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日之活着再见》 第一章 二道岗子(一) 土围子的战斗打得最激烈的时候,孟占山正在二道岗子跟自己的政委发牢骚呢。 孟占山人高马大,脸上棱角分明,两道利剑般的浓眉下,一双鹰眼精光四射,浑身上下铁打铜铸般的结实。 此次补充营被安排成了打援部队,而且放在了最不可能的黑水河方向,孟占山对此极为不满,此刻正骂骂咧咧的踱来踱去,急的像头困兽。 老二团自进入华北以来,一连打了六仗,可都是一二三营打的,补充营成了“担架队”,一直在忙着输送弹药和运送伤员。期间也打过两仗,可都是配合兄弟部队牵制或迷惑敌人,用孟占山的话来说就是——净他娘的跑龙套了。 为此,孟占山一直技痒,总想着实实在在的跟敌人干上一场。 对他孟占山来说,就没有比打仗更过瘾的事了,胡吃海塞比不上,穿青挂皂比不上,就连当新郎入洞房也比不上。他十六岁当兵,早已身经百战,多少次大难不死,已经赚了又赚,老天爷待他不薄了,他还能奢望什么呢?战场就是他的乐土,枪炮就是他的玩具,连身上的伤疤都成了他的军功章。 听说要打土围子,孟占山兴奋的跟打了鸡血似的,眼巴巴的等着团长分派任务。这种大仗,几个月也轮不上一回,他琢磨着,都跑了六回龙套了,这回总该给次主角了吧,谁知一番布置下来,又被安排了个打酱油的角色,弄得他差点没搂住火。 团长把主攻给了三营和特务连,对于三个可能来援的方向(灵庙方向、马店方向和黑水河方向),他考虑距离较近的灵庙和马店方向可能性较大,因此采取了“立足一二,兼顾第三”的方针,让一营、二营“立足一二”,让补充营“兼顾第三”,弄的孟占山郁闷无比。 没办法,谁让自己是补充营呢?又是戴罪之身,就算受点委屈,也得忍着。于是孟占山咬了半天的牙花子,一直忍着没吭声。 到了二道岗子,孟占山一声令下,部队连夜开挖,先挖了战壕和隐蔽所,又在公路上搞破坏,把路面弄了个千疮百孔。为了增加效果,还在关键部位埋了十几颗地雷,等一切准备就绪,表针已经指向了凌晨五点。 孟占山不放心,又拉着罗教导员到各个位置转了一圈,看看没有纰漏,这才回到了掩蔽所,背靠阴冷的土墙坐了下来。 已是秋末冬初了,凛冽的北风在暗夜里刮得“呜呜”作响,跟鬼哭狼嚎似的。 孟占山感觉眼皮有点沉,就把身子往下顺了顺,枕着一块石头闭上了眼睛。可要命的是,他的心里就跟猫抓似的,火烧火燎的,怎么也睡不着。于是没过多久,就一咕噜又爬了起来,开始在隐蔽所里踱来踱去。 此刻的孟占山,心里就像个钟摆,一会儿摆向土围子,一会儿又摆向灵庙和马店,就是没停留在脚下的一亩三分地。 教导员罗卓英正咂吧着一根干辣椒,他个子不高,身子骨单薄,此刻正被辣得面红耳赤、龇牙咧嘴的。 “嘶……真辣!唉!我说老孟,你他娘的就不能坐一会儿,我看着眼晕。” “我他娘的坐得住嘛我,这土围子都打了快半小时了,可咱这边还是不见一兵一卒,也没有团部的撤退命令,这不急死人嘛?” “嘶……我说老孟,你还别说,你这土法还真灵,我他娘的现在浑身发热,连汗都出来了。” 孟占山立马换了副笑脸,冲着罗卓英抛去一个媚眼:“唉呦!我的大教导员,瞧你这眼泪汪汪的样,知道的认识你是教导员,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小媳妇呢。” “去你娘的!老子就是着了你的道,嘶……这玩意真辣,一进嘴里就跟冒了烟似的,呛得人直流泪。嘶……他娘的,那股子辣劲都钻到骨子里去了,老子现在浑身燥热,都能喷出火来!” 罗卓英说着,照着孟占山就是一拳。俩人是大别山的老乡,在红军时期就认识,熟的能合穿一条裤子。 “你小子知足吧,当年爬夹金山,天特别冷,虽说是喝了辣子水,可爬到一半时咱还是扛不住了,要不是老班长塞给咱一根干辣椒,咱早冻死在山上了……哎?他娘的!不对呀?怎么说着说着就让你小子给带偏了。你快说说,团里为什么还不通知咱撤退?” “唉,谁知道呢?要不,咱派个通信员问问?” “别问了!我估摸着,命令就在路上。唉,这一回,指不定又有多少战士要发烧呢。” 孟占山嘟囔着,透过瞭望孔扫了一眼外面的阵地。 岗子上夜色正浓,在呜呜的北风中显得黑魆魆的。瞭望孔外的山坡上,两排身穿粗布军装的战士正抱着枪挤在齐腰深的战壕里打盹,隐约还能听见轻微的呼噜声。 一阵寒风吹过,冻得孟占山两排牙齿直打颤,“他奶奶的……再这么下去……老子……都要冻成肉干了。” “嗨!我说老孟,耐住性子,你可不是沉不住气的人。” “我靠!我耐得住嘛我?……这个方向上只有杨家桥车站……那可是鬼子的心尖子,鬼子能出来吗?唉……这肉吃不着也就算了,可总得给口汤喝吧……这大冷天的,让咱在这喝西北风,这不是他娘的欺负人嘛?” “行了,老伙计,我知道你是捞不着仗打心烦。可咱不是刚成立不久嘛,团里面给咱派个轻活也是照顾咱。再说了,万一车站的敌人出来了……” “扯谈!”没等罗卓英说完,孟占山就劈头盖脑的打断了他:“你他娘脑袋被驴踢了?这车站距离土围子的直线距离都有八十多里,还要经过这片丘陵地带,等他们赶到了,黄瓜菜都凉了!” 罗卓英没搭腔,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知道孟占山的脾性,这是个十足的好战分子,一见别人打仗就激动得百爪挠心,此刻一点就炸,他才不触那个霉头呢。 见罗卓英不搭腔,孟占山更来劲了:“他奶奶的!前几次就拿咱当担架队,累死累活不说,还没多少功劳。最气人的是,上一次居然安排咱去搞布鞋,让咱大老爷们整天介跟一群娘们打交道,唉……真是憋屈死了!” 罗卓英耐不住了,瞪着眼睛斥喝道:“靠!就你小子意见多!这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你不知道啊?再说了,你小子为啥被降职,嗯?……你跟人家老一团孙团长叽叽歪歪的不说,说急了还动手,简直反了你了!唉……也就是咱旅长拿你当块料,只降了你一级,还把你调到了老二团,你小子别不识好歹,再犯浑谁也帮不了你!” 孟占山叹了口气,怪模怪样地笑了笑:“唉……得!我错了!我错了还不成吗?……打今儿起啊,就算是有人往咱头上拉屎撒尿,咱也笑着不吭声……这总成了吧!” 罗卓英想笑,旋即又克制住了。 这是个松松缰绳就尥蹶子的主,必须得摁着! “明白就好!别两天不打就上房揭瓦。你要是再犯错误,连咱旅长也脱不了干系!知道吗你?” 孟占山“哦”了一声,沉默了下来,开始挨个兜摸,摸了老半天才问:“喂,伙计,有烟吗?给一根!让咱定定神,要不咱闹心。” “胡闹!这里是阵地,能抽烟嘛?你小子急啥急?屁股底下有火啊?给我老实待着!” 孟占山显然有些不好消受,翻着眼珠子瞪了罗政委一眼,随即把破棉袄往身上裹了裹,然后两眼一闭,靠在战壕上发出了呼呼的鼾声。 罗卓英笑了,那明显有些做作的鼾声让他如释重负…… 旅长交代过,一定要好好治治这小子,罗卓英当时很痛快就答应了。 他太了解这小子了,这是个性情中人,最怕对不住朋友,喜欢谁就跟谁血亲血亲的,不喜欢谁也从来不加掩饰,他就是要拿这小子在意的人来打压打压他,看起来效果还不错。 可话说回来了,这土围子都打了快半小时了,即不见来敌,也不见撤退命令,不要说是孟占山,连他自己都有些着急了。 这老二团打仗,讲究的是个“快”字,攻击快,撤出也快。 可是这一回,这是怎么了? 他哪里知道,土围子的战斗,遇上大麻烦了…… 第二章 激战土围子(一) 团指挥所里,政委赵玉田正焦急的审视着地图,团长韩山河从隐蔽所外大踏步走进,边走边喊:“王参谋!王参谋!敌人的援军到哪儿了?” “哐——”的一声巨响,一发炮弹就在隐蔽所附近落下,震得整个隐蔽所都剧烈的摇晃了一下,一蓬灰土和碎渣从穹顶震落,形成呛人的烟雾,在隐蔽所里弥漫开来。 众人不为所动,王参谋借着手电筒的微光在地图上掸了掸,比划着说:“团长!在这!灵庙据点的援军被一营阻击于徐家铺一线,马店据点的援军被二营阻击于老河口一线,两个营长派人来报告说,援军没有携带重武器,他们有信心挡住敌人。” 一旁的孙政委插话了:“老韩,前面打的怎么样了?” 韩山河脸色一沉:“不顺!外墙还是没有拿下,这个常大个子也不知是怎么搞的?地道迟迟挖不到位,我已把那门九二式派上去了,轰他娘的!” “老韩,这都快四十分钟了,咱压力太大了,是不是考虑撤军?” 韩山河没有回答,拧起眉毛陷入了思考。 这一仗是老二团进入华北以后的第一场大仗,前段时间也打过几仗,可都是打了就走的伏击战,干巴利索脆!可这一次不同了,这一次是攻坚,准备一举拿下土围子给部队搞点补给。 部队现在太困难了,十一月的华北已是寒风呼啸,可许多战士还穿着单衣,薄薄的粗布军装根本就挡不住嗖嗖的北风,感冒发烧的战士比比皆是。 不光是冬装问题,枪支弹药也极度匮乏。一千多号人马,拢共才七百多条枪,还尽是些老旧枪械,什么汉阳造、沈阳造、章丘造……五花八门。全团最拿得出手的也不过是六挺捷克式,还都是仿造的,时不时就得出点故障。 最惨的是补充营,平均两人一条枪,每枪才五发子弹,实在是捉襟见肘。 事情明摆着,要武器就得从敌人手里夺,可敌人也不白给啊,守着据点,通着公路,你打个伏击,缴获有限,想干把大的,就得打炮楼。 鬼子在炮楼里藏了不少好东西,什么步枪、机枪、子弹、手榴弹,甚至还有掷弹筒和迫击炮。除了武器以外,还有大量的储备物资,什么被服、牛肉罐头,香烟,日本清酒……简直应有尽有。每打下一座炮楼,部队简直比过年还高兴! 可打炮楼难吶,鬼子的炮楼修的又高又皮实,在没有重武器的情况下,要打下来谈何容易。 土围子位于黑水河北岸,原是一个20多户的小村子,后被日军改造成了据点,此地为进出太行山的门户,因此被扩建成了数一数二的大据点,平时储备的物资极多,如果能打下来,油水大了去了。 韩山河想打土围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可碍于实力一直没敢动作,这一次之所以敢打,是因为他已经有了七成把握。 近日敌人在河间公路上来往频繁,情报显示,这是敌人正在换防,土围子据点刚和新鹿的敌人换防,由新鹿的一个伪军中队和一个日军小队入替现在的日军中队,他准备趁敌人立足未稳,打他个措手不及…… 旅部批准了他的作战计划,并且一下子支援了六百多斤炸药,加上团里原有的二百多斤,已有近千斤了。更重要的是,旅部还支援他了一门大杀器——九二式步兵炮。那是老一团在老河口战斗中缴获的,连老一团自己都没舍得用过,旅长硬是虎着脸给借来了,心疼的老一团的孙团长嗷嗷直叫。 这种大杀器可是炮楼子的天生克星,有了它,什么样的乌龟壳敲不开?韩山河为此信心满满,准备秣兵历马大干一场。 他相信,这一次十拿九稳,不但能拿下来,还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拿下。 谁曾想,战斗打到现在,都快四十分钟了,居然打成了僵局。 撤?太可惜了! 目前弹药消耗颇大,几乎动了血本,就这么无功而返,实在是太难接受了!再说了,借来的大炮还没用上呢,他觉得再拱一拱就能拿下。 他一向是个谨慎之人,可人穷志短马瘦毛长,这一次,他决定豁出去了。 “补充营那边有情况吗?”韩山河问。他最担心的还是车站方向,只要车站的敌人不出动,仗就有得打。车站的敌人离得远,又有补充营可以抵挡一阵,只要他速战速决,其奈我何? “还没有。”张参谋回答。 “嗯,那就好,那我们就还有时间,张参谋,通知补充营,如果敌人来援,务必阻敌至七点钟。” “是!” 对于车站方向,韩山河始终是不大放心的,虽然车站离得远,而且在历次战斗中车站的敌人也从来没出动过,但他是不会放过任何可能性的。 把孟占山放在车站方向,韩山河也是不大放心的,那个孟占山一向难以驾驭,关于他的劣迹韩山河已经听闻了一箩筐,说实话,要不是实在无兵可派,韩山河甚至连车站方向也不想交给孟占山,让他抬抬担架就好,省得提心吊胆。 “电话线怎么还没架过来?去催一下!” “来了!来了!”通信班的赵大柱一边布线,一边抱着电话机跑进隐蔽所。 韩山河摇动手柄,抓起电话,听筒里立刻传来剧烈的爆炸声。 “喂!常营长嘛?” “是我!”听筒里传来嘶哑的声音。 “你听着!必须在一小时之内拿下土围子,要不惜一切代价!” “是!团长!”常大山大声回答:“头条地道被狗日的炸塌了,第二条地道已挖的差不多了,我已经组织好突击队,只要炸塌了外墙,我保证一小时之内解决战斗,不然我提头来见!” “他娘的!我不要你的脑袋,我要土围子!”韩山河大声吼道,声音又狠又凶,震得常大山的耳膜嗡嗡直响。 “是!”常大山打了个激灵,浑身上下窜起一层鸡皮疙瘩。 团长很少骂娘,看来是真急了。军令如山倒,常大山感到一种大山一样的沉重,他“砰”的一声掼下电话,抓起望远镜向前沿阵地望去…… 第三章 激战土围子(二) 从瞭望口望去,前沿阵地上枪炮声震耳欲聋,伴随着一连串的爆炸,腾起大团大团的火球,爆炸的火光和一道道明亮的弹迹将半空中映得通红。 数百米外的开阔地上,有一道三米多高的围墙,围墙的四角都修有炮楼,炮楼和围墙上闪着耀眼的火花。几部强光探照灯正扫来扫去,凝固般的光柱一扫过来,几十米内的椭圆形区域顿时亮如白昼。 望远镜里,几个奔跑的人影忽然被光影套住,立即遭到毁灭性的打击,他们像喝醉了酒似的,在连续火力的打击下,摇摆着,倒退着,嘴巴大张着,在硝烟中手舞足蹈,脸上的表情令人毛骨悚然…… 常大山的眼睛湿润了,一种温热的液体刹那间模糊了他的视线。 一道道摇曳的光柱在他眼前晃动,这种群魔乱舞的景象严重地刺伤了他的神经,他的面部扭曲,怒目圆睁,一股深深的恨意直冲脑门! “不行!必须毁了狗日的!”他大声咒骂着,用嘶哑的声音唤了声:“小田!小田……” “到!”警卫员远远地跑了过来。 “跑哪儿去了?”常大山用血红的眼珠子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去告诉一连长,安排特等射手,专打探照灯,给我玩命的打!不许节省子弹!” “是!”小田应了一声,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常大山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从怀里摸出个小酒葫芦,摇了摇,拧开,一扬脖就往口里倒,胃里很快就有了暖意,又从兜里摸出半截子烟,借着冒烟的木棍点着,贪婪地吸了两口,刺痛的神经立刻就有了种舒缓的感觉。 他定了定神,又抓起望远镜。 敌人的探照灯手狡猾的紧,时照时不照的。这种军用探照灯射程远,光线又强,能够把二百米内的范围映得通亮。 必须打掉它,否则偌大的开阔地上连只鞋也藏不住! “叭——勾!” “叭——勾!” 不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枪响,一听就知道是三八大盖那略带回音儿的枪声,可炮楼上的探照灯却依旧雪亮。 “娘的!”常大山喷了一句,抓起身边的步枪,一阵风似的跑出隐蔽所。 五十米开外的突前战壕里,几个特等射手正在聚精会神地瞄准、射击。常大山呼啸而至,扳过一个特等射手的身子,把手里的汉阳造一伸,造换下了后者的三八大盖。 三八大盖的枪身和枪管都要比汉阳造长一些,不上刺刀也有四尺来长,这样一来,枪身的基线也就相应拉长,射击精度相当高。 风很大,距离约三百米,三八大盖的有效射程在四百五十米左右,够了!可是要在灯光刺目的一瞬锁定目标,还要在击发的瞬间推算出子弹变线后的落点,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常大山架稳枪身,调整了一下标尺,瞄向东南角的炮楼,在光束闪过的瞬间,他迅速扣动了扳机。 “叭——勾!” 火线一闪即逝,探照灯却毫无反应,依旧明晃晃的亮着。 他迅速拉动枪栓,再瞄准,探照灯却“噗”的一下熄灭了。 “操!”他蹦出了一句,眼前的视野突然变得白茫茫一片,远远望去,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混沌。 他把眼睛闭上,狠狠地咬了一下嘴唇,让心中的怒火发泄出几分,然后把脸缓缓地贴在枪帮子上,又往后挪了挪枪托,稳稳地支在肩上,最后吐了口气,在黑暗中静静等待下一次机会…… 敌人像是照顾他情绪似的,很快,探照灯“唰”的一下又亮了。他猛地睁开双眼,瞟了灯光一眼,把枪口微微上抬,再次修订了标尺。 “不要急……”他努力地提醒自己,并尽量把呼吸变得平稳一些…… 终于,灯光再次扫过。 就在快要眼盲的瞬间,他轻轻地扣动了扳机。 “叭——勾!” “哗啦——” 两种声响先后传入耳膜,那个发光体在碎裂声中猛的一亮,随后就熄灭了。 “好!”身后传来由衷的赞叹声。 常大山有点小激动,可他迅速就恢复了平静,随即把枪口转向西南角的炮楼。 “叭——勾!” 他的手指还未动,西南角的探照灯已随着“哗啦”一声忽的熄灭了。 特等射手二喜子得意的把脸扭过来龇了龇牙,他在二喜子的脑袋上重重地揉搓了一把,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两发子弹的命中大大的改变了我方的处境,开阔地上顿时陷入黑暗。 与此同时,开阔地上“呼啦”一下就冒出许多人头,他们大胆地动作着,他们正在土工作业,只是由于探照灯的骚扰一直进展极慢,现在漆黑一片,他们瞬间就活跃起来,把脚下的泥土和石块挖的“咯啦咯啦”直响。 两个作业组都身负重任,一个负责挖地道,用来爆破围墙,另一个则负责挖战壕,用来运送九二式步兵炮! 左边的地道渐渐没入地下。 右边的战壕也在以极快的速度延伸,它大部分时间都隐没在黑暗里,偶尔也会被爆炸的火光映红。 常大山的心猛地就揪成一团! 战壕后面,一门九二式步兵炮正沿壕推进,炮手们正在拼命拉拽,每前进一步都异常困难。 应该趁此良机,一鼓作气把大炮拉上去,打狗日的一个措手不及! 可是战壕太窄,前后只能容纳两人,想要快速推进谈何容易! 敌人的火力点在漫无目标地射击着,完全失去了原有的威胁。 现在常大山什么也顾不上了,一门心思地痴望着那门九二式,心里在不停地祷告:老天啊!一定要保佑!让这门大炮拉上去…… 可是,老天似乎并没有听到他的祷告。 下一秒,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嗵——”的一声。 一道白光直升天空,没有任何的爆炸声。 “嗤……” 一个白色的发光体拖着浓烟在半空中剧烈的燃烧起来,开阔地上顿时亮如白昼。 正在掘进中的战壕完全暴露,战士们连忙放下洋锹躲避! “嗵!嗵!” 敌人显然发现了躲避中的战士,两具掷弹筒同时打来,炮弹划着弧线呼啸着落向战壕。 “轰!轰!” 几名战士被炸得血肉横飞,连带后面的九二式也笼罩在一片烟硝尘雾里…… 常大山大急,他的心像被什么突然抓了一下,一股尖锐的的刺痛立刻弥漫全身。 怎么办?怎么办? 那门步兵炮可是全旅的宝贝,有了它,日军的碉堡和炮楼就成了活棺材。 日军在丢炮以后反应剧烈,居然出动了一个大队的人马想要抢回,老一团运用“蘑菇战术”和敌人兜兜转转了好几天,才把敌人甩掉。 滑稽的是,日军居然在路过的村庄上刷标语隔空喊话:“还我炮来,以后不打贵军了。”弄得孙团长哭笑不得! 后来才知道,原来日军的条例里规定丢失重武器是要重罚的,怪不得敌人不依不饶。 这样的利器,如果毁在自己手里,那还有何面目去见江东父老? 常大山把牙齿咬得“咯咯”直响,抓起一个土块,用力地捏成了土渣。 ——不行!必须把敌人的火力引开,让那门九二式拉上去,决不能让敌人把大炮给毁了! 第四章 激战土围子(三) 常大山在瞬间就做出了决定—— 立刻从北面发起强攻,把敌人的火力引开,让那门大炮拉上去! 现在敌人凭坚据守,而九二式正是攻坚的利器,只要能抵近射击,一炮一个准。 当然了,这里面也有不得已的苦衷,这门九二式的最大射程足有两千多米,可此瞄准镜已被日军拆除,没了瞄准镜,我们的炮手射术又不精,唯一的办法就是将大炮隐蔽推进,在距离目标大约一百米左右的地方,打开炮栓,用炮膛直接瞄准,方能一击中的。 这就叫做—— 给大炮上刺刀!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保证大炮能上上刺刀,这是扭转战局的关键,他必须亲自出马! 现在是五点三十,距离团长给他的期限还剩下不到四十分钟。 必须强攻!一定要把敌人的火力吸引过去。 可问题是,要在炮楼没有被摧毁之前就发动强攻,就一定会承受敌人交叉火力的打击,牺牲可能会很大! 唉,他不想置战士于死地,可是又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飞闪而过。 ——娘的!要是那个孟占山在,会不会有更好的办法? 然而,他很快就打住了。 ——娘的,你是怎么回事?你不比他差! ——这小子平时就瞧你不起,现在灰溜溜的跑回了老二团,正是你扬眉吐气的时候。 ——他不是说你不会打仗嘛,你就打给他看! “他奶奶的!拼了!”想到这儿,他怒吼一声,顿时血往上撞,随手抛下三八大盖,奋力跃出战壕。 “营长!危险!”警卫员伸手想拉,却一把拽了个空。 已经顾不上危险了,他迅速跳入后面的机枪阵地。 几个机枪手正操弄着两挺机枪压制敌人的掷弹筒,“所有人!带上机枪!跟我上!”说罢,常大山豹子一样飞窜而出,冒着弹雨向北面跑去。 眼下,要从西面跑到北面,显然相当危险。没有交通壕,其间的开阔地完全暴露于敌人的交叉火力打击之下,要想做长距离运动,风险可想而知。 “没办法!”常大山对自己说:“你既然制定了一个冒险的打法,你就必须以身作则。你别的或许比不上孟占山,可要论勇敢,你一百个不服!你绝不能让那个孟占山看笑话,绝对不能!” 于是,壮观的一幕出现了—— 枪林弹雨之中,一个高大的身影像豹子一样奔跑在开阔地上,他完全没有利用周围的弹坑,就那样不管不顾地狂奔,他根本不去理会身前身后急促升起的串串青烟,甚至当炮弹在他四周落下,炸出团团的火光,他也没有去卧倒,反而奔跑的更快了。 他的心脏已被刺痛,他的血液已经沸腾,脚下炸翻的焦土,身边呼啸的弹雨,已完全不能阻挡他那颗渴望胜利的心! 一股气浪“呼”的一声把他掀倒,同时肩上也是一热。他挣扎着爬了起来,扭头一看,肩上已楔了一块两寸多长的弹片,鲜血汩汩而下。 已经顾不上包扎了,他趔趄着,继续狂奔。此刻他心里只有一件事: ——立刻从北面发起强攻,让西面的大炮拉上去! 没有人能想到,支撑他如此英勇无畏以至于舍生忘死的理念竟是: ——那个狗日的孟占山,老子一定要赢他一回,为了这,老子死也愿意! 他英勇无畏的形象显然对后面的机枪手产生了良好的示范作用,一发发炮弹在他们周围爆炸,一颗颗子弹从他们身旁掠过,可他们没有一个人去卧倒,也没有一个人去躲避,他们其中的两个先后倒下,剩余的却冒死跑过了这段死亡地带。 北面的机枪阵地上,两挺捷克式正有节奏地吼叫着。 “哒哒——哒哒——” 每次两发,都是点射,一副节省弹药的打法。 紧挨着机枪阵地的洼地里,吴老忠、马四等一批突击队员身背大刀,云梯在手,身上左一条右一条的挂满了手榴弹袋,全都面色严峻,焦急地等待着攻击命令。 他们都看到了常大山,他在炮火中左躲右闪,足足有一分钟之久,炮弹一发发地在他身边爆炸,可他竟然全然不顾,看得突击队员们热血沸腾! 这片洼地是常大山专门选定的突击位置,他将全营最棒的一连一排隐伏在了这个地方。 “同志们!我们不能再等了!” 常大山倚在洼地边,目光灼灼地扫过每个突击队员。 “咱们的大炮离远了打不准,所以咱必须在这一侧猛打,好让西面的大炮拉上去。我把西面的机枪都调过来了,待会儿火力一开,大伙立即随我冲锋,记住,要造出声势,也要注意安全,雷声大雨点小就行。同志们!跟我上……” 话音未落,他“哗”的一下抽出驳壳枪,迎着呼呼的热浪就要往上冲。 ——他的左膀子已经有点不听使唤了,可他豁出去了,他现在想的就是:战法是我制定的,如果我不去带头,凭什么去要求别人? 一排长王德成突然伸手一拽,一把拉倒了常大山,随后大呼:“营长!你负伤了,让我们来!同志们!冲啊!” 喊完一跃而起,飞身冲出了洼地。 突击队员们一个个从洼地内跃出,紧跟着王德成呼啦啦的冲了上去。 常大山单手拄地,艰难地爬了起来,眼角里已然有了泪痕。 四挺机枪火力全开,打的围墙上飞沙走石。常大山重新振做起来,不断指点着射击目标,天太暗,射击的精度不高,效果欠佳。 “把机枪给我!” 常大山大吼一声,一把推开一个机枪手,操起那挺捷克式朝围墙上猛打。 “哒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哒——” 一连三组长点射,打出一个巨大的扇面,即刁又准,压得围墙上的敌人抬不起头来。 另外三挺机枪也火力全开,两挺对准炮楼,另一挺帮着压制围墙。 常大山很快就打完了一个弹夹,他迅速收起机枪,喊了声:“注意变换位置!”随后抱起机枪就地一滚,足足滚出了十几米。 他不敢固定在一个位置,如果被敌人盯上,下一秒就可能被送上天! 猛烈的射击使敌人火力顿减,突击队员们利用这一良机,从弹坑里一跃而起,冲近围墙,奋力投出手榴弹。 “轰!轰!轰!” 一颗颗手榴弹在围墙上炸响,敌人在火光中人仰马翻,一时间阵脚大乱。有的敌人被掀下了围墙,有的趴倒在地上不敢动弹,剩下的则顺着围墙拼命向炮楼里逃窜,正面的火力顿时大减! 第五章 激战土围子(四) 一颗颗手榴弹在围墙上炸响。一团团火光拖着黑红色的浓烟,映红了半边天,也映红了炮楼里中村正雄的脸。 “咳咳……咳咳……” 射孔里不断涌入的炸烟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原本抄着一个军用饭盒在啃冷饭团,现在看来,他连享受冷饭团的机会也没有了。他把饭盒一丢,踩着黄橙橙的子弹壳摸到了射孔边。 射孔外,一团团黑红色的火焰正在燃烧,而且越燃越旺,不时发“毕毕剥剥”的脆响。围墙上横七竖八地躺着的一堆黄色军装的尸体,那些尸首上千疮百孔,烧焦的军装上冒着黑烟,身上的子弹袋正在“僻里啪啦”地爆响。 真是滑稽透了,刚才他还在像欣赏烟花一样看着一颗颗炮弹在开阔地上炸响,转眼间,却看到一朵朵原本绚丽无比的旷世之花已化做地狱之火,燃烧在他眼皮子底下。 炮楼里原本寒冷刺骨,现在却被不断涌入的热浪变成了一个大蒸笼。一伙伪军呼啦啦地涌入炮楼底层,一个个像丢了魂似的鬼哭狼嚎,有的身上还呛烟冒火。 到此时方能看出,伪军的军事素质简直和日军不可同日而语。尽管同遭打击,可围墙上的日军依旧死战不退,而伪军们则一个个抱头鼠窜,狼狈不堪。 中村气得说不出话来,在地上“呸!”的碎了一口,掏出腰间的十四年式手枪,冲到楼梯口,冲着下面的地板“啪啪”就是两枪,打得地板上火星四溅。 “八嘎!统统回去!回到战斗岗位上去!否则格杀勿论!” 楼下的伪军顿时惊慌失措,开始相互推搡着往外拱,最先被拱出门去的伪军吓得大喊大叫,拼命抓住门框不松手。中村气疯了,拎着手枪就要往下冲,身边的黑田却一把拉住了他。 “中村君!你消消气,让我来!” 黑田大踏步走下楼梯,一言不发,从角落里拎出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满满的都是tnt炸药,又从兜里摸出一根黄皮雷管,把雷管往炸药里一插,然后掏出打火机打燃了导火索。 “啊?!”伪军们大惊失色,立刻尖叫着没命似的往外跑,眨眼间就跑了个干干净净。 “八嘎呀路!”黑田怒冲冲地拎着手枪追了上去,朝天上又放了几枪。 雷管上的导火索急速地抖动着,腾起一团紫红色的火苗,眼看就要燃到尽头。 中村大惊失色,忙不迭地趴倒在地,用手死死堵住耳朵。 爆炸却并没有发生。 少顷,黑田折返回来,见状一阵坏笑,走上去拔出雷管,朝中村晃了晃:“中村君,不要紧张,里面没有装药!” 中村长出了一口气,爬起来,怔怔地望着黑田,心里面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 从今天早上起,他的心绪已如过山车般大起大落,上上下下了好几回。 他的部队已于前天开拔,奔赴新鹿。由于要与新来的指挥官交接,他耽误了一天。原本定于今天上午赶往新鹿,可新来的原田小队长却苦苦相求,说是佐藤联队长打来电话,今天会有一个检查团要来视察,原田害怕自己初来乍到介绍不周,所以请中村多逗留一天,帮忙介绍介绍。 中村很痛快的就答应了。 之所以很痛快,是因为他对土围子太有感情了。 他在这里已呆了大半年,呕心沥血地筑起了完备的工事,他曾信心百倍地期待着能够在这里大干一场,可造化弄人,在过去的大半年时间里,八路把周围的据点都骚扰遍了,可唯独对土围子却敬而远之。 这个被中村寄予厚望的杀戮战场,在这大半年里竟然连一块墙皮都没有掉过。 所以临走时,能够有这样一个机会好好介绍一下自己的杰作,中村当然求之不得。 可他哪里会想到,就在他满口答应之时,他期盼了大半年的血雨腥风,已带着滔天的能量滚滚而来了! 就在八十里以外的孙家坪,八路军正秣兵历马,准备对土围子进行一次史无前例的突袭。为了这次突袭,他们已准备了近千斤的炸药,还带上了全旅最大的杀器——九二式步兵炮。 阴差阳错的中村,注定要经历一场血光之灾了。 …… 检查团到来之前,中村的心情还是蛮愉快的。 夜里一场小雨,一早起来,北风就像是要侵入到骨子里似的,带着呜呜的低鸣,肆无忌惮的侵袭着土围子。 中村起了个大早,让卫兵生上火,烧了壶水,然后捧着热水杯开始踱来踱去。 他正在准备说辞,还很认真的在黑皮子本上勾勾画画的写了好几条: ——首先,关于瓮城的设计。 ——其次,关于外墙被突破后的战术。 ——再次,关于鹿砦和铁丝网的联合使用。 ——最后,关于鸭子的问题。 理清了思路,中村便开始面对窗户,眉飞色舞的连说带比划,讲得头头是道。 他已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他想奉上一场精彩演讲,让众人都看看他在土围子里的奇思妙想。果真如此,也不枉他付出了大半年的心血。 检查团不久就到了,一见面就让中村大吃一惊! 眼前的检查团居然没有乘车,而是骑马而来。 这是一队穿着黄色粗呢面大衣戴着皮帽身挎马刀的家伙,腰系布弹带,马脖束颈弹带,背上是四四骑步枪,肩上还斜挎一个弹药盒,一共有二十人,个个高头大马,马靴锃亮。 为首的是一个身穿黄呢军服,披着斗篷,佩戴少佐军衔的壮汉,此人胯下青头大马,长方脸,仁丹胡,长的浓眉大眼,方头大耳的,显得霸气十足! 看装束,应该是第四骑兵旅团的骑兵。 中村就有点惊讶。 第四骑兵旅团是一支荣誉部队,属于新秀枪骑兵,也叫龙骑兵。他们的指挥官小原一明少将,曾是奥运会的马术冠军,能够在这样的部队里供职,个个不容小觑。他们多是贵族子弟,个个心高气傲,飞扬跋扈。 当然喽,打起仗来也很勇敢,是日军精锐中的精锐。 最让中村吃惊的是,那个佩戴少佐军衔的军官竟然相当年轻,怎么看也比自己小上好几岁,可这家伙居然佩戴着少佐军衔! 自己堂堂的陆大高材生,打拼了多年才混了个大尉,可这家伙年纪轻轻,居然就当上了少佐,实在是令人嘘唏。 可随之而来的,就不是嘘唏了。 当中村恭恭敬敬地向这家伙鞠躬致意时,这家伙居然打着哈欠,看都不看就走了。只是后面的骑兵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是第四骑兵旅团的黑田少佐。” “小子,居然如此无礼!枪骑兵就很牛吗?少佐就很牛吗?简直是目中无人,缺少教养!”中村愤愤地想,随即又安慰自己:“唉,算了!这帮家伙一贯如此,忍一忍就过去了。” 他想的太简单了! 他不知道,对他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首先视察的是中村最得意的“瓮城”设计,中村是个中国通,曾在战前在中国搞了三年的地图测绘,跑遍了中国的大江南北。不明白底细的人,还以为他是个地地道道的中国人呢。 他不但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而且对中国历朝历代都了如指掌,他对中国的兵书战册也颇有研究,还对中国的诗词歌赋颇有兴趣。 他对瓮城的设计就是参考了中国古城池的设计,并为此制定了专门的战术。可当他如数家珍般的做介绍时,那个叫做黑田的家伙居然哈欠连连,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本来原田小队长还想问些问题,可却被这家伙无情地打断了。 “切!不就是一堵墙吗?在我看来,这玩意拿来给我们骑兵做障碍训练最合适。” 介绍到鹿砦时,这家伙轻蔑的直撇嘴,没听两句就打断了中村:“中村君!这些破破烂烂的玩意看起来跟树枝也差不了多少,本来你的土围子就够土了,这样子看上去就更土了,简直成了农家的菜地!” 介绍到鸭子时,这家伙再也忍不住了,居然第一时间就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 中村的胸口立即隐隐做痛,一口痰堵在气管里差点咳不出来,可他还是忍了,不卑不亢地回答: “阁下!是这样!八路非常善于夜袭,而他们最常用的战术就是挖地道,一旦挖好,就运上炸药实施爆破,他们把这叫做土飞机。 有鉴于此,我们在外壕里扣上大缸,大缸里再放上鸭子。鸭子的听觉敏锐,一旦有刨土挖坑声就会嘎嘎大叫,这样我们就能及时发觉并摧毁敌人的地道。我个人认为,这是一个非常实用的设计……” “哈哈哈……”这家伙没等中村说完就捧着肚子爆笑个不停,瞧那架势,似乎不加以制止,就会笑破了肚子似的。 “我可爱的中村君!你难道不觉得你的方法太土了吗?我堂堂的大日本皇军,无敌于天下,横扫四方,像我们这样的威武之师就应该堂堂正正、正大光明的去打击敌人,用我们的飞机和大炮,用我们的武士道精神去征服敌人,让他们从精神上到肉体上都彻底臣服。 而你,居然用这么土气的办法去对付一群叫花子般的土八路,让堂堂的大日本皇军跟一群鸭子一起并肩战斗。八嘎!你不觉得这样太过分了吗?这简直是对大日本皇军的侮辱!哼哼……在我看来,把这些鸭子放进锅里煮都要比放在大缸里观赏更合理一些,不是吗?中村君?” 周围的骑兵顿时放声大笑,一个声音在旁边附和着:“哎呀!就是!摊上这么个中队长,他的士兵可有福喽,随时都可以从大缸里拿只鸭子来米西米西!” 另外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哈哈,我觉得,和这些鸭子一起并肩作战一定非常有趣,他们嘎嘎的叫声一定会让敌人屁滚尿流,哈哈哈……” “呦西!呦西!”……许多声音连声附和,气得中村浑身哆嗦! 真正让中村气愤的是在视察营房的时候,检查到中村的宿舍时,这家伙看了一眼墙上的字画。 “这是什么东西?……中村君,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在你的宿舍里会出现支那的字画,你想干什么?嗯?!” 中村忍不住了,回了一句:“这纯属个人爱好,阁下!这不值得大惊小怪!” “巴嘎!难道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字画还不如支那人的吗?为什么悬挂支那人的?你必须解释一下!还有,那上面的字到底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喜欢它?” 中村强压怒火,解释道:“阁下,那只是一首诗而已,翻译过来就是——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我悬挂它,是觉得它很美,难道不是吗?” 黑田砸吧着嘴巴,嘟囔道:“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哈哈!是挺美。不过!我们大日本皇军正在进攻上海,不日就要打到苏州。要我看,你的字画上应该改掉一个字,应该改成:夜半枪声到客船……哈哈哈……” 中村气得脸色铁青,他已经出离愤怒了!但是碍于日军严格的上下级关系,他还是忍了又忍没有发作。这小子好歹也是个少佐,他就是抽自己几个嘴巴子自己也不能还手。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忍了吧! 中村愤愤地咬着嘴唇,闭上了眼睛…… 第六章 激战土围子(五) 黑田没有办法不笑,他根本就看不起眼前这个文弱的家伙,戴副金丝眼镜,小鼻子小眼的,看起来弱不禁风。 这样的家伙,就会纸上谈兵,夸夸其谈,一旦上了战场,连缚鸡之力都没有。叫他干个文书、参谋的就好,可陆军那帮家伙居然让他去领导一个中队,简直是笑话! 对于中村所谓的“杰作”,黑田更是不屑一顾,堂堂的大日本皇军,军威雄壮,武运长久,自开战以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连国军几百万的部队都被打的溃不成军,像老鼠一样四散奔逃。 可眼下,面对一支由农民组成的叫花子队伍,中村居然要插一些什么叫鹿砦的破玩意,还要把鸭子请出来作战,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这家伙一定是疯了吧! 这家伙不光疯,还有些立场问题,作为一个帝国军官,居然堂而皇之的把支那的字画挂在房间里,话里话外还透露着对支那文化的喜爱,简直是荒唐至极! 吃午饭时,居然没有看到中村,黑田又来气了:这个家伙,竟然敢不陪检查团吃饭,一定是因为上午说了他几句就故意给我难堪,真是岂有此理!想到这儿,他就拉高了调门: “原田君!为什么中村大尉没有来,他是怎么搞的?难道是不屑于和我们一起进餐吗?!” 原田赶忙解释:“少佐阁下!是这样的,中村大尉隶属于寺内联队,不属于我的部队。他本来应该换防去新鹿,只是由于我的请求才留下来担任解说的。也就是说,他的留下完全是出于义务的。” 黑田这才明白,原来中村根本就不在他的检查之列。好哇!原来这个家伙纯属是为了炫耀他那些破烂才留下来的,简直是岂有此理!哼!他不来吃饭也好,最好赶快滚蛋! 这样一想,黑田就决定继续奚落一下那个装神弄鬼的家伙:“原田君!他既然不过来,一定是因为他不饿,那我们就不去请他了。对了!你去告诉他,如果他要是饿了,可以去煮他的鸭子吃!另外,他既然不属于这里,吃完了鸭子他就可以滚蛋了,哈哈……” “哈哈哈……” 这句话显然达到了预期的效果,周围的士兵立刻哄堂大笑起来。 原田不敢怠慢,“嗨!”了一声,二话不说拔腿就走。 原田并没有去传话,他只是装腔作势罢了,他在外面晃了一圈就回来了。他觉得是他请中村君留下来的,中村帮了自己,却受了委屈,如果自己再去赶他走的话,那也太不是东西了!所以中村君愿意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自己是绝不会去赶他。 他哪里知道,这样反而帮了倒忙。 其实中村早就想走了,只是顾忌黑田,所以不敢在黑田检查完之前就离开。 结果,原田的好心反而让中村迎来了一场超级风暴。 …… 这场风暴是在午饭后检查装备时发生的,当检查到卡车时,黑田意外的在砖楼外的一辆卡车上发现了两个大箱子,一问才知道,这是配备给中村部队的新装备,两天前才从杨家桥火车站运来,准备今天由中村亲自带回。 于是,黑田就扫了一眼。 谁知,就是这一扫,立刻引爆了他的万丈怒火! ——箱子上的标识显示,这竟然是一挺九二式重机枪! ——另一个箱子则是配属的弹药。 九二式重机枪!这可是刚入役不久的新装备,他的骑兵大队也才换装了两挺,其余的还是三年式的。 这二者可是有本质的区别! ——九二式虽说是由三年式改进而来,可是二者却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为了增大杀伤力,九二式的口径由三年式的6.5mm一下子增加到了7.7mm,使用的子弹也换成了精度更高的7.7mm尖弹,还增加了散热片以利于更持久的射击。此外还配备了30发的保弹板,以至于空枪的重量一下子增大到了27.6公斤,比三年式重了许多。 此外,九二式还将握把由框式改为了折叠式,将扳机由扣动式改为了压铁式,射击时速度高达每分钟500发,是个不折不扣的大杀器。只要它一开腔,其它轻武器就会立刻被剥夺了发言权。 可是现在,这样一种神兵利器居然要配属给一个只会夸夸其谈,异想天开,神经不太正常,立场也有些问题的窝囊废,简直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为了做最后的验证,他竟下达了一个荒唐的指令,命令部下开箱验看。 站在一旁的原田心里一惊,有心劝阻一下,可随即就被黑田的脸色给吓住了。黑田脸色铁青,嘴唇上的仁丹胡一蹦一蹦的,显然是暴怒至极。原田立即放弃了劝阻的打算,但他觉得无论如何也得让中村君知道一下,于是就派了个手下暗地里去通知中村。 箱子很快就被撬开了,黑田小心翼翼地揭开油封,拿出其中一个小盒,打开。 ——里面竟是一个闪着蓝光的防火帽。 早先的三年式重机枪,由于使用6.5mm有坂三八式步/机枪尖弹,因此连防火帽都不需要。九二式改用7.7mm尖弹后,枪口动能和枪口焰在内的各方面能量都有所增大,顾及到射手瞄准射击的条件,九二式专门设计并安装了一个防火帽。这是九二式独一无二的标识。 黑田顿时怒火中烧。而恰在此时,得到消息的中村也赶到了现场。 于是,一场超级风暴就爆发了! 中村一眼就瞥见了正在摆弄防火帽的黑田,他的不快瞬间就达到了顶点。 那可是专门配属给他所在的中岛大队的装备,整个大队才换装了这么一挺。这可是被称作“金口”机枪的高级货,因为要驻防重镇新鹿,中岛大队才有幸获得了一挺。大队长一再嘱咐中村要亲自押运,中村为此还专门留下了一个步兵班。没想到黑田会如此的无礼,居然私自撬开了箱子。 “喂!那可是配属给我们的装备!”他冲黑田大喊:“你没有权利打开……” 黑田火了! ——这个可恶的家伙,不来吃饭向自己示威也就罢了,现在居然冲着自己大喊大叫,简直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还有,这家伙居然能得到连自己的部队都未完全换装的新装备,这样的神兵利器居然分配给了这样一个废物点心,真是令人气愤至极!自己还没怎么着呢,他倒先跑出来大喊大叫,简直是胆大妄为! 于是黑田怒火中烧,他抬起头,脸涨的通红,一开口就恶狠狠的: “八嘎呀路!你……你在说什么?你在说谁?嗯?…… 你这个不着调的家伙,你不光是个疯子,还可笑至极。你作为一个堂堂的帝国军官,居然堂而皇之地把支那的字画挂在屋里,言语之中还对支那的文化无比着迷,简直是岂有此理! 你连堂堂正正的面对一支叫花子部队的勇气都没有,居然要插什么叫做鹿砦的破玩意,还要把鸭子请出来协同作战,简直是可笑至极! 是哪个蠢猪笨蛋让你领导一个陆军中队的,还要把九二式这样的新武器配属给你这样的垃圾部队,简直是可笑至极!” 黑田面带狰狞,调门越来越高,像是要把中村一口给吃了似的! 中村忍无可忍,也没法再忍了,从早上到现在的所有怒气呼啦一下子全部涌上心头。于是,中村罕见的爆发了。 “八嘎!你这个狂妄的家伙,你这个目中无人的混蛋,你可以侮辱我,但你不可以侮辱我的上级和部队!…… 收起你那一套吧,你以为就你的部队是精锐,别的部队都是垃圾,混蛋!你为什么就不能顾及一下别人的感受?…… 你很厉害吗?我最看不起的就是你这种人,如果不是因为出身显赫,你凭什么傲慢?你凭什么这么早就能混到少佐的位置。你狂妄无礼,自大无知,看似不可一世,实则愚蠢至极……” 黑田被骂傻了,他呆呆地站在那儿,脸上的肌肉哆嗦着,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这个混蛋,居然敢当着这么多的人奚落他,这对他来说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八嘎!这口气太难咽了,我和你拼了! 他这样想着,立刻大踏步走向中村,边走边撸胳膊挽袖子。 中村一怔,黑田狰狞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他居然笑了笑,很镇定地站在原地。 黑田走了过来,怒视着中村,突然间扬起手臂,恶狠狠地、连续不断地抽打起来,一下接一下,一下比一下狠。 在沉重重的打击下,中村的脸上立刻就浮肿起来,嘴角也淌出了鲜血。可他站得笔直,黑田每抽打一下,他就发出“嗨!”的一声,而且一声比一声高。 他怒目圆睁,牙关紧咬,竭力地坚持着,任由黑田疯狂地抽打。 周围的人都惊呆了!中村表现出来的硬气让所有人都为之动容,连黑田的手下也都看不下去了,他们和一旁的原田小队长连同伪军的钱永贵队长一起拉住了黑田,百般劝说。 黑田终于收住了手,他喘息着揉了揉酸痛的膀子和胳膊,怒喝道:“滚!快滚!” 听到了命令,满脸是血的中村看都不看一眼,转身就走。 他走的摇摇晃晃,几个部下想上去搀扶他,却被他倔强地推开了。 他的心痛苦地抽搐成一团。 他还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遭受屈辱,也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霉运连连。 他迷迷糊糊地看了一下手表,瞬间绝望至极! 已经五点了,他已经无法上路了,赶到新鹿最少需要三个小时,他不敢带着这么重要的装备去赶夜路。换句话说,他注定要在土围子再过一夜了! 他一再错过了机会,终于和那场血雨腥风迎头相撞了…… 第七章 激战土围子(六) 这是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冬夜.。 夜色正浓,四下里一片混沌,寒冷的北风带着尖利的呼啸,呜咽着刮过黑暗中的土围子。哨兵在围墙上踱来踱去,冻得直搓手。 炮楼上的探照灯有气无力地晃动着,光柱所及之处,是大片的裸土。不时有黄土被北风卷起,在光影里旋转着,飞舞着,然后落在围墙上行成一层薄薄的土面儿。 这是黎明前最黯淡、最寒冷的时刻,谁能想到,悠哉了大半年的土围子,即将迎来一场暴风骤雨。 而引爆这一切的,居然是一只鸭子! …… 凌晨五时许,围墙下的壕沟里,突然传来鸭子“嘎嘎”的叫声。 在呜咽的北风中,鸭子的叫声时隐时现。 围墙上的哨兵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的来临。 一个伪军伸了个懒腰:“唉……这他娘的也太不公平了?皇军都猫在炮楼里,却让咱们在这里灌风。” “谁说不是了!这大冷天的,也太不把咱当人了。他娘的!皇协军就是受歧视…… 哎?你今天看见了没?两个太君居然掐了起来,我操……那叫一个过瘾,那个叫中村的都快被打哗啦了。我的天!这日本人对自己人也够狠的,吓死个人!”另一个伪军靠在垛口上嘟哝道。 “谁说不是啦,咱可得小心点,要是犯到那个叫黑田的手上,还不把咱给劈喽?” “就是,就是……不过,那个叫中村的也着实好笑,他居然设计了个什么鸭子战术,嘿嘿……简直笑死个人!” “啊?啥意思,快说说……那时候我正在站岗,没听见。” “嘻嘻……那中村太君说了,听见鸭子的叫声就是八路在挖地道,你说逗人不逗人?” “啊?真的吗?……我操!不对呀?我咋好像听见鸭子正在叫呢?” “胡球说,我咋没……哎?你还别说,还真是呢!我操!快去报告太君!” “你不是觉得逗吗?还报告个球!” “我操!万一呢……” …… 一分钟后,原田小队长带着伪军钱永贵队长和几个伪军小队长匆忙登上墙头。 “就是这!这口大缸里的鸭子刚才在叫。咦?咋又没声了?”报信的伪军一脸的懵懂。 原田顺着伪军手指的方向望去,探照灯下,壕沟前一片静寂,白茫茫的灯光下只有一蓬蓬灰土在冻土上盘旋。 “你确定?”原田死死盯着报信的伪军,盯得那小子一阵发毛。 “确定!确定!千真万确!”两个伪军忙不迭的回答。 “好!那么,就立刻按照中村君的说法投弹打炮!” “哎?……别……别呀?原田君,您没看到黑田长官对中村君发那么大的火吗?要是按照中村君的话去做,回头黑田长官要是发起火来,咱们吃不了兜着走!”钱永贵赶忙插了一句。 原田立刻警觉起来:“嗯……言之有理。可是……总要试一下吧。这样吧,朝这个方向打上几枪,看看有没有什么反应。” “是!” “叭叭叭……” 一连几声清脆的枪响。 就在原田和众伪军们瞪大眼睛观察情况的时候,黑田带着几个日军如飞赶来。 “什么情况?原田君!”黑田气喘吁吁地问。 “少佐阁下!刚才在这个方向上出现了鸭子的叫声。” 黑田的脸上顿时露出极为怪异的表情,他一步步走向原田,一张愤怒的脸几乎贴到了原田的鼻子尖上:“八嘎!……难道愚蠢也会传染吗?那个叫中村的出了这么个愚蠢的主意,而你们居然也相信了!真是一样的愚蠢!”黑田痛苦的在脸上摸了一把,转身对身边的日军说:“开路!收队!” “慢!……” 身边传来一声爆喝。 中村领着几个部下上到了围墙上。 “是不是鸭子叫了!原田君?”中村大声质问。 “是!中村君!” “那你还犹豫什么?赶快朝相应方向上十米宽的区域内投弹打炮!记住!近处投弹!远处用掷弹筒轰!”中村大吼道。他感到一股巨大的危险正在临近,一阵轻微的战栗迅速弥漫他全身。 “八嘎!又在这里胡说八道!笨蛋!我才是这里的最高长官!你给我滚!快滚!”黑田大怒。 “现在不是掷气的时候,黑田君!如果你不想被八路的土飞机炸上天的话,就立刻按我的要求去做!”中村面色严峻,毫不退让。 黑田将信将疑,心里一阵嘀咕: ——嗨呀?眼前这个家伙越来越无礼了! ——瞧这家伙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还真让人有点怀疑呢! 一个决定立刻在黑田的脑海里形成: ——嗯!我不能叫大家说我太固执,就按照这家伙的说法去试一试,如果到时候没事的话,我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好好奚落奚落他。 于是黑田阴阳怪气地说:“好……很好!那么,中村君,如果还是没有动静的话,你该如何补偿浪费的炮弹呢?” “我会从这里跳下去!”中村毫不犹豫地回答。 黑田一惊,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好!……好!……那我就等着欣赏中村君你翱翔了。那么——开火!”黑田一声令下。 “嗵!嗵!” 炮楼上的掷弹筒响了,两发炮弹拖着怪叫一前一后的落向正前方区域。 围墙上的日军也掏出几个瓜弹,在钢盔上用力一磕,然后奋力投了出去。 “轰!轰!轰!” 一阵剧烈的爆炸之后,烟雾很快被北风吹散。 结果—— 在雪亮的探照灯下,围墙外面的开阔地上,居然赫然塌出了一条长长的沟道! 那显然是一条地道,最近处的地方离外壕已不到十米。 众人都看傻了! 如此寒天冻地,又没有强力的工具, 居然能在冻土里挖出这么长的一条地道,而且还没有惊动任何人。 伪军做不到,就连日军也做不到! 众人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土飞机”!……真险啊!要是再晚一些发现的话,很可能就会被炸上天了。 而拯救他们的,居然是一只鸭子。 墙上的众人无不惊骇! 爆炸声刚响过,立即就引爆了一场激烈的战斗。 “滴滴答第第——” 一阵嘹亮的军号猝然响起。 大批的黑影从四面八方发起了攻击,土围子立刻就陷入了激战。 灯光下人影绰绰,围墙和炮楼上的守军几乎是同时开火,机枪、步枪爆豆般的响了起来,各种枪声密密匝匝地混杂在一起。冲锋声,呐喊声,中弹者的惨叫声,瞬间响成了一片。 黑暗中,子弹带着火线“嗖!嗖!”乱飞,织出一道道橘红色的火网,那个口口声声要把鸭子煮了吃的黑田此刻被一串串火流星晃晕了,在密集的火线掠过他身边的时候,他还在想: ——我操!这他妈的是真的吗? 围墙上的众人不知道,这条坍塌的地道一下子把十来个八路埋进了土里,八路的眼都红了! 第八章 激战土围子(七) 战端一开,整个土围子立刻乱做一团。 凄厉的警报声响了起来,在“咿哩哇啦”的叫喊声中,日军的一些下级军官在拼命聚拢手下的士兵。伪军们则像一群无头苍蝇,没命地跑向四角的炮楼。 炮楼里灯光摇曳,一只忽明忽暗的灯泡映得人脸时明时暗,由于气氛紧张,加之人员密集,炮楼里的空气已达白热化,仿佛划一根火柴,就能燃起熊熊大火。 有人在拼命射击,有的人在使劲的往里挤,更多的人则把目光投向人群中的黑田。 突遭战事,当然应该由军衔最高的长官指挥。于是,原田小队长立刻立正敬礼:“黑田长官!请您立即布置作战!” 伪军钱永贵中队长也跟着附和:“就是!就是!太君!我的皇协军应该布置在什么地方?” 黑田掏出十四年手枪,毫不犹豫的吼了声:“都听着!留下一个皇协军小队守卫,其他人立即集结,然后打开北门,由我的骑兵精锐打头阵,其他部队紧随我们发起反冲锋,把围攻据点的敌人一个不剩的消灭掉!准备!……” 话音一落,众人立时瞪大了眼睛,那架势,仿佛听见的不是命令,而是一个晴天霹雳! 挨得最近的原田脸色惨白,嘴唇上的小胡子急剧地抖动着: ——纳尼?居然要在如此的暗夜发起反冲锋?放着坚固的堡垒不用,居然要和擅长夜战的八路拼夜战?这是什么逻辑? 钱永贵身后的一个小队长吓得连手里的枪都掉在了地上,这家伙一边捡枪一边嘟囔道:“太……太君!不成啊!……我手下的弟兄一到夜里就犯迷糊,冲……冲出去容易成了八路的活靶子。不成啊……” 钱永贵也面如土色,两条腿都快站不住了,他高声附和道:“就……就是!……太……太君,三思啊!咱们不善于夜战,冲出去正好着了八路的道。” “八嘎!胆小鬼!统统都是胆小鬼!几个土八路就把你们给吓怕了。我一个骑兵小队就曾把上万的国军打的落花流水,区区几个土八路那里是我的对手?我一个反冲锋就能把他们打趴下!准备!……”黑田愤怒地叫嚷。 “少……少佐阁下……要不……咱们听一听中村君的意见吧。”原田小心翼翼的说:“……毕……毕竟……他熟悉这里的情况,刚才……还是他的鸭子拯救了我们。” “是啊!是啊!……听听吧……听听吧……”几个伪军军官也连声附和,他们显然被黑田的打法给吓怕了。 黑田震怒!粗暴地叫嚷起来:“八嘎!我是这里的最高长官,你们……你们难道信不过我吗?你们这帮胆小鬼……混蛋!……一群土八路就把你们给吓尿了……简直是可耻!” 结果他惊讶的发现,人们对他的训斥已开始充耳不闻,纷纷把目光投向了中村。 黑田的眼睛也不受控制的瞄向了中村,结果心里一惊。 眼前的中村,跟刚才已判若两人!原先的苦瓜脸不见了,两只眼睛烧得通红,透出一种连黑田也不能不为之动容的腾腾杀气。他的脖子涨得发紫,连皮下的血管都一根根爆起,简直成了一只亢奋的斗鸡。 黑田立即困惑无比: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换了个人? ——我的天,这家伙简直要爆炸了! 中村立即就感受到了众人的目光,他那张苍白的脸上瞬间就泛起血色,目光变得犀利无比。 他明显感觉到了众人对黑田打法的恐惧,现在所有人都眼巴巴地望着自己,除了黑田以外的所有脸上都满是期盼。 他知道,那只鸭子的神奇表现已经完全征服了众人,而黑田的打法则彻底把他们给吓怕了!此时此刻,他们都无比希望自己能够挺身而出,站出来指挥这场战斗。这些目光让他热血沸腾。 ——妈的!如果按照那个家伙的打法只能让大家死无葬身之地,豁出去了,为了这些人,也为了我自己,拼了! 一股突如其来的亢奋直冲脑门,他大步上前,猛推了黑田一把。 “笨蛋!你想把大家都害死吗?…… 蠢货!收起你那一套吧,现在是防御作战,你懂不懂?…… 现在!大家都听我指挥!皇军的三个步兵班和皇协军的三个小队搭使用配,分别把守东南西三面,具体由原田指挥。我和我的部下还有黑田君的骑兵把守北面,由我全权负责。间断使用探照灯,避免被敌人打碎。不许乱开枪,在探照灯的指示下瞄准了再打…… 另外,敌人从四面围攻,必有主次之分,部队的五挺机枪全部拿到围墙上做流动布置,在敌人的主攻方向上必须保证有两挺以上的机枪火力…… 掷弹筒不要轻易使用,我们的炮弹不多,必须专门用来对付敌人的集团冲锋和机枪火力点…… 皇军和皇协军要搭配使用,由皇军督战。一旦敌人突破了外墙,就按照以下战术实施打击……” 中村一口气说了一大堆,最后蹦出了一句:“立刻发报!向马店、灵庙据点以及杨家桥车站请求支援!” 黑田在一旁默默地听着,他并没有阻止中村,只是条件反射般的扬了扬手。 望着神采奕奕的中村,他心里五味杂陈,他本来是希望大干一场的,以自己的精锐之师开道,带着守军一举荡平外面的八路。 他的骑兵在此前的作战中一直罕逢敌手,对手很少有骑兵,他们来去如风,打的赢就打,打不赢就唿哨一声,敌人想追都追不上。 可问题是他没怎么打过防御战,现在众人的反应让他明白,他的方案也许真的很有问题。 眼前的中村从容镇定,他的指挥是那样的专业,他对兵家之事是那样的捻熟,此刻正被众人众星捧月般的围在核心,这让心高气傲的黑田尴尬不已。 黑田不得不承认,自己看错了! 这个貌似病夫的家伙居然蕴含着巨大的能量,一旦爆发出来,立刻让自己相形见绌。 黑田折服了,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个高明的指挥官。 眼前的众人在得到明确的命令之后,立刻分散跑开,他们居然没有一个人再看黑田一眼。 眼前只剩下他和中村两人,黑田心中一阵尴尬,随即产生了下面的想法: ——嗯……这小子还真是块料!说的头头是道。好吧!今天不管自己有多尴尬,就让这小子指挥吧!反正自己和这小子都是赶鸭子上架,临时指挥一支陌生的部队。但无论如何,这小子能在危难之时挺身而出,算是个好样的。 想到这里,他居然破天荒的向中村行了个军礼,还一本正经的请求:“中村君!士兵黑田现在向您报到,请您指示!” 中村吃惊的看了黑田一眼,他第一次不怀怨愤与恶感地打量着黑田,打量那张谦恭的脸。 他简直不敢相信刚才的话是出自黑田之口,他已做好了被黑田狂虐的准备,但此刻他在黑田的眼中看到的却是出乎意料的友善,而且,这友善看起来似乎没有任何戏谑的成分。 他的眼睛立马就湿润了!他很难想象黑田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会发生如此大的变化,但他依然为此而感到欣慰。 “那么!黑田君!命令你的部下立刻登上北墙,然后你和我一起指挥。” “嗨!”黑田立正敬礼,回答的格外响亮。 …… 二层的视野很好,透过射孔可以看到敌人正从四面八方做试探性进攻,几十个黑糊糊的人影正呈散兵线状猫着腰向围墙扑来,手里还搭着云梯。 战斗似乎已经进入到白热化阶段。墙上墙下的轻武器在对射,枪声响如爆豆。围墙上的垛口被对方的子弹打得火星乱溅。 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枪声主要来自围墙和炮楼,对方的枪声并不密度,他们显然没有火力全开,他们在做火力侦察,想让围子上的火力点尽数暴露,好选择突破方向。 ——侦查吧,中村心里一松,他已命令部队的机枪全部拿上围墙做流动布置,掷弹筒也不要轻易使用,而是专门对付敌人的集团冲锋和机枪火力点,所以敌人火力侦查也没有用! 中村心里顿时就有了底: ——看来敌人的指挥官也不不过如此,一切尽在掌握中。 射孔里的冷风一吹,中村顿感腹中空空,他虽然没有完全放松下来,但内心深处已经有了很大缓解,他决定找点吃的,以便迎接更激烈的战斗。 于是中村让卫兵找了点冷饭团,开始啃了起来。 可中村没想到,局势变化甚快,就在他啃冷饭团之际,八路军居然打灭了西面的两盏探照灯,还一举攻到了围墙附近。他们的战术灵活,配合娴熟,他们的投弹手肯定是经过了专门训练,居然能投到六七十米远。 中村心里一沉,这肯定是那些传说中的老八路,都是些身经百战的红军,战斗力极强。 眼下,敌人火力全开,四挺机枪打得又刁又狠,投出的手榴弹又把围墙上炸成了一片火海,守军在不断倒下,皇协军已然溃不成军。最糟糕的是,布置在北面围墙上的两挺轻机枪已然被炸毁,现在只剩下三挺,连一面一挺都够不上。 怎么办?怎么办?…… 对方已然玩儿了命,北面的围墙危在旦夕! 望着去而复返的黑田,中村忽然心念一动! 他想起了那场冲突的根源: ——九二式重机枪! “黑田君!会使用九二式重机枪吗?”中村突然目光灼灼。 “当然!我的部队最近换装了两挺。”黑田点头。 “那么,会组装吗?” “当然!”黑田瞬时间就明白了中村的意思。他紧盯着中村,脸上露出亢奋的表情,会意地眨了眨眼。 中村一鞠到地:“那么,就拜托了!” “嗨!”黑田大声地蹦出了一句,一股热血直往上冲。他突然发现,眼前的家伙和自己是那么的投缘。世间很少有友谊能诞生于一瞬,但这一刻,黑田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就是自己的知己。 他狠狠地敬了一个军礼,转身消失在门外…… 第九章 激战土围子(八) 趁着围墙上的火力减弱,突击队员们一个个“噌噌”跃出弹坑,急速向外壕发起冲击…… 手榴弹组左右开弓,把手榴弹“嗖嗖”地甩上围墙。 清障组则抓紧时机抽出大刀砍剁鹿砦…… 王德成和另外一个爆破手顺着砍开的鹿砦爬近敌人的铁丝网,往里面塞进了两个炸药包。 “同志们!隐蔽!” 两包炸药的导火索急速地抖动着,腾起耀眼的火苗。 “轰隆!轰隆!”两声巨响。 几段长长的铁丝网瞬间灰飞烟灭。 爆炸声过后,铁丝网和鹿砦防线上豁然出现一个巨大的缺口,足足有二十多米长! 通向外壕的道路已经一马平川。 “冲啊!”梯子组一跃而起,搭着云梯奋力冲向外壕,眼看最前面的两组就要接近外壕,冲的最快的一组已经准备往外壕里竖云梯。 就在这时—— “咯咯咯——咯咯咯——” 一种沉闷而又生涩的声音骤然响起。 那是一种比轻机枪的射击声沉重了许多的声音,连发时间极长,完全压倒了周围的轻武器射击声。 那声音低沉而又混浊,仿佛一个庞然大物正在碾压一些巨大的石块,又仿佛是一颗参天大树正在被暴雪折断。那种瘆人的干涩声,和其它轻武器发出的高亢而澄澈的声音完全不同,虽然异常低沉,但却摄魂夺魄,穿筋透骨,震得人头皮发麻! “咯咯咯——咯咯咯——” 一道道粗长的火线,“嗖嗖”地划破夜空,一连串可怕的弹丸呼啸着朝着这支只有几十人的队伍刮风般地打来,开阔地上顿时尘土飞扬,碎渣四溅! 子弹的威力奇大,又是在如此近的距离! 于是,骇人的一幕出现了! ——奔跑中的二班长马长顺突然两手一扬,身子像被拦腰切断了一样,颓然倒下! ——身边的吴老贵被两颗子弹击中了脑袋,居然发生了爆裂,他的头颅瞬间分离崩析,化做漫天花雨。 “咯咯咯——咯咯咯——” 弹如飞蝗!夺命的弹丸四处飞射! 然后是韩春、许旺财、刘黑子……密集的弹雨像镰刀一样收割着战士们的生命,短短的一分钟,居然消失了二十来个矫健的身影。 冲在最前面的王德成猛然听到了这个声音,这个瘆人声音在响起的一瞬就给他留下了太过深刻的印象,以至于他立刻就做出了反应。 他猛的一个侧滚,滚进了旁边的一个弹坑。然后,他看到一串橘红色的火线,“噗噗噗”地从弹坑旁的泥土上划过,然后奔跑中的马长顺突然两手一扬,身子像被拦腰切断了一样,颓然倒下!然后是吴老贵、韩春、许旺财、刘黑子………… 他们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刚才还生龙活虎的,下一秒就变成了温暖的肉块。 巨大的震撼让王德成瞬间定格,他死死地贴在弹坑壁上,再也难以挪动半分。 “咯咯咯——咯咯咯——” 那个瘆人的声音还在响。 喀嚓喀嚓—— 不断有飘着焦糊味的东西,像雨点一般刷刷的落在弹坑四周。 他最后看到的是那个叫做“麻杆”的司号手,他在弹坑边上同时被几发子弹击中,身子瞬间解体,像散了架似的倒飞出去。 一团黑乎乎的事物呼地飞来,王德成本能地侧头闪避,却“啪”的一声打在了他的脸上! 一种温热黏稠的液体开始在他脸上蔓延。 等他睁开眼时,看到的已是一个红色的世界,红色的天空,红色的人影、红色的一切…… 他瞬间就明白了发生的事情!他觉得自己的心脏也随着那“啪”的一声炸开了,炸成了无数碎片。 整个世界都陷入了红色的混沌。 无边的剧痛, 刹那间将他掩埋。 …… 常大山远远的看到了这一切。 那是一挺重机枪! 它才一响起,就在开阔地上引起了极大的恐慌!突击队员们一个个消失在弹雨里,剩下的在拼命躲避,他们使出了浑身解数,却在避无可避的弹雨里四分五裂! 这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 按道理,鬼子的一个小队通常就三个分队,每个分队有一挺歪把子,伪军一个中队也就两挺捷克式。于是他想不明白了:敌人只有大队以上的建制才配有重机枪,可眼前的敌人居然也有!而且是他从未见过的,具有如此威力的重机枪! 重机枪疯狂地吼叫着,喷出一道足足有两米长的火舌,纷飞的弹雨暴风骤雨般倾泻向开阔地,队员们一个个都被卷入这股****。 看到这个情形的预备队战士都哭了,可他们无计可施,只眼睁睁的看着…… 常大山的眼里都要渗出血来,他怒吼一声:“打重机枪!”随即调转手中的捷克式朝围墙上的重机枪猛扫。 重机枪喷出的火舌在他眼前晃成了耀眼的一团,但他还是透过闪动的间隙捕捉到了重机枪射手的嘴脸。那个家伙面带狰狞,额前系着写有血字的白色布条,敞胸露怀,状若癫狂。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机枪手们都红了眼,四挺轻机枪发了疯似的泼去密集的弹雨,子弹打得垛口上溅起一溜砖碴火星子。 突然间—— 对面的射手一个趔趄,随即那挺重轻机枪猛的一歪,斜斜地朝天上打了一个长点射,然后就哑了下来。 …… “日!日!”头顶上忽然传来尖锐的破空声。 常大山浑身一激灵,“快躲!”他大喊,百忙中一个侧滚,滚出了七八米远。 “轰!轰!”身边土石乱崩。 常大山的耳朵“嗡”的一声,耳膜里就像被扎入了万把钢针,在一阵剧痛后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眼前的世界仿佛突然就变了形,一切都变得极其缓慢,他看见三个机枪手慢慢的腾起,像鸟儿一样张开了翅膀,然后又像断了翅膀似的慢慢飘下。然后,就一动不动了。 大量的鲜血从他们的头上、口鼻里缓缓的流出,手里的机枪也不见了踪影。 机枪阵地完全被敌人破坏,整个形势完全倒向了敌人一方,枪声只见来声不见去影,我方的进攻完全被敌人压制了…… 第十章 激战土围子(九) “唉!” 趴在地上的常大山急的直捶地面。 他的耳朵什么也听不见了,他的胃里一阵痉挛,一股怒意猛然从胸膛升起,直冲脑门,瞬时间在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 他奶奶的,打的太不顺了!战斗完全脱离了预想。 原想打个奇袭,可完全变成了强攻。设想很多,可一样也没实现。地道没挖成没炸不塌外墙,大炮运不上去炮楼也没敲掉,到现在连外墙的边都没摸上。战场形势急转直下,完全呈一边倒的态势。 常大山暗暗叫苦: ——唉!看来偷鸡不成,反要蚀把米了。 ——娘的!这还不被孟占山那小子笑掉了大牙! “小田!小田……”常大山大喊道。 小田忙不迭的跑了过来。 “地道挖的怎么样了?”他拼命克制着内心的无望,维持着残存在的镇定。 “不知道,我马上去看看!” “你他娘的早干嘛去了?” “您,您刚才也没说啊?” “少啰嗦,快去!” 小田就有些委屈,转过身的时候,眼里已然有了泪花。 常大山丝毫不觉,他感到异常的沉重,感觉有两座大山在压着他。 军令如山,沉甸甸地压在他背上;可他胸口里还有另外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那座山叫做……孟占山! 常大山和孟占山是老乡,两人从入伍起就在一个班,性格也很像,都是听见了枪声就不要命的主儿,同样的豪爽率直,也同样的勇敢自信,可两人的关系却不怎么样,私下里总是暗中较劲。 两人固然都很勇敢,可孟占山却有一样是常大山望尘莫及的,用常大山的话说就是:“他娘的,我这叫勇敢,他那叫——疯狂!” 常大山是个比较纯粹的军人,作战勇敢,执行命令坚决,是个不折不扣的悍将。 可孟占山呢,却大相径庭。 在独立旅里,他是那样的另类,以至于对他的评价五花八门,毫无定论。 他拥有独立旅少有人可以匹敌的指挥能力,以至于被旅长许达极为看重。可是这位的性格就实在有待商榷了,时不时就能惹出麻烦不说,还与多位上级和同事交恶。就算是他的大别山老乡加老战友常大山,孟占山也能和他闹到水火不容的地步。 他仗打的有多么出色,他的性格就有多么乖张,隔三差五就能惹出点乱子来,那一记让孙团长瞠目结舌的飞踹就是明证。 怎么说呢,拥有这样一位部下,就好比是拥有了一把双刃剑,任谁也搞不清楚他在伤敌之前,会不会先把己方给扎一个鲜血淋漓。 在他不短的从军生涯里,已经有过数次违令行事,有过大胜,也闯过小祸,虽然屡屡受罚,却屡罚屡犯,屡教不改。 一个是“一切命令听指挥”,另一个却总想着“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于是常大山深受上级喜爱,而孟占山却常常为上级所深恶痛绝。 可那家伙尚不自知,还当着许多人的面瞎白活:“切!虽然都是个山,可他那个山可比不了咱这个山,咱这个山是宝山,满脑子都是金矿,可他那个山是荒山,满脑袋的乱石渣子。瞅他打仗我就着急,就会死打硬拼,靠个瞎猫碰死耗子才能捞次胜利,都像他那样打仗,鬼子都得给咱颁军功章!” 靠他娘的,简直气死个人! 可奇怪的是,那家伙到头来却总是能打胜仗,立功受奖不说,连带在职务上也总是压常大山一头,弄得常大山常常郁闷不已。可滑稽的是,每当常大山心灰意冷,觉得胜之无望之际,这家伙又挨次处分,连带降级,俩人又扯成了平手。 这不!那小子去年才升了职,去老一团任副团长,可没过多久,就跟老一团的孙团长轰轰烈烈的干起来了,结果被旅长调回了老二团。原来的位置没了,只能去补充营当新兵头。 虽说两人现在都是营长,可常大山是主力营营长,而那家伙却是补充营营长,这补充营连个固定编制都没有,只是暂时挂靠在老二团,简直是大快人心! 按理说挨了处分,还降了职,回到老二团应该夹起尾巴做人了吧,可那小子不,还狂着呢!见了常大山居然一脸的不屑:“切!兄弟!也就是我想你了,不惜降一级也要从老一团跑回来跟你团聚,怎么样?够意思吧!”气的常大山鼻子都歪了。 常大山暗自憋了一口气,一定要在狗娘养的孟占山面前好好表现一下,看看到底谁会打仗。 这次打土围子,三营被当成了主攻部队,而补充营却被划拉去了二道岗子。明眼人都知道,那是个喝西北风的角色。那个做惯了主角的孟占山如今眼巴巴的看着别人唱主角,而自己却在一边看戏,甚至连个配角都算不上,常大山的心里别提有多解气了! 可是现在,自己担任了主攻却久攻不下,奶奶的!要是真打不下来,本说别的,光是那小子的唾沫星子就能把自己淹死! 想到这儿,常大山“嘭”的一拳砸地上,眼前土星乱冒。 他的脸涨得通红,他的目光里满是痛苦,他的方寸已乱,他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那门大炮和那条挖了很久的地道身上。二者同时发力,他就还有一搏。如果有一样黄了,那他就悬了。 关于大炮,他还能想出个声东击西的计策,可是关于地道,他就无能为力了。 他哪里知道,摧毁第一条地道的,竟然是一只鸭子! 现在枪炮齐鸣,鸭子也就失去了作用,第二条地道已然成功在望。 警卫员小田突然一脸焦黑的跑了过来:“营长!地道挖好了!已和外壕通了个小口,炸药也运上去了,可敌人的火力太猛,还打着照明弹,爆破组害怕暴露就不敢再挖了。” “他奶奶的!咱的大炮拉上去了吗?”常大山大声喝问。 小田的眼泪瞬间就掉下来了:“拉上去了!拉上去了!可是突击队的好几十名战士,好像都牺牲了。” “你哭他娘个球!”常大山怒不可遏地制止了小田,转身对身边的人高喊:“指挥所秘密向西面转移,留下一连二排牵制敌人,其余预备队全部隐蔽运动到西面,准备发起攻击!” 他的心里再一次鼓起了希望! 现下两大法宝齐聚,他要做最后一搏! 第十一章 激战土围子(十) 北面的开阔地上,突击队员们横七竖八地躺了一片,王德成也只能紧贴在弹坑里,完全失去了还手能力。 但就整个战局而言,他们已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由于他们的英勇表现,吸引了敌人的大部分火力,他们造成的巨大威慑力极大地缓解了位于另一侧的炮班承受打击的力度,炮班得以拆散大炮,分散推进。 西面的战壕里突然骚动了起来,十几个战士背的背,扛的扛,推着炮轮,扛着炮身和炮管,楞是把九二式拆散后运了上来。 挖壕的战士们乐了: “看哪!咱们的大炮上来了!” “我操,太好了!打狗日的!” “他娘的!让小鬼子也尝尝挨炸的滋味!” 常大山一阵狂喜,连忙吩咐小田:“快去通知他们!叫他们专打炮楼,外墙由爆破组负责。” “是!”小田伏下身子向炮班跑去。 为了提高射击精度,炮班的战士们一直把分解部件背到了距离外墙只有一百多米的地方才停下来组装,大炮很快就装好了,班长赵大勇亲自操刀,瞄了又瞄,然后装上炮弹,关栓拉火。 “轰!”的一声。 炮口里喷出一道耀眼的火团,西南角的炮楼上立即腾起高高的炸烟,紧接着传来巨大的爆炸声。浓烟中,碎砖乱石连同敌人的残破肢体雨点般地飞上半空又纷纷落下,整个炮楼就像变戏法似的转眼间就被削去了一半。 “轰!” 又是一炮,西南角的炮楼整个垮塌下来,碎砖乱石象潮水一般涌上两侧的外墙,吓得外墙上的敌人惊叫着四散奔逃。 “噢!” 阵地上响起一片欢呼声。 敌人的另外三个炮楼瞬间爆发了空前的慌乱,一大群敌人惊恐的尖叫着,拼命往外逃窜。 “嗵!嗵!”敌人的掷弹筒慌忙还击,九二式前面五毫米厚的炮盾被弹片蹦得火星乱溅,赵大勇毫不理会。 “轰!”“轰!” 又是两炮,西北角的炮楼也在硝烟中稀里哗啦了。 “轰!”“轰!”“轰!”“轰!” 一连四炮,一发发高爆弹呼啸而去,东南角和东北角的炮楼也在爆炸声中轰然垮塌。敌人的火力骤减,整个土围子完全笼罩在浓浓的炸烟中。 “打得好!打得太好了!”常大山用力拍打着沙袋,高兴的嗷嗷直叫:“……咦?他娘的!怎么不打了?快把里面的砖楼也给我敲掉!” 不远处有人大喊:“营长!咱们只有八发炮弹!都打光了!” “他奶奶的,手榴弹组上!趁敌人还没缓过劲来,炸他娘的!” “梯子组准备!” 常大山声嘶力竭地吼着,一队队人马腾身而起,依次投入战斗。 就在这时—— “咯咯咯——咯咯咯——” 那种瘆人的射击声又响了。 敌人的重机枪已然移到了西面,估计是换了个射手。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战士立刻血肉横飞。 常大山怒了,他的眼睛紧紧盯住了那挺重机枪,它让常大山的心里像着了火一样!一连一排的全体牺牲已让他处在一种悲愤而又自责的心态,现在,他觉得只有亲手干掉这挺重机枪,才能聊以慰藉! 于是,只在一瞬间,他就做出了一个近乎疯狂的决定。 ——他奶奶的!不行!我不能让眼前的突击队再遭重创,绝对不行! 说时迟,那时快,他猛地站起身来,抄起身边的捷克式,“咔吧”一声换上弹夹,又在身上插了两个备用弹夹,眨眼间就跃出了战壕,一边横向跑动,一边扣动扳机,打得重机枪附近的垛口上火花四溅。一边跑,还一边高喊:“狗日的!来吧!老子跟你决一死战!” 这样嚣张而又明显的挑衅行为,已经近乎疯狂!敌人显然被这赤裸裸的挑衅激怒了,重机枪手调转枪口,怒射常大山。 在漆黑的暗夜里,一轻一重两挺机枪,居然置周围的一切于不顾,疯似地对射起来。 “娘的!我一连一排的所有战士都死在了你手上,弟兄们!你们看着,我常大山给你们报仇了!” 常大山高喊着,眼里满是泪水,心里却痛快的打颤。 子弹不断向他射来,打得地面上弹洞累累,尘土大起! 他迅疾地奔跑着,不断地变换着脚步。 弹着点跟随着常大山,不离左右。 他一面搂着火,脚下丝毫不停,并不断地变换着射击方式,单发,连发,点射,令人眼花缭乱。 一个弹匣打完了,右手不知何时已多出一个备用弹匣,最后一发弹壳尚在空中跳跃,左手拇指已然按下退匣钮,右手轻轻一带,空匣借势脱落,新弹匣顺势插入匣仓,然后一带枪栓,子弹已然上膛。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快如旋风,惊得敌人的机枪手都目瞪口呆。 他就像一头愤怒的雄狮,在火海中奔跑跳跃,怀中的轻机枪点射不断,打的重机枪手狞髯张目。他的脚下土石乱蹦,弹丸擦着他的身子飞过,将衣服裤管燎起缕缕青烟,可他却像全然不知似的,只知道奔跑、跳跃、对射。 他就像一块黑乎乎的磁石,牢牢地把敌人的重机枪火力吸引到他身边。 他在亢奋和狂热中怒吼:“孟占山!你小子看到了嘛?论勇敢,老子一百个不服……” 他的疯狂举动,为突击队赢得了时间。 投弹组借着此机会急速冲向外壕,连续投出了手榴弹。 “轰!轰!轰!” 围墙上响起一连串的爆炸,炸得敌人鬼哭狼嚎。 憋了很久的爆破组终于开始发威,趁敌人无暇顾及,他们捅开了地道,将装满炸药的棺材奋力推入外壕,一班长郑大勇紧靠着墙根点燃了导火索,眼看着跳动的火苗像蛇信子一样延烧而去,立即放声大喊: “大水来了!大水来了!” 这是爆破组的暗号,围墙外的战士纷纷开始卧倒。郑大勇也带领爆破组迅速自地道撤离。 “轰隆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巨大的火球直冲云霄,整个土围子亮如白昼,一大片黑红相间的炸烟怒潮般的向四周汹涌,很快就把整个土围子完全淹没了。 常大山也听见了暗号,可他直到听见暗号后十来秒才停止了对射,一闪身跃入一个弹坑,他精准的掐算了时间,跃入后仅一秒多钟,爆炸声就轰然响起,他在百忙中还不忘瞅了一眼。结果,他看到: ——随着山崩地裂的一声响,强大的冲击波飓风般掠过,围墙上的重机枪像是纸糊的玩具一般连同鬼子的重机枪手全都飞到了天上。他一边冷笑,一边嘟囔:“他妈的!叫你跟老子对射!老子懂暗号!你他娘的懂吗?” …… 巨大的冲击波让整个大地都在颤抖。 整个土围子连蹦了三蹦。 爆炸声中,砖石飞溅,一段五六丈长的围墙在硝烟中轰然垮塌,无数砖石碎片被抛上半空,又雨点般的落下来。落下的碎块把外壕填满了大半,巨大的炸烟让方圆几百米之内都陷入了混沌。 “冲啊!” 爆炸声刚过,砖石还未落尽,在刺鼻的烟呛味中,突击组已经一跃而起,箭一般的射了出去。梯子也不要了,战士们纷纷跳入外壕,扒着散落下来的碎渣潮水般地涌向缺口。 敌人被震蒙了,就在这关键的几十秒,突击组已经借着腾起的炸烟冲入了外墙。 “成了!”弹坑里的常大山眼看突击队得手,兴奋的一把抓下帽子,一扬手臂大声吼道:“冲锋!吹冲锋号!全体冲锋!” “滴滴哒滴滴……” 司号员昂着脖子吹响了冲锋号,一口气吹了十几遍,连喉咙都吹肿了。 军号声中,剩下的三百多号人,在挥舞着驳壳枪的二连长徐四海的带领下,发出排山倒海般的“杀”声,密密麻麻地涌向缺口。 战士们坚决地贯彻了常大山的命令,一个不留,全部投入了战斗…… 第十二章 激战土围子(十一) 天边已隐隐透出一丝铅灰色,中间却依然是铁黑一片。 灰蒙蒙的夜色中,攻击部队潮水般地涌向缺口。 所过之处,铁丝网和鹿砦已飞到了一边,丈余深的外壕也几乎被填平,虚土足有两尺多厚,人踩上去直打晃。 徐四海带着突击部队刚奔到壕边,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已经率先爬上缺口。 ——那是一排长王德成! 爆炸响过之后,王德成从弹坑里一跃而起,冲在了最前面。 他在之前的突击中幸运地躲过了北墙上的重机枪,滚入弹坑逃过了一劫。眼看全排战士在他面前一个个倒下,王德成的心都碎了! 爆炸声刚过,他已如红了眼的猛虎一样从弹坑里一跃而出,发了疯似的跃入了外壕,然后顺着外壕从北面跑到了西面,踩着松软的碎渣第一个攀入缺口。 让他惊讶的是,当他完全暴露在缺口附近的黑烟中时,居然没有听到任何枪声!估计敌人被震蒙了,一时间还反应不过来,应该立刻冲进去,因为敌人随时可能开枪! 他急速地向前飞奔!可直到他在浓烟中奔出五六十米时,依旧没有听到枪声。敌人居然一直沉默着,坐等他们横冲直撞! 不对!敌人不可能这么傻,他们不开枪只能有一种可能——敌人有阴谋!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一闪,王德成瞬间就放慢了脚步,全身高度紧绷。很快,后面的战士就“呼啦啦”地冲到了他的前面。 枪声—— 就在这个时候, 爆豆般地响了! 而且—— 都是排枪。 不但来自身前,还来自身后! 冲在前面的十几名战士,突然像被定身法定住了似的,身上爆出一蓬蓬血花,密密麻麻地倒下了一大片。 由于有了准备,王德成瞬间就趴倒在地上,他冒死抬起头,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结果,透过前面尸体的缝隙,他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一幕—— 浓烟中,前面又隐隐约出现了一道内墙,虽不及外墙高厚,却也布满了射孔。飞蝗般的子弹拖着条条火线,“嗖嗖”地迎面射到,由于是排枪齐发,几乎避无可避。 随着前面的战士相继中弹,后面的战士一部分卧倒,另一部分开始急速后退! 几乎是同时,后面也猝然响起枪声,一连串子弹从缺口两侧的外墙上呼啸而至,立刻把后退中的战士又打倒一大片!后退的战士又开始往前涌,一时间进不能进,退不能退,进退失据。 于是王成德明白了:敌人为什么不开枪! 敌人非常狡猾,先是躲在内墙后一枪不发,在浓烟中阴险地守候着,等着猎物入网。等突击队员大量涌入后已经快到内墙边时,他们才突然发难。 外墙上一左一右两挺机枪封锁住外墙上的缺口,使冲进来的队员退无可退。 在前后交叉火力的打击下,队员们猝不及防,呼啦啦的倒下了一大片,想要后撤,已经不可能了,后面已形成一道密集的火网。 按兵不动,请君入瓮,前后夹击,一网打尽! ——这,就是中村苦心设计的瓮城战术! 浓浓的硝烟中,内外墙上同时吐出密集的火线,将两墙之间的冲锋者打得东倒西歪,地面上立刻像开了屠宰场,躺满了尸体,流满了鲜血。 敌人的子弹雨点般的倾泻在王成德左右,手榴弹也开始在他周围爆炸,几个卧倒的战士拼命将头和身子往下扎,躲避着疯狂的打击。 王德成也同样在趴着,他已经无法分辨到底还有多少战士幸存,但他知道,今天,这已是死地了,无论怎么躲避,死亡也会随时降临。可是,死亡的预感却并没有使他束手待毙,相反,倒更激发起了他的血勇! ——罢了!今天这已是死地了! ——既然横竖要死,那就拼了吧! ——单个冲锋,根本就是送死!如果非冲不可的话,那就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带着足够的人一起冲,虽然肯定会被打倒在冲锋的路上,但只要拼掉几个敌人那就够本了。 于是他大喊:“同志们!……我不知道你们还有多少人活着……可咱们是老八路了,没有孬种!就是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不能像老鼠一样挺了尸!……大伙准备好手榴弹,我喊一二三,大伙一起上路,行吗?” 一个声音哽咽道:“行!排长,能和你一起上路,是我李虎的光荣!” “排长!……我周大力也是,既然要上路,我周大力和你一起上,也不枉咱们战友一场!” “还有我,四虎子!我也来陪大家!” “还有我,蒋顺!咱没有孬种!” 王德成泪如泉涌,摸索着解下腰间的手榴弹,拧开盖,解下绑腿捆成了一团…… …… 徐四海在攀爬缺口时绊了一跤,落在了后面,他因此幸运地躲过了前面的屠杀,他在后面瞧出不妙,一股冷汗直冲脑门,连忙冲着前面的人大喊:“回来!快撤回来!” 可是,已经晚了。 那些贸然闯入的队员们在密集的弹雨中进不能进,退不能退,一个个扭曲着身子陆续倒下,剩下的人连忙卧倒,趴在地上拼命还击,两道墙之间喊声阵阵,火光冲天。 徐四海趴在浮土上目瞪口呆,他的眼里在喷火,身上却冷汗直冒,他为这种从未见识过的狡猾战术怒火中烧,却又无可奈何。 他眼看着几十个战士被子弹击中,成各种姿势倒了下去…… 他眼看着王德成和几个战士同时跃起,玩儿命似的拉响集束手榴弹猛扑上去,却被前后两个方向上的子弹打得稀烂…… 就在王德成将要倒下时,他手里的集束手榴弹“轰”的一声响了,他的衣服碎片开始在空中四散飞扬…… 只有一束手榴弹投了出去,但它选位极准,准确地落在了内墙后那道最耀眼的火光后面。随着一声巨响,一挺歪把子机枪,连同它的正副射手,全部被剧烈的爆炸送上了天。 …… 常大山在后面看到了一切。 刚冲到缺口附近的后续部队潮水般退了下来。 攻击再次受阻,突击队伤亡惨重,后续部队干瞪眼攻不上去。常大山急的目眦尽裂,寸头上的头发根根倒竖,眼睛瞪得能喷出火来。 “他娘的!给我挖地道!炸他狗日的内墙!” 没有别的出路了,只能延用老办法——爆破。 爆破组接到命令,立刻在外壕开挖,才挖了十几分钟,一班长郑大勇就从地道口钻了出来,高举着双手大喊:“营长,你看!” 郑大勇手里,是一块坚硬的混凝土块。 “狗日的在内外墙之间的地下,用洋灰混着砖石砌了一道障碍墙,挖不动啊!” 常大山急的直跺脚。 ——狗日的小鬼子,简直把八路军算计到家了! 第十三章 二道岗子(二) 相比于已打成一锅粥的土围子,二道岗子却是出奇的安静。 天刚蒙蒙亮,隔着一条土路,已能隐约看到几缕炊烟在远处冉冉升起,一个老汉推着独轮车由远而近,干涩的轮轴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在这深秋的黎明显得格外冷清。 秋末冬初,地里的庄稼早已收割完了,起伏的旷野上满目荒凉。风停了,地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还笼着一层淡淡的晨雾。 …… “向两边传:不许睡了!” “是!不许睡了!” “不许睡了。” …… “再传一下:互相掐一把!” “是!互相掐一把。” “互相掐一把。” …… 一连长刘二猛向两边传递着命令,连指导员杨永明补充道:“山娃!去拦住老乡,别让他踩了雷。” “是!” 老人显然已经发现了被破坏得坑坑洼洼的土路,正纳闷间被赶去的山娃带到了一边…… 夜里急行军几个小时,一到二道岗子又挥镐抡锹了大半夜,一闲下来,大伙的瞌睡虫立刻就上来了,个个昏昏欲睡。 孟占山也眯了一会儿,可他根本就没有睡着。捞不着仗打的烦躁感一直伴随着他,使他很难入睡。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倒无所谓了,反正就这样了,再想也没有用,尤其是想到“敌人肯定是来不了了”,他的眼皮就直打架,随即陷入了迷糊。 罗卓英使劲地掐了他一把。 孟占山一个激灵,“怎么?有情况?” “没有,再不掐你小子就睡过去了。” “我操!我睡得着吗我?这大冷天的。唉!不行,我得活动活动,我说,这团部是不是把咱们给忘了?” “胡说啥呢?留把子力气撤退时用!”罗卓英怂道。 “我说,要是没忘,那就是土围子还没打下来,操!这上级为啥不把咱派去,我老孟打据点那可是有一套。” “行了吧,老伙计,咱得服从上级安排。”罗卓英不温不火地说。 孟占山挠了挠头皮,嘟囔道:“我是想服从啊,可这敌人不来叫我怎么服从,这整营的人马屁事没有在这干耗着,这叫啥事嘛?……唉,一将无能,冻死三军吶。” 罗卓英见他越发的不像话了,喝了一声:“嗨!我说老孟,你咋又来了,你这要是给战士们听了去该多不好,上级叫咱在这守着肯定有上级的道理……” 孟占山一听就翻了:“屁道理!这个方向上放个县大队就行了,把老子一个补充营放在这儿当摆设,还净干些挖坑刨土的事,这不是拿着豆包不当干粮,拿着金子当粪土嘛…… 奶奶的!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咱补充营又不是泥捏的,咋就不能用在刀刃上?……再说了,仗打不着,没有缴获,咱补充营怎么壮大?……” “嘿,你小子还越说越来劲了,我把你个……” 罗卓英正要发作,一连长刘二猛突然跑进了指挥所:“报……报告!团部急件。” 孟占山眼前一亮,一个虎扑抢过信封,拆开一看,又颓坐在地上。 罗卓英拿过一看,上面赫然写着:命令补充营继续警戒,如有敌来援,务必阻敌至早上七点钟,团长韩山河。 “唉,一将无能,冻死三军呐。”孟占山又嘟囔上了。 “闭嘴!”罗卓英低喝一声,随即对孟占山怒目而视,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喟然长叹: “唉……你小子,你让我说你啥好?才老实了不到十分钟就又犯病了…… 你说说,你在这张嘴上吃的亏还少吗?也就是咱旅长向着你,护着你,撤了你的团副还给你个营长干。要是换了别人,早就一撸到底了…… 可咱旅长总不能护你一辈子吧,你这不尊重上级的毛病要是不改,早晚得吃大亏,没准那次被枪毙了都说不定。哼哼……你就瞧着吧,到时候连个替你说情的都没有,看你后不后悔。” “他们说的不对,老子干嘛要听?老子说的对,他们凭啥不听?”孟占山梗着脖子回答。 “嘿……你这倔驴,得,真拿你没办法……你说你也是,对战士那是血亲血亲的,可却总是跟领导对着干,怪不得咱旅长说,唉,你这个老乡,当得了鸡头,当不得凤尾,得,干脆别干团副了,去补充营当个新兵头吧。” 孟占山一龇牙:“嘿嘿……还是旅长大人了解我,干个补充营营长也比干那受气的团副来的痛快。” “切!瞧把你嘚瑟的…… 说起来,你还真得好好感谢咱旅长呢!当时一大堆人反对,可咱旅长说了……各位,孟占山这小子我了解,虽然脾气不怎么样,可带兵打仗还行。咱现在不是在扩充队伍吗?缺少干部,就让他到补充营去戴罪立功,干得好,将功抵过,干不好,数罪并罚…… 嘿!你瞧瞧,你瞧瞧……也不知咱旅长是看上你哪点了,这么护着你。” “我的娘嗳……看来咱还真得好好感谢感谢旅长呢!当然喽,也得好好感谢感谢你,我的老伙计,难得你肯屈尊从旅部来给我当教导员。” “你当我愿意啊,可咱旅长说了,罗参谋,就得你去,除了你没谁能跟你那个老乡尿到一壶…… 咱旅长还说,那个臭小子啊,就像三国里的关公,恃才傲物,傲上而不忍下。你呢,就多担待点,来个以柔克刚,准灵!…… 你听听,你听听……咱旅长居然把你比作关公,你他娘的除了脸红以外,我还真看不出有那点像关公……” “嘻嘻……不好意思,劳驾您说点咱听得懂的,啥叫傲上而不忍下?” “切!你小子,真是一脑袋的高粱花子。告诉你吧,那就是说啊……你对士兵还不错,却老是跟领导干!” “噢……是这啊!听着倒还满顺耳的,傲上而不忍下……傲上而不忍下……嗯!有点意思!” “唉?说到这,你小子得给我讲讲,你干嘛踹人家丁团长那一脚啊?”罗政委好奇的问。 “咋的?想揭我伤疤啊?没门!” “切!不敢说不是?理亏不是?”罗卓英激他。 孟占山急了,正色道:“哼!有啥不敢说的?…… 我干嘛踹他,他该踹!…… 那回我们费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好不容易才把鬼子的吉村中队诱出据点,二百多个鬼子在老河口一带被包了个严严实实。结果,打死了一百多,当场缴获九二式步兵炮一门。剩下的鬼子且战且退,眼看就上了河间公路…… 炮是缴获了,可狗日的在临逃跑前把瞄准镜给拆了。我眼瞅着俩鬼子七手八脚的拆了瞄准镜,带着一个营就要追,可孙团长不让啊,说是鬼子上了公路,怕撞上鬼子的援兵,见好就收吧…… 我说,怕个球!老河口一带地形复杂,土地爷是咱的朋友,撞上了咱也脱得了身…… 可孙团长还是不让啊……眼瞅着敌人就要跑远了,我急了!就不理他那个茬,绕过他就想追,可他却一把扯住了我的武装带,娘的!我一急,照着他就是一脚…… 我操!这家伙楞是不松手,结果俩人一块摔倒在了地上……那!就是这!” “我操!……看把你牛的!”罗卓英揶揄道:“咱独立旅从成立那天起,还没有听说过那个下级敢踹上级的。好嘛!都让你小子给创纪录啦!…… 再说了,人家孙团长说得对,穷寇莫追嘛,见好就收有什么不对?” 孟占山嗤之以鼻:“切!你小子……和孙团长一样,都是小富即安的主。大炮是搞到手了,可没了瞄准镜,有卵用?” 罗卓英不服气:“嘿!……你小子,没听说过一二九师给大炮上刺刀的战法吗?没了瞄准镜咱一样能用!” “切!”孟占山“哼”了一声:“知道啥叫给大炮上刺刀吗?那得把大炮推进到距离目标大约一百米甚至几十米的地方,打开炮栓,用炮膛直接瞄准…… 那得冒多大的风险?嗯?牺牲人不说,稍不注意大炮就得被鬼子给毁了!…… 奶奶的,这九二式的最大射程足有两千多米,本来能哼着小曲就把炮楼子给端喽,却非要整那悬的,那能一样吗?…… 这大炮就是大炮,不能当手榴弹使,知道嘛你?” 罗卓英没词了,半合着眼不吭声。 第十四章 二道岗子(三) 就在孟占山滔滔不绝欲损之而后快之际,他却突然一个激灵,随即刹住了话头。 他抽动了一下耳朵,像是听到了什么,脸上写满了疑惑,随即用力一撑,豹子一般弹起,抓起望远镜趴在战壕上观察了起来。 “怎么?有情况?”罗卓英赶忙凑了上来。 多年的行伍生涯,让孟占山形成了过人的耳力,他隐约听见了一丝隐隐的异响。 …… 果然,在遥远的地平线上,一支车队正趟起大片的烟尘,在黎明的晨光中滚滚而来…… “哈!我说老孟,上级判断的没错吧,敌人真来了!”罗卓英兴奋地说。 孟占山趴在壕上没吱声,继续默默地观察着。 一眼望去,微明的晨曦里,一片鬼影瞳瞳。 当了十几年的兵,他早已达到了望尘而知敌之众寡的程度,望着趟起的烟尘,他的心里猛地抽动了一下。 ——来敌不少啊,看样子足有一个中队! 车队在漫天的烟尘里越来越近,看不清敌人的模样,只看见一个个钢盔在黎明的微光里闪闪发亮。 ——坏了!那可全是鬼子哎!伪军是不会带钢盔的。娘的!今天的事情要坏! 打从来到二道岗子,他就有一直有一种直觉——敌人是不会出动的!就算是出动,也顶多是出动几个伪军意思意思,毕竟车站事关重大,鬼子是绝对不会傻傻的拎不清的。 可是现在,他的直觉完全被颠覆了——敌人不但来了!而且全是鬼子! 另外一种念头立即袭上他心头: ——不对呀?鬼子难道是疯了?根据情报,杨家桥车站也就有一个鬼子中队外加一个伪军中队。瞧这意思,鬼子全出来了!这不符合常理啊?…… 任谁都知道,这杨家桥车站可比那土围子要金贵多了……往日里不管外面怎么打,这杨家桥车站的鬼子可从来没出动过,顶多也就是出动点伪军意思意思。可今天这是怎么了?抽风了?神经了? 他撇撇头,苦笑着说:“坏了!老罗!来敌不少,还都带着钢盔,我操!全是鬼子哎!瞧这架势,得有一个中队。” 罗卓英一惊:“我的天吶!那就是说,车站的鬼子全都出动了?他奶奶的,看来鬼子真是急眼了!……我说,离着这么老远,他们就不怕赶到土围子时战斗已经结束了?” “唉,我也在纳闷不是?这鬼子是唱的哪出啊?按理说鬼子指挥官不会这么傻的。他奶奶的!就这么不管不顾的杀出来,就留一个伪军中队看家,我去!……他们就不怕丢了杨家桥车站?那儿可是油水大大的。” 孟占山说着,艰难的咽了口吐沫,两眼兴奋的直放光。 罗卓英一惊,他从孟占山的话里立刻就得出一个结论: ——这小子动了歪心思了。 刹那间罗卓英有点发愣。 ——这小子动的歪心思靠不靠谱? ——嗯!你还别说,那还真是一个挺有诱惑力的想法,即大胆,又有可行性。倘若趁虚而入,强攻杨家桥车站,如果能拿下来,那绝对是大肥肉一块! ——可是……不行啊!那样做太冒险了!那里毕竟还有一个伪军中队,又有坚固的工事,谁能保证一定能拿下来?…… ——再说了,放过当前之敌,土围子的战斗便告失败,甚至会给三营带来重大的损失……不行,绝对不行!” 想到这儿,他立刻防患于未然:“嗨!想什么呢你小子?俩眼滴溜溜的乱转。操!哈喇子都流出来了……别犯浑啊,咱们的任务就是钉在此地打援,咱们得顾全大局,不能打小算盘!” 孟占山撇了撇嘴:“我说老罗,鬼子有一个中队,和咱们的兵力对比是1:2,那可是鬼子哎!我看这仗有点悬。” “嘿,你小子!刚才还抱怨没仗打,这会儿又认怂了。咋的?想当逃兵?” 孟占山苦笑了一下,随即就哭丧了脸:“嗨哟……我的大教导员!我他娘的不是想当逃兵,可我觉得上级交给咱的任务咱没法完成,得另想折。” “不行!”罗卓英一脸的严肃:“狭路相逢勇者胜,鬼子都送上门了,咱咋能犯怂?” “唉哟……我说教导员!你又不是不知道,咱补充营拢共才四百多号人,一百来条枪,还都是些老旧枪械,子弹也不足…… 原以为敌人不会来了,就算来,也顶多是出动伪军意思意思……谁知道一来就是一个中队,还全是鬼子!…… 娘的,这仗没法打!打不得!……我也不是犯怂,更不是想抗命,只是想找一个正好的法子来完成任务!” “那你想怎样?”罗政委虎着脸问。 “去打车站啊!那儿的兵力部署咱清楚啊,就是一个鬼子中队加一个伪军中队,现在鬼子都出来了,那车站里还能剩几个毛人?还都是伪军。咱正好趁虚而入,打他个措手不及…… 打下来更好,打不下来也能迫敌人回援……这就叫做围魏救赵,不比咱跟眼前的敌人硬干要强多了?” 罗卓英想了想:“嗯……有点意思……可是……不成啊?万一敌人要不回援怎么办?那三营可就腹背受敌了,可能遭受重大损失。那咱不就成了罪人了!…… 不成,绝对不成!咱不能赌!…… 尤其是你小子,不能再犯错误了,万一敌人不回援,那咱的罪过可就大了去了!” “不会的!再怎么说这杨家桥车站也要比土围子金贵,鬼子不会傻到拎不清楚的,他们肯定会回援!”孟占山言之凿凿。 “切!你先前还说车站的敌人不会出动,现在怎么来了?……我不能听你的,咱赌不起!” “唉……”孟占山怔了怔,叹了口气,随即陷入了沉默。 他还真不敢说,敌人就一定会回援。 眼前的敌人好像是脑子不够使似的。按常理说,就算要增援,也不应该这么下本,置更为重要的车站于不顾,精锐尽出!这实在是不合常理。 他也不敢说,他就一定能拿下车站,虽然只剩伪军了,可毕竟是攻坚,伪军应该还有一个中队,还有炮楼子和工事。 可是,他却依然想打车站! 部队打土围子,不就是为了搞点油水吗? 若论油水,车站可比土围子大多了,要不然鬼子也不会重兵把守…… 可是现在,情况却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车站明显要比土围子好打多了,直觉告诉他,机会难得,而且千载难逢! 可他却犹豫了! 在他不短的从军生涯里,已经有过数次违令行事,有过大胜,也闯过小祸,虽然屡屡受罚,却是屡罚屡犯,积习难改。 他知道这样做不好,也曾试图改正,可都没有成功。没别的,就因为他那车轱轳似的脑子里总能转出无数想法,还总想付诸实践。 他实在不愿意在别人的指挥棒下过日子,总想着“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可他却总是摊上一个讲究“一切行动听指挥”的指挥员,对他的做法深恶痛绝。 唉!各种苦闷,不一而尽,说一千道一万,自己正在戴罪立功,还是不要再找麻烦的为好…… 第十五章 二道岗子(四) 战士们也发现了山下的动静,原本宁静的气氛立时紧张起来。 车队越来越近,战士们拧开手榴弹盖,压上子弹,瞪大眼睛注视着前方。 “向两边传,沉住气,没有命令不许开枪。”一连长刘二猛见孟占山没任何表示,悄悄的向两边传令。 孟占山满意地瞅了刘二猛一眼,举起望远镜继续观察起来。 …… 车队的前面是十来个骑兵,后面是大卡车,车顶上架着机枪,车厢里满是荷枪实弹的鬼子,满载士兵的大卡车竟有二十几辆之多。 等等…… 车队的后面居然还有队伍! 看清楚了,是骡马队,骡马的后面不时有亮光一闪。我的天吶,那是大炮! 孟占山心里咯噔一下,冷汗开始呲呲直冒。 他对大炮太喜爱了,那都是让鬼子的大炮给轰出来的。 他虽然没进过学堂,却有很强的学习精神,当然了,不是针对四书五经,而是武器。 部队每缴获一件新式武器,他都兴奋的跟个孩子似的,满怀激情的仔细研究。自打缴获了那门九二式,他就跟旅部派来的炮连连长一起把那门九二式研究了个透。 旅长让老一团把炮上缴,由炮连连长亲自带回。在这件事情上孙团长和孟占山罕见的站在了一起,拒不执行!孙团长自从被踹后就没给过孟占山好脸色,可那一次,两人倒成了攻守同盟。 他太喜欢那门炮了,那家伙特别“小巧”,全重只有200多公斤,不用车辆,只要骡马,甚至是人力都可以拖着行动。不管是平原,还是山地,全都可以快速部署,随时都能支援步兵战斗。 因为“小巧”,还不容易被发现,战场生存能力极强,往往能在意想不到的位置给予敌人猛烈的打击。更重要的是,此炮虽小,可威力巨大,它使用的高爆弹和普通的火炮没啥两样,对付炮楼子甚至是装甲车都毫无问题。 眼前的大炮,炮管粗短,炮盾成“品”字形,轮辐呈多孔状,他一眼就能认出,那正是他喜爱至极的神兵利器——九二式步兵炮! …… “哒哒哒——” 日军的头车发现了远处被破坏的路面,立刻鸣枪示警。歪把子的枪声带着长长余音开始在深秋的黎明里回荡。 大队汽车立即刹住,日军纷纷跳车,以极快的速度开始展开。大部分日军原地警戒,一部分日军开始向前搜索而来。 最前面是骑兵,十来个骑兵拉成散兵队形,小心翼翼地驱马前行。 后面是一个步兵小队,和前面的骑兵保持着大约200米的距离,端着几挺歪把子成战斗队形紧随而上。他们低着头,躬着身子,保持着明显的先后次序,一看就是受过严格的训练。 日军的大队人马开始在公路两旁架设重机枪和步兵炮,随时准备提供火力支援。 “他奶奶的!反应还挺快,还真是他娘的硬茬。我说政委,咱们不能硬拼,一旦被鬼子缠住,想撤都来不及。”孟占山嘟囔着,继续观察着日军的一举一动。 “不行,咱的任务是阻敌至七点钟,必须严格执行。如果放过了敌人,土围子的攻击就只能半途而废,那前面的仗可就白打了。”罗卓英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孟占山的提议,那样太自私了,他不能不为全盘考虑。 “哎呀!我的好教导员!这战场形势瞬息万变,现在增援的全是鬼子,还携有重武器…… 咱的阵地不高,只是个小山丘,高度差顶多二十米,纵深还不到二百米,在如此狭窄的地方和携有重武器的鬼子硬抗,那简直是以卵击石…… 待会儿鬼子炮火一覆盖,机枪一压制,顶多三四轮冲锋,咱就全得玩完。” 罗卓英急了,瞪着眼珠子低吼:“别说了!老孟,我代表党委要求你坚决执行命令。” “哎呀!我的教导员同志!”孟占山也恼了,咬了咬牙,霍地拔出驳壳枪往前一送。 “这命令是死的,人是活的!咱应该根据实际情况做出决断,就咱这点人枪,打光了也坚持不了多久。仗要打,可关键是在哪儿打,和谁打,怎么打,遇上这么强大的敌人,伸着脖子等着挨宰,那不是傻子嘛?…… 没时间商量了,我是营长,一切听我的,要不你就给我一枪,要不就执行命令!” 孟占山说得斩钉截铁,不待罗卓英回答已然开始下达命令: “刘二猛,带领全营迅速撤出阵地,沿后沟小道直奔杨家桥车站,注意隐蔽!…… 另外,派个人通知韩团长一下,就说二道岗子来了日军一个中队,我营不便硬拼,已破坏土路约一里地,还埋了十来颗土雷,现在抄小道去打杨家桥车站了。” 他不再理会罗卓英,也不再做任何解释,对他孟占山来说,作为一个独立率队执行任务的指挥员,最重要的是随机应变! 每一场战斗都是敌我双方各种意料到的和预料不到的复杂情况的总合,作为一名指挥员,就应该审时度势,必须要懂得机动灵活的而不是呆板的执行上级的命令。若非如此,那就是傻瓜一个。 “营长,咱们不打眼前的鬼子啦?”刘二猛惊讶地问。 孟占山怒道:“快去!再啰嗦老子崩了你。” “是!”刘二猛吐了吐舌头,猫着腰迅速离去。 罗卓英一怔,下意识的抓过孟占山递来的驳壳枪,掂了半天,还是长叹一声,拿枪的手无力的垂下。 他太了解孟占山了,这个倔驴,一旦决定了,拿枪顶着脑门也没用,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好使!可要说真枪毙了他,自己哪下的了手。 他的精神无比紧张起来,新的作战方案正在被实施,他的心里不能不为孟占山捏一把汗。 ——唉……这家伙!明明是在戴罪立功,却还如此胆大妄为!罢了,既然无法约束,索性放手一搏。更何况,他对孟占山的打法也不是完全排斥,只是那样做太冒险了,让他提心吊胆的。 一个念头油然而生: ——这小子,胆子比他妈天都大! 补充营很快就悄无声息的撤下了土山,顺着后沟小道朝着杨家桥车站狂奔…… 第十六章 激战土围子(十二) 补充营往下撤的时候,土围子的战斗已经进入到白热化。 韩山河和前沿阵地刚通了电话,手腕上的手表已经指向了六点,远处的土围子已是一片火海,弹雨如织,晃成一蓬蓬耀眼的火瀑布。 他明白,战斗已经到了决胜时刻,于是,他果断地打出了最后一张王牌——团部特务连。 天已蒙蒙亮,视野内的景物逐渐清晰起来,八路军的行踪已完全暴露在敌人的视野之下,敌人知道八路军逢天亮必撤的习惯,因此抵抗愈加疯狂。 外墙已多处被炸塌,敌人尽数退入内墙,常大山把攻击部队分成了多股,从各个方向上猛攻。 他的战术终于奏效了。 敌人伤亡过半,只剩下两挺轻机枪,掷弹筒也打光了炮弹,漫长的内墙使其防守捉襟见肘,“轰!”的一声,突击队抵近爆破成功,西面的内墙被炸开一条两丈多宽的口子,待命的特务连呐喊着发起了冲锋,向内墙后连连投弹。 “轰!”的又是一声,北面的内墙也被炸开一个口子,三营从北面发起了冲锋。 失去了外墙,敌人的瓮城体系便已告破,现在内墙两面被破,敌人慌了,纷纷退入后面的砖楼。 …… 那是一幢两层的建筑,楼顶上堆了一整圈的沙袋,虽然没有炮楼坚实,却可以在上边转着圈儿的射击,射界非常清楚。 韩山河举起望远镜望去,楼上的火力密如蛛网,敌人知道已到了最后关头,遂做困兽之斗,他们嗥叫着从窗口和楼顶上还击,气焰十分嚣张。 眼前的这一侧散布着三十多个步枪火力点,它们和一挺轻机枪一起,构成了严密的火网,楼前的开阔地上被打得尘土飞扬。 攻击部队把砖楼围了个水泄不通,可几次攻击受挫,伤亡不小。 特务连的战士杀红了眼,在机枪的掩护下,从南面发起了重点进攻。 排长周永贵抱着炸药包身先士卒地冲在最前面,几十个战士拉成扇面冒死猛冲,前面的战士倒下了,后面的战士捡起炸药包迅速补上,眼看冲到了砖楼底下。 敌人也是悍勇,眼见对方冲过了火网,竟然毫无遮拦地端着刺刀从砖楼里冲出来发起了反冲锋。 二十几个日军在一个士官的带领下和突击队绞做一团,在楼下展开了白刃战,战况异常惨烈。 韩山河在望远镜里望得真切,咬牙切齿道:“他奶奶的!困兽犹斗!唉,抠门的老孙!要是再多支援几发炮弹,早就拿下了!” 他不知道,老一团一共才缴获了八发炮弹,全都给他了。 孟占山的通信员突然闯了进来。 “报告团长!二道岗子来了日军一个中队,营长让我报告,我营不便死打硬拼,已破坏土路约一里地,并埋了十几枚地雷,现在抄小路去打杨家桥车站了。” “什么?去打车站?”韩山河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但一秒钟后,他的脸色立刻惨白! “急件呢?”他不相信似的问,语气异常严厉。 “报告团长!营长走得急,只让我口头转达。” “他奶奶的!”韩山河暴怒,一脚踢在战壕上,顿时尘土飞扬,“臭小子!竟敢违我军令,我毙了他!” 这是严重的违纪行为,临阵脱逃,简直胆大包天!孟占山是个老手,不可能不知道其中的利害!可是——这家伙还是这样做了! 韩山河猛然想到: ——娘的!这不奇怪,这种事也只有他孟占山能干的出来! ——这家伙早已劣迹斑斑,来老二团后,几次分派作战任务时其不满情绪都溢于言表,现在终于按耐不住了,又玩起了老把戏。 ——可是这一次,他居然敢在战斗打到节骨眼上的时候釜底抽薪,自己怎么也没料到,原来打酱油的孟占山,现在倒成了关键角色! ——牵一发而动全身,现在后门洞开,前面还胶着着,怎么办?该怎么办? 对于孟占山的使用,他已经千小心万小心了,可没想到,到最后还是让他大吃一惊。他处处提防着此人,结果还是防不胜防! 唉!说到底,还是他对孟占山的劣根性认识不足,他知道这小子胆大,可没想到会大到这种地步!此人竟可以置全局于不顾,置整个特务连和三营的安危于不顾! 唉!事已至此,悔之晚矣! 身旁的赵政委也脸色铁青,吼道:“这个混球,他搞什么名堂?他这一撤,咱也只好撤!” 韩山河“呸呸”连声,嘴里“兔崽子!兔崽子!”的骂个不停,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没想到,车站的敌人还真出动了,更没想到,孟占山居然一枪不放就跑了,他奶奶的,让这小子给耍了。 ——仗打到这份上,已到了节骨眼上。撤?胜利近在咫尺,敌人败局已定,只能做最后的顽抗。可打下去?敌人的援军一到,后果不堪设想。 ——时间,关键的是时间。 ——二道岗子距此尚有四五十分钟的车程,修好一里的土路再加上排雷,怎么也得花一个小时,刨去通信员骑马送信的五十多分钟,至少还有四十多分钟,主动权尚在手里,还有时间。 韩山河又推算了一遍,感觉没啥纰漏,就把心一横,咬牙道: “不忙撤!再打十分钟!命令干部全都下到最前沿,三营从北面佯攻,警卫连从西面全力出击,连长带突击排,指导员带尖刀班,给我往死里打!…… 就算是崩了牙,老子也得把砖楼给啃下来!另外,注意喊话,动员敌人投降!” 看到韩山河决心已下,赵政委点了点头,他了解他的老搭档,一向甚为严谨,他这样说,一定是经过了充分的考虑。 可是不知怎的,赵政委还是隐隐感到了一丝不安,他提醒道: “老韩,情况不妙啊!现在敌人困兽犹斗,而且援兵将至,咱们就算拿下土围子也没有多少时间打扫战场了。要我看,咱们还是撤了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没必要强打这一仗。” 韩山河用手在太阳穴上揉了揉,又捶了捶脑袋,然后平静地对孙政委说:“没关系,再打十分钟,我已经预留了撤退时间!” 第十七章 激战土围子(十三) 自从驻扎土围子以来,中村做为一名中队长实际上是首次指挥战斗,而且,指挥的还是一支陌生的部队。 战斗打到这个份上,中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战斗力的中坚只能是帝国军人,那些支那人组成的皇协军根本就不堪一击。 他已向砖楼里的每一名日军士兵下达了战至最后一兵一卒的命令,伪军们也被盯着屁股死拼,他们不可能逃出砖楼一步,督战队就在他们身后,手里的十四年手枪机头大张。 “太君!太君!咱们突围吧……”那个叫钱永贵的皇协军队长突然浑身是血的冲到楼顶上,跌跌撞撞的摸到中村身边。他已经吓得面如土色,舌头发僵,张大的瞳孔里充满了恐惧。 中村“哼”了一声。他想过突围,可是现在,他已经决定不突围了。他在发报机在被炸坏之前收到了一封电报,电报的内容让他完全放弃了突围的打算。 佐藤联队长发给他一条重要的消息: ——前来视察的黑田少佐,乃是皇族一脉!佐藤让他无论如何也要保证全黑田的安全。 ——另外,佐藤已严令灵庙、马店、杨家桥车站的日军全体出动,冒死相救! 中村瞬间就明白了! 怪不得那家伙看起来才二十多岁就当上了少佐,怪不得那家伙那么嚣张,原来如此! 只是不知何故,那家伙居然没有佩带白把军刀。日本皇族都是佩戴白色的象牙把军刀,而黑田却只佩戴了把银把的,以至于中村没有认出来。 中村就有点激动,日本皇族,那可是日本致高的存在。事实上,日本皇族的人数并不多,而黑田却是其中之一。 这本是天赐良机,如果黑田没有受伤,他一定会冒死突围,杀开一条血路,救出黑天。 那可是大功一件。 可是现在,他已经无法那样做了。 黑田身负重伤,昏迷不醒,要想抬着他突出重围,还要保证他不再受伤,简直是天方夜谭。 只能凭险据守,固守待援,那样还有一线希望。 他现在无比后悔为什么要让黑田去操弄那挺重机枪,以至于他被子弹击中,昏迷不醒。可人生没有后悔药,中村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就是三个方向上的援军了。 他的发报机已被炸坏,他对援军的情况现在一无所知。 敌人既然敢强攻土围子,必然安排了打援,灵庙、马店只有不到二十分钟的路程,杨家桥车站太远,恐怕要一个多小时。可是灵庙,马店的援军到现在还不见踪影,可见是寸步难行。 那么?他还要坚持多久? 鬼才知道! 唉,唯有决一死战了,听天由命吧! “钱队长!不要再提突围的事!……是谁让你跑到楼顶上来的?嗯?…… 我现在命令你……立刻返回一楼。一旦敌人迫近,立刻发起反冲锋!听到了吗?” 中村瞪着血红的眼珠子,瞳孔里燃烧着火苗,恶狠狠地把战刀架在了钱永贵的脖子上。 钱永贵吓得魂飞魄散,他喘着粗气,浑身发抖,两眼闪出绝望的浊色,活像一条被抽了筋的狗。 “原田!你带着人在后面督战,如有退缩,格杀勿论!” “嗨!”原田带着七八名部下开始驱赶钱永贵,手里的步枪在后面黑洞洞地指着,钱永贵稍有异动,就会被打成筛子。 ……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砖楼四周打的热火朝天,特务连已向敌人多次劝降,可残敌据守着砖楼的每一个角落,拒不投降,从各个火力点拼命向外倾泻着弹药。 一楼的一个窗户里突然伸出一截竹竿,上面挑着一条白手巾在不断晃动。可里面很快就传来了枪声,两具伪军的尸体被从窗子里抛了出来。 几次进攻受挫,常大山盯着远处的砖楼浑身发抖,他紧咬的下唇上两列齿印都冒出了血珠子,一如他此刻的眼珠子一样血红。 满脸焦黑的警卫员小田跑了过来,把电话塞到常大山手中,“营长!电话!” “常大山!你听着!五分钟内拿不下砖楼,我枪毙了你!”韩山河在电话那头大声咆哮。 常大山郁闷的说不出话来,他把话筒一丢,瞪着眼珠子瞅着砖楼,脑袋都快要炸了。 ——他奶奶的!豁出去了,老子就在这里马革裹尸! 那是他所知道的为数不多的文词,他觉得杠杠的,就记住了! 他不顾一切地下到了特务连,亲自指挥着部队往里打。 战斗越打越激烈,几个梯次的爆破组冒着弹雨前仆后继,前面的爆破手倒下了,后面的的爆破手又不顾一切的冲上去。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斗,双方都玩儿了命,每一次冲锋,都要付出相当的代价。 常大山撸下帽子,敞开怀,汗流浃背,目似喷火,搂着一挺打得发烫的捷克式,对着楼上的火力点声嘶力竭地吼道: “龟儿子!我叫你们顽抗,爷爷我送你们上西天!”手里的机枪剧烈地颤抖着,打得楼顶上飞沙走石。 几个爆破手冒死冲过火网,眼看到了楼下。 几十个伪军在日军的督战下犹豫着发起了反冲锋…… 特务连连长徐勇一见,带着一个排就迎了上去,他抱着一挺装满子弹的捷克式,挂在胸前当冲锋枪使,哒哒,哒哒,哒哒哒,一连串的点射,枪响之处必有伪军倒下,转眼间已如一头豹子一般扎进了伪军堆里,抡起机枪逢人便砸。 伪军哪见过这等打法,呼哨一声扭头便跑,却被端着刺刀的日军顶在了楼门洞里,不得不返身再战。 特务连的战士眼见连长如此骁勇,个个勇气倍增,咆哮着冲了上去,一阵贴身肉搏,转眼间就把伪军报销了一大半。 眼见对手迫近砖楼,进入射击死角,中村大惊,拼命大叫:“投弹!投弹!快投弹!” 部下坚决地执行了中村的命令,十几颗手榴弹呼啸而下,把楼下炸成了一片火海。 火光中,攻击部队呼啦啦的倒下了一大片,混战中的伪军也被炸得人仰马翻…… 在后面督战的钱永贵被一块弹片击中了颈动脉,顿时血流如注,他在临死前愤愤地朝楼上打了一梭子。 “娘的!居然连老子也炸!唉,我他娘的真冤,为日本人卖命反倒死在了日本人手上!” 越来越多的八路冲过了火网,攻到砖楼底下,完全进入射击死角,除了反冲锋,手榴弹已成了最佳武器。 “投弹,投弹!”中村疯狂地叫喊着,嗓子都喊哑了:“投光所有的手榴弹,决不能让敌人靠近砖楼!” 又是一阵狂轰滥炸,最后一箱手榴弹也见了底。 中村绝望地紧盯着弹药箱,他的嗓子已哑,嘴唇干裂,浑身上下已被汗水浸透。他的头顶上被削去了一大块皮,脸上糊满了鲜血。 他定了定神,跌跌撞撞地拄着战刀站了起来。 楼顶上还剩下二十来个日军,除了浑身是血的重伤员,就只有担架上昏迷不醒的黑田和十来个负责督战的骑兵。 作为武士道精神的信仰者,中村不怕死,他相信死亡就是下一个轮回。 可是,他满腹韬略,踌躇满志,一心想要大干一场,却在壮志未酬之际,就要玉碎了——连带他费心筑起的土围子,连带那些青砖大石深壕鹿砦,连带那些他从未实现过的凌云壮志,都要灰飞烟灭了。 他想起了两句古诗: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他扫了一眼周围的骑兵,语气平和: “各位,现在弹尽粮绝,援兵无望,虽然败局已定,可是……我还想做最后的努力,身为军人,我对坐以待毙没有兴趣。” 身边的骑兵脸色骤变,同声道:“嗨!” 中村默默地挥了挥手,他觉得,已经没有必要再多说了…… 第十八章 激战土围子(十四) 眼看手榴弹在砖楼下接二连三的爆炸,眼看着连长徐勇和一个排的战士被炸成了血人,眼看战士们在他面前一个个的倒下,常大山的心都碎了! 他的体内燥热,嘴里发干,喉头一甜就呛出了一口鲜血。 在他多年的战斗生涯中,还从未经历过如此惨烈的场面,也从未消耗过如此多的有生力量。 眼看着一个个熟悉的身影倒下,他却没有任何办法,只能抱着机枪紧贴在墙后,眼睁睁的看着弹片从头顶上嗖嗖飞过,困在那里,仰天长叹。 飞溅的泥土打在脸上传来钻心的疼痛,可他一动不动,举着机枪,子弹上膛,咬牙等待最后的时刻。 终于,爆炸声停了,他圆睁豹眼,吼了声:“特务连!全体冲锋!把狗日的锤平!”随即像发了疯似的猛扑上去。 身后传来怒涛般的“杀”声,声音如此激昂如此无畏以至于让冲在最前面的常大山血脉喷张热泪盈眶热血沸腾。 前面浓烟滚滚,枪声已稀,也不再有爆炸声,眼看砖楼近在咫尺……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那声音初如鼓捶轻擂鼓面,却又骤然加强,如同来自地狱的车轮般带着惊魂动魄的风雷之声排山倒海而来,眨眼间就涌到了面前。 他猛一抬头,硝烟中一匹东洋大马长嘶人立,马上一人嗔目切齿,扬着一柄雪亮的战刀骤然劈下,战刀在火光中闪着耀眼的的寒芒,映出一张无比狰狞的脸。 常大山在瞬间就做出了反应,他横枪挡架,那挺捷克式的枪管立即在刺耳的铿锵声中弯成了弧形。 “哇呀呀呀呀呀……” 那是一队全副武装的日本骑兵,他们纵马抡刀,嚎叫着从砖楼里杀出,这些家伙连马枪都放弃了,完全采用最原始的劈杀。 那些东洋大马身高逾丈,嘶鸣如雷,巨大的冲击力就像是高速移动的堡垒,马上的骑兵异常悍勇,高举马刀,借着冲力,以极快的速度掠过人群,疯狂地砍杀起来,其声势浩然无比。 敌人居然在砖楼里还藏了骑兵! 突击队员们措手不及,眼睁睁地被日军骑兵碾压过去…… …… 中村在楼顶上泪目了,那些骑兵在马上只劈不挡,完全是一副决死的架势,随着对手的血肉横飞,那些骑兵也不断地撞下马来,受伤的马匹在地上嘶鸣打滚,摔下去的骑兵被对方扎成了肉泥。 中村脸上现出一阵痛苦的痉挛,他觉得天旋地转,目光散乱,随即重重地跌坐在地上。他倚着沙包,给手枪换上最后一匣子弹,顶上膛,然后默默等待着最后时刻的来临!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和硫磺味…… 然后—— 他听到了空气撕裂的声音。 “日!” 一发炮弹划破天空,呼啸而至。 做为职业军人,中村自然能听得出那是哪种火炮打出的炮弹。 那是九二式的破空声! ——罢了!敌人的九二式居然还有炮弹!这下完了,全完了!……他,连同伤员,还有黑田君,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这种绝望只维持了不到一秒钟,因为炮弹在空中划着弧线飞向了远处的土坡。 ——纳尼? ——敌人的炮手技术也太差了! …… 韩山河没想到,敌人的韧性居然这么强,被打成这样了,竟然还能组织反击。他也没有料到,土围子会这么难打,自己已做了充分的准备,居然到现在还拿不下。 望远镜里,砖楼前堆满了尸体,血浆在晨光中缓缓流动,然后凝固。整个地面上就像铺了一层红色的地毯,摄魄夺魂。 韩山河急了,撂下望远镜就招呼警卫班、团部参谋和炊事兵,老二团这个时候已将最后的特务连都投入了战斗,实在是无兵可派了。 “轰!” 一发炮弹突然在不远处爆炸,腾起的泥土石块让赵政委骤然心惊,一旁的韩山河却不为所动,继续组织着预备队。 “不对呀,老韩!这一发不像是掷弹筒,倒像是九二式,好像是在试射,土围子里可没这玩意,坏了!敌人的援军到啦!” “不可能?援军不可能来得这么快。”韩山河平静地回答。 又一发炮弹打来,正落在距离两人不远的地方,溅起的泥土碎石冰雹般的砸在两人身上,烟雾中,赵政委摘歪了几下就倒在了地上,鲜血立即从军服里浸了出来。 “老赵!”韩山河狂吼一声,一个虎扑扑到赵政委的跟前,一把把赵政委揽在怀里:“老赵!老赵!你醒醒,你醒醒啊!” 赵政委艰难地睁开了双眼,他的脸部剧烈地扭曲着,嘴唇蠕动了半天,终于吐出了一句:“敌人在试射……援兵……到了……快撤。” “好,我撤!我马上就撤……”韩山河的话还没说完,孙政委就“哇”的吐了一口鲜血,晕过去了。 “老赵……”韩山河一把揽住赵政委,眼泪夺眶而出,随即对不远处的参谋大喊: “撤!快撤!通知大家到柳树沟集结!快……” 炮弹的飞行声和爆炸声已经逐渐密实起来。经过两发试射之后,掷弹筒和九二式的呼啸声和爆炸声已经连成了一片,分不出彼此,辨不出先后。 “大家快撤!”韩山河拼命的喊了一嗓子,随即不由自主地朝土围子方向望了一眼,这一望,瞬间就惊呆了…… “轰!轰!轰!” 内外墙附近已经落满了炮弹,一团团黑红的火焰在浓烟中腾起,剧烈的爆炸把墙体炸得四分五裂,正在攻击的三营和特务连战士完全被淹没在雨点般的碎石烂瓦里…… 旁边的警卫员突然伸手一指:“团长!你看——” 韩山河急忙转身,顺着警卫员手指的方向望去—— 不远处的旷野里,无数的钢盔正在晨光下闪动,满视野都是挺着刺刀飞卷而至的鬼子兵,满天的尘烟里没有呐喊声,只有隆隆的脚步声清晰可闻。 韩山河眨了眨眼,他怀疑眼睛出了问题,亦或是出现了幻觉,他的脸色瞬间煞白:“妈的!哪来的这么多鬼子!” 他原以为是灵庙或者张店方向的援军,可眼前的鬼子影影绰绰的足有数百人…… 灵庙或者张店方向上哪有这么多的鬼子?他娘的,一定是车站方向的鬼子杀到了! 可从接到孟占山的报告算起,到现在才半个钟头,鬼子难道是飞过来的? 他那里知道,鬼子根本没有去修被破坏的路面,而是凭借强大的工兵能力,硬生生的在旁边另辟出一条简易公路,仅花了不到半小时就绕过了被破坏的路面。 韩山河一阵头晕,随即有点摇摇欲坠,但他咬紧牙关发出了最后的指令:“命令警卫班就地阻击,其他部队赶快转移,要快!” “轰!” 又一发炮弹在不远处爆炸,气浪将韩山河一掀而起。他只觉得眼前一黑,万朵金星使他转瞬间便失去了知觉。 不远处传来一声绝望的呐喊:“团——长!”警卫员一跃而起,纵身扑向韩山河。 那是一发重达3.8公斤的70毫米高爆弹,里面填满了高爆炸药,随着那声巨响,韩山河瞬间倒飞出去,像断了线的风筝…… 第十九章 奇袭杨家桥(一) 天方破晓,晨曦笼罩着广袤的地平线,高耸的炮楼、突兀的车站大楼,已在地平线上露出了峥嵘。 杨家桥车站位于临城和土围子之间,离两地各有八十多里。此地本是平汉线上一个普通客站,鬼子占领后停止了客运,改作军用。 此地西临土围子,东接冀西重镇临城,驻有一个日军中队和一个伪军中队,是日军在这一带的重要转运枢纽。 借着薄薄的晨雾,补充营迅速接近了车站。 孟占山和罗卓英爬上一个小土坡,举着望远镜观察起来…… 眼前的车站十分扎眼,好像一个掺了洋白面的窝窝头,不伦不类的矗立在深黄色的土地上。车站外围是一道三米多高的白墙,上面安了铁丝网,白墙外还有一道两米多宽的深壕,壕沟外灌木丛生,光秃秃的枝条上挂满了枯叶。 从白墙上望去,铁轨上停了四节车皮,站台上堆着沙包,里面有伪军在站岗…… 再往里,是一栋两层高的土黄色大楼,楼顶上堆着沙包,也有伪军在巡逻。两侧还各有一个炮楼,与大楼相通。大楼外还有一道两米多高的院墙,院墙上有个大门,大门两侧也有伪军把守。 “哈哈!伪军,伪军……净他娘的是伪军!” 孟占山用望远镜扫了几个来回,居然没有看到一个鬼子,顿时心花怒放。 “他奶奶的!机会太好了,真乃天助我也!” “那还磨蹭个啥?还不赶快进攻?”一旁的罗卓英耐不住了,催促起孟占山来。 孟占山不答话,拧起眉毛白了罗卓英一眼,又端起望远镜仔细观察起来。过了一会儿,居然翻了个身,四仰八叉的躺在了土坡上。 罗罗卓英急了:“嘿!我说……咋还躺上了?这兵贵神速,咱得赶快进攻啊。” “急啥?”孟占山懒懒地回答,合着眼,嘴里叼了根枯草,一副就要睡过去的样子。 “我操!咱得赶快进攻,好迫敌回援吶。” “切!进攻……进攻,往哪儿打?怎么打?”孟占山嘴里含糊不清地回应道。 “操!那还用说嘛?”罗卓英盯着孟占山,急吼吼地说:“立刻从两边的豁口发起进攻,一口气打进大楼,大楼里明显是存放物资的地方,咱不就是想捞点油水吗?” “不行,这招太蠢……”孟占山摇了摇头,接着又叹了口气: “唉……我说,你这蠢劲跟常大山都有一拼,就知道好勇斗狠,死打硬拼…… 敌人的大部分兵力都在院里,楼上有工事,两侧有炮楼,外面还有院墙…… 我勒个去!还一口气打进大楼,那大门那么窄,根本就没有办法展开,挤在一起往里冲,非吃大亏不可!别说是伪军了,就是一帮娘们也能把咱撂倒。” 罗罗卓英恼了,没好气地问:“那你说……咋打?” “急啥?……”孟占山睁开眼,叼着草坐了起来。 “伙计,这打仗不能急!只要不是遭遇战,就得好好琢磨琢磨,寻找打点……知道什么叫打点吗?打点就是七寸!…… 与敌人交手,不出手则罢,一出手就要直奔要害,直取七寸。不干则已,一干就得一路到底。啥都没搞清楚呢就急着进攻,不但事半功倍,而且费力不讨好,遇见高手,一招不慎就得满地找牙……” 就在孟占山吐沫星子飞溅之时,车站方向突然传来了汽笛声。 孟占山忙将嘴里的枯草“噗”的一声吐出,一把抓起了望远镜。 车站里白烟滚滚,一趟列车正徐徐进站,缓缓停了下来。望远镜里,满列车都是鬼子,有鬼子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叽里哇啦的,还有鬼子下到站台上开始伸胳膊踢腿。 几个勤务人员忙不迭的跑了过去,开始给列车加挂车皮。 “嗯……这是运兵车,加挂的是铁闷子车……嘿!有点意思!”孟占山自言自语地说。 “我操!你该不会是想打运兵车吧?那可是上千鬼子哎……”罗卓英呐呐地道。 孟占山又白了罗卓英一眼:“我操!你他娘的比常大山还蠢。” 罗卓英怒了,挖苦道:“娘的!车站大楼你不敢打,运兵车你也不敢打,先前抗命的时候你可是杠杠的,现在那股劲哪去啦?嗯?怂了?草鸡了?” 孟占山重重地叹了口气:“唉……伙计,你让我说你啥好?我实在是不应该把你从旅部要来当政委……你小子,一脑袋的浆糊,满肚子的草料!这次回去,我一准让旅长把你抹了,叫你去扫厕所!” 罗卓英大怒,肺都要气炸了,“我……我……我把你个……” 就在罗卓英怒发冲冠之时,孟占山突然把他往下一按,嘴里“嘘”了一声:“小心!” 几个鬼子突然从一侧的豁口里窜了出来,一边东张西望,一边猴急的解开裤子,几股尿箭立时呲了出来。 罗卓英一双牛眼禁不住缩了回去,恨恨地道:“娘的!打点,打点,打个鬼的点。打点没找到,尿点倒是不少!” 孟占山古里古怪的笑了一笑,居然不吱声了,翻过身,两臂作枕,踮起脚尖躺在了土坡上,眯起眼睛打起盹来。 罗卓英傻了,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又咽了口吐沫,终于忍住没发作,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他费了半天劲想要说服孟占山尽快发动进攻,可他发现,这小子成了皇帝,他倒成了太监,皇帝不急太监急,任他怎样努力,根本就没有用。 ——他奶奶的!捞不着仗打的时候就急的跟猴似的,这会又跟老和尚入定似的,简直是不可理喻。 他哪里知道,此刻的孟占山,脑子里就仿佛是一列高速奔驰的列车,风驰电掣,车轮滚滚! ……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土坡上的两位,一个愁肠百转,心急如焚,另一个却气定神闲,高枕无忧,让远处的战士看得目瞪口呆。 终于,列车加挂完毕,拉响了汽笛,吭吭哧哧的驶出了车站。 孟占山猛的睁开眼,一把抓起望远镜,又开始梳篦式地搜索起来—— 站台上恢复了平静,只剩下伪军在踱来踱去的,有些家伙显然在偷懒,缩着脖子,抱着枪,躲在工事里只露出个帽檐。 车站外的白墙上严丝合缝,找不到任何弱点。 孟占山的目光下掠,扫了几个来回,终于停在一处雨裂沟上。 那是条被灌木丛掩盖的雨裂沟,一头通着白墙,一头延伸向远处的洼地,不仔细看根本就看不出来。 孟占山笑了笑,面露得色,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操!那可能就是打点,待会儿上去看看,果真如此,老子一定要把车站搅个天翻地覆! 这是他重回老二团以来最兴奋的一刻,此刻他浑身上下都洋溢着一股强烈的破坏欲。 ——他奶奶的!不把车站搅个底朝天,就出不了老子心里郁闷多时的恶气! 第二十章 奇袭杨家桥(二) 身后忽然传来了脚步声,孟占山一扭头,刘二猛正领着一个穿着粗布衣裳、背着土枪的后生隐蔽而来。 孟占山忙爬起来迎了上去。 后生长得黝黑黝黑的,一上来就紧握住孟占山的手:“首长,你们可来了!可把俺们给盼坏了!” 孟占山眼睛一亮,“怎么?有情况?” “有!俺是平栾县县大队的,俺们接到命令在这里骚扰敌人,可咱刚成立,就几条破枪,连手榴弹都没几颗,闹腾了一晚上,鬼子连理都不理…… 从晚上到现在,车站里先后发来了两趟列车,装的都是鬼子,在车站里打了个尖,挂上车皮就走了。俺估摸着,挂的是军火,看样子是去哪里打仗…… 现在,岔道上还剩下两节车皮,可小鬼子却在半个小时前就匆匆忙忙的开走了,如今车站里只剩下伪军,多好的机会啊! 可咱人少枪少不敢造次,就盼着咱的队伍来呢……没想到,你们还真来了!” 孟占山一笑:“小子,有想法!脑子够使!叫啥?” “肖长河!首长。” “嗯,有缘分!我叫孟占山,你叫肖长河,这有山有水才够瞧嘛。我说小子,随便点儿!别一口一个首长的,怪生分的!” 肖长河一乐,朝队伍后面瞅了瞅,像是在寻找什么。 孟占山挺奇怪,就问:“兄弟,找啥?” “找炮啊!怎么队伍没带炮呢?” “要炮干啥?”孟占山不以为然的翻了翻眼皮。 “没炮怎么打呀?”肖长河面露难色:“车站里可是有炮楼,还有围墙。” “切!当然能打!”孟占山眨眨眼,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有这!就能打。” “啊?”肖长河一脸的迷惑,然后一个劲的摇头:“首长,里面可是有不少伪军呢,再加上炮楼和围墙,没那么简单的……” 孟占山嘿嘿一笑,大马金刀的拍了拍胸脯:“哼!要是鬼子,我老孟还得掂量掂量,就伪军,切!我老孟掐着鸟笼子也能把狗日的给收拾喽…… 这帮二鬼子,熊得很!……我说,车站里的情况你熟悉吗?谈谈?” 谈到杨家桥车站,肖长河可是太熟悉了。 他以前就在车站里做过苦力,后来受不了气才跑回家种地的,他瞅着孟占山不加思索的回答: “太熟了!车站里驻着一个日军中队和一个伪军中队,还有二十来个勤杂人员,这段时间每天都要过一两趟运兵车,外人根本就不让进。” 孟占山指了指东面的雨裂沟,“我说!那道雨裂沟是排污水用的吧。” 肖长河眼前一亮,立马就明白了孟占山的意思: “对对!就是排污水用的,雨裂沟一直通外墙,墙根有一个污水管,污水管直通车站里的伙房,能钻进人。就是……就是里面味道太差,挺熏人。里面还有一道铁栅栏,防人钻。” 刘二猛一脸的蒙圈,插嘴道:“什么雨裂沟?俺咋没看见?” 孟占山一笑,没搭理刘二猛,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钢锉,朝肖长河晃了晃:“瞅瞅,好使不?” 肖长河接过钢锉,在手上划拉了两下:“嗯!还行!不过得花些时间!” “时间你尽管放心,我会挣出来。你小子不错!脑子够使!我喜欢!再想想,是不是通伙房?别弄差了?” “差不了,之前俺在里面干过,还帮过灶,特熟。” “伪军头子什么来头?知道吗?” “知道!伪军队长叫刘西侯,外号刘麻子,以前是个惯匪,后来投靠了日本人,这家伙可不是个东西了,净祸害老百姓!” “没事,带会儿让这小子满地找牙!我说,你小子敢不敢领路,过后我奖你几条好枪。” “太敢了!没问题!嘿,一看您就是打仗的行家,俺对这一带那么熟,就愣是没想到这排水管。嘿嘿……您可真是太高明了!”肖长河用发亮的眼睛注视着孟占山,一脸的钦佩。 “没啥?杀猪杀屁股,杀多了就知道了。”孟占山眉开眼笑。 刘二猛好像有点明白了,一脸的兴奋:“哈哈!营长,你是说……用那啥,那啥……对!鸡鸣狗刨的办法进入车站,是不是?……嘿!高,真高!” 孟占山踹了刘二猛一脚,骂道: “臭小子!什么鸡鸣狗刨,那叫鸡鸣狗盗…… 嘿,呸呸!整个被你小子给带歪了,哪有把自己比作狗的?唵?…… 我说二猛,待会儿你挑上十来个苗条的,跟着肖长河走一趟,把咱的秘密武器都带上,每人5颗…… 等会枪一响,你们就顺着下水道往里摸,看到院墙没有?待会儿就溜到院墙外可着劲的往里扔,每人五颗,一共50颗,嘿嘿,够狗日的喝一壶的了。” 刘二猛做了个鬼脸:“嘿嘿!营长,不瞒你说,这偷鸡摸狗的事咱最在行了。” 孟占山揉了一把二猛的脑袋,扭头吩咐肖长河: “县大队不用参加战斗,让他们去找点老乡,多找架子车。记住,越多越好,告诉老乡们,不会亏待了他们。再准备几副门板,越长越好。” “是!没问题!您就瞧好吧!” 肖长河乐呵呵地回答,就这么一会儿,他已经对孟占山佩服的五体投地,知道这是个厉害角色,一定会把车站搅个天翻地覆。 …… 孟占山聚拢周围的人员,开始发号施令: “听着!……全营分为三股,枪支全部交给一连二连,一连二连隐蔽接近两侧的铁道豁口,三连看到一连二连到位后立刻从东面炸开围墙,然后清理破烂搭上门板准备好退路。 爆炸一响,一连和二连同时从两侧往里攻,把站台上的伪军往大楼里赶。记住,赶进去就成,不准往里攻…… 谁要是楞往里攻,老子毙了他!我随一连行动,罗教导员随三连行动……” 说到这儿,孟占山顿了顿,随即提高了嗓门: “各位!……下面的话可要听清楚喽…… 我命令!统统给我换副模样,你反穿衣服也好,解下绑腿缠头上也好,跟县大队的同志换换衣服也成,总之,得可着劲的糟践自己。完了,还要在地上打几个滚,在身上抹几把泥…… 瞅见没,要泥,那边的雨裂沟里有的是。待会儿我要检查啊,谁弄的不好的老子踹他!” 众人傻了,一个个面面相觑…… 罗卓英本来没打算说话,现在终于耐不住了,他知道孟占山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可也太不像话了,怎么说也是正规部队,不能太没样了。于是插话道: “哎?我说老孟,你这是干嘛?回头同志们的衣服还要穿呢!一个个弄的跟叫花子似的,像啥?” 孟占山顿时一脸的惊讶: “哎呀!就是啊!就得弄得跟叫花子一样!听见没?就按教导员说的做!嘿嘿……还是教导员会用词。” 罗卓英气的直嘬牙花子,脸上的青筋直蹦。 ——娘的!怪不得那么多人不待见这小子,瞧这小子这德性,装傻充愣,还处处噎人。 ——唉,我他娘的真傻!居然跑过来跟这小子搭档,非得少活十年。 ——唉,这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吧,犯不着跟他生气。 …… 不一会儿,战士们就收拾停当,一个个尘土满面,衣着脏烂,打扮的滑稽透顶。 尤其是孟占山,不知从哪儿搞来了一件四处露棉花的破棉袄,还缠了几圈绑腿,满身大泥点子,活脱脱一个叫花子! 一连长吴大勇一边往身上抹泥一边问:“营长,咱干嘛不直接往里攻,冲进大楼,干他狗日的。” 孟占山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瞎说!你有几发子弹,拿啥跟二鬼子干,咱这回只求财,不真打,唬住二鬼子就成。待会儿趁二鬼子眼花,弄开车皮搞点油水,等咱腰杆子硬实了,还愁没二鬼子打?” 吴大勇“噢”了一声,恍然大悟…… 第二十一章 奇袭杨家桥(三) 此时此刻,伪军中队长刘麻子正在炮楼子里跟副官喝酒呢,这家伙四十多岁,惯匪出身,长的肥头大耳的,一向死心塌地的为日本人卖命。 副官是个高高瘦瘦,颧骨突出,尖嘴猴腮的中年人,此刻,副官正一脸疑惑,目光闪烁不定: “我说队长……皇军这是抽什么风,也不交代个四五六,拍拍屁股就走了。这八路可一贯是速战速决,等他们赶到土围子,恐怕黄瓜菜都凉了!” “唉,谁说不是啦?”刘麻子一脸的无奈。 “按理说,这青木太君也不傻呀,平时一套一套的,可这回是咋了?说走就走,还神秘兮兮的。这车站可是重中之重,我都提醒他了,可那家伙毫不在意,还把整个日军中队都带走了…… 我操!就跟土围子里有他亲爹似的,你说邪不邪乎?” 副官挠挠头:“嗯,是邪乎!以往不管哪儿告急,皇军可从来没出动过,我操!皇军这一走,要是八路攻来,那可就麻烦了。” “不可能!”刘麻子安慰道:“老弟!以我的经验,八路一向都是搞夜袭,天一亮准撤。现在天已经亮了,我估摸着没事…… 再说了,八路就那几杆破枪,也没多少子弹,咱二百多号人,还守着炮楼,怕他个球?” 副官一副受教的样子:“就是,就是……队长高明,那八路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来。” “嗯……那倒也不一定!这八路邪乎的很,比老子当年当土匪的时候还要神出鬼没,每每你以为他不可能来时,他们就会出现!” “哈哈!队长,您净说笑,哪有那么神?” 言犹未尽—— “轰隆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震得屋顶上直掉土渣。 副官大惊失色,颤声道:“我操!真……真来了?” “砰砰!” “哒哒哒……” 楼顶上传来密集的枪声。 有人大喊:“队长!东面的外墙被炸开了!” “我操!”两人对视了一眼,简直难以置信。 “妈的!给我顶住!”刘麻子一边大喊,一边跑到射击孔旁往外看。果然,东面的围墙上赫然出现一个巨大的“u”字形缺口,附近浓烟滚滚。 奇怪的是—— 居然没有人往里冲。 几秒钟后,炸烟稍散,缺口附近闪出十几个人影,可是他们丝毫没有要冲进来的意思,而是慢腾腾的开始捡拾起砖石。 “我操!不对呀?”刘麻子大惑不解:“这帮家伙炸塌了外墙难道就是为了捡几块砖回去盖猪圈? 他很快就发现了真正威胁的所在—— 没有冲锋号,也没有呐喊声,上百个衣衫褴褛的家伙已经借着爆炸的掩护飞一般从南北豁口掩杀进来。 站台上的伪军还在为东面的爆炸瞠目结舌之际,他们已迅速冲上站台,一百多条步枪同时开火,一颗颗手榴弹呼啸而来,站台上的伪军猝不及防,被密集的子弹打的东倒西歪,一个个沙包工事也在爆炸声中四分五裂。 爆豆般的枪声中,伪军立刻就炸了窝,一个个撒丫子就跑…… 一个高大威猛的汉子手持双枪,在疾跑中势若疯虎,左右开弓,把伪军打得人仰马翻。 枪林弹雨中,那汉子似乎异常兴奋,他根本不在乎身边穿来穿去的流光,疯子一般扎进伪军堆里,几乎是面对面的把子弹点射出去。在如此近的距离上,伪军们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一寸短一寸险,他们手里的步枪连举都来不及,简直成了烧火棍。 伪军们阵脚大乱,放了几枪之后就一窝蜂的朝后面的大院里逃窜。往日有日军督战,伪军的战斗力尚且马马虎虎,现在没了日军,一个个惶惶然如丧家之犬,一边胡乱放枪一边争相逃命。 一个小队长试图阻拦:“弟兄们!不要乱跑!顶住……”言犹未尽,已被溃兵挤倒在地。 刘麻子在炮楼里看的真切,他知道手下的斤两,连忙吩咐道:“机枪手!拦阻射击!掩护弟兄们撤退。” “哒哒哒……哒哒哒……” 机枪手火力全开,在溃兵身后筑起一道火网,溃兵们得以接二连三的跑入大院。 令人惊讶的是,对方居然毫无追击的意思,而是沿着站台一路狂奔。 刘麻子看傻了,瞪着牛眼大惑不解,副官却顿时想明白了:“队长!车皮!” 刘麻子顿悟,可不是吗?车皮!我的天吶!那可是军火啊,那是为两小时之后另一列军列准备的。 “娘的!给我封锁道路!别让他们冲过去!” 机枪手闻言,立刻调转枪口,拼命搂火,子弹“叮叮当当”的打在铁轨上窜起一溜火星子。可那帮家伙跟疯了似的,虽然不断有人倒下,可剩下的人却依旧冒死狂奔。 冲在最前头的正是孟占山。 枪林弹雨之中,他的头脑变得异常敏捷: ——必须冲过去!车皮子里如果有军火,敌人就会投鼠忌器,瞪着眼不敢打。反过来,如果还打,那就说明没有军火。 他的身前身后急促地升起串串青烟,他立即开始做不规则运动,躲避着追踪而来的子弹。眼看接近车皮,连忙就地一滚,已然翻下路基。 正如他所料,眼见他接近车皮,敌人的机枪手立刻调转枪口,开始朝后面射击。 战士们纷纷冲过了火网,伏在路基下开始还击。 …… “我操!小心军火!谁他妈的打着了军火,老子崩了他!”刘麻子声嘶力竭的吼着。 炮楼上的火力顿时弱了下来,对方已伏在车皮附近,当真是投鼠忌器。 “唉哟……队长!这打又打不得,炸又炸不得,该怎么办?”副官急的六神无主。 刘麻子也慌了,说话都不利索了:“娘……娘的!快……快给我封锁站台,别让敌人冲过来。快……快给青木发报!就说车站遇袭,敌人众多,叫他赶快回援。” 溃退的伪军纷纷涌入炮楼,先后加入了战团,刘麻子一个劲的大喊:“娘的,收着点!千万别打着了军火!” 敌人的火力很猛,把车皮前一百米的地方打得泥石乱迸,却不敢进一步延伸射击。 车皮处的家伙们乐了,居然摇头晃脑的站了起来,一个个大大方方的坐上了路基,还拍着胸脯大声嚷嚷,抱怨伪军们的枪法太臭。 “喂!伪军兄弟们,眼瞎了?朝这儿打!” “我操!这二鬼子是怎么训练的,还不如个娘们!” “哈哈!这帮孙子都是斗鸡眼!” “哈哈哈……” …… 炮楼里的伪军气的浑身发抖,一个个眼都绿了。 第二十二章 奇袭杨家桥(四) “喂!对面的兄弟们,别打啦!鄙人赵天霸,想请你们的头说话!” 站台下面懒洋洋的站起一人,身穿破棉袄,腰缠烂布条,一手晃动着一条白手巾,另一手做喇叭状开始喊话。 刘麻子就有点晕—— 这小子他认得,刚才还冲在最前面像只猛虎,现在却一副点头哈腰的奴才相。他搞不清对方的状况,遂命令部下停止了射击。 “喂!我是皇协军队长刘西侯,有话快讲有屁快放!” “嘿嘿,刘大当家的!久仰,久仰…… 我们!—— 是山东云蒙山的好汉,我是大当家的赵天霸…… 今年!——这山东的光景实在是太差了,不光打仗,地里的庄稼还欠收,我们在山东实在是呆不下去啦……这人挪死,树挪活,是不是?…… 如今呢,我们逃到了贵地,四处谋生……不瞒您说,大当家的,我们都三天没吃饭啦,现下又累又饿,都快扛不住啦…… 是这!……只要大当家的肯赏我们几包粮食,再赏几箱子弹,我们拍拍屁股就走,绝不逗留,刘大当家的你看可好?……我赵天霸说活算数,一口吐沫一个钉,决不食言!…… 我听说刘大当家的当年也是绿林道上的,所以大当家的,您就当是可怜可怜同道,赏我们口饭吃,我们感激不尽……” 刘麻子又好气又好笑,娘的!一上来就跟老子火拼,现在看老子缩进炮楼又来说软话。怪不得这帮家伙穿的破破烂烂的,原来是逃荒的土匪。我操!连他娘的土匪都敢来和老子叫板,当真可恶! “妈的!老子这里又不是救济所,快滚!要不老子一生气,冲过去杀个鸡犬不留!” “得!大当家的威武雄壮,杀气腾腾,我们哪里敢跟您过招……这样吧,弟兄们守炮楼子辛苦了,我等就献丑表演一番,请大当家的上眼…… 演得好呢……大当家的您就叫个好打个赏,演得不好……您就骂几句,我们拍拍屁股就走。您看如何?……” 此言既出,众伪军无不惊讶! 这杨家桥乃是车站重地,以前各色武装没少打过主意,这帮伪军什么样的骚扰没见过,可今天这帮人却让他们开了眼。 这帮人上来就打,现在却有说有商量,还要拉开场子卖艺,实在是平生仅见! 喊话的家伙倒也痛快,不待对方回答,已然前腿一弓后腿一绷,腕子一翻,掌心里已多了一把明晃晃的鬼头刀,当胸一抱,随即就舞出一片刀花。 这刘麻子就犯难了,有心喝止对方,可随即一想,没必要!对方已经示弱,他就没必要把事情做得太绝。何况他也是个练家子,眼见对方开练,他也想看看对方到底有多少斤两。 这练武之人都是这样,一见有人开练,就忍不住想去看上两眼。 谁知这一看,就陷进去了—— 眼前的家伙虽然咋咋呼呼,可手上的功夫却毫不含糊,那口刀使将开来,左挡右劈,左劈右挂,刀芒闪烁,延绵不绝…… 眼见那刀越使越快,只见一道白光上下翻飞,如梨花飘雪,似寒芒遮月……当真是针插不入,水泼不进…… 舞到最后,那汉子一声暴喝,单脚一跺,抱拳收手。 站台上的方砖,隔着几百米都能听见碎裂的声音。 “好!”刘麻子看的性起,大声喝起彩来。 在众伪军眼里,只觉得此人舞的十分花哨,行云流水、花团锦簇的煞是好看。可刘麻子是行家,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这么快的刀法,这么深厚的内家功力,就连刘麻子都自叹不如,于是就忍不住喝起彩来。 他这一喝不要紧,伪军们早就按耐不住,立刻掌声四起,彩声不断。 身旁的副官却吓出一身冷汗。 没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副官决定提醒刘麻子一下。 “队长!眼前这帮家伙也太他妈蹊跷了,依我看吶,他们八成是在拖延时间,说不定有什么阴谋,咱不得不防啊!……干脆!让我带弟兄们冲出去,赶跑狗日的!” 刘麻子撇了副官一眼,脸上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 “冲?冲个屁!你不敢打他,他却敢打你,白白增加弟兄们的伤亡…… 再说了,老子巴不得他们拖延时间,老子电报已发,青木大佐必然回援,况且,再过两个小时另一列运兵车也到了,到时候前后夹击,里应外合,还不把他们一网打尽?…… 哼!这帮小子要是识相的话,就赶紧开溜,要不然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哈哈!队长高明,队长高明,队长真神人也!”副官连声称赞,随即却话锋一转:“不过队长,这帮小子是不是想打车皮的主意?咱不能不防啊。” 刘麻子哈哈大笑: “哈哈……老弟!你多虑了!…… 告诉弟兄们,给我看好喽!一旦这帮人要砸车皮,就立刻给我封住两边,刚才他们那么亡命的冲锋还被咱们撂倒了七八个,现在要是再抬上些箱子柜子的,那还不成了咱的活靶子? 切!正好让兄弟们练练枪法。” “哎呀!队长!您考虑的实在是太周到了!简直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副官大拍马屁。 刘麻子一乐:“哼!想跟老子耍心眼,那都是老子玩剩下的!” “是!是!”副官眉开眼笑。 站台上,戏码越来越精彩了—— 两个小子赤膊上阵,还围着花手巾,涂着红脸蛋,痞里痞气地唱起了十八摸—— “俺说干妹子哎……哎!俺的干哥哎……哎!……咱俩唱什么?唱一个,唱一个呀嘛……十呀十八摸……一摸摸到妹子的手啊,二摸摸到妹子的肘,三摸摸到妹子的肩,四摸摸到妹子的头…………” 伪军们异常兴奋,一边嬉皮笑脸的应和着,一边高声叫好: “好!” “好!真他娘的过瘾!” “再来一个!……” 眼前这支队伍,业已引起了伪军们的极大兴趣,他们一个个精神大振,全然没有了刚才的恐慌。 可伪军们就不明白了: ——妈的!老子当年也干过土匪,可他妈的哪有这样砸响窑的…… 第二十三章 奇袭杨家桥(五) 变故,突然就发生了—— 炮楼上忽然有人大喊:“队长!后面有情况!” 刘麻子一惊,急忙退了几步,扒在射击孔上朝后张望。 我去!后面的院墙上突然飞进来几捆乱七八糟的东西,把刘麻子吓了一跳。定睛一看,不由得哑然失笑。 落在地上的,居然是成捆的干柴和麦秸杆,还有点半湿不干的。 “娘的!厨房这帮家伙在搞什么?”刘麻子一头雾水。 其他人正被前面的表演吸引着,对此毫不在意。 直到成捆的干柴和麦秸杆不断被抛入,副官才惊呼:“妈呀,队长!这好像不像是咱们人干的!有点子!” 刘麻子惊出了一身冷汗,转瞬又回过神来,冲着副官嚷嚷:“妈的!哪来的点子?天上掉下来的?大眼!你去瞧瞧!厨房那帮家伙在搞什么鬼?” 炮楼底层忽然传来了喊声:“队长!厨房的兄弟都在楼下呢,枪一响就跑进来了,一个没剩!” 刘麻子背后一阵发毛,我操!有点子混到了屁股后头?娘的!偏偏点子又躲在死角,连个人影都瞧不着。 “不行!得赶紧出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副官连连点头。 副官动作挺麻利,很快就带着几十个弟兄一边胡乱放枪,一边呐喊着冲出了大门。 …… 孟占山等的就是这一刻,他一声令下,隐蔽在站台下的战士立即开火,冲在最前面的伪军突遭排枪打击,稀里哗啦的倒下了十来个,剩下的一声唿哨,转身就跑。 刘麻子大怒,照着院子里就是一梭子,打的地面上尘土飞扬。 “妈的!不能退!都给我上,前进者生!后退者死!” 副官也举枪大喊:“敢战者赏,怯战者杀!冲啊!” 伪军眼看后路已断,只好战战兢兢发起新一轮冲击,只是他们动作迟缓,你推我搡,还不时的回头望上一眼,生怕后面的人没跟上。 这样的架势,使站台下的战士们能够从容的瞄准,然后惬意地射出子弹,挤成一堆的伪军避无可避,顿时被撂倒一大片。 战士们从来没打过这么惬意的仗,丝毫不用担心被敌人的子弹击中,像打靶一样从容地把敌人套入准星,然后稳健地扣动扳机,接着欣赏目标的倒下…… 眼见冲不出去,副官慌了:“队长,敌人的火力太猛,咱们展不开,这么打下去咱们伤亡太大,还是撤了吧!” 说话间,又有几个伪军倒下,副官一咬牙,未等刘麻子发话便招呼剩下的伪军撤了回来。 刘麻子的冷汗呲呲直冒,他眼睁睁地看着柴火和麦秸秆一捆捆飞入,却没有办法冲出去消灭墙外的点子,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扔手榴弹,可那样的话又会炸坏作为屏障的院墙,还可能炸燃柴火和麦秸秆。 正在左右为难之际—— “呼!” 一包奇形怪状的东西突然飞了进来。 “轰!” 随着一声闷响,一团红色的烟雾腾空而起,瞬间弥散开来。 七八个类似物件又接踵而至,天空中像飞来一群麻雀,霎时间,沉闷的爆炸声接二连三的响起。 周围开始腾起大片的红烟,爆炸声还引燃了柴火和麦秸秆,一股黑烟又腾空而起,很快,两种烟雾就搅和在一起,把炮楼子完全笼罩起来。 飞来的物件叫做“棒雷”,是孟占山亲自督造的一种特制手榴弹,弹体约海碗大小,由两颗手榴弹裹上一层皮囊再用细铁丝箍紧而成。 皮囊里装的是辣椒粉,足有二两之多,木柄是加长的,得用两只手抓持才能甩出,还只能甩出10来米。 可这已经足够了,眼前的棒雷炸出一朵朵红云,有的还凌空爆炸,瞬时间制造出一种可怕的效果。 一股股浓烈的味道迅速弥漫,那种味道很难形容,即呛又辣,呛的人睁不开眼,辣的人咳嗽连连,甚至连呼吸都感到困难。 伪军们傻了,连咳嗽带打喷嚏,外带涕泪横流,简直苦不堪言。 “毒气弹?”刘麻子的脑子里立刻就冒出了这个词,可眼下这群土老帽又怎么可能有这么高档的玩意? 院子外面开始大喊:“毒气弹!毒气弹来啦!快逃啊!” 伪军们顿时乱做一团,开始在炮楼里胡跑乱窜,到处寻找毛巾和水,甚至相互厮打起来。 刘麻子恼了:“奶奶的!不许抢,没有毛巾用布也行,水平均分,谁再抢老子毙了谁!” 伪军们终于有了点次序,刘麻子抓起一条湿毛巾堵在嘴上,然后抄起一挺轻机枪,涕泪横流的拼命扫射。 众伪军纷纷效仿,架起枪来连连还击。只是射孔外浓烟滚滚,别说是看清人,连睁眼都困难,还得单手射击,连枪都抓不稳。 炮楼外的枪声突然开始密集,还响起了“滴滴答滴滴……”的冲锋号声,甚至还响起了“哒哒哒……”的机枪扫射声,无数个声音在高喊: “冲啊!杀呀!老八路来啦!” “弟兄们!老八路军来啦,来和咱们并肩作战啦,杀呀!” “杀啊,活捉刘麻子!” 声音忽远忽近,口音五花八门,什么山东口音、河北口音,还夹杂着陕西口音,只是烟雾缭绕,什么也看不清楚。 我操!怎么老八路也过来了,还和土匪并肩作战,简直是闻所未闻! 刘麻子的心完全凌乱了,阿弥陀佛,无量天尊,今天这是怎么了?一桩桩一件件的,简直是状况百出。 先是土匪偷袭,接着土匪拉场子表演,接着又是天外飞仙,随即又陷入了混沌。 现在又来了老八路,还和土匪并肩作战,我的天呐,这到底是怎么了? 伪军们更是心惊胆颤。众所周知,老八路的战斗力可是非常强悍的,平型关一战连不可一世的大日本皇军都被消灭了一千多人,此刻居然杀到了眼前,众伪军听在耳里,颤在心上,无不心惊肉跳。 “坏了!队长,八路的主力到了,这是要咱们命来了,咱们突围吧!”副官颤声道。 “混账!离开了炮楼,咱们只会死得更快!” “那怎么办?咱啥也看不清,难以抵挡啊!”副官带着哭腔。 “妈的!给我多甩手榴弹!别让八路靠近!弟兄们!守住炮楼,每人奖大洋两块,烟土二两!” 一箱箱的手榴弹被抛在地上,伪军们拧开盖,拉着火,接二连三的往外扔。 “轰!轰!轰!” 炮楼外响起了一连串的爆炸声,一时间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 孟占山像一头敏捷的豹子,一个鱼跃跳入站台上的工事内,掀开伪军的尸体,捡起一旁的中正式架在沙包上痛快地扣动起扳机,一颗子弹划着弧形飞向敌人的炮楼,弹道有点偏。 他满意的嘟囔着:“嗯!还能用,他奶奶的,二鬼子打仗不咋的,装备倒是不赖。” 他很想打个痛快,可心疼子弹,试了一枪就停了火。手里的中正式虽然枪管有点弯,但凑活着还能用。 刘二猛从沙包下翻出一支驳壳枪,兴奋的手舞足蹈,他的左肩上已扛了三杆中正式,左手还拎着个铁皮桶,里面的鞭炮劈里啪啦的响个不停。 外墙附近,大队人马正推的推,扛的扛,带着一箱箱战利品迅速通过搭着门板的壕沟。每个战士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 罗卓英一眼就望见了孟占山,立刻分开众人,大踏步迎了上来,用一种近乎颤抖的声音说:“我操!老孟!咱发大财了!” 孟占山干咳了两声,皮笑肉不笑地说:“咋的?不枪毙我啦?” 罗卓英就骂:“娘的!就让你狗日的多活两天!”随即一脚踹在孟占山的屁股上。 …… 孟占山站在壕边,招呼着每一位从身旁走过的战士,甩动破棉袄,双手一刻也不停,摸摸这个的脑袋,拍拍那个的肩膀,嘴里还不停地唠叨着: “娘的!都不错!像我孟占山的兵。都快点啊!等回去以后,咱连吃三天白菜炖粉条子,不撑着不作数!” “营长,有肉嘛?”有战士笑问。 “娘的!将我军不是?……是这!只要大伙一口气把战利品都拉回去,我老孟保证让大家吃上肉!实在不行?就拉我屁股上的!” “哈哈哈……”战士们一阵哄笑,走的更快了。 罗卓英站在孟占山身边,眼瞅着这小子吆五喝六的,此时此刻,他忽然就觉得这小子身上散发着一种迷人的气息,那气息是如此浓烈,浓烈的化都化不开,只要看上一会儿,就会失了神。 他们已经取得了胜利,而且这胜利来得太过容易。一个念头冷不丁的从罗卓英脑子里冒了出来: ——土围子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 第二十四章 冰火两重天(一) 当第一抹亮红的阳光出现在天际时,青木终于带着一个小队的日军赶回了车站。天已大亮,车站上的明火已基本被扑灭,但仍有阵阵黑烟直愣愣地飘向天空。 青木仍不能相信车站已遭受重创,这是前所未有的情况。可车站内随处可见的破败景象,还是强烈地昭示了一切。 目光所及,到处残迹斑斑,内墙已被摧毁,外墙上也出现一个巨大的破口,两节车皮已被烧成灰烬,车皮爆炸后所产生的巨大冲击波使附近的路基和铁轨都遭到严重的破坏。 站台上,大门边,伪军的尸体凌乱的躺了一地,剩余的伪军正哭丧着脸搬动着同伴的尸体,一个个灰头土脸,神色黯然。 伪军队长刘麻子一脸惶恐的跑了过来,一个劲的点头哈腰,仿佛大祸将临。 看着跑来的刘麻子,青木脸上并没有多少愠色,还少见的迎了上去,拍拍刘麻子的肩膀以示安慰。留下的日军电报员已向他详细汇报了战斗经过,还特别提到了八路军使用毒气攻击以及刘麻子力战不退,死守炮楼的壮举。 青木对此深信不疑,只是对八路军何以搞来毒气弹大惑不解。 青木的语气很诚恳: “刘君,你的战斗经历我已十分清楚,你对皇军的忠心让我动容,也请你体谅我的苦衷,之前的一切,完全是由于我和我的中队被八路调虎离山所致,和你没有任何的关系…… 但我们在土围子重创了八路,还救出了一位重要人物,这一切都使得眼前的损失变得微不足道…… 你放心,皇军不但不会惩罚你,还会奖励你,重用你。我代表全体皇军向你表示慰问……并希望你继续努力!继续为皇军效力!” 听完青木的话,刘麻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赶紧揩净脸上的泥土,一个立正敬礼,感激涕零地发出了一连串豪言壮语: “嗨依!卑职感激青木太君的栽培,卑职无以为报,唯有当牛做马继续为大日本皇军效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 三营和特务连突围以后,残存的二百多号人马垂头丧气地走在通往罗家村的小路上,原本爆豆般的枪声已经不见了,先前的枪林弹雨仿佛就是夏日里的一场暴风雨,来得快,去的也急。 刚从激战里脱身的战士们,一个个满脸疲惫,步履沉重。他们在朝阳下抬着受伤的同伴默默地走在陌间的小路上。 寒冷的空气里,血腥味已经淡去了不少,可战士们脸上却个个挂着泪痕,几个抬着赵政委的战士甚至“呜呜”的哭了一路,嗓子都哭哑了。 担任掩护的警卫班死战不退,无一生还。赵政委也被弹片击中了后背,鲜血把担架都染红了。 韩山河是在另一副担架上下达命令的,他伤的不轻,左肩被弹片削去了一大块皮,后背也划出了七八道瘆人的血槽子。 他命令警卫员带着一个班的战士护送赵政委去旅部治疗,临分开时他扶着赵政委的担架哭的泪眼朦胧: “老赵啊,你可千万不许死啊!你一定要挺住…… 咱不是说好了吗,不把鬼子赶走,咱谁也不能死,你可不能说话不算数啊…… 你听见了没有?……老赵!你不能不够朋友,甩甩手就这么走了……我求你啦,老赵!…… 你放心,那个狗娘养的孟占山,让咱遭此大难,老子一定不会放过他,一回去我就收拾他,弄不了他,我的韩字倒着写!…… 老赵,你倒是说句话呀,你睁开眼看看也行啊……你不睁眼,我这心里疼啊……“ 突然间,他感到天旋地转,一头歪倒在担架上。 …… 此时的柳树沟,却完全是另一幅景象。 街上布满了看热闹的村民,还不时有零星的锣声,有人在大喊:“八路军打了大胜仗啦!快去看吶!” 人们欢天喜地奔向村东的营部大院,一路上叽叽喳喳的,简直比过年还热闹。 营部大院门口,刘二猛正吆喝着战士们往里面搬战利品,大院外停了一溜架子车,罗卓英与和孟占山站在一起,伸着指头数着数。 “我操!老孟!咱发大财了!一百六十多箱呢。”罗卓英的两眼眯成了一条线。 “唉!还是人手太少,只搬了一半,剩下的都毁了,怪可惜的!” “嗳?我听老乡们说,土围子好像没打下来,有人看见咱的队伍往南撤了!” “噢?是嘛!损失大吗?”孟占山忙问。 “不知道,应该很快就会知道的。嘿,这还真应了那句:三战虎牢徒费力,凯歌却奏凤仪亭!” “娘的,又不说人话!……咋讲?”孟占山很不满。 “我操!我把你个土老帽……听着,这意思就是说啊:刘备关羽张飞哥儿仨一块上都擒不下吕布,反倒让貂蝉在凤仪亭轻松就拿下了。” “嗯!有点意思,听着像是在夸我呢?嘶……不对呀?我操!你把老子比成了娘们,我踢你!” 孟占山作势要踢,罗卓英笑着躲开。 孟占山的警卫员顺子和罗卓英的警卫员大刘抬着一个大箱子走了过来。 “嗳?等等,俩小子给我站住!……过来!”罗卓英大吼道。 俩人放下箱子乐呵呵地跑了过来,还以为有啥好事。 罗卓英指点着二人:“好啊!俩臭小子,迷糊戏都唱上啦,十八摸唱的不错嘛,嗯?还反了你们啦?……说!从哪儿学的?” 顺子的眼珠转了转,瞅向大刘。 大刘急了:“哎……我说,一有什么顶雷的事,你小子就瞅我。我揭发啊,就是这小子教我的,还敲了我一个玉米棒子呢。教导员啊,您千万别放过他,这小子坏透了,说他会的多了去了,学一首就得一个玉米棒子,简直不是好鸟。” 顺子蹭就蹦了起来:“嘿!你小子,一推三六五。我也揭发,这小子一天到晚的缠着我非要学,也不是啥好鸟!” “营长,你看该咋办?……我看吶,至少得关两天禁闭!” “我看吶……一人奖励十个玉米,俩小子不赖,把伪军们迷得五迷三道的。” “嘿,我把你个……有你这么当营长的嘛?都这么干,那条令还不成摆设了?” “是这!教导员,你听我说嘛……这要是在平时,咱逮住这俩小子唱迷糊戏,那没说的,该罚!可他俩在最需要的时候挺身而出,还勾走了二鬼子的魂,那是大功一件!这就像小偷偷东西时救了个落水的孩子,你能办他嘛?” 罗卓英不吭声了。 “俩小子听着,我特许你俩学迷糊戏,不过……这可是任务,不是让你俩学坏,是为了有一天能派上用场。不许让外人看见,也不许陷进去。听见没有?” “听见了!”俩小子乐得眉开眼笑,一溜烟跑开了。 罗卓英就有些恼,可随后一想也就释然了。 ——眼前这家伙太务实了,务实的有些可怕!可坦率地讲,他还真有些道理,要想在严酷的斗争中生存下去,有时还真得无所不用其极。 ——怪不得这小子总能打胜仗,除了运气好之外,还真有些独到之处,善于剑走偏锋,还从不墨守成规。 ——唉,这可真是一把妖刀! 第二十五章 冰火两重天(二) 肖长河带着一百多个乡亲走过来。 “营长!教导员!车都卸完了,俺们待会儿就准备往回赶了,好在天黑前到家。” 孟占山打兜里摸出十来块大洋: “乡亲们!大伙都辛苦了!你们为抗日出了大力,我孟占山感谢你们!这点钱大家拿回去分了,算是我孟占山的一点心意,我孟占山从来不来虚的,说不让你们白跑就不让你们白跑!” “嗨!哪能呢!长官!听说你们要打鬼子,俺们乐得帮忙,俺们不要钱!” “不行!我孟占山一口吐沫一个钉,不能让人家戳我的脊梁骨。来啊!长河,拿去,回头给乡亲们分了。” 肖长河乐呵呵的接了钱,趁机在孟占山的耳边嘀咕了一句:“营长!我的枪。” 孟占山哈哈大笑,吩咐一连长吴大勇:“大勇!从你们那挑五杆最好的汉阳造给县大队,剩下的子弹和手榴弹也统统给他们。” “是!”吴大勇痛快的答应了。 “首长!俺们能不能也加入队伍,就加入您的补充营!”县大队里有人在喊。 很快,不少声音跟着嚷嚷: “就是!就是!我们都要加入队伍!”“首长!看您打仗真过瘾!把伪军戏弄的团团转!”“就是!就是!简直跟神一样!” 孟占山眉开眼笑,大手一挥: “行!大家愿意跟着我,我热烈欢迎!回头我请示一下,把你们都划拉过来……打伪军算啥?打鬼子我老孟都不含糊!” “噢!首长批准喽!”一帮队员从吴大勇手里接过枪,举着家伙欢呼雀跃。 …… 这一仗补充营伤亡极少,却缴获了一百多箱物资,十足的漂亮仗,战士们都乐得合不拢嘴,一窝蜂的挤在院子里等着验宝。 孟占山并没有按照上级的要求,把缴获的物资一律送往团部再统一分配,这可是犯纪律的事,可是他顾不上了。 自己擅自突袭车站,性质甚为恶劣,估计会造成严重的影响,让三营功亏一篑也说不定。可话说回来了,如果缴获颇丰,那就另当别论了。 ——他韩团长在动员会上说过:“同志们,有些人要问了,咱们不是以游击战为主吗?为啥要攻坚呢?我说同志们,但凡有更好的办法我也不会出此下策,可咱不是火烧眉毛吗?缺吃少穿也就罢了,武器弹药也捉襟见肘,你们无论是谁,但凡有比打土围子更好的办法,我立马给他请功,我这个团长让给他干都成……” ——眼下自己在付出极少伤亡的代价下就缴获了一百多箱物资,如果大部分是军火,那就一定能堵上团长的嘴。 ——嘿嘿!咱也不要你大团长的宝座,只要你不处分咱就成! …… 一百多个箱子往大院里一堆,小山似的! 孟占山围着箱子转了几圈,又在院外拉起了警戒哨,这才吩咐开箱验货。 从打车站到现在,他心里五味杂陈,即紧张又兴奋,即痛快又惴惴不安,临了,还在琢磨着怎么能即让团长满意,又能多留点存货。 旅里有明文规定,有缴获要统一分配,可命令归命令,缴获多了,谁还能不昧它个叁瓜俩枣啊? 顺子亲自操刀,捡了一箱大的,“咔嚓”撬开,上眼一看,“唉!”了一声。 孟占山搭眼望去,我的娘嗳!只见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崭新的鬼子军装。 再撬开一箱,还是军装! 孟占山急了,一把抢过大刀,“去去去!一边去!手臭死了,让我来!”一伸手“咯吱”一声撬开一箱,掀起一看,傻了。 我的天吶!居然是成打的钢盔。 孟占山楞了,一时有点手足无措。 罗卓英在他身后猛推了一把:“滚!滚!滚!一边去!还说别人呢,你小子手更臭!都臭到家了!看我的!” 罗卓英挽起袖子,啐了口吐沫,指着另一堆小箱子吩咐;“小刘!从那堆小的里给我搬一箱。” 小刘答应了一声,扭身搬下来一箱,摞在刚撬开的三个箱子上。罗卓英操起大刀,“嘿!”的猛一发力,箱子盖“嘭”的一声就飞了。 刹那间,黄橙橙的子弹四散飞出,哗啦啦的撒出去老远。 战士们“啊!”的一片惊呼,手快的立即开始往自己兜里捡,罗政委心花怒放,抄起箱子用力一转,来了个天女散花,结果,院子里立刻就下起了一阵子弹雨,战士们“嗷!”的一声扑上来就抢。 这补充营都穷怕了,以往每枪才五发子弹,每打一发都得登记,哪瞧见过这么散子弹的,瞬时间抢成了一锅粥。 罗卓英撬得性起,“嘭!”的又是一箱,里面青光耀眼,竟是码放的整整齐齐的“九一式”手榴弹! 再撬开一箱,还是手榴弹。 又撬一箱,却又换成了黄橙橙的子弹。 “怎么样?老孟!咱这手香吧!”罗卓英得意洋洋的瞟了孟占山一眼,扔下大刀吩咐小刘继续撬。 孟占山早就忘了搭茬,一门心思盯在箱子上,结果一百六十四个木箱,二十箱装的是军装,二十箱是“九一式”手榴弹,还有四箱九二式步兵炮弹,剩下的一百二十箱全是子弹。 战士们边撬边往自己的兜里揣,结果有的战士们装得太多,身上太沉,竟然掉了出来。孟占山大怒: “娘的!就不能少装点!想撑死啊!尤其是那瓜弹,弄炸了咋办?” 一个战士不服气:“营长!你别糊弄咱,那玩意咱见鬼子使过,拉了环以后还得往脑袋上磕一下才能炸呢,是不是啊营长?” 孟占山心情大好,抓起一颗瓜弹,边比划边大声嚷嚷: “小子们!瞧清楚了,这叫保险帽,你得砸它一下才能下压,带动撞针打着导火索,这是为了安全!懂嘛?这玩意可比咱们那边区造强太多了,一炸四十六片,能划拉一大片呢!” 战士们纷纷点头。 孟占山瞅了瞅旁边,还有六个方方正正的铁家伙,谁也打不开。仔细一看,上面居然都带着暗锁,严丝合缝的连个撬的地方都没有。 孟占山想砸,可琢磨了一会儿,还是决定不去蛮干。 那二百多箱都是木头的,可这六箱却是铁的,里面藏了什么宝贝也说不定。 他想好了,有一个人准能打开,他准备拿这六个箱子去做笔交易,不能坏了卖相! 至于那四箱炮弹,他也想好了,自己没炮,留着也没用,索性做个顺水人情,给老二团的孙团长送去。自己上回得罪了他,想想也是过分,正好借这几箱炮弹来缓和缓和,万一下次有用炮的时候,也好张口。 ——嗯,就这么定了! 第二十六章 活着再见 黑田醒过来的时候,中村正领着人打扫战场呢。 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和着烧糊的胶皮味、刺鼻的烟呛味,让人闻之欲呕。 十来个士兵正在清理着一具具血淋淋的尸体,他们显然目不忍视,不但动作奇慢,而且表情崩溃。 土围子的卫生所位于砖楼的二楼,砖楼外有一大堆日军在站岗,青木足足留下了两个小队,把砖楼保护的严严实实。 黑田在里间,一个军医正在为他测量血压。 他的面色不佳,一副病恹恹的模样,肩上缠着厚厚的绷带。 “怎么样?阁下!……伤得重吗?”闻讯赶来的中村关切地问。 “没什么……比预想的好多了。”见到中村,黑田的脸上马上就有了光彩,两眼放亮。 “需要手术吗?阁下。” “哈哈,上帝还是很照顾我的!…… 军医官说,那一枪虽然击中了左肩,但由于距离太近,子弹造成了贯通伤,射入的弹头直接从肩胛骨穿过,并未留在体内,所以没有必要进行手术。只是弹头击中肩胛骨后一部分能量被吸收,由此造成了一定程度的脑震荡,所以需要休养一段时间。” “噢!那可真是太好了,阁下!” “见到中村君这样彬彬有礼的样子还真是让人难以适应呢!哈哈,还是更喜欢中村君你以前的样子。”黑田冲中村眨眨眼。 “哪里?阁下,以前我对阁下太无礼了,我不知道您的身份,所以请您多多原谅。” “唉!还是被你知道了,看来身为皇族还真是很难交到真情流露的朋友呢!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还是回到以前的黑田好了。” 黑田做了个鬼脸,从床上坐了起来,中村连忙去搀扶,却被黑田笑着挡开。 “我说,中村君,能陪我出去走走吗?” “当然!” 两人走下砖楼,沿着楼前的空地缓缓而行。 日头已西斜,远处的天空中,几条淡淡的云层在不断变化着形状,微暗的天空下,映衬着大片焦土,满目疮痍,惨不忍睹。 四下里冒着青烟,到处断瓦残垣,昔日高大的炮楼已成了一堆碎砖乱石,高厚的外墙也塌成了破壁,残破的内墙,千疮百孔的砖楼,满地都是黄橙橙的子弹壳。 死人,到处都是死人。 砖楼周围,两墙之间,沟壕内外,到处都是焦黑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 尤其是砖楼附近,双方的尸体交错枕籍,渗出的鲜血把焦土都染成了凝紫色。 由于反复被手榴弹炸中,那些尸体惨不忍睹,轻者躯体残破,缺胳膊少腿,重者已经看不出人形,成了一堆堆模糊的血肉。四周散布着残臂、断足、手指头、脚趾头,甚至是一节节白里透红的脊骨,还有一些被炸出的肠子,像麻花一样散了一地,有些肠子还在微微蠕动,每蠕动一下,就从断口里冒出一股黑血…… 黑田震撼了,他沿着残垣走上外墙,不忍再看。 战争的狰狞以如此血腥的面目赤裸裸的呈现在黑田面前,以至于引发了他的强烈反应,深深地触动了他的灵魂。 作为一个皇族,他带着家族的厚望怀着和大多数人一样为国而战的热血而入伍,进入到第四骑兵旅团。但从他走进骑兵旅团的第一天起就感到了严重的不适。 他很矛盾,他为不能和别人一样去冷血杀戮而感到着急,可当他强迫自己冷血杀戮后又因为罪责而感到愧疚,这种难以调和的矛盾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很着急,一直在刻意强化自己去冷血,可他发现,自己仍无法将良心完全出卖给魔鬼。于是他感到失望和愤怒,他的乐观和幽默完全随之而去,取而代之的是莫名的烦躁和压抑。 他无法化解,只能咬牙坚持,并不时通过各种目标发泄出来。中村,就是其中的倒霉蛋之一。 他的军旅生涯太风顺了,由于身份特殊,他一路高升。他正和几个对手一起竞争进入陆军部的机会,这次来前沿视察就是为了积攒点晋升的资本,可他却阴差阳错地遭遇了一场战斗,还幸运的活了下来。 此战的获胜足以使他获得一次质的提升,进入陆军部应该不成为其为问题。可是,经过这一次,他的内心却发生了翻天覆地般的变化。 刚刚过去的一夜,把战争的一切要素如此紧密而又剧烈地压缩在一起,让他在几个小时内就体验了胜利与失败、希望与失望、亢奋与悲恸,血腥与残酷,乃至——生与死! 昨夜,他沉浸在高度的亢奋中,在暗夜里操纵着那挺九二式像射击训练一样打爆一个个靶标,然后看着敌人的攻势在他面前土崩瓦解,他一时万分激动,感到十分骄傲,英雄感十足。可直到他身中一枪,在昏昏沉沉中与死亡搏斗了大半天,他才明白,原来死亡是那样的可怕。 一切都是晕暗的,什么也看不见,听不着,恍惚中,连思维也几乎停止了。在那样无边的黑暗中,在那样深沉的绝望里,他实在是崩溃了…… 他不相信有天国,就算是有,那也一定是个奇冷无比、暗无天日的地方,他不想去,实在是不想去! 醒来后,他的人生观就发生了改变。 什么功名利禄,什么飞黄腾达,战争是如此的残酷,他已完全不能忍受,他无法想象自己如何还有勇气再去经历一次那样的战斗,再去把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堆堆碎尸烂肉。 他厌倦了,只想活着离开这里,去做一些他认为有意义的事。 …… 二人一直来到外墙的最高处,择了一块干净的地方,面西而立。 “中村君,我们为什么要打这场战争?” “噢,就我个人而言,那是因为日本是一个岛国,国土狭小,资源匮乏,想要谋求更快的发展,就必须把目光投向海外。而中国正是一个地大物博而且资源丰富的国家,我们打这场战争,就是为了获取所需要的。” “可是,因为这场战争,很多人会死去,对他们而言,这场战争是毫无意义的。战争是残忍的,无数人会因之而成为了一堆碎尸烂肉,这太残忍了。” “这没办法,这个世界就是弱肉强食的所在,没有公平道义,没有悲心怜悯,战争就是强迫敌人服从我们的最佳手段。” “可是?中村君?……为了这场该死的战争,一夜之间,原田,浅野、仓永、小笠原还有酒井、佐佐木……他们,全都没了…… 就在昨天晚上,他们还是活生生的…… 为了自私的占有欲,就可以随随便便的剥夺别人的生命吗?…… 在我看来,一切以生命为代价的行为都是可耻的,为那样的占有欲去战斗,不会有真正的英雄,有的只是肉体的残缺和精神的崩溃……我,黑田武夫,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天近黄昏—— 一轮硕大的夕阳红彤彤地低悬在远处的地平线上,映出朵朵绚丽的霞光,将天空染得瑰丽无比,晚霞像火一样燃烧着,将远沟近壑都烧成了血红色。 苍茫大地,空寂无人。 一个血色黄昏正在来临…… 黑田的眼睛忽然就湿润了。 “这太美了,不是吗?中村君。” 黑田感慨万千。 “能够在那样一场地狱般的杀戮中存活下来,还能活着看到这一切,这太好了!太令人感动了……” 黑田心醉神迷。 “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中村君会喜欢那样的诗……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就像现在,日落鸟归霞满天,这太美了……而我,居然想用枪声去破坏那一切,我太愚蠢了……” 中村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黑田,他突然发现,他竟有些不认识这个人了。 “中村君,有些话我还想对你说。” “请讲。”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估计,凭借着这场大胜,我很快就会回到国内,去陆军部任职了…… 如果那样的话,我会很想念中村君的…… 我希望……中村君你,能够珍惜自己的生命,能在这场战争中活下来……活着,与我再见……而不是,让我看到你的尸体……行吗?中村君?…… 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打野鸭子,然后,一起吃烤鸭,一起喝日本清酒……” 黑田说完,两眼紧盯着中村,期待着他的回答…… 中村的身子抖得厉害,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自己控制住,两眼湿湿地望着黑田,轻轻地点了点头。 黑田突然就神色大变,居然连连摆手。 “哈哈!我想起来了……”他大笑道:“我是绝对不能邀请中村君一起去打野鸭子的……如果是那样的话,中村君一定会制止我的……”黑田坏笑了一下,“因为……中村君还要留着它们站岗呢!” 中村大怒,伸手去打黑田。 黑田跳起,转身就跑,百忙中还幸灾乐祸的做了一个鬼脸…… 第二十七章 乐极生悲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一支长长的队伍就迤逦走在通往五斗坪的乡间小路上,两个小时后,他们已经不声不响地到达了五斗坪。 这是一队身穿灰色军服的八路军战士,打头的孟占山却是另外一副花哨打扮,他穿着八路军军服,却戴着鬼子的五星军帽,身披刚缴获的呢子大衣,脚蹬马靴,胯下高头大马,身后是浩浩荡荡的架子车队,简直是器宇轩昂,威风八面。 他打了一点埋伏,可这剩下的一百多箱也蔚为壮观。 一行人沿着五斗坪的大路由南向北穿行时,立刻引起了人们的注意。 有老百姓就喊:“哎呀!这八路军又打了大胜仗啦,连洋大衣和皮靴都穿上了!” 又有人嘀咕:“不对呀?昨儿回来的队伍可不这样,一个个蔫里吧唧的,哪像打了胜仗的样?” 有人就反驳:“嘿!你小子眼拙!这伙八路跟那伙不是一伙的!” 一个后生凑了上去,和一行人当中显然是长官的孟占山搭讪:“喂!八路同志!你们是哪一部分的?” 二猛张口就来:“俺们是老二团新编营的!” “臭小子!谁让你乱报番号的!”马上的孟占山一边批评,一边整了整身上的衣冠,他本来就挺精神,此刻更显得威风凛凛、神气十足。 “哎呀!还真不是一伙的!昨儿回来的那是三营和特务连。” “嗨呀!还是这伙八路厉害,你瞧那架子车上驮的,一准是军火!” 围观的老百姓们嘴里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老乡们,让一让!让一让!当心别碰着啊!” 孟占山心花怒放,脸上带笑,额头放光,一边大声吆喝着,一边派头十足的连连作揖: “乡亲们!咱打胜仗靠的是大伙帮忙,谢谢!谢谢啦!” 队伍来到村北,被哨兵挡住,哨兵认得孟占山:“唉呀?这不是孟营长吗?你们这是……”哨兵指了指后面的车队。 “送战利品……”孟占山漫不经心的回答。 话一出口,哨兵脸上立马就现出震惊的表情,和孟占山估计的完全一样。 孟占山满意的停了下来,一咕噜下马,整了整哨兵的领口,又摸了摸子弹带: “我操!就这么几发子弹?怎么保护团长?……嗨!二猛!拿点子弹来!” 刘二猛炫耀似的从身上卸下子弹带,沉甸甸地挂在哨兵肩上,然后瞅了瞅哨兵的手榴弹袋,摇了摇头,从兜里摸出几个瓜蛋塞到哨兵的口袋里:“拿着!会使嘛?” “会使!会使!”哨兵乐开了花,一脸的虔诚:“快去吧!孟营长!就差您没来了。” 孟占山“嗯”了一声,翻身上马,优哉游哉地向团部迤逦而去。 他哪知道,一场暴风骤雨正等着他呢。 …… 一进团部大院,就见韩山河矗立当院,孟占山才要开口,韩山河已经皮笑肉不笑的迎了上来: “嗳呦?……我说孟大营长,您这是打了大胜仗了吧,瞧这气势,缴获颇丰吧?”一边说着,一边围着孟占山转,像欣赏个怪物一样走了一圈。 孟占山臊眉耷眼的,谦虚道:“嗨,也没啥,就是缴获了些弹药。” 韩山河脸色骤变,一把从枪套里拽出手枪,“啪”的一声拍在八仙桌上: “我呸!你是打了胜仗,可老子却损兵折将,你个兔崽子!你那一箱箱弹药都我战士拿命换来的!” 孟占山就有点晕,没等他解释,韩山河已然下令:“来人!把这个狗东西捆起来!” 不等孟占山反应,几个警卫员就一拥而上,七手八脚的把他放翻在地,眨眼间就捆住了手脚。 孟占山暴怒,一边挣扎着一边梗着脖子嚷嚷: “他奶奶的!我不服!你打土围子就是为了搞军火,这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你在土围子没缴获可我孟占山补上啦!这堤内损失堤外补,我顶多也就是个功过相抵,你这就绑我,我不服!……我要见政委!” 谁知一听这话,韩山河立马就闭上了眼睛,眼泪都掉下来了,“关禁闭!”他大吼,然后就颓然坐倒在椅子上,连桌上的枪都划拉到了地上…… 孟占山已被拖到门口,但他挣扎着返回院里:“我他妈不服!我要见政委!……” 一个警卫员小声嘀咕:“孟营长,您就别喊了,咱政委身负重伤,现在连死活都不知道呢……” “啊?”孟占山惊呆了。 他原本气鼓鼓的想跟团长大干一场,可那股凶劲儿,眨眼间就不见了,他耷拉下脑袋,像只斗败的公鸡,不再言语了。 …… 军分区司令部位于太行山腹地一个叫做李家洼的地方,和老二团相距有一百多里,孟占山的押运队足足花了两天的时间才将那六个铁箱子运到军区修械所。 所长关大和是孟占山在红四军时的老战友,负责押运的是孟占山的警卫员顺子,此刻顺子正煞有其事的掏出一张信笺交给关大和。 关大和打开看了看,明白了,那意思是想和他做一笔交易,用六个箱子换两挺轻机枪,末尾还写着:想换就换,不换就算。 “嘿嘿……这个狗日的!”关大和一脸的鄙夷:“这小子发烧了吧,几个破箱子就想跟我换两挺机关枪,想得美!……就这几个破箱子,拆吧拆吧也没五斤铁,还他娘的轻机枪,做梦去吧!” 谁知顺子不卑不亢,一脸平静的回答: “所长!俺们营长说了,他有种预感,这几箱子里装的都是宝贝。俺们可是缴获了一百多个箱子呢,唯独这六箱是铁的,还上了锁。俺们营长还说,那个关所长也是个行家,他要是连这个也看不出来,那就白混了。” 关大和鼻子都气歪了,他拍案而起:“娘的!少给老子使激将法!就他那点花花肠子,还瞒得过我?……我说,六箱手榴弹,爱换不换!” 谁知顺子调头就走,边走边叹:“唉!咱营长没找对人吶。” 关大和立马就慌了,连忙拦住: “哎?我说,怎么说走就走啊,你这也忒没礼貌了吧……再怎么说,这做生意也有个你来我往吧,嗯?……噢!就许你漫天要价,不许我就地还钱?……这样吧,十箱手榴弹!爱换不换!” 顺子把手一摊,苦着脸说: “不行啊所长!……俺们营长说了,他那个老战友早年间要过饭,是出了名的抠,他要是拿手榴弹来糊弄你,你掉头就走……咱有好货,还愁买不上个价?千万别上那家伙的当,那家伙最会糊弄小孩了…… 俺当时还不信,现在看来,还真是这样…… 俺们营长说了!最低限度是一挺轻机枪!要不说下大天来也不换。所以啊,对不住啦,俺得回去啦,回去晚了营长要骂。” “哎?……你等等,你等等!”关大和拉住马头,满脸堆笑:“你这个小同志!咋这么轴呢?你容我再看看,再看看!……” 说完走到跟前,仔细揣摩起来,这敲敲,那摸摸,还凑上鼻子闻了闻,临了,清了清嗓门:“好!告诉那狗日的!就一挺轻机枪,成交!……不过,这可是看在老战友的面子上。轻机枪改日送到,决不食言!” 顺子立马眉开眼笑:“嘻嘻,俺们营长说了,他这个老战友最讲信义了,俺信!俺立马就卸货!” 关大和哼了一声:“啧,啧……真是有什么样的头就有什么样的兵,你小子,跟你们家老孟一个德行,吃了亏就翻脸,占便宜就笑得跟朵花似的。” 顺子满脸堆笑,一个劲的作揖。 …… 打开六个箱子花了关大和整整一天的时间,每打开一个,他的血压就上升几格,到了最后,连脑子都要炸了。 箱子里的物件,完全把他惊呆了!…… 第二十八章 军分区司令部(一) 第二天上午,军分区司令部里一片繁忙,军分区陶司令正和十几位干部围着地图讨论着作战形势,地图上表示敌我态势的红蓝箭头犬牙交错,令人目不暇接。 作战处的李昆处长正对着地图侃侃而谈,一旁的电讯室里“滴答”声响个不停。 “叮铃铃……”桌上的电话响了,陶司令一把抓起话筒。 “什么?”陶司令洪钟般的声音,震得屋顶都有些发颤。 “你们等一下啊!我看一下地图……”陶司令一边说着,一边在桌上的地图上比划着。 “不行!我这地图上没标注,我看你们还是走原定路线,万一老乡说的不对,折返回来就太耽误时间了。不,你等一下……”陶司令捂住了话筒,因为他看到了拼命往前挤的关大和,关大和边挤边说:“陶司令,关于地图……” 陶司令把手一挥,不痛快地说:“你等等……” 放开捂住的话筒,陶司令继续说:“这样吧,派几个战士去试试,大部队还按原路线行进,如果几个战士走的通,下次再有类似任务咱们就从小路走……” 关大和有些着急:“陶司令,关于……” 陶司令蹙着眉连连摆手,关大和连忙收声。 陶司令补充道:“我看!为慎重起见,你们找个老乡带个路,别让探路的战士迷了路!嗯,就这样!” 放下电话,陶司令脸色铁青。关大和的笑容也随着陶司令的脸色消失了,他期期艾艾的说:“陶司令,关于……” “关于,关于……关于个屁!关大和!你小子搞什么名堂?嗯?现在正在开会,你不知道吗?给我出去!有什么事一会儿再说!”陶司令怒了,声音都有些变调。 关大和傻了,一时手足无措。 徐政委一看,连忙出来打圆场,“唉呀?这是咋的了?刚才还晴空万里的,怎么一下子就阴云密布了?” “是这样,教导队来电话说,他们从老乡那听说从薛柳营到磨盘山有一条小路,比咱们规划的路线要近一半,他们想护送干部们从那儿走。可咱的地图上没标注啊,为慎重起见,我让他们还是按原定路线走…… 可你说说这关大和,在这紧关节要处净瞎捣乱,一个劲的打岔!……”陶司令怒气未消。 李昆眼尖,一眼瞅见关大和抱了一大卷东西,连忙分开众人,乐呵呵地问:“嘿呀!关所长,抱啥来了?这么一大堆?让我看看——” 关大和不吱声,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放在桌上,一脸的委屈。 李昆瞧出来了,那是一卷地图,他的眼睛立马就亮了。 他轻轻的抽出一张,摊在桌上,却傻傻的怔在那儿了。 徐政委笑问:“吆喝?这是怎么了?瞧见天书啦?” 李昆像是没听见似的,小心翼翼地压好地图,上下左右仔细打量,眼前就像划过一道闪电,两眼瞪得比拳头还大。 “嘿!你小子,入定啦?”徐政委又问。 李昆还是没答,仰起脖子,瞅着关大和认真地看了半天,才蹦出了一句:“我的天!从那儿弄来的?……” 陶司令淡淡地问:“怎么啦,李科长,啥好东西?” “哎呦我的乖乖!这可是十万分之一的军用地图,简直太罕见了!咱司令部的才万分之一,还是民国二十年的,这可是日军绘制的华北地区详细地形图。采用的是十万分之一的比例尺。” 李昆将地图一一展开,嘴里赞不绝口: “我的天吶,这小日本是怎么弄出来的?…… 大家看吶!这些地图涵盖了冀中和冀西的全部地区,从标注上看,这是日军北支那方面军参谋部绘制的华北地形图,共计6幅…… 大家看这张,它对咱们尤其重要,它把冀西重镇临城及其周边地区的县镇都标注得尤为详尽,地图上清楚地标出了山峦、河流、平原、道路、县镇、村庄等,连一个小山包、一条小溪、一个村庄、一条小路、一座庙宇、一片树林都在地图上标注的清清楚楚…… 更难得的是,地名使用的都是汉字,连山顶制高点和山腰等高线等也一律用阿拉伯数字标明了若干米,所有道路也都标明了分段里程…… 嗨呀!这么详尽的军事地图,简直太罕见了!我的天,我真好奇,这小日本是怎么测绘的,这得花多少人力物力和时间?” 徐政委也凑了过来,很快就有了新发现: “哈!大家看,这左上角标注着昭和九年制版,同年二月二十五日发行,这昭和九年可是1934年!…… 他娘的!这说明小日本在入侵华北数年之前,就开始秘密测绘咱们的地形地貌了,简直是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啊!…… 我说关大和,真有你的!这么珍贵的东西你小子从哪儿弄来的,这太重要了!” 陶司令也产生了兴趣,走过来仔细研究起那张冀西地形图。 “嗯,还真是!你们看,这张图上清楚地标明了从薛柳营到磨盘山还有一条小路,里程数是36公里,比咱们选定的路线要近一半呢。我的天,这太珍贵了!我说关大和,没说的!咱司令部给你记大功一次!” 看着陶司令如获至宝的样子,关大和“噢”了一声,居然不为所动,一副不值一提的样子: “我说!大司令,这就能换一个大功啊,嘿嘿,那各位首长稍安勿躁!再往下看看,看看下面这个玩意能换个几个功?” 说完招招手,两名战士立刻从门外抬进一口铁箱子。 关大和拍拍箱盖: “诺!各位首长!这些地图就是在这个箱子的夹层里找到的,可是呢!这铁箱子的正主却不是这些地图,各位领导,请上眼!” 说完轻轻一按按钮,箱盖“嘎嘣”一声开了个缝,两个战士打开箱盖,小心翼翼地将里面的东西搬到了作战桌上。 那居然是一部铮明瓦亮的电台!在桌上闪着绿油油的光。 李昆看的目瞪口呆,结巴道:“我……我的天吶!这么大个,我说关大和,你小子变戏法呢?不……不会是假的吧?” 一旁的徐政委笑了,冲电讯室里喊:“邓科长!出来一下,帮忙验一下货!” “什么?”里屋的通信科长闻声跑了出来,一见桌上的电台就两眼发直,窜上去上下左右摆弄起来,这摸摸,那看看,最后低下头翻了翻箱子里的适配电器,激动的两手直打颤。 “我的天呐!首长们!这……这可是一部15w的军用电台!…… 咱们现在用的才是5w的,还是旧货,时好时坏不说,和八路军总部联系都费劲!这下可好了,和延安都能轻轻松松的联系,简直是鸟枪换炮,一步登天啊!” 李昆“哦!”了一声,脸蛋子兴奋的通红,对桌上的电台爱不释手的抚摸起来。 陶司令伸手在关大和肩膀上拍了拍:“行啊!关大和!你这手眼通天吶!快说说,这是从哪儿弄来的?回头你小子要啥都行!” 关大和嘿嘿一笑,“首长们,别急啊!这戏法还没变完呢?” 此言一出,众人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