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路灯》 第1章 [gl百合] 《蓝色路灯gl》作者:蛋挞鲨【完结】 文案: 1. 郦安筠在老家的寿宴上见到了多年不见的虞谷, 当年梦想做五星级厨师的人成了流窜乡间的流水席厨子。 她们是一起长大熟悉又陌生的「朋友」,一个问心有愧,一个心有不甘,都选择过回避。 红白事都办的厨子瘦高寡淡,“怎么回来了?” 郦安筠:“那你呢,为什么没走?” 虞谷:“我在等你回来。” 2. 虞谷比谁都知道郦安筠倔强、锋利、很爱面子。 她讨厌小地方,喜欢十岁以前生活过的城市, 也给虞谷描述过夜晚的霓虹和光鲜的一切。 但郦安筠同样脆弱、柔软、口是心非。 她不肯承认自己喜欢并不闪亮的虞谷。 虞谷什么都知道, 她没什么优点,唯一擅长等待。 等待候鸟归巢,她的红云也有飘回来的一天。 *颠勺颠人都没问题流水席厨子&艳光四射策展人 内容标签: 都市甜文 市井生活 治愈 日常 搜索关键字:主角:郦安筠,虞谷 ┃ 配角:狗和卡车 ┃ 其它:年上 一句话简介:淡颜乡野厨子vs艳光四射策展人 立意:机会会留给有耐心的人 第1章 第一盏灯 郦安筠今天开车和父母开车一起去某个村庄吃席。 据说是父亲朋友的父亲八十大寿,家里儿孙准备大操大办,在村礼堂摆酒庆祝。 她跟着导航开过山间村道,距离目的地还有两公里的时候接到了朋友柯渺的电话,“你到哪了?” 郦安筠不是很明白:“什么到哪了?” 柯渺和她是高中同学,大学不在一个城市,至少在线上联系频繁。对方毕业后和她一起在苍城工作,还短暂合租过半年。 只是彼此职业变动很快,去年对方就不打算继续在苍城干下去了。 柯渺选择回扬草继承亲妈开了三十年的蛋糕店,在外打工的积蓄投入装修,目前收益不错,还承接各种奇形怪状的蛋糕业务。 那边的人问:“问你车开到哪里了,你不是和我说你今天要吃席去吗?” 郦安筠嗯了一声,“是啊,所以怎么了?” 副驾驶座的亲妈田兰月为了吃席还特地换了一身行头。 外面是秋天的稻田,秋风把田兰月花里胡哨的丝巾糊到了脸上,打断了她完美的自拍,坐在后面看手机的父亲没忍住,笑得很大声。 女人拿下脸上的丝巾,哎呀了一声,“你怎么没听懂呢,柯渺肯定今天也要去啊。” “你也去啊?”郦安筠问。 柯渺嗯了一声,“我是看你妈妈发朋友圈才知道我们要去的是一家,不是八十岁老太太过寿吗?” “你都给我朋友圈点赞了不知道我做八层大蛋糕啊?” 郦安筠完全没被指责不关心的心虚,车窗半开,外面的风吹开她前几天烫的卷发,她问:“八层大蛋糕,你已经送到了?怎么送的?” 柯渺那边还挺吵的,估计人已经到开席现场了,“是啊,本来是我要让我弟陪我一起送的,开席的厨师还要下来市场买点东西,就顺路把我捎上去了。” 郦安筠还是觉得不对:“你是给人家做业务,为什么也吃席?” 柯渺:“过寿的老太太是我妈舅舅的什么……太复杂了忘了,反正我妈现在也来了。” 这老太太那边也不介意多几个远房亲戚,但柯渺的重点明显不是这个。 她顿了顿,问郦安筠:“你知道开席的厨子是谁么?” 这个村子她们都没来过,也不算郦安筠的父母的老家,车已经开过最难开的路段,又从山顶往侧边开。 秋高气爽,山下的农田也像油画,郦安筠还等着柯渺挂电话听她的歌,“我怎么知道,我多少年没回来了。” 她声音也不算甜美,还偏中性,之前带的实习生喊她姐毫无违和,吃饭的时候才提一句姐你的脸看着会夹,怎么声音完全不夹还有点哑啊。 郦安筠通常耸耸肩,或者配合地浅夹一下,可惜毫无效果。 十多年前的郦安筠也想不到自己会长成这样。 或许是小时候看过的电影影响太深,她仍然喜欢上画报上红裙黑皮衣大波浪的美女,也试着往那边塑造。 如今效果显著,每年过年田兰月翻相册回忆过去都会啧两声,说人家女大十八变,红红你女大一百零八变,听得父亲笑得咳嗽,说你怎么骂红红是妖精。 柯渺:“你和虞谷不是朋友吗?这场子是她的。” 这个名字说陌生也算不上,但要说很熟悉,也没有,实在太多年没说过话了。 郦安筠很少听到虞谷的消息,她和虞谷是初中同学,高中也在一所学校,却断联很多年。 “很久没联系了,”郦安筠有些迟疑,莫名的心虚涌上来,口气也没那么笃定,“之前上大学的时候过年还见过的,工作后就没见了。” 柯渺哇了一声,“我还以为你们经常聊天呢,不过她干这一年到头都忙,听说大年三十还承接上门年夜饭服务。” 她也没和郦安筠多聊,“那我和你坐一桌呗,等你啊。” 挂完电话车还开了十多分钟,副驾上的田兰月还在自拍。 第2章 车载音乐放着郦安筠最近的歌单,她没和刚才一样跟着唱,田兰月问:“柯渺这么一说,我也才发现,你和虞谷没聊天了吗?” “你们以前可好了,还睡在一起的。” 郦安筠小的时候父母在省会打工,她小学一开始是在苍城读的。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因为户籍问题又把她转了回来,郦安筠跟着外婆住,都是小河边的房子,虞家在外婆隔壁。 从小学五年级到初三毕业,郦安筠的父母都在外地,等她在扬草升入高一,父母把工作转了回来,她也就和父母住一起去了。 虞谷在她人生占比很高,郦安筠想起这个名字,浮现的还是对方瘦高的背影,仍然是高中的模样。 她不自然地抿了抿唇:“有吗?” 田兰月点头:“是啊,高一不住在外婆那也每周都要去,当我不知道你是去找她的?” 她又叹了口气,“虞谷的姐姐前两年过世了,那时候你爸爸刚做完手术外面都在外地,就没回去。” 这事郦安筠也才知道没多久,虞谷有个大她七岁的姐姐,但郦安筠认识虞谷的时候,虞夏正好读大学。 郦安筠心情很复杂,车翻山越岭,终于到了高山之上的村庄,过寿的人家家就在村礼堂边上,这段路停满了车,路上有小孩也有不少狗。 小山村难得这么热闹,有一种过年的风味。 郦安筠把车停在一边,下车后能看到礼堂对面空地搭起来的棚子,下面都是一些厨房用具,热锅炒菜,也有不少穿着围裙的大妈帮忙摆盘。 还没到开席的时间,大部分人都在斜对角的老房子里唠嗑。 郦安筠才刚下车,柯渺就看见了她,大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郦安筠抬头,发现这人站在礼堂楼上的走廊。 柯渺头发过耳,看上去挺干练的,秋高气爽,周边的柿子树也硕果累累,看上去都像一盏盏的小灯笼。 今天又是周六,小孩也不上学,声音吵闹,郦安筠最怕小孩,和田兰月说了一声往柯渺那边去。 她不知道刚才柯渺喊她的时候有一个背对着村道炸肉的人看了过来。 忙活主菜的厨子被一群大妈遮住了,女人身形消瘦,看上去并不像个力气大的。这种乡下的席原本就吵闹,来往的人也多,很多人来只是为了吃饭,并不在意炒菜的厨子是什么人。 虞谷把炸得金黄的酥肉捞起,郦安筠三个字像是能穿透时间和空间,勾起她压制多年的想念,原本平静的心也和油锅一样沸腾。 虞谷忍不住抬眼看去,斜对面的老房子二楼的楼梯是在外面的,穿着丝绒长裙的卷发女人踩过台阶,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走红毯。 郦安筠的毛衣裙子看上去质感都很好,风吹起她的长卷发,就算背景只是老房子,仍然有种拍电影的时髦感。 一边择菜大妈就有注意到她的,问:“那个是谁家的姑娘啊?真是晃眼。” 做这些十里八乡生意的全靠人脉,虞谷自己一个人做菜,但一个人也做不完,备菜传菜洗碗摆桌都需要单独找人,这么看红色的大棚下还挺热闹的。 “你认识吗?是主家的亲戚?” “你问问虞老板。” 虞谷低下头继续捞酥肉,她的长发扎在脑后,没有刘海,露出了线条流畅的侧脸。 她看着年纪也不大,结合身形和气质,还挺斯文的,很难让人联想到她是个厨子,还能单扛半头羊。 虞谷又往外看了一眼,郦安筠已经站到了楼上栏杆,和短发的柯渺站在一起,不知道说了什么,在笑。 这种活虞谷一般带着亲妈做,她妈赵金凤正好洗完菜过来,听见其他人在说,看了一眼,认出了郦安筠:“那不是隔壁老太太家的外孙女吗?” 虞谷嗯了一声,周围有人好奇:“真的认识啊?” 赵金凤看上去比田兰月老很多,“认识,我女儿的朋友。” 其他人纷纷看向虞谷,她个子很高,人又瘦,看上去很晃眼。整个扬草干这行的屈指可数,大部分是四十多岁有家庭的中年人,带着老婆承接酒席。虞谷算是接了她爸的班,不算半路出家,太年轻还是个长相文气的女人,在别人眼里就太特别了。 虞谷:“同学而已。” 郦安筠和柯渺站在一起,二层看出去也能看出山村风景不错,柯渺要和她自拍,郦安筠婉拒:“我不想出现在你的朋友圈。” 蛋糕店老板娘不高兴了:“为什么?” 郦安筠口气也不好:“你那是工作号。” 她派头还挺足,柯渺心知肚明:“你是看出你妈妈让我给你介绍对象了吧?” 郦安筠:“你操心你自己吧。” 柯渺耸肩,“我懒得管你,你长成这样,没谈过恋爱,我都持怀疑态度。” 也不是柯渺调侃,郦安筠早就不是干瘪的青春期少女,她现在看上去像是枝头成熟的果实,随便打扮就过分鲜亮,柯渺只是发了一次和郦安筠的合照就有人问东问西,她自己都嫌麻烦。 郦安筠:“真的没有。” 她的角度看不到棚里的人,正好这个时候有人喊了一声虞老板,一个瘦高的女人走出来,她还提着装满肉的桶,里面都是超大的熟排骨,一边的菜板已经支好,她要切块。 猫猫狗狗都赶过来了,从柯渺的角度看,虞谷和屠夫完全不沾边,或许外形和干的事太矛盾,反而显得夺目。 第3章 她嘶了一声,“虞谷这手劲可以啊。”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柯渺笑出了声,靠近郦安筠,欸了一声:“你知道吗,高中有人说她像灵缇。” 郦安筠皱眉:“什么灵缇?那不是狗吗?” 柯渺点头,“那么瘦,又长手长脚的,跑步还巨快,不是很像吗?” 郦安筠无言以对,柯渺终于忍不住问她:“为什么不谈恋爱?别告诉我有你爱而不得的人啊。” 第2章 第二盏灯 郦安筠一句没有都没说出口,下面就有人喊柯渺,是她的妈妈。 小地方就是到一个村子聊一句都能攀上关系,郦安筠也被田兰月叫走了。 她们彼此都头大,奈何现在和妈妈一起开店的柯渺的确要跑一跑业务。比如她那个八层价值千元的大蛋糕目前摆在老房子的中堂主桌,不少小孩围着转圈,等着开席。 郦安筠看上去和这个老山村格格不入,像是都市霓虹街头的女郎,很多人看她,却又不敢和她搭话。 这点就够把柯渺羡慕死了,她看上去就很好和说话,人也的确耳根子软,很容易让人得寸进尺多问几句,最后她拉着郦安筠逃到了礼堂。 柯渺:“怎么还不开席,我都饿了。” 郦安筠本来是不想来的,奈何田兰月再三要求,又说这个村子的酒很有名,她和爸爸一定要喝当地的酒。 虽然也有忽悠的成分,郦安筠还是答应了。 柯渺在是好事,但她没想到开席的厨师是虞谷。 她们站到了田垄边,两个人像站在高中走廊那样瞎聊,这个位置有路边的汽车遮挡,足够郦安筠时不时瞄一眼外面砍骨头的虞谷。 刚才在车上听到虞谷的名字她都没想起对方的脸,只有对方的背影。 是很多年前虞谷放学站在学校外第五盏路灯下等她的背影。 郦安筠和虞谷小学不在一个学校,初中是同学,高中在上下层。 初中分班没看成绩,高中郦安筠进了最好的班,虞谷在楼下,学校明面上没区分,但学生都知道一二三四和五六七八的区别,晚自习放学的时间都不同。 虞谷比她早放学四十五分钟,学校不留人,她就在校外等她一起回去。 第五盏灯和其他灯不一样,也不知道是不是坏过,还是换的人没注意,灯光是蓝色的。 无论过去多少年,郦安筠都记得对方站在蓝色路灯下等自己的背影,影子拉得好长,线控耳机的影子也跟着摇摇晃晃。 郦安筠和柯渺在校门口分开,她在二次放学的人群中走向虞谷,会率先勾走对方的线控耳机,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听听是不是她猜的那首歌。 是唱着那句在很久很久以前,还是这世界上好多人。 虞谷从小就个子高,就算有个厨师爸爸,也很难吃胖。反而是郦安筠很在意自己天生的圆脸,总觉得自己很容易长大就发腮,会变得很像她爸爸的大脸盘子。 她抱怨的时候虞谷就站在一边默默听,两个人的耳机听着同一首歌,放学的路很长,月亮和街灯界限模糊,她问虞谷想吃什么宵夜。 单眼皮的虞谷反问:“不是减肥吗?” 然后就……还是吃了。 郦安筠以为虞谷顶多找个班上,怎么也没想到对方居然继承了家业。 大概她看得太认真,那边围观的小孩也有注意到她的,叽叽喳喳聊刚才看到一个很漂亮的姐姐。 郦安筠精致得和山村格格不入,像一朵盛开的牡丹。小女孩总是喜欢漂亮姐姐,又想从厨子这里讨点鲜切的卤肉,争先恐后地和虞谷分享—— “那个姐姐好好闻!身上的味道很香的!” “她的裙子还有小花,好漂亮的。” “但是她没穿高跟鞋呀,是一双棕红色的皮鞋,也很漂亮。” “我也想做这么漂亮的大人。” “和她站在一起的姐姐是做蛋糕的!!好厉害的。” 小孩多就吵,虞谷都习惯了,她砍骨头的动作看上去都有种斯文的暴力,一张寡淡的脸也看不出什么对小孩的热络,但也没让人觉得她吓人,因为她对猫猫狗狗更温声细语。 女人每次手起刀落,都能引起小孩的惊呼,跟看戏没什么区别。 柯渺一边和人发微信一边也看,忍不住感叹:“虞谷长得也不算漂亮吧,但她动作漂亮,还挺带感。” 大概是小孩的喔喔哇哇太好笑了,柯渺越看越觉得这人有意思,问郦安筠:“你以前和她好的时候知道她会干这个吗?” 郦安筠差点破音:“什么叫我和她好?” 她回得很快,柯渺一开始没多想,“你想什么呢,我说的是你俩熟的时候,这个你别不承认啊,高一刚开学那会你都不肯陪我上厕所,宁愿去楼下和她一起上厕所的。” 这种十多年前的事到底有什么好计较的,郦安筠摇头。 柯渺:“你没看她朋友圈?” 郦安筠摇头:“什么朋友圈,我都没她微信。” 柯渺震惊地张大了嘴,郦安筠捏了捏她的下巴,“这很奇怪吗?我们高中才出的微信,那时候也没多少人用吧?” 柯渺想了想,“那我们是什么时候加上的?” 郦安筠回忆了一会:“大学?反正高三毕业加了一波。” 都是高中校友,柯渺和虞谷也不熟,在她印象里对方和郦安筠好像就高一第一个学期来往密切。 第4章 如果再仔细回忆,只记得高一的时候她们两个班的体育课都在下午第二节课,偶尔虞谷会过来和郦安筠说话。 扬草一共就两个高中,一个南斗,一个是北星,听起来很像不正常的势力划分,反而是初中才是什么一中二中的常规名称。 柯渺:“你们认识这么多年再碰见也没加?” 她难以理解,看了看那边扔了一块骨头给排排坐小狗的女人,又看了看身边的郦安筠,似乎想看出点“你们闹掰了?” 郦安筠摇头,“没有。” 她也没撒谎,周围人来人往,热闹里的虞谷和她记忆里那个人比也没太大区别,“就是突然不联系了。” 柯渺:“你不是说她住你外婆家隔壁,你过年去没见着?” “见过两次,她和小孩一起打游戏,就打了个招呼,”郦安筠顿了顿,“那也是前年的事了,我去年在国外出差。” 郦安筠工作很忙,完全践行了用命换钱的道理,也是在胃出血加上其他老毛病一起发作住院后才发现好好生活比工作更重要,但又高估了自己的适应能力,这种节奏她又觉得无聊。 柯渺:“好吧,我看她朋友圈大年三十也在干活的。” 她也能理解,“我和我有个朋友也这样,你应该也知道的。” 她提了一个女生的名字,说小学、初中、高中都一个班,也是郦安筠的同学,“但我们就是不熟,虽然能聊,但很难亲近,看来人和人……” 郦安筠想:不是的。 她和虞谷不是不熟,是曾经太熟,熟到感情变质,也差点越界。 郦安筠有很多机会可以加对方的微信,父母偶尔也会提起,她只是没听,直接把关于她的内容剔除,最后在别人问起的时候佯装若无其事,说:“我们以前是好朋友,现在……” 不用说大家都懂,无非是长大了。 她以为自己忘了,可是现在秋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偶尔有车开过乡村小道。这家人给老太太过寿还请了人唱戏,村礼堂戏台上唱腔婉转,周围的犬吠和人声混在一起,她看向继续炒大锅颠勺都很耐看的女人,想到那年冬夜房间唇角的触感。 她假装睡着,或许虞谷早就知道她醒着了。 只是没人戳穿,这么多年外婆给她留的房间还一如既往,墙上贴着她喜欢的女明星的海报,窗台摆着的玻璃罐里装满了折好的星星,但也爬满了灰尘。 那天以后郦安筠没再和虞谷一起放学回家,正好父母也回来了,郦安筠搬回自己家的房间。 学校外面第五盏蓝色的路灯坏了,第二天换了新的,没有蓝色的路灯,那个站在路灯下等她的人也不见了。 她们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好像越界却没完全越界的感情切割,明明谁都没说一句明天不见面。 * 开席后郦安筠和柯渺坐在一起,村礼堂很热闹,老太太的家属还请了专业的摄影团队,小孩在席间玩。 郦安筠问柯渺:“你回来之后有经常来村里吃席吗?” 桌上的菜看上去都要满出来了,大鱼大肉太过常见,除了环境一般般,摆盘也能吊打郦安筠吃过的酒店餐饮。 柯渺:“不啊,难得来一次。” 她都吃饱了,“这是我吃过最豪华的了,不是,谁吃席喝粥啊,海参粥也不行。” 郦安筠更吃不了多少,两个人不跟自己爸妈坐,一桌上的人也有不认识的,大家都不说话各自玩手机也算融洽。 柯渺看她没吃多少,问:“不好吃吗?” 她们坐在角落,边上就是传菜的阿姨的桌子。 她们都是一些零工,坐在一边,郦安筠往外看了一眼,最后一道菜已经陆续端上来了,意味着炒菜的人也可以休息了。 虞谷弯腰洗了个不锈钢盆,边上跟着一条很大的黄狗,瘦高的女人转身,那狗也跟着她。 柯渺来的时候是坐虞谷的车来的,她现在吃饱了也和郦安筠一起欣赏外面老板收拾锅碗瓢盆的背影,啧了一声,问郦安筠:“你觉得虞谷喜欢男的还是女的?” 这句话格外突兀,郦安筠转头:“你问我这个干什么?” 柯渺现在做甜品和不少同学有联系,她说:“之前店里来了一个咱们高中的,和虞谷同班的,我和她聊了,她告诉我班上还有女生喜欢虞谷呢,之前还想跟着她做这个。” 郦安筠:“这个?” 柯渺点头,“别看虞谷忙成这样,赚得可多了。” 她现在也算小老板,随便估了估今天一桌的价格,给郦安筠比了比,“一单日入五位数,大老板了。” 郦安筠:“很辛苦的。” 柯渺叹气:“那确实,力气也得大,她看着那么瘦,应该能一拳打飞我。” 郦安筠笑了:“你想多了。” 散席后很多人陆续走了,郦安筠父母又去一边房子里聊天,没这么快走。 柯渺被她妈叫走,郦安筠一个人坐在礼堂门口的长凳看小孩摘树上的石榴。 对面红色雨棚下的帮工阿姨一边洗碗一边聊天,礼堂里面都收拾得差不多了,虞谷不知道去哪里了。 她觉得无聊,手机里还有柯渺发的消息:你救我,我们先走怎么样,我爸没喝酒,让他带你爸妈回去就好了。 郦安筠正想回复,一个石榴递到她眼前,她的鞋也被大黄狗的尾巴扫过,这只狗正在闻她的味道。 第5章 虞谷坐到她边上,看郦安筠接过石榴,随口问道:“不是打算在苍城安家吗,怎么回来了?” 那是郦安筠初中的梦想,她想做写字楼的白领,像是电视剧拍的那样,格子间里的职场精英,在城市有自己的落脚处。 她的事业很好,只是身体撑不住庞大的野心和高强度的工作运转。 人生走到一个平衡到极致又即将摔破的临界点,她发现她对一切失去了兴趣。 物欲消失,闲着又觉得无聊,前几天还是答应了行业内朋友的项目邀请。 这只手皮肤偏白,和以前一样永远晒不黑,只是和细腻无关,写满干活的粗糙,即便修长,也爬满生活的痕迹。 郦安筠掰不开石榴,虞谷又从她手里抽回来,自然地掰了一半给她。 她没说话,像是要等郦安筠回答。 不知道风吹过几缕,黄狗趴在虞谷脚边晒太阳,偶尔有车开走,那边洗碗的阿姨唱起了山歌。 郦安筠说:“那你呢,为什么留在这里?” 她们的对话听上去僵硬生疏,更像普通同学。 虞谷笑了一声,她五官很淡,眉眼细长,笑起来却很有蛊惑性。 她们二十八岁,早就过了为理想赴汤蹈火的年纪,况且虞谷的理想从来不是去城市。 她试图留在郦安筠身边,但郦安筠跑了。 虞谷说:“我在等你回来。” 第3章 第三盏灯 这句话让郦安筠一时不知道回什么,她低着头,掰开的石榴包衣碎裂,像是她和虞谷之间也有这么一片很难修复的纤维化伤口。村里路边的石榴树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剥开也不是红色的,郦安筠红色的指甲却给了虞谷一种红壤的错觉。 郦安筠:“等我回来干什么,家大业大的……虞师傅。” 吃个席不耽误郦安筠看热闹,发现不少人都认识虞谷,她一桌吃饭的差不多都是年轻人,也有刚结婚没多久的新人,和其他几个熟人说自己的婚宴也是虞谷办的。 “虞老板做饭真的不错,比那个什么村……” “那个光头老板吧,我去吃过一次,没见过煮面都能吃成这样的。” “虞老板的盘子也好看,我拍照很多人还以为我在酒店呢。” “我都不知道她还包桌布。” “这次肯定更贵,这一桌我比我选的高档多了。” “她看着很年轻啊,多大岁数了?” “比我还大两岁,二十八了。” “结婚没有?” “没有,她姐姐的小孩现在跟她,更不好找对象。” …… 吃饭的时候郦安筠和柯渺坐在一起,柯渺在用手机打牌,郦安筠百无聊赖地观察四周,以前自动过滤的虞谷的消息很难过滤。 或许是戏曲唱得过于婉转,又或许是这次聊的是虞谷感情的八卦,还有她家里的事,郦安筠难以过滤。 喊虞谷虞老板和虞师傅的很多,大概是周围的阿姨和大妈都算姐的年龄,这么喊她的几乎没有。 郦安筠这句话明显带着调侃,坐在身边的人一边往嘴里倒石榴一边嗯了一声,“等你找我玩。” 虞谷淡淡地说:“你外婆总问我是不是和你吵架了。” 郦安筠的外婆生了一儿一女,都是做生意的。 一开始田兰月也是跟着哥哥在苍城做外贸,所以郦安筠也在苍城上的学。 她一开始和外婆也不是很熟,老太太一个人住在扬草菜场后面的老房子。 那一片没什么拆迁的资格,还有一条小溪穿过。南方也不是什么都是白墙黑瓦,最近几年政府才开始修建门口的路,稍微往现代化发展了一些。 虞谷的家就在郦安筠家的隔壁,小二层,门口搭着铁皮棚。 她爸最早是在外面做厨师的,有了虞谷后就在扬草做厨子,听说是虞谷上幼儿园开始单干,承接酒席等业务,开着一辆小货车拉着工具到处跑。 但爸爸是大厨不代表虞谷天天有饭吃,至少郦安筠小学五年级转学回来住在外婆家后,发现隔壁邻居的小孩每天都是自己做饭的。 外婆偶尔做了好吃的,就会叫虞谷过来。郦安筠不和虞谷一个小学,两所小学校服不一样的小孩相顾久久无言,还是外婆拍了一下郦安筠的背,说:“你怎么不打招呼呀,这是小谷,隔壁虞叔叔的二女儿。” 郦安筠刚塞进去的一个鹌鹑蛋还没咽下去就被拍了出来,砸回碗里,溅了她和虞谷一脸猪肚汤。 她很不高兴,一边擦脸一边说:“什么鱼骨头。” 虞谷从小到大都长得不喜庆,柯渺也没说错,细狗风味,一如既往。 可能她人生脸最圆的时候就是幼儿园之前,小学就开始走向长脸,在尖下巴刚开始流行的时候已经走在酷酷前沿。郦安筠才转学过来不到半个月,发现隔三差五就有背着书包的小学生找虞谷出去玩。 她自诩在大城市上的学,看不上扬草这个户籍地小学生落后十年的聊天内容,也没意识到自己傲气过头,转学了完全没朋友,每天独来独往,外婆还和田兰月打电话说你女儿被你养得太大小姐了。 田兰月人在外面做生意,自己也爱时髦,哎呀一声说我就这么个女儿,本来就是大小姐。 外婆无话可说,拉走想买新文具盒的郦安筠:“回家吃饭。” 第6章 回家吃饭还多了一个人,郦安筠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喜欢虞谷。 老人家喜不喜欢自己她还是看得出来,外婆不讨厌她,但两个人确实不熟,反而和隔壁的臭脸小孩关系好,一会一个小谷。之前还试图让郦安筠给留守在家的虞谷送无骨鸡爪,还没送出去就都被郦安筠吃完了。 外婆又给田兰月打电话:“你这个女儿心眼比针还小,难搞得嘞。” 田兰月笑嘻嘻的:“总比没心眼好啦。” 她妈心宽体胖,又对郦安筠溺爱无比,宠出来的郦安筠回到扬草看什么都了无生趣,很爱面子,也很爱端着。 五年级的小孩就是个黄毛丫头,郦安筠个子也不高,被外婆叫来喝猪肚汤的虞谷和她一个年纪,比郦安筠高了一个头,郦安筠坐凳子脚不沾地,对方完全放得下。 鹌鹑蛋掉进汤里足够让郦安筠面子尽失,哪怕虞谷并不在意,她擦了擦脸,说:“不是鱼,也不是骨头。” 她实在太冷淡了,是大人最喜欢的懂事小孩,郦安筠更看她不顺眼,“我说是就是。” 外婆哎呀一声:“小姐啊,你在学校也这么和同学说话吗?” 郦安筠刚想说话,虞谷就说:“应该没有朋友。” 老太太居然无法反驳,她去接郦安筠放学,其他小孩都在门口和同学一起等,就郦安筠一个人站着,仿佛遗世独立,捏着自己的假麻花辫玩得不亦乐乎。 都说小时候就能看老,外婆当时觉得这个外孙女这种性格,难搞对象。 这也能算金口玉言,郦安筠到了可以谈恋爱的年纪也无恋爱可谈,她看不上的太多,要求也很高,试图给她介绍的人都觉得她分明是找茬。 最后都说你平时上学\上班挺正常的,怎么在这方面这么刻薄? 郦安筠在其他方面会反省,唯独这方面一如既往孤傲。也不觉得自己没朋友,等长大发现朋友也不是越多越好的,光维持都劳心费力,她也没那么大的本事。 当年断言她没朋友的郦安筠现在和朋友柯渺一起吃席,只是对方因为感情问题被拉去开会,秋日暖阳下,郦安筠想到从前,却又若无其事地回:“外婆都没问我。” 虞谷扯出淡淡的笑:“知道问你问不出什么。” 郦安筠低头:“我和你也没什么好值得问的。” 她又把二分之一的石榴掰开,结果滚下去好多,都落在大黄狗的背上。 大狗子无动于衷,虞谷把手递过来,是石榴皮里一兜剥好的石榴。 她手腕细瘦,乍看没有力量,但郦安筠见过她砍骨头的面无表情,也见过对方踹飞当初尾随她的变态大叔。 虞谷无论过了多少年,都有种漫不经心的安全感。 郦安筠:“干嘛给我。” 她很难装几分钟温柔,本质凶巴巴的,和从前没什么区别。 只是小学作为转学生吃了大亏,升入初中的时候本想装作合群,没想到隔壁邻居死鱼骨头和她同班。 原本郦安筠以为自己又要独来独往,没想到虞谷没揭穿她的任何伪装,两个人反而因此走得更近了。 虞谷:“不吃我自己吃。” 她又要拿回去,郦安筠急忙伸手去抓,她原本就爱吃石榴,还不爱吃红心的。 田兰月就说她毛病多,火龙果和柚子要吃红心,唯独石榴要白的。 虞谷抓住郦安筠的手,把那瓣石榴放到了她掌心,“给。” 和郦安筠难夹的声线不一样,虞谷声音天生清雅,很贴她这张寡淡又斯文的脸,也很难让人想到她会开着卡车十里八乡做厨子。 如果虞谷刚才没说那句等你,郦安筠早就问了为什么,但现在也没什么好问的了。 她们坐在一起,气氛好像和一边的嬉闹隔开,偶尔有人和虞谷打招呼,还要自来熟地问一句你边上的美女是谁。 郦安筠专心吃石榴,比起虞谷宛如牛角牡丹的仰头吃法,她一颗颗吃,符合外婆平时喊她大小姐的称呼。 虞谷:“一个朋友。” 等人走了,郦安筠说:“谁和你是朋友。” 虞谷耸耸肩:“也是,多少年没联系了?” 风吹动她的刘海,十五岁郦安筠给虞谷打歪的耳洞仿佛不见踪影。 她似乎不想质问,也没什么让郦安筠尴尬的意思,反而问:“这顿饭吃得怎么样?” 刚才在席上郦安筠就看见了写着她手机号码和微信二维码的纸巾盒。写着虞家厨房,专业服务,白底蓝字,毫无审美,和摆盘相悖,一般人拍照片都要特地把纸巾盒移开,但这确实是很好的打广告方式。 郦安筠唔了一声,“挺好吃的。” 虞谷:“哪道菜最好吃?” 郦安筠半天回答不出来,虞谷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被风吹得愈发蓬松毛绒的卷发上,又看向对方的珍珠耳环,还有涂着口红的唇。郦安筠仍然没有任何属于这里的感觉,很小的时候虞谷就这么觉得了。 郦安筠像彩色的糖纸,能折射出城市所有的光鲜,唯独没有浓郁的糖味。 虞谷想收藏,却发现残留的糖还会粘走她书本上的字迹,最后随风飘走,也不知道何年何月回来。 她眉眼细长,就算是单眼皮也很有神,只是大多数时候喜欢垂眼,或许是因为个子太高了。 郦安筠别过脸,她继续捡掌心的石榴,不知道带了几分仓皇,“这么看我做什么?” 第7章 虞谷笑了一声,像是嘲讽,又像是感慨:“你嘴巴还是那么挑。” 郦安筠猛地转头,正好风吹来,卷发裹着她身上的香水味扫过虞谷的脸,女人下意识地抓了抓,郦安筠迅速把头发扯回来,“怎么又是我嘴巴挑。” “太多人了,没什么胃口。” 虞谷哦了一声,她低下头,手撑在凳子两侧,手背的青筋也很明显。虞谷从小到大都是骨头架子,郦安筠天生胖手,最嫉妒别人纤细修长的手,偶尔和虞谷一起写作业还要嫉妒地用笔帽戳几下。 大概是她的失落太明显了,郦安筠补了一句:“真的。” 这个时候柯渺逃出来,喊了声郦安筠的名字,看见了坐在她身边的虞谷,嗨了一声。 她就算是坐虞谷的车来的和对方也没什么话聊,这个时候难免没话找话,又想起刚才田兰月说的两人算发小,正打算问你们真的不加微信的时候,郦安筠站了起来,“走吧,我们先回去。” 柯渺看向虞谷,对方抬眼,“走了?” 郦安筠嗯了一声,“你呢?” 女人的头发不算很长,随意地扎在脑后,这个时候有种下班后的闲适,看了眼手机说:“等会去接侄女兴趣班放学,你想邀请我吃晚饭?” 她挺主动的,柯渺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逡巡,但郦安筠已经拒绝了,“我晚上还有事。” “柯渺走吧。” 她脚步比声音还快,虞谷点头,“再见。” 郦安筠没回头,反而是柯渺转头,午后的日光很温暖,洒在穿着藏青色t恤的女人身上。 虞谷在柯渺和其他同学眼里有点酷,也不是不合群,总是有种很难亲近的感觉。 但是她仍然在看郦安筠,和柯渺目光接触后平和地笑了笑。 坐上车后柯渺把自己的包放在膝盖上,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给郦安筠,“扫吧。” 郦安筠目光落在手帕纸上写的「虞家厨房·承接各大酒席」,皱着眉问:“干嘛?” 柯渺也不是傻子,也不是没同性恋的朋友,给了郦安筠一肘子,“别演了,你俩谈过吧?” 郦安筠说不出话。 柯渺还在乐颠颠地推测:“是不是谈崩了才这么一刀两断?没事,我懂,但也没必要这么……” 汽车发动,郦安筠嗤了一声:“没谈过。” “也没恋过。” “更没一刀两断过。” 第4章 第四盏灯 郦安筠走后,虞谷在原地晒了会太阳,她干这行也很多年了,光做饭都需要很多精力,洗碗打扫这些都是请的流水帮工,也不需要她亲自动手。 她的狗仍然趴在她脚下,连路过的小孩拿瓜子砸它也无动于衷。 反而是有几个小孩准头不好,瓜子砸到了闭目养神的女人身上,等女人微微睁开眼,一群小孩都跑了。 路对面洗碗的阿姨冲虞谷说:“现在的小孩真是的。” 席已经散了,陆续有人从礼堂里收拾剩菜剩饭,村里的猫猫狗狗绕着这几大桶晃悠,也有还在唠嗑的寿宴家属打算去打牌。 这是一年天气最好的时候,适合游山玩水也适合浪费时间,虞谷脑子里还是郦安筠的脸,没接话。她妈赵金凤收拾完虞谷的厨房用刀,笑着说:“这些长毛的东西更喜欢她。” 说的就是没事还喜欢往虞谷脚边蹭的小猫小狗。 洗碗阿姨:“她那么多好吃的,不跟她跟谁啊。” 坐在一起洗碗的阿姨有两个,笑得特别大声,虞谷这种生意覆盖县城不少村子,人都是本村找的。 这个地方的生意虞谷做过不止一次,这些阿姨也都清楚她的脾气。虞老板还算大方,给的日结工钱比其他人多一点,也不会挑三拣四,但要偷懒也很难,她的某些要求甚至过分严苛,仿佛做的不是乡村的流水席而是高级酒店的迎宾宴。 赵金凤也无所谓虞谷瘫在对面长凳上,家里现在都是虞谷撑着,她恨不得帮小女儿分担一点。 今天早上虞谷送小侄女去上补习班,下午还要去接人,赵金凤问:“小杞几点下课啊?” 虞谷半夜起床备菜,又在天蒙蒙亮的时候买菜去,一般人干这行按理说已经习惯觉少,偏偏她从小到大都很爱睡觉,而且入睡极快,也没几分钟,好像快睡着了。 赵金凤喊了她一声,虞谷眯了眯眼,“五点。” 这个时候有人从另外一条小巷走出来,都是一群大声说话的中年人,也是刚才寿宴上的宾客。 田兰月开席前和赵金凤聊过,现在又和她打了声招呼,“晚上不用继续了吧?” 家里的小孩一块长大的,按理说田兰月和赵金凤关系应该不错,实际上两个人差了不少岁数,也聊不来。 虞谷还有一个大她不少的姐姐,田兰月结婚又不算很早,顶多是因为长辈才有来往。比起郦安筠眼睛长在头顶上,田兰月是真正的嘴甜,虞谷小时候也没少收到田兰月送来的没见过的糖果。 她假装晒太阳,实际上在听亲妈和郦安筠妈妈聊天。赵金凤也不是不擅长聊天,纯粹是有点潮人恐惧症。田兰月就算在扬草定居,仍然改不了她对一些新鲜事物的追求,丝巾都有一壁橱,参加寿宴也要盛装打扮,平时还参加什么中老年模特团,现在到退休的年纪更是到处旅游。 田兰月实在太能聊了,赵金凤很难招架,干脆把虞谷喊了过来,“小谷,你来和你田阿姨打个招呼。” 第8章 她知道郦安筠和田兰月一起来的,问了田兰月一句:“你女儿呢?” 田兰月叹了口气:“说晚上还有同学聚会,和朋友先回去了。” 虞谷:“同学聚会?” 她带着狗走过来,阳光下影子拉得老长,身高和那纤细得宛如骷髅架子上长了个人的风格和厨子完全不沾边,更适合去走t台。郦安筠完美继承了亲妈的爱光鲜,所以从小到大讨厌带着尘土气的虞谷,田兰月倒是很欣赏虞谷的担当,开席前虞谷忙得很她也没上前,现在看人走来很自然地伸手摸了摸她的胳膊。 “这孩子看着瘦,肉还挺结实,”田兰月都快六十了,外表完全看不出来,笑着看向虞谷,“难怪力气这么大。” 虞谷笑了笑,又问:“郦安筠要参加什么同学聚会?” 田兰月:“我不知道,她是这么说,对了你们刚才聊过了吗,加过微信没有?” 虞谷摇头,她是典型的淡颜,和五官深邃或者妆容艳丽的人站在一起很容易黯淡,像是路灯下的影子,低头才能窥见一点点轮廓。 在田兰月眼里她嘴角扯出来的笑都很勉强,就算郦安筠小的时候跟外婆,田兰月人在外地,也不妨碍她清楚自己女儿是什么德性。老太太说得也没错,大小姐脾气,没什么能放在眼里。 倒也不是外婆说,还是隔壁邻居说你家那个女儿使唤隔壁小孩使唤得跟仆人一样,凶巴巴的。 田兰月很想反驳,但知道这是郦安筠做得出的事,更何况虞谷一向脾气很好,或者是好过了头,更容易助长郦安筠的嚣张气焰。 “她也真是的,以为自己是什么大明星啊,”田兰月哼了一声,“那阿姨先加你,放心,一定会让她主动给你发消息的。” 虞谷笑了,倒也没拒绝田兰月的加好友请求,她扫了田兰月的微信码,假装若无其事地说:“她不加我也很正常,毕竟我和她很多年没见了。” 她没说一句郦安筠的不好,却处处透露出被讨厌的感觉,田兰月尴尬之余难免结合虞谷从前和现在的生活生出点细微的心疼和对自家大小姐的不满。 田兰月坚定地说:“你放心,我会让她同意的。” 虞谷却摇头,似乎很清楚郦安筠对自己的态度,“您别勉强她。” 田兰月多少也有点叛逆心理,“我怎么会勉强,红红就是太没礼貌了。” 一边的赵金凤问:“红红?” 虞谷比田兰月率先开口,“妈你忘了?她小名叫红红。” 红红本人的同学聚会是个幌子,实际上她和柯渺都受不了这种没东西聊就开始从感情问题切入的场合。不过柯渺没事也喜欢在店里待着,车开回去后郦安筠没扫纸巾盒上的码,她送柯渺到她的甜品店门口,杜老板下车后还要敲开司机的车窗,“记得加人家微信,你派头也太大了。” 柯渺圆脸大眼,人瘦得和小猫一样,但看着就伶俐,郦安筠上学的时候和她在一起总有自己膀大腰圆的感觉。 她也没长成小个子的漂亮女生,反而很容易被小个子女生粘上,算了算去,居然只有站在虞谷身边才能体会什么叫小鸟依人。 郦安筠摇头:“你管那么多。” 柯渺口气轻快:“我这不是希望你幸福吗?” 她笑起来眉眼弯弯,不像郦安筠有种咄咄逼人的艳丽。 □□心的不接茬,一句话反弹:“操心操心你自己吧杜老板。” 她毫不留情地关上车窗,柯渺也不生气,“那让虞老板操心操心你?晚上别忘了一起打羽毛球啊。” 郦安筠不喜欢这种运动,问:“能换个运动吗?” 柯渺不喜欢跑步,想了想最近玩的比较多的,“那打飞盘?” 这听上去更麻烦,郦安筠打了个哈欠:“晚上再说,我想回去睡觉了。” 她妆容完美无缺,实际上上个月才出院,柯渺知道她是回来休养的,没多说什么,“那你快走吧。” 郦安筠现在和父母住在扬草中心的某小区里,距离外婆家开车不到二十分钟,也算不上中心,只是设备都很现代化。 车开入地下室,寿宴不是婚礼,也没什么伴手礼可拿,副驾驶座只剩下柯渺故意留下的小包纸巾。 靛蓝色的底,上面的字也是普通黑体,实在谈不上设计可言,就是在底图上写了字放了二维码而已。 郦安筠的车停在车位,她拿起纸巾看了很久,扫码嘀的一声,跳出来的名片昵称普普通通,虞家厨房,后面跟着的一串数字是虞谷的手机号码。 她的头像也是本人的照片,不知道是谁给她拍的,坐在破烂的小卡车,狗、破车和她一起入镜,看上去居然有几分岁月静好。 郦安筠还是没点添加,她把这包纸巾塞进车里的抽屉,却没忍住点开了对方可见的十条朋友圈。 内容乏善可陈,基本是工作内容。视频里的虞谷动作麻利,大热天穿着普通的棉质背心,扛巨大的蒸笼仿佛也轻而易举。 郦安筠想:还是那么土。 视频右下角还有水印,看得出是视频号。 她没添加虞谷的微信,也没从微信入口看视频号,反而去了另一个短视频软件搜索虞家厨房。 跳出来的前排账号粉丝居然也好几十万,最热门的视频点赞都过十几万,热评居然是夸虞谷长相的。 第9章 电梯向上,郦安筠看了一路评论进屋,她从苍城带回来的猫回来被田兰月养成了胖子,看见她回来也无动于衷,郦安筠一进门就没任何包袱可言,直接踢了拖鞋瘫到沙发上。 视频里的女人刀工很好,也没其他厨房女博主带着浓重口音的质朴,用评论的话说也没错,一眼就看上去寡得要死,底下还有不少人问虞谷喜欢男的还是女的。 人多少有些颜控,虞谷长得不算漂亮,胜在清秀,也没同类型推荐的厨师油光满面,她雕个南瓜都像在雕木头,手指修长,动作赏心悦目,难得开口,声音清雅。 不知道是谁引流,这条评论下拉基本找不到几条正常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春天到了。 郦安筠想:现在的小妹妹都这么饥不择食吗? 她很少关注这种账号,和工作相关接触的人人设标签也趋近浮华,况且郦安筠一个人住也从不自己做饭。 她赚钱就是为了过更好的生活,比如请做饭或者保洁阿姨,不想沾满油烟,烤个面包都算得上下厨房。 哪怕知道虞谷也并不差钱,她也很难接触这样天天见油的生活。 郦安筠没看几条,更不会点赞和评论,等傍晚田兰月回来的时候,发现女儿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中午在礼堂不少人夸郦安筠盘靓条顺,实际上对方在家乱七八糟,灯芯绒的裙子都掀到了肚子,猫和枕头一起压在她腿上,她居然也毫无反应。 田兰月把人叫醒,郦安筠眯着眼问:“吃晚饭了?” 她妈也不做饭,家里包洗衣做饭的都是她爸,田兰月说:“吃什么,我中午吃多了晚上不吃。” “你是不是没吃几口?” 郦安筠说了句吃了,又说:“那我继续睡了。” 她眯着眼,卸完妆后的一张脸只看得出五官漂亮,实际上气色很差。田兰月叹了口气,想到这几天郦安筠张罗的事,忍不住说:“医生让你放松心情,你还给自己找点工作,就算是朋友拜托你,也可以推掉的呀,不是辞职了吗?” 郦安筠睁开眼:“我闲不住。” 年轻燃烧健康的身体换工资,郦安筠目前资产可观,她做什么都要完美,但人不可能心想事成,比如她在苍城做手术前期都是一个人。 她自己觉得无所谓,田兰月却很心疼,“你还是……” 这段时间田兰月老念叨,无非就是同栋楼同年龄的女孩结婚了,郦安筠:“我没兴趣。” 田兰月:“那你加个微信吧。” 郦安筠把正在踩自己头发肥猫抱着坐了起来,“什么微信,你又找谁了?” 田兰月:“虞谷的。” 这个名字郦安筠平时不怎么敢多想,奈何今天成了高频词。她笑了一声,意味深长地说:“你让我和虞谷结婚啊?” 第5章 第五盏灯 田兰月还挺爱开玩笑,佯装思考了一会说:“也不是不可以啊。” 反而是郦安筠被她吓了一跳,“真的可以?” 她妈看上去慈眉善目,也很赶新鲜,郦安筠的娇生惯养全是从田兰月身上熏陶出来的。 田兰月摇头:“我倒是想啊,但人家虞谷和你一样是女孩子,就算我同意,你也不喜欢她啊。” 她越琢磨越觉得挺好,“从小到大也就她受得了你的臭脾气了,你看你后来又遇到比她更好的朋友吗?” 郦安筠对外表面功夫做得很好,属于适合浅交的类型,一旦深入,就会发现这个人仅供参观,要一起生活很难忍受。亲妈对自己女儿的评价更是歹毒:“你脾气不好、心眼又小还争强好胜,虽然没惹是生非,但我还怕一般人图你短暂的色,时间长了又要走了。” 说得好像郦安筠谈过一样,郦安筠无语地抓起怀里的猫猫挥猫拳以下犯上,被田兰月好吃好喝养肥的猫选择投奔对方,从郦安筠怀里跳走了。 郦安筠很是郁闷:“我有这么夸张么?” “也没人来,更没人走啊。” 她回来也有一个多月了,但没什么走动的意思,田兰月也懒得问她之后有什么打算,只希望她能轻松点。 结果上周郦安筠接了个朋友的电话,似乎又要忙起来了。 田兰月听过郦安筠打电话,说:“小沈不是让你帮她过一个本地项目么,我看你不如问问虞谷。” 郦安筠眼皮都没掀,她穿着居家的睡裙,柔顺的长发垂在肩头,伸手摸了摸小猫的尾巴,“她又不懂这个。” 田兰月笑了:“但她满县城跑啊,你妈妈我退休了没空帮你打听这些,电视台那边我也没认识的人,帮不到你啊。” 郦安筠说是休养,实际上也没多闲着,或者说她这个人天生闲不下来,一般人长恋爱脑她长工作脑,就算辞职了事业心依然爆棚。 大学同学沈愿和她一个行业,对方家底丰厚,但单干也不容易,大老板当得灰头土脸,又要竞标又要和一些场馆的客户打交道,北方的展都做到内蒙去了,但仍然打不到其他的南方城市。 她和郦安筠都算得上野心勃勃,大学还没到实习期就到处跑,一个不谈恋爱,一个可以为了工作选择分手。只是沈愿不像郦安筠不谈恋爱,她认为恋爱是高压工作下唯一的解压,不像郦安筠私底下像个炸药。 沈愿的性取向大学同学都知道,还有人试图撮合郦安筠和沈愿,但两个人负负得正,就像是磁极同源,大概也只有工作上来电了。 第10章 沈愿坦然地点评过郦安筠包装出来的精美,说喜欢你的人恐怕抗压能力得超强。 郦安筠辞职前沈愿就试图挖过她做合伙人,但郦安筠以工作强度为由拒绝了。 现在她出院也才一个月,沈愿就很不客气地来求她帮忙,说正好接了一个你老家展馆的项目,反正你休假,我付你三倍工资,你看着做。 郦安筠一开始拒绝了。 但她确实闲不住,就像小时候放假她能一星期做完所有作业,剩下的时间还要买点新题目来做一样。放到现在也能算卷,但对她来说不过是闲着打发时间。 虞谷的打发时间是看杂志,郦安筠无聊到极致,干脆把虞谷的作业也写了。 她擅长模仿字迹,实际上本人的字一般般,反而是虞谷人如其字,再粗的笔头也能写出细细长长的味道。 郦安筠就边骂边写,当时虞谷正在看《百吃不厌的日料韩餐》,原本就觉得烦躁,郦安筠还吵吵嚷嚷,更烦了,虞谷让她闭嘴,两个人就这么吵了起来。 最后虞谷的作业被郦安筠撕了,距离开学就剩两天,郦安筠好学生心理什么都提前完成还要预习新学期的课程。虞谷则是大年三十养猪的经典案例,认为放假了就没写作业什么事,两个人的合不来从生活各个方面完全渗透,郦安筠隔三差五要和虞谷吵架。 被撕了作业的人比撕作业的人淡定多了,反而是从外面回来的外婆看见客厅飞扬的纸页吓了一跳,再瞥见小郦安筠微红的眼眶,虞谷已经开始拼自己的作业了。 外婆锁定了始作俑者:“红红,你怎么又欺负虞谷?” 郦安筠:“我没欺负她。” 身边的人亲爹是个厨子,但不是做日料韩餐的,那段时间扬草这种小县城不知怎么的刮起了这阵风,学生之间争相吹嘘自己吃过什么,郦安筠是真的吃过,但觉得当地的小店都不正宗,但问她什么正宗她又说不出,虞谷就借了本书回来看看。 虞谷也不会告状,她发现自己的作业本拼不好了,干脆起身借外婆家的座机给老师打电话问寒假作业本有没有地方买。 那个时候没微信,家长和老师只有校讯通,也不是什么都电子化的。 刚上初中的虞谷站在外婆家的古董闹钟下打电话,她个子蹿得太快,完全可以俯视同年龄的男生,只是发育像是只抽高身体,和同样生长期的郦安筠烦恼相反,郦安筠更在意自己长得太快的胸。 她们初中同班,老师也知道她们的关系,大概是一个学期在学校见多了郦安筠使唤虞谷给她干这干那,班主任问道完歉的虞谷:“和郦安筠吵架了?” 当年的她们也是班主任带的第一届学生,老师年轻也爱开玩笑,“闹得这么大啊?” 虞谷懒得辩解,嗯了一声,郦安筠和外婆都听到了。老太太拧了拧郦安筠的胳膊,穿着毛衣的郦安筠嘶了一声,她从小到大爱俏,哼了一声,冥顽不灵,“我就说是她惹我了。” 外婆:“惹你了你就把她作业本撕了?” “我看你就是仗着她对你好才得寸进尺,”外婆看着这俩小孩认识一起上学的,哪能不清楚自己外孙女什么德性。虞谷的父母隔三差五不在家,姐姐上大学也在外地,留守小孩作伴,估计也觉得吃人嘴短,不和郦安筠计较而已,“等会和她道歉。” 郦安筠也知道是自己的错,但她道歉烫嘴,就像吃进去的糖要她抠出来一样难受,她梗着脑袋,盯着虞谷半天却没憋出来。 虞谷挂了电话,似乎不在意她的道歉,还把地扫了,“我等会去书店买一本去。” 外婆摁着郦安筠的脑袋:“你和她一起去买,你付钱。” 郦安筠理亏,嗯了一声,又说:“我顺便帮你全写完了。” 这句话颇有炫耀的意思,郦安筠脾气稀烂,成绩倒是绝好,虞谷成绩在中下游浮动,她永远第一。 这种话听起来就很傲慢,老太太都忍不住骂人,虞谷点点头,还说句谢谢。 说完两个人就一前一后走了,外婆看着两个小孩走远,当时就觉得郦安筠要是这三年孩和虞谷一起上学,或者高中再一起上三年,恐怕要无法无天,哪有人脾气这么好的? 以后她还交得到朋友吗? 回来的路上虞谷问郦安筠:“你就这么闲不住吗,一定要写我的作业?” 郦安筠:“要你管。” 她平时也不怎么和其他人这么说话,不知道为什么在虞谷面前每天都像吃了炸药,虞谷也不追问了,只是哦了一声:“你就是闲不住,不写我的作业也会再买几份的。” 她也不像外婆想的那么敦厚老实,偶尔也挺牙尖嘴利:“不如收费帮别人写好了。” 郦安筠:“我又不差钱!你管我!” 虞谷顺着她的话说:“我不是在管你吗?” “还要我怎么管?” 她个子蹿得太快,当时高郦安筠一个半头,郦安筠看她必须仰头,发箍亮闪闪的郦安筠说:“说要你管,你是什么人。” 虞谷接得不假思索:“反正不是别人。” 这句话有点怪,郦安筠本能觉得氛围都不对劲,可是虞谷无知无觉,像是随口一说,又翻了翻作业本。袋子里还有她顺便让郦安筠付钱买的杂志,上面还有甜品分享,郦安筠最讨厌心思不在学习上的人,“你就不能关注点别的吗?” 第11章 虞谷在看戚风蛋糕的做法,视线没移开,“关注什么?” 几秒后落到郦安筠的发顶,笑着说:“你……吗?” 这个笑都像是嘲笑,郦安筠狠狠踩了她一脚,跑了。 当年郦安筠的恨铁不成钢只是个开始,后来虞谷高中踩线和她上了一个高中,但靠成绩分班,两个人是1班和12班的距离,隔了两层楼,斜对角。 好像就是从那个节点渐行渐远的,不一起吃饭,不一起放学,大学不同城,她们就这么失散在本该千丝万缕的人生里。 她依然闲不住,学习要完美,工作要完美,工资拿来买她自认为完美的东西,认为能配得上自己,自己喜欢的也只会是闪闪发光的完美对象。 沈愿给郦安筠介绍过好几次,她自己再吹毛求疵也知道感情不讲道理。郦安筠是工作之外什么都不讲道理,工作可以和她势均力敌的她嫌弃人家不会做菜,会做菜的她嫌弃对方长得够闪亮。 老朋友的人脉都快被她点成了炸开的炮仗,沈愿最后忍无可忍,在某天吃饭的时候问:“郦小姐,请问你要的理想型。” “身高超过178?女生,女生啊!你知道自己多高吗?” “要单眼皮,但不能是死鱼眼,什么东西啊?!你给我一张参考的明星?我没认识这种颜值的哈。” “年薪比你高我能理解,但为什么一定要会做饭会做家务?你不是自己有钱请保洁吗?” 沈愿说着说着都笑了,“你是不是看电影看多了?人工智能还没发展到这个地步。” “知道什么叫理想型吗?理想。” 开了一个文化传媒公司的沈愿主营各种展览,她大学读的是艺术品收藏,实际也算半个改行,都是烧钱的专业。她见过很多人,成长环境中也有不少优秀的同龄人,郦安筠的要求太过具体,具体到像是有精确参考一样。 沈愿咬牙切齿:“你故意整我?心里有人求而不得?” 郦安筠没被戳中心事,她真的很少想起虞谷,事业太忙,哪怕出差间隙看着飞机窗外的云层,她脑子里都是各种落地的方案和执行,还有熬夜过后骤然放松的头昏眼花。 她茫然地抬眼,不算夸张的假睫毛刷过之后根根分明,她和沈愿都符合当前环境的奢华,实际上她的土壤并不在这里。 在扬草那栋排屋,是门口泡沫箱种上的韭菜和香菜种子,在新年热闹的屋外露天打牌人群里那个人不经意的一眼里。 郦安筠问心有愧,说话都没那么有底气:“我心里……没人。” 她长得的确漂亮,也会打扮,一开始沈愿也不知道她老家在那个并不出名的山疙瘩。 郦安筠像会最大程度汲取养分的蔷薇,她艳丽夺目,却不知道自己想要吸引什么样的人。 头发稠黑及腰的沈愿笑而不语,没戳破她此刻分明带着眷恋的眼神。 几个月后,郦安筠进了医院,她辞职了,沈愿来探望她,得知她要回老家休息也不意外。顺势打了一个预防针,说自己准备拿下的项目。 果不其然她拿下了项目,选择分一半给郦安筠。 扬草这个地方衣食住行的风俗展,内容由郦安筠操刀,但她也要跑各种能搬到博物馆里的装置倒模,说是总策划人也不为过。沈愿倒是没让她这么辛苦,说会派人来的,郦安筠方便就跟,不方便在家远程指导也可以。 但郦安筠天生劳碌命,这几天都为了这件事头疼,田兰月很清楚,她拿出手机点开虞谷的微信名片,“你加她微信问问。” “走的时候她还说过两天要去赶白事呢,什么吹拉弹唱的人她也认识。” 田兰月隐约察觉到这两个人发生过什么,郦安筠对其他人的态度和对虞谷不一样。 她没问,只是顺水推舟。 郦安筠正要顺着这个台阶下,这个时候微信多了一个新联系人红点提醒。 来自虞家厨房:我是虞谷。 没别的了。 田兰月凑过来看,笑了一声:“虞谷真是的,这么看不起我。” 郦安筠哼了一声:“她让你加我的?” 妈妈摇头,笑得像是看透了一切:“她让我别勉强你。” 郦安筠点了查看,除了第一行我是虞谷,对方还发了一句—— 我要去你外婆那拿点东西,你要一起吗? 第6章 第六盏灯 田兰月就坐在郦安筠边上,自然看见了虞谷的这条消息,她问:“你晚上不是有同学聚会?” 话音刚落,虞谷又发了一条:我问过柯渺了,她说你们没有聚会,只是要一起打羽毛球。 郦安筠:…… 柯渺故意的吧。 坐在一边抱着猫的亲妈笑了:“我就知道是骗我的,你和小柯都想早点回来编个理由吧。” 郦安筠嗯了一声:“你们太能聊了。” 她不知道怎么回复虞谷,手指点着屏幕常亮,犹豫得很明显。 田兰月:“你去的话正好把柜子那盒糕点给外婆,她爱吃的。” 她也没有要求郦安筠要答应,正好到了她平时追剧的时间,干脆抱着猫去床上看电视了。 外面已经是黄昏,郦安筠很想找个借口,但发现自己找不到理由,还在纠结的时候虞谷直接打了个语音电话过来。 “郦安筠。” 第12章 那边的声音声音依然冷冷淡淡的,郦安筠都快忘了她以前和自己吵架是什么状态了,只记得虞谷每次看自己的时候眼尾耷拉,哪怕郦安筠比她矮一个头,路过的人都先入为主是郦安筠欺负她。 郦安筠:“干什么!” 她完全没白天在礼堂和人寒暄的客气,声音剥离光鲜外貌的粗声粗气,更接近以前和虞谷一起的状态。 虞谷:“我来你楼下接你。” 郦安筠:“不用你接,我自己开车过去。” 那边的人哦了一声,“那你来接我好了。” 郦安筠又不是不知道虞谷有没有车,“你不是有车吗?” 那边的人也不太和她客气,“你外婆家那边改道,我这种车停不进去了。” 虞谷一直在扬草生活,不像郦安筠在外面多年,之前工作连轴转的时候过年不回来也是常有的事,对她来说小地方开车比大城市轻松多了,更谈不上限行。 郦安筠看向田兰月:“有这回事么?” 亲妈摇头说不知道。 郦安筠回来休养也不是经常去外婆那边,外婆一直是个不喜欢大家打扰的人,如果不是田兰月过分爱撒娇,当年也不会让郦安筠和她住在一起。 现在家里给外婆请了住家保姆,外婆一个人住在老宅,每天打个电话就好。 郦安筠印象里去也可以停车,但她的车和虞谷带斗的完全不是一个车型,这完全是她的知识盲区。 虞谷:“爱信不信。” 她轻飘飘的尾音似乎带着嗤笑,也不知道她在哪里,周围吵吵闹闹,还有叫卖声。 郦安筠总觉得烦,又像是有一股无名之火窜上来,“那我来接你可以了吧!” 她又补了一句烦死了,那边的人笑得更开心了,“你吃炸药了?” 郦安筠吼道:“那也是你给我吃的。” 虞谷正站在培训班外等侄女放学,她个子很高,家里的基因都是瘦巴巴的类型,即便到了新陈代谢降低的岁数仍然没什么发福的机会,可以窥见老了会是个皱巴巴的老太太。 她换下了中午开席做菜的那一身,深秋的黄昏不算特别冷,她穿着灰色的连帽卫衣,外面的毛衣马甲宽宽大大,还有两个颜色鲜亮的兜,牛仔裤也很宽松。女人倚着树站着,在少儿艺术培训班门口等着的一群家长里显得特别晃眼。 虞小杞和同学一起出来就看见了虞谷,同学也见过她小姨,“小杞,今天你小姨来接你啊?” 站在树下的女人打扮看上去挺年轻的,很难看出她宛如屠夫的日常,扎着辫子的女孩嗯了一声,“我走了。” 虞小杞今天上小学四年级,妈妈去世,父亲再婚,和小姨还有外婆一起过。 来上艺术培训班的同学也有和她一个小学的,扬草虽然是个芝麻点大的地方,小学还是有好几所的。小朋友上午在隔壁补习数学和英语,下午在这里上音乐课,虞谷养她也没什么都不给学,反而竭尽全力。 和虞小杞一块的同学和她关系不错,但后面出来的几个就没这么好了。 他们先是看看虞小杞,又往外看,似乎没看见虞谷那辆贴着各种广告的车,大声问:“虞小杞!你小姨没开那辆破车过来吗?” 虞谷干这行口碑不错,实际上上班赚钱的家长都知道她和贫困不沾边,但赚的是辛苦钱,需要起早贪黑,也要自己开车跑路。这个岁数的小孩有些说话不好听,有些看得到本质,也有些只看得到表面光鲜。 这一声嘲笑明显,虞小杞也没觉得虞谷丢脸,“你想坐啊?” 周围一阵哄笑,虞小杞:“那你和我一起去找我小姨问问。” 领头嘘的男生在哄笑声涨红了脸,树下挂了电话的虞谷转头,正好看见门口和小男孩对峙的自家侄女。 她也没过去,小孩有自己的解决方式,除非对方的大人也上前去了。 郦安筠的家离虞谷发定位的地方不远,几分钟后她就赶到了。 她换了一条新裙子,没中午吃饭那么艳光四射,但口红依然过分热烈。培训班就在路边,还有个缓冲的草坪,虞谷背对着路边站,周围偶尔路过带着小孩的家长,她看上去不太像姐姐,也不太像个阿姨,宽松的衣服衬得她更瘦了。 郦安筠莫名想到了柯渺那句虞谷是条细狗,居然也没说错。 十几岁的时候她们去吃自助餐,虞谷一个人可以干掉很多盘肉,郦安筠都趴下了,少女平坦的腹部都撑出了浑圆的弧度,一起吃的同学互相摸肚子说太可怕了,但没人敢去摸虞谷的。 虞谷像个表面食草的肉食动物,郦安筠不怕她,伸手去触碰对方的腹部,却发现和自己完全相反,像是对方身体里有个黑洞。 被摸的人平静地看着郦安筠:“干什么?” 她能混在女孩子堆里,却很难产生越界的亲密感,柯渺是郦安筠的高中同学,她形容的虞谷和郦安筠印象里的完全不是一个类型。 虞谷怎么可能冷酷无情呢,她就是个笨蛋啊。 当时郦安筠手往里伸了几分,“检查啊。” 虞谷还拿着汉堡,吃得很凶猛,哦了一声,只是提醒了郦安筠一句:“别往下摸。” 周围都是窃笑,郦安筠哼了一声,干脆掐了掐虞谷的大腿:“我没那么下流。” 虞谷吃肉不忘记揶揄她:“往上也不行。” 第13章 郦安筠瞪大了眼:“我摸你那里干什么,还没我自己的好摸!” 周围都是笑声,一嘴沙拉的单眼皮女孩哦了一声,“那真是不好意思。” 当年的细狗现在一如既往,风像是能从她的裤脚灌进去,虞谷还有点轻微驼背,看着和柯渺说的那种狗更像了。 郦安筠下车的时候还在憋笑,她还没走到虞谷身边,那边虞小杞就拖着嘲笑他的男同学来了。 十岁的小女孩圆脸双马尾,力气倒是不小,居然能抓得动胖成球的男同学,周围还有背着书包的小女孩在欢呼。 虞小杞抓着有自己两倍宽的男同学还能面不改色,她对虞谷说:“小姨,他想坐我们家的车斗。” 周围笑声不断,也有家长好奇地看热闹,那男孩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我不是!我没有!” 虞小杞抬眼问虞谷:“小姨你车呢。” 虞谷的车停在拐外的停车场,她转头看见了穿着枫糖色裙子的郦安筠,女人长卷发垂肩,米色的打底衫外还有一条项链,开衫毛衣也能呼应裙子的色彩,搭配得不太符合来接孩子的家长人群,更像是来上课的艺术班老师。 “来了啊。” 虞谷冲郦安筠笑了笑,她自己头发扎得随意,还有好几捋耷拉在肩上,毫无发型可言,更像是随便套了件衣服就出门的。 郦安筠鼻孔出气,看了眼眼神平静的虞小杞,“夏夏姐的女儿?” 虞谷点头,让虞小杞松开,她对那男孩说:“小孩,想坐我的车下次预约,今天载不了你了。” 虞谷个子很高,不笑着说话挺唬人的,她简直像虞小杞十几二十年后的加强版,男孩磕磕巴巴地嗯了一声。 郦安筠看两眼就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听虞谷这么说直接开口:“那小孩,站住。” 周围的小朋友都在看热闹,不止虞小杞看向郦安筠,连其他人都多看了两眼。 郦安筠和虞谷站在一起完全相反,一个寡淡一个浓稠,一个松散一个精神,但又完全没有分得清清楚楚的感觉。 虞谷没开口,像是知道郦安筠要干什么了,果不其然,涂着艳色口红的漂亮女人说:“道歉了再走。” 郦安筠好看是好看,却和温柔不沾边。 性格的执拗经过工作放大,随便站着都有种上位已久的气质,离职前和实习生吃饭一群人坦白了不少对她的害怕。 郦安筠自己完全没这种感觉,她顶多清楚自己脾气不好。 最后开口附和嘲笑的小孩排排站道歉,等到虞小杞点头才挨个走。虞谷站在一边笑,虞小杞和同学告别,一起上了郦安筠的车。 虞小杞坐在后排,看了看开车的女人和副驾驶座的小姨,也没说话。 她看上去白白净净,性格却很冷淡,郦安筠想到虞夏,想开口问又不好问,哽了半天。 车开往外婆家,夕阳给沿街的店铺染上余晖,虞谷说:“想问什么就问,你有善解人意的时候么?” 郦安筠毛了:“你上午那么说话果然是装的吧,这才是你。” 穿着灰色卫衣的女人歪头看着窗外,郦安筠是个彻头彻尾的工作狂,年薪在同龄人中一骑绝尘,这辆车就是她从苍城开回来的,和虞谷那辆破破烂烂的卡车不一样,符合她本人珠光宝气的气质。 虞谷:“我没骗你,我就是在等你回来。” 后排的小朋友微微坐直了,开车的郦安筠哦了一声,“等我回来干什么?” 虞谷笑了一声,“蹭你车啊。” 她说得轻飘飘的,郦安筠心里没由来地失落,干脆看了眼后视镜,小孩正好在打量她,眼神对了个正着,有点尴尬。 郦安筠干巴巴地问:“你侄女叫什么?” 虞谷:“虞小杞。” 郦安筠:“哪个字?” 虞谷:“枸杞的杞。” 她们说了几句,郦安筠不可避免地想到虞夏,只是她转学回来的时候虞夏刚上大学,也不算很熟悉。等虞夏大学毕业回来工作,郦安筠已经和虞谷掰了,就更算不熟悉了。 开车到外婆家不需要多久,虞谷也没骗郦安筠,她的车确实开不进去,现在都有专门防大车过的路障了。 虞谷的家人也搬走很多年,那一片旧宅改了又改,早就变了模样。 下车后虞谷接了个电话,郦安筠带着虞小杞往里先走,站得近了,郦安筠身上的香水味也很清晰。 她和虞谷完全不像是会成为朋友的人。 虞小杞想到这些年虞谷的独来独往,问郦安筠:“阿姨,你现在有在谈恋爱吗?” 第7章 第七盏灯 傍晚时分,虞谷站在河岸步道边打电话,这片郦安筠童年长大的地方变了模样但也没面目全非 虞小杞的问题有些突然,郦安筠:“什么?” 小朋友把话重复了一遍。她的刘海用两枚普通的发卡卡着,或许是母亲太早离开,父亲又迅速再婚,虞小杞看上去有点过分早熟。虞夏在郦安筠印象里是个很温柔的姐姐,也有些活泼,虽然郦安筠年纪比她小,却觉得对方很单纯。 郦安筠摇头:“没有。” 虞小杞哦了一声,她们站在郦安筠外婆家门口,原本门口的小院铁门都改了,不像以前那样推进去就好。 郦安筠有些好奇:“为什么这么问?” 第14章 小朋友的双马尾小辫有点歪,身上穿的用得都不廉价。虞谷是一个有十分就会拿十分对人好的人,虞夏走了,她的小孩就是虞谷的责任,即便这件事是后来郦安筠听父母说的,她仍然理解虞谷的选择。 虞小杞想了想,低头问:“你们这个年纪,都不会想谈恋爱了吗?” 郦安筠无法回答,她也没骗虞小杞:“不知道啊,我没谈过。” 虞小杞猛地抬头:“真的吗?” 郦安筠看上去闪闪发光,人群里最吸引视线的也是她,这样的人没谈过恋爱在虞小杞的印象里总显得奇怪。 “真的,”郦安筠点头,她裙摆下的方头白皮鞋还有一颗装饰珍珠,浑身上下都透露着和周围养老氛围格格不入的精致,“我要求很高的。” 她冲虞小杞眨眨眼,卷发在夕阳下被风吹开,耳环都过分繁琐,却很容易点亮小朋友对长大绮丽的幻想。 郦安筠问:“那你小姨呢,这些年没人给她介绍对象吗?” 虽然多年没联系,也不会特地想起,但不代表虞谷在郦安筠的生命里水过无痕,“她喜欢……什么样的人?” 虞小杞:“她喜欢女的。” 十岁小孩回答得斩钉截铁,站在远处的虞谷不知道和谁打电话,看上去很是头疼的样子。 郦安筠心知肚明,此刻仍然有些「现在小孩都这么懂了」的困惑。 酷酷脸但背着玫红色小熊书包的虞小杞说:“那你呢?喜欢男的还是女的?” 隔了两秒,虞小杞又叹了口气,她穿着的运动鞋看上去很可爱,但和郦安筠站在一起,像是刚结出来的果实和盛开鲜花的区别,“算啦,随便你们。” 她年纪不大说话老气横秋,郦安筠笑着摁了门铃,“我们先进去。” 虞谷还在打电话,郦安筠喊了她一声,那边的人转头,郦安筠指了指里面,虞谷比了个ok。 她们什么话都不用说,但看着也不像很多年没见,虞小杞不太明白,看着把糕点递给保姆的郦安筠,“阿姨,你和我小姨以前是好朋友吗?” 虞谷现在是个生意人,很多酒席的单子都是靠熟人介绍或者是人情往来,打出名气后也有人花大钱请她了。 开席说到底吃的是面子,掌勺的厨师厨艺好也是面子的一部分。虞谷的事业逐渐稳定,排单一年基本是满的,偶尔还有一些需要还的人情,自己开车上门做几次私厨。 她在柯渺眼里不太像圆滑热络的人,但到底出社会久了,再青涩也会为了吃口饭有所改变,况且她现在上有老下有小,要养的人也不少。 虞夏两年前去世,虞小杞原本是要跟父亲的。那个男人原本就婚内出轨,后妈也不想要这种拖油瓶,再加上虞谷还把人打了一顿,仇和梁子一起结下,最后变成每个月支付最低的抚养费。 还好那时候虞谷酒席接单和视频都效益不错,只是她实在太忙,又舍不得多请几个人帮工,又要接虞小杞上下学,好几次虞小杞都看见她趴在车里睡的。 虞小杞印象里的虞谷好朋友不多,也没什么聚会的时候,她大部分时间一个人待着,对账算支出和收入,家里的各种费用还有外公的医药费等等。 好不容易休息,也只是一个人倒在院子的躺椅,和大黄狗一起晒晒太阳或者看看星星。 小学生对孤独的理解还很浅薄,唯独那个瞬间虞谷的寂寞穿透空间,让她觉得对方很可怜。 郦安筠不知道怎么定义自己和虞谷的关系,很长一段时间,她都觉得朋友这个词过分暧昧。 “是吧。” 她笑了笑,带着小孩进屋,外婆家外面变了样,里面却和从前没什么区别。 保姆知道她要来,提前多做了晚饭,七十多的外婆耳聪目明,就是腿脚不太方便,看见郦安筠还带了个孩子,明明认识虞小杞还要假装脑子糊涂,诶了一声,“你什么时候结婚了?” 郦安筠知道外婆是故意的,田兰月和外婆也的确是亲母女,秉性一模一样,郦安筠:“是啊,结婚了,孩子都这么大了。” 她顺着老太太的玩笑话往下说,还摸了摸虞小杞的头,香水味扑了虞小杞一脸,板着一张酷脸做保护的虞小杞脸都红了。虞谷这人糙得要死,仗着天生皮肤好也没什么护肤的爱好,涂个护手霜都能要了她的命。 虞夏没死还会带女儿臭美,换成虞谷带孩子就没这种流程了,哪怕她最大程度尊重虞小杞的爱好,虞小杞也会遵循懂事小孩的范本,不想给家里添麻烦,衣服也要选灰色系的,为的就是耐脏。 老太太假装这才认出虞小杞,“是小杞啊。” 虞小杞的粉红书包就是郦安筠外婆送的,她配合地和老太太打了个招呼,没想到外婆还在演,“小杞十岁了,那红红你今年……” 头发也烫卷的外婆装出一副大惊失色,“你上学就谈……” 还没说完虞谷推门进来,外婆指了指虞谷,“和她生的?” 在一边拿碗筷的保姆嘎嘎乐,电视正好播放一段小品,音乐放得格外喜庆,虞谷被指了个正着,疑惑地问:“我和郦安筠怎么了?” 虞小杞还在思考红红是谁,但明显现场只有一个人符合这个名字,她忍不住多看了郦安筠两眼。 心想:是挺红的。 郦安筠刚才还配合外婆演出,现在虞谷进来就玩不起来了,“没什么。” 第15章 保姆把家常排骨煲端上来,她知道虞谷是厨师,还有点不好意思,“虞老板你看看我这道菜做得怎么样。” 虞谷来看郦安筠外婆是来拿上次虞小杞落在这里的文具盒,她对老太太说:“我不是和您说不来这里吃饭吗?” 郦安筠的外婆叫周绢花,她们家取名字都按照这个规格,所以她差点叫红花。 外婆:“来都来了,吃点呗,还是嫌弃我们这儿的饭不好吃啊。” 周绢花说话温温吞吞,“小谷你小时候都是在这里吃的。” 老太太指了指一边桌上的文具盒,“小杞的文具盒我放在那里了,边上还有几个是以前红红用的,不知道她喜不喜欢,都拿走吧。” 说完了她才问郦安筠:“你现在还用吗?” 郦安筠都多大岁数了,现在都没什么用笔的时候,她摇头:“不用了,我都快忘了好多放在您这里。” 周绢花:“你那房间都还是你满满当当东西的呢,我没动过,就上次小杞在这里住让她去睡了一晚。” 老太太和其他喜欢儿孙绕膝的不太一样,她就喜欢一个人清清静静的,家里也不养狗反而养猫,现在老猫还趴在横梁上看下面的人类,估计也觉得扰人清静。 郦安筠看了虞谷一眼,问外婆:“小杞为什么会在您这里住?” 保姆给他们拿碗筷,小杞坐在老太太边上,接过一碗汤,虞谷和郦安筠坐在对面,像极了以前在这里住的时候。 保姆做完饭还有点事要出去一趟,也没打扰她们。 不等周绢花说,虞谷说:“上个月的事,我爸去省医院复查,我妈和她一起去的,我又有个大单走不开,就让小杞住在这边了,让保姆阿姨帮忙送一下她上学。” 隔壁的房子早就为了给虞父治病卖了,虞家人都搬回了距离县城十几公里的老家,那里有一栋以前盖的自建房。虞小杞原本是和父母住在城里的,房子是虞夏和丈夫一起还房贷,但离婚后什么都掰了,虞小杞也不愿意去生父那边住。 虞小杞:“我可以一个人坐公交车的。” 虞谷的老家距离县城也有公交车,顶多是比较慢,平时也有村里的老人闲着没事坐着去大超市买菜。 小朋友吹了吹汤,“我长大了。” 没人把十岁小孩的话当真,虞小杞又说:“我上初中可以住校的,就不用你送了。” 周绢花不同意:“住校不好,宵夜都不好吃,以前你小姨和红红放学都要回来吃好大一碗呢。” 郦安筠在外面还有个英文名,可惜回来没人在意,像柯渺这类同学不知道她的曾用名,家里人都还习惯喊她小名。 红红。 郦安筠最早叫郦红云,据说是算命先生取的大富大贵之名。但郦安筠上小学就知道美丑了,在苍城上学她本来就是外来人口,一群人笑她土包子,她哭着闹着要改 ,后来田兰月带她去改了一个。 这次没大富大贵了,只求平安顺遂,算命先生啧了半天,郦安筠完全没在意,她只高兴自己改了名字。 虞小杞还在看她,虞谷发现了,问:“你老看她做什么?” 小朋友老老实实地开口:“郦阿姨小名叫红红吗?” 一室寂静,老太太嗯了一声,“是啊,她改过名字的,真是的,红云多可爱的名字,小红云。” 这话虞谷小时候就听过,好笑算不上,她觉得确实是人如其名,郦安筠真的爱红色,皮鞋要红的,裙子要红的,过年有正当理由穿红色,更像一团红云。 等上初中当时的流行别的风格,她对红色的偏爱仍然分毫未改,只是换成内衣内裤是红的。 这个除了虞谷,没有其他同学知道。 虞小杞哦了一声,郦安筠没像小时候那么气急败坏,但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喊了声余韵悠长的外婆。 周绢花现在牙齿不好,排骨都要炖得软烂,还在和虞谷讨论现在寿宴的菜品,又说希望自己八十岁的寿宴由虞谷掌勺云云。 郦安筠:“以后不许这么叫我了。” 周绢花不同意:“别折腾我,你的大名我总叫成安娜,多普通。” 虞谷也没忍住,笑出了声。 外婆笑郦安筠没办法骂,但虞谷笑就不一样,她终于找到了发泄口,瞪向对方—— “你一死鱼骨头有什么好笑我的!” 第8章 第八盏灯 郦安筠怒目圆睁的一句反而让她笑得更开心了。 虞小杞第一次见虞谷笑成这样,不明白死鱼和骨头为什么能凑在一起,老太太给她夹肉一边小声说,“她们以前就这样的。” 郦安筠对着小孩还能装出几分温柔纯良,但对虞谷无论隔了多少年都可以火力全开,她瞪人都快不怕眼酸,虞谷还不忘起身给她倒了一杯茶:“一点没变啊,眨眨眼吧,我看了都累。” 她轻描淡写地把这几年的空白翻过去了,递过来的水杯带着点重修旧好的意思。 虞谷拿没柄的杯子不像一般人那样握住侧边,反而托住底部,她手本来就大,郦安筠无论怎么拿都会碰到她的手。 以前她就抱怨过虞谷堪称八爪鱼的拿杯法,现在久违的习惯比她试图避嫌和逃离的理智更快。郦安筠拿走水杯,脑内再三提醒,仍然避无可避地触碰到对方的手。 虞谷面色如常,反而是郦安筠倏然垂眼,接过的时候水杯一歪,洒了几滴在桌上,虞谷抽了张纸巾递给她,似笑非笑地说:“骂人的时候那么有力,这会就柔弱了?” 第16章 郦安筠又瞪了她一眼,虞谷还在这笑。 周绢花不怎么喜欢小孩但对小孩都不错,一起吃饭的三个小孩都是她带过的,聊着聊着就会问点别的,又提到郦安筠的身体状况,叹了口气:“你妈妈说你现在身体还没我好呢。” 虞谷从隔壁搬走后也很少和郦安筠的家人往来,她更没什么常来的理由。 扬草是个不大的县城,但郦安筠不在,虞谷为了生活也需要到处奔波,要停下来想一个人都需要夜深人静的时候。 郦安筠摇头,不同意亲妈的背后对比:“我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她在苍城做的手术,从入院到出院一个多月,田兰月也是那个时候催促她休息的。 外婆叹了口气:“那不也是没全好吗?兰月说你又打算工作啦?又要走?” 排骨煲还冒着热气,老式的煤炉还是当年虞谷在这里吃饭的那一个,外面爬满洗不掉的陈年旧垢,就算用清洁球洗干净也会刮掉原本的涂层,像是一道道狰狞的伤口。 虞小杞中午吃的面包糊弄肚子,晚饭吃得贼香,都忘了要观察她小姨和这位郦阿姨。 虞谷默不作声,听到又要走微微抬眼,却没看郦安筠,目光落在衡量摇晃的小猫尾巴,心里像是被挠了一样,熟悉的如鲠在喉又发作了。 郦安筠摇头:“先不走了,朋友还给我留了一个这边的工作呢。” 周绢花不是很放心:“什么工作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卸了妆气色多差,你要休息。” 郦安筠给外婆夹了一块山药,“知道啦,我会休息的。” 虞谷问了一句:“做什么手术?” 郦安筠:“息肉而已,不是肿瘤没什么的。” 她说得云淡风轻,周绢花也没多嘴,吃个饭虞谷的手机震动得桌上的不锈钢盘都在跳舞,她实在太多事了。等吃完饭虞谷又去接电话的时候,外婆又问郦安筠:“你和虞谷这么多年都没联系过?” 这话以前周绢花也问过,她当然看得出两个人似乎吵架了,但也没往其他地方想。 郦安筠的朋友本来就不多,要好成虞谷那样的更是仅此一个,老人家觉得断交怪可惜的,难得苦口婆心劝:“你之前在外地我也懒得说你,都回来了也别老和人家吵架,别人是出门靠朋友,你是靠同事,在家才靠朋友。” 虞谷的手机消息很多,吃饭的时候提示音惹人烦躁,郦安筠瞄过一眼,大部分都是一些备注生硬的xxx生鲜等等工作相关的电话和微信。她很好奇虞小杞斩钉截铁的那句「她喜欢女的」是从哪里得出的。 是虞谷告诉她的?还是她见过有别的女人和虞谷在一起? 这个问题挠得她和周绢花说话都心不在焉,客厅桌前的虞小杞在整理文具盒,似乎不在意她们的谈话。 郦安筠初中喜欢收集这些文具,有些东西十多年后也没过时,让虞小杞多挑几个拿走。 被长辈数落的郦安筠哼哼唧唧:“我又不是只有她一个朋友。” 她喊了声外婆,声音拖得长长,“你怎么还是总帮她说话啊,到底谁才是你外孙女啊?” 这话她从小说到大,老太太也习惯了,郦安筠现在五官彻底长开,早不是小时候臭美的地用胶带给自己粘双眼皮的丫头,周绢花说:“虞谷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也算啊。” “亲不亲的很重要吗?” 虞谷的忙从她频繁接的长电话就能听出来,她随身带一本本子,又坐到一边记东西了,夹杂着方言的话能辨别出的是货单。 郦安筠眉毛紧蹙:“忙成这样,不知道的以为她年薪百万呢。” 她的刻薄也没变过,外婆打了她一下,问:“小谷说她的车不在这边,那你送她们回去啊?” “我送她们去虞谷车那里啊,”郦安筠耸肩,耳环也叮叮当当,“她估计又要干活去了吧。” 老太太摸了摸她的卷发,嫌弃不如小猫好摸,又伸手让猫过来,随口说:“你不和她一起去?” 郦安筠把头从外婆肩上移开,“我和她一起去干什么?” 田兰月在郦安筠出发就和亲妈打过电话了。郦安筠除了臭美、脾气大还有个显著的特征就是口是心非,也能算别扭超人,坦率在她这里更是堪比海市蜃楼,天塌下来还有她的嘴硬挺着。 周绢花笑了:“你妈妈说你工作的事小谷可以帮忙呀。” 话音刚落虞谷挂了电话走进来,她平时看上去和和气气一直带笑,不笑就显得很冷淡,这个时候烦得一眼就看得明白,但对周绢花态度倒是很好:“外婆,我要走了。” 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看她:“走啦?有事?” 虞谷点头,也记得饭桌上周绢花的话,客气地说:“改天我来给您做顿饭。” 周绢花笑得眼睛眯起,“那就等红红生日来吧,今年她来我这里过。” 郦安筠都不知道这件事,“什么?” 虞谷:“好。” 她对郦安筠说:“送我走,我得回去了。” 口气实在太像命令了,郦安筠还要摆谱:“我要是不送呢?” 话音刚落外婆就抄起鸡毛掸子打了一下她的肩:“别无理取闹。” 虞谷笑了一声,郦安筠咬牙在心里骂人:故意的。 虞小杞背好书包过来和长辈道别,车开出老城区,郦安筠问:“急着回去?” 第17章 虞谷:“是挺急的,有个临时的单,现在要回去开单子。” 她什么都一个人经手,刚才已经打过电话让人找村子里的帮工了,又联系卖水产的和一些水果的,自己也要准备不少东西,坐在一边点着手机,又和虞小杞说:“周三开始让外婆送你去学校。” 意思是明后天还能送她,大后天就不行了。 小孩也挺懂小姨的工作流程,问:“你人找齐了吗?” 虞小杞偶尔也会跟着虞谷去吃席,她和大黄狗一起坐在副驾驶座,跟着小姨翻山越岭办事。 后座载满了食材和器具,山路长长,他们去白云深处的人家,虞小杞觉得挺好玩的。 虞谷点头:“找齐了,你不用担心,好好上学就可以了。” 家里也有贴虞谷一年的排单,虞小杞记得虞谷说这次做完能休息一周陪自己去研学,没想到又来活了。 她问:“是要好几天的那种吗?” 虞谷嗯了一声:“有人去世了。” 她红事白事都做,每年新年开单的也都是红事,死人又不能提前挑日子,都是看有没有空。 虞谷开席比起之前的老师傅有创新点,现在找个厨子都有插队的,这次给虞谷打电话的是她爸朋友的朋友,得知她这几天没安排,特地请求的。 虞小杞还是觉得她太忙了,问:“不能不去吗?” 虞谷本来就没怎么休息,一般有活的时候她都只能睡两三个小时,今天明显也算超负荷,早晨送虞小杞去上培训班已经是她的第三趟了,开车接柯渺那纯粹是目的不纯,想套点关于郦安筠的信息。 车内没有灯,光线全来自外面,虞谷天生皮肤白,但有不少雀斑,黑眼圈还挺明显的,吃饭的时候周绢花就提醒她也要多注意休息。 老太太提醒亲女儿是少熬夜别总刷视频,在虞谷这里只说注重养生,明显知道虞谷没什么娱乐消遣。虞家现在顶多算普通人的家道中落,也没到惨绝人寰的地步,周绢花到这个年纪见过不少人,更知道有些人也不需要可怜。 虞谷从小懂事,也能扛事,但就是太能扛事了,会让她更辛苦。 人总是会爱上反面,比如郦安筠的任性,某种程度是虞谷梦寐以求的东西。 虞谷:“不能,是你外公的朋友推的。” 她捏了捏眉心,“应该要三天左右,你跟着外婆就好了,作业……” 现在上学家长也跟上学一样,虞谷也头很痛,“你拿外婆的……” 虞小杞:“林老师会帮我打卡的。” 虞谷:“行吧,我回头单独谢谢她。” 开车的郦安筠直觉这个林老师有点问题,打算等会儿问问。 车开到培训班门口停下,路边还支起了卖烤冷面和一些馄饨的小摊,郦安筠拜托虞小杞给自己买一份烤冷面和一碗酸辣粉,一边站在车外面问虞谷,完全没扭捏,活像快问快答:“你有女朋友?” 她明知道虞谷现在没有,还要这样问。 这一带绿化做得很好,她们站在路灯下,郦安筠没看虞谷,盯着地上两个人拉长到几乎纠缠在一起的影子。 虞谷却不回答,反问:“你想试探什么?” 她的脸布满为生活奔波的倦怠。 实际上郦安筠的艳光四射无非是妆容催生的一眼精致,她们最清楚彼此骨子里是什么德性,哪怕纠缠的影子也分隔了长达十年的光阴。 她们分开了很久很久,却没有彻底消失在彼此生活圈子,只是社交软件全部隔绝,熟人提起也可以搪塞。 不等郦安筠说话,虞谷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我说在等你,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不然我为什么非要找你?” 她根本不按照常理出牌,像是彼此之间从未分开过一样。 不远处的小摊在秋日的夜晚冒着热气,也有不少人排队买新鲜出炉的烤饼,虞谷看着虞小杞的背影,眼神带着几分遥远的落寞。 除了死去的虞夏和郦安筠完全不对付的边亿,没其他人知道虞谷曾经也想去苍城。 流水席的厨师并不是虞谷一开始想做的,她梦想去苍城最好的酒店,做一个符合郦安筠喜欢的光鲜亮丽的星级厨师。 但事与愿违。 人生的遗憾从那年她凑近的亲吻就开始了。 从此光阴匆匆逝去,虞谷理想碎裂,也不会走向她规划无数遍的未来。 唯一的意外是,郦安筠回来了,或许回来得很短暂。 或许,不是或许,她只是回来,一下而已。 郦安筠抿了抿唇,与生俱来的倨傲让她很难说一些柔软的话。 她是带刺的毛球,不能放在平滑的地方,只适合松软的土地,倒刺被包裹,也有人全盘接受她所有的小情绪。 虞谷坦诚归坦诚,但她没说一句我喜欢你。 我想的意思是什么意思? 郦安筠正想问,虞小杞已经拿着打包的臭豆腐和酸辣粉过来了。 刚才她叫小孩去买东西忘了先给钱,十岁的虞小杞有自己的儿童手表和微信,她挥了挥手:“我的钱是从小姨账户里扣的,你给她就好。” 虞谷也打开自己破卡车的车门,“不用给我了。” 她知道郦安筠有事拜托自己,也知道这人一如既往别扭,“你要是想找素材,也不怕晦气,就来鸭鸣村找我。” 第18章 “大后天我给你发定位。” 第9章 第九盏灯 郦安筠回去之后就联系了沈愿,对方明显周末也在出差,回复的语音还带着嘈杂的背景。 沈愿说:“我这边的人已经过去了,我已经把你的微信推给她了,她和你们当地合作方会一起过去的。” 隔了两秒,沈愿问:“你说的人同意这种跟进吗?我这边也有联系相关的负责人。” 郦安筠沉默半天,不知道怎么介绍虞谷,佯装平淡地说了几句。 沈愿人还在国外,这个项目她希望郦安筠参与也不代表对方是自己的下属,两个人完全是平级关系,这个时候已经听出点郦安筠的怪异了,但她没往那边想,认为这是项目书的一部分,没想到郦安筠还有这方面的人脉,说:“这种事一定要当事人同意的吧?钱不是问题,这次预算很高。” 她们的工作性质偏向策展,但也有专门负责内容的员工。这次项目和之前不同,沈愿也没做过类似的,反而是郦安筠有去过西南城市村寨的相关经验,那一次的城市特展连沉浸式装置都十足创新,几乎成了业内标杆。 但就像在小说里看到本职工作会出戏的尴尬,沈愿猜测郦安筠人在老家,或许也有一些不方便。 她又说:“你不去也可以,反正是内容相关的,拿到授权我就让当地的工作人员赶过去。” 郦安筠:“我去的。” 虞谷那句话仿佛还响在郦安筠耳边,对方明明也没有靠近,唯一的接触是递水杯的避无可避,却不知道为什么让郦安筠格外难受。 她站在房间看了眼窗外小区的花坛,这里和郦安筠在苍城住的公寓天差地别,如果是几个月前的周日夜晚,郦安筠或许还在外面喝酒。 窗户映出她的身影,她脑子里仍然是虞谷牵着虞小杞离开的背影。 鸭鸣村在扬草和隔壁县的交界,郦安筠从没去过,刚才她问田兰月,亲妈不太清楚,还是爸爸说的。 “那地方路不好开啊,十几年前去还没水泥路呢。” “现在应该好很多了吧,都在搞农村建设。” 父亲和郦安筠一起坐电梯上来的,只知道她去了外婆家,“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要去旅游?” 亲爹也知道女儿什么德性,“那地方你还是别去了,顶多是一些观鸟的去,镇上条件都很一般。” 郦安筠:“有点事。” 她问完就进屋了,父亲咦了一声,问田兰月:“什么事啊?” 田兰月耸肩:“你女儿还能有什么事,工作呗。” 时间还早,沈愿又和郦安筠聊了几句,“前两天小孙还和我抱怨合作方效率低呢,还没把标记好的村落地图给她。” 这个项目要的资料非常多,如果是异地过去,核心人员就要跟着当地的工作人员到处跑。 前两年郦安筠就跑过类似的,没想到现在换成了她是属地人员了。 沈愿还挺意外:“我还以为就你这个臭脾气没什么熟人可言。” 她怼郦安筠不留情面,大概是回过味来了,又实在难掩好奇:“是谁啊?是你心里那位超过一七五做饭好吃性格温顺的吗?” 她简直哪壶不开提哪壶,郦安筠本来烦,桌上的记事本原本是写日程安排的,现在全是虞谷的名字,她深吸一口气:“你有完没完?” 那边的人当然没完:“我没说错啊?是你让我找这样的对象的,还有如此严苛的标准,那应该是有参考系的吧?” 她的口吻听得出明晃晃的遗憾,“早知道我就亲自过来了。” 郦安筠:“你出你的差吧。” 她直接挂了电话。 电脑里还有不断的工作消息,以郦安筠这些年的积累,她就算休息半年都没问题,但家里人也压不住她这颗天生的劳碌心。沈愿找她也是精准靶心,郦安筠责任感很强,她做领导完美无缺。 郦安筠在书桌前发了很久的呆,她看着虞谷的微信看了好半天,最后强迫自己投入工作,转而和沈愿推过来的员工小孙接洽。 虞谷开车带虞小杞回家,张罗了工作的事,和赵金凤交代了之后的安排。 第三天她早上去了市场,下午装车,晚上才到家,小卡车开进院门,大黄狗跟着她往返于厨房和卡车,偶尔帮虞谷叼几张小板凳。 赵金凤给虞小杞接热水在外面刷牙,一边和虞谷往车上抬厨房用品,一边问:“你吃得消吗?白天也没睡多久啊?” 他们从县城搬到郊区也好几年了,郊区的自建房小二层,门口还有一个大院子,种满了菜,还有一口虞谷爷爷的爷爷就留下来的水井,目前没什么用,盖上了。 虞谷脱了外套,深秋的天气她里面还是一件短袖,抬重物的时候手臂线条有种说不出的漂亮。 “没事,等收拾好我再去睡会,三点再走。” 这一行也颠三倒四,甚至比固定开早餐店的还要紊乱,虞谷早就习惯自己不阴不阳的作息,和赵金凤说:“接下来三天小杞就拜托您送一下了。” 赵金凤:“客气什么。” 虞谷余光瞥见虞小杞刷牙刷到一半又和狗玩了起来,说:“快洗完脸去睡觉。” 虞小杞哦了一声,赵金凤又问一遍:“是哪个村子?” 虞谷:“鸭鸣村。” 赵金凤年轻的时候也跟着丈夫到处跑生意,县里大大小小的村子都去过,鸭鸣村实在太远,赵金凤只记得那里山很高,路也不好开,转弯过大车上的锅碗瓢盆很容易叮叮当当。 第19章 “那你半夜开车能行吗?”赵金凤这两年也跟着虞谷到处跑,女儿办事什么风格她很清楚,仍然不免担心,“要不还是我陪你去好了。” 虞谷摇头:“他们村子不用自己带餐具,主家自己提供的,也没多少桌。” 各地风俗不同,扬草一个县城下面各个乡镇村子也各不相同,虞谷这些年见多了各种奇葩要求,也没什么好奇的,“到了再说就好了。” “帮工那边已经帮我叫好了,您也不用去,这几天照顾照顾小杞就好了。” 一般干这行的都是全家出动,但虞家也就虞谷能扛事,父亲脑梗瘫痪,之前的保姆家里出事不干了,现在还没找到合适的人,赵金凤最近一个月也只跟了虞谷一场生意,基本就在家照顾丈夫和外孙女。 赵金凤:“真不用我陪着你?” 院子里的灯黄色的和白色的都有,唯独进院的那一盏是蓝色的,之前有人找虞谷,在村口问,大家都说你往前开,开到蓝色路灯那,就是虞家。 虞谷嗯了一声,赵金凤看着女儿站在院子水池洗脸的瘦高背影,想到前几天见到的郦安筠,明明差不多大,却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问:“小杞说你们那天去周外婆家里了?” 虞谷点头,“上次小杞买的文具盒落老太太那了。” 赵金凤又问:“怎么小郦也在那?” 虞谷:“我叫她一起的。” 天气都很冷了,她也能撸起袖子在水槽冲手臂,灯下虞谷的手臂也并不光滑,上面也有一些陈年的烫伤,纤长的手更是粗糙,乍看只有手型好看,如果有人握住,就会发现她满手堆满痛过的痕迹。 虞谷这些年算不上独来独往,逢年过节生意上往来送东西的客人也不少,赵金凤因为虞夏的事也没催过她感情方面的事,村里的人也知道她压力很大,基本不提,只是私底下会问赵金凤虞谷喜欢什么样的。 平心而论,赵金凤和虞谷这个小女儿也不算很亲密。 毕竟虞谷出生之后家里更忙了,她忙着和丈夫跑工作,虞谷跟着虞夏,等虞夏上大学她也能一个上下学。 明明是一家人,却有种聚少离多的感觉。 虞谷学习成绩平平无奇,光看脸也不算漂亮出挑,也就个子高了点,但在大人眼里女孩那么高反而更不好找对象,加上她那双像父亲的单眼皮,长在她脸上不笑的时候平添了几分压迫力。 她乍看纤弱,实际上很有力量,也能把出轨的姐夫直接轰出去,拎着刚杀了鸡还在淌血的刀威胁上门要孩子的男人。 赵金凤依然觉得她不懂虞谷想要什么,又清楚地明白是这个家困住了她。 虞谷大学学的就是烹饪与营养,家里最高学历就是虞夏,长姐也没反对,当时虞夏觉得自己喜欢就好,她也可以分担家里的重担,没想到事与愿违不仅是她的人生,也是虞谷的现在。 赵金凤:“你和小郦……” 她又不知道怎么问,同性恋不同性恋的赵金凤也是前两年才知道,还是在某次白事宴上听说的。 死去的女孩年纪轻轻,办丧事的不提原因,但谁都知道照片上的女孩是自己跳楼的。 这种事不会大办,连宴席都挣不了几个钱,开席的第一道白水煮豆腐都格外寡淡,深冬站在外面熬汤的虞谷似乎不怕冷,和殡葬乐队一起来的唱戏的戏曲老师似乎是来兼职的,在和她说话。 当时赵金凤就站在一边,她只看到那个女孩凑近,虞谷退远,气氛怪异。 这两年那个唱戏的女孩依然跟着殡葬乐团来回跑,也依然会在碰上虞谷的时候凑过来聊天。 大概是赵金凤欲言又止显得很怪异,虞谷关了水龙头,“怎么了?” 赵金凤:“你和小郦小时候不是关系很好吗?后来为什么就不联系了?” 也不能算老死不相往来,小县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赵金凤和田兰月也没工作上的交集,也几乎没碰到过,更没机会唠几句女儿。 今晚圆月高悬,几十公里外的山村有人魂归故里,也有扬草户籍的小明星驱车和仪葬队一起吹拉弹唱。 郦安筠和沈愿派来的人交接完毕,确认了明天的出发时间,对方似乎不放心郦安筠开车,说会找个当地的司机开车。 兼职仪葬乐队戏曲师的人抵达山村,行头挂满老屋,老师傅们已经会开她的玩笑了:“知道是虞老板烧饭,打算添妆了?” 院落里的虞谷擦了擦手,繁星点点,院门外蓝色的路灯下聚集了无数趋光飞虫,她不咸不淡地说:“我喜欢她,她不喜欢我,所以掰了。” 第10章 第十盏灯 郦安筠和孙盎然约时间之前问了虞谷一句:你明天几点出发。 虞谷隔了一会回:三点多,四点多就要开工了。 郦安筠没想到要这么早,她在输入框敲敲打打,却不知道发什么,虞谷似乎不喜欢发消息,直接打了电话过来,“你还有什么问题直接说吧。” 晚上九点多,对郦安筠来说距离睡觉还早着,虞谷已经洗完澡上床了,手机仍在一边,声音听得出几分懒散。 郦安筠:“你睡了?” 虞谷翻了个身,气音拖得长长,“没有,你和我过去还是你自己过来?” 那边的路确实不好开,她对郦安筠这些年也不了解,但一般在大城市开车的人开山路确实很困难,“如果你……” 第20章 郦安筠:“我和同事一起过来,她说会找司机的。” 原本虞谷说的是她到了发个地址,郦安筠又想到这种事对本地人的忌讳程度,“摄像拍你可以吗?办这个事的人家会同意吗?有偿的。” 虞谷只是隐约知道郦安筠的工作性质,并不清楚对方的具体的工作内容,她问:“你不是辞职了吗,怎么还要工作?”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俩也没怎么说话,分开的时候那一几句又卷了无数暧昧。现在不到深夜,但对郊区的虞谷来说已然到了夜深的时候,哪怕隔壁栋的小孩还在看电视,斜对角的麻将馆还在营业。 虞谷仍然在意晚上吃饭老太太说的郦安筠的身体的问题,那边的人却很有活力:“你管我那么多,我就是有事干啊。” 虞谷:“行吧,你厉害。” 郦安筠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长长的沉默里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好不容易消下去的暧昧又卷土重来。 虞谷:“拍摄我这边没问题,但是主家那边不一定,我问问去,先挂了。” 这个问题沈愿和孙盎然都问过,丧事不是喜事,也不是谁都愿意给拍的,但沈愿一定要让这个项目圆满完成,说可以给钱,这也是郦安筠需要交涉的。 没过多久虞谷回了消息,这次是视频通话。 郦安筠还坐在房间书桌前,她用的电脑,镜头正好对着她戴着眼镜的脸,虞谷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愣了几秒。 郦安筠看了看自己的睡衣,不自在地扯了扯胸口的布料,这种欲盖弥彰反而惹得虞谷笑出了声,“有什么好遮的,又不是没看过。” 郦安筠住的小区也有不少年了,虞谷从没去过,她们在高一寒假渐行渐远,彼此都对彼此的消息视而不见,自然也不知道对方现在视频背景里的环境。 郦安筠问:“为什么开视频啊。” 换作其他人可能还要找个理由说点错了,虞谷某些时候格外直白,“想看看你干什么。” 她也清楚郦安筠在工作,只是她记忆里的郦安筠还是中学的模样,和工作无关,全是学习的样子。 和虞谷同班的同学边亿想起郦安筠只记得对方倨傲的表情,高中分段教学后定义成下游班级的学生要么对前排学霸深恶痛绝,要么就是顶级崇拜。 边亿:“郦安筠狂什么啊,脑袋长在头顶的人吧,吃饭怎么不去最贵的餐厅吃。” 虞谷和郦安筠上高中就没怎么一起吃过饭,学校还要分时段错峰用餐。她们班永远是最晚的,郦安筠也找到了新的饭搭子,不需要虞谷了。 边亿嘟囔半天,发现虞谷没任何附和的意思,又想到传闻,问虞谷:“说你们是发小,真的?” 发小也因为一个亲吻吹了,虞谷摇头:“不是。” 这是一段无法定位的,不正常的关系,虞谷没想过恋爱,却率先产生了靠近、亲吻的欲望。 边亿还是不爽:“郦安筠不就是长得漂亮一点、成绩好了一点吗?她从小这样啊?除了学习没别的事?年级第二都和第三恋爱了,第一居然还孤芳自赏。” 学生时代就那么点乐子,大家学习之外就是追星追剧相约新的户外运动和室内游戏。恋爱的八卦遍布分分秒秒,包括不限于学生,老师的大家也爱聊。 虞谷:“挺可爱的。” 她为人和善,在同学里人缘也不错,但不是爱出风头的类型,很多人和虞谷一起都觉得舒服。 边亿因为个子太高也只能和虞谷站在一起,熟起来后发现这个人也没那么好相处,或者说她的好相处大部分算迁就,要观察她真正喜欢什么都需要漫长的时间。 边亿啧了一声:“你口味挺重啊。” 她想到郦安筠对追她的男同学挑刺的刻薄样,边亿问:“这什么,江西小炒风味?” 虞谷被她逗笑了:“被她听到你这么说她就完了。” 边亿:“怎么完了?” 当时郦安筠还是校内播音员,“大概可能以权谋私,假装给你点歌实际上报你的考试成绩吧。” 虞谷说得云淡风轻,边亿却毛骨悚然,“这么恶毒,你还觉得可爱!你真是……” 她满脸惊恐,比起虞谷在大家眼里的灵缇细狗风味,边亿这种以粗壮大腿出名的田径生更像是鞋码过大的犬科,写满了不聪明。 虞谷:“真的很可爱,你不懂。” 边亿虽然当时不知道她喜欢郦安筠,已经觉得很怪了,嫌弃地说:“我也不是很想懂。” 二十八岁的郦安筠仍然追求完美,工作是、穿搭是、 睡衣也隆重得像是可以开派对的。 屏幕那边的人背景是简洁的房间,单人床、单人沙发和单人枕头,被子也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产物,郦安筠觉得她外婆家里也有这样的三件套。 虞谷捧着手机,一张脸在微光下并不清晰,床头灯像是散进了她的眼里,郦安筠呼吸都莫名其妙一滞,她意味不明地扣上自己睡衣最上面一粒纽扣:“我看电脑啊,能干什么,你问了没有,那边的人怎么说?” 她什么地方都爱俏,睡衣是,指甲是,上初中打耳洞也要多打一个,学电视剧里的女主角摇晃耳环,实际上坠得嗷嗷叫。 虞谷侧着脸捧着手机说:“说可以,你发给我的报价我转发过去了。” 她眯着眼,书桌前的郦安筠白天的卷发扎在脑后,只留下几缕垂在肩头。她的额头从小饱满圆润,光下的眼镜都遮不住天生的漂亮眼睛,她有一股虞谷怎么也想不明白的精神气,多看一眼就觉得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