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雾》 阅前必看 老铁子们好! 其一,关于《其雾》这个故事,它其实诞生在我高中时期,大概写了两三万字搁置了,最近才重新拾起。所以这篇文,文笔可能会时不时让人感觉不够流畅,会有突兀感,也会让人觉得稚嫩。 其二,这不是一个浪漫的爱情故事,文案里写着,将军杀死了郡主,杀死了自己十五岁时珍之重之发誓保护一生的初恋。但他们之间的感情出自真心,将军也是逼不得已。可能这也会是一个无聊的故事,因为我离我的高中年代也有点远了,当时的笔力也就只有那样,请大家多多包容。 其三,因为寒冬已至,所以这篇文基本清水加肉沫,以及大声说三遍,会虐,会虐,会虐,结局的HE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HE,各位慎入。 最后,希望看文的时候大家都能做到“情出自愿,事过无悔”,彼此尊重,希望我们都可以是很酷很成熟的大人。 请大家支持正版,认准po18,谢谢老铁子啦~ 接下来,请你们听我讲故事吧。 宸音郡主 冬雪初晴,乍暖还寒好时节。 小酿提着食盒穿过青石板路,屋檐下日照剪影重重叠叠,她一身杏红衫子,脚步轻盈,裙摆随着脚步摇曳飞起,一张鲜嫩的小脸在讨喜的颜色映衬下更显娇俏,屋檐下还有雪花簌簌落下,衬得她更像冬日的一只蝶,鲜艳迷人。 这只蝶飞过青石板路,飞过冷杉树,飞过落雪的屋檐,往东边尽头的院子飞去。 飞啊飞,裙摆下脚步里,藏着满满的萌动和不为人知的野心。 东边尽头的院子,便是疆场上回来的武将,将军府主人的住处。 可惜天不遂人愿,一脚尚未踏入院门内,便被人结结实实拦在了门口。 东院的管家婆子唤作茗姨,一张面容白净到吓人,站在一地未化干净的雪里,和雪色没差几分。 “去干什么!”凌厉的声音穿耳而入。 小酿被吓得有些怵了,到底是刚及笄的少女,还没练就一颗钢铁般的心,细柳样的身段在风中重重一颤,惹得守院的护卫都侧目。 “去,去给将军送吃的。”她声音糯糯。 前头一声冷笑,细长的手指力道万钧,重重点在她额上,茗姨不屑的嗓音掷地有声: “骗劳什子呢,将军今日根本不在府中,要你送什么吃的,给鬼吃啊!” 话到此处,突然停了下来,嘴里那声“鬼”字抖了抖,手指僵在半空。 小酿吓怕了,没发觉异样,哆哆嗦嗦地抱着食盒发抖。 “罢了。”茗姨叹口气,冲她挥挥手,“下去。” 小酿抱着食盒,来时像蝶儿,去时像猴儿,见鬼一样逃出东院。 茗姨看她身影消失,面无表情地转身往回走,脚步踏过青石板,慢慢走向东院深处。 半晌,她像是想起些什么来,抬起头望着远方长空,那儿冷杉丛立,茫茫天际苍白一片,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了黑白两色,黑色割裂苍穹,白色冷的像座座墓碑。 恍惚间,耳边好像又响起一人的声音,她总是喜欢踩着落雪而来,提着一盏小小的灯笼,身上披着黑色大氅,戴着风雪帽,颈间一圈白狐狸毛,脸上因为吹了风泛着红,明明呼口气都冷极,她却笑得比日头还暖,看得人心尖都软。 “茗姐姐是知道我今夜要来,所以特地在此处等着我的吗?”她的眼笑弯成弦月,清亮的声音里有着风雪的凉,“果真是我的好姐姐,日后我一定要和江淮说道说道,让他给你许一个好人家。” 茗姨,不,那时她还被叫作“茗儿”,尚不是东院的管家,只是老管家的女儿,帮上了年纪的父亲在夜里守着小侧门,时不时就得给这二八少女开个门缝,放她悄悄溜进东院。 “我才不要嫁人呢。”她一边开门,一边小声嘀咕,“这种话说着羞不羞……” “哎呀茗姐姐你说话被我听见了。”她往前跑两步,回头吐了吐舌头,“都是江淮那个坏胚子总这么说我,把你们都带坏了,我要好好收拾他。” 茗姨看着她一张清丽晶莹的脸庞,嘴角爬上无奈的笑意,这女儿家身份说起来尊贵,但没什么官家小姐的刁钻脾气,平日里和她总打成一片,是以她和她讲话不时都会忘了拘谨。 好在她不介意,小女孩儿情窦初开,心里眼里都是自己的心上人,不会和她多计较半分。 茗姨望着黑色大氅的一角消失在拐角里,慢慢掩上侧门,心头不无叹息。 堂堂恭谦王家的宸音郡主,每夜每夜往将军府里跑,算是个什么事儿…… 少主子平时稳重自持,在这上头也真是个不知事的,竟都不阻着些,好像还十分享受,听伺候内室的绿萝姐姐说,上回夜里,少主子还同宸音郡主行那档子事,郡主身上被弄得全是青紫,第二日都无法下床…… 茗姨想着想着,神识就模糊起来,因着那实在是太久远的记忆,猛一回想,竟然都想不起到底是几年前的事了。 那年应该是大和九年,原本签了停战协议的南越突然发难,兵临青霭关,少主子也是在那时第一次披挂上阵,正式带领三军出征。 算起来已经八年了。 宸音郡主没了快八年了。 八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管家的女儿从“茗姐姐”成了“茗姨”,说着不嫁人的话如今也已生儿育女,老管家年迈,抱着孙儿享受天伦之乐,含饴弄孙好不快活。 八年前的少主子从羽林卫成了大将军,名震三军,功高盖世,太平盛世时不需要他行军打仗,仍旧威名不减,宛若一道灵符,护着上京的周全。 漫长的光阴,斗转的日月,茗姨瞧着他从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渐渐褪去青涩,一身冰冷戾气,腰间佩剑沾了无数鲜血,神鬼都莫敢近身。 人都道江将军年少有为,是上京里顶好的良婿,茗姨却记得八年前江淮着一身戎装,跪在摆着棺木的灵堂里,哭得肝胆俱裂。 七日后,宸音郡主的葬礼同婚礼一起举行,江将军以活人之身娶了死人为妻。 一块牌位摆在江家灵堂,上书“妻,江陆氏”。 可上京里头,谁人不知那宸音郡主当初是如何死的。 茗姨没有忘记,她知道江淮也没有忘记,只是他们谁都不敢提。 造化弄人,真是造化弄人。 若当年宸音郡主没死,恐怕如今将军府就是另一番光景。 可人死不能复生,世上又哪来那么多“如若是”。 Zpo1⑧。Com 长命百岁 江淮不在将军府东院,他在早朝过后被皇帝单独留了下来。 当今圣上是他的表兄,大了他六岁,当初夺嫡之争中江淮的父亲江彻坚定地站在了他这边,帮助年幼的二皇子坐稳了皇位,又在三年后的两位皇子联手反叛时血腥镇压,清除异党,立下不小功劳。 皇帝对这位舅舅很是敬重,对同自己一起长大的表弟也颇为关怀。 江淮走进殿中时,皇帝正在看一封奏折。 他行了礼,端正地立在一旁。 皇帝没看他,目光落在奏折上,眼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手指点了点纸面,对他说:“户部侍郎的夫人前些日子来找了皇后,想请朕为你和他的女儿赐婚。” 江淮敛眸,淡淡道:“臣有妻子。” “户部侍郎家的姑娘说了,她愿意做小。”皇帝轻笑,将折子扣在桌上,抬眼看着江淮:“这姑娘对你倒挺是痴情。” 江淮没接话,他还是穿着朝服,背脊挺得笔直,一眼看去像极了一棵陈年的松树。 他说:“皇上已经有了户部侍郎结党营私的证据,又何必拿臣开玩笑。” 皇帝挑眉:“户部侍郎的事情是一回事,我同你讲的是另一回事。” 他口中已经由“朕”变成“我”,那就是不和他讲君臣之礼,要开始和他讲兄弟之义了。 江淮心里清楚,绷紧的脊背也放松了些,他略抬头,说道:“臣已有妻儿,无论如何,都不宜再娶……” 皇帝打断他:“哪来的妻儿?” 江淮说:“妻子江陆氏,恭谦王独女,八年前嫁给了臣。” “那孩子呢?” 江淮顿时不作声。 皇帝起身走到他身边,蹙起眉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江淮,宸音已经死了。” 江淮低头,说道:“臣知道。” “那不是你的错。” 江淮又不作声。 皇帝看他这副模样,心下戚戚,有心安慰又无从开口,只说道:“人死不能复生,八年了,也该够了。” 够了吗? 江淮不知道到底够了没够,所有人好像都以为他是在惩罚自己,因了八年前那件事,他们以为他是自责,自责自己害死宸音郡主,大家都在安慰他,说那不是他的错,说他这些年做的已经够多,已经足够了。 可分明不是这样。 江淮往后退了一步,恭恭敬敬地向他行了个臣子的礼,朗声道:“臣这一生心系宸音,不会再娶,请陛下恕罪。” 皇帝瞪着眼,难以置信:“你难道打算让舅舅绝后,打算让自己一生都无子息!?” 江淮固执地说:“臣有个孩子,八年前已经去地下陪他了。就算要怪罪,等臣死后见了父亲,再和他好好解释这一切,想必父亲会谅解。父亲若是真的恼了,那么阿鼻地狱还是刀山火海,臣亦无惧。” 皇帝被他说得哑口无言,负手走了两圈,想着要怎么反驳他的话,想来想去还是只有那句“宸音已经死了”,可看了眼江淮的脸色,这话又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八年里他们劝过他何止千次万次,但是他不听。 他们二人相对无言,殿内的龙涎香还在熏着,江淮做了个更恭敬的礼,低声道:“臣告退。” 皇帝还想说点什么,听他这一句,侧目过来,问道:“这就走了?” 江淮低着头,背脊弯了些:“今天是她的生辰。” 皇帝依旧看着他,静静地回想,已经八年了,当初江淮从战场上回来,说什么也要和宸音郡主冥婚,他自然不想答应,但江淮很固执,他不应,他就在殿外跪了两天两夜,求得他答应。 他本想着,江淮不过是因为愧疚,这些恩恩怨怨总也要一个方式去做了结,或许再过些日子他的愧疚之心淡了,也就过去了。 毕竟是战争,战争本身就有很多身不由己。 可是他错了,八年来江淮都在认真地尽一个“丈夫”的职责,他也曾是上京城里的明亮少年,趁着春花醉人在街头打马而过,惊起一地风华,勾了许多姑娘的芳心,但如今…… 他比皇帝想的要深情。 可这种深情在此时已经成了最大的枷锁,因为宸音已经死了,死人是感受不到活人的深情的。 那些执念、那些感情、那些遗憾,烧成纸钱烧成灰都不可能传到宸音郡主的耳中。 * 江淮告退后,去了白鹭山。 他没有回将军府,直接穿着朝服去了墓地,冬日的天不红艳,淡淡的光辉笼罩着半山腰。 墓地还是和不久前见过的一样,因为时常有人来,所以坟头附近并没有什么荒草,江淮在墓碑前蹲下,直接用朝服的袖子擦了擦碑面。 鼻尖不知怎么有一种淡淡的苦味,也可能是风中枯草萧索的味道,江淮认真地将墓碑上每个字都细细擦过去,比起擦拭自己多年不离身的佩剑更仔细。 光滑的墓碑上刻着寥寥几个字,妻,江陆氏之墓。 活人和死人的冥婚听着荒唐又不祥,皇帝不允许他风光大办,只能在白鹭山上找个僻静的地方安置她的衣冠冢。 江家所有的族人都葬在这里。 他抬起头,看着墓碑上的字,张了张嘴,开始诉说: “今天,陛下又在试探我,他想替我寻个妻子,也想给江家延续香火。我没答应,我知道你肯定不会高兴。” “你活着的时候我没做过什么让你高兴的事情,你死后我又怎么舍得让你不高兴。” “现在天下太平了,南越已经归降,大和太平了很多年。” “今天是你生辰,不知道你想要什么礼物,所以空手来了,你会不会怪我。” 他一直说着,一直说着,可是方圆之地里没有人回答他。 江淮又看了那墓碑好一会儿才施施然站了起来,他伸手抚平自己朝服上的褶子,待它恢复如初,将两手背在身后,对着墓碑后小小的土丘说: “日子虽然很难过,但好歹也过下去了,我还撑得住,没有违背答应你的话。” 江淮回忆起,在他第一次上战场以前,陆舜华很是担心,怕他出什么事,但不好意思说出来,只是每天祈祷着他能够长命百岁,天天念阿弥陀佛,求菩萨保佑他。 这种担忧在他挂帅出征前达到顶峰,她的情绪绷到极点,送他走的时候愁眉苦脸好像已经预料到回来的是一具尸体一样。 她的目光实在太明显了,江淮只好硬着头皮下马,想给她安慰,不料她反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护心镜,“啪”地贴到他胸膛上。 “呜呜呜,你可一定要平安回来啊。”她哇的一声嚎啕大哭,把站在周围的将士都吓了一跳。 “呜……我不想当寡妇,你可一定要活着,要长命百岁啊——” 江淮彼时年纪小,被她这一嗓子嚎地脸色郝红,护心镜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哇啊——完蛋了我要变成寡妇了,好可怕啊,这是不是就叫做望门寡……” 江淮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正考虑着要不要干脆捂着她的嘴让她安静下来,江彻的旧部下出来解围。 他勉强挂着笑,把护心镜接过塞到江淮的衣内心口处,安抚道:“小郡主,你别太担心了,少将军虽然没上过战场,但他好歹是镇远将军的独子,将军在天之灵一定会保佑他平安无事。” 陆舜华从怀中掏出方帕子抹眼泪,越抹越多,抽抽噎噎道:“那都是说书人骗人的,叶叔叔你都一把年纪了还相信这鬼神之事……” 叶副将:“……” 最后,还是他好好安抚了她一番,在众多将士看热闹的眼光中同她道别,翻身上马,率领三军出征。 陆舜华咬着手帕在喉头跟了半里地,眉眼流转全是难过,说道:“呜呜,叶叔叔你可要答应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江淮:“……” 江淮那点隐秘的不舍,在陆舜华的乌鸦嘴里灰飞烟灭,他一夹马肚,马儿嘶鸣一声,狂奔而去。 斗篷姑娘 这些事情仿佛还清楚地发生在昨天,眼前陆舜华咬着帕子眼泪汪汪送他出征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可是江淮知道,她早不在了。 她死了,死无全尸,衣物算作活人,一抔黄土埋了一生。 疾风刮过,叶子簌簌作响。 他站直了身体,最后看一眼墓碑,沉声道:“六六,生辰快乐。” 墓碑冰冰冷冷的,不似姑娘的笑脸。 江淮苦笑,负手摇头。风停叶落,天地间寂静地似乎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如今二十八岁。 他真惨,答应过她长命百岁,离百岁竟然还有整整七十多年。 七十多年漫长无望的余生啊,像永远过不完。 “总会过完的。”江淮低声喃喃,“你要等我。” 淡红光芒洒落,给他镀了一层明晖,朝服套在身上有些大了,衬的他身姿更加挺拔也更加落寞,他往来时的路大步走了段,身影很快消失在白鹭山坟前。 那座坟安静地立在那儿,微风吹得小草向一边倒去,如同八年来每次见到的那样,日复一日,经年不变。 * 江淮下山后没有立即回将军府,拐了个身去到山下不远处的如意铺。 上京的人大多都认识他,就算不认识也认得他那身朝服,看他的眼神探究又好奇,三分敬畏七分佩服,在沿街卖花儿的小姑娘见了他,红着脸用帕子遮了唇鼻偷偷地笑。 这些江淮统统视而不见,买了份如意糕,付钱后拎在手上往回走。如意糕泛着香甜的气味,粉粉糯糯煞是好看,是上京里有名的吃食,姑娘家都很喜爱。 他冷着脸往将军府走去,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偏就是这副不近人情,冷到了骨子里的模样更加夺人心魂。 提着糕点都像提着佩剑。 没见过宸音郡主的人心里都在想那个姑娘到底是个怎样的天仙似的人物,能让百炼钢都化成绕指柔。 真是好奇极了冷漠戾气的将军柔情万千时,眉眼是不是也漾着比平安河还温柔的春水。 * 如意铺离将军府有些距离,江淮走到半路,途经一家客栈时出了点事。 事情也不是什么大事,他经过的这家客栈老板娘叫做王二娘,是个泼辣美人,经商手段很高,但为人脾气不是很好,江淮路过的时候,正好听到她扯着嗓子讲话。 “哎呀,姑娘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故意泼你水的!” “这儿人少我根本没看清,真是对不住!要不我给你擦擦!” 江淮侧目,发现王二娘说话的对象是一个背对着长街的女人,那女人一身黑色斗篷从头包到脚,脸上还戴着块纱,王二娘对她说话说个不停,她只是摇头。 他看了穿斗篷的女人两眼,心底飞快蹿过一丝奇怪的感觉,心头针刺般痛了一下,让他险些弯下腰来,他品味着那丝异样,但仔细想想又捕捉不出什么名堂,只觉得莫名其妙。 手里的如意糕还散发香气,提醒他今天是什么日子。他要赶回去将它送给自己的妻子,而不是在这里看两个女人说话,想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江淮转身往前走,因为心里有事脚步很急,王二娘还在后面喊着什么,声音尖细,道歉的话听起来和骂人似的。 大概真的是受不了王二娘的嗓音,斗篷姑娘皱起秀气的眉,轻声说了句:“没事。” 那两个字轻飘飘地落到江淮耳中,他听见了,却没放在心上。 他想着的念着的,还是要将手里的如意糕送去江家祠堂。 身后,穿斗篷的姑娘还在和王二娘说着话,距离太远,声音也就没再传到江淮耳里。 * 王二娘觉得自己今天很倒霉。 她真不是故意的,今早她难得想偷个懒,喝令自己的死鬼丈夫起来开门,自己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才醒,刚端着水走出门,人还没清醒过来,眯着眼伸手将手里水盆一倾,一盆洗脸水哗啦啦泼出去。 水在地上溅起珠子,大珠小珠落到姑娘的脚边。 王二娘被吓了一跳,她瞄一眼,是个披着黑色斗篷的姑娘,脸蛋儿蒙了张白纱,看不着面目。 奇奇怪怪。 心里这么想着,可她脸上不能表现出来,王二娘端出一张迎客的笑脸,抱着盆子凑上前去一通道歉,又问:“姑娘来住店?” 斗篷姑娘摇摇头,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抬头瞧着“吉祥客栈”的匾额,轻声说:“这儿以前……不是回春堂吗?” “回春堂?那个老郎中开的药馆?”王二娘皱着眉头,“唉早没了呀,这都多少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 “什么时候没的?” 王二娘回想了下,说道:“约莫五六年前吧。” 斗篷姑娘又问:“怎么没的?” 王二娘看出这姑娘不像是来住店的,语气就算不上好,不耐烦地挥挥手,说道:“那姓张的老郎中死了,回春堂这块地被他的赌鬼儿子便宜卖给我,就这么没的。” 斗篷姑娘没再问了。 王二娘懒得理她,余光看了她几眼,她还是抬着头动也不动,她啐了口,心里骂道莫名其妙,转身进了客栈。 转身前斗篷姑娘还默默地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淡淡微光落下,偏就半点没沾到她身上,她一身黑衣静静立在无人的长街,乍看之下竟有些森森冷意,像个从坟里爬出来的鬼。 她拢了拢身上的斗篷外袍,默默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条路王二娘认得,她偏头想了想,似乎是恭谦王旧府。 这姑娘,真的好奇怪。 日照西斜,走了不知多久,斗篷姑娘终于走到了恭谦王府门口。 王府门口很冷清,莫说管家,就是平时气派威严的大门竟都生了锈,那两座石狮子磨得眼睛都快平了。 斗篷姑娘在门口站了会儿,拉过一个路过的小孩儿,问他:“恭谦王府里怎么没人?” 小孩儿一身衣裳精细非常,看起来是个有钱人家的小公子。小公子戒备又奇怪地看着面前这个把自己包裹地严严实实的女人,往后退了两步才说:“什么恭谦王府呀?这里头不住人的。” “怎么会不住人,祖奶……老夫人不是一直在吗?” “什么老夫人,我不知道。我只晓得这儿从来没住过人。” “你今年几岁?” “七岁。” 斗篷姑娘听完,弯下腰,与小孩儿的视线齐平,说:“你从什么时候知道这里不住人了?” 小孩儿回想了下,掰着手指头说:“我不知道,反正我从没见过这里头有人。阿娘说了,这里面的人都没了,让我不要进去玩。” 说着说着,他突然缩了缩脖子,吐着舌头补充道:“阿娘还说,可不能进到里面去,要是进去了,会被大将军抓到牢里狠狠打屁股,打来很疼的。” 斗篷姑娘的脸色白下去,小孩子的声音传到她耳中,分明听得一清二楚,但却又模模糊糊。 她涩声问:“都……没了?” 小孩子点点头。 “那,葬在哪里?” 小孩子挠了挠后脑,轻声说:“什么是葬啊?” 斗篷姑娘静了一会儿,站起来,淡淡地说:“我知道了。” 说完越过他往另一个方向走去,没走两步停下,转身回到小孩子身前,躬身摸了摸他脑袋,说道:“谢谢你。” “姐姐不用谢。” 斗篷姑娘怔住了。 她拍了孩子的肩膀一下。 “不要叫姐姐,叫姨。” 小孩子看着她的脸蛋。 斗篷姑娘说:“姨比你大二十岁,可以做你阿娘了。” 小孩子脆生生应道:“姐姐你骗人。” 斗篷姑娘摇摇头,觉得好笑,又觉得想哭,手掌捂着白纱下的脸,半晌没说话,只转过身继续往来时的方向走。 “姐姐你不进去吗?” 斗篷姑娘回头:“你不是说,进去的话就要被大将军抓到牢里的?” 小孩儿脸色一窘,支支吾吾地说:“可是姐姐你不是想找里面的人嘛?” 斗篷姑娘说:“不找了,找不到了。” 小孩子追了两步上来:“姐姐,虽然我阿娘经常说大将军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我听人讲了,说将军是个好人,你如果想找人不如去问问将军吧,将军说不定会帮……” 斗篷姑娘闻言,身形一僵,声音轻颤道:“你说的大将军,是谁?” “江淮江将军呀。” 恭谦王旧府前的老树落下枯叶,斗篷姑娘眼中仅有的零星笑意都沉到底。 她抬头看向不远处干瘦的树木,那里枝桠光秃,只余几片叶子,风一吹打了几个转摇摇晃晃落到地上。 她盯着那棵老树木,就像盯着自己的仇人一样。 小孩儿脆生生问道:“姐姐你认得他吗?” 她认得江将军,当然认得。 怎么可能不认得。 江淮。 她看着那棵树,想起很多年前那里也曾站着一个负剑少年,长身玉立,神采飞扬,年轻稚嫩的脸庞满是热血。 他说:“六六,大丈夫为国为民,肝脑涂地死而后已,我要这千秋史册里也有我的姓名,也有我江淮的一笔。” 真的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八年了。 整整八年。 八年的时间,这里居然换了个人间。 小孩儿看她又不讲话,心里犯起嘀咕,想到阿娘和自己讲的不认识的人肯定是坏人,他犯了怵,趁她没看自己,悄悄往后挪着。 万幸斗篷姑娘只是看着那棵树,根本没注意他。 小孩儿觉得奇怪,那棵光秃秃的树有什么好看的,他和自己的玩伴都不喜欢去那里玩,她在看什么? 他伸长脖子也往前看过去,什么也没看出来,瘪了瘪嘴准备拍拍屁股走人,就在此时不知从哪儿来了一阵风,吹得地上落叶狂飞,沙子迷了眼睛,他低呼一声,伸手用力揉了揉。 揉着揉着,突然揉不动了。 他看到风吹起了斗篷姑娘的斗篷,露出了她藏在斗篷下的身躯,她很瘦,腰肢细得仿佛能被风吹折,小小一个的,看起来不像二十七岁,像十七岁。 但可怖的是她的脸,蒙面的厚重白纱也被吹拂起来,他看到斗篷姑娘的脸颊,半边脸是完好的,另外半边脸横七竖八地布满了青色泛红的血痕! 简直、简直就像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 小孩儿吓了一跳,伸手捂着心口,眼睛向上翻,手脚一阵抽搐。他用力呼吸了好几回才勉强从喉头发出了颤抖的声音,凄厉叫声划破寂静长空: “鬼啊————” 青梅枯萎 小孩儿惊惶的喊叫惊得斗篷姑娘清醒过来,她几乎是仓皇地转身,捂着自己的脸不知所措地靠近他。 小孩儿步步后退,看她的眼神满目惊惧。 “别、别过来!你你你,你走开,呜呜呜,走开!” 斗篷姑娘出声:“别怕,我……” “鬼啊,有鬼!阿娘救我!救我!” 他的手脚都在颤抖,泪水从眼眶里落下,丝绸衣衫染出深色水渍。 斗篷姑娘不动了,她明白过来,他害怕的是自己,只要她不过去,他就不会哭闹。 她平静地看着他,声音放缓:“别怕,我不过去。” 小孩还是发抖,脸色渐渐苍白,对上她黑色幽深的瞳仁,只觉得下一刻她就要变出原本样子吸干自己精魂,他怕极了,想都没想往后跑去,怎料刚跑两步就撞进一个熟悉的怀抱。 他闻着鼻尖的味道确定来人,登时有了底气,哇的一下放声大哭起来,埋在来人的肩头抽泣道:“娘,有鬼!有鬼!好可怕,韫之好害怕!” 来人是个美少妇,衣容华贵,一看就是官家夫人。 她一把揪住怀里的赵韫之,将他扣到肩头安慰两句,抬头看到不远处转身背对自己的女人,心里存疑,厉声喝道: “你是什么人!干什么装神弄鬼吓我儿子!” 斗篷姑娘不说话,低下头肩膀一颤一颤,身量越发卑微。 赵夫人脾性大,几步走上前去扳她肩膀,手掌摁住了她的左肩,掌下能摸到根根分明的骨,这姑娘瘦的惊人。 “问你话呢!在恭谦王府门口装神弄鬼,我看你是……” 斗篷姑娘突然伸手。 一只细白的左手搭在赵夫人手掌上,温度冰凉。 赵夫人被冻得打了个激灵。 初春时节,竟然还有人的手比冰雪还冷。 “阿紫。” 一道低柔的女声,轻轻地传入赵夫人的耳中,带着上京未消除的寒意和八载的旧时光。 赵夫人浑身僵硬。 她险些抱不住怀里的赵韫之。 斗篷姑娘回过头,赵韫之一瞥,立马将头埋到赵夫人怀里。 可赵夫人不敢转头。 她很多年没有听到这个声音了。 明明、明明会用这个声音叫她的人已经…… 八年前赵夫人还不叫赵夫人,她还是个芳龄少女,闺名叶魏紫。 叶魏紫屏着呼吸,手掌抓着斗篷姑娘肩膀,顺着她的力道慢慢将她转了个身。 她傻眼地盯着她。 斗篷姑娘转过身,掀去自己头上斗篷帽,露出满头的青丝,反手摸到自己脑袋后面的细绳,勾住解开,厚重的纱掉落在地,露出把人吓哭的一张面庞。 她微微颔首,嘴角挑起一抹笑,早春的风裹着叶子拂过,她在呼啸冷风里抚上自己的右脸,眼中不悲不喜。 “阿紫。”她又叫了她一声。 叶魏紫狠狠抱紧赵韫之,手指掐到他皮肉里,痛的他哇哇大叫。 她浑然不觉。 她盯着面前的女人,眼里的情绪排山倒海,拐过山路水路,是柳暗花明,也是恍然如梦。 眼睛睁大,身躯颤抖,话没说出口,泪水滚落下来。 “你、没死!?” * 别院的门“吱呀”推开,所有仆从都被命令退到假山池子后。 赵韫之被看护婆子抱走了,叶魏紫打开别院的房门,将人迎了进去。 手指僵硬,几度关不上门栓。 她感觉后头的女人身上散发着森森寒意。 叶魏紫深吸口气,缓缓转身,走到桌边坐下,端起桌上的水想要饮下。 “杯子里没水。” 叶魏紫猛地抬头,盯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女人,盯着她无波无澜的一双眼睛。 她褪下了外面披着的斗篷,露出瘦骨嶙峋的身躯,腰身和袖口都用细带束紧,勒得用力了些,看起来再紧几分就能把人拦腰折断。 右边脸颊上,从眼下到脖子布满了青红色的细痕,似要渗血,张牙舞爪。 叶魏紫放下杯子。 “你……”她开口,嗓音干涩,“六六。” 她也勾出笑,“阿紫。” “你没死。”她低喃,重复着三个字,指头在桌子上扣弄。 “你没死,你没死,你没死,你没死……” 话说的越来越快。 语气时而欣喜若狂,时而悲愤欲绝,像发了疯一样。 “你没死。你没死?你没死!”叶魏紫猛地抬起头,眼神如一把锋利的剑。 她抄起桌上茶杯,重重摔在地上,“啪”的一声瓷杯四分五裂,她在清脆的响声里冲她大喊:“陆舜华你没死!你没死你为什么不回来!” 陆舜华没说话,拎着茶壶往空杯里倒水,被叶魏紫一把抢过去全都摔在地上。 噼里啪啦,名贵瓷器碎裂一地,她却一点不知道心疼,站在满地瓷器里哇哇大叫,脸庞扭曲、声音也扭曲,整个人都扭曲。 她看起来真像个受了极大刺激的疯婆娘。 “你没有死!你既然没有死你为什么不回来!你凭什么不回来!你,你,你凭什么!” 声音嘶哑,被火烧过一样。 眼睛赤红,布满了血丝,比那年她得知赵二公子笑话她“粗鄙无礼,并非闺秀”后哭了一夜还红。 陆舜华看着叶魏紫眼底疯狂涌动的情绪,抬手将自己的右手放到了桌上。 她开口,声音很淡,说话时神情很宁静。 “阿紫,我确实死了。” 满室寂静,她解开束着袖口的细带。 一寸一寸皮肤露出,从手腕延伸到手臂,满满红色,紫红发黑。 全是死人身上才会有的东西——尸斑。 陆舜华摸着自己长满尸斑的手臂:“我是个死人。” 向后展了展身体,她把袖子拉下来,自言自语般补充一句:“八年前就死了。” 叶魏紫看着那条布满了紫红尸斑的手臂,看了许久,半晌坐下,强作镇定地拿过桌上仅剩的一个茶杯递到唇边,手指骨节节泛白,握着茶杯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陆舜华发现她的异样,默不作声将自己的袖子拉下来,重新拢起披风将自己盖住,这回将系带也系上,整个人像是坐在了一个黑色的器皿中,只露出白森森的一张脸。 “你……”叶魏紫转着茶杯,屋子里安静极了。 陆舜华低下头,眼神不知落在哪儿,她问:“阿紫,你知道祖奶奶葬在哪里吗?” 陆家没有祖坟,恭谦王陆昀当年异姓封王,死后按氏族习惯送回了故乡安葬,陆家在上京这一脉几近凋零。 叶魏紫放下茶杯,说道:“老夫人葬在栖灵山。” 陆舜华点点头。 她的周身气质实在阴森可怕,明明也不是个有攻击力的身材,偏让人感觉无法靠近,叶魏紫也有点儿不知名的茫然。 她想了想,又说:“你刚才说你……是怎么回事?” 陆舜华答非所问:“你知道祖奶奶具体葬在哪里吗?” 叶魏紫思考了会儿,像是想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眉头猛地皱起:“不知道,老夫人她的葬礼是……江淮操办的,他应该知道,而且……” 她用眼神瞄了陆舜华一下,犹豫着说:“老夫人未曾立碑,牌位供在江家祠堂。” 陆舜华微微一滞。 大和习俗,自杀者不得立碑。 “六六,你……” 陆舜华打断她,慢慢开口,声音响着空荡的室内,有种沁骨的冷: “阿紫,帮我个忙。” 当时年少(1) 叶魏紫将人安置好以后,天已经黑了。 赵家的别院很安静,赵京澜这几天为了平定叛党的事情天天早出晚归,府里一切都由她做主,三令五申谁都敢说出去立马卖进窑子里,绝不姑息。奴婢仆从们一个个都跟嘴巴缝了线一样,纵然对院子里这位阴森姑娘十分好奇,谁也没敢议论一句。 晚上的时候,陆舜华躺在别院的床上。 别院这间房不大,只一张床和一副桌椅,桌子上摆着水壶,不远处的矮几上头还立着一方铜镜。 夜里的月光明亮,斜斜照进房里,几乎照亮大半房间。铜镜正对着床,陆舜华翻个身就能看到镜子里的自己。 她摘了面纱,去了斗篷,躺在柔软的床褥上,看着镜子,古铜镜中映出一个娇小的人影,半张脸横七竖八交错着青红发黑的血痕,每一道都极深,像是被人用可怕的烙铁从皮肤里头烫出来。 看着看着,一恍惚,似乎还能看到半只眼睛是可怖的血红色。 夜里寂静无声,陆舜华并不需要睡觉,睡觉对她来说已经可有可无,但她也没什么事情可做,干脆就着半躺的姿势和镜子里的自己对望。 两只眼死死盯着镜子中的自己,右眼眼里大半变成血红,身体某处一下一下刺痛着,她抬起手,镜子里的女孩也抬起手,摸上了自己布满血痕的脸颊。 陆舜华无声地翕动嘴唇:“你是谁。” 不像自己。 也不像个人。 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陆舜华看了半晌,镜子里的女孩也与她对视了半晌。半晌过后,她不看了,往里转了个身,眼睛看着雪白的墙壁。 半明半暗里传出一声幽幽叹息。 一定要说的话。 像个怪物。 * 陆舜华用手枕着脑袋,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或许周遭真的太安静,也或许赵家的别院对她来说真的很安全,她竟然迷迷糊糊就昏睡过去。 她做了个梦,梦到了十三年前,梦里有纷飞的桃花和年少的江淮。 故事开始在大和四年。 刚继位的帝王还很年轻,他的父皇曾亲手打下一片江山,奈何人老了贪图享乐,晚年都是糊涂,和自家义兄大喝三场,把自己喝得醉了数十天,没熬住,一命呜呼在龙床上。 这算坚持久了,和他一块喝酒的异姓王,恭谦王陆昀两天后就翘了辫子。 他老人家死得很干脆,身后事处理地也很利落,老皇帝膝下儿子不多,去掉小的去掉傻的去掉皇子娘地位太低的,笼统不过三位能继承大统。 老皇帝没封太子,也没留下什么遗诏,三位皇子正摩拳擦掌准备好好抢夺一番,怎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镇远大将军江彻手握数十万精兵,默默站到了二皇子身后。 其他两个皇子怂了,敢怒不敢言,收拾细软包袱款款地去了自己的封地。 二皇子在镇远大将军的支持下,顺畅无阻地坐上了龙椅。 问镇远大将军为什么要支持二皇子,因为二皇子他娘是镇远大将军的亲妹妹,裙带关系过硬,血浓于水,二皇子一声令下,镇远大将军就站了阵营,根本不带犹豫。 可惜龙椅上头屁股还没坐热,屁滚尿流去了封地的两个皇子越想越不得劲,两人碰头一筹谋,决定反了,联合南部越族人发难,兴兵北上。 这还得了,龙榻之上怎容他人酣睡,小皇帝立刻派自己舅舅领兵出征平反,只一个指令,留着他两个弟弟两条狗命便好,其他都随他舅舅高兴。 留一条命,这话好理解也不好理解,江彻是个莽夫,他对觊觎自己外甥皇位的两人看不上眼,很想杀之而后快,奈何皇帝心软,也就只能随了他。 但他毫不手软地砍了两人每人一条胳膊。 这场仗打了三个月。 三个月后,连同两个押送回京的独手皇子一起的除了南越的停战协议,还有江彻的尸体。 事实证明,两个人的智慧总比一个人大,江彻喜欢蛮干,他们就和他玩阴的,反正皇位已经没希望了,那么他们也必须要江彻留下命来。 后来有传闻,小皇帝将两个弟弟永囚地牢,期间不知为何,两位皇子一个发了疯投井自尽,一个吊死在地牢中,死相极为难看。 死的时候两人都只剩下一只手,比起回京的时候还少了两条腿。 哦不,四条。 此为前话。 * 大和四年,春色深如许。 静林馆是上京有名的学堂,上京里的贵胄皇室都喜欢将自己的子女送进去,里头的教学师傅德高望重,虽然大多为人古板,但教学有方,是以静林馆声名远播,远近闻名。 这天静林馆来了个奇怪少年。 叶魏紫悄悄和陆舜华说,那是镇远大将军的独子,当今圣上的表弟江家少爷。 江家少爷单名一个淮字,名唤江淮。 他是个可怜人,父亲死于半年前的平叛,尸体刚运送回上京,棺木还摆在灵堂,江夫人红着眼睛喊了声“将军”,一头撞死在棺木上殉了情。 江淮刚得知自己的父亲战死,眼泪还没流下,跌跌撞撞跑去灵堂,一脚刚踏进去就目睹了自己母亲撞向棺木的场景。 叶魏紫说起这件事唏嘘不已:“听我爹爹说,他都没来得及拉夫人一下,棺木摆在门口,夫人的血都溅在他脸上,他的眼睛比血还红。” 叶魏紫说话的语气云淡风轻,但陆舜华听到心里去,她猛地想起这几天在静林馆后院长廊里总能听到的阵阵笛声。 大和习俗,逝者需由亲人为其在坟前吹上一曲《渡魂》,灵魂方能得到安息。 她好像一下子知道了吹笛子的人是谁。 “太惨了,家里的亲人就只有一个皇帝表哥,伴君如伴虎,其实也就是他孤家寡人一个了。”叶魏紫撑着下颌,她对这个人没什么兴趣,不过是听自己爹爹说起来就讲上两句,“好好的家突然一下子全没了,江淮也是可怜。” 陆舜华被她左边一个可怜,右边一个惨弄得都有点于心不忍,刚想说点什么,叶魏紫一拍双手,提着裙摆起身,朗声道:“六六,走吃饭去!” 话音落,她拽着尚且怔愣的陆舜华飞快跑出学堂。 陆舜华不防,被她拉着踉跄两下,嘴唇张合,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 当时年少(2) 用了晚膳,叶魏紫同陆舜华告别,她的爹爹是江彻的副将,南征北战多年难得有假,她娘热泪盈眶地将她从静林馆接了回去和叶副将一家团聚。 陆舜华家里也只有一个祖奶奶,这几日去了栖灵山礼佛,她干脆住在静林馆后头女眷住的厢院里。 夜色浓浓,星子点点,她负着手慢悠悠地从学堂往女眷厢院走去。 经过学堂长廊的时候,陆舜华突然听到了一阵笛声。 幽远绵长,断断续续,一首曲子吹得磕磕绊绊还时不时停一下。 她驻足,侧耳听了会儿,确定这人是在吹《渡魂》。 陆舜华皱着眉头,在黑暗中踌躇了一下。 笛声还在继续,吹到了第二小节。 也不知为什么,陆舜华脑子里跳出了“江淮”两个字。整个静林馆大半夜还在吹《渡魂曲》的想都不用想只有他一个人。 “唉。”陆舜华在黑暗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转过身,循着笛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天色暗,她特地找了盏小灯笼,远处的长廊一片漆黑,灯笼下晃出几圈影子,像是鬼魅如影随形。 陆舜华走了没几步,行至长廊尽头,再绕了个弯,一抬眼就看到了坐在地上靠着假山的一抹身影。 灯笼发出的光勉强照亮方圆环境,她依稀能看到少年两手控着竹笛,将它放在唇边,吹着熟悉却破碎的曲子。 “你……” “滚开。”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陆舜华愣住,提着灯笼走近了些,少年注意到了光亮,但依旧没有回头,略弯着脊背目光沉沉地盯着摆在自己面前的东西,冷冷道: “我不吃。” 说完,又拿起竹笛,抵在唇边准备继续吹奏。 陆舜华伸长脖子看过去,发现摆在他面前的是一本乐谱,这乐谱她很熟悉,正是《渡魂》。 合着他原来根本不会吹这首曲子。 难怪…… 陆舜华放下灯笼,走近了两步,冲着面前的人喊了句:“江淮。” 笛声戛然而止,江淮总算发现来的人并不是将军府的仆人,他放下笛子,扭头往后看过来。 这一眼,将他赤红的眼睛都暴露个彻底。 站在他后面的果真不是将军府的人,一个个头玲珑的姑娘立在无边暗色里,脚边摆放着一盏小灯笼,默默看着他。 江淮身子侧过来,蹙着眉头,细长的眉眼里满含凌厉,跟夜色一样凉。 他说:“别烦我。” 陆舜华由衷感慨这人的脾气真不好,却动也没动。 她感觉自己像是撞破了人家最想隐藏的私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她端详着他的背脊,薄薄的一层衣服将他并不强壮的身躯勾勒出单薄的线条,他的后背弯着,有些低了,似乎再低几分就能低进泥土里。 陆舜华不知道刚才自己有没有看错,他似乎眼睛红红的,像刚哭完。 她仰起头,看到所在竹林的上空,斑驳竹叶里头的一轮明月,长长叹口气。 叹点什么她也不清楚,她就是莫名想叹气。 她想着,这人脾气看着不好,可是他长得真好看,而且他哭的也好伤心。 莫名就勾动了她的恻隐之心。 眼看着他又要继续吹笛子,她赶紧上前,一把按住他手腕。 江淮怔了怔,忽然怒道:“我说了我不吃,滚开!” 身上的戾气陡然迸发,脸庞紧绷,目光噬人,看起来凶相毕露很是可怕。 陆舜华更用力摁住他手腕,他大概是断断续续没多少进食,手下力气虚软,竟然被她轻易制住。她定定看着江淮,很认真地说道:“我不是来劝你吃饭的。” 江淮抬起眼,握着竹笛的手指骨发白,看着她不说话。 陆舜华说道:“你的曲子吹错了。” 听到这句,江淮脸色一僵。喉头上下一滚,眼里的暴戾敛了几分,换上怀疑。 陆舜华见他软了下来,松口气,手下放开他,终于将那句自听到笛声后就憋在心里好一阵子的话给说出口: “你这竹笛吹得……也太难听了。” 当时年少(3) 说完这一句,就看见面前这人双手用力抓着竹笛,一双眼睛在黑夜里红的像野兽,死死盯着她。 陆舜华不知道江家小少爷脾气到底差不差,但颇能理解他现在的心情,她很想说点什么,比如你不要太难过了,但猛地想起来,说这些话其实更空落,恭谦王死的时候多少人见了她都和她这么说,可她半点没有因此就不难过,甚至别人越说,她的悲伤就愈加蔓延增长。 两人间一时无言,陆舜华心里合计着到底该和他说点什么还是就这样转身离开,没想到他先开口。 江淮捏着竹笛脸色沉沉,低声问道:“哪里错了?” 陆舜华愣了。 江淮皱了皱眉,又问她:“你说的,哪里错了?” 陆舜华懂了,提着灯笼靠过去,蹲在地上,翻着摊开的乐谱指了指第二小节中的某段,说道:“这里错了。” 江淮看了半晌,问:“哪里有错?” 陆舜华又指了指,说道:“这里,你把这儿的音漏了。” 大和的民俗,若吹渡魂,则必须从头到尾吹完一首完整的《渡魂》,不得错一个音方能让亡魂安息,若是有错就必须整首重来。 陆舜华也看出来了,江淮此人在音律上的造诣恐怕平平,吹了半天都没发现自己吹错了曲子。 江淮神色复杂,盯着那本乐谱,又拿起竹笛放在唇边,开始磕磕绊绊地吹着渡魂第二小节。 陆舜华站在假山边上听着,听着他时断时续地吹奏。 吹着吹着,实在忍不住了,凑过去又摁住了他的手腕。 江淮抬起头,这次的脸色稍微好了些,只是冷着眉眼问道:“又怎么了?” 陆舜华张了张嘴,很想说照你这样的吹法,镇远大将军的魂魄恐怕得永远留在黄泉路无法安宁,但瞄一眼他瘦到脱相的侧脸,只能叹口气。 她蹲到他身边,伸手夺过他手中长笛放到唇边,眼神没有看乐谱,静吸口气,顿时清越的笛声如山泉鸣涧,响在漆黑夜空。 第二小节重复吹了三回,她才把笛子放下,伸手递到他面前,问道:“怎么样,这回学会了吗?” 怎料江淮没有接笛子,目光古怪地瞪了她一眼。 “怎么了?” 他没说话。 陆舜华把笛子更递过去点,长笛那端直接戳在他手心,问:“你不吹了吗?” 江淮缓缓摇头,将长笛接过去,目光不知有意无意,在她刚才嘴唇相抵的地方流连了会儿,才若无其事地挪开。 《渡魂》再次响起,这次的笛声相较之前总算有些进步,但可惜还是吹错好多。 陆舜华在心里头感慨孺子不可教也,心想江淮这辈子恐怕也和音律无缘了,这天赋何止是平平,简直太平平了,她要是乐师,能被他气死…… 魔音穿耳,她受不住了,蹲到江淮身边,说道:“江淮,我可以教你的。” 江淮不理她。 她以为江淮没听见,又大声重复了一次。 江淮还是不理她。 这回陆舜华知道了,江淮是故意不理她。 得,不理就不理呗。 人家并不想搭理她,她又何必自讨没趣。 算起来现在夜深了,她也困了。 陆舜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伸着懒腰想站起来,腰板挺直到一半,冷不防额头上抵上了一根微凉坚硬的物体。 她翻着眼睛向上看,差点把自己眼睛翻得背过去,看到正戳着自己脑门的就是那管竹笛。 她撅着眼,问道:“你作甚呀!” 江淮端着竹笛,往后收了力道,淡淡地说:“请赐教。” 把赐教说的如同下战书似的也就他一人,陆舜华伸出两根手指夹着竹笛把它从脑门上挪开,抬起起脑袋问道:“赐什么教?” 江淮退了一步,向她行了个请教先生的礼,“渡魂一曲,烦请郡主赐教。” 陆舜华懵了。 “你认得我?” 江淮声音发紧,微微抬起头,嘴角勾起凉薄的笑意,笑容很是勉强,说道:“静林馆中,试问还有谁会吹一整首渡魂。” 渡魂一曲,夫死妻奏,父死子奏,妻死妾替,无论如何除非家里的长辈亲人都死光了,决计轮不到小辈来吹。 是以整座静林馆里会吹《渡魂》的也的的确确只有她。 他再弯腰,向她行拱手礼,“在下江淮,问候宸音郡主。” * 陆舜华是个好师长,虽然她自己在学堂里功课做的不怎么样,还日日被祖奶奶罚抄佛经,但不影响她对教学育人的热情。 第二天夜里,到了她和江淮约定好的时间,她早早带了根短笛过去,顺便还捎上了之前叶魏紫给她买的如意糕。 如意糕是上京圆月街尽头的糕点铺子如意铺最有名的吃食,香甜软糯,入口即化,虽然不饱人但是挺能满足口腹之欲。 这是陆舜华最爱的吃食,叶魏紫临走前把自己收着的两块都留给她了,她吃了一块还有一块,想了想,用帕子包起来打算送给江淮吃。 结果人家还是不领情。 江淮看了眼用干净帕子包着的一块小糕点,又看了眼陆舜华,没甚表情地说:“多谢郡主好意,不必了。” 如意糕有半个巴掌大,甜味喜人,陆舜华看着被她献宝似的端起来的如意糕被嫌弃成这样,心头难免失落,她恨恨地将糕点放进嘴里咬了一大口,咀嚼着说:“江淮你这人真不近人情。” 江淮皱眉看她:“郡主,食不言。” 陆舜华不为所动,把整块如意糕吞了下去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江淮兀自转着手里的短笛:“郡主吃完了便开始吧。” 陆舜华把帕子收进怀里:“你可以不用叫我郡主的。” 江淮半闭着眼睛,不说话。 “我姓陆,陆舜华。”陆舜华颇为郑重其事,“封号宸音,先皇后取的。父亲是恭谦王陆昀,母亲是西疆来的农家女……” 她一通自报家门,就差把自己祖宗八代都给抖落出来。 江淮张口闭口,一口一个“郡主”,她着实受不了。 谁料,江淮听她说完,竟是又冲她行了拱手礼,冰雪染就的眉眼冰冷到没有温度,低声说:“陆郡主。” “……” 陆舜华摆了摆手,挫败道:“罢了,开始吧。” Zpo1⑧。Com 当时年少(4) 夜半亥时,笛声吹响在静林馆后院竹林中。 江淮一直对着乐谱,眼睛看得专注。陆舜华手里转着短笛,没怎么多说话,只在他吹错吹漏时出声提醒两句。 和江淮那张漂亮脸蛋不同,他的音律差得没边儿,陆舜华忍受了一晚上魔音穿耳,等到亥时快过去,江淮已经停了吹笛,她耳朵边上还若有若无萦绕着可怕的笛声。 江淮默不作声,把短笛扣回了腰间,转头面无表情地抬眼看她。 陆舜华盘着腿坐在假山上,比他高出一大截,就着月光俯视他,问道:“看我做什么。” 江淮将手压在腰间,嘴唇微微张开,说了句什么。 一阵强风刮过,竹叶婆娑作响,迷了陆舜华的眼睛,她只看到江淮吐出个“你”字就什么都听不见也看不见。 等风定,她揉着眼睛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江淮停了停,转过眼去,说道:“没什么。” 呿。 陆舜华心里啐他两口,面上表情不显,她从假山上跳下来走到江淮身边,学他样子坐到地上。 江淮眼尾上挑,看她的眼神十分奇怪,似乎在问她突然过来干什么。 陆舜华还没说话,静静的夜空里传出一阵古怪的咕叽声。 江淮的表情也变得十分奇怪。 陆舜华:“其实我是想过来和你说,你刚才肚子一直在叫。” 江淮:“……” 陆舜华:“你吹笛子没听见,可我听出来了。” 江淮:“……” 陆舜华想到已经被自己咽到肚子里的如意糕,语重心长地说:“江淮,你这人怎么这么犟呢。” 江淮背对她过去,“郡主以后听到了可以不必理会。” 他对着她露出了大片的脊背,身形线条是独属于少年人的清减,肩膀不算宽,腰却窄地过分,裹了层黑色外衫,活像这丛丛竹林中细长又独特的一根。 陆舜华舔了舔嘴角,说道:“江淮,我阿爹以前说过一句话,人这辈子最重要的,就是不要和自己为难。” 江淮霍地站起身,这回换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和她对视了好一会儿,低哑着声音说:“郡主,我阿爹以前说过一句话。” 陆舜华条件反射地问:“什么啊?” 江淮背着手转身,往竹林深处走过去。 “人这辈子最重要的,就是不要多管闲事。” 陆舜华:“……” 疾风拂过,竹叶随风掉落几片,初春的风尚有料峭寒意,吹得陆舜华皮肤紧了几分。她抱着手臂久久地看着江淮的背影,直到他彻底消失在竹林拐角,低声自言自语道:“……这人的脾气,真的很不好啊。” * 陆舜华是个很乐呵的性子,前一天不开心的事情基本过一天就忘记。 江淮冲她行了数次拱手礼,也说了“赐教”,她也确实在教他吹曲子了,那么在她心里她就已经是江淮的半个师父。 既然是师父,那就必须有师父的样子,不仅要育人,还得有师德。 所以哪怕前一天江淮说了让她不要多管闲事,她还是乐颠颠地带着如意糕跑去找他。 如意糕是新的,白天恭谦王福的管家儿子阿宋奉命来看她,给她带了新鲜的糕点,铺子师父用了巧心思,将糕点印成梅花状,看着越发喜人。 她说:“江淮,你要不要吃一块。” 江淮翻着乐谱,充耳不闻。 陆舜华:“很好吃的,你不饿吗,吃一块吧。” 不搭理她。 陆舜华:“甜甜的,保证比你吃过的所有糕点都好吃……” 江淮终于把头从乐谱里抬起来,眼神极为冷淡地扫过她和她手里的如意糕,嘴唇动作,漠然道:“多谢郡主,我不嗜甜。” 陆舜华耷拉下脑袋,泄气了。 江淮垂下眼帘,白玉般的手指握着一管短笛。他是真的不喜欢吃这种甜到腻牙的东西,而且自从双亲去世后,他就陡然变得忙碌起来,各种各样的事情占据了他所有的时间,不要说是吃东西,就连睡觉每天也只能睡一两个时辰。 所以他消瘦地很快。 但他不饿,就算饿了,他也不会吃如意糕。 可是眼角余光瞥到身边的女孩垂头丧气的模样,不知怎么心里一动。 她长了个小巧玲珑的样子,整个人都像没长开的瓷娃娃,两个手掌小小的,托着几块如意糕问他话时,眼里亮晶晶像倒满星星。 她多纯粹,多无辜。 明明就是单纯地来帮他而已,他却无形之中将自己的满腔不忿和冰冷锐气都发泄在她身上。 他有恨有怒有悲,但那是对越族人的,和她有什么关系。 然而江淮是什么人,他自小和父亲在军营里长大,骨血里全是强硬,他不会低头,更不会道歉,思来想去也不知道说点什么。 正愁苦着,耳边听得她轻如蚊呐地嘀咕了一句:“……镇远将军此等英雄,怎么教出来的儿子跟头犟驴一样。” 江淮皱眉,“你说什么?” 陆舜华吓了一跳,脑袋摇成拨浪鼓,一迭声道:“没什么!我说、我说将军是大英雄。” 江淮闭目,慢慢吐出口气,待再睁开眼的时候神色已经恢复平静。 他说:“郡主一番好意,多谢。” “无妨,无妨……”陆舜华捂着帕子,掏出块如意糕晃了晃,“那,我自己吃了啊。” 江淮点点头。 香甜的气味充斥于两人之间,陆舜华吃相好,没什么咀嚼声音,于是乎周遭除了风声只能听见江淮翻动乐谱的声音。 陆舜华是个闲不住的,她默默看了江淮翻书的侧影许久,又抬起头看了下夜空上挂着的一轮明月,突然说:“江淮,将军真的是个英雄,我不是在敷衍你。” 江淮不紧不慢地研究乐谱,对她说的话置若罔闻。 “那你呢?” 江淮的手顿了顿。 陆舜华身体向前探了些,问道:“你也想当英雄吗?” 江淮薄唇紧抿,没有讲话。 陆舜华说:“我听教习男弟子的老先生说,你只上半日的课,其余时间从来不在学堂,他们说你去了校场,这是真的吗?你是不是在习武,以后也准备参军,打仗很危险的,你可能会受伤……” “郡主。”江淮打断她,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冷。 陆舜华张嘴,傻傻地“啊”了一下。 他转头盯着她,低声说道:“你就这么喜欢多管闲事?” 陆舜华想都没想:“你不是闲事啊。” 他笑了,好像听到什么了不得的笑话一般。 他说:“你和我很熟吗,为什么要管我的事?” 管他会不会吹笛子,管他饿不饿,管他参不参军受不受伤。 陆舜华没回答,她沉浸在江淮此刻的笑里,恍惚着忘记回答。 她是第一次见到江淮笑,虽然冷笑可能较真起来并不能算一个笑容,但冷笑好歹也是笑,她看到江淮冲着她露出明显的笑,反应不过来。 原来他笑起来是这个样子。她心想。 江淮看她傻不隆咚的样子,无言地扯扯嘴角,笛子也吹不下去了,转身欲走。 陆舜华惊起,赶紧上前去拉住他手臂。 “熟啊,我们当然熟。”她傻乎乎地看着他,鼻间分明是青草地里的泥土芬芳,可她竟然觉得自己醉了,“我都教了你好几天笛子了,我还知道你叫江淮,是镇远大将军的儿子,你也知道我是宸音郡主,我们还不算熟吗。” 江淮无语:“这就算熟了?” “算啊。”她迷迷糊糊地点头,想了半天,想到个他们另一层关系,手下力气更大了些,整个人也理直气壮起来。 “江淮。”她郑重的叫了他一声。 江淮沉着脸看过来。 陆舜华清了清嗓子,故作老成道:“俗话说得好,一日为师,终身为……师。” 她噎了下,硬生生把那个“父”字给咽下去。 陆舜华得意洋洋:“爱徒,你和为师之间莫要再说熟不熟这话,不必如此生分。” 江淮更无语地皱起眉头。 他觉得她真是个傻子。 Zpo1⑧。Com 当时年少(5) 时间转眼到了半月后。 等江淮能断断续续地不错音地将一整首《渡魂》给吹出来时,叶魏紫也快回来了。 跟她一块回来的还有她的同胞哥哥叶姚黄。 静林馆收学生一贯教习到十六岁就算教完了,开春时陆舜华和叶魏紫都是十四岁,唯独叶姚黄到了十六岁的年纪。叶副将想了想,打算带着他去军营里锻炼几年,叶夫人哭天抢地,好不容易把时间拖后了几天,是以原本三天后就回来的叶魏紫,硬是在外头野了半个月才回静林馆。 她这回是陪着哥哥来告别的,同时也带来了另一个消息。 她要嫁人了,时间定在两年后,叶家给她定的夫婿是骁骑大将军的次子赵二公子赵京澜。 叶魏紫得知此事后,当天在家里一根白绫上了吊。 救下来以后闹得昏天黑地,要死要活,说什么都不肯嫁。 据说赵京澜听闻后,只是淡淡说了句“粗鄙无礼,果真并非闺秀”。 对这门婚事倒是没有反对。 “赵二公子比阿紫大了十三岁。”陆舜华说,手指头比划出两个数,又重复道:“十三岁!都可以做她爹了!” 江淮一贯对这些没什么兴趣,闻言淡淡道:“赵二脾性差了些,人品却是不错,是个良配。” 陆舜华嘀嘀咕咕:“能比你还差吗。” 江淮抬头,默不作声地看她一眼。 陆舜华讪笑,当着别人的面说人家坏话被听见了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她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笑呵呵掩饰道:“确实算个良配。” 江淮:“郡主无事的话,我先告辞了。” 说完,他手臂撑着草地站起来,向她点点头转身欲走。 陆舜华一愣,觉得他怎么这么突然。 “你今天不学了吗?” 以往他们都是学上一个时辰,现如今才过了半个时辰,他怎么突然就要走。 江淮没回头往前迈步,手向后挥了挥,示意不学了。 “可你都还没吹给我听过。” 江淮侧头,垂眸低语:“郡主,《渡魂》是吹给死人听的。” 陆舜华:“……” 她向前跑两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似乎闻到一丝似有似无的血腥味。 “……江淮!” 她心下有种疑惑的感受。 眼看着江淮从自己眼前经过,穿过长廊就要往男厢房走去,她加快脚步,几步跟了上去。 “江淮!” 江淮没理她。 她又跟了几步。 “江淮!” 江淮还是没理她。 陆舜华深吸口气,提着裙摆跑上前,伸手摁住他的肩膀。 “江……” 江淮停下了,片刻之后,两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陆舜华盯着自己的手指头,惊呆了。 这这这,这也太容易推倒了吧。 她慌里慌张地想去扶江淮,江淮却自己一手撑着地坐了起来,只是看起来很没力气,虚软地只能坐在地上喘气。 陆舜华犹疑着问:“江淮你……你怎么了啊?” 江淮没回答,缓缓直起上身,一手捂着自己的小腿,一手扒拉着身后的树桩想要站起来。面色看起来白的可怜,一个起身的动作颤颤巍巍,像是极其痛苦。 陆舜华目光向下,看到他捂着的地方,因为他穿着黑衣刚才没发现,现在仔细一看就能看出,他的指缝间全是淋漓鲜血。 她吓了一跳,连忙去扶他胳膊,惊声问:“江淮你到底怎么了啊!?” 江淮撇过眼,咬牙道:“没事。” 陆舜华顿了顿,站起来就跑。 “我去找先生!” 江淮厉声道:“站住!” 陆舜华没听见似的,一阵风似的跑出老远。 “陆舜华!”江淮红着眼嘶吼出声:“你给我站住!” 陆舜华站住了。 她回头,看到江淮捂着小腿死死瞪着她,颤抖着抬起自己的手,指着她说道:“你回来。” 陆舜华咬着唇,慢慢挪了回来。她蹲在他身边,看到他黑色的裤子那块全是湿漉漉的血迹,他们现在处在后院侧门过去的竹林草地里,青翠的草都被他的血染成红色。 所以刚才他忍了半个时辰。 不对,也许更久。 她又问出那个问题:“你到底怎么了啊?” 江淮靠着树桩,长出口气,淡然地说:“习武受伤,在所难免。” 陆舜华看着他的伤口,那根本不是普通伤口,明显是刀剑砍出来的,现在的世家公子自然都会习武艺,她也知道江淮每天下午都回去校场,可她还是第一次看到真刀真枪把人给伤成这样的。 仿佛是看出她的怀疑,江淮松了手,轻声说:“是叶副将。” 顿了顿,又说:“他不是故意的,不要和叶家人说。” 陆舜华:“叶副将在教你?” 江淮低头“嗯”一声。 她嘴唇嗫嚅,似是不解,问道:“你为什么、为什么……” 江淮看她,像在看一个陌生的看客。 他的目光很淡,似乎含着警告,警告她不要追问下去,这个问题显然他并不想回答。 陆舜华很固执,她看着江淮流血的小腿,又看着他腰间的短笛,她问他:“你到底为什么会受伤?” 江淮看着陆舜华,夜里的月光如水清凉,给她的脸蛋也蒙了层银色的光泽,像个很漂亮的瓷娃娃,更把她眼里的疑惑忧虑也照得一清二楚。 他放松了身体,不知怎么突然就想笑,可他很久没笑了,于是脸上露出了一个奇怪的表情,似笑非笑静了好一会儿,才低沉地开口—— “郡主。” 陆舜华闻言抬头,等着他的下句。 岂料就没有下句了,他叫了声她的名字,又低头看着地面。 陆舜华觉得自己能被他憋死,她凑过去,手肘轻轻碰他,问道:“你叫我做什么……” 江淮一下子拉住她的手腕。 他盯着她,认真且郑重地说:“我爹是将军。” 她点头:“我知道。” “你之前说过,他是一个英雄。” 陆舜华接着点头。 “英雄的儿子,不能是个脓包。”说完,他松了扣住她的手。 他的眼神很沉重,也很深邃,是一种不同于十五岁少年的老成。 陆舜华默默把手背到身后去。 良久,她轻声说:“可你也不能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江淮曲起腿:“叶副将不是故意的,是我让他用真剑。” 讲完这句,他又扣着树桩想要起来,小腿颤颤巍巍,血滴子不停下流,又渗人又触目惊心。 陆舜华反应过来,一伸手把他双腿都摁住。 江淮痛的倒吸口气,脸色阴沉地望着她。 陆舜华自己也惊讶万分,“我、我不是故意的,你怎么这么容易就给摁住了……” 江淮冷冷地说:“闭嘴。” 她双手唰地收回来,不防右手也沾了血,这么一动,血滴都溅了两滴在自己脸上,白玉似的脸蛋上几点红点,瓷娃娃遇上了个手生的师傅,金贵的脸颊都害的染成梅花。 江淮向她伸手,问:“有没有利器?” “啊?” “刀、或者匕首。”他皱着眉,“我的佩剑放在房里。” “哦……”陆舜华埋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匕首,放到他手里。 匕首是极奢华精致的一小只,缀满宝贵的珠玉,脱鞘时露出一截锋利的冷光,吹毛断发,削铁如泥。 是陆昀留给她的遗物。 江淮接过匕首,划开自己小腿处的裤子,露出里面胡乱包扎起来的几条布条。 包扎的手法十分生疏,看着更像是完全乱缠了几下便算了。江淮把布条扯下来,露出里面长长的一道伤疤,血肉都模糊到一处,流的血多了,乍一看都成了黑色。 他一咬牙,扯下袖口的布料,长布条在腿上裹了几圈,把伤口随意地包了起来。 陆舜华问:“叶副将怎么不带你去看大夫?” “我没让他知道。”江淮低着头说,动作不停。 没让他知道? 这是咬牙硬挺着,死活坚持到静林馆才去处理伤口? 陆舜华复杂地看他一眼,何必呢。 真的是头犟驴。 沉默片刻,陆舜华说:“江淮。” 江淮在伤口处打了结,轻轻应了声。 “你这样子对自己,老天都看不下去。” 江淮听完,慢慢抬起头。他没看她,反而一直仰着脖子,看向头顶的一轮明月。 不是青天白日,脑袋顶上只有圆滚滚的月亮。 今天是十五,圆月的光辉很满,辉映人间。 这种圆月寓意圆满,被人载以思念,引古往今来无数文人骚客为它着墨。 可谁说圆月就一定是圆满的。 至少在江淮的眼里,她看到的一轮明月不是圆满,而是孤独。 刻骨的孤独。 他低声说:“老天看不下去?” 他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点僵硬。 陆舜华觉得他有异样,没接话,江淮于是又重复一遍:“老天看不下去?” 只见他一只手捂着流血的小腿,一只手指着上空,靠在树桩上说话都无力,但仍然言辞凌厉,脸色发寒,厉声说道:“老天爷他能看得见吗?他看不见!不然他不会收走我阿爹!” “我阿爹一生戎马,忠肝义胆,为国家鞠躬尽瘁,到头来落了个什么下场!别人死在战场上好歹马革裹尸,我阿爹却死得那么惨!他的尸体都给老鼠啄烂了,那两个畜生!他们把我阿爹的手脚看下来喂狗!” “老天根本没眼!就算有,也是瞎了眼!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他捏紧拳头,目光非常痛苦,说话的声音到了后来已经嘶哑,一边说一边流泪,浑身僵硬,抖得厉害。 他不是在同陆舜华讲话,也不是在问老天爷,他其实自己都不知道应该问谁。 猝然失去双亲的十五岁少年,纵然心里始终铭记父亲同自己说过的话,男儿郎为将者,忠义比性命更重要,当死于边野而非温床,肩担万里河山,心怀苍生大义,为国为民,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但到底才十五岁,那样年少,他有泼天的恨想要报,有千斤的痛不知何处放,到头来也只能问问老天,问他为何不长眼,问他是不是真的看不见。 可惜老天不会回答他。 当时年少(6) 江淮哭得很惨,虽然没有放声大哭,但是他每说一个字眼泪就往下掉,一双眼睛通红通红,手指也不指着天了,收回来抹了一把自己的眼睛,带血的指缝间流出清澈水液,压抑着发出低低的呜咽。 ——他的眼睛比血还红。 陆舜华不由想到之前叶魏紫讲他亲眼看着母亲撞死在棺木前的话,动了点儿恻隐之心。 她小小地凑近江淮,圆溜溜的眼睛瞅着他,嘴唇张合几下,说:“这个给你。” 江淮没理她,手掌用力搓了下自己的脸颊,抬起头就看到自己面前一只白嫩手掌捧着一块帕子。 他扭过头,冷冷地说:“不用了。” 陆舜华说:“你脸上都是血。” 江淮抬手去擦,但他刚摸了自己的伤腿,双手本就全红,越擦脸上越红,根本擦不干净。 陆舜华看他兀自擦拭半天,叹口气还是自己动手了,帕子在他脸上使劲搓过去,还算白净的皮肤也都搓红了。 江淮任由她不温柔地在自己脸上擦来擦去。 风吹动竹林发出沙沙响声,他们隔在这一方静谧里,没人来打扰。 江淮靠着树桩坐着,他的腿上胡乱帮着自己撕下来的衣料,绑的乱七八糟,血很快把布条又染红,但至少没再往下滴。 陆舜华看得出来,他很痛,但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他。 江淮动了动,他撑着地勉强站起来,低声说:“我走了。” 陆舜华说:“可是你的腿还在流血。” “没事。” 陆舜华看着他惨不忍睹的小腿。 她想了想,说:“明天阿宋来静林馆看我,我到时候让他带点伤药回来。” “不用。” 这人…… 陆舜华追着他跑,在他身边跟着,说道:“那你什么时候回将军府,就去找大夫给你看看吧,我知道上京有条平安河,河东的回春堂里有个老大夫,用药很准……” 江淮:“……” 江淮:“你到底想干嘛?” 陆舜华掏出刚才给他擦脸的帕子,在他面前提着晃两下。 “你受伤了,受伤了就要看大夫。” 他忍着不耐烦,问:“所以呢?” “所以你要去看大夫啊。”陆舜华都惊奇了,“这连三岁小孩都知道。” “……” 江淮猛地抬起头。他发后束着白色的发带,刚才一番兵荒马乱头发散了些,从脸颊两侧垂落,粘在脸上,他没有伸手去拂,反而看着陆舜华,像好奇更像探究,半晌低低开口—— “你同情我。”他的话很笃定。 陆舜华沉默。 他没说错,从一开始她就是在同情他。 正如他当初请教她《渡魂》,整个静林馆只有他们两个人会吹、需要吹,她起初看到他坐在黑暗里磕磕跘跘吹着曲子的确有一种同命相怜的怜惜,所以她才会走上前。 江淮继续说:“你在可怜我。” 这次她不能再否认,点点头,说:“是,但是……” 江淮:“但是什么?” 陆舜华:“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江淮:“哪里不一样?” 陆舜华:“你是我爱徒,我是你师父,我关心你何错之有?” 没想到江淮居然又笑了,听到她这么说,他整个人放松下来,但那笑淡淡的,转瞬即逝。 他从她手里接过帕子,淡淡说道: “郡主,我不需要这种关心。” 顿了顿,又说:“更不需要同情。” * 又过了两天,叶魏紫带着叶姚黄回来了,而陆舜华晚上去找江淮时接连扑了两回空,人仿佛凭空消失了一样。 她把这回事说给叶魏紫和叶姚黄听,叶魏紫捧着如意糕,偏过头想不出个所以然。 “所以……他怎么又不见了?”叶魏紫扭头问叶姚黄。 叶姚黄是叶魏紫的同胞哥哥,长得黑黑瘦瘦,个头看起来很壮实,人却是个老实巴交的孩子,他给自己妹妹手里又塞了块糕点,摇头回答:“不知道。” 叶魏紫捧着如意糕啃了两口,含含糊糊地说:“我也不知道。” 叶姚黄看她吃东西猴急的样子,忍不住给她拍着背顺气,余光瞄到陆舜华撑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想了想从怀里掏一个包裹递给她,问道:“六六,你怎么不吃?” 包裹里有两样东西,油纸包着的如意糕,和一个做工精细的并蒂莲花金步摇。 金步摇上有短短垂珠,花样子是两朵莲花,虽然是金制的,但看着很是精巧,并不俗气。 叶魏紫看到,哇哇大叫:“哥你给六六买金钗,为什么我没有?我也要!” 叶姚黄黑色面庞泛起不可察觉的红,他说道:“下次给你买。” 叶魏紫:“那为什么给六六的如意糕是梅花印子的,给我的就是普通样子,哥你偏心!” “给你吧。”陆舜华怏怏地把梅花印子的如意糕推到她面前。 叶魏紫挑挑眉。 “你不吃?” 陆舜华刚想回答,叶魏紫又说:“你不是还在想江淮的事儿吧?” 她边说,边掏出那块如意糕,珍惜万分地放进自己嘴里,“他脾气一向不好,到了静林馆以后更是神神秘秘的,他不出现你也省心省力,还何苦替他担心?” 这一点叶姚黄很是赞同,“是啊,你少和他来往吧,听我阿爹讲他从小就是这么难以接近的,不是个好相与的性子。” “不一样。”陆舜华想了想,说道:“毕竟我还是他师父。” 叶魏紫翻了白眼,说道:“江淮他行过拜师礼吗,喊过你‘师父’吗,不过露水情缘,你何必这么挂心!” 叶姚黄在边上咳得仿佛像得了肺痨病。 他将手握拳,抵在唇边,轻声说:“阿紫,露水情缘不是这么个意思……” 叶魏紫将他脑袋一把推开,根本不理睬他。 她挤眉弄眼地对陆舜华说:“而且话本子里都这么画的,女师父和男徒弟,总是……” 话音未落,窃窃贼笑就响起。 陆舜华:“总是什么?” 叶魏紫:“就是徒弟对师父总是抱着一种情……唔唔唔!” 话音未落,嘴便被叶姚黄一把捂住。 叶姚黄脸上现出不自然的红晕,几乎像是快要坐不住一般,低低痛斥道:“阿紫,你都在看些什么、什么东西!” 叶魏紫说得正起劲,片刻不想停,被捂了嘴本就不开心,叶姚黄一贯顺着她,没成想在自己心上人面前就这么胆大包天。她火气上了来,从不知哪儿掏出一本册子,“啪”地拍在桌上。 陆舜华和叶姚黄不由自主地将目光落到册子上。 叶姚黄向桌边靠过去,问道:“阿紫,这是什么呀?” “切!你走开!”叶魏紫一把将他推开,抱着自己的册子挪到陆舜华身边,十分豪爽地把东西推到她面前。 “喏,六六你看。我娘给的,说让我好好参悟参悟。” 陆舜华拿起册子翻开,只看了一眼,脸色便腾地火烧一样泛红。 这这这! 叶魏紫把苹果拿下来放手里把玩,得意地耸肩:“是不是很丰富?” 陆舜华浏览着翻开的书,哗啦啦翻了几页,入目的图案描绘极其生动且详细,赤裸裸的人影交缠不休,场景、姿势竟然没一个重复的。 叶魏紫坐到厢房床边,挨着她动了动,又问了一次。 陆舜华边点头边赞叹:“果真丰富!” 叶魏紫骄傲地挺起胸膛,委婉又不失张扬地说:“便宜那赵二了。” 陆舜华:“着实便宜!” 叶魏紫:“可不是,谁娶了我阿紫姑娘,真是天大的福气。” 陆舜华附和道:“实是福气!” 叶姚黄:“……” 她俩一唱一和,配合地十分默契,叶姚黄虽然没看到册子里到底画了点儿什么,但从她们的只言片语里也能猜出些。 他是个老实孩子,从小到大莫说烟花之地,春宫图是看都没多看一眼的。眼见两个姑娘兴致勃勃地开始讨论起画册内容,言语越听越无法入耳,脸一阵红一阵白,憋了半天,颤巍巍地说:“阿紫,你,你别教六六这些!” 叶魏紫不嫌事大:“哥你心疼了?” 叶姚黄登时吃瘪,余光瞄向陆舜华,却发现她还是沉迷地看着手里春宫图,没听见他们对话。 叶魏紫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 “走开走开,去给我买金钗去!” 当时年少(7) 三天后,老夫人从栖灵山礼佛回来。 陆舜华被阿宋接回家的时候,老夫人正在大堂里头悠哉地喝茶,听到她脚步声,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舍得回来了?” 陆舜华面不改色:“祖奶奶回来了,其他什么事都舍得了。” 老夫人“呵”地冷笑,放下茶盏,终于正眼看了她一眼,说道:“我还以为你只记挂着回春堂,都忘记我这个祖奶奶了。” 陆舜华回头看了眼阿宋,阿宋捂着耳朵低下头。 老夫人:“你别看阿宋,是我让他告诉我的,阿宋只是奉命行事。” 陆舜华想到自己屋里那包伤药,牙齿都疼了,她上前抱着老夫人的手臂撒娇,嗯嗯啊啊的刚起了个头,被老夫人一手指头戳得脑袋往后仰。 “你少给我来这套!” 陆舜华捂着额头,笑嘻嘻地说:“祖奶奶不就最吃我这套。” “你就会跟我耍赖撒娇!”老夫人气不过,气着气着居然把自己给气笑了,花白的头发颤了颤,眼角的纹路上扬,语气不再严肃。 她问:“听说你最近和镇远将军的儿子走的挺近。” 陆舜华给杯子里倒了茶,边倒边把最近的事噼里啪啦讲了过去。 老夫人听完,神色不变,饮了口热茶,淡淡地说:“江家小子确实是个可怜人。” 陆舜华抱着水壶小鸡啄米样点头:“是啊,他好可怜。” “罢了。”老夫人一扬手,撑着拐杖站起来,阿宋有眼力见,立马上前扶住她。 “江家小子虽说脾气是不好了些,但到底心眼不坏,镇远大将军是英雄,教出来的孩子怎么会坏呢……” 陆舜华放下水壶,闻言点点头,在内心十分赞同。 “他这人脾气是不太好。” 老夫人摇摇头,半只脚跨出门,又扭头对她说:“他可以是良友,但是六六,你要记得,他这人真要许终身的话,不是个良配。” 陆舜华有点意外。 她除了教他吹笛子,顺带替他擦过脸之外,似乎对江淮并未作出任何关乎男女之情的举动。 哦,还有请他好吃的如意糕,被他几次三番无情拒绝。 她对他开始是同情,现在还是同情。 也不知怎么祖奶奶就想到良不良配去了。 但这些都不重要,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她去做。 陆舜华丢下水壶,看阿宋扶着老夫人走远了,立马飞快地偷摸回自己的屋里,从首饰盒底下摸出那包刚才回春堂里抓来的伤药,往自己怀里一塞,出了门确定四下无人,从恭谦王府后院一溜烟跑了出去。 她要去找江淮。 以她对江淮这几天的了解,她觉得江淮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去上药的。 别问她为什么,她就是很确定。 陆舜华不会骑马,好在静林馆离恭谦王府不远,她换了身轻便的衣裳,从小道走很快就绕到了静林馆男厢房的后面。 可能是出于对男客的放心,静林馆的男厢房设在极偏僻的一处别院,从小道绕过去,同上京平安河也只隔了约莫两人高的一堵墙。 翻墙这种事情陆舜华没有干过,但是叶魏紫经常干,上京风俗男女无大防,她不时拉着叶姚黄一同溜出去四处游玩,还绘声绘色地和她讲她是如何身手了得,两人高的墙一翻就过。 她不知道,叶魏紫每次翻墙那么顺利纯粹是因为叶姚黄习了武艺,他自己轻松翻墙过去,然后在墙底下接住叶魏紫。 陆舜华不知道,所以当她按照叶魏紫的方法,费尽力气从梯子上爬到墙沿,再从墙沿爬上那颗老梧桐树,站在遍布嫩芽的梧桐枝芽里往下看时,彻彻底底傻眼了。 怀里的药包还在散发着药香,她蹲在粗壮树枝上,裙摆勾在树杈里,在风中僵硬。 这个时候如果有男客经过,就会看到恭谦王家的宸音郡主翻墙而来,蹲在老树上,体会静林馆男厢院一览众山小的风光。 她的脸皮干脆别要了。 陆舜华想了一会儿,她到底是留下这里“扬名立万”,还是原路返回当没来过。 想了一下,她决定选后者。 她搂紧怀里的药包,小心地伸出腿去够墙沿,脚尖还在砖瓦上蹭啊蹭的时候,前方突然有了动静,不远处出现两个人影,一高一矮,走了没几步停在另一堵墙沿的梧桐树下说话。 她这方向只能看到矮的那人是江淮,还是黑衣,背上背着把长剑,眉目清峻,倒是看起来没那么瘦了。 好人家的女儿是不会做出听人墙角的事的,陆舜华自认为不能给地下的酒鬼爹爹丢人,缩着脖子就要走。 “……小少爷不用太心急,习武一事不可急于求成,倒是宸音郡主说的不错,小少爷不能再这么糟蹋自己的身体了。” 陆舜华默默把伸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江淮似乎僵了下,良久才低沉着声音问道:“谁同你说了?” “自然是阿紫丫头,小少爷你不要怪她,阿紫一向和小郡主交好,小郡主担心你,她也跟着担心……” 阿紫丫头? 陆舜华恍然大悟,原来那高高的男人是叶副将。 江淮说道:“我同宸音郡主,交情极浅,无担心一说。” 叶副将低低笑了起来。 陆舜华把牙口磨得嘎嘎作响,发誓回去就要把这包伤药拿去喂阿宋养的大黄狗。 喂狗都比喂江淮这个没良心的家伙好! 叶副将:“既然交情尚浅,小少爷又脸红什么。” 就是,你脸红什么。 啥? 脸红? 陆舜华怀疑自己听错了。 当时年少(8) 她把头从树枝里头探出去,极力想看下江淮的脸蛋是不是真的如叶副将所说的红了,奈何她位置过高,江淮又是侧对着她,任她脖子都快梗住了也只能看见他笔直的背影。 江淮握着手里的短笛,垂眼看地,淡淡道:“叶叔叔看错了。” “叶叔叔没看错,是小少爷心里怪叶叔叔说了不该说的话。” 江淮说:“绝无此事。” 叶副将:“小少爷不是认了人家做师父,这么说的话小郡主可要伤心了。” 江淮声音有片刻僵硬:“……并无此事。” 陆舜华:“……” 阿紫说对了,江淮不认她这个师父。 她的指头把药包都快撕碎。 没良心。 除了是头犟驴,还是头白眼狼。 叶副将伸出满是硬茧的手,拍拍江淮瘦弱的肩头,意味深长地说:“小少爷长大了,懂得做男人的好处了。” “……”这句她听不太懂。 “说起来,将军去了已有半年了。”叶副将感慨,想着半年前在灵堂里眼睁睁看着母亲自尽的少年,如今长成越发沉默的模样,内心戚戚然。 他说:“小少爷来静林馆这么久,可想过日后做何打算?” 江淮静了下,说道:“入羽林卫。” 叶副将点点头。眼前这个在青黑院墙前站着的少年是将军的独子,心性极正,胸襟宽广,他相信他将来定会有一番作为,如同将军一样。 他想到在黄沙戈壁里一身豪迈的男人,不由怀念。渐渐的,男人的身影和清瘦的少年重合起来,他抿着唇不说话的样子真是像极了将军。 叶副将说:“少爷有自己的打算便好。近几日上京不太平,少爷自己小心。” 上京怎么了? 江淮和她疑到一处,问:“上京怎么了?” “前几日抓到几个越族人,看样子似乎还专擅巫蛊之术,南越那地方一向喜欢研制这些偏门邪术,此番抓到的几个越族人不知意欲何为,总之少爷小心便是。” 江淮说:“知道了,多谢叶叔叔。” 越族人?巫蛊之术? 陆舜华想起,陆昀还在世的时候似乎也同她提过,南越那一带的人喜欢这些邪门外道,把虫子种到人的身体里,说是能生死人肉白骨。 总归邪门的很。 他们怎么会来上京? 陆舜华兀自琢磨着,想着想着就走神了,趁着她走神的空儿,叶副将和江淮又嘱咐了几句话,说完便离开了静林馆厢院。 江淮同他告了别,背着自己的长剑短笛转身走过来,走了几步走到院角的老树下,抬起头往上看,和树上的陆舜华对个正着。 江淮说:“郡主听够了?” 陆舜华怔了下,继而脸不红气不喘地说“江淮,你怎么在这里,好巧。” 江淮淡淡地说:“这话该我问郡主。” 陆舜华:“我是来给你送药的。” 江淮一挑眉,眼波微漾。 陆舜华从怀里掏出那包伤药给他看,“你看,我真的是来给你送药的。” 江淮看了会儿那包药,又看了会儿她,伸出一只手朝着她,说道:“扔下来。” 陆舜华把药包抱紧,点点头说:“好呀。” 说完她就纵身一跃,从树干上跳了下来。 江淮吓了一跳,看到她毫无征兆地掉下来,眼睛吓得睁大,慌忙丢开手里的短笛,往前踉跄跑了几步,向她伸出双手,将她接了个满怀。 陆舜华跳下来的时候没想那么多,等她整个人都掉到江淮的怀中,他被她的冲力撞得跌倒在地上,两个人胶着在一块滚了两圈她才想起来,江淮如今腿受了伤,是接不住她的。 她躺在草地上,脑袋底下枕着江淮的手臂,睁开眼看到光秃秃的树杈和树杈中间的旭日,她动了动手脚,发现自己几乎没有任何痛感。 江淮虽然瘦弱,腿又受了伤,但他毕竟身量比她高了许多,这棵树不算很高,她掉下来时他的力道都压在没受伤的那条腿上,是以只是闷哼了一声,倒没多疼。 陆舜华从地上鲤鱼打挺地跳起来去扶江淮:“江淮,你没事吧!” 江淮“嘶”一声,匪夷所思地看着陆舜华。 “你跳下来作甚?” 陆舜华不明觉厉:“不是你让我扔下来的吗?” “……”江淮深吸口气,觉得自己和眼前这个女孩中间隔了比青霭关城墙还厚的距离,完全说不到一处去。 江淮说:“把药给我。” 陆舜华把药包递过去,想起刚才听到的话,问他:“你要入羽林卫?” 羽林卫乃直属皇帝的亲军京卫,不受五军都督府管制,掌送从护卫一职。 江淮才十五岁,她想不太通为什么他就打算进羽林卫。 江淮拿着药包站起来,说道:“嗯。” 他走路还是不稳,陆舜华发现他已经换了一条干净的布条,但绑的还是歪七扭八。 陆舜华:“江淮,你可以不当羽林卫吗?” 江淮皱眉:“为什么?” “当官不好。” 江淮顿了顿,看向地面却没有说什么,良久他才低低开口:“我做羽林卫不是为了官权。” 陆舜华又说:“可是羽林卫也是官啊,当了官就有权,有了权就不好。” 江淮睨她一眼。 春风拂过,处处春意,他穿着那身黑衣,身架子依旧纤薄,一阵风可以把他的袖子吹得鼓起来,陆舜华想不明白这么瘦弱的一个人怎么能佩刀佩剑去深宫里头当亲军。 他看起来比她还脆弱。 “郡主,我不是小孩子,而且……”江淮表情严肃,声音响在春风里头,带着沉默的凉意。 他转头对她说:“你真的管太多了。” 陆舜华:“我是你师……” “你不是。”江淮说,“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 陆舜华傻眼,呆在原地不知该说什么。 江淮提着药包起身,这一回是恭恭敬敬向她行了个大礼,嗓音却依然一股寒霜,经久不消。 “郡主多番好意,江淮在此谢过,日后郡主有难,只要开口,凡我能做到的定当义不容辞。君子一诺,言出无悔。” 陆舜华直视他,觉得他肯定还有话没说完。 果然,江淮讲完,直起腰身,后退两步,他握紧了拳一语不发,似在思考。 良久,他抬起眼,认真看着陆舜华,郑重其事地说: “请郡主以后,不要再管我的闲事了。” 栖灵之山 陆舜华睁开眼,看到别院上的房梁。 身边呼吸浅浅,小小的一颗绒毛脑袋挨着她,看她醒来,湿漉漉的眼与她对视了会儿,尖叫一声“咚咚咚”后退三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赵韫之拍着自己的小胸脯喘气:“呜呜呜,吓死我了,好吓人……” 陆舜华掀开被子起身,慢慢披上斗篷。 赵韫之绕到桌子后面,两只手抱着桌腿,探出一颗脑袋眨巴着眼睛看陆舜华。 “看什么?” 赵韫之吓得一抖,壮着胆子问道:“你你你你,你是鬼吗?” 陆舜华捡起面纱戴上。 “你觉得我是吗?” “还还还好吧,我、我娘说你是她朋友……”赵韫之捧着桌腿直哆嗦,“应该、应该不是鬼吧。” 陆舜华坐到床边,目光淡淡地落到他身上,“那么怕,怎么还来找我?” 赵韫之伸出一根手指,一指她,嗖地收回去,说道:“我、我怕你是鬼变成的……我告诉你,你不准害我娘!你你你要是害我娘,我不会放过你,你的!” 陆舜华脸上没什么表情,点点头说:“知道了。” 这就完了? 赵韫之把脑袋搁到桌子上,有点儿想不通。 女鬼都是这么好说话的吗。 说书人好像不是这么说的。 而且,凭良心说,光看这个“女鬼”没有伤疤的半边脸,她长得好像还真挺漂亮的。 一点儿也不可怕。 安静的厢房里响起一声轻呵。 赵韫之后之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居然把那句话说出口了。 他小小的脑袋又露出半边,一双眼睛跟湿漉漉的葡萄一样,看着陆舜华时少了些害怕,多了点儿探究。 赵韫之问:“姨,你的脸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 陆舜华转头看他,神色霎时暗淡许多,眼眸里倏地浮现出一抹凌厉和痛色,像是想到了什么非常不堪的回忆。 她本就没什么笑容的脸上,一下子多了更多的灰败之色。 赵韫之只是个孩子,不懂察言观色,童言无忌,他看不出来陆舜华脸上转瞬即逝的苦楚,觉得她那张一贯没表情的脸根本不曾变化,自顾自说下去: “你的脸真的好可怕,怎么会有那么多伤痕,你以前惹了什么仇家吗?” 陆舜华说:“我没有仇家。” “那你的脸上是谁划的?” 陆舜华举手,隔着面纱覆上那些伤痕,手臂微微发抖。 赵韫之真是天真无邪,什么话都能问,什么话都敢问,可她却不是,她不敢答。 她说:“不是谁划的。” 赵韫之撇嘴说:“难不成是它自己长出来的?” 陆舜华侧身,状若不经意地说:“是啊。” 赵韫之没听出她话里的起伏和难以隐忍的沉重,吐了吐舌头就跑出房门,心里只当她是玩笑。 不肯告诉他就算了,那么多可怕的伤疤,怎么可能是自己长出来的呢? 他又不是傻子,才不会相信。 赵韫之走了没多久,陆舜华在房里坐了会儿,叶魏紫就过来了。 门“吱呀”打开,她提着食盒走到桌边,站在那儿将盒子里的饭菜一一端出来。 陆舜华看了会儿,说:“阿紫,不用给我准备吃的。” 叶魏紫的手指顿了顿,而后没听见一样继续拿出吃食。 都是些很精致的小吃,最后一道点心是散发着甜糯味道的如意糕。 叶魏紫把如意糕往她的方向推了推,“这是你最爱吃的。” 陆舜华抬眼,说:“阿紫,我不用吃东西。” 叶魏紫很固执,说:“六六,你不试试看吗,味道和以前一模一样。”她端着盘子走到床边,捻了块如意糕递给她。 陆舜华看着那块白色糕点,印的还是梅花印子,味道也许是很香的,也许是淡的,或者加了点别的配方,有了别的味道,吃起来也许好吃,也许难吃,于她并无意义。 她早已经闻不出来也吃不出来了。 但对上叶魏紫的眼神,她还是心软下来,接过糕点塞进嘴里,麻木地咀嚼着。 叶魏紫舒了口气,坐回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接着说:“我昨天去找了当年替老夫人下葬的仆从。” 陆舜华问道:“如何?” 叶魏紫说:“时日已久,他着实记不太清,只略略说了个方位。” 陆舜华低声问:“能找到吗?” 叶魏紫说:“他说是在棵老槐树下,需要些心力去找,但应该是能找到的。” 陆舜华微微仰头,淡淡的眸子掠过窗外景物,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右手腕骨。叶魏紫没注意到她,从怀里掏出一只短笛放到桌上,问:“六六,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陆舜华把手拿下来,说:“尽快。” 叶魏紫点点头,望着她白纱附面的模样盯了半晌,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某个问题的答案一样。 陆舜华没有看她,却低声问:“怕我?” 叶魏紫摇头。陆舜华又说:“那为什么这样看我?” 叶魏紫还是摇头,并不说话。 两人相对无言,须臾,叶魏紫突然出声问道: “你想见江淮吗?” 陆舜华的身形一滞,她想当做没听到这个问题,叶魏紫却再重复问了她一次,又说:“你不想见他。” 这不是一个疑问,而是一句肯定。 叶魏紫低头喃喃:“也是,要是想见早就去见了,何必等到现在。” 陆舜华不置可否。 叶魏紫又说:“如果换做是我,我也不会见他,见他做甚呢,那种没良心的东西……” 她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愤怒,陆舜华拧眉道:“阿紫!” 叶魏紫这才不甘不愿地停下。 陆舜华将短笛拿过,“什么时候去栖灵山?” “随时。” 陆舜华起身,大大的斗篷把她整个人都包裹得很严实,她将短笛别到自己的腰间,伸手拢紧斗篷,把自己彻底包住。 她说:“我们走吧。” * 栖灵山是上京较偏远的一座山峦,因里头修了座百年老寺,香火很旺,经常能得些佛缘子弟来此处礼佛。 陆老夫人生前是虔诚的佛教子弟,信仰菩萨与佛祖,日日吃斋念佛,恭谦王府里修了佛堂供她参拜,她还是时不时亲自上山清修些时日。 在以前,她最爱做的就是罚陆舜华抄佛经。 一遍不够,就十遍,十遍不够,就一百遍。抄了几年,陆舜华都能将佛经快背的滚瓜烂熟。 她年纪小时非常顽皮,不喜欢抄书,每每都是潦草一笔带过,被老夫人发现了以后罚得更狠,她叫苦不迭,到最后那些几十上百遍的佛经都是江淮仿着她的字迹帮她抄完的。 那时候年纪太小,他们都还很年少。年少有年少的好处,随便抓住几分春色就能抱住一整个春天,就在将军府的藏书阁里,点上一盏夜灯,外头清冷月华和星子交相辉映,她将脑袋枕在江淮的腿上,他抄书,她就躺在席子上看他,看着看着睡着了,醒来以后还是能看到点点灯火里他清峻的侧脸,眉眼都冷淡,但她懵懵懂懂间觉得自己躺在了温暖的春天里。 记忆太鲜活,都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她还是记得清楚。 陆舜华边往山上走边想,这不是一件好事,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是希望自己能够忘掉。 如果忘不掉,也至少希望可以和它们好好相处,让这些回忆不要没事情就跑出来跳跃一下,刺她僵硬的心肝。 上山的路真的不好走,叶魏紫不想惹人注目,挑了个黄昏时分只身带她来的。她从前就是尊贵的小姐,嫁给赵京澜以后更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因此没几步路就已经气喘吁吁。 陆舜华和她一样矜贵,和她走同段路,一路上却只听见了她一个人的喘气声。 无论多难多险的山路,她都一声粗气不喘,半点呼吸起伏都没有。 叶魏紫心里隐约猜到了点什么,可她没去问。 陆舜华又不想说,有什么好问的。 她活着是她阿紫的朋友,死了也是她阿紫的朋友,做人做鬼都是她阿紫的朋友,这一点沧海桑田都不会变。 负责下葬的老仆说陆老夫人葬在一棵老槐树下,他指了个东南方向,说出一个大约方位,在距离老寺庙二里地的地方。 叶魏紫差人看过,那儿只种了一棵老槐树,不出意外,树底下就埋着老夫人的尸身。 想到祖奶奶,陆舜华一阵恍惚,她的心头麻木太久,突如其来的刺痛竟然让她头晕了片刻。 她有些茫然又有些仓皇地捂住自己心口,手掌下一片平静,没有任何跳动。 她像是自言自语地问道:“祖奶奶是怎么死的?” 叶魏紫撑着棵树扶着腰喘气,闻言回头,面露不忍,轻声说:“投河自尽。” 陆舜华又开始摸自己的腕骨,“为什么?” 叶魏紫更不忍心,几乎是可怜地看着她。 她说:“当年你、你死后,老夫人回了上京,哭得太久,眼睛瞎了……” 顿了顿,又道:“瞎了没半个月,便发了疯,一头跳进平安河,嘴里念叨着要去找你和恭谦王,阿宋找到她的时候,尸体都泡烂了。” 果然啊。 陆舜华抱着双臂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回想了会儿刚才叶魏紫讲的话。 可怜,太可怜。 但她早已经料到了。她觉得自己或许真的已经变成了怪物,人都是有感情的不是吗,可她没有,祖奶奶待她是如何好的,她心知肚明,在得知祖奶奶死得如此悲惨后,她心中最大的想法竟是“果真如此”。 像是早就已经猜到了这场死亡。 她已经变成了一个麻木不仁的怪物,心里除了疲惫还是疲惫,莫说悲伤苦痛,她对疼痛没有感知,她心里明白的很,她就是一个怪物。 她没有命在,也不是活着,她唯一的执念就是在祖奶奶的坟前为她吹一首渡魂,让祖奶奶能够魂归故乡。 窸窸窣窣地站起来,陆舜华把自己拢得更紧。她抬头凝视着不远处的老槐树,神情无波无澜,说道:“走吧。” 叶魏紫默不作声地跟上。 Zpo1⑧。Com 可惜匆匆 夕阳的光洒下,给山路上的两个身影蒙了层昏黄。 叶魏紫弓着身子顺气,指了指黄土小道尽头的一棵老树,说道:“就在那儿。” 陆舜华顺着看过去,细小碎石铺满的路径尽头,太阳一分一分落下去,那儿的路很平坦,无碑亦无坟。 倒是真正的尘归尘,土归土。 陆舜华走到树边,默默跪下,向着夕阳落山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第一个头,磕陆老夫人一世宠爱。 ——“我们六六啊,是天底下最可爱的姑娘,要配也应当配天底下最好的郎君。” 第二个头,磕她亏欠的八载旧时光。 ——“你爹爹他……唉罢了,以后祖奶奶和你相依为命,有祖奶奶在,谁都不能欺负了你去。” 第三个头,磕她曾经辜负过的一切。 ——“六六,江淮他……不嫁给他好不好,祖奶奶给你找个更好的,比他好千百十倍。” 她像是能听见风中的叹息,在一层一层的光里,她静静地跪着,熟悉的《渡魂》吹得比想象中顺利,她吹完一曲,郑重地再次叩首,起身时不知何处刮来一阵强风,吹得老树上叶子狂飞。 一片枯叶吹到陆舜华的脸上,贴在她眼下伤疤位置,她将它摘下,手指摩挲着叶子,抬头看向远方。 远方满天无际的晚霞,这个位置能看到整个上京城,所有的繁华尽收眼底,她看到的都是红,上京是皇城,聚拢着天底下的野心和满溢出的奢侈,浇灌出来的三月明媚里也带有一股子糜烂味道。 这是上京,这是天下,是那个人深爱着的家园土地。 叶魏紫走上前,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她的神色,斟酌道:“六六,你……节哀。” 陆舜华冲她摇头,说:“没事。” 她的表情显然不相信。 叶魏紫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陆舜华静了会儿,淡淡地说:“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陆舜华捏着短笛,目光很浅,空洞漠然。 她说了一句奇奇怪怪的话:“去找一条虫子。” 叶魏紫疑惑:“什么虫子?” 陆舜华轻声说:“很难看的虫子,咬起人来很疼,很不安分。” “你找这种虫子做什么?”叶魏紫似懂非懂,“我去让赵京澜帮你找。” 陆舜华摇头,拒绝道:“不必了,我知道它在哪里。” “在哪儿?” 陆舜华:“一个离我很近的地方。” 叶魏紫又问:“那找到了以后呢?” “杀掉它吧。”陆舜华说完,突然笑了。 她从斗篷里伸出一只苍白的手,转动着手中的短笛,好像做了什么特别好玩的事情,笑着说:“把它找出来,杀掉它,再去找故人。” 叶魏紫发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 陆舜华除了她还有什么故人,莫非是江淮? 她偷偷瞄了眼,心道她可能就是随便说说的,当年那样的情况,江淮就算身不由己,可换作谁大概都没办法毫无芥蒂。 叶魏紫不无遗憾地想,要是陆舜华和江淮之间能够纯粹点就好了,比如他们就是单纯的陌生人,或者干脆是仇人,这样原谅来的轻松,恨也来的轻松。 但偏偏不是,他们之间有感情,浓烈又炙热的感情,还是天底下最简单也最复杂的爱情。不管什么事情,但凡爱情掺了一脚进去,恨或者原谅都变得没那么简单了。 她到现在也不知道陆舜华对江淮到底抱了个什么心情。 或者说,她到现在也没搞懂这个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叶魏紫默默看着她。陆舜华天生一双圆碌碌的眼睛,笑的时候像极了弯月,眼缝里透出灵动,现在虽然笑起来更多的是死气,可乍一瞧和十七八岁的样子也没差几分。 她找回了一点熟悉感,心里的膈应少了些。声音沉稳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先下山。” 陆舜华的眼里恢复死寂,被她拉了些趔趄几步,又问:“你说祖奶奶的牌位供在哪里?” “将军府祠堂。” 将军府…… 这个地方能让人想到很多事情。 “知道了。”陆舜华说,“回去吧。” 叶魏紫奇怪道:“你真不想去祠堂……” 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三分冷漠三分质疑,剩余四分全是不容置疑的阴冷—— “站住。” Zpo1⑧。Com 再见故人 一听到这个声音,陆舜华的脚步便被泥水灌了一样,再也挪不动了。她浑身的气质原来就森冷,这下连骨子里都冷了起来,下意识地抬手去遮自己的右脸,直到触摸上了厚重白纱才想起来自己此刻白纱覆面,他是看不见她容颜的。 来人一身黑衣,负手而立,腰间佩着一把长剑和一只短笛,相貌是不带攻击性的俊美,目光很冷,眉眼间似乎住了万年冰雪。尽管他只说了两个字,却完全无法忽视他周身极重的戾气与肃杀。 叶魏紫挡在陆舜华面前,要笑不笑地说:“江将军,巧啊。” “不巧。”江淮冷漠的语气一点也不客气,走了几步拦过他们去路,“赵夫人何时也信佛了?” 叶魏紫挑起眉头。 她和江淮从以前就不对付,两个人之间你来我往大有不死不休的架势。叶魏紫讨厌极了江淮,江淮自身不是一个温柔忍让的脾性,因为叶姚黄的缘故,对叶魏紫更是从来没什么好脸色。 “我信不信佛,需要向将军来报备了?将军管上京的守卫,还管别人家是不是吃斋念佛?” 江淮嗤笑一声,道:“自然不管。” 叶魏紫扬起下巴:“那便让开,好狗不挡道。” 这话说的有些难听了,江淮立时狠狠皱起眉头。 “叶魏紫。”他连尊称都不叫了,撕开脸皮,话语里的冷厉尽显,“别以为我不敢拿你怎么样!” 叶魏紫:“你当然敢,江淮你有什么不敢的!你有本事也杀了我啊!我还会怕你不成!” 这个“也”字让江淮的脸色白了几分,像是全身血液都冻住。 他的杀气收敛了大半,但仍有极大的压迫力,他看着面前的两个女人,声音狠厉:“你给我滚!” 叶魏紫不怕他:“栖灵山是你家的?凭什么让我滚,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凭什么拦我又凭什么让我滚!” 江淮被她吵得头疼,一句废话都不想和她多讲。 叶魏紫太嚣张了,也只有她敢在征南大将军面前敢口出狂言,跋扈地无法无天。 上京的人都以为江淮是给了赵京澜几分面子不与她计较,只有知内情的人明白,江淮对她,无非是冲了四个字——爱屋及乌。 但再忍让也是有限度的,尤其是她如今出现在了一个不该出现的地方。 江淮侧过身,凝神看了眼叶魏紫身后的斗篷女人。他觉得她很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但无论如何又想不起来。他对叶魏紫说:“她是谁?” 叶魏紫说:“一个朋友。” 江淮的唇抿成一条线。 越看,越熟悉。 她包得太严实了,斗篷似乎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成了她的防御壳,他想仔细去探究一下斗篷里面的女人到底长了副什么样的躯体。不是出于男人的欲望,而是一种好奇,好像有个叫做“好奇”的东西被种在了他的骨肉里,而见到她的第一眼它就活了过来,驱使他去探究她。 他对上她的眼睛。 不由自主地,他脑子里出现了一幕很模糊的画面,似乎是纷纷扬扬的桃花,或者梨花,转瞬即逝,快到抓不住。 他觉得他肯定见过她。 江淮盯着后面的人,问道:“什么朋友。” 叶魏紫冷笑:“关你屁事。” 江淮不理她,直直走向陆舜华,叶魏紫惊愕之下忘记阻拦,眼睁睁看着江淮手都快摁上陆舜华的肩膀才反应过来,一下横插在二人中间。 “姓江的你想干嘛!” 陆舜华低着头,往叶魏紫身后退了两步。 江淮:“你是谁?” 这话问的自然是后面的女人。 叶魏紫气的火冒三丈,怒道:“说了是我朋友,江淮别给我上赶着找晦气!” 江淮抱着双臂,“你朋友?” “不行吗?” “哪个朋友?” 叶魏紫勾起嘴角,刻薄地有些故意:“活着的朋友。” 江淮放下双手,脸色霎时阴冷。 就五个字,已经够他无力承受。 “叶魏紫,你以为有赵京澜护着,我就真的拿你没办法了?”他缓缓说道,每说一个字杀气就重一分,最后眼底浮出红色血丝,三步的距离他走过来,跟来索命的阎王一样。 他的手握住腰间佩着的长剑,一字一顿,冷如冰霜道:“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能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