就会想?和她发生点什么。” 奇怪。 这扇窗狭窄,但?意外得透亮。 纪砚清眯着眼打量,嘴里?不忘解释:“我今天送你去打疫苗,给你买衣服,包括不打招呼就上来找你纯粹是记着你的伤有我一半原因,还有……” 纪砚清打量不出来名堂,皱了皱眉,收回视线看?向还站在衣柜边的翟忍冬说:“我真心想?和你交朋友。这辈子应该就你这一个。” 警局,翟忍冬挡在她面前那秒,她更加确定。 确定了,就该有所行动。 双向关系历来不能靠谁单方?面付出,不管她是有意还是无意。 纪砚清看?着翟忍冬,后?知后?觉意识到衣架上的围巾不是她的风格,它和辛明萱很搭。 纪砚清嘴唇动了一下,沉默片刻,压着声说:“翟忍冬,我不是不识好歹的人。” 翟忍冬知道。 纪砚清一下子给刘姐买那么多?身衣服送到店里?的时候,她就知道。 现?在是她不识好歹。 第53章 她的脖子会因为触摸纪砚清变红,会因为她的气息变红,甚至会因为被她看一眼就红得无法收拾。 这是朋友之间会有的生理反应吗? 不是。 它是对一个人藏不住的渴望,无论深浅、形式,它就是渴望最真实的体现。 它那么顽固,哪里藏得住。 藏不住又能怎么办。 它就是掉在地上摔烂了,也不会被谁在意。 就像那句过敏。 那么拙劣的理由,她自己承认的时候都觉得心虚,纪砚清却深信不疑,扭头就送了她两件毛衣。 那么贵。 她可以不感恩戴德,但不能忘恩负义。 翟忍冬紧握着的手一点点松开,回头看着纪砚清说:“胳膊和脖子里的每伤三天换一次药就行了,今天不用换。” 纪砚清微怔:“才想起来?” 翟忍冬说:“晚上没吃饭,脑子被饿空了。” 纪砚清笑了声,直起身体往出走:“行吧,那你早点休息。” 走到门口,纪砚清想起什么,步子忽然一顿,回头问翟忍冬:“胳膊和脖子的药不用换,那背上要不要揉点?” 纪砚清的问题突如其来。 翟忍冬看着她不语。 纪砚清说:“你上午坐车一直不靠椅背是不是背上疼?我当时还以为是脖子的问题,晚上看刘姐给你擦衣服,才意识到你说疼是在她擦背的时候。” “是不是昨晚拉我起来的时候在碎石上磕的?”纪砚清声音微沉。 翟忍冬注视着她绷直的唇,瞳孔里有夜色渐渐汇聚:“是。” 纪砚清霎时握紧了门把:“昨晚只说了抱歉,忘记道谢。” “谢谢。”纪砚清郑重其事。 翟忍冬眼里的暗色堆砌成型,翻腾着,挤压着:“想给我揉药是为了道谢?” 纪砚清一愣,忽略翟忍冬向刘姐承认“有点疼”时的语气——她向人示弱了,说:“是。” 果然…… 果然只是另一种方式的划清界限。 翟忍冬瞳孔里翻腾的情绪一瞬间之间下沉到寂静深处,她说:“那我就却之不恭了,难得纪小姐这么热衷伺候人,不能驳了纪小姐的兴致。” 纪砚清:“???” 伺什么候? 什么叫伺候? 语气还这么冷。 纪砚清想把这位牙尖嘴利的老板摁平在地上,让她对着灯泡好好掉几滴眼泪。 纪砚清折回来,从药箱里找到药膏,拧开盖子,用手指刮了层透明的药膏,对还站在衣柜边的翟忍冬说:“你就这么站着?” 翟忍冬大步走到墙边,给自己拉来张椅子,反坐在灯下。 纪砚清看了眼,把药膏抹在手心,翘着那根手指去勾翟忍冬的t恤下摆。 一直勾到肩头挂着。 翟忍冬青一块紫一块的脊背果然不忍直视。 纪砚清皱着眉另找一张椅子在翟忍冬身后坐下,说:“扣子我暂时解一下。” 内衣的扣子。 翟忍冬静了一瞬,说:“嗯。” 纪砚清抬起手,快速轻扯几下,裹缚着翟忍冬的布料迅速向两边弹开。纪砚清只用小指抵住挂在翟忍冬后背的肩带,快速拨到肩膀以下,然后朝手心里呵了口气,用力搓热说:“我揉了。” 下一秒,翟忍冬身体一颤,纪砚清感到掌下的肌肉绷紧了。 纪砚清润了润唇缝,手覆上一块淤青,反复打圈按揉,直到翟忍冬的皮肤开始发热,才换下一处。 从肩膀到后腰。 纪砚清一直揉到了夜彻底陷入寂静。 纪砚清起身,用纸巾擦着滑腻的手掌说:“行了。你休息,我下楼了。” 翟忍冬肩膀一抬,t恤顺着脊背滑下去盖住身体,但她仍然反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谢谢。” 纪砚清轻笑:“我就是个伺候人的,还用跟我说谢谢?” 翟忍冬:“礼貌。” 纪砚清:“是挺礼貌。” 把话摊开那晚,她话都说成那样了,这位老板也不忘谢谢她送她护目镜。 纪砚清把纸巾揉成团扔掉,开门下楼。 翟忍冬始终反坐在椅子里没动。 不久,楼下传来开门声又锁上,静坐着的翟忍冬慢慢低头弓身,前额抵住椅背生硬的棱角。 她低垂的视线落进t恤宽大领口,一瞬不瞬看着自己——到此刻才敢显露的红嚣张狂妄,紧紧攀附她身体同时,还要不遗余力教唆胸前那两处意志薄弱的东西,看它们支起她的衣服,然后嘲笑她在接受现实和生气不甘之间反复横跳,像个小丑。 翟忍冬自嘲地笑了声,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果决迅速地拉下挂在胳膊上的肩带,扯出内衣扔在床上,起身往卫生间走。 卫生间里的热水需要放一阵才会出来。 翟忍冬往常不怎么放,今天直接将凉水拧到底,弯腰接了一捧水抹在脸上,很快又是第二捧,第三捧…… 手被冷水冻到发僵的时候,翟忍冬关上水龙头,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碎发乱糟糟沾在脸上,下巴滴着水,胸前刺眼的凸起没有丝毫要退下去的意思。 它们和她脖子里的红一样顽固。 第54章 翟忍冬麻木地看?着,双手紧攥。 下巴的水还在往下滴,一滴比一滴慢。 滴到没有的时候,翟忍冬抬起右手,看?了眼下午跟疾控中心的研究员闲聊时,随手缠在腕上的旧项链和项链下丑陋的疤,然后?松开它,从t恤下摆伸进去握在心脏之上。 “她不想?和你发生什么,我帮你行吗?” “没别的要求,明天起,安分一点。” 第22章 这一晚, 翟忍冬一会儿冷一会儿热,身上疼得很厉害。她陷在昏昏沉沉的煎熬里,反复梦到那个剧场,那个舞台, 那束让黎明从黑暗中醒来的光和让一切开始产生变化的人。 她?还梦到了?那个人的手, 从她?的脊背一寸寸抚到身前, 从唇, 到唇, 即将推入深处去探索更多未知那秒,她?骤然从梦里惊醒,再也难以入睡。 她帮自己的那个忙似乎并没有得到想象中的回馈, 反而因为尝到了?生理的甜头?,变得更加肆无忌惮。 翟忍冬坐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 弓身支腿, 头?几乎低到胳膊肘。 这一夜,她?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心这么?贪, 抗压能力?这么?差。铁轨上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却轻而易举将她?从第一次正式遇见开始, 就收敛着的视线、心思撕出了?巨大的豁口。她?像个技艺拙劣的裁缝,左缝右补, 最后还是无济于事。 她?得不到休养的身体?恢复得很慢, 第一天没下楼, 第二天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 纪砚清在一楼吃饭的时候,看到的依旧是刘姐匆匆出厨房出来, 让黎婧去给翟忍冬送饭。 纪砚清在楼下坐了?一会儿。 等黎婧送完饭下来,纪砚清问她?要了?翟忍冬的车钥匙, 从油箱里放了?点?油,加给自?己,然后开着自?己的车去加油站、县城。 傍晚回来的时候,四天不见的翟忍冬竟然在门口站着。 她?正在和个中年女人说话,身上穿着纪砚清买的那件羽绒服,脖子里堆着厚实的围巾,还戴了?耳套,远远望过去,只能看见她?饱满的额头?和一双眼睛。 纪砚清不知不觉松了?口气,手指在方向盘上轻点?两下,心说还成,知道自?己现在是根脆皮,只往风里站,不在风里狂。 纪砚清把车停在翟忍冬的车旁边,勾着车钥匙去后备箱里拿东西?。 这儿离翟忍冬和中年女人站的地方不算太远,能听见她?们说话。 中年女人:“翟老板,你也知道,比起国家给咱们放的春晚,咱们这儿更重?视传统历法,阿旺要是真能被电视台挑去排春晚节目,咱们整个镇子都有光彩。” 翟忍冬在围巾“嗯”了?声?,声?音很冷:“主要是她?爸脸上有光彩。” 中年女人抄了?抄手,无地自?容:“他爸,唉。” 翟忍冬:“现在什么?情况,阿旺怎么?打算?” 中年女人说:“电视台下个月初来挑人,说是排古典舞,阿旺心里没底,想找个老师指导指导。老师在县城住,我?不放心她?一个人去。” 女人的声?音低下去,絮絮叨叨:“阿旺长这么?大,还没出过镇子,她?每天进进出出跟在我?身边背冰,背柴,带孩子,没见过一点?世面,我?怕……” “直接说需要我?做什么?。”翟忍冬打断。 中年女人舔了?一下嘴唇,嗫嚅道:“我?想麻烦你接送阿旺几天。” 翟忍冬:“行。” “行什么?行。”纪砚清拎了?个购物袋从后面走出来,看着翟忍冬说:“去县城一来一回要开近五个小时的车,你胳膊不要了??” 纪砚清的声?音不高,但咬字足够清楚,一直趴在窗边观察的黎婧听到这话,眉毛一扬,眼睛都亮了?。 “嚯,纪小姐好霸气。” “到底是高啊,压她?老板小小个事。” 黎婧挤在窗边碎碎念,完了?一抬头?,看到纪砚清在朝自?己勾手指。她?立刻飞奔出来说:“纪小姐有什么?吩咐?” 纪砚清把手里的袋子递给黎婧:“拿去给刘姐,她?知道怎么?做。” 黎婧点?点?头?,好奇地往袋子里瞅:“这什么?啊?” 纪砚清余光瞥了?眼翟忍冬,故意提高声?音:“给咱们这位爱助人为乐,积德行善的大老板买的补品。” 黎婧瞪大眼睛:“您一出去一天,就是给老板买这个的??” 纪砚清挑挑眉,用下巴指指店里:“去送东西?,送完马上过来。” 黎婧:“没问题!” 黎婧风一样飞来火一样窜走,门口很快恢复安静。 安静得过分。 纪砚清看了?眼靠在窗边一声?没吭的翟忍冬,莫名觉得她?今天格外冷淡,连露出来的那点?眉眼都好像覆着一层霜,朦朦胧胧,看起来又?凉又?远。 纪砚清蹙眉。 翟忍冬撩起眼皮看向她?:“我?长得有那么?好看?” 纪砚清:“……” 这张嘴就来的战斗力?。 是她?杞人忧天了?。 纪砚清在心里笑了?自?己一声?,转头?看着被她?那句“行什么?行”弄得手足无措的女人:“阿旺是你女儿?” 女人一愣,急忙看了?眼翟忍冬,见她?的神色没什么?变化,才说:“是。” 第55章 “多大?” “十九。” “擅长什么?舞?” “民族舞,古典舞都会点?。” 纪砚清说:“带来我?看看,只要资质不差得太过分,我?在镇上教她?,这样你们就放心了?。” 纪砚清说着,视线从翟忍冬受伤的手臂滑过:“主要是翟老板能让人省心。” 翟忍冬从听见“补品”两个字起就绷着的唇压了?一下,看向纪砚清。 中年女人反应不过来,茫然地看看纪砚清,看看翟忍冬,说:“翟老板,她?能教?” 翟忍冬注视着纪砚清,没吭声?。 阿旺母亲问出那句“她?能教”时,她?在纪砚清眉目之间看到了?极为张扬的傲气。 并非高傲,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高贵典雅,夺目耀眼,和这个镇上的人不是一类人。 翟忍冬收回视线说:“我?不知道。” 纪砚清勾了?勾嘴角,等黎婧送完东西?过来,对?她?说:“有没有智能手机?” 黎婧:“……姐,您这话说得有点?侮辱人了?。” 纪砚清:“抱歉。”然后说:“手机拿出来,百度我?的名字。” 黎婧:“嗯?哦。” 黎婧飞快地打开浏览器搜索“纪砚清”,一张嘴随着屏幕的上滑,逐渐从能塞下一颗鹌鹑蛋到能吃进去一个大鸡蛋。 黎婧咽了?口唾沫,弱弱地问:“姐,这真是您?” 纪砚清:“不是有照片?” 黎婧惊叫一声?,把手机怼到翟忍冬鼻尖:“我?艹老板!我?们店里来神仙了?!” 翟忍冬被怼得鼻头?一酸,撩起眼皮看她?:“你艹谁?” “我?!”黎婧现在热血沸腾,侧身往翟忍冬旁边一挤,兴奋到飞起,“3岁学舞,14岁在少年组比赛中锋芒毕露,17岁,17岁啊!就靠着自?编的独舞一战成名!我?的天!这还不是最牛逼的!” 黎婧说得面红耳赤,恨不得把屏幕戳出来个窟窿:“最牛逼的是,纪小姐毕业之后放弃稳定的事业单位,转头?买了?个濒临解散的舞团,从无到有,现在已经是国内首屈一指的舞蹈团了?!啊啊啊!是我?没见识!纪小姐好神仙!太神仙了?!” 纪砚清被亢奋的黎婧和回不过神的阿旺母亲一左一右紧盯着,淡然道:“过奖。” “不过奖,一点?也不过奖!”黎婧激动得唾沫星子乱溅,“纪小姐,您明明这么?厉害,为什么?要说自?己是无业游民?” “因为啊——”纪砚清低了?低眼帘,笑道:“以?后不会再跳了?。” 黎婧震惊:“为什么?啊?!您……” “您太吵了?。”翟忍冬从后面捂住黎明的嘴,把她?薅到自?己跟前说:“能不能安静?” 黎婧个矮子仰头?靠在翟忍冬肩上,点?头?如捣蒜。 翟忍冬松开黎婧,在她?衣服上擦了?两下手,抬眼看向纪砚清:“确定?” 纪砚清:“确定什么??” 翟忍冬:“教。” 纪砚清笑了?笑,说:“确定。” 翟忍冬深黑的目光在纪砚清身上停留片刻,对?已经激动不已的阿旺母亲说:“来回县城太浪费时间,阿旺现在除了?多练习,还要养足精神应付选拔。你考虑考虑让她?在镇上学的事。” “不用考虑!就在镇上学!”阿旺母亲激动的视线甫一对?上纪砚清立刻移开,收着声?对?翟忍冬说:“那我?现在就去把阿旺带过来?” 翟忍冬转头?看向纪砚清。 纪砚清细眉轻挑。 翟忍冬说:“嗯,现在带过来。” 阿旺母亲连忙道了?谢,快步离开。 黎婧立刻蹿到纪砚清跟前说:“纪小姐,求签名!” 纪砚清:“不签。” 黎婧:“为什么?啊???” 纪砚清:“我?现在是无业游民,签名不值钱。” 黎婧:“我?不嫌!” “纪小姐,纪小姐……”黎婧招魂一样跟在纪砚清屁股后面喊,喊着喊着跟网友统一起了?步调,“纪老师,就签个名字嘛,别的不用写!” 纪砚清拉开椅子,在炉边坐下:“不签。” 黎婧:“纪老师好狠的心!” 黎婧以?手捶胸,往后倒。 “昂?” 黎婧抬头?,猝不及防对?上她?老板低垂的视线,冰溜子似得,吓得她?赶紧从翟忍冬身上起来,往厨房跑。 炉边只剩下翟忍冬和纪砚清。 翟忍冬打开炉门加了?点?柴,靠在椅子里闭目养神。 纪砚清看了?她?一会儿,问:“休息四天,伤怎么?样了??” 纪砚清的声?音来得突然。 翟忍冬眼皮一动,脑子里闪过阁楼逼仄的卫生间和那夜荒唐的梦。她?默了?两秒,说:“差不多。” 纪砚清哼笑一声?,看着她?修养了?四天,竟然比之前还要差的气色说:“差不多快进鬼门关了?。” 翟忍冬睁眼。 纪砚清说:“看我?干什么??我?说错了??不信去照镜子。” 不用照。 翟忍冬清楚自?己现在什么?脸色。 这几天她?一直在尝试调理自?己的心态,成功了?,但成功总要付出一些代价。 第56章 她?的代价是反复回忆一段漫长的过去,精神被凌虐。 纪砚清见翟忍冬不吭声?,磕了?一脚她?的鞋,说:“我?今天要是迟回来一步,你是不是就答应每天帮人接送孩子了??” 翟忍冬:“是。” 纪砚清冷脸:“你自?己什么?情况,心里没点?数?每天五个小时的车开下来,胳膊还要不要了??” “我?准备用左手。”翟忍冬坐起来,左手拿火钳子动了?两下,“我?虽然不是左撇子,但右脑优势比一般人明显,这只手还算灵活。” 又?拽。 这次是让人上火的拽。 纪砚清看了?眼翟忍冬骨节修长的手,不咸不淡地说:“要不我?现在直接打断,省的刘姐动手?” 刘姐在厨房门口问:“动什么?手?” 翟忍冬用火钳子怼上炉门,说:“没什么?。” 刘姐眯着眼盯她?两秒,威胁道:“你最好是。”然后进去厨房。 旁边,一不小心又?把翟老板给围观了?的纪砚清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说:“翟老板也有怕的人?” 翟忍冬:“是尊重?。” 纪砚清:“你怎么?不尊重?我??我?也比你年长。” 翟忍冬盯她?两秒:“呵。” 纪砚清:“……” 如果有时光机,她?第一件事就穿越回造字的年代,把“呵”从里面划掉。 翟忍冬弯腰,拉着炉子下面的拉手调整进风大小。 金属摩擦声?在空荡荡的大堂里响起。 翟忍冬透过炉门上的孔,看着炉膛里橙红的光说:“为什么?要教阿旺?” 纪砚清看着翟忍冬一笑:“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翟忍冬:“真话。” “因为你。” “……” “的胳膊。” 纪砚清大喘气式的说话在翟忍冬心上掀起一片波澜,但还好,很快就被已经有了?经验的她?平息。 波澜引起躁动的还在。 纪砚清和骆绪的那个电话里,翟忍冬清清楚楚听到纪砚清说跳舞从头?到尾就不是她?喜欢的事。 她?在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充满了?厌恶。 现在却因为她?……的胳膊,选择继续。 她?的偏待,她?买的补品不遗余力?地在翟忍冬心上推波助澜。 翟忍冬安静了?片刻,握着火钳子问:“你对?所有人都这么?好?” 纪砚清笑了?:“我?不是你,没有菩萨心肠,更不爱助人为乐,积德行善。我?挑人。” 纪砚清说:“我?在拿到后备箱里的东西?之后迟迟不出来,是在等你拒绝阿旺母亲,可你没有,那我?只能另找一种办法。” 纪砚清话到这里,短暂的皱了?下眉,手指无意识攥住,再开口,声?音略低,“翟忍冬,我?这人其实挺冷血的,存在我?身边很多年,距离很近的人和事我?都没有想过关注,更不必说是关心。我?对?她?们只是利用。” “利用”两个字骆绪虽然没有明说,但字里行间都是这个意思。 都说旁观者清,纪砚清在某个瞬间想,她?可能真的不是什么?值得被爱,被跟从的好人。 对?她?这种人,翟忍冬会怎么?看,她?还不了?解。 纪砚清攥着的手指无意识压紧,炉边一片沉默。 片刻,翟忍冬在沉默中反问:“为什么?要关注,关心?” 纪砚清微愣。 翟忍冬说:“没人规定人际关系必须主动的,独善其身有什么?不好,少麻烦,多空间。” 纪砚清:“……” 纪砚清怔怔地看着翟忍冬。 她?随性的话和态度像无形的手,在纪砚清胸腔里轻柔地抚摸着,像安抚——纪砚清陌生到无从想象的东西?。 这让她?隐隐的有些惶恐。 纪砚清偏头?笑了?声?,哪里感觉到酸,她?没去找,而是尽快找了?个话题,揭过现在这个:“翟老板,对?于我?跳舞跳得还不错这件事,你一点?都不惊讶?” 翟忍冬说:“惊讶。” 表情和语气没有一丝变化。 纪砚清笑出声?来:“翟老板,有点?敷衍了?。” 翟忍冬没吭声?。 炉膛里的火忽然窜了?起来。 翟忍冬看两秒,说:“以?后真的不再跳了??” 这个问题完完全全是有关纪砚清的私人问题,还是翟忍冬从电话里“偷”听来的,其实不适合放在明面上问,但她?不问,黎婧那个嘴把不住门的迟早会问。 那还不如由她?来开口,至少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日后黎婧想起来追问,她?也知道该在什么?程度打断。 纪砚清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她?伸出一只手在炉子上烤着:“不跳了?。” 翟忍冬:“舞团也不要了??” 纪砚清:“舞都不跳了?,还要舞团干什么??” 翟忍冬说:“为了?别人,舍弃自?己的东西?不值得。” 纪砚清收回手看向翟忍冬,半晌,笑着摇了?摇头?:“你不懂。” 自?从开始学舞,她?就没再有过任何一个完整的周末,没进过任何一个游乐园,她?的整个童年、少年,除了?上学就是跳舞,后来为了?舞团,她?有几年拼命接商业活动,四处演出,没日没夜连轴转才让舞团在入不敷出的处境中存活下来,再一点?点?成为国内古典舞的中坚力?量。 第57章 所以严格来说,跳舞和舞团她的事业,退出,等于放弃了自己的前半生。 但不放弃,她又能怎么样。 辛明萱有句话说的好,人不可能干得过天灾人祸,命运捉弄,尤其是面对自己厌恶的东西的时,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拱手相送。 …… 纪砚清垂着眼眸捏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指,后知后觉记起黎婧那句“纪小姐,您明明这么厉害,为什么要说自己是无业游民”。她手上一顿,抬头问翟忍冬:“怪不怪我对你们有所隐瞒?” 翟忍冬把被“你不懂”分走的神收回来,说:“怪的话,有没有九十度鞠躬的道歉?” 纪砚清挑眉:“多喝点热水吧翟老板,脑子都烧干了。” 纪砚清说完,黎婧就跟算好了一样,从厨房里窜出来喊翟忍冬:“老板,刘姐喊你喝热水!” 纪砚清一愣,偏开了脸。 黎婧懵逼:“纪小姐,你笑什么啊?” 纪砚清:“我笑了吗?” 黎婧:“从你住进来到现在,笑得最开心的就是这会儿。” 纪砚清拖着声:“啊——可能吧——” 黎婧不明所以地挠挠头,准备催她那个坐着一动不动,跟粘在椅子上一样的老板。头一扭,她噌地往后一跳,抱住自己说:“老板,你的眼神是不是想刀了我?我做什么了你就要刀我?” 翟忍冬站起来,淡淡地说:“你活着就很让人一言难尽。” 黎婧:“???” 打一架吧,生死之战,不然这遭罪的日子没个头。 黎婧跑过来,把翟忍冬刚才坐的椅子当成她,一屁股怼上去,蹾得她腚疼。 黎婧龇牙咧嘴地扭了两下,看到她老板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对纪砚清说:“开心就好。” 什么开心就好? 黎婧纳闷地扭头看向纪砚清,看见她眼睛里闪过很明显一瞬震惊,然后慢慢浮起笑容。 不是,她老板的嘴也不是“开心”开关啊,怎么说一句“开心”,纪老师就真开心了? 黎婧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缩在椅子里幽幽地观察。 她老板走了。 纪老师脸上的笑只剩嘴角了。 “唉。”纪砚清突然出声。 翟忍冬回头。 纪砚清说:“大老板,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翟忍冬:“你开心就好。” 加了限定字“你”,翟忍冬这话就有了十足的分量。 纪砚清可以将这句话延伸出无数个定语:不管别人怎么看,不管你怎么选,不管你冷血还是热心,不管你杰出还是平庸……你开心就好。 这么多年,从没有人跟说过“你”开心就好。 纪砚清“呵”一声,头偏向无人的那边。 那里光线不好,翟忍冬的眼睛就能长久地注视着,从纪砚清泛红的眼尾一路往下,停在她绷直发抖的嘴角。 那一秒,翟忍冬在卫生间里靠一只手达到过的放空瞬间从她脑子里一闪而过。 她回忆着那种仿佛与世界剥离的飘然、迷醉,将过去这四天反复的警示搁置,冷静又疯狂地想:是不是找一个空无一人的角落,抵住纪砚清的身体,钳住她的双手,抬高她的下巴,蒙住她的眼睛,用最激烈的舌吻让她叫,让她哭,让她沉迷,让她求饶,让她要生要死,然后颤抖着陷入空白,她就能暂时从这个让她不快乐的世界里得到解脱。 翟忍冬能清楚地想象到那个画面。 迎着被道德愤怒鞭笞的强烈痛感。 第23章 再清楚也只能想想而已, 纪砚清的光环和骄傲那么重,怎么会允许自己处于下风,又怎么会允许自己被一个只想做朋友的人弄到身体失去控制。 她们之间连最基本的逻辑都走不通。 那…… 电话里的那个人呢? 炉边,觉得自己终于明白点什么的黎婧刚要开口, 就看到她老板脸侧的骨骼动了一下, 但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嘴唇也抿得很紧, 明显是不高兴的表现, 她可不想在这时候触她霉头,只好把“好你个翟姓小老板,拍纪老师马屁拍得好溜”咽回去, 老老实实缩在椅子里看火。 过了一会儿,黎婧偏过头, 单手拄着下巴对纪砚清说:“纪老师, 你怎么那么好啊。” 纪砚清的情绪已经恢复,闻言睨黎婧一眼:“大白天就喝醉了?” 黎婧摇头:“我没喝酒。” “那‘您’下面的‘心’怎么没了?” “马甲都掉了, 还叫什么您,生分。” 黎婧趴在膝盖上, 看着纪砚清说:“纪老师,刚在厨房看锅的时候, 我上网搜了你好多的信息, 你真的好好啊。” 纪砚清:“好哪儿了?” 黎婧张口就来:“你年年给帮助女孩子的慈善基金捐款, 一捐好多;你们舞团的后勤有哑巴、瞎子, 还有跛子,网上说那些人都是你招的;你给很多被家暴的女人提供过免费的律师援助, 现在还在提供;你每年至少有两个月时间在做民族文化推广的公益演出;你在很多学校设了贫困生奖学金;你还给贫困地区的女孩子买卫生巾……” 第58章 “纪老?师,你怎么那么好啊?” 黎婧说着说着忽然红了?眼眶:“小时候要是?也有人给我买一包卫生巾, 我就不用到现在还清清楚楚记着我垫卫生纸上学,漏得满裤子都?是?,被人嘲笑的事了?。我都?27了?,还记着。还有我爸骂我丢人,嫌我脏的声音。” 黎婧被羞耻的少年?记忆狠狠攻击,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纪砚清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她搭在腿上的手握了?一下又松开,最终还是?抬起来拍了?拍黎婧的头。 纪砚清说:“现在不是?有你老?板了??” “她才不会给我买卫生巾!”黎婧愤愤地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说:“她一天?天?的,就会骂我!简直了?!” 纪砚清:“她那么坏,你还给她挡眼睛,给她碗里埋肉骨头,给她钥匙扣,说她是?个好人?” 黎婧撇撇嘴,转头回去,用下巴磕着膝盖:“她一开始好。” “怎么好?” “和纪老?师你有点像。” 纪砚清眸光微动,问:“哪儿像?” 黎婧:“网上说另一个很有名的古典舞演员,叫温杳还是?什么,是?纪老?师你一手带出来的,你把她从噩梦一样的家里救出来,给了?她新的生活。我们老?板也是?,她救了?我,让我在这里重新开始。” 纪砚清捏了?一下手指,抬头看向厨房方向。 黎婧说:“我小时候的生活基本就是?被否定,被嫌弃,一直挺缺爱的,后来毕业,工作工作不行,对象对象没有,只要一回家就是?劈头盖脸一通骂。嘿嘿。”黎婧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时间一久,我就撑不住了?嘛,想?着找个没人的地儿一了?百了?算了?,反正又没人爱我。” 纪砚清心口?“砰”地一声,脑子闪过自己曾经?稚嫩寂静的声音——反正又没人抱我。 她压在食指关节上的手无意识用力,压得指根隐隐作痛。 “翟忍冬爱你?”纪砚清听?见自己问。 黎婧脱口?而出:“那不可能!”完了?轻哼一声,说:“是?吧。她把我从河里拖上来,给快冻成冰块的我衣服穿,饭吃,还给我工作。她骂我的时候特难听?,但没有那种会让我一直记着,一直难受的感觉。” 纪砚清说:“遇到个她,你很幸运。” “好像是?。”黎婧忽然就有些?不好意思,脸上红红的,小声说:“来这里的人各有各的故事,像我,像郭大姐,像原本能成为小画家,却被人诬陷抄袭的小丁,像长得不好看,就处处被人歧视,找不到工作的吴婶,还有很多你没见过的房客,我们好像都?被老?板爱过唉。” 黎婧越说眼睛越亮:“她那人嘴欠,但是?扛事儿你发现没?我们这些?废物、垃圾,到她这儿全都?成端端正正的人了?!” 黎婧说到上头,扯开嗓子就冲厨房喊:“老?板,我爱你!” 被示爱的人扔了?个坏土豆出来。 黎婧:“……我爱你个大头鬼!” 黎婧气冲冲地抹干净眼泪坐起来,拿着火钳子在炉膛里怼怼怼。 纪砚清叠着腿靠在椅背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厨房方向。 她不是?喜欢回忆的人。 更准确来说,她厌恶回忆。 但今天?很奇怪,她反复想?起铁轨旁,翟忍冬搂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 其?实不算搂。 翟忍冬的动作非常有分寸,在羽绒服不掉的前提下,她的胳膊没有多占用一分她的肩膀。她的动作也非常有耐心,从抬起她的手腕到托着她的手肘放进衣袖,那个过程慢得几乎称得上温柔。 …… 纪砚清架在上方的腿莫名跳了?一下,同一时间,翟忍冬从厨房里出来。 看到一双两双眼睛全直勾勾盯着自己,翟忍冬步子顿了?一下,问:“看我干什么?” 纪砚清仍抵在食指关节上的手轻压,放下腿说:“看你人美心善。” 黎婧脑子比鱼忘得快,张嘴就忘了?那个坏土豆,紧随纪砚清之?后喊道:“看你人美心善!” 翟忍冬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扫了?两个来回,对柜台后的小丁说:“小丁,给镇医院打电话。” 小丁:“啊?谁病了?吗?打电话怎么说?” 翟忍冬:“说我们店里的纪某、黎某脑子坏了?,让他们带去精神?科关两天?。” 黎某一听?,当场就炸了?:“辞职辞职!马上辞职!” 翟忍冬用下巴指门:“你现在就可以走了?。” 黎婧真走了?。 走去了?柜台。 翟忍冬在同一张椅子里坐下,长腿支在炉子旁边,身体后倾靠在椅背里缓解刘姐那碗料过分足的补品给胃带来的巨大负荷。 良久,旁边一直没出声的人说:“翟忍冬,你……” “翟老?板,我把阿旺带来了?!” “你”后面的话,被阿旺母亲高昂的声音完全盖过。 翟忍冬拿着刚从桶里抽出来的柴,看了?眼纪砚清。她已?经?重新叠起腿,带着她那一身傲气和底气,好像刚才突然开口?说话的人不是?她。 翟忍冬“当”一声怼上炉门,把柴扔回桶里起身。 跟着一起过来的小姑娘怯生生的,站翟忍冬跟前眼睛都?不敢抬:“阿姐。” 第59章 翟忍冬:“嗯。” 翟忍冬用眼神?示意小丁招呼阿旺母亲,然后侧身,让出炉边的纪砚清:“这位是?纪砚清纪老?师。” 阿旺激动又局促,一开口?,声音都?在抖:“我知道,纪老?师很有名。” 翟忍冬走到阿旺旁边,手轻轻托了?一下她的背,让她往前跨出一步说:“不要紧张。” 阿旺点点头,偷看纪砚清,视线一触到她挺直的坐姿,立刻收回视线,小声说:“纪老?师。” 纪砚清“嗯”了?声,起身说:“跟我来。” 纪砚清一直走到门口?。 推门的瞬间风雪狂扑,所有人忍不住闪避,就连翟忍冬都?偏了?一下头,纪砚清却展肩下沉,下巴微收,款步走到门外。她只是?随便往那儿一站就有很韵味。 阿旺顿时更加紧张,抖着跟在翟忍冬身边出来。 外面风灯摇晃。 纪砚清看着门前的雪地说:“翟老?板,二十分钟能不能清理干净?” 翟忍冬突然被点名,门口?的视线顿时全集中到了?她身上。她曲腿后靠,斜斜倚在窗边,淡定地说:“不能。” 纪砚清转头。 翟忍冬对上她的目光:“但可以用这个时间搭出纪老?师想?要的舞台。黎婧。” 黎婧:“懂!” 黎婧伸手把小丁一拉,两人就风风火火地跑了?。 纪砚清不知道翟忍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隔着不远的距离和她对视片刻,偏头对紧张到牙齿打颤的阿旺说:“找地方热身、拉伸。” 阿旺慌张地点点头,拉着母亲一起进了?藏冬。 前一刻还挤满人的门口?,顿时只剩下分立两侧的翟忍冬和纪砚清。 纪砚清拨开落在肩上的几片雪,拖了?点声:“大老?板——” 大老?板这个称呼黎婧偶尔也用,没什么问题。 但从纪砚清嘴里吐出来,无端像是?调侃,她的尾音再一拖长,微微上扬,又夹了?点逗弄。 翟忍冬口?袋里的手指对捏一下,慢吞吞捻着指腹。 纪砚清说:“透露一点黎婧和小丁的动向?” 翟忍冬藏在围巾里的嘴唇动了?动:“透露不了?一点。” 纪砚清挑眉,怀疑这位老?板有双重人格,好的时候是?真菩萨,不想?好了?,随便说句话就让人牙疼。 纪砚清拢拢衣领,耐心等着黎婧和小丁。 不到五分钟,一大帮人在两人的带领下,先后抬着四块木质舞台过来,该指挥的指挥,该安装的安装,二十分钟不多不少,藏冬门前的雪地摇身一变,成了?简陋但不会将人滑到的舞台。 刚刚负责指挥的爽利阿姨朝翟忍冬抬了?一下手,大声说:“翟老?板,东西你随便用,用好了?再让小黎喊我们过来拆。” 翟忍冬两手插兜,淡定如斯:“谢了?。” 阿姨很是?江湖地摆摆手,带着一帮人浩浩荡荡离开。 纪砚清站在墙边,怀疑这一趟来了?小半个镇的闲人。 黎婧顺利把事情?办成,眉飞色舞地向翟忍冬邀功:“老?板,你就说我懂不懂你吧!是?不是?你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 翟忍冬斜她一眼,淡淡道:“我拉,你就捡?那么香吗?” 黎婧:“???” 辞职辞职!还是?要辞职! 小丁捂着嘴站在翟忍冬旁边,差点没憋住笑:“还好咱们这儿过年?会唱戏,东西都?是?齐全的,不然到哪儿找这么大的舞台。” 翟忍冬“嗯”了?声,余光看见纪砚清走到门口?,问阿旺:“拉伸好了??” 阿旺:“好,好了?。” 纪砚清:“出来。” 阿旺快步走到纪砚清跟前。 纪砚清歪了?一下头,示意阿旺上舞台:“跳一段你最拿手的。” 阿旺一愣,紧张得都?快哭了?。 黎婧连忙解释:“纪老?师,阿旺胆子小,咱这街边边的,她哪儿敢跳,要不等晚上?或者我们把一楼桌子挪挪,地儿也挺大的。” 纪砚清不接话,看着阿旺:“不敢?” 阿旺说话发抖:“我,我没在这么大的地方跳过。” 纪砚清:“春晚的舞台比这大得多,你们这里所有的人都?会看到。” 阿旺又惊又急,掉了?眼泪。 黎婧忙要上前。 翟忍冬看她一眼,让她别?咋呼,转头对阿旺说:“心理素质不过关,跳再好都?是?白搭。阿旺,你的舞是?跳给观众的,不是?你房间的镜子。” 阿旺愣在原地,脸色惨白。 纪砚清隔着她看向翟忍冬,眼里是?不加掩饰的满意,为刚刚不期而遇的默契。 翟忍冬察觉到,抬眼看过去。 一瞬间悄然爆裂的火花无声无息。 阿旺最终还是?战胜了?自己的怯懦。她迎上风雪和街边驻足的,往来的视线,伸展着柔软的肢体从舞台一侧缓缓滑入、盘旋、缠绕、浸透,时而远望近观,柔似清风,时而肆意奔腾,烈如骏马。她的舞台没有音乐,更没有灯光,站在窗下的翟忍冬却还是?看透过她丰富的肢体语言看到了?黎明从黑暗中醒来那一幕。 翟忍冬抬起头。 那棵长满了?天?空的树遥遥望着地上的人,盘旋落叶,葳蕤树枝数次试图逼近她,缠绕她,最后又都?悄无声息去了?自己该去的地方。 第60章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尤其?是?在这样的狂风里。 翟忍冬觉得,时间只要稍微再久一点,自己就可能什么都?保证不了?…… “我的天?!阿旺跳的竟然是?纪老?师的舞!”黎婧在一旁轻呼,“她也太勇敢了?吧!” 小丁悄声:“你怎么知道这个舞是?纪老?师的?” 黎婧:“我上网搜的啊!店里难得来个神?仙,我当然要把十八辈祖宗全摸透才能拜得精准!” 小丁:“神?仙没有十八辈祖宗。” 黎婧:“哦。” 黎婧静了?几秒,自言自语道:“奇怪,总觉得以前在哪里看过。” 话落,阿旺拥抱长风,定格在舞台中央。 藏冬门前有片刻寂静,下一秒,纪砚清的掌声响起来,很短,但足够阿旺热泪盈眶。她垂下手,立刻又变成了?先前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 纪砚清站在风灯下看着她:“你跳的是?基调更加细腻古典舞,但没有摆脱民族舞高昂奔放的影子,眼神?也不够到位,肢体不够柔软……” 纪砚清每说一句,阿旺的表情?就失落一分,到最后整个肩膀都?垮了?下来。 黎婧有些?于心不忍,转头看到纪砚清,她还是?决定忍一忍。 纪老?师讲起跳舞太专业了?,整个人好像在发光,亮得她完全不敢造次。 诶?? 这么亮,她老?板那个瘸腿眼睛怎么受得了???? 黎婧噌地扭头看向翟忍冬。 她漆黑的眼睛看着纪砚清,眼神?就是?阿旺那支舞里的野马长风,奔放又克制,张扬又隐忍,像在反复地撕裂愈合,她瞳孔深处明明有惊天?动地的情?绪在奔涌,透出来,见了?光,一切都?悄无声息。 黎婧心重重一坠,用力闭了?一下眼睛,想?再去看的时候,翟忍冬已?经?把视线移到了?阿旺身上。 阿旺一动不动地呆着。 因?为她被自己仰慕已?久的人夸奖了?。 纪砚清说:“你的缺点很明显,但不是?没有优点。刚刚这支舞,你把它想?表达的悲喜的交替转换,命运的急缓起落和生命的坚韧有力基本都?表达出来,还不错。” 阿旺喜不自胜,绞着手,小心翼翼地说:“那我可以跟您学习吗?” 纪砚清没有马上说话,紧张气氛瞬间拉满,就在黎婧忍不住想?帮阿旺说话的时候,纪砚清突然转过头,忽略周围或是?疑惑,或是?紧张的目光,只看着靠在窗下的人说:“无所不能的大老?板,我想?教个小孩儿跳舞,地方你帮我找?” 第24章 【倒v结束】 纪砚清:“无所不能的大老板, 我想教个小孩儿跳舞,地?方你帮我找?” 话出口的时候,纪砚清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说,按照她这段时间对翟忍冬的了解, 找地?方这种事理所当然就?是她的, 根本不用谁提醒。 她只记得开口之前, 脑子里闪过的是炉边对黎婧说的那句“遇到个她, 你很幸运”。 ……她似乎是在嫉妒。 后知后觉意识到这点, 纪砚清眉心微蹙,莫名觉得哪里有些烦躁。她不露声?色地?收拾好情绪,补了句:“大老板, 为什么?你会?认识那么?多人,他们还都?愿意给你面子?” 相似的话黎婧之前对郭大姐说过, “我们老板说有消息, 那肯定是真有消息!这一片就?没有她没去过的地?方,不认识的人!” 这话, 纪砚清到今天才有所体?会?。她暂时还不知道翟忍冬都?去过哪些地?方,但“没有不认识的人”这条, 她今天亲眼目睹,也在不经意之间捕捉到了翟忍冬身上那副深藏功与名的淡定。 她对一切事情的发生都?宠辱不惊的样子很具魅力?。 纪砚清注视着曲腿靠在窗边的人。 黎婧听到她刚才的话, 眨巴眨巴眼睛凑过来说:“老板, 其实我也想知道你为什么?会?认识这么?多人, 你的嘴也不是很招人待见啊。” 黎婧说完, 被旁边的小丁拉了一下。 她扯回袖子没理。 小丁顿时有些着急地?去看?翟忍冬,就?见她面不改色地?提了一下围巾, 说:“你们不是知道?” 黎婧看?一眼纪砚清:“知道什么??” 翟忍冬朝阿旺勾了下食指,接着蜷起食指伸开拇指往后一指, 示意她进店,然后才看?向一直注视着自己的纪砚清:“因为我人美心善。” 话落,翟忍冬直起身体?往里走。 黎婧看?她两?秒,张开嘴:“he~tui~” tui完发现纪砚清在看?自己,黎婧连忙抹抹嘴,挺直腰杆,装出一副很有涵养的模样往里走。 纪砚清站着没动。 翟忍冬的回答明显不是真话,小丁拉黎婧的时候也是真的紧张,好像生怕她问出什么?不得了的问题一样。 似乎,这位老板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纪砚清润了一下唇缝,抬眼看?向站在柜台边和?阿旺母亲说话的翟忍冬。 翟忍冬从一开始就?用她白得和?这里格格不入的皮肤告诉她了,她不是这里的人,黎婧也在不久之前向她证实,来这里的人各有各的故事。 那些故事可能是他们逃避生活的证据,不遇到合适的契机,不会?轻易像谁吐露,像到现在才开口的黎婧,像选择回避的翟忍冬,也像至今只字未提的自己。 第61章 纪砚清默了一会?儿,走进店里。 翟忍冬对阿旺母亲:“后面这段时间尽量不要给阿旺安排家务,让她专心准备。” 阿旺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好。” 翟忍冬视线在阿旺母亲为难的脸上一扫而?过,对阿旺说:“晚上留下吃饭,和?纪老师熟悉熟悉。” 阿旺拘谨的目光里立刻泛起亮光:“可以吗??” 翟忍冬抬头:“纪老师。” 纪砚清眯了一下眼,对翟忍冬这声?有点敏感。 纪砚清一直没有仔细描述过翟忍冬的声?音。和?她蹙眉的时候有点像,冷调的,用这把嗓子规规矩矩地?叫人,还是敬称,反差可想而?知。 纪砚清站在八仙桌边,抬手?轻点桌面,说:“当然可以。” 阿旺一听,顿时高兴得脸蛋泛红,可不等她开口说话,就?被推门进来的男人黑着脸斥了句:“你在这儿吃饭,家里的谁做?!” 阿旺身上一抖,眼里的光暗下去,小声?对翟忍冬说:“阿姐,谢谢你的好意,我就?不在这儿吃了。纪老师的时间确定了,麻烦你过去家里告诉我一声?,我没有手?机。” 翟忍冬没吭声?,漆黑的眼睛盯着来人。 来人是阿旺父亲,长得粗犷健硕,满脸凶相,一进来就?恶狠狠地?瞪了眼阿旺母亲。 阿旺母亲低着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阿旺父亲骂着往里走:“街头跳舞,一天就?知道丢人现眼!我让你想办法上春晚是给我长脸的,不是费尽心思丢我的脸!” 阿旺父亲力?气大,拽得阿旺一个趔趄,撞在桌边。 尖锐的摩擦声?中,靠在柜台边的翟忍冬直起了身体?。 纪砚清在她出声?之前说:“我生平最?恶心两?种人,一种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一种是无能狂怒的窝囊废。” 纪砚清的声?音突如其来,她下巴不低,只用情绪凉薄的眼皮把视线压低到阿旺父亲抓着阿旺胳膊的手?上。 阿旺父亲手?一紧,梗着脖子说:“你什么?意思?” 纪砚清不紧不慢地?抬眼:“意思是,你让我恶心。” 阿旺父亲怒目圆睁,瞬间暴跳如雷:“你他妈算什么?东西,也敢在这儿对我指手?画脚!我今天不打得你哭爹喊娘,名字倒过来写!” 阿旺父亲扔开阿旺,阔步朝纪砚清走。 纪砚清沉眉敛目,点在桌上的手?抬起来之前,看?到本该在柜台边的翟忍冬出现在阿旺父亲身后。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愤怒、厌恶,或者?仅仅只是看?到有人准备在自己店里闹事的不悦全?都?没有,一双漆黑的眼睛看?着阿旺父亲,在他的碰到纪砚清之前,用那只被狼咬过的手?拽住他的头发,往后一甩。 “砰!!” 阿旺父亲摔出去,后脑猛地?磕上柜台,疼得他惊叫一声?,半天站不起来。 翟忍冬转了个身背对纪砚清,或者?说是,挡在她面前。 纪砚清目光微动,看?到翟忍冬将那只手?装进口袋,垂眼看?着地?上的人:“看?清楚这是哪儿。” 阿旺父亲闻言,痛苦的神情一僵,转头气急败坏地?呵斥阿旺:“还不过来扶我!杵那儿跟个木头,蠢死?了!” 被刚刚那一幕惊到阿旺一抖,立即跑过来扶人:“爸!我回,我回还不行吗?” “你回了,我还怎么?和?你了解电视台往年的节目风格,怎么?给你安排接下来的突击计划?”纪砚清忽然说。 阿旺羞愧到哽咽:“纪老师……” 纪砚清将视线从翟忍冬分明的下颌线上挪开,绕过她向前走了半步,对满脸怒色的阿旺父亲说:“你不是想让阿旺给你长脸么?,我帮你。” 阿旺父亲赤.裸裸目光打量着纪砚清,在权衡:“你真有这个本事?” 阿旺生怕父亲再说出什么?难听的话,连忙解释:“纪老师很有名。” 阿旺父亲没接话,目光里透着精明。 纪砚清知道他是心动了。 纪砚清不露声?色地?扯了一下嘴角,按捺着厌恶:“怎么?样?” 阿旺父亲:“那也不用非得在这儿吃饭啊!” 纪砚清:“吃饭是为了谈事。坐在一起吃顿饭就?能说明白的事,没必要让翟老板一趟趟往你们家跑,你说呢?再者?,翟老板又不是属信鸽的,既没有送即时信的本事,也没有送即时信的义务,就?算有……” 纪砚清停顿一秒,再开口,声?音又沉又冷:“她也是家养的,不是谁想用就?能用。” 纪砚清的自信和?骄傲是她天然的优势,往上走会?有耀眼的光环,往下沉则是迫人的气势。 阿旺父亲面上一慌,扭头呵斥阿旺,实力?演绎着什么?是只会?无能狂怒的窝囊废:“在别人家里吃饭不要跟个木头桩子似的一动不动,手?脚勤快点,别让人觉得你蠢,半路不要你!” 阿旺咬着嘴唇不敢吭声?。 纪砚清偏头看?向翟忍冬,后者?几乎没有思考,伸手?将阿旺一拉一推,交给黎婧说:“刘姐不知道阿旺喜欢吃什么?,带她过去找刘姐。” 黎婧对这种场景感同身受,早就?已经快按捺不住火气,所以翟忍冬一说,她立刻抓住阿旺的手?说:“马上就?去!” 第62章 黎婧很快拖着一步三回头的阿旺进去厨房。 阿旺母亲满是尴尬地?向翟忍冬和?纪砚清道谢,被阿旺父亲推搡着,离开了藏冬。 一楼恢复安静。 纪砚清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知道自己胳膊不行,还想都?不想就?答应阿旺母亲每天接送阿旺,就?是因为这个男人?” 纪砚清的声?音很冷。 翟忍冬顿了两?秒,说:“是。” 纪砚清:“你这是在助纣为虐!这种人的贪心永远都?填不满,阿旺这次满足他了,下次他只会?要求得更多!你能帮阿旺一辈子?!” 纪砚清突然爆发的情绪吓了小丁一跳,她看?看?纪砚清,看?看?翟忍冬,站在柜台后面没敢说话。 周围一时安静。 良久,翟忍冬说:“我不能帮她一辈子,但我不帮她这一次,她连单纯吃一顿晚饭,不用干活,不用看?谁脸色的机会?可能都?没有。” 翟忍冬的话真实又可悲。 纪砚清蓦地?一愣,夹带着怒色的表情逐渐变成错愕。 翟忍冬说:“长时间的压抑会?让人变得麻木,就?像阿旺母亲。刚刚你应该看?到了,她被推被骂看?女儿被羞辱,没有说过一句话。这还是好的。如果是承受力?差的人长时间处在这种环境里,等着他的结局只有一个。” 纪砚清知道这个结局是什么?。 不久之前,黎婧刚刚告诉过她——找个没人的地?方一了百了。 翟忍冬说:“偶尔跳出来,阿旺才能找到喘息的机会?,然后继续往前走。人存在着,得是‘活’的。” 这是相识以来,翟忍冬第一次说这么?大段的话,她的目光一如既往得轻,话一句句落进纪砚清耳朵,像飓风在她心里卷起狂浪。 纪砚清一动不动地?看?着翟忍冬,半晌,倏地?笑了一声?,自言自语般说:“我不想学跳舞的时候,身边怎么?就?没个翟老板帮我一把。” 纪砚清神情里的低潮前所未有,像埋在土里的玉,见不了光,就?只是一块灰蒙蒙的石头,常年被冰冷潮湿包裹。 翟忍冬一僵,回神似得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朝炉边走的纪砚清。她的步子还是那么?稳,腰还是那么?直,好像刚才那一幕只是翟忍冬自己的错觉。 纪砚清在炉边坐下,炉火笼着她的眉眼。 翟忍冬看?着,回想她在阿旺父亲出现之后的各种行为反应。她明明可以像之前评价自己的那样,冷血一点,只是在旁边看?着,可她却站出来帮了阿旺。 翟忍冬嘴唇紧抿,脑子里冒出来一句话:她其实温柔,但可能不被善待,才会?被迫变得“冷血”。 ———— 翟忍冬的办事效率很高,当晚就?聊好了培训阿旺的地?方——真是教小孩儿跳舞的,现在还没到寒假,那边能腾出一间教室给她们用。 免费。 纪砚清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不免又夸了一遍翟老板无所不能。 次日下午两?点半,纪砚清午休结束,准备出门去见阿旺。 她和?阿旺约的是每天下午三点到晚上八点,现在距离三点还有半个小时,足够她慢慢悠悠晃过去。 纪砚清勾着房门钥匙下楼。 柜台后,黎婧看?电视看?得眉开眼笑,抬头看?到纪砚清,她扯开嗓子就?喊:“老板,纪老师到了,出来接客!” 纪砚清:“……” 接什么?? 纪砚清扭头,看?到翟忍冬从厨房里出来。她左边鼻孔里塞了团棉花,脑门有点湿,刘姐满脸紧张地?跟在后面。 纪砚清一件事没消化,又来一件,就?近问:“你鼻子怎么?回事?” 翟忍冬木着脸看?了眼纪砚清,没吭声?。 刘姐搓搓手?,有些尴尬地?解释:“前儿个你不是叫小黎拿了一袋子补品到厨房,让我做给忍冬吃嘛,我也是太心急了,下手?有点重,把她给吃流鼻血了。” 纪砚清:“一天就?吃流鼻血了?” 刘姐:“啊。” 纪砚清欲言又止地?看?了翟忍冬两?秒,说:“你真的是……” “穷惯了,好东西无福消受。”黎婧坐在柜台后面叨叨。 说完感觉有点静。 她抬头一看?,要了命了。 作为藏冬的首席大厨,现在却因为一碗补品颜面扫地?的刘姐的眼神想刀她,她老板把薄情寡义诠释得不能更到位,只有纪小姐那儿好说点,只是看?戏。 黎婧噌一下从椅子里弹起来,双手?捧上翟忍冬的车钥匙说:“老板,今天是你第一次接客,小的斗胆,预祝你一切顺利。” 翟忍冬居高临下看?她一眼,拿起车钥匙往外走。 摩托车的钥匙。 经过纪砚清时,顺手?拿走了她手?里装练舞那一摊子东西的布包。 纪砚清被碰到的手?指动了一下,视线在翟忍冬手?上停留片刻,说:“等等。” 黎婧立刻在旁边等着。 纪砚清说:“你老板要接谁的客?” 黎婧:“当然是纪老师你啊!” 纪砚清:“……我点了她什么?服务?” 黎婧双手?虚握成拳,朝前,凭空转了两?把,说:“每日上下课的接送服务!” 第63章 纪砚清:“…………我今年37,不是3不管7。” 黎婧点头如捣蒜:“我知道啊,但我老板说了,就?算纪老师今年73,只要还上下课,就?得有人按时接送!” 翟忍冬拉开门,站在门口:“我没说。” 黎婧:“你直接做了。” 翟忍冬“呵”一声?,抬脚就?出了门。 纪砚清站在柜台边,眼睛盯看?着她。 接送。 别说是还有课可以上下的年纪了,就?是现在人人奉承,也没谁说一句“纪老师只要还上下课,就?得有人按时接送”。 他们对她的事兢兢业业,不过是因为她有用。 纪砚清看?着坐上摩托车的人和?被她挂在把手?上的布包,心脏的边角像被人轻掐了一下,泛起隐隐的酸。她微低着头,快速眨了几下眼睛,提高声?音说:“那就?有劳翟大老板了。” 纪砚清捏紧房门钥匙往出走。 刘姐跟在后面出来,提醒她们戴好头盔。 “忍冬,尤其是你,你一身伤还没好彻底,可千万不能再出什么?岔子。”刘姐严肃提醒。 正对着头盔犯难的纪砚清闻言一顿,视线从翟忍冬胳膊上扫过,带着一丝抗拒把头盔套在了头上。 头发乱了还能再梳,妆花了也能去补,但给翟老板的麻烦,她今天不能继续找。 这位老板伤得最?重的就?是胳膊,抬起来给她拍头盔怕是要把伤口拍裂开。 纪砚清不太熟练地?坐上摩托车,跟上次一样反手?抓在身后,踩住脚踏,和?翟忍冬之间留着一段距离。 翟忍冬和?刘姐说了句“走了”,抬脚,拧油门,一阵冷风猝不及防钻进了纪砚清领口。 纪砚清下意识往翟忍冬身后躲,身体?若有似无地?挨上了她的脊背。 ———— 翟忍冬找的那家少儿舞蹈培训机构在集市旁边,骑车单程不到八分钟。 纪砚清把头盔还给翟忍冬说:“晚上不用来接我,这个距离走回去不远。” 翟忍冬单脚撑地?,把挂在把手?的包递给纪砚清:“晚上我在附近办事,顺道。” 说完,翟忍冬利索地?原地?掉头,驮着一个白色头盔消失在风雪里。 纪砚清看?着她离开的方向,慢半拍记起那个头盔里的异味。 的确是新东西才会?有的胶味儿。 纪砚清静默片刻,伸手?捋了捋比想象中整齐的头发。 …… 今天是阿旺第一次和?纪砚清近距离接触,她全?程紧张。纪砚清讲的东西,她记倒是记下了,但因为过度紧张,没有精力?去理解,尤其是动作、眼神和?情绪结合,体?会?不到它?们之间相辅相成的联系,她跳得再标准也只是一个跳舞的,不会?成为舞蹈家。 纪砚清换着试了几种办法,效果都?不好。转头看?到提前半小时过来接她的翟忍冬,纪砚清心念一动,说:“翟老板,过来帮个忙。” 翟忍冬刚在门边靠定,听到纪砚清的话微微一顿,推开玻璃门进来:“帮什么?忙?” 纪砚清穿着舞蹈服,曼妙的身体?曲线一览无余。她舒展着肩膀,双臂自然垂下,说:“摸我。” 翟忍冬步子顿住。 纪砚清的表情自然坦荡:“你穿短靴和?我一样高,好搭动作,阿旺和?我差得太多,不适合。” ……原来是搭动作。 翟忍冬踏着慢腾腾的步子走过来,说:“我不会?跳舞。” 纪砚清:“不用你会?。” 纪砚清对阿旺说了句“仔细看?”,快走两?步和?翟忍冬面对面,然后转身背对她说:“从后面摸我。” 翟忍冬眼睫轻颤,垂视着近在咫尺的肩膀:“摸哪儿?” 纪砚清:“从腰开始。” 翟忍冬垂在身侧的右手?贴着裤腿往上蜷一下,慢慢伸出去,扶住纪砚清曲线强烈的腰。 那个瞬间,纪砚清微不可察地?顿了顿,迅速拉回情绪对阿旺说:“腰上的手?太凉,我又不知道是谁的手?,所以我需要发抖,然后本能躲避。” 说完,纪砚清身体?轻颤,眸光波动,神情惊讶,用慌张的步子往前逃,同时对翟忍冬说:“手?往前滑,穿过我的腰,用力?把我搂在你怀里。” 纪砚清话音未落,腰上就?骤然一紧,整个人跌进翟忍冬怀里。她忽略翟忍冬像是拿了剧本一样的动作,边给反应边对阿旺说:“她身上的风雪气很浓,而?我就?一层单薄的舞蹈服,温差太大,所以我需要难以克制地?吸气,紧紧抓住她的手?臂,但我不会?再有躲避的动作和?情绪,因为她是我刻骨铭心爱过,最?终却无法相守的女人。我们久别重逢,我透过她骨骼的曲线认出了她。” 第25章 翟忍冬的?理智在手扶上纪砚清腰那秒就出现了裂痕。 纪砚清的?轻颤、吸气, 她柔软的?身体,紧抓她的手掌和口中流畅的?故事,每一样都像锥子顺着翟忍冬理智的裂痕在凿,像重锤对着它们?在砸。 翟忍冬觉得现在这?个自己可能有点疯, 她自以为是的“安分”像可笑又幼稚的?掩耳盗铃, 只对过去那四天的?避而不见有效, 此刻视线落在纪砚清白玉一样的肩头, 看她因为紧绷而更加清晰的?锁骨, 她脆弱敏感的?眼睛一瞬间就泛起了朦胧的白色。 第64章 比雾要清透,也比雾灼热得多,像浪被燃烧, 一起一伏之间?,就轻而易举将她焚透。 纪砚清看不到翟忍冬的?眼睛, 她投入在临时编造的?故事里?, 耐心向阿旺讲解:“我握着她的?手臂,回忆她触摸到我那秒掌心传来的?狂热。我发现她还爱我, 我也同样还爱着她,她这?久违的?一抱, 让我对她记忆深刻的?身体本能去回忆那些?缠绵激烈的?夜晚,我想为她轻喘, 但又铭记着我们?现在的?关系, 也清楚捕捉到了狂热之后?, 她几乎绷到极限的?隐忍克制, 像是迎头一棒,我含在喉咙里?的?轻喘立刻变成了悲痛的?低诉。” 纪砚清随着故事的?行进将身体后?倾贴上翟忍冬, 头克制又渴望地转向她,在她脖颈里?颤抖着, 徘徊着,视线一次次想要抬起来看一看她的?唇、眼,看它们?是否还是自己记忆里?的?样子,又在触及的?瞬间?骤然远离,怕自己忍不住深陷,唤醒胸腔里?那颗已经死亡多年的?心脏,将现在的?平衡打破。 她无?力的?悲伤在空气中蔓延,红了阿旺的?眼眶,也即将凿碎翟忍冬的?理智。 翟忍冬横在纪砚清腰上的?手一寸寸向上挪动,掌根抚过她沉闷的?心跳,在她单薄发抖的?肩头短暂停留,然后?紧紧握住,拥向自己。 一瞬间?,纪砚清的?后?背完完整整贴上翟忍冬的?前胸,她猝不及防陷入了一个紧到让她呼吸困难的?拥抱里?。她的?情?绪被调动,忘了身后?的?人?是谁,紧随着她外?放、奔腾,如同燎野一样汹涌疯狂又沉默压抑的?爱意拧动着身体。 她的?心脏被那个怀抱透露出?来的?极端的?矛盾感一次次重击,痛感比感同身受还要强烈万分,她奔涌的?爱意再也无?法对她视而不见,破釜沉舟般转过头,和一双唇不期而遇。 …… 沉默像骤然降临的?夜,无?边无?际,深不见底。 翟忍冬和纪砚清保持着嘴唇相贴的?姿势无?声对视,交错鼻息里?带着炽热又安静的?轻颤,一下下不遗余力地叩击着纪砚清的?心脏,像是打定主?意要让它跳动的?频率创出?新高。 纪砚清莫名觉得心慌,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来,抓在翟忍冬腕上的?手紧了一下,快速转头回来说:“翟老板不当演员可惜了,戏这?么好,我还要分神讲课都被代入了。” 话落,纪砚清将握在肩上的?手向外?一拉,两人?分开。 “辛苦翟老板,谢了。”纪砚清背对翟忍冬说。 纪砚清朝前跨出?一步,询问阿旺对刚刚那段互动的?感想,偶尔纠正,适时点拨,看起来平静又自然。 翟忍冬深黑的?眼睛望着她,被焚透的?身体在那句“戏这?么好”传入耳中时骤然跌入冰窟,碎片借助下坠的?强大惯性插入骨头,让她遍体生寒。 她握了一下发僵的?手,转身离开,沉重迟缓的?脚步声像踏在纪砚清心脏上,她用力咬了咬牙,又闭了很长时间?的?眼睛,胸腔里?快得发慌的?心跳才慢慢平静下来。 ———— 晚上八点,第一天的?指导结束,纪砚清叮嘱阿旺:“你今天的?练习量很大,等会儿回去直接休息,什么都不要做不要想,超负荷只会适得其反。” 阿旺听话地点头:“谢谢纪老师。” 纪砚清应了声,走去墙边整理自己的?东西,然后?关灯离开。 走廊里?有其他老师的?授课声,纪砚清左耳进右耳出?,听得不那么认真。 自那段突发奇想的?示范结束,她总觉得哪里?轻飘飘的?,触摸不到实处。 纪砚清有些?烦躁地皱眉,忽然想起,那之后?翟忍冬也没有再在教室出?现过。 纪砚清握紧布袋,看着前方黑洞洞的?玻璃大门。 经过其中一间?教室,后?门骤然传来一声重摔,纪砚清的?步子原地顿住。她提着布包的?手紧了紧,转头看过去——一个女孩儿被老师同学团团围住,她们?每个人?脸上都流露着担心,生怕她这?一摔摔出?什么问题。最后?发现没有,所有人?都高兴地笑了起来。 这?是非常温暖和谐的?一幕。 落在纪砚清眼里?却像镜面倒映,赤.裸裸地嘲笑着那个腿骨折了三处,还要被勒令继续跳舞的?纪砚清。 那时她也年幼,但无?人?疼爱。 纪砚清笔直地站在那里?,目光渐渐被寒意冰封。 翟忍冬从?卫生间?里?一出?来,就看到了这?个画面。她步子顿了两秒,走过来说:“能走了?” 纪砚清脑中嗡的?一声陡然回神,快速收拾好身上冰冷低压的?情?绪,说:“嗯。” 转头看到翟忍冬鬓角被打湿的?头发,纪砚清一愣,问:“你头发怎么回事?” 翟忍冬随手扣上羽绒服宽大的?帽子:“没怎么,今天雪大,出?去一趟进来,懒得抖。” 纪砚清半信半疑,心说今天的?雪还挺会下,肩上不落,头顶不落,就沾了个鬓角。 纪砚清现在很烦,没心思细究,和翟忍冬一前一后?出?来,骑摩托车回客栈。 刘姐走之前给翟忍冬和纪砚清留了晚饭,两人?各怀心事,坐在炉边吃得悄无?声息,后?来上楼也没什么交流。 第65章 翟忍冬风平浪静地锁上门,换衣服洗澡。 汩汩热水打在她后颈的伤疤上带来持续不断的灼痛感,灼痛感随水流过青紫脊背,变成陌生的刺激。 翟忍冬闭着眼睛,胸口在热气中起伏,手指在湿淋淋的墙壁上越扣越紧。 ———— 关于对阿旺的指导,纪砚清有一套完整的规划。 第一天,她考察了阿旺的基础,简要示范,留下印象; 第二天,她按照古典舞的特点,对阿旺表达不到位的地方进行针对性指导。 后面一直陪着她反复练习、纠正。 纪砚清很严厉。 这是翟忍冬从阿旺口中知道的——她每天晚上接纪砚清会提前半小时到,能和先出来的阿旺在门口聊上几句。 阿旺红着脸说自己做错的,纪砚清出口没有留过一点情面。她也红着眼说:“阿姐,纪老师真的好温柔啊,我改不过来的,她陪我练习十遍一百遍都不会觉得烦,也不会和我阿爸一样骂我蠢。” 翟忍冬“嗯”了声,曲腿靠在车边:“那就好好跟着她学,不要辜负她。她本来可以不教,尤其是你这个年纪的。” 阿旺:“为什么?” 翟忍冬余光看到正在往出走的人,把“有个人,背叛了她”放在嘴里,对阿旺说:“把这句话记住就行了,别的不要问。” 阿旺乖巧地点了点头:“阿姐再见。” 翟忍冬:“再见。” 纪砚清出来,看了眼还没走远的阿旺,皱着眉说:“阿旺在家是不是有很多活要干?” 翟忍冬:“嗯,洗衣做饭,劈叉喂马,带弟弟妹妹。” 纪砚清:“每天这么多事,她还能有自己的时间吗?” 翟忍冬看着纪砚清难看的脸色问:“阿旺没有进步?” 翟忍冬以为阿旺母亲没有依照答应她的,尽量不给阿旺安排家务,导致阿旺腾不出时间练习。 纪砚清却说:“恰恰相反,她的进步快得让我惊讶,所以我好奇,她哪儿来的时间。” 翟忍冬想了想,说:“所有人睡着之后,醒来之前。” 纪砚清:“她不要命了?!就为了一个根本不疼爱她的虚荣男人,有必要把自己逼到这个份上?!” 纪砚清的情绪爆发得很突然,和那天在藏冬说翟忍冬帮阿旺是在助纣为虐一样。 在阿旺的事上,她似乎很容易失控。 翟忍冬看着纪砚清紧绷低沉的神色,脑子里有些模糊的念头在迅速滋生。她靠在车边停了几秒,说:“阿旺是为了自己。” 纪砚清蹙眉:“什么?” 翟忍冬说:“几年前,阿旺还没成年的时候,她爸就想把她嫁出去,她哭着求着说能给家里挣钱,才暂时留了下来。现在她19岁,不算小,错过电视台的这次机会,就只剩下一条路——结婚生子,一辈子围着灶台、孩子和男人转。她不想,那就只能不要命地练。” 纪砚清脸上的怒色随着翟忍冬的话渐渐沉寂。 翟忍冬说:“如果不是知道阿旺所做的努力本质是为了自己,我不可能轻易帮她。我不是真菩萨,没有普度众生的心胸。” 翟忍冬的一番话张弛有度。 纪砚清绷着脸站在夜色里,半晌,拿起挂在后视镜上的头盔说:“去趟任姐杂货铺。” 翟忍冬问:“去干什么?” 纪砚清长腿一跨,坐在翟忍冬身后:“拿个快递。” 隔天,翟忍冬才知道快递是给阿旺买的舞鞋,她脚上那双已经穿得快破洞了。 阿旺宝贝似得把新鞋抱在怀里,看一眼纪砚清,看一眼鞋,高兴得不知道怎么说话。 翟忍冬说:“鞋是穿的,不是让你往怀里揣的,换上看看。” 翟忍冬今天把纪砚清送过来之后没有走,她接连两次看到过纪砚清突然爆发的情绪,心里悬起了一柄剑,有种随时可能坠落的错觉。 阿旺抱着舞鞋用力点头:“好!我马上换!” 镜子前,一字横叉坐在地上拉伸的纪砚清瞥了眼不准备走的翟忍冬,说:“翟老板,你对我是有多不放心,还要留下陪读?” 翟忍冬慢腾腾眨了一下眼睛,注视着阿旺:“没什么不放心,纪老师可以当我是在监考。” 纪砚清挑挑眉,侧身鸽子坐,下巴抬起,露出漂亮的脖颈。 …… 今天是翟忍冬第一次真正看到纪砚清的教学现场,她的确严厉,但也专业。她的柔韧度、技巧和动作的质感,每一样都无可挑剔,给阿旺示范的时候,不管是转体、跳跃,还是翻腾,她全都能游刃有余的做到完美。她就是网络上说的,天生的舞姬,有开挂的履历,辉煌的成绩,现在蜷缩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 “蜷缩”这个词其实不适合纪砚清,她身披光环,骄傲自信,是众多人争相追捧的光,而非坠落的星。 翟忍冬最终会选“蜷缩”这个词,是因为看着纪砚清的时候,脑子里会反复浮现出一句和她的完美格格不入的话:跳舞从头到尾就不是我喜欢的事。 第66章 不喜欢却能跳得那么好。 翟忍冬确信这?中间?存在着很多难以想象的?痛苦。 她历经痛苦才做成的?事,现在又亲口否定,还是从?头到尾的?否定,像被击溃了之后?匆忙逃离。 逃出?来的?,“蜷缩”这?个词就合适了。 翟忍冬深黑的?目光静而深,看着神色严厉的?纪砚清。 “脚背绷直,再来一遍。” “重来。” “重来。” “……” 同一个跳跃动作重复到第三十?遍的?时候,翟忍冬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她不懂跳舞,但记性不错,眼神也还可以。 第七遍,从?这?遍开始,阿旺就已经能做到纪砚清的?九成,越往后?越像她,第二十?五遍的?时候,几乎和纪砚清一模一样,可纪砚清的?语气不止没有缓和,反而更加生硬。 “再来!” 第三十?六遍,阿旺没站稳,摔在了地板上。 翟忍冬压在身后?的?手迅速撑了一下,直起身体。 “脚疼吗?”纪砚清面无?表情?地站在阿旺跟前问她。 阿旺脸上全是汗,表情?隐忍:“不……” 纪砚清打断:“说实话。” 阿旺眼眶一红,哽咽着说:“疼。” “疼为什么不吭声?” “不敢?” “不想?” “还是觉得骨头没断就没事?” 纪砚清一连四个反问,问得阿旺脸上煞白一片。 翟忍冬紧抿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开口。她信纪砚清专业,也信她内里?温柔,绝不会无?缘无?故为难阿旺。 教室里?陷入死寂。 阿旺哽咽得很小声,纪砚清脸上是暴风雨前的?阴沉压抑。 压的?不是惊雷,而是她心里?那些?带刺的?陈年旧事。 “阿旺,没退路的?人?才总想着破釜沉舟,默不作声,那是他们?不得不那么做。你有机会,有你阿姐,你怕什么?” “我……” “你阿姐就站在那儿,你试着跟她说一声脚疼,看她是会让你继续,还是马上扶你起来,安慰你一句,以后?还有机会。” “……” 阿旺被脚上的?疼痛,长久以来的?压力和纪砚清的?话触动,撑在地上哭了出?来。 “对,对不起纪老师,我就,是太害怕失败了,我不想嫁人?,不想和我妈一样,没有自我,没有尊严!” 阿旺说到最后?吼了出?来,像骤然崩裂的?闸口,洪水轰鸣着奔向谁都没有的?纪砚清。她高傲地站在原地,冰封目光纹丝不动。 走廊里?有上下课的?学生打打闹闹,和教室里?的?刺亮灯光,汹涌气氛截然不同。 翟忍冬看着纪砚清笔直也孤寂的?背影,心里?无?端一抽,针扎似得的?疼迅速蔓延开来。她放开攥着的?手,手指在空气里?蜷了一下,一步步朝教室中央走。 纪砚清听到声音,定格的?身体微微晃动,转身往墙边走。和翟忍冬相反的?方向,但在同一条轨迹上,所以不管是她们?谁一直往前走,都一定会遇上对方。 那一秒,翟忍冬抬起手,在浑身落寞,竭力藏着羡慕的?纪砚清头上轻拍了一下,说:“你都说阿旺是小孩儿了,还和小孩儿置什么气。纪老师。” 冷调的?嗓音此刻柔风拂面,像安抚。 纪砚清愣住,猛地抬头,翟忍冬已经越过她,大步走到阿旺跟前蹲下,一处处按着她的?脚背、脚踝确认情?况。 “这?样疼不疼?” “不疼。” “这?里?呢?” “有点酸。” “……” 翟忍冬问得很仔细,把所有可能的?位置和情?况都确认了一遍,才下结论:“没什么大问题,应该是你最近练得太多,导致脚踝负荷过重。” 阿旺:“真的?吗?” 翟忍冬“嗯”了声,说:“不放心的?话,我送你去镇医院。” “这?个点,镇医院哪儿来的?人?。”纪砚清的?声音突如其来 阿旺立即瑟缩着低下了头。 翟忍冬单膝下压,蹲在那儿没动。她的?视线投向眼尾,看见已经走到旁边的?纪砚清手里?拿着一瓶药油,轻踢她一脚,说:“手上就点给畜牲打针的?手艺,别随随便便就拿出?来祸害人?。” 纪砚清穿的?舞鞋,踢在翟忍冬的?短靴上几乎没什么感觉,她只在余光里?看到一只脚,连踢人?脚背都绷着漂亮的?弧度。 翟忍冬从?膝头垂下去手捏了一下,起身走到旁边。 纪砚清在翟忍冬蹲过的?地方坐下,一条腿打开,支在阿旺身边,另一条折回到自己身前。她随手放下药油,微微倾身,将阿旺受伤的?左脚托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阿旺一惊,差点急哭:“纪老师!” 纪砚清按住阿旺要往回收的?脚,偏过头,单手握着瓶子拧瓶盖:“如果?你还想正常参加电视台的?选拔,就不要乱动。” 话落,纪砚清看着药油瓶子,不悦地蹙眉。 这?瓶药油是纪砚清前几天无?意在行李箱的?夹层里?发现的?,她当时的?第一反应是丢弃。 因为久违的?愤怒。 出?门带瓶能舒筋活血,缓解疲劳的?药油是纪砚清养了很多年的?习惯,根深蒂固。 第67章 这?个习惯对以前的?她来说是种?身体保障,如今是死死扣住她的?枷锁,一遍又一遍在她耳边低声嘲讽:你敢退出?吗?你能退出?吗?你没用得连自己的?意识都控制不了,还怎么和那些?你厌恶的?人?、事叫嚣着退出?? 那些?声音狠狠践踏着纪砚清的?尊严和骄傲,让她无?比愤怒,她毫不犹豫地抬起手,将药油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又捡起来,擦掉沾在上面的?卸妆水,装进包里?。 以前她学跳舞,经常跳到腿脚酸疼,连路都走不了。 那些?时候,她做梦都希望有人?能给她抹上一点药油,让她好过一点。 可是没有。 她就只能忍着疼,一直忍到夜深人?静,作业都写完了,一个人?缩在被子里?喊疼。 咬着胳膊喊。 不出?声,用汹涌的?眼泪充当痛苦的?嘶喊。 那些?日子比纪砚清做过最惨烈的?噩梦还要恐怖。 她太熟悉那里?面的?滋味了。 阿旺和她的?处境一样又不一样。 不一样在,阿旺是为了自己学,而她是被迫;一样在,阿旺也把自己跳到走路困难。 她的?确没有翟忍冬那样的?菩萨心肠,喜欢助人?为乐,积德行善,她之所以捡回这?瓶药油,是想透过阿旺疼一疼那个曾经无?助的?自己。 可为什么连瓶盖都拧不开呢? 焦躁、低压的?情?绪转眼就将纪砚清紧紧包裹,她握住阿旺小腿的?手无?意识收得很紧。 阿旺不知所措,求助地看向站在一边的?翟忍冬。 翟忍冬没有接收到,她从?站起来那秒就一直低头看着纪砚清,眼睛黑漆漆的?,寂静灰沉。 纪砚清的?情?绪在疯狂地往崩裂边缘奔涌。 到头那秒,她猛然抬手。 “……” 纪砚清错愕地看着被翟忍冬握住的?手腕,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木讷地看着翟忍冬在旁边蹲下,从?她手里?拿走药油,拧开瓶盖,然后?将她的?手翻转过来,和她的?交叠着,她的?掌心托住她的?手背,将药油瓶子在她手心磕了两下,说:“够不够?” 纪砚清浑身一震,骤然回神,后?知后?觉回忆起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她想摔瓶子。 这?个行为懦弱又暴力,让她羞耻难当。 可当她定睛看向翟忍冬时,却发现她只是低头看在自己手心里?。她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寡淡,没有一分一毫的?探究或是嘲弄。 纪砚清胸腔里?快速涌起一股全然陌生的?情?绪——酸的?,胀的?,也是热的?,来势汹汹。她心脏一跳,条件反射从?翟忍冬那里?抽出?手。 翟忍冬抬眼:“够了?” 纪砚清搓都没搓,就将药油按在了阿旺脚上。 “够。”纪砚清说。 声音很低,嗓子有一点抖。 纪砚清自己没有丝毫察觉。 翟忍冬听到了,她的?视线在纪砚清竭力想保持平静的?脸上停了一会儿,落低到她手上。 纪砚清揉药油的?手法很专业。 面对阿旺的?脚,她除了眉心微蹙,脸上找不到任何一丝不适和嫌弃。 她的?名气、成就,她在这?个领域里?举足轻重的?地位,能做到这?个程度,任谁看了都要称赞一声她的?人?品。 除了翟忍冬。 翟忍冬看着,脑子里?只有一个词迅速而坚决地出?现:久病成良医。 …… 教室里?很静。 纪砚清伸手不用开口,翟忍冬就会在她手心里?磕出?适量的?药油,她们?像是相识已久,默契十?足。 结束,纪砚清擦着手对阿旺说:“接下来几天尽量不要用这?只脚。” 阿旺慌张:“那我还能赶得上选拔吗?” 纪砚清:“赶得上。从?明天开始,我会针对你的?弱点反复示范、讲解,让你在脑子里?形成稳固的?意识,之后?练起来会事半功倍。” 纪砚清站起来说:“阿旺,对观众来说,一支舞只要满足了视觉就是好舞,但对内行,细节才见真章,你想吃这?碗饭,想从?一众人?里?脱颖而出?,必须先把你混搭的?风格完全剥离开,然后?二选其一。” 阿旺不假思索:“我选古典舞!” 纪砚清目光研判看着阿旺,片刻后?说:“离开这?里?之前,我会一直教你,只要你想学。” 阿旺:“我想!我想!谢谢纪老师!” 纪砚清“嗯”了声当是回应。 “今天就这?样了,回去早点休息。”纪砚清垂眸看着阿旺,沉声道:“阿旺,同样的?话,我不想说第三次。” 阿旺无?比坚定:“嗯!我一定好好休息!” 阿旺很快抱着自己的?东西出?去。 纪砚清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门口的?方向。 几天下来,她有点累了。 心里?累。 记忆很多时候都比直面的?创伤更加让人?难以承受。 纪砚清身后?,翟忍冬维持着单膝下蹲的?姿势没动。 她的?呼吸很轻,脑子里?清晰地回放着一个词:离开。 纪砚清一直都记着客栈系统里?录入的?退房时间?…… 第68章 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响。 是隔壁教室在放热情?奔放的?民族乐。 纪砚清回神,吐了口气,准备去收拾自己的?东西。 步子刚一动,脚踝上猝不及防传来温热的?紧缚感,她惊了一跳,迅速回头。 翟忍冬松开她的?脚踝,往手心里?倒着药油说:“给你也揉点。” 纪砚清五脏震动,狠狠愣住。 “你说什么?” “瓶子都拧开了,给你也揉点。” “我今天没跳几次。” “保健的?东西,用了最多无?功,不会有过。” 纪砚清静着,眼神直白到像是放空。 有人?能给她抹上一点药油,让她好过一点,是她做梦都在希望的?事。 可过去三十?多年,除开那些?必要的?理疗,她没有任何一天梦想成真。 她不得不自己去学。 学到手法接近专业的?理疗师。 今天……就这?么成了……? 纪砚清不确定是不是真的?,一动不动地看着蹲在自己脚下的?人?。 翟忍冬久等不到后?面的?话,抬头看向纪砚清。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离纪砚清太近了,一次两次,积攒着,真到纪砚清走的?那天,她不确定自己会以什么样的?心态送她离开。 或者干脆不去送,反正她的?遗憾已经抹不平了,再多一样又什么关系。 可纪砚清不一样,她说了,真心想和她交朋友,而且这?辈子应该就她这?一个。 不想让她带着遗憾离开,她就不该主?动走进她,甚至只是走近。她该维持着良好平稳的?心态直到她走的?那天,然后?心平气和的?跟她说声再见,让她走得轻松自在。 她知道什么是正确的?相处之道,但她还是选择了错的?,选得几乎没有犹豫。 她就是有点疯。 从?小就是。 “给畜牲接生,有时候需要按摩。”翟忍冬看着纪砚清说:“我手上不只是打针的?手艺,按摩也行,纪老师放心。” 纪砚清静止的?瞳孔里?有微光渐渐浮现,克制的?,感动的?。她自上而下打量着翟忍冬和站在她眼睛里?的?自己,很久,倏地笑了一声,曲腿在翟忍冬跟前坐下,把右脚伸出?去说:“那就谢谢翟老板了。” 她最终还是被嫉妒打败了。 因为嫉妒有她的?弱点作为把柄。 翟忍冬说:“你先帮的?我。” 帮她教阿旺是一次。 还有她到离开也会不知道的?很多次。 翟忍冬的?手覆上纪砚清的?脚踝。 掌根下的?脚背微微绷起。 她手一按,抬起纪砚清的?脚放在自己压低的?膝盖上,精油随着她掌心的?移动,从?脚踝到脚跟,再是脚掌、脚趾,轻握,推动,反复旋转按揉。 纪砚清在酸痛与放松反复交织的?感觉里?做了一场视觉的?梦。 梦到小时候的?那个自己终于在被子里?哭出?声来。 现实却极为寂静。 纪砚清一瞬不瞬地看着握在脚上的?那双手,忽然说:“大老板,能不能让我咬一下你的?胳膊?” 翟忍冬一顿,抵在纪砚清脚心的?食指和中指关节继续向脚趾方向移动,到头,她用来固定纪砚清脚跟的?左手抬起来,横在她面前说:“怎么咬?” 纪砚清笑着推开她衣袖,看了眼她劲瘦有力的?胳膊,低头咬上去。 很用力。 翟忍冬蹙眉,痛感随着时间?的?推移,在她手臂上迅速堆砌。终于忍不住手抖的?时候,有水光自纪砚清眼中猝然坠落,暴裂无?声。 那个瞬间?,翟忍冬感到地动山摇,手臂上的?所有感觉都在一瞬之间?消失殆尽,她竭力回避,但似乎无?济于事的?心围笼着眼前的?人?,发了疯地想拥抱她。 第26章 翟忍冬的目光漆黑笔直, 像悬崖边的狂风,又冷又野,没有任何的掩饰和收敛。她搭在膝头的手动了一下,想立刻抬起来扶住眼前这个?不断发抖的肩膀。 看到手上的药油, 看着眼前紧守喉咙, 一声也不愿意让谁听见的人, 翟忍冬的手最终还是?只能紧紧握成拳头, 垂在膝边一动不动。 时间在极致的静默中悄然流逝。 不知道过了多?久, 纪砚清松开翟忍冬,拉下她的袖子,风平浪静地把脚从她腿上收回来, 起身说:“走吧。” 她的背影依旧挺直骄傲,步子平稳均匀,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剩转身前没抬起来的头,没看向翟忍冬的眼睛在告诉她, 她刚才的确经历过一场情绪的崩溃。 翟忍冬还不知道缘由,不知道怎么解决。她看了眼被拉得服帖平整的衣袖, 去拿放在地板上药油。 手摊开,翟忍冬后?知后?觉掌心?一片刺痛。她低头扫了眼, 手心?被掐出?了一片红印, 几乎破皮出?血。 …… 翟忍冬洗过手, 站在教室门口等去换衣服的纪砚清。 不一会儿?, 她出?来,翟忍冬和往常一样接过她手里的包, 和她并排往出?走。 两人默契地选择不讨论教室里发生?的一切,但该存在的必定会在那?里, 该变质的也在悄然?背离她们设定的初衷,只是?有的人因为无力抵抗,不得不接受这种变化带来的拉扯,而有的人,还没有深究的意识。 第69章 外面?大雪漫天?遍野。 翟忍冬坐在摩托车上踩启动杆,只一次就打火成功。她换了档,单脚撑地,转而去拿头盔。 手刚碰到,还站在路边的纪砚清忽然?开口:“翟忍冬,你晚上是?不是?拍我头了?” 如常的语调,说话时微微挑眉,看起来带着些挑衅。 她的情绪已经恢复了,从离开教室到这里,只用了短短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 翟忍冬却找不到能将自?己有了裂痕的理?智打回原形的东西,她转头看着面?前的人,只想得到她崩溃忍耐的样子,一遍遍扎着她的心?脏。 “有吗?”翟忍冬说。 纪砚清不答反问:“左手还是?右手?” “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右手,你当时从我右边过去的。” 纪砚清的视线移到翟忍冬右手上。 她还没有来得及戴手套,手从头盔那?儿?收回来之后?,手腕顺势搭着摩托车的把手,手掌和手指自?然?下垂,骨骼感强烈的手背上落了几片雪,几乎和她皮肤的白融为一体。 纪砚清看着,脑子里无意识还原那?只手拍在自?己头上的感觉。 很轻。 似乎还,揉了一下。 纪砚清微愣,眼里的挑衅慢慢淡下去,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握住了垂在身侧的右手。 翟忍冬察觉到纪砚清的神情变化,眸光往下落了一瞬,扫过她握住的手。 有那?么一两秒的时间,翟忍冬搭在摩托车把手的手也想握。 过去之后?,她的手腕摩擦过把手,撤回来装在口袋里说:“拍你头了又怎么样?” 纪砚清闻声一愣,恍然?回神似得松开手:“你说呢?” 翟忍冬不语。 纪砚清上前一步,抬起手,不紧不慢地向上拉着手套:“手伸出?来。” 翟忍冬动了一下嘴唇,却没说这句话。 片刻,翟忍冬伸出?离纪砚清更近的左手。 几乎同时,一声“啪”响在风雪里。 翟忍冬手心?一麻,狠狠拍了她一巴掌的纪砚清则勾唇一笑?,垂眼俯视着她说:“大老板,以后?在姐姐面?前注意点分寸。” “姐姐”两个?字纪砚清说得很挑衅,她不是?真把自?己当姐,而是?一种位居上风的警告。 翟忍冬听得清楚,心?里却仍然?因为这一声“姐姐”变得不那?么痛快。她现在理?智像危楼,摇摇欲坠。 翟忍冬脸上没什么表情,抬头盯着纪砚清一动不动。 纪砚清回视着,风吹着她松散的发髻,雪在她们还叠在一起的手上无声堆积。 翟忍冬盯到纪砚清蹙眉,快察觉出?不对的时候,开口说:“叫姐有什么好处?” 纪砚清蹙眉的动作顿住。 她之所以会主动开始这个?话题是?刚刚一片雪飞进眼睛,她下意识眨的时候感觉到了明?显的酸涩胀痛,这些感觉强势地提醒她不久之前教室里发生?过什么。 她的骄傲露出?慌张,命令她立刻想办法解决。 她就顺手找了一件可以让那?个?旁观了她的脆弱的人处于下风的事,一路说到现在,完全没想到一向嘴不饶人的她会这么接。 沉默突如其来。 纪砚清悬在空中的手感到酸时动了一下,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还压着翟忍冬的手。她立刻想要撤回,却被有所预料一样的翟忍冬捏住指尖,猛地往自?己跟前拉了一把。 纪砚清没防备,面?露惊愕,微微向前踉跄了一下。 翟忍冬依旧单脚撑地,稳稳地坐在摩托车上。 纪砚清看着她,说不上来哪里怪,但就是?哪里很不顺畅。 “要不要在外面?吃饭?” 纪砚清刚站稳,就听见翟忍冬说。 说完松手,干脆利落,留下反应不过来的纪砚清手还伸在半空。 翟忍冬说:“今天?我生?日?。” 纪砚清手指轻颤,慢半拍记起翟忍冬的生?日?是?1月3号,和她差一个?月。 纪砚清蹙了一下眉心?,想说点什么,又什么都想不起来,心?里躁躁的,刚那?股怪异的感觉在她胸腔里游来游去。她捻了捻被翟忍冬捏过的指尖,松开手指。 是?她今天?太放纵了。 她发火,咬人,还哭,把自?己弄乱了,才会觉得哪里不对。 但是?,乱得感觉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呵。 纪砚清在心?里嘲讽自?己的突如其来的软弱,接着勾唇,笑?了一声说:“没给你准备礼物,这饭能吃?” 翟忍冬把纪砚清神色的变化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她红肿未消的眼睛,伸手取下头盔:“少吃两口就行?。” 纪砚清挑眉:“还挺计较。” 纪砚清熟练地戴上头盔,长腿一提,跨坐上来,照旧抓着身后?的架子,和翟忍冬拉开一段距离。 ———— 两人来吃饭的地方就是?纪砚清之前因为钱不够,差点被老板娘扣下的地方。 一见翟忍冬进来,老板娘“呦”了声,看到后?面?的纪砚清,老板娘“呦”得更高。 “今儿?不是?你生?日?么,不在店里过,跑我这儿?干嘛来了?”老板娘意味深长地往纪砚清身一瞥,“一有新?朋友,就忘老朋友?” 第70章 翟忍冬说:“刘姐家里有事,没工夫炒菜。” “行?——我给你炒——”老板娘提着茶壶往出?走,“随便找地儿?坐。” 两人在靠墙的地方坐下。 老板娘招呼了她们茶水,准备去厨房安排菜。 翟忍冬说:“姐,酒还有吗?” 老板娘:“肯定有啊,我这儿?对外可是?地道的小酒馆,怎么可能缺酒。” 老板娘问:“你要喝?” 翟忍冬:“嗯,来一壶。” 老板娘:“行?。” 老板娘快步离开。 纪砚清转着茶杯,闲聊着问:“翟老板还有酒瘾?酒量怎么样?” 翟忍冬言简意赅:“没瘾,能喝。” 纪砚清挑眉,莫名觉得这点也很翟老板,无所不能,但不主动显山露水,除非必要。 纪砚清捏着杯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喝茶。 不久,老板娘开始上菜。 可能考虑到她们只有两个?人,但又是?翟忍冬生?日?,所以端上来的都是?小份,这样品类可以做多?一点。 菜上齐,老板娘把酒和炉子提过来说:“酒已经热好了,直接喝。” 两人道谢。 翟忍冬提起酒壶:“这里的酒是?老板娘自?己酿的,要不要尝一尝?” 纪砚清伸手,将靠近自?己的酒杯推过去:“礼物没有,酒怎么都得陪好。” 翟忍冬给两人倒上。 纪砚清率先举杯,翟忍冬抬手过去,白瓷轻磕,“叮——”。 纪砚清的心?也跟着轻轻跳了一下,有什么宁静的,平和的东西在胸腔里破土,酒入喉咙的刹那?开始疯长。 纪砚清被前所未有的放松感包围,一杯接着一杯,越喝越上瘾,没发现翟忍冬除了第一下,之后?的时间里只给自?己倒酒,再没举杯,也没发现她的视线一开始只是?偶然?与她对视,慢慢地变成一瞬不瞬地注视,到最后?深得老板娘站在柜台后?不经意一瞥,紧皱起了眉头。 八九年前,翟忍冬来这个?镇上的时间还不怎么长的时候,老板娘就认识她了。 一开始是?在她这儿?喝酒,两人没什么交流,后?来翟忍冬开起客栈,跟她打听餐饮酒水方面?的事,两人才慢慢熟悉起来。 她喜欢翟忍冬,一是?因为她有本事,什么都能做,什么都会做,也什么都肯做,二是?因为她有满身的故事,但能扛住故事沉重的枷锁,重新?开始。她身上那?股沉默也爆裂勇气让她惊讶。 在她的印象里,翟忍冬看人的目光总是?很轻,不熟的人甚至会觉得她凶,像今天?这样被进退拉扯,犹豫不决又好像要将骨头里那?股又野又疯劲儿?统统放出?来的模样她是?第一次见,看着…… 很危险。 老板娘放下笔,提着水壶往过走。 “吃得怎么样?”老板娘给两人的茶壶里补着热水说:“要不要给你们热热?菜还剩挺多?的。” 翟忍冬说:“不用了。” 老板娘看眼没什么表情的翟忍冬,再看眼沉默喝酒的纪砚清,盖上壶盖离开。 危险归危险,她信翟忍冬有分寸。 老板娘心?道。 纪砚清又默不作声喝了一阵子,酒壶见底。 翟忍冬熄了点在炉子里的烛火,说:“没了。” 纪砚清望住酒壶好几秒,才像是?听懂了翟忍冬的话,放下杯子评价:“酒不错。” 翟忍冬“嗯”了声,提着纪砚清的布包起身结账。 纪砚清慢吞吞跟过来,站在翟忍冬旁边说:“给我打一壶酒带回家。” 带回家? 那?不得翻山越岭啊。 老板娘看了眼脸色如常的纪砚清,用手挡着嘴,小声对翟忍冬说:“我觉得她喝多?了,你觉得呢?” 翟忍冬不用觉得,她带纪砚清过来就是?希望她喝醉,什么生?日?,借口而已,她从来不过生?日?。纪砚清喝醉了才能把心?里那?些事暂时放一放,缓口气,否则,她心?里如果绷着根弦,应该离断不远了。 翟忍冬心?里悬着的那?柄剑隐隐约约这样提醒她。 这根弦可能一直在纪砚清心?里绷着,不是?因为她才忽然?出?现的,但现在越绷越紧的原因在她——她要帮阿旺,纪砚清要帮她。她没办法让这根弦重新?松下来,那?就带她醉一场,当做补偿。 翟忍冬付了钱,对纪砚清说:“走了。” 纪砚清应一声,转身往出?走。她笔直的步子看不出?醉意,只是?踩得很轻,速度也慢。 终于走到门口,纪砚清忽然?回头,盯着翟忍冬说:“酒打了吗?” 翟忍冬拎起手里的瓶子:“打了。” 纪砚清和尊贵的女王一样,微微颔首,没再说话。 从门口到车边,短短七八米的距离,她们走了将近五分钟。 翟忍冬单臂夹着自?己的头盔看了会儿?纪砚清,拿出?手机给老板娘打电话:“姐,车我先扔你门口,明?天?过来取。” 老板娘一听这话,连忙跑出?来说:“咋,醉得都坐不成车了?” “嗯。”翟忍冬把另一只头盔也摘下来,递给老板娘说:“这个?帮我收一下。” “唉,好。”老板娘伸手接住,问:“那?你们怎么回去?” 第71章 翟忍冬:“走回去。” “咱们这看着近,真走起来,怎么也得小半个?小时了。” “嗯,不长。” 和往后?半辈子比起来,半小时不过弹指一瞬。 翟忍冬先走了几步,让纪砚清跟在后?面?。 镇上的街灯很暗,有些灯坏了的地方,翟忍冬会等一等纪砚清,和她并排走过去。 纪砚清始终走得笔直,一路上不说话,不嫌冷,只在进房间坐在地毯上后?,拍了一下左腿,看着立在床边的翟忍冬说:“大老板,我的腿骨折了,三个?地方,但是?你看,我坚持跳完了舞,还没要人抱,没有人背,自?己走了回来。” “我是?不是?很厉害?”纪砚清笑?着说。 翟忍冬目光深黑,想象着对应的画面?,脑子里回闪着她对阿旺说的话。 疼为什么不吭声? 没退路的人才总想着破釜沉舟,默不作声。 翟忍冬一双唇渐渐绷紧,好像突然?懂了一些纪砚清厌恶跳舞的原因,懂了她突然?爆发的情绪和咬她胳膊时,掉下的眼泪——她以前也是?个?没有退路的人,而且身边一无所有。 翟忍冬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握紧,听见纪砚清说:“可我不想这么厉害。” “我想哭。” 短短三个?字过后?,翟忍冬听到了理?智土崩瓦解的声音,她平静地接受,抬手伸向纪砚清。 纪砚清却突然?笑?了一声:“呵。” 翟忍冬将要碰到她脸的动作戛然?而止,手悬在那?儿?,看到她在口袋里翻找东西,边找边自?言自?语:“今天?是?翟老板的生?日?,喜事,不能哭。” “找到了。” 纪砚清手里举着一枚银色的打火机,“咔”,按键按下,漆黑的房间里亮起一束蓝色的火焰,纪砚清抬起头,隔着火光看向翟忍冬:“大老板,吹蜡烛。” 雪色透过窗玻璃,在床角和地板上切割出?分明?的几何图形。 走廊里不知道哪位客人刚回来,冷得跺着脚开门。 明?明?离得很远,震动却好像顺着门缝传进来,在翟忍冬脚底撞了一下,让她被那?句“骨折”冰冻的心?脏也跟着一颤,酸软下来。 她的生?日?向来都只是?长了一岁,无关紧要,没谁记得住。 包括她自?己。 可面?前这个?人都这样了,竟然?还不忘送她一支蜡烛。 翟忍冬静着,在眼里闪着一簇火光的女人面?前蹲下,看着她迷醉的眼睛说:“防风的,吹不灭。” 女人懒懒地挑眉,即使高傲,也让人心?动:“你吹你的,我有办法让它?灭。” 翟忍冬便倾身凑近。 “呼——” 女人松开了打火机的按键,火光熄灭,一瞬间的视觉差,让房间彻底陷入黑暗,她坐在翟忍冬触手可及的地方说:“大老板,生?日?快乐。” 吐字的气息里带着浓重酒气和翟忍冬曾经想去她脖子里,去她耳后?、唇间找的香气,像毒.药,翟忍冬一口一口吞下去,仗着死前的狂欢不会被人过度批判一点点靠近,侧脸擦过她还举在半空的打火机,注视着她微张的唇。 “咚!” 打火机掉在地上发出?突兀的声响,像炸.弹炸在谁的心?上,发出?轰隆一声巨响。 翟忍冬在巨响里偏头,吻在纪砚清唇上。 纪砚清本能抿了一下,舌尖随着动作抵住翟忍冬湿热的唇缝。 翟忍冬呼吸定格。 纪砚清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她。 房间里静得落针可闻。 翟忍冬被打在唇边的潮热气息怂恿着,手从纪砚清颈部滑过,穿入她的头发,想和她靠得再近一点。 动作还没正式开始,纪砚清的身体忽然?一歪,软软地向旁边倒去。 翟忍冬的手下意识往下落,勾住她的脖子,把她的头揽在了臂弯里。她的呼吸很平稳,温度很高,翟忍冬隔着衣袖都觉得那?一处皮肤在隐隐发烫。 翟忍冬动作迟缓地舔了一下唇沿,已经适应黑暗的眼睛看着从纪砚清耳后?折回来的小臂——手腕自?然?下弯,手指自?然?张开,离纪砚清最近的食指几乎贴住她的嘴唇。 那?里刚刚和她有过一个?没有进行?到底的吻。 温热柔软的触感至今还没有散去。 翟忍冬低头看着,静了几秒,手指贴上去,将它?慢慢拨开。 第27章 翟忍冬低头看着, 静了几秒,手指贴上去,将纪砚清的唇慢慢拨开。 半途又戛然而止。 翟忍冬看了眼脚边的酒瓶,随手抄起来拧开, 仰起头, 隔空往嘴里倒了一大口。 翟忍冬没把酒咽下去。她勾起托着纪砚清的手臂, 将她扶到自己颈边, 随后侧身?, 对?着床尾的垃圾桶吐出一些还凉还清的酒在指肚上,抹了抹,将那根手指含进?嘴里。 翟忍冬嘴里还剩有很多酒, 张口的瞬间,酒从她嘴角溢出来, 沿着清瘦分明的下颌、颈线勾出一道蜿蜒的痕迹。 她放任着, 将清理干净的手指在口中仔细浸润。 浸透了,才能让臂弯里的人多醉一会儿。 翟忍冬湿润的手指贴上去。 指肚神经迟钝, 触感远不如?唇明显,纪砚清那一抿过后也懒怠得不愿意再动?, 翟忍冬就只是抵着她被迫张开的唇瓣,一寸一寸, 抹过去。 第72章 她的动?作被纪砚清呼吸之间浓重?的酒气?催烧着, 慢而重?。 慢让她看起来内敛克制, 重?则显得恣睢无忌。 她动?作里强烈的矛盾感和瞳孔里深黑汹涌的浪潮交织在一起, 透着可以让一切沉沦的蛊惑力。 只是可惜,纪砚清闭着眼睛。 翟忍冬一息尚存的理智开始尽职尽责地提醒她, 再深入就是趁人之危。 她听进?去了,一点点抽离出瞳孔里的深黑, 抚平浪潮,放轻动?作,彻底退离之前,醉过去的人却忽然像是渴了贪水一样?,伸出舌头在她湿淋淋的指尖上舔了一下,湿滑柔软,伴随着一声不是那么舒服,但也不是完全无法接受的轻哼。 这一声翟忍冬似曾相?识。 像那夜梦里梦到的手往深处推时,她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 那一声不同于卫生间里的悄无声息,她没办法控制梦,就没办法控制自己声音,和纪砚清刚刚的声音叠着,她一顿,脖颈里无声无息的红顷刻就变成了炽烈难抑的血气?。 ———— 翌日清早醒来,纪砚清的头又晕又疼,沉得她想动?手卸了。 正愁没趁手工具的时候,门?板上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叩,叩,叩。” 纪砚清警惕地抬头:“谁?” “老板。”翟忍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纪砚清一愣,脑子?里忽然放空,怎么都想不到翟忍冬这么早过来找自己的理由。 以前,她们没什么需要停在房门?口的交流,最近也只会在一起上楼时,对?接下来的长夜随意说点什么——早点休息,明天见,明天吃不吃早饭…… 明天,昨晚。 纪砚清的记忆回笼了一点。 昨晚她去集市的饭馆陪翟忍冬过生日了 翟忍冬一直吃菜,她一直喝酒,后来…… 后来她好像命令翟忍冬给自己打?一壶酒带回家???? ……就床对?面的台子?上放着。 纪砚清不知道怎的,心态莫名有点崩溃。 原因倒不是她让人办事,还用命令的口吻。 她和翟忍冬之间的相?处时至今日也还避不开挑衅,对?她用这语气?再正常不过。 她就是觉得,醉酒加要求翟忍冬那种怼天怼地,不擅长像谁低头的人给自己办事,有种无理取闹的矫情,偏还被对?方?毫无怨言地接受了。 她都这把年?纪了,怎么突然就被人宠了。 “???” 疯了吧。 什么是宠? 翟忍冬那种人会宠人?? 翟忍冬那种人宠起人来会带着强烈的反差,任谁都无法抗拒,但这个不人不该是她,也不该是其他任何人。 辛明萱已经在那儿了。 纪砚清呼吸沉闷,闭了一会儿眼睛,感觉头更疼了。 不久,敲门?声再次响起。 纪砚清拧着眉收拢思?绪,随后掀开被子?下床,简单整理仪容,披着条天青色的披肩过来开门?。 “咔。” 纪砚清扶门?看着外面的人:“老板,我欠你房费了?” 翟忍冬:“没有。” 纪砚清:“那你一大早跑来敲门??” 翟忍冬提高手里的保温桶:“刘姐煮的解酒汤,不喝我倒后院喂猪了,刘姐等着洗。” 纪砚清:“……” 耐心还能更差一点吗? 纪砚清扶着门?走到旁边:“进?来。” 翟忍冬顿了一下,才往里走。 同一间房,白天看和晚上看感觉截然不同——晚上纵容任何暧昧成型,白天勒令一切回到原位。 翟忍冬余光瞥见纪砚清坐过的地毯,勾住保温桶的手指往回蜷一下。 地毯是纪砚清之前在老街买的,厚实柔软。 翟忍冬记得自己接她往下倒的身?体,膝盖猛地跪上去的时候,没有任何硬物磕碰的不适,但回到房间,脱下衣服,她膝盖上的红怎么都褪不下去。 …… 纪砚清关了房门?,脚下一拐,往卫生间走:“我刷个牙再喝。” 翟忍冬很轻地眨了一下眼睛,延迟“嗯”一声,把保温桶放在窗下的小方?桌上。 卫生间里很快传来水声和悉悉索索的刷牙声。 不一会儿,纪砚清拨着头发从卫生间里出来,对?有地方?坐却非要靠在窗边的翟忍冬说:“翟老板,你当初开店,让人在窗下放那么大一张罗汉榻是用来看的?” 翟忍冬:“嗯,我精挑细选,你们时看时新。” 那纪砚清无话可说。 纪砚清走过来,脱鞋上榻,盘腿坐在小方?桌边,拧开保温桶给自己倒了一杯解酒汤。 热腾腾的汤水下肚,纪砚清的五脏都好像舒展了。她轻叹一声,放松坐姿小口抿着解酒汤,神色渐渐在热意的抚慰下变得慵懒。 反观靠在窗边的翟忍冬,纪砚清笑了声,支起一只手托着下颌:“大老板,你只是站着不吭声就已经很酷了,不用再刻意凹造型。” 翟忍冬放空的目光轻闪,偏头看向纪砚清:“你昨晚喝多了。” 这个话题开始得很突然,对?头还很疼的纪砚清来说很劲爆,她托在下颌的手指本能一蜷,端起杯子?说:“我酒品怎么样??” 翟忍冬仗着纪砚清垂眼喝汤,目光笔直地打?量着她。 第73章 她的表情看起来很正常。 回想刚才让她进?房间的反应,也很自然。 她应该不记得昨晚的事。 翟忍冬悬在空中的心脏晃了晃,落下来,然后继续往下落。她在细微但绵长的失重?感中转过头,重?新看着窗外的街道:“路走的直线,回来就睡。” 纪砚清听到这话,不露声色地吐了口气?,心说还好,颜面尚存。 纪砚清放松地喝了口解酒汤,说:“我昨晚怎么回来的?” 翟忍冬:“走。” 纪砚清:“从集市一路走到镇口?” 翟忍冬说:“还想往外走,被小四叼嘴里叼回来了。” 纪砚清一愣:“你说真的?” 翟忍冬直起身?体往榻边走:“假的。” 纪砚清:“……你这张嘴到底怎么生的?” 翟忍冬拧上保温桶的盖子?,提在手里说:“这得问?我妈。” 纪砚清抹在杯沿的手指一跳,转头看着往门?口走的翟忍冬。 她提起已故母亲的时候很自然,好像这件事真的已经时过境迁。 那辛明萱又为什么要在郭大姐因为没找到女儿失望得口不择言时,说翟忍冬帮她是寄希望于她,想借此为45岁就早早离开的母亲做点什么? 狼群,滑坡,如?果不是遗憾太?重?,翟忍冬会做到那个程度? 纪砚清注视着翟忍冬,无端想知道她身?上有什么故事。 念头一起,立刻被她打?消了。 她都已经把翟忍冬咬了,也没有告诉她半句自己的故事,又怎么好意思?去探问?她的心事。 她已经在不知不觉欺负翟忍冬了。 这算朋友? 没有一点平等和真诚可言。 纪砚清蹙眉,看到翟忍冬的手触到门?把时,脱口而出一声:“等一下。” 翟忍冬回头。 纪砚清却忽然后退了,她的故事一点也不光彩,和网上那些光鲜亮丽的评价可以说是截然相?反,她不确定说出来之后是会被嘲笑,还是被同情,只知道不论哪一样?,她都不想要,尤其不想要翟忍冬的。 纪砚清握着杯子?的手指缩了一下,不懂自己为什么要对?翟忍冬这么苛刻,明明翟忍冬在她失控发火,想摔药油瓶子?的时候稳稳握住了她的手。 她替她在阿旺跟前保住了颜面,还没有给她任何一点异样?的目光,事后更是只字不提。 她该是最好的聆听者才对?。 纪砚清百思?不解自己的苛刻,忽然觉得心里烦闷。 翟忍冬还站在门?口等着她的下文。 纪砚清只好随口抓了句,不让自己露出破绽。 纪砚清问?:“你有没有电脑?” 翟忍冬的目光停驻在纪砚清脸上,片刻,说:“没有。你有用?” 纪砚清:“阿旺那儿,基础动?作已经纠正得差不多了,我想导几个视频到手机里,让她观摩学习,加深感觉。” 这是真话,纪砚清便说得自然而有底气?。 翟忍冬:“柜台的电脑行?不行??” “你觉得呢?”纪砚清说:“办入住那晚,我要是没有看错,你们柜台的电脑连最基本的客房管理系统都带得艰难,你一点,直接跳回到首页了。” 纪砚清的话让翟忍冬呼吸微微一顿。 翟忍冬没想到纪砚清会观察到那么细节的东西,那天,除了从厨房门?口转身?,猝不及防和纪砚清对?视上,她始终没有主动?抬眼看过她。 原因…… 就当她脾气?差。 她没看纪砚清的时候,纪砚清竟然观察过她。 会看到什么程度,看见什么。 她不得而知。 但能从纪砚清突然放下筷子?,冷着声对?她说“贵姓”的语气?里判断,应该不是什么好印象。 翟忍冬眸子?微微颤动?,对?上纪砚清,没说柜台的电脑是今年?才换的,性能很好。 说了要解释系统为什么会突然跳回首页。 但原因,不太?好说。 是她听见了纪砚清那句“只要付钱,是不是就可以一直住下去”的后半句,手抖点错了。 那时候,她没想过这辈子?会有和纪砚清面对?面的一天,更不敢想她会在她能看到的地方?一直住下去。 翟忍冬润了一下唇缝,说:“任姐店旁边有家?网吧,黎婧拉小丁去那儿打?过游戏,配置还行?,要不去那儿?” 纪砚清闻言目光猛地一沉,又停在半途,如?常地说:“网吧几点开门??导进?手机里的视频要先转格式,我还想剪辑一些经典片段,花的时间会很长。” 翟忍冬看着她的脸,说:“二十四小时开门?。” 纪砚清:“半小时后,楼下见。” 翟忍冬深黑的眼睛在纪砚清身?上停留片刻,应了一声。 翟忍冬拎着保温桶下楼。 黎婧端着早饭问?:“你一大早提个桶干嘛?” 翟忍冬暂时放弃对?纪砚清最后那个的眼神深思?,回黎婧:“钓鱼。” 黎婧:“嗯?现在还有鱼??鱼在哪儿???什么鱼????” 在纪砚清房间。 人鱼。 昨晚回到阁楼之后,翟忍冬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很久,一是为自己已经土崩瓦解的自制力,二是为今天醒来。 第74章 她不知道纪砚清醉到了哪里,会对?房间里的事记得多少,她疯狂后渐渐冷静下来的心脏摇摆着,希望纪砚清记得自己的唇吻过谁的手指,又希望她对?那一幕一无所知——纪砚清对?她还没有什么意思?,她的那些行?为只会让两人好不容易才拉近的关系回到原点,甚至冰冻。 她被矛盾裹挟无法入睡,天一亮就打?电话给刘姐,让她帮忙煮了一壶解酒汤,提着,在炉边坐到纪砚清可能醒来,才上楼敲了她的房门?,想看一看她的记忆节点停在哪里。 在翟忍冬意料之中。 如?果纪砚清昨晚还有意识,不会由着她用手指那样?触摸她的嘴唇。那个力道,那么慢的速度,是在表达什么情绪,聪明人一清二楚。 同时,这个结果也在翟忍冬贪心之外。 她的疯狂和矛盾最终依然只是她一个人在顾影自怜。 翟忍冬把保温桶放到厨房,过来炉边坐着。 半小时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纪砚清从楼上下来。 翟忍冬抬眼,看到她罕见得戴了口罩。 翟忍冬搭在食指关节上的拇指压了一下,没作声。 纪砚清走过来问?:“现在走还是等会儿?” 翟忍冬:“等会儿,刘姐在做饭。” 纪砚清看了眼厨房方?向,在翟忍冬旁边坐下。 早饭期间的一楼不那么安静。 纪砚清的视线在翟忍冬手臂上打?了几个来回,看着炉上的茶壶说:“胳膊怎么样??我昨天咬得重?。” 纪砚清其实想把这一页揭过去,她知道翟忍冬是个聪明人,看得出她的意思?。 但刚刚洗漱,从镜子?里看见自己不知道在哪儿撞出一块青斑的小臂,她开始犹犹豫豫,最终还是决定把它挑开了说。 莫名其妙咬人这种事,怎么看都需要道歉。 纪砚清的舌头从尖利的齿尖上一扫而过,看向翟忍冬。 翟忍冬没什么形象地靠着椅子?,长腿支在炉子?旁边:“没破皮,所以不怎么样?。” 纪砚清松了口气?:“要是破了呢?” 翟忍冬晃了两下椅子?,将前腿砸回地上:“咬回去。” 话落,翟忍冬起身?,径直朝厨房走去。 纪砚清看着她的背影,无端觉得今天的炉子?烧得过于热。 ———— 饭后,翟忍冬骑摩托车带纪砚清来了网吧——镇上路窄,去的地方?也都不远,骑摩托车比开车更为方?便。 网吧,老板刚送走上夜机的人,正蹲在柜台后吃早饭,乍一看到翟忍冬,她惊得差点把碗打?翻。 “冬姐,你怎么来这儿??”老板问?。 翟忍冬推过去张纸币:“上网。开两台机子?。” 老板扭头一看,纪砚清正整理着头发往里走。她的口罩一直戴到眼下,只留眼睛,浅色眼珠加上厚重?的风雪气?,那感觉,啧,老板搓搓胳膊说:“谁?” 翟忍冬手搭着柜台,点了一下:“我店里的人。” 久违的身?份介绍。 纪砚清猛一下子?竟然想不起来她们刚开始那会儿是怎么相?处的。 反正哪儿哪儿都不对?付就是了。 纪砚清无声笑笑,抬头看向翟忍冬。她微侧着身?,手点柜台,动?作看起来随性潇洒,很有范儿。 老板“哦”一声,瞥着纪砚清去开机子?:“无烟区?” 翟忍冬下意识想说“嗯”,记起纪砚清昨晚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打?火机,她把话咽回去,扭头问?:“坐哪儿?” 纪砚清在网吧里草草扫了一圈:“有没有类似包厢那种,只限两个人坐的?” 老板了悟地打?了个响指:“情侣区。” 老板麻利地写好卡,双手递到翟忍冬跟前,一脸高深地说:“冬姐,放心,情侣区没监控。” 老板这话说得味儿浓,稍微有点脑子?的人就能听懂,更遑论翟忍冬和纪砚清。 后者偏头看着通向二楼的金属楼梯,前者伸手接住卡,撩起眼皮说:“我是不是该打?电话举报?” “喂!你怎么这样?啊!”老板气?得拍桌子?,“我不在情侣区装监控是为了方?便你们这些小情侣搂搂抱抱,亲亲我我好吧!好心当成驴肝肺,我生气?了!” 翟忍冬攥着卡,余光扫了眼已经在朝楼梯方?向走的纪砚清:“搂搂抱抱,亲亲我我,跟个女的?” 纪砚清上楼梯的动?作一顿,心说你不就喜欢女的?还跟女的睡一张床。 话到嘴边,被纪砚清咽了下去。 她胸口有一点憋闷,不那么明显,她便没在意,只在心里想着,翟忍冬能否认,就表示她不想让人知道,那她还是不当那个恶人的好。 老板却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用手挡着嘴,不压着声,正大光明地跟纪砚清面前挑事儿:“姐,她嫌弃你。” 纪砚清站在楼梯上回身?,叹一口气?说:“没长在翟老板心上,我能怎么办。” 老板乐得哈哈大笑。 翟忍冬没什么表情。 纪砚清踩上更高一级金属台阶,发出“咚”一声响。 …… 情侣区在二楼。 纪砚清挑了个隐蔽的角落,帘子?一拉,与外界完全隔绝。 纪砚清从包里掏出湿巾,仔细擦了鼠标键盘,插卡开机。 第75章 等待过程中无意往旁边一看,翟忍冬已经靠在沙发椅里“睡”着了,头上戴着耳机,隐隐约约能听到里面是女人的歌声。 “我说去亦难留亦难怎么办, 有些话只能偷偷拿出来纪念遗憾, 我说爱亦难恨亦难分作两半, 有些人注定和寂寞相?伴……” 纪砚清知道这首歌叫《两难》,骆绪的车上经常放,她以前听不出什么感觉,因为无法感同身?受,或者就是骆绪说的,她对?那段感情没什么情绪投入。 今天…… 纪砚清握了一下鼠标,看到翟忍冬下垂的睫毛是湿的。 第28章 纪砚清握了一下?鼠标, 看到翟忍冬下垂的睫毛是湿的。 纪砚清呼吸顿时一沉,眉心紧蹙,短暂犹豫过后?,伸手抬起了翟忍冬左侧的耳机。 翟忍冬紧闭的眼睛动了一下, 没有睁开。 纪砚清:“你没事吧?” 翟忍冬:“我能有什么事?” 纪砚清朝翟忍冬折着水光的睫毛上?看了眼:“眼睛。” 翟忍冬微顿, 说:“不是?。”然后?抬手从纪砚清那儿拿过耳机, 顺势往下?一拉, 挂在脖子里。 纪砚清蹙眉看着翟忍冬, 想说“不是?什么”,话到嘴边,被她打断:“电脑屏幕太亮了。” 纪砚清一愣, 浅色的瞳孔里透出惊讶。 她只从黎婧那儿听说了翟忍冬眼睛差,怎么都没想到会差到这种程度, 只是?开个机, 挑首歌的时间?而已…… 纪砚清的神色逐渐变得凝重,沉了一会儿, 她说:“眼睛有没有再?去看过?” 翟忍冬:“没用。” 纪砚清没理她想一句管八句直接结束话题的敷衍,径自问?:“在哪儿看的?” 翟忍冬默了两秒, 睁开眼睛,里面血丝密布, 水色映着荧光。 纪砚清见此心脏猛地一撞, 在突如其?来的噪意中?彻底沉下?了眼神:“翟忍冬, 这里什么环境你比我清楚, 这么耗着,你早晚看不见。” 纪砚清的声音紧绷生硬, 带着不易察觉的怒气。 翟忍冬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唇一动, 徘徊在脑子里的那句“没长在翟老板心上?,我能怎么办”顿了顿,安分下?来。 纪砚清那句话,说那句话时的语气和神态,每一样都像刀子从翟忍冬心脏上?划过去,悄无声息的。 她知道是?自己?犯贱在先,因为贪心被酒醒后?的纪砚清遗忘,因为网吧老板意味深长的话没引起她的反应,她就又发疯了,当着纪砚清的面,拿话试探她,拿刀捅自己?。 搂搂抱抱,亲亲我我,跟个女的。 没什么毛病,她这辈子就想跟这一个女的。 可人玩笑开得游刃有余,根本不在乎她想跟谁。 这轮试探的结果完全是?她没事找事,自作自受,她活该,但被刀子划过去的心脏是?真疼,屏幕大概看她憋得难受,想帮她一把,甫一亮就是?最强的光。 她顺势而上?,没有任何反抗,只是?没想到会被纪砚清发现。 她生气了。 她现在舒坦了。 她一天比一天像个将要失控的疯子。 …… 翟忍冬盯着刺亮屏幕,平静地接受这个变化?:“没不管,每年都会去医院。” 纪砚清:“去哪儿的医院?” 翟忍冬捏了一下?手指,等到下?首歌开始,才说:“城里。” “医生怎么说?” “好不了。” 纪砚清拧眉:“我应该能托人联系到国内顶尖的专家?,你……” 翟忍冬:“我去的就是?最好的医院。” 纪砚清话被堵住,盯着翟忍冬不语。 翟忍冬的眼睛还被屏幕照着,疼得越来越厉害,她撑了撑,没撑住,重新闭上?说:“不看亮的,没什么影响。” 纪砚清心里的躁意越来越明显。她当然知道不看就没事,但天总要亮,人总要醒,她再?怎么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也还是?觉得翟忍冬不该是?这种虚孱脆弱的样子,可她怎么就是?成了这个样子? 纪砚清呼吸发沉,良久,还是?忍不住问?了句:“你眼睛怎么弄成这样的?” 翟忍冬侧脸被耳机抵出一个窝,过了会儿,她说:“去城里办事,遇到火灾爆炸。” 纪砚清目光一震,看着翟忍冬的表情透着轻微的惊愕。 翟忍冬说:“化?工厂爆炸。” 纪砚清搭在沙发椅扶手上?的手无意识握住,轻轻吐一口?气,心说自己?刚才一定疯了,竟然会觉得翟忍冬遇到的那场火灾爆炸和自己?几年前在酒店遇到的是?同一场。 呵。 纪砚清无奈又带着些自嘲地在心里笑了一声。 世界那么大,哪儿会有这么巧的事。 翟老板这只铁公鸡也住不起那么好的酒店。 住不起才没她运气好? 她在爆炸发生的时候被酒店工作人员舍身?护住,毫发无损,翟忍冬……应该是?自己?扛的…… 纪砚清握住扶手的力道加重。 半晌,纪砚清扶着椅子起身?,另一手越过翟忍冬,去摸显示器下?方的功能键。她的头发还没有盘,长长散散从肩膀上?滑下?去,擦过翟忍冬的脸。 翟忍冬睫毛轻颤,睁眼看着面前的人。 第76章 她的眉心还有一点紧,嘴角平直,细长手指摸到按键后?,挨个确认功能。 很快,屏幕刺亮的光就开始朝着朦胧柔和的暖色调发展。 纪砚清在31上?短暂停顿,手指再?次按下?去,将亮度调到0,这才坐回去说:“我尽量快点,你能不睁眼就不要睁眼。” 翟忍冬头偏向外侧,闭上?眼睛说:“嗯。” 时间?安静地流逝,帘子里寂静无声,只有楼下?时不时传来一点动静。 纪砚清之?前没干过剪辑、转视频这种“粗活”,半天才找到趁手的软件。她先边学?边剪,把视频准备好,随后?付钱买了视频转换器的会员,将视频拖进去,等转换结果。 视频很多,软件提示需要十分钟才能转换完。 纪砚清已经坐了大半个上?午,有些坐不住,她看了眼这回是?真睡着的翟忍冬,放轻动作起身?。 二?楼依然没什么人,纪砚清找了扇还算干净的窗户站着,看向外面。 被白雪覆盖的小镇有种天然的松弛的感,静谧质朴,身?处其?中?的人能获得极大身?心放松。 纪砚清看得出神,渐渐忘了时间?。 不知道过去多久,楼下?骤然响起一道男性刺耳的辱骂。 “老子为了挣点钱供你上?学?,每天起早贪黑,玩命地找活!结果你他妈逃学?出来打游戏,还要用老子挣的钱给男人买点卡!” “老子生你养你是?让你光宗耀祖的,不是?让你出来犯贱!” “啪!” 男人的巴掌声震耳欲聋,传进纪砚清耳朵里,她突然听不到窗外咆哮的风声了,只有尖锐的耳鸣和脸上?火辣辣的疼。她前一秒还映着洁白雪色的浅色瞳孔此刻一片死寂,像蛰伏的飓风。 纪砚清身?体动了一下?,走到护栏前,看着楼下?。 楼下?站着一对父女,一个暴躁,一个沉默。 周围的看客全都选择观望。 只有网吧老板见事态不对,着急忙慌跑出来,将穿着校服的女孩儿往身?后?一拉,脸色难看地说:“有话好好跟孩子说不行?” 男人暴跳如雷:“她逃学?出来打游戏,我跟她有什么好说的!” 老板:“她没打!我这儿也不可能给未成年开机!” “那你告诉我是?什么?不是?点卡?不是?她买的?!” “是?她买的!但她买来不是?为了打游戏,更不是?你说的什么犯贱!她是?买不起学?习资料,不得不把给同学?写?作业赚的零钱攒起来买点卡,再?拿点卡跟人换书来看!” 老板一把桌上?的书包甩男人身?上?:“一张十四块钱面值的点卡就够她跟那些真正的混子换到一整个学?期的书来看!” 老板一通吼,让一楼陷入死寂。 男人不信,当众拉开书包查看。 里面满满当当的,全是?课外学?习资料。 男人自知理亏,但拉不下?面子承认,骂骂咧咧地把女孩儿从老板身?后?拉出来,推搡着往外走。 他像是?看不见一个女孩儿的尊严在被践踏,眼睛里只有他至高无上?的父权。 和那个人一模一样—— “为什么不去学?校?” “下?午家?长会,不用去。” “你可以回家?。” “家?里门?锁着,你说只有不上?学?不跳舞的时候,我才可以回去。” “那你为什么不去跳舞?舞蹈教室的门?不会关。” “……” “你知不知道马上?就要比赛了,一天,不,荒废半天,你就有可能被别人比下?去?” “……” “你不能这么懒惰。” “走,现在去跳舞。” “你的书包呢?” “在哪儿?” “你打游戏了?” “是?不是??” “没事,你好好说,打了就打了,一两次没什么关系。” “是?不是?打了?” “嗯?” “你说话啊!” “你有跳舞的天分,未来要成为这个领域最拔尖的人,你怎么可以沉迷这种地方?!” “你是?不是?经常来?” “你来这儿除了打游戏,还干什么?” “看电视?” “交网友?” “和男的鬼混?” “你是?不是?想逼死我!!!” 纪砚清俯瞰一楼的狼藉,瞳孔深得像两个洞,没有底,不见光。 “唉唉唉,你误会了啊,这孩子就是?找个地方写?作业。” “她说她回不去家?里,教她跳舞的老师也生病了,她没地方去,我才好心让她进来的。” “外面那么大的太阳,我总不能扔她一个人坐马路上?晒着吧。” “她都已经有中?暑的迹象了,再?晒还要不要命了。” 纪砚清抬手握住网吧铁制的护栏,上?面满是?翘起来的油漆,遮不住护栏斑驳的铁锈。 她的手掌完完全全贴上?去,来回转着。油漆不断从她指缝里飞落。 “是?这样吗?” “你为什么不说?” “什么时候中?暑的?” “现在还难不难受?” “这次是?我的问?题,我道歉,对不起。” 第77章 纪砚清冷笑一声,握在护栏上?的手猛得滑出一截,油漆和铁锈悉数被刮下?来,沾了纪砚清满手,像腐烂的肉。她看着已经恢复如初的楼下?,一字一顿:“我,不,原,谅。” 话落,手机铃声猝然响起。 纪砚清收回手,抬起她高傲的下?巴,一步步走回到桌边,拿起手机接听。 “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一直关机!” 刚刚在纪砚清脑子里出现过的男声骤然从听筒里窜出来,没有任何寒暄,开场就是?愤怒的质问?。 纪砚清朝眼尾看了眼,没有温度的眼睛笑着。 “不想接就不接,不想开机就不开机。” “一直联系不上?你,还怎么确保年底的巡演正常进行?!还有明年的新舞,你准备什么时候编!” 纪砚清垂眼看着手心的铁锈和红油漆恐怖的分布,语气平静得令人害怕:“骆绪没告诉你,我已经退出舞团,以后?都不会再?跳舞了?” 愤怒的声音静了一瞬,变得阴森沉郁:“你再?说一遍。” 纪砚清嘴角挂起笑,说:“年底不会有巡演,明年也不会有新舞,以后?纪砚清这个名字和古典舞再?不会有一分一毫的瓜葛,听懂了吗?” “纪……” “嘟。” 电话挂断的瞬间?,纪砚清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畅快,就像是?弥漫在空中?的雪突然散了,风也停了,她从逼仄的世界中?心骤然踏入旷野,无边无际。 那之?后?呢? 无尽的空茫寒冷让纪砚清心里发慌,她越用力越好像握不住手机,纷乱扭曲的记忆趁机袭击她的脑子。 她看到有人拿风衣腰带不断抽打她,就因为她跳错了一个舞步; 有脚用力踩住她正在拉筋的腿,一直踩到骨折; 有手狠狠勒住她的腰,告诉她要再?瘦,跳舞才会好看; 有声音在耳边反复质问?她为什么失误,为什么不做到最好,为什么不能更好; 有门?从外面锁住她,说没拿到第一不能吃饭,不能休息; 有车从高速车道上?撞过来,她想,死了多好; …… 她被救活了。 于是?那个人又来说:“去跳舞,跳到最好。” 轻飘飘的语气落在纪砚清耳朵里像重锤在反复击打。 纪砚清手一抖,冷冰冰的手机猝然从手心滑落,她单薄的身?体随之?晃了晃,像一面快要碎裂的镜子,倒映着无数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睡醒了的翟忍冬。她随手一伸就准确无误接住了她的手机,反扣在桌上?,插上?数据线,然后?抬头看着她说:“视频格式转好了,放哪个文件夹?” 她的平静像靠岸的船,远离恐怖的海。 纪砚清看着,忙乱紧缩的心一落地,眼睛就红了。她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到翟忍冬停顿了一会儿,扶着椅子站起来,在往她跟前走。 走来干什么呢? 看她的狼狈,还是?笑她的软弱? 密不透风的压抑情绪让纪砚清根本无法冷静地评判现在这个翟忍冬,看到她抬手,她条件反射地挥开她,大声吼道:“不要碰我!” “砰!” 翟忍冬只是?想把帘子拉起来的手猛磕在桌边。 上?来给两人送水的老板被吓了一跳,本能“嘶”了声,看向翟忍冬。她没什么表情,平静地攥住手站在那里,看纪砚清拿起包,逃似得下?楼,离开了网吧。 老板不知道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犹犹豫豫半天,还是?提着热水壶走过来说:“冬姐,怎么了啊?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吵起来了?” 翟忍冬动作缓慢地眨了一下?还很疼的眼睛:“没怎么,骗了她几句而已。” 顺着她的话骗她柜台的电脑不好用。 一开始就骗她,她没有电脑。 她到今天才突然想起来,她不止是?个疯子,还是?个骗子,从遇见,嘴里就没有过一句真话。 她可真是?厉害。 明明看到她在听见“网吧”两个字的时候表情变了,还是?揪着自己?那点可怜的秘密不放,把她带来这里…… 老板被翟忍冬空寂的表情弄的心里发怵,小心翼翼地问?:“冬姐,你没事吧?” 翟忍冬像是?没听见,视线在早已经看不见人影的门?口?停着,整个人仿佛静止了,没有呼吸,看不到表情。 老板越发心慌,嘴张了又张,终于忍不住要说点什么的时候,翟忍冬倏地笑了一声,特别轻,却莫名让人身?体发寒。 老板不自觉攥紧水壶。 翟忍冬转头回来看着她说:“喜欢她,想和她搂搂抱抱,亲亲我我,最好再?接个吻,上?个床算有事吗?” “冬姐!”老板惊讶于翟忍冬露骨的用词。 翟忍冬说:“如果是?,那我在她还不知道翟忍冬这个人是?谁的时候,就已经有事了很多年。” 话落,翟忍冬往旁边侧一步,坐到纪砚清的位置上?,把她已经转好的视频一个个拷进手机。 老板定在旁边,心里有种眼前这个人快要被什么东西撕碎的错觉。 第29章 纪砚清从网吧出来后, 沿着路一直往前走。她的腰背依旧笔直,下巴微抬保持着她的高傲,红潮退去后的眼睛也只剩下浅色的薄情。她看起来风平浪静,谁都不知道她的心脏在里面怎么拧着抽着, 更?不知道她现在的思绪有多混乱恐怖。她平静又浑噩地一直走, 走到培训中心就顺势进来等阿旺。阿旺来了, 她去包里拿手机, 却摸了个空。 第78章 一瞬间的定格, 让纪砚清理智回笼,想?起翟忍冬和她磕在桌上的手。 那么硬的桌子,她下手那么重…… 纪砚清狠狠愣住, 内疚汹涌而来,几乎压得她直不起脊背, 也就肌肉里到死都不会忘的记忆还在卖力地支撑着她端庄体面。 她是真的越来越难以理解自己的行为举止了。 口口声声说要和翟忍冬做朋友, 做唯一的朋友,可结果呢? 稍一有脾气, 全冲着她的发了。 她又不是出气筒,凭什么要遭这份罪? 她是不是, 生气了? 纪砚清忽然想?不下去了,身上努力维持的端庄模样出现了一丝裂缝。她掐着手心, 快速往前走了两?步, 又在半途停下。 她这么恶劣, 打了人, 还把人扔下不管,现在去找, 还能解释得清楚吗? 那些阴暗窒息的过往,她也没有做好向谁诉说的准备。 她多要脸。 呵。 纪砚清极为嘲讽地低笑了一声。 没等那声落地, 不远处的玻璃门倏地被人推开,阿旺克制着满心喜悦,对来人说:“阿姐,你来了!” 翟忍冬:“嗯。” 她的声音一如往常,步子也不沉不急,明确直白地往里走。 纪砚清看到,她在往自己跟前走。 纪砚清脚步后撤了一下,没能挪得动。 翟忍冬就如期地走到了她面前,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把手机递到她跟前说:“视频拷进去了。你没说放哪儿,我就新建了一个文件夹,用你名字命的名。” 翟忍冬说得淡定平常,看起来完全没有在意网吧的事,可纪砚清却忽然觉得哪里发慌。 不在意一个人本身,才不会在意和她有关?的事…… 纪砚清嘴唇颤了一下,胸口冰凉一片。 “阿旺。” 翟忍冬叫阿旺过来,把没被接过去的手机和数据线给她,随后对纪砚清说:“我先走了,晚上来接你。” 话落,翟忍冬转身,脸从纪砚清眼睛里一点点滑过。 像电影刻意慢放的镜头,为了让告别?变得深刻。 纪砚清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淡退下去,就更?将她那一身纤细的骨骼、脖颈衬得孤高傲岸,也寂寞孤独。 阿旺失声喊了句“纪老师”。 纪砚清手一颤,条件反射伸手抓住了翟忍冬的手腕。 翟忍冬快要完全转过去的身体顿住。 纪砚清一愣,想?松开。 低头看到翟忍冬磕破了皮的手背,她行动快于脑子,用力扣紧翟忍冬,甚至还无意识往自己跟前拉了一下。 “生气了?” 纪砚清姿态如旧,嗓音里却透着不易察觉的艰涩。 翟忍冬手指微蜷,回头看着她:“我带你去的那个地方,我生什么气?” 纪砚清:“我又跟你动手了。” 翟忍冬:“意外。” “我用的力气很大。” “没多疼。” “我没道歉,没管你,就走了!” “……” 纪砚清的语速越来越快,情绪完全不加掩饰。 她看起来怕了。 怕她走。 翟忍冬往被攥着的手腕看了眼,停顿片刻,说:“来这儿的路,我比你熟。” 言下之意,不论如何,她都还是会来? 纪砚清紧绷的嘴角顿时一动,但没能成功抬起来。翟忍冬没有任何责怪和犹豫的态度像狂风巨浪,每一秒都在将她狠狠拍打,她的手越攥越紧,喉咙有句话堵着,随着时间的推移疯狂堆积。 炸开之前,纪砚清放弃了,松开翟忍冬的手,也放开自己的喉咙,让它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今天有没有什么重要的事?” 翟忍冬那只手在身侧垂了一会儿,装进口袋:“没有。” 纪砚清:“那还在这儿陪读?不对,是监我的考。我今天状态不好,万一教错什么,可能会晚节不保。” 纪砚清笑了一声,看着翟忍冬说:“大老板帮我盯一盯?” 翟忍冬同?她对视,从她身上看到低了头的骄傲。 ———— 纪砚清先陪阿旺看了一遍视频,接着逐段暂停,亲身示范,拆分?讲解,再?让她按照自己的理解尽情表达。 她的严格、专业、投入是激荡内心最好的保护色,周围的人看不到里面,就误以为她什么事都没有。 直到九点,阿旺多出一个小时的“加餐课”结束。 阿旺和两?人打了招呼,带着满心欢快离开。 翟忍冬靠在墙边没动。 不远处,纪砚清将手机连上音响,拔剑声锵然而出,教室里随之响起气势磅礴,激昂悲壮的战歌。 纪砚清拆了盘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化身视死如归的战士,义?无反顾冲入战场。箭矢漫天飞舞,地上的惨叫声、呐喊声混成一片。她拼杀到最后一丝力气耗尽时被刀戟穿胸,寒光过喉,缓缓倒入尸山骨海,不甘心地看着城门被破,战旗被粉,死也死不瞑目…… 翟忍冬长久不眨,刺痛的眼睛定格在纪砚清身上,漆黑,死寂,像山羊岭下砸不碎的冻河。她被纪砚清的舞蹈拖入了那个血淋淋的战场,浓烟熏得她眼睛刺痛,无法视物,她只能凭借触觉不断地触摸,用耳朵奋力地听,穿过颓败的战鼓、号角听到了女人压抑的哭声。 第79章 翟忍冬骤然从想?象中?抽离。 刚刚经?过了一场杀伐的教室死寂萧索。 曾经?寻找到一束光,让黎明从黑暗中?醒来的纪砚清趴在镜边的地板上,双手死死掐住手心。她竭力忍耐,单薄肩膀却还是难以控制地从呼吸之间剧烈的起伏迅速变成痛哭的颤抖,一刀刀剐着翟忍冬的心脏。 上一次在这里,她手上有药油,纪砚清哭不愿意出声,她就只能把自己发了疯地想?拥抱这个人的念头断了,掐到手心几乎破皮。 今天她手上干干净净,这个人喉咙里泣不成声。 翟忍冬直起身体,笔直地走到纪砚清身边蹲下,扶住纪砚清已经?支撑不住的肩,说:“纪砚清,我想?抱你。” 那一秒,纪砚清崩溃的世界定格了。 她迟钝停止哭泣,迟钝地松开手,迟钝地抓住翟忍冬的手腕,手下有多用力,语气就有多不解:“为什么一定要是第一?为什么一定要是最好?别?人的期望关?我什么事呢?是我不够好,才不配为自己活着?” 纪砚清的眼泪大颗大颗淌出来,茫然无措地问翟忍冬:“大老板,你不是说独善其身没什么不好吗?那为什么他一定要拉着我去参与他失败的人生?为什么要用我的人生去换她的人回头?爱了,不爱了,那是他们的事,他们又没爱我,我为什么要帮他们去挽回爱?大老板,为什么啊?” 纪砚清费解地抓着翟忍冬的手腕坐起来,一次次问:“为什么?” “他们不知道用一条骨折了三个地方的腿跳舞有多疼吗?” “不知道腿脚酸疼到没办法正常走路有多痛苦吗?” “不知道一眼就能看到头,没有意义?,没有惊喜,没有盼头,却必须付出全部精力去奋斗的人生有多恐怖吗?!” 纪砚清骤然爆发的情绪像山崩地裂,碎石统统堵在翟忍冬胸腔里,快把她的胸口挤炸了。她忽然就懂了纪砚清情绪的大起大落是因?为什么,理解了她一开始的敏感易怒,明白了她这几天的反反复复,也忽然懂了,她决定教阿旺之后,她们之间那段对话的分?量。 “为什么要教阿旺?” “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因?为你。” “……” “的胳膊。” “你对所?有人都这好?” “我不是你,没有菩萨心肠,更?不爱助人为乐,积德行善。我挑人。” 她挑了她。 分?量那么重。 她本来就贪的心,还怎么保持冷静? 翟忍冬反握住纪砚清的手腕,眼睛很黑,看着她:“因?为他们配不上你,因?为无能的人都喜欢向下兼容,好的,是他们的情感深度鞭长莫及的。” 纪砚清:“……” 对了。 他就是无能的人,妻子为了寻找事业的第二次发展,选择离开已经?止步不前的他,他不去检讨自己,提升自己,而是寄希望于女儿,希望她有朝一日超过妻子,逼她回来。 他简直无能透顶。 可那明明是他的事,为什么要她来承担? 就因?为生在那里? 这不公?平。 一点也不公?平。 纪砚清还没有干涸的眼泪疯狂往出涌,像山洪一样迅猛地冲击着翟忍冬的心脏。 翟忍冬蹲在那儿,眼睛黑而冷,盯着彻底崩溃的纪砚清。 “咚。” 很轻一声响是翟忍冬膝盖着地的声音,她单膝跪在纪砚清面前,在她没有答应之前,按照自己心中?所?想?把她抱在了怀里。 一瞬间极端的陌生感袭来,纪砚清愣了两?秒,疯狂反抗。 翟忍冬的力量不及纪砚清,伤没好彻底,只能靠不断地加深接触范围来和她抗衡。她一只手从纪砚清背后斜上来,握着她的肩膀,另一手从她颈边穿过,扶在她后脑,将她的头用力压向自己。 这样亲密的接触无疑是火上浇油,立刻就激怒了对这个陌生动作极端抵触的纪砚清,她愤怒得浑身都在发抖,一把扼住翟忍冬的后颈将她往后一扯,大力推开。 “砰!” 翟忍冬后背狠狠撞在墙上,一刹那的闷疼混合着后颈火辣辣的刺痛——她伤口上结的痂被纪砚清那一把揭掉了。 翟忍冬疼得白了脸,弓身靠在镜面墙上,喘了一声,血就顺着颌骨流到了下巴。 纪砚清猛地定住。 翟忍冬抬手,掌根缓慢地从下巴抹到颌骨。 那儿蜿蜒血迹没了,只剩刺目的红。 翟忍冬撑了一下镜子站起来,再?次走到纪砚清面前蹲着,把左手的袖子掀上去,横在她面前说:“不喜欢被人抱的话,可以继续咬胳膊。” 纪砚清像是听不懂一样空白地盯着翟忍冬。 翟忍冬抬起手,胳膊凑到她唇边,上面印着两?道深深的齿痕。 纪砚清低头看到,脑中?嗡的一声巨响,抖着攥住翟忍冬的手腕。 “大老板……” 纪砚清嘴唇一动,倏然回神似得把翟忍冬拉到自己眼前抱住,哭得惊天动地。 她多年压抑的情绪像愤怒的长河,第一允许谁站在旁边围观,漫长又枯燥,终于奔腾到头时,那个人扶着她的头,把“你开心就好”改了改,说:“以后开心了就好。” 第80章 ———— 两?人从培训中?心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走廊里的灯只剩一盏,两?侧的教室全都黑漆漆的,早已经?人去室空,只剩觉得情况不对,没进来打扰两?人的前台小妹正趴在桌子上打盹。 “叩叩。”翟忍冬曲指轻敲桌面。 前台一个激灵坐起来,揉着眼睛说:“要走了?” 翟忍冬“嗯”一声,说:“今天麻烦了。” 前台:“小事,你不和中?午一样一个人在外面冻着比什么都强。” 落后一截的纪砚清步子顿住。 难怪翟忍冬会那么及时的带着手机出现,她一直就在外面等着。 怕她发现,在大雪纷飞的外面。 纪砚清看着翟忍冬脸侧已经?干涸的血迹,一点点攥紧了手。她仍然脆弱的心脏在被什么拨弄,影影绰绰,隔着薄雾。 雾不重,根本压不住谁的思绪。 所?以当纪砚清看到挂在后视镜上的白色头盔时,立刻清醒肯定地说:“翟忍冬,饭店老板娘让你带我去银行取钱那天,你不是故意先走,跟我过不去,是去给我买头盔了对不对?” 翟忍冬抬腿,跨坐上去说:“我没带过人,没有备用头盔。” 果然…… 纪砚清已经?没有什么新词可以用来检讨自己了,对翟忍冬,她带过太多偏见,有声无声道过太多次歉,词汇量已经?耗尽了。她在摩托车油门的轰隆声中?坐上来,抬起手,贴在翟忍冬后心。 翟忍冬的身体微微紧绷。 纪砚清压下手,在她后面说:“有句话,我在决定教阿旺那天就想?说了。” 翟忍冬记得,纪砚清当时只说到“翟忍冬,你”,后面的话被阿旺母亲打断了。 “什么话?”翟忍冬问。 纪砚清说:“你明明有一副无人能及的好心肠,为什么嘴那么硬?” 被误会不解释,做好事不明说,嘴硬到明明救过黎婧一条命和她的后半辈子,却硬生生快被黎婧忘了。 这种滋味好受吗? 还是人不留名就是这个样子。 纪砚清不懂。她的手贴在翟忍冬后心,等着她的解释。 翟忍冬静了很久,说:“没你想?得那么好。” …… 两?人到藏冬的时候,一楼只开了盏小灯,窝在炉边等她们的黎婧迷迷糊糊起来说:“今天怎么这么晚的?” 翟忍冬:“临时有点事。” 黎婧“哦”一声,问她们要不要吃饭。 翟忍冬说不吃。 纪砚清一样。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 翟忍冬走在前面。听到微信声响,她的视线下意识往身后瞥。 纪砚清的脚步声没有断,应该是没看手机。 静默持续到上到三楼。 翟忍冬听到了屏幕解锁的声音,但没有熟悉的清屏声,而是纪砚清越来越慢,直到停止的脚步。 翟忍冬装在口袋里的手握了一下手机,回头说:“早点休息。” 纪砚清没说话,视线定格在自己手里那片亮起的屏幕上。 自从来到这里,她就再?没看过微信,每次开机都是一键清除所?有屏幕通知,不会阅读任何消息。 她最近一次用微信是和翟忍冬加好友,加完没多久就关?机了,一直到今天上午在网吧再?开,然后惯性清屏,始终没有看过微信消息。 现在,她看到了一条来自翟忍冬的。 看日期和时间,是警局,她刚结束问话出来那会儿。 她还以为那一声响又是谁的质问,所?以没看。 今天才知道是翟忍冬。 她说:【春天不远,玩得开心。】 春天有着无穷无尽的生命力和希望,开心则是纪砚清此前最望尘莫及的事情,当这二者同?时出现,她感到心脏裂开了一道道口子,不疼,裂的只是一层冰雕泥塑的灰暗外壳,裂开之后有跳动的,柔软的心脏。 纪砚清息屏手机抬头:“着不着急睡觉?” 翟忍冬不明所?以,所?以沉默不语。 纪砚清说:“不着急的话,陪我喝壶酒。你昨晚打的那壶。” 纪砚清走过来开门:“和你说说我的故事。” 和你说说我的故事,换个理解是,我打开我心上门让你进来看一看。 这对任何一段关?系来说都是莫大的进步,翟忍冬无法拒绝,跟在纪砚清后面进来,反手关?上门,在门廊里停了会儿,问:“要不要开灯?” 凡是被藏着的故事,里面多少都有点扎人的刺和丑陋的伤,剖开需要勇气。 翟忍冬不确定纪砚清愿不愿让自己看到那个比舞蹈教室里更?真实崩溃的自己。 纪砚清闻言,果然步子一顿,说:“不开。” 翟忍冬应了声,往里走。 纪砚清的房间临街,有很大一面玻璃窗,雪色和灯光一起透进来,能满足最基本视物的条件。 翟忍冬看到纪砚清脱下手套和外套,重新把头发盘上,洗了手,也让翟忍冬去洗,然后裹着披肩,拎着酒壶酒杯在床尾的地毯上坐下。 纪砚清递给翟忍冬一杯酒,说:“先陪我喝一杯。” 翟忍冬接住,看到自己的只有一个底,纪砚清的几乎倒满。 “叮。” 纪砚清晃了晃酒杯,连着几口,将一整杯酒灌入喉咙,之后靠在床尾沉默不语。 第81章 酒精在她血液里迅速蔓延,不久再?开口,声音变得沙哑潮湿:“来你这里之前,我从来没有过自己的生活。” 纪砚清的故事只说一个开始,就让翟忍冬心底翻起滔天巨浪。 37年没有自己的生活是什么概念。 相当于半辈子被外力支配,像零件或是机器,需要拥有多高的品质才能保证自己不在日复一日的运转中?被磨损到无法使?用,或者报废。 翟忍冬捏着酒杯的手骨节泛白。 纪砚清却忽然勾了勾嘴角:“翟老板,以你的视角看,你觉得我的生活会有人羡慕吗?” “今天之前的视角。”纪砚清补充。 结果毫无疑问:“会。” “羡慕的人多吗?” “多。” 纪砚清一下子笑出声来,一改刚才悠徐的倒酒方式,恨不得将整个酒瓶倾倒过来。 酒崩出来洒在地毯上,湿了一大片。 纪砚清置若罔闻,一口气灌下一整杯,急促地喘了几声,捏紧酒杯说:“我真实的生活其实还不如阿旺,她至少有你,有机会被人挑走,带出去,未来充满机会,而我……” 纪砚清极为嘲讽地扯着嘴角:“我这辈子只能做一件事——跳舞,而且必须跳到最好,只要我的腿没断,人没死。” 翟忍冬的眼神深黑寂静,在狂浪的轰鸣声中?问:“为什么?” 纪砚清笑着说:“因?为我爸爱我妈啊,爱得超过他自己,超过我,超过这个世界上存在的任何一件事。翟忍冬,你理解那种爱吗?” 翟忍冬:“不知道。” 她没见过。 纪砚清:“我不理解,我觉得他有病,病入膏肓。他没有能力跟上妻子事业发展的脚步,留不住她,就该认这个命,而不是把所?有挽回的可能寄托的女儿身上,逼她跳舞,跳到最好,跳到超过自己的妻子。他觉得这样就能让妻子服输回头,简直是天方夜谭,可我竟然从3岁陪他病到了现在。” 纪砚清大口大口喝着酒,酒精熏染着她的声音,也将她轮廓变得模糊不堪。 “这些年,我在确保学习不掉队的前提下,把所?有时间和精力都花在了跳舞上。” “起初是被逼的。” “我就是一个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会的小孩儿,我得有个地方去,有地方睡觉对不对?” “我无数次检讨自己,是不是我不乖,不听话,不漂亮,不聪明,她才会走,他才会突然之间性情大变,再?也不抱我,不对我笑,只知道比我学跳舞。” 酒精漫上纪砚清的眼睛,那里面泛起湿淋淋的红潮:“小孩子能检讨出多复杂的东西,想?到什么,她就觉得是什么,所?以我开始接受他所?有刻薄、变态的压力,努力做个让人喜欢的小孩子。” “我妈不要的那件风衣的腰带抽在我身上的时候,我觉得是我跳舞还不够努力,才会跳错舞步;腿被踩骨折的时候,我觉得是我的基本功还不够扎实,才要那样拉筋;腰被狠狠勒住,快呼吸不上来的时候,我觉得是我还不够自律,才瘦不下来;不被允许睡觉、吃饭的时候,我觉得是我跳得还不够好,才没有拿到第一;在舞蹈教室后门被第二名和她的小团体打,他却只是冷眼旁边的时候,已经?不会再?错失第一的我仍然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我的脾气还不够硬,心还不够冷,才不敢还手。” 纪砚清手里的酒杯猝不及防掉在地毯上,她摇晃着捡了两?次,没捡起来,伸手去够酒瓶。 翟忍冬伸手攥住她的手腕。 纪砚清顿了两?秒,偏过头,眼神涣散:“翟老板,连你也要强迫我按照你的想?法做事吗?” 连。 肯定的时候,她是唯一一个和纪砚清站在一起的人;否定了,她就成了那个让纪砚清再?次变得“什么都没有”的人。 翟忍冬只能把手收回来。 纪砚清拿起酒瓶仰头灌,发软的身体逐渐支撑不住。她动作迟缓地侧过身,面对着翟忍冬坐着,将一条手臂折着搭在床边,头靠上去。 “脾气好改,反正我也没什么时间和人交往,那就干脆冷到底好了。” “我开始独来独往,谁都不理,不关?注。” “后来小有名气,也轮不到我去恭维别?人。” “从主动到被动,久而久之,我的眼睛里就再?也看不到周围的人和事。” 纪砚清充斥着醉意的眼睛闭了闭,看着翟忍冬深黑的瞳孔:“大老板,我才是真瞎。你知道吗,骆绪是我15岁就带回去的,温杳是23。我给她们富足的生活,给她们看得见的将来,我应该把我这辈子对人仅有的一点感情都给她们了吧,可她们呢?她们欺负我是个瞎子,背着我搞在一起,还反过来说我不爱她们。” 纪砚清趴在床边笑,笑得疯狂又悲伤。 “我3岁就没有人爱了,我哪儿知道爱是什么,她们想?要什么。” “大老板……” 纪砚清抓住翟忍冬的衣服,像是抓着一根救命稻草,她被悲伤重重攻击,紧紧包裹,脆弱不堪地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学了太多的坏,忘了什么是好。” 翟忍冬麻木地心像被人从高空一脚踢落,在地上摔得粉碎。这样刚好,她就可以无所?畏惧。 翟忍冬抬起手,触碰纪砚清红透的眼睛:“你没忘。” 第82章 纪砚清翕张的睫毛刷过翟忍冬指尖,留下一片碎裂的水光。 翟忍冬说:“这个镇上和你接触过的人都说你好。” 纪砚清朦胧的视线看着眼前模糊的手指:“你骗我。” 翟忍冬:“没有。” “大老板,说话要讲证据。”纪砚清闭上眼睛,用她薄弱的眼皮磨蹭着翟忍冬潮湿的指尖。 翟忍冬被细腻温热的触感蛊惑,从纪砚清睫毛上移开,轻抚她的眉心、鼻骨:“你买过东西的地方,他们说你大方;你吃东西的饭店,老板娘说你斯文;舞蹈中?心的前台说你专业、敬业……店里的人就不用提了,还有阿旺,她说你温柔。” 完全陌生的词汇让纪砚清一瞬间陷入空白。 她放任酒精顺着神经?蔓延,迟钝地记起自己的好。 “我30岁就签了一份协议和一份遗嘱,把我生前死后所?有的名利都给骆绪。” “半年前,我又一次找了律师,把我的舞团给温杳。” “大老板,我好像把我所?有的好都给她们了。”纪砚清睁开眼睛,隔着翟忍冬的悬空的胳膊,看着她说:“是不是就因?为这样,我才对你不好?我针对你,看轻你,还打你。” 纪砚清抓住翟忍冬的手腕,拉到腿上握着:“大老板,对不起……就为了那样两?个人,我一次两?次动手打你……” 纪砚清的语速越来越慢,眼皮沉得撑不了几秒就要闭上:“我说,和你做,朋友……唯一的,朋友……可,我对你一,点也不好……” 纪砚清猝然滚落的泪水砸翟忍冬心上,她反握住纪砚清松得快要垂下去的手,沉默了很久,说:“你对我好过。” 纪砚清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翟忍冬在夜色里放肆地打量着她:“一开始是无心,后来你单独为我跳过一支舞,我才能活到现在。” 纪砚清被眼泪沉沉压着的睫毛闪了几下,没能睁开:“以后,不会再?跳了……” “那,两?个人,只是导火索……是我,跳不动了……” “大老板……” “我累了。” “好,累,好累啊。” “只是呼吸,胸口,就,疼得,难以忍受……” 纪砚清枕在胳膊上的头垂下来,被翟忍冬用胳膊肘接住。 房间里再?没有声音传来。 翟忍冬得以剖开一角的心事像火山赤炎喷薄而出,爆裂又寂静灼烧着她。她手松开纪砚清的手腕,扶上肩,顿了顿,托住她的脸,让她一点点靠入自己颈窝里。 一瞬间灼热的呼吸打在皮肤上,纪砚清醉了酒的身体软若无骨,亲密地贴伏着翟忍冬,她身上的气味便隐藏不住了,一丝一缕钻入了纪砚清的呼吸。 “……柴火,香。” 纪砚清在翟忍冬颈间呢喃,本能地寻找。她被酒精浸润的唇抹过咫尺之处滚烫的脖颈、下颌,在那两?片紧绷着嘴角边嗅了嗅,半睁开眼,看到了翟忍冬瞳孔里看到席卷的狂风,和浓稠夜色搅弄在一起,像极了她花费大半年时间去观察的野马和长风,一个奔放狂野,一个内敛克制。 那是她最爱不过的搭配。 她无数次在舞台上用自己的身躯和四?肢拥抱过它们,也,亲吻它们。 纪砚清的唇贴上翟忍冬。 时间定格了。 野马在翟忍冬瞳孔里狂奔,长风将她紧紧缠绕,她不自觉张开口,一瞬间地动山摇,壓抑的q/y山呼海嘯般湧過來。她們狂熱地親吻著對方,像一場不服輸的戰爭,粗重急促的鼻息是激昂的戰鼓,撞擊吮咬的唇舌是廝殺的刀劍。 房间里低沉静谧的空气迅速燃烧起来。 烧烬了那缕柴火香,只剩下本能。 贴伏在翟忍冬身上的人仗着本就处于上风的姿態將她壓在地毯上,急迫粗魯地往她喉嚨深處吻。她舌重壓著她,像馴服那匹生於狂風的野馬一樣,強勢精準地掠奪她生澀的呼吸,再?給予綿長柔軟的撫慰,反復循環,直到她低頭臣服,輕蹭她的腳踝。 她和过去无数次一样,享受着xun服的畅快,又在长风卷起黄土,整个世界都变得灰暗不堪那秒,突然陷入悲伤。肩膀沉重地推拒着她,身体niu动着想?要挣脱。她的脆弱哀愁是割在翟忍冬心上的刀,翟忍冬徒手迎接,一瞬间淋漓的鲜血让空气充满危险。 危險滋生出極致的吸引力,翟忍冬被蠱惑著,瘋狂地想?要剝開她,去更?深的地方探索。她緩慢又強勢,不意外地,尋見了溪谷深處裏狂烈的暴雨,帶著……還沒有誰真正觸及過的抗拒與驚慌…… “!” 翟忍冬呼吸定格,惊喜蜂拥而至。 下一秒,纪砚清的右手一点点掐住了她的脖子:“我是不是告诉过你,我不喜欢这样,你忘了?” “忘就忘了……” 纪砚清另一手握住那只让自己不喜欢的手腕,骤然拉离,重摔在地,赤红着双眼吼道:“骆绪,你怎么敢拿你那只动过别?人的脏手再?来动我!” 第30章 雪色、街灯, 不开灯,屋里的一切也能看清楚。 万籁俱寂。 短短一句话的时间,燃烧的夜被冰冻,澎湃谷欠望变成利剑将翟忍冬猝然穿透。她疼到发麻的手被纪砚清死死摁着, 落在?她手里的脖子像是要被掐断。 翟忍冬迟钝地回忆着这一幕发生的过程, 强烈的窒息感让她没有办法集中精神, 她一动不动地躺着, 花了仿佛半辈子那么长的时间才捕捉到一个名字:骆绪。 第83章 都这个时候了, 纪砚清潜意识里想到的人是骆绪。 15岁带她回去,到现?在?37,她超过一半的时间和那个人在?一起, 而她呢,半个多月而已。 有什?么东西在?翟忍冬终于敢剖开一角的心脏里轰然倒塌, 她望着眼前愤怒的人, 平静到呼吸都好像停止了:“好,纪砚清……” 翟忍冬像火山喷发后冷下来熔岩碎屑, 灰败一片,又像一张空白的纸, 明?明?没动纪砚清给她倒的那杯酒,却顿得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她费了全身的力气才能将那根湿滑一片的中指攥在?手心里, 嘴唇在?颤。 “我这只手, 除了自己, 还?会动谁, 还?能去动谁?” “我躲在?阁楼破旧的卫生间里,声都不敢发。” “纪砚清……” “我连声都不敢发!” 翟忍冬推开身上?短暂清醒后意识正在?急速淡退的人, 想撑一下地起来,发软的手却怎么都使不上?力。她躺在?湿淋淋的地毯上?, 咽着胀痛欲裂的喉咙,被纪砚清吮咬抚慰过的舌头还?在?一阵阵发麻,身体还?能清晰回忆她的手她的舌一次次经过的战栗。 “纪砚清……” 纪砚清已经没有意识了。 翟忍冬张了张口,最终还?是闭上?了,动作迟滞地侧过身,胳膊肘撑着地毯,一寸一寸将身体抬离地面,站在?死寂到窒息的夜色俯视地上?的人——头发散了,唇上?水痕不散,被录刂落的衣服挂在?胳膊上?,到处都是让人发疯的白和能轻易沉沦的红。翟忍冬往前走?了一步,房间里浓烈的酒精味让她眩晕,手指上?早已经失去温度却迟迟不肯风干的液体像冰覆盖着她,她浑身僵硬,胸腔里的羞耻、愤怒和痛苦撕扯崩裂,让她想要吼出声来,可最终,她只是在?胸口剧烈的起伏退下去之后,用压抑到显得扭曲的声音说:“纪砚清,世上?那么多的好地方,你为什?么偏偏要来这里?你不来,我还?能好好的,你来了……” “呵。” 翟忍冬嘲讽地笑出一声,用那只已经失去知觉的手压着刺痛的眉眼。 “你不知道,我花了多少年才能躲在?这里过上?人过的日子。” 翟忍冬的心木了,吼不出来,她在?原地枯站了几?秒,转身往出走?,却没走?得了,纪砚清还?在?地上?躺着。 这样躺一夜,明?天?不可能好。 翟忍冬把她抱回床上?,穿好衣服,盖好被子,又去楼上?拿了干湿两条毛巾,一条用来吸地毯里的酒,一条浸了水清洗,反反复复不知道多少遍,直到酒味儿彻底没有了,抹一点能让她胃里舒服的柴火灰,拖着灵魂好像出离了一样的身体回到自己房间。 房间里没开灯,也没有大片的窗。 翟忍冬弓身靠在?门后,麻木地和黑夜对视。 今天?的黑夜也刺眼。 翟忍冬顺着门板滑下来坐在?地上?,头垂得很低,周围再浓的夜色也藏不住她满身死寂。 “嗡——嗡——”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翟忍冬静止很久,机械地去掏。 “说。” “忍冬姐姐,你现?在?忙不忙?” 电话是孙奶奶的孙女金珠打过来的,她今年20,在?外地上?大学?。 翟忍冬咽了咽干涩的喉咙,抬起头,后脑磕在?门板上?:“不忙。” 金珠语气焦急:“那你能不能帮我去看?看?奶奶?奶奶的电话一直打不通。” 翟忍冬放空的目光顿了两秒,迅速收拾情绪起身:“什?么时候开始打不通的?” 金珠:“不确定。我今天?一整天?都在?考试,晚上?又去了图书馆,回来才给奶奶打的电话,到现?在?快一个小时。” 翟忍冬:“有没有看?监控?” 金珠急得哭:“监控连不上?网。” 翟忍冬:“我马上?过去。” 金珠:“谢谢忍冬姐姐!谢谢!” 翟忍冬不擅长安慰人,加上?今天?状态不好,没直接接话,只握着手机低声提了句:“放假了提前跟我说,我去枣林接你。” 枣林是金珠返程火车的最后一站,离镇子还?有五百多公里,坐大巴过来需要超过七个小时的时间。 金珠身体不好,受不了那么长时间的颠簸,一直是翟忍冬来回接送她,她只需要提前打声招呼就行。现?在?她没开口,翟忍冬却主动提起,是想分散她的注意力。她和奶奶相依为命十几?年,感情的弦比什?么都紧。 金珠感激地说:“好。” 翟忍冬迅速整理行装出发。 静夜里,车声叠着马蹄声,纪砚清顿了顿,翻身朝向窗子。 ———— 压抑多年的心事终于得以出口给纪砚清带来了极大的心理抚慰和精神放松,加上?醉酒,她这一觉一直睡到中午才慢慢转醒醒。 纪砚清揉着沉重的额头坐起来缓了一会儿,准备起床。腿一动,不那么清爽的感觉让她僵在?原地。她愣了很长时间,也只能回忆到自己告诉了翟忍冬那些?灰暗压抑的往事,再后面,她没有一点印象。她确信自己昨晚没有做过任何带颜色的梦,那身体怎么会有这么明?显的s理反馈? 纪砚清看?着桌上?已经见?底的酒瓶和清洗得干干净净,甚至摆放整齐的酒杯,心一突,脑子里闪过翟忍冬的脸。她不是什?么不都不懂的小女生,虽然和骆绪没有过几?次亲密接触,也的确像骆绪指控的,没什?么爱意的纠缠,她们之间再激烈也不过接吻撫摸,沒有發生過實質的x行為。她对周围人事的漠不关心,很难提起那種q/y糾纏的興致;她的骄傲更不会允许她被别人随意掌控,或是对谁俯首,费尽心思去满足她的渴求。但她見過q/y爆發之後的樣子,在?某一个难眠的深夜看?电影时。那个样子就是她现?在?这幅样子。 第84章 纪砚清的视线钉在?酒瓶上?,嘴唇绷成一条直线。 昨晚她房里除了翟忍冬没有别人,那是谁让她变成这样的就不言而喻。 她们进行到了哪一步,怎么进行的,她一无所?知。 翟忍冬当时是什?么反应,过后怎么看?她,她也无从得知。 她只能确定一样:如?果她们之间真?的有事,一定是她主动开始的。 对感情,她从小就心存芥蒂,如?果不是她开口的,谁能接近她?还?,纪砚清烦躁地咬牙,还?让她生出这么强烈的sheng理反馈。 那个过程一定很长很激烈。 可喝一顿酒,说几?件事而已,她怎么就对着一个心里有人的人…… 辛明?萱的脸猝不及防从纪砚清脑子里闪过,她心一磕,僵在?原地。 翟忍冬是她来这里,不对,是她活到现?在?遇见?的唯一一个有胆子跟她硬碰硬,最终还?取得胜利,让她敞开心扉的人。她的胜利靠的是打针的莽劲儿,开车碾贼的疯劲儿,胸怀深广的善良劲儿,事事往人心里钻的细致劲儿和默不作声做完一切之后突然被发现?的爆裂劲儿。她的好根本让人防不胜防。 ……失去防守也不该这么恩将仇报。 纪砚清被道德和内疚凌迟的心不敢再往下想,她迅速掀开被子下床,冲进卫生间里,企图将那些?她破坏了别人感情,破坏了朋友之谊的证明?冲洗干净。 身上?干净了,心里的呢。 纪砚清握着门把的手发僵,怎么都按不下去。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等会儿在?楼下见?面,她要怎么面对翟忍冬。 时间不会因为她想不出答案就停止转动。 两点半,纪砚清拉开门,带着最坏的打算下楼。 楼下没有翟忍冬。 往常她都是提前几?分钟下来,坐下炉边等她。 纪砚清悬而不决的心忽地一坠,强烈的失重感让她眉头紧蹙。 坐在?柜台后面的黎婧忙完一抬头,立马笑着说:“纪老师,我老板今天?不在?,换小邱开车送你去培训中心哈。” 纪砚清怔住,半晌,问:“她去哪儿了?” 黎婧:“孙奶奶家。” “什?么时候走?的?” “昨晚。” 黎婧拿起账本晃了晃:“老板走?的时候留了字条,让我叫小邱过来接送你。” 话落,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年纪不大,但感觉成熟的年轻女孩儿走?进来说:“婧姐,送谁?” 黎婧双手抬起,朝纪砚清指:“我们店里的神仙,纪老师。” 小邱转头,和纪砚清对上?视线。 纪砚清大起大落的心绪本能沉下来,打量着眼前陌生的面孔——很高,很冷,和翟忍冬的气质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大概是翟忍冬是裹着薄膜的长刀,行事内敛,而这位小邱看?过来的时候锋芒毕露。 “走?吧。”小邱说,说完转身往出走?,半途又忽然回身,对黎婧说:“冬姐回来了,让她把车开我那儿去一趟,我给她检查一下,看?有没有什?么零件要换。” 黎婧:“打折?” 小邱:“免费。” 那黎婧可就求之不得了:“她一回来,我就让她去找你。” 小邱“嗯”了声,伸手去拉门。 纪砚清说:“不用麻烦了,我的车就在?门口停着。” 小邱回头。 黎婧急忙解释:“纪老师,我们老板交代完去向的第一句留言就是让我叫小邱接送你,她可操心你了。” 纪砚清:“翟老板多虑了,我能一路把车从盆地开到这儿,就能从这儿开到培训中心。” 黎婧:“你那个车大,不好找地方停。” 纪砚清说:“那就走?着去,走?着回。” 纪砚清清楚自己现?在?很不识好歹,但经过了那么大的事,翟忍冬一声不吭走?人就算了,她能理解,她自己都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才敢下这个楼。 可实际呢? 翟忍冬这在?以德报怨? 她就不怕她被内疚折磨死? 纪砚清顶着小邱冷淡的目光和黎婧懵逼的注视拉开门出来。 外面风大雪大,纪砚清徒步往过走?。 半小时的路程对纪砚清来说真?不算什?么,她出去采风的时候经常一走?一天?,脚力很好。 偏偏人有劣根性——由奢入俭难。 走?了没一会儿,纪砚清就感到四肢冻得发麻,脸和耳朵也像被刀割了似得,一碰就疼,独独身上?热,热气裹在?厚实的衣服里散不出去,让人浑身难受。 纪砚清冷着脸走?。 蓦地,一辆和翟忍冬相似的摩托车从旁边经过,卷起一阵风雪。 纪砚清步子顿住,像被千斤巨石坠着,被湿纸裹着的心脏一提,又被狠狠摁回原处。她冰冻的目光看?着前方,恨不得掐死脑子里那个误以为翟忍冬来了,心绪忽然攀升的自己。 就这样过了三天?,往返孙奶奶家只需要一整天?时间的翟忍冬依然没有音讯。 纪砚清又一次步行回来,站在?热水下冲了近十分钟,四肢才开始有热起来的迹象。她借着热水洗漱,然后裹着披肩坐在?地毯上?更新阿旺的培训计划。 笔画在?纸上?沙沙作响。 第85章 纪砚清沉眉思考的时候,忽然味道一股淡淡的酒香。她手下一压,想起那晚恨不得把酒瓶倒过来的倒酒动作,当时有一大半酒洒在?地毯上?,但…… 纪砚清带着几?乎一清二楚的答案俯身去闻。 地毯里只有和翟忍冬头发上?一模一样的柴火香。 翟忍冬走?的那晚不止把她扶到了床上?,替她收拾了酒瓶酒杯,还?打扫了满地狼藉。 ……还?给她留了小邱。 纪砚清捏着笔的手指重到发抖。 世上?怎么会有翟忍冬这种?人? 她不是说自己不是真?菩萨,没有普度众生的心胸吗? 那对她是怎么回事? 反向报复? 真?想让她内疚而死? 那她快成功了。 纪砚清乏力地躺在?地毯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画面忽闪忽闪,让人心烦意乱。她破罐子破摔似得拿出手机,开机,给翟忍冬发微信。 【什?么时候回来】 没标点,没称谓。 从一个晚上?到另一个晚上?,仿佛石沉大海。 从培训中心回来的纪砚清坐在?炉边吃刘姐给她留饭的饭。 黎婧和小丁在?柜台后面看?电视。 炉膛里的火静悄悄的,听不见?一点声音。 好像自从翟忍冬离开,就再没有火舌试着要往出钻过。 ……怎么又在?想她。 想被她弄死? 纪砚清食不知味,放下筷子准备走?。 她最近的胃口越来越差,精神也像晴不了的雾霾天?,总是沉甸甸的。 起身的瞬间,一片车等倏地打在?窗上?。 纪砚清顿住。 车灯迅速靠近,很快有人下车进来。 是小邱。 黎婧奇怪:“你怎么这会儿来了?” 小邱:“我从后天?开始去县城的一家4s店帮忙,至少一周才能结束,过来是问问冬姐走?哪儿了,赶不赶得上?我给她看?车。” 黎婧说:“你直接给她打电话么。” 小邱:“打了,一直打不通。” 黎婧:“那我肯定也打不通啊。” 小丁静音电视,站起来说:“给垭口的急救站打个电话看?看?。去孙奶奶家不是要骑一段马嘛,我记得老板说过,她如?果开车带小四一起去,会把车暂时放在?垭口的急救站,那儿算是中转点,说不定能打听到点什?么。” 黎婧醍醐灌顶,立刻从电话簿里翻出急救站的号码打过去。 还?好,那边24小时有人。 “喂,你好,我这儿是西边镇上?的客栈……” 黎婧还?没说完,对方就知道了:“翟老板那儿?” 黎婧:“诶诶,是,这么晚打扰,是想问问我们老板最近有没有去过你们那儿?” 对方:“有啊,四天?前放车,三天?前栓马,小四现?在?还?在?我们后院吃草。” 黎婧捋了捋:“就是说我们老板三天?前就往回走?了?” 对方:“是啊。” “那她怎么到现?在?还?没回店里?” “还?没回去??” 电话里的声音远了一点,有人在?交谈。 几?秒后,对方沉声说:“翟老板可能去冰川了。” 黎婧一愣,声音拔高:“一个人去的???” 对方:“走?的时候是一个人。” 黎婧疯了,挂上?电话就嚎:“她的伤才刚好一点,怎么又跑去冰川了啊!她哪次去冰川不是半死不活的回来,到底想什?么呢!” 一个刚回来的客人顺口问:“那儿很危险?” 黎婧:“雪盲、雪崩、缺氧、冰裂隙,没有方向,没有人,你说呢?!” 第31章 客人莫名其妙:“又不是我让你老板去的, 你吼我干什么?” 黎婧一愣,按捺着脾气道歉:“对不起,我刚太着急了。” 客人无所谓地耸耸肩,没?说什么就走了。 柜台前后?一剩下自己人, 黎婧又是满脸的火气:“你说她到底在想什么呢?想死吗?!” 小?丁抽气?:“婧姐!” 从小?邱进来就站在炉边没?动的纪砚清心一沉, 脑子?里有个清晰的念头一闪而过:翟忍冬不是想死, 是想避开那?晚, 避开她…… 呵。 避得可真彻底。 纪砚清笔直地站在那?儿, 嘴在笑,眼神却?冷到了极点?。 好样的翟忍冬。 一声?不吭,一面不见, 一个道歉的机会不给就跑了。 你他妈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后?半辈子?也别?想好过是吧? 行, 不愧是你, 又疯又狠。 我她妈怎么就没?把你那?条胳膊咬断,让你想找死都端不住方向盘! 纪砚清胸口起伏, 脸色阴沉紧绷。 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爆粗口,说得不假思索, 驾轻就熟。 说完瞬间,紧闭着的嘴唇上多了一丝她没?有察觉的颤抖, 持续不断, 到最后?身侧死死掐住的双手也开始发酸发抖。 柜台旁, 小?邱留下一句“我去找冬姐”, 转身就走。 吴婶快步从房间里出来说:“站着。” 吴婶因为样貌不佳,没?来这里之?前受尽白眼, 导致她一直以来自卑话少,也就纪砚清补过生日?那?天喝了点?酒才能多说几句, 其他时间连她的人都很难见到。 第86章 今天她骤然出现,语气?里还带着长辈的威严,着实将黎婧吓了一跳。 黎婧:“婶儿,老板去冰川了。” 吴婶往过走:“我听到了。” 黎婧:“那?你就一点?不急?她之?前几次去冰川,哪回不是折腾得剩下半条命才回来?这次身上还有伤……” 黎婧话留半句,脸都白了。 吴婶却?说:“忍冬知?道分寸。” 黎婧:“屁!不是,我的意思那?个地方太危险了,真碰到什么意外,人力根本对?抗不了。” 吴婶朝窗外看?了眼,说:“再等等。” 黎婧欲言又止,心急如焚地去看?小?邱。 小?邱沉默半刻,说:“明天中午还不回来,我去找。” 话落,小?邱拉门离开,没?有任何一点?犹豫。 她的干脆利索是对?下个楼、发条微信都要再三犹豫的纪砚清赤.裸裸地嘲讽。 窗外的风大片大片,风灯在晃。 纪砚清冷着脸,转身往楼梯口走。 拐上去之?前,黎婧的声?音又一次传来:“婶儿,老板这次真的会和以前一样,平安回来吗?” 吴婶看?了会儿外面凶残的雪和黑暗诡异的夜,语气?依旧肯定:“会。” 可事?实上,翟忍冬自己都不知?道这次等着她的会是什么。她租借的雪地摩托抛锚了,开不了,徒步走出去就更加没?有可能——上百公里的冰川,风雪狂怒着涌来,她在看?见明天的天光之?前早已经被埋在了雪里。 明知?道这么危险,为什么还要来,而且是一次又一次? 翟忍冬也在问自己这个问题。 她靠坐在雪地摩托旁边,守着两具刚从冰里凿出来的无名尸骨,沉默地说:她是真的爱积德行善。 这个镇子?上的人都信神佛庇佑,因果缘法,很多年前她来了,就也信了。 这些年生活在这里,她能帮的都会顺手帮一把,像黎婧她们,像孙奶奶和金珠,像老街卖香的,疾控中心做动作血液采样的,像阿旺,还有很多。每隔一段时间,她还会来冰川走一圈,找一找那?些被冰冻住的探险者的尸骨,凿出来,带回去,找到他们的亲人团聚,或者找一个见得着太阳的地方安葬。 她在积德,用心得连一串被风刮断的风马旗都要从雪里刨出来带回客栈。 她信自己做的好事?越多,母亲在那?个她看?不到的世?界里就能过得越好。 但这一次,她不够虔诚。 她带着愤怒进来,只想发泄。 可能就是因为这样,她骑过快四十次的雪地摩托才会半路抛锚,把她困在这个看?不见边际的冰川里。 翟忍冬平静地仰头看?着不见星月的雪色夜空。 夜里风声?凄厉恐怖。 她的声?音轻不可闻。 “妈,我以为没?可能的事?情发生了。” “我和她见面了。” “她来的时候正直巅峰,风头正盛,还有稳定交往很多年的女朋友,可我现在只有一家?不盈利的客栈,没?钱,没?前途,没?名望,什么都没?有。” “我已经配不上她了。” “我不能看?她。” “我避开她投来的目光,转身去关门,也把自己蠢蠢欲动的心思重新关进不见天日?角落。” “只关了那?几秒。” “过后?,我抢黎婧的活儿给她办入住,问她要一个确切的离开时间,好让自己知?道这一趟能见她多久。” “我把一楼最亮的几盏灯都给她开了。” “我明知?道自己需要安全距离,还是忍不住坐到她旁边,帮她生了一炉火。” “她问我名字的时候,我的嗓子?在抖。” “听到她和女朋友分手那?秒,我的第一反应是高兴,然后?才是心疼。” “我明知?道自己已经配不上她了,还是觉得高兴。” “妈,我是不是自私又可怕?” “我一直都是这样。” “对?她是,对?你也是。” 翟忍冬头枕着冷冰冰的雪地摩托,雪在肩上落了一层又一层,压着她已经不堪重负的身体。 “知?道她晕车,我随手往头发抹一把柴火灰,就和跟踪狂一样跟她上了车。” “她的门敲不开,我翻出退烧针,和强盗一样闯进去。” “她吃饭钱不够,我急。” “我没?钱,还给她买最贵最好的头盔。” “妈,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看?到她躺在铁轨上那?晚,我是真的想过撞死那?个人,就算他什么都没?有做,我也还是想撞死他。” “她给我的披肩、衣服、补品,揉在我背上的手,明知?道会勾起心里的刺还要帮我的忙,给我的那?根生日?蜡烛,向我剥开的过去……” 翟忍冬抬起手臂搭着眼睛,嘴角绷紧,松开,绷紧,松开……最后?还是向自己妥协了一样,迟滞地咽了一口喉咙,吐出声?音。 “我想抱她。” “她被往事?纠缠得越深越痛苦,我越想走近她。” “可她不喜欢我。” “她不喜欢别?人了,也还是不喜欢我。” “不喜欢我为什么要主动和我接吻?” “她把我当谁?” 第87章 “妈,她把我当谁!” “……” 翟忍冬重复着最后?一句话,从疑惑到愤怒,到不甘,最后?全部都变成了墨色的寂静。 就是纪砚清哪天真来问她了,她也不敢说自己是谁。 她的过去又脏又烂,一想起来就直犯恶心。 狂风把头发吹到翟忍冬脸上,裹着雪,她的轮廓变得朦胧,模糊。 她动了一下,垂下已经冻到开始发僵的手,但没?有去管不停往脸上抽的头发,而是拉开衣领,从脖子?里摘下不知?道哪天重新戴回去的项链,悬在眼前。 项链是个身着舞裙的女人,仰身踹燕,银质的,戴的年份太久,上面已经满是划痕。 黎婧有一次看?见,撇着嘴说就是把它?扔在路上,也不会有几个人捡。 翟忍冬也这么觉得。 可就是这样一条项链,翟忍冬打了整整三个月的工,才从别?人手里买过来。 那?时候她15岁,提前考上大学,一个人坐了三天的火车,什么都没?带,也没?有钱,两手空空地跑来上学。 她的第一床被褥是辅导员买的,每天靠着勤工俭学的微薄工资度日?。 她那?么穷,哪儿买得价格虚高的周边。 还是一个刚刚成名的舞蹈演员的粉丝自己花钱做的周边,量少,银质,价格可想而知?。 她开始找工作。 没?成年很难找。 找到了工资也不高。 她只能不断问,不断试,等她好不容易攒够钱,那?个人却?说绝版了,想要的话加价。 加得很离谱。 她想了几秒,只说一句“我要”就又开始打工,从冬天开始到寒假结束,终于在来年得偿所愿。 舍友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这件事?,问她是不是疯了,一条银项链而已,哪儿值得她一边在繁重枯燥的学业上拿第一,一边起早贪黑去打工。 她当时说了什么? 翟忍冬盯到发虚的视线聚拢到项链上,想了很久才想起来。 她说:“嗯,我是疯子?,疯子?的命不值钱。” 所以什么都敢做。 时至今日?,这种恶劣的品性还在她身体里存在着,还被用在纪砚清身上。 翟忍冬忽然有点?同情纪砚清,她来这里只是想逃避一些不愉快的现实,怎么就会遇上个她? 一无所有,却?贪得无厌,还不知?悔改。 昨晚在帐篷里躺着,她又一次回顾纪砚清喊的那?声?“骆绪”,把它?改成自己的名字,把“你怎么敢碰我”,改成“你为什么还进来”。 她就为了让自己舒坦一点?,背地里无限下作。 翟忍冬被越来越重的寒气?包裹,浑身冰冷。她像是察觉不到似得,把项链攥进手心里,平静地说:“妈,我这样的人,是会有报应的吧?” “可是一个人的路走久了,真的孤独。” 轰隆的风雪随着翟忍冬的声?音奔腾而来,像是要讲这个世?界颠覆。 远在客栈房间里的纪砚清骤然从梦中惊醒,一身冷汗。她喘着气?坐了一会儿,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打火机。 “咔”一声?,黑暗中亮起蓝色的火苗。 纪砚清开机,点?进微信。 和翟忍冬的对?话框还停留在那?句“什么时候回来”上。 冷冰冰的文字闪在打火机微弱的光里。 纪砚清盯看?着屏幕里加粗的两个字——忍冬,又一次百思不解地问。 翟忍冬,你到底是有多生气?才会不要命的跑去那?里? 你既然那?么生气?,为什么还要在走之?前对?我的事?面面俱到?? 纪砚清呼吸加重,抿着唇冷着脸,脑子?里是舞蹈教室翟忍冬把胳膊抵到自己嘴边时挥之?不去的脸。 不是说破皮了会咬回去吗? 连夜逃跑算什么本事?! “咚!” 纪砚清一甩手,将打火机狠狠砸在罗汉榻里。 ———— 翌日?,整个藏冬都死气?沉沉的,一直到临近午饭,人慢慢多起来,才有了点?声?音。 黎婧和小?丁心不在焉地招呼人。 小?邱靠在门口,十二点?一到,她说:“我去找冬姐。” 黎婧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说:“我跟你一起去。” 小?邱:“去了可能回不来。” 黎婧笑了声?,去裹围巾:“我这条命本来就是老板救的,真回不来就当还她了,不对?,是去陪她。她的嘴太毒了,除了我,没?人受得了。” 黎婧跟着小?邱往外走。 炉边,纪砚清在小?邱开口的那?个刹那?脚往回撤了一下,又死死踩在那?里,没?有起身。她抿着唇,握着火钳子?上的手骨节紧到泛白。 短短三四秒过去,门外骤然一声?惊呼响起,纪砚清手一抖,火钳子?狠狠磕在了桶上。 黎婧:“老板,你怎么才回来啊!我们都快急死了!” 有人说:“这次还真有点?惊险。要不是科考队的人经过那?儿,翟老板已经被昨晚那?场暴雪埋了。” 黎婧倒吸一口凉气?:“以后?不许再去!” “咳。” 门口传来一声?气?虚的咳嗽。 纪砚清一瞬间咬紧了牙齿,过后?冷静地放下火钳子?起身,抱着双臂,下巴微抬,一身冷傲地看?向门口。 第88章 四天半不见,翟忍冬脸上血色全无,嘴唇发青,肩膀微微弓着,脚步虚浮到需要小?邱架着才能直立行走。 纪砚清脑中一空,僵在原地。 翟忍冬就那?样被架着走过来,看?见她,然后?像是不认识她一样,视线漠然地从她身上经过,上了楼。 纪砚清听着楼梯上深一脚浅一脚的步子?,高高提起的心跳慢慢沉下来,心脏像被拧着,泛起一阵阵疼。 第32章 纪砚清没意识到心脏上的不适, 一动不?动站在原地。 十二点十分的一楼人满为患,黎婧看到翟忍冬平安回?来,已经恢复了精气神,和小丁两人跑前跑后忙得像陀螺。 黎婧给客人添好水, 提着水壶后退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人, 急得赶紧鞠躬道歉, 连说了两遍“对不?起”。抬头看到是纪砚清, 她一愣, 说:“纪老师,你站这儿干嘛呢?” 纪砚清恍然回?神,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还在炉边站着, 橡根木头一样,脑子是空的?, 眼神也只是望着?某处虚空, 没什?么实际内容。这种感觉让她莫名的?烦躁,隐隐怒火在胸腔里迅速滋生。 纪砚清沉下呼吸, 给黎婧让路,下一秒, 脸色突然变得异常难看。 她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肢体上重复固化的?动作,以前练体态, 她可以重复一个姿势两三个小时不?带变形的?, 可刚才就十分钟, 十分钟!她的?四肢竟然已经僵到酸疼发麻了? 纪砚清难以置信的?同?时眼神降到冰点。 黎婧吓得缩了下脖子, 弱弱地问:“纪老师,你没事?吧?” 纪砚清极慢地勾动嘴角, 一笑,温柔极了:“我能有什?么?事?, 我好得很?,倒是你老板,何止是半死不?活,我看再晚几分钟,她的?小命都得丢。” 黎婧觉得纪砚清这话说得有点狠,但她非常认同?,于是疯狂点头:“她就是活该!” 纪砚清:“……” 黎婧和翟忍冬的?这份劳资关系是不?是亲的?? 显然不?是。 纪砚清提步要走。 黎婧说:“纪老师,你还没吃饭呢!” 小丁路过,也说了句:“纪老师,你早饭就没吃,午饭再不?吃,哪儿来的?体力教阿旺。” 纪砚清后知后觉记起阿旺,心口憋了一下,有种?火发到半路突然被堵墙怼回?去的?郁抑。她的?目光扫过眼尾方向的?楼梯,沉着?脸说:“还是我平常吃的?那几样。” 黎婧忙不?迭点头:“好!小丁,你给纪老师找个地方坐!” 小丁应一声,给纪砚清找了地方,倒好热水,就去忙自己的?了。 纪砚清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一抬头就是楼梯——小邱来回?跑了两趟,一趟是去厨房给翟忍冬拿吃的?,另一趟出去了差不?多二十分钟,再回?来手?里攥着?一袋子药。 纪砚清捏了一下筷子,看到黎婧大步跑过来问:“老板的?情况很?严重??怎么?还吃上药了??” “不?是药。”小邱提起袋子,给凑着?凑着?往自己手?上盯的?黎婧看了眼,“冬姐体力透支,让我去药店买了点葡萄糖。” “这能行?不??” “冬姐让买的?,她心里有数。” 黎婧瞪眼:“什?么?有分寸啊,心里有数啊,我现在最?烦这些词,你别跟我说!” 说完黎婧眉毛一拧,不?放心地问小邱:“老板现在怎么?样?” 小邱嘴唇抿直,攥紧了手?里的?袋子。 那个瞬间,捏着?筷子半天?没吃一口的?纪砚清莫名感?觉到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锋利阴沉,带着?怨气。 纪砚清抬头。 小邱看着?黎婧说:“不?怎么?样。” 小邱话一说完就走了,留下黎婧愣了半天?才想起来追:“什?么?叫不?怎么?样啊?老板到底有没有事?嘛?” 小邱站在楼梯口回?头:“没死没缺胳膊少腿就是没事?!” 小邱给人的?感?觉确实和翟忍冬像,非常像,像是照着?她长的?一样,但因为太年轻,藏不?住一身脾气和戾气,冷脸沉声的?时候显得非常凶。 黎婧之前没见过她这样,吓得愣住,半天?没吭声。 小邱意识到自己态度不?好,说了声“对不?起”,放松语气:“冬姐说她后备箱有两个人,让你联系派出所找家属认领,如果没人认领就把?他们埋在一起。他们是情侣,分不?开。” 黎婧讷讷地点头:“我知道怎么?弄,你让老板放心。” 小邱“嗯”了声,快步上楼。 黎婧站在楼梯口看了一会?儿,匆匆把?热水壶交给小丁:“你招呼人,我给老板办点事?。” 小丁:“好,你快去吧。” 黎婧大步跑过去拉门,风雪窜进来,引得靠近门口的?人一阵轻呼。 除了纪砚清。 纪砚清面无表情地看着?已经空了的?楼梯,半晌,忽然皱了一下眉,放下筷子起身。 外面,黎婧已经确认好翟忍冬后备箱里的?情况,在给派出所打电话。 “唉,您好,我这儿是藏冬。” “对,镇口那个。” “我们老板又带了两个人回?来,您看方不?方便尽快过来一趟?” 第89章 “对,冰川里的?。” “好的?好的?,麻烦了,我在门口等你们。” 电话挂断,黎婧把?手?机塞进口袋,准备关尾门。 纪砚清说:“等一下。” 黎婧侧身往过看:“纪小姐,你怎么?穿这么?点就跑出来了?外面冷得很?。” 纪砚清没有回?答黎婧的?问题,径直走到车后,看了后备箱里装有白骨的?两个箱子几秒,说:“他们是谁?” “啊?”黎婧有点蒙,“尸体啊。” 纪砚清:“身份。” 黎婧摇了摇头:“不?知道。” 纪砚清转头看向黎婧。 黎婧想了想,看着?后备箱里的?尸骨说:“老板每年都会?去几次冰川,运气好的?话会?遇到和他们一样跑去探险,但再也没有出来的?人。” “老板有工具,基本上凿个四五小时就能把?骨头都凿出来,然后一路带到镇上,交给派出所去比对dna。” “比对上的?,有家属领回?去安葬,比对不?上的?去公墓。” “老板出钱给他们买地方。” 黎婧撇撇嘴,声音低下来:“我们店七八年涨不?了一回?价,赚的?就是个辛苦钱,老板全拿去给他们买墓地了。有回?是真没钱了,我账死活算不?出来,刘姐就说埋她家地里,老板只出口棺材钱,结果老板说不?行?。” 黎婧说:“纪老师,你知道为什?么?不??” 纪砚清:“为什?么??” 黎婧:“老板说背井离乡的?人只剩来处,没有归途,让他们各处各的?,他们一辈子都孤独,但要是把?他们埋一块儿,早起晚睡逢年过节的?,他们互相之间好歹能说上句话。” 黎婧笑了声,抬头看着?风雪里孤零零的?阁楼:“我老板迷信吧,人死了就一堆骨头,她都凿多少块儿了,还能不?知道?用烧的?就更少,一个盒子都装不?满,还哪儿来什?么?逢年过节。” 纪砚清短暂握了一下凉透的?手?指,按捺着?胸腔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澎湃的?热意,不?带偏见地说:“她不?是迷信,是尊重生命。” 黎婧笑一声,红了眼睛:“我知道,我就是心疼她。” “冰川里找人难,得碰。” “碰上了是他们运气好,老板就遭罪了。” 黎婧吸吸鼻子,声音有点哽:“她在冰天?雪地里一待三四天?,吃喝凑合,没人说话,还要费劲儿凿冰,所以每回?回?来都挺不?好的?,但我真没见过她走路都需要人架着?的?时候。” 黎婧说着?,掉了眼泪。 纪砚清看她一眼,已经蔓延至整个胸腔的?澎湃热意慢慢沉寂下来,脑子里浮现出翟忍冬进门时的?脸。 没血色,但有魅力…… 纪砚清的?思绪卡了一下,风吹过来,一半凉,一半带着?微不?可察的?热度。 是来派出所的?人刚从出开足暖气的?车上下来。 黎婧连忙过去和他们说明情况。 “就这两箱,两个人。” “骨头应该分好了吧,我老板没说,不?过她之前一直有分,这次应该也一样。” “dna比对结果出来了,还得麻烦您来个电话,我好看买不?买墓地。” “唉好,您慢走。” 黎婧目送白花花的?警车消失在白花花的?雪幕里,回?过来关车尾门,上锁,往店门口走。经过纪砚清,她往手?里哈着?气说:“纪老师,你要不?先进去?现在还不?到一点,离去培训中心的?时间早着?。” 纪砚清应了声,却是站在风雪里没动。 黎婧奇怪地看了纪砚清一会?儿,没敢说什?么?。她现在是不?跟纪砚清用您了,但开始怵她皱眉,特像她以前的?班主任,不?,她班主任动不?动就骂人,像个泼夫,纪老师就不?一样了,眉眼一敛,目光一沉,那压迫感?,嘶,还好他们国家不?是君主制,不?然她现在得跪。 黎婧摸摸脖子,缩回?店里。 纪砚清在空无一人的?门前站了很?久,抬头向不?见窗的?阁楼。她刚刚被卡住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往下走,想起黎婧说翟忍冬的?那些好,想起阿旺,想起那两具刚刚被带走的?尸骨,想起一个熟悉的?声音,“我不?想学跳舞的?时候,身边怎么?就没个翟老板帮我一把?。” 这个自言自语似得失落声音在她脑子里盘旋了一会?儿,被同?一个音色,但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不?甘语调盖过,“我怎么?就没和辛明萱一样,身边有个你。” “???” 纪砚清回?神的?瞬间面冷如霜,觉得自己快被这位大老板每天?往外掏,每秒往外掏,但就是掏不?尽的?魅力吃了。 好得很?。 一趟冰川英勇高尚,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回?来之后漠然置之,把?她吊得神经错乱,她…… 她活该。 一顿酒而已,她都忍了三十多年了,还有那么?难以接受吗? 纪砚清扯动一侧唇角,嘲讽地笑了声,对着?阁楼的?墙说:“翟忍冬,要不?我也去趟冰川吧,改天?你给我收尸,我出钱给自己给你以后带回?来的?那些人买墓,咱们两清。” ———— 培训中心。 第90章 阿旺一来就注意到了纪砚清情绪的?反常,只是她专业,一旦开始教她立刻就会?变得一丝不?苟,什?么?都看不?出来,但稍一停下,她就会?走神,表情也很?凝重,看起来心事?重重。 阿旺犹豫了很?久,还是忍不?住在走之前问:“纪老师,您是不?是心情不?好?” 正在收拾东西的?纪砚清一顿,想说“没有”,话到嘴边卡了两秒,站起来说:“阿旺,你阿姐喜不?喜欢吃蛋糕?” 纪砚清从来没向谁低过头,印象中,道歉也只有对翟忍冬的?那一次。 她不?知道怎么?哄人,更没人哄过她。 思来想去,她唯一一次只用很?短一点时间就从阴郁情绪里拔出来的?情况是某一年脚扭伤,去医院的?急诊。 *** 那天?是阳历新年前夕,外面热热闹闹,人潮如织,连急诊都是拖家带口,吵吵嚷嚷,只有纪砚清是一个人,坐在走廊的?金属座椅上,手?里捏着?还很?靠后的?号码纸。 几个小时前,她因为脚扭伤,错失了一次重要的?演出机会?。 听到这个消息,她爸立马急了。 急得不?是她的?脚伤得怎么?样,而是她少了一次超越她妈的?机会?。 他怒不?可遏,当着?骆绪的?面对她大声训斥,而她呢,除了冷笑,嘲讽,再没有其他反应。 偏就是这种?轻蔑,最?容易激怒一个男人早已经腐烂发臭的?自尊心。 他和小时候打她一样,狠狠甩了她一巴掌。 骆绪当即还了他更重的?一巴掌。 但有什?么?用,巴掌印已经有了,耳朵已经在嗡嗡了,不?是加倍还回?去,她就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把?要送她去医院的?骆绪拉下车,一个人开着?车在街上游游荡荡,漠视所有幸福,讽刺所有甜蜜,一直到脚疼得难以忍受了,戴着?口罩过来急诊。 晚上十点的?急诊像热闹的?剧场,往来形形色色的?人带着?千奇百怪的?病例故事?,准备创造震惊中外的?医学奇迹。 她不?想成为其中一员,不?想和任何跟舞台有关的?事?再扯上关系,一个人冷漠地坐着?。 坐到旁边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才突然意识到晚上的?急诊可能不?叫号,要自己去排队。 可她的?脚疼得根本站不?住。 那一秒,席卷她的?不?是孤立无助,而是滔天?愤怒。 她想,要不?就这么?疼着?吧,最?好疼到截肢,疼到死,她就不?用再为了谁去跳舞。 她才24,却已经对生活里的?一切厌恶至极。 于是她一动不?动地靠着?墙,等死。 结果事?与愿违。 临近零点的?时候,一个穿着?中学校服的?女孩子过来医院找值夜班的?妈妈跨年。 可是不?巧,她妈妈被急诊主任叫去会?诊了,她只好坐在走廊里等,怀里抱着?一个小蛋糕。 纪砚清闻到了蛋糕香甜的?味道——她这辈子最?陌生的?味道,一丝一缕刺激着?她的?神经,加重她的?愤怒,直到女孩子去而复返,把?切下来的?一小块蛋糕递到她面前说:“姐姐,新年快乐。13年前的?今年,我出生了,请你吃我的?生日蛋糕。” 那一秒,纪砚清的?世界天?崩地裂。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眼睛里藏着?那么?多的?泪水,好像怎么?掉都掉不?完。 她在人前崩溃,也被那块蛋糕暂时治愈。 女孩子叫来忙完的?妈妈给她看了脚,安排了床位,留下一句“姐姐,再见”,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 但纪砚清一直记着?那块蛋糕的?味道——像忘川水,忘的?是今生痛苦的?事?。 *** 纪砚清也想给翟忍冬买一块。 不?是为了让她忘记那天?晚上的?事?。那是她的?错,她怎么?都会?还。 她是想让翟忍冬忘了她带过去的?麻烦,别再折腾自己。她的?确是个很?有魅力的?人,镇上的?,甚至是县城的?人都喜欢她,没必要因为一个她,把?自己弄得剩下半条命。 不?值得。 纪砚清眼瞳清浅,等阿旺的?回?答。 阿旺却说:“阿姐从来不?过生日,每年1月3号那天?,她都是一个人在山坡上待着?,待到天?亮才回?来。” 纪砚清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微愕。她听阿旺说了半天?山坡上怎么?冷,怎么?黑,最?后确认似的?问:“你说她从来不?过生日?” “对啊。”阿旺点了点头,“阿姐好像不?喜欢过生日。” 不?喜欢为什?么?要在那天?请她去吃饭? 为了安慰她? 纪砚清目光震动,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随之而来的?是更为汹涌猛烈的?歉疚,沉重到……她想要逃避…… 纪砚清在教室里站了很?久,其他教室陆陆续续下课了,她才去换衣服离开。 外面的?风像刀子,空气暴力,骨头缝里都好像嵌了冰棱子,一下下刺着?疼。 纪砚清只能逼自己走快一点,再快一点,路上似乎差一点撞到电杆,她想不?起来,再回?神人已经站在了翟忍冬门口。 门边的?柱子上钉着?一盏灯。 第91章 和翟忍冬房间里的?那盏一样,用还是老式灯泡。 纪砚清在电灯下站了一会?儿,抬手?敲门。 “叩叩。” 门里很?快响起人声:“谁?” 纪砚清:“我。” 门里没了声。 静默像钢丝,藏形匿影,悬在纪砚清脚下。 纪砚清没发现,只觉得这静让人心生烦躁。 纪砚清的?眼睛钉在门板上,冷寂,紧绷。 很?久,翟忍冬终于再次开口:“有事??” 纪砚清视线一松,脱口道:“翟大老板今天?回?来的?时候是不?是让人架着?走的??难得见到翟大老板这么?虚弱的?样子,我不?得抓住机会?围观一下?” 话落的?瞬间,纪砚清满脸阴沉。 她是失心疯了吗?? 回?来路上明明已经把?“谈谈”两个字背得滚瓜烂熟,怎么?一到嘴边全变了味儿?? 因为阿旺那句“阿姐好像不?喜欢过生日”? 还是,被那句话勾起的?无数个翟忍冬? 她匆匆去饭店救急的?脚步和拍在她头上的?新头盔; 她抽在贼手?上的?鞭子和香摊老板突然低廉的?价格; 她从雪地里刨出来的?护目镜和差点撞上贼的?车轮; 她一只胳膊一只胳膊穿在她身上的?羽绒服和毫不?犹豫垫她身下的?身体; 维护她的?名誉,接受她的?道歉; 给她手?套,挡她身前; 她说“你开心就好”,然后每天?早上送晚上接,拍她的?头,也给她按摩脚; 她又一次被打,嘴里说的?还是“以后开心了就好”; 还有刚刚和解就发来的?微信:【春天?不?远,玩得开心。】 …… 纪砚清不?想承认,但不?得不?承认,她在怀念翟忍冬的?好,她很?早就嫉妒别人有翟忍冬的?好,她正在从对周围的?人事?漠不?关心的?极端走向另一个影影绰绰的?极端。 这个极端里除了怀念和嫉妒,应该还有别的?东西,纪砚清正在对它们思考剖析,明朗之前,门里倏地传来一道声音,“我已经睡下了。” 纪砚清一愣,思绪定格,一动不?动看着?紧闭的?门板 终于,她反应过来,她被翟忍冬拒绝了。 相识以来的?第?一次。 她心一沉,下意识想说什?么?,却张口结舌。 空间不?大的?门口陷入死寂。 楼下有人摔着?门出去。 纪砚清一晃神,胸腔里延迟涌起强烈而复杂的?感?觉,有震惊错愕,也是意料之中,还有一些将明未明的?未知。她笔直地在那里站了一会?儿,说:“那就不?打扰了,你早点休息。” 纪砚清转身离开。 很?快,楼下的?门开了又关,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房间里,披着?衣服靠坐在床头面无表情的?翟忍冬慢慢捏缩起了手?指。 房间里开着?灯,翟忍冬腿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打开的?论文,已经校对完了。她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没度数,用来过滤强光的?。她沉默了几秒,将投在门板上的?视线挪动到电脑上,滑动触摸板点开任务栏里闪了很?久的?微信图标。 梁老师:【这是最?终版?】 翟忍冬:【是。】 梁老师:【还是不?署名?】 翟忍冬手?指微顿,回?复:【不?署。】 聊天?界面静了几秒,弹出来一条新消息。 梁:【你犹豫了。为什?么??】 忍冬:【我遇到她了,她比以前更有名气,我现在一无是处。】 梁:【她?】 忍冬:【嗯。】 对话框里很?久没再有消息弹出来。 翟忍冬快速打了句“年后去看您”。 发出去之前,聊天?突然更新。 梁老师:【有时间过来找我一趟。】 翟忍冬嘴唇轻抿,半晌,回?复:【好,年一过就去。】 简要的?对话结束,翟忍冬关了电脑,连同?眼镜一起放进九斗柜最?下面的?抽屉,挂上锁。 房间重新恢复安静。 翟忍冬靠在床头,看了眼已经充好电的?手?机,伸手?拿过来。 纪砚清的?那条微信,她今天?回?来一充上电就看到,看了很?久,输入框里的?字打了删,删了打,最?终还是选择让它石沉大海。 因为她确信纪砚清会?知道那天?晚上的?事?,就算想不?起来,也一定猜得到。 那天?晚上她手?指上的?感?觉太明显,又不?可能像是清理地毯酒杯一样,帮纪砚清把?那里也清理了,那她只要有脑子就一定会?意识到自己怎么?了。 之后呢。 纪砚清如果想承认差点和她发生关系这件事?,会?在第?二天?一起来就给她打电话,而不?是隔了整整三天?才问她一句“什?么?时候回?来”,又在刚刚说出那样一番想看热闹的?话。 一开始,她还以为有人终于舍得正视才会?上来。 翟忍冬上滑了一下屏幕,“什?么?时候回?来”紧随其后落回?去。 她不?清楚纪砚清到底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现在也没那个精力想,体力透支,低温伤害,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不?允许她再去揣摩谁的?心思。她只确定一样:如果说纪砚清抬头吻她那秒,她还愿意给她反悔的?机会?,让她再考虑一阵子;那她触摸到还没谁真正触及过的?抗拒与惊慌时,这件事?就再没得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