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录取通知书[无限]》 第1章 《死亡录取通知书[无限]》作者:奉仙【完结】 你好,请持此通知书在4.4-4.14之间抵达我校报道。我校历年死亡人数众多,教工绞杀方式优越,设立凶煞、凶煞后等学位若干,男女恶灵比例持平,特色重点学科占卜术、祭鬼学……希望你在我校度过愉快的时间,顺利通关毕业。 同意该生进入我校,给予学生身份id,进校之后,学习和评分即刻开始,成绩决定了你能否毕业,得到荣誉可以高分毕业,成为本校荣誉毕业生。 注1:学校长得并不像学校 注2:学校非4年制 注3:请携带好证件及精神病院证明 所谓巫,事鬼神,且能与鬼神交通。江月鹿以44批巫术生的身份来到学院,进校后需要选择或者报告自己的信仰。 “一般来说是现有的神明选择,比如四大巫师家族各自供奉的那些。” “不了吧。” “你要选择更古老的神明,那也可以——” “我也不选这种。” “那你?” 江月鹿深思道:“既然这是个学校,那我……最好信仰考神,你们没有考神吗?” “…………” “没有的神明,要自行申请填补。” 江月鹿拍掌:“那就考神吧!祝我考运兴隆。” 如此,学院历史上第一位考神诞生了…… ---------- 小时候见过的小鬼,真实意义上的小【鬼】。 因为我帮他找到了回家的路,所以他与我勾手约定——【你在地上,我在地下,我们变厉害以后再见】 转而多年过去,我潦倒平凡,并没有成为世俗标准中最厉害的人。 但他遵照约定,却成为了地下最厉害的鬼。 那只已经长大的小鬼已经成为了地下世界的主宰。他说,这次我来接你回家。从此往后,天上地下,由你跳动,任你发疯。 ---------- “我妈妈说,我的名字月鹿除了吉星高照的含义,还是星宿朱雀的胳肢窝,哈哈哈胳肢窝你知道吧?就是连着翅膀的地方。” “夏翼你呢,你的名字就很好懂了,是翅膀,是朱雀的翅膀。” “没有翅膀,朱雀就是残废的朱雀。没有夏翼,江月鹿是飞不起来的。” 多年后在充斥着怨鬼幽魂的幽暗世界,二十七岁的活人江月鹿见到了十二乱鬼巫的头领。 “江月鹿。”祂带着陌生的面容和熟悉的眼神看着他,“现在你可以飞了。”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惊悚 无限流 正剧 搜索关键字:主角:江月鹿 ┃ 配角:夏翼 ┃ 其它: 一句话简介:祝你考运兴隆 立意:正义必将战胜邪恶 第1章 入试01 奢华的客厅内,挂满彩球的圣诞树下,三个孩子围成一圈念念有词。 “你好,请持此通知书在4.4-4.14之间抵达我校报道。我校历年死亡人数众多,教工绞杀方式优越,设立凶煞、凶煞后等学位若干……” 桌上放着一张黑色卡片,他们念的正是卡片上的内容。 “进校之后,你们的学习和评分即刻开始,成绩决定了你们能否毕业,得到荣誉可以高分毕业,成为本校荣誉毕业生。” 最小的妹妹不安道:“不要看了。我们许愿吧。” 今天的重点是她的生日,两个哥哥点了点头。 他们插上蜡烛,关掉顶灯,烛火摇曳着,稍小的男孩站起身:“我去喊哥。” “他刚喝了药睡下,就让他睡吧。”最大的男孩指着桌上的摄影机,“我都录下来了。他生气的话给他看这个。” 妹妹笑嘻嘻道:“哥肯定要生气的!” 三人主意打定,围着烛火闭上眼睛,许下愿望的时候,一滴蜡油缓缓流到了黑色卡片上,底纹闪过银色的流光,很快消失不见。 谁都没有发现,圣诞树的阴影变得大了些,黑影尽头闪起不详的红光。 ——就像突然出现的眼睛,密切灼热地注视着他们。 三个小时后,洋楼发生火灾。 一夜之间,洋楼内的所有人全部葬身火场,三个孩子当场气绝人亡。 只有三人的哥哥江月鹿活了下来。 天色微微明亮,他望着烧焦的洋楼,日出映得眼角深红。 “江先生,现场发现了这个。”警察公事公办的语气,“这是你的东西吗?” 那是一张毫无受损的黑色卡片,在起火点待了一夜的它,没有任何烧焦的痕迹。江月鹿慢慢展开,看到了黑卡上的文字。 “言飞、言音、言露……恭喜三位被我校录取,欢迎前来报道。” 第2章 入试02 “姓名。” “江月鹿。” “家庭关系。” “我的养父母是言裕和祝念,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 “你的亲生父母?” “从没见过。” 路旁的咖啡馆,桌上的咖啡在冬日冒着热气,一位穿着不菲的黑发青年坐在对面,回答着男人的盘问。 青年回答着这些不知道问了多少遍的问题,不时抬起咖啡杯浅抿一口,漫不经心地看向远处。 不远处的拐角停了一辆车,几分钟前从车上走下来的男人此刻正坐在他面前,拿着笔记本记录下他的回答。 “江先生,可以讲一下去年12月12日你的行动轨迹吗?” 第2章 “当然可以。那天是个周末,小飞和露露从学校回来了,阿音也从外地赶了回来,我们难得聚在一起吃了午饭。” “吃过饭后,我就去取订好的圣诞树,圣诞节快到了。回来后,露露说想吃饺子,大家就聚在一起包了饺子,吃完以后我身体不太舒服,所以就去楼上睡了个觉,等醒过来已经在外面了。” “外面?” “房子外面,我光脚站在花园里。” “火已经灭了?” “没有,还在烧。” “你那天去了售卖圣诞树的店里,这一点有没有人可以证明?” “店员可以。” “其他时间你都在家里?” “对。” “有人可以证明吗?” “没有。” 江月鹿放下咖啡杯,神色平常道:“能为我证明的人都不在了。” 十分钟后,便衣小刘钻进了车里,车内暖烘烘的,他伸着僵直的手指,瞥了眼在后排打扑克的两个人,他们都比自己年纪大,理论上来说,是要称呼为前辈的。 “你怎么结束得这么快?不会消极怠工了吧?” “我都记下来了……” 胡渣男抢过他的本子,一目十行扫着问答记录,“真不知道上面为什么老让我们盯着他,这都一年过去了,问一千遍也还是这些回答,老子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上面嘛,自然有上面的打算。”狐狸眼慢慢说道:“你以为来问他这些,还是因为他的嫌疑最大吗?谁会为了死了的人对付前景大好的ceo?” “揪着不放的理由,早就不是那些烧成灰的人了。” “那些弯弯绕绕,老子哪里懂?” 胡渣男将笔记本扔给了小刘。 他们今天没有其他任务,驱车缓缓向局内行驶。不多时,胡渣男在后面发出了鼾声,小刘望着记录发呆,突然被旁边的声音吓了一跳。 “你觉得是他吗?” “啊?” 狐狸眼用下巴点了点记录,“你觉得那把火,是他放的吗?” 小刘下意识摇头,“这不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 “朝夕相处了十多年,虽然不是亲的,但说下手就下手,太狠了……” “你对他印象挺好?” “人很好啊,虽然是总裁,却没什么架子。” 狐狸眼笑了声,“你该不是觉得人家长得好看吧?” “我哪有……” “我们头一回见他,也是这种想法,而且那时候他也没当一把手很久,浑身上下还是缺点气质,现在有了点……怎么说,距离感。” “等以后你见多了,就知道他不太正常。这里,”狐狸眼指了指脑袋,“这里有点问题,其实是个疯子。” - 秘书室。 忙完了手头上的工作,赵思兰看向了对面的总裁办公间。 一小时前,小江总出门了。他接受每月例行的警察询问,到现在已经快一年。 法务部说过,他原本可以不接受任何访谈。距离那场惨烈的事故已经过去一年,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就是纵火犯,他为什么要坚持,赵思兰不知道,公司其他人也不知道。 那场火灾刚好发生在她的求职季,她只从路过的电视上匆匆瞥到一些报道,自己的琐事很快就淹没了对他人的同情。 甚至在看到“财富公馆”这个名字时,她内心还浮起一丝微妙的感觉——既然住得起那么贵的地段,应该也不需要我等穷人的一点同情吧。 没想到三个月后的春招,有人在简历池里捞起了她,虽然对大公司没抱什么希望,但赵思兰还是拿出了背水一战的精神,一鼓作气加了十来个言氏集团的面试群,大家在群里除了分享面试心经,还会聊一些八卦,赵思兰就是在这里看到了小江总的名字。 “小江总是养子啊,收养了他之后老言总才陆陆续续有了孩子。” “本来跑了好多医院吃了好多药都没用,小江总一来家里就儿女双全,这孩子运简直没谁了,我是言总我也把他当成宝。” “时间长了就知道是亲儿子好还是养子好了……” “这话咱可不敢说啊。” 群主赶紧把这帮不知轻重的学生禁言了。 那些对话在赵思兰的心里埋下了一个怀疑的种子,但随着入职一年,赵思兰逐渐无法像最初含糊附和了。 “你在他身边工作一定要小心啊小兰,不管他有没有纵火杀人,卷进这种事的人本身就很麻烦。” 她闷不吭声地埋头吃饭。 朋友没有发现她的情绪异常,还在继续说着:“12号刚没了家人,18号就能出来开公关会了,你也看过吧,只有一周耶,他是怎么笑得出来的?反正我的家人要是发生这么惨的事,我绝对不会无动于衷。” 她把碗往前一推。 “你怎么知道他无动于衷?” “……你生气了?” “那你想怎么样?” “啊?” “你,警察,还有其他人,你们想他怎么样呢?”赵思兰说道:“他不早点出来,哪还有现在的言氏。” “我不是这个意思……小兰!” 冲出饭店的时候她已经冷静了下来,徘徊在外面的街道,后知后觉今晚的发作很不应该,垂头丧气经过拐角的时候,赵思兰忽然听到熟悉的声音。 第3章 “私下议论上司,可是会被公司开除的。” 她惊愕地抬头,和靠着巷子抽烟的男人对视。 “……江,江总!” “在外面不用这么叫我。” “抱歉……咳咳!” 他把烟在墙上碾灭了,鹿一样的双眼看过来:“你为我说了话,我应该感谢你才对,为什么要对我道歉?” 话是这么说……但议论自己的上司还被听到了真的很尴尬好吧。想到这里,赵思兰回头看了眼简陋的小饭店,有点难以置信:“……所以您刚刚也在里面吃饭?” “嗯,怎么了?” “没什么,觉得您应该去天鹅湖酒店顶楼享受黑卡套餐,而不是……”来这样过于简单的家常饭馆。 小江总回过头看了看被她称为简陋的饭店,他整个人都在温馨黄色灯光的照耀下。赵思兰不禁在心中默念,其实小江总和自己差不多大啊。 “我经常来这种店吃饭的。” “以前吗?我是说……您……” “不是孤儿院的时候。”小江总似乎没觉得这些过去有什么,“我搬到财富公馆以后常来这里吃饭,和我的弟弟妹妹们。” 弟弟妹妹……就是那些死去的孩子们吗? 在他的面前……死去的? 在这个夜深人静的冬夜,路上少有行人,赵思兰听着这些她平时根本不会听到的话。 被月光照着的小江总多了几分柔和,他不像昨晚穿着西服站在晚宴水晶灯下那么遥不可及。 此时此刻的他不是集团总裁,也不是嫌疑犯,他没有那么高不可攀,也绝非世人想得那么坏,他只是个二十出头的普通人。 她鼓起勇气,“我想问您一件事。” “我刚刚入职的时候,收到过很多恐吓邮件,有一次在看过邮件之后,您露出了很……很可怕的表情。后来又经过一些事,我才慢慢确定……我想问。” “你是不是很害怕飞虫、鸟……一切会飞的东西?” 第3章 入试03 那天被江月鹿瞥到的照片其实不太吓人,在一众刺激的邮件中它太普通了,晦暗的色调和飞翔的群鸟对比起来,简直像是一幅可以拿去参赛的摄影作品,不具有恐吓到人的威力。 但就是这么一张平平无奇的照片,却让全年无休的小江总破天荒回家休息了半天。 尽管他第二天走进办公室时已经恢复如常,但赵思兰总是想起他当时骤然的瞳孔紧缩。 那之后她注意起了更多的细节。 比如说,小江总的办公室内从来没有飞鸟形状的摆件,布置成日系风格的休息间也没有任何花鸟画。 更神奇的是,公司有一个男人喜欢用双手翘起的舞台剧姿势讲笑话,那是一个类似起飞的动作,后来被叫去谈话一次之后,赵思兰再没见他做过。 大家都觉得小江总不太喜欢飞鸟,但赵思兰认为没这么简单。准确来说,小江总是对“飞翔”形态的东西抵触、厌恶……甚至恐惧。 在他的脑海中,应该有一个存在感很强的画面。那个画面凝固着某种动物“飞翔”的瞬间,每次令他想起都是精神折磨,所以才会有这么深的痛恨。 江月鹿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飞虫、鸟……一切会飞的东西?你觉得我很害怕它们吗?” 她下意识就想摇头,但被他打断了。 “痛恨也算害怕吗?亢奋,激烈,砰砰的心跳感。”他的语气由慢变快,变得炙热起来:“这一年以来,我只有在看到那些黑色飞鸟的时候,才有真正活着的感觉。” “……抱歉,我有点没听懂。” 他们的对话被一阵铃声打断了。江月鹿接起来听了一会,打断对方道:“你可以现在就给我,不要在意我是不是一个人。” 挂断之后,赵思兰看到巷子深处走出一个带着黑色鸭舌帽的男人,他的穿着气质流里流气,但面对江月鹿不自觉露出了畏惧的神态。 他递给江月鹿一个很薄的信封,“这个月的,都在这里了。” 赵思兰注意到他的手背上有灼伤的痕迹。 在江月鹿点头之后,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立刻钻进了巷子深处,他像是一点都没注意到还有一个人。 或者说,他是不敢去注意。 来这里面对江月鹿就已经很害怕了,他只想离开这里,顾不上别的。 赵思兰完全不知道自己参与了一场什么交易……她有点后怕,忙不迭想要滚蛋了:“那……江总,我先回家了。” “现在又不想知道了吗?”江月鹿似笑非笑地举起信封,“只要看看这个就全都知道了。” 赵思兰硬着头皮说:“我觉得我还是不知道比较好,我只是个普通人,掺和进这种事很要命的。” 江月鹿没说话。 良久之后他才道:“要是他们也跟你一样自觉就好了。” 他总是在说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赵思兰想起公司的传言,说看着自己的亲人被活活烧死以后,江月鹿的神志其实有点不太正常了。 疯子。 在疯子的脑海中,应该有一个存在感很强的画面,凝固着某种动物“飞翔”的瞬间。 是什么画面呢? - 心理医生陈泽的家中。 “那个梦是什么样的?” “大火中,我看到了黑色的飞鸟……从他们不能动弹的身体上纷纷扬起了翅膀。” 第4章 “这是你当天因为炙热产生的幻觉,还是真实?” 他睁开双眼。 陈医生露出很为难的表情,“江先生,每次进行到这里,你都会从催眠中惊醒。这种情况我们也没见到过。” 他从软椅中坐了起来,视野里的红光逐渐散去。 “江先生,我想,这应该是你的心结。法医已经在现场找到了他们的……尸体,他们并没有变成飞鸟离开。斯人已逝,你应该振作起来。” 他摇了摇头:“不是幻觉。” 去年的十二月十二日,一个圣诞前夕的普通周末。 他的弟弟妹妹从各处赶了回来,为的就是和他能在年末有一次珍贵的相聚,但因为他带回家的那棵圣诞树燃烧蔓延的火灾,把一切全都烧干净了。 陈医生无奈道:“据我所知您现在还在收集信息,那些和你相仿的火灾案当事人的经历,恕我直言,江先生,想要让这件事从生命里过去的唯一方法就是远离,如果您一直让自己困守在这些伤害里,这些影响是消除不掉的。” 江月鹿:“我没有想消除。” “其实怀念已经逝去的人们并不叫消除,你可以选择珍藏……” 江月鹿打断道:“没有逝去。” 他和陈医生默然对视着,后者在江月鹿平静到极致的表情里看到一丝快要碎裂的癫狂,如同巨大冰面上出现的丝丝裂纹,他不由自主为江月鹿接下来要说的话感到恐惧。 “他们都还活着。” - 已经在火灾中烧死并且找到了尸体的人,不可能还活着。 那些尸体已经被烧成黑色,完全辨认不出本来的样貌,但是法医验过之后给出了判定,五具尸体分别是言和、祝念、言飞、言露和言音。 他不会去质疑法医的判断,因为这样就是在质疑科学。 可如果科学,已经在这个世界不复存在了呢? “江先生,这是这个月收集到的信息。这附近的确在半年之前发生过火灾,当事人在现场看到了黑色的薄片,他以为是烧起的飞絮。但经过我确认之后,当事人认为那些薄片不会那么轻盈,它们是有重量的。” 江月鹿将一页记录放在一旁,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有重量。 “那都是四年之前的事了,我也记不太清……有没有黑色的东西飞起来?那么乱我怎么看得见……从他们身体上的……对了,我当时以为自己是眼花了,我老婆的背上有一块黑色的痕迹,我以为是还没烧完的布料……后来一想,她根本没有黑色的衣服。对,就是方的,一小块。” 他把录音笔关掉,在“有重量”三个字后面跟着写—— 形状为方块。 在他过去一年搜集到的火灾案中,只有极少数幸存者记得当时发生的一切。不过只要记得,印象就很难磨灭。因为在那个看似慌乱紧张的场合,自己的视线其实一直聚焦在亲人身上,他或她发生的任何异样,都会迅速刻进脑海。 黑色布料、黑色薄片…… 除他以外,不少人都看到了和黑色飞鸟相仿的东西。 他拼凑起当时的画面,只为了重现那个火焰翻滚、黑鸟卷起的瞬间。 “小飞!到哥哥这里来!” “阿音,过来!” “别怕露露,哥哥马上来救你!” 他站在大火的外面,就好像是排除在外的人选,只能看着自己的亲人被火焰吞噬其中,看着他们的身体飞出薄薄的黑鸟成群结队飞离消失。 在这个过程里,他只能看着。 他喊得声嘶力竭,却无法走到他们身边。 因为身在现场却什么都没做的行为,警察才认为他有纵火嫌疑,他们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什么都没做。 不说别人了,他自己都无法理解。 为什么只能一动不动地看着? 如果有阎王的存在,他为什么只排除了自己,带走了其他人? 言飞当天留下的摄像记录被烧毁了,那场火烧毁了一切,除了那张黑色的卡片。大火第二天,卡片上出现了言飞三人的名字。说,恭喜你们被我校录取。 点上蜡烛,许下愿望,离奇的火焰就会悄然跃动。 然后就能去他们在的地方。 一定是这样的。 他看着火焰慢慢吞掉了“形状为方块”、“有重量”、“薄如刀翼”、“成群结队”、“有言语能力”…… 在闪耀的微光里,他许下了唯一的心愿。 ——如果可以,我想见阎王一面。 “江总!江总……” “江总,你快出来啊!” 声音是谁的?小刘,赵思兰……逐渐都听不到了。 江月鹿低下头看着烧上身来的火焰,他不禁咧开嘴笑了,这是那次圣诞之后一年以来他再次真心实意的笑容。 这次他终于可以看清了。 那些薄如刀翼的黑色飞鸟,只是一张张边角锋利的纸片,他们从被融化的身体片片飞出,叫喊着排成一列,宛如喜报来临:“恭喜录取,完成测验,尽快报道……” “第一个主动来见我的人啊……” 幽幽中响起一个古老沧桑的声音:“汝为何来此?” 他在大火中微笑:“我来找阎王,要三个人。” 第4章 纸人城01 教室正中的黑板,写着“开学测验”四个字。 第5章 铁制的桌椅排列整齐,摸起来有真实冰凉的触感。 窗外有篮球场的喝彩声,光线洒在江月鹿的脸上,就像别人都去上体育课了,而他只是因为太困留在教室睡了一觉。 江月鹿大字趴在桌上,想借助铁的寒冷让自己冷静下来。他还在被烧死的过程里。 那个声音不见了。 他记得火焰烧到胸口的时候,有一个声音用古老晦涩的语调说了句话……汝为何来此?那种语调他从未听过,但他却诡异地听懂了,就好像直接出现在他脑海里。 他似乎回答了,但当时烧得理智全无,他下意识说了什么也不记得。 唯一能确定的,就是那个声音消失了。 现在在他耳边响着的除了头顶风扇嗡嗡的转动声,就是窗外篮球掉落地面和学生的喝彩加油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双眼发黑地动了下,额头嗑到一个坚硬的东西,抬起身,看到了一张夹在木板垫上的表格。 “考生信息……登记?” 登记表和这里的桌椅、黑板一样,很像人类社会有的东西。但是烧死以后还能坐在这里的现实提醒他,现在的他,已经进入另一个世界了。 仔细浏览下去,他发现表上写的东西,诸如姓名性别年龄还算正常,但还有一些不是正常学院会询问学生的。 比如信仰选择这一项。 信仰选择(注:进校之后作为学院的学生,需要选择或者报告自己的信仰,等同于巫师供奉接听神谕的神明) ……前面还能看懂,后面是什么意思? 像是听到他的问题,墙角用来播报听力的音响忽然传出了电子女声。 “一般来说是选择现有的神明,比如四大巫师家族各自供奉的那些。“” “……不了吧。” “考生如果要选择古老的神明,那可以……” “我也不选这种。” “那你?” 江月鹿想了想,既然这是个学校,那最好信仰考神。 “你们没有考神吗?” “…………” 很久之后,女声憋出一句: “没有的神明,要自行申请填补。” 江月鹿点头:“那就考神吧。祝我考运兴隆。” 勾选了其他,填上了考神,江月鹿又完成了其他姓名、年龄、职业等信息的填补。 一切结束之后,纸质的登记表忽然在手上收缩成了一张坚硬的卡片。和手机差不多的大小,触碰一下就出现了他的照片和姓名。 一个看起来科技水平很高的学生卡,写着巫术学院第44批考生江月鹿。 没有比这件事更黑色幽默的了吧? “考生江月鹿,请打开试卷。” 他在课桌里摸出一个牛皮袋,里面装的厚厚一沓东西应该就是考卷。 就在要打开的时候,他发现课桌的左上角贴着他的考号和姓名,旁边的桌子也一样。 找遍了整个教室,都没有找到小飞他们三个的名字。 不是这个教室,也有其他教室。他们一定也来过相似的地方。那些在火灾中“死去”的人们,其实都被转移到了这里参加考试。 “个人有个人的考试吗?所以才看不见其他人。” 江月鹿扫视四周,觉得这里恐怕不如他想得空旷,有可能密密麻麻坐满了待考的学生,只是他看不见而已。 这么一想,刚才还觉得舒适的教室立刻变得压抑阴森起来,连窗外渗进的阳光都变得惨白。 他伸手去拆自己的考卷,却被冰冷的声音制止了。 “请各位考生在考试开始之后答题,现在还未到正式开考时间。” 江月鹿很好奇不遵守规定会有什么惩罚,但在一切还未明朗之前,他不愿意贸然去试。已经等了一年了,又怎么会等不起这几分钟?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一声长叮示意,冰冷的电子女声再次出现:“考试时间已到,请各位考生开始拆阅试卷。” “本次考试为闭卷考试,答题过程中不可携带任何辅助资料。” “题目的阅览时间为15分钟,请各位考生尽快阅览题干,15分钟后,将会转移到正式答题场所……” 正式场所?不在这里吗? 时间容不了他多想,抽出考卷以后,用手指一捻就知道文本量很大,江月鹿快速阅读了起来,逐字逐行看过一遍,那些字就牢牢印在了他脑海里。 十四分钟后。 “试卷将于一分钟后消失,请考生们抓紧时间阅读。本次试卷适用的院系为:木科。考察范围为:生基坟。” “试卷的难度为c-” “考试包括五道选择题,三道大题。” “速度、质量都为评分标准,二者出现矛盾,后者优先。” “那么,祝各位一切顺利。” “e3091x-《纸人城》,现在开始。” 眼前的光线和教室旋涡状远去消失,黑暗聚拢之后迅速放大,在这个过程中,江月鹿一直听到风声。 直到面前再次出现光亮,那种像是一百个风扇在耳边疯狂鼓吹的噪音才彻底停下。 - “还没到?同样的话要我问几遍?” 这是他“死去”之后听到的第一道人声。声音不大,很不客气。 他打量了一下四周,景色已经和之前截然不同。 第6章 如果说之前的教室还和现代社会有一点联系,那么现在的景色就只有古时隐秘的大山才有了。 放眼望去尽是耸入云天的大树,苍翠挺拔,幽深寂静,少有外人踏足,从中开出一条细窄石板路,路旁还有一座精致的石亭。 亭子与路的人工痕迹都很明显,但放在这静谧森林,反而有相得益彰的故事感。 此刻的石板路上站着不少人,他们的穿着不像现代人。 江月鹿低头一瞥,发现自己的着装也一样,变成了电视剧上才会看到的圆领宽袖装扮,只是看不太出是哪个朝代。 没有树木遮挡,这群人暴晒在太阳之下,全都脸红脖子粗,显得痛苦不堪。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进凉亭乘凉呢? 江月鹿这样想着,却看见亭子内站着一个红衣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正往湖心不断抛着石子,没有半分独占凉亭的歉疚,反而很有种置之不理的狠厉。 听到声音,他微微侧转过身,神情非常不耐,眉宇间透着浓浓戾气。 那声不客气的责问,就是出自他口。 看见江月鹿到了,众人露出如负释重欣喜若狂的表情。但是没有人主动招呼江月鹿。 他一瞬就发觉出来,对面这十来个人似乎分成了两个团体,在凉亭的两侧分别站着。 靠左边的小团体人比较多,为首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长相平平,但少了一只耳朵。他见江月鹿朝自己看来,只是眯起眼笑了笑,却没有走过来的意思。 靠右侧的小团体只有三个人,领头人是个气质温和的青年,浑身上下散发着我很有钱的富贵气息。 上下打量了江月鹿几眼,他走了过来:“叫我冷靖就好。你是?” “江月鹿。” “终于等到你来了。我们这个考场出了点小问题。” 对方听起来不是第一次进副本。 江月鹿不动声色:“怎么了?” 冷靖道:“你看过试卷的答题规则了吧?用*标注的那几条。” 江月鹿点头。 冷靖将那几条规则念了出来:“‘……谨记一点,你们都是肩负使命来到这个考场的参与者,你们的一举一动都会给考试带来巨大变动。’” 江月鹿道:“和演员一样,让我们扮演角色。” 冷靖:“对,但问题就出在这里。咱们这个考场和以前的不太一样,你看那位。” 两人说着话已经走到了凉亭附近,冷靖悄悄用眼神示意亭子里坐着的红衣祖宗,后者已经转了回去。 这个祖宗似乎将天地美景任何人都不放在眼里,戾气之余,还有不自觉拒人千里外的冰冷。 “就是他。”冷靖悄声道:“我头一回在考场里见到和我们组队的npc。” npc是游戏里的专业名词,他的作用是给玩家发布任务,本身其实是个数据。 他们这种说法,应该是把这个考试看成了游戏副本一样的东西。以学生身份进入考场答题,确实很像玩家在下游戏副本。 这么一想就能理解冷靖的困惑了。 在游戏里,一起组队的往往是玩家,npc作为工具人,经常和玩家只有一面之缘,玩家可以抽身离开这里,但npc却不会。 而他们这次被下放到这个副本,从天而降一个npc来和他们捆绑。如果是他们自己行动,也不用太在意人设扮演的问题,但现在要和npc相处,等于凭空增加了难度。 “要是脾气好的npc也就算了,带上还算个吉祥物。可是这个……”冷靖满头大汗,“实在太难打交道了。” 江月鹿若有所思:“……你的人设是什么?” 冷靖还没回答,就听到夏少爷烦躁的问罪声传来:“还走不走?” 冷靖连忙向着凉亭点头哈腰:“夏少爷,人来齐了,可以出发了。” 说完之后,朝江月鹿露出一个苦笑:“我的人设,就是这位少爷的舔狗。” 江月鹿:“……” 这个特殊设定没有记在考卷上,是临时出现的规则。 按照这个设定,他们十个人全都是这位“夏少爷”养着的巫师。 这位名贵的“夏少爷”没其他雅好,酷爱巫术猎奇,见着巫术不错的巫师就收为己有,一年游荡下来本到了回家的日子,没想到中途遇到了“冷靖”。 冷靖这个半吊子巫师(也是人设),阴阳五行没学会多少,坑蒙拐骗样样擅长,格外贪财的他一见到夏少爷,就跟饿了十年的耗子见着了油水,使出浑身解数也要扒住不放。 为了在夏少爷养活的一众巫师里争宠,冷靖还推荐了自己的师弟江月鹿,将他吹得天花乱坠法力无边,这才让夏少爷忍着火气在山野路边等了两个时辰。 这故事听着就很不对味,怎么像是后宫争宠? 江月鹿暗自瞥了这些巫术生一眼,心中更加肯定这是选妃没错。 看来我们这位夏少爷选巫师不光看道行,还很看脸。在座随便哪位巫师的颜值都很抗打,俊男靓女气质出众,看着格外赏心悦目。 冷靖一请再请,一袭红衣的夏少爷总算消了气,慢步从凉亭里走了出来,一出来就不悦地瞥了眼太阳,冷靖忙为他遮住。 娇横公子哥儿,江月鹿下了判断。 穿着很贵,脸很白净,整个人都散发着俯视苍生唯我独尊的中二气息。 第7章 中二病在路过江月鹿时,斜眼微微一瞥,江月鹿很清楚看到对方眼里写着“我等了两个时辰就等了这么个玩意”。一句话也没和江月鹿说,自顾自走到了最前面,冷靖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你还挺尽心尽责。”江月鹿中肯评价。 冷靖骂道:“我怎么知道会拿到这么个人设剧本!”上去卖力当起了夏少爷的舔狗。 和npc离得远了,剩下的人就不再拘束,剩下的两个人先后做了自我介绍,江月鹿这才知道他们是一对情侣。 “我和小萱是一个县城出来的,初中、高中、大学一直都念同一个学校。毕业之后,我们辛苦打工攒钱,终于在今年买下一套房子。可是刚搬进去……” 名叫陈川的男孩子脸上有许多雀斑,气急败坏骂道:“就发生了火灾!” “然后又被拖进了这里……你说,我们还能出去吗?” 小萱,他的女朋友黯然道:“出去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而且房子也应该烧光了吧……” 陈川张了张嘴,彻底不说话了。 江月鹿全程一直在听他们说话,没有开口说过自己。他们看起来也很累了,对别人是怎么进来的并不关心。这样倒挺好。 赵小萱和陈川不像自己,是被迫进考场的,是被那张通知书选择的人。 尽管他觉得自焚死掉进考场这个选择绝对没做错,只不过对于付出巨大代价才进入这里的陈川小萱而言,自己的做法实在让人喜欢不起来。他不想做一个刚进来就被讨厌的人。 “你们是有什么分歧吗?” “啊?” 江月鹿指着走在前面的一行人,“他们从刚才起就和我们保持着距离。” 第5章 纸人城02 - 小萱点头:“你没进来之前,林神音跟冷靖吵了一架。林神音说不用等人到齐,也不用非得跟npc一起,只要跟着他走就行了。但冷靖不同意。” “林神音,是走在最前面的人吗?” “对对。就是他,长得很年轻,看起来还没有我和小川大,但是很厉害,都已经参加过十来次考试了。” 陈川冷哼了一声:“夸张,我看就是骗人。” 小萱:“但他确实熟悉这个副本,亭子也是他带我们发现的不是吗?” 陈川不屑:“那他不是也没料到里面有个人在吗?” 小萱唔道:“确实……所以也没有很可信。” 一席话听下来,江月鹿差不多也明白了。 看起来在自己抵达之前,这里发生了一出争夺“队长”的戏码。 有没有队长这个头衔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么多人里取得最高话语权——无论在哪里,只要有三个以上的人出现,都会发生类似的争夺。 林神音,参加过多次考试,经验丰富,光是《纸人城》就来了不下三次,等于可以闭着眼预判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他第一次预判就失手了,谁也没想到夏少爷会在亭子里出现。 所以优势又来到冷靖这一边。 冷靖虽然没参加过几次考试,但据他所说,自己是巫师学院直派过来、已经入学的巫术生。来之前家族里的人塞给他满满一身的护身法宝,跟着他绝对不愁。 可是在场的人都是被拉进这个副本的,谁也不知道巫术学院是什么,也不知道冷靖说的厉害到底有多厉害。就好像一个地球人和一个外星人说刀枪厉害,但外星人的世界里根本用不着这玩意。 而且冷靖这个人的自我介绍……也很平淡。 这导致他的保证听起来不是很靠谱,在这种光怪陆离非现实的场所,似乎大家都更吃林神音抓马的那一套。 最后果然让多数人流失到了对面,只留下了两个对林神音格外不信任的年轻男女,他们讨厌对方的理由只有一个:林神音说话的语气很像售楼处会算计的经理。 小萱忽然想起什么,“考试的话,是考我们什么啊?” 江月鹿:“进来前给过我们考卷,你们看完了吗?” 陈川:“就那么短的时间,能看什么……” 小萱失望极了,再看了看江月鹿,他从头至尾也没说过几句有建设性意义的话,不抱希望地问道:“你呢,你还记得多少?” 江月鹿道:“全部吧。” 赵小萱:“?” - 江月鹿记得《纸人城》这张考卷的背景。 名为纸人城,他们要去的却是一个叫做熨斗镇的小镇子。 这个镇子坐落在大山之中,形状恰似熨斗,地处水路要道,一直客来客往,商贾云集,镇子也越来越富饶,开拓出了南北两镇,各守南北渡口。 从形状上来说,也扩张得越来越像熨斗。 但是十年前战乱频繁,南边渡口荒废,南镇彻底变成了一座死城。 而北镇因为闹鬼的传言,也没有客人敢在此借宿,商贾纷纷转道而行,守在城中多年的朱大人广发告示,拜托各路能人异士前来除鬼驱邪。 这位夏少爷路过看见告示,觉得有趣,就将自己亲爹的归家催急信丢在一旁,半途改道来斩妖除魔了。 前文虽然不长,但也讲了一些时候。 等小萱和陈川全部听完,他们已经从陆路来到了水上,靠着简陋的竹筏前行。 陈川的嘴已经张成了o形:“太牛了吧江月鹿,你怎么连城墙上有梯子都记得啊!” 第8章 江月鹿一笑:“我看得比较仔细。” 小萱也很震惊,他们三个人看的是同一张试卷吗? 就好比他们只能说出熨斗镇这个名字,但江月鹿却能说出来镇子坐北朝南,城门有几个,气候如何,城里哪家菜好吃…… 竹筏另一头传来冷靖的声音:“让一让,让一让。” 江月鹿正好有事要问他,给满头大汗的冷靖让了位子,后者瘫坐下来,拿着手为自己扇风,“舔狗真不是人当的。” “有吗?”江月鹿道:“但还是有人当得尽职尽责。” “你说他们吗?” 现在围着夏少爷伺候的是十来个小厮和保镖,正因为有了这些人,冷靖才有空过来歇上一歇。 “他们跟我们可不一样,我们只是过路人,他们却是土生土长的人物,从生下来就跟着夏少爷。等我们离开之后,也会在这里继续生活。” 江月鹿看着翠绿的江水,“听赵小萱说,你之前还去过其他考场?” “去过几次。” “考场会死人吧。” “你说呢?”冷靖吐了吐舌头。 江月鹿注视翠绿江水许久,才问道:“你在其他考场,有没有见过两个男孩,一个女孩,他们都姓言。” 冷靖摇了摇头,“姓言吗?好像没有。” 夏少爷的小厮又在喊他,冷靖只能应着声摇摇晃晃走回去。 流水慢慢悠悠,很快到了岸边。 还未靠岸,已经能看见隐匿在白雾深处的黑色城镇。城墙之高,城门前的路之宽广,都可以看出商路曾经的繁盛。 然而现在城门紧闭着,门口也荒草杂生,显然很久都没有人踏足过了。 “有人吗?有没有人啊?” 连着拍了半天门,城内都无人应答。 身材强壮的光头男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喊道:“哎林神音,这城里没人啊。” 光头男被“烧死”之前,是个人称熊哥的健身房教练。熊哥学习不好,一进来听到要考试就傻眼了。 后来听到林神音信誓旦旦说可以带着他们过关,他还挺高兴,觉得抱上了学霸大腿,谁知道这个学霸连npc的入场都没猜准,靠不靠谱还不一定。 没有在意熊哥对自己的态度发生了变化,林神音很自信地上前一步。 他跟所有人都不一样。他是能在这个副本为所欲为的人。不光因为他对这个副本很熟悉,还因为……那个理由。 林神音镇定道:“熨斗镇已经荒废很久了,里面的人住得离城门很远,咱们这么敲门是听不见的。” 一个柔柔弱弱的声音插进来,“那怎么办啊?” 林神音看了姜心慧一眼,“不用担心。城门不开,我们也能进去。” 他早就知道这里的城墙有垂下来的木梯供人攀爬,那是战乱年间外敌为了偷袭攻城设置的,藏在很隐蔽的地方,不知道的人很难发现。 姜心慧听了非常高兴,“那我们也告诉他们吧!” 她说的是冷靖他们。 熊哥不满道:“他们一路上都不跟我们走在一起,还非要凑过去巴结那个趾高气扬的npc,都不是一路人,你管他们进不进得去。” 姜心慧怯怯道:“可我们毕竟是一起进来的呀。” 林神音看向不远处站着的四个人。 冷靖徒有其表,最后来的江月鹿很好看,但在危险的考场大家不会太在意容貌,那对情侣也没什么脑子,他都没放在眼里。 转头答应道:“没关系。小事而已,告诉他们就行了。” 熊哥很不高兴,但姜心慧征求了其他人的意见,大家觉得人生地不熟的,多个人总比少个人强。 少数服从多数,熊哥只能朝远处挥手,大声喊道:“喂!我说你们,我们知道怎么进去了,过来跟着吧!” 陈川气到:“他们什么态度啊!” 赵小萱:“没办法啊,我们也不能一直干等着,到天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熨斗镇建在河岸不远处,空气很难流通,一到天暗时分,就从四面八方弥漫起灰色的雾,连河边上的风都吹不散。 越到天黑气氛越阴沉,赵小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只想早点进城,却被冷靖拦了下来,“等一等。” 他摸了下鼻子,“得问一问他的意见。” “他?” 冷靖让开来,赵小萱看到了岸边坐在岸边石头上休息的夏少爷,他正闭着眼被人捶腿伺候,对他们遇到的困难充耳不闻。 几乎一瞬间就退缩了,小萱拉住男友的袖子,“……你去吧。” 陈川有不同意见:“也要征求一下我们另外一个队友的意见吧。”从听过故事以后,陈川就对江月鹿十分崇拜。 江月鹿被三人一起看着,回过神来,“噢。我觉得不用一起。我刚看到他们有人跑向了北边,估计是去找那边墙上藏着的木梯了。” 赵小萱急道:“那我们还不过去!” 江月鹿摇头:“那个木梯已经坏了。” 陈川:“坏了?” 连冷靖都很惊讶:“你知道那边有木梯?” 江月鹿点头,“所以我们去了也是白去。不过还好,梯子不止一个,南边还有。” 小萱:“可你怎么确认那一个梯子没坏呢?” 江月鹿耐心道:“那边靠山,地势比较高,雨水不容易堆积。而且就算梯子全坏了,我们也可以用树藤进城,但那些树藤跟他们去的方向相反,所以去北边还是白去。” 第9章 陈川:“你连这个都记得啊……” 小萱:“但是……” “他说得没错。” 江月鹿朝冷靖看过去,他虽然赞同自己,但脸上却浮出了疑惑:“尽管我不知道江月鹿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但是他说得不错,我们要去相反的方向才能进城。” 陈川的嘴张成o:“不会吧,老天爷,你也过目不忘?” 冷靖看了江月鹿一眼,“原来你过目不忘啊。但我不是因为看了试卷,我说了,我是直派过来的巫术生,和你们不一样。” 他那种“我上面有人”的神色一出现,赵小萱就忍不住想打人,“哦哦,那你怎么知道的?” “看风水。” “风水?” 陈川两人一脸你骗鬼吧,就连江月鹿也有些诧异。 但冷靖十分自信地从口袋里掏出风水罗盘,一番掐算之后指着前面,“天盘辨来去之水,此方煞气不重,且有木行之运。” 赵小萱半信半疑:“真假啊。” 不论如何四人还是决定和林神音他们分道扬镳。 看着对面一行人跟随夏少爷朝城门右侧而去,站在原地的熊哥气得一脸通红,“敬酒不吃吃罚酒,什么态度!” 林神音也有点诧异,但别人送死,他也没必要拦着。 “走吧,赶在天黑之前要进城。不然……”他瞥了眼阴沉的天色,风向很快就要变了。 - 一个小时后。 赵小萱跳下木梯,因为陈川没接住自己扭了脚脖子,正在大发脾气。江月鹿最后一个下城墙,绕过争执的小两口,走到冷靖身边。 冷靖手中拿的不再是刻画了阴阳卦象的分层罗盘,而是半片熏黑有裂纹的龟甲,看起来他没说大话,真有许多法器傍身。 此刻的他眉头大锁,有人走到身边也充耳不闻,不停喃喃着“糟了糟了”,脸色由红转白阴晴不定。 江月鹿问道:“怎么了?” 冷靖满脸痛苦:“明天是阴历七月半。” 小两口见状停止争吵,也走了过来。 陈川忍不住问:“七月半怎么了?” 小萱瞪他,“鬼节啊!连这个也不知道。” 陈川噗嗤一笑:“我是无神论者,才不相信有鬼呢。” 他们的话,冷靖充耳不闻,自顾自念叨着:“城门修在这里,地运衰竭,居者天然势微啊……” “还有这墙。太高了,太高了。” 冷靖连连摇头,“墙高一层,树在外又高一层,这是什么,一个树做的笼子,会把人困死在里面的。” 小萱有点害怕:“喂喂,你别说了……” 虽然有一定的演绎成分,但有一点冷靖并没说错。这里的城墙修建得确实过高,树木遮天蔽日,进城之后反而比城外更黑不少,看着就很压抑,很不适合人类居住。 小萱忽然哆嗦道:“喂,你们……你们没发现吗?” 陈川:“什么啊?” 赵小萱惊慌地看着四周:“没有灯啊……天已经黑了,但是没有火光……” 已近傍晚,城内却没有一点光亮,万籁俱寂。他们面前的长街一直延伸到黑雾尽头,谁也不知道究竟通往哪里。 就像在呼应人的恐惧,黑雾深处断断续续响起了喑哑的哭声,时而像女子,时而又像婴孩,无一不凄恻幽怨,伴随渐暗的天色,叫人如坠冰窟。 赵小萱腿都打摆子:“啊啊……不走了,打死我也不进去,这是什么地方啊……” 可惜,现如今不是她想不走,就能不走的。 “喂!” 耳畔传来一声呵斥。路旁的酒楼走出一个小厮。 “你们还要商量多久啊?不会想让我们少爷今夜在这么一个破楼安寝吧?” 刚刚进城后,夏少爷因为爬梯不成体统大闹一场,冷靖先把他安顿到最近一家名为醉仙楼的酒楼大厅歇息。 冷靖害怕归害怕,但却很把npc当回事,不再失魂落魄地念叨,点头哈腰地请了夏少爷出来。 就算如此,夏少爷仍然余怒未消。 从酒楼出来还在咬牙切齿,“竟然叫我坐在没有擦过的凳椅上,奇耻大辱,奇耻大辱!” 冷靖强颜欢笑,“实在抱歉,少爷。这里太荒凉了,条件有限……咱们先进城,我已掐指算过,前方不到一里处,一定有火光!” 冷靖说的火光,无疑是一剂强心针。 尤其是对又冷又累又怕的赵小萱来说,剩下的路,她走得飞快。众人穿过荒废的商铺宅邸,进入到城内中心处,果然看见前方隐约摇曳光亮。 小萱激动道:“有人,有人!” 她飞快地跑了过去,很快就到了十字路口,正要转身喊大家过来。 可就在此时,她不知看见了什么,猛然刹在了原地,陈川喊了几声都纹丝不动,就像被什么力量钉死在了路口。 冷靖脸色大变,“不好!” 此刻也顾不上npc了,三人飞快跑向十字路口,江月鹿与冷靖警惕着周围,而陈川眼里只有女友,奋不顾身地扑了过去。 “小萱!你没事吧!” 抱到的人还是温热的,只是脸色发白,像是受惊了。陈川放心下来,“你吓死我了……怎么了啊,你——” 察觉到女友的眼神死死看着右前方,也就是自己的背后,陈川才意识到她的口型在说什么。 第10章 ——快、逃! ——快、逃! 他咽了口口水。一边默念“我是无神论者”一边转过头,等看清背后的长街上出现了什么,不由得一愣,而后控制不住地腿软:“啊……啊啊啊……” “那是什么……冷靖、冷靖,江月鹿……江月鹿救我救我啊!” 颠三倒四也不知道喊了一连串什么。 直到江月鹿在他肩头一拍:“好了,冷静点。” 他很镇定,陈川两个人像是瞬间找到了主心骨,软趴趴挂在了他身上,但还在大叫不已。 江月鹿扶住他们,不动声色道:“谁喊的声音最大,谁就会先被抓走。” 这句话把两个人的嘴缝了起来,赵小萱还捂住嘴拼命摇头,生怕自己被鬼抓走,眼泪都快要甩出来。 终于处理好这两个人,江月鹿才有空去看对面的东西。 那不是鬼。 那是一个披红戴绿、肤色冷白,正在桀桀怪笑的纸人。 纸人通常都是烧给死人的,很少有跟活人一样的大小。但出现在长街中央的这个纸人,比人都要高大,通身还有种诡异的膨胀感,让人想起溺水而亡浮肿的死尸。 更重要的是,它还会说话! “这么多人……你们全都是巫师吗?” 肢体灵活,神情生动,脖颈扭动时会出现纸的皱褶,还有细微刺耳的折纸声。 无论怎么看,都应该是摆在纸活铺子里一动不动的纸人才对。 但他又太过生动,对着你说话时,红纸嘴角微微上翘,黑纸眼珠不停转动,比活人更像活人,才更让人心惊肉跳。 第6章 纸人城03 小厮们本来远远跟在后面,见领头的巫师突然一路飞奔,忙也追了过来。 其中一个恰好与纸人面对面打了个招呼,当下便跌在地上,声音发抖:“会说话……这纸人会说话?!” 只有那位夏少爷,在一群惊恐的npc中显得十分与众不同。 他事不关己双目轻蔑,似乎非常嫌弃这些吓得满地乱爬的下属,但又很在意这个来路不明的“纸人”,于是走近打量。 见他靠近,那纸人却微微向后退了数步。 冷靖生怕他出意外,“少爷!别靠太近,等我收拾了再看不——” 只见夏少爷充耳不闻,突然抬起手来,来回抽了两下“纸人”的脑袋,好像是在看它有没有其他反应。 江月鹿:“……” 这几巴掌抽得纸脸都懵了,大纸脑袋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夏少爷。 邪祟要是发起疯,凡人可遭不住,就算是少爷又如何?天皇老子也给你一刀切了。 但那“纸人”毫无脾气,被抽了几下就认命挨了,毫无邪祟行事的作风,夏少爷切了一声,失望地走了回去。 一个弱不禁风,任人揉搓的“纸人”。 和主题乐园的巨大玩偶没有区别,只是长得另类一些。 甚至跟那位凶神恶煞的少爷比起来,纸人显得还要更凄惨委屈一点。 陈川忍不住道:“他怎么看起来有点可怜……” 这下连赵小萱也不怕了,和陈川两个人一块躲在江月鹿身后,结巴地叫嚣道:“你你你是人是鬼啊?” 那纸人嘶哑回答:“有什么区别吗?” 冷靖道:“当然有区别。人该护鬼该杀,这是我师门的传统,邪魔歪道我们可是一个都不放过的,师弟,你说是不是啊?” 江月鹿很配合地做出了掏东西的动作,那纸人信以为真,抬手一挡。 他刚刚一直站着没动,突然抬起手,众人才从他连贯的动作里看清,这人原本就是个包着一层纸的活人。 只不过那层纸看起来不像寻常纸,非但没有滞涩之感,反而像是穿了一身柔顺丝滑的绸缎,能巧妙贴合动作翩然轻盈。 就连覆在脸上的纸面具,也随着人的口鼻眼的开合惟妙惟肖,眉飞色舞。 这一身的纸人行头,倒像是量身定做一般的合适。 早先被吓软在地的小厮羞愤地爬了起来:“是人就别穿着这种鬼玩意吓人了啊!” 话音刚落,便朝纸人扑了过去。 这一来谁都措手不及,可那“纸人”的后背就像长了眼睛,浑身的纸张呼啦啦响起,顷刻间闪躲开了攻击。 小厮扑了个空,难以置信这么近的距离没能撕烂他。 那可是那么脆的纸啊! 他大吼一声,转过身继续扑了过去,但又被躲了过去。 那“纸人”无意纠缠,转身朝着夏少爷和江月鹿等人行礼道:“各位揭了朱大人的告示,是来为我镇解困的高人,有什么要求,我刘石头都应满足。但只这一样例外。” “这身纸人衣裳万万不能脱下,不然……” “不然?” 这道声音响在远处,江月鹿转身看向那位夏少爷,他已经转过头来,看起来多了一些兴致。 刘石头垂着头:“不然就会死。” 听到这个悲惨的回答,夏少爷却很高兴,“不错。带我去找你们大人,有人来帮他的忙来了。” 刘石头道:“敢问这位公子……怎么称呼?” 小厮唾道:“我家公子乃是长宁郡主和武安侯膝下嫡子,如此尊贵的名讳,怎么能跟你一个乡野村夫说呢!” 江月鹿就静静地看着夏少爷和他的小厮装逼。 第11章 当惯了一把手,还是头一回体会到有人顶在前面的感觉。不得不说,这种狐假虎威的感觉挺不错。悠闲了一会,对面总算吵(单方面)完了。 “朱大人现在就在城里。”被骂了一顿的刘石头更丧了,有气无力地从不远处拎起一盏纸灯笼,“诸位跟我走吧。” 江月鹿扫了眼灯笼。很简单的白纸灯笼,这恐怕就是赵小萱看到的光亮来源。 好像和刘石头套在外面的纸人皮是同一种纸,江月鹿看的过程里,突然见纸面上画着的红枫幽幽摇摆起来,似乎活了一般跃动着。 他以为是眼睛太疲累,转开头几秒,又掉回去继续看。 那枫叶却一动不动了。 - 去的路上,刘石头向他们解释了镇子现在的情况。 他说话吞吐,声音又小,江月鹿听了很久才推导出来龙去脉。 十年之前,镇子还很繁盛热闹,但因为一次变故,镇子里的人远没有过去那么多,剩下的人都搬去了祠堂周边,所以才会有江月鹿进城后看到的荒废街道与房屋。 陈川:“什么变故啊?” 纸人不吭声了。 这件事倒在试卷上有记载,十年前山贼袭击了水路上的城镇,造成一时浩劫,熨斗镇是屠杀的最后一个据点,当时死了很多人。 听江月鹿讲完,那纸人与夏少爷不约而同看了过来,视线难辨。 江月鹿心想:我本来也不愿意抛头露面解释这些,谁叫你们没有人说呢? 不多时,眼前终于出现了一块竖立在地里的木牌,上书“熨斗镇”三个字。 和外面城墙的巨大牌匾相比,这块象征着城门含义的木牌又寒酸又可怜,主要还很不吉利,活像通往坟地而非活镇。 冷靖看了一眼就皱起眉来,但刘石头已经迈步进去,丢下一句:“到了。” 他们这才看到如今熨斗镇的全貌。 房屋像是临时搭建,一点也没有外面的建筑群庞大,零零散散拼凑在两旁的街道上,就这样组成了简陋的镇子,街上最多的商铺是纸扎铺。 当街就摆放着两个和活人差不多大笑的纸人,但里面没有人,所以不像刘石头这套纸人饱满灵动,死气沉沉拖在地上迎风招摇。 他心中忽然升起一个诡异的想法—— 死了的纸人,就像把活人的灵气全都抽走一样。 “各位。” 刘石头已经到了前方不远处,停在一扇门前。 这扇门看起来是附近最为豪华的一间了。他示意:“朱大人就在里面。” - 一炷香后,朱大人家中。 简陋的正厅中位摆放着一张乌黑的香案,正中供奉着一个神龛。神龛看情形有些年头,但保管得十分仔细,看起来供奉着很受人重视的神明。 朱大人拄着拐杖,慢慢走到神龛前上了一炷香,然后才转过头来。 “世子远道而来,在下有失远迎,还望……” 夏少爷没等他说完就不愿意听了,在自己的巫师团队中扫了一圈,绕过冷靖,这回定在了江月鹿身上:“你来。” 自己则到一旁欣赏神龛去了。 江月鹿朝朱大人行礼,“朱大人,我是——” “不用,不用。”朱大人笑了起来,“刘石头已经告诉我你的名字,今日之事,是他做得不妥,你们没有受惊吧?” 陈川嘟囔:“差点就吓死了……” 小萱胆子也大了:“大晚上的就不要穿着那种衣服嘛……吓着我们不说,也吓着你们啊。” 她以为只有刘石头因为某种需要才穿着纸人服,因为进来看到朱大人是正常的装扮。 朱大人摇头,“不会。镇中人已经习惯,我们穿着纸人装已有十年之久了。” 小萱震惊:“十年?!” 见巫师们的视线都在他身上,朱大人了然道:“我不需要。” 小萱还是搞不懂:“为什么要穿纸人服啊?而且还穿十年……” 她连一个月只穿一件衣服都做不到! 朱大人笑而不语,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不想说的事,再问下去也毫无结果。 江月鹿望向神龛,岔开了话题,“来时路上都有看到类似的神龛,似乎家家户户都在供奉,这是当地的神明吗?” 朱大人道:“此人并非神明,而是一名巫师,名叫秦雪。” 冷靖道:“原来是我们的前辈。这位秦前辈是在此地故去的吗?” 神明供奉,各地有各地特色。有的是本地德才兼备的人物飞升,有的是为本地做出过巨大贡献,如此人物才会被修建庙宇经年受香火供奉。 但朱大人却摇了摇头,“秦巫师仍然活在世上。” “仍然活着?” 所有人都很惊讶。因为无论是哪种人物,都是死后才能接受供奉的。 朱大人感慨了起来,突然一改之前的寡言少语,开始了疯狂输出。 “秦巫师乃是世俗之外的高人,他当时接受了我们这样无理的请求……无非还是心善。也只有那样心善又出众的人,才能拯救我们于水火中啊。” “没有秦巫师,我们的镇民早就在当时死光了,哪还有现在的熨斗镇呢?秦巫师为我们做了这些,我们又怎么能不知恩图报。可惜,今时不同往日,我们也拿不出金银财宝,只能每家都为他供奉一座小小神龛,为他周游在外的路途祈福罢了。” 第12章 他说的这些,试卷上也有详细记录,但都省去了秦雪这个人物。只是提到十年浩劫之后,有半数镇民存活。 看起来这位秦雪巫师是重要考点啊。 江月鹿委婉道:“我们过来,主要是因为那张告示。朱大人在寻找巫师驱邪除祟?” 朱大人摇头,“驱鬼的事,我们自有办法,但那个仪式,却需要巫师坐镇。” 江月鹿听了,微微皱眉。 驱鬼事小,仪式事大,听起来似乎非常矛盾。 他一点也没表露出来,点头应道:“是什么样的仪式?朱大人不必担心,我们少爷一定会全力相助。” 毕竟是下属,还是需要捧着上司的。但是那位上司充耳不闻,只顾着看神龛,江月鹿甚至还用余光瞥到他翻了一个白眼。 真是毫无仪态的高门世子。 冷靖轻声呼道:“中元夜,那不就是明天吗?” 朱大人忙道:“仪式将在夜晚举行,流程也不复杂,各位没什么需要额外准备,到时在场帮我们坐镇就可以了。” 冷靖和江月鹿对视一眼,都觉得哪里不对,但也没有再说。 “还有一事……” 朱大人提起此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忐忑地瞧了眼世子爷:“这几日,各位就请先下榻在下的宅邸吧……寒舍粗鄙简陋,从未招待过贵人,还望世子不要嫌弃。” “嫌弃是没什么嫌弃的,本世子见世面许多。不过。”夏少爷回转身来,话锋一转,“小爷我喜欢有人伺候,这人选……” 冷靖殷切道:“这人选……” 那红衣祖宗明显不怀好意,一锤定音道:“那就你了,江月鹿。我看你今日表现极佳。本世子真是骄傲又高兴。” ……江月鹿在心里暗骂。 谁信啊? 第7章 纸人城04 “你说什么?” 林神音像是没听明白他的话,“有人已经先到了?” 朱宅的管家打了个哈欠:“对啊,早就到了,刚和朱大人说完话,现在……应该休息了吧。” 林神音皱眉:“你确定他们是巫师?不是冒充巫师的鬼怪?我们来的路上被鬼袭击过,他们很有可能是同一种东西。” “不会的。每个人都是我接待的,每个人身下都有影子,如果是鬼,我怎么不会发觉?” “但也有鬼可以藏匿起来,与真人无异,影子并不是……” 见他纠缠不休,管家不耐烦起来,“好了,好了!我敢打一万个保证,他们就是朱大人等候多日的巫师!” 两人的争执吸引了远处等候的熊哥等人,他们在路上被看不见的鬼伏击了一波,费劲千辛万苦才找到熨斗镇的入口,现在都累得说不出话来。 姜心慧担心道:“他们怎么吵起来了?” 熊哥没好气道:“谁知道又怎么了。” 姜心慧道:“我们还是去看看吧……也不能一直都让他出力。” 闻言,熊哥切了一声,内心十分不屑。 他已经把自己受伤这笔账算在了林神音的头上,如果不是最后还是靠他找到了镇子,他半路上就想揍这个大言不惭的小子一顿。 话虽如此,他们今晚有没有地方休息,还要看朱大人招不招待。 几人走近林神音,恰好听到管家不耐道:“你要还是不信,我大可以报上他们的名字。江月鹿,冷靖,赵小萱,陈川。这就是刚刚进来的几位巫师。” “还有一位无比尊贵的少爷带着几个小厮。我没说错吧,是不是他们?” 骤然听到江月鹿等人先到的消息,熊哥等人均回不过神,管家瞥到他们过来,话锋一转:“你们全都是巫师?看起来可一点也不像啊。” “人家能找到城墙上的路,见到咱们镇的纸人也不害怕,反而早早抵达。你们说自己是巫师,为什么不一起行动?” 管家奚落道:“我可没听说他们提起什么走失的巫师伙伴……没准、没准——” “没准你们才是鬼冒充的呢!” 熊哥怒喝道:“你说什么——你说谁是鬼?” “我他妈一路上差点被鬼杀死,你竟然说我是鬼冒充的?!” 林神音皱眉道:“好了,不要吵。” “不要吵?”熊哥气笑了:“你有什么资格命令我?吹嘘本事通天的人不是你吗,林巫师。我们信任你才跟着你,可你把我们差点带翻到沟里去!” “少说两句吧……”姜心慧低声劝道。 “你别装好人了!”熊哥瞪着他们,“你们自己说是不是,如果跟着冷靖就好了,你们难道没这么想过?!如果跟着冷靖,现在能休息的人就是我们。” “而不是站在这里,被一个管家鄙视、怀疑、认为我们是鬼!” 熊哥一口气发泄完,喘着粗气,大块的身体在阴影里真如黑熊一般。 被他吼了一通的姜心慧等人低头不语。此时身处暴风眼里、信任度暴跌的林神音却没有多余的表情,他似乎对自己的实力颇有自信,不将别人的判断放在眼里。 见他们各有各的说法,管家刚要关门送客,却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我认识他们,让他们进来休息吧。” 来人正是江月鹿。 他已经在角落听了半天,管家记得他,尊贵的世子爷亲自点的陪夜巫师,马上就笑了:“江巫师,他们这么多人,全都是呀?” 第13章 江月鹿点头道:“我家世子酷爱猎奇之事,一路邀请了许多能人异士结伴旅行,他一向尊敬巫师,如果知道他们被人诬陷为鬼,恐怕不会很高兴……” 管家连连点头:“该是,该是。还望江巫师在世子面前替我美言几句……各位快请进,快请进!” 一群人连忙进门,只熊哥狠狠蹬了管家一眼,林神音跟在最后。 他依旧没将江月鹿放在眼里,此时还认为他们是靠冷靖推算卦象才找对了地方。木梯在城墙两侧都有,他只是运气不好,才会选到了坏掉的梯子。 不论遇到什么挫折,都影响不了结局。 他一定会是胜利者。 所以别人的轻看也好,鄙视也罢,他都没放在眼里。只要有神的指示……只要神的声音一直响在耳畔,他一定会迎来最漂亮的结局…… 谁也没有发现,走在尽头的林神音嘴角浮上笑容,眼眸深处一抹疯狂的猩红闪现。 - 朱家宅邸纵横交错的回廊上,江月鹿正带着一行人走向后院,那里是管家分给他们休息的客房,越往里越幽深寂静,最里面那间冬温夏清,是夏少爷的休息处。 他点了一下人数:“这里的客房只剩两间了,你们女生一间,男生一间怎么样?” 姜心慧和同伴自然同意,熊哥不满嘀咕:“她们就两个人,住一间当然可以……我们可是有四个人呢。” 江月鹿朝他看去,笑了笑:“其实房间挺大的。” “将就着睡吧。”后面传来了声音,“午夜我们又要起来了。” 说话的人是林神音,江月鹿点了点头:“午夜你们要起来?” “我们的大巫师预测的,说今天晚上就要开始第一次答题。”熊哥阴阳怪气道:“如果是真的,那我们就要恭喜林巫师了,毕竟这可是他第一次没有发挥失常啊。” 他已经忘了最开始就是林神音把他从迷宫一样的大山带出来的。 林神音置若未闻:“早点休息吧。”他看起来没有要跟熊哥共寝一室的想法,自顾自坐在了院里的石凳上,等待午夜降临。 “江巫师。” 一回头,发现姜心慧还没走,她犹豫地看了眼林神音,觉得自己此刻有点像背叛者,声音不由得小了:“你们觉得晚上会答题吗?” 江月鹿点头道:“是的。所以快去休息吧,能睡一会是一会。” 他知道林神音不是危言耸听。 半小时前,也是在这个地方,冷靖非常严肃地告诉他们,根据之前他参加考试的经验,第一夜通常会让考生回答难度较低的前三道选择题。 冷靖十分谨慎:“答错了会有惩罚,虽然不致命……但被罚了还是很难受。” “所以你们拿着这个。” 他已经把这三个跟着自己的巫师当成了自己人,拉开宝箱随便往外送,这次他拿出来的是一枚深褐色的铁片,“你们的学生卡呢,拿出来。” 在进入《纸人城》以后,那枚登记表收缩而成的黑色卡片也跟着江月鹿进来了,他一直装在宽大的袖中,现在听到冷靖说起,想了一想,假装在身上翻找起来,“不知道放哪了,我找一找。” 第六感告诉他,学生卡是对一个学生而言十分重要的东西,他不能在只和冷靖有几面之缘的基础上就随便给他。 赵小萱和陈川倒是很快就交了出来。 见他们将学生卡随便塞在袜子里,冷靖有点无语,“……其实学生卡的作用还蛮大的,你们入校以后,会有专门的老师教你使用。” 小萱问道:“你不能教吗?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教了我们,在这个考场我们就能用上了呀。” 冷靖摇摇头,“我不会帮你们。这是学院的规定。” 他把学院的规定看得很重。最开始与林神音有分歧也是为此,冷靖认为不管怎么样都要遵照学院的安排,既然安排了npc和他们的人设,就必须严格遵照规则和设定执行。看到林神音随意的态度,冷靖忍不住和他大吵了起来。 这些都是小萱告诉自己的。 “好了。”冷靖将话题拉回来,“进入答题室之后——” 小萱提问:“答题室是什么?在哪里?我们怎么进去?” 冷靖抿起嘴巴,“你在人间上课的时候,难道没有人教过你,别人说话不要随便打断吗?” 小萱讪讪道:“……对不起。” 陈川看女友的可怜样子,狠了狠心,没有帮她说话,只是把她挡在身后,以防巫师突然发难,“她不会再做没规矩的事了,我保证。你继续说吧。” 冷靖举起那三枚小小的黑铁,它只有学生卡一个边角大,“进入答题室以后,我们就会相互隔绝,再也听不到对方的声音。” “但只要在学生卡上贴了这枚作弊石,我们几个就可以保持沟通。” 小萱动了动,欲言又止,冷靖看了她一眼,她也没敢说话。 最后还是江月鹿开口问道:“既然叫作弊石,考场里允许作弊行为吗?” 冷靖说道:“其实它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在学院它是常见的一种矿石,只是有人发现它能在考场里作联络石使用,所以跟它原本……不出彩的名字相比,还是作弊石更广为人知。” “你的担心是有道理,不过,尽管放心吧。” 冷靖的目光扫视而来。 第14章 “学院的要求十分严格,任何超越了规则的作弊行为都会严厉阻止。作弊石能够使用,说明它还没有越过院方的红线。” 既然连看重规则的冷靖都这么说了,那应该没有太大关系。江月鹿想了想,从袖子里拿出学生卡递给冷靖,后者接到手里,一手拿着三枚卡,一手拿着三枚铁片,双手在空中划下透明的弧线,像是一个简易的符咒无声完成。 三人目不转睛盯着半空,好像透过浮尘看见了遥不可及的学院。 “好了。”冷靖将卡还给三人,“虽然只是三道选择题,但还是注意安全。” 陈川将卡握在掌心,一股热血油然而生:“我们击掌吧!” 江月鹿和冷靖一脸茫然:“击掌?” “对啊!”陈川很亢奋:“动漫里的人出发去打boss的时候,不都会击掌起誓吗?我每次看到都觉得燃爆了,我们也来吧!” 冷靖:“不要。” 小萱也摇头。 陈川:“为什么啊!” 冷靖撇开头,“太傻比了。” 小萱:“嗯嗯。” 陈川:“……” 江月鹿看着他们,忍不住笑了起来,“好了,就听他的吧。”说着朝陈川伸出手来。 陈川强硬地拉上了小萱的手,三人一起看着冷靖。 冷靖无奈道:“……” 四个人的手掌向上翻起,热火朝天地举了又举,陈川叫道:“呦呵呦呵,小鹿成精队,一往无前——” 放下手来,走出几步了,江月鹿才发觉不对:“他说……什么队?” 不止小萱抖动着肩膀笑了,就连努力绷紧嘴巴的冷靖也在笑。天上的月亮无声透过云层看着他们,似乎对人的欢乐充满不解。 毕竟死亡很快就要来了。 - “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害怕。” “你会进入一个四面都是镜子的房间,镜子可以映照出你最恐惧的东西,你要抵挡住它对你的干扰思考答题,不要贸然给出回答。” 江月鹿回想着冷靖的话。 午夜过后,他们在后院前的门廊庭院汇合,巫师们不约而同都围在了一起,吃过单独行动的亏以后,熊哥等人忽然想起来,他们也可以听一听冷靖的意见。 林神音和冷靖作为过来人,告诉了他们不少答题经验,江月鹿也都一一记下。 他没有站在很显眼的位置,冷靖却一眼看到了他,“江月鹿,你有什么想补充的吗?”听到这句话,大家纷纷回头朝他看来。 江月鹿想了想,点头道:“是有一些。” 他将神龛供奉一事告诉了后来的巫师们,因为是最后到的,他们没有见到朱大人,因此也不清楚神龛供奉的并非神明,而是一位活人。 “他叫秦雪。”江月鹿道:“林神音与冷靖都说过,答题内容会和到现在为止我们的体验有关,那么进城后的所见所听,都可能涉及到答题内容。我们不妨交流一下信息,查缺补漏一下。” 小萱忙道:“对呀对呀,你们也说说入城后遇到了什么事。” 姜心慧想了想,便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原来他们没找到完好的木梯,还是走了江月鹿等人的老路。但因为一番折腾,入城时夜幕已经降临,他们都被看不见的鬼影袭击了。 江月鹿道:“看不见?” 姜心慧很难形容出那是什么,手忙脚乱比划了半天,还是林神音接了过来,“只能听到逼近时传来的沙沙声,好像一堆虫子在走路。但是他们的袭击……” 没有说出来也能看见,袭击要比虫子强得多。连最强壮的熊哥外衣都被撕烂,靠近脖颈还有长而细的伤口,仿佛被尖锐的武器划过。 冷靖点头,“时间差不多了,还有什么要补充吗?” 江月鹿想了想,开口道:“有一些事不是我们入城遇到,而是考卷记载,我也说一下。” 他用最简明易懂的话将试卷上熨斗镇的介绍讲了一遍,连此地的特产、人文风光都详细列出,听得姜心慧和熊哥等人嘴巴逐渐张成了o形,看见他们和自己之前一样,陈川和赵小萱相视一笑,内心都有种与有荣焉的骄傲。 “……简单来说就是这些。”江月鹿说得口干舌燥。 姜心慧还想问问没记下的要点,林神音却突然竖起手指,低声道:“嘘,要来了。” 不等问他什么要来了,江月鹿的面前忽然一扫而空,仿佛群鸦煽动翅膀抹掉了所有人与景物,再次安静下来,视野所及处,出现了四四方方的镜子。 抬头看,镜高不见顶,他像是被一个镜子组建的长方体困在中间。 镜面光洁明亮,没有灰尘,只有在高不可及的位置,贴了四张黄纸符咒两两相对。 “考生请确认身上没有携带异物,请面对镜子、席地而坐。” “不可对神明有所不恭,请保持敬畏之心,直至考试结束。” 江月鹿遵照指示坐下,镜子中出现了另外一个坐着的自己,这是他过了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看到如此清晰的自己。与一年前的迷茫不同,他现在有了目标,双眼明如星火。 我一定会把你们救出来。 三个全部,我都要找到,完好无损回到我身边。 “e3091x-《纸人城》第一次答题,现在开始。” 随着声音消失,四镜空间组成的答题室似乎发生了某种看不见的变化,底部蔓延出的黑雾迅速笼罩了面前的镜子,另一个自己消失了。 第15章 再次出现的人影,强烈地扼住了他的咽喉。 三个孩子。他最熟悉的面容。 言飞、言音、言露,他们被卷起的赤焰围在中央。 分外委屈地望着他,语言像实化的铁鞭抽打他的良心。 “哥哥,你为什么不来救我们?” 第8章 纸人城05 事实上,江月鹿并没有见过弟弟妹妹被烧焦的样子,他当时站在花园里,不能接触无法靠近,之后认领尸体时,言飞他们已经变得面无全非,变成了骨头块和灰烬组成的东西。 没有目睹他们被火焰撕碎的全过程,但不意味着他没想过。 这一年以来,他逼迫自己去想象弟弟妹妹站在烧起的房间里,看到他们被火焰熏成黑色无疑是种剧痛,可他似乎只有这么去做,心里才会好受一些。 但直到这一刻,他才发觉想象有多仁慈。 想象永远比不过现实。 镜子里出现的三人非常逼真,逼真到江月鹿想要伸手触碰。而且不止他们很真实,那些火焰也一样逼真到极致,窜起吞没四肢时江月鹿甚至无意识地坐直了身子,挥拳朝镜中砸去。 “砰!”一声巨响,他的半只手鲜血淋漓。 头顶的警告响了第一次:“考生请勿离开座位!无视警告五秒后判定为违规作弊行为,将会逐出考场不得参与本次答题!” 江月鹿出神地看着镜中的言露,她瘪着嘴大哭起来。 是的,她哭的时候就会这样瘪嘴,五岁时被阿音关在阁楼一下午,她就是带着这样的表情朝他诉苦:“哥,好黑啊,阁楼好黑啊……” 现在的她瘪嘴抽泣:“哥,好疼啊,烧得我全身都好疼……” “砰!”咬牙又一拳砸在了镜子上。 “警告——五、四……考生请回到位置!” 言音的眼圈红通通的:“哥,你是不是生我们气了,我不会再逃课出去玩了,我会听你的话长大成材……你不要丢下我们好不好。” “砰!”镜面出现了裂纹。 “警告——考生江月鹿请回到位置——三、二……” 额头抵在镜面上,他像压抑的兽类“啊啊啊”吼叫起来,抬起头来正对上言飞的眼神。他最懂事的弟弟,此刻摇了摇头,对他笑着说道:“哥,去做你要做的事吧,我会好好照顾他们。” “小飞……”江月鹿慢慢垂下手来,“阿音、露露……” 在最后的警告声中,他慢慢坐了回去,再次抬起头来,镜子里已经空无一人,好像刚刚只是一个痛苦的梦境。 他的声音冷得有些过头了,“还不开始吗?” 回声传荡在无人的四镜空间,几秒过后忽然响起了空灵的笑声。一声声的笑格外幸灾乐祸,声音由远及近,从镜子上下四个边角掠入同一个光点,细细的火苗嚓一声在正中燃起,笑声正是从中发出。 “江月鹿、江月鹿。”两声呼唤似乎直接传到他耳中,“听得到吗?” 他嗯了一声。是冷靖的声音,看起来作弊石成功了。 “我联络过他们了,赵小萱和陈川的镜子比较好办。”说到这里,冷靖似乎有些无语,“他们最害怕的东西似乎只是……穷。”两个人的镜子里不约而同都出现了失业下岗、还不起贷款、生不起孩子的悲惨生活。虽然也很让人痛苦,但毕竟没有怪物和恶鬼吓人。 “你那边怎么样?” “出现了火。”江月鹿冷冷道:“一个声音很难听的火苗。” 火苗尖刻的笑声戛然而止:“……” 短暂的沉默后,受到羞辱的火苗瞬间涨大了数倍,声音也从尖细变得雄厚,“江月鹿,丢不丢人呐!你的弟弟妹妹全被我吃了,你心里怕得要死我才会出现,别光逞能倒是把他们救出去呀!” 冷靖想要平复江月鹿的心情,“别被影响到,深呼吸,放松——” 江月鹿毒舌道:“这么丑的东西谁会被影响到。” 火苗:“……” 就连冷靖也觉得不对劲了,江月鹿看起来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现在能说出这种刻薄的话,说明情绪是不太平稳的。但他离得实在太远,鞭长莫及,只能希望江月鹿自求多福,答题别受影响。 江月鹿的面前,已经出现了第一道题目。 选择题1.此地供奉的神明为:( ) a.朱修远 b.刘石头 c.秦雪 d.冷景山 这道题没什么难度,纯纯送分题,江月鹿想都不想就选了c,答题结果没有即时出分,看来是后面统一结算。江月鹿无视扭动火苗不断的威胁干扰,点了下一题。 选择题2.此地著名的景点为:( ) a.仙人峰 b.仙人树 c.仙人草 d.仙人坡 唔。这道是考试卷分析,江月鹿早就把卷子背得滚瓜烂熟,进来前对大家的讲解又算是再巩固一遍记忆,不假思索就选了a。 熨斗镇是个背靠大山,面朝大河的运河渡口,后面的山上有古庙等名胜古迹,其中数最高点仙人峰最具传说性质,是当之无愧的第一风景。 见江月鹿一口气就做完了两道题,小火苗——不,现在是火巨人,已经急了,在镜子里跺脚撒泼,说尽恶毒脏话,可江月鹿又怎么会把这样小小的攻击看在眼里。 “第三题。” 火巨人大怒咆哮。 选择题3.此地的特产为:( ) 第16章 a.笔 b.墨 c.纸 d.砚 特产在卷子上倒是有记载,不过不是这四样。江月鹿想起入城后的经历。 刘石头穿的纸人皮、街道上随处可见的纸扎铺……另外还有副本的名字《纸人城》,似乎都在预示城镇和纸关系极大。 选择了c以后,镜子上出现了“结束”的字样和结算结果,三道题全部答对,用时30s,目前排名第一。 火巨人的职责就是干扰考生答题,见自己一点作用都没起,蔫了吧唧不说,还非常委屈地嚎啕大哭起来,无数火星溅在了屏幕上:“人家每次吓人都很有用的,人家上次还是吓人榜的第三名……” 江月鹿始终冷冰冰地看着它,他现在的行为属于迁怒,因为镜子用自己的弟弟妹妹算计他,这让他对镜子以及镜子里的火焰毫无好感。 哭声逐渐远去,江月鹿身前的四道镜面屏障陆续消失,光影和人群从黑雾边缘处缓缓浮现。 “江月鹿!”赵小萱激动地喊着他,“你押题真是太厉害了!” - 三道题全部答对的人有冷靖、赵小萱、林神音、姜心惠、袁响、陈川。 按答题时间快慢依次排名:1、江月鹿、林神音;2、冷靖;3、姜心惠;4赵小萱、陈川。 其他人都只答对了两道题,基本都是第二题仙人峰答错,赵小萱和陈川本来也不知道答案,好在作弊石给了他们交流的机会,从江月鹿这里得到了正确答案。剩下没回答上的于熊等人暂列第二梯队。 因为第一题是江月鹿说出的信息才答对的,全员(除了林神音)都对他非常感激。 第一轮答题结束后,队里所谓人心所望的角色也出现了明显洗牌,江月鹿加分不少,“长得好看的花瓶”经此一役好感度拉满跃居第一。 答题结束后,大家各自回房休息,江月鹿刚回来,就看见夏少爷的小厮诚惶诚恐等在门口,见到他仿佛见到救星:“江巫师……您能不能跟我一起去厨房看看,我刚刚听到里面有怪声……” 江月鹿点头,“好。不过现在去厨房做什么?” “少爷说要喝茶,吩咐我去煮些热水。” “喝茶?现在吗?”江月鹿心道,这位少爷的胆子实在不小。 白天入城黑雾滚滚、又见纸人……一路都没见他动过眉毛,现在竟然还有兴致半夜煮茶……不过猎奇本就是他最大的兴趣,说不定越惊悚心里越高兴呢。 两人很快到了厨房,还未走近,就隔着门板听见里面一阵怪异的喘气声。小厮脸色发白,江月鹿想了想,绕到了窗口,捅破一个洞,往里窥视。 站在门口的巨大影子,有一半泛着熟悉的白光——那是和刘石头身上一样的纸人衣装。 江月鹿心道,就算是个怪物,在这个房间我也不至于逃不掉。实在不行……也可以丢下小厮自己逃命。 打定主意之后,江月鹿一脚踹开了大门。此举将小厮看得目瞪口呆,在他印象里,这位眉清目秀的巫师说话也没大声过,这么粗鲁暴力的举动真是跟他一点也不搭。 鬼影就在门口,江月鹿眼疾手快按住,“别愣着,按住他!” 小厮连忙帮忙。那纸人在他们手中并没多加挣扎。 江月鹿:“你是什么人,半夜在这里鬼鬼祟祟干吗?” 那高大纸人老实道:“我是镇上的屠户,姓张。接到管家的吩咐,说镇上来了贵客,连夜将新鲜的肉送过来。”说着让开膨胀的身躯,案板上果然放着半头猪。江月鹿想了想,松开了手,对小厮道:“去烧水。” 门口只剩下他与张屠户两人,尬聊几句,江月鹿直截了当,询问能不能近距离看看张屠户身上的纸人皮。 对方迟疑了一下,答应了,但犹豫着告诉他,“这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要靠得太近。” 朱大人曾说过,镇民十年如一年穿着这身纸人皮,是为了不受恶鬼侵袭。但听现在的说法……能保护人,却不是什么好东西? 江月鹿眯了眯眼睛,“我知道了。” 张屠户走下院落,将面前的树藤握紧。 在没有触摸到树藤之前,纸就只是纸,和随便糊出来的纸皮没什么区别。但是一抓紧树藤,就好像有两种力出现了。 一种在内部将屠户的手和纸缝合在一起,一种在外部将树藤紧紧黏合住。这种力看起来格外紧致,蛮不讲理,但是又收放自如,当张屠户放开藤蔓之后,又回归成了纸的原状。仿佛带有活性。 江月鹿点了点头,“我看见了。” 小厮烧好了水,两人辞别张屠户,在厨房门分道而行。 在没有人注意的时候,江月鹿回过头,看了一眼树藤。那被一双手和一张纸握过的树藤,已经微微变形扭曲。 力气真大啊。他心想。 正儿八经的屠夫,能有这么离谱的力气吗? - 夏少爷也不坐下,皱着眉看桌上的茶杯。 几分钟前,小厮将热水交给了江月鹿,自己却没有进门的意思:“我们可不像江巫师有福气,夜里是不能进房伺候少爷的。” 看着夏少爷现在挑剔的神色,他心道,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 “少爷想用茶吗?” 夏少爷冷哼一声,“不必了。” 从小娇生惯养,估计是有严重洁癖,不想用来历不明的东西。江月鹿见他坐也不坐,僵站在原地,骄傲又不言明,总觉得有一丝好笑。 第17章 “冷靖让我带了少爷的用具过来。” 江月鹿展开包裹,将崭新的绸缎铺在床榻和桌凳,又从箱子里拿出了少爷的专用茶杯一套,冷靖每次都和他抱怨步骤有多麻烦,但他做着还挺顺手,也许之前在家里伺候惯几个小祖宗了。 想起小飞他们,江月鹿神情变得柔软。在他做这些时,夏少爷背着手,一直沉默看着,许久才开口问道:“你知道我为何将你带来?” 谁知道呢。少爷就是少爷,做事心血来潮。 江月鹿敷衍道:“少爷自然有少爷的意思。” “废话。”夏少爷骂也骂得潇洒,衣摆一扬,坐在铺好的锦凳上,用下巴示意江月鹿泡茶。 茶汤滚滚,绿芽翻飞,水气化为雾,朦朦胧胧。江月鹿听到夏少爷的声音传来,他听起来没什么感情,“我曾有一位故人,与你名字相同。” “是吗?”这倒有些惊讶。江月鹿认真想了下,他确定试卷里没有记载这段剧情。又是新的设定吗?为什么这个副本一直围绕着这位夏少爷冒出层出不穷的新设定? “那这位故人如今在何处?” 夏少爷晃了晃茶杯,若有所思道:“不知道。可能活着,也可能死了。” 江月鹿说了声抱歉。 “为何要道歉?”夏少爷看向他,似乎非常不理解。 “怕您触景伤情。” 迎着月光,他可以看到夏少爷的瞳仁,那是一双很有神的眼睛,走势转折恰到好处,很有棱角,但是没有温度。他听了江月鹿的话,收回了视线,不冷不热道:“不必。” 这位夏少爷与人相处,要么毫不理睬,要么轻蔑不屑,要么勃然大怒。但对这个和自己名字相同的“故人”,却有种说不出来的情绪。 “少爷记得这位故人,却又是这样的态度。我想,是从前发生过不愉快?” 夏少爷却笑了一声,“我不太明白你们的想法,记得这个人,只是因为我记性好,除了他我记得,小时候害我摔跤的人我也记得,做菜难吃又敷衍的人我也记得,甚至比他更深刻。” “你师兄说你不会说话,可我看你伶牙俐齿得很。” 江月鹿:“……”这话说得他有些尴尬,借着去烧热水躲过夏少爷的审视。 这一次没有张屠户与小厮,一路安静,可从厨房回来的路上,他却听到了一阵婴孩的啼哭声。 夜空没有月亮,朱大人估计是想让世子好好休息,选择了宅邸中最深,也是最为僻静的住所。但白天的清幽之处,到了夜里却有说不出的阴森感,石怪嶙峋,如同张牙舞爪的黑影。 江月鹿站定之后,啼哭声就停止了。但当他再走动起来,阵阵啼哭又断断续续响起。 他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决定去找救兵。 - “哭声?”夏少爷抬头看他,“什么样的哭声?” “很难判断。”江月鹿摇头。 夏少爷像在看废物,“你连这个都听不出来?” “因为声音会变。一会是刚满月的婴儿,一会是四五岁左右的孩子,一会是男,一会又是女。” 这样耐心的解释似乎让夏少爷连发火都不能。 正不知说什么才好,那阵阵的啼哭又开始响起,竟然跟着江月鹿走了过来。哭声虽会变化,或嘶哑或尖锐,但都像噙着血泪般痛苦压抑。响在门扉之外的幽暗处,将漆黑的夜色搅得黏稠混沌,无端让人不安极了。 夏少爷冷笑一声,那啼哭声就被猛然掐断了。 江月鹿:“……” 真是怪路阎王,连鬼婴都怕你。 “有意思。”夏少爷双眸闪亮,露出不多见的笑意:“去找这见不得人的东西玩玩。” 第9章 纸人城06 哭声时断时续,不会靠近他们,始终响在前方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倘若跟得太紧,还会沉寂半晌,甩开他们后再哭泣。 不像是来害人,反倒像另有目的。很快他们就随着哭声来到了后厢房。 朱宅是一栋三进式宅院,巫师们都在第二进的内院休息,穿过走廊隔断就到了第三进院。院子较为逼仄,四周种植大量藤木,光照不进来密不透风,江月鹿站在后厢房门前时,能感觉到气温更低了。 江月鹿观察道:“住在这里的人,一定很得朱大人宠爱。” 夏少爷听他继续说下去。 “这里的木窗雕花更为细致,选用的都是上好的木头。”江月鹿看向院子,“花木如果很久不被打理,只会是枯萎或蔓延的命运。” 院落里长势疯狂的藤木,看形状都是不多见的品种。虽然不算很名贵的花木,但却是这个地方少见的,南地的花要在北地盛开,需要格外悉心照顾,不然就会水土不服而死。 这里是朱大人的宅院,想必他曾花过一番心思种花……讨住在这里的人欢心。 曾经这里应该有过繁花绽放的春天。 江月鹿心道,岂止是花,人如果很久不被宠爱,恐怕也会在冷寂的宅院里寂寞一生,他瞧了眼高高的院墙,那些疯长的花藤没有满溢出去。就像人在寂寞时长势疯狂的念头,怎么蔓延都逃不出高墙。 夏少爷走到门前,“进去看看。” 这么一间好屋子,却被落了黄锁,看锁上的锈迹和灰尘,也知道许多年没人进来过了。 第18章 夏少爷看了他一眼,江月鹿即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麻溜给老子开锁。 江月鹿端详了黄锁片刻,忽然咦了一声。 他回过头,“少爷,锁是开着的。” 夏少爷附身去看,的的确确,原本严丝密合的锁芯,不知何时被人拔了出来。江月鹿仔细看了眼,“痕迹是新的,估计刚开不久。” 夏少爷笑了起来,“在等咱们呢。” 那哭声煞费苦心引他们过来,又开了锁等他们进去,不知道是想干什么。江月鹿比较谨慎,还在思索待会怎么进去,余光就瞥到夏少爷已经不耐推门。忙道:“等一等。” 夏少爷不耐烦道:“干什么?” 江月鹿凝视他十八九岁的样貌,虽然脾气不怎么样,但怎么看都是弟弟。于是道:“请少爷跟在我身后。里面不知道有什么,我们还是小心为上。” 夏少爷定定看他,“哦。” 纵然跟在身后,但占了身高优势,他还是能越过江月鹿看见一切。 推门后,吱呀一声,灰尘四处飘飞,木门虽已经年累月,但仍十分牢固,可见当年修建这栋建筑时,工匠有多用心。 和岁月幽禁在此的,到底会是谁的房间? 乌云散去,月辉悄然撒进门扉,沿着地砖、杂草一路攀爬,落在了中央悬挂的一幅画像上。 画中有一位美艳妇人,梳着高高的发髻,正看着他二人微笑。 - 妇人虽美,胭脂虽红,纸张却已陈旧枯黄。 屋内有贵重摆设无数,也因为无人观赏,早已落满灰尘,在月光下显得万分寂寥。 江月鹿被画吸引去了全部注意力,夏少爷却正眼不看,绕着不大不小的厢房走了一圈。 房间都快走遍了也没找到什么好玩的,正十分扫兴,听江月鹿叫他来看画,又发起火来:“一幅画而已,也值得本世子亲自过去一看吗?” 江月鹿想了想,笑着说道:“如果不是这画牢牢被钉在墙上,我拿过来给你看又有什么关系?” 他这么耐心温和,倒让夏少爷浑身不自在,他只能和人夹枪带棍地说话,一点也受不了别人对他好言好语。只能先过去瞧那画上美人,细看一眼便哼道:“不入流的笔法。” 他是世子出身,自幼跟随名师学习,偏僻乡野的一幅古画一般入不了眼。 不过在犀利评价之后,他又不失准确地补充:“贵在心意十足。” 的确。江月鹿虽然没有多少品画的经验,但基本的审美还是有的。 人们说作画贵在点睛,这幅画线条、用色都很平平,点睛之笔就是美人一霎的笑容。她就在这间屋子,坐在木窗边,只不过作画那时屋内的布景格外舒适温暖,身后摆放着各类瓷器和瓜果,她应该面对着画画的人,对着他露出温柔一笑。 显然,画这幅画的人很了解她的美,甚至比她本人还要了解。 江月鹿道:“他或许不是一个好画家,但一定是个好丈夫。” 夏少爷问:“此话怎讲?” 江月鹿让开一步,让他能更轻易看到左下落款,写着朱修远三个字,后跟着一枚通红的名印,也是一个朱字。 江月鹿道:“朱大人的全名叫做朱修远。” 夏少爷挑眉,“你又怎么知道这是他夫人?白天我可没听他说过。” 江月鹿含糊找了个借口。他总不能说是看试卷看的。 夏少爷环绕四周,“这里看起来很久没住过人了。” “朱夫人十年前就已去世,据说当时朱大人伤心欲绝,在妻子的墓前发誓一生一世一双人,绝不婚娶。”江月鹿想到今天并未在朱宅看到女主人,想来是朱大人践行了自己的诺言。 这般凄恻浪漫的爱情故事,夏少爷却听得乏味枯燥。 最后还打起了哈欠:“回去了。”江月鹿跟在后面应声,想的却是其他事。 朱大人与妻子十分恩爱,这在试卷上也有记载。 这间屋子无疑就是朱氏生前住所,但为什么要上锁,还像荒废了很久? 再不说这些,今夜明显有人故意引诱他们来此,那人又是谁,他有什么图谋? 江月鹿合门之前又看一眼。 透过门缝,那插着满头珠翠的温柔夫人似乎朝他勾起了嘴角,浅浅一笑。等他再定神看去,月光移过一片砖,却又恢复如常了。 - 第二日。中元节当天。 午饭过后,江月鹿等人就往约定好的祠堂而去。 夏少爷金尊玉贵,自然不跟他们同行,昨天夜里就有小厮为他借来了轿子。 说起这轿子,熨斗镇都是穷苦百姓,哪里找得到这么高级的代步工具?最后还是刘石头从家里翻出来一顶。 江月鹿和冷靖都觉得稀罕,刘石头不好意思道:“我师父……还算有钱。” 张屠户远远道:“岂止有钱,简直富可敌国!” 江月鹿没看到这段记载,“你师父?” 刘石头:“我是孤儿,学皮影戏,师父他老人家以前在河段上很有名,不少人专门跑过来看他的戏。” 江月鹿点了点头,没有多想。他现在已经看惯了镇民的纸人打扮,甚至能从他们的纸脸上看出高兴与否,问刘石头:“今天不是中元节么?为什么大家看起来十分高兴?” 刘石头笑道:“正因为是中元节才要高兴,这是我们等了一年的好日子。” 第19章 陈川和赵小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不可思议。 中元节是鬼节,传闻是一年一度鬼门关大开,万鬼出关之日。传说是如此,但到了民间,其实是和清明节相同的过法,无非祭祀缅怀已故亲人。 既然是中元节,不该家家烧纸大哭一场吗?就算不哭……也没必要这么高兴吧? 大概看出他们的疑惑,刘石头解释道:“诸位有所不知。中元节祭祀亲人也有,但只占今日一小部分。最大快人心的,其实是晚上才会开始的中元夜仪式。” 江月鹿道:“昨天听朱大人说过,到时要我们来主持。” 刘石头忙道:“到时就拜托各位了。” 一路再无话。不知走了多久,赵小萱忽然低声喊道:“我的天,好大一棵树啊!” 祠堂修建在西方,他们也是朝西方走的。现在还没有到祠堂,却看见了一棵挺立在路中的巨树,树冠郁郁葱葱,遮天蔽日,还未走近,已经被阴影笼罩。 在场的巫师都是现代社会的居民,哪见过这么原始的大树? 江月鹿分神瞥向前方的轿子,见这些眼高于顶的王府小厮也惊得瞠目结舌,可惜红帘将那位娇气少年遮得严严实实,不能看见他有何反应。 刘石头在前方喊道:“各位,往这边走。”众人才回过神,原来熨斗镇的祠堂就在这棵巨树背后。 那是一座约有二楼高的吊顶建筑,由青白相间的砖石砌成,墙上和高顶都布有镂空木窗,多年前上的红漆翠色均已剥落。虽然肉眼可见的陈旧,但拔地而起这样一栋庄穆建筑,也实在让人惊叹。 只不过与那棵巨树相比,还是稍显逊色。 走到祠堂,需要绕过巨树,随着逐渐走近,众人更加觉得树木繁盛巨大。 “纸人”镇民一路上兴高采烈,但在靠近这棵巨树后,却都纷纷收敛,低下头颅,露出恭敬又畏惧的神态。 “诸位请先在此等候,准备妥当后朱大人自会传唤。”刘石头说完,和其他人先进去了。 赵小萱道:“什么嘛,不让我们进去么?” 姜心慧道:“也许有自家的忌讳,我们就在这里看看树也挺好呀,我还没见过这么大的树呢。” 第一次答题之后大家都放松了许多,虽然林神音和冷靖口口声声说考场很危险,可进来以后,除了被看不见的鬼影攻击,他们没受到什么伤害。 而且答题之后的惩罚,也只是“5个时辰的牙疼”、“5小时的味觉丧失”等无伤大雅的小伤,众人不由得放松下来。 现在围着巨树参观,仿佛是一群来游玩的少男少女。 江月鹿站在巨树下,却一直望着祠堂。 里面寂静一片,没有任何声音传来,如果不是刚看到很多人进去,就是有人跟他说现在祠堂里没有一个人,他也会相信。 “一想到里面现在站满了纸人,就觉得不可思议。”林神音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对他说话。 江月鹿想到里面拥拥攘攘站满纸人,他们和活人一般大小,却没有活人的面孔五官,用纸糊出的黑眼珠、红嘴唇哭也不哭,笑也不笑,围着燃烧的香烛站立一圈又一圈。这景象着实奇诡怪异。 林神音似乎不在意他有没有回答,又问道:“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不哭吗?” 是啊。为什么不哭呢?自古以来最痛苦的事,莫过于亲人死去了。 天际的红霞落在江月鹿的眼里,看起来就像又烧起了大火。、 其实他是能明白的。 “因为太恨了,哭反而让仇者更痛快。”所以不如咬牙切齿,憋住一丝气息,也不让仇人快活。 林神音有些意外地看他,慢慢又笑了:“你果然是这些人里最优秀的。” “既然有缘,我也透露你一些消息。”林神音指了指那棵巨树,“这树百年前就存在了,每一任来此的大人都要阅读县志,那上面写了一个秘法。” 江月鹿:“秘法?” 林神音神秘道:“一个秘法,让所有人趋之若鹜赶来此地的秘法,能在当世掀起轩然大波——全都因为这宝树制成的纸,能起死回生!” 纸?题目叫做《纸人城》,可除了穿着活人皮抵御恶鬼的活人,他一个纸人都没见到。 至于起死回生……真会有这种事吗? 似乎看出他内心所想,林神音又神秘道:“没关系,你很快就会见到了。你不知道这里的人为了仪式可以多疯狂……” 江月鹿忍不住道:“你知道很多吗?” “我知道全部。”林神音眼中出现了狂热的红意,“因为我可以听到神的声音。” - “你和他都说了什么啊?”赵小萱看着林神音离去的背影,吐了吐舌头,“我觉得他只是看起来友好,实际上是个危险人物。” 江月鹿若有所思,“我不危险吗?”他记得公司很多人都喊他疯子。 “你……”赵小萱小声:“你其实也挺让人害怕的。但是——” “但是你连脾气那么烂的人都能容忍……肯定不会很危险啦。” 江月鹿不知道她说的是谁,看了眼陈川,陈川又解释道:“呃,就是那位,我们的大老板。” 他恍然大悟:“夏少爷吗?” 赵小萱合掌,连连阿弥陀佛,“上天保佑,这祖宗最近差使起你了,你没发现吗?” 第20章 江月鹿当然发现了。 自己脱离苦海,江月鹿却进了火坑,就连冷靖也有些不好意思,“他昨晚没有为难你吧?” 江月鹿想起昨天晚上他洁癖发作又不愿吭声,自顾自站在一边的僵硬模样,心里又觉得好笑,这次说得十分真诚:“其实也还好。” 正说着话,刘石头从祠堂出来了,“各位,仪式开始了。” 祠堂内和外面不同,用红砖砌成香案,红木所制的牌位依次列放,堆出一个肃穆残酷的高台。江月鹿注意到纸人镇民在点燃香烛时,不小心将热油滴在手背。 热油没把纸烧出窟窿,反而慢慢融入不见。江月鹿看他们动作没有丝毫小心,心中渐渐有了一个肯定。 这种特殊的纸,绝对不怕热火。 想到林神音的话,难道这些纸是用外面那棵树做的? 小厮趾高气扬:“我们少爷晚些时候自会进来,你们先开始吧!” 朱大人听了他那无理要求,既怕赶早开始得罪了这位世子爷,又怕延误了仪式惹来鬼神怒火。左右都是阎王,正为难间,看见夏少爷走进祠堂,不由得松了口气。 夏少爷扫过众人,“仪式开始了?” 朱大人忙道:“没有没有,时候刚到。世子这边坐。” 早就有人为他预备好一张椅子,江月鹿还预先铺了层锦绣绸缎。夏少爷看了眼白绸,又朝江月鹿看来,最后才看向朱大人,“要我坐这么远?” 朱大人不知该如何回答,求助的眼神看向江月鹿。 这位被钦点的巫师有本事伺候世子爷一夜,必有他过人之处。 江月鹿只得站出来,“仪式凶险异常,世子还是离远一些比较好。不然惹上什么汤汤水水就不好了。” 听他说了第一句话,夏少爷就狠皱眉头,想说难道就你们站得我站不得?是说本世子弱小吗? 不过江月鹿又补充说什么汤水脏污……倒是让他非常在意。 夏少爷点头,“那就坐这好了。” 见他终于落座,江月鹿退回了巫师队伍,瞥见陈川和赵小萱用口型大声赞叹自己:“你真牛逼!” 江月鹿:“……” 香案被撤走,牌位下腾出一片空地。朱大人慢慢走到空地中央,镇民们站在燃烧的香烛背后,惨白面孔上一阵扭曲。 作怪的陈川二人被肃静的气氛感染,都不敢再说话。 巫师们看了镇民们许久,不由得胆战心惊。 ——这些人不是哭,是在笑。 站在各自亲人的祭奠牌位前面,怎么会露出轻松愉悦的笑容? 可是这些人嘴唇弧度带起的纸张皱褶,不见欢喜,不见高兴,凄惨至极,是冷酷的恨笑,是癫狂的痴笑,是不屑的轻笑! 朱大人转过身来,提声道:“一年一度还魂夜,各路听我号令,将犯人带上来!” 一阵怪声大起,纸人们的眼珠咕噜噜转动起来,不约而同望向牌位背后的黑暗深处。 黑暗如浓烟散开,一阵镣铐声随之响起,什么人都没出现,可是有人突然抓紧江月鹿的衣袖,陈川的眼睛瞪大了,似乎看到什么不可置信的怪相。 “墙上、墙上……” 江月鹿转过头去,他站在边角位置,离墙面最近。 一个巨大的影子忽然在墙上展开形体。 此刻正俯下身、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 第10章 纸人城07 陈川颤抖道:“这是巨人吗?” 外面有巨树,顺势就联想到巨人,其余人纷纷说好像,惊呼声起伏如涟漪,连跟着夏少爷游历四方的小厮们都畏缩成一团。 夏少爷刚要训斥,却听到江月鹿摇头道:“不是巨人。是影子!” 其实只要仔细去看,就能发现蹊跷。但现在光线昏暗,所有巫师站在一群纸扎人中间,任何异变都会像蝴蝶煽动的风暴,让人心的不安风摇直上。 江月鹿镇定道:“你们看,是影子被放大了。” 摇晃的火光会将人影投射在墙上,按照距离不同影子的大小也有区分。可就算如此,他们的影子分布在墙上,起码还能看出人形,但这样巨大的影子……竟不知道是在场的什么东西。 赵小萱眼疾手快,指向角落暗处,“看啊,是个纸人!” 熊哥大惊失色,“在哪里?” 他还在寻找像张屠户一样的粗壮大汉,林神音提醒道:“没那么大,墙角里,贴着墙的!” 熊哥又伸长了脖子,这才在缝隙里看到一个小东西。等他看清那是什么,心底忽然升起一阵荒唐的麻意。 那个纸人,实在是太小了,还没有人的半张手掌大,但是却被严加控制,脖颈间、双手双脚都被套上了沉甸甸的黑铁镣铐。 铁和纸相比,哪个轻哪个重? 用铁来压制纸人,谁见过这种荒谬的事? 可那小纸人一看就是非人怪物,五条铁链加在身上,也只压得它佝偻弯腰,颤颤巍巍走出一步又一步。 能走路,能哭叫,不是纸人,但也不像人。因为就算是侏儒,也不会是这个大小! 陈川目瞪口呆:“这是什么……是什么啊?!” 没人回答他,所有人看着被烛光摇晃扭曲的阴影深处陆陆续续出来了百来个带着铁链的纸人,它们在镇民的逼视中步步走到了牌位前。 第21章 同样都是纸人,一小一大冷冰冰对视着,看起来非常怪异搞笑。可惜在这种氛围之下,别说笑了,就连说话都很难大声。 纸人拖着锁链弯腰伏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与镇民“纸人”对视,看起来十分可怜。可张屠户他们戒备、痛恨,还有怎么都掩盖不了的恐惧透过纸面扭曲在脸上,连绵成森然的阴影。 一个明显为女性的纸人“镇民”走了出来。她的腰佝偻着,看起来岁数有些大了。她无言无语,从桌上抱走了写有“夫君黄玉生”的牌位。 江月鹿低声解释道:“徐娉婷。试卷上记载过。” “她的丈夫黄玉生在十年前被山贼杀死了。” 徐婆婆抱着牌位,俯视铁链纸人,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面部纸皮剧烈抖动,下一秒似乎就要激动得晕过去。 她在满地趴着的纸人里指了一个,紧绷着挤出一句:“还我阿生命来!”话毕尖叫着扑了上去。 她骤然疯狂谁也始料未及,朱大人急道:“拦住她!” 可是没有人动。张屠户他们全都死死盯着铁链纸人,漆黑眼瞳倒映着烛光,仿佛是燃烧的滔天怒火。 朱大人变了脸色:“你们难道不知道这是群什么东西,是叫她上去送死吗?” 此话一出,有人才上去把徐婆婆架住。 姜心慧低声道:“他们很怕这群……” 她没有说完,说出来太难以置信了。 谁强谁弱,所有人都有目共睹。纸人能被他们徒手一巴掌拍死不说,还被五条锁链拷着,他们至于这么怕吗? 朱大人安置好徐婆婆,过来朝夏少爷行了大礼,似乎接下来要说的事格外重要:“世子,听说您手下有巫师遭遇了恶鬼袭击?” 夏少爷朝江月鹿看来,他于是接过回答:“是有此事。” 朱大人叹气道:“各位或许觉得我们镇子非常古怪,可是谁不想在阳光下自在生活?可是十年来,只要我们试图靠近废弃的城镇街道,就会被厉鬼追杀。” “那恶鬼、那恶鬼……” 朱大人忍不住抹了抹额头的冷汗,“各位巫师大人已经知道,我们见不到恶鬼的模样,只能听见那沙沙的索命声。” 江月鹿听着他说下去,同时望向他身后。在朱大人叙述的时候,被人死死控住的徐婆婆用力地抱紧了怀里的牌位,双手覆着的纸面皱成一团。 “恶鬼是怎么出现的?”陈川忍不住问,察觉到他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不由得摸了摸后脑勺,“我的意思是……他们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吧?” 姜心慧道:“确实呀。朱大人你说十年来都被厉鬼追杀,那十年前这里是很太平的了?”说着还朝江月鹿看来。 他知道她的意思。 想要确定一个东西对不对最快的办法就是问自己有没有在考卷上记载。他最近的用途就是被当做人形百科全说,这个人查一查,那个人看一看。 朱大人心悦诚服:“世子手下果真有许多良将。” 夏少爷一听就翻了个不耐的白眼,“拣要紧的说。” “是,是。说到哪里了……噢,这位巫师大人说得不错,十年前我镇风平浪静,一切都是从那一夜开始……” “十年前的山贼屠杀。” 徐婆婆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她浑身绷紧,斩钉截铁地说出了这句话,所含的愤恨无比浓稠快要满溢而出。 在她的叙述下,所有人似乎都身临当天的屠杀现场。 当日面对自己杀夫、杀父、杀子女仇人,手无寸铁的村民们毫无办法,只能等着束手就擒。她当时被一个山贼抓住头发,头顶不断响起恐吓声“先割了她的耳朵”“眼睛挖出来”,但她充耳不闻。 从阿生被一刀毙命的时候,她的心就跟着死了。 “嘿嘿哈哈这老娘们一点也没反应。喂喂!” “喂喂!你死了啊!说话啊!”巴掌不断扇过来,她的脸翻到左又翻到右。 “呸!”有人吐了口水在她脸上,“真没劲,一刀杀了算了。”冰冷的刀锋贴在了皮肤上,她甚至有一丝恶毒的快意:快让我死。快让我死吧! 可是,那把刀却迟迟没有落下。 落下的反而是一个人头,它咕噜噜滚到了自己面前。 她像僵尸一样移动着头去看,看到前一秒还在威胁自己的山贼,他们的头已经掉在地上,睁着眼死不瞑目。 “嘿……嘿嘿……”她想要勾起嘴唇大笑,可嘴角抽搐半晌,却比哭还难看。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他已经死了。” 谁在说话? 她又被一只手提了起来,逼着她面对面去看贼人的死相——那是她活了五十年第一次看见死人,不论有多恨,内心席卷上来的还是恐惧。 但身后的声音一直逼着她。 “记住他的脸。这是你的仇人。” “别忘记他,一生记住他,忘了你自己叫什么也不要忘了他!”秦巫师在耳边大声说道:“是他杀了你的丈夫,你忘了他,就等于忘了你丈夫!” 徐婆婆虚弱喘着气,“是他……杀了我的……” 声音像一股辛辣的暖流注入了她死灰般的心。 一滴滴热泪从眼角流淌出来,一阵要命的心绞让她瘫软在地,终于承受不住般嚎啕大哭。哭过之后,她昏浊的双眼慢慢充溢冰冷的恨意。 第22章 就像此刻饱含恨意,十年来从未消减。 “恶毒的人死了,也会变成恶毒的鬼!” 她恨毒了:“死后还扰人清静,真是害人不浅!” “就是那些盘桓在镇外的恶鬼吗?” 朱大人摇头,“那只是一小部分。” “当日死去的山贼的确都化为了厉鬼——” 林神音打断道:“一般来说,没有这么多人化厉鬼的情形出现,厉鬼也不是量产物。” 朱大人点头,“这是有缘由的,秦雪巫师说——” 夏少爷嗤笑道:“生前干尽坏事,死后才怕被鬼报复,索性变成厉鬼咯,在阴曹地府也能横行霸道,继续随意夺人性命,不是很快乐?” “……”朱大人愣了许久,才道:“世子这番话,竟然和鬼所想一模一样。啊!我并不是将世子和恶鬼相提并论……” “无妨,继续说。” 朱大人抹去冷汗,“眼看他们又要聚成厉鬼,比生前厉害百倍,我们心急如焚……正不知如何是好,秦巫师却帮我们想了一个主意。” 江月鹿注意到,角落的林神音忽然一笑,“是那棵树吗?” “没错。没错!就是祠堂外那棵树!”朱大人似乎十分惊讶,“这位巫师如何知道,这是我镇秘志记载,从不外传。” 众人看向林神音的视线变得敬畏。 林神音微笑道:“我早说了,我什么都能预测到。”他若隐若无地瞥了于熊一眼,后者一句话都不敢说。 “用那树做成的纸皮,不仅刀剑不入、火油不侵,还可以抵御厉鬼侵袭。但是纸在对付鬼上的效力不如原木,因此虽然能把厉鬼禁锢,也只能维持一年的太平日子。” 林神音轻松地说破了朱大人保守多年的秘密,“我想正因为此,你们才需要每年请巫师过来吧?” 朱大人嘴唇颤抖:“……一字不差,这位大人竟然和秦巫师说得一字不差!要不是相貌不同,我真以为会是秦巫师老人家又回来了!” 朱大人忙央求世子:“如果是这位大人坐镇中元夜,我熨斗镇必能得一年安宁!” 夏少爷瞧了江月鹿一眼,“可我早有人选。” 朱大人顺着看向江月鹿,他不觉得江月鹿在巫术上有任何长处,至今为止他表现出的都是很会伺候世子爷,不肯松口道:“还望世子成全!” 江月鹿没觉得有什么,“那就请林巫师来吧。” 林神音去坐镇仪式,其余人纷纷同情看着自己,江月鹿挺无奈的,他真没觉得有什么,再说了,他对巫术一窍不通,这仪式是用来做什么、怎么做,上去难免露怯,倒不如不去。 - 一个时辰后。 林神音从飘满烟雾的供桌上跳了下来,示意道:“可以了。” 此话一出,等待许久的镇民忽然都直起腰杆,肉眼可见地有了精神。连刚刚虚弱坐在墙边的徐婆婆都撑着身子站了起来。 所有人咬牙切齿,又欣喜若狂,一双双眼睛盯住了瑟瑟发抖的纸人们。 那些纸人明明只有手掌大小,映在墙上的影子却有成人那么高。 影子不断哆嗦,大张嘴巴无声尖叫,纵然是自己的仇人,刘石头也有点下不了手,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 徐婆婆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她一把夺过刘石头手中的鞭子,朝着纸人唾骂:“我可没你这么好心!我那老头就是死在了他手里,我恨不能食其骨,饮其血,再杀他一百次!”说着扬起鞭子。 还未打在身上,地上的纸人已经头挨在地上,看墙上影子竟然有肩膀耸动大哭的迹象,一只手还朝着徐婆婆伸来,像是求饶一般。 徐婆婆骂道:“看见了没有?现在还想害我呢!” 一鞭子抽了下去。 第11章 纸人城08 张屠户拎着铁鞭的手微微颤抖。 他的手常年寒风里来去,粗粝又布满伤口。 当日迎娶妻子过门,他僵坐着不敢动作,生怕自己这蒲扇大的手一不小心就伤了她。他的妻当时就坐在床边,小小的肩,小小的身,那么小一个,只怕呼吸就能将她吹走。 后来他将这些糊涂想法告诉了她,她捂嘴笑得咯咯出声,“我又不是蝴蝶,怎么会被吹走呀!” 变成蝴蝶,变成小虫,这是她的小脑瓜会想出的浪漫遐思,他这样的粗人不太懂。可是后来她被山贼一刀砍断喉咙,他却糊糊涂涂想起来这句话——如果真能变成蝴蝶就好了。 至少你每年春天都会来看我。 张屠户眼前模糊,低吼一声,拎起铁鞭狠狠朝着抖动的纸人抽了过去。 也是神奇,铁鞭又长又粗,每一鞭却都能命中那小小的纸人,似乎专为克制它设计。 纸人本就被铁链压制得毫无力气,被抽过之后更是凄惨,似乎痛狠了,它忽然抬起头来,死死盯住抽打不停的张屠户,惨白的面孔写满戾气,好像要将他的脸永生难忘地刻进心底。 张屠户被它看得心中一抖,恶狠狠道:“这辈子你都动不了!死了这条心!” 这场单方面的鞭打持续了整整一夜,一年过去,仇恨不减反增,都在中元夜发泄了出来。 赵小萱小声道:“他们还要抽多久?” 熊哥打了个哈欠:“困死了,什么时候能回去睡觉啊?” 他们只是围观一夜就累了,何况一直动手的人?张屠户和刘石头这样的男人就不说了,可就连徐婆婆也不知疲倦地抽了纸人一夜。 第23章 江月鹿看着她歇一会,喘会气,又抬起手来——似乎仇恨能让她涌出无穷无尽的动力。 晨光洒进,朱大人宣布仪式结束,鞭子陆续还回,纸人被押送回地下,镇民再次变得冷淡安静,一如进城前的死气沉沉。 江月鹿转过头,“少爷,可以回去了。” 江月鹿原本以为,这位少爷草草看个开头,满足了猎奇心理后就会离开,没想到他还真的坐了一夜。巫师队伍里都有人不断打哈欠,他却认真看到了最后,甚至到现在所有人都走了,还坐着若有所思。 他这边出着神,没发现夏少爷一双眼早已移了过来。 大多数时候,那双眼尽是戏谑、张狂、暴怒和不耐,很少有像现在这样空茫。不知为何,江月鹿觉得现在才是他的本色。 “唔。” 夏少爷看向牌位前的空地,刚才就是在这里,那些人或哭或笑,情绪浓烈无比:“这便是仇恨?” 这句话问得没来由,但江月鹿却很快懂了。 少爷毕竟还是少爷,虽然因为出门长了许多见识,但先前一直都在王府受尽宠爱长大,从小就被泡在蜜罐里,又怎么知道愁苦和怨恨是什么? 不过,原来是因为从没见过,才坐在这里看了一夜吗? 没等他回答,夏少爷又看过来,“你也有过?” 江月鹿一愣,没有回答。 夏少爷却没有继续问下去,他似乎不太想知道具体的故事,只关注人所拥有的恨意本身。自顾自地想了一会,也没打算和江月鹿说什么,站起来四处一看,脸顿时黑下来,“人都去哪了!” 江月鹿:“……” 夏少爷大怒:“胆子肥了,居然敢一走了之!” 江月鹿:“您的小厮先回去备菜了,少爷要回去用午膳么?时间刚刚好。” 岂止刚好,外面天色已明了大半,明明昨天是深夜进来……居然在这里待了一夜么?江月鹿跟着夏少爷迈步踏出祠堂,才感觉甩开了身后如影随形的阴暗凄凉。 - 中午巫师们一同在朱家用餐。 姜心慧感叹道:“他们今天看起来是比昨天高兴了。你知道吗,刚刚刘石头还主动给我打招呼呢。” 赵小萱噗嗤笑起来:“刘石头打招呼?他那么笨还能打招呼?” 陈川不屑道:“等了一年大仇得报,他当然高兴了。” 赵小萱:“你还别说,多亏他们心情好,咱们今天才不至于像昨天喝凉水吃馒头。” 干饭大王赵小萱对饭看得很紧,今天镇民为了犒劳他们,专门杀了一头猪。中午吃过一顿,晚上又要去醉仙楼赴宴。 “醉仙楼?”陈川道:“那不是我们昨天进来看到的废楼么?” 冷靖道:“他们听说我们很快要走,专门将醉仙楼收拾了出来,镇子里唯一的大厨今晚也要上阵了。” 一群人都很期待。于熊却惴惴不安地瞧了林神音一眼,他从吃饭起就不怎么说话,实践证明他不说则已,一说惊人,是个非常可靠的大腿。 但他居然昨天把“大腿”给骂了! 于熊现在已经很惶恐,“音哥……您觉着,晚上咱们应不应该去啊?” 他说话声音不大,餐桌上没人看过来。 林神音也不在意其他人,只瞧了眼闷声干饭的江月鹿,他也像自己一样不吭声,不知道是不是有志同道合的打算。 不过呢,他的点拨也只是点到为止,别人有没有这个命都要看他自己,林神音也不是什么神仙菩萨,自己能得满分就行了。 他将等得猴急的于熊晾在一边,“随便,想去就去。” “……音哥,之前我多有得罪,您大有人有大量,把我说过的话当成个屁,噗一下给放了行不行?”于熊的三角眼偷瞄着其余人,诚惶诚恐道:“后面还有什么事,您尽管差遣,把我当狗溜都行。” “我就一个请求,您要是想跑路……千万带上我,行不?” 林神音好笑地看他,“跑路?” 于熊急道:“这地方阴得很啊,不跑不行了!” 林神音看回他,“噢,你看到什么了?” 于熊四处看着,放低声音:“我实话跟你说了吧,昨天晚上大伙答完题回去睡觉,我半路去撒尿,听到了哭——” “你们两个说什么悄悄话呢?” 于熊转过头,见姜心慧好奇地望着自己,她声音挺大,其他人也顺势看了过来,他支吾道:“没事、没什么。” 姜心慧和袁响对视一眼,他们俩自始至终都跟着林神音,也和于熊一路走了很久,对他的人品早有认识。他现在这种鬼鬼祟祟的神色,肯定没在打好主意。 袁响咳了一声:“熊哥,咱们明天就要开始第二次答题了,谁也不知道会考什么,要是有什么信息千万别藏着掖着啊。” 于熊骂道:“谁他妈藏了……”说着瞟了林神音一眼,对方置若未闻,似乎不打算帮他说话,不过也没揭穿他,他松了口气,刚心有窃喜地打算藏起这个只有他知道的重大消息,没想到在场却有一个人开了口。 说的话还让他睁圆了眼睛。 “昨天晚上我听到了哭声。” 众人的视线再一次集中于江月鹿,他不为所动地添了第三碗米饭,平静道:“但我认为不用太过害怕。” 众人提起的心又慢慢放回去,于熊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第24章 冷靖与林神音异口同声:“为什么?”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不爽,这场面大家见怪不怪,从一开始这两人就针锋相对。 江月鹿慢吞吞地吃第三碗米饭,桌上的菜也快被他一扫而空。 “因为它的动机不是伤害我,也不是害于熊。”他抬头看着于熊,“你也听到了吧?” 于熊震惊了:“你看到我了?” 江月鹿摇头,“我猜的,昨晚到现在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你要说肯定是说这个。你用不着怕,它的目的不是害我们,不然昨晚就该像看不见的鬼影一样行动了。” 冷靖问:“那它要做什么?” “暂时不知道。”江月鹿道:“但它带我去了一间厢房。” “厢房?” 他将厢房里看到的一切原封不动告诉了众人,只避过了夏少爷这一环。到说完时,碗也见了底,江月鹿瞥了眼空了的米饭木桶,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姜心慧不安道:“我有点害怕……” “入城以来,又是沙沙的鬼影,又是莫名其妙的哭声……还有那些穿着纸人皮的镇民……在我们那边,纸扎是死人才会用的,他们居然穿了十年……” 赵小萱也低声嘀咕:“这个镇子太古怪了。” 恐惧迅速地蔓延,袁响打起精神,安慰姜心慧道:“往好处了想,鬼影也好哭声也罢,不是都没伤害过我们吗?” 陈川点头,哄着赵小萱:“对啊,你没听那些镇民说吗?仪式正常进行以后,鬼影都会不见,坏事都会消失,没人会死啦,咱们很快就能出去了。” 江月鹿却不这么想,而且他也不希望这些人这么想。 所以他说道:“奉劝各位不要有侥幸的想法。”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我们进来前听到系统说考试,说我们要尽力通过考场,获得高分。这是系统说的,也是白字黑字在考生手册上不断强调的。” “考试,考什么,考谁?” 江月鹿的语气从未这么严肃,“应该考我们,但是第一轮的答题大家混着也就过来了,我们一路上见到最惨的反而是被抽了一夜的纸人。” “一个针对我们设计的、用来考核我们的考场,会这么没用?会对我们毫无威胁力?大家觉得可能吗?” 所有人低头不语。江月鹿的话像沉重的锤子敲打着他们。 冷靖心道:虽然他说得很直接,但在这里,直接是好事。 他比任何人都希望他们早点明白,巫术世界——绝对不是一个友善的世界。 突兀的笑声从另一端传来,林神音即便在笑,也还是一幅高深莫测的表情,似乎没有什么能让他慌乱,“能听到这么高质量的分析,我作为巫师非常欣慰。” “我来附赠一个过关提示吧,见者有份。” 他没有看任何人,是种高高在上的姿态。 “第一,答题不一定会按时开始。” “第二……” 他诡异地停顿了一秒,就像在等候着什么。 门外忽然响起了混乱的脚步声,一整天都洋溢着欢乐的镇子被一声尖叫打破,巫师们站起来,只林神音坐着,与他对面的江月鹿对视。 林神音很笃定,他似乎知道有什么事发生了。 他高深莫测的声音没有淹没在外面的喧闹里,江月鹿可以清晰听到他的话,仿佛蛇冰冷的信子舔舐过声带。 “第二,很快有人会死。” “不止一个人。” 他们所有人都听到了外面撕心裂肺的绝望喊声,“石头——刘石头!” “为什么仪式结束了——还是会死人啊?!” 第12章 纸人城09 已近下午,朱家院落却格外凋敝阴寒。各位巫师站着,只觉得一束阳光都透不进来。 刘石头的尸体停放在不远处,不用上前试探鼻息,只远远看一眼也知道回天乏术——他的头和颈部已被利刃切断。 据说被发现时,头颅已经和身体分了家,孤零零掉在远处。 江月鹿问朱大人,是他发现了刘石头的尸体。 “只有他一个人吗?” 朱大人低声道:“他去了外城,没有人敢跟着去。” 终于有人控制不住地哭了起来,但她却不是在哭死去的人。 “这么久了,都这么久了。大伙儿一直盼着中元夜,不就是希望仪式赶紧过去,好过上太平日子吗?” “为什么还会有鬼啊?” “我们以后……还能活下去吗?” 熨斗镇的人对“仪式结束之后不会再有鬼”这点坚信不疑,刘石头的死无疑打破了十年来深刻下来的习惯与认知。 没错,不敢去外城,不敢在天黑后出门,持续这样的生活半年是很可怕,但是他们知道还会有半年的安稳日子可以过。 为此,半年的心酸恐惧似乎也不算什么,因为毕竟有一个定海神针般的中元夜仪式等待着他们坚持过难熬的日子。可是现在,有人死了。 切切实实,一刀毙命,死得还很惨。 仪式失效了。 江月鹿很能理解这些人如今的绝望与痛苦。令他诧异的是,巫师们似乎都面有动容,连于熊也不例外。 这还是他入局以后,第一次发现他们有除“火烧”的死亡方式外,还有其他相似的地方。 第25章 他心中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 ——难道巫师的选拔,和一个人有没有共情能力相关吗? 他将这个念头压下,打算事后再去验证。 有人在哭,有人在绝望,有人沉默。无人在意江月鹿靠近了刘石头的尸体,他开始仔细端详尸体上的伤口。 为示对死者的尊重,被砍掉的头颅已和颈部拼在了一起,尽管如此,还是能看到一条明显的裂口。伤口边缘没有毛边,切面十分圆滑,看起来就像爱美之人在脖颈上系上了一条细细的红丝。 凶器一定削铁如泥,下手的人——先假定他是人的话,必定心狠更甚铁,一丝犹豫也无。 “嗯?” 江月鹿似乎看到了什么,附身下去。 “怎么了?” 江月鹿抬头瞥到过来查看的冷靖及陈川等人,他指着刘石头的脖颈,“伤口有问题。” 赵小萱和陈川这辈子都没见过死人,心中抵触又害怕。冷靖面色如常,低头一看尸体的伤口,与江月鹿对视,“纸?” 被切开的皮肉沾覆着白色碎末,不仔细瞧还真看不出来。如果不是杀人者有烹饪癖好,喜欢在尸体上撒上碎屑,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一个解释。 “切开血肉的应该是把纸做的刀子。” 陈川和赵小萱听了江月鹿的话,都是一脸不可置信。 江月鹿补充道:“也不一定是刀子。其他形状的利器都可以,不过肯定是纸做的。” 赵小萱惊呆了:“纸怎么杀人啊?” “都有纸做的衣服和被锁链困住的纸人了,出现纸做的刀子有什么稀奇。” 听了他的话,赵小萱不再吭声了。她后怕地抓住男友的手,“他……他是在外城被杀的,姜心慧他们好像也在外城受到了袭击。” 确实,入城那一晚林神音队伍的每个人都伤痕累累。 “虽然很不想承认。”朱大人低声道:“但大家还是要做好觉悟,这是第一次有人在白天被杀……” 张屠户张了张嘴,“您是说……那些鬼变强了?” 听了这话,镇民们嚎哭的嚎哭,拿头碰墙的碰墙,看起来都遭受重创。 “朱大人。能详细说一下鬼是什么东西吗?”江月鹿礼貌问道:“我的朋友们其实也被袭击了。” 听到他一点也不难为情地称呼自己为朋友,一句话都没和江月鹿说过的于熊忍不住翻了个大白眼。 “也是在外城吗?”朱大人惊讶地看着江月鹿,后者示意姜心慧等人亮出他们的伤口。 姜心慧沉默着照办,她挽起宽大的巫师袍袖,密集的划痕分布在雪白的皮肤上,看起来对比尤为惨烈,赵小萱第一次看到,忍不住惊呼一声,跑过去抱着她的胳膊:“……有没有药,这么严重得敷药啊!” “原来如此。”朱大人点了点头,他叹了口气,“那种鬼影是在十年前出现的,秦巫师走后越加凶煞。” 秦雪当时很快动身去下一个城镇,乱世之中邪祟到处作乱,像他这样的有能人士不可能一直停留在一个地方。即便对他的离开感到害怕,熨斗镇的人也没有挽留,能为他们报仇又收拾残局,他们已经十分感激这位年轻有为的巫师。 也是为此,他们对巫师一直怀有很深的情谊和好感,爱屋及乌到了他们一行人,哪怕仪式后死了人,也没有人质疑是不是林神音在仪式上没有做好法事。 姜心慧摇头道:“昨晚遇到的鬼影虽然凶煞,但也没有取走我们性命。” 对于悄无声息就能从暗处袭击他们,还造成全身伤痕的不知名怪物来说,取他们的性命轻而易举,她都以为要死在路上了,没想到还能活着敲开朱大人家的门。 江月鹿道:“所以说它们变得更凶了?” 朱大人点头称是。 赵小萱听他们说着,忍不住问道:“鬼影到底什么样啊?” 姜心慧皱了皱眉,“这个,我也不知道……那东西看不见又摸不着,只能听到……” “沙沙声。”林神音说完,又是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赵小萱一边给姜心慧的胳膊上药,一边哆嗦起来:“看不见也没法躲,这不是敌在暗我在明吗?你伤得这么厉害……打死我也不要去外城,我不要去了!” 江月鹿看着两个女孩子,他更留意姜心慧胳膊上面的伤痕。和刘石头脖颈间的切口很像,笔直尖锐像极了数枚针一起划过。 所以……也是纸吗? - 事实证明赵小萱的担心纯属多余,他们晚上不用再去外城。 原本定在醉仙楼的辞行宴被割头惨案打断,镇民一下午都在操劳刘石头的丧事,哪里顾得上他们,何况也没有心情再开什么宴会了。 刘石头是个没爹没娘的孤儿,早年拜过师傅学皮影戏,后来师傅也死了,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孩子,和熨斗镇每个人都有很深的感情,有许多人来替他操心身后事,丧事办得沉默,却也不冷清。 巫师们找不到事做。 除于熊一直缠着林神音,其余人都懒懒躺着院子里,看着外面伤心欲绝又人来人往。 就算被拉进了这个世界,还和刘石头说过话,但他的死却没有给他们带来巨大的震动。他们还是这个城镇的旁观者,看着有人死去,听他们说过去的苦难,却很难有什么参与感。 第26章 每个人都有各自揪心的问题,但大多数人关心的还是一件事。 “喂……” 始终没有说过话的雀斑男生终于说话了,江月鹿记得他叫常乐,他一进考场就自闭了,所以一直没什么存在感。 常乐有气无力地唤林神音,“林大哥,你能预测未来对吗?” “那你说,我们能回去吗?”常乐低声道:“我死的消息,我妈肯定知道了吧,她肯定很担心我,她身体不好的。” 跟着他坐在一起的自闭二人组之另外一人——许多多听了这话,忍不住红了眼眶,“我想我爷爷了。我只有爷爷,爷爷也只有我,可是现在……” 院子里静若无声,只有园林假山下的小小池塘荡出圈圈涟漪,宛如层叠推开的泪痕。 江月鹿听着四周静默的伤心声,却出神起来,想起别的事——内城既然环境这么恶劣,为什么朱大人还住得起一间有园林的宅子。在这算是豪华住所了吧? 因为这段小插曲,晚饭时众人都闷闷不乐。 前往厨房要经过三个门,江月鹿记得这条路,但走了三分之一,他发觉不太对。 太安静了。 十个人穿过静悄悄的庭院,陈川还在嘟囔为什么一个人都瞧不见,到了前厅,就算是最迟钝的人也能发觉情形不妙。 偌大的前厅只停了一口黑棺,棺木前放着一个铜火盆,里面有燃了一半的纸。黑棺周围摆放着各种大小不一、活灵活现的纸扎人马,当地特色的纸活终于在这里派上了正确用场,可见到此情此景,只是让众人的心更凉。 赵小萱颤抖道:“人呢?人都到哪里去了……” 前厅、厨房、各厢房,哪里都找不到一个人。出门去街道找寻的巫师陆续回来,每个人的脸都可怕得发紫。 于熊牙关打颤:“全空了,整座城全部,没有一个人!” “我早说了,我早说这镇子有古怪!” 于熊捂着头大叫起来,“昨晚我就听见有人在哭,老人、小孩、女人……全都在哭!” “这是个被诅咒了的城镇!” 就像是在回应他的呼唤,窗棱砰一声重重被撞,由近及远断断续续响起凄惨的哭声。 于熊呆愣半晌,崩溃吼道:“啊啊啊啊啊!” 袁响后退半步,“疯了……他疯了!” 可是又一声刺耳的尖叫在他身后炸裂,袁响惊得回头,只见一向冷静的姜心慧也捂住了耳朵:“……声音……沙沙声……又来了!” 袁响愣了一秒,气极反笑:“你冷静一点……” 话未说完,一阵潮水般的沙沙声忽然沿着墙缝迅速滑过,六扇门窗砰砰砰响了六次全数紧闭,飘摇的烛火尽数熄灭,连火盆里的火焰也缓缓沉寂下去。 疯的疯,叫的叫,怕的怕,现场一片混乱的时候,每个人在黑暗中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叮——” “临时决定,开启第二次答题。” “请各位考生注意选择,此次答题将涉及人身安全。” “各位,准备好了吗?” 江月鹿朝林神音看去。 又被他说中了。答题果然没有按时开始。 没有等人回答,电子女声又平平地开口:“好的,收到您的回答。现在开始第二次答题,本次答题将分为简易与困难两种版本,各位考生可单独进行选择。” “困难版本?”江月鹿向前一步,“会有什么奖励?” “我们的考试制度极为公平,这体现在不同的版本将会有不同额度的奖励。假如您通过了困难版本,会获得双倍的选择题分值,并且会得到额外的信息提示,这会对第三次的简答题格外有用,哦。”电子女声可怕地卖了个萌。 “双倍……”江月鹿喃喃。 “对考生而言,分数至关重要,双倍的分数可以实现你更多的愿望——当然了,前提是,你的愿望不超过学院的许可范围。” 包括……找人吗? 江月鹿向前迈出一步,“我选择——” “江月鹿!” 他回过头看着冷靖,对方的眉头紧锁,话说得飞快:“你要想清楚了,入学测试而已,还犯不着参加困难版本,没有人会做这种冒险的选择!” “你知道难度提升意味着什么吗?你会死的,死得比他还要惨一半倍!” 看着冷靖指向的黑色棺木,江月鹿眼前浮现出刘石头脖颈间的一线红丝,被一刀砍了脖子,那一定很痛。 但是,远远没有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弟妹们烧死痛。 也不会像一年前对所有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痛。死亡有时并不是终点,有的人活着就在遭受死神宽恕的仁慈之痛。 他再也不想那样了。 江月鹿点头:“是吗?谢谢。我知道了。” 他表现得太平淡,也太不在意。冷靖微微讶异。他只认识了江月鹿两天不到,原本对他是“有礼貌”、“客气”、“沉默的理性主义者”此类的认识,可是现在,一切印象标签全盘粉碎。 他看着如此冷静、冷静到一丝失控都是破绽和孤注一掷的江月鹿,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 ——疯子。 第13章 纸人城10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这个考试。” “应该考我们,但是到现在为止大家都很有余力地混过来了。” 第27章 “一个针对我们设计的、用来考核我们的考场,会这么没用?会毫无威胁力?大家觉得可能吗?” 答题之前,赵小萱的脑海里回响起了江月鹿之前说过的话。 电子女声没有再确认江月鹿的选择,转而开始宣读第二轮答题的注意事项。上次两句话就能讲完,这次光规则就说了很久。 “本次答题涉及最后两道选择题,不会要求考生即时回答。” “考生将拥有一夜时间寻找答案,正确的信息就藏在外面危险的深夜中。”电子女声仿佛变了人格,她的语气有了起伏,轻飘飘地入了戏,虚无缥缈地响在众考生头顶,仿佛是俯瞰众生的苛刻神明。 “和第一次答题相似,这一次会有更为可怕的阻碍等候在前方。” “夜色幽悄,生息攸关。愿各位克服险阻,平安归来。”说到最后,她已经形同活人,发出一声幽幽的叹息。 “……阻碍,还是镜子么?” 于熊惴惴不安的发问空响在房间,月色幽幽拂过黑棺木。宣读规则的女声笑了起来,“镜子从来都不算阻碍,那根本不算什么啊,我愚蠢的信徒,你们要知道一点——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 “看看你们,所有人都还活蹦乱跳站在这里,你们遇到过什么阻碍呢?” 房间里响起了微不可闻的沙沙声,冷靖悚然一顿,浑身的冷汗冒了出来,脸色发白地抖出来两个字:“快……快跑。” 他的样子太过可怕,陈川惊道:“答题不是还没开始吗?” 冷靖都要吼出来了:“快跑!” “好好、我知道了!”七八人慌不迭逃出门去,门并未封锁,眼看还有生机,冷靖不由得松了口气,转头一看,却发现一贯跑在最前头的常乐还呆站在原地,不由得大声呵斥:“你在干什么?还不快——” 快要伸到常乐肩头的手被挡住。 江月鹿朝他摇头,“别靠近,不然你也会死的。” 冷靖一愣。常乐却在这时转了过来,他的手剧烈地哆嗦着,一如他此刻恐惧到极点的声音:“我好冷啊……” 待看清他的面容,冷靖倒吸一口凉气,趴在门口偷看的赵小萱惊得捂住了嘴,恐惧的眼泪争先恐后溢出眼眶。 “我的身体,好凉好凉啊。”常乐的半边身仿佛被利刃切开,现在和人对话的只剩一半身躯,余下另一半的他早已躺在棺木前,半颗眼珠骨碌碌转向众人,眼底充满迷茫,“我……是怎么——” 他再也问不出话来,白花花的密影升腾而起,一瞬就将他切成四分五裂。 看不见、摸不着,只有近在咫尺的沙沙声,诡异沉默的敌人抛下瞬间暴毙的常乐,索命的声音席卷如飓风,很快又扑向了门外,朝着呆怔的许多多而去。 冷靖大吼起来:“快闪开!” 已经晚了。江月鹿心道。 许多多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就被拦腰劈头的四刀上下左右切开了。 刚刚还是活人一个,现在却成四分五裂的肉块掉在门边,赵小萱等人早已面如土色,他们颤抖着望着黑棺上空,那女声笑了一下,平平淡淡地宣示道:“看到了么?这才是死亡威胁,你们今夜都会遭遇类似的阻碍,一定要顺利通过,哦。” “还要选吗?” 江月鹿看向语气平直的冷靖,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我问你还要选吗?” “她刚刚给我们看的只是简单版本,光这样我们就死了两个人,困难模式谁也没有见过,所以你还要选吗?” 江月鹿没有迟疑地点头。 冷靖缓缓呼出一口气,不再看他,将其他吓瘫的人带离此处,丢下一句:“这么不惜命,是我看错你了。” - 江月鹿行走在巷道中,头顶一弯冷清的白月预示着久违的好天气,但这一夜却是他们所有人腹背受敌的残酷生存战。 半刻钟前,他选择了困难模式,从朱家离开。 那女声播报了剩余的注意事项,通过她的叙述可以知道,今夜的熨斗镇将作为考场被封锁,考生们无法越出城墙,也无法从后山离开,十人被投放进四四方方的城镇中,选择了简单模式的冷靖将会在城镇遭遇“看不见的鬼影”袭击,他们更愿意称呼它为“索命的沙沙声”。 而江月鹿,将要面对未曾有人面对过的困难模式。 从电子女声愉悦的语气中也能预判到,他将面对的敌人一定比杀人不眨眼的沙沙声更加可怕。 他藏匿在铺面外的阴影处,又看了眼手中的学生卡。 印象中这枚学生卡变换过两次样子,第一次是从登记表变为薄卡,第二次则是卡面上信息的转变。那次出现了自己的证件照和姓名等信息,和普通的学生卡没区别。 但是刚刚在宣布考题以后,他的照片和信息都悄然不见,浮现出来的是两道考题的内容。系统女声说这是考场的人性化考虑,防止有人在长达一夜的搜寻时间里忘记了考题内容。 他轻笑,充满轻蔑:“人性化。” 现在的卡面上出现了两道题。 选择题4.杀死刘石头的凶手是( ) a.朱修远 b.徐娉婷 c.张虎 d.以上答案都不对 第四题延续了选择题的风格,但下面一道题却有些令人意外。 ██题5.杀死刘石头的凶器█() 第28章 a.█ b.█ c.█ d.█ 题干和选项中都出现了奇怪的黑色方块,整道题被涂抹得七零八落,只能推测题目是在询问凶器是何物。 不过,江月鹿却在回溯这道题本来的面目。如果遵循前四道题的规则,那么被方块涂抹掉的第一个词应该是选择。凶器后的方块有些难猜,“有、是、在……”似乎都可以填进去。 江月鹿有些头痛,先放下这道题,转而去看上一道了。 杀死刘石头的人? 朱修远是朱大人,徐娉婷和张虎则是出现过的徐婆婆与张屠户,他们都是和刘石头朝夕相处十年的镇民,白天也在尽心尽力为刘石头操办后事。 既没有指证他们无罪的证据,又无法宣判他们犯下杀人罪。难处正在这里。 他们所要做的就是在有限的一夜时间里找到尽可能多的证据,来判断他们有罪或是无罪。 这一夜里他们除了面对考场上设定的危险,还要面对另一道更凶险的难关。因为要搜寻凶器的信息,势必要一步步贴近那位杀人凶手。 那个一刀毙命的冷酷杀人者! 也许他应该先去醉仙楼看看。他心道。 “轰——!!!” 一阵巨响打断了他的思考,街道尽头冒出滚滚浓烟,掩去皎洁月色。江月鹿心道,属于他的“沙沙声”终于来了。 他远望破损的屋顶,却仿佛看见了火焰和群鸦扑扇而出的飞鸟,刺耳的幻声又在他耳边尖叫:“哥哥……我害怕。” 江月鹿眨了眨眼,幻听便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模仿也模仿得像一些好吧,我弟弟妹妹很乖的。”他小声自言自语,“他们才不会在这种打扰我做正事。” “轰——!!!” 又一声响,对面的房屋也缓缓塌毁。 四面八方、远处近邻都响起了比爆竹声响一百倍的轰隆声,仿佛在自己眼前上演了一幕地面烟花节,然而炸裂出来的并不是烟花,而是一个个从破碎大门中摇摇晃晃走出来的黑影,它们的白色身躯被月光映照得惨白,墨色眼珠越加乌黑,身上的彩色看起来稚嫩又邪异—— 一群从纸扎铺复活的纸人,他们行走在街道上。 望着这样热闹的景象,江月鹿心想,总算解开他一个迷惑。 原来镇子这么多纸扎铺,是这个用处。 “在哪里,在哪里?”身材魁梧的大力士四处瞧,眼珠子骨碌碌上下翻飞。 捂着朱红薄唇轻笑的高鬓女子咯咯笑了起来,朝江月鹿所在的角落一指,“我的好哥哥,人在那边呢。” “好吃好吃!看起来就好吃!” 腿上的分量一重,江月鹿低头一看,四五个纸娃娃攀在腿上,透过厚重的巫师袍也能感受到刺骨的寒冷。 “我要他的右胳膊。” “我要他的左耳朵。” “我要他的眼珠子。” 一群娃娃像在唱奇怪的儿歌,江月鹿看着它们慢慢张口,看起来是樱桃小嘴,却能张得像血盆那么大,他摇了摇头,“胡吃海塞的小孩,在我们家是要被罚的。” 一个梳着双环头的娃娃抬起头,天真浪漫地张着嘴,“罚什么呀?” “罚这个。”话音未落,江月鹿手快地将一张黄符塞入她嘴中,整个人迅速向后退去。 纸娃娃迅速地将黄符咽到了肚子里,似乎非常满意这个味道:“好好吃,好好吃呀。” 高鬓夫人嫌弃地看着她,“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都吃!” 纸娃娃不理她,又回看江月鹿,黑纸做的眼珠竟也能看出渴望,“还有吗?还有吗?” 吞食了黄符竟然还安然无恙,江月鹿不禁怀疑冷靖是否教了自己正确的符文画法。昨天夜里,他们整个小组都被冷靖熬夜恶补了符文这门课,他不觉得自己会记错符文,刚刚塞到小纸娃娃嘴里的的确就是驱邪符。 即使他是个很弱的入门巫术生,也不应该毫无作用啊。 而且……好吃是什么意思? 他注意到高鬓夫人、大力士和其他纸娃娃都和这个梳着双环的小纸娃娃保持距离,心念一转,又从袖子里掏出几枚黄符,挥舞道:“可怜小孩。你是不是饿了?我这里多的是。” 那纸娃娃眼睛一亮,迈着小短腿就朝他跑来。 高鬓夫人和大力士横挡在她面前,骂道:“脏东西!这么多年没见过人就忘了规矩,谁先吃也轮不着你!” 纸娃娃眼里只有江月鹿手里飘扬的黄符,喃喃道:“可是……好饿,好好吃……”她还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纸的味道很烂,但是纸上有好闻的……味道。 “嗯?” 那边江月鹿低头一瞥,忽然看见手里飘起的黄符沾惹着点点血迹。 想了想,他在画符时恰好被叫去伺候夏少爷,估计是帮他削水果时刺伤的,回来后将血留在了符纸上。 难道是因为符纸不洁,才没有用处? 那岂不是全都没用了? 心中这么想,面上却依旧淡定。江月鹿缓步向后退去,一边退一边道:“小孩,有没有人教过你用餐礼仪啊?” “用餐礼仪?” “就是食不语,吃饭的时候不能说话。”江月鹿示意她看其他纸人,“吃不饱太难受了吧?吃饭的时候还要被人打断,这是很没礼貌的行为。” 第29章 “没礼貌?” “对啊。”江月鹿很正经地点头,压根不看其他纸人已被气得头顶冒烟:“所以谁要是挡着你吃饭,杀掉就可以了。” “杀掉?”纸娃娃歪着头想了一会,“嗯!那就杀掉吧!” 被策反的小纸娃娃对她的同伴毫无怜悯心,张开雪白的牙就朝他们咬去。 连高鬓夫人也被咬了一口屁股,她气得花容失色:“区区凡人,满口胡言!” 也不怪纸娃娃容易上当受骗,实在是因为这群纸人已经很久没出来过了。 十年以来没人选择过困难模式,这是他们头一次被唤醒。想想看吧,就像一群失业十年的打工仔忽然被老板抓去上班,每个人都无法迅速进入状态。 等筋骨和杀意活络起来,江月鹿已经跑远了。 “怎么办啊?!” 大力士望着跑向外城的江月鹿以及跟着后面像个滚鸡蛋的纸娃娃,沉着脸道:“不慌,你看他要去的地方。” “噢……” 一缕缕白烟飘散开来,露出光怪陆离的外城轮廓,酒楼在其中若隐若现。 气急败坏的高鬓夫人平静下来,“我想起来了。” 她畏惧地望着那栋白雾掩盖的酒楼,即使沉睡了十年,也还记得当时那些人所带来的痛苦。十年前的屠杀夜,不止带来了人人惧怕的山贼,也带来了让他们胆战心惊的怪物! 明亮的月光映照着外城,四处响着勾魂夺命的沙沙声。 两个静伫的纸人站在街道尽头,仿佛已经看到江月鹿的死期。 “去醉仙楼……就会见到‘夫人’。” “在那之后,他将必死无疑。” 第14章 纸人城11 这一夜,外城上空持久不散的黑雾消失得无影无踪。江月鹿抵达时,看到的就是被荧白月色笼罩的荒凉城池。 醉仙楼离他不到十米远,近在咫尺。 他又回过头,无尽的长街这一次一览无余,但是始终不见纸人们的身影,不知为什么,它们放弃追杀自己了。 这和答题规则不符不是么? 何况,他离开时,那位高鬓夫人和大力士眼中迸溅出的仇恨是如此真实,他们真的很想细嚼慢咽吃了自己。 没有追来的原因或许只有一个。 他来的地方另有玄机——连困难模式下的纸人都不敢抗争。 他转回头,望着金底红字、写着“醉仙楼”三字的木匾,岁月为它留下厚重的尘埃,但这栋楼早年经过重工打造,连一块牌匾都壮丽非凡。 朱大人说过,刘石头的尸体是在外城的醉仙楼发现的。 熨斗镇为他们一行巫师举办的宴会就在醉仙楼举行,刘石头负责当晚的皮影表演,他在提前到场确认的时候被杀了。 这栋楼里或许还留存着他为何死去、被谁杀死的证据,相同的,这里或许还留有那个将他残忍杀死的敌人。 江月鹿迈开步子—— 很遗憾,他现在没法做到。 他只能无语地低头,注视着紧紧抱住他腿的纸娃娃。两片黑纸剪裁而成的眼珠没有高光,但他却能从中看出莫大的渴望。 “能先松开吗?” “我饿了。” 江月鹿不由分说、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被人突然抓住手,纸娃娃第一秒就想要撕烂他,但发现这只手暖暖的,她便愣愣地仍由处置了。 被放到地上才回过神,没有高光的眼显得毫无感情:“你骗我?” 她亮出尖锐的牙齿,手指甲也在瞬间伸长几倍,语气充满杀气:“快给我吃的!” “哟,脾气还不小。”江月鹿蹲下来,直视着她没有高光死寂一片的眼睛,“谁家的小孩跟你一样?态度太差啦。” 她真想杀了这个唠叨的人,可是想到那从未尝过的鲜美口味,她硬是耐住了剧烈的怨愤和恨意。 “没有人教过我。”她倒很骄傲。 “我不是在教你吗?”江月鹿拍了拍她的手,后者因为突然接触到他温暖的手掌,忍不住向后一缩。 “先把指甲和牙收起来。” 她凶狠地嘶道:“给我吃的!” 江月鹿在她扑过来之前,将黄符夹在手中,展示道:“我说三声,把指甲和牙收起来,不然我就要自己吃掉了。”说着真的将黄符揉成一团,张开了口。 她急得蹦起来,牙和指甲也收起来:“给我,给我!” “说话方式也要改掉。”江月鹿又道。 “啰嗦!” 见江月鹿不由分说又张开了口,她瘪起嘴:“……啰嗦。”见到她的表情,江月鹿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了妹妹。 他叹了口气,将黄符纸团塞进纸娃娃的嘴里,明明不是一颗糖,但她的脸上却出现了尝到甜味才会舒展开的幸福表情,也只有这种时候,她才像个小孩。 “先别闹,待会再给你吃,越乖就越有很多可以吃。” 纸娃娃现在无比好说话,她“嗯!”了一声,三下五除二爬到了江月鹿肩膀上,安安稳稳坐了下来。 - 醉仙楼有三层高,相比酒店,更像是一间客栈。一楼供来往客商歇脚,点盘花生米下酒就能过一下午。如果是贵客,就可以上二楼、进厢房。 每间厢房上都贴有花笺,写着不同却能成系列的名字。 这一点,和现代餐厅的包厢一样,江月鹿曾出入的餐厅就会有“静月轩”、“芙蓉轩”等等不同的名称。 第30章 醉仙楼的厢房名字要更独特一点,既不是花,也不是诗词,而是一连串这样的词—— “泡一泡”、“煮一煮”、“洗一洗”、“晒一晒”。 这是靠左的四间。 靠右的四间也类似—— “打一打”、“捞一捞”、“榨一榨”、“蒸一蒸”。 乍一看不像酒楼,更像哄小孩的儿歌。 江月鹿自言自语,“造纸么?” 这确实是纸张成形的过程,他凑近去看木门小窗内贴着的画,“泡”的花笺下画了一个大水缸,一个骷髅浸泡在里面,水没过“它”的脖子,看起来难以呼吸,非常痛苦。 再看下一幅“煮”,还是骷髅,这次它被架在大火上烘烤……江月鹿环绕一圈,发现这八张画不能独立去看。 连起来,一个诡秘凶残、仿佛献祭仪式般的行动就出现了。 不是造纸,而是造“人”。 最初躺在水缸里时还是骷髅,到最后已经成了有血有肉的人。一群人手拉着手,站在太阳下欢笑起舞,任哪个人去看都不觉得阳光治愈,只觉得细思恐极、全身恶寒。 如果生命能被如此轻易地制造出来,那他曾经目睹的死亡和痛彻的失去又算什么? “打、打一打。” 肩膀上的纸娃娃呵出冰冷的气息,江月鹿瞥向她指着的木门——那也是他决定要去的地方:“打字房”。 因意外中止的送别宴就在这间包厢上演,几个小时前,刘石头死在了里面,那里应该还残留着死亡的气息。 “看来你比我想得厉害啊。” 因为被夸了,纸娃娃摇头晃脑起来,看起来非常得意。 木门向内缓缓推开,幽深的黑雾涌了出来,它们像有生命一般汇聚到江月鹿脚底。 纵然不像冷靖和林神音受过系统的巫术训练,他也知道不该贸然进入没有光的地方,转身从其他房间拿了几根蜡烛,用火擦着点燃了。 燃烧的烛火在月光下显得很弱小,但一进入到黑暗的包厢内,就只能靠它来照明前路。 江月鹿环绕一圈,看到里面的陈设和他刚刚经过的几间包房没什么不同,只不过桌椅显得更干净些,显然是有人为了酒席提前擦拭过。 走近窗边,地上出现了一滩干涸的血迹,周围飘散着落雪般的碎屑。 再往前的不远处,出现了一枚铜制的钥匙,将烛火凑近后,映亮了钥匙上刻有的文字,那是一个清晰的朱字。 朱大人? 他发现尸体时,把钥匙落在这里了吗? “呜——呜——” 外面刮起阵阵肃风,不时还有尖锐的擦刮声响起,木窗被撞得发出连串惨叫,一切声响在这间封闭、阴暗、死过人的房间中显得诡谲至极。 他总是感觉身后有东西,回过头,却发现什么都没有。 “嗯……” 坐在肩膀上的纸娃娃吸了吸鼻子。江月鹿问她,“怎么了?” 她打了个喷嚏,看着墙角的柜子露出厌恶的表情:“好臭,好臭!” “臭吗?”他什么也闻不到。 人与鬼阴阳相隔,人能看见的是空荡荡的房间、干净的桌椅,鬼魅能看见的会是什么? 他越靠近柜子,纸娃娃就越躁动,“吱嘎”一声,不起眼的雕花柜门缓缓而开,一把沾血的纸刀静静躺在其中。 “凶器?” 居然和他的判断完全相同。 江月鹿拿起那把纸刀翻转端详,发现长度、形状……所有都和他预想一模一样。简直可以说,这把纸刀完全复刻了他脑子里对凶器的想象。 实在太过顺利了。 纸娃娃似乎更加不安了,想要跳下他的肩膀。 “江月鹿同学,您已收集到“死者的血迹”、“凶器”相关资料,需要为您开启相应的提示内容吗?” 他点了点头。 学生卡在身前不远处投放出小小的屏幕,他看到刘石头手持皮影人,正在为晚宴表演练习中,朱大人进来和他寒暄了几句。突然间,朱修远眼中露出杀意,抬手用锋利的纸刀捅死了刘石头。 鲜血不断涌出,在白色的纸衣洇出大朵艳丽的花。 到死,刘石头都难以置信地睁着眼。他不相信朱大人会动手杀死他。 屏幕熄灭,电子女声再次响起。 “您已看到提示所有内容,要在此刻做出你的选择吗?” 他毫不犹豫,“要。” 电子女声轻不可微地笑了一声:“非常好。请问您在这一题的选择是?” 江月不着急回答,转而在房间踱起步,走到了那滩鲜红的血迹前。 “我想答案已经很明确地放在我眼前了。” “血迹在此,证明刘石头死在这里。凶器在此,证明我怀疑的因果成立。更何况还有特别的提示证明,凶手就是朱修远朱大人。” “那么。”女声轻笑,“您的选择确认是朱修远,也就是a是吗?” “不。” 女声:“……” 江月鹿在系统突然的沉默中回答,“我选d,以上答案都不对。” “朱大人,徐婆婆,还有张屠户,他们都不是杀死刘石头的人。” 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女声的语气竟变得焦急起来,“你选d?可你不是说——” “我不是说,血迹和凶器都在这里是么?连很具说服力的视频都放在我面前了。几乎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朱大人,但我就是没选他,你很惊讶是么?” 第31章 江月鹿缓缓道:“我倒还想问问你呢。” “这么居心叵测为我挖了陷阱,这就是你作为客观中立的系统操守?” “血迹也好,凶器也罢,全都是你放到我面前来的,生怕我不够相信,最后还免费奉上一个重量级提示。” “你觉得我看起来很像傻子是吗?” 那电子女声隐忍地哼了几声,听起来像压抑着怒气和痛苦。但很快,她却尖刻地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傻子?傻子!” “在你拆穿之前,可是有两个傻子上当了呢!” 江月鹿的脑海中不合时宜地浮现出冷靖和赵小萱等人的脸。最后一幕定格在他们合在一起的手,以及陈川的加油声:“小鹿成精队,一往无前!” 他没有动,静静站在原地听着系统发疯。 大笑许久之后她喊起来:“你自己看吧!” 学生卡再一次投放出小小的屏幕,画面还是这个房间,但他却没来由相信这次一定是真的——不久之前,没有选择困难模式的其他巫师没有受到沿街纸人的刁难,他们在冷靖和林神音的指导下做出了相同的决定,先来刘石头死的地方找线索,更早抵达了醉仙楼。 他看到这一行人进入了房间,也看到他们找到了血迹、纸刀,被诱导着选择了朱修远的错误选项,惩罚瞬间就降临了。 只不过这次的惩罚,远比上一次不痛不痒的惩罚可怕。 虽然听不到任何声音,但房间应该被立刻沸腾起来的沙沙声填满了,人们跌跌撞撞逃出房间,于熊和袁响被关在房间内,他们无助地敲门却无人回应,最后被看不见的鬼影接连杀死——那个死亡过程,看起来就像一个完整的人被巨大、无影的橡皮一点点擦去了存在,最后只剩一堆碎骨渣掉落在地。 如果答错了,他也会是相同的下场。 “不应该。” 江月鹿低声道:“冷靖不至于做出这么蠢的选择。”何况还有林神音。 电子女声冷道:“你说那个学生啊,他似乎是不太同意,觉得一切都太巧了。但是有人力排众议保下了这个选择,拿自己的名字担保绝对没错,哈哈哈哈!” “你猜那个人是谁?” 江月鹿心底滑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名字。 虽然不可思议,但如果要和冷靖对抗交锋,似乎只有那个…… “林神音!”女声尖笑道:“就是他啊!” “不过,我在这里和你浪费时间说这些干嘛呢?” 女声的情绪转换极大,忽然收了声,安静下来,幽幽地叹了口气,如果她有实体,现在一定非常惋惜地看着江月鹿。 “虽然通过了这一题,但是接下来的路只会更加难熬,啧啧啧,你为什么不早点死呢?为什么非要苦苦挣扎呢?” 她的声音逐渐飘远而去,但是轰隆的声响却在脚下响起。 整座醉仙楼,仿佛在片刻之间发生了某种异动。 “既然否认了我送来的凶器,那么真的凶器又会在哪里?” 她的声音已经微不可闻。 “江月鹿考生……接下来找出这个答案吧。” 话音落下,一霎死寂,随后一阵怪异、密集的沙沙声连成一片,如潮水涌来。顷刻之间,这座死寂无人的城内就活了起来,蚊虫过境般的沙沙声铺天盖地。 江月鹿转身踹开房门,没走几步,身后的塌陷破裂就追上了他。 “砰!” 一脚踏空,整个七零八落地摔滚下去,他浑身被撞得剧痛,等终于停下,也不知道到了哪里。 在这里,刺鼻的味道倒是消失了,取而代之是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味。 似薄荷清凉,却没有甜味。不知为何,他闻到这丝香气,想起的却是漫天雪光。 “沙沙……沙沙……” 又来了! 江月鹿挣扎起身,但全身被撞过,动一下就痛得眼冒金星,他咬得嘴唇出血才没痛呼出声。 有人在寂静黑暗中啧了一声。 一只手揽住自己的腰,轻而不费力将他带入更暗的角落。 他不知对方是敌是友,但又痛得要死,没来得及避开,刚要动作,却听到对方轻声开口。 夏少爷言简意赅,十分不满,“别动。” 第15章 纸人城12 江月鹿顿住,“……夏少爷?” 他微微侧头,刚一动,对方就抓紧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修长,骨节有力,但触感却格外冰凉,露水浸湿、长满青苔的砖石,也没有这样寒冷。 “你干什么?” 他似乎很不满,有人能在被他控制的时候乱动。 啧了一声,没什么耐性,这目无王法的世子爷直接上手了,简单粗暴将他的眼睛也盖住,这下江月鹿目不能视,口不能言,浑身的痛劲还没过去,怎么看怎么像废物。 想他活了二十多年,被一个毛都没长全的臭小子胁迫成这副熊样……心里倒也没有觉得很屈辱,也没有任何自尊心受挫。 江月鹿:“……” 甚至觉得此刻的姿势也更适合身体机能恢复,各方面都很完美。 不过,其他人就不像他这么舒服了。 远处忽然响起了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听起来还很耳熟,江月鹿半信半疑地喊了一声:“陈川?”拉风箱似的叫唤瞬间停了,而后激动地响起:“江月鹿——你还活着?!我……啊!” 第32章 “咣当”一声巨响,砸断了陈川的幸福相认。 赵小萱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她似乎离得更近一点,“你别说话了,咱们现在根本经不起折腾……” “你们在哪?” 江月鹿示意夏少爷将他放开,对方哼了一声,不痛快地松开手。他得以在这个不大不小的空间爬向声音的来处,但是却摸到了一堵厚厚的墙。 “楼塌了,我们被埋在废墟里了。”赵小萱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冷靖为了保护我们,掉到了更深的地方,我们已经很久没听到他的声音了。” “江月鹿!” 陈川还是不要命地喊了起来。 他离得太远了,只有喊出声来才能让外面的人听见,为此他也不在乎什么危不危险了,“拜托你……能不能帮我把小萱救出来?” 赵小萱抽泣了一声。 江月鹿摸着墙,在最上面找到了一个被石头砸穿的三角形小孔,眼睛搭在上面看,另一边是千疮百孔的废墟,无数木头和碎石都堆在看不出曾经平整的地面,中间有一个深深的大洞,陈川的声音不断从里面传来。 他又在墙上摸索,一块砖石松动了。 “小萱,你要是能出去,就回我们的小家。卧室衣柜的最上面压着我的私房钱,你别不舍得用……咱们已经节省一辈子了,你要记得用……”陈川气若游丝,“也要记得想我。” 赵小萱痛哭起来,“我不要被救,我要跟你在一起!” “呃。先等一下。” 赵小萱吼这个不解风情的人:“江月鹿,你干嘛啊!” 江月鹿蹲在大坑边,摸了摸鼻尖,“呃。我好像看到你了,能把你救出来。不过听了你的话,还是需要确认一下。” 他疑惑地问:“你现在要和陈川死在一块吗?” 赵小萱脱口而出,“不要,快救我出去!” 还在感动流泪的陈川:“……” “我就知道,你个没良心的女人!你是不是早就希望我死了,好去找你的小学初恋?好好好,我陈川就是死在这里,死一万次,我也不会再跟你赵小萱坐在一起——” 半小时后。 默不作声的陈川和赵小萱坐在坑边休息。 他们的身旁是全身是伤、早已昏迷过去的冷靖,江月鹿刚刚把他们三个救了出来。 坑底怪石嶙峋,各种塌陷的断木卡在其中,为攀爬提供了一定帮助,这也是为什么他一个人就能把赵小萱和陈川救出来,帮助他们把身边的阻碍物清除后,他们自己就能跟随江月鹿自救回到地面。 但是到了冷靖却有点麻烦。 首先,他昏迷了,江月鹿必须把他扛上来。其次,有的断木横梁无法承受两个人的重量,再加上冷靖掉得更深……最后能把他捞上来,全都要归功于夏少爷。 “他到底是什么人啊?” “还能是人吗?我看不像……” 赵小萱和陈川两个人交头接耳,不时还飞快地瞥眼夏少爷。 后者刚刚被恳求着过来废墟这边,目露烦躁施展了一套奇异幻术——只见他轻轻抬手,便让托付着冷靖的残石飘出坑口,足足有两张桌子那么大的石头,在他手指的拨动下好像一朵轻盈的云。 “夏少爷。” 靠在窗边的红衣少年挑起眉来,他从刚才起就是等人的姿态。 他所在的另一半酒楼安然无恙,只有冷靖这边破损成废墟,恐怕也是因为他要等人,所以不希望有太糟糕的环境。 能做到这些,不会是普通人了吧。 江月鹿指了指那块石头,“怎么做到的?” 他没有询问夏少爷是什么人。一方面是问了也不一定会得到回答,另一方面他无从判断对方回答的真假。 如果说试卷就是这次考试的凭据,那他可以根据“徐婆婆名为徐娉婷”迅速在脑海中找到对应的记忆,可问题就在这里,试卷没有记载这位世子爷。他、他的小厮、乃至他们和他之间的关系,围绕着夏少爷建立起来的一切关系链都无从考证。 比起来,还是问一个小问题更简单。 夏少爷听了,嗤之以鼻道:“你们还没发现吗?” 他十分闲散,在如此危险的环境下还是很放松,自有一种强大的底气——尽管江月鹿并不知道他的底气是什么。 说着,又将手指在半空虚虚一绕,“这世界上没什么巫术,也没有你们巫师所谓的神明。跟人世间那些魔术把戏一样,拆穿起来非常容易。” 被放置在坑边的石头又像灰暗的云朵漂浮起来,逐渐高过头顶,江月鹿抬起头来,仿佛看到了魔术背后的机关。 “啊!”赵小萱惊讶道:“石头下面是什么?” 石头的底部也是灰暗的,就算有其他痕迹,也是更深更褐的陈色。但是三人现在看到的底部,却像铺了一层白雪,仔细看去,那层雪非但不剥落,而且还在微微晃动。 夏少爷淡淡一笑,让漂浮在头顶的灰云降落一些,那些还在动的“雪层”中,忽然掉出一枚“雪片”。 江月鹿下意识伸手,接住了它。 躺在他掌心的,不是雪花,而是一个小小的纸人。 刚刚还如雪花轻舞飞扬,现在动也不动,恐怕是因为脱离了主人的操控。凝视着掌心,江月鹿肩头忽然一重。 远处的赵小萱尖叫起来:“你你你肩膀上是什么东西啊?!” 第33章 他侧过头,看到梳着双环头的纸娃娃。 因为害怕他答错题,在楼上消失不见的纸娃娃突然又出现了,神不知鬼不觉爬上了他的肩膀,此刻正饶有兴趣地看着江月鹿掌心的小纸人,刚要伸手去握手,原先一动不动的小纸人忽然抬起身来,狠狠咬了她一口。 这样恶劣的把戏,自然是出自那位少爷之手。 他恶意地嬉笑半晌,让小纸人对看着纸娃娃吹鼻子捏脸,一顿胖揍之后,纸娃娃也发怒了,一大一小混合双打到了地上。 江月鹿问他,“这些小纸人是你操控的吗?” 夏少爷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地看着他,“你还没有发现?” 发现什么?发现你的中二病吗。 那我倒是发现了。 江月鹿摇了摇头:“没有。” “我是借用。”夏少爷露出一个“用这种东西拉低我档次”的表情,“它们的主人另有其人。” 他望着江月鹿,却想起刚才的手感。若有所思地看着刚才纸娃娃趴过的肩膀,内心量了一下,“你多大?” 江月鹿不明所以:“二十七。” 夏少爷一听,脸上充满幸灾乐祸的笑,“二十七岁,个子还没我高,身体也没我好。” 江月鹿:“……” 有点无语。你在得意什么啊? 聊了半晌,尽是不爱的。江月鹿刚要转身离开,却像察觉到了什么,神情忽然变了,他转过头,也从夏少爷的神情肯定了即将发生的变故。 “嘘。” 夏少爷举起食指竖在了唇边,悄声道:“它们的主人来了。” “沙沙……沙沙……” 四下寂静的夜晚,这阵不详又诡谲的声音辨识不出来者,由远及近,像是什么刮擦着地面,拥拥挤挤的,来势格外浩大。 刚刚还厮打不停的两个纸东西也停了下来,忌惮地望着窗外。 江月鹿不动声色朝夏少爷走了过去,将他微微遮挡在了身后,戒备地望着窗口。 木窗,弯月,深色云雾缭绕。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那扇木窗里的景色美得好像一幅古画。要不是现在万籁俱寂,他也有心情欣赏。 “铛铛……铛铛……” 窗口传来铃铛晃动的脆响,在石壁之间不断回响,传递到二人身边时,声音变得越加清脆明亮。这样的声响,在寂静的暗夜里简直是夺人心魄了。 伴随着阴魂不散的铃铛声,那幅美丽的古画右下角,慢慢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剪影。 看不见、摸不着的鬼影沙沙声,今夜会出现它的原型吗? 那道黑影不是很大,也没有很宽,只占据了窗户的右下一角,约有木窗三分之一高。 这个高度…… 江月鹿皱了皱眉。 这个高度……好像一个人站在那里啊。 在他沉思间,那高高的黑色剪影又缓缓移动起来,中断的铃铛响声也重新出现,叮叮当当敲击着他的心脏。 影子是人。 看身段似乎还是个女人。 也只有女人,才会在身上佩戴铃铛和珠钗玉佩等装饰。 他望着窗外黑影的眼睛慢慢睁大——他想起了一个人! “黑影”缓缓走了几步,原先遮掩一半的珠钗明晃晃映在月光之下,扑闪的金蝶让他想起蝶翼沐浴阳光的粲然风光。 江月鹿喃喃道:“发髻……” 一般的女人绝不会有这么高,但是爱美的夫人会梳起高高的发髻。 夏少爷笑了起来,“才认出来吗?” 他没理会夏少爷不切实际的胜负欲,目光聚焦在木窗外行动的“黑影”高高的发髻。这位梳着妇人头发的夫人显然有着良好的出身,一举一动缓缓而行,待快要走出视线,她才像察觉到房内有人,停住步伐朝窗内看来。 乍一看到那张面孔,江月鹿就顿住了。 “朱夫人……” 早已死了十余年的朱夫人。 美人早为枯骨,但她还一如画中娇艳。 第16章 纸人城13 如此一位美丽的夫人,却没有脸。 她的脸消融了五官,没有双眼,没有鼻唇,就像一张什么都没有的白纸,江月鹿不知道她是怎么看到自己的。 没来由的,一阵强有力的心悸感袭来,他侧头低声道:“跑!” 赵小萱和陈川早已感觉不对,他们互相扶持着站起来,背起还在昏迷的冷靖就朝后逃去。 “接着!” 一个金袋子滚落到他脚边,窗口溢出的冷月照得清晰,那是冷靖视为珍宝的一袋法器,据说掏出一样来就能让低等鬼魂俯首求饶。 但现在,这位“夫人”却看也不看。 她也没有理会三个人在她眼皮底下逃跑,就这样站在窗边,一动不动地“看”了他们很久,忽然开口笑起来,非常有礼貌:“请问,有没有见过我的孩子呀?” 孩子? 那幅画上没有孩子。 朱夫人死后,朱大人便独自一人活到了今天。 事实是这样不错,流传在此的故事也是这么记载的。 但是试卷上有过这么一行小字,说朱夫人因忧思失去了怀胎三月的孩子。她内心笃定那是一个可爱的女儿,还未出生就亲手为她缝制了许多小衣裳。仔细想想,画上的朱夫人腹部的确要比平常女子略微隆起。 第34章 “是女孩吧?” 江月鹿镇定自若,冷汗却从脊背冒出来:“她往东边去了。” “你见过她?太好啦。”朱夫人松了口气。但是下一秒,她猛然探进窗内,满头的珠钗哗哗啦啦抖动起来,无面无神的脸自有逼问的威慑力:“你可不能骗我。你们男人呀,最会骗人了。我那孩子长什么样,你说来听听。” 江月鹿想了想,道:“长得很像母亲,却不像父亲。” 朱夫人叹息了一声。 她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白梳子,缓缓梳起自己乌黑的头发,幽幽道:“你连这个都知道,看来是真见过我的儿,和那个骗我的男人不一样。” 江月鹿皱眉道:“骗你的男人?” 朱夫人捂住嘴:“你不知道我的规矩吗?谁骗了我,我就要收取一点小小的代价呢。” 不是的。 那根本不是骗你。 你问的问题压根就没几个人能回答。 如果不是预先看过试卷,恰好还记得那行小字,谁都不会知道她曾经有过一个孩子。她设了一个无人能答的问题,只是因为想杀人而已! 江月鹿看着她手上那把小小的白梳。一头被她缠进发丝,另一头削得很薄,很适合拿来做断头的凶器。 亮面折射出的血光,似乎和刘石头脖颈的残血合在了一起。 江月鹿摸到袖子,不露痕迹道:“今天除了我,你还见过别的人吗?” “见是见过,不过特别好看的男人也只有你——” 脱手而出的符纸击中了她的脸,将那个“只有你了”的“了”字封回了嘴里,她沉默下来,任由白纸般的面孔被符纸烧出黑洞,没有呼痛,没有发怒。 幽幽烧出的黑洞,对比在森白的面孔上,深深又深深,仿佛要将人吸进另一个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再次开口。 “动辄打杀,我从不喜欢这样。” “如果要伤害他人,我有一万种方式啊。”她每说一个字,脸上就出现一簇净色火焰,很快那张雪白的脸就被烧得遍布空洞,但她的声音却一点也听不出痛意。 听起来甚至还有些遗憾。 “刘石头。对吧?” 她放声大笑起来。 “他好爱那些皮影人啊。他排练的时候,我就在背后一直看着……我看着他,他看着皮影,我们有各自的迷恋与爱,这不是很好吗?” “唉。可是他却转身看到了我。” “然后露出一副很惊恐的样子求饶,怎么这样呢?我是很想和他交流一下的呀。” “我还当他很爱那些皮影,没想到忽然之间,他就不爱了。趴在地上,对着我跪下来磕了一百个头,说全拿去,全拿去,求我饶他一命!” “……这算什么爱啊。” 朱夫人充满遗憾道:“与其虚伪活着,还不如早点去死。” 江月鹿道:“所以你就杀了他吗?” “那怎么能算杀呢?”朱夫人讶异道:“只是让他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 代价。 江月鹿冷笑:“那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将袖中的三枚符纸全都扫向窗外的朱夫人,同时抓住肩膀上的纸娃娃轻拍一下,低声告诫:“快走。”这只娃娃刚还在楼上弃他而去,此刻不知为何,面对朱夫人怕也不怕,还很淡定地坐在他肩膀上观战。 被他拍飞以后,在不远处飘落在地,还是没有离开。 江月鹿自顾不暇,不打算管她。他的黄符在朱夫人的脸上烧出一片火焰,可她却丝毫不痛,叹息道:“我说过,我讨厌打打杀杀,你们为什么非得逼我呢?” 她抬起手来。 “沙沙沙……沙沙沙……” 盛夏时节,白雪却从窗口溢了进来,一点又一点落在地上,像是一群移动速度极快的白色蝗虫爬向江月鹿。 看不见也摸不着的鬼影。 原来是一群再小不过的纸人,当人们走在外镇街道和屋舍之间时,它们就藏匿在地上行军,仓皇四顾的人们不断在周围寻找着敌人,却怎么也想不到,他们的敌人就在地面悄然穿行。 这就是所谓的看不见的恶鬼! “你怨恨你的丈夫,却把无辜的人拉进来,你的恨也没多纯粹。”江月鹿语气嘲讽:“还嘲笑别人的爱?” “怨恨我的丈夫?” 朱夫人像是听见了什么惊天笑话,一愣之下竟然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疯狂笑容,一个狭长的裂口在她的脸上出现了:“他算什么!我才不恨他。” “你做的这一切,难道不是因为他让你婚后失望、郁郁而终的报复吗?” “当然不是!” 朱夫人匪夷所思:“这是我自己要做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我们自从生了异心开始,就是陌路人了。” 好家伙,以为你是一个恋爱脑女鬼,没想到竟然是新时代的独立女鬼。 江月鹿莫名生出一点敬佩,但是一想到这个女人因为莫名其妙的理由就杀了刘石头,那点敬佩也烟消云散,迅速变成了倒胃口。 朱夫人警惕道:“唠唠叨叨,顾左右而言他。你不会是在拖延吧?” “我不是拖。”江月鹿低声道:“我只是在赌。” 朱夫人懒得再听死人说话,挥了挥手,匍匐在地的纸人大军瞬间就组成了一枚枚尖锐的三角镖,前仆后继扑向了江月鹿。 第35章 她今晚在这里耽搁太久了。 如果再不回去,一定会被主人教训……她得快些回去。 可刚转过身,她的身体忽然一震,仿佛被某种外力从内部击溃。 她的身躯由神纸制成,百毒不侵、刀枪不入,没有什么东西能杀死她。她此刻之所以痛,是因为她借力操控着的万千纸人——那些组成三角镖的白色凶器,和她共为一体,她伤,则它们死。 而它们要是死了,她也会受伤。 难以置信地转回头去,朱夫人从窗口看见了惊悚一幕。 她的纸人孩子们在突然燃起的火焰中央痛苦叫唤着妈妈,一点点化为灰烬飘散而去。她惊恐地露出两只狭长双眼,看起来仿佛一只吊眼白狐,冷声质问道:“不可能,谁也不可能用火烧了我的纸人!” 这句话倒是真的。 江月鹿也曾确认过镇民们穿的纸人皮不怕火烧,直觉告诉他这都是同一类东西。 但刚刚他将要被杀死的一刹那,的确有一股不滚烫的青色火焰嚓声燃起,片刻不到就将这些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纸人焚烧殆尽。 地上蔓延起一条条青色的火焰,尽头站着一位红衣少年。 看着他,江月鹿知道,自己赌赢了。 刚刚没有跟着赵小萱他们一起跑,一方面是自己离得太近了,跑恐怕也跑不掉;另一方面,是他还惦记着最后一道选择题的答案,杀死刘石头的凶手或许近在眼前,凶器是什么想必也能得知,走了实在可惜。 别人或许不需要冒险,但他别无选择。 既然决定要走更危险的那条道路,那就得拿出不死不休的魄力来一一征服。 江月鹿决定去赌。 他猜夏少爷在等人,在看到他的惊人能力后,他就决心利用他去豪赌一番——赌夏少爷等的人就是朱夫人,他们两个之间必定有番恶斗,而自己大可以趁乱而退。 眼下证实他的猜测的确不错。 他赌对了。 可是他为什么没有推动下一步? 为什么没有转身? 没有弃他而去? 他的淡色眼瞳里映出青绿色的火焰,和记忆中无法磨灭的另一场大火重合了。火焰里站着的人影,也仿佛和另外三个孩子重合。 “不可能。不可能!” 朱夫人的惊呼唤醒了他。 她一改先前的镇定自若,越失控越激动,皮肤出现的裂口也越来越多,此刻的她仿佛在用一百多张口震怒咆哮。 “不可能!没人能杀了我的孩子——那是主人赐给我的!” 夏少爷哼笑:“没有人告诉过你,这不是普通的火焰?” 看到她呆滞的面孔,他像是发觉了什么,恶意道:“你不知道啊。看来你所谓的主人早就决定抛弃你了。” 朱夫人惊醒过来。 她似乎从久远的记忆中找到了什么。 ……不要接近“飞溅青色之火”。 “青色的火焰至纯无比,能将所有恶鬼焚烧殆尽,连片魂魄都不留下。”主人抚摸着她的头,“遇到这种火焰,记得一个字。” “什么?”她懵懂地抬头。 “跑。” 回忆褪去,朱夫人发起抖来,全身一百多个裂口都能看见窗内外飞溅的青色之火,炎光甚至能飞溅至高空,噼啪燃烧的低声宛如簇放的花火。 光。恶鬼最憎恶的光! 恐惧缠绕裹紧了她,饶是如此,抱着最后的试探,她伸手轻碰面前的一点青焰。 青光就像被冰湖吞没的小小陨石,很快消失在她雪白的手中。 “哈哈……” 这不是安然无恙嘛! 只不过,她的笑很快就凝固了,片刻不到,她便大张着嘴,无声地哆嗦起来,一阵惨烈的尖叫差点撕裂江月鹿的耳膜。 “啊啊啊啊!” 惨叫声回荡在石壁四周,整个房间都被女鬼的凄惨尖叫充斥:“好痛!好痛!!好痛啊!!!” 她疯疯癫癫叫着满地乱爬,好像被飞进身体内的什么怪胎啃噬撕咬了……惊恐至极地抬起头,她望着一步未动就让她痛苦万分的红衣少年。 “跑!” 她脑海中迸出这个念头。 “不跑,绝对会死!” 那样,就再也见不到主人了…… 一声尖锐又紧迫的口哨声响起,不远处的屋顶上亮起银白光芒,像是凭空出现的雪花风暴。很快,不知来处的雪花就落满了整个城镇,从醉仙楼看去,四周屋舍的屋檐都被白色笼罩。 整个世界冰雪铺地,却不觉天寒地冻。 随着她喉咙又发出怪声,江月鹿亲眼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雪移动起来,它们冲过屋顶、越过半空,毫不迟疑扑向自己受困受难的母亲,在夜月之前悬空一霎,还是一条宽阔如海、无边无际的白被。 “拦住他!” 召唤来庞大的纸人子孙后,朱夫人轻盈落地,瞬间就飘出很远。 “想跑?” 夏少爷哼笑,相比敌人的落荒而逃,他的追杀显得过于悠哉,轻攀在窗边时像是想起了什么,侧头朝江月鹿看了一眼。 他似乎很奇怪江月鹿为什么还在这里。 江月鹿也很奇怪他怎么还没走。 那一瞬的迷茫出现在两人对视的眼眸里,很快消失不见,一左一右迅速起身,朝着相反的方向奔去。 第36章 第17章 纸人城14 在已成废墟的醉仙楼里行走并没有很难,江月鹿弯腰爬出一楼,空间豁然开朗,通往二楼的另一条小楼梯还完好无损。 □□卧坐的扶手柱上刻了一个向上的符号,看起来是陈川他们留下来的。 沿着木梯上到二楼,断裂的楼板不时发出痛苦的嘎吱声。 二楼损坏了一大半,属他当时所在塌陷最严重。当时的摧毁打击似乎是朝他而来,是那个逐渐有了感情的系统女声下的命令? 江月鹿直觉处处涉及平衡的考场不会允许区区系统猎杀考生,其中必然有他不知道的隐情。 这么想着,到了三楼。 试卷记载,醉仙楼的三楼也有一些房间,不过都是天字房,等同于现代酒店里高层的豪华商务间。 幽暗的走廊内,依稀可见慌乱的脚印,一直通往尽头的房间。 墙上每隔数米远就有一个小小的神龛,其中供奉着手执宝剑、威风凛凛的武财神,应该很久没有人擦拭过,神像与神龛都布满灰尘。 听到外面的脚步声,尽头的房间轻轻开了一条缝隙。 正因为不知队友行踪焦急的陈川探出头来,看见江月鹿不由得惊喜:“……太好了,你没事!” 江月鹿点头:“还好你留了记号。” “记号?”陈川摸不着头脑,“什么记号?” 听了他的话,江月鹿进门的速度都慢了下来,“一路都有记号,通往这里的。” “……我们一路逃命,哪还想得到这些。”陈川解释着,不由得脸红,不安地瞄了眼走廊,“先进来!不然她又要追来了。” 江月鹿安抚道:“放心。暂时安全。” “真的?” 陈川很信任他,没多问就去跟赵小萱分享好消息。 江月鹿一进门就看到了冷靖,他现在的待遇好了一些,总算不再躺在烂砖烂瓦的地上,陈川将他安顿在了木床上,还给他盖了一层被子。 这里看起来像是个住人的地方,但从摆设来看,又够不上天字上房的档次,应该是醉仙楼的老板或者家属歇息的住所。 以前水路畅通,商客南来北往,醉仙楼的生意也跟着水高船涨,凌晨还在忙活的时候,老板和家人只能在店内休息下来。 江月鹿打算先看看冷靖的伤势,没想到刚走了几步,却瞥到窗边有几道黑影,刚遭受过朱夫人的精神洗礼,他的神经变得格外警惕,“谁在哪?” 陈川忙道:“是自己人!” 云过月明,漏出的白光照亮窗边两人,正是许久没见的姜心慧和林神音。 他们身上都布满血迹、头发凌乱,而且看起来精神状态都不是很好。 姜心慧是个看起来柔弱、实际比于熊还要坚韧的姑娘,尽管如此,队友的接连死亡还是给她带来了巨大的打击,现在终于有些挺不住了。 她抱着膝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 从巫师袍子上撕下来的布料一圈圈包裹住她的手腕,她仿佛还能听到袁响替她包扎的安慰:“你要往好处想,虽然受伤了,但是咱们命还在,命在人就在……” 但是袁响却死了。 他被“沙沙声”拖入了幽暗的夜里,一墙之隔,那一头不断响起他的惨叫。 “啪嗒。” 眼泪掉在了手腕的红布死结上。 “我害死了他。”姜心慧抬起头,盈满泪水的眼睛望着江月鹿,“他帮了我,我却什么都没有做。是我害死了他。” 江月鹿摇头,“不是你的错。” 赵小萱和陈川沉默地望着地面。江月鹿冷静又无情的声音回响在不大的房间。 “被带到这里,被迫接受这一切,已经很对不起自己了,现在还要把自责的剑对准自己吗?” “你们死去了,但我还活着,没有尽力去救你们真是抱歉。” “这样的想法谁都会有,只是然后呢?” 姜心慧喃喃:“然后?” “停在抱歉层面的自责毫无意义,所以我不要停在这里。”江月鹿的语速还跟从前一样不缓不慢,听起来也没有任何紧迫感,“我要找到害死他们的人,用相同的死法折磨他们十次、百次,用他们的惨叫和痛苦祭奠亡魂,用他们绞痛的五脏六腑给死去的人谢罪。” 赵小萱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在发表完这段让人发抖的发言后,江月鹿忽然耸了耸肩,微微一笑:“如果这样会让你好受一些,那就去做吧。” 不管怎么说,姜心慧还是比刚才好了一点。 她低声道:“谢谢。” “我们是没有害死他,但这里却有害死他的人呢……”赵小萱不敢抬头看,但是却硬逼着自己说完了这段话。 “小萱!” “难道不是吗?”赵小萱大声起来:“冷靖都说了不要选,但他还是选了。就是因为林神音一意孤行,我们才会遭受惩罚!” “如果听冷靖的,袁响怎么会死?你的胳膊又怎么会骨折?”赵小萱泪眼朦胧地看着陈川的右胳膊,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哇哇大哭。 “不要这样。” 木床上响起了冷靖疲惫的声音。 “这样去算的话,如果不是我选了简单模式,大家也不会死的死、伤的伤。江月鹿说得对,我们已经受了很多罪,千万不要怪自己。” 第37章 “真正该怪的,是杀人的人,是那些恶鬼。” 说完这些话,他虚弱地喘息起来,赵小萱和陈川连忙去照顾他。 “不可能。” 一直沉默的林神音突然开口吸引了所有注意。赵小萱不耐烦地看向他,“什么不可能?” “我的选择不可能会错。” “哈?”陈川也听不下去了,“你在说什么?没错我们会掉下去吗?” “我的选择不会出错,不会出错……”林神音喃喃自语,陈川摆着头说“疯了疯了又疯了一个”不再理会。自顾自念叨了半晌的林神音忽然看见了江月鹿,一把抓住他的手,双眼充斥着狂热:“你知道的,对不对?你知道我不会出错的!” 江月鹿不动声色:“为什么?” 相似的话,林神音不知道说过了多少遍。 这个人非常矛盾,他笃定自己对副本的预判才能,却又屡次算错。可就算如此,也还是有一半对的几率。 在某些问题上,他无所不知,强大宛如神明。可是另外的一些问题,他又完美地避开了正确答案,似乎是神故意不让他知晓。 “因为我可以听到神的声音!” 没有人理会他的疯话。 林神音猛地推开江月鹿,一路撞掉了无数摆件,疯了般不断念叨着“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在房间内来回走去,不断寻找着什么。 忽然,他停在木床前,冷冷地注视着冷靖。 “你又要干嘛啊!”赵小萱都快要无语了。 他冷冷道:“起来。” 冷靖做了个暂停的手势,不愿和一个疯子起争执,他下床之后,林神音用力将床推到一边,露出半堵白墙,他盯着墙角的老鼠洞喃喃自语:“我知道在这里,我知道。” 他跪下身,像是知道里面有什么一样伸手够了半晌,从里面掏出了一个干枯的纸包。 刚翻开最外面一层,就掉出来一个东西。 那是个肉色的、还有斑驳血迹的小块物。 他一直以来灵敏前行的思路忽然卡滞了一下。他从未遇到过类似的卡滞。一直以来,他只要看到一个亭子,脑海就会响起一个声音告诉他亭子里有多少个人;他看到远处的城镇,就知道城门无法进入,得先寻找梯子;他在祠堂还没看见纸人,就有声音告诉他——那是树,即将出现的东西和树有关…… 一个娇媚的、年轻的女声。 不断告诉他捷径在哪里,不断帮他描绘出笔直的康庄大道供他通行。 即便是在做出错误选择的时候,他也毫无障碍地听到了女神甜美的声音。 可是看着这一块东西掉出来,他毫无准备,脑海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林神音呆滞地张着嘴,从别人那里听到了回答:“……耳朵,这不是人的耳朵吗?!” 赵小萱叫起来,“这是人的耳朵啊!” 可是林神音却将纸包猛地递到面前,赵小萱吓得尖叫起来。 “这是什么!”他冷漠的声音和狂热的眼神形成完美的对比。 “……” “这是你拿出来的,我怎么知道是什么?”赵小萱绝望摇头,“你真的疯了……” 他像是没听到一样,将皱成一团的纸包递给每一个人,“这是什么,这是什么!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江月鹿从他手中接了过来,一层层展开纸的褶皱,露出上了年头的几样东西。 一本用草绳简陋装订在一起的纸本,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一封装帧素严的任命文书。除了这两样东西,还有一堆散落的焦黑骨头渣。 这些东西出现以后,一种遥远、忧伤又沉重的氛围将众人包围,没有人开口说话,江月鹿沉默着翻开了字最多的草绳订纸本。 “今天,是我们进入考场的第一天,答题还未开始,但是所有巫术生都跃跃欲试,这是首批开放的考场,《纸人城》是吗?哈哈!你终于要露出庐山真面目了……” 低声念完白纸上的黑字,江月鹿停了一下。 他示意大家围成一圈坐下。林神音还失魂一样站在原地。 “这段笔记留下了几个信息。” “第一,它的记录者,应该和我们一样,是一群过来参加考试的巫师。但是他们自称为巫术生,还说全部人都跃跃欲试,这和我们的情况又不太一样。” 江月鹿道:“我怀疑他们全都是像冷靖这样从学院直接过来参加考试的学生。” 冷靖让他继续说下去。 “再来,是这场考试的意义对他们来说好像不是入学测验那么简单。” 第18章 纸人城15 注视着此地多年来悲欢离合、血腥祝福的月光静静地照耀着醉仙楼,墙上映出围坐在此的巫术生身影,好像过去的某个时间里,也有人在这里做过相同的事。 “第一次答题太顺利了,陈羽佳他们都很失望,觉得来错了地方。但我觉得未必。这个地方没那么简单。现在的平静好像是蓄谋前奏的安宁,暴风雨也许很快就要来了。” 低声的念语回荡在房间。 这十个人全是如冷靖一样的巫师,既有法器傍身,也有身经百战的灭鬼经验。 入城之后的一切,对他们来说非常简单。 有惊无险地穿过外城,被朱大人央求接下了次日的法事,祠堂内见到锁了铁链的小纸人也不像他们惊讶,镇定地通过了第一次答题,目睹刘石头的死亡。 第38章 他们十分轻松地经历了赵小萱等人经历的一切。 甚至在发现所有镇民都消失以后,各位巫师终于有了一点刺激紧迫感。为了通过第二次答题,他们当时也来到了醉仙楼。 连杀两个普通人的“沙沙声”没有对他们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他们还有余力和闲情继续在此记录下当时发生的一切。 “唉!难道陈羽佳真说对了,那帮老头子把我们全都骗了,这里根本就是个普通考场?没有难度的题目,没有难度的敌人……” “没有难度……哈哈。” 赵小萱低声道:“这也太好笑了,我们被杀得失魂落魄、连滚带爬,死了那么多人……在别人眼中竟然是需要抱怨的没难度考试……这个世界还真是一点也不公平。” “不是。” 江月鹿摇了摇头,“你看下面。” 这一次的记录断得很突兀,似乎是被匆匆打断的。 白纸上再一次出现的字迹,却不再像之前淡然整齐,而是泄洪一般的慌乱。 仿佛能看到一群本来笑谈风生的巫术生突然遭遇了巨大的变故,强烈的求生欲让他们将礼仪和荣誉都抛到脑后,像丧家之犬一般争先恐后奔逃出了房间——因为太急促,刚刚吐槽完无聊的笔都没来得及盖上,在白纸上涂抹出了大片大片狂野凌乱的线条。 再次的记录,充满悔恨和恐惧。 仿佛一口铮铮响起的巨钟,敲在了他们头顶—— “……错了。错了。错了。” “我们都说错了!第二次答题之后……真正的危险、真正的恐惧才开始啊!!!” “真正的危险……” 陈川眼前一亮,“会不会是说你刚刚在楼下看到的东西?你既然能平安而退,应该算不上多厉害吧?” 姜心慧疑惑道:“楼下?” 江月鹿于是将楼下遇到了复活的“朱夫人”一事简要讲了一遍,不免也要提到那位神秘的夏少爷。得知上司能把暴戾女鬼一顿收拾,赵小萱第一次觉得脾气暴差的老板非常可爱,“还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陈川兴奋道:“那我们跟着他不就行了?我们是他的巫师,他应该不会见死不救。” 江月鹿摇头,“他来这里另有目的,我们和他只认识了两天,他会放弃自己的计划来救我们吗?未必吧。” 赵小萱嘟囔:“可他救了你。” 江月鹿:“……” 背后的原因他也不太清楚。 他咳了几声,将话题拉回来,“但从后面的记录来看,他们当时也和朱夫人打了一波擂台,看起来还占了上风,应该不至于会怕她怕成这样。” “你是说……” 江月鹿简要道:“他们害怕的另有其人。” 冷靖目不转睛:“我看看这些笔记。” 江月鹿递给了他,他病态苍白的脸上忽然有了神采,低声念出了过去某人在此写下的文字。 “昨晚师兄以死换来的消息得到了证实。我们只剩下六个人了。我参加过的考试里没有出现过这么高的伤亡率……但是,但是我必须说出来,就算会被看成是家族弱者的借口也好,我也要讲出来。”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普通考场。” “你们知道这里的鬼是什么吗?老师,你们知道吗?你们明知道这里有不能对付的恶鬼,还将我们派来了吗?我情愿你们对此一无所知。我情愿那只恶鬼强大无比,他骗过了你们,他躲过了神息的感知悄悄藏身在这里,将这个原本幸福的小镇变得惨败又可怕,让所有人都成为他的仆从。” “可如果连你们也不知道,那事态岂非已经到了最可怕的地步?” “明日我们就要动身进去,那只恶鬼就藏在祠堂的红牌之下。” “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拼死发出最后的警示,希望学院知道这个消息之后,来此敛收恶鬼的骸骨……亦或者我们的遗骸。” “告诉后来人,不要、不要来到《纸人城》。” “因为这里的恶鬼,来自地狱鬼都——” 冷靖的声音刹在嗓子眼里,他的表情瞬间就扭曲了,咬牙切齿、胆战心惊地念出了这本记录上的最后一行字—— “因为这里的恶鬼——来自鬼都,他是十二乱鬼巫!” 字字泣血,拼尽全力后戛然而止。 一如此刻诡异的沉闷,只冷靖遭受重创般面色苍白。连失魂落魄的林神音也抬头看来,“十二乱鬼巫?” “十二乱鬼巫。”江月鹿问道:“那是什么?” 这个他们从未听过的名字,却在两名巫术学院的巫师间掀起了波涛巨澜,两个之前还互相看不顺眼的人甚至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眼底看到了相似的忌惮。好半晌了,冷靖才深呼出一口气,找到合适的措辞解释给他们听。 “你们在入校后学的第一门课,是区分善与恶。巫师不仅要手持阴阳罗盘,也得在内心升起判决的黑白明镜。不错杀一缕冤魂,也不放过半只恶鬼。” “很早之前还有许多山野精怪存在的时代,鬼有许多种类,比如食小人鬼、欲色鬼、针口鬼……这些鬼的名字往往和它们的捕食对象、外貌特征、手持武器有关。但就算如此还是没办法把所有鬼一一归类,当时它们的数量实在太多,不过虽然量多,却没有强悍的恶鬼出现……” 第39章 林神音打断他,“你跑题了。” 冷靖愣了一下,歉然道:“这部分你们想要了解,可以出去后到学院图书馆查阅。” “还是由我来说罢!”林神音被眼前的事吸引,脸色倒是没那么差了,不客气地打断了冷靖。 “后来,鬼界经历了一个凋敝时期。这种凋敝倒不是因为巫师猎杀,而是随着后世发展慢慢出现的自然消亡。后来的人不再畏惧自然天地,因此也就不再惧怕鬼神之力。连我们巫师这样在远古身兼要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如今也只是被人派去做些看宅风水的小事。” “势力减弱的巫师们逐渐汇聚到了一起,打算适应这个该死的新时代活下去,这便是巫师学院的由来——” 冷靖哼道:“你也跑题了。” 江月鹿看着这两个人不露痕迹地斗法,咳声道:“所以十二乱鬼巫就是之后出现的吗?” 冷靖点头,“没错。鬼虽脱离三界之外,是怨气凝聚之物。但它们其实很聪明,而且对恶意的感知尤为强大。不知为何,它们似乎认为我们巫师凝聚在一起并非是件好事,于是也效仿我们各自占山为王,生生造出了一个个鬼都来跟巫师学院隔空叫骂。” “如今这些恶鬼可不像从前好对付,为了区分它们,学院有人潜入鬼都密查数年,以死亡换来了珍贵的记录。” “这些鬼,现在被我们分为四种。” “四等灰鬼。外形看起来灰溜溜的,不起眼,没什么存在感,对人也没什么杀伤力。遇到了也不用怕,只需教化收服便可。” “三等白鬼。它们容易被阴阳眼的人感知,有人看到以后口口相传,便有了那些流传在外广为人知的白衣女鬼形象,怨气较重。” “二等黄鬼,这里的黄却不是说它的外形,而是说它们的死因无外乎都和金银钱财相关,人世间的恶事多由利益开始,这一类的恶鬼格外狡诈,很容易拉帮结派形成组织,也是最早成立了鬼都的恶鬼。” “一等红鬼,前者我们说是因利益而死,这一类却多为情而死。红衣鬼多为女子,我们师祖说过女子比男子多一瓣心窍,玲珑剔透容易被伤,稍有不慎就会走火入魔,冤孽就此而生。因情孽生出的鬼怨气极重,如果说黄页鬼还算能坐下来把生死问题变成利益问题聊一聊,那跟红衣鬼完全无话可说,她们杀人根本不需要理由。” 江月鹿想起了朱夫人,她算是红衣鬼吗? 冷靖苦笑道:“这几种鬼虽然苦大仇深,但还有办法收拾。还有一种青鬼,我们无法分类,连祖师爷见了都要绕道走。” “巫书上有过记载,据说有人为了复仇将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扔到乱葬岗,他在阴气极重的尸堆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熬了足足九九八十一天才撒手而去,这孩子死时满腔愤恨,恨天恨地恨父恨母,连路过一只小小蚂蚁他都眼红嫉恨,怨气冲天杀心难消,死后第一件事就是绞杀了乱葬坟里所有鬼魂精怪,而后下山折磨扔他去坟地的那家人,全家一夜暴毙血流成河,连半岁大的孩子都没放过。”冷靖摇了摇头。 “在怨气最重时死去的鬼是很可怕。但青鬼多是浸在仇恨痛苦里许多许多年化为的戾鬼,他们的报复心比起阎罗恶叉也不相上下。” 江月鹿道:“十二乱鬼巫,都是青鬼吗?” “据说是的。但谁也没见过,见过的人都已经死了。” 赵小萱插嘴道:“那十二乱鬼巫到底是什么?十二个鬼?还有巫?” “这五个字……” 林神音不客气地接过话茬:“这五个字是当年的密报,得拆开去看。” “十二,指的是十二个鬼都。鬼都之主都是比红衣鬼还要强悍百倍的厉鬼恶叉,一旦现世,必定祸乱四方。这就是乱字所指。” “至于鬼,想必不用再解释。” “那巫呢?” 林神音却不说话了,他又失魂落魄起来。 陈川道:“不会吧,他怎么又下线了?” 冷靖只得接下去说:“说是为了纪念那位携情报而出的勇敢巫师,也为了鼓励巫师对抗恶鬼的勇气,于是将巫字也放了进去,但我们私下猜过,应该不会这么扯。至于到底为什么,到今天猜测许多,但还是没有一个定论。” “我想,如果有朝一日能去鬼都看看,也许就能懂了。毕竟这密报就是当年只身入鬼都的巫师传来的。” “不过。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冷靖看起来似乎有些犹豫,不知道要不要告诉他们。 “算了,这里离鬼都十万八千里……”冷靖下定决心,看向江月鹿,“十二个鬼都都主之上,还有一只万鬼之王。” “这只鬼王行踪不明,名讳不知,相貌不知。” “我们打听了百年,也只探听到一点消息。” “什么?” 冷靖压低了声音。 “鬼王嗜爱血色,双眼赤红。” 第19章 纸人城16 赵小萱脑海中勾勒出一个青面獠牙的鬼王形象,忍不住哆嗦了下。冷靖见状道:“说是这样,但谁也没见过这位传闻中的鬼王,你也不用太过害怕。”赵小萱这才缓和了脸色。 解释完十二乱鬼巫是什么,冷靖便将记录集合起来交给了江月鹿,“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剩下的东西倒没什么稀奇。” 第40章 江月鹿翻开看过,文书是朱大人的任命书,上面有他的名字。 “时间……”江月鹿皱起眉来,“时间好像不是十年前。” 这么一想,试卷也没有清楚说过朱修远是什么时候来到熨斗镇当官的。 冷靖问道:“你还记得他们夫妇来到这里是什么时候吗?” 江月鹿不假思索,“十二年前。” “十二年前……” 冷靖皱眉:“但这份任命书却是九年前的。” 正好在山贼过境之后,难道是朝廷感念这里死了太多人,提拔朱修远来当父母官?可是他老婆也没了,正常人不该离这个破地方远远的吗?就算是贪图仕途,可这么一个小旮旯地方,能干出什么政绩? 不知为何。江月鹿却想起了朱家那栋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豪宅大院。 “这又是什么?” 赵小萱凑到那堆黑骨头渣前,闻了闻皱起眉:“……总感觉是不舒服的玩意。” “当然不舒服了。”江月鹿道:“那是人被烧死以后剩下来的骨头。” “什么?!呕……” 陈川扶着赵小萱去一旁吐了。 江月鹿指了指这堆黑骨头渣,对默不作声的冷靖道:“如果我没猜错,这些骨头就是当年那群巫师的遗骸。他们的名字是……”扫过七八个人名,却在最后的纸页残缺处停下,江月鹿皱眉道:“被撕了?” 冷靖看了那堆骨头半晌,附身想要捡起半枚人耳,却被另一人捷足先登。 林神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是我的。” “你的?” “对。” “你怎么知道是你的?” “因为我……”林神音张了张口,满脑子又是一片空白,和刚才莫名其妙找到这捆纸包的情况一模一样。他有多久没听到女神的指示了? 他浑浑噩噩地想着,紧紧捂着那半片冰冷的人耳,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耳朵上的缺口。 或许、应该、可能……就是他的…… 但他为什么不敢笃定呢? 他又变成了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呆子,连别人的道谢也没听到:“不管怎么样,还是多谢你找到这包东西。” 林神音充耳不闻。江月鹿摇了摇头,他已经想不起这个年轻巫师初入城时镇定自信、意气风发的模样了。 他招呼赵小萱和陈川过来。 “我告诉你们剩下两题的答案是什么。” “!!!” 陈川:“呜呜……” 赵小萱:“我爱抄答案我爱大学霸呜呜……” 在两个人的哭声里,江月鹿无奈念着答案:“第四题选d,以上答案都不对。杀了刘石头的不是人,是昨天夜里出现过的朱夫人。” “她当时本来也要杀了我的,不过……”江月鹿短暂地失神,而后很快清醒过来,“第五题……第五题的答案是朱夫人的梳子。” “可是都不知道问题是什么啊?” 冷靖打断他们,“听江月鹿的,天很快就要亮了。” 一缕晨光破进木窗,系统女声再次响起。 她似乎没想到有这么多人活下来,语气僵硬地履行了答题步骤,看到所有人都回答出正确答案,她沉默了好一会,再次开口,声音简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很好,很好。很高兴你们六人通过了第二次答题……” “敬请期待第三次吧!” 仿佛一扇无形大门狠狠甩在了他们脸上,等这气急败坏的声音走了半晌,赵小萱才惴惴开口:“……好了?” 江月鹿点头:“好了。” 陈川和赵小萱欢呼雀跃,却瞥到姜心慧低头不语,他们的手在半空中尴尬地举了半天,不由得垮了下来。 赵小萱道:“心慧,咱们去找找袁响吧,万一他还活着呢?你昨天也没看到他是不是死了啊……” 姜心慧点了点头,虽然心底里都没抱什么好结果,但毕竟队友一场,能找到尸体将他埋葬也是好的。 冷靖和江月鹿出了醉仙楼,林神音本来一副雷打我我也不走的架势坐在地上,被江月鹿抓住后颈也带了出来。 阳光照着醉仙楼前的空地,浑身都暖洋洋的,他们聊得话题却无比冰冷。 江月鹿:“你也发现了?” 冷靖点头。 江月鹿叹了口气,“系统……” 现在都不能叫她系统了。 临时开始的第二次答题,突如其来的陷阱,谁家的系统会诱导考生答错题? 这样的做事风格倒让人想起那位朱夫人,问一个谁也不知道的问题,摆明了就是想害人而已。一个个冠冕堂皇包装上色,假装公平人道地取你性命…… 好在,她们似乎还不算肆无忌惮。 她只能抹掉题干并在过程里诱导,但不能无视考试系统的运行机制。 答对了,就得分。答错了,才有惩罚。 事实上第五题的答案可能还有许多种,一道被抹去关键信息的题可以指向任何方位。“梳子是凶器”这个答案,包括在几十分之一之中,他赌的是一个微小获胜的概率——系统被她抢夺了,但她也不敢顶着系统的名义胡作非为,临时开题又连杀四人,昨夜已经算是挑战了系统的上限,她不会在今天早晨继续杀人。 就算如此,也只得来了一时半会的安宁。 至于她说的下一次答题会是什么…… 第41章 谜题一个接着一个变成连环死扣,死亡又一个接着一个来临。他们沐浴在阳光下,却因不知前路感到刺骨冷意。 好半天了,江月鹿才道:“等陈川他们回来了,我们先去祠堂,找一找他们说的红牌。” - 再次来到祠堂,远远就看到高耸入云的青树,树冠如同高空张开的墨绿巨伞,将云层与高空掩盖在后。 江月鹿心中莫名有了一个念头,树犹如此,人呢,鬼呢?这个地方就有一只大鬼藏匿在巨树身后,借由树制成的纸人戕害无辜。 他眯起眼,“他们说的红牌,是不是树上挂着的?” “哪里?树上有挂东西吗?” 赵小萱和陈川伸长了脖子,终于在翠绿之间看见一点点鲜红。 “真的有啊!”赵小萱十分高兴,“我可会爬树了,这个活你们谁都不要跟我抢,我上去一定能拿下来!” 她和陈川一直受人照顾,现在终于能帮上忙,说不出有多开心。 江月鹿嗯了声,“那就拜托你们了。” 三人迅速开始分工合作,江月鹿瞥了一眼坐在地上喃喃自语的林神音,对冷靖说道:“那我们先去祠堂看看。” 推开祠堂的门,冷风就扑了满身,视线都跟着暗下去。江月鹿环视一圈,不知道是不是只有他们两人的缘故,祠堂内变得宽敞起来,和中元节那天比起来,格外冷清安静。 灌满这里的也许不是人,而是那些流动了十年越加汹涌的仇恨。 “怎么了?”冷靖忽然问道。 “没事。我只是在想……” 他回忆道:“记录上写的是‘鬼就在红牌之下’。可红牌却悬挂在高空。‘之下’是空气,是树根……” 冷靖安慰道:“也许他另有所指,不必在意这些细节。” 江月鹿点头,将这件事先放在一边,两人在偌大的祠堂内分头寻找起来。 他走到供奉的牌位桌前。说是桌子,其实更像是一面高墙。当年死了太多人,一百多人的牌位连绵成高山,每一面都擦拭得干干净净,他站在这一面被死亡组成的高墙面前,却不觉得压抑,而是莫名的悲凉。 过去的气息宛如蜿蜒攀爬在地砖缝隙里的薄光,一寸一寸接近人心。 升腾而起的光尘如同往事的轻烟,轻声诉说着什么。 是怨恨么?还是难熬的寂寞与思念? 江月鹿绕到墙后,却没发现任何通道,想来当初锁链纸人们能从牌位后走出来,是因为朱大人或是谁提前触发了机关。 看来这个祠堂有点名堂。 一无所获,他又绕了回去,重新站在肃静的高桌前,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牌位上的名字,闭上了眼一动不动。 冷靖也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一回来就看见江月鹿如老僧入定,吓了一跳,“你干什么呢?” “别说话。”他闭着眼回答。 半晌,他才睁开眼,摇头道:“多了一个。” “什么?” “牌位的数量不对,多了一个。” “你怎么知道?”冷靖恍然大悟,“难道你记得每个人的名字?” 试卷有一页是熨斗镇的人丁户簿,一家几口,姓甚名谁都罗列在内。一般人看到这东西只觉得头都要大了,谁会去细看?更别说把它们全记了下来。 江月鹿还在思考,随口道:“我就是看了一眼。” 言下之意,看了一眼就记住了,这我也没办法。冷靖呕血。 至于多出来的那块牌位,其实也很好找,摆放在最高处。因为太高够不到,所以两人只能远远看一下,倒是能瞧见牌位上书写的字迹。和其他别无二致,但少了一个名字。 这块多出来的牌位,供奉的是位无名氏。 第20章 纸人城17 除了没有姓氏,那块牌位和其他的没什么区别。找了半晌一无所获,冷靖叹了口气,“先出去看看他们那边吧。” 江月鹿没吭声,目不转睛望着供桌。 漏了点点香灰的香炉,燃了一半的蜡烛,每块牌位之后还有一个乌黑的小罐子,如婴儿手掌大小,用符纸密封着。 “噢。”冷靖恍然大悟,“说起来考察范围是生基坟,进来后和生基有关的什么也没看到,我还以为又是系统玩的文字游戏……” “原来在这里啊。” 生基坟? 他只听说过生基。做生意的人比较迷信,钱赚够了还想延年益寿,这时就会打转运的主意。不过他一贯不喜这些,有人提及也总是岔过去。 见江月鹿不太了解,冷靖便解释起来。 生基。生命的根基。听起来是个很大的概念,但只要把它想象成一个人与生俱来的能量就很好理解了。 人活着,运势就有起有落,人若是死了,生基也不会立刻消散,而是化为另外的物质,蔓散于天地之中,只与自己的亲属后代相互牵连。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说头七守灵能听到脚步声,有时梦里也能见到逝去的亲朋好友。 不过,将生基看作运势、寿命其实都不太准确。但是人们往往想起生基时,都是想给自己改改运势、延延寿命的时候,因此很难不在叙述时将其等同。 以前有过一些记载,说某某大限将至,不愿死去,于是找人算来一处风水宝地,给自己挖出一个生基坟,再取自己的毛发指甲、贴身衣物以及生辰八字埋进土里,希望能用一场假死骗过仙官,再多得几年命数。 第42章 细究就知道这些传说很不靠谱。 能代替一个人死去的难道只是头发八字这些东西?再说了,要是真有仙官这么神的人物,人家掐指一算不就知道这个人还活着吗?漏洞颇多。 “那生基、生基坟,都是唬人的?”江月鹿问道。 冷靖摇头,“没那么神奇,但也不能说是全然没用。” 生基,能量,就像人的注意力。这里用多了,那里自然就少一些。所谓“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话虽如此,有一些人不用种生基也能逆天改运,这一类人,大多都遭受过巨大变故,重击之后没有一败涂地,反而挺直了腰杆、咬住了牙关,唾了老天一口,说老子不信天意,一定给你活出个人样来。 江月鹿听得微微一笑,心道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心中有想法是一回事,实际去做了又是一回事,做了还能十年如一日坚持下来还是另外一回事。说着“老子就是不信邪”的人那么多,但最终能将挑战上天的诺言变现、真正活出人样的人并没有几个。 虽然略微有些偏题,但他还是领会了冷靖说这么多的用意。 江月鹿道:“你是想说,改运十分艰难,但也不是不行。” 完全舍弃掉过去的自己,重新迎来新生,这不就是改换了一条命吗? 但这样做需要付出极大代价,有几个人能经受日夜磋磨?换句话说,像越王勾践一样卧薪尝胆的君王古往今来也没有几个。 冷靖看着他,满眼都是赞赏。他来自传统苛刻的巫师家族,大家长们对年轻一代的课业非常看重,江月鹿这样有灵性的学生,一定会深受他们喜爱。 一个想法慢慢成形了,他想在出去以后,引荐江月鹿去见自己的族亲,让他在被其他家族看中之前,先下手为强。 “冷靖?”见他发呆,江月鹿出声唤道。 “……抱歉,我们说到哪里了?啊,是的。种生基是很艰难,但不是毫无实现的可能。” 其中牵涉的东西太多太复杂,对苦主,对巫师都是极大的考验。更不用说生基一经种下,就要花费数年数日等待,也不是一个即时就能看到效果的东西。 “这样一来,有些人就想出了一个便捷的法子。” 江月鹿低声道:“借来一用。” 听他突然这么说,还说对了,冷靖惊讶了一霎,却又在意料之中。点头道:“不错。自己的八字不敢贸然去试,但别人的就无所谓了。” “更何况,拿自己一个试来试去不是很保险,不如找来十个百个八字互补的人同时开始。一个不行,就当是个哑炮,丢了也不可惜。一百个里面总有一个能响吧?” “啊。” “等一等……”冷靖忽然拍了下自己的头,“搞错了搞错了。” “怎么了?” “生基坟,归根结底是活人事当死人办……”冷靖喃喃着扫过供桌上的死者牌位。 “这里供的都是死者,这罐子应该不是种生基用的。”冷靖自觉这个失误很没必要,因此非常愧疚:“抱歉。因为突然想到考试范围,有点太得意忘形……” “那也未必。” 江月鹿随意道:“是或者不是很简单,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说完便伸手揭开了符纸,看得冷靖愕然张嘴。 这里面装的就算不是骨灰,也会是死者的东西,这么一来跟刨人祖坟没什么区别。 冷靖眼睁睁看着江月鹿开罐头一样“biubiubiu”几声连续开了好几个黑罐子,看也不看牌位上“夫君黄玉生”、“爱妻林菀”等怒视着他的名字,脸不变心不跳地附身朝罐内望去。 “你说对了。”他转过身来。 冷光照着罐内絮状和糊状的东西——指甲、毛发、纸絮,模糊瞧得出写着“徐娉”、“张虎”等字。 冷靖哑然:“这是……” “徐婆婆、张屠户……恐怕这里全是。” 江月鹿望向很有压迫感的一整面死人牌位:“整个镇子供的都是活人生基坟。” - 刚从祠堂出来,江月鹿就听到赵小萱快活的声音:“快看呀,我们把木牌拿下来了!” 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这三个人的战果可谓是累累。也不知道赵小萱用了什么办法爬上去的,总之现在的树下已经铺了一大片“红色”,远望如绯红的花丛,近看则由小块小块的木牌组成。 “红牌就是这些东西?”江月鹿心中这么想着,拿起其中一块仔细端详。 木牌有些年头,风霜雨露在上面留下了斑驳痕迹,但是表面的朱漆却没有丝毫脱落,在日光下显得尤为鲜亮——鲜艳得都有些刺目了。 “嗯?” 听他疑惑出声,冷靖探身来看,“怎么了?” “有针吗?” 冷靖从他那个金灿灿的大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来几枚卷放在布包中的银针。陈川瞧着稀奇,“符纸龟甲也就罢了,这银针怎么用?拿来扎小鬼吗?” 冷靖摇头,“试毒用的。” 赵小萱不解:“鬼还会下毒?” “这是对付人的。”冷靖低声道:“巫师既要和神交流,也得和不同的人打交道,恶鬼是很凶残,但人心也有险恶。” 江月鹿听了这番说辞也没什么表露,他一门心思都在木牌上,接了银针过来,聚精会神地拿着在木牌上点点撬撬,大家都被吸引了过来。 第43章 那木牌看似浑然一体,却被他在几次试探后找准位置,慢慢将细针推了进去。 姜心慧觉得稀罕:“没有绳子绑着……两块牌怎么会紧紧贴在一起?” 江月鹿道:“那就要拜托我们中唯一会巫术的冷靖了。” “没问题。”冷靖笑着接下,木牌在他手中像是“魔方”一样翻来转去,一边研究一边说出自己的想法,“巫术并不会凭空实现,不会念个咒语说牌啊合在一起吧就真的合二为一。巫术不是怪力乱神,也有自己的逻辑。” 江月鹿忽然想起昨晚夏少爷举起大石头说的话。 他表达的意思是否和冷靖一样? 石头不会凭空而起,巫师要么是使用符咒刮起一阵巨力,让风带动石头上移;要么就像他一样,拿一群被操控的纸人在下方托举。总而言之,像上古神明一样补天、移山倒海……这种神力对人来说太过遥远。人力能做到的事寥寥无几,连巫师这样具有神明仆从身份的人类,都只是在借用微弱的神力方便行事。 那位夏少爷,到底是什么人呢? “……对了!” 冷靖低呼一声,拿出一张火符缠绕在细针上,喃喃几句之后:“……急急如律令。” 火焰顷刻吞噬了符纸,像是有生命力般吸入银针之中,针身出现了明暗交替的红光,像流光一般隐没进木牌深处。深陷进木牌的另一半针尖很快起了作用,牌身一阵颤动之后,突然“咔嗒”一声,瓦解碎成了两半。 两块牌的内部同样朱红,但这一面却不像背面光滑齐整,似乎还刻了什么密文。 江月鹿拿了起来,“名字?” 他调转牌面,让其他人看清。 被分离开来的木牌约莫小拇指肚厚,内里还有未被烧干净的符纸。想来这两枚木牌之所以能不靠外物紧紧贴合在一起,就是因为中间有这道符纸的缘故,因为被冷靖烧化了才能松开。 黄符之下,一左一右,都刻有人名。 江月鹿拿的这块写着三个字:黄玉生。 “这名字好耳熟啊,好像在哪里见过……”赵小萱努力回想。 姜心慧道:“对了!是在祠堂里。那个姓徐的婆婆当时抱着一个牌位,上面写的她夫君的名字,就是黄玉生!” 陈川问道:“那另一块呢?” 江月鹿拿了起来,念出上面的名字,“徐娉婷。” 徐婆婆的姓名。 他依葫芦画瓢,又拿了一块剔红木牌,冷靖按之前的方法解开,又得到了两个名字:“张虎,林菀。” 张屠户姓张名虎,他娶了心爱女子,名唤林菀。 “许之恩,方蓉蓉。” “王林,王思玉。” “胡东进,胡东兴。” 一个个红牌解开,这些不知拥抱了多久的名字似乎是这辈子头一次分离开来。如果没有外力剥离,他们似乎可以在这棵树上不被打扰,一直摇晃到天荒地老。 红牌一对对铺在树下,数量多出一倍,这回真变成了没有空隙的绯红花丛。 一半名字江月鹿认识,在试卷里记载过,是现在熨斗镇还存活的人。但另外一半名字,他似乎…… 不对! 电光火石间,他忽然从自己的记忆中拎出一段画面。 就在刚刚,不久之前,就有一个场景。 他曾短暂一瞥,但是那里,却记录了这些人所有的名字。 是祠堂里面,那些立起来、连绵如山的牌位! 是死人才能上名的牌位! 他重新看向木牌,这一刻如丝电入体,战栗感传遍全身——紧紧贴合在一起的两块木牌,一块属于活人,一块属于死人。 祠堂内的生基坟,牌位供着死人,罐子埋着活人。 徐娉婷的丈夫是黄玉生,张虎的妻子是林菀。 还有许之恩的方蓉蓉,王林的王思玉,胡东进的胡东兴……这些人,或是手足挚爱,或是密友亲朋,全部都已在十年前死去。 抬头重新看向满树木牌,一笔笔悬满了朱砂写就的往事,每一对牌都会在风起时拥抱、相撞发出哒哒轻声,宛如平和时代传来的阵阵笑声。 如泣如诉,日光哀歌。 那一片木牌翻涌的树下绯红海,因为沾惹上死亡的气息充溢着幽怨和阴毒。尽管此刻,已经没有头顶的阳光了,天慢慢黑了下来,但树下的红影却更凄怨幽深。 “你们……在干什么?” 听见熟悉的声音,江月鹿抬头看去。 ……完蛋。 无数人影从空城里走了出来,昨夜不知所踪的镇民们突然从道路上出现,他们难以置信地望着树下被拆开的红牌,身影在黑天下控制不住得发抖。 祠堂内传来了徐婆婆的惊叫声:“有人、有人动了我的罐子!” 听了这话,熨斗镇镇民的眼睛几乎都喷出血来,几十道杀人的目光死死盯着他们,像是要立地将他们生吞活剥。 张屠户盯了树下的爱妻“林菀”二字,紧紧闭了闭眼,转过身来。 “居然敢动我们的……我们的……” “……杀了他们。” “一个也不留!” 第21章 纸人城18 “不会吧!”赵小萱喊道:“你们昨天还要请我们吃饭的……”转眼便要斩草除根了! “这也不能怪他们……咱们可是把人家的祖坟刨了啊。” 第44章 “那现在怎么办怎么办啊!” 眼看对面的纸人镇民就要磨刀霍霍向猪羊了,三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江月鹿竟然一点也不急。只见他垂目思索片刻,当机立断道:“进祠堂!” “可祠堂里不还有个……” 可现下,相比于徐婆婆一人的虎视眈眈,还是先从失去理智的镇民们身边逃走最要紧。好在祠堂不算太远,几人奔逃在前,江月鹿拎起纹丝不动的林神音跟随在后。踹门进门关门,动作如流水一气呵成,将纸人们拦在了外面。 “现在呢?!”陈川用尽全身力气压在门板上,大声问道:“对面人太多了,我们恐怕顶不住啊!” 江月鹿冷酷道:“顶不住也要顶。” 陈川一人顶不住,赵小萱和姜心慧赶忙去搜罗桌椅板凳,全搬过去压在了门板上,“能撑一会是一会……呃啊!” 费劲搬椅子的姜心慧忽然尖叫起来,一只白纸禁裹的手臂从后面鬼祟摸来,突然下手死死掐住她的喉咙。 她下意识伸手,却摸到了一条干瘦如柴、如同骷髅的手,拼命睁开眼来,“徐……咳咳……徐……” 变动只在一息之间。 赵小萱胡乱摸到一个东西,恶狠狠地砸了过去,“把、把心慧放开!” 阴狠的纸人冷笑起来:“放开,你也配!” 等她看清赵小萱刚刚砸过来的是什么东西,语气变得更加阴狠,“你们……你们真是欺人太甚……”她喉间不断发出怪异声响,全身的纸刺耳抖动,像是从嗓子深处——连同心肺的地方迸发出来凄惨大叫:“啊啊啊啊!你们简直欺人太甚!!!” 江月鹿已然赶了过来,赵小萱看见他,更觉得自己把事情搞砸了。 她望了一眼掉落在地上的罐子碎片,刚刚混乱间,她从供桌上拿了一个东西就砸向徐婆婆,却不想正是她最珍视的骨灰罐。 她望着江月鹿,眼泪都下来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江月鹿拍了拍她的肩,“我知道。”这宛如安抚妹妹的举动让赵小萱再也控制不住地大哭起来,陈川赶忙将她搂住,“别哭别哭……鹿哥,她现在要发狂了,这可怎么办啊?” 里面的敌人单枪匹马却战斗力惊人,外面还有一群人不知何时就会冲进来,眼下已经能听到他们撞门的声音。陈川愁得头都要大了。 江月鹿冷静道:“给我点时间。” 他环视一圈,祠堂里不见通道,那些铁链纸人到底是从什么地方出来的? 这里一定有他没发现的机关。 “那你可快点啊!”陈川大喊着,仿佛是在用声音给自己打气。 陈川在女友不断“快救心慧快救她”的催促下,咬了咬牙扑上去抱住了徐婆婆的小腿,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这样朴实无华的痛感让仰天怒号的徐婆婆低下头来,怒吼扬脚想要将他踢飞,但赵小萱又扑过来抱住了她另外一只脚,左右受制,手里掐人的劲稍松了些,姜心慧赶紧乘这个机会脱身而出,爬出几步远后捂着嗓子喘起气来:“咳咳……我还以为要死了……” “小萱,陈川,谢谢你……” 感激的话还未说完,两名英勇的救命恩人已经痛哭起来,“啊啊啊心慧!快救我们,救我们啊!!!” 被气得失心疯的徐婆婆一左一右将他们高高掐起,也不知她佝偻的身躯怎么使出来这样的莽汉之力。 此刻他们才知道,纯粹的恨意能让一个人爆发出多大的力量,之前他们安然无恙,只是因为这股仇恨不冲他们而来。 “我杀了你——我杀了你们——” 姜心慧怕得发抖,但还是爬起身来,在她想要再次扑上去救人之前,一个声音制止了她,“别动。” 她回过头,“冷靖……” 现在看到冷靖,仿佛看到了南海观世音和如来佛祖。见他半跪在地,二指竖起,夹着三枚符纸念念有词,炯炯的视线一直逼视着发狂的纸人。那纸人似乎知道这符纸的厉害,瞬息之间无处可逃,她刚要举起陈川挡在自己面前,冷靖已低声念完:“……风来水转。” 半空之中,突然出现了一道水流瀑布,带着符文流光的水花激荡着冲向了徐婆婆。她忌惮巫师厉害,将赵小萱用力抛了出去。 “小萱!” 眼看就要直直撞向供桌,有人却抢先一步将她接住。 林神音像抓小鸡似的抓着小萱,目光却冷漠瞥着冷靖,似乎格外不赞同:“用水?” “水伤不了她,你不知道?一肚子书全喂了狗?”林神音将赵小萱丢到地上,同样捏出三枚符纸,低念几句抛出,火符骤然烧起,如雷电扑向纸人。 两人水火交接,连番攻击之后,终于将徐婆婆逼到了墙角,迫不得已松开了陈川。 姜心慧和赵小萱不由得欢呼起来。 “别高兴得太早了。”林神音泼来冷水,“看看门口!” 张屠户已经到了,他们本来不想破坏祠堂,在听见徐婆婆的惨叫声后改变了想法,一群怒火滔天的庞大纸人轮番上阵,一声声巨响爆破在门口,门板被撞得支离破碎,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一个都差点要了他们的命,全要进来还能得了? 更何况为首的还是一个杀猪匠! 没准自己就会像那天吃掉的猪头肉一样,被安排得整整齐齐…… 第45章 陈川打了个哆嗦,欲哭无泪望向江月鹿:“鹿哥,给个准话,到底还有多久?” 江月鹿没吭声。 他的视线仿佛锐利的刀一遍遍刮过供桌,直觉告诉他机关就在此处。 他的脑海不断回放着中元夜仪式那一晚所有人的表现,朱大人、张屠户……每个人的动作都被拆解、定格、检查,因为剧烈的大脑活动量视线一度变得模糊。 支撑的板凳掉落下来,门板被踹开一条缝隙。 “江月鹿!啊啊啊啊!快啊!!!” 纸人们是在何时出现的?在朱大人说“带人上来”之后,所有的光亮都暗了下去,最先出现的是巨大的影子。 影子? …… 江月鹿转回身来,环视祠堂一周,他的视野里自动屏蔽掉了挡在门后正在大声呼唤着他的陈川,也绕开了在角落抱着黑罐碎片的纸人。没错,是有一个地方和那天晚上不一样。现在还未完全天黑,祠堂内没有一盏光亮。 但是那天晚上,整个祠堂都被烛火映照,如同白昼明亮! 陈川感觉整个后背都在摇晃,隔着门板被张屠户连续踹了十来脚,他干呕了一声,面如金纸道:“江月鹿……” 江月鹿道:“要有光。” 陈川重重闭眼,“……这种时候还要念圣经吗?!神父不要啊!” “林神音!” 被叫的人没好气道:“干吗啊?” 江月鹿指着供桌,“点燃所有的蜡烛。” “哼……我偏不——”话音未落,他眉头细皱,似乎想到了什么,又瞥了一眼冷靖,见他也冲着自己点点头,这才抽出符纸朝供桌扫去。 那符纸在高空划出一条完美的抛物线,落下后一霎寂静,“蹭”一声,火焰迅速扩散开来,整个供桌宛如骤亮的火球,在内熊熊燃烧,在外也非常明显,这样的惊变让外面不断撞门的纸人都停了下来。 “你们要干什么?”张屠户凄厉叫道:“不要破坏我们的祠堂!” 以为这群巫师被逼急了要烧房子,张屠户陡然生出了巨大力气,两脚就将门踹开。 见他进来,陈川嚎叫一声,赶紧抓住两个姑娘连滚带爬奔到了江月鹿身边,“鹿哥,快了没,快点啊!” 江月鹿的视线还在供桌来回找寻,终于发现火光中有一处阴影不同:“……找到了。” 这句话宛如天籁。 陈川吓得眼珠子都要冒出来:“快啊,快啊!” 在阴影处摸索着按动了机关,地面抖动不止,奇异的通道在供桌后方开启,铺天盖地的白雾从中溢出。 江月鹿喊道:“去后面!” 那是死去的纸人鬼魂来往的通道,也是关押了他们的地狱之所。但是此刻容不得人多想,几人迅速跑进迷雾。 “哎呦!”陈川刚消耗太多体力,脚步慢了一点,肩膀已被一只冰凉的大手盖住。 张屠户冷漠的声音就像阎罗王的判处:“你跑不掉了。” “陈川,陈川!” 赵小萱急得不行,拽住了江月鹿的衣袖,“帮我救他,帮我救救他!” 冷靖抽出符纸,“我来。” 江月鹿却制止了他,“等一等,先看看。” “还要看什么啊?!”赵小萱急得团团转,“陈川都被抓住了!” “小萱,是有点奇怪……”姜心慧道:“你回过头看看呢。” 到底是哪里奇怪啊!赵小萱焦躁地转过身,却惊讶地发现被捉住的陈川安然无恙,不知道为什么,张屠户在说了那句话之后便再无动作。陈川像是被一个活人抓住,但这个活人却在片刻间变成了一动不动的雕塑。 就因为是雕塑,他也没办法挣脱,只能尴尬地被拎着脖子悬在半空。 林神音道:“其他人也不动了。” 姜心慧眼明手快:“徐婆婆也是!” 不论是刚刚进门,还是缩在角落,这些穿了一层纸人皮的家伙全都像时间凝滞一样停止了动作,有的人还保持着一只脚迈进门内、一只脚在门外的怪异姿势。他们也不再说话,似乎也呼吸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祠堂现在只剩他们几人的声音。 情况虽然不危急,可是却十分怪异。 赵小萱赶紧上前救下男友,江月鹿却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昨天夜里,这些人全都不见了。” 冷靖点了点头。 江月鹿思索道:“我们当时的活动范围就只有朱大人家里,停刘石头棺材的地方,就算出门寻找了,也只找了街道,没人就回来了。” “我们没有去他们各自家里找过。” “你的意思是……” 江月鹿抬起头来,看着冷靖和林神音,“也许不是人不见了。” “人还在。所有人都在。都在他们各自的家里。但是他们变成了另外一种东西,不会说话,不会动弹。” 冷靖听得心惊胆战,“你是说他们突然变成了尸体?” “不知道。”江月鹿说。 “不过很好。昨天不知道,是因为找不到。现在人就在眼前,看一看就明了。” 赵小萱已经把陈川弄了下来,她不知道要跟江月鹿怎么形容,“……摸到张屠户的时候,手感很奇怪……” 软乎乎的,杀猪匠健壮的肌肉似乎融化成了一滩水,她毫不费力就将陈川从他手里解救下来,她还以为这只手会像钳子一样牢固呢。 第46章 他们三人自觉给江月鹿让开了位置。 “有刀吗?”他望向冷靖,“最好是开过光的刀。” 冷靖像哆啦a梦一样找出一把小刀,扔给了江月鹿,他接手后漂亮地玩了几下,赞许道:“谢谢,很趁手。” 利刃笔直地划开了白纸。 这种感觉就像刨开女人的子宫,他没体验过分娩的痛苦,但此刻却觉得自己的行为残忍无人性。女子怀胎十月,而包裹着成年活人的这个“胎体”已经有十年,到底会生出什么东西? 没有血液滴下,白纸也不会觉得疼痛,整个“分娩”过程没花半分钟。很快,一直藏身其中的张虎慢慢露出了真身。 赵小萱几人好奇里面是什么已经很久了,探出头去看。 待看清那是什么,浑身仿佛被冰水浇透—— 她有生之年,第一次直面了人的骨头。 那是一具完好无损的白骨骷髅。 “难怪所有人都不动了,原来已经死了……”姜心慧小声道。 陈川难以置信:“可是,可是我刚刚被抓住的时候,确实是一只手啊,如果是骨头,我是可以分清的。” 他挣扎的时候一顿乱拍,那种手感说是骷髅……根本不能信啊! 冷靖道:“是只有这个时间才会变成这样。” 他看了看外面的夜晚,刚刚江月鹿的话提醒了他,昨夜镇民失踪的时候,也发生在夜晚。这里的人一到夜晚,好像就被带去阴间,去了另外一个国度,等天亮之后才会再次归来,就像往返人间的…… 他愕然。愣愣地看向白纸里裹着骷髅。 难道…… “他还在呼吸。” “他没死。” 反驳的话让姜心慧的脸变得煞白。 江月鹿盯着张虎的骷髅,“他还活着。” 白骨骷髅,竟还在徐徐地呼吸!就好像陷入沉睡一般! 他迅速往后退去,眼里充满戒备,“先离开这里。” 赵小萱几人听说骷髅还活着,吓得一溜烟跑走,生怕迷雾里的逃生路突然合上,林神音和冷靖紧随在后。 江月鹿离开之前,又回头看了眼倒地不起的骷髅。 大雾已经弥漫到了祠堂外,无数纸人影子隐没其中,知道里面是一具具白骨骷髅后,就再也不能用之前的眼神看待他们。 “江月鹿!” “来了。”他答应着,身影消失在大雾中。 过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大殿内寂静无声,滚滚的白雾悄然织出了丝丝缕缕的密网。 “咔嗒”一声脆响,打破了这份平静。 骷髅醒了过来,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茫然地站立半晌,最终朝迷雾深处走去。 第22章 纸人城19 城镇像是蒙了一层薄纱,微微透光,被更深的暗色拥在其中。街道游离着长蛇般的白雾。 细碎的脚步声在前方响起,白雾闻声而动,“嘶嘶”摇动着白色尾巴涌向人聚集的地方。 妇人伸手摇了摇,将这些烦不胜扰的雾蛇挥散开,担忧地注视着靠墙坐着的年轻女子,“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晕倒了呢?林菀,你是不是最近跟着夫人太操劳了?” 名叫林菀的女子神色苍白,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何晕倒。 刚刚走在路上,她突然像是被一种心绞痛袭击,等回过神来,已经被人扶到街边坐着。 她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突然就很难受。” “像是被刀子开膛破肚了……” 妇人忧心忡忡,“不应该啊,刚刚还好好的。难道……” “难道是那些恶鬼?”话一说出,妇人都惊了一跳,四周的浓雾散开来,露出阴郁深沉的树木街道,她后怕地摇了摇头,“我还是先去禀报夫人吧!” 她低声对林菀说了句“很快便回来”就扭身走进了白雾深处。 街道又恢复了寂静。 不知何处吹来的风缓缓拂过,吹得女子绿衫飘动,女子似乎格外钟爱绿色,绿衣绿裙绿色的小褂,连飘荡的耳饰都是水汪汪的绿色。 唯独鬓发间插了一朵鲜艳的红花,俗气又廉价,和她素雅的气质格格不入。 可她似乎非常喜欢这朵红花,抬手轻柔小心地扶正了花瓣,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虎郎……” - 不远之外的另一片迷雾中,江月鹿似乎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女子呢喃,抬起头来。 陈川:“鹿哥,怎么了?” “没什么。”他看回来,“做得怎么样了?” “……还差一点,等一等,马上就好了。”陈川的手边放着一枚空白的符纸,还有浆糊、剪刀等物。此刻正手忙脚乱地割头发糊到纸上。 江月鹿又走到赵小萱身边,不等他问,两个姑娘就骄傲地递了过来,“做手工还得看我们的!” 江月鹿:“干得漂亮。” 阴森森的地段上,几个人像是在上小学生的手工课。 江月鹿将“学生们”的成果转交给冷靖和林神音,这两人已经拿着木杆等了很久,接过糊上人发的符纸以后,林神音露出了“竟敢拿符纸做这种鸟事”的痛恨表情,大有不干的架势:“什么诱饵,连鱼线都没有,还想什么……钓骷髅!” “线吗?”冷靖拿出一卷细线,“我有。” 林神音摔在地上,“你妈的,你怎么什么都有啊?!” 第47章 咬牙切齿地去一边缠符纸了。 “钓骷髅”是江月鹿提出来的计划。 进了迷雾不久,冷靖就从罗盘的指向判断后方有什么东西跟着他们。起先不知道那是具骷髅,但江月鹿对那只被他“开膛破肚”的纸人很警惕,离开前将一枚定位符贴在了他身上。 而罗盘能显示出符纸的位置。只见那枚符纸晃晃荡荡地在后方赶路,一会左边去了,一会又绕回来,好像喝醉了酒一样,原地转悠了半小时才前进了一百米。 看到骷髅没什么威胁,他们也就任由他在后边瞎转悠。毕竟他还不算很麻烦。 这片鬼雾不知开出了什么阴阳路,一进来罗盘就疯了似的乱转,四面八方似乎都有阴祟暗中窥伺,他们要提防的东西还有很多。 直到面前出现了倒塌的城墙和一座废弃许久的城门,让他们确定自己进入了什么地界。 ——“南镇”。 废旧的木匾上书写着这两个字。 十年前山贼从南边入城,等秦雪赶到阻拦这一切时,南镇的人已经死得差不多了。那个地方连如今生活在北镇的人都讳莫如深,彻底变成了一座死城。 “那我们怎么进来的?” 江月鹿拿了根木棍在地上画画,“这要看熨斗镇本来的地形,北镇在这边,南镇在另一边。这两块是熨斗的尾部。” 谁家里都有熨斗,但赵小萱三人歪着头看了半晌,也没从地上那狗爬过的图案里看出来什么是尾部。 林神音看了一眼就觉得眼睛要瞎了:“你画的这是什么狗屎玩意!” 江月鹿很严肃:“是熨斗。” “是狗屎玩意吧!” 林神音不像之前动不动就下线痴呆,但是却有往另一个极端发展的趋势,变成了一个满口脏话的无敌大喷子。 江月鹿不理他,又画出一个尖尖,“祠堂就在熨斗的尖部,是一个位于南北中间的定点,我们是通过祠堂进来的。” “南镇是一个无人进入的死国,看来他们把铁链纸人流放到了这里。” “可一路上都没见到啊?” “所以才说这地方很邪门。”江月鹿瞥了眼头顶摇摇欲坠的城门,“没进城还好,进去说不定会碰见什么。” 赵小萱迅速把迈进去的脚收回来,瞬间飘出去一百米,变成个小小的影子朝这里喊道:“那我不要进去了!” 要是事事都能让他们决定,也不会死那么多人了。 “怎么样,你们觉得呢?”江月鹿转过去问两位巫师。 冷靖坚定道:“要进去。”自从发现那捆笔记开始,他就有种说不出来的焦虑。 林神音没吭声,但是一直望向南镇深处。 “嗯。”江月鹿点头,“我也有相同的看法。但为了保险,我认为还是得打听点消息。” “荒郊野岭连只鸟也没有,你上哪打听去?”林神音嗤之以鼻。 “鸟是没有。但不是有只骷髅嘛。” “你想从骨头那边打听消息?”林神音一脸你疯了吧。 “要是它没我们想得那么危险呢?啊我可不是因为看他走路歪歪扭扭就觉得没威胁。”江月鹿轻飘飘的发言说出口,林神音那句“没准就是故意这么走路让我们放松警惕”只得不甘心地咽回去。 接着江月鹿说出了让人更大跌眼镜的话。 他的手扶在系得松垮的腰带上,巫师的服装对他的腰身来说太大了,用很随意的姿势开口道:“啊,对了。前一天晚上你们去街道找人的时候,我去最近的一家看了看,里面就睡着一个白纸人。” “……” 别用这么随意的语气说这种话啊! “当时也不知道里面是骷髅嘛,就站着观察了一小会,发现他确实睡着了。我当时也想看看里面是什么,但只有我一个人,不是很敢。” 不是很敢? 你他妈站在门口像观察小白鼠似的观察了半天骷髅,你不是很敢?林神音简直要咆哮了。 一想到刚刚在祠堂里,江月鹿恐怕早就知道纸人会进入休眠状态,他就愤怒得不行,“那你刚刚演什么啊!” “演?我可没有演。” “我确实很想知道铁链纸人被囚禁在哪里啊,也很头疼地找了好一会。” 林神音简直要气昏了。 江月鹿不想这么拉开话题,拍了两下手。 “总而言之,纸人没有被破坏之前,就会像那天晚上一觉睡到天亮。张屠户之所以现在到处乱晃,恐怕是因为我把他剖了出来,打断了某种规律的循环,他不再被纸人皮包着,也不再在固定时间进入睡梦。” 他又讲述起自己让张屠户去抓树枝的一幕,一只手差点将大腿粗的树枝握折。 “他们的攻击力似乎都来源于那层神奇的白纸,脱下之后,战斗力应该会大打折扣。再加上现在我们可是六对一。” 江月鹿环视一圈,“所以我认为可以钓他上钩,趁着他还算清醒赶紧用一用。不然到了天明,我们也不知道现在的他会变成什么东西。” 用一用…… 那可是白骨骷髅头,别说得好像是你家案板上的胡椒粉罐一样…… 他很利索地讲完了整个计划,中途没有间断,显然早就有这个想法。 冷靖不由得苦笑感叹。 看来他早对纸人皮下的白骨有所怀疑,直到祠堂里有他和林神音在才动刀剖开。这个人,知道自己的优劣势在哪里。对巫术一窍不通,只能压榨自己的记忆力和头脑,还有其他巫师。 第48章 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就变成了江月鹿计划中的一环。这种感觉真是让人讨厌……但是又不得不听他的话,因为他确实选择了一条眼下最合适的路。 冷靖扶额,“就……按你说的办吧!” 江月鹿一笑,“好的。那我说一下我的计划。” “——钓骷髅。” 骷髅也好,鬼物也罢,阴气盛的东西都会渴求自己缺乏的阳气。六个纯阳的活人就在这里,很快就用头发、符纸和树枝做成了五根简易的钓竿。冷靖用罗盘一看,微亮的绿点已快接近,“来了。” 六人迅速爬上城楼。 一根根钓竿自白雾中垂下,沾惹生人气息的黄符飘动其中。 只待骷髅上钩。 “咔嚓。”不远处传来了枯枝被踩断的声响。 白雾就像捉弄人一般涌向城门,刚才还模糊能瞧见影子,现下却是彻底看不见了。他们攀在城楼上,下方远方都只见茫茫雾云,说是在仙山上也能相信。 高大的骷髅慢慢穿过雾气,终于接近了城门。 他的走姿很怪,四肢像是无法着力,看上去就像刚学步的孩子滚来滚去,十分可笑。终于在不知多少次的跌倒后,姜心慧忍不住笑了起来。 见她笑了,赵小萱也笑起来,她晃动起手中的长线,想让这只笨拙的骷髅快些上钩。 黑色空洞的鼻子似乎闻见了什么,倒地不起的骷髅爬起身来,又用分外可笑的醉姿晃到了钓竿下方。 他四处闻闻嗅嗅,陈川几人像在比赛钓鱼般你争我抢,符纸诱饵晃来荡去,让那骷髅也跟着左右来回,远远看去,像是在迷雾中狂舞一般。 终于,不耐的骷髅猛然一跃,紧紧咬住了一只符纸。 “啊!”赵小萱激动道:“我赢了!” 六人悄悄爬下来,慢慢接近了张虎化作的骷髅,他正张着大口嚼得欢快,黄符卷像是跳跳糖在他嘴里蹦来蹦去。 跑也不跑,没怎么挣扎就被冷靖捆成了一只粽子。 没了血肉的牙床上下开合。 “他好像在说什么话呢?”赵小萱附身去听,面对自己钓来的猎物,白骨架也没那么可怕了。 没了眼珠的空洞眼眶定定地望着她空荡荡的发间,无声地呢喃着什么,“……” “弯……” “莞尔……” 江月鹿随口道:“应该是在喊自己死去的发妻林菀吧。” 比起骷髅的怀念,他眼下却有一件更在意的事。 他望向半空,雾散了一些,五只钓竿还斜插在城楼上,卷着活人头发的黄符在空中缓缓飘荡。刚刚那只骷髅,张开大口扑过他的诱饵,也扑过姜心慧和陈川的。 唯独没有动过冷靖和林神音的。 两位法力高强的巫师,竟然被这只骷髅完全忽略了。 这是意外吗? 第23章 纸人城20 “怎么才能让他说话呢?”陈川百思不得其解。 变成骷髅后的张屠户,像是丢了二魂五魄的躯壳,和电影中的僵尸也挺像的。 只会用本能做出行动,无法思考,无法判断,就像刚才闻着生人味儿就扑过咬了,也不会想一想这是不是一个陷阱。 现在被他们抓了也没有害怕,嚼了一会符纸便索然无味,暗黑的空眼眶乏味又呆滞地望着前方,任凭陈川在他耳畔大吼、在面前疯狂招手,甚至还扭来扭去跳了一曲韩团舞蹈,骷髅都视而不见。 陈川垮下来,“鹿哥,想想办法啊!” 江月鹿从城门走了回来,雾气似乎格外偏爱他,温柔地在他腰际绕来绕去。他半跪在白骨前,对视着那一双空洞的眼眸,心中却知道这个屠户根本没在看自己,他的念头早就不知道蔓散到何处去了。 “我听说要想让亡魂开口说话,可以让鬼附身。但他现在没有死,也就不能用这个办法。” 冷靖赞同点头。 江月鹿端详着张虎骷髅,没了血肉的嘴巴口径变得更宽更大,哪怕不能思考了,眼前这具骷髅还在下意识一开一合呼唤着亡妻的名字。 不能用对付鬼的办法,那只能用对付人的办法了。 “林菀。”他念起名字。 旧人之名在荒凉的旧地带起一阵幽寂的风,白雾被吹拂到四下,骷髅的双眼睁大了。 “她长什么样子?” - 每到夜晚降临,他就会行走在一片空茫茫的白雪大地,那里没有花草,没有同伴,连道路也没有。 他慢慢吞吞走着,辨识不出前方和后方的区别,偶尔抬起头望向簌簌下落幽静的雪,更多都在机械地重复着走路的动作。 走啊走,走啊走。他还是看不见他人的存在,也不会去想为什么,一进到这片深邃的雪国,他就像被某种庞大的静寂淹没了,迟缓地抬头,迟缓地迈步,迟缓地想念一个人……想念?落雪吞并着大地的黑暗,也蚕食掉他为数不多的记忆,但似乎有一个人,他一直都没有忘记。 这一天,只会下雪的天空突然响起了声音。 “林菀。” 他停下走了十年也不觉疲累的双脚,愣愣抬头。 啊……那个人的名字……是叫林菀。 “她长什么样子?” “蝴蝶。”他下意识张嘴。 “蝴蝶?” “小小的。” “小小的肩,小小的身,小小的她。不敢动,大风会吹走蝴蝶。”混乱的词句被他重复了很多遍,终于慢慢能听出条理,“绿色的衣裙,她穿着绿色的衣裙……站在桥边,淋湿了……我借给她一把绿色的油纸伞……她说。”缓慢的声音盖过了落雪的声响。 第49章 “她很喜欢。” 雪白的世界冒出一簇簇的绿芽,他迷茫地望着这些突然出现的生机,突然,一朵鲜艳饱满的红花吸引了他的注意。 如流沙逐年消散的记忆不断流淌回来,画面逐渐变得清晰。 “红花……求亲那天,我送给她一朵红花。” “大家都笑她,说嫁的人不好看,送的花也土气。”一枚雪花飞至他的眼眶,看上去就像哭泣的泪痕,“……可是她说很喜欢。” 娇小的绿衫女子仰起头来,她发间还有自己刚刚插上去的红花,笑容明媚极了。 “我一贯都带绿色的珠钗,还是头一回带红色的鲜花。不过,就是要换换口味才有意思呀。嗯……所以,接下来我们也要换另一种生活了。” “能嫁给你做夫人,我很欢喜!” 她的勇敢她的羞涩,可是要比这一大片雪国真实多了。 “她现在在哪里?” “变成……”他的声音消失了。 “变成?” “变成蝴蝶了。”他抬头,风从另一方大力吹来,沉默的冰雪大地像是震怒般抖动起来,他在剧烈的摇晃中反复迷茫。 “……活着,嗯还活着……她走了、走了,不见了……”随着不断反问,落雪狂吼出声,似乎在冲他不断咆哮。 - “不好!”江月鹿伸手去按颤动不停的骷髅,可他忽然一改之前的迟钝,一跃而起,转眼间就落在了他们后方。 没有对这几个抓住自己的人发起反击,骷髅一直望着前方的城门,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他怎么了?”陈川道:“逃也不像是逃。” 赵小萱叫起来,“花,那边有花啊!” 城门不远处的白雾消散大半,露出荒废的街道屋舍,砖瓦连青苔也没有。可是骷髅迈步而去的方向,却生长着一点小小的绿色鲜红,是一片被人小心呵护着的绿草红花。 那骷髅愣愣望了许久,忽然扬头看向南城深处,从胸口挣出两声急促的呼唤—— “林菀,林菀!” 话音未落,他便疯了一般朝城内奔去,这一下谁都始料未及,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江月鹿,可他刚要开口,眼前又一个黑影掠了过去。 “林神音!” 林神音头也不回,跟着骷髅狂奔进了城内。 “我去追。”江月鹿没有犹豫,“你们三个待在这里。”他回过头看了眼冷靖,“你也留下。” 没等冷靖回答,他就像离弦之箭奔入夜城,白雾被他的速度冲撞得四处逃溢,在他的身影消失后又层层掩盖起来,将这座幽暗的死人之城彻底遮隐。 - 旧屋的院落长满杂草,篱笆旁支了一张粗糙的石磨桌,林菀坐在石凳上,恹恹地趴着。 她似乎……越来越虚弱了。 是生病了吗?还是像思玉婶说的,恶鬼来找她了? 也许就是那些鬼罢。十年来,他们仅活下来的南镇人靠着秦雪巫师的镇压仪式,在内城里过着憋屈烦闷的日子,就算忍让到这种程度,那些山贼化为的恶鬼仍然不肯放过他们。 自己恐怕是要到头了……她混沌地想着。 只可惜以后没人再给夫人帮忙……夫人,她其实是很可怜的人。 黏稠的水洼中倒映着晦暗的月,一阵细小的涟漪荡过,不知为何,她忽然察觉到身旁出现了一个人。是思玉婶回来了吗? 她强撑起来,却没看到熟悉的妇人。 篱笆之外就是雾来雾走的旧城街道,也是空无一人。可林菀仍不断听到“铃——”“铃——”的空灵响声,她低头瞥了眼那汪浑浊的水洼,旧城无人到访,连积水都变得恶臭难闻,可眼下,它居然奇迹般地清澈了,那幻听似的铃声一响起,水中的涟漪就层层推开。 “……是谁?”她已虚弱地说不出话来。 “你很快就要死了。” 略带笑意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林菀吃力地抬头,看到了一个立在屋檐上的黑影,晦暗的月被他挡在了身后,仔细地描绘出他的轮廓和一半猩红衣角。 他居高临下看着林菀,似笑非笑。 “红花?” 林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发间的珠花,来人的笑意更为明显,“我喜欢红色,但这朵花却太丑了。” 哪里丑啊……她连反驳的声音都说不出口,终于承受不住泰山压顶般的疲惫,倒在了地上。与此同时,一阵密集的脚步声打破了平静,追逐的踩踏声让青砖都抖动起来,雾气散得一干二净。 一只白骨骷髅出现在街上。 他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四处看看望望,最终停在了林菀倒下的篱笆院落前。 “站住!” 江月鹿追了一路,终于赶了上来。 这只骷髅一路玩命狂奔,似乎对他消耗极大,现在终于垂下头,软趴趴半跪在地上,短时间内是作妖不能。江月鹿松了口气,刚要过去,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也要死了。” 用幸灾乐祸的语气说着挑衅的话,除了那位夏少爷还会有谁? “……” 他忽然发现,自己都不知道这位夏少爷叫什么名字。 站在院中的少年仍穿着那身红衣,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衣服颜色似乎变得更猩红了,少年的态度也和原先一样,正眼不看旁人,心思全在两个倒地不起的人身上……两个? 第50章 他这才发现,院中躺着一名女子。 和张屠户比起来,这姑娘有鼻子有眼睛,有血又有肉。 不过却算不上活人。 甚至比白骨森森的张屠户更不像活人。 绿衣裙,身材娇小,还有鬓发间那朵红花,很容易就能确定女子的身份——张屠户的发妻林菀。她已经死去十年,为何会在南镇出现? “真可惜。”夏少爷道:“本来我还想问她一些事情。” 他此刻的遗憾倒是情真意切,江月鹿转念一想,不问白不问,“什么事情?” “私事。” “啊。哦。”看起来是不方便跟他说。 江月鹿便点了点头,表示理解,绕过背手傲立的夏少爷去查看林菀的身体。看他如此识趣,自己却难受起来,猩红的眼珠在江月鹿的后背点来点去,满是恨铁不成钢。 我不说,你就不会问吗? 夏少爷用力地咳嗽了一声,江月鹿转头看他。 “虽是私事,但也不是不方便说。”他抿了抿嘴唇,“我来这里,是为了找人。” 江月鹿点了点头,“哦。” 乌鸦飞过,又一阵尴尬的寂静。 没等到人问,自顾自又开始分享自己的私事,“所以,我并不是巫师,也不是这里的人。” “哦。” “……” 不讲了! 江月鹿噗一声笑了出来,安抚被他气歪了脸的夏少爷,“你来找谁呀?” 本来不想答他,话却自动出口:“一个逆子。” 逆子?你才多大啊。 江月鹿刚要笑着吐槽,却瞥到地上躺着的林菀手指一动,唯恐看错,又定睛看去,只见她突然张开五指,迅速掐住了他的脖子! 半晌没听到回音,夏少爷回身一看,眸光一暗,地上又流动起青色火焰。 江月鹿见识过这把火的厉害,虽被掐住脖子,还是艰难开口:“等……”他想抬手阻止,可那少年仿佛被气得不轻,焰光越来越盛,眼看就要吞没林菀。 一直跪在篱笆外的骷髅突然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挡在了火焰面前。 “自不量力。” 夏少爷冷哼一声,眼底猩红一闪。 “等……等一等!”江月鹿拼了老命,挣扎出林菀的五爪:“你看她的眼睛!” “眼睛?”夏少爷看去,女子的双目失了焦点,似乎不受自己控制。 可是不受控制,就能在他眼皮底下伤人?自古以来,都只有他伤别人的份! “你说得对,他们是要快死了!”怕拦不住他,江月鹿急道:“在死之前,我还想再问他们几句话!你不是也有想问的事吗?” “他们已经毫无意识,无情无感。就算你问了,也得不到回答。”夏少爷冷冷提醒。 “如果我有办法让他们恢复如常呢?” 夏少爷不假思索,“那就全听你的。” 江月鹿微微一笑,“成交。” 第24章 纸人城21 很不痛快地盯了林菀半晌,少年冷哼一声,地上的焰光像烟火一样消失了。只是被残火溅到面颊,血肉就凹陷成了深黑色,昏迷的女子不住在地上抽搐。 “……” 张屠户虽未昏迷,但好像也瞎了,半跪在地像个沉重的石像。 无视了这苦命二人,夏少爷坐在干净的石凳上,抬眼看江月鹿,“说来听听。” 他坐着,江月鹿站着,看起来就像是下属在对老板做汇报演讲。沉沉坐着的少年没有任何不习惯,这样的情况像是在他面前上演过无数次。而且不如说,他身边很少出现能和他平等对话的人,上对下的俯视角度是他最习惯的视野。 “其实挺简单的。”江月鹿瞥向地上昏迷的二人,“既然无情无感,那就让他们想起情感。” “异想天开。” 对于他的嘲笑,江月鹿只是笑了笑。 “我不了解鬼,也不了解巫术世界,只能就我的经验提出些意见。” “记忆衰退,行为障碍,这样的人在我们那边也有。有一些得了阿尔茨海默症的老年人,会慢慢丢失从前的记忆,不记得爱人,不记得孩子,这也像是无情无感了。” “我以前认识一位养老院的老人,他不认识每天来看他的护士,也不认识我。我喜欢去找他玩,因为他有很多书,不过那个时候他已经看不……啊抱歉,扯远了。” 他歉意地看向夏少爷,却发现这位脾气古怪的少年听得很认真,微微有些诧异。 “嗯……护士当时跟我说,要多让老人写字读书锻炼脑部,借此唤醒他的记忆。” 那少年哼道:“所以呢,你要在这里为他朗诵诗歌吗?” 江月鹿眼前浮现出他坐在地上为白骨和昏迷的女子大声念诗的场景,不由得笑了出来,夏少爷愣住,他说这句话可不是想让他笑的,薄唇紧抿,一分怒气,两分不知所措。 “念诗倒不必。” “我刚刚提到的那位老人晚年很爱看电视剧,他在看到一些情节时会微微晃神,后来我才知道,那些画面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妻子。” “用相似的画面唤醒他们的记忆,这就是我的办法。张虎很爱他的妻子,纵使化成白骨还是念念不忘,林菀也一样深爱她的夫君。” “也许能用他们印象深刻的记忆唤醒神智。刚好我就知道一些。他们的初见,求亲……哪个都行。对我们而言,只要有一瞬间的清明就足够了。” 第51章 “所以呢,你想要在这里演一出戏?” 夏少爷懒懒道:“但眼下无人无鬼,你恐怕要演一出独角戏了。” “这幕戏需要两个人,张虎与林菀,缺谁都不行。” 夏少爷打了个哈欠,暗红的眼尾微微湿润,“行啊……那你就去找人好了,你那些朋友不就等在外面?不过,等人来了,他们也早凉了。” 听他尾音上扬,意图看自己笑话,江月鹿却不在意,笑着看他,“为什么要那么麻烦?也许这个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见他定定看着自己,夏少爷低头瞧了眼,将坐在肩上的双环头纸娃娃托了起来,“算你运气好。这死丫头脾气很差,偏偏对你有兴趣……” “不是她。” “我要找的,另有其人。” 一阵诡异的安静后,夏少爷道:“你不会是在说我吧?” “除了您,在场还有旁人吗?” 夏少爷彻底噎住了。一时间他竟不知道该说什么话。一直慵懒靠着石磨桌的身体也僵直抬了起来,全身上下每根骨头都很意外。 “我?我不行。” “为什么不行?”江月鹿道:“只是说几句话罢了。” “不行就是不行。你未免太啰嗦!” “噢,我知道了。是少爷你不太会演戏吧?”江月鹿露出了然的神情,语气也格外遗憾,“太不好意思了,这种事我应该去找冷靖的,他应该会很擅长。” 夏少爷本来扭开了脸,听见这话立马转回怒视他,大手一挥道:“行了!别来挑衅我,我不吃你那套。” “来吧!”已经站了起来。 这不是很吃这套么?江月鹿心想。 纸娃娃坐在石磨桌上,煞白的面孔写满了“我很感兴趣!”,津津有味地看着逐渐激烈的电视剧。江月鹿很快将林菀二人是如何如何相识的复述了一遍,那少年抱肘不耐地听着,不时“啊、啊”地答应。 江月鹿自言自语,“雨是下不成了,伞还可以想想办法。” 听了他的话,那纸娃娃脑门忽然冒出硕大的灯泡,嗖一下飞了出去,在不远处的荷塘里揪了一大片荷叶子,精神抖擞地拖到了江月鹿手里,“嗯嗯!” “用这个做伞吗?”江月鹿拍手道:“你好聪明呀。” 纸娃娃被糖衣炮弹击得晕头转向,又像个旋转陀螺冲了出去,瞬间又拔了一堆花抱给了江月鹿。 “谢谢你。这样一来不止初见那场雨,连求亲的送花都能解决啦。” 将满头冒花花的纸娃娃一巴掌打飞,夏少爷不快道:“再不快点,人都要死了!” 江月鹿道:“那就开始吧。” 说着便站到了一旁,看他一直举着手中的荷叶伞,没有要拿给自己的意思,夏少爷后知后觉地震惊:“你该不会让我来做……” “老婆。” 察觉自己说错了话,江月鹿忙道:“是张虎的老婆。” “我和张屠户多次接触,他对我应该非常熟悉,等一会他的视线一定都集中在林菀身上,因此不得不防。” 解释毫无破绽,夏少爷的耐心也快告罄。 他真觉得自己不该随意地答应了这种荒唐事,按住青筋直跳的额头,“……快点开始。” 张虎和林菀都已被扶起,背靠着篱笆坐在了vip观众席上,不过现在两人一个是骷髅,另一个紧闭双目,生命正从他们身上迅速消逝,察觉不到旁遭一切。 他承认自己有赌一把的心理。 张屠户的情意感天动地不假,但是刚刚林菀被火焰灼烧的时候,那具骷髅就像瞎了聋了般毫无作为,他已经做不了更多的事,连像刚才扑到妻子身边都办不到。 说来也可怜。 朝思暮想了十年的人,其实就在与祠堂一墙之隔的南镇,十年日夜都想着能再见一面多好,可真到了这一天,他却变成了毫无意识的白骨,连为她擦泪都不能。 头顶蓬蓬绿伞撑开,漫天似乎落下大雨。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当年沉闷的雨季,他在桥边看见了一抹鲜艳的色彩。 夺目的红色,在这样死气沉沉的地方出现了,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看着……眼底都被红色占据。 不论红绿,都是极具侵略性的色彩,看一眼就刻入视网膜,要花很多年才能洗掉。 “雨太大了。姑娘……”他结巴道:“你拿着我的伞吧,这样就不会淋到。” “给我吗?” 江月鹿愣了愣,差点跑神出了戏。 这也不怪他,谁也没听过混世魔王用这么温柔的声音说过话。他嗯了声,将绿伞递出去,交接时触碰到对方冰冷的手指。 “那我就收下了。” 纸娃娃坐在篱笆上看他们一来一往,脑袋转得像个拨浪鼓。 “伞……”林菀闭着眼,喘了口气:“虎……” 看来有效果! 江月鹿忙使了个眼色,“我看这珠花很好看就买了,也不知道适不适合你……莞儿,要我帮你带上吗?” 夏少爷像在读报纸一板一眼:“啊,我看着十分漂亮啊,帮我带上吧,虎郎!” 演技太差了……江月鹿闭眼,却闻到一股气息。 睁开眼来,那少爷已走到身旁,方便他演下一幕“戴珠花”。 他们身高有差距,他要微微抬手才能把花带上去。纸娃娃在死国死水中找来的亡者之花,散发着阴间鬼气,却和这位少年有格外贴合的气质。这么想着,他抬起手来,却听到安静许久的张屠户开了口。 第52章 “花……你喜欢……吗?” 他醒了! 白骨“喀嚓”“喀嚓”不断地直起身来,执念让他从死亡之海奋力游了回来,一直有声音召唤着他,告诉他思念之人就在身侧。 林菀也悠悠醒转,睁眼看见一具骷髅站在面前,却没有丝毫害怕。 她愣了愣,便用非常熟稔和笃定的语气道:“是虎郎吗?” 那白骨的眼眶忽然掉出血泪来,不住地点着头。 “我想了你很久很久……白天想,夜里想……没想到还能再见你一面……”女子叹息道:“上天终究待我不薄啊。” 她转头望着江月鹿,清澈眼底写满歉意,“抱歉,之前伤了你。” “是你让虎郎来到这里的,对吗?我刚刚从他的记忆中看见了。” 看见了他的记忆? 江月鹿想起自己拿刀剥开了那层纸人皮,有点心虚:“……如果我没干涉,也许他能活得更久。” 林菀摇了摇头,“我已经都明白了。我的生命早该结束,是因为虎郎的执着才能藏匿在不见天日的鬼镇,能多得十年已是我的幸运。何况再看虎郎现在……”她忧心地望着白骨,眼泪夺眶而出,“要是没有这份执着,他或许能有更好的生活。” “异乡人。” “我已经想起了一切。这些年,我跟着夫人干了许多错事啊。” 她幽幽叹息,在浮光中抬起头来,“我和虎郎会在今天得到解脱,可我的伙伴仍在蒙蔽之中,你一定……要结束这一切。” “这个悲剧,原本在十年前就该结束了。” 江月鹿紧追不舍,“欺骗了你们的人,是朱夫人和朱大人吗?” “你很聪明,不过……人外有人,这里还有一只你想象不到的恶鬼,他多年前从鬼都叛逃而出,这里就是他的根据地。他很厉害,你要小心……” 紧紧拥在一起的二人像是要消融在一起,声音也越来越微弱。 “那只恶鬼,就是秦雪吗?” “是他,不过……”林菀虚无地张开嘴,祈求宛如气泡轻不可闻,“夫人是个可怜人,请你不要苛待她……” 在消融的最后一刻,白骨转过头来,无声地对他说了声谢谢。两个人拥在一起化成了两具枯骨,再无声音传来,江月鹿看了许久才收回眼神。 “你怎么知道,恶鬼就是秦雪?” 夏少爷丝毫没有为两人死去动容,他饶有兴趣地追问江月鹿自己关心的问题。 “你要找的人,就是秦雪吧?” 江月鹿也问道。 两个问题在空中对撞,“砰”一声又各自退开。彼此都在摸索所谓的安全距离,也在找寻不可触碰的底线。可惜现在他们并不平等,无论是在鬼魅世界中生存的实力,还是对巫术世界掌握的知识,这个少年都要比他高出一等。 所以还是握着麦田的人向握着一根救命稻草的人服了软。 夏少爷不在意这个答案会不会被人知道,很轻松地承认了,“是他。所以你怎么猜出来的?” 江月鹿也不抠搜自己的筹码,“之前我们找到了一份过去的笔记,里面提到这里有一只来自鬼都的恶鬼存在,你说你在找人,我就顺便想到了。” “你不是这里的人,也不是巫师,除了来自鬼都,我暂时想不到你会是什么人。” 他稀奇地看了眼夏少爷,“不过你能被派过来抓十二乱鬼巫,应该实力也很强吧,难道也是那十二只大鬼中的一个?” 那少年冷哼一声,没有回答。 “那你怎么猜出秦雪的?” “隔开南北镇子的,应该是一个庞大的巫术阵法,不然这么多人,十年里要说一次都没人去南镇看过发现点异常……还是不太可能。” “懂巫术的巫师是很多,也不排除秦雪走后又来了实力很强的巫师。不过要和朱大人交情深厚,短期内还是很难做到吧。不然也不会把面向阳间的北镇交给朱大人统管,这十年他应当捞了不少油水,在这里快活当着逍遥王爷。” “即便如此,也不能说肯定是他,只能说也许,可能。” “不过林菀这么快就承认了,也在我预料之外。” 他想,林菀应当是想在弥留之际为自己多解开些疑惑,她是一个心善的女子。就是不知道她说的这些年做过的错事是什么意思,以及在说了秦雪之后,她又说了“不过”,仅仅是想为朱夫人说句话?还是说…… “夏少爷。” “嗯?” 江月鹿难得犹豫,“你要抓的人只是……”话音刚落,却听见不远处锣鼓喧天,传来沸腾声响。一声妇人急呼将鬼镇的静寂打破了。 “林菀?!” 去而折返,还带了许多帮手过来,妇人见林菀死去,恶狠狠地盯住了悠闲的夏少爷和无语的江月鹿,“你们……你们竟敢动我们的人!” “杀了你们……” “一个不留!” 搞没搞错……又来啊? 第25章 纸人城22倒v开始 夏少爷的掌心又跃动起青绿色的火焰,单方面的碾压似乎很快就要触发。 突然间,远方蹿升起一束火苗,符光流淌的信号弹在空中爆炸,“轰”一声照亮了整个死城。 “……” 江月鹿认得这枚信号弹,刚入城时冷靖就给他们展示过,可是信号发出的地方不是城门口的方向,那似乎已经深入到南镇深处去了,难道冷靖带着赵小萱等人进城了? 第53章 “祠堂!”妇人叫道:“那是我们的祠堂!” 南镇也有祠堂? 这些已死的南镇人还以?为是他们搞的鬼,二?话不?说就扑了上来,夏少爷抬手一拂,几人就人仰马翻。他看起来不?想和这群人浪费口舌,轻盈飞至屋顶,正要离开却被?肩头一股大力?扯回头。 纸娃娃坐在肩上,胖乎乎的手指着江月鹿。 意思?是也把?他带上。 夏少爷哼道:“你是真?的喜欢他啊。”说罢就扬手将江月鹿勾在了身后,朝着烟火升起处奔去。 没有人问过江月鹿的意见,他莫名其妙就被?人揽着腰送上高空。这少年臂力?极强,带着一个成年男人也没放缓速度,只有短暂的瞬间能捕捉到落点屋檐飞跃而起的模糊残影,在月下以?让人惊恐的速度迅速逼近。 他就算有意见,现在也说不?出来。 刚才脑海中又响起了系统的声音,冷漠通知?他第三次答题开始。 他浏览着出现在学生卡上的答题信息。 这一次不?再是选择题,而是论述题。冷靖说三次答题的难度会层层跃升,第一次无人伤亡,第二?次死了两个,第三次难道会大开杀戒?也不?是没这个可能,毕竟现在系统很想让他们死。 论述题一.中元夜仪式在当地已盛行?多年,在镇压恶鬼和鼓舞人心方面都有显著成效。请考生分?析,中元夜仪式在熨斗镇存在的必要性。 卡面上只有这一道题。 仪式啊…… 林菀和张屠户直到刚才才确认了彼此的情况,十年来南镇没人到访过北镇,北镇也没有人过来,两个镇子隔绝得非常严实?。 同时,北镇人还执行?着一套秦雪布置的仪式流程,半年躲着恶鬼缩在内城,仪式镇压过后才回到外城。 已知?秦雪是个王八羔子,那这个仪式流程真?会有效果吗? 先来看朱大人所谓执行?仪式的理由,理由是为了镇压外面残存的恶鬼。恶鬼是存在的,他们也遇到过,就是那群沙沙作响的纸人,由死去的朱夫人操控行?动。 鬼在,所以?要做法镇压,嗯,这话没毛病。 但如果不?做法镇压……也能平安无事呢? 那些鬼本来就由人操控,如果说有人给他们下了命令,这半年你们得玩命杀人做业绩,下半年你们都给我收着不?许动。这样一来不?也能伪装出“我们被?害了,所以?我们必须做点什么震慑他们”的效果? 归根结底,是必须搞这个仪式。仪式非常重要。那么重要在哪呢? 江月鹿回想着祠堂那一夜。 仪式在每年的中元夜开始,由朱大人主持,必须要有一位巫师坐镇,所以?他才会每年都在外寻找适合的巫师过来。 林神?音当时的开坛做法没什么特别,朱大人对此的反应更像是演一场戏走?一下流程。真?正重要的部分?在后面,后面有什么? 铁链纸人。 一群被?铁链捆住的纸人,据说是当年犯下罪孽的山贼,他们被?关押在南镇里面,可是江月鹿进城之后,除了看到林菀,没看到其他不?认识的…… 他忽然有了个荒谬的想法。 林菀,会不?会就是铁链纸人? 可是人变成那么小一只的纸人……可能吗? 马上有一个声音在脑海驳斥他:怎么不?可能?林菀已经死了,她不?是人。 林菀和张屠户双双死去,是在他剥开纸人装之后,眼下还没有其他异动传来,刚刚见到的南镇人也活蹦乱跳的,说明关键就在那层纸人皮上。如果不?去动它,持续了十年的规律还会继续持续下去。 纸封住了一个活人,纸也封住了一个死人,他们十年来不?曾见面,唯一见面的机会…… 就是那个仪式。 但是安排这一切的人肯定不?是希望他们见面那么简单,秦雪这只恶鬼,似乎对钱财也没兴趣……那个仪式上,他从无休息的鞭打中感受到的只有铺天盖地可以?淹没一个人的恨意…… 恨意? 冷靖提过的青鬼,恨天恨地恨父恨母,无怨恨不?成鬼。 难道,那只鬼是想要敛取源源不?断、可让一座城毁天灭地的仇恨吗? 江月鹿理清自?己的答案,交了上去。 提交之后没有任何惩罚,他转而注意起当下。 烟火已经熄灭,但他们已经能闻到硝烟的味道,看起来是快到了。 搭乘着免费班机的江月鹿终于有空慰问一下自?己的“班机”情况,“抱歉,刚刚必须做题。” 风中没有回答,他近距离望着少年尖瘦的下巴,想了想,“嗯……谢谢你带我过来。” 那少年目视前方,不?理睬他。 只能从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看出他很不?自?在。 那纸娃娃倒是自?在得很,像猫一样蹭了蹭江月鹿的额发,他也笑着对她说了声“谢谢。” 光是口头感激还不?够,见她还在搓搓手等着,江月鹿掏出一小张符纸投喂,“只剩这一个了。” 纸娃娃“吧唧”一下吞了进去,意犹未尽地舔着嘴巴。 夏少爷瞥过来,“你给她吃了什么?” 他好不?容易捡到个有趣的小玩意,可别乱吃吃死了。 江月鹿道:“符纸。她好像很喜欢。” 第54章 “符纸?” 江月鹿不?解,“我也很奇怪。符纸不?是能杀鬼吗?” 夏少爷若有所思?,半晌了才看向前方,“别给她乱吃东西。” 江月鹿嘴上说知?道了,却用眼神?暗示她“该有的都会有。” 那纸娃娃气得不?轻,叽里呱啦骂了少年半天,才依恋地和江月鹿贴贴。 “到了。” 那少年施施然落在树上,却提前脱了手,让江月鹿一路狼狈地滚到了树林中,按住骂个不?停的纸娃娃,乐道:“他一路上过得好不?快乐,也该吃点苦头了。” “哎?”林子里传来江月鹿的声音。 他拍了拍身上的树叶,拨开面前的枯枝,面前正是南镇祠堂。他心想,这位夏少爷虽然脾气不?好,但确实?是很贴心的,居然直接送他到了地方。 转头对夏少爷笑道:“谢谢。你真?的很贴心。” “……” 将无声的夏少爷抛在身后,江月鹿一边往祠堂走?一边观察四周,这里的地形和北镇非常相似,门外也有巨木参天而立。 祠堂就更像了,简直和北镇一模一样。 他没在外面看到冷靖等人,但地上却有信号灰烬残留。没有停留太久,他径直去了祠堂。 祠堂内的布局也和北镇一样,有一面布满牌位的高墙。不?过南镇的建筑也好,林木也罢,都有一股挥散不?去的腐朽气息,供桌上虽然摆放着烛台蜡烛等物,也像是很多年没人用过,锈迹斑斑。 充满破败死气的建筑深处,忽然传来几声抽泣。 “赵小萱?陈川!” 两个人正在角落灰头土脸地坐着,见到江月鹿眼中才有一丝神?采,但很快又黯淡下去。江月鹿还是第一次见到活泼的二?人有如此悲痛的表情。 等他走?近了,才发现地上还躺着一个人。姜心慧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一样。 “心慧她死了……”赵小萱抽泣着。 她眼前不?断浮现出进城后一幕幕。 虽然只有几天,但她和姜心慧已经培养出了感情,她们是这个队伍里唯二?的女生,无话不?谈,相互鼓励。 如果不?在这里相遇,她应该能和她成为很好很好的朋友吧?一起逛街喝奶茶,交换喜欢的男生八卦,每天打卡一样问今天吃什么。 赵小萱无声地抽泣。 江月鹿蹲下来,视线从女孩冰冷的尸体上轻轻一点,即刻收回。 他记得这个姑娘。 很聪明,也很冷静。最重要的是,即便?进了黑暗的地方,她依然心怀善意,这是于熊他们谁都比不?上的。 他没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冷了,“怎么死的?” 赵小萱呜呜咽咽难以?成句,江月鹿看向陈川,“你来说。” “你离开之后……我们就在原地休息,过了没多久,林神?音又回来了,他说他知?道怎么才能通过考试,第三次答题很快就要开始,让我们跟他进城。” 陈川举手道:“但我们都没去!” “他之前判断失误,我们也都知?道,不?敢跟着他进去。何况当时他看起来……”陈川皱起眉,“他实?在是太疯了,比之前还要疯,就像被?什么操控了一样。” “后来见我们一直不?听他的,林神?音呆呆站了一会就发狂了,一把?抓住姜心慧就往城内跑,我们这才进城的。” “一路跟着他到了这里,冷靖说不?能不?通知?你,就发了信号弹,然后第三次答题就开始了。” 江月鹿想了想,时间似乎是一致的。 而且他好像知?道了姜心慧的死因。 赵小萱猛地抬起头来,手中全是眼泪,激动道:“因为她答错题了!她跟着林神?音,她不?知?道正确答案,她也没有作弊石,我们没办法告诉她!” “是系统杀死她的,是林神?音杀死她的!” 赵小萱崩溃道:“还有两道题,他们还会来杀我们!我们谁也逃不?过!” “我不?想待在这里了,我想回去……” 江月鹿让陈川扶着赵小萱去角落休息,即便?靠墙坐下,女生的视线还望着躺在地上的同伴,然后就会无意识地流眼泪。 她心道,我能体会你的心情了,心慧。 袁响死去的那时候,你应该也像现在一样愧疚吧? 只是没想到,领悟的疼痛居然要以?你的生命作为代价。 担忧地望着出神?的女友,陈川的神?智被?唤回来。 “冷靖呢?” “他去追林神?音了。” 他想了一会,喊了江月鹿的名字,“鹿哥。” “要是我也死了,能不?能拜托你带小萱出去?我也没什么好报答你,看起来你什么都不?缺……” 江月鹿打断他,“别说这种丧气话。” “好的。”陈川无神?道:“待会怎么办?” 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有些丢脸,这一路上他问得最多的话就是怎么办,在原来的世界里,他靠着一些勤奋才能在大城市扎根,到了现在这个世界,他还是比不?过天才。 愣愣望着地面,却被?人拍了一把?。 陈川抬起头,看见江月鹿温和的脸,“你从前是做什么的?” “啊?”他呆了,不?知?道江月鹿问这个有何用意。 第55章 “从前你的工作。你是做什么的?” “噢,我做人事的。” 他不好意思道:“就是招人,跟人打交道,没什么稀罕的。” “你说错了。人事很有用处。”江月鹿看外面,“等一会就有几个南镇的人过来了,我要你去和他们沟通一件事。” “沟通……南镇人……” 陈川喃喃,“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啊。” “说我们进城来看到的一切,说北镇,这些事你不是也一起经历了吗?” “用你最流利的语言,用最能让人接受的措辞去和他们沟通交流,你从前就在做这样的事,应该是可以胜任的。而且能在大城市攒钱买下一套房子,说明你工作能力很强。” 陈川愣愣地看着他,自己都要被说服了。 “有的事,只有你能去做。”江月鹿说道。 不知为何,他既想哭,又想笑。胸口从内到外被一条激流冲刷,让他的话像翻了几个踉跄才能出口:“好的鹿哥,我会好好去做的!” 不就是几个南镇人吗! 江月鹿拍了拍他的肩。 门外早已人声鼎沸,走路过来的南镇人终于到了。陈川像刚参加完百米赛跑精神抖擞,站在门口像个击剑冠军,一点也没意识到如果只是江月鹿说的几个人,为什么外面能吵翻天。 ——不管有多少人闯进来,我都不会让他们妨碍鹿哥的! 心中的高喊刚落下,门就被推开了。 这回走进来的,是一个双目刚锐的老爷子,他的气势瞬间就把击剑冠军击退成了稚嫩初学者。 陈川清了清嗓子,“你好,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老爷子手高抬起,“小子,你得跟我南镇所有人一起商量!” 陈川:“啊?所有人?” 说罢,乌泱泱百十来号人涌入祠堂,陈川呆呆地看着这么多人,不禁心想,做人事需要跟这么多人同时沟通吗? 好像……好像和鹿哥说得不太一样啊! 第26章 纸人城23 片刻不到,南镇人就乌泱泱站满了祠堂。 陈川只在培训会上见过这么多人,而且那次是整个部门在服务。再说了,员工怎么会用这种眼神盯着自己? 这些人恨不得拿他去磨刀了啊! 被包围在中间,弱小无助的陈川这个那个地吞吐了半天,“各位……大叔大婶,哥哥姐姐,你们听我讲……” “谁是你大婶啊?” “我可没你这么个弟弟!” 他说一句话,转眼就有百十来句唾沫星子淹死他,陈川差点要背过气去,突然感觉有人站到了身旁,转头一看,“……小萱?” 赵小萱坚定握着男友的手,“我来帮你的忙。” “这位大爷,请你回想一下,我们刚才入城以后,有没有做过什么伤害你们的事?” “呃,这个……” 赵小萱指着牌位墙,不客气道:“刚才还有一个疯子想破坏你们的祠堂呢!是我们奋不顾身才把他拦住的,为此我们还有人牺牲了……” 她蛮不在乎,让林神音背锅又怎样,他现在又不在这里,话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为首的老爷子挥了挥手,有人便去角落查看。 回来后悄声耳语,“黄爷。是有一女子,已经死了。”老爷子点头。 “我们南镇从来没有外人闯入,你们是什么人,从何处来?” 老爷子语气仍很严厉,似乎还没有对他们放下戒心,陈川想起之前江月鹿嘱咐他的话,便道:“我们是巫师,揭了告示特地到熨斗镇来主持仪式的。” 这话一出,刚安歇下去的人群又议论纷纷。 “巫师?不是已经来过又走了吗?” “他怎会知道仪式?” “安静,安静!”老爷子猛厉两声,制止了猜测议论的镇民,明锐双目扫向二人,“告示呢?可否拿来一看。” “有的有的!” 陈川一顿乱翻,终于找到指引他们来此的那张告示,上面书写着“我镇数年来经受恶鬼之患,特招有能人士前来降服,于中元节前……”等小字。那老伯拿去细细一览,和他们往年所发的告示行文字迹虽然不同,但意思都差不多,都是寻找巫师在中元节前来到熨斗镇。 如此一来,就更奇怪了。 他狐疑道:“如果当真如此……中元节已过去两日,你们为何还没离去?” “因为、因为……” “这个不重要!”赵小萱夺回主动权,“老伯,我们是朱大人招揽来的贵客,也如愿以偿帮他解决了恶鬼的问题,你一直怀疑我们,还咄咄相逼,这恐怕说不过去吧!” “朱大人?” 老爷子咀嚼着这个好久不见的名字,“姑娘是不是搞错了地方,我们这里没有什么朱大人。” 赵小萱呆住,“朱大人啊!” “朱修远朱大人,熨斗镇的父母官啊,你们不认识吗?” “如果是这个名字,那确实认识。不过此人已在十年前死去了,姑娘说收到他发的告示,还被他热情招待,恐怕不是在中元节前后遇着鬼了吧?”他话中带着一丝讥讽,听得出对这位往日的父母官格外厌恶。 第56章 见赵小萱和陈川二脸懵逼,那老?伯又道:“不知?二位是从何处听说中元夜仪式的,那位走漏了本地重要?消息的人?士恐怕误会了一些事。” “我?镇于?十年前就归属夫人?统辖。啊,就是那狗官的妻子,因为不想让这样脏污的姓氏玷污她,我?们只叫她夫人?。” “夫人?……” 陈川与赵小萱对视,不会是在醉仙楼见过一面的朱夫人?吧? 她还活着?不对!她早就死?了。 赵小萱这才意识到哪里不对,认清这一点,让她全身升起悚然恶寒。 ……他们认为活着的人?,其实早就已?经死?了,他们对此深信不疑,反过来还驳斥他们是胡说八道。 ……其实他们,早就死?了啊。 江月鹿听着这一切,站在隐秘的地方?观望面前的牌位高墙。 牌位上的名字也能证实。 这里的情形和北镇完全颠倒过来了,牌位上写着的一个个名字,全都是他之前见过的北镇人?:张虎、徐娉婷…… “打扰一下。”江月鹿走了出来。 “能问一下您的名字吗?” “黄……”不待老?伯说完,他同时说出口:“黄玉生,对吗?” 黄老?伯怔了怔,“是没错。可你如何知?道?我?是初次见你。” “见到您本人?的确是第一次,不过您的名字我?已?经听过无?数遍了。”江月鹿看向他所供奉的牌位,“十年来,您的妻子一直思念着您,将您的名字挂在嘴边,念念不忘。” “妻子……” “徐娉婷,不是吗?” “是没错。可你怎么知?道……” 江月鹿没有解答他的疑惑,视线扫过他身后的人?,“王思玉。” 被他喊中名字的妇人?一愣,她就是林菀所说的思玉婶。 “你如今还会做红豆饭吗?成超和成小四一直在等着你。” 听到丈夫和儿子的名字,思玉婶的脸上浮出同样的迷茫:“你怎么知?道……” “方?蓉蓉,胡东兴……”被他念到名字的人?都惊疑不定,他们无?法解释面前这个削瘦的年轻人?是怎么准确无?误知?道他们是谁的,“谁,是谁告诉你的?” “是卷子吧。”陈川小声道:“鹿哥不是能过目不忘吗?” 江月鹿仿佛听到了他的话,摇头道:“光是过目不忘还是对应不到谁是谁的。” “一个人?名在卷子上出现,其实也就是一个符号,一个数字,要?知?道他是谁,是什么样的人?,是如何鲜活的,还得亲眼见证。” “可是你们已?经死?了很久了。” 偌大的祠堂鸦雀无?声,静得压抑和可怕。 “你们的生活随着生命消逝停滞在十年前,可并不是死?去就难以?鲜活。” “我?走过你们曾走过的街道,去到你们曾住过的屋舍,我?看见你们家中遗留的痕迹,我?听活着的人?怀念你们是怎么样的人?。” “哎呀!他吗?他老?是不舍得买衣裳,一件外?衣缝缝补补能穿好多年,这点我?说了多少次还是不会改。没办法了,只能帮他一直做。”女子停下手中的绣活,温柔看着门后挂着的衣服,简陋的外?衣打满了补丁。 “我?那老?头子脾气最是犟扭,平生最大的爱好就是饭后喝一碗清酒。他胃不好,我?很少让他喝,为此不知?吵了多少次架。邻居们都说,你和老?黄吵起来简直是要?打仗啦,一个比一个声音大。他犟,我?比他更犟……” “如果说他还有什么好呢?”脸上布满皱纹的老?人?笑?道:“那应该就是大事上能依靠吧。” “我?常说,像他这样的人?,就算去了黄泉下,也能团结起周围的小鬼,称赞他一声大爷呀。” 睹物思人?。人?们常说睹物思人?。人?消逝离去,物就此封存,亡人?的旧物被妥帖地悬挂在门后、窗前、柜中。 人?死?去了,但因为有人?不断念着他的名字,所以?还能在世?间鲜活。 一次思念,就活一次。 那些对话仿佛一缕缕轻烟从远处轻飘而来,稳落在每个人?的身上,让每份思念都有处可去。 他就是这样判断出来他们是谁的。 “因为有人?还在外?面念着你们的名字。”他说道。 黄老?伯喃喃道:“外?面?外?面是哪里?” 陈川心有不忍,“老?伯。外?面……就是北镇。你们祭拜的人?都还活着。徐婆婆,张屠户,我?们都在外?面见过了。你们……你们其实已?经……” 他不忍心把真相说出来,生怕他们接受不了自己已?死?这样残酷的现实。 可是人?群中却响起几?声抽泣,“……太好了。” “他们还活着呀。” 老?人?孩子,妇人?男子,这一刻都热泪滚滚。 日日夜夜在昏暗的城内煎熬,比起对仇人?的怨恨,对恶鬼的惧怕,逐年加深的却是对亡人?的怀念和遗憾。遗憾他们不能一同老?去,痛惜他们不能一起死?去。十年祭拜堆垒起的沉重心情,都在听到“他们还活着”时烟消云散。 甚至都忘记去想一想,他们还活着,自己站在这里又算什么。 朝着他人?望去的眼神,从来义无?反顾、笔直前行,又怎会留恋在自己身上呢? 第57章 最犟的黄老?伯却道:“等一等。” 他与徐婆婆一样,都是两座城内最为执拗的人?,不见黄河不死?心。 “证据在哪里。” “告示可以?伪造,这些情报你也能打探到,靠这些编造出谎话来蒙骗我?们,做到这一点不是很难。但我?只要?证据,眼见为实。” “你说他们还活着,怎么证明?” 陈川听得目瞪口呆,这、这要?怎么证明啊! 江月鹿却点头道:“这很简单。” 哪里简单了啊喂!陈川怕这些人?瞧出他的心虚,满脸冒汗却还哈哈尴尬微笑?。 惊惧的眼神一直跟随着江月鹿。喂喂我?们现在可是在南镇啊!刚刚还走了那么多路过来,怎么去北镇抓一个人?过来证明? 他拼命朝江月鹿使眼色,那家伙却更淡定地抛出了炸/弹。 “不光一个,所有人?我?都能带到你们面前来。” 陈川:“……”休克了。 没有理睬昏过去的陈川和掐人?中的赵小萱,江月鹿先是让人?点起祠堂内的蜡烛,做完这一切后便走到供桌前一动不动。 他说很简单,也确实很简单。 陈川他们都忘记了一件事。 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一座活人?的镇子,一座死?人?的镇子,由生长?在巨木之中的祠堂连结。他们既然是从北镇祠堂直穿到了南镇,那回去的路也要?由此开启。 北镇的祠堂,在烛火光影里找到催动的法术机关就可破开。 但是南镇似乎要?比北镇更加封闭,因此他猜测这个开启的办法不会再像之前简单。 但他不是孤军作战。 冷靖的金袋在醉仙楼帮了他,现在依然一样。 这个离开祠堂以?后将贵重法器都留给了陈川的巫师,似乎像是预料到今天这一幕,袋子中有一柄锋芒逼人?的长?剑,分三段贴着画好的符纸,剑柄上还贴着封条,写着一行小字。 【危急时刻开祠堂用】 他将剑握紧,使出全身力气,朝面前斩去。 符纸在剑挥起时蹭地燃烧,烈烈火焰瞬间裹满剑身,汹涌的热浪在未斩下时就朝四方?冲刷奔流,仿佛无?形的汪洋被劈成了两截,抬高的海浪嘶吼着朝人?群奔去。 供桌却没有被斩成两半。牌位组成的高墙也没有。 以?剑刃为中心,黑色光幕迅速吃光了面前一切,等全部都归于?黑暗时,忽然从远处亮起了星星一般的白?点。 “……” “那是……” 江月鹿低声道:“打通了。” 出现在面前的正是裹在白?纸中昏睡的累累白?骨,基于?某种不知?名仪式,他们到了夜间就会化为白?骨沉睡,而与此同时,在他们不知?晓的地方?,所念之人?会化为血肉之躯代替他们在夜晚活着。 此消彼长?,来来往往,共享一体,十年之久。 到了今天,他们再次相遇。 第27章 纸人城24 人变成骨头后,变轻了,也变小了,原本和?身体?贴合的纸人外皮微微膨胀开来,一颗两颗无数颗,就像缀在暗影浮尘中的一粒粒大孢子?,因呼吸而轻微浮动着。 一边是白骨汪洋,一边是血肉鬼胎。 从前还是亲人,现在却难以认清。 黄老伯下意识伸手向前,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却忽闻一声尖利哨音,将他和所有南镇人钉在原地,清明的眼神在不断挣扎后涣散开,这一体?双生的奇异人类,突然像挣脱线后又被勒停的木偶,齐刷刷停滞住了。 地面上又涌出无数纸人,密密奔织出紧迫的沙沙声。 江月鹿抬头,高声冷道:“好久不见?了,夫人!” 无面的高鬓女子?从高空缓缓降落,过程中面孔不断幻化,雾一般聚拢又消散,最后定格成画卷中的倩丽脸庞。 一旦有?了眼睛,那张脸就变得生动起来,连带着身姿都年轻了几岁。 她柔媚地撑着头颅,慵懒地落在高桌,像狐狸一般躺卧下来,手中还拿着一柄长长的玉质烟袋,望着江月鹿吞吐出雾气,语气分外?暧昧。 “少年郎。没想到你这般想念我,竟追到这里来了么?” 不等回答,她又依次用湿漉漉的视线扫过赵小萱和?陈川,“让我瞧一瞧,看来有?不少人撑过了上一题嘛……” “冒充了系统的女声,就是你吧。” 这样笃定的判断让她微微一愣,双目的裂口开得更阔。 “还有?。说什?么撑过了一题……” “别把活下来说得像你捏死人一样简单。”江月鹿冷冷说道。 云雾掩不去她突然的艳笑:“哎呀。这种豪言壮语,就留给?待会的自?己吧!” 背对姜心慧冰冷的尸体?,赵小萱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朱夫人“嗯”了一声,似乎嗅到了某股浓稠的恨意,目视赵小萱舔舐了下嘴角,“漂亮的姑娘,你似乎很想杀了我呀?” “蝼蚁想要撼动大象,无知者的勇气很值得鼓励。” “但是下一题你能不能继续走运,就很难说咯。”说罢,她再度大笑起来,肩膀上的纱衣都抖动下落,露出白皙的肩来。 她浑然不将几只?渺小的蚂蚁放在眼里,就算他们答对了题,就算他们发现?了两个镇子?间的秘密,她仍然不慌不忙、慵懒地坐卧在供桌上。 第58章 “嗯?” 像是闻到了什?么不快的味道,朱夫人收笑皱起眉来。 江月鹿看向远处。浮动呼吸的白骨之间,似乎出现?了一个佝偻的影子?。 朱夫人勃然大怒:“谁让你过来的?” 来人瑟缩了下,垂头回答:“我瞧祠堂开了就……” 十年间来,他和?她各守一城,从未见?过面……想到这里,他探出来想看她一眼,却被一声暴躁怒吼吓得弹了回去。 就这一闪现?间,江月鹿也看清了他的脸。 朱修远朱大人。 “为什?么开还不是怪你?!” 朱夫人吼道:“要不是你把这几个瘪三放进来,我这里怎么会乱成这样!” 新仇叠旧恨,越想越来气,一连串不堪入耳的脏词像枪子?崩出,实在很难把她跟刚才慵懒的女人联系在一起。 朱夫人冷不丁瞥到赵小萱痴呆的表情,才想起维持自?己的仪容,重新恢复从容和?优雅,“……哼,真是太让人生气了,气得我都失态了呀。” 朱大人道:“我也没办法啊,是这些人自?己要过来的。” “没办法没办法没办法,你们男人总有?各种理由说没办法,然后把锅推给?女人。” 朱夫人恶狠狠瞪他一眼,“自?己没本事就罢了,还搞砸主人的十年大计!还不快点把这几个小杂碎收拾了?” “你现?在怎么这么粗俗……”朱大人没说下去,“行行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好吧。” 我能怎么办。行我知道了。好吧好吧。截然不同的男人,千篇一律的说辞。 赵小萱低声道:“有?时候的你有?多讨厌……现?在知道了吧?” 陈川点头,“渣男可?耻啊!” 他两人同仇敌忾,对面两个彼此厌恶的人也结成了短暂的联盟,朱夫人忍着恶心和?他联手,打算像之前一样操控系统杀人:“绝对不能让他们过去!听?到了吗?” “知道了……” 娇艳女鬼与半老狗官一左一右逼视着他们。 他们的声音奇诡地重叠一起,和?声宣读出“系统”考题:“论述题二,熨斗镇十年来……” 刚念了头一句,女声就生生刹住。朱大人诧异望去,看见?自?己音容未变的夫人脸庞一阵幻化,刚要说什?么,忽然像被捅了一刀般全身僵住,弯下腰大口喘息起来。 欲哭无泪的陈川二人“咦”了声,“他们怎么了?” “遭到反噬了。”江月鹿道。 他从刚才起就冷眼旁观,似乎早料到会有?这一刻,嘲讽起朱夫人。 “你所?谓的主人似乎没有?告诉过你,越过系统太久会遭到反噬吧?” “上次你不敢再杀人,我就有?点怀疑。” “你还是忌惮系统的。只?要忌惮,就说明这里还存在着某种你不得不遵守的规则。” “别忘了,这里首先是为了考试设立的考场,然后才是你二人坐享荣华的仙乐之城。之前已经越过系统强行改过一次题了,现?在还来?” 他脸上写着“你可?真蠢”。 “反噬又如何?这点小伤可?不会伤到我们……”朱夫人想要直起腰来,却又痛得再度弯下腰去,四肢像被扭曲的力朝各个方向扯去,不许她再做出行动。 “你错了。”江月鹿似笑非笑,“要让失衡的一切回归正常,不止一种解法。” “除了削弱强势的一方,还可?以增强弱势的一方。” 他指了指从天?而降流动着符光的帷幕,那和?第一次答题时见?过的黑色四方体?一样,无声无息落下来隔开了他们。 囚禁,也像是保护的姿势。 “啊……又要分开答题了吗?”赵小萱道:“别啊别啊。” “不是答题,是提示。” 江月鹿道:“为了让我们多些机会提供的提示。” “记得用作弊石。”在那两个人消失之前,江月鹿只?来得及说出这句话。 - “考生信息扫描完成,识别完成。” “考生答题分数确认,总分目前排名?第一。” 破例公?开了场上名?次的系统女声语气柔和?,像是在安抚着受惊的学生。 这让江月鹿想起来,原本的入学测验只?有?c-的难度。就像高考一样,巫术学院的考试也是经过了多次测试才公?开给?考生的。c序列既不会太难,也不会很简单,是最适合放到入学测验去做最初筛选的考试。 但因为横空出世了鬼都之主,恶毒的大鬼让难度飙升到了s级别的恐怖程度。 当然,这是江月鹿以后才会知道的事。 眼下他还在认真听?着系统女声的宣告。 “经过查询,本次副本中存在多次试题偏移的现?象,调动二级权限扭转后,仍然有?再次偏移的风险,不排除是人为作弊或其他情况。” “为保证此次考试公?正,现?在调动一级权限对考场进行调平,因考生现?在存活人数较之以往减少,做出本次考试难度已真实增加的判断,特为考生增加相关提示信息,请分别浏览观看,再对论述题做出回答。” “警告——” 柔和?的女声忽然变得严厉,“如若再有?考题偏移扭转,本次《纸人城》的监考权限会提交巫术学院处理。” 第59章 意思是上面派人过来吗? “第一条提示如下,请考生江月鹿观看。” 徐徐的画卷在他面前展开了。 第一次答题和?后来醉仙楼给?出的假提示,开放给?他的“观影体?验”都太快了,这次他有?了更多时间观察。 那更像是一个从全黑观影室幻化成全彩全息影像的过程。 一种东西?变成另一种东西?,就算是重叠也会留下痕迹。如果没有?留下,或许是因为超出了人眼所?能捕捉到的速度。 江月鹿相信,如果现?在有?一个摄像机录制下现?在,后期再慢放出来,一定可?以看见?变幻时刻浮现?出的淡淡流光,像是符文汇成的光流眨眼不到就形成了现?在他所?在的庞大空间。 古老的符咒之力和?未来的科幻技术,很有?种矛盾感,但真的呈现?在他面前了。 系统,将他带回了十多年前的熨斗镇。 这个时候劫难应该还未发生,小镇一片平静,偶尔会遇见?几个人熟人,像是林菀,像张屠户。他们现?在看起来还不认识,在人群中擦肩而过。 林菀挎着菜篮从他面前走了过去,这些人全都看不见?他。 等啊等,街道上终于出现?了一个没见?过的人。 此人约莫二十出头,头发披散下来,神态拘谨,神情低迷,垂着头慢慢走到了祠堂前的巨树下,一声不吭地从包袱里掏出一张黄布,铺在脚下,而后死寂地坐在了那里。 从他身上感受不到任何活力,脊梁像被人重拳锤过一般蜷缩在一起。 偶尔开口说话,也是困倦极了。 “小子?,你每日?都过来,天?天?坐在这树下,已经有?半月了罢?” 他嗯了一声。 “你是要看树呢,看天?呢,还是看鸟啊?”那人恶俗地笑着,故意挺了挺下身。没有?理会他下流的说法,年轻人解释起来,“我来传播一种法术。” “法术?” 有?人听?岔了,以为是马术,都围过来瞧新奇。 都想看看面色这样苍白的年轻人能玩出什?么把戏,一层一层的人盖过了空中的太阳,谁都没有?发现?,被阴影逐渐遮蔽的青年轻呼出一口气。 “‘共生之法’。”他道:“我所?传的法术,就叫这个名?字。” “共生之法?那是什?么?” “你听?过吗?” “没有?……” “哦哦哦!”还是之前那个痞子?,大喇喇道:“共生嘛!我知道。就是把我那丑婆娘的脸跟仙女的生在一块,这样我就有?一个天?仙似的老婆了!” “王二麻子?,你别做梦了!” 惹来嬉笑无数,却更加得意,痞子?用力踩在了青年面前的黄布上,“喂喂,你说我讲得对不对!” “哪里都不对。” 他倦怠道:“你说的一个字都不对。只?是你的痴人说梦。你这辈子?能娶到老婆就该谢天?谢地了。” 原本听?起来嘲讽的话,被他用疲惫不堪的语气陈述出来,变得更有?杀伤力。 王二受到莫大羞辱,丢不起这张脸的他作势要抬脚踢他,却哎呦一声翻了个跟头,就像有?人捉住他的脚在故意捉弄,可?是看不见?人影,王二心里怕得发慌,丢下一句“你等着吧!”就落荒而逃。 空气中响起了恶作剧得逞的轻笑声。 那青年看了眼半空,无奈地叹了口气。而后一言不发捧起黄布上的一株绿草,从根部剪了一道。 “从根上剪开的草木,种在别处很快就死了,但是种在这棵树下就能存活。一株草变成两株,两株一起活下去。”他低头念叨,更像在自?言自?语,围观的人失望离去,只?有?林菀默默看着他将剪了一半的根种在巨树下,最后连林菀也离开了。 他依然透过挡住眼睛的头发望着那株绿芽。 “人们到处求神拜佛,怎么会知道树神才是大地之母……” “叮——” 声音响起,残风逐渐抹去了周围一切。道士镇民与街道全都消失不见?,变成了先前答题室内的黑色。 “第一条提示关闭。” “下一条提示开启,考生江月鹿,是否做好了准备?” 江月鹿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转念一想,从刚才起系统就温声细语,仿佛他是一朵娇花碰不得,后知后觉这是系统出自?人道主义的关怀。因为他们这批学生实在太惨了。 怎么也得表现?得更想看一些吧? “很想看,拜托了,谢谢你!” 系统:“……”不必多此一举。 第28章 纸人城25 “山贼突袭——” 城墙放哨的人还没来得及锤起鼓,就被射杀在墙上。 饿狼们迅速在无人的街道奔驰。 前半夜响彻痛苦叫声,后半夜已经静不可闻。血浸湿整座城。 谁都没料到?,半年前出现在此的一个年轻人转眼间便杀死了所有恶匪,杀妻之仇和大仇得到?前后发生,活下来的人脑袋浸在湿润的血里,像被泡在酸水里思考无能。 听到?这个年轻人用倦怠的语气?介绍自己。他叫秦雪,来自雪村,来到?这里是为了宣扬他们巫师族中的信仰——“共生之法”。 “可以让死去的人活过来的办法。”他简短道。 第60章 泡在血水里的脑袋慢慢抬了起来。 半晌后,第一个人站了出来。 “我愿意做,秦雪巫师,我愿意尝试你……您说的功石法。” 徐娉婷连名字都叫错了,她一点也不懂这是个什么方?法,但是听到?能让人起死回生,她脑子里就只剩一种?声音了。 在寂静的尸骸血海里,她狂热的声音一遍遍喊着。 “只要他能活过来——” “我什么都愿意做。我什么都愿意!” 听到?她的声音,其他或跪或坐在地?上的人,都不由自主看?向死去的挚友亲朋——奇怪,知道他们可以活过来以后,就没有那么痛苦了。 从刚才起就被掏空的心扉,那个大洞也不再漏风了。 所有人都轻松起来——先前重?得要压死人的绝望荡然无存。 “我也愿意,我也愿意!” “让我爹爹活过来吧!” “求你了,秦巫师,秦巫师!” 被所有人呼唤着的秦巫师嗯了声。 还是非常困倦地?说道:“他们的身?体已经死了,需要借你们一用。可以吧?” “……不可以!我反对!” 王二麻子从尸堆里爬出来,“为了那个死去的丑八怪就要老子的身?体?老子可是好不容易才活下来的!我才不愿意呢!” 徐娉婷低声道:“那你就滚出去好了。” “……对,对,滚出去!” 有的人是反感?他,但更多的人还是害怕因?为他的拒绝,秦雪不会答应帮忙。 不愿意的人都跟着王二麻子离开了。 望着剩下的人,秦雪问道:“你们愿意吧?” 这次没有人再说反对了。 秦雪看?向半空,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很好。他们一定会非常感?动的。” 残风卷走了风景,又剩下江月鹿一人站在小黑屋。第二个提示结束了。 “第三个提示,将在十?秒后给出,十?……” “等?一等?。”江月鹿打?断电子女?声。 “考生有什么问题?” 他看?向黑屋边缘,有一件事从刚才起他就很在意。 “这里是密闭的么?我意思是,会不会有人从外面看?到?我?” “学院的考试类似于你们人类社?会的考试,场内只会让考生停留,以及作为监考官和让考试顺利运行的系统。” “至于你说的外界观察,这在学院是禁止的存在。” “还有其他问题吗?” 江月鹿的视线从远处收回来,“没有了。” 倒计时开始继续。播报到?“零”以后,原地?不再有江月鹿的身?影。 一道青火出现,烧空了整个小黑屋。 黑屋的外部,鬼镇里的祠堂在火焰后显露出来,坐在巨树枝丫上的少年和江月鹿初见时有了很大差别。他的脖颈深处往下一直蔓延着红痕,仿佛被烧过一次。 他完整看?到?了江月鹿停留在小黑屋的经过。 江月鹿数次朝他所在的方?向看?过来,又茫然地?收回视线,他都看?在其中。 现在人影消失了,少年才自言自语,“那个老头想出来的考试……像天?方?夜谭,竟也能变成现实。” 没有人回答他。但他似乎很擅长自言自语。 静寂的鬼树之下,又响起他的声音:“才到?第三个吗?有点久了啊,江月鹿。” “为了别让我在这里等?太久,你最好还是快一点……” 夜风中,鬼火摇曳,纸娃娃在他肩头缓慢跳舞。 -【第三个提示】 现在的江月鹿正在一个极度困惑的环境中。 他在房间。一个女?人的房间。 这个房间简陋又逼仄,很难相信会发生什么重?大变故。可如果不发生点什么,又不能成为答题关键的提示了。 这个房间是徐婆婆的,她刚刚醒来,烧水,洗漱,收拾屋子,缝衣服……看?起来就是一个寡居妇人很普通的一天?而已。不过慢慢地?,江月鹿发现她有点神经质。 她从醒来就非常惊惶,不停念叨着什么,还在房间走来走去。 解释为丈夫去世失心疯,倒也符合逻辑。 上一个提示中,秦雪是答应了她复活黄玉生,但现在这个房间里只有徐娉婷一个人,生活物品也都是单人使用的,那位南镇遇到?的黄老伯并未出现在这里。 可他看?来看?去,徐娉婷此刻的状态根本不叫失望——而是纯粹的胆战心惊。 她不停在房间里走着,强迫症一般翻找检查着所有角落,老鼠洞要看?一看?,倒扣着的纱罩也要拿起一看?。随着没发现任何,她的脸变得越来越可怕,最后像死人一样从下而上颤抖起来:“又来了……又来了!” “秦巫师……秦巫师……秦巫师!” 她不停呼唤着秦雪,好像这个名字代替了四字箴言,可以护她安全。 门吱呀一声推开:“怎么了?” 这是能渡人苦厄的佛陀声音! 徐娉婷抓住主心骨:“秦巫师,他又来了,那恶鬼又来了……”一边说着,一边还在四处瞟,看?她如此惊慌,像是连着被吓了很多天?。 秦雪听起来很平静,“你慢慢说。” 她也跟着慢慢镇定了下来,不再哆嗦,扫向靠在门边的扫帚,“……昨天?晚上,这把扫帚不是放在这里的。” 第61章 “你没记错么?” 徐娉婷很笃定地?指了一个方?向,“我一直都放在这里,只有……只有我那死去的阿生,才会把扫帚挂在柜子旁边。” “还有这件衣服!” 徐娉婷一把抓起床铺上的粗布外衫,又像被蛇咬一样丢开:“这件衣服我是收好了放在柜子里的!但今天?早上,它?就放在我枕头旁边,我的枕头旁边啊!!!” “还有杯子,水桶,菜刀……” 她喘不过气?来,眼睛直直睁大着,像痉挛一样:“位置全变了,一夜以后,全变了……因?为恶鬼——是恶鬼用过的!” 后面几个字和尖叫一同流出,她的眼球都要挣出眼眶。 错乱的话语配上混乱的情绪,说她是疯子也能相信。 现在是什么时候?江月鹿心想。 距离山崖那一天?过去了多久?她怎么会判若两人? “不错。那就是恶鬼的气?息。” 秦雪打?碎了她的最后希望,“他没有走,他还在缠着你。” 徐娉婷愕然,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 “他到?底要干什么?我的夫君已经被他杀了。像杀他一样给我个痛快也好,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受不了了……秦巫师,我不想每天?醒过来都看?到?东西不一样……” 这里也不对。 江月鹿就像做着批注,徐娉婷的话听起来像是完全不记得“共生之法”这回事了,她默认自己的丈夫已经死去。 是没有复活? 不,南镇全都是复活的人。 那就是秦雪抹去了这段记忆? 徐娉婷失魂落魄地?坐着。 她好像又看?到?了。 恶鬼从门外溜进来。恶鬼在房间走来走去。恶鬼在喝水。恶鬼走到?床头附身?看?着她。浓墨化不开的脸淹没了五官,闪烁着戏谑和血腥的鬼眸饶有兴味地?盯着她,品尝着她的恐惧、愤怒……看?她日益疯癫却无法奈他何的痛苦挣扎。 秦雪巫师一定会有办法的。 她见过,她见过他是怎么杀了山贼救了他们的,他一定会有办法! “抱歉。如今镇中全都是恶鬼。”秦雪困倦的脸说起这种?事不关己的话最是适合,让人很难想象他当初为什么会做出杀掉山贼救人的举动。 “除了每夜保你们,我已经做不到?其他了。” 撒谎。江月鹿心想。 和后来他欺骗人的话术一样,他在撒谎。根本没有恶鬼。 徐娉婷绝望了,她无力地?坐着,连着一个月的惊恐让她变成一个连怨恨都做不到?的废物,也许给她一刀、面对面和鬼对峙都不会害怕。 她已经在日复一日的恐惧中变质了。 如果没有这些恶鬼就好了…… 她无意识地?想着,话却说出了口。 “要是没杀他们就……” 听到?她无意识的自言自语,秦雪转头,严厉道:“你说什么?” 徐娉婷惊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她浑身?冒出冷汗。愧疚、羞耻和恨意向内攻击,扭住她的肠子,把她从内到?外都要扯碎了。 “你想说没杀他们就好了?” 秦雪义正言辞,“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你那死去的夫君要是知道了,在地?下不会委屈大哭吗?” “他们是屠杀了你们镇子的凶手,你不杀他们,只想着保你们的太平,这和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你和杀你夫君的人没区别!” 秦雪说一句话,徐娉婷的头就垂得更低。 等?一番话说完,她已经无颜见人,“我失心疯了,秦巫师。我疯了才会说这种?该死的话。我该死,我该死啊!” “你太害怕了。人在害怕时会说出言不由衷的话。” “言不由衷……” “你忘了他们是怎么砍掉你夫君的头,洋洋得意拎到?你面前的?” 我没有忘! 她在心中大叫。 “你忘了我杀掉他们以后,是怎么让你记住他的脸的吗?” 我没忘!死人的脸第一次贴着她的眼睛,这辈子都不会忘的! “这样的血海深仇,难道你全忘了?” 秦雪讥讽道:“就因?为你没睡好了几天?。” “我没有忘,我没忘!”她神经质地?重?复着这句话。 “没忘就好。” 秦雪看?了一眼她,似乎在斟酌什么:“最近我想到?一个法子。” “多亏你们镇子福泽深厚,还有一棵宝树……好了,你先休息,明天?来祠堂,我会将一切解决。” 秦雪走后,一天?很快过去。 夜深了,徐娉婷辗转反侧很久终于睡去,室内只亮着一盏油灯,毕毕地?燃烧出声响,很快,连灯芯也烧尽,一声噼啪响后,室内再无光亮。 江月鹿坐在桌前,他站得有些累了。 猛然进入黑暗,双眼很久才适应,等?周围的东西再次从暗影中脱出轮廓,江月鹿忽然看?到?自己对面坐了一个人。 门没有响,证明这个人不是从门外进来的。 现在房间里,除了自己,还有谁呢? 第29章 纸人城26 对面的人缓缓抬起头来,嘴中不停呼唤着。 “娉婷……娉婷……” 她的脸暴露在惨白的月光下,一直重复念着自?己的名字。 第62章 “她”从收好的柜子?里拿起水杯,为自?己倒了盏茶喝了。“她”从门后拿起扫把,又将白天扫过一遍的地再扫一遍。“她”拿出叠好的外衫,再一次放在了床头?。 如果徐娉婷明天醒来,一定又会看到变了位置的茶杯、扫把、外衣。但她不会想起做了这些事的人就是自?己。 因为现在“她”不是徐娉婷。 门吱嘎一声响了。深夜的来客是白天才来过的秦雪。 他见到醒来的“徐娉婷”没有惊讶,却在听到她说话?时微微一愣,露出喜悦的神情?。江月鹿站在一旁,盯看着他的脸,和白天的秦雪相比,这个人的气质有了些变化。 “娉婷、娉婷……” 秦雪端详着双目呆滞、肢体僵硬的“徐婆婆”,就像在看一件刚刚完成的器物,点头?称赞:“比张虎家的完成度高,这个都会说话?了啊。” 他观察别人的时候,江月鹿也在观察他。他很快知道秦雪哪里变了。 自?信。他现在十分自?信。 低声为人讲述“共生法”的秦雪,和站在尸堆里承诺镇民会复活死者的秦雪,全都垂着头?,低着声说话?,萎靡不振,没有任何积极感。但现在这个秦雪,扭着下巴观察人,笑着说话?,尾音上扬,还有股得意洋洋的劲儿?。 “要是人人都像你一样?争气,我哪需要花这么大?力气?七七四十九天,七七四十九天啊,我等了太久啦!” “明天你们就可以?从这具身体脱胎换骨。” “满足我这个小?小?的愿望吧,这件事非你们不可。” “事成之后你们还可以?在一起长相厮守呀,只不过那一刻,恐怕要在十多年以?后了。” 秦雪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缓缓抚摸徐娉婷的脸庞,这样?的动作被他做出了奇异的媚态,放在一张白净的青年脸上有种说不出的违和。 “明天见~”他摆了摆手,身影隐入黑夜。 “徐娉婷”在原地站了一会,才回去睡下了。 她只会念自?己的名字,还念得不是很流畅。女娲刚造出来的人,会不会也像她一样?先有了肉身,再从咿呀说话?学?起,后来才渐渐有了灵识? 江月鹿忽然想起醉仙楼的那几张画。 从白骨骷髅再到脱胎换骨,一个个“人”起死回生。但这世?上真能让死人无所谓地复活吗?早知道死了还能活,那我何必又恐惧死亡呢?人如果丧失了对生命的敬畏心,那世?界才会乱套。 所以?秦雪骗了徐娉婷等人,是要拿他们的身体当心甘情?愿的“生基坟”,日日夜夜提供营养,七七四十九天一到,他就将这些死魂剥离出来…… 可有人对此毫无所觉。 一缕薄光射入窗内,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些细碎声响,好像是徐娉婷穿衣下地了。茶杯、外衣、扫把还摆放在她不熟悉的位置,“恶鬼”又在夜里来过。 一声尖叫刺穿了昼与?夜的边界线。 烈日从地平线拔地而起。 天很快就要亮了。 -【第四个提示】 这一次出现在提示里的人,是朱大?人。 前?几个提示里,江月鹿也看到过他,但都站在比较边缘的位置。城镇出了大?事,按理说该由父母官出面承担责任,但朱修远胆小?怕事,来袭那一晚装成尸体倒在地上,才躲过一劫。 秦雪那番“让死人复活”的说辞,他也听到了。可他的妻子?并非在屠杀里死去,再说他也不不愿意让她活过来。 不过,秦雪说之后那些人都会对他言听计从,这倒让他很感兴趣。 如今镇民们因为半夜出没的恶鬼惊惧非常,他作为第二知情?人,对来龙去脉了如指掌。屠杀夜之后,秦雪巫师果然如他所说叫回了大?部分死人的魂魄,但那些魂魄大?都破碎不堪,而且人鬼殊途,人是肯定活不了了,但还能维持成鬼态在阴暗的城里继续活着。 当秦雪巫师告诉自?己这件事时,他几乎吓得半死。 “所以?你是骗他们的?” 镇民们已经为死而复生而癫狂,如果被他们知道秦巫师是骗他们的……肯定会冲进来撕了他吧?而且他为什么要单独告诉自?己……是想临死拉人下水吗? 秦巫师不屑道:“好了,你也太胆小?。我说了他们不能活过来吗?不光魂魄修补需要时间,我不得再给?他们另造一个身体?” 朱大?人听出来了,“所以?要时间?” 秦巫师有点赞赏,“你还算聪明。不错。我需要十年或者更久的时间,当然了,我不会一直待在这里,所以?要找一个帮手,替我看管这些人,不要搞出乱子?。” “……就是我?” “只有你还是不够的。”秦雪得意地拍拍手掌,“我还替你另找了一位帮手,出来吧,见一见故人。” 从珠帘背后走出一个风姿绰约的妇人,她梳着高高的发髻。 看到她的脸,朱大?人叫道:“宁宁!怎么会,你不是已经死了很久吗……” 朱夫人望着他笑弯了眼睛,美目风情?万种,说了声好久不见就再次回到了秦雪身侧,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主人”。朱大?人愣愣看着她眼中的憧憬与?狂热。如今都给?了另一个男人。 “你们也算老相识了,我就不再多做介绍。”秦雪话?锋一转,“总而言之,不能让他们知道死人的魂魄已经回来,并且就在他们身边。” 第63章 朱大?人问道:“为什么不让他们知道呢?就算是死魂,那些人也会对您非常感激……” 为什么不让他们知道呢? 知道了不是会更感恩戴德吗? 多好管理啊,都不需要两个傀儡一内一外一直监视了吧。 多此一举让他们忘记,让他们对共生仪式印象全无,只当亲人挚爱已经被屠杀致死,而那些被处死的山贼恶鬼还在身侧虎视眈眈……品尝着这样?的绝望、痛苦、痛恨,能让你——秦雪好过是吗? 他低着头?,听到秦雪在上方笑了起来,含着一丝虚弱的媚态,“我才不要感激。” “幸福都是垃圾,痛苦才能长久。一年,两年,三年,我敢说他们一定不会记得这些死人了!”秦雪愤愤不平道:“然后去过自?己的逍遥日子?,像是死人从没来过一样?,完全搞不懂他们当初为什么哭得那么厉害,时间能治愈一切伤痛,哈哈哈,屁话?,屁话?!” 神经质地哈哈大?笑,秦雪双手砰一下向外打?开?,做出全心全意拥抱的姿势。 “时间不会治愈的——就是恨啊!” “一直恨,一直一直一直恨下去吧!” 这是巫师会说的话?吗?甚至都不像人类会说的吧……残卷慢慢卷去了朱大?人吃惊的神色。 -【第五个提示】 朱大?人的思绪从回忆抽离,视线再次落在了徐婆婆身上。 那样?固执倔强的女子?,如今削瘦了大?半,羸弱得像只兔子?。 怪的是,他看着茫然挣扎的人们一点也不觉得歉疚,这些人一贯不怎么尊重自?己这个外地派来的大?人。如今他说一就是一,二就是二,说迈脚他们才敢行动……心中滑过一丝异样?的快感。 夫人……他的妻子?。 现在应该在黑暗的某一处看着吧? 说好听点是夫妻配合,实?际上就是被监视吧,他不被秦雪信任,所以?才有了妻子?——毕竟喊着“主人”的她可比自?己听话?多了。 真是听话?啊!他腹诽道。 她活着的时候有这么乖顺过吗?没了孩子?以?后,她就像个失控的疯子?。 朱大?人摆了摆手,“秦巫师快到了,先拿上来。” 张虎等人一直等在门外,听了朱大?人的话?才拿着东西走了进来。他们双手捧着细长墨色的铁链,链条垂下,一侧用锁扣上锁,悬着小?小?的纸人——江月鹿在祠堂见过的纸人们,原来这里才是它们第一次出场。 它们现在只是最普通不过的纸人,随风飘荡,没有人的动态神态,远不及后来鲜活。 张虎等人将铁链放在祠堂的供桌上,退到一旁。 时间就像算好一样?,秦雪也推门而入。见到他,被折磨疯了的徐婆婆精神一振。 这次之后,恶鬼就会被锁在纸人里,再也害不了他们了。 秦雪道:“开?始吧。” …… 徐娉婷第一个醒来。 她爬起身,发现自?己昏睡在祠堂,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外面已经没有了太阳。她记得来到祠堂时还是下午,秦雪巫师说了仪式开?始,点燃了香,然后他们就在念念有词中睡着…… 现在是晚上? 徐娉婷惊出一身冷汗,到了夜里恶鬼就会出现啊! “没关系了。” 上方传来秦雪巫师的声音,徐娉婷看向他,他指了指那张巨大?的供桌,“那些恶鬼,已经被我压制进纸人之身,它们不会再在镇子?里到处游荡。” 看着她的面孔浮上惊喜之色,秦雪巫师淡然地解释:“也不会再来惊扰你们,你们可以?过正常的生活了。” “真的?” “你去看。” 徐娉婷蹲下身来,与?那纸人对视。 先前?躺在桌上的明明就是一张纸裁剪而出的小?人,现在却悚然地直立起来,举着灵活的双膀双手。没有嘴巴,她却觉得对方是在呐喊着什么。 看到她的脸庞,纸人无声的呐喊声变得更强了,还不断试图拖动锁链向她跑来,吓得她往后退数步。 “秦巫师,秦巫师!” “不用担心,它走不远。” 话?音如同诅咒,空气中传来嘶嘶滑动的蛇行声,曲折盘绕在桌上的铁链随着纸人的动作快速绷直,不到一瞬,就给?这段全力以?赴的奔跑按下了绝望的刹车键。 回弹带来的冲力让纸人狠狠摔了个跟头?,它原地滚了几圈,还是拼命伸着双膀和双臂朝徐娉婷够来—— “它在干吗啊?”诡异的动作让徐娉婷觉得很不解。 “恶鬼还能干吗,估计是贼心不死,还想害你吧。” 秦雪无所谓地说瞎话?:“本来都快吓得你肝胆俱裂,本来在镇里横行无所顾忌,现在却功亏一篑,被压在小?小?铁链里无法行动,你猜它会有多恨?” 徐娉婷呸了一声,“它活该!” 说罢还不解气,又转过身去逼视着小?小?纸人,恨意如织奔涌而出:“你活该啊!这是你的报应!” 那纸人见她如此,畏惧地收起手,在脸上摸来摸去,似乎有什么东西源源不断从眼中流出。这样?奇异的动作倒是让徐娉婷短暂地回想起自?己的爱人,答应嫁给?他的那天,他喜极而泣,哭的时候也是像这样?孩子?气地摸着脸。 第64章 杀他的恶鬼反而露出和他一样?的神情?,这是何等的侮辱。 徐娉婷气得发抖,随手就捞起一条铁鞭,朝纸人打?去。那纸人呆望着她的面容,避也不避,任由如雨的鞭子?落在身上。 鞭打?的声音惊醒了其他昏睡的人,徐娉婷将秦雪的话?告诉他们,有人不敢相信,她便指着朝自?己努力伸手的哆嗦纸人,“你看,他还想害我呢!”再次狠抽下去。 一番报复之后,人们不断道谢,一致决定将今天作为一年一度的“仪式之夜”,永远不忘仇人杀死至亲的痛楚,一年一年将这份痛还击回去。 等人走光之后,供桌上慢慢响起哭声。 黄玉生奄奄一息道:“你会遭报应的,恶有恶报。” 秦雪笑道:“我就是鬼呀,求之不得呢。” 他冷眼瞧着这群纸人的痛哭,“再说被谁报复呢?你们连僵尸都算不上,只能日复一日在这里腐朽下去,与?亲人相见的那一天还要遭受鞭打?,好可怜呀!恨也好爱也罢你们都不会记得,只会认为一切是受我恩惠,听从我仆从的建议,在这座暗不见底的城里永远活下去……谁会来救你们呀!” 黄玉生绝望地闭上眼。 江月鹿一旁看着。他似乎知道这十年里他们的痛了。 每一次醒来时,都能看见学?院的巫师,那一刻恐怕也会涌起无限希望吧?可是十年里死了那么多巫师,他们还沦陷在无尽轮回里受苦。希望一次次变成绝望。 那一夜朝着徐娉婷伸出手的纸人,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会有人的。” 也许他听不见,但江月鹿还是说道:“十年之后,会有人来救你们的。” “你想救什么啊?!” 一声怒吼撕碎了小?黑屋,系统尽力维持的空间化为碎片,他再度回到祠堂,看见朱夫人气急败坏的脸,江月鹿无视掉了,搜寻到了停滞在地,不断流出泪水的黄老伯。 “看,会有人来救你们的。”他温和道。 第30章 纸人城27 朱夫人惊愕道:“喂喂,别搞得自己好像个救世主一样啊!” “杀了他们的是山贼,主人有害过他们吗?没有!再说现在他们能再?见,不也?是主人的功劳吗?” 赵小萱怒道:“可是他骗了他们十年!” “主人才没有骗他们呢!” “起死回生是有风险啊,主人告诉过他们。” 朱夫人哼道:“你以为是主人抹去他们关?于复活的记忆?好去控制?大错特错。” “人的神魂本就一体,外?来的魂魄想?要悄无声?息寄生,怎么可能?就算提前说?过,但在法?阵中人会不由自主进入昏睡,什么叮嘱都不记得。而为了保护自己的身体,原主开始合理化这件事。” “也?就是说?,起死回生——这件事是他们自己忘记的!” “你知道最开始秦雪没有告诉他们这是恶鬼作?祟的时候,他们在怕什么吗?” “他们怕有人来抢夺自己的身体!” 朱夫人笑得喘不过气,“他们说?好像有一个人活在他们身体里,想?要害他!我听见了都想?笑死。一天而已,只一天啊,就不记得自己要无私奉献了吗?” 黄老伯和?徐娉婷羞愧地低下头去,涕泗横流。 最开始的交换是十分真诚认真的,对方是自己的亲弟、姐妹、爹娘,爱人,你想?保着我,我也?想?保着你。 “白天你用这颗心,我来做纸人。晚上换回来,你来做纸人,我们轮换着一起活下去。我不会让你死的。” 世?间?哪有起死回生之法?,死去的人是绝不能再?活的。 但是将死者与自己的血、骨、肉、魂、心埋于土中,日夜种植,以后你们的生命就会如长大缠绕的藤蔓纠合在一起,不死不弃。这如同诅咒一般的共享法?子,谁知道最开始是一个人想?要救活另一个人的性命呢? “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江月鹿道。 “一边挺会洗脑,另一边就这么认了,居然也?不为自己反驳一下。既然如此,我来为你们反驳好了。”江月鹿一脸反正我也?闲着没事干。 “你还有你的主人,好像都默认了人会为他人无私奉献啊,那我想?问问,这世?上所有人都会为另一个人献出自己的生命吗?” “十年来被封锁在城里,过着不人不鬼的日子,出不去,别人也?进不来,早就跟死没区别了。对这些一笔带过,然后揪住人家的一两句话大加批判。你有什么指点的资本?” “而且你那主人看起来是在搞实验吧?在我们人类社会,要进行一项实验,需要对参与人披露出足够多的细节。你们说?的心甘情愿,其实根本不公平。简单一句话,就让他们帮你卖命了,到头来什么好都没有,还要被你一个鬼玩意指指点点,这么一看,死在十年前真是一了百了。” 江月鹿淡淡道:“至少不用再?看见你这样恶心的脸,听你说?这么恶心的话。” “你——!!!” 朱夫人怒不可遏,不断挣扎出系统的控制。 黄老伯知道他在为自己说?话,一阵感激。想?了想?又道:“……这些年我见过许多像你们一样的孩子,他们都没能出去。” 祠堂内的风变得缓慢起来。 第65章 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些身着巫师袍的青年,他们有的止步在开始,有的止步于中途,也?有人到过南镇,离真相只差最后一步。 他用江月鹿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见过我们的巫师,除了你,还有两位。”他似乎想?说?,你要找一找他们,看看他们是不是还活着。可是话已经说?不出来了。 他的时间?只在黑夜流动?,现?在阴阳的间?隔不再?继续,他要在这种矛盾的撕扯中逐渐分离了。这没什么可惜,建立在如此薄弱基础上的生命,终有一天是会消逝。 但就算如此,他还是想?再?看一看老婆子的脸。 仿佛听到他们的呼唤,纸茧破裂,一只只白骨游过暗雾,来到了至亲身边。黄老伯等人的血肉也?慢慢融化,和?林菀一样,他们消融在一起,十年前遗憾的“不能同年同日死”来得实在太晚。 扑闪的光尘划过江月鹿的脸颊,凑近耳畔,仿佛是一句句轻声?的感谢。 林菀有句话说?得对,这一切早该终结了。 江月鹿用余光瞥着挣扎出控制、正朝自己扑过来的朱夫人,她还在大喊着“不要!”他心道,晚了。开过光的剑被他再?次拎起,这一次,他捣毁了供桌上所有的生基坟。 包括最上面那块无名氏的牌位。 “系统!”他快速道:“我要答题。” “第二道论述题是什么?” 系统对副本的控制正在分崩离析,总体来看是好事,因为这样一来上面就会发?现?,然后再?派人过来。可是他们能撑到那时候吗? 在那之前,他们只能靠自己保命。 系统也?在竭力维持:“论述题二.朱夫人和?朱大人在两座城内各自起到了什么……” 朱夫人恨道:“你休想?!” “宁宁!”朱大人惊呼道:“再?干扰答题你会死的!” “要你多嘴!” 朱大人喃喃道:“你是真的爱他啊……” 朱夫人忍着巨大痛苦,生生掐断了系统的宣告,想?要拼尽全力再?扭转一次题目——至少要将题面转变成江月鹿不知道的东西。和?刚刚系统给?出的提示完全无关?的东西。 江月鹿还有什么不知道吗? 他过目不忘,对熨斗镇了如指掌。他知道南镇与北镇的关?联,也?知道主人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供养那块无名坟地。系统又为他开了特权,现?在连纸人由来也?知道了。 至少得是和?整个镇子毫无关?联的人……对了,对了。她的眼眸重焕神采。 见她如此,江月鹿心道一声?不好,这女人又想?换题了! “论述题二.朱夫人和?朱大人……” 被捏住嗓子的系统卡在这里说?不下去,“大人”“大人”机械地念了好几次。被人生生消除了原来的话语,重新开口,已经变成了江月鹿所熟悉的恶毒女声?:“不是要答题吗?来试试这一道。” 不到片刻,原本寂静的牌位深处,忽然响起一道空灵的沙沙声?。 蛰伏在黑暗中沉睡的纸人们,因听到了母亲急切的呼唤,将低垂的白皙头颅抬起,像一面面崭新的白鼓,齐齐朝向?母亲的位置。 “沙、沙、沙……” 没有低语,它们无法?开口。 但却用极快的速度回应了朱夫人的召唤,停滞不动?的纸人军团突然从末端鼓吹而起,数秒不到已膨胀了数倍,从黑暗中扑卷而出。 朱夫人喝道:“带过来!” 它们像白色蚂蚁一样运送着两个人出现?,在母亲身后分成两列,一左一右冲上了高空。 赵小萱很快看清那两个淹没在白纸里的人,“……” “鹿哥。那是……” 江月鹿道:“我看到了。” 纸人仍从黑暗里铺天盖地涌出,很快两条发?光的白带就在他们面前抬起。约一人宽,和?祠堂相当高,白纸光绸巨大的翻动?在地面带起劲风,牌位瞬间?被风冲散,站立不动?的几个镇民?也?被风拦腰斩断。 为了扭转局势,朱夫人不惜鱼死网破,和?醉仙楼的小打小闹不同,这次她拼上全力也?要致他们于死地。 就算造出如此响动?,捆附在左右白绸上的人还是昏迷不醒。 “冷靖!林神音!” 两人很快被纸人运送到高空,任凭赵小萱和?陈川如何喊叫,还是睁不开眼睛。 他们像被架在行刑高台,等待着接下来的审判。 朱夫人笑道:“现?在请你们回答一下。” “论述题二.林神音和?冷靖到底是谁?” 江月鹿还未开口,那朱夫人又做作?地捂住嘴巴,“啊。对了。” “忘了告诉你。这道题原本的题目是答出朱夫人和?朱大人的身份,答对以后呢,这两个人就要被惩罚了。虽然换了题目,但还是要按照原来的规则走。” “意思就是——就算你答对了,他们也?要接受惩罚哦。” 赵小萱道:“什么……什么惩罚?” 朱夫人笑道:“死呀。” 赵小萱道:“开什么玩笑!冷靖和?你们又不一样,他有没有害死那么多人!” “那我可就管不着了,这就是答题系统定下来的规则。”朱夫人愉快地拍手,“好啦,请你们快做出回答吧。” 第66章 就算答对了题,变成题目的冷靖和?林神音也?会死去。 江月鹿站在祠堂低头不语。 “鹿哥,你知道答案吗?”陈川小声?问。 江月鹿点了点头。 陈川看了眼高空,非常遥远,看不见人,他却能想?起冷靖的笑容。一开始抱着试试看的想?法?选择了他,后来多次死里逃生,才?知道当初的选择非常正确。当初他和?小萱为什么觉得他很好呢? 是因为他有一袋子的法?器吗? 不是的。 是因为他对自己和?小萱说?,无论发?生什么情况,自己都不会丢下他们。后来呢,他做到了不是吗?一路上他都带着他们,和?鹿哥一样从没嫌弃他们是累赘。 赵小萱想?起那天他们坐在一起吃午饭,当时所有人都在,还不知道一夜之后就会死那么多人。后来一个两个……全都死了。 不答题,他们就要死。 答对了,冷靖他们就要死。 到底该怎么办…… 她无助地看向?江月鹿,似乎慌张时看着这个人就能镇定下来。可他却转头看着门外?。幽暗的的气息掩藏在浓重的雾外?,似乎又是那道小黑屋出现?过的视线。 “很敏感嘛。” 不远之外?的巨大树木上,一角红衣隐隐飘动?。 青火缭绕在他脚底,像一个古老又隐秘的法?阵,中间?镶嵌着诡秘的图腾。 “如果你不忍心,我不介意为你帮一点小忙。” 他轻笑,抬起手,青火在他手中汇聚成一道弯弓,两枚冷火箭羽蓄势待发?,鹰一般的眼瞄准远方的祠堂,唇边的笑霎时消失。 等着江月鹿开口说?“不”的刹那,箭就会射死那两个昏迷不醒的人。 第31章 纸人城28 两支箭羽无声息对?准祠堂,里面的人却毫无察觉。朱夫人洋洋得意,只?等看他们笑话,突然之间?,半空中传来了声音:“不要听她的。” 陈川:“冷大哥!” 不知何时醒来的冷靖,似乎已经对?情况有所了解。他双手被缚,却十分欣慰——这是十年来他心情最不紧绷的时候,真是久违了。 他用鼓励的眼神看着江月鹿。 正待朱夫人开口,另一旁的白绸也传来响声,见?林神音也醒了,她?想到这两人一贯不合,不由笑道:“你们二人的题目,光你决定?怎么行!总要?听听他的意见?罢。” 更何况林神音还直接为主人所控制……能达成一致才是有鬼。如此想着,痛快得连反噬来的疼痛都?可忽略不计,她?微微抬身,想看清这场好戏。 林神音睁眼后双目茫然。半晌后,他转过头,问冷靖道:“你还记得陈世佳陈师兄吗?” “记得。” “当初我们家只?送来我一个人吗?” “还有你哥哥。” 林神音顿了顿,“他叫什么?” “林听之。” 林神音转回头去,自言自语道:“神音听之。我和哥哥是林家这一代最受器重的两个孩子?。和那些名门望族不一样,林家不是大?家族,全?族人的心血全?砸在我和哥哥的身上。” “进巫师学院的那一天,我暗暗发誓,一定?要?光宗耀祖、出人头地,让我们林家的名号响彻天地,让我族供奉的神明屹立在众神之巅……可是哥哥十年?前死了,我变得不人不鬼,还被恶鬼利用,害死了那么多巫师。” 他流出血泪,“我枉为巫师。我愧疚族人啊。” 默默流干眼泪,他突然开始嘶吼:“江月鹿——” “把你知道的全?都?说出来,说我是谁,喊出我的名字,我他妈叫做林神音。我能听到的是神的声音,不是该死的恶鬼!江月鹿——” 朱夫人:“……” 他可不见?得知道你是谁——她?刚要?说这句话,江月鹿却嗯声:“我知道了。” 朱夫人愕然:“……” “这两个人的身份,要?从十年?前说起。” “之所以?有这个怀疑。第一是因为醉仙楼被撕去的三?个人名。想来那上面应该是冷靖、林神音和他的哥哥林听之。有人怕暴露便撕去了。” “为什么不全?部销毁,恐怕是因为这里的鬼觉得十年?过得实?在太平,想找一点小?乐子?吧。” “第二次怀疑,是骷髅对?两位巫师的鱼饵视若无睹。要?问原因,应该是那两束人发对?张虎而言,和周围沉沉死气没有区别。” 赵小?萱:“……” “是的。”江月鹿语气没有波澜:“冷靖和林神音就是十年?前来到这里的巫师,他们在十年?前就已经死去了。” 朱夫人震惊地捏碎了供桌一角,猛地站起来。就算如此,也阻拦不了江月鹿突然拔高的声音—— “他们的真实?身份,是你们如法炮制的纸人,不是吗?” “可恨……”朱夫人咬牙扬手,却被一阵反噬压制,痛得死去活来。 江月鹿仍然不急不缓地说着。 “十年?之前,一队巫师来到熨斗镇,被你们全?部杀害。和普通人比起来,巫师显然是可遇不可求的。被当成人人恐惧的禁地没人敢来,还是每一年?能吞食道法深厚的巫师,你们当然会选择后者。” “因此你们留下了两个人。经过上一次的造人练手,当时的秦雪已经能炼制出行动与常人无异的纸人,加上是和巫师的鬼魂融合,两个纸人竟然还能像人一样思考行动,也可以?在南北镇之间?自由通行,这让你们非常高兴。” 第67章 “为了保险,你们抹去了他们的记忆,让他们带领巫师入城,各自展现出能力和对?考场的掌握让人信赖,然后在关?键时刻做出错误的判断。” “就这样,十年?间?无数巫师懵然赴死,死后才知道这里远不是普通等级的考试。” “没有巫师走到过南镇。走得最远的人,就是冷靖和林神音。因为足够强悍,所以?能走到最后一关?,但也因为不够强,所以?只?能到此为止。” “意识到大?势已去的两个人做了最后的努力,他们收敛了同伴的骸骨,留下最后的记录,然后就如记录中所说——恶鬼就在红牌之下。明知不可而为之,他们背对?学院和归家的路,走向已定?的死局。” …… 残阳如血,冷靖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 入城时一群人满怀英气,每个人想的都?是“小?爷我一定?要?在这闹出点动静瞧瞧。”还算平安的那些夜晚,他们这些偶然遇到一块的年?轻人夜谈私语,洋洋洒洒谈论时局,意气相争看不顺眼,一整夜都?难以?停歇。那样的夜晚,终究是要?留在这些残阳照射下的废墟,等后来人发现了。 “林神音。” 被他喊了的人回过头。 日光也能像血,照在城门上。他和林神音看着书写着“熨斗镇”三?个大?字的城门,心中升起的画面是相同的——年?轻的十人嬉笑打闹着并肩走了进来。 “以?后还能出去吗?”从这扇门里。 “能。”林神音回了他简短有力的一个字。 …… 后来就是囚禁在此、被迫做尽恶事的十年?。 每一次到最后的时候,他都?会短暂苏醒,趁着那段清醒的时间?做了许多针对?副本的法器,但是都?没机会用过。一年?、两年?、三?年?……时光匆匆过去,他们还在等那个能走到最后一战的巫师。 到了那个时候…… 他要?告诉他…… “谢谢。”冷靖说道。 “我们已经等这一道题太久太久了。” 话音落下,陈川一声“接着!”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冷靖用牙咬住金口袋上的绳子?,含糊不清说了句谢谢,口中喃喃念诀,被缚的双手首先挣脱,他将短剑抛向隔壁,片刻后林神音也从纸人怀抱脱出。两人轻巧落在地上,并肩对?着一脸幽愤的朱夫人。 她?恨道:“别忘了,你们两个可不是当年?的巫师。” 这话说得也对?,当年?他们就没打过她?,现在就更不可能了。虽说她?现在正为反噬痛苦不堪,但为了必胜……还得再压点筹码。 江月鹿开口道:“朱夫人,我有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真不知道你们在挣扎什么,哪来那么多问题?”朱夫人叹气道:“算了,反正你们很快就要?死了。” “你是大?户人家小?姐,为什么会嫁给朱大?人?” 朱大?人:“……” 以?为是江月鹿的计谋,却没想到真是个不重要?的问题。 朱夫人反唇相讥:“嫁给他怎么了?就算他没几个银钱,当年?也是英俊书生啊。” 江月鹿摇头,“不是这个。” “我说的是,你明明是南方的小?姐,怎么会千里迢迢远嫁给北方的朱大?人?” 朱夫人一愣,心道,他怎么知道? 考卷上没有朱夫人的生平记载,这种关?键角色的信息,似乎刻意不被披露。但江月鹿记得,考卷中有一段朱家夫妇成婚之后的描述,朱夫人说了一句,九月酷暑,怎会如此寒冷。 而朱大?人嘘寒问暖,关?切至极,立马为她?披上了一件外衣。 本是副本的设计者为了渲染两人伉俪情深安排的一幕,但就算神通广大?的设计者,也不知道会有人把整本考卷在十几分钟内全?记住。先记住,再来推理出违和——朱夫人似乎并不知道,地处高原峡谷的北方气候,即便是夏天也会因下雨而气温骤降。她?是头一回来到北地。 只?凭这一点,也无法断定?什么。 直到他看到那幅画像。 腹部微隆的夫人身后摆放着一张画桌,桌上摆放着瓷器瓜果。 “你生长在水系纵横的南方,一到夏末,就有数不清的菱角。” “你的族人想必非常爱你,倾注心血抚育你成为大?家闺秀,哪怕你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穷小?子?跑了,时隔几年?气消之后,他们还是为你从远方寄来了故乡的菱角。当时你已有了孩子?,不敢多吃,只?尝了几块。然后就被你的夫君催促着落座……那盘菱角就放在身后,被朱大?人一同画进了画中。” 祠堂静寂,只?江月鹿旁若无人娓娓道来。 “……然后,就有了现在那幅画像吧。” 江月鹿看着她?,语气平静,“朱夫人,你还记得起那天尝到的菱角滋味吗?” “它新鲜吗?” “甘甜吗?” “你们是怎么相识,又是怎么从当年?走到这一步的,你还记得吗?” 一连串的追问问得朱夫人说不出完整的话,脑子?混混沌沌,下意识道:“菱角是什么滋味?” 祠堂一刹安静。 她?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的话有多矛盾。多奇怪——既然承认自己?是南方长大?,又怎么会不知道菱角的滋味? 第68章 可她?还是追问江月鹿:“菱角是什么?” 因为焦急,她?不再把玩烟斗,用人的神态演绎出不解:“……菱角,是甜的吗?” 朱大?人喊道:“宁宁!别中了他们的计!” 她?像是没听到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自言自语道:“我出生之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主人。她?给了我身体和记忆,有一些记忆融于我的身体,有一些却和我隔着很远距离。我喜欢看那些记忆,不是后来怨恨的、愤怒的,那些记忆散发出的气息绵长,非常平和。” “原来那是菱角吗?每次在吃的时候,我和她?都?会很幸福……幸福?” 头上的簪子?和珠钗纷纷掉落在地,萦绕在身前的黑雾逐渐变淡,她?感觉自己?的喉咙逐渐在收紧,心道糟糕,不能再去想了。 可是有人已经替她?在面前摆好了一面镜子?——是冷靖从万能口袋摸出来的。 “你要?看看现在的自己?吗?”江月鹿问道。 多诱人的愿望啊,她?还从来没照过镜子?。 主人说镜子?能通阴阳道路,会照出怨鬼的原型,一直以?来她?怕见?到不完美的自己?,从来不照镜子?。而且仔细想想,这偌大?的城镇里面,居然从来没见?过一面完整的镜子?。 她?忍不住看去。 就一下,一下就好…… 鬼魅抵御不住诱惑,朝内看去,只?见?斑驳蒙尘的镜面上,出现了一个四四方方长着手脚的怪物。“她?”顿了顿,伸出手来,触碰了一下镜里的怪物,“这是谁啊?” 江月鹿道:“就是你啊,夫人。” “我?我是人,死后阴魂不散才变成鬼。就算要?照出我的从前,也应该是人形……” 她?气急道:“怎么会是这种怪东西?” 见?她?不相信,江月鹿又看向门外,“朱夫人,那棵树上有无数绑在一起的红牌,但我唯独找不到朱大?人与你的。这又是为什么?你没想过吗?” “那是因为,因为……” 她?的思路已经完全?被人拉着走了——这样不行!可是…… “因为你死在屠杀之前。就算秦雪神通广大?,也无法将一个死了几年?的人的魂魄聚齐。何况你与朱大?人早已离心,就算你在屠杀之夜死去,朱修远也不见?得想让你活过来。” 他望着夫人,“那你为什么能站在这里呢?” “不是依靠生基共享活着的你,又会是什么?” 重鼓声敲击着她?的胸口,十年?里她?偶尔思索这个问题,但从不深究。他的声音淡淡,却比任何妖魔鬼怪都?可怕,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让她?沦陷——沦陷进她?自己?的疑问和迷思。曾经不去深究的问题此刻汇聚在一起,连连叩问着她?的心扉,声声急促——我到底是谁? 她?朝镜子?内看去,与四四方方的怪物对?视。 “我是那幅画。” 祠堂的风凝滞住。 因为是画,所以?只?有婚后的记忆。从前作为宁宁在南方水乡生活的时候,它还未诞生,所以?只?能作为后来的旁观者去回忆那段天真无邪的过去。 所以?也不知道菱角是什么滋味。 “好羡慕她?。” 它嘶哑道:“都?是一样的外貌,她?却有备受宠爱的过去和夫君相识相恋的快乐。把被辜负和死别的痛苦留给了我。” “还有在这座死城里与假装是人的死人们相伴的生活,她?都?留给了我。” 说到这里,它笑了一声,阴狠又脆弱:“假装是人……我还笑它们,我不也是吗?”说罢,它一双平平的画中眼眸望向江月鹿,满是拉他下水的幽怨:“既然如此,那你们就陪我一起死吧?” 泪珠从平滑的纸面上滴落,划过她?越过雾海拥来的双臂。 语气是那么温柔,“江巫师……陪我死,好吗?” 第32章 纸人城29 四面八方?响起沙沙声,祠堂被?潮水般的纸人淹没,两道失去作用的长纸带扭成螺旋缠绕在一起,转眼便拧成了一条更长更宽的白色纸卷,从上而下竖起,锋利无比,像一柄高悬在空中?的巨大白刀。 那么大的尺寸,看起来就像是巨人使用的。 平常人只要稍稍碰到,便会?被?拦腰斩断。 冷靖与林神音对视点头,同时抛出符纸,二指掐诀,又将便于使用的法器扔给陈川和赵小萱自保。尘封十年的武器终于和它命中?注定的敌人相遇,因为是炼制出来专克纸人的,四人竟然短暂地抵御住了纸人们的密集攻击。 不过?,最让人忌惮的还是高悬在头顶的白色光刃。 冷靖抬头分神一看,神色越加凝重。 至少要为江月鹿争取更多的时间……他可是十年来走?得最远的人啊。 纸人们持续不断如同雪花般倒卷上高空,还在为这把巨大武器增瓦添砖,如果?不快一点……他被?一声惊呼唤回,转过?头,陈川看着他,“冷大哥,你的身体……” 他一愣,低头看到了和南镇人一样?逐渐融化的血肉,露出虚弱的骨架来。 虽然早就知道自己死?了,但还是头一回看到生命不复存在的证据。 冷靖望着那根本称不上是“五脏六腑”的内部,心中?想到,怪不得妖怪鬼魂个个都想活着——活着,用身体和呼吸感?受阳光雨露,实在是件非常幸福的事。 第69章 “别难过?啊。” 他安抚着他们,“江月鹿刚刚说过?了,我已经死?去很久了,早晚都会?消失的。” 他抬头看着:“不过?……还太早了啊。” 巨大的白刀稍稍抬起,梁木砖瓦便像豆腐块被?轻易切碎,无数碎石木块从天上掉落。 “轰!”一声,碎裂的粗木贯穿了地面,被?击飞的黑木牌当啷散落一地,有几块滚到了江月鹿脚边,周围不断响起巨石砸下的轰隆声。 “江巫师,和我一起死?吧……” 那位夫人逐渐显露出画卷模样?,被?切割整齐的纸面边缘探出两只胳膊,亲密地拥向江月鹿,嘴中?还在说着甜言蜜语:“这么一看,你比年轻的朱修远俊俏多了。” “如果?能和你死?在一起,也算我胜过?她一点吧?” 冰凉不似人类的温度贴近脖颈的皮肤,江月鹿目不转睛看着画卷,双瞳因映着头顶的白刃散出淡淡白色光泽。 “你是巨树做成的纸画的。” 被?美人拥着,却?在缜密地思?考其他事,江月鹿思?索道:“我在醉仙楼看过?一些贴画,它们就没办法成形,一切都是因为那棵树吗?” 他想起小黑屋里?看到的第一个提示,秦雪崇敬地望着巨木,他似乎说了……大地之?母,树神? “你总是不专心呢,江巫师。” 江月鹿淡淡道:“我聊天其实很专心的,只不过?分人。” “对我没有兴趣?虽然不是人,但我长得还算不错吧?” 江月鹿道:“有人比你长得更好看。” “谁?” 嗯……他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就算你再不愿意,我们也会?一起死?。”它笑起来,“不光是我,这里?的所有人都会?死?,等我一声令下——” 笑声戛然而止。一同停止的还有缓缓挥动的长刃,震耳欲聋的轰隆声停下了,所有人抬起头来,看见高空中?飘拂的猩红衣角。 赵小萱道:“……少爷?” 那位我行?我素的少爷,已经和最初相见时有了很大差别。 他的身形有了变化,像是从十七八岁稍稍长了两岁,头发也变得更长了些,束起后已超过?腰际,一身火衣缠绕着青火,此刻于空中?微微抬脚。 没有要拦截和战斗的意思?,双方?的实力?差距过?大,简单来说,就是他也许只是碰巧路过?站在了这里?,就让粉碎了祠堂的光刃动弹不得了。 踩着层楼高的白刃,夏少爷的神色却?是波澜不惊的,低低地看了朱夫人一眼,一霎坏笑,身影一动,仿佛知道他要做什么,朱夫人大叫了一声:“不——” 厉至极的“不!”响彻云霄,但他就像没听到一样?,用了一丝比走?路稍重的力?气?,踩了下去。 “咔嚓。” 轻不可闻的碎裂声打破了寂静。 一圈裂纹环绕出现,零星的纸人从中?间呻/吟掉落。 它们僵硬的面孔微微转向自己的母亲——四周不断响起空灵的孩童呼唤,一声声稚嫩的母亲包围了朱夫人,她的牙关咬紧。很快,层层涟漪从中?央传到两端,无数爆裂响起,整面白刃被?震出一层光尘,丧失了活力?的纸人纷纷掉落下来。祠堂一时间像是下起雪来。 “不……不……” 没有了倚重的朱夫人,呆看天空半晌,迅速决定能带走?一个是一个。 离得最近的就是江月鹿,见它扑过?来,他没有反抗,任由它现在收笼进画一半的手肘僵硬地箍住了自己的脖子。 “你是胜利者了。”它的声音仿佛带着浓浓的倦意和恨意。 它还有些诧异:“为什么不挣脱呢?” 江月鹿:“我还有最后一句话想说。” “什么?” “你的主人秦雪,为什么要大费周章造出一个你?” 它愣愣的,似乎从没想过?这个问题。被?硬生装入了记忆的它,连诞生的过?去都是旁观者,它根本不明白出生的意义是什么。 江月鹿道:“人都是利己动物,他这么做有他的理?由。” 它轻声问:“所以呢?” “所以……”其实江月鹿也不知道他想说什么,“所以他需要这样?的你,更胜过?朱夫人。你也不是全无意义。” “哈哈。”听了他的话,那孤零零飘在空中?的画像忽然从眼眸里?滴落出了水痕,滑过?画上女子的下巴、手腕、绣鞋……都是别人的东西,唯有眼泪是自己的。 泪水滴落到地,化为两道湿痕。 “那我好像……”声音微弱下去,“是比她胜过?……一点。” 画像落地一动不动。 随着冷靖和林神音加持的最后一声咒文消失,地面的浮光消失,祠堂重回之?前的安静。 一切都和十年前没有分别。 除了那幅轻轻飘荡的画像,比十年前多了一道泪痕。 - 江月鹿站起身来,朝那位突然出现的少年看去。 自从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他就不叫他少爷了。总感?觉有些奇怪。叫名字呢,又不知道是什么,所以每次都这么称呼他。少年。红衣少年。奇怪的少年。听起来客气?遥远的称呼。 也是救了他们的少年。 不过?,江月鹿清楚,看起来是因为他出手他们才获救的。但其实人家根本没有这个意思?。他只是在做自己的事,做那件事需要除去朱夫人,仅此而已,他并不在意这些人是活着还是死?了。 第70章 可是除去朱夫人之?后呢? 他也没有别的动作,站在原地像在等待着什么。 仔细想想,醉仙楼那次也是的,他也在等人。他所奉行?的抓鬼方?式是等待吗?看起来没有任何杀伤力?啊。 陈川望着夏少爷,“好可怕,好可怕啊!” ……可怕吗? “冷大哥!” 江月鹿走?到奄奄一息的冷靖身旁,他全身都已化为虚白色的骨架。林神音也一样?,但他却?转脸避开了这个哭泣分别的场合。 江月鹿蹲下来,问道:“有什么需要我去做的么?” 冷靖道:“大仇得报。我也没什么想去做的事了。” “不过?……等你去了学院,有时间的话,能不能帮我去看一看妹妹?” 江月鹿道:“妹妹?你有妹妹?” 冷靖点头。江月鹿便答应下来:“好,我会?去的。” 和冷靖说完话,他又转向另一个人,“你呢,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林神音背对着他们,“没有。” 赵小萱忍不住道:“有什么你就说呀。” 林神音:“说了没有,你们耳朵是聋的吗?滚啊。” “他姓林。”冷靖道:“如果?有姓林的人找你,可以帮忙留意一下,那或许是他的家里?人。” 林神音气?急败坏:“要你管啊!” 陈川有些担心:“可我们现在还没出去呢。那个秦雪大boss还没出现……哎哎,如果?能出去,我一定帮你去问问学院里?所有姓林的人。” 林神音骂道:“谁要你问啊!” 冷靖对陈川解释道:“不用担心。你没有听到铃响吗?这是考试提前结束的铃声。你们还没有入学……不知道这回事。如果?铃声响起,任何考试不管进行?到什么状态都必须接受外界介入。” 江月鹿看向茫茫夜雾:“上面终于来人了啊。” 没有人回答。 他转头,冷靖已经消失了。 林神音轻笑一声:“入队就比我提前一步,死?也要抢在我前面。冷靖啊冷靖,我和你真是一生之?敌。” 他看向江月鹿,“你是个胆子大的,还能靠自己走?到这里?。” “我不会?像他那样?劝你们乖乖等着救援到来。你的话,应该会?对附加题感?兴趣吧?毕竟之?前争得要死?要活,你似乎很想要高分。” 江月鹿答得理?所应当:“我要满分。” 他一愣,大笑起来:“你真是有种。” 为什么所有的话被?他说出来都像在骂人呢? “那我不妨告诉你。与其等着人来,不如先行?破解。铃声是代表着有人要介入,但不代表考生不能继续答题。不是还有一道论述题吗?” 江月鹿问:“论述题就是附加题?” 林神音道:“不是。那是另算的。” 他的声音逐渐虚弱,“死?亡不是终点。你们会?在学院学到的……人的生命从什么时候算起,又从什么时候才结束,这在巫术世界里?另有说法……” “十年前我死?过?一次,现在又来一次。可现在才是我真正?死?去的时候啊。再见。” 他最后对江月鹿作了一个无形的口型。 “送给你了。一个免费的提示。” 话音落到地上,已不见主人的身影——他和冷靖一样?,都消失了。地面上毫无痕迹,两个十年前就此死?去的巫师,在这一刻终于尘归尘、土归土。 半晌了,江月鹿拍了拍沉默不语的陈川和抹眼泪的赵小萱:“走?吧。” 如今的祠堂连个可以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三人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块空地。那红衣少年就站在不远处,也没有人喊他过?来。 赵小萱终于止住泪水:“……那我们就在这里?一直等吗?” 江月鹿刚要说话,却?瞥到不远处出现了一个黑影。 祠堂里?只有他们三个和靠着墙的少年,这个黑影突兀现身,抬起头来,是一个他不久前才见过?的人。 陈川问:“这是谁啊?” 突然出现在这里?,怎么看都很奇怪吧! 江月鹿很平静:“秦雪。” 陈川:“哦。原来是秦雪啊,哈哈哈我还以为是谁呢——” 几秒后惊掉了下巴:“……啊?!他是秦雪?!” 第33章 纸人城30 江月鹿嗯道:“是他。我从提示里看到过他的脸……对了,你们不也看过提示吗?” 转头却看到两个已经退到了百米外的?影子,声音穿过祠堂显得非常空旷,不过还是能听出那两个?人的?哭腔:“妈妈boss出来了他怎么一点都不怕啊!” 还有人有着和他们一样的疑问。 “你好像一点也不怕?”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身旁的?少年饶有兴趣问道。 江月鹿不想叫他少年了,不是很?礼貌。可?当下又?是一个?不适合问名字的?场合。再说他也听冷靖说过,鬼一般不把真实姓名公告诉别人,所以问了也不一定说。 少年不高兴道:“你分心了。” “啊?哦。因为在认真想怎么回答你的?问题。” 这个?回答显然能取悦他,面色缓和?了不少。江月鹿没想到自己对付妹妹的?招数放在他身上也挺有用?。 第71章 回到之前?的?问题,他解释道:“因为我没从他身上感觉出危险的?气息。” 俗话?说,一个?人想要刀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但突然出现?在这里?的?秦雪好像没什么打打杀杀的?欲望——换句不好听的?说法,他才是此刻最应该暴跳如雷的?人,可?他现?在却比废墟里?的?石头还没存在感。 而且他还是鬼。 鬼的?杀意、恶意和?怨恨都是成倍高于人的?。在这点上,他还不如朱夫人。这么一个?人站在你面前?,实在很?难把他和?【策划一切的?魔头】、【纸人城第一且唯一的?大boss】联系起来?。 赵小萱和?陈川还在百米外呜呜哇哇:“他动?了他动?了,他来?了他来?了……” 可?秦雪只是垂头丧气地走过来?,跪在了江月鹿面前?。 江月鹿:“……” 赵小萱和?陈川:“……” 唯一不惊讶的?就只有身旁这位来?自鬼界的?“抓捕人”了。江月鹿后知后觉,秦雪是在跪他。 原来?他在鬼界的?辈分挺大啊? “那个?。”江月鹿问道:“你要找的?逆子就是他?” “算是吧。” 江月鹿的?视线狐疑地在他腹部扫来?扫去,被盯得很?不舒服的?少年耳廓慢慢红了起来?,薄怒道:“不是我生的?。” 江月鹿点头。那应该是别人为他生的?了。 他还是头一回见能生孩子的?鬼,由衷赞叹道:“真想不到啊,鬼胎的?成长速度这么快的?吗?孩子看起来?年纪都要比父亲大了。” 秦雪:“……” 连毫无活力的?他都忍不住抬起头,看了眼江月鹿。 马上就被一脚踩进了碎石堆里?,痛得全身都在叫嚣,还不敢有任何怨言。听到头顶冷冰冰的?声音,“别把你的?头抬起来?。”秦雪忙答应了声是。 这一脚来?得突然,江月鹿只感觉一股强风吹得他发梢晃动?。 少年的?脸都变得红起来?:“不是我的?,也不是别人为我生的?。逆子只是一个?说法,你懂了吗?” 江月鹿道:“懂了。” “那就不要再看我的?……我的?……” “肚子。”江月鹿帮他说出来?,歉意道:“我不会再看了。” 深深吸了口气,那少年按住眉心,“你别再说话?了。” 江月鹿点头:“好,你们先聊。” 他以为两人有事要谈,自己不方便在场,便去找赵小萱和?陈川,顺便将?夏少爷和?秦雪的?关系解释了一遍。听说这两只鬼都是从鬼都来?的?,两个?人的?眼睛睁得和?嘴巴一样大,江月鹿帮他们一一合上了。 陈川摇头,“哥,你明白吗,你刚才是在和?两只鬼谈笑风生。” 江月鹿心想,没有,我只是近距离观察了鬼界的?家?庭教育方式。还蛮粗暴的?。 三人说着话?,却听见夏少爷忽然喊他们过去。 江月鹿安慰他们,“别害怕,他人挺不错。之前?帮我引开了敌人,免费给我当演员,还让我搭了顺风车呢。” 陈川:“……”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三人走近了,看见本次副本中的?大boss秦雪跪趴在地上,鼻青脸肿得更厉害,脑袋边晕出一大滩血泊,似乎经历了一场残暴对待,更加怀疑江月鹿所谓“人挺不错”的?说法。 看到江月鹿过来?了,那少爷似乎十分高兴,“你还有一道题没答?” 江月鹿点了点头。 夏少爷问道:“你会答么?” 江月鹿道:“我还不知道题目是什么。” “这个?简单。问问就知道了。” 很?快三人就看到了简单粗暴的?询问方式。一脚飞上后脑勺,秦雪哐撞进地面,哇一口喷出血来?,“题目……题目是我,解释我的?身份……” 夏少爷很?高兴:“听到了吗?” 江月鹿五味杂陈:“嗯……听到了。” “会答吗?会的?吧!” 他点了点头。 那少爷喊了两声“万岁”,笑眯眯地合起掌,“那你就试着回答一下吧。如果有不清楚的?内容,再问就可?以了。”如何问,问谁,他们已经全都看在眼中了。 不过,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免费给自己送分,看似是讨好的?举动?,可?他不会自作多情真这么觉得。 江月鹿想了想,又?试探着问道:“还有一道附加题也可?以回答吗?” “还有附加题?我怎么不知道。”他不满地看了眼在地上哆嗦的?秦雪,爽快地答应江月鹿:“当然可?以,题目有多少答多少。” 江月鹿道:“那我试一试好了。有什么错误的?地方,欢迎指出。” 夏少爷道:“听见了?” “听见了。”秦雪擦去脸上的?血,慢慢坐了起来?,开始听江月鹿的?回答。 - 江月鹿现?在的?感觉还挺微妙的?。 boss就坐在对面,先前?打得势不两立、你死我活的?两批人马也面对面坐着,就差中间支一张桌子,放点瓜子来?磕。这种诡异又?轻松的?气氛是被那位姓夏的?少爷一手促成的?。 他已经有些等不耐烦了。 江月鹿咳了一声:“嗯……该从什么地方开始说呢。” 第72章 陈川提问:“江老师。你很?早就知道他才是幕后大坏蛋是吧……啊啊啊我不是说你!”下意识就指着秦雪脱口而出,陈川欲哭无泪,可?恶,都是气氛的?错,现?在的?气氛太放松了啊! 江月鹿没计较他奇怪的?称呼,点头道:“这也没什么难的?。” 秦雪低声问道:“是吗?” 江月鹿却转而讲起一件无关的?事:“我们进城之后,听到过好几次哭声,不知你们还是否记得。” 赵小萱点头如捣蒜:“我知道!心惠说过。他们进来?的?路上就听到了哭声。后来?你和?于熊不是也在饭桌上说嘛,晚上有哭声出现?。” 江月鹿总结道:“赶夜路和?夜半时分,哭声每次都在夜里?出现?。” 他又?将?和?夏少爷一块出门夜探厢房的?事讲了一遍,陈川不禁看了眼那位听兴大浓的?少年郎,心想这两个?人的?关系可?真好。不过他完全想象不出和?踢爆boss脑袋的?大鬼夜半散步是什么感觉。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鹿哥真乃神人也。 “怪就怪在,那次哭声似乎是故意引我去厢房的?。”江月鹿顿了顿,“后来?才知道这是个?暗示,有人在指点我们,让我们注意朱夫人和?那幅画像,它有鬼。” “可?这个?人,会是谁呢?” 陈川眼前?一亮:“是黄老伯吧,他早就想揭穿这一切了!” 江月鹿道:“不对。” 赵小萱:“难道是张屠户?你看,那天晚上你是先遇到了他,然后才听到了哭声。” 江月鹿道:“也不对。” 看着泄气的?二?人,江月鹿笑了笑:“其实这个?人不是南镇人,也不是北镇人,你们能提前?发现?才是奇怪。” 二?人捶胸抓狂:“到底是谁啊?” 江月鹿回答:“刘石头。” “刘石头?”赵小萱很?惊讶,“他不是北镇人吗?后来?还死了……哎?” “你也发现?了不对,是吧。如果他是北镇人,就不会真的?被处死,他们每一个?人都和?南镇有生基供养的?对应关系。而且刘石头自己也提过,他是孤儿?,没有亲人,吃着百家?饭长大。” “所以他的?死,是一个?假象,一个?金蝉脱壳之计。” 陈川听得糊里?糊涂,“什么意思,他没有死是吗?” 江月鹿道:“他当然不会死了。因为他还有百年大计要筹谋,是吧,秦雪?” 秦雪笑起来?:“你早就看出来?了。” 江月鹿摇头:“那倒没有。我一早还不知道刘石头是秦雪扮演的?。” “那天晚上镇民消失了,我去看了纸里?的?骷髅,还查看了棺材,里?面没有尸体。当时只觉得假死这件事挺奇怪。” 秦雪道:“原来?如此。那天晚上你真是做了不少事。” 江月鹿道:“那时我还不知道你是从鬼都叛逃出来?的?要犯,是听了这位……少爷的?解释,我才明白,你假死或许是为了躲人。” 秦雪听了,似乎大受震撼。 他小心道:“……大人,这些事也要告诉他吗?他之后是要回人界的?,巫师那边可?能也会知道。” 夏少爷瞥他道:“那又?如何?” “没有。”他又?低下头去,“属下知道了,属下不该过问。” “好了。继续罢。别浪费时间了。”夏少爷不耐催道。 陈川早就想问了:“我还有个?问题!江老师。棺材内没有人,刘石头是孤儿?……因为这些原因就推断出他冒充刘石头,是不是不太严谨?” “你看嘛,的?确他假扮成刘石头最方便,也能随时随地看管不听话?的?朱大人……但这样是不是过于结果论了?” “我知道。”江月鹿点了点头,道:“但刘石头本人不是一直在告诉我们答案吗?” 陈川听得毛骨悚然:“他他他在哪啊?” 江月鹿道:“那些哭声。” “我初次听到哭声就觉得奇怪,因为那似乎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有男有女,有长者有孩子。后来?和?秦雪在中元节攀谈,才知道刘石头师从一位老手艺人学习皮影戏。” 陈川道:“对对!我们去醉仙楼的?时候,房间里?还有他的?皮影人呢。” 江月鹿道:“唱戏的?人自幼通过学习,可?以将?任何声音模仿得惟妙惟肖,即使已经过了十年,他那把嗓子仍然没有任何退化。” “他藏在城内十年,害怕引起注意所以不敢有太明显的?表演,所以只能混杂在夜晚的?风声里?,用?哭声引导后来?者发现?秘密,帮他报仇。” “对于比较胆小的?人,在夜里?听了这样可?怕的?哭声,也会马上逃走,离这座鬼城远远的?。” “这些年里?,他算是救下了不少人。” 秦雪道:“既然如此,当初就不该让他活下来?。” 毫无激情的?他,只在说这句话?时瞧得出是个?恶鬼。 江月鹿道:“那我的?问题就来?了,秦雪。你既然费尽心思,不惜诈死也要躲开抓捕,为什么不趁着刚刚朱夫人为你争取来?的?有限时间,赶紧逃之夭夭呢?虽然抓到你的?确是件好事,可?你的?做法未免有违常理。” 第73章 秦雪道:“这是我的?事,和?你无关。” 江月鹿道:“你在为别人拖时间,对吧?” 秦雪一顿,语气僵硬起来?,“我说了,和?你无关。” 江月鹿道:“你看你,连被激怒也毫无脾气,操控全镇生死的?死神真的?是你吗,秦雪?” “还是说。”江月鹿话?锋一转,视线从秦雪身上挪开,朝那位似笑非笑的?抓捕头子瞧去,“夏少爷,你来?抓的?叛逃者,另有其人?” “叮——” 沉默许久的?系统终于控制不住发出声音。 这是十年来?,它第一次做出如下宣告,连它自己都有些激动?,一脸说了三遍恭喜。 “恭喜考生,恭喜考生,恭喜江月鹿!” “你触发了附加题,有望刷新本次考场答题记录,请再接再厉喔!” 第34章 纸人城31完 瞥到三人神色有变,夏少爷问:“怎么?” 江月鹿道:“附加题触发了。” “噢?”夏少爷高兴坏了,越瞧江月鹿越顺眼,坐在他肩头的纸娃娃也像感应到了他的心情,咧嘴笑着翻滚,两只小手啪啪鼓起掌来。 夏少爷:“……” 自己可以高兴,却不希望别人一起高兴,他不动声色将纸娃娃一拳打飞了。 江月鹿:“……” 秦雪的脸由红转绿又转紫,他那没?什么干劲的脸上?还是头一次出现如此生动的表情。没?考虑多久,他就下定决心般抬起头:“没?错。我就是在拖时间。” “你现在才发现,晚了!” 江月鹿道:“晚了吗?不见得吧。” “要是那人早跑了,你也不会突然现身投敌,假装被抓起来?也能拖些时间啊。秦雪,你早就走到穷途末路,却还想?保护对方,那个人一定对你很重?要吧?” 秦雪大?吼:“你胡说?八道!” 江月鹿道:“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最清楚。” “林神音在死?之?前,送给我一个提示。他为什么要用口型,而不是说?话?” “我看清那句话后,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 江月鹿道:“他说?,‘不是朱夫人。’” 江月鹿说?出这句话时一直凝视着秦雪,看见他的面部肌肉僵硬以后,他更加笃定自己的猜想?:“林神音一直说?,他能听到神的声?音,后来?我们知道,这个所谓的神音其?实是幕后boss对他施加的洗脑控制。” “我们在祠堂看到画像夫人顶替系统之?后,天然认为这道女?声?就是她,但是林神音——这个直接聆听“神音”、唯一直面过‘神’的人,他用遗言指出了这一误解。” “对他下达命令,不断误导他判断的幕后boss——那道女?声?,另有其?人!” “他为什么要在临死?前用口型告诉我?” “是不是知道她还在这里?” 江月鹿逼视着秦雪:“既不是画像夫人,也不是你。你维护的那个女?鬼,到底会是谁呢?” 被遗言击得镇定全消的秦雪,僵着一张白脸,还在抵死?强撑:“题目是考你的,别来?问我啊……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从始至终只有——” 忽然间,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女?子的轻笑声?。 秦雪彻底僵成石像,微微的筛动能抖落下细碎的石灰——就像他此刻完全破灭的希望。 他的所有希望和?苦撑被这声?笑全部击碎了。带着嘲弄的声?音响在空旷的祠堂,让他蹩脚的解释变得更像个笑话。 “那个蠢货巫师,死?到临头还要将我一军。多么刚正不阿的巫师呀,和?他的哥哥很像不是吗?” 听声?音就知道面容极美,但说?的话却让恶意尽显。 “如果十年前你们过来?,还能看到我是怎么捏着他哥哥的头,让他像狗一样爬出祠堂,爬到城门,然后在他回过头的一瞬间,啪!就把头捏碎啦。” 笑声?飘荡在空中。 “哈哈哈哈!真该让你们看看当时他的表情,多想?杀了我,吃了我。可后来?还不是被我像狗一样随便差遣。他从前的刚正不阿又算什么呢?” 江月鹿冷道:“这不是你能评判的。” “哎呀哎呀,我们嘴叭叭个不停的小巫师又开始说?教啦?但是很遗憾,我没?时间跟你玩了。” 江月鹿道:“你的朋友还在这里,你不管他了吗?” “朋友?”她嘲道:“你该问一问他,我纪红茶算不算是他的朋友。” 江月鹿看向秦雪,他垂着头垮着肩,别说?问了,他好像连与她对话的力气都没?有。 “你在这里啊。” 江月鹿看着夏少爷走到倒塌的牌位墙前。 “纪红茶,跟我回去。” 跟秦雪那个“逆子”比起来?,他对这个“女?儿”的态度简直是天壤地别,只能听出淡淡的不耐烦。 听到他的声?音,无名氏牌位在地上?弹跳起来?,“我不回去!” “他们全都欺负人,说?我是劣等的鬼,说?我不配当都主!我才不要回去看人脸色。”她就像个撒泼蛮横的大?小姐,在冲着父亲叫喊:“连你也不管我!” 江月鹿诧异,他的辈分……好像真的很大?啊? “闭嘴。”他忍无可忍。 第74章 牌位惊得在空中停滞,啪地掉在地上?,已听见哇哇的哭声?:“你叫我闭嘴……你从来?没?吼过我……我要走,我再也不要见你了!” “纪红茶!” 一阵风卷走,地上?的牌位一动不动了。秦雪无言地看着门外,“她走了。” 夏少爷没?把人抓回来?,怒气全撒在了他身上?,“你们当初跑什么?” “鬼也看不起我们,大?人。鬼和?人一样也分优劣上?中下三等,他们笑话我和?红茶很久了,红茶的性子忍不了这些的。” “你就不知道来?找我吗?” “您闭关了,大?人……” 夏少爷的眼皮都在跳,再一瞥四?周,人都没?影了。往远了一瞧,看见江月鹿已经?远远避难到了门口,似乎怕他们的争执殃及池鱼。 于是更为不悦:“躲那么远做什么?” 江月鹿的声?音传来?:“这是鬼界的事,我们听了不太好吧。”言下之?意就是你怎么管教孩子都行,别拉上?其?他人。 赵小萱道:“妈呀!出成绩了,出成绩了!” 陈川道:“我也收到了,呜呜呜我不敢看啊。” 江月鹿一看,学生卡上?果然出现了本次考试成绩。 【恭喜考生江月鹿通过本次考试】 【你在《纸人城》获得的得分如下:】 【三道选择题全对,加30分】 【两道选择题(困难模式)全对,加50+50=100分】 【三道论述题全对,加120分】 【开启附加题并答对,加200分】 【您的卷面总分为450分,在本次考试中名列第1,并打破《纸人城》考卷的历史成绩,额外奖励500分,共计为:950分】 江月鹿略微有些遗憾:“没?到一千分啊。” 赵小萱和?陈川:“……”学霸怎能恐怖如斯。 仿佛听到了他的怨念,系统友善开口,“本次考卷的等级c-需要重?新?判定,在巫师教育协会做出商讨后,如若考卷等级提升,会根据您的表现加分弥补,因此……” “千分是有可能的?”江月鹿又高兴起来?了。 大?概从没?见过这么直白的分奴,系统一时间都有些无语,“……是的。” 又数了一遍成绩,江月鹿满足地呼了口气,转头就撞到了一个小东西。他拎起掉在地上?的纸娃娃,问道:“怎么了?” “危险!危险!嗯嗯!” 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江月鹿看到突然从秦雪身上?燃起了火焰,带着符文锁咒的烈焰席卷四?周,一瞬就将他们围进了火里。他的瞳孔倒映着越烧越旺的金红火焰,浑身僵硬动弹不得,仿佛又被抽进那场烧过无数遍的噩梦。 - 第一次被带到那栋别墅门前,他内心已经?做好了很快又被遗弃的准备。 在孤儿院待到十七岁,他见过各种?类型的家长,知道越有钱越难伺候。而且他们领你回去往往也不是为了收养,很可能是有你比没?你方便,随便找来?个孩子。 门打开了。 “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了。”“父亲”已经?先行进门,一边摘下领结一边抱怨孤儿院的环境有多差劲。他没?有听到自己的那声?“好的”。 谨慎地进门,豪华的玄关外站着三个孩子。 他心里大?喊不要吧,有孩子的家庭更难伺候,孩子有可能会嫉妒他,跑去和?大?人告状,到时候他挨打事小,也许还会诬陷自己偷了东西。 “噢。这是你的弟弟妹妹,多照顾一下他们吧。” 个头最高的小男孩拉住了男人的袖子,“……” “又怎么了?” 小男孩张开口:“妹妹尿床了。” “怎么又尿床了?你妈呢?”男人骂骂咧咧上?楼去了,没?有要管他们的意思。小男孩的手还维持着拉袖子的动作,江月鹿蹲在他面前,问道:“你妹妹在哪?” 他没?有太亲热,正是因为不太会讨好人才会一直留在孤儿院,留成了大?龄“儿童”。而且他觉得在这里呆不了太久,既然很快就要走,也没?必要和?这些孩子扯上?联系。 不过,放着不管也不行,这么小的小孩哪会换尿布呢? …… 处理好一切后,干净的床上?躺着干净的小婴儿,两个男孩发出“哇”的感叹声?,好像江月鹿使用了神奇的魔法让一切恢复如常。 他们羞涩又开心地告诉了江月鹿自己和?妹妹的名字。 江月鹿发现他们连名字都不怎么会写。最大?的男孩看起来?已经?七八岁了(后来?才知道是十岁,因为营养不良不显身高。)写起来?还是歪歪扭扭不熟练。 世界上?是有父母不爱自己亲生小孩的。那时的他还不知道。 后来?慢慢知道了,又很快表示理解。世上?是有这样的父母,不然孤儿院里为什么有那么多被遗弃的孩子?看看他吧,他不也是其?中之?一吗。 …… 一连过了四?五个夏季,当初营养不良的小家伙终于被自己喂高了,江月鹿看着言飞和?言音,内心格外有成就感。 但是看到他们身上?的泥巴印,又无奈了,“跟你们说?过多少遍了,别人打你,你要打回去,我是没?给你们饭吃吗?” 言音道:“我打回去了!” 第75章 江月鹿很欣慰:“做得好。” 言飞插嘴:“你是打回去了,但是没?看好露露。”说?着让开,露出浑身泥水,只有眼睛干净的言露来?,眨巴眨巴眼,叫了声?哥。 江月鹿倒吸一口气,“谁干的,谁干的?” “是邻居家的阿黄。” 话音刚落,就看到江月鹿窜进厨房,传来?一阵鸡飞狗跳,言飞捂住妹妹的眼睛和?耳朵,不让她看到凶神恶煞拎着锅铲追出去的哥哥,又踢了吃吃笑的言音一脚,“还笑,快去帮哥的忙啊。”言音就滚出去打架了。 …… 火灾那晚他睡着了。这很反常。 火烧起来?的时候他光脚站在外面的花园里。这也很反常。 最恐怖的事是他动不了。 能听到里面的哭声?和?惨叫声?,但是动不了。他和?别墅之?间仿佛隔着一道天裂无法逾越。后来?法医告诉他最佳救援时机是什么时候,江月鹿算了一下,如果他能动起来?,救出三个孩子完全是可能的。 可惜他不能动。他太无能了。 后来?即使做梦梦到大?火,他也不能动,好像那道锁链已经?带在了他的脚上?。 眼前又绽开火焰。 “江月鹿!” 他无意识地迈脚,等有人喊他时,他已经?朝着火焰慢慢走动……从僵硬变得娴熟,从走变成跑,从跑变成狂奔。 “来?不及了……他已经?冲进去了。”陈川愣愣地看着大?火深处。 - “三炁威精,总领雷兵。摄伏鬼祟,变化通灵。”夏少爷笑道:“竟然用火符来?烧我,逃了这几天半月,你也长了些脾气。” 听他意思,不但不气,还挺欣慰的。 “巫家的东西,岂是你想?用便能用的?那帮家伙心眼忒小,看吧,烧到自己身上?了吧。” 秦雪疼得死?去活来?,只恨没?有雷电劈昏自己。 再一看伸手而来?的夏少爷,虽然手腕上?都缠满跳动炎苗,但却没?受到什么影响,还能催促自己:“好了,回去了。” 似乎自己全力以赴的偷袭,像个轻飘飘的挠痒痒。 秦雪更自闭了。被他轻手一碰便缩成一道白光,消失在了袖中。他这才不悦地看了眼自己,“麻烦死?了。要等火烧完才能回去。” 这么想?着,却听到烈焰外传来?脚步声?。 等看清冲进来?的是谁,他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江月鹿?” “走。”浑身烧着火的人不由分说?,一把抓住自己的手腕,“我带你出去。” 夏少爷愣住:“啊?” 一道火焰朝江月鹿扑来?,被他不高兴地拂开,他还有事要问他呢。哪知道他这一拂,眼前突然有了空子,江月鹿玩命似的拖着自己奔了出去。 “……”夏少爷十分无奈。 只能先帮忙着,跟在江月鹿身后一边“逃窜”,一边将火焰拂开吹走,忙得不亦乐乎。 等到终于出来?,那烧得乌黑的人转过身来?,“你没?事吧?” “当然没?事,但你为什么要——” “那太好了。” “……” 夏少爷仔细瞧了瞧江月鹿的脸,好,好得很,很可以,烧得不是一般重?。仿佛感应到他的怒火,那火焰在身后慢慢熄灭下去。江月鹿望着一地残灰,自言自语道:“没?事就太好了。” 夏少爷道:“你跑进来?干什么!” 江月鹿道:“有点担心你。” 夏少爷噎住了。他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太凶了点。虽然主观上?还是无法接受自己要被别人担心这回事。总感觉江月鹿脑子里的他是个弱比? 一不留神就道:“不需要你担心。” 江月鹿叹了口气:“……好吧。” 糟糕。是不是更凶了啊!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过来?。” 江月鹿:“啊?” “你过来?!” 心里怒吼着“第二次了你已经?凶了第二次”的红衣鬼王略低下头,又嫌距离太远,按着江月鹿的肩膀不耐烦往来?一搂,在对方怔神之?间,已在眉心吹了一口气。 江月鹿感觉眉心烫了一下,又冷起来?。别扭的感觉,和?本人也很相似。 他好奇地摸了摸眉毛中间。 “以后你担心我,不必跑来?查看。”那少年指着道:“这口气只要在,你就知道我安然无恙。” 江月鹿笑道:“那很好。夏……夏少爷。” 鬼王愣了一霎,下意识道:“下次见我,可以喊我的名字。” “我叫夏翼。” - “你刚刚都要吓死?我们了!知道吗哥!” 即便过了二十分钟,江月鹿还在被陈川大?吼:“拉都拉不住就跑进火里了,对方可是鬼啊鬼啊,我到底要说?多少遍,他早就死?了,再烧又能怎么样?” 赵小萱道:“我看你也就现在才敢说?大?话,刚刚人家在的时候,你敢把这些话说?一遍吗?” 陈川:“我那是给他面子好吧。” 赵小萱信他个鬼,招手道:“走了鹿哥,老师在喊我们了。” 江月鹿道:“马上?。” 十分钟前巫师学院来?人,那位少年——不。 夏翼告诉自己名字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江月鹿看了眼落败的祠堂,总算有了结束的感觉。 第76章 他回头,“等一下。” 他走到那幅画像前,拿开上?面的碎石,用红绳系在了门口。做完这些后,就出了门,隐约传来?他和?别人的交谈。赵小萱问他,画上?的人好看吗,还要再看一遍?江月鹿只是笑了笑,说?是很好看的一幅画。 没?有人声?的祠堂只听得到鸟鸣。 不知过了多久,那幅画像忽然摆动起来?,挣脱绳索,飘过祠堂,飘过无人的城镇。 清澈的水洼倒映着一枝独放的新?生莲叶,晴空下的树上?红牌碰撞出缠绵声?浪,风卷起未被烧尽的残页画卷。 把树叶还给树,把红绳还给爱侣,把风平浪静还给渡口。 “这座城镇的人我都好喜欢,远郎,你一定能在此成就你的大?业。” “那就承夫人这句吉言啦。” 画卷一路飘飞入城,看到了微笑的张屠户,羞涩的林菀,呵呵直笑的徐娉婷……他们竟有过如此平淡安宁的生活。 白纸无情,但人有情。 残页不再是虚无空洞的美人,而是连绵不止的秀丽镇子,里面每一条街道都阳光灿烂,里面每一个人都满面笑容。 ——“那是很好看的一幅画啊。” 有人为他们落下注解。 便能再活一次。 纸人城完 第35章 报道01 【恭喜考生江月鹿完成入学测验,请于三天内携带证件及证明到校报道。】 【报道所需材料:考生登记表,精神病院证明……】 江月鹿醒来后,就看到了这样两行字闪烁在手机上。 离开副本后,学生卡摇身一变,成了翻盖手机,机身挺厚,还有天线,看起来是好多年前的旧款式。学院能研发?出那么?精密的系统,却不知道把手机更新一下吗? 他在心里小吐槽了下?。 然后抬头看着熟悉的房间。 不?久之前他刚在这里自焚了,然而现?在他身上没有任何伤痕。 助理赵思兰告诉他,他昨天在开会现?场晕倒了,医生说是过度劳累导致的休克。但江月鹿觉得,他恐怕是在晕倒的那一刻,才从另一个世界返回?。 通过了考试就能回?到从前的生活吗? 换句话说,没有回?来的人就是消失在了考试中? 他之前调查过的人都没有回?来,考场很残酷,他作为经历者有了亲身体验,一个c等级的入学测验就可以刷掉很多人。 那言飞他们呢?江月鹿低头不?语。 过了好久,他又想起什?么?——刚刚瞥到了,但因为刚睡醒脑子还昏着所?以蜻蜓点水碰了一碰,现?在终于回?味过不?对劲。 望着翻盖手机上的短讯:【请携带好精神病院的确诊证明。】 ……这什?么?东西? - 再细翻一遍,发?现?简讯的内容还挺长的,提出了匪夷所?思的要?求却也给?出了详尽的方案。比如说这条,江月鹿最在意的精神医院确诊证明,就有指定?的诊所?可以前往办理。 江月鹿换了身衣服就出门了。 写这条简讯的人仿佛对他生活的城市十分了解,指示他乘坐地?铁再转公交,步行?九百米后进入一家商场,下?电梯到负一层即可看到诊所?。 江月鹿一路照做,走进商场,温度瞬间低了十度。 设施很旧,看起来像十年前修建的,电梯踩上一脚就发?出痛苦的吱嘎声,店铺都挂着“批发?”和“大清仓”的字样,缓缓下?行?到负一层,终于看见了“芙蓉堂”的招牌。 和周围的小店比起来,这家头顶招牌、门口摆着迎客松的小诊所?已经算是豪华高档了。但也是门可罗雀,没客人上门。 店内有股药材的味道,还有消毒水和病人的味道。靠墙铺了一层中药箱,一个叠着一个,一层叠着一层,将?右边整面墙覆盖。左边则是一整面玻璃柜,摆着骷髅头和若干证书奖状,江月鹿一瞥之下?,还看见了“荣获盲人按摩比赛第一名”“医学世家”和“留洋归国于医学院留影纪念”等字样。 中西合璧,法力无敌。 这位老先生的知识还怪渊博的。 他敲了敲玻璃桌,那上面正?趴着一个卷毛呼呼大睡,“小孩,我找大夫。” “谁是小孩啊。”卷毛推着大圆框眼镜坐起来,露出一张稚气未脱的娃娃脸,说是十五六岁看门的孩子都有人信,却懵然地?望着江月鹿:“我就是大夫啊。” 江月鹿:“……” “等一等。”他掏出翻盖手机查阅短讯上的“芙蓉堂”医师大名。 那卷毛娃娃脸看到他从裤兜里摸出学院发?的手机,高兴得都要?结巴了,“你过、过考试了?” 江月鹿嗯了声,视线来回?移动,没有空管他。 “是什?么?考卷啊?等一等,让我想想。入学测试的考卷无非这几种吧……《大战霹雳008》,《雪鬼嫁树》,还是《锡纸宇宙》,那可是c+级别?的卷子,初学者刚摊上是倒了大霉了!” 江月鹿道:“纸人城。” “纸人城啊……才是c-等级,还可以还可以……”那卷毛刚丧下?去,立马就活过来,围着他问个不?停,“所?以里面真的有纸人吗?纸人才是boss?我听说这个考卷还在选择题上分了简单和困难模式,这在入学测验的考卷里是首创尝试。当时还有很多人不?理解呢,可我觉得是该让学生自己选择——” 第77章 江月鹿打断他,“你好像很清楚。” “当然啦!我这里来来往往要?过多少学生,每个人我都能打听出一点信息,别?小看这一点半点的东西,积少成多,滴水穿石,看哪!攒成了厚厚一本!” 江月鹿瞥过去,看他从桌上拿起一大本笔记,厚度比得上一套百科全书了。 上面既有图案又有文?字,现?在翻到《纸人城》的记录上,他看到千奇百怪各有不?同的纸人——可能就是这卷毛娃娃脸根据各种道听途说画上去的。 他后知后觉,这个人刚刚埋头是在读笔记。太专注了,他还以为他在睡觉。 江月鹿将?简讯翻到底,看到了娃娃脸的名字。就在此时,他才忽然醒觉。自己是过目不?忘的,看过一遍的简讯应该全都会记得,可是偏偏把这个名字给?忘了,就好像有股强势的力量变成封闭的罩壳,扣在了这两个字上。 ——童眠。 “既然这么?喜欢研究副本,为什?么?不?去参加?” 他的话让叽叽喳喳的童眠安静下?来,厚重的镜片遮去了他眼底的黯然。很快他抬起头来,合上了那本红色的研究笔记,问道:“你是来办理证明的吧?叫什?么?名字?” “江月鹿。” 童眠很快帮他办好了材料,见他一直看着自己手中的证明条,想了想,“你是不?是不?太明白,为什?么?进校还要?证明自己有精神问题?” 他的确不?解。 童眠解释道:“这一张纸不?能简单看成是疾病确诊单,你参加过学院的考试,应该已经知道了,学院给?你的一些东西不?能按照现?有世界的定?义去理解。” 手机就不?能当成一个单纯的手机,除了发?简讯沟通,还能当作学生卡使用。这他清楚。 “所?以这条子到底是什?么??” 江月鹿本人清楚,自己没什?么?病,精神问题更是无稽之谈。 童眠道:“这东西主要?拿来证明你有与神明沟通的能力,在古时候,我们称它为通神。神谕不?可直接宣听给?人类,我们巫师就是神与人之间的媒介。” 江月鹿想起来,“就像《山海经》中的十巫?” 《山海经》里有一个全是巫师的国家——巫咸国。那里有一座灵山名为登葆。十巫就从灵山上下?,承担沟通天地?之责。 所?以在某段时期,巫还是一个国家里非常尊贵显赫的存在。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都不?夸张。 童眠点头,“巫师在通神的时候,往往都状态疯癫,行?为无常,看起来就像精神出了问题。所?以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可以用来判断巫术生是否合格。但其实,这张单子只是在证明你是否有通神之力。拿好。” 说什?么?通神之力,他却一点感觉都没有。等一等,肚子好像有点痛啊……哦,那是没吃饭胃疼了。 江月鹿接到手中,晃了晃单薄的纸票,“你是怎么?知道的?” 聊了几句天就开证明了。什?么?意思,传说中的话疗? 童眠却笑起来:“从你进门开始到现?在,我一直都在观察。考核已经开始,也已经结束。这是我们族人专属的能力,别?人都看不?见。” “因为我们供奉的神明掌管巫医之力……对了,你信奉那位神明?” 是最开始填的信仰吗?江月鹿模糊回?忆。 “考神。” 童眠呃了声,摸了摸头:“难道在我不?世出的时间里,学院又增加了一位大神?可我从未听说过啊。” 他本就好奇心旺盛,一听说有自己不?知道的神明出现?,立马唰唰翻开研究笔记打算记录,期待地?看向江月鹿:“敢问是哪路神明?” “我啊。”江月鹿指了指自己。 “是的,你信奉哪一位神?” “就是我啊。” 一来一回?几句之后,才知道江月鹿说的考神是他自己。 童眠呆滞片刻,眼镜慢慢脱落歪倒,“……啊?” - 江月鹿走了半天后,童眠还在捶胸顿足,一百个想不?通,“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巫术生啊!怎么?想得出自己供自己啊!” “他怎么?敢的,他怎么?敢的啊!” 童眠摇了摇头,“早就说过不?要?从普通人里选拔,招来的人不?会有什?么?常识。现?在的人对鬼神哪有什?么?敬畏之心呢?供奉自己这种话也好不?吉利啊……他都不?害怕吗?” “不?过。” 他犹豫片刻,“通感真的很强。” 一进门他就感受到了,所?以很快就开了条子。但现?在他却有点想确认一下?。于是朝墙上一条碧绿色的玉带唤道:“先生?” 那玉带飘落到他的手上,继而垂直竖起,像一支站立起来的max型号体温计。 “刚刚离开的人,通感具体多少?” 在这个诊所?里,他的双眼是第一道关,能感应出有还是没有,多还是少。玉先生则是第二道,它悬在墙上,丝丝缕缕却与整个房间化为一体,可以说在江月鹿刚进商场的时候,玉带就已经开始测量他了。最后会浮现?出一个数值,提交给?学院。 具体显示为“1-10”的刻度。 从普通人里选拔/出来的学生,大都只会在“2-3”,中下?标准。但这个人应该要?强一些,童眠预测他会在“4”左右。 第78章 剔透的绿浆缓缓上升中,很快突破了3,来到4出头的位置,不再动弹。 童眠道:“果然。” 正要把玉先生放回去,却听到这位千百年难得开口说一个字的先生低哼一声,在童眠瞪大的眼睛中,绿色突然晃动,一连突破了4、5、6……还在继续攀升。童眠的嘴张大了,惊悚地看着这一幕,撕心裂肺道:“先生,你坏掉了吗,先生啊!” 墨绿色早已溢出,玉先生居然干呕起来:“太多了,太多了!” “……太多了?” “那小子……太……多……”头吧唧歪到一边,玉带子好像死去了。 只是一个通过了c等级入学测验的学生,怎么会让玉先生变成这样?! 童眠惊恐无比,眼珠转到了自己的翻盖手机上。 那里正闪烁着一条讯息。 【经过教育协会一致商讨,对本次入学测验中《纸人城》的等级做出重新划定】 【从等级c提升为等级a】 【《纸人城》考场不再开启,在本次考试中通过考核的三名学生,加以分数和a级法器作为补偿……】 童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a等级的考卷?!” 他看向诊所外,那个穿着卫衣的普通青年已经消失了。 “他到底是什么人啊?!!” 第36章 报道02 江月鹿看到这条简讯,已经是第二天的事了。 他先去了趟公司,虽然可以用身体抱恙的理由躲开应酬,但他才接手一年,内外没多少能信的人。过完最后一条邮件,已经是深夜,他穿过空无一人的公司,回到空无一人的家中。 小睡了一觉。 在考场里精神紧绷,还要熬夜做题,几天都没怎么睡好。 为了方便和助理联络,江月鹿没用翻盖手机。在他的认知里,自己该准备的事都完成了,接下来就是找时间去报道而已。 第二天醒来,江月鹿才想起这回事,打开手机一看,才知道巫术界已然翻了天。 众所周知,巫术学院一开始招生只有对内一个通道。所谓对内,就是各家族自行培养出来的苗子,比如林神音和他哥哥,就是林家送去学院的年轻一代。长久以来都是如此,但今时不同往日,巫术式微,大家族逐渐融于现世,小家族很难活下去,供给学院的人才逐渐稀少。 于是有人便动了心思。 说来说去,还是巫师人太少了!就那么几个家族,翻来倒去挤牙膏似的算人头。根本问题就是巫师基数太少,可供学院选择的人也顺带减少。 因此还不如打开眼界去现世搜罗——这说法一经提出,便在学院轮番打起擂台。传统的老学究捋着胡子说要不得,家巫岂能和野巫相比?有人便把古往今来的记载甩在他脸上,用数据证明野巫不缺稀世奇才,只是缺少出世通道,并附送一句“大人,时代早就变了!” ……就这样洋洋洒洒吵了一两年,最终院长和四大学院开了个会,少数服从多数,才把这事给定下来。 于是从五十年前起,学院开始广发录取通知书,从外界招揽学生。 一时间,无数人涌入考场,连考卷都不够用了。又是一番磨合,才算定下如今以大量c等级考卷作为标准的入学考形式,学生能通过就能入学。 多年来都是如此,可是今年突然横空出世一个a级考场。怎么形容这个难度,这么说吧,有的班级临到毕业也没有几个能通过a级考卷的学生! 而现在,一张a卷宛如金字招牌“哐”一下放在了入门槛的考场里,最为诡异的是还真有人通过了。更离谱的是,有人循着记录去查了查,发现《纸人城》考试是面向外部而非内部,也就是说里面的考生都是非专业的知识为0的普通人——即便如此还过了三个?!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整个巫术圈都为之沸腾,各个年级不知开了多少群来讨论,据说连四大家族都开了高层会十分重视。 而始作俑者江月鹿却在睡觉。他看这些消息时脑袋还顶着睡飞的呆毛。 要问这些内情都是谁告诉他的…… 江月鹿看着手机,除了学院的系统消息,其他都出自一个人。 【童眠?】 对面不到一秒就回来了:【我靠你真有点本事啊,神机妙算?怎么猜出来的?】 江月鹿略无语。 【简讯有你名字。】 【……】 本质上来说,手机还是学生卡,因此更像是实名认证交换的联络方式。江月鹿想起一个很古早但又很契合的形容——人人校内网。 聊了两句,江月鹿就发现这个人鬼鬼祟祟的。他还不知道,像童眠这样和学生私下联系的行为算作以权谋私,要是被学院知道了,轻则通报批评,重则吊销巫医执照。不过童眠痴迷归痴迷,也不是谁都可以,私下联系这回事是他头一回干,纯粹因为江月鹿带来的诱惑太大了。 旧考卷怎么升级成新考卷,其中发生了什么,江月鹿又是如何过关的。他太想知道了好吗! 【大神。你们在纸人城里到底经历了什么啊?】 第79章 【据我所知,历年?来考卷升级还连跳两级以上的,无?非是考场内boss升级了?。你们难道?也是?】 【不过纸人城的boss原本?也不高级,往死了?升也就够个b吧,给个b+都是老天开眼。怎么会变成a呢?我真是太好?奇了?……】 童眠滔滔不绝,发现这?边始终没有回应,弱弱出声。 【大神?,还在吗?】 江月鹿甩了?甩手上的水,抽空按了?两下:【在。】 于是手机又嗡嗡嗡震动了?起来。这?回他没再回了?,报道?只?剩最后一天,他得抓紧时间。 拿着材料赶到地点,江月鹿环顾起简讯里指定的报道?场所——日?光广场。场如其名,一到晴天正午,阳光就铺洒满整个广场,今天也一样,因为太晒了?,人不是很多。 他忽然被人撞了?一下,手里的材料都散在了?地上。 “不好?意思啊,人有点多。” 人很多吗?只?怕是随便找的借口。 江月鹿瞥了?一眼,发现他们是四个人并?排走,活像一只?螃蟹横行霸道?,这?个队形想不撞人真有些?难。轻飘飘留下一句道?歉后,也没再看他,四人横穿过广场像穿越无?人之境,引得好?多人侧目看去。 “给你。”一个元气大男孩帮他捡起掉在地上的证明,“没少东西吧?” 江月鹿摇头,“谢谢。” “咦?你也是来报道?的吗?” 江月鹿点头。 他疏离的举动很快被理解成了?拘谨和青涩,男孩高兴道?:“太好?了?,我也是一个人,那我们可以一起搭个伴去报道?。哎呀,我还没去过学院呢!不知道?是什么样。” 闻言,走在最前的四人螃蟹组,大钳子(江月鹿擅自起的名字)转过头来,轻蔑哼笑一声。 男孩的声音低下去:“前面?那几?个人也是去报道?的,嘿!你别直接看啊,他们和我们可不一样。” 江月鹿道?:“哪里不一样?” “他们拿了?一百分呢!一百分,你知道?是什么概念吗?” 江月鹿道?:“考砸了?的概念。” “呵呵……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那可是一百分哪……多少考生梦寐以求的分数。你知道?我才考了?多少分吗?擦线过的六十。” 江月鹿中肯道?:“那确实有点低。” “……” 被他连着噎了?两次,男孩不服气道?:“那你考了?多少?” “一千。” 男孩一脸“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江月鹿改口道?:“不对。不是一千。” 男孩松了?口气:“我就说嘛……” “算错了?,应该是一千多。” “……不要再开玩笑了?!” 两人的友谊还没开始就立刻破碎,男孩停在广场前刻有“日?光广场”四字的碑石前,摆手道?:“算了?,你就继续做梦吧,我先去报道?了?。”话音落下,人在原地消失不见。 江月鹿倒是没着急进去,背着手四处溜达了?一圈。 日?光广场,满是日?光流淌。树木花坛都在光下照出影子,唯独这?块巨大的碑石下方没有阴影。这?和时间无?关,一天之中,从太阳升起到太阳落下,只?有这?里不会出现影子。 正好?应了?报道?地点那句话—— “都广之野,日?中无?影处,可寻巫,为近神?之道?。” 他站到无?影处,日?月一刻斗转。 先沸腾起来的是声音,和安静的午后广场不同,四面?八方都像挤满人般传来声音。 江月鹿睁开眼来,看到一个全新?的砖石广场,通体雪白,尽头的台阶不知通往云霄何处。广场上满是人,有男有女,有的穿着正统服饰,很像道?袍但不完全是,还保留着一些?他看不明白的特色,比如腰部和束袖的设计,更像是为了?方便行动作出的改良,也便于携带武器。还有一些?人赤/裸上身,以躯干祭献神?明,刻画着复杂古老的图腾咒文。 也有一些?人的打扮和他差不多。 不过在这?里,普通虽然不是一件坏事,但也不是一件好?事。 那些?各家?族送来的巫术生只?会围着自己相熟的人打交道?,对他们这?些?普通人正眼也不瞧。而经过最初的考试评级后,一些?奇怪的层级也在普通学生内部出现了?。 比如,四人横行螃蟹组。江月鹿再次看到了?他们。 他们昂着头,被三三两两的人围着说话。 “连家?巫都瞧不起啊……” “那不是当然的吗?他们的考卷是最难的,法器和符咒好?像都不顶用,别的家?族送来的高材生都没辙了?。就活下来他们四个。” “这?种战绩,要是我能吹到明年?!” “还说考卷最难哪?现在有a级卷呢。” “你信吗,我反正不信。一百分都寥寥无?几?,怎么会有一千分的人啊,太离谱了?!” 江月鹿穿过人群,来到签到处。一整面?墙横在面?前,像流动的红水起起伏伏,只?要有人走过,就会自觉凝为固态,江月鹿看到好?几?个人将?学生卡抹上墙面?,就像砖瓦工糊墙似的,墙面?一块红砖凸出来缓缓变亮,学生的个人排名和分数都会在红砖上一一显示。 第80章 他因此松了?口气。看起来比较私人化?。 如果?和现代社会放榜一样,每个人成绩名次多少都显示出来,那对他百害无?一利。树大招风,枪打出头鸟,江月鹿习惯稳妥行事,并?不想被推举到浪口风尖。 他有惊无?险地签了?到。 就在此时,一道?女声忽然响在高空。 螃蟹,图腾人,道?袍人士纷纷抬头,朝天上看去。 “所有学生签到结束。接下来按照流程进行,考生先在学院稍作休息,三天之后就是开学典礼。” 人流慢慢朝外走去,江月鹿也淹没其中。 走了?没一会,他听到女声无?奈地喊了?自己的名字。 “考生江月鹿,请留在原地。” 江月鹿全身警戒:“……” “排名前十的考生需要在此停留,会有人接见你们。”她讲述了?原因。之前也说过一遍,但江月鹿来得实在太晚了?,没听说这?回事。 “鹿哥,是鹿哥吗?” “鹿哥你在哪里啊!” 他忽然听到了?陈川的声音。 糟糕。他忽然想起来了?,陈川和赵小萱好?像也在他的带动下分数大涨,是多少来着……江月鹿是真忘了?这?件事,他并?不在意别人的成绩。 但是空中的女声很贴心地告诉了?他。 “第二名的考生,请不要在此喧哗。” 我去,第二名? 那岂不是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顺带着也在找我? 罕见地爆了?粗口,江月鹿打算找个能藏匿的地方,躲过这?一阵便罢。可是这?个广场修得实在过于光秃,看了?两眼他就心死。 “他是第二名?” “并?列第二。都是从纸人城出来的。” “我去,就是a级考场?” 人们看向陈川的目光纷纷改变,心道?此子前途不可限量,未来必成川爷。而能被川爷称一声鹿哥的人,莫非就是—— “第一名?” “千分考神??” “我操啊!!!” 广场静止片刻,忽然沸腾起来。 第37章 报道03 陈川和赵小萱身旁还跟着一个眼熟的人,江月鹿定睛一看,这不是之?前在广场遇到的元气boy吗? “陈川,咱们鹿哥在哪啊?你看见他了?” “我?这不也正找……什么咱们鹿哥!你这人好不检点!” 两人拉扯着吵嚷不停,围观人群贴心为他们让出空地?。隔着茫茫人海,江月鹿总算看不见闹挺的陈川,不由松了口气。 “鹿哥,你在这啊!”赵小萱惊喜道。 江月鹿:“……你怎么从身后突然冒出来。” “我?和?陈川在分头找你啊,广场太大啦……傻狗!我?找到鹿哥了,他在这呢!” 陈川惊喜大叫,忙扔开抱住自己大腿不松开的跟屁虫,“给我?撒开”和?“带我?过去”越吵越烈,不得已,最后只能带着拖油瓶吃力地?走过来。江月鹿看着他身后乌泱泱跟过来的一群人,心道算了算了,开始摆烂。 这一群吃瓜群众跑到半路,也有点臊脸了,感觉他们吃瓜的嘴脸过于难看了些。 于是在广场上随意?停留,两三扎堆,散步的散步,人人都很刻意?,都竖起?耳朵来听?着江月鹿这边的动静。 陈川怒骂道:“赵卫龙你给我?松开!” 赵小萱吐槽:“你还没甩掉辣条呢?” 赵卫龙拍了拍裤子,从地?上站起?来,“都是一个地?方的家人,能不能不要这么见外?四舍五入,鹿哥也算是我?赵卫龙的家人了,今天第一次见面,鹿哥你——”好字噎在嘴里说不出来,“你你你……”指着江月鹿半天。 这不是他在广场遇到的神经病吗! 江月鹿伸出手,“你好?” 陈川道:“跟他有什么可握手的,第十?一名罢了。” 赵卫龙道:“第十?名谢谢。” 赵小萱插嘴:“那是因为第十?名作弊被清除了名额,你才有了机会替补……从小到大也就狗屎运逆天了。” 赵卫龙乐滋滋:“谢谢你夸我?。” 说罢转身,一把?攥住了江月鹿的手,呜呜起?来:“听?说您还开创了一位神明是吗?自己供奉自己,好天才的想法!” “考神大人,能否将珍贵的机会赐给我?,让我?成为第一个感受神恩沐泽的幸运儿呢?” 赵小萱和?陈川一脚把?他踢开了,“凡事还讲个先来后到呢!” 江月鹿一个个顺毛:“都有机会,都有机会……” 他们这边吵吵嚷嚷,早有人听?得不快,隔了好老远传来的声音火药十?足:“第一名?狗屎运罢了。一个c-的考场,也值得你们大惊小怪?” 陈川怒道:“是a不是c好吧!” 螃蟹四人组挑衅地?看着江月鹿,从广场上见到这个人开始,就莫名让他们不快,所以才故意?撞了他一把?。 “那又怎样?还是沾了光的废物。我?们要是能去纸人城,肯定不会是第二名,而?且也不会靠着别人才拿到第二名。” 陈川:“你!” 大钳子耀武扬威,“被我?说中了?软蛋!” 他们这几天也没闲着,四处打听?前几名的来历。几番分析下来,认定纸人城水分太大。尤其?在和?第二名暗中过手几招后,发现这两人战斗力渣渣,全身上下看不出半处优点。 第81章 因此对他们尊崇的鹿哥更不放在眼中。 对于这种人来说,就算拿了s也有各种理?由去杠,别人的优秀都是碰巧走运,只有他们自己坐在第一名才是名正言顺。 但是,别人压你几十?分是侥幸,一千分还是运气? 人都有眼睛,更别说在场还有来自各家各族的准巫师,属实是内行?看外行?班门弄斧了。先前看螃蟹春风得意?只当儿戏,现在听?他们出言不逊,纷纷转头和?江月鹿打起?招呼。 无意?中撑了谁的腰、打了谁的脸,咱不说。 “无关人员尽快离开。”女声打破了焦灼的气氛,“以下学?生请到天梯前面来。江月鹿,陈川,赵小萱。拿好你们的学?生卡。” 江月鹿轻拍陈川的肩膀,让他放松下来。 “走了。” - 天梯之?上,是巨大白?柱支撑起?的建筑群,行?走在长廊里,说话会带有回响。江月鹿抬头望着高处横梁上的两只黑鸟,因为太高了,看起?来就像两块墨点凝视着自己。 在它们的眼中,也许我?们这行?人就像蝼蚁般渺小。他心想。 从刚才起?就无声无息的陈川和?赵小萱,似乎是被威严气势压得喘不过气。为了安抚他们,那道女声又在高处响起?,格外轻柔:“别担心。” “只是询问一些考场内发生的事,你们照实回答就好。” “除此之?外……接见你们的副院长姓冷,他找你们还有一些私事。” 江月鹿敏锐:“姓冷?” “你们在考场里遇到的冷靖,是他最小的孩子。十?年前在考场内消失,无踪无影,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但他的父亲却不相信,因为那孩子的魂灯还在家族的祭坛里亮着。” “而?在前天,那盏微弱的魂灯彻底熄灭了。” 前天……是他们离开纸人城的时候。 “失踪十?年的孩子,因为你们才有了消息。尽管这消息很沉重,但总好过不上不下悬在心中。”女声温和?的声音自有种舒缓的力道,让他们紧绷的精神放松下来,“所以你们不用太过紧张。” 江月鹿道:“能问你一件事吗?” 她有点诧异,“当然可以。” 江月鹿的视线扫过高处,柱身上缠绕着吉祥如意?的云纹,“考场内的系统女声,也是你吗?” 她短暂地?沉默片刻,继而?笑了起?来:“到地?方了。祝你们好运。” 声音消失很久之?后,陈川才低声道:“到底是不是她啊,也没有回答……” “避而?不答,已经是种回答。”江月鹿说道:“先去见那位副院长。” 三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上。 柱身上的卷云纹像是活了一般,缭绕攀爬,很快将空荡荡的走廊淹没了。灰白?的雾云深处,出现了高高低低的几枚影子,或庞大如巨人,或矮小如侏儒,全都散发着不可直视的光芒。其?中一个身形像是女人的影子,低沉地?笑了起?来:“诸位信了罢。” 她的声音,就是刚刚为三人讲解了一路的女声。 “已经离开考场几天了,却还能分辨出我?的声音。他的资质百年难得一见,玉带子并没有说错。” “诸位若还是不信,可以静观其?变。” “毕竟下一次入试,很快就要来了……” - “第二次考试?”江月鹿诧异道。 进来之?后,他们见过冷副院长,对方和?蔼询问了几句后,便先让陈川两人先回去,转而?交待了他一件事。 让他在开学?典礼前参加另外一场考试。 江月鹿有些不理?解。入学?之?后分班授课,他们会在必要课程学?习完成后再去参加各阶段的模拟考乃至期中期末考。 也就是说,距离下次考试最起?码还有一个月以上的时间。 但他却要赶着去参加另一场考试? 冷景山道:“纪红茶,你听?过这个名字么?” 江月鹿点头。 冷景山道:“我?们发现了她的行?踪。” 他有些惊讶。学?院的办事速度太快了。但转念一想,又在意?料之?中。能操控这么多人生死的学?院,还找不到一只厉鬼吗? “她杀了太多人,必须让她血债血偿。”冷景山墨色的双眸染上肃杀风霜,这使得他更为冷峻。 江月鹿提醒道:“还有秦雪。” 冷景山双眸一暗。 秦雪被捉回了鬼界,据说在遭受最严厉的刑罚。但是杀了人的鬼,为何要交给鬼去审判?那群嗜血畜生嘴里说出来的话,他一个字也不相信。 奈何……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我?们不能动他。”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能进入鬼界……”他喃喃,脸上浮现痛苦之?色:“这是几十?年前巫师和?鬼界订立的盟约。” “他们不过来,我?们也不过去,我?们互不侵/犯,才有了这几十?年的太平。” 江月鹿打断,“但他们已经过来了。就藏在镇子里,还杀了你的儿子。” “……我?知道。”副院长的声音低了下去。 已到黄昏,近魔时分,喷薄的夕霞流淌在地?板上宛如血河。 冷景山默然半晌,忽然抬起?头来,眼中只剩决绝,“所以才要赶在鬼界之?前找到另一只恶鬼,把?她带回来,让我?们亲手处决她!” 第82章 很好很热血。 江月鹿道:“但为什么是我?呢?” “因为你听?过她的声音。” 江月鹿耸肩:“我?没有拒绝的权利不是么?” 见他答应,冷景山的态度也变得缓和?,“放心。不会让你孤军奋战,这次会有高年级的巫师前往助阵,我?们家也会派人过去。” “具体的消息,就等通知吧。今晚或明早就会下来。” 江月鹿点了点头,转身打算离开。 忽然听?到冷峻如山的副院长喊住自己,“……他走得痛苦吗?” 他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在问冷靖。 “没什么痛苦,他说他大仇已报,已经没什么愿望了。” “不过他很思念自己的妹妹。冷副院长,能让我?去见见她么?” 听?了他的话,副院长晃神许久,摆手道:“我?吩咐过,你可以随意?进出冷家。” “谢谢。” 已经迈开步子,却又停住,江月鹿望着宽敞的四周,想得却是那一晚残破简陋的祠堂,“冷靖很好,刚刚走出去的两个人就是他救下来的。” 冷景山愕然看向?他。 “十?年前死去时不肯屈服,十?年间残魂挣扎不灭,您的孩子非常勇敢。” 他的眼睛忽然湿了,“我?知道。我?都看到了……我?儿的魂灯始终亮着,从未熄灭……我?一直都能看到。” “……江月鹿。” “怎么了,冷副院长?” “你是不是很讨厌学?院?” 江月鹿仰着头,“啊。我?还以为我?藏得很好呢。” “既然被你看穿了,那也没必要隐瞒了。” “你知道那些人在那争来抢去说第一名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我?在看这个地?方。” “这个让无数人死去,埋葬着累累冤骨的光鲜亮丽、高高在上的地?方。”他一字一顿,“如果我?有能力,绝不是想要第一名,也不是什么考神。” “你想要……” “我?要拆了这里。把?一切都荡平,让这个地?方在世上消失。” “全无痕迹。”他冷冷丢下这句话,推门出去了。 - 在走廊里走了很久,他远远看见了陈川和?赵小萱。 陈川飞奔过来:“鹿哥!你……你脸色好差啊……他问你什么了?” 江月鹿道:“纪红茶的事。他让我?去参加考试,赶在开学?前回来……怎么了?” 他停下来看着陈川和?赵小萱,他们脸上写着茫然,似乎对他所提到的人极其?陌生。 “鹿哥,纪红茶是谁啊?” 江月鹿下意?识道:“就是和?秦雪一起?……” 不对。他心里响起?声音。 刚刚为什么要让他们出去呢?明明他们也见过纪红茶,也听?过她的声音。 他换了个问题:“你们记得夏少爷吗?” “就是和?我?们一起?入城,一块进了朱家,一起?走了很长的路,还在醉仙楼一起?见到了朱夫人……你们还很怕他的那位夏少爷,赵小萱,你叫他老板——” 话音戛然而?止。 看着他们越来越茫然空洞的脸色,江月鹿心想,不用问了。 他们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第38章 报道04 “没什么。我记混了。” 他很快就恢复如常,陈川二人也不再惊惶。 回去路上,他又见缝插针问了几?次,没打算惊吓他们,用的都是“熨斗镇那时你们如何如何我又如何如何”的回忆句式,搞得陈川还以为他刚出副本就开始怀旧了。 两边的记忆逐渐对应起来,错漏也?随之出现。 江月鹿发现陈川和赵小萱不是不记得熨斗镇所有事。 他们记得冷靖和林神音,记得所有队友,也?记得三次题目如何出现,又是怎么解决的。 就像开车导航,他们两边到达目的地?的路线大差不差,但是在几?个关键的岔路上开始分道扬镳。 在陈川的记忆里,熨斗镇的boss是朱大人?和朱夫人?,对画像一事毫无印象。也?就是说,和画像主?人?相关的一切都被?抹去了。关键还抹得很巧妙,这两个人?一点也?没发觉有人?动过自己的记忆。 看?着这样的陈川和赵小萱,江月鹿一阵恶寒。 现在的他还算有用处,所以法外开恩让他一个人?记得? 那如果他有碍计划的进展,是不是也?要无声?无息清除他的记忆? 这还只是记忆,如果有一天?,他的性命成为了绊脚石,学院的人?是不是也?会无声?无息将他抹除? 看?出他心不在焉,陈川猜到副院长一定说了让他不高兴的事。 于是想方设法让他高兴起来,“鹿哥,你还没去宿舍看?过吧?” 江月鹿一愣,“宿舍?” 见成功转移了他的注意力,陈川兴高采烈,“对啊,宿舍!啊对你来晚了没听见,系统大姐说我们今天?就可以去住宿舍了。” “我去过985,去过211,还不知道巫师的学校长什么样呢。鹿哥,你说会不会墙上贴满了符纸,会不会浮在空中啊!” 江月鹿失笑,“又不是在修仙。” 接着陈川为他讲了一遍进校指南。是的,原来他们刚刚报道的地?方不是学院,那样仙气?飘飘的巨大白玉楼阁似乎只是个办事处。什么教育协会、办/证/中心、教师委员会……全都在里面,还包括一些民间组织和学生?会。 第83章 巫师学院因其特殊性,据说只能设在隐晦的避世之所。 江月鹿心想,难道会在深山老林里吗? 他照着陈川演示的方法,找到树下无影之处,翻转学生?卡,类似于传送阵一样的东西便开启了。和进碑石报道一样,转眼?间就能抵达千里之外。 再睁开眼?来,却不见陈川和赵小萱的人?影。抬头一瞧,原来是直接送到了他宿舍。 宿舍门上挂着他名?字,还贴了张照片,傻不愣登,糊得要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偷拍的。他对学院随便侵/犯人?隐私的行为已经见怪不怪,刚打算进门休息,就踢到了个软乎乎的黑东西。 那黑东西还叫唤起来:“哎呦我的屁股!” 江月鹿戒备:“谁?” 鬼吗? 不怪他身在巫师学院还胡思乱想,实在因为宿舍楼的气?氛非常阴间。朽木头的味道和雨水潮湿的气?息涌在其中,伸手不见五指,随便走动一下,地?面木板就发出吱呀叫唤,走廊里的神龛烛火幽幽点亮,他才看?清倒地?不起的人?是谁。 “童眠?” “就是我啦。”他痛呼着。 江月鹿狐疑:“有那么痛吗?我没用力。” 童眠扶着墙站起来,弱不禁风的样子,“和你没关系,我自己身体差。” 江月鹿更狐疑了,“你不是医生?吗?” 童眠道:“谁说医生?就得身体好啊,有的人?他就是免疫力差,胳膊腿儿都很脆弱。” 江月鹿暗暗记下,打算以后离他远一点。他礼貌道:“让一让,我开门。” 童眠倍感窝心,“你真好啊江月鹿,我就在你宿舍休息一小会,找你还有事呢。” 江月鹿点头,“那待会再见。”说完,门“啪”一声?撞到了童眠的鼻子尖。他愣了半天?,用力地?拍门,“你开门啊!你有本事考第一你有本事开门啊!” 门又开了,江月鹿已经换上了睡衣。 童眠目瞪口呆:“你换衣服这么快的吗?” 江月鹿不耐烦,“你有事吗?没事我关了。” “有有有有!你也?太狠心了,都不让我进门!”童眠欲哭无泪。 他哪知道之前一系列的事已经让江月鹿认定他的身份:学院的狗腿子。好感度已经大幅度跳水。 童眠见他油盐不进,自己套消息的路任重道远,转念一想,“对了,你还没有买开学用的东西吧?”从他撑着门漏出的一小点缝隙,能看?出来宿舍还是崭新无物的状态。 江月鹿思考起来。 他很快就要出发去下一次考试,新生?用具倒是不需要,但是得准备一些武器防具。在巫术世界这叫什么来着?符纸,桃木剑? 先去瞧瞧再说,他现在浑身上下只有一个a级道具……对了,道具是什么他还没看?呢。 “这附近有能买东西的地?方?” 童眠猛点头:“有有有,一整楼都是呢!” 江月鹿沉思:“那应该也?能卖东西。” 童眠好奇,“你要卖什么啊?” 江月鹿道:“a级道具。” 童眠:“……”他没听错吧? 江月鹿瞥他一眼?,补充道:“我还没看?。看?了不喜欢再卖。” 童眠:“……” 这么自信的笑容是干什么,你以为给我的理由很合理吗?还是很离谱好吧! - 童眠很快带他到了地?方。途中他看?到了这位巫医有多柔弱无力——被?树枝刮到就开始脑门喷血,踢到石头就喀嚓一声?骨折。 这个时候医生?的重要性也?就体现出来了。江月鹿看?着童眠若无其事给自己的脑袋缝好针,喀嚓两下接回骨头,继续为自己讲解“堕落街”。 大概每个大学都有一条小吃街,又大概每条小吃街都有个名?字叫堕落街。 不过巫师学院是非人?之所,“堕落”得更彻底一些。 “报道时要找日中无影处,来学院要找树中无影处。我们找的不是影子,而是建木。” 传说都广之野为天?地?正中间,那里生?长着一棵高大的树木,宛如天?梯联通天?地?。古时有资格在天?梯上下的只有巫师,他们上听神谕,下达民情,承担着沟通天?地?之责。据说青铜神树就是远古先民出于崇拜神明而建造出来的人?之奇迹。 然而神树也?好,天?梯也?罢,都是抽象概念。 散落在各个部?落的巫师不见得要从四面八方远道而来,在一个长不见尽头的梯子上爬上爬下,这么通神会累死人?的。 “因此巫师间就有了不成文的约定。” “无影之处即为通神之所。日无影,树无影,楼无影……每一个没有影子的地?方都是神明庇佑之地?。” 童眠神秘道:“但唯独堕落街,沉入黑影之下。” 他身后就是堕落街入口,招牌写着四字:无福之地?。 街道内幽暗无光,街道外光明灿烂,仿佛有一道无形长线在入口拉开,分出了幽冥和人?间的界线。 就算现在是个半吊子巫师,江月鹿也?能感觉到巷子深处刮来阵阵阴风,闻起来不是什么好味道。 江月鹿冷淡道:“我以为巫师和妖鬼势不两立,原来还是能和平共处。” 童眠道:“巫师也?是人?嘛,人?都爱看?个稀罕,听个新奇,天?天?活得像个伟光正,大家都累死啦。” 第84章 “何况这里的鬼和考场不一样,很早就归顺向?善,不吃人?也?不害人?,非说有什么特别,就是赚钱的劲头十足吧。学生?下课来这里逛逛,就是图个新鲜,真要把堕落街和鬼市放到一起比较,我们也?是不乐意的。” 听起来还有更大的鬼市。 江月鹿没有再问,“我只是看?学院不顺眼?,可不会为难兢兢业业持证上岗的打工鬼。” “打工鬼?” 童眠哈哈大笑:“有道理有道理!” 两人?走进堕落街,天?光瞬间变暗,残垣断壁布满青苔,青藤在幽暗处嘶声?歌唱。看?起来像是废墟一般的场所,实在很难相信会有人?会在这里做买卖。 但江月鹿又看?到三三两两的学生?走在前面,没一会人?就在原地?消失,看?起来是找到了心仪的店铺。 童眠不在意道:“我们要去另外一个地?方,那里可不是谁都能进的。” 说罢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巨长无比的火柴,在地?面矮小的神龛上划了一道,火焰蹭地?燃起,地?面隆隆裂开口子,一排向?下的楼梯出现在眼?前。 童眠做了个请的手势:“欢迎来到‘十八商铺’。” 商铺组成大厦,大厦填在地?下。 这座地?下大楼并非由钢筋水泥修建,江月鹿行走其中,透过层层白骨看?到各种怪异的店铺——是的,这里由白骨构建,是真·骨架。 店面也?千奇百怪。有的垂着薄纱像盘丝洞一样。有的汩汩涌动着诡异的血泡。还有一些盘绕着嘶嘶吐舌的长蛇,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 一层,两层……不断往下走,会让人?有打入地?狱的错觉。 不知过了多久,童眠终于停在一家店门口。 “这里就是当铺。”童眠忍不住问道:“你真要卖掉?” 江月鹿嗯道:“没什么用。” “是什么道具啊?” “一支笔。” 【笔杆子,考生?的命根子】 【一支笔能带你上天?堂,也?能带你下地?狱】 【你愿意将自己的命运交给这只笔吗?你将在它的协助下,奋笔疾书,所向?披靡!】 童眠:“这不是很好吗!” 江月鹿:“我的命运为什么要交给一支笔。” 童眠:“……” 江月鹿:“你不进去?” 童眠虚弱摆手:“算了。我不忍心看?,在外面等你就行。” 江月鹿自然是随便他。 和其他店相比,这家店过于朴素了些,外观看?起来很正常,和人?世间的店没什么区别。 但在这个地?方,普通反而才是种诡异。 江月鹿敲了几?遍门,都没有人?应声?,不由得转身去问。 “这里真有人?吗……” 刚刚还停留着人?的地?面,现在只剩阴风阵阵。环顾四周,除了微弱的“滴答、滴答”漏水声?,方圆十里不闻人?声?。 这样的幽冥地?狱里,像是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就在此时,“吱呀”一声?。 那道无人?回应的门,竟然自己开了。 第39章 报道05 拉开门后,是一方如同现代?电话亭的屋子,外面完全?看不出来会这么小。里面没有人,这让他松了口气。 这么小的地方,再站一个人可能就要挤死了。 “嗯?” 他朝角落走?过去?,那里有一个?四四方方的石台,上?面好?像还有东西。像是很久没人用过,表面积着厚厚的灰尘。拂去蜘蛛网以后,露出?一块上?下两排、镂空串珠的…… “算盘?” 江月鹿不知道多少年没看到过算盘了。手机电脑笔记本,现代?最?不济也有计算器,这样古老的算数工具似乎已经尘封进历史,他只在?拍卖行和一些古玩收藏家手里看到过。 有一说一,算盘古旧的气质还跟这里挺搭的。 江月鹿不急着去?看,先绕着小屋走?了一圈,没找到其?他东西,这才回到了石台前面。再细细一看,就发觉有些不对。 石台上?全?都是灰和蛛网,但算盘珠却都圆滑锃亮,都快被人盘包浆了。 一看就是经常被人使用。 江月鹿仿佛看到无数人进了店铺,径直走?向石台。他们知道这里什么东西最?重要,因此没浪费任何时间,也没留下任何痕迹——石台和门口之间相?对干净的地板就是证明,因为有人经常走?来走?去?。 看来要破开这个?“无人的店铺”,算盘珠子是关键。 江月鹿抬着手,“……” 怎么拨呢? 他随便拨了两下,面前的空间忽然错乱移位,片刻不到就将他送到了另外一个?地方。这里的楼台高阁有强烈的中式风格,朱红色的薄纱随风飘荡,一缕缕幽香被送了出?来,同时传出?来的还有高昂的人声。 “来来来,下注,我买大!” “你会不会数数啊?” “数数?赌坊里最?忌讳说输了,来人给我叉出?去?——” 不少人围在?桌前,目不转睛看着骰子飞舞。这样的桌子在?坊内支了上?百桌,这还只是他能看到的。楼上?楼下到处都是赌大赌小的叫嚷声,看来他随便拨的两下,加减乘除一番算计后将他送到了这家赌坊。 第85章 江月鹿正想凑近听?听?他们在?赌什么,忽然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听?说了没?第一名江月鹿——又要去?考试了!消息绝对保真,千载难逢不要错过,来来来,开始下注了!” “第一名有什么了不起,年年都有……” “年年都有没错,但哪个?都能考过一千分?吗?这么多年也只有学院那位优等?生主席才能与之一比吧!” “一千分??!” “快快快,押起押起!” 一窝蜂全?涌了过去?。伙计欣喜无比,手中的骰子越摇越响,“诸位别急,先来听?我说这下一回考试,他是要去?那……” 正竖起耳朵听?自己的考卷名字,眼前光景又一番轮转,他又回到了空无一人的小屋。有了前面的大赌坊做比较,这回的落差不是一点半点。 香味没有了,大厅也没有了,华丽的摆设全?没了。 有的只是干涩衰老的小屋子,还有快盘出?包浆的算盘珠…… 那珠子还幽幽地催促起来:“新生免费体?验一次已经结束,为了享受更好?更快的服务,请尽快充值。” 好?黑心哪! 江月鹿不情不愿抠出?点钱扔了上?去?,立马就被算盘嗷呜吞了。顺带一提,学院使用的货币是纸钞,看外形甚至有点像给死人烧的香火钱,但是在?这里奇贵无比,1张纸钞大约相?当于100人民币。 先前副本结算不光送了他道具,还有666块的纸钞。而且第一名还会有8888的奖学金在?入学典礼上?发放。 总而言之,江月鹿现在?不缺钱。 但是他很看不惯催人充值的这类行为——和现实世界里一直诱惑你发短信邮件骚扰你的店铺有什么区别? 算盘收了他的钱,心满意足:“充值结束,您可?以继续在?本店体?验。如果?对我的服务感到满意,请记得好?评哟。” “我们还有68,168和198不等?额的大礼包,每个?都附赠礼品和意想不到的福利哟。顾客如果?需要可?以再消费……” “不需要不需要。”江月鹿道:“我要去?卖东西,怎么拨?” 算盘很耐心地教了他。江月鹿觉得这是他充钱之后得到的服务态度,如果?没钱恐怕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也许会有一帮黑西装带墨镜的打手进来打昏他把他扔下地狱,把他这样那样做一些很恐怖的事。 “顾客你的想法很危险哟,我们算盘小屋是十八商铺里连续三年蝉联最?受欢迎店铺的好?店,不会做这种事哒。” 江月鹿怒:“那就别偷听?我的心声啊!” 他按住眉心,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飞快拨了两下珠子,眼前光影转换宛如万花筒,他很快被送到了交易所。 这里相?对安静,光线昏暗,像个?黄昏酒吧。江月鹿敲了敲台面,后面竖起了两只弯角,似乎是一头动物在?接待自己。 声音还很沙哑性感:“您好?,还未进门我已经闻到了你的味道,多么诱人,像是熟透的紫葡萄……需要点什么呢?” ……好?怪啊。 江月鹿道:“看看这个?值多少钱。” 说着他将那枚道具笔送了进去?,只听?里面窸窸窣窣,似乎是在?带上?眼镜仔细打量:“学生用品?成色很好?,没有用过的痕迹,确定要卖吗?” 江月鹿点头。 奋笔疾书的效果?是很诱人——可?以保证一次正确答题,放在?之前纸人城要命的论述题里,几乎能救命了。 但这支笔还有一个?负面效果?。 【奋笔疾书时,消耗的是脑力。】 【一鼓作气把这道题拿下吧!就算之后变成个?傻子又有什么关系?含辛茹苦喂养你长大的母亲如今望子成龙,一定会十分?高兴的。】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哪里来的母亲,不要给人加奇怪的设定好?吗? 简单来说,用这支笔答对题以后就会进入混沌状态,不掉血光掉精神值。可?答题靠的就是缜密思考,突然降智这种debuff太要命了,江月鹿果?断放弃。 仅仅对一道题而已,如果?再多一点他或许还会考虑考虑。 所以看似很干脆要卖货,实际他是经过了一番斟酌和思考的,但这些事没必要和童眠说,他误会自己是疯子也不要紧。 江月鹿道:“卖了吧。” “太好?了。带着您香味的笔,我今晚会拿着入睡的……” 江月鹿:“……” 里面噼里啪啦传来一阵打算盘的声音,江月鹿听?到报价:“取一个?好?数,顺顺利利,卖我3666如何?” 江月鹿:“成交。” “是现金还是走?卡呢?” “走?卡?” 店主解释是学生卡。 一张学生卡承担了地铁票、饭票、入场券等?等?作用,如今又点亮了新的技能——银行卡。这才是真·一卡多用。 江月鹿想了想,“先不急着走?卡,我还想买点东西。” “本店只能卖,不能买。” “不过用你的身体?支付的话,我想我会很乐意的……”那声音又变得黏糊暧昧起来。 江月鹿:“……不必了。” 片刻后,他回到算盘窝。 “顾客您只说要卖东西,所以我送了您去?当铺,没有问题哟。如果?要买卖商品,那得去?交易所哟。” 第86章 江月鹿沉默着拨了两下。 算盘:“要先充值哟。” “……你是故意的。” “没有哟。不会哟。” 数分?钟后,江月鹿终于来到交易所。开口第一句:“有没有能让外面那个?算盘死掉的东西?我想买一个?。” 店主:“这个?……可?能还没有。” 江月鹿:“希望你们研发一下,这东西肯定很受欢迎。” 他开始思考起可?能性:“也不需要真的让他死掉,爆揍他一顿却又毫发无损的工具总有吧?你看,既能让顾客释放自己的压力,又能赚钱,一举两得,而且不觉得他坐在?那里就能赚钱实在?太容易了吗?他一个?月领多少?” 店主:“呃,这个?这个?。十万纸钞吧……” “十万?”江月鹿震惊摇头,“我真为你们感到不值。” 店主:“呃,这个?这个?。我们有时也会这么觉得……” “总之考虑一下。如有必要我会投资。”江月鹿不想错过这个?商机。 店主点头道:“不知您想要买什么东西?” “先等?一等?。你没什么奇怪的癖好?吧?” “这个?……喜欢在?睡前抱着玩偶入睡,算么……呜呜真难以启齿呀。明明是鬼却害怕一个?人睡。” “那没关系。” 江月鹿说回正事,“我想买点符纸。” “符纸呀,那可?多了去?了。我们这里的符纸均出?自名家,效力超群,你瞧这张雷神符,放倒十个?小鬼不成问题。还有这种水神符,更适合对付火命死去?的鬼魂。不过不建议在?地下使用,土克水嘛,效果?会打折扣。” “不知您要去?什么考场?” 江月鹿也不知道,通知还没下来。 话说回来,赌坊里的人是从哪拿到的消息? “就拿一些通用的攻击符吧。”江月鹿想了想,“有没有那种强身护体?的符?也来一些。如果?能保命就更好?了。” 店主忙给他拿来一堆。 江月鹿二话没说就付了钱,符纸不便宜,积蓄立马就消费了一半。见他出?手阔绰,那店主殷勤起来,“还需要些什么吗?我这儿桃木剑、八卦钱多的是,要什么有什么。就算没有,也能去?其?他分?店调货过来。” 江月鹿道:“那些倒是不需要。” 他忽然想起来,“我想要能分?辨出?鬼的东西。” 如果?有这种东西,也许就能提前认出?林神音和冷靖。因为他对这些毫无常识,只能这么去?形容,但那店主即刻就懂了。 “有的是呀。” 说着便给他拿出?一堆铜镜,牛眼泪,犀角灰……江月鹿看中一只半面具,拿了起来,“这个?不错。” 店主殷切道:“客人您真有眼光,这只面具名为‘敬神’,据说是很早很早之前神侍使用的器物,至今仍有微弱神力残留。” “带上?之后,不仅能看穿鬼相?,还能逼退小鬼大杀特杀呢!” 杀鬼就有些夸张了,能辨鬼相?就可?以。江月鹿问过价钱,居然比他想得便宜很多,立马拿下。店主喜滋滋算钱中,他忽然想起来,“没有副作用吧?” 他被那只笔整怕了。 店主连连摇头,“这是神的侍者使用的东西,怎么会有副作用呢?” 江月鹿:“那就好?。” 为了轻便,他还是将面具和符纸放入卡中。这一趟下来收获不少,再次回来算盘窝,那把算盘似乎得知了什么消息低落消沉,不怎么搭理他,也不再一口一个?哟,有气无力道:“欢迎下次光临。” 一切都很完美?。 出?了门,江月鹿却看见了童眠靠在?墙上?。 这人刚才还跟消失了似的,从哪又冒出?来了?江月鹿问道:“你去?哪了?” 童眠乐了:“这么关心我?我是去?旁边逛了买点……”正说得起劲,转头一看,江月鹿已经走?远,大吼道:“你等?等?我啊!” 江月鹿自然不站住,童眠只得跑着跟上?,“你还没告诉我你在?纸人城里遇到了什么呢!” 江月鹿道:“那是我的事,为什么要告诉你。” 童眠边跑边甩出?两条眼泪:“还有下次考什么,你也没告诉我!” 江月鹿心想他也不知道考什么。不过这么晚了,也应该发了吧。拿出?学生卡一看,三分?钟前来了条消息。 “是下次的考试吗!是什么是什么?” 江月鹿念出?考卷的名字:“树人女子高中。” “你听?过吗?” “当然了!很有名的。”童眠滔滔不绝,“美?丽的雪村和漂亮的女孩,让它从万千考场里脱颖而出?——这,就是只有女生才能进入的树人女高!每年的押注率都遥遥领先,谁不喜欢看漂亮小姐姐贴贴呢?” “女孩子打起架来都很赏心悦目呀,女鬼掐架也掐得斯文美?丽,啊……树人女高简直就是这污浊考场里一股清流。”童眠推了推眼镜,快乐得摇晃起来,想到自己家里还放着十八商铺出?的树高百合手办,他就浑身冒粉泡泡。 “啊等?一等?,只有女生能进……” 童眠迟疑地转过身,打量起江月鹿。 嗯。脸蛋是很漂亮,骨架也不大,外表很有迷惑性。但他是医生,体?检单明明白白写着:江月鹿,性别男。 第87章 他崩溃成灰白雕像:“这种好?事为什么会轮到你啊?!” 第40章 报道06 江月鹿没当回事:“也许发错了。” 童眠用死人的眼神看他:“学院的通知没出过错误,何况你要去的考试是副院长亲自?发的,谁的会发错你的也不会。” “你好像对?我的考试很上心啊。什么都知道。” 被江月鹿一瞥,童眠语无伦次地这个那个支吾了半天,心虚得难以启齿。终于捱到走出堕落街,立马逃之夭夭,“我我我还有点?事,以后再找你玩啊!” 江月鹿一天都没休息,着实有点?累了,回到宿舍睡了一觉。 学?院给他安排的宿舍楼看?起来不怎样,但起码不漏水(他没有反应过来自?己的底线已?经?变得如此?低),一晚好梦,第二天醒来,先是收到了学?院发来的消息证明上一条没发错,他确实要去女校。至于怎么去,和谁去,学?院似乎另有安排。 按照他们的计划,这次也是十人组队,除他以外都是高年级的女巫。 江月鹿看?了下时间,距离出发还有十个小时,他决定先去看?望冷靖的妹妹。 通过昨天童眠的科普,他已?经?知道?冷家就是四大家族之一。 所谓的四大家族,是指供奉着四位无上尊贵神明的家族,在这个神力衰微的时代,有的家族供奉的神明已?经?衰弱得无法回应族人的呼唤,但这四个家族却历经?岁月而不朽,至今仍在受着族神的庇佑。 他问童眠,冷家供奉的是什么神,童眠却打着哈哈,不愿多提的样子:“你不是很快就能去冷家了吗?到时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老实说?,他也没有多想知道?。 这趟去冷家,一方面是做了承诺,另一方面则是考虑到大家族人脉广信息通达,也许会有言飞三人的下落。 也许是从?小生活在孤儿院的关系,他的个性比较淡漠,说?好听点?是疏离客气,难听点?就是自?私。他只会把心思和时间花在他的家人——那些被他划进保护范围的人身?上。 在去冷家的路上,江月鹿浏览着宿舍楼下拿的学?院介绍手册。 简单来说?,学?院长得很不像现实里的学?校。学?生授课是在考场,考试也在考场,所以没有教?学?楼这种东西。这些考场也不是真实世界,是由另一位姓童的副院长创造出来的虚幻之地?(这部分相当复杂,他没怎么细看?)。为了保证学?生从?考场回来还能正常周转停留,学?院还是有一些如食堂、宿舍、图书楼的建筑设施,但只占一小部分,更大一部分则由各个家族的宅邸组成。 各种大小家族加起来据说?有九十九个,围绕着学?院的主体建筑落成。各家有各家风格,千奇百怪,外部都设有结界,寻常人没有获得允许不得进入。 所以江月鹿沿途一路都没有看?到其他家族。 因为结界布上之后,在外人眼中就像罩了一层真实的漂亮风景画,有些力量稍强的巫师,能在经?过时看?到光中折射的虚景,缥缈空灵,宛如海市蜃楼。 一路穿过这些不真实的美景,他来到冷家的宅院门前。 因为他身?上携带着冷副院长的印记,古宅的结界认可了他,即刻撤去,一栋中式大宅缓缓出现在面前。木门上悬挂着一枚字印,弯曲盘绕宛如古时传下的咒文,他只能认出一个甲骨文的冷字。 木门交错退开?,露出一条小路。道?路两?旁悬挂着灯笼,左为红,右为白,幽幽地?亮着,像是异瞳的眼睛悄无声息望着来人。现在还不到傍晚,冷家就已?经?点?满了灯火。 沿灯笼路走到尽头,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伯正眯眼笑着,见他过来,了解般点?头,“是景山少爷说?起的江月鹿先生吧?” “我是府上的管家,叫我温伯便好。” 老伯举止文质彬彬,像是归国学?成的公子哥儿老去的模样。 江月鹿唤了声温伯,“我来拜访冷小姐。”说?来无奈,他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温伯亲和地?笑着:“我知道?。请随我来。” 跟随温伯走上另一条隐匿在竹林里的路,江月鹿下意识回头看?了看?灯笼深处,层层叠叠映照的光里好像站着什么影子…… “江先生?” “啊,马上来。” 竹林也有排排灯笼,这家人难道?很怕黑吗? 仿佛看?出他所想,走在前方的温伯回过头解释道?:“这是家中传统,每天日中一过,就要点?亮所有的蜡烛和灯笼,让整座宅子沐浴在光热之中。” 他笑了笑:“江先生应该不知道?,人死之后魂魄会前往黄泉路,那里太黑太暗,如果?不提一盏灯笼,就会找不到转生路,魂魄如果?因此?不安困顿,就会惊吓到活着的人了。” 不说?还好,一说?真像在走阴阳路。 路过的湖水深成墨黑色,倒映不出影子不说?,连他的人影也被吞并其中了。 江月鹿笑道?:“这里是黄泉路么?” “就算是黄泉路也不要紧,您不会有事。” 温伯转过头,淡淡一笑,“因为这里是冷家。” 那一刻的自?傲只出现了一瞬,这位老伯很快就恢复成原来的周到有礼,又?走了几步,竹影投在灯笼面上,微微晃动着,声音不疾不徐传来。 第88章 “江先生,十年来第一次听到小少爷的消息,我们都很感谢你。” “他日如果?需要帮助,冷家必定义不容辞。”他顿了顿,“如果?有景山少爷和家主不方便出面的事,就来找我罢。也许帮不到您什么,但我一定会为您尽一份微薄之力。” 江月鹿相信,这一定是眼前这位老伯所能做出的最大许诺。说?是微薄之力,但一定是他能献出的全部。 “虽然不会有那么一天……但我会记得你的话。” 温伯轻笑起来,“……原来救出小少爷的人,是您这样的人啊。” 来到会客的茶室,有几位女眷早已?等在那里,见江月鹿来了,穿着白衣装扮素雅的夫人起身?迎接:“江先生。” “这是小女……”冷夫人依次介绍,“她们听说?救了兄长的恩人来了,说?什么都要过来一见。” 江月鹿道?:“我没有做什么,夫人。说?到底我也没能救下他来。” 冷夫人摇头道?:“自?从?我儿的魂灯在十年前骤然熄灭,我便知道?他十有八九已?经?不在世上……别说?是您,就算是大罗神仙也救不活他了。我一直担忧的是他如果?不尽快入土为安,只怕连半丝残魂也保不住。” “我们这样的人,最讲因果?轮回。在十年前死去,那是我儿的命数,我花了十年慢慢看?开?这一点?。但如果?要眼睁睁看?着他被恶人胁迫,到最后烟消云散……那才叫我心如刀割啊。” 江月鹿道?:“节哀顺变。” 面对?一直哭泣的母亲,他不知该说?什么。想了想,道?:“冷夫人,您想不想知道?冷靖最后的事?” 冷夫人既惊又?喜地?抬起头来。 他讲述了入城之后的种种,事无巨细,好让她知道?自?己的孩子在过去的十年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他刻意淡去了那些痛苦的部分,只说?一些轻松的相处日常,冷夫人仿佛看?到自?己的孩子坐在篝火前和人打趣,生动鲜活,好像从?未离去。 听说?直到最后一刻,冷靖仍在帮助他活下去,冷夫人不由得泪如泉涌,“是的,是的,我的孩子就是这样的性子……他不曾变过啊。” 母女几人哭成一团,他拿过温伯递来的手帕一一递给她们。 冷夫人拭去眼泪:“我今日来,就是为了这些,如今已?经?如愿了。” 江月鹿点?头,“还望保重身?体,冷靖泉下有知您还在挂念着他,或许会不舍去转世投胎的。” 夫人连连道?:“说?的是,说?的是。” 江月鹿扫过那几位容貌妍丽的大家闺秀,“不知哪一位才是冷靖的妹妹?她的兄长留了话给她。” 冷夫人闻言,皱起眉来,“这么说?,应该是留给她的……” 她强撑着一笑。 “江先生,不瞒您说?。我生下靖儿之后,就因病去外宅修养了。这几个孩子也是我在外面时生下,跟我一起留在了外面,逢年过节才会回本家和哥哥见面。也是因此?,兄妹之间的关系不太亲厚……这也是我一直遗憾的事。” “身?体为重,夫人并未做错什么。” “啊……是的。”她忽然犹豫起来,眉宇中凝结着挥之不去的复杂感情,“因为靖儿留在本宅,他和这里的兄弟姐妹关系更好,而这些孩子里面,又?属……那位最和他谈得来。” 那位? 为什么态度这么恭敬呢? 既然是冷靖的妹妹,不该是冷夫人的小辈么。 而且她的恭敬更大程度上源于畏惧,她很害怕,她的女儿也是,连温伯也神色有异。眼下因为提到了“那位”,连名讳都没说?出,就被几个女儿接连制止,“母亲,别说?了,别再说?了呀!” 温伯适时解围道?:“夫人,接下来的事就让我为江先生解释吧。” 冷夫人松了口气:“那再好不过了。”匆匆道?别之后就带着女儿们离开?了茶室,和进门待客时的从?容镇定判若两?人。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提到了“那位”不可说?之人。 她们离开?后,房间中只剩下温伯与他。 “江先生,您也许还不知道?我族供奉的神明是哪一位吧?” 江月鹿摇头。温伯开?始了不疾不徐的讲述。 “巫,事鬼神,且能与鬼神交通。但我们家走的不是通神路,而是幽冥道?。往下走,黄泉路,阴曹地?府,那才是我们冷家的天下和所有的力量源泉。这也是为什么诸神衰亡,而我们还能独大的缘故,因为世上有人活着,就会有人死去,只要有人死去,就需要与鬼魂交流沟通。” “女子为阴,男子为阳,所以家族中继承此?道?的只能是女儿身?。” “我们称之为落阴官。外边也会叫做走阴差、人间阴差。” 江月鹿念着这个称谓:“落阴官。落阴关。落入阴间鬼门关。听起来阴森的差事,竟然要给一个女孩儿去做么?”要是让言露去做这种事,他怕是第一个不干。 他的发言有些不知者无畏了。 温伯笑道?:“能通视幽冥,下达鬼府,这在巫界是人人艳羡的差事。何况只要成了落阴官,就是成了冷家的继承者,这么多年来有许多人想当也当不了。” 他望着几位小姐离去的方向,“冷家的女儿出生时,第一眼见过的不是父母,而是专修命理的巫师,他会算出孩子的生辰八字。只有八字四柱纯阴者,才能成为落阴官。” 第89章 “然而这样的女子极为罕见,上一次落阴官去世已?有百年之久。” “而在十五年之前,冷家终于迎来了又?一位八字纯阴的女孩。” 他讲完了所有,转回来注视着江月鹿,“她不是景山少爷的孩子,应该说?,幸好不是他的孩子。因为身?份特殊,她在生下后就被立刻抱走,在本家祭坛中长大成人。她的父母很快就死了,她因为八字太硬克人克己被传成不祥之人,这些年能接近她的人寥寥无几,小少爷就是其中一位。” “说?了这么多,其实就是想提前告诉江先生,她的身?份非常特殊。”他说?得委婉至极。 江月鹿道?:“这个……” 见江月鹿犹豫起来,温伯了解般点?头,“如果?您不愿意,也没有关系。” “倒不是我不愿意。只是有点?疑惑,她在祭坛里不方便见人吗?” 他没料到江月鹿在意的是这点?,顿了下,摇了摇头。 “那没关系啊。烦请帮我禀报一声。” 见温伯还站着,江月鹿疑惑道?:“怎么了?” “没什么,小小姐她的八字……”温伯委婉道?:“也许您见过之后就会发生一些倒霉的事。” 江月鹿更觉得怪异,“那是我自?己倒霉,跟她有什么关系。” 温伯失笑,“……我知道?您为什么能和小少爷成为好朋友了,江先生。”他让江月鹿在此?等候一会,自?己先去询问。等了一会,温伯匆匆而来,神色抱歉,“实在对?不住,今天小小姐应该见不了江先生您了。” 他说?见不了,而不是不想见。 江月鹿问:“出了什么事?” “我忘记半月之前,小小姐刚为别家落阴归来。”温伯歉然道?:“落阴耗损极大,每次都会睡上十天半月,她到现在还没有醒来。” 江月鹿道?:“那没关系,下次再说?就行了。” 离开?之前,他又?想起来。冷靖的妹妹差不多十五岁,应该也算是学?院的学?生吧,冷副院长说?过自?家也要派人前往,难道?就是她? 温伯却很断然,“不会是她的。小小姐很少参加考试。也不喜欢和人一起出去。” “明白了。” 江月鹿看?了眼时间,距离集合出发没剩几个小时。于是告辞了温伯,一个人穿过竹林,原路返回,来到了最开?始进来的灯笼小路。 这一次,又?看?见了小小的影子。 江月鹿拨开?半人高的树丛,走了进去。 一个白发白瞳的少女靠树坐着,身?上的肌肤如冷雪一般苍白,她拿着一个白色的食盒,细嚼慢咽吃着东西,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江月鹿。在他蹲下平视之后,也没有任何神情变动,只有不断张开?又?合上的小嘴能看?出她是个活人。 “你的菜肴看?起来很不健康啊。”江月鹿评价道?。 她没有说?话,保持着注视自?己、嚼动食物的姿态。 “你知道?吗?面条可以拿来织毛衣呢。” 她眨动睫毛的速度慢了下来,江月鹿拿过她手里的筷子,感觉到她的手指冰得像雪水。 被拿走东西也没有反应,她的神情却在筷子拨动面条织出一条小毛衣后有了变化——很微弱的变化,仅仅是双眼微微睁大。 江月鹿觉得自?己在逗小孩这件事上很有天分,因为没过多久,这个有着长长头发的小姑娘就开?始分享自?己并不好吃的饭菜给他了。 他“唔”了一声,不是很想吃举到自?己面前的小菜和面条,它们看?起来很不好吃。但这样的举动却被小姑娘理解成了拒绝,她很快就收回了食盒,又?坐回去安安静静地?吃了起来。 只是不再看?向江月鹿了。 正常的孩子不应该会生气吗?或者失落。她却很容易就接受了别人的拒绝,这种顺理成章的接受,像是上演了几百几千次锻炼出来的。 食盒上多出了一颗糖果?,白瞳少女抬头望着他。 “只有这一块了。”江月鹿用下巴示意她拿起来。 “给我……的。” 声音很轻,但似乎太久没说?过话了,有些难以成句。他久远地?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言飞他们的时候,因为没人教?过他们,所以写字说?话都有些问题。 他的声音轻柔下来,“嗯,你的。” 她又?举起食盒来,“给你……的。” 这回江月鹿拿起来吃了。白瞳小女孩像是头一次和人分享食物,十分新奇(虽然她的新奇完全看?不出来,只是转头看?江月鹿的动作多了一点?),平常要很久才能吃掉的饭菜,这回却很快见空了。 江月鹿看?了眼时间,差不多该走了,刚起身?就被拉住。 用两?根手指轻轻捏着衣角的小女孩,做什么都是轻轻的,说?话也是:“你的……名字。” “江月鹿。”他静静等了片刻。 她看?着自?己,白色的眸子没有情绪和反应。 “问别人名字的时候,要一起交换自?己的。这样显得友好和礼貌一些,别人会更喜欢你。”他耐心道?:“这样一来,你就会有很多好朋友,不会再一个人吃饭了。” “因为这是第一次,所以我来问你。” “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张了张嘴,“冷问寒。” 第90章 是冷家的孩子?江月鹿拍了拍她的头,“好。下次要记住哦。” 灯笼在风里晃动,庞大的宅院里静得像没有人。长长的白发在树下铺开?来,少女久久注视着他离开?的方向。 - 【请于八点?时在广场集合,不需携带其他东西……】 从?冷家出来,江月鹿打算解决一下温饱问题。 广场外有一排小店,店主是各个家族的眷属——那些不能进入学?院成为巫师的人,会被家族安排到这里来成为各行各业的人才。和巫师相比,他们的生活更像是无忧无虑的普通人。 江月鹿随便找了一家,靠窗找了个位置,刚好可以看?见广场。 饭吃到一半,忽然听到旁边的人惋惜地?摇起头。 “太可怜了,已?经?是第十年了吧?” “看?她现在的样子,哪会想到是十年前人人称羡的那位母亲?” 江月鹿顺着邻座指点?的目光看?去,在广场外靠墙坐着一个女人。她的头发用破烂的布包裹着,衣服鞋子看?起来脏兮兮的,如果?有人走过,她就会发一张传单给对?方,但很多人都被她吓到了,退避三舍,捂着嘴绕着走开?。 “找了十年了吧?” “自?从?两?个孩子在十年前失踪,她就每天坐在广场外面发传单。要是学?生也罢了,大多数都是路人,怎么跑去考场帮她找儿子?再说?了,她孩子进了什么考场也不知道?。” “我说?她每天坐在外面,多难看?啊。学?院没有人管吗?” “怎么不管?但谁说?话都没用。她和家里人也闹翻了,死活不信学?院的说?法,说?要自?己找。唉,当年生下那对?双胞胎的时候,大家还都羡慕她呢。” “说?你有福气,竟然两?个孩子都能进学?院,就是那些大家族里也没有出过一双一对?的天才。时来运转,老天爷终于眷顾你们林家了……当时人人都在说?,你们也肯定听过吧?” 其余人纷纷点?头说?是。 “谁能想到会出后来的事?” “造孽、造孽!两?个孩子一连十年音信全无,是我我也疯了。” “您家的孩子才三岁罢,找巫医瞧过了吗?” “瞧过了,说?是能进。他自?己争气……” 同情了几句之后,便往其他话题聊开?。比起一个十年如一日的倒霉女人,还是自?家的孩子更让人关心。几人没有发觉,靠窗坐着吃饭的青年已?经?消失不见了。 江月鹿来到对?面广场,晚上温度转冷,乌云厚重像是来场暴雨。 一阵大风吹刮起来,将女人手中的传单吹散一地?,入口处的管理人员探出头来骂道?:“喂!你这样我是要挨骂的,知道?么?” 女人连连道?歉,佝偻着腰在地?上捡。 江月鹿拿起掉在自?己脚边的一张,看?见上面林神音的脸。 纵然是巫师的世界,寻子的传单却和他在现实里看?到的没有区别。还有那份因孩子死去感受到的痛苦绝望、伤心难过,应该也和世界上任何一位父母相同吧。 冷副院长的眼眶微红,冷夫人的泪水涟涟,还有现在在狂风暴雨中压得更为佝偻的腰身?。像是可以穿过两?个不同世界的相同咒文,牢牢印刻在名为人类的人身?上。 “对?不住,对?不住,我马上捡起来,马上……” “别让我走,我还要在这里等着我的孩子,求你了,别赶我走……” 女人蹲在地?上,麻木重复着相同的话。十年来反复说?了很多遍,也反复升起过希望又?再度打碎,她已?经?疲惫不堪。但就在此?时,她听到了一个声音,让她沉重的身?体动了一下。 “您找的人,叫林神音和林听之吗?” 女人愕然地?抬起头来,看?着暴雨中高瘦的身?影,“是,是是是。” 江月鹿扶起她,“我见过他……” 半小时后。 江月鹿回到广场,看?到一日不见的童眠,他哟了一声,“竟然能劝走林夫人,做到了十年来副院长都做不到的事,不愧是你啊江月鹿。” “我没有做什么,只是和她说?了一些她想听的事。” 童眠好奇道?:“可是这些年,学?院也一直在做她的思想工作啊。” 江月鹿道?:“想想也知道?他们会说?什么。给一个冰冷的考场名字,说?你的孩子消失在那里了,尸骨呢,人呢,怎么死去的,全都不说?清楚。” “冷夫人知道?这些事,是因为她出自?大家族。小门小户的人就不配吗?既然是小家族,随便糊弄了事就行了嘛,他们就是这么想的。”江月鹿环视一圈广场,这里的一切都不像是凡人能修建出来的。 “神光也照不死肮脏的人性。即使?是号称最接近神的巫师,看?来也脱离不了人的本质。见利忘义,欺软怕硬,和现实里没区别。” 童眠目瞪口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站在这里,却说?着这样的话!” 江月鹿:“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对?……不对?。不对?!等一等!所以你到底跟林夫人说?了什么?” 江月鹿瞥来:“你又?想套纸人城的消息?” “可恶!被看?穿了。” 第91章 童眠这回居然没有纠缠到底,这让江月鹿有点?意外。 “算了算了。那些都不重要了。我过来不是为了打听,是专门为你送行来的。” “你不知道?赌坊现在押注都押成什么样了,这回去的人可了不得啊!有付家的大小姐……”童眠报了一连串名字,“而且连冷家那位落阴官都会一起去!” 听到这里,江月鹿才给了他一个眼神,“不会吧?” “怎么不会,十分钟前刚从?赌坊传来的消息,已?经?轰动起来了!” 可温伯明明说?…… “听说?冷家找的是本家另外一位女生,但落阴官在最后几分钟内改了主意,同意参加这次的考试。我也觉得奇怪……不过有她在是好事。” “好了,先跟我来吧!” 童眠拉着他跳进了十八商铺的通息阵法,四面八方的声音立刻包裹住江月鹿。依稀有童眠的解释声传来:“在这里,通感越高,能听到的人声就越多,你那边会很吵吗?” 江月鹿:“一万只鼓风机在你耳边吼,差不多是这样。” 童眠惊叹:“那你还这么淡定啊!” 江月鹿:“我可以选择屏蔽。” 童眠看?着不到三秒就玩转了通息阵法的江月鹿,“……好吧。” 江月鹿道?:“十八商铺怎么会知道?下回的考试?”之前也是,他还没收到消息就已?经?传到了赌坊。 “赌坊上面有人,能拿到最新的一手消息,所以你不知道?的东西,赌坊知道?,你知道?的,赌坊也知道?。再说?他们也要赚钱,有的考场很有看?点?,提前宣传造势,就会吸引更多人过来下注押输赢。” 如他所说?,阵法里万千声音都淹没不掉的一行消息被置顶在空中,是这一次考卷的题目和参加人员。 【e2081x-《树人女子高中》】 【适用学?科:木科】 【考察范围:五色缚绳】 【参加人员:冷问寒,付梦如,许礼……】 从?名字就能看?出来,清一色的女生。再加上是这个时间点?,新生老生都等着开?学?,没几个开?的考场。这个消息一放出来,就炸开?了锅沸沸扬扬。 而且有心人还会发觉,这次任务集合的全都是高年级的巫师,人员优质,规模庞大,颇有种势在必行的热血出征感,也许这一次的树人女高考场和之前百千次都格外不同……表面狂欢继续,私下暗涌也开?始流动。 白色的高空楼阁里,幽幽瞳光俯瞰着广场与十八商铺。 “看?啊,人们已?经?狂欢起来了……” “两?个从?鬼都逃离出来的下下鬼,就让我们出动了尚未成熟的落阴官……那十个鬼都都主倘若现世,一定不会再看?见这样的欢乐了。” 她怜惜地?触碰水镜中的人世灯火,悬挂在广场之外的街道?上,宛如一粒粒脆弱的火种,将它们轻柔地?呵护在手中。 “人啊……在有限的时间里尽情玩乐吧。” 十八商铺赌坊里,轰然作响。 “我没看?错吧?冷问寒,是人间阴差吗?” “来一个人告诉我没有看?错。” “是的你没看?错,就是她,她从?地?下爬出来了!” “本来觉得付梦如已?经?很牛了,跟她一比完全败了啊败了。” “同学?们,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发现华点?。” “这个鹿月是谁啊?” “管她是谁呢,听名字就是个大美女!” 江月鹿:“……” 耳畔传来那道?熟悉的女声:“江月鹿同学?,第二次考试即将开?始,请熟读考卷,在半小时后抵达考场,你的队友已?经?在那里等候着你——” 戛然而止之后,忽然警铃大作。 “你的队友——正在遭受攻击!” 第41章 树高女中01 【北国无名雪村,一年有三百多天都在下雪的冰寒之地。你们来到这里,伪装成一组转学高中生,前往雪村唯一的女子高中就读。】 【……呃啊!】 【判读错误,判读出现错误!您不是女生,你是男的,偶买噶,我摸到了什么,我摸到了——】 系统发出了濒死的惨叫声。江月鹿感到费解,原来学院所谓的“我们会帮你解决身份问题”是把他送到考场里让系统自己看着弄吗? 那要怎么办,难道把他就地割了?江月鹿倒是无所谓,痛的话就忍忍好了,但是会影响考试吧。 【你是本场的考生,是女孩子?,是本场考生,是女孩子?……】系统一连说了三遍,好像这样就能为它?洗脑,神奇的是,在它?的念叨声里江月鹿的身体逐渐发生了变化?,眼前的一棵树嗖嗖不断降低,他的身高瞬间缩水了十厘米。 骨架也抽条缩小?,皮肤变得?滑嫩白皙,头发长到了腰际。 唯一没?有变动?的是平平的胸口,平得?简直要凹进去?,江月鹿低头甚至能直接看到自己的脚底板。他抬头,挑眉表示不满,这让遭受打击虚弱的系统变得?面目狰狞。 【变成这么漂亮的女孩子?你就偷着乐吧!还?想有别的?你做梦去?吧!】 他万万没?想到,进来以后第?一个攻击他的居然是系统。 每个考场的系统看起来都不一样,纸人城那个被冒名顶替的除外。江月鹿这回?遇到的是一个重女轻男有着严重的恐男基因的系统。 第92章 声音比刚才老了十倍的系统有气无力宣读着。 【你们十个女高中生来到树人女子高中,表面是以学生身份活动,私下却在探听这所高中的阴暗秘密……】 【判读错误,判读再次出现错误!】 江月鹿:“又怎么了?” 【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你的年龄也太大了吧,二十七岁——怎么去当高中生啊?!】 江月鹿:“年龄歧视要不得。” “把你刚才的招式再来一遍,性别都能变,年龄不是问题。” 【哪有那么容易啊!】 【你听不出来吗?给你改完性别我都虚脱了啊!你还要压榨我,你是魔鬼吗!】 系统崩溃道:【总之年龄是变不了了。但你可以选择挑战另一种模式。不以学生身份参加,而是以老师的身份。】 江月鹿:“展开说说。” 【你是一个带着九名学生来到这里的实习老师,将要帮助你所在班级的学生努力通过考试。他们考砸了,你就性命不保。他们拿到漂亮成绩,你的分数也会成倍增长。】 【但要记得,你的任务同样包括发现女高的阴暗秘密。】 学生只用保证自己的考试,但老师需要保证一整个班级。在这个基础上老师还要分出心神去完成另一个任务。 江月鹿:“听起来比当学生难?” 【但奖励也相对丰厚,不过很少有人选这条路就是了……好了。在这里退出考试不会扣分的,你也可以选择退出去重进其他考场。】想到他可以离开这里,系统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我会帮你介绍其他考场的系统,为你多多照拂的。】 “来都来了,就考吧。”江月鹿道:“老师也行。” 【…………】 什么叫老师也行!别把困难挑战说得像买西瓜一样! 系统放弃劝说,迅速过了一遍信息,为江月鹿替换了身份:【好的,鹿月老师。现在你的第一要务是找到失散在雪林里的九名学生。】 “这个好找。” 【?】你确定。 “她们打起来了,哪里最吵哪里就是。” 江月鹿挽起长发,踩上积雪的断崖,听到远处北方传来一连串攻击隆隆声,打了个响指,“找到了。我可爱的学生们。” - 雷击电光从符纸弹出,又一棵树隆隆倒下。 雪林深处不复寂静,地上满是打斗痕迹,露出的深黑土壤如同雪地的道道伤口,几个女孩站在空地上,都是十七八岁的高中生打扮,为首的扎着高昂的马尾,脖颈和手腕手指都覆满白绳,一双黑瞳燃烧着滚滚怒火。 “你占了兰泽的位置!”她怒不可遏地质问:“冷家已经定下兰泽了,你为什么要横插一脚跑来考试?” 被她用符指着的白发女孩用白色的瞳孔静静看着她,仿佛想要平息她的火气,她朝着她们走了一步。 “别过来!” “啊啊别让她过来啊梦如,她会克死我们的!” 付梦如皱了皱眉,喝令道:“站在那里,不要动了。” 白瞳少女张了张口,轻声道:“我拒绝了,才轮到她。我同意了,就是我来了。” 她的本意是想解释清楚这件事,但却让付梦如的火气更大了,“你在得意什么,你在挑衅我吗?” 她轻声道:“我没有。” “还敢乱说!”付梦如心一狠,将符纸缠绕进手指间的白绳,掐诀念出后燃烧的雷电更盛,几个跟在她身后的女孩都惊讶地张开嘴来,“梦如,你这样会引起雪崩的,这里的树林可受不住你的一击啊!” “我今天一定要教训她!”付梦如挥出符纸。 另一边,白瞳少女什么都没有做。 她空茫的瞳仁倒映着张牙舞爪扑来的滋滋雷电,那对她来说不算什么严重袭击,简单就可以化解。但她却思考起另外一件事来——改变想法来到这里,是不是一种错误。 她已经好几年没有进过考场,因为每次和人合作都会失败,今天的待遇还算不错了。 也许应该什么也不做,被这些该冲敌人而去却向自己刺来的伤害击中,然后失败,然后退出——再用一千零一次的经验告诉她,果然还是不行。 她还是应该在祭坛里待到天荒地老。 那这次是为什么想改变的呢? 她想起那个和他一起坐在树下分享美食的人,他说自己会有很多朋友。 “嗯?” 白瞳少女望着突然出现在身前的人影,眼睛微微睁大了:“你……” 江月鹿转过身来,“我不是告诉过你,跟人相处交流要先交待自己的名字吗?名字是友情的前提。互相交换了名字,就不会打架了。” 真的吗?她愣愣地想着,点了点头,开始对着付梦如自我介绍,“你好,我是冷问寒,是代替冷兰泽参加考试的学生。” 江月鹿插嘴:“还要夸奖一下对方。” “嗯。”她继续道:“你的雷光符烧得很漂亮。” 江月鹿:“完美!你做到了。” 冷问寒眨巴了下眼睛,备受鼓舞:“嗯!” “别自说自话说这些没用的!”付梦如愤怒到失语,转头看着江月鹿,“还有你,你又是从哪冒出来的,靠了,你怎么比我们高一个头啊!” 第93章 “是哎,你也是考生吗?” “怎么穿的跟我们不一样啊?” “她的腿好长哦,衣服也好好看。” 几个女孩子?都被江月鹿不一样的着装吸引,围着他转来转去?。虽然都穿着制服,但是她们的过膝裙一看就是学生妹,而?江月鹿的上衣微紧,显露出细窄的腰身,下身更为火辣惹眼,看得?一群女生眼馋又羡慕。 江月鹿道:“我是你们的老师,衣服当然不一样了。” “老师?!”一群女生发出哎的声音。 他掏出证件证明了自己的身份,“根据系统发的任务提示,我要带你们九个前往雪林深处的女高。” “这样啊。”一个脸上有着小?雀斑的女孩很快接受了,“那我们赶紧出发吧。” “慢着。” 付梦如语气不善,“我进来之前听说,这次的考试加了一个新生,就是你吧?你连一年级的考试都没?通过,只是拿了一个入学考的第?一名就飘了。实习老师的任务线也敢碰?劝你赶紧放弃。不然……” 江月鹿歪头笑道:“不然?” “不然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付梦如冷冷道。 冷问寒轻声道:“他不会死的。” 付梦如勃然大怒:“我在说话,你插什么嘴,你很了不起吗?” 看着她指尖又冒出电光,刚刚已经为此浪费掉一张符纸的江月鹿眯眼笑着使用自己作为老师的权限,“付梦如。你的人设是学习最好、最要强的第?一名,而?且最听老师的话,像现在三番五次反驳老师的付梦如应该会被扣很多分吧?” “你——”付梦如冷哼一声,似乎被他那句“第?一名”取悦了,声调扬高挥手道:“算了。正事要紧。列队出发!” 擒贼先擒王,抓小?孩先抓孩子?头。江月鹿深谙此道。 付梦如个性张扬,实力又遥遥领先,一看就是这群女孩子?里的领导者。其他人听话是没?用的,只有付梦如跟他走?才能顺利成行。 唔。还?有一个女生除外。 她跟她们完全不是一拨的。 江月鹿低头一瞥,发现冷问寒紧紧跟着自己,她没?和其他女孩一起走?。因为身形太过娇小?,最厚的雪层能埋过她的膝盖,所以一步一个坑,走?得?格外吃力。他想起赌坊里听到的消息,确定眼前这个有着白色长发的小?女孩就是传说中难得?一见的落阴官。 “你没?有自己的招式么?” 她愣愣地望着自己。 江月鹿指着前面昂首挺胸走?着的付梦如,“就像刚才她用的雷光符,可以用来在雪面上行走?的招式,你应该也有吧?” 冷问寒点头。 “现在用吧,会走?得?快一些。” 冷问寒轻声道:“我太慢了,对不起。” “不。你怎么会这么想呢?”江月鹿笑着拍她的脑袋,“我只是在教你。” 冷问寒双手合掌,拍出了一个灰溜溜的鬼魂,她命令道:“背我前行。”然后就被不敢抬头看她的灰鬼背负起来,加速前进了。 她轻声问道:“你也要吗?” 江月鹿失笑:“我不用了。我有很多符。” 她坐在鬼背上如履平地,湿透的鞋袜也被江月鹿教着用符火烘干。身上变得?清爽又舒适,暖热一直从脚底升到内心——热热的,很陌生的感觉。 她轻声道:“没?有人教过我……这些事。” 她能将别人下命令的事做得?很好,但却不知道要把自己学会的东西用在什么上面。就像一直在做连线题,这一头是她出色的才能,那一头是大家由父母教会、在人际交往里耳濡目染学会的常识人情,可是她拿起笔来,却不知道要将这头连去?哪里。所以只能日?复一日?在这一头静静地坐着,看着人情世故从自己面前流淌到远方。 “你哥哥不会教你吗?” “哥哥……不会经常来。” “这样啊。”江月鹿又拍了拍她的头,“那以后我来教你。” 她静静地感受着头顶异样的温度——那是从没?有人碰过的洁净白色,干净得?有些寒冷了。但是江月鹿碰了她很多很多次。 前面传来付梦如的声音,“不对劲啊,老师。” 她将老师两个字故意拉得?很重,“你看啊,我们按照你的地图在走?,可是已经这么久了,连女高的大门都没?看见呢。” 江月鹿一点也不惊讶,“我知道。” “你知道?”付梦如想要嘲笑他,但为了分数,又忍了,“那老师你看看路呗,别走?错了。” “不会错。”江月鹿摇头,“要不是因为你,我们早到了。” “哈?!”付梦如难以置信,“因为我?你在说什么啊?” “你都不看试卷的吗?” “我当然看了!我看得?很仔细!”付梦如怒不可遏,“你别把话题岔开,这和试卷有什么关?系,我们在说为什么还?没?到学校!” 江月鹿叹气:“这里面的关?系可大了去?了。” “试卷上第?五页第?四行有这么一条记录,雪村到了夜间会变得?非常危险,因此附近村落的人都不会选择在夜里出行,而?且还?会把圈养的牲畜都关?好,以免跑出去?被奇怪的玩意杀了。” “奇怪的玩意……”脸上长着雀斑的小?姑娘叫做谢小?雅,问道:“是什么啊?” 第94章 江月鹿摇头,“我不知道,试卷上只记载了这么多。” 谢小?雅忍不住道:“可是我没?看见卷子?上有这行字呀。” “那行字太小?了,不仔细看是看不到的。” “他说得?没?错。”另一个叫做许礼的女生沉稳道:“在你们说话的时?候,我检查了一下周围,方圆十里已经没?有任何活物和灯火了。” “如果我们刚刚早点出发,就不会……” 付梦如狠狠瞪了对方一眼,那个女孩子?不敢再说话了。 “有什么好怕的!来几个杀几个。” 她露出手上的白绳,看见上面青黑色的不祥痕迹,皱起眉来。 “有东西在靠近。” 她看着蔓延开的青黑浊色,一字一顿,“不止一个,速度很快,五百米,一百米……”她抬起头来,看着静寂的密林深处,声音第?一次很轻。 “它?们已经到了。就在我们四周。” 第42章 树高女中02 江月鹿拿出了那只花大价钱买来的面具。 面具只?有上半部分?,白底红纹,吊眼的形状很像狐狸,眼尾还有一撇红斜斜飞去太阳穴。森冷幽幽的月光流淌进两只?黑色的眼眶,仿佛活物注视着自己。 名?为神物,却有鬼的诡谲。 江月鹿倒扣在脸上,系紧后朝四周看去?,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付梦如哼道:“不知从?哪拿来的没用玩意,快快丢了去?,别在这丢人现眼。你们也?退后,我一个人解决就够了。”最后一句话是朝着冷问寒说?的,警告她别来碍事。 付梦如有心出?个风头。先前被江月鹿两三句话便收拾了,路上越回味越闷气。次次回头还都看见他和冷问寒聊得?开心——两个讨厌的人聚到一块去?了! 她缓缓从?指缝间拉出?一条白线,挽起一只?虚晃的半月明?弓,目光凛凛警戒着各个方向,只?要?有东西跳出?来,她必将它一箭射死。 然后让他们看看,自己不需要?任何人帮忙! 幽暗的林外没有任何声音传来,静得?如同没有外敌,她们的严阵以?待在森林生物看来就像笑话。 但?是看不见的角落处,始终有黏稠的视线在她们身上游荡飘移,仿佛流淌着涎水饥渴难耐,只?等一息的放松,就会扑过来将她们撕碎。 而且,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这片庞大无垠的雪林子,到了夜里幽寂无比,太适合酿造残忍的噩梦了。 “嘘。”江月鹿抬指,“过来了。” 付梦如瞪他一眼,“我知道。” 她换了个位置,弯弓重新瞄准。不到片刻,树影间就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影子,她眼中升腾起旺盛的胜负欲,正要?满弓射出?,却被人按住了。 付梦如怒吼道:“你干什么啊!” 江月鹿不管她怎么跳,还是牢牢地按住,声音微冷道:“看清楚。那不是怪物,你差点射死了一个人。” 付梦如愣住,“人?” 重新看过去?,黑影已经走到了明?亮的雪地。月光映亮了她的面容,是一个和她们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子,穿着和她们相仿的校服,看到这么多?人,她有些惊讶,“天都黑了,你们怎么还站在扎剌麻外面?” 不由分?说?,拉着站在最外的谢小雅就走,“快进来。” “你先放开我,先说?清楚好吧!” “扎剌麻是什么啊?” “在哪里,我怎么看不见?” “还有你又是谁啊?为什么要?听你的?” 付梦如冷道:“深更半夜在这里出?现,你不是鬼谁是?我看你最可疑!”说?着一把揽住谢小雅扔给同伴,又五指握爪掐中了女孩的脖子,她立刻就惊叫了起来:“我在帮你们,我真的不是鬼啊!” 一群女孩各叫各的,情况变得?乱七八糟。 这种?时候还是需要?成年人出?面。 江月鹿拿出?证件,在女孩面前晃了一眼,“她们是转学过来的学生,我是带队老师。我们要?在天黑之前抵达女高,但?是路上有些事耽搁了。” 说?这句时,他用了点力气卸开付梦如掐脖子的手,警告性质瞥她一眼,付梦如冷哼一声,想到路上的确因为她耽搁太多?时间,不由得?作罢,不再纠缠。 江月鹿扶住咳个不停的女孩,冷问寒递来了手帕。 她接过后,轻声道谢,又看向江月鹿,“老师吗?嗯,你确实是老师……”她红着脸从?他惹眼的衣着打扮上移开。 江月鹿道:“我的学生有些鲁莽。但?我知道你不是鬼。”他说?着摘下了面具。 他刚刚按照老板的方法使用了一次,出?现在神瞳(面具之眼)之后的女孩身上流动着祥和的色泽,虽然颜色不是很纯粹,但?的确是人非鬼。 “叫我鹿月老师就好。” 女孩心惊胆战地看了付梦如一眼,后者似乎对她的惧怕眼神格外受用,又做了个五指抓的假动作,惊得?她朝江月鹿身后一躲,“我……我叫祝铃,是女高一年级3班的学生。” “我出?来是因为……听到了一些声音。”她含糊答道。 江月鹿看出?她没说?实话,但?是能主动对老师解释外出?原因,即便他是个刚来的——这一点让他确定祝铃是个好孩子,撒谎都不太会的那种?。 第95章 江月鹿不在意她为什么出?来,“你似乎不太害怕夜晚?我听说?这里天黑以?后很凶险,所以?才带着学生尽快赶路。” 祝铃点头:“夜里是很凶险,但?是有了扎剌麻就不用怕。” “扎剌麻?” 这是第二次听到这个词了。 祝铃起身,朝她来时的方向走去?,示意大家跟上。江月鹿带头,冷问寒随后,付梦如迟疑了一秒就掉队成第三,咬牙切齿地赶了上去?,在冒过冷问寒时挺胸抬头,换来对方平淡无波的眼神,于是更气。 没走多?远,祝铃就停了下来。 这里的树和外面不同,树与树之间的生长?似乎经过了仔细的计算,一棵接一棵,将地面分?成几等分?。在它们之间,拴着一条麻绳,长?长?的绳子上悬挂着五色纸,黄绿红白蓝五种?颜色的纸条用白色的线缝合在一起。不知那纸是用什么做的,竟然牢不可破。 此刻阵风刮过,那些直直垂向地面的五色纸纹丝不动,看上去?自有神力。 祝铃道:“这就是扎剌麻。” 她低声念起来。 “蓝色的天。” “黄色的地。” “绿色的生命。” “红色的火焰。” “白色的圣洁。” 她的低声念诉宛如咒语,回响在雪林里,等终了,抬起头来,虔诚地合掌:“护平安的扎剌麻,保佑我们的扎剌麻,也?庇佑这些后来人吧。感谢您。” 江月鹿回头望去?,除了冷问寒之外,其余的女孩子见到此情此景,都面露虔诚,连付梦如也?不例外。这些孩子都在巫师学院长?大,自幼沐浴神恩,对神的尊崇和畏惧早已刻进骨髓。 由此越加相信八字之说?,认为冷问寒是不祥之人,一路上避如蛇蝎,也?在情理之中。 “女高就在扎剌麻之后。”祝铃道:“鹿月老师,我带你们回去?。” 一阵寂静。“鹿月老师?” 付梦如喂道:“叫你呢,鹿月老师!” 鹿月……就是他啊。江月鹿回过神来:“好,那就麻烦你了。” 看来他要?慢慢习惯火辣女教?师的身份了。 - 一行人沿着林中小路前进,路上的积雪似乎被人清扫过,走起来不像雪林吃力。越接近学校,扎剌麻就越多?,在静谧的气氛中直直向下的五色纸沉默地看着他们走近又走过,目送他们远去?,如保护神般送他们安全抵达。 等站在学校门?口?,那种?远远胶黏在身上的视线才消失了。 终于看到了学校大门?,谢小雅为之前怀疑过祝铃感到抱歉,不好意思道:“真对不住,多?亏有你我们才能过来。” 祝铃连声说?没关系。 付梦如鄙夷地看着她们相亲相爱,“不需要?她我们也?能过来。那种?脏玩意,来十个都不够我砍的好吧!” 说?着还挥舞了一下拳头,让祝铃后怕不已,江月鹿不动声色按住邪笑得?像个反派的付梦如,“是是是,你最厉害,你一刀带走十个,现在带着大家去?寝室休息。” 付梦如挣脱,不满道:“那你呢?” “我要?去?老师的办公室。”江月鹿远远瞧了眼古旧的教?学楼,“似乎还有人没回去?。” 付梦如道:“偷了消息回来记得?共享,别忘记我们可是队友。” 江月鹿点头离开,走了没两步回过头,无奈道:“冷问寒。” 他望着紧紧跟随着自己的小姑娘,她的白发几乎要?融化在雪里,“你要?跟她们回寝室。”对上那双冷淡却执着的眸子,他叹了口?气,蹲下来跟她好好解释。 “我们是个团队,不能只?顾自己做事。有江月鹿能做到的事,自然也?有冷问寒能做到的。”他耐心道:“如果我抢了你的事做,你会高兴吗?” 她说?道:“我没关系。” 江月鹿歪头看她,动作很诙谐,但?态度却很坚定:“但?我会有关系。”何况他的任务太危险了,没必要?让她跟着。 她轻声问:“你会困扰吗?” 江月鹿道:“会有一点。” “我知道了。”她听话地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微微侧过头来,是一双比雪还白的双眸,“别人都不说?,所以?我不知道他们在困扰什么。你会说?,你……”她缓慢地眨眼,“你很好。” 江月鹿目送她走到另一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送孩子上学做心理工作的老父亲。而立刻,另一个孩子的工作又需要?他来做了。 付梦如大叫起来:“不会吧,你难道要?我带她回去??” 江月鹿给她一个暗示的眼神,“我有了消息会共享,别忘记我们都是你的队友。”他意味深长?在冷问寒的身上点了一下。 付梦如不情愿地看了冷问寒一眼,“那你就好好跟着,跑丢了我可不负责!” - 教?学楼内有一股香料烧过的味道,给人的感觉不像学校,更像安详的佛堂。此刻深夜,老师们都回家了,只?有尽头还亮着光。 祝铃所说?的教?师办公室就在这里。 他敲了敲门?,内里传来一声“进来。”声音含混不清,像一边嚼食物一边说?出?来的。 “打扰了。”他走进来,习惯性打量了一圈。 第96章 这是一个四四方方的房间,摆放着三张相同大小的桌子,摆满杂物和书?籍,没有看到电脑键盘这些东西,看起来时代相对古老。最里面的桌上亮着一盏灯,这就是房间唯一的光源,显然不太够,他没法看清桌子后面坐着什么人,只?能依稀听见嚼东西的声响不断传来。 “期中考都要?到了,为什么会转来学生和老师呢?” 桌后的影子含糊不清抱怨着抬起头来,微亮的光打在她丰腴的面容上,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老师,她瞧了江月鹿一眼,眼睛就瞪直了,连嘴巴里的东西都忘记咽下去?。 “你好。我是鹿月。”江月鹿递上自己的证件和转学材料。 “啊,噢、噢……” 胖夫人拿过翻阅起来,但?视线还是很难从?江月鹿身上移开,“你多?大了?” “二十七。” “结婚了吗?” “没有。” 胖夫人兴致来了,“那有男朋友吗?” 江月鹿摇头。 胖夫人兴致更高了,索性将材料放到一边,亲切地握住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起来:“不错不错,模样不错,身材不错,哪里都挑不出?错。我来帮你做媒吧?” 江月鹿点头,“好说?。” 他先一步按住了胖夫人的嘴,“先说?一下女高的事吧,还有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很有事业心嘛,那得?找一个顾家的,两个人合适。胖夫人喜滋滋地拿开江月鹿的手,“我就靠这张嘴吃饭呢,你可别给我捂住了滚滚财源。嗯……先从?哪里说?起呢。” “我看过你的资料了,经验不够,去?高年级可能要?先锻炼几年,先从?一年级做起吧?我看看哪个班级有空缺……嗯?3班啊。” 她眉头微微一皱,很快恢复如常抬起头,“去?3班带常识课,可以?吧?” 江月鹿道:“可以?。” 看他答应得?利索,问也?不问,胖夫人在心里摇头,人情世故还是多?要?学习呀。一想到3班,她就有些不忍心,于是多?说?了几句。 “3班哪里都好,一直以?来的考试成绩都不错,也?没有人掉队处理过,带还是好带的。不过……” 来了。 一般来说?,不过之后才是重点。 “不过3班有个刺儿头,无法无天,很难管教?。”胖夫人叹气道:“但?她又是第一名?,无可指摘,你今后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如果她跑来气你,只?当看不见。” 那很难。江月鹿问道:“如果我不呢?” 咋这么犟呢? 胖夫人故意吓他:“那就只?能像上一次的老师一样,被她暴打一顿,鼻青脸肿灰溜溜从?女高离开。” “她这样,学校难道就不管吗?” 长?着浓艳美丽的脸,内心好天真无邪。胖夫人在心里叹气,指不定被那臭丫头玩成什么样呢。 “管啊。这不到晚上了,还锁在禁闭室里没出?来呢。”胖夫人啊了一声,“好像时间差不多?到了,鹿月老师,你记得?把她从?禁闭室带出?来啊我先走了拜拜——”嗖得?一声无影无踪,江月鹿只?感觉到一股饭味的风从?面前刮过。 跑就罢了,“好歹告诉我她叫什么名?字啊。” “她叫夏翼——!!!” 声音回响在走廊里。 第43章 树高女中03 楼层布局图提供了禁闭室的位置,江月鹿沿着?扶梯一路向下。 头顶的灯宛如昆虫的金黄独瞳,照出脚下一条泛黄的路,两旁都隐没?进黑暗中。负一层是杂物和清扫间,此刻也没?有人,一整层只有他的脚步声。 停在禁闭室厚重的铁门?前?,江月鹿没?听到里?面有声音。 他掏出钥匙,开了门?,眯起?眼?睛适应这个狭窄没有窗的暗房。任何一个人在这样黑暗封闭的空间待一晚上,就算不忏悔哭泣,也一定不想回来。 他是不是也一样? “夏翼。”江月鹿用唇齿轻磨出这个名字。 上次分别的时候,他说下次见面,他可?以叫他的名字。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就像提前?的预示,他的额头烫了起?来。刚刚一路而来,眉心就微微发热,来到这个房间后更是滚烫无比,仿佛被人种下的种子即将从中诞生——这种炽烈的温度,和完全不顾他人想法的做法,很像那个人不可?一世的作风不是吗? 一道暗影从身后掠过,快得看不出身形。 江月鹿没?想防备,确认是他后,他甚至在幽暗里?有所放松。 “夏翼?” 回应他呼唤的却是一道锐利的疾风,他侧头避开,回头望着?深深扎入墙壁的白?色小刀,一道温热的血流出擦破的面颊。 如果没?有避开,他的右眼?应该保不住了。 夏翼站在原地,制服衬衫的纽扣散乱扣着?,领带随便缠在手腕上,发丝垂过鲜红的双瞳,这次不是少年了,是比他稍矮一些的少女。 脸一模一样,气质也很相似。 比之前?更无所顾忌。 而且…… 夏翼冷淡扫他一眼?,从墙上拔下刀来,一脚将开了一半的铁门?踢开,江月鹿感?觉自己的耳膜都被轰出了嗡嗡声。 再抬起?头来,眼?前?已?没?有了狂躁少女的身影。 第97章 他追了上去,走到她身后步伐开始不缓不慢,跟着?出了教学楼,沿着?花架长廊走向宿舍楼。两个人一前?一后,始终没?有人说话。 来到一个死角,夏翼停了下来,侧头不耐。 “滚开。” “如果我说不呢?” 话音刚落,腹部一阵剧痛,他已?经被夏翼单手压制在了墙上,刀尖滑过他的脸,冷得和她现在的眼?睛一样没?温度,“那就死在这。” 江月鹿觉得她做得出来这事,刚刚那一拳锤得他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了。 “……你?不认识我了?” 在不熟悉对方的身份时,像这样直接去询问太愚蠢,他更习惯冷静观察后通过自己的眼?睛得出答案。眼?下实在是痛狠了,才会问出这么一句傻话。 如血艳色的红瞳看他像在看杂草:“不认识。” 可?那把小刀却在江月鹿的脖间猛摇晃起?来,好像一只认清主人的狗激动地晃起?尾巴。突然的变故让两个人都愣住,夏翼先一步回过神,将不听话的小刀反手摔进墙上,用力几脚踹得楼都摇震起?来,看着?墙上越裂越大的缝隙,江月鹿开始想明天怎么和胖夫人交待。 夏翼的管教方式越来越无理了。 纸人城教训秦雪还会说两句话,现在不由?分说就开始殴打。不受束缚的她残暴得像只动物,江月鹿扫了眼?校外的雪中丛林,觉得野外才适合她这只猛兽生存。 江月鹿同情地看着?那把刀,那显然不是把寻常刀,刀身并非坚硬无比,此刻缩在墙内微微颤抖,像是敢怒不敢言。 那小刀似乎瞥到了来自一旁的同情目光,找了个空隙猛扑进江月鹿的怀抱,忽然摇身一变成?了一个纸娃娃。 江月鹿惊喜:“是你?啊。” 纸娃娃见了他就像见了亲人,“痛死了……我命苦……哇……为什……” “……不早点?来!” 江月鹿记得她从前?说话很流利,现在却被折腾得胡言乱语,无法让他知道自己这段时间过着?什么猪狗不如的日?子,纸娃娃捶胸顿足,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别哭了。”江月鹿想起?她似乎喜欢符纸,从身上摸出几张来喂她,谁知她伤心地吃了几大碗后,又呸呸呸地全吐了出来,靠在他身上泪流成?河。 “连这个都不管用了啊。” 江月鹿一瞥那位混世魔王,轻声道:“看来她把你?欺负得不轻。” 夏翼已?经走了过来,烦躁无比。 “救救我,救救我!” 夏翼围着?江月鹿走了一圈又一圈,他似乎对武器怎么突然跑到敌人身上去感?到匪夷所思,几次试图抓回武器都被闪躲开,他的耐心很快告罄。 用“你?死了”的可?怕眼?神看着?纸娃娃,夏翼慢慢将死亡视线转移到他脸上。 “你?做了什么。” 江月鹿内心一串问号。 “她一向很乖,我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从来没?有怨言。” 那是不敢有怨言好吗! 点?了下愤怒摆手的纸娃娃,她便听话地缩回头去,夏翼望着?如今言听计从的小武器,简单粗暴下了判断:“一定是你?。你?到底做了什么?” 那种“你?到底做了什么勾引走我的武器”的谴责眼?神是要做什么啊?江月鹿哭笑不得,“我们从前?就认识,她当然听我的话。” 夏翼道:“但我不认识你?。” 江月鹿道:“你?应该是失忆了吧。” 如果不是眉心始终灼热,他恐怕也会怀疑面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夏翼。他想了想,问道:“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夏翼皱着?眉,“头疼。” 江月鹿:“头疼?” “疼死了……”夏翼按住头,柔顺的发丝拂过他的脸颊,在月光下有惊心动魄的脆弱感?。记忆仿佛被人拦腰切断,加深了她的烦躁,她冷着?脸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疼死了,没?用,真没?用!” 江月鹿震惊了。 回过神,他忙按住夏翼扬起?的手,“等等。我认识你?。” 夏翼抬头看他,想起?他之前?也问过类似的话。 “可?我不记得你?。” 江月鹿看她带着?掌印还一脸警惕,笑道:“你?是从鬼都过来的,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叫做熨斗镇的地方,她也是我们在那里?遇到的。” 纸娃娃猛点?头。 夏翼还是狐疑,可?是这武器是她睁开眼?后就拿在手中的,从前?的记忆能被编造,她醒来后对这东西的喜爱却做不得假,她很喜欢这把可?以随意变化的武器,也喜欢她不是武器时的纸片小人形状。 可?她只在第一天见过,后来都是一把无情冷淡的刀。 她能嗅出恶意和杀气,也能准确捉住猎物最放松的瞬间一击毙命。她确定纸片小人才是这把武器最放松的样子,这是他第二次见到。 因?为这个女教师。 他们是第一次见面,她可?以确定。 难道是在禁闭室里?套的话?可?那才多久。 算了,就算骗她,全都杀了也行。 夏翼放松下来,“继续说。” 江月鹿道:“你?来这里?,应该是为了抓一只鬼。”他观察着?夏翼的神色,“一只叫做纪红茶的鬼,她从鬼都叛逃了。” 第98章 夏翼仍然紧皱着?眉,看她又想抬手抽自己,江月鹿忙道:“没?关系。我从今天开始就要在这所学校任职,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问我。” “还有她。”江月鹿指着?缩在领口里?的小纸片。 “她太怕你?了,先让我带着?她吧。” “我是你?们班的老师,你?随时都可?以找到我。” 夏翼盯着?女教师细瘦的脖子,稍稍用力就会掐断。见她毫无反应,江月鹿小心道:“你?可?以先观察我几天,再决定是不是要揍我一顿,把我赶出去啊。” “我没?有揍她。” “啊?” 江月鹿反应过来,她是在说之前?的老师。 夏翼冷淡道:“我没?有揍她,也没?有赶她出去。” “她是自己离开的。” 嘴角勾起?讥讽的笑,和先前?别无二致。她转过身,朝宿舍楼走去,“每一个来到这里?的老师都会害怕逃走,不知道你?能在这里?坚持几天。” 害怕?怕什么? 他站在门?内,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下一秒,宿舍楼上突然传来了尖叫声。 - 尖叫喊亮了整栋楼,江月鹿刚要跑上去,就听系统大喊一声站住。 【先别动!】 系统发出水烧开的哨子音,【站在那变动!等我给你?装上马赛克,一个臭男人还想进女寝,万一看到不该看的怎么办!】 江月鹿一想也是。站着?让系统装好了。 即便如此还是浪费了不少时间。 夏翼早已?健步如飞上了三楼,往下瞥了眼?,蔑道:“比我高还没?我体力好。” 江月鹿:“……” 这台词该死的熟悉。 刚到三楼,就看见几个熟悉的身影,她们在二楼寝室休息,听到尖叫声就立刻赶上来。江月鹿到的时候,付梦如正要踹门?而入。 但有人已?经先她一步做了这件事。 冷冰冰的红瞳少女一脚踹飞了门?,毫不在意裙子翻起?,她谁也没?瞧,自顾自掠进门?去,留下呆若木鸡的付梦如和其他人。 江月鹿看着?碎裂的门?痛心疾首。 他明天该怎么和胖夫人交待呢?不会还没?开始代课就被扫地出门?吧。 “谁让你?多管闲事!”付梦如骂骂咧咧地活了,其余人跟上,看着?门?的尸体窃窃私语,“这一脚好猛好厉害啊,都碎了,比梦如力气还要大……” 付梦如大怒:“我也可?以好吧!”只是被她领先了。 诡计多端的外乡人,她狠狠瞪了夏翼一眼?。 后者没?给她半个眼?神,走到窗边,一个女生正站在那里?。双目迷离,像是睁着?眼?在梦游,目不转睛望着?楼下,仿佛那里?有一个邪灵在吸引着?她所有的心神乃至灵魂。 “她被鬼控制住了!”谢小雅学过,一看这掉了魂的样子就知道是什么。 付梦如不耐烦:“我知道!” 她将白?绳甩向站在窗边的女生,但没?有打出鬼来,咬牙切齿:“不在她身上。” 谢小雅道:“在楼下!” 有学生带着?就是好,在后面混的江月鹿扫了眼?寝室。 这是个四?人寝,其余三人都不见了。 江月鹿打开角落卫生间的门?,三个女孩子发出了惊叫声,看着?她成?熟又陌生的外表,“你?……你?是谁?” 江月鹿道:“一年级3班的老师。” 听到老师来了,三个女孩放松不少,但还是躲在里?面不肯出来,畏惧地看了窗边一眼?,“小春的魂被鬼叫走了!” “她晚上偷跑出去了,她越过了扎剌麻!” “她不会再受到庇佑了……” “小春?” 江月鹿走向窗边,试图用名字唤醒迷失的女孩。夏翼在一旁泼冷水道:“废物。你?现在说什么她都听不到。” 不愿意听到别人这么说江月鹿,一直站在角落不说话的冷问寒忽然跃上桌子,白?瞳猛然睁开,俯视窗外一览无余。 勾走小春魂魄的地方,只有一个路灯。 片刻后,她转过头,对江月鹿说道:“楼下没?有。” 落阴官说没?有鬼,那就是没?有鬼。付梦如即使讨厌她,也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骂道:“可?恨,诡计多端的异乡鬼!” 江月鹿拿出面具带上,也没?发现有鬼的踪迹。但小春失魂落魄看着?楼下,那三个女孩又说小春撞了邪…… 江月鹿转过身,卫生间内静悄悄。 “问寒。” “嗯?” “用你?的白?瞳看一看卫生间。” 第44章 树高女中04 卫生间?的门,刚刚被打开过,现在又合上了。 没?有关严实,半只手宽的缝隙漏出惨白的光,刚刚拥挤在一起的三人不知何时消失了声音。其余人听?到江月鹿这?么说,也缓慢地围了过去。 冷问寒站在最前。 白蒙蒙的双眸长久注视,半晌后,她轻声?道?:“有三只。” 付梦如狞笑起来:“原来在这!” 不等其他人上前,她已经抢得先机,这?一次没?有人再和?她争夺门板的死亡权,一脚踏碎,踩着裂成两半的门顺势起跳,掐住逃窜的其中一只鬼,“往哪里跑!”话音未落,腰间?的白绳已然如蛇扭出,向后绕行缠绕住想跳窗逃跑的其余两只。 第99章 “隆!” 三只被捆成粽子?的鬼扔到了房间?正中。 江月鹿:“……”他做了什?么?他什?么也没?做。 这?就是经过修习的家巫与门外汉的区别吗? 陈川和?赵小萱也是被学院认证拥有一定巫力的人,但?和?付梦如她们相比,他们在考场内的表现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更何况落阴官还未出过手。 江月鹿察觉到身旁一道?热切的目光,转过头。冷问寒的眼神无波无澜,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但?他就是能感受到她渴望得连拳头都握紧了。 还把头微微倾了过来。 “做得好。”江月鹿揉揉她的头发。背后两道?炙热的视线顿时袭来,其中之一可想而知,一定是付梦如。只是另一道?…… 他转过头,夏翼抱肘站着。 “差一点就能吃了她……”黄衣鬼之一裂开面孔,露出青牙来,“你是怎么发现的!我们的伪装毫无破绽,一路走进学校都没?人察觉!” 江月鹿道?:“你们的伪装无懈可击,我和?你们近距离接触过,也没?发现你们有什?么不对。” 青牙鬼尖叫:“那是为什?么!” “因为你们出现在这?里,不合逻辑。” “什?么罗什?么急!” “罗什?么机啊!” 江月鹿道?:“小春走出了扎剌麻,对吧?她的后脚跟沾了湿润的泥巴,而雪林里覆满白雪,只有扎剌麻外面,我们一行人经过的河流会有湿泥。” “学校对学生的管制十分严格,她也不会是在校内走来走去?沾了泥。” 谢小雅不解问道?:“她也可以偷偷出去?呀?你看,她都敢于违背学校的规定越过扎剌麻了。” 江月鹿像个老师一样肯定她的问题:“问得好。” “偷溜出学校是可行的,因为只需要找到一条路能出校就行。但?是要沾上这?么多泥巴,一定是在湿地里走了很久。”顺着江月鹿指着的方向,她们看见?小春的后脚跟布满黑泥,地上也有泥脚印的痕迹。 “她在学校不会走这?么久,因为她没?有很多时间?。而且。” 江月鹿顿了顿,看向站得远远的夏翼,“你刚刚在死角停下来和?我说话,是因为那里最安全吧?” 夏翼定定望着他。 “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学校似乎有能够监控学生行踪的东西。小春无法?越过这?么多双眼睛,在规定不许出行的夜里跑到院子?里,顽皮地让双脚沾满泥。” “所以她一定走出了学校,越过了扎剌麻,在雪林里引来了这?三只鬼。” 三只鬼咆哮起来:“你说的这?些跟我问的有什?么关系!” “很有关系,耐心一点。”江月鹿端起老师的架子?,无意?识地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继续说道?:“我们刚刚只是说明小春真的出去?过。至于那三只鬼到底在她身上,或者在楼下,还是在卫生间?,我们并不知道?。” 付梦如哼一声?,“废话。就是不知道?才要一一去?试。” “不在她身上,就在楼下,不在楼下,那肯定在这?个房间?。”她说道?:“就算你没?有发现,我也能靠自己慢慢找到。” 江月鹿微笑:“很有毅力的好孩子?。” 付梦如一愣,扭头不再看他。 “但?是这?么做很费时间?,也许你需要抡着白绳在这?所房间?轮流打一遍,才能确定鬼到底在哪里。”谢小雅她们仿佛看到了付梦如拿起绳子?一遍遍举起放下的鬼畜样子?,不由得低声?笑了起来。 付梦如面红耳赤:“好,你厉害,你怎么一下子?就发现的,你倒是说啊!” 江月鹿道?:“我说了,因为不合逻辑。” 付梦如骂道?:“狗屎……”她想说狗屎逻辑,但?是冷问寒在一旁投来了森寒的视线,让她微微一愣,吞了后面两个字,等回过神来,江月鹿已经转到了下一个话题。 “你们没?有发现吗?这?是个单人寝。” 谢小雅啊了声?,“是四人寝啊,有四张床呢,每张桌子?上也都摆着东西。” 江月鹿道?:“我一开始也是这?么认为的。但?你仔细看,每一张桌子?上摆的东西是不是有些奇怪?” 大?家纷纷走过去?观察,“这?张上面是书本和?灯,这?张上面是衣服,这?张是洗漱用品……”她们陷入沉默,好像是有些奇怪。 冷问寒轻声?:“没?有灯。” 谢小雅恍然大?悟:“对啊!没?有灯。按照这?里的规矩,夜里十一点就熄灯了。不应该只有一张桌上有灯啊。” 江月鹿揉着冷问寒的头,肯定道?:“而且你自己去?看,这?些书本、灯和?衣服都是一个人的东西,如果你需要洗手,那必须要走到这?里来拿了肥皂再走到卫生间?去?洗。如果你需要换衣服,也要到另一张桌子?去?翻找。” 众人看着他在桌子?之间?演示,都有些明白了。 如果每个人的物品是这?么摆放的,那会带来不便?,但?是生活在寝室最重要的不是方便?吗?有人宁愿不方便?也要这?么去?摆放东西,只能说明…… “说明住在这?里的人很害怕。”江月鹿道?:“仔细去?看,就发现这?些东西是一个人的。有人把它们挪到了各处,假装不是自己一个人住在这?里。” 第100章 大?家仿佛看到小春一个人像游魂般在宿舍走来走去?,出于对夜晚一人住的恐惧在寝室四张桌上摆满了东西。 “明明是单人寝,却?多出三只鬼来,很奇怪不是吗?” “如果这?里有鬼,那只能是你们。” 话音落下,房间?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拍掌的声?音,江月鹿看过去?,有点惊讶,“胖……”他差点把胖夫人三个字说出来了。 这?位不久前离开了学校的老师忽然出现在走廊,还带着欣赏的目光看着江月鹿,“实习测验做得不错,鹿月老师。” 江月鹿:“……” 哪里是实习测验,很明显就是突发情况吧! 望着被捆成一团的三只鬼,胖夫人的嘴角微微勾起,“接下来的事,就由女高的学生来处理吧。” 她喝令:“小春,还不解决你带来的麻烦!” 站在窗边陷入长久游离的女生,闻声?忽然从?梦中惊醒,她的脖间?微微亮起黄白色的荧光,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这?个看似普通的高中女生就抬起手来,在胸口掐了一个怪异的手势,口中缓慢念着什?么。 等听?清之后,付梦如脸色一变:“她在念灭鬼咒文……” 话音刚落,一道?黄白色的光骤然亮起,三只鬼在惨叫声?中被焚烧殆尽。 所有人呆呆看着地上青灰色的痕迹。 “没?有错……没?有错……” 连最为稳重的许礼都难掩惊讶,“这?是巫术生才会的灭鬼咒文。” 付梦如看向窗边站着的小春——她们刚才还想拼死保护她,结果她轻而易举就解决掉了三只鬼?用的还是她们巫术生的方法?…… “这?里的学生,到底是什?么人啊?” - 次日。办公楼。 江月鹿已经从?昨晚胖夫人(她介绍自己为于碧秋,但?他不想改变称呼)那里得知了,在这?所怪异的女校,各个设施的名称与人世间?有所区别。比如说他现在所在的办公楼,是教师们处理杂务和?备课的场所,名为“司务楼”。 昨晚他去?的女寝,楼顶有一个大?阁楼,名为“阁管”。教学楼也有另外的名称,叫做“学堂”。这?些名称都较为古老,和?当地的科技发展水平相符合,保留着传统观念缓慢往新技术迈进……类似于刚刚发明了蒸汽机的新旧结合时代。 昨天因为太?晚,在小春处决了鬼以后,胖夫人就让学生们回去?休息,并告诉自己,有关学校和?学生的内情,她会在第二天一并告知。 所以他一早就来了司务楼。 预备铃声?还未响起,走廊上有女生停留说话,见?到胖夫人后快速问好“于老师”然后跑进了教室。 不时有人趴在窗口,向着江月鹿这?张新面孔投来好奇的视线,他虽然经历过几百人的会场,但?还没?被这?么多异性的视线注视过,耳廓微微红了。 胖夫人打趣道?:“鹿月老师,你得习惯这?件事。” “嗯?习惯什?么?” 胖夫人看了眼美丽而不自知的单纯女教师,笑意?更深了,“还好你是在女高,如果是男校,像你这?么漂亮的老师一定会带来麻烦,我们是不会录用的。” 这?是歧视。江月鹿内心义正言辞地反驳。 但?表面依旧清纯无知,懵然点头,“那我很幸运哇。” 胖夫人笑而不语。 “对了。你昨天和?夏翼打过交道?了吧?相处得如何?” 提起这?件事还有些不好意?思,她昨天把烫手山芋丢给了刚来的鹿月,事后怎么想都有些担心,这?才重新回到了学校,没?想到就撞上了小春那一幕。 她在现场还看到了夏翼,这?个从?来都凶神恶煞、难以平静片刻的刺儿头居然乖乖站在一角,这?已经很让她疑惑了。 提起他来,江月鹿的脸颊和?眉心一同灼热起来。 原本只有眉心会烫,现在连他用纸刀划过的伤口也不甘落后地在他身上叫嚣起存在感……他苦笑道?:“还可以,我还能坚持。” 胖夫人点头,“有问题就告诉我。学校不会允许他乱来的。” “我会的。” 两人不知不觉已在谈话间?走过了一条长廊,两个女生跑下楼梯,看见?胖夫人脚步不由得放缓,乖巧问好以后离去?。江月鹿望着她们下楼的方向,想起刚刚两人跑动间?跃出脖间?的黄白光芒,昨晚似乎也在小春身上看到过。 “那是日石圈。” 他转过头,看着神色庄重的胖夫人,“黄色的大?地,白色的圣洁,雪林深处的不枯之泉里,有着集大?地圣洁于一身的神石,我们用它制成了项圈,给每一个学生带上。” 她招了招手,有女生小跑过来,“于老师。” “你的项圈呢?有好好带着吗?” “有的。”女生乖巧点头,从?衣领里推高了些,江月鹿得以看清。 约有两指宽的银白色圈,紧紧套在女生的脖子?上,流动日光熠熠生辉。纵然华丽非常,但?细想就觉得凶险。 脖子?是人体比较脆弱的部位之一,食道?、咽喉和?颈椎都在此处,擒拿格斗里也不会教你故意?将脖子?暴露给敌人。脖子?是弱点,弱点需要保护。但?是眼前的女生一无所觉地在脖子?上套了一个收紧的圈,她细弱的骨头和?血管就在锋利的金属片下。 第101章 江月鹿心想,我不会让冷问寒她们装这?玩意?的。 谁知胖夫人忽然望向不远处:“……现在这?个时间?,应该也差不多了吧。你带来的那些学生,应该正在祭坛进行入学仪式。” 江月鹿眉头微皱,他是说今天早上一直没?看见?冷问寒她们。 在这?个时候突然提到这?件事,他有些感觉不妙。 “什?么仪式?” 胖夫人有些惊讶,“你不知道?吗?” “来到这?里的每一个学生,都要装上日石圈。啊,如果她们没?有月力就不用了。”胖夫人提到了一个陌生的词,月力。从?语境判断,这?应该代表巫力,也就是通神之力的意?思。因为她下一句话就在赞赏:“可是昨天晚上,你的学生都表现过了。” 他当然不会愚蠢到认为她在夸奖她们的学习成绩。 昨天晚上他的学生只展示了杀鬼的实力。 “视鬼,灭鬼,每个人的能力都相当不错,也许能和?夏翼一决高下。”胖夫人笑眯眯道?:“鹿月老师,你真是带来了一队不错的学生,我校的规模又可以壮大?了。” 江月鹿望着班级里一个个脖子?上套着圈的学生。 “难道?……” 胖夫人十分自豪:“我们树人女高的每一个学生,都有着通神之力啊!” 第45章 树高女中05 粗略算算,这所女高大概有近千人。 一千人全都是巫师,什么概念? 学院算是囊括了现今世上八成的巫师,其余两?成不喜束缚,是隐匿修行的世外高人。学院有三?个?年?级,每个?年?级大约八百人,一共还不到两千五百个巫师。 一个?考场里的女高,竟然有一千人都是巫师? 看昨天?小春的出手,那三?只黄衣鬼不到片刻就?暴毙,消灭得干干净净。这一千人如果都像她一样,那这所女高前途不可限量,假以时日,恐怕连学院都可以代?替。 江月鹿掩下?内心震动,不动声色继续听下?去。 “昨晚小春的表现,你应该也看到了。她上次的名次排在中?上游,还有很大进步空间。我说这些没有自夸的意思,鹿月老师,只是想说明一下?,能在我校就?读的学生绝非等闲之辈,他?们与生俱来拥有强大的月力。” 胖夫人说到这里,忽然幽幽叹了口气。 “但对她们来说,并非是一件好事?。” “月盈则亏,水满则溢,凡事?过犹不及。很早之前,就?有人发现她们很难活过十八岁,而且月力太强,就?越容易更早死去。为了让村中?的孩子活得更久一些,当时的司祭终其一生四处行走,终于发现了某种?可以限制月力外泄的神?石,因此?才制成了方便携带的项圈,命名为日石圈。” “为了纪念那位司祭,日石圈又名为霜女环。” “因为那位司祭的名讳就?叫霜女。” 胖夫人与他?走至走廊尽头,身后已空无一人,所有学生都进入班级开始学习。她遥遥指着对面一栋奇怪的建筑,说道?:“如今的司祭,就?在这间祭坛中?,我们称之为月坛。” 那是一栋与女高格格不入的庙宇。 女高虽然有着诸多古称的建筑,但总体上还是较为现代?的。 但这个?庙宇太过古老,它通身雪白庄严,幽静地站立在后院深处,被红黑相间的花场和高高的青树掩盖,长长的绳结布下?五色纸拼凑的结界,只露出一小点白色的屋檐和悬在檐角下?的黑色风铃,风带来的风铃空旷幽远,让人心都变得安宁。 “月坛比女高的历史早很多,如今你看到的女高,其实是后来围绕着月坛修建起来的。” 走近了神?圣的庙宇,胖夫人都变得庄重起来。 她告诫道?:“我看得出来,你是一个?不会惹麻烦的聪明人。但从前有过例子,我不得不将话?说得直白一些,好让你明白司祭与月坛的特殊性?。” 她压低声音,好似接下?来的话?不可叫人听去。 “每个?进入月坛的人,不论学生还是老师,都需要经过申请,批准之后才能被允许进入。奈何世界上总有一些好奇心大过天?的人想要去尝试。” 江月鹿问道?:“那她们后来呢?” “消失了。” “不是离开这里,而是在进入的那一瞬间,就?完全消失了。后来谁都没有见过她们。”胖夫人语重心长,“这就?是我所说的例子,你千万不要去尝试。” 江月鹿道?:“我知道?了。” 胖夫人欣慰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 她朝远处瞥去,“噢?看起来她们的祝祷也已经结束了。” 一行人正沿着幽林的石径缓缓走出,付梦如走在最先,她烦躁地扯着脖子上的金属圈,“该死,这个?女高规矩怎么这么多?” 谢小雅安慰她,“左右都是为了任务,我们带上以后才能在这里就?读。” 许礼也道?:“第?一次考题应该很快就?要发了,答完之后再见机行事?,如果这东西碍事?,到时拆了也不迟。” 她看向走在最后,安安静静的白发少?女,语气有了微妙的变化:“何况,落阴官也说没有问题。” 她们被带到这里来,说要入学,必须先在脖子上套一个?圈,下?意识都警惕起来。但是当着司祭的面去验日石圈危不危险,又太过明显。这时候落阴官的双瞳就?派上了用场,她不需要借助任何法器,一双眼就?能看穿阴阳变化。 第102章 “既然她都带上了,应该也没关系吧。”谢小雅望着和她们保持很远距离的冷问寒,小声道?。 付梦如爆炸了:“有什么了不起的,要是我知道?有这一回事?,肯定会提前准备的!” “说来说去还是江月鹿没有打听出日石圈的消息!” “你喊我?” 说曹操曹操到,付梦如抬头一瞧,气不打一处来,“不是你是谁啊?你脖子上又不用套这玩意。” 见她们脖间的金属片泛着金灿的光芒,江月鹿总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这九个?女生不光是他?的队友,而且还分到了他?的3班,和他?的成绩挂钩。 如果她们出事?,那他?的考试就?可以提前画上句点了。 江月鹿转身,“于老师,既然我们班的学生都带上了日石圈,应该可以顺利入学了吧?” “还有一个?没有带上啊。” 胖夫人笑道?:“鹿月老师,你忘记了吗?夏翼也是你们班的学生呢。” “……” “她不是入学很久了吗?” “是很久啊,3班的老师……在你之前已经走了七位吧?那些老师多则坚持一周,少?则一天?就?逃走,能完成手头的工作都很牵强,就?别提还要劝说夏翼带上日石圈了。”胖夫人凑近耳语道?:“不知为何,那孩子别的还能忍受,带项圈却是一万个?不行。”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 江月鹿实在很难想象夏翼可以低头将脖颈亮于人前。 “月坛那位司祭不管这件事?吗?” 就?目前来看,那位还未露面的神?秘司祭对日石圈的控制十分严格,昨晚失控的小春已经被一早带去月坛接受更为苛刻的祝祷了。冷问寒她们也是刚睡了一晚,就?被带入月坛立刻执行。 在司祭的眼皮底下?,似乎学生不带上霜女环就?无法在学校自如行走。 为何会偏偏对夏翼网开一面呢? 胖夫人摇头,“怎么没管呢。” “夏翼可是让司祭大人发动了执行令的孩子。象征司祭最高命令的执行令一出,三?天?之内必将生效。我们每一个?老师,哪怕不是3班的,全都动员了起来。” “和学生不同,这里的老师虽然不具备月力,但却有司祭大人分发保管的月坛神?器。一位老师在下?课铃响之后立刻动用时之器,让时间定格刹那,一整个?教室都凝固在那一刻,唯独她却不见踪影。” “另一位老师即刻使用影之器,他?在墙壁和操场上穿行,速度快到只见幻影,即便如此?还是捉不住那孩子。” “几回下?来,我们这些老师都被折腾得心力交瘁。三?天?过去,别说给她带上了,就?是靠近她身旁也做不到。” “而且我们的举动还激怒了她,在老师们疲倦睡去的深夜里,夏翼将其中?几位老师神?不知鬼不觉转移出了房间,一位吊在了校门口,一位被捆在了扎剌麻的树上,还有一位怎么都找不到,最后被女生发现在厕所……还被当成变态殴打了一顿,一病不起了……” 胖夫人想起那一幕还是后怕,“后来……我们便去月坛认罚,便是受罚也再不想去和那孩子争斗了。” 一群人听得沉默。 只有江月鹿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胖夫人惊讶道?:“你……笑什么?” 江月鹿道?:“啊,没什么。我忽然想起了高兴的事?情。” 光是看胖夫人的神?色,就?知道?夏翼在那场追逐战里拿到了碾压另一方的全胜战绩。而且这样的成绩恐怕还是他?在懵然搞不懂状况的时候完成的。 那时候的她恐怕还在为失忆发蒙吧,却被一群莫名其妙的老师追急了发起怒来。 同样都是鬼都来的,夏翼的报复却显得轻拿轻放,小施惩戒。 和纪红茶与秦雪的杀人如麻不太一样。 胖夫人摇头道?:“等你试试就?知道?有多难了。” 她见江月鹿不当回事?,还以为是昨天?夏翼的举动让她过于轻看那孩子,只想让她认识到这个?在数天?前搅得女高人仰马翻的魔王有多麻烦。 “夏翼?谁啊。”付梦如和谢小雅都不知道?他?们在说谁。 江月鹿道?:“就?是昨晚踹……搞坏了门的那个?女生。” “哦。”付梦如点头,罕见地表达了自己的赞赏之情,“能在那么多老师手下?逃脱,可见是有点真本?事?在身上的。” 谢小雅道?:“是昨天?那个?美女姐姐吗?好漂亮啊,皮肤好嫩,腿也好长,脸只有巴掌大……” 许礼无语:“你能不能不要总是关注这些?” 昨天?抢在付梦如之前踢飞门的身影为这群女生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此?时拉开了话?匣子议论纷纷。 听到夏翼在他?带队的学生间风评尚好,江月鹿更想笑了,他?看向站在远处的冷问寒。 “问寒觉得她怎么样?” 落阴官能通视幽冥…… 他?心道?一声糟糕,不会能看出来他?是从鬼都来的吧? 但冷问寒显然不在意这件事?,回想昨天?她讽刺江月鹿的举止,眉头微微皱起。而且身上还带着血的味道?,江月鹿的脸颊也破了一块,是相同的血…… 她背过身去,不愿意说一句话?了。 第103章 “什么……意思啊?”谢小雅摸不着头脑。 江月鹿放下?心来:“先回3班吧,马上就?要下?课了。” - 到了班级,几名少?女先后做自我介绍,江月鹿等在一旁,就?开始观察起班里的学生。 清一色的女孩子,都是十五六岁,一个?班约有30人左右。 他?还看见了两?个?熟悉的面孔,祝铃坐在第?一排,朝他?腼腆一笑。在她的右边,坐着脸色苍白的小春,经过祝祷回来后的她不再游神?呆愣,可是却像被抽去了气力般虚弱。 就?在他?打量时,一道?冷厉的视线吸引了他?的注意。 往祝铃的左侧后排看去,是一个?颇为英气的女孩,比他?都要高一些,他?对着座位表看了看,她有着和外表不相符的名字——梨花。 梨花坐得笔直,表情像是下?课后就?可以立刻赶赴战场。和她形成对比的是邻座,夏翼的椅子斜了四十五度,裙子仍然大喇喇张开,抱肘坐着,冷冰冰望着窗外,对台上的转学生和教室里的其他?人没有一点在意。 确实如胖夫人所说,唯独她的脖子上没有日石圈。 这个?班级真是藏龙卧虎啊…… 察觉到他?的视线,夏翼不动声色转过头来,比了一个?砍头的手势。 江月鹿觉得右手隐隐发热——那里装着一个?临别时胖夫人交给他?的日石圈,虽然材质冰冷,可他?却觉得格外烫手。 真的要带在他?身上吗…… 光是想一想就?觉得不太可能。 “鹿月老师,鹿月老师。”谢小雅轻声唤他?,“我们都做完介绍了。” “啊,好的。” 江月鹿点头道?:“那我们就?先下?课吧。” 教室里传来窸窸窣窣收拾东西的声响,江月鹿叫住第?一个?起身,已经走到了后门口的女生,“夏翼……同学,来办公室一趟。我有话?对你说。” 第46章 树高女中06 夏翼仍然戒备十足,但比起昨天,打量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 这是他还能坐在位子上听他说话的前提。 江月鹿使出一招反客为主:“关于从前的事,你没什么想要问我的么?” 夏翼道:“有很多。” 他却丝毫不?急,注视着江月鹿坐在了对面,还?是没有开口询问。瞳中偶尔剔透的红静如一潭死水,沉默的审视让人压力倍增,倘若对面不?是江月鹿,换成其他在他手下吃过苦头?的老师,一定要落荒而逃了。 长久之后,他才打破寂静。 “我的名字。” “夏翼。” “你的名字。” “江月鹿。” 见?他瞥向黑板上写着的“鹿月”二字,江月鹿道:“那是为了私事所做的伪装,除了名字,我的性别也是假的。” “第一次见?面。” “也是上一次见?面,在熨斗镇,我是你手下的巫师,你是带着我四处旅行的世子。” “只有你一个?” 江月鹿微微一愣,继而反应过来,他是在问有几个巫师跟着他,“还?有其余九个人,除了我,还?有两个人活了下来,一个名叫陈川,另一个叫赵小?萱。” 他以为夏翼提问是想知道当时队友的消息,所以多说了一些,还?提到了陈川和赵小?萱的关系,夏翼一直静静听着,向来不?耐的面容在处理正事时波澜不?惊,叫人看不?出喜怒偏好。 “……巫师们分成了两队,跟着你和我的这一队先?到了朱家,朱修远,啊,也就是朱大人,为我们安排了厢房,我们刚要睡下,突然听到了一阵鬼哭的声音——” 夏翼忽地打断,“慢着。” “我们刚要睡下?” “啊?噢噢。”江月鹿反应了几秒才明白他的关注点,“朱修远安排……不?,不?是他安排我和你住在一起,而是你当时点名要我和你住。” 他的学生一字一顿。 “我,点,名,要,你,同,住?” 夏翼气笑了:“你撒谎。” “我没有!”江月鹿从领口掏出了纸娃娃,“不?信你问她。” “她从昨天起就跟你沆瀣一气,我不?认可她的说法。”夏翼将跳个不?停的纸娃娃弹飞,被欺骗的厌恶慢慢充溢出她的双瞳,不?想再在这里浪费时间?,起身朝外走去?,却被江月鹿拦住。 “我们来做个实验。” “不?做。”他不?耐地越过继续走。 “你不?相?信我,所以也不?相?信我说的话。在这里你没有其他人可以相?信。” 夏翼回过头?,拧起眉来,“你威胁我?” “没有。”江月鹿回答平稳,“如果我通过了这个实验,你就可以相?信我了,在这里你将不?是一个人。” 夏翼皱着眉看了她半天。 “说说看。” 江月鹿呼了口气,终于把?他稳住了。 他已经充分认识到,这一次的考试成败全都系在夏翼的身上,他必须和自己这位学生建立起不?错的关系。 如果说昨晚只打下了“友谊”的基底,那刚刚他又崩掉了几块基石,离最终顺利为夏翼带上日石圈——也就是将岌岌可危的破土房变成漂亮恢宏的大楼并且挂上“友谊地久天长”的横幅,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第104章 一切都要看接下来能否取得他的信任。 想到这里,他定了定神?,“现在开始,我会拿两样东西给你,你只需要看着它们,而我会判断你更喜欢哪一个。” “你说不?信任其他人,那就听从自己的心做出选择,怎么样?” 夏翼冷淡道:“我没有心。” 这么说着,却还?是坐了下来。江月鹿拿来了红色粉笔和白色粉笔,放在他面前,他的视线如蜻蜓点水掠过,选择完毕,抬起头?来。 江月鹿伸手拿走了红色的粉笔。 “我猜对了?” 夏翼反应平淡:“一次而已。” 这回放在面前的,是教?室图书角拿来的两本书。一本名为《如何开创一个国家》,另一本则是《蝉鸣夜杀人事件》,夏翼很快做完了选择。 江月鹿拿走了对应的书籍,一边道:“原来你喜欢这一类的书吗?想要在鬼都开创一个国家?” 很中二的想法呢……莫名和他很契合怎么回事。 夏翼不?快道:“巧合而已。再来。” 这一次是学生在巫术课上操习的器具,左边为系了红绳的铃铛,右边则是一张小?巧涂黑的弯弓,几秒不?到,江月鹿就当着他的面拿起了弯弓,边开玩笑边晃荡,“是这个吧?” 夏翼顿了顿,“再来!” 又是一轮…… “再来。” 一轮之后…… “再来!” 一轮复一轮…… “再来。再来!” 江月鹿环视一圈:“没东西可比了。”他们的脚下摆了一圈洒水壶、铁簸箕、黑板擦……绕在外圈像是一个可笑滑稽的阵法。 “这样选下去?没有尽头?,不?如这样,你从你身上拿出两样东西来,我们来比最后一局。如果我赢了,就是我赢了,男子汉大丈夫,不?许反悔。” “只要你可以。”夏翼嗤笑一声,思及片刻。 他随身携带的东西和脚下这些没区别,得找一些不?一样的。这也容易,记忆是丧失了,但从前的本事还?在,凭空幻物?,无形生有形,都是轻而易举。很快他就拿出来两样放在了桌上。 左为一只兽钮方玺。通体?黑色,不?知是何材质,顶端盘踞着一只异兽,不?像螭虎麒麟这类瑞兽,反而带着邪性和怖意。 夏翼轻描淡写:“此物?为开鬼门关的鬼玺。” “他在鬼界怕是个人物?”的想法又升了起来,江月鹿朝另外一边看去?。和邪气十足的鬼玺相?比,一颗珠子孤零零放在桌上。 既不?剔透,也不?雪润,内部还?混杂着奇怪的浊色,连最劣质的珍珠都比不?上。 见?他并没有介绍这颗珠子的意思,江月鹿主动发问:“这是珍珠吗?” 夏翼摇头?,“是眼泪。” 眼泪还?可以凝聚成珠吗?难不?成是鲛人…… “我已做过选择,你可以开始了。” 江月鹿直起身来,“好的。” 他聚精会神?感?受着额头?中反馈来的感?受,从刚才起,他就是借此分辨出夏翼的偏好。夏翼看向两只粉笔的时间?一样久,眼神?也没有太多变化?,但当红眸点在红笔上时,他的眉心仿佛就跃动起小?小?的海浪。 一个人只能有一个人的感?受,但是他的体?内却泛起了另外一个人的欣喜与无感?,那是十分玄妙的感?觉。仿佛一道平缓的气流顺滑而下,自然而然降落于心,变成了他自己的东西。 之前都非常顺利,但这一次却不?是。 夏翼的视线扫向鬼玺时,他仿佛被滔天大浪淹没,抛向高空又拽入地下,反反复复。习惯了先?前细小?的温流,这一刻拖动他的却是从未有过的丰沛感?情,他仿佛能感?受到夏翼的情绪有多激烈。 ……一点也看不?出来。 夏翼不?动如松,稳稳坐在学生的椅子上。跟他相?比,自己这个额头?滚烫,后脊梁湿漉漉的老师实在过于狼狈了。 “怎么了?”夏翼讥笑:“很难吗?” “没什么。你继续。” 江月鹿定了定神?,跟随他的视线用心感?受。 夏翼看向了泪珠。 这一次,眉心空空的,巨浪消失了,溪流也不?见?,一切都不?见?踪迹。仿佛雪后的大地,无影的天空。夏翼看着这颗泪珠时,居然毫无感?觉,眉心那口滚烫的气息好像从未存在过一般。 夏翼似笑非笑看他。 “老师选出来了吗?” “这道题太难了,老师做不?出来。”江月鹿爽快地承认。 “那很遗憾,看来你只能到这了。” “不?过……” 江月鹿犹豫地拿起那颗泪珠,“你在看着它时,什么也没想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不?该很孤独吗?我却感?觉不?到……” “你胡言乱语讲些什么?” “我想说,你看着这颗泪珠时,似乎格外……安宁。” 他找了很久才找到对应的词,然后就想笑了。 ——“安宁”实在和夏翼不?相?匹配。 他有记忆时放纵任性,没记忆时凶暴桀骜,就连静静坐在角落,也是抱着肘微微拧眉,一副天下人欠我的可恨模样。 但他确实从中感?受到了安宁久远的气息。 第105章 静了许久,夏翼道:“这是你的选择?” “……嗯。是的。” “不?改了?” “不?改了。” “那还?给我。”他瞥向被他拿走的泪珠,“那是我的东西。” “噢,好的。” 夏翼收起了鬼玺和泪珠,坐了下来,“继续说从前的事。” 江月鹿惊喜道:“那我刚才是选对了?”他都没什么把?握呢! “敢提这件事就杀了你。”他恶狠狠瞪了自己一眼。 江月鹿还?是很高兴,坐下来将熨斗镇的一切事无巨细说了一遍,和他们二人有关的事讲得格外仔细。夏翼的神?情越来越诡异,最后听他往江月鹿的眉心吹了一口气时,彻底崩了:“什么?我还?做过这件事?” 江月鹿道:“对啊,你说可以凭此知道你是否安全,不?过我刚才试了试,似乎连心情的好坏也可以判断……呃,比如现在,你好像情绪起伏很大……” 夏翼的眼睛从未睁得这么大,“为什么!” 江月鹿老实道:“我也不?知道。” “你还?好吧?你好像很煎熬的样子……” 何止是煎熬,他的世界观都要被颠覆了,睁开眼失忆的刺激都没有这么大。因?为即便失忆了,他还?是那个他,可是他从江月鹿这里听到的离谱至极,实在不?像他会做出的事。和别人同吃同睡,夜间?同游……连最后一口气都给了他?! 鬼之所以阴魂不?散,就是因?为最后一口气难消,所以才无法转世为人。 可他竟然连这口气都给了他! 就是面前这个……这个…… 江月鹿见?他脸色青紫红转幻,担心地凑近,“你没事吧?” 他凄厉地叫出来:“你别过来!” 然后风中凌乱地走人,一路撞飞桌椅无数,连后门都差点被卸掉半块。江月鹿哑口无言地站在原地,看着摆动不?停的后门。 他连日石圈都没有掏出来啊……欲哭无泪。 深深被打击到的他,怎知还?有另外一个噩耗等?着他。 同一时刻的楼下,在操场上散步并观察着四周的付梦如等?人同时收到了系统发布的公告通知。 【第一次答题,将于72小?时后开启。】 【请选择学生角色的考生做好答题准备。】 付梦如道:“72小?时?三天?也太久了。” 许礼道:“各个考场的开考时间?不?一样,会随考场内容变化?,我想这次的时间?之所以久,是和考题有关系。” 付梦如道:“这我当然知道,用得着你提醒。” 许礼不?在意,转头?望向远处树下,孤零零坐着的白发少女,“我们该和落阴官走近一些,这对我们的答题没有坏处。” 付梦如道:“你喜欢她啊?尽管去?啊,我没有拦着你们任何一个人。”她扫过其他沉默不?语的女生,“不?光她一个人这么想吧,喂,你们说话啊!” 谢小?雅小?声道:“许礼说得没错,那可是落阴官啊……” “哼,现在倒不?怕被克死了。”付梦如鄙夷道:“一进?来就躲着人家的人是你吧,装什么啊!” “你们全都走光了也无所谓,我只靠我自己,接下来就让你们看好了,我一个人也可以拿第一!” “梦如,梦如!” 许礼拦住要跟上去?的谢小?雅等?人,“先?等?一等?,我去?和落阴官谈一谈。” 清风悠悠,树下另有一片天地。 坐在这里的冷问寒没有受到任何干扰,她的白发长长地铺在地上,看似无神?的白瞳平静地望着远处。 只在收到通知时,白瞳微微一动,“学生角色……” “那他的考试,也要开始了……” - 【树高女中备受瞩目的期中考试来了!】 【你作为上任一天的实习老师,一定对本校的考试科目有所了解。】 【女高的学生入校后就开始四门课程的修习,分别为“身”(体?能),“心”(心理),“识”(常识),“力”(通感?)】 【考试科目分别对应这四个科目】 【新官上任三把?火,你将带着崭新的3班努力前进?,在期中考上达成“全员通过所有科目”的任务,鹿月老师,准备好你的第一次答题了吗?】 一起发给他的还?有之前的测验成绩,胖夫人说得不?错,这个班果然十分省心。至于九名转学生,她们的体?能、通感?和心理也不?用担心,只需要恶补一下当地的常识…… “48小?时吗?两天啊,时间?有些紧张,不?过也够了。” 江月鹿刚要收起资料,忽然瞥到什么,瞳孔巨震。 系统恶意地笑起来。 【是的,你没有看错。3班的第一名夏翼,“心考”从未通过。】 【所以需要恶补的不?光那九名学生,还?有他哦。】 0 0 0 0 0 ……全都考了0分,江月鹿两眼一黑。 开玩笑吧,他能做到吗? 他连给他套项圈都做不?到! 第47章 树高女中07 下午课开?始之前?,江月鹿和几个学生碰头一次,交流各自的考试内容。他?们的考题各自成立,又互相交织。但是作为学生有个好处,就是她们不?受老师和他?人的影响,只需要负责自己的期中考成绩。 第106章 但是江月鹿不同。不止要让这九个人通过,还得考虑全班成绩。 只要有一个人没通过,那他就可以卷铺盖回家了。 许礼诧异道:“第一次考题不过也可以答第二次啊,除非期间有人杀了你……难道不?是这样吗?” 江月鹿摇头:“选老师没有容错率。” 一次不?过,全员覆没。 大家看着江月鹿的眼神不?禁同情起来。但他?似乎不?放在心上,“所以一开?始付梦如?说的也没错……嗯?她去?哪了?” 谢小雅担忧道:“梦如?和我们吵架了,不?知道晚上的补习她会不?会来呢。”补习这事是江月鹿提出来的,他?们需要在这48小时?恶补知识。 江月鹿看了一圈,发现?除了冷问寒,别人都是担心的神色,毫无掩饰又真心十足。不?禁心道,付梦如?脾气那么差,人缘倒是不?错。难道因为付家算是大家族?但他?很快否认了这个想?法。 少年人做事更看心性,即便家长对她们说过亲近付梦如?的话,平时?相处难免会有厌烦她的细节,但他?从未看到过。 “没关系,你们只要操心自己的成绩,让全员通过是我的事。” 任何命令性的话被他?说出来,自然而然就带上了温和的味道。她们之间不?止是未成年人和成年人之间年龄上的差异,还有学生和老师身份上的差异。双重差距潜移默化加重了江月鹿言语的分量,和他?本人自带的安心感糅合在一起。 很快让谢小雅等人不?再烦躁。 谢小雅忍不?住问道:“你是怎么进学院的?按理来说,学院很少招二十多岁的学生。” 江月鹿想?了想?,还真是。无论是上次还是这次,他?的年龄都是最大的。 但他?并不?清楚其中?的原因。 “学院偶尔也有特?例存在。好了,我们不?要站在这里?,午休已经结束了。”许礼说完后,其他?人陆续跟着离开?。 最后一个人消失在拐角,冷问寒才走了过来。 江月鹿刚过来时?,她就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偏着头不?看这边。女生们已然凝聚起来的紧密团体宛如?长长的钉子,而她就是那枚不?合尺寸的螺丝钉,被远远甩在后面?。 这些天他?时?不?时?就会听说一些女生之间的杂谈,无非是各自家里?流传下来的怪异故事,冷家的落阴官在出世之后增添了许多新?鲜素材。 什么某家的家主在和她同台祭祀后性情大变啦。 什么不?得已去?找她落阴的人却?在数天之后发现?吊死在路边。 如?此种种说得煞有其事。江月鹿仿佛看见恐惧经口口相传之后拧成了束缚的绳结,密密麻麻,无孔不?入,将白发的少女困在那间小小的庭院。 “问寒。” 一起走在路上,忽然听到江月鹿喊了自己的名字。她转过头去?,看到他?认真的神情,“你想?和大家在一起吗?” “我需要知道你的想?法,因为有可能你并不?愿意?和人靠得太近。” 冷问寒很快领会了他?的意?思?,懂事道:“没有用的。” 她尝试过也被拒绝过,人的印象不?会一时?片刻就改变,而且巫师有多看重吉凶祸福,身在世家的她从小就知道。 最主要的是,她知道江月鹿如?今处境艰难,并不?想?为他?添麻烦。 江月鹿却?一定要问出她的真实感受,“你想?,还是不?想?。” 冷问寒沉默了许久。 “我想?。” 她的额头立刻就被手掌轻柔覆盖,“好,那今天晚上就和大家坐在一起吧。” 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江月鹿打断道:“其他?的事有我在,你不?用管。” 不?用我管…… 冷问寒觉得这四?个字在她的世界里?实在太陌生了。从小到大一直有人在叮嘱她,你是冷家百年来等候的人,你在冷家的位置无可取代。那些让自己出入阴间的人也用殷切的视线求助她,“这是只有您才能做到的事啊!”期望比比皆是。 居然还有“不?用我管”的事吗? 只用坐在那里?? “晚上也许还得再加一个人……” 江月鹿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灰败了无生气。对上冷问寒关切的视线,他?只能苦笑。 “如?果有人和你聊着天的时?候忽然脸色大变离开?,会因为什么?”他?问道。 复盘和夏翼的谈话无数次,他?也没能发现?哪句话戳中?了对方的逆鳞,上一刻还在听他?说话,下一刻却?咆哮让他?别靠近……也许同龄人更有感受一些。 冷问寒认真回想?:“……讨厌这个人。” 江月鹿垂死挣扎:“不?会有一点点喜欢吗?你看,至少还能坐下来聊天……”很快他?意?识到夏翼留下是因为自己使用了教师的权利。 重重叹了口气,他?无奈道:“不?管怎样还是要和他?找机会再谈一次。” 下午没有课,他?打算等到放学再说。 谁知道,夏翼居然主动来找自己了。 - 第三节课的结束铃响起前?,夏翼忽然有了一个惊悚的想?法,只有这样,才能够将他?和那个人的关系解释清楚。 第107章 这个念头实在是过于惊悚,以至于刚冒出一个苗头,就被他?双手抓住掐回去?还顺带着踩了两脚。 “滚开?!” 他?狼狈地站起来,双眼牢牢锁着面?前?——刚刚在他?脑海里?翻搅的江月鹿逐渐淡退,变成了讲台上呆滞望着自己的老师和其余不?敢回头的学生,他?立刻平静了下来。 “夏……夏翼同学,你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 冷淡答完,拉回椅子坐下。 但他?没能享受这份平静很久,乱麻又随着他?的声音出现?了:“是你点名让我和你一起住……我们晚上去?了……你答应陪我演出……在那把巨大的白刀砍中?我之前?,你救了我……” “因为有眉心这口气,我才能体会你的心情……” 他?似乎被这些声音劈成了两半。 一个叉腰怒骂,指责江月鹿是个骗子;另一个结结巴巴,辩解也有可信之处。 一个说做这些事没什么打不?了,“一起吃睡又怎么样,好多人都这么做呢!”另一个红着脸反驳,“可是我去?过人间,只有情侣和夫妻才能做这种事。” 连我的贴身武器都对他?爱慕不?已。 只有那个解释了…… “你看夏翼,下午是不?是有点不?正常?” “何止一点。她平时?没法安静坐三节课吧?” “哪里?安静了……我看她是躁动得很,脸色阴晴不?定,老师叫了他?几次都没反应……哎你说。” 探究的视线逐渐变得有趣起来。 “她这样,是不?是和你前?不?久失恋的样子有点像?失魂落魄到了一定境界,连别人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喂喂,小声……小声点。” “干嘛啦,他?现?在失恋呢,不?会听到我说的话……”女生的肩膀被冰冷的手掌轻拍一下,恐怖的气息让她手舞足蹈的动作停下来,“呃啊——夏夏夏翼?!” 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也不?知道听去?了多少。她今天死定了! 夏翼皱眉问道:“失恋是什么意?思??” 连这个都听到了,女生面?露绝望,“没有没有,我没有这么说!” “真的?” “啊啊啊啊痛死了!别别别,我说我说。失恋就是恋情……呃……出现?了阻碍,你喜欢的人不?喜欢你,或者你们两个人分手了……” 夏翼像个柱子一样站着,他?的表情也像石头一样,女生绝望发现?,她似乎完全不?明白恋情、喜欢还有分手都是什么。 二人的举动已经引起了全班的注意?,如?果说开?始还在为女生隐隐担忧,但很快便随着夏翼关注的问题改变。时?而暴躁如?雷,时?而冷若冰霜,如?此求知的夏翼真是少见,而且求的还是“恋爱常识”。 这给?了部分人跃跃欲试的心思?。 “夏翼……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啊?” “什么喜欢,搞不?懂。” “就是让你烦躁又让你快乐的人……在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情绪起伏会很大……”夏翼突然突上前?来,揪住她的领子,“就是这样!” “咳咳……好,我知道了,你先放开?我……” 被掐出来白眼的学生慢慢恢复过来,望着求贤若渴的夏翼,她震惊于自己还有给?第一名授课的一天,看来平日里?的爱情小说没有白读,咳了一声,“你和这个人什么关系?” 夏翼认真回想?。 闪过纸娃娃扑在那个人身上叫爸爸的画面?——叫性别明显为女的江月鹿为爸爸……这一幕实在过于诡异,印象特?别深刻。而且那娃娃在自己苏醒的时?候,也这么叫过他?(被他?摔飞之后就不?再叫了。) 根据夏翼丰富的人类观察知识,家庭单位里?,只有孕育出的孩子会叫父亲“爸爸”。“爸爸”是一个亲近的昵称。 他?点头道:“有一个孩子的关系。” 喝了口水等他?回答的女生噗地喷了:“……什么?!” 夏翼凉凉看她:“怎么了?” “呃……也不?是,也可以吧……应该能够做到吧,我没见过就是了……”凌乱的女生忽然想?起,历史上也有通过月力而让两个女子受孕诞子的传说,也许夏翼和那个神奇的女子发现?古书后这样那样了一番,便成功了…… “不?愧是第一名啊。”她真心赞叹。 “既然如?此,关系应该非常和睦才是啊,你为什么烦恼?” 夏翼犹豫片刻,还是解释道:“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但是她记得?” “对。” ……一番简要解释之后,女生颤抖道:“所以你们在过去?甜蜜睡……不?,甜蜜生活了一段日子后,你带着孩子甩手走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记忆全无,期间也没有联系过她,像是完全忘记了自己做过的承诺,这个时?候她出现?在你面?前?……” “你做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划烂她的脸?” 似乎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而他?确实划了她的脸。 “没错。”夏翼补充,“我还抓着她的衣领揍了她一顿。” 你在骄傲什么啊! “好……”好渣啊……她艰难地吞回去?,“好吧。那接下来你有没有试着对她好一点?” 第108章 “她来找我聊天,我让她别靠近我。” “……这、这算好一点?!” “我没有再打她。” “太渣了……太渣了啊……”女生气得连连摇头,脱口而出:“你问她们,你是不?是很渣,你简直不?可理喻啊!” 围观群众都在用谴责的眼神看着她。 夏翼沉思?:“所以我真的和她有关系。还是那种关系。” “那种关系这种关系,孩子都有了还搁这儿装纯情少女呢?承认吧!那就是爱人关系,可以睡觉打啵亲亲我我一辈子依靠对方的爱、人、关、系!” “……你去?哪里??!” 夏翼已经出了教室,“我去?找她。” “哦哦哦快去?快去?——等等,她也在女高?——是谁啊?!” 人影已经不?见,但是有人跟了上去?,像战地记者一样汇报过来:“夏翼下楼了,很快,她的速度很快,她穿过了操场,她跑了起来,我们看到她像一支箭一样飞进了司务楼,她正在上楼,她到了办公室!呃啊——!!!” 记者发出了濒死又兴奋的声音,可以说是兴奋到差点死去?。 “他?停了下来,在鹿月老师的办公桌前?。” “他?要找的人——是鹿月老师!!!” 消息如?惊雷砸回了教室。 第48章 树高女中08 “夏翼?”江月鹿吃了一惊,“你怎么来了?出了什么事?” 其余教师虽未抬头,但都已经高高竖起了耳朵,有人为他接下来的命运哀愁,更多是在幸灾乐祸——看啊,才来第一天就要滚蛋了! 灾星夏翼虽然恶事做尽,不过仅限于别人找上他去,像这样?大白天主?动踢馆,还是头一遭。无数双眼睛盯着二人,最普通不过的?一张办公桌竟然成了炙手可热的?焦点中心。 桌后的老师懵然无措,桌前的?学生眉头紧锁。 夏翼不想放过江月鹿脸上任何细微变化,深挖的?炙热视线停留在那张白皙动人的?脸上,可惜他对严刑拷打擅长,却不懂得一个人类的?心,只能隐隐体会?到这一表情最浅层的?意思—— 他似乎在为我?担心? “3班出了什?么事吗?不,应该不是……”江月鹿很快否认了。 夏翼不会?在意这些事。在这个考场里,他最挂念的?应该只有纸娃娃,而它正在自己衣领里,难道是来要她回去? 他反复想了许多可能,长久认真?的?思索被夏翼自然而然看成了另一种意思—— 他真?的?很在意我?的?事。 昨天晚上在自己手下,连生命都受到威胁的?时?候也没有害怕……仔细一想,当?时?他望着自己的?表情就像现在这样?,是一种自然而然的?牵念和担心。 夏翼被震惊了。 他是真?的?很喜欢我?啊。 对这样?一个喜欢着自己的?人,他却用了冰冷的?刀尖和无情的?拳头去回应……江月鹿对两?个人未来的?期待,应该就在这一拳里粉碎了吧? “呃……你是为了拿她回去吗?”江月鹿友善地指了指衣领,表示随时?可以把纸娃娃还给?他。 本来就是因为昨晚的?夏翼情绪不稳定才要过来的?,被他安慰了一天,纸娃娃的?心情也恢复了。 他不好意思道:“她本来就是你的?,我?却强求她留在我?身?边一晚,实在抱歉。” 别说这样?的?话啊…… 那双从未有过波动的?红瞳此刻忽然露出受伤般的?触动,江月鹿愣了一下,又开始疯狂复盘自己是不是哪里说错了话:“不是说你从前的?方式不对,也不是说她更喜欢我?,啊啊啊我?也不知道我?该说什?么了……” 他痛苦地按住了额头,却让夏翼更恍然。 我?之前到底做了什?么啊…… 年轻的?鬼王没有意识到,这恐怕是他百年来头一次反思自己,很快他就不自觉抬起手来,隔空指着江月鹿脸上的?疤痕,“很痛吧。” “这个?啊,还好吧。” 又在硬撑…… “这里呢。” 江月鹿摸着自己的?肚子,昨晚被揍过的?位置,“真?的?还好啦,你当?时?认不出来我?,对我?戒备是当?然的?。” 夏翼摇摇头:“不该是这样?。”唯独对你不该戒备。 江月鹿不明白这句话,却还是继续问道:“你来是有什?么事吗?” 是啊,他来是为什?么呢。 幻出鬼玺的?那一刻他很明白,即使失去了记忆,但他从前应该生活在一个诡谲奇诞的?世界,应该就是江月鹿口中的?鬼都,那个能随意幻形、无中生有的?地方。因此即便有诸多证据作证,他仍然可以将江月鹿的?话当?作无中生有的?幻梦处理。 但他为什?么没这么做? 因为他的?心情不会?有假。 早已在百年前死去的?鬼没有形体,也没有心,他所感知到的?甚至不能称为心情。 所以看着那道伤疤微微而生的?悔意才很陌生。陌生到在无情流逝的?光阴中珍贵了起来。 夏翼轻声道:“有什?么我?能为你去做的?吗?” 江月鹿一愣,“嗯……有是有,可我?担心——” “你不用担心。”夏翼道:“我?都会?做的?。” 第109章 尽管语气很轻,他还是捕捉到了话里的?淡淡诚意,于是试探着举起早已备好的?日石圈,“那……能带上这个吗?” “可以。” 他接过,带上,动作行云流水。 “还有什?么吗?” 由于太惊讶,江月鹿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还有……晚上可以补习吗?我?们想要给?你的?——” 没有听完他一长串的?解释就答应了下来,“可以。” “还有吗?” “没……没有了。” 夏翼点点头,“我?就在教室,随时?联系。”然后离开了,脖颈间?的?项圈在门口闪烁一霎,继而消失不见。 司务楼的?办公室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数日前吃尽苦头的?老师们哑口无言又目瞪口呆,视线在门口和江月鹿身?上来来回回,呆滞道:“带带带带上了……” “——就这么容易?!” - 晚修之前,江月鹿总算申请下来了教室的?使用权。本来不必这么麻烦,但因为他是刚来的?实习老师,所以步骤较为繁琐。 【晚修后教室见】 通知过大家后,江月鹿开始准备夜晚的?补课内容。因为夏翼这条线很顺利,他现在干劲十足。 首先要介绍一下女高的?四门考试。 “身?”为体能考,关注的?是学生的?身?体素质、健康程度,除了喜闻乐见的?八百米跑步,还有体操、单双杠等项目考察肢体灵活度。 为什?么会?有这些,也很好理解。 巫师的?对立方为妖虫鬼怪,动辄上山入地、飞檐走壁,这就要求爬墙上房下井都是巫师的?必备技能。稍微走两?步就喘了?不好意思,那可能不适合来到这里。 听许礼她们说学院有类似的?课程,想必女高也是出于类似原因,设置了这些项目。 说完“身?”,再来说“心”。 人们常说鬼上身?、鬼勾魂,无疑是恐惧鬼对心灵造成的?压力,往往越害怕越容易小鬼缠身?,坦荡者却有正气护体。在所有科目中,“心”考位列第一,一个心术不端或者心理健康不达标的?人,不能说完全?丧失了成为巫师的?可能,但他一定会?被正统拒绝。 “夏翼没有通过的?就是这项考试……”而且是参加了考试,还得了一串零分?。 江月鹿屏气凝神,认真?看起了女高“心考”的?考试内容。 这四门考试中,唯独这一门的?考点设在月坛之内。 传闻月坛后方连着雪山,山下有个洞穴,无时?无刻不从里面吹刮出森冷的?寒风,据说还有人听过深夜时?分?洞内传出过女人的?哼唱,至此有了校内怪谈三之“囚女”。 因为那哭声实在过于凄惨,听起来像是被囚禁在里面很久,所以才有了这个名?字。当?然这是后话了。 这个在灵异怪谈里存在感极强的?洞穴,官方却有个正经的?名?字——“镜花水月”。 听说进洞之人能像照镜子般映出内心之物,喜怒悲欢在这面镜子前无处遁形。不知为何,看到这条解释,江月鹿想起的?却是熨斗镇第一次答题时?关入的?四方小黑屋,当?时?镜里的?火苗幻化出弟弟妹妹的?形态来折磨自己,印象实在深刻。 和这“镜花水月洞”有着相似之处。 女高的?学生自幼在学林长大,淳朴善良,最恶劣的?把戏无非只是女儿?家吵架的?小打小闹,因此“心考”看似严格,却在女高的?学生身?上派不上用场。 直到碰到夏翼这个外来者。 他翻出老师的?批语,只有一行四个字。 ——心无一物。 旁边还有一道朱笔批下的?痕迹,江月鹿已经知道只有月坛那位司祭大人才能用朱笔在学生们的?考卷记录上阅示。 他仅仅为夏翼留了一个字。 ——空。 “空?是说镜子里没有任何东西吗?” 但江月鹿总觉得这个空指的?不是实体,而是更为抽象的?含义?。 除了夏翼的?“心考”需要注意,接下来的?“识考”则是针对从学院远道而来的?所有学生。 识,即常识。是对当?地风土人情、历史脉络的?整个概述,换言之,就是考生得知道她们来了一个什?么地方,这个地方从前什?么样?,现在什?么样?,地上长着什?么树,人们以什?么为生,如此种种。 这些就只能靠死背硬记了。 至于最后的?“力考”,一般来说是女高师生最重视的?科目,考验月力的?修习程度。倒是完全?不用让江月鹿担心。 夏翼不用说,已经是第一。 其余九名?学生都是学院选拔/出来的?佼佼者,而且恰恰相反,他其实才是月力最差的?那个…… 详略有当?地准备好了一份大纲,窗外已是月上梢头,司务楼正对着的?学堂静悄悄亮着灯,学生们都在安静自习,他看了下时?间?,晚修快结束了,于是拿着拟好的?备考提纲走向学堂。 - 3班教室。 很安静,静得让人发慌。 仔细看看,大家虽然瞅着书?本,但却连书?是倒立的?都没发现;虽然在涂涂画画,看似用心计算,实际上眼神已经瞟到了教室最后。 第110章 最后一排的梨花将纸条弹给前排的朋友。 【大家为什么都看着我0 0】 祝铃合上纸条,轻笑一声。 她那直性子的友人还没发现,大家的关注点其实不是她,而是旁边的夏翼同学。 自从下午夏翼同学去了司务楼回来,大家虽然表面不问什么,实际已在暗中滚起汹涌的传闻,“性/冷淡第一名竟然有一个孩子”、“禁忌师生恋在3班连续上演”、“我为了那位老师失魂落魄”…… 光是传到她耳中的,就有十来种。 换作别人是当事人,大家早就上去问了,可那是夏翼同学。 所以才在私下飞纸条询问啊。祝铃抬头看了眼在空中乱飞的纸团,你来我往像是打仗一般,摇了摇头。 实在太显眼了,这让鹿月老师带来的学生怎么想呢。 “我去。”谢小雅低声道:“她们这儿的晚修课传统是传纸条吗?到底在说什么啊,我也想加入。你不想吗许礼?” 许礼认真备考中,“不想。” “没意思。”谢小雅砸了咂嘴。朝旁边一桌女生凑过头去,“哎,你们在说什么啊?” 她一过来,两个女生都吓了一跳。 其中一个带着厚底眼镜,桌上摞满了书,但封面都是粉紫色还有两个女孩子搂抱在一起的画面,不太像课本。 她更沉得住气一些,对谢小雅打了个招呼,“罗青青。” “你也可以叫我清水狂徒子。” “……清水狂徒子?”谢小雅不知要如何形容这个名字。 “是我的笔名,既可以像清水般纯洁,又能像狂徒般火辣,这就是我对爱情的理解。从前我只是埋头写,不曾想……今天居然见到真的了。” 她喃喃狂热的神态让谢小雅感到畏惧。正在后悔自己贸然试探,却被罗青青一把捉住了手,惊得她呃啊一声。 “我问你,你一直跟着鹿月老师对吧?” “对……对啊。” “那你知不知道,她和夏翼从前是恋人?” “…………………啥?” “孩子都有了哦。” “………………啥啥?” “之前都是鹿月老师苦苦相恋啊,但在我的点悟之下,她们已经破镜重圆了,你看夏翼同学今天晚上是不是很高兴?” “好像……是?但是……”谢小雅费劲地消化着这个消息,觉得这辈子的语言能力都消失了。 夏翼和江月鹿,淦,怎么可能啊! 晚修结束铃声响起,罗青青收拾书离开之前,嘱托道:“听说待会你们有补习课,一定要帮我留意下她们的进展,拜托拜托啦。” “等等……” 直到人都走了,她仍然保持着伸手的动作,化成望夫石一样的石像。 许礼拍了她一下,“别愣着了,江月鹿马上来。” 这个名字点醒了谢小雅。 回过头来的她眼睛闪闪发光,兴奋似乎会传染,从罗青青来到了谢小雅身上。她闪亮的双眸让许礼感到畏惧,“干什么?” “许礼,我刚刚听说了一个震惊无比的消息!” 付梦如走了过来,皱眉道:“你们在说什么啊?” …… 江月鹿以为他到教室后会迎接一个乱糟糟的烂摊子,毕竟有各种不对付的人物在,谁知推开门来,却是诡异地安静。 所有人都乖乖坐着,但是所有人的表情很值得玩味。 付梦如一脸“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来”的惨痛,谢小雅则是扑闪着眼的兴奋,连一向稳重的许礼也十分复杂地看着自己。 如果说正常,恐怕只有冷问寒和夏翼了。 他挑眉问道:“怎么了?” 第49章 树高女中09 少女们面红耳赤,都不回答他的话。 江月鹿只能点名了,“付梦如,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付梦如嫌恶道:“刚来没几天就搞出这些乱子。警告你,别忘记自己的身份!你来这里是为了考试,而不是为了……为了……为了什么你自己知道!” 江月鹿:? 但是付梦如已经用力转过头去,眼睛也紧紧闭上,每一根头发丝都写着拒绝。 谢小雅试探道:“那个……学校最近流传着你的一些传闻,老师和学生全都在说,各个年级都有呢。” 江月鹿严肃起来:“有这样的事?会影响到我们的任务吗?” “好像……不会?”许礼道:“但是对你的私德有很严重的影响。” 江月鹿以为是什么大事,吓得出了一身汗,听到这句话一下子松了口气:“只是私德啊……那没关系。不管那些,我们先来看今天晚上都要恶补什么吧。” 谢小雅:??? 这人对自己的绯闻一点都不关心吗? 专门搞事业的江月鹿已经将提纲发到了每个人手中,在一旁解说起来:“我是这么想的,四门考试里有三门不用担心,重点在常识课。再来是需要注意当地的巫术考试,和从前有没有什么不一样。” 许礼点头:“我们也是这样想的。” 第111章 她快速地掠过江月鹿整理出来的资料,“考题是有很大不同。她们侧重于学生之间彼此合作,在团队赛中赢得胜利。比如说“力考”去年卷子的第六题。” 大家跟随看去。 “学生两两一组,分守方与攻方,借助桃木剑飞至空中,在雪林中开展冰球赛。在指定时间内将球击入对方的雪窟即为获胜。三场两胜赛制……” 学院更多是单人作战,拿着木剑对砍,说好听是传统,说难听就是无聊没劲。像这么有趣的题目还是头一回见,大家都觉得很新鲜。 谢小雅道:“桃木剑为通神的器物,飞到空中没什么罕见的,我们每个人都能做到。但是这道题却要求两人一组,共用一剑……” 有人摇头:“这得练很久才能做到吧。” 有人赞同:“我听过类似的事,有个家族的女子只能诞下双生子,两个孩子自幼同吃同睡一同修炼,因此能同时念出符咒,精细控制力道,你一半我一半,不多也不少,如此才能共同操控法器。” “如果交给她们去做,这道题一定能拿第一。” 许礼点头道:“对两个人的默契度有很高的要求。” 江月鹿笑眯眯看着她们热情讨论,适当引导道:“那不如我们先按照这道题的要求试一试,说再多也不如练一遍。” 这倒也是。大家起身各自寻找搭档,教室很快热闹起来。 谢小雅自告奋勇:“我来做记录,没有人做记录可不行。”这样一来,教室里的学生就变成了九个人,江月鹿本想自己来记录,让谢小雅上场,但转念一想,还是得有个专业人士在旁观察。 而且,他忽然想到夏翼不是女生。 他或许是和自己一样,为了进入女高才改变了身份,现在并不方便向其他人透露夏翼的隐私。但如果让这些女孩子知道自己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和异性近距离接触了,而且还是从鬼都来的,这对她们很不公平。 于是他招手道:“夏翼,过来。你和我一组。” 听到他这句话,原本热闹的教室瞬间安静,好几个人又露出了“果然如此”的微妙表情。江月鹿背对着她们,所以没有看到,他的注意力都在夏翼身上。 下午的夏翼实在让人太惊讶了。 晚上还显得正常些。 也许和一群不认识的人坐在一起,对他来说没什么区别。 补习的意义不过是将晚修延长了一会,刚转来的学生和已经相处了几周的学生一样,都是陌生人。他的表情从晚修开始到结束,丝毫没有变化。 只有在江月鹿进门时,他浅浅地抬起眼皮瞄了一眼,然后又冷淡地坐了回去,旁边人谈笑,议论,从左耳进,从右耳出,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 身体好像在这里,但灵魂却不知道在何处。 难道这才是朱批——“空”的含义? 夏翼走过来停在他面前,站了好一会,像在罚站,好久了也没下一步动作,更别提开口说话了。江月鹿心道,难道他在等下一个命令吗? “你先熟悉下试题吧。” 夏翼点头,接到手里,浅色的眼珠一目十行地扫过。江月鹿狐疑,看这么快吗? “你看过去年的试题吗?” “嗯。”夏翼没抬头,认真看着:“第一次没考过,他们给我找了五年的题目,罚我一个晚上全抄一遍。” “第二次就考过了?” “嗯。” “很厉害啊。”夸完了他,江月鹿又去看其他学生,所有人都进展顺利,只有冷问寒坐在椅子上,她的周围站着热情讨论和激烈争论的同伴,没有一个人看向她。 “你想帮她?” 夏翼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身旁,不等他回答便又认真端详起他的神色,“嗯。你很想帮她。” 江月鹿哭笑不得,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夏翼道:“要帮她也简单。” 江月鹿来了兴趣,“你有办法?” 夏翼道:“她不是找不到人来做搭档吗?简单得很,让其他人只有她一个选择。” 江月鹿皱眉:“你的意思......” 夏翼淡色道:“杀掉八个,还剩一个。” 他不是在开玩笑。江月鹿问:“倘若这最后一个人宁死也不愿意呢?” 夏翼不解:“会有这样的人吗?” 江月鹿点头:“有的。” 静了半晌,夏翼忽然开口:“是我哪里说得不对吗?” 他不知道是从哪句话开始江月鹿的脸色开始不好看的,但他肯定没有刚才开心了。 “你来自鬼都,我来自人间。有不一样的看法很正常。”江月鹿莞尔一笑,“我也不是你的老师,没有说的不对就需要改正一说。” 人有人各自的观念想法,听到与自己不同的观点就想着去反驳也太累了。 夏翼直直看着他。江月鹿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从下午开始他就怪怪的。 夏翼思考一番,觉得是他找的办法不合江月鹿的心思:“如果你觉得刚才那个方法不太好,还有其他的。” “她们已经从内部结成团体,关系很难让一个外人插足。既然如此,从内部摧毁不失为一个选择。只要瓦解了她们如今的友谊关系,接下来的事水到渠成。” 第112章 他很是?轻描淡写地说出了摧毁他人情谊的话?,在他的观念中?,感情为目的让位似乎是?很正常的事。 “这样啊,那要怎么去做呢?” “简单。”夏翼狭长?的红瞳扫向对?面,“付梦如既是?一个狠角色,也是?薄弱点,该从她下手。让她做出些事来,被其他人厌恶。或者许礼也可以,不过这个人用起来不太方?便。” “要我出手吗?”他转头?问自己。 江月鹿笑了笑,他的态度始终平和?:“没关系。我相?信她们?可以解决的。” 对?面有八个人,两两配对?又不愿和?冷问寒一组,势必会剩下一个。现?在就有一个女孩子面露难色,嘀咕自己太倒霉。 付梦如听到了,立刻驳斥她:“强者从没有倒霉一说,是?你自己太弱了!” “说得好听,真要一组了还怕被克死呢……” 付梦如嗤笑:“害怕?我?你开什么玩笑?我不会怕她,我的八字也不会怕她的八字。” “不怕倒是?和?我换啊……我还想和?许礼一组呢。” “换就换!” 付梦如走到冷问寒身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凶道:“喂。待会你可别拖我的后腿!我说上就上,下就下,你不能有任何反驳!” 冷问寒也懒得反驳她,所以两个人的相?处还有种怪异的和?谐。 这一对?个性迥异的组合成立之后,在接下来的试炼中?只失败了开始磨合的一二次,剩下都是?第一。她们?过五关斩六将,以耀眼的战绩来到了江月鹿面前。 江月鹿冲着她们?比了一个大拇指,“做得好。” 冷问寒静静站在木剑上,她总是?能将付梦如的小?瑕疵迅速修补,她的白瞳不光能通视幽冥,还能做许多细微的活。而眼下,区区共乘一把木剑,实在是?太过大材小?用了。 如果被家里的长?辈们?看到,一定又会吹胡子瞪眼,骂骂咧咧地说这样不何体统。 想到这一幕,她的嘴角就微微翘起。 付梦如在阵前叫嚣:“我当然知道我做得好!怕的话?就早早投降啦。” 江月鹿摇头?,笑道:“投降不行,我们?还是?要比一比的。” 他回过头?,招呼夏翼乘上木剑。上马是?上过许多次,上剑还是?头?一回。技巧不免生疏,踩上去第一脚就差点掉下来,幸好一只手将他紧紧揽住。 付梦如大叫道:“比赛就比赛,不要拉拉扯扯的!” 江月鹿道:“我的错,是?我不小?心踩空了。”他也轻声?向后说了句抱歉,一声?“没事”近在咫尺,响在耳边,没想到夏翼会离得这么近,他微微愣神。 直到冰球呼啸而来。 付梦如叫道:“看我的!” 耳畔又是?轻哼一声?,似乎完全不放在眼里。他只感觉揽在腰间的手微微划出一圈,隔着衣物微微麻痒,桃木符剑随之一动,灵活得像是?有了自己的神识生命。 他定下神,想要帮上一些忙。 耳畔一阵温热气息,“抓稳了。” 符剑又是?一拧,骤然提速朝对?面的冰球扑去,所有人都看花了眼,等到气流重?归静止,那颗冰球已?然当啷入洞。虽然他看不见身后的夏翼,却能感受到他此刻一定笑得张狂。 对?面甚至还没摸到他们?的冰球呢,就……赢了? 很没有实感。 付梦如不肯下来:“不行。再来比过!” 可惜她的队友已?经先?一步退场,付梦如大吼她是?个叛徒,两个人刚建立起没多久的友好关系立刻濒临破灭,如此戏剧性的画面让不少人都吃吃笑了起来。 江月鹿做了个回到原位的手势,“好了。” “时间紧迫,我们?只在这里做个示范,接下来你们?自己回去练习。力考就是?这些。”他翻找出提纲,“最?重?要也是?最?麻烦的还是?常识,我找了往年的考卷划出来重?点,你们?就按这个背吧。” 许礼拿到手之后,厚厚一叠,惊讶道:“这是?你一个人做的?就这一晚上的时间?” “还有下午呢。” “那也很快了……” 找资料划重?点,对?他这个过目不忘的人而言没什么难点。但?如此大量的资料还是?让她们?吓了一跳,望向江月鹿的目光带了些不同——能在入学考里拿第一,果然有几把刷子。 所谓考点,也就是?本地的风土人情、传说故事。和?巫术异类沾边之后,资料里充斥着大量奇闻异事,因此背起来还算有趣。 看着看着,有几条吸引了她们?的注意。 第50章 树高女中10 怪谈大多?诡谲离奇,充斥着血腥和亡者的气息。最?不济,也得是“满月夜的雪林”、“女生厕所的无名死者”之类听起来就直坠恐惧的迷局。 但?是记录在这些?资料里的,却是“图书角消失的书去哪了”、“每逢单数日就有人撕掉值日表到底是谁”……这种听起来像是小孩闹着玩的谜题。 怎么来形容这种落差呢。 就像你在看恐怖片的时?候已经准备好看放大骷髅头了,但?是画风一转将你送到可爱芭比的幼儿专区,还顺手给你塞了一个奶嘴。 江月鹿道:“老师之间?的讨论倒是更大胆一些?。”他讲了之前有老师未经允许进入月坛后消失无影的故事。 第113章 谢小雅道:“这些?听起来才像是怪谈嘛!学生间?流传的简直像是少儿故事……” 许礼问道:“可她们本来就是少儿。” 付梦如皱眉道:“难道是为了保护她们的身心健康?女高对学生的管控很严格,晚上不允许出?校,还在校内设了很多?不允许进入的场所,应该不会允许她们想东想西。” 有人赞同?:“考试也很多?。” 除了期中考这种大型考试,她们还有月考、周考和三天?两头的抽查。只是待了一天?就考得晕头转向。 谢小雅想起今晚“经验十足”的罗青青,不确定道:“她们的身心健康……不需要保护吧,而?且不觉得越保护会越反感吗?不允许想东想西就真的不去想?她们口头上聊的话题也好?,记录也罢,全?都很正能量。” 一天?相处下来,她对女高学生的直观感受就是:像在世外桃源长大的少女天?真烂漫,没有特别凄惨的身世,也没有人伤心或者绝望,她们最?大的烦恼不过是没完没了的考试。 “呃……那到底是为什么?” 讨论陷入了僵局。 江月鹿问她们:“学院也是这样吗?” “喂。”大概是因为他在外人面前提到了学院,付梦如不悦地扫了他一眼,想要警告他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但?是转念想起这二人的关系,想必已经暴露的差不多?了,索性闭嘴,眼不见心不烦。 但?夏翼一点也不在乎,他还沉浸在刚才获胜的喜悦中。 谢小雅却不觉得有什么,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 “学院也有好?多?鬼故事呢!你听过‘夜半浴室流动的影子’吗?” 江月鹿摇头,“我报道完就来了,没和其他人聊过。” “啊,你又要讲了。”许礼无奈扶额。 “帮她记录下来。”付梦如讽刺地指挥道:“下次等她说我再也不要讲了都要讲吐了的时?候放给她听。” “可是可是,这是我第一次离灵异事件那么近……值得讲一万遍好?吧,况且我还没有给鹿月老师讲过!” 江月鹿笑了笑:“你说说看呢。” 于是谢小雅分享了她在巫运会期间?经历的灵异事件。 所谓巫运会是指巫术生之间?举办的运动会,比赛项目和普通人有很大差别。以后你肯定会参与?,这里我就先?不提啦——谢小雅这样说着简单略过,进入正题。 “当时?参加巫运会的学生混住在一起,男的一边,女的一边。因为地点在深山,所以很难洗澡。老师不要这么诧异嘛,就算我们是巫术生,也不能随随便便就变出?水来,又不是魔术!” “我们当时?的简易浴室还是靠老师提前搭的,他们从山脚提前引来活水,我们自己来加热。” “人多?水少,每人洗澡的时?间?又不一样,所以头几天?又混乱又怨声载道,老师索性不管了。我们就自己定了规矩,女生前半夜进浴室,每人只能洗五分钟,超过就有人来敲门。” “办法很快生效,女生这边的浴室到了后半夜就安安静静,一直都很正常,直到第三天?还是第四天?,总之是巫运会快结束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我忽然在深夜听到了淅淅沥沥的水声传来。” 她故意压低了声音,重重一顿。就为了看江月鹿的反应,可是他却很冷静。 甚至很有余韵地分析起来:“也许是有人打破了规定?” 谢小雅痛苦道:“这可是超自然事件哎,老师你也太扫兴了……” 江月鹿笑了笑:“所以我猜没那么简单。难道是你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比如说浴室里没有灯?” 谢小雅一下就哄好?了:“没错!你怎么知道!” “而?且不是没灯这么简单。她还没开热水。当时?是秋啊天?,一到晚上,山里就特别冷,这么冷的天?洗冷水澡不是等着感冒吗?可我后来查过了,没有人感冒,所有人的成绩都是正常发?挥。” 付梦如:“所以我才说,肯定是哪个?小鬼恶作剧,专门骗你这样的单纯孩子。开着水,还没有灯,又冷又困,谁会这样洗澡?” 谢小雅:“可我确确实实看到了人的影子啊,月光照在门扉上,我看得非常清晰!” 月如水缓缓流过,门内也流过水声潺潺。她当时?揉了揉眼,仿佛看到水光从门缝漫出?。究竟会是谁在深夜无人的时?候破坏了规则呢?她们是用各自家族的信誉发?过誓言的,难道因为人类的准则对她无效吗…… 那在里面的还会是人吗? 一想到这里,她就从脚尖窜来寒意,似乎潮湿的女鬼从门内出?来了,只要有水,她就能无处不在。 她已经看到了我吧……说不定还会过来…… 迷思让她浑浑噩噩,一时?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真实,掐了手心一下。剧痛让她短暂苏醒,就在这一瞬的清明里,她彻底看见了投射在门上的人影——那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影子啊……没有人会长成那样的。 “如果是恶作剧,我看到的影子又该怎么解释呢?” 付梦如撇嘴:“都说是你看错了!你睡糊涂说的胡话又不止这一回。” “而?且老师第二天?也去浴室看过,证明有鬼的气?息残留,我的怀疑并不是空穴来风。”谢小雅一直信誓旦旦,也是因为拿到过最?确凿的证据。之所以说是曾经拿过,是因为那位老师没过几天?又不承认了。 第114章 付梦如:“他都说是自己查错了,你还念念不忘。” “没关系,鹿月老师,梦如她特别害怕鬼,十五岁的时?候还在许愿世上没有鬼呢。” 谢小雅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完全?不管后者立刻怒发?冲冠吼着“谁怕鬼啊!”冲了过来,幸好?被?许礼拖住……江月鹿勉强从后面的好?戏上分出?神来,看着很严肃的谢小雅:“但?是我在那晚看到的绝不是梦境,我说的也不是胡话。” “这个?鬼只在那一晚袭击了我们的浴室。从某种意义上说,它很大胆,因为它敢于深入到巫术生内部。而?另一方面,我到现在还是搞不懂它在做什么,只为了洗澡吗?就只是洗澡?”或者就是那只鬼闲着无聊专门跑来戏弄我。谢小雅这么想。 江月鹿问道:“你为什么笃定它是鬼呢?” 谢小雅严肃道:“因为那是死?人的影子。” 自幼接受修习的家巫们有自己辨识人鬼的办法,有时?天?时?地利人和,运势极佳,甚至不需要借助法器通神就能做到。 那天?夜里,月光照耀四方,她的精神充沛极了。在那种状态下看到的影子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但?她却能感觉到影子柔软的肢体一起一伏,死?去的人像是活着的水,正在缓慢地呼吸。 不管听到这个?结尾多?少次,许礼还是会毛骨悚然。谢小雅不是个?很好?的说书人,她连自己的恐惧都抑制不住。可这件事的恐怖之处就在这里,你能想象一个?猎鬼的巫术生在恐惧自己看到了鬼吗? 光是想到能把好?友吓成这样,许礼就忍不住脑补影子到底会是什么样。 然后自己也慢慢害怕起来…… 付梦如僵硬地拉回话题,“快学习吧!一个?个?不务正业。” 谢小雅还想说什么,被?许礼捂住了嘴,其余人也缓缓进入学习状态。正在一切安好?时?,久未出?声的夏翼忽然道:“但?是没有图书馆。” 他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像是一句话从中切出?的碎片从天?而?降。像突然在身边响起来的电台咔滋咔滋……被?吞去了前因后果。 不解的众人面面相觑,压住心惊。 江月鹿走到他身边,顺着他视线看向桌上被?圈起来的提纲。一直不声不响,原来是在认真阅读他整理的东西。他不禁有些?窝心。 而?那句被?圈起来的话平平无奇—— “图书角里的书消失了。” 正是引起他们这番讨论的女高学生观察记录。 他回想着刚才夏翼的话:但?是没有图书馆。忽然灵光一现:“你们不觉得这个?学校有些?奇怪吗?有宿舍楼、教学楼和办公楼,甚至有一个?祭坛,但?是却没有图书馆。” “也许……图书角的书已经够大家看了?” 谢小雅马上反驳:“不会。今天?晚修课上我还在听邻座的学生抱怨没有太多?书可以读。” 图书角就在教室一角,小得可怜,许礼索性过去全?拿了来,一趟一人就全?搬完了,可见根本没有多?少。她们简单地翻阅了一下,就发?现了另一处异常。 “种类好?简单啊。”谢小雅同?情道:“她们是读着这样的书长大的吗?” 这些?快被?盘出?包浆来的书籍大多?是画本,风格简单轻松,台词很有童话风格,不难想象从小到大接受这种教育的学生会有多?么纯善无害,她们简直像养在温室的花儿。 付梦如随手拿起来一本,读出?标题:“我的理想。”她不禁笑了,“这年头还有这么蠢的题目。” 里面还夹杂着一些?家务功课书和工具书,看完以后做个?木匠或者织毛衣行家完全?没问题。 谢小雅蠢蠢欲动,“不知道我的邻座在看些?什么,这么看来,她的阅读量是这个?教室里最?丰富的。”她不想去翻别人的桌子,只是好?奇地张望了一眼,从封面判断,肯定也是一个?纯情故事。 “我看过其他班级,图书角全?都一样。所以不存在是我们班独有的问题。” 有人猜测:“难道是条件太简陋?毕竟是雪林里面的学校嘛。” 江月鹿摇头:“和落后的物质条件相比,我反而?认为她们的精神文明更应该完整超前。她们完全?有能力创造出?书籍作品,但?是一本都没有,也没有留传下来。” 夏翼开了口:“也许不是没有。” 他一说话,全?场肃静。他那淡淡的气?质像在阅览她们每个?人的反应,不动声色掠过多?人神态,浑不在意自己的话像是抛出?一个?炸/弹。 “而?是我们看不到。” 他这句话成功让所有人后脊梁生寒。 教室大概冷了一分钟左右,大家才结束了倒吸凉气?的状态。 付梦如怒道:“可恨,他们嘴里竟然没有一句实话!我就知道这考场没这么简单,怎么可能背背东西就过了?” “活人不说实话,可以来问死?人。”冷问寒说道。 进来后就坐在角落安静不语的她,忽然吸引了所有的视线,连夏翼也瞧了她一眼。她身上留驻的月光被?一层层的目光擦拭,变得更亮更白更净,不过对视了数秒,大家就退却地不再看她的眼睛,唯独付梦如紧盯不放:“你想怎么做?” 她轻声道:“落阴。” 第115章 找死?人问话,天?生就该落阴官来干,先?前不说,是因为没想到。现在她主动开口,倒省了很多?麻烦。连付梦如都爽快道:“多?叫几个?上来,一个?鬼的话我可不信。” 冷问寒点了点头。 许礼问道:“需要我们回避吗?” 她又摇了摇头。 “问寒。”江月鹿开口叫她,没有阻止也没有殷切:“我不知道落阴怎么操作,但?我希望你下去之后,我有办法确认你安不安全?。” 付梦如嗤之以鼻:“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弱吗?她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许礼也道:“我虽然没有见过,但?也知道她从没有过失手,这点你可以放心。” 但?江月鹿非常固执,“行吗?” 冷问寒迟疑:“可我不知道……我要想一想。” 她还是第一次面对这个?问题,陌生的问题引起了陌生的波动。她在身上翻找出?一块印鉴,一半红头一半黑头,印上刻有她的生辰八字和姓名,交给了江月鹿。 “如果它是现在的颜色,说明我没事。”冷问寒道:“但?如果出?现了血色——” 江月鹿打断,“那我就把你拉上来。” 付梦如道:“功亏一篑,那可不行!” 江月鹿却没有二话,“开始吧。” 冷问寒点头,国际惯例先?上香叩拜族神,然后拿出?了一支细细的木杖,杖头很精致,蹲着一只瞎了眼睛的麒麟。江月鹿听到低声吸气?的许礼喃喃:“听说冷家的其他人也能落阴,但?是她们需要用法力强劲的符纸叠在一起捂住眼睛,不然到不了阴曹地府,也看不见那里的亡魂。” “但?是冷问寒却不一样。” “她只用自己的眼睛,就能看到亡魂的生辰宫。” 在杖头缓慢的敲击下,她的周身忽然漫出?阴森的寒意,连站得很远的他们都被?冻得发?抖。那双白瞳彻底漫出?雾来,不像人,更接近原始的动物。 江月鹿记得上一次她只是拍了拍手,就从地府里抓出?一只鬼来。 这一次声势浩大,不知要拉上来多?少鬼…… 第51章 树高女中11 冷问寒道:“再见。” 话?音落下,教室死角逐渐被黑暗吞没。江月鹿错觉他?们正在冷问寒的?眼瞳中,无形的?眼睑如同黑幕落下,将他们严严实实遮蔽。 伸手不?见五指,听觉开到最大。刺骨寒风从?各个方向吹来,其中还隐隐夹杂着湍急的?流水声,哭声笑声和求饶声…… 黏稠腥臭的味道,从?轻微变得浓烈。 手中的?印鉴幽幽亮着光,他?拿起?来照亮四?周,却?没看到一个人。 “落阴吗……” 若有所思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夏翼就像能在黑暗中看清,紧盯着一个方向。 “闭眼后,周身形同幽冥,九步内勿入。之前总听那老头子卖弄,我?还以为……我?还以为……”话?说到一半,却?茫然地停住,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会自然而然讲出来这番话?,它们好像从?空空的?脑海里?跳了出来。 夏翼烦躁道:“想?不?起?了。” 江月鹿刚要劝他?别急,却?听见冷问寒的?声音远远传来。 “你叫什?么?” 冷问寒的?声音听起?来多了些温度,对她来说,鬼比人陪伴她更久,别人惧怕的?阴间,却?是她熟悉的?老朋友。 但江月鹿这边,却?是什?么都听不?见。 黑暗中,冷问寒停顿了一会,就像真的?在等候某人的?回答。 他?再一次意识到,生死之间的?界限无人能破,即使是最接近神明的?巫师。人们常说生离死别,是因为死了就是死了,人死不?可复生,人死不?可再见。那么开始时冷问寒说的?那声再见,是在踏入死国时面向人世的?道别吗? “你是怎么死的??” 和前一次一样,停顿还是没花很久。对亡魂而言,姓名来历与死法都容易回答。很快冷问寒就提了下一个问题。 “你身后的?这些人,也是这样死的?吗?” 江月鹿乍一听还没理解这句话?,等回过神来,他?的?脑子仿佛炸开了。他?像是看到湿冷的?血河站着密密麻麻数不?尽的?亡魂。 女高?这些年究竟死了多少人? 她们是怎么死的??为什?么面上祥和平静? “他?们不?想?上来。”冷问寒道。 这句话?是对江月鹿等人说的?,一片没有人的?幽暗中,忽然多出了各个人的?声音,“由?不?得他?不?想?。你告诉他?们,今天要是不?上来,以后不?巧遇见我?付梦如,我?一定打得他?八辈子都不?能投胎转世!” “在这件事上,我?觉得还是得听落阴官的?意见。” “那也太没效率了!” “你们不?要吵了……” 面前一个人都没有,但他?就是能听见每个人的?声音鲜活地响在各处。没什?么比这个画面更刺激诡谲了。 “……怎么没声了?喂,你还在吗!他?们说什?么了!” 冷问寒平静回答她,“已经被你吓走了。” 付梦如噎了一下,“靠,他?们也太不?经吓了……那现在怎么办,什?么都没解决。”大约想?到是因为自己才导致了现在的?局面,她半是愧疚半是烦躁,最后将怒气都发泄在了别人的?身上,“还不?是怪你,你硬气一点捉住他?不?行吗?” 第116章 冷问寒听不出情绪,“不能捉。亡魂没有听命于你的义务,他们才是阴间的主人,你我只是过路客。” 她已经拨散湿冷的雾气,收起了盲兽双头杖,地上残留的黑色痕迹像被腐蚀过。她的头发也湿了,江月鹿拿给她一条毛巾。 在付梦如还在说话之前,冷问寒朝江月鹿看去,“他们不愿意上来,但是说了一个有用的信息。” 江月鹿饶有兴味,“噢?” 冷问寒道:“女高有图书馆。” 果然。江月鹿问道:“在哪里?” 她轻轻地哼唱起来:“小女孩,来做题,计算留在作文课,作文留在体育课,跑步留在游泳课,游泳留在数学课。小女孩,全答错,分扣光,一分没胳膊,二分没脚脖,三分头颅锁,四分眼珠锉。” “小女孩啊小女孩,图书馆在哪里?最后一道题给你,你可千万别答错。” - 次日,司务楼。 江月鹿瞥到胖夫人在走廊,快步跟了上去,打了声招呼。 胖夫人转头,“哎呀,鹿月老师,昨晚的补习进行得还顺利吧?我听说夏翼已经带上了日石圈,实在是恭喜你呀。” 在这座小小的校园里,消息传起来和风一样快。 江月鹿客气了几句,状似不在意地切入正题,“对了,于老师。女高的图书馆在哪呢?我想去找几本书来看看。” 胖夫人笑眯眯道:“怎么突然想起来要找书啦?” 江月鹿苦恼道:“您还不知道,我给夏翼带上日石圈以后,老师们对我抱有更大的期望了,我得好好备课才能让他们放心啊。” 漂亮女教师的眉头微微皱起,苦恼的神色异常逼真,胖夫人深深看了几眼也没发现不对,收回了审视的眼神,“嗨呀,说的什么话。鹿月老师已经很厉害了,拿出现有的水平去教学就可以,不用再额外做些什么。” 见她想要用敷衍话术打发他回去,江月鹿话锋一转,试探道:“我听说女高的老师将图书馆藏起来了,难道是真的?” 胖夫人停下来,厉声问道:“你从哪里听说的?” 她还从未发过这么大的火,一直笑容可掬的人沉下脸色来会有种恶鬼夺舍的错觉。江月鹿转了转心思,将黑锅挂在了夏翼身上,无辜摊手:“我还能从哪里听说啊……” “……是了,除了她我想也没有人会这样大胆。” 胖夫人仍然沉着脸,“她也太不像话了,别的事还能容忍,唯独这件事……” 她意识自己说得有些多了,赶紧踩下刹车,不自在地掩饰道:“总之她要是再说这样的话,你就用日石圈去惩罚她!今日不同往日了。” 江月鹿诧异,“日石圈还有这种用途吗?” 胖夫人得意道:“那是足以束缚她们月力的灵物,你以为呢?” 铃声已快响起,胖夫人急匆匆赶往自己的班级。临走之前不忘叮嘱江月鹿,“记住,这件事别跟其他人提起。” “鹿月老师,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啊,月坛那位大人都说了,他很看好你……”她意味深长留下了这句话。 胖夫人的反应摆明了图书馆有问题,可他打听不出更多信息。 学生这边,完全不知道校内有一座图书馆,老师虽然知道,可他们对此讳莫如深,也不允许外人问起。 他默念着那个怪异的童谣。 “小女孩,来做题,计算留在作文课,作文留在体育课,跑步留在游泳课,游泳留在数学课。小女孩,全答错,分扣光,一分没胳膊,二分没脚脖,三分头颅锁,四分眼珠锉。” 童谣要讲的故事很简单。 一个小女孩答错题,扣完分以后死掉了,这首歌将是她最后活下来的机会,如果答错,可能连命都会没了。 不过,一个已经没了手脚头眼的人……还能算作活着吗?如果有这样的人……那她还能称作人吗? 当然,这不是当下要解开的谜题。知觉告诉他,童谣里很可能存在一个线索,由此可以找到图书馆的所在地。简单剥开这首歌谣来看,上半首是在描述小女孩在不同的课上做题,过程很怪,作文课不写作文,游泳课不学游泳,简直就像个不听话的坏孩子。 等等。不听话的坏孩子…… 他忽然有些眉目了。 - “所以你认为歌谣里的小女孩是做错事需要惩罚的学生?”在当晚的补习课结束后,他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大家,付梦如听了以后这么问道。 江月鹿点头,“对应的课上完成对应的习题,象征着行为要遵守某种规则。这样的规则在女高也存在,老师们为学生制订了非常多的校规,日石圈既是保护她们的器物,也有规束行为的作用。而且这里还有无处不在的眼睛暗中监视。” “我想它们都是类似的。” 谢小雅附和道:“有道理……” 冷问寒的声音飘了过来,“我认同。” 第117章 谢小雅道:“你也说一说自己的?想?法嘛。” 昨天亲眼见过了落阴,覆盖在冷面少女身上的?面纱好似被轻轻揭开了一层。一个人被信任,无非是性格魅力或是能力出众,而冷问寒二者兼具……再加上—— 她真的?很漂亮哎。谢小雅颜狗如是说。 “我?小的?时候被教会的?第一堂课是忘记自己活人的?身份。” 进入腥风扑面的?死国,你得把自己当成一个死人,不?许再想?活着的?人,更不?能想?你的?亲人,你必须保持心灵不?偏不?稳……她被这样教着长大。 如今回想?起?这些已没有太多感觉,但当时却?因为年纪太小,有些难以忍受,“明明活着,却?要假装死了。在阴间,我?不?是鬼。在阳间,我?又不?算人。格格不?入的?感觉,和这首歌里?的?人很像。” 谢小雅道:“阳间是给生者的?,死国则是给亡魂,这是生与死的?规则,不?知道是谁当初建立的?,但已经适用?了千年。” 江月鹿也想?到一点,“生者对亡魂的?态度其实始终游离不?清,尤其在万物有灵的?千年之前,亲人死了都会大哭一场,但要说他?们欢迎死者回来吗?不?见得。他?们烧纸钱、埋祭礼,就是希望亡魂平静,不?要再回来了。” “好像随着人死去,鬼魂从?□□脱出的?那一刻开始,看不?见的?界限就隔开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想?到冷问寒从?小就过着不?人不?鬼的?生活,谢小雅不?禁有些难过,刚要安慰她几?句,却?想?起?付梦如,朝她看了眼,意外发现她也静静听着。 许礼问道:“知道是在说被罚的?学生,然后呢,我?们初来乍到,也不?知道谁被罚了,更不?知道谁将要被罚。” 江月鹿指出:“错。” “我?们刚来的?那一天,有人就犯错了。” “你是说……小春?” “我?去问过小春,但她从?那一天起?就失魂落魄,回答不?出什?么。因为是一个人住着,所以也没人知道她怎么了。” 江月鹿还想?说,学生们的?态度也很奇怪。小春看起?来状态不?是很好,但同班同学没有一个人担心。 还不?是出于?恶意地孤立她,每个人都对小春很好,细雨春风,有求必应,不?是装出来的?,是发自内心的?善意待人。但他?们就是不?会问小春,“你怎么了。”“你没事吧。”“你还好吗?”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她们不?会去问。 她们察觉不?到小春身上的?变化。 那个覆盖在图书馆上的?隐身纱衣,好像同样盖在她们的?感官上,遮去了最关键的?反应。 “你的?想?法是对的?。” 一个不?属于?这里?的?陌生声音响起?了。 他?猛地抬起?头来,“谁在外面?”转头看到学生们一脸懵然,“你们没听到声音吗?” “铃铛声……还有人在说话?。” “你在说什?么啊?没有啊?” 江月鹿戒备地看向那道教室门,“不?重?要了……门外有人。” 第52章 树高女中12 付梦如戒备道:“所有人准备好,我绕后,你们等时?机,我在走廊一发信号,你们立刻开门?——” 话未说完,夏翼已经走过去,“哗。” 门?开了。 “你干什么啊?!” 夏翼斜都不斜她,“自己?看吧。” 让教?室拉起警戒线的门?外来客,原来只是一个熟人,正是她们第一天遇到的祝铃。她手中执着一只响个不停的铃铛,身旁是形影不离的友人梨花。 梨花与祝铃是很好?的朋友,相处了两?天,她们很了解这一点。 祝铃成?绩优秀,是于老?师的爱徒,听说在夏翼来之前,她稳坐3班的头把交椅。和她比起来,梨花的成?绩就差远了,四门?中只突出体能,还是沾了她天生强壮、身材高大的光。 一个喜静,经常坐下来读书?,另一个爱热闹,是运动场的常客。 这两?个人为何能成?为好?朋友,实在让人匪夷所思。念及她们为何会在夜深人静出现,就更让人存疑了。 祝铃歉然道:“……打扰你们了。” 付梦如眯眼,望着她手上响个不停的铃铛:“说起来,昨天晚上我也听到了铃声?。你从昨天起就在偷听?” “不不不……”祝铃忙摆手,“昨天、昨天不是有意的……” “那今天才是有意咯?” 祝铃急得满脸通红,不知该怎么解释。一道冷硬的声?音截在了付梦如面前,梨花盯着她,“你说话注意点。” 换做旁人去说这句话,可能不会有那么大威慑力。但梨花的身形压力和不通世故导致的笨拙显然加重了这句话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十二?点我要来杀你”的死亡预警,付梦如登时?就要发作,却被人按住了。 江月鹿看向祝铃:“刚才那句话,是你说的吗?” 付梦如蒙了,“什么,哪句话?” “就是刚才你们没听到的话。”江月鹿观察着祝铃,慢慢道:“能让特定的人听到声?音——这是你的能力?你手中的铃铛看起来也不一般,一直让它响……是为了躲避监控?所以铃声?也是你的能力。” 第118章 “怪不得老?师们对你赞赏有加,你的月力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只可惜遇到了夏翼。 祝铃听他简短几句就分析出这么多,既有惊讶,更多是佩服。她拿起手中的铃解释起来:“手铃是我家族传下来的法器,可以躲开深夜女高的眼睛。我这么说,是因?为连我也不清楚是什么在监视着我们。” “如果没有手铃,我们现在可能就被通报上去扣分了,明天就要去月坛领罚。” “就像小春那样。”说到这里,她眼中黯然。 江月鹿问道:“所以那天遇到你,并不是偶然对吗?” 祝铃点头,“那天梨花去了另一边,我一开始看到你们,有些?害怕,下意识编出来的谎言连自己?都?觉得不可信……梨花知道我被发现了,就……她让我等一等,等到第二?天再看。” 江月鹿笑?道:“她愿意等吗?我怎么瞧她不是这种性子。恐怕是在建议你干脆杀了我们。或许都?不是建议,她想为你解决掉麻烦单独行动,而你看出她神情不对,才及时?制止。” 祝铃:“……” 她没想到什么都?瞒不过江月鹿。 谢小雅心有余悸:“等一等……所以我们前几天晚上,躲过了一场谋杀是吗?” “不——梨花她没有要杀人灭口!”祝铃急急解释道:“她只是、只是想把你们敲晕了,扔进月坛后的山洞,等我们查出秘密再放你们出来……” 越说越没有底气,打晕听起来也没比杀人缓和多少?……祝铃大声?道:“我可以保证——梨花她不会害人的!” 梨花闷声?道:“没关系,阿铃,让他们随便说吧,又不会掉块肉,我也不会疼。” 江月鹿笑?了笑?,“别着急,我没说不相信你们。大半夜出现在这里的人,还是要拿话诈一诈才行。” “听起来可信多了。” 他扫了一眼闷声?不吭的高个女生,不因?别人围攻而焦灼,也不因?别人信任而欢喜,整个人过于钝感,做事想事更凭直觉行动,是个不折不扣的单细胞行动派。 他判断道:“打晕确实更像她的风格。” “想打晕我们?你们再等一千年?吧!” 见?付梦如回过味来,江月鹿又快手将她按住。 祝铃惊恐地看着付梦如在江月鹿手里扑腾乱咬,后者的手都?被咬出血还是面不改色,笑?如春风拂面:“新仇旧怨先丢到一边,今天我们团聚在这间教?室,是因?为相同的困惑,我们已经是战友了。” “所以我最亲爱的战友祝铃梨花,你们冒着领罚的危险也要出校寻找的秘密,到底会是什么呢?” 祝铃已经下定了决心,“我会告诉你们的……” 她已经一个人查了这些?事太久,江月鹿一行人像是从天而降的救兵。昨天在门?外听见?他们的讨论时?,她差一点激动地叫出来。 江月鹿的想法与她的怀疑不谋而合——就像走在荒漠里快被风沙迷失方向时?,有人在前方举起火把,告诉你:“我们将要去同一个地方!” 她坚定道:“我会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们。” 在讲小春的事之前,先要对女高的规定做了大概说明。首先,女高的学生不允许走出扎剌麻,尤其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祝铃一边说,一边在黑板上画出了地形图。 江月鹿坐在讲台侧面,聚精会神地看着。在他身边,是大老?远挪了位子过来的夏翼,他独占了老?师旁边的位置。 和一整个教?室的女生相比,他们二?人的坐姿最为狂放。 目不转睛看着黑板,动作都?很同步。 这片被大雪覆盖的边疆之地,是一个规整的圆形,女高在最中间,邻靠着一条名为“月河”的河流,自西南朝东北流淌,横穿了整片雪中林地。 扎剌麻不光包围着女高,也围着周边的城镇。这样的城镇大约有四五个,每年?都?会将诞生的孩子登记在册,分出有月力和没有月力的,分别送入女高和留在本镇。女高大部分的物资由本镇提供,反过来,学生在毕业之后也可以回镇,靠她们的能力充当保护者的角色。 江月鹿提问:“多久才能毕业?” 祝铃解释道:“分人。有人一年?,有人三年?,但都?不会超过五年?。我没有在女高见?到十七岁以上年?纪的学生。” 江月鹿道:“好?的。我还有一个问题。” 祝铃点头,“你说。” “作为校方,将女高的学生圈护在校内,有什么意义?” 谢小雅插嘴,“保护她们吧。那一晚我们也差点见?到了怪物啊,隔老?远也能闻到不祥的气味,怕是个棘手的家伙。” 江月鹿道:“那我就更不能理解了。小春那一晚可是很简单就收拾了三只雪林引回来的鬼。这些?鬼怎么回事?在校外是闻风丧胆的存在,校内却像个三只弱鸡任人宰割?” 夏翼笑?了出来。 付梦如鄙夷道:“笨死!当然是因?为它们越过了扎剌麻,力量被削弱了!” 江月鹿看向祝铃,“是这样吗?” 祝铃摇了摇头,“不是。” 谢小雅铛铛提醒:“梦如扣一分。” “扣什么啊!谁跟你比赛了。”付梦如无语至极:“不然是为什么,你倒是快说,啰嗦死了。” 第119章 祝铃一直都?有点怕她,被拍着桌子一催,声?音变大也变急了,“因?为除了引来的鬼魂还有另外一种东西!” “东西?”江月鹿捕捉到这个略微奇怪的称呼,“不是鬼也不是怪,它是哪种东西?” 祝铃摇头,“我也不知道……见?过那东西的只有小春,我只是和它远远打了个照面。据说……” “据说它认得我们每个人的脸,据说它口味还很挑剔,又据说它的进食很有讲究。先在茫茫的雪林里寻找落单的人,在她身上做好?标记之后,过了几个夜晚就会接她回去……” 祝铃低声?道:“这样的传说故事,我们叫它树人嫁雪鬼。” “树人为女高学生,雪鬼为林子里的怪物。再加上前期的铺垫像极了娶亲之前的过程。”江月鹿道:“嗯,很有想象力,这名字是谁取的?” 祝铃道:“是我们班一位博览群书?的学生。” 谢小雅啊了一声?,见?大家都?看她,她摸了摸鼻尖,“我大概知道是谁了……” 她和祝铃不约而同朝夏翼看去,都?想起了文学大师罗青青在校内造出的新一场风波。不得不承认,罗青青在这方面真的很有天分。 她们这样,江月鹿倒是搞不明白了。 怎么都?看着夏翼? 看向身边乖乖坐着的女生,顺手将她的桌子往回来拉了拉,他提醒道:“腿别分那么开。” 夏翼收了收,“这样呢。” “好?多了。”虽然还是不太雅观,但勉强能接受。 夏翼抱怨,“姿势不舒服。” 江月鹿道:“忍一忍就好?了。” 其余知道他们传闻且听过更不得了版本的众人:“…………”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许礼用力地咳嗽起来,谢小雅瞟着窗外,祝铃脸都?红了,只有梨花像个迟钝半拍的木头人,“怎么了?” 眼睛都?要瞎了的付梦如猛拍桌子,“烦死了。再磨蹭下去,天都?要亮了!” 祝铃忙道:“刚刚说到哪里,嗯……树人嫁雪鬼,好?的。谢谢你梨花,我没事,继续往下说吧。” 几周前,小春忽然性情大变。平时?的她不怎么说话,也不爱和人亲近,可在那一天,她抓住每一个见?到她的人猛烈摇晃他们的肩膀,反反复复追问同一个问题。 “麦冬去哪里了?麦冬不见?了!” 伤心大哭的女生最后绝望道:“你们没有一个人记得她,麦冬说的是真的!以后你们也会忘记我!” 然后于老?师找她谈话,从司务楼回来后,小春就安静了下来。 于老?师告诉我们,小春的月力不受控制了,得知是这个原因?,大家都?松了口气,可我却觉得她有什么瞒着我们。晚上我喊了梨花一起去找小春,想在没有人的时?候问一问她怎么了。 但去了她的房间,却发现人去楼空,窗户开着,她已经不在了。 江月鹿忽然想起,“小春的房间从前有人吗?” 祝铃很惊讶他会关心这个,“不是,没有人。我们的房间都?是单人寝室,小春是出事后于老?师为她换了房间。” “至于为什么换到那间房子,我也不清楚原因?。” 谢小雅也点头,“我们也是单人寝室,一批在楼下,一批在楼上,挺麻烦的,我找她们还要爬楼呢。” 住在楼上的许礼不知为何皱了皱眉,欲言又止。 江月鹿扫过她的神色,让祝铃继续:“房间里没有人,是因?为小春偷偷去了校外?” 祝铃道:“她一直觉得麦冬……就是她假想的那个女孩子,在校外呼唤着她的名字。但我们觉得,是‘那个东西’见?到了小春,标记了她。所谓呼唤名字,其实是诱使她夜里偷偷越过扎剌麻……跟树人嫁雪鬼一模一样。” 付梦如问道:“不对。先要见?到,再来标记。你说的那玩意上哪去见?她?” 祝铃笃定:“那天晚上一定不是小春第一次出校,因?为她对校外的路非常熟悉,一路没有停过,我差点跟丢了她,还好?有梨花。” 江月鹿问道:“你跟上去了?” 祝铃点头,脸慢慢红了。 她果然还是不能接受违反了校规的自己?,即使梨花一遍遍告诉她,是女高欺瞒在先。如果于老?师能解释她心里的疑惑,是不是她也会选择转身去睡觉,而不是翻过大开的窗口,跟上夜行的小春呢? 江月鹿只有一个问题,“你越过了扎剌麻吗?” 祝铃连连摇头,“怎么可能,我不会的。” “我猜也是。”江月鹿思考道:“不然你们早和小春一样被带去月坛了。” “那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春是回来了,可她的情况比之前还要糟糕,胖夫人已经将她的课业停止了,听说这次的期中考也不会参加。 “那一晚……” 那一晚我跟在小春身后,翻越过雪地,月光照着白雪,我的眼睛都?开始疼了,可她就像有一个很明确的目的地,速度从未减缓。我听到她反复喊着“图书?馆”和“麦冬”的名字,隔几秒钟就要念一次。 总感觉她是在提醒自己?。 通过她混乱无序的话语,我逐渐能拼凑出之前的梦境——是的,我认为小春口中的麦冬是因?为她月力失控而扭曲出的梦境。你们也是巫师,应该知道吧?通神之力,其实十分危险,本质上是在接近一个人类完全不了解的世界。 第120章 所以小春才会跌入一个扭曲的梦里,听到四周怪诞邪恶的声?响。 而麦冬……应该是她太安静了,孤单寂寞假想出来的朋友吧。 在这个梦里,她和麦冬似乎也像那一夜一样,在月光下的雪地里穿行,那是属于她和麦冬两?个人的夜晚探险。 她们约定好?要找到女高消失的图书?馆。我不清楚她们是怎么知道图书?馆这个词的,当时?我很陌生,还以为是她说错了图书?角的名字。 可梨花也听到了。 然后我就从她那里听说了图书?馆这种东西。一个能装下几千几万本书?籍的楼阁,也很像梦不是吗?真有能装载那么多知识的地方吗?还收藏着各个地方的地图、语言和技术……最重要的是,还有历史。 历史是什么?我们从来没有学过历史,还有这样的东西吗? 一时?间我都?听得魂牵梦绕,但我很快意识到,这就是“那个东西”的可怕之处。它标记了小春,给她喂了一口美梦,而这个美梦的麻痹效果竟然能间接影响到我,这就是它为什么能从扎剌麻守护的女高里偷出来一个又一个学生! ……对不起,我有些?失态了。 江月鹿摆了摆手,“没关系。” 祝铃缓了缓,继续道:“当时?的我跟着她沿河流而上,看见?了一个东西,很快我就从她的反应里知道,这就是图书?馆,她口中知识的殿堂。” 江月鹿捕捉到一个不对称的量词,“我从前在的地方,只会叫一栋、一间、一幢图书?馆。”因?为那是个拥有地基、由一个个房间组建成?的建筑物。 “但我们的不是。”祝铃郑重其事,“是一个。” “因?为那是一个活着的生物。” 第53章 树高女中13 江月鹿冷静问道:“活着的生物?你是说,它?是个人吗?” 祝铃摇头,“……我不知道该如何去形容我那天晚上看到的东西。它?是一棵树,一棵活着的树,会移动?,会说话,也会思?考。” 她一边说,一边试图在黑板画出来?,就像刚才轻易画出地形图来?。 可是举着粉笔半晌,她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抱歉。我画不出来……那一晚过后,我尝试过很多?次,但都不行……”拿起笔时还?能想象出它?的样子,但落到纸上就空落落了。 江月鹿道:“既然你说它?是有意识的,或许也懂得隐藏自己的行踪,怎么说呢,一种类似于人的反侦察意识?不会让留有它?外形的记录留下来?。” 有人问?道:“可祝铃刚才不是也向我们?大概描述了它?吗?现在我们?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它?长什么样,难道口头的流传就可以,画出来?写下来?的就不行?” 冷问?寒拿给祝铃一张纸,她试了两次,也无法写在纸上。 江月鹿道:“或许保持在‘口说无凭’阶段就没有关系。图书馆是一个留档知识资料的地方,换句话说,这个和图书馆很相似但外形完全不同的东西,很了解留档下来?的知识有什么威力,甚至可以威胁一个女?高对知识进行了封杀。他很忌惮能被记录和留档。” “我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江月鹿望向窗外幽静的校园,“为什么会是树呢?” 祝铃形容的这棵树,实在过于像人了。 谢小雅没理解,“树怎么了?万物皆有灵,风雷雨水在上古时期,都可受万民供奉信仰。既然都有巫师和鬼魂存在了,一棵树吸收生?气孕育出神灵来?,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江月鹿道:“不是。我没有质疑它?的存在。” “你们?把这所学校的全称念一遍。” “全称怎么了……” 谢小雅照做,“树人女?子高中——树人女?子高中?!” 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弹跳起身,“树人,树人——祝铃见到的图书馆会说话,会思?考——四舍五入不也是树人吗?难道它?们?之间有联系?我的天哪!” 祝铃点点头,“说是树人也没有错。” “它?的树干又瘦又长,像是被撑长了拧成一团的麻绳,又像光秃秃的竹竿。” “在竹竿的顶端,细细的枝丫像蛛网一样铺开,整个树冠部分全都是像这样旋涡状的细枝条,它?们?争先恐后地伸向顶端,外面包裹了一层浆果色的叶子。” “和小春说话的时候,它?的根部不会动?弹,但是圆圆胖胖的树冠会压低探到小春面前……就像人在探头。” 祝铃想起那个画面还?是忍不住哆嗦,她藏在石头后面,和梨花在一起,但是那颗圆滚滚的浆果色树冠朝她的方向扫来?时,她就像被人在用湿漉漉的视线扫视,蛛网的枝丫像是笑容出现后带出的皱褶,盯得她头皮发麻。 它?不是人。从外形来?看?,与人差着十万八千里。 可是它?的神态举止又太像人了。 江月鹿安慰道:“我的妹妹小时候看?动?画片,里面出现的小熊如果太像人了,也会很让人不适。”逼真地保留了熊的毛发,也不让它?穿衣服,可是它?又会说话,会开玩笑,会伤心和难过,直立行走,坐着吃饭,像个优雅的人一样使用着刀具和盘子。 他也瞄过几眼动?画片段,能理解祝铃的不适。 她难受地喝起水来?,“抱歉……我先缓一缓。” 第121章 江月鹿让她中场休息,又问?其余人,“大家有什么看?法吗?” 许礼道:“树……我也听说过一些?说法。某些?地方认为树中栖息着灵魂,一棵树对应着一个人,树木若是枝繁叶茂,那孩子一定也会成长得健康,反过来?也一样,叶子黄的歪脖子树对应的孩子,多?半也品行不端,没什么精气神。” “无稽之谈!”付梦如鄙弃,“自己没本事还?去怪树,树做错什么了?” 谢小雅也赞同,“对啊。只看?树木长得漂亮不漂亮,叶子油亮不油亮……和以貌取人的人又有什么区别呢。只要自己长得开心,做颗歪脖子树也蛮好啊。” 许礼道:“说是这样没错。但在很早之前,一棵被电劈过的歪脖子树就是会让人觉得不太吉利。有的地方甚至会把长得高大的树木当做神明去崇拜,他们?认为这些?树长得高长得好,是被上天眷顾降下了更多?的雨水……因?此只要对着大树叩拜,就一定能在干旱的年份迎来?甘霖。” 江月鹿似乎知道她想说什么了,“你举的都是树木呈祥的例子。” 许礼点头,“是的。但也有不吉利的例子,多?在风水学里出现。” “就比如说外面的这片雪林吧,树林过密,遮天蔽日?,实在不算是住人的好地方,阴气太盛了。住宅风水学同样不建议在门口独树的房子里居住,容易招来?寡女?丧哭。” “门前有树都是不吉利的,不管是一棵还?是两棵,都有可能招来?祸患。如果还?是一些?长得奇形怪状的树木,比如说节枝肿大、树有空洞、藤蔓缠颈……这些?树长在家门口,别说招来?祸患了,三代?凶灾都有可能。” 江月鹿总结道:“也就是说,树木有吉兆凶兆的象征并不罕见。” “但是凶也好,吉也罢,都是人类赋予这些?树木的概念。树木本身并没有这些?分类和定义,它?们?能够人格化?,也是人们?将自己或者假想出来?的神明形象寄托在上面。” “我们?不能简单地说一棵树成了人,但是能说一棵树成了精。所以我想,这棵所谓的树之人或许更接近谢小雅之前说的,树中诞生?出的灵,或者有其他灵寄生?在了这棵树上。” “这些?灵更接近鬼魂性质的存在,对人抱有恶意或者善意,将树身当做躯干或是居所,这是作为灵体的存活方式。” 其他人表示赞同。 江月鹿思?索道:“但是自称为‘图书馆’的灵还?真是少见。” “那我要确认一下。” 江月鹿看?向祝铃,“你有看?到这个‘图书馆’对小春做什么吗?” 祝铃笃定道:“没有。它?什么也没做。” “什么意思??小春变成如今这样不是因?为它?吗?”谢小雅忍不住追问?。 祝铃摇头,“我很确定不是因?为它?,因?为小春当时只是绕着它?看?了看?,就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她似乎只用它?来?确认路线有没有偏航。” “因?为接下来?的路要越过扎剌麻,所以我没跟上去。” 江月鹿思?索:“也就是说,小春在扎剌麻外面遇到了一个比会说话的图书馆更惊悚的东西。也是因?为见到了它?,所以她才疯了。” 祝铃补充道:“雪鬼。别忘了还?有个雪鬼选了她。” 江月鹿道:“那我们?明晚要去现场看?一看?了。你还?记得当时的位置吗?” 祝铃提笔在黑板上画了个位置,离西南角的月河很近。 “这里。” 江月鹿道:“明天晚上还?是在这里集合,各位听到了吧?” “听到了。” 他叫醒旁边打瞌睡的夏翼,“你呢?能到吧。” 完全错过了后半程,所以压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的夏翼答应道:“当然可以。” - 次日?傍晚,原本约定好的全员集合没能成行。 一方面是许礼那一层楼的寝室出了点问?题,听说前几天晚上开始经常发出怪声,这也是为什么许礼在谢小雅提到寝室时神色异样的原因?。 一连几夜都是如此,女?生?们?终于不堪其扰报告给了老师,司务楼派来?了几名老师加强楼层戒备,许礼等人也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回到寝室。 连带着楼下的谢小雅等人也遭殃了。 另一方面,是江月鹿考虑到全员出动?会很打眼,所以最终只叫了带路的祝铃和梨花,冷问?寒和夏翼,包括自己在内的六人队伍朝着雪林出发了。 跟着祝铃的铃声安全走出了女?高,深夜里的雪林一如刚来?时幽静,只有他们?赶路的声响。 要在雪地上赶路,还?是雪橇最方便。他们?来?到山坡上的小木屋,据说是附近猎户使用的,但不知为何不见人影,东西都已蒙了一层灰尘,大部分雪橇也锈迹斑斑,用不成了。 眼看?白跑一趟,祝铃很抱歉,“我明明记得之前还?有人在的……” 江月鹿安慰她道:“我的学生?们?各有所长,让雪橇动?起来?不算什么难事。” 接下来?则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冷问?寒挑了最简陋的木头雪橇,从地下传唤出了四只小鬼,它?们?自觉地套好了缰绳,低眉顺眼地站好,拽动?着落阴官一路而去。 第122章 祝铃搭了梨花的顺风车,据说是用了梨花的能力——不知什么东西藏在雪地里不断发出咯咯的笑声,一边笑一边将铁质笨重的雪橇推得飞快。 至于夏翼,他在祝铃说着“这里的狼不能猎杀十分凶残”的时候,就在山坡下顺手?抓了一只狼王,如今狼王和它?的狼子狼孙正?张开血盆大口,像小狗一样甩着头给他们?拉雪橇。 雪林里长大的狼异常强壮,他们?没多?久就赶上了冷问?寒。 白茫茫的瞳仁扫视了过来?,夏翼拍着狼头得意笑道:“我超过你了!” 冷问?寒:“哦。恭喜。” 祝铃在后方:“哎哎哎我们?在比赛吗???” 夏翼狂妄笑着疾驰而去,因?为这趟车飚得飞快,江月鹿下来?时摇摇晃晃,吐了狼一头。 看?到江月鹿这样,先前的喜悦早已荡然无存。夏翼站在一旁,无措又忐忑,费力地回想,人在这种时候作为伴侣,要说些?什么话呢? 他还?没想出来?,江月鹿已经走远了。 “祝铃,你看?是不是这里?” 江月鹿停在一块石头后面,祝铃一看?,“是是是,我当时就在这里藏着,不出意外前面就是那棵树了!” 他顺着祝铃所指的方向看?去。 ——“只要你到了那个地方,一定可以认出那棵树来?,它?和其他的树完全不同。” 祝铃昨晚这么说道。 他现在知道那种难以形容的“不同”是什么了。 那棵树在一排树里十分显眼,因?为它?长得很高,又很瘦,没有任何分叉,比起树来?,更像不会亮起的路灯。更奇异的是,它?头顶生?长出的枝丫又过于繁密,看?不见后方任何东西。 如果一动?不动?地看?着它?,甚至会觉得繁密树冠正?在一张一弛呼吸。 一行人陆续下了雪橇,停在石头后面。原先能藏祝铃二人的石头,现在藏起六个人还?绰绰有余。 冷问?寒回望来?时的路,“以龙定穴,须审入路阴阳。以水定穴,须看?归路阴阳。” 祝铃惊讶,“你……在说什么?” 冷问?寒轻声道:“从水流的离开方向定穴,这个地方的阴阳五行归属为阴水。” 梨花闷声道:“我没听懂。” 祝铃解释道:“我想这位小姐的意思?是在说,这个地方出现会说话的‘图书馆’之树不是巧合,阴水或许更能适合灵体生?存吧。” 梨花:“……”更听不懂了。 祝铃笑了笑,“我们?还?是想一想待会怎么过去吧?那棵树没有伤害小春,不见得对我们?也一样。我们?不能放松警惕。” 夏翼爱答不理地听着。祝铃也不奢求能得到他的意见,只是在和冷问?寒和梨花商量。 她敢保证,如果不是鹿月老师还?在这里,夏翼早就翻过去了。她看?了眼鹿月老师,从刚才起他就变得很安静,靠着石头一侧。 江月鹿在听声音。 在其他人商量接下来?如何轮番接近的时候,江月鹿忽然听到了另外一种声音。一开始还?以为是鬼言鬼语,雪林里听到些?不该听的声音很常见。 很快,他发现那声音是在呼唤他。 传过风和簌簌落雪,声音缥缈如风,微弱地呼唤着他的真实姓名。 “江月鹿……” “江月鹿……” 知道他真名的人和鬼都多?了去,被叫几声名字没所谓。 但是下一刻,声音又微弱地送来?三个他最熟悉的名字。 “言飞……言音……言露……” “死于财富公馆……” “你接受调查一年后自焚而死……收到录取通知书。” “你通过了纸人城的入学测验……集结了队伍来?此抓捕……纪红茶……嗯……你……” 卡顿奇异的声音准确地播报出了他的生?前经历,他微微矮身,便于从一侧看?清声音的主人——如果没猜错,呼唤他的声音来?自那棵“图书馆”之树。 刚刚侧头,他就对上了一双密网中的眼睛。 那棵树探出头来?,褶皱和阴影堆出的眼睛像老人耷拉下来?的沉重眼皮,此刻它?正?用力撑出一个奇怪的弧度。 微微笑着看?他,卡着痰的嗓子眼挤出来?一句话—— “你……现在来?到、我的眼前。” 第54章 树高女中14 祝铃思前想后,还?是要问一问夏翼的?意见,刚转过身,就发现她的这位同班同学一言不发抱着手肘,靠在石头上盯着鹿月老师。 “夏翼同学……” 夏翼忽然?不再懒懒靠着石头,站直了皱眉道:“他不太对。” “谁?鹿月老师吗?” 几人跟过来,夏翼轻拍两下鹿月老师的肩膀,没有反应,更感不妙,绕到前方将?手掌贴在鹿月老师的额头,“……不烫。” 没有生活经验和常识的?鬼王只能?如此判断,祝铃忍不住道:“那个?,鹿月老?师应该不是发烧吧。” 夏翼认真道:“可他刚刚吐了。” 祝铃笑?了,“所以你才觉得是他身体出了问题?但生病了不该全身僵硬,也不该听不到我们说话,他这样更像被邪祟魇住了。” “我来。”冷问寒自告奋勇。 第123章 虽说夏翼自己也能?察觉出周围鬼气,但用这双白瞳来观察会更细致些。他挥了挥手,让冷问寒开?始。 打开?白瞳长?久注视过后,冷问寒疲惫地靠在了石头上,“……周围没有邪祟。” 夏翼有点焦躁。 他熟知的?任何战斗技巧都?无法解决当下的?难题,江月鹿不能?威胁,不能?撕碎,不能?直接扔在雪地里不管不顾,将?冰冷的?手掌贴在额头是他最后能?想起的?办法了。还?是全无效果,他只能?焦心地站着。 江月鹿被他拦下来后不再走动,但是却长?久望着远处。 顺着看去,他也看到了那棵形态丑陋的?怪树。回?过头来,冷问寒、祝铃和梨花三人眼神直勾勾地望着自己,他不快道:“看我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三人忽然?踩着雪慢慢移动,僵硬的?身躯逐渐越过了自己。夏翼这才反应过来,这三个?人也被魇住了。 看来只要看到怪树,就会不自觉被吸引过去。 有些鬼太过弱小,不能?和人类直面过招,因此多用幻形的?法子,将?丑陋的?鬼身变成每个?人最想要的?东西、最想见到的?人,再一步步引诱他们落入陷阱。这棵怪树多半在用差不多的?方法。 还?算它识趣,懂得不来招惹他。夏翼凉薄地念叨,转身又瞧了眼江月鹿。 那棵树让他听到了什么呢? 夏翼想了想,从他面前退开?,没人拦路之后,江月鹿很快跟上了其?他三人的?步伐,缓缓朝怪树走去。自己紧跟他身旁,保持一步不到的?距离。 他侧过头注意江月鹿的?神色,却不料贴着纤细脖颈的?衣领中悄悄探出一朵白脑袋,见了他就要猛缩回?去,被夏翼眼疾手快揪了出来。 夏翼低声骂道:“待得舒服么?赶紧给我滚出来。” 纸娃娃在他的?视线死角狠狠唾了两口,一抹脸却发现江月鹿的?神态不对,听他说道:“好好盯着四周,不然?你就没妈了。” 什么仇怨都?先放到一边,她可不能?没妈,更不想妈没了只能?跟着他过活。纸娃娃敬了个?礼,在江月鹿的?肩膀上坐稳了,警惕着四周。 没走几步,夏翼就啧了一声。 这怪树虽然?看一眼就中招,准确率百分百,但却是个?实打实的?偏科选手——只懂往来勾魂,却不管人家怎么走。不到百米的?平路,被四人走出了登山的?效果,梨花和祝铃不时?在前方撞树又被石头绊倒。 眼看江月鹿也要步后尘,夏翼伸手拦下他,不料这回?江月鹿却不停下来了。 夏翼自言自语,“因为离得更近了吗?” 懒得再啰嗦,他拦腰打了个?横抱,轻松将?江月鹿扛在了肩上,绕开?树又绕过石头,速度放缓又平稳,中途江月鹿要是挣扎得厉害,他便威胁起罪魁祸首,“你要还?想本分待在这里,就收起你那些手段,否则我不介意带你回?去。” 他是失忆了,也不知道要回?哪儿去,只知道那地方诡谲惊怖、充满邪异,想起来胸口就充斥着鬼哭狼嚎,还?有挥散不去的?深重罪孽,谁也不愿意去。 那怪树果然?消停,他很快将?江月鹿扛到了树下。 再来一个?横抱捞起,刚要将?他轻轻放下,就瞧着怀中人忽地眼神清明,一对鹿一样明亮的?双眸望着自己。 沉默地对视半晌。 夏翼忽然?开?口,“你太瘦了,要多吃饭。” 江月鹿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了刚才的?石头据点,又望见还?在后方不远处跋涉的?三个?人,连绵到夏翼脚下的?脚印长?而?远,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线。 他答非所问,笑?着问道:“我们是这样走过来的?吗?” 夏翼点头。 “为什么你不帮其?他人呢?” 夏翼很诧异,“我为什么要管其?他人的?死活?” “我的?死活难道就重要吗?”江月鹿还?是笑?着,却微微正?经了些:“夏翼,你是不是误会了我们的?……” 还?没说完,头顶就传来了一声叮声,像极某物与某物严丝合缝贴紧以后的?应答。 变化?发生,江月鹿只得收起心中的?疑问,关注起眼下的?正?事,“……先把我放下来吧。” 夏翼照做了。 落地之后,江月鹿抬头望着大树。 刚才的?叮声响起后,这棵树有了奇异的?变化?,只见它收缩着肢体的?长?度,瘦长?的?身躯被压进坚实的?土壤,树冠很快落到下方,与他们有了合适的?平视高度。 “上次小春过来,祝铃没有看到类似的?变化?。这次为什么有了?”江月鹿看着已经走到他身边来的?三人,“我们没带什么东西。要说和上次的?区别,应该只有人不同。” 新?来者?是他,夏翼和冷问寒,他们和祝铃二人的?区别在于不是本地人。 来到树下之后,其?余几人也纷纷醒转。 得知自己无声无息被邪祟魇住,祝铃和冷问寒都?很惊讶。毕竟她们不是常人,后者?更是继承了不寻常的?身份。 江月鹿问夏翼:“你没听到声音吗?” 夏翼摇头。 江月鹿想了想,说起刚才的?经历,“我在石头后看到了这棵树,然?后就听到了一个?声音,将?我的?生平非常准确地报了一遍。” 第124章 冷问寒点头,轻声:“我也一样。” “你们呢?”他又问祝铃和梨花。 两人摇头,“我们什么都?没听到,能?看也能?听,但是说不出话,身体也不受我们控制。” 祝铃说着,不自觉朝鹿月老?师和夏翼瞄了眼。 老?天爷!她刚刚走在后面摔跤的?时?候,这两个?人……到底在干什么呀! 她不由得清了清嗓子,转移了自己的?视线,“……就算它不控制,我们也会过来,何必多此一举呢?” 江月鹿思考,“或许我们把它想得太聪明了。” “接近人,但不完全是人。可以在神态举止上做到与人十分相似,但却无法做出更进一步的?判断和思考。所以像是远远发现我们,然?后试图影响和控制……这种需要动脑子的?事,它恐怕做不到吧。” 祝铃不解,“那为什么……” “结合之前来看,这东西很懂得保护自己,我猜它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鉴别过往的?人类。有害的?人踢出去,无害的?人放过,上次小春有接近它吗?” 祝铃摇头,“她远远地看了眼就离开?了。” 她又不理解了,“那我们为什么能?接近呢?” 江月鹿道:“因为我们对它有利。” “我说了,这是个?很懂得保护自己的?东西,它不会平白无故放几个?不相干的?人进来,必然?有自己的?理由。”江月鹿顿了顿,“这个?理由,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了。你们看。” 这棵树已经缩到了地面,像只趴着的?蘑菇,细细的?枝叶晃动起伏,变幻出生动的?人脸神情,像在抬头望着江月鹿等人。 “咦?”祝铃惊讶地叫了一声。 她指着围绕树一圈的?黑白纸条,和扎剌麻非常相似,只有颜色不同,此刻也垂直向地面。 “黑白色的?扎剌麻,是用来……” 瞧着她面色苍白,江月鹿问道:“用来做什么?” 祝铃低声道:“用来锁住犯人的?。” 用来锁住牢狱,即便是鬼魂也插翅难飞,和作守护之用的?五色吉祥扎剌麻有着相反的?效果。 女高中流传着故事,说月坛地下有着黑白扎剌麻,没想到在学校外面的?雪地里,也出现了…… 祝铃忽然?有点害怕了。 被关押起来的?……树怪吗? 接近它究竟是不是一个?好选择? 它的?声音像从捏扁的?喉管里发出来,听在耳中,像被细针扎了个?来回?。 【我等、各位很久、了。】 江月鹿问道:“你怎么会知道我和问寒的?从前过往?” 【三天前,我吃了、两只鸟。】 江月鹿问:“鸟?什么鸟?” 【黑色的?、鸟。】 三天前,他们刚好来到了这里,不知道这是不是巧合。它描述的?黑鸟让江月鹿想起另一种东西——财富公馆发生火灾的?时?候,他曾把飞翔的?黑色卡片认成了飞鸟。 它毕竟不是人,把卡片认成飞鸟也有可能?。 他怀疑那两张黑卡和录取通知书出自同源,上面记录了自己和冷问寒的?过往经历。可是黑卡也好,通知书也罢,都?是学院的?东西,恰好还?选在他们刚来的?那一天投放……如果有人做了这些事,他一定是学院里的?人,他的?意图是什么? 【江月鹿,冷问寒、口令正?确】 【可进图书馆、进行查阅,是否开?始?】 江月鹿回?过神来,“开?始。” 【馆内有藏书万、余册……包括图书、刊物和报纸……请问要阅览、哪一种?】 祝铃和梨花面面相觑,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她们班上属于比较多存书的?图书角,也仅仅不到一百来本。 上万册的?书……都?在这小小的?树怪身体里吗? 江月鹿问她们,“想读哪一种?” 祝铃犹豫道:“……百科全书?”她第一次从画本上知道有百科全书这种东西时?,就非常向往。 “好。”江月鹿道:“查阅百科全书。” 【词条、检索成功】 【为你选取、最近一版的?百科、全书,从多少页开?始、阅读?】 江月鹿示意夏翼来选。 夏翼随口道:“九十九。” 【雪原狼,肉食动物,日伏昼出,成群活动……】 冷问寒道:“一百三十四。” 【冰鲢鱼,月河盛产此物,多在上游出现……】 祝铃和梨花也分别问了几次,得到的?回?答陆续拼凑出了这个?雪原的?生态环境。江月鹿想了想,问道:“一千零一百页。” 【没有、内容】 看来没有超过一千页,江月鹿估算了一下这本书的?字数,开?始查阅其?他书目,“最早的?报纸是什么时?候?” 【十年之前】 “最晚呢?” 【现在】 “那以这个?区间为限,帮我查阅一下十年内的?所有报纸吧。” 【请问、关键词是?】 江月鹿不假思索,“离奇死亡。” 十年的?计算量庞大了些,这次它花了更久的?时?间。 【查阅、十年内的?报纸,关键词“离奇死亡”,搜集到0条】 第125章 江月鹿顿了顿,“重新?检索,关键词,失控死亡。” 【查阅、十年内的?报纸,关键词“失控死亡”。搜集到——】 它的?声音尖利刺耳。 【——四百四十七条】 第55章 树高女中15 十年间陆陆续续死了四百多个?人,女高没有一个?人听说过这件事。祝铃怔怔地站着,好?像还没从这句话带来?的?震动回?过神?。 【九年前五月十七日,夜间十点,薛某环登上司务楼,一跃而下?。次日,尸体被发现,在月坛停留半天后运往火葬场……】 【九年前五月二?十一日,薛某环的同班同学郑某午休时持刀闯入阁管楼,连砍数人后自杀身亡,郑某一度被称为砍人魔,宿舍无人再住……】 【九年前……】 不知道?是不是话说多了,怪树的?口齿流利许多。没变的还是它那把掐紧的?嗓子,像绷紧的?齿轮徐徐转动出了历史掩埋的命案真相。 祝铃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一切。 就算来?到这里,就算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就算她知道?女高的?老?师和司祭一定?瞒了她们一些事?。可她从没想过,这些事?居然会如此沉重,重得她喘不过来?气。 司务楼……她和梨花每天在走廊打闹的?司务楼,有人曾在高处一跃而下?吗? 她和梨花每天蹦蹦跳跳经过的?阁管楼,那里的?墙壁曾飞溅过学姐们的?血液吗? 整个?女高都记录了当时的?惨叫吗? “但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祝铃失魂落魄坐在地上,梨花沉默地陪着她,她一样深受震动,但她很难表达出来?。望着这两个?自幼在女高长大?的?学生,江月鹿能理解她们的?心情,但无法感同身受更多,毕竟他才来?这里没两天。 转过身去看夏翼和冷问寒,一鬼一人漠然安静,更是无动于衷。 有所?触动的?他似乎才是最不正常的?人。 他又转了回?去,问祝铃道?:“这些学生失控死后都被带去了火葬场……火葬场在哪里?” 祝铃打起精神?来?,思考让她的?头没那么痛了,“就在女高,月坛后面。但是很久都没用过了……大?家?的?生活一直很平静。” 在她说出最后一句话时,怪树恰好?刚念完一个?女生月力外?泄失控惨死的?记录,今日的?平静和往事?的?惨烈撞在一块,回?弹的?力道?似乎能撕裂她的?心扉。这对比尤为讽刺,祝铃张了张口,不知道?能说什么。 好?在江月鹿继续提问吸引了她的?注意力,“为什么要火化尸体?” 她解释道?:“月力外?泄在死后还会持续,而且死后那段时间会更加凶险,必须用火烧才能阻止异变发生。” 她摇摇头,“不过我没有亲眼见过,这些都是老?师教的?,带上日石圈之后,我们基本没有人失控过。” “明白了。” 江月鹿吩咐怪树,“重新检索,关键词,日石圈。” 【包含有“日石圈”一词的?词条一共出现过八十九次,第?一次出现是在九年前一篇名为《论雪村怪石对学生月力的?影响作用》的?论文,作者为祝星华,他提出在月河西南地发现的?怪石能够有效扼制学生疯狂泄出的?月力,为此进行了三个?月的?观察实验,他在文章结尾提出了命名问题】 【既然能够扼制月力,不妨起名为日石圈,日月在天地之中?缺一不可,愿女高的?学生也可以健康成长,不再受活不过十八岁的?诅咒,可以在未来?与日月星辰继续争晖】 和胖夫人说的?不符啊。 她告诉自己,日石圈又名霜女环,是为了纪念最初的?那位司祭大?人。祝星华这个?名字,也和霜字毫不沾边。 江月鹿问道?:“听起来?是位有志之士,他还有其他文章吗?” 怪树回?答没有。 江月鹿看向祝铃,“九年之前,离现在不算远。他能发表论文,说不定?是位老?师。你有听说过吗?” 祝铃想了想,摇头,“没有。” 江月鹿扫过她们脖子上的?白石项圈,在月辉下?流转着银白色的?光芒。 “女高能这么快准备好?给学生带的?日石圈,应该还在源源不断从月河西南地取材,这边的?事?情结束了,我还是得过去看一看。” 夏翼立刻道?:“我现在就可以过去。” 江月鹿微微一笑,“你不想听下?去吗?” 夏翼懒懒,“与其在这里听一些死人的?事?,还不如带着小狼狗去捡石头呢。” 他友爱地抚摸几只雪狼的?头,江月鹿看见它们饱含热泪十分屈辱的?神?情,一时间沉默了,“……嗯,那你一路当心。” 夏翼笑了起来?,“嗯,我会当心!” 雪狼拉动的?雪橇很快在地上刨出了条道?,祝铃远远望着人与狼离去的?背影,有些庆幸。 她们的?互动让自己的?心情恢复了许多。 人在突遭变故的?时刻,会格外?依赖稳定?的?一切,鹿月老?师在和夏翼的?相处就会带给她安定?的?力量…… 他们两个?人的?交流自然而然,像是已经认识了许多年。两个?历经变故的?人仍然能迅速交心,熟悉,情投意合……实属难得。 第126章 还是有一些不可改变、无法撼动的?东西存在啊。 想到这里,狂乱的?心就平息了下?来?,刚才的?她几乎怀疑起雪村所?有的?人。这也没办法,先是隐瞒,又发掘出了骇人的?真相,连番重击让她的?心灵支柱几欲坍塌。 江月鹿注意到她,无端叹了口气,“女高把你们保护得太好?了。” 天真浪漫只有画本的?世界,只要一个?谎言就能一击必中?、摇摇欲坠,这些孩子都有着澄净的?心,但也正因?为太干净,稍微碰上一点颜色,就容易变脏。 祝铃没太明白他的?话,还以为他是说自己跑神?。 “抱歉,我不该分心……” 江月鹿笑道?:“分心有什么?如果分心能让你气色变好?,那早该分啦。你现在的?脸色可比刚才好?很多。” 祝铃默默道?,那还是托了你和夏翼的?福呢。 江月鹿正色道?:“继续吧。” 他转向那棵沉默不语的?怪树。 祝铃这才将?视线投向那棵矮小的?树木,它几乎要匍匐跪在地面上了。 刚才他们几个?人商量着事?,怪树一直看着他们,光影和微风改变了枝叶的?形状方向,让原本就深陷下?去的?两只“眼珠”滴溜溜乱转起来?,从这个?角度看去,好?像在用猥琐的?眼神?偷瞄着他们。 老?天……这是树啊,我到底在想些什么。 她镇定?下?来?,却吃了一惊,“……” 那棵怪树不知何时定?定?看着自己,堆积的?浆果重色枝叶扯出一侧的?皱褶,看起来?像在缓缓微笑。 它在笑! 心惊肉跳之时,怪树已经扯着嗓子继续说了起来?。 【再一次出现“日石圈”三字,已经不止于某一篇文章】 【不到半年,这个?词被提起了二?百余次。老?派的?声音认为不该贸然接近月河西南地,那里离安全的?扎剌麻太遥远,但这种声音很快就被压制下?来?】 祝铃不解道?:“为什么?” 她自幼被灌输着“扎剌麻范围内才安全”的?观念,首先考虑的?就是这个?问题。 现如今的?女高都是如此,更别说在九年前,月力失控大?肆流行的?时期。人们应当对惊扰神?力更忌惮才是。 江月鹿回?想起另一件事?,“刚才提起的?那些月力失控死亡案件,似乎集中?爆发在九年之前。” 冷问寒轻声提醒,“九年前的?五月份,就死了四十余人。” 让怪树重新确认了一遍,果真一致。 江月鹿梳理道?:“也就是说,如果将?这十年看成是一个?时期,在开始的?头一两年是学生频繁死亡的?时候。之后的?一两年虽然还是有发生,但数量明显减少。而在最近的?这几年里,已经看不见因?为月力失控死亡的?学生了。” “这就是你说的?,‘现在的?生活一直都很平静’。”江月鹿对祝铃说道?。 祝铃喃喃,“是因?为……大?家?都开始用日石圈了吗?” 江月鹿点头,“既然有一种东西可以阻止死亡发生,为什么不去使用呢?和惊扰神?明比起来?,还是自己的?命更重要吧?” “雪村的?人对拥有月力的?学生有着深切的?期盼,他们挑选出这些珍贵的?苗子,送入学校好?生栽培,为的?就是在雪村这个?既有亡魂肆虐又有恶鬼暗袭的?地方长久稳定?地生存下?去,如果没有这些学生们守护,附近的?村子可能早就没人了……” 说到这里,江月鹿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冷问寒看着他,“怎么了?” “……没什么。” 他继续刚才的?话题,但是心底里却升起疑惑——来?雪村这么久了,好?像从来?没有见过女高以外?的?人啊? “所?以……所?以这些老?派的?思想才被很快压制下?去,祝星华提出来?的?日石圈开始广泛在女高内试用普及……按理说来?,他应该成为当时最有话语权的?人才是……却不见影踪了?” 不止是有志之士,还是个?隐世之人么…… 【这里还有几份记载,或许会对您有用】 大?家?都在潜心思考的?时候,怪树却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白雪折射出的?浅光和头顶树木遮住的?阴影为树冠描绘上色,让它的?面孔更生动了,现在正积极谄媚地望着自己。 没有眼眶与五官,却做出了与人无异的?表情,实在让人不适。 江月鹿移开视线,“那你不妨说说。” 怪树清了清嗓子。 【一直以来?,失控而死的?学生都有严格的?火化流程】 【在月坛保存一段时间后,再运往后方的?火葬场火化。除了司祭大?人本人,以及火葬场的?丧葬老?人,再没有人能看见尸体,即使是学生的?族人也不行】 【在这样私密的?防控下?,还是滋生出了许多流言出来?,比如尸体没有头,比如死了很久还在抽搐……蜚语虽多,但都只是道?听途说,可是在五年前出现的?最后一位死者身上,却有了眼见为实的?证据】 祝铃不禁追问道?:“有人看见了尸体吗?” 怪树阴沉地笑了笑。 【女高的?小姐,请不要着急,听我慢慢说下?去】 第127章 祝铃望着它,心中?有一丝微妙的?异感,却怎么都抓不住。 “九年前都平安无事?,偏偏在五年前放松了,我猜是因?为日石圈带来?的?安定?让女高麻痹大?意,疏于防范才被看见了吧?” 怪树敬佩地看着江月鹿,虽然被它的?语调说出来?很像在阴阳怪气。 【你猜对了】 【那一年死去的?女生被停放在月坛,事?后也平安送到了火葬场,但就在将?要火化的?当天夜里出了变故】 【据说是几个?和死者玩得要好?的?朋友,约好?了来?见她最后一面,于是在夜里偷偷潜入了火葬场。要是不这样用情至深,说不定?他们也不至于当夜发疯,没几天就一命呜呼,全都去地下?陪朋友去了】 怪树咯咯笑了起来?。 【生死追随的?友谊,感人肺腑不是吗?】 江月鹿皱起眉来?,和冷问寒对视一眼。 他不动声色问道?:“她们看见了什么?” 尖刻的?笑声戛然而止,久久酝酿着什么,重新开口之后,它的?嗓子哑了下?来?,幽幽吹起的?风将?众人的?思绪带回?那天的?深夜。 火葬场是生离死别的?地方,到处跃动着火焰,但却没有一丝生气。 几个?孩子趴在高墙的?豁口,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中?央场地,铁架上支着一块铁盒子,只露出顶上一块方形洞口,他们看着丧葬老?人提着铁钩将?朋友的?尸体钓了下?去,很快泪如泉涌。 很快,参天火焰冲起,烧得铁盒吱嘎作响,离得那么远,她们也能感受到热浪滚滚,视线都被烧得支离破碎。 里面的?人骨应该早就被烧成灰了…… 明明昨天才和她在宿舍拥抱告别,想到这里,其中?一个?女孩抹了抹眼泪。 她听到伙伴嗯了一声,“好?奇怪啊……” 她还以为是被发现了,提心吊胆地看过去,丧葬老?人没有察觉到有人在不远处偷窥,将?顶部的?铁板钓了起来?,垂入不远处的?小湖里滋滋作响。 似乎是要查看尸体是否被烧毁,老?人低头朝里看去,她们不由得也伸长了脖子,等看清铁盒里面,脸色却都变了,“……怎么会?” 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不该残留下?骨灰和骨渣吗? 打个?不对的?比方,动物的?身体被烧以后都会有残余的?组织留下?,为什么她却什么都没留下?呢? 可是丧葬老?人看了之后,却露出满意的?笑容,好?像这样才是对的?结果。 心里的?疑惑更深了,先前送别的?感伤慢慢被冷风被冲散,几人慌不迭赶回?了宿舍,所?幸一路上没遇到老?师和司祭大?人……等终于躺在床上,才不由得松了口气。 就在她们将?要昏昏睡去的?时候,忽然听到最先看见铁盒内没有尸骨的?女生说起话来?,“有东西的?。” 她的?语气平板极了,没有语调的?起伏,却听得人毛骨悚然。 她忽然坐了起来?,直直地看着窗户,继续用梦魇住的?语气说道?:“我看见了,里面没有骨灰,但有另一样东西。” “一圈薄薄的?头盖骨,拔掉了骨头的?头盖……” 她笑了起来?,指着窗口,“看呀,她来?找我们了。” 几人惊惧地看向窗外?,原本映着皎洁明月的?窗户中?央,不知何时飘荡着一颗圆圆的?头颅。而且和她说的?一模一样,中?间被挖空了,只剩下?外?面的?一层白骨。 “她来?了,她来?找我们了……” 女生攀上桌子,打开窗户,阴寒的?风吹了进来?,她不为所?动地伸手触碰外?面漂浮的?人头,脚一踩空,已经坠下?楼去。 其余几人呆愣数秒,全都尖叫了起来?。 【这次的?事?件过后,为了预防悲剧再次上演,火葬场被司祭大?人使用法术遮蔽起来?,女高的?寝室也从多人改成了单人】 还不等人说话,怪树又兴奋地叫嚷起来?,【还有其他的?传说故事?,你要听吗?我有好?多好?多!全都能告诉你!】 江月鹿问道?:“还有什么?” 同时示意冷问寒带着祝铃和梨花退后。 【女高奇怪的?校歌你听过吗?】 【月坛的?司祭大?人还有着阴晴不定?的?两幅面孔!】 怪树大?笑起来?,它活灵活现地表达着疑问和惊叹的?语调,还配合作出了相应的?表情。祝铃呆呆地看着它,终于知道?从刚才起就有的?异感来?自哪里。 太像人了。 一开始连话都说得磕磕绊绊,后来?变得流利顺畅,又慢慢有了人才有的?表情。时而奸诈,时而谄媚,时而热烈。 这棵树,越来?越像人了。 【还想听吗?还要听吗!】 它激动地摇晃着手——可是它并没有手,所?以只能摇晃着硕大?的?树冠头颅,看起来?就像一个?埋在地下?只露出脖子的?头的?人正在激烈地演说。这样笨拙原始的?画面,让人恍然身在梦中?。 “等一下?。”江月鹿说道?。 “你似乎对这里的?一切了如指掌。” “那应该能解答我的?一个?小问题?” 怪树喜笑颜开地答应着,它摇晃时甩出的?汁液落在了祝铃的?手背上,她动了动嘴,没说出来?话。 第128章 “这里的?图书馆为什么会是树的?形态,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怪树停止了摇晃。 它久久看着这些人。这些活蹦乱跳,随意行走,自由自在的?健康的?人。 枝叶缓慢地旋转,涌现出两只深深凹陷下?去的?孔洞,像一个?满是皱纹的?老?人枯朽地看着他们。孔洞下?方栩栩如生地勾勒出了嘴的?形状,一侧稍稍撇起,像掺杂着阴狠和愤怒的?笑容。 “我不是树。” “我是人……” 它的?叫声悲怆尖刻,“我是人啊!” 第56章 树高女中16 这怪树之前虽然亢奋,但?都不针对他们,眼下忽然被激怒得发起狂来,一颗瘤子大的树冠突然间涨大了数倍。 祝铃惊异地放大了瞳孔,难以相信所看到的一切。 “它的叶子?……” 它的叶子之间没有一丝缝隙,原先他们站得高,周围又光线昏暗,还以为是枝叶长得过于?茂盛,现如今涨大的冠顶被送到了面前,幽月清晰照出一缕缕黏合在一起的树枝血管,所谓的浆果色叶子?不过是中间密布的块状瘤肉,眼下正对着众人灵活地?弹动?着。 想到先前看到微风拂动树叶的悠然画面,原来是这些肉块在弹跳,江月鹿一阵恶寒。 这哪里是树枝树冠,分明是一颗剥了皮的人头?! “别愣着不动?!”江月鹿将呆怔在一旁的祝铃拽向后?方,那?一块地?面瞬间就被膨胀开的柔软树枝抽碎了。 “我是人,是人啊!” 那?怪树一边发疯,一边鬼哭狼嚎。 “怪不得……”江月鹿低声道。 怪不得它自称图书馆,却不像是在复读书籍记录,夹带私货加了许多私人看法。怪不得它的外?形和周围的树一点也不像,可以灵活变化自己的高度,简直就像一个人伸头?又缩头?。 原来并非草木,而是同类。 祝铃喃喃,“他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啊……” “活下来?” 收敛起怒意之后?的隐忍,听起来却像是更愤怒了,“你们这些异类,害虫,骗子?,到底有什么脸在我面前说这种话??你去?死啊!” “祝铃——!” 狂乱扭曲在一起的枝条眼看又要抽向女?生,这一回江月鹿鞭长莫及,眼看就要被抽翻在地?,一个高大的影子?忽然出现,挡在了她的面前,生生挨下了一下树鞭,被抽得跪在地?上,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祝铃扑向她:“梨花……梨花!” 梨花尽力笑起来安慰她,“没事……我没事……阿玲,你不要害怕。” 祝铃呜呜咽咽地?哭起来,她太害怕了,从来没在女?高见过这种事! 亲眼见证过后?,才知道考试里设置的困难不算什么,心考里直面心中的阴暗和恐惧也不算什么,真正的攻击她从没有经历过。 鹿月老?师说得对,她们被保护得太好了。想到这里,祝铃抬起红肿的眼朝老?师看去?,看见她镇定挡在前面的身影。 江月鹿道:“不要哭了,赶紧把她带远一些,问寒,你去?帮她。” 冷问寒没有立刻行动?,担忧地?看着他。 江月鹿示意她安心,“我不要紧,他不会?伤到我的。” “噢?” 那?怪树,不,那?个怪人的头?移向他,上下打量一番,“你不是学生,也不是这里的人……呵呵,所以才口出狂言?” 江月鹿冷静看着他,毫不在意脸庞四周围绕着虎视眈眈的血脂藤条。 “你似乎恨极了女?高的学生,招招下死手。” 那?颗肉瘤子?狰狞道:“那?是她们活该!她们早该遭到报应——!!!” “那?你为什么不杀了小春呢?” 肉瘤子?不做声了,呼哧呼哧喘着气,表面凸起的盘节一起一伏,听着江月鹿近乎自言自语的暗语,“小春天?真无邪,将你看成路标,在你面前经过了那?么多次,你就没一次想要像抽死祝铃一样抽死她吗?” “因为离得太远了吧。” 轻飘飘的话?语像巨石隆隆砸了下来,那?颗肉瘤子?肉眼可变地?膨胀起来,被戳破散出的气流席卷向四周,铺天?盖地?释放着他的恨意,“……你闭嘴。” 江月鹿加快了语速,“因为她不像祝铃可以站在你面前,而是远远看了一眼确认之后?就离开了——离得那?么远,你根本碰不到她。” “不要说了——!!!”他咆哮起来。 他伸长了脖子?,用尽全力想将自己甩出去?,这样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会?带来的后?果,他认了,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能亲手杀了女?高的异类,就算死,他也甘之如饴…… “啊啊啊啊——” 冷问寒惊道:“江月鹿!” 但?是那?张硕大的肉瘤面孔堪堪停在了他鼻尖前三寸远的位置,即使身体都要从土壤里拔地?而出,他还是碰不到江月鹿分毫。 就像面对小春一样。 就像这么多年看着她们从自己面前扬武扬威走过,他动?不了,他什么都做不到。 江月鹿睥睨着他,“就像现在这样,恨天?恨地?,无能为力。” “哈哈哈……” 树人忽然笑了起来,眼眶的位置流出沁红的汁液。 第129章 “无能为力,说得不错。驾轻就熟地?折磨我们不正是你们这些自诩为人类的异类最擅长的事吗?但?你不要忘了,十年过去?,我并不只是待在这里默默生长……” “——别把我真的当成树啊!” “好不容易等来的机会?……你们今天?……全都得死在这里。”话?音落下,脚下的雪地?缓缓震动?,黑白扎剌麻一改垂直静止的模样,不祥地?摇晃起来。 冷问寒警觉:“他在拔除封印。” 当初在这里布下黑白扎剌麻,应该就是为了封住这颗树人头?颅,江月鹿笃定他不能过来,就是因为看到了这个。但?是十年过去?,法术的效力是否还像当年一样强,这不好说。而且,他们现在也不能冒险。 江月鹿当机立断,“我们走。” 祝铃扶着梨花踉跄跑向前方,江月鹿也想跟上,但?他离得太近,脚下冰冻大地?已然龟裂,树人的声音听起来更为阴狠。 “我的头?是过不来,但?根须却可以……它们可比胳膊手脚灵活了。” “这些杂种!将我种在这里的时候……有想到有朝一日会?被自己种出来的东西杀死吗?” “把一个人的脑袋当成图书馆,把他的记忆当成可以翻阅的书籍……这种残忍的招数,果然是你们这些杂种才能想出来的。今天?我一并奉还诸位——” 裂痕在地?上以惊恐的速度铺开,冷问寒的白瞳睁开,在冰天?雪地?里寻找能帮助江月鹿的方法。 祝铃回过头?,层叠缠绕的藤条遮掩了老?师的身影,她似乎被埋在里面不能动?弹。她的脚下也没有了完好的土壤,一个急速凹陷下去?的黑洞正张开大口等着她坠落。 她红着眼,“鹿月老?师!” “啧。” 狂卷的风霜里忽然亮起了一抹鲜红,这一幕像是在熨斗镇也出现过。江月鹿感觉到腰间多了一只手,后?背紧紧贴着另一人的胸膛,说话?的时候,自己仿佛也跟着身后?低沉的声音共振起来。 能察觉到他的喜怒哀乐,能知道他此刻颇为不爽。 “我只走了一会?啊,老?师。” 夏翼赶到了。 - 当天?夜里,他们赶回了女?高。 树人对渐行渐远的她们无能狂怒,嘶吼的声音传遍整个雪林。 江月鹿远远看着,思索道:“看来黑白扎剌麻的威力没有减弱。” 持续十年的禁锢法阵,似乎很快就识破了囚犯想从地?下突破的举动?,也跟着扩大了关押的力度。在耳边回荡的嘶吼声,或许是出自他放走敌人的不甘心,又或许是自己受到了更严厉的惩罚,痛狠了的惨叫。 祝铃胆战心惊,“太残忍了,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女?高惩罚学生,只不过是带她们去?月坛关个禁闭…… 江月鹿看了她一眼,“残忍?” “刚刚这种情况,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说它可怜,那?你千辛万苦逃出来又算什么?” 祝铃张了张口,“……我不是这个意思。” 江月鹿道:“我也没有怪你。” “女?高有五色扎剌麻守护,所以你们可以安心上课成长,但?雪林就是另一个世?界了,这里有连扎剌麻都拦挡不了的敌人,你要尽快成长,才能保护身边的人。” 祝铃点了点头?,梨花若有所思。 但?祝铃又禁不住道:“从女?高毕业之后?我们就要去?各处的村子?了,那?里虽然条件艰苦,但?还是有五色祥光眷顾。像今晚的事……应该不会?发生了吧。” 江月鹿道:“那?样最好,希望只是我想多了。” 说完之后?,他忍不住问夏翼:“……能放我下来了吗?” 刚才情况危急,一把捞起他还算合理,但?已经在雪地?里跋涉这么久,早就脱离了危险,他还是单手搂着自己…… 夏翼却没搭话?。 光看下巴也知道脸色非常臭。 江月鹿想了想,“是月河那?边没什么进展吗?” “不是。” “……你受伤了?” “没有。” “那?……”江月鹿扫了眼前方呼哧卖命的狼崽子?,“是它们惹了你?” “哼。” 一个字也能有很大威慑力,狼崽对月哀嚎,跑得更卖力了。 江月鹿实在是想不出来了,“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不问还好,一问就炸了,“那?你为什么要照顾她们?” 江月鹿很懵:“……啊?” “一个,两个,三个。”夏翼替他全都数好了,越说越狂躁,“为了保护她们,你连自己的命都差点搭进去?!” 江月鹿:“可她们是我的学生啊。” “我也是你的学生。” 夏翼忽然低了声,“我和她们没什么两样对吧?你不会?见死不救,你始终一视同仁,换成谁你都会?对他好,照顾他,关心他。” 他越说越委屈了,“我只有你一个老?师,你却有那?么多学生——” “这样一点也不公平!” 江月鹿彻底懵了:“……” 如果说之前只是怀疑,那?现在已经能确定夏翼误会?了他们的关系。女?高内的风言风语他也听说了一些,传得非常离谱。他这个清楚来龙去?脉的人听了当然没什么,但?失忆的夏翼可就不一样了。 第130章 他当时还想过,最坏的结果恐怕就是夏翼信以为真,得趁着他还没有深信之前,把两个人的关系往回来拉一拉,拽一拽,回到正轨。 ……看起来已经深信不疑了啊! 他忍住想要骂娘的冲动?,尽量耐心解释:“夏翼,我们之间清清白白,从前过往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千万不要当真了。” 夏翼:“……” 怎么看起来更委屈了啊! 江月鹿发誓,他从来没见过这么难带的孩子?。再说那?些熊孩子?要么是调皮贪玩,要么是任性脾气大,最多是像付梦如这样不服管教,哪有一个会?想着和他谈恋爱? 他张了几次口,发现说什么都很无解,最终疲倦道:“算了,等你想起来再说吧。” 这句话?似乎封住了夏翼的嘴,一路上再没看江月鹿一眼,也不说一句话?。等到了女?高,直挺挺下了雪橇,头?也不回地?进校去?了,看得江月鹿哭笑不得。 祝铃不明所以,“……她怎么了?” 江月鹿正色道:“没什么。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开始就是苦战了。” 第二天?,期中考试徐徐拉开序幕。 旭日初升,女?高的早钟响起,十个人听到了沉寂已久的系统提示声。 【树人女?子?高中的第一次答题,即将来临,请所有考生做好准备,完成四门考试内容,达到女?高规定的标准分数】 【同时,提醒考生江月鹿】 【你的考试与其他九名学生不同,辅导你所在的3班学生,使三十四人全部通过四门考试,才能算作答题成功】 【祝你好运!】 第57章 树高女中17 次日早晨,老师们在司务楼静候。 他们要前往月坛,和司祭大人一起观看学?生的考试。江月鹿粗略扫了一圈,认识的面孔寥寥无几。其?中几位老师还投来敌视的视线,让他很不?明所以。 胖夫人走到他身边来?,“你还不熟悉流程吧?” “等我们收到司祭大人的命令,就能?进入月坛了。还记得我之前说的故事吗?如果不?经允许擅闯,我们的下场不会比那些消失的老师好多少。” 江月鹿点头,表示自己记得。 胖夫人满意地笑了,意味深长地扫向远处几位老师,压低了声?音,“她们为了给夏翼带上日石圈,可是吃了不?少苦头,看来?是连带着记恨上你了。” 江月鹿无所谓,“恨就恨吧。” 胖夫人笑眯眯道:“我最欣赏的,就是鹿月老师这份神鬼不?惧的定力?。” “不?过呢,就算胆子再大,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也得提前心里有张谱。昨晚的事仅有一次,希望不?要再发生了。” 江月鹿瞟了她一眼,“于老师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胖夫人掩嘴一笑,“啊呀。好大的杀气。鹿月老师,我可不?是在威胁你。昨晚有神眼记下了祝铃那孩子的身影,我出于好奇才去查了查。这一查呀,就莫名?其?妙发现夏翼也很晚才回去。” “补习需要花那么久时间吗?我不?知道呀。” “我沿着脚印看了看,发现她们都去了附近的猎户小屋,地上还有雪橇拖过的痕迹。去了多远的地方,才需要借用雪橇呢?不?会出了扎剌麻吧?” 队伍缓慢行进中,除他之外,没有人再能?听?见胖夫人的声?音。他一边听?,一边警觉注意四周,心中急速转过了八百个对策。 “是想杀我吗?我不?建议你在这里动手哦。” 江月鹿粲然一笑,“于老师好爱开玩笑,我哪里就会动手了。孩子贪玩晚上出了个门,不?算什么大事。而且我虽然是她们的班主任,可不?见得连夜里都要监管。” 胖夫人笑道:“哎呀,责任推卸得一干二净,不?愧是鹿月老师。” “彼此彼此。” 他们出了司务楼,面孔都带着波澜不?惊的笑容,像是面具轻扣在脸上。月坛已?近在眼前,在这个区域之内,神眼的数量急剧增多,到处都是监视的眼睛,胖夫人只能?抓紧时间说完她想说的话。 “脚印和两?个学?生的身影证明不?了什么,你的计划天衣无缝,连教室里的神眼都瞒过,虽然我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 说来?也简单,只需要让冷问寒揪出来?的六只鬼分别换上他们的衣服,在他们进入雪林探索的时间,待在教室里不?要动就行了。但他不?准备解释给胖夫人听?,于情?于理,都没这个必要。 他浪费口舌和她说了半天,无非是想知道她的目的。 “祝铃那孩子应该是想救小春吧,早在你们来?之前,我就发现她夜里经常跑出去。既然她也参与了,你们去的地方应该和小春有关?。” 他不?否认,也不?承认,静静听?着。 “你们……” 说到这里,气定神闲如她也有了一丝犹豫,“你们见到了树人颅吗?” “于老师。”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你们既然清楚雪林里有什么怪物,为什么不?对学?生做一个更好的说明?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捂着耳朵不?去听?,捂住眼睛不?去看,只会让她们有自欺欺人的安宁。” 胖夫人苦笑,“你什么也不?知道……” 第131章 “等到你待得再久一些,就会明白我们为什么会这么做了,这是对她们而言最好的选择。”说完之后,胖夫人加快了步伐,不?再和他交流。 一行人很快到了月坛。考试分年级进行,他们分成三批依次进入,江月鹿排在中间。 胖夫人的话,他也没有太放在心上。正如她所说,没有证据,就算捅到了司祭大人面前,他大可以耍赖不?认账。而且经过刚才的试探,他发现胖夫人的态度有些微妙,她似乎默许了自己的行动。 抬头望着月坛,砖石泛着冷白光泽,女高?之中最高?傲的建筑俯视着他们这群人类。无处不?在的神眼扫视之下,他们每个人的喜怒哀乐都无处遁形。 无论师生,在这个安宁封闭的天堂里,过得都不?太幸福。 “诸位……” 月坛忽然响起了一道声?音。 老师们恭敬道:“司祭大人。” “辛苦各位了。” 那声?音听?起来?悦耳如鸟鸣。 “今天的考试还需要与你们一同合作,请先进来?罢。” - 月坛内。 这是一个圆形的大厅,中间一道弯弯曲曲的沟渠,内里流淌着清泉水,散布着莲叶莲花,走近后心平气和。围绕大厅的石柱上刻画着月相图,阴晴圆缺刚好一圈。 江月鹿没有看到人。 但那位司祭大人的声?音,却像是从四面八方扩散开来?。温文尔雅之至,即便无所不?在,也不?会让人心有压力?。 “学?生们已?经在四处考场就位,各位还是和从前一样,有问题,现场提出来?,咱们一起商讨着解决。” “对于那些犯了错的学?生,略施惩戒便好,不?要动真章。” “先这样,从身考开始罢。” 话音落下,清泉水滴滴回升空中,凝结成无色屏障,从中出现了画面。 江月鹿先是看见了祝铃和梨花,然后画面一变,又转向了另一个方向,陌生的学?生面孔随之出现。他很快反应过来?,这或许就是女高?里无处不?在的眼睛。 再仔细一看,那些凝为屏障的流水中,有一颗颗小球,剔透清澈和泉水融为一体,很难分辨。 由于昨晚碰到了一颗种在土里的头颅,他不?得不?联想到这些小球或许是人的眼睛。同样具有活性,同样作为工具去使用——一种作为图书馆,一种作为监视器。 如果是人的眼睛,数量可就多了。 原本他怀疑昨天的人头是将一个人分成了几块,但这样一看,或许是将许多人分解成了无数块,肢体和器官散落四方,目前他们只发现了人头和眼睛。 其?他的…… 胖夫人凑到耳边,打断他的思考:“对面一直死盯着你的老师,叫乐弥。” 江月鹿看过去,和一双厚如酒瓶底的眼镜不?期而遇。镜片下的锐利视线,因为折射的寒光更添严肃。见江月鹿朝她看去,不?由得直起腰杆,精神抖擞,眼睛里迸发着必胜的力?量和神采。 “1班和3班在之前的考试中势均力?敌,分不?出来?胜负,她也一直将3班的任教老师看作竞争对手,先前的几位……老实说,她一点没放在眼里。” “但你为夏翼带上日石圈一战成名?,她现在可是浑身干劲,想要和你一决胜负呢。” 江月鹿不?置可否。 “那她可能?要失望了。” 胖夫人笑道:“鹿月老师对自己的学?生这么有自信吗?” 还别说,身、识、力?三门考试,他一点也不?担心。 唯独夏翼那门次次零分的心考…… - 镜花水月洞。 夏翼圆满通过了前三门考试,心考为最后一项。等候在洞口时,陆续有人从里面走出来?,神情?都很放松。和前三门相比,心考最不?需要让人担心。 但那只是对于他人而言。 这门不?用费力?的考试,在他面前向来?比登天还难。 “夏翼,到你了。” 嬉笑吵闹的学?生们闻声?顿了顿,投来?了各异的视线。他像没看见似的走了进去。 考试内容很简单,走进洞里,照一面镜子。他和这面破镜子大概见了三次面,每一次都给零分。这一回,他打算先下手为强,一刀直接劈了,根本不?给它?打分的机会。 “啊啊啊啊啊!” 见他突然拔刀,镜妖大叫起来?,“你要干吗?!你这样是作弊!!!” 夏翼瞥向洞顶的神眼。 居然连监控都想拆吗?! 镜妖惊恐不?已?,急忙劝说打消他的念头,“其?实我早就瞧出来?您的真身了,鬼都来?的大大大人物——至少和十二乱鬼巫一个级别!” “不?然按我这照人出人,照鬼出鬼的本事,不?该什么都没有啊您说是不?是……” “嗯?不?……不?对啊。” 那镜妖忽然反应过来?,“就算是鬼都的十二位都主,也要遵循世间常理。活着是人,死后为鬼,无论人生还是鬼生,只要在世间留下过痕迹,都会在我这镜中投下身影。” “遗憾,悲愤,爱恋,欣慰。” “爱人,仇敌,亲眷……” “照出与你错过之人,与你相守之人,照出你的痴心妄想,你的热血难凉。你的生平大事小事,哪怕最终成了一场空,也是我的镜花水月。” 第132章 “这就是我们镜妖一族存在的意义。” 它?逐渐迷茫,“我敢打保证,就算是那十二位都主站在我面前,我也能?照出他们活着死后的所有心事。可你……你什么都没有,难道……” “你没有心?” 夏翼静静听?了它?半天废话,“说完了吗?说完了就死吧。” “啊啊啊啊等一等——!!!”镜妖急得差点蹦起来?,“要不?……要不?你再试一次,你再试一次吧!!!” “往前走一步,你买不?了吃亏,你买不?了上当,我保证送货上门,我还免费配送,跳楼价我血亏,这你都不?心动呜呜呜……” 夏翼啧道:“你在发什么疯。” 镜妖大哭不?已?,“我难过嘛。人家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溜到各个世界,凡是能?照出影子的东西就能?有我。什么投影仪手机啦,电视机啦,我才刚刚发现,还没看多久呢,你就要把我劈裂了,呜呜呜!我难过嘛!” 夏翼烦死了,“不?要哭了,哭得人头疼。” 镜妖一边抽泣一边想,这老六的脾气似乎好了不?少,还能?听?它?哭完一场。 不?知道最近遇见了哪路菩萨,把这没心肝的老六感化了。 它?试探着将真身水镜嗖嗖移过来?,“你再试一试嘛……” 夏翼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随便一瞥,居然被?他看到了很是不?得了的画面,石化在当场。镜妖照出来?的心声?,自己是瞧不?见的,但却能?从夏翼的反应判断。 它?心道,怪了娘咧,他怎么脸红了。 只见他看得面红耳赤,往后退了十来?步,猛地转过身去,一拳砸碎了墙面。 “……” 镜妖和它?的墙兄弟狠狠共情?了,好像砸碎的是它?自己的身体,痛呼道:“我这就关?掉,我这就关?掉,你别杀我,别杀我啊啊啊啊啊!” 夏翼猛地转身,“不?准关?!” 镜妖:“啊?” 到底什么意思啊,到底想不?想看啊! 镜妖只能?先给他幽幽亮起,自己默默在旁观察。 看了半天,发现这厮矛盾得很,看一眼,飞快转头,再看一眼,猛闭上眼。想看还是不?想看?不?知道。但正因为不?知道,猜不?出,人的反应才有意思。 它?们镜妖一族最喜欢看热闹了! 先前进来?的学?生蛋子,一个赛一个无趣,它?都要打哈欠睡着了,没想到最无聊的夏翼反而给了它?最大的乐子。上一次考试,也就是上周吧? 那时他也是无趣学?生蛋里的一员,一个双眼空空的乏味之人。 才几天啊,就换了一个人? 夏翼看镜子,镜妖看他,两?者都看得津津有味。 这个人,前一秒,傻傻愣愣看得呆住。下一秒,猛然抬手捂住双眼,藏在缝隙里想看又不?敢看。再下一秒,又耳根滚烫,浑身窜出热气,要不?是这里有顶盖着,恐怕早就飞上天了。 干他们这行的,一般不?能?对镜中事好奇,属于探听?客户隐私,没道德。 但现在,它?确确实实好奇了。 “那个……你看得怎么样啦?” 沉浸其?中的夏翼,冷不?丁被?它?打断,就像突然被?关?了火的蒸汽炉子,瞬间被?放空了气,回到了现实。魂魄归位的他仿若大梦初醒,呆呆站了半晌。 脑子像被?混合双打围殴了一遍,看什么都颠三倒四,看什么都像交叠、缠绕、进进出出…… “呃啊……” 他的牙缝溢出惨呼,转身奔出了镜花水月。 只留下镜妖和被?砸碎的墙兄弟大眼瞪小眼。 “……” “可恶,他到底看到了什么啊!” 第58章 树高女中18 心考这门考试,只能由司祭大人判决。 镜妖投射出来的?种种心事,如?果转播在大屏幕上给所有老师欣赏,无疑是学生的?公开社死。在这一点?上,女高还是挺尊重学生隐私的。 头顶的?清泉帷幕早已撤去,老师们?看不到学生的?情况,闲闲站着,司祭偶尔会和他们同步一下学生的情况。 一个考生结束,空中就亮起一道朱红色的成绩。 真?·现场打分制。 司祭大人游刃有余地看着学生们?的?心事,心平气和?地过着成绩。突然之?间看见了一面水镜,内里两条白影纠缠在一起,直接冲击到呆滞。 “……” 如?果司祭大人和?镜妖一样,知道电视频道这种东西,就?能明白他此刻的?感受不亚于从少儿频道转接到了成人限制级频道。 望着那些需要被打上马赛克的?画面,司祭大人沉默了。 这谁的?? 一看名字,不敢相信,“……” 夏翼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对这个学生印象很深,不光因为她是不世出的?空降天才,还因为他亲手为她批下的?注解——空。 空。意味着将她身上的?人皮剥去,会发现里面空无一物。 人的?心会因为鬼而恐惧,也会因为怜惜一朵花而柔软。所以他才能在别人的?镜中看见妖物,鲜花,这是能留驻在人类世界里的?东西。 但是夏翼的?世界里,什么?都没有。 第133章 人和花,在她眼里或许和路边的石头差不太多。一个人流眼泪,别人会宽慰她不要心痛,但夏翼只会冷眼看着,这不是因为他冷漠,而是因为他根本不清楚流泪和心痛之间有什么联系。 眼泪滚落脸颊,不就是石头滚落山崖,雨水滑下天空吗? 山崖和天空都不会为此心痛,你却这么难受。 司祭大人当时在神眼里看到了这一幕,女生们敢怒不敢言地看着夏翼,觉得她冷酷可恶,别人哭了还要说些话嘲讽。但他觉得这纯属误会,夏翼没在讥讽,她真心这么认为。她分不出人、山和天空之间的区别,她不懂人心。 因为她没有心。 所以他批下了“空”的条注。女高里面,别的考试得了零分尚且有救,但心考得零分……就是心出了问题,估计悬了。 雪林的人需要一个低天赋但懂守护的孩子,不需要一个天资过人却难控制的天才。 这次的心考原本是夏翼的最后机会,没想到他的水镜里不再毫无波澜,这是个惊喜…… 但这个惊喜,也太…… “司祭大人,司祭大人?” 长久没有听到他开口,乐弥老师忍不住唤道:“是这个学生的水镜有问题吗?” “没事。”司祭回过神来,“突然看见了夏翼的水镜,一时间有些惊讶罢了。” “夏翼?” 乐弥得意地看了眼江月鹿,“她的成绩一向为零,这次难道是有什么突破?”话是这么说,但谁都知道水镜的特殊,除非夏翼突然变成另外一个人,不然没有解法。她之所以这么说,是想威风一把。 江月鹿不理睬她,一心牵挂着司祭的回答。 听起来不像没东西?这回总不是空了吧。 “夏翼同学经常给人惊喜,这次也不例外,他的水镜……咳咳,实在是很……嗯,很……” 江月鹿听得不明所以,很什么? 朱红色在空中一荡。 “恭喜,鹿月老师。新官上任三把火,你的所有学生都通过了期中考试。” 江月鹿一怔,“司祭是说……” 那声音温和极了,“夏翼的心考通过了。” - 全员通过的消息很快传回了教室,得知打过了1班,大家都很亢奋。 罗青青:“乐弥老师肯定对咱们鹿老师阵前挑衅了,你们还不清楚她的脾气吗?但是问题不大,鹿老师和那几位被气跑了的老师不一样,一定会重拳出击。” 梨花闷闷,“你怎么知道?” “罗青青又在未卜先知啦!” 罗青青白她们一眼,“你们也不看看鹿老师是谁,她敢和夏翼谈恋爱,你们敢吗?” 女生们转身,话题人物正趴在课桌上睡觉,从窗外飞进来一只球,“bang!”正中她的后脑勺——结束了期中考以后的校园充满狂欢气息,楼下有人在抛球玩耍,还用了月力抛上了楼,没成想砸中了瘟神。 瘟神黑着脸站起来,翻身一跃而下去算账了。 有人吸气:“……这是五楼吧。” 到窗口一看,穿着裙子的高个女生飞檐走壁,毫不在意自己的裙摆高高飞起,踩过的墙面散开裂痕,整个校园鸡飞狗跳,地动山摇…… “鹿老师到底喜欢她什么?”好让人费解。 “脸吧。她的脸还是好看的。” 刚转过来时夏翼还没展示出兽性,凭借着身材和脸蛋在女高首战成名,听说还差点成了新一届的高冷女神。 罗青青点头,“你说得对。鹿老师说不定就是颜狗,看中夏翼年轻又貌美,这才——” “这才什么?” “这才芳心大动,千里追妻,念念不忘,啊,她恨不能以身相许——”罗青青脑补出一场戏来,没看到伙伴们对着她挤眉弄眼,疯狂暗示。 “干什么……鹿老师?!” 江月鹿靠在门边,听这场戏已经很久了,他五味杂陈道:“罗青青,就是你在背地里胡说八道吗?” 罗青青咽了咽口水,“也不是,大家都在说啊。” 江月鹿无奈极了:“我和夏翼从前是认识,但不是你们说的这种关系,我们来女高也不是约定好的双向奔赴,他有他的事,我也有我的事。” “我还在拜托于老师帮我安排相亲呢,你们乱点鸳鸯谱,可是会挡着老师我的桃花运啊,我还想找好男人的。” 罗青青感觉天都塌了。 后来通过镜妖科普,她知道外边有人管这叫正主亲自下场拆cp,她的cp塌房了。她把大腿拍红了说这他妈就是她当时心情的完美写照。 她不甘心道:“……可是夏翼说你们吃住都在一起,彼此舍命相助,还把最珍视的东西也给了你,这些难道都不算数吗?” 最珍视的东西,是说眉心这口气? “同吃同住,舍命相助,朋友也能做到啊,我对每个朋友都这样,难道我和他们都有一腿?” 江月鹿笑话她们,“少看点话本,罗青青,喜欢没这么简单,爱也不是说有就有,我和夏翼才认识多久啊。” 第134章 罗青青不服气地嘀咕:“喜欢和?爱没这么?简单,你们?大人老说这种没意思的?话?,那什么?才是喜欢,什么?才是爱?” 江月鹿笑眯眯,“等?你出女高就?知道了。” “好了,先说正事。” 他来班里可不是为了听戏,于老师提醒他,期中考结束后学生们?一般会在宿舍聚会玩乐,江月鹿过来是叮嘱她们?不要闹到太晚。 “付梦如?那层楼的?怪物还没找到,你们?悠着点?,别被抓了去。” “知道了。”女生们?拖长声答应着。 “知道就?好。” 江月鹿潇洒转身,解决谣言以后,走起路都轻松了。出门却看见夏翼站在墙边,不自觉有点?心虚,“今天的?考试干得漂亮啊。” 夏翼嗯了声。 江月鹿有点?没话?找话?,“你头上怎么?有印子?” “被砸的?。” “啊?我看看。” 夏翼把他伸过去的?手一把打开了,“我们?不是那种关系,你就?不要动手动脚,做些让我……让我……” 脑中不合时宜地回放起了水镜中的?画面,他愣了愣,眼尾都红了,“你就?不要做这些让我奇怪的?事!” 江月鹿愕然。 “夏翼,你怎么?了?” 听到他关切的?语气,却不禁更为心酸。他体会着这种咕嘟嘟冒酸泡的?异样感触,就?像他刚刚站在门外听到江月鹿否认关系时,体会着难过的?心情。 怅然若失,失魂落魄,他猛然领悟了许多人类的?词。 “石头滚下山崖,就?是这种滋味么??”他问。 江月鹿不明白,“你说什么??” 夏翼摇了摇头,自己也觉得费解,“算了,你走吧。” 直到回来司务楼的?办公室,和?胖夫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江月鹿还在回想那一刻看到的?夏翼。黄昏光影模糊了时空,他似乎见到了熨斗镇初见的?少年,这个在他面前出现过两次的?鬼都来客,身份不明,面孔变幻。 骄纵残忍,不通人情,肆意无赖,刁蛮孤行。 这些都是他。 他很直白,也很简单,虽然危险,但不复杂。 但今天在教室外看见的?夏翼,他却不能准确地放进?“骄纵残忍……”里任何一种。鬼都来客露出从未有过的?陌生表情。他垂下眼眸,有一丝看不懂的?消沉和?愁思……这和?熨斗镇的?少年没有半分相像。 所以自己才说自己越来越奇怪了啊…… 江月鹿有点?后悔了。 他没想到夏翼会这么?相信他们?的?关系,换做是他失忆,有人拉过来一个人说这是你的?老婆,他一定会先怀疑再调查。也是夏翼太容易相信人了,鬼都不是个残酷的?世界吗?怎么?会诞生他这样天真?的?亡魂? 他有点?后悔。不该把关系撇这么?清的?。 熨斗镇的?时候夏翼帮了他很多次,他来女高以后,也一直在向?夏翼传输“你可以相信我”的?信任感,他也算不知不觉加深了误会的?帮凶。 如?果言露在这里,一定又会说,她哥哥刻在骨子里的?责任心又开始作祟了。 “鹿月老师,鹿月老师?” 江月鹿回神,“啊,我听着呢。” “我刚刚再说,你晚上得去注意一下小春。”胖夫人神秘地笑了笑,意味深长道:“期中考都过了,已经快到时候了。” 江月鹿皱眉:“到什么?时候?” “你明天就?会知道了。”胖夫人施施然离去。 - 阁管楼。 今天的?阁管楼像是不夜城,上下几层都在狂欢。罗青青的?寝室最受欢迎,前后围了几层人,听她编故事。 谢小雅这些外来者表示看不懂,但大受震撼。“她们?的?娱乐活动也太寡淡了吧,这样就?满足了吗?” 付梦如?变了脸色,“……是很无聊,小家子气!” 谢小雅嘀咕,“你刚刚是在偷听故事吧?还听得很开心……” 付梦如?大怒,“我才没有!” 许礼望着入戏极深的?罗青青,“……她今天怎么?讲起了悲情故事。” 谢小雅撇嘴:“谁知道啊。” 江月鹿下场拆cp的?时候,她们?几个刚好不在,因此也就?不知道罗青青最近的?心灵支柱已然坍塌。 “冷问寒呢?” 付梦如?一脸晦气,“谁知道她去哪了。” 冷问寒正在自己的?寝室看书,她还是不太习惯热闹。 门口经过一个人,很快又返回来,看清寝室里果真?有人以后,祝铃走了进?来,“你……你不去玩吗?” 冷问寒摇头。 祝铃也没和?她说过几句话?,对她的?认识就?是小小的?,说话?轻轻的?女孩子,有一双雪色的?眼睛。她不禁将心里话?说了出来,“你的?眼睛很漂亮。” 冷问寒望着她。 “和?雪一样,很干净。雪在我们?这里是圣洁的?化身,你有这样一双眼睛,一定会吉祥如?意的?。” 祝铃说完后,对面的?小姑娘也没搭话?。讪讪离开时,忽然听到她开口,“你可以,叫我问寒。” 祝铃一愣,笑开了:“好!” 等?她的?身影在走廊里消失,冷问寒才将头埋在了书本?之?间,清香味扑鼻而来,像一个好梦。 第135章 江月鹿说得没错。 这样一来,我就?会有很多朋友,不会再一个人吃饭了。 祝铃离开之?后,继续朝目的?地奔去,她很担心小春。小春没有参加考试,今天一整天不见影踪。匆匆赶到小春的?寝室,推开门一看,人好好地躺在床上睡觉,祝铃才安心了。 她帮小春掖了掖被子,却把她惊醒。 “……抱歉,吵醒你了。” 小春摇了摇头。 “喝水吗?” 祝铃为她倒了杯水,看着小春咕嘟嘟喝进?去,她不由得笑道:“现在这样,和?从前很像呢。” “嗯?” 祝铃道:“你不记得了?有一次考试结束之?后,你担心自己过不了,晚上还生了病,我们?四个人没去听罗青青讲故事,就?在寝室里陪着你。” “梨花,我,还有……” 祝铃忽然卡壳了,“记错了,应该是三个人。” 小春静静地看着她,“我好累,想睡了。” 祝铃忙道:“那你休息吧,我就?不打扰你了,等?你好起来,我和?梨花再带你出去玩。” 小春嗯了声,窝进?了被子深处,祝铃在门口看了她很久,“小春,我一定不会忘记你的?。” 被子里没有声音传来,叹了口气,像是笑声,又像是在哭。 - 因为老师夜里进?阁管楼很麻烦,江月鹿第二天一早才过来,远远看见祝铃和?梨花走了过来。 “老师好。” 江月鹿点?了点?头。 “你们?昨天表现很好啊。” 祝铃有些疑惑,江月鹿指了指自己的?脸,“气色很好,看来有睡好觉。前阵子因为小春的?事,你们?太操心了。” 祝铃一脸懵然,“啊……昨天确实睡得很早。” 江月鹿问道:“小春今天还是不来上课吗?” 祝铃和?梨花莫名其?妙地对视一眼,从刚才起,江月鹿就?变得十分奇怪。 “鹿月老师……你在说谁啊?小春是谁……我们?班没有叫小春的?人啊。” 第59章 树高女中19 祝铃不会说谎,更不会在这件事上撒谎。见江月鹿沉默地望着她们,祝铃和梨花有些不知所措。 而更奇怪的,还有她们自己。 今早祝铃起床之后,站在洗漱水池前愣了好久,梨花问?她怎么了,她下意识道:“……好像忘记了什么。” 很重要的人和事。 像水从池底流逝而去了。 和梨花一起说了会话,她感?觉好点了。但是?鹿月老师提起的名字又让她怔神起来,小春?好像在哪里听过?。 刚好谢小雅等人也下楼来了,祝铃便问?她们,“你们认识小春吗?” 几人都摇头。祝铃又问?了落单在后的冷问?寒一次,她也没听说过?。祝铃执着的模样让付梦如皱起眉来,“你还要问?多少遍,我们都说不认识了!” 祝铃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她不会不顾别人的感?受非要问?出?来个答案,今天却反常地做了。梨花担忧地看着她,友人的双眼倒映出?自?己的表情,原来她看起来像是?要哭了吗? 但是?发生了什么? 什么都没发生,为什么我还会难过?呢? “对?不起,我……” “不要道歉。” 江月鹿把祝铃的话拦了回去,“你没做错什么。” 胖夫人昨天的预警是?在说这件事吗?她早就知道小春会消失不见,也知道她的朋友会将她忘记。 其他人也一样吗? 江月鹿花了一天时间调查,趁着休息走访了几个年级,各个班,没有人听过?小春的名字。 她原本的寝室住着另外一个不认识的女生,她自?称住在这里已经有小半年了,从没听过?什么叫小春小秋的人。 坐在午后的长椅上,阳光洒在头顶,但他一点也不觉得温暖。他的手上拿着前几天交上来的作业,里面唯独缺了一本小春的,连文字的记录都被抹去了,一个人能够消失得如此干净。 江月鹿喃喃,“彻底消失了吗……” 【检测到关键词“消失”,第一次答题的附加题——“消失不见的少女”现已开?启】 【恭喜考生贺喜考生……啊,是?你】 好久没人开?出?来附加题了,系统被叫醒后就撒花热烈庆祝,但看清答题者是?男扮女装的江月鹿后,情绪来了个大?跳水,直接摆烂厌世,声?音毫无活力。 【倒计时十秒结束前,还未做出?选择,附加题自?动?视作放弃】 【十,三,二?……】 江月鹿:“……” 你他吗,真?就区别待遇? 从十跳到三,是?不是?人? 在系统念出?一之前,他赶紧选了同意。 【在规定时间内找出?失踪少女的位置,即可完成?答题,获得相应分数。倒计时从此刻开?始,你还有24小时的时间解开?谜题】 【23小时59分……】 什么线索都没有啊。 他仰起头,望着白色的天空,思索着刚刚听到的题目——“找出?失踪少女的位置。”那也就是?说,有一个确切的位置。常言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首先得是?人和尸,如果真?和风一样消失得无踪无影,那赶紧打住别找了。 第136章 现在的情况是?,有一种力量可以将学生的存在抹除。 这个力量,暂且称为“它”。 它所造成?的遗忘,发生在记忆层面。一个学校那么大?,原本就有很多人没听过?小春这个名字,这很正?常。所以操作起来也挺简单,只要将和小春有关联的人记忆抹除即可。 至于让一个人的物理存在消失,那在女高就更容易实现了。 先带走小春,再拿走和她有关的东西,让另一个女生住进去。它能抹除存在的记忆,自?然能塑造不存在的记忆。如此才有了那女孩信誓旦旦说自?己早在这里住了小半年。 “这些还算简单。” 问?题的核心在于题目——“失踪少女的位置。” 小春消失了,为什么不直截了当?提问?——“找到小春的位置。”是?因为不止小春一个人失踪了,他记得女孩早在消失之前就情绪失控,大?声?指责:“你们忘记了麦冬,也会忘记我!” 一语成?谶。 麦冬之前还有另一个麦冬,一个接着一个的女孩子从女高悄无声?息地消失。封闭在校内的天真?少女们听着童话故事,对?周围发生的变故毫不起疑。 缕清题目之后,也没有任何收获的线索。 从找到一个人变成?找出?一群人,题目设置的难度被他发掘出?来,江月鹿只觉压力更大?。 谢小雅她们也不记得了…… 嗯? 他还记得。 他和谢小雅的区别是?什么。他是?老师,她们是?学生。还有呢?他的视线犀利扫过?校园,女孩们两三一堆,脖子上闪耀着白色的光环。 最开?始的时候,冷问?寒她们就被带到月坛带上了日石圈。日石圈确实没有危害她们的性命,但如果会影响记忆呢? 江月鹿想,他最好近距离观察一下。白天不行,校内不行,四处都是?眼睛,他也不好拉住一个女生一直看。 胖夫人的态度说明老师之间默认学生会失踪,但对?此不闻不问?,如果他站出?来怀疑,或许会陷入不利,被“它”盯上。 阁管楼最近也加强了戒备,学生们不能再像之前偷溜出?来,他也不能进去。 “啊……” 江月鹿忽然想到了一个地方。 ——墓地。 活的学生不好接近,死了的总没人会管。树人颅说过?,女高近些年来死去的学生都埋在丧葬场外的墓地,因为涉及月力,她们的东西不能被父母族人带走,生前用品都被埋进了棺材。 而且最近几年没什么人死,墓地很荒凉。 早被遗忘之地,眼睛的数量也很少,他完全可以设计好路线躲过?。 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办法,江月鹿主意打定,一扫先前的阴霾,却没有注意到,高处的楼上,频频投向他的目光。 “鹿月老师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啊……” “她带的3班全员通过?了呀,我要是?她,心里肯定偷着乐呢,怎么还会烦恼?” “但她看起来就是?很烦恼……” 一旁的私语传来,夏翼趴在走廊栏杆,不自?觉朝她们指的方向看去。让他心烦意乱的人也陷入了不快乐之中,可他没从中汲取到多少爽快,反而因为江月鹿眉间的郁结、失神的双目更不高兴了。 今天他好像很忙…… 早上在阁管楼门口,他看见了江月鹿。听他们说起一个叫做小春的学生。这个名字让他感?觉不太舒服。 扯了扯脖间冰凉的白环,他不在乎地转身离去。 为什么要关心他? 他快乐也好,烦恼也罢,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要是?再跟江月鹿说一句话,他马上就从楼顶跳下去! - 深夜,丧葬场。 夏翼铁青着脸,不远不近地跟着前方的人影。他跟着江月鹿大?概走了半个多小时,起初以为他又要跑去雪林见树人颅,后来见他绕到了月坛后方,才知道他深夜出?行,是?为了来女高的墓地。 来墓地干吗。挖坟? 讥讽的话音还未落下,前方的人忽然举起了铲子,嗖嗖刨出?来一具棺木。 夏翼:“……” 江月鹿干事麻利,雷霆迅捷将棺木拖进了小树林,藏在了树后,又回去嗖嗖填上了坑。干完这些后,他又回到了树林里,就像商量好的一样,墓地尽头的小路上亮起一盏灯火,迟缓的脚步逐渐拉近,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路尽头。 果然没错。 树人颅说的那位丧葬老人还活着,要是?他和棺材还留在墓地,肯定会被他抓个正?着。 为了保险,他还画了一道符,让他和棺材隐匿气息,尽可能躲过?这波提灯搜查。佝偻身影逐渐远去,他不由得放松下来。 手上却缠绕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纸娃娃围着他手上的符纸飞来飞去,垂涎欲滴。他笑了笑,“你又来了。” 江月鹿抽出?一张揉捏成?团,喂给?了她,可是?这纸娃娃吃到一半便觉得味道不对?,不如第一次可口,哇哇叫着吐掉了。 江月鹿心道,还挑食,惯着的。 他问?:“你的主人呢?” 纸娃娃下意识想指一个方向,却好似受到黑暗中一双死气沉沉双目的威胁,哆嗦了下,不敢吭声?了。 第137章 江月鹿看了出?来,“唉呀,原来他狠心丢下你,不要你,自?己一个人潇洒去了,什么?今天晚上还要彻夜不归?” “她放屁!” 树林里一声?暴躁大?叫。江月鹿噗嗤笑出?了声?。 后知后觉他是?在钓自?己现身,“……” 夏翼从林子里走了出?来,满脸煞气,恨恨地瞪着江月鹿,“我真?讨厌你!” 江月鹿:“我知道。你的讨厌就是?喜欢。” 夏翼眉毛直跳,“妄自?猜测,胡言乱语。” 江月鹿:“那我猜得准吗?” 夏翼:“完全不准。” 江月鹿:“我知道,你的不准就是?准。我说对?啦。” 又被他绕了回去,夏翼心烦意乱,干脆不再吭声?,总好过?让他继续笑话。江月鹿见好就收,托住纸娃娃,回到了棺材旁边。 夏翼早就想问?了,“你挖棺材做什么。” “来找人,我怀疑小……啊,你也不记得小春了。”江月鹿瞥了眼他脖子上的颈圈,那还是?他带上去的。 将小春失踪的事说了一遍,夏翼听后,哼了一声?,“吞食我的记忆,很好很好。” 江月鹿怎么看他都不是?很好。 他忽然想到,“……早知道就看你的日石圈了。” 能悄无声?息走出?今夜阁管楼的人,除了夏翼再无旁人。但很快,江月鹿又想到,即使他们晚上能见面,也得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碰头,说来说去,还是?要来墓地一趟。 “我猜日石圈除了限制月力,还有其他效果。等下开?棺验尸,说不定也能从遗存的骨灰上找出?些线索。” 夏翼点头。 见他突然抬脚,江月鹿一愣,“你要做什么?” “开?棺啊。” 江月鹿哑口无言,“你这一脚……恐怕会惊扰亡魂吧。” 夏翼哼道:“鬼都亡魂万千,我总不见得要一一照顾他们的心情。”说完之后,又想不起具体可以证明的例子,沉闷之下,还是?江月鹿接过?了任务,“我来吧。” 他心里默念几声?抱歉,慢慢抬开?棺盖。 没有腐气扑来,有股淡淡的木头香味。想到是?火化后的骨灰存放其中,就能理解。血肉早被烧毁,里面应该只剩下一点骨头残渣。 棺盖落在地上。 白月照出?人形。 人的轮廓似乎还在棺木里停留着,因为白色的日石圈就摆放在脖子的位置。但是?棺木里没有骨灰,也无残渣。 人的存在,像被吞食得干干净净。 只有那条圆环,在月下静静闪耀。 第60章 树高女中20 棺材里是空的。 还有些如衣物证件之类的物品,大都泛黄残旧,女孩当年带的日光圈倒是不惹尘埃,还和夏翼脖子上带的一般崭新。 但是没有尸骨。骨灰、骨渣一概没有。 作为?存放尸骨的棺材,唯独少了人骨,这实在很怪。而且一想到这具棺木现如今是空的,就不由得联想到小春,她在女高这座“棺木”中凭空不见,她的作业,她的衣物,她的寝室,也被抹清扫空。 眼前的人骨不也算是凭空消失了吗?来到女高之后,他都快对消失有ptsd了。 “是我运气太差挖错了吗?”江月鹿自言自语着?走回?墓地,碑石上刻着?女孩的名字,还有她死?去的年月日,不管怎么看,这都是一座有主?之坟,但坟中的主?人却消失了。 望着?旁边一溜的坟头?,他心想,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具是搞错,十具棺材总能说明点什么,将剩下的坟全?刨开?看看。 想法很好,实施起来却很吃力。 挖到第二个坑,江月鹿已经满头?大汗,他不会借鬼使?力,唯一的法器只能用来辨鬼,用的都是自己真金白?银的力气。这具身?材是很火辣风情,但根本干不了粗活,想到最起码还有六个坑等着?自己,江月鹿就有些绝望。 将汗湿的刘海捋到了脑后,他摩拳擦掌,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另一边。夏翼坐在树上望风。 江月鹿定下开?棺计划之后,还没等他开?口说要我帮你吗,就转过头?来,微笑着?给了他一个任务:“也不知道丧葬老人会不会过来,拜托你帮我在周围看一下?” 望风嘛。简单得很。 只要坐着?就行了。 刚才江月鹿终于?停了下来,他的手指微微一僵,还以为?他是要向自己求助,可还没等他端出架势来,江月鹿又埋头?继续了。 心不在焉地拨转着?纸娃娃的脑袋,夏翼心想,难道我在他心里,是个连铁铲都拿不动的废物吗? 要是江月鹿能听到他的心声,一定会呜呼喊起冤枉。 他从小在孤儿院长大,你的我的谁的他的,分得再?清楚不过,附加题是他的任务,开?棺这个繁琐费力的过程自然也要他来负责。不过,要认为?他是宁死?都不占便宜的那种好心人,那也错了。 一方面是他评估衡量一番,认为?望风才是最需要着?重?注意?的,毕竟挖不动了可以叫停,但他要是被丧葬人举报了,那这回?考试铁定血亏。另一方面……照顾年纪小的人,是他打小就有的习惯。夏翼再?强大,面貌年龄都和他的弟弟相仿,压榨他干粗活重?活,会让他很有负罪感。 第138章 不过,他不来就山,山却来就(杠)他了。 正要将第三口棺材拖出来,一只手却扶住棺木,拦下了自己。江月鹿疑惑:“你过来干什么?” 夏翼没好气,“望风很无聊,你自己去。” 天底下竟然会有人放着?清闲的事不做,来抢这吃苦受累的活。江月鹿真是开?了眼了,试探道:“那我真去了?” 夏翼用后脑勺回?答:赶紧去,别烦我。 “算了算了,我还是来帮你吧。” 夏翼哼了声,“你那挖法,等到死?人从地里活了都没个完。还是看我的罢。”他似乎有心展示,红眸冷动,青色飞溅之火从脚下铺开?。 阴间鬼火,和墓地格外相配,青火很快游走进?荒芜的草丛,赶出了各路野鬼,它们呼天抢地地将棺材拖了出来。 前一秒还在呼呼大睡的野鬼们双手合掌,双目含泪:“老天爷,您是听到了我的心声吗?我才做梦梦到了鬼都,您就让鬼都的青火降临到这里……” 它们怒不可遏,“我们这小破地方有了您真是福泽深厚——以后肯定能死?不少人啊!” 江月鹿:那倒是不必了吧! “看啊,我的儿,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青火,我们家要是能出一只青鬼那可真是祖坟里冒青烟啦……” 鬼爷爷大力拍着?孙子的肩,孙子满眼写着?崇拜,似乎在看见夏翼之后就有了他的鬼生目标——“等我长大成鬼,一定要成为?您这样的强者。” 江月鹿:“……”这是什么阴间世?界。 夏翼没见过这么多鬼,从前在鬼都百鬼不敢近身?,也只有这些不清楚他底细的孤魂野鬼会亲近他。被吵得烦了,摆手连说三个滚字,鬼爷爷拉着?还想走关系认个哥的孙子赶紧土遁,周围再?次清静下来,墓地中间多出了几十口棺材,远远超出了他之前的预算。 江月鹿笑着?说:“还是你厉害,几秒钟做了我一晚上都做不到的事。” 夏翼心想那是自然,被夸以后,气也顺了,脸上也有了笑,和江月鹿贴近了点,一起去查看棺材。这群孤魂野鬼非常贴心,把棺盖也帮忙开?了,里面的景象一览无余,江月鹿一连查看十具。 “没有。” “这里也没有。” “还是没有。” 江月鹿转过身?,“全?是空的。” 夏翼:“……噢。” 他有些心不在焉,暗瞟江月鹿好几次。 大概刚才干活的时候出了不少汗,江月鹿把外套脱了,只留下紧贴身?材的白?色衬衫。袖子挽起露出的手臂修长白?皙,却又带着?力道。他不自觉想起江月鹿一开?始的自白?,说女子只是他的虚假身?份,他的真身?是个男人。 不同于?手脚腰腹这些一眼就能看出性别的地方,手臂能让他猜测江月鹿的原身?是什么样——他原本的手臂应该也是这样吧。修长白?皙,却又有力。 模糊想起了一些片段,是他……江月鹿……后面还有一幅悬挂起来的女子画像…… “你想什么呢?”夏翼听江月鹿喊了他好几次,猛然回?神,“没什么……” 江月鹿一心一意?扑在附加题上,专心致志地搞着?事业,一点也没发现身?边人的旖旎心思。 “每口棺材都一个样,衣服证件全?在,日石圈也在。”江月鹿心道,看来是老天让他来看日石圈,其他线索一个也不舍得给,于?是观察起棺材底部的白?色圈环。说是白?色,但其实更接近水泥白?,带着?一点暗灰色。 “嗯?”他疑惑凑近,伸手摸了摸,“这个质地……” 夏翼:“怎么?” 江月鹿迟疑:“很像……骨头?。” “你记不记得……树人颅说过上一个因月力失控死?去的女孩,她的朋友来过一次丧葬场,目睹死?去的伙伴被吊入焚烧的铁盒,过后却看不见骨灰和骨头?渣。” 夏翼嗯了声,“记得。” 江月鹿想得入神,“后来……她回?到寝室,躺在床上,无知无觉地念叨里面有东西……东西,什么东西?她后面又接着?看窗外,说她来找我们了。” 夏翼:“然后窗外就浮起了一个被掏空的头?颅。” “如果不是头?盖骨呢?” 江月鹿与他对视,快速说出自己的想法,“有一种东西,也很像被掏空的头?盖骨。薄薄一圈,灰白?色的……”他的视线落在了夏翼的脖间。 如果圆环飘荡在空中,会不会很像一个浮空、掏空的人头?呢? “那个女孩看到的,应该是死?去伙伴的日石圈。” 也许是丧葬场出了什么差错,总之那条日石圈没有安安分分躺在墓地里,而是跑到了主?人从前住过的寝室。 “我们如今看到的,也是死?去女孩们所?带的日石圈。”他望着?铺在月光之下的棺木,觉得它们正在无声诉说着?一个故事,“日石圈,人的骨头?,也带有活性,可以遏制月力……啊,一团乱麻。” 扶住额头?,瞥向空空的棺材,“她们会不会没死??” “死?去,烧毁,埋葬,都是假象。” “她们的消失和小春有着?共同之处……对了,她们也是消失不见的少女。”江月鹿想起了附加考题。 夏翼却提起另一件事,“我昨天晚上去月河西南地,没有找到他们说的不枯之泉,也没有他们说的神石。” 第139章 黄色的大地,白?色的圣洁,雪林深处的不枯之泉里,有着?集大地圣洁于?一身?的神石,我们用它制成了项圈,给每一个学生带上……胖夫人当时是这么对他说的。 江月鹿知道,如果那里什么都没有,夏翼也不会挑现在特意?说出来。他一定在那看见了别的东西。 “那里有一个……”夏翼顿了顿,似乎在思考怎么去形容,“一个活着?的墓地。” - 小春无声流着?眼泪。 她待在这个封闭又寒冷的洞穴已经有一整天了,双手被人捆住,双眼被人蒙住,连嘴巴也被塞了棉团,她现在就像个被献祭了的羔羊,除了等死?,什么都不能做。 祝铃和梨花…… 她们会记得自己吗? 应该已经忘了吧,就像她们忘记了麦冬,也会很快忘记自己。想到麦冬,她的心平静了下来,她那有着?冬日名字的友人一直能给她安定的力量。 为?了寻找麦冬遭受惩罚,被关到这里来献祭……她也完全?不后悔。 平静下来后,她开?始在地上摸索,很快就摸到了墙壁的位置,看来这是个很小的房间,将耳朵贴在墙上,她听到了风声,心中开?始计算打破墙壁的可能性。 “嗯?这面墙……” 半张脸都贴在上面,她猛然察觉出墙的质地有些奇怪,不是砖石,像是粗糙的砂纸,表面凹凸不平,凑近一闻,还有些草木和鲜血的气味…… 鲜血…… 她迅速转身?,疯狂在地上爬了起来,“啊啊啊!” 有怪物抓住了她的小腿——她绝望地想。冰凉的、粘稠的怪物!它在一个封闭狭窄的小屋里藏匿了多久呢,为?什么她没找到它?!难道在她茫然摸索的时候,怪物一直在用奸诈、嘲笑的眼神在高处看着?吗! 唇边溢出泣音,“救我……来人……救救我……” 上天就像听到了她的求助,墙外传来了一声悦耳动听的天籁,“小春?是你吗?” 她又惊又喜,“鹿月老师——是鹿月老师吗?!快救救我,怪物,这里有一只怪物!!!” “我看到了,这个怪物很让人头?疼啊……” 奇怪,怪物不是在她脚边吗?这个房间又是封闭的,她也没有摸到窗户之类的东西……鹿月老师是怎么看到的呢?难道是她够不到的天花板?是了,鹿月老师一定飞在天上,看见了被怪物抓住的她! “老师……快帮——呃啊!” 怪物似乎被聒噪的声音激怒了,忽然将她卷向空中,小春只感觉身?体腾空而起,气流从面颊两侧穿过,也带走了蒙住她双眼的布带,睁开?眼后,她终于?看见了那只困住她的怪物。 那也是困住她的“密室”。 密室,怪物,是一体的。它们是同一个东西。 被卷在高空停滞住的少女,呆愣地望着?这棵瘦长的高树,它的腹中刚好能塞下一个自己,粗糙墙壁是它的树皮,卷住小腿的是灵活的藤条,草木和鲜血的混杂来源于?它树身?上洒满的骨头?和血浆。 她曾经在画报上看见过一种叫做植物园的游玩地,里面的每一棵树都会挂上介绍的导示牌。抓住自己的这棵树下,也有一块“牌子”,要凑近去看,才会发现那是一块墓碑。 这棵有着?墓碑的树。它有一个熟悉的名字。 从出生时就伴随着?她,父母这么喊她,老师这么喊她,祝铃和梨花她们——所?有人都会喊她这个名字。 这棵树,它叫做:小春。 第61章 树高女中21 “小?春?” 祝铃的手?指滑过日记本上的文字,从这个名字上感受到一丝陌生和一丝熟悉。她转头,“梨花,你记得?她吗?” 梨花摇了摇头。 祝铃有些失望,靠在墙上抱住了膝盖,“还以为拿到日记以后能发现些什么呢,结果?还是什么都没有。” 今天的课她上得?漫不经心,回到寝室后找出了过去一年的日记。她有每天写日记的习惯。 鹿月老师提到的小春……会是她的朋友吗?如果?她们曾经认识,又为何全无痕迹……这些答案,她应该能从日记里得?到。 放在膝盖上的牛皮笔记簿有着明显磨损和使?用过的痕迹,祝铃盯着看?了半晌,忽然笃定道:“这不是我的日记。” 梨花惊讶道:“不是吗?” “绝对不是。”祝铃将笔记簿拎起来,看?着垂下的白色纸张,明亮的眼眸不放过任何可疑线索。 “我每天都在翻看?记录的东西……有人要是动过,我一定可以发现。梨花,人不可能凭空消失,我的日记也不会凭空换皮,我相信一定有人做了些什么。” 她将手?覆盖在牛皮外壳上,微弱的月力波动从掌心传递而来,她的眼睛更亮了,“月力!那就好办了……我也能控制。”她可是最优秀的女高学?生……当然,是在夏翼来此之前。 一阵白光之后,铃声逐渐微弱下来,地上的笔记簿虽然和先前没什么两样,但祝铃就是知道,这才?是她的日记。经此一遭,她更能确定里面记录了至关重要的内容,说不定看?到以后,就能想起小?春是谁。 同时,她又想到,有人费心思改变了她的记忆和日记,为的就是不让她回想起来,对方试图隐瞒的,肯定是很让人忌惮的秘密。所以对方一定还有别的准备,比如说……在有人尝试将日记还原的时候,发出预警讯号…… 第140章 她浑身打了个冷战,“我们得?快一点,看?过之后……赶快恢复正常,不然会让人发现的!”说是这样,但是要将日记簿还原成那个人设好的样子,祝铃也不确定她能否做到。 但是梨花对她微笑,轻声鼓励:“阿铃的话,什么都能搞定的。” 祝铃定下心来,“那我们快开?始吧!” 过去的一年在她的翻动下缓缓流淌了出来,那是四个女孩在漫天冬雪里紧紧依靠在一起,许下的约定。 “我,梨花,麦冬,还有小?春。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深冬干枯的树叶到了春天总会变得?翠绿,就像麦冬和小?春永不分离,春和冬的手?将会永远连在一起。” “我和梨花呢,就是夏天与秋天。我从画报上看?到过盛夏是什么样,河流不会结冰,衣衫不用厚重,每一天都很漫长,看?到的第一眼我就确信,这才?是属于我的季节。” “借一点夏天的苦热,梨树会错觉春天又来了,这些盛开?的梨花不会结出果?子,不会从一种样子变成另外一种样子,梨花就是梨花,梨花永远都是梨花的样子……” 眼泪一滴滴落在纸张上,祝铃啊了声,无神道:“奇怪,我为什么会哭呢……” 她想不起来。什么都想不起来……明明能感觉到写下这些的她有多幸福,可是她已经遗忘了当时的快乐。 连那两个“一辈子的好朋友”都忘记了。 “到底会是谁?是乐弥老师吗?还是于老师?”怒气淹没了哀伤,她愤怒地睁大眼睛,“还是说……月坛的司祭大人?!” 梨花拍了拍她,“阿铃。你看?这里。” 一贯坚强的梨花,此刻却像在强颜欢笑,指着纸张某处的手?指也微微颤抖。祝铃顺着她的手?指看?到了一行字,那是她两周前的最后一条日记,再往后翻,什么都没记下了。 也就是说,她在这两周内没有写日记。 “不对……我记得?我每天都在写。除非……”她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用月力去还原日记,一次还原对应一次改变。铃声终止,她的日记出现了“小?春和麦冬”这些文字,但还有两周的内容没有还原出来。 是因?为后来又有人改过她的日记,她要再动用一次月力和铃声,才?能让这两周的日记出现。 而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有人改过两次。 “两周之前,是麦冬消失的时候……”而这一次,是小?春消失了,她想起了日记前来查看?。她就是她,她的思维习惯不会因?失忆改变,但凡友人消失,她察觉到记忆出现偏差,一定会先来确认日记。 所以上一次,她也是这么做的。 如今的失忆印证着当时的后果?——无论她和梨花当时做了什么尝试,最后都没有成功。不仅没能想起麦冬是谁,还忘记了另一位重要的朋友。 “阿铃,你怎么了?” “我……我只是……”她控制不住手?脚的哆嗦,因?为她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在走廊中缓缓接近,又一次,她们又一次被发现了,接下来的命运显而易见,她们什么都无力改变。 等到明天,她们又会毫无所觉、快快乐乐地生活,就像个该死的假人,在这座女高校园里什么都不知道地失去着朋友与记忆…… “可恨,那这一次就让我记住你这个该死的东西到底是谁吧!”祝铃尖叫着,抢先一步拉开?了门,在看?到门后出现的面孔时,她的瞳孔尖锐地放大了,“……怎么会是你?!” - 月河墓园。 冰霜雾气弥漫在森林中,每一棵树下都埋着一块黑色墓碑,小?春在空中愣愣看?着,游蛇雾气绕行在她的脚尖,她在电光火石间想起了几个破碎的片段——两个女孩一前一后,在夜半时分走进了这座不祥的幽暗森林。 “我想起来了……” 泪珠从高空坠落,掉在地上之前就化为冰霜。 “两周之前,我和麦冬迷了路,越过扎剌麻走到了这里……” 和今天一样,她们当时也看?到了会扭曲双臂形同常人的高树,在她们的双脚踏碎枯叶之后,整个墓园像是被惊醒过来,接连遭到攻击的她们滚落在地。 她捂住了面孔,但泪水还在飞速滑落,“我的日石圈被击碎了!没有它,第二天老师就会知道我偷跑出去,她们一定会罚我的!” “在这个时候……” 小?春抬头,怔怔看?向树身上缀满的白色骨片,有如圆环,有如长条,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声响,比祝铃的铃声还要传荡得?远。 麦冬在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急中生智,想到了一个办法。 她仿佛回到了那一天,看?着短发少女将白色骨环扯下,笨手?笨脚地给她带上了,“你看?,很像不是吗?她们不会发现的。回去以后你就装病,剩下的事我来想办法。” 她亮亮的眼睛望着她,“于老师很喜欢你的,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惩罚你,好啦,咱们回去吧。” …… “后来回到学?校,我装病没去上课,然后没过几天,麦冬就不见了,没有人记得?她,祝铃和梨花也忘了她。”那几天过得?浑浑噩噩,她从一个喜欢读书的安静女生变成狂躁无解的疯子,不管不顾地大声在学?校里询问,不管不顾地半夜闯出学?校寻找麦冬…… 第141章 做这些事的时候,她反而十分快意?,心里又辣又爽——那些让麦冬消失还清除大家记忆的人,一定就在她后面看?着吧? 就让她们看?着吧!看?着她犯错,然后一笔笔记下她的罪行,直到忍无可忍把?她也抓起来,这样最好! 这样她就能去见她的好朋友了。 “她们骗了我——”小?春在空中愤怒地尖叫起来,“把?我扔到这里来,我还是找不到她,她到底去哪里了!!!” 尖锐的声音触犯了扭住她脖子的大树,森林中响起猛兽发怒的暗吼。大树将她狠狠甩向地面,冰壳大地瞬间被击穿,裂纹层层扩散,少女被摔在地上,因?惯性?往后冲去,江月鹿紧追上她,符纸飞出,柔软的土冲出冰层,在小?春的后背撞上石头之前稳稳将其托住。 “小?春,醒醒!” “鹿月老师……”她费力睁眼。 刚才?的叫声用光了她所有的力气,眨了眨眼,她刚要说话,却在江月鹿背后看?到了什么,整个人被钉穿在原地。 她被甩到了另一棵树下,这棵沉默的大树也有一块墓碑,立在江月鹿身后,上面刻下的名字,正是她失踪不见的友人—— “麦冬……” 小?春艰难从地上爬起,挣开?了江月鹿的胳膊,刚才?那一击一定震碎了她的心脉肺腑,要不然为什么此刻会心如刀割。慢慢走到了墓碑前,她抚摸着两个字,下意?识抬起头来,朝树的身躯看?去。 关押她的牢笼,也和她的一样。 麦冬会在里面吗? 小?春扭头,声音轻得?听不见,“鹿月老师,能帮我进去吗?我想看?看?她。” 夏翼想说,白费功夫。人早在两周前失踪,如今早已是尸骨一具,何必再看??但江月鹿做了个嘘的手?势,答应道:“知道了。我来帮你。” 树身很快开?出一个容一人通过的洞,考虑到里面光线昏暗,江月鹿还准备了一支燃烧的简陋火把?,递给了她。 “谢谢。”小?春轻声道谢。 夏翼自?然没心情瞧她们的相认戏码,转身去对付空中咆哮的树藤了,这座冰冷的墓园似乎只有禁锢小?春的大树醒着。 江月鹿走了过来,他没有跟着小?春进去。 “有墓碑的树应该都能攻击人,现在只有一棵在活动……恐怕因?为它们的苏醒是有机制的。”也许只有在献祭进食的时候,这些树才?会从冬眠状态苏醒。 江月鹿远远观察着。 这些树不像树人颅,不会说话。今天的月光不像那天幽暗,他可以很清楚地看?见它的外形。就只是树而已。 那问题就来了。区区一棵树怎么会灵活如人,驱动枝条如同使?唤双手?熟练丝滑?怎么做到的?有人在暗中控制吗? 正在思索,却听到身后的树洞传来一声惊叫。他飞快转身,扶住了洞口?的边缘,还没进去就闻到了浓浓的血腥味,忍不住皱起眉来。 “小?春!你在哪?” 交给她的火把?不知丢到了哪去,树窟浓墨幽深,女孩的哭泣近若咫尺。江月鹿听到她还有声音,微微放下心来,摸索到地上的火把?,再次点亮,照亮了缩在角落里的少女。 “你还好吗?能走吗?” 她不回答。 火光往女孩身旁一移,看?一眼就触目惊心,江月鹿几乎吐了出来。 好不容易忘记了那些破碎的人体组织,他蹲下身来,“回去吧。” 小?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那一大片血泊和碎肉夺去了她的理智,她想哭,却哭不出来。猜想过的结果?和真正见到完全是两码事,谁能承认自?己?永远失去了最好的朋友? 她再也看?不见她了。想到这一点,她就像失去了魂魄的娃娃,任由江月鹿拉扯起身,就着火光望见了粗糙壁面上的稚儿刻画。 下一秒,双眼就攀上了潮湿的雾气。 江月鹿察觉后也看?向图画,那似乎是人在弥留之际没有多大力气时费力刻下的痕迹,歪歪扭扭,模模糊糊,依稀看?得?出来是两朵花。 一朵从天下坠落,一朵在地上盛开?,冬雪春花,如此简单。 两个小?人在旁牵着手?走路。 “深冬干枯的树叶到了春天总会变得?翠绿,就像麦冬和小?春永不分离,春和冬的手?将会永远连在一起。”她这么说过。 小?春的眼泪夺眶而出。 江月鹿:“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她胡乱抹去眼泪,却忍不住放声大哭,“我太冷了,对不起,老师,我太冷了啊......” ...... 江月鹿给她用了一点安神符,等她昏昏睡去后背了她出来。就这几句话的时间,外面已经天翻地覆,夏翼似乎打红了眼。 他站在纠缠堆垒的枯枝之上,一双眼眸红得?滴血。他手?里拎着的树藤蔫了吧唧,像没吃饱饭的小?蛇虫,哪还有之前抛小?春上天入地的架势。 江月鹿心想,要是没人阻止,夏翼恐怕能将这片墓园翻了天。 但那些人会让他这么做吗? 像是回应他的心声,空中响起一道无奈的声音。 “停止吧,两位。” 是月坛的司祭大人。 第62章 树高女中22 深夜的月坛本该是寂静的,但圆形大厅中却站满了人。仔细一看,都是江月鹿认识的熟面孔,来自巫师学院的学生们齐聚一堂,面色惴惴,不清楚的还以为是被发现了外来者的身份。 第142章 谢小雅不安道:“待会我们怎么回答他呢?” “小声点。”付梦如皱眉,“这个卑劣小人,枉称为光明磊落的祭司,居然?跟踪我们……没准现在就在暗中偷窥监视。” 谢小雅:虽然?但是,梦如你可比我说得还要大声。 “随机应变吧。”许礼叹了口气。 门被推开,进来了三个意想不到的人。 “祝铃?梨花?”谢小雅惊呼,“你?们怎么来了……” 两个女孩的脸色苍白得过分?,像是受到了不小的惊吓。胖夫人跟在后面,仍然?一脸不变的微笑,“哎呀呀,大晚上的,大家都不睡觉吗?这里可真是热闹呀。” 听到她说?话,祝铃的肩膀微微一颤,不言不语地走到了女孩的大部队伍,加了她们两人后,待在大厅里的人更多?了。 乐弥冷漠地推了推眼?镜,“可以开始了吗?司祭大人。” 在她带着谢小雅等人来到月坛后,司祭就让她在此等候,原本还不知道在等谁,见到她们才清楚今夜犯错的人有多?少个。 祝铃这孩子居然?也……惋惜一瞬闪灭,乐弥很快就变得心肠坚硬起来——谁让她是3班的学生呢?在场的人都是鹿月的学生,她这回?犯下监察教育不力的大罪,就算是司祭大人保她也回?天乏术,她肯定要?从女高滚蛋了。 但是高空中,却没有响起那位大人的声音。 胖夫人道:“别心急,乐弥老师,人还远没有到齐呢。” 还有谁? 不等多?想,大门又被一把推开。这回?进来的是江月鹿和夏翼,他们刚从深雪森林归来,呼出来的白气带着锐利的冷霜。 “鹿月老师!”一整个月坛都响起了声音。 乐弥翻了个白眼?,但在眼?镜后面,没有人看到。耳畔幽幽响起胖夫人的声音,暗含警戒,“劝你?还是对他尊重一些,司祭大人对他可是寄予厚望呢。” 乐弥刚要?冷哼,却听到她说?出不可思议的话,“你?要?是知道他是男人,会更讨厌吧?” “什么?!”乐弥感觉自己的眼?珠子都要?出来了,“他是男的?!?!”中间?还一直重复转头确认转回?震惊的动作。 胖夫人打了个哈欠,“啊呀……我不该把这个秘密说?出来呢。”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乐弥老师自己发现秘密的表情会更有趣。” 乐弥狐疑极了,她第一次留意到自己这位同事比她想象中更接近司祭,“是大人告诉你?的?” 胖夫人笑而不语。 她们交谈间?,江月鹿已经走过来了。祝铃看清他肩上背着的女生,整个人都呆住了,“她是……”名字几?欲就在唇齿之间?,但却无法?脱口而出。 江月鹿道:“小春。你?的好朋友。” “我的好朋友。没错,小春是我的好朋友。”祝铃哽咽起来,凑近陷入昏睡的少女,“对不起,我想起你?,也想起来麦冬了……” 乐弥不满道:“怎么把她也带了回?来?这样我们怎么和那边解释?她真是能惹麻烦!” 江月鹿听到这句话,朝她瞥来。乐弥还是头一次在他脸上看到很明显的攻击性,虽然?转瞬即逝。江月鹿很快将小春放下来,看向谢小雅等人,“你?们怎么在这?” 谢小雅刚要?说?话,付梦如突然?横在她面前,面色郑重过头,“有一个很重要?的消息要?和你?共享,我们去了……” “各位久等。” 司祭回?来了。他依旧没有选择现身,偌大的厅内传荡着他的话语。聚集起这么多?人,完全?算得上是一起校内重大事故,但他像是一点都没放在心上。 乐弥站出一步,“司祭大人,我在校内巡逻时发现了这几?个偷溜出校的学生。她们夜晚私自出行,无视校规,且态度蛮横无礼,不尊师长?。”说?到这儿,她的下巴就暗痛起来,转头狠狠瞪了付梦如一眼?,得到后者翻着白眼?的一句冷哼。 “而且据我查勘,她们跑出去的地方是……” “我知道了。”司祭大人说?道:“这件事明天再处理。” 乐弥愣住:“明天吗,可是……” 她和司祭大人共事十年之久,听得出来他现在急切地想要?结束这个话题。 “那么你?呢,于?老师,你?又有什么事?” 胖夫人审视着局势,慢慢微笑起来,“我的事无关紧要?,司祭大人,明天中午之前我会自行查出结果?向您汇报。” 司祭大人:“很好。” 这个诡计多?端的女人!乐弥恨恨瞪着丰腴悠哉的某位女老师。她总是这样隔岸观火,再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判断,狡猾夺取了司祭大人的信任。 她为自己的冒失感到一丝悔恨:“我明白了,明天我也会来向您汇报的。” 带着学生退出之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大厅内只剩下了鹿月和他的两名学生。 她微微领悟,司祭急切遣走她们,是想和鹿月单独交流?从墓园带回?学生是大忌,和学生违反宵禁完全?没得比。司祭大人是想单独罚他? 还没有摸到问?题的答案,门就在眼?前无情合上了。 乐弥快走两步,与胖夫人并肩,“她从墓园带回?了祭品,会……遭受惩罚吗?”她没说?这个“她”是谁,但她们心里都清楚。 第143章 胖夫人巧妙没有回答,“如果是你做了这件事,你会遭受惩罚吗?” 乐弥不假思索:“会的。”虽然她从没想过。 “我也没有这个自信。”胖夫人微妙地看了眼月坛,意有所指道:“这个女高里所有人都有可能受罚,但我敢保证,只有她不会。” 乐弥:“……” 她瞬间带上火药味:“因为什么,因为她是男人?” “啊?”胖夫人像是听到天底下最搞笑的笑话,爆发出的笑声让前面走着的学生都回过头来。“乐弥老师,哈哈哈……你的心里都在想些什么啊?” “当然不会是这个原因了。” 她忽而压低声音,“你听过十年前从月坛下挖出的天书吗?” - 面前摆放着几筒木简。 从木头的腐坏程度判断,年代至少有百年以上。三卷并列摆放,都未展开,因此看不出记载了什么。江月鹿的视线收回,打量到此为止,“这是?” “天书。”无所不在的声音回应他。 天书?陌生的词。“树人女子高中”的考场没有通过中转站——在进熨斗镇之前停留的类似教室的封闭场所。他在那里阅读了厚厚一沓考卷,从中得到的信息让他好几次化险为夷。 但这一次没有。不知道是否因为这次的考试纯属临时起意的抓捕行动,总之他在出发之前只收到了系统下发的一张清单,上面罗列了他们在进入考场后需要采取的若干行动。比如雪林集合,比如前往女高3班…… 月力、扎剌麻、日石圈。都是他来了慢慢获取到的。 现在又多了一个——天书。 “十年前我们在整修月坛时发现的预言书。”说完这句话,司祭不肯再多言,“接下来的事涉及到我族生死存亡的大事,只能和你一人交流。” 江月鹿回过头看了眼夏翼。他无所谓地耸肩。 想了想,他回答:“我拒绝。” 司祭没有生气,“我能问一下理由吗?” “安全意识。”江月鹿一笔带过,“你无法保证我的安全。月坛是你的场地。” “我懂了。你不信任我。” 江月鹿看了眼小春,她还在昏迷。昏迷其实算是某种幸运,因为她的朋友已经死去了。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并不是老师宣称扎剌麻外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妖、鬼、魔,正是老师自己。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江月鹿回答:“为免你忘记,我刚从月河墓园回来,眼睛完好,视力不错,记忆健全,我记得你,还有你们做过的所有事。” 司祭的语气很平稳,“你很嚣张,鹿月老师。这不符合我对你最初的判断。” 他好奇了,“噢?你对我做了什么判断?” “克制疏离,谨慎小心,还有一点人情味。” 江月鹿带刺道:“那是你看错了,也许你该走出月坛看看外面的世界。” 司祭回过味来,看着夏翼:“你嚣张的资本就是她吗?嗯……她确实……” 江月鹿花了点时间反应过来这个她是指夏翼。继而又听见司祭自言自语,“夏翼是很优秀,而且很神秘。我清楚你们的来处,但却不明白她为什么能从天而降,而且还不受日石圈的控制。” 江月鹿捕捉道了:“控制,你是说记忆清除?” “你发现了。但那不是清除,太难听了,我们叫它‘归正’。将走错路的学生重新引到正途,这不是我们作为老师最应该做的吗?” 夏翼冷嘲:“很不错的话术包装,但还是清除。” 司祭遗憾地看着她:“但我们无法归正你的记忆,鹿月为你带上日石圈以后,我还挺高兴呢。” 江月鹿想,那是因为夏翼的记忆在此之前就不完整了。 “好了,言归正传。你要留下他,我也没有意见。” 江月鹿笑着重复:“你当然不会有意见了。” “你刚刚说错了,我嚣张的资本不是来源于夏翼,而是来源你。司祭大人。你对我的态度太让我……毛骨悚然了。”他努力找到一个适合的词,“坦白说,今天冒险走了趟墓园,我是做好了受罚的心理准备的。但是回来之后你对我的态度太好了,在墓园看到我们发现了秘密,你也毫不生气。” “我都要怀疑您真的通神成为毫无感情的神明了。”他开着玩笑。 司祭苦笑道:“我又猜错了,我还以为你会很好交流,其实你和夏翼不相上下。在月坛神圣之殿,对着供奉神明的司祭说这样冒犯的言辞,也只有你敢了。” 有何不敢呢。他想,毕竟神明从没回应过他的呼唤。 司祭道:“但我必须要和你见面,商谈,哪怕冒着不敬神明的风险。” 江月鹿问:“为什么?” “上前。”司祭道:“翻开你面前的木简。” 江月鹿迟疑了一瞬,还是照做了。夏翼就在他身后。不像在熨斗镇他对他审视再三,挑衅旁观。没了记忆的夏翼对他全然托付信任,这是他心无旁骛留在月坛面对当前看起来是“幕后boss”的保底王牌。 他翻开了木简。 第144章 刻在木头上的文字晦涩难懂,不知哪一朝哪一国,亦或者在他的世界里没有记录。 唯有两个字,他看得清楚又明白。 ——鹿月。 考场内挖出的史前文物?上,记着他的名字。还有比这更离谱的事吗? 第63章 树高女中23 “如你所见,木简上?的内容为雪村的古文字,如今已很少使用。我们花了很长时间破解,发现?上?面讲了一件对我们至关紧要的大事。” 司祭顿了顿,“在此之前,我需要先讲清十年前发生在此的一切……你听过之后,就会明白“鹿月”二字对我们的意义。” 江月鹿勾唇,“洗耳恭听。” 司祭又?问道:“我的讲述建立在你的理解之上?,为此我想先问一下,你对我们掌握了多少?” 江月鹿道:“好说好说。不如我先来讲?” 司祭彬彬有礼:“愿闻其?详。” “那就先从我今晚的发现?说起吧。”江月鹿很快进入了角色。 “今晚我和夏翼去了丧葬场,发现?本该埋着?人骨的棺材里只有残留衣物和日石圈。棺材里的人去哪里了?这点我稍后再讲。现?在先来说一说日石圈,我对它可是感兴趣很久了。” “日石圈。又?名霜女环。女高这边的说法,是一位名中带霜的司祭为了克制学生磅礴的月力找到的神石。树人颅中发现?的记录则记载了,十年之前一名叫做祝星华的老师发现?了它。两?者的相同之处是神石发现?的地?点,都在月河西南边;以及神石的用途,都为了克制学生的月力。细末枝节略有不同,比如,于老师说月河西南有不枯之泉,而记载则没有。” “这两?种说法,前者有司祭、不枯之泉,让人想起传说故事;后者有学者,论?文,让人想到了专业研究。两?类观点碰撞之后,传说在女高留下,研究则被封锁进树人颅不得靠近。我一向认为,被隐瞒的可信度更高。” “原来如此。”司祭思虑着?:“所以你认为真相是祝星华发现?了神石,而非那位司祭?” “不。”江月鹿回答道:“我认为没有真相,全是假的。祝星华也罢,霜女也好,全都是骗人的幌子。” 司祭顿了顿,“……何以见得呢?” 江月鹿避而不答,“让我们再来看看相同之处吧。月河西南之地?的确有神石,这是我和夏翼今晚确认过了的。”想起那棵粗蛮的树还心有余悸,它全身缀满的灰白骨片和日石圈的材质极其?相似,小春失去了原装货也能?靠扒拉下来的骨圈瞒天过海。 “还有一个相似点是克制学生的月力,我主要想说这点,司祭大人,我怀疑女高的学生根本没有月力。他?们全都是普通人。” 司祭隐晦道:“……但她们的确展示出了能?力,你在期中考那天都看到了。” “嗯。没错。我是看到了。”江月鹿道:“我也相信那一天没人作假,要让一整个学校几千人同时拥有通神之力,这很难做到。” “但这和我说她们是普通人不矛盾,她们能?浮空下海,雪地?疾行,动动手指就灭了小鬼,是因?为脖子上?那玩意,因?为日石圈的作用。”江月鹿顿了顿,“日石圈才是真有通神之力的东西,司祭大人,我说的对吗?” “只靠自?己就发现?了这么?多内情?吗?我对你越来越感兴趣了,鹿月老师。”司祭的叹气声?响在大厅内,给人的感觉就像是盘踞在内的隐龙低声?打着?喷嚏,震荡回音层层而至。 “你认为日石究竟是什么??” “骨头。”江月鹿不假思索,“人的骨头。” 空寂的月坛内久久没有回响,司祭大人不声?不语,只有他?的声?音响彻大厅:“我是个半路入行的巫师,和女高的学生们不同,在二十七岁的时候才有人告诉我,我身上?带着?通神之力。一头雾水踏入新领域是大忌,司祭大人,所以我在来这里之前,抓住时间了解了一些东西。” 司祭嘶哑问道:“什么??” “我了解到巫师与常人的身体不同,他?们死后的尸体都要埋在特定的场所,施加特定的仪式。巫师成鬼极其?可怕,这么?做是为了预防。除了防止尸体本身化鬼,还要防止外人对尸骨觊觎。” “说了这么?多,其?实就是一个意思。”江月鹿简单道:“巫师在死后,通神之力转移到了他?们的尸骨之上?。” 他?面无表情?地?做出宣判:“我认为女高的所有学生都是不具有通神之力的普通人,她们无法和神明交流,无法借取神明之力,她们的月力,来自?脖子上?的日石圈,那是死去巫师的骸骨做成的圆环,带给她们另一种命运。” “死去的巫师究竟是谁呢,她们带上?脖子的又?属于谁的命运?” “我对此一无所知,行走?在雪地?,思想好像同化为白茫茫一片,直到我越过扎剌麻,去到了月河墓园,看到每一棵树下的名牌,它们分别对应着?女高里每一个学生。” 司祭低声?道:“你在侮辱我们啊,鹿月老师。我们不会觊觎他?们的尸骨。永远不会。通神之力算什么??比得上?茶余饭后共赏星辰,比得上?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比得上?常人平凡的春夏秋冬吗?” 江月鹿没有立刻回答他?。不知不觉他?已沿着?水流走?到了圆形大厅的另外一端,司祭说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时,他?刚好看向夏翼,他?正抱肘靠在墙上?闭目养神,似乎无意参与这场对话。 第145章 等他?收回视线,触到了地?面上?被水流分割开的两?块地?面,恍惚想到了什么?,又?被司祭的声?音打断了。他?已经收起了连说三个疑问句的情?绪,那一点遮掩不住的复杂感情?又?如沙漏倒悬返还回去。 司祭很平静:“说说你其?他?的见解。” “见解。唔。”江月鹿转过身,踩着?刚才的脚印折返,思路跟着?步伐流淌而出,“说完了日石圈,那就来说扎剌麻好了。” 司祭问道:“噢,你对我们用来护卫女高的吉祥之物有什么?意见吗?” “守护?不不。你说错了。扎剌麻没有守护的作用。” 空中的声?音又?停了,江月鹿瞄了眼,“我还要继续说下去嘛?” “是的。你必须继续。” 江月鹿清了清嗓子,“如果扎剌麻可以阻隔一切恶鬼,让女高变成无灾无害的平静之地?。那为什么?校内还会有这么?多双眼睛监视着?学生呢?” 司祭淡然:“我说过,这是为了及时发现?她们的言行举止有何不妥。为了归正。” “好的。”江月鹿做了个投降的手势,“很有道理。我被你说服了。” “我原本还想说,女高和扎剌麻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但你应该也会用相同的理由搪塞我吧,那就不问了,说点别的。” 他?自?顾自?换了话题,“来总结一下,雪村里的危险是什么?,扎剌麻阻隔的危害都是什么?。” “第一,是尘世上?普遍存在的鬼,分为灰、黄、红、青四大类。小春那天引回来的就是三只黄衣鬼,它们阴魂不散,弥留在这座雪林里。这些鬼都是人死后所化,那么?问题就来了,人是从哪来的人,死又?是因?何而死?” “司祭大人,我似乎没见过女高之外的其?他?人,您能?告诉我为什么?吗?这里除了女高的师生,还有其?他?活人吗?” 司祭刚要开口,“因?为——” “不着?急回答,先听我说完。”江月鹿道:“我带着?学生转学过来的第一天晚上?,看到了小春引回来的三只鬼,轻而易举被她解决了。我和学生在雪林里听到的怪声?,感受到的不祥气息多半也是出自?它们。” 司祭:“你很笃定。” “是的。我很笃定。” “为什么?不笃定呢?树人颅对学生满怀杀意,但它被禁锢了,出都出不来。月河墓园中的树怪也一样,空有满腔恨意,但因?根植地?下,不能?动弹。如果不是你们送去学生,它们根本吃不着?血肉呢。”江月鹿想到了被撕烂的麦冬尸首,冷哼了一声?。 “无法守护的扎剌麻,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呢?”司祭大人无视了他?的情?绪,“我们根本用不着?多此一举。” “是啊。没什么?必要。”江月鹿喃喃,“它是一条虚有其?表的绳子,又?是让人虔诚信仰的五色纸。” 他?想起了祝铃。来到这里的第一夜,那个女孩低垂双目,平和又?虔诚地?对着?扎剌麻念诵:蓝色的天。黄色的地?。绿色的生命。红色的火焰。白色的圣洁。护平安的扎剌麻,保佑我们的扎剌麻,也庇佑这些后来人吧。感谢您。 她深深信赖着?扎剌麻,把自?己的安全、幸福、未来一切美好的词与之挂钩。不止是她,女高里的所有学生都被灌输着?“扎剌麻能?带给我们安宁幸福”的意识长大,她们的虔诚如同萤火飘散到平凡的五色纸上?,让颜色鲜活,让绳结生火—— “让扎剌麻也回馈了她们的虔诚。” 司祭低笑:“以防你想不起,刚才是你说的,扎剌麻并没有力量——” “我说的回馈不是它活了,它有灵了。” 江月鹿一字一顿,“您最清楚我在说什么?了,扎剌麻回馈给了女高一个美梦,一个持续十年的美梦,是吗?” “她们十分安全,她们互帮互助,只要不走?出扎剌麻外,一切危险就不会降临。可是谁会知道,她们的美梦之外,有一双又?一双沉默的眼睛注视,那是你们。你们分辨,选择,你们指定祭品送往墓园。” 司祭急切道:“那是因?为……” “麦冬被撕成碎片了,司祭大人。”他?忽然道。 司祭不说话了。 “她被撕成了碎片,多疼啊,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江月鹿仿佛看见她孤零零坐在树洞里,她像那里唯一燃烧的蜡烛,用微弱的火苗平息着?树怪的怒火。 “送往墓园的学生有两?种,第一种是犯错后被处理,第二种则打着?月力失控死亡暴毙的幌子。对了,今天晚上?我和夏翼也看过了丧葬场的铁盒,那个用来焚烧尸体的盒子下有机关?呢,猜猜是什么??” “一个洞。刚好能?让一个人掉下去。昏死过去的学生就这样一无所知被转移到墓园送进了树怪的肚子,我该说她们幸运吗?至少是昏迷着?死去的?” 江月鹿没等来司祭的回答,他?像是被这番话重击了。 他?只能?缓缓道:“不将?学生送给树怪会如何?一定有你们无法承受的后果,一定会动摇你们的核心。” “那你们的核心是什么??” “一个美梦。司祭大人。谁都不能?影响这个美梦。” “学生们学着?针对月力的课程,实则没有月力,对她们毫无帮助,她们根本没有未来。涉及机密的内容被封锁进树人颅,一道封锁来自?封印,另一道封锁来自?老师们的教导——‘那是个不能?靠近的东西!’她们的记忆也被打上?了封印。” 第146章 “除了小春麦冬这样好奇的学生,谁会冒着?风险靠近扎剌麻呢?大家在女高里日复一日完成着?没必要的课程、没必要的人生。” 久久之后,空中再次响起司祭的声?音。他?压抑着?激动,“非常精彩的分析。” “那这十年的美梦,是为了什么?呢?” “原来您的考题还没结束吗?”江月鹿笑了笑,“我听树人颅骂祝铃和梨花是异类,他?好像跟你们不是一类人。不同的族落?不同的后代?” 司祭忽然咆哮起来:“谁跟那种恶心的家伙是同代啊!” 纷纷碎石落下,江月鹿眼前忽然掠过一道身影,他?都不知道夏翼怎么?办到的,不是在闭目养神吗?居然这么?快闪现?到了他?面前。 全开煞气的他?红眸镇静,眼底无风无浪,“离他?远一点。” 第64章 树高女中24倒v结束 淡然有?礼的司祭大人突然暴怒,人未现?身,但整座建筑都回应了他的怒气。沟渠里的水流摇晃出来,溅湿了江月鹿的裤子,他同时被碎石尘埃呛得咳嗽:“咳咳咳……” 青色之火无声蔓延,脚下震摇不停的地砖停止了晃动。 江月鹿被冰凉奇诡的鬼火庇佑进一方天地,他对夏翼说道?:“谢谢。” 夏翼不喜欢听他说谢谢,但也没说什么,转过头立马切换烦躁的表情?,挑高眉望着高空处,那?里不断传来司祭的喘气声,他似乎气过头了。 “他们是什么东西?!” 苍了天,他居然爆粗口了。江月鹿真想录下来给祝铃她们听听——你们女高圣洁司祭,就是这样骂人的? “你说得不错。十年之前,在?这片土地上,是生活着两个截然不同的族群。我们在?月河东北,也就是现?如?今的女高周围。”司祭的声音透着怀念,他听起来都没那?么生气了。 “以前的地盘可要比现?在?大多了……每到一年隆冬最冷的日子,我们会举办盛大的月河祭,冰面映出的火光连成红霞,人们围着篝火歌舞歌唱……” 他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抽痛袭上心头,咬住牙道?:“但是月河西?南边的杂种,他们罪该万死,他们打破了这份安宁!” 月河西?南……就是如?今的墓园啊。原来那?是树人颅同族生活过的地方??难怪树怪全在?那?里。 脚边又因司祭的震怒摇晃出来一滩水,江月鹿扫了眼地上细窄的水渠,若有?所思——好像有?点眼熟? 等等。这不就是月河吗? 祝铃当初画在?黑板上的雪村地图是圆形。这个大厅也是圆形。中间这道?水渠,和?月河的流向、位置一致。是有?意设计成这样的吗? “呵呵……”司祭低声笑道?:“你发现?了是么?” “这座月坛早在?十年前就有?了,我最开?始见到它,它就是现?在?的样貌。站在?月坛大厅,就像站在?雪村大地。我虽然十年没有?出门?,但只要看见沟渠对应的西?南方?位,就会想起那?些贱种是如?何奔过河来,杀死了我的族人!”他低喘,“……滔天大恨,没齿难忘!” 江月鹿缕清思绪,“也就是说,十年之前,你们原本过着幸福平静的生活。但是月河西?南……另一个部族的人,冲过来杀了你们?” “是的。” “你们有?什么瓜葛?世仇?导火索?” “没有?。”司祭全数否认了。 江月鹿狐疑,“那?为什么会突然出击?你们在?十年前这个节点遭受了无妄之灾,但在?之前数十年都很和?平……我想不通他们为什么这么做,不合逻辑。” 司祭笑了笑,笑声充满嘲意,“世上并不是所有?的事都会符合逻辑,暴徒犯罪,凶手杀人,有?时毫无理由?不是吗?他们天生身负通神之力,视我们为低等人,异类,你应该听过树人颅如?何喊我们。” 江月鹿想了想,点头,“也许你说得对。” “他们现?在?看起来被囚禁了,是你们干的吗?” 高空传来两声轻笑。 “那?不是囚禁,鹿月老师。不是看起来动弹不得,就是身在?劣势。他们一族信奉树神,认为树为联通天地的通道?,根须能探入阴遭地府鬼门?关,枝干能触及诸神所在?的九天云宫。因此族中每人生下来都绑定了一棵共生树,人树一体,人生则树生,树亡则人亡。” 共生吗…… 江月鹿久远地想起了秦雪。他对熨斗镇的人说的也是“共生之法”,难道?他是树人一族?他和?纪红茶似乎早就认识……想必二鬼同根同族,都来自?雪村。如?果要遵循任务抓捕纪红茶,最好掌握更多树人一族的秘密。 来女高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听到和?任务对象挂钩的消息! 他内心欣喜若狂,不动声色问道?:“但墓园里只有?树,不见人。当年杀死你们的人还在?吗?” 司祭的声音有?一丝痛楚,“在?的,当然在?。就是因为还在?,所以我们才被关在?这个该死的笼子里无法逃生。” 他将女高视作笼子啊。这种无辜受害者的模样,又和?之前认为的“十年来不间断拿学生当祭品”的恶棍身份不符了。 但是仔细想想,确实可疑。如?果像他说的雪林里到处都是威胁,为何不趁早远走高飞?非要死守女高拧巴十年干啥,就图隔三差五要推人出去保命苟活? 第147章 笼子。 女高是关押他们的笼子? 他们是囚徒,那?谁是监狱官?墓园那?群不能动的敌人吗? “他们有?一个弱点,鹿月老师。”司祭忽然道?。 “什么弱点?” “月力失控,这个词想必你很熟悉。在?你们的世界中,是将月力称为通神之力吧。” 他看穿了江月鹿外来者的身份,但是没有?责问的语气,现?如?今是不是外来人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的身份,他的名字,以及他带来的学生。 司祭沉声道?:“那?些贱种们拥有?非凡之力,生下来就是神明的侍者,他们离神最近,轻而易举就能做到凡人做不到的事。” “他们因此付出了代价。” “和?神有?关的代价是很昂贵的,鹿月老师。意识错乱,精神癫狂,神的侍者要承受痛苦。” 通神之力在?人的指尖汇聚成为符力,在?人的唇齿间研磨变成咒语,当这具脆弱的身体承受不了与神的交流时,杀鬼的符力和?灭魔的咒语将会成为反向捅来的刀子,顷刻间将人捅成筛子。 在?获取与自?身不相匹配的能力时就要做好被反噬的准备,这就是所谓的“命运早已在?背后标好价格。” 江月鹿心道?,他或许也会疯。 成为神经病是挺可怕的,可是他暂时想象不到未知的威胁,那?太遥远太模糊了。眼前最折磨人的问题是这个该死的学院,该死的考试,还有?他的弟弟妹妹被带去了哪里。除此之外的问题都不算问题。 司祭见他沉默,想起他也拥有?月力,问道?:“……你在?害怕吗?” 夏翼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江月鹿不习惯在?公开?场合谈心事,生硬地转移了话题:“……所以如?今在?墓园不见人影,只看见树,这难道?就是那?个族落的人遭到的反噬?” “你又猜中了,该说你是运气好呢,还是太聪明?” 江月鹿不要脸了:“成年人两个都要吧。” 司祭:“……” 他叹了口气,“说是反噬,但也没有?反噬得很彻底。” “他们似乎和?自?己?的本命树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树无法动,人可以。树不受月力影响,人则有?失控风险。人会保护树,也会喂养树。反过来,本命树虽无灵识,但本能驱使它会保护人。” “如?果察觉到人的本体即将失控癫狂,本命树就会与之相换。” 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江月鹿和?夏翼对视一眼。 “树和?人换吗?……怎么做到的。魂魄互换?可是树有?灵魂吗?” 司祭道?:“具体如?何操作,恐怕只有?他们才能回答。不过我倒是有?一点不成熟的猜想。” “但说无妨。” “没有?魂魄,对那?些拥有?月力的人而言,反倒是件好事。” “人为何能通神,至今原因不明,有?天赋一说,也有?血脉继承一说。但是据我观察,拥有?通神之力的人,最基本的条件是五感极端敏锐——注意,不是极其,而是极端。他们对事物?的感知与常人不同,能从露水流动、风起云合中看出我们肉眼、人耳看不见、听不到的细微末节。那?些细微处组成了神明世界的梯子,能让他们攀爬上去,见神、悦神、敬神。” “我知道?你和?你那?九名学生都拥有?月力,其中差别,你们最清楚不过。” 啊这。江月鹿有?些心虚,他真的只是个半吊子。不,连半吊子都算不上,和?从小觉醒还接受了系统修炼的付梦如?冷问寒完全没得比。 司祭好像认定他这个带头人才是大佬,亲切问道?:“你一定能明白?吧。能看到、听到常人注意不到的东西?,其实有?好处,更有?坏处。” 江月鹿:“呃……” 大概能懂。十多岁的时候他爱看漫画书,有?一些灵异恐怖流的主角因为从小看见不好的东西?而备受排挤,成长得磕磕绊绊。但他知道?,这种坏处和?司祭说的有?些不同。司祭说的坏处是对人本身有?直接损害的。 就比如?,通神时,感知如?同触须伸向四面八方?,像是将人的精神力开?到了极限。你必须去触摸神明的世界,那?是一个和?你当下所处位置完全不同的异域。像跳大神之类的作法场合,巫师们都是形态疯癫的,他们从意识清明到意识狂躁的转换缝隙里看见了神本身吗? 司祭也说到了:“这种坏处从许多神侍、巫师的痛苦呓语可见一二,他们捂着头呻/吟求饶,求神不要再说话了,他们想要回到正常。可是哪有?那?么容易?进门?容易出门?难,遥远的神之领域,一踏入就意味着无法回头。” “这种时候,没有?意识,没有?想法反倒是件好事。”司祭厌恶道?:“尽管我不承认他们会有?好事,我更愿意他们被神厌弃、戏弄、榨干所有?的精神被抛下云端,让他们体会一下被凡人践踏的滋味。” 信息量太大了,江月鹿沉思了一会。 “所以说,十年之前,在?他们失控之际,本命树与人的本体进行了替换……唔。”回想墓园里攻击小春的树怪,对着小春重拳出击,换成夏翼就唯唯诺诺,是有?点“人”的思维那?意思。 “有?一个问题。” 第148章 “但问无妨。” “树与人交换的只是魂魄吧,不清楚是不是魂魄,总之先这么叫着。人的魂转移到树的躯壳里,树在?墓园。树的魂……呃,暂且就认为它有?魂吧,会转移到人的躯壳。” “接下来呢,他们人呢?人去了哪里?” 司祭摇头:“我不知道?。” 江月鹿:“……” 司祭又道?:“所以我才在?等你。” 江月鹿:“?” 司祭道?:“你的名字写?在?这三卷天书上面,可能你看不懂上面的文字,先由?我来翻译一下。” 低沉的念诵声回荡在?厅内,这座殿堂恢复了往日它应有?的圣洁和?尊严。 “某天我醒来了,我于梦中窥伺未来,未来亦于梦中面见了我。” “我看见森林连绵于大地,土壤覆上疼痛的冰壳。我看见我的孩子们被绞杀、撕碎、吊死。我看见他们的苦难远不在?此终结。” “学院的引路人会来此游览。” 江月鹿微微一惊,他第一次在?考场内听到了学院的名号。 司祭低声念道?:“鹿月。他会结束一切。” 江月鹿从乍听到学院二字的惊异中回过神来,望向那?三卷长长的木简,心情?复杂,实在?很难想象他摇身一变成为了另一个地方?的救世主。 “只有?这些吗?我是说,字看起来还挺多的。” “我喜欢你的谨慎,鹿月老师。”司祭道?:“接下来的文字较为白?话,具体指出了这位外来的引路人需要做些什么才能结束我们的苦难。如?果你愿意帮助我们……我会一一说给你听的。” 江月鹿失笑:“我?我能做什么啊。”一个刚过了一次初级测试的大龄野路子巫师,几周之前,他连符纸怎么使用都不知道?。 “您能做很多事……如?果您愿意帮助我们逃离这一切,这三卷木简上就有?接下来具体要去执行的计划,只要照着去做就行了。”不知不觉间,司祭对他的称呼都变了。 直到此时,江月鹿才猛然发觉,为什么他夜闯墓园还能得到善意的对待,一切都是因为那?三卷天书。 而且,他没有?选择。 随着司祭话音落下,系统同时开?始了播报。这个爱女甚过于爱男的系统平时不怎么爱搭理他,他也是从女生队伍那?边听说系统还会无微不至地送上今天的天气状况,简直是个贴心的ai管家。 它出现?在?自?己?身边,只有?一个解释—— 答题机制触发了。 【江月鹿同学。作为老师,你认真负责,你勤恳耕耘,你让班上所有?学生通过了期中考试,是一名当之无愧的完美园丁】 啊这……江月鹿被系统骂惯了,乍一听到它的夸奖还怪不习惯的。 【第一次答题现?已落幕,但你的步伐不会在?此停下。现?在?来到了第二次答题的紧要关头,请务必认真聆听题目和?答题规则】 【你初步掌握了女高的隐晦内情?,出于老师的职业精神,出于你本人的崇高思想,你无法忍受女高的师生受此非人磨难,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别夸我,你这样我真的很不习惯啊! 系统顿了顿,【……你将依照天书指定的计划,在?今年的月河祭结束之前,帮助他们逃离女高,逃出生天!】 【你获得了解题钥匙:月坛下的天书(卷1-3)】 好家伙,这算是解题思路都帮他想了吗? 司祭久久等不到他的回答,有?些忐忑,“我们还可以再商量……”可是哪有?时间可商量呢,留给他们的时间本就不多,司祭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没什么可商量的。”江月鹿揉着眉心,“我答应你们就是了。” 司祭:“……真达!” 他激动得都喊破嗓子了…… 江月鹿干脆道?:“我要做些什么?” 其实他手上已经翻起了【月坛下的天书】,系统给他的是翻译后的版本,读起来很顺畅。 这道?题考的是女高所有?师生的诉求。从照顾一个班到拯救一个学校,难度和?第一道?题相比,直接跃升了几倍。 她们有?什么诉求? 找到树人的老窝?找到树人的本体?报仇雪恨?这都不是火烧眉睫的紧迫问题。通通排除。 他们最需要的是【逃出雪村】 怎么逃呢? 书上给出的计划很直接:【切断月河两边的联系】 乍一看很懵逼,但扫到后面的图文分析就懂了。 图上绘制着一个圆形,中间一道?弯曲的灰线。这幅图既让人想起祝铃绘出的雪村地形图,也让人想到月坛大厅的地面。 江月鹿看过两次后,不自?觉和?另一个图案对上了号,那?个图案不仅是巫师世界的基础,在?普通人的生活里也很常见。上到老人下到孩童,都对它格外熟悉。 现?如?今,圆形上下还点出了两个点,分别是女高和?墓园。有?了这两个地标之后,这幅图案的真实面目很快呼之欲出了。 ——八卦图。 阴阳鱼旋转交缠,白?为阳,黑为阴。 两个地标正好是白?鱼的黑眼睛、黑鱼的白?眼睛——所谓阳中有?阴,阴中有?阳,刚柔相推,变在?其中。 不知最早来此生活的人出于什么原因整出了这一套玄学,如?果是为了子孙后代无穷无尽,那?看起来一点效果也没有?。而且还导致两波人在?百年里阴阳交融,无法分割,女高牵制着墓园,墓园又反过来克制着女高。所以司祭才说他们被关在?笼子里寸步难行。 第149章 要切断这一联系,得由?外来者将月河一刀切开?。此切开?不是真让他拿把刀去剁剁剁,只是个抽象的形容。怎么去做,规划里也详细讲明了,什么扎剌麻围绕月河一圈再次点燃之后,此间与彼方?就可永世分割……夹杂着玄乎至极的各类说明,看得江月鹿头大不已。 他直接把握住重点:“在?月河祭上绕着河跑一圈就行了是吧?” “嗯……是的……可以这么说。” 司祭就没见过能把重大仪式说得这么清新脱俗的人,仿佛是指着一盘做法复杂的国宴菜肴说,这他妈不就是煮豆腐嘛。 “月河祭是什么时候?” “明天。”期中考后就是庆祝的节日,这是女高的传统。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为了让她们记住逝去的故土人情?。 “我能抹去她们的记忆,却无法告诉她们真实的历史。月河祭是过去雪村也在?过的节日,我们沿用了这个日子和?节日的礼仪。越是记忆模糊的时候,越想记住些什么,不是吗?” 司祭低声道?:“你要知道?,不是我愿意让她们沉睡在?一无所知的梦里。十年。预言提到了十年为期。十年之后,他们修生养息完毕,就会卷土重来,我们不会再有?美梦,连噩梦都消失了,因为死人不会做梦。” “如?果我不送去学生……当祭品安抚他们,就会有?更多学生遇害,做出取舍的是我,该被钉在?耻辱柱上万人唾骂的也是我。可是后世的事与我何干呢,我宁愿保她们十年太平无忧,幸福快乐。” 江月鹿:“别这样说,你也挺不容易的。” 司祭失笑道?:“不容易……哈哈……那?就再不容易几天吧。有?了你的帮助,这一切就会在?明天结束了。” “那?我先回去准备?” “好的。” 门?开?了又关上了,大厅内空无一人,很久之后,响起了司祭若有?若无的笑声。从低沉变得响亮,咯咯咯渗着怪诞悚然。十年了,他从没有?过轻松畅意。实在?太高兴,他竟然动了起身的念头。 大厅内吹起无形的风。 沟渠内的水震荡些许,看起来像是风坠入流水,又像一个人直直踩了进去。下一秒,一串湿润的脚印就出现?在?了地砖上。 脚印回旋得很有?规律,像是在?翩然起舞。 大厅内又响起了断断续续的笑声,但还是空无一人。 - 江月鹿回去后将来龙去脉告诉了其他学生,在?【天书】指定的计划里,她们也是不可或缺的重要角色。按照计划,他们需要在?月河祭当天沿着月河布下滴有?他们血液的扎剌麻,最后再由?江月鹿烧毁,至此解放女高。 许礼思索:“以血为媒的术法一般很少?和?用来守护的五色纸结合,由?八字相合的人在?对应穴位上点火,和?月河之水相互克制……唔。” 江月鹿微笑着。听不懂,啥也听不懂。 “纪红茶的行踪也有?了点迹象。”江月鹿讲了他在?熨斗镇遇到秦雪的事,将自?己?的推测告知:“她很有?可能藏在?墓园的里世界。” 许礼诧异:“里世界?” 江月鹿道?:“看到八卦图想起来的,阴阳转换和?里外世界差不太多吧,我猜墓园和?女高或许有?一个阴阳轮转的机制。我们在?外世界里只能看到树怪,但是在?里世界或许就能看见树人的本体了。” 许礼无言,“……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理解阴阳八卦图。” 江月鹿耸了耸肩,转头去问紧锁眉头的付梦如?,“你昨天想跟我说什么来着?”他们的对话还没开?始就被司祭打断了。 付梦如?像在?出神:“什么?” 江月鹿于是又问一遍,她才淡淡道?:“之前不是老说附近没什么人吗?我们就去查了查,发现?周围的村子早就没人住了,房子空着,破破烂烂的全是蜘蛛网。” 江月鹿道?:“这方?面倒和?司祭说法一致,他们只剩女高这些人了。” 付梦如?翻白?眼,“我知道?啊,所以我刚听你说完就闭嘴了,不用我们去查你也能知道?。你厉害呗。” 江月鹿仔细看看她,“你今天吃了火药啊。” 付梦如?抱肘冷哼,不置可否。 谢小雅也道?:“梦如?进考场以后是比以前发火更多了……” 付梦如?道?:“那?是你们实力太拉胯,以前没认清这点是因为我眼瞎。”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谢小雅无奈地摇摇头,“话说回来,昨天我们真是吓了一跳,那?些村子看起来至少?空了十年,可是祝铃她们却说,上个月刚回去和?父母吃了饭,她还跟院里的小狗玩了呢。但院里只有?狗的尸体……” 江月鹿道?:“司祭说过,他们会不定期清洗和?重塑学生的记忆,不然很难管理。” 许礼听到他说的话,不免皱了皱眉,她们很反感这种管控手段。谢小雅也嘟囔道?:“是不是司祭说什么你都会相信啊。” 江月鹿摆手道?:“半真半假吧,但是任务上是这么写?的,任务说什么我就做什么。好了,今天一整天都要忙呢,你们快去月河吧。”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谢小雅久久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才喊了许礼的名字,“我就是觉得哪哪不对……” 第150章 许礼道?:“但他说得是不错,我们答题就行了,别忘了最终是要抓纪红茶的。” 谢小雅:“我没忘啊。唉唉,好吧好吧,我和?你一组是吧?好耶!”和?许礼共事的最大好处就是能放心摸鱼,谢小雅瞬间快活。 许礼无奈:“你再这么摸下去下次考试估计又要掉名次。” 谢小雅:“掉就掉吧,学院总不至于会清洗我的记忆。” 两人一边走,一边翻看江月鹿排的任务表,“妈耶,他和?梦如?一组,这下可麻烦了,梦如?这几天正烦躁呢……冷问寒又是一个人吗?呃……” 叽喳个没完的谢小雅突然停住,许礼转过头,“怎么了?” 谢小雅摸了摸鼻尖,“你看她和?谁一组。” 冷硬字迹勾出两个名字:冷问寒,夏翼,负责中游南岸月河…… 两个人一起沉默了。未曾料想过的组合出现?了。 - 阁管楼。 冷问寒经过走廊时遇到了胖夫人,今天女高放假,学生和?老师都去参加月河祭了,她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无人的走廊,着实有?些奇怪。但冷问寒看见她,没有?惊讶,没有?疑惑,她的情?绪似乎结冰又蒸发了,消失得干干净净。 如?果胖夫人不先朝她打招呼,她或许会直直走过去。 “你是叫问寒吗?鹿月老师的学生?”胖夫人笑意盈盈问道?。 冷问寒停了下来,她想起江月鹿说的打招呼和?有?礼貌。“你好,我是冷问寒。”每个字停顿的节奏都很平均,语气的起伏也完全一致。 “好的好的,客客气气的小姑娘,你就像是画本故事里说的玩偶女孩。”她拉住了冷问寒的手腕,“那?天我在?教室,看见了非常罕见的一幕呢,就是你这双手能从阴间往来吗?” 手腕被陌生人握在?了掌心,陌生的温度接触到了皮肤,让冷问寒很在?意地盯着看,但又没出声制止。 胖夫人像在?瞧着小可怜,“哎呀,你不喜欢被我碰到是吗?但你又说不出来呢。这样的性?格可不行,你会被很多人欺负,还好你有?实力。” 她意味深长地笑了:“有?实力真好啊……” 走廊另一边响起的声音打断了她们的对话,“喂。” 夏翼站在?阴影交界处,不知等了多久了。他被江月鹿开?除出了同行名单,心情?本就不太美妙,又看见让他一顿好等的人在?走廊里“欢快”地聊着天,心率急速飙升。 在?发飙之前,他眼前出现?了江月鹿临走时忧切的脸庞,“你能带好她吧?付梦如?那?边我得看着。” 我当然能带好她。夏翼自?信握拳。 他指尖的袭击偏了下角度,一发鬼火精准弹中了胖夫人,让她像个大炮弹似的蹦了出去。和?她紧紧挨在?一起的冷问寒却毫发未损,这无疑非常考验操作。夏翼吹了下手指上未灭的火焰,转身就走,“跟上我。” 二人一块下了楼梯。夏翼直视前方?,“看到我刚才的做法了吗?” 冷问寒:“嗯。” 夏翼:“讨厌谁就蹦走谁,别说你没这个实力。” 冷问寒:“唔。” 冷问寒:“……这样,礼貌吗?” 夏翼正色:“用实力尊重你的敌人,就是最大的礼貌。” 冷问寒:“明白?了。” 夏翼的指导向来都是点到为止,他感觉今天不虚此行,教会了江月鹿的学生不少?东西?,步伐也轻飘了起来,“你和?江月鹿认识多久了?” 冷问寒黯然了:“很短很短。你呢。” 夏翼也黯然了:“太少?太少?。” 两个月厨同时从对方?脸上看出了相逢甚晚的遗憾,隔着茫茫考场他们终于相遇,不用对什么暗号,就能脱口而出:“他很好,对吧?” 同时响起的声音也同时落下,半晌寂静。 夏翼:“你很有?眼光。” 冷问寒:“谢谢。你也是。” - “在?哪里……在?哪里呢……” 空中不时传来迷茫的念叨声,“找不到……找不到啊……怎么都找不到……” 天空无云,地面结冰,整个视野都是白?茫茫的。哪都找不到声音的来源。 但是,如?果仔细去看,就会发现?一道?银白?色如?水面的镜子漂浮在?空中,耷拉着脑袋寻找着什么。 “好不容易趁着节日请假出门?,就是想找能让我快乐的乐子学生,他真的,我哭死……”水镜熟练运用着各个世界里学到的流行词汇,“夏翼,夏翼啊,不能看到你在?想什么,我可怎么活啊!” “啊哟——!” 水镜骂骂咧咧,“谁他妈打爷?” 回头一瞧,雪地站着两个人,为首的阴沉沉,红眸与雪地对比尤为艳丽。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找到夏翼了! 水镜眼前一亮,刚卷着身体要扑过去,就被一道?蹭地亮起的青火拦下。夏翼抿唇看它,显然想起了一些不舒服的回忆,“你离我远一点。” 水镜谄媚道?:“哎呀呀,有?话好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呃啊啊啊啊!” 无情?的火苗差点舔/舐掉它的老寒腿儿,水镜连滚带爬跑向远处,“你你你欺人太甚,小心我把你的心事全兜出来呜呜哇哇哇!” 第151章 正打算走人的夏翼缓缓停步。 回头死亡扫视,“你再说一遍。什么叫我的心事。” 水镜抱着腿儿吹火,眼泪洒了一地,听他语气不善,心里更加委屈,窜起来展示自?己?的身体,“你自?己?看嘛!” 银白?色的光芒不妙亮起,夏翼下意识挡住面孔,但是眼睛还是瞄到了很多画面。几天过去,激情?没有?消退,反而变本加厉,出现?了更变态的版本,他看得瞳孔都放大了。 “想得很大胆,看又不敢看,妥妥的口嫌体正直嘛。算了算了,我不跟你一般见识,我知道?你想看得很,所以我才来啦!” “质疑什么都不要质疑我的业务能力,我扫出来的绝对是你当下最想要的人,和?你最想干的事~” 夏翼哆嗦:“把这个……把这个玩意给我砍了。” 冷问寒:“敌人?” 夏翼大吼:“敌人!” 冷问寒:“明白?了。” 十分钟后。 满头大包的水镜抹着眼泪,在?冰冷的地面上被拖行着,身体是痛苦的,但痛得很值得。 前天他没有?忍住,在?洞里焦虑了好久,最终突破了自?己?的职业道?德,抽出来名为夏翼的匣子,解锁了几帧画面。 好家伙,比什么连续剧综艺都精彩多了…… 小小的身体,大大的能量,不愧是第一名,见多识广,年纪轻轻就能解锁各种play…… 几帧看不过瘾,后来它直接解锁了全部。还是没看够,这才追着夏翼来了。 水镜躺在?冰面上欣赏刚才扫出来的夏翼牌少?年心事,大呼过瘾,呃,要是环境舒适点就更好了,冰地磨得它后背发疼…… 它本来还计划着,要是夏翼抓住它偷看的把柄就罢休再也不看。不知道?他是不清楚镜妖一族的行规还是气过头了,居然什么都没提,它的心缓缓落了回去。最差就是被人发现?开?除嘛,但是没关系,这荒郊野林的,哪会有?同事跑来举报自?己?呢? 拖动忽然停了。 水镜支棱起来,侧耳听着那?二人的对话。似乎说着已经到地方?了,开?始干活吧之类的话。 没意思,要工作了吗?好无聊啊。 夏翼那?边严防死守,看起来它接下来看不到什么有?意思的了。隔壁站着的小姑娘木木冷冷,上回考试就对着它发呆了至少?半个小时,也很没劲。 对了……我还没见过江月鹿呢。 他是老师,不需要进镜花水月考试,所以也没有?留下他的记录。 水镜软了软身体,从绳结里脱身出来,悄悄咪咪飞远了。 夏翼瞥着后方?。 冷问寒:“怎么了?” 他撇了撇嘴,“没什么。” 如?果他知道?水镜是飞向江月鹿的位置,一定会一发鬼火让它永世不得超生。可惜没有?如?果。 第65章 树高女中25 另一边。 付梦如今天话?很少,垮着批脸把活儿都干完了。江月鹿看了眼?时间:“挺早的,带你去月河祭逛逛吧。今天你表现不错,给你买糖吃。” 付梦如撇嘴:“我可不是小孩。我也不喜欢吃糖。” 江月鹿:“那你喜欢吃什么?” 付梦如:“不挑食。什么都吃。” 江月鹿看了她一眼?。 付梦如:“干吗?” “有?点诧异。”江月鹿说道:“听谢小雅说,你是大家族的独生小姐,从小被娇惯着长大。没想到还挺好养活的。” 付梦如淡淡道:“那?你今天开眼?界了,这世上就是有?什么都?吃的大小姐。” 两人不知不觉走到了人多处,结冰的河流通红如霞,远远望去像是黄昏之风景。 江月鹿瞥过去,吃了一惊,“这么多人啊。”之前收到过放假通知,现在看来,说是全校出动也不为过。 据说很久很久之前,这里还没有?被霜雪覆盖,月河养育着河流两岸的族落。人们?为了感激河流的慷慨,每年冬日都?送予祭品、烟火和?热闹的人声,才有?了月河祭的前身。 江月鹿感慨道:“像今天这样的热闹,应该上演了很多年吧。” 付梦如冷冷道:“只是自我感动罢了。” 江月鹿:“你是这么认为的?” 付梦如:“想要来年的好收成,也想要美?梦成真,他们?所求的不就是这些?破事?今天的愿望或许和?之前不同了,因为多年的苦难让他们?长了记性,总算知道许些?别的愿望。” “但愿望不见得总会成真。你辛苦耕耘等候收获的田地,可?能?会被天灾洪水断绝可?能?。你如愿以偿娶的妻子生的孩子,他们?在出生那?天就离死亡更近一步。” 荧荧火光落在前方,付梦如伸出手来,下意识去接那?寸火花,“……你拼命学习,比别人努力一百倍,但还是白费功夫。一切的一切早已注定,美?梦成真只是在你的一万种悲剧结尾里找出了一个稍微不错的结局,神将它送到你面前来,人就感恩戴德了。” 江月鹿看了她好一会,才道:“你今天很不一样。” 付梦如顿了下,眉头拧起,“因为我讨厌月河祭,我讨厌这个日子,我讨厌这些?红色的烟花!” 江月鹿点头,“好了,这才像我认识的你。” 第152章 付梦如眉心溢出一丝煞气,“别逼我打你。” “没问题。随便打,都?好说。”江月鹿从善如流地答应下来,“但是先等我说完。” “说什么?” “你虽然一整天都?心不在蔫,但至少在干活的时候没发脾气。直到来了月河祭,你忽然就变成了一只火药桶。”江月鹿问,“是什么点炸了你?烟花吗,还是这些?人?” 他顿了顿,“你刚刚站在山坡上看那?些?学生的眼?神,带着恨意。” 付梦如一开始还因为被他猜准心思露出一丝诧异,听到最后,反而越来越平静,“因为她们?阻碍了我们?的任务。我们?是来抓纪红茶的,现在却要帮她们?逃出生天。” “你知道的,我不喜欢弯弯绕绕的人,任务也一样,我喜欢单刀切入,直截了当干进敌人老巢的任务。” 江月鹿看了她很久,“解释得很不错,但是呢,更像个借口?。” “借口??”付梦如恶狠狠地笑了,“我需要对一个比我弱的人用借口??你还不如直接骂我。” 江月鹿举起手来。“好了,说不过你,我投降。” 他们?争执的声音早已引起了不远处几人的注意,几个女?高的学生支了一张桌子,桌上摆了些?糖果图画书?,从旁边飘扬的绸布上写的字来看,这似乎是一个简陋的小卖部。 女?孩们?嘻嘻笑着打招呼,“鹿月老师!” 当老师的好处就是学生们?几乎都?认得你,但你却不认得她们?。不过,江月鹿过目不忘,他很快认出来这三个女?孩是隔壁班的学生,“你们?在卖东西?吗?” “是的!希望老师多多照顾我们?的生意呀。” “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呃,后面是什么来着?” “你连吆喝口?号都?能?忘!罗青青不是照着画本上说的教过你了吗?” 她们?被封闭在女?高,没怎么见识过外面的世界,连吆喝声都?没听过,需要借着不多的画本模仿。 有?一个女?孩一边说,一边往他身后看去,江月鹿回过头,“你在找谁呢?” 她问道:“鹿月老师一个人来的吗?” 付梦如正翻着桌上的东西?,闻言摔了,“喂,我是死人吗?” 女?孩忙道:“不是的,我看见你了……我是说,鹿月老师不和?……夏翼同学一起过节吗?” 江月鹿心道,又来了。谣言真像风里烧来的火种,干掉一茬还有?一茬。他摇头,“没有?。” “啊……”女?孩垮下了肩膀。 江月鹿笑道:“你也太失望了吧。” “节日要和?喜欢的人一起逛才有?意思呀,以后会变成珍贵的回忆呢,错过岂不是很可?惜?”喋喋不休的女?孩被同伴锤了一下,“痛——干吗啊!” “别和?老师说这些?话?啊!!!” “有?什么关系嘛,今天可?是节日~没有?师生关系,只有?朋友关系,对不对鹿月老师?” 江月鹿笑了笑,没有?说话?,手还在桌上翻找,心思早已跑远。 这些?孩子的想法非常单纯,觉得节日是天经?地义拿来狂欢的好时候,却不知道今晚已经?到了决定她们?命运的最后关头。 和?她们?一样的摊点,一路不知有?多少个。她们?在今天终于不用学习考试了,她们?运用各自的月力开发出了一个个小店,有?雾气缭绕的鬼屋,冰面上的射箭队,月河上的钓鱼屋,凭借想象在雪林中造出了一个小小的宛如过家家般的市集。 最为讽刺的事在于,这些?全都?是借着月力实现的,而这份月力并不属于她们?,她们?也不知道。 找了好久,终于从桌上翻出一包水果糖,江月鹿说道:“我买了,怎么付?” “不要钱啦,本来就是图个好玩。” 江月鹿不客气地收下了。付梦如在旁边哼道:“占学生的便宜,你也好意思。” “我很够意思,因为这是给你的。”江月鹿把水果糖扔给了付梦如,“不爱吃就放回去,今晚这么多人,总会有?人喜欢。” 付梦如望着掌心的糖果,愣了几秒忽然紧紧攥住,“我才不呢。给我了就是我的。”她追上来,和?江月鹿一起走着,路两旁全都?是人。她们?笑得欢乐,对已经?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对接下来要发生也全然不知。 “我讨厌她们?,是因为她们?太傻了,什么都?不知道。”付梦如忽然开口?。 江月鹿道:“你在同情她们?。” “我没有?。” “你的骂人其实是在表达在意,你的讨厌其实是喜欢,我认识的一个人也是这样,他说的话?也得反着去听。” 付梦如不吭声了。 江月鹿忽然没头没脑来了一句,“有?谢小雅和?许礼她们?真是太好了啊。” “啊?” “我难以想象没有?她们?陪着你,你的性格会变得多么糟糕。”江月鹿问道:“你们?是从小一块长大的,我看得出来。” 付梦如似乎想起了这一路上和?她们?的相处,撇了撇嘴没有?反驳,“如果你是说她们?烦人的本事一级棒,那?我举双手双脚赞同。” 江月鹿忽然道:“听到了吗?” 付梦如莫名其妙:“哈?你半天都?在说什么屁话?。” 第153章 但是后面忽然窜出一个人,嗷嗷叫着将她搂在了怀里,谢小雅激动道:“梦如梦如,原来你这么喜欢我和?许礼呀,我真是太开心啦啊啊啊啊啊!” 付梦如僵硬道:“放开我!” “不放不放!我要抱着你,你感受到我的开心和?爱意了嘛?” “许礼——!让她把我放开!” 许礼也把她搂住了,其他人也一窝蜂扑了上来,付梦如这辈子还没被这么多人一起抱过,她的脸红得能?烙铁,不断挣扎着。 “哎?这不对啊……” 江月鹿抬起头,忽然看见空中飘来一只镜子,它远道而来,终于发现了目标人物,正要上前,却因为角度先扫向了被人围在中间的女?生,镜妖见过她,她也曾参加过心考。 “真是怪了……那?天照出来的明明不是这样……出错了吗,不会啊……”怀疑自己的水镜正打算开匣子瞧瞧,却被一发鬼火瞬间弹飞了出去,“啊嗷呜哇嗷嗷嗷!” “夏翼——你等着——我一定会回来的————” 江月鹿眨了下眼?:“刚刚发生了什么?” “什么都?没发生。”不知何时出现在树林中的夏翼收起了指尖的鬼火。 江月鹿很快将这个小小的插曲放在了一边。派出去行动的人都?已回来,他点了点人数,“都?到齐了是吧,还差谁?” 大家互相看看,“都?在啊,谢小雅,许礼,付梦如……呃……”数来数去都?少一个人,是谁却想不起来。 江月鹿看向一旁的夏翼,“冷问寒呢?” “我们?结束得太早,附近都?没什么人,她先回去了。” 这番言论无?疑是凡尔赛了,沿河寻穴落点布局,哪一步差了都?不行,在场的人都?费了不少时间,现在听着夏翼轻描淡写说自己早早就结束了,都?忍不住吸气平复自己的呼吸。 江月鹿看了看时间,“先去月坛跟司祭大人禀报吧。” 他带路,其他人连忙跟上。谢小雅走在最后,对许礼低声道:“我怎么觉得这个仪式跟过家家一样啊,真有?用吗?” 许礼:“有?没有?用,今晚就能?知道了。” - 与此同时。 回到阁管楼休息了一会的冷问寒看了眼?时间,撑着坐起身来,按照约定,她得去和?江月鹿汇合了。 门口?幽幽起了一道黑影,有?人掩去声息走了进来。 “谁?” 她想要站起来,但是眼?前一花。 “可?怜的小姑娘,你的这双眼?睛不能?多用,没有?人告诉过你吗?哦呀呀,是为了保护自己的队友,才时时刻刻都?开着吗?” 冷问寒听着这个熟悉的声音:“……是你。” “我是很想和?你叙叙旧来着,但是司祭他催得很急,所以我只能?采取一些?粗俗手段~先说好哦,我并不喜欢。” 她模糊的白瞳中亮起了胖夫人的面容,不知是不是她的眼?睛出现了问题,还是她的原貌就是如此,现在的胖夫人看起来面容扭曲,脸盘像是老去了几十岁,但她却在用和?蔼的语气对自己说话?。 “鹿月以为他才是命定之人吗?但其实我们?从一开始盯上的人只有?你……只有?你,才能?让这一切结束。” 冰凉的手指触摸到了她的脸,像是冷血动物留下了湿淋淋的痕迹,她听到她贴耳的轻语,“借你的眼?睛一用吧,问寒小姐。” “让我们?也去阴间的月河南边看一看故人。” 第66章 树高女中26 月坛内,江月鹿远离人群,坐在角落闭目养神。教师身份能让他自由选择着?装,来到这里的第二天他就扬了衣柜里的裙子,换成了方便盘腿坐和行动的裤子。现在修长的双腿交叠在一起,长筒黑靴上的雪晶闪着?寒光。 谢小雅收回视线,“许礼,你有没有觉得,月坛里有点冷啊?换成教室里,鞋子上的雪早就融化了。” 许礼点头,“我感觉到了。” 谢小雅嘟囔:“这里让我很不舒服……江月鹿也是,从第二次答题开始,他就变得很不正常,他变得……变得……” 许礼和她?从小一起长大,替她?说出了口,“变得很信任司祭。” “没错。他是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的性格吗?不是吧。他做什么都很谨慎,有时?候我都感觉他是不是太严谨过?头了。”谢小雅不禁想?到,正常的江月鹿会如何对待第二次答题呢? “我想?他恐怕会先?套司祭的话,一边套一边在心里对比,然后自己再去验证,没有确切的证据前会先?稳着?司祭……咦?”谢小雅慢慢发现了,她?说的这些都是心理活动,然而心理活动是看不出来的,所以江月鹿现在是在谨慎地苟还是鲁莽地勇,谁也不知道。 许礼看她?,“你已经很信赖他了。” 谢小雅摸着?下巴,思考道:“大概因为他老是摆出哥哥的样子。” “各位久等了。” 司祭的声音像从很远处一瞬而至,柱子和地砖发出拆解后又镶嵌在一起的咔咔声,听?起来就像是有人像转魔方一样拧动了这栋庞大的建筑。 “本该庆祝的日子,却?让你们到处奔波,实在不好意思。”司祭道:“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第154章 谢小雅忙道:“等一等,司祭!我们人还没有到齐呢。” 司祭道:“是那位名叫问寒的学?生吗?不必担心,她?在来月坛的路上遇到了一点小麻烦,于老师已经将?她?先?一步接去了月河,我们很快就会和她?见面的。” “可是……”心中的疑虑更重了,谢小雅看向江月鹿。 可他却?答应了下来:“好。那就按司祭大人说的办吧。” 他又轻易相信了!谢小雅生气地握起了拳头。 冷问寒知道她?们都在等她?,怎么会跟着?女高?的老师走呢?还有“遇到了一点麻烦”,听?起来就像是糊弄人的借口,她?们都能听?出来有鬼,江月鹿却?还是照单全收地相信了。 她?简直要气疯了,“你……” 江月鹿根本不看她?:“司祭大人,今天我们去了月河的各个地方,按你说的把?……” 他背对着?她?们,开始对司祭交待今天的事。他又拿出了哥哥保护妹妹的老样子。 谢小雅心中苦闷,刚要说话,忽然听?到耳畔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谢小雅,待会司祭有动作的时?候,你记得保护大家】 谢小雅一惊,抬头一看,江月鹿仍然背对着?她?,甚至还在游刃有余和司祭汇报着?今天的行动。 【看你耳边,但别太明显,这里全都是眼睛】 江月鹿的后半句话让她?悚然,月坛里也有眼睛吗?谢小雅忙用余光瞥向下方,注意到了一缕摇曳的火苗,隐隐约约渗出符文?光咒。她?很快认出来,这是最基本的传话灵符。 江月鹿这么做是不想?被人听?到他们的对话,她?心领神会地掐了一个诀,也用心语和他沟通,【司祭会有动作?什么动作?】 【我只知道他预谋着?什么,至于会采取哪种行动,暂时?还不清楚。你只要小心警惕就行了,我看过?你的资料,很擅长开大范围的保护伞】 谢小雅翻白眼,【那是玄灵解厄秘法!什么保护伞,说得也太土了】 【还有啊,你通知完我还要去通知其他人吧,指甲盖大小的传话灵也太费时?间了,你最好开一个结缘阵法,这样就能同时?对我们每个人说话……】 江月鹿很直白:【抱歉,我现在太弱了,做不到】 【……】 等传话灵转了一圈回来,江月鹿还在和司祭磨嘴皮子打?太极,司祭实在听?不下去了,“鹿月老师,这些可以等我们回来再说,现在情况不容耽搁,你也知道——” 江月鹿很轻易被说服了:“噢好的,那我们快走吧。” 司祭:“……” “好的……那我们就来看吧。” “呃。司祭大人。”江月鹿问道:“恕我直言,您是在说看,而不是说走吗?我还以为我们接下来要去月河和问寒她?们汇合呢。” 司祭心平气和道:“那个啊,不碍事。我们到处都有眼睛,月河也不例外。你在考试当天不也看到了吗?人和景都能还原,咱们就在这里坐着?看,还省得到处跑了。” 话音落下,一粒粒水色眼珠又从溪流升出,汇聚到空中成为了巨大的水幕。无数双眼珠子眨巴了一下,帷幕中央就出现了影像。但是并?非结满冰霜的月河,而是一处荒凉无人烟的祭台。 “你们看,那里——有个人啊!” 惊呼此起彼伏,所有目光锁着?祭台正中的人影,已近夜晚,光线昏暗,依稀看得出身材单薄,一头白发流淌着?幽暗的月光,紧闭的双眼微微可见跳动,画中的人呢像是在做噩梦。 “那是……”凑近去看之后,谢小雅的瞳孔缓缓放大了,“那是冷问寒吗?!”在场的人中,除了江月鹿,也就她?和冷问寒的交集算多一些,但光靠日常的点头问候,她?很难第一时?间就将?她?辨认出来。 江月鹿说道:“嗯。那就是她?。” 谢小雅不知道他为什么还能如此淡定,她?们是他的队友,同时?还是3班的学?生,他的任务也和她?们的安危挂钩,现在冷问寒意识不清地躺在一个陌生地方,他居然能淡定地点头,说我知道那就是她?? “那我们快去救她?啊!”谢小雅叫道。 许礼摇头,“等一等。我们不清楚她?现在在哪。” 谢小雅:“……” 许礼皱起眉,“落阴官是我们抓纪红茶的依仗,不能丢了她?。得先?知道她?在哪,然后就要靠梦如了,有梦如的话,我们还是能扳回一局。” 谢小雅看向付梦如,“她?们的关?系可是很差啊……” 许礼揉眉心,“没事,梦如在大事上分?得很清,她?会以大局为重的。” 付梦如答应道:“我知道。” “那就好……”谢小雅又瞧了瞧她?,从进门起,她?就在角落很少说话。付梦如和平时?不太一样,她?看出来了,但没有深究。以后的无数次,她?都在懊悔这一刻的自己没有深究她?的异常。 江月鹿笑着?问道:“司祭的意思是说,我们留在这里就行了,重大仪式什么的,可以交给冷问寒一个人?” 司祭道:“可以这么理解。” 江月鹿:“事关?你们生死的仪式,居然放心交给我的一名学?生?” 司祭笑道:“她?不是普通人,也不是无名的巫师。她?是落阴官,你不是很清楚吗?于老师当时?告诉我,转来的学?生里有一人可以来往鬼门关?畅通无阻的时?候,我就知道,大业已成,老天都站在我这一边。” 第155章 江月鹿:“那我倒是不清楚了。落阴是为问鬼,与鬼交流。和你的大业又有什么关?系?” 司祭哈哈大笑:“鹿月老师。你不会真?的以为我想?要在今晚一定胜负,让学?生们从笼子里逃出去吧?” 江月鹿冷下脸来:“我如果?不相信,就不会按你说的去忙了一天。” 司祭被他的乖巧取悦了,“你对我如此不加提防,倒让我没有想?到。你既然给了我全部的信任,我如果?不回应一点,岂不是显得很没有怜香惜玉之心?啊,用错词了。唉,我老是忘记你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 他的声音中断了片刻,就像是看不见的地方打?量着?江月鹿,“化成女相已是佳人,男相想?必不会差到哪去,鹿月老师,我很好奇你到底长什么样哪。” 这话要是被夏翼听?到了可不得了。江月鹿心道,还好他不在这里。 司祭提供的计划由外来的师生执行,夏翼虽然也是外来者,但和她?们不同属一个地方,而且……种族也有天壤之别。因此月坛的集结就没有叫上夏翼。 但这么做的前提是【天书】为真?,【计划】为真?,现如今司祭前后大变,估计是对夏翼有别的安排。 司祭道:“你在寻找你的好学?生吗?不巧得很,他是此次计划中最不可控的因素,镜花水月里的心考,除了能看出人的心境,还能看出人的过?去,但是怪得很,落阴官的过?去我都看得一目了然,夏翼却?什么都没有。” 江月鹿低声道:“所以才批下‘空’吗?”原来空不但指心无一物,还指没有过?去。 “我对他防备得很,所以略略施了一点小法术,将?他困在了一个地方。那地方出不来,进不去,最适合关?人了。” 江月鹿淡淡道:“那倒未必。” 司祭竟也同意,“确实,依我如今之力,或许也只能困他一时?半会,但是足够我成大业啦。” “大业,计划,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司祭微笑了起来。从他的角度,能看到月坛中每一个人,每一块砖缝里的灰尘和露水,他都能看见。他无所不知,又无所不在。从神明那里换来了悖德逆天的力量之前,他对拥有月力的树人一族满怀不解,最终会使人疯狂的力量,能有多好? 但是自己拥有之后才明白,站在高?处看弱者们无知发问,看他们无可奈何向着?既定的命轨走去,是多么快意的事。 江月鹿低声道:“如果?你不是为了救出她?们,那会是什么呢?” 多可爱啊,像一只迷路的鹿。司祭微笑道:“她?们的死活与我何干。我从十年?前谋篇布局,是为了在今夜开启通往树人女高?的通道。她?们躲在阴沟里已经十年?啦,也该出来晒晒太阳了!” “树人女高?……”谢小雅像在做梦,“这里不就是树人女高?吗?” 她?觉得头晕,“他到底在说什么啊……” 她?们都记得考场的名字,这个名字原原本本写在任务书上——树人女子高?中。现在这所月坛里的司祭大人,却?在说,他需要做点什么,才能前往树人女子高?中?那她?们一直以来学?习考试的地方,又算什么呢? 谢小雅惊悚之余,忽然想?起了之前江月鹿说过?的话。 他拧着?眉说,为什么是一个阴阳八卦阵呢? 这个阵法出现在地形图上,出现在象征着?神性的建筑物里,反复出现,一定有其用意。阴与阳,起起落落,汇聚分?散,像两条纠缠在一起的鱼儿,你之鱼眼望着?我时?,我之鱼眼也在注视着?你。 站立在雪林中的女高?,是否也在被另一所女高?注视? 她?徒然生出了一身鸡皮疙瘩,“难道……” 这个时?候,她?忽然听?到一阵笑声。笼罩着?阴森怖意的月坛内响起了断断续续的笑声,从小声到响亮,泼洒进了整个大厅,让每个人都惊呆了。 连司祭都沉默了下来,“……” 就在谢小雅怀疑江月鹿是不是中了什么邪术的时?候,他慢慢停了下来。江月鹿擦去了眼角的泪水,捂着?抽痛的肚子慢慢直起身,抽了抽眉毛,看高?空像在挑衅:“司祭真?是煞费苦心啊。” 司祭漠然道:“此话怎讲?” 江月鹿叹了口气,“我原本还不太确定你会在什么地方举行仪式,现在想?想?,还是一开始的想?法没错。你果?然选择了和女高?阴阳对转的另一处穴位。” 司祭:“……” “你在诧异我为什么会知道吗?其实我早就怀疑这里是否有里世界的存在。” 司祭低念,“里世界?” “按照你们的说法,应该就是与这座女高?相对应的另外一座女子高?中吧。外之于里,就如同阳之于阴,外面的人观察不到里面的人,就像是行走在阳间的人看不见阴间的存在,唔,所以你们才盯上了她?啊。原来如此,所以她?才被于老师带去了月河另一边的墓园。那边有这样一座祭坛吗?上回我没看见啊。” 司祭似乎对他的自说自话忍无可忍了,“鹿月老师——” “啊。”他回过?头来,“我不叫鹿月。” “……什么?” “我的真?名叫做江月鹿。鹿月这名字是用来骗人的。我是知道骗人很不对啦,但是司祭大人的话,一定能原谅我。” 第156章 江月鹿的表情恢复成漠然,“因为您最擅长欺骗了,不是吗?” 第67章 树高女中27 司祭不以为然:“你叫什么名字没所谓的,还不明白吗,你在这盘棋局之上,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走卒,起不到?什么作用,也?阻碍不了什么。还有她们也一样。”他扫了防备的许礼等人?一眼?。 “甚至落阴官对于我来说,也?只是将胜率提升一些的可有可无筹码。” 江月鹿:“那为什么还要给我那份计划?” “看起来你很想成为拯救世界的英雄,可是很遗憾,你只能做做梦了。”司祭笑道:“今天看着你们到?处奔波,知道我有多么想笑吗?太蠢了,你们太愚蠢了!被我三言两语就耍得团团转。” 江月鹿愣愣:“……所以,天书是假的。” 司祭摇头?,“不不不,那三?卷书是真?的,上面也?确实记载了一些关键内容,但我稍稍改动了一些。” 江月鹿:“所以,沿着月河布下扎剌麻再毁掉……根本不能当做切断双方的刀子,女?高解放什么的,也?是假的。” 司祭笑着点头?:“对了,这才说对了。” 江月鹿垮着肩膀,“……” 司祭道:“你这是怎么了,刚才还用杀人?似的眼?神瞪着我,恨不得吃了我这个骗子,现在却一脸失望?” “其实……”江月鹿抬头?,远目欲言又止。他这番操作不光让司祭回不过神,连谢小雅她们也?一脸懵。 司祭问他:“其实?” “其实,我曾经在孤儿院待过一段时间。” 司祭哦了一声,敷衍道:“所以呢。” 江月鹿:“大家都不喜欢孤儿院,但我在那却过得挺开?心,还莫名其妙当上了孩子头?……” 司祭不耐烦地打断,“我没兴趣知道你有着什么样凄惨的过去,江月鹿,不要以为天下所有人?都会?被你吸引,我可不是夏翼那个傻丫头?。” 江月鹿酝酿的演技因为那句“夏翼傻丫头?”噎了下,吸气?稳住继续,“……当上孩子头?之后,我仿佛有了一种责任,一种不能丢开?她们,弃她们而去的责任。” “我以为你也?一样,司祭。” “你在女?高的位置,就如同校长一般,老?师们听你的吩咐,学生们尊敬你,信赖你。进校的第一天,我在3班听到?了关于你的很多有趣猜想,她们猜你长什么样,猜你会?不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悄悄走出?月坛。” “‘司祭大人?一定是操劳得太累了,瘦得不像样子,担心我们看到?他会?难过,所以才不从月坛出?来吧。’她们总这么说。” 司祭许久都未说话。 尘埃飘绕在穹顶,时光静止不动。倘若江月鹿说的有一字不对,他都会?打断反驳,但是遍布女?高的眼?睛告诉他,江月鹿说的都是对的,那群孩子始终盲目无知、单纯快乐地信赖着他。 他的语气?没有起伏,“我很高兴你看出?了她们对我的忠心,这就是不断清洗记忆的好处。我建议你对那个孤儿院的孩子们也?用一用。对了,在用之前,不妨先将你身后这些人?当做实验对象,机会?很难得的。” 许礼等人?的脸都沉了下来。江月鹿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转回去道:“我不会?做的。司祭。看起来我们当孩子头?的方式不太一样。” “是吗?那我真?是遗憾。” “我也?很遗憾。” “我以为的司祭,是一个有着责任心的人?,可是……”江月鹿摇了摇头?,微微撇开?了眼?神,仿佛遭到?了不可挽回的重大打击。谢小雅跟在后面看着,简直要目瞪口呆。 “原来我在你的心中是这么伟大的形象?”司祭狐疑地看着他。 江月鹿垂下眼?眸,仿佛琉璃碰之易碎,“我现在只想知道,你对我说的究竟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司祭顿了一瞬,他感觉出?他在迟疑,叹了口气?,以退为进,“算了,就算现在知道了又能如何,大局已定,谁都无法改变。” 大局已定。司祭认可这句话。 他慢慢放心下来,松口道:“三?个问题。我可以回答你三?个问题。” 江月鹿迅速:“一言为定。” “第一个。” “你真?正的计划是什么?” 司祭凉凉道:“你不是已经看出?来了吗?如你所说,我要在今夜打开?另一座女?高,进入它。” “明白了。” 司祭感觉到?有些无聊了。他百无聊赖地听着这些无聊的问题。江月鹿和?她们一样没给自己惊喜。他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第二个。” “你真?正的计划是什么?” 司祭皱眉,“你在耍我吗?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过了。” 江月鹿道:“你回答的是计划的结果,结果是你会?进入真?正的女?高。这次我问的是,你为了达到?这个目标,都做了什么。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司祭不耐道:“无可奉告。” “你不想回答?”江月鹿说道:“让我猜猜,上一个问题很轻易就回答了,是因为对你的计划没有本质上的影响。这一次不直面回答,是因为触及到?了你计划的核心。” 第157章 “什么才会?影响你的成?败?” “你带走了冷问寒,将她置身于祭坛之上。祭坛一般用来做什么?用来献祭。你之前所说也?符合这点,你确实想将冷问寒献祭掉,这会?极大提高你的胜率。而你又说有没有她也?不要紧,你早就布下了棋局,我们这些外来者既然是可有可无的角色,那什么对你来说才是重要的、不可失去的、无法代替的?” “什么和?你的计划同时开?始,在这十年间未曾消失?” 江月鹿停顿一秒,“......是什么?” 被他的停顿卡住了嗓子,一口气?停滞在半空,最后听到?问句,反而让司祭松了口气?,恼羞成?怒道:“问我干什么?你提出?来的,你自己回答便?是了!” “好。”江月鹿停了下来,“一直存在的,就是这座学林中的女?高......” 司祭的心因为他的回答缓缓放松,他不禁笑了,“如果这是你的回——” “我还没说完呢。司祭。一直存在的,就是这座女?高中的所有学生。”江月鹿说道,“你打算献祭掉的,是千千万万个祝铃。” 高空沉默了。 “我一直在想,你为什么要单独将我挑出?来,还特意给我安排了一个任务,为了这个任务还专门编了一套谎言来骗我。司祭大人?,你对我的厚爱让我半夜梦回都难以安心,我会?想我到?底何德何能,我有什么地方和?其他人?不一样吗?值得你对我特殊优待?” “哎。”江月鹿轻声道。 “我想了想,还真?有。” “我还真?有一个地方和?祝铃她们不一样,和?冷问寒她们也?不一样。” 江月鹿指着自己的脖子,宛如自杀的动作被他比出?了惊心动魄,“我没有带日石圈。” “其他的老?师不带自然没事,因为她们早为你所用。但我不一样,我和?夏翼一样,也?是个容易失控的变量,也?有可能会?对你今晚的计划有所影响。” “日石圈的真?身为死人?的骨头?,你费劲给每个学生装上它,不光是为了让这场师生扮演游戏更加逼真?吧?而且要是她们拿着这份力量违抗你呢?这么多人?啊,你为什么能这么放心?” “记忆清洗吗。清洗也?不够吧。”江月鹿道:“何况像你这样反复清洗别人?记忆的控制欲,能毫无后顾之忧地将一个个蕴含巨大能量的日石圈送给她们?” “除非你能依靠这些日石圈达到?更完美的控制。” 江月鹿毫无停顿的这场分析,听得谢小雅她们都傻眼?了。 谢小雅恍然大悟,“所以你才让我们换掉了?” 昨天晚上江月鹿从墓园回来,第一时间给他们提了个建议,让他们抽空换掉脖子上的项圈,他说,“墓园里有许多私人?骨片,你们可以趁着明天月河祭过去。”所以她们现在脖子上带的都是和?晓春一样的西贝货,司祭默默试了试,发现果然不再受他控制。 他哼了一声,“少你们几个也?无所谓。” 谢小雅道:“所以你是真?的打算献祭她们,就为了……”就为了那么荒谬的理由? 江月鹿打断道:“司祭。你别忘了,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司祭冷冷道:“你不是什么都清楚吗?还要来问我?” 江月鹿十分诚恳,“不。这个问题,我是真?的不知道答案。” 日石圈的秘密都知道了,你还不知道什么?司祭觉得他另有图谋。这小子先前惨兮兮指责他骗了自己,如今看来,他才是那个被溜着来回转圈的人?。越是回想越是恼怒,轻松放他走了,又不甘心,于是假意问道:“你想知道什么答案?”实则做好了将他一军的准备。 但是他没想到?,江月鹿会?问他这个问题—— “你不惜代价想要进入阴间女?高,到?底是为了什么?” 司祭心平气?和?:“为了复仇。” “不管你信不信,有关两族相斗的往事是真?的,我们被树人?屠戮至只剩这些人?也?是事实。我不求全身而退,不求苟活于世,只希望能将那些人?亲手拖出?来杀死。以前我做不到?,现在我可以了。”司祭道:“好了,三?个问题已经完毕。” 谢小雅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司祭开?口再说话,“……他人?呢?” 江月鹿:“还能去哪,他去忙自己的复仇计划了。” “你怎么知道?!” 当然是因为系统开?始播报了。 【预警——预警——预警——】 【考生江月鹿,你的第二次答题——让全校学生逃出?生天!面临失败风险!!!严重警告,她们将会?有死亡风险!!!】 【学生整体?生命值80%】 【学生整体?生命值45%】 【学生生命值下降为15%……5%……1%……】 …… 【第二次答题,失败】 第68章 树高女中28 这则系统播报同时传给了队内其他人,第二次的题目是学生和老师共用的,不?像上次分了两种难度,也就?是说,包括江月鹿在内的所有参与者全输了。 生命值下降得太快了…… 一般来?说,恶化的速度不会快到眨眼间就全灭,会给答题者留有?一定的时间缓冲。 可是一连六条的播报,每一次提示的境况都在变得更糟糕,这让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 第158章 谢小雅很久都没回过神来?,“刚刚……不?是我一个人的幻觉吧?” 许礼摇头,“我也听到了。系统说我们第二次的答题……” 失败了? 这就?失败了? 几?秒?有?五秒吗? 她们甚至什么都没做,只是站着迎接了最惨烈的败仗。 在场都是学院的佼佼者,从未遭到过这种打击。要知道《树高?女中》只是个紧随在入学考之后的小考场。未升级前?的《纸人城》难度为c,《树高?女中》顶多算是个b-,难度略低。 她们平时闭着眼睛都能过到第三道考题。现在难度最高?的第三道题还没出现,她们就?已经完全错失了一道大题,这可是一整道题啊! “许礼……”谢小雅不?确定道:“你有?没有?觉得考场的难度升级了?第二次的题目和我们之前?听说的不?太一样。” 《树高?女中》不?是新考场,这意味着一定会前?人的攻略出现。虽然学院并不?鼓励这种作弊行为,但只要有?心?,堕落街里的十八商铺还是能花大价钱找到详细的参考资料。 何?况她们之中还有?付梦如和冷问寒这样家族实力雄厚的大小姐,而?且因为这次的重点是抓捕逃脱在外的鬼都都主纪红茶,副院长冷景山在临行之前?提供了非常多的参考资料。 但是进入考场之后,她们发现这些详细的资料中,只有?大概四分之一的内容与?实际情况一致。比方说,雪林的地形、女高?的位置、以?及她们要来?女高?报道交接的老师、月坛司祭的存在……这些基础信息还算符合,但像是月河墓园、天书、树人颅、丧葬场……在资料中根本?没有?记载。 她们当然不?会质疑副院长的专业度,他一定是基于往日的汇报给出了《树人女高?》考场的信息。但是,如果考场出现了新的变化呢?在此之前?,就?已经有?了提升《纸人城》为a等级的例子。 如果说,秦雪带给了熨斗镇新的改变,那纪红茶……会不?会是让雪林女高?“迎来?新生”的始作俑者? 与?考场等级跃升相对的,她们肯定会在结束评比时获得更高?的分数,甚至有?可能刷新《树人女高?》的考分记录。但是她们一点也不?觉得愉快。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糟了。”许礼铁青着脸色,“我们不?知道它的难度提升到了什么程度,a?还是s?不?知道的话,就?很难做出完善的应对。而?且……” 她没有?说完,浓重的阴影遮蔽在她心?头。 第一次。 这是她第一次在考场里听到系统毫不?留情宣布:【答题失败】。失败,这个词很负面,失败的后果太严重了,尤其还是出现在一个将扣分、得分看得至关重要的考试里面。 两分钟。 系统已经沉默了两分钟。她接触到的考试,不?管是答对还是答错,系统都会站在一个较为客观的立场上,给出接下来?的导示。可是现在,它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说话。这种静默跟在【失败】二字之后,让人沉重无比。 身在考场,就?像是拿着真?正的考卷做题,计分会在结束后开始。 阅卷老师会紧跟着你的答题步骤批阅吗? 此时此刻,许礼感受到的,就?像是系统拿着红笔连连画叉,最后批下了【答题失败】四个血淋淋的大字。 就?像是为了进一步重击她,系统忽然开口,念出了她们和江月鹿的名字,【许礼、付梦如、谢小雅、徐……】 它的语气没有?起伏,冷漠到了极点,和平时定点打卡送上天气的贴心?毫无联系,【你们没有?保护好女高?的学生,让她们成为了祭品。你们辜负了学院的信任,让这次的任务遗憾收尾。你们本?该成为代表和表率,却连一分都拿不?到】 一连三句责问,狠狠抽打在了她们的脸上。谢小雅紧闭起了双眼,双手握成了拳头,刚想开口辩解,就?听到另一声重锤落下。 【学院对你们非常失望】 她的拳头松了,肩膀慢慢垮了下来?。 【拿出这种成绩,你们的族人不?会失望吗?供奉的族神不?会失望吗?】谢小雅无意识地握了握拳,她痛苦地发现,力量似乎在慢慢流失。 失望了。她们一族供奉的神明真?的失望了。 祂在摇着头抽走赠予自己的通神之力。眼泪疯狂地流了出来?,羞耻心?和悔恨像是一层层的海浪将她扑灭。四周不?知不?觉站满了人,曾经夸奖她的老师、族人和同学站成一圈,用谴责的眼神看着她,像是一面面不?可逾越的高?墙逼迫十足地俯视着她。 高?墙与?海浪此起彼伏,不?给她任何?喘气的机会,她痛苦地叫出声来?:“……对不?起。” 唯有?道歉,会让她的心?灵好受些。 可是,她绝望地发现,身在风浪最中心?的自己,明明是在恳求他们不?要再责骂她了。但是日复一日聆听神明教?诲的自己,完全说不?出任何?抗拒的话来?。就?算如此,她的本?能还是在小声求救。 救救我,来?个人……来?个人吧……救救我。 就?在这时,一阵轻脆的掌声,忽然从水浪间隙响起,从墙的另一边传入了她的耳中。 她抬起朦胧的泪眼,模糊发现自己还在月坛之中。无形的海浪与?墙都消失了,她的面前?也没有?老师和同学,那些都是幻象。 第159章 带她走出幻象的人……就?在不?远处。他没有?受到影响,气定神闲,悠然自得,懒懒散散地拍着手掌,像是在最好的剧院里看了一出好戏。 江月鹿正在慢慢地鼓掌,“三言两语就?能击垮人心?,不?愧是学院的系统。” 系统无情道:【江月鹿考生,你的错误最为严重。身为老师,你应该保护所有?的学生,但是她们就?这样在你面前?被司祭当成了祭品,你难道就?没有?一点点愧疚和羞耻心?吗?】 “哦哦。”江月鹿道:“学院抓走了我的弟弟妹妹,让我深入险境来?这片鬼林子里当老师,给我布置了一个人救下几?千人的任务。我该为什么事道歉?为我弟弟妹妹不?知所踪道歉?为我不?能在家享福道歉?” 系统慢慢发现,它似乎啃到了一块硬骨头,一口下去能崩掉满嘴的牙。 江月鹿不?给它回答的空当,紧追不?舍地问道:“那么你呢?” “你身为系统,应该保证自己的中立立场,但你却对学生一再干扰,用堪比pua大师的话术让她们身心?破防。你失职至此,就?没有?一点点愧疚和羞耻心?吗?” 【答对题目继续,答错题目终止。任何?一门考试,任何?一个系统,都会遵照规则行事】 江月鹿恍然道:“哦,规则行事。” “说得不?错。”他道:“但是,我不?认你的规则。” 系统安静了几?秒,【你不?认?】 “对。我不?认你的规则,我不?认你说的答题失败。” 系统失笑,【江月鹿考生,答题出错不?至于变成无赖……】 江月鹿没理会他,朝谢小雅看去,满脸泪痕的女生和其他学生一样,都像遭受打击般失魂落魄。他刚刚似乎看到她抬起来?头……江月鹿试着叫了几?声她的名字,女生没有?反应,眼泪流得更为汹涌。 【没有?用的。她们尚且对学院和神明有?着敬畏之心?,知道悔改,知道难为情,知道——】 江月鹿打断道:“好了好了,别pua我了,省省吧。” 他微微矮下身子,让谢小雅她们直视自己的眼睛,快速又低声地说道:“如果你们的敬畏心?是对着学院管辖下的系统,那么大可放心?,它根本?不?是你们熟悉的系统。” “而?是个冒牌货。” 长时间的静寂。 系统:【我不?懂你为何?会这么说】 江月鹿直起身来?:“我在熨斗镇吃过一次亏了,不?会再来?一次。” 朱夫人一再扭转题目的景象还历历在目,而?她称之为主人的纪红茶又暗中顶替了林神音所听到的神音。 “有?纪红茶在这里,我不?得不?防啊。她实在是个擅长顶包的行家。”江月鹿说道:“而?且你做得也太明显了。” “你发的题目,是让我守护所有?的学生,带她们逃出雪林。而?司祭今晚的行动,又是献祭所有?的学生,把她们送往阴间。这种毫无生还可能的题目,就?差把‘想让我们死’写在脸上了。” 随着他的解释,覆盖在其他人脸上的悔恨逐渐转换为茫然,很快又变成了愤怒,“……竟然利用学院的系统,你胆子不?小。” “说!你到底是不?是纪红茶!” 很久之后,“呃……”谢小雅转过头来?,“这玩意是跑、跑了?” 江月鹿:“看起来?是的。” 许礼抹了把脸,“看起来?不?像是纪红茶的高?调作风,是司祭操纵的可能性?更大。嗯……你觉得呢?” 江月鹿瞥了许礼一眼,如果他没记错,这是许礼第一次诚恳征求他的意见。“我也这么认为。” 许礼松了口气,开始详细说明自己的计划:“我们最好分成两队。一队用来?追查真?正系统的行踪,赶快找到真?正的第二道、第三道题。另一队前?往月和墓园,司祭应该已经去和自己的帮凶汇合了。我们得赶过去阻止他。” “好了。出发吧。”许礼很快点了人数,大家在她的安排下陆续走向大厅的正门。 走出很远之后,许礼回过头,发现江月鹿一个人还站在原地,诧异道:“走啊,我们时间很赶的。” 江月鹿摇了摇头,“我要留在这里。” 他说着话,还慢慢吞吞在大厅内走了起来?,情态如此紧急,还有?心?情散步,有?人忍不?住道:“帮不?上忙也别添乱啊,许礼都订好了计划,我们得按照她说的尽快执行。” 江月鹿心?不?在焉地四处走走停停,“你们的计划又不?见得是对的。我为什么非得执行?” “你这家伙……因为刚刚表现好了点就?自鸣得意了吗?”许礼拦住愤愤不?平的女生,问江月鹿道:“你认为我说得不?对?” “岂止不?对。大错特?错。” 许礼:“那我想听听你的见解。” “嗯。我不?认为司祭会离开月坛,前?往墓园。如果我没猜错,他应该还留在这里。”江月鹿敲了敲一处石头,“哎,好像就?是这了。”说罢,一枚火符抽出,将砖石炸了个粉碎,一条螺旋走廊出现在眼前?,深不?见底,不?知通往何?处。 许礼将信将疑,“他在下面?”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江月鹿道:“他在下面,也在上面,在旁边,也在四周。” 第160章 “不?好意思,我有?点不?太理解。” 江月鹿忽然道:“树人颅之前?说过一个故事,‘司祭大人有?着阴晴不?定的两种面孔’,你还记得吗?” 许礼:“呃,记得是记得,可和他在哪没关系吧。” “关系可大了。”江月鹿叹气:“所有?的消息都不?会是空穴来?风。女高?的学生说他有?两种面孔是有?理由的。” “我去找树人颅打听了一遍,发现这则故事是这样的。女高?的学生有?时来?到月坛,司祭会说很多话,非常热情。但有?的时候,他又一言不?发。所以?才?说他阴晴不?定。” “有?没有?一种可能,当年传说他阴晴不?定,是因为热情时他恰好听到了女生的问话所以?回应,而?另一种沉默的状态,是因为他没有?听到呢?” 许礼:“有?可能他不?在月坛。他出去了。呃……” 江月鹿:“你也发现了。” “这位司祭大人没有?留下过任何?外貌记录。没有?人见过他,唯一能证实他存在的就?是他会说话。而?他每次说话,又都是在月坛。甚至那则关于阴晴不?定的流言,说法也是在月坛听到他说话或不?说话,而?不?是见没见到他本?人。” “有?人觉得这是出于司祭大人的神秘性?,可联系种种,我觉得或许是另一个原因。” 许礼不?由自主:“你是说……” “还没有?意识到吗?我们这位司祭大人,或许已经和整栋建筑融为一体,砖石是他,流水是他,他的声音无处不?在,他对我们无所不?知。”江月鹿顿了顿,“这就?是十年来?他从没有?走出月坛的原因。” 第69章 树高女中29 在场的人听了他这番话,一时半会接受不过来,纷纷呆滞。好一会了,谢小雅才晕着说?道:“所以……司祭就是月坛,月坛就是司祭,那?我们现在……是在他的肚子?里?” 她立马住嘴。妈的,好怪啊! 江月鹿:“肚子?也行,胃也可以。总之我是怎么想的已经?告诉了你们,至于你的计划——” “你说?分成两队,一队去找真正的系统和考题,找不到了再按司祭给的第二大题回答。这么做时间会来不及的。” 江月鹿的想法是,紧急情形下劲要往一处使,敌人会在你的绝路上留下鱼和熊掌吗?必须要让你舍弃一个。 他瞄了一眼沉默不语的许礼,希望她尽快做出选择。 在火烧眉毛的关头来解释这些,可不是为了单纯聊天,而?是希望她们判断形势后做出自?己的选择。嗯,最好能加入他这边。她们都是不可或缺的战力?。 许礼没思考很久,“好吧。你打算怎么做?” 江月鹿:“他不是让我们保护好所有的学生吗?那?就保护给他看。” 谢小雅瞪大了眼睛,“可她们不是已经?死了吗?” “谁说?她们死了?”江月鹿摆了摆手,“别听系统胡说?八道,那?是为了pua你们骗人呢。” 谢小雅:“……” “我和祝铃她们私下有联络,刚刚她们给我的反馈是一切安好。”江月鹿摇头道:“但是不能等?太久,她们那?边迟早会撑不住。” 许礼:“听起来你已经?有了计划?” 江月鹿:“嗯,一个粗略的想法。” 谢小雅吐舌:“粗略。好吧,听起来像是你一边喝汽水一边想出来的东西,能靠谱吗?” “我们别无选择不是吗?”江月鹿摊手,“还是说?,你们有更好的计划?” 谢小雅不吭声了。别提计划了,她连月坛是司祭这一层都想不到。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莫过于她站在一层,人家已经?站在了八十八层。 唉。谢小雅心道,这个男人其实也蛮帅气的呢。 - 江月鹿的计划是这样的。司祭现在能拿着日石圈为所欲为,是因为他花了十年琢磨透了,将?它们为己所用?。 日石圈本是残留月力?的骨头圈,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日石圈像小狗项圈一样,带在谁身上就听谁的话,所以这些学生才会错觉自?己拥有月力?。 但是现在,近两千的骨头圈只听司祭一人吩咐,他甚至不用?离开月坛,就能操控别人的生死。 “日石圈就像一个定时炸弹,遥控器捏在司祭的手里。第一个办法,是拆了所有的炸弹。第二个办法,是赶在他下手之前夺走遥控器。” “怎么夺呢?我们都不知?道他人在哪。” 江月鹿打了个响指,“所以我们来走第一条路。” “我们还没找到纪红茶,还要在雪林里待很长时间,如果?采取第二种办法,抓了司祭,封锁了他的控制能力?,但是威胁学生安危的日石圈还紧紧勒着她们的脖子?。所以我想,还不如直接拆了算了。” 拆了算了,说?得?简单……你以为像是拆汽水瓶上的瓶盖儿吗? 谢小雅傻眼了,“所有的……所有的日石圈吗?” “你没疯吧。来来来,我给你掰扯一下这有多难。”谢小雅举起大拇指,“第一,我们要找到她们所有人。但是外边这风浪滔天的,她们不一定全都待在一个地方。所以我们要像地毯式搜查一样把她们一个个找出来。友情提醒,我们只有九个人。” 第161章 她又举起了食指,“第二,是日石圈的特?殊性。以防你没上过课不知?道,我们身上的通神之力?是因为神明才获得?的。我们的族神不死,能力?就不会消失。但是谁也不知?道这个十年前的树人族供奉着什?么神……” “树神。”江月鹿补充,“在熨斗镇的时候,听秦雪讲过。” “行行行。现在知?道是什?么神了,但也没多大帮助。” 其实还是有一点帮助的,小春是在月河墓园摔碎了日石圈,说?明那?地方最适合搞破坏。但这么做的前提是把所有人全都带过去?。 听着谢小雅又细数了其他难点,十根手指气势汹汹挡在他的面前。江月鹿不动声色将?她的双手按下去?,“我们不找人,也不去?拆。你说?的这些难点,我们一个都不会去?碰。” “啊。你不是说?走第一条路吗?” “是啊。”江月鹿说?道:“办法那?么多,别在一棵树上吊死。我有一个计划,不用?出动我们的人。还没有到最后呢,我需要你们每个人都保持体?力?,因为我太弱了,靠我是不行的。” 众人:“……”不要一脸坦荡地承认自?己无能啊! “等?等?。”有人问道:“所以你是说?,我们一来不用?出面,二来不用?上场,然后就能把她们脖子?上的日石圈全拆了?” 江月鹿:“顺利的话很有可能。” “开、开什?么玩笑啊!这不就是、就是坐享其成,等?着天上掉馅饼吗?”激动得?都要结巴了,有人狐疑看他,“等?等?,你不会是因为自?己太弱了就开始摆烂吧?” 江月鹿无奈,“当然不是。” “好了。”制止了争执声,一直未发一言的付梦如开口道:“行了,闭嘴吧。吵死了。就按他说?的做。” “可是……” “难道你有别的方法?” 在付梦如尖锐的扫视下,没有人吭声了。她转过头来,用?前所未有的复杂眼神看着江月鹿,那?一刻她想了什?么没人知?道。 付梦如问道:“你会成功吗?” 江月鹿点头,“我会的。” “有你在真是她们的运气,但不知?道会是好运气,还是坏运气。”付梦如面无表情地说?完,安静了几秒,“很好。那?就照你说?的去?做。” - “首先,谁能做个大屏幕?”江月鹿说?完,发现她们都没听懂,学院派和他这个野路子?的想法并不合轨,他思考着给出了另一种说?法,“谁能无形化出镜子??能播放画面的镜子?。” “呃。”这回是听懂了,“有点难。” 江月鹿对这些没概念,“难吗?我之前在月坛中看到过,地上的水一滴滴回到了空中,然后置换成了远处监视的眼睛……” “你说?的这一套,最开始用?的是石匣水府起风云致雨之法,对祈雨之能做了些变化,所以水才能汇聚一起……后面换成眼睛,可能是当地族群世袭的秘法,我没有听说?过。” 江月鹿眨巴了下眼,把这些水风云之类的东西从脑子?里扔出去?,“好吧。那?你能做到什?么呢?” “我乃供奉雷电法王的唯一一脉,第二百六十八代单传弟子?,能同时为十八个商场一起发电。”她骄傲地挺起胸来。 江月鹿点头:“哦哦,好厉害。但我们这里有商场吗?” “没有!” “没有就上一边呆着去?。”江月鹿毫不留情地把她扫走了。 谢小雅唉声叹气:“出师不利啊,计划第一步就陷入了僵局吗?” 压抑的气氛笼罩在众人头顶,江月鹿忽然瞥到有光一闪,抬头看到漂浮在空中的镜妖,它不知?道在这偷听多久了,在柱子?顶端摆着侧卧的慵懒姿势,刚要换条腿翘着,冷不丁就对上了江月鹿犀利的眼神,“……唔。” 心虚作用?下,它往后挪了两步。这一挪,却直直从空中掉了下来,“呃啊!要碎了要碎了——” 谢小雅喝道:“什?么东西!”一个闪现出去?,揪住了冰凉的脖子?,“镜妖?你不在洞里待着,跑来添什?么乱?” “我我我只是出来玩,马上就要回去?了哈哈哈哈……”见它挣扎不断,又没啥危害,谢小雅松开了手,镜妖正要鬼鬼祟祟地离开,却被一道热情似火的视线拦了下来。 江月鹿:“你好。” 镜妖:“……你好?” 期盼许久的会面终于到来,但它本能觉得?此时不是欣赏江月鹿的最佳时机——现在的气氛,非常不妙。 江月鹿:“待会可能需要你做件事。” 镜妖:“啥?” 江月鹿慈祥摸头,“放心吧,不会很难的。” - “地下通道准备就绪,前路一览无余,随时随地可以进入。”这位借用?了大地之神的力?量。 “准备,火球起飞!”这位更猛了,能随手做出来热兵器,据说?祖上之神和灶王爷有一点亲戚关系。 岩石凌空而?起,在火球的连续三段撞击下笔直飞入了地下,速度之快,只来得?及看见一条宽面条般的泪河飚过,黑暗中传来了镜妖嚎啕大哭的崩溃声音:“呜呜哇哇哇啊,哪里简单了,哪里简单了你告诉我!人家是文职人员,不能用?来战斗的,江月鹿你和他一样黑心啊啊啊……”声音逐渐远去?,听不见了。 第162章 江月鹿:“继续。” “用来看路的眼睛嘛,我们也有,而且更漂亮呢!” 话音落下,一枚枚绿色的芽苗从月坛大厅冒出头来,瞬间就将沟渠内的水吸干了,以惊恐的速度长出了一脑袋果实,蹦蹦跳跳从枝头落下来,随着镜妖的影子消失不见。 “嗯,镜子经过了教学楼……司务楼……阁管楼的人似乎最多,要停下吗?” 江月鹿不假思索:“停下。” “好的。”许礼对控制着岩石的女孩说道:“冲出地面。” 阁管楼门前的地面裂开一道口子,水白色的镜子绑缚在岩石上,浮上高空,全方位三百六十度暴露出现。司祭立刻就发现了这面横空出世的镜妖,他不明所以,但还是挥了挥手,屋檐下的冰锥成了最方便的武器,组成一圈环绕的冰带,挺起尖锐的尾部刺向了镜面! “啊啊啊啊啊快救我,快救我啊!!!被扫一下绝对会碎的——绝对!” “吵死了。”付梦如烦躁挥手,轻易将队友静止在空的火球旋转起来,“砰砰”几声脆响,冰锥就被拦腰截穿,无力坠落在了地上。 众人:“唔……” 仰慕地望着她。 付梦如不习惯地收回手来,“我可不是为了救它才这么做的,我是战斗的本能反应……别笑了!” “尽管我不想打断你们的和睦相处。但是——”江月鹿道:“我们的时机到了。” “接下来我们会尽全力保护你,镜妖,你就是我们的希望之光。” “开始你的表演吧。” 镜妖搓了搓手,好害羞啊。 它咳了咳嗓子,开始一展歌喉。 “日与月与星辰中央,有一个雪白色的村落。善良的人们牵起手来,家园和学校就随之诞生。” “孩子啊,你的头脑装满了知识。” “孩子啊,你的眼睛看向了世界。” “孩子啊,你的手脚戴上了花环。” “孩子啊,你们会有久远的未来。” ………… “什么声音?哎,你有听到声音吗?” “梨花,喂,醒一醒啊。” 阁管楼中,疲惫的女孩们纷纷抬起头来,祝铃扶着窗户站起,听着回荡在学校里的音符。在过去的十年间,她们会在每一次的起床、午餐和入睡之前听到这首歌。 这首歌和幸福有关,和安全有关。和入学时许下的愿望有关。和长大之后我将成为什么样的人有关。 这首歌,写着她们的未来。 眼泪划过脸颊,掉在了支离破碎的废墟宿舍:“这是我们的……” “我们的校歌啊。”她哽咽道。 第70章 树高女中30 一天前,月河边。 苍白的霜雪映出祝铃和江月鹿的影子,她慢慢听完了这个漫长的故事,“你专门来找我,不是为了告诉我,我们即将会得到救赎吧?” 江月鹿看了看她,“你从前对历史很在意的。”可是在他讲述十年前的过去时,祝铃没有过多的反应。她和梨花敲开教室的门,说想要去图书馆看一看的画面还历历在目。那才是前几天发生的事,却好像过了几个月。 祝铃很平静地说道:“历史不一定是真的啊,老师。” “就包括现在,我也不知道我的记忆有没有遭到过清洗。我的记忆最初是什么样呢?此刻的我还是十年前的我吗?既然不确定,又为什么要在意那段历史。” “比起这些,我更想保护好身边的人。她们才是实实在在的。对了,鹿月老师。我还没有向你道谢呢,谢谢你救了小春。” 江月鹿忽然道:“其实我不叫鹿月。” 祝铃愕然:“……嗯?” “我的真名叫做江月鹿,我是个男人。改名换姓是为了方便入校。” 祝铃有点惊讶,但还是点头道:“这样是会方便一些……但你为什么要来女校呢?而且……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江月鹿:“因为我发现了,你更在意明白的、毫不糊弄的真相。所以我打算对你全盘托出,这有利于我接下来要进行的计划。” 祝铃懵道:“……计划?” 江月鹿告诉了祝铃他对司祭所谓【天书计划】的怀疑,“司祭说要带你们走,可我找遍各地,也没有后续的措施。对于今晚,他制定了严密的计划,可是对于离开,他却没有一点吩咐,这不太正常。” “再来是考虑到他对你们的态度,随便就能洗去记忆,随便又带人去林子里当祭品。他说这是为了保住更多人付出的小小代价……虽然也能解释,但我总觉得和他本人的个性不符。” “他挺会表演的,最开始像个文雅善意的长者,很少动气,也很少发怒,和老师开会时会拿出商量的和善态度。” 所以他的动气和发怒才显得弥足珍贵,能从那一瞬间的情绪爆发窥伺到他隐藏在表演人格下的真实心灵。司祭唯一一次被激怒,是听到他将树人族和他们相提并论。 当时江月鹿直面了他高涨澎湃的怒潮,如果支撑着潮水升起的,是司祭内心未能掩盖的恨意,那他的仇恨得有多磅礴可怕。而且他还能藏得非常好,这就更可怕了。 种种矛盾之下,才让江月鹿决定找到祝铃,开始为另一条路提前铺垫,“如果今晚无事发生当然很好,我很高兴看到你们得救。但是我们也不能忽视掉另一种可能,如果他采取了极端的方式去复仇——甚至说,极端到可以牺牲掉你们所有人呢?” 第163章 祝铃像被人掐住了嗓子,“司祭他会?这么做吗……” 他会?的。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回答道。 他能不顾你们的感受反复清洗记忆,还?间接杀了麦冬……他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呢? 祝铃在江月鹿安定的眼神中慢慢醒悟,她呼出一口气,下定决心:“我明白了。我需要做什?么?” “尽可能将所有学?生聚在一起,有必要的话把我的话也告诉小春,她可以成为你今晚的助力?。” “然后?” “没有然后了。” 祝铃难以置信:“决战啊……就只是这些?” 江月鹿拍了拍她的头,“我也不知?道剧本怎么写的啊,小姑娘,你得对我有点耐心。” 祝铃没什?么底气地垂下了头,“好,我会?有信心。” 她不言不语。接连而来的变故让她有点麻木了,在被江月鹿叫到这里之前,她想的还?是今晚和梨花吃什?么这种?小事——她后知?后觉,这其实是一种?逃避做法。她不想参与庞大的计划,也不想被卷入混乱,她的脑子经不起折腾了。 既然有人像提线的大师一般操控她们的生死,那玩偶就该找到自己的位置,她不挣扎了,她会?好好当一个提线木偶的。 可是。 可是……好难过,好不甘心啊。 江月鹿叹了口气,蹲下身来,看着她的眼睛。她很不明白,象征着公平的造物主为何能给他这样一双不曾黯淡的双眼,无论是何绝境,他似乎都有办法解决。 “祝铃。今晚的记忆是你能去创造,并能永远留下的。”他说道:“它会?久久地刻在你的脑子里,别人带不走,也洗不去。” 她咬住了嘴唇,咬出一条深刻的梦寐以求的痕迹。 江月鹿问?道:“现在有信心和我一起创造今晚的计划吗?” 祝铃顿了顿,毅然抬头,“有。” - “孩子啊,你将与冷漠的世俗争斗。” “孩子啊,你将与惨厉的恶鬼争斗。” …… 悠扬的歌声传遍了校园。 祝铃低声道:“很早之前我们不明白……校歌里为什?么会?出现恶鬼这种?字眼。现在看来,您还?是对我们留存了一丝善意的,在很早之前的一首歌里就已?经写下来了今天的结局。” “我们不是傻子,我们也会?迷茫,我们会?从破碎里的记忆中看见矛盾的碎片,但却很难怀疑照顾我们的司祭本人。您和所有老师一样,是教我们课程,为我们做饭,让我们成长的前辈和长者。” “可是,是长辈就要骗我们吗?” “课是假的,考试也是假的。你们教的东西根本不是我们需要的。我从画本里看过其他地方的学?校,他们的老师会?教历史?,让她们认清时光中的真?相;会?教语言,让她们掌握和外面交流的技巧;会?教地理,让她们看清楚大世界的每一块版图,告诉他们,这些地方,你们早晚会?去的。哪怕是在很远很远的未来,你们也会?长大成人,实现自己的理想。老师啊,您有教过我们这些吗?” “您教了我们一堆没用的知?识,用不到的技能,其实是在说,我们根本不用有未来。因为早晚我们都会?迎来这一天。”祝铃抬起头来,“但我要感谢您,司祭大人。” 远处的月坛明了又暗,苍老的声音透过暗夜传来:“感谢我什?么?” “因为您也算教了一点有用的,就是让我们学?着去使用月力?。” 司祭失笑道:“别开玩笑了,祝铃。你们的月力?来自于脖子上?的日石圈,你们和我同属一族,我像清楚我的身体?一样清楚你们的身体?底子。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神那里拿到了月力?,为此?我付出了多大代价……你根本不明白。” 祝铃:“我明白的。” “我知?道你的代价。你去投靠了仇人的神明——树神,对吗?你供奉了最恨的人——他们的神明!” 月坛狰狞地亮了起来:“你怎么会?知?道……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我也想过啊!”祝铃怒吼道:“在我痛恨自己是个普通人的时候,我也想过怎么做才能改变我无力?的命运,去找树神,我也想过!我像你了解我一样了解你,因为我们是同族!” 她粗重?地喘了口气,慢慢平静了下来:“但是我不会?去做的,这就是我和你的不同。” 司祭冷漠道:“不愧是我最优秀的学?生,我该赞赏你的底线,但是很遗憾,你很快就要没命了。” “我不会?的。” 祝铃一字一顿道:“我有我的神明。” 说完话,祝铃闭上?了眼睛,跟随她一起的还?有身后千名学?生。 不远之外的教学?楼顶,小春的双眼满怀恨意与杀气。跟在她身后的女生不安问?道:“小春……你不害怕吗?我们是在和司祭大人作对啊。” “害怕?”她哼了一声,“我早就不怕了。” 从我在墓园的树洞看见被撕碎的麦冬时,我就一点也不害怕了。 “我不相信你们的记忆里没出现过奇怪的人。奇怪的想不起来的人。想起来会?高兴又会?难过的人。”小春说道:“为了她们,也为了我们不成为她们,现在跟着我来吧。” 第164章 说完后,她也闭上?了双眼。 司祭看到她们全?体?闭上?了双眼,虽然不知?道是要做什?么,但感觉非常不妙,“你们……你们要做什?么……你们真?是反了天了,你们这是在逆天而行!” 江月鹿在月坛听到他的话,冷笑道:“逆天而行,谁是天,你吗?我看你——” 嗡嗡!剧痛忽然来袭! 江月鹿面色惨白,按住了太阳穴,那里仿佛同时有几千根针扎进来。是司祭的袭击吗?不。不是他。 脑子像被绞在一起,他疼得冷汗淋漓,一阵头晕目眩过后,又干呕了起来。他这番突然发作,吓了周围人一大跳,“喂,喂!你没事吧?!” 江月鹿已?经呕得说不出来话,他的视线变得一片模糊,眼前还?出现了幻觉。 他竟然看见了月坛之外的画面,连续的画面跳跃让他又一阵恶心,最终定格在祝铃虔诚的面孔上?,他听到她没有开口的祈祷心语:“神啊,如果有神明在这里,希望你可以收我们为信徒……” 好家伙! 他忘记自己在信仰上?填了“考神”! 陈川当时开玩笑说要做他的信徒,他压根没当真?,人怎么能成神啊?但是……他现在真?的听到了所谓“信徒”的许愿声——她们在恳求神明现身,求祂来救自己,为此?她们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哪怕性命也不在话下…… 你们找错人了啊……江月鹿痛得苦笑。 你们求的这个“神”,现在因为头痛寸步难行。光是听一听祷告声都疼死了,如果真?答应她们,接受了近千人的信徒……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呜……啊……” 他呕出一滩鲜血,翻过身用力?将头撞向地面,“砰!砰!砰!”三声过后,他感觉额角流下温热的液体?。两种?疼痛对冲用力?之后,得到了一个短暂的平衡。他立刻抓住这个瞬间,答应道:“好。我答应你们!” 谢小雅感觉到一股无形而又强大的力?量从她们身侧奔涌而过,那力?量的压迫感让她们下意识就想要跪在地上?,丑陋的、不可直视的、恐怖的力?量……朝着阁管楼的战场轰轰烈烈奔去。 那一头很快传来了司祭愕然和大楼倒塌的声响,谢小雅顾不上?去管,从地上?起来后,就将满头是血的江月鹿一把扶住。 可是刚碰到他的身体?,谢小雅就愣住了。 软绵绵的…… “许礼……”她颤抖着声音呼唤友人,转过头道:“他全?身的骨头……好像都碎了啊……” 五分钟后。 她们背着一息尚存的江月鹿来到了阁管楼。这里已?成一片废墟,所幸的是祝铃她们完好无损。 谢小雅环视一圈,不确定道:“是刚才的那波力?量造成的吗……”从她们身边奔过去的无形之力?,让一栋建筑瞬间化为废墟,司祭生死不知?。 许礼点头,“看起来是了。” “那股力?量好像是从他身上?出来的……”谢小雅欲言又止,看了眼不远处昏迷不醒的江月鹿。她们不敢挪动他,用水球将他包裹运到这里。 谢小雅低声问?:“他会?死吗?” “难说。他的伤太重?了。”许礼说道:“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总之是为我们争取到了最好的结果。第二题算是告一段落,接下来我们就要去找——” 话音刚落,一块碎石忽然从旁边掉下来。 在一片静寂之中,这点声响格外引人注目,碎石骨碌碌滚到了她们脚下。 敌人? 许礼警惕道:“梦如!快过来——” 她的后半句话被碎石掉落的声响打断了,眼前的废墟中,忽然挣扎着爬出了一个人,她抬起头来,竟然和付梦如长得一模一样! 她破口大骂道:“你们眼瞎吗?被她骗了这么久?!我才是付梦如啊!” “我一进来就被她绑了,关在宿舍里。我每天都敲墙搞出声音提醒你,结果你什?么都察觉不到!” 谢小雅目瞪口呆:“……梦如?” 她回过头,看见路尽头站着另一个表情阴冷的付梦如,“两个……两个梦如?!” 趴在废墟里的“付梦如”狼狈大骂:“我都说了啊,我才是付梦如!她是个顶替我的冒牌货啊!!!” 谢小雅迟疑:“你是梦如,那她又是谁啊……” “付梦如”刚要大喊,被一个疾行而来的红色影子用力?按回了废墟,一层层打穿地下的声音和惨叫接连传来,一秒不到,“付梦如”就被石块全?埋了。 做完这一切的少女直起身来,轻拍掉手上?的灰尘,她的面孔急速变幻成了另一张陌生的,比之前更精致,更纤细,透出诡异的惨白色。 “认识你们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做自我介绍呢。”她从手中抽出长长的猩红大刀,倒映出她冷酷的眼神。 “你们好啊,我是纪红茶。” 第71章 树高女中31 很静很静,大地上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谢小雅感觉自己恍惚了,“你说你是谁?” 她望向自己的双手,昨天之?前,她和许礼还在月河畔拥抱了梦如,指尖仿佛还有她身体的余温。鬼的身体是冰冷且能穿透的,而“付梦如”却能和她们并肩作战,抵着肩膀传来的温度好温暖好温暖。 第165章 这么温暖,怎么会是杀人如麻的恶鬼呢? “恶鬼惯会骗人。” 纪红茶没?什么感情地说道:“使?用一点拙劣的人际技巧,就?能让你们把我当成真正的朋友。你们对自己的朋友还?真是一点都不?了解,人的感情果然廉价又恶心。” 她分外可?惜地看了眼地下,“我本来没?想过这么早现身的……”要?是真的付梦如没?有自己蹦出来,她或许会把这场“友谊地久天长?”的戏长?久地演下去。 “坦白说。这张皮我用着得心应手。”她出神地点着自己冰冷的脸颊,啧道还?是原来有温度的皮相最好。 “这个叫做付梦如的性格也和我非常相似,原先我扮演过不?少?人,没?几天就?会被人认出来,那我只好把他们全杀了。” “看来看去还?是这个最好啊,真是太可?惜了……” 许礼忍无可?忍打断她神经?质的絮叨:“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骗我们,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 纪红茶哈哈一笑,“知道晚一点开始的话,会让你可?怜的自尊心稍微好受一点吗?那我就?告诉你吧,至少?在你像白痴一样对我示好的时候,像小狗一样听我指令的时候,你一点也没?认出我就?是你们千里迢迢赶来搜寻的恶鬼!” “还?要?生擒我?黄毛小儿,大言不?惭!你们制定那些白痴计划的时候,我可?就?在旁边听着呢。一边听还?要?一边忍着笑,哈哈哈哈!太傻逼了!还?跑来问我,梦如你怎么想呢?哈哈哈哈!傻逼!” 纪红茶生怕笑声不?够刺耳,一声比一声尖利。 许礼什么时候受过这种侮辱,影子?一闪已近身到她头顶,手掌叠出的符咒光芒将她完全笼罩其中,可?是纪红茶似乎没?有想过要?闪避,抬起头来,透过波光粼粼,微微一笑。 许礼顿感不?妙,她难以置信地看到一张面孔扭曲变幻,停在了“付梦如”的五官。她的“同伴”拧起眉来,用熟悉的口吻说道:“许礼,你要?对我动手吗?” 许礼:“我……我……”停顿了一秒不?到,就?被重击扇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十来圈才停下,她抬起身哇一口喷出血来。 谢小雅:“许礼——!!!” 她愤怒地转过身来,怒视着“付梦如”:“你对我的伙伴下手,还?用这种阴招……我绝对饶不?了你!” “我需要?你饶吗?” 纪红茶不?退反进,衣袖哗啦啦在风中晃荡着冲到了她面前,在谢小雅下手的前一秒又故技重施,这一次,她换成了许礼的面孔。谢小雅愣了一秒,也被击飞出去,如落叶断线,飘落在许礼身旁。 纪红茶道:“这种阴招对付你们,简直不?要?太有用了。” “许礼……” 谢小雅趴在地上,她的后背暴露在天空下。 后背黏着一道视线,冷冷的,充满怨恨的视线。像在冬天最冷的夜将舌头贴到了冰冷的铁管上,刺拉、刺拉地撕掉她背上的皮肤。她忍不?住颤栗起来,想要?翻过身去。 “啪嗒、啪嗒、啪嗒。”脚步声不?缓不?慢走近。 背后的那只恶鬼,像是要?不?紧不?慢地瓦解掉她的心灵武装。可?恨的是,她确实做到了,现在的她双手无力,禁不?住地哆嗦,那是对死亡本能的恐惧。 “许礼……” 谢小雅不?由?自主想要?伸出手去触碰自己的朋友,可?是下一秒就?被抓着头发扯了起来,许礼的脸只在面前闪了一瞬,她就?在头皮撕裂的剧痛中看见了前方的空地。只看了一秒,她的脸就?被用力砸向了大地。 “隆——!” “隆——!” 谢小雅的头和脸被砸得血肉模糊,许礼哀嚎起来,因为?嗓子?受伤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唔药……啥了你……” “隆——!” 这次纪红茶没?有再扯起她的头发,谢小雅抬起头来,血糊满双眼,看到的许礼是支离破碎的。 她扯起嘴角笑了下,却发现这样更痛,“不?要?哭。不?要?在这种人面前哭。许礼。” “哪种人?”纪红茶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你在说我吗?” 谢小雅回?答不?了,她已经?晕死过去了。 “死了吗?” 纪红茶将她提起来看了一眼,就?像打量一个没?用的娃娃,然后轻飘飘扔到了一边去:“自不?量力的虫子?。虫子?就?该有虫子?的觉悟。待在你们花园一般美好的学院老家不?好吗?非要?来我面前讨嫌?” 她无所?畏惧地对上许礼仇恨的视线,淡淡道:“接下来轮到你了。我会稍微控制点力道,让你很快去和好姐妹见面的。” 抓住许礼的头以后,纪红茶看见她嘴唇蠕动,嗯了一声,“噢,你是想要?亲口感谢我——” 一口混着血的唾沫吐到了她的脸上。纪红茶面无表情地抹掉了。 嗓子?里的血被吐掉之?后,说话也清晰了些,许礼恨道:“你没?有心吗?你一点心都没?有吗?!” 纪红茶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讨厌别人吐我口水。” 她漂亮的面孔狰狞起来,扯起许礼的头发,后者在剧痛中感知到,这才是她原本的力气——刚才对待谢小雅她是有所?收敛的。而自己就?要?在她全力一击下彻底死去了。 第166章 她完全被遮蔽在纪红茶的阴影下,在一点点流逝生命。 可?是这道坚不?可?摧的阴影,却被一只软绵绵的手挡住。许礼瞪大眼睛,看着不?知何时爬过来的江月鹿,他可?笑地挡在自己面前。 “江月鹿……” 你全身的骨头不?是都断了吗! “又想来救人吗?” 纪红茶讥讽道:“多?么伟大的老师啊。救了一个班的人还?不?够,救了一个学校的人还?不?够,现在又来救自己的队员了。” 江月鹿惨笑起来,还?有种疯狂劲儿,“你也说了,救一个是救,两个也是救,不?如全都救下来……” 纪红茶盯着他看了好久,突然将许礼甩到了一边,后者顽强地在地上支撑了一会,想来帮江月鹿,或者叫冷问寒过来。但是她搞出来的动静让纪红茶颇为?不?耐烦,回?头抽了几鞭就?让她彻底晕死过去。 “好了。”纪红茶慢慢朝他走来,“烦人的声音终于没?了。现在我们能静静地商量一些事。” “商量?”江月鹿喘着气笑了。 纪红茶站着,他歪七扭八地躺着。纪红茶的衣裙都没?伤痕,而他满身是血。纪红茶精神奕奕,而且因为?刚开杀心,整个人还?在亢奋活跃的状态下。而他已经?是有出气没?进气,很快就?会一命呜呼的人了。 他实在很好奇纪红茶要?和他商量什么。 只见她随意地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来,翻看起自己的十指,一会对着天空欣赏,一会细细研磨长?长?的黑色指甲。江月鹿知道,她这是有心折磨自己。 过了好一会,他听到纪红茶问道:“你和夏……” 她微妙地变了神色,似乎是不?敢直接说出那个名?字。 “你和鬼都来的那位大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江月鹿头晕目眩:“……” 又是这个问题! 女高的学生执着也就?算了,怎么你一个鬼都的都主也跑来问我?绕不?过去了吗? 但他转念想到,纪红茶用了尊称,不?敢直呼其名?,看起来对夏翼颇为?忌惮。搬出他的名?头或许会对现状有所?改变…… “别无视我的话!”纪红茶等了很久,也没?听到他开口,深红色的眼睛浮起浓浓的戾气:“回?答我的问题!” 江月鹿苦笑:“我没?有无视你。” “我太痛了,也许很快就?会死,麻烦你有一点耐心,对我温柔一些。这样我才能活久一点,才能回?答你的问题。” “活该。”纪红茶像看垃圾似的看他,拧眉道:“卖什么惨?痛就?憋着,死了才好,是你自己废物才落得如此下场。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会青睐一个废物。” 听见她百思不?得其解的吐槽,江月鹿要?不?是身上难受,早无语笑喷了. “我和夏翼是很正常的朋友关?系,麻烦你不?要?说得像什么奇奇怪怪的……” “你就?放屁吧!”纪红茶破口大骂:“我跟在他屁股后面多?少?年了,也没?摸到过鬼玺,他倒好,想也不?想就?给你玩了!还?有那颗珠子?,都主们每年给他上供那么多?好东西,他偏偏把一颗丑不?拉几的珠子?当宝贝,谁也不?许碰。 “上回?我就?是好奇偷偷打开,还?没?摸一下呢……他就?关?了我两个月的禁闭!”纪红茶想到这件事,眼泪都要?委屈得流出来。 转头瞪着江月鹿更恨了:“但是他却把珠子?都给你了!” “现在你说什么……你们是很正常的朋友关?系。我会信吗?” 纪红茶越说越气,一脚踩上高石,丝毫不?顾裙摆飞扬露出风光千万,这种肆无忌惮的姿势和某人如出一辙。江月鹿只能转过脸,目不?斜视,心里大骂夏翼,他简直太不?会管教?孩子?! “喂,你说话呀!” 纪红茶跳脚的样子?,和任性的大小姐没?什么两样。可?见之?前过着多?好的日子?,她应该是在鬼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不?受气,被人用宠爱浇灌直到现在。 江月鹿感觉自己越来越冷了,有气无力道:“麻烦你有屁快放,我快死了。” 纪红茶盯着他,“哦。你是要?死了,谁叫你逞英雄呢?你有什么未了的愿望吗?说出来解解闷。” 她当然不?会大发善心,要?去帮江月鹿实现心愿。纯粹是为?了折腾他多?说话,别昏死过去,不?然在这片寂静的废墟之?中,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江月鹿咳了起来,瞳孔的微光不?断在扩散,“愿望……” “我想和他们再过一次圣诞节。” 纪红茶:“他们?是谁啊?” 江月鹿的头靠在一旁,他不?说话了。 纪红茶自言自语,“死了吗?还?没?告诉我呢。” 她实在好奇得很,不?知道那位大人青睐的人究竟会有何未了的心愿。于是凑近了些。说真的,这还?是她第一次近距离观察江月鹿,带着先入为?主的观念,这场观察从开始就?是严苛而挑剔的。 大概是因为?先前的系统被顶走了,他现在又格外虚弱,所?以保持不?了女性的伪装身形。属于女性的长?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短发,理得不?太好,胜在发质非常柔顺。 第167章 他此刻歪歪斜斜靠在断裂的楼梯边,微微皱着眉,似乎很不?舒服,紧闭着的眼睛睁开后,会是小鹿一样的生机和色彩,但是它们拒绝对自己展示,只对那位大人绽放,所?以纪红茶只看见了一片睫毛,在眼下投出来阴影。 她将手掌轻覆在江月鹿的额头上,一幕幕温热的画面在她面前徐徐展开。 在一个小而舒适的卧室里,江月鹿盘膝坐着,和此刻的他相比,过去的他更青涩些。一左一右各有两个男孩,还?有一个小女孩挂在他后背上。 江月鹿正在教?他们打游戏,他的表情很放松,很满足。 他是这么轻易就?能满足的人吗? 纪红茶一直认为?他老奸巨猾,精于算计,还?有很多?小聪明。原来……那些是给外人看的吗? 她看了半晌,慢慢咬牙切齿,“这些年你过得挺顺啊。” “轻易找到了适合的家庭,没?有血缘的弟弟妹妹也爱你。入校后也一帆风顺,靠着过目不?忘拿了高分,赢得那些糟老头子?的欢心,赢得别人的敬爱和信赖。哼,活该,就?是过得太顺了所?以才会被烧死,是他们活该,是你活该!” “凭什么啊?凭什么有的人费尽全力、付出生命代价也拿不?到的东西,就?被你轻松获取?” “最可?恨的是!”纪红茶咬牙道:“这么顺利拿到的人生剧本,你居然一点都不?珍惜。” 江月鹿一直不?说话,这让她有些焦虑起来,在静得快让人发疯的废墟中走来走去。忽然间,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意味深长?地笑了:“你很想救人是么?” “迄今为?止,你承诺救下的人都获救了。” 第一次答题,保护自己班的学生,他做到了。 第二次经?过司祭篡改的答题,拯救女高所?有的学生,他也做到了。 “这一次,你就?试着来救他们吧。” “这样一来,你也能看到十年前发生了什么,用你自己的眼睛去看,而不?是听别人去说。” “那位司祭大人虚构了不?少?东西,有一点却没?说错,树人一族拥有的月力是树神赐予,我们每一个人都有与生俱来的生命树。所?以我们打开阴阳之?隔的大门,不?需要?献祭生命,只用轻轻呼唤,门就?应声而开。” 纪红茶微笑道:“可?惜司祭死了,不?然真想看看他此刻的表情。他全力以赴的结局,我轻轻抬手就?可?以够到。” 话音落下,她抬起手来,在虚空中合目祝祷,晦暗的裂缝在她手下丝丝抽长?,像是有东西从中钻出一般无限扩大,很快就?悬空覆盖到方圆百里,将月河和雪林吞噬其中。 远远望去,就?像一只巨大的悬在半空的灰色圆盘,充斥着叫声和黏稠之?水,下一秒,纪红茶将旋转的灰色旋涡叩向了地面,像是远远在敲门一般,一声空灵的鸟鸣传来。 门应声而开。 阴与阳的界限打破。 在所?有人或死或昏的当下,那座幽冥之?中的树人女高打开大门,迎接着自己过去和现在的学生。 纪红茶的声音响在半空:“你已经?救了无数人,这一次,也能如约拯救他们吗?江月鹿考生,这是我为?你篡改的第三道考题——” “让十年前这座树人女高的学生,全部活下来。” - 江月鹿动了动手指。 身体的疼痛消失了,他试着抬了下手,紧接着是腿,没?有预想中的痛楚出现。要?知道,他在昏死过去之?前,四肢百骸都叫嚣着刺痛。但现在,他似乎有了一个全新的健康身体。 是在做梦吗? 江月鹿慢慢睁开眼来,静默无声的白雪正从空中落下,这里的冬天似乎比原来的雪林还?要?寒冷。一道窗户隔开了他和残酷的严寒世界,他所?处的房间非常温暖。 “老师。老师。” 有人不?住唤道。 江月鹿下意识转过头去,看到了一只磨去了五官的面孔,因为?没?有五官和头发,看不?出是男是女,它杵到自己面前来,没?有任何发声器官,声音却准确地传到了耳中。 “老师,3班的身体检查很快就?要?开始了,你需要?去安抚学生。” 3班?身体检查? 熟悉的班级和不?熟悉的任务一起跳进了他的脑海,江月鹿点了点头,走出了温暖的房间。一到走廊中,寒气就?扑面而来,他惊讶地发现,现如今的身体竟然能抵御严寒刺骨的北风。 发生了什么? 他记得在昏过去之?前,跳出来了一串答题提示。于是他重新点开查阅。 最上面的几条分别是【第二次答题时间的倒计时】、【第二次答题即将失败的警告】、【第二次答题结束的通知】。看起来他通过了司祭给的题目。 往下滑动,则是关?于【附加题开启】和【第三次答题开启】的两条通知。 江月鹿有点犯懵,第三次答题?附加题? 他昏过去的时候,好像发生了不?少?事。 两条通知的附属信息都非常简略。附加题的描述为?:【请详细解释树人女子?高中诞生的来龙去脉】,第三道题的描述则是:【请救出阴之?树人女高的所?有学生】。看到这两条信息,江月鹿才微微明白。 看来另一座藏在幽冥中不?见踪影的树人女高已经?开放了大门,而自己又转入这里成为?了3班的老师。只是此3班非彼3班,这里的学生也非之?前的学生,在这座女高读书的难道会是树人一族的小孩吗?他们上课的方式似乎很不?一样,身体检查也是之?前没?有的东西。 第168章 这么想着,他来到了3班门口。 在进去之?前,他先对着反光的玻璃照了照镜子?,看他是不?是和之?前办公室里遇到的“无面人”一样。事实上,他在穿过走廊走到这里的一路上,遇到了不?少?“无面人”,他们一个个走动说话看不?出异常,只有脸牢牢吸引人的眼睛。 玻璃中映出了人影,是一个有着普通五官的年轻青年,和之?前的他毫无相像之?处。最重要?的是,他是男性。 这座女高似乎没?有必须要?招女教?师的传统。 这么想着,江月鹿走进了教?室。学生们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静静等待着接下来的安排。他扫了一圈,立刻发现不?对。 这些学生当中,有男有女,而且男孩还?占了很大比例。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叫做女子?高中? 不?过在考虑这些之?前,他得找些其他话来说,因为?他们都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江月鹿张口就?来,“只是例行检查,待会放松就?好,不?用太担心,天塌下来有老师呢。” 最前排的女生忍不?住笑:“老师,你今天很奇怪哎。干嘛对我们这么客气?” 江月鹿:“可?能因为?我午睡做了个噩梦吧。” “什么噩梦?” “是一个——”江月鹿的话突兀停止。 “报告。”突然出现在门口的女生小心开口。他很难忘记这张脸,因为?就?在半小时前,她还?一脸狰狞地撞着谢小雅的头。 而现在,她却在用惴惴不?安,怕挨骂的语气询问自己:“老师,我可?以进来吗?我不?是有意迟到的。” “纪红茶?” “……是的。” 江月鹿:“迟到是因为?什么,总得有个理由?吧。”他的语气冷冷的。如果可?以,他其实想什么都不?问就?让她滚出去罚站,但答题规则不?允许他公报私仇。 纪红茶涨红了脸:“因为?我……滑倒了,老师。” “不?是的!”又有一个人大喊着在她身后出现,这张脸江月鹿也很熟悉,他和自己在熨斗镇有过短暂的一面之?缘,他叫做秦雪。此刻的他正大声嚷嚷着:“老师,她撒谎。才不?是滑倒了。她是身体不?舒服——啊呀!你干嘛又打我……” “因为?你很烦啊!我又不?是没?有嘴,为?什么要?你来替我说话啊!” “呜……对不?起嘛。” 看着在门口叉腰问罪的女生,和低头哭丧着脸的男生。江月鹿之?前的怀疑才尽数消失——是的,这才是她和他,这才是纪红茶和秦雪。 他们又双双出现了。 第72章 树高女中32 - 千里之外,鬼都。 不知名峡谷。 一只乌鸦凄厉叫唤着飞向峡谷一线天?,穿过?了裂缝,谷中全貌豁然开朗。 深黑色的露台极为宽广,中心的圆形像是陨石在大陆砸出的凹陷空地。正后方架起的黑铁支柱耸立于灰雾中,柱顶牵出的黑铁锁链长长落在中央空地,五条锁链分别?锁住囚犯的脖子、双手和双脚。 这是一个坚不可摧的囚牢。 乌鸦落在囚犯的肩上,锋利的爪子割出伤口,但是犯人仍匍匐跪在地上,汗湿的头发一缕缕贴在他的脸颊,没有一点动静,沉寂得像是死去了。 忽然,他痉挛似的抖动了起来,下一秒,猛然抬头,像是溺水的人突然醒来大?口喘气?。他很快就恢复了,习惯地瞥了眼肩上的乌鸦和它带来的伤口,没有说话,颓丧地跪在地上发呆。 秦雪在熨斗镇被鬼王夏翼带走,回?来后为其他十鬼批判惩罚,第二天?就被关进了这?座光明?灿烂的囚牢,想到这?,他丧气?十足的内心才?有了变化——很明?亮很热呢,纪红茶说不定会很喜欢这?座牢房。 记忆里的她翻着书本,“比起终日下雪的沉闷林子,我还是更向往光明?温暖的地方——呃,即使是囚牢也没关系,我总能翻出去的。” 那是很久远的从前了…… 回?忆如?同暖意的风,驱散了他内心的暗沉。他转念又想到:还是别?让纪红茶来这?了。 “你现?在应该回?去了吧?”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旁边的乌鸦搭话。那只乌鸦竟然也回?答了他:“你又在想她?那个弃你而去的‘伙伴’?” “原本就是她惹出来的事。往常仗着鬼王大?人的宠爱嚣张跋扈也就罢了,居然敢在鬼市盛宴、万鬼聚集的夜晚公然顶撞那位鬼巫大?人,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她闯出大?祸,犯下对同族出手的大?忌,跑也就跑了。你什?么都没做,干甚也要一起逃难?”乌鸦老气?横秋地叹气?:“这?一逃可就是十年啊,你小子音讯全无,我连旅行也不知道?邀谁同去。” “抱歉。乌兄。” 乌鸦刚要挥翅膀说不必,就听见这?没骨气?的东西问道?:“你有她的消息吗?” “……唉、唉!罢了,罢了。” 乌鸦无可奈何:“原本我也是为此而来。听说鬼王大?人出去寻她了,消息封锁得严密,连十鬼中情?报最为灵通的金木犀大?人都只探来了只言片语。” 秦雪:“金木犀掌管鬼市,手下流动着消息万千,他要是没有办法,应该就是鬼王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第169章 他转回?正题,“金木犀说了什?么?” “尽管是只字片语,也要听一听吗?你未免太关心丢弃你的‘伙伴’。”乌鸦撇了撇嘴,“我飞去看了一眼,上面写了‘学校’二字。” 秦雪一愣,“原来她真的回?去了……” “你有什?么线索?” “学校……是我们的故乡。” 乌鸦不对“学校为什?么成了你们的故乡”产生怀疑,它听说过?更稀奇罕见的来历,纪红茶和秦雪的出身于其他鬼相比,已经算是普通了。 秦雪说道?:“要不是她被……打成重伤,我们原本离开鬼都的第一站就是回?家?。后来我意外在一个村落里找到了与我们母族相同的巨树,就将她先带去养了十年的伤。” 乌鸦点头,“我听说了,那似乎是巫师学院管辖下的一个考场,你们的事传回?学院后,掀起了轩然大?波。这?事干得确实不错。” “如?果你没受牵连,说不定还能借此升官呢。唉!说起此事我便生气?,她怎能丢下你一走了之?你对她可谓是仁至义尽,可她呢,在鬼都便不曾给你一个好脸。动辄打骂,不高兴便来抽你耳光。” “人人都说她那脾气?是鬼王大?人宠出来的,可我却知道?,她那无法无天?里,必然也有你一份作孽。” 秦雪静静听着,“可能我们真是冤孽吧。” “好了。咱今天?也有大?把时间,你须得对我从头道?来,你们到底如?何认识,又如?何变成今日的局面,咱要听上一听,才?能秉公判决。” 乌鸦瞧了眼峡谷上方的一线天?,“但是……没时间了。这?囚牢专为鬼魂设计,鬼为阴身,受不得烈日阳火,这?里专门留一丝缝隙,就是要让你日日遭受日出之苦。哎,不说了,我得出去避上一避。” 说完,乌鸦飞向了远处,凄厉叫唤依稀传来:“等这?一波日光过?了,我再?来找你听故事!” 露台中心又只剩下一只鬼了,他垂着头,等待又一轮日出之苦,突然之间,他察觉到了什?么,惊愕抬头:“这?……” 不会错。 他和纪红茶共享一棵生命树,这?样如?鼓重擂的跳动声,只有生命树和主人全然融合、苏醒后才?会发出。有这?样的声音传来,只能意味着一件事发生了。 纪红茶打开了过?去的女高。 ——那座见证了他们诞生、成长、决裂、背叛,最终死去的学校。她曾说过?,到死,她也不会再?看这?地方一眼。 秦雪惊恐地发现?,纪红茶似乎到了生死的关头,而他只能被锁在笼子里……眼睁睁看着她死去吗? 这?样的事还要再?来一次吗? 炽烈日光倾泻而来,他遏制不住地痛嚎出声,安静了数日的峡谷终于传来了痛苦的回?响。在外看守的鬼卫一愣,笑道?:“还以为是个多难啃的骨头,不还是受不住叫出来了?好了,你得将赢的钱还我,我们打过?赌的……” 二鬼推搡间,都没注意到远处的树上,一只黝黑的乌鸦眼珠不动,鬼气?森森地盯着他们。 - 纪红茶清了清嗓子,“大?家?有想好以后的理?想吗?” “理?想?” “嗯!”纪红茶认真道?:“我们在毕业之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人?我认为是时候来深入思考一下了。” 江月鹿站在不远处,听着纪红茶大?谈理?想。 他们现?在来到了学校内的医务室排队等候身体检查,这?样的例行检查似乎非常频繁,这?些学生没有对停课的安排产生疑问,直接跟着他过?来了。 过?来的路上,他了解到一些班级情?况。 在现?在这?个3班,纪红茶的排名遥遥领先,各科成绩均为第一,将第二名远远甩在后面。秦雪就稍微普通了,排在末尾的位置。 他还了解到,纪红茶有一个“非常要强”的评价。比如?说今天?的体检,她原本可以用身体不适的理?由请假,但她就是想让所有成绩都达到完美,连体检评分都要拿到优秀。 “理?想吗……我还没有想好呢。” “这?样吗?”纪红茶说道?:“但我已经想好未来的规划了。” “哇……现?在就想好了?不愧是第一名!” 纪红茶似乎对这?种万众瞩目和夸奖如?影随形的状态很满意,“嗯嗯。毕业之后我想要加入教育协会,我们的老师都是协会派来的人,他们很了不起不是吗?我想成为和他们一样的人!” “这?还只是第一个理?由啦。” “还有第二个理?由吗?想得好全面哦!” 纪红茶微笑道?:“我和秦雪那个笨蛋不一样,习惯做好万全的准备,所有事都一样。我提前打听过?加入协会的要求,听说要经过?很严格的面试,他们会询问你进来的原因。” “所以……你已经想好了?” “当然!” “呜……好厉害。是什?么呀?” 纪红茶指着远处被白雪覆盖的原野,“听说雪林一年四季都下雪,很难有别?的植物生存。我的妈妈为我起名叫做红茶,我虽然没见过?,但可以想象红色的茶花开遍原野后会有多美丽。” “我要做的就是这?样的事,我想为雪村带来新的变化。”纪红茶像是已经站在了面试现?场,情?不自禁道?:“还有比在白雪里开出红花更难的事吗?交给我都可以完成。” 第170章 四下响起哗啦啦的掌声。 另一支队伍中,后排的秦雪也卖力地为她叫好,所有人似乎都被纪红茶的理?想发言打动了,也不由自主想象起她们未来的可能。 看到大?家?兴致高昂,纪红茶高兴之余,又很得意——看啊,我可以在任何地方起到作用,我能帮上所有人的忙!听到老师喊她的名字后,纪红茶挺胸抬头走进了体检室,像个骄傲的士兵一样去接受检查了。 但是江月鹿看得出来,她非常非常紧张。 半晌后,他收到了体检室内传来的报告——所有的体检报告都会一式两份,先给老师再?给学生,一定程度上可以保证隐私。但是,也可以从学生的表情?中看出结果是好是坏。 就像此刻,纪红茶失魂落魄站在体检室门外,她手中的报告和江月鹿拿到的一样,上面打着通红的【不合格】钢印,似乎像是对残次商品打上的淘汰刺青。 “纪红茶这?孩子……”站在江月鹿旁边的老师摇了摇头,“太可惜了,其他方面都很好,就是身体太差了。” “你也知道?的吧,他们这?些学生成绩差一点都没什?么,那些毕竟都是拿给外人看的。但要是身体不好,基本没救了。” 老师叹息道?:“根本没有‘家?庭’会收留她的。” 家?庭?江月鹿看着他手上拿到的课程表。 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课表会像他手上这?张,看过?就知道?,这?个学校的课程非常可笑。学校是培养人才?的地方,就像学院,招来各种巫术生,让他们不断参加考试,这?是一个不断筛选和发现?人才?的过?程。 纪红茶和秦雪他们看起来已经有十多岁了,可是安排的课程还是跟小孩儿一样。就像他身旁老师说的,成绩不重要,考试不重要,这?些学生在这?个学校里学了什?么没有人会关心。 因为他们根本没有未来。 - “咚!” 重锤砸在了桌上,“安静,安静!” “先生们,请安静,坐回?你们的位置上!” 江月鹿安静地坐在座位上,他刚刚一瞬间就从医务室来到了这?里,这?个“答题场所”似乎不是线性流动的。 现?在,他的面前站着两个人,他们争得脸红脖子粗。放眼望去,这?样的辩论充斥在长桌上,每个人都在用高分贝的音量压过?对方,完全听不见到底说了什?么,只能依稀辨认出“人权”、“公平”、“死亡”等词。 坐在长桌尽头的人用力砸着木锤,像在一片混乱中唯一主持秩序的人:“争吵没有意义!各位!我们联系各方势力的人,将大?家?齐聚在此,是为了商量出一个可行的计划……” 他的声音徒劳淹没其中。 江月鹿看到他面红耳赤了好一会,忽然扔掉了手里的锤子,爆发出来一声大?吼:“吵啊!!!” 也许是被他的可怕神情?感染了,声音渐渐平息下来,只是离他较远的长桌上还有人扯着领子继续唾沫横飞。 “吵啊!为什?么不吵了!”青年愤怒地看着桌上这?一群人,“我们都要死了,争这?些输赢有什?么意义?” “争吵能让我们多活一段时间吗?能让我们的下一代逃过?一劫吗?还有你,你!你们揪着对方的领子能为自己?赢多一分半秒吗?” “能的话,我佩服你们!” “但是很遗憾,不能!”他的双眼燃烧着愤怒:“所以通通给我闭嘴!我叫你们来,是来为整个雪村的未来想办法,出主意,不是来吵架的!” 有人摸了摸鼻子。 有人会心一笑。 有人嘟囔:“他可真有未来司祭的样子啊……” 司祭?江月鹿转向长桌尽头的青年。 年纪和他差不多大?,相貌普通,没有辨识度,此刻或许是情?绪激动,眼睛尤为明?亮,甚至可以说,亮得有些刺目了。这?就是十年前的司祭? 因为没有见过?司祭本人,所以也无从辨认。 但他回?想了下,声音确实有点像。 人们不在意木锤一遍遍落下,但却忌惮“未来司祭”这?个身份,长桌变得安静起来,青年扫视一圈:“这?就对了。不要浪费时间,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我相信你们每个人都明?白这?一点。” 一人举手问道?:“说到办法……司祭小姐那边呢?” 他说的司祭,自然不是指江月鹿认识的这?位,而是十年前月坛的主人。而且,司祭小姐,听起来是位女士。 “师父她还没有传来任何消息。” 有人对这?个回?答不抱期待:“上一代,上上一代,几乎每一位司祭都在想办法,可是又有什?么用呢?诅咒仍在继续,雪村的每一个人还是逃不过?早死。” “可是现?在有了解决办法啊!” 对面一个人站了起来,江月鹿注意到,他正是自己?那所学校的某位老师,而且职位还不小。“关于这?一点,我认为学校里的老师最有发言权,呃……你来说说吧,我们最近的收获。” 他的手指在江月鹿和旁边的老师身上来回?转了一圈,最终落在了江月鹿右边。一个没有面孔的老师站了起来,“我们族落的人之所以很早死去,是因为身体的老化速度太快了。” 第171章 “我们一直都知道?,在月河另一边的雪林深处,有一个供奉着树神的原始群落,他们拥有月力,而且似乎长生不死。据说他们不是人,是树的化身,像树一样充满生机……” 有人打断:“你正在用一个无聊的传说故事浪费时间!” “不。这?对我们的未来至关重要。如?果你肯耐心听完,就会知道?。树不老不死,他们也一样……” “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哪怕割下来一些东西……比如?说拿下他们的心脏……他们也不会立刻死掉,你明?白吗?他们还会长出来的。” “这?可和我们有——”不耐烦的人忽然闭嘴了。 “你发现?了对吗?”他意味深长地笑道?:“一颗完好的心脏,正好能换掉我们老去的心脏……” 长桌上久久沉寂,连司祭都没有说话。又过?了一会,有人才?出声问:“听起来很难实现?啊,如?果我们在换取的过?程中死掉了呢?老化的速度只是缓慢,你这?个办法稍有不慎可是会加速死亡的。” 江月鹿听到那人爽快道?:“这?个你无须担心,月坛里会有人负责的。” “司祭小姐?她不是出远门了……”对方从他的话语里猜到了:“难道?是司祭小姐的……” 对方看向了长桌尽头的青年,江月鹿所熟悉的未来司祭大?人:“这?件事你知情?吗?” “我……算是知道?吧。” 江月鹿身旁的老师清了清嗓子,“各位如?果有怀疑,不妨先等明?天?的结果出来,我们老师会做率先尝试的,我看看……明?天?就是第一个交换的学生了。” “他们会乖乖……听话?” “当然不会对她们说实话啦,我们会对说,他们在毕业之后会被某一个家?庭收养。放心,他们不会怀疑的,这?是我们从小到大?给他们灌输的理?念。本来我们从林子里带出他们的时候,他们就无父无母嘛,说起来也很恶心呢,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的一群怪物。” “再?说他们一直在学校里吃喝拉撒,都多久了,我们也该收取一些小小的回?报。何况取一些血,一点骨头,一个胃,一个心脏……对他们而言根本不算什?么难事,总会再?生出来,很简单啦。” 对方毛骨悚然听着这?番话,一瞬间不知道?谁才?是怪物。 “……算了,随便你们。只要不是拿我们的人做实验就行。” “好的!” 得到了不错的结果,教育协会这?边非常高兴,快速浏览了表格,随便选择了一个学生,“那明?天?安排谁呢,不如?就……纪红茶吧?” 第73章 树高女中33 江月鹿慢慢确定,有人想要他看到过去。 因为他又从长桌房间退出,来?到了另一个地方。这次的地方,对他来?说稍微没那么陌生了。 熟悉的圆形大厅和中间流淌着水的沟渠,这是?十年?之前的月坛。 他隐匿在暗处,这一次操控时间流动的人?似乎没想让他现身,只?留给他一方空地,手脚伸展困难,他在角落静静地呼吸,不?多时,他听到旁边的大门被人推开了。 刚在长桌上打过照面的年?轻司祭快步冲了进来?,他的眉心皱成一团,在他怒而注视的视线尽头,站着一位熟悉的女士。 江月鹿讶然,胖夫人?? “你的姐姐还在外面没回来?,她才是?真正?的司祭,为什么是?由你去?和协会的人?沟通?要是?没有你的授意,他们今天敢在会议上说话吗?” 胖夫人?面对他的怒气,毫不?在意地笑道:“得了吧。说得你好像不?知?道这些事似的。当?初我对你说出这个计划的时候,你可没有说起姐姐,我还以为我们就这一点达成了共识,你我都需要对她保密。” 年?轻司祭气结,“怎么能让她知?道?她根本不?会同意。” 胖夫人?叹气道:“我知?道啊。我对她说了不?下百次,不?用去?雪村外面寻找什么其他之道,解决雪村人?早死症结的方法?就写在月坛下方的第三卷禁术中。” “树之子民,享用无尽。” “血液如河流悠远,双目如翠精明亮,骸骨如青松刚正?。死而不?僵,根脉永续……” 古诗歌般的吟唱声响在大厅,胖夫人?陷入了回忆,“看?到这段话之后,我就知?道雪村人?有救了。他们不?会再?死于不?知?名的病痛,不?会还未活到二十就早早死去?。雪村今后会有许多人?活到自然老去?……” 司祭叹气道:“确实?是?很好的办法?,我们也试用过。” “甚至于我体内现在跃动的心脏都是?来?自树林深处的另外一族,一个更年?轻、更有生机的……树人?。” “但是?雪村的人?不?比别的地方,他们没有月力,不?信仰神明,对我们这样从小?服侍在月坛的司祭嗤之以鼻,只?想用自己的方式来?解决问题。说到底,也是?因为月坛久久拿不?出办法?,逐渐丧失了话语权。” 胖夫人?道:“哟,你也知?道是?这个原因了?” “要是?姐姐听我的,咱们早早按照禁术上的方法?去?做,我们月坛哪会成如今的劣势?不?过,好在还算不?晚,你肯听我的就行,左右姐姐现在不?在月坛,她又最信任你,只?要你点了头,我就方便行事。” 第172章 司祭迟疑道:“我们的计划……确定不?告诉她?” 胖夫人?打量他道:“怎么?又害怕了?放心吧,出了事我来?担着,姐姐就算再?生气也不?会怪你,比起我,她把你更当?做自己人?啊~” “好吧。”司祭最终答应,“协会那边不?会出事吧?别辛苦一趟,又养虎为患,我看?他们今天在长桌会议上侃侃而谈的姿态,似乎是?要取代你我呢。” “不?用在意这些口舌之争。我们负责找来?树人?,协会负责养活,但是?到了最后,不?还得回到我们月坛来?执行禁术仪式?不?靠神明的力量,人?类自身无法?实?现血与骨的替换。你动过换取心脏的仪式,自然知?道其中道理。” 胖夫人?似乎是?不?愿再?就此事浪费时间,“行了。与其怀疑这些有的没的,还不?如早点去?和伦理委员会的人?见?面。” “伦理委员会?这又是?从哪冒出来?的组织?” “一些同理心泛滥的家伙。”胖夫人?扫了眼他紧锁的眉头,“别愁眉苦脸的,什么样的人?都会有。有为了活下去?不?计代价的人?,也有甘愿早死也不?想夺取另一条生命的人?。” 司祭嘟囔:“但树人?又不?算是?生命。” 这是?他们计划执行的基础——要将这些树人?视为非人?的异类,看?作是?和牲畜一样的东西,这样挥刀下手才可无情。 “我知?道啊,但他们不?认为。”胖夫人?挥了挥手,不?以为然道:“他们见?到了那群学校里的孩子,说她们像雪村人?的孩子一样上课、吃饭,和正?常人?没有区别。” “尽管协会的人?和他们拼命沟通,说最初见?到的树人?孩子只?是?一群原始部?落的野人?,字不?认得,也没有多少情感与智慧,和人?类的孩子还是?有很大不?同的……但是?那群固执的家伙听了更生气了,说我们就是?按照这些标准来?区分人?类与非人?类吗……太让人?头疼。” 司祭沉默不?语,其实?这些问题他也想过。但是?不?可以深想下去?,这会动摇他们计划的根基。 跟他不?同的是?,她,司祭的妹妹,从来?都是?稳定且自信的,似乎计划的尽头有着她非常想见?到的风景,为此可以扫清路上的一切阻碍。 胖夫人?道:“总而言之,先用投票的办法?稳住了他们,但保险起见?,你最好还是?再?去?交涉一下。” 司祭:“那你?” “我要回学校看?看?。”她头也不?回,施施然走了出去?,“有一个我很感兴趣的学生呢。” 大厅沉寂下来?,虚影像水纹缓缓荡开。江月鹿知?道,又一个过去?的画面结束了。 下一个地方呢? 他抬起头来?,望着高处,似乎想要透过无声的涟漪看?见?背后的提线人?。 操纵这一切故事进展的鬼,想要让他拆穿过去?的真相,救出自己和所有的同伴吗? - 这一次,出现了学校的长廊。 拐弯角落,江月鹿看?到胖夫人?正?在和一位老师对话。那老师叹息道:“真可惜啊。那孩子很聪明,又漂亮,很早就被人?预订了,但是?体检出来?的结果却不?太好,那家人?有些担心,就把她退掉了。” “她如今遭到了打击,正?想尽办法?让自己的身体好起来?呢……” 江月鹿只?觉讽刺。 自然而然用着“预订”、“退货”这样的词,是?已经?将他们看?成商品了吗? 江月鹿仿佛看?到学校是?一大片畜牧场,里面圈养的学生就是?对自己处境一无所知?的牲畜,喂养人?每天为提供三餐和避风雨的房屋,牲畜对此感激涕零,还想着要报答她们,实?现理想,做出贡献。 甚至在她们平静交流着这些时,楼上还传来?了《我的理想》的作文朗诵声。 “她的身体果真好起来?了?” “是?的。虽然很缓慢,但体检结果确实?在转好,连我们都觉得不?可思议……所以才来?禀告您了。” 胖夫人?听了之后,沉吟了一会,“带我去?见?见?她吧。” “好的。” 江月鹿注意到,胖夫人?的唇角出现了一抹奇异的笑容。就像是?,她十分期待接下来?的会面。如果纪红茶只?是?一个身体不?好被退掉的商品,她又何必这么在意呢? 他觉得其中一定有玄机。 二人?很快来?到了教室,里面非常安静。那老师解释道:“现在是?自习时间,要将她叫出来?吗?” “不?用。你去?吧,我随便看?看?。” “……好吧。”那位老师将信将疑地离开了。 江月鹿顺着胖夫人?的视线看?去?,纪红茶的气色果然比前两天好了许多,她依然昂头挺胸坐着,不?时有学生转过头来?小?声问题,她都高兴地一一作答。看?得出来?,她十分享受“被人?敬佩的强者”位置。 前两天,协会选择了她作为禁术示例的第一人?员。这话传回学校,当?然不?会提到禁术和交换生命。而是?委婉地告诉纪红茶,“你在本年?级中是?第一个被选中的孩子,接下来?先去?体检,然后就要奉献出你自己,这是?为了一个家庭的幸福……” 第173章 第一个、选中、幸福…… 这些词正?中她红心。纪红茶几乎心花怒放。 她还不?清楚这句话中的“奉献”意味了什么,而那个“家庭”又要从她手上夺走什么。她只?知?道自己被选择了。 然而很快,体检报告将她打回泥沼,之前飞得有多高,现在摔得就有多惨。尽管身旁每一个人?都在安慰她,可她仍然觉得那些视线带着讥笑和奚落,非常刺眼。 ——就像她的父母曾经?丢弃了她,她又一次被丢弃了! “落选是?因为身体太差了……”纪红茶望着体检表万念俱灰地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改变这一切呢? 身后传来?秦雪的安慰,“好啦,你什么都是?第一名,连身体素质也要抢吗?体检没什么大不?了的。” 纪红茶恨恨地看?了他一眼。 秦雪的身体素质反而比她还要好,明明看?起来?像个笨蛋! “那个。”秦雪不?好意思地摸着后脑勺,“你成绩优秀,我也有一门?算是?优秀,那我们能不?能……” “没有,没有!”纪红茶被他的话语刺伤了,大吼大叫地跑回了宿舍。 闷着头一个人?大哭了一会,她起身看?了看?四处,没见?到人?。如果被人?发现她因为落选不?高兴还哭了,那比羞辱她还要严重。 她想了想,从柜子里找出了一个密闭的匣子。 上面落了一层灰尘,像是?很多年?没有打开过。这只?匣子是?她意外在学校外找到的东西,上面刻画着的扭曲树藤让她有莫名的亲切感,于是?不?顾规定,隐瞒了老师,将它带了回来?。 可是?她的勇敢也仅此为止,匣子上写了【请勿打开】的字样,她果真听话得没有打开来?看?过,一放就是?多年?。 就在刚才,她忽然灵魂出窍般想起了它。那种感觉就像哭到失去?意识的时候,外界有一根精准的线扯住了她的脑子,扭动着她去?看?向柜子,等到意识再?度清醒过来?,双手已经?覆盖在上面。 她有预感,她的困顿,一定可以被【匣子里的东西】拯救。 下定决心之后,她打开了…… 几天前的选择果然带来?了转变,纪红茶一边转笔一边感受着从未有过的身体,自从她打开了匣子,依照吩咐行事之后,她的身体就恢复了过来?,像是?从一株快要死去?的幼苗变得生机勃勃。 这时候,她忽然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纪红茶。” 她抬起头来?,看?见?了胖夫人?,她的脸对她来?说有些陌生,迟疑地站了起来?,看?着她朝自己挥手,“出来?一下吧。” 走了一段路后。 胖夫人?微微笑道:“你果然听到了树神的声音呀。” 纪红茶的脸猛地苍白了,“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她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尖叫——她知?道了,她知?道匣子里的东西是?什么,而且她知?道自己打开看?过了。 她违反了学校的规定,她要被赶出去?了! 纪红茶恐惧被丢弃的一切,她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胖夫人?的手落到她的肩膀上,让抖动幅度变得更大。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无奈,“你为什么会害怕呢?被树神选择,难道不?是?一件好事?” “如果你是?担心我会告发,放心吧,我没那么无聊。发生在你身上的变化,可是?比他们关心的寿命长久更有趣呢。” 她听不?懂后面的话,但是?“不?会告发”四个字就像是?免死金牌,把她从恐惧的沼泽里捞了出来?。 纪红茶回想她刚才的话,“树神……选择了我?” 胖夫人?惊讶道:“噢,看?起来?你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我只?是?打开了匣子……” 那天她打开匣子之后,看?到里面有一块木头,从边缘的年?轮来?看?,那似乎出自一棵非常巨大的古树,脱离了身体之后,它的碎块都还带有苍老悠久的气息。她情不?自禁地亲近了它,抚摸了它,答应它,会一生一世侍奉它…… “它说可以实?现我的所有愿望。”纪红茶犹豫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在她不?由自主地答应下来?后,她的体内似乎就有了一种奇异的力量。她能感觉得出来?,那力量不?属于自己,但又为她掌控。 胖夫人?笑了起来?,“哎呀,你的月力似乎被唤醒了呢,而且还跟最古老的树建立了联结,那就是?你自己的生命树呀。” “生命树……”纪红茶喃喃念着。 她还不?知?道,这是?她们本族的历史,但因为眼前的人?——所在的部?族掠走了他们,所以他们的部?族被终结了,连历史都要由人?转述。 纪红茶小?心问道:“那我……可以继续吗?” 这些天她似乎发现,越是?虔诚祈祷,匣中的树木就越能回应她,给予她更多的力量。虽然一开始,要的只?是?一具完好的身体,但是?充沛丰盈的力量在体内流动起来?的感觉非常不?错,以前需要走下楼,而她现在可以越过所有人?飞翔。 飞到高空,本来?就是?她的心愿。她要飞离这里,飞离人?群,飞得越远越好。 胖夫人?笑意盈盈,“当?然可以啊,越多越好。” 第174章 纪红茶松了口气。 太过放松的她并没有意识到,力量多到什么程度才算“好”呢,也许在没有标准的时候,只?有让前面这个人?满意才可以算作“好”。胖夫人?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好胜心和逞强欲,知?道她会因为贪心神明的力量朝另一个方向不?可受控地奔去?。 她什么都不?知?道。 从小?被关在象牙塔的她和在外面左右逢源的女人?比起来?,阅读人?心的能力弱得像是?一只?没有见?识的牲畜,也没有错,她们从小?就被当?成牲畜喂养不?是?吗? 看?着放松下来?的纪红茶走远,江月鹿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画面又一次轮转了…… - 这一次,变成了教室。 是?晚上,但教室却没有开灯,学生们无声地站满,每个人?的表情都是?无法?形容的沉痛、愤怒,其中一个低声咆哮起来?,“他们在骗我们!” “小?钟——上一次被带走的人?,他们说为他找好了家庭,其实?是?骗人?的!外面没有人?等着我们,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希望我们毕业……” 眼泪涌了出来?,模糊的视线里是?老师们照顾他们的样子、和他们玩游戏的样子……他们从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森林,这些老师对于他们的意义,就好像是?父母一般。 而现在,他们却被自己的父母欺骗了。 “小?钟那么信任老师,他一点都不?知?道自己要被带去?什么地方……你们有见?过他后来?的样子吗?”有人?撇过头去?,眼泪一滴滴落在了肩膀上,哽咽的声音仍在继续,“他枯萎了……内脏被割掉,牙齿被拔走,血液也流干了……就算如此,那些人?还在排队等着他重新长出内脏、牙齿和鲜血。” “可是?……”秦雪喃喃地看?着他的手,血管和人?一样的颜色,“我们为什么不?会死呢?正?常人?枯萎以后,不?是?会死掉吗?” “但我们还能活着,就像……树一样。我们难道真的不?是?人?类?” “红茶,你觉得呢?” 在秦雪这边,遇事不?决,请教纪红茶是?铁律。可是?后者却神情恍惚,被人?摇晃了两下才回过神,“噢……树吗?” “你最近怎么了?好像魂不?守舍的。” 纪红茶微微笑:“我很好,我好到不?能再?好了。” 但是?谁都能看?出她状态不?对,仿佛沉浸在自己世界之中,迷醉又狂乱地呼吸着。秦雪甚至有了一个离奇的想法?——纪红茶此刻看?到的世界,和他们看?到的是?一样的吗? 纪红茶伸出手来?,就像在隔空仰望着什么巨大之物,双眼迷离地叹息道:“我们原本是?树神的子女啊,生下来?就有一棵长久相伴的生命树。不?用吃饭喝水也能活着,区区取走血液和骨头又能如何,只?要生命树常在,我们就能永生不?死。” 这番惊人?言论震慑住了所有人?,好久之后,秦雪才说出话,“红茶……你还好吗?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 纪红茶像是?梦魇住了,转了个身,面对着秦雪,却没有看?他的脸,在和他说话,却又好像不?是?。她面孔上的狂热与痴迷散发着诡异的香味,让秦雪屏住呼吸,不?敢眨一下眼睛。 “你知?道我们的故乡在哪里吗?” “就在月河的对岸啊,那片迷人?的森林深处,有着不?老不?死的不?枯之泉,那是?我们的自由天地——可恶的雪村人?,他们将我们从故乡连根拔起,带到笼子里圈养起来?!” “这是?对树神的不?敬!” 秦雪已经?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了,他像在用灵魂发问,“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纪红茶平静道:“因为他们活不?长,而我们永生不?死。他们窃取我们的身体,其实?是?在窃取我们的命运。” “怎么会……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纪红茶:“现在你知?道了,还要留在这里吗?” 秦雪有些犹豫,不?光是?他,身后的学生也是?。他们刚才还在愤怒地咆哮,现在却一言不?发。因为喊两声发泄很简单,可是?要从这里逃出去?却很难,再?加上学校植入了多年?的【不?可违反校规】的观念,很难因为一番话就消除干净。 纪红茶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那么明天,就是?你,还有你……”她一连说了十来?个名字,“这是?下一周将要被家庭领养的名单,我敢说绝对是?真的。你们马上就要紧随小?钟的命运,被人?一点点割掉叶子和枝干,在不?见?天日的笼子里等着枯萎了。” “别说了!” “……走吧!我们一起走吧!” 一层浪越过一层浪,很快整个教室的人?都坚定了信念——一起逃。 从这个高中,一起逃出去?! …… 这一次似乎是?从空中降落,江月鹿稳稳踩在了雪上。很快,他发现脚下的雪层正?在震动,好像有数千人?正?在这片黑暗的森林中奔跑。太多太多人?匆忙的脚步声,在地上带动起飘扬的飞雪,就像是?低空翻卷的雪天铺在地表。 他看?到队伍的末端,纪红茶正?艰难地跋涉着。 第175章 她和旁人?的步伐比起来?实?在过于缓慢,很快就落在了最后。那些追逐来?的老师,很快就要赶上来?了。 秦雪急道:“红茶,快一点,快一点啊!” “你之前不?是?都好起来?了吗?下楼健步如飞啊!”秦雪看?着她气喘吁吁地攀爬着,急得跳脚,“怎么看?起来?比之前还要……” “别说话。”纪红茶虚弱道:“你说话我就生气,一生气我就没力气了。” 事实?上,她的手已经?抓不?住拐杖了。 神明的力量果然没有那么容易获取……她内心苦笑。健步如飞吗,那样的日子还没过多久,她就又虚弱了下来?。与之相对的,是?她以为不?够虔诚惹得神明发怒,收回了自己馈赠的礼物,于是?更加卖力地去?祈祷,甚至还许了一些近似于赌咒般的发誓…… 最开始是?奉献出自己的双手、双脚、舌头……慢慢地,变得更多,她将自己的寿命都给了树神。可这远远不?够,但她已经?没什么可以拿来?去?赌,如果还有下一次,就是?她的灵魂了…… 她怔怔地出神,忽然有人?蹲在了她面前,“上来?!” “干什么?” “上来?。我背你跑。”秦雪道:“这样会快一点。” 纪红茶哦了一声,爬上了他的后背。意外地发现,她童年?的玩伴如今已有了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成熟肩背,她认真地计算着,如今打过他的胜率还剩多少。算了一小?会,她忽然喊了他的名字。 “嗯?” “你从前打架在让着我吗?” 秦雪呃了一声,正?要说话,纪红茶就打断了他,“好了,你闭嘴吧,我知?道了。”她的心情忽然变得很差,人?也懒懒地趴在了他背上。从这个视角看?去?,能看?到被遮蔽在树荫之外的发白天空,还有一小?块发红的耳朵。 “我们的故乡会是?什么样呢?” “你觉得会是?什么样?” “我觉得……”纪红茶沉思起来?,“应该没有那么多树吧,能看?到天空。应该有一半晴天一半雨天。应该有一棵非常巨大的古树。应该会很好……” 秦雪感觉有热热的液体滑落在他脖颈间,他不?敢回头,也不?敢问她是?不?是?哭了,他那时候想的事很简单,就是?希望这条路可以没有尽头,他的步伐可以再?慢一点。 他犹豫地开口,“纪红茶,等我们回到了故乡,你愿意……” 话未说完,后方忽然传来?了一声尖叫,他们都听见?了。悚然地站了一会,秦雪加快了步伐,在雪地上沉默地狂奔起来?。但是?后方的人?比他们更快,一只?只?闪电般的光突袭到了他们身后,像是?雷点穷追不?舍。 “不?要跑了!你们回头看?啊!” 秦雪和纪红茶下意识地回过头,在一片冷光中看?到了扭曲抽长的人?影,亲近的老师忽然变成了怪物,他们的手里拎着一颗……一颗…… 他们都认得,这是?刚才落在后方,发出尖叫的同伴。可她已经?叫不?出来?了,舌头被拔掉之后,嘴巴满是?鲜血,张大口在对他们说着…… “救救、救救我……” 秦雪从未见?过这种画面,他麻木地将视线移开,依靠本能往前跑了两步,忽然被石头绊住,摔了一跤,背上的人?也跌了出去?。 他摔向了远处,爬起来?就要去?找她,“纪——” 他张不?开口。恐惧像是?最强力的胶水黏住了他的嘴巴。 “放开……放开我!”纪红茶被他们拎了起来?,虚弱无力地挣扎着,“放开我,秦雪!秦雪!快来?救我啊!!!” 快去?救她啊!他也这么喊着。 可是?动不?了。他的脚被钉在了地上。无意识地流着眼泪,好像已经?清晰预见?到了接下来?的永别和分离,也预见?到了他的无能和懦弱。一束光打到了纪红茶难以置信的脸上,她望着自己转身离去?。 头也不?回地离去?。 …… “看?完了吗?”鬼魅的声音响了起来?,“希望我的过去?没有让你觉得乏味呢。” “这之后的故事就没有太多意思了。” “我成了厉鬼,怨念难消,又恰好还有点本事,所以就让两批人?换了个个。我把雪村的人?全杀了,只?剩下一群孩子,也养在了笼子里,隔三差五送来?森林。很眼熟吧,是?模仿了他们那一套呢。” 纪红茶说道:“但是?我呢,又不?想我的同族也过得快活,毕竟他们那一晚全都弃我而去?了。” 江月鹿明白了,“所以那些不?死的树人?颅,其实?是?你的杰作。” 纪红茶咧开白牙,“一点小?小?的惩罚。” “故事看?完了,能答题了吗?别忘了我们最开始的约定。江月鹿,你能解开当?年?的死局吗?救下秦雪,救下他们,包括我?” 江月鹿干脆:“我不?能。” 这个回答在意料之外,而且不?是?很让纪红茶满意,她刚要不?快地说话,就看?到江月鹿从地上拿起了刀来?。惊讶道:“你想对我动手?” “我没有想要对你动手。我只?是?想试一试我在这里的参与度。”江月鹿试着在他手上划了一刀,很快渗出了血来?,“原来?如此,和我进了考场一样。这里类似于你一个人?的考场。就像熨斗镇里,于熊死了就是?真死了,我在这里也会受伤,严重了也会死。” 第176章 纪红茶皱眉:“你啰啰嗦嗦到底要说什么啊?” “你其实?不?想复仇,对么?” “哈?什么啊?” “一开始,你就以付梦如的身份活跃在我们身边,谢小?雅她们拥抱你的时候,你是?否感受到了人?的体温呢?” “一直都没有动手的你,是?为什么突然开始翻脸自爆?” “让我想想,是?因为废墟中出现了真的付梦如。正?主出来?了,你这个假的自然瞒不?下去?。我相信以你的实?力,想要瞒天过海很容易,如果不?是?你自愿暴露,那为什么那个当?下,真的付梦如恰好会出现呢?” 江月鹿问道:“在这里,除了你,还有另一个从过去?就在的角色。胖夫人?,于老师,她也有参与进来?,对吗?” 纪红茶鲜少沉默,她没有否认,“这是?我和她的事,你用不?着插嘴。” “那我不?说她。说说你吧。” “你不?想复仇,但也不?无辜。站在看?戏的立场,不?知?不?觉跟谢小?雅她们培养出了一点革命友谊,其实?我不?太想说这个词的,用友谊来?形容你和她们的关系,实?在有点对她们不?起。” “那你可以不?说。”纪红茶冷冰冰道。 “不?想复仇,那你的怨恨来?自何处呢?你最恨的人?是?雪村人?吗?是?于老师?司祭?似乎都不?是?。” “你的心魔不?是?死去?的仇恨,而是?被抛弃的仇恨。你无法?原谅丢下你离开的朋友,这或许才是?你死后怨念难消的理由。” 纪红茶反唇相讥:“所以呢,救世主,你知?道了这一切,又打算怎么做?” “如果那天晚上有个人?没抛下你呢?” 纪红茶:“……” 江月鹿环视一周。在他们对话的时候,过去?仍在上演,这是?无比逼真的过去?,他必须在此做出选择。一个能引发蝴蝶效应,煽动起巨大风暴的小?小?选择。 他下定了决心。 “我现在是?你们班的老师,纪红茶。” “是?的。你是?。” “我也是?追杀你们的人?。”他指着雪地上的扭曲长影,“我是?他们中的一员。” “是?的。你确实?是?。” “那么,我要换一下方向。” “什么方向?” “从对立的,换成站在同一边。” 纪红茶诧异道:“你什么意思,你要来?救一个鬼吗?我可杀了不?少人?,还杀了你的队友呢。” “你杀了多少人?和我有什么关系?我要答题。我要通关。我要从这里出去?。”我从很早就说好了,我要从阎王手里,找回三个人?。 道德廉耻全都无所谓,为了达成目的,卑劣下贱都没关系,他会付出代价,在所不?惜。 江月鹿如此说着,也做出了相应的动作,他慢慢走到了那些影子身边,毫不?留情地将他们砍断了,“要保住我的学生,就是?让他们逃走,回到家乡。为此,需要先杀掉他们。” 纪红茶愕然了。 “然后,我要背起你。” 她看?着过去?的自己被人?再?次背起,看?着他在雪地上狂奔起来?,而后方还有更多人?追来?,他们似乎不?清楚为什么中间出了一个叛徒,但是?很快都拎刀朝他砍去?,纪红茶叫了起来?,“你疯了!这绝对会死!” “我知?道。”江月鹿忍住痛意,心里想到,这比上次的粉身碎骨可轻多了,“如果死才能救出所有人?,那就只?有死路可走了。” 第74章 树高女中34 事实上,这是一个好破解的题目。 打?个比方来说,江月鹿如今被换过来的这个考场只由纪红茶控制,她凌驾于系统之上,制定了自己?的规则:【解决我们一族当年遇到的困境】 看似是救出所有人,其实江月鹿看得?出来,纪红茶更在?意自己?。 就像比武过招,要对准对方的死穴下手,他?在?千钧一发之时选了背着她、顶着刀奔逃,也是豁出去的狠招。 纪红茶像是不相信似的,一直在?后面跟着他?,碎碎念道:“你真的会?死,我不是在?开玩笑。” 江月鹿:“我也没有在?开玩笑。” 纪红茶凌空而起,停滞在?空中?,沉默地看着他?跑到了雪林的边缘,在?天?亮之前耗空所有的体力?,他?的后背被砍得?支离破碎,血肉模糊,最终气喘吁吁倒在?了地上,背上的小纪红茶茫然地睁着眼,“……你是谁啊?” 这句话成功让她的眼神凌厉了。 一抹白光忽然从?后方闪出,将懵懂发问的少女瞬间撕扯成了碎片。 即使没有转过身,江月鹿也能感受到来自后方的杀气,沉默的纪红茶似乎被自己?这句天?真无邪的发问激怒了,“不要露出那么没出息的表情!” “还要被人救,你自己?站不起来吗?你为?什?么这么弱啊?” 事实上,地上早空了,她在?对着一团空气发泄。 隔着沉重的时光和生死,她的大?吼大?叫变得?太没有意义。她恨了太久太久,活着的时候胜负欲占据了她的身体,死了以后又被怨恨和煞气占据,她的心灵从?没有自由过,永远被关在?笼子里。 第177章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四周忽然响起了悼念般的叹息声音,江月鹿也听到了。 他?已经越过了雪林,来到了月河的另外一边,如果没有猜错,这里就是十年后的月河墓地,从?前树人一族生存的地方。眼前出现了虚幻的海市蜃楼,但?是很快,他?发现那是真实的景色,一棵巨树缓缓现身了。 它非常高,耸入云霄。江月鹿必须仰着头才能看清它遮蔽日?月的树冠。 他?一瞬间知道了过去的人为?什?么会?将树视为?联通天?地的通道,当人站在?地上,看见这样一棵巍峨的巨树,一定会?为?之震撼,因为?它的枝干长到没有极限,那是完全超越人类极限的存在?,一定程度上接近神明了。 纪红茶喃喃,“……树神?” “是的。你就是树神……你的声音和那时一模一样。”她的耳边又出现了树神的声音,一遍遍催促着“杀了他?”、“快杀了他?”。纪红茶的脸上再次浮现出迷蒙的痴态,她走到了江月鹿面前,抬起手来。 但?那只手,却一直没有落下去。 “唉……” 巨树叹息起来,翻涌着的绿浪波涛像是巨鲸吐出一口长息,地面因此震动起来,江月鹿必须紧紧抓住地上凸出来的石块才不被狂风卷走。但?是也因此,让他?本就剧痛的全身更痛苦了。 “无论你补不补这一刀,他?也一定要死了。别?说此刻,就算他?侥幸能从?这里出去,也面临着必死的局面。” “为?了保住那群女孩,他?自不量力?地承载下神的力?量,那具脆弱的人类躯壳,应该早就被碾得?支离破碎了。” 纪红茶看着江月鹿,“……承载了神的力?量。” 她的心情说不出的复杂,江月鹿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啊? “别?把我说得?……说得?这么伟大?。”地上传来了两声轻笑,江月鹿咽掉嗓子里的血,断断续续说道:“……我只是想要答题,仅此而已。” “再给?你一次机会?,杀了他?。” 高空中?的声音冷到极致。 “这是树神的命令。” 纪红茶吐出一口气,“好吧。” 她俯视着江月鹿。从?这个角度,能看清她的双眼汇聚起淬星般的微芒,将她瞳孔本身的光都遮盖了。她在?接近神的世界——江月鹿无比相信。即使她已经死了,变成了鬼,也还在?被生前所奉的树神控制。 所谓巫师,身负神力?,其实更有身不由己?的悲哀。他?忽然深刻懂得?了学院的气氛为?何总是凝重,高大?的柱子撑起的白玉楼阁在?通向神明的同时,也与尘世离得?越来越远。这就是为?何巫师和学院远离人界的原因。 他?们非鬼、非神,也非人,当神明抛弃他?们以后,他?们就无处可去。 但?是—— 他?还有最后的抵死一招、奋力?一搏。 江月鹿睁开眼,“你要杀了我吗?” “想要求我心软吗?省省吧,可能刚才还有点用,但?是——”纪红茶不像自己?的冷淡声音忽然被死死掐住,四处突然出现的人影让她愕然地呆住,停下了动作,目不转睛地看着四个懵懂又倔强的少女。 那是她。十年前的她。 过去的已经死了的她。 她的命运本不该有任何变化,就像她营造出这个考场空间,她在?里面始终扮演着逃跑-丢弃-背叛的角色,然后再狼狈又灰暗地退场。这就是她一贯的、注定的命运。 可是这一晚的她出现了小小的变化。 她退场了,然后又再次登场。带着被自己?抹除掉的怒意,和一点不知所措的茫然,她从?遥远的时空追问道:“他?救了我,你为?什?么要杀他??” 顿了顿,又换上另一种?果决的语气。 “他?救了我,你不能杀他?!” 和她一模一样……纪红茶下意识回答:“因为?这是命令。” “命令?”过去的自己?却更生气了,“老师指教你,树神命令你,鬼都的人叫你滚蛋你就滚蛋,你怎么这么听话啊?你没有自己?的想法吗?” “自己?的想法吗……” 纪红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就在?她晃神的刹那,江月鹿终于等到了时机——就是现在?。 不可以再等,必须一击必杀! 就像按下了静止键,一股微弱的气流从?地面爆开,纪红茶的瞳孔猛然睁大?,她瞳仁倒映出的影子是本该在?地上昏迷虚弱的江月鹿。可是他?忽然从?濒死状态复苏,上半身以惊人恐怖的速度折起—— 纪红茶下意识垂眸看去,等看清江月鹿是怎么站起来的,她的双眸睁得?更大?了! 这个人,不知何时在?背后放了一沓符咒,朱砂勾勒出的咒语对应着火神的力?量。这么近的距离,没有哪个傻子会?在?背后贴符咒,除非他?想被熊熊烈火烧死! 纪红茶下意识倒退,“你是傻子吗?你也躲不掉的——” 可是她退后的速度远远不及火焰飞射而起,眼前炸开的炎光灼痛她的双眼,这还是中?间隔了距离的她,如果是用后背血肉之躯直接承接了爆炸和火焰的江月鹿呢? 她睁开眼,看到江月鹿——不,准确的说,是肩背燃烧起来的江月鹿对准她抬起手来。 第178章 他?够不到我的…… 他?的双手、双脚都无法支撑起身体,他?根本没力?气做出动作…… 可是纪红茶眼睁睁看着气流推着江月鹿疾行数步,一张燃烧了一半的灭鬼符咒刺杀到了她的咽喉。这时候她才恍然大?悟,江月鹿为?什?么要在?背上燃烧火焰,他?是需要借助神明送来的炎光气流直接被推起而行。 为?此,肩膀和后背被烧掉被炸掉也在?所不惜。 这个人,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让她死啊。 纪红茶的喉咙烧得?剧痛,这张灭鬼的符咒专门?为?了克制她,想必是学院那些人发给?他?的。疼痛让她厉声起来:“就算我死——你也活不了!” “那又怎么样呢?” 江月鹿缓缓将燃烧的符咒刺穿她的身体,淡薄至极地看她一眼,“总能比你多活一步。” 手起刀落,干净收尾,一人一鬼双双倒地。 江月鹿吃力?地朝身后看去。 他?知道,那位“树神”如果想要做什?么,他?此时一定无法做出回击。但?他?猜测,这位“树神”或许只是神明的眷属,不然不会?对纪红茶说“这是树神的命令”。 在?他?图谋、执行、完成的整个过程中?,背后都没有动静。 很快,他?又听到了另一种?鸟类的叫声,凄惨无比地传来。 天?空中?落下一只红眼睛的乌鸦,它的背上翻下来一只虚弱的鬼,他?浑身闻起来像是刚被烈火灼过,一看见纪红茶倒在?地上,秦雪就跑了过来,“纪红茶!” “是你。”纪红茶虚弱道:“你怎么又来了。” “我在?熨斗镇抛弃你一次,你在?雪村抛弃我一次,我们早就扯平了。你为?什?么老是出现在?我面前碍眼呢?” 秦雪呆呆看她,“你怎么……怎么……” “我怎么看起来像是要死了一样?”纪红茶说道:“很简单,因为?鬼也会?死啊。” “在?这个世界……人的死亡不是从?人死以后算起。人死之后为?鬼,鬼死才是一个人真正的死亡。我和树神做过许多交易,反噬早已开始,何况还在?鬼都受了那么严重的伤。就算没有他?杀我,我也早就时日?无多了。” 她闭眼:“你走吧……我不想见到你。” 秦雪嗫嚅道:“我一直想和你说,那天?丢下你,对——” “你看那边。”纪红茶忽然道。 秦雪不明就以,还是随着她的手指向后看去,等看到空落落的一片,忽然反应了过来。转过头看到的,就是一抹红茶般的影子高高跃入断崖的一幕,纪红茶她跳入了悬崖深渊!她的声音远远传来:“唯独你,我不要听对不起。” “纪红茶——!!!” 没有声音传来,他?大?哭起来,“只剩我们两个了——只剩我们了啊!!!”他?的声音回荡在?山谷之中?,那只乌鸦沉重地走过来,想要安慰他?几句。 它不由自主想起之前来的路上,秦雪对自己?说的话。 “她可真凶啊,那么扇你你都不还手?” 秦雪低声道:“我欠她的。” “欠她也不能这么惯着她吧……” 秦雪没说话,他?想起了很久之前,他?和纪红茶还在?读书的时候,毕业的前一夜,他?们约好要逃走,头也不回逃走。学院的学生在?那一晚大?逃亡,翻上墙头,在?茫茫大?雪里狂奔,纪红茶摔了一跤,但?是手电筒已经快打?到他?们的位置,他?在?那个时候犹豫了片刻,转过了身。 纪红茶当时睁大?的难以置信的眼神,他?一辈子都会?记得?。 “你让我一辈子都记得?这种?愧疚吗?”他?喃喃地坐在?断崖边,安静了片刻,忽然也决绝地跳了下去。那只乌鸦甚至没来得?及喊出他?的名字。 乌鸦自言自语:“你可给?我找了件麻烦事,我私自带你出来,却无法带你回去,该如何交代呢?” “罢了、罢了……” 乌鸦飞上高空,越过地上躺着的江月鹿时,它似乎想起了什?么,震惊地发现,此人的长相竟然和鬼王房间一张画像一模一样。 “这一趟……有巨大?收获啊……” 这一切,江月鹿隐隐感觉到了,但?是他?的生命正在?飞速流失,也无力?观察周围的环境。眼下虽然逃过一劫,但?是之后的困境在?于,离开这里之后,他?依然要死。 好在?他?做好了安排…… 脸上忽然落下了一滴露水,江月鹿费力?睁开眼,看见了一棵巨大?的树木——不,那其实是一个镶嵌在?树中?的人脸,是胖夫人的脸。 她的脸上满是皱纹,但?并不像人自然衰老的纹路,让江月鹿想起了老树的皮。 “这是你的真身吗?”他?艰难地问道。 “算是吧。” “树人”点了点头,满头的树叶跟随雪飘落,江月鹿在?地上感受了一场小雪。 他?对这位“树人”说道:“其实你没有站在?任何一边。” 十年前,她帮助雪村人,为?他?们提供了生存之道。但?又指点了纪红茶,让她死后再次复仇。十年之后,她又出现在?月坛中?,看着司祭执行他?的复仇计划,甚至在?纪红茶露出松动态势时,让真正的纪红茶出场,让她的戏再也演不下去,迫不得?已,这才临时开出第三道考题。 第179章 “她没有多少斗志了,我能赢实属意料之外。”江月鹿这么说道:“但?你究竟想做什?么呢?你的目的是什?么?” 她在?叹气,换到树上,就像是纷纷扬扬的落叶抖动而落。 “原本我在?想,这些孩子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所以我让纪红茶供奉树神,后来她在?雪村大?开杀戒,也在?我的默许之下,司祭后来也一样成为?了树神的眷属。我其实是想看他?们能将神明的力?量发挥到什?么程度啊……” “但?是这个结局,太让我失望了。” 她疲倦看他?,庞大?的眼睛染上沉闷的色泽,“你也快死去了,不妨就告诉你一些往事吧。” “在?很久很久之前,还没有学院的时候,这个世界上的巫师其实分成两类,其中?一类就是你们学院自诩为?正统的巫师。而另一类……她们……就在?这些……巨树……” 耳畔的声音逐渐消失不见,他?的灵魂似乎下坠到了更为?寒冷的空间。这一切都和当初和冷问寒形容的一样,魂魄离体之后会?进入各人对应的元辰宫,然后落阴官就可到阴间带回亡魂。 他?需要在?元辰宫中?,静静地等待冷问寒来接他?回去。这是他?们一天?前的约定。江月鹿这才发觉,距离月河祭才过去了一天?一夜。 实在?发生太多事了……他?疲惫地睁开眼。 这是第一次,他?看见自己?的生辰宫。据说每个人的都不一样,有的是一个小院子,有的是一缸清水,因人而异,各有不同。 但?他?睁开眼来,却看到了一个人影,他?身着朱红色的古服,面容安详,静静地躺在?一具华丽的棺材中?。 “……夏翼?” 是的。眼前躺在?棺材中?的人就是夏翼,消失很久的他?,竟然出现在?自己?的元辰宫。 第75章 树高女中35 听到他的声音,棺材内的人不悦地皱起眉,停滞的时间被打破之后,他静如止水的眉心忽地汪出了流动的水纹,人也显得生动起来,带出了睁眼后的猩红艳丽。 看到来人是江月鹿,夏翼愣了一愣,似乎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出现在此,“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 还用问为什么吗。你问这个问题就好像在我?的家里,理直气壮地问我?为什?么会在? 江月鹿沉吟,“有没有一种?可能?,这里是我的元辰宫?” 夏翼也看出来了,他是游魂状态,点头接受了这个回?答。 他为鬼王,身走地府比落阴官还容易。鬼门关之类活人去不成的地方,对他来说就像回?家般简单。元辰宫是人的魂灵在灵界的居所,是人的元神出窍之后的归处。江月鹿出现在此,应当是死了,要?不也是半死不活。 到底他是什?么情况,夏翼也没兴趣了解。 可喜可贺,他的记忆恢复之后,就不再是围着江月鹿转悠的傻逼恋爱脑了。 另一边,江月鹿也没有多?想。 他虽然不知道夏翼是鬼王,但知道他来自鬼都,而且名头不小?,自如穿梭在阴间鬼蜮想来难不倒他,随意进出别人的元辰宫也不在话下?,只不过他心?里有点疑惑。 为什?么偏偏是自己的呢? 夏翼问道:“外面怎么样了。” “啊?” 夏翼似乎不想提起这件事,“算了。我?自己出去看吧。” “哦哦。”江月鹿懵了半晌,忽然反应过来,“对哦,司祭说他引你?去了另外一个地方,然后你?就一直待在这里?” 难怪他不知道外面的事。 夏翼的脸都黑了,这些破事他本?想岔开,提起来实在丢脸。可是眼前这个人偏偏睁着明亮的双眼,哪壶不开提哪壶:“司祭到底怎么引开你?的?他做了什?么啊?” 夏翼恶声恶气,“少问这些。” 江月鹿自顾自猜了起来:“嗯,你?看起来是不容易被人蒙蔽的类型,他一定用了非常手段,让我?想想,你?这人一般最有兴趣的……” 他眼睛一亮,“难道是用打架的理由?比如他说,我?们雪村中有一尊武神啊,那可真是非常厉害,没人能?打得过,我?看你?身手不凡,是多?年不见的天才,一定可以干过他……” 夏翼瞥他,“你?搁这儿编故事呢?” “那到底是不是?” “不是。” 夏翼回?答地干脆利落,但是转念又?想了一想,真要?是这个理由,他会不会去,唔…… 江月鹿端详着他的神色,“你?该不会是在认真思考吧?” “哈?”夏翼被唤醒,耳根都红了,“我?才没有!” 江月鹿打量了他片刻,忽然说道:“有时候你?还挺可爱的。” 夏翼:“…………” 他有点败给江月鹿了。 鬼不该感到头疼,可是他此刻真的有头晕目眩,就像跟这种?陌生感觉做对似的,他想快点摆脱,于是开口起了另一个话题:“他用你?来骗我?。” 江月鹿没有懂,“嗯?” 夏翼能?说一句已经算是极限,见他还是愣愣的,扭过头就想大骂你?怎么这么笨。可是对上?江月鹿那双微亮的眸子,他就哑口无言了,脑子里想起来的,都是最近为了他干出的离谱蠢事。 第180章 是的,他居然会愚蠢到在失忆时误会了自己和江月鹿的关系,以为他们是相恋又?分开的亲密恋人。 司祭用一句“他好像遇到危险了哦”就将他勾到了雪林里,那家伙预先埋伏下?的法阵让他始料未及,再加上?失忆使不出原先一半的本?事,总之,当时使用的那具人类女性的躯壳破碎了,他的游魂才回?归到了阴间,在这里暂时停歇。 在失去那具身躯后,他也顺带着想起了所有的事。 在江月鹿面前蹩脚地说话做事表白,问别人如何能?讨他开心?,像个软蛋一样为了他难过兮兮,又?像个傻逼挡在他面前说谁都不能?欺负他的江月鹿……干过的傻事桩桩件件、扑面而来,让他恨不得立刻再死一次。 于是装死躺在了棺材里,对外面不闻不问。等再次醒过来,就看到了江月鹿本?人。 原来他误打误撞来了他的地盘? 夏翼也有点疑惑,附近这么多?人,他为什?么偏偏进了他的元辰宫? “噢。我?明白了。”江月鹿忽然说道。 夏翼漫不经心?,“你?明白什?么了。” 江月鹿说道:“司祭以为你?喜欢我?,对不对?他以为误会是真的,我?们从前是那种?关系。所以让你?去救我?……之类的?我?猜的。” 夏翼白了脸,“谁、谁喜欢你??少发疯了!!!” 说了一大堆话,怎么只听到了这四个字啊……江月鹿哭笑不得,“我?知道啊,你?不喜欢我?,我?之前也和你?说了很?多?次,就怕你?想起来以后很?难面对。我?能?理解你?啊,不光你?觉得麻烦,我?也觉得烦,还好现在你?都想起来了。” 夏翼听得气血上?涌,“你?觉得我?很?烦?” “呃……”江月鹿想说他没这个意思,但是一时半会没适应游魂状态,话没能?说出口,就让夏翼以为他的沉默是在表达难为和无奈,蹭一下?站了起来,脸都气成了大头特效:“你?真觉得我?烦啊!” 不正常。十分不正常。 这一切异常,只能?归结为失忆的后遗症。他的记忆是完整了,但是和江月鹿的关系还没有恢复如常,所以也没办法用原先的心?态对待他。嗯,一定是这样。不然在听到他说自己有点麻烦以后,为什?么会心?口发闷呢? 夏翼想要?转移话题,便在宫内逛了起来。 之前不知道这是谁的元辰宫,也懒得细看,现在知道是江月鹿的,反而来了点兴趣。他见过许多?人灵魂的栖身之所,有的一贫如洗,什?么也没有,有的金碧辉煌,却总是空落落。江月鹿的,有点另类,中间摆了口死人的棺材,四周黑乎乎隐匿在黑雾中。 看着很?小?,但因为有尚未踏足的幽暗迷雾,所以也可以算是神秘广大。 朝黑雾中走了几步,夏翼忽然看见一处亮着荧光的东西?,走近了一瞧,发现那是聚集了江月鹿生平往事的走马灯。灵界是会出现一些前尘往事,他不太意外。 江月鹿执着的那三个孩子出现在面前,他注意到那时的他非常青涩。 自己也是个尚未成熟的少年,却像父亲一样照顾着几个小?屁孩。夏翼忽然有点领悟,为什?么江月鹿在带着那群傻子般的小?孩队友时无比耐心?,他就是很?擅长带孩子,那是日经月累的陪伴积攒下?来的经验。 然而他所陪伴、也陪伴着他的三个亲人,却死于那场大火。 火焰映红了夏翼的眼尾,似乎融化了面容覆盖着的坚冰,这让他显得没有那么不通人情。他静静看着江月鹿那时站在花园里不得动弹的痛苦,如果能?踏出一步,就能?救出他们吧,朦朦胧胧理解了一点他的折磨。 事实上?,鬼王大人很?少如此良久地驻足在一个凡人的走马灯前,与他浩瀚无尽的寿命相比,江月鹿数年的光阴就如同金鱼的吐息,瞬生又?寂灭。 为什?么关注他,这就要?提到那个与他同名同姓的人了。 那个已经死去,在这世?上?不复存在的“江月鹿”。 “……嗯?” 忽然之间,在下?一幕中,夏翼猝不及防看到了自己。 ——他看到自己和江月鹿在一间昏暗狭窄的小?阁楼上?坐着。这一幕勒紧了他的呼吸,一瞬间时空凝滞。 ……这也是他的回?忆。 刚找回?来的记忆中,曾有一整段的部分和一个叫做江月鹿的人类相关。后来他死了,巫师收敛了他的骸骨,他也确认了他的死亡。但是现在,他从这段过去的走马灯中,得到了一个几乎可信的事实。 没有死? 没有死…… 没有死! 夏翼几乎一瞬间翻身而起,残影掠到了江月鹿身边,认识他的这段日子,他曾经多?次靠近他,可是这次的感觉完全不同。他的手危险地放在江月鹿的后颈,探摸着他的温度,下?一刻,用力地按向自己。 仔细、仔细地看着他! 他的内心?在呐喊着同一句话——如果他有心?。 “嘶……” 没有留情的力道让江月鹿猝不及防地吃痛抬起头,他不太明白为什?么夏翼一瞬间就性情大变,用刚硬的态度控制住了他的身体。 现在的夏翼离他很?近,冰霜冻住的面孔似乎能?闻到霜杀之气,死死地盯着自己,那双红眸从未燃烧得如此耀眼。 第181章 低气压包裹了他,让他一字一顿吐出来的话像是一刀刀利器:“你?从没有说过,你?认识我?。” 江月鹿难以呼吸,他总算知道自己和他的力量完全不对等。 “因为我?真的不认识你?……” “重说一遍。” “啊?” “你?怎么认识我?的。”夏翼盯着他,手更用力了,“重新说一遍。” 这一刻电光火石间,他想过无数办法,可是最后拆解的结局都指向死局。他和夏翼之间如果打起来,他毫无胜算。以前为什?么从来没想过呢?是因为从来没想过他们会打起来吗?江月鹿惊愕于他对夏翼的离谱信任。 他只能?放弃了,顺从地回?答他道:“……是在熨斗镇。我?第一次见到你?,是在第一次考试的时候。你?是在拷问我?吗?” 夏翼:“你?可以这么理解。” 江月鹿发现他仍然一脸无情地等着自己说下?去,只能?继续:“……当时,我?以为你?是像刘石头那样的考场固有人员,没想到后来,你?告诉我?说,你?来自鬼都,是来抓秦雪回?去的。” 他忽然想起,“对了。秦雪他刚刚来过,你?要?——” 夏翼充满戾气地打断他,“那不重要?。” “可是纪红茶好像死了。这难道也不重要??” 夏翼听到之后,手松了一些,“你?杀的?” 江月鹿迟疑,想起他们的关系似乎不错,“因为她也要?杀我?。” “原来如此。”夏翼平静道:“那真是可惜了。” 江月鹿惊悚地发现,他告诉夏翼这些消息之后,他没有出现一丝动容。难过,没有。生气,也没有。他很?平淡地接受了纪红茶和秦雪的生死。可是在此之前,他们的关系似乎远超“抓捕人”与“被抓捕人”,纪红茶甚至还对他撒过娇——这对纪红茶来说,应当是对很?信任的人才能?做出的事了。 就连那只乌鸦,也在秦雪坠崖之后有一声叹息。就连那棵“人脸树神”,也在看到纪红茶死后有一丝怅然。 可是夏翼什?么也没有。 ——“空”。 他是空的。扔进去沉到底,毫无回?声。 “你?回?答得很?好。但是还不太够。”那对红眸不含温度地看着他,江月鹿毛骨悚然察觉到手指刮擦着他后颈脆弱的皮肤。 “不要?用无聊的人来试图敷衍我?,或是岔开话题,现在我?想看的,只是你?。我?想要?听的,只有一件事。”夏翼冷冷道:“你?到底认不认识我??” “熨斗镇之前,孤儿院之前,你?有没有见过我??” “你?为什?么会知道孤儿院……” “快说——!!!” 咆哮声让整个空间静寂了,只留下?夏翼的紧促呼吸。江月鹿点了下?头,“没有。” “我?确定,我?和你?相识不久。” 一个答案落地了。 看他之前的表现,似乎得到“不知道”的回?答才会低落。可是在听到这句话后,夏翼居然大笑了起来,做这一切时,他的眼睛从未离开过他的脸,最后还用手指轻拍他的脖颈,像扇小?小?的耳光般肯定了他的配合:“很?好。回?答得很?好。” 江月鹿:“……很?好?” “我?在夸你?。而且我?很?高?兴。你?看不出来?” 江月鹿:“……”一点也没看出来,而且他一头雾水。 “你?好像忘了很?多?事,还有了别的生活。”夏翼慢慢松开了手指,他脸上?浮现出一个滑稽而扭曲的笑容,“我?会让你?慢慢想起来的,我?们有很?长的时间可以再次熟悉,我?的好朋友。” 江月鹿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在考场解题的时候都没这么困惑过,他至少呆了十秒钟,夏翼看着他的表情,忽然发起怒来,“该死!!!学院的狗东西?骗了我?,如果不是我?进了你?的元辰宫,这个秘密会一直瞒下?去。” 江月鹿皱着眉,“秘密?” 夏翼仍在自顾自说着:“很?好。很?好。既然他们撕毁了约定,那鬼界与巫师之间保持良久的关系,似乎也可以就此终止。唔……这算是他们发出的信号吗?在我?的眼皮底下?,让我?的人杀了纪红茶和秦雪……” 他转向江月鹿,视线让江月鹿毛骨悚然,“是我?杀的,怎么,你?也要?杀了我?吗?” 夏翼荒谬地摇头,“不会。我?怎么会杀你?呢?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他的手慢慢滑上?他的脸,却穿了过去,微微一顿。 江月鹿惊讶道:“……为什?么?我?在消失吗?” “看起来他们发现我?了,要?带你?回?去。这一次之后,他们一定会藏得更深……我?还能?再找到你?吗?” 得留下?一点印记。 夏翼决定了,邪性十足地张开了双眼,将江月鹿抵在了棺材上?,他只感觉到喉结一痛,一个浅浅的印记就出现在白皙的皮肤上?。 那双炽烈燃烧的红色眼珠似乎要?望穿他,“拿好这个。” 他感觉到脖颈上?多?了一点重量,低头一看,是那枚在教室过被他的双手抚摸过的珠子。 上?一次分别,送给他一口生前之气。 这一次,又?送了一枚…… 第182章 “这是什?么?”江月鹿问。 夏翼张开口,模糊的几个字听不见了,他正在飞快地脱离这里,一股强大的外力正在将他的元神拽回?去。 最后看见的,是沉默不动的夏翼。 他没有吐露一个字,静静地看着他。静默如压倒人的巨山,还有那吃人一般的眼神……江月鹿毫不怀疑,如果不是因为外力强硬带走了他的元神,夏翼一定会用尽方法将他留下?。 如果还能?再见,他会用绳子把他捆住,留下?,不容逃离——那发疯般的眼神就这么告诉他。 还会再见吗? 他不怀疑。 因为在这短短的几分钟内,他见到了有史以来夏翼最为外显的情绪。他不再像冷静的冰原,而是有了起伏的山峦。凶恶、残暴。不舍、心?安。愤怒,痛恨。如此多?的复杂感情都出现过了,他不再是面对死亡还能?淡然的鬼都来客。 他用长久的注视回?答着—— 我?们还会再见的。 第76章 开学01 【第一题:让3班所有学生通过四门考试】 【完成度:100%】 【第二题:让雪村女高的所有学生获得救赎】 【完成度:100%】 【第三题:让树人女高的?所有学生解脱】 【完成度:99%】 【至此,你在本场考试中的?三道题目全?部完成。恭喜你,江月鹿考生!】 【此外你还找到了考场中隐藏的?两道附加题:第一,你如约找到了失踪少女的?位置;第二,你呈现出了女高原本的?样貌以?及它诞生的?来龙去脉】 【你的?成绩与计分将?会在之后发送到你的?学生卡账户,请在开学分班前记得?查收】 【考试已经结束,现在可以?醒来了……】 醒来吧,醒来吧。 连续的?呼唤响在耳边,但他就是无法?睁开双眼。这种感觉很奇怪,和梦魇相似,像有东西紧缚在他身上?,躯干被?压得?非常沉重?。 可是又和梦魇有区分,“鬼”不止压在他的?身上?,还试图穿过他的?身体,就像身体里硬生生挤进?来另一个人的?魂魄,让他无处可去,只能被?迫下坠、沉没…… “呼……” 江月鹿猛然睁开眼。 “你醒了?” 他忍着晕眩朝旁边看去,这是个光线适宜的?房间,很适合休养身体,许久不见的?童眠正坐在对面的?病床上?打游戏,他的?脑袋和身上?都缠满了绷带,只露出一双眼睛,里面闪着欣喜的?光。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能接受吗?有没有什么不适应的??” 一连串的?问题没一个能听懂。 等等……江月鹿想起?来了,下意识抬起?手。 他在考场内的?身体因?为无力承受“神?祇”的?身份粉身碎骨,逼不得?已只能先在冷问寒的?帮助下藏到元辰宫。这也算是当巫师的?唯一好处,身体和神?魂可以?短暂分离。 “神?明在赠予自己的?眷属通神?之力时,顺带也附赠了一件微小的?礼物。”冷问寒当时不含感情地解释。 所以?巫师能够元神?出窍,或将?身体暂借给鬼魂。 但是,重?点就在这里,他当时的?身体已经筋骨全?碎,血脉根绝,属于阎王爷亲自来收尸也要捏着鼻子嫌弃不想收的?程度,他早做好了当孤魂野鬼的?准备。 但现在,他试着抬了抬手,没问题。再试着动一动脚,非常灵活。最后扯开衣领低头一瞧,没看见任何伤疤。 等会。 他的?皮肤怎么看起?来……更白了? 以?前也白,但似乎不是这种泛着死人相的?惨白? 江月鹿有些?恍惚:“我没死吗?” 童眠:“怎么会!你连着刀了两个鬼都都主?,现在是新生眼里的?草根英雄,野巫复兴的?希望,有你这样风头无两的?新生,学院宠还来不及呢,怎么会让你轻易死?” 江月鹿无言:“……” 以?他不多的?人生经验来说,一个人忽然有了无数个名头不代表他要走运,更可能是要倒大霉。 尤其还是在这个晦气的?学院,不知道会有什么烂事发生。 江月鹿翻身下了床,若无其事地在病房内来回走去。童眠起?初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后来实在不懂他的?意思,忍不住开口:“你想找厕所但是不好意思问我吗?” “我在感受我的?身体。还有,”江月鹿瞥他,“我不会不好意思。” “好吧。那你感受的?怎么样?” 江月鹿坐了下来,若有所思地翻动他的?手掌,“这确实不是我原本的?身体,但是我醒来都没有发觉……怎么说呢,应该和我非常契合吧。” 童眠:“哇,能看出不是你自己的?身体,已经算很厉害了好吧。你的?手术可是由我舅舅亲自主?持的?,一般没人能看出来。” 江月鹿:“手术?” 既然是手术,为什么要用主?持这个词呢?他只听过动手术,主?持仪式,从来没有听过主?持手术。 “啊啊,抱歉抱歉,忘记你是新生,不了解很多内情。”童眠尴尬地放下游戏机。重?点在于,江月鹿从始至终的?表现太不像个新生了,让他总是忘记这一点。 第183章 “用手术形容,纯粹是为了方便你们听懂。你们,也就是所谓的?野巫。从外面来的?,从没见过学院。”童眠咕哝,“嗨,其实我不喜欢野这个词,没受过系统训练,没受过家族熏陶就被?分到野生一类了吗,反过来又将?学院看着长大的?孩子看作家巫……” “家这个词我也不喜欢,都一样狭隘。为什么要把人区分成两派呢?你不觉得?就是因?为有了区分在前,才有了后面的?一系列争执、争斗……无休无止。” 江月鹿想起?了熨斗镇被?分成南北两镇的?镇民,和雪村里以?有无月力区分出来的?两种人。 “我同?意你的?说法?。” 江月鹿淡淡道:“但你跑题了,说重?点。” “啊啊?哦哦……”童眠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抱歉,我最近憋得?太厉害了……一有人就忍不住说话,没完没了……刚才说到哪了?” “用手术形容,纯粹是为了方便你们听懂——”江月鹿念完,“这里。” 一字不差,连语气都模仿到位了……童眠在心里感叹着。 “是的?,手术只是方便你们理解的?概念,但在学院并不叫这个名称。我习惯叫仪式,也有人叫它开法?坛,一些?古旧传统派则会称它为作法?。” 看到他微妙的?表情,童眠心有领会地点头,“有点难听,对吧?所以?大多数人都和我一样叫做仪式。” “在你身上?进?行过的?仪式,是由巫医主?持的?。” “你的?元神?是完整的?,但是没有了承载的?躯壳。一般来说,人身与神?魂与生俱来,独一无二,缺了其中任一都不能称之为完整。人就是由这些?东西组成的?。在你们的?世界里,肉身死去,僵化?,魂魄起?身,离体,可以?说,你在考场内发生的?情况,换到你们之前的?世界,知道会发生什么吧?” 江月鹿:“我肯定死了。” 童眠咕哝,“原来你知道啊。” “当时情况例外,不这么做的?话,我答的?题就白费了。”而且敌人没有解决,不是这种死法?,也会有别的?死法?。 童眠听出了他这次考场经历的?凶险,“好吧……以?前没有鬼都都主?进?去的?时候,女高还是蛮亲切可爱的?。但这样听起?来更不错……嘿嘿。” 浑身缠满绷带也能看出心怀不轨,江月鹿想起?童眠之前对考场的?关?注,这人似乎就这样,越奇怪的?考场越疯狂执着,恐怕接下来的?几天他没有安稳日?子过了…… 童眠没注意他的?晦暗表情,有了奔头后更是滔滔不绝。此刻要是有人拉开门来,一定会惊讶发现病床上?的?木乃伊竟然会开口说话了。 “如你所见,肉身死去、元神?遗存的?情况在学院未必无解,但是,并不是所有的?巫医都可以?主?持你这种难度的?仪式。你的?元神?虽然还新鲜,但是远隔着一个考场,其中似乎还有另外一股强大邪恶的?阻力。” 江月鹿:“……”他似乎知道阻力是什么了。 还好童眠说得?起?劲,没有留意他的?神?色,“总之就是难,很难,非常难。一般的?巫医根本没法?解决这个难题。” “不过好在你遇到的?巫医是我的?舅舅。” “我舅舅他——” 眼看着木乃伊·童眠扬起?手,缠满指头的?绷带松开飞扬,一股血飚到了江月鹿面前,同?时脑袋上?的?绷带也因?为激动崩开,一时之间,全?身上?下无处不在喷血。 “当年手撕a级考场,闯遍s级考场,甚至连你所看到的?考场本身都是他一手造就,我舅舅他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学院的?副院长,是巫医族中百年——不!千年也难得?一遇的?天才!我第一次见他就发誓一定要……” 江月鹿忍不住:“能慢点说吗。” 或者干脆别说了。 你都要喷血死了…… 看着因?为不断喷血而逐渐虚弱下去的?童眠,他有些?不忍。人都这样了还在用沙哑的?嗓子奋力呐喊,他更不忍了。 “……我一定要成为像他一样……”童眠虚弱地倒下了,“……的?人。” 房门被?人哗啦啦——猛然拉开,一群身着白衣的?人像旋风一样转了进?来,瞬间就将?童眠团团围住,每个人手上?都拿着一大卷绷带,刺啦刺啦撕扯下来缠住失血过多的?病人,一时间只看得?到白色飘带乱飞。 江月鹿默了。 原来他觉得?童眠胖了不是错觉,这段日?子他至少已经缠过十?次了。 “昨天打游戏心跳过快差点一命呜呼,前天偷偷用水果刀削皮割了脉,大前天晚上?摸黑上?厕所摔断了脖子……都叫你好好躺着了为什么还会出事啊???”来人一边救治童眠一边崩溃大吼:“所以?这次又是为什么?” 童眠无声张口:“我就是……说了两句话。” “…………” 在这阵鸡飞狗跳里,谁都没注意到门口出现了一个坐着轮椅的?身影,他的?年纪约有三十?多岁,身着典雅简约的?黑袍,中间系着缠满金丝的?腰带。无框眼镜垂着两条细细的?金丝链子,冷白镜片下是一双淡淡瞳色的?双目,一派静谧闲散,和鸡飞狗跳恰好成反比。 第184章 江月鹿注意到,他的体格非常瘦弱,腿上盖着厚厚的黑毯子,上面还趴着一条打哈欠的黑猫,不细看几乎要和毛毯融为一体。 当他朝江月鹿看来时,那只猫也看了过来。 一人一猫,都是淡金色的眼睛。 “阿眠的性子总是过于一惊一乍,希望没有吓到你。”他的音色很符合他孱弱的外表,稍微用点力就要破碎,“他平时还算沉稳,只是在提到考场和我这个舅舅的时候,会稍微……” 江月鹿:“稍微放纵一点。” 他愣了愣,继而笑了:“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不过,也不错。” 江月鹿不在乎,“我的弟弟妹妹放纵起来,可比他要凶多了。” 轮椅上的男人笑着点头,“我是童眠的舅舅,这一代巫医的家主,你可以叫我童副院长,或者童老师。原本很早就该来看你,有点事耽搁了。” 他怀里的黑猫跳了下来,迈着优雅的猫步朝江月鹿走过来,然后围着他煞有其事地绕行一圈。 “你的身体恢复得不错。” 他才明白黑猫是在做体检。 黑猫完成任务后又跳回了毛毯上,懒洋洋地舔起尾巴,童副院长一边抚摸着它,一边说道:“对了,以免你忘记时间,现在距离你出考场已经过去三天了。” “三天?” 江月鹿扫了童眠一眼。 这么重要的事不该在他醒过来的第一时间先说吗? “我能问一下我的身体是怎么一回事吗?毕竟,你知道的,我之后还要和它相处很长时间,最起码也得知道我现在是人是木还是纸。” 童副院长笑道:“是木头和纸会让你介意吗?” 江月鹿摇头,“并不会,但我得知道。” “我明白了。”童副院长摇着轮椅走出去,示意他跟上,“这一点你不用担心,用老话说,你有一点机缘,还记得你去十八商铺买来的面具吗?” 江月鹿脸色一变,“你们监视我?” “没有。如果让你觉得冒犯我很抱歉,但我没有这个意思。”他的语气很诚恳,甚至将轮椅停下,转过身抬头对他讲话。 “问寒将你带出来时,你的元神就覆在那枚名为“敬神”的面具上,似乎融为一体,剥离不开了。你身上带着的符纸和罗盘都随着身体的崩溃一起瓦解,只有这枚面具还完好无损。” “所谓原神回主,难也就难在找不到一个能够承载人魂的躯壳。我用“敬神”面具充当了移魂的支点,将你的元神暂时保在了现在的身体中,但是长久来看,这具肉身只有脸——也就是面具的那部分不用担心,其他就难说了。” 江月鹿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 也就是说,找肉身需要有好材料,但现在只有面具是好料子,其他都是凑数的。虽然看起来能走动能微笑,但现在的他,其实就像一座初生的房屋,只有顶部的琉璃瓦铺好了,其他都是水泥胚子。 “但你也不用太过担心,这枚“敬神”面具是当年一位神侍所用,根据一些记载显示,那位神侍一般会在仪典上全副武装,整体加起来才算是‘敬神’的衣着。但在神侍死后,这一套神服也不知所踪,你到十八商铺找来的这枚面具,是它再次面世的第一个部分。” “我们已经差人去寻找了。放心,你为学院做出这么大的牺牲,学院不会置之不理。”说着话,路也走到了尽头,吱嘎作响的轮椅停了下来,就像预知到他要说什么,江月鹿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你要找你的弟弟妹妹,一共三人,是吧?” “有关他们的消息,就在这扇门后。” 那是一扇黑铁色的房门,上面刻有一个咒文般的“孔”字。 童副院长说道:“进去吧。” “院长等你很久了。” 第77章 开学02 他的脑子似乎在童副院长说出“找到他们的消息了”之后归于静止。 仿佛跋涉在沙漠荒原中许久的人,终于被人告知,绿洲就在门后,他干涸的精神因此一振,不由得往前迈步。 童副院长看出他几乎想要推门而入的冲动,温声鼓励道:“孔院长不是在意礼节的人,进去吧。” 江月鹿原本也没想过礼节,只是还不适应这具躯壳,走得慢了点。那扇门摸起来有金属冰冷的质感,出现在走廊的尽头,就像隔绝出来的孤岛。他很快将它推开,一个房间出现在眼前。 一个极其普通的办公间。 是的。他原以为至少会有一些收藏品,巫师学院的院长总会收藏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吧?但是没有。这里既没有远古时期的巨大龟甲,也没有在墙上贴满神秘的符咒,地上没有沟沟壑壑,没有养奇怪的宠物。 地板有棕色的纹理,木桌和书柜是同样的深灰色,一侧的沙发是相对亮堂些的米白色,上面还有黄绿的抱枕和缀满小玉米的毯子,甚至在角落,江月鹿还看见了一只小小的树莓色木马。 说这里是幼儿园的教室他都会相信。 很温馨,有童趣,五彩缤纷……这就是院长在巫师学院的独立办公室吗? 第185章 听到有人进来,坐在木质转椅上的男人转过身来,他?的长相较为粗犷,眉心至脸颊有一道贯穿的伤疤,让他?的脸看?起来很有威胁力——如果?不是他?的肩膀上坐着?一只?做鬼脸的兔子玩具的话?。 “你来了。” 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浑厚。 “我是孔逐宁,学院的院长。” 他?的嗓门很粗,说起话?脸上的刀疤都在狠狠抖动。可?是,他?的肩上却坐着?一只?毛绒绒的兔子。 江月鹿无法将?视线从他?肩上移开。 孔院长瞥了眼左肩,无奈道:“昨天?和我的女儿打赌输了,她让我一周都带着?她的小?玩具。” 对肩膀宽阔的他?来说,确实?是很小?的玩具了。 “我妻子忙的时候,会把她带到我这里来,那只?木马也是她的玩具,啊对,还有那条毯子。”孔院长将?小?玉米毛毯认真叠好,顺势坐在了沙发上,也示意他?随便坐,“希望你在这里会自在些。” “要喝茶吗?” “不用了。”江月鹿开门见?山,“我想知道言飞他?们现在在哪。” 孔院长没有停下拉开抽屉寻找茶叶的动作,“嗯,你是为此而来的,我知道。不过这需要花点时间,你可?以?坐下来,一边喝茶一边慢慢听我说。” 江月鹿想了想,还是坐在了对面。 看?着?他?泡茶。 这世上有一种人的手?指,天?生?像是用来练武的,孔院长就是其中之一。眼下他?正在用充满力量的手?指细细地拆着?茶包,那只?茶包上还贴着?粉紫色的可?爱标签,最后他?将?茶包放进了桌上两只?杯子里。 谢天?谢地,杯子还算比较正常。 “希望合你口味。”他?递过来。 江月鹿接到手?里,看?见?杯子前后长着?小?猪脑袋和小?猪尾巴,嘴角微妙扯了两下。意思喝了两口,他?便放下了,“现在可?以?说了吗?” “让你喝茶并不是交易……”孔院长无奈道:“算了。” “本来在你进门的时候我就想说了,但是他?们总说我的交流方式太过粗暴简单。”他?放下茶杯,浑身松懈下来,“既然如此,我也不用再迂回客套。” “言飞,言露,言音。” “我们的学院,从来没有录取过这三个人。” 两句话?攥紧了他?的心跳,他?的语速变得飞快:“不可?能。现场留下来的那张录取通知书?,和我收到的一模一样!” “这也是我们觉得奇怪的地方。”孔院长平静道:“一开始我们怀疑你在撒谎,或是别人误导了你的记忆,所以?这次考场中,我们派出了入梦能力优秀的学生?,在你睡着?的时候进行了检查,没有发现问题。” “你们还真是谨慎小?心。”他?说得讽刺味十足。 但孔院长并不在意。 “其实?梦境的留存和人的记忆一样,永远是最开始的几秒新鲜难忘。一场过去一年之久的火灾,经过时间的打磨还能剩下多?少,又还能还原多?少?我们对此没抱太大希望,因为想要近距离观察那枚录取通知书?,就需要和过去一分不差的梦境。” “令人惊讶的是,在你的梦里,那场火还在熊熊燃烧。” “房屋,草坪,花园,惨叫……所有的细节都逼真无比,甚至让人不觉得在做梦,而是回到了过去,真实?地身临其境。” 孔院长同情地看?着?他?,“过去的一年多?里,你一直都在做这个梦吗?” 江月鹿盯着?他?,“对我来说,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孔院长。你们的学院不分青红皂白烧死了我的家人,美其名曰录取,其实?是送入一个又一个危险的考场让他?们搏命生?存。不要说得像是一场梦那么简单。” “就算这是一个持续很久的噩梦,也是你亲自带给我的,明?白吗?” 孔院长久久地看?着?他?。 “你耳朵聋了吗?我说了,我们没有录取他?们,我们选择的是你。” “有另外一个人假借学院的名义发给了他?们通知书?,这个人对学院非常了解,他?知道具体的流程,也知道如何操作,更重要的是,他?还拿了真的通知书?。” 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又和言飞他?们有什么关系? 江月鹿讥讽道:“难道是你们学院自己出了叛徒?” “答对了。” 江月鹿:“……” 孔院长笑道:“还有,不要一口一个你们学院,不管怎么说,你现在都是学院中的一员了。我并没有其他?两位院长那么好讲话?,是个粗人,希望你清楚这点。。” “如果?你想挨揍的话?,我可?早就受不了这一身紧巴巴的衣服了。” 江月鹿不说话?。 他?的沉默已经算是最大的让步。 孔院长没有再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他?想起了童副院长提醒的委婉行事,思考了片刻,将?桌上的水杯递给江月鹿,“多?喝点热水。” 江月鹿:“谢谢,不用。” 孔院长只?得放了回去。 “学院是有一个在外逃窜多?年的叛徒,他?如今也在鬼都,是你才见?过的纪红茶和秦雪的同事。” 第186章 “不过,说是同事,其实?是高看?了纪红茶和秦雪。” “你应该有听过‘十二乱鬼巫’的名号?” 江月鹿点了点头。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巫师的势力都是要强过于鬼的,就算后来随着?人治时代到来,神明?力量逐渐消弱,二者之间也能勉强达成平衡。但是随着?百年前一场混战中巫师战败,平衡就被?打破了。” 孔院长目光悠长。 “……那时还没有学院,当时仅剩下一群老弱病残,不得不耻辱地和恶鬼们签订了条约。” “没有允许不能进鬼都。” “巫师不能随意捉杀鬼。” …… “像这样蛮不讲理的条例大概列了一千多?条。” “按他?们说的,我们见?到恶鬼杀烧抢掠、谋财害命也只?能装作看?不见?,可?是,巫师最开始的存在除了因为通神,就是需要祛除恶鬼邪祟。用童副院长的话?来说,它们完全抹杀了我们一半的存在。” 孔院长脸上的刀疤明?晃晃记录着?他?与恶鬼争斗的凶险经历,但他?从不觉得伤疤难看?,这是他?英勇战斗过的勋章。 身为除妖降魔的巫师,深受神明?庇佑的功德,怎么能不去绞杀作恶的鬼呢? 他?的脸沉了下来:“光是这些还不够。” “不知从何时起,这些蔓散于四野之间的游魂们知晓了集结才能强大的道理,它们懂得占据山头,各自为王。” “历经厮杀之后爬上血海尸山者,即可?成为最强的恶鬼,可?以?尊称为一方鬼王。在漫长的血溅拼杀过后,鬼界逐渐确立了十二位可?称为‘王’的大鬼格局,它们各自有着?居所,自命名为鬼都,所以?又称为十二位都主。” “鬼都之中,奉行着?‘强者为先’的规则。强者会被?送往巅峰,弱者则会被?踩在脚下,在这十二位都主之间,也因实?力强弱排出了严格的梯队等级。你遇到的秦雪和纪红茶,十年前死在了雪村,后来阴差阳错进了鬼都,联手?打败了位于末尾的最后一、二名,才坐上了都主的位子。” “鬼都到底在何处,我们不知道。而且困于自己许下的誓言,我们不能前往寻找,也不能进入鬼都,不然就会遭到咒言的反噬,但我们却一直能感受到阴暗邪性的力量正在变得强大。” 孔院长低下了头。 “……因为神明?的力量越来越衰弱了。” “但在十年之前,这座固若金汤的鬼之城池忽然撕开了一道口子,传出了两位都主叛逃在外的悬赏令——” 江月鹿念出两只?鬼的名字。 “秦雪和纪红茶。” “没错。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会被?另外几位都主一齐追杀,但如果?能抢先一步抓到他?们,一定能借此撬开固若金汤的鬼都。我们找了很久,却没想到他?们会一直藏在考场……那本是童副院长为了让学生?熟练掌握知识研究出来的考试系统。” “发现秦雪之后,我们几位院长立即决定,不能再放过纪红茶,幸好他?们在熨斗镇待了太久了,留下了不少痕迹,借着?这些痕迹,我们很快追查到了纪红茶的所在地,迅速组织人员进入树高女中……这之后的事,你也知道了。” “在被?恶鬼寄生?之后,考场就不再受童副院长控制,熨斗镇的人变成了真人,模拟出来的苦难变成了真的。我们难以?判断你们在进入女高后发生?什么,纪红茶会顶替付梦如,这也是我们没有预料到的。” 孔院长欣慰地看?着?他?,“但是你做得很好。” 江月鹿没有被?他?的夸奖冲昏头脑,他?的念头还是非常清晰,“你说了这么多?,还是没有说到我弟弟妹妹。” “我想知道他?们究竟在哪?” “我不会浪费时间说一堆废话?的,江月鹿。” “我提到的那位叛徒,他?在百年前的混战中叛逃去了鬼都,还当上了都主。如果?他?们拿了真正的通知书?后消失不见?,既不在学院,也不在人世,如果?巫师的眼睛无论如何都看?不穿他?们的所在,那应当只?有一个地方。” “我知道了。” 江月鹿绷紧的双手?终于放开,他?得到了一个确切的回答,尽管前途依旧未卜。 “他?们就在鬼都。” 第78章 开学03 “以及,我们从其他学生那里得知了一些消息。”孔院长的手指均匀地叩在桌上,敲出规律的哒哒声,他思虑了一会,看向江月鹿,“你?认识夏翼?” 江月鹿不悦地皱起眉毛。 “这下可麻烦了……” 孔院长喃喃:“你应该早点告诉我们的。” 他的脸色变得很可怕,江月鹿不由疑惑:“就算他是十二位都主?之一,也没必要这么忌惮吧?你?们既然都查过了,也应该清楚,他没有通过我对学院造成任何不利。” “都主??” 孔院长回过头来,诧异极了,“谁跟你?说他是都主??他自己??” “没有,我猜的。” “我想也是,我们的学生没有见过鬼王本人,她们认不出?来,外面招进?来的学生就更不会认出?来了。” 江月鹿有点晕眩。 他制止了还要接着说下去的孔院长,“等等,你?刚刚说他是谁?” 第187章 “鬼王啊。” 房间中?长达一分钟的静寂,只剩下指针滴滴答答地走动。 魁梧的男人忽然拍了一下大腿,“啊,我忘记说了吗?” 江月鹿无话可说。 孔院长摸着后脑勺爽朗地大笑起来,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差点把他锤进?地下,“你?怎么不早说啊!” 江月鹿按着酸痛的肩爬起来,“……” 他真是一院之长?为?什么看起来一点都不靠谱啊??? “你?说……夏翼,他是……鬼王?” “是的。千真万确。” 江月鹿只觉不可思议。 “听你?刚才说的,鬼都那边已经很多年没有巫师进?去过,你?们连纪红茶的消息都是在她出?逃后得知?,又怎么能确定……夏翼就是鬼王?” 孔院长收敛神色,“当然是因为?我有依据。” “多年之前学院与鬼界约定时间订立盟约,巫师派出?的人选是我,鬼界则是夏翼。我不会忘记与我面对面签下生死契约的人,更何况他还是百闻难得一见的鬼王。” “所以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认出?来了。” 孔院长出?神望着玻璃里自己?的投影,他的脸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一点都没有老。”时间好?像在那个?凶戾少年的身上停下了转轮,让他不曾老去,也不曾长大成熟。 “他的做事风格还是和过去一样啊,毫无章法,一点也看不出?他究竟想做什么。不过那股恶意和幸灾乐祸的劲头,倒是和那天坐在谈判桌上的他没有区别。” “多亏了那天签下的和平相处盟约,我们双方才能安安稳稳地对峙到今天。学院善于?推算的一族早就算出?变数会在近几年现身,我们都以为?会是巫师各族的某一个?孩子,没想到……” 孔院长复杂地看着他,“没想到会是一个?从外面过来,没底子根基,年龄还很大的学生。” 草,我二十七岁招谁惹谁了? 江月鹿冷道:“我也不是非得被你?们录取。” “可你?现在不得不为?学院继续奔走了,学院历来受鬼界压制,如今听说有一个?学生连杀两只恶鬼,让十二乱鬼巫的格局瞬间变残缺,在你?受伤昏睡的这几天里,树人女高的情报已经变成了学院最大的热点新闻。” 孔院长看到他想说话,又适时道:“而且,未来你?还是会去鬼都不是么,毕竟你?的亲族都在那里。” 江月鹿狐疑地看着他。 “你?在怀疑我说的是假话?” 孔院长想了想,“好?吧,也能理解。” “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和你?订立生死契约,如果在你?的亲人一事上,我有半句谎言,就叫我们一家都死无葬身之地。” 江月鹿的视线落在他肩上小小的兔子身上,对一个?父亲来说,这算得上狠毒至极的誓言了。 过了一会,他问道:“鬼都那边……” 他能这么说,就是愿意配合,孔院长立刻爽朗大笑:“已经叫人去查了,连着死了两只鬼,那边正乱着呢,恐怕要花点时间,接下来的日子,你?先?去学院上课吧……知?道自己?的班级吗?” 江月鹿无语地看着他。 “啊,我又忘记说了!” “……” - 从院长室出?来,江月鹿倒没急着去上课。 他先?查看了下自己?的考试记录,从树高出?来后昏睡了三天,刚醒来又被叫来面谈,他根本没机会打开学生卡。 走到光线不错的走廊窗边,他抽出?那张小小的卡片快速浏览起来。 分数和上次熨斗镇差不太多,奖励则是一把降妖除魔的武器,和他在十八商铺捡到的敬神面具相比有点寒酸了。 让人在意的是最后的一行文字记录—— 【考生江月鹿,你?的神龛现已开启】 “神龛?” 江月鹿满头问号。 好?在文字下方还有详细描述,大概看了一下,神龛是神明的一方天地,可以理解成神明在人间的暂居之所。因为?江月鹿最开始选择的神明是他自己?,所以他也有了一座小神龛,但因为?他这个?“神明”有点弱鸡,所以神龛一直隐形,无法现身,直到在树高得到了触发…… “啊……”他想起来了。 莫非和他粉身碎骨的原因有关…… 回想起当时钻进?脑海里的祈求声,铺天盖地涌过来,绝望又哀泣,他的脑子还是隐隐作?痛,皱着眉扫了一下最后的描述。 【名称:考神】 【眷属:0】 【信众:两千三百四十七人】 信众他知?道,估计是把当时祈求的所有女高学生都算进?去了,但这个?眷属是什么意思?江月鹿正感到疑惑,忽然听到了熟悉的系统女声。 【你?现在可以进?入自己?的神龛了,考神大人】 江月鹿讶异:“是你?。” 这个?声音和他在熨斗镇听到的一样,后来进?入纸人城考场后,一直在引导答题的系统也是她。 【我是童副院长开发出?来的考试系统,主?要的职责是为?刚入门的学生引导入学测验,后面的考场就不再归我负责了】 她的声音还像最初柔和,或许是离开了考场来到学院的缘故,听起来还多了些典雅高贵的气质。 第188章 【学院的选课、分班、上课以及考试流程也由我负责,除此之外,还会承担一些从来没有过的任务,比如说,为?刚诞生的神明指引接下来的方向】 刚诞生的神明…… 江月鹿叹了口?气,“好?吧。那我接下来应该怎么做?去你?刚才说的神龛看看?” 【我建议如此】 神龛还是存放在学生卡里,占了很小一个?格子,外表看起来灰扑扑的不太起眼,拿到手里一瞧,黑漆漆的木头像是烧火棍废物再利用?,凑近了能看见细致古朴的兽形花纹与吉祥云纹,最里面是空着的,没有摆放神像。 没有看见自己?的雕像竖在里面还是挺好?的。江月鹿松了口?气。 他还是不太会用?这玩意,“我要怎么进?去?” 系统说了句大智若愚的哲理:【心?随我动……】 好?吧,那就试试好?了。 江月鹿闭上了眼,微弱的联系像是小小的桥梁,很快连接起了他和另一处天地。等再睁开眼来,面前已从学院跳到了一个?狭窄的小祭坛,有多小呢,这么说吧,只能勉强放下一张供桌,那桌子和一张单人床差不多大。 再站一个?他,已经略显逼仄。 【等您以后有了眷属,可以将他们带进?神龛庇佑神恩,象征眷属身份的符牌我也送到了您的卡内,您可以送给自己?的眷属】 不知?道是不是进?了神龛的关系,总觉得系统的言辞听起来更恭谨恳切,就像在低着头对他说话…… 【对于?眷属的人选,您有什么想法吗?】 “还没有。” 而且他实在很难想象,这个?小地方还可以站下更多人。 仿佛看出?他内心?所想,系统又解释了起来。 【这个?不用?担心?,随着信众变多,眷属变多,您受到的供奉逐渐深厚,力量也会随之强大,神龛就可以得到扩充。而且之后您还可以依据自己?的喜好?来建设这里的环境……】 “这个?先?不急,之后再说。” 现在他得去学院上课了。 - 考虑到他在学院内出?名了,他不得不在进?院时做了点伪装。用?一点分数换取□□不算什么难事。 大气的题字招牌下面,站着两位带红袖章的学生,一个?拿着本子,另一个?在仔细打量进?来的学生。看这二人的装扮,江月鹿不禁怀疑,难道他们就是传说中?检查仪容仪表的风纪委员? 巫师学院的学生比现实里的学生更神秘放肆,他们的着装实在过于?百花齐放,那天报道的时候就是了,穿什么的都有。 如果不对仪容仪表做出?统一安排,那么每天早上进?来的学生既会出?现飞天御剑的黄袍小道士,又会出?现笼着面纱驭兽出?行的神秘丛林女学者……江月鹿从旁边两个?人的窃窃私语中?知?道了如上消息。 他对自己?的着装很有自信。 因为?他穿的原本就是学院发的统一服装。最让人担心?的是他的脸,但现在也经过了完美易容,不会引发混乱。 迈着气定神闲的步伐进?了门,红袖章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让他进?去了。 “等一等。”红袖章身后响起一道沉稳的声音。 两个?红袖章学生很诧异,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慌乱,“那个?,主?席,他有什么问题吗?” 说着,又看了江月鹿一眼。可是任由他们如何打量,也没从这个?普普通通的学生身上看出?异常。 主?席? 江月鹿驻足看去。 来人的年纪比他见过的学生都要大,尽管如此,也不会超过十八岁。但他的行为?举止远比同龄人成熟,用?深沉的褐色眼睛注视了江月鹿良久,充满韧劲的钝刀似乎一点点破开了他脸部的伪装。 正要说点什么,忽然听到主?席开口?放他走了,“没事了。” 江月鹿:“……” 说完话之后,这位沉稳的主?席又回到了校门后的柱子前,抱肘站得笔直,就像原地长出?了第二根石柱。红袖章学生不明所以,朝他挥了挥手,“没问题了,你?进?去吧。” 他很快就将这个?小小的风波抛到了脑后,因为?预备铃声已经响起,他不得不加快步伐,急匆匆踩着最后的铃声赶到教室。 还是3班。 他命运般的3班。 在最后一排随便找了个?位子,旁边已经坐了个?人。大喇喇带着□□,江月鹿打了个?简单的招呼,“你?好?。” 白发白瞳的男生莫名看起来有点眼熟,他转过头来,久久地注视着江月鹿,很轻微地点了下头。 呃…… 这种?不说话的感觉,也有点熟悉…… 过了半分钟或者更久,江月鹿忽然转过头,睁大了眼睛,“……冷问寒?” 第79章 开学04 听到他认出他来,还喊对了名字,白发?短毛的少年笑了起来,轻微地点点头,声音轻不可闻,“好久不见。” 事实?上,他还有更多话想和江月鹿说。 比如,他其实很早就想来看望江月鹿了,但是回到家里,一堆琐事缠身,再加上要向学院汇报树人女高的情况,又费了几天时间?。 又比如,他其实?是第一次来上学。以前的他一直待在冷家深宅院落,外面的消息都是哥哥带给他的……但后来,哥哥不在了。他很后悔没有多陪他一些时间?,如果能更早走出本家大门……这个念头最近一直盘旋在他心头。 第189章 如今他认识了一个人,一个和哥哥很像的人。 会关心他的安危,不反感他的八字,不惧怕他会带来的霉运。这一次,他决心勇敢起来,所以那天他找到了冷副院长,鼓足勇气告诉他,想要来上学…… 又比如他的秘密。 一个保存了很久很久,连本家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今天穿了男装?”江月鹿从巨大的惊诧中反应过来了,他起初有一秒猜想冷问寒不会是男生吧,但他很快就笑着否认了,看来树人女高的影响不轻,他现在看到女扮男装都会怀疑。 可冷问寒一直都是女孩。 “是为了出门方便吗?”他坐了回去,轻松地问。 听了他的话,冷问寒的嘴角居然浮出了淡淡的笑意,也许是换了利落短发的缘故,带笑的他看起来有一丝调皮的错觉。 他摇了摇头,“不是哦。” 是有其他难言之隐吗?任务之类的?江月鹿觉得不能再过多打探,于是点点头转了回去,等他擦完桌子,旁边投来的视线还是非常热切。冷问寒就差把“快问我好嘛”写在脸上了。 江月鹿咳了咳,“嗯……那,让我猜一猜。不会是穿厌了女装,想要试试男性化的打扮吧?”其实还有个猜想他没说,也许冷问寒是看到他一个男人一直在树高穿女装留下了阴影所以才…… 白毛少年摇了摇头。用眨巴的眼睛示意他继续。 简直就像哄小孩一样嘛…… “总不可能你是个男生吧!”他笑了起来。 随着冷问寒的眼睛慢慢亮起,他的笑声也缓缓收住,最后以一个无比震惊的眼神收尾,“你说真的?” “嗯!” 他的嘴角绽出一点点微弱的笑意,看起来狡黠,又有点无辜,可就算如此,还是能看出冷问寒对骗到江月鹿这点非常开心。连他自己都没发现,封闭孤独的他其实还是想和人玩闹的,即使是恶作剧也好。 别人讨厌他靠近,但是江月鹿从不在意啊。 冷问寒高高兴兴地把桌子拉到和他并排,在本子上唰唰唰泄洪般写出了满满一页字出来,嗖一下推到了江月鹿面前。 “……是因为我家族的关系,落阴官传女不传男,但是我的体格又非常适合,所以从小当成女孩来养。一直不出门,不见人,也有这个原因啦。这次来上学,答应好要对别人保密的,冷副院长说不可以让任何人知道……” “等等。”江月鹿让他慢着,“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这回冷问寒没写字了,因为他很着急想要解释,“为什么,不能告诉你?”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意思,就是除了你以外,不能有第二个人知道。可你现在告诉我了,万一我又告诉其他人,那你的秘密不就保守不住了吗?”江月鹿想让他知道人心险恶。 可是不谙世事的冷问寒眨了眨眼,“但你不会告诉别人。” 江月鹿还要说什么,“可是——” 冷问寒失望地扫他一眼,小小声道:“难道你会告诉别人吗?” “不会。” 冷问寒抬起脸来,做出了“我就说嘛”的表情。 江月鹿简直败给他了,“好吧好吧。那我们得约法三章,我保守秘密,你不能让冷副院长知道。”不然他就要完蛋了。 正合他意,冷问寒巴不得谁也不知道他们的小秘密。 “鹿哥——我的鹿哥啊!!!原来你也在这个班吗?太好了啊!!!”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先一步被人紧紧压进了瓷实的怀抱,在窒息之前,江月鹿不得不制止他,“……陈川,先把我放开。” “鹿哥,呜呜,看到你没事真是太好了,你不知道最近我和小萱有多担心……” 江月鹿这次的考试是在学院进行了实时转播的,但不是从最开始就进行,而是在巫师方完全取得优势的时候点亮了屏幕。 就像选好了时间,故意让学生看到他刺杀纪红茶那一幕。如果学院是为了打响江月鹿这块金字招牌,那不得不说,这是个非常完美且有效的计划。 那一天晚上,整个学院都被点燃了。 “那一天他们有多激动呢,我打个比方你就明白了。”陈川迅速找到了共通的描述,“我只在自己支持的战队拿到了游戏冠军的时候,才见过这种疯狂的阵仗,那天晚上的声浪都要把学院的天灵盖掀了。” 他佩服死了,“鹿哥,你好猛啊。” “前几天你没来不知道,老师说你还有一大堆奖章和分数等着拿呢。”赵小萱叹了口气,“就是有点可惜,不是我们小鹿成精队一起拿到这个荣誉。” 陈川:“我们的实力都不能进去好吧。” 赵小萱:“这倒也是。” “但我看得出来你很满意小鹿成精队这个称呼,哼哼!” “……闭嘴吧!” 这两个人又斗起嘴来,恍惚间,他像是回到了熨斗镇那时候。冷问寒在一旁静静看着,他介绍道:“他们两个也是你哥哥的好朋友。” 考虑到不能让外人知道冷问寒和冷靖的关系,这句话说得比较小声,“小鹿成精队是我们四个人的队伍。” 冷问寒深深地看了对面的两个人一眼,似乎是要从他们身上看到冷靖的身影。 第190章 他转回头,笨拙而认真,“我以后也会,进你的队伍。”就像哥哥那样,就像他也选择了江月鹿。 一时间?,他仿佛在冷问?寒身后看到了冷靖的身影,高大的青年微微笑着,抚摸着弟弟柔顺的白发?,他是巫师世?界对他表达过友好的第一个人,当?他提及自己有一个妹妹时,那份心情打动?了同样追寻着亲人的江月鹿。 他猛然睁了睁眼,幻影又像风一般消失了。 错觉吗? 但心中仍有一股暖流流过,他试着将手覆在了冷问?寒的头顶,就像代替冷靖揉了揉弟弟的头发?。内心决定,今后会多帮衬他。 3班认识陈川和赵小萱的人还挺多的,大家都知道他们和那个考了一千多分的“外地”考生一块进了c升a的考场,而后那个“外地”考生又和落阴官、付梦如、许礼之类的高年级学生组队进了考场,执行追杀纪红茶的计划。 最后能杀掉纪红茶,“外地”考生也贡献出了汗马功劳。 这事都在学院传遍了。 自从小道消息说江月鹿已经出院,而且很有可能分到了3班,新?生们就都在暗暗期盼着见到他。此刻真人站在了眼前,还有些难以置信。因为转播的水镜悬得过高,人脸照得不太?清晰,他们都没看到江月鹿长什么样。 现场这个长相?精致、身骨单薄的年轻人就是杀了强悍恶鬼的人吗? 不同于上一次的报到现场还有人质疑,这一次,3班教室几乎只剩下了憧憬和惊叹的眼神。江月鹿被这些视线包围,冷不丁想起了考场内祝铃祈求神祇时满眼望来的渴望与期盼。 头痛又开始发?作?起来。 冷问?寒第一个发?现他不对劲,“怎么了?” 陈川和赵小萱也停下斗嘴,担心地围了过来,“我就说嘛,怎么可能三天就能好,你当?时都趴在地上动?不了了,学院也不给你放十天半月假,非得这么压榨你……” “好啦好啦你小声点。” 江月鹿放下手来,“放心,我没事。” 他被三个人关怀地包围,包围圈似乎隔开了旁人的期待。那些人没有恶意,但他如今似乎对旁人的视线格外敏感?,这可能是成?为神祇之后的后遗症……想到成?神之后力量没有上涨,反而先多了堆毛病,他就忍不住想要叹气。 但还好。 他被三个人围在其中,被他们无微不至地关心着。这里比冷清的医院病房和院长办公室温暖太?多了。 来到巫师学院,参加过第二个考场之后,江月鹿和这个他所讨厌的地方建立了一点连接。一点点,仅仅一点点。但对现在的他来说,刚刚好够了。 这感?觉和追寻前路的仓皇迷茫不同,和被未知缠身的急躁不安不同,和身受重伤的痛苦更不同。更轻松些,舒适些,让他想起了当?时四个人过节时的安稳人生。 赵小萱惊讶道:“哎,你笑了?你居然笑了!” 他原来这么久都没笑过吗? 陈川也端详道:“唔,和之前的笑都不太?一样……” “别在我脸上看来看去?了,回位子上去?吧,老师都要来了。”他看向一旁歪着头的冷问?寒,似乎能从对方的白瞳中看出来惊奇,“这么稀奇吗?好吧。” “我以后会多多笑的。” 但这个笑容没能持续到这节课结束,因为下课后,一个巨型粽子人把他叫了出来,成?功让他的低调做人计划破产。顶着没有影子的日?头,以及楼上每层看热闹的学生投来的热辣视线,江月鹿无可奈何看回童眠。 “说吧,到底找我什么事?” “我有一些私密的事想要找你聊聊,和女高的事有关,所以最好也带上冷问?寒。呃,虽然和她交流起来似乎有点困难,但那群女生里,好打交道的也只有她了吧……” 江月鹿想要打断他,并?拒绝他,但听到童眠说道:“也和夏翼有关,我想你应该会有点兴趣?毕竟我在水镜转播里看到你们的关系很不一般。” 他是有打算查一查夏翼,没想到这么快机会就上门来了。 童眠看他有答应的迹象,不由得很高兴,但是很快又垮起一张脸来,“但是,我们必须得找一个非常非常非常私密的地方才行,要在平常还行,出学院就可以了,可我现在的身体情况,舅舅说不能走出学院半步……” 江月鹿无语地看着他。 童眠全身都缠满了绷带,老实?说,他是怎么跑出病房的又到这里来的……无法想象。 他略一沉吟,“在学院内不行吗?” “学生在学院里哪有隐私可言,再说了,我要说的事非常重大,泄露半个字出去?都是要被孔院长吊在神像上十年的。”童眠哭丧着脸,“要是学院有一个不受院长控制的地方就好了。” “这地方,我有一个。” 童眠啊了声,“你有一个?” 江月鹿拿出一个木牌牌,煞有其事地在他后脑勺上敲了三下,然后递到了他手中,神秘且冷酷留下一句话。 “愿考神保佑你。”而后扬长离去?。 童眠呆若木鸡。 半晌后:“他什么意思啊?” 第80章 开学05 江月鹿找到?冷问寒,也给了他一枚神眷符牌,让他在夜半三更时,来宿舍楼后面的堕落街找他。原本他有长篇大论需要解释,比如符牌用来干什么,半夜喊他出来又是为了什么,但才刚起了个头就被冷问寒打断了。 第191章 “我一定会来的。” 冷问寒的白瞳看似没有变化,但他却从细微的亮光中辨认出来,他此?刻非常高兴。高兴到又重复了一次,“一定会?来的。” 江月鹿只能将长篇大论咽回去?,“好?,那晚上见?” “晚上见。” 冷问寒出校门,走到?拐角处,停下了步伐。他的身后忽然?卷起了灰雾粉尘,织出几块长方形的灰色人形,他们?的身形强壮又高大,却朝着比他们?矮小瘦弱许多的少年恭敬地?低下头,“小小姐。” “我没有叫人跟着。” 冷问寒的语气和?刚才有了很大区别,冷得过头,苍白的面容上镶嵌着的灰白色眼瞳不带感情地?扫过几条人影,让后者的腰压得更低,态度也?更加卑微谦从,“是副院长让我们?跟着您的,毕竟这是您上学的第一天。” 见他没有说话,影子侍从忙不迭又补充:“但是!副院长也?说了,如果小小姐不喜欢,今天又没有额外的状况发生,那从明天开始我们?就不必跟随在后……” 冷问寒想起晚上三更的邀约,摇头道:“不用到?明天。” 他说话习惯用简单的词句,灰影面面相觑,商量着得出了小姐的意思,“所以我们?今晚就可以回去?复命?” “不是今晚。” 冷问寒:“是现在。” “……好?的,好?的!”灰影如烟在原地?消散,半秒就不见踪迹。冷问寒捏了捏手心里?的符牌,转过身朝大路慢慢走去?。 - 江月鹿吃过晚饭,便召出了神?龛。在他们?来之前,他想先试着捣鼓两下。白天匆匆忙忙赶去?上课,也?没仔细看过,他对自己神?龛的了解度还?不如系统。 这一次的参观也?在系统女声的指导下进行,他就像一个头回进城的大学生,伴随着温柔的导游女声到?处走走看看。 神?龛内部和?上次的布局一样,中间停了张供桌,四周泛着灰白雾气,他试着往外走了走,想探一探地?盘到?底有多大,大约走出了三张电脑桌的距离就被限制停下,仿佛触到?了一层又软又滑的无形薄膜,他被阻拦下来不能继续前进。 系统女声适时响起。 【您接下来的布局变化可以在此?空间内进行,神?思能将您的空想一一实现,大人】 “什么都行吗?”江月鹿问:“要是我想造出一座高山呢?” 【容我进行一个小提示。在这里?,顶高也?有相同的限制,所以太高的山或许不行……】 系统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比划顶有多高,【小山包或许可以。另外,神?龛内部的建设来自于神?明本身的见识、沉淀与感悟,所以只要是您见过的风景,在满足空间尺寸的前提下都能在此?具现】 【您与神?龛共为一体,神?之所想,它之所化】 【换言之,您在此?处即为无所不能的神?】 既然?如此?……江月鹿眼前一亮。 “那我也?能做出随时随地?都能躺着休息的按摩椅,以及伸手就能拿到?的遥控器,还?能有一大堆猫猫狗狗和?他们?永远也?吃不完的罐头?”江月鹿兴奋到?双眼发亮,“不对,既然?来自于我的见识,那珍稀动物都可以有吧?像熊猫什么岂不是随手就能拿来?” 系统女声倒没想到?他的理想如此?朴实,难得噎了一下,【当然?可以做到?。但您没有其?他更宏大的计划吗?】 “熊猫啊——”江月鹿不可思议地?重复,“一个房间里?可以有一只熊猫,这还?不够宏大?” 【嗯……】 系统心想,也?许她应该多了解一些外面的世界了。 但总归这里?是江月鹿的神?龛,一切由他所想。在系统的指导下,一个很符合本人特色的“神?龛”逐渐搭出骨架,慢慢有了轮廓。 围绕着中间不可移动的供桌,往外扩出了客厅和?起居室还?有厨房。客厅有大电视和?游戏装备,沙发旁摆着摇椅和?白色地?毯,墙壁是淡淡的奶黄色,连结着的开放式厨房里?厨具应有尽有。 从神?性?神?秘的空间变成了一个普通至极的住所。 空房间被填满了。 江月鹿在规划建设的时候,思维十分清晰,就好?像他对接下来要搭建出什么样的“神?龛”早有准备。但系统知?道,如果不是她白天提及,江月鹿这个外行人根本不会?知?道“神?龛”的存在。他之所以很有把?握,是因为他已经想好?自己的“神?龛”会?是什么样了。 “这是我在另一个世界的家。” 江月鹿满意地?四处走走看看,“以前的大一点,现在这个算是缩小版。不过,很多东西?都和?过去?一模一样。” “游戏设备是给小飞的奖励,他很听话,到?了周末才会?玩。但阿音不是,我见过他偷玩很多次,只是没说而已。” 江月鹿坐在沙发上,出神?地?回想着,“白色的地?毯是露露选的,她平时做作业和?玩耍都会?光脚坐在上面,那是她最喜欢的小天地?。小飞和?阿音要是想上去?,得经过她的允许。一般她都会?拒绝。” 他滔滔不绝的话停了一下,微微笑起来,笑得特别孩子气。 “但是我不用经过允许,她很欢迎我。” 第192章 【我对您的遭遇非常同情,也?由衷地?希望您可以尽快找到?他们?】 “托你吉言了。” 江月鹿没有陷入这种怀念情绪太久,他起身来,听到?门口传来细微的动静,“有人在外面吗?我好?像听到?耗子挠门的声音。” 【稍等。我确认一下】 有耗子也?不要紧。 他招手,唤到?:“小鬼,过来。” 一只伶俐机警的小黑猫从窗边角落缓缓走来,他有一双鲜艳赤红的双眼。江月鹿发誓他没见过红眼睛的黑猫,他也?不知?道这只猫从何而来。 总之,在仔细考量过“熊猫出现在家里?是否不太对劲”之后,为了保证这个住所尽可能地?还?原从前的言家,他没有让珍稀动物出现,还?是选了平平无奇的小猫。 但是接着出现的猫……却长了一双红色的眼睛,谈不上普通。 他看着小黑猫,脑中跳出来“小鬼”的名字。几乎瞬间就决定叫它小鬼了。 这只小黑鬼更机警,更容易炸毛,此?刻面对着不断响起的大门,高竖起了尾巴,龇牙咧嘴地?吼叫起来,被江月鹿无可奈何拎了起来。 “这么大动静,不是耗子吧?” 系统回来了,严谨地?转述。 【我感受到?您的眷属就在附近,他们?似乎迷路了,需要邀请他们?进来吗?】 “要我邀请吗?”江月鹿有点惊讶,“我以为把?符牌发给他们?就可以直接进来了,毕竟连神?龛都认可他们?是我的眷属。” 【您有您的考量,这没问题。但是出于谨慎,我还?是想为您提供一些建议】 【未来保险起见,不要将眷属的资格轻易派发给旁人。神?龛是神?明的核心之地?,是您的心识搭建起的一切,同样的,进入神?龛的人能直面到?您的心识和?精神?,这种共通的能力若是建立在信任的基础上,会?发挥出很强的联通力,但是反过来想,如果对方抱着不纯的想法进来……】 系统停了停,【那将会?非常可怕】 江月鹿沉默不语。 系统见他不说话,便又委婉说道:【当然?,这只是出于我个人的建议,您可以听一听。究竟要做出哪些安排,还?是得由您自己做主】 “我明白了。” 她说得不无道理,江月鹿瞥向空中轻柔的来声,他在意的是另外一个问题。 “你个人的建议?可你不是系统吗?难道这巫师世界中,也?会?培养出具有灵识的工具?” 【这您就要去?问童副院长了】 她用软绵绵的力道将话题丢给了远在天边的副院长,拉回正?题道:【外面有两名学院的学生,需要对照一下信息吗?】 还?能这样? 江月鹿点头:“来吧。” 【神?眷一位:童眠】 【来自巫医族童家。童家位于学院北方的山谷中,鲜少与其?他家族来往。因世代为巫为医,又称为药王谷,谷中有童家的私立学校,上三谷为女校,下三谷为男校。童眠出自下三谷第49代,名次约为中上游……】 见系统还?要扒出童眠的成绩和?逃课经历,江月鹿摆手打断了,他可没有打听别人隐私的习惯。 他想了想,“童眠似乎身体很差,这是他们?巫医一族遗传吗?”因为他看到?童副院长也?坐着轮椅,身体看起来很瘦弱。 【巫医族的人,大部分都百毒不侵,而且能妙手回春,无论多么顽固的病症,在他们?手下都可以药到?病除。但这是日夜供奉神?明得来的能力,神?明将恩泽播撒在药王谷的每一寸土壤里?,也?希望人们?付出相应的代价】 江月鹿不免皱眉,“这样的神?,能被尊称为……” 【大人,您妄言了】 系统很快打断了他,【虽然?这是您所属的空间,但是学院之上还?有一位备受巫师遵从和?信赖的古老神?明,祂是所有神?明的源头,一切的终点,您的话语,有可能被祂聆听进耳中】 【所以,还?请慎言】 “好?吧。” 江月鹿耸了耸肩,转而问起另外一个学生,“第二位呢?” 【神?眷二位:冷问寒】 【落阴一族,分为两派。外家为红头巫师,主捉鬼伏妖,风水秘术。黑头巫师则为本家,司丧葬亡灵,超度往生。世代传承的落阴官只能出自本家,非八字极硬极煞者不可承担,这一代的落阴官为冷问寒,虽为男性?,但却被当成女孩抚育长大】 【这在学院内部是一个不能提起的秘密】 江月鹿心想,可你却什么都知?道。 话说回来,在女高时,冷问寒曾在他面前使用过落阴能力,当时她拿出了一把?黑头木杖。或许那就是本家的象征法器? “冷家没有付出什么代价吗?” 【如果你有去?冷家看过,会?发现他们?一族的人非常少。童家的人虽然?容易受伤,时不时就会?飙血骨折,身上缠满绷带,但他们?还?算能蹦能跳】 江月鹿嗯了一声,他非常认同。 【但是冷家有许多孩子都胎死腹中,他们?甚至不能降生到?世上感受到?流血和?骨折的痛苦。他们?一家的人丁凋敝在外界看来是遭到?了落阴官阴煞八字的诅咒,但其?实是本族神?明收取的代价。另外,冷家人进行落阴时需要打开白瞳,身体负担很大,双眼又为其?中最重,因此?极易年少失明】 第193章 【不论是童眠还?是冷问寒,他们?都活不长久,这也?是为什么巫师学院录取的学生都是孩子、年轻人,都不会?超过二十岁】 系统顿了顿。 【但你是个例外】 例外,例外,他都已经听了很多遍了。 “老底都被人扒光了,现在可以让他们?进来了吧?” 【当然?可以,一切如你所愿】 话音落下,一道无形的防护屏障揭开,虽然?看不到?,但他就是能感受到?。系统没有说错,这个空间内的一切都和?他的心识精神?联通着。 门外传来了童眠的声音。 “走错了吧,这扇门看起来很普通啊,怎么会?是神?龛?” 冷问寒没有回答,江月鹿能想象出他在聒噪的童眠面前一言不发的样子。他走过去?将门打开了,门外站着去?掉了绷带的童眠,和?安安静静的冷问寒。 看见他之后,童眠微微呆滞。 “操,真是啊,你怎么把?神?龛修成了——” 他迈步进来后看到?了舒适的开放厨房,“修成了这样啊?!” 第81章 开学06 童眠在谷中?读书的那?几年?,很早就下定决心,一定要投奔到最伟大的神明麾下,跟随他扫除一切孽障怨鬼。 当?年?的他,还是个一到秋冬就容易冻伤手的脆弱巫师。 而且因为家族血统影响,他的冻伤不仅会在手上发作,紫青色的伤口还会从右手延伸到手臂。 这样一个拖着冻得发紫的胳膊,还在坚持抄录功课的励志少年感动了?授课老师,吊着一只胳膊、右腿打着石膏的老师抹着泪哽咽道:“大家,看一看童眠吧,他这样的品性才够得上我们一族世代传承的戒训。” “我的身体是破碎的,脆弱的,不堪一击的。 “从我诞生起,就饱受病痛折磨和死?亡威胁。身体并未给我带来任何便利,我的血液成了?腐蚀的毒液,我的骨骼成了?束缚的尖刺。 “死?神终夜在我耳畔低语,荆棘藤蔓围起的死?城才是我的归处,我将困守在神明?寄予厚望的牢笼。” 教室中?响起了?诵读戒训的声音,这条长长的自白据说是最早的一代巫医留下的遗言,那?同样是一个身坚志残的巫师。 “然而——尖刺牢笼困不住山谷里沉眠的风。” “终有一日,我会摘下骨骼上束缚的尖刺,剪开?笼子,冲破天?际……” 一层又一层诵念的声音响在童眠身后,但他没有停下,他只是在一开?始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然后又继续提笔书写?。 【伟大的巫医族神明?,您允许我在长大后信奉其他神祇吗?】 【提出这个恳求,完全不是因为我嫌弃现在脆弱的身板,而是因为昨夜我做了?一个梦。在梦中?,我收到了?一封神嘱。据说在学院里,只有那?位至高无上的唯一古神才能自如在巫师的梦境中?来往。连您也要听从祂的命令不是么?】 【所以我想,您一定能准许我的恳求。】 【在梦中?,我听到神明?附身耳语,说未来的我将有无限可能……我会在某一天?见到天?降之神,心甘情愿地?成为祂的眷属……为此,我想郑重地?重新?考量我的信仰。】 【说句胆大包天?的话,比起救死?扶伤的巫师,我更向往吞海搅云的神明?之力,那?种风姿在下落九天?之后依旧美妙动人?,跟随着祂,也许可以拯救世界吧?光是想象,我就激动难耐。我等不及了?,我迫切想要听到祂在梦中?送来的低语,就算长醉不醒也甘之如饴……】 在写?下这些堪称大逆不道的句子之后,他也没有遭到任何天?罚。 老师们说得不错,我们族的神负责治病救人?,果然非常温柔……童眠窃喜起来,笔锋一转,索性直接对未来那?位神明?热烈告白。 【我等不及想要长大成人?了?!】 【我想要拜入您的神像下成为忠实的仆从,无论您给予我何种能力我都会视为最高的赏赐,因为我知晓您通天?的本事和伟大的理想,您将是学院成立以来最厉害的神……】 时日转换到今天?,童眠呆呆看着这个像是普通一居室的“神龛”,他手里拿着的正是“考神大人?”给予的神眷符牌。 他的梦想真的实现了?。 在未来的某一天?,他真的成为了?某一位天?降之神的仆从,然而…… “通天?的本事。”他呆呆地?看了?眼被?猫挠脸的江月鹿。 “伟大的理想。”他梦游般在客厅转了?一圈。 童眠喃喃:“最厉害的神……” 江月鹿啊这,“你这么说我,我还怪不好意思的。” “不好意思什么啊——!”童眠忽然大喊起来,像个梦想破碎的小伙子狠狠闭眼,“本事,理想,什么都没有,你这样的人?,怎么会是最伟大的神啊啊——!” 冷冷的锋刃忽然送到了?他唇边,将他接下来的话就此封印。 一言不发的白发少年?挡在了?江月鹿面前,冷冷地?瞧着自己,目光凛凛,让童眠不由得咽了?下口水,“喂,冷问寒,你参加了?个副本怎么还喜欢上变装了?。” 童眠撇嘴,“不会连性格都变了?吧?以前的你可不会这么关心人?。” 第194章 慢着,他怎么感觉冷问寒今天?有点奇怪呢?童眠深刻地?反思起了?自己。他作为一个平常最喜欢看树人?女高考场的标准直男,今天?和冷问寒的相?处实在太?过自然了?——自然才不正常!冷问寒就算再爱装酷穿男装,也改变不了?她是个女孩的事实,他怎么能用哥们好的态度跟他走了?一路呢! 童眠此刻才回?过味来,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起了?冷冰冰的落阴官,这人?浑身散发出来的气?息太?熟悉了?,他在下三谷男校待了?三年?的经历绝对不会骗人?…… “难道……”童眠猛然醒转,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会,不可能,杀了?我吧!” 江月鹿大概猜出来他在为什么东西痛苦,但他已经答应过要保密,所以主动岔开?了?这个话题,“你说有正事来找我?” 童眠抓头的事放了?下来,“……是的。大事。” 谈及正事,他的理智回?笼,脸上的痛苦也消失了?大半,不再纠结冷问寒是男还是女,在地?毯上坐了?下来,“昨天?你还没醒过来的时候,我听到舅舅在和冷副院长说话,提到了?你的名字。” “但是听到后来,我发现他们是在说十二鬼都。” 不难理解。 纪红茶和秦雪的出现让神秘的鬼都撕开?了?一角,既然开?了?这个头,那?就能沿着狭窄的缝隙连根带土揪出来更多信息。 “我们都知道鬼都有十二个,它们不同于阴间地?府,那?是更庞杂的概念。这世间存在着不被?地?府收容的孤魂野鬼,鬼都即为这些野鬼们厮杀搏斗后的产物,因为只有实力得到认可的恶鬼,才能立起山头,摇身一变成为都主。” “但我们完全不清楚十二个鬼都在哪里,长什么样。这次还是碰巧赶上了?鬼都内斗,才知道了?一些消息。” “如果把这十二只鬼组成的庞大体系看成公司,就很好理解。纪红茶和秦雪这两个新?来的在诸位开?朝元老面前很不够看,他们都没有自己的地?盘你没发现吗?从鬼都逃离之后奔向了?哪里?” “考场!我们的巫师学院!” “他们两个虽然在熨斗镇待了?十年?,但最终的目的地?其实是生前为人?的故乡。”江月鹿若有所思,“其他都主也有所谓的故乡吗?” “有可能。但谁也不知道。” 童眠停了?一下,看着对面的二人?。江月鹿听得很认真,拿出了?一个笔记本时不时记录着什么,冷问寒则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自己的脚尖——这个“一居室”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江月鹿甚至还给两个访客准备了?不一样的拖鞋。 冷问寒脚上的兔耳朵一直晃来晃去,倒映在他白茫茫一片的双目中?就像冰原上摇曳的两枚枫叶。 童眠犹豫片刻,忽然小心问道:“你们有听过悬赏令吗?” 悬赏令不算一个陌生词,江月鹿在过去的世界中?也曾听过。但不管是现实生活还是幻想题材,悬赏令都只发给恶贯满盈的逃亡者。童眠既然在此提了?,那?应该是和学院有关,江月鹿大概也能猜出来。 “学院发来悬赏鬼的?” 悬赏令无非是一方发给另一方,规则制定者发给违背规则者,从这个角度来说,巫师将鬼纳入通缉从而悬赏,完全说得通。 童眠点头,又摇头,“这只是一种。我从前也以为只有这一种。但是那?天?在病房中?偷听到舅舅他们的对话,才知道在遥远的鬼都还存在另一种悬赏令。” “和人?不同,鬼为恶魄,生性残暴恶劣。你也看到了?秦雪和纪红茶死?之前的生活,怎么说呢,毛病也有,但都没动手害过人?。他们是在死?后化鬼才开?始肆虐一方,做出了?那?么多恶事……” 童眠反应过来,他现在是当?着和纪红茶恶斗过的江月鹿轻飘飘说话,而且一定意义上来说,江月鹿如今脆弱的身体也是纪红茶一手造就的。他同情地?看了?看江月鹿的身体,没有谁比他更明?白损失一具健康的身体意味着什么。 他忙解释:“我说这些可不是替他们开?脱啊,只是想说明?一下,鬼不能当?成人?来看。” 江月鹿点头,“嗯。我明?白。” “虽然我们巫师世界里有人?死?之后人?生没有结束的说法……人?死?后化鬼,鬼再次消亡,一个人?此生的路途才算终结。但我认为人?和鬼就像坐标轴上的正极与负极,虽然都在同一条线上,但是正与负有着根本上的区别。” “恶鬼的恶,源头是什么?人?难道就不恶吗?但是人?活着时,魂魄为一体,有理性、善念、底线和外?界等等东西将人?束缚。等到死?后,魂离体,魄留存,死?后的世界又没有秩序与规则,恶念与戾气?便蔓散无边……” “啊啊,我说太?多了?!”童眠忙不迭拉回?话题,“刚刚在说什么来着?噢噢,鬼不能当?成人?来看,就因为鬼吧,它有时候的想法和人?不一样。” “哪种不一样?” “就拿这个悬赏令来说吧!” “正常人?听到悬赏令都会觉得完蛋,赶紧跑是吧?但是鬼不一样。他们认为悬赏令是对他们犯下恶事的认可,甚至有的鬼会以拿到最多巫师的悬赏令发起比赛,狂欢一般在各地?谋财害命、干尽恶事,直到惊动了?当?地?的巫师家族,对他们发下警告通牒……他们反而会洋洋得意地?站起身来,瞪着铜铃大的眼珠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