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疆》 第1章 [古装迷情] 《无疆》作者:蓝家三少【完结+番外】 简介: 身为东厂二把手——苏幕,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她,一身戾气,眼里只有死人,手段狠戾,从无败绩。 直到遇见了死对头,锦衣卫的都指挥使——沈东湛。 抢账本、闯匪窝、找贡品、平祸乱,谁也不肯相让。一支残碎不堪的银簪,引出二十多年前的一出冤案,谁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那日,是他挡在她面前, “想杀她,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后来也是他,一剑贯穿了她的胸口。 ——————————————————————————————这世间,可曾有人发过誓,要护你一生? 有!——苏幕 第1章 苏幕,干得好! 元宵刚过,寒风依旧。 宫内,不断有消息送出。 皇帝的再次晕厥,让皇子们蠢蠢欲动。 苏幕站在风口上,听得寝殿内的动静,这才提了曳撒,躬身跟着大太监——栾胜,进了皇帝寝殿,作为东厂的二把手,又是大太监的义子,这种时候自然得提高警惕。 床榻上的皇帝面色晦暗,若不是胸前尚有起伏,真的与死无异。 寝殿内,站着不少人。 皇后、宫妃,还有帝王信任的文武,甚至连史官都请到了一旁,好在大行之事早在冬末便开始准备。 “皇上!”栾胜行礼。 皇帝点点手,示意他靠近点。 栾胜躬身上前,凑近了皇帝。 谁也不知道,皇帝跟他说了什么,苏幕只看到栾胜点了点头,好似应承了什么事。 须臾,栾胜便带着苏幕退出了寝殿。 出了门,苏幕也不敢多问,只管跟在后面,谁知还没走两步,栾胜便转过神来,伏在她耳畔嘀咕了一阵。 “都记住了吗?”栾胜问。 苏幕颔首,“是!” “照办,去吧!”栾胜拂尘一甩,大步流星的离开。 苏幕敛眸,掉头就往宫门外的方向走去。 谁知还没走几步,便被一群侍卫拦住了去路。 “千户大人,二皇子有请!” 苏幕,东厂二把手,人称苏千户,厂督栾胜的义子! 谁都知道,苏幕长得一副好皮囊,实则是个心狠手辣的主,要不然如何能入得了栾胜的眼,当得了东厂的二把手? 昏暗的殿内,空荡荡得厉害。 苏幕进了殿内,过了足足半个时辰的时间,她才从里面出来。 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掌心摩挲着佩剑的剑柄,神色依旧是最初的淡然从容。 不远处,栾胜正在训斥手底下的人,面色不善。 苏幕走过去喊了一声,“义父!”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留你何用?”栾胜拂尘一甩。 哭喊着的小太监,当即被人堵住了嘴,快速拖了下去。 这宫里最不是玩意的,便是奴才的命。 “你怎么在这儿,杂家不是让你去办差,为何还没出宫?”栾胜满脸的不耐烦,转身就走。 苏幕俯首跟上,“方才二皇子寻了奴才过去,说了一阵。” 栾胜猛地顿住脚步,“皇上在寝殿里躺着,太医都在边上伺候,后妃和文武百官还跪在那里,这是什么意思还需要杂家提醒你吗?” “二皇子说,太子无能。” “啪”的一声脆响,生生打断了苏幕的话。 栾胜冷着脸,周身杀气腾腾,“闭上你的嘴,这话若是让旁人听了去,递到了皇上跟前,杂家和整个东厂都会跟着你倒霉!” “是!”苏幕依旧面无表情,即便俊俏的脸上,快速浮起鲜红的指印,她亦无动于衷,仿佛挨打的不是她。 栾胜环顾四周,“二皇子还说什么了?” “二皇子还说,若是他能登基为帝,一定帮奴才坐上东厂厂督之位!”音落瞬间,便一声利刃穿破衣衫,刺破皮肤的闷响。 苏幕掀了眼帘,寡情的面上浮现出鲜少的笑意,阴鸷的眸子里,翻涌着凉薄的狠戾,“义父,您坐这个位置已经太久,也该好好歇一歇了,您说是吗?” 栾胜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你、你个小兔崽子……” “东厂交给我,义父放心的去下面,给皇上开路吧!”苏幕抽剑,转头望着一旁,吓得面无血色的太监们,“要舌头还是要脑袋,想清楚!” 太监们扑通扑通跪地,谁能想到这苏幕,为了厂督的位置,连自己的义父都杀? 苏幕身长如玉,捻着素白的帕子,慢悠悠擦去剑面的血迹。 身后,大批的侍卫纷涌而至。 二皇子——李润,趁皇帝病势沉疴,起兵逼宫。 苏幕幽幽转身,随手将血帕子丢在地上,毕恭毕敬的朝着李润行礼,“奴才,愿效忠二皇子,助二皇子一臂之力。” 李润居高临下,睨着躺在血泊里的栾胜,得意的勾唇,“无毒不丈夫,苏幕,干得好!” 却不察,苏幕掩在长睫下的眸,掠过凉薄的嘲讽。 第2章 那是一碗红枣汤 李润起兵,包围了整个皇宫。 刹那间,宫内宫外乱成一团,侍卫自然是要抵抗的,交战声、厮杀声不绝于耳。 苏幕提着剑,跟着李润进了皇帝的寝殿。 第2章 “混账东西!”皇帝气得把药碗都砸在了地上,伏在床沿,指着李润怒骂,“你这个逆子……居然敢谋逆造反,你、你好大的胆子!” 李润起兵之初,就已经料到了会有这样的结果。 “您的锦衣卫,在半个月之前,已经让儿臣的人以江东乱民之事,调离了殷都,现下留在您身边的只有东厂那帮阉人。”李润击掌,有一近卫捧着一碗汤药上前,“父皇,您是自个写下传位诏书?还是让儿臣助您一臂之力?” 皇帝气喘吁吁,“你要弑君?” “儿臣没那么狠心,只是想要父皇的位置罢了!”李润笑盈盈的望他,奄奄一息的父皇,看上去真是可爱,快死了,死了好啊,死了……皇位就空出来了。 皇帝环顾四周,宫妃被控制在一旁,外头的臣子也被挟制,他已孤立无援,却还是不死心,扯着嗓子无力的喊,“来人?来人?栾胜!” “哦,父皇是要找您的东厂厂督?不好意思,他……来不了!”李润宛若胜利者,接过了那碗汤药,缓步朝着龙榻走去,“既然父皇不肯写传位诏书,这皇位,儿臣自己来拿!” 皇帝惶然,“你把栾胜怎么了?” “苏幕!”李润一声喊。 苏幕从侍卫堆里走了出来,面颊依旧红肿,但不碍于她的风姿清隽,“二皇子有何吩咐?” “告诉父皇,你的义父去哪了?”李润已经坐在了床沿。 苏幕依旧躬着身,“启禀皇上,义父死在奴才的剑下,没办法再伺候皇上了,请皇上恕罪!” “你、你们……唔……” 还不待皇帝开口,李润已经掐着皇帝的下颚,将汤药灌了进去。 “父皇,您一路走好,这大夏的江山,儿臣会替您好好看着的!”李润眦目欲裂,笑得何其猖狂。 苏幕的眉心皱了皱,掩在袖中的手微微蜷起。 汤药见底,李润松开了皇帝,狠狠将汤碗砸碎在地,激动得不能自己,“这天下终于属于本王了,什么太子?什么雍王、睿王、靖王,都是本王的手下败将。” 现在,只要杀光他那些兄弟,就再也不会有人跟他争皇位了。 谁知下一刻,外头忽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亲随疾步冲进来,“二皇子,不好了,雍王和睿王领兵围攻,已经打进了宫门。” “什么?”李润愕然。 此前,一个病得快要死了,一个流连烟花之地。 这厢还在愣怔,那头已经冲进了元清宫。 “挡住他们,挡住他们!”李润慌了神,一回头,皇帝在床边坐着,面色沉静的盯着他,那神情仿佛在看傻子。 边上,苏幕不声不响的站着。 “你怎么?”李润不敢置信。 苏幕神色寡淡的看他,“回二皇子的话,那是一碗红枣汤,不是什么穿肠毒药。” “苏幕?”李润咬着后槽牙,“你背叛本王!” 苏幕敛眸,“二皇子言重,苏幕是皇上的奴才,只忠于皇上!” “哼,好、好得很!”李润没想到,自己竟然做了苏幕的跳脚板。 栾胜一死,苏幕便成了东厂的厂督,然后将栾胜之死推到他身上。 无毒不丈夫,好一个借刀杀人! “苏幕,把逆贼拿下!”皇帝冷然下令。 苏幕行礼,“遵旨!” 据说,苏幕的功夫是栾胜亲自指点了,那老东西把最好的都教给了她,但很少有人看到苏幕出手。 换言之,看过她出手的人,多半都死了。 苏幕没有拔剑,剑依旧套在剑鞘里,李润的剑并未袭向她,却是直扑皇帝而去。剑,瞬时刺穿苏幕的肩头,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便将人踹了出去,鲜血横流,染红衣衫,身姿依旧笔直。 寝殿大门,被撞开。 蜂拥而至的东厂幡子,快速将李润摁住。 栾胜领着人,疾步行至皇帝面前,磕头行礼,“奴才救驾来迟,请皇上恕罪!” “奴才护驾不利,请皇上恕罪!”苏幕跪地。 李润,彻底傻了眼。 第3章 她从乱葬岗爬出来 “把这个逆子押下去!”皇帝龙颜大怒,“朕要将这些篡位的乱臣贼子,碎尸万段!” 栾胜行礼,“奴才这就去办!” 手一挥,李润便被人拖了下去。 宫内闹腾了一场,等着苏幕随着栾胜出了皇帝寝殿,外头早已天黑,耳畔还能传来纷乱的甲胄声,应该是在肃清逆贼。 “雍王和睿王的人忙着呢!”栾胜眯了眯眸子,瞧着她面上的红肿,转而盯着她肩头的血肉模糊,神色微沉,“跟着来!” 苏幕颔首,“是!” 进了房。 栾胜转身拿了药箱出来,“以你的功夫,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拿下李润,你这是何苦?” “义父伺候皇上这么多年,皇上什么性子应该比我清楚。”苏幕站在那里,窗口的风裹挟着寒意,染血的衣裳贴在身上,冻得她不自觉的绷直了身子,“若是二皇子由我亲自捉拿,来日若是皇帝算计起来,我怕是小命休已。” 伴君如伴虎,不得不防。 “是这个理儿。”栾胜点头,“但你也不至于挨这一剑。” 苏幕垂眸,瞧着肩头的血色,“若无救驾之功,待事情平定,我怕是要活不成的。” 第3章 打开药箱的手,稍稍一滞,栾胜若有所思的盯着她,“长大了,不一样了。” “是义父教的!”苏幕接过栾胜递来的金疮药和止血散,拿了一卷绷带,转身朝着屏风后走去。 栾胜定定的望着屏风,神色微恙,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初见她时,她血淋淋的从乱葬岗爬出来,周身戾气腾然,那一瞬的苏幕,像极了深山老林的野狼,龇牙咧嘴,恨意了然。 苏幕的动作快,一眨眼的功夫,已经包扎完毕,走出了屏风,除了面色苍白,行动间与寻常无恙。 栾胜回过神,瞧着她手脚麻利的将药箱收拾妥当。 二人刚要坐下,外头便传来了声响,“督主,皇上传召!” “义父先去忙吧,我没事!”苏幕将药箱放回原位。 栾胜点头,若有所思的吩咐,“你去东宫盯着,没有别的事,不要离开太子殿下身边半步。” “是!”苏幕知道义父的意思,诸王率兵入宫,是否会成为第二个李润,尚未可知,护住太子是上上之策。 换了身衣裳,苏幕便去了东宫。 东宫太子——李璟,为先皇后所出,其上还有一位亲姐——长公主李瑶。 先皇后王氏与皇帝是发妻,诞下李璟之后,血虚而死,皇帝痛心不已,在先皇后走时,连夜立李璟为太子。 太子李璟,为人昏庸无能,但在外人看来,储君太过无能,将来不足以震慑朝堂,稳住江山社稷,是以这些年废太子的声音偶有响起,都被皇帝压了下去。 东宫内外,重兵防守。 “苏幕!”李璟就在檐下站着,见着苏幕过来,当即喊出声来,“你快过来!” 苏幕提着曳撒,躬身近前,“给太子殿下请安!” “父皇派人过来,不许本宫出去,本宫有些着急,不知父皇如何?外头形势如何?苏幕,你快给本宫说说。”李璟急得直冒汗,在原地来回踱步。 见着苏幕没吭声,李璟急了,“苏幕,你倒是说话!” “殿下放心,皇上安好,一切安好。”苏幕躬身回答。 李璟盯着她,定定的看了半晌,“没了?” 苏幕没吭声。 “就这样?”李璟压了压眉心,“苏幕,你怎么跟个木头人似的?” 苏幕垂着眉眼,一副恭顺的样子。 “跟本宫进来!”李璟转身进了寝殿。 苏幕犹豫了一下,终是跟了上去。 哪知,她前脚刚进寝殿,后脚……寝殿的大门便合上了,腕上一暖,是李璟笑盈盈的握住了她的手,将她拉向自己怀里,“苏幕,你没事真好!” 苏幕面色骤冷,厌恶至极。 第4章 带他回去 “苏幕,你受伤了?”李璟担虑的瞧着她,“要不要紧?” 苏幕垂着眉眼,敛了之前的厌恶之色,“回太子殿下的话,习武之人,带点皮外伤是正常的,只要主子安全,奴才死也甘愿。” “你快些坐。”李璟忙道,“御膳房近来做了新式的糕点,本宫特意留了些给你,这就拿给你尝尝!” 苏幕行礼,“奴才不敢!” “苏幕?”李璟愣了愣。 苏幕神色寡淡,立在一旁岿然不动,她是奉命来保护太子的,其他事与她没有半点关系。 “当年要不是你,本宫已经死了。”李璟低低的说,“本宫在宫里没什么朋友,就想着……” 苏幕的面上终于有了些许情绪变化,“若太子殿下,真的记得当年之事,就不要靠奴才太近。” 这是,实话。 李璟刚要开口说话,外头却传来了小太监的声音。 “殿下,锦衣卫的人来了。” 苏幕跟在李璟的身后,走出了寝殿。 来的是锦衣卫都指挥使——沈东湛,东厂的死对头,一个心狠手辣的男人,与苏幕相比还真是不遑多让。 沈东湛是谁? 当年栾胜接手东厂,其势快速壮大,眼见着要吞了锦衣卫一人独大,却冒出个齐侯世子沈东湛。 此人心狠手辣,仗着齐侯爷当年的功勋,以及在朝堂中的威信,接过了锦衣卫的烂摊子,不过数年光景,便将锦衣卫壮大至今日,可以与东厂抗衡。 沈东湛剑眉星目,容貌俊俏,一副好皮囊不知骗了多少无知少女,看不到内里的龌龊手段,满腹阴谋诡计。苏幕迎上沈东湛,各为其主,杀机暗藏。 “太子殿下!”沈东湛行礼,“臣奉皇上之命,前来保护太子殿下。” 说这话的时候,沈东湛瞥了一眼苏幕,说不清楚是什么神色。 “怎么沈指挥使也来了?本宫有苏幕在侧,无需他人保护!”李璟负手而立,“沈指挥使回去罢!” 沈东湛还没说话,身边的副使——周南,倒是先开了口,“太子殿下觉得,这阉狗能保护您吗?何况这阉狗,之前跟二皇子等一起谋逆,闯入了皇上寝殿,意欲弑君夺位,谁知道她现在安的什么心?” 阉人? 嗯,说的是苏幕。 谁不知道,苏幕是栾胜的义子。 东厂大太监的义子,东厂的二把手,苏幕的名册,落在宫籍档案上,身份便是:太监! “苏幕,他说的是真的吗?”李璟问。 苏幕不温不火的回答,“回太子殿下的话,后半句是真的。” 第4章 她的确随着二皇子,闯入了皇帝寝殿,假意帮着二皇子弑君夺位。 “那前半句呢?”李璟追问。 冷剑骤然出鞘,苏幕快如闪电。 若不是沈东湛反应够快,一掌拍开苏幕的剑,只怕已经削下了周南的脑袋。 下一刻,苏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周南踹下了台阶。 风吹着宫灯摇晃,苏幕立在台阶上,冷眼睨着滚落在院中的周南,“多谢指挥使送的这份大礼,我代义父就此谢过,也代东厂……收下他!年修!” 黑暗中,窜出一名蕃子,扑通跪地,“千户大人!” 夜风起,剑归鞘。 苏幕幽然转身,“带他回去,阉了!” 第5章 沈东湛捕苏幕 沈东湛怀中抱剑,好整以暇的望着苏幕,“想从锦衣卫拿人,苏千户得先问过我。” 苏幕挑眉,“沈指挥使说笑了,主动送上门的,东厂岂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漆黑的夜色中,硝烟弥漫。 四目相对,各自凛然。 “好了好了!”最后还是李璟出来打圆场,“宫里闹腾了一场,你们若再这里打起来,传到了父皇的耳朵里,谁都讨不了好,就此偃旗息鼓,都别争了!” 沈东湛行礼,“臣,明白!” 苏幕躬身,“奴才,明白。” 东宫,一夜无事。 外头不管多闹腾,没人敢闹腾到这儿来。 黎明前夕,东厂来人,苏幕抬步就走。 “苏千户!”沈东湛开了腔。 风吹着宫灯肆意摇晃,落在苏幕的眼中,唯有凉薄翻涌,她幽然转身,面色寡淡的瞧他,“沈指挥使,有何指教?” “苏千户……要小心!”沈东湛意味深长的开口。 苏幕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心照不宣的扯了唇角,“改日有机会,与沈指挥使讨教一番,如何能像沈指挥使这般八面玲珑,博圣上欢心。” 沈东湛薄唇轻勾。 望着苏幕离去的背影,周南气不打一处来,“太嚣张!” “你不是已经领教过?”沈东湛轻嗤,若摒弃双方的立场,就苏幕的办事能力而言,他还是很欣赏的。 苏幕,有嚣张的底气! 周南只觉得面上挂不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出了东宫,苏幕回了自己的住处。 栾胜已经在等她,半盏烛光,半杯清茶,“回来得正好。” “义父让人传信,苏幕不敢耽搁!”她立在烛光里,神色淡然。 栾胜点头,将一封书信放在桌案上,“自己看!” 信,并是二皇子亲笔,但……看上去似乎是以二皇子的语气写的。 “定远侯?”苏幕皱眉,“尚远?” 栾胜扶着桌案起身,“尚远此人,远驻定远州,看着闲事不管,实则老谋深算,阴险狡诈。其背地里与二皇子勾结,如今二皇子兵败被擒,他肯定早有准备。皇上密旨,暂时不惊动尚远,找回账本,寻回被二皇子私藏的金银珠宝!” “有这封信,皇上为何不直接擒拿定远侯?”苏幕不解。 谋逆之罪,其罪当诛。 “定远侯曾经对皇帝有救命之恩,单靠这么一封书信,很难落实罪责,而且这封信并非二皇子亲笔,到时候尚远一口咬定这是栽赃陷害,皇帝会落一个忘恩负义的骂名。”栾胜负手而立,“你收拾一下,去一趟定远州,你办事我放心。” 苏幕拱手,“是!” “锦衣卫那头应该也得了消息,你得赶在沈东湛之前,找到账本,拿回财物。”栾胜拍着她的肩膀,“金银珠宝还是其次,最主要的是账本,上面记录着二皇子一党,进献财帛的名单。” 苏幕眯了眯眸子,“也就是说,这是一份谋逆犯上的乱贼名单?” “兹事体大,莫要让锦衣卫抢了头功!”栾胜拍了拍她的肩膀。 苏幕裹了裹后槽牙,沈!东!湛! 快马加鞭,苏幕轻装简行,随行只带着几个得力的心腹,抄小路直奔定远州,必须赶在沈东湛之前,赶到定远州。 小土坡前,沈东湛怀中抱剑,瞧着不远处策马疾驰的一行人,薄唇轻勾,“果然,东厂使出了杀手锏。” “有苏幕这阉狗在,此事怕是不好办!”周南面色凝重。 沈东湛侧过脸瞧他,清隽的面上漾开些许嘲讽,“吓破胆了?” “卑职是怕东厂的人,不择手段。”周南解释。 沈东湛瞧着远处的尘烟,唇角的笑意愈发浓厚了些许,“东厂不择手段又不是头一回,只不过这一次没那么容易,前面……会有人等着她!” 诚然,定远侯尚远早有准备。 途径一线峡的时候,苏幕忽然勒住了马缰。 “大人?”年修不解,“怎么不走了?” 苏幕扬起头,瞧着两侧的山峡,目色沉沉如刃,“你有把握一口气冲过去吗?” 年修:“……” 有点困难。 须臾,苏幕瞧了一眼身后,目光晦暗不明。 “大人,他们怎么停下来了?”周南跟着沈东湛,远远的跟着苏幕一行人,此刻见着苏幕等人停在一线峡前,心里莫名有些紧张。 沈东湛皱了皱眉,脊背处隐约窜起丝丝寒凉,好像有点,不太对……尤其是苏幕这一回头,即便隔着距离,她根本看不到他们。 第5章 第6章 皇却在后 周南心里也有些隐忧。 苏幕是谁? 东厂大太监的义子,为人阴狠狡诈,从不讲什么道义,不择手段的事儿多了去,她会想不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道理? “苏幕知道,我就在她身后。”沈东湛皱眉。 周南凑上前,“大人,既然苏幕知道,为什么没反应?” “你领着人往回走。”沈东湛低语。 这意思,周南明白。 沈东湛依旧站在原地,他倒要看看,苏幕想干什么? 一线峡。 苏幕翻身下马,众人齐刷刷下马。 “怕是有埋伏。”年修环顾四周,“这两边石壁下的碎石都是新落的,要不咱们绕道?” 一线峡,顾名思义只能走这一条线,若是两边碎石落下,能将他们生生活埋。 苏幕让底下人牵了一匹马,将一样东西拴在马尾处。 他们带出来办差的马,自然都是极好的,日行千里不在话下,倒是可惜了! 年修会意,手一挥,所有人快速上马。 “不能让锦衣卫看笑话。”苏幕翻身上马。 马鞭狠狠抽在马屁股上,刹那间马声嘶鸣。 白雾在峡谷内弥漫,一米之外人畜不分。 除了能听到纷乱的马蹄声,什么都看不到,也就是说,那些蛰伏在一线峡上方的死士,根本无法精准的投下巨石。 丢早了,东厂的人已撤回。 丢晚了,东厂的人全跑了。 别说是这些死士,不远处的沈东湛,只看见前方腾起一番白雾,东厂的人快速没入了迷雾之中,再无踪迹可寻。 等到尘烟过去,一线峡前空无一人。 “大人!”底下人上前,“现在怎么办?” 沈东湛裹了裹后槽牙,定远侯真是养了一帮废物,这么好的天时地利,居然没挡住苏幕! 他们再不过去,苏幕……肯定跑远了。 过了一线峡便是宽阔之地,再想埋伏已是不能,苏幕瞧一眼回头路,“今夜,就在这镇子上的客栈落脚。”年修行礼,速速安置。 这镇子不大,刚好有一间客栈可供落脚。 天色不早,苏幕领着人进了客栈,就在楼下大堂里坐着,仿佛是在等什么人。 “掌柜的,好酒好菜只管上。”年修打了招呼。 掌柜弓着腰凑上前,笑呵呵的给苏幕擦桌子,“这位爷,你们是过路的商客?是打尖儿,还是住店呢?” “废什么话,还有没有客房?”年修问。 掌柜连连点头,“有有有,楼上都是空的,那我这就叫人安排。” “赶紧的。”年修坐下。 瞧着掌柜转身的背影,苏幕眯了眯眸子,顾自倒了杯水凑到鼻尖轻嗅,然后又轻轻的放下。 见状,年修做了个手势,蕃子快速进了厨房。 须臾又退了出来,伏在年修耳畔低语。 “公子,没事。”年修开口。 出门在外,喊一声公子表示低调。 苏幕的指尖,轻轻从桌案边缘试过,“到处都是灰尘,还说没事?” “奴才这就……” “我是这个意思吗?嗯?”她尾音拖长,意味深长的吩咐,“人是铁饭是钢,总归要吃饭的。告诉掌柜的,待会锦衣卫要过来,让他上菜慢一点,锦衣卫……可不好惹。” 年修颔首,起身离去。 一听说还有人要来,掌柜委实愣怔了一下,“敢问这位客官,是什么人?” “锦衣卫,听说过吗?”年修问。 掌柜面色骤变,“那这饭菜……” “我们先吃,他们随后就到。”年修冷冷的瞧着掌柜,“锦衣卫不好惹,要小心伺候,他们手里捏着皇令,是可以……” 说着,年修做了个“咔擦”抹脖子的动作。 掌柜连连点头哈腰,“知道,知道!” 过了半个多时辰,饭菜都上齐了,沈东湛领着人黑着脸从外头进来,在其身后跟着面色微白的周南,以及……三张陌生面孔。 苏幕皮笑肉不笑,“是这妙笔书生,将沈指挥使画得太丑,污了皇上的眼睛?要不然,沈指挥使为何这般神情?如丧考妣!” “苏幕!”沈东湛冷冷的喊出她的名字,“你……真是好样的!” 第7章 气急败坏的指挥使 “出行之前,皇上担心东厂和锦衣卫会有什么误会,所以我便向义父提议,请了妙笔书生在后,以便皇上能亲眼看到,咱们这一路上的好风景!包括在一线峡之前,沈指挥使袖手旁观看热闹的画面!”苏幕慢条斯理的放下筷子,“咱们吃好了,沈指挥使……慢!用!” 音落,她拂袖而去。 留下满桌狼藉,剩菜残羹。 直到苏幕上了楼,东厂的人把守住了楼梯口,周南才恨恨的吐出两个字,“阉狗!” 妙笔书生是谁? 那是东厂特意从江湖上找的能人,据说一笔成画,绘的速度极快,而且栩栩如生,不似史官却胜似史官,深得皇帝的喜欢,并委以重任。 “在下出来的时候,皇上照例派了四人相随,之前一线峡……”妙笔书生一张白面,泛着几分嘲讽的笑意,“在下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尽量还原沈指挥使,袖手旁观的画面。” 沈东湛这些年,脾气收敛了不少,若是换做当年,定会一剑劈了他。 第6章 “沈指挥使若是没什么事,在下就先去休息了!”妙笔书生拱手,领着带来的三名便衣侍卫,抬步朝着二楼走去。 沈东湛落座,一张脸黑成了炭。 还以为是螳螂捕蝉,让东厂的人开路,谁知……皇帝在后面盯着。 这也难怪,皇帝生性多疑,对外臣的怀疑远胜于家奴,锦衣卫终究不是贴身伺候皇帝的人,委实不如那些绝嗣的阉人,更得皇帝信任。 “大人?”周南满脸愤懑,“难道就这样被她拿捏得死死的?” 沈东湛瞧着桌案上的剩菜残羹,眉心微凝,仿佛没听到周南的话。 “大人?”周南又喊了一声,“您怎么了?” 气过头了? 沈东湛俊眸微眯,“果然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周南:“……” 大人,何出此言? “大人,时辰不早了,早些休息吧,这帮阉狗明日定会一早就启程离开。”周南低声劝慰,“咱们也得养精蓄锐。” 已然是这般境况,再纠结也没用,这狗屁妙笔书生,就跟狗皮膏似的黏着,奉的还是皇命,摆明了就是东厂给他们设的绊子,虽然起不了什么作用,却能恶心人。 沈东湛起身,双手抱剑,舌尖从后槽牙处舐过,一副气急无处发的模样。 看的周南心惊肉跳,一时间还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阉!狗!”沈东湛咬着后槽牙。 二楼。 苏幕忽然打了个喷嚏。 年修:“……” 回过神来,年修慌忙合上窗户。 “千户?”年修瞧着眉心紧蹙,坐在桌案前的苏幕,“是不是路上走得太急,受凉了?” 烛光里,苏幕顾自倒了杯水,修长的指尖轻执着杯盏,淡然抿了一口,薄唇只冷冷的匍出两个字,“多事!” “是!”年修行礼,快速退出了房间。 须臾,妙笔书生悄然进门,“千户大人!” “都送回去了?”苏幕问。 妙笔书生从袖中拿出一摞画纸,含笑呈在她面前,“按照千户大人的吩咐,第一时间便往回送,另外……在下还多描了几张,赠给千户大人,以作消遣之用。” 修长如玉的手指,漫不经心的捻起画纸,苏幕笑得邪性。 画纸上的沈东湛立在小土坡前,眉目恣意,唇角含笑,她几乎可以想到,当时的沈东湛该有多得意,以为她苏幕会傻乎乎的,为锦衣卫开路。 “蠢货!”苏幕指尖一松,画纸轻飘飘的落在桌案上,“想必皇上会很满意。” 妙笔书生笑了笑,“若锦衣卫这次不做出点什么,只怕回去之后,就不是一顿训斥那么简单!” 事成,是东厂尽心竭力的结果;事不成,便是锦衣卫袖手旁观的缘故。 不管怎样,都能把苏幕和东厂,摘得干干净净,黑锅全甩在沈东湛头上。 “千户大人,今夜……” “好好睡觉。”苏幕知道他要问什么,“不管有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妙笔书生拱手,“明白!” 待妙笔书生走后,苏幕仍坐在那里,仿佛在等着什么。 杯盏在手,茶已温。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左右,外头终于闹起来了…… 苏幕勾唇,只听得这刀剑声、桌椅板凳掀翻声,声声悦耳。 第8章 我得不到,你也休想 大堂内,乱作一团,周南一脚踹开了袭上来的黑衣男子,被踹翻的烛台倒伏在地,漾着明灭不定的光亮。 眼见着沈东湛旋身踹飞了两个黑衣人,周南急得直骂娘,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二楼,“去他娘的,不是说要全画下来吗?这会怎么连个鬼影子都瞧不见了?这么大动静,到底是聋还是瞎?” 年修就在站在楼梯转角处,美滋滋的听着底下的闹腾。 “大人,不下去帮忙吗?”底下的蕃子问。 年修瞧了一眼身后,苏幕的房门依旧关着,压低了声音告诫众人,“锦衣卫在一线峡的举动,皇上定是深感不满,如今有这么好的表现机会,自然是要让给他们的。人嘛,做人留一线,总归要给他们留条活路。” “是!” 年修双手抱胸,时不时探出头往外看。 哎呦,真是一出好戏,精彩得很! 沈东湛,面色越来越黑。 周南,边打边骂娘。 更关键的是,东厂的所有人都吃饱喝足,袖手旁观,而锦衣卫呢……饭菜随着桌案掀翻在地,连一口热汤都没喝上。 等到下面没动静了,苏幕慢悠悠的起身去开门。 “千户大人!”年修行礼,“无一人生逃。” 苏幕双手负后,温吞的踱步至楼梯口,居高临下的坐在凳子上,面色黑沉的沈东湛,淡然道了一句,“沈指挥使辛苦了。” 周南胳膊上挂了一道血痕,恨恨的瞪着她,“你们东厂什么意思?一群人看热闹,没一个下来帮忙的,之前好意思说咱们袖手旁观?” “眼下是个表现的好机会,我怎么能夺了锦衣卫,立功的机会。”苏幕不温不火的开口。 周南愤然,“立功表现,你倒是让那书生出来啊!” “忘了告诉你们,妙笔书生……夜里需要休息。”苏幕负手立在那里,勾唇似笑非笑。 沈东湛站在大堂内,仰头望她,分明是个阉人,却将脊背挺得笔直,自带冷飒肃杀之气,明灭不定的烛光落在她面上,棱角分明的精致五官,极具攻击性。 第7章 四目相对,谁也不服谁。 “大人,抓住一个活口!”门外的锦衣卫拖着一个重伤的黑衣人进来,“是不是要审……” 音未落,苏幕眸色陡戾。 沈东湛心头顿叫“不好”,却是为时太晚。 苏幕,杀心已起。 银光乍现,活口骤然闷哼,当即歪着脑袋没了动静。 周南急速冲过来,却只见着黑衣人脖颈处,扎着一枚银针,再探动脉,已无生还可能,“阉狗,你这是什么意思?”苏幕勾唇,“东厂得不到的,锦衣卫也休想。” “杀了也好!”沈东湛立在那里,身段颀长如玉,一双丹凤眼含了三月暖春,带了几分笑意,可这笑意不达眼底,让人看着五内发怵。 苏幕敛了所有情绪,拂袖而去。 “大人,东厂欺人太甚!”周南上前。 沈东湛眉头微挑,示意他莫要多言,与苏幕交手,硬碰硬是不行的,还得……靠脑子! “呸,死阉狗!”周南朝着楼梯口,狠狠啐了一口。 后半夜的时候,外头下起了大雨,一直到凌晨都没有雨停的意思。 轻装简行,斗笠蓑衣。 苏幕策马,冒雨前行,蕃子紧随其后。 “如千户大人所料,锦衣卫果然比咱们提前出发,按照行程推算,已经到了前面的林子里。”年修一张嘴,雨丝就往嘴里飘,嗓音略含糊不清。 俊眉横挑,苏幕美眸眯起,“注意脚下,不要落得跟锦衣卫一般下场。” 下场嘛! 肉眼可见。 沈东湛斗笠蓑衣,立在路边,略显无奈的瞧着陷在泥潭里的马匹,周南正捋着袖子,与众人一道冒雨将马匹往上拽。 马声,嘶鸣。 “沈指挥使出行的时候,没仔细阅看地形图?这条路晴天无恙,雨天便成泥泽,马匹容易打滑陷入。”苏幕坐在马背上,隔着雨幕,望着站在路边的沈东湛,“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出门,可不能再犯这样的错误了!” 周南气呼呼的冲上来,却被马蹄溅起的泥水泼了一脸,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 “大人?”周南气急。 沈东湛裹了裹后槽牙,“你做初一,我做十五!” 苏幕,别得意! 好戏,在后头呢! 很快,苏幕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该死的东西!” 第9章 巴豆的故事 “该死的东西!”苏幕咬牙切齿。 大雨瓢泼而下,打在斗笠上,打在蓑衣上,哔啵作响。 策马而来的沈东湛,居高临下的睨着她,纵他一身泥泞与狼狈,亦不减周身英气,“苏千户,你们东厂的马似乎不怎么好,会不会是马夫渎职,没有好好养着,以至于才跑了这么点路,就已经躺下歇息了!” “大人,卑职知道这是什么马!”周南开口。 沈东湛“哦”了一声,复问,“什么马?” “软脚马!”周南一开口。 身后,满是随行锦衣卫的嘲笑声。 音落,沈东湛磁音高喝,“走!” 马队策马扬长,气势如虹。 “一定是他们锦衣卫搞的鬼!”年修愤然。 苏幕站在那里,瞧着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马……她仔细看过了,这些马无一例外都是拉稀不止,定然是出发前,被人喂食了巴豆这些东西。 初始马匹未见异常,跑了一段路便承受不住了! “千户大人,怎么办?”年修急了。 如此一来,岂非让锦衣卫的人抢了头功? 雨幕婆娑,苏幕邪冷勾唇,素来以端正自持的沈东湛,居然也有这么不择手段的一日,真叫人刮目相看! 看来此番任务,会有趣得很! 定远州,简城。 简城这地方,乃是内外交通要塞,这地方易守难攻,国之门户也,因为山高皇帝远的缘故,又因为定远侯对皇帝有过救命之恩,是以这定远州之事,一直无人敢管。 当地的老百姓私底下,都称定远侯府和定远侯为:小朝廷,土皇帝。 上至官员,下至百姓,人人畏惧,敢怒无敢言。 城内,龙蛇混杂。 沈东湛赶到简城的时候,正值晌午,日头还算不错,连日来不眠不休的赶路,让一行人看上去极为倦怠。 统共八人,分三批进入客栈。 毕竟,这么多人住在一起,难免会招人怀疑。周南和沈东湛一处,其他六人则是三人一群,各自便装易容,住在三个不同的房间。 “爷?”周南低唤,瞧一眼人来人往的客栈大堂,压着嗓门开口,“没瞧见东厂的踪迹,多半还在路上。” 他们一把巴豆,甩了东厂和妙笔书生,真是痛快极了! 沈东湛剥着嫩花生,锐利的鹰眸快速掠过周遭,暂时没发现任何异常。 但,这是尚远的地盘。 “尚远的杀手能蛰伏在路上,说明他早有准备,不要掉以轻心。”沈东湛低语。 伙计上了酒菜,帕子往肩头一甩,笑盈盈的开口,“两位爷是头一回来咱们这儿吧?以前没见过。” “怎么,这简城是你家,外头的人,来不得?”周南五大三粗,捻着酱肉往嘴里塞。 伙计弯腰赔笑,“这位爷好大的火气,是咱多嘴!咱多嘴了,两位莫要生气!” 第8章 “我这兄弟行走江湖惯了,性子躁了点,小二哥莫往心里去。”沈东湛抿唇,“咱们走南闯北,途径简城,听说简城的茶花开得最好,所以进来看看。” 一句话,把自个江湖人的身份点了透。 江湖人游走惯了,放浪不羁,行为乖张一些倒也不足为奇。 伙计见惯了江湖人,是以心下落了底,“两位说得是,咱们这儿的山茶花,花期长,品种繁多,最是好看得紧,尤其是白云山上的山茶花。” “白云山在哪个位置?”沈东湛问。 周南一愣,自家大人不会真的想去吧? 伙计指了路便退下了,饭后,沈东湛还真的拾掇拾掇去看花去了。 周南:“……” 这是看哪门子的花?白云山上白云观,白云观内供的是三清。 沈东湛在白云观前下了马,领着周南走进去。 周南愣怔,瞧着眼前熙熙攘攘的香客,“为何……香火这么好?” 这般热闹的场景,快赶上天子脚下的皇家寺庙了! 白云观后面的山上,白茶开得极好,整个山头都是白茫茫的一片,若浮云散落,与天际接壤,游者甚众。 “这茶花,还、还挺好看的。”瞧着一旁有书生吟着酸腐诗句,周南好半晌才憋出这么一句话。 沈东湛挑眉看他,意味深长的叹道,“有空多读点书!” 周南:“……” 不远处,美人如云,花颜似——尚云茶。 沈东湛眯了眯眸子…… 第10章 美男计 定远侯府虽然家大业大,但其膝下人丁单薄,唯有一子一女,长子尚云杰,次女尚云茶,为孪生兄妹。 眼下,尚远并不在简城,但定远侯府防守严密,想要拿到账本就不能轻举妄动。 据探子回禀,尚远曾将二皇子赠送的盒子,藏在了书房的密室内,说是什么天山雪莲,实则内里就藏着账本。 所以沈东湛要进了定远侯府,才有可能,不着痕迹的拿到账本! 皇上口谕:不许打草惊蛇! “爷,美男计啊?”周南偷笑。 沈东湛骤然微凛,冷着脸横了他一眼。 周南当即敛了神色,半垂着头不敢多言。 “要不你去?”沈东湛凌然。 周南哪敢,当即赔笑,“不敢不敢,祝爷马到成功。” “呵!”沈东湛拂袖而去。 周南捏了把冷汗,说实在的,凭自家大人这般好容色,委实没有泡不到的妞,左不过……这定远侯府的千金小姐,怕是不太好惹。 如此牺牲,似乎有些…… 不得不说,沈东湛的出现,的确让人眼前一亮。 玄袍加身入花丛,面如冠玉谁家郎? 沈东湛惯来墨袍在身,此刻立在茶花园里,一黑一白分外鲜明,和着他那张足以骗走小姑娘的俊俏容脸,引得那些未经人事的小姑娘,纷纷侧目,一不小心红了脸。 “小姐,你看那人!”最先注意到沈东湛的,是尚云茶身边的丫鬟。 尚云茶一眼望过去,只见那俊俏的郎君,立在花丛中冲她微微一笑,瞬时愣在了原地。 寻常女子到了她这个年纪,早已婚配了人家,许是连孩子都有了,唯有她至今待字闺中,便是因为她要选的夫君,必须得人中龙凤。 这么一耽搁,便到了现如今的年岁! “小姐,他长得真好看!”小丫鬟叽叽喳喳的说着。 尚云茶只觉得一颗心砰砰乱跳,这简城内的富家公子,凡是适龄的男儿,她都瞧得差不多了,怎么没见过这人? “许是外乡的。”尚云茶低语。 周南时不时的盯着这边的动静,瞧了半晌没见着她们过来,心下有些着急,“爷,怎么还不过来?您是不是得吹个口哨什么的?勾搭一下?” 沈东湛狠狠剜了他一眼,低声冷斥,“蠢货,你以为是驯马?”还吹口哨? 还勾搭? 约莫过了半晌,尚云茶转身离开,遣了丫鬟过来问了句,愿不愿意去茶寮喝杯茶? 尚云茶倒也不是这么肤浅的人,见着俊俏男子就往上扑,总归是要说两句,了解一番,定远州这一带因着龙蛇混杂的缘故,民风较为开放,不似都城那般拘谨。 来之前,沈东湛就派人查过,定远侯最宠爱的便是这个女儿,是以别看这尚云茶,现在是一副温柔贤良的模样,实际上却是个刁蛮任性的主。 只要搞定了她,进定远侯府绝没问题。 事实,诚然如此。 沈东湛一句“来此赏玩,暂住客栈”,就引得尚云茶相邀入府。 “虞公子,可愿意?”尚云茶盈盈浅笑。 论容貌,论身段,尚云茶绝对是百里挑一,只不过这品性嘛……入了这定远侯府,就未必能出得来。 早前就有风传,说是有男子街头不知所踪,可能跟定远侯府有关。 “定远侯府的小姐相邀,在下却之不恭……恭敬不如从命。”沈东湛扯了扯唇角。 定远侯府,高墙林立,气派异常,朱漆大门上,悬着一块匾额,这匾还是昔年皇帝亲笔所写,足见荣耀。 刚进大门,便瞧见前方不远处有一帮人。 尚云茶喊了一声,“哥哥又带了什么人回来?” 前方的人,当即顿住脚步。 第9章 “哟呵,还有脸说我,你自己不也往府里带?爹近日不在府中,你少管我!”尚云杰轻嗤,视线在沈东湛身上停了一下,忽然意味深长的摸着下巴,“原来如此啊!” 尚云茶生怕他多说什么,狠狠瞪了他一眼,“成日捣鼓这些丹啊药的,小心吃死你!” “我这修仙练道的,总好过有些人不加节制吧?”尚云杰侧过身,露出了身后那名鹤发童颜的道人,“这是我新请来的无尘道人,给我客气点!” 沈东湛眉心一皱,无尘道人? 无尘道人亦是目色一沉,沈东湛? 四目相对,一个装浪子,一个唬傻子。沈东湛:“……” 无尘道人:“……” 第11章 好事,别紧张! “无尘道人?”尚云茶满脸不屑,“上次那个什么道人来着!最后拿了钱跑路,连你的丹炉都给炼炸了,呵……这次还不定怎样呢!” 许是被戳中了痛处,尚云杰的面色变得极为难看。 “修行之人,最忌动怒。”无尘道人开口,拂尘一甩,幽幽道了一句,“无量寿佛。” 尚云杰心下一动,“是,道长说得极是,咱们不跟这些鼠目寸光的人计较,这边请!这边请!” 有那么一瞬,沈东湛很想戳穿,但转念一想,谁还不是两幅面孔? 于是乎,一个跟着尚云茶走,一个跟着尚云杰走。 行至药庐,尚云杰因为有事而离开。 乔装成道童的年修,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赶紧合上了药庐的院门,“爷,他也混进来了?” 什么无尘道人,可不就是苏幕嘛! 苏幕压了压眉心,“咱们能混进来,他自然也可以,不过……他应该没想到,咱们这么快就追上来了。” “他现在跟着尚云茶,会不会比咱们快一步找到账本?”年修有些担心。 毕竟,女人最容易心软。 “尚云茶是什么人,来之前都查过了,还需要我多说吗?”苏幕轻嗤,“招惹谁不好,非要招惹这女魔头,既然他想当尚云茶的入幕之宾,那我就成全他,总不好让他空手来空手回。” 年修一怔,“爷,您想怎样?” “好事,别紧张!”苏幕挠挠额角,“盯着点,今夜我去会会他。” 年修颔首,“是!” 何止苏幕,沈东湛也想会会这“无尘道人”。 白日里倒也罢了,各自忽悠。 到了夜里,二人悄然退场,就跟说好了似的,默契至极的,在花园的假山群里碰了面。 沈东湛:“……” 苏幕:“……” 要不怎么说,最了解你的,往往是势均力敌的对手! “互不戳穿。”沈东湛环顾四周。 “各凭本事。”苏幕扫一眼周围。 再无多话,分头行动。 两个理智的人,脑子分外清醒,他们是奉命办皇差的,若是办砸了,皇上跟前谁也讨不了好,较劲归较劲,相互拆台对谁都没好处。 只是…… 不拆台,不代表不使绊子。 沈东湛知道苏幕不会安生,所以处处防着,吃的喝的全部都是细查了一遍,才敢下腹。 饭后,到了厢房之后,沈东湛与周南,又仔仔细细的将门窗、摆设以及香炉等物,全部验过之后,才算松了口气。 “爷,没事!”周南拍着胸脯保证,“卑职今晚守在外头,保管不让一只苍蝇飞进来。” 沈东湛审视着他。 “卑职保证!”周南举手发誓。 沈东湛心头有些不安,“今夜,我出去一趟,看好了……要是暴露了身份,为你是问!” “是!”周南行礼。 然则,你不去找麻烦,不代表麻烦不会去找你。 尚云茶满面绯红的闯进房间,衣衫单薄,姣好的身段于轻纱衣下若隐若现,她脚步虚浮,一进来便媚眼如丝的盯着沈东湛。 周南:“……” 完了! 沈东湛:“……” 苏!幕! 说是互不戳穿,可谁也没答应不使绊子! “爷?”周南急了。 这要是成了真,那他家大人可就吃大亏了。 谁不知道,沈指挥使在原宅有青梅竹马的未婚妻,二人情谊甚笃,以至于在皇帝跟前这么多年,身边一个女人都没有,足见洁身自好。 “你先出去!”沈东湛裹了裹后槽牙。 尚云茶瞬时扑了上来,抱住了沈东湛。 周南慌了神,若是七尺汉子,咱提刀就劈了,可这是娇滴滴的姑娘家。 “出去!”沈东湛低喝。 周南撒腿就跑,自家大人真不容易,为了办好皇差,不得不牺牲自己。 房门,重重合上。 沈东湛警惕性太高,但尚云茶就不一样了,本身就看中了沈东湛,又加上这么一星半点的好东西,很容易中招。 苏幕知道沈东湛的本事,所以她不能让沈东湛有出手的机会,唯有让尚云茶拖住沈东湛,东厂才有机会先拿到账本。 一身夜行衣,苏幕纵身跃上房顶,悄然伏在了厢房的屋顶上,掀开了一片屋瓦。 底下,尚云茶如同狗皮膏药似的,黏在沈东湛身上,扒拉着他不肯撒手,可见药效甚好。 苏幕放了心,直奔书房。 殊不知,在她走后,沈东湛微仰着头,瞧了一眼屋顶。 第10章 第12章 苏千户,练得不错 定远侯府的书房很是宽敞,明明是个武将,非要搞这些门面,书架上的书,好多都是没有翻过的,页面崭新。 也是因为如此,苏幕找起密室来,并不费多大功夫,找灰尘最少的,便是! 墙上有个烛台,边上的书架极是干净,但地面不然,一道浅浅的灰尘痕迹,可见是有过挪动的,若是仔细看,可以发现这个烛台的灯油,较之所有的烛台最少! 环顾四周,确定四下无人,苏幕快速拧了烛台进去。 眼下是守卫交班,防守出现了一盏茶的空档,所以留给她的时间并不多,她必须在这一盏茶的时间内,把账本找出来。 密室内,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奇怪的是,这密室内什么都没有,不过是一间石屋,空空荡荡的,倒像是……心下大骇,是陷阱! 苏幕转身就跑,就在她即将跑出去的瞬间,石门骤然关闭,却不防有一道黑影快速闪入。 请君入瓮,关门打狗? 更可气的是,还有人自投罗网? “把账本交出来!” 是沈东湛的声音。 苏幕切齿,“愚不可及!” “拿来!”沈东湛可不会与她客气。 既然她先入了这密室,定然已经先拿到了账本,锦衣卫不可能输给东厂,这账本自然要从她身上讨。 苏幕一掌劈过去,“找死!” 狭窄的密室内,两人近身肉搏,旗鼓相当,势均力敌。 也不知碰到了石桌还是石椅,一旁的石墙忽然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条黑黝黝的甬道,阴冷的风嗖嗖的从内里涌出。 沈东湛收手,“可见,苏千户没得手。” “那也不见得你能拿得到!”音落,她率先窜入甬道。 沈东湛不甘示弱,紧随其后。 二人的功夫,旗鼓相当,轻功速度也差不多。 可是甬道只允许一人通过,也就是说…… “苏千户……很不错。”沈东湛说。 苏幕瞧了一眼自己的胸口,这该死的狗东西! 两胸相抵,四目相对,而前方不远处就是出口,出处微有光,有匣置于桌上,只要他们过去就能拿到。 可是,谁也不肯相让。 “等外头的人来了,就会被一锅端!”苏幕冷然。 沈东湛居高临下的睨着她,倒是一点都不着急,他拿不到,她也休想,“是苏千户先坏了规矩,不遵守约定!” 说好了各凭本事,可她却对尚云茶下手,拖延他的时间。 狭窄的甬道,苏幕根本没办法动手。 下一刻,沈东湛面色骤变,苏幕终是抽了身,率先冲向了出口。 “苏!苏幕!”沈东湛弯着腰,神色痛苦。 果然是,阉狗……桌案上,一根蜡烛,一个密匣。 密匣,未上锁。 可到了跟前,苏幕反而不敢动了,谁知道这还有没有机关,可是煮熟的鸭子就在眼前,岂能让它飞了? 捻两个铜钱在指尖,苏幕快速挑开了密匣,内里果然放着一本账簿。 说时迟那时快,沈东湛纵身一跃,抓起账簿夺路而逃。 “拿来!”苏幕疾追。 石门被打开的瞬间,苏幕愣了一下,方才……隐隐觉得这有些不太对。 她这一愣怔,沈东湛已经窜出了书房,消失在夜色中。 铩羽而归,有时候未见得是坏事。 年修委实诧异,“爷,您没拿到账本?” “没拿到!”苏幕扯下遮脸布,顾自坐下。 年修赶紧倒了杯水递上,“不是已经拖住了沈指挥使吗?难道是尚远这老贼,没将账本放在书房里?” “放了!”苏幕勾唇笑得邪肆,“沈东湛拿走了!” 年修骇然,“居然让锦衣卫的人捷足先登了!” “沈东湛?呵!”苏幕抿一口水,极是好看的容脸,漾开几分嘲讽的神色,“拿走又如何,锦衣卫要倒大霉了!” 第13章 北苑的人,是谁? 年修自然不明白,“爷,您气糊涂了呀?账本落在了锦衣卫的手里,他们肯定第一时间撤离回殷都,向皇上邀功。” “邀功?这本账簿若是送到了皇上跟前,只有罪没有功。”苏幕神色寡淡,眼底却翻涌着嘲冷的笑意,“账簿是假的!” 年修大惊失色,“什么?假的!” 若是定远侯把假的账簿放在书房里,那就说明,定远侯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想要拿到真的账本,更加难上加难。 因为这一次,已经打草惊蛇! “尚远若是个蠢货,二皇子岂会把全部筹码,都压在他身上?”苏幕眼角眉梢微挑。 年修愣怔,“那您还费这么大的劲儿,大晚上的飞檐走壁?” “我不信,不代表沈东湛不信。”苏幕叹口气,眉心微凝,“沈东湛很快就会发现,拿到手的账簿是假的,那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年修想着,“销毁证据。” “你能想得到的事,沈东湛自然也想得到,不过……沈东湛可不是你。”苏幕始终记得临走前,义父的叮嘱。 千万不要,小看沈东湛! 兵家大忌:轻敌。 “那他会怎么做?”年修问。 苏幕瞧着明灭不定的烛火,心下微沉。 第11章 沈东湛做事太过出人意料,她也吃不准,他会做什么,如同今天夜里,明明看着他被尚云茶拖住了,怎么还会出现在书房呢? “尚云茶,为什么会放过他呢?”苏幕小声呢喃。 年修离得近,倒是听清楚了,小心翼翼道,“瞧着人模人样的,保不齐私底下跟咱们差不离!” 苏幕:“……” 也不是没可能,否则沈东湛为何好好的齐侯世子不当,跑到殷都当什么锦衣卫? 尤其是,翌日一早,苏幕见到了神清气爽的尚云茶。 是的,神清气爽。 这药是无解的,也就是说,昨天夜里…… “气色不错!”尚云杰瞧一眼自家妹子,“可见昨天夜里,这小子伺候得你极好!” 尚云茶云鬓轻抚,笑盈盈的望着他,“那是自然,总好过你那些吃不完的丹药。” “你懂什么!”尚云杰手中握着一个锦盒,内里放着两枚刚从药庐里炼出来的丹丸,“延年益寿,活得长久,才是人生之道!” 尚云茶轻嗤,极是不屑的瞥了苏幕一眼,终是将视线落在丹丸上,“无尘道人果然有这般能耐?这丹丸,可让药人试过了?” 尚云杰刚要开口,管家忽然急急忙忙的跑来,“世子,小姐,后花园、后花园死人了!” “什么?”尚云杰愕然。 倒是尚云茶,狠狠瞪了管家一眼,“大惊小怪什么?又不是没见过死人!” “死的是……是……”管家有些犹豫,下意识望着苏幕和沈东湛。 这两人是外人,有些话不该当着外人的面说。 见状,苏幕率先作揖,“老道告辞!” “慢着!”尚云杰“吧嗒”一声合上了手中锦盒,指着沈东湛冷笑,“他都不走,你一个方外之人走什么?” 尚云茶面色陡沉,“虞公子是我的客人。” 沈东湛拱手,“既是不方便外人在场,在下告辞!” “等会?”尚云茶急忙握住了沈东湛的手,转头冲管家低喝,“婆婆妈妈什么?有话就说。” 管家自知不能耽搁,压低了声音上禀,“两位主子,是北苑那个人,死了……” 乍听的“北苑”二字,惊得尚家兄妹,面色骤变。 北苑? 苏幕斜睨沈东湛,瞧着沈东湛亦是迷惑之态,可见他也不知道内情。 “去看看!”尚云杰率先迈步。 尚云茶疾步跟上。 北苑。 大批的护院,将此处包围得水泄不通,但无人敢轻易踏入。 苏幕瞧一眼北苑的高墙,此处的墙头比定远侯府里,她所见过的墙更高一些,足足高出了半丈,就像是一个铁桶,将里面的人围困在内,宛若牢狱。 里面住着什么人? 又是怎么死的? 第14章 是他们回来了? 苏幕和沈东湛,跟在后面进了北苑。 一个耳听八方,一个眼观六路,神情几乎一致。 “什么时候发现的?”尚云杰问。 管家在前面领路,温声回答,“今儿一早,底下人发现送进去的晚饭,还放在门口压根没动过,就有些奇怪,开门进来发现已经死了。” 进了这铁桶般的高墙之后,尽是荒凉之景,蔓草丛生,屋舍略显破旧,破碎的窗户纸被风吹得呼啦啦的响。 如此情景,让苏幕想起了冷宫。 原以为住在这高墙内,定然是要紧之人,可要紧之人……为何受如此对待?如此囚笼,像是原地放逐。 破败而陈旧的屋子,推开门的瞬间,浓郁的腐败酸臭味,当即扑面而来。 “咳咳咳,臭死了!”尚云茶满脸厌恶,“不知道先透透气吗?是想熏死我?” 管家赶紧行礼,“是老奴不查,小姐恕罪!” “别废话了,进去看看!”尚云杰捂着口鼻进门。 屋内黑漆漆的,乍然从外进入,什么都瞧不清楚。 苏幕眯了眯眸子,视线第一时间落在了床榻上。 那里,躺着一个人。 确切的说,是躺着一具尸体。 众人近前,尚云茶忽然“呕”的一声,捂着嘴就往外跑。 别说是尚云茶,饶是尚云杰看了,也觉得腹内翻滚,几欲作呕。 床榻上的女人,瘦骨嶙峋,被折磨得只剩下一层皮包骨头,因为死了一夜,肤呈褐色,尸斑业已褪了不少,但整个人五官扭曲,颧骨外鼓,眼窝凹陷,眼珠外突,尤显狰狞。 苏幕环顾四周,屋内有很多脏秽之物,可见这女人的活动范围,就是在这屋内。 “真恶心。”尚云杰狠狠的皱了皱眉,“到底是怎么死的?爹说过,不许她死,这得如何交代?” 说是不许死,可人还是死了。 管家上前,“瞧着没有外伤,应该是寿终正寝吧?” 饭菜没吃,说明不可能是中毒;如此瘦弱之人,也没必要让人动手杀她,毕竟她瞧着就是命不久矣的样子。 活着,对她来说才是真正的惩罚! “无量寿佛!”苏幕作揖。 尚云杰回过神来,“污了道长的眼睛,罪过罪过!”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沈东湛不解,“这地方,也不像是有人能闯进来的样子。” 尚云杰挠挠额角,“这可怎么办?爹回来,该如何交代?” 第12章 “公子,要不要通知侯爷?”管家低声问。 尚云杰有些犹豫,“这女人养在这里这么多年,早不死晚不死,现在才死……真特么晦气!通知是一定要通知的,但是得弄清楚死因,一句寿终正寝,爹是不会相信的。” “这是什么?”沈东湛问。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所有人都看到了女人鼻口的黄物。 这好像是…… “让林大夫过来。”尚云杰眯起危险的眸子。 林大夫是专门负责这个院子的,找他过来自然没错。 只是,苏幕和沈东湛都没想到,林大夫……是个女子。 林大夫背着药箱,进了门便皱起了眉,“这是……怎么了?” “林大夫。”尚云杰指了指床榻上的女人,“看看是怎么死的?” 乍听的人死了,林大夫也吓了一跳,赶忙放下了药箱,“昨儿还好好的,怎么会死了呢?我且看看!” “林大夫,这是什么东西?”尚云杰又问。 黄色的,鼻腔里的。 “是脑液。”林大夫很肯定的告诉众人,“恐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苏幕敛眸,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再看沈东湛,神情从容而淡然,可见……他也懂了。 “脑液?”尚云杰不明白,“脑子里的东西,怎么会从鼻子里出来?” 林大夫示意众人稍安勿躁,慢慢的伸出手,在女人的发髻上拨找着什么,一寸寸,一点点的找过去。 半晌,她的神情陡然一滞,眉心微凝的抬眼望着众人,“找……到了!” 一枚银针被抽出,长而纤细,细如牛毛。 “谁干的?”尚云杰目瞪口呆。 管家面色发青,浑身抖如筛糠,“是不是、是不是……那些人回来了?”那些人,是谁? 第15章 这东西,为什么在定远侯府? 管家哆哆嗦嗦的说这一句话,当即换来尚云杰给的一记耳光子。 “你给我闭嘴!”尚云杰咬着后槽牙,那副眦目欲裂的表情里,似乎夹杂着几分惊恐,“再敢胡言乱语,仔细你的老骨头!” 管家捂着脸,身子抖如筛糠的退到了门口位置。 不知是否因为管家提了一嘴,尚云杰下意识的环顾四周,只觉得周遭都是阴测测的,当即走出了屋子。 这般如此,倒是让沈东湛和苏幕心生狐疑。 他们? 是谁? 定远侯昔年杀人无数,想来有过不少仇家,自也不屑这些仇家来寻仇,可到底是什么样的仇家,能让他们谈之色变? 林大夫叹了口气,伸手合上了女人的双眼,“也算是解脱了。” “无量寿佛!”苏幕拂尘一甩,目中满是慈悲之色。 若不是知道事情,沈东湛险些以为,这无尘道人真当慈悲为怀,殊不知东厂杀人无数,苏幕更是双手染血,连心都没有,谈何慈悲? 林大夫拎着药箱出去,沈东湛转身欲走。 然则下一刻,沈东湛忽然脚步一顿,转身时正好瞧见,苏幕似乎从女子的手里摸了什么东西出来。 那是…… 什么东西? 苏幕若无其事的往外走,在经过沈东湛身边时,凉凉的斜了他一眼。 院内。 尚云茶漂亮的小脸,泛着异样的白,见着沈东湛出来,当即上前挽住了他的胳膊,“虞公子有没有被吓着,方才可真是吓死我了。” “行走江湖之人,早已见惯了生死,倒是没什么可奇怪的。”沈东湛瞧了一眼她不安分的手,没有拂开。 林大夫将那枚银针裹在了帕子上,毕恭毕敬的递上,“公子,这……” 银针,凶器。 “被一枚银针贯顶而死,这死法倒是奇特得很!”尚云杰双手叉腰,狐疑的望着那枚银针,“谁会想出来这个方法,杀一个废物?” 尚云茶面色骤变,“是死于这根银针?银针……怎么会是银针呢?” “若是别的倒也罢了,居然会是这样?”尚云杰觉得脑仁疼,“爹回来,也不知该如何交代?” 顿了顿,尚云茶忽然冷眼望着林大夫,“林大夫,这银针该不会是你的吧?” “小姐?”林大夫吓得脸都白了,“这话可不敢乱说。” 尚云杰眯了眯眸子,不语。 “不是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林大夫连连摆手,“我就是个大夫,治病救人是我的本分,可这杀人、杀人……我是断断不敢的啊!” 沈东湛摇头,“银针就是这位林大夫找到的,若她要杀人,何必多此一举取出凶器,直接说那人是寿终正寝,不是更好吗?” “这倒是!”尚云茶含笑望他,“终是虞公子聪慧,我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 尚云杰轻嗤,满脸不屑。 出了北苑,众人缄默,谁也没有多说。 好半晌,尚云杰叹口气,“管家,通知我爹吧!这桩事,我做不了主。” “是!”管家战战兢兢的回答,快速离开。 瞧着管家离去的背影,尚云茶狠狠跺了脚,“真是个祸害!” 定远侯府内,开始地毯式的搜查。 既然能进北苑,要么是武艺高强,要么是熟人作案。 武艺高强抓不住,但熟人嘛……宁可错抓,绝不放过,是以整个定远侯府被闹得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第13章 回到药庐。 年修面色凝重,之前他与周南都在北苑外站着,是以不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事,“爷,是什么人死了?” “一个瘦骨如柴的女人!”苏幕紧了紧袖中的手,“看上去,她在这北苑已经住了很多年了,只是定远侯并没有善待她,看着像是囚犯,但……又没有铁索之类的东西。” 年修诧异,“那她是自愿留在这儿的?” “床前没有鞋子,可见她下不了床榻。”苏幕仔细回忆着屋子里的情景,“屋子里没有器具,生活不能自理,应该是有专人照顾。” 年修满心狐疑,“若是死于非命,去找那照顾的奴才,不就解决了吗?” “尚家兄妹,完全没有怀疑那奴才的意思,可见这奴才应该是定远侯亲自指派。”苏幕拂袖坐定,“去打壶水。” 年修行礼,“是!” 待年修出去,苏幕徐徐摊开掌心,瞧着手心里的东西,久久回不了神,“这东西,为什么会在定远侯府?” 又为什么,会在那个女人的手里? 第16章 他是沈丘的儿子 半片钿头,银制。 应该是从哪根银簪子上折下来的,呈镂空状,雕些许奇怪的纹路,不似寻常的银簪,雕一些花鸟虫鱼,这钿头上的纹路是一种图腾。 旁人不认得,苏幕却一眼就看出来了,多少年没见过这样的纹饰? 似乎,很久了吧…… 指尖轻抚,苏幕狠狠闭了闭眼。 墙外头,喧闹声依旧。 沈东湛好不容易脱了身,面色沉沉的拂着衣袖。 “爷?”周南上前。 沈东湛环顾四周,“苏幕拿走了证物。” “什么证物?”周南不解。 沈东湛当时也没看清楚,只看到有些银灿灿的,具体是什么却是不知,只是苏幕向来能将情绪藏得极好,在她脸上根本看不到任何可以猜测的迹象。 不过,沈东湛也觉得奇怪,一个关在北苑的废人,能捏着什么证物呢? 唯有两种可能:要么是遗物,要么是凶手留下的…… 外头响起了嘈杂声,伴随着纷至沓来的脚步声。 “虞公子!”来的是府内的护院,之前打过照面。 沈东湛拱手,“诸位,这是怎么回事?” “虞公子,您虽然是小姐的客人,但公子吩咐了,府内上下全部都得搜一遍,咱们走个过场罢,您莫要介意!”护院拱手回礼,面上恭敬。 可实际上,谁不知道小姐带回来的男人,是做什么的?恭敬,也只是做做样子而已,许是过不了多久,小姐就腻烦了,不照样得赶出去? 一如,之前! 周南几欲开口,却被沈东湛一个眼神逼了回去,终是讪讪的闭了嘴,眼见着这帮人搜屋子就跟抄家似的,眉心皱得生紧。 “虞公子,得罪了!”护院近前,居然开始搜身。 沈东湛也没吭声,由着他们搜他身,继而也搜了周南。 因着没搜到什么,护院意味深长的看了沈东湛一眼,领着人扬长而去。 “爷,他们压根就不像是找凶手。”房门一关,周南便开了口,“那阵势,完全是在找什么东西。” 沈东湛抬手,示意他莫要做声,仔细的观察了门窗,确定外头没人,这才点了一下头,“是在找那个假账本。” “爷,是怀疑咱们了吗?”周南骇然。 沈东湛轻嗤,“若是怀疑了,就不是搜而是抓!” 如此,周南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好什么?”清隽的容脸漾开凉薄,黑渗渗的眸子里,凝着山雨欲来的死气,“咱们的麻烦大了!”周南:“……” 会是什么麻烦呢? 很快,周南便知道了,这是什么麻烦。 当信鸽飞过天空,落在温泉山的时候,江湖追寻令旋即赦出,刹那间江湖上所有的赏金猎人,都开始了寻找被盗“孤本”的行当。 一本册子,放在了定远侯——尚远的面前。 册子内栩栩如生的绘着“孤本”被盗的画面,一名黑衣人,身手了得的进了定远侯府的书房,,拧开了机关,进入了密道,窃走了藏在密室内的孤本。 尚远虽然年过半百,但因为出身行伍,常年习武,体格分外健硕,眉眼间自有狠戾,目光所及,威压难挡。 “侯爷?”副将——胡庆,上前行礼,“这人能悄无声息的进入书房,说明武功极高,莫不是江湖上……” 尚远手一摆,指着画中人的脚底,“穿的是官靴。” 闻言,胡庆心神一震,顺着尚远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 “官靴?是朝廷的人?”胡庆骇然失色,“侯爷,他们还是来了。” 尚远负手而立,目色沉冷的望着窗外,“东厂的人被咱们拦在了路上,没想到……锦衣卫倒是先来了!” “是皇上?”胡庆当即明白。 锦衣卫是皇帝的亲随卫队,能来到这儿,肯定是皇帝授意。二皇子谋反被平,整个殷都都在清算二皇子留下的余孽,现如今查到了这儿,显然是帝王起疑。 “皇帝不敢轻举妄动,倒是叫了一批送死的小东西过来。”尚远把玩着手中的铁球,周身杀气腾然,“东厂,锦衣卫,我要叫他们有来无回!” 音落瞬间,铁球狠狠掷出去,刹那间砸得桌椅四分五裂。 第14章 “可是侯爷,锦衣卫的当家是沈东湛!”胡庆忙不迭提醒,“齐侯世子——沈东湛!” 尚远面色一滞,咬着后槽牙低喝,“沈丘的儿子!” 第17章 他知道,她在找人 沈丘二字,在当年那可是响当当的名号,震慑三军,威慑诸国,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沈丘心灰意冷,再不过问世事,偏安一隅。 但人不在朝,威名犹在,提起这人仍会忌惮三分。 “侯爷?”胡庆行礼,“若是沈东湛亲自来了,那咱……怎么办?” 杀,是不可能的,沈东湛是沈丘唯一的儿子,杀了他……沈丘岂会善罢甘休,饶是不问世事,也得为子报仇吧? “沈丘那个老匹夫,不好惹!”尚远思虑再三,“若逢锦衣卫和东厂的人,一个不留,除了……沈东湛!” “是!” 消息送出去,江湖中人蠢蠢欲动。 不得不说,尚远老谋深算,不动用自己的一兵一卒,而是让那些亡命的江湖人出手,饶是朝廷查起来,也牵扯不到定远侯府。 毕竟,他说的是……丢窃!东西丢了,找回来便是,至于怎么找,因此而死了多少人,不在定远侯府的估算范围内。 这,也是山高皇帝远的好处。 一双官靴出卖了锦衣卫,现如今江湖人到处都在找锦衣卫的踪迹,要的就是那一份孤本。但是,明面上谁也不敢说清,毕竟锦衣卫是皇帝的亲随,真的要叫板,岂非与朝廷作对? 沈东湛带来的人不多,都在客栈里待着,但是这会……立在街头,瞧着衙役从客栈里抬了几具尸体出来,他只觉得血气翻涌。 “苏幕,你可真是好样的!”沈东湛裹了裹后槽牙。 动不了沈东湛,就动他身边的人,将随行的锦衣卫悉数斩杀殆尽,让他孤立无援,举步维艰,苏幕这一招借刀杀人,用得正当好处。 “一幅画,换锦衣卫这么多条人命,呵,值得很!”苏幕立在茶楼雅间里,开了窗正好能瞧见街头的沈东湛。 今日,适合饮茶。 可,清心! 沈东湛推门而入,瞧着身着道袍,佯装道人的苏幕,冷冷的笑出声来,“说好的各凭本事,苏千户却一点都不守约。” 苏幕掀了眼帘,神色寡淡的瞧他,“沈指挥使也说了,各凭本事,这是……咱们东厂的本事。” “想来也是,与你们这帮阉人谈什么守约,委实滑稽。”沈东湛坐定。 恰,苏幕沏好一杯茶。 只是,还来不及端起…… 骨节分明的手,轻执杯盏,嗅着杯中香茗,清隽的面上,漾开些许嘲讽,“苏千户伺候人的本事,亦是不错。” 茶,泡得甚好。 苏幕眯了眯眸子,“也不怕我下毒?” “不会。”沈东湛淡然启唇,呷一口杯中清茶,意味深长的瞧着她,“我若是死在这里,尚远一定会把罪名落在你们东厂的头上,苏千户不会做这种蠢事。” 苏幕紧了紧袖中手。 “这一局我吃了亏。”沈东湛勾唇,目色邪肆的盯着她,“迟早要从苏千户的身上,讨回来!” 苏幕轻声呵笑,“承蒙沈指挥使看得起,苏幕一定等着!” “好!”沈东湛放下手中杯盏,“东西呢?” 苏幕揣着明白装糊涂,“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女尸手里的东西。”沈东湛瞧一眼窗外,“想知道她是谁吗?” 苏幕重新沏茶,“不想。” “听说,苏千户在找人。”沈东湛意味深长的开口,“一个少年。” 执着小壶的手,微微收紧,苏幕面无波澜的瞧他,“沈指挥使似乎对我的事情,很感兴趣?我苏幕一介阉人,得沈指挥使如此重视,真是荣幸至极。” 这阉人二字,委实刺耳。 可苏幕言语淡然,好似说的不是自己,仿佛早已习惯。 “今夜子时,后花园假山。”沈东湛放下手中杯盏,拂袖离开。 年修快速进来,“爷,奴才拦不住他。” 苏幕不为所动,提着小壶沏茶,滚水入杯盏,发出清脆的水声,却在端起杯盏的瞬间,五指骤然收紧,生生捏碎了杯中盏。 沈东湛是怎么知道,她在找人? 是谁,出卖她? “东厂,有锦衣卫的细作!”苏幕眯起危险的眸,“查!” “是!” 第18章 她泡的茶,好喝 沈东湛走了没一会,尚云杰便回来了。 雅间内,年修已经重新收拾过了,唯有苏幕举止优雅的泡着茶。 她这双手,与寻常女子的修长纤细不同,分外骨节分明,捻着小壶的时候,动作极尽优雅轻缓,合着她身上的道袍,以及鹤发童颜,委实有种世外高人的仙风道骨。 殊不知,有多少人折在她这双手上。 沈东湛之所以坐坐便走,也是知道尚云杰很快就会回来。 立在街对面,隐在人群中,沈东湛挑眉瞧了一眼窗口位置,站在这里看不到窗口的人,但是他走的时候,依稀能感觉到来自于苏幕的怒气。 沈东湛面色清冷,意味不明的勾唇,目色邪肆。 既是势均力敌,自是不遑多让。 府衙停尸房。 沈东湛瞧着亲随的尸体,无一例外,都是中毒身亡。 第15章 “面色发黑,唇角有涎沫,银针入喉间无变色,显然不是吃下去的。”周南收起银针,转头去看沈东湛,“爷,怕是不妙,此毒甚烈。” 沈东湛敛眸,幽然负手。 不是吃进去的,那就是吸入的。 试问,什么样的毒,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让人吸入而毙命? “阎王醉!” 沈东湛皱了皱眉,脑子里却将过往捋了一遍,自己是怎么招惹上这些江湖人的?定远侯府到底做了什么? 苏幕的这一招以退为进,耍得极为得心应手,借着定远侯府的刀子,斩断了沈东湛的左膀右臂。 现在,沈东湛身边只有一个周南,这就意味着,他很多消息都不可能第一时间知道,那么……就只能靠着尚云茶,探知定远侯府内的动静了。 “阎王醉?”周南倒是听说过这东西,“这不是江湖上五毒门的东西吗?据说此毒一出,必无活口,甚是歹毒。” 沈东湛压了压眉心,“五毒门都出手了,可见定远侯府下了重金!” “可他们怎么知道,是咱们拿了……”说到这儿,周南神色一滞。 是了,不能说,毕竟……闯祸的是自家指挥使,是指挥使中了东厂的道,这才有了此番的杀戮。 “妙笔书生!”沈东湛目色狠戾,“苏幕!” 外头响起了动静,二人快速合上白色的尸布,纵身跃出了停尸房。眼下不是暴露身份的时候,不能让府衙的人知道,锦衣卫来过。 护城河边,寒风猎猎。 饶是春日,亦觉心寒。 沈东湛之前跟东厂明争暗斗,当然知道东厂手段了得,原以为只是栾胜老谋深算,不好对付,没想到老阉狗教出来的小阉狗,更心狠手辣,诡谲多计。 “爷,再这样下去,咱们别说是完成任务,只怕连性命都要折在这。”周南说的不是没有道理,“苏幕这阉狗一直耍阴的,还有那什么狗屁书生,始终躲在暗处,咱们处处受制,实在……” 顿了顿,见着沈东湛没说话,周南有些着急,“爷,实在不行,咱就把苏幕给……咔擦!” 沈东湛眼角眉梢微挑,黑渗的眸子里,翻涌着清晰的嘲讽,“你是想去东厂做太监,还是想给阎王爷当女婿?” 周南当即想起了东宫之事,当日若不是自家指挥使拦着,苏幕定会让人阉了他…… 喉间滚动,周南心有余悸。 苏幕的功夫太高,寻常人根本动不了她。 “这不行那不行的,难道就没办法收拾这阉狗吗?”周南很是懊恼,“那她也太得意了!” 沈东湛压了压眉心,“咱们是来办差的,不是来较劲的。” “可是咱们现在连账本在哪都不知道。”周南急了,“书房里的账本是假的,那么真的呢?是不是在尚远那老贼手里?侯府内死了人,老贼肯定很快就会回来,到时候咱们再想拿到账本,更是难比登天。” 薄唇轻勾,沈东湛拂袖转身。 周南愣怔,敢情自己说了这么多,指挥使半句都没听进去? “爷?爷您好歹说句话吧,现如今就剩下咱两了!爷……”周南疾追。 春潮晚来急,碧波藏暗涌。 沈东湛裹了裹后槽牙,只觉得舌尖还残留着那杯香茗的滋味,清雅绵柔,回味甘甜。 当天夜里,苏幕……未赴约。 第19章 苏幕,咱们走着瞧! 药庐里,雾气氤氲。 丹炉底下的火,一夜未歇。 年修摇着蒲扇,“其实奴才不是太明白,爷一直在找那人,既然锦衣卫有消息,爷为何不去探一探?说不定……” “沈东湛诈我,你怎么也信了?”苏幕淡然饮茶,瞧着明灭不定的烛火。 年修愕然,“诈您的?” “当时我有些惊诧,现在想想,我找人的事是有迹可循的。”苏幕放下手中杯盏,“他能猜到,不足为奇。” 年修点头,“那您何不反诈他?” “蠢。”苏幕轻嗤,“你真以为他会去吗?” 年修:“……” “若不信,只管去看看。”苏幕不拦着。 年轻人,是该有点好奇心,有好奇才会有上进心。 是以,年修真的悄悄去了。 黑灯瞎火的,后花园的假山群,唯有年修和周南,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阉狗。” “废物。” 各回各家,各找各主子。 对此,沈东湛没有半分诧异,锋利的刻刀捏在手中,极是仔细的雕着手中的木头,仿佛是个人,但只初具模形,暂不知所刻何人。 “爷?”周南憋了一肚子气。 沈东湛吹一口手上的木屑,“人没去?” 周南低低的“嗯”了一声,便顾自倒了杯水喝。 这本就是在沈东湛的预料之内,“不过是诈了苏幕一下,你却是当了真,苏幕这般容易上当,栾胜会收她为义子,让她当东厂的二把手?” 周南哑口无言。 “这是揭过,那个女人的事情查得如何?”沈东湛问。 周南敛神坐定,“府内无人敢提,卑职在外头转悠了一阵,倒是年岁大的一些老者,还记得些许事情,据说是十多年前的事,那时候的定远侯府,经常闹鬼。” “闹鬼?”沈东湛眉心微皱,他不信这个。 第16章 周南煞有其事的点头,“对,夜里经过定远侯府墙外,能听到哭声,而且就只是哭声,别的什么都没有。老人说,就是北边那堵墙!” 北边,那就是北苑的位置,也就是说…… 那哭声是这女人发出来的? “还说了什么?”沈东湛问。 周南继续道,“老人还说,鬼哭声是在一个下雨天开始的,那一夜的雨下得很大,第二天城外的田地全都淹了,闹了一场水灾。” 正因为闹了水灾,所以老者记得清楚。 “老了老了,居然还记得这般清楚?”沈东湛掀了眼帘,淡然睨他一眼。 周南忙解释,“不是,是因为那天夜里还发生了一桩事,墙外出了一桩命案,据说是两个过路的男子,被生生吓死在巷子里,惊动了府衙的人。” “死了人?”沈东湛平静的眸子里,终于漾开了些许涟漪,“死的是什么人?” 过路的男子? 他可不信。 “这就不知道了,因为事关定远侯府,府衙的人也没敢声张,关于这两个男子的身份……”周南摇摇头,“多半要在府衙的卷宗室内查察。” 沈东湛继续刻着手中的木人,“没有家人来寻?” “老者没说。”周南也没问。 鼻间轻哼,沈东湛拂袖起身,将木人与刻刀一并放在桌案上,“那你还愣着作甚?” 周南一愣,当即行礼,“卑职这就去查!只是卑职不明白,咱们是来拿账本的,为何要跟一个死人较劲?定远侯府死了人,与咱们的事儿,似乎没多大关系。” “打蛇打七寸,你懂什么?”沈东湛眯起危险的眸子,“你以为皇帝要的,是账本吗?” 周南骇然,“除了账本,皇帝还要别的?” “皇帝要的……是定远侯的命!”沈东湛音色陡沉。 伴君如伴虎,若是连皇帝的真实心思都摸不清楚,早晚是个死! 周南心头大骇,皇帝不是求财,是要命啊! “北苑的墙那么高,防守这般严密,可见……这可能是定远侯府的软肋所在。”沈东湛深吸一口气,“东厂的人,肯定已经开始调查。” 外头忽然传来了,尚云茶的声音,“虞公子,你在吗?” 沈东湛勾了手指,周南旋即上前。 主仆二人咬了一阵耳朵,周南便行了礼,快速往外走。 苏幕,咱们走着瞧。 第20章 沈小公举 这个时辰,尚云茶还过来,傻子也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尤其是…… 沈东湛眉心突突的跳,瞧着尚云茶衣衫单薄的走进来,烛光葳蕤,将那纤细的腰肢,从东扭到西,又从西扭到东,冷不防还丢他一记如丝媚眼。 心内,顿生一阵恶寒。 “虞公子!”尚云茶徐徐靠近他。 浓郁的胭脂水粉味儿,充斥着沈东湛的五官,他下意识的唇角下压,目不转睛的盯着她,“尚姑娘,你这是……” 尚云茶如玉般的胳膊,轻轻搭在了沈东湛的肩头,指尖轻挑的摩挲着他的下颚,“都说一夜夫妻百日恩,虞公子这健忘的性子,可得好好改一改。” 沈东湛冷着脸,拂开了她的手。 “你这是什么意思?”尚云茶羞恼,她穿成这样,主动送上门,他却摆起了高架子?要知道,他们两个又不是头一回。 沈东湛拂袖落座,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尚姑娘是什么意思,我就是什么意思,明日……我便会离开定远侯府。” 一听他要走,尚云茶旋即懵了一下,“不是说要在这儿过一阵?怎么现在就走?果真是个没心肝的臭男人!” “搜都搜了,还不打算放人?”沈东湛顾自倒了杯水,连道眼角余光都不给她,“这儿没有你们想要的东西,我也不屑去偷定远侯府的什么东西。人不是我杀的,东西不是我偷的,我现在走还能落个干净。” 闻言,尚云茶便明白了他的意思,知道是白日里的搜府惹恼了他,旋即赔笑解释,“这事不是我做下的,与我没关系,你同我置气作甚?” “定远侯府的奴才办事,你说跟你没关系?”沈东湛轻呵,他坐在那里,自带一股子禁、欲的气势,淡漠疏离,拒人千里。 他越是如此,越让尚云茶欲罢不能。 “好了,莫要生气,回头我一定帮你训斥这帮狗奴才!”尚云茶挨着沈东湛坐下,“不生气了,好不好?” 她甚少这样哄人,向来都是男人哄她。 左不过眼前的沈东湛,生得委实俊俏,细数她见过的那些男人,还没有一个像他这样,一身冷欲之气,让人瞧着就心痒痒,恨不能将他牢牢的抓在身边。 尤其是他爱答不理的样子,让尚云茶更是挪不开视线,这世上怎么还有这样好看的男人?瞧这黑鸦羽般的长睫,合着他那棱角分明的五官,赞他貌若潘安……也不过。“这两件事都跟你没关系,我心里清楚,若是兄长再敢让人来动你,我定然不饶他。”尚云茶扯了扯他的袖口,“别生气了?我来跟你赔罪,可好?” 她可是定远侯府的千金小姐,拿自己向他赔罪,这可是莫大的殊荣。 “你说两句就把我哄回去了?”沈东湛可不吃这一套,嫌恶的拂开她的手,“你说没关系,可他们觉得有关系,搜了屋子还搜身,这算什么?羞辱?还是不屑?” 第17章 尚云茶一怔,“搜身了?” “你以为呢?”沈东湛轻嗤,“尚姑娘还是回去吧,别到时候又来搜我一次,虞某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尚云茶抿唇,面上有些难堪,这帮狗奴才愈发不把她放在眼里了,明知道虞公子是她带来的客人,还敢如此这般。 想了想,定是兄长授意。 “是我不好,让你入了府却没有关照好底下的奴才,冒犯了你,不过这种事不会有第二次,你只管放心。”尚云茶知道,今日若是不给他一个交代,他是铁定不会给她好脸色。 拢了拢衣襟,尚云茶起身笑道,“我这就去训斥那些狗奴才,给你出口恶气!” 音落瞬间,尚云茶转身就走。 腕上颓然一紧,沈东湛快速握住了她的手腕。 尚云茶心头大喜,当即面带桃花,笑靥嫣然的回望着他,她就知道……都这般放低姿态了,是男人都不会拒绝。 “虞公子……”尚云茶快速将身子贴了过去。 第21章 她是煞星 “先把话说清楚,到底丢了什么?”沈东湛的力道有些重。 尚云茶还没贴近他,便已经疼得叫出声来,“疼……” “抱歉!”沈东湛松了手,起身行至窗口,背对着她负手而立。 尚云茶原是有些恼怒的,这般不懂得怜香惜玉,委实气人,不过……瞧着沈东湛立在那里,身长如玉,肩宽腰窄。 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尚云茶顿时什么气儿都消了,盈盈细步的上前,如玉般的胳膊轻轻环住了他的腰肢,“别生气,我都告诉你,可好?” 沈东湛低头,眸色幽深。 换做以前,她这两条胳膊必已落地…… 尚云茶瞧不见沈东湛面上的厌恶,没听着他回应,只当他是默许了,“爹的书房里进了贼,那东西原就是放在那里勾贼的,现在我哥满侯府的找这贼。那东西上面淬了毒,就算他跑了,也肯定会回来找解药。” 毒? 沈东湛目色陡沉。 下一刻,沈东湛掰开她的手,冷着脸转身,“你确定不是在唬我?既然淬了毒,为什么不是见血封喉,还等着贼回来?” 见他不信,尚云茶急了,“我没有骗你,这毒还是我亲眼看着爹下的,不会有错。爹说过了,这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为了一网打尽。” “暂且算你有道理。”沈东湛深吸一口气,别开头不去看她。 尚云茶笑靥如花,“好啦,不生气了,这不是都告诉你了吗?” 见着沈东湛没说话,也没理她,尚云茶面上的笑有些挂不住,“至于北苑的女人,我劝你不要好奇,那人是个煞星,与她有关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她住在侯府,你说她是煞星?”沈东湛轻嗤。 尚云茶叹口气,幽然坐在了桌案前,“她呀,是我爹带回来的,原本十多年前就该死,但因为有些话没说完,爹不许她死,所以她就活到了现在!可惜,这贱人到死都没说实话!” “所以,她的死跟我没关系,对吗?”沈东湛顾左右而言他。 尚云茶美眸流转,“自然是没关系。” “那便最好!”沈东湛佯装如释重负,想试探他,没那么容易。若是连这点防备都没有,真是白瞎了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 尚云茶低头一笑,“甚好!” 不是来探口风的,自然是极好,尚云茶也不是省油的灯,定远侯府的小姐,岂是泛泛之辈,听得沈东湛这么说,当下松了口气。 要不然,这么俊俏的人儿,送进地牢里严刑拷打,委实可惜了! “虞公子?”尚云茶眸色迷离,就这么直勾勾的馋着沈东湛。 蓦地,沈东湛骤然仰头,“有人!” 说时迟那时快,他猛地扯下了桌布,只听得噼里啪啦的一阵响,旋转的桌布覆上尚云茶的头顶,似是挡去了什么。 还不等尚云茶惊叫,沈东湛已经拽过她,一步三转,行至了僻静处。 屋瓦碎裂,从黑衣人自屋顶而下,明晃晃的短刃直扑尚云茶。 “小心!”沈东湛厉喝,快速推开上尚云茶。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尚云茶被推得一个趔趄扑在了地上,连滚带爬的缩到了墙角,厉声喊着,“来人,快来人,快救我……” 周遭乱作一团,只听得那人厉喝一声,“把东西交出来。” 诡异的白色粉末随即洒出,尚云茶只觉得视线里一片空白。 慌乱中,是沈东湛将她拽起,飞身窜出了窗户。打斗声很快就惹来了不少护院,冷风呼啸着越过墙头,吹得衣衫单薄的尚云茶直打哆嗦,幸得沈东湛快速褪了外衣与她披上,堪堪暖和些许。 “人在里面!”尚云茶咬着后槽牙,指着屋内歇斯底里的怒喝,“要抓活的,我要把他碎尸万段!” 护院一股脑的往屋内冲,不瞬,便有窗户破碎声响起,喧闹声从屋内一直传到了屋外。 人,跑了…… 尚云杰赶到院子里的时候,只瞧见自家妹子,裹着沈东湛的衣衫,站在风口中瑟瑟发抖,“没事吧?” “里面!”尚云茶冻得唇色发白。 尚云杰冲进去,只见着屋内一片狼藉,有打斗痕迹,也有翻找痕迹。护院来报,人从后窗跑了,已经去追。 第18章 “这是什么?”尚云杰蹲下来,瞧着地上的白色粉末。 身后,骤然响起疾呼。 “别碰!” 第22章 母猪会上树 所幸,苏幕进来的及时。 “无量寿佛。”苏幕作揖,“此物有剧毒,尚公子碰不得!” 尚云杰心下大骇,面色变了变,如针扎一般缩了手,赶紧站起身,“有剧毒?” “是。”苏幕点头,“老道常年跟丹药打交道,是否有毒自然得瞧明白。此物不但有毒,还有剧毒,沾者必死。” 听得这话,尚云杰当即退开两步,生怕沾了这些要命的东西,“这是什么东西?” “江湖上总有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沈东湛从外头进来。 尚云茶紧跟在后,她这条命是沈东湛救的,只有在他身边,她才觉得安全。 苏幕没有吭声,寡淡的面上,无悲无喜。 “五毒门的东西,素来阴狠毒辣,千万不可沾上。”沈东湛说这话的时候,眼角余光瞥向苏幕。 苏幕:演! “之前在街头,有人在客栈里杀人,抬出几具尸体,我去那屋子里瞧了一眼,好似也有这些东西。”沈东湛眯起危险的眸子,“没想到,这些人现在……居然跑到了定远侯府杀人。” 苏幕:继续演! 尚云茶的身子,当即抖了抖,“为何要杀我?” “你忘了这人方才说了什么?”沈东湛问。 尚云茶细想,这才忆起那人似乎喊了一句,“他是来找东西的?让咱们把什么东西交出来?” “定远侯府的事情,你们心里清楚!”沈东湛皱了皱眉,“招惹上这些江湖人,不是什么好事,最怕纠缠不休。” 这话说得没错,不少江湖人孑然一身,来无影去无踪,连个落脚点都找不到。 不过,这五毒门嘛…… 苏幕:还没演够? “你说,这是五毒门的东西?”尚云杰狐疑的问。 沈东湛挑眉,“若然不信,权当不是。” “哥,方才若不是虞公子,我怕是连命都没了。”尚云茶为沈东湛抱不平,现如今是全身心的相信他,“五毒门这帮乌合之众,竟然敢找上门来,我定是不会放过他们!” 尚云杰没多说什么,着人打扫屋子,接下来便着人查察此事,若真的是五毒门做的,定远侯府自然不会放过他们。 今夜,沈东湛住进了临近药庐的厢房内,与苏幕的药庐,仅有一墙之隔。 药庐里,炉火日夜不熄。 苏幕立在院子里,手中挂着拂尘,瞧着边上的高墙,那眼神仿佛要将夜空戳个窟窿出来。 “爷,天凉,还是进去罢?”年修行礼。 苏幕一字一顿的咬出那人的名字,“沈!东!湛!” “有事?”沈东湛立在树干上,居高临下的睨着她。 年修:“……” 这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都说要小心隔墙有耳,现如今连树梢都要小心。 小心,树上有人! “男人靠得住,母猪能上树。”苏幕转身就走。 周南趴在墙头,“至少,咱们是个堂堂正正的男人!” “你!”年修愤然。 这不是指着他们的鼻子骂,他们东厂的人……不是男人? 简直,岂有此理! 苏幕回头,轻飘飘的睨了一眼树上的沈东湛,“你的狗,太蠢!” “你说什么?”周南低喝,然而……他是断然不敢下去的,只敢在墙头趴着,否则苏幕肯定不会放过他。 苏幕薄唇轻勾,吐出四个字,“猪狗不如。” 语罢,进屋。 周南:“??” 年修噗嗤笑出声,俄而又觉得不妥,赶紧敛了神色,弓着腰跟进屋,快速关门落锁。 周南:“??” 笑什么? 沈东湛狠狠闭了闭眼,“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不愧是东厂出来的,对自己都这么狠。” “爷?”周南不明白这意思,“到底是何意?” 沈东湛剜了他一眼,“你还是去东厂吧!” “爷?”周南骇然失色。 沈东湛飞身落下,抬步朝着自己的屋子走去,“有你在,东厂肯定成不了气候!” 周南表示,委屈!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一会猪一会狗? 屋内。 年修不解,“爷,您为什么……” “为什么不拆穿沈东湛,那不是五毒门干的?”苏幕知道他要问什么,“拆穿他,对我有什么好处?他现在对尚云茶有救命之恩,若是闹起来,我占不到便宜。” 年修有些担心,“可是,他们牵扯到了五毒门……” 苏幕舔了一下唇,指腹轻轻摩挲着着指关节,“以彼之矛,攻彼之盾,沈东湛,你是这个意思吗?呵……” 第23章 放屁一般扯谎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坐上指挥使之位,可不是全凭齐侯的功勋。”这话,是义父栾胜说的,苏幕一直牢牢的记在心里,“沈东湛许是要声东击西,叮嘱底下人,不要轻举妄动。” 年修低声问,“那北苑这个女人的事,还查不查?” “出来的时候,义父说过,皇帝要的兴许不是那一本账,而是……”苏幕眸色狠戾,“尚远老贼的命!” 第19章 闻言,年修心头大骇。 “爷,这事不好办!”年修犹豫着开口,“这是简城,若是咱们动手,只怕是有来无回。” 定远侯是什么人物? 昔年征战沙场,战功赫赫,所杀之人无数,在他眼里,人命宛若草芥。简城是定远侯的地盘,他若是想要杀一人,简直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 “所以我暂时不能跟锦衣卫对着干。”苏幕揉着眉心,“齐侯沈丘与尚远有几分交情,若是出了什么事,他们会把黑锅甩在东厂的头上!务必尽快查清,北苑那女人的背景,只有找到了定远侯府的软肋,才不会当了替罪羊。” 年修行礼,“奴才明白。” 若是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定远侯府的罪,皇帝就会找替罪羊,承担这件事,或东厂,或锦衣卫,总归逃不过这两者之间。 要找这个女人的背景并不简单,定远侯府想让她消失在简城,就会抹去所有的痕迹,何况还是十数年前出现的女子。 查起来,相当困难。 但是到了这一步,再难也得上,好在东厂的蕃子都还活着,不似锦衣卫得尽快从附近调拨过来,这一来一回的,路上就得耽搁一阵。 沈东湛从尚云茶身上下手,而苏幕则从尚云杰身上下手。 据尚云杰说,这女人极是不祥,来的时候就已经神志不清,不知道是天生的哑巴还是后来造成,反正是说不出话来的。 后来,这女人日夜啼哭,以至于伤了眼睛,便又哑又瞎。 那时候尚家兄妹年岁小,远远瞧着就害怕,长大后听自己母亲提起,这女人不只是又哑又瞎,她还是个聋子。 一个女人,不知从何而来,又聋又哑又瞎,后来还瘸了,缠绵病榻,这得遭受多少痛苦,才能到今时今日。 死,果然是解脱。 然而,又是谁帮她解脱的? 那枚银针…… 苏幕没想到,这事还没完,沈东湛放屁一般的扯了谎,让定远侯府的人去对付五毒门,谁晓得这锅忽然就砸在东厂的脑门上。 药庐内,焚香渺渺。 苏幕阖眼打坐,一旁的尚云杰亦是如此。 门外闹出了动静,年修躬身进来,“尚公子,外头来人找您有事。” “没瞧见本公子正在跟道长一块打坐吗?有什么事,待会再说。”尚云杰连眼皮子都没掀开,一副老僧入定的姿态。 年修瞧了苏幕一眼。 苏幕道,“丹炉里的药快好了,老道去看看,尚公子还是办正事要紧,让人进来吧!” “让人进来!”尚云杰睁开眼,慢悠悠的从蒲团上站起,抖了抖衣摆上的褶子。 年修行了礼,不多时便有管家急急忙忙的进门。 “公子,找到五毒门的人了!”管家忙道,“但是……” 尚云杰眉心微挑,“但是什么?吞吞吐吐作甚?这里没外人,说。” “是!”管家拭一把额头的汗,“据说东厂笼络了不少江湖人,这五毒门便是其中一员。” 也就是说,动了五毒门就等于动了东厂? 尚云杰只觉得眉心突突的跳,“这事可就棘手了!” 丹炉旁,苏幕握着拂尘的手稍稍收紧,怎么五毒门还成了东厂的人?不对,这肯定不对,五毒门没有归顺东厂,何来一员之说? 第24章 你做初一,我做十五 这件事肯定是有问题的,但问题到底出在哪里,苏幕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是沈东湛?还是定远侯? 东厂是笼络了不少江湖人,但不包括五毒门。 五毒门的老门主,素来顽固,当年栾胜派人去当说客,说服五毒门归顺东厂,却被严厉拒绝,这件事……苏幕知道。 若不是腾不出手,若不是五毒门从不招惹东厂,栾胜是不会放过他们的! “爹什么时候回来?”尚云杰问。 管家盘算了一番,“算上行程,过两日就可回到府中。” “好!”尚云杰如释重负,“只要爹能回来,便没什么可担心的。五毒门?呵,饶是东厂又如何?这是定远州,岂是阉人造次的地方!” 管家点头,“老奴是担心,五毒门此番行动,怕是受命于东厂。” “你是说,东厂的人到了?”尚云杰愕然僵在原地。 管家叹口气,不置可否。 “这帮阉狗行事狠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可不防。”尚云杰抬步往外走,临到门口又回头望着苏幕,“道长……” 苏幕作揖,“尚公子放心,老道会看好丹炉,等您回来。” “好!”尚云杰这才放心的离开。 年修跟到了门口,确定那二人已经离开,快速关上房门转回,“爷,五毒门也是咱东厂的江湖探子?” “呵!”苏幕拂尘一甩,面上泛着瘆人的寒意,“定是沈东湛在背后捣鬼,让定远侯府与东厂交手,借此拖住我!” 一如当日,她借着尚云茶,拖住沈东湛。 沈东湛这是:一报还一报! “如此说来,定远侯府一定会大肆搜查咱们的探子。”年修当即明白了苏幕的意思,“咱们手脚受制,锦衣卫就会趁虚而入。” 苏幕没说话,是这个理儿。 该死的沈东湛,大概早就做好了让东厂背黑锅的打算,奈何当时她居然没看出来,还一味的由着他吹牛打屁。 第20章 错失良机! “爷,那现在怎么补救?”年修忙问。 补救? 这可得好好想想。 苏幕觉得有些烦躁,“去跟管家说一声,缺一味药,咱们出府一趟。” “爷这个时候出府?”年修愣怔。苏幕敛眸,“沈东湛不好对付,一不留神,就中了他的道,我不放心咱们的人,走吧!” “是!”年修颔首。 只是苏幕没想到,出了门就被人盯上了。 “别回头。”苏幕若无其事的往前走,直接去了街上的医馆。 年修没敢回头,佯装若无其事的跟着苏幕,进医馆抓药。 有人在门口探头探脑,苏幕领着年修从后门悄然离开,等着这些人反应过来,早就没有了苏幕的身影。 进了客栈,褪却了道袍和皮面,苏幕和年修各自重新换装。 四合院内。 众人齐刷刷行礼,“千户大人!” 苏幕负手而立,面色黢冷,居高临下的问,“查清楚了?” “府衙的案宗是假的。”蕃子低声开口,“所有的痕迹都被抹平,包括雨夜里吓死的那两个男子的卷宗……亦是一并作假。” 苏幕寡淡的面上,漾开一丝不耐,“我要听的不是这个。” “千户恕罪!”众人不敢抬头。 威压之下,瑟瑟发抖。 苏幕立在那里,自生冷冽气势,音色寒凉渗骨,“明日太阳落山之前,我要看到结果,否则一个都不用回去!” “是!”众人俯首。 苏幕憋了一肚子的火气,“若无必要,莫与定远侯府的人交手,若迫不得已交手,权当自己是锦衣卫的人,明白吗?” “是!” 沈东湛不仁,就别怪她不义。 他祸害东厂,她就让锦衣卫背锅。 谁也别好过! 出了四合院,苏幕满脑子都是北苑那个女人的死状,银针灌穴,掌心里却捏着碎钿头,到底是怎么回事? 谁会杀一个废人? 那个管家说,“他们”回来了? 他们,是谁? 蓦地,苏幕咻然顿住脚步,冷眸眯起,脊背微微挺直,冷声低喝,“滚出来!” 第25章 不是冤家不聚头 年修当即抽出了腰间短刃,警惕的瞧着从墙头蹿下的三个人。 这三人着便装,虎背熊腰,正凶神恶煞的盯着苏幕和年修,约莫觉得这两人身量消瘦,甚好拿捏,眼底满是不屑之态。 “你们同东厂,是什么关系?”为首的男人冷问。 苏幕上下一打量,视线落在他虎口的刺青上,“五毒门与东厂,素来井水不犯河水!” 年修骇然,原来是五毒门的人? 他们盯着东厂作甚? “咱们盯着这个院子已经数日,今儿瞧见生面孔,特意来摸摸底。”为首的男子,目不转瞬的盯着苏幕,“东厂干的事,却被定远侯府算在了五毒门头上,这笔账怎么清?” 苏幕眉心一皱,定远侯府对五毒门……下手了? “大哥,少跟这小子废话,抓起来交给门主审问。”其余两个男子已经蠢蠢欲动。 三人当即往上扑。 苏幕负手退后,年修眦目迎上。 不到万不得已,苏幕是不愿意出手的。 然则…… 骤然转身,轻飘飘的拂袖,冷箭瞬时偏离了方向,从她的耳侧飞过,狠狠的扎进了她身后的墙壁内,嗡声长鸣。 两名黑衣人自墙头蹿下,持剑直逼苏幕而去。 谁都没看清楚,苏幕是怎么出手的,其中一人已被她掐住了脖子。 只听得“咔擦”一声脆响,是颈骨折断的声音,苏幕手一松,那人便宛若一堆烂泥,瘫倒在地,再也没能爬起来。 苏幕眸色狠戾,“杀!” “是!”年修没再留活口。 三人,一个不留。 最后的黑衣人见着情形不对,转身欲逃,却见苏幕赫然拂袖,最初那支箭猛地从墙缝里弹出,一箭贯喉。 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黑衣人,当场毙命。 年修疾步上前,几欲查看这两名黑衣人。 谁知…… “别碰!”苏幕单手负后,目光清冷,“肤上有毒。” 年修骇然,“爷?” “没事!”苏幕蜷起袖中手,抬步朝着外头走去,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年修呼吸微促,疾步跟上。 回到定远侯府,已然时辰不早。 苏幕坐在窗口,瞧着掌心里的一团黑色,面色凝重,明知道五毒门的人善用毒,自己却犯了这么低级的错误。 “爷?”年修奉茶,“您的手……” 苏幕淡然饮茶,“今晚看好药庐,我去找解药。” “是!”年修神色担虑。 五毒门的毒,那可不是闹着玩的,若不是千户大人的内力浑厚,只怕…… 一墙之隔。 周南伏在墙头许久,也没见着院子里有什么动静,心下有些失望。 沈东湛立在檐下,瞧着蹿下的周南,不自觉的压了压眉心,“今夜,我出去一下。” “若是那尚姑娘再过来……”周南犹豫了一下,他最怕这些女人,娇滴滴的喊“公子”,喊得他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沈东湛横了他一眼。 第21章 “卑职明白!”周南毕恭毕敬的垂首。 眼下这时候,定远侯府、五毒门、东厂,肯定已经闹起来了,是办事的好机会,所以绝对不能放过。 至于尚云茶说的…… 沈东湛紧了紧袖子里的手,“若我没记错,定远侯府有一座藏香楼,供奉着皇上所赐的圣物。” “您是说,辟毒丹?”周南记得这茬,“数年前定远侯领兵,远征西域各部落,大胜而归,得了这么个好东西,皇上感念定远侯劳苦功高,便赐了定远侯府。为表圣恩浩荡,定远侯特意在回府之后,建了藏香楼供奉!” 沈东湛眉心微挑。 正是! 藏香楼,守备森严。 想进去,不容易。 夜色沉沉,两道暗影速度极快,赫然同时窜入了藏香楼。这藏香楼内,机关重重,稍有不慎便会死在里面,再也出不去。 暗色之中,有两道身形如幽似魅,灵巧的避开了匿于暗中的丝线,未曾触动任何机关,自外阁进入了内阁。 然则…… 四目相对,各自凛然。 苏幕:“……” 沈东湛:“……” 黑衣蒙面,不知是谁? 多说无益,先灭其口! 藏香楼内,两人……大打出手。 须知,偷盗御赐之物,乃是死罪一条,是以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第26章 一人咬一半 高手对决,拼的是内家功夫,只是……遮脸布,被彼此扯下,当即露出了二人的真容。 “苏幕?” “沈东湛?” 一掌对峙,双双飞落一旁。 苏幕掌心发麻,只道五毒门的毒……委实厉害,她得尽快找到辟毒丹。 “苏千户出现在这里,想要辟毒丹?”沈东湛亦是好不到哪儿去,右臂发麻,尚远下的毒真够毒辣的。 藏香楼,只有辟毒丹。 二人同时出现在这里,其用意自然……不言而喻。 “大家彼此彼此!”苏幕冷然。 辟毒丹,她势在必得。 “老规矩,各凭本事。”沈东湛纵身一跃。 苏幕不甘示弱。 凭着二人的功夫,进入内阁并不难,难的是……谁先抢到辟毒丹,而装着辟毒丹的盒子,就在内阁最高处摆着。 这一次,苏幕绝对不会让沈东湛得逞。 只不过,藏香楼里只有一颗辟毒丹。 二人功夫相差无几,沈东湛略胜一筹,只是现在双双中毒在身,功力受损,想要解毒就必须拿到辟毒丹。 她的双手,掣肘着他的双手。 他的双腿,掣肘着他的双腿。 辟毒丹就在旁边,盒子已经打开,药丸已经展露在外,只要伸手就能拿到,可是……谁也腾不出手来了。 黑暗中,苏幕眯起美眸,“沈指挥使臂膀僵硬,内力不似从前,可见是中毒在身。” 沈东湛轻呵,“苏千户掌心异常,又何尝不是中毒已深。” 如同鹬蚌相争一般,两人死卡着对方不放手。 要死,一起死! 谁也别想跑。 然则下一刻,沈东湛忽然弯腰俯首,居然用嘴去咬。 苏幕:“??” 牙齿磕着药丸,沈东湛正欲起身,谁知……胜利的喜悦尚未溢满容脸,已被惊愕替代。唇上骤然一暖,苏幕的容脸在他的视线里,忽然放大。 一个弯下了腰,一个挺直脊背。 唇与唇相贴,生硬的药丸卡在二人的齿间。 沈东湛敲破脑袋都没想过,这辈子会经历这样惊心动魄的一幕,与一个太监、阉人……嗯??? 趁着沈东湛发愣的瞬间,苏幕狠狠咬下了半颗辟毒丹。 半颗就半颗,有总比没有好! 眼见着苏幕还在觊觎他嘴里的那半颗,沈东湛喉间滚动,“咕咚”一声便那辟毒丹咽了下去,快速松了手。 二人重新分立两旁,各自呼吸微促。 紧张的,不只是沈东湛一个人,苏幕其实也愣了一下,长这么大,她还没这样跟一个男人……碰过,当下觉得唇上滚烫,好似被滚水泼过一般。 但是面上,苏幕依旧神色寡淡,言语间满是嘲讽,“沈指挥使,得罪了!” “得嘴?”沈东湛抚过自己的唇,舌从后槽牙处舔过,带着几分恨恨的口吻,“苏千户果真是伺候惯了,动作娴熟得很。” 苏幕抿唇,“多谢沈指挥使赐教,改日有机会,再行切磋!” 音落,转身。 于是乎,一个朝东走,一个朝西走,以证明二人的道不同不相为谋。 却不知,终是殊途同归。 一墙之隔,两相隔壁。 见着苏幕回来,年修忙不迭倒了一杯水递上,“爷,如何?” 苏幕摊开掌心,掌心里的暗色已经消退了大半,但是…… “辟毒丹没有效用?”年修诧异。 苏幕喝了口水,效用是有的,奈何……她只吃到一半,这毒也就只能解一半。好在,毒性就此淡弱,她便能用内力暂时压制,不至有性命危险。 “我……”苏幕还没来得及开口,隔壁的厢房内便传出了嘈杂之音。 年修忙不迭解释,“是尚姑娘来找沈指挥使,奈何被周年拦住。” 这会,正在扯皮。 尚云茶可不是好惹的,“这是定远侯府,你居然敢拦我?我炖了燕窝送给虞公子,你快些闪开,若是凉了,为你是问。” 第22章 周南脸上挂着两道血痕,极尽狼狈,“公子在沐浴,暂时不便,尚姑娘再等等。” “滚!”尚云茶已然不耐烦,身后的护院当即冲上去。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 第27章 嘴,破皮了 沈东湛衣衫半敞,神色慵懒的立在门口,墨色的瞳仁里倒映着檐下微光,整个人透着几分清冷迷离,“吵什么?” “爷?”周南行礼。 尚云茶先是一怔,好似没料到,沈东湛真的在屋子里,须臾便挤出了温柔浅笑,“既然在屋内,也不晓得搭理一声,害我与这奴才多费唇舌。” “泡澡的时候睡着了,未能听见亦是正常。”沈东湛恰当时机的转移话题,睨一眼丫鬟手上拖着瓷盅,“这是……给我的?” 尚云茶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微敞的胸口,笑得娇媚,“我刚让厨房给你做的燕窝,你且趁热。” 说着,她侧身从沈东湛身边挤过去,大摇大摆的进了屋。 周南摸着脸上的血痕,总算赶得及,也不枉费他挨了这两爪子,果然……女人都是母老虎,惹不得、惹不得! “爷?”周南低声问,“拿到了吗?” 这让沈东湛怎么说? 拿到了一半? 问:为什么一半? 答:被阉狗咬了? 沈东湛说不出口,丢人! “来多久了?”沈东湛问。 周南睨一眼门口,“一刻钟左右。” “嗯!”沈东湛心里有了底,转身进屋。 尚云茶就站在屏风后面,指尖轻轻撩拨着浴桶里的水,触感温凉,应该是泡了很久,所以水都凉了。 再看一旁方桌上,换下来的衣裳,的确是沈东湛今儿穿过的。 这些细枝末节,尚云茶亦记得清楚! 屋内的炉火,因着方才的开门关门,涌了一阵凉气进来,愈发烧得旺盛,发出哔哔啵啵的脆响,时不时的炸开一两朵花火。 沈东湛知道她有疑,也由着她在里头验看,顾自坐在外头,倒了杯水慢慢喝着。 “水都凉了,也不叫人换着,惹了风寒可怎么好?”尚云茶笑着关慰,将瓷盅搁在了沈东湛跟前,“来,尝尝。” 沈东湛薄唇紧抿,面色极尽清冷,烛光内透着一股子禁欲的淡漠,明明近在眼前,却是这样的难以企及。 尚云茶笑靥嫣然,瞧着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捻着瓷白的汤匙,轻轻搅动着瓷盅里的燕窝,一举一动,极尽优雅矜贵。 所谓情人眼里出潘安,多半是这样的道理:喜欢的,越看越喜欢;不喜欢的,连呼吸都是错。 “虞……”尚云茶还来不及开口,说今晚要留下的话,外头便响起了动静,“怎么回事?” 周南疾步进门,“爷,尚姑娘,外头闹起来了,说是府内进了贼!” “看样子,这定远侯府……”沈东湛意味深长的望着尚云茶,“风水不大好,时常有贼,我得早些离开才是。” 尚云茶急了,“你莫要着急走,我去看看!” 走出去的时候,尚云茶特意留下两个护院。 “盯着咱们?”周南问。 沈东湛摇头,“她不想让人再来搜我的院子。” 可见,尚云茶很喜欢他,舍不得他离开,为免上次的事情再发生,所以留了两个人挡着。 “爷,您没事了吧?”周南又问。 沈东湛愣了愣,兴致阑珊的放下手中汤匙,将瓷盅往边上一拂,“拿去倒了。” 周南会意,当即捧起瓷盅,“这女人给的东西,委实不能乱吃,谁知道她有没有动手脚?不过,爷,您真的没事了吗?” 有那么一瞬,沈东湛想把他一脚踹出去。 “没事!”沈东湛低喝,“出去!” 周南以袖藏起瓷盅,快速离开。 温热的指腹抚过薄唇,唇角依稀有个伤口,是苏幕凑上来时,用力太狠而被牙齿磕破的,有些微微的疼,仿佛是在昭示,这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沈东湛裹了裹后槽牙,目色幽沉,“阉狗!” 一墙之隔,苏幕狠狠打了个喷嚏。 年修道,“爷,冷吗?” “无事。”苏幕低咳一声。 半晌,年修又道,“爷,您的唇角怎么破皮了?” 苏幕立在墙下,瞧着高高的墙头,若有所思的皱眉。 外头,忽然传来惊呼声。 “快来人,死人了,死人了……” 第28章 有孕 之前刚死了一个北苑的女人,现如今再来一个?可见这定远侯府的风水,果真不太好,煞气盈门,凶戾当道。 “你去看看!”苏幕拂袖落座。 身为出尘之人,不该太过多管闲事,但是手底下的人出去溜圈,倒是无妨,是以让年修去探探消息,最好不过。 沈东湛也是这么想的,既是跟尚云茶置气,又是客人,不明就里的管了一次闲事便罢了,若是再往上凑,怕是要惹人怀疑。 但周南,可以! 身为奴才,对主人家之事好奇,做出点不懂规矩之事,实属正常。 死的是后院的女人,侯府内的一位姨娘,姓宋,潮州人士,因为随父兄来简城做皮毛生意,却被尚远看上,纳回府中为妾。 据说,这是近两个月,定远侯最宠爱的女人。 第23章 定远侯离开侯府不过小半月,却接二连三发生了这么多事,委实诡异,而且死的都是定远侯最为重视的人。 “怎么回事?”尚云杰面色凝重,疾步跟在管家身后。 管家急忙解释,“今儿晚饭时候,宋姨娘说身子不舒服,要睡一会,丫鬟们便没敢进去扰了主子休息。一直到了现在,屋子里还是没动静,丫鬟们担心宋姨娘饿着肚子,到时候被侯爷知道了,免不得要受罚,便壮着胆子在外头问。” 拐个弯,二人已经进了宋姨娘的院子。 管家继续道,“谁知,足足问了小半个时辰,内里都没有人回答,丫鬟们怕宋姨娘出事,赶紧进去看看,谁知……” 宋姨娘的卧房,房门大开,尸体以诡异的姿势,呈现在尚云杰面前。 “事发之后,丫鬟们惊叫着跑了出去,护院们进来之后也不敢动,一直维持着当时的景象。”管家的声音越弱。 别说是那些丫鬟,饶是尚云杰这七尺男儿,见着此情此景,也是脊背发凉,止不住咽了两口口水。宋姨娘跪在窗前,七窍流血,眼睛都没能闭上,这副死状要多惊怖有多惊怖。 “这……”尚云杰上前,隔着一段距离站着,左看看右看看,没敢靠得太近。 一则太邪,二则太丑。 尚云茶一进来,便满脸嫌恶的别开了头,“死就死了罢,平素搔首弄姿的,谁知竟挑了这么个死法,真是恶心!她怎么死的?” “七窍流血,没瞧见吗?”尚云杰没好声好气的瞪了她一眼。 尚云茶意味不明的轻嗤了一声,倒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有些愁虑,“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连她都杀?这女人到底是招谁惹谁了?” 顿了顿,尚云茶忽然睨了尚云杰一眼,“哥,你过来。” 尚云杰皱了皱眉,兄妹二人行至门外僻静处站着,“是不是跟你有关?” “关我屁事,你别胡扯!”尚云杰当即恼了,音色当即提高,转而又好似想起了什么,拽着尚云茶冷道,“这话不可再说,否则传到爹耳朵里,我会吃不了兜着走!” 尚云茶敛眸,“你我是至亲兄妹,我自然不会拆穿你,但是哥……你这风、流、债总要有个交代,万一爹查起来……” “不可能,我每次都做得干净。”尚云杰摇摇头,“你只管放心。” 尚云茶点头,“那就最好。” “林大夫?”尚云杰转身往门口走去。 林大夫提着药箱,“是不是宋姨娘病了?” “你先进去看看!”尚云杰指了指内里。 林大夫不疑有他,疾步进门,乍一眼宋姨娘的境况,差点丢了药箱就跑,所幸最后还是站住了脚步,“这……这是怎么了?” “看看,她这是什么毒?”尚云杰想着,人虽然死了,总归要知道死因吧? 七窍流血,必定是中毒所致,那么……到底是什么毒? 然则,林大夫一番检查下来,面色白得厉害,“宋姨娘所中,乃是剧毒鹤顶红,但是、但是……” “你吞吞吐吐做什么?”尚云茶最没耐心,“说清楚!” 林大夫压低了声音,“宋姨娘,有孕。” 尚云杰猛地瞪大眼睛,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 完了! 第29章 一只眼睛 屋子里,骤然安静下来,几乎落针可闻。 好半晌,尚云杰才找会自己的声音,“林大夫,这话可不敢乱说,你确定……宋姨娘真的有了身孕?” “宋姨娘腹部微硬而略鼓,应是有了身孕,若是公子不信,可剖腹验证。”林大夫面色发白的解释,只是下一刻,她忽然狐疑的嘀咕,“这是什么?” 众人赶紧围上去。 门外,周南和年修大眼瞪小眼,听得这动静,赶紧去扒拉窗户,可劲探着脑袋往里瞅。 在宋姨娘的掌心里,赫然画着一只眼睛。 “这是什么?”尚云杰面色大变。 谁都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一只……半睁半开的眼睛,若是仔细瞧着,这好似又不太像人的眼睛,毕竟眼状下狭长,略有些瘆人。 “这什么意思?”尚云茶问。 无人能回答她。 毕竟,大家都不知道。 “等会。”尚云茶一下子愣在原地,“北苑那个女人的手里,有没有这东西?” 当时大家光顾着担心害怕,还真的没有仔细检查过,且定远侯府的事情也不可能去找仵作,自然无法验证。 “走!”尚云杰撒腿就跑。 北苑。 那个女人的尸体,一直有专人看管,没有动过分毫,只等着定远侯归来验看。 一帮人急吼吼的进了北苑,急吼吼的进了那间屋子,又急吼吼的翻看女人的掌心,一只没有,另外一只…… 管家年岁大了,差点一屁股跌坐在地,两腿肚子晃得厉害,“这、这、这,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也会有一只眼睛?” 狭长的眼,透着阴戾之气,置于掌心,凝视万物…… 尚云杰也觉得心内发寒,这眼睛瞧着便极是阴戾,让人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现如今宋姨娘如此,这女人亦是如此。 “这是不是意味着,凶手一直在府内,一直没有离开过?”尚云茶自言自语。 尚云杰面无人色,“这话可不敢乱说。” 第24章 “哥,眼下得弄清楚,这眼睛到底代表着什么,否则咱们这样毫无目的,根本抓不住凶手。”尚云茶能不心慌吗? 死了两个人,都是爹最为重视的,且死相惨烈,谁知道,什么时候会轮到他们兄妹二人? “查!查!”尚云杰心慌,赶紧离开这北苑。 诸事皆由北苑而起,岂敢逗留太久,瘆得慌! “眼睛?”苏幕皱着眉头。 年修看得清楚,“是一只眼睛,隔着距离看不清楚是左眼还是右眼,不过奴才很肯定,就是眼睛,瞧着很是瘆人。” “在掌心里画一只眼睛,这是什么意思?”苏幕一时间还真的想不明白,“杀人便杀人罢,居然还留下线索,这是寻仇挑衅?” 年修不知道,“奴才瞧着那一家人的脸色全变了,一个个都吓得不轻。” “北苑的女人,手心里也有?”苏幕记得很清楚,当时她从女尸手里拿了碎簪,没发现掌心里有什么东西,“是哪只手?” 年修仔细的想了想,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是……左手。” 左手在外,右手在床内侧。 “对,是左手!”年修很肯定的回答。 苏幕冷笑,“居然是左手?呵……” “爷,怎么了?”年修不解,“为何不能是左手?” 拂尘清甩,苏幕面色淡然,“让锦衣卫他们着急去吧,咱们急什么?” 年修:“??” 爷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年修猜不懂苏幕,就如同周南看不明白沈东湛,是一样的道理。 听得掌心里画了一只眼睛,沈东湛也只是笑笑而已,看得周南满脑子问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爷,连环凶手啊!”周南提醒。 沈东湛揉了揉眉心,“你猜,下一个……会是谁?” 第30章 苏,装模作样,幕 定远侯府的水太深,周南猜不到,也不敢猜。 “爷,您是不是知道,那一只眼睛代表着什么?”周南近前低问。 沈东湛没有回答,迷人的丹凤眼,微眯成狭长的弧度,仿佛是想到了什么。 “东厂的人,会不会知情?”周南顾自揣测。 回过神,沈东湛轻呵,“苏幕未必知道。” 事实,诚然如此。 没有亲眼见过那只眼睛,苏幕还真的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也没什么心思去猜测,定远侯府的连环杀人凶手,眼下她要做的是找到账本。 定远侯府二次搜查又开始了,连老鼠洞都没有放过。 可惜,掘地三尺,未有半分线索,连个凶手的皮毛都没抓住。 明日傍晚,定远侯回府。 刑房内,宋姨娘院子里的那些丫鬟,都已身受大刑,满地的血水,何其触目惊心,即便如此,还是没有任何的线索。 凶手到底是如何行凶? 怎么逃离现场? 至今,仍是个谜。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惊怖。 尚家兄妹彻夜难眠,苏幕倒是起了个大早,端着锦盒去寻尚云杰,练好的丹药自然是要交给他过目。 只是现在,尚云杰没心思顾及这些,然则睨一眼仙风道骨的无尘道人,尚云杰忽然心思一转,“道长……可会法事?” “自然。”苏幕行礼,“尚公子需要老道帮忙,只管开口。” 尚云杰愕然,“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天光开,三清明,府内阴邪作祟,难得长久安宁。”苏幕抚着长须,“公子是想镇邪吧?” 尚云杰一拍大腿,“正是!” 宋姨娘死得太恐怖,尚云杰现在满脑子都是她七窍流血,死不瞑目的样子,脊背阵阵寒凉,总觉得那双染血的眸子,正直勾勾的盯着自己,委实瘆得慌。 “好!”苏幕颔首,“那老道就试试。” 尚云杰欣喜,“多谢道长,一应物件,只管吩咐管家去办。” “无量寿佛。”苏幕作揖。 做法事,便是要进宋姨娘的院子,进宋姨娘的屋子,并且近距离的接触宋姨娘的尸体,这对苏幕来说,简直就是求之不得的事。 道场摆好,奴才清场。 偌大的院子里,除了尚家兄妹和管家,再无旁人。 苏幕一身道袍,手持桃木剑,驱邪之式做得有模有样,足以……以假乱真,三清铃响,符纸入火烧,冷风吹得冥纸漫天飞舞。 众人在外头站着,苏幕持着剑进了宋姨娘的房间,紧接着,年修念念有词的关上门,不断的摇着手中的三清铃。 放下桃木剑,苏幕开始检查宋姨娘的尸身,然后将注意力放在宋姨娘的掌心。 这只眼睛…… 苏幕皱眉,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一掠而过,速度很快,来不及捕捉,隐约好似某些记忆,但又想不起来是什么。 “好像在哪里见过。”苏幕低语。 年修皱眉,“在哪儿见过?” 苏幕摇头,“不记得了。” 的确不记得了。 屋内,没有任何的搏斗痕迹。 “不像是被收拾过的样子。”苏幕环顾四周。 年修摇着三清铃,“奴才也这么觉得,但是……她是如何中毒的?” 杯盏,无毒。 床褥,干净。 苏幕合上眼,轻轻嗅着。 屋子里,没有任何异样的气味。 第25章 苏幕提起桃木剑,在屋内装模作样的转圈,终是将视线落在了不远处的案头。 案上,放着文房四宝。 白纸铺开,镇纸压角,沾过墨的笔,还在笔搁上摆着,一本《三国志》映入苏幕的眼帘,乍一眼好似没什么异常。 “临死前还在练字?”苏幕捻起笔杆。 笔尖的墨虽已干涸,但以指腹轻抵,能出些许墨痕。 “可能是习惯。”年修道。 苏幕放下笔,“不是说身体不适,进屋休息?既然是休息,哪来的闲情逸致去练字?你看看尸身,这女人到死都穿着绣鞋,说明压根就没有上、床休息!” “是要写书信?”年修不解。 苏幕可不这么认为,单手翻开书册。 书内,正好夹着一片叶脉签。 所在位置,正好是“三国志,魏书”的那一段:是时术阴有不臣之心,不利国家有长主,外托公义以答拒之。 “爷,这是什么意思?”年修问。 第31章 不臣为卧 “这段话只有四个字是重点。”苏幕慢悠悠的合上书册,意味深长的望着年修,“不臣之心!” 年修狐疑,“老百姓私底下,称定远侯为土皇帝,这算是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的事,无需旁人多说吧?” “怪就怪在这儿。”苏幕环顾四周,“既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为什么要提呢?” 年修想了想,“许是巧合,恰好宋姨娘看到了这一页。” “但愿如此。”苏幕提着剑,“走吧!” 做完了道场,苏幕以疲累为由,先行回了药庐。 沈东湛就在院子门口站着,负手倨傲。 四目相对,各自……嘴疼。 苏幕神色寡淡,视线轻飘飘的从沈东湛身上挪开,抬步朝着药庐走去。 “听说道长去镇邪?”沈东湛开口。 苏幕斜睨他一眼,“傍晚时分,定远侯便回来了,你倒不如想一想,该怎么蒙混过关,不被认出来才好?” 她易容换装,他却是实打实的真容。 “看样子,道长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指腹,轻轻抚过自己的唇角,沈东湛身子微侧,目色微沉的盯着她的唇。 昨夜没能瞧清楚,今儿倒是看得仔细。 苏幕唇瓣浅薄,不点而朱,可惜是个阉人,否则这般唇红齿白,俊而清冷,委实胜过殷都千万少年无数。 “你看什么?”苏幕冷了脸。 沈东湛音色嘲讽,“何其有幸,得苏千户伺候一场?” “不怕没过门的新夫人吃醋,沈指挥使倒是可以再试试,我这天生的……伺候人的功夫!嗯?”苏幕尾音拖长,眼角眉梢微挑,满满挑衅之色。 沈东湛裹了裹后槽牙,阉人无根,寡廉鲜耻。 宫里伺候人的玩意,哪有什么颜面可讲,饶是东厂千户,也只是奴才中的奴才,苏幕与沈东湛同为皇帝效命,但身份上,却是云泥之别。 她为奴,他为臣。 沈东湛没再多说什么,望着苏幕转身离去的背影,目色沉冷。 “爷?”周南凑上来,“这厮好嚣张。” 沈东湛冷着脸,“尚远很快就会回来,咱们怕是待不住了,必须在日落之前找到账本所在。” “书房里没有,会在哪?”周南不解。 药庐。 “在卧房!”苏幕轻哼,“没想到,尚远那老贼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在卧房内!” 年修不解,“爷是从何得知?” “不臣之心,不臣为卧,心房为重。”苏幕眯起危险的眸,“这宋姨娘是谁的人?” 这消息显然是往外传递的,可能还没传出去,就被人杀了。 “肯定不能是咱们的人,否则督主一定会提前告诉您。”年修所言不虚,若是定远侯府有东厂的细作,栾胜不会瞒着苏幕。 苏幕想了想,这宋姨娘也不可能是锦衣卫的人,否则沈东湛早就得了账本。 还有谁,在掺合这件事? “不管那么多了,先拿到账本。”苏幕放下手中拂尘,“收拾东西,随时准备撤离。” 年修颔首,“是!” 若尚远回来,即便他们拿到账本,也未必能活着离开。 时不待人,机不可失! 定远侯的院子,防守严密,不是谁都能进去的。 闯藏香楼,是因为天黑利于隐藏。 可现在,是白日。 “爷,太危险了。”年修与苏幕站在转角处,瞧着不远处的院子,“里三层外三层,尤其是瞧不见的暗卫,您这单枪匹马的……就算进去了,也不可能及时找到账本在哪!” 苏幕侧过脸看他,“若我没带回账本,找到那批财帛,皇上会如何处置东厂?” 年修哑然,垂眸。 帝王无情,连亲儿子都没放过,何况旁人。 “横也是死,竖也是死,总要闯一闯才知道,是生是死!”她这寥寥二十载,不都是靠着闯这一字,拼出了一条生路?这一次,她也要搏一把! 年修知道,苏幕能有今日成就,并非督主恩赐,而是她自己争取的。 自打她入了东厂,就豁出命的习武,浑身上下,大伤小伤无数,从不喊累,从不喊疼,活脱脱的杀人工具。 每次出任务,苏幕都能办得妥妥当当,唯有一次失败,回来之后生生受了三十鞭子,半个月没能下床…… 第26章 “爷,小心。”年修行礼。 苏幕,不语。 第32章 为什么救我 进去还算容易,尚远的卧房每日都有专人清扫,覆上皮面,换上那人的衣裳,能暂时蒙混过关,但打扫的时间是固定的,超过这个时间,外头的守卫就会进去查看。 所以,留给苏幕的时间不多。 苏幕也不知道定远侯将账本藏在了何处,只能翻箱倒柜的找。 忽的,苏幕心神一震,发现了尚远卧房里的怪异,画架上挂着一幅画,但这幅画却用轻纱相覆,不知是为了遮尘还是别的什么情愫? 目色微沉,苏幕缓步上前。 轻纱之下,依稀可见是一幅类似于仕女图的画卷,苏幕几番伸手,终是没有拿下,免得太早打草惊蛇。 细看画卷,如仕女图,倩影婆娑;再看画轴,上好紫叶小檀,两端嵌着珠翠,近前轻嗅,若有浅淡清香。 这般贵重,可见重视。 然则,寻常画卷都是放在书房里,若是稀世珍品,则应该好生收藏,敛入画匣中好生保管,像这般放在卧房里,且以轻纱覆之,着实怪异! 回过神来,苏幕转身去找账本。 床内壁有个秘格,内里就放着一本账簿。 苏幕随手翻了两页,确定这本是真的,当即塞进怀中,然后将一切恢复原位,快速朝着外头走去。 外头的守卫,掐算着时间,正打算进门。 苏幕躬身,守卫进屋内看了看,确定没有任何的异常,这才放心的让苏幕离开。 然则,苏幕刚出院子,就听得内里高喊,“快,抓住刚才那个人!” 苏幕眉心一皱,急速拐过回廊,身后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是那些守卫追来了。 耳听得脚步声渐近,苏幕心一横,当即拐进了一间屋子,也不知这屋子是何人居住,先躲一躲再说! “你……唔……” 声音刚刚响起,就被苏幕扼住了咽喉,她目色狠戾的盯着眼前的女人,已然起了杀念,这个时候不允许有任何的差池。 “林大夫?”外头有人在喊,“您在里面吗?” 林大夫被苏幕扼住了咽喉,自然发不出声音来,一张脸憋得青紫,她目色惊恐的望着苏幕,自知是出了大事。 “林大夫?”外头的敲门声还在继续。 林大夫指了指门口位置,又示意苏幕先松开她,她保证不多说。 若是被人发现,苏幕想跑出去也不是容易的事儿,毕竟简城是定远侯府的地盘,到时候打草惊蛇不说,皇帝那里降下罪责,东厂这黑锅…… “林大夫?”守卫作势要闯。 苏幕反手扣住她的手,冷然立在她身后,另一条胳膊则环住她的肩头,指尖扣着她的咽喉,只要她敢乱说话,苏幕就会当场拧断她的脖子。 “我在换衣服!”林大夫声音略显沙哑,“别进来!” 看得出来,守卫对林大夫颇为尊重,委实没有闯进来,只是隔着房门问了句,“林大夫,可看到有人跑过去?” 林大夫努力平复呼吸,佯装无事的开口,“什么人?我方才一直在屋子里,没瞧见什么人,到底出了何事?你们等会,我换好衣服就出来。” “既然林大夫在换衣服,那咱们就不打扰了!”守卫各自对视,“林大夫自己小心。” 脚步声渐行渐远。 “你、你可以松开我了吧?”林大夫低低的问。 苏幕轻嗤,松了手,“你居然一点都不害怕?” “生死关头,害怕有什么用?”林大夫扯了唇角,笑得有些无奈,“你是何人?” 苏幕的脸上还覆着那人的皮面,林大夫自然认不出她。 须臾,苏幕阴测测的开口,“为何帮我?” “求生,是本能。”林大夫解释。 苏幕轻呵,“这可不是本能,若我没看错,你的银针都捏在指缝里了!放手一搏,惊动门外的守卫,我便无路可退。” 林大夫笑容僵硬,审视着眼前的苏幕,好半晌,她才低低的吐出了一句话,“救人是医家本能,不管……你是谁。” 苏幕轻呵一声,转身离开。 后门,年修已经候着多时,主仆二人极是默契的出去,快速出了巷子,混入了人潮拥挤的街道,消失得无影无踪。 远处,有人无声伫立,冷眼睨着二人消失的方向。 第33章 咱们不是好人 苏幕回到了那个小院,东厂的蕃子们赶紧出来相迎,各自背着一个包袱。 只可惜,定远侯府的动作太快,一行人刚走出巷子,外头的街道上已经有大批的军士在挨家挨户的搜人。 “怎么办?”年修急了。 苏幕咬着后槽牙,“回去!” “没想到,定远侯府的动作这么快,眼下已经出不了城了!”年修心急如焚,“爷,若是他们搜过来,咱们怕是……” 苏幕神色寡淡,低声呵斥,“急什么?!” 以前比这更恶劣的状况都遇见过,犯得着这么着急忙慌?若是真的不成,亦只是一条命罢了,还能怕了他定远侯不成! “奴才是担心账本!”年修行礼。 苏幕起身,“我悄无声息的离开侯府,必定招来尚云杰的怀疑,到时候满城搜捕,在劫难逃,眼下唯一能救我的,只有一个地方。” 第27章 “什么地方?”年修不解。 苏幕瞧一眼众人,“白!云!观!” 白云观。 剑刃寒戾,苏幕负手而立,居高临下的睨着被扣住的观主,“咱们要借您这贵宝地住上两日,还望道长行个方便。” 年迈的道长面色微沉,“你若是要借住,咱们自然不会拒绝,但你这刀剑相加,是何意思?还有我那些徒子徒孙,你……” “他们能不能喘气,就看你给不给活路。”苏幕反手拔剑,剑尖抵在老道长的下颚,微微弯腰冲他冷道,“你若说错一句话,我便杀一人,我倒要看看你这白云观,最后能留下几个人?” 老道长扭头,瞧着一旁瑟瑟发抖的小道士们,当下连呼吸都变了,“你们不能这么做。” “咱们不是好人,作恶从不手软。”苏幕直起腰,反手将剑归鞘,动作一气呵成,“谁敢通风报信,我就把他剁碎了喂狗!” 拂袖间,手边的桌椅轰然坍塌,被震得四分五裂。 俄而,惊恐的低喊声、瑟瑟发抖的呜咽声,充斥在整个殿内。 “都给我闭嘴!”苏幕冷斥。 四下,骤然无声。 “看好他们,谁敢跑……”苏幕转身往外走,音色狠戾,“杀!” “是!” 城内乱作一团,老百姓不知道发生何事,只隐约知道定远侯府丢了东西,但到底丢了什么,委实无人知晓。 定远侯府内。 “无尘道人?”尚云杰愤然,“没找到吗?” 管家摇头,“不见踪影,连道童也消失了。” “混账东西,居然敢诓骗我!”尚云杰咬牙切齿,“给我找,找到他,我要把他碎尸万段!” 管家连忙问,“侯爷院子里丢的东西,会不会是被他拿走了?若是他有心混入侯府……” “不管他是谁的人,只要他还在简城,还在定远州,我要杀他,谁都拦不住!”尚云杰眯起凶狠的眸子,“去找,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到!” 管家行礼,快速退下。 城门已经戒严,想要离开简城,除非插上翅膀飞出去,否则绝对跑不了。 人,一定还在简城。 东西,亦未出。 府内府外,乱做一团。 “哥,你这算不算瞎了眼?”尚云茶问,“不知道把什么东西带进来,如今出了事,爹那里你自己去交代。” 尚云杰正在气头上,“少废话,我若是出事,你能好得了哪儿去?一条船上的兄妹,若是有祸事,谁跑得了?” “哼!”尚云茶别开头,“什么无尘道人,还不知道是谁的人呢!” 蓦地,尚云杰低喝,“林大夫!” 拐角处,林大夫心神一震,紧了紧袖中的手,“尚公子?” “你去哪?”尚云杰问。 林大夫指了指外头,“老夫人少了几味药,我原想出府去抓药,谁知外头乱糟糟的,便没敢再出去,所以就回来了!” “是吗?”尚云茶轻哼。 尚云杰上下打量着她,“跟我来!” 林大夫面色一紧,“尚公子,我……” “让你跟着你就跟着,费什么话?”尚云茶冷声训斥。 闻言,林大夫抿着唇,跟上尚云杰,朝着他的屋子走去。 脚步,略显沉重。 第34章 势均力敌,最了解! “小贱蹄子!”尚云茶满脸鄙夷,“倒也是真本事。” 底下人来报,说是虞公子要走了,这可把尚云茶给惊着了,连忙赶去厢房。 “怎么就要走了呢?”尚云茶心惊,“不能多留几日吗?” 瞧着那张清隽无双的脸,尚云茶便有些欲罢不能,就这么放他走,她委实心有不甘。 “府内接连出事,我若是继续待下去,谁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是以早些离开为好。”沈东湛去意已决,“这些日子多谢尚姑娘款待,虞某告辞。” 尚云茶寻思着,该找什么借口留住他呢? 思来想去,一无所得。 沈东湛已经走出了侯府,瞧一眼外头乱糟糟的境况,目色微沉,“可见这简城乃是非之地,虞某多半不会再来了。” “真是个没心肝的。”尚云茶抿唇,“那你接下来要去哪?” 沈东湛想了想,“虞某浪迹天涯,随遇而安,委实不知要去哪!” 说话间,他已带着周南离开。 目送沈东湛离去的背影,尚云茶睨了一眼身后的奴才,当即有人快速跟上,她倒要看看,他想去哪?又或者,他惦念着哪家的姑娘…… 她尚云茶看中的男人,岂能便宜了别人。 可沈东湛是谁,你想跟就能跟得住?找两个小厮,换上他与周南的衣裳,策马出城,将“尾巴”全都带了出去。 站在巷子口,周南颇为不解,“爷,眼下城内这般境况,东厂的人都撤了,咱们为何还要留下来?定远侯傍晚就会回来,咱们若是不走,只怕再也走不了。” “东厂?”沈东湛横了他一眼,“这种境况,你觉得东厂的人能跑?” 周南愣了愣,“难道还在城内?” “侯府出了事,城内立马戒严,这意味着什么?”沈东湛问。 周南敛眸,“东厂得手了。” “账本拿到手,也得有命走出定远州才行!”沈东湛目色沉沉如刃,“苏幕行事小心,在尚远的地盘上,跟他们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所以这个时候,她肯定在哪儿猫着!” 第28章 周南皱了皱眉,“那她会在哪?客栈?酒楼?茶肆?又或者民居?” “你都能想到的地方,定远侯府的人肯定也能想到,满大街都是军士,挨家挨户的搜,东厂的人想藏匿起来,没那么容易。”沈东湛眯起危险的眸子。 若他是苏幕,此时此刻应该躲在哪里最为安全?侯府是不绝对可能,尚远一回来,抓住就是死,否则苏幕不会破釜沉舟,抛却无尘道人的身份。 无尘道人? 道人? 薄唇轻勾,沈东湛兀的轻嗤了一下,“那便……碰碰运气吧!” “碰运气?”周南不解。 去哪碰运气? 白云观! 沈东湛与定远侯府那些人不同,锦衣卫和东厂交手多年,彼此之间有些了解,知道各自的行事作风,毕竟……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爷,好像是沈指挥使。”年修急急忙忙的进了房间,“就在大门外徘徊。” 苏幕正端着杯盏,掀了眼帘睨他,“你确定,是沈东湛?” 他们躲得这么隐秘,连府衙和侯府的人,都没能找到这儿来,沈东湛是怎么找过来的? “是!”年修点头。 苏幕顿觉手中的茶都不香了,淡漠的脸上浮出丝丝凉薄,“阴魂不散!” “爷,怎么办?”年修问。 苏幕揉了揉眉心,只觉得脑仁疼,“他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且不管是怎么找到的,他若是一直在门外徘徊,难免会招人怀疑,若是……”年修不敢往下说,眼下的境况本就提心吊胆,若是再出什么状况,怕是生死难料。 苏幕深吸一口气,“白云观照旧开门迎客,他若是香客,自然可以进来。” “是!”年修明白了苏幕的意思。 出门交代了一声,底下人便悄然蛰隐,任由沈东湛大摇大摆的走进白云观。 苏幕立在窗后,冷眼睨着那厮。 冤家,真的路窄! 沈东湛皱眉望去,不远处窗门紧闭,可他总觉得好似有一道目光,一直跟着自己…… 第35章 你不是他对手 隔着一道窗户缝隙,沈东湛自然不可能瞧见苏幕。 “爷,您看什么呢?”周南问。 沈东湛收回视线,敛眸望着前方的正殿,“没什么,随便看看!” 之前他就是在白云观里跟尚云茶相识的,所以沈东湛对白云观并不陌生,后山的茶花谢了一波,现在香客不似之前众多,还算清闲。 后院没有马,却有不少马蹄印;小道士们按部就班的在观内行走,时不时的将视线落在身边的香客身上,眼神里偶有惊慌之色;观主的院门外,不过是巴掌大的地方,居然有两个扫地的道士,每每有人靠近,便握紧了手中笤帚,神情戒备。 回到正殿,沈东湛揉了揉眉心。 “爷?”周南近前,“怎么了?” 这么一圈走下来,眼见着天色不早,想必尚远已经进城了。 沈东湛没有说话,目色沉凝的朝着一旁的屋舍走去。 “爷?”周南紧了紧手中剑。 屋内。 苏幕神色寡淡的立在那里,缝隙外的人渐行渐近,眼见着朝她走来。 “爷?”年修呼吸微促,“要不……” 苏幕抬手,示意他无需多言。 年修垂眸,不语。 房门被推开,沈东湛从外头走了进来。 年修立在门边上,冲着沈东湛行礼,“指挥使大人!” “苏千户倒是会躲清静,如今满城闹腾,唯有此处还有一片净土。”沈东湛拂袖坐在苏幕对面。 一张桌,死对头。 苏幕杯盏在手,神色淡然的瞥他一眼,“指挥使好本事,都能找到这儿来,眼见着天都黑了,怎么不陪你的尚姑娘了?”沈东湛轻呵,果然是苏幕,针尖只往痛处扎! “苏千户都不炼丹了,我还陪什么尚姑娘?”沈东湛反唇相讥,“白云观的茶花开得极好,想必苏千户都看过了?这样也好,回去之后能跟你家督主说上两句,想必他会很喜欢。” 苏幕轻嗤,“我若是看茶花也只是看茶花,不似沈指挥使,看的是花,找的是茬,惹的是风、流、债!” “苏千户……”沈东湛上下一打量她,“知道何为风、流、债吗?” 阉人,自然是不知道的。 “沈指挥使真是时刻不忘挖苦,倒也难得,苏幕如此卑微的身份,得您这般惦记!”苏幕轻嗤,“真是惦记到了心坎里。” 沈东湛薄唇轻勾,目色凉薄,“苏千户……不用客气!” 外头的天色,算是彻底暗了下来。 城门闭锁,这几日都不可能出去,眼下只能先躲着,然则,躲藏非长久之计,得好好的找一条出路,离开简城,离开定远州。 怼完了嘴,谁都没再说话,各自揣着小九九。 而一旁的周南和年修,冷然对视,各自瞧不上。 夜里的白云观总算是安静下来,但眼下还不是放松警惕的时候,是以东厂的蕃子依旧守在门口望风。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爷,有大批人马上山,不知道是不是冲着咱们来的。”蕃子速速来报。 大批人马? 沈东湛凝眸,瞧一眼神色轻重的苏幕,“前面谁在带兵?” 第29章 “是一位花发老者,瞧着年岁不小,身后跟着尚家公子。”蕃子如实禀报。 沈东湛瞳仁骤缩,苏幕面色骤变。 “尚远!” “尚远!” 二人,异口同声。 “爷,怎么办?”年修骇然。 苏幕的面色全变了,大批人马上山,那就意味着尚远可能知道他们藏身白云观。 “听说尚远武艺高强,战场上于乱军之中直取敌将首级。”苏幕咬着后槽牙,身子绷得笔直,“人送外号,活阎王。” 沈东湛喉间滚动,爹说过,哪日若是逢着定远侯尚远,切莫冲突。 你,不是他对手! 第36章 看谁给谁,收尸 众人面面相觑,连东厂的二把手都这么说了,可见这尚远有多可怕,这也是为什么,苏幕不敢留在定远侯府的原因。 年修心惊肉跳,“爷,现在怎么办?” 人都到了山下,眼见着是要包围整个白云观了,再耽搁下去,恐怕真的只有死路一条。 “全部撤入后山!”苏幕咬着后槽牙,“上山只有一条路,但下山……后山是峭壁,底下是直通简城外的沅江。” 沈东湛心神一震,“你要走水路?可是,没船怎么走?” “若我没记错,沈指挥使是个旱鸭子吧?”苏幕目色清冷,“倒是可惜了,不能带上你一块走,您还是另寻别路吧!” 音落,苏幕拂袖起身,“撤!” 一声“撤”,东厂蕃子有条不紊的往后院撤去。 周南有些着急,“爷,这……咱们怎么办?” 有一点,苏幕还是说对了,沈东湛是个旱鸭子,这还真的是没办法一路同行,可不走也不成,且不说他功夫不敌尚远,只这账本……还在苏幕身上呢! 岂可,功亏一篑! “跟上!”沈东湛抬步就走。 后院都是茶山,茶花虽然谢了一波,但是第二波很快就是长起来,眼下绿意葱葱。 立在崖上,苏幕往下瞧了一眼,只见沅江波涛汹涌,尤其是夜里,更加湍流不息,即便再好的水性,下去亦有危险。 “爷,江水太过湍急。”年修有些心颤。 苏幕瞧着一旁的大树,附在年修耳畔低语,“莫声张,放绳子下去,从地下崖边过,绕道离开白云山。” 年修的眼眸骤然扬起,“爷?” “收好了,扬州等我。”苏幕直起身,“务必,活下去!” 年修的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下,以眼角余光,瞥一眼不远处的沈东湛和周南,狠狠的点头,“奴才誓死不负千户大人重托。” “走!”苏幕持剑在手。 年修行至崖边,“放!” 绳索,快速放下。 “下!”年修厉喝,手攀绳索,快速顺其而下。走之前,他望着自家千户大人的身影,微微红了眼。 大人,您一定要活着离开定远州! “爷,东厂的人都走了,咱们怎么办?”周南急了。 黑暗中,沈东湛目色幽深,“苏千户不走吗?” “我若是走了,谁给沈指挥使收尸啊?”苏幕低笑一声。 周南愤然,“谁给谁收尸,还不一定呢!” 的确,尚远对东厂的怨恨与不屑,远胜于对锦衣卫,锦衣卫是皇帝的臣,而东厂不过是一群阉人,说白了……是伺候人的玩意,狗奴才罢了! “没想到,苏千户这么重情义,宁可自己挡着,也要让手底下的人活下去?”沈东湛可不相信,东厂的人……有心! 这帮阉人素来行事狠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怎么可能心慈手软,生出别样的情义。 “账本,在年修身上!”沈东湛冷然。 苏幕没吱声,不承认也不否认,言多必失,不如不说。 对付沈东湛这样的聪明人,缄默是最好的法子。 电光火石间,沈东湛睨了周南一眼,“去追账本!” 账本若是丢了,皇上怪罪下来,谁也吃罪不起。 这点,周南还是拎得清的。 “爷,那您呢?”周南忙问。 沈东湛深吸一口气,“我得留下来,为苏千户——收尸!” “是!”周南纵身一跃,攀着绳索下去,直追年修等人。 明晃晃的火把,如同火龙一般,快速朝着后山移来,纷乱的脚步声响起,大批的军士里三层外三层,将后山包围得水泄不通。 军士分列两旁,有一花发男子,身着蓝色的衣袍,自人群中走出。且观其浓眉阔目,身段魁梧,饶是一言不发,只眉目横扫,顿生不怒自威之色,让人胆颤。 这便是定远侯——尚远。 “两个黄口小儿,居然敢在我简城造次,真是不知死活!”尚远打量着火光中的二人。 一个眉目清冽,一个容色寡淡。 一黑一白,分立两旁。 冷剑在手,杀气凛然。 第37章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没想到,锦衣卫居然也和东厂这帮阉狗同流合污。”尚远冷笑,“自甘堕落!” 沈东湛侧过脸,瞧了一眼身边的苏幕,若她不是东厂的阉人,想来不管入哪行都会极好,可惜了这副好身骨。 “把东西交出来!”尚远已然起了杀意,“我留你们全尸。” 沈东湛敛眸,上前拱手,“尚伯父!” 第30章 一句“尚伯父”让尚远陡然眯起了危险的眸,若是不拆穿身份,他可以权当不知,杀了眼前这两人,但若是拆穿了沈东湛的身份…… 这事,就不好办了! 若沈丘的儿子死在他手里,定不会善罢甘休。 “在下沈东湛,家父齐侯沈丘。”沈东湛自报姓名,“来这儿戏耍游玩,不知您这般阵仗,所为何事?” 尚远还没开口,尚云杰却已经耐不住,“放屁,你混入定远侯府,意图不轨,还敢在这里信口雌黄,哄骗我父亲。爹,账本一定在他们身上!” “闭嘴!”尚远低斥。 他们那一辈的事,说不清道不明,不是晚辈能置喙的。 “爹?”尚云杰一怔。 尚远深吸一口气,“你是沈丘的儿子?” “是!”这个时候保命为上,沈东湛不想硬碰硬。 尚远裹了裹后槽牙,“把账本交出来,我放你走。” 沈东湛没说话。 “不过,这阉狗……”尚远目色陡沉,“杀无赦!” 音落瞬间,冷箭如雨,直冲苏幕而去。 原本,尚远是要杀了他二人,如今沈东湛挑明了身份,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先杀东厂的人,再处置沈东湛。 苏幕便是知道,尚远不会放过自己,早早的提防,冷剑狠狠劈断袭来的箭。 然则,箭雨如潮,防不胜防,一箭贯穿胳膊,顿时鲜血飞溅,却也在转瞬间,苏幕纵身而起,冷剑直逼尚远。 “爹!”尚云杰惊呼。 尚远是谁,反手便提起了副将手中的大刀。 大刀阔斧,刀锋凌厉,仿佛能劈开苍穹,破开一切,力道之大,与苏幕刀剑相碰,苏幕就被震开了些许。 握剑的手,微微的抖,若不是她内外皆修,只怕已被震断筋脉,再提不起剑。 喉间血气翻涌,苏幕再度往上冲。 沈东湛心神微颤,那一瞬苏幕身上爆发的韧劲,让他大为震撼,不同于寻常的视死如归,她是有目的的冲锋。 反手一剑,锋利的剑刃架在了尚云杰的脖子上。 沈东湛骇然心境,纵身而起,一掌拍在尚远的刀背上,生生震开了袭来的刀锋。 差一点,真的只是差一点。 连苏幕都为自己捏了把冷汗,如果不是沈东湛,饶是自己挟住了尚云杰,只怕也会被尚远削掉一条胳膊。 “都别动!”苏幕厉喝,“谁敢再靠近一步,我就杀了尚云杰。” 尚远提着大刀,指关节咯咯作响,“放开我儿子。” “定远侯府怕是要绝嗣了!”苏幕冷笑,“都给我闪开,让我走!” 尚远眦目欲裂的瞪着苏幕和沈东湛,怪只怪,自己大意了,没想到沈东湛会突然出手,否则就苏幕一人,根本不可能挟持他儿子。 “怎么,不好使了是吗?”苏幕的剑,已经划破了尚云杰的脖颈。 血色,蜿蜒。 “爹,救我!”尚云杰慌了。 只要苏幕稍稍用力,他这辈子算是彻底报销了! “今日,谁都别想离开,我就不信你敢杀我儿子!我是定远侯,只要参奏一本,你们东厂就会吃不了兜着走。”尚远握紧手中大刀,“还不快放人。” 苏幕勾唇,目色邪肆,“是吗?” “抓住她。”尚远杀气腾腾。 人,是绝对不能放的,皇帝对定远州本就已经动了杀心,若那本账簿若是到了皇帝的手里,到时候死的就不是一个儿子,而是尚家九族! 尚远也不想死! 说时迟那时快,尚远提刀飞扑。 “爹!”尚云杰凄声厉喊。 大刀所向,苏幕以剑相挡,剑身断成两截,刀刃狠狠欺入她的肩头,劈在了肩胛处,刹那间鲜血飞溅。 若不是沈东湛补了一挡,尚远的大刀肯定会将她劈成两截。“走!” 刹那间,沈东湛抱起鲜血淋漓的苏幕,飞身跳下悬崖。 尚远提着刀,于崖前止步。 只见崖下,波涛汹涌。 “给我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尚远眦目欲裂。 一回头,尚云杰躺在血泊中,一动不动。 第38章 那姑娘怎样了? 尚云杰被血淋淋的抬回了定远侯府,整个侯府瞬时乱做一团,这可是定远侯府唯一的子嗣,若是有什么闪失,定远侯府岂非要绝嗣? 事实上,尚远深知,以东厂的立场是根本不可能杀他儿子,否则他一本折子递到皇帝面前,东厂吃罪不起。 可是,尚远千算万算,怎么都算不到,东厂的人没有要了他儿子的性命,而是…… “公子的性命,算是保住了!”林大夫战战兢兢的开口,满手血污,“但是、但是以后想再有子嗣,怕是、怕是不能了!” 剑到根除,一脉终断。 “苏!幕!”尚远咬牙切齿,气得浑身发抖,“苏幕!传我军令,若逢苏幕,杀无赦!我要把她碎!尸!万!段!” 山崖下的搜寻工作还在继续,所有人都在期许着,能找到苏幕等人的尸体。 可是,崖底无人。 沈东湛和苏幕明明都跳下来了,却不见踪影,仿佛是消失了一般,城门口早已戒严,想走只能经水路离开,但是沅江湍急,想要走水路必须有船。 船? 这地方没有码头,哪儿来的船?没有船,他们两个就算是水性极佳,也不可能游过沅江而逃出生天。 第31章 所以,人呢? 一夜搜寻,无果。 苏幕醒来的时候,正抱着浮木,随波逐流。 吃力的掀开眼帘,看一眼同样抱着浮木的沈东湛,苏幕无力的咳嗽了两声,沅江水冻得她瑟瑟发抖,浸得身上的伤都已冰冷麻木。 幸运的是,在他们落水之时,沈东湛封住了她身上几处大穴,否则她早就血尽而亡了。 江水湍急,浮木飘零。 不远处,似有船只浮动,苏幕无力的抬了一下手,终是因为伤势太重而沉沉的闭上了眼。 黑暗,还是黑暗。 满目鲜血,殷红遍地。 火光冲天之时,她躲在床底下,死死的捂住了自己的嘴,任由哭喊声变成了泪从眼眶里涌出来,她看见乳母血淋淋的躺在那里,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满是血的唇一开一合。 唯有三个字:活下去…… “呼!”苏幕猛地坐起身来。 刺眼的光亮,惊得她骤然合上双眼,别开头。 光亮,温暖。 “醒了?”沈东湛无力的靠在草垛上,“居然没死。” 也不知,说的是她,还是他自己。 苏幕面色惨白,环顾四周,脑子瞬时清灵,一间破败的小茅屋内,满是柴垛和草垛,自己此刻也躺在草垛上。 如沈东湛所言,她还活着,阎王爷再一次将她拒之门外。 她没死,活下来了。 撑着身子站起来,苏幕摇摇晃晃的走到门口,眯起眸子瞧着外头的光亮,以及陌生的场景。 这是一个简易的农家小院,院中有一口水井,对面是两间茅屋,女主人正在边上的小厨房内,动作麻利的刮鱼鳞。 温暖的阳光,洒落天地间。 沈东湛扶着柱子站起,瞧着立在光亮下的苏幕,从他这个角度看去,只能看到她的侧颜,那张惨白的容脸几近透明。 她回眸看他,目色凉薄,仿佛再明亮的阳光,也散不去身上的阴霾。 “都醒了?”女主人赶紧上前,“觉得如何?” 苏幕忽然抬手,以最快的速度捏住了她的脖颈,“这是什么地方?你是何人?” “这位爷……”女人惊慌失措,因为被掐着脖子,已然声音嘶哑,“是我、我当家的……救了你们,我、我没有恶意!” 腕上一热,沈东湛扣住了苏幕的手腕,“恩将仇报,非君子之能。” “我不是什么君子。”苏幕冷嗤。 但,她还是收了手。 一则身子不允许,二则需要尽快疗伤。 女人被吓坏了,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惊恐的望着忽然发难的苏幕,瑟瑟发抖的捂着脖子,不敢再多说半句。 “快些起来。”沈东湛上前,“主人家,可有伤药?” 他们掉进水里,身上什么都没了,能捡回一条命,实属不易,沈东湛自身也是难受得紧,不会水性的人喝了一肚子水,可不得难受几日嘛! “有!”女人点点头。 不多时,草药拿来了,女人已经将草药在碗里捣烂,“药都是山上采的,你们若是要看伤得进城才有大夫,咱们这儿穷乡僻壤的,怕是没办法帮你们治病。这些,凑合着用吧?” “多谢。”沈东湛伸手接过,凑到鼻尖轻嗅,“这些已经足够了。” 止血,消肿。 至于愈合伤口,得看苏幕自己的体质。 女人将一些布条放下,快速离开,可不敢再惹暴走的后生,一直就冷脸,瞧着就怪吓人的。 “乡野之地,没有什么疗伤圣药,且将就着用!”沈东湛端着药碗走过去。 苏幕手一伸,“我自己来。” 该示弱的时候,她绝不逞强,自己这条命是怎么活下来的,她比谁都清楚,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得咬着牙活下去。 活着,才有机会。 “肩上,深可见骨,你怎么自己来?”沈东湛问,“还是说,苏千户怕我在这药里下毒?” 苏幕坐在草垛上,左肩耷拉着,因为伤势太重,根本抬不起来,她右手伸向他,神色寡淡的说了句,“拿来!” 沈东湛不得不佩服,如此伤势,苏幕居然可以面不改色,仿佛尚远那一刀不是砍在她身上,除却面白如纸,再无任何情绪波动。 他不知,她是不是一直都这样……宛若死水? 沈东湛将药碗递过去,“你确定?” 伤口在肩头,敷药倒是可行,但是包扎……怕是不能。 苏幕接过药碗,“出去!” 他就不明白了,一个阉人,敷个药罢了,还有这么多规矩?转念一想,兴许就是因为……是阉人,所有身体跟男人不太一样,不愿在人前展示。 锦衣卫和东厂原就不对付,能在这里和平相处,是因为沈东湛要跟着苏幕,毕竟只有她才知道,账本被年修带去了哪儿。 如果周南没能追到年修,那么最后一点希望,就在这儿了! “好!”沈东湛走出门。 苏幕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仿佛是做了心里准备,单手解开腰带,解开衣襟,在敞开衣裳之前,她下意识的抬头看了一眼门口。 柴房的门虚掩着,沈东湛的身影就在外头徘徊,以她对锦衣卫的了解,这些自明骨子里尚有一丝忠正的男人,不会像他们东厂这样,不择手段、趁人之危! 第32章 捣烂的草药覆在肩头,撕心裂肺的疼痛,像是万箭穿身一般,让苏幕止不住浑身战栗,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连头皮都是麻的。 她以贝齿死咬着唇,嘴里满是血腥味,最后连拿布条的手,都颤抖得不成样子…… 可是,即便如此,她亦未喊过一声疼,毕竟没人疼的孩子,是没资格喊疼的。 如她! 独自包扎伤口,她早已习惯,只是这一次,伤得太重,尚远下的死手,圻断了她的剑,也险些圻断沈东湛的剑。 她不得不承认,如果不是沈东湛那一挡,她从肩到胳膊……整个身子的半边,都会被尚远的刀削下来,如果是那样,她应该当场就死了。 其后双双落水,抱着浮木漂流…… 终是沈东湛,救了她的命。 肩头实在疼得厉害,布条怎么都系不上,身上的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苏幕的心里有些着急,这可如何是好? 门外,沈东湛站在檐下,若有所思的皱起眉头。 如果苏幕死了…… 想了想,沈东湛忽然转身推开了门,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疾步走向苏幕。 苏幕:“……” 若不是她快速拢起衣襟,沈东湛定会瞧见她露出一角的裹胸,一颗心砰砰乱跳,她红着眼瞪着他,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羞恼。 “滚!”苏幕低喝。 方才疼得厉害,这会的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只能瘫坐在草垛上,像是拔了牙的老虎,没有任何的威慑力。 “别动!”沈东湛绕到她身边,伸手取过她死拽着的布条,“再耽搁下去,你这条胳膊怕是要废了。” 苏幕梗着脖子,别开头,“不关你事!” “死鸭子嘴硬!”沈东湛力气有些大。 疼得苏幕又打了个寒颤,身上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她依旧没有吭声,仿佛伤痛对她来说,已是家常便饭。 沈东湛心神一震,瞧着她如玉般的脖颈,指尖不小心碰触到她的肩头肌肤,不由的狠狠蹙了蹙眉。 阉人没了男人的特征,很多地方都跟寻常男人不一样。 别看苏幕行事狠辣,杀人不眨眼,可这肌肤……就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光滑细腻,白皙之中带着些许淡粉,因着疼痛而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微光中居然还透着晶莹剔透的错觉。 “好了没有?”苏幕抓着胸前衣襟,只敢露个肩头,只要沈东湛帮她打个结,这伤就算是包扎妥当了。 也不知道这厮在干什么,居然没动静? “马上!”沈东湛用了力,瞧着苏幕疼得直哆嗦的样子,扯了扯唇角,带了几分嘲蔑,“原来苏千户也不是铁打的,也会疼!” 无奈苏幕身负重伤,否则定不会与他善罢甘休。 “堂堂锦衣卫都指挥使,趁人之危,算什么英雄?”苏幕咬着后槽牙。 沈东湛挑眉,用力的打了个结,“这是助人为乐,怎么能说是趁人之危呢?若我真的要趁人之危,理该一刀抹了苏千户的脖子,一了百了。” “我死了,你上哪去拦账本?”苏幕还不知道他那点心思吗? 沈东湛不以为意,徐徐起身。 苏幕快速拢起衣襟,心里有些虚。 他,应该没看见,否则怎会有这般得意之色?他们这些人,不都假模假样的遵循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之礼? 沈东湛确实没瞧见,更确切的说,他压根没往那处想。毕竟,谁能想到,眼前的东厂二把手,是个女子?! 包扎完毕之后,沈东湛便走出了柴房。 外头,女人正在准备午饭。 乡野地方,只有些野菜还有一些野外拾来的糙米,然则因为靠近江河,倒是有一些活物可吃,比如,鱼。 “我熬了鱼汤。”女人笑盈盈的开口,“那姑娘怎么样了?” 沈东湛正拿着葫芦瓢舀水喝,被她这一句“姑娘”给呛得直咳嗽,讪讪的放了葫芦瓢,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阉人与寻常人,男不男,女不女。 苏幕五官俊俏,面上日晒雨淋的,倒是肤色暗沉了些,但是身上……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似的,因为是阉人,所以没有男子特征,连声音都带着几分清灵,被人误会是女子,倒也不是什么怪事。 可这,没法解释。 “我这兄弟就是长得有点俊俏,瞧着像个女子,实则是个男儿身。”沈东湛算是全了苏幕当男人的尊严,“您,误会了!” 女人心神一颤,当即不好意思起来,“是、是吗?是我不好,我瞧着她长得好看,又这般纤瘦,还以为你们是……是偷偷跑出来的。” 苏幕正好走到了门口,乍听的这话,当即皱起了眉。 什么眼神? 当她与沈东湛是私奔! “我去、去做饭。”女人怕极了,黑着脸苏幕。 晌午的时候,苏幕吃得少,许是因为身子不舒服的缘故,整个人有点恹恹的,其后便回到了柴房里,倒头就睡。 “烫得厉害!”女人叹口气,“怕是伤口……” 沈东湛皱了皱眉,“这是没办法的事,只能先忍忍。”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想找大夫想抓药是不可能,也是因为偏僻,他们才能在这里休息一阵,否则定远侯府那些人,肯定会找过来。 正想着,外头却传来了嘈杂声音。 第33章 “我去看看!”女人转身就往外跑。 沈东湛警觉的站在窗口位置,正好瞧见不远处的军士,“居然找到这儿来了。” 想了想,沈东湛快速背起苏幕,朝着后山奔去,现在不上山更待何时?山上林深茂密,官军就算想搜,也得费很大的劲儿。 再看来的这帮,约莫数十人,这么点人手,是不可能搜山的。 上山,是最安全的选择。 苏幕伏在沈东湛的背上,期间也睁开过眼睛,只是高烧烧得滚烫,让她一时半会的,没办法保持长久清醒,只能靠着意志力,半睡半醒的任由沈东湛背着上山。 将苏幕放在树下,沈东湛去捡了点树枝,白日里还算好,夜里定是要冻死的,眼下还没入夏,林子里阴冷至极。 苏幕半眯着眼睛,看着沈东湛跑来跑去,一会捡树枝,一会又挑了枝叶茂密的枝丫,用短刃砍下,搭了个简易的三角棚子。 厚重的枝叶,能挡风遮雨,可见他在野外的生存能力,不似苏幕想象的那么差劲。 她原以为他这齐侯世子,不过是个养尊处优,靠着父辈祖荫的庇护,才有皇上的重用,有了今时今日…… 终究,他还是有点用的。 苏幕闭上眼,沉沉的睡了一觉,再睁眼的时候,已经是夜里,篝火燃起。 “醒了?”沈东湛将烤好的蘑菇递过去。 苏幕瞥了一眼,拂袖间便将蘑菇掸落在地。 “好心当成驴肝肺。”沈东湛自然不会去捡,掉地上滚了几个圈,脏成这样,已经不可能再吃。好在篝火边上,还有几串蘑菇。 谁知,他这话刚说完,苏幕从身边抓起一把泥沙,拂袖扬去。 “苏幕!”沈东湛低喝着她的名字,他早就应该明白的,东厂的阉狗没有心,即便你救过她,狼依旧改不了吃人的本性。 苏幕扶着树干起身,不紧不慢的朝着林子里走去。 沈东湛也不去管她,天亮之后他会下山去看看情况,官军已经搜过一遍,想必不会搜第二遍。 他们要么继续赶路,要么留在村子里养伤,毕竟,以苏幕现在的伤势,根本走不远……忽的一怔,紧张她做什么?这般狼心狗肺的东西,死了最好!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苏幕回来了,怀里捧着一摞的蘑菇,慢悠悠的坐在了篝火旁边,以沈东湛之前削好的竹签穿成串。 从始至终,苏幕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沈东湛终于明白了,这是怕他给她下毒,所以不吃他做的东西?可转念一想,又有些不对,既然是怕他下毒,不吃便罢了,毁去所有作甚? 火花哔哔啵啵的,时不时从篝火堆里迸溅出来。 林子里冷风呼啸,幸好有这临时简易的三角棚子遮挡,二人勉强撑过了一夜。 沈东湛不得不感慨,好人不长命,恶人活千年,像苏幕这样作恶多端,罄竹难书的东厂阉狗,受了这么重的伤,居然只是发烧了一下,瞧着面色惨白,身子疲软,便再无其他异常。 阎王爷都怕了她,真是没天理。 天还没亮,沈东湛打算下山看看。 苏幕就跟在他身后,走得极缓,二人一前一后的走着,到了山脚下的时候,天都亮了。 村子里,静悄悄的。 二人远远的站了站,心里各自盘算,一时间没敢近前。 “你受了伤,容易拖我后腿,我先去看看!”沈东湛头也不回的往前走。 宁静的江边小渔村,晨雾笼罩,入目所见,皆是半清半楚。 然则,越往内走,沈东湛的面色越难看,呼吸愈发急促,到了原来住着的小院,推开院门,他定定的站在原地,半晌都没能回过神。 忽然间,一声惨叫惊破苍穹,打碎了黎明的死寂。 苏幕? 沈东湛撒腿就往回跑…… 第39章 坏了! 为 我爱焦玛 南瓜马车加更1 苏幕提着剑,站在血色迷雾之中,脚底下躺着数名军士,左肩受伤不代表她成了废人,她还有右手,还能拿剑。 “苏幕!”沈东湛一声喊。 苏幕反手一剑,抹了最后一人的脖子,刹那间鲜血喷薄,她立在血色迷雾之中,提着剑冷冷的看他。 官军屠了整个小渔村,昨日还笑语喧闹的小渔村,今日变成了人间炼狱。随处可见村民的尸体,横七竖八的丢在地上,或挂在墙上,倒在树下。 最让沈东湛受不了的,是那几个年幼的孩子,就倒在平阔的沙地上,大概是想跑到船上去,逃出小渔村。 可终究,没能活下来。 剑,是从军士手中夺下来的,苏幕就站在沙地上,剑刃上的血,一点点的从剑尖滴落,渗入沙地中。 “他们见过我,该灭口!”苏幕难得解释了一句,丢了剑转身离开,“想来就算我不做,沈指挥使也会这么做!” 沈东湛眯了眯眸子,瞧着她肩头渗出的嫣红,血沿着她的左袖管,一点一滴的坠落。 灭口? 是该灭口。 但是…… 他分明看到她走的时候,侧脸瞥了一眼那几个孩子的尸体,这可不像是苏幕该有的冷漠,倒像是生出了恻隐之心。 然而,东厂的杀人工具,也会有恻隐之心的存在吗? 苏幕没有及时离开,而是回到了那个小院。 而沈东湛,则挖了个大坑,将所有人的尸体都埋在了一处,包括救了他们的夫妇,这么一忙碌,已然时近中午。 第34章 从始至终,苏幕都没有动,只是坐在柴房的草垛里,定定的看着自己的掌心,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东湛收拢了一些干粮,带上了水还有剩余的药,“这里不能待了。” 苏幕没作声,勉力起身。 “我先给你换药吧?”沈东湛说。 苏幕没理他,大步流星的往外走。 这情绪来得莫名其妙,让沈东湛很是诧异,之前他说一句,她怼一句,这会倒是安静得很,似乎不怎么对头。 是惹了什么伤心事? 还是真的动了恻隐之心? “你是为那几个孩子?”沈东湛提起这个,就恨得咬牙切齿。 这帮畜生连孩子都不放过,老弱妇孺皆杀,如此顺手,可见不是头一回做这样的事情。定远侯纵容手底下的人,鱼肉百姓,肆意屠戮,实在可恨至极,该死至极! 苏幕脚下微微一滞,终是没有停下。 望着苏幕的背影,沈东湛狐疑的皱眉,她还想藏着什么故事? 苏幕身上有伤,走不了太远,好在有船,可以顺水而下,只要出了定远州,他们就不用再怕定远侯的追杀。 随波逐流,船只飘零。 苏幕坐在船头,沈东湛不懂水性,只能小心翼翼的行船。 耳畔,水声哗然。 再往前就是扈城,没办法再走水路,因为顺流而下……与殷南辕北辙,他们会越走越远,所以要找个地方停船上岸。 上了岸,是一片林子,过小径便至正道,往前走是个小县城,要离开这儿,就得经过小县城。 “你这一身伤,进去就得被抓!”沈东湛压了压眉心。 苏幕横了他一眼,“不是所有人,都与锦衣卫这般,鼻子灵敏!” 这是,把他们比作狗? 沈东湛轻呵一声,“东厂不是自诩眼线密布?怎么,这小县城里没有?若不是亲眼所见,我还以为东厂有多能耐!” “彼此彼此!”苏幕轻呵。 城门口有守卫,苏幕身上有伤,不可能就这样进去,所以钻进牛车的草垛里,跟着牛车进城。 尚远的军令虽然抵达了扈城,但小县城内尚算安全,暂时没有什么风吹草动。 苏幕直接进了医馆,沈东湛紧随其后。 伤口很深,若不及时处置,肯定是要坏事的,她得尽快让自己好起来,否则回殷都路途漫漫,该如何自保? 靠沈东湛? 呵,她可不敢想! 对于这样的伤,大夫也是头一回瞧见,“伤得很深!” 苏幕只露出半边肩膀,双手揪住衣襟,习惯了这样让大夫看伤,“拿金疮药止血散,其他的不用多管!” “若是不诊治得当,怕是以后对整条胳膊都会有影响。”大夫有些心惊。 苏幕拢了衣襟,行至一旁执笔写了一道方子,“照方抓药,熬好了端过来。” “这……”大夫扭头望着一旁的沈东湛。 沈东湛点了头,“烦劳大夫。” “好!”大夫将金疮药和止血散留下,转身出门。 沈东湛瞧着大夫那副模样,目色微沉,“你就不担心吗?这样的伤一看就是利器所伤,只要定远侯府有人在这里,你就会暴露身份。” “那就看我的命,够不够硬!若是沈指挥使怕被连累,趁早离开!”苏幕轻嗤,“出了事,我自己担着!” 沈东湛坐在一旁,“想赶我走,苏千户怕是要想别的主意才行!你这条命是我救的,救命之恩大如山,没从苏千户身上讨回来,我如何能走?” 苏幕裹了裹后槽牙,一句都答不上来,沈东湛所言不虚,他的确对她有救命之恩,且,还不止一次。 大夫出了门,快速寻了药童过来,“按方抓药,送到千户房中,记住了,不许多说不许多看,当做不知千户的身份,明白吗?” “是!”药童行礼,毕恭毕敬的收了方子,快速离开。 深吸一口气,大夫提着衣摆去了后院,叩开了一道房门,将正在休息的伙计拽起来,“马上去通知一声,千户大人受了重伤,全城警戒。” “是!”伙计出门,牵马,自后门出。 方才进来的时候,他就瞧见了苏幕身后跟着一人,主仆二人目光一交汇,私底下打了个手势,他便知道了苏幕的意思,从头至尾佯装不识。 天色,渐暗。 灯火,燃起。 苏幕正欲休息,却被大门外那一阵猛烈的敲击声惊醒,当即坐了起来,随手抽出了放在枕头底下的短刃,立在了窗后位置,透过虚掩的窗户缝隙往外看。 不巧,沈东湛已经披着外衣行至檐下,外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吵闹得很是厉害。 “没这么巧吧?”沈东湛顾自低语。 一来就暴露,连个安稳觉都睡不好?他们来得何其小心谨慎,按理说不可能暴露,除非是这医馆里的人去通风报信,知会了府衙! 沈东湛心头咯噔一声,坏了! 第40章 这人眼睛太毒 沈东湛推开门,大步朝着苏幕走去,“还是……” “还是老实待着吧!”苏幕打断了他的话。 沈东湛眉心一蹙,若有所思的打量着她,若是换做之前,她如惊弓之鸟,第一反应就是撤离,可现在…… 心下微恙,沈东湛没说话。 不多时,喧闹声渐熄。 第35章 苏幕抬步朝外走去,行至回廊处便碰到了白日里送过药的小童,“发生何事?” “两位爷。”小药童跑得满头大汗,“外头出了事,说是咱们治死了人,所以家属报官拿人,这会已经闹到县衙去了。” 治死了人? “我瞧着你家大夫医术还不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沈东湛试探着问。 小童挠挠头,“当时开了药,方子是我抓的,不可能有什么失误。” “到底是怎么死的?”苏幕问。 小童摇头,“那人瞧着像是中毒,唇上发黑,但是……但是尸体被抬到县衙去了,具体是怎么死的,我也不清楚。” 苏幕面无表情,拢了拢身上的外衣。 “唇上发黑?”沈东湛想了想,“这倒是符合毒杀的症状。” 小童急了,“不可能,咱是开医馆,又不是黑店,治病救人怎么就变成了毒杀呢?何况就这样毒杀病患,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老大夫对我有恩。”苏幕敛眸,“你且盯着县衙那头,若需要帮忙及时告知我。” 闻言,小童瞧了苏幕一眼,蜷了蜷袖中的手,呐呐的道了句,“是!” 待小童离去,沈东湛眼角眉梢微挑,极是好看的丹凤眼里,翻涌着探究之色,“没想到,苏千户居然生出了人心。” “沈指挥使最好别抱希望,免得希望越大,失望越大。”苏幕勾唇,“我随时等着,在沈指挥使背后捅一刀!” 沈东湛淡然从容,薄唇轻挽,“拭目以待。” 医馆出了事,自然是要关门歇业。 眼下连大夫都被抓走,街坊邻居皆是议论纷纷。 夜里出了这么大的事,苏幕却跟没事人一样,一觉睡到了天亮,喝了药才安安稳稳的踏出房门。 今日,公堂审案,庸医误人。 “虞公子一大早就过去了。”小童跟在苏幕身边,“这会县太爷应该已经开始审案了。” 苏幕一直没作声。 县衙外,百姓围拢在一处,须知,在这小县城内鲜有这样的热闹,如今还出了人命案子,一夜之间便传遍了,一个个伸长脖子等着看县太爷审案。 苏幕站在人群里,扭头便瞥见了站在角落里的沈东湛。 想来也是,沈东湛容色清隽,长身如玉,若是站在百姓之中,宛若鹤立鸡群,很难泯然于众,委实太过扎眼。 沈东湛也看到了苏幕,一个站东角,一个站西角,各自低调。 蓦地,衙役一声高喝。 县太爷从后堂走出,摸着自个的八字小胡,一脸鄙夷的瞧着围在外头的百姓,“本县审案,你们不得喧哗,谁敢造次,马上赶出去!” 百姓当即安静下来,谁不知道这“钱扒皮”官位不大,官威不小,平素欺凌百姓已是家常便饭,谁不畏之。 “县太爷姓钱,叫钱本,咱们私底下都叫他钱扒皮,只因这人贪财好色至极!”小童低低的解释。 苏幕敛眸,这些她都不感兴趣,谁不贪财?谁不好色?只要不沾到她头上,她一概不管,也管不着。 然而…… 老大夫出来的时候,身上血色斑驳,可见昨天夜里入了县衙,便被连夜施刑,这会手铐脚镣的,走得格外吃力。 铁索在地上拖拽,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何其刺耳。 小县城内本就没多少医馆,是以百姓之中有些人受过老大夫的恩惠,这会有些不忍心,不由的蹙起了眉,小心的嘀咕着。 对一个老大夫动用大刑,还是在没有判决的情况下,不管换做是谁,都会有异议。 惊堂木一拍,县太爷冷声厉喝,“肃静!” 四下,陡然安静下来。 “孙大夫,你若再不交代杀人始末,休怪本县对你不客气!”县太爷居高临下,睨着跪在堂内的老大夫,那眼神就像是看着俎上鱼肉一般。 这眼神,让人很不舒服。 “老夫行医数十载,从未有过失手的时候,就算治不好病患,也不至于毒死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老夫、老夫死也不会承认,毒杀他人!”屈打成招之事,是死都不能承认的。 这若不是定远侯的地盘,他定不会善罢甘休,可惜苏千户在医馆里养伤,定远侯府又一直在搜寻她的下落。 如此这般,东厂所有的蕃子岂敢动弹,不管是明哨还是暗哨,皆以保护苏幕为上! 百姓中有人起了头,“孙大夫行医救人,咱们都是看在眼里的,怎么可能毒杀他人?再说了,那是个外乡人,到底是怎么死的还不知道,怎么就知道是孙大夫杀人?因为进过医馆,所以便认定是孙大夫杀人?” 所以说,旁观者清。 清者自清。 “放肆!”县太爷恼羞成怒,“现如今是本官审案,还是你来审案?” 民不与官斗,这是最简单不过的道理。 老百姓心里清楚,却也是敢怒不敢言。 “老夫没有杀人。”老大夫梗着脖子,因为激动,身上的铁索不断的发出叮当声,“冤枉!冤枉!” 县太爷可不管这些,一声惊堂木落下,“你杀人证据确凿,休想抵赖!” 听得这话,苏幕眉心微凝,瞧着沈东湛悄然隐没在墙角,然后…… “我出去一下。”苏幕说。 小童颔首。 停尸房。 第36章 恰仵作不在,沈东湛从窗口窜入,内里统共有三具尸体,皆白布覆盖。前两具都不是,唯有最后一具……唇色发黑。 唇色发黑不假,但是银针入喉却色不变,也是真。 “死后灌毒。”苏幕站在窗外,凉凉的开口。 沈东湛随手将银针放回,“这么简单的道理,仵作不会不知道。” “相互勾结,谋财害命。”苏幕应声。 沈东湛仔细检查了尸身,“奇怪,居然没有外伤,难道是病死的?” 蓦地,两人皆是心神一震,不敢置信的望着眼前的尸体。 好像是……脑液?!尸体的鼻腔里,带了些许黄色物质,这倒是像极了在永定侯府里,北苑那女人的死状。 沈东湛顾不得其他,当即拨开尸体的发髻,在头顶百汇的位置,果然寻着了异物。 “是银针!”沈东湛说。 若只是初初碰见这样的事情,两人倒也不觉得有什么,毕竟杀人总归要找最隐秘的法子,才能掩人耳目,躲过国法惩戒,可…… 这是第二次! “巧合?”苏幕顾自呢喃。 沈东湛一时间也不敢肯定,这到底是巧合,还是……刻意为之?且看死者面相,五官平平,手脚粗壮,掌心里长满茧子,一看就是经常干粗活之人。 指甲缝里泥垢甚厚,全身上下除了衣衫尚算干净,其余的地方……委实不敢恭维。 “是乞丐。”苏幕说。 沈东湛挑眉瞧了她一眼,不得不说,势均力敌的对手,往往最了解对方在想什么,就好比他做的每一件事,她都会有结论。 而她所言,皆是他想说的。 “有趣!”沈东湛轻嗤。 苏幕转身就走。 沈东湛覆回尸布,疾步跟上。 很显然,县太爷这是别有目的。 大堂那头已经没什么意思了,去不去都是一样,苏幕从偏门离开,沈东湛就跟在后面。 巷子里,苏幕站住脚步,“你堂堂一个锦衣卫指挥使,给我一个东厂的千户当跟班,似乎不太合适吧?” “大路朝天各走半边,苏千户还没到只手遮天的地步吧?”沈东湛单手负后,大步朝前走。 苏幕裹了裹后槽牙,掌心轻轻捂着生疼的左肩,奈何自己身负重伤,有些时候还真是不能硬碰硬,只能漠然跟在沈东湛的身后。 好在,沈东湛要去的地方,和苏幕所想的一样。 破庙里的乞丐最多,眼下天冷,乞丐们不是蜷在角落,就是躲在了旮旯里,或以破败的席子挡风,或在风中瑟瑟发抖。 见着来人,一个个都围拢了上来,眼眸晶亮。 沈东湛眸色锐利,快速掠过眼前众人,稍瞬便将视线落在了墙角位置,“你,过来!” 墙角,有个年幼的孩子,大概七八岁的样子,骨瘦如柴。被沈东湛点名,他瑟瑟发抖的站起,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惊恐之色。 苏幕眯了眯眸子,没有说话。 因为饿得前胸贴后背,不过是两个馒头的事,那孩子便对沈东湛和苏幕,报以最感激的眼神,问什么就说什么。 “你父亲是不是与你一样,六根手指?”沈东湛问。 孩子点点头,“是!” 闻言,沈东湛与苏幕对视了一眼,默契不语。 年幼失怙,是怎样的残忍。 苏幕眸色晦暗,只瞧着眼前年幼的孩子,掩在袖中的手,无意识的蜷握成拳,好似想起了什么,一言不发。 沈东湛将孩子交给了医馆里的人,由他们负责带去了县衙,至于后续如何,便与他没什么关系,大夫收留他们,总归是要做点什么相互抵偿。 “这可不像是锦衣卫的作风。”苏幕立在院子里,“好管闲事,容易暴露身份。” 沈东湛负手而立,用她之前的话,反唇相讥,“关你何事?” “我需要养伤之地,你不需要。”苏幕敛眸,“沈指挥使想跟着我找到账本,就不怕偷鸡不成蚀把米,最后耽误了回去的时辰,被皇上治罪?” 沈东湛轻嗤,“苏千户都不担心,我担心什么?皇上再不济也会看在我爹的份上,而你……栾胜只会将你推出去承罪!” “呵!”苏幕轻呵,面色凝重。 沈东湛这人长得好,身世好,功夫也好,办事能力亦不错,只是……这人的眼睛太毒,想什么都这样透彻,让人很是厌恶啊! 苏幕转身就走,沈东湛薄唇轻勾。 瞧,被说中了就跑。 阉人就是阉人,半点骨气都没有。 县衙那边还是没有消息,医馆的人将孩子送进了县衙,作证那人不过是个乞丐,从来没有进入过医馆看病。 可即便如此,钱扒皮也没打算放人。 这点,倒是出乎苏幕的意料,“还不放人?” 天都黑了,老大夫还没被放出来,似乎有些不太寻常。 “还关在县衙大牢里吗?”苏幕问。 小童抹着眼泪,“是,还关着不肯放!” “你们医馆最近有什么稀罕之物,或者大批的财帛入门吗?”沈东湛问。 小童一怔,“虞公子怎么知道的?” “是什么?”苏幕问。 “一根千年雪参。” 闻言,苏幕转身就走。 “欸……” 沈东湛当即跟上。 第37章 小童立在原地,眉心狠狠皱了皱,这两人明明不是主仆,却是这样的默契,不知道的还以为情谊何其深厚。 直到夜深人静,苏幕翻墙入了县衙。 定远侯府尚且出入自如,何况这小小的县衙,那些不中用的衙役,苏幕根本不放在眼中。 大牢内,鞭声阵阵,不绝于耳。 第41章 苏幕,放下了剑 为 我爱焦玛 南瓜马车加更2 县衙大牢内,县太爷钱本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太师椅上喝茶,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啧啧啧,我说孙大夫,你又何必如此固执,这千年雪参你拿着也没什么用,与其便宜了那些废物,倒不如交给本县,本县马上就放了你!” 刑架上绑着血淋淋的孙大夫,血水弥漫周身,视线里满是殷红之色,他半睁着眼,望着眼前的虚伪面孔,“人,不是我毒杀的。” 这是他反反复复,唯一说的话。 县太爷面色陡沉,“敬酒不吃吃罚酒,本县想要的东西,岂有不得之理?本县这般好言相劝,你还是好好想清楚罢,到底是性命重要,还是千年雪参重要?” “这千年雪参是我殷都一位故人之物,既经过我手,岂能交给你?”孙大夫无力轻嗤,鲜血合着冷汗徐徐而下,仿佛只剩下一口气,“你怕落一个强取豪夺之名,却要、要无辜拷打我,让我吃罪让我死,我……我不会让你如愿!” 县太爷狠狠将手中的杯盏掼碎在地,“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狠狠打,打到他松口为止!” 一顿噼里啪啦的鞭子下去,饶是再好的身子骨也经不住。 苏幕立在外头,容色依旧寡淡,听得那鞭打声,无任何情绪波动。 “为财!”沈东湛说。 有关于千年雪参的事情,苏幕是知道一些的,义父每隔三年都会搜罗一根雪参,不管是千年还是百年,都会送进修罗洞,至于修罗洞内有什么,至今无人敢窥探。 那是义父的禁地,也是东厂的禁地。 是以,这根千年雪参,多半是送给义父的。 “大人,他晕死过去了!” “泼醒他,继续打!” 内里,传来脚步声,苏幕身子一侧,匿于廊柱后,悄无声息。 “不进去看看?”沈东湛问。 苏幕挑了眉眼,“是进去安慰,还是收尸?” 语罢,她转身就走。 沈东湛算是听明白了,为了一根千年雪参,这县太爷不择手段的,不惜毒杀一个乞丐来嫁祸医馆,多半是知道雪参来历不明。 千年雪参,殷都内尚且不好找,何况是这小县城,而且……还落在小县城里,名不经传的一位大夫手里。 所以呢? 这县太爷就想了个法子,若是哪日有人查起来,这大夫便能背黑锅,若是没人查起,自己得了雪参能上献给定远侯,博得高官厚禄,富贵荣华。 退路都想得这么好,倒也是难为了这钱扒皮! 苏幕没有马上走,而是在县衙里走了一圈。 只听得“吱呀”一声,柴房的小门被人推开。 年幼的孩子徐徐站起身来,瞧着衙役端来的饭菜,顿时眼前一亮,尤其是那只大鸡腿,微光里,油亮亮的,肯定很好吃。 “赶紧吃吧!”衙役将饭菜放下,“县太爷说了,吃完饭就马上离开,这不是你一个小孩子能来的地方,知道吗?” 孩子扬起头,眸色微恙,“我爹呢?” “谁知道你爹在哪。”衙役有些不耐烦。 孩子摇摇头,“他们说,我来这儿就能见到我爹,没见到爹,我不会走的。” “算了算了,赶紧吃!”衙役站起身。 稚子不谙世事,不懂人心狠辣。 香喷喷的鸡腿,成了夺命的刀,三两口,性命消! 瞧着倒在地上的孩子,衙役快速端起了饭菜往外跑,待会就有人过来,处理掉这孩子的尸体,所以他得先离开。 苏幕立在檐下,瞧着那衙役神色慌张的跑开,旋即飞身上前。 柴房内,孩子已经没了气息。 唇上发黑,唇角溢血。 苏幕蹲在那里,佝偻着腰,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瞧着那稚嫩的眉眼,耳畔是那一声声歇斯底里的哭喊。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阿姐、阿姐救我,我好怕……阿姐……” 身子微颤,苏幕徐徐站起身,眼角微红,拂袖间烛火被劈成两截,光亮瞬时消失,苏幕匿于暗中,无声无息的离开。 孩子的出现,没能证明孙大夫的清白,反而白白送了一条性命。 上位者,或百姓之福,或百姓之祸,一念而已! 回到医馆。 苏幕寻了小童过来,“去把千年雪参拿出来。” “可是……”小童环顾四周,确定周遭无人,赶紧行礼道,“千户大人,那雪参是要进献给督主的,万万丢不得!否则督主怪罪下来,咱们这些人都吃罪不起!” 以督主的脾气,丢了这千年雪参,他们都得死! “督主那里,我自有交代,有事我来担当!”苏幕冷睨着他,“送去县衙,把孙档头换回来!” 小童战战兢兢的应声,“奴才这就去!” “慢着!”苏幕站在那里,目色冰冷,“抬孙档头出县衙之后,你定要一路哭回来,不许停。” 小童先是一愣,俄而连连点头,“奴才记住了!” 第38章 目送小童离去的背影,苏幕在风口中立了半晌,这才转回自己的屋子,哪知刚坐下没一会,沈东湛亦已归来,将一个小纸包放在了她的桌案上。 “我在师爷的房中,找到了这毒药,如果能证明这就是毒死那个乞丐的东西,县太爷必须得放人。”这是锦衣卫的办案方式。 搜证。 “东厂办事,不需要证据。”苏幕敛眸。 沈东湛的眉心狠狠皱了皱,这倒是。 “沈指挥使有这般闲情逸致,倒不如好好想想,该怎么离开定远州。尚远的人,一定在回殷都的路上……守株待兔!”苏幕不动声色的饮茶。 沈东湛拂袖落座,瞧着那一双白净修长的手,分明那样好看,握剑杀人时,如此心狠手辣,连眼皮子都不曾眨一下。 天亮时分,孙大夫被血淋淋的抬回来。分明是行医治病的大夫去,却因为县太爷的贪婪而被打成这样,委实凄惨。 遵苏幕的意思,小童是一路哭回来的,街头有不少百姓围观,见此情形,惹得一个个目色不忍,暗道这钱扒皮之可恶。 后头的衙役见状,也不敢再往前跟,生怕惹了众怒,到时候闹出祸事来,灰溜溜的便回了县衙回禀。 县太爷已经得了千年雪参,哪里还管孙大夫的死活,至于百姓如何非议,不过是一帮蝼蚁而已,又何惧之? 孙大夫被抬了回来,整个医馆乱糟糟的。 小童在老百姓探问之后,便关闭了门窗,这几日医馆都不会再开,而外头的人也不会有任何的疑问,毕竟大夫受伤,这是有目共睹之事。 “雪参……”孙大夫急得眼睛都红了,“怎么能送出去?” 小童低着头,没敢多说什么。 “是我的意思!”苏幕进门。 孙大夫挣扎着想要起身,奈何身子太过虚弱,“千户大人?” “躺着吧!”苏幕道,“东西送出去,还能要回来,命丢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好好养伤,雪参我会拿回来。” 孙大夫愕然,“千户大人?” “义父的东西,岂是那些狗东西能碰的?”苏幕冷哼。 孙大夫颔首,松了半口气,虚弱的开口道,“车马已经准备妥当,城门口也已经打点妥当,奴才们会护送千户大人离开定远州。待会,小童把药准备好,由千户大人一并带走!” “好!”苏幕应声。 再无,言语。 出了门之后,苏幕才发现,沈东湛居然没出现。 他,去做什么了? 苏幕没有让人去追查,毕竟有些暗哨是不能动的,尤其是在定远侯府的地盘上。 午后时分,沈东湛回来了,清隽的面上不复曾经的风光霁月,而是……黑沉得可怕,他站在台阶下,望着立在台阶上的苏幕,眼神阴鸷而冷冽。 两个人对望着,谁都没有说话。 苏幕猜着,他这般愤怒,是为了什么呢? 沈东湛想着,他们这些阉人,是怎么做到如此冷漠无情?就因为少了点东西,便是连人心都不要了? “天黑后出发。”苏幕开口。 沈东湛抬步上前,与她擦肩而过,并未言语。 这可不像是沈东湛的做派!往常,不管她说什么,他总能寻着错漏怼她两句,今儿这是吃了哑巴药? 待天色彻底暗下来,小童已经在后院等着,“爷,马车准备好了,子时可出城。” 苏幕敛眸,“眼下时辰还早,我去办点事,你们莫要轻举妄动。” 小童张了张嘴,心里有些慌,可又不敢多问,毕竟自己只是个奴才。 苏幕趁着天黑去了县衙,送出去的东西,走之前得拿回来,如此腌臜东西哪配沾染义父之物。 夜幕沉沉。 书房内,摆着一个精致的盒子,内里装着一根千年雪参,参须根根分明,固定在盒内,以红绳圈固。 “真是个好东西啊!”县太爷眼睛放量,“师爷果真是好计谋,眼下侯府公子身子虚弱,广招名医,若是咱们把这东西往侯府一送,荣华富贵,指日可待!” 师爷眉眼弯弯,笑得贼兮兮的,“可不是嘛,只要侯爷高兴了,大人您便会前途无量,此后高官厚禄,平步青云。” 想起以后的荣华富贵,县太爷便觉得整个人都来了精神,“果然是好东西!好东西!谁能想到我钱本,还能有这样的机遇。” 犄角旮旯的小县城里,得了一根千年雪参,可不就是天赐的好机遇! “那卑职这就快马加鞭,送去简城?”师爷问。 县太爷摆摆手,“不,这东西得本县亲自去送,方显出诚意。准备车马,本县明日就出发去简城献宝!” “是!”师爷行礼。 然则,师爷前脚刚走,苏幕后脚便立在了房中。 无声无息! “来……”县太爷的话还没出口,剑已经抵在了咽喉。 苏幕左肩不能动,但一点都不耽误她右手持剑,“你不如猜猜,是你喊得快,还是我这剑……更快?” “你、你是何人?”县太爷吓得瑟瑟发抖,怀中死死抱着那盒千年雪参。 苏幕的视线徐徐下移,瞧着那盒子,“东西是我给你的,自然由我问你讨回,你说……我是什么人?” “你、你这刁民,居然敢威胁朝廷命官!”事关自己的荣华富贵,县太爷当然不会轻易放手,“你好大的胆子!” 第39章 苏幕薄唇轻勾,目色邪肆,“刁民?你口中的良民都让你杀尽了,可不就只剩下刁民了吗?钱本,你原可以当个鱼肉百姓的狗,官,却偏要凑上来当个死人,这就怪不了我了!” “你、你莫要胡来,本县是朝廷命官,你、你想跟朝廷作对?”县太爷慌了。 哎呦,这话听着……好像是要命呢! “我不跟朝廷作对,但朝廷也不会为你出头。”苏幕以剑面挑起县太爷的下颚,“东西是我的,拿来!” 县太爷哆嗦得不成样子,将盒子递了出去,“别、别杀我!” 比起荣华富贵,还是自己的命比较金贵。 “谁教你的,用银针刺百会穴杀人?”苏幕接过盒子。 县太爷有些懵,“本县听不懂你的意思。” “那个乞丐,是被银针刺头顶而死,在死的那一瞬灌毒。”苏幕目光锐利如刃,“我的剑,不喜欢听……不知道这三个字!” 县太爷骇然,“是、是师爷杀的,与本县无关!大侠,大侠你放过我,我、我就是贪点财,别的都跟我没关系,我真的没有杀人。” 没有,亲手杀人! 苏幕的剑,徐徐放下。 县太爷撒腿就往门外跑,就在他打开房门的瞬间,苏幕杀气毕现。 然则,还不等她挥剑,眼前骤然撒开一片血雨。 只见县太爷砰然倒地,喉间血涌如注,睁着一双不甘的眸子,终是没能喊出声来。 苏幕敛了身上戾气,幽然放下剑。 她抬眼瞧着进门的沈东湛,美眸微眯。 “这等积德行善之事,怎么能落在东厂手里?恶人,该做恶事。”沈东湛持剑冷立,眸光阴鸷的盯着她。 第42章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瞧一眼倒在血泊中的县太爷,苏幕一时间还真的猜不透沈东湛的心思,按理说这种事锦衣卫越少掺合越好,若是让她下手,到时候他回去参她一本,整个东厂都能牵连一二。 即便皇帝来日查察起来,此处是定远侯府的地盘,后果……可想而知! 四目相对,苏幕勾唇,似笑非笑,“沈指挥使倒是挺会捡便宜的。” “自然不能白白便宜了苏千户!”沈东湛反唇相讥。 抱紧怀中的千年雪参,苏幕没有过多的解释,拂袖坐在了书房内,这会师爷应该在差人准备车马,毕竟之前县太爷吩咐他准备车马。 此去简城需要数日,车马、干粮、水等物,一样都不能少。 吩咐完了底下人,师爷转身就走,兴冲冲的返回书房。 师爷前脚进门,房门后脚就被沈东湛合上,只听得“砰”的一声响,师爷身子一抖,笑容还没从唇角褪去,就对上了沈东湛的冷脸。 “你……”师爷刚要开口,沈东湛的剑已经徐徐提起。 乍见剑上的血,师爷骇然瞪大眼睛,所有的声音都消弭在嗓子里,他哆哆嗦嗦的跪在地上,“大侠饶命,大侠饶命,我就是个小小师爷,只是个奴才,什么都不知道……” “往左边看!”苏幕坐在桌案旁,凉凉的开口。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师爷差点没尿裤子,瘫坐在地,面如死灰,“大大大大、大人……” “是小人!”苏幕开口,“若你主仆情深,不如生死相随?” 师爷连连磕头,“大侠饶命,我上有老下有下……” “闭嘴!”沈东湛冷喝。 这话,都不知道听过多少遍,每每那些该死之人,逢着死生大事,总要免不得拿出来说两句,比如:上有高堂,下有妻儿。 师爷微微一震,吓得更是抖如筛糠。 “这副怂样,也敢杀人?”苏幕压了压眉心。 她最是不屑的便是这种人,杀别人的时候浑身是胆,到了自己就成了老鼠胆,各种鬼哭狼嚎的求饶。 但凡有半分骨气,都不至于这样面目可憎。 “银针杀人,是谁教你的?”沈东湛开门见山。 师爷身子一抖,哭声骤歇。 “说!”沈东湛的剑,往前递了递。 师爷差点没吓厥过去,“我说我说,是、是我之前遇见的一个、一个大夫教的,说是以银针刺头顶,只要你速度够快,又或者将银针烧热,便能悄无声息的置人于死地。此举神不知鬼不觉,一定不会被人发现的。” “大夫?”苏幕与沈东湛对视一眼,冷声问,“男的还是女的?” 问这话的时候,苏幕心里隐约有个猜测。 你还真别说,沈东湛心里也有个猜测。 “男的!”师爷回答,“是个走街串巷的江湖郎中,彼时我家中妇人患疾,恰好逢着他,也不知这话是有意还是无意,我便将它记在了心里。” 男的,那就不是那个人…… “此人有什么特征?”沈东湛问。 师爷思虑了半晌,“这人年过五旬,眉梢有颗痣,花白长须,像是个道士一般的打扮,据他所说,接下来要去澜陵州,至于其他……我、我委实不知。” “看样子,真的只知道这么多。”苏幕抱起了桌案上的参盒,“沈指挥使想如何处置他?” 骤然听得“指挥使”三个字,师爷猛地僵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 指挥使? 沈指挥使? 傻子也该知道,这沈指挥使是谁了吧? 第40章 “锦衣卫都指挥使,沈、沈……” 屋子里,瞬时弥漫开一股尿骚味,与之前的血腥味夹杂在一处,这滋味真的是,不好受! 苏幕眉心微凝,极是嫌恶的瞧着师爷坐在一滩黄渍中,目色沉得厉害,若是换做以前,这种货色那有机会出现在她面前。 尚未靠近,就已被人拖下去了,免得污了她的眼睛。 “不好意思,嘴快!”苏幕凉凉的开口,“暴露了沈指挥使的身份。” 沈东湛知道她是故意的,面色变了变,“苏千户不必客气,你我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不用分得这么清楚!” “千户?”师爷想跑。 若说锦衣卫之名,足以震慑人心,那这东厂千户之名,更会叫人心惊胆战,这帮没有人性的阉人,杀起人来更是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阉人无心,谁人不知? “不好意思,没管住自己的嘴!”沈东湛薄唇轻勾。 苏幕轻嗤,不以为意,“无妨,反正是个死人。” 沈东湛眉心微凝,她如何知道,他不会放过师爷?事实上,他也是真的,没打算放过师爷,毕竟这人瞧着太可恨。 只是,该用什么方式呢? 沈东湛忽然出手,仿佛是往师爷嘴里塞了什么。 他速度太快,苏幕委实没仔细看。 “你给他吃了什么?”苏幕问。 沈东湛目色无温,“没什么,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而已!” 苏幕眯起危险的眸子,瞧着师爷倒在地上,唇角有黑血溢出,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师爷唇色发黑,再无动静。 这毒极烈,几乎可以用见血封喉来形容。 那一瞬,苏幕忽然明白了沈东湛的用意。 “死有余辜!”沈东湛道。 苏幕没说话,抱紧了怀中的盒子。 回到医馆的时候,小童正焦灼的在后院徘徊,不断的搓揉着掌心。乍见苏幕和沈东湛回来,小童顿时如释重负,疾步迎上,“两位爷?可算回来了。” 苏幕瞧了一眼夜色,“时辰不早了!” “两位爷还是快些吧!”小童催促。 苏幕和沈东湛同上马车,谁能想到,来时还各自扯皮的,相互较劲的两个人,居然会有暂时的和平相处。 马车,快速朝着县城外头驶去。 想必过不了多久,县衙里的人就会发现,他们的县太爷并师爷的尸体,到时候整个小县城都会乱作一团。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更关键的是,定远侯府的人快到了。 据可靠消息汇报,定远侯为了追回账本,此番派出的都是得力干将,来这小县城的是尚远的虎将之一。 副将,申涛。 申涛是尚远的心腹爱将,跟着尚远南征北战,是过命的兄弟,此人心狠手辣,唯尚远之命是从,从来没有违逆的时候。 申涛赶到小县城的时候,恰逢沈东湛和苏幕坐在马车里离开。 差一点,真的只是差一点。 毕竟,大部分的兵力都安排在回殷都的路上,不管账本在谁的手里,其最终目的是呈献给皇帝,所以堵住了回皇宫的路,纵然你有本事拿到账簿,却也是没本事立功。 东西,只要不交到皇帝的跟前,就没人敢拿定远侯府怎样。 这,便是尚远的如意算盘! “方才出去的那辆马车,坐的是什么人?”申涛问。 守门的将士忙道,“回、将、军的话,说是家里的老人没了,这会急着赶回老家呢!车上都搜了,没什么异常。” “可曾见过这两个人?”申涛拿出两幅画卷,上面分别画着苏幕和沈东湛。 守城门的将士快速凑过来,仔细辨认着画中人,然后齐刷刷的摇头,都说没看到过。 “真的没看见过?”申涛又问。 众人还是摇头。 “将、军?”底下人问,“还要进城吗?” 申涛犹豫了一下,“这不眠不休的找人,人困马乏的,得找个地方休息一下。传令下去,进城休息!” 底下人颔首,“是!” 正说着话,城内忽然敲锣打鼓的,好似出了什么大事。 “怎么回事?”申涛在马背上坐直了身子。 底下人快速离开,不多时慌慌张张的回来禀报,“将、军不好了,县丞被杀……” 音未落,申涛好似忽然明白了什么,猛地勒住马缰。 下一刻,马声嘶鸣,音色冷戾,“追!” 第43章 我要你的承诺 马车在前面跑,申涛领着人在后面追,行至分叉路口,早已准备妥当的马车当即驶出,刹那间数辆马车,分别朝着各处跑去。 苏幕坐在马车内,岿然不动,阖眼养神。 沈东湛挑开车窗帘子往外看,外头,夜色浓重,马蹄声和车轱辘碾着地上碎石声,夹杂在一处,声声不绝于耳。 有这么大的动静,傻子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再看气定神闲的苏幕,可想而知一二。 “苏千户,好大的阵仗!”沈东湛开口。 苏幕闭着眼,侧着身子对他,没吭声。 “医馆里的那些人,是东厂的蕃子,那盒千年雪参,该不会是要送给栾督主的吧?”沈东湛字字珠玑。 他说的,都是事实! 苏幕嗤了一声,“沈指挥使心如明镜,为何到现在才明白?若我当时便杀了你,敢问沈指挥使,是否还有命在这里猜?” 第41章 “但凡苏千户能下决心杀我,都不至于留我到现在。”沈东湛背倚着车壁,双手环胸,“在定远州,尚远要杀我,总归是要留几分情面给我爹,但若是我死在了东厂的手里,尚远便算是解决了心头大患。” 苏幕没说话。 这是事实! 沈东湛死在定远州,尚远肯定会把罪责推到了苏幕身上,到时候整个东厂都会受到牵连,后果将不堪设想。 苏幕性子冷,什么话都不愿多说,但想得确实周全,沈东湛说的那些,苏幕早就想到了,要不然以她狠辣的行事作风,早就悄无声息的解决了沈东湛。 当然,还有个原因。 “你不杀我,不只是因为我是齐侯世子,是锦衣卫都指挥使,更重要的是你受了重伤,就东厂那帮废物,想要安然无恙的护送你回殷都,简直难如登天!”沈东湛目色幽深,“唯有我,在一定程度上,能让苏千户活着回到殷都。” 这对于苏幕来说,有些丢人。 毕竟,苏幕出任务以来,还从未有过这么“倒霉”的时候,身负重伤,还得靠着东厂的死对头——锦衣卫,才能活着回到殷都。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脸上没光彩的事情! 对此,苏幕只能装死,饶是要借着他的能力回殷都,也不能口头承认自己的弱处,所以说,这人的眼睛……太毒! “苏千户不说话,是……” “是想被踹出去吗?”苏幕打断他的话。 坚决不能让他再说下去,否则里子面子都抛得干净,她这东厂千户还如何做?该死的沈东湛,她不要面子的吗? 沈东湛眼角眉梢微挑,目色沉沉的盯着她。 “不管沈指挥使如何猜测,眼下你坐的马车,是我东厂安排的,若是你不愿意坐,现在就出去,定远侯府的人,会很高兴见到你这位齐侯世子!”苏幕横了他一眼。 不论如何,输人不能输气势。 苏幕这话倒是戳中了沈东湛软肋,定远侯府的人就在后面,现在出去……只能是个死,这叫什么呢?叫寄人篱下,身不由己。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烦劳沈指挥使以后说话,能悠着点!”苏幕面色森冷,目色凉薄的盯着他,“否则,我不介意让沈指挥使,发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作用。” 身后,就是定远侯府的军士。 沈东湛现在下去,可不就是一夫当关嘛! 局势这么紧张,沈东湛是脑子进水了,才会下车当挨打的靶子。 只听得“咚”的一声响,突然袭来的冷箭,打破了一切。 苏幕猛地睁开眼,沈东湛心下一沉。 这分瓣梅花计没用? 倒也不是真的没用,因为当时马车太多,申涛只能让手底下的人分散开来追捕,只是苏幕和沈东湛运气不好,偏偏坐在申涛亲自追的那辆车上。 乱箭袭来,深深扎在车壁上,但是这样的局势,下车也是个死,所以……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跑,绝对不能回头,也不能下车。 车外头响声不断,车内安静如常。 什么大风大雨没见过,不过是被追杀而已,又不是头一回,两人依旧淡然自若的坐着,私下里各自握紧了手中剑。 阴魂不散的定远侯府,委实让人讨厌得紧! 马车一路飞奔,定远侯府的人一路疾追。 经过两城两界交地,黑暗中涌出一批黑衣人,快速拦在了马车后面,各自手持钢刀,“保护千户大人!” 苏幕闭了闭眼,是死士。 何为死士?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明知必死而绝不退缩。从成为死士的那一天开始,他们的命就不能称之为命,早就卖给了东厂,是东厂的工具而已。 有了这么一拦截,申涛更确定,马车内坐着的肯定是苏幕和沈东湛,但因为死士拦截,想要追上去委实有些困难,再往前就是云溪江,到时候他们走水路还是陆路,可就不好说了。 水路,能上殷都,能下扬州。 陆路…… 四通八达,不知去向。 这到底要从哪儿走? 是个问题! 马车停在了云溪江边,苏幕下了车。 江风凛冽,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沈指挥使不如猜一猜,我是走水路还是走陆路?”苏幕挑眉。 沈东湛掐算了一下时间,距离皇帝给的期限不远了,苏幕若是要回殷都,则要走水路,但是水路容易遇见水匪,除非坐官船,令水匪闻风丧胆,不敢轻易劫船。 可是陆路有太多的阻碍,首当其冲是定远侯府。 “回殷都就跟去阎王殿没区别,这本账簿是送不到皇上手里的。”沈东湛开口,“年修肯定没有回殷都,应该是在南下等你。” 苏幕目色寡淡的瞥他一眼,所以说啊,这人有毒! “合作如何?”苏幕开口。 沈东湛就知道,她已经开始动摇了,毕竟肩膀上这一刀,让她无法应对尚远手底下的强敌,只能勉强自保。 想要护送账本回宫,难比登天! “那就得看如何合作?”沈东湛不能不能商量的人。 如今,一个身负重伤,一个势单力薄。两个人合作,尚且能有一线生机,否则……根本走不出尚远的手掌心。 “沈指挥使想要什么诚意?”苏幕冷眼睨他。 第42章 沈东湛想了想,“我要账本。” “东厂折了这么多人,拼了命拿到的东西,凭什么给你?”苏幕面色黑沉,身上的凌然之气,胜过江边寒风。 沈东湛勾唇,笑得凉薄,“锦衣卫原本可以不必折损这么多人,不都是拜苏千户所赐吗?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我凭什么不要账本?” 显然,他没张口闭口救命之恩,已经是给足了苏幕面子。 苏幕心里知道,但并不领情,本就是对立的双方,哪有什么真情意可说,不过是互相利用,且看谁更精明罢了! “账本不能给。”苏幕别开头。 沈东湛负手而立,“那就各自为战,不必合作!阉了那尚云杰的,是你,若是被反正被定远侯府的人抓住,先死的是你,又不是我,好歹我这齐侯世子,还能喘口气不是?” “沈东湛!”她直呼其名,“算你狠!” 之前只字不提,现在一针见血。 “所以,这是答应了?”沈东湛挑着一双丹凤眼,不温不火的瞧着她,“苏千户还是要说清楚,这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苏幕抿唇。 “承诺得有个承诺的样子,总不能让我猜,回头又自己食言,说是不曾许过承诺,都是我一人臆测,这种把戏对我不起作用。”沈东湛凉凉的开口,“还是要实打实的一句话才好。” 苏幕深吸一口气,裹了裹后槽牙瞪着他,“账本,我给你!” “要的,就是这句话!”沈东湛瞧一眼不远处的船只。 苏幕,果然要走水路…… 第44章 追个屁! 船只,早就备下。 苏幕登船,沈东湛自然也跟着上了船。 船,并不大,是寻常的客船,有个船舱可以让苏幕好好休息,不至于像马车这般颠簸,苏幕一上船,船夫连带着东厂便衣蕃子便毕恭毕敬的行了礼。 “千户大人!” 苏幕面无表情,冷眼扫过众人,“只是暂时摆脱了定远侯府的追杀,仍不可大意。” “是!” 为首的档头领着苏幕去了船舱休息,后面跟着一言不发的沈东湛。 期间,档头下意识的用眼角余光瞥着沈东湛,许是觉得奇怪,千户身边为何没跟着年修,却跟着这样一个陌生人? 苏幕没有多说什么,底下人也不敢多问。 东厂的规矩,不该问的不能问,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船舱里的床榻,褥子铺得极为厚实,大概是考虑到了苏幕受伤,所以格外的优待,对此苏幕还是很满意的。 这一路上,颠簸得厉害,因为伤势的缘故,又加上被定远侯府追杀,她委实很难睡个好觉,眼下在船上,倒是可以好好睡一觉。 然则,苏幕刚坐在床边,某人亦坐了下来。 苏幕:“……” 档头:“……” 说实在的,沈东湛也很久没有,好好睡一觉了,虽说这是东厂的地盘,可回殷都的路还远着呢,苏幕还是得倚着他。 “千户大人,他……” 还不等档头开口,苏幕已经抬手,示意他退下。 见状,档头先是一愣,俄而好似想明白了什么,一副醍醐灌顶般的表情,上下仔细的打量着沈东湛,终是笑盈盈的退了下去。 这神色变化倒是把沈东湛给惊了一下,甚是不明其意,“他笑什么?” 舱门已经合上,苏幕意味深长的勾唇,就这么邪邪的睨着他,“沈指挥使可曾照过镜子?” 沈东湛:“……” 这与镜子有什么关系? “沈指挥使若是能多照照镜子,兴许就会明白他在笑什么。”苏幕靠在软垫上,躺了下去,“想明白了,再来爬我的床,否则……我怕沈指挥使会后悔。” 沈东湛知道她这不是什么好话,可一时半会的还真是想不出来,苏幕这么说的用意何在?想不明白,竟也不敢真的爬她的床。 为什么? 苏幕太过阴险狡诈,沈东湛是真的担心,万一她真的藏了什么阴招,只怕到时候后悔的是自己,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别招惹为好。 眼下最要紧的,是账簿! 船行平稳,苏幕阖眼休息,终究不是铁打的,哪里熬得起这一波接一波的折腾,如今走的是水路,有很长一段路程可以安稳的度过。 何况,还有沈东湛在…… 沈东湛是真的没想到,不过是眨眼功夫,苏幕居然就睡着了,甚至于连他靠近了床边都未能察觉,可见她其实早就撑不住了。 事实,诚然如此。 瞧着她睡梦中眉心紧蹙的模样,似乎略有些痛苦,沈东湛下意识的伸手去探她额头,不由的心下一震。 “苏幕?苏幕?”沈东湛轻唤。 苏幕半睁开眼,拂开他贴在她额头的手,“别动,我睡会。” “你发烧了。”沈东湛皱眉,“为什么不说?” 苏幕没理他,别开头继续睡,如果他再敢瞎哔哔,她可不能保证,会不会一剑劈了这聒噪的东西。 好在沈东湛也没那么大的善心,瞧着她意识清醒,应该是早就知道了自己发烧,既然她自己都不担心,他又费那心作甚? 罢了罢了,免得做得多错得多,回头又……好心当成驴肝肺。 苏幕沉沉睡着,梦里一会是火光冲天,一会是血色弥漫,耳畔萦绕不去的是乳母临终遗言:活下去、活下去…… 第43章 小姐,一定要活下去! 于是,苏幕活了下去…… 沈东湛却没这么乐观,定远侯府的人,肯定不会罢休,即便是走了水路,定也免不得了被追杀的命运。 只是,不知道这些人什么时候能追上来? 对未来的未知,才是最让人忐忑不安的。 事实上,他们上了船之后,申涛就追到了。 “将、军,此处无船,但是往前走走便是一个码头,想必那里还有船。”底下人忙道。 此处碧波汹涌,不可能下水去追,必须要有船。 “走!”申涛冷喝。 抓不住人,侯爷那里也不好交代。 一行人急急忙忙的跑到了码头,夜里的码头没什么人,偶有几艘客船,也都是那些商户之前预定好的,夜里行船虽然着急,但是能节约时间,不会耽误白天的买卖。 “将、军,船!”即便是别人预定的客船又如何,只要是定远侯府征用,谁敢不允? 申涛黑着脸,“找船,追!” “是!” 夜里的码头,黑漆漆的,静悄悄的。 奇怪的是,就在众人走下码头台阶时,骤见黑暗中居然有人坐在石板上垂钓。 头戴斗笠,身披蓑衣。 “不用管他!”申涛冷然,“找船!” 底下人赶紧去找船,然则…… 忽然间尖叫声连绵,也不知道发生何事,申涛只见着手底下的军士,咕噜噜的滚下来台阶,直接滚进了水里,顿时扑通、扑通的,于这寂静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晰。 “怎么回事?”申涛厉喝。 爬回岸边的军士忙道,“将、军,这里有东西、有什么东西扎了我一下……” 有东西? 环顾四周,夜色迷茫。 有什么东西? 唯一可疑的,就是眼前这钓鱼人。 申涛提着刀,一步步朝着钓鱼人走去,“你是什么人?可知道咱们是谁?居然敢在这里装神弄鬼,信不信我一刀劈了你?” 说这话,多半还是带了几分恐吓的成分,若是真的无所畏惧,应该直接上了。 申涛也是怕!要知道,敢这深更半夜坐在码头钓鱼,还敢肆意出手的,怎么可能没有两把刷子?这江湖上,委实不乏能人异士,武艺高强之辈。 须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多年不见,你的脾气见长啊!”钓鱼人依旧背对着众人,“申涛,你来说说,你要追的是谁?要抓的是谁?要一刀劈开的,又是谁?不如,老夫帮你一把,怎么样?” 申涛猛地僵在原地,这声音…… “果然是荣华富贵享多了,连老夫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钓鱼人轻嗤,言语间满是嘲讽的意味,“荣华是刀,富贵是剑,长久舞刀弄剑,早晚没有好下场。” 底下人愤然,“你是什么东西,居然敢……” “闭嘴!”申涛厉喝。 言罢,慌忙将手中大刀递给身边人,毕恭毕敬的上前拱手,“您怎么在这呢?” “眼盲心瞎,没瞧见老夫在钓鱼?”钓鱼人坐在那里,岿然不动,依旧背对着申涛,“这江里的鱼,最不容易上钩,老夫坐在这里已经很久了,结果一条鱼都没钓上来,真是奇也怪也!” 申涛喉间滚动,瞧一眼这迷茫夜色,“您要是想吃鱼,何必如此麻烦?只要知会一声,还怕没有鱼吗?全鱼宴,都不在话下。” “知道就好!”钓鱼人仿佛生出了几分恼意,“老夫想要钓鱼,就一定会钓到鱼,什么全鱼宴不全鱼宴的,老夫不放在眼里。” 申涛连连点头,“是是是!” “回去告诉尚远那老东西,别把手伸得太长,老夫虽然不管闲事,但若是他敢把手伸到老夫的头上,别怪老夫不客气!”钓鱼人轻哼,“带着你的人,滚!别妨碍老夫钓鱼!” 申涛拱手作揖,“是!” 语罢,还真的退了下去,没敢再靠近码头。 “将、军?”底下人诧异,为何自家将、军这般恭敬,“不追了吗?” 申涛厉喝,“追个屁!” 第45章 老子要放狗 这个时候再去追,能追到什么?苏幕和沈东湛是什么人,能站着等你?早就跑得没影了,这会还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再者这种情况,可不敢再追了,万一真的追出祸来,申涛也担待不起! 定远侯府。 尚远面色黑沉,周身杀气腾腾,“你说什么?” “齐侯拦住了咱们的去路,卑职不敢继续追。”申涛如实陈述,低头不敢多言。 他自然知道,自家侯爷的脾气,这会怕是要大发雷霆,保不齐是要杀人的,事关公子之伤,谁敢往前触霉头! 申涛,不敢。 “沈!丘!”尚远咬牙切齿,一掌拍碎了桌角,“沈丘!” 申涛弓着身,“齐侯爷还有几句话,要卑职带、带给您!” “说!”尚远眦目欲裂。 申涛战战兢兢的开口,“齐侯爷说,别把手伸得太长,他虽然不管闲事,但若是您敢把手伸到齐侯爷的头上,别怪他不客气!” 这是沈丘的原话。 “好你个沈丘,你儿子在我的地盘上造次,伤及吾儿,你还敢护短?”尚远七窍生烟,气得在屋内负手转圈,“你给我等着,你给老子等着,老子早晚、早晚要去华云洲,找你算账!” 第44章 申涛不敢吱声,谁不知道这齐侯爷沈丘,是个护短之人,而且是不讲道理的那种。 沈丘有两个儿子,长子沈东湛,幼子沈东麟,沈东湛得了世子之位,却无缘无故的跑到了殷都,当劳什子的锦衣卫都指挥使,而沈东麟则在侯府主事。 说起来,这沈丘和寻常的侯爷还不一样,也就是说,皇帝会想着铲除其他王侯,但唯独不会想到沈丘,这老小子喜欢四处跑,若不是逢着战事,被皇帝死撵着带兵,估计早跑没影了。 这不,天下太平之后,又因为出了那事,他就真的闲事不管了! 皇帝连圣旨都下了,他还是丢下三军跑回去华云洲钓鱼,死活不肯再踏入殷都半步。 不过,沈丘这人有这本事,能跟手底下的兵称兄道弟,即便交还了所有的兵权,可底下那些旧部仍旧……只认人。 要不是这样,尚远何至于忌惮他如斯。 书房里,噼里啪啦了一阵,好半晌才停歇。 申涛面色惨白的走出来,从始至终没敢抬头,一味的弓着身,生怕尚远那一巴掌落错了地方,拍在自己的天灵盖上。 尚远无处发泄心内的愤恨,唯一的儿子又被苏幕那一刀,砍成了残废,让定远侯府绝了后嗣,沈丘的儿子是从犯,偏偏……他还真的拿沈丘没什么办法。 那老小子从来不按规矩办事,做事只问结果、不择手段,什么大局不大局,对这不讲道理的护短之人而言,早就塞进了狗肚子里,否则也不会出现在定远侯府的地盘上。 站在北苑的空地上,尚远定定的望着那间破旧的屋子,也不知在想什么?实在是心内愤懑,实在是心痛难忍。 “杰儿从小到大,都很少见到他父亲,时常会缠着我,问我……他爹去哪了?”有低沉的声音,幽幽响起,“我告诉他,他爹是个大英雄,为国出征,平定天下,所以他一直以你为荣。” 尚远回头,满是厌恶的瞧着她。 一身布衣的妇人,手持佛串,身上带着淡淡的檀香味,明明是雍容华贵,却终皈依我佛,原不想过问红尘事,偏偏又在红尘中,“可是我们都没想到,你会做出那种事情来,从那一日起,我便知道,早晚是要有报应的。” “你胡言乱语什么?”尚远低喝,“什么报应不报应?我上战场杀敌无数,若然真的有什么报应,早就该来了,还会等到现在?你少在这里大放厥词,否则我……” 妇人毫不畏惧的抬眼看他,默默转动手中的佛串子,“否则如何?我此生囿于红尘,早就活够了,不过是舍不得两个孩子而已!现如今,一个因为你而身受重伤,一个因为你而放浪形骸,这家早就散了!” 尚远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愣是再也吐不出来。 “你毁了别人的家,也毁了我的家,尚远……这是报应,是你的报应,活该你尚家绝嗣,活该你满门荣耀到此为止!”妇人瞧着不远处的破屋,“她总算是解脱了,终于不用再疯癫哭泣。” 可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承受煎熬。 “那也是你的儿子!”尚远低喝,“你发什么疯?” 妇人点点头,朝着破屋走去,“是啊,那也是我的儿子,可我的儿子和女儿因为你,而被养成了这副乖戾发癫的样子,我却无能为力,发疯不是必然吗?同她一样!” 语罢,她手指着破屋,“十数年啊,关在这里十数年,你想要的答案,得到了吗?如果让他们知道,你把人关在这里,你觉得定远侯府还会有太平可言?也对,从你把人带回来的那天开始,定远侯府就已经受到了诅咒,冤魂不散,恨意难消。” 尚远拂袖离开,“送夫人回佛堂,以后不许她再踏出院门半步!” “是!” 身后,传来妇人的冷笑声,“尚远,这是报应!报应啊!” 尚远没有回头,不知是愤怒,还是……心生怯意? 只是,报应这种事,谁能说得准呢? 也许到死都等不到,也许……说到就到!  夜色沉沉,船行碧波上,烟波浩渺。 摘下斗笠,解下蓑衣,黑暗中有人上了船。 “侯爷,世子应该走远了。” “要是跑得不快,老子就放狗!这个臭小子,跑定远州也不知会我一声,回头看我怎么收拾他!” “侯爷,这定远侯府不会罢休吧?” “能适可而止的,就不是他尚远,这老小子,一肚子坏水,但若是敢欺负到我沈家头上,老子非得拧断他脖子!” “侯爷快走吧!夫人……” “走走走!” 黑暗中,船破浪,急行。 远远的,好似有人在喊:沈丘你个王八蛋,给老娘站住…… 黑夜终会过去,晨曦微光从船头落下。 苏幕幽幽的睁开眼,面颊微微带着红润,显得精神不少,大概是因为发过烧的缘故,起身的时候有些眩晕。 下意识的扶了一下床边,苏幕好半晌才缓过劲来。 一抬头,沈东湛站在门口,逆光里,少年人俊美无双,一身与生俱来的矜贵,带着谁都无法比拟的傲气。 他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她,眼底带着清冷,两片薄唇微微勾起,带着几分嘲弄的意味,大概很少有人见到,东厂二把手如此虚弱的样子。 “怎么,连走路都走不稳了?站都站不起来。”沈东湛轻嗤,“一点都不像是你苏千户啊!” 第45章 苏幕冷哼,“风水轮流转,谁知道有朝一日,会不会轮到沈指挥使呢?” “那你可有得等。”沈东湛半倚着门框,光亮落在面上,宛若镀了一层金色,清贵至极,“我这人没别的本事,保护自己的能力还是有的。” 言外之意,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是,无能! 苏幕站起身,“沈指挥使可下水游两圈,到时候再来说这话。” “以你现在的能力,就算加上整个船上的奴才,谁下水……还不一定呢!”沈东湛说的是实话,若真的交手,苏幕和整船的奴才,都不一定能赢。 苏幕没说话,自己身负重伤,技不如人,还有什么可说? 外头江风凛冽,只要这一路顺遂,很快就能抵达扬州。 档头疾步行来,当即行礼,“千户大人,您醒了?您……没事了吧?” “我能有什么事?”苏幕轻嗤。 档头瞧了沈东湛一眼,“没事没事,没事就好。” 苏幕眸色陡沉,转头瞧着沈东湛,“你做了什么?” 沈东湛勾唇,目色邪肆,“你猜!” 第46章 讨债 为旧文钻石过8000补更 苏幕横了一眼档头,“怎么回事?” “隔着门,也能听见您昨夜的床……咯吱咯吱,摇了一夜。”档头语罢,行礼便撤,千户大人的脸色,好似不太对。 一开始的时候,沈东湛委实没明白过来,苏幕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后来她翻个身,床“吱呀”一声响,沈东湛顿时醍醐灌顶,明白得透透的。 恰,苏幕到了后半夜昏睡得厉害,沈东湛躺在两条板凳组成的“木床”上,时不时的踹她的床脚一下。 他踹一下,她翻个身。 于是乎,原就不怎么牢固的床,吱呀、吱呀的响了许久…… 四目相对,苏幕先是略显恼怒,俄而便又恢复了最初的平静。 “难怪沈指挥使正值盛年,却放着如花似玉的未婚妻不要,跑到殷都逍遥快活,原来……有这样的癖好!”苏幕不温不火的开口,“既是如此,沈指挥使放心,回头我会在东厂挑几个可心的奴才,送到指挥使府上!” 若是换做之前,沈东湛免不得要冷下脸,可是这些日子的相处,他已然清楚苏幕是什么样的人,自然不会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你若生气,她便是真的高兴。 所以,他不生气。 “苏千户思虑周全,沈某无功不受禄,还是留给你自个,慢慢享用!”沈东湛怀中抱剑,“当然,若是东厂的奴才不中用,眼下倒是有个法子。顺水而下便是扬州,苏千户可以好好领略一下,扬州瘦马的风姿!” 苏幕裹了裹后槽牙,这厮又在骂她是阉人…… “没想到沈指挥使武功了得,嘴皮子也不例外。”苏幕唇角轻挽,带着清晰的嘲讽,“不去涂红腮帮子当媒婆,真是白瞎了这条长舌头。” 沈东湛挑眉,“我这样的怕是当不了媒婆,毕竟做不成苏千户的生意,会抱憾终身。” 有那么一瞬,苏幕真想一巴掌把他拍到墙上,抠都抠不出来的那种! 其后两人像是赌气一般,谁都没有再说话,一直到船停在了扬州的码头。 消息早已放出去,是以年修早就在码头等着,扛着沙包佯装长工,见着苏幕等人从船上走下来,赶紧冲着身边的蕃子使了个眼色。 众人有序撤离,没有惊动任何人,训练极为有素。 花楼后院。 年修行礼,喜极而泣,“爷,您终于来了!” “爷,您没事吧?”周南也在。 沈东湛看了苏幕一眼,恰苏幕也在看他。 二人各自敛眸,各自低哼。 “没有您的吩咐,奴才暂时不敢动他。”年修这话,说的是周南。 这讨人厌的苍蝇,跟了他们一路,年修好几次没忍住,差点结果了他,但……都被周南躲开了,别看这傻大个不怎么聪明的样子,功夫却不弱。 苏幕能对付他,不代表年修也可以。 年修与周南,最多打个平手。 “无所谓了!”苏幕敛眸,“进屋说话。” 年修行礼,领着苏幕进去。 “怎么会在花楼里?”沈东湛问。 周南挠挠后颈,“这帮阉狗,真能挑地方,明知道自己干不成好事,还专挑这种热闹的地方。若不是卑职一直跟着,还找不到这地方!” 的确,谁能想到太监藏在花楼里。 这是男人们寻欢作乐的地方,也是他们最痛苦的地方。 “有什么异常吗?”沈东湛这话是冲这周南说的,可视线却一直跟在苏幕的身上。 周南摇头,“暂时风平浪静。” 如此,甚好。 “我们之前一直被追杀,苏幕受了重伤,我也好不到哪儿去。”沈东湛敛眸。 周南领着他往内走,“爷,您受伤了?” “没有,但是气息不稳,总归是长途跋涉,又加上担惊受怕的。”到了这地方,沈东湛总算可以松口气了,“账簿呢?” 周南面露愧色,“爷,奴才没能、没能办好您这差事,只盯着年修他们,但是没看到账本。” “回去的路上,尚远一定不会罢休,必定四处埋伏。”沈东湛握紧手中剑,“你在此处,可有知会咱们的人?” 第46章 周南颔首,“您放心,都准备好了,只要您一声令下就会护送您回殷都。” “不过,我倒是觉得有些奇怪,按理说云溪江边的时候,那些人应该可以及时追上的,为什么不追?”沈东湛当时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申涛这是什么意思? 故意放他们一马? 可申涛是定远侯的心腹,在明知账本,就在他们手里的情况下,怎么可能放他们一条生路! 这里面,有名堂。 周南不解,“爷,您在说什么?什么追上不追上?” “没事。”沈东湛摇摇头,“好好准备,回殷都的路上必有不少恶战。” 周南行礼,“卑职明白!唉,爷,您去哪?” “讨债!”沈东湛头也不回的往前走。 苏幕和年修正关起门来说话,沈东湛却直接推门而入,完全没拿自己当外人。 “沈指挥使连敲门都不会吗?”苏幕语气不悦。 沈东湛挑了一双丹凤眼,就这么凉凉的瞧着她,“怕苏千户贵人多忘事,吃了自己说过的话,所以来提醒一下。” “我只要拿着账簿,沈指挥使就得护我周全,这么划算的买卖,我怎么能忘呢?”苏幕负手冷立,目光淡漠。 年修急了,“爷,您这是……” “你家爷已经答应了我,会把账簿给我。”沈东湛横了年修一眼,“你着急也没用。” 年修惊慌的望着自家千户,“爷?” “我苏幕言出必践,该给你的一定会给你。”苏幕瞧着自己的左肩,“只是现下,我伤势未愈,烦劳沈指挥使再等等,免得到时候你一使诈,我便会死在这儿。尚远现在认定了账本在我身上,我可不能替你背了黑锅,还丢了命。” 沈东湛点点头,“好,我等!” “今晚,好酒好菜伺候。”苏幕睨着年修,尾音拖长,“不要慢待了沈指挥使!” 年修躬身行礼,“奴才这就安排。” “沈指挥使,今晚接风洗尘宴,你可一定要赏脸喝两杯!”苏幕昂起骄傲的下颚,似笑非笑的睨着他,“以此来庆祝你我,大难不死,逃出定远侯府的火坑!” 沈东湛的眉心跳了跳:呵,人无好人,宴无好宴,苏幕,我倒要看看,你还想玩什么花样? “好!” 第47章 彩蝶姑娘 花样? 东厂有的是花样,就看你能不能接得住! 沈东湛的酒量好得很,早些年在华云洲的时候,整个侯府加起来都没能喝过他,喝酒对他来说就跟喝水没什么区别。 只是进了这殷都之后,因为是锦衣卫都指挥使,所以咱得矜持点,不能走哪都喝两杯,所以对外宣称不喝酒。 毕竟,咱办的是皇差! 外头夜色沉沉,内里歌舞升平。 沈东湛觉得有些耳蜗疼,吵吵嚷嚷的真是烦人,尤其是眼前这一片,不知道什么玩意的“赤橙黄绿青蓝紫”,让人看着很是厌烦。 “沈兄觉得如何?”这外人面前,苏幕自然不好称呼他为指挥使,只能另择称呼,这一句“沈兄”听着亲昵,可实际上呢? 沈东湛只觉得心里很不舒坦,他们这些人最瞧不上的便是东厂的人,尤其是东厂的阉人!与阉人称兄道弟,这是绝对不可能之事! “我……” “沈兄看中了哪个?”还不等沈东湛开口,苏幕又抢了话茬,“我瞧着那红衣服的挺好看的,喜庆,很适合沈兄!” 沈东湛咬着后槽牙,皮笑肉不笑,“又不是过年,要那么喜庆做什么?” “那不如白色的罢,不爱喜庆,咱就来点刺激的。”苏幕笑道,“白色,够刺激!” 沈东湛知道她是什么意思,瞧了一眼杯中酒,凑到鼻尖轻嗅了一下,“是好酒!” “那是自然,用来款待沈兄的肯定是好东西。”苏幕笑了笑,“美酒美人,良辰美景,活着的妙趣不就是在于此吗?” 沈东湛横了她一眼,“这美酒,你也没喝上一口,这美人……你又无福消受,那苏公子是如何活下来的?无趣的活着?活着也无趣?” 苏幕,是不会喝酒的! 长年累月只顾着习武、办差,哪折腾过这玩意,是以…… “我倒是无妨,怕委屈了沈兄!”苏幕冲着年修使了个眼色。 年修行礼,忽然“啪啪”一拍手,赤橙黄绿青蓝紫瞬时散了,稀薄的帷幔后面,顿时传来杳渺琴音,声声悦耳。 苏幕一抬手,屋内除了贴近的那几人,其余等人全部退下。 屋子里温暖如春,有美如斯,琴音相伴。 沈东湛眉心皱成了川字,一旁的周南倒是看得津津有味,嗑着瓜子看戏一般,只瞧着那轻纱后面,慢悠悠的冒出个娇俏的女子。 “哎呦……”周南一口嗑到了指尖,疼得直甩手,“爷,好看呢!” 可不,闭月羞花,眉目如画。 再看这身段,前凸后翘,委实有料。 如此美人,真真是世间尤物。 苏幕就不信,这样的美人,是个男人都得动心,你沈东湛饶是块冰,也得看得你鼻血直流,尤其是这一娉一笑间,明眸皓齿,明艳动人至极。 别说是男人,饶是苏幕,也觉得有些心猿意马。 人嘛,都喜欢美丽的东西! 苏幕头一瞥,瞧着周南那副目瞪口呆的样子,心头略有得意,转而将视线落在沈东湛身上,谁知……眉心狠狠跳了跳。 第47章 “沈兄?”苏幕瞧着他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下意识的伸长了脖子,瞧一眼他手中的杯盏。 嗯,喝酒倒是个痛快人,可这半点都不像有醉意的样子,实在是让人伤脑筋,毕竟人在糊涂的时候,才容易闹出点事来。 “何事?”沈东湛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苏幕瞧了一眼美人,“这可是扬州城内最美的女子,你这……可不太懂事啊!” “美人又如何?一旦黑灯瞎火的,不就是个女人?”沈东湛对着这酒的兴趣,远胜于眼前的美人,什么美人不美人,对他来说,就是一副皮囊罢了! 死人见得多了,再美的东西入了眼,也不过如此。 瞧着沈东湛心无旁骛,只喝酒的样子,苏幕表示:很惆怅! 千算万算,没算到,这沈东湛是个冰疙瘩,眼盲心瞎,美人当前不识趣,这世上怕是没有比他,更无趣的人了! 苏幕压了压眉心,瞥了这美人一眼。 “爷!”美人娇滴滴的近前,“奴家彩蝶,给爷敬酒。” 沈东湛瞧着那双素白的手,捏着他跟前的杯盏,俏生生的递过来,不由的眯起了眸子,苏幕,这就是你的手段? 行,爷陪你玩玩! “彩蝶姑娘,年方几何?”沈东湛问。 苏幕:“……” 哪有一上来,就问人家姑娘年纪的?都在这儿混了,还顾得上这些? “奴家年方十八!”彩蝶姑娘笑靥如花,到底是混场子的,应对起来倒也没那么生硬,软绵绵的将杯盏往沈东湛唇边送去。 沈东湛头一瞥,“彩蝶姑娘的手,倒不如苏公子的更好看些。” 彩蝶:“……” 苏幕咬着后槽牙,关我屁事! 第48章 让太监欺负了? 为旧文钻石过8200补更 苏幕冷着脸,看着沈东湛演。 “我家爷不喜欢姑娘敬酒!”周南忽然伸手,夺过了彩蝶手中的杯盏,“我替他喝便罢!多谢姑娘美意!” 说着,周南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彩蝶:“……” 苏幕揉着眉心,周南这个碍眼的东西,上次就该把他送进东厂——阉了! “好酒!”周南放下杯盏,继续坐在一旁吃着点心,嗑着瓜子,“爷,这酒倒是有些年头,喝着不赖,要不回头带两坛回去?” 沈东湛横了他一眼,“干架的时候,累了喝两口?” 闻言,周南面色一紧,徐徐低下头,再也不敢吭声。 “说话不过脑子,下次出门干脆把脑袋留家里,反正也没什么用。”沈东湛冷然。 彩蝶面色微恙,脑袋…… 好在,人家姑娘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转瞬便恢复了原有的笑靥如花,“爷既不喝酒,那咱们就说说话,也好。” 她捻着竹签子,戳了一块糕点,准备往沈东湛嘴里塞。 “谢谢!”周南猛地别过头,一张嘴便衔进了嘴里。 彩蝶:“……” 别看苏幕性子冷,可骨子里还是有些暴脾气的,见着此情此景,整个人都是炸毛的,“年修,把他给我丢出去!” 周南满脸无辜,“苏公子,我家公子不爱吃不爱喝的,凡是有所忌讳的,我早早给防范,有什么错?当奴才的,不就是得伺候好主子吗?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爷给你敬酒,敢不敢喝?”苏幕容色清冷。 周南撇撇嘴,不敢。 “不敢就滚出去!”苏幕压了压眉心,“年修!” 年修行礼,缓步走到了周南面前,“自己走,还是打一架再走?” 打一架是不可能的,这是苏幕的地方,年修之前拿周南没办法,是因为没有苏幕做主,年修不敢轻易与锦衣卫交手。 但是现在不一样,苏幕坐镇,有生杀之权,周南岂敢造次! “走就走!”周南不放心的瞧了一眼自家主子爷,“爷,可别贪杯啊,也别乱吃东西!” 沈东湛知道他的意思,“出去吧!” “是!”周南行礼,跟着年修一道走出了房间。 温暖的雅阁内,只剩下了三人。 苏幕坐等看戏,沈东湛直面彩蝶,且看这一男一女,干柴烈火的,该如何兴风作浪,如何……共度良宵? “沈兄,眼下无人打扰,是不是得做点什么?”苏幕皱了皱眉,“当然,如果嫌我碍眼,我可以马上就走!” 沈东湛仔细的想了想,“倒是不用,毕竟苏公子看明白了……也是用不着的。” “你怎么知道我用不着?”苏幕轻嗤,“世间男女,总归是有共通之处,好生探索一番,才能知晓其中滋味,所以这问题的关键,非在用,而在学。请,沈兄赐教!” 沈东湛轻嗤,一个阉人跟他咬文嚼字?真是皇帝伺候久了,看自个都是黄橙橙的,“赐教不敢当,论伺候人的功夫,沈某怎么着都比不上苏公子。” “沈公子!”彩蝶姑娘俏生生的笑着,“奴家给您跳支舞吧?” 沈东湛挑眉,“可以!” 哪知…… 彩蝶起身,薄衫瞬时滑落在地,刹那间冰肌雪骨,唯剩下那颜色艳丽的肚兜,以及薄如蝉翼的长裙挂在身上。 沈东湛:“……” 这跟没穿,有何区别? “等等!”沈东湛疾呼,“把衣服穿上,弹个琴!” 第48章 苏幕忽然想笑,好在憋了下来,谁能想到平素冷眉冷眼的锦衣卫都指挥使,对付女人……居然毫无办法。 彩蝶并未违拗沈东湛的意思,弹琴倒是无妨,只是这穿衣……大可不必,她又不是什么良家女子,要那些面上功夫作甚?拿人钱财,与人做戏,不过如此。 坐在琴架前,彩蝶媚眼如丝,指尖轻轻拨弄琴弦,瞬时琴音流淌。 “沈兄果然还是嫌我碍事。”苏幕单手抵着太阳穴,目色邪肆的瞧他,“既是妨了沈兄的好事,那我这厢就先走了,沈兄好好听琴。人生在世,风花雪月……才叫痛快。” 苏幕起身,冲着彩蝶使了个眼色。 务必,拿下沈东湛! “就这么走了,不好好切磋一番,怎么对得起苏公子的盛情款待!”沈东湛忽然丢出杯盏,直逼苏幕而去。 苏幕面色一紧,这小子想使诈? 饶是左肩受伤又如何? 她还有右手。 拂袖间,苏幕便将杯盏挡了回去,“沈东湛!” 沈东湛并未罢休,捏起杯盏便站起,恰苏幕已经行至中央,眼见着是要朝着门外去了,当即纵身落在苏幕跟前。 杯盏往苏幕跟前递的时候,苏幕下意识的旋身避开。 她没有酒量,不能喝酒。 仿佛意识到了这点,沈东湛更是不依不饶。 彩蝶弹着琴,只觉得这屋子里的氛围逐渐诡异,说好的美人计,到了最后怎么成了近身肉搏?这两人居然在屋子里,打起架来,把她晾在了一边。 这若是换做平时,那些男人见着她,哪个不是眼睛发直,恨不能当场就扑了她? 今日是怎么了? 真是,活见鬼! “苏公子请喝酒,还没喝痛快就要走,试问,这哪里是待客之道?”沈东湛不依不饶,势必要让她喝了酒再走。 她越是躲闪不喝,他越是清楚明白,这定然是苏幕的软肋所在——堂堂东厂二把手,苏幕苏千户,不敢喝酒! “沈东湛,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苏幕急了。 为了让沈东湛喝醉,她特意让年修取来窖藏的好酒,最易醉人的那种,是以她那一杯倒的酒量,哪里能喝这杯酒。 苏幕终究负伤在身,被沈东湛摁在墙壁上时,疼得脊背阵阵发寒,瞬时出了一身冷汗,她咬着牙,很难得的露出寡淡之外的神色。 愤怒! “你想干什么?”苏幕眉心紧皱,“沈东湛,你别太过分,这是我的地方,你信不信……” 眉睫陡然睁大,沈东湛的酒杯已经递到了她唇边。 苏幕慌忙别开头,些许酒水业已沾唇,“我不……我有伤在身,沈东湛你别逼我……” “一杯酒而已,死不了!”沈东湛勾唇。 不是要玩吗? 那他就陪她好好玩。 喝酒? 那就喝个痛快,一起喝罢了! 不远处,彩蝶指尖加速,激烈的琴声倒是为这场面增了几分气势,颇有种急促的感觉,让人紧张不已。 苏幕挣扎起来,沈东湛还真是有点压不住,最后只能将杯盏叼在嘴上,一手制服她,一手捏着她的下颚。 这下,总跑不了吧? 他倒要看看,苏幕喝了酒会变成什么样子? 想必,很有趣。 苏幕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望着抵到自己唇边的杯盏,沈东湛俊俏的容脸,在她的视线里无限放大,他笔挺的鼻……鼻尖已经抵在了她的鼻尖上。 他的大手钳着她的下颚,迫使她不得不张开嘴,酒水快速往她嘴里灌,舌尖上、嗓子眼,满是辛辣的滋味,只要她咽下去,沈东湛就得逞了。 眼见着一杯酒都进了苏幕的嘴,沈东湛冷笑着吐掉了杯盏。 杯盏落地,砰然碎得四分五裂。 外头。 年修:有动静? 周南:不对劲。 屋内。 苏幕鼓着腮帮子,死活没有把酒咽下去,见着他正欲点她的穴,大概是想让她把酒咽下去,这么些年的倔强,才有了她的今时今日,她岂会让他得逞。 把心一横,苏幕忍着肩头的痛楚,猛地挣开他的束缚,脚下飞速旋转,将沈东湛反抵在墙壁上,然后快速的踮起脚。 “唔?” 彩蝶神色骤变,只听得“嘣”的一声巨响,指尖的琴弦愣是被生生拨断。 屋内,琴音长鸣。 门外两人一听,这声音不对。 “出事了!” “出事了!” 房门从外头被推开,周南和年修蜂拥而入,第一眼看到的是处于显眼位置的彩蝶,毕竟人家立在琴架前,自然是最先看到她。 瞧着彩蝶那副呆若木鸡的样子,二人面色大变,心想着:出大事了! 顺着彩蝶的视线方向,周南和年修不约而同的扭头去看。 刹那间,僵在当场。 墙那头窝着两个人,适逢苏幕正压着沈东湛在墙,从周南和年修这个角度去看,正好能看到他们的嘴……对着嘴。 三个人齐刷刷的歪着头,目不转瞬的盯着那场面,只觉得心惊肉跳。 这是,什么情况? 好半晌,年修和周南才回过神,面面相觑了一番,这个时候,只要你不觉得尴尬,那就是对方尴尬。 “这屋子里有点热!”周南环顾四周。 第49章 彩蝶拎着裙摆,撒腿就往外跑,“炉子烧得太旺了。” “是有点热!”年修紧随其后。 走的时候,周南和年修,一人一扇门,默默的合上房门,默默的立在门外把风,面色皆有些灰白,心头那叫一个砰砰乱跳。 他们这都是,看到了什么呀? 苏幕终是将嘴里的酒,灌回了沈东湛的嘴里,趁着他发怔,不敢相信之际,速度极快,力道亦是极重。 只是……酒水入了口,难免会咽下些许,待她松开沈东湛之时,原本素白的面上,微微浮起一点砣红,已然目色惺忪,却又要强装镇定,真是难为了苏幕。 沈东湛僵在那里,宛若雷劈,全身的寒毛都立了起来,眸色猩红的瞪着眼前,不知死活的苏幕,有那一瞬,真想活活撕了她。 她居然敢…… 若不是那开门、关门声,估计他现在还愣在原地。 还没人敢对他做这种事,上次是她,现在又是她,这死太监是跟自己杠上了?难道说,伺候人也有瘾?! 苏幕原是想站直了身子,可脑子有些发晕,冷不丁将胳膊抵在了他的身侧。 沈东湛一震,还来? “我喂的酒,好喝吗?”苏幕挑眉看他,勾唇笑得邪魅。 沈东湛目光微斜,瞧着抵在自己身侧的胳膊,愈发脸黑如墨,“苏幕,你醉了?” “醉不醉的,得看人!”苏幕知道自己有点醉意,但这酒多半还是进了沈东湛的喉,是以……倒也还没至不省人事的地步。 内劲运行,她想用内力把酒劲逼出去,奈何自己原就受了伤,这会力有不逮,只能硬撑着,假装自己无恙。 “像沈指挥使这样,俊俏非凡的,酒不醉人,人自醉。”苏幕耷拉着眼皮,“宫里的那些小太监、小宫女,都及不上沈指挥使三分。” 沈东湛满面鄙夷,“醉了!” “可惜沈指挥使不是女儿身,否则以您这样的尊荣,到了皇上跟前,怕是要宠冠六宫的。”苏幕深吸一口气,徐徐站直了身。 沈东湛轻呵一声,“我瞧着,苏千户的容色亦是不逊,横竖已经不能人道,倒不如学那彩蝶姑娘,换身轻薄的纱衣,想必进了后宫,也是能唬得住人的。反正,都是伺候人的事儿,苏千户定是得心应手!” “那不是抢了你沈指挥使的位置?”苏幕退后一步,努力稳住身形,“罢了,今儿没能让沈指挥使尽享风花雪月,改日、改日再有机会……” 想了想,苏幕拂袖转身。 尽管她努力稳住了身形,可沈东湛还是看出来了,她脚步轻浮,显然是已有醉意,真是没想到,杀人都不眨眼的东厂二把手,居然怕喝酒! 这倒是有趣得很! 可惜啊,沈东湛终究是个男子,若然是个女子,苏幕如此“轻薄”于他,势必要甩她两耳光子,才算出气。 奈何,沈东湛骨子里是君子,大刑伺候也就罢了,打耳光这种事……还真是做不出来! 袖中的手,微微蜷握成拳,现在补她一掌,不知道能不能打得她脑袋开花,再也做不出这种事来? 然则,背后出手偷袭,非他沈东湛之行。 “吱呀”一声响,房门打开。 周南和年修正扒拉着门缝,登时站直了身子,一个惊慌失措,一个惶然失措。 好半晌…… 周南干笑两声,“那个……我家爷没事吧?” 年修喉间滚动,“爷,您没事吧?” “瞧着,像是有事。”周南唇角的笑意渐渐缺德,“脸都红了,眼睛也是红的,这得多下多大的狠心,才能这么对我家爷?” 年修横了他一眼,“你放屁,分明是你家爷对我家爷,图谋不轨!” “瞎眼的东西,没瞧见谁在外,谁在内?”周南双手叉腰。 年修不服,“只听过谁在上,谁在下的,就没听过用内外分的!” “那是事实!”周南反唇相讥,“就是你家爷……” 苏幕头疼,整个人有些恍惚,下意识的扶着门框,“给我闭嘴!” 二人皆休。 “年修,扶我回房!”苏幕伸手。 年修赶紧上前,搀住了苏幕,闻着自家爷身上的酒味,当即明白了过来,这是喝酒了!哎呦,爷可不会喝酒,完了完了,方才怕是酒后那啥……欺负了人家指挥使? 说起来,还真是有点理亏! 毕竟,士可杀不可辱嘛! “爷!”瞧着沈东湛出来,周南行礼,然后赶紧上来搀着。 沈东湛一怔,“作甚?” “苏千户是被扶着走的。”周南意味深长的开口,“来,卑职也扶着您点,您别着急,慢慢来,慢慢来。” 沈东湛:“……” 下一刻,他这没能落在苏幕脑门上的一巴掌,狠狠的敲在了周南的脑门上,“发什么瘟?闪开!回房。” 周南吃痛,“爷……”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走?”沈东湛黑着脸往前走,“准备衣裳,爷要焚香、沐浴、净身!” 真特么的晦气! 接二连三的,让一个太监给欺负了! 死阉狗! 远远的,彩蝶恍然大悟,不是男人对她动不了心,是这男人啊……原来喜欢男人! 第49章 到底谁是白菜? 周南快速为沈东湛提了热水,沈东湛足足在浴桶里泡了一个时辰,浑身上下的皮都泡皱了,这才从浴桶里出来。 第50章 “真惨!”周南直摇头,不知道苏千户那头是什么光景? 苏幕,也没好到哪儿去。 不胜酒力的人,喝点酒就开始吐,晚饭都没吃多少,这会吐得满嘴发苦,险些连伤口都二次开裂,可见……她真的不适合喝酒。 “爷,快喝点醒酒汤!”年修端着醒酒汤上前,“爷,喝点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苏幕还是头一回喝醒酒汤,眉头一皱便喝下了大半碗,然后脱力的靠在床柱处,“我头疼。” “奴才帮您揉揉!”年修赶紧捋起袖子,在炉火上暖了暖手,这才站在苏幕身侧,仔细的为她揉着太阳穴,“不过喝了酒也好,您可以好好休息,不用想那么多。眼下扬州城内还算太平,奴才会仔细盯着。” 苏幕阖眼,“有你在,我放心。” 为此,年修笑了一下。 他们这些踩着刀尖活下来的人,信任一个人太难。信任……等于将自己的命,交到对方的手里,稍有不慎,就是死无全尸。 大概是酒劲上来,又或者真的太累,洛长安沉沉的睡了过去。 年修收拾完了屋子,蹑手蹑脚的离开。 “看好了,不许任何人打扰到爷的休息!”年修冷声吩咐。 守门的蕃子行礼,低低的应了声。 如此,年修才放心的离开。 楼梯拐角处,周南立在那里。 瞧着年修过来,他微微站直了身,却只见年修面无表情的端着脸盆,从他身边走过,压根没有要停留的意思。 “哎哎哎,说句话!”周南皱了皱眉,“留步!” 瞧着他这副不情愿的样子,年修亦是老大不高兴,他还不知道这帮人的心思吗?一个个的,打心眼里瞧不上他们东厂,不就是少了点东西,又不是欠了他们的,犯得着看他们的脸色?! “作甚?”年修斜了他一眼。 周南深吸一口气,“发生了这样的事,总归是要说两句的,你们东厂不要得寸进尺,这件事总归是我们指挥使吃了亏。” “等会!”年修打断了他的话,“你说谁吃亏?哦,你们吃亏了,我们家千户大人就不吃亏了?谁是白菜还不一定呢!” 白菜? 周南想了想,好歹他们比东厂的人,多一点东西,自然是要大度一点,不能太过计较,“罢了罢了,我不与你逞口舌之争,我来只是想叮嘱你,有些事不要胡乱往外说,到时候对谁都不好!尤其是我们指挥使的声誉!” “怎么,你们指挥使做出这样的事情,现在知道要脸了?”年修寻思着,自家爷趁着酒劲对指挥使做了点那啥,可当时屋子里就两人,不管怎么说,咱都得护短,不能让外人欺负了自家人。 咱虽不占理,可气势不能输。 周南一听这话,瞬时窜了火,“怎么,你们东厂不要脸?你们不要,我们要!” “你才不要脸,你全家都不要脸。”年修愤然。 周南手一摆,“我不同你说这些,我与你说的是,这桩事不许有第六个人知道。” “你与其跟我说,倒不如去跟彩蝶姑娘商议一番,咱们东厂没有多嘴的人,不代表彩蝶姑娘不会,到时候这花楼里一传十,十传百,回头连皇上都会知道!”年修叹口气,“咱们东厂倒是无所谓,少了点玩意的人,可不计较这些流言蜚语,但是指挥使……” 周南目色沉沉,似乎……有点道理。 “闹不好,你们指挥使的未婚妻,都得跟人跑了。”年修低语。 周南骇然瞪大眼睛,“你别吓唬我,我可不是吓大的。” “信不信由你咯!”年修端着脸盆,美滋滋的离开。 这还糊弄不死你?! 周南还真的去找了彩蝶姑娘,谁知他刚踏进门,就被屋内的老妈子给哄了出来,若不是他夹着尾巴跑得快,估计这会应该被护院揍了一顿。 不远处的廊柱后,年修扯了扯唇角,满脸轻嗤,“呸,活该!” 周南觉得冤,谁知道内里彩蝶姑娘正在换衣裳,谁知道老妈子也在……好吧,这下他真的成了登徒子,还是想白吃的那种。 好在,他们在扬州城不会久留。 翌日一早,苏幕醒转时,年修已准备妥当。 待梳洗完毕,苏幕在地图前立了甚久,好半晌都没开口说话。 “爷,您真的要把账本交给沈指挥使吗?”年修低低的问,这个问题他憋了太久,实在是忍不住了,“这可是您和咱们的弟兄,拼了命才拿到手的,现如今定远侯府的人,还在咱们后面穷追不舍,就这么交出去,奴才……有些舍不得。” 苏幕瞧着图纸上的路线,“从扬州城回殷都,路上快马加鞭需要六七日,更别说稍有耽搁。这么长的路程,我身上有伤,未必能护住账本周全。” “奴才……” 还不待年修开口,苏幕抬手,打住了他的话,“你也不能!” 年修敛眸。 “技不如人的事情,没什么可丢人,但若是自欺欺人,那便是真的自寻死路。”苏幕合上了图纸,“回殷都的路上,肯定会遇见强敌,与其损兵折将,不如善加利用。账本必须送到皇上的手里,至于是谁送的,对皇上而言其实没那么重要。” 年修知道,这是最终目的,可是…… “督主那头,怕是不好交代!”年修面露担虑之色,“若是督主责罚下来,只怕咱们都担待不起,您可一定要三思啊!” 第51章 东厂的刑罚,比之天牢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天下谁人不知,入了东厂的刑房,死都是轻的,怕只怕……生不如死! “我分得清轻重。”苏幕敛眸,“到时候义父怪罪下来,我自有担待,不会连累诸位兄弟。不过,我也不是全然没准备,让你办的差事,你且督办仔细。” 年修认真的点头,“您只管吩咐。” 苏幕伏在他耳畔低语了一阵,主仆二人咬了咬耳朵。 “可都记住了?”苏幕问。 年修狠狠点头,“是!” “记住就好!”苏幕深吸一口气,“我这条命,就交到你手里了。” 年修敛眸,“奴才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出发!”苏幕负手下令。 年修行礼,抬步就往外走。 然则下一刻,苏幕又叫住了他,“年修,问个事。” 年修一怔,不明所以,“爷只管问,年修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沈东湛昨天夜里,没事吧?”苏幕挑了眉眼,苍白的面上,漾开几分异样的神色,“我、我的意思是……” 年修当即明白,“爷,您只管放心,沈指挥使好着呢!这一大早就起来了,还跟周南那小子,去街上溜了一圈,吃了早饭才回来的。” “没事?”苏幕问。 年修点头,“绝对没事!完全就是个没事人。” 所以,咱们吃亏了! 当然……这最后一句,年修不敢说,默默的在心里补一句。 “下去吧!”苏幕没再多说什么。 因为修整了队伍,是以这会,苏幕和沈东湛倒是不用再同乘一辆马车。 沈东湛策马,苏幕有伤坐车。 众人佯装成一支商队,从扬州城出发,直奔殷都。即便知道路上会有拦路虎,定远侯府如附骨之疽一般,亦不能退缩。 该杀的,照样得杀。 该走的路,一步都不能少。 周南策马跟在沈东湛身边,“爷,您说这苏千户干了这么大的亏心事,怎么一点都不心虚呢?” 音落,沈东湛剜了他一记眼刀子,“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周南觉得自己有点冤,这不是想给自家爷讨个公道吗?做人也忒难了点,就因为见了不该见的,弄成现在这样里外不是人。 沈东湛裹了裹后槽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马车。 阉狗! 于是乎这一路上,沈东湛都黑着脸,从始至终没跟洛长安说过半句话,即便中途休息,夜宿客栈,亦是如此。 这情况,看得周南和年修有些心惊胆战,只觉得氛围不太对。奈何,主子们的事情太复杂,当奴才的……也没敢多问啊! 好在,这情况并没有维持多久。 大雨倾盆。 山路难行。 车队,忽然停了下来。 苏幕当即握紧了手中剑,冷声厉问,“怎么回事?” 第50章 沈指挥使,看上了? “爷,前面有情况。”年修穿着蓑衣,戴着斗笠,大雨瓢泼而下,视线略有模糊,“好像是江湖仇杀,咱们是不是……” 苏幕缓了口气,“闲事不管,死生不论。” “是!”年修行礼,躬身退到一旁,“所有人警戒。” 只是警戒,仅此而已。 “难怪都说阉人无心,前面打成这样,他们也能耐得住!”周南低声开口。 沈东湛没有吭声,目不转瞬的盯着不远处的动静,这是真的江湖仇杀,还是定远侯府的阴谋?在没有确定真假之前,他比较赞成苏幕的做法。 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 大雨瓢泼而下,血水弥漫在脚下。 远远望去,一片殷红之色。 显然,那可不是做戏,是真的仇杀。 “爷,好像是真的!”周南愕然,“真的杀人了!” 沈东湛音色微沉,“我没瞎!” 是真的杀人了,以屠戮来形容也不为过,因为……马车倾覆之后,其中有些老弱和妇孺,而那些黑衣人连这些妇孺都没放过,一刀一个。 有护院奋起搏杀,终究不敌,眼见着是要被赶尽杀绝! “爷,不管吗?”周南问。 若是换做平时,沈东湛不会不管,可现在他们情况特殊,前有狼后有虎,身上还有重要的账本,若是多管闲事,惹来祸端……丢了账本,谁都担待不起! 忽然,有纤弱的身影跌跌撞撞的跑来,边哭边连滚带爬的,浑身泥泞不堪。 “救命……救命,救我……”是个女子的声音,大概是太过惊恐,哭喊得都破了音,听着很是触人心扉,甚是可怜。 那些黑衣人见着她跑了过来,当即提着刀往前冲。 “爷?”周南骇然,“过来了?” 年修握了握剑柄,不管他们有什么恩怨,别过来就相安无事,一旦过来,杀无赦!东厂的人,绝不会心慈手软,悲天悯人! 苏幕坐在马车内,掌心轻轻摩挲着剑柄,外头的动静,她都知道,左不过……闲事莫管,压根就没想插手这件事。 然则,老天爷似乎不愿意让她置身事外。 黑衣人杀光了那些老弱妇孺,只剩下跑出来的这女子,自然不依不饶,一大波的黑衣人悉数冲了过来,不管不顾的提着刀剑。 “爷?”周南急了。 第52章 沈东湛眯起眸子,“别动!” 东厂的人都没出手,他们两个急什么? 毕竟现在,主事的是苏幕。 没有苏幕的命令,谁都不敢轻易出手,东厂自有东厂的规矩。 女子扑了进来,摔在地上,生死关头,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狼狈不狼狈,活命才是第一等的事,她挣扎在泥泞中,跌跌撞撞的跪在地上,“兄长,救我……” 大概,每个人都会下意识的认为,马车里坐着的人,才是整支队伍的主事者,所以她跪在那里冲着马车磕头。 若是她知道,马车里坐着令人闻风丧胆的东厂千户,还有没有这个胆量往前冲?还有没有这胆量,冒充苏幕的“妹妹”,喊苏幕一声“兄长”呢? 黑衣人不管不顾的,举刀便劈,却不是劈向这女子,而是劈向一旁的东厂蕃子。 毕竟,这女子喊了一声兄长! 不得不说,人到了绝境真的什么都做得出,为了活下去,不惜信口胡诌,若是对方真的是普通人,只怕这一次要被牵连到死。 那才是真的无辜! “放肆!”年修厉喝。 蕃子当即抽刀相迎,半点都没犹豫,敢在千户大人面前造次,死也活该! 双方因为一个女子而动了手,苏幕始终没有说话,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必斩草除根!这女子坏了她的规矩,待收拾完那些杂碎,再收拾她不迟。 沈东湛和周南坐在马背上,冷眼看着东厂的人,收拾这帮乌合之众。这些人的功夫路数很杂,可见不是什么军士,应该是江湖恩怨没错。 刀子忽然脱手而出,直逼马车而去。 年修砍杀了一名黑衣人,骤见那女子扶着车轱辘,顿知事情不妙,但终究是慢了一步,等他冲上来的时候,那柄刀子已经破开了车窗。 那刀子本是冲着那女子去的,结果抛高了,且……力道过猛,不知道是内劲十足,还是巧合,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再想扑救亦是来不及。 “爷?”年修厉喝。 沈东湛骤然翻身下马,目不转瞬的盯着马车。 周南:“……” 赶紧跟着下马。 大雨之中,仿佛一切都静止了。 年修疯似的冲过来,呼吸微促的望着敞开的窗口。 苏幕岿然不动的坐在车内,精准无误的扣住了袭来的刀,只听得“砰”脆响,刀身被指尖力道,生生截成两断。 拂袖间,断刃自窗口飞出,刹那间惨声连绵。 沈东湛松了口气,眼见着苏幕纵身跃出了马车,稳稳立在车前。 年修习以为常的迅速撑伞,遮在苏幕头顶,“爷,仔细身子,外头雨大。” 雨势倾盆,哗声不歇。 苏幕一袭锦衣立在伞下,冷眸横扫,寡淡的面上,没有多余的情绪波动,长身如玉,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凉薄之气。 断刃拂袖出,连杀数人,宛若串糖葫芦,不管是谁见着,都得心惊肉跳。 “撤!”对方厉喝。 苏幕眸色陡沉,“不留活口!” 不出手便罢,一旦出手,势必不能留活口,否则这些江湖人纠缠起来,那叫一个没完没了,苏幕绝不留后患。 蕃子们下了杀手,敢对千户大人动手,纯粹是活腻了,不杀他们……难解心头之恨。 沈东湛一直在站在旁边,瞧着沾了水雾的苏幕,烟雨迷离中,她一身清冷孤傲,下令的时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分外无情。 事实证明,东厂就是东厂,乌合之众就是乌合之众。 不过是一小会的功夫,所有的黑衣人都被斩杀殆尽,尸身拖入一旁的林中丢弃。在这些黑人的身上,搜到了些许东西。 “武林盟?”苏幕瞧着手中的令牌,“名儿倒是挺霸气。” 事儿,办的不咋样! 不堪一击! “多谢恩公!”浑身泥泞的女子,扑通一声跪在了苏幕面前,泣不成声。 苏幕居高临下,侧过脸睨她,何其不屑一顾,“可知道我们是谁吗?” 女子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这么问,当即摇摇头。 “你方才喊我什么?”苏幕把玩着手中的令牌,“再喊一遍。” 女子跪在雨中瑟瑟发抖的,“恩公,我……” “还没有人,敢在我面前造次。”苏幕面色微沉,手上的动作稍稍一滞,“你拦了我的路,还谎称是我妹妹,这笔账……我得算!” 身后,蕃子已经抽出了刀。 既然千户大人说了,不留活口,那这女子……亦是活口之一。 留不得! 周南愕然,这是救了人又要杀人吗? 还不待他反应过来,沈东湛已疾步上前,快速扣住了那人持刀的手,冷然望着苏幕,“你想干什么?” 苏幕眼角眉梢微挑,唇角牵起一抹玩味的笑,“沈指挥使……看上了?” 沈东湛裹了裹后槽牙,这女人浑身是泥,能看什么? “上天有好生之德。”沈东湛说,“积点德吧!” 苏幕勾唇,“果然,积德行善之事,轮不到咱们。” 拂袖转身,重登马车。 车内,传出苏幕幽幽的声响,“既然沈指挥使好管闲事,那这女子便交给你罢,是留是放都随你。” “爷,这怎么弄?”周南急了。 第53章 哪有人办差,还半路上捡个女人回来? “拿银子来!”沈东湛说。 周南当即明白了过来。 银子塞进了女子的手里,沈东湛翻身上马,“以后看到你的恩公,记得离远点,她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救你是顺手,杀你也只是眨眼的功夫。敛了家人尸身,逃生去吧!” 音落,沈东湛策马疾追。 周南旋即跟上,免得掉队。 女子立在大雨中,手里捏着银子,分不清面上是泪还是水,好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冲着前方大喊,“我叫舒云,舒!云!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语罢,她当即跪地,朝着前方磕了三个响头。 救命之恩,大如天啊! 因为雨势太大,前路不好走。 车队在一个小镇上停住,寻了客栈住下。 雨夜,漆黑。 第51章 名曰无疆 大雨哗然,瞧着这势头,一时半会怕是停不了。 “雨夜难行。”苏幕立在窗口,瞧着窗外的大雨。 年修提了一桶热水进来,“爷,仔细雨水沾身,这小地方简陋得很,没办法让您舒舒服服泡个澡,您先泡泡脚罢,对伤势有好处。” 苏幕敛眸转身,徐徐坐在床边。 打好了洗脚水,年修赶紧去合上了窗户,“眼下这天下,依旧冷得厉害,您别贪凉。” “再啰嗦,怕是真的要成宫里的老嬷嬷了。”苏幕难得心情不错,同他开了个玩笑。 年修略显不好意思的挠挠头,“爷,您莫要取笑奴才,奴才也是担心您的身子,尚远老贼下手太狠,您的伤……” “无事!”苏幕的掌心,轻轻贴在肩上,“较之以往,所差无几,死不了!” 年修抿唇,半晌才道,“沈指挥使选了隔壁的房间。” “知道了!”苏幕没有过多的反应,“你下去休息吧!养精蓄锐,明日天亮再出发!” 年修行礼,毕恭毕敬的退下。 温水没脚背,浅浅暖其足。 苏幕盯着洗脚盆里的脚,若说浑身上下,唯有哪里未曾留疤的,大概便是这一双脚,小时候爹也常说,囡囡的脚最好看,这么好看的一双脚,可不能随便让男人瞧了去。 爹还说,得藏起来。 音犹在耳,昔人已殁。 “沈指挥使,您不能进去……” 苏幕猛地回过神,房门已被沈东湛推开。 入目,便是那一闪即逝的白嫩。 水声哗然,苏幕脚一缩,当下遮掩了一切。 沈东湛有些愣怔,自己方才瞧见的是?一闪而过的白,是苏幕的脚?再抬眼,某人坐在床榻上,眸光沉冷的注视着他。 “我只当自己肩膀受了伤,没想到沈指挥使伤得比我严重,一双手全废了,连敲门都不会!”苏幕语气不善。 也不知道这混账东西,看到了没有? “我来只是说一声,大堂里来人了!”不知道为啥,沈东湛也觉得有些尴尬,可这尴尬来源于何处,他这一时半会的也说不上来。 语罢,也不管苏幕什么表情,沈东湛掉头就走。 这么一来,苏幕便明白了,为什么年修没在外面守着。 “来人了?”苏幕眯起危险的眸子。 来的什么人? 快速收拾了一番,苏幕更衣出门。 “爷!”门口守卫一怔。 苏幕没有吭声,抬步朝着楼梯口走去。 楼下的大堂里,委实站着一个人,是个女子,此刻正眉眼焦灼的在大堂里站着,东厂的蕃子将她团团围住,意思是想让她离开。 奈何这女子,死活不肯走! 苏幕隐约觉得,这女子好似有几分熟悉。 “我要见你们家的主子!”女子立在那里,“我没有恶意,我是来报恩的。” 没人相信她,也没有人想放她上去。 年修立在跟前,“你走错了地方,找错了人,请另择别地!” 眼下,他们不想惹事,毕竟这小镇不大,稍有点风吹草动,都能惊动所有人,一旦动静太大,定远侯府的那些苍蝇闻风而来,便会很棘手。 “我,是我啊!”女子有些激动,“就在不久之前,你们、你们救了我。我叫舒云,云卷云舒的舒云。” 苏幕眉心一皱,忽然勾唇,不就是被沈东湛救下的那个女人? “沈指挥使,你的生意来了!”苏幕瞧着站在楼梯口另一侧的人,“还不下去?旧人相逢,是件好事!” 沈东湛压了压眉心,狠狠瞪着周南。 周南往后退两步,小声的嘟囔,“卑职跟您汇报的时候,您什么都不问,直接去找苏千户了,这能怪卑职吗?” 还不是怪您自个太着急?什么都没弄清楚,就闯了苏千户的房间。 苏幕款步下楼,这么感人肺腑的戏码,她怎么能错过?可得好好看热闹,“年修,沏壶茶。” “是!”年修行礼。 不多时,年修便沏了一壶茶,毕恭毕敬的立在苏幕身边伺候。 “你怎么还敢来?”沈东湛狐疑的打量着她,“我与你说的话,你都没听明白吗?” 舒云抿唇,扑通跪在了沈东湛面前,“舒云已是孑然一身,得公子银两相赠,才能安置家人尸身,大恩大德,孤女没齿不忘!” “哎哎哎!”周南忙道,“我家爷不喜欢女人碰他,你自己起来吧!” 第54章 舒云不肯起身,“我……” “你起来啊!”周南蹙眉,赶紧弯腰去搀。 虽然这姑娘比不得当日的彩蝶,不过也生得眉清目秀,瞧着身量纤纤的,确也是个妙人,就是这性子太倔,难保不会做出什么出人意料的事来。 舒云被搀起,瞧了瞧沈东湛,唇瓣紧抿。 “都说,女要俏一身孝,诚然如此。”苏幕呷一口清茶,只瞧着沈东湛的黑脸,便觉得心情舒畅,连手里的茶都分外清香。 沈东湛深吸一口气,“你走吧!不要跟着我们,我们有事在身,不可能照顾到你,所以不可能带上你。” “我……”舒云瞧了瞧沈东湛,又看了看一旁的苏幕。 烛光里的苏幕,容色清冷,举手投足间,极尽淡雅从容。 “我什么都会做,洗衣做饭打杂,还有我会……” 周南摆摆手,“这些我也会,咱们这些老爷们,出行哪儿能带着个姑娘,一则你吃不了颠簸的苦,二则别人瞧着还以为是怎么回事呢?咱们爷是有未婚妻的人,可不敢在外头招惹这些,万一传回家里去,那还要不要脸面?” 苏幕心情甚好,“脸面这东西嘛,要不要都只是一句话,纵然是有未婚妻子,只要未过门,纳个妾到也无妨。何况人家姑娘说了,什么都会做,你们两个老爷们凑一起,能做什么饭洗什么衣裳?倒不如交给她。” “苏幕!”沈东湛低喝,“你给我闭嘴。” 他还不知道她什么心思?存心让他添堵! “哟,生气了?”苏幕叹口气,“看样子,舒云姑娘是没办法留下来了,还是趁早离开为好,免得这位沈公子不懂得怜香惜玉,把你丢出去!” 舒云急了,“家父生前行医救人的大夫,虽然寂寂无名,可是我跟着父亲上山采药,打理医馆之事,也略懂医理,你们莫要赶我走,我真的、真的有用!” “大夫?”苏幕眉心微蹙,唇角的笑渐渐散去,狐疑的打量着眼前的女子,“既是大夫,平素只行医救人,为何会惹上这些祸事?” 舒云红着眼,哽咽道,“只因救了不该救之人,收了不该收的东西。” “这世上还有大夫不该救的人?”苏幕目光沉沉如刃,“倒也稀奇。” 舒云泪流满面,眼眶通红,“那人被江湖人追杀,逃进了医馆,我爹不知情,便将他救了,谁知道他醒来就跑了!” 说到这儿,舒云已经泣不成声。 “跑了?”苏幕好似想起了什么,眉心皱得生紧。 好半生,舒云才止住了哭,“他跑了之后,便有一群来跑到医馆,说是那人偷走了武林盟盟主的什么东西,让我们把人交出来。我爹看他们凶神恶煞,生怕给家人带来灾祸,便带着我们出逃,谁知道在路上被他们追上……” 家里人,一个都没活下来。 “救了不该救的人,死了全家。”周南叹口气,“这倒是有点惨!” 苏幕不为所动,但令她感兴趣的,是舒云口中的东西,“那个人,偷了什么?” “好像是什么方子。”舒云拭泪,“具体的,我们也不知道。” 周南又道,“什么都不知道,还被灭口,可见那东西很是重要。早知道这样,你爹该说知道,如此……最多死他一人,也不至于连累全家!” 四下,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周南身上。 “爷,外头来了一帮人!”东厂的蕃子快速跑进来汇报。 苏幕眉心陡沉,“武林盟的人。” “爷如何知晓?”年修一怔。 苏幕放下手中杯盏,“果然没完没了。” “若然是定远侯府的人,自不会出现在外头,应该直接进来,见人就杀。”沈东湛轻哼,“唯有那些乌合之众,想找回东西,要回人,才会这般鬼鬼祟祟。” 周南明白了,“他们怕打不赢,又想要回东西!” “让他们进来!”苏幕道,“不打发了他们,怕是这一路上都不会安生。” 年修知道,自家爷已经做好决定,多半是要把这“舒云”姑娘,还给那些人,毕竟这悲天悯人的事,不是东厂能做的。 自身且为鱼肉,生死不能自主,哪有资格救人?! 来的是一帮江湖人,进来之后瞧着所有人都站着,唯苏幕坐着,便认定苏幕是主事者,二话不说便行至苏幕跟前。 “不知阁下是何人?”为首的男子,面色黝黑,身形魁梧,以眼神打量了一眼苏幕,心下觉得苏幕这般纤弱,且肤色略白,想必是个养尊处优的主。 这样的人,多半是没什么本事,全赖身边的护院保着。 “嫌我多管闲事?”苏幕挑了眉眼。 男人站直了身,冷眼睨着舒云。 这倒是把舒云吓坏了,下意识的往边上退去。 “咱们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人,但是……”男人指着舒云,“这是我的人,我得带回去,还望这位爷能放手。” 苏幕没吭声。 沈东湛皱了皱眉,“你的人?” “不,我不是他的人,我不是!”舒云急了,“他会杀了我的,他一定会杀了我!” 苏幕在意的不是人命,而是…… “她拿走了你们什么东西?”苏幕问,“先把话说清楚,免得到时候你们……又回头来找我们的麻烦。” 第55章 男人犹豫着,然后笑了笑,“不过是碎银几两。” “年修,给他点银子,这女人我买了!”苏幕说。 男人一怔,“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这人必须得跟着我们回去,再多的银子也不能卖!” “那到底丢了什么?”苏幕横了他一眼。 男人深吸一口气,“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咬着不放?是不是有什么企图?” “我的企图都已经写在了脸上,你眼瞎?”苏幕有些厌烦,“好奇之心,人人有之。” 男人没说话。 舒云愤然,“我就算是死,也不会连累恩公,更不会跟你们这帮畜生回去。” 说时迟那时快,瞧着纤弱的女子,忽然冲向一旁的柱子。 “姑娘?”周南眼疾手快,慌忙拽了一把,“你疯了?” 苏幕闭了闭眼,没说话。 “恕难奉告!”男人直勾勾的盯着舒云,那眼神仿佛要吃人。 舒云眦目欲裂,“名曰无疆!” 眸,陡然眯起。 沈东湛倒是不知道,这无疆是什么? 但是苏幕…… 徐徐端起手中杯盏,苏幕音色低狠,“这人,我留下了!” 第52章 爷,您是不是喜欢她? 苏幕的这个决定,连年修都觉得不可思议,被生生吓了一跳。 “爷?”年修低唤,“您糊涂了,咱们现在自身难保,哪里能带着这来路不明的女子?虽说她现在装得可怜兮兮,万一是个细作,这是一出苦肉计,那咱们的行踪算是彻底暴露了!定远侯府,不会放过咱们的!” 沈东湛也觉得奇怪,苏幕可不是什么好人,怎么会突然善心泛滥? “爷,这里面有名堂,那个无疆……是什么东西?”周南低声问,“卑职瞧着,苏千户的脸色都变了。” 须知,苏幕喜怒无常,很统领真正的神色摆在面上,然则此次却是真的暴露了情绪。 冷,狠,势在必得! 沈东湛若有所思的望着苏幕,甚至觉得在她的眼底,有过一闪即逝的恨意,这很不寻常,无疆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说什么?”男人显然被激怒了,“看样子这好言相劝是不成了,你这小子是真的要与咱们武林盟为敌吗?” 年修冷然,“放肆!” “好大的架势!”男人深吸一口气,“好,好得很!且报上名来,我武林盟一定不会放过你!” 苏幕面无表情,伸手拔了两根筷子,在桌案上轻轻的抵了两下,发出了低低的啪啪声,“东厂千户,苏!幕!” 音落瞬间,快速陡然脱手,刹那间贯喉而出。 死前那一瞬,男子是有感觉的,立在那里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望着眼前、肤白貌美的男子。 他是怎么都没想到,这么一个白净小生,动起手来,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机会。 下手,快、准、狠! 一声闷响,男人已经倒地气绝,鲜血从脖颈间涌出,大堂内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 “都听到了!”苏幕开口,这话是冲着舒云说的,尾音拖长,目色邪冷,“知道我是什么人了,还敢跟着?嗯?” 舒云双腿发抖,在苏幕出手的那一瞬,什么七情六欲都忘了,泪水还挂在脸上,但是心内却愈发明了。 扑通跪在苏幕跟前,舒云扬起头,望着那张无悲无喜的容脸,嗓音里带着颤,却又是那样的坚定如铁,“恩公肯收留舒云,舒云愿意结草携环,以报大恩!” “爷,她不是冲着您来的,是冲着那阉狗来的。”周南伏在沈东湛耳畔说。 沈东湛眉头紧锁。 冲着,苏幕来的? “听清楚了,入了东厂,此生……生死皆不由身,生是东厂的人,死是东厂的魂。”年修在旁低低的开口。 舒云磕头,“舒云愿意,誓死效忠千户大人!” “好!”苏幕徐徐起身,侧过脸瞧着沈东湛,“不好意思,抢了沈指挥使的人!” 沈东湛目不转瞬的盯着她,“苏千户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们在外办差,前有狼后有虎,收留身份不明的女子,若是陷众人于险地,可想过后果?” “无需沈指挥使置喙,这是我东厂的事。”苏幕冷眼睨他。 沈东湛冷然,“外头那些江湖人,你当如何处置?” “我既敢杀了他,便是不忌讳外头那些。”苏幕睨了年修一眼。 年修行礼,领着人快速出门。 苏幕拂袖转身,“我原不想惹麻烦,可麻烦找上门,我苏幕岂能惧之?” 瞧着苏幕上楼的背影,沈东湛紧了紧手中剑。 “好猖狂!”周南对此表示,“太过分了!爷,她完全没把您放眼里。” “什么时候学了街头妇人那一套,这么喜欢嚼舌头?”沈东湛横了他一眼。 东厂的蕃子抬着那男人的尸身下去,舒云亦跟着苏幕上了楼。 周南喉间滚动,低声问,“爷,您是不是喜欢那个舒云姑娘?” “胡言乱语什么?”沈东湛抬步往楼上走。 周南轻嗤,“卑职可不是胡言乱语,是说真的,您看您之前对舒云姑娘说的那些话,可不就是关心人家吗?可人家不领情,反而去了东厂,您的心里不舒服,所以最后有了那一番陈词。您那不是提醒,您是在救舒云姑娘,怕她入世不深,进了东厂这大火坑。” 第56章 沈东湛见鬼般盯着他,“你近来颇有长进,留在锦衣卫多半是屈才了,不如去茶馆当个说书的,想必会生意兴隆。” 语罢,沈东湛进了屋。 周南还来不及跨步,便吃了闭门羹,鼻尖被撞得生疼。周南吃痛的想着,爷好像是……被戳中了心事,恼羞成怒? 进了屋,沈东湛便立在窗口,外头夜雨依旧,瞧不清楚外面的情形,但隐约能听到刀剑相向的声音,须臾消弭在雨声中。 苏幕,你到底想干什么? 房内。 苏幕负手而立,身后跪着毕恭毕敬的舒云。 “知道我为什么留下你吗?”苏幕问。 舒云听明白了,恩公说的是留下,而不是救,救得心甘情愿,留下则是价值所致,“知道,是为了那个叫无疆的东西。” 苏幕背对着她,微微扬起头。 微光中,她苍白的面色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可望向窗外的眼神,却带着悠远的沉思,“你到底知道多少?” “家父在世时,同我提过一句,他曾有知己好友,便是因此而死,所以在他救人的时候,其实已经料到了这样的结果,爹说当年没能救下人,如今不能再有憾事。他安排了我们离开镇子,可没想到还是被追上了!”舒云哽咽得不成样子,再也没有落泪。 苏幕侧过脸睨了她一眼,恍惚间,舒云那股子倔强,倒是有了几分熟悉的样子,可不就是当年的自己吗? “你的意思是,你爹生死不明?”苏幕问。 舒云点头,“我是家人一起跑出来的,大家都死了,独独活下我一人,至于爹……他当时说要拖住那些人,所以没跟我们一起走。” 用生死不明来形容,倒也不为过。 “恨你爹吗?”苏幕问,“因为他一个决定,全家都死绝了。” 舒云的眼睛红得厉害,努力忍着眼眶里的泪,“不恨,爹是大夫,行医救人乃是医者本分,是那些武林盟的人杀了我的家人,若然要恨,我也只恨他们滥杀无辜。” “你爹叫什么?”苏幕面色稍缓。 舒云望着她,“舒怀远。” 苏幕骤然眯起眸子,目不转睛的盯着她,墨色的瞳仁里,翻涌着的意味不明的情绪,袖中手握得咯咯作响。 舒!怀!远! 第53章 属于你的 须臾,苏幕徐徐松开袖中手,面上依旧是最初的淡漠之色。 “恩公?”舒云低低的轻唤,苏幕好半晌的沉默,让她有些担心,“您怎么了?” 苏幕闭了闭眼,“以后无需再唤恩公,入了东厂便按照东厂的规矩办事。” “是!”舒云俯首。 苏幕又问,“你还知道多少?你爹真的没有说别的?” 舒云摇摇头,“舒云只知道这么多。” 瞧着她眼底的迷茫之色,苏幕便明白了,舒云委实就知道这么多,再问下去也没什么结果,既是重现人间,那便……留了这丫头在身边。 生死不明? 呵! 舒怀远,我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 “年修已经将规矩都告诉你了!”苏幕忽然弯腰,修长的指尖冷不丁挑起舒云的下颚。 四目相对,舒云愕然心惊,一双剪水秋眸略带惊慌的望着,近在咫尺的苏幕,整个人都跟着抖了抖,“爷?” 苏幕唇角轻勾,“很懂事!” 长得,也不错。 “舒云自愿入东厂,这条命是您的。”舒云一字一顿。 像极了当年,栾胜居高临下的问她,愿不愿意入东厂的情形,苏幕记得自己当时,也是这么回答的。 愿入东厂,非死不得出。 “很好!”苏幕松了手,目色幽幽。 外头,雨声不歇。 沈东湛不知道苏幕用了什么手段,竟然兵不血刃的退了这帮乌合之众,只是,一想到舒云留在了苏幕身边,总觉得不太妥当。 思来想去,似乎巧合得过头了。 “爷,您怎么还不休息?”周南打着哈欠,“外头下着雨,您站在窗口什么都瞧不见,卑职已经下去看过了,没什么大问题,那些江湖人都撤了!” 沈东湛合上窗户,“你回去休息吧!” “那您呢?”周南问。 沈东湛没回答,顾自褪了外衣,这代表着什么,不言而喻。 “卑职告退!”周南行礼,快速合门出去。 沈东湛没理他,将外衣丢在架子上,解开袖箭朝着床榻走去,只不过刚解开了腰带,便又听到了开门声。 “来来回回的作甚?”沈东湛没回头,“回去休息罢!” 音落,他坐在床沿,抬手脱鞋。 谁知…… “舒姑娘?”沈东湛一震,回过神来,想起自己衣衫半解,赶紧合拢上,“你来我房中作甚?男女授受不亲,出去!” 舒云披着一件披风,俏生生的立在桌案旁,葳蕤的烛光打在她面上,透着几分娇羞与生涩,“是千户大人,让舒云来、来伺候沈指挥使的。” “苏幕?”沈东湛裹了裹后槽牙,“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脑子里都装了什么?” 敢情,裤裆里的东西,都跑到了脑子里? 简直混账! “沈指挥使?”舒云徐徐靠近,指尖微颤着解开了身上的披风。 刹那间,披风落地,露出单薄的香肩,还有……粉色的莲花肚兜。 第57章 沈东湛:“!!” “千户大人说了,今夜……舒云是属于您的,不管您要怎样都可以。”舒云步步靠近,终是站在了沈东湛面前,“沈指挥使,奴婢伺候您休息!” 出门前,年修叮嘱过,主子面前要自称奴婢。 沈东湛面色骤沉,旋即起身避开,尽量背对着她,“简直混账!把衣服穿回去,滚!” “沈指挥使?”舒云两腿打颤,忽然就扑了上去,冷不丁从后面抱住了沈东湛的腰。 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周南拎着一壶热水进门,“爷,睡不着的话就泡……泡……” 看样子,不需要泡脚了。 这是,泡妞?! 周南提着热水,瞧着自家爷,宛若炸毛的猫,发了狠的扣住舒云的手腕,不顾舒云吃痛的低唤,直接将人摔在地上。 这画面,好似有点内容…… 周南愣了愣,默默的将手中的热水壶放在桌案上,那么现在……他是掉头就走呢?还是安静的当个看众? “卑职好似,来得不是时候!”周南小声嘟哝。 沈东湛一张脸,黑了一遍又一遍,“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人丢出去!再废话,回去严惩不贷!” 一听回去要严惩,周南当即脑子清醒的冲上来,掌心刚落在舒云肩头,他猛地缩了手,目色略显惊惶的望着自家爷,“这……” “怎么,还烫手?”沈东湛咬着后槽牙。 周南赶紧捡起地上的披风,二话不说从头盖下,然后就跟卷饼一般,直接将人夹在了腋下,“卑职这就把人丢出去!” 舒云只觉得自己被摔得七荤八素,疼得坐地不起,再后来……劈头盖脸的黑暗,快速笼罩在脑门上,紧接着整个人便被包成了粽子一般。 然后? 还有然后? 然后就是被丢出去了。 周南是个莽夫,虽然偶尔插科打诨,但若是真动手,绝不会怜香惜玉。 楼道里一声闷响,伴随着周南清晰的拍手声,“没想到,还挺沉!睡不着就回你们千户大人的房里溜达,别大半夜的跑出来吓人,回头给我家爷吓出个好歹,你赔得起吗?呵,懒蛤蟆想吃天鹅肉,做你的春秋大梦。” 语罢,周南得意洋洋的往回走。 这厢还没走到沈东湛房门口,便瞧着自家爷气冲冲的走出了房间,这会脱得只剩下了贴身的中衣,多半是嫌弃那姑娘碰过了,干脆脱了。 只是…… “爷,您要去哪?”周南忙问。 沈东湛目色飒冷,“换间屋子!” “换……那卑职跟您换呗?”周南疾步追上。 谁知他家这位爷,素来遵循“冤有头,债有主”的原则,不是债主……他还不稀罕找上门呢! 这不,只听得“砰”的几声响。 苏幕骤然起身,拂袖间取了外衣穿上,冷眼睨着破门而入的沈东湛。 还不待苏幕沉脸质问,沈东湛二话不说就坐在了她的床边,靴子一脱,便上了她的床榻,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苏幕:“……” 年修:“……” 周南:“……” 连门口冲进来的蕃子,都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想了想,赶紧都退了出去,不敢再多看一眼,这闲事……谁都不敢管。 只是,这是什么情况? “爷,您走错了房间!”周南低低的开口。 沈东湛没吭声,背对着众人。 苏幕的脑子里唯有四个字:鸠占鹊巢! “沈东湛,你玩什么花样?”苏幕捂着微疼的肩膀,“你的房间不在这里,周南,马上把他带回去!” 沈东湛轻嗤,“我锦衣卫的人,什么时候轮到苏千户做主了?” “你想怎样?”苏幕冷着脸。 她都要睡了,却被人闹醒,换做是谁都不会有好脸色。 “我的屋子不清静,想必千户大人的屋子才是极好的。”沈东湛闭上眼,“烦劳,关门!” 年修正在气愤之中,哪晓得身后忽然传来响声。 嗯,极是“乖顺”的周南,悄悄退出了房间,还默默的带上了房门。 “爷?”年修上前。 沈东湛到底是锦衣卫的指挥使,他也不敢上前拽啊! “下去!”苏幕眯起危险的眸子。 第54章 伺候人的功夫 年修犹豫了半晌,终是退出了房间,可他也不敢走远,毕竟自家爷身上有伤,若是这沈指挥使没轻没重的,两个人动起手来,他家这位肯定会受伤。 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沈东湛悬心。 苏幕,可不是会吃亏的主。 床边的褥子微微下压,显然是苏幕坐了下来。 沈东湛没理她,让她坐待天明,已然是他手下留情,若是换做旁人,对他办出这种事,定是要狠揍一顿。 “沈指挥使这么气冲冲的,想必心里不好受。”苏幕慢条斯理的捋起袖子,“不妨事,咱们这些人素来懂得,如何宽慰人?今儿也教沈指挥使体验一番,何为……伺候!” 沈东湛只觉得这话,怎么听起来不太对? 身上骤凉,被子忽然被掀开,沈东湛刚坐起来,打算呵斥两声,便瞧着苏幕动作极快的褪了他一只足袋,握住了他的脚。 沈东湛:“……” 她微凉的指尖,动作娴熟的摁着他的脚底板,力道拿捏得恰当好处,“论伺候人的功夫,想必没有比咱们这些人,更炉火纯青!” 第58章 沈东湛:“……” “沈指挥使一路辛苦,这般力道可还舒坦?”苏幕勾唇。 还真别说,舒服! 特别舒服! 有点疼有点酥麻,合着她微凉的指尖,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舒服,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将心头连日来的浮躁,轻飘飘的一扫而光。 沈东湛瞧着她挽着袖子,露出小半截皓腕,动作娴熟至极,神情专注至极,不由的皱了皱眉,冷不丁将脚收了回来。 “为何让舒云来我房中?”他绷着脸问。 苏幕手上一空,唇角牵起一抹戏虐的笑,“扬州瘦马,你看不上;良家女子,你又嫌弃?沈指挥使这般守身如玉,莫不是为了你那未过门的小娇妻?” “苏幕,你到底想玩什么花样?”沈东湛快速套好足袋,“趁早死了心!” 苏幕叹口气,“若不是为了那未过门的妻子,那沈指挥使……多半是真的对我有点意思?否则,为何大晚上的跑来,爬我的床,巴巴的等着我伺候?” 语罢,她起身朝着水盆而去。 瞧着苏幕慢条斯理的净手,沈东湛麻利的掀开被褥下了床,“苏幕,你若是再敢做出这种事,别怪我不客气!” 苏幕净手的动作稍稍一滞,若有所思的望着,自己这双白净的手,真是半点都不像是杀过人的样子。 “沈指挥使打算如何不客气?”苏幕半垂着眉眼,小扇子一般的睫毛,遮尽眸底神色,“东厂和锦衣卫,原就不是一路人,客气是情分,不客气……” 她顿了顿,幽然转身朝他走来,薄唇轻启,“才是本分。” 屋内,忽然响起了异样的声响,惊得门外的年修,那叫一个心惊肉跳,奈何又不敢闯进去,只能在门外干着急。 “别着急,你家苏千户有伤在身,打不过我家爷!”周南怀中抱剑,靠在走道的墙上,幸灾乐祸的开口。 年修咬着牙,“若是敢伤千户大人,我们东厂必定不会与你们锦衣卫,善罢甘休。” “啧啧啧,放狠话谁不会,有本事你冲进去!”周南悠哉悠哉的轻哼,“谁让苏千户想了这么个馊主意,送舒云过来,打算败坏我家爷的名节!” 年修“呸”了一声,“还名节呢?你家爷是个男人。” “怎么,男人就没有名节?我家指挥使,那是一等一的正人君子,是要为未过门的夫人守节的。”周南愤然。 他最是不屑东厂的一点,便是这帮阉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什么阴狠毒辣的招数,都使得出来,压根没有原则和底线,令人防不胜防。 “呵!”年修嗤然,“正人君子,会一脚踹开我家爷的房门?还死赖在床上不走?连床都要抢,还谈什么守节?” 周南吃了瘪,好半晌才憋出一个屁来,“谁、谁让你们既不是女人,又不是男人!” 是,阉人! 那一瞬,年修后悔至极,当日在东宫就该先下手为强,当场解决了周南,也不至现在……被他如此奚落。 太监怎么了?! 若俗世安好,顺遂喜乐,谁愿意受此屈辱,挨那一刀子? 见着年修那几欲吃人的眼神,周南默默的别开头,毕竟他们家苏千户可不是好惹的,闹不好又得拉着他去东厂……阉了! 小命要紧! 只是,屋内到底发生了何事?到了最后,年修和周南各自贴在门面上,生怕错过内里的任何动静,天晓得,里面到底怎么了! 其实没什么大事,就是沈东湛被咬了一口,眦目欲裂的瞪着眼前的苏幕。出其不意的偷袭也就罢了,居然还不是正面交锋,而是……用咬的? 沈东湛这辈子没被人咬过,不,是这辈子没被太监咬过,眼下是头一遭,瞧着手背上的齿痕,鲜血不断的往外涌,足见其咬合力之大。 “苏!幕!” 阉狗就是阉狗! 苏幕唇上染着血,合着她苍白的面色,站在烛光里,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摄人的邪佞之气,她以舌舐唇,眼底翻涌着清晰的嘲讽,“我既非君子,何来君子之道?不过是成王败寇,以胜负论英雄。” 若不是差事没办完,苏幕还没把账本交出来,沈东湛定会一巴掌劈了她。 房门骤然打开,沈东湛出来的时候,裹挟着瘆人的寒气。 “爷?”周南一愣。 坏了,爷脸色不对! “爷,您的手怎么了?怎么出血了?” 乍听得周南如此言说,年修骇然心惊,快速冲进了屋子,“爷,您伤着哪儿了?” 沈指挥使尚且受了伤,那么他家千户大人,肯定也是伤得不轻,闹不好连伤口都会二次开裂,只是…… 瞧着悠哉悠哉,坐在桌案边喝水的苏幕,年修不自觉的愣怔了片刻。 “爷,您没事啊?”年修问。 苏幕放下手中杯盏,“你觉得呢?” 年修上下仔细的打量着,确定苏幕没事,这才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有事的是他沈东湛。”苏幕勾唇,“咱们这些当奴才的,只管吃亏不吃亏,哪还在乎什么脸面不脸面的?唯有这些个带了根的,死拽着那点尊严不放!” 所以啊,吃亏是别人的事。 她苏幕既能屈能伸,亦睚眦必报,从不手软。 如此,年修便放了心,“只要您没事便罢!” 第59章 苏幕端起杯盏,抿一口水,润润嗓子,谁知嗓子里忽然刺痛了一下,她刚要开口,顿是匍出一口血来。 手中的杯盏,杯中的清茶,刹那间血色殷红。 “爷……” “嘘!”还不等年修喊出声,苏幕一个眼神便示意他莫要出声。 年修红了眼眶,“爷?您这是怎么了?” 半颗解毒丹,只能解半数的剧毒,沈东湛倒也罢了,能用内力将毒逐渐逼出体外,可她当时身负重伤,能撑着便是万幸,哪里来得及逼毒。 五毒门的毒,素来诡异,这些日子她也尝试过将毒逼出体外,可收效甚微,这毒就像是在她体内扎根了一般,甚难动摇。 “是五毒门的毒,没清理干净罢了!回去之后再做处置。”苏幕放下杯盏,素白的帕子不紧不慢的拭去手背上的血色,神情淡然自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年修想了想,“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 “我肩上挨了一刀,便已受制于人,若是再让沈东湛知道我毒发,他岂非更要得寸进尺?眼下账本还在咱们手里,若是哪日我……”苏幕顿了顿,“沈东湛会杀光你们,要拿账本简直轻而易举。” 年修犹豫,“可是您的伤……” “咱们这类人,只要死不了,就不算是重伤。”苏幕起身,缓步朝着床榻走去。不管发生什么事,脚步要稳,人最容易输给自己,这个道理她自小便记得。 刻骨铭心! 瞧着苏幕上了床榻休息,年修赶紧收拾了桌子,将那杯沾了毒血的水,悄然带出了房间,因为是毒血,不能随意倾倒,所以年修便去了后巷。 将血水撒在臭水沟内,年修瞧一眼周遭,这迷茫的雨夜应该不会有人看到,事毕,他快速离开,反正外头下着雨,雨水很快就会把血色冲散。 在年修离开之后,便有人从门后走出,疾步行至臭水沟旁,徐徐蹲了下来。 翌日一早。 年修着急忙慌的,叩开了苏幕的房间,“爷?” “何事?”苏幕揉了揉眉心。 昨晚这么一闹,她今儿的气色愈发不大好,面色更白了些许。 “舒云不见了。”年修低低的开口,躬身在床前,没敢抬头。 苏幕眸色陡沉,“一个大活人,为何会不见?找过了?” “整个客栈都翻了遍!”年修呼吸微促,“没找到人!” 第55章 兔子,脚印 “没找到人?之前哭着跪着要留下,现在却不见踪影?”苏幕负手立在窗口,放眼望去,外头水雾重重,什么都瞧不真切。 昨夜雨势磅礴,晨起雨方歇。 这么大的雨,她不太可能会出去,毕竟这么一个弱女子,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又身负那样的秘密,出去与寻死没区别。 傻子都知道,武林盟的人,或许正等着她呢?! “出去找找。”苏幕道,“务必把人找回来。” 年修不是太明白,“爷,这女子来路不明,说的话又真假难辨,就这样走了不是更省事?何况有她跟着,武林盟的人便会一直虎视眈眈!” 舒云自己走了,似乎是最好的结果。 “你懂什么?”苏幕眯了眯眸子,“她既要入东厂,自然不会悄无声息的离开,若然是定远侯府的细作,自然以账本为目的。” 年修愣了愣,“账本还在。” “那她跑什么?”苏幕问。 年修答不上来。 跑什么?可能是腿长,单纯喜欢瞎晃悠! “去找人!”苏幕下令,“把人找回来,别让她死了,我留着她还有用处。” 年修知道,这所谓的用处便是那劳什子的“无疆”方子,当即行礼,“奴才这就去!” 楼梯口。 周年瞧着年修领着人,着急忙慌的离开,不由得心下一怔,转头就去了沈东湛的房间。 “爷,别忙活了,今日怕是走不了!”周南道。 沈东湛已经收拾妥当,听得这话心下微怔,“什么意思?” 什么叫做,今日走不了? “卑职看到年修领着人离开了客栈,急急忙忙的样子,好像出了什么事。”周南解释,“也不知道是不是去找大夫?” 沈东湛瞧了一眼手背上,鲜红的齿痕,“找什么大夫?” “肯定不是为您找的。”周南忙道,“估摸着苏千户伤势恶化之类,恶人嘛……自有恶人磨。” 沈东湛放下手中剑,慢条斯理的捋着衣角的褶皱,“什么消息都没探明白,就来我跟前瞎嚷嚷?周南,你是越发不中用了!” “卑职……”周南顿了顿,“卑职倒是听出了些许东西,经过楼道的时候,听那些人说,好像是什么人不见了。卑职寻思着,若然是寻常的奴才丢了,苏阉狗肯定不会这般兴师动众,唯一可能的就是舒云姑娘丢了!” 沈东湛拂袖坐下,顾自倒杯水,“还有点用。” 周南心头腹诽:要是废物一个,可不得被您踹出去了吗? “舒云那女子,我原以为是最寻常不过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结果,谁知道……”沈东湛喝口水。 谁知道,越看越觉得有问题。 全家被杀,不想着复仇,明知道苏幕不怀好意的收她,她却…… “她甘愿入东厂,是巧合还是蓄意为之?”沈东湛顾自低语。 第60章 周南想了想,“应是巧合吧?谁敢拿全家性命,赌一条前路?何况,她怎么料得准,苏阉狗会收她?” “因为无疆!”沈东湛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苏幕如此紧张,肯定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周南不解,“无疆到底是什么?” “东厂都知道的东西,咱们却不知道,你说呢?”沈东湛横了他一眼。 周南喉间滚动,“卑职已经放出消息,让人去查了!” “走!”沈东湛起身往外走。 周南急忙跟上,“爷,去哪?” “帮着找人。”若然找不到人,只怕会耽误行程,沈东湛现在只想拿到账本,回殷都跟皇帝交差,不想再在这些地方,无止境的耗下去。 然则,他们刚走到客栈门口,便瞧见不远处急忙跑回来的东厂蕃子。 “这是怎么了?”周南一个头两个大,就他们东厂,事最多,“一会这样一会那样的,他们到底玩什么花样?” 蕃子急忙进了苏幕的房间,“爷,舒云姑娘找回来了,此刻正在被抬回来的路上。” “抬回来?”苏幕眉心微凝,“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被抬回来? “您下去看看就知道了!”蕃子行礼。 楼下大堂内。 沈东湛扣着舒云的腕脉,眉心微蹙,“还好,只是晕过去了。” 苏幕缓步走下楼梯,只见着舒云浑身泥泞,面上、发髻上,何其狼狈污浊,她躺在担架上,双目紧闭,手中还死死攥着一株东西,也不知是何物。 “爷!”年修行礼,“是镇子上的猎户发现的她,说是当时摔在了山脚下,奄奄一息的,手里还死攥着这颗草药不放。” 这话,意思很明确。 舒云是去采药,才会摔得这般严重。 “还好腿没断,只是摔破了皮。”年修道。 苏幕瞧着舒云裤管上的血色,幽然叹了口气,“下这么大的雨,上山采药?” “是!”年修点头。 周南挠挠后颈,“这女子委实奇怪得很,该不会是昨夜雨太大,脑子进水了吧?”要不然,如何解释她这大雨夜上山之举? “去请个大夫。”苏幕道,“别让她死了。” 语罢,她如同没事人一般,拂袖转身,然则刚迈开一步,脚脖子被扯了一下,苏幕极是不悦的低头。 舒云躺在那里,脏兮兮的手,勾住了她的裤管一角,“药,给你!” 苏幕心头微震。 这药,是给她采的? “药!”舒云颤颤巍巍的伸出手,将那株草药举起,“给你!” 苏幕:“……” 年修愣了愣,赶紧接过了药,有些不明所以,“爷,这……这怎么弄?” “请大夫!”苏幕迈开步子,头也不回。 年修行礼,吩咐底下人把舒云抬回房,又让店小二去请了大夫过来,因为舒云是个女子,他们这些人虽然算不得男人,但终究也是有点区别的。 思来想去,年修给了点钱,央店家寻了一妇人,帮着换洗了舒云的衣裳。 做完了这一切,年修才麻利的回了苏幕跟前复命,毕恭毕敬的将草药地上,“爷,都办妥了!” 苏幕立在窗口,背对着年修站着,“知道你手里的是什么药吗?” “奴才刚刚请大夫看过了,大夫说是什么还魂草。”年修不懂这些,大夫怎么说,便怎么回禀苏幕,“说是有剧毒!爷,这舒云到底想干什么?” 苏幕侧过脸看他,“昨夜你去倒血水的时候,可有人看见?” 这么一问,年修愕然僵在原地。 “舒云看到了!”苏幕说。 年修扑通跪地,“奴才办事不利,请爷责罚!” “以毒攻毒,是五毒门的惯用手法。”苏幕瞧着年修手中的草药,“还魂草不常见,但颇懂医理之人,倒能在深山中寻着一二。眼下这天气,雨势缠绵,恰是还魂草冒尖的时候,最不好找。” 年修偷瞄了一眼手中的草药,“那这药,是不是能解您的毒?” “祛毒之事,岂能一蹴而就,只能缓缓而治。”苏幕叹口气,“没想到这丫头小小年纪,还真是有点本事。” 年修仰头,“爷……” “起来!”苏幕低咳两声,“她怎么样?” 年修道,“大夫说,总体没什么大碍,但是扭到了脚脖子,伤筋动骨一百天,不可大意,而其他都是皮外伤,养养便罢!” “她是如何被人发现的?”苏幕接过草药,低声问了句。 年修一怔,“是猎户?” “那猎户呢?”苏幕又问。 年修当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奴才这就去寻来!” 不多时。 猎户便被找了过来,有些不解的揖揖手,“这位爷,你们这是……找我有什么事?” “你是如何发现那姑娘的?”苏幕问。 猎户道,“连日大雨,今儿一早雨停了,我寻思着山里的那些陷阱,别是被大雨冲坏了,就进山去看看,谁知道看到一姑娘躺在山脚下,奄奄一息的,就给背回镇子里了。” 闻言,苏幕浅淡勾唇,“多谢兄台救了舍妹一命。” “不敢当不敢当,要说谢,还得谢谢老天爷,若不是那一串兔子脚印,我怕是也不会寻过去,这姑娘摔的位置太过偏僻,我亦不经常过那条路。”猎户笑道,“亏得老天爷长眼,才救了您妹妹。” 第61章 兔子,脚印? 苏幕的眉心跳了跳,“那这兔子……抓住了吗?” “没有。”猎户摇头。 苏幕一笑,“多谢!” 第56章 生死相搏 年修送了猎户出去,须臾转回。 “爷?”年修行礼。 苏幕淡然饮茶,“送走了?” “爷放心,给了点封口,也叮嘱了不许泄露。”年修办事,素来谨慎小心。 苏幕放下手中杯盏,“你怎么看?” “昨夜下了这么大的雨,今儿一早还有兔子引路,显然是不太可能的。”年修如实回答,“奴才觉得,这定是有人刻意为之。” 苏幕敛眸,又问,“为什么不怀疑,是舒云自己作的戏?” “奴才问过大夫,舒云的腿虽然没有断,但是伤得不轻,想要在泥地里挪动身子怕是不易,何况这兔子……怕是舒云无法掌控兔子奔跑的路线。”这是年修的想法,具体是与不是,他也不敢肯定。 苏幕指了指桌案上的还魂草,“去找找,这山上定然还有。” “爷,这个真的好使?”年修问。 苏幕点点头,“的确好用。” “奴才这就去。”年修行了礼,快速退出了房间。 瞧着年修离去的背影,沈东湛微眯起眸子。 “爷,卑职去看看!”周南说。 沈东湛没多说什么,周南疾步跟了上去。 药? 他问过了大夫,大夫说舒云拿回来的药,是一种剧毒之物,名唤:还魂草。 还魂草并不能还魂,相反,这东西能要人性命,若是牛羊误食,亦只能自认倒霉,所以他们这一带的人很少去西边的山上。 “毒物?”沈东湛皱了皱眉,狐疑的望着苏幕的房门,为什么舒云要冒着生命危险,去采这种毒药? 想了想,沈东湛忽然想起了一桩事。 之前在定远侯府的时候,苏幕和他夜入藏香楼,盗走了解毒丹,可惜只有一枚解毒丹,最后两人一人咬了一半。 沈东湛的毒,解了大半之后,以内力逐渐祛除,早已没什么大碍,所以他也没放在心上,如今想来,只怕是…… 三步并作两步,沈东湛直闯苏幕房间。 苏幕:“……” “你的毒未解?”沈东湛单刀直入。 苏幕的眉心跳了跳,“我怕是咬得不够狠,所以沈指挥使记不住这教训。” 瞧了一眼门口方向,沈东湛轻呵,“东厂都可闯得,遑论这一道木门。是不是因为你毒发,被舒姑娘看到,所以她才会冒着大雨,连夜去给你采药?” “我当沈指挥使是真的关心我,却原来是兴师问罪。”苏幕勾唇。 沈东湛:“??” “放心,大夫说了,舒云没事,我也没这心思去责罚她。”苏幕放下手中杯盏,“话已说明,那么现在……你,可以出去了!” 沈东湛紧了紧手中剑,“话,怕是还没说明白!” “不是我让她去的。”苏幕道。 沈东湛裹了裹后槽牙,“我不是问这个。” “难不成,沈指挥使想为舒云……对我动手?”苏幕徐徐起身。 沈东湛:“……” 这都哪跟哪? “你……莫无理取闹。”这话刚出口,两人皆是一怔。 苏幕皱眉,“无理取闹?” 沈东湛寻思着,这词不对,怎么说着说着,倒是生出了一种诡异的感觉?终是换了个词,“你莫信口雌黄,污人清白!” “难得沈指挥使如此在意……舒云的清白,倒是我这多嘴饶舌的不是。”苏幕指了指外头,“人在那个房间,沈指挥使可以自己去看。传令下去,以后沈指挥使想见舒云,谁也不许拦着。” 外头,众人异口同声,“是!” 沈东湛面色铁青,握剑的手,手背上青筋微起,“唯小人与阉人难养也!” 语罢,拂袖而去。 苏幕缓步行至门口,瞧着那人疾步下了楼,不由的眼角眉梢微挑,“呵,有贼心没贼胆!” 回望着舒云的房间,苏幕眸色微沉,救舒云不是那猎户,应是另有其人,至于究竟是谁,还真是不好说。 蓦地,苏幕面色骤变,当即闪身柱后,“全部趴下!” 咻咻咻的齐声响,箭雨破窗而入,若不是苏幕喊得及时,只怕所有人都被射成马蜂窝。 锐利的箭矢,散着摄人的寒光,狠狠扎进了木柱中,箭羽急速摇晃,嗡声长鸣。 “警戒!”苏幕纵身而起,窜入了舒云房中。 舒云挣扎着坐起身,“爷?” “躲起来!”苏幕一脚踹上房门,拂袖间扯下房中的帷幔。 箭雨袭来的瞬间,苏幕腕上一抖,帷幔已成布棍,挥洒间荡开了箭雨,纵身跃起,身形如燕,窜出窗户。 “爷?”舒云惊呼。 苏幕稳稳落地,周身杀气腾然。 客栈外,马队围拢,一个个手持弓弩,羽箭齐发。 为首,申涛。 看样子,他们是挑准了时间来的,沈东湛前脚刚走,他们后脚就冒出来了,摆明了是直接对东厂动手。 “保护大人!”蕃子们齐刷刷持剑。 苏幕飞身而起,纵然有伤在身,到了这地步……断然没有退缩的道理,双方交手,总有一方死在这儿。 第62章 不死,不休! “苏幕!”申涛日夜兼程,特意绕开了官道,走了小路才算找到他们这帮人。 东厂狡猾,伪装成商队,一路走一路清扫痕迹,若不是定远侯的暗卫倾巢而出,只怕还找不到他们这些鼹鼠。 申涛提刀上阵,苏幕布棍在手,宛若长鞭。 生死相搏,一念之间。 “苏幕,今日便是你的死期!”申涛厉喝。 苏幕目色飒冷,“谁死,还不一定!” “黄口小儿,休要猖狂!”申涛的刀法,受过尚远的指点,力道极重,生生将苏幕的布棍劈成两截。 说时迟那时快,苏幕夺了身边死士的剑,奋力相抵。 刀剑相撞,剑花四溅。 苏幕左肩有伤,只能靠右手出力,是以力有不逮,申涛下的是死手,逼得她连连后退,以守为主,毕竟……若是伤口二次开裂,她这条左胳膊怕是会废! 栾胜说过,东厂容不得废人。 就在申涛提刀劈来的瞬间,一道身影骤然落下,只听得“嗡”的一声,冷剑嗡鸣,沈东湛的剑狠狠挑开了申涛的刀。 挟着苏幕,沈东湛纵身飞落墙角,音色微灼,“没事吧?” 苏幕看了他一眼,“你可以回来得再晚些,恰替我收尸!” 沈东湛面色一紧,松开她之后,直奔申涛而去。 天晓得,申涛是看准了沈东湛离开,才敢对东厂出手,怕就怕伤及沈东湛,到时候沈丘那老小子,不依不饶的……谁知道,避无可避。 沈东湛,还是回来了! “沈世子!”申涛提刀相迎,“这是定远侯府与东厂的事,锦衣卫还是不要插手为好!” 沈东湛勾唇,目色邪冷,“申涛,你善恶不明,助纣为虐,还有脸说什么东厂和锦衣卫?定远侯府已是强弩之末,你还要跟着效忠,与尚远老贼一起死吗?想想你的妻儿老小,想想你申家九族!” 心头颤了颤,申涛握紧手中刀,“侯爷与我有恩,我岂能忘恩负义。今日,只要你们交出账本,我便、便收兵回程!” “休!想!”沈东湛冷然。 申涛呼吸微促,“世子,得罪了!” 各为其主,谁言对错? 刀剑相撞,生死相搏。 忽然间…… 第57章 谁下的手? 毫无预兆的,申涛忽然眼一翻,身子瞬时后仰,怦然倒地。 沈东湛的剑还提在手上,当即愣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扭头去看边上的苏幕,眼神里带着清晰的探究。 苏幕皱眉,她倒是想下手,奈何还没来得及呢?! 这不,指缝间还夹着一枚暗器。 “将、军!”底下人惊呼。 主将都摔在了地上,底下人自然也不含糊,二话不说就扛起了申涛,上了马背就跑,不管发生何事,保住申涛就等于保住他们自己的命。 否则,一个两个如何回去向侯爷复命? “爷!”得了报信,年修急急忙忙的赶回来,整个人都是慌张的,“爷?” 苏幕站直了身,以手捂着生疼的左肩,“没事,我没怎么出力。” 出力的,是沈东湛。 “方才怎么回事?”沈东湛疾步行来。 苏幕就知道,他会怀疑,是她动了手脚。毕竟,在所有人眼里、心里,东厂素来不择手段,做那些个下三滥的事情。 “与我无关。”苏幕言简意赅,徐徐抬起了右手,“我的暗器,还没来得及出手!” 在被申涛震掉了剑之后,她委实气急,想偷袭申涛,左不过还没有机会出手,申涛就已经倒在了地上。 沈东湛没说话。 “吩咐下去,半个时辰之后,撤离!”苏幕拂袖转身,也不管沈东湛是否相信。 话,说白了。 信不信,随他。 回到客栈。 舒云站在楼梯口,面色惨白的踮着脚,扶着楼梯的扶手,“爷?” “不妨事。”苏幕立在大堂内,仰头望着她,“回去收拾一下,待会出发。” 舒云也不多问,点头表示明白。 “扶她回去。”苏幕睨了年修一眼。 年修会意,着底下人赶紧把舒云搀回了房中。 整个客栈经此一劫,已然面目全非,门窗上皆是斑驳的箭孔,足见当时战况之惨烈,情形之险恶,足以教人心有余悸。 “爷!”年修赶紧倒了一杯水。 苏幕坐在大堂内,蕃子们快速检查客栈内外,训练有素的收拾物什,等着采药的那些人回来,立刻撤离此处。 喝口茶的功夫,沈东湛和周南从外头走了进来。与年修一般,周南也是来晚了,是以没瞧见方才申涛倒地的场景,否则定是要辩一辩。 “很可惜,没能收了苏千户的尸。”沈东湛坐在她对面,将剑搁在桌案上。 力道有些沉,仿佛是有些不满。 苏幕淡然饮茶,徐徐抬了眼帘瞧他,“那倒是真的可惜了。” “苏幕!”沈东湛忽然伸手,扣在了她的杯盏之上。 苏幕眉心微凝,瞧一眼近在咫尺的,骨节分明的手,“说了不是我,就不是我。” 申涛要杀她,即便她下黑手又如何? 东厂办事,不需要解释。 眼下,是例外。 沈东湛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徐徐撤回了手,“为什么会突然倒地呢?” 第63章 “许是年纪大了!”苏幕瞧着杯中水,终是将杯盏推到一旁。 见状,年修赶紧换了一只杯子,重新倒了杯水。 沈东湛狠狠皱眉,但也没多说什么,眼下这种情况,还是先离开为好,起内讧这种事不适合现在去做。 不是苏幕做的,年修也不在,那么是谁下的黑手? 沈东湛可不是三岁的孩子,会相信申涛年纪大了,所以突然倒地的说法,这里头绝对有事,会是谁呢? 采药的蕃子回来得迅速,苏幕上了马车。 沈东湛翻身上马,若有所思的瞧着马车,终是随之前行,想不明白的事情,如鲠在喉一般,令人寝食难安。 这就好比,有一双眼睛一双看不见的手,时刻停留在他们的身后,随时准备出手,若不将其拔除,谁知道这路上,会不会有什么意外? 因为被申涛拦了一场,苏幕改道从官道离开,横竖走小道都被逮着,倒不如大大方方的走官道,反而叫人猜不着。 走官道,过禹城。 客栈目标太大,由年修先进城,寻好了一个小院,众人便分散开来,三三两两的进城,入住小院之中,以掩耳目。 酒楼大堂内。 沈东湛与周南坐在僻静一角,点了一些小菜,趁着菜还没上来,静静观察周遭的动静,这些地方,才是所有消息汇集之处。 不多时,有一男子快速进了门,周南轻叩桌角,那人便急急忙忙的行只至沈东湛面前,环顾四周,确定无人留意,这才点头示敬,“爷?” “坐下来说。”沈东湛嚼着花生米,低声开口,“免得招人怀疑。” 男子坐定,“爷,城内暂时没有定远侯府的人,您可安心住着。” “很好!”沈东湛松了口气。 男子有些犹豫,“不过……” “吞吞吐吐的作甚?”周南皱眉,“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男子压低了声音,“睿王殿下在城内。” 沈东湛正端着杯盏几欲喝水,听得这话,愣是动作一滞,“睿王?” “是!”男子点头,“微服。” 周南与沈东湛对视一眼,各自面色凝重。 “睿王不是应该在殷都吗?怎么会……无端端的来这儿?禹城不算富庶,又没什么好景致可欣赏,跑这儿来作甚?”周南不解。 沈东湛叹口气,“睿王是柔妃娘娘所出,柔妃娘娘的母家……” “哦,卑职明白了,睿王殿下的外祖。”周南恍然大悟,“禹城柳氏。” 沈东湛点头,“柳氏昔年官拜一品,此后辞官回归故里,皇上感念其功勋,特赐一等国公府。柳氏没有儿子,唯有柔妃一个女儿,所以睿王时常来探望外祖,也是情理之中。” 顿了顿,沈东湛又补充了一句,“皇上重孝道,所以睿王此举,应是皇上默许。” “这倒是……”周南没敢继续往下说。 在苏幕面前扯犊子也就罢了,但是非议皇子,若是传扬出去,只怕死的不只是自己,连带着九族都会受到牵连。 不敢不敢! “国公府在此处根基甚深,是以……”男子低语,“怕是什么事,都瞒不过他们的眼睛。” 沈东湛嚼着花生米,半垂着眉眼问,“睿王现如今住在国公府?” “是!”男子点头。 周南有些担心,“爷,您说这睿王若是知道咱们……” 话到了这儿,周南又咽回了肚子里,若是睿王知道账本就在苏幕手里,而他们现如今就在禹城,会不是做出什么举动来? 可是,账本二字是断然不能提的。 万一,隔墙有耳呢? “走!”沈东湛忽然起身离开。 周南一怔,“爷?” “怕是咱们入城那一刻起,睿王就知道了。”沈东湛扯了扯唇角,“回去!” 周南颔首,示意男子撤了,顾自跟着沈东湛往回走。 事实,诚然如此。 站在巷子口,瞧着不远处的小院门口,站着两个陌生面孔,周南便知道,自家爷又说准了……睿王早在他们入城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如今,人已在院中。 第58章 嘴里,没半句实话 “爷,应该是睿王。”周南低语。 主仆二人站在巷子转角处,彼此心知肚明。 若不是睿王,苏幕是绝对不会允许,陌生面孔出现在小院附近的,现在人都在院子里了,可想而知……身份不俗,可以凌驾在东厂之上。 “看看情况再说。”沈东湛面色沉沉。 周南颔首。 寂静的屋子内。 苏幕躬身在侧,敛了一身戾气,极尽恭敬,“殿下!” 睿王端坐在上,锦衣玉袍在身,只见眉眼风、流,举手投足间矜贵非常,只是眼神不大好,看向苏幕的时候,眼睛里总带着几分嘲讽。 年修在门外伺候,打眼瞧着睿王带来的亲随,心内厌恶至极,但不敢宣之于口,也不敢表露在外,免得给东厂惹来灾祸。 睿王——李珏,乃是皇帝宠妃,柔妃所出,此前便深得皇帝喜爱,现如今睿王为平定二皇子谋反,出了不少力,更得皇帝之心。 只要皇帝还没闭眼,只要太子还没登基,一切的一切皆无定数。 “没想到,苏千户会在禹城停留!”李珏似笑非笑的望着苏幕,“是有什么要紧之事?” 第64章 当日,李润谋反被平,苏幕功不可没,原以为是要受赏的,胡思知道这厮连夜出城,也不知去办了什么差事。 奈何,东厂与锦衣卫的口风最严,想要从内探出点什么,委实不容易。 最后还是在李润那些心腹处,才得了些许消息,据说是李润谋反之前,私藏了一批财帛,想来苏幕此行就是冲着那批财帛去的。 东厂,向来胃口不小。 苏幕恭敬回答,“回殿下的话,苏幕此行是奉了义父之命,寻几盆兰花。” 满宫里都知道,栾胜特别善于养兰,当年亦是因为如此,栾胜才能得皇帝欢喜,毕竟……整个天下都是皇帝的,整个天下的兰花,也属于皇帝。 皇帝,喜兰。 “那,寻着了吗?”李珏问。 苏幕笑了笑,“天底下能有的品种,该送的都往宫里送了,眼下咱们闻讯而来,也不过是碰碰运气,谁知道……此番运气不大好。” “运气不好?”李珏差点被她逗笑了。 东厂的狗东西,嘴里没半句实话。 “是!”苏幕垂着头,依旧恭敬的躬身回答,这是当奴才的礼数,“好品相的不好找,想来此番要让义父他老人家失望了!” 一个小小的阉人,也敢在他面前耍心眼,李珏自然是心中不快,然则提及兰花,他纵然是脑子有坑,也该明白……提的其实是自家老父皇。 “苏千户辛苦。”李珏呷一口清茶,“既是没找到,那就早早回宫去伺候,莫要在外头逗留。” 苏幕颔首,温声应答,“是!” 瞧着她这副恭顺的样子,李珏只觉得虚伪,奴才就是奴才,别看平时在外张狂,到了主子面前,还不是摇着尾巴。 “禹城这地方,也没什么可玩的,否则本王该尽尽地主之谊。”李珏放下手中杯盏,淡然扫过苏幕的脸。 宫里的太监见多了,但像苏幕这般好面相的,委实不多。 只可惜,苏幕一进宫就让栾胜盯上了,饶是东宫那位,也没能占着什么好处。 宫里,什么事没有? 小太监一入宫就遭了手的,不在少数,只是主子们做的事,底下的宫人谁敢议论?不过是“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唯盼着这些事莫要落在自己头上。 眼下,苏幕身上带伤,面色教往常更白了些。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异常。 “奴才不敢!”苏幕行礼。 李珏收回视线,“面色不太好。” “在殿下面前失礼,请殿下恕罪!”苏幕单膝跪地。 李珏拍拍袖子,扶着桌案站起身,“起来,这又不是在宫里,不用如此,本王素来不喜欢底下人跪来跪去。” “谢殿下!”苏幕起身,依旧半躬着腰。 奴才,就该有奴才的样子。 李珏皱了皱眉,面色有些不善,好似瞧见了什么令人恶心的东西,但又不得不隐忍着,“罢了,苏千户此番会在禹城待几日?” “回殿下的话,不日便会启程离开。”苏幕俯首。 不日…… 李珏负手走出了屋子,立在檐下瞧着这并不精致的小院,东厂的奴才伺候惯了主子,对他们自身以外的东西分外有要求,这可一点都不像是长住的样子。 是以,苏幕说的是实话? 东厂的蕃子都在外头候着,毕恭毕敬的行礼。 心腹——庆安,近前低语,“爷,院子里只有东厂的人。” 闻言,李珏挑了一下眉眼,瞧着跟在身后,始终保持一定距离的苏幕,这么谨小慎微之人,自然不会露出什么马脚。 “苏千户舟车劳顿,好好休息。”李珏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走的时候,记得来跟本王知会一声,本王有些东西,要让你带回宫里。” 苏幕喉间微动,躬身行礼,“是!” 送走了李珏,年修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只是他颇为不解,爷明知道禹城是睿王的地盘,为何还要一头撞进来。 退回到院子里,苏幕长长吐出一口气。 “爷?”年修担虑的望着她,“睿王殿下,似对您甚是不悦。” 苏幕当然知道,“我没说实话,他自然不高兴。眼下这种状况,东厂只能牢牢的站在皇上这边,绝对不能倾向于任何皇子,否则会惹来灾祸。” 如此,年修恍然大悟,“您是怕消息传到了皇上的耳朵里,皇上会以为咱们跟睿王,私相授受,结党营私!” “纵然咱们没有这心思,也得防着别人动了这心思。”苏幕拾阶而上,回到了屋子里。 年修紧随其后,“那您为何不避开?回殷都,不止这条路。” “知道睿王在此,你觉得尚远还敢不敢动手?”苏幕问。 年修一怔,转而摇头,“他不敢!” “若是睿王知道,账本之事,只怕他会比所有人更积极,更想让定远侯府死!我苏幕烂命一条,尚远老贼杀了我,也只是杀了个奴才,可睿王是皇子,擅杀皇子那就是明目张胆的谋反!”苏幕勾唇,目色狠戾,“尚远,不敢!” 没有正式跟皇帝撕破脸之前,尚远没胆子动睿王。 “申涛的出现,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凡事还是靠自己为好。”苏幕轻抚着左肩,“咱们在这儿,休息两天,给我请个好大夫,务必在回到殷都之前稳住伤势。” 第65章 年修近前,“您是觉得,沈指挥使……” “我什么都不觉得,只想办好这差事!”苏幕拂袖落座,“他二人还没回来?” 年修摇头,“没有!” 正是因为没有回来,所以睿王的心腹庆安,悄悄搜查院子的时候,没能找到其他人的痕迹,否则睿王定是要疑心,东厂和锦衣卫暗中勾结。 “应是收消息去了,加强戒备!”苏幕深吸一口气,“他们应该发现舒云了。” 年修眉心微蹙,“舒云……会有问题吗?” “那就得看,睿王是朝着哪方面去想。”苏幕意味深长的勾唇。 哪方面? 正常男人的想法,和东厂的太监,委实是不一样的。 “女人?”李珏还没反应过来,狐疑的望着庆安,“你确定没看错?” 庆安苦笑,“殿下,这是男是女,奴才还是分得清楚的。那就是个女人,绝对不是太监,也绝对不是太监假扮的!” “苏幕居然藏了个女人?”李珏还真的没想到,会有这么一茬,倒是真的新鲜,“太监居然也对女人感兴趣?” 庆安道,“殿下,是不是没……干净?” “你以为父皇这么好糊弄?”李珏轻斥,“苏幕是个太监,这女人肯定不是留着自己用的,去查一查,到底什么来头?” 庆安有些为难,“东厂的口风最紧,怕是不好查!” 这点,李珏深知。 “有什么特征?”李珏问。 庆安仔细的想了想,“生得眉清目秀,容色还算不错,她应该是腿受了伤,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 “有伤在身?”李珏满腹疑问,“出门在外,带着有伤的女子,这苏幕到底想干什么?你说,她长得不错?” 庆安点头,“屋子里光线暗,奴才只是瞧了一眼,确实眉清目秀的,外头有人守着,想必身份不俗,苏千户颇为重视。” “有机会,得见见!” 睿王一走,沈东湛便领着周南跳进了后院。 恰年修搬了一张摇椅,用布匹围着挡风,转身去沏茶,瞧着忽然从墙头跳下来的二人,不由的变了面色。 “有门不走,沈指挥使属猴的?”苏幕躺在摇椅上,身上覆着暖和的毯子,正悠哉悠哉的晒太阳,与平素那个杀伐决断,冷面无情的千户形象,判若两人。 沈东湛眉心微皱,“你在干什么?” “不会自己看?”苏幕勾唇,嗤笑。 沈东湛疾步进了帐内,“睿王刚走,你不担心他会做什么手脚?” “你不能进去!”年修将周南拦下。 周南:“??” “闲人免入。”年修立在帐口。 周南瞧了一眼,自家指挥使的背影。 “哪日你坐上了他的位置,我便不敢再拦你!”年修趾高气扬。 在此之前,年修是有资格拦着周南的。 周南幽幽的盯着年修,鼻间发出一声轻哼,“我觉得,你该改改口,应该是闲人与狗,免入!” 年修:“……” 他骂人?! 第59章 猜不透她 不管外头怎么闹腾,这白布帐子里的两人,各自冷静得出奇。别看面上带着笑,只消一阵风,便能彻底吹散。 “你明知道睿王就在禹城,却要从这条路过,是为了给自己腾出个喘息时间吧?”沈东湛立在一旁,居高临下的睨着她。 苏幕晃动着摇椅,“沈指挥使怎么说都对!” “你到底想干什么?”沈东湛沉脸瞧着她。 东厂出来的,果真是诡计多端,瞧着云淡风轻,实则满腹诡计,不知道这一次又打的什么如意算盘? 是要利用睿王? 站睿王? 可是栾胜,似乎是站太子这阵营的。 “沈指挥使,对此很是愤怒?”苏幕斜睨他一眼,“莫不是,沈指挥使跟睿王有什么交情?生怕我伤及睿王殿下?” 沈东湛轻呵一声,“我与睿王没什么交情。” “可我怎么听说,沈指挥使与睿王,私交甚深?”她修长的指尖,轻轻瞧着摇椅扶手,轻轻的脆响带着些许节奏。 沈东湛也不答,就这么意味深长的看着她。 试探? 呵,他又不是傻子。 激将法! 见着沈东湛没开口,苏幕眉心皱了一下,如年修所说,这人还真是不好对付,居然……不上套?! 心里不痛快,但面上……苏幕依旧不温不火的神色,“沈指挥使这般急急忙忙的赶回来,是担心我出事,还是担心舒云出事?” 沈东湛:“??” 怎么又扯到舒云身上? “你干了什么?”沈东湛问。 苏幕摇摇头,“什么都没做,老老实实的站在睿王殿下面前,老老实实的回答问话,别无其他。” 若说真的有人做了什么,那也是睿王,不是她苏幕。想来现在,睿王应该是急着想知道舒云的身份,还有……来历! “睿王看到了舒云?”沈东湛明白了。 可是,看到舒云又有什么打紧?睿王身为皇帝宠爱的皇子之一,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又怎么可能稀罕一个乡野女子。 舒云虽然长得不错,但比起殷都城内,数一数二的娇俏美人,还是逊色不少,想必,入不了睿王的眼! 第66章 “山珍海味吃多了,偶尔吃点乡野小菜也是极好。”苏幕意味深长的开口。 沈东湛皱了皱眉,不信。 她,到底想做什么? 四目相对,沈东湛是真的猜不透,这死太监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一出又一出,阴狠毒辣,卑劣无耻至极! 苏幕的心思,可真是一点都不好猜。 白日里,太阳甚好。 夜里,却是凉得厉害。 苏幕坐在那里,肩头银针刺穴,纵额有薄汗渗出,容色依旧不改,左胳膊垂着,右胳膊捻着一本黄卷,漫不经心的翻着,好似这金针所及并非自身。 “穴被封住,这条胳膊便不会觉得酸疼难忍,平素用武亦不会再受影响,只要公子您,能在一定的时间内,解开被封的穴道,就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大夫拭去额头的汗,温声解释。 苏幕瞧了年修一眼。 “多谢大夫!”年修上前,将一锭金子放进了老大夫手中,“烦劳大夫保密,不管谁问起,都不要多说半句。” 大夫瞧着手中的金元宝,吓得手一抖,“太多了,不敢收,不敢收!” “给你就拿着!”年修面色陡沉,再不似方才的浅笑温和,“东厂的金银,岂可拒收!” 乍听的“东厂”二字,老大夫扑通就跪在了地上,谁不知道东厂的手段,阉人当道,这些不是人的东西,一旦动了手,便是老弱妇孺无一幸免。 鸡犬,不留! “草民只是个大夫,行医数十年,从不曾害人,求、求二位官爷放过草民!”老大夫赶紧磕头。 这要命的差事,可不敢连累家里人! “管好自己的舌头,就是管住你一家老小的性命,记住了?”苏幕慢条斯理的拢好衣襟,不管发生何事,她最多只露个肩,且不能有丝毫的慌乱和羞怯之色。 老大夫连连点头,“记住了!记住了!” “滚!”苏幕低喝。 得了这般释令,老大夫撒腿就跑。 “爷,这样可行吗?”年修还是有些担心。 苏幕瞧了一眼左肩,“治标不治本,但有时候来不及治本,只能先将就着。等回到了殷都,再行处置不迟!” “是!”年修转身去沏茶。 苏幕重新拿起黄卷,“那边如何?” “如您所料,睿王真的派了庆安去打探舒云的事情。”年修提着热壶,动作麻利的泡了一杯茶回来,毕恭毕敬的奉上,“该说的,该知道的,奴才都已经让人传出去了。” 苏幕深吸一口气,“本来就不是什么太大的秘密,知道也好。” “您就不担心吗?”年修问,“万一睿王动了别的心思。” 苏幕还真是,一点都不担心,“他都知道了,才好!有些事,不能脏了东厂的手,咱们也担待不起,自然要有个能担待的,好好挑起来!” 比如,睿王。 年修不再多说什么,自家爷的心思太深,岂是他能窥探究竟的?只不过,刻意透露舒云的消息给睿王,到底是何用意呢? 这舒云,藏着什么秘密? 待年修退下,屋子里只剩下苏幕一人,她终是放下了手中黄卷,缓步走到了床边,枕头底下,搁着那片破碎的发钿头。 烛光内,旧物色泽早失,不管放谁手里,都只是令人厌弃的死物而已,没有任何的价值可言。 然则,死物又如何? 对有些人来说,死物比什么都重要。 苏幕眉眼温柔,如玉般的指尖,轻轻拂过钿头,眸中情愫翻涌。 须臾,她小心翼翼的用帕子将钿头包回去,再小心翼翼的,将东西塞回枕头底下,眼角略有些微红。 定远侯府的北苑,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她为什么,会有这东西? 夜色沉沉,有睿王在禹城,谁敢造次?饶是定远侯府,也不敢贸贸然在城内闹事,免得真的惊动了皇帝,惹出大祸来。 然则,翌日一早,却闹出了点怪事。 街上有些吵吵嚷嚷的,一大早的好像热闹过了头。 “爷!”年修快速进门。 苏幕正在用早饭,听得动静,连眼皮子都没掀一下,这两日她得好好养伤,免得路上逢着危险,还得受制于沈东湛。 “爷,街头出事了!”年修道。 苏幕搅着碗里的米粥,不管外头有多少热闹,与她何干?她半点都不想过问。 “有人死了。”年修说,“死在街头,与当日定远侯府那位姨娘的死状,很相似!” 音落,苏幕手一松,汤匙旋即落回碗里,“你说什么?” “人跪地,七窍尽流血。” 第60章 这又是个死…… 苏幕坐在那里半晌没说话,说不震惊是不可能的,从简城到此处,路途遥远,这凶手是一路跟着他们走? 还是,纯粹的巧合? 世间事,无巧不成书,可也不能这么巧吧? “爷?”年修低唤,“您没事吗?奴才只是看了一眼,您要不要亲自去看看?横竖此处是禹城,有睿王的人在,那帮腌臜东西即便追上了咱们,也不敢堂而皇之的动手。” 眼下,是安全的。 “到底是谁的人?又是谁做的?”苏幕满心疑问。 当日定远侯府出了人命,苏幕身份特殊,不敢轻易暴露,所以很多细节没敢细查,如今再逢着这事,总归是心里放不下,尤其是那只掌中眼。 第67章 苏幕隐隐觉得,好似在哪见过,可时至今日,她也没想起来。 “走!”苏幕抬步往外走。 行至院中,苏幕才想起一桩事来,“他呢?” “哪个?”年修脱口而出。 苏幕眉心一皱。 年修恍然大悟,“哦哦哦,沈指挥使!他早就带着周南溜圈去了,这会应该在街上!” “真是闲不住,生怕睿王不知道,他在这里瞎晃悠。”苏幕沉着脸,拂袖而去。 年修一拍脑门,略显懊恼,爷问话,怎么没当即反应过来? 居然,慢了一拍。 出了门,上了街。 街上人潮涌动,因着这桩事,更是议论纷纷。 年修在前面引路,苏幕目色微沉,脚步匆匆。 行至事发地,苏幕随着年修一道挤入人群,府衙的人已经过来了,衙役挡着百姓,免教闲杂人靠近,坏了杀人现场。 苏幕站在那里,瞧着眼前的一幕,脑子里是定远侯府,宋姨娘的死状。 真的是,相差无几。 “大人,快看这里!”衙役一声喊。 府台便上前查看,这一看可了不得,吓得头皮发麻,“这怎么、怎么会这样?” “是天罚!”衙役低哑的说。 因为距离远,周遭嘈杂,那些人又是交头接耳的小声说话,所以年修没听清楚,但是苏幕看得懂唇语,自然也知道了他们在说什么。 天罚? 什么是天罚? 尸体是朝着城门口方向跪着的,七窍流血,跟当日宋姨娘死状很相似,只不过一个朝窗一个朝门,算是异曲同工。 尸体被抬走,人群渐散。 苏幕没走,而是领着年修,进了街边的铺子里,叫了一碗面。 面摊的老板倒也热情,“面,来咯!两位客官,趁热吃。” “老板,那边怎么回事?”年修问,“怎么好端端的死了人呢?” 面摊老板摇摇头,“流年不利!” “你说现在的人,为何如此狠戾,杀人就杀人吧,还将尸体跪在当街,弄成这副样子。”年修叹口气,“瞧着怪吓人的!” 老百姓素来喜欢热闹,出了这样的事,难免是要嚼上几句。 老板凑上前,“可不是吗?咱们这禹城素来太平,谁知道今儿出了这样的事,实在是怪异得很,我瞧着那人这副死状,倒像是天罚!” 重听得“天罚”二字,苏幕捻着筷子的手稍稍一滞,不由的抬头去看,坐在对面的老板,“何为,天罚?” “咱们这儿,有个说法,就是罪孽深重之人,必受上天惩罚,血流七窍,跪天跪地,以求天地宽恕。”老板娓娓道来,“此乃,天罚!” 苏幕皱了皱眉头,“杀人就是杀人,还扯上天罚?” “很多年前,具体的……咱也记不清年头了,就出现过这样的事情,一夜之间满门老小,全部是这样的死法。”老板起身。 客人来吃面,他自然要去招呼。 “你说,满门老小,全是这个死法?没抓住凶手吗?”苏幕问。 老板摇头,“天罚,怎么可能有凶手,那是老天爷降下的灾祸,谁都躲不开!当年这件事闹得挺厉害,但最后官府下令,任何人不许再议论,就此平了下去。” “今日死的这个人,平素欺男霸女?”苏幕问。 老板一怔,“这倒没有。” “祸害乡里?”苏幕又问。 老板还是摇头。 “那他为何遭了天罚?”苏幕不解。 老板难以自圆其说,当即转身离开,去招呼客人。 “这什么坏事都没干,怎么就遭了天罚?”年修也不明白,“您说,这人要是作恶多端,一个雷劈死了,那倒有可能是老天爷长眼睛,可他……这没有,那没有,是老天爷罚偏了?” 苏幕拨弄着碗里的面,“去问问,死的是谁。” “是!”年修起身离开。 苏幕慢条斯理的吃着面。 身侧暗影遮挡,有两人坐了下来。 沈东湛坐定,旋即眉心一皱,转头横了周南一眼。 周南心惊,当即站起身来,“卑职去逛逛。” 待周南离去,沈东湛目不转瞬的打量着苏幕,今儿的她一袭月白色的袍子,很是素净,往街头这么一站,谁会想到这是个真太监。 “出来看热闹的?”沈东湛问。 苏幕低头吃面,“难不成看你?” “热闹好看,事儿不好办。”沈东湛喊了声,“老板,来碗面。” 老板远远的吆喝了一声,“好嘞,这就来!” 苏幕眉心一皱,“吃个早饭,还让人不痛快?” “没食欲,不代表没有求知欲。”沈东湛捻了两根筷子,搁在桌案上抵了两下,发出清晰的脆响,“天罚这事,你定是不信的。” 苏幕面不改色,若真的上苍有眼,昔年就不会让她活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东厂这些年杀了那么多人,若然真的有天罚,也该先劈了东厂。”沈东湛呵笑,“苏兄既安然无恙,想必这天罚是不能作数的。” 苏幕凉凉的睨了他一眼,“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是以,人若为己,天奈我何?” 沈东湛一怔,这歪理…… “你还想说什么?”苏幕继续吃着面,“说完就走,我可不想让睿王的人看到,你与我在一处,到时候还以为咱们自甘堕落,居然与锦衣卫同流合污!” 第68章 沈东湛皱了皱眉,到底谁自甘堕落? “苏幕!”沈东湛开口,“你就不担心吗?从定远侯府到禹城,路途遥远,凶手似乎一直跟在后面。我去问过了,这人平素好赌,别的倒也没什么毛病,家中无妻眷,孑然一身!” 所以这样的人,为什么会遭天罚? 不多时,年修回来了,得到的消息跟沈东湛所言一致。 死的这个男人,为人沉默寡言,不喜与人交流。此人孑然一身,家徒四壁,平素就靠着做点散工来维持生计,没什么大的癖好,最多是去赌坊转转,欠了赌坊几十两银子,暂时无力偿还。 仅此,而已! 就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平头百姓,以这种惨烈的方式,死在了街头,委实让人想不明白,他到底得罪了什么人? “会不会是赌坊的人?”年修实在是想不出,谁会吃饱了撑的,杀这么一个人。 苏幕抿唇,“既是寂寂无闻之人,死后埋尸是最好的选择。” 深山冷岙里,刨个坑,埋了,谁能找到?又或者丢进狼窝里,再见着便是白骨一副,谁知道这是什么人? 是以,让一个人悄无声息的消失,有很多种方法,大张旗鼓最愚蠢! “杀了人,还能拿回银子?”沈东湛问,“找谁要?” 难不成,要去阎王殿讨债? 谁都没再说话,这事真是怪异,更让人心不安,若是同一个凶手所为,这看不见的人……从定远侯府跟到这儿,他们这么多人,居然丝毫未觉。 想想,足以脊背发寒,头皮发麻。 白日里出了这事,街上议论纷纷,睿王李珏自然也忙着处置这些事,好歹是外祖父的地方,现在这种时候,决不能让流言蜚语传出禹城,传到皇帝的耳朵里。 到了夜里,苏幕便悄悄领着年修,去了一趟府衙。 “尸体在停尸房。”年修早已打听清楚,“睿王下令,封锁消息,着专人查察此事,谁敢妄议便抓起来严刑拷问。” 苏幕眼角眉梢微挑,“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他哪里堵得住这悠悠之口。” 二人摸黑进了停尸房,哪知他们刚进门,便有人从窗口窜入。 四个人,面面相觑。 “是我!”沈东湛率先开口。 苏幕没吭声,就知道这两个不会太安生,没想到还是跟着来了,既是偷偷来的,动手也不合适,只能暂且忍耐。 掀开白色的尸布,周南和年修立在尸台两侧,各自手脚麻利的查验尸身。 “爷,掌心里真的有一只眼睛。”年修骇然心惊,“这凶手……是不是一直跟着咱们?” 想想,都毛骨悚然。 “先别自己吓唬自己,再验。”话虽如此,可苏幕的语气却略显沉重。 周南忽然僵了一下,紧接着“咦”了一声。 “做什么?”沈东湛轻斥,“发出这种拐音?” 周南冷不丁扒了尸体的中裤,“爷,这又是个死……” 苏幕眉心一皱。 年修冷然低哼。 黑暗中,周南及时打住,低哑的干笑了声,一本正经道,“是个死人!” 尸身的某个部位,缺了点,火折子光亮微弱,但清晰可见这伤是旧伤,并非生前新伤,也不是死后造成。 “爷,这人……莫不是宫里出来的?”年修亦是吓了一跳。 苏幕沉默,不语。 沈东湛终是明白了,睿王为什么要封锁消息。 死的,可能是个太监! 弄不好,这事跟宫里的人有关…… 第61章 提前惧内? 皇帝年岁大了,身子还不好,这脾气愈发暴躁,更多暴露的是嗜杀本性。自古帝王本多疑,若是这桩事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还不定要嫌弃怎样的腥风血雨。 到时候,人人自危。 东厂、锦衣卫,谁又能保证,自己能独善其身? 出了府衙,走在漆黑的巷子里,四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知道,且心安理得。 知道太多,拿得起放不下! “不想说点什么?”沈东湛问。 苏幕与他并肩走着,周南和年修则保持距离,跟在后面。 顿住脚步,苏幕侧过脸看他,“沈指挥使是想让我透露点消息,还是发表意见?消息没有,意见便是,少管闲事,明哲保身。别忘了,这是禹城!” “这可不像是苏千户的作风。”沈东湛冷笑一声。 少管闲事? 临了,最喜欢多管闲事的应该是她苏幕吧?嘴里嚷嚷着,让他不要多管闲事,最后悄悄的把事办了的,也是她! 苏幕的话,素来不可信。 谁信,谁倒霉。 “禹城有睿王殿下,咱们若是插手,到时候就跟睿王作对,东厂不想与睿王为敌。”苏幕负手而立,“若是沈指挥使想试试,倒也无妨,我一定不会拦着。” 沈东湛没说话。 四个人沉默着回到了院中,各回各房,各自思量。 关上房门。 周南没忍住,“爷,又是个死太监,闹不好跟宫里有关系。他们东厂只要细查,是否有宫人走失,就会查到真相,可咱们查起来就没那么容易了,东厂绝对不会把真实消息,告诉咱们。” “我知道。”沈东湛心知肚明。 第69章 周南叹口气,“那咱们怎么办?这事,真的不管?” “对于宋姨娘和这个男人的死,我倒是不感兴趣,反而是北苑那个废人,我很想知道她是谁?对尚远来说,那个女人才是真的重要。”沈东湛更想知道,当日苏幕从那个女人手里,拿走了什么? 可惜,东厂的口风太紧,想从东厂的蕃子嘴里,掏出点东西,委实不容易。 “提起这个,卑职方才瞧着,苏千户不知道拿走了什么东西?”周南摸着下巴,顾自思索。 沈东湛没注意,“什么?” “就是在停尸房的时候,卑职瞧见苏千户好似动了点手脚,从死人身上摸了点什么东西回去。”所以说,周南有时候也是有些用处,专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事情。 沈东湛愣怔,“摸了什么东西?” “太黑了,没瞧清楚,不过肯定是有东西!”周南看得真真的,苏幕动手了。 而且,那该死的年修还特意打了掩护。 可惜啊,瞒过了他家指挥使,没瞒过他周南的眼睛! “混账,怎么不早说?”沈东湛抬步就走。 周南一怔,“哎哎哎,爷……” “别跟着!”沈东湛头也不回。 周南立在原地,“生、生气了?” 不至于吧? 沈东湛倒是不至于生气,只是周南沉不住气,所以去苏幕那里,他不乐意带着周南,免得坏事! 苏幕并不在自己的房中,而是去找了舒云。 “爷!”舒云睡了一天,夜里便辗转反侧的睡不着,见着苏幕进房,心下有些紧张,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微微红了脸,并不敢抬头去迎苏幕的眼。 年修挪了张凳子在床前。 苏幕拂袖落坐,“见着你屋子里灯还亮着,便过来看看?怎么还没睡?腿疼得受不了?” “不是!”舒云急忙摇头,“是白日里睡了太久,所以夜里便睡不着了?我这点腿上,还劳爷挂念,实在是该死!爷,您怎么也没睡?” 苏幕扯了一下唇角,“有点心事。” “爷遇见难处?”舒云明白了,“奴婢是否帮得上忙?” 苏幕眉心微蹙,“你爹是大夫,你能带回还魂草,暂缓我的毒发,想必真的懂得一些医理。” “奴婢自小在父亲的医馆里帮忙,父亲平素也会善加教导,不敢说医术精湛,却也是略懂皮毛。”舒云神色真挚,“爷,您是不是因为身上的毒……” 苏幕垂眸,“知道我中的是什么毒吗?” “奴婢斗胆,私底下验过,出自五毒门。”舒云低语,俄而又怕苏幕不信,赶紧道,“此事奴婢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请爷放心。” 苏幕一笑,“别紧张,我随口问问。” 一旁的年修,听得提心吊胆的。 这哪里是随口问问,他们家爷那脾气…… 不该知道的东西,你若是知道了,绝对不会留你;但若是留了你,便需要你付出相应的代价! 舒云若是表现好,还能囫囵个的活着,若是表现不好,留在身边的方法有很多种,比如……缺胳膊断腿,行动不自如。 “你若是得空,看看是什么毒。”苏幕将一个瓷瓶放在她的枕边,“相信,你可以做到。” 语罢,苏幕起身,走之前还仔细的为舒云掖好被角。 舒云躺在床榻上,看着苏幕转身离开。 屋子里,又恢复了最初的安静。 烛火偶尔蹦炸出两朵烛花,“哔哔啵啵”的炸响。 舒云伸手,握住了枕边的瓷瓶,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但这是苏幕要求的,她一定会去做,现在……苏幕是她的主子。 腿,依旧疼。 想起当日滚下山的情景,舒云至今心有余悸,好在还魂草委实对苏幕身上的毒,有所效用,也不算白忙活一场。 出了舒云的屋子,年修紧跟在苏幕身后。 “爷,您确定舒云可以验出这是何毒?”年修有些不太相信,当初在定远侯府,那林大夫都未必能查出毒物及其来源。 舒云是谁? 乡野大夫之女。 这样一个女子,即便懂得一些歧黄之书,那也只是略懂皮毛,虽然能解毒物们的毒,但江湖事见得多听得多,能解不足为奇。 “爷,您是在考验她?”年修想了想,似乎只有这种可能了。 苏幕立在檐下,瞧着被风吹得左右摇晃的灯笼,光亮忽明忽暗的落在她面上,墨色的瞳仁里翻涌着锐利的光,“若她爹真的是……我认识的那个舒怀远,那她定然可以!” 舒怀远? 年修愣怔,舒云的父亲居然这般厉害? “爷,那您特意将消息透露给睿王,是想借着睿王的手,替舒云报仇吗?”这是年修唯一能想到的事情。 苏幕没说话,只是定定的望着墙头,也不知在想什么。 见状,年修不敢再说话。 其实很多时候,年修都能感觉到,苏幕内心深处的沉重,就像是一个人守着陈旧的盒子,即便上面沾满了灰尘,亦不愿任何人窥探分毫。 “让人盯着舒云。”苏幕拂袖回房。 年修颔首,“奴才明白!” 暗处,沈东湛隐去身形,倒是真没想到,舒云还有这么大的作用,若她真心诚意的留在东厂,怕是会成为苏幕的左膀右臂? 第70章 不过,沈东湛也想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毒? “别是鹤顶红吧?”沈东湛怀中抱剑,细语低喃。 当初宋姨娘,中的是鹤顶红,如果不是鹤顶红便是巧合,如果也是鹤顶红,那这里头的麻烦可就大了! 事实证明,沈东湛的嘴,有点黑! 第二天一早,舒云便将结果送到了苏幕跟前。 “鹤顶红?”苏幕随手便将包子丢在了桌案上。 得,跟定远侯府的宋姨娘一样,死于同一种剧毒,这可就麻烦了,两个人都是跪地,两个都是中了鹤顶红,七窍流血而死。 一个有孕,一个阉人。 这里面,到底有什么关系? 找不到关窍所在,就弄不明白,这两个人之间的共通处在哪,也就是说,不可能找到那个人的线索所在,抓不住凶手,就只能任凭凶手,一直跟着他们,继续无声无息的杀人。 “是鹤顶红没错。”舒云生怕苏幕不信,“担心您不相信,所以奴婢昨晚连夜让大家帮忙,特意给您现做了一点鹤顶红。” 年修瞪大眼睛,“你当这是上菜呢?还现做!” “我……”舒云抿唇,“这样方可比较。” 苏幕伸手接过,白色的瓷瓶里装着她昨夜给的毒血,蓝色的瓷瓶里是舒云“现做”的鹤顶红。 “时间太短,没办法做太多,这么点已经是极限。”舒云解释,“这东西有剧毒,平素可不敢沾染,只要用量准确,便可见血封喉。” 苏幕敛眸,“见血封喉,可那些死者都是七窍流血……” “那是因为用量的关系。”舒云急忙解释,“把握好一定的用量,就能让人痛苦的死去,七窍流血而亡。” 年修一怔,“你的意思是,七窍流血……很痛苦?” “那是自然。”舒云道,“虽然最后还是个死,过程亦不会太长久,但是一点点的毒发,搅动脏器,极为痛苦。” 让宋姨娘和那个叫赵财的男人,在痛苦中死去,然后临死的那一刻,摆成天罚的姿势,这得有多狠、有多恨,才会这样折磨他们? “为什么,要杀这两个人?”苏幕揉着眉心。 年修也想不明白。 门外,沈东湛和周南亦是毫无头绪,只得面面相觑。 宋姨娘和赵财,一个是侯府的妾室,一个是落魄的阉人…… 明明外头阳光这么好,却暖不了人心。 苏幕立在窗口很久,久到……沈东湛的出现,挡住了所有光芒,将她笼在了他的阴翳之下,这种感觉似乎有些失控,让她觉得很不痛快。 “沈指挥使又想做什么?”苏幕问。 沈东湛道,“睿王在查舒云。” “心疼了?”苏幕勾唇。 沈东湛:“??” “既是如此,奉劝一句,沈指挥使还是趁早收了舒云,免得到时候连骨头渣子都捞不着!”苏幕的眼底,带着清晰的挑衅。 沈东湛深吸一口气,“我……” “我知道,沈指挥使有未婚妻,不过纳个妾,想必不成问题。”苏幕眼角眉梢微挑,“怎么,还没成亲就惧内?” 沈东湛忽然觉得,与太监论长短,真是对牛弹琴,没了男人的根儿,便与妇人一般见识,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苏幕自然不可能与他说正事,事关机密,言多必失。 “账本……” “自然会给你,先出了禹城再说。”苏幕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沈东湛瞧了一眼她的左肩,苏幕别开头,仿佛是无意识的捂着伤口位置。 伤没好,跑不了! 沈东湛终是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现如今,睿王已经开始查舒云的底细,沈东湛得去瞧着点。 倒不是怕睿王查出什么,而是沈东湛自身也好奇,苏幕可不是善人,那种大发善心,收留孤女的事情,是绝对不可能做的。 留下舒云,肯定别有目的! 只是,这目的是什么呢? ………… 国公府。 李珏也想知道,苏幕为什么会带一个孤女进东厂。 “武林盟?”李珏望着庆安,“江湖仇杀?” 庆安颔首,“没错,江湖仇杀,全家老小,一个不剩。” 李珏把玩着手中的美玉,眉眼风、流依旧,“背景呢?” “家里是开医馆的,父亲是个大夫,叫舒怀远。”庆安如实回答,“舒云姑娘性子温婉,据说她父亲造福乡里,救了不少人,只可惜救了不该救的人,以至于全家都被武林盟追杀,落魄至此,幸得苏千户搭救,才算捡回一条命。” 李珏眉心微凝,“东厂不留废物,若没用处,苏幕不会把她带回殷都,否则过不了栾胜那一关。这女子可有什么长处?” “懂得医理。”庆安解释。 李珏摇头,“不对,不对!东厂不缺人,栾胜笼络了不少江湖上的奇能异士,有的是神医鬼医,怎么可能稀罕一介女流之辈?草头大夫罢了,何足挂齿?” 苏幕是谁? 心狠手辣的阉人! 怎么可能对一个乡野女子心慈手软,生出怜悯? “舒怀远,舒云?”李珏皱了皱眉,“这父女两个定然是与众不同,否则苏幕不会如此,继续查!” 庆安颔首,“奴才明白,只是……殿下,为何非要查这女子?您只是想拉拢东厂,何必如此麻烦,以您的身份……” 第71章 “你懂个屁!”李珏低斥,“栾胜那只老狐狸,生性多疑,谁都不信,本王想要从拉拢东厂,不知要费多大功夫,但若是能从苏幕身上下手,那就简单多了!” 苏幕,是栾胜的义子,东厂的二把手。 只要拉拢苏幕,就等于掣肘栾胜,控制了半个东厂。 庆安俯首,“奴才愚鲁,殿下恕罪!” “父皇信任栾胜,是以东厂站哪边,对本王的将来至关重要。”李珏冷然,“去查,把这个叫舒云的女子,不管有多难,连带着祖宗三代,都要给本王挖出来!” “是!” 李珏不信邪,查一个女子,还能有多难? 然则,事实证明,有些东西还真的挺难的,比如说舒家的祖宗三代……除了舒云的父亲叫舒怀远,是十数年前搬到小山村里的,至于本家何处,以及什么来历,还真是没人知道。 所谓的祖宗三代,也仅仅只是,从舒怀远故去的母亲开始,算上舒云为止。 现如今,舒家的人都死绝了。 所有的消息,仅此而已。 午后时分,国公府外传来消息,说是苏幕来辞别。 “辞别?”李珏伸手推开身边的美人,起身朝着外头走去。 苏幕立在国公府的侧门,说到底,她只是个奴才,伺候人的东西,没资格走国公府的正门,只能候在侧门。 “要走?”李珏疾步走出。 苏幕赶紧行礼,“回殿下的话,殷都来了消息,得尽快赶回去!因着殿下吩咐,走的时候务必来一趟国公府,所以奴才紧赶着来待命。” “先进来!”李珏转身。 苏幕犹豫了一下,疾步跟上。 禹城柳氏,大姓。 国公府门楣,何其荣耀。 “外祖这些日子病着,你就不用见了。”李珏徐徐开口,“苏幕,你在禹城的差事办完了?” 苏幕恭敬回道,“是!” 进了花厅,李珏瞧一眼躬身在侧的苏幕,指了指边上的排椅,示意她坐下。 “谢殿下!”苏幕不敢拒绝。 待底下人奉茶完毕,李珏开口道,“本王在禹城寻了一些精致的小玩意,想着近来外祖身子不适,不敢离侧,所以着你待回宫里去。” 庆安快速出门,须臾便领着一帮奴才进来。 数口大箱,落地时声响不轻,可见分量不轻。 箱盖打开,光亮摄人。 黄白之物,金银珠宝。 琳琅满目,满满当当。 李珏意味深长的看着她,“这些东西,就交给苏千户了。” 苏幕行礼,“奴才一定会送到柔妃娘娘的手里。” “不,这些是给苏千户的。”李珏笑了笑,“苏千户明白本王的意思吗?” 苏幕明白。 但,不能收。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请殿下恕罪!”苏幕跪地,“督主有命,谁敢私收贿赂,格杀勿论!” 李珏唇角的笑,渐渐散去,他徐徐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睨着苏幕,“此处是禹城,本王不说,你不说,栾胜又怎么会知道?效忠本王,以后荣华富贵享用不尽,有什么不好?” “请殿下明鉴,苏幕是皇上的奴才,只效忠皇上!”她垂着眉眼,油盐不进。 李珏裹了裹后槽牙,冥顽不灵! “苏幕。”李珏冷笑,“你殿前救驾有功,父皇很是看重你,可是苏幕,你就这么甘心……屈居人下?” 苏幕的眉睫,轻微颤了颤。 “苏幕,本王能扶你坐上东厂的厂督之位。”李珏音色蛊惑,他就不信了,钱不动心,权……也不动。 苏幕抿唇,徐徐抬起头,“殿下只管放心,关于禹城天罚之事,待奴才回宫之后,绝不会在皇上面前多说半句。” 刹那间,李珏的面色,青一阵白一阵,难看到了极点。 年修一直在侧门外头候着,见着苏幕安然无恙的退出来,疾步迎上,“爷,没事吧?” “没事!”苏幕脊背寒凉,未敢回头,“快走!” 第62章 半道摔死她 苏幕领着人疾步离开,走得极是干脆,这种时候绝对不能犹豫,否则是要出大问题的。 待苏幕离开之后,李珏便进了主院。 院中花廊里,立一长者,着一袭长褂,半挽着袖口,神情惬意的修花剪草。 可不就是国公府的主人,惠国公——柳长山。 柳长山年过六旬,依旧健硕爽朗,见着李珏进来,便冲他笑了笑道,“那块硬骨头,你还是没能啃下来!” “外公,我……”李珏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的确,没能搞定苏幕。 “苏幕是栾胜一手提拔的东厂二把手,岂会这般容易屈服?”柳长山叹口气,“你呀,知道自己草率了吧?” 李珏点点头,“原以为此处不会有旁人瞧见,苏幕会放松警惕,谁知道这阉狗居然这般谨慎,时时刻刻防备着所有人。” “刀尖舔血的人,防备自然极重。”柳长山将手中的剪子放在,在一旁的水盆里洗了手。 底下人奉上帕子,恭敬的与其拭手。 “我早就提醒过你,对付苏幕不能用这些寻常手段,得找她的软肋。”柳长山不是武将,是文臣,文臣有文臣的好处,那就是……好谋划。 李珏点点头,“我知道,可是这苏幕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素来心狠手辣,要找她的软肋,简直难比登天。” 第72章 金银珠宝,不慕。 功名利禄,不屑。 这样一个人,要用什么法子才能让她服软? 简直是,实打实的贱骨头! “不过,苏幕最近收了一个女子。”李珏又道。 柳长山一怔,“女子?” 太监与宫女,若是真的看对眼了,做个对食倒是不足为奇,但是这苏幕看上去就是个薄情之人,怎么可能对一介女子…… “什么样的女子?”柳长山问,“貌美如花?倾国倾城?” 李珏摇头,“不尽然,虽说长得还算清秀可人,但是还不至倾国倾城的地步。再者,苏幕在宫内外办差,后宫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怎么可能看上这样一个乡野女子?” “乡野女子?”柳长山进了亭子,缓缓坐下,“来,坐下来详说。” 李珏点头,“这女子是苏幕半路救回来的,是个乡野大夫之女,名唤舒云,我特意让庆安去查了,其父舒怀远,因为救了一个江湖人,而导致全家上下被追杀,悉数死于非命。” “江湖仇杀?”柳长山皱了皱眉。 底下人奉茶。 亭子里,茶香缭绕。 “庆安查清楚了,是江湖中人做下的,据说是武林盟,但是没有具体的证据,朝廷也奈何不得这帮人。”李珏解释。 江湖人最是难搞,只要不危及朝堂安稳,朝廷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全家都死了,独独留下她一个,被苏幕所救?”柳长山浅呷一口杯中清茶,“苏幕……可不像是这么慈悲心肠之人。” 李珏的怀疑也在此,“所以我才让人去调查了这个叫舒云的女子。” “你说,她父亲叫什么?”柳长山忽然问。 李珏道,“舒怀远。” “舒……怀远?”柳长山徐徐皱眉,“我好似在哪听过这个名字?” 李珏愣怔,狐疑的望着自家的外祖父,“您说,听过这个名字?那您,认识这个舒怀远?” “那倒没有。”柳长山摇头,“好像是在殷都的时候,听过这个名字,年岁大了,一时间想不起来了!” 李珏眯起危险的眸子,“殷都,舒怀远?” “是在殷都,到底是谁提过那么一嘴呢?”柳长山揉了揉眉心,“真是该死,这脑子是愈发不中用了。” 李珏回过神,“外公莫要自责,既然是曾经出现在殷都,我回到殷都之后再细查不迟!苏幕留下这女子,肯定是有别的用处,绝对不是贪图美色,只要沿着这条线好好查下去,就一定能查出端倪,抓住苏幕的弱点。” 若他掌控了东厂,还怕这储君之位,会落在别人手里? 苏幕这柄利刃,他要定了! 及至李珏走远,柳长山还坐在原位,呢喃着那三个字,“舒怀远?” 到底在哪听到过,怎么就,这么耳熟? ………… 离开了国公府,苏幕便回了院子。 所有蕃子已经准备妥当,原地待命,只等她回来。 “都准备好了吗?”苏幕问。 众人行礼,称,“是!” “出发!”苏幕上了马车。 离开禹城,就意味着后面那帮人很快就会追上来,再无忌惮。 坐在车内,苏幕侧过脸,瞧了一眼自己的左肩,掌心贴在左肩上,除了麻木还是麻木,再无其他知觉,或许这是最好的法子。 但若是真的交手,只能保证伤口不疼,不影响交手,至于二次开裂…… 苏幕靠在车壁上,默默的想着:申涛上次,到底是怎么回事?无缘无故,忽然倒地,是死了?还是晕了? 死了,最好! 沈东湛和周南率先出城,早早的在城外等着,苏幕尚在睿王的监视中,他沈东湛可不是,无物一身轻,谁能看得住他? “出来了!”周南忙道。 沈东湛翻身上马,目光直直的落在马车上。 马车平缓的前行,四周并无异样,但沈东湛不敢大意,一直到马车走出去甚远,才和周南远远的跟上。 跟了一段路,确定后面的尾巴没有继续跟着,沈东湛和周南这才策马上前。 “一帮废物,也敢跟着!”年修啐了一口,继而上前,“爷,都走了!” 苏幕单手抵着太阳穴,正阖眼小憩,听得动静,也只是扯了一下唇角,并未睁开眼,“不用管他们。” “是!”年修颔首。 然则下一刻,一道身影却快速窜入。 年修倒是想喊,奈何…… “喊什么?又不是外人。”周南瞧着年修张开的嘴,率先开了口。 闻言,年修愤然,“不知礼数。” “出门在外,那么见外作甚?大家现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见过会懂礼数的蚂蚱吗?”周南振振有词。 年修轻呵,“上梁不正下梁歪。” “那也总比梁都没有,强得多。”周南嗤鼻。 年修狠狠剜了他一眼,“早晚有一天,让你入东厂!” “谢谢嘞您!”周南瞧了一眼马车,“除了里面那个,你还真没资格动我!” 那一刻,年修真想提着剑就把他踹下马背,让他溺死在臭水沟里,做鬼都臭气熏天。 车内。 苏幕眉心微蹙,仍是坐在那里,纹丝不动。 沈东湛倒是真的不客气,将手中剑横在了小方桌上,坐了下来,“你倒是沉得住气,进了一趟国公府,什么都没拿出来?” 第73章 “早知道,讨几个美人,一路上能好生伺候着沈指挥使,免得你这般无趣、讨人嫌。”苏幕闭着眼,翻身背对着他。 沈东湛瞧着她的背影,微微凝眉,“苏千户的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 苏幕唇线紧抿。 “不是男人就是女人,就不能装点别的大事?”沈东湛一本正经的训斥。 苏幕睁开眼,满脸嫌弃的睨着他,“沈指挥使心里除了大事,就没点男,盗,女,娼的正经事?” “胡言乱语什么?”齐侯府乃是功勋世家,沈家家训严明,行正道,修正果,从不做那些个腌臜事。 沈东湛算是唯一一个,稍稍“离经叛道”之人,不顾父母之命,跑到了殷都入仕,连带着世子身份也不想要了。 可苏幕知道,这人骨子里还装着自以为傲的狗屁君子之道。 没吃过一无所有的苦,没试过撕心裂肺的哭,哪里会明白她无可奈何的恣意,“沈指挥使,该不会真的没去过花楼吧?” “苏千户去过?”沈东湛反唇相讥。 苏幕慢条斯理的捋着袖口,“不敢让沈指挥使失望,没去过花楼,不代表没去过教坊司。当然,宫里的梨园也是不错的选择,里面的美人亦是精挑细选。” “哼!”沈东湛不以为意。 苏幕又道,“当然,这些个庸脂俗粉,肯定比不得沈指挥使的如花美眷。” 提到这,沈东湛没有再开口,不承认也不否认,保持沉默。 苏幕瞧着他那副沉默的样子,顿觉无趣,亦许以缄默。 车窗外,周南和年修闹了矛盾,这会就一左一右的行在车旁。 方才还能听到里面的说话声,稍瞬又什么声都听不着了,氛围似乎有些怪异,也不知道里面是不是发生了何事。 锦衣卫和东厂原就不对头,若是发生点什么事,委实不足为奇。 年修担心沈东湛会下暗手,毕竟自家千户大人,身上带着伤呢! 而周年呢? 周南担心的是自家指挥使会不会吃亏,毕竟苏幕阴狠狡诈,这阉狗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万一指挥使为了拿到账本,而委曲求全,那岂非会吃大亏? 一盏茶过去了,没动静。 半个时辰过去了,还是没动静。 一个时辰过去了…… 马车停下来休息的时候,年修忽然踹了一脚。 周南一个踉跄扑在了车轱辘处,自然慢了一步。 “爷!”年修行礼,伸手搀了苏幕下车。 周南恨恨的站在一旁,咬着牙含糊不清的骂了一句,“阉狗!” “怎么了?”沈东湛问。 周南摇摇头,“不打紧,被狗咬了一口。” “少惹事。”沈东湛低声叮嘱,“先回殷都要紧。” 周南自然知道,只能按捺,“卑职无恙。” 翻开图纸,越过前面的山,再往前便是当日他们来时的一线峡,若是有埋伏,那里是最后一道关卡,胜负在此一举。 “想越过去,除非插上翅膀。”沈东湛面色凝重,“来的时候还算无恙,现在……身上有账本,就意味着定远侯府的人,肯定不会放过我们。” 纵然是死,也会把他们堵在峡谷中。 一线峡,前后一堵,就等于麻袋扎上了口子,只能血战,别无他法。 当然,血战还是幸运的,怕就怕……山谷上埋伏着人,到时候炸下碎石,将他们连同账本一起,活埋在峡谷之下。 “绕路是不可能的。”苏幕指着周遭的崇山峻岭,“这么远的距离,回到殷都会误事,皇上若是动怒,还是个死!” 进退维谷,两难之境。 “所以,横竖都是死?”周南总结了一下。 三人齐刷刷的扭头,睨了他一眼。 “我、我……”周南愣了愣,他又说错了什么? 年修想了想,“要不这样,奴才先去探路,若是奴才……” “不行!”还不等年修说完,苏幕一口回绝,“眼下我身上有伤,还指着你主持大局,若是你出了事,到时候岂非乱作一团。” 说完,苏幕转头望着周南,“真的要去探路,让某些不中用的去。” 不中用? 周南裹了裹后槽牙,以手自指,“我去?” “既然你毛遂自荐,那就你吧!”苏幕说。 周南:“……” 沈东湛面色沉沉,“何必作无谓的牺牲?” “沈指挥使心疼了?你要知道,完成皇差,照样是个死!”苏幕理直气壮。 沈东湛不得不承认,这东厂出来的果然心狠手辣,眼见着快到殷都了,她这厢居然想折他的左膀右臂,“我不得不佩服苏千户,都这个时候了,还不忘勾心斗角。” 闻言,苏幕压了压眉心,勾心斗角没什么可丢人的,看穿了佯装不知便是,谁先尴尬还不知道呢! “如果不走一线峡,从边上攀过去呢?”沈东湛说。 一线峡的周遭都是悬崖峭壁,若是从边上攀过去,不惊动峡谷里的人,倒是可行,但这很危险,稍有不慎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我是没问题!”周南举双手赞成。 年修怒了,“这不行,千户大人身上带伤,若要攀过崖壁,必须得靠双臂之力,你们这不是欺负人吗?” 他们这不是欺负他家千户大人,左肩受伤,不可能单手攀崖壁! 第74章 “这是最便捷的方法。”沈东湛目不转瞬的盯着苏幕,“苏千户……闯不过一线峡,就完不成任务,皇上怪罪下来,东厂也吃罪不起。” 苏幕扯了扯唇角,“沈指挥使这是什么意思?” “账本。”沈东湛言简意赅。 苏幕眯起眸子,“你这是威胁!” “拿来!”沈东湛摊开手。 苏幕没吭声,年修当即拔剑。 刹那间,所有的蕃子皆是刀剑出鞘。 场面,剑拔弩张。 沈东湛就知道,她不会轻易的拿出账本,就知道她会一直拖,所以他也没逼着,始终等着机会,便等到了现在。 眼下是关键时候,苏幕不给也得给,否则过不了一线峡,她拿了账本也无用。 “咱们摔下悬崖的那一日起,妙笔书生已经跟不上咱们了,所以你死了这份心。”沈东湛冷然伫立,就这么目色凉薄的盯着她,“除了这条路,你没有别的选择。” 苏幕眼角眉梢微挑,“果然是锦衣卫指挥使的做派,掐在最后一关等着我!难怪之前一直不着急,你早就盘算好了,在一线峡之前,问我讨要账本。” 还真别说,一线峡这鬼地方,特别适合讨债。 “好!”苏幕点头,“年修!” 年修咬着后槽牙,“爷,他们趁人之危。” “我若无危可趁,他们拿什么威胁我?终究是我技不如人。”苏幕摊开手,“拿来!” 年修喉间滚动,及时不情愿的拿出了账本,递到了苏幕的手里,“爷,三思,这是您挨了一刀才换来的。” 若是换做旁人,挨了尚远这一刀,早就死了! “少废话!”苏幕随手将账本丢给沈东湛,“账本收好,还请沈指挥使能言出必践,护送我们安全回到殷都。” 沈东湛捏着手中的账本,随手交给了周南,“好好收着!” “是!”周南挑衅般瞧了年修一眼,快速收起了账本。 年修咬牙切齿,又满是无可奈何。 还是老规矩,当天夜里众人在原先的那家客栈里休息一夜。 此行甚是冒险,不能带上舒云,所以苏幕派了四个蕃子,陪着舒云留在客栈,其余人等准备绳索等攀崖之物,明日天一亮就离开。 夜色沉沉。 沈东湛坐在客栈后院,瞧着不远处的林子发愣。 “爷,您想什么呢?”周南问,“要不,咱悄悄走?反正已经拿到了账本。” 沈东湛斜睨他一眼。 “爷,咱跟那帮阉狗讲信用,可这帮阉狗坏事做尽,咱们救了他们只会害死更多的人。”周南叹口气,“所以,咱们现在不救他们,等于救苍生啊!” 沈东湛起身,也不知将什么东西往自己的怀里塞了一下,黑灯瞎火的,周南也没看清楚。 “爷,您去哪?”周南忙问。 沈东湛头也不回,“别跟着,你还是坐在这里好好参悟佛理吧!” “爷?”周南皱了皱眉。 这深更半夜的,要去哪? 周南默默的坐在沈东湛坐过的位置,瞧着石缝里长出的杂草,以及不知名的蘑菇,略显烦躁的踩了一脚,“又不带我!” 自从逢着苏幕,他家指挥使不带他出门的次数,是越来越多了,可见苏阉狗自带煞气! 不远处,年修正提着热水站在回廊尽处。 周南愤愤的啐一口,“阉狗!” “废物!”年修提着热水,转身就走。 一直到黎明将至,沈东湛才悄无声息的屋内,至于去了何处,周南也没敢多问。 所有人立在山脚下,往上就是一线峡,现在……他们得攀过去,绕过一线峡回殷都,只要过了这一关,便再也不用惧怕定远侯府。 “上!”苏幕眯起眸子。 沈东湛递了绳子给她,“系上!” 苏幕没接,年修的速度倒是快,赶紧接过绳子,一头绑在沈东湛腰间,一头绑在苏幕的腰上,真真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 谁也,跑不了。 周南在旁暗戳戳的想着:要是爬到一半,绳子断了,摔死这苏阉狗,那该是何等幸事? 一扭头,年修恶狠狠的瞪着他,眼睛里满是警告的意味,谁敢动千户大人,他绝对不会放过那人,同归于尽,在所不惜! 周南咽了口口水,讪讪的敛了眸,佯装什么都没想过。 第63章 神神叨叨的沈狗子 攀崖过一线峡是件很危险的事情,沈东湛瞧着腰间的绳索,视线逐渐往下移,是苏幕咬着牙,单手攀崖的情景。 从这个角度看下去,正好能看到她额角渗出的汗,连带着鼻尖都有些亮闪闪的,可以想象她眸中的坚毅。 有时候,沈东湛不得不佩服苏幕的忍耐,不管遇见什么难处,她都会咬牙坚持,就好似肩头的伤,尚远下的死手,可从简城到这儿,一路上他都没听她喊过一句疼。 要经历过多少磨难,才能把自己炼得这般刀枪不入? “还不快点!”苏幕扬起头。 沈东湛回过神,拽了拽腰间的绳索,“上面更加陡峭,你撑着点。” “是怕我连累你?”苏幕问。 沈东湛轻嗤,“若是苏千户真的撑不住了,我便割断绳索,绝不与你陪葬。” “那你怕是要失望了!”苏幕即便是一只手,亦不服输。 第75章 年修在侧,时刻看护着自家千户大人,不敢有丝毫分心。 忽然间,上方的蕃子低喝一声,脚下的石块骤然松裂,落石哗哗往下掉。 “爷!”年修惊呼。 苏幕赫然仰头,粉尘和着碎石迎面砸下,瞬时模糊了她的双眼。 耳畔,是沈东湛的疾呼,“苏幕!” 视线里一片漆黑,苏幕骤然捏紧手中绳索,脑子里是方才石头落下的方向,单手圈紧绳索,脚尖狠狠蹬向石壁。 身子挂在绳索上,于半空旋转,问问的从沈东湛的左边,荡到了他的右边。 然则,她终是只有单手,再刀枪不入亦有气力耗尽之时,还不待她贴稳在崖壁上,身子赫然往下坠。 “苏幕!” “爷!” 苏幕只觉得掌心一凉,身子便往下落。 所幸,她还没松开绳索。 所幸,沈东湛快速抓住了她的手腕,冷不丁将她提到了自己身边,这儿正好有一块凸起的石头,以供她下脚。 “苏幕,站稳了!”沈东湛低喝。 苏幕尽力靠着身子的感觉,站稳了身,抓紧绳索,模糊的视线里,是属于沈东湛的、模糊的容脸。 尘烟过后,视线渐渐恢复,四下万籁俱寂,唯有崖壁上的风,呼啸着穿梭而过。 苏幕定定的望着,仍抓着她手腕不放的沈东湛,心有余悸,差一点,只差一点,她便摔下了悬崖,粉身碎骨! 半晌,沈东湛松了手,“苏千户又欠了我一条命,不知上去之后,要用什么来还?” “该还一定会还。”苏幕撤了手。 沈东湛仰头瞧着上头,“加把劲,很快就上去了。” “爷?”年修低唤。 苏幕面色铁青,可见方才也是惊着了,“没事,继续!” “是!”年修如释重负。 爷说没事,那就一定没事。 崖壁陡峭,好在众人相互扶持,悉数过了一线峡。 既过生死关,生死皆在手。 沈东湛转头,瞧着苏幕快速解开了腰间绳索,不温不火的问,“现如今可要兑现承诺了,欠我的命……” “欠?”苏幕将绳索丢在地上,“我什么时候欠了沈指挥使?你是锦衣卫,我是东厂,谁要你救了?” 周南愕然,“你这人,怎么翻脸不认人?” “事实摆在眼前,锦衣卫和东厂本就不是一路人,何来的翻脸之说?”苏幕转身就走,“我们走!” 周南愣在原地,“爷,她、她……” “无情无义,翻脸无情,才是苏幕。”沈东湛立在原地,瞧着地上的绳索。 阳光下,血色斑驳。 “爷,就这么算了?您救了她这么多回,都白救了?”周南愤愤不平。 沈东湛深吸一口气,将一块石头塞进周南手中,“什么时候你把这块石头捂热,便可以与她讨价还价了。” “爷,石头怎么捂?”周南狠狠皱眉。 终是,无话可说。 “走!”沈东湛道,“反正账本已经拿到,其他的……再议!” 这倒是极好,东厂和锦衣卫一道办皇差,现如今东厂失了账本,回去之后定然要受皇帝训斥,苏幕不会有好日子过。 事实诚然如此,已经过了一线峡,尚远再心狠手辣,亦不敢轻易在天子脚下造次。 来时快马加鞭,归时日夜兼程。 苏幕回到提督府的时候,是夜里。 说起这提督府,殷都城内,哪个不是人心惶惶,白日里尚且阴森可怖,夜里更似阎王地府,回廊里的白灯笼,被风吹得左右摇晃,斑驳的光影不断的洒落,落在行色匆匆的行人面上,愈显得阴冷诡谲,只一眼便足以教人发怵。 议事房内。 “回来了?”栾胜放下手中杯盏。 年修还不够资格踏进这道门槛,便在外头候着,唯有苏幕一人进了房内。 屋内,一盏豆灯,火苗葳蕤。 苏幕行礼,毕恭毕敬的尊了一声,“义父!” “受伤了?”栾胜问。 苏幕点点头,“是!” “我看看!”栾胜起身。 苏幕冷不丁退后一步,“义父……” 瞧着苏幕这般模样,栾胜面色微沉,微微皱起了眉头,“伤得不轻。” “尚远的内劲太深厚,我……”苏幕垂着眉眼,“让义父失望了!” 栾胜知道她的功夫,也深知若是跟尚远交手,输是必然,没什么可丢人,“不远万里,挨了一刀,那么账本呢?账本可拿到了?” 苏幕微微蜷起袖中手,“账本原是拿到了,但是……” “苏幕,你从不解释,此番是怎么了?”栾胜目色灼灼的盯着她。 苏幕扑通跪地,音色沉沉的开口,“苏幕无能,没有拿回账本,现如今账本在沈东湛的手里,请义父责罚!” “苏幕!”栾胜眯起危险的眸子,“你从来没有这样过,只要经你手,差事……” 苏幕深吸一口气,“因为五毒门插手,苏幕中了毒,才让锦衣卫的人有机可乘,不管是什么责罚,苏幕甘愿承受!” 闻言,栾胜绷直了身子,居高临下的睨着她。 苏幕是他一手带大的,身上的功夫,办差的手段,也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她有几斤几两,他心里很清楚。 第76章 “以你的手段,沈东湛根本不是你的对手,饶是功夫略胜你一筹,又能如何?”栾胜轻嗤,“苏幕,到底发生何事?” 苏幕道,“技不如人,苏幕……无话可说。” “你这倔脾气!”栾胜幽幽的叹口气,“可知道没拿到账本,意味着什么吗?” 苏幕点点头,“知道,皇上跟前没法交代,处处都让锦衣卫占尽风头。” “既是知道,那我也没什么可说了,自己去领罚吧!”栾胜背过身去,没再多说,这丫头的臭脾气,他心里最是清楚。 不解释,就绝不会解释。 一旦下定决心,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谢义父!”苏幕行礼,起身走出。 年修急忙迎上,“爷?” “没事!”苏幕抬步就走。 瞧着苏幕离开,年修心下一惊,慌忙跟上,“爷,督主没有说什么吗?” “回去休息吧!”苏幕顿住脚步,“我说没事,就一定没事。” 年修立在那里,瞧着神色寡淡的苏幕,好似真的没什么事,心下微松,“奴才就是觉得奇怪,咱们明明做了两本账簿,假的交给了锦衣卫,怎么到了最后……反而把真的那本弄丢了?” 说是弄丢了,其实年修也知道,这肯定不是弄丢了。 有沈东湛和周南在,账本就不可能丢,应该是被这二人掉包,拿走了真的账本。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此番任务是我技不如人。”苏幕淡淡然开口,“这一路上也累了,回去歇着,接下来的事情,义父会处置。” 年修行礼,“那您好好休息。” “退下吧!”苏幕说。 目送年修离去的背影,苏幕掉头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刑房内。 苏幕伏在了木架上,“幺姑,来吧!” 幺姑是看着苏幕长大的,拿着鞭子半晌都没下手。 “姑姑?”苏幕回头,“义父有命,谁都不敢违抗,来吧!” 周遭无人,幺姑近前,“不是受了伤吗?怎么还要领罚?” “没完成任务,自然是要受罚的,姑姑不必留手,只管来便是,否则义父不好向皇上交代。”苏幕心里明白,任务失败的后果。 幺姑叹口气,“你是不是手下留情了?苏幕,这么多年,你办的差……从来没有失败过。” “那是没遇见劲敌。”苏幕敛眸。 幺姑无奈,“撑着点,若是受不住就说一声,我……” “不必!”苏幕闭上眼。 沾了盐水的鞭子,狠狠抽在脊背上,刹那间衣衫破裂,皮肉外翻,血色翻涌。 苏幕稍稍绷直了身子,指甲深深嵌入木架中,身形却是浑然未动,亦未喊一句疼,该受的罚一点都不能少,这便是奴才的宿命。 从进入东厂的那一刻开始,她便知道要承受的是什么。 但是,她不悔。 二十鞭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幺姑鞭鞭到肉,对于原就身上带伤的苏幕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御书房。 沈东湛毕恭毕敬的将盒子递上,“账本就在这盒子内,臣不辱使命,回来向皇上复命,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爱卿快快平身!”皇帝端坐在上,低低的咳嗽两声,“拿过来!” 沈东湛躬身近前,将上了锁的盒子呈到皇帝的桌案上,“请皇上过目。” “钥匙呢?”皇帝问。 沈东湛摇头,“臣该死,未能拿到定远侯手中的钥匙,所以……” “那你为何不撬开它?”皇帝又问。 沈东湛行礼,“臣不敢,万一撬坏了账本,如何能完成皇上交付的任务?再加上,定远侯府穷追不舍,处处埋伏,次次下死手,臣只能连带着盒子一起拿回来,以免账本被定远侯府的人毁去。” “行了,爱卿功不可没,朕明日早朝定会重重嘉奖!”皇帝的指尖,轻轻敲着盒子,“先回去好好休息,等候朕的传召。” 沈东湛恭敬的行礼,终是退出了御书房。 “爷?”宫道上,周南疾步迎上,“皇上怎么说?” 沈东湛如释重负,“出去再说!” 宫内都是东厂的耳目,需谨防……隔墙有耳。 回到镇抚司,周南总算可以放松的伸个懒腰。 “爷,卑职不明白,您为何要用盒子锁上账本?”周南不明白。 沈东湛立在回廊里,掌心抚过腰间的佩剑,“帝王多疑,事关朝堂众多大臣,账本内的秘密断然不能让太多人知道。我若知道太多,势必会招来帝王猜忌,到时候锦衣卫就全完了!” “那您说,是不是因为这个缘由,苏幕才愿意将账本交给咱们,瞧着是受了胁迫,实际上是想摆咱们一道,谁知被您用一个上了锁的盒子化解了?”周南心惊。 这么一想,苏幕委实太卑鄙,太诡计多端。 “不是!”沈东湛大步流星的朝着房间走去。 周南不解,“您为何这般肯定?当初这苏幕可是一门心思算计咱们,一门心思要夺了这账本。我就说嘛,在一线峡之前,她就这么交出了账本,未免太可疑!” “交出账本?”沈东湛皱了皱眉。 交的,是年修提前做好的假账本而已,至于,为何又变成了真的账本,只能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第77章 东厂算计他,他又何尝不是算计了东厂! 周南还想说点什么,哪知沈东湛已合上房门,教他吃了个闭门羹。 罢了,那便回去休息吧! 难得安然回来,好好休养才是重中之重。 翌日一早,沈东湛便应召入朝。 朝中文武罗列了二皇子李润的十数桩大罪,桩桩件件都是死罪,再加上谋逆造反,死一百次都够够的。 沈东湛立在文武百官之中,瞧一眼周遭的嘈杂,既没瞧见栾胜,也没瞧见苏幕。 之前,苏幕护驾有功,皇帝尚未论功行赏。 如今,就算丢了账本亦有苦劳,怎么…… 周遭文武说了什么,沈东湛倒是没怎么听进去,后来皇帝论功行赏的时候,沈东湛站了出来,只管说些冠冕堂皇的话语,应付皇帝,敷衍文武。 待早朝结束,沈东湛跟在皇帝的身后,朝着御花园走去。 “这些日子可有跟家里联系?”皇帝宛若长者,瞧着沈东湛年轻俊朗的面孔,略有些感慨,“你呀,倒是越发像极了你父亲,年轻的时候。” 沈东湛行礼,“家中偶尔有联系,但忙起来便也顾不上了,父亲不经常在家,上次来家书还是半年多前。” “沈丘啊沈丘……”皇帝直摇头,“你爹什么都好,就是闲不住,一门心思开溜,为朕效命就这么难吗?” 沈东湛略显无奈,“皇上?” “罢了!朕知道,你娘追得紧,年轻的时候这两个就闹腾,没想到老了老了,还是不安生。”皇帝苦笑,“此番去定远州,尚远没为难你吧?” 沈东湛敛眸,“彼时定远侯不在府中,臣没敢暴露身份,后来他回来,臣已经挟着账本离开。”“这老小子,什么都干得出来!”皇帝皱了皱眉头,“临了,还晚节不保。当年,他是跟你爹一块打天下的,谁知道却没学着你爹半分坦然,一股脑的扎进权堆里,成了现如今的模样。” 沈东湛没敢多说什么,长辈们的事情,他一个晚辈委实不好置喙。 “年岁不小了,该考虑一下成家立业,去亲生子了。”皇帝满面慈祥的看着他,“听说,你们是青梅竹马。” 沈东湛一怔,俄而行礼,“是!” “哪日带进宫,让朕也瞧瞧,你爹见不着人,只能朕替他操点心了。”说到这儿,皇帝笑了两声,全然没有“刚刚历经儿子反叛”的阴郁之色。 沈东湛谢恩。 不远处,栾胜行礼。 皇帝便让沈东湛退了下去,沈东湛也不多说,赶紧撤下。 走到回廊拐角处时,沈东湛回头看了一眼,栾胜的身后跟着年修,但……未见苏幕,按理说这差事是苏幕办的,不论好坏,都该来向皇帝复命的。 这,有点不同寻常。 “爷,看什么呢?”周南问。 沈东湛挑了一下眉,忽然问他,“去过花楼吗?” 周南愣了愣,“去、去过一次,同赵生他们去的,不过、不过卑职很是洁身自好,岂能随意堕落,就只喝了点酒便走了。” 顿了顿,周南试探着问,“爷,您想去花楼了?” 这可真是活见鬼,素来洁身自好的指挥使大人,居然想起来……要开开荤? “教坊司呢?”沈东湛缓步往前走。 周南挠挠头,“这些地方容易出幺蛾子,卑职、卑职没去过教坊司!爷,您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问及花楼和教坊司?难不成您是想、想……那个那个?” “哪个?”沈东湛横了他一眼。 周南舔了一下唇,“虽然夫人未过门,可早晚都会成为您的妻子,您若是真的忍不住,倒不如早点把人娶进门,以慰长夜漫漫,寂寞孤独冷之苦。” “滚!”沈东湛大步流星的离开。 周南一怔,歪着脑袋嘀咕,“又说错了?爷,等等!” 太医院。 沈东湛将帕子摊开,将内里的东西,展露在太医面前,“此物……” “此物有毒,不可食用!”太医很是斩钉截铁的回答,“沈指挥使可曾食用?” 沈东湛皱眉,“若是吃了会怎样?会死吗?” “这毒蘑菇瞧着与寻常的菇差不多,实则天差地别。不会吃死人,但会致幻,让人神志不清,陷入精神恍惚之中,若是在野外吃了这东西,容易出事。”太医解释,“沈指挥使这是从哪儿摘回来的?可千万不要食用啊!” 沈东湛瞧着帕子里,风干的毒蘑菇,唇线紧抿,唇角微微下弯。 好半晌,他道了一声谢,转身走出了太医院。 毒蘑菇…… “居然是毒蘑菇。”沈东湛站在宫道上,瞧着手中的帕子,忽然有种握了烫手山芋的感觉,“所以说,这世上之事、世间之人,不能总用眼睛去看,还是得用心。” 好人,不一定全做好事。 恶人,也不一定全做恶事。 周南直挠后颈,瞧着沈东湛的背影发愣,“怎么回来之后,神神叨叨的?” 第64章 她说,水 沈东湛去了一趟提督衙门,不过只是在墙外站了站,锦衣卫和东厂素来不睦,自己这样进去肯定得不了好脸色。 “爷,您该不会想进去溜达吧?”周南仰头望着高墙,“这帮阉狗不好对付,您要是进去,怕是要……被轰出来!” 第78章 这话还是过分了,沈指挥使的身份搁在这儿,谁敢轰他? 沈东湛横了他一眼,“看着点,我马上回来。” “哎,爷……”周南压着嗓门低唤。 可惜,拦不住。 没法子,周南只好在外头候着。 原以为自家指挥使进去之后,要很久才能出来,谁知道…… “这么快?”沈东湛忽然从墙头蹿下的时候,周南差点把眼珠子抠出来,“爷,您真的是去溜一圈的?” 沈东湛黑着脸,苏幕不在。 “身为东厂二把手,按理说这个时辰应该是在提督衙门里当差,不可能出去瞎溜达,除非又被派出去办差了!可她肩头挨了一刀,这么重的伤,又能去办什么差?肯定是要先养伤。”周南嘀嘀咕咕,叨叨不休。 沈东湛目色微沉,抬步就走。 “爷,这是要去哪?”周南疾步跟上。 沈东湛的目标很是明确,殷都长街上,穿过两条巷子,行至僻静处,有一处雅致的宅院,朱漆大门上的匾额,写着“苏宅”二字。 这是苏幕在宫外的宅院,既不在衙门,想必是在这里没错。 沈东湛窜上屋顶的时候,恰年修从正门入,疾步匆匆的跑向一个院子,手里似乎提着什么东西,极是轻车熟路。 房门被推开,年修大步流星的进去,“爷,这是宫里最好的治伤药,督主所赐。” 苏幕半倚在软榻上,面色惨白,连唇瓣都脱尽血色,整个人像是泡在水里一般,时不时的一身冷汗,额角、鬓发湿漉漉的,呼吸凌乱。 听得动静,苏幕掀了眼帘,勉力撑起身子,“我没事。” “爷!”年修将膏药搁在桌案上,“奴才帮您……” 苏幕推开了他的手,“不用,幺姑替我上过药了。” “爷……”年修满是担心的瞧着她,“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怎么好得了?您还是别硬撑着,万一伤势反复,那该如何是好?” 苏幕没吭声。 “都怪奴才没用。”年修恨恨的咬着牙,“让他们调换了账本,拿走了真的,否则……您也不必受这样的罪!” 幺姑端着药进门,身后跟着一瘸一拐的舒云。 “千户大人。”幺姑上前,哽咽了一声,“喝药吧!” 苏幕没多说,端起碗便是一饮而尽。 舒云眼眶红红的,“爷,我刚刚才知道,您可有好些?” 若不是底下人议论,她还不知道,苏幕伤得这么严重,据说昨夜苏幕是被抬回来的,整个人血淋淋的,亏得幺姑照顾着。 幺姑自小看着苏幕长大,苏幕的衣食住行,惯来都是她在打理,此番让她动手,是栾胜对她的惩罚,明知道幺姑会心疼,明知道苏幕最在意的便是这位、不是母亲却胜似母亲的嬷嬷。 “我这不是还没死吗?”苏幕沉着脸,“都出去吧!” 年修将药递给幺姑,“嬷嬷,这……” “交给我!”幺姑低声说。 年修点点头,行了礼便往外退,见着舒云拄着杖不肯走,当下扯了她一把,“爷不喜欢有外人在这屋子里,出去吧!” 默默拭泪,舒云一瘸一拐的走出了屋子。 “你都这样了,还跑来作甚?没得惹爷生气。”年修皱眉。 舒云拄着杖,“我不放心。” “千户大人,是东厂的千户,你又有什么资格不放心?”年修反唇相讥,“在这里,你只能照规矩办事,不可越矩,否则不可留下。爷不是心慈手软之人,你最好记住自己的身份,莫要太把自己当回事!” 舒云张了张嘴,终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是了,不能太把自己当回事,不过是千户大人,半道上捡回来的孤女,仅此而已! “话虽然重了点,但都是实话。”年修叹口气,“回去吧!” 舒云点点头,再也没有逗留,拄着杖亦步亦趋的离开。 目送舒云离开,年修转头望着虚掩的房门,只觉得幺姑下手……太狠了点! 房内。 幺姑瞧着苏幕的脊背,二十鞭,鞭鞭见肉,皮肉外翻,血色殷红,几乎将她整个脊背打得血肉模糊,连一块好地都没有,合着她肩头的伤,让人不敢直视。 “你服个软,就那么难吗?”幺姑哽咽,重新给苏幕上了一遍药,年修说这是栾胜给的,想必是皇帝御赐之物,效用定比太医院那些要好上不少。 栾胜应也明白,这二十鞭下来,身负重伤的苏幕,必定难以承受。 “铁打的身子,也经不起这样折腾!”幺姑默默拭泪,“你呀,就是太倔!从小就倔,一点都不肯低头。” 苏幕静静的坐在那里,听得背后幺姑的絮叨,除了幺姑和年修,这辈子没人会这样絮叨她,被人关心的感觉,很好! 幺姑上了药,仔细的将外衣与她覆回去,小心翼翼的帮她系好扣子,“上了药,好好的歇着,养好身子才是重中之重。” “嗯!”苏幕应声。 终于得了她的反应,幺姑算是放了半颗心,“你身上还有些热,且不敢随便脱衣裳,免得受了风寒,更是雪上加霜。哦,若是出了汗就让人喊我一声,我替你擦一擦便罢了,切莫自己逞强,也不忍着。” “嬷嬷愈发的啰嗦。”苏幕虚弱的笑了一下。 幺姑心疼的望着她,很难得,这样的状况下,还能笑的出来,且瞧她整个人病怏怏的,却还是挽了唇角。 第79章 “人老了,难免啰嗦,还不知道能啰嗦几年呢!”幺姑叹口气,眼角微红,“乖乖的,不要逞强,好好睡一觉。” 方才喝了药,如今药效上来了,苏幕有些昏昏欲睡,便闭上了眼睛。 瞧着她如斯虚弱,幺姑伸手探了探她的额,还是有些温热,但是比起黎明时分的滚烫,确实好了很多。 压着脚步,幺姑蹑手蹑脚的走出了房间。 “嬷嬷?”年修低唤。 幺姑合上门,“嘘,睡着了,守着点,别让人吵醒她。” “嗯!”年修点头。 幺姑叹口气,“我不得不下死手,这是督主的命令,也是给皇上一个交代。如此一来,皇上念在救驾之功,功过相抵,方可留她一命。” “爷是为了咱们这帮弟兄……”年修抿唇,“否则她寻个替死鬼,就不必受这份罪。” 幺姑搓揉着手,“你们都是跟着她出生入死多年的,她这人口硬心软,罢了,我去厨房盯着药,太医说每隔两个时辰吃一次,可不敢烧毁了。她喝了药,会睡得很熟,你得谨防有人不老实,明白吗?” “是!”年修心领神会。 苏幕手上不知沾了多少血,若是被人知道她身负重伤,谁知道会闹出什么事,许是悄悄的下毒手亦不好说。 只是,二人不知。 趁着他们在前门说话的时候,沈东湛已经悄然从后窗翻入。 因着药效的缘故,苏幕睡得极沉,连带着呼吸都分外重,沈东湛知道,她若不是身负重伤,绝不会是这般模样。 平日里的苏幕,防备心比谁都重,警惕性比谁都高。 及至立在软榻钱,苏幕都没有醒转,沈东湛居高临下的望着她,微微眯起了眸子,瞧着她面色漾开异样的砣红,心下微震。 伸手,触额。 沈东湛指尖微颤,冷不丁撤手。 烫! 瞧着她伏在软榻上,素白的单衣覆身,脊背处隐隐透着斑驳的殷红,显然是血水浸染,但瞧着出血量,应不是刚刚受伤。 这是…… 昨夜? 伤得这么重,难怪今日没见着她进宫。 莫非,是因为他偷换了账本的缘故? 沈东湛静静的站在软榻边,瞧着双目紧闭的苏幕。 蓦地,苏幕张了张嘴,“水……” 不知是不是说的梦话? 沈东湛倒了杯水,捏在掌心里有些发愣,长这么大还没伺候过人,这要……怎么喂水?想了想,他兀的弯腰,用力钳住她的下巴,快速将水灌了进去。 哎,这法子……可行! 温凉的水,润过她的唇,渐渐的润了她的嗓子,清凉的感觉让浑身的灼热稍减,她别开头,继续沉睡,从始至终都没睁开眼。 门外。 蕃子来报,年修面色铁青,转身就走。 周南被团团包围,眉心皱得紧紧的,还以为人都在前院,谁知道这后院也屯着这么多的暗卫,算是意外之惊! “你来干什么?”年修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他们威逼,自家大人怎么会把账本交出去?若不是丢了账本,何至于受罚重伤。 周南瞧了一眼周遭,好汉不吃眼前亏,“一不小心从墙头掉下来的,我又没求你们东厂收留,摆出这般欢迎的阵势作甚?我、我走就是。” “站住!”年修纵身而起。 周南是真的想不到,年修居然发了这么大的火。 二话不说,上来就动手?? 因为是东厂的地盘,周南也不敢出剑,只能与年修纠缠着,手脚功夫,一较高下。 掌风相抵,分列两旁。 周南忙道,“等会,我真不是来打架、找茬的。” 东厂众人:信你个鬼! “我是从墙头掉下来的,真的真的!”周南解释,“看风景,不小心脚下打滑,真不是故意要进来的。” 东厂众人:信你个邪! “我看你不是故意的,是有意的!”年修咬牙切齿,“周南,今日我定要与你……不对,你在这里?” 这周南和沈东湛一直形影不离,向来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今儿周南在后院,那么问题来了,沈东湛呢? 年修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撒腿就往回跑,“看好他,别让他跑了!” 后窗开着? 年修当即窜进去,正沈东湛打算离开。 两个人面对面的撞在一起,可想而知这情形。 一个眦目欲裂,一个神色微尬。 好在,沈东湛惯来冷静自持,饶是心内有些虚,面上依旧从容不迫,饶是被当场抓包……你不尴尬,就是他尴尬。 年修第一反应也是冲到软榻前,伸手去探苏幕的鼻息。 沈东湛:“……” 他像是这种,会趁人之危,暗下毒手的人? “出去说!”年修仔细的为苏幕掖好被子,转身窜出了窗户。 幺姑交代过,喝了药会沉睡,要让苏幕好好休息,是以……年修不敢在屋内闹出动静,先把人带出去再说! 沈东湛紧跟着跳出窗户,瞧着年修轻手轻脚的合上窗,一副小心至极的模样。 行至回廊尽处,年修忽然出手。 沈东湛是谁,岂能让你占了便宜,轻而易举的避开了年修。 “若不是你们使阴招,我家爷怎么会受伤?”年修招招带风。 第80章 奈何,沈东湛身形一转,只守不攻,亦应付得游刃有余,“你们自己使阴招在前,用假账本糊弄我,还敢强词夺理!” “若不是我家千户大人默许,你以为真的能换走账本?”年修咬牙切齿,“痴心妄想!得了便宜还卖乖!” 沈东湛心内微震,忽的扣住了年修的拳,“把话说清楚!” “若不是因为你们,我家爷怎么会受罚,今日我便替她讨个公道!”年修一想起苏幕血淋淋被抬回来的样子,瞬时目色猩红,“锦衣卫,没一个好东西!” 沈东湛脚尖轻点,当即纵身而去,毫不恋战。 “你给我回来!”年修愤然。 奈何…… 沈东湛落在了后院,挟住周南,“还不走!” 二人旋即跃上墙头,消失在众人面前。 众人面面相觑,方才瞧见的是…… 锦衣卫都指挥使,沈东湛? 没看错吧? 他怎么来这? 此处,可是苏千户的私宅。 酒肆内。 “爷,见着了吗?”周南问,随手将剑搁在桌案上。 沈东湛点头,“见着了。” “很惨吧?”周南压低了嗓音,“卑职都打听了,说是挨了二十鞭子,昨天夜里血淋淋的抬回去,凌晨时高烧烧得滚烫,差点活不下来。” 话,有些夸张成分,但也足以说明当时的境况危险。 沈东湛喝了口水,苏幕的确挨了打,而且伤得不轻,以至虚弱得不省人事,他现在想的是年修说的那些话。 偷换账本的事,苏幕是否知情? 难道,真的是她让了他一局? 若然是真的,那这感觉真是坏透了,他沈东湛何需一介阉人相让!若是传出去,岂非丢人丢到了姥姥家? “要说这东厂就是狠,自己人都不放过。”周南啧啧啧的直摇头,“挨了定远侯一刀没死,差点死在自己人手里,这姓苏的真是冤!” 沈东湛还是沉默。 店小二上了小酒小菜,周遭略显嘈杂。 隔壁桌,隐隐传来争议声,说的是定远侯府之事。 今儿早朝,皇帝已经下令,追责定远侯府,且看是谁领兵定远州的问题,朝臣对尚远有所畏惧,哪怕武将亦是谈虎色变。 “爷,您说皇上会让谁去定远州?”周南嚼着花生米,凑近了问。 沈东湛示意他不要说话,仔细听着隔壁桌的动静,在这种地方最能听到一些底下的声音,高高在上瞧不见真相,低下头方能看到影子。 “据说是急召睿王回殷都。” “让睿王去定远州?那太子,为何不让太子去立这功劳?” “谁知道呢?保不齐是想……” 周南险些咬到舌头,皇帝这是想易储? 东宫太子昏庸无能,若是再无功勋傍身,来日皇帝驾崩,这太子肯定坐不住皇位,难以服众,而睿王…… 其母柔妃,为皇帝宠妃,睿王又有功勋在身,又有国公府扶持,来日若是想要夺位,并不是什么难事。 “怕是要变天。”周南低声说。 沈东湛沉着脸不说话,听得这些纷乱之言,心里难免有些沉甸甸的。 东宫太子虽然昏庸无能,但始终是皇帝选的储君人选,若是睿王夺位,那便是乱臣贼子,到时候整个朝廷都会乱作一团。 这么一来,苦的还是底下的老百姓。 若无安稳之日,何来幸福生活。 自己和苏幕用命去换来的账本,最后成了诸皇子争夺权力的垫脚石,想想还真是讽刺,简直可笑至极! 苏幕,至今还躺在那里…… “爷?”周南诧异,“您这是怎么了?” 方才在宫里神叨叨的,去了一趟苏宅回来,又变成这副沉默寡言的模样,这苏幕……怕不是给自家爷下了什么毒? 要不然,怎么乱了自家爷的心智? “爷!”外头有人疾步进门,“总算找到您了!” 锦衣躬身行礼,伏在沈东湛耳畔低语。 “知道了!”沈东湛点头。 锦衣快速退去,沈东湛旋即起身。 “爷,发生何事?”周南忙问。 沈东湛睨了他一眼,“皇上急召,让我进御书房,多半是有了决定。” “什么决定?”周南不太明白,紧跟着沈东湛走出了酒肆,“爷,该不会是让咱们去辅佐睿王,前往定远州吧?” 好不容易跑出来,该不会又让他们跑回去吧? 沈东湛立在街头,目色沉沉如刃。 皇帝的心思,真是难捉摸! 第65章 听说,他去了花楼 皇帝的决定其实很简单,调兵遣将,由睿王李珏领兵,锦衣卫都指挥使沈东湛为辅,前往定远州宣读圣旨。 说是宣读圣旨,其实是捉拿尚远。 然则,尚远功夫卓绝,沈东湛都不是其对手,想要把他押回殷都,何其困难。这还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定远州乃是尚远的地盘,也就是说,此行凶险,极有可能有去无回。 哪怕,手里握着皇帝的圣旨! 尚远若要谋反,势必会杀了,前去宣读圣旨之人。 “朕,可是把睿王亲手交给你了!”皇帝一副慈爱老父亲的姿态,语重心长的开口,“你是沈丘的儿子,可不能让朕失望啊!” 沈东湛不是傻子,皇帝这是连他爹沈丘都算上了,若是睿王有事,那么接下来被处置的,就该是他们沈家。 第81章 “臣,领旨!”沈东湛行礼。 皇帝点点头,满脸欣慰,眼睛里堆砌着信任,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有多看重沈东湛。 唯有沈东湛自己知道,这不过是皇帝的试探,试探他有没有能力扛下这样的大事,也试探他有没有心思,走尚远的那条路。 皇帝刚刚登基那会,分封了不少诸侯,侯爵世袭,荣耀万千。 可这般荣耀的背后,是双方的暗自较劲。 诸侯拥兵自重,仗着山高皇帝远,各自为政,如同建立了一个个小朝廷,而朝廷又因为当年先帝登位,逼宫篡权而元气大伤,委实没有能力力挽狂澜。 收不回大权,又压不住这些诸侯,皇帝只能用了特殊手段。 所谓特殊手段,自然是见不得光的那种。 别看皇帝表面上笑嘻嘻,实则……哪个皇帝不是心狠手辣,不是踩着累累白骨,才能坐上皇位?就好比当年跟随皇帝的那些重臣,现如今剩下的,已经没有多少了。 从御书房出来,沈东湛沉着脸,一直没说话。 周南察觉到了不太对劲,此番倒是知情识趣的闭了嘴,没敢开口多问。 离开皇宫,沈东湛回了自己在殷都的宅邸。 沈府。 进了屋,关上门。 周南才敢上前,“爷,您脸色不太好,皇上怎么说?” “让我随睿王去定远州宣旨。”沈东湛将剑放在兵器架上。 周南赶紧倒了杯水,“要不,去请老侯爷出山?” “去哪找?”沈东湛喝口水,“我爹早就不管闲事,这些事是朝廷的事,不能让我爹去担这个锅,再者……皇帝就是想试探我,此番全身而退拿回账本,是否私底下跟尚远有所勾结?我爹要是冒出来,只怕皇帝的疑心就更收不住了!” 周南神色凝重,“这不行那不行的,皇帝到底想干什么?送您去死吗?咱们刚从定远州回来,这还没喘上两口气,又要往回走,哪有这样的道理?” “不管有没有道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沈东湛寻思着,皇帝为什么要让睿王去? 让睿王去送死? 还是高估了他沈东湛,觉得他一定会护睿王周全? 若成,睿王必定功勋在身。 若不成,睿王难保周全,可能会死在定远州。 难道真如旁人所猜想的,皇帝动了易储之心,而这个易储的对象,便是睿王李珏,皇帝想看看自己的儿子有几斤几两? 可是…… 这太冒险。 弄不好,睿王会死。 皇帝,到底想干什么? 不管沈东湛怎么想,皇帝既然下令,他便只能等待,趁着这两日好好休息,好好准备,去定远州之事。 “爷,真的应下了?”周南问。 沈东湛点点头,现如今还有别的法子吗? “早知道这样,就不该把账本拿回来,饶是挨点责罚,也好过回去送命。”周南现在是满心懊悔,“爷,您说苏阉狗是不是故意的?” 沈东湛横了他一眼。 “如果拿回账本的是东厂,眼下这差事是不是就让东厂去了?”周南突发奇想,“爷,这么一想,咱们吃亏了!” 沈东湛侧过脸瞧他,“若你能挨下尚远一刀不死,再承二十鞭,我便觉得吃亏了。” “若是死了呢?”周南问。 沈东湛没回答。 若是死了,东厂就没有苏幕了。 没有人会蠢到,拿自己的性命去故意放水。 关于苏幕为什么会放水,沈东湛将其归纳为,救命之恩的偿还,苏幕多半是不想欠他人情,所以用这种方式抵偿。 大军先行开拔,朝着定远州而去,钦差队伍原地待命,只等睿王归来。 夜里。 沈东湛翻来覆去,有些睡不着,起身立在窗前,推开窗户便见着外头的星空,浩瀚夜空漫星辰,不知哪颗在心上? 带上剑,沈东湛离开沈府。 夜里的殷都城大街,繁华依旧,尤其是花街柳巷,更是喧嚣不歇。 沈东湛这张脸,整个殷都谁人不识? 锦衣卫都指挥使,皇帝跟前的红人。 “哟,贵客盈门,姑娘们,快些出来啊!”那老妈子一声喊,整个花楼里的姑娘都往门口涌,朝沈东湛面前涌。 那一瞬,沈东湛眉心皱得紧紧的,手中剑也握得生紧。浓郁的胭脂水粉香味,刺激着他的鼻腔,若不是已被围住,他定是要转身就走。 片刻之后,沈东湛被簇拥着进了雅间。 歌舞升平这种事,果然不适合刀头舔血的人,听得人耳蜗嗡嗡的响,嘈杂之音震得人脑子疼,连带着眼前这些,穿得花花绿绿的姑娘们,都变得让人嫌恶。 沈东湛喝了口酒,咂吧了一下舌头。 这酒倒是不错,也难怪周南说,当日他进了花楼只喝酒。 果然,酒比美人香! 再抬头,且看这一个个涂脂抹粉的女子,笑得花枝乱颤,却没有一个是真心欢笑的,薄衫覆身,身段妖娆,动不动往他跟前凑。 沈东湛叹口气,瞧着一张张面庞,顿时觉得手中的酒也不香了。 “妈妈,指挥使大人好似兴致不高啊!”龟,公低语。 老妈子也瞧出来了,沈东湛似乎对这些女子都不太满意,想了想便瞧了身边人一眼,“去,把如画姑娘请出来!” 第82章 “是!”小丫头急急忙忙的跑去请人。 不多时,倩影婆娑入了雅阁,众人顿时鱼贯而出,不作逗留。 这如画姑娘都来了,其他人还留着作甚? 沈东湛的眉心,皱得更紧了些。 如画姑娘是花楼里的花魁,是整个殷都数一数二的美人,轻纱覆面,薄纱裹身,一双美丽的眸子,泛着潋滟波光,脚下轻盈,舞姿曼妙。 琴声悠悠,倩影穿梭在帷幔间。 安静下来的雅间,倒是有了几分看头,沈东湛徐徐放下手中的酒,瞧着眼前的人儿,冰肌玉骨,眉眼含情。 想来,这世间男儿,没有谁能抵挡得住这样的魅惑吧? 奈何…… 沈东湛瞧着如画,十指纤纤的端起酒壶,然后冲他敬酒。 如画媚眼如丝,音色清灵,整个人柔媚得不成样子,“大人,如画敬您一杯!” “为何轻纱覆面?”沈东湛没接,而是端起自己的杯盏,顾自喝酒,“若不是知道,如画姑娘的芳名,你这般模样出现在我面前,定会被抓起来,投入大牢中拷问。” 如画握着杯盏的手,轻轻一颤。 “大人……”如画想了想,终是解下了自己的面纱。 人如其名,眉眼如画。 美人如玉,宛若从画中走出,那样的倾城绝艳,若她不是出身花楼,但凡有点出身,这样的妙人多半是要送入宫中受宠的。 可惜,真的是可惜! 这样卑贱的身份,是不可能入宫的,即便是哪日被人赎出花楼,也只能为人妾室。 出身,决定命运。 “大人!”如画盈盈浅笑。 进了这花楼的男子,没人能抵挡得住她这嫣然一笑,至少,遇见沈东湛之前是这样的! “还行!”沈东湛点点头,淡然放下手中酒盏。 如画温凉的指尖,轻轻抚上沈东湛的手背,“大人,奴家今夜就是您的,一定会好好的伺候您,直到您满意为止!” “不醉不归吗?”沈东湛问。 如画笑了,目光迷离,“只要大人喜欢,奴家皆可奉陪!” “罢了,我不欺负女人!”沈东湛起身,“夜深了,好好休息,告辞!” 如画的笑,瞬时僵在唇边,哪有人进了花楼只喝酒的?是她年岁渐长,所以花颜老去?还是自己的手段退步了,以至于这般明显的撩拨,这男人都没有感觉? 真是活见鬼,今日遇见了柳下惠? “大人!” 在沈东湛站起身,往外走的刹那,如画忽然扑了上去。 然则,习武之人最忌讳的便是有人在你身后出手,若是寻常男子倒也罢了,还记得这是花楼,是来找乐子的,偏偏……遇见的是沈东湛。 如画的手,还没碰到沈东湛,整个人骤然天旋地转。 脊背落地的瞬间,冰凉的剑柄已经落在了她脖颈处,将她以这辈子最狼狈的姿势,摁在了地上,制服! 这漂亮的过肩摔,摔得如画五脏俱焚,纤弱的身子仿佛拆骨重铸,一口气憋在胸腔里,半晌都没能吐出来。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 可能要死了! 被活生生的,摔死。 沈东湛瞳仁骤缩,快速抽身退到一旁,“不好意思,本能反应。” 这解释并非是为了推卸责任,而是……真的出自本能。寥寥二十余载的岁月里,他一直与刀剑为伍,哪里懂得什么怜香惜玉? 见着如画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沈东湛一时间还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 想了想,他立在那里躬身作揖,道了一句,“抱歉。” 好在,如画没什么事,就是摔得有些发懵,毕竟在最后的关头,沈东湛收了力道,否则真的会伤及如画。 给了银子,沈东湛大步流星的离开花楼。 这一夜过得,真是够惊心动魄,够尴尬。 远处,冒出两个人影。 “侯爷,世子出来得有些快啊?” “废话,难道在里面过冬?我只是没想到,唉,这小子……学坏了!不知道跟谁学的?” “多半是周南那个混小子。” “长大咯,不一样咯!” 沈东湛没发现异常,出了花楼直接回了沈府,这样的地方,有什么可去的?还不如去练武场,与弟兄们好生切磋,酣畅痛快! 沐浴完毕,躺回去的时候,沈东湛想起了苏幕。 哪日若是能跟苏幕较量一番,估计会极为痛快,这厮功夫极好,下手皆用尽全力,不留余地,那才是真的一较高下。 这么想着,沈东湛心里踏实了,总算可以安心的睡一觉。 翌日。 沈东湛进花楼的消息,送到了苏幕的手里。 “花楼?”苏幕今日的精神头好多了,这会能坐起来,不再浑浑噩噩的昏睡,只是面色依旧苍白得厉害,仍是时不时出一身冷汗。 年修颔首,“是花楼没错,不过……不过沈指挥使委实奇怪,别人进了花楼那是风花雪月,他进了花楼,风花雪月没捞着,还摔了人家如画姑娘,差点没把人给摔残废了!” “怎么回事?”苏幕吃力的坐在梳妆镜前。 幺姑仔细的为她束发,将白玉簪束上。 “不晓得怎么回事,屋外的人就听得砰的一声响,进屋就见着如画姑娘直挺挺的摔在地上,连哼都哼不出来了,可见沈指挥使下手不轻。”年修提起这事,就止不住发笑,“据如画姑娘自己说,手都还没来得及碰着沈指挥使,就被他当成了刺客,制服在地!” 第83章 幺姑瞧着发髻端正,转身离开,“厨房里的药应该好了,我去看看!” “到底是不是个男人?”苏幕压了压眉心,“如画是这殷都城内,数一数二的美人,大晚上的去逛花楼,居然也不动心?怕不是跟咱们一样,少了点什么吧?” 年修喉间滚动,“还真不好说,要不然怎么好好的齐侯世子不当,跑到殷都当锦衣卫的家,专门与咱们作对?” “没准,还真是缺点什么。”苏幕自言自语,“趁着沈东湛离开殷都之前,你去办个差。” 年修愣了愣,转而行礼,“是!” 沈府。 沈东湛立在院中,冷眼睨着眼前排排站的,四名美人。 年修介绍,“这四位,乃是教坊司数一数二的美人——琴棋书画,沈指挥使瞧着可还称心?” 闻言,周南单手挡在眉骨处,仰头瞧着天上的太阳,被刺得眯起了眼睛,“今日的太阳,是从西边升起的?倒是亲眼瞧见了,黄鼠狼给鸡拜年?” “这是我家爷一番好心,听闻沈指挥使不日就要启程去定远州,此前诸多生死大劫,咱们都知道定远州之行有多凶险,所以……”年修瞧了一眼四位美人,“爷念在沈指挥使的救命之恩,特意让您留个种。” 周南:“??” 这话都说得出口,阉狗果真是阉狗。 “你就不能盼着点好?”周南满脸嫌弃的瞪着他,“什么叫留个种,要死的人……才会这么说这么做,滚滚滚,有多远滚多远,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年修愤然瞪着周南,“咱们是跟沈指挥使说话,你凑个什么热闹?” “怎么,黄鼠狼进了窝,还得咱们三跪九叩的朝拜?要不要给您老人家搬个凳子,再来点小酒小菜,咱们边吃边说?”周南嗤之以鼻,“没轰你出去,那都是客气的!” 想想他当日入了东厂后院,他们是怎么对他的? “沈指挥使?”年修行礼,“礼已经送到,该如何处置,是您的事儿,告辞!” 沈东湛面色凝重,瞧着眼前的四位美人,“带回去!” “带回去!”周南挡在了年修面前,“听不懂吗?” 年修冷笑两声,“好心当成驴肝肺。” 下一刻,沈东湛抬步就走。 “爷,您去哪?”周南忙问。 沈东湛头也不回,“讨债!” 还能去哪? 找始作俑者。 暖阁。 沈东湛闯进来的时候,苏幕已经摆好了棋局。 “有意思吗?”沈东湛问。 苏幕坐在那里,“茶是刚刚沏好的。” 时间,掐算得一分不差。 “逼着我来找你,你到底想做什么?”话是这么做,身子却很诚实,坐在了苏幕的对面,瞧着桌案上的棋盘。 苏幕慢条斯理的端起杯盏,浅呷一口杯中水,“下棋,赢了我就告诉你一桩,定远侯府的事情,保不齐对你有用,要不要试试?” 无来由的,闹这么一出。 沈东湛心里直打鼓,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好!”沈东湛静下心。 桌案上摆着一副棋局,瞧着是一副死棋,是困局。 “你这棋……”沈东湛眉心微凝,“这是死局。” 苏幕淡淡然瞥他一眼,苍白的面上,勾起一抹瘆人的笑,“我东厂的情报,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拿到的,总归要有点实力才行。” 沈东湛面色微沉,爹从小教他下棋,对他来说,破棋局并不是难事,难的是……苏幕心里在想什么?他越想猜她的心思,越猜不透。 “一炷香的时间。”苏幕道。 沈东湛没说话,默默拿起了棋子。 谁晓得他入了什么魔,居然会相信苏幕的许诺?想必,是因为毒蘑菇那次,他冤枉了她,所以才会…… 院子里,是周南和年修打架的声音。 但,丝毫不影响沈东湛破棋局,观察了半晌,他终是落了棋子。 当白色的棋子,咯噔一声落在棋盘上,苏幕紧了紧手中杯盏。 沈东湛不察,未能发现对面的人儿,眸中掠过的那一丝狠戾。 棋局…… 破了! 第66章 她的退路 苏幕定定的望着棋盘上棋子,好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屋子里,骤然安静下来,静得仿佛只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呼吸,还有暖炉里偶尔炸开的炭花,哔哔啵啵。 沈东湛一时间还有些发怔,不明白她为什么就安静下来了。 突如其来的安静,最是让人忐忑。 外头一声巨响,好似什么东西被劈开,又好似什么东西被推到,沈东湛起身,“我去看看,别到时候把你这院子都拆了,还得寻我锦衣卫麻烦。” 沈东湛出去了,苏幕慢条斯理的端着杯盏饮茶。 脑子里,是家中出事前的一天。 两杯茶,一副棋。 回过神来,苏幕慢悠悠的扶着桌案起身,背上的伤让她不敢有大幅度的动作,连走路都是亦步亦趋,不复早前的脊背笔直。 她微微佝着腰,从书架上拿了一个画匣子出来,缓步朝着门口走去。 沈东湛立在檐下,瞧着空阔的院子里,年修和周南打架。 这两人就像是宿世的冤家,一旦交手便是谁也不肯相让,皆出全力,奋力相搏,以最快最狠撂倒对方为主。 第84章 但是很可惜,二人功夫差不多,到了这会也没分出高下。 “拿着!”苏幕将画匣子丢给沈东湛。 沈东湛随手接过,动作干净利落而稳当,“这是什么?” “兴许关键的时候,能救你一命!”苏幕说,“尚远老贼的软肋,但……只能用一次。” 第二次,就不管用了。 沈东湛不明所以,瞧着手中的画匣子,眉心微皱,“我若是死了,锦衣卫群龙无首,东厂便能一手遮天。” “沈指挥使能认识到这一点,说明很清楚自己的立场。”苏幕侧过脸瞧他。 微光中,她苍白的面色,若璞玉剔透,薄唇轻勾,说着凉薄的话语,“再有下次,你我……便是生死相见!”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沈东湛握紧手中的画匣子,“那么现在,我是不是可以怀疑,你这是给我下套?” “我不是开善堂的。”苏幕说,“你可以使劲的把我,往坏处想,毕竟我这人从不做好事,哪儿需要作恶,哪就有我!” 沈东湛点点头,表示认同。 苏幕,不是好人。 “年修!”苏幕一声喊。 年修心神一震,骤然纵身而起,稳稳落在苏幕跟前,“爷!” “别让人觉得咱们小气,过门就是客,要客气点!”苏幕睨了他一眼。 年修面上有些挂不住,“爷……” “周南这般能打,一个怕是不够。”苏幕勾唇,一双眸子里满是清冽之色,“也不知道多叫上几个,好好伺候着?” 年修当下咧嘴,“爷所言极是,是奴才招待不周,失了礼数。” “记住,以后锦衣卫的客人进门,别太拘泥,好好伺候。”苏幕横了一眼沈东湛主仆,“伤了残了也无妨,东厂不缺这两口饭,养得起!” 年修行礼,“是!” 沈东湛紧了紧手中的画匣子,瞧着翻脸比翻书还快的苏幕,唇角勾出一抹嘲讽的冷笑,“真是长见识!” “还有事?”苏幕问。 沈东湛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爷?”周南疾步追上,“那些美人……” “送过去的,不知道送回来吗?”沈东湛沉着脸,“这点事还需要我多说?” 周南点头,“卑职明白了。” 走出去一段路,沈东湛瞧着手中的画匣子,一时间略显犹豫。 “爷,这是何物?”周南问。 沈东湛顿住脚步,立在巷子里发愣,想了想,当即打开了画匣子,内里的确是一幅画,瞧这画轴用料极好,轻嗅之下隐隐有些香气,好似小叶紫檀? “这两端的珠翠,瞧着倒是挺贵重的。”周南伸手,摸了一下,“爷,这里面画的是什么?” 沈东湛眉心微凝,四下无人,打开看看也无妨。 内里,是一副最寻常不过的仕女图。 乍一眼底下的署名,沈东湛顿觉得一股热血涌上脑门。 妙笔书生?! “妙笔书生?”周南提着剑,若不是打不过苏幕,此番定是要回去讨个公道,“这是什么意思?拿妙笔书生的画,来羞辱咱们?” 沈东湛裹了裹后槽牙,冷不丁抬手,作势要将手中画丢出去,然则在画即将脱手的瞬间,他又收住了动作。 周南:“……” 这是丢呢? 还是不丢? “爷,这画轴还挺值钱的。”周南想着,要不,咱给个台阶下,“就算您不要,咱拿去当铺,怕也值不少钱,这点钱拿去花楼喝酒不好吗?丢了多可惜。” 提起花楼…… 沈东湛扭头,阴测测的睨着他。 “您下回去花楼,能不能带着卑职?”周南忙解释,“卑职能保护您,万一您喝醉了,让那些姑娘占了便宜,岂非吃亏?” 沈东湛面黑如墨,拂袖间,也不知将什么东西丢了出去,进了一旁的垃圾箩筐内。 周南心下一怔,“爷?” “回去!”沈东湛将画卷丢给周南,冷着脸往回走。 不多时,有人悄悄的将东西捡了回去,送到了年修的手中。 立在后院,年修不解的直挠头,“你确定他丢的是这个?” “是!”底下人连连点头,“那箩筐里都是破烂菜叶,沈指挥使不可能出门带着烂菜叶子,奴才是虽然没亲眼见着,但是听到了动静,绝对是瓷器。那箩筐里,就这么一个完整的瓷物!” 所以,错不了。 “这好像是……”年修凑在瓶口轻嗅,眉心皱得紧紧的,“金疮药?” 锦衣卫和东厂,是死对头。 沈东湛,有这么好心吗? “你把这个交给李大夫,看看这里面有没有搀了毒。”年修将瓷瓶递过去,“此事暂且不要惊动千户大人。” 爷身上还有伤,这等小事就不必惊动她了。 底下人领命,当即拿着瓷瓶离开。 远远的,舒云拄杖伫立。 早就听闻东厂和锦衣卫不睦,没想到是真的,方才的情形何止是不睦二字就能说清,分明是水火不容,在院子里就大打出手,可见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矛盾更甚。 苏幕这人,生性多疑,用人亦是专属。 李忠效命苏幕多年,最是信得过。 “要尽快!”底下人低声说。 李忠点点头,接过瓷瓶便回了自己的药庐,也不需验出什么毒,只需证明有毒便罢,难度不大,不用太费力。 第85章 无毒。 不管他怎么验,都是无毒。 年修是夜里过来的,进了药庐,屁股还没坐热,就听到了这个结果。 “无毒,居然无毒?”年修有些不相信,“我可不相信,锦衣卫的人有这么好心。” 李忠点点头,“防着是应该,左不过这一次,我瞧着锦衣卫应是没什么恶意,许是多虑了也不一定,此行定远州,好歹也是共生死一场,到底是有点情义在内的。” “情义?”年修宛若听到了大笑话,“你瞧着咱们和锦衣卫,水火不容的样子,像是能生出情义的吗?我是担心,他瞧见了咱家千户大人的本事,心生嫉妒,又唯恐爷的能力太高,到时候锦衣卫处处败在咱们手里,所以一不做二不休,对爷下毒手。” 还真别说,真的有这种可能。 李忠一愣一愣的,话到了嘴边愣是生生咽下,“你是说……” “不得不防!”年修煞有其事,说得那叫一个言辞凿凿,“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锦衣卫的人得逞。” 李忠点点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这件事,无需告诉千户大人,明白吗?”年修叮嘱。 李忠摇摇头,“不明白!这是大人的事儿,为何不能让大人知道?东厂之事,除非督主下令,否则不敢轻瞒千户大人!” “你懂什么?”年修有自己的顾虑,“若是爷知道沈东湛做过什么,以后交手的时候心软,岂非要了大人的命?” 李忠骇然,“这……” “咱们这种人,心慈手软……会要命!”这便是年修的担虑所在。 旁人只道东厂二把手苏幕,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却不知这魔头心里,亦有几分温情,总归是人,哪里能真的做到铁石心肠。 “是!”李忠明白,“我必不会多言,你只管放心就是。” 从药庐出来,年修佯装无恙。 回去的时候,幺姑已经重新帮着苏幕换好了药,这会苏幕正坐在软榻上喝药。 “爷!”年修行礼。 苏幕将空药碗搁置一旁,捻着帕子拭唇,淡淡然问,“赵财的事情查得如何?” “回爷的话,宫中名册上,有三个赵财,但一个年老出宫,一个刚刚入宫,还有一个已经死了,所以……”年修垂眸,不敢抬头,“暂未有结果。” 苏幕动作一滞,随手便将帕子丢在他身上,“继续查!” “是!”年修颔首。 不只是赵财,还有那个宋姨娘。为什么他们两个死状如此相似,可身份却是天差地别,到底是什么将这二人连在了一处? “那个师爷说的人,仔细留意。”这个范围太广,苏幕自己也没信心能找到人。 没有目的性,没有目标,也只能说是留意。 “奴才明白!”年修行礼。 ………… 睿王李珏是在两日后,赶回殷都的,回来第一件事便是进宫面圣,所有人都知道,李珏出了御书房之后,大军就该开拔去定远州了。 对此,朝廷早已准备妥当。 沈东湛,亦是如此,离开殷都那天,春雨绵绵。 “爷!”年修急急忙忙的跑进来,“睿王率领大军离开了殷都。” 苏幕动了动胳膊,脊背的伤已经结痂,左不过连扯着皮肉,还是不能大幅度的动作,免得扯着痂疤,到时候又渗出血来。 “没个十天半月的,是不可能回来的。”苏幕勾唇冷笑,“沈东湛这一走,生死难料,到时候锦衣卫还不定要落在谁的手里。” 年修连连点头,“没了他这个齐侯世子,锦衣卫其他人,掀不起浪花来。” 沈东湛一走,苏幕倒是觉得轻松了不少,毕竟,盯着东厂的老虎走了,能让人松一口气,连带着午饭,她都多吃了半碗。 果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然则,午后却传来栾胜之令。 苏幕的眉心皱了皱,撑着身子前往提督府。 春雨绵绵,马车在提督府门前停下。 年修打着伞,斜遮在苏幕头上,“爷,您仔细脚下,仔细身上的伤。” “不打紧!”冷风倒灌,吹得她止不住咳嗽了两声。 进了府,依旧冷。 苏幕扯了扯身上的大氅,略带嘲讽的扯了唇角,人在虚弱的时候,果真是穿什么都不暖和,却也不敢逗留,疾步跟在小太监的身后往前走。 暖阁里的炉子早就暖好了,苏幕进去的瞬间,眉心狠狠一皱。 “义父!”苏幕行礼。 栾胜指了指身边的位置,“来了,坐!” “是!”苏幕慢悠悠落座。 瞧着她动作轻缓的样子,栾胜目色微恙,“伤势如何?” “习惯了!”苏幕一言以蔽之。 的确,习惯了。 从小到大,什么大伤小伤没承受过,眼下这点鞭伤又算得了什么? “若不是这一顿鞭子,任务失败,皇上定然怪罪。”栾胜叹口气,将沏好的茶挪到她面前隔着,“别怪义父心狠,义父也是为了你的命。” 苏幕点头,“您不必解释,苏幕心里清楚。” “苏幕。”栾胜又道,“这次的任务是怎么失败的?你真的,输给了沈东湛?” 苏幕抬头,平静的望着栾胜,“义父是怀疑苏幕做了手脚,故意让锦衣卫占了便宜?” 第86章 “这倒不是,左不过近来有人看到,沈东湛进过你的苏宅,你作何解释?”栾胜端起杯盏,浅呷一口。 薄雾氤氲,苏幕看不清楚他的容色变化。 栾胜在宫中浸淫多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心思猜不着,若要与他周旋,势必得费一番心思,而且不能露出任何的马脚。 苏幕扑通跪地,“苏幕对东厂对义父,绝无二心,请义父明鉴!” “我没说你跟沈东湛勾结,只是随口一问,当不得真,你的为人如何,义父还是知道的,毕竟你是我一手养大的。”话虽如此,可也只是说说而已,栾胜似乎没有让她起身的意思。 是以,苏幕只能继续跪着。 “我被尚远重创,无奈之下只能依附沈东湛的力量,回到殷都,但是苏幕并没有将真的账本交出去,而是特意做了一本假账,谁知道沈东湛……”苏幕垂着头,“是苏幕办事不利,不过,苏幕可以将功补过。” 栾胜捏着杯盏的手,稍稍一顿,“你说什么?” “我虽然没拿到账本,但是……找到了那批被二皇子藏起来的珍宝。”苏幕扬起头,“大批的财帛,现如今都在我手里。” 栾胜放下杯盏,弯腰将苏幕搀起,“起来吧,别跪着了!” “是!”苏幕的额角渗着薄汗,脊背上刺刺的疼着。 早在答应沈东湛,要把账本交出去的时候,苏幕就已经为自己谋好了退路。 账本上有名单,也有藏宝之处! 可惜,后按半部分被苏幕撕了,是以…… 第67章 顾西辞 为 乐乐妈轩轩妈 马车加更1 这批被二皇子李润藏起来的宝藏,为数不少,若是能冲归国库,对皇帝来说的确是件喜事,只是金黄银白,容易晃了眼。 苏幕不知道,栾胜是什么心思? 对于这批财帛,他……是留,还是送? 当然,这不是苏幕该问的事情。 “东西呢?”栾胜问。 苏幕解释,“当日我身负重伤,没办法带着这些东西离开定远州,便与年修分头行事,由他派人折返定远州,趁着定远侯府将注意力都落在账本上之时,将东西窃出,放在了扬州的暗哨内,只要义父开口,东西就会马上送达殷都。” “你办事,为父很放心。”栾胜扯了一抹笑,“苏幕,不是义父非要这般严苛待你,实在是形势迫人,今日温柔刀,明日命难保。” 苏幕颔首,“义父不必多说,苏幕明白。” “你能明白,自然是最好不过。”栾胜轻拍着苏幕的手背,“听说太子宫里多了个人,得空去探探底,东宫不能出事。” 苏幕不动声色的收回手,“是!” 出了门,年修快速迎上。 “爷,没事吧?”年修惴惴不安。 苏幕摇头,“没事。” 年修紧跟在她后面,瞧着她出了提督府之后,在门口立了半晌,好似在想些什么,不由的提了提心,“爷,您还是先回去休息罢,背上的伤还没痊愈,怕是哪儿都去不得。” “进宫!”苏幕攀上马车。 年修错愕,“爷?” 当然,苏幕终究只是个奴才,不可能擅闯东宫,只怪自己这几日病着,以至于东宫多了个人都不知情。 宫道一角,小太监躬身,“千户大人。” “废话少说,走正题!”年修环顾四周,仔细把风。 小太监点头,冲着苏幕解释,“此人名唤顾西辞,是南都、顾家的幼子,入殷都是为了今年的秋试。” “秋试?”苏幕挑眉。 年修冷然低喝,“混账东西,尽胡言乱语!眼下是春日,距离秋试还半年,你这糊弄谁呢?” “奴才不敢胡言乱语,奴才句句属实,是顾西辞自个这么说的。”小太监吓得直哆嗦,“千户大人,奴才没有说谎,是真的。” 苏幕敛眸,“南都,顾家?是哪个顾家?” “自然是顾震,顾大,将,军。”小太监急忙回答。 南都,顾家。 顾震乃是戍边大,将,军,三代为帅,自先帝时便手握兵权,为朝廷重臣,但顾家的人脾气执拗,性子古怪,甚少踏入殷都。 据说,昔年顾震与当今圣上发生过争执,惹得圣上动怒,差点抄了顾家,彼时先皇后还在,还是皇后求情,才免了顾家的死罪。 其后,顾家的人便留在南都,再也没出现在殷都。 此番倒是稀罕,也难怪栾胜要她留意东宫。 小太监退了下去,苏幕立在原地半晌没动静。 “爷,这顾家的人为何会出现在宫里?”年修不解,“饶是要参加今年的秋试,不是应该在宫外寻一处落脚,好生苦读吗?” 跑宫里作甚? 先窜窜门,跑跑关系? “顾西辞!”苏幕深吸一口气,“好好盯着。” 涉及东宫,可不敢掉以轻心。 哪知,这是世上之事,就是这么巧。 御花园内。 李璟叫住了苏幕,“苏幕!” 心下一震,苏幕眉心微凝,眼下这种情况,她并没打算去见太子李璟,毕竟身上带伤,诸多不便。 但是现在,不去也得去。 太子有命,奴才从命。 苏幕近前行礼,“奴才叩见太子殿下。” “苏幕,你来得正好!”李璟刚想近,却见着苏幕下意识的退后一步,当即明白了过来,“顺子,让人都下去。” 第87章 顺子,是李璟的心腹。 “是!”顺子会意,当即领着人退下。 如此,李璟低声问,“这下放心了吧?” 苏幕没说话,掀了眸瞧着眼前的少年人。 看上去年纪很轻,大概十六七的样子,剑眉星目,生得格外精致,一袭藏青色的袍子拢在身上,倒是给他添了几分稳重。 “苏幕,本宫与你介绍,这是顾西辞!南都顾家的,顾西辞!”李璟突然伸手,握住了苏幕的手腕。 苏幕原想避开,但顾西辞在场,她便想试试他的反应。 显然,顾西辞比她想的,更沉稳些,面上挂着从容的浅笑,无惊无骇,平静得让苏幕陡生不安,这样的人不好对付。 “顾西辞!”率先拱手作礼,虽然无官无职,只是一介儒生,但终究是顾家的幼子,大、将、军的儿子,身世背景在那里搁着,怎么都比苏幕的奴籍高上一截。 作礼,是出自儒生的客套。 苏幕拱手回礼,“顾公子!” “好了,都坐!”李璟目不转瞬的瞧着苏幕,“本宫知道你受了伤,是以这些日子一直不敢叫人去传你入宫,现在可有好些?” 苏幕自然不敢坐,垂眉顺目立在一旁,“多谢殿下关心,奴才无恙。” “坐啊!”李璟又过来拽苏幕的手。 这回,苏幕撤了手。 李璟扑了空,神情有些微恙,好在他早就习惯了苏幕的寡凉薄情,收了手讪讪的笑道,“本宫倒是忘了,你不喜旁人碰触。” “奴才身份卑微,岂敢跟太子殿下和顾公子平起平坐。”苏幕恭敬的俯首,“殿下若是没别的吩咐,奴才告退。” 李璟急了,“哎哎,怎么这般急着走?先坐会,陪本宫说说话,本宫已经很久没见过你了,苏幕你……” “殿下!”苏幕行礼,“苏幕有要务在身,不便久留,何况有顾公子陪着您,顾公子初来殷都,怕是人生地不熟的,您莫该冷落了他才是。” 顾西辞端着杯盏的手,稍稍一滞,终是抬了眼,看向苏幕。 恰,苏幕的目光正好落过来。 四目相对,各自肚肠。 “苏千户可真是心细如尘。”顾西辞放下杯盏。 李璟想了想,“委实有些道理,那……下次本宫再来找你。” “奴才告退!”苏幕行礼,躬身退出亭子,头也不回的离开。 身后,一道目光始终追随。 离开御花园,苏幕拐过两条宫道,才在僻静处站定。 “爷?”年修诧异,“您这是怎么了?” 苏幕冷着脸,“这小子不简单!” “瞧着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年修道,“左不过寻常人听得东厂,哪个不是面色大变。奴才刚刚远远的瞧了一眼,觉得他好似……” 苏幕闭了闭眼,冷风吹得身上冰凉,脑子的纷乱渐渐平静下来,终是睁开眼瞧着不远处的琉璃瓦,“出身将、军、府,心无畏惧也是理所应当,我只是、只是有种怪怪的感觉,瞧着他便有些忐忑不安。” “爷,您很少有这样的时候。”年修诧异。 苏幕点了一下头,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就是不安,心内有些乱,尤其是对上顾西辞的眼睛…… “回去!”苏幕抬步就走。 许是今日的风确实太大,身上的伤太重,苏幕走得缓慢。 慢到什么程度?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顾西辞长身如玉的站在那里,仍是方才那副温润之态,目色平静,唇角含笑,就这样安静的望着苏幕。 “爷,这是不是叫阴魂不散?”年修低声问。 苏幕缓步上前,尽量将脊背挺得笔直,她倒要看看,他有几斤几两。 “苏千户,好巧。”顾西辞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苏幕上下打量着他,“顾公子这是要出宫?怎么不在宫里多陪陪太子殿下?” “殿下有那么多人陪着,无需我久留。”顾西辞瞧了一眼马车,“听说苏千户武艺高强,怎么不骑马,倒也喜欢上这些慢悠悠的玩意?是伤得太重,以至无法骑马?” 年修气恼,但苏幕没开口,他也不敢乱说话。 毕竟,言多必失。 “顾公子是来赶秋试的。”苏幕道。 顾西辞含笑望她,“是!这殷都城内我人生地不熟,还得请苏千户多多关照。” “这殷都城内,我也不熟。”苏幕负手而立,“怕是关照不了顾公子,告辞!” 顾西辞站在那里,瞧着苏幕朝着马车走去,漫不经心的把玩着腰间玉珏,“苏千户似乎很讨厌我?” “顾公子多虑了。”苏幕回头看他,“苏幕向来独来独往,不善与人相处,若有得罪之处,还望顾公子见谅。” 顾西辞近前一步,顺杆子往上爬,“既是如此,那便好好相处,明日中午我在佛笑楼设宴,还望苏千户赏脸。” 年修清晰的看到自家爷的眉心,蹙了一下,显然是心有不悦。 只是…… “苏幕有伤在身,大夫叮嘱只食清淡,不敢饮酒,怕是要驳了顾公子的美意。”苏幕一口回绝。 鸿门宴罢了! 不去。 “苏千户不要拒绝得那么快。”顾西辞道,“有惊喜!苏千户肯定会喜欢。” 语罢,顾西辞转身上了马车。 第88章 瞧着马车渐行渐远,苏幕还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爷,宴无好宴,怕是有什么诡计。”年修忙道,“您身上有伤,若是有什么事,怕是会……还是别去为好。” 苏幕深吸一口气,“查查他,来了殷都之后都做了什么?现如今住在何处?身边都有什么人?以及与殷都城内何人交往甚密?” 顾西辞,到底想干什么? “是!”年修行礼。 车内。 顾西辞挑开车窗帘,瞧着街头的繁华熙攘,目色微沉。 “公子,您就这样约了东厂千户,不怕他人非议?”随扈云峰低声问,“栾胜是皇上跟前的红人,苏幕又是栾胜的左膀右臂,这么显眼,怕是……” 顾西辞摩挲着指腹,勾唇笑得温和,“我自有打算,先从苏幕身上下手,是最好不过的。” “公子定要小心,据说苏幕此人心狠手辣,不似您所见的这般奴颜婢膝。”云峰善意的提醒,“莫要激怒她。” 顾西辞收回手,静静的靠在车壁处,“不管是锦衣卫还是东厂,都不是省油的灯,接近谁都是一样的。” 云峰垂眸,这倒是。 第68章 苏幕,我在救你 苏幕回到苏宅,幺姑正在满院子的找人。 “伤都还没好,怎么到处跑?”幺姑端着药,“这药不知温了多少遍,再不回来,我怕是要满大街的找人了!” 明知道她是被栾胜叫走了,幺姑也不敢轻易过问,只能用打趣的方式掠过。 可这关心,确实是真的。 苏幕端起汤药,一饮而尽。 药虽苦,心却甜。 “是我不好,走的时候没跟你说一声。”苏幕将空碗递还,“嬷嬷,这些日子辛苦你照顾,我这厢已经好转,所以……” 幺姑无奈的看着她,“正好,我也该走了。” 两人对视一笑,心领神会。 送走了幺姑,年修跟着苏幕进了屋。 “爷,您真的要去佛笑楼吗?”年修沏茶,毕恭毕敬的奉上。 苏幕坐定,伸手端起杯盏,修长的指尖,轻捻着杯盖,有一下没一下的把玩着。 光亮从窗户处楼下,将她衬得愈发苍白,长睫微垂,将眼底的神色悉数敛去,除却寡淡之色,再也瞧不出任何的情愫变化。 “爷?”年修低唤。 苏幕指尖一松,手中的杯盖“砰”然落回,她终是侧过脸,不温不火的睨了年修一眼,“去!怎么能不去?” 盛情邀约,自然是要赴约的。 “可是,此人居心叵测,只怕宴无好宴。”年修的担虑不是没有道理的,尚未弄清楚顾西辞的来历,贸贸然赴约,万一对方…… 苏幕扯了唇角,“别忘了,这是殷都!” 年修了然。 殷都,东厂。 谁敢? 哪知,夜里便出了事。 苏幕晚一步抵达天牢,栾胜先一步到了。 “义父!”苏幕行礼。 栾胜面色不是太好,连道眼角余光都没给她,而是直勾勾的盯着大牢内,“人都已经撤出去了,今夜之事谁敢泄露,杀!” 苏幕心头咯噔一声,义父这表情…… 出了大事! 果然,往前走两步,苏幕便僵在了原地。 二皇子李润,倒毙在牢内。 见状,苏幕疾步近前,只见李润七窍流血,跪在天窗下,这死状、这死状简直太震撼人心,尤其是苏幕。 宋姨娘,赵财,二皇子李润……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年修在牢外抖了一下,站在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李润跪地的背影,无法看到李润的正面,但仅仅只是这么一个跪地的背影,也足以让年修心惊胆战。 心内祈祷,千万千万……别是鹤顶红! 太医哆哆嗦嗦的行礼,“回督主的话,这、这二皇子是中了鹤顶红之毒,暴毙而亡。” 苏幕的羽睫骤然扬起,“鹤顶红?你说二皇子是吃了鹤顶红?可是死牢之内重兵防守,谁给的鹤顶红?哪来的鹤顶红?” 且,吃了鹤顶红之后,为何会跪在这里? “把今夜值守之人,全部抓起来!”栾胜冷着脸。 一声令下,今夜值守的狱卒全部被抓,等待他们的将是严刑拷打。 问得出,死一人。 问不出,都得死。 东厂的处事方式: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人。 “义父?”苏幕起身,“我有一点不明。” 栾胜瞧了一眼身边的心腹,心腹旋即将太医请了出去。 还不待苏幕开口,便听得一声闷响,仿佛是重物落地声。 苏幕掩在袖中的手,微蜷了一下,面上依旧不改颜色,“若是定远侯府所为,应该在二皇子失败之初,就该动手,杀人灭口最好不过。现在杀二皇子,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都不再有冒险的必要!” “我也想过。”栾胜点头,“但是事情还是发生了!” 二皇子不交代的,二皇子的心腹都交代了,所以二皇子死不死,委实没什么要紧,也正是因为如此,死牢内的防守虽然严密,但也没到严防死守的地步。 现在,争论这些已经没有意义,眼下该处理的是怎么跟皇帝交代,二皇子再不济,那也是皇帝的儿子,皇室血脉,忽然间死于鹤顶红,还以这样诡异的方式,实在是…… 第89章 苏幕深吸一口气,“义父,此事该如何是好?” 处置不当,会牵连整个东厂。 “你去查。”栾胜道,“对谁,我都不放心。” 苏幕行礼,“是!” “皇上那边,我会处理。”栾胜面色沉沉如刃,“杂家倒要看看,哪个不要命的混账东西,敢在东厂的头上撒野!” 苏幕没说话,她也想知道,那人是谁? 厄运是从定远州开始的,自李姨娘之后,一个接一个的发生,可这些事苏幕不敢开口,义父是什么性子,她心里很清楚。 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若知道这些事可能跟她有关,只怕义父不会再信任她。 本就是没有根的人,哪有真正的信任可言! “鹤顶红!”栾胜好似想起了什么,静静的走到了李润的尸体旁,仰头瞧着上头的天窗,“他临死前,在看什么呢?” 窗外? 自由? 苏幕满脑子都是“鹤顶红”三个字,这鹤顶红就像是魔咒,一直跟着她,如影随形。 从死牢里出来,苏幕的面色难看到了极点。 “爷?”年修低唤。 苏幕脚步沉重。 见状,年修还以为苏幕身子不适,赶紧上前,几欲搀扶。 苏幕这才回过神来,淡淡的收回手,“我没事,就是有点想不太明白而已。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鹤顶红?”年修问。 苏幕压了压眉心,“莫再提,免得被义父知道,杀了你。” “是!”年修心头一紧。 督主,更心狠手辣。 长街上,不复白日里的繁闹,安静得让人心悸。 苏幕领着年修,缓步从街头走到街尾,及至巷子口,她微微顿了一下脚步,转身瞧了一眼后面,有人跟着她,但是……这人功夫甚好,能让你嗅觉到他的存在,就是找不到他的位置。 “爷,怎么了?”年修问。 苏幕勾唇,“没什么,很有趣。” 有趣? 年修环顾四周,黑漆漆的,何来的有趣可言。 眼下,苏幕负伤在身,自然不能硬碰硬,当然……能在宫里杀人的,自然也不是省油的灯,她未必是那人的对手。 她唯有一点不明,为何要跟着她? 为何? 进了苏宅,那感觉便消失了。 苏幕立在院中,去了一趟定远州,怎么觉得……什么都变了呢? 为什么呢? “去把今夜值守的名单都拿来。”苏幕道,“问出来的口供亦拿过来,我先去休息一会,睁眼必得放在我桌案上。” 年修颔首,“是!” 身上带伤,自然要好好休养,只有养好了身子,才能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翌日一早。 东西,都在案头放着。 洗漱完毕,苏幕便坐在了桌案前,翻看着年修搜罗来的东西,总共三件事,一是关于昨夜值守的名单,二是连夜审讯的口供,三是…… 顾西辞! “爷?”年修道,“您还是先用早饭吧!” 苏幕倒是无所谓,一手搅动着碗里的米粥,一手拨弄着卷宗,名单与口供不符,少了一人,至今没找到。 “丢的那个狱卒,家里去过了吗?”苏幕问。 年修点头,“连夜去了,原就是孤家寡人一个,家里所有的东西都在,就是人没了,不知是死是活,也不知去了何处,暗卫都在四下寻找。” “找到之后,知会我一声。”苏幕喝了口粥,心里却很清楚,这人……多半是没了。 年修颔首,“奴才明白!” “问题,应该出在丢的那个人身上,找不到他就找不到问题的关窍所在。”苏幕将口供放下,“这人是最后一个接触过李润的。” 年修应声,“是!” 用过早饭之后,苏幕去了练功房,因为身上带伤,她也不敢太过火。 功不可荒废,适可而止! ………… 佛笑楼。 顾西辞临窗而坐,瞧着底下的街道,熙熙攘攘的人群,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喜怒哀乐皆在脸上,人生百态皆在街上。 “公子,您觉得苏幕会来吗?”云峰问。 顾西辞杯盏在手,“她会来!一定会!” 云峰诧异,“据说这苏幕行事古怪,恐怕……” “那就等着看吧!”顾西辞抿一口杯中茶,淡淡然的收回视线,瞧一眼屋内的炉子,“火不够旺,添点。” 今日,着实有些凉。 云峰知道,自家公子不是畏寒怕冷之人,暖炉子恐怕是为了苏幕,毕竟昨儿见着苏幕的时候,瞧着她面色微白。 不知是东厂惯来冷脸的缘故? 还是真的身子不适? 暖好了炉子,云峰便听到了外头的动静。 苏幕率先进门,其后是年修。 “苏千户!”顾西辞起身,拱手作礼。 苏幕拱手回礼,“顾公子,久等了!” “可以了!”顾西辞看了一眼略显痴愣的云峰。 云峰会意,行礼退出。 “年修。”苏幕轻唤。 年修行礼,转身走出雅阁,守在门口,以防闲杂人等靠近。 雅阁内,暖和非常,安静非常。 苏幕慢条斯理的解下身上的披肩,随手便丢在了不远处的架上,不偏不倚,力道刚刚好。 第90章 见状,顾西辞笑了一下,将沏好的茶,搁在了苏幕跟前,道一句,“苏千户好功夫!” “顾公子约我来,不会是单纯的,想看我甩衣服吧?”苏幕瞧着跟前的杯盏,唇角勾了勾,似笑非笑,“有话便说,我这厢还有要务在身。” 昨夜之事,东厂封锁了消息,知道的人真可谓少之又少。 顾西辞,自然不知。 “是!”顾西辞点头,“顾某言出必践,说好苏千户赴宴,就会送您一惊喜。” 苏幕捻着杯盏,未有抬头。 “这个!” 一个金漆描绘的盒子,放在了苏幕的跟前。 顾西辞给的,惊喜。 “何物?”苏幕淡淡的问,指尖微动便掀开了杯盏,轻吹杯中浮沫,长睫凝着氤氲茶雾,瞧不出她的眸色。 顾西辞俊俏的面上,漾开温和的笑意,若三月春风,温暖而和润,“顾家祖传的,清心丸。” 清心丸? 唇角的笑,逐渐冰凉,羽睫扬起,苏幕终是抬眼看他,目色无温,“清心丸?” “苏千户中了毒,这清心丸可以解你身上的余毒。”顾西辞毫不避讳的开口。 下一刻,是刀剑出鞘之声。 速度之快,快如闪电。 苏幕搁在案头的剑,此刻正架在顾西辞的脖颈上,只差毫厘,就能割开他的颈动脉,让他从这个世上消失。 锋利的刃口,清晰的碰触到颈部的小,绒,毛,那种逼近死亡的可怕,让顾西辞微微绷直了身子,只是这一双眼睛,仍是无惧无畏,直勾勾的盯着近在咫尺的苏幕。 “顾公子!”苏幕神色寡淡,杀人对她来说,不过是抬抬手的事,“你似乎知道得不少!” 顾西辞喉间滚动,生生咽下一口口水。 “苏幕,我在救你!” 第69章 他的出身 为 乐乐妈轩轩妈 马车加更2 苏幕睨一眼自己的手中剑,“与其说是救我,不如现在就求饶,兴许我能看在顾家的面上,饶你一命。” 顾西辞原是有些惊慌,但转瞬间又平静了下来,尤其是对上她无温的眸,竟是挽唇浅笑,“所以,只要我是顾西辞,苏千户就不会杀我。” 诚然,如此。 苏幕也只是吓唬吓唬他,真的要杀了他,东宫太子会追查,顾家也不会饶了她,到时候会给东厂惹来灾祸。 她,没那么蠢。 然则,寻常少年人都会惊惧的事情,到了顾西辞这里,居然不管用,这倒是让苏幕有些暗暗吃惊。 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还是少年人有备而来,筹谋已久? “东厂神通广大,苏千户应该查过我了,不是吗?”顾西辞依旧保持着微笑,“幼时养在山上的道观里,十岁才回到顾家,我师父呢会一点歧黄之术,平素也会给山下那些百姓赠医施药,我耳濡目染,还算懂得一些!” 他看她时,眼底的光太过明亮,让苏幕觉得很是刺眼。 “这个理由,还不够吗?”顾西辞问。 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捏着她的剑身,然后推开了剑,动作很是轻柔缓慢,亦是那样的不卑不亢,自然到了极点。 他,早就料准了苏幕不会杀他。 不,苏幕是想杀了他,任何可能威胁到她的,她都会先下手为强,奈何顾西辞的身份搁在那儿,她不得不放过他。 “想让一个人消失在殷都,有很多种方法。”苏幕一个反手,冷剑归鞘,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哪怕你是顾公子!” 顾西辞伸手抚过脖颈,一道细细的血痕,皮破见血,但不致命。 这才是苏幕,东厂的二档头! “能看出别人看不出来的东西,也算你有本事。”苏幕余毒未清,这是事实,但已经回到了殷都,并不影响她分毫。 事实上,连栾胜都没瞧出来。 “五毒门的东西,最是邪恶万分,还是小心为上。”顾西辞瞧了一眼桌案上的盒子,“苏千户动手,是因为我撒了谎的缘故,对吗?” 苏幕目色寡淡的瞥他一眼,“顾家可没什么祖传的方子,对付五毒门。” “清心丸是师父给的。”顾西辞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师父说,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终究是要防着点。” 苏幕没吭声,她就是那头虎,纵然人无伤虎意,只要威胁到东厂,都会被铲除。 这该死的世道,没有无辜不无辜。 弱肉强食,生存法则罢了! “苏千户为何会和五毒门扯上关系?”顾西辞不解的望她。 苏幕拿起盒子,“多谢顾公子美意,苏幕还有要务在身,不便久留,告辞!” “不着急。”顾西辞道,“说好是请苏千户吃饭,苏千户怎么能先走呢?” 说话间,店小二已经端着菜进门。 上的,全部是素菜,清淡雅致。 这些日子,苏幕有伤在身,的确吃得很清淡。 瞳仁微缩,她挑眉看他。 顾西辞温和浅笑,这人似乎永远都只有这样一副容脸。 苏幕心头发冷,绵里针,笑里刀,他倒是学了个十足十。 紧了紧手中剑,苏幕转身就走,“顾公子慢用!” 这一次,顾西辞没有拦阻,只是静静的望着她离开房间。 年修急匆匆的进门,取了大氅,疾步跟上。 第91章 须臾,云峰进门。 “公子?” 瞧着一桌子的菜,顾西辞眉心微蹙,唇角依旧带着笑,“倒是真的可惜了。” 苏幕出了佛笑楼,便回了苏宅,直接去了药庐。 恰逢李忠在院子里晒草药,今儿天气好,风大阳光好,晒一晒免得发霉,见着苏幕立在门口,当即愣了一下,“千户大人?” 年修知情识趣的退到院门外,在外头老老实实的守着。 “忠叔。”苏幕近前。 李忠神情骤变,慌忙瞧着周遭,“怎么了?” “帮我看看,这个东西!”苏幕将盒子递过去,里面装着顾西辞给的清心丸,“我想知道,这东西是不是真的能解五毒门的毒?” 李忠点点头,擦了手接过盒子,“我先看看,你莫要着急,出了结果立刻告诉你。” “嗯!”苏幕点头。 顿了顿,李忠近前,低声小心的问,“是不是身子不舒服?你甚少穿得这样厚重。” “有点冷而已。”苏幕说,“不打紧,倒是忠叔,有消息吗?” 李忠摇摇头,“还是没有,茫茫人海,哪有这么容易找得到?何况,还得避着点那些人,更是难上加难。” 苏幕也知道,太难。 “再难,也得找。”苏幕深吸一口气,“忠叔,问个问题。” 李忠点头,“你说。” “江湖上有没有人武艺卓绝,善易容,且惯用鹤顶红?”苏幕问,“你且想仔细,再回答我,这答案对我很重要。” 闻言,李忠紧了紧手中的盒子,细细的想着,“江湖上能人异士甚众,不乏武艺卓绝,善易容之辈,若真的要论就起来,当属数十年前就失踪的那位高人,这人神出鬼没,我当年也只是听得其名,不曾见过真容。” “失踪数十年,可能性不大。”苏幕摇头。 李忠又道,“据说这人是因为江湖仇杀,导致生死不明,下落成谜,其自创门有三位嫡传弟子,后来也都消声觅迹了。” “三个?”苏幕的眉心狠狠皱了皱,“还活着吗?” 江湖上的人和事,还真是不好说。 “不知道。”李忠也不知道,那三个嫡传弟子是否还活着,“千户大人为何问起这个?” 苏幕面色凝重,“我觉得,有人跟着我!从定远州跟到了殷都,一路尾随我杀人,所用皆是鹤顶红,不知道是何用意?” “鹤顶红这东西,早些年被朝廷禁止,宫里尚有存留,为皇室所用,药铺里是绝对不可能买到,除非自己做。”李忠解释,“若是惯用鹤顶红杀人,那就说明他懂得医道。” 苏幕侧过脸瞧着他,“这些日子一直病着,有些事忘记告诉你了,半道上救回来的女子,名唤舒云。” “我还觉得奇怪呢,只是没来得及问你,怎么平白无故的带着陌生人回来?”李忠不解,然则这话刚说完,他自己还愣了一下,“你说,舒……” 苏幕勾唇,“她爹,舒怀远。” 李忠猛地僵在原地,下一刻,眦目欲裂,“舒怀远?真的是舒怀远吗?人在哪!” “据说是死了,但我觉得他那么狡猾,不可能会死,所以就把舒云留下了。”苏幕摁住他剧颤的手,“忠叔?” 李忠红着眼,“这混账东西,总算出现了。我就知道,他一定没死!” “没见着人,不知道是不是他,你先别激动,都已经等了这么多年,还在乎眼下吗?”苏幕叹口气,平静的拍着他的手背,“有舒云在我手上,他若活着一定会出现。” 李忠别开头,半垂着脑袋,“我老了,还不知道能活多久,若是在有生之年不能手刃恶人,怎么对得起老爷、夫人的在天之灵!” “舒家被灭口,眼下只剩下舒云,我会把她送过来跟着你,这丫头懂得不少医理,你且帮我看着她,莫要露出马脚。”苏幕叮嘱。 李忠点点头,“你放心,她是她,她爹是她爹,何况你也说了,没见着人……时间无奇不有,同名同姓也不一定。” “是这个理儿。”苏幕深吸一口气,“我走了。” 出了门,回了暖阁。 苏幕解下大氅丢给年修,顾自立在暖炉前烘着手,“这么多年不曾冷过,今年春日倒是奇怪得很,居然会觉得冷。” “是您伤得太重。”年修道,“又不肯好好休息。” 苏幕没说话,神色凝重。 “爷,那顾西辞真的那么神?看您几眼便知道,您身上余毒未清?而且还知道这毒,出自五毒门?”年修狐疑的问。 苏幕抬眼,“不是消息灵通,就是医术精湛,身为妾室之子,幼时被弃之道观,如今想要出人头地,倒也是无可厚非。” 顾西辞为顾震妾室之子,而这妾室身份卑微,原是府中一个奴婢,因为顾震酒后失德而怀了孩子,才会纳入顾家为妾。 妾室生下孩子,一直身子不适,又加上正房容不下他们母子,顾震便将二人送去了道观寄养,算是眼不见为净。 后来,将、军、夫人离世,顾震便将顾西辞母子接回顾家教养,彼时……顾西辞正好十岁。 三年前,顾西辞的母亲去世。 现如今,守孝三年已满,他便来了殷都赴试。 说是赴试,其实也算逃离顾家,没有温情、没有身份地位,偌大的将、军、府,对他这样的妾室庶子来说,唯有折辱。 第92章 秋试若能拔得头筹,入仕为官,是顾西辞最好的一条路。 他,别无选择。 “如此说来,他故意讨好爷,是为了以后能在仕途上走得一帆风顺。”年修恍然大悟,“只不过,这人醉心名利,是小人无疑,您可得小心。” 苏幕自然会提防着,不是阿猫阿狗,都能蹭上东厂这条大船。 “让舒云去药庐,以后她就跟着李大夫。”苏幕开口。 年修行礼,“奴才明白!” 然则片刻之后,舒云却红着眼过来了。 “大人!”舒云跪地磕头。 苏幕正翻着书,立在窗口位置,听得动静,淡淡然回头睨了一眼,“让你去药庐是为你好,东厂不留废物,多跟着李大夫学学,来日若能学以致用,便不算白来东厂一趟。” “大人!”舒云抬头,“奴婢想跟着您!” 苏幕“吧嗒”合上书册,“那你且告诉我,自己有什么本事,除了那点皮毛,你还会什么?别跟我说,你能替我卖命,我苏幕只要开口,多得是人……替我去死,不差你一个!” 舒云哑然。 “没有本事,就别嚷嚷,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了,你的一无是处。”苏幕随手将书册丢在一旁的案台上,抬眸冷睨年修,“这点事都办不好,你怕是真的废了!” 年修扑通跪地,“奴才该死!” “滚!”苏幕不愿再多说废话。 舒云只说了一句,就被堵得哑口无言。 年修将其拽出了房间,“现在死心了吧?” “嗯!”舒云点点头,“我会去药庐,跟着李大夫好好学。” 年修如释重负,不走这一趟,这丫头总是不死心,时不时窥探这里的动静,奈何他们又不能杀了她,毕竟她的作用还没发挥,死不得! 傍晚时分,外头来了消息,说是找到那个失踪的狱卒了。 苏幕赶过去的时候,人已经从水井里打捞上来了,底下人掀开白布的时候,她瞧了一眼,尸身已经泡得面目全非,浑身浮肿。 “确实是他!”底下人很是肯定回答,“胼胝。” 苏幕皱了皱眉,“是怎么发现在水井里的?之前,不是找不到人吗?” “第三次来的时候,发现水井口有脚印。”底下人回答,领着苏幕近前。 火光下,水井的边上确实有个脚印,很新。 “前两日下过雨,这脚印带着泥渍。”底下人解释,“所以咱们怀疑,这人是前两日就被杀了,然后丢进了水井里。” 年修皱了皱,“也就是说,凶手筹谋杀死二皇子,已经很久了?” “是抛尸!”苏幕环顾四周,“附近找找有水的地方,这里不是杀人之处。” 年修诧异,“爷,何以见得?” “前两日是下过雨,所以鞋底有泥渍很正常,但是……”苏幕蹲下来,轻轻吹了一口脚印,“让人试着蹲在这里吹两天,看看这脚印还能不能如此清晰,连鞋底的花纹都能印得,跟刻上去似的?” 年修愣怔了片刻,“假的。” “找!”苏幕一声令下。 蕃子们开始在附近查找,但凡有水的地方,都搜得格外仔细。 苏幕蹲下,年修慌忙掀开覆尸白布,眼下天气寒凉,尸体虽然腐败,但也不似夏日般的恶臭,还算能忍受。 “尸身没有外伤,的确是被淹死的。”随行的蕃子忙道,“咱们检查了一遍,身上什么东西都没有,只有这套衣裳。” 狱卒的衣裳。 这是为了证明他的身份。 又或者,是挑衅。 “抬走!”苏幕起身,进屋。 这人独自居住,屋子里乱糟糟的。 半截蜡烛点着,火光微弱,屋子里略显阴暗。 “爷,都翻遍了!”年修道,“屋子里什么都没有。” 苏幕问,“有找到银子吗?” “半个铜板都没有。”年修回答,“穷得连叮当都不响,除了他身上那套衣服,屋子里就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 诚然,如此。 “这人生前,几乎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身为公门之人,一人寡居,能穷到这种地步,真是不容易。”年修感慨。 苏幕环顾四周,朝着后门走去。 后面是个小院子,瞧着很是简单,一眼就看到边儿了。 “那边有个地窖,藏着一些红薯和两坛酒,别的什么都没有。”年修指了指不远处的地窖口。 一块木板覆着,便算是地窖的门。 上窄下宽,下地窖得用梯子。 苏幕近前。 “打开!”年修开口。 两名蕃子上前,快速掀开了木板。 然则下一刻,耳畔骤闻“嗖嗖”声。 苏幕当下抬头,暗处两道火光,直奔地窖口而来,速度之快,猝不及防。 “闪开!”苏幕厉喝,拂袖间,震飞两名蕃子,旋身而起,指若鹰爪,当空钳住两支火羽箭,狠狠丢弃在地。 纵身稳稳落地,苏幕杀气腾然,“追!” 第70章 欠我一句谢谢 一部分人,守住了地窖内外,苏幕则纵身窜入黑暗中,此人武功甚高,寻常人根本应付不了,她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对方逃脱。 黑衣人在疯狂逃窜,苏幕在后面穷追不舍。 年修则远远的跟着,始终追不上,与苏幕保持着一段距离,这二人的速度太快,以至于到了最后的巷子口,已失去了二人的踪迹。 第93章 “爷?”年修愣怔。 身后的人没跟上来,前面的人又消失了。 进退维谷,如何是好? “爷?”年修提着剑,小心翼翼的进了巷子。 黑黝黝的巷子里,伸手不见五指,两旁都是民舍,边上堆放着不少箩筐。朝着这边巷子开的都是后门,也就是说,除了粪车和泔水车,以及清扫长街之人,甚少会有人从这里经过。 深吸一口气,年修疾步朝前跑,谁知还没跑上几步,隐隐便见着有暗影立在墙角。 “何人?”年修厉喝,旋即握紧手中剑。 对方没有回答,仍是立在墙角,一动不动。 年修眯起眸子,寻思着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可能不是人影,而是什么长条状的东西立在墙角?想了想,小心的往前走了两步。 哪知下一刻,忽然寒光骤现。 只听得“叮”的一声响,兵刃相接,铁器相撞,刺耳嗡声,震得人汗毛直立。 “该死!”年修切齿。 此番,再不客气。 双方交手,高低立现。 年修是跟着苏幕,出生入死过来,在实战上自然略胜一筹,快、准、狠,不留退路,是东厂的一贯风格。 冷剑划开了对方的衣襟,年修步步紧逼,全无惧色。 眼见着是要拿住对方,骤然间白色的粉末迎面扑来,年修神色大骇,却是为时已晚,身子颓然瘫跪在地。 剑已脱手落地,只听得“咣当”一声响,年修无力的倒在地上,“你……” “中了三步倒,还想跑吗?”黑衣人的剑尖抵在地上,刺耳的声响。 剑刃寒光,凛冽冰凉。 年修扬眸,无力的看着对方的剑高高举起,然后落下…… 许是一起出生入死多年,某些默契早已在无形中生成,苏幕忽然顿住脚步,瞧着那一抹黑影消失在前方。 呼吸微促,她骤然转身往回跑。 经过那条巷子时,苏幕停住了脚步,年修的剑落在地上,巷子口落下的光亮,极细微的打在剑身上,泛着利利寒光。 “年修?”苏幕喊了一声。 无人应答。 巷子外头,蕃子们已经赶到,“爷?” 明晃晃的火把,将整条巷子照得透亮。 苏幕弯腰,捡起了地上的剑,周遭散着些许白色粉末,只是曝于空气中,味儿早就散了,效用尽失。 “这是什么?”苏幕有些心慌,提着年修的剑,目光狠戾的掠过周遭,“给我搜!找到年修。” 即便抓不住黑衣人,抓不住凶手,也得先找到年修,相比起那些死人和飘渺的真相,她更在乎活人。 “找!”苏幕冷喝。 蕃子们领命,旋即四散开来。 苏幕杀气腾腾的往巷子外走去,若是年修有什么好歹,她定要将那人碎尸万段。 巷子再弯弯绕绕,也就这么点距离,蕃子们将前后找了两遍,没见着年修的踪迹,倒是在巷子口的位置,找到一些血迹。 苏幕的心,当即凉了半截。 “不管死活,都要找到!” “是!” 街头立着一人,由暗处走出。 苏幕认得此人,顾西辞的随从。 云峰行礼,“苏千户,我家公子有请。” 见着苏幕周身阴寒,连瞧人的眼神都是阴测测的,云峰有些头皮发麻,可公子交代的事儿,还是得完成,便又道,“客栈内,有千户大人想要找的人。” 苏幕眸色陡沉。 没错,顾西辞住在客栈里,偏僻的小客栈。 陈旧的木楼梯,人踩在上面,“吱呀”、“吱呀”的叫个不停,苏幕沉着脸,跟着云峰走上二楼,然后又沉着脸,进了一间房。 苏幕知道顾西辞住在这客栈里,但她没来过这间客栈,自然也没料到,这客栈居然破旧成这样,顾西辞身为将、军、府庶子,既是赴考,总归要顾着点家族颜面,怎么着也不会这么寒酸。 谁知,还就这么磕碜! 一进门,苏幕便瞧见了立在桌案前,背对着门口的顾西辞,一旁的床榻上,躺着双目紧闭,一动不动的年修。 三步并作两步,苏幕行至床前,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探年修的鼻息,以及……扣他的腕脉。 “还活着!”顾西辞开口,持着针包坐在了床前,“让开点,我替他祛毒。” 苏幕没作声,由着顾西辞下针。 且看他眉目俊朗,骨节分明的手,捻着银针的动作很是稔熟,下针快、准、稳,不见半点抖动,显然是个老手,不是初次动针。 “云峰,你说!”下第二针的时候,顾西辞开口,目光仍是落在年修身上,不曾分心旁人。 云峰行至苏幕跟前,行了礼,“不久之前,我应公子的吩咐上街,谁知在巷子口发现了里面有所异动,走近了才听到是打斗声,且是苏千户您身边的随扈年修。当时年修已经中了暗招,对方几欲置其于死地,我当即出手,把人救了下来。” 救下,带回。 “他中了毒。”顾西辞捋着袖子,额角有薄汗渗出,足见专注,“此毒极为狠厉,三步之内必定浑身酥软,但是他的药效去得也快,散于空中,不过须臾便已药效散尽,所以最好一对一,若是逢着对方有后援,就不起作用了。” 年修运气好,遇见了云峰。 第94章 否则,必死无疑! “这毒虽然狠厉,但若救治及时,不会有什么大碍。”顾西辞解释,“施针过血,将毒逼出体外,再多喝点热水,就没什么大碍了。” 苏幕凝眉,“多喝热水?” “会口干舌燥。”顾西辞起身,“等一炷香时间,就没事了。” 苏幕没吭声,拂袖坐在了床边,瞧着双目紧闭的年修,一颗心仍是高高悬着,谁知道顾西辞说的是不是真的? 一炷香的时间之后,年修忽然翻坐起身,侧头便“哇”的一口污血吐出,一张脸乍青乍白得厉害,瞬时出了一身冷汗。 “吐出来了就好!”顾西辞瞧了一眼云峰。 云峰会意,当即端了水上前,“漱漱口。” 年修没能回过神来,脑子里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人举起剑的刹那,却不知怎么的,居然跑到这儿来了?再瞧着眼前,顾西辞主仆?自家爷怎么也在这儿? “怎么了?”年修挣扎着几欲起身。 苏幕直起身,“没什么大碍,是顾公子救了你。到底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就中了招?如此不小心!” 年修骇然,勉力撑起身子,下了床榻,冲着苏幕行礼,“奴才该死,奴才没有防备,才会中了那人的三步倒!” “三步倒?”苏幕瞧了顾西辞一眼。 顾西辞先是一怔,俄而便晓得了她的意思,“苏千户不必用这样的眼神看我,终究是江湖上的一些手段。” 如此,苏幕便明白了,“五毒门。” “虽然不知道苏千户怎么得罪了五毒门,但他们能在殷都城内动手,只怕是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还是,小心为上!”顾西辞唇角微扬,依旧笑靥温和,“躲的了初一,未必躲得过十五。” 苏幕当然知道,五毒门这些人,如附骨之疽,如不拔除,后患无穷。 “可以走吗?”苏幕问。 年修点头。 “走吧!”苏幕掉头就走。 顾西辞立在烛光里,“连句谢谢都没有吗?” “多谢!”年修转身,行礼,“救命之恩,来日必报!” 顾西辞没吭声,目不转睛的望着苏幕的背影,他要的不是年修的一声谢,而是苏幕的态度,奈何这人是铁石心肠,你要……她偏不给。 毫不犹豫的跨出房门,苏幕头也不回的离开。 云峰有些气恼,“公子,这也太气人了,我这厢还受了伤流了血,若不是技高一筹,只怕已经死在那人剑下,她竟是半句谢字都没有,好生无礼!” “她急着去处置殷都城内的五毒门门徒呢!”顾西辞睨一眼床边的污血,不由的皱了皱眉头。 云峰这才想起,自家公子最是见不得这些污秽,当即捋起袖子,“我这就清扫干净。” 顾西辞,不语。 出了客栈,苏幕便下令,彻查整个殷都城,务必找到五毒门的踪迹,居然敢找上门来,她岂能像在简城那般,轻纵他们! 这是,殷都城! 敢对东厂的人下手,简直活腻了! 一夜之间,西城边角的小院被大火吞噬,熊熊烈火,燃烧了一夜。 天亮之后,殷都府府衙里的人,在清理火灾现场时,从内里抬出了十多具尸体,烟熏火燎的,早就看不清容貌,一个个被烧得只剩下蜷起的一点骨头架子。 惨不忍睹,教人不敢直视。 晨光熹微,苏幕得了消息,面上没有半分动容之色。 临窗而坐,淡然饮茶。 “爷!”年修进门。 苏幕淡然望着窗外。 “是妙笔书生来的消息!”年修毕恭毕敬的将一摞画纸递上。 苏幕皱了皱眉,只瞧着白纸之上,有熟悉的面孔跃然其上,“沈!东!湛!” 远在千里之遥的沈东湛,忽然间,狠狠的打了个喷嚏。 周南:“……” 这定然是受了寒! 第71章 爷,脸黑 为钻石过200加更 这一喷嚏,把沈东湛自个都给打懵了一下,自小习武的他,身体素质向来极好。 “爷,没事吧?”周南低声问。 沈东湛摇摇头,“没事。” “那就是有人想你了呗!”周南笑着打趣,“你看哈,一想二骂三风寒,您这就打了一下,估计是谁念叨您呢!” 沈东湛横了他一眼。 “您别用这样的眼神,卑职孤家寡人尚未娶妻,除了阎王爷,谁还能惦记卑职?”周南凑上前,“爷,保不齐是那阉狗在背后骂您呢!” 沈东湛俊眉微凝,“无端端的提她作甚?怎么,心心念念的,想入东厂?要不要我替你引荐?” 周南只觉得裆下一紧,当即赔笑道,“别!卑职尚未娶妻,不代表不娶妻……咱还想给周家留个后呢!爷,哎,您去哪?” “找人算账。”沈东湛沉着脸。 队伍在山林间安营扎寨,明明可以前行,奈何这睿王就是不肯往前走,一味的拖延行程,底下人不说,沈东湛却是心知肚明,无外乎怕死嘛! 既想要功劳,又怕自己殒命,于是乎一路走一路纠结。 睿王李珏这会正在小湖边站着,与心腹叽里咕噜的,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沈东湛不用听也知道,说的无外乎两点:一则尚远的近况,二则殷都的动静,他不能因为一个定远侯,让自己丢了殷都的一切。 第95章 林子里。 沈东湛怀中抱剑,背靠着树干,“出来!” 四下,安静得只闻风过林梢声。 “我数三声,再不出来就打断你的腿,看你以后怎么四处跑。”沈东湛可不是开玩笑,锦衣卫与东厂不同,但也仅仅是手段和目的不同。 那股子心狠手辣劲儿,却是一模一样的。 树叶嗖嗖落下,妙笔书生俏生生的立在树旁,眉眼间凝着些许嗔怨,“指挥使大人委实心狠手辣,早知道这样,就把指挥使画得面目狰狞一些。” “苏幕让你跟着的?”沈东湛问。 妙笔书生轻哼,“咱家爷才不屑……” 大拇指轻弹,沈东湛的剑,出了一点点的鞘。 “爷是担心沈指挥使。”妙笔书生一副“你没心肝”的表情,纵然轻功好,却也不是百分百能逃得出沈东湛的手掌心,所以他这心里满是怨怼,“我就是个作画的,指挥使若然是真英雄,何苦为难我?” 沈东湛差点被气笑了,“何苦?” “可不是嘛!”妙笔书生别开头,气恼道,“我这厢什么都没做,沈指挥使开口就要打断我的腿,回头我得在我家爷那儿,告上一状。” 沈东湛:“??” 他们哪来的这般自信? 觉得他沈东湛,怕了她苏幕? 瞧着沈东湛面如墨色,妙笔书生心下一紧,下意识的往后退了退,“打个趣儿罢了,作不得数,莫、莫放心上!” “晚了!”沈东湛冷剑出鞘。 这可把妙笔书生给吓坏了,差点没跪下来喊爹。 “我什么都没干,就是画了您这一路上的冷脸!”妙笔书生快速将袖中的东西取出,“都在这了,再没多的!” 沈东湛一个眼神过去,妙笔书生急忙将画纸悉数递上。 他就知道,苏幕不在,这帮废物怂得跟草包似的,压根不敢反抗,只需要吓唬吓唬,就什么都招了。 东厂? 呵。 看看,这都招揽得什么狗屁玩意? 看到画的那一瞬,沈东湛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这画的什么玩意?” 之前去定远州,画得虽然有些潦草,但终究还是挺像模像样的,可现在呢?把他画得跟鬼一样,三两笔就结束了,似乎只要个大概而已。 “真是难为了苏幕,把你们这些乌合之众收拢起来,干这些不着调的事。”沈东湛裹了裹后槽牙,“这东西,都拿回去了?” 到了这时候,妙笔书生哪敢再嘚瑟,苏幕不在,他铁定不是沈东湛对手,该怎么回答就怎么回答,“寄回去了一些。” “呵,你不去盯着睿王,老盯着我作甚?”沈东湛气不打一处来。 妙笔书生想了想,“睿王若是知道,怕是回去……要剥了苏千户的皮。” “所以,你们便觉得我锦衣卫好欺负?”沈东湛想着,平素对这些东厂之人太过宽容,以至于他们都觉得他沈东湛,是个心慈手软之辈。 这话,妙笔书生可不敢回答。 “把我画得这么丑,是特意讨苏幕欢心?”沈东湛扯了扯唇角。 还真别说,妙笔书生是这个意思,反正苏千户看得出来这画上那个人是沈东湛就成,别的都无所谓。 妙笔书生没说话。 “回去告诉苏幕,再敢派人跟着,就别怪我不客气。”沈东湛转身就走。 妙笔书生急了,“哎,我的画!” “没收!” 这东西要是寄回去,岂非成了笑柄,够苏幕笑上大半年。 东西没了,人还不让跟,这要是回去,还不定要怎么罚他,可不回去……妙笔书生绝对有理由相信,沈东湛会打断他的腿。 思来想去,还是离开为好。 “爷!”周南行礼,“睿王殿下请您过去。” 沈东湛皱了皱眉,“睿王?” 再有两日就到了简城附近,眼下已经是定远侯的监视范围,所以睿王急了,想要有什么决定决策,也该在这会…… “是!”周南有些犹豫,“爷,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沈东湛紧了紧手中的画纸,“不是恐怕,是肯定。人在哪?” “在帐中,等着您过去!”周南忙道,“您这、这什么东西?” 沈东湛瞧了一眼手中的画纸,丢也不是,带着走也不是,转手就丢给了周南,“留着,回去讨债用。” 讨债? 周南一愣,这是要跟谁讨债? 但咱也不敢问,只敢……偷偷看。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牙笑掉。 周南原是想憋着的,可最后没憋住,鼓着腮帮子,笑出“噗噗”声,“猪、猪头?哈哈哈哈,这、这顶着一个猪脑袋的人,谁啊?” 情景重现,周南估摸着知道是谁,可终究没有得到确认,不敢胡猜猜。 沈东湛杀气腾腾的给他一眼刀子,“闭上你的嘴!” 见着沈东湛拂袖而去,周南一边翻看一边窃笑,眼见着沈东湛进了睿王的帐子,当即钻到树后,一张张细看,笑到最后连腿都伸不直了,瘫坐在那里揉着腮帮子。 帐内。 李珏坐在那里,大概因为有些心焦,在帐子内来回的走。 “殿下!”沈东湛行礼。 李珏一怔,当即热络的走向他,“沈指挥使来了,来,坐!庆安,奉茶。” 第96章 “是!”庆安行礼,旋即出了帐子。 沈东湛知道李珏的意思,但他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在这些上位者面前,他们这些人不能太聪明。 茶,上了。 沈东湛恭敬的行礼,坐定。 一张桌子,各怀心思。 李珏笑道,“眼见着是要到简城了,沈指挥使可有什么打算?本王这么问,其实是想说,定远侯武艺高强,到时候若不受圣旨约束,你……懂本王的意思吧?” “臣,奉旨办差,自然是要为皇上尽忠,不管发生何事,都得办好这差事。”沈东湛俯首,言语间斩钉截铁。 李珏点点头,“是这个理儿,但又不是这个理,父皇私底下跟本王说了两句,不知沈指挥使可知道二哥与定远侯的关系?” “臣只负责办差,其他的一律不问。”沈东湛当然知道真相,前些日子还差点死在尚远手里,可这话不能告诉李珏。 他们当时办的是皇帝的密旨,不光彩的事儿,不能见光。 李珏心里不太痛苦,之前有个不识抬举的苏幕,现在又来个油盐不进的沈东湛,这东厂和锦衣卫果真是一个路子。 可面上,李珏还得挂着,上位者的关慰之笑,“沈指挥使对父皇忠心耿耿,委实是朝廷栋梁,本王的意思是,虽然你什么都不知道,但有些事本王还得叮嘱两句。” “请您示下!”沈东湛起身行礼。 李珏摆摆手,“不必如此多礼,坐!” 待沈东湛坐下,李珏瞧了庆安一眼。 不多时,庆安便将一个锦盒放在了沈东湛面前,打开来,内里放着一柄镶嵌着七彩琉璃宝珠的匕首,只瞧着这周遭的华贵,便知价值连城。 出行在外,睿王身边还带着这东西,可见…… 沈东湛眯起眸子,故作不解的望着李珏,“殿下,您这是什么意思?” “香车配美人,宝刀配英雄。”李珏笑道,“沈指挥使忠心耿耿,武艺高强,这宝刀乃是父皇所赐,为番邦贡品,独一无二。今樱花国王见此物赠予沈指挥使,还望沈指挥使笑纳!” 沈东湛笑了一下,起身谢礼,“多谢睿王殿下。” 如此,李珏松了口气。 谁知…… 沈东湛又道,“恕下官不能收!” 李珏的眉心突突跳,刚刚放下的心,这会又高高悬起,“你说什么?” “沈某深受皇恩,不敢有私。”沈东湛开口,“殿下的东西太过贵重,沈东湛不能收下,若殿下是因为简城之事,尽管放心,若是定远侯敢动手,下官一定先护着殿下离开。您是天之骄子,无论如何都不能有任何的损伤!” 李珏握着杯盏的手,微微用力,“你……不要?” “下官是锦衣卫的指挥使,皇上钦点,为皇上效命乃是做臣子的本分,殿下无需如此。”沈东湛不卑不亢。 李珏是真的想发火,一次是这样,两次还是这样? 奈何,沈东湛不只是锦衣卫都指挥使,他还是齐侯世子,皇帝对齐侯府颇为忌惮,饶是李珏想要发难,此刻也得忍耐。 “沈东湛!”李珏裹了裹后槽牙,“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沈东湛颔首,“下官知道。” “你!”李珏手中的杯盏,砰然落在了桌案上,“本王的意思很简单,你那么聪明,不会不清楚吧?东厂帮扶着太子,私底下结党营私,排除异己,杀人不眨眼,可东宫太子有多无能,满朝文武皆知!” 沈东湛抬眼看他,面上无悲无喜。 “来日若是太子登位,便是东厂独大之时。”李珏满脸的“恨铁不成钢”之色,“纵然你现在是锦衣卫都指挥使,真的到了那一天,你还能不能坐在这个位置上,尚未定数!” 沈东湛当然知道,若然东厂独大,绝对不会允许锦衣卫,成为他们的威胁。 “皇上圣明,自有决断。”沈东湛行礼,“殿下若是没别的事情,下官这就去安排,进简城之事。殿下好好休息,下官告退!” 语罢,沈东湛头也不回的离开。 刚走出帐子,他便听到了身后,摔碎杯盏的声音,想来睿王是真的气坏了。 “呵!”沈东湛轻嗤,面色沉凝的迈步,朝着自己的帐子走去。 诚然,李珏气得七窍生烟。 “不识抬举的东西!”李珏气得浑身发抖,“他若不是齐侯世子,父皇会把这锦衣卫都指挥使的位置,交到他手里吗?什么东西!一个苏幕如此,一个沈东湛还是如此,简直是气煞我也!” 庆安不知该如何劝慰,慌忙收拾地上的杯盏碎片。 “真是一个路子,一样的混账!”李珏愤然。 想起当日苏幕的冷漠,再看看沈东湛的凉薄,李珏恨不能一剑劈了这两个东西,奈何他又没有这样的本事。 拉拢不了,落一身羞辱。 岂有此理! 帐内。 周南当即迎上,“爷,没事吧?” 沈东湛黑着脸,将剑放在桌案上,顾自倒了杯水。 “是拉拢您吧?”周南道。 沈东湛喝口水,缓了缓情绪,“是!” “卑职就知道,到了这会,肯定是动了心思。”周南撇撇嘴,偷瞄着自家爷。 嗯,脸黑了。 “爷,那些画册,卑职用一个盒子装起来了,就在您枕边上隔着,这样您想看的时候,能随时看,委实有趣得很!”周南笑着说。 第97章 下一刻,沈东湛侧过脸看他,一双眼眸黑糁糁的。 这眼神,看得周南浑身发毛。 爷的脸,似乎更黑了! 第72章 你敢嫌弃我? 周南近来有些惆怅,也不知道怎么得罪了自家这位爷,这两日一直黑着脸。他仔细的想了想,多半不是自己的缘故,是睿王李珏闹腾的。 睿王一直在拖延行程,显然是不太乐意要进简城宣旨的,可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既想要功劳,又不肯担风险。 再怎么拖延时间,还是要进简城的。 李珏提着一颗心,坐在马车内,半点都不敢往车窗外瞧,整个简城静悄悄的,像极了一个冰窟窿,那种从骨子里发冷的感觉,让人平生难言的惊惧。 袖中藏着短刃,李珏坐在车内,一动都不敢动。 沈东湛勒着马缰,骑乘着高头大马,穿过长街,跟在定远侯府的人后面,这样的氛围让人瞧着很是忐忑,连他自己都觉得心里没底。 一旁的周南,谨慎的策马跟随。 之前来简城的时候,可不是这般模样,长街很是热闹,但是现在看来,似乎有些凋零,类似于荒凉,也不知道他们离开之后,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想来也是,定远侯的儿子被苏阉狗,一刀给剁成了小阉狗,这老狗心里憋着怨气,估摸着正在府中磨刀霍霍要宰人。 只要一想到,连苏幕都不是这尚老贼的对手,还差点被他一刀劈成两半,周南不由的头皮发麻,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队伍穿过长街,朝着定远侯府而去。 殊不知,就在他们进城之后,简城的城门已缓缓关闭,大有瓮中捉鳖之势。 定远侯府内外,重兵防守。 李珏下车的时候,整张脸都是铁青的,额角渗着细密的薄汗,尤其是看到定远侯府门前的守卫,一个个手持钢刀,眦目欲裂之态,更是肝胆剧颤。 他明白父皇想让他立功的心思,却不明白,为何要找这么一桩难得的事,闹不好,怕是连自己的命都要折在此处。 “睿王殿下!”尚远一身戎装立在门前。 李珏硬着头皮往前走,“侯爷。” “老臣恭迎睿王殿下,里面请!”尚远嘴里说着请,可口吻却是那样的冷戾不屑,尤其是抬眼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子怒意。 沈东湛知道,他这股怒意来自于何处。 尚云杰的身子废了,定远侯府后继无人,这尚远可不得抓狂嘛!所幸来的不是苏幕,否则,他有理由相信,尚远当场就会提着刀,把她劈成两截。 尚远和李珏走在前面,沈东湛身为护使,自然是跟在后面。 回廊一侧,立着身段妖娆的尚云茶,一身妖冶的红色,衬得她肤色雪白,她拢了拢半敞的衣襟,一双剪水秋眸,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沈东湛。 从跟前过的时候,睿王李珏多看了她两眼。 待队伍走过去,尚云茶鼻间轻哼了两声,“我原以为此生不会再见,没想到,竟是又回来了,早前穿着常服便觉得容色俊俏,如今换上了锦衣卫都指挥使的官服,更是好看得紧!” 何止是好看。 沈东湛长身如玉,官服在身,将整个人衬得格外清冷孤傲,那股子从骨子里散出的禁,欲之感,真真叫人挪不开视线。 尤其是尚云茶,只要一想起当日占了这样的男人,整颗心便又活络了起来。 丫鬟好心的提醒,“小姐,您可别忘了,当初就是他和那位道长一道哄骗咱们,以至于公子废了身子,侯爷大发雷霆。” 这话,原是提醒尚云茶,不要靠近沈东湛,这人是来对付定远侯府的。 可听到了尚云茶的耳朵里,就成了别的意思,沈东湛不好征服。 “侯爷,咱们是来宣旨的。”李珏站在院中。 尚远笑了一下,“不急,殿下自殷都千里迢迢而来,理该好好休息,等到养足了精神,咱们再宣读圣旨不迟!” 李珏犹豫了,这会不宣读圣旨,有利有弊:好的方面,他们不会马上对自己下手;不好的方面,夜长梦多! “这……”李珏拿不定主意,转头望着沈东湛。 沈东湛知道这意思,上位者多半贪生怕死,舍不得这些荣华富贵,所以在生死关头,很是犹豫不决,这个时候就需要卖命的人跳出来。 而沈东湛,就是这个卖命的人。 “既是远道而来,自然来得不易,咱们先办皇差。”沈东湛开口,“殿下,您意下如何?” 李珏点点头,从庆安手中取过圣旨,“定远侯尚远,接旨!” 这道圣旨,单纯只是给定远侯——尚远。 尚云杰面色惨白,远远的站着,眦目欲裂的瞧着沈东湛,他记得很清楚,当初就是沈东湛伙同苏幕,对他下了手,废了他的身子。 此仇不共戴天,岂有不报之理! “公子,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底下人低声说。 尚云杰咬着牙,“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不过……门都关上了,还怕这群狗东西跑出去吗?账本就是被他们拿走的,现如今还敢回来送死,呵,找死!我爹不会放过他们的。” 就是可惜了,没瞧见苏幕。 那个罪魁祸首,最该千刀万剐的阉狗,居然没有一起来! 圣旨上并未提起,要将尚远捉拿归案,而是说二皇子之事与他有所牵扯,请他去殷都对质,与皇帝说清楚。恰皇帝近来病着,作为曾经出生入死的异性兄弟,去殷都探视皇帝也是理所当然。 第98章 字字句句,只字不提“谋逆造反”之事,皆是客气万分。 可见,皇帝对尚远的忌惮。 宣读完了圣旨,李珏近前一步,“侯爷,接旨吧!” 尚远跪在那里,没有任何动静。 “侯爷?”李珏心慌,又低低的喊了声。 尚远这才回过神来,双手高过头顶,毕恭毕敬的接下了圣旨,“臣,尚远接旨!” 如此,李珏如释重负。 “侯爷既已接旨,还是尽快收拾一番,同本王回殷都觐见皇上罢!”李珏笑着试探,掌心濡湿。 尚远紧了紧手中的圣旨,皮笑肉不笑的扫过眼前二人,乳臭未干的小子,居然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作祟,纵然是沈丘的儿子又如何? 沈丘的儿子,伤了他的儿子,他还没找沈丘算账呢!就算杀了沈东湛又如何? “不着急!”尚远笑道,“既是来了,本侯应尽尽地主之谊,晚上替睿王殿下接风洗尘,还望殿下能赏脸。” 宴无好宴。 李珏心知肚明,可又不能拒绝,这毕竟是定远侯府,没有直接对他们动手,是尚远还顾忌着朝廷,顾及着最后的脸面。 一旦撕破最后的遮羞布,场面会一发不可收拾。 “好!”李珏笑着点头。 洗尘宴,设在花园里。 沈东湛对于定远侯府并不陌生,这花园亦是轻车熟路。 “沈东湛!”一声娇滴滴的轻唤。 沈东湛站住脚步,微微绷直了身子,他就知道,进了这定远侯府,会遇见尚云茶这个烦人精,只是没想到,不过是落单片刻,就被她逮着了! “尚姑娘!”沈东湛转身,面无表情的拱手。 尚云茶的手,冰冰凉凉的覆在他的手背上,指尖兀的落在他掌心,轻轻勾了一下,“这么生疏?沈指挥使穿上了这层皮,便忘了曾经的一日夫妻百日恩?” 沈东湛如同被针扎一般,收了手,眉心皱起,足见嫌恶之色,“尚姑娘请自重。” “这个时候叫人家自重,之前可不是,在床榻上的时候,沈指挥使如此热情,口口声声喊的,是宝贝!”尚云茶笑靥如花,呵气如兰。 沈东湛憋了一口气,在她近前的时候,往后退了一步。 便是这一步,让尚云茶的眉心陡然拧起,“你敢嫌弃我?” 第73章 是鸿门宴 沈东湛的眼皮跳了跳,这两个字似乎跟她与他,没有半分关系,但现在还不能跟定远侯府的人翻脸,尤其是这大小姐脾气甚重的尚云茶。 “我还有要务在身,告辞!”言多必失,沈东湛怕尚云茶鸡蛋里挑骨头,转身就走。 谁知…… 尚云茶是个不依不饶的性子,冲到沈东湛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握住了他的手,“你就这么见不得我?好歹咱们也是有过夜夜笙箫之人,我至今都记得,沈指挥使好生厉害,折磨得人……欲,生,欲,死!” 沈东湛咬肌微紧,眼底的不悦清晰可见,冷冷的抽回手立在那里,“尚姑娘好歹也是个未出阁的姑娘,有些话还是不要宣之于口为好。” 不远处,周南急忙跑来,“爷,您怎么在这?睿王殿下请您过去一趟。” 见着尚云茶在场,周南装模作样的拱手作礼,“尚姑娘有礼了!” 有外人在场,尚云茶还是要点脸面的,此事只能就此作罢。 “今日你嫌弃我,来日你必后悔。”尚云茶气急败坏的离开。 瞧着尚云茶离去的背影,周南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还好卑职来得及时,爷,您怎么就撞上这女魔头了?” 沈东湛沉着脸,这是她撞上的吗? “不过嘛,嫌她是真的,弃……委实算不上。”周南嘀咕着,“压根没有的事儿,自个在那乐呵,还好意思说什么嫌弃?” 沈东湛一言不发,拂袖而去。 真是,晦气! 周南紧随其后,瞧着自家爷进了厢房,第一反应是洗手。 “碰着您了?”周南低声问。 沈东湛没说话,足足洗了三遍。 见状,周南便明白了,怕是真的沾着了,之前便是如此,而今又是如此,好在周南早就习以为常,见怪不怪。 不过转念一想,周南发出了来自灵魂的拷问,“之前苏千户与您碰碰搭搭的,她没少沾您,也没见着您犯这臭毛病,把她胳膊剁下来……” 沈东湛一记眼刀子甩过来,擦手的动作停滞。 “卑职什么都没说!”周南忙咧嘴赔笑,“真的真……唔!” 沈东湛擦手的帕子,冷不丁塞进了他嘴里,转身出门。 周南眨了眨眼,开个玩笑而已,怎么……之前提及尚云茶的时候,也没见着他恼火,这提到了苏阉狗,好像真的生气了? 出了门,沈东湛便去了睿王的院子。 因为身份尊贵,又因为尚远另有打算,所以将睿王安置在独门独院的地方,墙内都是带来的侍卫,墙外都是定远侯府的军士。 是礼遇,也是暗囚。 庆安在门口行礼,“沈指挥使,殿下在里头等您多时了。” “知道了!”沈东湛进门。 李珏负手立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方向,听得动静,幽然转过神来,目色探究的望着沈东湛。 “睿王殿下。”沈东湛行礼。 第99章 李珏叹口气,“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入了这定远侯府,就跟进了虎狼窝似的,无需再多礼,有什么话只管说,本王现在也没别的法子了,能配合的一定配合。” 沈东湛讶异于李珏的变化,之前的睿王一意孤行,可不是这样通情达理。 不过这样也好,眼下这种情况,必须要李珏配合才能安然无恙。 “殿下言重了,皇上在圣旨上言明,要尚远跟着咱们一道回去,解兵卸甲,但是尚远不会这么轻易的跟咱们回殷都。”沈东湛深吸一口气,“必要时候,可能会动手。” 这正是李珏担心之处,“你有几成把握?” “下官……”沈东湛顿了顿,“没有把握。” 李珏骇然瞪大眼眸,声音飙高,“你说什么?” 没有把握? 原以为父皇让沈东湛跟着他,是因为沈东湛武艺高强,最后关键时候能护他周全,谁知道沈东湛是个草包,到了这个时候才说出…… “下官技不如人,赢不了定远侯。”沈东湛说得直白。 如此的,清楚明白。 李珏一个踉跄,若不是扶着窗棱,只怕已经瘫软在地,“你明知道会动手,怎么不提前说,现如今身陷定远侯府,若是尚远动手,必死无疑。” 沈东湛死了也就算了,他李珏是皇上宠爱的睿王殿下,来日一争皇位,说不定能当上皇帝,可若是死在尚远这乱臣贼子手里,岂非冤得慌? 他不想死,也不能死! 他还有皇位要继承! “下官无论如何,都会先护住睿王殿下的周全。”沈东湛行礼。 李珏在屋内来回的走,“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护本王周全?呵,这不是笑话吗?沈东湛,你可知道本王、本王还有诸多事没做,不能死!” “凡事总有例外。”沈东湛不慌不忙,“留下,未必是死,殿下不用如此慌张。定远侯既接了圣旨,就该同咱们一道回殷都。” 李珏拂袖低喝,“回个屁,就他这老狐狸,还指望他能跟本王回去?今晚洗尘宴,只怕是本王的最后一顿!” 这摆明了,鸿门宴。 “纵然是鸿门宴,睿王殿下也该拿出皇子的气度,咱们是来宣旨的,若是现在便惧于定远侯的威势之下,传回殷都,只怕会颜面无存。”沈东湛躬身,“请睿王殿下,淡定!” 淡定? 李珏张了张嘴,责备的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下,现如今跟沈东湛叫板,没什么好处,若是把他惹怒了,这人一身功夫,把他丢下就跑了,那可如何是好? “罢了!”李珏揉着眉心,“今晚本王会按时赴宴,你要做好准备,若是本王……” 算了,不吉利的话就不必再说。 沈东湛没多说,行了礼便退出。 摸清楚了睿王的心思,沈东湛心里便有了底,贪生怕死也有好处,虽然会坏事,但为了求生会服软,这么一来,睿王会暂时听他安排。 “爷?”周南行礼。 长廊里,到处都是定远侯府的守卫,想说话也得小心翼翼,谨防隔墙有耳。 “晚上怎么办?”周南问。 锐利的眸,快速环顾四周,沈东湛睨了他一眼,“照计划行事。” “是!”周南颔首。 回到房间,沈东湛将随行箱子里的画匣子取出。 周南诧异,八卦的凑上来,“爷,不会真的用得上吧?苏阉狗逗你玩呢,定远侯那大刀一下来,她自个肩膀都少半截,您要是用这画匣子去挡,估摸这脑袋都能被削下来。还是省省力气,别带着了,放身上备觉硌得慌!” “硌得慌?”沈东湛问。 周南点头,“对!” 音落,沈东湛便将画匣子丢给他,“带着,硌你!” 周南:“??” “别给我弄丢了,若是真的到了用处,这便是最后的一线生机。”不知道为何,沈东湛还是要相信苏幕一次,毕竟生死关头。 他,也没有别的选择。 尚远之前对苏幕出手,重创苏幕,所以沈东湛知道尚远的底细,若是那一刀砍过来,沈东湛也不一定能扛得住。 周南将东西手下,由他贴身收着,似乎是最好、最不容易惹人怀疑的选择。 夜色,渐暗。 到了夜里,花园里灯火璀璨,香气杳渺。 睿王李珏走在前面,与尚远同行,沈东湛走在后面,镇定自若。 宴无好宴。 “殿下,请!”尚远行礼。 李珏喉间滚动,扯着一抹僵硬的笑,坐在上位处,“今日得蒙定远侯盛情款待,等回到了殷都,本王一定会尽地主之谊,还望到时候,定远侯不要推辞。” “殿下多虑了,您是主,咱是臣,您有命,咱自然得从命!”尚远笑了笑,“请!” 请? 李珏瞧着手边的筷子,半晌没敢动,这一桌子的美味佳肴,谁知道会不会有毒?万一真的有毒,他不得死在这儿? 想了想,李珏下意识的扭头去看一旁的沈东湛。 这,如何是好? 第74章 苏幕没骗他 瞧着李珏不敢下筷的样子,尚远满脸都写着鄙夷之色,所谓的天之骄子,到了关键时候竟是个无能鼠辈。 贪生怕死,怂包至此! “睿王殿下这是在担心什么?”尚远不紧不慢的拿起筷子,将菜肴夹进了自己的嘴里,“是不满意这样的菜式,还是觉得本侯在这菜里下了毒?” 第100章 听得“下了毒”这三个字,李珏整个人如同炸毛的猫,就差没当即站起,一张脸乍青乍白得厉害,“怎、怎么会?定远侯对朝廷忠心耿耿,本王怎么会有此担心?何况,定远侯已经答应,要随本王回殷都,侯爷一言九鼎,绝对不会出尔反尔。” 尚远笑了一下,“殿下所言甚是。” 说着,又将视线放在了一旁站着的沈东湛身上,“沈指挥使为何站着,坐下来一起吃吧!说起来,本侯与你父亲沈丘,交情匪浅,你也算是本侯的半个侄子。” “尚伯父……” 沈东湛话音未落,尚远便打断了他的话,“你既尊本侯一声伯父,那便坐下来罢了!公私分明是好事,只是眼下是洗尘宴,将你那套办差的事儿,放一放!” “沈指挥使一道坐吧!”李珏开口。 闻言,沈东湛再也没了拒绝的理由,躬身行礼后,淡然坐定。 “开席吧!”尚远望着沈东湛。 瞧着那副皮笑肉不笑的容脸,周南一颗心七上八下的,下意识的握紧手中剑,这老狐狸摆的鸿门宴,真是让人紧张。 笙歌燕舞,美人如云。 眼下这样的天气,尤其是夜间,凉意不减。 可眼前这些飘来飘去的女子,一个个身着单薄的纱衣,巧笑倩兮,美眸盼兮,于火光中尽显妖娆,舞姿曼妙,身段婀娜。 有了这些莺莺燕燕,方才紧张的气氛,便缓解了不少。 沈东湛睨了一眼容色稍缓的李珏,沉沉的低叹了一声。 “怎么东厂的人没来?”尚远问。 李珏佯装没听见。 沈东湛知道,这话是冲着自己来,“沈某身受皇命,不问缘由。” 言外之意,鬼知道皇帝为什么不让东厂的人过来,你若有疑问,自己去问皇帝。 “贤侄可真是忠心耿耿啊!”尚远口吻轻蔑,“这倒是跟你爹截然不同,若换做你爹那脾气,说撂挑子就撂挑子,半点都不含糊,对权势名利真是一点都不在乎。” 所以,沈东湛现在就是栈恋权势? “家父素来如此,这些年仍是不改初衷。”沈东湛一语带过。 尚远端起杯盏,浅笑了一下,“都说虎父无犬子,想来你这功夫,也都是承袭了你爹。” 沈东湛皱了一下眉,没有回答。 忽然间,倩影婆娑,曲调微变。 周南无奈的叹口气,就知道这女人不会善罢甘休,可不……现在就赶着出来添乱了,没瞧见这鸿门宴都没人敢动筷? 一曲东风调,美人舞婆娑。 尚云茶忽然出现在舞池中央,薄纱覆身,媚眼如丝,矫揉造作之态,有人欢喜有人厌。 周南下意识靠近自家爷,好似这样,能分走他一半的汗毛直立。 还真别说,沈东湛亦是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眉心突突的跳了几下,尤其是尚云茶冲他抛媚眼的时候,简直就是折磨! “爹!”尚云茶妖娆近前。 浓郁的胭脂水粉气息,冲得沈东湛眉心紧皱,让他想起了花楼的那一夜,熏得他连酒味都快闻不到了,真是糟蹋! “睿王殿下,这是小女云茶。”尚远介绍,“还不快敬睿王一杯。” 尚云茶端起杯盏,经过沈东湛的时候,冷不丁脚一崴,身子飘飘然的冲着沈东湛怀里倒去,恰沈东湛坐着,若是真的倒下来,必定是坐在他膝上,由着他抱个满怀。 哪知…… 背后硬邦邦的,尚云茶心下觉得不太对。 一回头,周南扯着二皮脸,笑问,“尚姑娘,没事吧?” 尚云茶先是一怔,俄而面上笑意全无,愤然站起,“要你多管闲事?” “我这不是怕您摔着吗?这衣衫单薄的,万一摔在地上,顺带滚一圈,还不得冻死?”周南笑着解释,“尚姑娘,您说是吗?” 尚云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狗拿耗子! 周南皱眉,“尚姑娘您是崴了脚,还是中了风?我怎么瞧着,您这眼珠子瞪大,呼吸急促,嘴眼歪斜,貌似……” “放屁!”尚云茶气不打一处来,“会不会说人话。” 周南喉间滚动,讪讪的往后退,“扶人还扶出祸来了。” “云茶!”尚远及时开口,“不许胡闹。” 李珏还坐在那里,闹起来太难看。 再者,从始至终沈东湛都没吭声,由着周南在那唱对手戏,意思何其明显。周南的一举一动,都是沈东湛授意或默许! 尚云茶跟周南较劲,就是在跟沈东湛较劲。 尚云茶咬咬牙,终是没再多说什么,重新端起杯盏近前,“睿王殿下,云茶敬您一杯!” 李珏瞧着眼前的妙龄少女,容貌绝佳,身段婀娜,媚骨天成,真是个妙人,不由的发自内心的笑了一下,“尚姑娘客气了!” 杯酒下腹,李珏心下微定。 尚云茶便跟在李珏身边伺候,时不时的拿眼睛瞟着沈东湛,奈何沈东湛如同木头桩子似的坐在那里,好好吃饭,好好喝水,就是不看他一眼。 有那么一瞬,尚云茶真想把沈东湛摁进碗里。 这白米饭,有她好看? 她还不如他手里的一碗饭,盘子里的一根菜? 事实上,尚远也觉得奇怪,眼下这种情况,沈东湛不是应该万分警惕,又或者死死盯着睿王李珏,免得他对李珏下毒手? 第101章 可瞧着沈东湛现在的样子,倒像是来蹭吃蹭喝的,压根不理睬周遭的动静,光顾着自己吃吃喝喝,一点都不担心饭菜有问题。 尚远有些后悔,原以为沈东湛身为锦衣卫都指挥使,会格外警惕防范,是以晚上这一桌子的菜,他还真的没敢动手脚。 早知道沈东湛毫无防范,光顾着吃喝,就该让厨房下点药,不弄死也得弄晕他们。 等着沈东湛放下筷子,李珏已经被尚云茶灌得差不多了,整个人都是晕晕乎乎的,分不清东南西北。 “云茶,睿王殿下醉了,送睿王殿下回去休息。”尚远道,“为父与沈贤侄还有话没说完。” 尚云茶瞧着醉猫一般的睿王,又瞧着父亲的态度,默默的搀着睿王起身,“女儿这就送睿王殿下回去休息!” 走的时候,尚云茶意味深长的看了沈东湛一眼。 她就不信了,入了这定远侯府,他还能长翅膀飞了?尤其是爹的态度,多半是不会再放他们离开了。 如此,尚云茶便放心大胆的离开。 待睿王离去,尚远手一挥,众人徐徐退下。 沈东湛没吭声,他带来的人,多数都跟在睿王身侧,只为保护睿王周全,至于他自己,若是连这点自保能力都没有……技不如人,死亦活该。 “贤侄可知道你父亲在哪?”尚远问。 沈东湛喝口水,“家父四下游玩,不知眼下落脚何处,尚伯父问及家父,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知道当日你与苏幕是如何从水路逃脱的吗?”尚远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是你爹!你爹沈丘出手,拦住了本侯的人。” 沈东湛还真的,不知道! “你爹居然没告诉你?”尚远诧异,“或者说,压根没出现在你面前?” 沈东湛真的没见着他爹。 “沈东湛,你爹拦住了申涛,你与苏幕才能跑出本侯的手掌心。”尚远轻哼,“没有你爹,你什么都不是。” 简而言之,若不是沈丘横插一杠子,沈东湛和苏幕早就死了! “尚伯父是在告诉我,横也是死竖也是死?”沈东湛眼角眉梢微挑,清隽的面上,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 仿佛尚远的恫吓,只是耳旁风。 “你有这样的自知之明,是好事!”尚远望着他,目光逐渐阴狠,“因为你和苏幕,伤及了吾儿,让云杰废了身子,既然苏幕没回来,那这笔账只能算在你头上。” 沈东湛不畏不惧,“既是要算账,那么算在谁头上都是一样的。只不过,尚伯父与二皇子狼狈为奸,意图谋反,这笔账不也得算吗?” “你跟我算账?”尚远被气笑了,“黄口小儿,也敢口出狂言!” 下一刻,冷箭骤然而出。 “爷!”周南疾呼。 沈东湛微微侧身,箭从面前划过,深深扎进了一旁的木柱里,刹那间,嗡声长鸣。 “我要杀了你们!”尚云杰手持弓弩,“我要亲手杀了你们!” 废身之恨,不共戴天。即便是苏幕下的手,但在尚云杰眼里,沈东湛与苏幕乃是一丘之貉,这二人都得死! “云杰!”尚远心惊。 须知,这小子虽然好转了不少,但是……伤及根本,若是真的动起手来,他根本不是沈东湛的对手。 一旦被沈东湛钳制,局面就会很被动。 如,上次。 “沈东湛!”尚云杰手中的弓弩,连发三箭。 沈东湛轻巧的避开,却也只是避,没有动手,“周南!” “是!”周南纵身而起,直扑尚云杰。 说时迟那时快,尚远当即出手。 沈东湛等的就是尚远出手,他若不出手,那就不算是抗旨,唯有逼得尚远出手,那么锦衣卫就能名正言顺的拘住尚远。 “尚远!”沈东湛厉喝,“你的对手是我!” 音落瞬间,高手对决。 没有刀的尚远,如同拔了牙的老虎,内劲虽然浑厚,但终究不如沈东湛身形敏捷,在赤手空拳的近身肉搏中,显然落了下风。 沈东湛便是看准了这一点,决定速战速决。 “沈东湛!”尚远厉喝。 乳臭未干的小子,居然敢跟他斗。 纵然他老子是沈丘,今日他也没打算沈东湛。 这一动手,桌椅掀翻,满目狼藉。 “侯爷!”副将一声吼,大刀凌空抛出。 火光在夜里跳动,影子斑驳如张牙舞爪的魔。 沈东湛纵身而起,不能让尚远拿到兵器,这沉重的兵刃,当初能劈断苏幕的剑,劈开苏幕的肩头,今日就能劈开他的脑袋。 “休想!”尚远岂会让沈东湛如愿。 眼见着双方抢夺兵刃,周南反手便扣住了尚云杰的咽喉,直接将人钳在手中,转手间便将一物丢出。 “爷,接着!”周南厉喝。 沈东湛旋身半空,稳稳接住了画匣子。 尚远已经提起了刀,刀锋锐利,寒光摄人,眼见着……劈头盖脸的落下。 “尚远!”沈东湛厉喝。 画匣子一闪而过,尚远的刀,在砍碎匣子的瞬间,突然撤了力道,内里露出的画轴,不就是他卧房里悬的…… 沈东湛心头微怔,就趁现在! 剑,狠狠贯穿尚远胸膛,在他猛然回过神的瞬间,沈东湛已经挑断了他的右手手筋。 第102章 刹那间,鲜血迸溅。 大刀,“咣当”一声落地。 “都别动!”沈东湛冷剑在手,直指倒在地上的尚远,冷眼睨着围拢上来的定远侯府军士,“再敢上前,我就杀了他!” 能一剑穿其胸,断手筋,自然也能杀得这位定远侯!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 “爹!”尚云杰惊呼。 周南皱眉,“喊什么喊?号丧啊!” “你们、你们休想逃出定远州!”尚云杰眦目欲裂。 沈东湛一手持剑,一手握着画卷,“原是不可能,但是现在,有你们二位在手,想出定远州不是什么难事。既然定远侯已经接下了圣旨,随咱们回殷都,也是理所应当!” “把画还给我!”尚远捂着血淋淋的胸口。 沈东湛没有伤及他的要害,只会让尚远虚弱罢了,血流不止,但不会死人,“烦劳定远侯,跟咱们回一趟殷都。皇命在身,诸多得罪,还望尚伯父见谅!” “沈东湛!”尚远气喘吁吁,瞧着血淋淋的右手,手筋已断,再也无法提刀,“你爹沈丘虽然任性,却从不做这等阴险之事,你出手偷袭,算什么英雄?” 沈东湛瞧了一眼自己带来的锦衣卫,“带走!” “沈东湛!”尚远被左右挟起,“你、你敢这样对待本侯,就不怕本侯这十数万大军,让你死无全尸吗?” 沈东湛收剑归鞘,“自打受了皇命,我便没打算活着离开定远州。能把您带回去,便是我的本事,若带不回去殒命在此,那也是我的命!” “锦衣卫什么时候,跟东厂一般不择手段了?”尚云杰咬牙切齿。 沈东湛挑眉,冷冷的睨了他一眼,“对付恶人还要讲道义,岂非自己找死?” 不择手段又如何? 不管是沙场还是朝堂,只讲求一个兵不厌诈。 “你别忘了,睿王还在我手里!”尚远挣扎了一下。 鲜血的流失,让他整个人,苍白得厉害。 “是吗?”沈东湛手一挥,底下人便挟着尚远往外走。 谁敢轻易上前,万一伤及侯爷……这一个个都担待不起,何况自家侯爷犯了什么罪,众人心知肚明,若是侯爷输了,再搭上他们的命,该如何是好? 每个人都有妻儿老小,顾忌越多,便愈发胆怯。 尚云茶一进门便被五花大绑,而睿王此刻正醉醺醺的被人抬进了马车,只有让睿王醉了,才不会因为恐惧或者害怕,做出什么可怕的决定,拖沈东湛的后腿。 “撤!”沈东湛一声令下。 城门口的守卫,不得不打开城门。 刀子,架在侯爷的脖颈上! 队伍浩浩荡荡的离开,沈东湛策马回头,瞧着后面的尾巴,一如当日他与苏幕逃离时,追兵穷追不舍的样子。 不过,现在有尚家的一家三口在,胜算大了不少,不似当日的仓皇逃窜。 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快回到殷都。 这些人即便跟着,也不敢轻举妄动,若然劫囚,只会两败俱伤。 为首的那人,沈东湛是认得的。 申涛。 申涛没死,当日只是晕厥。 眼见着队伍朝着殷都方向而去,申涛是又急又气,定远侯府的生死,关系着他们这一帮人的生死,每个人家里都有妻儿老小,若是受到牵连,若是株连九族…… 想都不敢想。 是以,实在没办法,申涛便只身前往,想要求见沈东湛。 “爷,见不见?”周南问。 队伍马不停蹄的走,始终不敢停下脚步,不管什么时候,都是换班制,一拨人休息,一拨人戒备,以至于定远侯府的人,根本没机会救人。 再这样下去,等着朝廷的队伍出了定远州,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所以,申涛急了。 身家性命,系于尚远一身呢! “盯着睿王,若是他醒了,立刻报我!”沈东湛叮嘱。 这是离开简城的第三日,因为酒中落了点东西,所以睿王自打出了简城便一直沉睡,到了这会差不多该醒了。 周南犹豫了片刻,“你真的要见申涛?狗急跳墙,万一他……” “若是不见,才会狗急跳墙。”沈东湛抓了剑,快速朝着一旁的林子走去。 当然,他也不敢走远,万一尚远被救走,之前所做的一切,都会功亏一篑。 “沈指挥使!”申涛扑通跪地,“求您高抬贵手,放过侯爷!” 沈东湛面无表情的睨着他,“他是皇上要的人,我放了他,皇上会放过我吗?” 申涛哑然。 好半晌,他才低低的开口,“可若是侯爷出事,咱们这些人都得死!” 沈东湛紧了紧手中剑,心下微沉。 “若您放了侯爷,我愿意告诉您一些事情!”申涛喉间滚动,“比如说,您之前感兴趣的,关于北苑的女人之事。” 沈东湛被逗笑了,“与我何干?” 第75章 伤着了 “之前沈指挥使与苏幕一道来了北苑,不是很感兴趣吗?”申涛犹豫着,目不转瞬的盯着沈东湛,似乎要从他的脸上瞧出点什么来。 然则,沈东湛目色平静,压根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听得申涛提及北苑,只是勾了勾唇角,像是看笑话一般,作壁上观。 “沈指挥使不感兴趣,不代表东厂也不感兴趣。”申涛继续道,“若是能捷足先登,想必对东厂也是个打击。” 第103章 沈东湛没说话,心里想着,当时苏幕从北苑女人的手里,偷偷拿走的东西是什么? “北苑的女人,大有来头。”申涛继续道,“沈指挥使真的一点都不感兴趣?” 大有来头? 沈东湛皱了皱眉,问,“我如何知道你说的是实话,而不是诓我?申涛,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不信我,我也不信你。” 这是事实。 申涛想带走尚远,而沈东湛则想要送尚远去殷都。 对尚远来说,殷都就是阎王地府,看似繁华,实则有去无回的地方,但只要还没踏入殷都,他都还有逃生的机会。 “只要能让侯爷活下来,我什么都愿意。”申涛言语间极尽诚恳,“沈指挥使,求您放过侯爷,申某愿意为您当牛做马。” 沈东湛可不需要牛马,若是能弄清楚苏幕拿走了什么,当然是件好事。 “那女人,是什么人?”沈东湛凝眉。 申涛心头大喜,有门? 当即答道,“这女人是十数年前来的,据说,姓吴。北苑那地方,也是侯爷特意为她修建的,为的就是困住她。” 这些沈东湛都知道,是以没什么兴趣。 不管姓什么,关键的是这女人的真实身份。 “咱们不知道她是谁,来的时候就是容颜尽毁,连话都说不出来,整个就是一残废。”申涛急忙解释,“不过,侯爷夫人肯定是知情的,为了这事,侯爷还打了侯爷夫人,算是夫妻反目的缘由之一。” 沈东湛诧异,为了一个废人,尚远打妻? 这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定远侯对这女人很是喜欢?”除此之外,沈东湛想不出来,还有别的理由。 申涛急忙摇头,“不不不,侯爷虽然囚了她这么些年,但踏进北苑的次数,屈指可数,哪里谈得上喜欢呢?不过是想从她身上讨得什么秘密罢了!至于是什么秘密,咱也不敢问。” 瞧,这话说的,真假参半。 沈东湛岂会听不出来,不过是不戳穿罢了。 “沈指挥使,咱们说了这么多,能不能换得侯爷一线生机?”申涛试探着问,“只要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咱们绝对不会牵连到您!” 言外之意,他们会做得很干净,关键是沈东湛的意思,只要他点头…… 申涛终究是有忌惮的,比如沈东湛的父亲沈丘,若是把沈家惹毛了,到时候更一发不可收拾,但如沈东湛愿意放定远侯一条生路,这事儿就另当别论。 四下,瞬时安静下来。 申涛呼吸微促,目不转睛的盯着沈东湛。 只等着,沈东湛的最终决定。 “沈指挥使意下如何?”申涛追问。 沈东湛紧了紧手中剑,“锦衣卫受命于君,岂能为乱臣贼子所利用?若是如此,我与尚远何异?申涛,你打错了如意算盘!” “沈指挥使出尔反尔,这是想想反悔!”申涛勃然大怒。 沈东湛勾出冷笑,眸中满是轻蔑之态,“我有答应过你什么吗?”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答应过申涛任何要求,不是吗? 申涛,哑然。 “我不止不答应,还要连你一起抓!”沈东湛忽然冷剑出鞘。 申涛骇然,断然没想到,沈东湛会突然发难,原以为锦衣卫与东厂终是有些区别,没想到都是一丘之貉,行事作风一样的不择手段。 “沈东湛,你卑鄙!”申涛大惊失色,慌忙还手。 沈东湛招招致命,步步紧逼,“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这个道理还需要我教你吗?申涛,你助纣为虐,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没想到,沈丘的儿子,竟也是个出尔反尔的小人,我真是高看了你,你们锦衣卫与东厂没什么两样,沆瀣一气,都是一丘之貉!” 不管申涛如何咒骂,沈东湛只字不答。 锦衣卫和东厂的区别,无需旁人来指指点点,他自己心里清楚便罢,申涛终究是祸患,若是留着他在外头蹦跶,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最简单粗暴的法子,便是将这些,几欲救人的首,将全部抓起来,一路上方可太平。 这厢动了手,打得火热。 那边,睿王李珏已经苏醒,黑着脸走出了马车。 “混账!”李珏不是傻子,自己的酒量怎样,心知肚明,一觉醒来已经是数日之后,傻子也该明白其中缘由,“沈东湛呢?” 周南行了礼,尽量打着哈哈,“殿下,您刚刚睡醒,想必是饿了渴了,卑职去给您拿点干粮,给您弄点水,您活动活动筋骨再说。” 语罢,周南提溜着衣摆就跑。 李珏睡了几日,脑子里一片浆糊,这会站着都有些摇摇晃晃,两腿麻木得不成样子。 “殿下?”庆安死死搀着他,免得自家主子摔着,“奴才扶着您去边上歇着。” 李珏软着腿,这会无力得连嗓音都提不上来,即便内心愤怒,却也只能干瞪眼,被庆安扶着到一旁树下呼吸新鲜的空气。 周南远远的站着,底下人凑上来,“周大人,睿王殿下会不会惩罚咱们大人?” “瞧着他那副样子,肯定没安好心。”周南白了他一眼,“这还用得着问?用膝盖想都知道,这小子现在是躺了太久,没力气发威,等到吃饱喝足,肯定得作祟。” 底下人自然担虑,“那怎么办?” 第104章 眼睁睁的,看着自家大人吃亏? “傻不傻?”周南轻嗤,“由着他胡来,还不得坏事?纵然是皇子又如何?放跑了定远侯那老小子,咱们都得跟着受牵连。” 底下人诧异,“那怎么办?” 周南轻呵,瞧着手中的馒头,“瞧好吧!” “你可悠着点!”底下人还不知道这位周大人?草莽出身,素来口无遮拦,行事莽撞那都是常有的事,“别惹大人烦忧!” 周南横了他一眼,“我瞧着像是这么不着调的人吗?瞎了你的狗眼。” 众人默然。 这一个个的眼神,瞧得周南心里发虚,“行了行了,我自己心里有数。” 不就是个睿王嘛,小样,还收拾不了你? “睿王殿下,您吃点喝点,攒点力气?”周南行礼,弓背哈腰的将东西递上,“这一带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若是不吃,怕是要饿死了。” 庆安点头,“殿下,此处的确荒芜。” 方圆十里,无有人烟。 李珏抖着手,冷着脸,身上真的半点气力都没有,也不知道他们下的什么药?不吃,委实撑不过去,等吃饱喝足,他定是要寻沈东湛算账的。 他是天之骄子,是皇子啊! 敢这么对他,简直岂有此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周南送了东西,便老老实实的退到一旁,瞧着李珏将东西一点点的吃下去,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这么一来倒是省力得多了。 “殿下,您慢点吃!”庆安在旁伺候着,“等着咱们回到了殷都,便是大功一件,皇上一定会嘉赏您,对您刮目相看。” 李珏等的便是这一日,“待本王回到了皇宫,一定要参这沈东湛一本,居然敢对本王下手,害得本王如此……” “殿下,您又忘了高人的嘱咐了?”庆安忙宽慰。 李珏一愣,当下回过神来,“是本王过激了,本王只是气不过。这馒头,怎么吃?干巴巴的,硬邦邦的……” “您将就着点,等回到殷都便好了!”庆安递了水。 吃了馒头,喝了水,李珏的精神头自然好了不少,只是这嗓子一直痒痒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身子太虚弱,被这林中的风一吹,有些冻着了? “殿下,怎么了?”庆安狐疑的望着他。 李珏指了指自己的嗓子,“有点难受!” 方才还好好的,这会说话居然有些沙哑,似乎是真的染了风寒。 “奴才搀着您回马车上去吧?”庆安忙道,“此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若是真的受了凉,怕是会有危险。” 李珏最是惜命,自然舍不得把自个折在此处,“扶本王回车。” 起身的时候,他下意识的瞧了一眼不远处,被关在囚车里的尚云茶,原本娇俏的美人,此刻蓬头散发,何其狼狈不堪。 “殿下?”庆安低唤。 李珏缓步朝着尚云茶走去,站在囚车外头,瞧着蜷在囚车一角的尚云茶,美则美矣,可惜是定远侯的女儿。 “睿王殿下!”尚云茶忽然扑上来,梨花带雨的望着他,“云茶是个弱女子,父兄做了什么,委实同我无关,我什么都不知道,求睿王殿下救救我……我是无辜的!” 周南远远的看着,“哎呦,这女人要使坏!” “都关起来了,还能使坏?”底下人不解。 周南裹了裹后槽牙,掉头就走,“你懂个屁!盯着点,我去找大人!” “是!” 林子里,沈东湛与申涛交手。 虽然申涛资历老,内劲浑厚,但沈东湛步步紧逼,身手敏捷。 一开始,申涛占了上风,然则他终究不似沈东湛年轻,精力旺盛,沈东湛从最初的只守不攻,变成了最后的稳操胜券。 申涛疲于应付,已然架不住沈东湛的招数。 眼见着是要拿住申涛,谁知……突然间一声炸响,是从林子那头传来的,而那头,正是钦差队伍所在处。 沈东湛眯起危险的眸,纵身在上,冷不丁一剑劈下,“你敢劫囚!” “兵不厌诈!”申涛咬牙切齿,“今儿我便赔上这条命,也得救走侯爷!” 沈东湛原是想留他性命,如今看来,终是自己太过心慈手软,若是苏幕逢着这样的境况,只怕早就下了死手,绝对不会给申涛喘息的机会。 人与人,果真是不同的。 他输给她,的确是有原因的。 周南原是来寻沈东湛,骤然听得动静,当即折返回去,四面八方涌现的死士,宛若蚁群一般,直扑三辆囚车。 “劫囚!”周南二话不说,持剑冲上去,“劫囚者,杀!” 想在锦衣卫手里劫人,简直可恶,周南一剑劈了迎上来的死士,纵身落在了尚远的囚车上方,尚家兄妹丢了倒是无所谓,唯有尚远……绝对不能丢! “守住囚车!”周南厉喝。 锦衣卫当即围拢上来,将尚远的囚车包围得水泄不通。 “杀!” “救侯爷!” 两种声音混合在一起,场面乱作一团。 生生将李珏的面色,吓得惨白如纸,领着亲随,躲在马车边上慌乱至极,谁都不知道这场面该如何收拾,恰沈东湛又不在。 周南不管不顾,只守在尚远的囚车附近,目的极为明确。 “杀光他们!”尚远坐在囚车内,愤怒的嘶吼,“杀光他们!不留活口。” 第105章 那便意味着,包括李珏在内的所有人,都得死! “老贼,休想!”周南咬着后槽牙,“有我周南在,死也得拉你当垫背!” 周南眦目欲裂,绝对不能给指挥使大人,留有后患! 眼见着包围圈愈发缩小,周南握剑的手都在颤抖,背上挨了一刀,血流不止。 说时迟那时快,沈东湛从天而降,剑锋凌厉,将正欲砍断铁索的死士,斩于囚车之前,冷剑在手,杀气腾然,“杀!” 音色洪亮,掷地有声。 沈东湛的归来,让众人有了主心骨,所有人奋力搏杀。 事实上,从沈东湛出现的那一刻开始,尚远便已偃旗息鼓,他知道……输了! 诚然,如此。 死士被清理干净时,沈东湛立在血泊中,冷眼望着囚笼里的尚远,“申涛已经伏诛,尚远,你没机会了!” 尚远面如死灰,“沈东湛,你可知道我与你父亲的交情?” “我不需要知道。”沈东湛收剑归鞘,“我只知道,身为锦衣卫都指挥使,深受皇恩,理该为国尽忠,为皇上效命,而不是为了个人私利,谋朝篡位,陷天下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 尚远无力的靠在囚车之中,“你错了!” “错的是你!”沈东湛转身。 尚远嗤笑,“你真以为自己效命的皇帝,是个好皇帝吗?他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杀了多少人,你可知道?” “那也不是你造反的理由!”沈东湛面色淡漠,身上的血,已经分不清楚是死士的,还是自己的。 这一战,何其激烈。 “皇帝,若真的是为了天下倒也罢了,偏偏不是,为了自己的私心,他杀了不少无辜的人。”尚远手握着栅栏,“你可知道,他连自己的兄弟都没放过?” 皇室之内,兄弟阋墙,是最寻常不过的戏码。 沈东湛何尝不知,皇帝双手染满鲜血。 可那又如何? 君,还是君。 臣,终是臣。 瞧着沈东湛离去的背影,尚远咬牙切齿,“兔死狗烹,飞鸟尽良弓藏,你早晚会后悔!” “爷!”周南上前。 沈东湛面色发青,“睿王如何?” “吓得不轻,但是没伤着!”周南如实回答,“不过卑职瞧着您的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哪儿伤着了?” 沈东湛望着不远处的林子,微微摇头,“收拾一下,尽快启程,此地不宜久留。” “是!”周南也顾不上其他,眼下离开此处最要紧。否则定远侯府的人再追上来,可就没有这般幸运了。 行至树下,周遭无人。 沈东湛伸手往后腰处摸了一把,掌心里瞬时一片濡湿,“该死的东西!” 居然敢,偷袭。 关键是,他真的没在意。 大意了,真的大意了。 有了这么一出,睿王李珏倒是安生了不少,即便自己被沈东湛下过了药,即便现下嗓子干哑,却也不敢吭声,麻溜的钻进马车,只求离开这一片满是血腥气的地方。 晦气! “爷,没事吧?”周南素来跟沈东湛形影不离,沈东湛有什么不对劲,他自然瞧得出来,但是现在这情况,不敢动摇军心。 沈东湛点头,“出发!” 翻身上马,策马而去。 后腰处,阵阵作痛。 此处,不是疗伤的地方,先离开再说。 在众人离去后不久,定远侯府的些许死士,再次重整旗鼓,几欲沿途去追。 谁知,官道旁立着两个妇人,一个个眉眼含笑,用一根木头拦住了众人的去路。 “你们找死!”死士厉喝。 为首的夫人慢慢悠悠的上前,“找死?看谁找死还不一定呢!尚远那狗东西,敢派人追,就不怕老娘拧断他脖子?敢动我儿子,我看你们都是活腻歪了!” 一听这话,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她所言何意。 儿子? 谁家的老娘,立在这里等着挨刀子? “想不起来没关系!”妇人叹口气,“我就是告诉你们一声,老娘不杀人很久了,最好别惹老娘生气,否则拧下你们的脑袋当球踢!” 另一妇人低喝,“混账东西,齐侯妇人在此,尔等休要造次!” 第76章 雨夜来客 骤听得“齐侯夫人”这四个字,众人皆是一怔,尚远对于齐侯的忌惮,自不言而喻,否则申涛也不至这样谨慎。 齐侯是谁,众人心知肚明,那可是不好惹的主,沈丘这人性子怪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奈何就是这么一个人,行军打仗,战无不胜,偏偏那兵权与他如浮云,他什么时候撂挑子走人,谁都料不到,是以连皇帝也拿他没办法。 至于这齐侯夫人,倒是甚少听说。 且瞧着眼前这为首的妇人,玉冠束发,怀中抱剑,像个十足十的江湖女子,身段纤瘦而脊背挺得笔直,不施粉黛的五官倒也精致,只是眉眼间却透出玩世不恭之色,如此模样,哪有侯爷夫人该有的端庄?! 再看另一妇人,身形微胖,同样是江湖女子的打扮,只是年岁瞧着稍长,方才那一吼,真真是中气十足,嗓音粗犷。 “我管你是不是齐侯夫人,今儿敢拦咱们的路,便是你的死期到了!”为首的死士举刀便劈,救定远侯要紧。 拦路者,死! 第106章 别看他骑在马背上,居高临下,谁知胳膊骤然一紧,瞬时被另一妇人,当场拽下了马背,一个漂亮的过肩摔、锁喉,这人便再也没了爬起来的机会,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出手很快,以至于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秋娘,你下手太重了,好歹也是定远侯的狗。”齐侯夫人立在一旁,依旧是最初的姿势,话语间带了几分责怪,但那神色却是赞许至极。 秋娘行礼,“奴婢习惯了!” “你们要救尚远,喏,朝那条路走,反正今儿我守在这条路上,想过去呀?从我沐飞花的身上踩过去。”美则美矣,杀气十足也是真,“敢动我儿子,先问过我手中的剑!” 齐侯夫人——沐飞花,年过四旬,却生得一副好面孔,若不是眼角的细纹出卖了年龄,就她这副状态,说她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也是担得。 她可不是好惹的主,连沈丘看到她都跑得没影,遑论这些狗奴才。 双方僵持着,到了最后,死士们也顾不得太多,直扑而上。 远远的,沈丘躲在树后,“哎呦,这娘们又打架了!啧啧啧,真够狠的,啧啧啧,这是多久没干架了,看她那热火朝天的样子,吓死人咯!” 副将——青阳,无可奈何的叹口气,“您还是悠着点吧,若是被夫人逮着,您还不如那些死士落得干净呢!” “啧,说什么呢?”沈丘翻个白眼,“夫人再凶悍,那也是我的妻,她还真能吃了我?” 青阳斜了他一眼,“那您跑什么呀?” “我……”沈丘瞧了一眼这阵势,估摸着自家媳妇吃不了亏,撒丫子就跑了,“还是先走吧!” 这个时候不跑,万一真的被逮着,那该如何是好? 沐飞花可不是好惹,这娘们彪悍得很! 就算她不拦着,沈丘也得拦着,虽然不能明着出面,免得皇帝有了借口,又得寻他出山,但暗地里总不好让自己的儿子吃亏。 毕竟,沈家人护短,还是不讲道理的那种! 沈东湛领着众人,马不停蹄的离开,不敢逗留,直到天黑山路难行,众人方停下来安营扎寨,前方不远处就是城镇,人已经派出去传消息,想必当地的守军很快就会过来接应。 布好了帐子,沈东湛脚步沉沉的进了帐子。 “看好了,若有风吹草动,及时来报!”周南吩咐。 守卫立在帐外,巡逻不歇。 帐内。 烛火羸弱。 周南进门的时候,便朝着一旁的木箱子走去,“爷,您是伤着何处了?卑职瞧着您的脸色从青白,变成苍白,想必是伤得不轻,那个申涛……” “死了!”沈东湛扶着桌案,慢慢坐下。 周南将药箱取出,“睿王在,军心不敢动,现在无人,您告诉卑职伤着何处?卑职帮您上药、疗伤!” 就在他提着药箱转身的瞬间,乍见着沈东湛将一枚银针拔出,血淋淋的银针丢在了茶几上,连带着沈东湛的手上,亦染满鲜血。 所幸这衣裳颜色深,即便染了血,若不细看亦不能察觉,何况银针扎进了肉里,出血量极少,自不会失血过多。 若不是他之前偏开,针未及要害,这么长的银针下去,只怕他这条命早就报销了,不幸之中的万幸。 高手过招,稍有大意便是死! “这是申涛干的?”周南倒吸一口凉气,“爷……” 沈东湛额角渗着薄汗,“听得你们出事,我大意了,没想到申涛会出暗招。” 方才经历一场恶战,沈东湛亦不敢吭声,若是他出事,只怕整个钦差队伍都会乱了套,没了主心骨,至少……睿王是撑不起来的。 周南的手脚麻利,赶紧帮着沈东湛上药、包扎,“好在银针无毒,否则后果不堪设想,爷您怎么就忍着了?随便停下来歇息,找个没人的地方,卑职都能给您上个药。” “万一这针扎在脉中,拔出来定会血流不止。”沈东湛自己没把握,所以没敢擅自拔针,怕万一有所闪失,耽误了行程。 一旦定远侯府的死士追上来,谁都跑不了! “所幸,万幸!”周南系好绷带,“爷,您可紧着点心,这针如此长……说来也奇怪,这申涛堂堂七尺男儿,又不会歧黄之术,怎么就用了这银针作暗器?” 确实,这也是沈东湛想不明白的地方。 多半是因为银针细小,出手的时候不易察觉?可若不是行家,藏器于身容易自伤,申涛怎么会想起来,藏着银针呢? “待进了城,卑职去给您拿点药,总归要喝一喝,回殷都还有一段路程,若不仔细着,万一有什么损伤,怕是谁也护不住睿王殿下。”周南虽然啰嗦,却也仔细。 终究是行走江湖惯了,跟在沈东湛身边,为人处世也都沾了点沈东湛的风格。 “嗯!”沈东湛喝了口水,视线停落在染血的银针上。 银针…… 这倒是让他想起了一桩事,比如说北苑那女人的死因——银针贯顶! 申涛知道北苑的事情,如今又用银针作暗器,他跟那女人的死,是否有关系?只是可惜了,申涛已死,再多的疑问也无从查起。 好在拔除银针之后,并无异样,沈东湛一颗心稍稍放下,身后的追兵也没有赶上,眼见着愈发靠近殷都,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了。 第107章 立在平阔处,远眺着殷都方向,沈东湛面色稍缓。 “爷,再有两日就能回殷都城了!”周南笑道,“回了城,卑职一定要好好的洗个澡,好好吃喝一顿。” 沈东湛回头看他,“就这点出息?满脑子不是吃就是喝。” “卑职孤家寡人一个,自然是满脑子吃喝!”周南浑然不觉得丢脸,“再说了,人活一世,就图这张嘴痛快,若是闭上了,就该到了吃元宝蜡烛的时候。” 沈东湛叹口气,转身往队伍走去,“说你几句,就这么多废话?睿王这几日开不了口,是不是你的缘故?” “卑职这也是担心他乱说话,到底是皇子,万一下错了令,您还不得不遵从,可不得出事嘛?”周南没直接承认,但也没否认,“不过是江湖上捡来的小玩意,不伤人,就是刺激嗓子,让嗓子发哑难受,吃喝不成问题,一说话就咳嗽,颇有些风寒症状。” 沈东湛顿住脚步,侧过脸看他,“若是睿王查出来,你有几条命?” “卑职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周南如实回答,“但若是睿王肆意胡来,死的可就不止一条命了!卑职不能让他胡来,赔上咱们整个锦衣卫。” 沈东湛挑了眉眼,“我当没听见,你也没承认过。” 周南竖起大拇指。 好嘞! “沈东湛!”虚弱的声音,从囚笼里传来。 沈东湛顿住脚步,瞧一眼不远处,立在马车旁边的睿王李珏。 “爷,还是别靠太近为好,睿王那厮一直盯着呢!”周南凑近了,小声提醒,“这一路上,睿王对您诸多不满,若是您靠得近了,怕是回去之后,他一定会在皇上面前,参奏您一本。” 沈东湛知道这意思。 “沈东湛,前方不远就是殷都了吧?”尚远开口。 沈东湛与囚笼保持一段距离,但还是应了他,“是!” “本侯的死期到了!”经过这些日子的长途跋涉,受了伤的尚远已经是拔了牙的老虎,奄奄一息,蓬头垢面,哪里还有之前定远侯府的威慑之气。 沈东湛没吭声。 “本侯久经沙场,战功赫赫,没想到临了竟然败在你小子的手里,你爹沈丘……当年也奈何不得本侯。”说到这儿,尚远笑得无比苍凉,“果然啊,莫欺少年人,本侯老了!” 沈东湛单手负后,持剑在手,“人心不足蛇吞象,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皇帝坐上了皇位,便忘了故人,忘了自己当年是怎么坐上皇位的,要把咱们这些老臣,知道他那点破事的旧臣,一个个都带进棺材里,为的是什么?不过是百年之后,史书工笔,掩了他那些污浊,免教后人知晓。”尚远干笑两声。 沈东湛转身就走。 “沈东湛,你们沈家便是下一个定远侯府。”尚远望着他的背影,幽幽的开口,“你信不信,皇上未必会真的杀了本侯!” 沈东湛皱眉,目色微沉的回看着他,“你结党营私,勾结二皇子意图造反,皇上不会放过你,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定远侯还是想想,如何能求得皇上,赐你全尸。” “皇帝有把柄在本侯的手里。”尚远道。 沈东湛不理睬。 “最后一个问题。”尚远说,“本侯的画呢?” 闻言,沈东湛狐疑的回眸看他。 “你是如何从本侯的卧房里,偷得这幅画?”尚远低低的咳嗽着,即便虚弱,可提及那幅画的时候,他看沈东湛的眼神极是复杂。 卧房…… 沈东湛委实有些吃惊,尚远是个武将,为人嚣张跋扈,又是个粗鄙之人,那些古玩字画,向来是文人把玩的物件,可这幅画居然是搁在尚远卧房里的。 卧房是最私隐的地方,所放置之物,都是自己贴身的东西。 就好比,沈东湛的卧房里,搁着那些宝刀宝剑,而周南的卧房则空空如也,除了日常用品,什么东西都不屑放置! 难怪,苏幕…… “我可没这本事,能从定远侯的卧房中,取得这样的东西!”沈东湛勾唇,目色冷冽,“侯爷还是好好想清楚,是不是有过不小心的时候,倒是让人钻了空子?” 尚远忽然翻坐,握住了栅栏,许是因为动作幅度太大,以至于牵扯到了伤口,整张脸瞬时狰狞可怖,“你、你说什么?” 这么一说,好似…… 尚远渐渐的想明白了,不久之前,这幅画还在自己的卧房里,又怎么可能会出现在此处?也就是说,沈东湛……诓了他! “你这画是假的!”尚远歇斯底里,“你骗了我!” 沈东湛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头也不回的离开。 “沈东湛!”尚远无力的嘶吼。 可惜,他们很快就会进入殷都,很快……定远侯尚远,将不复存在。 一将功成,万骨枯。 睿王李珏站在车边,狐疑的望过来,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何事,尚远为何忽然这般情绪激动,不过好似听到了什么“画”啊“画”的。 “这是怎么回事?”李珏不解。 庆安低声问,“要不,奴才去打听打听?” 谁知,李珏却是一口回绝,“不急于一时,现在本王的命还在锦衣卫的手里,切不可操之过急,等回到殷都再说。” “是!”庆安躬身。 瞧着这主仆进了马车,周南裹了裹后槽牙,“我总觉得,这两人一嘀咕就没好事。” 第108章 沈东湛翻身上马,“还愣着干什么,快下雨了,走!” “是!”周南行礼。 的确,不远处乌云密布。 风吹着云动,眼见拢着头顶上方而来。 只是他们还没走多远,这雨便下来了,附近唯有一个荒废的旧庙,除此之外,无片瓦遮挡。 沈东湛无奈,雨势太大,只能下令,所有人进入旧庙避雨。 这旧庙看上去很有些年头,墙垣破旧,瓦砾遍地,外头下着大雨,内里下小雨。 睿王李珏进了偏殿,此处是唯一能完全遮雨的地方。 外殿房梁半塌,锦衣卫和侍卫们只能捡着遮头处躲着,这雨下得太大,一时半会的肯定停不了,若是一直淋雨,任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这什么破地方?”李珏嗓音嘶哑。 奈何又不能回到马车上,雨中马车寒凉,住一夜怕是要冻死。 “收拾一下!”沈东湛睨了周南一眼。 周南点头,捋着袖子,与底下人将零散的干草堆在一处。 沈东湛则点了蜡烛,将一旁的帷幔扯下,就着殿内的廊柱,围成一个圈,“此处能挡点风,委屈睿王殿下在这里,暂住一晚。” “忙去吧!”李珏进入了圈内。 如此,沈东湛转身就走。 周南随即跟上,“爷,这雨下得太不是时候。” “夜色太黑,雨声太大,为防万一,你来守着睿王,我去守着囚车。”沈东湛朝着前殿走去。 周南一怔,忙笑着问,“爷,咱能不能换换,您来守着睿王,卑职去守着囚车?” 他是万万不愿,对着那个黑脸睿王。 “怎么,睿王还能吃了你不成?”沈东湛睨了他一眼。 周南笑得勉强,“您也知道,睿王那个脾气,卑职宁愿等着定远侯破口大骂,也不愿让睿王瞎使唤!” “守着吧!”沈东湛拍着他肩膀。 周南张了张嘴,瞧着沈东湛心意已决的样子,终是把话憋了回去,自家爷身上带伤,还是别再惹他烦忧了罢! 是以,沈东湛去守着囚车,周南留在了偏殿外。 篝火燃起,驱散雨夜凄寒。 沈东湛坐在篝火旁,手中捻着一根柴枝,漫不经心的拨弄着,眼底倒映着窜动的火苗。 外头雨势不减,雨声哗然,篝火之中,时不时炸开一两朵火花,哔哔啵啵的,愈显得庙内死寂沉沉。 蓦地,沈东湛眉心陡蹙。 雨夜之中,有纷至沓来的脚步声,踩着哗哗的雨水。 沈东湛骤然起身,鹰眸陡戾。 “有人!” 刹那间,所有人拔剑相向。 囚车内,尚远整个人都振奋了。 不管最后的结果如何,每来一波死士,都意味着他多一次逃离的机会,只要回到定远州,皇帝就奈何不得他,来日若是兵戈相向,也算搏了一回。 倾盆大雨中,兵刃寒光,大批的黑衣人蜂拥而至,直扑囚车。 沈东湛冷剑在手,锋利的剑刃破开雨幕,直取对方首级,想从他手里劫人,得看有没有这个本事! 不过,沈东湛委实没料到,眼见着距离殷都越来越近,这帮人还敢如此大胆来劫囚。 沈东湛一直守在尚远的囚车旁,任谁都无法靠近分毫。 忽然间传出的铁索断裂声,紧接着便听得有人高喊,“囚犯跑了!” 沈东湛心下骇,坏了! 尚远倒是跑不了,但是尚云杰和尚云茶…… 千算万算,没算到这帮人会救走尚家兄妹。 大意了! 马鸣声响起,这帮人快速挟着尚家兄妹,消失在雨幕中。 沈东湛收剑归鞘,“穷寇莫追!” 眸子眯起,想着方才这些人的武功路数,似乎不像是定远侯府的死士…… 第77章 欢迎来到,地府 不管这帮人是谁,尚云茶和尚云杰被劫走是事实。 “沈东湛,你大意了!”尚远坐在囚车里,笑得那样恣意张狂,“本侯的儿子和女儿,都被救走,你失职了!皇上面前,若是计较起来,怕是会吃不了兜着走。” 周南愤然,若不是当时他得护着睿王那个废物,无法及时赶到,又怎么会…… “别忘了,皇上的圣旨上只写着,请定远侯前往殷都对质。”沈东湛不紧不慢的开口,“上面可没有提及尚家兄妹,也就是说,你的一双儿女,不过是你的附带,就算弄丢了,也不会传到皇上的耳朵里。” 尚远眦目欲裂,“睿王会告诉皇帝。” “睿王殿下就算说了也不打紧,你还期许着皇上派人,把你的儿女找回来?”沈东湛勾唇,目色清冽,“就算要派人,那也只是赶尽杀绝,不留后患。你应该求一求睿王,最好隐瞒尚家兄妹之事,免得到时候,白发人送黑发人!” 尚远哑口无言。 不得不承认,沈东湛所言不虚。 见状,沈东湛拂袖而去,重新清点损伤,以及布置巡防。 外头,依旧雨声哗然。 李珏冷着脸坐在那里,外头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听说尚云杰和尚云茶被人救走,他的第一反应便是沈东湛的无能。 可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下。 “殿下冷静点。”庆安在旁宽慰,“高人说了,不管发生何事,您不能自乱阵脚,都得保持缄默,由着定远侯府和锦衣卫去争斗。咱们是收网的主子,不是撒谎的奴才,有些事不必记挂在心,待到了皇上跟前,自有定夺。” 第109章 李珏狠狠闭了闭眼,权当方才是做了一场噩梦,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不知道。 周南回来的时候,瞧着李珏翻身睡着了,极是不耐的裹了裹后槽牙,外头打得这么厉害,他竟也睡得着。 果然,在天之骄子的心里,命如草芥是常理。 黎明之前,雨歇。 昨夜大雨,今儿倒是天朗气清。 只是满地泥泞,车辇并不好走,行程略显缓慢。 “爷。”周南环顾四周,策马上前,“昨夜那帮人不像是定远侯府的死士?” 沈东湛面无表情,“何以见得?” 话虽然这么说,但策马的速度却明显缓了下来。 “咱们这一路上,跟定远侯府的死士交手数次,每次他们都是下了死手,直冲定远侯而来,对于尚云杰和尚云茶这兄妹二人,几乎是不闻不问。”周南说的不无道理,“但是这一次,救定远侯是幌子,带走尚家兄妹却是真。” 沈东湛后来也仔细想过,所得到的结论,与周南相差无几。 昨夜这些人,不是定远侯府的死士。 那么问题来了,既不是尚远的人,那又是谁?既可以救走尚家兄妹,为什么不连着尚远一起救走,须知……尚家兄妹毫无价值可言。 尚远的兵,压根不会听从尚云杰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吩咐,所以救走尚云杰,对尚家军来说,没有半点威胁之用。 “爷?”周南低唤。 沈东湛回过神来,“既是丢了,那就不找了。” “不找了?”周南诧异,“可是……” 很显然,这背后还有人在操纵,若是就这样不找了,万一再倒腾出其他的幺蛾子呢?先劫走尚家兄妹,虚晃一枪,然后再来一次,劫走尚远。 尚家这一家三口算是团聚了,他们锦衣卫可就要完犊子! “不用可是。”沈东湛心意已决,“回殷都再说。” 他回头,瞧了一眼坐在马车内的尚远,想来尚远的疑惑,并不比任何人少,是不是自己的人劫走了儿子和女儿,事后想想便明白了。 好在,历经此事之后,再无其他波折,那些死士仿佛都消失了,再没有出现过。 进殷都之前,沈东湛将尚远从囚笼里拎出来,重镣加身,丢进了马车。 “便宜你了!”周南与尚远同车,得仔细盯着他,免得再生枝节。 听得马车外的动静,尚远面如死灰,目中满是绝望,已然到了殷都,还真是没有挣扎的余地。 茶楼上。 窗户虚掩,苏幕冷眼睨着睿王的车队穿过长街,徐徐朝着皇宫方向行去,目光逡巡一番之后,终是落在了沈东湛身上。 官服在身,硬气迫人。 “招摇过市!”苏幕紧了紧手中杯盏。 年修恰躬身进门,听得这话,心下微转,尤其是走近了,眼角余光瞥见恰从窗下走过的沈东湛,当即明白了自家爷的意思。 这话,说的是沈东湛。 可不是招摇过市嘛! 瞧瞧,街边的少女,一个个痴迷的眼神,偷偷喊着他名字窃笑的样子。 苏幕手一抬,年修知情识趣的合上窗户。 “您身子刚刚好转不少,怕是经不得冷风吹,还是仔细着为好。”年修顺道给她找了个台阶下。 苏幕揉了揉眉心,“二皇子的事情一直没有眉目,义父那头怪罪下来,咱们谁也担待不起。现如今沈东湛回来,事情只会越来越棘手,一旦锦衣卫插手,咱们就会很被动。” “爷,人都被督主带回去了。”年修犹豫了一下,“您看……” 苏幕眼角眉梢微挑,端起杯盏浅呷,“义父的事情,素来不喜欢旁人插手,留着那两个废物,多半是有用处。” “既是废物,想必也没什么大用。”年修低语。 这道理,苏幕比谁都懂。 回到提督衙门,便有蕃子上前行礼,说是督主有请。 请去哪? 牢。 哀嚎遍地,刺耳的声响,震动着人的耳膜,呼吸间满是浓郁的血腥味,弥漫不散,经久不去。踏入这地方,就跟踏入阎王地府没什么区别。 “义父!”苏幕行礼。 栾胜单手负后,立在牢笼外头,指腹轻轻摩挲着扳指,目色沉沉的瞧着躺在地上的二人,“你在简城的时候,断了尚家的子孙根。” “义父……”苏幕垂眸,“是!” 栾胜深吸一口气,“杀人诛心,这事儿做得很好。” “彼时不敢动尚家,未能拿回账本,总归是要小心,若是尚远狗急跳墙,参咱们东厂一本,苏幕万死难辞其咎。”她以眼角余光,睨着牢内的二人。 兄妹二人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但胸前略微起伏,可见还是活的。 “苏幕,心慈手软是大忌!”栾胜横了她一眼,“当日尚家气势犹存,今日却是强弩之末,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苏幕委实有些不太明白,“义父,尚远一旦被定罪,这兄妹二人根本跑不了,您为何要……” 要多此一举? “你送回来的那批财帛,皇上很是高兴。”栾胜徐徐侧过身,掌心轻轻落在她的手背上,“龙颜大悦,功过相抵。” 苏幕当即跪地,“多谢义父。” “是你救了自己。”栾胜弯腰,将她搀起,“这两个不中用的东西,就留给你慢慢玩,最好玩出点名堂来,算是为父给你的奖励,你可莫要辜负为父的一片苦心啊!” 第110章 苏幕深吸一口气,“苏幕明白!” 玩出点名堂来? 这倒是值得深思。 栾胜走后,苏幕低眉看着自己的手背,目色微沉。 年修近前,瞧着牢内昏迷的二人,“这是从锦衣卫手中劫回来的吧?” “沈东湛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呵!”苏幕行至一旁的座椅处,拂袖落座,“把人拖出来,弄醒他们。” 年修颔首,“是!” 这样的天气,一盆冷水下去,不冻醒才怪! 尚云杰惶然无措,尚云茶惊恐至极。 环顾四周,一张张惨白的容脸映入眼帘,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苏幕唇角轻勾,“欢迎来到,阴曹地府!” 第78章 手足之情,不过如此 苏幕,高高在上,目光寡淡的扫过二人,将两人惊恐的神色尽收眼底,转而换做唇角一抹蔑笑,“别傻愣着了,想想自己的遗言。” “苏幕,你这个阉狗,断子绝孙的东西,你不得好死!”尚云茶率先回过神,若不是浑身酥软,只怕这会要冲上去与苏幕撕扯一番。 年修正欲上前,却被苏幕一个眼神打住,只得愤然直视尚家兄妹。 “今儿,断子绝孙的不只是我。”苏幕瞥一眼尚云杰。 底下人上前奉茶,苏幕端着杯盏,优雅浅呷。 “拜你所赐。”尚云杰总算是捋清了思路,“是你们东厂,从锦衣卫的手里,把我们带出来的,你们、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这么一喊,尚云茶瞬时清醒了不少。 兄妹二人,直勾勾的盯着苏幕。 眼前的苏幕,与当日截然不同,圆帽、皂靴,锦服在身,环佩腰挂,无半点奴颜婢膝之色,整个人清冷孤傲,抬眸间冷戾无温。 在她身后,立着数名面色惨白的太监,一双双黑糁糁的眸,不带任何感情,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他们,仿佛在看死人。 “怎么不喊了?”年修冷笑,“进了咱们东厂的大牢,不管有罪没罪,都得吃点苦头,能不能出去还两说。” 二人身形剧颤。 这点,他们早有耳闻。 东厂的大牢,进去了就别想出来。 环顾四周,木架上挂满了琳琅满目的刑具,代表着各式各样的酷刑,还有那些目光狠戾、捋着袖子几欲吃人的酷吏。 尚云茶这会连喊的勇气都没了,怕是再多待一会,连呼吸都备觉困难。 “你们……”尚云杰面无血色,“想干什么?只要我得还是定远侯,你们就不能动我们!” 尚云茶回过神来,“对对对,我爹是定远侯,若敢动我们,他定然不会放过你们,不会放过东厂!尤其是你,苏阉狗!” “闭嘴!”年修冷喝。 当即有酷吏上前,一板子扇在了尚云茶的面上。 用手打耳光,若是次数多了,难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所以便有了板子,木质的板子有点弹性,不会把犯人打坏,又能替了酷吏的手,真是一举两得。 尚云茶被打翻在地,“哇”的吐出一口血,血中夹杂着一颗牙,她惶恐的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望着苏幕。 “再敢龇牙,就扒光你的牙。”年修冷笑。 这是东厂大牢,由不得这二人张狂。 尚云茶捂着脸,满嘴都是血腥味,愣是再也不敢张嘴。 修长的指尖,轻点了一下尚云茶,苏幕淡淡的开口,“吊起来。” “苏幕!苏阉狗,你想干什么?放开我,我是定远侯府世子,你们想干什么?”尚云杰拼命的挣扎,终是徒劳。 苏幕半倚着座椅,神情淡然,“回来的时候,义父责怪,当日不该心慈手软,只废了你身子,应是一刀毙了你。我倒是不这么认为,杀人不过头点地,人若死了……多没意思?尚公子觉得呢?” 尚云杰被绑在刑架上,尚云茶瘫软在地,整个人抖如筛糠。 “如果你能把东厂一百零八道刑罚都受一遍,还不死,我就做主放了你。”苏幕单手抵着太阳穴,慵懒轻问,“尚公子意下如何?” 尚云杰惊骇,“你没听清楚吗?我爹是定远侯,是尚远,你、你敢动我们,皇上不会饶了你们!苏幕,你放开我!” “锦衣卫拿到了定远侯与二皇子,谋逆造反的证据,你觉得皇上还会放过你们?”苏幕嗤然,看傻子一般看着他们。 许是觉得无趣,她温吞起身,面上有些不耐烦,“动手。” “苏千户,千户大人!”尚云茶连滚带爬,含糊不清的扑过来。 两名太监挡在其前,不许她靠近。 “苏千户,我们知道错了,你放过我们,不管你要什么,我们都答应你。”尚云茶是娇生惯养的侯府千金,长这么大,还没吃过这样的苦头。 自然,也不曾求过人。 可现在呢,尚云茶痛哭流涕,满嘴血污,其狼狈之态,可想而知。 皮鞭沾了辣椒水,狠狠的往尚云杰身上抽,撕心裂肺的痛,换来尚云杰歇斯底里的惨叫,哀嚎声不绝于耳。 苏幕近前,两名太监自动分立两旁,躬身以待。 靴尖轻挑尚云茶的下颚,苏幕居高临下的睨她,“尊贵如尚姑娘,怎么也有跪地求饶的时候?还记得在定远侯府的时候……” “是我,是我有眼无珠,苏千户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我!”尚云茶哭着喊,“我知道错了,真的,只要能让我活下去,做什么我都愿意。”尚云茶流着泪。 第111章 苏幕勾唇,嫌恶的收回脚,免得她这血和泪,滴落在她的靴面上,脏了她的靴。 “那我就给你个机会。”苏幕负手而立。 哭声骤歇,尚云茶欣喜若狂,“不管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只要你别杀我!” 苏幕睨了年修一眼,“给她刀。” “爷?”年修心头一紧。 苏幕勾唇,“你还怕她对我不利?” 年修反手抽出,搁在架子上的短刃,“咣当”一声丢在了尚云茶面前。 这一声脆响,倒是把尚云茶吓得,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 眼前,明晃晃的匕首,锋利的刃口,这是要她自尽?还是要借她的手杀人?不管是哪一种,手上必沾人命。 尚云茶抖着手,不敢置信的摸到了匕首,“你想、想让做什么?” “既是美人,自得怜爱。”苏幕深吸一口气,“杀了尚云杰,我给你一条生路。” 眸,骇然瞪大,尚云茶僵在原地。 不远处,鞭声骤歇。 “大人,他晕过去了!”酷吏行礼。 浑身血淋淋的尚云杰,此刻耷拉着脑袋,已然晕死过去。 “泼醒!”苏幕下令。 在东厂大牢,想要晕死逃刑是不可能的,他们有一百种一千种方法让你苏醒,继续生不如死的受刑。 尚云杰冷得直哆嗦,醒来之后又因着鞭伤而疼得撕心裂肺。 疼到极处,龇牙咧嘴。 “我数三个数。”苏幕冷睨着尚云茶,“生与死,都在你的一念之间。” 尚云茶握紧了手中匕首,“他是我哥!” “生死面前,兄妹之情又算得了什么?”苏幕抬步朝着外头走去,“一……” 身后,尚云茶崩溃大哭,“为什么要逼我?为什么?” “苏阉狗!”尚云杰眦目欲裂,无力的嘶声怒吼。 苏幕不为所动,“二!” 还不待她喊三,尚云茶已经冲向了尚云杰,只听得“噗”的一声,那是利器破开皮肉的声音。 尚云杰不敢置信的张着嘴,鲜血不断从口中匍出。 这可是他亲妹妹,即便兄妹二人的感情不怎么样,可是朝夕相处,打断骨头连着筋,他怎么都想不到,有朝一日同室操戈,兵刃相向。 “哥。”尚云茶泣不成声,“我也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匕首拔出的瞬间,尚云杰垂着眼帘,瞧着自己腰间的伤口,呼吸急促。 然则下一刻,尚云茶的匕首,再次扎进他的身子,鲜血喷溅,染红了她的双手,“只有你死了,我才能活下去!” 直到第三刀扎进来,尚云杰才睁着不甘的眸,断了呼吸。 至死,不瞑目。 尚云茶已然忘了哭泣,神情略显麻木的望着,立在门口位置的苏幕,“现在,我、我可以活下去了吗?” 苏幕逆光而立,徐徐侧了身子,金色的光镀着她的眉眼,衬得她身段颀长,散着摄人的冷冽,“但凡你犹豫一下,表现得兄妹情深些,尚云杰都不必死。” 手一松,染血的匕首“咣当”落地,尚云茶抖着手,“你说什么?” “定远侯府的手足之情,不过如此!”苏幕朝着门外走去,“活该有这样的下场!” 尚云茶瘫坐在地,转头去看浑身是血,死于自己手中的兄长,赫然掩面痛哭,哭声凄厉。 年修跟苏幕身后,出了刑房。 “爷,这尚云茶怎么办?”年修问。 苏幕顿住脚步,“一个连亲兄弟都杀的女人,自然留不得。” “是这个理儿,只是……”年修顿了顿,“您为何不直接杀了他们,如此戏耍简直是浪费您的时间。” 苏幕轻嗤,“还有更浪费的时候。” 年修不解:“??” “让人收拾一下,送她去见她的老,情,人。”苏幕拂袖而去。 年修一怔。 老,情,人? 第79章 这人,是谁? 年修一开始还愣怔,其后便明白了自家千户大人的意思,麻溜的让人收拾了一下。 眼下这会,沈东湛应是送尚远进了宫。 但定远侯身份不俗,很多事情自然不能公开,连带着睿王李珏,也只是进御书房片刻,便与沈东湛一道退了出来。 丝毫没有因为身份,而被皇帝特殊对待。 “沈东湛。”李珏负手而立,即便与沈东湛一道被驱出御书房,属于皇子的气势不能丢,“你说父皇会如何处置他?” 沈东湛行礼,“下官不知。” “是不知,还是不想说?”李珏问。 沈东湛缄默。 言多必失,不说最好。 李珏睨了他一眼,唇角忽然挤出一抹笑,“罢了,既是不想说那便不说,不过本王之前的提议,对沈指挥使永远有效,好好考虑!” 语罢,李珏拂袖而去。 沈东湛立在原地,目色沉沉。 “爷,他这是什么意思?”周南瞧着沈东湛的面色,心内亦是不悦,“一边想拉拢,一边又放不下自己的架子?倒也是个人才!” 沈东湛深吸一口气,“莫要再提。” “是!”周南行礼。 约莫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左右,皇帝在内传召。 沈东湛进了门,垂眉顺目,敛尽锋芒,“臣,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112章 “沈爱卿。”皇帝招招手,“近前说话。” 沈东湛弓着身子,近至皇帝跟前,“皇上有何吩咐?” “于朕而言,你是晚辈,若真的要论断起来,也算是朕的子侄辈。”皇帝叹口气,“朕果然没看错你,能从定远州把人带回来,你功不可没,委实有你爹沈丘当年的风范。” 提及自己的父亲,沈东湛便知道,皇帝怕是要放大招了。 果不其然。 皇帝缓了缓,轻轻拍着他的手背,“这桩事,朕不想让太多人知道,睿王那边,朕已经说过了,所以你……明白吗?” “臣,明白!”沈东湛回答得很是干脆。 皇帝点点头,“朕知道,这一路上你很不容易,但是定远侯府之事,兹事体大,不能出任何纰漏。” 定远侯尚远,曾对皇帝有过救命之恩,不管出了什么事,皇帝都得免他一死。 这是早前的承诺,是皇帝的君无戏言。 沈东湛知道,但也不敢多说,君臣有别,这道理他比谁都清楚,“臣,遵旨。” “陪朕去一趟天牢,朕去见见他。”皇帝说。 沈东湛行礼,“是!” 皇帝亲自去天牢,见尚远,可见对其重视,沈东湛心里有些疑问,纵然尚远早些年对皇帝有救命之恩,但也不至于到这样的地步。 这里面,怕是有文章。 因为身份特殊,尚远被独立关押,周遭都是锦衣卫的人看守,没有让闲杂人等靠近。 对此,皇帝深感满意。 沈东湛办事,果真是最稳妥的,这跟他爹沈丘那不着调的样子,委实天差地别。 一道同行的,还有栾胜。 “臣会守在外头,请皇上放心,不会有人知道!”沈东湛躬身。 栾胜躬身,紧跟在皇帝的身后,慢悠悠的进了天牢,“皇上,您仔细脚下。” “朕原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这一天,没想到……”皇帝后半截没说完。 栾胜却是明白了,皇帝的意思是:没想到,尚远怕是要走在皇帝的前头了。 可这,不就是皇帝的本意吗? 皇帝年岁大了,觉得自己怕是不久于世,可不管是哪个皇子登基为帝,自己留下来的这些老臣都不是新帝能驾驭的,干脆……能带走的都带走。 及至牢门口,栾胜手脚麻利的打开了牢门,将一旁的凳子擦拭干净,待搀了皇帝进去,自己就退到牢门口站着。 皇帝坐在那里,目光沉沉的睨着狼狈的尚远。 此时此刻的尚远,哪里还有昔日的意气风发,手筋断了,整个人都废了,奄奄一息的躺在木板床上,像是拔了牙的老虎,已然没了蹦跶的能力。 “你说说你,被一个后生晚辈弄成这样,哪里还有当年常胜大统领的样子?”皇帝幽幽的开口,慢条斯理的捋着袖口的褶子。 听得这话,尚远捂着胸口吃力的爬起来,靠坐在墙壁处,白了一张脸望着烛光里的皇帝,“皇上老了。” 皇帝面色一紧,瞧着狼狈不看的尚远,只见其蓬头垢面,花发凌乱,瞧着他紧捂着胸口的样子,显然是受了伤,且以面色观,应是伤得不轻。 “朕,即便是老了,却还是好好的坐在这里。”皇帝双手抵在腿上,“不像你,身陷囹圄,沦为阶下囚。” 尚远低咳两声,惨白的唇微微颤了颤,“不都是拜皇上所赐吗?” “你若不是与老二勾结,朕何需如此待你?”皇帝叹口气,“尚远,朕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这么做?远在定远州,当你的土皇帝不好吗?非要惦念着朕的龙椅,把手伸到朕的跟前?” 可见,皇帝什么都知道。 “皇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是因为当年的承诺罢了,只是这位置原就不是你的,当年皇上怎么拿到这皇位的,您心里清楚。”尚远冷笑,口吻嘲讽而轻蔑,“现如今您的儿子,只是有样学样,皇上为何要如此生气?” 皇帝目色沉冷,谁都不愿意被人揭短,尤其是皇帝。 昔年的黑历史被翻出来,任谁都不会高兴。 瞧着皇帝面上的不悦,尚远笑了,忽然扯开了衣襟,露出了胸膛上的箭疤,“皇上别忘了,当年要不是我替您挡下了那一箭,您哪有今时今日?” 这一箭,直贯心口。 “臣的心脏偏了些,侥幸活到了现在。”尚远慢条斯理的拢起了衣襟,“皇上,您还记得当日说过什么吗?” 皇帝搁在腿上的手,微微蜷握,目色凌厉的盯着他,“尚远!” “君无戏言。”尚远靠在那里,“皇上若是要食言,怕是会被天下人嗤笑。老臣死不足惜,只是来日史书工笔,免不得要给您添上一笔,忘恩负义,恩将仇报。” 皇帝拍案,“放肆!” “我都是快要死的人了,就算放肆一回又如何?皇上让睿王和沈东湛去定远州拿我,不就是想让我死吗?”尚远还不算糊涂,有些事心照不宣。 皇帝裹了裹后槽牙,“你若不是想要谋反,朕何需不念旧情的拿你?尚远,错在你,朕只是想稳固朝堂,安定天下而已!” “是啊,皇帝没有错,错都是老臣。”尚远仔细想了想,从皇帝说起那一句“土皇帝”开始,他就知道皇帝动了杀心。 天无二日,国无二主。 一山不容二虎。 第113章 皇帝没说话,就这么定定的看着他。 每个皇帝登位,都免不得血雨腥风,这是实情,总有人不服,总要杀鸡儆猴,而这些所谓的老臣,倚老卖老,手握大权不肯放,终究会成为朝廷祸患。 “皇上让沈东湛来拿我,多半是料定了,沈丘不会坐视不管,定然会在背后帮着打点,您这老谋深算的习惯,还真是一点都没改。”尚远继续道,“沈东湛若是输了,结怨的也是我跟沈丘,这招借刀杀人,委实好得很!” 烛光摇曳,光影斑驳。 死牢内,一片死寂。 “皇上老谋深算,当年如此,现在对付我们这些老臣,亦是如此。”尚远扯了扯唇角,“除了沈丘那个不着调,从不将心思放在正经事上的老家伙,还有谁能逃得过您的算计?” 皇帝半垂着眼眸,没有再多看尚远一眼,“那你可曾想过,若不是自己的贪念,如何能着了朕的算计?朕有心算计,也得你有心犯错才行。找不到错漏之处,朕奈你何?” 这话诚然不错。 尚远自知理亏,低低的咳嗽着,“老臣已经老了,能否求得皇上,允臣解甲归田,安度晚年?念在老臣侍奉皇上多年,有些事由臣安安心心的,带到棺材里去。” 皇帝赫然眯起眸子,“你说什么?” “皇上可知道,沈东湛那小子是怎么抓住老臣的吗?”尚远问。 这点,皇帝还真的没想过。 “当日皇上派了苏幕和沈东湛同来,老臣一刀下去,差点将您的爱奴劈成两截,皇上不会不知道吧?沈东湛算什么东西,饶是他爹沈丘来了,也未必是老臣的对手。”尚远靠在那里,思绪万千。 瞧着烛光里,斑驳的光影,好似瞧见了当年的场景,当年的人。 可惜啊,光影犹在,昔人已没。 “因为一幅画。”尚远说。 皇帝似乎已经猜到了。 “那幅画挂在老臣的书房里十多年了,没人敢把它摘下来,老臣日夜对着,谁知道居然因为这,着了沈东湛那小子的道。”尚远娓娓道来,“一副假画,换了老臣这条命。” 皇帝扶着桌案,徐徐站起身来。 “怎么,皇上记得了?”尚远笑了,这一次是得意的笑。 皇帝面色黢黑,“尚远,朕一直容忍你,你莫要欺人太甚,朕的容忍是有限度的。” “提到了这事,皇上的心里就不乐意了?”尚远嗤鼻,“皇上既能做得出来,又为何怕人说?时隔十数年,原来放不下的,不止老臣一人。皇上这些年,午夜梦回之时,可有想起她啊?” 皇帝愤然拂袖,“闭嘴!” “显然,是有。”尚远音色微沉,“老臣日日想着,夜夜惦念着,可惜了……” 皇帝背对着他站着,狠狠闭了闭眼,“朕不会杀你,但朕也不会放过你,你便在这里安度余生吧!” “皇上是要囚禁臣?”尚远直起身。 皇帝大步流星的往外走。 “当年的事,皇上……”尚远呵笑,“来日下了地府,也不知还能不能见着她?不过,她多半是不愿见咱们的,恨死了咱们。” 皇帝立在门口位置,“你到底想说什么?” “老臣会这里反省,但求皇上免于老臣家人之死,否则那些事会被人一一抖落出去,皇上也不愿意旧事重提吧?”这已然是威胁。 赤果果的,威胁。 皇帝扯了唇角,“栾胜,记下来!” “是!”栾胜就在牢门口,听得这话,躬身行礼称是。 皇帝侧过脸看向尚远,“朕不会杀你,也不会杀你的家里人,但他们若还是死了,山高皇帝远的,朕也没办法!” 语罢,皇帝拂袖而去。 尚远挣扎着几欲去追,却被栾胜一掌打翻在地。 栾胜立在那里,瞧着胸口瞬时涌出血色的尚远,皂靴不轻不重的踩在他胸口,“事到如今,定远侯还以为这是在定远州吗?嗯?” “你个阉狗,挪开你的脚!”尚远的手筋是被沈东湛挑断了,别说是拿刀,饶是平素正常生活,都极为困难,自然没力气反抗。 栾胜脚下微微用力,“现在的你,就是个废物,杂家是阉人,你儿子不也是吗?” 提到儿子,尚远神情一滞。 “想明白了?”栾胜勾唇,惨白的面上,漾开阴测测的笑,“你的一双儿女,如今就在杂家的手里,杂家捏死他们,就跟捏死蚂蚁一样容易。” 尚远咬着牙,“你想干什么?” “没想干什么,就是想让侯爷尝一尝,妻离子散的滋味。”栾胜深吸一口气,低眉望着脚下的尚远。 何其高高在上的身份,如此尊贵的人,如今被他踩在脚下,这是怎样的惬意滋味? “你……”尚远挣扎着。 奈何,力有不逮。 栾胜啐了一口,“人在做,天在看,报应不爽。” “你敢动我!”尚远厉喝。 栾胜见过各式各样的人,死到临头还不忘摆威风的,的确不在少数,“杂家跟着皇上一道进来,现在皇上走了,杂家还留在此处,你就没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吗?皇上不杀你,不代表你无需死。” “你要杀了我?”尚远愕然。 栾胜深吸一口气,“这话说得太难听了,不过是让您闭上嘴,免得惹皇上烦忧,而外头的人,是绝对不会听到您的死讯,只以为您还活着。至于您的那些家眷,请侯爷放心,咱们东厂会替您一并送下去!黄泉路上,您不会寂寞的!” 第114章 “栾胜!”尚远眦目欲裂,“本侯到底何处得罪了你,要你抓了本侯的儿女,让尚家断子绝孙?” 栾胜摇摇头,“侯爷不必记起,毕竟有些事,该忘!” 脚下,骤然用力。 血,大口大口的匍出了尚远的唇,他不敢置信的瞪着眼,望着面目狰狞栾胜,尤其是栾胜眼中的恨意,那样的清晰而刺目。 “你、你……”尚远想要开口。 然则,除了满嘴的血,他已发不出声音。 栾胜突然收了脚,“就这么杀了你,未免太便宜你了,杂家思来想去,还是留着您慢慢的来。想必皇上也会喜欢,这样的结果!” 语罢,栾胜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尚远倒伏在地,已然只剩下一口气。 可东厂不让你死,你就不能死,也死不了。 从天牢出来,栾胜敛了所有的情绪。 皇帝还在天牢外头立着,仿佛思绪万千,只定定的望着天际的浮云。 “皇上!”栾胜行礼。 皇帝回过神来,“交给你了!” “是!”栾胜知道皇帝的意思,“奴才一定会办好这差事,请皇上放心!” 放心二字,谈何容易。 身为皇帝,就没有真正放心的时候。 想当年,这些老臣也是各个指天发誓,说是要让他放心,可到了最后,真正让他放心的……大概只有不知所踪的沈丘。 “苏幕受了伤?”皇帝问。 栾胜一怔,没想到皇帝居然会问起这桩事,当即行礼称是。 “尚远下手不轻,想来苏幕伤得不轻,此事为何不提?”皇帝侧过脸看他,想了想,又不愿追究下去,“既是仇怨的双方,想必你也知道该怎么做?” 栾胜颔首,“奴才明白。” 苏幕受了尚远一刀,现如今让苏幕去收拾定远侯府的人,想必是最好不过。 及至皇帝走远,栾胜才回过神来。 苏幕…… “去把苏幕叫来。” “是!” 殊不知,此时此刻,殷都城的巷子里,冤家路窄,狭路相逢。 周南怀中抱剑,冷眼瞧着同样持剑的年修。 苏幕和沈东湛四目相对,各自凛冽。 “苏千户的画,很好使!”沈东湛开口,“否则……” 苏幕没说话,此后再无救命之恩。 “当日是我误会了。”沈东湛又道。 能抓住尚远,苏幕的画……功不可没,但他又不想直接承苏幕的情,毕竟东厂和锦衣卫本就不是一路人。 苏幕神色寡淡,抬步朝着巷子口走去。 “哎哎哎,这是什么态度?”周南嗤然,“爱答不理,好大的架势!” 年修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还不让人说实话了?”周南不依不饶。 沈东湛深吸一口气,缓步跟着苏幕往外走。 从宫内出来,他便让人寻了苏幕的行踪,得知她刚出提督衙门,便在这条她必经的巷子里等着,没想到却是这样的结果。 好在,沈东湛也不稀罕苏幕的表态,他只是单纯的想说声谢谢,但又说不出口,干脆在她面前晃一圈,权当是承情。 巷子口,顾西辞拱手作揖,“苏千户。” 苏幕立住脚步,“是你?” 不远处,周南摸着下巴,“爷,这又是哪个山头冒出来的?” 沈东湛半眯起眼,面孔很生,但五官俊俏,再观衣着,质地中上,周身文质彬彬,言谈举止颇为文雅,像是个……读书人? 眉心突突跳,沈东湛满心狐疑:这人,是谁? 第80章 屋内静悄悄,肯定在作妖 乍见着顾西辞站在巷子口,苏幕的确是愣了一下,今儿是怎么了?一个两个的都来钻巷子,是觉得这样好玩? 因为有救命之恩在先,年修拱手作揖,还算恭敬。 “你为何在此?”苏幕问。 顾西辞笑靥温和,“正好从这儿经过,巧遇千户大人,我……没打扰到你们吧?” 苏幕没有吭声,若不是顾西辞之前救过年修,她怕是连个眼神都不愿给他,无关之人,没资格浪费她的时间和精力。 “打没打扰的,自己有眼睛不会看?”周南轻嗤,“最见不得装模作样的人。” 对此,顾西辞也没说什么,只是报之一笑。 年修瞧瞧这个,又看看那个,总觉得氛围不太对,可到底哪儿不对,他这一时半会又说不上来。 大概是街头太热闹,巷子口太安静。 瞅瞅,一个两个就只是拿眼睛看着,然后谁都不说话,可不是怪怪的嘛! “今儿的街头好似特别热闹!”周南打破了死寂,“啊,怎么一个个的都往那头去?” 闻言,顾西辞转身,目光温和的瞧着跑过去的那帮人,“这两日庭芳楼来了一群番邦女子,据说容貌娇俏,身段曼妙,日落黄昏之前,这些女子便在二楼的戏耍,殷都内不少公子哥,为了一睹为快,早早的就去了庭芳楼门前等着。” “番邦女子?”苏幕皱了皱眉。 周南诧异,“爷,要不要去凑个热闹?” 沈东湛一记眼刀子甩过去,大步流星的往外走,经过顾西辞身边的时候,他稍作停顿,两个男人四目相对,各自打量。 “在下,顾西辞!”顾西辞拱手,“南都顾家。” 第115章 沈东湛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齐侯府出身,该有的礼数自然不能少,拱手回礼,“沈东湛!” 在殷都,谁不知道沈东湛就是锦衣卫都指挥使。 顾西辞心下一怔,“沈指挥使,失敬!” “客气!”沈东湛抬步就走。 及至走出一段路程,周南才低声问,“爷,南都顾家,就是那个顾家吗?” 沈东湛顿住脚步,回望着还站在巷子口的二人,目色沉沉,“他特意提及了南都顾家,你觉得呢?” 南都顾家,顾大,将,军,府。 “不是说,顾家的人……不入朝吗?”周南诧异,“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沈东湛横了他一眼,“要不要让爷去打探清楚,再回来告诉你?” “卑职马上去打探!”周南神色一凛,当即躬身行礼。每每遇见苏幕,他们家指挥使大人,免不得喜怒无常,真是百试百灵! 沈东湛一走,苏幕便也打算离开。 “我原以为东厂和锦衣卫,水火不相容,势不两立,如今看来,外人传言不可全信。”顾西辞笑道,“沈指挥使和苏千户私底下的交情,倒是不错。” 苏幕冷眼睨他,“我觉得,杀人灭口……也不错。” 顾西辞笑了笑,“西辞一介儒生,无功名在身,无官无爵,就不劳苏千户费心动手。苏千户真正要灭口的,应该是定远侯府的那些人!” “你说什么?”苏幕眸色陡沉。 顾西辞依旧容色温和,眼底温柔的望她,“苏千户还不明白吗?” “太子告诉你的?”苏幕明白了。 顾西辞挽唇,叹了口气,“功高盖主者,自古以来都没有好下场,饶是圣明之君,亦免不得大开杀戒,所谓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常理罢了!” “只要这话传到皇上的耳朵里,你必死无疑。”苏幕轻呵,“顾家,也会受到牵连。” 顾西辞摇摇头,“有苏千户在,这话传不到皇上的耳朵里。” “小心作茧自缚。”苏幕不屑与他废话。 顾西辞立在她身后,幽幽的望着她的背影,“来殷都的路上,我逢着一个大夫,他说他不止会看病,还会算命。行千里路,踏尽山河,觅不得一人,难得圆满!” 脚下一滞,苏幕紧了紧手中剑。 “大夫?”年修好似想到了什么。 之前,银针杀人的手法…… 苏幕继续往前走,顾西辞笑道,“能否求苏千户一件事?帮我找个人。” 然则,苏幕没有理他。 望着苏幕远去的背影,云峰叹口气,“公子怕是白费心机了。” “她会感兴趣的。”顾西辞转头看他,“只要你的消息,无误。” 云峰皱了皱眉,“消息肯定没问题。” “那便是了!”顾西辞敛了唇角的笑,“她会回来找我的,只不过是早晚问题,谁先着急,谁就落了下风。” 不能急! 急不得! “公子,那现在去哪?”云峰问。 顾西辞深吸一口气,“去别院。” “是!”云峰颔首。 ………… 顾西辞的话,就跟针扎一样,落在苏幕的心头。 大夫,算命,找人。 这三个条件加在一起,很让苏幕心动,可她喜怒不形于色,惯来不愿展露自己的真性情,是以绝不会在这关窍时候,让这些东西成为自己的软肋,落在顾西辞手里的把柄。 找人……知道她在找人的不多,但也不少,所以没什么可在意,毕竟,连沈东湛都知道这件事。 但若是妄想,用此事威胁她,那就打错了主意。 “奴才会继续盯着他们!”年修知道自家爷的心思,“关于这一路上的事,奴才也会让人去一一核查。” 苏幕没吭声。 恰栾胜的人来寻了苏幕,这些事便只能暂时放一放。 年修有些诧异,这刚从提督衙门出来,怎么又要去见督主?莫非是发生了什么事?奈何议事房大门紧闭,年修无法靠近,只能在外头候着。 一直到天黑时分,苏幕才从议事房内出来。 “爷?”年修急忙迎上,“没事吧?” 苏幕瞧一眼被风吹得左右摇晃的灯笼,“天黑了!” “是!”年修颔首,“现在是不是回苏宅?” 苏幕迈下两个台阶,“你说,杀的人多了,会有报应吗?” 年修答不上来,毕竟自个身上,沾了不少人命,但是大人这么说,肯定是督主又下了什么死令,多半又要沾血了。 冷风拂面,苏幕好似醒过神来,“尚云茶那边,可安排妥当了?” “爷放心便是。”年修行礼,“妥妥当当!” 苏幕点点头,“我倒是想看看,旧情,人见面,会有怎样激动的场面?沈东湛一定会很高兴,我给的这个惊喜。” 庭芳楼。 莺歌燕舞,彩绸翻飞。 大堂内,熙熙攘攘,多数是来看番邦女子的。 舞池上,倩影曼妙,一曲舞罢又一曲。 沈东湛可没心思去看那些庸脂俗粉,横了一眼身边的周南,抬手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怎么样怎么样?”周南欣喜的问,“据说这是西域带过来的美酒,其他地儿都还没有,只有这庭芳楼能喝到,所以卑职赶紧带着您来尝尝鲜。爷,您觉得滋味如何?” 第116章 沈东湛抿唇,酸甜滋味在舌尖蔓延,一时间还真的说不出来,是怎样的滋味,与之前喝过的酒皆不相同。 “是不是与往常那些酒不同?”周南献宝似的凑上去,“若是觉得好喝,咱回去的时候带两坛回去,也不算白来一趟。” 门外,老妈子直摇头,瞧了一眼被赶出来,站在门口的一溜漂亮姑娘,哪有人来了花楼光喝酒不叫姑娘的? 不,是叫了姑娘还被赶出来,然后这爷俩窝在雅间内品酒、喝酒。 “妈妈?”姑娘们委屈。 明明是二八年纪,一个个如花似玉的,怎么就这般不招沈指挥使待见? “许是,中意漂亮的……”龟,公犹豫了一下,“嗯,小小少年?” 老妈子心头咯噔一声,“哎呦,要死了,那可是锦衣卫都指挥使,说这话也不怕被抓紧刑狱大牢?可别再说了!” “是是是!” 底下人连连点头。 锦衣卫与东厂,听着不同,实则没什么区别,入了东厂大牢,很难再活着走出来,入了锦衣卫的刑狱,又何尝不是如此? 想要囫囵个的活着,就得谨言慎行。 “妈妈,那这……”姑娘们凑上来。 老妈子手一挥,“都散了吧,自然会有贵人招待他们。” “是!”既然是老妈子下了令,众人便都作鸟兽散。 不多时,便有面带轻纱的女子,抱着琵琶款款而来。 老妈子指了指偏门,“从这儿进去罢!” “是!”女子抱着琵琶走了进去。 沈东湛与周南皆是习武之人,耳聪目明,稍有风吹草动,便会第一时间察觉,是以……女子进去的时候,二人不约而同的放下杯盏,握住了桌边的剑。 倩影婆娑,款步而来。 犹抱琵琶半遮面,不知心悦谁家郎。 轻纱遮面,徐徐落座。 指尖轻拨三两声,曲调轻扬悠长。 周南狐疑的望着沈东湛,“爷,您点的琵琶女?” “不是你吗?”沈东湛皱眉。 结果,二人都没点,是这女子自己进来的? 对于二人而言,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毕竟有扰清静,对他们来说这美人当前,却不如杯中美酒来得有滋有味。 放下杯盏,提高警惕。 两双眼睛,就这么打量着眼前的女子。 周南摸着下巴,“爷,怎么瞧着有点眼熟呢?” 即便,这女子轻纱遮面,只露出一双剪水秋眸,但若是仔细看,尤其是她看过来的眼神,隐隐中夹杂着一丝怨气,可若再仔细看,又成了薄雾氤氲,情深无限。 “这什么情况?”周南不解。 沈东湛徐徐站起身,转身往外走。 “爷?”周南疾呼。 琵琶声骤歇,女子快速起身,当即拦在了门口。 “你干什么?”周南冷喝。 女子一双水眸,死死的盯着沈东湛,“不许走。” “找死?”沈东湛尾音拖长。 女子没说话,抱紧了怀中的琵琶。 “让开!”周南低喝。 女子立在那里,纹丝不动。 “尚云茶!”沈东湛冷然睨着她,“原想放你一条生路,你非要凑上来找死?” 骤然听得“尚云茶”这三个字,周南脑子嗡了一下,尚家兄妹不是被劫走了?怎么会安然无恙的出现在这里? 而且,看这尚云茶的眼神,似乎对沈东湛…… 尚云茶放下琵琶,徐徐扯下轻纱,露出美艳的容脸,“亏你还认得出我!原以为一日夫妻百日恩,再怎么样你都会手下留情!沈东湛,我连身子都交付于你,没想到你竟是这样待我?” “哎哎哎,这话可不能这么说。”周南忙打断了她的话,“你这身子交给了谁,咱是真的不知道,但肯定没交给我家爷。” 尚云茶冷笑,“果然,提起裤子就不认人。” 周南:“……” 这女人,怎么听不懂人话? “出来!”沈东湛低喝。 周南一怔,“爷?” 音落瞬间,冷剑出鞘。 只听得“咣当”一声响,直接将房内的边窗劈成两截。 隔壁房间,红绡帐暖。 其后,人影浮动。 “年修?”周南一眼就认出那个立在烛光里的身影,当下了悟,有年修的地方必有苏幕,不由得心头暗骂一句:死阉狗! 反手剑归鞘,沈东湛大步流星的出门,一脚踹开隔壁的房门,动静之大,惊得外头的人各个大气不敢出。 周南小跑着跟上,奇怪的是,尚云茶也没走,居然也跟在后面进了雅间,顺带着合上了房门。 多半,是因为她的身份特殊。 其实用膝盖想也知道,苏幕敢把她放出来,就不怕她跑了,这庭芳楼外头,还不知道藏着多少蕃子,只要尚云茶敢跑,不出片刻,她的尸体就会出现在乱葬岗上。 沈东湛冷着脸进门,年修被惊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的退开了一步。 于是乎,沈东湛便堂而皇之的,坐在了苏幕身边。 年修愣了愣,自己为什么要让? 周南愣了愣,爷坐苏阉狗身边? “尚姑娘似乎不怎么尽心呢!”苏幕捻着一根筷子,轻轻敲击桌案上的杯盏。 清脆的声响狠狠撞在尚云茶的心头,吓得她险些抱不住怀中的琵琶,当下冲赶上前,扑通就跪在了沈东湛跟前。 第117章 这操作,将周南也惊住了,什么情况? “一夜夫妻百日恩。”苏幕敲着杯盏,拿眼角余光瞥向他们,“沈指挥使何故如此绝情?得了人家的身子,却不负责,若是传到了皇上的耳朵里,恐怕有损沈指挥使的声誉。” 沈东湛瞧着她手上的动作,闹不清楚她今儿又是玩的哪一出? 带着尚云茶,来给他添堵? 还是说,带着尚云茶来坏他清誉? 不过,锦衣卫都指挥使还有什么清誉可言?外头的人避锦衣卫如蛇蝎,丝毫不比东厂逊色。 “都出去!”沈东湛开口。 苏幕睨了尚云茶一眼。 下一刻,尚云茶忽然将琵琶放在一旁,起身便敞开了衣襟。 “哎……”周南慌忙背过身去,心头念叨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然则想了想,又觉得这样不行,悄悄的转头看了两眼,瞧见尚云茶手一松,单薄的衣衫当场滑落在地,露出了白皙的双肩,以及……一双玉臂。 喉间滚动,周南微微红了耳根,小声嘀咕,“娘诶,又玩这么大?” 苏幕倒是无所谓,瞧着那立在烛光里的,白灿灿的人儿,就跟看木头桩子似的,无任何的情绪波动,唯有转头看向沈东湛时,唇角上扬,带了几分讥诮。 恰,沈东湛侧过脸,挑眉看她。 四目相对,一个似笑非笑,一个面无表情。 这大概是尚云茶此生,受过的最大的屈,辱,荣耀半生,没想到竟然会有这么一日,可即便她衣衫褪尽,匍匐在沈东湛脚下,他都没有多看她一眼。 美人红了眼,眸中带泪,宛若雨打梨花,楚楚可怜。 “虞公子?”尚云茶试图用这熟悉的称呼,唤起沈东湛的怜惜,毕竟当日在定远侯府,他便是自称虞公子,“还记得你我在定远侯府之时……” 苏幕轻叹,“真是我见犹怜!” 沈东湛一记眼刀子过来,狠狠剜着她,“出去!” 尚云茶不死心,身上只挂着一个肚兜便扑了上来,若不是沈东湛身子一撇,怕是要直接坐在沈东湛怀里了。 他这一撇,身子便撞在了苏幕怀中。 苏幕:“……” “爷?”年修骇然上前,在苏幕背后托了一把,他可没忘记,自家爷背上有伤,可不敢背朝下摔地上。 哪晓得年修这么一托,便等于是把苏幕往沈东湛推去。 尚云茶扑在地上,匍一抬头,便瞧见了最是诡异的一幕。 沈东湛身子后仰,苏幕冷不丁往前扑。 这画面,看上去就像是沈东湛依偎在苏幕的怀中…… 年修心惊,骇然撤了手。 这、这可不关他的事,是沈指挥使靠过来的。 沈东湛侧过脸:“……” 苏幕转过头:“……” 四目相对,没有情意绵绵,只有惊诧过后的满脸嫌恶。 像是沾到了此生最嫌恶的东西,二人同时分立两旁,雅间内骤然一片死寂,任谁都是大气不敢出,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样? “出去!”沈东湛说。 口吻,不容置喙。 周南第一反应,捡起地上的外衫,扑头盖脸的罩在尚云茶身上,一记手刀欺在她后颈,二话不说就把人挟出了雅间。 惹他家大人不高兴,丢出去都是轻的! 年修愣了愣,身为东厂的奴才,岂能听从沈东湛的使唤?! 不听。 “出去!”苏幕道。 年修愕然。 周南在外站着,一脸嫌弃的瞧着,耷拉着脑袋走出来的年修,“我就知道,肯定得被赶出来。” “闭上你的嘴!”年修狠狠瞪着他,“再废话,带你回东厂!” 阉了你! 周南也不恼,一门心思只想知道门内的情况,哪里有功夫搭理年修。 不约而同,二人齐刷刷将耳朵贴在门缝上,仔细留意里头的情况。 可千万别打起来,否则传出去太难听:锦衣卫都指挥使与东厂苏千户,于花楼大打出手?为了花楼里的姑娘? 只是,这雅阁内…… 怎么静悄悄的? “没动静?”周南愕然。 年修心里有些慌,爷身上有伤,莫要吃亏啊! 第81章 你不会?我教你 四目相对,一个锦衣卫都指挥使,一个东厂千户。 各自身怀绝技,且看谁先低头? “苏幕,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沈东湛面色幽沉。 苏幕瞧一眼他的手中剑,唇角勾起一抹讥诮,“怎么,想动手?” 动手? 那是自然。 不过,动剑就不必了。 东厂与锦衣卫本身没什么深仇大恨,只是立场不同,手段不同罢了,所以过过招倒是可以。 何况这屋子里,也没其他人! 率先动手的,自然是苏幕,能先下手为强,绝不可能慢一拍,是以沈东湛的剑,第一时间搁在桌案上,赤手空拳,两两相搏。 只是,今儿的苏幕似乎有些奇怪。 在定远州的时候,沈东湛是见过苏幕出手的,知道她有几斤几两,可没想到现在,她招招留情,似乎有点到为止的意思。 就在沈东湛没能摸清楚苏幕是什么意思时,肩上陡然一沉,原以为苏幕会下死手,谁知道背后陡然微凉,已然被苏幕摁在了墙壁处。 第118章 沈东湛:“……” 几乎是本能的反应,他快速推出一掌,但在最后关头又快速收了力道,却正好不偏不倚的落在她胸前。 苏幕:“……” 四目相对,各自默然。 “沈指挥使似乎对我的胸,很感兴趣,之前在定远侯府便是如此,现如今还改不了这毛病,想必是有什么癖好吧?”苏幕不温不火的开口。 亵衣勒得紧,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男人。 摸一摸又如何? 只要他的五指,别因为好奇而合拢…… 不抓,就不成问题! 沈东湛撤了手,一时间又不知道该把手放在何处?再撇头,瞧着落在自己肩头的,白净的双手,眉心狠狠跳了跳,“苏千户光顾着说别人,倒是忘了撒泡尿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德行?” 德行? 堂堂东厂千户,将锦衣卫都指挥使,摁在墙壁处,她一脚踩在矮茶几上,身子前倾,一手抵在他身侧,一手摁在他肩头,姿势暧,昧不明,又……何其诡异! 苏幕勾唇,指尖在墙壁处轻敲了两下,“沈指挥使似乎忘了,这是什么地方?” 庭芳楼。 这可是花楼。 “进了花楼,自然是来寻欢作乐的,沈指挥使这般拘泥,怕是真的不知道,何为寻欢作乐。”苏幕满脸可惜的瞧着他,眼底带着清晰的轻蔑,“要不要我……教教你?” 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下颚的瞬间,沈东湛一拂袖,“啪”的掸开了她的手,“苏千户就算想寻欢作乐,只怕身体也不允许吧?” 苏幕勾唇,“这世上寻欢作乐分两种,一种是取悦别人,一种是取悦自己,尚云茶与沈指挥使一夜夫妻,不知道属于哪一种?” “真是难为了苏千户,这么感兴趣。”他一掌袭来。 苏幕知道,他没用内劲,是以……在他掌风近至她面前的瞬间,她不闪不躲,依旧站在原地,这倒是把沈东湛给惊着。 下一刻,掌心骤然濡湿。 某人的唇,不偏不倚的贴在他掌心。 刹那间的软糯温凉,惹得沈东湛剑眉横挑,宛若活见鬼。 “你干什么?”沈东湛回过神来,满脸嫌恶。 这个死太监…… “方才沾了点酒,酒劲儿上来了,哪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苏幕目光幽幽的盯着他,“我看沈指挥使年轻力壮,长得貌美,想必是让尚云茶觉得满意,才有了这么一出死缠烂打,不死不休。” 沈东湛没有挪动,就站在原地。 一个面色铁青,一个皮笑肉不笑。 苏幕徐徐凑近了他,仔细瞧着他的五官,打心眼里说句实话,撇开身份不谈,沈东湛是她这些年宫里、宫外,所见过的最为俊俏的男子,尤其是穿得这一身飞鱼服,气势十足。 可她,就是见不得他这般正经的模样,之前在定远州,他可没少调侃她,尤其是在她挨了尚远一刀,受伤之后…… “一介阉人,将话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好似挺直腰杆就能全乎?”沈东湛显然是生气了,话怎么难听就怎么说,“苏千户,旁人的风花雪月,同你没有任何关系,也沾不上关系,你这辈子都不会有那一天了。” 阉人就是阉人,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子嗣,所谓断子绝孙,说的便是他们。 “我是不会有这一天了,只是沈指挥使也别想好过。”苏幕勾唇,瞧着近在咫尺的冷脸,“知道有什么法子,能让一个正常男人,从此绝了幸福吗?” 沈东湛:“??” 这阉狗的脑子,愈发不正常。 “苏幕是伺候人的奴才,咱们当奴才的……是有些邪门在身上的。”苏幕挑眉看他,黑糁糁的眸子里,满满都是他的影子,“比如说……” 苏幕的动作太快,倒不是沈东湛反应慢,而是他压根没料到,这死太监会做出这样越矩的举动,于是乎,他是真的、真的稍稍愣了一下。 便是这么一愣怔,苏幕得逞了。 沈东湛的眉睫骤然扬起,若说在藏香楼那次,是苏幕为了求生,不得不做出的行径,那么现在就是纯粹的……死皮不要脸! 好在,苏幕也只是贴了一下。 退开两步,她立在烛光里看他,目光带着清晰的戏虐,“风花雪月,不只是男人跟女人,太监和男人也可以,毕竟咱们这些人,可男可女,能随机应变。” 沈东湛脸黑如墨,反手便抽出了剑,不偏不倚的架在她脖颈上,“苏幕,你找死!” 葱白的指腹,从唇上抚过,苏幕勾唇坏笑,眼底满是恶意,“沈指挥使的滋味,果然是极好的,难怪尚云茶念念不忘。” 说着,她的指尖,已经钳住剑身,将其从自己的脖颈处挪开,“不过是与沈指挥使开个玩笑,如此当真作甚?知道沈指挥使有剑在身,但也不用时时刻刻拔出来……耀武扬威吧?” 不知道为何,沈东湛总觉得她话中有话。 只是,见惯了她杀伐决断,杀人不眨眼的狠戾,忽然发现了她的另一面,沈东湛还真的有些不习惯,总觉得跟做梦似的。 他刚要开口,房门骤然被撞开。 年修和周南双手相互挟制,双双倒在地上,即便如此,依旧谁也不肯认输,抵死不撒手,可见方才在外头,已然交手好一会了。 第119章 苏幕的眉心跳了跳。 沈东湛收剑归鞘,抬步就往外走,在走到门口的时候,伸手便揪起周南,连拖带拽的往外扯,以至于让年修得了机会。 只听得“哎呦”一声,换来年修得意的低笑。 “死阉狗,你给我等着!”周南恶狠狠的捂着眼。 年修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且等着你,能奈我何?” 一回头,苏幕双手环胸,目光浅淡的盯着他。 年修心下一紧,当即躬身行礼,“爷。” “我说的那些话,你怕是半点都没记住。”苏幕拂袖往外走,面色黢冷。 年修抿唇,想了想,赶紧跟上。 “尚云茶已经被送去沈府了,不管沈指挥使收不收,人都会送到他的床榻上。”他们弄死了一个尚云杰,剩下的尚云茶,总归是要送到锦衣卫的手里。 一人一个,若然有什么祸事,谁也别想落得干净。 何况,尚云杰是尚云茶杀的,跟东厂没有半点关系! “爷?”始终未闻苏幕开口,年修有些心慌,“是奴才鲁莽,方才、方才……” 出了花楼,行至僻静处,苏幕转头看他,“你怎么不掀了庭芳楼?” 年修喉间滚动,垂眸不敢吭声。 “我还没出手,你倒是打得火热。”苏幕又道,“这般能耐,理该交由你杀进锦衣卫,将他们一锅端了作罢!” 年修扑通跪地,“奴才该死!” “我说过多回,杀人不过头点地,那是最容易的。”苏幕盯着他,“若然真的想对付一个人,且寻软肋。可知道锦衣卫的软肋何在?可知道沈东湛的弱处是什么?你脑子进水了,才去硬碰硬。” 年修呼吸微促,“奴才、奴才怕您吃亏……” “就算我死在里头,那又如何?”苏幕低喝,“锦衣卫与东厂之事,心里没数吗?我若死在沈东湛手里倒也罢了,义父自有借口寻锦衣卫的麻烦,定会告到皇上跟前。” 年修再也没敢吭声。 好半晌,苏幕音色微沉,“起来吧!该走了。” “是!”年修行礼,起身。 待回到了苏宅,瞧着苏幕回了卧房,年修这才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了栏杆处,略显头疼的挠挠头。 爷教过这么些东西,他怎么一打起架来,全丢狗肚子里去了? 只是,方才闯进屋子的时候,他似乎看到沈指挥使和自家爷……该怎么形容呢? 有些尴尬? “出来!”年修低喝。 妙笔书生翩然落在烛光下,“哎呦,这么生气作甚?” “你还有脸?上回让你跟踪沈东湛,你倒是别被发现,结果连画卷都被收缴了,一紧张把什么都给抖落了,也就是你知道得不多,否则说了不该说的,此刻已经是一具尸体。”年修满脸鄙夷。 妙笔书生脸上挂不住,“我也是尽心尽力的为爷办事,你怎好这般说我?” “说你还不服气?”年修瞪了他一眼,“你说说,你都办了什么事?” 妙笔书生甩出两张纸,一张画的是尚云茶脱了衣裳,扑向沈猪头的情景,另一张则是她匍匐在他脚下,他冷不丁后退,谁知却贴在了苏幕怀中的样子。 年修:“……” 下一刻,他将第二张画狠狠摔在妙笔书生脸上,“我看你真是活腻了,敢把猪头往爷怀里送,不要命了?” “可尚云茶那女人,与沈东湛接触,唯有这两处,我这不是……”妙笔书生赶紧把画捡起来。 不是他说的,要让他把尚云茶与沈东湛苟且之事,悉数画下,等到来日整理成册子,让整个殷都的人都看看,锦衣卫的龌龊事。 结果…… “那你画自家爷作甚?”年修低喝。 妙笔书生挠挠后颈,“我……” 画还没说完,卧房的门骤然打开,“吵什么?” 苏幕刚迈出一条腿,妙笔书生慌忙将画纸揉成团,一股脑的塞进了嘴里。 待苏幕走出门,只瞧见年修和妙笔书生立在回廊里,神色皆有些怪异,“做什么?” “没有没有,在开玩笑!”年修抿唇。 苏幕皱了皱眉,瞧着鼓了腮帮子的妙笔书生,“饿了就去厨房,这副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亏待了你。” “嗯嗯嗯!”妙笔书生连连点头,硬生生将嘴里的画纸吞下。 心内,苦不堪言。 待苏幕转回房间,二人目不转睛的盯着房门,见着房门重新合上,光亮彻底消失,这才面面相觑,各自松了口气。 “什么都敢吃,真有你的。”年修轻嗤。 妙笔书生白了他一眼,“吃掉了,满意了?” “什么都办不好!”年修轻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妙笔书生自然是不服气的,“我、我成事给你看!” “那得看了才信。”年修鄙夷。 音落,妙笔书生纵身而去,他就不信,抓不住沈东湛的蹩脚,横竖今夜尚云茶被送进了沈东湛的府中,想必多得是机会。 天亮之前,苏幕领着人策马出城。 “爷,怎么了?”及至城门外官道,苏幕忽然勒住马缰,眯着眼望向不远处的暗影。 天还没亮,此刻进城或者出城,也未免太早了些,是以这肯定不是百姓。 “奴才去看看!”年修道。 第120章 苏幕音色微沉,“不必了。” 确实是不必。 对方已策马而去。 晨起浓雾重,不瞬便失去了那些人的踪迹。 “走!”苏幕狠狠挥动马鞭。 策马狂奔,众人很快就消失在迷雾中。 待晨光熹微,迷雾渐散,早已人去无踪,再无任何痕迹可寻。 苏幕夜行,沈东湛是知道的。 “爷?”周南踩着晨光进院门。 沈东湛于院中练武,拳风凌厉,“说!” “苏阉狗出了城之后,借着晨雾不知去向。”提起这个,周南便有些气愤,“真是狡猾得很!” 她这是算准了今日会有雾,饶是后面有尾巴,亦不足为惧。 沈东湛收了掌,“她若是这般无能,栾胜会如此器重她?苏幕到底是苏幕,哪里是你能对付得了的。” 她狠起来,连她自己都敢算计。 “那个……”周南顿了顿,“昨夜那两人怎么办?” 一个女,一个男。 “女的关地牢里,男的……”沈东湛瞧了一眼周南,“别弄死了,免得让苏幕找着借口,为这样的小喽啰惹出麻烦,不值得!” 周南想了想,“不弄死就成?” “嗯!”沈东湛转身进屋更衣。 周南舔了舔唇,笑嘻嘻的去了一旁的小屋。 妙笔书生被五花大绑,嘴里塞了一团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 “等着,给你解开!”周南弯腰,将绳索解开,“你说你,身为一介江湖人,干点什么不好,非得跟东厂那帮死太监同流合污!” 妙笔书生愤然,“不许你欺辱我家爷!” “哟哟哟,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你还横什么?”周南直起腰,瞧着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许是绑了一夜的关系,妙笔书生身形摇晃,好似站得不太稳当,不过能解开绳索,就说明他们没打算杀他。 “这就走了?”周南问。 妙笔书生心惊,“怎么?” “不留点利息?”周南指了指自己乌黑的眼眶,“瞧见没有?东厂干的。” 妙笔书生瑟瑟发抖,“与我何干?又不是我打的。” “都一样!”周南对着自己的拳头,吹了一口气,“准备好了吗?” 下一刻,房内传出杀猪般的惨叫声,惊得屋顶的鸽子哗啦啦的齐飞,愣是没一只敢逗留。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惨叫声才停下来。 再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妙笔书生,一瘸一拐的从沈府的后门走出来。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哦,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妙笔书生今儿栽了,不是赔了夫人,而是绑了一夜还挨揍,如年修那乌鸦嘴所言: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行至街头,妙笔书生顿住脚步,眼缝里瞧着一道身影,微微皱起了眉头。 清晨的街头,本就人不多,此刻居然有一位身穿长衫的江湖术士,招摇过市,手上还举着招牌,什么“铁口直断,掐算生死”,真是好大的口气! 记得爷吩咐过,要寻大夫寻江湖术士,那道指令怎么说的?脑子都被周南揍得有些浑浑噩噩,妙笔书生晃了晃脑袋,颤颤巍巍的往前跟前。 跟到一条巷子口,一眨眼,竟是没了那人踪迹。 “这人呢?”妙笔书生使劲睁着,被周南揍肿的眼睛,快速环顾四周,“人呢?” 人,没了。 方才还在这儿,他明明看到那人进了巷子,为什么忽然就不见了? 殊不知,这殷都城内一道不见的,不只是这一人,还有…… 回到了苏宅,妙笔书生一口咬到舌头,“什么,顾西辞不见了?你们怎么看着人的?等着爷回来,我看你们怎么死!” 这小子,会跑哪儿去? 第82章 灭不了的口 顾西辞是怎么消失的,没人看到也没人知道,毕竟他虽然是顾家的人,但在这殷都人生地不熟的,又没有势力背景,委实没必要让人多费心思。 若不是因为太子笼他为幕僚,只怕苏幕压根不会多看他一眼,给他的几分薄面,也都是看在太子李璟的面上。 殷都繁华,少了谁都无所谓。 日子,还是照旧。 睿王府。 李珏已经写好了上疏的折子,内里将在定远州及其回来的路上,发生之事添油加醋了一番,比如说锦衣卫都指挥使沈东湛,与定远侯尚远,相从过密,二人曾以“伯父”和“贤侄”相称。 再比如,沈东湛仗着功勋与齐侯府的威望,无视礼数,对皇子大不敬,以药喂之而险些谋害了他这睿王。 其刚愎自用,独断专行,委实不堪予以重用。 “殿下!”庆安毕恭毕敬的上前行礼。 李珏将密折以蜡固封,彰显恭谨。 “定远侯府之事,乃是父皇下的密旨,所以暂时不能在朝堂上公开,否则本王一定会在朝堂上狠狠的参奏沈东湛一本。”李珏瞧着手中的密折,“这封密折到了父皇的手里,本王倒要看看,这沈东湛还有什么说辞?” 庆安快速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呈递给李珏,“殿下,您先看看这个再说。” “什么东西?”李珏一怔。 庆安近前,压低了声音说,“是高人留下的密信,说是若是殿下要参锦衣卫一本,务必先看看这个再做决定。” 第121章 “是吗?”李珏放下密折,接过密信。 须臾,李珏的面色愈发铁青,过了半晌竟是幽幽的坐下,神色略显沉凝。 “殿下?”庆安低唤,“您怎么了?” 李珏幽然叹口气,“果然是本王高估了自己,未能想到这一层,实在是失策!幸好得高人提醒,否则这密折递到了父皇跟前,怕是、怕是要闯大祸。” “这般严重?”庆安骇然。 李珏没说话,严不严重的,得看父皇的心情,即便是亲生父子,身在帝王家也该谨守住君臣的本分,若然越矩,只怕父皇会以为他有不臣之心,到时候……帝必生疑。 皇帝本就疑心重,若是再生疑,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一转手,李珏便将手中的密折丢入了火盆之中。 刹那间腾起的火苗,将密折吞噬干净,只余一抹灰烬。 “殿下?”庆安愣了愣。 一份密信,换一封密折,这高人果然非同寻常。 “罢了罢了!”李珏叹口气,“本王就暂且放过他沈东湛,来日方长,也就不急于一时了。给本王随时盯着东厂和锦衣卫的动静,务必随时来报!” 庆安行礼,“奴才明白!” 顿了顿,李珏还不忘补充一句,“尤其是苏幕和沈东湛。” “是!” 这二人,至关重要。 沈东湛倒是无妨,就在眼皮子底下,但是苏幕……苏幕素来特立独行,偶尔秘密出行办差,根本无法探知她的行踪。 东厂的口风,向来极严。 殷都城,安生了两日。 两日后,沈东湛才惊觉,苏幕不在殷都。 那么问题来了,苏幕去了何处? 殊不知,此时此刻,苏幕正领着人策马狂奔,直扑定远州。 帝王下令,诛杀尚家。 但是这道圣旨不能昭告天下,也就是说,除非尚家满门皆诛,才能晓谕天下,否则苏幕等人死在了定远州,也算是他们自己倒霉,与朝廷无关,皇帝在没有对尚远定罪之前,绝对不会轻撼定远州。 定远州是尚远的老巢,皇帝怕逼得尚远的旧部造反,是以,苏幕前往定远州时,亦附带了暗杀尚远旧部的任务。 所谓暗杀,便是见不得光之事,若不能成功,便会死在定远州…… 雨势太大,山路难行。 众人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放慢速度策马奔跑,陡峭的山路上,满是泥泞,留下纷乱的马蹄印,待行至半山腰,已经天黑。 “找个地方,暂避!”苏幕下令。 夜路难行,尤其是雨夜,若是出了事折损了有生力量,委实划不来,还不如暂避一夜,就当是她行善积德,让尚家人多活一夜。 山腰上有个山洞,洞不算太深,但是能暂时避雨。 众人砍下繁枝凑成简易马棚,安置好马匹,然后随苏幕一道,快速钻进了山洞内避雨。 篝火燃起,散去凛寒。 年修寻了干净处,铺上一块布,“爷,您身上有伤,还是早些休息为好,咱们会好生守着,待天亮再出发。” 苏幕的身上有些湿漉漉的,这会浑身不得劲,肩头的伤势已然好得七七八八,背后的鞭痕依旧疼且痒,又逢着野外雨夜凄寒,冻得人直打哆嗦,伤口便更加难受。 所幸,她喜怒不形于色,不管身上有多少伤,都无碍于她的凉薄。 两名暗卫在洞口守着,其他人都在洞内,分批休息。 年修在苏幕的边上亦生起了一堆火,因着下雨,枯枝潮湿,火势并不大,还时不时的迸溅着火花,惹人心惊。 “爷,没事吧?”年修低声问。 尽管苏幕没说什么,但是年修跟着她这么多年,还是能瞧出点端倪的。 “没什么大碍。”苏幕低声回答,“休息休息便是,让大家别乱走,还有……小心点,若是定远州得了消息,尚远的那帮旧部可不是吃素的。” 必定,先下手为强。 东厂已经提前收拢了几名尚远的旧部,但有些人顽固不化,是不可能背叛尚远而依附东厂的,只能除之而后快。 “是!”年修颔首,“那您闭上眼,养养神!” 苏幕阖眼。 后半夜的时候,耳畔有些嘈杂,她睁了睁眼,但眼皮子沉得厉害,只能模糊的瞧见一个人影,恍惚间又听到了年修的喊声。 喊什么呢? 似乎是喊她的名字。 苏幕这一觉睡得很沉,再睁开眼的时候,只觉得口干舌燥,“水……” “水来了!”年修慌忙将水壶递到了苏幕的唇边。 沁凉的水,徐徐涌入她的唇齿间,一股子清凉让脑子骤然清醒起来,意识逐渐回笼,苏幕总算看清楚了周遭的情况。 “怎么了?”苏幕无力的抬手,拢了拢眉心,“我怎么了?” 年修放下了水袋,“爷,您下半夜的时候起了高热,晨起才退下,现在觉得如何?好些吗?还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没什么大碍,就是有些吃力。”苏幕坐直了身子,曲起腿,抬眼望着洞口,山洞外的昏暗让人心情阴郁。 年修忙道,“雨停了,只是没出太阳,瞧着有些黑压压的。” “扶我起来!”苏幕挣扎了一下。 年修赶紧搭了把手,搀着苏幕起身,缓步朝着洞口走去。 第122章 站在洞口的时候,苏幕眯了眯眸子,“谁来了?” “爷?”年修一怔。 苏幕侧过脸看他,“年修,你素来不会瞒我,如今是生了二心?” “爷!”年修扑通跪地,“奴才不敢欺瞒,只是、只是……” 苏幕抬眼,望着从林中走出的顾西辞,美眸眯起,掌心微微凝力,“此番任务是奉了皇上密旨,凡有泄露者,杀无赦!” “爷?”年修骇然,“是顾公子救了您!” 苏幕微震,张开的五指微微蜷起,掌心力渐散,“你说什么?” “旧伤复发,新伤未愈,苏千户再折腾下去,怕是真的要为东厂死而后已了!”顾西辞的手里拿着几株草药,缓步行至苏幕跟前,“来的时候发现那边林子适合草药,所以去寻了一下,谁知运气好,还真的叫我找到了!” 苏幕没说话,眸中杀气未褪。 即便她虚弱至此,亦有足够的能力,杀了眼前的顾西辞。 “苏千户是想杀了我吗?”顾西辞早就看出来了,她起了杀意,若他没有足够的理由,解释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此处就会成为他的埋骨之地。 苏幕面无表情。 “顾公子,虽然你救了千户大人,但是……”年修犹豫了一下。 顾西辞挽着半截袖子,瞧了一眼手中的草药,终是从怀中掏出了一枚令牌,“这东西总归是认得吧?” “东宫太子。”苏幕认得。 这是太子李璟的贴身之物,当初李璟就送过一块,但是她没收,如今细看这令牌周遭的那道磕痕,想必就是当日这块令牌。 得此令牌者,必是太子亲自授命办差。 “我奉太子之命而来,苏千户还想杀了我吗?”顾西辞尾音拖长,看向她的时候,眼神里带了几分戏虐之色,“在殷都尚且可成,如今……晚了!” 苏幕收了力道,负手而立,冷着脸别开头。 “下半夜高烧不退,若不是我,只怕苏千户现在已经烧成傻子!”顾西辞继续说,“所谓救命之恩,大概就是如此吧?” 苏幕的眉心,几不可见的皱了一下。 最近有点活见鬼,怎么每个人都问她讨救命之恩? 第83章 狼的眼睛 “我可没求着顾公子救我。”苏幕目光沉冷的盯着他,“你说是奉了太子之命而来,我倒是要问问你,太子是怎么说的?他是如何知晓,我何时出城,去往何处?” 顾西辞知道,她在怀疑他。 苏幕惯来多疑,这是最正常不过的反应。 此时此刻,顾西辞若想瞒着,怕是会死在这儿,东厂虽偏向于东宫,但要知道,他顾西辞只是太子的幕僚,即便真的死在苏幕手里,以太子对苏幕的态度来看,最多训斥两句,绝对不会对苏幕做什么。 思及此处,顾西辞拱手,“东厂督主与太子密谈之后,太子便着我提前赶赴定远州,以待苏千户到来,辅佐苏千户成事。” “太子是觉得我办事不利,所以派个人监视我?”苏幕嗤笑了一声,“顾公子果真好本事,来殷都才这么些日子,就已经深得太子欢心!” 顾西辞笑容温和,“谢苏千户夸赞,既入了太子门中,自然要如苏千户这般,尽心为太子效命。来日漫漫,能与苏千户共事,是顾某的福分,还望苏千户多多指教。” 苏幕面无表情的从他身边走过,转而环顾四周,“准备一下,一个时辰之后出发。” “你的身子还没好。”顾西辞道。 苏幕侧过脸,不温不火的瞥了他一眼,“哪日顾公子,有能力坐在了我的位置上,再来置喙我的决定。” 否则,闭嘴。 顾西辞,哑然。 既是她出任务,那么底下人必须完全服从她,这就是东厂的规矩。 一个时辰之后,顾西辞将煎好的草药递上,“纵然要走,也得先把药喝了,否则你撑不到定远州。” 见她目色沉冷,他巴巴的补上一句,“别与自己的身子置气,不值得。” 看出自家千户大人的犹豫,年修上前,几欲拦阻顾西辞。 哪知下一刻,苏幕端起汤药,一饮而尽,“别以为这样,我就会信你。” 年修愣在当场。 顾西辞牵起唇角,冲她笑得温柔,“你高兴就好。” 苏幕快马加鞭,再没有理会他。 因着身子不适,自然不能再在野外过夜,是以第二日夜里,寻了僻静小村里的一户农家休息。 “有什么话就说!”苏幕喝着热粥,瞧一眼木窗外黑漆漆的夜色。 山脚下的小村子,很是安静,到了夜里便只剩下了风声。 风声呼啸,竹木窗户被吹得“吱呀”作响。 年修想了想,转身将窗户合上,这才低声问,“爷既然怀疑顾西辞,为何要喝他给的药?” 诚然。 苏幕怀疑顾西辞,但无碍于他为她煎药、送药。 “他的确懂得些许医术,那些药对我有好处。”否则,她不会入口。 眼下任务在身,容不得她挑三拣四。 “爷的意思是,他是真的在救您?”年修皱眉。 苏幕一记眼刀子甩过来,年修心下骇然,扑通跪地。 “奴才该死!” 苏幕敛了目色,修长的指尖,轻轻拨开番薯皮,属于番薯的香甜滋味,瞬时弥漫开来,“记住了,我不欠他。” 第123章 “是!”年修俯首,“是奴才失言,一切都是顾西辞自愿的。” 苏幕咬一口滚烫的番薯,鼻间低哼了一声。 院子内。 云峰有些愤愤不平,瞧着仔细煎药的自家公子,“爷,她既不领情,您何必这般辛劳?煎药之事,让他们东厂的奴才自己来便罢了!” “这帮奴才笨手笨脚,杀人在行,救人……”顾西辞摇头,“我亦是闲来无事,做点事打发无聊又有何不可?” 云峰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下,终是没再多说。 蓦地,村口忽然一声喊。 这村子原就十多户人家,屁大点的地方,稍有动静便全都知道了。 “怎么回事?”年修从屋内出来。 农户着急忙慌的拎着锄头往外冲,“定是狼群来了!” 山上经常有狼下来,而且这狼极是凶狠,成群结队的出没,这村子人少,夜里早早的闭户,可也防不住狼群进了村子,便祸害那些家畜。 苏幕站在檐下,屋内的光亮落在她身后,衬得她身段颀长,亦衬得她凉薄无情,哪怕听闻狼群入村,恐伤及人命,她也没有半分动容之色。 旁人死活,与她何干? “云峰,去看一下!”顾西辞说。 云峰颔首,提着剑便去了。 幽然叹口气,顾西辞望着转身回房的苏幕,“好歹也是寄宿在农户家中,为何不施以援手?” “寄宿是他们自愿的,我未曾强迫,是以这帮不帮,也得看我自愿,谁奈我何?”苏幕进屋,“关门。” 她不喜欢外头的吵闹声。 顾西辞手里捏着蒲扇,立在院中半晌没能答上话。 年修合上了房门,守在门口看着他,“顾公子自己想帮忙,只管去,我家爷的事儿您还是少管为好,当然……您也没资格管。” “狼会伤人!”顾西辞说。 年修冷笑,“伤人的,何止是狼。” 须臾,云峰跑了回来,神色不大好,“狼群来的时候,妇人伸手去抱路边戏耍的孩子,谁知狼忽然扑了过来,将怀中的襁褓抢走,现在村民们都跑去救孩子,奴才去的时候已经晚了!” “孩子呢?”顾西辞忙问。 云峰摇摇头,“现在村民们都追上山去找孩子了。” “去找找!”顾西辞回头看了一眼,立在檐下的年修,“上天有好生之德,既是碰见了,自当施以援手。” 云峰点头,“奴才这就去。” 人命关天,既然知道,岂能坐视不理?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顾西辞叹口气,紧了紧手中蒲扇。 山林太大,不知道狼把孩子叼哪儿去了。 夜色漆黑,忽明忽暗的光亮,在林中闪烁。 顾西辞进来送药的时候,苏幕就站在窗口位置,负手望着窗外,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身子不适,不该站在风口上。”顾西辞将汤药递过去。 苏幕转身,“你不是想救人,为何没有随众人进山?说到底,人都是怕死的。” “你若说人是自私的,我信,但你若说我怕死,我不认。”顾西辞看得很清楚,她眼底翻涌的鄙夷与嘲讽,“现在对我来说,苏千户的命比他们重要。” 苏幕端起汤药,一饮而尽,“顾公子还真会给自己找托词。” 顾西辞没多说,只是下一刻,瞳仁骤缩,“那是、是什么?” 窗外漆黑处,隐隐有碧光闪烁。 如萤火虫一般,一对又一对。 苏幕兀的扣住他肩膀,冷然将他推至一旁,美眸骤冷,杀气腾然,“狼!” 刹那间,一声狼嚎,齐声呼应。 门外,年修骇然心惊,“是狼群?!” 昏暗的院门外头,有光亮渐行渐近。 还不等年修推门,骤听得屋内“啪嗒”一声,似有什么东西窜进了屋。 苏幕瞧一眼不远处,剑搁在桌案上,也就意味着她眼下是赤手空拳,一头、两头、三头狼,如果这三头狼一起扑过来。 顿了顿,苏幕转头望着一旁的顾西辞,“方才不是理直气壮,说是要救人?你猜现在,我是救你呢?还是……不救?” 顾西辞喉间滚动,俊俏的面容泛着微微的苍白,“生死,都在苏千户的一念之间。” “狼吃人,先咬脖子。”苏幕幽幽的开口。 然则下一刻,她忽然愣在了原地,目不转睛的望着狼的眼睛。 窗外的风,吹得烛光肆意摇动,满室光影斑驳。 “眼睛?”苏幕眯起危险的眸,“居然是狼的眼睛!” 可是,为何是狼的眼睛呢? 狼,代表着什么? 第84章 这一天还是来了 “这群狼还真是狡猾至极。”顾西辞抱着凳子,“村民都上山找狼去了,它们却折返回村,如此这般,怕是要成精!” 苏幕还是没明白,狼眼睛的事情。 不过,现在这种情况,也由不得她分心去想太多。 “爷?”年修一脚踹开房门,却惊得三头狼奋起直扑苏幕和顾西辞。 顾西辞骇然举起了凳子,然则还不待他砸下,目光所及之处,一片血色殷红,那滚烫的狼血四下飞溅,落得到处都是。 刹那间,最初的鬼哭狼嚎,成了如今的重物落地之闷响。 第124章 三头狼,有一只是被年修摁下的。 至于其他两头…… 顾西辞手一抖,板凳“砰”然落地,喉间止不住滚动,他亲眼看到苏幕杀气腾腾,徒手撕饿狼,自狼嘴出撕开,生生撕成两半。 而另一只狼,则被苏幕一脚踹飞,狠狠撞在墙壁上,重重落在地上,挣扎了几下,好半晌才摇摇晃晃的站起。 反手抽剑,剑尖落地,苏幕不紧不慢的朝着墙角的狼走去。 “苏千户!”顾西辞道,“上天有好生之德。” 苏幕微微侧过脸,眼角余光斜睨着他,“方才是谁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顾西辞:“……” “狼,永远是狼,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苏幕举起了剑。 手起剑落,狼头滚地。 她持着染血的剑,回眸看着他,“对一头牲畜心慈手软,你觉得它会感激你吗?野性难驯的东西,到哪儿都是祸害。” 今日妇人之仁,明日这村子里就没活人了。 “屠狼!”苏幕闭了闭眼。 年修行礼,“是!” 外头,接二连三的响起了哀嚎声,是狼的嚎叫,带着痛苦的凄厉。 顾西辞坐在房间内,面色青白,“你是对的。” “刀不割在自己身上,都不会觉得疼。”苏幕瞧着门外的血色,“站着说话久了,早晚会有腰疼的那一日!” 这一夜,注定是闹腾的。 外头狼群被诛,村里的百姓终于在山林里,找到了染血的襁褓,他们去得晚了,孩子已经被掏。 黎明时分,村民们陆续回来。 哭声,喊声,劝慰声,乱做一团。 在他们回来之前,苏幕已经领着人整装待发,早早的立在了村口。 顾西辞领着云峰去看了一眼,回来之后便一言不发,再也没有多说过半句,老老实实的跟在苏幕的队伍里。 走的时候,老百姓跪地冲着苏幕等人的背影磕头,高呼了一声,“恩人慢走。” 苏幕皱了皱眉,没有回头。 她可不是什么好人,自然算不得恩人,只是宰了吃人的畜生罢了。 “爷?”停下来休息的时候,年修慎慎的开口,“奴才觉得,他们主仆二人好似有些不太对劲,这是怎么了?” 苏幕喝了口水,坐在树底下啃着干粮,“还能怎么了?顾家的儿郎,居然没见过血,倒也是稀罕事。” “是那个孩子?”年修恍然大悟。 他们这些人,刀头舔血惯了,人命不人命的,对他们来说其实跟杀鸡宰羊没区别,毕竟自己哪天落了单,估计还不如这些鸡鸭牛羊的,没它们死得痛快。 “他们,知道咱们要做什么吗?”年修低问,“太子殿下多半只知道,咱们去定远州办差,并不知道咱们办的是什么差吧?” 栾胜没那么愚蠢,肯定不会和盘托出。 “肯定不知道。”苏幕将水袋丢还给年修,“到时候,让他滚远点,别耽误了咱们办差。” 年修颔首,“奴才明白!” 往来定远州,轻车熟路。 简城没了尚远和尚家兄妹,宛若群龙无首,谁也不敢当家做主,内里正乱得厉害,是以苏幕等人想混进城,简直轻而易举。 所有人都知道,尚远被皇帝的一道圣旨请去了殷都,而尚家兄妹紧跟着失了踪。 尚远的旧部,正在搜寻尚云杰和尚云茶的下落。 夜色沉沉。 苏幕立在小小的四合院内,一身黑衣,眉目凛冽。 “已经灌了药,天亮之前不会苏醒。”年修上前回禀,说的便是顾西辞主仆二人。 东厂办差,自然不能带着这两个碍手碍脚的,免得到时候坏了他们的好事。 “出发!”苏幕扯上遮脸布。 夜深人静,简城的街头只剩下敲更的更夫,尤其是僻静的巷子里,更是空无一人。 今夜,无星无月,伸手不见五指。 暗卫窜入了高墙,第一时间控制了进出口。 正门,偏门。 捂嘴、割喉,动作一气呵成,连半点响声都不会有。 苏幕目色平静,手一挥,众人便四散开来,以地毯式的屠戮。 上谕:鸡犬不留。 “人呢?”苏幕问。 年修知道自己爷问的是谁,当即指着不远处的佛堂,“人在里头。” 佛堂外头,暗卫已经解决了所有的守卫,连伺候的小丫头也没放过,血流成河,横尸遍地。 苏幕一步一台阶,伸手推开了佛堂的门,缓步往内走。 正前方,是明堂。 偌大的佛祖金身,端坐佛台,瞧着何其慈眉善目。 绕过佛像,便是后堂。 尚远的夫人,定远侯夫人就住在这里。 推开雕花木门,苏幕皱了皱眉,听得那敲木鱼的声音,心下有些微沉,木鱼声,声声入耳,宛若敲在心头,让人很不舒服。 “来都来了,不进来吗?”内里,传出女子低沉的声音。 苏幕跨步进门,年修转身合门,守在门口。 屋内,檀香杳渺,有妇人跪坐在蒲团上,一手转着佛串,一手敲着木鱼,她跪在佛像面前,神情何其虔诚、恭敬。 “侯爷夫人。”苏幕开口,一身黑衣蒙面,立在她身后,“可知道外面发生了何事?” 第125章 侯爷夫人没有回头,依旧跪在那里,敲着木鱼,“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杀孽太重终有报,报应不爽罢了!” 苏幕皱了皱眉。 侯爷夫人继续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早到迟到,又有什么区别?” 深吸一口气,苏幕握住了剑柄,徐徐抽剑。 剑身寒戾,不久之前,这柄剑刚斩杀了吃人的饿狼,现在却要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说来还真是嘲讽。 生或者死,一念之间。 救人或者杀人,亦是一念之间。 “你们,是皇帝的人?”木鱼声,骤歇。 苏幕顿住脚步。 侯爷夫人忽然站起身,目不转睛的望着烛光里的苏幕,黑衣遮面,除了一双黑洞洞的眼睛,什么都瞧不清楚,“东厂还是锦衣卫?” 苏幕没说话。 “皇帝,早就起了杀心。”侯爷夫人冷笑,“这一天,到底还是来了。” 苏幕勾唇,“既然夫人有了心理准备,那么……” 外头响起了闷响,仿佛是重物落地。 侯爷夫人狠狠闭了闭眼,“报应,是报应!报应终是来了。” 从苏幕进来开始,她就一直在说着“报应”二字,倒是将苏幕给逗笑了,“上位者,高高在上,视百姓为蝼蚁草芥,居然也会相信报应。若然世间真的有报应,就不会有枉死之人,横死之人,包括夫人您!” 瞧着苏幕的手中剑,烛光中煞气沉沉,侯爷夫人笑了,“很多年前,就该有这么一遭了,皇帝终究还是下了手。” “你如何肯定,咱们就是皇帝的人?”这点,苏幕委实没想明白,“皇上还没赐罪,定远侯也没有落罪,这似乎说不过去。” 侯爷夫人垂着眼帘,缓步朝着一旁的佛龛处走去,掌心轻贴在一本佛经上,“就算不是皇帝的人,那些人也不会放过我们,该来的到底还是来了!只不过……布劳费心!” 苏幕目色陡沉,骤见侯爷夫人身子一仰,快速往地上倒去…… “你服毒?!” 第85章 吴门江家 也不知出什么原因,苏幕忽然闪身近前,竟是接了一把,转而半蹲着,抱了侯爷夫人在怀,“服毒是个明智的选择,至少看起来会很体面。” “体面这东西,对我来说根本一文不值。”侯爷夫人唇角溢着血,唇色逐渐发黑,“你是之前来过侯府的那个、那个东厂少年吧!” 苏幕还是头一回听到,有人说她是东厂少年。 愿你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 可她这出走半生,归来腥风血雨,早已不是旧时模样。 “尚云茶还活着,人在我手里,我问你,北苑那个女人到底是谁?”苏幕言简意赅,这也是她留着尚云茶性命的缘由,“她跟当年的吴门江家是什么关系?” 前半句,侯爷夫人只是闭着眼,任由唇角溢着血,只等着最后一口气咽下,便绝了这人间念想。 然则,听到这后半句的时候,尤其是提到了“吴门江家”之时,侯爷夫人忽然别开头,“哇”的吐出一口污血,双目圆睁,不敢置信的盯着眼前的苏幕,“你、你是什么人?” “那个女人,到底是谁?”苏幕眦目欲裂,“说清楚,我就放尚云茶一命。” 原就是剧毒下喉,此刻的侯爷夫人只剩下出的气,满嘴污血,哪里还能说出话来,唯颤颤巍巍的将佛串子塞进苏幕的手。 苏幕的眉心狠狠皱起,瞧着侯爷夫人殷切的目光,死死盯着她,那双手用力的抓住她,仿佛有千言万语,却再也无法匍出口。 事实,亦是如此。 侯爷夫人咽了气,死的时候一双眼睛含着泪,仍是睁着,死死的望着苏幕。 那眼神像什么? 苏幕向来没什么感情,可是侯爷夫人临死前的眼前,让她想起了乳母死的时候,那时候的乳母亦是这样死不瞑目,倒伏在地,死死的盯着她,满眼都是舍不得。 “爷!”年修近前,伸手探了一下侯爷夫人的鼻息,俄而将指尖贴在她的颈动脉处,“死了!” 苏幕依旧半蹲在那里,回过神来,伸手合上了侯爷夫人的双眼。 人死如灯灭,生前再多荣华,亦随之湮灭。 “爷,走吧!”年修道。 苏幕站起身,掌心里还握着侯爷夫人的佛串。 “爷,您这是作甚?”年修诧异,他们这些人压根不是善男信女,自然也不需要这些东西加持,刀头舔血的人,但凡心中有半分悟性,皆会放下屠刀。 苏幕转动手中的佛串,“她给的。” “她可说了什么?”年修忙问。 苏幕摇头,“什么都来不及说。” 自然,也没有她想要的答案。 收了案头的那本佛册,苏幕转身往外走,整个佛堂已经被翻了个遍,什么都没有发现。 不远处,火光燃起。 稍瞬,整个定远侯府便陷在了火海之中。 苏幕临走前又去了一趟北苑,这空落落的地方,比她之前那次来的时候,更加荒凉,大概是因为人死了的缘故,除了那个茅屋以及内里的器具,其他东西都被销毁,再无所踪。 按照惯例,铲草除根之前要留几个有用的活口,以防会有漏网之鱼。 烛光羸弱,苏幕坐在院子里,百无聊赖的用指尖拨弄着,摆在栏杆处的烛火,丝毫不觉灼热。 第126章 哭喊声,渐近。 苏幕倒是认得为首的那个人,“你是侯府的管家,我认得你!” 这管家一直跟在尚云杰身边,苏幕一眼便认出来了。 管家都这般年岁了,算是享了半辈子清福,如今突然面临灭顶之灾,自然是惶恐惊惧到了极点,被人押跪在地,老泪纵横,“我、我只是个奴才,侯爷谋反,我是真的不知情啊!” 苏幕慢悠悠的扯下了遮脸布,“认得我这张脸吧?” 哭声,骤歇。 “认得。”苏幕目色寡淡的盯着他,“很好,没有说谎。” 管家环顾四周,满眼横七竖八的尸体,伴随着仍未停歇的哭喊声和哀嚎声,火光缭乱中,血色弥漫。 “我没那么多的时间陪你耗。”苏幕依旧把玩着烛火,“北苑那个女人是谁?” 管家骇然,目不转瞬的盯着她,“你、你是何人?” “你若不说,东厂早晚也会查出来。”苏幕瞥他一眼,“既无用,便无需再留着了。” 暗卫得令,提起了明晃晃的刀子。 “放我一条生路,我、我便告诉你!”事到临头,谁不怕死?求生,是人的本能,没什么可奇怪的。 年修冷然,“你敢跟咱们讨价还价?” “让他说!”苏幕示意年修退下。 年修躬身,退至一旁。 “那是侯爷的一个妾室,曾经是侯爷最宠爱的女人,后来犯了七出之条,与人私通,所以才会被关在北苑。”管家急急忙忙的开口。 苏幕坐直了身子,冲他身边的丫鬟指了指,“好得很!” 手起刀落,鲜血迸溅。 尚幸存的几个奴才,歇斯底里的尖叫着,刺耳的声响,震透耳膜。 管家面无人色,差点厥过去。 “我最恨的就是欺骗,敢当着我的面撒谎的人,都没有好下场。”苏幕问,“你是要卸胳膊呢?还是卸腿?” 管家匍匐在地,涕泪横流,“大人,大人……我、我说的是实话,是实话啊!” “唉!”苏幕叹口气。 刹那间,旁边的家奴还来不及惊叫,头颅已咕噜噜的滚落在地,恰好滚到了管家面前。 管家眼一翻,当场晕死过去。 “年修!”苏幕瞧了他一眼。 年修颔首,下了台阶便走到了管家面前。 一盆冷水劈头盖脸的浇下,管家被冻得惊醒过来,一双猩红的眸,惊恐至极的睁着,却被年修揪起了衣襟,当场挨了两拳。 管家一张嘴,当场吐出带血的两颗牙。 “还不肯说实话?”年修杀气腾腾,“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要,那就怪不得咱们了!” 人到了这个时候,早就忘了哭泣。 扑通跪地,管家连滚带爬的爬到了台阶下,仰望着高高在上的苏幕,“我说,我说,那个女人是侯爷从江南带回来的,据说、据说跟当年的江家有关,至于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个奴才,这么要紧的事情,侯爷也不会告诉我啊!” 苏幕站起身,单手捏着蜡烛,蜡油不断的滴落在地,“你说的,可是吴门江家?” “是!是吴门江家!” 心头咯噔一声,苏幕目色狠戾,袖中手微微蜷握成拳。 第86章 苏幕,你手下留情了 吴门江家,这四个字对苏幕来说,是噩梦一般的存在。 苏幕好半晌都没说话,直到年修近前低唤了一声,她才敛尽身上的戾气,渐渐回过神来,冷声继续问管家,“那女人,叫什么?” “不知!”管家呼吸微促,“我只知道她这些年在北苑过得很是凄惨,侯爷派专人与她接触,除此之外不许任何人轻易踏足北苑。” 苏幕半垂着眉眼,瞧着脚边滴落的蜡油,已然沾到了她的靴面上,不由的皱了皱眉,“她一个废人,若是没有点价值,怎么可能在北苑活这么久。” 定是尚远时刻留意着,不许她死,吊着她的一口气。 “侯爷好像、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究竟是什么,只有侯爷和侯爷夫人知道。”管家慌乱无措,身子抖如筛糠,“夫人当初就指着侯爷的鼻子破骂,此后便吃斋念佛,住进了佛堂。” 苏幕微怔,“你是说,侯爷夫人知道真相?” “自然!”管家连连点头,急切得仿佛已经抓住了生的希望,“当时把人带回来之后,夫人向来脾气好,却也是发作了一番,冲进了北苑,若不是侯爷拦着,只怕是要砸了北苑。” 苏幕又问,“还有呢?” “还有就是夫人当时骂了侯爷一句,忘恩负义,见色起意的白眼狼,便再无其他了。”管家到底是个外人,知道这么多委实不易。 想必,问题的关窍,还是在尚远的身上。 “忘恩负义,见色起意?”苏幕顿了顿。 这话,倒是颇有深意。 管家连连点头,“敢指着侯爷鼻子骂的,也就是夫人一人,是以当时夫人说的话,我记得很清楚。从那天起,夫人便甚少再管侯府的事情,住进佛堂,不理世事。” 方才侯爷夫人听到“吴门江家”的时候,的确反应很大。 “大人!”管家砰砰砰的磕头,“我知道的,真的就这么多,求大人饶了小人一命!大人,大人您承诺过的,您说过不杀我的!” 苏幕居高临下的睨着他,“最后一个问题,林大夫在哪?” 第127章 显然,管家没料到苏幕会忽然问及,一个不相干的人,话题的跳跃幅度太大,以至于他一时半会的回不了神。 “问你话呢!”年修冷喝。 管家急忙摇头,“之前一直在后院药庐里忙着,现在、现在这般凌乱,委实不知她身在何处?” 闻言,苏幕随手扬去,剩下的蜡烛段,落在了回廊的帷幔处,火苗乱窜,光亮很快就迷了眼,与外头那些火光融为一处,真真正正的成了一片火海。 管家面白如纸,连滚带爬的想要去抓苏幕的腿,“您答应过的,不杀我,大人,你不能言而无信!大人!”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苏幕立住脚步,幽幽的侧过脸看他,“你可曾听到我的承诺?” 从始至终,她都没说过,饶他不死,不是吗? 管家陡然瞪大眼眸。 上谕:鸡犬不留! 说起来,倒也奇怪,搜遍了整个定远侯府,居然没发现林大夫的下落,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大夫,却莫名其妙的消失了踪迹。 “没有!” “没有!” “没有!” 年修行礼,“爷,没找到林大夫!” 生死不明,下落成谜。 “这算不算是漏网之鱼?”苏幕问。 年修不敢吭声。 如说是,便是没办好这差事,回到了殷都定会受到惩罚,若说不是,林大夫却是真的失了踪,消失得毫无预兆。 据活口交代,傍晚的时候,林大夫还在府中给侯爷夫人诊过脉,其后便安安心心回了她自己的药庐休息,再也没有出来过。 可现在呢? 翻找整个药庐,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既是要办差,自然不能留活口,林大夫在定远侯府这么久,也算是府中的一份子,该灭的口就得灭,岂能妇人之仁。 药庐内,空无一人。 外头的火,已经烧到了后院,矮墙上的树木已经飘起了火花,想必很快就会蔓延整个药庐,若然真的藏在什么地窖之类的地方,只怕……不是浓烟闷死就得被烘烤至死。 “找一下药箱。”苏幕说。 还真别说,年修翻找了两遍,都没发现林大夫的药箱。 “没有!”年修狐疑的扫过周遭,“莫不是恰好出诊?” 苏幕瞧着桌案上摆放的药包,“包了一半就走了,委实是急事,不过……定远侯府的大夫,何需为外人出诊。” “是跑了!”年修斩钉截铁的回答。 苏幕点头,“去追。” 务必,斩草除根。 “是!” 定远侯府一场大火,烧红了简城半边天,等着府衙的人赶到,再组织人救火,为时已晚。 偌大的、繁华的定远侯府,曾是荣华富贵的象征,被誉为小朝廷、土皇帝的出处,现如今只剩下残垣断壁,一片灰烬。 回到四合院的时候,顾西辞主仆二人还在昏睡。 “爷?”年修有些犹豫,“是不是即刻离开?” 苏幕放下手中剑,“分批走。” “是!”年修颔首,当即去安排。 今夜的定远侯府大火,势必会热闹到黎明,够府衙的人忙活,当然……大火中的尸体,也会招致定远侯旧部的痛恨。 可那又如何? 死无对证。 苏幕先去换了身衣裳,换回了便装,然后便进了顾西辞的房间,修长的指尖捏着火折子,轻吹一口气,顿有火光缭乱。 “别装了。”苏幕点燃了案台上的蜡烛。 火光起,屋内渐渐的明亮起来。 苏幕拂袖落座,顾自倒了杯水,“茶水中根本没有药,装睡也该有个度,装过头了容易露出马脚。” 半晌,床榻上的顾西辞幽幽睁开双眼,坐起身来,他转头望着烛光里的人,似自嘲般笑了一下,“竟是被看穿了?” 苏幕没有搭理他,顾自喝了口水。 外头时不时传来些许动静,但动静更大的是墙外,现如今整个简城的人,一门心思扑在定远侯府处,真是热闹极了! “苏千户是如何看穿的?”顾西辞下了床榻,行至她面前。 苏幕把玩着手中杯盏,长睫微垂,遮去眼底明灭不定的光亮,“你是大夫!” 四个字,便是他最大的破绽。 顾西辞顿了顿,“不是所有的大夫,都能察觉蒙汗药的存在。” “第一次见你,是在东宫。”苏幕挑眉看他,眸中略带冷嘲,“太子从不用安息香,但那一日,他身上沾了安息香的气味。” 顾西辞皱眉,勉强扯了一下唇角,“是!” “安息香是个好东西,能让人睡得安稳睡得好,但有个臭毛病,用久了便会麻木,这些东西会对身体再不起作用。”苏幕道,“我只是把安息香的方子做了改变,掺杂了其他的药,炼成了粉末。” 顾西辞抿唇,“你在试探我!” 苏幕觉得,他能想明白这点,是好事。 “既是东宫的幕僚,理该清楚自己要做什么,连忠诚都做不到,存了自己的小心思,那这样的人,自不必留!”音落瞬间,杯盏于掌心震碎。 不过是眨眼间的功夫,顾西辞骤觉颚处一凉,紧接着便有什么热流一点一滴的坠落。 苏幕葱白的指尖,夹着染血的瓷片,冷眼睨着顾西辞下颚处的血,“知道疼,才会记得住,不然付出的代价太小,是不顶用的。” 第128章 从始至终,顾西辞仅仅只是初始眨了一下眼,现如今平静得与她神情一致,伸手抚过下颚,指尖的嫣红是苏幕给予的教训。 敢在她眼皮子底下玩手段,没杀他,是看在太子的份上! 指尖轻弹,碎片瞬时嵌入木柱内,苏幕拂袖转身,抬步往外走,“顾公子可以去把你的奴才弄醒了,好好休息,明日才能又精神去看热闹。” 顾西辞站在原地,任由鲜血染红了衣襟,面上的血让他原本俊俏的容脸,平添了几分妖冶之色,舌从指间舔过。 那是他自己的血,拜她所赐! 口腔里,快速弥漫开浓郁的血腥味。 他扯了扯唇角,笑靥温和如初,未改分毫。 只是这音色,却是凉得瘆人。 “苏幕,你手下留情了!” 不管她,是不是看在东厂的面上…… 远在殷都的某人,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第87章 不知不觉,沾了她的臭毛病 周南觉得很奇怪,自家指挥使的身子……最近不太好,时不时的打个喷嚏什么的,总是毫无预兆。 “爷,要不要请个大夫?”周南低声问,“别是真的伤寒侵体而不自知,毕竟这种事可大可小,卑职觉得还是看看比较稳妥。” 沈东湛横了他一眼,“少给我添堵,我什么病都会自愈。” “卑职……”周南顿了顿,脑子里思绪飞转,想着最近做了什么事,给沈指挥使添堵了?思来想去,怎么都没想明白。 目送沈东湛离去的背影,周南若有所思的摸着下颚。 底下人蹑手蹑脚的凑上来,“周大人,您有没有发现,咱们指挥使大人近来有些着急?” “你怎么不干脆说他近来脾气暴躁?”周南瞪了他一眼。 这话,谁敢直白的说?! “还真别说,委实如此。”周南深有体会,“之前并非如此,只是近来如此,也不知是不是有心事?” 心事? 沈东湛素来以公事为重,若是真的有什么心事,想必也是因公。 可转念一想,近来似乎也没什么公事可办,定远侯府的事情已告一段落,至于皇帝如何处置,那都是皇帝的事,跟锦衣卫没什么关系。 沈东湛也觉得奇怪,就是莫名其妙的想要发脾气,可又不知道这脾气来自于何处,走出镇抚司大门,冷风拂面,他好似忽然明白了些许。 之所以如此烦躁,不过是因为……缺了势均力敌的对手,以至于日子便的平淡无奇,没了任何意义。 “爷,今儿去哪?”周南问。 定远侯府的差事办完了之后,皇帝便再也没有传召沈东湛。 沈东湛呢,也不着急,权当是多休息两日。 “随便走走!”锦衣卫巡查周遭,原就是理所当然之事,“近来东厂很是安静,没探出什么事吗?” 他们只知道,苏幕出了城,然后在城外消失无踪,具体去了何处,还真是没人知道! “东厂口风太紧。”周南摇头,蓦地惊呼一声,“那不是舒姑娘?” 沈东湛立住脚步,瞧着街头挤过人群,朝着这边走来的舒云。 “爷,要不要去打个招呼?”周南问。 沈东湛掉头就走,你爱打招呼就打招呼。 “爷?”周南惊呼。 舒云骤然抬头,当下瞧见了挤入人群中的沈东湛,“沈指挥使?” 一声娇滴滴的轻唤,换来的是沈东湛的漠然无视。 “周大人!”舒云行礼。 周南拱手回礼,“舒姑娘今儿怎么在街上?” “随师父出来买药材,倒是巧了,居然能遇见你们二人。”舒云在苏宅里养了这么一阵,精气神都养得差不多了,整个人看上去精神奕奕。 沈东湛狐疑的打量着她,“师父?” 舒云全家老小都被武林盟斩尽杀绝,何来的师父? “便是李大夫!”舒云往身后的医馆指了指,“人就在里头。” 见着二人不解的神色,舒云忙不迭解释,“师父是千户大人的人,教了我不少东西,咱们此番出来是买药的。” “谁病了?”沈东湛问。 舒云摇头,“无人病痛,只是药庐里缺了几味药,所以来交代一声。恩公,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沈东湛一怔,周南更是不解,“你怎么瞧出来,我们要出门?” 他们近来无事,今儿可半点都没有要出门的意思! “恩公瞧着有些,若不是有急事,怕也不能这样!”舒云笑道,“若是城内有什么事,锦衣卫这么多人,大概不用沈指挥使亲自出手。” 周南没敢吭声,下意识的瞧着自家指挥使的面色。 沈东湛转身就走,神色凉薄至极。 “周大人!”舒云心惊,赶紧拽了一把周南的袖子,“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周南皮笑肉不笑,略带厌烦的拂开了舒云的手,扯回了自己的袖子,“舒姑娘心知肚明,还用得着我多说什么?” 舒云立在哪里,瞧着这主仆二人头也不回的离开,不由得眉心紧皱。 “舒云?”李忠从医馆里走出来,“你站在那里作甚?还不赶紧过来。” 舒云应了一声,当即转回。 “怎么了?”李忠问,“怎么站在大街上发呆?” 舒云忙解释,“碰到了沈指挥使和周南,所以过去打了个招呼。师父不知道,当日若不是沈指挥使和千户大人,舒云这条命只怕……” 第129章 “那些事,无需再回忆。”李忠拍着她的肩膀,“都过去了。” 舒云红了眼眶,咬着唇点点头,旧事不堪回首,人还是要向前看的。 “这沈指挥使怎么会在街上闲逛?”李忠手里拎着药包,大步流星的走出了医馆。 舒云回过神,“沈指挥使好似有些不太对,瞧着有点神情焦灼,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总不能是因为咱们千户大人吧?” “两个死对头,谈不上什么焦灼。”李忠一口否定,“可能是身子虚,是以燥火上升。” 舒云若有所悟,“原来如此。” 街头,骤然一片混乱。 马蹄声声,急促至极。 混乱中,还伴随着驿使的高呼,“闪开,都闪开!” 沈东湛站在街边的时候,被身边的百姓挤到了一旁,所幸身段颀长,鹤立鸡群,倒是无碍视线。 驿使背着文牒匣子,弯着腰,拼了命的往前冲,直奔皇宫方向而去,然则今儿老百姓赶集,原就人多,这么一闹腾,便出现了纷乱的踩踏之事。 “孩子!孩子!” 沈东湛赫然抬眸,还不待周南开口,身边的指挥使大人已经飞身而出,直扑街头的幼童,单手抱身,单手覆其脑后,就地一个驴打滚,闪开了急踩的马蹄。 怀中的孩子,哭声骤歇,大概是被吓坏了,整个人抖如筛糠,死死揪着沈东湛的衣襟不放,好似怕极了周遭的一切。 “没事了!”沈东湛低语。 妇人快速上前,连忙抱起了怕生的孩子,几欲跪下。 周南赶紧挡了一下,这才免去了妇人的磕头谢恩。 “以后小心!”沈东湛瞧着那孩子。 圆嘟嘟的小脸,甚是粉嫩可人,扑闪扑闪的大眼睛,还挂着晶莹的泪珠,看上去惊魂未定,连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即便,他就在母亲的怀中。 妇人千恩万谢之后,抱着孩子快速离开。 沈东湛出神一般站在原地,方才的场景,让他想起了当时二人跳崖之后,沦落到小渔村的情景,彼时的她,似乎就对孩子格外的偏爱。 虽然当时她什么都没说,但是他能看出来。 “爷,没伤着吧?”周南有些着急。 自家爷,怎么一愣一愣的? 沈东湛抿唇,“无恙。” “一直心不在焉的,救孩子倒是挺快的,以前也没见着您这么喜欢管闲事。”周南小声的嘀咕着,毕竟他跟着沈东湛这么多年,还真的没见过他主动做好事。 尤其是这种救死扶伤,救人于危难的好事。 沈东湛没有搭理他,转头望着皇宫方向,“驿使是朝着皇宫去的,但是他背的匣子,不似八百里加急。” 这么一说,周南倒也回过神来,“对,这不是八百里加急,卑职方才看得真真的。真是岂有此理,非八百里加急,也敢在殷都城的大街上这般策马,真真是罔顾人命!” “出了何事?”沈东湛不解,“这么着急?” 方才他在马蹄下救走了那孩子,驿使只是勒了一下马缰,便头也不回的继续往前跑,这里面肯定是有猫腻。 蓦地,背后响起了低哑而幽凉的声响。 “世人多烦忧,不过是阴阳乱序,人人所求,不过虚名一场,何用?” 沈东湛当即转身。 第88章 她,来了 沈东湛转身,瞧着眼前的算命先生,目色微沉。 “我瞧着这位爷器宇轩昂,非凡夫俗子可比,不知是否愿意,让老道给您算上一卦?”说话的是个穿着道袍的男子。 周南皱眉,绕着他走了一圈,转而歪着脑袋,瞧着他手中的旗招牌,“铁口神断?哎呦,年年抓贼,今儿贼不请自来,倒是稀奇!牛鼻子老道,知道咱们是干什么的吗?” “二位身穿官服,自然晓得!”老道抚着花白的胡须,一双眼睛始终在沈东湛身上游离,不断的打量着他,“锦衣卫!” 周南冷嗤,“知道还敢往前凑,是想找死吗?” “这位爷,可否让我看看你的手?”老道望着沈东湛,“且看看我说得对不对?” 沈东湛立在那里,“若说错了半句,人头落地!” “好!”老道点头。 不多时,三人便行至街头一角,瞧着铺开的桌子,还有桌案上的笔墨纸砚。 “得,被带进了老巢!”周南满脸鄙夷。 沈东湛睨一眼桌案上的器具,都是常规的东西,寻常算命先生有的,这里都有,倒也没什么可稀奇的,只是…… 老道握着沈东湛的手,一寸寸的摸着。 看得周南,两道眉都纠结在了一起,“摸得那么仔细,倒像是揩油的。” 沈东湛徐徐侧过脸,冷眼睨他。 周南心神一震,当即闭嘴,若无其事的环顾四周。 “贵不可言。”老道叹口气,“贵不可言啊!” 沈东湛收回手,若有所思的瞧着他,“还记得我之前说的吗?” 人头,落地。 “世家出身非本家。”老道娓娓道来,“奇骨贯顶为尊者!” 周南一头雾水,“你胡言乱语什么?说人话!” “这位爷,富贵至极,为常人不可企及,只是欠缺时运,一旦东风至,定为惊天人。”老道目不转睛的望着沈东湛。 沈东湛面无表情,“谁是主使者?” 第130章 周南听出来了,这话不对,二话不说便将剑刃搁在了老道的肩头,“问你话呢!谁让你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是不是事实,想必你心里很清楚!”老道幽然叹口气,“世人空有一双眼,瞧不清这世间纷扰,断不清这恩怨情仇,悲哉!” 音落瞬间,忽有白烟起,骤然迷人眼。 沈东湛与周南双双旋身退后,以衣袖掩口鼻,生怕这白烟有毒。 待烟雾散尽,早已没了道人的踪迹。 “我就知道,他是个挂羊头卖狗肉的死骗子!”周南一脚踩上招牌,“什么铁口神断,不过是招摇撞骗的混账东西。爷,您为何要信他?” 沈东湛神色晦暗不明,瞧着桌案上的文房四宝,“幼时我被人挟持,有一道人救过我,那人是个左撇子!” “不会这么巧吧?”周南摇摇头,“说书先生,还编排不了这样的巧合。” 然则下一刻,周南默默的往自己嘴上拍了一巴掌。 乌鸦嘴! 大概从一开始,沈东湛就察觉了,所以由着这人肆意胡言。 桌案上的东西没什么异样,唯一不同寻常的是,寻常人的笔架搁在右手边,而这道士的笔架,却是搁在左手边的,这就说明…… 此老道,乃是左撇子。 “爷,那人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周南问。 沈东湛横了他一眼,“头朝下,立一炷香的时间。” “如此,便能明白?”周南不解。 哎呦,这是什么好法子?不用读那些硬邦邦的书册,就能明事理。 沈东湛拂袖而去,没有理他。 然则下一刻,周南忽然醒过神,宛若醍醐灌顶,“爷,您是说卑职脑子里进了水?呸,不是,爷,卑职脑子里没有进水,卑职……” 嘿!解释不清楚了。 不远处,妙笔书生双手环胸,狐疑的打量着躲在巷子里,其实一直没跑了的牛鼻子老道,“我这人,没别的本事,唯有这一双腿还算好使。” 老道上下一打量,“江湖人?” “东厂的!”妙笔书生厉声纠正他的错误。 老道负手而立,“原来是东厂的狗!” “不管是狗还是人,能活着便罢,否则便是统一的称呼——尸体!”妙笔书生冷笑两声,“我不管你是谁,既与锦衣卫有所接触,那就只好请你去东厂大牢,喝喝茶,吃顿饭!” 身后,数名东厂蕃子徐徐走出。 老道冷笑,“那也得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众人戴上黑巾蒙住了口鼻,齐扑老道而去。 妙笔书生直翻白眼,“锦衣卫会吃亏,不代表咱们东厂也会吃亏,你那招烟雾遁,对咱们不起作用,还是死了这份心吧!” “黄口小儿,狂妄!”老道纵身而起。 刹那间,细针如雨。 若不是妙笔书生溜得快,怕是要被扎成了刺猬,而他带来的蕃子们,因为躲避不及,皆殒命当场。 再回来,巷子里早就没了老道的踪影。 妙笔书生浑身发颤,内心发怵,从蕃子的尸体上拔下一根银针,阳光下,银针细如牛毛,针针扎在要害处。 若不是他轻功好,躲避得及时,只怕也会与这些人一样,当场毙命! 喉间滚动,妙笔书生立在那里,脊背阵阵发寒,额角的冷汗徐徐而下。 真可怕! 回过神来,妙笔书生撒腿就跑,眼下的当务之急是通知东厂的人,务必要留心这么一个牛鼻子老道,在苏幕回来之前找到他! 提起苏幕,妙笔书生这心里直打颤,这小子若是知道他办砸了这差事,定会毫不犹豫的扒了他的皮,那惨状可比挨周南的一顿打,更完犊子! 啧啧啧,那个没心肝的怪物! 在妙笔书生看来,沈东湛和苏幕是同一类人,素来不会耳根子软,而方才这沈东湛显然是放了这道人一马,里面肯定有猫腻。 猫腻,是肯定有的,但能不能查出来,就得看东厂的本事! 周南心里恨得直骂娘,奈何事关沈东湛,他纵然有再大的脾气,也得忍着,这事不可外泄,免得那惹出什么祸端。 “周大人!”底下人上前,“刚得的消息,是……大人本家的消息!” 前半句话,倒是没什么。 后半句话…… “什么消息?”周南以为自己听岔了。 底下人咬字清晰,一字一顿,“本家的消息!” 自打来了这殷都,齐侯府的人对自家指挥使,向来不怎么关心,连带着侯爷的家书,也跟便秘似的挤,隔了小半年才能蹦出一个屁。 所以啊,也难怪周南这般惊诧。 接过书信,周南示意他退下,转身进了茶楼。 “爷!”叩门而入,周南盯着手中的书信,“这是本家来的信,只是……卑职瞧着,好像不是侯爷或者侯爷夫人的消息。” 周南担心,其中有诈。 沈东湛放下手中杯盏,只淡淡的瞄了一眼,整张脸便沉了下来,“是沈东麟的字迹!” “二公子?”周南愣怔,“二公子怎么想起来,给您写封信?” 这倒是怪事。 周南之前担心书信有问题,如今倒是担心信上的内容有问题,毕竟……爷的脸色越看越黑,等到他放下信纸,一张脸就跟泼墨画似的。 第131章 “爷?”周南低低的喊了声,“您怎么了?” 沈东湛闭了闭眼,转头望着窗外,呼吸微沉,“你自己看!” “可以看?”周南愣了愣,这可是家书! 但沈东湛这么说了,周南自然也不客气。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周南是真的蹦跶了一下,“哎呀妈呀,她来了?爷,那您……以后是不是,不能跟咱们喝花酒了?” 沈东湛一记眼刀子狠狠甩过来,哪壶不开提哪壶! 第89章 哎呦,坏事了! 喝花酒自然是不可能了,再者……沈东湛原就没有喝花酒的习惯,若不是苏幕当时反复提及,他沈东湛还真是不屑去那种地方喝酒。 不去,倒也无妨。 只是…… “爷,到时候把人安置在何处?要不,就您旁边的那个院子,卑职瞧着还算雅致,临近花园,想必是极好的。”周南试探着问,“如此,可成?” 沈东湛目色凉薄的盯着他,“把后院厢房腾出来。” “后院厢房?”周南以为自己听错了,凝眸望着沈东湛。 沈东湛起身,抬步就走。 “爷,真的是后院厢房?”周南疾步跟在其后,“只是后院偏僻。” 沈东湛不再多说,走得那样匆忙,但在周南看来,总是带了那么点焦躁之色,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不能再去花楼的缘故? 不管是什么原因,指挥使大人心情不好是实打实的,真真切切的。 所以,在接下来的几日内,沈指挥使的脾气愈见暴躁,底下人悄悄的问过周南,可周南能说什么?总不好说,沈指挥使心里搁着儿女之事吧? 锦衣卫都指挥使,理该公私分明,这话还是不说为好。 近日,殷都城内还算太平。 东厂一直按兵不动,各方势力亦是消停了下来,毕竟有二皇子李润谋反之事在前,谁也不敢在这节骨眼上,惹出什么事端。 万一受到牵连,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书房内。 周南行礼,“爷!” 沈东湛立在窗口,瞧着后院方向,“说!” “是山匪。”周南道,“永慰县出现了山匪,一夜之间,山匪烧香抢掠,屠了山脚下的一个村,县衙里派出了不少衙役,并且上报至府台。府台派人协助剿灭山匪,谁知道这帮山匪很是狡猾,趁着官军上山之际,再度下山为恶。” 沈东湛转身,“为何会突然冒出这样一批凶神恶煞?” “是什么原因暂时不知,只晓得这批山匪好生厉害,官兵来时便躲进山林之中,让人无从查找,待官兵撤离,又占据山寨,继续作恶。”此处距离永慰县有些距离,这帮山匪是突然冒出来的,所以周南查到的消息并不多。 沈东湛皱了皱眉,“山匪为祸……” “据说,这群山匪已经屠戮了两个村子,若是再任由其猖狂下去,唯恐……危及殷都周边的安全。”周南说这话,其实有另一层意思。 沈东湛心头了然,只不过皇帝没传召,他断然不会自己请命。 锦衣卫,只服从于帝王令,其他事,能不掺合尽量不掺合。 然则,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朝廷上议论纷纷了数日,终是没个定论,皇帝的耐心逐渐被消磨殆尽,漏夜传召沈东湛进宫。 御书房内。 沈东湛毕恭毕敬的行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爱卿。”皇帝面色不太好,整个人病怏怏的,说话的时候已经放下了手中的御笔,半靠在椅背上,低低的咳嗽着,“平身吧!” 沈东湛起身,心里却揣着了几分明白,皇帝每次装病,每次喊他沈爱卿的时候,总没什么好事,上回就推着他去定远州,一推两三次,次次要认命。 “沈爱卿啊!”皇帝招招手,“过来,到朕跟前来。” 沈东湛垂眉顺目,近至皇帝跟前,“皇上急召微臣进宫,不知所为何事?” “揣着明白,装糊涂!”皇帝笑着望他,好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这满朝堂都在议论什么,你会不知道?” 沈东湛行礼,“皇上,满朝文武,人才济济,皇上随便挑个人去剿匪,想必都会比微臣在行。微臣执掌锦衣卫,只懂得伺候皇上为皇上办差,但是领兵……委实是难为了微臣。” “朕知道,你就是担心你那个未过门的小妻子。”皇帝朗笑两声,“人都在路上,眼见着这两日就到殷都,你便舍不得离开,想留在殷都候着她。” 沈东湛心头颤了颤,这件事……知情的并不多,能这么快就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可见本家的探子始终如影随形,一直都盯着本家不放。 面上,沈东湛依旧保持着最初的恭敬,“皇上所言极是,柠儿约莫明儿就到,所以微臣怕是不方便离开殷都。” “不妨事,反正这剿匪一事已经耽误了这么久,也就不急于一时了。”皇帝顺着接了话茬,“朕就给你时间,等到你接了人,再出发剿匪。” 沈东湛心下微沉,看样子在他进宫之前,皇帝已经打定了主意,要让他去办这差事。 皇帝素来固执,一旦下定决心,便没有转圜的余地,与其再三的推诿,倒不如现在应下,好歹皇帝宽限了他几日。 若是把皇帝逼急了,还不定会闹出什么事来! 第132章 “臣,谢主隆恩。”沈东湛行礼。 皇帝很是满意沈东湛的反应,虽说沈丘肆意妄为,但是生了个懂事的儿子,至少在服从命令这桩事上,沈东湛比沈丘更好驾驭。 “去准备吧!”皇帝道,“朕会下一道圣旨,让府台派兵与你一道上山剿匪,务必……把这帮逆贼杀个干净,切莫为祸百姓,保一方太平!” 对于这些话,沈东湛完全没放在心上。 所谓的保一方太平,不过是怕这些山匪日渐壮大,到时候势不可挡,威胁到了殷都城的太平,仅此而已! 退出御书房之后,沈东湛在宫道上站了良久。 这情形,看得周南心里发怵,“爷,您没事吧?” 沈东湛紧了紧袖中手,瞧一眼黑漆漆的夜空,“没什么事,就是觉得有些心寒。高不可攀的帝王心,不管你做了什么,他永远都不会真正的相信你。” 能这么快得知华云洲的消息,定是皇帝早早的盯着沈家,所以任何的风吹草动,都瞒不过皇帝。 皇帝方才,是在威慑他。 笑里刀,绵里针。 不外如是! “真的剿匪?”周南问。 沈东湛点点头,“真的!” “现如今叫什么事?连剿匪这种事,也都是来找咱们,真当咱们是万能膏药,哪儿不痛快就贴哪儿?”周南絮絮叨叨。 沈东湛深吸一口气,“祸从口出。” 周南默默的闭了嘴,但是这话却是半点都没错。 不知道为什么,沈东湛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其一,这帮山匪进退有序,显然不是寻常的乱民。 其二,官军总是扑了空,保不齐底下有人暗通山匪。 其三,并非朝中无将,而是皇帝都不满意,为什么非要锦衣卫去剿匪? 这些疑点,足以让沈东湛得出个可怕的结论,皇帝年事已高,历经二皇子谋反之后,对身边的所有人都报以怀疑和试探。 皇帝,可能是在试探他。 忠诚? 能力? 沈东湛只觉得脑仁疼,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好在,皇帝宽限了几日,趁着这几日,他可以好好想清楚,并且做好相应的准备。 两日后,晨起。 沈东湛领着周南出了城,二人策马前行,走得极缓。 “爷,就咱们两个,沐姑娘会不会觉得不够重视?”周南忙问。 沈东湛瞥他一眼,“需要殷都百姓都出城相迎,才显得重视?” 周南哑然。 咱就这么一说,那么大火气…… “那个……探子之前汇报,说是昨天夜里发现苏千户在城外三十里的客栈里休息。”周南小心翼翼的观察着沈东湛的脸色。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完了! 自家指挥使大人的脸色,比天边的风卷残云更可怕,黑沉沉的,仿佛随时要吃人。 “这么要紧的事,之前怎么不说?”沈东湛音色陡戾。 周南忙道,“昨夜忙着布置后院,添了点东西,所以没来得及,那……哎哎,爷?” “柠儿就住在城外三十里的客栈里!”沈东湛策马狂奔,“回去再找你算账!” 周南心头一紧,“哎呦,坏事了!” 第90章 未来世子妃 可不得坏事嘛,这沐姑娘跟谁住在一起不好,居然跟东厂那个魔头住在了同一家客栈,难怪指挥使大人急成这样,换做旁人,也会心急如焚。 城外三十里。 春风客栈。 苏幕立在木楼梯上,瞧着大堂内,时不时将目光落在她身上的客人。 这个位置四通八达,道路交错,所以客栈里的生意不错,进出人多也是情理之中,其中不乏一些江湖人。 “爷?”年修行礼,“房间已经收拾妥当,您去休息会吧!” 原本,苏幕是不想停下来休息的,奈何连夜赶路,后半夜的时候她没能撑住,迷迷糊糊的就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身上都是皮外伤,倒也不打紧,但是把身边的人吓坏了,尤其是年修,紧跟着跳下马背,众随行蕃子,亦齐刷刷跳下。 当时的场面,可想而知。 苏幕倒伏在路边,这一摔倒是把她给摔得清醒,只是身子虚弱得很,半晌都没能应出声来,那种差点被自己胸腔里的一口气憋死的感觉,委实不好受。 但最后,她是怎么缓过劲来的呢? 苏幕皱了皱眉,眸色微沉。 “苏千户?”顾西辞在旁轻唤,“你该好好休息。” 苏幕转身就走,连个眼角余光都没给他。 瞧着苏幕离去的背影,云峰略有些不平,“好歹是公子救了她,竟是连张笑脸都没有,真为公子感到不值,若不是公子……” “行了!”顾西辞瞥他一眼,“平时也没见着你这般多话,今儿这是多长了一根舌头?” 云峰抿唇,缄口不言。 “医者,不计名利。”顾西辞开口训诫,“求报者,非诚也,为私心。” 云峰行礼,“是!” 苏幕的房间在回廊尽处,为的就是免外人打扰,周边几间客房亦为年修所定下。 这安排对苏幕来说,是最稳妥不过的。 然而事有例外,苏幕对门那间客房,早已有人住下,年修有心驱逐客人,却被苏幕拦住,出行在外,免生事端。 第133章 此处距离殷都甚近,想来不会再出事端。 苏幕站在门口,恰对门的住客开门出来,想必是下楼吃饭。 对方也瞧见了苏幕,一脸趾高气扬的盯着她,其后那小童还不忘低喝,“看什么看?就这样盯着别人看,真真是无礼至极!再看,就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门口蕃子,脊背发凉。 年修亦是心下一惊,敢对他们家爷这般无礼,最后是谁把谁的眼珠子抠出来,还不一定呢!他刚要上前,却因为苏幕一个眼神而退了回来。 “公子,快些走吧!”小童推搡着自家的小公子,朝着楼梯口走去。 见着人已经下了楼,年修赶紧推开房门,“爷。” “现在的女子,都这般胆大妄为吗?”苏幕跨步进门。 身后跟来的顾西辞,显然心神一震,不敢置信的回头,“女子?你这如何看得出来,那两个少年人是女子?” 没有耳洞,也不显胸,眼下天亮,领子抵着下颚,瞧不清楚喉结位置,这一眼瞧出是个女子,还真是需要点本事。 “伺候得人多了,自然分得清楚。”苏幕拂袖落座,“顾公子如此言语,怕是还没沾过女儿身吧?” 她问得如此直白,倒是把顾西辞给问住了。 瞧着他如此反应,苏幕兀的勾唇一笑,目色邪肆的盯着他,“到时候回了殷都,可得请顾公子好好享受一番,我这厢无福消受,顾公子可千万别学!” 云峰皱了皱眉,把她和他家公子相比,这是咒公子断子绝孙吗?阉人无嗣,他家公子可是个正儿八经的男子,岂能相提并论! “你……到底是如何看出来的?”顾西辞还是不明白。 苏幕没应声。 有些东西,不是靠经验,而是因为感同身受,她自己便是个女扮男装,自然能一眼看出旁人的女扮男装。 “爷,歇会吧!”年修已经铺好了床榻,“等您休息好了,咱们再启程不迟。” 此处距离殷都只有三十里地,以他们的脚程,最晚今夜必定能到,是以,不急于一时。 “留心大堂内。”苏幕坐在了床沿,若有所思的瞧着顾西辞主仆,“若然动手,记得躲起来,我可不想浪费人手在你们身上。” 言外之意,不要拖我们东厂的后腿。 云峰有些不平,自家公子三番四次的救她,竟是换来这么一句“不想浪费”,真是为公子感到不值! “两位还是先出去吧!”年修下了逐客令。 顾西辞没多说什么,只道了一句,“好好休息!”便领着云峰离开了房间,让苏幕能好好的休息。 出了门,云峰略有不甘,“公子,他们太欺负人了!” “东厂从不欺负人。”顾西辞目色平静,面上依旧是温和的浅笑,“东厂,只杀人!” 云峰的心肝颤了颤,垂眸不敢再多言,别看苏幕说话还算和气,若真的动起手来,她是绝对不会手下留情的。 顾西辞立在楼梯口,若有所思的瞧着大堂。 苏幕说,可能会动手? 那么,是谁要动手? 视线落在那两个女扮男装的少年人身上,顾西辞深吸一口气,苏幕这么一说,他便越看越觉得苏幕所言不虚。 不管是神情还是动作,委实不似寻常男儿,处处透着一股子娘娘腔的的感觉,两张小脸生得粉嫩,最掩不住的应是她们身上的气质。 男儿多阳刚,即便是书生亦自有一股儒雅之气,而女子属阴,举手投足间多犹豫缓滞,这也许就是最大的区别。 顾西辞不由感慨,苏幕在宫里待久,想必见过了形形色色的男女,难怪分得这般清楚! “公子,您看出什么了吗?”云峰低声问。 顾西辞叹口气,“注意墙角那几个江湖人。” 顺着顾西辞的视线望去,云峰注意到了大堂一角的两桌人,尽管穿着便装,且刻意佯装成百姓,但是有些动作却是瞒不住的。 比如,坐姿。 比如,左顾右盼的神情。 习惯刻在骨子里,这东西很可怕,既能让你时刻保持警惕状态,又能暴露你的真实身份。 “江湖人?”云峰诧异,“这些人是冲着东厂来的,还是正好经过?” 顾西辞寻思着,“苏幕既然说了那样的话,就说明这些人是冲着东厂来的,而苏幕……非头一次接触。” 江湖人? 非头一次接触? “莫不是五毒门的人?”顾西辞皱了皱眉。 这还真的不好说,毕竟在这之前,苏幕所中之毒就来自于五毒门,想必她跟五毒门有着解不开的仇怨。 “他们起来了!”云峰忙道。 顾西辞想了想,转身朝着房间走去,“走!” 云峰诧异,真的躲起来? 合上房门之后,顾西辞便立在门后,听着门缝外头的动静。 蕃子的低喝与警告声传来,紧接着便是打斗声,还有些许闷响,多半是有人倒在了地上,紧接着整个楼道都热闹了。 不,不只是楼道,连带着底下的大堂都热闹了。 客栈的大门,不知何时已被人合上,成关门打狗、瓮中捉鳖之势,双方打得难舍难分,尤其是这些江湖人,大有同归于尽的意思。 一些无辜受牵连的住客,被吓得厉声尖叫,躲在了柜台底下瑟瑟发抖。 第134章 耳畔,满是桌椅板凳和杯盏碗筷碎裂声响,嘈杂一片,分不清楚谁输谁赢,谁也闹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这般不顾性命的厮杀,起因为何? 年修一剑贯穿那人咽喉,将闯进来的人,一脚踹飞出房间,冷剑在手,周身杀气腾然,“尔等何人,敢在东厂面前造次?” 门外,一帮人眦目欲裂,急扑而上,“杀的就是东厂的阉狗!” 刹那间,房门碎裂。 轰然巨响过后,这些腌臜东西都被震飞出去,苏幕捏着一人的脖颈,如捏死一只蚂蚁搬,折断其颈骨,随手从楼梯上丢下去。 尸体落地的瞬间,那帮江湖人更是恨得咬牙切齿,“苏阉狗在那,杀了她!” 年修持剑在前,蕃子们围拢在苏幕周围。 “杀了阉狗!” “保护大人!” 苏幕也不恼,立在那里瞧了一眼周遭,柜台处不断有脑袋探出,是掌柜和伙计,还有来不及逃脱的幸存住客。 那两个女子,也在其中。 乍听的东厂二字,她们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但凡跟东厂沾边的,都没好事!”小童愤然。 要不然,她们怎么会招惹上这样的无妄之灾? 年修一剑劈开了对手,眼见着对方即将覆灭,当即冷声厉喝,“一个不留!” 形势不对,江湖人毕竟不似东厂这般死忠,撒丫子就想跑。可是,门是他们关的,已然是作茧自缚,想跑哪儿这么容易! 下一刻,小童骤然疾呼,“公子!” 剑,架在了那女子的脖颈上,“都别过来,否则我就杀了她!” 苏幕身长如玉,像是听了笑话一般,勾唇笑得邪冷,“呵,你拿一个路人,来要挟我?” 是他们脑子进水,还是她现如今表现得太过仁慈,以至他们对她,生出了这样的误会? “谁敢动她!”小童厉喝,“她可是齐侯府未来的世子妃,你们敢动她,就等于跟齐侯府作对,我家姑爷现如今是锦衣卫都指挥使,惹了锦衣卫,你们谁都别想活!” 苏幕瞳仁骤缩,唇角的笑渐渐冷却,“齐侯府?未来世子妃?” 沈!东!湛! 第91章 东湛哥哥,她好凶! 为钻石过400加更 “世子妃?”如此,这帮人便觉得自己好似捡到了宝,直觉已经保住了性命。齐侯府的世子妃,其身份地位比东厂的阉狗,不知要高上多少,若然有所损伤,朝廷也不会放过苏幕。 年修犹豫了,这可了不得,万一真的伤了人,齐侯府秋后算账,一状告到皇帝那里,别说是他家千户大人,饶是整个东厂,都会吃不了兜着走。 毕竟,皇帝对齐侯府的态度,都是明摆着的事。 “放我们走!否则,就杀了她!”那人怒喝,拖着女子缓步朝着正门行去。 年修咬着后槽牙,被人威胁的滋味,真是难受极了! 顾西辞站在楼梯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却只见苏幕拂袖落座,顾自倒了杯水,慢条斯理的抿一口,“你们跟了我一路,眼见着是要到殷都了,所幸我给了你们这么个机会,你们竟不好好珍惜,趁此杀了我?” “阉狗,你杀我五毒门这么多兄弟,我们就算是死了,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大门已经打开,临出门前,挟着女子的那人,恶狠狠的吐着低冷的诅咒,“你这种断子绝孙的阉贼,早晚会被人千刀万剐,死后定遭戮尸,死无全尸!” 年修眦目欲裂,手背上青筋微起,他们这些人,最恨的就是被人骂“死无全尸”这四个字。 活着的时候,便已身子残缺,若是死了还不能囫囵个,据说……到了阎王地府,都不能转世投胎,得当个游魂野鬼,或者下十八层地狱。 “走!”那人一声低喝。 谁知下一刻,骤然低响。 时间,仿佛静止了。 架在女子脖颈上的剑,“咣当”一声落地,那人连哼都来不及哼,已然笔名当场,眉心一点殷红,有瓷片从后脑贯出。 一招,毙命! 苏幕气息紊乱,面上依旧沉冷狠绝。 看准机会,年修飞身而上,在众人还来不及反应的瞬间,砍断了伸向那女子的、江湖人的手。 刹那间,血色嫣然,惊得两个女子厉声尖叫。 便是在这惊叫声中,年修手起剑落,与一众蕃子齐齐出手,解决了这帮江湖人,如之前所言,一个不留。 外院的大门,冷不丁被人踹开。 率先闯进来的是周南,乍一眼院子里两个捂着脸尖叫的女子,骇然心惊,当即持剑冲上前,冷然直指年修,“放肆,你们知道这是谁吗?” 年修剑上染血,唇角扬起一抹嘲讽,“锦衣卫,是否人人都如你这般眼瞎?” 没瞧见这满地的尸体? 没瞧出来经历了一场厮杀? 若不是自家爷出手救了这女子,只怕锦衣卫来得再快,也只能为其收尸。 苏幕立在檐下,瞧着跨入门内的沈东湛。 四目相对,各自凛冽。 沈东湛一进门便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再瞧着这满地的尸体,以及那一人额心的一点血迹、死不瞑目的样子,心下有些了然。 苏幕敛眸,帕子轻轻拭去指尖的血迹,“沈指挥使来得有点晚,我这一不留神,坏了你英雄救美的好事。” 第135章 语罢,她随手将帕子丢给身边的蕃子,款步走下台阶。 沈东湛瞧一眼惊慌失措的女子,低声喊了句,“柠儿。” 沐柠当即抬头,满脸是泪的奔向沈东湛,当即扑进他怀中,哽咽着喊了声,“东湛哥哥!” 便是这三个字,让苏幕猛地顿住脚步。 该怎么形容此刻的感觉呢? 汗毛直立,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好看的眉,拧到了一处,苏幕深吸一口气,“沈指挥使的未婚妻,居然沦落到身边无人,只身出门的地步,到底是宁侯府不够重视,还是艺高人胆大呢?” “你放肆!”那小童厉喝,怒然直指苏幕,“我家小姐不会功夫又如何,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吗?小姐身份何其尊贵,岂容尔等亵渎。” 苏幕眼角眉梢微挑,“齐侯府的世子妃倒是没什么脾气,就是娇惯了点,反倒是这奴才……真是半点都没有奴才相,想必是觊觎沈指挥使的美貌,要与她主子同侍一夫吧?” 小童面色陡然泛白,“你、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大家都看得见。”苏幕神色寡淡的,将扎在树干处的瓷片拔出,上头还沾着血,“还有,我最恨别人拿手指着我,除非你能踩在我的头上,否则……” “啊……” 刹那间的尖叫,周南来不及护着,沈东湛又美人在怀,根本腾不出手。 小童的掌心已被瓷片贯穿,鲜血直流,方才的嚣张跋扈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面目狰狞,以及对死亡的惊恐。 苏幕勾唇,“方才我救了世子妃一命,现如今用这婢女的一只手偿还,想必世子妃不会不舍得吧?” 一条命,一只手。 相较而言,划算至极! “书香?”沐柠惊呼,慌忙上前用帕子捂住了她的伤口,流着泪疾呼,“书香,你坚持住,我带你去找大夫!东湛哥哥,快帮我找大夫!” 沈东湛没说话,睨了周南一眼。 周南:“??” “找大夫!”沈东湛皱眉。 这都瞧不明白? 周南舔了一下唇,转而瞧着满院子的东厂蕃子,“这里……” “带着她们两个一起走。”沈东湛说。 周南恍然大悟,“是!” 是以,周南赶紧上前行礼,“沐姑娘,卑职带你们去找大夫,快些跟卑职出去罢!” “东湛哥哥?”沐柠梨花带雨,精致的小脸满是惊慌与期许,“我怕!” 沈东湛皱了皱眉,刚要开口说话,骤见着有人从客栈内走出,疾步朝着苏幕而去,待看清楚那人的容脸,到嘴的话瞬时咽了回去。 顾西辞?! “你为何在此?”沈东湛冷问,“这里的事情,与你也有关系?” 顾西辞没理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枚药丸,“固气丸。” 昨夜她落马也是吃的这个,诚然能导气归元,稳住体内紊乱的真气,是以苏幕没有犹豫,身子要紧,有些事情没必要逞强。 瞧着苏幕吃了要,顾西辞面色稍缓,“缓一缓!” 沈东湛近前,“你为何在这里?” “沈指挥使对我为何出现在这里,很感兴趣?”顾西辞反唇相讥,“您能出现在这里,我为何不能出现在此?” 沈东湛瞧了瞧苏幕,又看了看顾西辞,面上乌云密布,总觉得这二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东厂出行,素来不带外人,今儿倒是奇怪。”沈东湛开口,直勾勾的盯着苏幕,“苏千户能允许一介儒生跟随,真让人意外。” 只是她云淡风轻,面上瞧不出任何的情绪变化。 “沈指挥使进了花楼也只喝酒不近女色,今儿却是美人在怀,不也让人意外吗?”苏幕反唇相讥,“还是说,这未来的世子妃,委实胜过人间美酒无数?” 一句“花楼”让沐柠面色稍变,“东湛哥哥?” 不知道为何,她每次喊“东湛哥哥”,苏幕就浑身起鸡皮疙瘩,若非身份搁在那儿,苏幕真想把她的嘴堵上。 矫揉造作,听得人心里发毛。 “还不带走?”沈东湛望着周南。 周南倒是想带她们走,可这沐柠不肯走,他有什么办法?这是未来世子妃,又不是鸡鸭牛羊,可以拦着驱赶、使劲儿拽。 “沐姑娘?”周南苦着脸,“走吧,卑职带你们去找大夫!” 沐柠松开了书香,奔至沈东湛身边,伸手便环住了沈东湛的胳膊,“东湛哥哥,你陪我去好不好?我害怕,他们好凶……” 沈东湛还来不及开口,却听得苏幕幽幽的应了声,“好凶,总比没胸……要好些!” 沐柠:“……” 第92章 她是倒了哪门子的霉? 沐柠真的没想到,苏幕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间还真的接不上话茬。不只是接不上话,连带着哭声都停了,神情略有些发怔。 唯有沈东湛,甚至苏幕阴狠毒辣的性子,宫里伺候惯了,自然什么荤话都敢往外说。阉人无根,怕是早已将所谓的羞耻之心,也一并阉去。 沈东湛裹了裹后槽牙,将胳膊从沐柠的桎梏中抽出,缓步朝着苏幕走去。 “东湛哥哥?”沐柠愕然,惶然往前迈步。然则下一刻,骤见苏幕阴测测的勾唇,愣是站在了原地没敢再上前。 第136章 沈东湛没注意到身后的沐柠,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苏幕,瞧着她浅浅勾唇,瞧着她目色微沉,终是站在了她面前。 “沈指挥使有何赐教?”苏幕不温不火的开口。 其实仔细看,隐约能瞧见苏幕的脸色不太对。 “多谢!”沈东湛说。 苏幕委实一怔,她原以为这般戏弄沈东湛的未婚妻,依着他那性子定是要暴跳如雷,又或者是寻衅报复。 谁知,换来了“谢谢”二字,委实出乎她的意料。 别说是苏幕,连一直跟着沈东湛的周南,也跟着愣了愣,默默的瞧了一眼沈东湛的脚下,这不有影子嘛,没错啊…… “东湛哥哥?”沐柠以为自己听错了,颤着声音哽咽道,“书香受不住了,你快些陪我去找大夫好不好?” 沈东湛敛眸,转身往回走。 临了,又顿住脚步,将注意力落在顾西辞身上。 “听说东宫收了一名贤才,为太子幕僚,没想到兜兜转转,居然不是生面孔。”沈东湛目不转睛的看他,“顾公子好本事,一来殷都就攀上了太子殿下,真是前途无量。” 顾西辞并不诧异,锦衣卫与东厂旗鼓相当,东厂知道的事情,锦衣卫自然也会知道。 何况,身为太子的幕僚,本就不是需要遮掩之事。 “沈指挥使谬赞,顾某愧不敢当。”顾西辞拱手作礼。 沈东湛笑得略显嘲讽,“男儿大丈夫,敢作敢当,何来的不敢当之说?顾公子既有心成为太子殿下的幕僚,首先得像苏千户这般,敢于担当才好。东厂是不会与废物,打交道的!” 这话,原是苏幕说的。 年修眉心微凝,怎么觉得这沈指挥使,像是在骂人呢? 好在没僵持多久,沈东湛便领着沐柠主仆离去,关于院子里发生的事情,他只字未提,只字未问。 “爷?”年修近前。 苏幕额角的冷汗徐徐而下,拂袖转身,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一个时辰之后,出发!” “是!”年修行礼。 顾西辞看出来了,她那两次杀招,已然耗尽了全力,外表瞧着无恙,实则气息早已紊乱,若不是他递上固气丸,只怕早已撑不住。 说到底还是尚远那一刀比较致命,其后鞭痕加身。伤筋动骨,又未曾好好的休息疗养,新伤旧伤,再加上日夜兼程,连日奔波,铁打的身子也会撑不住。 苏幕神色淡然的走回房间,若无其事的躺下休息,一个时辰,足够她缓过劲来,待回到了殷都就没事了。 年修守在外头,连带着顾西辞也挡在了门外,不许任何靠近房间半步。 他们家千户大人,需要好好休息! ………… 出了客栈,书香便晕死了过去。 事实证明,苏幕真的是要了她一只手,瓷片贯过了掌心,且斩断了她大拇指与掌心的连接筋脉,以至于这只手以后仅仅是个摆设。 “东湛哥哥,东厂的人为何如此可怕?”沐柠始终眼角带泪,“不过是说她两句,为何要这般凶狠,断人手脚?” 沈东湛知道,沐柠主仆二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格外深厚。 说是主仆其实并非真正的主仆,书香并非卖身为奴,当年沐柠贪玩落水,是书香的父亲舍命相救,因书香母亲早逝,现今父亲殒命,沐家便将书香接进府中,对外宣称是义女,与沐柠做个伴。 “那阉狗就是个疯的。”周南啧啧啧的直摇头,“沐姑娘没来过殷都,怕是不知道这阉贼的厉害,杀人不眨眼,心狠手辣!” 沐柠面色发白,“这么可怕?” “何止啊!”周南低低的说,“若不是打不赢咱们指挥使大人,此番定是要杀了书香姑娘才肯罢休的。” 沐柠身形一颤,虚虚的往沈东湛身边靠去。 “大夫!”沈东湛侧过身,朝着大夫走去。 周南慌忙接了一把,“沐姑娘不必害怕,咱不是说了吗?那阉狗本事再好,但赢不了咱家爷,在咱家爷面前嚣张不起来,自然不会有机会伤害您,您只管跟在爷身边便是!” “周南!”沈东湛低喝一声。 周南当即上前,“爷,怎么了?” “话这么多,理该让大夫看看,是不是舌头太长,需要拉两刀?”沈东湛冷着脸,将药包塞进他怀中,“去找辆马车。” 周南行礼,“卑职这就去。” 沐柠瞧着床榻上,疼得晕死过去的书香,转而行至沈东湛跟前,“东湛哥哥,是不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知道就好!”沈东湛瞥她一眼,见着她眼圈微红,想来也是受了惊吓,只得缓了缓口吻道,“华云洲距离此处太远,路上没有个小半月是不成的,你向来身子不好,以后不要这么冒险。” 沐柠抿唇浅笑,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我就知道,东湛哥哥最是心疼我!” “我是怕没法跟你爹娘交代!”沈东湛面无表情。 沐柠:“……” “罢了!”沈东湛不愿多说,抬步行至床前,“大夫,她什么时候能醒?” 大夫解释,“已经为她上药止疼,一个时辰左右便能苏醒。” “多谢大夫!”沈东湛敛眸。 自此,再无话语。 沐柠静静的坐在一旁作陪,时不时的伸长脖子,焦灼的望着书香,瞧着好似满心愁虑,修长如玉的指尖,不断的绞着帕子。 第137章 如大夫所说,一个时辰之后,书香便苏醒了。 除了疼痛还是疼痛,除了哭还是哭。 沈东湛狠狠皱眉,最见不得女人哭,这般哭哭啼啼的,惹得他很是反感且心烦,不由的退到了门口位置,眼不见为净。 门外,周南领着马车一直在外头候着。 “爷?”周南低声问,“可以走了吗?” 沈东湛面无表情,“哭完再走。” 免得路上聒噪,到时候惊了马,那还了得? 周南往内里探了探头,只见那主仆二人抱头痛哭。 “小姐,我的手废了……”书香泣不成声,“这如何再能伺候您?您会不会赶书香走?” 沐柠替她拭泪,“饶是你两只手都废了,我也会留着你在身边,绝对不会赶你走,你是我妹妹,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这般情义岂是一只手能替代的?” “小姐!”书香哭得厉害。 年轻轻的小姑娘,忽然间成了废人,可想而知这愤恨与落差。 “倒是可惜了!”周南叹口气。 沈东湛站在台阶上,就这么斜眼低看他,“来了殷都还带着华云洲的脾气,真以为人人惧怕齐侯府?吃点苦头,能长点脑子。” “怕是一时半会的,没转不过弯来,还以为这是华云洲。”周南皱了皱眉,敛了眉眼,不敢再往里头看,“想来此番一闹,算是彻底清醒了。” 在华云洲,谁人不知齐侯府,谁人敢惹齐侯府,她们可以横着走,甚至于可以摘星揽月,只要不做太出格的事,谁敢追究或者指责? 但在这里,不行! 自己拎不清,就会有人让你拎清。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哭声终于停下来,沈东湛这般清冷之人,面上亦难掩不耐烦之色,可见其内心烦躁。 “东湛哥哥,麻烦你了!”沐柠搀着书香上了马车。 沈东湛翻身上马,一言不发。 马车徐徐前行,出奇的是…… 东厂此番也雇了一辆马车,队伍就在前面,走得亦不快,按照这行程,待回到殷都成,多半是要下半夜了。 这可不是苏幕的作风! “爷?”周南策马靠过来,“苏阉狗改了性子,怎么坐起马车来了?方才,不是嚣张得很?又是杀人又是断手。” 东厂办差,素来是千里良驹,日夜兼程,如这般慢慢悠悠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家的千金小姐出行呢! 沈东湛眉心微凝,队伍之中没有苏幕的身影,可见她是真的坐在车中。 难怪他方才便觉得,苏幕神色有异,且……她若是真的要教训书香,绝对不会是断掌而已,依着她的能力和狠劲,废了书香整条胳膊都是顺手的事儿。 “看着点,我上去看看!”沈东湛吩咐。 周南点头,“您小心。” 音落,沈东湛策马追上前。 沐柠掀开了车窗帘,“东湛哥哥?” “沐姑娘!”周南急忙喝止,“爷去探探东厂的底,您可千万别坏了他的好事,那苏阉狗的本事您都是亲眼所见,万一让咱家爷分了心……” 沐柠慌忙捂住嘴,含糊不清的低语,“那我不喊便是,你可盯着些,别让东湛哥哥吃亏!” “放心放心,快拉上帘子,外头风大!”周南糊弄人的本事,那可不是盖的。 三言两语,就把人哄了回去。 眼下这种情况,他们家爷若是还能吃亏,那就真的是邪了门,没瞧见苏阉狗连策马的力气都没了?估摸着身上带伤,或者染了病痛,应该快成死狗了! 沈东湛,亦是这么想的。 “沈指挥使!”年修策马拦住了沈东湛,“您不好好照顾自己的未婚妻,跑这儿来作甚?” 沈东湛头一歪,瞧着前方的马车,“苏幕呢?” “爷不愿策马……哎哎哎……”年修慌忙伸手去拽沈东湛的马缰。 哪知下一刻,这厮忽然纵身而起,直接窜上了车前,二话不说就撩开了沉重的门帘,钻进了苏幕的马车。 苏幕:“……” 她奄奄一息的靠在车壁处,心想着:这是倒了哪门子的霉,偏她最狼狈的时候,都被他撞见? “受了重伤?”沈东湛坐定。 苏幕扶着方桌坐直了身子,“不去蹭你未婚妻的马车,跑我这儿凑什么热闹?滚!” “中气不足,气息紊乱。”沈东湛斜了她一眼,“尚远那一刀,可不是这么容易能痊愈的,深可见骨,没死都是你命大。” 苏幕勾唇,“幸好受伤的是我,若然是沈指挥使,只怕那小娘子要心疼坏了。毕竟,千里送人头,礼轻情意重!” “能不能说点好听的?”沈东湛裹了裹后槽牙。 千里送人头? 呵…… “祝沈指挥使,坐享齐人之福。”苏幕幽幽的开口,笑得凉凉的,“娇妻美妾,后院三千。” 沈东湛觉得,这不是什么好话。 “什么时候撑不住了,且吱个声。”苏幕又道,“宫中不乏秘术,我定会如实相告,以助沈指挥使一臂之力,免你力不从心。” 沈东湛:“……” 让她说句好话就这么难? 句句刻薄,字字混账。 想了想,他觉得还是走罢,毕竟她这般虚弱,真的怕自己一开口,就把她活活气死。 第138章 外头,忽然响起了顾西辞的声音,“千户大人,您没事吧?” 沈东湛已然站起,又缓缓坐了回去。 苏幕:“……” 第93章 你别后悔 “沈指挥使还不走?”苏幕直接下逐客令。 她这不要脸,最多是嘴上不饶人,可沈东湛就厉害了,身体力行,比她这嘴皮子溜溜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打扰到了苏千户和顾公子,说悄悄话?”沈东湛反唇相讥。 苏幕眼皮子跳了一下,“你还知道啊?我以为沈指挥使,无知无觉,是个麻木不仁的人。” “不好意思!”沈东湛坐在那里,纹丝不动,“打扰了。” 旁人说一句“打扰了”,接下来就该说——告辞! 可苏幕等了半晌,也没等到沈东湛那一句“告辞”。 四目相对,苏幕冲他使了个眼色:还不滚? 沈东湛皱眉,回了她一眼,无动于衷。 装傻? “顾公子?”年修低声道,“烦劳进去一趟。” 顾西辞一怔,“里面两位都是有身份的人,我这一介白衣,怕是不太妥当。” “去吵架,不需要身份。”年修说,“只要能把沈指挥使赶出来就成。” 顾西辞明白了,“赶走?” “扰了我家爷休息,可不得赶走嘛!”年修是真的担心,别看沈东湛平素道貌岸然的,私底下就是个死皮不要脸的,之前他有幸见过几次,所以得小心提防,免得把他家爷给气出好来。 顾西辞点头,“千户大人,您若是不舒服,且吱个声,顾某进来给您看看!” “进来!”苏幕裹了裹后槽牙。 顾西辞笑了一下,苏幕平时冷冰冰的,对他拒之千里,今儿倒是一口应承,允许他靠近,可见真的拿沈东湛没办法。 想来也是,一个是东厂千户,一个是锦衣卫都指挥使,势均力敌,旗鼓相当,双方较劲的同时,谁也奈何不得对方。 顾西辞进了马车,原就不怎么宽敞的马车,坐了三人便变得狭仄起来。 “沈指挥使不会介意吧?”顾西辞坐定。 沈东湛深吸一口气,瞧了瞧顾西辞,又转头去看沉着脸的苏幕,“这是苏千户的马车,介不介意的自也无需问过我,只是我没想到,顾公子和苏千户居然……居然一见如故,瞧这深交的模样,想必非朝夕之功。” “这世上除了一见如故,还有冤家路窄。”苏幕重新靠在车壁处。 顾西辞挽起袖口,指尖轻搭在了苏幕的腕上。 沈东湛的眉心,不自觉的跳了跳:真的不舒服? 显然,苏幕并未真的想让他搭脉,心下一怔,已然撤了手,“旧伤未愈罢了,何续大惊小怪,左不过看你是个文人,策马难免不痛快,邀你同乘坐马车而已!” 说着,苏幕捋了捋袖口的褶子。 顾西辞收手,自嘲般哂笑,“是我多虑了,苏千户体格康健,饶是有所伤痛,定也能很快痊愈,不打紧的!” “探病结束。”苏幕睨着沈东湛,“还不滚?” 沈东湛好整以暇的瞧着顾西辞,“没想到顾公子,深谙岐黄之道?原以为顾家的人出身行伍,各个英勇善战,武艺了得,竟也有意外?” 他顾西辞,便是那意外。 从文不从武。 语罢,沈东湛起身往外走,出去的时候又瞧了顾西辞一眼,“顾公子是否有空,聊两句?苏千户,不会介意吧?” “顾公子是太子殿下的人,同我有什么关系?”只要能送走这座瘟神,苏幕甚至可以送佛送到西,把顾西辞送到他的床榻去。 只要,沈东湛开口。 沈东湛出去的时候,顾西辞紧随其后。 车内,终于安静下来。 苏幕揉着眉心闭上眼,内心却没来由的烦躁。 队伍走得并不快,所以无需停车说话,只需缓缓策马便罢。 顾西辞握着马缰,与沈东湛比肩而行,“不知沈指挥使有何赐教?” “是为了秋试?”沈东湛问。 顾西辞笑了,“锦衣卫查这些东西,想来容易得很。” “顾家曾经立过誓,绝不入朝为官,你倒是个例外。”沈东湛望着前方,连道眼角余光都没给他,“还是说,顾公子压根就没把自个,当成顾家的人?” 仿佛被戳中了要害,顾西辞面色一僵,唇角的笑意渐渐散去。 “刻意靠近东宫,接近苏幕,这可不是寻常儒生能做的事。”沈东湛继续说,“你骗不过苏幕,更骗不了我。” 顾西辞幽然叹口气,“沈指挥使,似乎很了解苏千户。”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道理还需要我教你?”沈东湛反唇相讥,“十年苦读,顾公子只做到了吃苦,没做到后者?” 顾西辞顿了顿,不得不说,这沈东湛和苏幕,委实是一类人,一样的嘴上不饶人,一样的眼毒心黑。 “不知道沈指挥使,何来这么大的敌意?”顾西辞问,“顾某做错了什么?” 沈东湛侧过脸看他,“顾公子没什么错,我也没什么敌意。” “沈指挥使是担心我靠苏千户太近,到时候挑拨锦衣卫与东厂的关系。”顾西辞笑靥温柔,“到时候双方闹腾起来,便一发不可收拾,会让整个朝堂陷入混乱之中。” 沈东湛深吸一口气,“顾公子向来如此?” 第139章 “什么?”顾西辞一怔。 沈东湛目色沉冷,勾唇嘲讽,“眼高于顶,自诩聪慧过人。” 语罢,策马而去。 云峰急忙上前,“公子,没事吧?” 顾西辞面色微恙,紧了紧手中缰绳,“没事。” 他回眸,若有所思的望着沈东湛的背影,心内沉甸甸的。 见着沈东湛归来,周南赶紧上前,“爷,没事吧?” “苏幕真的受伤不轻。”沈东湛道,“不是装的。” 周南眼前一亮,“那咱是不是……” “阉了你,却还是绰绰有余的。”沈东湛凉凉的睨他。 周南认认真真的握紧马缰,“没有爷的吩咐,卑职保证不会轻举妄动!” “东湛哥哥?”窗帘掀开,沐柠眨着眼睛,趴在窗口位置,嗓音低低弱弱,极是软糯可人,“还要多久才能到殷都?殷都什么样?有没有咱们那儿繁华热闹?接下来,我是不是要跟东湛哥哥住在一起?这样……会不会打扰到东湛哥哥休息?” 沈东湛面色清冷,居高临下的睨着窗口,“那我给你找个客栈住着,便不会有打扰的问题。还有,你什么时候回华云洲?” 沐柠:“……” 周南内心窃笑,看给沐姑娘吓得。 “东湛哥哥,不欢迎我?”沐柠垂着眼帘,耷拉着小脑袋。 沈东湛张了张嘴,终是绷着咬肌没应声。 “爷,姑娘得哄着,您这么怼,是不对的!”周南低声说。 沈东湛侧看他一眼,“那到底是对,还是不对?” 周南:“……” 好半晌,周南叹口气,“爷,人家千里迢迢的来一趟,不容易,何况还是您的未婚妻,自小一块长大的表姑娘,您这样多伤人呢?回头姨奶奶不高兴,上侯爷夫人那里告一状,这不是给侯爷夫人添堵吗?” “你真的想留下来?”沈东湛问。 沐柠点头如捣蒜,“想!” “到时候别叫苦!”沈东湛说。 沐柠银牙一咬,“我保证,一定会听东湛哥哥的话!” “成!”沈东湛裹了裹后槽牙,“别后悔!” 沐柠喜不自禁,“绝不后悔!” 周南摸了一下自个的鼻子,心里隐隐有些不祥的预感,自家爷那脾气,他是摸得还算清楚,能说出“别后悔”这三个字,就说明……情况不容乐观。 事实,诚然如此。 远处有人鬼鬼祟祟的尾随,然则见着沈东湛和周南这一身飞鱼服,愣是没敢动手,跟到了后半夜,跟到了城门外,终究只能放弃。 一行人,安全入城。 “爷,他们撤了!”周南低语。 沈东湛微微侧过脸,眼角余光落在城门口方向,“查!” “是!” 第94章 坑得一比 进了殷都,便如同回到了老巢,那些人哪敢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作祟,不管是锦衣卫还是东厂,都不是好惹的主。 苏幕没想到,这个时辰了,栾胜还没睡。 “义父!”苏幕跪地。 烛光摇曳,满室斑驳。 “一路辛苦。”栾胜示意她起来,“身子不好就不必跪着,这里没什么外人。” 苏幕起身,烛光里,面色微白。 “坐!”栾胜倒了杯水,“回到殷都,理该让你好好休息,奈何有些事要叮嘱你,还是把你叫过来了。苏幕,可还撑得住?” 苏幕颔首,徐徐落座,“多谢义父关心,苏幕扛得住。” “自打二皇子谋反以来,你便一直在路上奔波,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不是这个伤就是那个伤,这么些年都不似此番这样。”栾胜瞧着烛光里的人,眼底翻涌着些许不舍,“你若是扛不住,可以说出来,不必勉强。” 苏幕摇头,“弱肉强食,这是义父教我的生存之道。只要苏幕还有一口气,就不能停下来,义父放心,我没事!” “差事如何?”栾胜问,“可有别的什么收获?” 苏幕知道他的意思,低声道,“定远侯府被大火焚烧,在此之前,我将库房里的十箱金子搬出,此事没有惊动任何人,义父放心便是!” “十箱金子。”栾胜裹了裹后槽牙,笑得有些嘲讽,“这些年尚远在定远州横行无忌,自诩土皇帝,想必库房里不只是这些吧?” 苏幕颔首,“没敢动大件的,只是将墙角的十箱金子搬走而已。” 剩下的,会都交由朝廷查抄。 “你倒是会办事。”对于苏幕的办事能力,栾胜素来深信不疑,她做事谨慎小心,绝对不会留下破绽。 十箱金子只是库房里的九牛一毛,账本又被烧毁,即便有人留底,也会因为大火之故,以为有人趁火打劫罢了。 “不敢让义父失望,也不敢让人查出来。”苏幕道,“若是朝廷知晓,怕是会成为有心人的把柄,到时候皇上那边不好交代。” 栾胜点头,“诚然如此!还有别的吗?” 说这话的时候,栾胜直勾勾的盯着苏幕。 尚远已经被抓,尚云茶和尚云杰亦是如此,剩下的只有侯爷夫人。 苏幕垂着眼帘,“侯爷夫人自尽了。” “自尽?”栾胜笑得满面嘲讽,端起杯盏浅呷一口,“这世上最容易之事,便是死!眼睛一闭,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问。死后如何,谁又能知?” 第140章 苏幕喝了口水,“我去的时候已经晚了,她死在佛堂里,死得很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现如今,连尸体都没能留住,落在了大火之中。” “是该死!”栾胜说。 苏幕一怔,握着杯盏的手,微微收紧,“义父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她该死,只是晚死了这么多年,真是便宜她了。”栾胜瞧着明灭不定的烛火,“回去休息吧!皇上那边,只管放心,杂家自有交代!” 苏幕起身,行礼,“我这就回去。” “好好休息。”栾胜意味深长的开口,“许是很快就会有差事了。” 苏幕默默退出了房间。 “爷?”年修在院子里等着。 苏幕回眸看了一眼,窗户上的光影,“走吧!” 回到了苏宅,苏幕总算松了口气。 “爷?”年修赶紧搀了一把,“没事吧?” 苏幕吃力的靠在软榻上,说没事是假的,说有事……又不是她的性格。 年修取了软垫子,让她能靠坐得舒服一些,“这件事告一段落,您该好好休息,请李大夫为您好好调养,否则身子怎么吃得消?” “就是累了而已。”苏幕喝了口水,润润嗓子,脊背上一层层的虚汗,不断往外冒,可见这副身子骨真的经不起折腾了。 年修又问,“那金子的事儿……” “找个机会,送去。”苏幕说。 年修点头,“奴才明白!” “义父近来对我有些疑心,多半是我与沈东湛走得太近的缘故。”苏幕若有所思,“开口便知我身子不适,其后又想知道侯爷夫人临死前,与我说了什么?可见,早已有人通风报信于他。” 年修骇然,“奴才绝没有……” “欸!”苏幕拦住了他行礼的动作,“我没说你。” 年修面色沉沉,“会是谁?” “你去查,不要打草惊蛇。”苏幕叮嘱,“查出之后按兵不动,毕竟是义父的眼线,与其折了这眼睛耳朵,让义父再派新的人来,倒不如将就着用。” 年修点点头,明白她的意思。 “以后小心点。”苏幕道,“隔墙有耳。” 闻言,年修沉沉的叹了口气,“锦衣卫,真是害人不浅。” “不过,我更好奇的是,义父想听到侯爷夫人说什么?”苏幕话锋一转,“看他的神情,与侯爷夫人似乎是旧相识,连说两句该死又是为何?” 年修愣了愣,“莫非是想从侯爷夫人的口中,掏出定远侯的秘密?” “尚远已经在义父手中,犯得着舍近求远,要从侯爷夫人嘴里掏出点秘密?”苏幕摇摇头,这只觉得这说话不可信,“若是得空,你且去探探这侯爷夫人的身家背景。” 年修颔首,“是!” “另外,盯着沈东湛!”苏幕揉着眉心,“义父说,我很快会又有差事。” 年修骇然。 若此番还跟沈东湛有所牵扯,便真的算得上——阴魂不散! 沈府。 “东湛哥哥的府邸,虽然及不上侯府气派,却也是别有一番温馨。”沐柠紧跟在沈东湛身后,不断的左顾右盼。 只是…… 越往前走,沐柠心里越没底,“东湛哥哥,我这是要住在何处?” “你初来乍到,怕你有些不适应,寻了个僻静处让你住着,若是还住不惯,我给你在客栈里长租,你且住客栈便罢!”沈东湛领着她进了后院厢房。 此处,林阴茂密。 夜里,凉意渗人。 沐柠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怯怯的问,“东湛哥哥,这是什么地方啊?” “沈府最好的地段。”周南忙道,“沐姑娘有所不知,咱们爷这府邸,从来没住过外人,所以其他院子以及厢房,空置落灰,没人打理。唯有此处幽静,爷时常来小坐,还算收拾得极为妥当!” 沐柠点点头,“原来如此!” “指挥使大人对您是格外的看重,要不然怎么会亲自出城相迎呢?”周南忽悠得沐柠,那是一愣一愣的。 沐柠不疑有他,“东湛哥哥对我,果然是最好的。” “早点休息!”沈东湛转身就走。 沐柠顿了顿,“东湛哥哥?” “还有事?”沈东湛在门口顿住脚步。 檐下灯火微光,洒落他一身,眉眼清隽的男子,逆光而来,俊俏得让人心肝直跳。 “此番我是背着爹娘偷偷逃出来的。”沐柠抿唇,娇俏的面上,漾开难掩的羞涩,“你一走数年,咱们……” 沈东湛深吸一口气,打断了她的话,“我明儿还要出门办差,你好好休息,有什么话等我办完了差事,回来再说。” “你明日就要走?”沐柠愣怔,“我刚到,你便要走吗?” 沈东湛打量着她,“皇命如山,岂敢违抗?” “可是……”沐柠嘟着小嘴,“我是为了你,才千辛万苦的来殷都,你就不能陪陪我,让我熟悉一下殷都城?万一我走丢了,又或者被坏人所拐,那该如何是好?东湛哥哥……” 沈东湛揉着眉心,眼皮子直跳,“不出去,不就不走丢了?反正住不长久,熟悉殷都有什么用?老实待在宅子里,不要乱走动!” 语罢,沈东湛头也不回的离开。 沐柠眼角微红。 第141章 周南想了想,当即赔笑道,“沐姑娘有所不知,咱家爷刚办完差事回来,身心俱疲。可皇上呢,又格外器重爷,这不,又给指派了差事,您可千万千万不要再提陪您逛街的事儿,万一让爷分了心,您想想……后果如何?” “后果?”沐柠愣怔。 周南一拍大腿,“哎呦,沐姑娘,您怎么还想不明白呢?爷这人,外冷内热,您又是他未过门的妻子,肯定将您的话都放在心上,高手对决,爷若是有什么闪失……” “那我以后不说便是。”沐柠慌忙捂住嘴,“逛不逛街的不打紧,我就是想让他陪陪我而已,幼时东湛哥哥成日与我腻在一处,现如今这般生分,我委实有些不太舒服。” 周南叹口气,“爷是要立功业之人,自然不能与幼时一般,若是稚气未脱,您这下半辈子托付谁呢?明明是嫁相公,结果平白多了个大儿子,那得多惨?” “好像是这个理儿!”沐柠点点头,“你且去忙活吧,我这里不打紧。” 周南一笑,急忙点头行礼,“卑职会让管家给您安排几个得心的婢女,只是……这府内都是男人居多,咱爷也不太喜欢身边有太多的女眷,您到时候千万别嫌弃。” 一听沈东湛不喜欢太多女眷,沐柠的脸上瞬时笑开了花,“只要能距离东湛哥哥近一些,我什么都不在意。” “那就好!那就好!”周南抬步离开,出了院子,亦出了一身汗。 天晓得,哄姑娘是需要精气神,需要勇气和一定的不要脸功底,比打一架还要费劲,毕竟周南也不知道,会不会突然说错话,让未来的世子妃,揪着小辫子不放! 好在,安全过关! 回到沈东湛的卧房,周南行礼,“爷,都搞定了!” “明儿着两个人,守住那个院子。”沈东湛早已收拾好了行囊。 他也没什么东西可带,换洗的衣裳来两套,一些必要的金疮药、止血散等物备下,便可以轻装简行去永慰县剿山匪。 “爷是担心谁会对沐姑娘不利?”周南诧异。 这可是沈府,是锦衣卫都指挥使的府邸,难不成还会有人跑进来抢人? “她若是闲的发慌,让底下人教她点功夫。”沈东湛道,“权当是消磨时间,反正她说了,不后悔,那就好好的让她练练身子。” 周南扯了扯唇角,“爷,咱、咱不能这样,人姑娘千里迢迢的来找您,不是跟咱习武的,是来跟您联络感情的,您这样不是伤感情吗?” “哪日她若被人挟住,要死要活的时候,我若不管,才是真的伤感情!”沈东湛轻呵。 周南:“……” 这话,没法反驳。 好半晌,周南才道,“卑职暂时糊弄住了沐姑娘,希望能让她安生一阵,别给您惹出乱子来。” 否则被人钻了空子,那就不得了! 尤其是,虎视眈眈的东厂。 更尤其,虎视眈眈的苏幕。 翌日一早,沈东湛便进宫领命,一举一动,逃不过皇帝的眼睛,干脆就大大方方的把自个放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 一道同行的,还有兵部左侍郎,以及元国公府的小公子。 若说兵部左侍郎随行,倒也能想得通,可这元国公府的小公子……成日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跑去剿山匪,这不是开玩笑吗? “爷,他跟着作甚?山匪窝里有金凤凰吗?”周南低声问。 沈东湛坐在马背上,微侧过脸,瞧着身后的马车,耳畔回想起皇帝说的那些话:元国公老来得子,最为重视这个儿子,奈何儿子不争气,饶是想将爵位传给他,亦没有合理正当的理由,所以只能靠着此次功勋来服众。 “山窝里没有金凤凰,但是有爵位。”沈东湛满是不屑。 周南叹口气,“卑职是担心,这家伙要是跟着,拖后腿都是轻的,回头裤腰带都给咱拽下来了,这就是个大坑!” 可是,即便是坑又如何? 不还得往下跳? 只希望这公子爷,坑得小点,别把锦衣卫的家底都给赔上。 第95章 四时坊?是她! 出城的时候,沈东湛没想到会在人群中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 苏幕立在人群中,依旧容色清冷,神情寡淡,她微微仰着头,望着坐在马背上的他,在他目光飘向她的时候,微微勾了一下唇角。 那模样要多讨嫌,就有多讨嫌,用周南的话说,欠揍! “爷?”年修近前,怀中抱了一油纸包的煎饺,“没想到,锦衣卫还负责剿灭山匪。” 苏幕皱眉,瞧一眼他怀中的煎饺,“平素你不怎么吃这些,今儿是怎么了?” “前方开了个四时坊,据说是个医馆,这不是寻常煎饺,里面裹着药膳。”年修忙道,“说这个是强身健体的,所以奴才……” 苏幕微怔,“四时坊?医馆?” “可不!”年修连连点头,“初初听到这个,奴才也是吓了一跳,还能有这玩意?不过那边人还是挺多的,奴才就想着试试看。” 竹签子簪了一个煎饺,模样很是乖巧,比平素的饺子小一半,倒是与馄饨相似。 “四时坊?”苏幕皱了皱眉,“这倒是件稀罕事,可见到他们的掌柜了?或者,是坐堂大夫?” 年修摇头,“不曾见着,仿若是生面孔。” 第142章 “去看看!”苏幕最后看一眼城门口方向。 沈东湛已经领着人出了城,想必一时半会不会回来,如此也好,省得他时刻盯着她,可劲儿给她使绊子。 只是有一点,少了对手,难免有些失落。有个势均力敌的对手,许是一桩幸事,能让你时刻保持警惕。 四时坊。 “人吃五谷杂粮,四时皆有病痛,无可幸免。”苏幕立在医馆门前。 老百姓听说是有免费的小食,自然是蜂拥而至,以至于四时坊刚开,门前便人流不息,好生热闹,这也不乏为极好的揽客手段。 苏幕轻呵,身为大夫,不思钻研医术,好好治病救人,却倒腾这些手段,可见这大夫或者这掌柜,未必是真心救人的。 私利之! “走吧!”苏幕转身。 然则下一刻,年修骇然心惊,“爷,是她!” 苏幕一怔。 目光所至,狠戾自生。 “林大夫?”苏幕幽幽的开口,望着立在门口,为百姓分赠药膳饺子的女子。 与在定远侯府所见不同,眼前的林大夫一改之前的唯唯诺诺,举手投足间落落大方,面上一直挂着温和的笑。 “诸位,咱们四时坊是个医馆,我林静夏是个大夫,以后街坊邻居的,有什么需要,可只管来找我,若是有我帮得上忙的,必定会施以援手,还望大家以后能多多关照。”她说这话的时候,笑盈盈的将视线落在苏幕身上。 苏幕眼底的冷意,她不是没瞧见,只是…… 瞧着她转身往内堂走,苏幕缓步跟上。 医馆后院内。 林静夏站住脚步,转身望着苏幕。 “我就知道,苏千户会来找我,没想到吧,我会出现在这里,且恭候苏千户多时了。”她笑得温和,从容的望着苏幕。 苏幕上下打量着她,“你到底是什么人?” “四时坊大夫,林静夏。” 闻言,苏幕别开头,再回头看她时,眸中满是嘲讽,“混入定远侯府,蛰伏在尚远身边这么久,又悄无声息的跑到殷都,开了这间医馆,这可不只是一个大夫,能做到的事!” “那么,依照千户大人所言,我应该是什么身份呢?”林静夏笑问,“不是大夫,难道是屠夫吗?我可不敢杀人。” 苏幕挑眉,“我说你杀人了?” 林静夏一怔。 “医馆捯饬得不错,还知道用小惠小利来揽客,倒也是个聪明人。”苏幕环顾四周,小小的医馆挂上了四时坊的牌子,从外到内,环境雅致,偶尔一点小女儿家的心思搁在角落里,更是平添了几分温馨。 林静夏,是把这医馆当成家了? “你以为你弄出大动静,让殷都的百姓都知道你和四时坊的存在,我便奈何你不得?”苏幕忽然音色狠戾,“东厂要杀的人,是这么容易能逃过的?” 林静夏面色微白,但依旧腰杆笔直,“我听不懂苏千户的意思,什么东厂要杀的人?我不过是个大夫,不掺合朝政也不混迹江湖,老百姓安安稳稳的过日子,有什么错?苏千户,为何要杀我?” 四下无声,四目相对。 最后,是苏幕拂袖转身。 “爷?”出了门,年修将油纸包丢给街边的乞丐,急忙追上苏幕,“就这么算了?她可是……” “是什么?”苏幕面色沉冷,目光锐利的环顾四周,“你是想让人知道,定远侯府有落网之鱼,让皇上和义父治咱们一个办事不利之罪?” 年修哑然。 “明知道这件事,是私底下办的,眼下定远侯府的消息还没传到殷都,谁都不敢掀开这层遮羞布,所以她才敢这么肆无忌惮的,出现在我的面前。”苏幕轻呵,“脚程倒是挺快的,咱们刚回来,她这医馆便开了张。” 年修宛若醍醐灌顶,“爷的意思是,她早就准备好了?” “医馆修得很是雅致,非一朝一夕之功,她应该早就做好了撤离定远侯府、来殷都的准备。”苏幕站在街对面,望着四时坊门前的人头攒动,“那副对联颜色褪了些,多半是早就写好了的。” 可见,谋划已久。 “她到底想干什么?”年修骇然,“方才爷提及杀人之事,她竟是变了脸色,那个北苑的女子被杀,会不会与她有关?” 苏幕一时间也猜不透,“盯着点,看看她都跟谁往来,殷都城内若没人帮她,断然弄不出这么一个医馆来。” 这背后,肯定有人! 只是,她是谁的人呢? 四时坊? 四时坊…… 苏幕定定的望着那三个字,隐约觉得林静夏给医馆取这么一个名字,可能是别有用意。 送走了苏幕,林静夏上了二楼。 推开回廊尽处的小屋房门,从外屋走到了内屋,黑漆漆的屋子里摆着一张桌子,桌案上放着瓜果贡品,三支清香即将燃尽。 正前方是一个灵位,上无一字,空空荡荡。 焚三支清香,躬身行礼。 “现如今,定远侯府已殁,接下来的就该是元国公府。”她半垂着眉眼,一字一句,冷戾狠绝,“您九泉之下且睁眼看着,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他们一个都别想逃过。” 第96章 抱了她一下 回到苏宅。 苏幕顿住脚步,瞧着门口的马车,眉心微蹙。 第143章 “爷,这像是……”年修一怔,“宫里来的马车。” 苏幕心神一震,迈开的步子又徐徐撤了回来,瞬时明白了这意思,想了想,她掉头就走。 然则下一刻…… “苏幕!”李璟站在府门口。 这一喊,苏幕便不能再跑,只能乖乖的转身,朝着李璟行礼,“奴才叩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千岁!” “你要去哪?”李璟问,“为什么回来了,也不愿进门,是因为知道本宫就在你府内,刻意躲着本宫吗?” 苏幕眉眼微垂,“奴才不敢,奴才只是忽然想起还有要事未办,所以转身离开。” “既是回来了,先进门吧!”李璟转身。 眼见着李璟重新回了门内,苏幕徐徐站直了身子。 “爷,怎么办?”年修有些惊慌。 苏幕面色微沉,“人都在这儿了,还能怎么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进了苏宅,入了暖阁。 苏幕再次行礼,“不知太子殿下到此,有何吩咐?” “一定要有事,才能找你吗?”李璟问。 苏幕垂着眼帘,“殿下您也知道,眼下是特殊时期,皇上不喜欢皇子们,跟咱们这些内臣靠得太近。” 说话间,年修已让人泡了茶,赶紧上前奉茶。 杯盏落在桌案上,李璟慢慢悠悠的端起,又慢慢悠悠的将茶水倾泻在地,一滴都不曾沾唇,“不是小苏泡的茶,本宫不喝!” 年修一震,当下扭头去看苏幕。 “下去吧!”苏幕开口。 年修行了礼,默默退下,心里捏了把冷汗。 “奴才这就给您泡茶!”苏幕行礼,转身去泡茶。 暖阁内,有现成的小炉子,茶具都是现成的。 李璟坐在那里,看着她背对着自己,忙忙碌碌的转来转去,缓缓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盒子,轻搁在桌案上。 即便背对着李璟,苏幕亦能察觉到,来自于李璟的灼热目光。不管他来找她的目的是什么,太子始终是太子,若是换做旁人,敢这样盯着她看,她能把他的脑袋拧下来。 “殿下,请用茶!”苏幕行礼。 李璟盯着她看,好半晌才将视线落在杯盏上,终是伸手接过,“这个给你的!” 瞧了一眼桌上的盒子,苏幕眉心蹙了一下,不语。 “本宫知道,你什么都不要。”李璟的指尖夹着杯盖,吹一口杯中浮沫,瞧着那绿芽尖在白水中沉浮,“再者,你也用不着那些金银珠宝。” 苏幕抿唇,伸手将盒子打开。 内里,裹着一层油纸,再将油纸打开,是些许精致的粽子糖,透着一股子香甜滋味。 “糖?”苏幕愣怔。 李璟放下手中杯盏,“你这些日子大伤小伤无数,必定是日日服食汤药。药苦,糖甜!” “奴才……”苏幕紧了紧手中的小盒子,“不爱吃糖。” 李璟起身,捻了一枚粽子糖,“张嘴!” 苏幕退后一步,“奴才不敢!” “本宫赐糖,那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恩典。”李璟忽然伸手,钳住了苏幕的下颚,“本宫没什么恶意,许久不见你,心里就跟猫抓似的难受!” 粽子糖,推进了苏幕的嘴里。 有那么一瞬,苏幕觉得李璟的情绪不对,早前他待她甚是热情,但也不会带着一股子戾气,今儿这纯粹是带了情绪过来的。 她到底,怎么惹他生气了? “奴才该死!”苏幕跪地行礼,“不知何处惹怒了太子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李璟站在那里,居高临下的睨着她,从这个角度去看,只能看到她的发冠,以及纤长的羽睫,却一点都瞧不见她眼底的神色。 定了定神,李璟终是弯腰,将苏幕搀了起来,“没生气,就是有点不高兴而已,小苏如今都跟沈东湛走得很近,据说沈东湛抱过你。” 苏幕:“??” “本宫就是有点遗憾,身为太子,不能离开皇宫太久,不能踏出殷都半步,即便你有危险,本宫也是爱莫能助。”李璟苦笑两声,“你救过本宫,本宫却怎么都救不了你,这算不算可笑至极?” 苏幕深吸一口气,“太子殿下乃是储君,当心系天下,不该只牵挂着奴才。奴才始终是奴才,远不如太子殿下的大业来得重要!” “粽子糖好吃吗?”李璟问。 苏幕不敢吐出来,只得轻点了一下头,“谢殿下恩典。” “伤势如何?”李璟又问。 苏幕神情寡淡的应声,“无恙!” 两个字,冷漠疏离,拒人千里。 李璟叹口气,“本宫听说这些日子,你一直与沈东湛在一起……” 苏幕凝眉,怎么又提这个话茬? “罢了!”李璟摇摇头,“锦衣卫和东厂素来不睦,就算你两在一处,也不可能有什么事,是不是?” 苏幕躬身,“奴才身是东厂的人,死是东厂的魂,绝对不会背叛督主,背叛太子殿下!” “本宫不是不相信你!”李璟拂袖转身,重新落座,“只是这沈东湛,为人狡猾,这些年没少给你们东厂使绊子,本宫是担心你吃亏上当。眼下沈东湛的未婚妻来了殷都,是个探探底的机会,许是能找到沈东湛的软肋!” 苏幕俯首,“奴才明白!” “本宫说过了,无人的时候,不需要喊什么奴才,你不是奴才!”李璟忽然起身,近至她面前,徐徐张开了双臂。 第144章 苏幕站在原地未动,只是在李璟抱住她时,闭了闭眼,也亏得他这太子的身份,否则…… “好了,本宫不能在外面久留。”李璟松开她,极是满意的笑了笑,“好好养伤,以后若是栾胜为难你,只管来找本宫。你知道的,本宫一定是站在你这边的!” 苏幕行礼,“谢太子殿下。” “你好好休息,本宫得空再来看你!”李璟冲她笑,继而大步流星的走出了暖阁。 苏幕亲自送了李璟出门,看着他上了马车,知道马车走远,唇角的笑才彻底的卸下,眸色逐渐冰凉。 “爷,没事吧?”年修忙问。 苏幕没说话,转身就往回走。 “关门!”年修下令。 苏宅的大门,砰然合上。 这一插曲,惹得苏幕很不舒服。 “据说前些日子,太子殿下瞧上了膳房、新进宫的一个小奴才,第二天天还没亮就被抬出去了,丢在了宫外头。”年修低声说着,快速给苏幕倒了杯水。 暖阁内,温暖如春。 苏幕却只觉得遍体生寒,掌心里都是冷的,下一刻,她头一撇,“哇”的吐了出来。 “爷!”年修骇然,慌忙拧了帕子。 苏幕端过杯盏,一直在不断的漱口,直到嘴里的香甜滋味彻底淡去,才算罢休,只是一张脸煞白如纸。 身上原就带伤,这会脊背上出了一层细汗,自是粘腻得不太舒服。 虚虚的靠在软垫子上,苏幕捻了帕子擦拭唇角,转头瞧着桌案上那罐粽子糖,目色深沉,“那东西,赠你了!” “太子殿下给的?”年修骇然,“奴才不敢!” 苏幕掀了眼帘睨着他,“那我喂你?” “不、不了!”年修无奈的笑笑,“只是爷,太子殿下为什么忽然到访?奴才瞧着,他情绪不太对,好似带了几分怒气。” 苏幕揉着眉心,“我跟沈东湛走得太紧,以至于义父生疑,太子也生疑。” “爷,您对东厂忠心不二,为什么他们还要怀疑您?”年修愤愤不平,“此番为了定远侯府的事,您是大伤小伤不断,如此卖命难道还不足以证明您的忠诚?” 苏幕摆摆手,“身在高位,疑心必重!” 年修,不语。 这是事实!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外头忽然传来了异动。 “爷!”门外有蕃子汇报,“沈府有动静,那位姑娘出了城,好似……跟着沈指挥使去了!” 苏幕的眉心,兀的跳了跳。 还真是郎情妾意,难舍难分啊! 第97章 脸都绿了 年修出门,示意底下人退下,继续盯梢。 叹口气,年修合门转回,“爷,这女人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沈指挥使是奉了皇命出城剿匪,她这跟着不是捣乱吗?但凡有点脑子的,都不会这么做!” “没脑子,不是更好?”苏幕扶着桌案,面色惨白得吓人,“太有脑子的,不好对付,我还巴不得她泡水池子里呢!” 年修一想,也对,“对付一个没脑子的,确实轻松很多。” “跟着去了也好,事事都让锦衣卫抢了风头,咱们东厂何来出头之日?”苏幕冷着脸,“人是他沈东湛的,功或者过,也得他自己承当,咱们看个热闹挺好!” 年修颔首,是挺好。 不只是看热闹,偶尔还能添油加醋,添把火什么的。 “此行还带着元国公府的小公子,就算没有这个蠢女人,奴才估计,这沈指挥使的日子也不会太好过。”年修心里偷着乐。 依着周南那死脾气,估计半道上就能气得上房揭瓦。 “元国公府?”苏幕靠在软垫上,皱眉想了想,“就是那个靠着功勋得了爵位,私底下被人称为废物的薛介?” 年修弓着腰,“就是他!这元国公府有三位公子爷,因为国公夫人无法生育,这大公子和二公子都是妾室所生,大公子为长,过继给了主院那头,算是嫡长子,而二公子则为庶子,一母所生却有了云泥之别。至于这三公子……是国公夫人病了之后,国公爷所纳宠妾之子,幼子最得宠!” “父喜幼子,必得兄妒。手足相残,兄弟阋墙。”苏幕勾了一下唇,精致的眉眼染上笑意,何其嘲讽,“惯子如杀子,怎么就送去剿匪了呢?” 年修道,“打听起来也不是什么难事,谁都知道国公爷宠爱幼子,想立其为世子,奈何国公夫人虽然久病在床,可正房只要多活一日,世子之位自然落不到小公子头上。” “那就得找功勋,请皇上赐位。”苏幕明白了。 年修点点头,“就是这个理儿!” “薛介这心偏得太厉害,那两个儿子定会恨毒了他。”苏幕轻嗤,“说起来,我还真没怎么注意过这元国公府。” 年修笑了笑,“爷您常日奔波在外,不是办差就是办差,在殷都住着的日子都不多,自然很少留意这些个不打紧的门户。奴才早年在宫里伺候,听说这薛国公深居简出,很少与朝臣打交道,别看国公府门第名头大,实则无财无权,也就是个空壳子罢了!” 要不然,别人私底下怎么会说这元国公是个废物?! 这,便是缘由。 “深居简出?”苏幕一怔,“占着这么好的位置,不去联络群臣,反而守着这一堵高墙,确实有些蠢笨。就这么一个空壳子,底下几个儿子还争得你死我活,真是厉害!” 第145章 年修重新换了杯水,毕恭毕敬的奉上,“所以咱才说,这事儿可有热闹看了,这国公府的小公子,娇生惯养,在殷都城街头一打听,哪个不是直摇头?欺男霸女,偷鸡摸狗,坏事一箩筐!” “闹腾还是其次的,剿不了山匪,回去没法跟皇上交代,这才是重中之重。”苏幕一针见血,“何况,这么好的机会……” 机会? 年修忙道,“咱们给沈指挥使……来点绊子?” “之前倒是觉得,是个好机会让他摔个跟斗,但是现在嘛,我改变主意了!”苏幕挑眉看他,“你说,要是这国公府的小公子出了事,这笔账算谁的?” 年修想了想,“皇上那头不好说,但是国公府肯定会把账,算在锦衣卫的头上。” “那就好!”苏幕勾唇,笑得邪冷,“犯不着咱们动手,国公府那两位公子爷,肯定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年修恍然大悟,“没错!” “客栈里见着那小娘子……” 还不待苏幕说完,年修忙道,“那女子名唤沐柠,乃是齐侯夫人的胞妹之女,也就是沈指挥使的表妹。二人从小一块长大,多半是因为定了亲的缘故,这沐姑娘自小就被领进了齐侯府。” “沾亲还带故?”苏幕嘲笑,“青梅又竹马?真是好曲目,不让说书先生造个册子,真是对不起这般好姻缘。” 年修愣了愣,隐约觉得自家爷的情绪,来得有些怪异,但一想到苏幕跟沈东湛的恩怨,便也释然了,这就是棋逢对手,恨不得折磨死对方! “这沐柠长得还算可以。”苏幕阖上眼,“想来,那位小公爷不会放过她。” 剿匪多无趣啊,忽然掉下个美人,可不得巴巴的瞅着?何况军中多男子,相较而言,小姑娘就更娇嫩可人了。 恨不能拆骨入腹,食之而后快。 年修笑了,好戏,开场咯? 可不是嘛! 事实上,沈东湛也没料到,沐柠会追上来。 走了一段路程,那位公子爷就开始闹腾了,一会是马车里坐得不舒服,下来走走;一会又闹肚子,要紧林子里方便,结果一去半天不回,沈东湛只能派人去找。 人家呢? 追着一只兔子跑正欢实,压根没把皇命放在心上。 “沈指挥使稍安勿躁。”左侍郎——扈崇贵,除了宽慰还是宽慰,“小公子平素骄纵惯了,难免做事没分寸,奈何这是皇命,咱们就、就担待一些吧?” 周南气急,“侍郎大人这话错了,咱们爷抛却指挥使的身份不谈,那也是齐侯府世子,论娇生惯养,咱们侯府可不比国公府少。身份地位,不是渎职的借口!” 沈东湛是世子,可他薛宗越还不是世子呢! 闻言,扈崇贵微怔,愣是被周南堵得说不出话来。 “好了!”沈东湛沉着脸,上前瞧了一眼坐在树下,吃着点心的薛宗越,“小公爷,休息够了吗?可以走了吗?” 薛宗越压根不理他,惯坏的熊孩子,无法无天,谁都不放在眼里,听得沈东湛这话,也只是抬了一下眼皮,转头就嫌手中的点心,“都凉透了,还怎么吃?不吃了!” 音落,点心被丢弃在地。 咕噜噜的,滚到了沈东湛的脚边。 周南气不打一处来,但身份有别,轮不到他呵斥。 转念一想,周南挤出阴测测的笑,巴巴的捡起了糕点,凑近了薛宗越,“小公爷再不走,天很快就会黑,到时候咱们得在林子里安营扎寨在。野外凄苦,餐风露宿,什么山精妖怪、豺狼野兽,都喜欢在夜里的林中出没,小公爷……可得考虑清楚。” 薛宗越面色一变,“什么?” “卑职跟着指挥使走南闯北,那是亲眼所见,见得多了倒是不怕,只是担心小公爷您……”周南沉沉的叹口气,“怕会吓着您啊!” 薛宗越皱着眉头看他,“你莫要唬我,我什么没见过?去他的山精妖怪,豺狼野兽!” “那……成!”周南直起身,“既然小公爷不怕,咱也没什么可说的,那这就去准备安营扎寨的东西。” 顿了顿,周南问沈东湛,“爷,可行?” “就前面那片林子吧,瞧着地势宽阔,若是有狼群袭击,能极是发现,减少人员损伤。”沈东湛凉凉的搭腔。 周南行礼,“卑职这就去办!” “等、等会?”薛宗越瞧着沈东湛,“真的有……” 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了异样的声响。 听不太清楚是什么动静,像是…… “小公爷,像是、像是野兽的叫声!”底下奴才战战兢兢的回答。 薛宗越宛若屁股扎了一针,整个人都蹦了起来,“什么?” “野兽若是袭人,也是分场合和分人的,细皮嫩肉的先吃,粗皮糙肉的后吃。”沈东湛睨着他,这话旁人不敢说,他却是无所谓。 如周南所言,抛却指挥使的身份,他还是齐侯府世子,论起身份来,半点都不输给薛宗越。 “我不住在野外,我要住客栈。”薛宗越慌慌张张的往马车跑去,“快走快走。” 眼见着薛宗越上了马车,沈东湛瞧了一眼不远处,传来鬼哭狼嚎声的方向,“让人回来,启程!” “是!”周南窃笑。 没想到自家爷与他这般默契,他原是吓唬吓唬薛宗越,谁知刚说完那些话,爷安排的人就开始嗷嗷叫,真是配合得极好。 第146章 对付这些贵公子,就不能好言相劝,得玩阴的! 这么多人,自然不可能住客栈。 军士进了小城镇,容易引起骚动,所以沈东湛让得力的心腹领军驻扎在城外,而自己则带着周南,随着薛宗越和扈崇贵进了城镇,住在客栈里。 这两位是皇帝派来的,不管中用不中用,锦衣卫得保证他们的安全,免得回去之后不好跟皇帝交代。 然则这位小公爷,住客栈还得叫嚷一阵,周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哄回了房间。 “哎呦!”周南一屁股坐在大堂内,瞧着桌对面的沈东湛,“真是活祖宗!” 沈东湛喝着茶,眉心微凝,“这只是开始。” “还没到永慰县,咱估计就得被他给累死了!这什么小公爷,光知道吃喝玩乐,连个屁都不是。”周南抓了一把桌案上的花生米,略带气恼的往嘴里塞,“真是上火!上火!” 沈东湛给周南倒了杯水,“仔细他周边的情况,尤其是伺候的那几个人。” “这不是国公府的人吗?为什么要留意?”周南不解。 沈东湛目色微沉,“就因为是国公府的人,才更该注意,他要是出事,对谁最有利?” “就这么个废物,出事也就……”周南一怔,“出事?爵位!” 沈东湛点头,“饮食上,格外留心,别让他死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回头闹起来不好收拾。我倒是无所谓,再怎么样,皇上都不会拿我下刀子,怕就怕,皇上会抓着你们当替死鬼。” “卑职明白了!”周南颔首。 话音刚落,二楼忽然又乱糟糟起来。 周南默默的捂脸,痛苦哀嚎,“活祖宗!” 饶是如此,还是要上楼。 沈东湛走在前面,周南走在后面。 不看不知道,仔细一看,沈东湛的脸都绿了…… 第98章 不许哭 瞧着被薛宗越抱在怀中,死命挣扎的沐柠,沈东湛只想杀人,这都叫什么事? 好在,周南速度够快,在沈东湛即将出手之前,箭步冲了上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人从薛宗越怀中拽了出来,“小公爷小公爷,这可使不得!” 原是软怀香玉,忽然间怀中一空,这搁谁都不糊心里不舒坦的。 薛宗越愤然怒喝,“你干什么?快放了我的小美人!” “美人?”周南快速将惊魂不定的沐柠塞到自己身后,“小公子,这可不是寻常女子。” 沐柠早就吓得花容失色,转头就跑到了沈东湛身后,死死拽着他胳膊,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泪如雨下,“东湛哥哥,东湛哥哥,救我……” 薛宗越自然不依不饶,这小美人都跑到别人怀里了,长夜漫漫的,这可怎么过呢? 然则,还是底下人有眼力见,原本以为是锦衣卫多管闲事,现如今一听到那女子叫“哥哥”,顺带着把指挥使的名讳也给带上了,那可就了不得了呀! 这意味着什么? 两人认识。 东湛哥哥? “没事了!”周南忙道,偷摸着瞄了沈东湛一眼,心里咯噔咯噔的。 爷的脸色,快赶上案头的墨砚了,这真是活见鬼,怎么跑来了呢?那帮守卫,干什么吃的,连个人都看不住! 沐柠哭得抽抽搭搭的,死抱着沈东湛的胳膊不放,一个劲的往他怀里钻。 沈东湛僵在原地,目光直直的落在薛宗越身上,那眼神…… 这眼神,冻得薛宗越打了个激灵,愣是往后退了一步,不知道沈东湛为什么忽然神情严肃,周身狠戾? “走!”沈东湛抬步朝着房间走去。 沐柠缩成一团,贴在他怀中,一路哭回房间。 “哎,那是我的……”薛宗越急了,“这怎么还抢人呢?” 周南的大拇指一提,腰间佩剑“咣当”开了一下,又重重的归鞘。 这声音惊得薛宗越当即回眸看他,满脸的不明所以,以及无边的愤怒,“你们、你们锦衣卫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是我的女人!” “你的女人?”周南摇摇头,“死到临头尚未可知,还敢说你的女人?你国公府什么时候,连齐侯府的世子妃,都要抢?” 薛宗越一头雾水,“什么世子妃?” “最后说一遍,听清楚了!”周南一字一顿,“齐侯府世子,未过门的世子妃,喏,就是刚刚在我们爷怀里窝着的那位姑娘。” 这么一说,是最清楚明白不过了。 薛宗越愣在原地,望着周南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回过神。 方才,他抱了……沈东湛的媳妇? “我方才……”薛宗越打了个寒颤,“走走走,回房!” 快速合上房门,薛宗越将自己藏在被窝里,叮嘱底下人守住门窗,千万千万不要让锦衣卫的人闯进来,自个则瑟瑟发抖。 回想起沈东湛刚才的眼神,那可真是要命得很啊!毕竟,是个男人,都受不了自己的女人,被别的男人搂搂抱抱吧? 房内。 沈东湛冷着脸,将自己的胳膊,从沐柠的怀中抽出,然后当着沐柠的面,褪了自己的外衣。 沐柠哭声骤歇,“……” 这是…… 周南刚进门,忽然见着沈东湛正在脱衣服,当下惊住,“我……我马上走!” 谁知下一刻,沈东湛的外衣已经脱手而出,直接挂在了他的脑门上,“洗干净,给我拿新的过来!” 第147章 周南愣怔,抱住了他的外衣,呐呐的点头,“哦,好!” “进来,关门!”沈东湛捋起了中衣的袖口,行至水盆处净手,“为什么跑到这儿?你到底想干什么?” 周南缩了缩头,完犊子,爷生气了! 沐柠眼眶红红的,娇滴滴的喊了声,“东湛哥哥。” “站好!”沈东湛面色沉冷,“回答!” 沐柠身子一抖,仿佛吓坏了,烛光里整张小脸煞白煞白的,一双剪水秋眸含着泪,直勾勾的盯着威严不可犯的沈东湛,“我、我想与东湛哥哥在一起,所以就偷偷的溜出来了。” 沈东湛没说话。 四下,安静得可怕。 周南寻思着,自己犯了个大错,他就不该进来,看看看看,现在多尴尬?这两人吵起来了,那么他是帮?还是不帮? 若是要帮,得帮谁?若是不帮,那是不是得找个地,躲一下? 要不,藏桌子底下? 真真是,尴尬到家了! “爷……” “你闭嘴!” 周南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沈东湛给堵住了话茬,愣是没了开口的机会。 沐柠的身子,当即抖了抖,“东湛哥哥,我刚来到殷都,人生地不熟的,你若不在,我、我自然也住不下去。书香伤了,我只能自己一个人跑出来找你,我就是想与东湛哥哥在一处罢了!你若不喜欢,那我现在就回去!” “外头天黑了!”周南说,“怎么走?” 沈东湛捻着帕子拭手,“给她找对翅膀,让她飞回去!” “爷……”周南好生为难,小两口吵架,他这一个外人也插不上嘴。 这个时候,周南倒宁愿沈东湛是在跟苏幕打架,好歹咱还有拔剑的机会,抖抖威风,可现在面对着沐柠,一瞧见这泪涟涟的模样,便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往日还能说些荤话,如今连屁都得憋回去! “东湛哥哥?”沐柠泣不成声,“你是真的不喜欢柠儿了吗?小时候……” 沈东湛凉凉的睨了她一眼,“不许哭!” 沐柠狠狠的抽抽两声,抿唇止住。 周南正打算竖起耳朵听点“小时候”的故事,就被自家爷生生打断了,真是可惜。 “你可知道,我是去干什么的?”沈东湛问。 沐柠摇头,“府里的人,讳莫如深,谁也不肯告诉我,你要去干什么?但是你这般阵仗,想必是有大事要办!” “既然知道是大事,为什么不好好的在府中待着,跑到这儿添乱?”沈东湛又问。 沐柠抽抽搭搭的,葱白的指尖掐着帕子,一个劲的擦拭眼角,精致的小脸满是委屈之色,“我只是想安安静静的陪着东湛哥哥,若是东湛哥哥觉得我是添乱,那我这就回去,不需要你费心派人送我,反正这条路我来回走了两趟,早就烂熟于心。” 语罢,她转身就走,仿若真的伤了心。 “欸,外头天黑了。”周南忙拦着,“现在出去,不是喂狼吗?爷?沐姑娘您可别冲动,好歹等天亮了再走。” 沈东湛站在原地没吭声。 “爷?”周南又喊了一声。 沐柠回头,望着不为所动的沈东湛,再也不作停留。 “小公爷在外面等你。”沈东湛说。 沐柠刚刚迈出门槛的腿,当即缩了回来。 “他会很高兴见到你落单的样子。”沈东湛又说。 沐柠面色发白,往房内退了一步。 沈东湛阴测测的盯着她,“要么回房间休息,要么就被他吃……” “我马上回去休息!”沐柠撒腿就跑。 周南:“……” 他们家爷,真是一视同仁,一招鲜吃遍天,怎么对付小公爷的,就这么对付沐姑娘,也亏得沐姑娘胆子小,要是换做苏阉狗,估计能一把火烧了这客栈,让所有人都变成烤鸡、烤鸭、烤鹅子! 思及此处,周南有些诧异,怎么总是拿沐姑娘跟苏阉狗比? 这两者,好似没有对比的必要?! “想什么呢?”沈东湛一声低喝。 周南忙不得回过神,抱着外衣巴巴的凑上去,“爷,真的洗?” 沈东湛横了他一眼。 “洗洗洗。”周南连连点头,“就是有一点,卑职不太明白,这沐姑娘是怎么跑出来的?沈府的防守向来严密,沐姑娘初来乍到的,哪来这么大的本事?逃过锦衣卫的眼睛?” 沈东湛又横了他一眼。 “哦,马上去查!”周南掉头就跑。 第99章 宜,出行 闹腾了一场,总算安静了下来。 左侍郎扈崇贵进门,“沈指挥使。” “扈大人。”沈东湛正打算和衣睡觉,见着来人,便重新回到桌案前,“有事?” 扈崇贵略显尴尬的笑了笑,“沈指挥使那么聪明,我这……” “回去告诉薛宗越,这事我能忍,但齐侯府未必肯。”沈东湛敛眸,“侍郎大人不必来当说客,有些话跟我说没用,我只是个齐侯府世子,上头还有我爹呢!” 一提起沈丘,扈崇贵面色微紧,“沈指挥使说笑了,我不是来当说客的,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来跟沈指挥使道个歉,还望指挥使多多包涵,大人不记小人过。” “这话,让薛宗越自己来说。”沈东湛道,“刀子没扎在自己身上,扈大人这一句多多包涵,我承受不起!” 第148章 扈崇贵知道沈东湛性子冷,可没想到这般不给面子,委实有点窘迫。 “沈指挥使……” “别说是薛宗越,就算是他爹薛介来跟齐侯府致歉,我也是受得起的。”沈东湛冷笑,“闹到了皇上跟前,可就不是致歉这么简单了!我这厢顾全大局,但姑娘家的清白名声,让他沾了灰,总归要磕个头吧?” 扈崇贵愕然,“这……磕头?” “没有诚意的致歉,不觉得很假惺惺?”沈东湛瞧了一眼门口,“自己犯的错,若是连承担的勇气都没有,趁早滚!等到回了殷都,面见皇上,我一定会如实上奏,还望左侍郎大人给作证!” 扈崇贵心惊,这是把他也给扯进去了,听沈东湛的意思,若是薛宗越自己不去解决,到时候连他这个左侍郎也得跟着倒霉。 好嘛,和事老没当成,反而惹怒了沈东湛。 而沈东湛呢? 谁的面子也不给! “沈指挥使好好休息!”扈崇贵起身,“我这就去转达。” 就在扈崇贵即将迈开步子,离开房间时,身后又传来了沈东湛的声音,“这桩事若是让锦衣卫的兄弟们知道,我相信无需等到齐侯府出手,那位小公爷就已经吓得屁滚尿流了。” 扈崇贵心惊,赶紧拱手,“请沈指挥使关照一下锦衣卫的兄弟们,切莫冲动,我这就去规劝小公爷!” 待扈崇贵出了门,周南才探头探脑的进来。 “瘪犊子自己不敢来,居然让侍郎大人过来致歉,这是什么道理?”周南内心愤然,面上满是鄙夷之色,“就这样的态度,打发谁呢?” 沈东湛没吭声,转身坐在了床前。 “爷,咱虽然想息事宁人,可他们欺人太甚了,不就是一个国公府吗?什么都没有的空壳子,也敢如此嚣张。”周南方才听得仔细,这会越想越生气,“都说这些人衣冠楚楚的,是君子之风,可实际上呢,比东厂还不如!” 沈东湛挑眉看了他一眼,“话有点多!” “卑职没说错,东厂是真小人,恶也恶得坦荡荡,那是在明处。可这些人,一个个都是伪君子,作恶不敢当,行善满天知。”周南最见不得的,就是这些满嘴仁义道德,实则什么都不是的人。 沈东湛问,“既知晓,为何要说出来?是怕这些伪君子,没灭你的口,对不起你这嘴皮子?” 周南张了张嘴,愣是被怼得无言以对。 “我不过是借着这个机会,好好治一治那人的臭毛病,免得到时候拖咱后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沈东湛意味深长的开口。 周南不解,“爷,您不是在为沐姑娘做主啊?” “她若不出殷都城,会有这样事情?人,得为自己的行为承担后果。”沈东湛毫不偏私,“你给她派两个人盯着,免得她再闹出什么乱子。” 周南点头,“卑职明白,已经派过去了!” “去休息,明日启程。”沈东湛翻身上了床榻,似乎想起了什么,冷不丁又坐起来,“吩咐下去,锦衣卫从明日起,不必对薛宗越太客气。” 周南先是一愣,俄而心头了然,“卑职懂了!” 沈东湛是料准了薛宗越,不会去给沐柠道歉,别看他生得端正,实则……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不是个好人。 翌日。 薛宗越便察觉到了异常,要知道,进城的多以锦衣卫居多,而这些人看他的眼神就跟狼似的,一个个的斜着眼看他,时不时的轻哼一声。 “我怎么觉得,这些人都不太对?”薛宗越瞧着一旁的扈崇贵,“侍郎大人,这、这有点吓人啊!昨夜你没把话带到?” 扈崇贵叹口气,拱手道,“小公爷,昨晚我已经将话传到,是您自个没照办呢!锦衣卫这边,原就是沈指挥使的人,且您说您做的这事,确实不地道,沈指挥使这会还生着气,他底下的那些人岂能给你好脸色?” “他们敢!”薛宗越气急,“我是元国公府的小公子,谁敢这样待我?” 扈崇贵直起身,“沈指挥使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奉命剿匪,且又是齐侯府的世子爷,人家是即将继承侯爵的人,小公爷,您这国公爷的位置还没到手呢,怎么能跟沈指挥使相提并论?” 这一怼,直接堵住了薛宗越的嘴,气得他面红耳赤,当即拂袖而去。 见状,扈崇贵无奈的摇头,“这就受不住了?苦日子还在后头呢!” 诚然,如此。 自此后,薛宗越就安生多了。 为什么? 因为没人再惯着他。 因为有了把柄,他若再敢嚣张,锦衣卫一个个黑脸似的出现在他面前,时不时的在他跟前擦着银闪闪的刀。 没有病,也能吓出病来,到了永慰县,薛宗越直接病了! 不过,总算是到了永慰县。 苏宅。 苏幕眉心微凝,转头望着一旁的年修,“武林盟的人?” “武林盟的人,自打被咱们收拾了一顿之后,就安生多了,没敢再寻东厂的麻烦,自知不能以卵击石,但是他们从未放弃找寻。”年修解释,“就在不久之前,他们出现在了永慰县。” 苏幕低低的咳嗽两声,这两日喝药喝得……整个人都有些头重脚轻,让她满心烦躁,浑身不痛快。 偏,这些江湖人还敢撞在她的枪口上,不是存心找死吗? 第149章 “永慰县?”苏幕厌恶的瞧着桌案上的空药碗,“沈东湛也在那!” 年修心头一紧,“爷的意思是……按兵不动?” “我的意思是,顺道看看老朋友,锦衣卫去剿匪,这可是开朝以来,开天辟地头一遭。”苏幕眯了眯眸子,“去准备的礼。” 年修一怔,“什么礼?” “恭贺大礼!”苏幕挑眉看他,“不是说那位世子妃也去了吗?” 年修点点头,“是、是啊!” “能从沈府跑出来的女人,你觉得是简单的角色?”苏幕摇摇头,“瞧着吧,沈东湛早晚得让她给折腾得,鸡飞狗跳。” 年修笑了笑,“那不是极好吗?咱就可以痛痛快快的看热闹。” “一个人闹,那叫独角戏;两个人闹,才叫折腾。”苏幕徐徐起身,缓步朝着外头走去,“收拾一下,悄悄的,别惊动锦衣卫。” 年修唇角的笑意,骤然僵在唇边,“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惊动锦衣卫? “别让沈东湛知道,免得他有所防备。”苏幕的意思何其明显。 年修当下了悟,这是要杀沈东湛一个措手不及,顺便探探锦衣卫到底有多大能耐,须知这次剿匪若是成功,锦衣卫又是大功一件。 东厂和锦衣卫素不两立,那么必要的时候,咱还能给他添点堵,又或者…… “是!”年修当即离开。 苏幕瞧一眼今儿的天色,宜……出行! 第100章 永慰县 关于永慰县,苏幕之前就听义父栾胜提起过,据说这永慰县多洞窟,是以有蛇县之称,甚至于有一座山,直接以蛇山命名。 由此可见,这永慰县虽然距离殷都并不算太远,但委实不是什么好地方,偏僻的犄角旮旯,论其为穷山恶水,亦不为过。 苏幕此行没带多少人,除了年修,还带了两个心腹,统共四个人,他们不走官道,专走僻静的小道,尽量抄近路,节约在路上消耗的时间。 轻装简行,直奔永慰县。 “公子?”云峰低声轻唤,“您这是……” 顾西辞瞧着大门紧闭的苏宅,眉心微凝,“你猜,她现在在哪?” “不是在提督衙门,就是在宫里吧?定远侯府之事刚刚落下,想来她身子不济,会悠着点,不会往外跑。”云峰挠挠头,“公子,您为什么这么问?” 顾西辞晃了晃手中的药包,随手丢在了地上,“罢了!” “这是怎么了?”云峰慌忙捡回来,“这是公子特意调配的,还没送到苏千户手里就丢了,岂非可惜?” 顾西辞转身离开。 “公子?”云峰疾步跟上。 顾西辞叹口气,“晚了一步,她不在殷都城内。” “您如何知道?”云峰一怔,“城外的消息?城外来消息了!” 顾西辞没说话。 云峰又道,“公子,您说这苏千户身子都没好,能去哪?” “只要不是办差,身上是否带伤又有什么打紧?”顾西辞顿住脚步,“出了城,只带了年修以及两蕃子,说明她此行心情还算愉快,能让她如此这般,多半是去给锦衣卫添乱。” 云峰宛若醍醐灌顶,“是去了永慰县。” “没错。”顾西辞眯了眯眸子,“探子说,永慰县现如今聚集了不少势力,具体有几波人还需要细查。可你想想看,就这么个巴掌大的地方,居然有那么多的势力聚集,这意味着什么?” 云峰想了想,“或者是有重要的人出现,又或者是有要命的事发生。” 总归,逃不开这两者之间。 “走!”顾西辞抬步就走。 云峰忙跟上,“去哪?” “进宫!” 门前石狮后面,舒云眉心微凝,“永慰县?” 那是,什么地方? 东宫。 顾西辞躬身进去的时候,李璟正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一脚踹开了跪在地上伺候的小太监。 小太监冷不丁被踹个四脚朝天,却是连哼都没敢哼一声,紧赶着就爬了起来,满面惶恐的跪在地上磕头,“太子殿下恕罪!太子殿下恕罪!” “太子殿下!”顾西辞躬身行礼。 李璟挑眉看了他一眼,“你来得正好,坐,陪本宫喝两杯!” “下去吧!”顾西辞冲着底下的奴才们开口。 顺子愣了愣,眼巴巴的望着自家主子爷,没有主子吩咐,这些人谁敢退下? “滚!”李璟摆摆手。 奴才们鱼贯而出,跑得比谁都快。 “你看看,这些人都惧怕本宫。”李璟是有自知之明的,奈何光有自知之明是不管用的,还得有能力。 可李璟,没这个能力,纵然身在太子之位,亦不过是人人嗤笑的废物一个。 “太子殿下!”顾西辞轻唤,“您还好吗?” 李璟叹口气,“以为本宫醉了?这么点酒,还不至于。” “殿下,我今日进宫是想跟殿下辞别几日。”顾西辞道,“顾某要暂时离开殷都。” 李璟当即站起身,“你要走?你要去哪?” “殿下别紧张,西辞不是要走,而是暂时离开殷都。”顾西辞近前,伏在了李璟耳畔低语一阵,半晌之后,躬身退后。 李璟眉心微凝,“原来如此,需要本宫派人……” “多谢太子殿下美意,暂时不需要!”顾西辞摇头,“我会快去快回。” 第150章 李璟点点头,“好吧!” “临走前,还有一句尚需叮嘱殿下。”顾西辞低声道,“小心睿王。” 李璟心神一震。 “若有什么事,且待在下回来再说。”顾西辞拱手,“告辞!” 李璟立在檐下,看着顾西辞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处。 “殿下?”顺子近前。 李璟深吸一口气,“李珏?他想干什么?苏幕啊苏幕,你到底想怎样?本宫对你还不够好吗?为什么你什么都不肯告诉本宫呢?” “殿下?”顺子有些诧异,殿下这是怎么了? 李璟敛眸,“去,让栾胜过来,本宫要跟他商量件事。” “是!”顺子行礼,快速离去。 ………… 永慰县。 这地方委实偏僻,是附近最为贫穷的地方,山路蜿蜒,村落分布不均,也就是县城内还算是热闹富庶一些。 “什么破地方!”薛宗越骂骂咧咧的。 永慰县的县太爷叫梅长松,这人是当年进士出身,后来在此处当个父母官,这一当,就是大半辈子,一直到现在。 周南揉着眉心,哎呦这活祖宗,又来了…… “小公爷,恕罪恕罪,咱们这儿地方偏僻,实在是、实在是……”梅长松急得额头直冒汗,“这已经是咱们这儿最好的客栈了!” 薛宗越冷着脸,“最好的客栈?比国公府的茅房都不如。” “是是是!”梅长松哈着腰,转而又急急忙忙的凑到了沈东湛跟前,“指挥使大人,招待不周,还望您和诸位爷海涵。” 沈东湛的剑搁在桌案上,顾自倒了杯水,“我是来剿山匪的,不是来享乐的。” “这……”梅长松愣了愣。 周南怀中抱剑,“怎么,还听不明白?拿地形图,介绍一下山匪的具体情况,就你这样的脑子,怎么当的人家父母官?” 闻言,梅长松容色怔然。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周南催促。 梅长松这才回过神来,“好!下官这就去!师爷?师爷?” 瞧着梅长松急急忙忙,往客栈外跑去的身影,周南叹着气直摇头,“难怪剿匪不成,连带着府台派人驰援都没用,就这副德行剿山匪?山匪剿他还差不多。” “这什么鬼东西,怎么吃?”薛宗越瞧着搁在眼前的饭食,“这是喂狗的吧?” 沈东湛忽然持剑起身,惊得一旁的薛宗越当即闭了嘴,目露惊恐的盯着他。 “太吵!”沈东湛抬步朝着二楼走去,“等梅大人回来,让他上楼,我不喜欢喧闹嘈杂。” 周南行礼,“是!” 转头,吩咐底下人。 薛宗越一直没敢吭声,直到沈东湛的身影消失在二楼的楼梯口,他才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哎呦,差点没吓死我。” 一旁的扈崇贵直摇头,这一路上的折腾,真是够够的! 须臾,门外一阵异动。 沐柠穿着一身男儿装,连发髻都与男儿无异,被高高挽起,这会略显灰头土脸,原本精致的小脸,此刻已然全然看不出。 进来的时候,沐柠率先扫一眼大堂,未能在大堂内看到沈东湛的踪迹,当即心下一紧,“东湛哥哥?” “沐姑娘!”扈崇贵开口,“沈指挥使在楼上。” 沐柠扶着腰,累得只剩下半条命。 原以为追上了沈东湛,跟着她的东湛哥哥,最多是惹他生气,不至于吃太多苦头,毕竟她是他的未婚妻,是未来的世子妃。 此番来殷都,就是为了他! 可谁知…… “姑娘在这里?”锦衣卫上前,“马车内的物件还没收拾完,您还是赶紧过去吧!” 沐柠想发火,锦衣卫有不缺人,为何尽拿她当苦力?转念一想,她的东湛哥哥说,让她多锻炼一下体质和力气,若是孤身一人遇见了危险的时候,好歹还有力气跑路。 听听,这冠冕堂皇的理由。 “沐姑娘?”锦衣卫低唤。 沐柠忍着一口气,“知道了知道了!” 眼见着沐柠抬步往外走,那色胆包天,不知死活的薛宗越上前一步,笑盈盈的望着她,“沐姑娘天生丽质,理该享清福,这般辛苦劳作,哪里是你这个小女子能做的?这沈指挥使太不懂得怜香惜玉,若是换做我,那肯定疼还来不及呢!” “东湛哥哥!”沐柠抬头喊了一声。 薛宗越面色骤变,惶然回到原位坐着,低啐一口,“不知好歹!” “小公爷,咱还是悠着点吧!”扈崇贵无奈的叹口气,“少惹锦衣卫,否则这剿匪之事无法进行,回去之后断然无法跟皇上复命!” 薛宗越轻嗤,“什么复命不复命的,我是什么料子,我爹知道,我自己也清楚,要剿匪,你们自己去,我自不必担这干系,就算到时候完不成任务,皇上怪罪下来,那也是你们办事不利。” “这……”扈崇贵终是拂袖而去。 果然是扶不起的阿斗,烂泥扶不上墙。 底下的一举一动,自然瞒不过周南的眼睛,扈崇贵上楼的时候,周南快速转回了房间。 于是乎,大堂里只剩下了,独自骂骂咧咧的薛宗越。 “爷!”周南合上房门。 沈东湛立在窗口,站在这个位置,能看到远处的高山,“那个方向,应该就是山寨的方向吧?” 第151章 “是!”周南点头,指了指窗外,“那座最高的山,便是了!” 顺着周南手指的方向,沈东湛微眯起眸子,“蛇山!” “对!”周南抿唇,“原本是叫佘山,可后来因为蛇群出没,老百姓接二连三的被蛇咬,就把那座山改名叫做了蛇山,久而久之,便真的成了蛇山,连县志都改了名儿。” 沈东湛敛眸,忽然问,“改名是什么时候的事?” 这倒是把周南给问出了,什么时候? “大概很早的时候?”周南愣了愣。 沈东湛横了他一眼。 “卑职这……还是听客栈掌柜说的,卑职这就去查!”周南转身就跑。 第101章 又霉又怂 沈东湛依旧站在窗口,将视线落在远处,来之前他其实已经查过了永慰县这个地方。 地不大,但是当年发生的事却不少,据说在十数年前,这里发生过灭门惨案,据说一家十多口人,一夜之间全部被杀,死于非命。 至今,没抓到凶手! 当年这事甚是轰动,还传到了殷都,那时候皇帝为了天下太平,派了钦差来查案,可惜最后终是不了了之。 因为一番查察下来,除了确定这户人家全部一刀毙命,再无任何线索。 一,是因为这户人家刚刚搬迁到此处,与附近的乡邻都不熟悉,众人对其亦是了解甚少,再加上这户人家深居简出,所有人都很少出门。 二,他们搬来的时间太短,还不到半个月就已经被灭门,且还没去县衙点报户籍,是以谁都不知道他们是从哪儿来的,更不知道他们背负了什么? 找不到一家人的来处,又无人与其接触,这便成了一桩悬案! 时间久了,那个地方就成了禁地,一到夜里就再也没人敢经过,十多年过去了,屋舍早已荒废不堪,偶有经过的路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还会进去遮风避雨,但也绝对不会留宿。 院子里有些喧闹,是沐柠在抽搭。 她原是养在侯府,吃好的喝好的用好的,哪里吃过这样的苦,现如今沈东湛要求,若要跟着锦衣卫,就得一视同仁,底下人做什么她也得做什么,不能例外。 这不,就哭上了。 从小到大一委屈就哭,在齐侯府里这招一使一个准,但沈东湛从不惯她这臭毛病。 哦,不惯她的还有一人。 齐侯夫人,沐飞花。 相较沈东湛,沐柠更怕的是自家的姨娘。 沐家原也是名门望族,后来沐飞花嫁给了沈丘,沐家的身份地位,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是以在沐家唯有两个女儿,而一个女儿已经出嫁的前提下,让沐家的另一个女儿招赘。 是了,沐柠的父亲是入赘沐家的。 “爷!”周南进门,打断了沈东湛的思绪。 回过神来,沈东湛睨了他一眼,“问清楚了?” “是!”周南点头,“蛇山多洞窟,常有蛇群出没,这帮山匪便利用这地势,躲过了数次的围剿。不仅如此,他们之中还有不少人是猎户、捕蛇人,一帮乌合之众在一些江湖人的煽动下,纠结了附近几个山头的村民,立寨为王。” 沈东湛凝眸,“猎户?捕蛇人?” “据掌柜说,这些人平素就游手好闲,这些年山上的猎物渐少,他们无所收就开始在附近收所谓的保护费,后来被县太爷派人制止,一顿打发了之后,就成了现在的山匪!”周南其实也不太明白,总觉得里面有猫腻。 掌柜的一人之言,片面之词,可不敢轻信。 “就这些人,把府台派过去的军士,耍得团团转?”沈东湛口吻嘲讽,显然是不信的。 要么,这些人之中确有奇人。 要么,军士中有人通风报信! 总归,逃不出这两者之间。 “可不是嘛!”周南也觉得奇怪,“若说熟悉底下,这地方上应该也有向导,按理说也不会太输给那些山匪,可就是这么奇怪,每次府台的军士上山,都是扑了空。” 沈东湛明白了,“也就是说,双方根本没有碰面?也没有交手。” “哎呦我的爷,压根就是空城计。”周南轻嗤,“屁都见不着一个,就看到那山寨了。而且,军士还特意在山寨中守了足足三日,居然没有一个山匪回来查看,您说这怪不怪?没办法,山寨里没什么吃的,军士带的干粮又吃完了,只好灰溜溜的回来了!” 这一来一回,弄个几趟,士气大挫,府台那边也有些吃不消,总不能将朝廷拨下来的军饷都放在这乌合之众身上。 “最后,军士们不得不撤回原籍,这山匪的事便是如此搁下,一直到现在都没能解决。”周南无奈的摇头,“当地的百姓苦不堪言,这些山匪是不是的下山一折腾,老百姓家中的那点东西都被搜刮得干净。” 沈东湛愣怔,“都丢了什么?” “这些山匪什么都要,鸡、鸭、牛、羊,还有粮食,凡是能吃的能用的,都无一幸免。”周南直摇头,“一年到头就攒了点银子,临了山匪一下山,全完!” 沈东湛没吭声,直到外头来了动静。 是梅长松领着师爷,拿着地形图来了。 “指挥使大人!”梅长松行礼。 扈崇贵赶紧进了门,“都拿来了吗?” “拿来了拿来了!”梅长松手一挥,师爷便将地形图在桌案上,小心翼翼的打开。 第152章 沈东湛缓步上前,却被扈崇贵抢先一步。 “哎呦,崇山峻岭的,到处都是山林?”扈崇贵满脸为难,“这山匪进山,是走的哪条路?” 梅长松手一指,“他们是从崖壁上去,那地方特别陡峭,车马不能通行,若要走过去,难免会掉进洞窟里,若是从崖壁攀上去,只要你臂力足够,倒是没什么太大的难处。” “攀崖?”扈崇贵虽然是兵部侍郎,但不代表他会手脚功夫,一个文官是绝对不可能去攀崖的,是以当即皱起了眉。 再者,他们还有个拽裤腰带的废物呢?! 喏,就是咋咋呼呼进门的这位。 薛宗越进门,挤到桌前的时候,随手便推开了扈崇贵,就在他准备推开另一位时,手……猛地僵在半空,见鬼般快速撤回。 沈东湛凉凉的睨着他,周南紧了紧手中剑,另一手已经握在了剑柄上。 “没碰到!”薛宗越忙解释。 周南撤了握剑柄的手,若无其事的站在一旁伺候。 “这些山匪都是蛇山附近的村民,那些年捕蛇,取蛇胆,做蛇羹,日子过得还算舒坦!”梅长松解释,“可后来不知道怎么的,有人吃了蛇羹发了瘟,死了不少人,就再也没人靠近蛇山附近,这些村民包括猎户和捕蛇人,一下子没了来源,就开始四处流窜作恶。” 薛宗越狐疑的望着他,“什么瘟?” “蛇瘟!”周南听得清楚。 薛宗越挠挠头,虽然他不学无术,但是……吃喝玩乐在行啊,这蛇还能发瘟?当即干笑两声,上下打量着梅长松,“你莫不是诓小爷?这蛇羹还能吃了发瘟?小爷吃了多少野货,还从来没听过蛇瘟,还吃死人了!” “可这就是事实,附近的百姓都知道这件事。”梅长松信誓旦旦。 薛宗越翘着二郎腿,吊儿郎当的睨着他,“我看,不是发蛇瘟,是你不对!又霉又怂,难怪这永慰县不太平,关键还是你的名字取坏了!要不,你把名字改改,说不定这霉运就过去了,你们永慰县这山匪自个就消失不见了!” 梅长松:“……” 周南心里发笑,论正事这厮半点用处都没有,甩黑锅的时候那是以甩一大锅。 扈崇贵压了压眉心,无奈的直叹气。 第102章 母子 玩笑归玩笑,谁都没把薛宗越的话放在心上,面上尊敬,心内……谁能瞧得上这活祖宗呢? “言归正传!”扈崇贵道,“梅大人,你在这永慰县数十年,想来对此处最为熟悉,说说山匪的情况吧?这乱民上山,总归是有出处吧?姓甚名谁,家眷何人,住在何处,因何缘故,桩桩件件,都得说清楚!” 这才是问话。 梅长松回头看着师爷,唇瓣挪动,却说不出半句话来。 见状,沈东湛心中了然。 这梅长松虽然是永慰县的县太爷,实则什么都不知情,还不如身后的师爷知道的多,到底谁为主,可以想见。 “事发之前,没有半点痕迹可寻吗?听不到风声吗?”扈崇贵又问。 得,梅长松是彻底傻了眼,额角冷汗涔涔而下。 “问了也是白问!”周南直摇头,“梅大人您但是在干什么呢?” 薛宗越探头探脑的,瞧着桌案的地形图,“哎呦,这黑点点是什么东西?蛇山蛇山,真的有很多蛇吗?这些是蛇窟?” “倒也不尽然,只是有可能会遇见蛇群在里面做穴。”梅长松赶紧回答,试图转移众人的注意力。 只是…… 所有人的目光,仍是齐刷刷的落在他身上。 这里,只有薛宗越和他这位县太爷,是名副其实的草包! “爷,怕是要靠自己了!”周南低声说。 沈东湛早就看明白了,依靠这位梅大人,那是真的要倒大霉的,有之前的府台军士为例! “下官、下官……”梅长松站在原地,身子抖如筛糠。 薛宗越忽然放声大笑,“哈哈哈,瞧你那个怂样,脓包!” 四下,骤然万籁俱寂。 一个脓包,一个草包。 般配! ………… 永慰县,穷山恶水,山路难行。 不久之前,与苏幕随行的蕃子,差点掉下了山沟,幸得年修及时拉了一把,这才幸免于难,待行至永慰县境内,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进来之后,道路平坦了很多,只是这永慰县…… “怎么瞧着如此荒凉?”年修皱眉,仔细环顾四周,不是深山冷岙,就是荒废的村落。 眼前,便是村落。 说是荒废又不像是荒废,只是空无一人罢了。 翻身下马,苏幕随手将缰绳丢给年修,抬步走进了村落。然而,从村头走到村尾,这村子里空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进屋子里看看!”苏幕率先进了院子。 空寂的院子周遭,种着一些瓜果蔬菜,但此刻已然枯萎,可见是有段日子没人回来了,几间茅屋,内里黑漆漆的,光线不太好。 年修跟着苏幕进了屋,转身去开了窗,光线落进了屋子里,才让屋内亮堂了起来,能看清楚周遭的物件。 苏幕瞧着被叠得整整齐齐的床褥,眉心紧蹙。 “搜!”年修低喝。 两名蕃子当即分散开来,在屋内周遭四下搜寻。 第153章 屋内其实没什么东西,不过是最寻常的生活器具,打开柜子,能清晰的看到内里的衣裳还在,亦是叠得整整齐齐。 “爷!” “爷!” 两名蕃子行礼。 “出去说!”屋子里太过憋闷,苏幕抬步走出了屋舍,立在宽敞的院中,只觉得过耳的风都是冷得可怕。 年修紧了紧手中剑,转而谨慎的环顾四周,生怕周遭会突然蹦出个什么东西来。 “爷,屋子内外咱们都搜了一遍,其他的倒也罢了,只是厨房里连半点吃食都没有,这位是很奇怪。别说是一粒米,连一点粉末碎屑都没有!”蕃子躬身汇报。 另一蕃子又道,“屋子里灰尘满天,每个屋子都是如此,看上去没有人活动过的痕迹,但是后门位置有些脚印,不过,也只是零星的脚印,不知去向。” 苏幕深吸一口气,抬步往外走,“去别的屋子搜一搜。” “是!”蕃子行礼,快速撤出了院子,四下去搜寻。 这村落是他们进了永慰县之后,瞧见的最是完整的村落,想来有些答案应该会出现在这里。 “爷,您在怀疑什么?”年修忙问。 苏幕摇摇头,走在这空落落的村子里,羊肠小道,杂草初生,这意味着什么?说明这些人是刚刚离开不久,或三五日,或十天半月。 若无迫不得已的理由,谁愿意离开故土,背井离乡?谁愿意放下家宅,谁舍得弃了家业? 行至僻静处的一个篱笆院外,苏幕立在后门位置,瞧着后院门口落了一地的白色杏花瓣,眉心紧蹙。 瞧着这院落的样子,不像是无人料理的。 蓦地,苏幕面色陡沉,“走!” 年修心惊,随即跟上。 二人立在柴房门后,听得外头有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紧接着是一个妇人和一个孩子的声音。 妇人低声训斥,“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你怎么敢一个人偷偷下山?若是让官府的人瞧见了,你还要不要命了?没得连累你爹。” “娘,我饿了。”孩子稚嫩的声音,愣是将母亲满肚子的火气,生生憋了回去。 瞧着瘦弱的孩子,母亲默默的站了一会,红了眼眶,终是蹲下了身,握住了孩子的双臂,低声哽咽着,“儿啊,娘知道山上的日子苦,可你得忍一忍,忍一忍就好。官府收走了咱们的田地,咱们没饭吃,只能上山啊!” “娘,你别哭,我不饿了。”孩子是饿了,实在是饿极了,才从山上偷偷跑下来,想跑回家偷点东西吃,哪知道…… 母亲拭泪,“别哭,娘带你进去看看,还有没有吃的。” “嗯!”孩子连连点头。 摇摇欲坠的木门发出了“吱呀”的声响,母子二人快速进了屋。 显然,这是他们的家。 连回自己的家也得小心翼翼,也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 不过,听得他们提及山上,苏幕隐隐有个猜测,会不会跟沈东湛此番要清剿的山匪有关? “山上?”年修迟疑。 苏幕“嘘”了声,示意他不要出声。 年修颔首,保持静默。 屋子里的妇孺,正在翻天覆地的找吃的,后来好似找到了一块番薯,母子两个兴奋了好久,快速洗剥干净。 站在苏幕这个位置,透过门缝,正好对着敞开的窗户。 她能看到母亲捧着削了皮的番薯,小小的咬了一口,然后将整个都放在了孩子的手里,满脸都是慈爱的望着孩子。 只是一个番薯,就让他们高兴成了这样。 孩子啃着番薯,笑得跟过了个大年似的。 “我母亲也会这样笑。”苏幕低低的开口。 不由自主的,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年修心下一怔,这是他头一次听到苏幕提起“母亲”二字,往常她都是三缄其口,只字不提,若是有人敢造次,必死无疑。 “爷?”年修轻唤。 苏幕陡然回过神,这才察觉到自己失态了。 “你刚入东厂的时候,差不多也这么大吧?”苏幕转移了话题。 年修笑了笑,有些腼腆有些生涩,“是、是吧!奴才,都快记不清了!” 一晃,多年。 第103章 咱上山了! 正说着话呢,苏幕陡然目光狠戾,敏锐的听觉让她瞬时面黑如墨,“嘘,有动静!” 而且这动静,绝对不是她带来的那两个蕃子所为,应该是其他人,附耳在地上,能清晰的听到脚尖落地的声音。 一般人急奔,脚尖脚跟胡乱落地,而这一群人急奔,却是脚尖落地,没有半点脚后跟的钝声,可见这些是练家子。 “爷?”年修谨慎的开口,“会是什么人?” 苏幕想着,不是山匪,就是官军吧? 仔细听脚步声,人数不少于十个,他们常年在外办差,有些辨别的经验还是要有的,毕竟这命就在裤腰上拴着呢! “静观其变!”苏幕回答。 年修点头,二人立在门缝后继续往外看。 东厂的蕃子亦在附近蛰伏,听得异动,对方人数又在自己之上,得苏幕教导,权宜机变,绝不会以卵击石,贸贸然出手。 来的,是一帮怪人。 称其为怪人,是因为这一批人全部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一袭黑衣,只露出一双黑洞洞的眼睛,背上是弓箭和剑。 第154章 此时此刻,他们已经冲进了村子。 那妇人和孩子听到了动静,慌里慌张的就跑了出去,仿佛是见到了可怕的东西,母亲抱着孩子,面色惨白,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对死亡的恐惧! 苏幕心下一怔,山匪山下,需要这样遮着脸?显然不是。 山匪已为朝廷所通缉,恶名昭著,根本不需要遮遮掩掩,且也不会这般训练有素,又是弓又是剑的,只能说明这些人可能是死士或者暗卫。 “爷?”年修骇然,“这是什么人?” 苏幕紧了紧手中剑,“走!” 这种情况,根本就不用看,因为女人和孩子,手无缚鸡之力,根本不是那些人的对手。且瞧着对方已经挽弓上箭,根本就没想留活口。 母子二人,死期将至。 鸡犬不留,老弱妇孺皆不放过,原也不是东厂的专属。 两支箭在弦上,只听得弓弦崩拉声响,“嗖”的冷箭离弦,直逼母子二人而去。 年修不敢动,救人这种事不是他应该做的,毕竟东厂不是好管闲事之处,除非是苏幕下令,他只听命令。 “跑!”母亲在最后关键时刻,将孩子推开了。 孩子一个踉跄扑在地上,撕心裂肺的喊着,“娘!” 他亲眼看着两支箭,就在母亲的背后,母亲以血肉之躯,为他求生避死。 冷风骤起,只听得两声闷响,是冷箭偏离了方向,狠狠的扎进了一旁的树干里,直接刺穿了树干,足见发箭之力道。 画面,骤然静止。 那些黑衣人也没想到,会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居然会有人好管闲事。 苏幕今儿一身便衣,穿得倒是闲适,缓步走出篱笆院,慢慢的走到了妇人的身侧,瞧着那母亲回过神来,连滚带爬的扑向自己的孩子,如母鸡护崽一样,紧紧的将孩子圈在怀中。 傻子也知道这妇人在担心什么,怕再有冷箭突来,怕护不住自己的孩子。 这是母亲的本能,护犊! 苏幕看着他们,就想起了母亲和乳母,拼死护着她的样子。 回过神,苏幕睨着全部挽弓上箭的黑衣人,“你们是什么人?” “这话,去问阎王爷吧!”对于猎杀无辜者,他们似乎已经习以为常。 妇人愤怒嘶吼,“他们是官军!是官军!救救我的孩子,放过我的孩子……” 这个答案,惊得苏幕亦是浑身一颤。 年修以为自己听错了,狠狠掏了一下耳朵。 “杀了他!”黑衣人冷箭齐发。 冷剑出鞘,苏幕的剑……见血方归。 “上!”年修一声厉喝。 两个蛰在附近的蕃子,亦是一同扑上,不过……他们在黑衣人身后,是以成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形势。 腹背受袭,黑衣人始料不及。 苏幕下手极快,一剑便结果了两名黑衣人,冷声下令,“留活口!” 若非这一句,年修和那两蕃子,定是要将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黑衣人,斩尽杀绝的,回过神来,年修就明白了,爷留着活口是为了证实,妇人口中的那一句“官军”,是否属实?! 留,一活口。 两名蕃子,一个持剑抵着,一个将人摁在地上,令黑衣人动弹不得。 “没事了!”苏幕睨了那女人一眼,“别在地上坐着了,起来!” 妇人扯着孩子,赶紧给苏幕磕头,“多谢恩公,多谢恩公!快,儿啊,快谢谢你的救命恩人,快磕头!” 他们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来谢恩,最淳朴的方式就是磕头。 向长辈磕头,向菩萨磕头。 一个至孝,一个至敬。 “你说他们是官军?”苏幕问。 妇人一怔,然后红着眼点头,“就是这帮畜生,把咱们逼得都快活不下去了!村里的人,正是因为如此,才不得不上山避祸。” “爷?”年修扯下了那人的遮脸布,是个年轻人,岁数不大,但是眼神格外狠戾,被抓住的那一瞬,还眸色如血的瞪着苏幕。 苏幕收剑归鞘,随手将剑丢给年修,俯身蹲下,单手捏起了那人的下颚,“官军?不尽然吧,瞧着应该是谁家的暗卫或者死士,哟,舌头还在,齿间无毒,那就是暗卫?说吧,谁家的?” 大概没想到,苏幕会这般清楚,对方显然一怔,俄而眸色嘲讽,“你可知道自己得罪的是什么人?江湖人不管朝廷事,朝廷不追究江湖事,两两不相干,相安无事。” 下一刻,他顿时哀嚎起来,“啊……” 苏幕吹一口自己的指尖,瞧着自己平素一直注意修剪的指甲,圆润有余,顶尖有锐,摘个耳朵正合适,“既然听不懂人话,那留着耳朵也没什么用,去了一只……给你留了一只。” “那就是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年修冷喝,“最好说实话,否则咱有千万种方法,足以让你生不如死!” 血淋淋的耳朵,落在地上。 黑衣人撕心裂肺的哀嚎,“他们不会放过你们的……” “你们在林子里活动,应该瞧见过……类似于野兽的粪便吧?”苏幕回头望着,站起身来,死死抱着孩子的妇人,“大嫂,这林中似乎有豺狗?” 妇人瞧着苏幕皱了一下眉,当即点头,“有!” “知道什么叫豺刑吗?”苏幕问。 第155章 男人疼得厉害,“我不知道什么豺刑,你少吓唬我,我告诉你,你最好把我放了,然后速速离开,否则……否则我们的人很快就会到!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据说东厂有一种刑罚,就是把人绑起来,放在一人高的位置,和一群豺狗关一处,豺狗饿上两天,等见着鲜肉,就会一拥而上。你可知道豺狗的捕食习惯吗?”苏幕不温不火的问。 年修一脚踩在那人的屁股上,“从这儿开始掏,先吃内脏,后吃尸。” “想试试吗?嗯?”苏幕勾唇,微白的容色,合着唇角那抹邪冷的笑,诡谲而妖冶,惊魂而摄魄,足以教人心惊胆战。 年修又道,“这种死法,可比凌迟更让人生不如死,你会享受整个死亡过程。” “我说我说,我都说!”男人哭着喊着,“不要把我丢进豺狗堆里,我都说,我都说!” 苏幕站起身,“那就好好说,说清楚!” 院子内。 孩子巴巴的给苏幕端来了小板凳,“恩公,您坐!” 苏幕瞧着那孩子,若不是他撕心裂肺的喊了一声“娘”,她根本不会出手救人,旁人死活与她有何关系?她自己,都是杀戮的缔造者。 救人? 可笑?! “是你自救,与我无关。”苏幕只想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孩子冲她笑,俨然把她当成了盖世英雄,满脸满眼都是崇拜之色。 “我们是奉命来猎人头的。”男人被五花大绑,摁跪在地上,耳畔的血不断往下滴,染红了脖颈,“但凡村落里还有人,就必须杀得干净,鸡犬不留。” 奉命? 年修诧异,不敢置信的望着苏幕,“还真不是山匪为恶?” “奉谁的命?”苏幕问。 男人摇摇头,“我们是官军,接到上头的命令,按照命令行事,其他的也不敢多问。只说是这一带的百姓,必须全部赶走,赶不走就杀,杀无赦!” 这一带? “蛇山附近?”苏幕问。 男人点点头,“是!” “既是官军,理该遵从军令,那么你的上头是谁?”苏幕问。 男人忙道,“我们这些人原本是守卫诸沙城的守军,在一天夜里被人蒙着眼睛带出来,说是有特殊任务。来下令的那人一直蒙着脸,咱们也看不清楚,只看到他手里拿着守城将、军的令牌,又出示了府台的遣调令,所以咱们就什么都不敢问了。” “这一带有什么?”苏幕问。 妇人摇摇头,惊魂未定的站在原地。 蛇山罢了,能有什么? 犯得着这么兴师动众的? “除非这里的蛇成精了,抓回去说不定能炼出个求长生的混账东西,否则跑蛇山来干什么?”年修满是不解,“这穷乡僻壤的,能玩出什么花样来?修道也不能跑这儿,回头没修成神仙,反而修成饿死鬼。” 苏幕眉心微蹙,“周南上身了?” 年修哑然,默默闭了嘴。 一时气愤,话多了点…… “咱们知道的就这么多,大侠、大侠您高抬贵手,放过我吧!”男人快速磕头,“我也只是奉命行事!” 苏幕冷笑,“行伍之人,以保家卫国为己任,你一句奉命行事,却行为祸乡里之恶,我得把脑门扎进水井里,才能信你这话。” “爷,接下来如何处置?”年修问,“杀了?” 还不待苏幕开口,外头忽然传来异动,紧接着便是一群莽夫冲进来。 孩子率先喊出声来,“爹!爹!” “还好吗?”为首的汉子,慌张的抱起了儿子,“伤着没有?那边的人……” 妇人忙解释,“大家别冲动,是这四位恩公救了我们母子,他们是好人,是好人,不是坏人,你们切莫胡乱动手!” 说话间,所有人都将视线落在了苏幕等人的身上。 “喏,这个就是抓住的活口。”妇人指了指那黑衣人,“他们要杀了我们母子,差一点,真的就是差了一点。” 男人放下孩子,近前打量着苏幕,见着其身量纤纤,但是气度不凡,终是抱拳致谢,“多谢大侠救了我媳妇和孩子,救命之恩,无以回报,受我一拜!” “不用!”苏幕拦住他,“我没想救人,但救了人也没想要回报,只是一时气愤,连女人孩子都不放过,实在畜生不如。” 男人刚要开口,便有一小个子急急忙忙跑来,“大哥,那些人又来了,快走吧,这次来得人不少。” “大侠怕是也走不了,不如随我上山暂避吧?”男人拱手,“就当是谢过您的救命之恩。” 年修愣怔,上山? 上山不就成了匪? 这锦衣卫还在山下呢,回头一折腾,不还是东厂和锦衣卫的较量?到时候爷跟沈东湛对峙,场面似乎有些控制不住…… “快走!”男人疾呼。 苏幕冲年修使了个眼色,“走!” 年修骇然,爷这玩大发了,在定远侯府当完了道士,这会来永慰县当山匪…… “爷,沈指挥使,奉命剿匪呢!”年修低低的提醒。 苏幕裹了裹后槽牙。 第104章 这热乎劲儿! 沈东湛是千算万算,打死都没算到,苏幕上了山,和山匪在一处,是以一开始的时候,他想着先试探一下这些人的实力。 第156章 于是乎,当天夜里便寻思着先上蛇山探探底。 带来的军士已经围拢在山下,但因为蛇山太大,所以便寻了平阔处安营扎寨,暂时堵住了进出蛇山之路,但是崖壁那头委实没办法。 范围广,看不住。 尤其是夜里,漆黑一片,不熟悉地形的人根本无法靠近,稍有不慎就是万丈深渊。 “我先上去探探底。”白日里,沈东湛已经观察过,早已观察好了一条路线。 周南一身黑衣,“卑职跟您一起。” “我不是让你留在帐中?万一那……” 周南扑通跪地,“爷,您带着卑职一去吧!卑职不想伺候那活祖宗,您听听……外头那可不是风声,也不是鬼哭狼嚎,再这样下去,卑职怕是要未老先衰了!爷,卑职宁可跟着您上山,也不想留在这里!” “罢了,此处交给扈大人。”沈东湛也不愿意靠近前面的帐子,那里住着元国公府那位活祖宗,一会要好吃的,一会要好喝的,更无奈的是,还要找美人作伴? 若不是军中不允许女子走动,只怕那位爷是真的要把军帐弄得乌烟瘴气。 “沐柠那边……”走的时候,沈东湛犹豫了一下。 周南忙宽慰,“您放心,咱们的弟兄在客栈里好生看着沐姑娘,不会有事!” “走!”沈东湛出了帐子,转身入了暗处。 这种事,不能惊动太多人。 何况,他们怀疑军中有细作,越少人知道越好。 锦衣卫住在帐子这边,不管有什么动静,都不会惊动那边的人,连带着扈崇贵也无法靠近这边,除了自己人之外,沈东湛一点都不相信他们,不管是扈崇贵还是永慰县的人。 黑暗中攀上岩壁,上蛇山的山寨,委实是个技术活,饶是周南亦是走得小心翼翼,这万丈深渊的,一不留神可能就是下辈子了。 上了山,已经是下半夜了。 沈东湛亦是出了一身汗,遑论周南。 “没事吧?”沈东湛问。 周南点点头,“卑职无恙。” “走!” 崖壁距离山寨有些路程,沈东湛这个位置爬上来,恰好避开了守卫,倒也没惊动崖边的守卫,算是钻了空子。 守卫不严,说明了什么?说明山寨里的人,本事不大,能逃出军士的包围,确系军中有细作通风报信。 从崖壁去山寨,一路上有数个岗哨,可见这些山匪亦是警惕得很。 好在,只有沈东湛和周南二人,功夫好、动静小。 山寨外头每个三米一排拒马,一排拒马站十数人,严防死守之态,倒也像模像样,有那么点山匪称王称霸的意思。 从后面的石头墙边绕过去,沈东湛领着周南进了寨子,悄无声息。 寨子里今夜很是热闹。 苏幕被请上了高座,按理说,朝廷下令剿匪,她身为东厂千户,理该与这些人势不两立,可瞧着一张张热情的脸,真是没什么山匪的蛮横无礼。 相反的,从苏幕进山寨到现在,她瞧见最多的,是朴实。 进了寨门,便是妇人们齐聚在一处,或穿针引线,或言笑晏晏的纺织,若不是知道这是蛇山,是山匪的老巢,苏幕真的会以为,这不过是最寻常不过的村落。 男女老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男耕女织,最是寻常。 是的,在这山寨里,你还能看到耄耋老人,拄着杖慢悠悠的走着,那些孩子在欢快的奔跑,满泥地的打滚。 “爷?”年修一声喊,苏幕骤然回过神,“豆子来给您敬酒了!” 豆子,便是之前苏幕救下的那孩子。 其父耿虎,乃是这山寨的主人,说是主人,倒不如说是大家庭的一家之长,据说整个山寨里,就耿虎的功夫是最好的,自小拜在高人门下,后来才回来娶妻生子的。 “恩公!”豆子手执杯盏,“多谢救命之恩!” 耿夫人笑了笑,“若不是大侠施以援手,今儿我们母子,定已丧命箭下。” “举手之劳,你们若是三番五次的提及,我反而没脸留在这里,以后莫提!”苏幕不喜欢这样谢来谢去,毕竟她不是真心要救人,谢得多了……她有点心虚。 耿虎瞧着苏幕跟前的杯盏,“慕大侠?” “我家公子不会喝酒。”年修解释,“请诸位莫要劝酒。” 苏幕站起身来,冲着众人抱拳,“实不相瞒,行走江湖之人,哪有不受伤的,慕苏身上带伤,不宜喝酒,请诸位见谅。” 耿虎骇然,“怎么,受了伤?” “旧伤!”苏幕摇头,“虽不打紧,却也是不敢造次,不能陪大家大醉一场。” 如此,众人表示理解,便也不再劝酒。 苏幕如释重负,瞧着每人脸上的笑容,转而将视线落在正前方的“义”字上,斗大的义字,占了整面墙,似乎在提醒着什么。 “爷?”年修在旁伺候着,“没事吧。” 苏幕面色微白,是有些累了,想着……要寻个由头回房休息,待众人都睡下,再探探这附近,是否有武林盟的踪迹。 然则…… 苏幕骤然起身,瞬时仰头望着房顶,“什么人?” 音落瞬间,人已经冲出了大堂。 “慕大侠?”耿虎骇然。 年修紧随其后,不多时,所有人都冲了出去。 第157章 一帮人冲出来的时候,宽敞的空地上,苏幕已经跟那人交上了手。 耿虎没想到,这位慕大侠的功夫,居然如此之高,见她掌风凌厉,招招直逼对方要害,动作如行云流水,极快、极准、极狠。 即便是旧伤在身,她亦能做到对敌时应付自如,可见……不是简单的角色。 闻讯而来的山匪,快速将此处团团围住。 “爷?”年修急了。 来的到底是什么人? 苏幕原也心头存疑,然则交手之后,她便心里有了底。 屋脊上,沈东湛俊美紧锁。 虽说周南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苏幕出现在这里,委实让沈东湛很是头疼,整个脑瓜子都是嗡嗡的。 他们是来剿匪的,可看着苏幕与众人这般交好的模样,显然是与山匪为伍,成了其中一员? 若说人有相似,许是容貌上的巧合,但年修就在边上,沈东湛也不是瞎子。 眼见着苏幕一掌击在周南肩头,顺势卸了他的手中剑,然后将周南如同沙包一般踹飞出去,沈东湛便百分百确定,这就是冤家路窄的那位,如假包换,千真万确。 “住手!”沈东湛飞身而下。 好在,他只带了周南上山,并无其他人。 苏幕能出现在山匪窝里,说明这些山匪,并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一个东厂,一个锦衣卫,都是朝堂的人,可谓半斤八两。 沈东湛飞身落地,目光冷冽的盯着苏幕:你敢揭穿我,那便同归于尽。 苏幕收掌,勾唇,上下打量着黑衣蒙面的沈东湛:想要周南的命,最好乖乖听话。 “爷?!”周南倒是想爬起来。 奈何,年修的剑架在了他脖颈上,“别动,我这剑可不长眼。” 两名蕃子快速上前,边上有人递上绳子,二话不说就将周南绑成了粽子。 “苏……呜……” 周南瞪大眼睛,这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年修用布团塞住了嘴,关键是这布团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捡的,一股子脚臭味。 “慕大侠?”耿虎上前。 慕大侠? 沈东湛眉心微皱,就知道她又在装神弄鬼。 “实不相瞒,老熟人!”苏幕说。 耿虎盯着慢慢扯下遮脸布的沈东湛,只瞧着火光中,一身黑衣的年轻男子,生得龙睛凤目,气宇轩昂,委实俊俏万分。 “是你兄弟?”耿虎问。 苏幕勾唇,“有些事还真是不好说,这大老远的追上来,耿大哥多少能猜到一些吧?” 闻言,耿虎心头一紧,下意识的退后半步。 周南愣怔,他们到底在说什么?不由的用力挣扎了一下,谁知一扭头,年修正阴测测的盯着他,那眼神仿佛要吃人。 “你的伤,不会是这位仁兄的杰作吧?”耿虎低声问。 苏幕叹口气,“唉,家门不幸,让耿大哥笑话了!看看他那张黑脸,左不过是一个玩笑话,居然当了真,还这般不依不饶的。” “你们……”耿虎想了想,“要帮忙吗?” 苏幕想了想,“暂时不需要,但是这两人,我得带走。” 言外之意,不管是沈东湛还是周南,她都要。 虽然耿虎为首,但这山寨里毕竟还有其他人,底下人一合计,觉得不能全都交给苏幕,毕竟苏幕是刚来的,对耿虎一家有救命之恩,但对于其他人……没有这般恩情。 “怕是得留下一个。”耿虎说。 沈东湛望着苏幕,微眯起眼眸。 “实不相瞒,我两准备成亲呢!”苏幕叹口气,“这要是把他带来的人留下了,回头我这日子不好过。” 刹那间,四下一片死寂。 周南:“……” 年修:“……” 二人对视一眼,两位爷这是要百年好合? 沈东湛刚要开口,苏幕又道,“之前逃了是我不对,既然被追上了,我这厢也没什么好说的,愿赌服输嘛!这样吧,选日不如撞日,就明日吧?” 耿虎:“……” 众人:“……” 在所有人还没回过神时,苏幕已经上前拽住了沈东湛的手腕,牵着他往后头走去,快速消失在众人面前。 底下人凑上去,“老大,这两个男人也能成亲吗?” 耿虎喉间滚动,“此前倒是听过断袖之癖,但我也没、没见过啊!” “所以,这就是断袖?”底下人瞬时满脸鄙夷。 谁能想到,这般俊俏的两个少年郎,居然是这样的人?! 断袖? 龙阳? 啧啧啧…… 年修憋了一肚子气,心内隐约知道自家爷的意思,趁着众人议论纷纷,还没回过神时,悄然让蕃子押解着周南,趁机追随苏幕而去。 僻静处。 沈东湛狠狠甩开苏幕的手,“你胡言乱语什么?” 苏幕环顾四周,忽然伸手将他推搡在了墙壁上。 背上的凉,惊得沈东湛打了个寒颤,脑子嗡了一声,他咬牙切齿的喊出她的全名,“苏!幕!” “褪下这身皮,换上红妆,不知道是什么样子呢?”苏幕双手环胸,若有所思的盯着他,对于沈东湛的愤怒,还真是半点都没放在眼里,“破天荒头一遭吧?” 沈东湛握紧手中剑,“你莫欺人太甚。” 尽管,方才是她口下留情。 第158章 但,若不是她发现了周南,他们何至于落得这般被动的下场。 换言之,若无苏幕,沈东湛和周南的行踪根本不可能暴露,就凭山寨里这些废物,怎么可能第一时间察觉屋顶上有人? 真的计较起来,还是苏幕坑了他们! “来探敌情,却放不下身段,有这么便宜的事吗?”苏幕瞧着他,“我救了你,你还矫情,沈指挥使觉得自己能力战群雄?一人覆了这山寨?” 沈东湛没说话。 对方是什么来头,有多大实力,尚未可知,谈什么力战群雄?! “若说你是我朋友,不足以信。”苏幕振振有词,“但若说沈指挥使……” 不待她说完,沈东湛恶狠狠的吐出几个字,“苏幕,你不要脸,我还要脸!” “咱们是阉人,在宫里伺候的奴才,哪有什么颜面可谈?不过,沈指挥使的颜面,倒还是值点钱。”苏幕双手环胸,摸着自个的下颚,煞有其事的望他,“不如,我帮你把丢了的颜面捡回来,沈指挥使一身正气,怎么可能与我们这些阉人为伍?” 沈东湛冷喝,“你在威胁我?” “有吗?”苏幕反问。 沈东湛别开头,冷然立在原地。 “哦,是威胁。”苏幕勾唇,笑得邪冷,“沈东湛,你不答应也得答应,周南的命在我手里,我说了算。” 沈东湛周身杀气腾腾,“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苏幕转身就走。 还真别说,瞧着她转身的瞬间,沈东湛内心慌了一下,他绝对有理由相信,苏幕那个没心肝的狠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阉人,甚毒! 周南是跟着沈东湛走南闯北,是过命的兄弟,让沈东湛放下周南不管,他是绝对做不到的。 须知,沈家儿郎,最重情义。 沈东湛跟着苏幕进了房,这山寨里的屋子很是宽敞,却也简陋得不成样子,除了桌椅板凳和一张床,委实找不到像样的家具。 山风掠过,冷冽入骨。 “恩公?”小豆子趴在门口,“断袖是什么?” 沈东湛的脸,瞬时黑下来。 “进来!”苏幕坐定。 小豆子进门,眼巴巴的望着苏幕和沈东湛,“袖子断了,还能用针线缝上吗?” “不能用针缝上,但能用针堵上。”苏幕轻拍着孩子的肩膀,“等你长大了,自然会明白,现下还是别问的好。” 小豆子似懂非懂的点头,伸手挠挠额角,“我爹娘说,你们要成亲?可成亲不是男子和女子吗?就像我爹娘那样。” “只要情投意合,便不计较这些了!”苏幕低声问,“小豆子,你这山寨里可有库房?我想拿点红布,到时候添点喜庆。” 小豆子一怔,“酒倒是有,但库房里的吃的……都给那些叔伯了,爹娘说,叔伯要对付官军,保护我们,所以得吃饱。至于红布,我真的不知道。” 孩子年岁小,分到的食物太少。 妇人不需出战,分到的食物更少。 “库房里若是没什么东西,那我是不是可以出去打猎?”苏幕若有所思的开口,“你跟你爹说说,看我能不能带着人出去一趟,若是能猎到什么,也能让大家好好的吃一顿,算是我请的!” 小豆子喉间滚动,“恩公……” “你要相信我。”苏幕低声蛊惑,“我能救你,自然也能抓到好吃的。” 小豆子点点头,“我去试试。” “好!”苏幕坐在那里,瞧着孩子屁颠颠离去的背影。 沈东湛满是嘲讽,“连个孩子都利用,你还真是好本事。” “你本事好,怎么落在我手里了?”苏幕反唇相讥。 沈东湛嗤冷,他落她手里?开什么玩笑?他是为了周南,所以委曲求全,若真的动手,苏幕未必是他对手。 “别说是为了周南那小子,你若有本事,为何会受人威胁?!”她将他的话,堵得死死的,“沈指挥使还是乖乖从了我,你好我也好,有好大家分!” 沈东湛觉得,阉人这东西,果然心狠手辣,此外……毫无底线可言,什么荤话信手拈来,简直无耻至极! 身为正儿八经的男子,面对厚颜无耻的阉狗,诚然无法忍受。 “想杀我,先想想周南!”苏幕就喜欢看他,想杀她又干不掉她的吃瘪模样,这可比给他一掌,更让人身心舒畅。 年修在外行礼,“爷!” “进来!”苏幕顾自倒了杯水。 年修进门,“爷,已经将周南那小子,妥善关押!” 说这话的时候,年修瞥了沈东湛一眼,“请沈指挥使放心,咱们一定会好好关照他,绝对会让周大人浑身舒坦。当然,前提是沈指挥使好好配合千户大人,莫要坏了咱们的计划!” 听听,一个狗奴才都敢威胁他…… 沈东湛立在原地,目光凉薄的扫过眼前二人。 所谓狼狈为奸,眼前便是。 待年修离去之后,屋内再次安静下来,苏幕挑眉望他。 沈东湛抬眸瞧了一眼房顶,下一刻…… 室内的烛火,骤然熄灭。 外头传来交头接耳的声音。 “熄灯了。” “怎么没动静?” “你想听到什么动静?” “不是说明日要成亲吗?总得有些热乎劲吧?” 第159章 “两个男人,真的能成亲吗?” 黑漆漆的室内,两双乌眼珠子,你瞪着我,我瞪着你。 下一刻,苏幕突然出手…… 外头。 “快听快听,有动静了!有动静了!” “哎呦,这热乎劲儿啊……” 可不是嘛,动静还不小呢! 第105章 办了你 殊不知,屋内打得那叫一个难舍难分。 诡异的是,二人竟是默契的,谁也没有使用内力,赤手空拳,以拳脚分高低。 所幸屋内宽敞,更庆幸的是,屋子里除了这一套桌椅板凳,便没别的摆设,否则按照这二人的打法,估计跟拆家差不多。 到了最后,苏幕身上带伤,落了下风。 沈东湛将她摁在了柱子上,咬着牙低喝,“还来吗?” 黑暗中,苏幕目光灼灼,嗓音里带着几分讽笑,“沈指挥使……便是这样对待自己的恩人吗?” “你算哪门子恩人?若不是你,周南岂会被发现?”提起这个,沈东湛就恼得厉害,若不是苏幕,他哪会落在这帮山匪手里。 身为锦衣卫都指挥使,又是皇帝钦命剿匪的特使,一旦传出去……面子、里子都会丢得干净。 “是吗?”苏幕勾唇,“若我说,眼见未必是实,你当如何?” 沈东湛没说话。 大概是门外的人生了疑,觉得忽然安静下来的屋子,有些不同寻常,当下扒开了窗户缝。 苏幕和沈东湛不约而同的望去,光亮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随着他们的推窗,这道光亮越来越宽阔,紧接着便是两张脸出现在了缝隙中。 “别动!”趁着沈东湛没注意,苏幕骤然腾出手,冷不丁勾住了他腰肢,瞬时将他拉近自己,速度极快。 沈东湛骇然绷直了脊背,二人只见只差毫厘之距,便会近身相贴。 仿佛料定了他会绷住,绝对不会真的靠过来,苏幕倒是一点都不紧张,温热的呼吸喷薄在他面上,何其暧昧不明。 那一刻,沈东湛宛若听到了,来自于苏幕的心跳声,以及……自己紊乱的呼吸声。 外头的人,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画面,当下就合上了窗户,撒腿就跑。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这二人一跑,年修如释重负的从暗处走出,看样子自家爷已经把这群山匪给唬住了。 只是,他们到底看到了什么呢?看他们逃走的架势,好似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难道是爷为了大局着想,真的牺牲了一回? 终于,沈东湛自由了,嫌恶的拍了拍自己的腰肢。 可惜屋子里太黑,否则苏幕绝对能看到他眼底的憎恶和愤怒,想他沈东湛,身为齐侯府世子,又是锦衣卫都指挥使,哪里受过如此羞辱? “想杀了我?”苏幕立在窗口位置。 沈东湛没说话,内心深处的答案,却是肯定的。 “明日一过,沈指挥使的把柄可就落在我的手里了,回头您得悠着点,否则传扬出去,沈指挥使的清白……哦,不,沈指挥使毕竟是个男子,哪有什么清白,应该是清誉!”苏幕幽幽的说着,“有损沈指挥使的清誉!” 即便黑暗中瞧不见她的容色,沈东湛也能听出她口吻中的戏谑,想象出属于她的、令人极度厌恶的得意。 “你不会真以为,我救不了周南吧?”沈东湛转身就朝着外头走去。 苏幕拂袖落座,指尖轻拂,烛火燃起。 这鬼地方,即便门窗都关上了,依旧四处漏风,吹得烛火肆意摇曳,落了满室斑驳的光影。 光亮燃起,沈东湛回眸看她。 只瞧着那人坐在烛光里,扬着一张微白的容脸,就这么似笑非笑的回看着他,眼底翻涌着如狐狸般的狡黠之色,让人瞧着足以心内不安。 苏幕在笑,薄唇轻勾,“打草惊蛇,意味着什么,沈指挥使比我清楚。” 沈东湛终是没忘记,自己是来剿灭山匪的! “一旦你们扑了空,长久僵持下去,只怕朝廷怪罪,你沈东湛也落不好处。”苏幕不紧不慢的开口,顾自倒了杯水,“要我说,既然是做戏,自然当不得真,沈指挥使何必如此呢?度量连个这个阉人都不如,可见心眼就针鼻儿这么大。” 沈东湛咬肌绷紧,腰间似乎还残留着属于她的力道,走起路来有些别扭,“别忘了,你也是朝廷的人!” “我没忘记,所以特意来助沈指挥使一臂之力啊!”苏幕煞有其事,“这山匪之事,颇为蹊跷,沈指挥使不觉得奇怪吗?” 沈东湛心下微震,徐徐坐定,眯着眼睛瞧她,“你发现了什么?” “我发现了,很多有趣的事儿。”苏幕放下手中杯盏,“比如说,山下的那些村庄,空无一人,可屋子里的东西、摆设都是完好如初,仿佛是有计划的暂且撤离,而不是慌乱逃窜。” 这点,沈东湛还真的不知道,他来了永慰县这几日,只顾着研究地形图,以及制定剿匪计划,其他的委实没多想。 “更有趣的是,一旦山匪下山,哦不,只要是山上的人……下山,就会被围剿追杀,不论男女老幼,一律格杀勿论。”苏幕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浮现出豆子歇斯底里的样子。 那一声“娘”仿佛是暂时唤醒了苏幕的人性,否则她怎么会多管闲事? 第160章 是的,纯粹是多管闲事。 沈东湛俊眉皱起,不敢置信的望着她,“你说什么?” “黑衣蒙面,见人就杀,称呼这样的行径为:猎人头。”苏幕阴测测的笑着,“是不是觉得很有趣?我知道猎户,也知道屠夫,可是将猎户和屠夫结合在一起,还是头一遭。” 沈东湛徐徐站起身,显然是需要时间来消化,她给予的信息。 半晌,他才问,“你为何要帮我?” “锦衣卫和东厂都是为朝廷效力,你与我谈什么彼此啊?”苏幕似笑非笑,意味深长的盯着他,“所以接下来,沈指挥使要不要配合我演戏啊?” 沈东湛深吸一口气,“为什么非要成亲?” 两个大男人成亲? “成亲够热闹,而且是好事,想来会通知周全,该来的不该来的,都会齐聚一堂。”苏幕转身朝着床榻走去,“今晚,你打地铺。” 沈东湛眉心一皱,顿时脚下一动,已先她一步上了床榻,“你去打地铺,毕竟此番,是你把我留下来的。” “沈东湛,你给我下来!”苏幕冷然。 沈东湛随手便扯过了被褥,翻身,闭眼。 背对着她? 苏幕揉着眉心,“滚下来!” 这屋子里,就一张床。 沈东湛没动静。 “沈东湛!”苏幕压着嗓音,直呼其名。 身处匪窝内,理该保持清醒和理智,既然周南已经被抓起来了,那沈东湛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保持体力。 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身侧的位置,忽然凹陷下去。 苏幕瞧着某人的脊背,骤然僵得笔直。 心头暗啐了一句:活该! 身上一凉,沈东湛当即睁眼。 得,被褥都被扯走了。 “苏幕!”沈东湛低喝。 苏幕可不管这些,房是她的,床也是她的,这被子嘛……自然还是她的,但是沈东湛这不知感恩,忘恩负义的样子,让她觉得有必要,教他长长记性。 赫然翻身,单手抵在他的枕边,苏幕目光狠戾的瞪着他,“再扰我休息,我就办了你!” 沈东湛:“??” “你那位没过门的世子妃,能做到的事情,阉人也可以做到。当然,她做不到的事,咱还是可以做到,你若不信,只管试试!”苏幕冷哼一声,翻身回原位。 沈东湛眼皮子都没眨一下,以为自己听岔了。 等等,刚刚苏阉狗在说什么? 这真是个兵荒马乱的一夜,闹到最后,沈东湛不屑跟个太监抢被子,蜷在床角过了一晚上,天刚亮就下了床榻。 苏幕自然能察觉到身边的动静,左不过不屑理睬罢了! 今儿事多,忙着呢! 晨曦微光,山寨内外亮堂堂的。 苏幕站在高处,这个位置能看清楚半个山头的全貌,天光亮的时候,整个山寨里的人都起来了,热闹得就跟大家族似的。 沈东湛也有些诧异,断然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光景。 “你看到的,像是山匪的山寨吗?”苏幕问。 沈东湛定了定神,“你忘了,自己亲口说的,眼见未必是实!” “眼睛瞎了,脑子总归有吧?”苏幕冷冷的勾唇。 阳光之下,她神色清冽,看向他的眼神里,仿佛淬了冰。 沈东湛愣怔,一时间还真的不知道,自己怎么招惹她了,只是因为……不信她所言,所以她便恼羞成怒? 阉人果然是阉人,喜怒无常,阴晴不定。 “看到那些了吗?耕种,狩猎,纺织,你见过这样的山寨,见过这样的山匪吗?”苏幕满脸鄙夷的望他,口吻嘲讽,“高高在上又如何?低头看看脚下的影子,先弄清楚自己是人?还是鬼?” 沈东湛站在原位,瞧着苏幕渐行渐远,终是敛了眉眼,将视线落在不远处,男耕女织的画面上,不得不承认,很多时候,人的思维会处于“先入为主”的状态之中。 苏幕,到底想告诉他什么? 下一刻,沈东湛眉心微蹙,瞧着台子底下,耿虎与苏幕碰了面。 这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苏幕之前面对他是的喜怒无常,悉数消散殆尽,面对着耿虎的时候,就像是个……是个正常人。 言笑晏晏,相谈甚欢。 “这么高兴?”沈东湛裹了裹后槽牙,望着那二人快速离去的背影。 出了寨子,就是山林。 耿虎介绍,“咱们这永慰县的百姓,山下耕作,山上狩猎,蛇山里洞窟多,偶尔上山狩猎,夜里回不去了就在洞窟里过夜。” “不怕有蛇吗?”苏幕翻身上马。 耿虎摇头,“我们身上都会带着蛇药,还有雄黄,若是夜里在洞窟里过夜,都会做好防范,至今还没听过有人出事。” “原来如此。”苏幕背上弓箭,“你们平素是靠陷阱狩猎?” 耿虎颔首,“是,不过猎物越来越少,陷阱也不太管用了。这些年,乡亲们日子越来越难过,可好歹还有田地不是?只是现在,田地也没了!” “会好起来的。”苏幕勒住马缰,瞧一眼身后跟随的男人们。 耿虎道,“若是猎不到,就天黑之前尽早回来,不要勉强。成亲嘛,虽然说不能大操大办的,但是喝喝酒,还是可行的!” 第161章 “只要热闹便罢了!”苏幕报之一笑,“我早去早回!大家,一起吧!” 年修留了下来,虽然心里担忧,但寻思着爷这么安排,肯定是想留着他,盯着沈东湛和周南。这两人容易坏事,年修不得不防! 果然,沈东湛就站在不远处,目光灼灼的盯着苏幕离去的方向。 “沈公子!”年修嘴下留情,“有些事儿,您还是悠着点为好!” 沈东湛回过神,“周南在哪?” “埋了!”年修转身就走。 沈东湛揉着眉心,埋了?信你才有鬼!只是这帮东厂的阉狗,素来心思诡谲,想藏点什么,那比贼还精。 “你家……”沈东湛张了张嘴,还来不及说完,便瞧见了脚下的藤球。 小豆子笑嘻嘻的望着他,“哥哥,能不能一起玩啊?” “球?”沈东湛皱眉。 清隽的面上,漾开一丝犹豫。 “来嘛来嘛!”一帮小孩子凑上去,仰着头,笑嘻嘻的盯着沈东湛。 一张张稚嫩的面孔,一幅幅天真无邪的笑脸,眸中满是让人无法拒绝的期许之色,孩子的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 沈东湛的眉心,愈发蹙起。 不远处的年修,双手环胸,默默的注视着这一幕,横竖今儿爷给的任务,就是盯死沈东湛,那他便……盯着呗! 只是到了后来,年修是愈发的想不明白了。 原来高高在上的,冷面清隽的沈指挥使,也有这般如孩童般稚气的一幕,若是爷能亲眼看见,不知作何感想? 蓦地,年修微微站直了身子,耿虎是在跟谁说话?之前他们进寨子的时候,似乎没见过这个人,而且看他那副样子…… “大婶,那个人是谁啊?”年修笑问。 一旁纺织的老妇人笑了笑,“刚采药回来的金大夫。” “大夫啊!”年修直起身,心头微沉。 爷要找的,不就是…… 第106章 一身红衣的新嫁郎 金大夫? 年修刚跟着苏幕上山,是以问话这种事并不适合他,问得多了容忍招人怀疑,好在年修也不傻,跟着苏幕走南闯北的,有些东西也是懂得灵活变通的。 这些山匪,外传凶神恶煞,实则和蔼可亲又好骗,尤其是那些大婶啊、阿婆啊,帮她们做点事,她们便会把心肝都掏给你。 于是乎,在苏幕外出狩猎的时候,年修就帮着这些妇人们,做了一天的粗活。 直到天色渐暗之后,苏幕才回来。 不得不说,她这一趟走得很是有价值,虽然是底下人带着她,但她确确实实的将这一带都摸了个透,顺便还收服了人心。 “慕大侠?”耿虎出来相迎。 不只是耿虎,同行的还有不少人,毕竟这山寨门口如此喧闹,谁都想出来看个热闹,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苏幕出手,猎了几只兔子,外加一只山鹿。 “真是好手气。”耿虎笑道,“好本事。” 底下人对苏幕啧啧称赞,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在一日之内,猎到这么多东西了。 一则,山里的野物因为长年累月的被追赶,变得愈发灵敏而机警,不时常出来;二则,猎物少了,猎户们便渐渐的开始耕织,疏于练箭,饶是平素碰着,也不能百发百中,时常让猎物逃脱。 “老大,这慕大侠出手,真是一出一个准!”底下人争先恐后的称赞。 耿虎满脸欣赏的望着苏幕,有这慕大侠在,底下那些官军还有山间游走的鬼影子,应该不会再如此猖狂,大家的安全也能有所保障。 只是,有些可惜了,这样标致的少年郎,居然喜欢男子,否则定要挑个可人的姑娘,让这慕大侠长久的在这里留下来。 苏幕笑得从容,在这些人眼里,她武艺高强,却不知她如此这般快、准、狠,是踩着累累白骨,双手染血所得。 “走走走,快进去罢!”耿虎忙道。 一帮人,簇拥着苏幕进去。 她扭头,望着不远处双手叉腰的沈东湛,瞧着他这副样子,似乎今日……挺老实的,回头她还得问问年修,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沈东湛站在那里,瞧着东厂那阉狗被人热情的迎进了忠义堂,面色沉冷,心内嘲讽:也不知这些人,在得知她是个死阉狗时,会是什么表情?还会这样热情? 呵! “嫉妒了?”年修骤然出现在他身后。 沈东湛冷着脸,目色微沉。 “我家爷如今春风得意,而您呢……”年修上下一打量他,“那边的婶娘说,已经给您手工制作了一套红妆,粗衣麻布,尺寸不符,但也能将就着,反正颜色对便罢了!” 沈东湛眉心紧蹙。 “您呢,也别在这儿站着了,该面对的时候就得面对!”年修瞧了一眼天色,“哎呦,时辰不早了,您是不是该准备了?” 沈东湛裹了裹后槽牙,“别看今日闹得欢,总有来日要算账!” “那就等来日到了再说!”年修做了个请的手势,“这边,请吧!” 沈东湛深吸一口气,瞧着年修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若不是周南在他们手里,他觉得自己肯定会一刀劈了苏幕主仆。 堂内。 耿虎保证,“虽说咱们也办过这样的婚事,眼下是头一遭,但是慕大侠对咱们有恩,又有如此本事,咱们做不到轰轰烈烈,想来这热闹还是要凑的!大家说,是不是?” 第162章 “是啊!”众人齐呼。 何况,晚上有肉吃。 这可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全凭耿大哥做主,我这厢入乡随俗。”苏幕拱手,彬彬有礼,“只要大家给我慕苏一个面子,让大家伙都高兴高兴,别让我在他面前太失了颜面,在下感激不尽!” 耿虎笑了,“哪能呢!既然要为你们高兴,自然得热闹,虽无好菜,却也该有好酒相伴!去把酒窖里所有的酒,都给我搬出来!” 底下人应声,高高兴兴的去搬酒。 “等来日解了这山下之困,我请诸位好酒好菜,好好吃一顿。”苏幕站在那里,“今儿,就只能凑合,占了耿大哥的威风,请耿大哥为我们多费点心!” 耿虎拍着胸脯,“好!你只管放心,对了,今儿我还得给你介绍一位举足轻重的前辈,当初刚上山时,咱们不适应,差点全军覆没,好在有金大夫!” 事实上,苏幕早就察觉了,这山寨后面定然有高人在操持,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金大夫?”苏幕笑了笑,“那也算是大家的恩人了?” 耿虎点头,“莫要着急,到时候给你介绍。” 大堂内,气氛开始起来了。 热热闹闹的,若不是苏幕保持清醒,只怕也要跟着他们一起疯癫喧嚣,这样的场面让她想起了幼时爹娘还在,家里逢年过节便是这样的。 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好似时不时的想起幼时之事,像是生出了几分人性,想来最近真的疲累不堪,回去之后得好好休息才行。 端起杯盏,苏幕含了一口茶水,正当咽下,谁知下一刻,“噗……咳咳咳……” 众人齐刷刷回头,骤然皆惊。 门口位置,沈东湛一身红衣,杀气腾腾的立在那里。 不知道是不是红衣的缘故,熏得一旁的年修,也跟着憋红了脸,愣是忍住了,没有笑出声来。 试想一下,若是让锦衣卫的人看到,不知会作何感想?他们的指挥使大人,一袭红衣要嫁人,嫁的还是深恶痛绝的东厂苏千户…… 苏幕忽然有些后悔了,这会是连唇角都扯不动了,眼皮子止不住的跳。 堂内点着火,石台上火盆里的火光,被风吹得四下摇曳,打在沈东湛的身上,竟将这人衬得身长如玉,何其邪魅妖冶。 他站在那里看她,她站在这里看他。 四目相对,各自凛然。 苏幕是头一回见着,能把红衣穿得这么美的男子,不得不说,殷都成内的流言不虚。 万千红颜娇,非沈家不入。 沈家好儿郎,俊俏世无双。 诚然,如此! 四下安静得落针可闻,苏幕一步一顿的走下台阶,朝着沈东湛走去,瞧着这个杀气腾腾的男人,将红衣穿出了一身怨气。 那瞬,她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两个字:怨妇! 是以那一刻,苏幕是真的笑了,望着眼前的沈东湛,看着看着便憋不住了,她快速别开头,笑得肩膀都一抽一抽的。 年修愣了,这是他陪着爷这么多年,唯一一次见着爷发自内心的笑…… 第107章 两个幼稚诡 苏幕是真的想笑,尤其是见着沈东湛“想杀了她,又干不掉她”的样子,那种滋味可比一刀两断舒坦多了。 所谓杀人诛心,多半就是这个意思。 旁人不知,只当苏幕是高兴过头,毕竟这笑容是真的,真的高兴。 可沈东湛呢? 瞧着那一张张笑脸,真真是气不打一处来,转身就想走。 “欸!”苏幕快速扣住他的手腕。 沈东湛回眸,狠狠瞪着她,咬着牙低问,“你的目的达到了,还想怎样?” “还没成亲,这么急着洞房?”苏幕瞧一眼不远处走来的众人,笑盈盈的扯了嗓门,“不妨事,累也就是今夜罢了,回头我会好好补你一场盛世大婚,别生气呀!” 别生气? 沈东湛气得差点原地去世,还别生气呢? 这像什么话? 他堂堂齐侯府世子,锦衣卫都指挥使,居然受这阉狗的大辱,若是传出去,他还有何面目立足朝堂?立足殷都? 苏幕握着他的手腕,“周南的命,不要了?” 语罢,她牵着他进了大堂,“不好意思,害羞了点,早前千里追着我的那股子劲儿,不知丢在了何处?无妨,我就是喜欢他这般害羞的样子,万望诸位莫要见笑。” 耿虎打了个寒颤,虽说这两个少年郎委实貌美,若是一男一女,那绝对是天作之合,可这两个男人凑一块,总让人觉得有点浑身不自在。 可咱也不是人家爹妈,管不了那么多,现如今他们你情我愿的,咱们给的也就是一声祝福而已! “甚好甚好!”耿虎忙道,“快坐!” 等着野菜和肉上了席,底下人抬着一缸水酒上来,这场席子便算是彻底铺开了。 “仔细看着。”苏幕以腹语为讯,“会有意想不到的结果。” 沈东湛眉心微蹙,回之以腹语,“你到底想干什么?” 抿一口茶,苏幕死死盯着门口。 须臾,有人喊了声,“金大夫来了。” 德高望重的金大夫,终于出现在了苏幕的视线里。 年修心下一紧,弯腰低声解释,“之前问过了些许,说是这位金大夫当初救了寨子里不少的人性命,是以耿老大对他很是敬重,那几次官军上山,也都是靠着金大夫的妙计才能躲过劫数。” 第163章 这么一听,沈东湛总算来了兴致,暂时压住了内心的愤怒。 然则…… 苏幕失望了。 眼前的金大夫瞧着甚是年轻,瞧着最多三十出头的样子,虽然长相平平,但是举手投足间,甚是谦和。 若他是个耄耋老人,或者白发苍苍,苏幕尚且能断一断,他可能是易容,但是现在,显然是不太现实了。 尤其是看到他那双手,无皱纹,亦不显粗糙,而且这人说话的口音与耿虎等人相似,也就是说他就是永慰县的人,乔装易容也不可能这般仔细。 沈东湛转头看过来,正好能看到苏幕面上一掠而过的失望,连带着消失的,还有唇角那抹微扬的弧度。 所以,这不是她要找的人? 不过金大夫的出现,对沈东湛而言,是件好事,至少他知道在这山寨中,还有这么个人,在为山匪出谋划策。 金大夫? 读书人,果真不一样。 耿虎做了介绍之后,苏幕含笑望着金大夫,“耿大哥说,您医术高明,曾经有恩于山寨,慕某人敬服。” “我进来的时候就听大家说,慕大侠武艺高强,箭无虚发,没想到你这般年轻,真是了不得!”金大夫笑着夸赞。 苏幕拱手,“阁下谬赞,愧不敢当。” “年少有为,后生可畏。”金大夫笑了笑。 苏幕可以肯定,这不是她要找的舒怀远,更不是舒云的父亲。 那么,自己是白跑一趟了?毕竟,成亲这么大的事,耿虎也不可能把人藏着掖着,除非是阶下囚,否则定然会请出来共欢。 罢了! 苏幕心头长叹。 年修也有些失望,原以为真的找到了,没想到空欢喜一场。 可这戏,还是得演下去。 只是,之前的期待不再,氛围便有些尴尬了。 “爷?”年修低语,“要不咱……” 苏幕起身,瞧着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沈东湛,“没听见人家喊礼了吗?” “你别闹。”沈东湛闷了一口酒,“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他这辈子还没想过要成亲,谁知却被人逼着成亲,完事……对方还是个阉狗,甚至于更过分的,是要在这山寨里,当着山匪的面行成亲大礼。 简直是,岂有此理! 苏幕拽着行至堂中央,一旁喊礼的男子,并满堂众人,皆哗然大笑。 别人成亲,那是拜堂。 他沈东湛成亲,就跟拜把子没区别。 不过,沈东湛宁愿是拜把子,也好过跟一介阉人成亲,好在周围都是不相识、不相干的人,否则真的要贻笑大方了。 拜了堂,接下来便是入洞房。 年修有些愣愣的,没想到咱们当阉人的,还能有这风光的一日,尽管这婚事弄得不伦不类的,但好歹也是按照礼数来的,半点都没有落下。 直到房门合上,沈东湛瞧着桌案上燃得只剩下小半截的红烛,神志稍稍清醒了些许。转头望着,坐在烛光里的苏幕,沈东湛只觉得脑仁疼。 瞧着某人扶额的样子,苏幕满脸嘲讽,“怎么,你还觉得吃亏了?爷给你摆了这么一场面,人可都给你凑齐了,面子里子都有,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沈东湛:“……” “何况,旁人要成亲生子,你却是直接省了,如此好事,上哪儿去找?”苏幕理直气壮的调侃,“莫要身在福中不知福。” 沈东湛:“??” 在沈东湛发懵之时,苏幕已经起身朝着床榻走去,“老规矩,我睡床,你打地铺!” “什么时候的规矩,我怎么不知道?”沈东湛伸手几欲解开腰带,然则想了想,又缩了手,原先那身衣裳,还不知被年修搁在了何处,暂时没有衣裳可以置换,除非苏幕能给他找身衣裳出来。 苏幕堂而皇之的坐在床沿,“就是现在立的!你既嫁我,自然要遵守的我规矩!” “我……”沈东湛气不打一处来,“周南呢?” 苏幕挑眉,“不要在我面前,提别的男人。” 沈东湛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这该死的苏阉狗! “爷!”年修急忙冲进来,“山下来人了。” 苏幕笑意骤失,当即冷下脸,“山下?” 目光,旋即凉凉的落在沈东湛身上,那意思不言而喻。 “非我下令!”沈东湛冷然,“与我无关!” 苏幕大步流星的往外走,“你最好祈祷,这件事同你无关,否则只能自求多福!” 等着苏幕赶到了外头,酒宴早就散了,这会所有人都黑着脸,气氛一时冷凝,见着苏幕过来,耿虎不由的轻叹一声,“慕大侠!” “耿大哥不必客气,有话就说!”苏幕还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吗? 耿虎起身,瞧了一眼众人,然后冲着苏幕拱手作礼,“打扰了慕大侠的好事,希望你莫要……” “耿大哥说的哪里话,我无亲无故,能得诸位真心相待,心内感激万分,若有什么地方需要我做的,只管开口便是。”苏幕拱手回礼,“必生死相报!” 耿虎想了想,“咱们这些男人倒也罢了,只是老弱妇孺经不起折腾,耿某想把这些交给慕大侠,请慕大侠妥为照顾。” “这如何照顾?”苏幕故作不解。 第164章 耿虎道,“我派人送你们,退入洞窟之中暂避,而咱们这些男人,则留下来抵挡一阵。总归不能让那狗,官,将咱们这些人赶尽杀绝。给咱们留点希望,留条根!” 沈东湛立在门口位置,听得这话,只觉得心里生出了疑窦。 狗,官? 赶尽杀绝? “来不及了!”外头的探子快速进门,“他们来势汹汹,大批的军士已经朝着山上来了!这个时候走,怕是连东西都来不及收拾,进了山还不是得死?” 苏幕敛眸,“那就静观其变,先看看再说!” 说这话的时候,她将目光落在沈东湛身上:看看你干的好事! 沈东湛也没料到,这帮废物居然敢上山?而且还是这大晚上的,黑漆漆的摸上山,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主意。 除了那个草包薛宗越,还能有谁? 真别说,沈东湛这一路听周南咒骂,委实是听进去了,所以才会这般了解,那个活祖宗的行事作风。 事实,诚然如此。 别人策马疆场,威风凛凛。 薛宗越坐着山轿,身上裹着厚厚的毯子,把自己裹成了粽子,由人抬着上山,“哎呦,稳着点稳着点,别摔着我,否则我剥了你们的皮!” 扈崇贵无奈的叹气,“小公爷,这大晚上的……” “大晚上才好,难道沈东湛不出兵,咱们就要一直耗着?这破地方,鸟不拉屎的,连个美人都没有,小爷不得憋死?别说了,早点办完早点回殷都。”薛宗越不耐烦的打断扈崇贵的话,“我是一日都不想在这破地方待着!” 梅长松弓背哈腰,“是下官无能,下官不能伺候好小公爷。” “你这又霉又怂的,赶紧离我远点,别到时候把这霉运沾在我身上!远点!再远点!”薛宗越一张嘴,底下奴才就把点心往他嘴里塞。 梅长松退到了最后面,锦衣卫已经领着军士早就上了山,直接破开了阻碍,估计这会已经蛰伏完毕,只是他们这些人……上山路漫漫,还不知要什么时候才能抵达山上。 “扈大人?”梅长松低唤。 扈崇贵慢下脚步,“梅大人,何事?” “这样下去,咱们到了,人家山匪也早就撤了吧?”梅长松叹口气,“哪里能赶得上啊?” 扈崇贵瞧一眼前头的山轿,他是自个要下来走,不愿坐山轿的,“有小公爷在,你我操的什么心?要是把他惹急了,还不知要做出什么事情来,先忍忍吧!上了山再说。” “可是……”梅长松有些犹豫。 扈崇贵又道,“你是不知道咱们这小公爷的脾气,软硬不吃,劝是绝对劝不住的,这一路上连沈指挥使都拿他没辙,就你我这身份,还不够他一顿臭骂的。本官虽然是兵部侍郎,可皇上对元国公府格外优待,咱也不敢轻易得罪啊!” 见着梅长松还在犹豫,扈崇贵语重心长的开口,“何况,剿匪是好事!他肯上山,落到了皇上的耳朵里,那也是尽心尽力的办皇差,咱们若是拦阻,那也说不过去!” “这沈指挥使为何不见人影呢?”梅长松问。 扈崇贵一顿,“锦衣卫的口风素来是最严,但既然沈指挥使留下命,允许开路上山,保护小公爷,那定然是另有安排。” “沈指挥使不在,下官这心里总是不安!”梅长松捂着心口,“扈大人,您说此番剿匪,能成吗?” 扈崇贵望着黑漆漆的四周,又瞧着明灭不定的火把,终是摇摇头,“谁知道呢?总归要试试的,小公爷要速战速决,咱们也得配合,免得到时候说咱们违抗军令。” “是!”梅长松俯首。 好在这些轿夫都是行走山里的好手,都惯了这些山路,所以走得平稳又快,到也没耽误多少时辰,只是不管他们走得多稳当,那薛宗越犹嫌不足,一路上止不住的嚷嚷。 就这阵势,可不是大老远的告诉那些山匪,快些走,快些走,咱们要来攻打山寨了,再不跑就要撵你们跑了。 所有人,敢怒不敢言。 主将尚且如此,底下人能说什么? 锦衣卫速度是快,对付山匪的路障快速至极,也是因为山上在办喜宴的缘故,让底下的人疏于防范,以至于被锦衣卫扑了也不知晓。 “报!咱们瞧见,为首的是个坐山轿的。”有人影快速跑进了忠义堂。 这话一出口,苏幕眉心皱起。 须臾,她明白了。 坐山轿? 还能是谁? 此行皇帝一共派出了三人,兵部左侍郎,元国公的小公子薛宗越,还有一位就在苏幕身边站着,指挥使沈东湛。 这三人只中,最是草包最是废物的,只有那位薛小公爷! “今晚若不是因为我的事,大家也不会疏于防范,以至于被军士攻上山而不自知。”苏幕站起身。 沈东湛冷不丁握住她手腕,“你想干什么?” “不如这样吧,我给你们献一计。”苏幕说。 沈东湛裹了裹后槽牙,俄而发现自己正死死扣着她手腕,心下一惊,快速收回了手,“你别乱来,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刚成亲就这么关心我,真是难得!”苏幕打个趣,转而冲着耿虎拱手,“兵书上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其后又云,不战而屈人之兵,乃善之善战者也!” 第165章 众人听得云里雾里,大家伙都没怎么读过书,哪里听得懂她的话。 “还望慕大侠解释一番。”耿虎道。 苏幕笑了笑,“我的意思很简单,擒贼先擒王。” 这话一出,耿虎宛若醍醐灌顶,当即拍案而起,“对!对!我怎么没想到?擒贼先擒王,抓住那领头的,还怕这些人不退兵吗?” “所以啊,跑什么?耿大哥武功高强,只要您出手,一定能抓住那个领头的。”苏幕煽风点火。 沈东湛心里那叫一个恼火,这不是添乱吗? 让山匪去抓小公爷? 还是抓扈侍郎? 但不管抓谁,他这指挥使还在匪窝里呢,到时候一碰面,不得以为是他沈东湛……勾结山匪,背叛朝廷? 这么一想,沈东湛更是恨得咬牙切齿。 苏阉狗,果然没安好心,这是要把他和锦衣卫,往死路上逼! “领头的?”耿虎犹豫了一下,“据说这次来的是三个有权有位之人,一个是锦衣卫指挥使,一个是元国公府的小公爷,还有一个是朝廷大员,这要抓谁?” 苏幕近前,“这简单,谁容易抓,就抓谁!谁威胁最大,就让谁留下来。” “指挥使?”耿虎骇然,面色骤变。 苏幕揉着眉心,抓沈东湛?人就在她身边,还有什么可抓的?再者,就他们这些人,凑一起跟沈东湛吹吹牛还行,动手……没一个是他的对手。 “锦衣卫不好惹,朝廷大员也不好惹,否则就是跟朝廷直接对着干,怕到时候大军压境,可就不是现在这样小打小闹了。”苏幕低低的暗示。 耿虎还算聪明,“元国公府!” “据说是个草包!”苏幕窃窃的说。 耿虎瞬时大喜过望,“只要解决他身边的人,就能抓住他!” “别伤人,免得没了转圜的余地。”苏幕叮嘱,“擒贼先擒王,完事之后对方就不敢动了,连带着锦衣卫和朝廷的人,都得想着法的上山,与你们谈条件。” 耿虎连连点头,“多谢慕大侠指点迷津!” “依我看,这草包估计还在路上晃悠,慢慢悠悠的往山上来,不着急!”苏幕瞧了沈东湛一眼。 沈东湛打了个寒颤,总觉得她这眼神里有名堂。 怎么着? 抓一个薛宗越还不够,还想抓谁? 想让朝廷的军士,全军覆没? 苏幕,你休想! “可是,军士都已经包围上了,该如何才能去抓人呢?”耿虎想着,总不能还没近身就先动手吧?这些军士上山,必定是有先锋的,回头人没抓着,自己倒是损兵折将了。 苏幕叹口气,“这还不简单,色字头上一把刀啊!” 沈东湛目色陡沉,果然……这真的是薛宗越的要害所在,苏阉狗,真真是:眼毒、心黑、手又辣! 献了计之后,苏幕便退出了大堂。 “苏幕,你这是要背叛朝廷?”沈东湛低喝。 苏幕瞧着漆黑的夜色,“到底是背叛朝廷,还是为朝廷清理蠹虫,尚未可知。沈东湛,眼瞎不是你的错,但是心瞎了,那你就是个罪人!你不是自诩忠义吗?那就好好看着吧,什么是黑什么是白?官军一身黑衣,策马林中猎杀百姓,连妇人和孩子都不放过,这样才是真的匪!” “你说什么?”沈东湛狠狠皱眉,面色沉冷地盯着她,“你说军士在屠戮百姓?” 苏幕叹口气,“不是屠戮,是猎杀,像是猎户在追捕猎物一样,有趣点的说法,叫猎人头。这里的人已经不算是人,只是数字罢了!一个头,两个头,不管是老弱,还是妇孺!” “怎么可能?”沈东湛不信。 苏幕负手而立,“我就是个看热闹的,是否可能,关我屁事!我只是喜欢那个小豆子,想着改日带回去也不错。” “你变态?”沈东湛低嗤。 苏幕无所谓的笑笑,“谁奈我何?” “周南在哪?”沈东湛问。 苏幕顿住脚步,“年修不是告诉你了吗?埋了!” “人到底在哪?”沈东湛低喝。 苏幕没回答,大步流星的离开。 埋了? 难道真的埋了? 沈东湛急了,疾步追上去,“你别走,你把话说清楚!” “说什么?” “人呢?” “有本事自己找,没本事少嚷嚷!” “你……” 年修挠挠鼻尖,其实他真的没骗沈东湛,周南真的被埋了,不过……死不了,五花大绑,塞进了棺材里,一根通心的竹竿子立在上头,保持内外空气流通。 坐在后山的小土包前面,年修的指尖轻轻弹了一下竹竿子,“喂,死了没有?” “你等着,等大爷我出去,非拧断你的脖子不可!”周南的声音,从地底下传来,闷闷的,听着倒是有趣。 年修哼着小调,“这还能猖狂?真有你的!省着点呼吸,免得待会呼吸不畅,我来不及把你挖出来,你就真的要埋在这当孤魂野鬼咯!” “别用你那被猪拱过的嗓门,对我说话,我怕我会笑死在这儿,舍不得出去了!”周南忽然朗笑两声。 年修愤然起身,“该死的东西,都这样了还不消停!” “来啊来啊,有本事你挖我出来,我两比比!” 第108章 苏幕的秘密 第166章 “挖你出来?”年修“啧啧啧”的直摇头,“你当我傻?难得有这样的好机会,拿你要挟你家指挥使大人,供我家爷使唤,我才不会放了你呢!周大爷,您在底下好好的面棺思过吧!就你这张臭嘴,最适合这种地方!” 年修起身,吩咐蕃子,“看好了,仔细这管子,千万别让人死了!” 要是真的把周南弄死了,锦衣卫那头委实不好交代。 “是!” 安置妥当,年修转身离开。 这管子能进出空气,也能进出水。 人不进食,可活三两日,只是会让周南骂人的力气减弱罢了,但不进水不行,不喝水怕是熬不过三两日。 所以,这地方得有专人看着。 年修回去的时候,寨子里已经派人去抓那个草包薛宗越了,既然硬碰硬不行,那就只好走最容易的那条路。 黑灯瞎火,乡野女子。 一,不会功夫;二,容颜清秀;三,嗓音糯软。更重要的是,有为乡亲父老牺牲的精神,得豁得出去,否则如何能让薛宗越上当呢? 大晚上的上山,底下人也不敢有怨言,若是落在这位小公爷的耳朵里,免不得一顿毒打,谁不知道这位小公爷脾气不好,最能折磨人吗? 眼见着,总算快到了,却突然杀出个程咬金。 哦不,杀出个孤魂野女?? 小姑娘穿着破败的衣裳蜷在树底下,火光照过去的时候,一双大眼睛泛着清晰的泪光,真真是我见犹怜。 “哎呦我的乖乖!”薛宗越连连拍着山轿的扶手,“快快快,放我下去,放我下去!” 山轿刚落地,薛宗越便拎着毯子冲过去了,屁颠颠的用探子把人裹起来,那眼神就跟狼见着兔子似的,巴巴的,恨不能一口吞了。 “哎呦姑娘,怎么在这儿窝着呢?家里人呢?”薛宗越忙问。 事实上,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了,也觉得这只是个小丫头,没往心里去。 是以,等众人想起了什么,再想往前冲,已经太晚了。 小姑娘蜷缩在薛宗越的怀里,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我害怕……你们别过来……” “都别过来!”薛宗越小美人在怀,那叫一个春风得意,赶紧的让人都闪开,顾自将人打横抱起,直接朝着山轿走去。 这动作他做惯了,倒也没什么难处,只是这山轿忽然多了个人,抬得轿夫有些吃力。 “扈大人?”梅长松提心吊胆,“这……” 扈崇贵原本是想制止的,可人家都抱上去了,还能如何? “这都在怀里待着了,还能怎样?”扈崇贵无奈的叹口气,“好在不是什么埋伏,如此能哄住小公爷,倒也罢了!” 梅长松紧随其后,“可是扈大人,这荒郊野岭的,忽然冒出个女子……” “本官瞧着她有影子。”扈崇贵瞄着薛宗越怀中的女子,“应该不是什么山精妖怪之类的东西,是人就好说,总归还是同类。” 梅长松叹口气,“下官不是意思,下官的意思是,这就靠近山寨了,若这女子……” “山寨里,还有这样的妙龄女子吗?”扈崇贵问,“不都是凶神恶煞的山匪?” 梅长松顿了顿,没有回答。 如此,扈崇贵冷笑了一声,“可见传闻不一定是真,梅大人似乎瞒了不少事情。这山寨里的事情,梅大人到底知道多少?” “下官委实知道不多,山匪之事闹开之后,府台的人便接手了这桩事,后来实在是没法子了,这才将消息直送殷都。”梅长松忙着解释,“下官人微言轻,很多事情,委实不能自主,所以……所以知道得不多,还望扈大人宽宥!” 扈崇贵瞧着山轿上,一个劲占着那姑娘便宜的薛宗越,无奈的直摇头,“本官是否宽宥都不打紧,要紧的是处置好这件事,闹腾下去对永慰县,对朝廷都没好处。” “是!”梅长松连连点头。 薛宗越瞧着怀中的妙人,只觉得这数日来的疲倦,顿时一扫而光,小美人娇滴滴的挂着泪,大概是因为害怕,蜷在他怀里瑟瑟发抖。 越是这样,越是惹人怜爱。 这小丫头瞧着年岁小,满脸稚嫩,火光中眉清目秀,让人瞧着浑身舒坦,连日来连个女人的手都没摸到,今儿瞒抱在怀,薛宗越那叫一个得意洋洋,忍不住在小姑娘的唇上,狠狠的啄了一口。 “啧,天助我也,这路上竟也有这等美事等着我!”薛宗越真是越看越喜欢,可惜这儿没客栈,也没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只能暂时憋着罢! 锦衣卫开路,并不代表他们会帮着厮杀。没有沈东湛的命令,锦衣卫是不会发动进攻的,他们最多是保护薛宗越的安全,其他的一概不管。 眼见着,是到了山寨之外的安全距离范围内,山轿落下的同时,薛宗越快速将人揽入了怀中,舍不得放开一分一毫! “小公爷,就在前面!”梅长松行礼,“您看,那边的光亮,就是山寨所在,只不过每次咱们过去的时候,人早就跑了,所以……” 薛宗越捏着小姑娘的下巴,指腹在她的面颊处轻轻摩挲着,“我不管那么多,只要速战速决,这些山匪尽快解决,我要带着我的小美人下山。快点,别浪费时间在这里,听明白了吗?” “是!”梅长松行礼,“下官明白!” 第167章 薛宗越瞧着他嘴上说着明白,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当下来了气儿,顿时一脚踹了过去,“滚啊?还要小爷教你怎么做吗?还不快点滚!” “是是是!”梅长松被踹了一脚,登时一个踉跄扑在地上。 师爷慌忙冲上去,“大人?大人?” “没事。”梅长松慌里慌张的爬起来。 扈崇贵揉着眉心,上前行礼,“小公爷,咱们是来剿匪的,您看……您是不是能把她放一放?就放一下,等到……啊啊啊啊……” 话还没说完,扈崇贵瞬时尖叫出声来。 当然,尖叫的何止是扈崇贵,还有薛宗越,毕竟,这脖子上架着一把明晃晃的刀子,可不得吓得屁滚尿流嘛? “美、美人?”薛宗越觉得自己快要被吓死了,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小美人的刀子距离薛宗越的脖颈,只有毫厘之距,只要稍稍用力,薛宗越就能近距离的给他薛家老祖宗磕头了! “别、别!”薛宗越急了,“别杀我,我什么都答应你!” 小美人这会倒是一点都不矫情了,只问了句,“真的?” “真的!真的!真的!”薛宗越连连答应,“你要怎样?” 小丫头虽然瞧着年轻,办起事来却极为老道,“烦劳小公爷随我走一趟,进山寨!你们都别动,否则我就是拼得一口气,也得带着你们的小公爷去阎王殿,若然不信只管试试,反正我这贱命一条的,比不得小公爷如此尊贵。” “都别动!”薛宗越急了,“我要是掉一根毫发,我就、我就找你们算账,我爹不会放过你们,你们就死定了!都别动,听她的!听她的!” 小丫头用匕首抵着薛宗越的脖颈,“都站着别动,小公爷,请吧!” 梅长松急了,几欲往前冲,“小……” “别!”扈崇贵赶紧把人拽了回来,“要是小公爷有什么闪失,你我担待不起。现下指挥使不在,切莫轻举妄动,惹出祸事来,吃罪不起!” 这可是元国公府的小公爷,若是真的有什么闪失,那可是会要命的! 闻言,梅长松顿了顿。 小小县丞,哪有这般能力,担得起这般责任。 “都别动!”扈崇贵一开口,便是谁都不敢轻举妄动,“放他们走!” 寨门。 早已有人等待,小丫头拖着薛宗越一回来,就被人接了进去。 寨门,重新合上。 “原来这就是小公爷啊?”耿虎居高临下,瞧着被人快速绑成粽子的薛宗越,眉眼眯起,“就是你,领着人攻打我蛇山?” 薛宗越瑟瑟发抖,这会哪还有之前的威风劲儿,“你是山匪、山匪头子?” “没错!”耿虎上下让人将他从地上拽起,“看清楚了?认清楚我这张脸,来日秋后算账,只管来找我,别牵累无辜的人。” 薛宗越自然是讨饶,“不敢,不敢!” 瞧着他这副怂样,耿虎便也没了折辱的兴致,难怪方才慕大侠称之为草包,果然是十足十的草包,压根都无需辩解。 有眼睛的,都能看明白。 远远的,沈东湛立在苏幕身边。 “你满意了?”他侧过脸看她,“抓住了薛宗越,外头的军士就不敢轻举妄动,再加上我也不在,这场仗根本没法打!” 苏幕轻呵,“我压根就没打算,让沈指挥使出战!” “你!”沈东湛裹了裹后槽牙,“你是想借皇上的手,对付锦衣卫吧?” 苏幕一脸的无所谓,“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现在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别拆穿我,我也不拆穿你,两两相安无事,周南可活,小公爷也能活!” 言外之意,你若轻举妄动,大家一拍两散。 若是换做旁人,沈东湛必定不受威胁,但苏幕不一样,苏幕可不是开玩笑,她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这阉狗素来心狠手辣,翻脸无情,就没有她做不出来的事! “你少阴阳怪气。”沈东湛冷哼。 苏幕瞧着他吃瘪的样子,扯了扯唇角,瞧着不远处的光亮,脑子里却晃荡着沈东湛一身红衣的样子。 顿了顿,她又下意识的扭头看沈东湛。 应他要求,现如今的沈东湛,一身粗衣麻布,光亮落在他身上,削弱了他身上的淡漠疏离,让他平添了几分柔和。 有那么一瞬,苏幕想笑,却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笑什么? “你干什么?”沈东湛问。 苏幕负手而立,没有做声。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如意盘算。”沈东湛呵笑,“苏幕,你最好别落在我的手里,否则今日所受羞辱,他日我必定如数奉还。” 苏幕勾唇,“我且等着这一日!” 蓦地,小豆子急急忙忙的跑来。 “恩公,恩公!”小家伙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苏幕皱了皱眉,“不是跟你说了吗?不要叫我恩公,可以叫我慕哥哥!” “慕哥哥!”小豆子呼吸急促,“那边出事了!” 苏幕神色平静,“哦,是吗?出了何事?” 一扭头,沈东湛身形如箭,率先一步跑了过去。 “方才被带回来的那人,忽然吐血了!”小豆子拽着苏幕往前跑。 苏幕赶到的时候,沈东湛已经伸手制住了薛宗越的几处大穴。 第168章 “怎么回事?”苏幕问。 年修就在边上立着,“赶到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不知道发生何事,不过瞧着应该是中毒了吧?谁知道他此前是吃过什么?用过什么?喝过什么?” 闻言,苏幕不解的望着耿虎。 耿虎那叫一个冤枉,“这跟咱们都没关系,他刚才还好好的,忽然间就倒在了地上,咱们只是踹了两脚,绝对没有暗下毒手,还指着他退了外头那些人呢!” “还愣着作甚?金大夫呢?”苏幕追问。 耿虎这才回过神,“快,抬进去!” 方才,是真的吓懵了。 要知道,万一这元国公府的小公爷死在这里,这事可就闹大了,朝廷就不只是这样小打小闹的派人来,定然会大军来袭,到时候一个都活不了,绝对没有转圜的余地。 屋内。 金大夫在床前诊治,苏幕默默的站在一旁,与年修对视了一眼,年修悄然退出人群。 沈东湛皱了一下眉,不知道苏幕让年修去作甚?可惜周南不在,沈东湛分身乏术,无法以一盯二。 “金大夫?”耿虎急了,“如何?” 金大夫摇摇头,“情况不太好,诸位还是先出去吧,我得用银针为其逼毒,若是大家都在这里,难免会影响到我,所以还请大家先出去,可以吗?” “自然是可以的!”耿虎一挥手,“快,都出去,别在这儿围着了!” 苏幕侧过脸,“耿大哥,这事断然不能传出去,否则外头的人知道,就会袭扰山寨,万一他们不顾一切,咱们就不好收拾了!” “对!”耿虎连连点头,“我这就去处置。” 走出屋子的时候,苏幕又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床边,快速取出针包的金大夫,目色微沉。 房门合上,苏幕就站在房外的空地上,瞧着檐下被风吹得肆意摇曳的灯笼,眉眼间凝着淡淡的凉意。 “你在等什么?”沈东湛问。 苏幕扭头看他,“想知道?求我。” “等着吧!”他说,“也许等到你死的那天,你能等到!” 四目相对,谁也不肯相让。 屋子里会有什么动静,没人知道。 但是寨子外头会有什么动静,每个人都是心知肚明。要知道,薛宗越被带进了寨子,外头那些人就更不可能撤兵了,只能找个机会,与山匪谈判。 谈判,就意味着有筹码和胜算,便也算是一条生路! 苏幕立在那里,一双眼眸灼灼的盯着紧闭的房门。 “为什么无端端的,会中毒?”沈东湛忽然盯着她。 苏幕敛眸,不语。 “是你?”他问。 苏幕,依旧沉默。 “计策是你所献,人是你要求带回来的,可出了事你半点诧异都没有,这不是很奇怪吗?”沈东湛音色低沉,“苏幕,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苏幕挑眉,“方才是谁说,知道我打的什么主意?” 沈东湛:“……” 忽然间,后窗一声“砰”响,苏幕骤然飞身而起。 “哪儿去?”沈东湛紧随其后。 后院位置,空空如也。 唯见着后窗大开,金大夫惊慌失措的立在窗口,手中还拿着一根银针,骤见着苏幕一身冷戾的出现在后院,他更是变了脸色,捏着银针的手,止不住的轻颤。 然则下一刻,苏幕并未作过多停留,纵身窜出了墙头,仿佛是循着什么而去。 “怎么回事?”沈东湛问。 金大夫连连摇头,慌忙合上了窗户。 见状,沈东湛心下陡沉,只觉得离苏幕的秘密,愈发近了些,思及此处,疾追苏幕而去。 墙外漆黑一片,年修恨恨的立在树下,“该死!” “如何?”苏幕翩然落下。 “爷!”年修扑通跪地,“奴才无能,跟丢了!” 苏幕眉心拧起,黑暗中一双冷眸,快速掠过周遭。 第109章 细作 为 纳兰雪儿 水晶鞋加更 跟丢原本就在苏幕的意料之内,一个如此谨慎之人,又岂会轻轻松松的让你抓住?周遭黑漆漆的,只剩下风影摇动,哪有其他? “起来!”苏幕敛了心思,“此事原是来碰运气的,没抓住,算他走运。” 年修起身,“爷,如今打草惊蛇,怕是不会再出现了。” “那倒是未必,能出现在这里,便说明他有自知之明,压根就不怕什么打草惊蛇。”苏幕瞧着飞身落下的沈东湛,“只是,目的何在?” 年修沉默,咱也……不知道啊! 沈东湛落地,瞧着周遭,一则没有打斗痕迹,二则没有异常变化,心里有些狐疑,“你在搞什么鬼?” “大晚上的,吃饱了撑的,出来溜圈!”苏幕拂袖往回走,“回去!” 沈东湛立在那里,瞧着她的背影微眯起眸子,“那个金大夫背后有人,你要找的就是那个人。只是可惜啊,年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终究没能抓住那人,让你们扑了空?苏幕,这就是东厂派你来永慰县的目的吗?” 脚下一顿,苏幕转身看他,“倒也不傻。” “虽说这金大夫把脉的功夫,做得十足十,但真若遇见什么事,看他拿着银针都止不住颤抖的样子,简直可笑至极。”沈东湛怀中抱剑,“你早就看出来了,这金大夫虚有其表,想来当日,不是他救了寨子里的山匪!” 第169章 苏幕早就怀疑了,一眼看穿,不过如此。 “我倒是想知道,你是如何看穿他的?”这点,沈东湛很是狐疑,“毕竟所有人都觉得他医术高明,甚至于他表现出来的温文尔雅,也不似装的,委实有些医者仁心之色。” 苏幕勾唇,“问,就是本能。” 拂袖,离去。 沈东湛立在原地,目色微沉。 本能? 她一个杀人如麻的东厂千户,还能一眼就辨出大夫的好赖?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了,这山寨里卧虎藏龙,不只是有山匪,还有东厂和锦衣卫,更有……别的势力掺合。 比如,从苏幕眼皮子底下跑路的那个。 沈东湛不紧不慢的回去,心里隐约有了底。 比如说,这薛宗越身上的毒,其实并不打紧,事实如此,待沈东湛回到了院门前,正好金大夫站在檐下,跟耿虎回禀说,薛宗越没事了。 耿虎进去看了一眼,虽然这草包小公爷还没苏醒,但是面色没有之前那么难看,可见是有些效用了。 “放心吧,死不了!”金大夫保证,“毒已经控制住了,待会苏醒之后吃点药,排除余毒,便没什么大碍了,您只管放心就是。” 如此,耿虎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还是要想想外头的情况才好。”金大夫所言,耿虎心知肚明。 外头现在是什么情况,还真是得摸一摸底才行。 耿虎快速离开,沈东湛悄然蛰在黑暗中,尽量隐去自己的身形,也不知这耿虎是要去哪,眼见着是朝着后山去的,他便悄然跟着。 后山这块地方,什么都没有,换言之那边有些乱坟,再往内走,就是乱林,进去之后能不能出来不一定。 好在,耿虎也不往里走,站在一棵树下似乎是在等人,也不晓得是在等谁。 沈东湛怀中抱剑,一扭头,正好瞧见不远处,同样双手环胸的苏幕。 得,冤家路窄,走哪都能碰到。 苏幕望着他,倒是没有他这般诧异,神色平静如常,似乎早就知道他会跟着来,并且也料到了耿虎在这里等谁。 因着耿虎是会武功的,所以沈东湛不敢动弹,免得惊动了耿虎。 二人在这里候了好一会,终于瞧见了一鬼鬼祟祟的身影,快速靠近耿虎。 “耿老大。”那人低声开口,“你们抓了小公爷,那边就开始着急了,梅大人和扈大人商议,决定派一人前来谈判,索要小公爷。” 耿虎轻呵,“果然如慕大侠所料,这小公爷果然是把柄,只要咱们好好捏紧这小公爷,事情就会有转圜的余地!” “眼下这种情况,皇帝都下了令,咱们怕是要想要退路,否则乡亲们都会死在这里!”那人叹口气,“这什么世道啊!” 耿虎深吸一口气,“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那人得逞!鱼肉百姓,将百姓视如草芥,还玩什么猎人头,这等恶事若不能传到皇帝的耳朵里,咱们就会无声无息的消失在这里。” “可是……民如何能与他们斗?” 耿虎拍着那人的肩膀,“会有法子的,只要咱们坚持,总好过毫无挣扎的被杀!死也冤屈!” 那人不知道塞给耿虎什么东西,然后快速离开。 须臾,耿虎快速离开原地。 “你猜,他给了耿虎什么东西?”苏幕开口。 沈东湛瞧着神出鬼没,走路没声音的苏幕,“我怎么知道?” “许是家书一封也不一定!”苏幕挑了眉眼。 沈东湛可不相信她的鬼话,谁知道给的是什么东西,不过他们的对话很有意思,让沈东湛听得有些脊背发凉。 隐约好似,明白了四个字。 官,逼,民,反。 可瞧着梅长松那副怂样,似乎也不可能逼着耿虎他们上山,那么到底是谁呢?猎人头之事,苏幕之前提过,沈东湛也没怎么相信,可如今看耿虎的样子,似乎是真的! 怎么猎? 把百姓当成牛羊,野兽? 驱赶至林中戏耍屠戮? 如果是这样,那还真是该死! “那便是细作。”沈东湛说,“插在官军之中的细作。” 可苏幕非要跟他对着干,“那不叫细作,那叫义士。” 沈东湛:“……” “我倒是很好奇,这些个理直气壮,义正辞严的大人,要怎么跟山匪交谈,才能换回这草包小公爷?”苏幕负手而行。 沈东湛目不转瞬的瞧着她,总觉得她不会这么轻易罢休,苏幕要抓的人已经跑了,那么她还会留在这寨子里吗? “不要猜我的心思,我怕你猜得多了,以后离不开我,日日惦记着我,到时候还得逼着我八抬大轿的娶你,我可负不起这个责任。”苏幕缓缓离去。 此言一出,沈东湛就想起了那套红嫁衣,一张脸瞬时黑到了极致,他狠狠的盯着苏幕的背影,早晚有一天,他得好好的跟她,算清楚这笔账。 这大概是他此生中,唯一一次,成为别人的笑话,每每提起,都足以让他恨得咬牙切齿! 第110章 爷,这里面有故事 如之前所料,天亮之后,寨子外头送了消息过来,书信上写的意思很清楚,必须保证小公爷薛宗越的安全。 只有这样,官军才不会进攻山寨,否则……片甲不留。 第170章 “这可一点都没有谈的必要,至少态度没拿出来!”耿虎将书信丢在师爷的脸上,“回去告诉你们的大人,要么入虎穴,咱们面对面谈,要么一拍两散,咱们这帮人都是平头百姓,死了也就是烂命一条,不过那位小公爷,恐怕……” 师爷捡起地上的书信,战战兢兢的问,“要找谁来谈?” “自然是殷都来的那位。”耿虎开口,“你们梅大人什么事都做不了主,自然要找个能做主的人来,回去告诉那位大人,咱们请他来做客,绝对不会伤他分毫,还望他拿出点诚意来,免得伤了大家的和气!” 师爷紧了紧手中的书信,终是撒腿就跑。 “这般脓包,会将消息传到吗?”苏幕问。 耿虎点头,“肯定会,毕竟他们还想要草包的性命,也不知这元国公是什么来头,让他们这般忌惮?这草包,是有官职在身吗?” “据说是没有。”苏幕皱了皱眉,“我倒也没打听清楚,不过……人家尊他一声小公爷,那多半是要继承元国公府的位置。国公爷的位置,连府台的人来了,也得毕恭毕敬。” 耿虎恍然大悟,“这般厉害?那可得好生利用。” “什么人?”苏幕骤然心神一震。 下一刻,她已飞身窜出去,直追那道身影而去。 “慕大侠?”耿虎骇然。 苏幕音色飘渺,“交给我!” “小心!”耿虎疾呼。 沈东湛纵身一跃,“我去追!” 于是乎,一个追着一个,快速追了出去。 耿虎站在院中,一时间还真是有些回不过神来,不过……能闯入山寨的,必定不是寻常人物,所以慕大侠去追并无不可,也委实是有些缘故的。 这人说不定探知了什么秘密,理该追回来。 密林深处。 沈东湛顿住脚步,瞧着前方堪堪站住的苏幕,“自导自演!” 苏幕拂袖转身,伸手一挥。 不远处的黑衣人徐徐走出,扯下遮脸布,诚然是年修无疑。 “有沈指挥使在,那些蛰隐在暗处的锦衣卫就不敢动手,真是好使得很!”她就知道,沈东湛会追过来。 锦衣卫恨东厂,恨得咬牙切齿,奈何有沈东湛在后面追,那些锦衣卫不敢贸然插手,万一坏了自家指挥使的大事,谁担当的起? “你这招逃遁之术,用得甚好。”沈东湛冷眼看她,“既不会让山匪生疑,又能在官军进入山寨之前,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苏幕负手而立,年修手一拍。 那两蕃子已经牵着马行来,显然早有准备。 “周南在山寨后山的荒坟堆里埋着,能不能找到,就看沈指挥使与周南的缘分如何?他若活着,代我问声好,若是死了,代我烧点纸。”说话间,苏幕已经翻身上马。 她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的睨着他,“沈东湛,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棺材里的空气就会耗尽,哦不,你追了我这一路,应该没有一炷香的时间了!” “阉贼!”沈东湛拂袖而去。 年修愤然,“爷?” 苏幕抬手,示意他无需多言,“他不会泄露咱们的行踪,我们走!” “是!”年修颔首。 这会心里有些懊悔,早知道爷有这样的想法,当时真的该拔了那根管子,让周南闷死在棺材里便罢了! 可惜了! 可惜了! 策马加鞭,苏幕扬长而去。 早在昨儿夜里,他们的人就发现了林中有火光,也就是说这片林子里有人在活动,至于是谁还真是难说。 是猎人头的军士? 是逃难的百姓? 又或者是那个神秘人? 策马疾奔,行至早前发现的地方,这地方临近一条小溪边,边上用简易的树枝搭了一个木棚,内里虽然没什么东西,但是看这构造,应该是住了有一段日子了。 苏幕下马,绕着木棚走了一圈,最后将注意力停留在溪边的篝火堆上。 篝火早已熄灭,剩下的是石头搭建的土灶,很是简易,但是也很讲究,石头多半是从溪里捞上来的,形状相似而无锐角,搭建得严丝合缝的。 “在野林子里,还能搭建这么个东西,倒是费了不少心思。”苏幕捻着地上的小树枝,轻轻拨弄着篝火,须臾又将掌心至于篝火堆上,“一点余温都没有。” 年修敛眸,“多半是早就离开了。” 棚子搭得这么好,土灶建得不错,绝对不会早就离开。 苏幕站起身来,目色幽幽的扫过周遭。 “爷,这永慰县别的不多,就山多林子密。”年修很是无奈,“咱们就算把所有人都散出去,逐步搜索,也未必能及时找到人。” 苏幕当然知道这个道理,“我是为私事而来,非为公,没必要惊动咱们的人。” “所以奴才没敢下令。”年修抿唇,“爷,这人会不会就是,山寨里跑了的那个?” 苏幕也说不好,没有亲眼所见之事,不可贸贸然下决断,只是能藏匿在这山中,定然与山寨里的山匪脱不了干系。 “爷!”蕃子一声轻唤。 苏幕骤然回过神来,疾步朝着那边走去。 “这里好似埋着什么东西。”一名蕃子立在原地,另一人则刨开那个小土包。 这小土包底下,委实埋着一些东西,像是一些残渣。 第171章 “吃剩下的?”年修不解,“为何不倾倒在溪水里作罢?要埋起来?” 苏幕眯了眯眸子,瞧着被蕃子刨出来的那一对残渣,面色微沉,“因为是药渣,若是倾倒在小溪里,这药性虽然会被溪水冲淡,但若是残留下来,万一祸害着林中生灵,怕是要惹出祸来!” “这么说来,此人还有些良心?”年修诧异。 苏幕接过蕃子递来的树枝,拨弄着那堆残渣,“这些残渣里,夹杂着一些毒物,埋在这里免得祸害生灵,且看着周围的树,枝繁叶茂,想必对这些东西亦有所耐。” “毒物?”年修骇然,“这是毒物!” 苏幕起身,“他在这里倒腾什么呢?采摘草药,炼制毒物?是防身,还是自救?” “可能是防着那些猎人头的吧?”年修猜想,“之前山下的村子里,不就是有很多这样的人吗?爷,您说那些官军到底想干什么?这样对待百姓,就不怕百姓告御状?” 苏幕侧过脸看他,“越级都告不了,还御状呢?敢在这地方,肆意妄为,屠戮百姓,你觉得会允许耿虎他们进殷都吗?之所以按兵不动,是因为山寨在山上,等同于被圈禁起来,一旦耿虎他们敢下山,必死无疑。” “可这,到底是为何啊?”年修不解。 苏幕仔细想了想,“多半是为了玩乐?” “玩乐便要滥杀无辜吗?”虽然年修是东厂的人,可东厂杀人都是有目的的,即便是灭口,那也是有缘故在先,可是无缘无故杀人,委实少之又少。 尤其是跟着苏幕出去,只要人不犯我,不动杀欲。 “我倒是不在意这些猎杀手段,我在想,府台是受了谁的威胁?还是说府台便是主谋者?”苏幕缓步行至溪边,“再仔细搜,他若真的在这里久居,必定不止这么一点痕迹。” 何况,那人走得极是聪明,连棚子都来不及拆,留下的痕迹肯定不少。 “分开来搜!”年修下令。 苏幕就在溪边坐着,反正山寨那头肯定得闹腾,她可不想跟扈崇贵他们撞见,免得给东厂惹来麻烦。 这样的事情,还是让沈东湛去倒霉吧! 把他骗回山寨里,让他去面对,去收拾她留下的烂摊子,到时候真的暴露了身份,也是他自己活该倒霉,该如何圆谎得看他本事。 苏幕冷笑两声,眉心微凝的坐在溪边石头上。 年修微微皱眉,爷笑什么呢? 可,咱也不敢问呢! 一番搜寻下来,这附近还真是有不少痕迹可寻,比如说采摘草药的痕迹,摘过野果的痕迹,以及人为挖掘的陷阱。 这地方多洞窟,若非之前苏幕刻意以打猎为名,让山匪领着她走过一圈,此刻定会犯险,眼下走得小心翼翼,才没有掉进洞窟里。 有些洞窟在明处,有些在暗处。 有些就在脚下,一不留神,便会坠入黑漆漆的洞内,谁也不知道底下有多深,但若是掉下去,不死也会受伤,切不可大意。 “大家都要小心,仔细脚下!”年修低喝。 “是!” 苏幕靠坐在溪边石头上,望着波光潋滟的溪水,忽然在想,沈东湛现在……在干什么? ………… 干什么? 沈东湛此时此刻,自然是把周南从地底下刨出来。 “爷!”周南有些委屈,更多的是愤怒,满腔愤怒。 沈东湛也没多说什么,赶紧把周南身上的绳索解开,问了句,“没事吧?” 被绑了这么久,周南浑身发软,这会胳膊腿都是硬的,动辄如针扎般疼痛,需要坐下来缓一阵子才能恢复。 血脉不畅,导致四肢麻痹,最后还是沈东湛搀着他坐在了坟头。 “爷!”周南气得咬牙切齿,“卑职没想到,东厂那帮阉狗,居然这般心狠手辣,把卑职、卑职埋在这鬼地方,卑职……觉得丢人。” 沈东湛瞧着自己满手的泥泞,心头也是愤懑,然则瞧着一旁的空心杆子,心里又稍稍平静下来。 他知道,她手下留情了。 否则,周南必死无疑。 “爷?”周南饿了这么久,困了这么久,这会说话都有些气喘吁吁,“那些山匪如何?还有那两个阉狗怎么处置?” 沈东湛回过神来,“跑了。” “跑了?”周南一着急,就想站起来。 然则下一刻,双腿发软,顿时摔了个狗啃泥。 沈东湛居高临下的睨着他,幽幽的叹口气,“急什么?又不是媳妇丢了。” “可是他们……”周南一拳锤地,气急,“哪日若是落在我的手里,我定要将他们都埋起来,凑一块!” 沈东湛眉心微凝,“那你得先站起来。” 人都还趴着呢,说什么大话,也不怕别人笑掉大牙?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左右,周南才恢复些许,沈东湛带着他悄悄的进了山匪的厨房,在灰烬里找到两个煨熟的红薯。 “这山匪真是穷死了,连口肉汤都没有。”周南直摇头。 这话,倒是提醒了沈东湛。 之前不是说,山匪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既然如此,为什么山寨里一片祥和,而没有丝毫戾气,且如周南所言,这山匪窝里连口肉汤都没有。 昨晚的肉,还是苏幕猎来的…… 这未免有些不合常理。 第172章 “爷,您在想什么?”两只红薯下腹,周南总算恢复了体力,“是不是苏阉狗拿卑职威胁您,您有把柄落在阉狗手里了?” 沈东湛横了他一眼,细细的竹签子轻轻挑着指甲缝里的泥渍,动作极为仔细小心,容不得丝毫藏污纳垢。 “您吃亏了?”周南追问。 沈东湛面色微沉,“闭上你的嘴。” 之前说是成亲,后来年修叨叨了两句,现在瞧着爷的神色,周南是真的很担心啊!若是爷吃亏了,那就是吃了大亏! 苏幕是什么人? 东厂的走狗,心狠手辣,什么都干得出来。 “爷……” 还不待周南开口,沈东湛已经起身离开。 无奈之下,周南只好默默跟着,可不敢轻易触碰自家爷的伤心事,看爷这般神色,多半是吃了大亏,可叹堂堂齐侯府世子,锦衣卫都指挥使,居然被东厂的阉狗糟践。 周南越想越生气,早晚有一日,他得跟苏阉狗算总账。 哦,还有年修那个小阉狗。 一并了账! 忠义堂内。 扈崇贵面色微白的立在堂内,身边跟着一队亲随,身为兵部左侍郎,关键时候,该有的气势不能输,“小公爷何在?” “人在我们手里,是死是活,却要看这位大人,您的诚意!”耿虎坐在高堂之上,“扈大人是吗?听说您是从殷都来的,想必能见着皇帝吧?” 扈崇贵深吸一口气,“那又如何?你们敢挟持小公爷,其罪不可恕,还是乖乖的把人交出来,到时候在皇上面前,还能给你们留个全尸!” “到了这儿,还能如此横气,委实有朝廷钦差的气势。”耿虎徐徐站起身。 这可把扈崇贵给吓着了,当即变了脸色怒喝,“你想干什么?” “你怕什么?”耿虎冷笑,“我若是要杀你,在你进寨子之后,就该围拢而杀,会让你进到这大堂里来吗?” 扈崇贵心头稍缓,瞧一眼周遭众人,这一个个都瞪着眼睛,跟乌眼鸡似的瞧着他,让他心内有些发慌,“你们到底想怎样?” “不想怎样,只是咱们这乡野草民,没见过殷都来的官,想要亲眼见见罢了!”耿虎裹了裹后槽牙,“你们高高在上,怕是从未正眼瞧过咱们这些平头百姓,不知道咱们过的是什么日子。” 扈崇贵没说话,满脸的不屑,眼底却翻涌着清晰的警惕之色。 “扈大人不必如此紧张。”耿虎笑得嘲讽,“咱们这些人,不会如你们这般,不讲道理,这样吧,我总归得让你跟小公爷见一面,才好让您下定决心。带上来!” 音落,薛宗越被推了上来。 五花大绑是标配,刀架脖子是必备。 吃喝玩乐倒是在行,这生死抉择,委实不是薛宗越的强项,到了这会没尿裤子,是他薛宗越身为男人的,最后一点尊严所在,“快、快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在这里,扈大人!扈大人!” “你们……”扈崇贵几欲上前。 然则下一刻,耿虎“嗯”了一声,刀子距离薛宗越的脖子又近了一分,“别动!” “不动,不动!”薛宗越疾呼,“都别动!” 哎呦,要命哦! 扈崇贵呼吸微促,“你们想怎样?” “你们都是殷都来的,是为皇帝来办差的。”耿虎抿唇,瞧一眼周遭众人,“咱们这些人见不到皇帝,却还是想见皇帝,所以只能让扈大人帮个忙了!” 扈崇贵愣住,帮忙? “你们想弑君?”扈崇贵愣怔。 耿虎挠挠额角,“咱们不想弑君,只想请皇上主持公道,给咱们永慰县的百姓,一条活路。” “这话是从何说起?”扈崇贵满脸疑惑的瞧着众人,转而干笑两声,“你们……你们想让我带着面君?” 耿虎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以蜡固封,神情很是郑重,“以这小公爷的性命,换一封御状,还望扈大人能成全。只要这封书信能送到皇帝的手里,我保证小公爷在山寨里,定会毫发无伤!” “什么?”扈崇贵不敢置信的接过,“告御状?告谁?永慰县的县太爷……梅长松?” 耿虎摇摇头,“不,不是他!” 屋顶上。 周南转头望着沈东湛,“爷,这里面有故事啊?” 沈东湛:“……” 傻子都知道了! 第111章 魑魅魍魉 为 silvia 水晶鞋加更 这份东西并非耿虎所写,是金大夫亲笔,上面写了什么,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一双双眼睛,就这么巴巴的望着扈崇贵,仿佛是充满了希望,又带着一丝丝的绝望。 他们被浸泡在死亡的阴影里太久,就像是濒临绝境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却也知道这根稻草可能没办法救他们,权且一试而已! “你们要告谁?”扈崇贵问。 耿虎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的开口,“状告延州知府魏禄目不识人,其下通判周柄,勾结延州乡绅富贾,官宦子弟,以戏耍为民,行猎杀无辜之事,歹毒至极,恶毒之极,几乎无法用言语形容。” 扈崇贵手一抖,“什么?” 屋顶上。 周南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望着自家指挥使,“这……” 沈东湛忽然有种被人戏耍的感觉,什么剿匪,什么山匪,难怪皇帝要让锦衣卫负责此事,难怪派元国公府无用的草包前来永慰县。 第173章 这一瞬间,沈东湛仿佛醍醐灌顶,眼前如走马观花一般,想了很多。 这穷乡僻壤里的消息,其实很难传到皇帝的耳朵里,就算到了殷都,也会被有心人大而化小,小而化了,不会招致任何的波澜。 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皇帝怕是已经起疑。 然则,能让皇帝起疑,多半不是因为此处的惨烈,或者百姓的奋勇抵抗,应该是跟皇帝身边的某些人有关。 这件事,难道跟宫里有关? 谈判到了这儿,算是彻底清晰了,耿虎等人用薛宗越,换一封御状,只求把御状递送到皇帝面前,他们总觉得皇帝应该是圣明的,若听得百姓疾苦,知晓那些混账事,定会下旨惩戒,为民做主。 可他们不知,皇帝也有自己的无奈。 朝堂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可擅动,不可轻纵。 “好!”扈崇贵握紧手中书信,“我答应!但你们必须保证,不能伤害小公爷分毫。” 耿虎应声,“只要这封御状能送到皇帝面前,我们保证,绝对不会伤害他。”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扈崇贵收了书信,“小公爷,您只管放心,咱们一定会把你平安救出去,在此期间,还望小公爷莫要轻举妄动。” 轻举妄动? 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薛宗越想活着,他是一点都不想死。 活着多好? 荣华富贵,美人如玉。 眼见着扈崇贵离开,薛宗越不由的红了眼,却也没敢挣扎。 “你就老老实实的待着吧!”耿虎道,“只要他们按照约定办事,你这条命就能保得住,咱们绝对不会动你分毫。但若是他们敢耍花样,那可就不一定了!小公爷,您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咱们这小老百姓的命,可都在您手上握着呢!” 薛宗越想哭,他这还算哪门子的大人物?你见过谁家的大人物,会这样五花大绑,跟个粽子一样? 然则,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你们跟那些人到底有什么恩怨,为何要告御状?”薛宗越垮着脸,“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我不敢是来走一圈罢了,其实我、我什么都做不了!” 耿虎瞧着这二世祖,很是无奈,“你一出生就是国公府的公子,自然不知道咱们这些人的苦,现如今你什么都不用做,老实呆着,保全自己的性命便罢!把他带下去。” “你们可千万别杀我,我会很老实的,我真的真的,可老实了!” 在薛宗越絮絮叨叨的求饶中,他被带了下去,继续关在那小木屋里,从始至终他只求饶,没有半点挣扎。 如此这般,倒是省了不少事。 “爷,现在该如何处置?”周南有些心慌,“这事儿怕是没那么简单!我就说嘛,这剿匪之事,再不济也有府台,怎么就轮到咱们锦衣卫了呢?皇上如此安排,只怕是别有心思。” 沈东湛坐在屋脊上,今儿的风似乎格外烈,刮在面上真是疼得厉害,就跟刀割似的。 这让他想起了那时候,母亲说过的一句话。 娘说:与其囿于一隅,不如眼见天下,不走出去齐侯府,你永远都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是非黑白。 “爷?”周南低唤。 沈东湛还真的是有些犹豫了,没想到这帮山匪聚集在此处,是为了告御状,那么问题来了,这件事要不要继续查? 皇帝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是让他查清楚真相? 还是让他来堵住所有的人嘴? “走!”沈东湛面色微沉。 周南愣怔,“走去哪?” 沈东湛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他得先离开这山寨,反正现在苏幕也不在山寨里,沈东湛留在此处也没什么意义,倒不如先行离开,再做安排。 出了山寨,沈东湛并未与扈崇贵等人汇合,而是寻了僻静处等着。 “爷?”周南不解,“咱们为何不去跟扈大人汇合?” 沈东湛紧了紧手中剑,“你觉得山匪之言,有几分可信?” “卑职不知。”周南摇摇头,“但卑职总觉得这山匪头子,不像是在说谎。” 沈东湛没说话,周南有些犹豫,拿不定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半晌,沈东湛背靠着大树,略显头疼的压了压眉心,“你继续说。” “爷,卑职是觉得,人家既然都当了山匪了,委实没必要闹这么一出。”周南低声开口,“山匪山匪,第一反应就是蛮横无理,烧杀抢掠,这才是匪之行径。可方才卑职蹲在屋顶上,瞧着后头那帮老弱妇孺,卑职这心里就怪怪的。” 沈东湛也有这样的感觉,这山匪窝里,气氛不太对,不是他们预想中的样子。 “而且,这山匪提及了府台,连知府大人的名讳都报出来了,哪有人当山匪,只为了告御状的?这明显不符合常理,恐怕里面真的有隐情。” 沈东湛睨着他,“也学会了,跟我卖关子?” 闻言,周南尴尬的挠挠额角,“卑职这不是怕……怕说多了,您不爱听。” “说吧!”沈东湛幽然长叹。 周南点点头,“是!卑职是觉得,空穴来风,不无缘由,这些山匪只怕真的是冤枉的,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便是延州府台。视百姓如草芥,取乐而杀之!” 这是沈东湛最不愿听到的事情,他宁可这些山匪,是真的该死,而不是内有隐情。 第174章 蓦地,有暗影落下,“大人!” 沈东湛回过神,眸色狠戾,“去办件事,要快!” “是!”周南心神微凛。 爷这神色,像极了阎王爷要收人! 只是不知,此番要收谁? ………… 空地上,梅长松快速迎上。 “扈大人,如何?”他往扈崇贵身后望去,眼神里带了几分期许。 然则…… “别看了,没带回来。”扈崇贵叹口气,在一旁的石头上坐下,“他们不放人,谁都没办法。这种时候又不敢硬碰硬,万一真的伤及小公爷,咱们谁也担待不起。” 梅长松犹豫了一下,低声询问,“条件是让咱们退兵?” “嗯!”扈崇贵点点头,“但,退兵是不可能,退避三舍倒是可成。你吩咐众人,往后撤退,寻个空旷处安营扎寨,小公爷没救回来,咱们谁也别想走!” 梅长松行礼,“下官这就去准备。” 往后退是必然,撤是绝对不可能的。 望着梅长松的背影,扈崇贵低眉,瞧一眼袖口的位置,内里藏着那封御状。 “大人?”师爷凑上去,“扈…… 梅长松眉心微蹙,以眼角余光睨了一眼身后发愣的扈崇贵,示意师爷禁声,免得隔墙有耳,被人听见。 二人悄然行至无人处,小心翼翼的四下张望。 第112章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大人,这事怕是不好善了。”师爷低声说。 梅长松点点头,“你当本县不知?可本县人微言轻,又有什么法子?眼下,只能静观其变,千万不可轻举妄动。” “山上那边怎么办?”师爷低声问。 梅长松两手一摊,“还能怎么能?本县骂不过,也打不赢,只能默默看着,且看时机吧!” “唉!”师爷叹气,“这叫什么世道?” 梅长松回眸瞧着远处的身影,无奈的摇摇头。 旁人说,山高皇帝远。 可这永慰县距离殷都城也没那么远,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只是因为穷乡僻壤,地处偏僻,便要受此折磨? 入夜之后。 林子里,漆黑一片。 火光微弱,苏幕领着年修等人围着篝火坐着,边上的小溪,因着微薄的月色倾泻,而泛着些许潋滟微光。 四下,安静得仿佛只剩下他们的呼吸声。 “爷,咱们要在这儿守着吗?”年修问。 苏幕摇头,“走了就不会回来,守株待兔能有什么结果?” “那您这是作甚?”年修不解。 苏幕随手将柴枝丢进火堆里,“留在这里,是为了别的兔子。” 年修愣了愣,心头愈发不明白。 别的兔子? 火堆里,时不时炸开一两朵火花,哔哔啵啵的声响略显刺耳。 苏幕没有再多说什么,年修自然也不敢追问。 今晚月色不好,时不时乌云闭月,林子黑瘆瘆的,偶尔还有冷风抚过,足以教人脊背发凉。 众人围着篝火,寻了树干靠着,一人警戒,众人休憩,而后轮着来。 约莫到了三更时分,苏幕骤然睁开眼,目色沉沉的盯着火光渐弱的篝火,须臾,她幽幽的站起身来,目色沉沉的盯着密林深处。 “爷,怎么了?”年修忙问。 苏幕勾唇,“来了!” 来了? 什么来了? 年修与两蕃子,当即握紧了手中剑。 果然,风声中夹杂着些许脚步声,脚步声由远及近,细听之下,足足有十数人之多,而且脚步匆匆,显然不是什么好兆头。 苏幕立在那里,微光落在面上,映着眸中幽邃,她看着那些人由远及近,凶神恶煞的立在不远处,然后虎视眈眈的盯着他们四个人。 “你们是何人?”对方显然是失望了。 苏幕,不是他们要找的人。 “你们又是何人?”年修厉喝,“大晚上的,跑到这林子里作甚?” 对方眯了眯眸子,瞬时将苏幕等人团团围住,上下仔细一打量,“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是在等人?” 音落瞬间,刀剑齐刷刷的出鞘,对准了苏幕。 “东西是不是在你们手里?”对方狐疑的望着众人,“把东西交出来。” 苏幕敛眸,“武林盟的人?” 如此,年修便明白了,爷之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等不到那个人,等到了武林盟的人,这也恰恰印证了,爷的猜测是对的,这林子里的人,的确是他们之前要找的那个人。 “你们……”对方愣怔了一下,没想到会被苏幕一眼看穿,俄而便生出了灭口之心。 杀人,灭口。 “我们知道得太多了,不管东西在不在我们身上,你们都得杀人灭口,不是吗?”苏幕瞧一眼周遭众人,“还愣着干什么,动手!” 音落瞬间,武林盟的人蜂拥而上。 刀光剑影,生死一线。 苏幕其实不适合动手,鞭伤倒也罢了,说来说去还是尚远那一刀最为致命,差点削掉她半个身子,岂能是寻常伤势。 旁人不知,年修心知肚明。 是以动手的时候,年修尽量冲在苏幕前面,他很清楚自家爷的性子,不管发生何事,不管身上是否带伤,该动手的时候她绝对不会收手。 第175章 手起剑落,头颅滚落在地,飞溅而起的鲜血,尚未溅到苏幕身上,已被她轻而易举的避开。 “留活口。”苏幕低喝。 年修的剑,收了半分,划开了那人的颈上皮肉,险些磕着动脉,一脚踹在那人的腿肘处,将人踢跪在地。 堪堪,跪在苏幕跟前。 苏幕背对着光,面上透着瘆人的白,在明灭不定的火光映照下,宛若地狱来使,一双黑黝黝的眼睛,泛着阴冷狠戾,“说吧,你们查到了什么?” 素白的帕子,轻轻擦拭着剑面上的血,她也不看他,敛了视线瞧着自己的剑。 剑刃锋利,削铁如泥。 “你们敢得罪武林盟,怕是不知道我们盟主……”还不待他说完,年修已经削下他一只耳朵。 痛苦的哀嚎,瞬时响起。 那人捂着耳朵,满脸是血的倒在地上,蜷着身子,痛苦不堪。 “知道是武林盟,还敢动手,我都做得这么明显了,还需要你来威吓?”苏幕叹口气,“蠢成这样,想必知道得也不多。杀了吧!” 音落,苏幕转身。 “等、等会!”那人疾呼,“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幕收剑归鞘,“我是什么人无所谓,反正你是当不成人了!” “你、你……”那人总算是清醒了些许,知道他们不是非要留着活口,“别杀我,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 苏幕眼角眉梢微挑,缓步行至篝火旁,幽幽的侧过脸回望着他,“说吧?” “你别杀我,我就告诉你!”那人也不是个傻子,知道得先拿到承诺。 苏幕叹口气,“好,我不杀你!” “我们怀疑舒家还有人没死,所以一路追查,发现舒怀远还有个胞弟,且下落不明,后来有人发现,他似乎来了这一带,就派人来追查!”男人断断续续的说着。 许是因为疼痛,他有些站不稳,只能背靠着一旁的树干,气喘吁吁的说着。 “还有呢?”年修追问。 男人喘口气,继续道,“大致就是这样。” “你说的,我们都知道了,还有什么价值?”年修的剑,徐徐抬起。 男人急了,“不不不,还有,还有!” 年修横了他一眼,“一口气说完不行?多喘两口气,多活一会?” “他来永慰县,不是没有目的的,据说永慰县有一处古墓,内里藏着、藏着什么宝贝,究竟是什么东西,咱们也不知道,只有盟主知晓。”男人战战兢兢的瞧着,年修手中的剑。 古墓? 年修轻呵,“你说那人是来挖坟的?” “不知道。”男人摇头,“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苏幕深吸一口气,这倒是有用的消息。 古墓? 墓葬里不是棺椁就是陪葬品,能有什么宝贝? 永慰县地处偏僻,又不是什么风水宝地,皇家的官陵都在殷都城外,据苏幕所致,永慰县这地方还真的没出过什么名人,没出过什么大家,连京官都所出不多。 再有,此处多野兽,蛇山更是多蛇群。 若非久居此处,以永慰县为故土,谁愿意把墓葬,定在这样的地方? “什么古墓?”苏幕终于开口问。 男人摇摇头,“不知。” “这不知,那不知,你到底知道什么?”年修有些厌烦。 男人急了,“我所知就这么多,还有一批人去找古墓了,我们这边只负责找人。” “什么样的宝贝?”苏幕又问。 男人沉默。 不晓得,他是真的不知,还是装傻充愣。 苏幕细想了一下,委实想不起什么。 “爷,这人的话,可信吗?”年修问。 苏幕没说话,定定的望着那人,心头微沉。 远远的。 周南侧过脸瞧着自家指挥使,“他们在干什么?” “打完架,问一问。”沈东湛答。 周南:“……” 这点,他早就看出来了。 “卑职问的是,他们在问什么话?”周南狐疑,“瞧着这架势,似乎事情不小啊!那人是个江湖人,怎么会跟苏阉狗杠上了呢?是寻仇?还是……” 沈东湛眯起眸子,“是武林盟的人!” “您如何知道?”周南诧异。 沈东湛横了他一眼。 “哦,上次交过手!”周南点头,“爷认出了他们的路数。” 沈东湛扯了扯唇角,这不是废话吗? 然则下一刻,前方骤然一声哀嚎。 再抬眼,年修已经收剑归鞘,那人已一命呜呼。 苏幕是没杀他,动手的是年修,所以这不算是毁诺,对于他们这些人而言,承诺是最没用的东西,而且最为致命。 “爷,这古……” 苏幕抬手,示意年修莫要开口,她转过身,面对着沈东湛的方向,唇角扯出一抹玩味的笑,目光凉薄,“还没看够?出来!” 周南心头骇然。 叹口气,沈东湛不紧不慢的从树后走出。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人从黑暗中走出,一步步的朝她走来,最后停留在她面前,一如既往的清冷孤傲,周身散着难掩的矜贵。 “沈指挥使蹲墙角看热闹的毛病,真是愈发厉害了。”苏幕凉凉的开口,“回去之后,可得请太医好好诊治一番,免得来日蹲错了地方。” 第176章 沈东湛瞧一眼周遭,横七竖八的尸体,“很热闹。” “羡慕吗?”苏幕问,“迟了!” 周南恨恨的盯着年修,恰年修正好扭头看他。 二人四目相对,眦目欲裂,真真是冤家路窄。 “武林盟的人,可不好缠。”沈东湛开口,“你别忘了,自己之前还得罪了五毒门的人,那些人还没清理干净,又惹上了武林盟,苏千户可真是一点都不老实。” 苏幕勾唇,“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沈指挥使的嘴……也不老实。” 欠收拾! “头一回听到,有人连人都不想当,要当劳什子的鸡鸭猪狗。”沈东湛裹了裹后槽牙,瞧着她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满脑子都是山寨中,受她威胁时的气愤。 “爷,都死了!”周南稍稍检查了一番。 东厂下手,岂会留活口。 这点,沈东湛早就料到了。 “走!”苏幕抬步就走。 年修紧随其后。 “爷,他们又走了,还跟吗?”周南低声问。 沈东湛没说话,却是转身就跟了上去。 周南:“……” 真怀疑,自己是锦衣卫的人,还是东厂的人?这些日子,怎么就跟东厂撕扯不清了呢?更诡异的事,爷像是中了什么邪,死跟着苏阉狗不放?! 这苏阉狗到底想干什么? “爷,您觉得她想做什么?”周南凑上去低问。 沈东湛也想知道,苏幕眼下的行径不像是要捣乱,更不像是要插手剿匪之事,她把这儿搅得一团糟,似乎只是为了……某个人? 那人,是谁? 第113章 人心叵测 为 ooxx303664 水晶鞋加更 苏幕一行四人,走在林子里,身后远远跟着沈东湛与周南。 “爷,要不要解决他们?”年修很是烦躁,“这一路跟着,咱们怕是什么事都做不了!” 苏幕没有回头,“解决?你去还是我去?若是之前,我尚且可以搏一搏,悄无声息的做了他,让锦衣卫群龙无首。现在,他没做了我,已是手下留情。他们这么做,就是想让咱什么事都做不了。” 年修扯了扯唇角,这话是一点都没错。 现如今占尽优势的,是沈东湛和周南。 “让他们跟着吧,该办的都办完了。”苏幕继续朝前走。 走了好一阵,在天亮之前,苏幕寻了一处山洞歇着,且没拦阻沈东湛的进入。 年修燃起火堆之后,寸步不离的守在苏幕身边,死死盯着沈东湛和周南。 “爷,苏阉狗睡着了。”周南道,“您也歇会,卑职盯着呢!” 沈东湛靠在石壁处,瞧着不远处的苏幕,她闭着眼,火光中面容苍白,从这个角度看去,正好能看到她的侧颜。 肤白如玉,额头光洁,长睫如小扇子一般垂着,于火光中落着斑驳的剪影,精致的鼻尖下,两片薄唇微抿。 沈东湛瞧着她线条分明的额骨,眉心微微拧起,若她不是阉人,这样俊俏的少年郎,殷都城内的姑娘,怕是都要往她身上扑了。 难怪,东宫太子会这般欢喜! “爷?”周南低唤,“怎么了?” 沈东湛没理他,当即阖眼小憩。 周南愣了愣,心情不好? 年修睨着沈东湛闭眼休息,心头稍稍松懈,若是一对一,对付周南,他还是有些把握的,不怕周南只怕沈东湛。 山洞内,突如其来的安静,让人有些心慌,大气不敢出。 唯有火堆里的火花,时不时的哔哔啵啵。 苏幕似乎真的睡着了,靠在石壁处一动不动,长久保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动弹。 沈东湛其实没睡着,只是闭目养神,脑子里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全部过了一遍,隐约猜到了些许,但没有证实的猜测,仅仅是猜测。 兀的,巡在外头的蕃子快速进来。 年修当即警觉,示意出去说。 周南旋即竖起耳朵,绷直了身子。 东厂,搞什么名堂? “怎么回事?”出了山洞,年修低问。说这话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山洞,免得碍眼的腌臜东西又听墙角。 蕃子行礼,“好似着火了。” “着火了?”年修瞧着东方的鱼肚白,转而瞧着周遭茂密的林子,郁郁葱葱,晨起的林子空气湿润,按理说不太可能失火。 蕃子又道,“看位置,应该是官军驻扎的营寨。” 如此,便有可能了。 营寨里会生火做饭,夜间亦靠明火照亮。 “应该没什么大碍!”年修松了口气,“不妨事!” 营寨里有军士,即便起火也能快速扑灭,不会烧到山上来,如此便也放心了。 “爷!”蕃子骇然行礼。 不知何时,苏幕已经站在了年修身后。 “爷!”年修行礼,想来,他们方才的谈话,苏幕都听到了。 “出行在外,最慎明火,你们觉得这营寨会起火吗?”语罢,她拂袖转身,唇角带着清晰的嘲讽,瞧着立在洞口的沈东湛,“沈指挥使觉得呢?” 沈东湛没说话,就这么若有所思的看着她。 “沈指挥使不认同?又或者是默认?”苏幕抬步就走。 沈东湛立在那里,“你伤势未愈,却要跑到这地方,东厂办事真是越来越稳妥了。依我看,你们督主根本不知道,你偷偷来了这儿吧?” 第177章 年修心头一紧,刚要辩驳,却见着苏幕眸色一瞥,当即闭口不言。 “沈指挥使出现在这里,皇上知道吗?”苏幕反唇相讥,“混入山匪寨中,却未能擒住山匪头子,这笔账要是搁在皇上跟前,沈指挥使这办事不利之罪,欺君之罪,罪名不小吧?” 周南愤然,“分明是你把咱们留在寨中,如今却血口喷人,你们欺人太甚!” “技不如人,还有脸嚷嚷?”年修嘲笑,“是谁被困在棺材里,脱不了身?” 年修不提还好,一提起这事,周南便觉得一股热血,蹭蹭蹭的往天灵盖冲,恨不能提剑劈了这死阉狗。 “你莫猖狂,早晚有落单的一日!”周南气急。 年修笑得凉凉的,“得您如此惦记,真是福分不浅呢!” 沈东湛眉心微凝,这话怎么如此熟悉? 仔细一想,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一个德行! 苏幕这条路,是下山的,她似乎已经办完了事,这倒是出乎沈东湛意料,这阉狗来了蛇山,进了匪窝溜达一圈,除了献一缺德计,便什么都不做? 要知道,此番皇差办不好,回去之后锦衣卫必定会受罚,这么好的机会,不多加利用,一点都不像是苏幕的作风。 除非,她此行不想让栾胜知晓。 若然如此,那这对义父子之间的感情,也不似所见的那般牢固嘛! 下了山,避开官军,苏幕离开了此处。 “爷,怕是不好继续跟,咱们的人还在山上呢!”周南瞧着远处的身影。 这条路是进城的。 “进城?”沈东湛怀中抱剑,“想来,城中也该有武林盟的人。” 周南脑筋急转,“爷的意思是……” “单刀直入不成,那就走偏门。”沈东湛意味深长的睨着他,“明白吗?” 周南颔首,“明白!” 二人倒是没有再继续跟,而是回了山上营寨。 营帐有些乱糟糟的,尤其是在众人见到沈东湛出现时,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些许慌乱,但没人敢开口解释什么。 沈东湛一个眼神过去,周南便开了口。 “到底发生何事?” 梅长松急急忙忙的赶来行礼,“指挥使大人可算是回来了!” “怎么回事?”沈东湛立在原地,目色锐利的扫过周遭,“这是起了火?” 梅长松颔首,“是!不慎失火,好在已经扑灭,没什么损失。” “没什么损失?”沈东湛轻呵,“虽说不是在战场上,可若是动了军心,照样是罪责所在!到底是因何失火?是何处失火?” 说话间,扈崇贵疾步走来,“沈指挥使!” “扈大人!”沈东湛立在原地,一身寒凉,无人敢轻易靠近。 扈崇贵是有些畏惧沈东湛的,尽量与他保持安全距离。 沈东湛身份矜贵,又因着是锦衣卫指挥使,御前办差的缘故,面上从不多色,惯来不苟言笑,让人瞧着就有些瘆得慌,再加上他向来公事公办,不念旧情,谁在他这里都讨不得便宜。 “您可算是回来了。”扈崇贵环顾四周,“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沈指挥使请移步!” 沈东湛没多说,跟着扈崇贵行至僻静处。 “沈指挥使有所不知,就在您离开不久,小公爷就被山寨里的人掳走了。”扈崇贵叹口气,“终究是本官办事不利,居然不察,让人钻了空子,丢了小公爷!” 沈东湛定定的看着他,一言不发。 扈崇贵心里没底,“沈指挥使,您这是去哪了?” “我尚未下令,扈大人为何允许小公爷,领兵上山?”沈东湛岔开话题。 这事原就是扈崇贵失职,是以沈东湛问起来的时候,扈崇贵有些心虚,“您也知道,小公爷素来任性,您不在,咱们也不敢拦着呀!要不然小公爷一状告到皇上那儿,下官怕是会吃不了兜着走!” “那现在,是吃得下了?”沈东湛反问。 扈崇贵缄默。 现在,更是担待不起。 好半晌,扈崇贵躬身作揖,“沈指挥使,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小公爷在山寨里头当人质,若不尽快将小公爷救回来,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这点,沈东湛心知肚明。 只是,他还在等。 “沈指挥使是有别的什么考量吗?”扈崇贵追问,“是有什么顾虑?” 沈东湛敛了眉眼,“我只是在想,蛇山多洞窟,若是这帮山匪被逼急了,胡乱逃窜,会躲在何处?既要救人又要剿匪,断不可大意,必得做到万无一失才行。” “沈指挥使所言极是!”扈崇贵连连点头,“是我太心急了!” 沈东湛侧过脸看他,“扈大人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啊?”扈崇贵一怔,转而连忙摇头,“只要沈指挥使能救回小公爷,其他的都可以先放一放!小公爷的性命才是重中之重。” 沈东湛点点头,“行了,我知道了!” “沈指挥使?”就在沈东湛转身的瞬间,扈崇贵犹豫了一下。 沈东湛回眸,“还有事?” 扈崇贵张了张嘴,终是笑着摇头,“请沈指挥使,务必要保护好小公爷,否则咱们都没法跟元国公和皇上交代。” “我自会处置。”沈东湛拂袖而去。 周南早就在帐子里等着。 第178章 “爷!”见着沈东湛回来,周南快速迎上,“查清楚了,失火是从扈大人的帐子里开始的,据说是底下人不小心,打翻了烛台所致。” 沈东湛放下手中剑,顾自倒了杯水,“烧了什么?” “整个帐子都烧了。”周南回答,“好在没伤着人。” 闻言,沈东湛放下手中杯盏,幽幽开口,“我倒宁愿,烧着人了!” 周南:“……” “派出去了吗?”沈东湛问。 周南颔首,“您只管放心,一旦发现武林盟的人,就会悄悄扣下,绝对不会惊动东厂,或者其他人。” “那就好!”沈东湛裹了裹后槽牙,“我倒要看看,苏幕在干什么?” 周南笑了笑,“这永慰县,就是个屁大点的地方,她能搅出什么花样来?一有风吹草动,整条街都知道了。” 正说着话呢,外头忽然响起梅长松的声音,“指挥使大人,府台那边来人了。” “府台?”周南愣怔,旋即压低了声音,“知府、通判?” 沈东湛面色沉冷,他不去找他们,这帮人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当即问道,“人现在何处?” “在县衙内,未上山!”梅长松回答。 沈东湛抬步出了帐子,“去通知扈大人,下山走一趟。” “已经知会过了。”梅长松近前,“沈指挥使……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沈东湛没理他,径自朝着马匹走去。 见状,梅长松自讨没趣的尬笑了一下,疾步跟上。 下山的路不好走,沈东湛和周南倒是走得飞快,但扈崇贵就没这么幸运了,一瘸一拐,时不时的喊两声。 正所谓,上山容易下山难。 沈东湛和周南一路快行,早就将扈崇贵等人落在后面。 永慰县的县城,对沈东湛来说并不陌生,毕竟他们之前就是住在那家客栈里,也在附近转过圈,熟悉过周遭街道。 二人进了城便寻里僻静的巷子,与留在城内的探子汇合。 “苏千户等人就在客栈里,不过……从殷都来了一人,也住在客栈里。”探子如实汇报,“而且此人与苏千户似乎相识。” 殷都来的? 周南忙问,“是什么人?” “瞧着温温柔柔的,文文弱弱的,像是个学子?”探子回答。 周南一怔,“这会是谁?” 沈东湛面色微沉,掌心在剑柄处来回摩挲,仿佛已经猜到。 第114章 我只想问一句 客栈内。 苏幕瞧着徐徐坐定的顾西辞,只觉得脑袋嗡嗡的,脑仁都跟着微疼,“你不在殷都好好待着,伺候太子殿下,跑这儿游山玩水?” “你明知道,我不是来游山玩水的。”顾西辞开门见山,“苏千户还是不信我?” 信? 苏幕勾唇,“信任这个词,太沉重,不是谁都担得起的,顾公子似乎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些。你是个聪明人,未经生死何来信,这个道理还需要我告诉你吗?” “我知道。”顾西辞点点头,“左不过,我原以为……” 苏幕望着他,目色微沉,“每个人都输给……我原以为!你要知道,你是你,我是我。” 瞧着她眼底难掩的杀气,顾西辞知道,她已经起了杀意,只是……那又如何?他早就料到她会如此,自不担心她心生杀意。 “你不必如此防着我,我来这一趟,只是想告诉你,东厂督主已经知晓了你来永慰县之事。”顾西辞幽幽的开口,“苏千户若不做出点什么事来,恐怕不好跟督主交代。” 苏幕没说话,顾自端起杯盏,浅呷一口。 义父来了? 见状,顾西辞又道,“我知道,你不怕死,可是东厂的手段在那,生不如死才是真的可怕。” “你到底想说什么?”年修愤然,“叽叽喳喳的,真是让人讨厌。” 顾西辞笑了笑,“我的意思很简单,苏千户可以拿我当借口。” 苏幕掀了眼帘,眸色凉薄的睨着他。 “关于我为何到了太子身边,又为何出现在此处,想必栾督主比苏千户,怀疑更甚。”顾西辞神色凝重,“不管是谁怀疑,不都是一样的结果吗?” 苏幕定定的望着他,“为什么?” “苏千户办事,从不问缘由。”顾西辞端起杯盏。 苏幕敛眸。 诚然,如此。 但是这一次,她的确想知道为什么? 她前脚到永慰县,顾西辞后脚就来了,这意味着什么? 自己这次出来,带的都是心腹,没跟任何人打招呼,按理说就算有人知道她离开了殷都,也不可能这般准确的知晓,她了永慰县。 这顾西辞,是能掐会算?还是眼线密布? 至少,不似眼前这般简单。 “你到底是什么人?”苏幕问。 顾西辞想了想,“天涯沦落人?” “呵……”苏幕笑了。 狗屁的天涯沦落人,她跟他们都不一样,又岂会有相似之处。 “永慰县的事情,终究不似你们想的那么简单,最好别插手!”顾西辞放下手中杯盏,这话一点都不似开玩笑,说得极为认真。 苏幕眉心微凝,“你知道什么?” “跟府台有关,但府台又跟宫里有关。”顾西辞叹口气,“怪只怪,他们运气不好,生在这永慰县,长在荒野。” 第179章 苏幕紧了紧手中杯盏,“所以,就该死吗?” “外头传言苏千户心狠手辣,从不留情,如今看来也不全是对的。”顾西辞笑了一下,不知是讽笑,还是惋叹,“苏千户生出了仁慈之心,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年修愤然,“东厂的事情,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我没有插手东厂的事情,我只是……” 年修打断他的话,“爷办事,不需要你来教!” 这般明显的抗拒,顾西辞岂会不懂,只是他总不能白来一趟,“还不明白吗?” “你说,宫里的人?”苏幕听明白了。 顾西辞点点头,“要不然,我跑这一趟作甚?这永慰县原就是某些人游乐之处,不然皇上为何要让锦衣卫插手此事?派来剿匪的,还是元国公府那位不成器的小公子。” 年修张了张嘴,原是想怼上两句,可转念一想,似乎……有些道理。 “皇上有所耳闻,想借着锦衣卫的手查明真相,又想让锦衣卫摆平此事。”顾西辞继续道,“所以你们来永慰县,一旦被皇上知道,定会惹下祸事。此事,断不可插手!” 苏幕望着他,“你是从何得知?” 这么隐秘的事情,连东厂和锦衣卫都没查出来,不曾仔细留意过,这顾西辞一介儒生,要官职没官职,要势力没势力的,如何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说得,好似自己亲眼所见,亲自参与过似的。”年修调侃,“爷,他这话半真半假的,咱还是别信了,回头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苏幕站起身,抬步朝着二楼走去。 顾西辞刚要跟上,却被年修抬手拦住。 “顾公子姓顾,不姓狗,还是莫要做那让人厌恶的狗皮膏药才好!”年修冷着脸,横了一眼身旁的蕃子,“别让他们打扰到爷休息。” 蕃子颔首,“是!” “你们!”云峰切齿。 好心好意的来一趟永慰县,谁知竟被他们这般对待,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顾西辞立在原地,“房间开好了吗?” “是!”云峰颔首,转而冲着两名蕃子冷喝,“让开,咱们要回房间。” 蕃子面面相觑,没拦阻,但仍是跟在后面,一直到二人进了房间,这才慢悠悠的退回苏幕的房门外站着,谨防这二人又来惹爷不痛快。 房内。 “爷?”年修瞧着立在窗口的苏幕,“您莫要相信那顾西辞的话,奴才瞧着这人嘴上不老实,没一句实话。” 苏幕望着远处天际,“义父来了?” “嗯?”年修一怔。 苏幕深吸一口气,狠狠闭了闭眼,“若义父是悄悄来的,那么必定是来寻我。可顾西辞是怎么知道的?一介儒生,消息比咱们还要灵通?” 这点,年修也很是诧异。 “爷,您说他会不会利用顾家的消息路子?”年修低声问,“顾家毕竟是行伍出身,其势力不弱,虽说多年不曾进殷都城,可只要手握大权,有几个能真的放得下?顾家让这顾西辞来殷都赴试,会不会是在试探朝廷和皇上心意?” 年修说的,不是没道理。 苏幕想过,但又觉得不太通顺,毕竟……顾家远在万里之遥,势力要想延伸到殷都,不可能不惊动东厂和锦衣卫。 但有一点,苏幕很肯定。 顾西辞会医术,但绝对不会功夫。 “去查一下,看看义父是不是真的在路上了?”苏幕下令。 年修行礼,“奴才这就去!” 待年修走后,苏幕依旧立在原地,目色沉沉的望着天际。如果义父知道,她在查舒怀远的事情,是否会怀疑她的真实身份? 毕竟当年,她是从乱葬岗爬出来的。 身后,“吱呀”一声。 苏幕垂下眼帘,“不是让你……” 不对! 这脚步声,不对。 她骤然转身,冷眼睨着立在房中的人,“怎么是你?你如何进来的?” 门口,有蕃子守着,不可能放他进来。 顾西辞立在那里,“我不会功夫,但我是大夫,大夫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动你的人。” “你还想说什么?”苏幕掌心凝力。 顾西辞敛眸,“我只想问一句,你的胸……” “公子!”云峰骤然惊呼。 顾西辞当即闭了嘴,转头望着踏入房间的沈东湛。 屋内,瞬时安静下来。 落针可闻。 第115章 四角齐全 沈东湛会出现在这里,苏幕还真是半点都不意外,这人最近有点毛病,类似于游魂野鬼,阴魂不散的围着她绕圈圈。 苏幕甚至在想,是不是自己这些日子撩得有些过火,让这锦衣卫都指挥使,真的生出了什么心思?若然如此,那她还真是造孽不浅。 所谓杀人诛心,她这不止是诛心,还诛了他子孙万代! “我当时谁呢?没想到,是顾公子。”沈东湛自顾自的坐定,瞧了瞧立在窗口的苏幕,再看看眼前的顾西辞,“看二位这样子,是我来得不是时候?” 苏幕双手环胸,半倚着窗口望他,“还算有点自知之明。” “我还以为,沈指挥使在山上剿匪,没想到竟然会出现在这里,想来是心有万全策,已经了然于心。”顾西辞拱手,“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