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清甜人生》 第1节 ★━☆━★━☆━★━☆━★━☆━★━☆━★━☆━★━☆━★ 本图书由(风之星影)为您整理制作 作品仅供读者预览,请在下载24小时内删除,不得用作商业用途; 如不慎该资源侵犯了您的权利,请麻烦通知我及时删除,谢谢! ★━☆━★━☆━★━☆━★━☆━★━☆━★━☆━★━☆━★ 《重生之清甜人生》 作者:麻辣香橙 文案: 世人都说,陆香穗何等幸运。拥有许清明倾其所有、尽其所能的深爱。许清明却觉得,最幸运的人明明是他,上天又给了他一个机会,这一世,可以夺回他曾失去的恋人,可以护她周全,爱她宠她。一句话简介:养蜂人重生夺回所爱,强势崛起,甜蜜宠妻。 作者承诺:乡村风,甜甜暖暖种田文,加了蜂蜜的梅子茶,你务必来一杯。 内容标签:种田文 重生 主角:许清明,陆香穗 ================== ☆、非你不娶 腊月二十二这天,许清明在日落时候回到了老家的村子。 说是老家,这大半辈子他走过了太多太多的地方,早已经说不清哪里才是他的“家”了。许清明是一个四处为家的养蜂人。 养蜂人逐花而居,天南海北地追赶花期,听起来诗意浪漫,实际上几乎每隔十天半月就要搬一次家,漂泊流浪,居无定所,过着吉普赛式的游牧生活。几十年来他远离市镇,远离人群,守着清冷和寂寞,生活艰辛而又单调,加上他内心的自我放逐,行踪更多了几分随意和孤独,已经不是一个“苦”字能说清的了。 二十几个蜂箱,一顶帐篷,便是许清明全部的家当了,走到哪里,这些家当就带到哪里,夏天北上,冬日南下。他光棍一人,养多了他也照顾不好,反正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这二十几箱蜜蜂,也够养活他自己了。每年的农历腊月中,他会回到家乡,停留一个月左右,过个年,给父母祖宗上个坟。这个季节百花落尽,没什么蜜源了,也好让蜂儿们休养生息一下。 冬日的寒风扑到身上,许清明扶了下扁担,挑着两只蜂箱,匆匆走进了村中的土路。托运回来的蜂箱都存放在车站,他需要尽快弄回来,这许沟村处在一个山窝子里,路不好,等他把二十多个蜂箱一趟趟挑回来,可要不少工夫的。天冷加上黄昏,许清明一路上也没遇到几个人影,很快他就回到了自家的老屋。 许清明家的老屋是三间小平房,石头墙,灰瓦,有些年头了,碎石砌的院墙不知什么时候倒塌了一段,他记得去年走的时候还是好的。这屋子一年中总要有十一个多月的时间空寂着,如今许清明回来,总算有了一丝人气。 许清明先安置好蜂箱,看看日头已经落下去大半个了,寻思着再要往返一趟车站的话,天肯定黑了,便决定明天再去挑运他那些蜂箱,还是先把这屋子简单打扫一下,今晚总得拾掇出一个能睡觉的窝窝。 许清明屋里屋外转了一圈,赶紧趁着黄昏的余光把院里打扫一下。院里杂草长得有半人高,如今这时节已经干枯了,许清明匆匆铲掉枯草,堆做一堆,随手点了把火,寥落的小院里很快就升起了一股浓烟。每年回来,他大约都是先铲草打扫,放把火一烧,村里有人看见冒烟,也就知道他回来过年了。 见火堆烧起来了,他转身出了院门,再去铲门两旁干枯的蒿草杆子。 “二哥,你回来了?” 听到这声音,许清明手上铲草的动作顿了顿,脸上换了一丝笑容,才回头说道:“回来了,三妹。” 几步远站着的女人他再熟悉不过,是陆香穗,不用回头他也知道。她身形瘦弱,头发稍稍有些蓬乱,背着落日的余光,手里拿着一包盐,像是买东西路过的样子。许清明直起腰,目光在她脸上缓缓滑过,笑着问候了一句: “三妹,今年还好?快过年了,怪忙的吧?” “也没什么忙的。”陆香穗看着手里的盐袋子,话题一转,问道:“二哥,今年回来怎的这样瘦?你得顾好你自己。” “本来也就不胖啊,吃再多也不胖,我这辈子就没胖过。”许清明笑,“没事儿,别看我瘦,我身体好着呢。” 陆香穗一时没有说话,低头沉默一下,抬脚从他身边走过,走到院门另一侧,又停住,回头问许清明: “二哥,你怎么还不成个家呢?” 像是询问,又像是嗔怪,许清明听了便只是微笑。 “常年爬山涉水的放蜂子,谁跟我吃这个苦呀。我也习惯了,一个人挺好。再说还有那么多蜜蜂跟我做伴儿呢。” “二哥,你呀,合适就成个家,也有个人相互照应。人要是不顾惜好自己,还有谁顾惜你呢?”陆香穗最后说了这么一句,就默默地转身离开了。 许清明以为,这一回他们还是像往年那样,他回来过年,一个年节或许遇上她几回,三言两语,擦肩而过,过了正月十五,他便会带着蜂箱一路南下,一边繁殖蜂群,一边去温暖的南方追赶油菜花期。再见面,便又要等到下一个年关了。 然而这一年,注定不同。 第二天,他早早地起了身,便出门去几里外的车站挑运其余的蜂箱,日上三竿时他再一次挑着蜂箱回到村里,一进村就看见路边上聚着一堆人议论纷纷,见他过来,便有人咋咋呼呼告诉他说,陆香穗死了。 可能是昨晚深夜,也可能是五更天的时候,她悄悄喝掉了一整瓶农药,死在自家的院子里,等到天大亮被发现时,尸身都僵硬了。 “……你说这大过年的,村子里反倒要办丧事,真不是个时候……也实在是个可怜人,一辈子也没个自己的儿女,帮她姐养大了三个孩子,苦兮兮的一辈子,就这么一死了之了……” “要说钱卫东可真不是个东西……娘家反正也没人给她伸张,一辈子就这么闭着眼过来了,死了死了,一死百了!” 一堆女人聚在路边议论纷纷,时不时还要摇摇头,叹息几声。许清明挑着蜂箱,愣愣地在路上站了片刻,嘴唇颤抖着,却终究什么也没说,他低下头,匆匆走了过去。 ****************** 许清明认识陆香穗的时候,她才十五岁,刚辍了学,被家里安排来许沟村帮她姐姐看孩子。她姐夫钱卫东是个杀猪的,跟周围靠几亩地活命的村民比,算是有钱人了。她姐夫杀猪卖肉,她姐就跟着打下手,钱卫东承诺帮着小舅子盖房结婚,作为回报,陆香穗便被叫来照顾她姐的两个孩子,大的三岁多,小的才刚学走路。 十五岁的陆香穗,美得就像最鲜活的花骨朵儿一样。那时,她整天照看着两个外甥,抱着小的,领着大的,除了看孩子,做饭洗衣喂牲口,什么活儿都干,闲下来便抱着孩子在村边玩。许清明那时十八岁,跟着别人学养蜂,整天窝在村边的山坡上,一来二去,就跟这个乖巧灵秀小妹妹熟悉了。 再后来,两人开始相爱,悄悄地好上了,难舍难分。 陆香穗十七岁时,许清明上门提亲,却被许家一口拒绝了,没别的原因,许清明没钱也没势,对许家也不会有什么助力。一对年轻人各种抗争央求,陆香穗的爹妈终于松了口说,先拿三千块钱彩礼来再商量。八十年代的小山村,这几乎是普通农家好好几年的收入了,许清明一下子根本拿不出来。于是许清明依依不舍地告别陆香穗,带着蜂箱离家去养蜂挣钱。 他以为,多则三年,少则两年,他便可以回来娶她了。 两年后,钱卫东开着手扶拖拉机出门卖猪肉,猛拐弯的时候把老婆陆香叶甩下了车,刚刚巧甩到几米高的桥下,当场就摔死了。 陆香叶死了,生下第三个孩子才五个月大,钱卫东把三个孩子往丈母娘跟前一丢,就只是要死不活地哭。钱卫东有钱,丈母娘一直看重呢,于是陆香穗半是被逼半是无奈,继续帮着钱卫东照顾孩子。也根本就是在她父母的应允和变相鼓励下,陆香穗不明不白就被钱卫东占了。 陆香穗大病一场,等到许清明赶回家中,陆香穗泪眼迷茫地只说了一句话: “二哥,你就当我死了吧!” 许清明心里就这样扎下了一根刺,拔不掉,吐不出,忘不了。 钱卫东已经结扎了的,陆香穗也就没再生过自己的孩子,行尸走肉地养大了她姐的三个孩子,到底也不知是为了什么事,突然就自己寻死了。许清明反复回想着那晚两人见面的每一句话,黄昏时他才回来,两人相见寥寥数语,当天夜里她就寻死自杀了,她选在这一天,难道是等着再见他一面吗? 因为临近年关,陆香穗的葬礼办得很仓促,草草了事。腊月二十四小年这天,她一手养大的三个孩子披麻戴孝,一路哀哀地扶棺上山,刨开封冻的泥土,匆匆把陆香穗下葬了。亡者既然入土为安,孝子孝女便也节哀顺变,该回家回家,该干嘛干嘛,已经是小年了,谁也没有太多时间悲伤。 送丧的一行人离开墓地下了山,很快便消失在暮色中。 入夜,一轮残月泛着凄寒,月光下一个人影出现在墓地里,他径直来到白天新堆的土坟跟前,挨着坟头坐了下来。 “三妹,你竟然先走了。你就先走一步吧,我反正也快了。原以为回来还能见你一面,没想到你却走在前头了。” 许清明静静坐在坟前,安静平和地诉说着。这些年孤独漂泊的生活,他的身体早已经枯朽了,几个月前他拿到一张医院的化验报告,胃角腺癌,这个名词许清明不是太懂,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经临近终点。 抚摸着冰冷的泥土,许清明缓缓长叹。 “……三妹,我终身不娶,只是要让你知道,我曾经说的非你不娶的那些话,全都是真的。” ****************** 第二天,太阳再一次升起来了,照在静寂的山岭上。偶有上山的村民发现坟地里躺着个人,许清明侧卧在陆香穗的坟旁边,头枕着坟上新堆的泥土,像是睡着了。这寒冬腊月的,怎么会在坟上睡着了呢,那村民觉着不对劲,上前一看,人早已经没了气息,已经僵硬了。 ☆、百感交集 六月天,孩儿脸,说变就变。半路上一场突如其来的雷雨,把陆香穗淋的浑身都湿透了。这荒山土路,连个避雨的地方也不好找,陆香穗和几个一同放学的女同学一起,各自把书包抱在怀里,冒着雨叽叽喳喳地往家里跑。 陆香穗十五岁,上头一哥一姐,下边还有两个双胞胎弟弟。小时候因为要看顾弟弟,到了九岁才上学,如今正在读初二。 现在是一九八七年,在这个偏僻的山旮旯里,自行车还没有那么普及,家里就算有,也是大人用,没几家有那个闲钱给孩子买自行车,村里上初中的孩子大多是走路上学。农村孩子能吃苦,初中学校离家有七八里路远,靠着两条腿,也都走习惯了。 “哎,那边有个瓜棚子,咱们去避避雨吧?”有人指着路边一片坡地上的草棚子说。 随即就有人反驳说:“那不是看瓜的棚子,那个好像是人家养蜜蜂盖的棚子,不是咱村的,咱们又不认识,人家能让咱避雨?” “避个雨有什么呀!养蜂的人我看见过,好像是个老头,哪能那么坏!雨就这么下,等咱们到家,书包都湿透了。” 六月天的雨虽然冻不着人,可就这么淋着也不行啊,衣裳湿了还能洗能晒,课本作业什么的湿透了可不好办。几个小姑娘叽叽喳喳地商量着,有人推了陆香穗一下,说: “香穗,你说呢?” 陆香穗抬头看看天空,雨点似乎渐小了,她犹豫了一下才说:“这天都不早了,咱们再避一会雨,天都要黑了,到家该耽误弄饭了。” “等你这么到家,该淋出毛病来了。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还是避一避吧。” 几个小姑娘一边说着,一边就有人跳过路边的小沟,往那边的草棚子去了。其他人一看,你拉我,我拉你,便也跟着跑了过去。 草棚是农村那种最简易的棚子,四根木头柱子撑起来,上头一个茅草顶,盖着塑料布,三面围着篾席,一面敞开当作门,这黑风暴雨的,光线暗,里头看不分明。 几个小姑娘跑到草棚外边,却也不敢贸然往里闯,便站在外边往里张望,有人带头喊了一句:“里头有人吗?” 草棚里并没有人应声,但很快就有人探身出来,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小伙子,高高瘦瘦的,一张英俊刚毅的脸,表情有些冷。他扫了一眼外面的几个女孩儿,眼睛在陆香穗身上顿了顿,便闪身说了句: “都进来吧。” 小姑娘们见是个年轻小伙子,一个个便添几分矜持和收敛,各自安安静静地进了草棚。草棚里地方本来就小,巴掌大的地方还放着一张绳床,两个挺大的白塑料桶,还有些零碎东西,再挤进去几个人,就满满当当的了。陆香穗最后跟着进去,便站在靠近门口的地方,风一吹,门外的雨水就扫到她身上。 “往里去。本来就湿透了,还站在门口。”年轻男人醇厚的声音在陆香穗耳边响起,离的太近,根本挨着她身后,陆香穗不由得往后退了半步,顺势就被一只大手轻轻一拉,再抬头,自己已经站在了棚子里侧,那小伙子转而挡在了门口。从陆香穗的角度,正好看到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此刻正微微拧着眉,似乎有些懊恼地看着外面的雨帘。 ****************** 许清明望着眼前的陆香穗,还是那张秀美的小脸,一如刻在他记忆中的样子,十五岁的年纪,带着几分青涩稚嫩,穿了件碎花布小褂,葱绿色裤子,此刻水淋淋的湿衣裳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身条儿,根本是才刚刚开始发育。 眼前的人儿,真实得让他忍不住想揉自己的眼睛。 感受到他专注的目光,陆香穗难免就有些拘谨忐忑,她不安地抱紧胸前的书包,低头看着脚尖。 许清明收回目光,重又转向外面白茫茫的雨幕,他暗暗攥紧拳头,指甲掐在手心,感受着这个真实的世界,再一次跟自己说,这不是做梦。 几个月前,许清明带着上一世的无限遗恨,忽然回到了十八岁的身体里。经历最初的惊疑,等他确信自己真的重生回来之后,简直是悲喜交加,百感交集。 三妹,老天爷这是心疼你吗?上天又给了我一次机会,一定是让我来护你周全,要让我这辈子好好地爱你。 许清明心里想着,目光忍不住又定在她身上。重生之后,他没有急着跑来找陆香穗,她此时毕竟跟他还陌生,还是一个单纯的十五岁少女,还在读初中呢。按上一世的记忆,陆香穗接下来将会辍学,被叫去给她姐陆香叶看孩子,许香穗因而来到了许沟村,他们也将会在几个月后相识,之后再慢慢地相知相爱。 第2节 许清明一直在思索着,准备着,他需要重新理清这一切,需要从长计议。 草棚里一时安静了。然而小姑娘们活泼的天性使然,很快便有个叫彩凤的小姑娘开口问许清明:“小哥,你在这儿养蜂子的吧?” “嗯。”淡淡的一声回应。 “以前见过有个老大爷在这儿养蜂,好像没怎么见过你。” “啊,那是我二伯。”许清明从容回答,“有时他来,有时我来。” “小哥,你家哪村的?” “许沟的。” “啊,许沟的。”说话的小姑娘轻快地叫起来,“许沟的,也不远嘛。香穗,你大姐家不就是许沟的吗?” “嗯,是许沟的。”陆香穗点头,看着许清明说,“我大姐夫家姓钱。” 重生后第一次听她提到钱卫东,许清明即便有心理准备,一霎那还是忍不住有种刺痛的感觉。他垂下眼眸,顿了顿,便回复了平和淡漠的神情说道:“我知道,你们是北石寨村的。” “你知道啊?”几个小姑娘叽叽喳喳地叫着,“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这条路不就去北石寨吗?你们每天从这条路上学。”许清明笑笑。 终究是忍不住,他半月前悄悄把蜂箱搬到了这条路边,上学放学时等在草棚里,看着陆香穗从路上走过,每次看着她,都觉得格外安心。 当然,这一切,她都还丝毫不知。生活的路,才刚刚在她面前展开,十五岁,多么美好的年纪!这一回,他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她一分一毫。 看着陆香穗还在滴水的衣裳,许清明心里叹气,虽说是夏天,可临近傍晚,又下着雨,这样子还是难免着凉的。然而他们“初次”见面,并且草棚里挤着好几个小姑娘呢,许清明却也不好表现出太多关切。 许清明小心避让开小姑娘们,跨过脚边的摇蜜桶,挤进棚子里边,从绳床底下拎出一个暖瓶,又从床头掏出两个白瓷大碗,倒了两碗热水。他伸手试了下碗壁,知道水不是太烫了,便拎起一个白色的小塑料桶,给每个碗里倒了些蜂蜜。 “喝口水暖暖,看你们淋的,着凉可就糟了。” 许清明说着端起一碗热水,先递给了其中一个小姑娘,便端起另一碗,跨过摇蜜桶,走过去递给陆香穗。 “喝喝看,今天才摇的新蜜。” 陆香穗接过来,乌黑的大眼睛看了看许清明,带着几分羞怯,便低头喝了一大口,满满的花香味儿,一股浓郁的甜香顿时化在口中,暖意随着热水行走在身体里。 “真甜。”陆香穗抿嘴一笑,“谢谢。” “当然甜啦,新鲜的杂花蜜,口感最好了。”许清明望着她甜美的笑涡,不由得也展开一抹微笑。 按着养蜂人的“花期地图”,这个季节开花植物虽然多,本地却并没有好的蜜源。他们应该先去本省南部采槐花蜜,再转往华北去采枣花蜜和荆条蜜,几个月前,带着他养蜂的老蜂农就这么安排了,然而,重生的许清明却绝不会在这个时候离开半步。 ☆、无可奈何 雨渐渐小了,转成了零星的小雨。陆香穗跟着几个小姑娘一起离开了草棚。临出门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许清明,这个年青男人看起来不像是个轻浮的人,不知怎么的,总是盯着她看,看得她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并且那目光里隐含着太多太深沉的东西,她无法弄懂,便本能地想要避开。 “天都要黑了。”许清明看着天空说,“我送你们回去吧?” “不用。”一向沉静的陆香穗抢着说,“这条路我们熟得很。” 感受到她的某种谨慎防备,许清明微笑,便也不再坚持。 陆香穗转身匆匆离开。踏着雨后泥泞积水的土路,几个小姑娘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北石寨村。一进家门,陆香穗迎面便被她妈喝斥了一顿。 “怎么回来这么晚?你死到哪儿去躲懒了?你看看人家红雪,人家放学回到家老半天了,牛喂完了,饭弄好了,家里家外收拾妥当了。你跟人家一样上初中,你死到哪儿去了?一家老少干了一整天的活,你放学不早早回来弄饭,等着我伺候你是吧?” 她妈一直都这样,脾气急,好骂人,嗓门也大,她要是站在院里骂人,不光自家人,左邻右舍,隔着好几个院子都听得清楚。 陆香穗的妈妈姓陆,振字辈,取了个很硬气的名字叫陆振英,性格也一样强势,强势了一辈子。 陆振英是“坐家女”,坐家女在当地就是指在家招赘的女人。陆振英没兄没弟,姐妹四个她老大,父母便把她便留在家中招赘了个养老女婿。陆香穗的爸爸是个外乡人,叫王中春,这名字又带着三分女气,实在不是个有担待的男人,自从招赘到陆家,一直也都是干活吃饭的角色,基本上凡事都要听陆振英的。 对陆振英这样的斥骂,陆香穗反正也习惯了。大约正是因为有个太强势的妈,陆香穗和她姐陆香叶姐妹俩,性子反而都不够强势,都比较内向老实一些。 陆香穗小声解释道:“妈,红雪她有自行车,回来的快,我没有。路上下雨了,就避了一会子雨。” “你还敢给我犟嘴!这六月天,下这两滴雨怎么地你了?娇气得不轻!你看看人家红雪,你看看人家彩凤,你再看看你!百无一用的玩意儿。” 别人家的女儿,在陆振英眼里总是处处比自家女儿强,似乎自己的女儿根本就是一无是处。红雪和彩凤都是本村的女孩儿,跟陆香穗年纪相仿。 像这样的话,陆振英整天挂在嘴上,陆香穗也早就习惯了。 迎着陆振英瞪来的目光,陆香穗小跑着进了屋里,先放下书包,打开看了一下,军用黄帆布的旧书包,自然是淋湿了,好在里头的书本只有外层湿了水,陆香穗把外面浸湿的书掏出来晾着,便赶紧进了里屋,脱掉身上的湿衣裳,快手快脚换上干净衣裳,随手拎起湿衣裳出了屋门。她一边把湿衣裳丢进井台的盆里里,一边紧走几步进了靠东墙搭建的小厢房,这是他们家烧火做饭的地方,当地人叫“锅屋”。 “妈,今晚要吃什么?你歇着吧,我来弄。” “要吃龙肉,你有?”陆振英没好气地喝斥,“我烧了点糊糊,你赶紧炒个菜,你哥你爸一会子该回来了,你两个弟弟放学这半天,都在写作业,都还没吃饭呢。” 陆振英说完,转身出去喂猪喂牛。陆振英自认“好活路”,不论农活还是家务,都是一把好手,一辈子能干利落。相应的,陆香穗从七八岁就开始炒菜做饭,等到十一二岁,家中洗衣、做饭、喂牲口这些家务事,便都可以接手了。 陆香穗眼睛在锅屋里一扫,菜还没准备。家里反正也没别的菜炒,陆香穗赶紧抓起一个高粱杆的笊篱,去院子里摘辣椒。院里靠西墙种着一块不大的菜园,两沟辣椒、茄子,一畦韭菜,还有几棵白扁豆。陆香穗很快摘了半笊篱辣椒,拧下一个大茄子。茄子切丝,辣椒切段,辣椒炒茄子,辣椒要多多地放,不然这一碟子菜哪够一大家子吃的。 菜一下锅,小小的锅屋里很快就弥漫着呛人的辣椒味儿,等陆香穗端着菜碟子,偏头打着喷嚏从锅屋里出来,她爸王中春和她哥陆高远回来了。陆高远手里拎着个网兜,里头兜着约莫二三斤野杂鱼,大的巴掌大,小的手指长短,陆高远把鱼递给陆香穗,笑嘻嘻地说: “雨下的大,鱼都顶水出来了。香穗,搁点儿辣椒子炒了吃。” “炒好辣椒茄子了……”陆香穗犹豫了一下,天已经黑了,锅屋里灯光暗不说,再把这些鱼弄好,该很晚了,她还有很多作业呢。 “这鱼都死了的,这六月天,搁到明天就臭了。”陆高远说,“我好容易逮的,不吃可惜了,你炒炒,好歹是个荤菜呢。” 陆香穗抿了下嘴唇,没再说话,接过网兜转身去收拾那些鱼。 ****************** 要做鱼,一家人便又等了好一会子,才得以坐下来吃晚饭。陆家的饭桌上一向话不多,即便有人说话,也都是陆振英数落男人和孩子,今晚陆振英似乎心情不太好,端着碗只顾吃饭,一家人便也都默默吃饭,饭桌上只听得见碗筷叮当和王中春嘴巴吧唧吧唧的响声。 陆香穗的两个弟弟,十二岁的双胞胎兄弟陆高飞、陆高超,急吼吼吃完了饭就跑出去玩了,反正他们作业写完了,那年月家里也没个电视什么的,乡村的半大孩子都会在外面野,陆振英便也不管他们。 陆振英稀里呼噜地喝光了碗里的糊糊,嘴一抹,对陆高远说:“高远,你四婶今天找我了,旺庄刘家那边捎话说,答应订亲了,让我准备彩礼呢。你说你怎么就看中那丫头,骨架子小巧的,看着就干不动大活。还有你那个丈母娘,看着就不是个省油的灯,赶明儿肯定不好相处。” “嗯。”陆高远应了一声,低着头喝糊糊,眼角却泄露了一抹喜色。他早前相亲,跟刘家姑娘两下里都相中了,丈母娘却一直没答应订亲,好像是嫌陆家人口多,兄弟三个负担重。 “你也别乐,这大钱小娶的,咱家这负担有多重?可你下边还两个弟弟呢,不能只顾着你一个,我丑话说在前头,结了婚你先不能分家,得帮着我干几年活,供你两个弟弟上学、成家。”陆振英说。 陆高远便又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现在他妈说什么他都敢答应,反正等媳妇进了门,便都可以统统不算数了。 陆振英似乎对儿子的回答挺满意,转头看看陆香穗,忽然问道:“香穗,你初二了吧?” “嗯。”陆香穗捧着碗应了一声。 “本来我是打算给你念完初三的,可你看看这家里,多少的难处。”陆振英停了停,见陆香穗低头不吱声,便又接着说道:“你姐夫上次来跟我说,他一个人杀猪卖肉忙不过来,得叫你姐跟他打下手,你姐她婆婆常有病,看不了孩子,大宝和小宝没人看,我看你这学也没什么上头,成绩也不是多好,咱这个家庭也折腾不起,赶紧下学算了,家里也不要你干重活,去帮你姐看大宝、小宝去。” 陆香穗抬头看了她妈一眼,便低下头,没说话。关于这件事,她心里也有点数,前天她大姐和大姐夫来,大姐夫已经在她跟前唠叨过了,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他小姨,你上的什么学,又花钱又挨累,学习不好还要挨老师训,干脆退学来帮我看你两个外甥多好。 陆香穗不是不想抗争,她妈是个什么性子,她太清楚了。再说村里很多女孩都早早辍学了,大多数还都是自己不愿意上学。她早就清楚,家里给她读初中,并非是重视她,不过是因为陆振英性子好强,觉得闺女读多几天书,身份能高一些,名声也好听。 “可别说妈不疼你,你两个弟弟下学期也要上初中了,家里供不起你们三个。小闺女孩,反正你也上到初中了,到时候说婆家,咱也能说是上初中了的,多上这一年初三,也没什么不同的。除了你哥,咱家还有你两个弟弟,你不能不顾家里吧?你大姐夫说了,你帮着他家看孩子,他也一定帮咱家,到时候你哥你弟他们需用钱,他都给帮着点。” 陆香穗低头还没说话,王中春在一旁开了口:“他妈,大宝他奶有病,那他爷爷就不能帮着看孩子吗?你看香穗再一年就念完初三了,再说她就算不上学,留在家也能多干点活,咱家能多个劳动力,让她一个小闺女孩带孩子……” “你说的轻巧,大宝他爷好样的一个劳动力,挣钱杠杠的,你叫他在家看孩子?人家跟你一样窝囊废?” 王中春头一低,不搭腔了。陆振英责备完男人,便又放缓了语气对女儿说: “香穗,你别担心,你大姐夫说了,你帮着看孩子,过两年他帮你找个好婆家,找个有钱有身份的。你不帮着家里,还指望谁白养你?” 陆香穗安安静静地吃着饭,仍旧沉默着。陆振英翻翻眼皮瞅了她一眼,忽然重重地把碗往桌上一惯,说:“你哑巴啦?” 陆香穗终于放下了饭碗,低着头小声对陆振英说:“妈,我听你的就是了。” ☆、心烦意乱 陆香穗退学帮她姐看孩子的事情就这么被决定了。 第二天一大早,陆香穗习惯性地早早起了床,洗脸梳头,做好一家人的早饭,然后收拾书包,习惯性地拎起书包走出房门,一脚跨出门槛,又硬生生地停住。她转身回到里屋,把书包丢在床上,站在床边发愣。 想了又想,陆香穗决定,就算要退学,总也该去跟老师说一声。班主任老师对她挺不错,就这么一声不吭退学了,多不好。 想到这儿,陆香穗拎起书包重又走出了屋门。她才走几步,便听到陆振英在后头喊了一句: “香穗,你拎着书包做什么去?” 陆香穗转身看着她妈,商量地说:“妈,就算不念了,我总得去跟老师说一声。再说,马上要考期末试了,你看我能不能考完试?临跟前缺一个学生不参加考试,学校会追问的。” “你反正都不上了,你管他马上、驴上考什么试!你也不用去说一声,我这就去找红雪,让她给老师捎个话,不就行了?”陆振英摆了下手,很亲切地笑着说:“香穗,你听妈的话没错,妈还能不为你打算?你一个小闺女孩,这书也念的差不多了,识字算账够用就行了。回来帮你姐看看孩子,干干活,帮家里几年,赶明儿找个好婆家,比什么都强。” 说着陆振英走了过来,安抚地拍拍陆香穗,又吩咐道:“去,把你哥你弟他们都叫起来。这大天白亮的,也该起来了,就算是男孩子,也不能惯着。” 陆振英那口气,似乎她多么开明公平,根本就没有偏爱儿子,却全然没有记起,陆香穗已经起床这半天了,收拾屋子做早饭,而这家里的三个儿子,都还在蒙头大睡呢。 陆香穗这一上午便没再去上学,等两个弟弟上学走了,她把一家人昨天换的衣裳洗好,便跟着家人去场上晒今年新收的小麦。 过午,钱卫东骑着一辆卖肉的大三轮来了。钱卫东一进院门,陆高远就高兴地迎了过去,笑嘻嘻地说:“姐夫,你来啦?你今天收摊怪早啊?” 嘴里说着,陆高远的眼睛却直往三轮车上的案板瞟,那张卖肉的大案板上油乎乎的,随便搭着一块苫布,看起来肉是都卖光了。陆高远忍不住就露出一丝失望的表情来。 钱卫东停好三轮车,瞅了一眼大舅子那掩饰不住的失望,随手一掀案板,从案板下边掏出一块两三斤重的五花肉来,啪的一声往案板上一拍,笑着对陆高远说道:“看看,我专门给你们留了块好肉。天热,怕晒变味了,我专门藏在案板底下的,要不这么好的肉,哪能留得住,早让人买走了。” “呀,这么大一块!”陆高远高兴地拎起那块猪肉,殷勤地说:“姐夫,快进屋歇歇。” 钱卫东既然卖肉,偶尔便会捎点肉来给丈母娘家,不过寻常送来的大都是边角肉啊、卖剩下的内脏、骨头之类的,像这样两三斤顶好的五花肉,还真是少有的。无利不起早,陆高远心里也不傻,他这个姐夫正等着使唤陆香穗去给他家看孩子呢,还能不舍得一块猪肉! 钱卫东一边往堂屋走,一边看着屋里迎出来的陆振英和王中春说:“妈,爸,今天没下田干活啊?” “没,今天在家晒小麦。”陆振英回了一句,“他姐夫,你这是从镇上直接来啦?” “嗯呢,还没顾上回家呢,我寻思这阵子农活累,给您留了块好肉,顺路送过来了。”钱卫东大大咧咧拉个板凳,在堂屋坐下,叹了一口气说:“哎呦,累死我了,又得剔骨切肉,又得收钱,就连早起杀猪也没人能伸手,我这两只手实在忙不过来呀!” 说着,钱卫东看着一旁站着的陆香穗,笑着说:“香穗,去给姐夫倒杯水去,水都捞不到喝,渴死我了。” 陆香穗默默转身去倒水。钱卫东眼睛紧跟在陆香穗身后,随即又转向陆振英,用目光询问:怎么样?看孩子的事她答应了没? 陆振英自然意会,便说道:“他姐夫,你也别急,小宝这不就要戒奶了吗?戒了奶,离得开他妈了,就让香穗给你帮着看孩子,香叶也好跟你帮个手。这件事,我已经跟香穗说好了。” “哎呦,妈,这可帮了我大忙了。”钱卫东接过陆香穗递来的白瓷碗,喝了一大口水说:“香穗,好妹妹,姐夫真得好好谢谢你。你放心,姐夫家生活条件还过得去,你在姐夫家,生活上保证不能委屈了你,你就帮着看大宝、小宝,旁的也没什么活用你干。好妹妹,你帮我和你姐解决这么大困难,赶明儿你找婆家出门子,姐夫给你买个大彩电行不行?” 那年代,小山村里刚刚通上电,整个村子都没几家有电视机,更别说大彩电了。陆香穗低头沉默着没吱声,陆振英却眉开眼笑地说:“哪用买什么东西给她,香穗给你看孩子,他哥他弟弟都同意,家里的农活,让他们兄弟三个多干点也愿意。香穗自己说了,她帮她姐和姐夫,还不是应该的?”陆振英一扭头,笑着问陆香穗:“对不对呀,香穗?” 陆振英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暗示钱卫东,虽说是小姨子给你看孩子,可你别光想着回报小姨子啊,重点是你这三个小舅子读书、结婚需要你帮助。 听这话音,钱卫东马上表态:“这就好,这就好。妈,香穗去给我看几年孩子,你这家里少了个劳动力,但凡有什么困难的,你一定跟我说,只要能帮上的,我保准帮。” 第3节 就这样,陆振英和钱卫东两下里高高兴兴说定了,这几天陆香叶就把小宝送到娘家来断奶,断奶之后,就让陆香穗搬去钱卫东家里住,帮着看孩子。 ****************** 当天下午,钱卫东就把小宝送到陆家来“戒奶”了。小宝也就十四个月大,刚会走路,还走不稳当。断奶的滋味自然不好受,送来没多会子,小宝就开始哭闹着找妈妈,陆振英把小宝交给了陆香穗,让她照管。 陆香穗只好抱着小宝,晃呀哄呀,别的倒还好,这小东西哭闹起来,馋奶馋的急了,就把小脑袋往陆香穗刚刚发育的胸脯上拱,两只小爪子也乱摸,弄的陆香穗又羞又恼。当天晚上小宝哭闹了大半夜,第二天一大早,陆香穗顶着两个黑眼圈起了床,便抱着小宝在院子里溜达,晃悠着哄他。 小宝哇哇地哭,陆振英一早出去也不知忙些什么,就没看见人影,小宝丢给陆香穗问都不问,一个哭闹不停的小奶孩子就这么丢给她,纵然陆香穗性子沉静脾气好,也忍不住烦躁了。 让她退学就退学,让她看孩子就看孩子,他们当她是菜园里的番瓜、茄子,没有思想没有血肉,想怎么拧就怎么拧是吧? 王中春一早忙着浇园,陆高远照例起的晚些,这父子俩收拾停当准备吃早饭,才端起饭碗,陆振英回来了,她一进门就挂着脸,咣当一声把两扇木板大门一关,进屋往饭桌旁一坐,烦唧唧地生气。 “一大早上,你又怎的了?”王中春问。 “高远,你说你到底看中的什么人家!拿她家闺女当哪来的贵小姐呢!”陆振英没搭理王中春,却指着陆高远发起了火。 陆高远放下饭碗,忙问道:“妈,又怎的了?” “怎的了?你知道女方那头跟我要多少钱?小启礼要三百六,大聘礼要一千六,还说什么六六大顺,我呸!她以为钱是地里的地瓜叶,拿手一划拉一大把是不是?也不看看她闺女那个样儿,连毛带皮没有八十斤,娶来家也干不动大活。” 原来,陆振英一大早去找媒人,商量陆高远订亲的彩礼,哪想到女方那边开口要了三百六十块的小喜礼,另外还有大聘要一千六。 “妈,谁家姑娘不要彩礼?”陆高远嘟囔了一句,“这也不算多啊,现在差不离都这么多。” “我那不是还得给你盖房子吗?一个钱两个钱的事?”陆振英没好气地说。盖房子她舍得,盖好了是自家的,可这彩礼,进了女方家,就不一定能回来了。 在当地,殷实大方的人家,结婚时会把彩礼给闺女带回婆家,给小夫妻当家底子,可娘家留下不给的,也大有人在。 “那你怎么回人家的?”陆高远追问道。 “我怎么回?我说不行,减点儿。两条腿的女人多得是。” “哎,妈,你怎么能这样啊!你可坏了事了。”陆高远一听就急了,“你也不想想,前前后后我相看过的几个对象,就这个姑娘还算像样,再让你弄黄了,你让我打光棍去?” “没出息的!”陆振英狠狠瞪了陆高远一眼。 “他妈,我看这彩礼怕躲不了,要不,家里凑凑,再去找他姐夫借点儿?”王中春在一旁说,又冲院里的陆香穗努努嘴,“他姐夫不是都答应了吗?” 院里的陆香穗正抱着小宝,走来走去晃着哄,这时大门被拍了几下,陆香穗忙抬头喊了一声:“谁呀?家里有人,进来吧!” ☆、絮语合欢 大门被拍了几下,陆香穗忙抬头喊了一声:“谁呀?家里有人,进来吧!” 两扇木板门吱呀一声,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推开门走了进来,这女人陆香穗并不认识,只见她一副普通农妇的打扮,一张脸却透着一股精明利落,手里还拎着两包点心。 “这是陆振英家吧?” “啊,是。”陆香穗忙点点头。农村里说谁家谁家,一般都说的男人的名字,但陆家不同,村里人称呼他们家基本上都说“陆振英家”,大约是因为陆振英太强势了,软塌塌的王中春基本上是个被忽视掉的男人。这女人看着不是本村人,但开口就说“陆振英家”,看来是对陆家有所了解的。 “你是陆家的闺女?叫香穗是吧?”那女人热情地说着,锐利的眼睛在陆香穗身上逡巡了一圈,笑着说:“我呀,到你家来溜个门子,找你妈有点事儿。” “哦,你快进来坐。”陆香穗一边客气地回了个微笑,一边回头冲屋里喊道:“妈,有客人来了。” “谁呀?”陆振英从屋里出来,看了看那女人,也不认识,迟疑地问道:“你是……” “你不认识我?”那女人笑眯眯地说,“我呀,是图河镇上的,姓许,娘家倒是不远,许沟村的,你家大闺女的姑婆婆跟我娘家还沾亲呢。” “啊,你到我家来,是有什么事?”陆振英站在院子里,倒没有请那女人进屋坐的意思,毕竟不认识的人,先问清楚再说不迟。 “还真是无事不登门。”那女人笑哈哈地说,“有儿有女千家问,我呀,看着你家孩子好,一高兴就冒昧跑来了。” 说媒的?陆振英“哦”了一声,了然地笑笑。她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来给大儿子陆高远说媒的,毕竟陆高远十八岁,正是“有儿有女千家问”的年龄。尽管陆高远正打算跟刘家姑娘订亲,然而上门来说媒,总算是好事,不好冷待了人家,再说……陆振英心里打起了小算盘,她刚才还因为陆高远订亲彩礼的事生气呢,这就上赶着来说媒的了,真是想吃窟窿菜,来个卖藕的! 陆振英心里盘算着,反正旺庄刘家那边还没订亲,要是这女人介绍的姑娘人物相貌过得去,刘家那头干脆就吹了算了,谁让他们要那么多彩礼! 想到这儿,陆振英脸上的笑容便带了三分得意,忙把那女人往堂屋里让。屋里的王中春和陆高远忙站了起来,把客人往屋里让。 “香穗,倒杯水来!”陆振英进门时扭头喊了一声,瞅见陆香穗手上正抱着小宝,便又转而吩咐王中春:“你去。” “不用不用,一大早上,不渴。”那女人摆手说。 陆振英端个板凳给那女人,两人各自坐下了,陆振英笑着说道:“你是要介绍哪家的闺女?我家高远啊,这前前后后的,来给介绍的怪多,相亲倒也相了不少姑娘,可也没遇上完全合意的,现在还没订亲呢,合适咱就先见见面。” 不管怎样,先把自家儿子虚夸一番再说。 谁知那女人一拍大腿说:“嗐,我要说的不是你家大儿子。是有人瞧中你家闺女了。” “香穗?”陆振英愣了愣,忽然站起来走到门边,探身出来冲陆香穗一挥手,“香穗,小宝这样哇哇地哭,你怎么看孩子的?你抱他去外面转转溜溜去,好好哄哄,哭得人脑子疼。” 事关自己,陆香穗很想听一听她们说什么,可陆振英当着客人面这么一撵,她也只好抱着小宝往外走。走出不远,陆香穗又转身回来,借故去西屋给小宝拿了顶遮阳帽。小宝还在高一声低一声地哇哇着,陆香穗拍着小宝,一边慢吞吞走出西屋,一边努力竖起耳朵,只听见陆振英说: “原来你说香穗啊,不行不行,她才多大?今年才十五,哪里就要找婆家了?我还打算多留她几年,多帮家里干几年活呢。家里有些事儿,一时半会还真离不了她。你不知道,我这家里负担重……” 那女人马上就接道:“是不算大,不过找婆家也能找了。咱这农村,十六七岁说亲是大溜儿,十五找婆家也不少见,十四的都有呢!再说我介绍的这门亲事,情况可有点不一样……” 陆香穗正侧耳听着,小宝忽然又扯出一声高亢的啼哭,陆振英喝斥的声音随即追过来:“香穗,你耳朵聋了?没叫你抱出去溜溜吗?” 陆香穗忙应了一声,加快脚步走了出去。 陆香穗抱着小宝走出院门,绕到村边溜达了一圈,想着刚才的事情,心里忐忑不安的,不知不觉就走上了挨着村边的小山坡。太阳升高了,开始释放出盛夏的热力。小宝大约是哭闹得累了,这会子趴在她怀里睡着了。家里杀猪的孩子,比一般孩子都胖,陆香穗费力地把小宝抱高些,让他的小脑袋趴在自己肩上睡,便循着有树荫的地方漫无目的走去。 走着走着,陆香穗看见前边一棵大树下坐着个人,那人侧身对着她,身体靠着树干,一条腿伸一条腿蜷着,样子很随意,他微微仰着头,似乎正在欣赏树上红艳艳、粉嘟嘟的绒花。 看上去,是个年轻的男人,陆香穗谨慎地停住脚,打算转回去。她才要转身,那人却正好扭过头来,看见她便微微一笑,随即身形一挺,站了起来。 陆香穗认出来了,是那天避雨时遇到的年轻人,还给她喝过蜂蜜呢。 不过,毕竟也算不上多熟悉,这地方僻静,没什么人来,陆香穗不敢贸然接触一个年轻男人。见他冲自己笑,陆香穗便也回了一个浅浅的微笑,心里犹豫着走还是留,对方却已经大步走了过来。 ****************** “香穗儿……”许清明走到她两步远站住,叫着她的名字,满足于这名字在唇齿间萦绕的感觉。他今天一早来到这片山坡,本来也是觉着离她近些,真没想到这么快就能遇见她,简直是十分惊喜了。 心有灵犀?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陆香穗有些拘谨地望着他,小声问了一句。 “那天避雨,听到你同学这么叫你。”许清明从容地说。其实……没有的事吧?果然,陆香穗回想了一下,带着一丝困惑问:“有吗?” “有啊。”许清明微笑,目光沿着她秀气的眉眼眷恋地描画,“难不成,我听错了?” “那倒没错。”陆香穗老实承认了,眼前这人,虽然喜欢盯着她看,却并没有任何轻浮的感觉,更不像有恶意的样子,那目光里反倒有某种深沉的、说不清的东西,让她感到安心。 “你在这儿放蜂子?” “嗯,你看这树上的合欢花都开了,山林里也有很多金银花,蜜蜂喜欢采这些花。”许清明解释,虽然这儿的合欢和金银花比较分散,不够多,但都是很好的蜜源植物,再说,他又不是真冲着蜜源来的。 “合欢花?”陆香穗嘴角扬起,展开一朵浅浅的笑涡,“我们都叫它绒花,毛绒绒的,像丝线一样。” 这片坡地长了不少合欢树,这边三棵、那边两棵地点缀着山岭。这时节绿叶滴翠、花蕾泻红,满树柔美粉嫩的花儿,花丝形成了一团秀气的绒球,绯红的花朵似乎流动在翠叶之上。 “我们这地方俗称是叫绒花,学名应该叫合欢。”许清明说。他凝望着陆香穗一闪即逝的笑颜,随手摘下一朵合欢花,递给她。“这花很香的,香得发甜,蜂子采了这种花,酿出的蜜比一般的蜂蜜更甜美,而且花朵和花蜜都能入药。” 合欢花,自古就象征着永远相爱,夫妻好合,许清明心里默默地念着。 上一世,他四处漂泊,追逐花期,算是把各种花都了解透了。 “这花还有个名字,叫苦情花。” 许清明轻声低语,像是对她说,也像是对自己说,陆香穗听着,却哪里能明白他这话背后的爱恨悲喜。但“苦情花”三个字用他醇厚的声音说出来,在这样的环境中,却让她有某种说不清的触动。 “苦情花……”陆香穗重复着,“还有这名字?这名字听着就苦兮兮的,还是叫合欢花,这名字多好。” “对,还是叫合欢好。”许清明笑,心里随之就释然了,感谢上天,他回来了,而她此刻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站在这合欢树下,真实的,鲜活而又生动。 “你今天没去上学?”许清明挥开心头酸楚的记忆,转移了话题。 “啊,没。”陆香穗低头看着脚尖,“不念了。……看孩子。” 果然! 看着她落寞的神情,许清明心里一痛,忍不住一步跨到她跟前,几乎是跟她四目相对了。这样的举动立刻又让陆香穗戒备起来,她猛地退了一步,有些忐忑地望着他说: “你……你忙你的,我要回去了。” 许清明了然一笑,他的香穗向来是玲珑谨慎。看着她走出一段距离,许清明扬声说道:“香穗,我知道你名字,你还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呢?” 陆香穗顿住脚,转身,两只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着他,却不说话。 “我叫许清明,记住了。” ☆、不速之客 陆香穗抱着小宝回到家中,进门没看到刚才来的那说媒的女人,只见陆振英和王中春、陆高远坐在堂屋,正小声说着什么。见许香穗进来,三个人脸上的神色便都有些古怪,六只眼睛一起盯着她看。 陆香穗本来打算把小宝抱进里屋床上睡的,被看得硬生生顿住脚,她望着眼前的爸妈和她哥,忍不住问道: “妈,爸,怎的了?” 陆振英没搭腔,反倒跟王中春对了下眼色。一旁陆高远却耐不住了,急吼吼站起来问道:“香穗,你在外头处了什么人了?怪不得你那样听话就答应退学了,原来这里头还有事儿啊!” 陆香穗听得莫名其妙,立刻反问道:“哥,你说什么呢?什么处了人?你要说退学的事情,家里决定了的,又能由着我吗?” “香穗,刚才来人来给你说媒呢,你知道不?”陆振英问陆香穗,一双眼睛紧盯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答案来。 “妈,你不是叫我抱小宝出去哄哄,我哪知道啊!” 陆香穗一边说,一边心里忐忑着,虽说她只有十五岁,但“说婆家”这样的话题也不会觉得太震憾,毕竟农村里的姑娘十六七岁几乎都会找婆家,村里比她大上一两岁的姑娘,好多都开始相亲或者有婆家了。 农村的孩子懂事早,尤其陆家,然而早熟却并不代表陆香穗愿意这么早找婆家。八十年代的偏僻农村,自由恋爱还是个躲躲闪闪的话题,真没那么自由的。何况陆家。她姐当初嫁给钱卫东,也都是她妈当家做的主,轮到她,自然也不可能由着她的心意来。 一个姑娘家,在小小年纪自己又做不了主的情况下,找婆家嫁人便等于嫁给了一个未知的命运,根本就是拿自己去赌一场。所以,说到这话题,陆香穗直觉而来的不是羞涩,反而是不安。 “香穗,你不知道?装的吧?我就不信,你要真不知道,人家能指名道姓来咱家说媒求亲?” “哥!你瞎说什么呢!”陆香穗不禁气恼了,陆振英自己是坐家女,上一辈就只生女没生男,才把陆振英留在家里招赘,陆振英自然就格外重视“男丁”。她这个哥,叫她妈骄纵的只有两样本领最强:好吃和懒做。 “高远,那是你妹,你混说什么!”陆振英扭头瞪了陆高远一眼,又飞快地给王中春递了个眼色。 “香穗,按说你现在才十五,说这些事的确早了,不过……”王中春犹豫了一下,看了眼陆振英又接着说,“不过呢,既然有人上门来说媒,咱也不能问都不问就一口回绝。这毕竟是你的事情,还是要听听你自己的想法。” “爸,我能有什么想法。”陆香穗小声嘀咕了一句,七窍玲珑如她,听了这些话,心念便飞速转动起来。刚才她出去时,明明陆振英还嫌她小来着,本来决定了让她去给她姐看孩子,哪里肯让她找婆家?毕竟早早订了亲,就意味着她会早两年嫁出去,家里还打算多留她几年干活出出力呢。 第4节 可这么一会子工夫,爸妈就认真来问她了,像是态度有变,这里头到底是怎么回事?陆香穗心里清楚,就算媒人那张嘴能把死人说活,也很难空口白牙说服她妈。 “爸,我连这怎么回事都还不知道,你也说了我才十五,管怎么要等几年吧?”陆香穗小声说,“妈,你说呢?” “找婆家这事吧,十五、十六还是十七,也没谁规定一定要多大不是?真要十分合适,也不在乎这一年两年的,你说是不?”陆振英开口对陆香穗说,“我跟你爸、你哥刚才商量了一下,眼前这家算是不错,虽然人我们还没见着,不过听说那样也蛮好。就是……” “就是什么?”见陆振英说话吞吐起来,陆香穗忙追问了一句。陆振英挑着眼皮看看她,一时还没开口,旁边陆高远就抢着说: “香穗,我看就蛮好,听着就是个好人家,就是吧,说是那男的父母都不在了,家里人口单薄,要求你订了亲就到他家去生活。” 订了亲就到男方家去生活?这是怎么个说法?即便是农村,即便是早婚,订了亲总也得有个一两年再过门吧?农村订亲,也不过是双方的一个约定,随时都有可能有变故,之所以都要等上一两年再结婚,也是为了双方互相了解,观察对方的人品,所以订了亲才有退婚的。刚一定亲就到男方家去,谁知道对方是怎样人?连后悔的余地都没有了。 况且她才十五,订了亲又不是结婚了的,到男方家去生活算怎么回事? “妈,这不是胡扯八道吗?”陆香穗急了。 “这不是跟你商量吗!”陆振英避开了陆香穗的眼睛。 “怎么叫胡扯?人家答应了,愿意给咱家五千块钱的彩礼呢。五千块钱!”陆高远伸出五个手指在陆香穗眼前晃了晃。五千块钱,他心里都盘算好了,眼前他正要订亲,彩礼加上盖房子的花销,五千块钱啊,足够他把欢欢喜喜把新媳妇娶来家了! ****************** 刚才媒人来说话,陆振英是一口就拒绝了,刚决定让陆香穗去给钱卫东家看孩子,再说还打算留她几年干活呢,哪里会同意?结果那媒人却笑盈盈地说,对方有的是诚意,彩礼好商量。 “三千!”陆振英衡量了一下,抛出了一个大数目。三千块钱彩礼,这穷乡僻壤,十里八村还真没听说过呢。对方知难而退也就罢了,要是对方真能拿出三千块彩礼钱,她还有什么不能考虑的? “三千就三千。谁让他看上你家闺女了呢!”谁知道媒人一口就答应了,“不过,人家小伙子也有个条件,他家人口太单薄,订了亲之后,就想把香穗接他家去生活,也好跟着他帮手干活。没人干活,这么些钱从哪儿来?” 陆振英当时就愣了,愣了半天赶紧拒绝:“那怎么行?订亲就去他家,叫个什么事啊!再说香穗才十五,怎么也得等上三年两年,正儿八经结婚。” “人家也没说立马要结婚。订了亲的,去帮婆家干活,有什么不行的?”媒人挑着眉毛笑,“三千块钱,人家这诚意还不够啊?你要是真觉着不行,我看外头想跟他家结亲的多了去了。” 言下之意,你不愿意,人家要是另找别家姑娘了,你可别后悔啊! “可这……叫我怎么跟别人说呀!再说我又怎么跟香穗开口!”陆振英犹豫着,把牙一咬,“除非……除非你让他再加两千块钱。香穗这才十五,我要是留她到十八.九再出门子,干一年活怎么也得帮我挣几百块钱吧?这个账我不能不算,十五就让她去婆家了,养这么大没帮我干活挣钱,我白养一回闺女了。” “五千?哎呦呦,你这口开得还真大。”媒人瞅着陆振英,“这我可做不了主,我得回去问问。不过咱丑话先说在前头,人家要是答应了,你们可不能再添别的条件了啊!太过头搞不好让你们自己弄黄了。” ****************** 陆香穗足足愣了半天,才明白过来,爸妈这等于是把她卖了啊! 这就意味着,她马上就要去到一个陌生的人家,跟着个陌生的男人干活过日子去?陆香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五千块钱,这些钱足以让爸妈答应关于她的任何事了。 闺女不能给家里帮助,那就是白养了,这不就是陆振英养闺女的信条吗? “妈……”陆香穗一下子没忍住,眼泪就涌了出来。 “哭什么哭!我是你亲妈,还能害你不成?”陆振英烦唧唧地喝斥她,“人家既然能拿出五千块钱彩礼,你还怕跟着他过不上好日子?我还不是为你打算?” “妈,我连他是黑是白我都不知道,你真就这么答应人家?” “这不是……在跟你商量吗。我听媒人说了,那小伙子要比你哥高上一头,人物相貌都相当好,还能委屈了你?香穗啊,你出去打听打听,要是这样的条件,愿意嫁他的姑娘都能排大队,你哪来的眼泪!妈不也是为了你着想?你一个姑娘家,图的不就是嫁个衣食无忧的好人家吗。” 陆香穗咬着嘴唇只是抹眼泪。话说到这儿,王中春才在一旁嚅嚅说道:“我们是不是……忘了跟媒人说先见见面了?总得先相了亲再说吧。就提到到那男的姓许,好歹得打听打听人品怎样吧?” 陆振英坐下来,神色尴尬地瞅了眼王中春,扯着脸笑笑说:“相亲……那还用说吗!等她下趟来,我就跟她说,双方先见个面。” ****************** 陆香穗这一整天都躲在里屋,只默默地呆着,也不说话,也没再哭。她心里盘算着,实在不行,干脆一走了之算了。她毕竟念了两年初中,都听说了,本镇上有好几个女孩初中毕了业,去南方打工去了,具体情况虽然不清楚,但听说比在家种地强,起码她养得活自己吧? 不过,就算要离家出走,也得好好盘算一下,起码得顺利从这个家里脱了身 。 她本来以为,总要等上一两天媒人才能来回话,谁知当天下午,媒人就再次登门了,身后还跟着个年轻男人,高高瘦瘦的身材,一张轮廓英挺的脸,坦坦然然就进来了。 不是许清明又是哪个? 然而陆香穗闷在里屋都没出来。男方突然亲自登门,陆振英和王中春都十分意外,也没顾上先叫闺女来过过眼,先把媒人和许清明迎到堂屋坐了,讪讪地不知从哪儿开口呢,倒是许清明先说话了。 “我听二姑说了,五千块钱是吧?” “呃……是这么说的,你也知道,我家香穗养这么大,成天上学了,一天活也没帮家里干过……” 许清明手一抬,打断了陆振英滔滔不绝的说辞。 “钱的事情,我答应,算是替香穗报答二老养育的恩了。不过,我另有条件。” ☆、不得干涉 “钱的事情,我答应,算是替香穗报答二老的养育恩了。不过,我另有条件。” 平心而论,许清明对陆振英两口子是半点好感也没有,根本就是从心底里厌恶憎恨。他这个节骨眼上来到陆家,虽说是“求亲”来的,却也并没表现出什么热情和客套来。前世正是眼前这对无良父母,还有钱卫东,害的他和陆香穗有情人难成眷属,害的陆香穗一生悲惨,让他对这些人虚伪讨好,就算是装他也装不出来。 再说许清明心里再清楚不过了,眼前的陆振英和王中春,只要得了钱,根本也不会在意他这个女婿是黑是白,是客气还是冷淡。 许清明脸上表情淡淡的,坦然在凳子上坐下,等着陆振英答复。 陆振英和王中春两口子,四只眼睛盯着许清明看,各自心里都不住惊讶。跟许香穗的说辞是一回事,心里想的自然又是另一回事,陆振英两口子本来都认为,那男方既然愿意掏出这么多钱来娶个小媳妇,必然是在人品相貌上不太好,或者根本就是长得有缺陷。 要知道,本村就有人从人贩子手里买了个漂亮姑娘当媳妇,也就是三千块钱呢!人长得疤眼瘸腿的,人品差或者脑子傻的,娶不上媳妇,可不就得花大价钱买一个?不过这买来的媳妇,都是外地拐来的,不稳妥,稍不小心她就会逃跑啊。五千块钱娶个媳妇,陆振英便下意识地认定,那男方既然不憨不傻还拿得出这老些钱,人物相貌上恐怕要什么欠缺才对! 现在一见面,这年轻人英俊出众,身材挺拔,站在那儿坦然大方,更是有一种这个年纪少见的持重沉稳,这样相貌堂堂的年轻人,根本不需要花这么大价钱讨媳妇嘛。再或者,就是他真的看中了自家闺女? 陆振英甚至还没来得及去打听一下,也不知道许清明家里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不论他什么情况,但凡他能拿出这么多钱来,也足以证明他不可小瞧。这么看来,这门亲事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了。 有的人就是贱,许清明这样一脸淡漠,反倒让陆振英气势上先弱了三分。看这年轻人的态度,根本也不是多么讨好多么殷勤,陆振英不免有些怯了,反倒陪起了小心,自己便在心里告诫自己:适可而止,万一哪儿做过了头,这年轻人一恼之下就此作罢,这事情可就黄了,凭他这长相,凭他捧着这些钱,想娶谁不成?到时候可就轮到她懊悔了! 这么一想,陆振英还真是嚣张不起来了,哪里还端的出“准岳母”的架子?听到许清明一口答应了五千块钱,陆振英心里顿时乐开了花,连嘴角都忍不住翘起来了,忙问道: “什么条件?你说出来。” “陆家接了彩礼,香穗就算是我的人了,我打算随后就把她接到我家去。往后她的事情,也该由我做主,我不希望娘家人再多干涉。” 这句话清楚明白地说出来,便像是把什么东西砸到了陆振英脸上,陆振英脸色立刻有些挂不住,连王中春也坐立不安了。陆振英脸上红一块白一块,本能地就想发火骂人,但瞥见许清明那淡漠的笑意,再一想到五千块钱的彩礼,心头火便像是浇了一大盆凉水,顿时就熄了。 “她进了你家门,往后就是你家的人,有什么事情,自然是听你的。” 这样的对话,让经多见广的媒人也忍不住在一旁咋舌。单单从许清明的话来听,字面上的意思,那就是你们拿了我的钱,往后陆香穗就是我的人了,我想把她怎么着就怎么着,你陆家管不着。 陆振英居然也答应了!还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那好。明天我就把钱送过来。”许清明微微一笑,转向一旁的媒人,“二姑,明天再劳烦你跟我一块来一趟,把钱送来,顺便把香穗带回去。” “那个……这样带走总不好,说出去不好听。”陆振英吞吞吐吐地说,“要不,你索性办个喜事呗?对外边也好说话。咱这农村,十五六岁出门子的,也不是没有,喜事办了,也能光明正大,领不领证的也不打紧。香穗去你家生活方便,亲戚朋友也好贺喜添箱,我这边也收收人情来往。” 言下之意,你何不正经仪式地娶过门,陆家能收入一笔嫁女的添箱礼钱不说,面子上也能过得去。 “有什么不好说的,就说订了亲香穗跟我帮手去了。”许清明毫不为意,语气淡然地表示,“我临时没打算办喜事。”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 “这往后是我跟香穗的事了。”许清明一句话把陆振英堵了回去。刚刚才说过,往后的事,陆家管不着。 双方见面,废话少说,简单几句敲定,各自都很痛快。等陆香穗悄悄靠近堂屋门口,屋里已经把这事情谈妥了。 ****************** 陆香穗是被她哥陆高远叫来的。一整天,陆香穗把自己关在她住的西里屋,一个人默默无语地呆着。她毕竟才十五岁,猛一下遇上这事情,心烦意乱的,直接念头就是想逃。她琢磨着,悄悄地离家出走,到南方打工去。她上过学,能吃苦,不怕累,只要勤快本分,到哪里都不愁养活自己。 可是那个年代,出个门你首先得有“身份证明”,不然简直寸步难行。八七年身份证制度已经开始实行,但要年满十六周岁才能申领身份证。陆香穗也清楚,她目前一没有身份证,二是没法瞒着家里拿到村干部开出的证明条子,想要去南方打工,实在难啊。 到底怎么办才好?陆香穗斜靠在床头,仰望着屋顶出神。 陆香穗正在心烦意乱,陆高远笑嘻嘻地跑进来了。陆高远咧开了一张笑脸,一把将陆香穗拉起来,叫她: “香穗,你快出来看看,你那个对象来了,你赶紧看看去。我跟你说,那小伙子长得一表人才,哪点都配得上你,可让你摊上好事了。” 人到她家来了?满心的胡思乱想,陆香穗还真没听见动静。她坐起身,瞅了陆高远一眼说:“哥,为了你把媳妇娶回家,妈还真是什么都愿意啊。摊上这样的好事,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说什么呢你!”陆高远表情多少有些尴尬,但马上就恢复过来,这亲事打着灯笼也难找啊,看看眼前他这妹妹,虽说模样清清秀秀的,可到底只是个农村丫头,才十五岁呢,瘦瘦小小的个子,真算不上起眼。谁知一下子就换来五千块钱,那小伙子长得也没缺歪嘴,也没斜眼,反倒英俊帅气相貌出众,谁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你这小丫头,别不知道好歹了。”陆高远翻翻眼皮说,“谁家养闺女也不能白养,要他点彩礼怎么了?我是你哥,用你的彩礼钱还屈着你了?你反正早晚要嫁人,家里给你安排这亲事,哪一点对不住你?反正我跟你说过了,人就在堂屋,你爱看就看,不看拉倒!” 当哥的,用妹妹的彩礼钱不是理所当然吗?陆高远真没觉着有丝毫心虚,说完他转脸就出去了。 陆香穗望着陆高远的背影,心里默默叹口气,重又半躺下来,靠在床头发愣。她对那男的长什么样真没兴趣知道,反正她打心眼里排斥这亲事。任谁这么突然被父母家人“卖”了都会难受吧?无论如何,还是得想法子逃走。 不过……他们商议什么,应该去听一下,好歹心里有个数。陆香穗此刻还不知道,许清明跟陆家已经说定,明天就要来接她了。她哪想到会这么快,心里想着先弄清楚情况,也好早作打算。 于是陆香穗起身出了西屋的门,悄悄贴在堂屋门外,侧着耳朵听了听,却只听见许清明最后一句话: “那好,就这么说定了,我明天上午来接人。” ☆、辗转反侧 “那好,就这么说定了,我明天上午来接人。” 陆香穗悄悄躲在堂屋门旁,恰好听到了这么一句话。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沉稳而醇厚,陆香穗不禁猛地一惊,她第一个念头就是:这声音我听过的。 谁呢?陆香穗心头蓦然浮现出许清明轮廓刚硬的脸,她还没来得及再往下想,许清明恰好一步跨出门来,两人面对面遇个正着。 四目相对,陆香穗脑子里一瞬间整个空白,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着许清明,反应不过来了。从今早媒人说亲到现在,她连对方姓啥名谁都没问过,也没人告诉过她,压根没想到会是眼前这人。 许清明也没想到一脚出门正遇上陆香穗,见她愣愣盯着自己的样子,许清明在她黑幽幽的眼睛里看到了震惊和困扰。他微微俯身靠近她,安抚地一笑。 “香穗,明天我来接你,别怕,等我。” 许清明说完深深看了她一眼,大步流星离开了陆家的院子。跟在他后面的媒人临走望了陆香穗一眼,别有深意地一笑,也匆匆跟着走了。 陆香穗望着许清明离去的背影,直到那背影走出院门,看不见了,她才转过身,便立刻对上好几道审视探究的目光,那目光里有着刚才跟媒人同样的了然,陆高远最先叫了出来。 “还说不知道,香穗,你俩这样熟,你还敢说你没跟他处对象?哄鬼去。你这小丫头,你才多大呀,找婆家还怪精呢!我就说嘛,这里头有事儿。” 好吧,现在她有嘴也说不清了,包括媒人,还有整个陆家,大概都会认定她跟许清明早就熟识,之前就偷偷好上了的。 陆香穗张张嘴,想要解释什么,却不知道她能怎么解释——反过来想,她为什么要解释?两人是不是早就好上了,这会子还有分别吗?反正,这亲事在双方看来是铁板钉钉,他刚才不都说了,明天过来接她。 陆香穗也没搭理陆高远那些话,转身回了她住的西里屋。 ****************** 陆香穗困扰了一晚上,各种忐忑,各种纠结。眼下这关口,她到底该逃还是该留?不过,陆香穗很快就清醒地确定,她今天晚上想逃走几乎是没机会,她爸妈和她哥像是吃了什么兴奋药,到很晚都还没睡,在堂屋嘀嘀咕咕地盘算着怎么盖房子,怎么办陆高远的婚事。 要知道,那年月物价低,钱硬,这山旮旯里人工又不值钱,陆高远三间大瓦房盖起来,也不过两千来块钱就足够了,刨去陆高远的彩礼,还要剩一些呢,办一回喜事也绰绰有余。 第5节 陆振英便雄心勃勃地说,钱还要省着点用,陆高远结婚,多少还能收些红包,过了夏天陆高飞、陆高超俩兄弟上初中,也该给他们准备自行车了。 “往后不光有他大姐夫,还有香穗这个女婿呢,我看这许清明肯定能挣钱,叫他们两家都帮着点,一定要把高飞、高超两个好好培养,培养他们上大学。” 吃晚饭的时候,陆振英就是这么说的。陆高飞和陆高超俩兄弟是双胞胎,俩人暑假后就要上初中了。听说陆香穗明天就要被“接走”了,小兄弟俩也丝毫没觉着有什么伤感,倒是陆高飞嘀咕了一句: “三姐,听说未来三姐夫是养蜜蜂的,往后我要吃蜂蜜,能找他要不?” 许清明养蜂,这个陆香穗是知道的。当地养蜂的人并不少见,本村里就有两家养蜂,然而养蜂绝不是个吸金挂银的行业,没听说多么挣钱,陆香穗忍不住疑惑,许清明他哪来的这么多钱? 就算他有的是闲钱,他为什么突然跑到她家来提亲呢?并且还这么急赶着,居然明天就要来接人,到底是为什么? 一想到明天就要被许清明带走,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家生活,陆香穗就更忐忑不安了。能不担心吗,一个十五岁的单纯女孩,忽然要去一个近乎陌生的男人家生活,这男人还是她“对象”……陆香穗这天晚上辗转反侧,大半夜都没睡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也不知什么时候,她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 陆香穗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农村人习惯早起,从十一二岁之后,她几乎都是天一亮就起床,都已经习惯了,每天早晨,她需要做早饭,收拾家务,再步行好几里路去上学。这几天不再上学,她还是习惯了早起。 然而今天,陆香穗躺在床上就是不想动,身上乏乏的,没力气。耳边听着院子里各种声响,王中春打水的声音,陆振英刷锅做饭的声音,还有陆高远被早早叫起来看小宝的怨言,或许是因为多少对这个闺女心里有愧,或许是因为拿她换了大把的彩礼,而她今天就要被人家带走了,今天早晨她没早起干活,陆振英居然也没叫她,也没责骂,由着她睡了。 陆香穗翻了个身,索性就懒懒地赖床。 反正,她今天就要被家人“卖”了。 “这死丫头,天都大亮了还不起来,谁家小闺女孩睡到这会子……”陆振英的嘀嘀咕咕地抱怨。 “你少说两句,你由着她还能在家里呆多会子……”王中春的声音。 不能在这个家呆多少时间了,陆香穗默默地想。 可是,她不是还盘算着离家逃走的吗?此刻就这么浑身乏力地躺在床上认命了?陆香穗此刻才又想起她的“南下逃婚计划”。 反正也跑不掉,随他去吧!陆香穗自己也弄不清自己的心思了。大约潜意识里,对许清明总有一种没由来的安心吧。 比起被扔给其他的陌生男人,许清明倒没让她讨厌排斥。 早饭过后,本该去田里干活的陆家人都没有出门,除了陆高飞、陆高超小兄弟俩上学去了,陆振英、王中春两口子就坐在堂屋里等,陆高远站在院子里,心不在焉地总往大门口瞅。 没用等多久,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昨天那媒人连同许清明,一起来了。 许清明果然带来了五千块钱,整整齐齐放在一个酱红色布袋里。也就是在这一年,一九八七年,第四套人.民.币才开始发行,百元面值的票子才刚刚面世,市面上流通的几乎还都是十元面值的,许清明带来的钱自然都是十块面值,一千块钱缠成一捆,一沓子一百张,厚厚的五沓子。 “点一点吧。”媒人笑着把一堆钱推到陆振英面前。 “不用了吧……”陆振英也扯着脸笑,“没有旁人,哪里用数!” “当面点钱不薄人,还是点一点。”媒人说,“还是当面数清楚的好。” 陆振英抓过一沓子,先递给了王中春,自己也拿起一沓子,两口子各自低头数钱。蘸着唾沫点完了钱,陆振英站起来笑着说: “香穗在西屋,我去叫她。这丫头,让我惯坏了,一早上睡到现在也不起。” “我跟你去。”许清明一听,站起来便跟着陆振英去西里屋。西屋分为里外间,外间铺着张木床,是陆高飞、陆高超小兄弟俩睡的,中间一道窄窄的小门通向里屋,陆香穗就住里屋。一脚进了门,陆振英冲着里屋喊道:“香穗,赶紧起,清明他接你来了。你这丫头,还真好意思睡。” 许清明在门口顿了顿,稍停了一下,目光隔着小门瞧见陆香穗半靠在床头,身上好好穿着衣裳,便也不再回避,索性一步跨进了里屋。 “香穗,你听见没?还不赶紧起来。”陆振英走到床前,推了下陆香穗。陆香穗从床头坐了起来,一张小脸木木的,看不出什么表情,可能是刚刚还在睡觉吧,面颊带着潮红,整个人显得没有精神。 “起来呀香穗,你赶紧的,我跟你说,清明这样对你好,你可要懂事,去了他家,要勤快点儿,可不能脱懒,好生干活!”陆振英叨叨着交代她。 许清明一步跨过去,也不管陆振英还在旁边,手一伸,大掌在她额头一贴,随即又放开,声音低沉温润地叫她:“起来吧,起来我们走。” 陆香穗没精打采地看了他一眼,使劲晃了晃昏昏沉沉的脑袋,才开口说了句:“……你先出去。” 许清明转身出去,却没有回堂屋,就站在西屋门口等,没多会功夫,陆香穗从屋里出来,穿了件碎花布小褂,蓝灰色裤子,手里正抓住一头黑发在编辫子,她三下两下把辫子编好,拿头绳一扎,就去井台洗脸。 几分钟后,陆香穗站在许清明面前,咬着嘴唇,沉默地看着他。 “好了?” “好了。” “那我们走?” “嗯。我……收拾下衣服。” “不好收拾就别带了,衣服我再给你买。” “留在家里,也没人能穿。”正往屋里走的陆香穗停了一下,又抬脚进了里屋,很快就拎着个花布包袱出来了。 ☆、与子同归 陆香穗拎着个花布袋子出来,默默地站在许清明面前。 “你这丫头,你都拿了些什么东西呀!别的东西也不用拿,能穿的衣裳你带着穿。”陆振英一双眼睛不住地往陆香穗手里的花布袋子溜,担心她偷偷带走家里什么东西。也不想想,陆香穗住的屋子里,能有什么可以偷偷夹带的值钱物。 许清明伸手拎过陆香穗手里的花布袋子,当着陆家人的面翻开,里头除了两件夏天的衣裳,就还有一件厚实些的外套褂子。许清明瞥了陆振英一眼,把衣裳装好,叫陆香穗: “去把你书包拿着。” “拿书包做什么呀,反正她已经不上学了。”陆高远说着嘻嘻地笑。 陆香穗站着没动,静静地望着许清明,许清明也不解释,理都没理陆高远。陆振英在一旁忙说:“带着吧,带着吧,留在家里也没半点用处,带着闲时候翻翻解闷也好。” 陆香穗抬头看向许清明,双目交会,接到许清明的示意,她转身又进了里屋,很快拎着自己那个旧军用帆布书包出来。许清明手一伸,便把那书包也抓了过去,偏头示意陆香穗: “走吧。” 陆香穗跟在许清明身后,默默出了大门,陆振英和王中春、陆高远跟着送出门来,跟媒人说着些客气话,许清明却没多客套,出了门就前边走了。 陆香穗跟在许清明身后三步远的距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陆家。 她不哭。有眼泪也都悄悄地流过了,这个时候她掉眼泪给谁看? ****************** 媒人跟陆家人客套了几句,很快赶上他们,一行三人出了北石寨村,在村外的路口站住了。那媒人笑眯眯地走过来,拍拍许清明的胳膊说:“清明,你托的这事,二姑总算给你办成了,你呀,先把人家姑娘带回家,我家里还有事儿,就不跟你去许沟了啊。” “那行,二姑,另天我再好好感谢你。”许清明说。三人便在路口分开,媒人骑自行车往北上了大路,许清明则拐上了往西的山路。 许清明沿着崎岖的山间小路,不紧不慢地往前走。这条路是北石寨村到许沟村最近的路,但恰恰好穿行在几座小山包之间。许清明今天没骑自行车,这样的山路,骑车高低颠簸,别说再带上陆香穗了。 再说,来之前他就美滋滋地想过了,接到了陆香穗,带着她离开陆家,两人就这样肩并肩地走在路上,山路人也少,俩人正好一路上说说话儿。 会有一种“夫妻双双把家还”的美好感觉。 可是——他转头看看身后的陆香穗,那丫头低着头默默走路,一直都离他三步远的样子,他走快,她便也快赶几步,他走慢,她便也立刻慢下来,始终保持着三步远的距离。许清明便也不急不躁,也没开口催,干脆站住了等她。 到此刻,许清明心里总算稍稍放松了些,他终于把她从那个家里拉了出来,赶在钱卫东之前。无论如何,他都绝对不能再让陆香穗到钱卫东家去给他看孩子,甚至,许清明希望陆香穗从今往后,永远都不再跟钱卫东和整个陆家有任何牵扯,最好面都见不着,老死不相往来。 他是重生回来的,他爱了她两辈子,然而她根本还不熟悉他,扳着手指头数,加上昨天下午,两人也只不过见了三回面,统共没说过几句话,小丫头心里忧虑忐忑是难免的,也难怪她这样“保持距离”了。许清明满肚子的爱意,却苦于怎么跟她表达。为了抢在钱卫东前边把她拉出那个家,带回自己身边,许清明采取了这么一个“非常办法”,对陆振英那家人自然有效,但对眼前的陆香穗来说,却有些难以接受了。 不过,许清明并不担心。他相信,上辈子两人能相知相爱,爱得那样刻骨铭心,生死相许,这辈子,她也一定会爱上他,只不过需要一点点时间罢了。 见许清明停下了,陆香穗默默往前走了两步,隔着一步远在他跟前停下,微微低着头,不说话。 “香穗,我们回家去。有很多事,一下子也无法跟你解释,但是,你什么也不用担心。”许清明舒心地笑。 陆香穗只是安静地站着,默默无声。许清明一伸手,又仔细摸了摸她的额头。这丫头有些不对劲,看着就蔫蔫的,像是不舒服的样子,但是,触手的温度却不像发烧。 陆香穗突然被碰触,本能地往后一退,两只黑眼睛戒备地看着许清明。对上他坦然而关切的眼神,陆香穗晃晃发沉的脑袋,自己忍不住也伸手摸了下额头,两条眉毛微微地皱起。浑身没力气,胳膊腿都发酸,头痛,昏昏沉沉的,打从夜里就一直这样子。 要不是正赶上许清明来接人,要不是许清明正站在她对面目光深深地看着她,陆香穗真想随便找个地方躺下,眼睛都不想睁了。 “你不舒服?”肯定的语气。 陆香穗没吱声。许清明懊恼地微叹,眼下在这山路半道上,看着她不舒服却什么法子也没有,真是干着急。他看看手里拎着的两个包,随手把书包往脖子上一挂,然后把比较轻的花布包抓在手里,一转身在陆香穗跟前蹲下。 “上来,我背你。” 陆香穗本能地想拒绝,许清明却已经半蹲起身子,顺手一拉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把她往自己背上一托,便稳当当背起陆香穗,大步往前走去了。 崎岖幽静的山路上,只见年轻英挺的男人胸前垂着个黄帆布的书包,后边手里还抓着个碎花的布包,背上背着个纤瘦的女孩儿,步伐稳稳地往前赶路。 山间的小风轻柔柔的,太阳升起来了,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陆香穗趴在许清明背上,开始还浑身僵硬来着,一路晃晃悠悠的,晃悠得她渐渐地眯上了眼睛,不知不觉,居然把头靠着许清明后肩膀,迷迷糊糊睡着了。 好几里山路,许清明就这样心满意足地,一路把陆香穗背回了许沟村的家中。 ****************** “清明,你背的谁呢?哪儿拐来的小媳妇吧?” 一进许沟村,路旁两个半大的老头正靠在墙上闲聊,见许清明背着陆香穗过来,便大着嗓门开起了玩笑。 “王伯,三叔,你俩今天闲着啊?”许清明也不急也不恼,索性也不去回应他们的话。他心里清楚,许沟村离北石寨村只隔着六七里路远,加上陆香叶嫁在这许沟村,也就是钱卫东家,他跟陆香穗订亲,还把陆香穗带回来的事情,不用几天村里就会人尽皆知了。 既然如此,干脆就不去管它吧。 “闲着呢,等会子去豆地里找找草。”三叔笑着说,又把话题扯了回来,“清明,我说你背的谁呢?谁家的小闺女孩?” “她呀——”许清明顿了顿,笑笑,“她往后就是我妹妹了。三叔,王伯,往后多照应。” “你妹妹?呦呦呦。”王伯啧啧地咂着嘴,还是一副玩笑的模样,“你这小子,你倒是想要个妹妹呢,可惜你妈没给你生。”想到许清明妈妈早已经去世,王伯自觉着不该提起,便伸手在自己嘴上轻拍了两下,忙转移话题。“我看你呀,肯定是从哪儿拐了人家的小姑娘,猪八戒背媳妇呢你。” 说着,王伯和三叔便扬起一阵戏谑的大笑,农村的老头儿,基本上都是这么个性情,说话大咧咧的,粗嗓门,喜欢开开玩笑,像这样调侃一下未婚的小伙子们,倒也无伤大雅。 只是他们这会子还不知道许清明和陆香穗的事情呢,许清明也不多说,也不解释,便背着陆香穗稳稳走了过去。 拐过一处屋角,陆香穗拍了一下许清明的肩膀,细声细气地叫他:“哎,你放我下来。” 她早在刚才就醒了,被王伯他们的大嗓门吵醒的。但当着那两人的面,也不好意思抬头,便干脆继续装睡,这会子许清明拐进一条小巷,陆香穗赶紧要求下来。他这样背着自己,叫人看见了又要多说话。 “到了。”许清明笑,咣当一声推开两扇木门,背着陆香穗进了院子。 ☆、心生疑惑 “到了。”许清明笑,咣当一声推开两扇木门,背着陆香穗进了院子。 许清明蹲下身来,放下陆香穗。他拿下挂在脖子上的书包,连同手上的花布包顺手放在院里的磨盘上,找出钥匙开门。陆香穗睡了这一觉,觉着身体似乎舒服些了,两只脚站稳了,开始打量眼前的小院子。 当地寻常可见的一个农家小院,只有两间屋,是那种茅草房顶,石头墙,靠屋檐盖了两排青瓦,东侧开着一扇门,东院墙盖了一间小小的厢房,看样子是锅屋。院子西南角长着一棵小腿粗的木瓜树,这时节枝头挂了不少拳头大小的青木瓜,西墙外边紧挨着两颗洋槐树,再往西,就看不到别的房屋了,这房子处在村子西南角,西墙外就是大片的庄稼地。 这房子半新不旧,看起来是早几年盖的,收拾得倒干净利索。 第6节 “进来吧。”许清明开了门,转身把磨盘上的包拎进屋去。 陆香穗在屋门口顿了顿,抬脚进了屋。进屋才看清这屋子是里外间,外间东墙铺着一张木床,挂着纱布蚊帐,北墙放着一张当时常见的抽屉桌,抽屉桌下边靠着吃饭的小木桌和凳子之类的。西墙上开了一扇窄门,挂着深红色碎花布帘子。 “香穗,往后里屋给你住。”许清明抄起布帘子,带她进屋。 这屋子南墙开了个窗子,老式的木窗都比较小,里屋光线便暗了些,布置得也挺简单,窗下也放着一张木床,床上铺着凉席,花布枕头和花布被单整齐地放在床头。床尾还有一个半旧的红漆木箱,箱子是搁在四柱木架上的,这样的箱子在当地人家里也很常见,不难推测,应该是许清明妈妈当年的嫁妆。 看这房间,对陆香穗来到这个家里,许清明是精心做好了准备的。 “香穗,你先躺下歇一歇,我收拾一下,等会儿带你去药房看看。” 当地人习惯把把村里的卫生室叫药房。 许清明把陆香穗带来的书包和花布包放在床上,转身想要出去,一手掀起布帘子,想到什么,又转身回来。他看看刚在床边坐下的陆香穗,心里漾起一阵充实的满足感。从今天起,她就会好好地生活在自己身边了。 “香穗,我爸妈都不在了,我妈在我七岁时生病,出血热,去世了,我爸两年前在山上砖窑干活,天晚回来从山上跌下来,养了几个月也去世了。我还有一个大哥,结婚后已经分了家,再没有旁的亲人,平时这家里就我一个人。” 他说着倾身靠近她,看着她的眼睛,暖暖地笑。 “香穗,往后这个家里,就你和我,我们俩,我们一家人,我们一起把日子过好了。你往后叫我二哥,我呢,就叫你的名字,行不行?” 许清明前世一直叫陆香穗“三妹”,按着她姐陆香叶的叫法来的,然而现在,他改了主意。陆香穗如今在他家生活,在他的庇护下,从今往后,她不再是陆家的三女儿,不再是陆香叶的三妹,她只是属于这个家的香穗。 不过,眼下她还这么小,才十五岁的小丫头,许清明做好了打算,要先拿她当妹妹养几年。养妹妹呵,真好。 ****************** 许清明出去了一会儿,很快带着村里的赤脚医生回来了。到门口许清明喊了一声:“香穗,药房的耿嫂子来给你看看。” 陆香穗本来正蔫蔫地躺在床上,听见他喊,忙从床上坐起来,门帘子一掀,许清明带着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进来。这女人齐耳短发,笑容甜美,天蓝色西装领短袖褂子,配黑色过膝裙子,气质不像是普通农村妇女,穿着打扮比普通的农妇也要齐整讲究。 许沟村的赤脚医生是夫妻俩,丈夫四十来岁,妻子却才三十岁上下,平常丈夫看病开药,妻子便负责拿药、打针,夫唱妇随,总是很是恩爱的样子。丈夫姓耿,女人便被称作耿嫂子。 耿嫂子此刻一进里屋的门,便把目光盯在陆香穗身上,目光里难掩浓浓的好奇。 “耿嫂子,这是我妹妹,一直蔫蔫地不舒服,你帮她看看。” “你妹妹?”耿嫂子抬头,惊讶地看了许清明一眼,笑着说:“清明,我只知道你有个大哥,你哪里冒出来的妹妹?” “她……往后就是我妹妹,耿嫂子,你先帮她看看要紧。”许清明寻思着,反正用不了几天,村里人都会知道陆香穗的来历了,他也不必费心思去解释,很快大家都心知肚明,也就没有人再多问了。 “怎的了?哪儿不舒服?”耿嫂子挨着床边坐下,问了陆香穗的情况,沉吟着说:“你说的这样子,倒像是发烧,先试试体温吧。” “我试过,额头不烫,不像是发烧。”许清明说。 他试过?耿嫂子抿嘴一笑,说:“你那手要是作准,还要体温计做什么?” 耿嫂子从随身背着的小药箱里拿了个体温计给陆香穗,很快试了体温,耿嫂子盯着体温计,皱了皱秀气的眉头。 “35度6,怎么会这样低?” “耿嫂子,这怎么回事?要紧不?”许清明赶紧问,他只听说过发烧,体温高于37度,还头一回听说体温低于正常温度的。 “体温偏低呗。你说这大夏天的,怎么还会体温偏低?一般都是大冷天,年纪大的老人、小婴孩容易有这毛病,很难受的,比发烧还难受,浑身发酸,使不出力气来。这要是低于35度,人可就不正常了,叫低体温症,还不好治呢。” 听这话,许清明顿时紧张了,发烧倒不怕,常见的,可这温度低还真是异奇,该怎么给她升高体温? 陆香穗却也没太多反应,反正她这会子浑身乏力,话都没力气多说,只想闭着眼睛睡觉,她默默听着,黑眼睛安静地望着耿嫂子,却没有吱声。 耿嫂子扭头瞅了许清明一眼,对他语气里明显的担忧不禁莞尔一笑,才说:“急什么,她这不是还没到35度以下吗。这毛病,你算是碰巧了,我呀年轻时候有段时间,也经常这样,一方面是各人体质,有人体质就容易低温,另一方面,大概小姑娘身体弱,营养不好,最近是不是也没休息好没吃好饭?整个身体机能可不就弱了吗,就像那个拖拉机似的,缺了柴油,开不动了。”耿嫂子打了个形象的比方,自己忍不住轻笑。 陆香穗一听,还真是,她自从被迫退了学,这几天就一直心情抑郁,尤其打从昨天早上,陆家跟媒人说定亲事到现在,她几乎就没吃什么东西,自然也没睡好,本来十五岁的身体已经够瘦弱的了,再这么几天没吃没睡好,这会子,果然出毛病了。 “那怎么治?”许清明追问。 “你也别急,估计就是暂时的,我这儿也没什么能用的药,你呀,多给她做几顿鸡蛋姜汤,补充体能。生姜煮汤,卧上荷包蛋,放红糖,经常吃,这毛病就能管用,吃一段日子兴许就好了。”耿嫂子说着扬起一抹幸福的笑容,“我呀,当时就是这么吃好的,你耿大哥一天两顿逼着我吃,家里下几个鸡蛋全让我给吃了,吃得我婆婆咬牙切齿地心疼。” “哎,管用就行,我这就去弄!”许清明立刻站起来打算出去。 “那你弄,我就先回去了。”耿嫂子跟着也站了起来,“不过我看她这情况,你呀,有空带她去卫生室查个血压,我今天没带血压计来。她这样子,我担心她血压也偏低。” “行。好点了我就带她去。”许清明忙答应着,送耿嫂子出去。耿嫂子临出门,回头望望陆香穗一笑,许清明当然没有妹妹,冷不丁冒出个妹妹来,还这么紧张呵护着,难免就让人浮想联翩了。耿嫂子能想到的就是:这小子,从哪儿领来的小姑娘藏在家里? 还好是有些文化和教养的耿嫂子,要是换了别的妇女,怕很快就传出个“许清明拐带小姑娘”之类的版本了。 许清明把耿嫂子送到门口,转身回来,在门口站住了。 ——他这个家里,平常就他光身一人,而他又经常在外面跑,也没养鸡,吃饭也马马虎虎,更别说准备各种调味品了,生姜,没有。并且这年月,买东西也没有那么方便,红糖的话村里小卖部应该卖,可生姜这东西,镇上逢集才能有,这猛然一下子,去哪里找去? 许清明心里琢磨着,鸡蛋可以先借,生姜的话,说不定谁家有,不论如何,既然是急用,先去谁家问问再说吧。他想到这儿,转身进屋交代陆香穗: “香穗儿,你睡一会子,我去买红糖,很快就回来。” 许清明转身出去了,陆香穗躺在这陌生的床上,虽然乏乏地闭着眼睛,却一直睡不着,就像是离了窝的小兽,忽然换了陌生的地方,惴惴不安,睡不着了。 她打量着置身的这屋子,看起来仔细收拾过,倒也干净整洁,布置得却很简单朴素,再回想这整个院落,实在不像是有钱人家的样子。 ——他到底哪里弄来的那么多钱? ☆、内心抉择 陆香穗身体太弱,体温偏低,赤脚医生建议多吃些鸡蛋姜汤。 许清明出门忙碌了一番,拎着借来的鸡蛋和生姜,又从小卖部买了红糖,匆匆回到家里。烧火做饭他不愁,别说上辈子一直独自生活,即便是这辈子,也是早早就自己照管自己。他先进到里屋,见陆香穗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也不知道睡着没睡着,便让她安静地休息,自己进了锅屋,刷锅添水,做了一大碗生姜鸡蛋汤。 “香穗,起来喝姜汤。” 陆香穗睁开眼,一手撑着床坐起来,许清明恰好也伸手扶了她一把,然后把白瓷大碗端给她。 “小心很烫,刚烧开的。”许清明温和地叮嘱,“怕冷了喝不管用。” 陆香穗看着那碗里,生姜切成细细的丝,卧着五个白白的荷包蛋,放好了红砂糖。 “有力气端碗吗?要不我喂你吧。”许清明问她,平和的话语,纯粹的担心。 第7节 “……我下来吃吧。”陆香穗说,她还真担心自己四肢酸软弄洒了碗。不管怎样,就算是病得不能动了,她也没有勇气让他喂。 陆香穗下了床,到外间屋小方桌坐下喝她的姜汤。这两天几乎没吃饭,或许更因为心寒,这大夏天她居然要喝姜汤“取暖”。几口热姜汤下肚,陆香穗觉着有些精神了。 她喝得很慢,一碗汤喝了快有半个钟头,从滚烫喝到温热,终于把一大碗汤,连姜丝带荷包蛋都吃了下去。 “回床上躺着去。”许清明望着她,满意地笑。 “……好多了。” “好多了也不行,哪能好这么快。”许清明说,“我们家如今反正也没有活干,不躺下歇歇你做什么?” 没有活干?农村人除了寒冬,春夏秋一年三季都忙着农活,再说,他不是还养蜂吗?陆香穗心里寻思着,试探地问道:“你不是要养蜂吗?这时候庄稼地里也要除草,要是有活,你去忙你的,我好些了就跟你去干活。” 媒人不是这么说的吗?说他这个家人口少,单薄,要求她订了亲就过来帮着干活,难不成还能养着她当闲人? 并且陆香穗更关心的是,那五千块钱可不是小数目,在这个偏僻农村,普通农家谁也没有这么多钱,他到底哪来的? 陆香穗实在无法理解,提亲之前,她跟许清明也就见过两回面,还都是偶遇,为什么他忽然就上门提亲,还不管不顾的非要让她订了亲就到他家来生活,要知道,捧着五千块钱,再凭他这身材相貌,这方圆几十里,年龄合适的姑娘可以说尽着他挑! 如今又口口声声对别人说她是他妹妹,真是个让人费解的人。 不管怎样,在这样的情况下被带到许清明家来,陆香穗心里别扭! “养蜂你一时半会又不懂,我因为要养蜂,这一季只种了一亩多的口粮地,我一个青年劳力,抬抬手活就干完了,眼下真没什么活给你干。” 许清明笑,他说的可都是实话,重生回来几个月,他一直在为今后做打算,因此也早在春种的时候就只留了一亩口粮田,另外两块地都送给了他大哥家耕种。 田园生活固然美好,可眼下这时候,他还真不能带着陆香穗,守着两亩地和几箱蜜蜂过日子。前世的遭遇告诉他,男人,你不能穷,不能弱,你必须得够强大。 许清明看着陆香穗没精打采的小脸,心里暗暗发誓,既然老天爷让他重生一回,就不是让他回来窝囊的,那就一定要活出个人样来。他是男人,男人就要撑起一片天空,就算有乌云,就算有雷暴狂风,他也要稳稳地撑着,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还好,他回来的不晚,如今她好好地在自己的保护下。许清明想到这儿,端起用过的碗筷,笑着安慰陆香穗: “香穗,你呀,自己还病歪歪的呢,就别操心那么多了,凡事有我这当哥的在。你回床上躺一会子去,我去镇上供销社给你买个蚊帐,这两天匆忙,都没顾上买,不然晚上蚊子咬你。” 端着碗走到门口,许清明又回头交代她:“香穗,我把大门从里头拴上,免得有谁闲溜门子来打扰你。厕所在大门外靠着院墙,你需要出去可以从里头打开门,回来你再拴上。” 从里头栓门?陆香穗憋不住好奇问道:“从里头栓门,那你自己怎么出去?” “这还不简单?从院墙翻出去。咱家那木瓜树,我五六岁时就能踩着树杈爬上院墙。”许清明笑,露出几分得意的样子,重生的他总是过分老成,前世悲苦绝望的经历,使他变得冷硬淡漠,跟她在一起,许清明心态也轻松了许多。 ****************** 许清明再一次出门去镇上买蚊帐,陆香穗听着他离开的脚步声,推出自行车的声音,栓门的声音,知道他已经走了。 她躺在床上出神。躺了一会子,也不知是休息足了,还是那一大碗生姜鸡蛋汤起的作用,她觉着有几分精神了,躺得太久,便又起来坐着。 从小木窗看看外面,明晃晃的大太阳照着,时间已经到中午了。许清明就那么把门从里头一栓,自己翻出院墙,骑上车就放心地走了,此刻这整个家里只剩下她独自一人。陆香穗忽然想,要是自己趁着这机会逃掉呢? ——打开门闩,出了门往西就是大片大片的庄稼地,春玉米和高粱都长得多高了,一片片的青纱帐,尽管离开好了,只要有心躲藏,等许清明回来,大概是别指望再找回她。 她可以去外面打工,哪怕打.黑工,有手有脚的也饿不死。 不过……陆香穗起身走出堂屋,靠着门框看着整个小院,她要是真这么逃掉了,许清明怎么办?认倒霉?也不知道他那些钱怎么来的,来路正不正?背了多少债?她逃掉了他怎么办?陆香穗垂下头,回到里屋继续躺着无聊。 她不能干这么坑人的事情,这许清明的做法虽然让她心里抵触抗拒,但他也并不像是个坏人,再说,追究起来,这件事要怪得怪她爸妈,要是她从陆家成功逃掉,许清明自然也不会付出那五千块钱,如今已经到了他家,她这么逃之夭夭,不是把许清明坑惨了吗? 陆香穗太清楚自己的那个妈了,要是她这样逃掉,陆振英不光不会退还许清明一分钱,说不定还闹上门来要人,反倒讹诈许清明。 陆香穗就这么胡思乱想间,不觉得一个多钟头过去,许清明回来了。他先把自行车停在门口,踩着车后座轻松翻过院墙,自己打开门闩。许清明把自行车推进院子,拎着新买的蚊帐进了屋。他哪里知道,陆香穗纠结这半天,差点就一走了之了。他轻手轻脚掀起里屋门上的布帘子,见陆香穗斜靠在床头休息,就笑着把手中的蚊帐给她看。 “给你买了个水红色的,我寻思小姑娘喜欢这颜色。” 陆香穗看见许清明,忽然有些心虚,刚刚她还琢磨着要逃走来着。她看看那个蚊帐,鲜嫩的水红色,虽然团成一团,也看得出上头滚了同色的流苏花边和穗子,大约是当地年轻人结婚才会舍得买的那种。 “饿了吧?我在镇上转了一圈,没找着卖生姜的,得等逢集去买了。这一转悠,晌午饭都耽误了。”许清明把蚊帐放在床上,自己转身出去弄饭,一边走出去一边说:“香穗儿,咱简单炒个辣椒土豆丝,吃煎饼行不行?” “哎,行。”陆香穗答应了一声,她上午吃了那一大碗生姜鸡蛋汤呢,其实还不怎么饿,再说,她此刻心里乱七八糟的,吃什么也没滋味。 陆香穗头一天来到,许清明本来打算买点肉好好做顿饭的,可是小镇子本来就不繁荣,今天不逢集,逢集镇上会有好几个肉摊子,不逢集的时候便只有钱卫东一个常摊子,自然啦,许清明就算这辈子不吃肉,也不会去买钱卫东的猪肉。 他炒了辣椒土豆丝,还烧了米汤,新烙的玉米煎饼,动手端进堂屋,喊陆香穗吃饭。 许清明是真的饿了,并且早上急着去接陆香穗,早饭都没心思吃,这会子拿起煎饼,狼吞虎咽就吃了三个,陆香穗却吃得很慢,总共吃了半块煎饼。 “香穗儿,你怎的吃这么少?我炒菜不好吃吧?” “蛮好。”陆香穗说。 “好吃不好吃,都得先吃饱,吃饭这样少,怪不得你身体弱。”许清明并不清楚她的口味,上一世他们虽然情投意合,可没有共同生活的机会啊。“家里有新鲜的蜂蜜,你往后早晚喝一杯,滋补。” 陆香穗默默地没吱声,她实在还没习惯给他同一个屋檐下的相处。 拿起第四个煎饼的时候,许清明看看陆香穗,忽然问她:“香穗儿,你会不会烙煎饼?” “会。” “那好。”许清明开心地笑了,“往后你身体好些了,你负责烙煎饼,我一个大男人,旁的都行,就这煎饼实在不会烙。” ☆、冷眼以对 “往后你身体好些了,你负责烙煎饼,我一个大男人,旁的都行,就这煎饼实在不会烙。”许清明说着笑起来。 陆香穗听了不禁好笑,嘴角也不知不觉间微微翘起了。男人烙煎饼,在当地还真没听说过,更无法想象他一个长腿长胳膊的年轻小伙子,蹲在锅屋里烙煎饼的样子。 陆香穗看着饭桌上的煎饼,金黄的玉米煎饼,烙得薄薄的,均匀,说明这烙煎饼的人手艺不错,只是火候控制的稍稍欠缺了点儿,火候不到,煎饼就容易“长霉”,也不够香。要知道,烙的极好的煎饼,这大夏天放上三天五天,样都不会变。 当地人家,煎饼是当仁不让的主食,好保存,抗饥饿,携带容易,也合乎当地人口味。在当地,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三条腿的煎饼鏊子家家都不能缺。 烙煎饼,在苏北鲁南很多地方来说,绝对是当地女人最重要的“女工”,重要到当地人家说媳妇,先要打听一下姑娘会不会烙煎饼,针线和饭食作为主妇的必备技艺,煎饼是头一条重要,只要听到说“那姑娘一手煎饼烙得纸一样薄”,基本就能肯定那是个心灵手巧、勤快能干的姑娘,娶回家当媳妇绝对不会差。 烙煎饼不像擀饼子、蒸米饭,看看学学就会了,烙煎饼可没那么简单。一勺麦子或者玉米、地瓜磨成的糊糊,要在直径八十公分以上的大铁鏊子上,凭着一根最简单的竹片(当地人叫“刮批子”),均因地推开,烙成一张厚薄均匀、形状溜圆的大煎饼,同时还要掌控好火候,鏊子三条腿儿,长短不过十公分,鏊子就放在地上,鏊子底下那么窄窄的空间,烧火要均匀,不能大,不能小,也不能烧偏了,火稍微大一些,煎饼糊了,火太小,煎饼烙滑塌了,不熟。 陆振英好强,对自家两个闺女要求自然是极高的,因此陆家的闺女,打从十一二岁就学着烙煎饼,陆香穗和她姐陆香叶都烙得一手好煎饼。 “行啊,往后煎饼我来烙。”陆香穗答应着,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你原先吃煎饼,都是谁给你烙的?” “我大嫂啊!”许清明说,“基本上都是她帮我烙,针线活她也会帮我干。有时候周围哪个婶子、大娘看我推磨,得空就过来帮我烙一回。” “那你大嫂真不孬。”陆香穗说。要知道,当地的主妇,自家针线、饭食不能耽误,孩子不能疏忽,田里的活儿还得照样跟男人后头干,要是再长期帮别人家烙煎饼,可真够忙累的。 “大嫂人是怪好的,除了脾气急了点,风风火火的性子。你往后见了她,也要叫大嫂,摸透脾气,她这人也蛮好相处的。” ****************** 陆香穗不知道,当天下午,她订亲并被带来许清明家的事情就传遍了整个许沟村。最先传出这话的不是旁人,正是钱卫东。钱卫东满心欢喜地等着陆香穗来给他家看孩子呢,本打算等小宝断了奶,就立刻让陆香穗带着小宝搬到他家来,为此他还特意吩咐陆香叶收拾了一间东厢房,床都给准备好了。 钱卫东盘算着,等陆香穗来了,晚上就把大宝交给陆香穗,让陆香穗带着大宝一块睡,小宝呢,还是先留给陆香叶搂着睡,这样,他自己就不用管大宝,可以舒舒坦坦睡他的安稳觉了。 结果才隔了两天没到,他今天过晌卖完了肉,顺道就绕去陆家看看,陆香穗居然就人去屋空,归了许清明了。 钱卫东第一个念头是惊讶,啧啧咂了半天嘴。许清明他当然知道,一个村的呗,虽然住的远,一个村东一个村西,可也知道情况。那小子如今少爹没娘,一个大哥还分家了,根本就是穷得叮当响,靠几箱蜜蜂养活自己,怎么的就一下子捧了五千块钱出来?这么多钱,别说自己挣,借都没地方借去。 一头钻进青云里——那许清明到底碰上什么好运了? 紧接着,钱卫东心里就生出一股懊恼。他才说动了丈母娘,让陆香穗来他家帮着带孩子,他跟陆香叶两口子也好腾出手来多挣些钱,怎么的才一转脸,人就让许清明弄去了? 钱卫东忍不住挖苦了丈母娘一通子,挂着脸一路回到许沟村,进了家门就冲陆香叶发脾气。 “你爸你妈也真过分,说好了的,让你妹妹来给咱家看孩子,这一转脸,就把人屁颠屁颠送给许清明了,五千块钱呢,刚订亲就让许清明带走了,你爸你妈见了钱,闺女可以不要,脸面可以丢到脚底下踩了!” 陆香叶都还不知道这事呢,赶紧就过来追问。钱卫东这么一嚷嚷,左邻右舍听见了不说,他那个据说体弱有病的妈知道了,没多会子就跑出门去四处传讲,很快,许沟村轰动了。 许清明五千块钱,领来个小姑娘,订了亲就领来家了,人正在他家呢! 结论:许清明憨种,说个小媳妇哪用那么多钱? 疑惑:许清明什么时候发达了?哪来那些钱? 不齿:那陆家真不是东西,要这么多钱,活脱脱卖闺女不是吗? 小山村里少有什么大事件,这件事立刻就成了村里的头条新闻。对此,许清明早有预料了的,无非是村民们说一说,他和香穗该干嘛干嘛就好,反正他们两个没偷没抢没犯法,甚至可能是被同情的一方,没必要理会也理会不了,用不了几天就没人再说了。 但这并不表示,那些格外关心的人不会来探访。头一个来到的就是陆香叶。 陆香叶听见这事她心里急呀,爸妈就这么把妹妹交给许清明了,谁知道究竟是个什么情形?陆香叶性子懦,在她妈陆振英的强势轰炸下长大,反倒没有半点随陆振英,结了婚也是任由钱卫东揉圆搓扁,本质是那种乡愿的善良,一听这事还很担心妹妹来着,忙得就寻到许清明家来了。 许清明一开大门,见是陆香叶,当时就想直接把门甩上算了。他不管陆香叶是谁,管她是不是陆香穗的姐姐,谁叫她是钱卫东的媳妇!平常在村里,许清明也就是认识陆香叶这个人罢了,两家住的远,话都没说过,见她跑来拍门,当然知道她是冲着陆香穗来的。许清明正巴望着跟陆家和钱卫东家老死不相往来呢,立刻就想撵陆香叶走。 “……那什么,我来看看香穗……”陆香叶一路跑来,到门口才觉着冒失,见许清明冷着一张脸,说话便期期艾艾的了。 “她不舒服,睡了。”许清明整个人堵在门口,没有丝毫客气的样子,“好容易才睡着。” “香穗她怎的了?怎的不舒服了?”陆香叶一听,反倒更急了,呐呐地盯着许清明说,“你……你把她怎的了?” “我从你娘家接了她,她就病着呢!”许清明没好气地说,“你要不要回去问问你爸妈,香穗是怎的了?她好好的上着学,怎么就突然退学憋在家里生病?” 陆香叶难堪地低了头,搓搓手。陆香穗退学的原因她自然知道,钱卫东撺掇着让陆香穗退学的呗,可陆香叶却没觉着自己有什么责任,男人做主的事情,她说了能算?再说,一个农村姑娘,上学读书有什么用! 可听说陆香穗生病,陆香叶又真的担心,怎么说都是她妹妹。 “清明,你看……”陆香叶试探地叫着许清明,“你看,你如今跟香穗订了亲,咱两家往后就是顶门亲戚了呢,香穗是我妹妹,她既然生病了,我进去看看她行不?” “都跟你说了,她睡了,好容易才睡着。”许清明冷淡地说,“我带她回来时,都跟你娘家说过了,往后香穗是我家的人,归我管,我不喜欢她跟娘家人多来往。要不,我花那么多钱图什么?你爸妈接了我的钱,都答应好了的。” 几句话硬邦邦摔在陆香叶脸上,这大热天,陆香叶本来一路小跑来的,额头上冒着汗呢,听许清明这么一说,脸色顿时难看的发白。 作者有话要说:  各位,喜欢就请收藏啊。每天晚上八点更新,橙子好坑品,只要开坑,绝对不坑,坚持日坑。 如果其他时间显示更新,除特别通知加更的以外,便是捉虫伪更,不必理会。 ☆、为自己活 “往后香穗是我家的人,归我管,我不喜欢她跟娘家人多来往。要不,我花那么多钱图什么?你爸妈接了我的钱,都答应好了的。” 许清明几句话硬邦邦摔在陆香叶脸上,陆香叶脸色顿时难看的发白。陆香叶想当然地认为,许清明这摆明了是虐待她妹妹。连娘家人都不让见,这不是虐待是什么? 并且陆香叶也理所当然地认为,男人毕竟是男人,陆香穗既然已经注定是许家的人了,就算许清明要虐待陆香穗,那也是陆香穗的命,能怎么样? 不过——陆香叶脸色发白地犹豫了半天,央求的语气说道:“清明,香穗她……她是个好姑娘,从小就勤快懂事,她一定会好生跟你过日子的,你……你对她好点行不行?” 许清明听她这话,也懒得跟她多说,只是挥挥手示意她走吧,便打算关门。陆香叶犹犹豫豫地转身要走,陆香穗恰恰这时候出来了。 刚刚许清明出来开门,陆香穗隐约听见有说话声,听着熟悉,就出来看看。这一看,许清明堵在大门口,门外的人居然是她大姐呢。陆香穗忙走了过来。 “姐,是你呀。” 第8节 许清明一转脸,目光中掠过一股懊恼,他毕竟不忍心当着陆香穗的面说那些叫她难堪的话,便只是面无表情地转身看着她,温声劝道:“香穗,你身体不舒服,赶紧回去歇着,你姐就随便转转,正要走呢。” “我姐来,你做什么堵着不给她进?”陆香穗微微拧起了秀气的眉毛,她此刻哪里能知道,许清明因为对钱卫东的憎恨,连带着也厌恶看见陆香叶了。 陆香叶眼见陆香穗走出来,忙趁机对许清明说:“清明,我就跟香穗说两句话行不?就两句。” 许清明瞅了陆香叶一眼,再看看陆香穗,不悦地转身往里走,边走边交代陆香叶:“两句话就赶紧说,香穗身体可还没好,耐不住在这儿站着。” 许清明没进堂屋,却半路折进了锅屋,陆香叶望着许清明的背影,忙一把拉过陆香穗,担忧地小声问她: “三妹,你没事吧?他有没有怎么的你?” “没啊。”陆香穗说,“他对我说话倒还行,能怎么的我?” “哎呀,你个傻丫头,他一个大男人,还怎么不了你?”陆香叶一着急,抓着陆香穗小声问道,“他……都跟你怎么说的?” “也没说什么呀。”陆香穗说。 “唉,香穗,他给咱爸妈要去了五千块钱呢,少不了把气撒在你身上。”陆香叶一脸担忧,“香穗,你问没问,他哪来的钱?千万不会来路不正吧?万一来路不正,犯了事,你跟着他可就倒霉了。” “没问。”陆香穗老实回答,她倒是想问,可这一时半会,她心里头还别扭着呢,自从来到许清明家,话都不愿意多说,也就没主动问他。 “唉,男人要瞒着你,问了也没有用。可千万别有什么事儿!”陆香叶自己嘀咕,话头一转又问:“香穗,你俩住一块儿?” “嗯。”陆香穗压根就没去想“住一块”的另一层含义,小山村保守闭塞,那年代更没有任何性教育之类的,陆香穗这样一个小姑娘,单纯得像山泉水一样,对她姐这句话根本就没听懂。她随口说道:“他说了,他住外间屋,我住里间。” “唉,你这丫头……怎的不懂呢!男人说这话能靠的住?”陆香叶跺脚,拉着陆香穗小声交代:“香穗,你记住了,他一个大男人,晚上他要是做什么,你可别硬逆着他,免得吃苦头。男人要坏起来,哪里容得你逆着他?” 陆香叶这算是经验之谈,她对于钱卫东,处处顺着,处处由着,逆来顺受,早已经习惯了。可惜,陆香穗并不能真懂她这些话。 陆香穗懵懵懂懂看了陆香叶一眼,她只知道,结了婚办了喜事的两口子,是睡在一起的,她跟许清明又没结婚,没办喜事,当然是分开睡,并且许清明也说了,让她住里屋。 就在这时,许清明手里拿着个笊篱,从锅屋里出来,冲着陆香叶扬声说:“两句话该说完了吧?有什么好话还背着人悄悄讲?” “说完了,说完了。”陆香叶忙松开陆香穗,“那什么……香穗,我就先回去了,另天来看你。” “你等等,另天是哪天?我刚才可都跟你说了,你当我白说?”许清明叫住陆香叶,面无表情地走到她面前,“你要是真怕我哪儿对她不好,你就少往我们家走动,叫你家旁的人也少往来,陆家答应我了的。都跟你说了,香穗她来到我家,就归我管。我不喜欢的事情,你们最好就别干。” 陆香叶连声应着,觑着许清明冷冷的脸色,担忧地看了陆香穗一眼,转脸小跑着走了。 “你怎么这样?我姐来看看我也不行?”陆香叶一走,陆香穗一张小脸就带了些气愤。任谁看了这事,大概都会觉着许清明做的过了,根本就是不近人情嘛,哪里能理解他心里对钱卫东和陆家的那种憎恨? “香穗,你得分清楚,谁对你真好谁对你假好。”事关原则,许清明也不想做出让步,“你自己想想,她是你亲姐,你姐夫逼着你退学给他家看孩子,考虑过你吗?他凭什么让你退学给他家看孩子?你姐她维护过你吗?她什么也没有做,话都没帮你说一句,说不定这样使唤你她心里还挺高兴呢!香穗,你爸你妈,还有你姐夫、你姐,到底是对你好呢还是不好?” 陆香穗听了垂下眼帘,小脸上掩饰不住的落寞。 “我姐她……她当不了我姐夫和我妈的家,也是无能为力,她就是性子太面。”陆香穗费力地给陆香叶辩护,“她心眼不坏,起码比我哥强。” “光心眼不坏有什么用?一肚子良善害死人的,多了去了。害死人还满嘴满脸的无辜呢!说什么无能为力全都是借口。香穗,你记住,除了信我,往后别随便去信谁。” “你当然能这样说,又不是你亲姐。”陆香穗闷闷地反驳,“我也知道家里拿着我不重视,可再怎么说,亲姐妹俩一个村子住着,还能不搭腔不说话?” 不搭腔?许清明心说,冲着那些人前世干的事情,老死也不要往来。 “你只要记住,顶着亲人的名义来害你,只会比旁人坑得你更惨,因为你顾及亲情,可他们却不会顾及你,理直气壮害你却不觉得有错,你自己给他们机会。”前世悲苦的一幕幕浮现心头,许清明微微闭了双眼,眼底一片阴霾。 他无法不忌讳,哪怕让旁人觉得偏激过分。偏激也罢冷硬也罢,这一世他是为自己和香穗而活的,旁人的眼光何必在乎,任何人也不能再损害他和香穗两个。 不过,他不顾一切地把陆香穗带来自己身边,不是跟她吵架争辩的,是带她来疼她护着她的,不必为那些人不高兴。往后日子还长,他多多注意就是了,陆香穗七窍玲珑的聪明,相信她自己会慢慢明白的。 “香穗,咱们不争了。”许清明微闭的双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一片清明,笑着问陆香穗:“香穗儿,咱晚上吃面条好不好?手擀面,条条顺溜。” 走,擀面条去,从今往后的日子,就是要条条顺溜! ****************** 他们刚才吵过架吗? 夕阳挥洒在西边的山顶上,陆香穗吃着面条,看着对面的许清明纳闷。她自己心里明明闷堵着呢,却叫他几句话说得没了应对。是啊,都是亲人,想起她妈和她哥,她心里就发冷。 不过两人毕竟是争执起来了,怎么一转身,他就笑眯眯地跑去擀面条了?真得说他一个大小伙子,做饭却不外行,这面条擀得细细长长,软滑筋道,面汤里放了葱花、蒜片儿,配着脆生生的番瓜梗儿,居然十分好吃。 番瓜的叶梗也是可以吃的,都是农家庄户人,番瓜叶梗做菜也算是一种贫乏生活中的创造,陆香穗原先也知道。番瓜叶梗刺生生的,要先撕去外皮,开水焯软了,凉拌着吃,也算是夏天里一道可口的小凉菜。再有,用来搭配面食,做汤,都是可以的。但是许清明做的这个番瓜叶梗,脆生生的,特别鲜嫩,还格外入味儿,酸脆的口味带着些微辣,十分爽口。 “好吃不?” “嗯。”陆香穗心里对他还毕竟生分呢,但大夏天钻锅屋擀面条可不容易,又热又费劲,陆香穗嘴里吃着面条,忙应了一声。 “我弄的,当然好吃啦。”许清明一听得意起来,“这东西要是直接放汤里,不脆生,还挂不住味道,我把它撕了外皮,放锅里大火炝炒,加了醋和一个红辣椒,再浇到面条上,可不就好吃嘛。” 看他那眉开眼笑的样子,陆香穗偷偷在心里撇撇嘴,一个大小伙子家,还真会吃。 作者有话要说:  嗯,橙子是吃货,吃货,吃货,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哈。 ☆、有客来访 陆香穗和许清明正在吃饭,当天的第二个访客到了,来人拄着拐杖,挪着小脚进了大门,站在大门里头喊:“清明,清明?” 许清明放下饭碗,冲陆香穗眨眨眼睛笑:“我们家的老姑奶奶来了,她年纪大了脾气有点怪,整天絮絮叨叨的,说什么你也不用搭话,不用管她,她自己唠叨一会子也就该走了。” 老姑奶奶?陆香穗正有些好奇,许清明已经站起身来走出堂屋,陆香穗便也赶紧放下碗,跟在许清明身后出了屋门。院子里站着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穿一件传统的青布偏襟大褂子,褂子上缝着老式盘扣,雪白的头发梳得十分整齐,在脑后窝了个圆髻,居然还插着一根黄灿灿的簪子,估计是铜的。 最引人注意的是,这老太太一双小脚,真真的堪称三寸金莲,尖尖的小小的,顶多一扎长,脚上穿着青布的小鞋,裤腿扎在袜脚里。这老太太,就像是从解放前的旧画书里走出来的。 “姑奶奶,你怎么来啦?”许清明几步走过去扶住老太太,大声在老姑奶耳边问,老姑奶便也大声喊着说:“我自己溜溜。我听说你把媳妇领来家啦?哎呦村里好多人告诉我呢,说我孙媳妇来了,这不我来瞅瞅。” “姑奶奶,不是媳妇,现在当我妹妹,人家还没正经过门呢!”许清明扶着老姑奶往屋里走,一边问道:“姑奶奶,你吃饭了没?我今晚擀的面条,没吃给你盛一碗?” “什么?马菜?” “面条。”许清明靠近她耳朵大声重复一遍。 “面条啊,不吃,不吃,这个天热乎老燥的,吃什么面条。”老姑奶摆着手,在许清明的搀扶下进了堂屋,顺手还推开许清明,“不用你扶我,我能走,我腿脚又不坏,就是这耳朵聋了。你说说,什么也听不见,光看见人家嘴动,不知道人家到底说什么。” 进了屋,老姑奶瞅了一眼小饭桌,照旧大声地问许清明:“喃,你家里子呢?” 这老太太虽然耳朵沉,可看来神志清着呢,许清明刚刚跟她说陆香穗没过门,不能说是媳妇,老太太立刻就改口说“家里子”了。“家里子”在当地方言中,大约就是媳妇或者对象的意思,既可以指结了婚的媳妇,也可以称呼订了亲但没过门的对象。 “姑奶奶,都跟你说了,人家姑娘脸皮薄,你叫她香穗就行了。”许清明再一次纠正老姑奶,抬手往自己身后一指,“呐,这不是嘛,在你身后迎你呢,她就是香穗。” 老姑奶立刻就挪着小脚原地转了个圈,这才看到跟在许清明后头的陆香穗。结果这老太太眯着眼睛盯着陆香穗看了半天,撇着没牙的瘪嘴说了句:“太瘦了,干巴巴的没有肉。像你妈、你大嫂那样,身架子大大的才好,有力气能干活。” 说完,老姑奶就往板凳上一坐,摆着手叫许清明:“你吃你的饭,别管我。” “对,吃饭。”许清明转身叫陆香穗,“香穗,你吃你的饭,姑奶奶自家人。” 说着许清明自己也坐了下来,端起碗来,不急不忙继续吃自己的饭。陆香穗迟疑了一下,便也坐下继续吃饭。那老姑奶却兀自坐在板凳上,叽里咕噜说起话来,陆香穗听了听,老姑奶在抱怨什么天热啊,什么蚊子多啊,谁家的小娃儿爱哭闹啊,谁家的狗吠得太凶啊,反正是一个人说了半天,许清明就笑微微地吃着饭,也不回应。 年纪大了,就喜欢说说话儿,让她尽管说就好了。等到两人吃完饭,那老姑奶大概也说累了,歇口气,就站起来要走。 “姑奶奶,这就走了啊?” “走了走了,你别送我,我不用谁扶。”老姑奶一边摆手,一边像来时一样,拄着拐杖挪着小脚走了,三寸金莲走起路来一拐一拐的,速度居然还不慢。 “这是我爸的堂姑姑,七十八了都。”许清明送走老姑奶,回到屋里跟陆香穗闲聊起来,“解放前家里算是个地主,算不得多大地主,就是个有些田产的小地主,嫁的老姑爷爷是个富农,解.放前在镇上住,据说也算是有些家产的。后来儿子跟着国.民.党撤退去台.湾了,因为这事儿,文.革时候老姑爷爷让红.卫兵给斗死了,她寡妇一个,就搬回村里来靠着娘家侄子生活,原先我爸和我堂伯经常照顾她,现在我爸和我堂伯都去世了,没旁的亲人了,我跟我大哥顺带就照应她一下。对了,老姑爷爷也姓陆,跟你一个姓,听说民国时候还念过大学呢。” 原来这样啊,怪不得裹着那么小的小脚呢!这山区穷人家的闺女,上山割草下田种地,基本没有裹小脚的,裹了小脚还怎么干农活?即便要裹,也不会裹成这么小小的三寸金莲。 陆香穗此刻只以为是个沾亲戚的老太太来串门子罢了,她哪里想得到,今后她跟这老姑奶会成为关系十分“密切”的人,甚至影响到她的整个生活。 ****************** “香穗,我出去溜达消消食,你自己收拾吧,外头水缸里有水。” 天色一黑,许清明便交代了陆香穗一声,自己带上大门出去了。陆香穗会意,他这是躲出去让自己洗澡冲凉。陆香穗在陆家时,每到晚上,陆振英也会把男人和儿子赶出去,自己和闺女可以在家冲澡。 那年月穷,农村人家都没有专门的洗澡间,冬天还好,这大热的夏天,不洗澡身上粘粘糊糊的没法睡呀,因此各家都会在院子里放上一口水缸,早晨打满水,太阳晒上一天,到晚上那水就温热的了,正好冲澡。 不过在家里洗澡的都是女人,大姑娘小媳妇,必然是躲在家里洗,至于男人,沟渠河道哪儿都能洗,那时候环境好啊,还没污染呢,随便哪条小河水都很干净。许清明出了院门,随手把门关了,本打算往西到常去的池塘洗一洗,走出几步又不放心,陆香穗一个姑娘独自在家洗澡,万一有什么人来骚扰呢?村里人现在也都知道他把陆香穗带回家来了,旁的不说,村里那些顽劣的半大小子,爬墙掏鸟的事情经常干。 许清明索性就先不去了,站在大门口纳凉兼站岗。经历过失去的痛,再拥有,对一切便都格外小心翼翼了。 陆香穗看着许清明出去,趁着夜色,便赶紧舀水洗澡。靠院子西侧放着一口大瓷缸,里头满缸温热的水,水缸旁边搭着一个石台,几块石头支撑着一块长条形石板,耐用又方便。初来到陌生的地方,虽然知道门关的好好的,可陆香穗还是羞于脱了衣裳洗,便把水盆放在石台上,穿着贴身的小衣,拿了毛巾擦澡。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家今天第三个访客到了。听得出来人是一个年轻妇女,声音脆生生的,透着一股子泼辣。 “他二叔,你站这儿做什么呐?” “我就凉快凉快。大嫂,你回来了?” “回来了。再不回来,我都不知道你还有这本事,不声不响就把小媳妇领来家啦?不是我说你,你一声不吭,自己倒是能当家作主,把我倒吓了一跳。” “大嫂,对不住啊,不是我瞒着你,实在是这几天你没在家,要在家,哪能不跟你商量!” “他二叔,真不是我说你,就算你把人家姑娘看对眼了,好歹也别这么猴急吧?那陆家嘴真大,五千,她还真敢开这个口,你还真敢给!说你什么好呢!我前阵子给你说那小官庄的姑娘,高高大大的,一看就能干,人家女家日子也好,就没打算跟你多要什么彩礼,可你呢?都不搭理我,原来在这儿埋伏着呢。” “大嫂,钱是人挣的,有人不就有钱了吗?”许清明的轻笑声。 “说得轻巧,我还不是替你急!”片刻停顿,“呐,那姑娘呢?咱进去看看去。听说小模样长得可俊巴呢!” “她……她可能正在洗漱收拾。” “噢,在洗澡呢!……哎我说你,自己个媳妇,领都领来家了,洗个澡你躲什么躲,还躲到门口来了,出息。” “大嫂,说什么呢你!香穗她年纪小,我带她回来,养几年不就养熟了吗,你呀,往后多照顾她,有什么事也多担待。” “行了行了,别说这样官面话,等你哥来家,少不了还得说你。——得了,看样子今晚我也看不着了,你呀就在这站着吧,我回去收拾收拾,明天再来,可没工夫陪你这站岗。” 一墙之隔,陆香穗就在院子里呢,听的个清清楚楚,心里忍不住又担忧起来,他这个大嫂,看起来可不像他说的那么好相处。 ☆、一帘之隔 陆香穗洗完了澡,满腹心事地回到里屋。下午许清明给她把蚊帐挂好了,陆香穗换了一身花布裤褂,上了床躲进蚊帐里,抱着膝盖坐着发呆。她上午本来体温低,浑身乏力来着,这会子感觉好了些,可还是乏乏的不想动。 耳边听到木板门吱呀打开的声音,她知道许清明回来了。陆香穗长着么大,头一回在陆家以外的地方过宿,地方不熟悉,人也不算熟悉,天一黑,忍不住就有些害怕,一个人呆在屋子里的时候,她希望许清明快点儿回来,可听见他回来了,又忍不住忐忑。隔着这么一条挂在门上的布帘子,听着他弄出的悉悉索索的声响,少女本能的戒备让她惶惑不安了。 “香穗,睡了没?”隔着门帘子,许清明轻声试探地问。 “啊,没。” 第9节 “我进来了啊。”许清明一掀门帘子探身进来,端详着她的脸色问:“再给你烧碗姜汤?耿嫂子说要多喝才行。她说她每天喝两顿呢,坚持喝一段时间才能好。” “才吃了晚饭,还饱着呢。”陆香穗忙说。就算每天喝两顿,她中午前才喝了一顿,这会子刚吃了晚饭,哪来的肚子盛? “嗯,那你早点儿睡。”许清明看着她,脸上浮出一个微笑,十分随意地说:“香穗,你先在家养两天,身体好了就赶紧上学去。” “上学?”陆香穗本来抱膝坐着,听他这话,忍不住从床上跪坐起来,惊讶地看着许清明。 “嗯,我听说过两天就期末考试了,你这好些天没上学了,身体好些就赶紧回去吧,学校里肯定也不希望学生退学,跟老师说说,学校一定会答应你回去的。”许清明说,“要不,我送你去?我跟老师说去。反正你缺课的这些天,应该都是期末复习的阶段,没落下新课,不碍事的。” 陆香穗抓了抓头发,一下子没明白过来,他不是让自己来跟他干活的吗?怎的忽然说让自己去上学?陆香穗心里透亮着呢,这男人花钱跟陆家求婚,硬是把自己带来他家,哪有养着没过门的小媳妇,却供她上学的道理? “你叫我去上学?” “对啊。”许清明理所当然地说,“你这才多大?长得本来就瘦小,干活也干不动,闲在家里也不好,不上学你能做什么?还是回到学校里,好生再上几年学。有学校管着,我出门不在家的话,也省的担心你。” “可是……你自己说让我来干活的。” “我也说过,你往后得听我的,归我管。”许清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把你放在学校里管着,长长个子,长长心眼子,我也好放点儿心。” “……你说真的?” “哄你做什么!”许清明还是笑,看她睁大眼睛不敢置信的样子,小脸上终于有了少女该有的生动,他就想笑。“觉着身体好些了,就赶紧回学校去,安心上你的学。” “许清明,你……到底是想做什么?” 陆香穗没有欣喜若狂,反倒满心疑惑起来,她在陆家长这么大,被忽视被挑剔被牺牲,早已经不是听几句好话就欢呼雀跃的小女孩心性,轻易不敢相信什么好事了的。眼前这男人的各种举动,根本让她无法理解。 “我不想做什么,我就想你每天高高兴兴的,做你这个年纪该做的事。”许清明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眼神,抬起手指告诫地点了点她,“都跟你说了,叫二哥,往后不许这样喊我名字。” 毕竟是八十年代的农村,当地人讲究辈分长幼,当妹妹的直呼哥哥名字,还是“犯上”的表现。 “为什么?”陆香穗呆兮兮地问。 “哪有为什么?小孩子不上学能干什么?”许清明笑,“养个妹子上学,我一个年轻力壮的大男人,我还养得起。” 他不说倒也罢,他这么一说,陆香穗立刻便想起众多人的疑问,他哪来的那五千块钱?让她去上学,也照样要花钱的,八十年代的学费,相对人们的收入来说可不算少。这人花了五千块钱硬把她弄回家,就是为了花钱给她上学? 根本说不通啊。 “许……你哪里挣来的钱?”陆香穗张口就想喊他名字,想起他刚才的“警告”,话到嘴边又刹住了,却没能把二哥喊出口,她心里还不习惯。顿了顿,陆香穗又追问:“给我妈的五千块钱,你哪儿来的?” “挣的呗。”许清明口气平淡地说,“也不全是,我前几个月学着做点生意,挣了些钱,本来以为够了的,结果你妈要五千,我手里还缺了点儿,就临时跟几家相熟的养蜂户抵了一些钱。” “拿什么抵?” “我把我养的二十几箱蜜蜂转手卖给旁人了。正好,我眼下忙,也没工夫照顾好那些蜂子。” 他把他的蜂转卖给旁人了?陆香穗拧眉。他自己都说了,因为养蜂忙,家里今年就只种了一亩多的口粮田,养蜂必然是生活的来源呢,他居然把蜂子转卖了? “你做的什么生意?”陆香穗继续追问,她才不信,赚钱哪有那么容易? “投机倒把,你怕不怕?”许清明笑着逗她。如今这市场已经一步步开放了,投机倒把曾经是经济犯罪呢,如今成了一句调侃,尤其是作为清楚知道这时代走向的许清明来说。“我反正不会干坏事,过一阵子你放了暑假,二哥带你一块儿出去转转看看,你就明白了。” 陆香穗似信非信地望着他。 “别担心,二哥跟你说这些,就是要让你知道,挣钱没你想的那么难,我能挣来几千块钱,也就能挣来更多的钱,你只管放心好了。”许清明看着她暖暖地笑。 重活一世,这个年代在他眼里,处处都是发财的机会。上辈子他带着他那些蜂,走南闯北,追赶花期,跑遍了全国各地,也算是熟悉各地风俗物产,有几分见识了,也曾眼见过、耳听过无数的财富故事。然而上辈子他痛失所爱,自我放逐,无心追逐财富,便只在山水花草之间寡然无味地活着。 如今再回过头来,这个年代在他眼中充满了财富机遇。他相信,只要他尽力去做,就一定能拥有更多的财富。在许清明看来,钱算不得什么好东西,但有了钱,他可以做到很多想做的事情,就像他现在可以把陆香穗带回到他身边一样,他可以更好地保护他所爱的人,可以给她更好的人生。 只是他如今手里没多少本钱,又一心挂着陆香穗的事,不然的话,这会子早该出门去了的。 有人说,八十年代挣钱靠勇气,九十年代挣钱靠关系,再往后,挣钱就要靠智慧、靠勇气还要靠三分运气了。许清明,他清楚明白地知道,这个年代很多人不敢想不敢干,或者虽然敢想却不敢干的事情,渐渐地就会变成再习以为常不过的事,八十年代对很多后来的成功者来说,都是一个创业的最佳年代,一个创富年代。然后,创业也随着时代一步步增加了难度,终有一天变得让人慨叹,白手起家已经不适合后来的时代了。 ****************** 陆香穗这一晚上睡得还算安稳。隔着一道单薄的花布帘子,她听见许清明上床,关灯,然后两间屋里一片静谧,只听得见屋外小虫的啾啾鸣叫,偶尔村里传来几声狗吠。不多会子,外屋传来传来许清明熟睡的鼻息,低缓绵长,倒也不会太响,不像是陆香穗在家里听到的,她爸王中春打呼噜那种拉风箱一样的声音。 ——对于许清明来说,他这几天担心,思虑,谋划,这会子终于可以睡个安心觉了。不是吗?陆香穗此刻好好地躺在里屋,不会退学,不会去钱卫东家,不会被强夺,更不会生无可恋地自杀。 她好好的呢,就在他一帘之隔的床上。许清明十分安心地睡熟了。 兴许是身体不舒服,兴许是这几天太紧张了,也兴许是外屋的鼾声太香太香,陆香穗本来陌生而惶然的心情,就在那轻缓绵长的鼾声中渐渐地松懈下来,渐渐沉入了梦乡。 农村人习惯了早起,陆香穗醒来时,天也才刚亮不久,太阳在东方才冒红呢,她动动胳膊舒了个懒身,觉着自己好多了,真的好多了! 侧耳听听外屋,没有动静,她悄悄下了床,靸着鞋,小心挑开布帘子往外看,外屋的床上没有人。屋门半开着,陆香穗走到门边向外探头一看,便看到许清明背对着她,正站在院里的石台旁边,不知道在想什么。他身形偏瘦,穿了件松松的白背心,露出结实有力的肩膀和胳膊。 “二哥。”陆香穗走出堂屋,还带着些初醒的鼻音,软软地叫他。 ☆、槐花新蜜 “二哥。”陆香穗走出堂屋,还带着些初醒的鼻音,软软地叫他。 许清明一转身看见陆香穗,头发有点乱,小脸还带着些刚睡醒的样子,两只黑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许清明随即舒展开一个明朗的笑容。 这一声二哥,他等了两辈子了。 “起来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你不也起来了?” “嗯,起来活动一下也好,锅里给你烧了姜汤,洗漱一下就可以喝了。” “噢。”陆香穗乖巧地答应一声,站那儿却没有动,黑亮的大眼睛定定地望着他,问他:“二哥,我今天真能去上学吗?” “今天啊?”许清明略一沉吟,“今天能行吗?你再好生休息两天,等你身体好些的吧。” “我好了,真的,真的好了。”陆香穗忙说,她真怕他昨晚就随口那么一说,今早一觉醒来就不算数了。 看着陆香穗直视自己的目光,静默中隐隐含着期待,许清明不忍心再拦着她,就笑着说:“那也行,你先洗洗脸收拾一下,好好把汤喝了,吃饱饭身体有劲儿才能上学。” “嗯!”陆香穗乖巧地答应一声,赶紧回屋去梳头。她一头黑发不算长,刚到肩膀以下,头发却很厚实,利落地梳顺了从中间分开,编成两条短短的麻花辫,刚好垂在两边肩膀上,她一边扎上头绳,一边就往外走,匆匆洗了把脸就钻进锅屋。 许清明正在锅台旁边盛饭,陆香穗跑过到他身后探头一看,大白瓷碗里像昨天一样,依旧卧着五个白白软软的荷包蛋,配着切碎的姜丝。她瞧了一眼锅里,果然只剩下不多的水和几根姜丝了。 “那你吃什么?”陆香穗盯着他看。 “我吃煎饼啊。”许清明随口说,“这样汤汤水水的饭,我一大小伙子吃了不顶饿。” 陆香穗咬了下嘴唇。当时农村人家里总会习惯性地养几只鸡,鸡蛋除了病人和孩子,自家人很少舍得吃的。日子穷,家里称盐买火的往往就靠着鸡屁股呢,拿去村里小卖部,一个鸡蛋能换两盒火柴。在镇上大些的商店里,也会有年轻姑娘拿着两个鸡蛋来换雪花膏。在陆家的时候,除了两个弟弟头疼感冒了能吃上鸡蛋,连她哥陆高远也吃不到的,陆香穗记得自己只在过年过节时才吃过鸡蛋。 陆香穗没看到这个家里养鸡,许清明给她吃的鸡蛋,估计不是买的就是借的,他自己当然不舍得吃了。 陆香穗清秀的眉毛微微往下拧,一声不吭拿了个碗把锅里剩下的汤水盛了,饭勺一伸,利落地从许清明盛好的碗里舀过来两个荷包蛋。 “要吃咱俩一块吃。这个家总共两口人,让我一个人吃独食?”陆香穗端起三个蛋的那碗,乌黑的眼睛望着许清明说:“我三个,你两个,你是二哥,你让着我。” 这丫头!许清明看着她认真的小模样,漾开了笑脸。他忍不住抬手拍拍她的头顶,故意逗她:“噫,心眼儿还真不少。叫我一大男人吃这个鸡蛋姜汤,出去人家还不得笑话我?笑我把自己个当女人养呢。我不吃这水嗒嗒的东西,明明是你身体不好,叫你吃就吃,好好听话就对了。” “我真的好了。我就是这几天没怎么吃饭,昨天身上有点乏力是真的,现在都好了。你往后也不要再给我弄鸡蛋姜汤了。”陆香穗赶紧说,怕他不信,又满口保证:“二哥,你看我不是挺精神的吗?哪有什么病,好生吃几顿饭,吃饱睡足,就什么都好了,我从小就上山下田,哪有那么娇气!” 陆振英最厌恶的就是闺女“娇气”,淋雨回家晚了是娇气,头疼脑热不吃饭是娇气,脏活重活干不动也是娇气,陆香穗长这么大,就不知道在妈妈跟前撒娇是个什么感觉,反正她觉着,女孩儿不能娇气,否则,会被人挑剔厌恶的。 眼前这个二哥,到现在为止对她都还不错,关心她生病,还要让她回去上学,陆香穗下意识地觉着,绝对不能让他认定自己“娇气”。农村人说媳妇,都要挑三大五粗身体壮的,一个农村丫头,要顿顿鸡蛋姜汤的伺候着,还想怎么样?如果这会子陆振英看见了,大约就要愤愤地骂上一声:还想上天不成? 陆香穗此刻哪里知道,许清明费心思把她带离陆家,偏偏是满心欢喜的就想养出一个娇气乖巧的妹妹来。 并且——许清明望着她,暖暖地笑,从把她带回来,这是她跟他说的最长的一回话了。从开始的只言片语,或者只会点头和“嗯”,这会子站在他跟前,振振有词的模样真是怎么看怎么可爱。 “胡说,你一个女孩子,又不是那些皮实的野小子,就该娇气些才对。再说,昨天耿嫂子不是说了吗,你这体温低的毛病,就得好好养些日子,她不是叫我带你去量一量血压吗?我本来今天没想让你上学,正打算今天带你去呢。” 许清明说着,端起锅台上两个蛋的碗,转身往堂屋走,陆香穗便也端着另一个碗跟在他后边回到堂屋。堂屋其实就是许清明住的外屋,本来也就一间屋,放了许清明的一张床,再放了抽屉桌和一些零碎家什,便十分扁窄了。为了节省空间,吃饭用的小方桌被塞在抽屉桌底下,两人先各自把手里的碗放在抽屉桌上,合力把小方桌抬了出来,碗放好,面对面坐下吃饭。许清明右手抓起两双筷子,递了一双给陆香穗,左手顺便就端起自己的碗,碗口靠着碗口,把碗里两个荷包蛋划拉进了陆香穗碗里。 陆香穗搁下筷子,抗议地望着他。 “香穗儿,听话赶紧趁热吃了,二哥跟你保证,咱们家呀,穷不到分吃一碗饭的地步。二哥一定会好生挣钱,挣很多钱。你等着,等咱们有了钱,咱们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要什么就买什么,荷包蛋当饭吃都行,吃到不愿意再吃它。” 不是吗?只要日子舒心,人就有力量,就会越来越旺实。许清明有这个决心,也有这个自信,绝对不会让她一直这样过苦日子。 荷包蛋当饭吃?陆香穗听了抿嘴一笑,许清明乐观舒畅的心情感染着她,两条好看的眉毛弯了弯,却没有真正说服她。 陆香穗没动筷子,默默地望着许清明,坚持着。 许清明起身从抽屉桌上抓起一包红糖,给她倒了些进碗里,想了想,又摸出一个酒瓶子,瓶口塞着包了塑料布的木塞,里头装的却不像酒。许清明拔掉塞子,把里头金黄清亮的东西倒了一勺子放进陆香穗碗里,顺带着把勺子也放了进去,一股格外清甜的花蜜香味儿传开来,是蜂蜜,他初夏时候有心留下的槐花新蜜。 然而陆香穗微微歪着脑袋,还是默默地、坚持地望着他。目光对视,终于,许清明做了个无奈的表情,脸上却漾开了温暖的笑,主动伸出筷子从陆香穗碗里夹了一个荷包蛋,也没再往自己碗里放,半空中直接送进了张大的嘴巴里,嚼了两口,似乎是噎着了,忙喝了一大口水,才失笑地问她: “行了吧?” 陆香穗低下头,没再坚持。她搅着碗里的鸡蛋姜汤,看着碗里红砂糖的颜色慢慢散均匀了,拿起勺子小口地喝她的汤。 许清明拿了煎饼,就着小碟里的咸菜吃起来。等他两个煎饼吃完,陆香穗也喝完了汤,许清明便递了个煎饼给她。 “吃饱了。”陆香穗摇头。 “四个鸡蛋就吃饱了?喂小猫也不够。”许清明笑她,“不吃硬饭,用不了一会子就挨饿了。” 陆香穗接了煎饼,却只撕下来半块,卷了咸菜吃起来。手里拿着煎饼卷儿,她站起来去里屋找书包。 “二哥,那我去上学了?再不走要晚了。” “等会儿,我吃完骑车送你去。”许清明说,许沟到镇上比北石寨村远,十几里路呢,她本来就身体不好,步行十几里路哪能行?许清明一边加快吃饭速度,一边跟她解释:“你这刚生病呢,我送你去,顺便先去医院量量血压,最好让医生检查一下,然后再送你去学校。” ☆、特殊关系 陆香穗在镇医院查了血压,还查了血。查血倒没什么,说血压真的有点低,90/50,医生只说没严重症状就不用药物治疗,注意营养,多喝水,多吃些坚果能改善。 陆香穗有点小委屈了。原先没觉着自己哪儿不对啊,无非就是瘦弱了些,怎么就这么两天,就让许清明找出两样毛病来?许清明却只是笑着说,吃坚果好办,当地种植花生,番瓜子也是随处能找到的东西,记得往后有事没事弄些来当零嘴吃。 出了医院,许清明骑自行车送她去学校。到学校那条路拐弯处,离校门还有几十米的距离呢,陆香穗便跟许清明说,她下来吧,自己走过去,省的许清明再往里拐了。 许清明停下自行车,陆香穗早已经先从车后座跳下了来,站那儿望着许清明,却没急着走,两只小手紧抓着书包带子,站那儿犹豫起来了。 “二哥,要不……我还是不上学了吧,上学也没意思,学费那么多,还累人……代数我也学不好,还耽误干活儿。” 这怎么突然就变了呢?许清明好笑地望着她,急切要来上学的是她,这到门口了,各种理由不想上学的也是她。 其实一路上陆香穗都在担心,算算她一个多星期没上学,如今学校里关于她的事情只怕传遍了。八十年代农村的初中,学生年龄也参差不齐,加上有留级生,有的学生年龄就偏大,比如初三年级十八.九、二十岁上的都有,正上着学呢,忽然就退学结婚了,便会在学校里引来一阵议论。这样的事情陆香穗以前也耳闻目睹过,尤其是同班的同学,便会格外关注,一群女生们半是好奇半是轻蔑,甚至还有几分莫名的骚动羡慕,一群女生们能叽叽喳喳说上好几天。 她倒是没突然嫁人,可许清明花了五千块钱,硬把她带回家,整出那么大的影响,整个学校老师、学生只怕都在议论她呢。想想要是有人问她,她怎么说呀?再说了,订了亲呢,虽然没结婚,都到男方家去生活了呢,突然又跑回学校里上学了,老师同学会怎么看呀! 第10节 “怎么了?香穗儿,这可不像你刚才啊!”许清明微微笑着调侃她。 其实她的心事也不难猜,许清明自己也担心过这些。不过,还是那句话,人是活给自己看的,管那些不相干的人做什么?人嘴两层皮,无非刚开始这两天有人背地里说一说,几天一过也就没人再去关注,让他们说也没人再说了。 香穗现在养在他家,是他小心宝贝着的妹妹,谁真要敢当面到她跟前说三道四,许清明发誓,绝不饶过。就她学校里那些毛头小子、长舌丫头,他这活了两辈子的人还真没当回事儿。 “走吧,别瞎想了,赶紧上学去。”许清明看着陆香穗期期艾艾的站那儿没动,便开口催促她。 “二哥……” “走吧,我送你进去,我去找你们老师说。”许清明自行车一转,就往学校去了,陆香穗一着急,一步跳过去拉住了他自行车后座。 “二哥,不用,我就是……有点担心,我这么些天没来,怕老师说我……” “没事儿,又不是你自己不愿意上学。很多事情,没必要多去理会,人是给自己活的,那些不相干的人你理会他做什么!”许清明语带双关地说,“走吧,你们班老师我打听了,原先没教过我,不认识,我正好去见见。” 许清明上学上到了初三,初三那年他父亲从山上跌下来出了事,便退了学。如今回头想想,他真不愿意陆香穗就这么退学,他打定了主意要让香穗这辈子好好生活,却也不在乎她什么文化程度,只是,她现在年纪小,让她在学校里多呆一段时间总是好的。 “二哥!”陆香穗赶紧叫住他,语气里多了些央求。让他送她进学校,当面见老师,要怎么跟人说他们的关系呀?说老师,这是我养的未来小媳妇儿,你多关照? “二哥,我听你的,我这就进去。”陆香穗忙保证。 可她越这么说,许清明反倒越上犟了,他偏要在这夏日的阳光下,偏要这么堂堂正正送她进学校去,反正他们的事情怎么也回避不了,与其躲避,倒不如大大方方地面对,看谁还能怎么着! “走吧,没事儿,我保证。”许清明推着自行车往学校大门走去,陆香穗站在原地愣了愣,赶紧跟了上去。她跟这男人毕竟还不完全熟悉,也不敢太过阻拦左右他。 许清明就这么推着自行车,昂然进了学校。因为他们先去了趟医院,学校里已经上课了,大门已经上锁,旁边的小门开着,许清明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停住了,回头看着陆香穗,等着她小步跟了过来。 “做什么的?”看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从传达室探出头来问许清明。许清明刚要回答,那老头一偏头看见陆香穗,见她肩上挂着个书包,两手抓着书包带子,低头小步走过来,知道她是学生,看她那样子还当她是不想上学,被家人硬压着送回来的学生呢,就伸出手指指着她说: “小姑娘家,怎么不好好上学?你知道有多少像你这样的丫头,想上学却家里却不给上吗?现在不懂事,长大再回想该懊悔了。” “听见没?要懂事儿。”许清明好笑地给老头儿帮腔,陆香穗被老头儿这么一误会,赶紧快走几步,跟着许清明进了学校。 许清明三年多没进这学校了,如今再回来,倒也还依稀记得。他前边推着自行车,径直去了初二年级的办公室。陆香穗的班主任姓周,一听许清明说送陆香穗来上学,两只眼睛就瞪大了几分,疑问的目光打量了一眼站在门里的陆香穗,又看了看许清明。 不光他,办公室里其他几个老师也被吸引了,纷纷瞩目,许清明却像没看见那些目光,转身招呼陆香穗:“香穗,过来。” 既然是家长,周老师忙招呼许清明在对面办公桌的空椅子上坐下,许清明坐了下来,看着陆香穗走过来,站在办公桌两三步远的地方。 “你是……她哥?”周老师迟疑着问,“不是说她已经……” 老师到底是老师,心里已经飞快地自行演绎起来,这个陆香穗不是说退学订亲了吗?听说男方肯拿出五千块钱彩礼呢,听说人都已经到男方家去了呢。这件事经由北石寨村那些学生的嘴,已经飞快地传遍了整个学校。现在突然又被个年轻小伙子送回学校,估计……父母给定的亲,她哥哥还有几分见识,没同意,终于说服了父母,阻止了一桩包办的婚事,把妹妹给送回学校来了。 周老师听说,陆香穗是有个哥哥的。多好的哥哥啊,老师就喜欢这样有见识、重教育的年轻人。嗯! “周老师,我不姓陆,我姓许,不过香穗现在在我家,现在她是我妹妹。”许清明坦然地纠正老师,“我不想让她退学,她自己也不想,现在我把她送回来了,希望周老师能让她回来上课。” 包括周老师,办公室里在场的老师们眼睛便都一下子瞪大了许多,盯着许清明看了又看,有的便开始交换眼神。姓许?陆香穗现在在他家?那不就是…… 这时有隔桌一位女老师猛然站起来,冒冒失失地指着许清明说:“你就是……那个许清明?他们说的还真是你,我说这名字我有印象呢,长相记不清了,可这名字我记得,你原先也在我们学校上过是吧?” 许清明进办公室后也只扫了一眼,他没看到很相熟的老师,加上他注意力都在周老师和陆香穗身上,便没注意到,这会子听那女老师叫他,便仔细看了看,忙笑着说:“啊,您是葛老师对吧?我记得您初二时候教过我们一学期的生物课。” “对呀对呀,我后来请了产假就没教你们了。”葛老师点着头说,“原来还真是你呀!” 这人就是——许清明?那个花了五千块钱跟陆香穗订亲,当天就硬把陆香穗带回家的男人? 那现在呢?送她来上学?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各种目光聚过来,许清明坦然坐在周老师对面,等待着周老师的答复。 周老师也愣了愣,回过神来忙说:“啊,我们作为学校,一直都反对学生半途退学,当然是希望学生都能坚持完成学业。陆香穗同学现在能回来继续上学是好事,我们当然同意。” “那就好。谢谢您了。”许清明忙点头致谢,“周老师,您看样子也知道了,我妹妹情况有些特殊,我就是想让她安心再上几年学,她在学校里还请您多关照。” ☆、重返校园 “周老师,您看样子也知道了,我妹妹情况有些特殊,我就是想让她安心再上几年学,她在学校里还请您多关照。”许清明客气有礼地对周老师说。 “放心吧,陆香穗同学成绩一直还不错,是个让人省心的学生,她能回来上学,我们肯定多关照她。”周老师满口答应着。 说着周老师站起身来,示意陆香穗:“正在上英语课呢,陆香穗,走,我送你回教室吧。” 陆香穗抓着书包带子,安静地跟在周老师身后出了办公室,许清明没再跟过去,便跟周老师道了别离开了。 英语老师是个十分年轻的女老师,看见陆香穗,明显的也惊讶了一下。周老师先跟英语老师点头示意,便教陆香穗进来,陆香穗扫了一眼,她的座位果然还空着呢,便径直走过去坐下,低头从书包里掏出英语书放好,装作没看见全班同学投射来的惊讶目光。 教室里先是一片静寂,所有人全都盯着她看呢,紧接着就有人耐不住,不少同学已经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陆香穗本来是强作镇定,目不斜视走回了座位的,此刻感受到周围同学过分的关注,度过了那个“众目睽睽”的艰难过程,反倒不那么紧张了,无非就这样了,她好好地来上学,碍着谁了? “陆香穗,你怎的又来上学啦?不是说你找婆家了,退学了吗?”坐在陆香穗后面的刘彩凤伸手戳着陆香穗的背说,声音算不上大,却也足以让教室里的老师和同学都听见了。周老师脸一板,踱了过来训斥道: “刘彩凤,现在正上课呢,你怎么又随便讲话?先把自己管好了行不?成绩成绩差劲,纪律纪律不好,整天还事儿多,你看哪个女生像你那样?” 刘彩凤撇了下嘴,不吭声了,低头把课本翻得哗啦哗啦地响。周老师又转向全班说:“陆香穗同学前几天家里有事,现在回来上课了,落下的作业各科课代表要多帮助她。” 看着教室里交头接耳的学生,英语老师皱着修长漂亮的眉毛,随手抄起讲台上权作教鞭的一截树枝,用力在讲台上敲了几下,训斥道:“明年初三了还不知道下功夫,一个个哪那么多话?让你说的时候你不说,不让你说的时候你拼命讲,上课提问怎么都哑巴了?继续上课。” 陆香穗静下心来上完了这节英语课,反正是期末复习阶段,倒也没什么困难,英语老师讲得练习题她也早就做完了的。陆香穗其实有点偏科,代数不太好,语文和英语却是强项,英语老师一向喜欢她。下课以后,英语老师特意走到她跟前,俯下身子问她:“陆香穗,讲得练习你都做了吗?能跟上吧?” “都做了,跟得上。”陆香穗摊开书本给英语老师看。 “那就好,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英语老师其实也满肚子好奇,很想八卦一下子的,但毕竟是老师,只是关心地叮嘱陆香穗去她那儿拿这两天发的复习试卷,便离开了教室。老师一走,教室里马上就变了样了,班里几个女生一下子围了上来,叽叽喳喳地找陆香穗说话。 “陆香穗,你怎的又来上学了?听陆红雪说你找对象了,真的吗?” “陆香穗,陆红雪说你对象给了你家五千块钱彩礼呢,真的假的?你对象这么有钱啊!” “去去去,明知道人家香穗不好意思,你们还非得问?”陆红雪这时候挤了过来,笑着推开旁边的女生,挨着陆香穗坐下来,笑嘻嘻地问她:“香穗,你现在就住在许沟村吗?我听说你对象爸妈都死了,说他一个人住,那现在就你俩住一块儿了?我听说你对象头天去你家说媒,第二天就订亲把你带去他家了呢,他怎么肯答应你来上学?” “他非要我来上学,说我在家里闲着没事干。”陆香穗淡漠地垂下眼眸说。显而易见,拜陆红雪这样的人所赐,学校里对她的事情是知道得很清楚啊。 “非要你来上学?对你这么好啊?嘻嘻,他长什么样啊?哪天有机会你指给我们看看。” “嗯,他对我是挺好。”陆香穗不喜不恼地回答。 陆香穗有时候挺纳闷,自己到底哪儿得罪过陆红雪了?要说得罪,也该是陆红雪得罪她好不好?在陆家时,陆振英一旦骂闺女,少不了就要说上一句”你看看人家红雪,你看看人家某某,你再看看你……”陆振英喜欢红雪那样伶牙俐齿的好强性子,不喜欢自家闺女的沉默安静。 两人同村,两家离得也不远,从小学时候两个人就同班,上了初中还同班,打小陆红雪就好强,可自己也没碍着她什么呀?陆香穗成绩蛮好,陆红雪成绩也不差,表面上两人还处的蛮好的,经常一起玩儿,但是陆香穗哪次考试要是比陆红雪考得好了,放学回家的路上,陆红雪一准要拿肩膀使劲地顶陆香穗几回,一边把她顶到路边上,一边嘴里笑嘻嘻地说她:“香穗,你怎的这么厉害呢?这次又比我多考了两分,运气可真好。” 陆红雪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没达到她心里预期的效果,笑嘻嘻说了两句闲话,便走开了。围着陆香穗的几个女生见没什么再好八卦的,便也都散去了。陆香穗两只耳朵稍稍清静了些,这时坐她后边的女生李伟华趴在桌上探身过来,关切地看着她,小声说道: “陆香穗,别理她们,一个个肚里有病。她们就是故意想让别人都知道。” “嗯。不理她们。”陆香穗微微牵起嘴角浅笑。跟陆红雪打交道她有经验,你越当回事她越来劲儿,不理她倒还安生些。 ****************** 放学后,陆香穗立刻收拾了书包走出教室。她寻思,上午许清明因为要带她去医院,便骑自行车送她来的,下午大约是不会再来了,要走十几里山路,容不得她磨蹭。 陆香穗拎着书包,跟李伟华一同走出了教室。 “陆香穗,你怎么回去?” “走回去啊。”陆香穗说,“天大早的,走一会子就到了。” “许沟村可远,那你走快点,等到天一傍黑,叫人嫌怕。”李伟华说。 两人一起走出校门,陆红雪从后头过来了,她一只脚站在脚蹬子上,一只脚在地上溜着车,超过了陆香穗和笑着说了一句:“哎,香穗,要是你回北石寨,我倒是能骑车捎你回去,如今你不一样啦,要去许沟村,我有心也帮不上忙啦。” 陆香穗心说,她念了这两年初中,倒是一直跟陆红雪同路呢,也没搭她一回自行车啊。 “不用了,你先走吧。”陆香穗头也没抬地说,她就这么个性子,明知道陆红雪在故意打击她,却懒得理会。她不是那种要强泼辣的性子,不搭理就算了。 越不搭理她,陆红雪反倒凑过来了,从把溜车的那只脚放了下来,跟着陆香穗和李伟华并排着往前走。 “哎,香穗,你对象既然有钱,怎么不给你买一辆自行车呢?你得让他重视你,你看我们家,我爸妈专门把家里的自行车给我骑上学。有钱不舍得给你买,他留着给谁花呀是不是?还有啊,我记着人家别人说婆家都要专门买定亲的新衣裳呢,看看你,刚订了亲,也该做件新衣裳啦!” 关她什么事?陆香穗心里有些来气,没招她没惹她,这个红雪她烦不烦?陆香穗才想理会她两句,李伟华那边开腔了。 “关你什么事?陆红雪,你管得宽!” “哎,我跟香穗说话呢,又关你什么事?”陆红雪立刻反击,嘴皮子上她可从来不吃亏。 “红雪,你走你的我走我的,行不行?”陆香穗停住了脚,纵然她性子好也带了气。学生都在放学呢,在大门口故意大声说这些话,她怎么不干脆拿个喇叭去学校里好好宣传一圈去? ☆、信任危机 “红雪,你走你的我走我的,行不行?” 陆香穗绕开陆红雪,拉着李伟华快步往前走,放晚学时候大门口那么多学生,她真不想跟陆红雪纠缠。 “哎,香穗,你这话怎么说的?咱俩从小一块长这么大,我还不是想关心你?”陆红雪还跟在她后边咋咋呼呼。 陆香穗只管拉着李伟华专心走路,出大门一拐弯,陆香穗一眼看见了许清明了,他推着自行车伫立在对面的路边,陆续放学的学生经过他身边,人群中反倒衬得他几分孤独冷漠的感觉。 见陆香穗过来,许清明脸上的表情开始回温,化作一个温暖的微笑。他没说话,注视着陆香穗一步一步来带他跟前。 “二哥,你怎的来了?” “接你放学。我今天骑车跑了趟西山,赶回来正好接你回家。”许清明说,看看她挽着的李伟华,再看看跟在她身后的陆红雪,“这是你同学?” “嗯,同学。”陆香穗松开李伟华,“伟华,那我走啦?” “香穗,这是你哥?你还有二哥啊?”李伟华拉住她问。 “他是……”陆香穗停住,她要怎么跟别人介绍许清明?她顿了顿说:“他就是我二哥。” “香穗二哥你好。”李伟华说,友善地对着许清明笑笑。 然而,旁边的陆红雪却是认得陆高远的。陆红雪扯了一把陆香穗,问她:“香穗,这谁呀?你家就一个哥,你哪来的二哥?”一边说着,一边对许清明笑着说:“哎,你是陆香穗什么人?亲戚家的哥?我怎的没见过你?” “你管我!”陆香穗挣开陆红雪的拉扯。 许清明看看陆香穗低垂的眼眸,她这个神情,说明她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情。许清明扫一眼李伟华和陆红雪,敏锐地感觉到这三个小姑娘似乎闹了什么不愉快。不过,面对两个小姑娘,许清明一个大男人,也没打算理会。 “香穗现在跟我是一家子,她叫我二哥。你们是同学,就多照顾她,我最不喜欢有人欺负我妹妹。”许清明说着招呼陆香穗,“走了,香穗儿。” “一家子?那你……是她对象?”陆红雪惊呼,怎么跟她预想的一点也不一样?眼前这青年男人高瘦挺拔,一张英俊刚毅的脸总带着几分冷漠,实在是让女孩子们想多看几眼,这怎么可能是陆香穗对象?陆红雪一扭头,忍不住盯了陆香穗一眼。 不止陆红雪,不少人的推断想法里,许清明肯定是长得有些对不住观众的。你想啊,人物相貌好的年轻人,还用得着花那么多钱说媳妇? 第11节 “香穗儿,走了。”许清明没再理会陆红雪,这女孩生就一张好胜要强的脸,估计香穗那性子,也不会跟她太处得来。 陆香穗跟李伟华挥挥手,忙坐上自行车跟着许清明走了。李伟华随即也瞥了陆红雪一眼,骑上自行车扬长而去,留下陆红雪脸色不虞地站在那儿,老觉着哪里郁闷,心气儿总有些不顺。 ——要是见到陆香穗订婚的对象矮矬秃顶丑,或者根本就是疤瘌眼瘸腿,她估摸着心气儿就顺多了。人呐,你可以不去惹别人,可你避不开别人一心想踩低你。 ****************** 许清明带着陆香穗一路回到许沟村,两人有一句每一句地聊了些今天上学的状况,许清明便跟陆香穗说,明天让她自己骑车上学。 “我这两天可能有事忙,顾不上接送你,你自己骑车上学吧,自己小心。” “我不会骑自行车。”陆香穗弱弱地说,“你既然有事,车子你骑吧,我走路。” “不会骑自行车?”许清明扭头看看车座上的陆香穗,有些惊奇了,忍不住笑着问:“这么大的人不会骑车?你以前都没骑过?” “没啊。原先家里就一辆自行车,大人出来进去的要用,反正我也是走路去上学,就没人教我。” 许清明一想,也是,农村里不会骑自行车的人也不缺,他自己还不是上了初中以后,大哥专门教他学的自行车?这不像后来的年代,小孩子们从小就有玩具小自行车,很自然就会骑车,从来也不用谁专门教。 当时那年头,都是那种大架子的老式自行车,粗老笨重,车架子十分高大,有前大梁的,单是上车就不太容易。像陆香穗这么一个瘦小的姑娘,骑在车座上都不一定能够到脚蹬子,指望她自己学会自行车,真不可能。 “骑车好学,我教你,顶多一个下午你就会了。” 两人一路说着话,骑车穿行在田野山包之间。走到许沟村村后,许清明停了下来说:“天还早呢,干脆,带你去大场学骑车去。” 学骑车到大场,也算是村民们的有效经验了。大场宽敞平整,随便你往哪儿骑,也没别的车和人来影响。许清明说教就教,车把一拐,就直奔后大场,招呼陆香穗: “我扶着,你上去先学蹬车。” 不得不说,陆香穗学骑车可够笨的,许清明抓着自行车后座,把车子扶稳了,陆香穗费劲地爬上去,蹬着脚蹬子往前骑,连车带人一歪一拐的,全靠后面的许清明控制车子才没倒,车子一歪,她便觉着要摔倒了,吓得自己直紧张。 转了几圈下来,陆香穗苦着小脸,直说自己笨蛋。一紧张,她就吓得直喊二哥。 “二哥,二哥,草垛草垛……” “往左边拐啊,草垛它又不动弹,你怕它什么!” “二哥,要倒啦要倒啦……” “有我扶着呢。” 许清明失笑,学个自行车,看把她紧张的,本来天气就热,小脸上不多会子就满是汗,红扑扑的像熟透了的桃子。 在大场骑了两圈,陆香穗小脸开始垮了。就这么骑,比人家步行还慢,许清明扶着车子手都不敢松,这么下去她什么时候能学会? “看人家骑真简单,我看男生骑车不掌车把都行,我怎么就这么笨!” “是够笨的。”许清明笑着打趣她,“关键是你也没溜过车子,你呀,没事你就学着溜车,溜着溜着你就不怕了。” “噢。”陆香穗答应着,“那现在怎么办?” “现在?现在回家做饭吃。”许清明抓稳自行车让她下来,笑着说,“天都挂黑了,再不回去,咱俩今晚吃什么?” ****************** 陆香穗既然不会骑车,第二天许清明只好又送她去上学,下午放学回来,出校门拐上了大路,便干脆一路教她学骑车。 “抬头看前边,别紧张,看着前边,身体平衡才能骑稳了,你这么光想低头看你跟前儿,一紧张身体就跟着车子偏,当然容易摔倒。” 许清明在后边把车子扶的稳稳的,陆香穗渐渐地骑得也平稳了。 “你看,越骑越好了,我现在松手,你自己骑试试?” “啊,不行。”陆香穗赶紧喊,“你可别松手。” 许清明起先还小心地扶着车后座,两人就这么一个前边蹬,一个后边扶,许清明就这么跟着,开始他快步走,渐渐地陆香穗骑得好多了,骑得也就快了起来,许清明一路跑着,不知不觉几里路下去,也真是够累的。 “我松手啦?” “啊!不行!”陆香穗大叫。 “我不松手,你哪会子自己敢骑?” “不行,我怕摔。” “二哥,你可别松手!”陆香穗一边小心蹬着车,一边不放心地交代许清明,她骑在车上,根本就不敢回头,许清明便悄悄放开了手,跟在她后边跑。陆香穗哪里知道自己已经“独立驾驶”了?依旧放心地骑着车,平稳地往前走。 她车子骑得渐渐稳当,许清明跟不上了,索性就停了下来,站在后边看着她的背影笑。 “二哥,你扶好了。” “二哥,你不许松手。” “二哥,我今天数学测试,又没考好……”不紧张了,居然开始聊起天来了。 “二哥,你在后面吗?二哥……”时间长没有回应,察觉到不对劲儿,陆香穗一下子慌了。 一连喊了几声,还是没答应,小丫头一想,他没跟来呀,他没扶我,啊啊啊……别慌别慌,陆香穗赶紧安抚自己,你看,他没扶着,我也会骑,没摔倒呢。这么一想,便定了定神,渐渐地反倒有几分得意了。 哈哈,我自己骑得也很好!我会骑了! 不对,她怎么下来?怎么下来?她学会上去了,学会骑着走了,可她还没学会下车子呀!许清明不抓住自行车,她要怎么下来呀! 陆香穗立刻就慌了,前方的路都跟着晃起来了,只见陆香穗咣当一声,连人带自行车便倒了下来。小丫头人瘦,动作也麻利,倒下来的时候扭身一跳,车子倒在一边,人跳下了车子,趔趔趄趄地还是摔了个屁股墩。 “二哥!”一声懊恼的大喊。他怎么骗人! ☆、长嫂姿态 “二哥!”一声懊恼的大喊。 陆香穗学骑车摔了个屁股墩,她坐在地上,小脸皱着,看着后面几十步远的许清明哼起了小鼻子。 远远的,许清明哈哈笑着跑过来,小丫头刚学会骑车,兴奋呢,速度也就不自觉地快了起来,他两条腿哪追得上两个轮子呀,见她身子坐得直直的,车子也骑得平稳,就悄悄松了手让她自己骑。哪知道陆香穗发现他没跟着,一慌张,可不就摔了吗。 哈,必经之路,摔这么一回,她也就学会啦。 许清明一边笑不可抑,一边赶紧跑过来。他拉起陆香穗,拍去她身上的尘土,看着她抗议的小脸直笑。 “不碍事吧?我看看,摔疼了没?” “你哄人!你说不松手的。”陆香穗揉着屁股,鼓着小脸指控他,“你也摔一下,试试疼不疼?都怨你,吓死我了!” 她以为许清明就在后面呢,放心大胆地往前骑,就像个学走路的孩子,明明自己也会走了,可大人刚开始撒手,免不了还是慌张。 “摔疼啦?没事儿,摔一下就学会了。”许清明笑,一点点拍掉她身上的尘土和草叶儿,“好啦,都怨我,这不就学会了吗?看样子还真摔疼了,看你,嘴巴都能拴个小毛驴了。” 他一边打趣她,一边转身扶起摔在一旁的自行车,陆香穗站在一边,却因他的话忽然有些别扭了,惊觉到自己的语气中不自觉的撒娇嗔怪,小脸呐呐地不自然起来——撒娇这个词对于她来说,实在是陌生的很。 陆家的闺女,都是在斥责呼喝声中长大的。陆振英自己要强,比男人还要强,加上一向只重视儿子,便也容忍不了两个女儿半点娇气和小性子,陆香穗长着么大,就没有赖在爸妈跟前撒娇耍赖的待遇。也因此,陆香穗性子比较沉静,一张小脸上表情总是淡漠,人前总是少了一份这个年纪少女该有的活泼。 如今来到许清明身边,短短几天,却在他的呵护宠溺中感受着一种纵容,此时此刻的兴奋和快乐,让她不自觉地流露出少女的天性来,嘴里嗔怪着,眉眼表情也少见的生动起来。 陆香穗自己有些窘了,不自然地抬手抚了下头发,低头去整理自己的衣裳。等到许清明扶好了车子,再扭头看她时,便已经回复了那个沉静淡漠的乖巧女孩。 许清明只顾察看她摔伤了没有,却没注意到她这一刻的变化。他扶起自行车放好,不自觉地就抬手拍拍她的后背,安抚的口吻说:“我跟你说,下车的时候你别慌,稳当当下来就是了。来,再骑一回试试。” “那……你别丢我远了?”不放心的追问。 “放心吧,我跟着呢。”许清明说,对上陆香穗指控的目光,他忙举起一只手:“我保证,行了吧?这回真的不哄你。你骑慢点,学着下车子,我就在旁边看着你。” 陆香穗自己都没觉察到,对他的信任和依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发芽了。 ****************** 陆香穗和许清明就这么一路学骑车,玩着闹着回到了家中。进村的时候天已经又傍黑了,陆香穗毕竟刚刚学会骑自行车,便没敢让她骑进村,是许清明骑车带着她的。他两人如今在村里备受瞩目,遇上了相熟不相熟的村民,免不了都要多看他们两眼,有的人还会对许清明露出揶揄的笑容来,顺带调侃两句。 “清明,这两天净忙着哄小媳妇了哈?” “五叔,吃了没?出来凉快啊?”许清明样都没变地对那个村民说。人嘴两层皮,村民们这样的玩笑也没有恶意,你不回应,他自己没趣也就不说了。 “吃了。吃了。——你俩人还没吃呢吧?” “啊,没呢。五叔你凉快着,我们回去弄饭吃。”许清明骑车不紧不慢地走过去,那村民跟在后边喊了一句:“不用弄啦,我刚才看见你大嫂端着油饼往你家去呢。” 葱油饼在那年月的农家生活中绝对算是好饭,白面是平常家里省着吃的东西,花生油就更不舍得多用了。许家大嫂今晚烙了喷香的葱油饼往许清明家送,不难看出她对这新来的小弟媳的重视了。 说归说,埋怨归埋怨,许清明既然自己订了亲,未婚小媳妇都领回家来了,作为大嫂总不能再横拦着,该高兴还是高兴,该示好还是要示好的,毕竟公婆不在了,她这“长嫂”要有个长嫂的姿态是不? 不过,许家大嫂这会子站在许清明家大门外,心里还是忍不住直来气。 许大嫂有个很响亮的名字叫刘香脂。在娘家时,香脂姑娘就是有名的泼辣能干,嫁给许清明的大哥许冬至以后,更是把“长嫂”的角色做的十分尽职,缝补洗刷烙煎饼,她都主动帮着许清明伸手,平常能照应的也都帮着多照应。 许冬至农活不忙时在山上窑厂帮工,多少挣几个零花钱,刘香脂在家里管孩子管家,刘香脂泼辣能干性子急,许冬至老实稳重人厚道,虽说日子穷点儿,小夫妻两个倒也和美。 不过——此刻刘香脂看看笊篱里头的葱油饼,再瞅瞅黑下来的天色,心里生出一股子闷气。 她昨天晚上过许清明这边来,人家两个居然还没回来,家里鸡鸭猪狗和孩子等着,她就先回去了,寻思着今天怎么也得见见那小弟媳,从陆香穗来到这个家,她这当大嫂的还没照过面呢。 这不,今天下午特意去菜园拔了细嫩的小葱,白面烙的葱油饼,端在手里就闻得到那馋人的香味儿,刘香脂自己还没舍得吃几口呢,巴巴的送到许清明家来,想跟新来家的小弟媳示个好,热乎热乎,毕竟家和万事兴,妯娌关系处好了很重要。好嘛,这天都黑了,那俩人居然还没回来。 回家晚,这倒不是刘香脂生气的原因,她生气的是那两人回家晚的原因——如今村子里都传遍了,说许清明把他那个小媳妇儿送回学校上学去了。 脑袋给驴踢了!花五千块钱说个小媳妇,听说瘦巴乍赖的,如今又花钱送她去上学,他到底要做什么呢?刘香脂愤愤地想,这个清明,越来越叫人弄不明白了。 刘香脂仔细琢磨了一番,这小半年以来,许清明这小子行为举动都透着诡异,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他脑袋不是给驴踢了,那就是给门夹了!刘香脂气呼呼地对着许清明家的木板大门踢了一脚。 黑蒙蒙的天色中,刘香脂瞅见许清明骑车带着个人拐进小巷,便先声夺人地喊了一句: “他二叔,你俩做什么去了?天都傍黑了怎的才回来?” “大嫂!”许清明回应了一声,车子很快骑到门前,他刹住车,后边的陆香穗已经轻巧地跳了下来,她看到家门口站着个人,黑蒙蒙的看不太清五官长相,那人个子高挑粗实,但看得出是个女的,手里端着个笊篱,正门神一样的立在门前。 “大嫂,你在这等我们呢?——香穗儿,这是大嫂。”许清明忙着给她们介绍。陆香穗从来到许清明家,除了老姑奶,就没接触过许清明的家人,他反正父母不在了,如今突然见到他大嫂,陆香穗顿时就有些拘谨了。 “大嫂。”陆香穗忙叫了一声。 “哎,回来啦。”刘香脂尽管心里带气,但还是刹住了脾气,毕竟头一回见着小弟媳,听说才十五岁的小姑娘呢,到底年纪还小,好歹当面儿得将就三分,不能让人说她欺负了小弟媳,再说到底还没正儿八经过门呢。刘香脂压住性子,笑笑对陆香穗说:“他小姑,你回来啦?呐,我说从你来家,我都还没见过你呢,是我这当大嫂的怠慢,这不专门在这等着看看你。” 刘香脂果然是泼辣急性子,一开口说话,噼里啪啦噼里啪啦,热情响亮自来熟,陆香穗一下子还有点不习惯了。她呐呐地揪着衣襟,忙说: “大嫂,那什么……是我不好,回来晚让你等了。” “嗐,说什么呢,自己一家人,咱俩往后是妯娌,我这性子直,心眼子也没有弯弯,你都不用跟我客气。” 刘香脂说着话,许清明便已经拿钥匙开了门,陆香穗忙把刘香脂往里让:“大嫂,先进屋吧。” 第12节 “客气什么,就他这狗窝,我一天都能跑好几趟。”刘香脂笑着拉住陆香穗往院里走,边走边说:“他二叔一个小光棍蛋子,没个女人给他收拾张罗,可不就是个狗窝?不过现在好了,往后你来了,这个家有你,我就放心多了。” 俩人说说笑笑进了屋,灯光下刘香脂忍不住盯着陆香穗看了又看,小丫头一个,的确瘦巴乍赖的,小模样倒也清秀可人,看着是个文静内秀的性子。 ☆、生米熟饭 “往后你来了,这个家有你,我就放心多了。” 许家大嫂刘香脂拉着陆香穗,两人说说笑笑进了屋。灯光下刘香脂忍不住盯着陆香穗看了又看,小丫头一个,的确瘦巴乍赖的,小模样倒也清秀可人,看着是个文静内秀的性子。 嗯,个头还不到许清明的肩膀,好在年龄小,才开始发育,还在长呢,希望未来几年她能放开了长,使劲长,长高些。刘香脂心里嘀咕着,千万可不能就这么矮,那年代农村人就靠二亩地,种地就靠人力,所以农村人说媳妇,最不喜欢就是陆香穗这样身轻体薄个头小的,干不动重活啊。再说了,俗话讲爹矬矬一个,娘矬矬一窝,找个媳妇个子瘦小,赶明儿生了孩子难免就长不高。 刘香脂心里先给陆香穗打了个七十分。 ——还行,只要许清明看得中就行。虽说瘦弱了点儿,看着也不像个泼辣能干的,田里的重活怕是干不动,不过他的小媳妇他喜欢就好,只要小两口情投意合比什么都强。尽管刘香脂私心地认为,许清明这样高大俊朗的小伙子,配陆香穗有点儿“眼瘸”了,但他们当哥嫂的也不好管太宽对吧? 而且——刘香脂看着陆香穗那瘦弱沉静的样子,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眉目低垂,一看就是个安静乖巧的,心里不自觉软了几分,这样的小弟媳看着就叫人想要多疼惜,年纪又小,懂什么呀,往后她这做大嫂的应该多照应着点儿。 刘香脂拉着陆香穗里屋外屋转了一圈,便坐在里屋陆香穗床上拉着手说话。她拍拍陆香穗的床,明知故问地说:“他小姑,这屋你住的?哎呦,他二叔可真够疼你的,看看,这新凉席新蚊帐,有人结婚都没舍得买呢,他对你可真舍得。他就住外屋?” “嗯。二哥对我好。”陆香穗腼腆地笑。 “叫香穗是吧?真好,我叫香脂,你叫香穗,听起来跟一家子亲姊妹俩似的,他小姑,往后咱姊妹俩好生相处,好生干活挣钱,把咱们家日子过好了,看谁敢欺负咱们没了公婆势力单。他小姑,你年纪轻,往后有事儿尽管跟我讲。” 没正经过门呢,刘香脂便按着农村的习惯,称呼陆香穗为孩子的小姑,没过门先不能叫婶的。 不过,刘香脂一转脸,就把刚才的怒气全算到许清明头上去了——让这没过门的小媳妇回去上学,自然是他许清明做的主了。小姑娘年纪小不懂事就罢了,他一个大男人,他都要成家立业了,脑子到底是给驴踢了还是给门夹了? 刘香脂头一回见着陆香穗呢,真想拉着手,妯娌俩多拉拉呱,多联络联络感情,刘香脂有着那种乡村妇女的精明,想的也很直接,那就是她们妯娌俩得处好了,公婆已经不在了,家根底兄弟俩,妯娌不和闹矛盾,让外人看笑话不说,难免让那兄弟俩跟着别扭,兄弟不和外人欺,两家谁都没好处的。 不过这会子,刘香脂心里最要紧的,不是跟小弟媳联络感情,而是研究许清明的脑袋——首先得保证眼前这秀气气的小姑娘将来一准能成为她的妯娌,能成为许家的好媳妇。她这做大嫂的,不能眼看着许清明拎不清不是? 这么一想,许家大嫂刘香脂没心思跟陆香穗多聊,便把手里的笊篱往陆香穗手上一塞,说: “他小姑,这天都黑了,你饿了吧?我今晚上烙的油饼,你先吃点儿垫补垫补,我那家里猪啊狗啊的要管,猴孩子也等着呢,我就先回去了啊,有空就来找你说话,你要是闲着,叫他二叔领你去我家认认门去。” 刘香脂噼里啪啦说完,没容陆香穗说客气话呢,转身一拉许清明:“他二叔,你送我两步,我刚才来时,后头那家的狗差点咬我!” 陆香穗端着油饼,反应过来时,许清明已经被刘香脂硬拉着出门走了。 ****************** “他二叔,我怎么听说,你送她回学校上学去了?”刘香脂不容分说把许清明拉到门口,压着嗓子问。 “大嫂,你怎么知道的?”许清明反问。 “我怎么知道的?你自己出去问问,村里人这会子谁不知道?他二叔,你自己也不去竖耳朵听听,人家是怎么取笑你的。我看啊,你如今脑子真是出毛病了。” 传得这么快?许清明稍稍一想,便也知道了,必然是村里读初中的学生,认识陆香穗或者听说了的,放学回来说的,要不怎么说他如今一举一动都备受关注,昨天村里还没传开这个事情呢,到今天晚上就都知道了。 倒不是怕谁知道,他正大光明送妹妹上学怕什么?而是许清明不喜欢有人过分关注陆香穗。他既然送她回去上学,就不管旁人怎么说,但却希望她的生活能一切照常,不要有太多关注和打扰,每一天都能快快乐乐的。 硬把她从陆家带回来,实在也是迫于无奈,一方面他绝不能让她去帮钱卫东家看孩子,留她在陆家,他怎么也不放心;另一方面也是正当着她被迫退学的关口,他自己就是初三半途退学的,再不想让陆香穗小小年纪也告别校园,回到农村的家里,她便只能烧火喂猪种田,早早告别了那无忧无虑的校园时光。 这一世,他只想让她快乐幸福,就像现在,让她做一个十五岁少女该做的事情。也因此,他急迫地在这个时间介入了她的生活,把她带回自己的翅膀下。 “大嫂,日子是自己过的,你管别人说什么呢。香穗她才十五,我现在拿她当妹妹养,这么小年纪,留在家里她能做什么?让她回去上学,多读几年书,也是想她开开眼界,长长见识。 “开眼界长见识?你就不怕她眼界高了,见识广了,好好的小媳妇养飞了?他二叔,你还真敢说,难不成你还打算养出个大学生不成?你花了五千块钱把她带回家来,是留着当媳妇的,不是当公主娘娘的。就算你嫌她小,要当妹妹养几年,那也该留在家里帮你干点活儿,教她做个好媳妇。你倒好,你还送她回去上学了,我看你脑袋一准是给驴踢了!” 刘香脂一激动,越说声音越大了,许清明担心地看了一眼院里,忙说:“大嫂,你小点声。我知道你是一心护着我,不过香穗现在是我们家的人,就跟你妹妹一样,你看你,专门的给她送油饼呢,你不也一样疼她?她这个年纪也干不了什么活,让她在学校里呆几年,再长大些,我一个大男人反正也养得起。” “我一样疼她?我疼她因为她是你看中的小媳妇,是我弟媳,她要不是我弟媳,我管她做什么?你这好吃好喝闲养着,我听说你还每天给她弄鸡蛋汤,接来送去,他二叔啊,人家找媳妇是留着体贴男人的,你倒好,一门心思疼你这小媳妇,你往头顶上惯她。俗话说煮熟的鸭子都能飞,你跟她到底还没结婚,帮丈母娘养媳妇就罢了,养熟了将来也好跟你一心一意过日子,你偏又送她去上学,花钱咱不说了,她年纪小不定心,要有个什么变故跑掉了你怎么弄?你说谁家男人不是把媳妇看紧了?大男人一个你怎么犯糊涂!” “大嫂,不会的,你放心好啦!”刘香脂机关枪似的一通子,许清明只好赔笑说好话。他知道,大嫂说的也都是实话,农村里最讲实际,说来说去大嫂的意思只有一个:你自己看中的小媳妇,你把她留在家里看住了要紧。 “我把心往哪里放?”刘香脂没好气地说,忽然又压低声音一指许清明,“要不,我看你呀,也别矫情地弄两张床了,生米给她煮成熟饭,反正她也十五了,顶多明年,咱把喜事一办不就正常过日子了?” “大嫂,你瞎说什么呢!她才多大!”当着刘香脂的面,许清明脸上直冒臊。 刘香脂当着小叔子的面说起这样的话题,其实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但到底是个泼辣性子,把眼一板说:“怎么的?这个家就你跟她两人住,外人眼里你俩就是一块过日子的,你以为那饭你不煮,外人就能相信你了?生米熟饭的谁知道呢,反正早晚都是你锅里的饭,你自己吃着有数就行了。再说了,里外屋就隔着个布帘子,谁知道你小子煮没煮,我就不相信你现成的小媳妇不搂,搂你那光床板。现如今订亲叫来家就睡一起的多了去了,真不知道你矫情个什么劲儿!” “大嫂!你瞎说什么呢!”许清明无语,要不是天色已黑,他当着刘香脂的面估计脸上该发烧了。旁人家订亲之后会叫亲,把未婚妻叫来婆家认认门,男女就能公开来往相处了。叫亲以后就同居的当然有,八十年代毕竟已经稍稍开放了的,不过,那跟他和陆香穗的情况不一样啊! “得了,我瞎说,我咸吃萝卜淡操心。话糙理不糙,还不是为你打算?你自己琢磨去。”刘香脂自己也觉着说话太糙了,摆摆手,转脸走了,一边走一边还数落他:“我当大嫂的管不了你。等你哥回来,看他怎么说你!” ☆、巧人拙人 送走大嫂,许清明在门口静静站了片刻,才转身回去。他知道自家大嫂没有坏心眼,她那些想法无非都是从他的利益角度出发,但是,没有人能理解他对陆香穗的那种保护欲和爱意。 起码,现在他只想她快乐平安地长大,尽情享受她美好的少女时代。 许清明进了屋,见陆香穗正在叠晾干的衣裳。一早晨他起来做饭,给她烧鸡蛋姜汤,她便把他们俩头天换下的衣裳都洗了,此刻正坐在外屋他床沿上,仔细抚平衣裳的褶皱,折叠整齐给他放在床头。 许清明忽然有些莫名心虚,不知道大嫂那些话她听见没听见,万一听见了,以这丫头的性子倒不会表现出来什么,但绝对会憋在心里,说不定又开始小心谨慎地对待他了,两人关系刚刚才融洽起来呢。 许清明走了过去,下意识地抬手把摸摸着她耳边的小辫子,摩挲那柔软的发质,从她来到自己身边,他小心呵护着,甚至都没敢这么靠近过她。许清明忽然有一种想拥她入怀的冲动,纯纯的,不带任何欲念的,就想好好地抱抱她,用胸怀感受她真实的的存在。然而,就在陆香穗抬头看向他的一霎,触及那双清澈黑亮的眼眸,许清明的手立刻收了回来,在身侧紧握成拳。 别吓着她! 陆香穗却没有意识到他眷恋的抚触,或者没产生排斥的感觉,她伸手摸了下自己的小辫子,眨着笑意的眼睛对许清明说:“我头发太粗了对吧?一点也不好梳。” “香穗,怎么不先吃饼?早该饿了。”许清明不自然地轻咳。 “等你一块吃啊。”陆香穗叠好了许清明的衣服,又开始叠自己的衣服。那时候的衣服都是棉布料子居多,洗完了要拧干,晾晒之后难免就有很多皱褶,她仔细地拉平了叠好,拿进里屋自己床上,转身又出来。 “二哥,暖壶里有开水,咱们就吃油饼,不炒菜了吧?” “嗯,也行。”许清明说,“你去院子里给我摘两个辣椒,我给你烧姜汤去。” “都跟你说我好了,不用喝了。”陆香穗跳过来,不自觉地拉住许清明的衣襟,“二哥,你烧了我也不喝。咱家又没养鸡,哪能这么吃?我也不喜欢吃鸡蛋,你看这两天我吃饱睡足,身体早好了,哪用天天喝鸡蛋汤。” “血压低,体温也容易低,瘦的跟那秫秸似的!”许清明笑着打趣她,“二哥一个大男人,能干活能挣钱,就你这么一个妹妹,还能让你吃不起鸡蛋?一定要坚持吃一阵子,总比吃药强吧?” 许清明拿着鸡蛋去厨房,陆香穗便跟在后面继续谈判:“二哥,那这样行不行?你往后放两个鸡蛋,两个鸡蛋就行了,多了我吃不了。而且我们老师讲了,再好的东西吃多了,也吸收不了的。” 许清明看看手上的鸡蛋,农家的草鸡蛋,牛眼睛那么大,他一只手就能抓起来五个。“这么点东西吃不了?胡说。去给我摘辣椒去,有嫩豆角也摘两根卷油饼吃。” 陆香穗摸黑去院里的小菜园摘了几个辣椒和嫩豆角,洗干净回屋,半块饼没吃完,许清明端着一碗鸡蛋姜汤进来放在她跟前。陆香穗拿筷子夹了一个,往许清明碗里一放,眨着大眼睛望着他。许清明无奈地摇头一笑,拧不过她。 “幸亏大嫂今晚送了油饼来,咱家煎饼快吃光了。”陆香穗说,“二哥,明天咱烙煎饼吧?” “明天?不行,你上学。” “能行,我原先在家,家里人多,隔一两天就要烙一回煎饼,我妈农活一忙,就我自己烙,起早点儿,烙完了不耽误上学的。” “不行,后天吧。后天星期天,不上学。”许清明说,想象她五更天起床推磨,烙完了煎饼再上学的情景,忍不住一阵心疼。 ****************** 这是他们自己头一回烙煎饼。头天晚上泡粮食,早起推磨,许清明到底年轻小伙子,自己个就把磨推得轻轻松松,陆香穗拿着勺子往磨眼里喂粮食,收磨好的糊糊。等糊糊磨完,许清明就帮不上忙了。陆香穗扯了软和的麦草,放了鏊子烙煎饼。 烙煎饼可不是个容易活,尤其这天气,盘坐在地上,一边烙煎饼,一边烧火,还必须随时注意火候,实在是又累又热。清明蹲在一边看着,只见陆香穗两只小手来回忙活,又薄又软的煎饼一张张散发着恰到火候的香味儿,从鏊子上揭下来,就着鏊子飞快地折叠好,再整齐地放进旁边簸箩里。 “我总觉着,烙煎饼这活儿,得长四只手才够用。”许清明笑,“香穗儿,别看你学骑车笨,烙起煎饼来也不笨嘛。” “你才笨。二哥,你长四只手啊,你干脆长八只手吧,你当螃蟹去!”现在她跟许清明完全熟悉了,融洽了,信赖了,手上干着活,嘴里也没忘打趣他。 “咱俩一家子,我是螃蟹,那你不也是小螃蟹?”许清明忍不住哈哈笑。 两人一个忙活一个蹲在旁边陪着,叽叽咕咕地说着话儿,正开玩笑呢,刘香脂一推门进来了。 “哎呦,老远闻着煎饼香,玉米的吧?”刘香脂笑得眉眼弯弯,瞧,小两口亲亲热热说话呢,刘香脂想起她昨晚的“指点”,脑子里免不了生出许多粉色的绮丽想法,小年轻呢,黏糊好,越黏糊越好啊! “是大嫂啊,快进来做。”许清明忙站起身迎了几步,刘香脂手里还领着她儿子小伟,三岁多了,穿了个红背心,光着屁股没穿裤子。许清明一把抱起小侄子,顺手抛过头顶又接住,逗得小伟嘎嘎嘎地笑。 “来,小伟,小姑新烙的煎饼。”许清明伸手想去拿煎饼,半道上又停住,“小伟,你等会儿,让小姑给你烙个鸡蛋煎饼。” 小伟一听乐了,屁颠屁颠跟着许清明进屋去,很快拿了个鸡蛋跑过来,递给陆香穗,也不说话,就咧着小嘴直乐呵,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叫小姑,就给你烙。”陆香穗笑着逗小伟,她接过那个鸡蛋,等鏊子上的煎饼刚刚烙好成形,还没太熟呢,左手就着鏊子轻轻把鸡蛋磕开,直接打在煎饼上,右手立刻抓起“刮批子”,像烙煎饼那样擀开鸡蛋,均匀摊在半边煎饼上,托着一层鸡蛋薄饼的煎饼就烙好了。 许清明从灶台捏了一小撮盐,均匀地往鸡蛋煎饼上一撒,陆香穗看着那鸡蛋煎饼烙得喷香了,便熟练地揭起煎饼,撕下有鸡蛋的半边,卷好了递给小伟。 “小伟,吃吃看,好吃不?” 小孩子对这样的“鸡蛋煎饼”是十分喜欢的,这种方法做出来,新煎饼的香味托着鸡蛋的香味儿,格外好吃。那年月,大人烙煎饼的时候,馋嘴的小孩子们便会赖在旁边,等着妈妈开口,烙上一个鸡蛋煎饼解解馋。 小伟接过来抱在手里,张嘴就咬了一大口。香不香,单看那美滋滋的小表情就知道了。 陆香穗随手把剩下的半块煎饼卷好,递给刘香脂:“嫂子,你也吃一块。” “不用吃我都闻着香了。”刘香脂接过煎饼卷,没急着吃,反倒放开了在眼前看,“哎呦,他小姑,你这煎饼烙得可真好,纸一样薄,不黏不柴,火候也正好。我烙煎饼,总怕火大了,结果火候不到就不够香。” 女人们对自己的饭食手艺都是很有数的,当然,除了个别手艺蠢笨偏偏还喜欢夸嘴的懒婆娘。刘香脂本来以为这小弟媳年纪小,饭食针线怕还得好生学学,这会子一看人家这手煎饼,便知道这小弟媳必定是心灵手巧,往后许清明家的煎饼不用她这大嫂再过问了。 “他二叔,眼光真行啊,你这小媳妇没挑错,怪不得你满心满眼疼她呢!就他小姑这煎饼,我敢说咱这整个村里都没几个人赶得上。哎,往后有媳妇了,你这小日子就舒坦喽。” “大嫂!”许清明忙打住刘香脂,她这么媳妇长媳妇短的,怕陆香穗听着害羞别扭。 “呿,还不好意思啦?” “大嫂,坐着说话。”许清明不敢再回应了,真怕刘香脂再说出什么过火的话来,他赶紧去给刘香脂端了个板凳来。一转脸,老姑奶挪着三寸金莲拄着拐杖,慢吞吞进了门,刘香脂一看,赶紧起身去扶老姑奶,许清明笑笑,转身进屋又拿了个板凳出来。 “老姑奶奶,您来啦?”陆香穗烙煎饼不方便起身,忙笑着跟老姑奶打招呼。 “老姑奶奶,你坐。”刘香脂扶着老姑奶坐下,伸手从簸箩里拿了个煎饼递给老姑奶,“姑奶奶,你来的巧了,看看咱家香穗这煎饼烙的!” 老姑奶先坐稳了,才接过煎饼,慢吞吞撕了一块送进嘴里,努着没牙的嘴嚼碎了吃掉,才垂着眼皮说:“嗯,过得去,这丫头不是个拙人。” “不错吧?是个巧丫头,我原先还寻思她人小,得教她学着饭食针线的活呢。”刘香脂与有荣焉。 谁知老姑奶脸色一转,皱着一脸褶子冲她说:“你还教人家,你蒸个馒头碱大了,补个裤子针脚粗,你自己那手,笨得跟脚丫子一样!” “老姑奶奶,今天谁惹您了,又开始数落我了。”刘香脂无奈地笑。 “你也不是个好和尚。”老姑奶一指陆香穗,矛头立刻就转向她,“你这丫头,不知道疼男人。” ☆、第23章 入v万更 第13节 “你也不是个好和尚。”老姑奶一指陆香穗,矛头立刻就转向她,“你这丫头,不知道疼男人。” “你看看你,清明一个人干活,跑里跑外的,我怎么没看到你?他一个人连个帮手的都没有。男人干活,你跑去上学,躲着享清闲,有你这么当人家媳妇的吗?” 陆香穗正在烙煎饼的手一抖,一张小脸变得无措了。她忙抬头看看老姑奶,那老太太抹搭着眼皮,眯缝着眼睛,似乎是不太高兴的样子。 “嗐,咱老姑奶奶这怪脾气又发作了。”刘香脂笑着冲陆香穗努努嘴,示意她别当回事儿,“老姑奶说话就这样,年纪大了就是个老小孩,喜欢不讲理,动不动就数落人,摸不着天够不着地的。” 陆香穗担心地瞧瞧老姑奶,忙小声提醒刘香脂:“大嫂,老姑奶听见该生气了。” “没事儿,就她那耳朵,咱俩这声量说话,她根本听不着。我跟你打赌,刚才咱们跟她打招呼说话,估计她也没听太清,就知道是拿煎饼给她吃了。她耳朵沉,有一回我看见她跟邻居老太太说话,俩人都耳朵沉,谁也听不见谁说什么,各说各的,炉头不对马嘴的,居然还高高兴兴拉呱了一上午。” 刘香脂一边说着,一边瞅着老姑奶笑,谁知老姑奶忽然眼皮一抬,把手里的拐杖往地上一敲:“说我什么呢?我就知道,说我老了不讲理。你们现在这年轻人!我说错了吗?我年轻那会子,每天晚上洗脚水都给老头子端到跟前,男人干活养家容易吗?自己的男人不疼,你等着旁的女人来疼他呢?” 陆香穗惊疑地看着老姑奶,这老太太到底听得见听不见啊? “大嫂,老姑奶听见了……” “不能吧,这么小声她怎么会听得见,可能就是蒙着了……”刘香脂也犹豫了一下,窃笑。你还别说,老人耳朵聋这事儿,据说是很邪乎的,你说别的他听不清,你说他坏话他偏就听见了。 那边老姑奶奶还在絮絮叨叨:“你等旁的女人来疼他,你哭都找不着地方哭去。”说着拿拐杖一指刘香脂,“你也是,你男人上山干重活,容易吗?回来你可得给他弄点好饭,别只顾自己吃!” “老姑奶,他回来我给他包饺子,蒸大馒头,行不?”刘香脂一边憋笑,一边贴在老姑奶耳边大声说。结果呢,老姑奶大概絮叨够了,又抹搭着眼皮养神,看上去像是倦了,正当陆香穗以为她要打盹的时候,老姑奶拐杖一敲,站了起来,挪着三寸金莲就往外走。 “老姑奶,这就要走啊?”许清明忙过去扶着她。 “走了,走了。”老姑奶拂开他的手,叫他:“不用你扶,我腿脚好着呢,你去管你媳妇。” “老姑奶奶,你等等。”许清明一转身,抓起一沓子煎饼放到老姑奶怀里,“老姑奶奶,新煎饼软和好咬,你拿回去吃。” 陆香穗和刘香脂也站起身来送老姑奶,老姑奶也没看她俩,抱着煎饼自顾自地走了,一边走一边还在絮叨:“这丫头不拙,煎饼烙的好,就是年岁还小,得教她疼男人。” 送走老姑奶,陆香穗坐下来继续烙煎饼,不知怎么的,心里却总琢磨老姑奶的话。这老太太年纪是大了,耳朵也聋了,可人却不糊涂,说这些话,自然不是无心的。她来到许家,谁不知道她是来给许清明做媳妇的?如今许清明一个人忙里忙外,还抢着烧火做饭地照顾她,送她上学,接她放学……估计村里早有人看不惯了。 那年代,男人是家里的重劳力,力气活指望男人呢,女人某种意义上依赖于男人生活。作为妻子的,可不大都是顺着男人疼着男人吗。对这偏远山区的人们来说,惯老婆怕老婆,那就是一种“不男人”的表现。 老姑奶一走,刘香脂就开始跟陆香穗八卦开了:“噗!老姑奶这是又想从前啦。你还不知道吧,咱们那老姑爷爷,年轻时候听说也长得英俊着呢,又上过大学,家里有些家产,据说也养过小老婆的,解放的时候,小老婆跟个雇工汉子跑了。” 陆香穗低头烙煎饼,心里想着刚才老姑奶的指责,就没回应刘香脂的八卦,半天没吱声。 刘香脂见她这样,大约也琢磨到她的心思了。她这当大嫂的不好当面管的事情,老姑奶是长辈,这样直截了当说出来,未尝不是个好事。刘香脂便笑笑,对陆香穗说: “他小姑,老姑奶脾气就这样,年纪大了就任性,你呀,也别往心里去。不过她说的也有几分道理,自己的男人自己疼,自己不疼等着谁疼去?他二叔对你好,你往后也好好疼他,两人互相体贴,日子才能和和美美的。” “大嫂,小伟跑哪去了?”许清明打断了刘香脂,“村里狗多,小孩也皮,可别让他乱跑。” 刘香脂一听果然就急了,一拍大腿说:“哎呦,光顾着说话,小东西跑没了,我赶紧找找去。”匆匆忙忙就离开了。 刘香脂一走,陆香穗沉默了半天,专心烙她的煎饼。烙完煎饼扶起鏊子,她心里默默做了决定。 “二哥,我不想上学了。我回家来跟你干活。家里田里的活,你一个人没有搭手的也不好干,我这样上学也没意思,反正咱这山旮旯,也不指望上大学。” “香穗儿,说什么呢!老姑奶年纪大了随口一说,你还真当回事啊!” 许清明微叹,这丫头性子内向心思重,就知道她会搁在心里。 “二哥,我认真的,我想过了,不能让你一个人挨累,我这学,多上一年少上一年,还不都一样?有什么用?还不如好好干活挣钱,就算我小几岁我也知道,日子不是这么过的。” “你上学也不耽误照顾家,你看,烙煎饼,洗衣裳,打水浇菜收拾院子,你不都帮着我干?”许清明轻声哄劝着,“再说了,我都把你送回学校了,好歹你也得把初中念完吧?我这才送去几天,转脸你就回来不上了,叫我难看呢?也不怕我生气。” 许清明说着,帮她把鏊子挪到墙根放好,下意识地抬手拍拍她的头说:“听话,这个家是咱俩的,我大你小,我叫你做什么你去做就行了,人活着给自己看,你管旁人说什么。” “二哥,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我不也是担心你吗?” “有什么担心的?”许清明笑,“你安心把期末试考完,等放了暑假,二哥带你出门挣钱长见识去。” 许清明深知,说来说去都是钱的事,只要家里不愁钱,家庭开支不成负担,香穗她也就能安心了。 ****************** 对于考期末试,陆香穗是有些担心的,考不好,丢自己的人不说,让老师失望,回家来跟许清明也羞于报告。好在她缺了一段时间的课,都是复习阶段,新课没落下,只希望她能考好些。 学校里残酷的考试制度,排考场是按成绩来排的,比如前三十名,就都排在第一考场,以此类推,最后一考场,便塞满了全校著名的差生,想作弊都没地方抄去。 所以想知道一个学生成绩怎么样,端看他(她)考试排在第几考场,就知道个大概了。老师们对此还洋洋得意,多好的制度啊,监考也省心,前边的考场不用管,没人作弊;后边的考场也不用管,随他去。 陆香穗这次考试,排在第一考场,不过排名就靠后了——正好第30号。这个成绩是根据之前的模拟考试来的。上次的模拟考试,她数学没考好,老师觉着她缺了课,没批评她,但压力是给了的。记得数学老师文绉绉地跟她说,学习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此时此刻,陆香穗真庆幸自己是第30号,坐在最后边的角落里,没人会注意她。 第一天考完数学和语文,陆香穗稍稍放心了些,这次数学试卷不难,她应该不会差太多。第二天上午考的是物理,说来也巧,一早晨天就阴沉沉的,考试才开始就下起了雨来,居然还越下越大了。陆香穗正埋头做题呢,忽然感觉不对劲。太不对劲了,她停下笔,愣了愣,预感到自己出状况了。 陆香穗不安地看看四周,小心把身子往后挪了一下,不期然看见挪出来的凳子上有一抹可疑的东西。她赶紧悄悄低头看看自己的裤子,葱绿色的裤子,夏天衣裳薄,某处果然有一块深色的污渍。 陆香穗脑袋里小小地嗡了一下——她来那个了。 初潮就这么不期而至,恰恰在这个时候,真是够让她着急无奈的。 因为有个姐姐,加上到了十五岁,年纪相仿的女孩们也会悄悄地交流这个事情,陆香穗对眼下自己这状况还是清楚的,起码不至于出那种“我怎么流血了,是不是要死了”之类的笑话。 陆香穗悄悄知道,差不多年纪的小姑娘们,有的早有的晚,已经有不少同学来了的。大概是因为发育晚,她一直都还没有。从小姑娘们的口中,知道这是个很讨厌的事情,陆香穗因此便希望越晚越好了。可是——现在怎么办? ****************** 现在怎么办? 陆香穗感觉整个身体都僵硬了起来。她坐在那儿动也不敢太动,不着痕迹地抬头看看,还好,大家都在埋头考试,两个监考老师都是男的,一个靠在门口,微闭着眼,一个站在讲台上,一副神游太虚的样子。这个考场集中了全校成绩最好的学生,自然不需要太管,并且关系到各人的成绩排名,谁也不会帮别人作弊的。当然,也就没人注意到考场角落一个小女生的惴惴不安。 第14节 还好,没人注意她。衣裳都弄脏了,凳子也弄脏了,千万不能让人发现。可陆香穗却没法子安心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拍拍脑袋,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回到试卷上,意料之外的状况,眼下她什么法子也没有,不管怎样,总得先把试考完吧?物理她一直学得挺好,不能考砸了。 陆香穗就在这种担忧和不安中考完了这场试,老师收完试卷,其他学生都纷纷往外跑,外面的雨还在下,似乎还越下越大了,一早来考试的同学们几乎都没带雨具,便挤在走廊里叽叽喳喳地高声讨论试题,也有人勇敢地冲进雨地里跑走了,光等着也不是个办法,谁知道这雨什么时候停?下午还要考英语和地理呢。 “陆香穗,考得怎么样?”同考场的本班同学过来跟她打招呼。 陆香穗说:“不知道。” “题目你都会做吗?” “都做了,不知道对不对。” “那肯定考得不差——走啊?还坐着干什么?” “你先走吧,我收拾文具盒。” 教室里很快就剩下陆香穗一个学生,坐在那儿纹丝不敢动。她此刻就盼着这雨能赶紧停,让外面的同学都离开了,她也好出去——可是,出去又怎么办?校园里到处都是人,她考了这么长时间的试,裤子肯定脏的很明显了,她怎么出去?怎么敢堂而皇之去食堂打水吃饭? 陆香穗望着外面阴沉沉的雨幕,真想哭。 “香穗,考得怎么样?” 陆香穗一抬头,看见陆红雪进来了。这次期末考,陆红雪没在第一考场,她在二考场的第2号。算起来也只跟陆香穗差了两个名次,可隔在两个考场呢,大家无形中就觉得,第一考场里都是尖子生,不管差了几个名次,第二考场肯定就差一截了。陆香穗熟悉红雪那毛病,只要是比她考得差了,心气儿就不顺,心情就不爽,她心情不爽,就看陆香穗碍眼。 “香穗,你考得怎么样?我在门口躲雨呢,怎么看见你一个人坐这儿发愣?没考好吗?坐这儿一幅死人脸,没考好也不能这样啊。” 陆红雪就算对谁有意见,说起话来却还是笑盈盈的,可就算满脸热情的笑容,那张嘴里说出来的话也照样尖酸刻薄。 “外面下雨呢,出去能怎么着?”陆香穗心不在焉地说,“我就在这儿坐着歇歇。” “走吧,人都有了了,回来再歇。你今天带饭还是吃食堂?” “带饭了。”陆香穗说,她平时都是带煎饼来,然后去食堂打开水解决午饭。“红雪,你先走吧。” “哎,哗哗的雨,我也不想出去,跑到食堂该湿透了。”陆红雪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她邻边的座位坐了下来。陆香穗一看,便知道她大概又要吐象牙了。 果然,陆红雪开腔了。 “哎,你一考场30号,也就比我高两个名次嘛,到底不一样啊,第一考场呢,真厉害。我就是上次英语没考好,比你低了一点儿。我不喜欢英语。我就不明白了,中国人学什么英语呀,有什么用?我是中国人,何必学外文,不学abc,照当接班人。” 陆红雪说着笑嘻嘻地靠近她:“哎,香穗,这首诗你听说过没?” “听说过,老师讲过的。”陆香穗说,“听老师说写的人是个女生,被批评就跳了水库,淹死了。” □□期间的事情,后来老师拿这件事来教育学生。陆红雪提起来,陆香穗也就随口那么一说,没想到陆红雪一下子翻脸了。 “陆香穗,你什么意思你?” “我怎么啦?”陆香穗茫然,她还在烦恼自己的“困境”呢,怎么突然之间陆红雪就生气翻脸了? “你什么意思?我问你什么意思?你咒人啊?不就是比我多考了几分吗,行,我知道你英语好,老师也偏心你,你脑子好,你有本事,那又怎么样?你能学好英语,有本事你别在中国,有本事你当英国鬼子去呀?” “红雪,我说什么了?是你先提起来的。”陆香穗无语,这说学英语罢了,到她嘴里怎么说的像民族仇恨、国际争端似的?还真能扯! “我提的你也不能咒人啊,学不好英语就得跳水库?那你呢?你都有男人了,你妈把你卖给那男人了,你怎么还有脸来上学?我要是你,我早去跳水库死了算了,你还有脸活着?” “陆红雪!”陆香穗一张小脸也变了色,她气得胸脯一起一伏,指着门口说道:“你滚出去,我不想理你!” “呦呵,这教室什么时候变成你家的了?你才滚呢,牛的你不轻!” “滚出去!”门口一声暴怒的喝斥。陆香穗一抬头,便看见许清明满脸怒气,大步走了进来。他穿了件黑色的雨衣,长到脚脖子,加上他本来身材就高大,背对着门口像个黑铁塔似的,额前的几绺头发淋湿了,带着水光。 许清明几步跨到陆香穗跟前,居高临下盯着陆红雪,目光里带着某种吓人的阴鸷。他一抬手,指着陆红雪喝斥: “你叫陆红雪?一个年轻姑娘家,恶毒刻薄,满嘴喷粪,一点教养也没有,你自己不觉得让人厌恶?要是再让我知道你欺负香穗,我不管你女的男的,我抽烂你的嘴!” “你……你……你骂谁呢?”陆红雪突然被个高大男人这么一喝斥,吓了一跳,随即涨红了一张脸。 “滚!”许清明回以一个字,转脸问陆香穗:“香穗,她是不是经常欺负你?她要再敢,你只管往她脸上扇,打不过你就摸凳子,砸断她的腿二哥给你顶着!” “你……欺负人……”陆红雪没了刚才张牙舞爪的嚣张,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手脚发软地爬起来赶紧跑了。 ****************** 许清明站在那儿,脸色阴沉得就像外面那黑沉沉的雷雨天,陆香穗还是头一回见他发火,还发这么大火,真有几分骇人了。她小心地伸手拽了拽许清明雨衣袖子,小声叫他: “二哥……” 许清明盯着她,半天没说话。 “二哥,你别生气了,我没事儿。红雪她一个小姑娘罢了,讨人厌,你犯不着理她。” 不知是被陆红雪那些话刺激到了,还是因为勾起上一世不堪回首的记忆,许清明脑子里恍然间浮现出那悲凉的一幕,他坐在陆香穗的坟旁边,抚摸着冰冷的泥土,轻声对她诉说……现在亲眼看着陆香穗被欺负,根本是犯了他的忌讳,他哪能忍得住气? 或许在旁人看来,他一个大男人对一个陆红雪小姑娘这么凶,有点过了,可谁能明白他心里的怒火? 对上陆香穗充满担忧和怯意的眼睛,许清明回过神来,吐了口气,脸色舒缓过来。他拧眉看着她,担心地问道:“你在学校里经常被欺负?” “没有啊,你不用担心。”陆香穗忙安抚他,“我也不惹谁,也不欺负谁,很少跟同学有矛盾的。这个陆红雪,也不知什么毛病,有时候喜欢挑衅我,我反正也不怕她,她就是嘴贱,又不能把我怎么着,你一个大小伙子犯不着跟她一般见识。” 有时候陆香穗自己也困惑,她到底哪儿得罪陆红雪了?她总喜欢跟自己比这比那,考试要比,衣裳要比,做饭好不好吃要比,去山上割草谁割的多都要比一比。——她比陆红雪饭食好,比她手巧,比她性子好,比她人缘好,比她长得秀气,大多时候还比她成绩好,看在陆红雪眼里就实在碍眼了。 好像不光是她,这个陆红雪总喜欢把周围的同龄人比下去,喜欢踩低别人,她累不累? “二哥,你别生气了。”陆香穗悄悄转移话题,“二哥,你怎么到学校来了?” “我来给你送雨衣。”许清明说,“广播里说了,这雨还能下大,我索性趁着中午这会子,给你送个雨披子来。”许清明说着,从自己雨衣底下掏出个包来。“给你,骑车的时候穿方便。我在镇上有点事,下午放学,我可能来接你,也可能顾不上你,你自己慢慢回去,注意别摔着。” 这会子工夫,考场外面的人已经走光了,要不是下着雨,估计去食堂打饭的又该回来了。许清明扫了教室一眼,问她: 第15节 “香穗儿,考完试你怎么还不走?坐在这儿等她欺负你!” 想起陆红雪那些恶毒的话,他心里还是不痛快。重生回来,事关陆香穗,他最听不得一个“死”字,那陆红雪偏偏的刺痛他。 可他这么一问,陆香穗一张小脸便立刻尴尬起来,又羞又急。 “二哥,没怎么,你先走吧。” 看着她神色不对,许清明以为她不舒服,一着急就伸手想把她拉了起来。“怎么了这是?香穗儿,你不舒服?是不是又低温了?” “没有……二哥,你别管我,你先出去呗!”不自觉地撒娇口气,陆香穗开始推他,许清明却更不放心了。 “怎么了到底?” “就是……就是……哎呀,不用你管。” 许清明一着急,便想把她拉起来,陆香穗人小瘦弱,轻巧地就被许清明拉了起来。粗心的大男人自然不会盯着凳子看,陆香穗自己却涨红了脸,撑不下去了。 “二哥,就是……就是……那个。” 顺着她的目光,许清明讶然的看到黄漆的板凳上,那些明显不对的东西。这下子,许清明傻眼了。 ****************** 窘。 这个要怎么处理?他活了两辈子也没经验啊。 许清明把陆香穗拉到一边,飞快地瞥了一眼她的衣裳。可想而知,夏天衣裳薄,她措手不及,根本是什么也没有准备,那葱绿色的裤子早已经弄脏了一大片。许清明懊恼地拧了下眉头,看看外面哗啦啦的雨帘,便先把带来的雨披子从包里拿出来,动作有点急,他三下两下扯开雨披子,往陆香穗头上一套,叫她: “自己穿好。” 陆香穗赶忙拉好雨披子,挡住了那一大片尴尬。 “走吧。”许清明伸手拉着她就打算出去,陆香穗脚没动,瞅瞅凳子上的脏,满脸羞恼。她得赶紧把这个处理干净了,不然的话,等会子该有同学回来考试了。陆香穗随手摸了摸身上,没有什么东西,她转身看看周围,打算捡一张演草纸来擦。 许清明的目光跟着她移动,看看那凳子,瞥一眼门外,便索性一伸手把那凳子拿了起来,凳子面冲着雨衣遮挡着,就大步出了教室。外头走廊里偶尔有学生匆匆走过,也没人注意。走廊隔不远就有个排通屋顶雨水的出水口,一股股白亮的雨水正喷流下来。许清明把那凳子往水流下边一伸,大手抹了几下,看着冲的干净了,便拿回去放好。 “放着吧,等你回来就晾干了。走吧。” 许清明伸手拉着陆香穗,两人便并肩走进了雨幕中。说实话,这儿离家还有十几里路呢,她下午还要考试,陆香穗满心里又羞又烦,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她侧目看看许清明,他正微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泥水,紧抿着嘴唇,真不知道他这么拉着自己出来,是打算去哪儿。 结果许清明一路拉着她进了镇上的供销社,径直去了卖衣服的柜台。 “给她挑件衣裳,要一身,里外都要。”许清明直接对售货员说,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毕竟人活两世,总比陆香穗要沉稳,即便他是个男人。首先的事情,当然先得给她把衣裳换了,下着大雨离家又远,也就这么个法子了。 服务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闻言看了看陆香穗,笑着说:“行啊,她这身架子,衣裳好买,都有她穿的。你要裙子还是褂子、裤子?” “褂子、裤子吧。” “把雨披脱下来,自己看看有没有喜欢的,看好了就穿试试。” 可能是供销社也开始改制了,可能是大雨天没有顾客少,女售货员少有的和气。可一说到脱雨披,陆香穗又开始羞臊了。 她怎么脱?又怎么试穿衣裳? 虽说是镇上的供销社,其实这服装柜也就是个不大的柜台,所有的衣裳都挂在那儿,扫两眼就看个差不多了。许清明来回看了遍,抬手指着一件粉绿色条文上衣说:“就那件吧,找她穿的号。再拿一条深色的裤子。” 售货员取下那件上衣,又拿了一条青黑色裤子问:“配这个裤子行不行?” “行。”许清明看看陆香穗,见她低着头没反应,索性就当家作主了。“那什么,你先给她拿里头穿的小衣服。她……大姨,不好意思,我妹妹她那什么了,衣裳都脏了。我一个大男人,也不会照顾她,能不能麻烦你就一并帮帮她?” 许清明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倒还镇定,陆香穗低着头,脸都要变成红布了。女孩子来初潮也就罢了,偏偏弄的这么狼狈,偏偏当着二哥的面,还当着外人的面……唉! “噢。我说呢!”售货员扫了一眼陆香穗,笑起来,“没事儿,那个,你先把这衣裳的钱给了,再多给我两块钱,我去给她买点东西。” 售货员去另一个柜台,似乎是买了卷纸之类的东西,很快转身回来,笑着招呼陆香穗:“过来吧,跟我来。” 售货员领着陆香穗转进了后头的小房间,估计是办公室、储藏室之类的,过了一会儿,陆香穗换了干净的新衣服,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子出来,小脸还红红的,下意识地避开了许清明的目光。 “大姨,谢谢您了。”许清明点点头,跟售货员道谢。陆香穗便也腼腆地对售货员笑笑,表达自己的谢意。 “谢什么,小姑娘长大了,头一回,正常的事儿。你这当哥哥的,倒也真体贴。”售货员和善地笑。 ****************** 外面的雨似乎又大了些,两人穿好雨衣,许清明抓住陆香穗的胳膊,小心地照顾着她,在大雨里走了一段,带她去了一家小饭店。那时候私人开店还少,这家小饭店也就里外两间屋,卖些子炒菜、包子、面条之类的东西。许清明要了两碗热乎的丸子汤,三个大馒头。 “二哥,我那书包里还带着煎饼呢。”陆香穗说。她刚才买衣裳花了不少钱了,这饭店里的东西,自然比家里贵,小脑袋里又开始算账了。 “这哗哗大雨的,等你回去食堂该关门了,热水都喝不上。”许清明低头喝了一口汤,芫荽青菜烧的汤,放了一把萝卜丸子,味道挺好,下雨天喝着倒也滋润。他递了个馒头给陆香穗。 “赶紧吃,不够再拿,吃完了回去考试。” “二哥,你在镇上做什么呢?”陆香穗喝了几口汤,觉着整个身子舒服多了,便开始好奇起来。从她来到许清明身边,也没见他去干农活,家里统共一亩多口粮田,他那些蜜蜂也因为筹钱给陆家,让他抵给别人了,这么看来两人没了稳定的生计。不过他倒也经常出去,不知捣鼓什么,他到底做的什么盘算呢? “刚才给我买衣裳,又花了那么多钱。这样下去怎么行?”陆香穗拧着小眉头嘀咕,“二哥,咱不能这么下去呀,我寻思,咱多种点地,家里再买两头猪来养吧,最好再养几只鸡,你管地里的活,鸡呀猪呀的都不用你管,我放了学都能喂。” 许清明喝着汤,噗嗤一笑,这小丫头,好像一直在担心他养不起她,或者担心他们俩饿死似的。他咬了一口馒头,笑着逗她: “香穗儿,你是不是挺担心咱俩饿死啊?都跟你说了,多听话,少操心。你对你二哥就这么没信心?” 陆香穗撇了下嘴,亮晶晶的大眼睛看着他抗议:“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还多听话少操心,家里的事情我就不能关心了?” “好好,关心。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在投机倒把呢,琢磨着做点生意。我眼下本钱少,急不来,不过已经联系的差不多了,等你放了暑假,正好给我当个小帮手。”许清明看着她认真的小表情,忍不住想笑,他喜欢她这样生动的样子。 “不过这几天吧,我是去给人帮忙了,山后村北边那儿,不是有个小水库吗,里头野的加上放养,很多鱼,这季节多雨,怕潮水上来把鱼都冲走了,下大雨得守着,一个人守不过来,找了好几个人呢。” 第16节 “守水库?那会不会很危险?” “不会,放心吧。不能把你二哥冲跑了的。”许清明笑,却引得陆香穗撅起了嘴。 “帮忙可以,这季节发水,水库那地方,可得注意了。”陆香穗叮嘱。 “傻丫头,你当我白帮忙呢,他们那个水库,到这季节潮水一上来,上游沟河、塘子的鱼往下冲,水库的鱼呢,也随水往外跑,不拦就白白的冲跑到下游了,泄水口拦在网里的鱼用大车拉,得想法子赶紧卖掉。这个季节鱼臭的快,村里集体他们自己处理,也就分着各家吃了,鱼一多,到镇上摆摊也卖不动,臭了就全得扔掉,扔都得找地方扔,卖不了钱的。我跟他们村里约好了的,我帮他们把鱼卖掉,钱呢,我抽成一部分。” 陆香穗愣了愣,听着他说这些很惊奇,她以为他只会养蜜蜂呢。想了想赶忙追问: “这大夏天的,鱼用不了一天就臭,你能怎么卖?” “我联系了县城和周围几个乡镇的学校食堂,还有工厂和大单位的食堂,卖给他们。有鱼吃,还便宜,总比他们吃青菜划得来。其实这就是个弯儿,绕过来就行了,那些工厂和学校的食堂吧,给管事的送两包好烟,鱼趁着新鲜给他送上门,鱼又不贵,他还打着给工人、学生改善生活的名义呢,他就没有个不愿意的。” “二哥,看不出来,你还真是个投机倒把的材料呀?那人家水库里的鱼,人家能愿意啊?”陆香穗咬着筷子惊奇。 “人家不像你这么傻,那泄水口的鱼,上游冲下来很多,不捞它就白白地冲到下游大河里去了,那些鱼一路抢着潮水,捞出来还不好放回去,很容易死。这么一来,只要能卖钱,怎么也比臭了扔掉强吧?” “原来你是要做卖鱼的生意啊。还会拉关系送礼,看不出来,你还真狡猾。”陆香穗慧黠地笑着打趣他。 许清明心说,上一世他漂泊流浪各地,走南闯北,还有什么人情世故不明白的? “这就是暂时的,我临时帮帮忙,挣点零钱给你花。”许清明笑得挺得意,看着她身上新买的衣裳,可比她原来那自家做的花布褂子洋气好看多了,粉绿色的条纹小褂,穿在她身上有一种清新甜美的活力,这打扮,才像个小姑娘的样子,他喜欢。 “我其实这阵子呢,是打算要倒腾一批花生,弄得好了,咱俩不愁花钱,暑假后给你买个新的自行车骑。” “噫,你要贩卖花生?怎么贩?往哪卖?” “吃你的吧,问题还真多,汤都要凉了。”许清明好笑地瞥了她一眼,“再不赶紧的,你下午考试迟到了可别怪我。” “啊,你早不说,几点啦?都怪你。”陆香穗惨叫,赶紧端起碗来喝汤。 ☆、第24章 几天连阴雨,山乡也变得水汪汪的了。许清明这几天忙着帮山后村联系卖鱼,常常是早晨出去,晚上回来,陆香穗便一个人骑车上学放学。好在考完了期末试,回家等两天,返校发了家庭报告书,便宣布放暑假了。 陆香穗把家庭报告书交给许清明的时候,忽然感觉有点别扭加好笑——他现在居然是她的家长了。还好,他们学校都不怎么开家长会,老师只会在哪个学生出了问题的时候找家长谈话,还好她也不是问题学生。 “嗯,还不错。”许清明捏着成绩单,端着架子,故意摆出一副大家长的派头来,“不能骄傲,再接再厉。”说着,自己也失笑了,笑够了,拍着她的头说:“我说陆香穗同学,你这数学成绩真不怎么样啊,一百二十分的卷子,你考了八十六分,折合百分算也就七十分多一点。” “可我英语和语文都是我班最高分。我物理也很好,物理老师经常表扬我。”陆香穗抬着小下巴骄傲给他看。 “偏科。严重偏科。”许清明点着手指头给她下结论,“你再看看你这政治,差一点就不及格,政治老师还没被你气死?” 陆香穗低头偷笑。她政治能考及格就不错啦,她就是记不住那么多政治名词,明明已经很努力去背了,可就是混成一团记不住,没法子! 之后几天许清明继续忙,陆香穗却闲下来了。家里没有猪没有鸡,也没有牲口要她割草,一亩多的玉米好好地长在那儿,许清明才锄过草,也不用她管。浇浇菜扫扫地,洗洗衣裳看看书,陆香穗忽然有点不适应的感觉。 小时候才四五岁,她就照看起两个弟弟,再大一点便学着烧饭洗衣做家务,跟着大人干农活,都习惯了忙忙碌碌。打从来到许清明家,许清明不支派她干活就算了,洗个衣服提个水,还跟她抢着干——她长这么大,居然都没这么自在悠闲过。 悠闲下来了,陆香穗开始找事做——几天功夫,她扩大了院子里的菜地,新种了两畦萝卜,一畦小葱,搭上了白扁豆的架子。现在她就嫌这菜地太小了,在院子里呢,本来甚至算不得菜地,就是许清明挨着院墙种的两行辣椒和几棵白扁豆。陆香穗用树枝靠着墙给扁豆搭了架子,让扁豆顺着架子往院墙上爬,节省了空间,把周围的土地挖松了,种上她那些菜。 刚来时陌生,现在这小院越来越有家的感觉了。 “别种了,两口人能吃多少菜?咱家再让你这么种下去,走路都插脚地方了,本来院子就小。”许清明这么打趣她。陆香穗自己看看院子,的确没太多地方了,那么,转移目标吧,她便又在西院墙外头种了一排秋豆角。秋豆角好啊,秋天缺菜的时候正好吃,反正院墙外头就是田野了,她挨着自家的院子种,别人也不能干涉。 “等明年开春的时候,这院墙外头就给它种上丝瓜和番瓜,院里这块小菜园,弄一畦韭菜,嗯,保证有足够的菜吃了。”陆香穗点着小脑袋规划她的“种菜大业。” “你到底能吃多少菜?种这种那,还上瘾了。”许清明便忍不住笑她。陆香穗撇嘴,她这还不是闲的吗,没牲口给她伺候,没地给她种,闲得慌。再说多种点菜,饭桌上丰富了,也不用再花钱买别的菜了。 “吃不了怕什么?吃不了,那扁豆能晒扁豆皮,豆角腌了也可口,正好留着冬天吃。”陆香穗都打算好了的。 没有花苗,有的话她还想种几棵花呢,院子里没个花草,感觉少了点什么。 “二哥,留心谁家有好看的月季花,明年春天你去剪几根枝子来,插在泥土里就能活。” “嗯,行啊。” “要是有木香花你也要一棵来,开花可好闻了,满院子都香。” “行,明年开春我去给你找,行了吧?” 许清明看着她笑。这个家,越来越像个家,她这个小女主人也越来越像那么回事儿了。原来他一个人,干一天活回到家里,冷冷清清的,一口饭都不想烧,现在他回到家,有可口的饭菜,有柔和的灯光,家里有人等着他呢。 除了在家看书种菜,陆香穗便不怎么出门。她本来就内向,村里人都陌生,自己这“未过门小媳妇”的身份多少有些尴尬,出去遇见人也不好说话,正好躲在家里懒得出去。 偶尔许家大嫂会来跟她说说话,老姑奶也来过几回。老姑奶来,基本上就是坐着唠叨,自言自语似的,也不管她听不听回应没回应,说够了就挪着小脚回去了。家里新烙的煎饼,或者做了不常做的饭菜,陆香穗便会给老姑奶端上一碗。 说来也怪,一个村住着,她居然没再见过她姐陆香叶,钱卫东就更没遇到了。陆香穗对娘家人没太深的感情,跟她姐一起长这么大,原先倒还有几分姐妹感情,然而许清明那些话她慢慢也想过,钱卫东让她去帮着看孩子,她姐一句话都不说,分明也是乐见其成,只想着让她帮忙看孩子减轻自家负担了,想过她没有?陆香穗没怪陆香叶,可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好,,她心里有数的。 换言之,她姐没再来看她,她在这许沟村到处都陌生呢,自然也不必跑去找她姐说话,许清明不喜欢,许清明疼她宠她,对她也没别的要求,就要求她“听话”,陆香穗不管从哪方面都不想违背他。再说,她如今也明白,兄弟姐妹这东西,就像是那树上的树杈,同根生的是不错,但树杈长得越大,也就分得越开,离的越远了。 只是,许清明的想法跟陆香穗的想法显然还有差距。许清明心底深深地憎恨,自然是要老死不相往来,而陆香穗却不会知道前世陆家和钱卫东那些无耻的事情。她的想法里,姐和姐夫是自私了些,可毕竟也没有什么大仇怨,疏远些也就是了,姐妹俩同村住着,也没吵没闹的,如果在哪儿遇上了,总不能当作生人不说话吧? ****************** 岁月静好。太阳已经偏西了,暑热稍稍消退,陆香穗坐在堂屋门前,盘着腿,腿上放了个竹笊篱,捏着大针专心地串辣椒。两口人吃饭,园里结的辣椒便吃不完,很多都红了,摘下来用针线穿过辣椒的蒂,穿成长长的大串,挂着容易晾干,好收藏,吃起来也方便。 听到门响,陆香穗抬头看见老姑奶一生不响地推门进来了。老姑奶来的次数多了,陆香穗便也习惯了这老太太的风格,要来就来,推门就进来了,要走就走,也不多跟你客气一句。别人看来是“老来怪”,陆香穗琢磨,一方面是老人的性格,另外呢,这老太太没旁的亲人,孤老一个,本来就是靠着娘家侄子生活,如今她眼里,许清明这个侄孙根本就是自己的家人,行为举动便也十分随意。 陆香穗放下手里穿了一半的辣椒,笑眯眯站了起来,也不开口打招呼,往前走了几步去迎老姑奶。打招呼老姑奶她也听不见,或者听见了也不会回应你的。老姑奶走过来,陆香穗赶紧给她端了个板凳,老姑奶便坐下来开始絮叨。 “穿辣椒呢你?清明不在家?” 陆香穗笑着点头。她不习惯趴在老姑奶耳边大声说话,所以每回老姑奶来,她差不多就是用“笑脸”、“点头”、“摇头”三种模式跟老姑奶交流,看起来跟演哑剧似的,不过还挺管用,反正老姑奶絮叨那些东家长西家短,她都不认识,也听不到耳朵里去。 “好好地穿。呐,家里活学着干,当人家媳妇的就得手勤脚快。”老姑奶努努嘴,抬抬下巴指着她串起来的辣椒,“清明喜欢吃辣的,没辣味他吃饭不香,还喜欢辣椒酱。小时候我给他做辣椒酱,给他做香椿卤,卷煎饼,他最喜欢吃了。” “姑奶奶,辣椒酱怎么做?鲜辣椒还是晒干了的?”陆香穗赶忙问。她正好琢磨要自制一些酱菜、咸菜呢,吃起来方便,早晨晚上当作吃粥、吃煎饼的小菜,也省的再炒菜了,爽口下饭,关键还省钱。 在陆家节俭日子过惯了,陆香穗现在满脑子都是要怎么细水长流地把家里的日子过好。一个人挣两个人花,许清明不容易的,饭食上既要节省,还要吃的可口是不是? 几乎是下意识的,陆香穗都没用想,既然二哥他爱吃,那就先做辣椒酱好了。 香椿卤她会做,可家里偏没有香椿树。辣椒酱的话,她以前在陆家只学着做过腌青辣椒,不过那个一般是要在秋天做。几乎到下霜时候,最后收获的秋辣椒不好保存,腌在小坛子里头,放进去盐和酱油,配上花椒、生姜、八角和蒜瓣儿,咸辣脆生,很好吃的,腌的好的话能吃到过大年,冬季没了鲜辣椒,腌的青辣椒倒成了稀罕物。眼下这季节现成的新鲜青辣椒,她临时便没打算腌制。 陆香穗问了一遍,老姑奶没反应,陆香穗一想,她这样的平常音量,老太太哪里听得见啊,便站起身来,凑近老姑奶的耳朵,提高声音又问了一遍,同时还拿起手里的红辣椒比划着。 “辣椒酱?嗯,我年轻时候,最会做这东西,旁人她做不好。”老姑奶瞅瞅陆香穗,似乎对她要学做辣椒酱的想法挺满意,瘪着没牙的嘴说:“呐,我教你。” 说干就干,陆香穗在老姑奶的指挥下,学着做起了鲜辣椒酱。她按着老姑奶的交代,一丝儿不敢马虎。为什么呢?老姑奶说了,这辣椒酱你要是做得好,装瓶子里能吃一年也不坏,要是做不好,过不了一阵子就坏掉了。 鲜红辣椒要带着蒂洗,里头不能进生水;洗干净的辣椒要晾干,也不能有生水;用来装辣椒酱的罐头瓶子也要洗净晾干,不能有生水。陆香穗明白了,一定不能沾生水,怪不得能存放那么长时间不坏呢。 然后,红辣椒剁碎,蒜瓣儿剁碎,还有姜末儿,加上盐、少少的白糖和……白酒。 白酒?这东西他们家可没有,二哥他不喝酒。 “咱们家没有酒,二哥从来不喝酒。”陆香穗看着菜板上准备好的一堆蒜蓉和剁碎的辣椒为难。 老姑奶立刻挥挥手,叫她:“买去,小店有,好酒做出来才香。” 买?陆香穗犹豫了一下,做辣椒酱只要那么一点点白酒,为这个专门去买酒,家里还没人喝酒,不是浪费钱吗? 不过……既然二哥爱吃,旁的材料也都剁好了,就去买一点吧,少买一点好了。 陆香穗想了想,去抽屉里拿了五角钱,找了个干净的空瓶子出了门。 ****************** 陆香穗来到村里唯一一家小卖部打酒。那时候小卖部里都会摆着几口大瓷缸,装酒的、装酱油的、装醋的,都是散卖,少有瓶装的。柜台旁边的那口大酒缸,盖着又厚又重的木头盖子,店主双手掀开盖子,立刻就一股扑鼻而来的酒香。乡村作坊传统法子酿出来的烧酒,便宜,实在。 “打多少?” “二两。” 柜台里卖酒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女,也是本村人,自然知道她是许清明家的小媳妇。没正儿八经过门呢,可她人就在许家呀,许清明在外头总说“我妹妹”,可村里人才不认同那一套,村里人提到她几乎是众口一致:许清明家的小媳妇儿。 柜台边靠着个半大老头儿,右手里端着一个黑陶的小酒碗,左手捏着一块咸菜,正当着柜台喝酒。日子拮据手头紧,馋酒的村民不敢一次买多,买多了放在家里也留不住,便常有这么喝的,手里攥着一角两角钱,跑到小卖部去,打了酒就站在柜台上说说笑笑地喝了,再美滋滋地一路走回家去。 “打二两酒?哎呦,二两酒能够喝的呀?”喝酒老头笑嘻嘻地说,“我跟你家许清明这个岁数的时候,别说二两,半斤酒,我一口就闷了。” “就是,二两酒一气儿就喝光了。”女店主也说,“清明他正当年轻力壮的,二两酒哪够喝?” 女店主和喝酒老头一边说话,一边都盯着陆香穗从头到脚地打量。这姑娘来了有一段日子了,可平常都不怎么出门,除了上学放学时候,许清明带着她或者她自己骑车从村里经过,村里人都没机会仔细看过她呢。 “二两酒,两毛钱。”女店主拿了个带着长柄的木筒子,这叫做“角”,有大有小,好几个规格,装酒的量也各不相同。女店主拿了个小的,打了两筒子酒装进瓶子里。一边打酒,一边嘴里还在劝说:“要不再给你多打点儿?怎么着也得打半斤吧?” “我二哥不喝酒。做辣酱用的,有一勺子就够了。”陆香穗腼腆地递过去五角钱,接过酒瓶子。 “你二哥?叫这么甜,你二哥有福气了。”女店主笑着说,“找你钱。看看还要不要点别的?” “不用了。”陆香穗接过女店主找回来的三角钱,转身往外走,她得快点儿回去,许清明这会子就该回来了,她辣椒酱还没做好,晚饭也没顾上弄呢。 ☆、第25章 盛怒之下 第17节 陆香穗接过女店主找回来的钱,转身匆匆往外走,她得快点儿回去。陆香穗满心惦记着,许清明这会子就该回来了,她辣椒酱还没做好,晚饭也没顾上弄呢。她在家里享清闲,许清明出去干活挣钱,还对她那么好,辛苦一天回到家,她要是连饭菜都没准备好,那就太不像话了。 结果,陆香穗匆匆走出小卖部,才走出几步,就撞上了一个“小人”。这“小人”从远处炮弹一样地冲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亮开了嗓门喊道: “三姨!” 陆香穗一低头,便看见大宝正咧着嘴,笑哈哈地仰头望着她。大宝是她姐陆香叶的儿子,三岁多了,是大的,还一个小的叫小宝,钱卫东耍心眼子撺掇陆家让她退学,也就是为了叫她帮着看这两个孩子。 “呀,大宝,你跟谁来的?”陆香穗拍拍大宝毛刺刺的脑袋问。大宝长得不随陆香叶,全随了钱卫东,黑黑胖胖,结实的像头小水牛,一张胖脸蛋也不知吃了什么东西,嘴巴糊的一团脏。 “爸爸来的,跟爸爸来的。”大宝笑嘻嘻指了指身后,远远的钱卫东慢悠悠走了过来。陆香穗瞥了一眼,钱卫东穿着背心,背心扒到胸脯上,露着胖肚子,笑嘻嘻地往这边走。陆香穗收回目光,看着大宝。 “噫,大宝你可真脏。”陆香穗说着,就想给他擦一下,可摸摸兜里,没装手绢呢,手里还拎着个酒瓶子,索性就伸出手指戳了下大宝的额头说:“大宝,看你糊的脏死了,赶紧回去叫你妈洗洗。” “三姨,买糖!”大宝扯着陆香穗衣襟叫,踮着脚尖给她看手里的一角钱毛票。 “买糖吃啊,那你进去买去。”陆香穗直起腰,拍拍大宝的脑袋便打算走。许清明好像特别厌恶她姐和姐夫,特别交代过她的,叫她少来往。许清明对她好,又是她未婚夫,是她“家长”呢,所以潜意识里,陆香穗不敢也不想违背许清明。 再说,陆香穗自己对钱卫东也不是太愿意说话,她这个大姐夫喜欢说刁巧话,话说的很好听,可没见着干几件好事出来。不过—— 在陆香穗的想法里,少来往就是了,到底是亲姐姐家,无非是她姐和姐夫自私了些,想让她退学帮着看孩子,当中很大程度也是她爸妈的原因。没吵没闹,也没有多大仇怨,老死不相往来好像有些过头了,哪能就撕破脸成了仇敌?按着她的性子,也抹不开脸呀。 于是,陆香穗低下头,便打算赶紧离开,不想多跟钱卫东说话。她这么想,钱卫东却远远开口打招呼了。 “呦,香穗啊,真巧,你到咱村这么些日子,还真没见着你。你也买东西呢?来买什么呢?”钱卫东瞅了一眼陆香穗手里的瓶子,笑着说:“打酒呢?清明那小子算他有眼光,找了咱家三妹,饭给做好,酒给打好,也不用他回家清锅冷灶自己弄了,如今他这小日子可舒服了啊。” “姐夫。”陆香穗垂下眼睛叫了一声,便对抓着自己衣襟的大宝说,“大宝,你松手自己玩去,三姨得赶紧走了,家里一兜子活没干完呢。” “呦,看咱家这妹妹,找了对象到底不一样了啊,一心惦记着家呢。”钱卫东笑嘻嘻地说,“哎我说香穗,这些日子也没见你回娘家,我让你姐去看看你,她说忙得也没去。这么着,哪天有空,我叫你姐多炒几个菜,叫上咱未来那妹夫,你俩一块来我家吃顿饭,现在咱可是顶门的亲戚,还本村本邻的,我跟清明两连襟呢,一块喝喝酒,拉拉呱,往后亲戚也好多走动。” “不用了姐夫。”陆香穗一听忙说,“那什么,二哥他整天忙,就不去了。我妈那边……我也不想回去,二哥他不喜欢我到处乱走动。” “嗬,这还没过门呢,就这么听他话?”钱卫东啧啧两声,笑容一整又说:“三妹,不是姐夫说你,如今你找了婆家,连娘家门都不搭理了?那怎么说都是你亲爸亲妈,是你亲姐姐,一点情分都不念,这可真白眼狼了,你就不怕人家背后说你?许清明他也不该,娘家都不让你回,他也太不通人情了吧?” “姐夫,你这什么话?这里头的事儿,旁人不知道,你还不一清二楚?二哥当初跟我爸妈说好了的,我爸妈一口答应了的。爸妈他们当初想过我吗?说我白眼狼,那我该怨谁去?” 陆香穗脸色黯然了。她性子是好,可这一连串的事情,她心里怎么能不委屈难受?当初家里就那么把她给“卖”了,可跟她讲过什么情分?幸运的是对方是许清明,如果是别的人呢?如果是一个她从来不认识的男人,或者人家欺负她虐待她,那谁来跟她讲情分? 再或者,如果不是许清明,她如今可能已经不堪忍受而逃走,还不知躲在什么地方吃苦受罪呢。 被陆香穗这么一反问,钱卫东尴尬了一下,随即打着哈哈说:“这个事儿吧,当初家里办的是有点急,主要也是许清明他提的这要求。可你现在想想,家里对你这样的安排,不是挺好的吗?看看你现在,过的哪点不好?再说了,姐夫跟你姐一直对你不错吧?你这傻丫头,哪能连亲姐和姐夫都不热乎了?许清明管你也管得太紧了,你还就这么听他的话?” “反正当初我离开时,我妈跟许清明当面说定的,我不听他的我听谁的?姐夫,我不跟你说了,我家里真等着做饭。” 陆香穗说着,转身就走,钱卫东几步追上她,面孔一换,陪着笑说:“三妹,不高兴啦?别急着走啊。嗐,当初那个事吧,我也觉着岳父岳母做的有点过分了,欠考虑,哪能因为钱就这样仓促把你的婚事给定了?我知道后也埋怨了他们好一阵子呢!好在许清明小伙子不错,也对得住你,你现在过得好就行,没什么让我和你姐担心的了。” 钱卫东本就是个见风使舵的德性,本来觉得陆香穗性子面,仗着姐夫的身份想数落她,这会子见陆香穗说话一点不相让,便开始附和拉拢陆香穗了。陆香穗被他一挡,停住脚说道: “姐夫,你知道就行。你没什么事的话,我赶紧回家了,家里真有活要干。” “你能有什么活?你不是放暑假了吗,我听说你整天躲在家里清闲着呢。三妹,你看这么着,你一个人在家闲着也是无聊,没事儿就去我家走动走动,你姐呢,她一个人当两个忙,我整天卖肉,她一个人活都忙不过来,孩子也顾不上,你反正也没事干,正好去跟你姐说说话,闲着正好领大宝小宝跟你玩儿,你看行不行?” 陆香穗一听,钱卫东这打的算盘,还是想使唤她帮着干活、看孩子啊。陆香穗忙说:“二哥说放了假有事叫我干,他不会答应的。” 许清明说过的,他要做生意,放了假,叫她一起跟着帮手。 “哎呦,你都没问。你说你俩现在,热热乎乎蜜里调油的,你好生说说,他还能不顺着你?”钱卫东理所担任地认为,陆香穗现在在许清明家,两人肯定就是过的夫妻的生活,说着话,心里便有几分猥琐的推断了。 “香穗,那可是你亲姐姐,从小就疼你,还有什么比亲姐妹更好的感情?妹夫他哪能不讲这么点人情?我也不是非要你帮什么,不就是想让你们姐妹俩说说话、做做伴吗?” “不用问了,门都没有!”身后一声冷冷的声音,带着怒气。陆香穗一惊,转身一看,许清明正推着自行车站在她身后,一双眼睛定定地盯着她,脸色十分难看,陆香穗下意识的心头一紧,呐呐叫了声:“二哥……” 许清明没搭理她,阴鸷的目光紧接着盯在钱卫东身上,气得要红眼了。天知道,他最最忌讳厌恶的就是眼前这钱卫东了,远远看见他跟陆香穗站着说话,许清明能不生气吗? “呦,我说妹夫……”钱卫东笑呵呵先开了口,打算跟许清明也套套近乎,忽悠一番。 “什么妹夫?打从陆家把她交给我,在我眼里,她就跟陆家的人没关系了,反正我没承认谁。陆家既然能卖闺女,她哪还有什么家人?哪来的姐和姐夫?” 钱卫东的笑脸尴尬地定在那张油光的黑胖脸伤,显得十分滑稽。他一直觉着自己是个左右逢源的“能人”,平时卖肉什么人不接触?一张嘴见风使舵,死人也能说活了,哪想到这许清明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一开口就把他堵得死死的。 许清明没再理会钱卫东,一扭头,冲着陆香穗发火了。 “你跑这儿做什么?哪来那么多话说?好赖歹你都不分,我怎么跟你交代的?” “二哥,我……我……打酒。” 陆香穗从来没被许清明这么凶过,她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忙提起手里的酒瓶子跟他看,眼睛里已经迅速溢出了水雾。在陆家被陆振英责骂时,她也几乎没在陆振英跟前掉过眼泪,默默让她骂就算了。可不知怎么的,许清明一骂她,她整个人就害怕起来。 “打什么酒?我什么时候要喝酒了?”许清明气恼之下,抓住自行车的大梁一拎,一下子就把车子调了个头,也没骑上去,推着车大步流星地走了。陆香穗赶紧跟在他后边追过去,偷偷拿手一抹眼睛,咬着嘴唇,硬把眼泪憋了回去。 “二哥,你等等我。”陆香穗一路小跑着追上许清明,“二哥,我就是来打酒……老姑奶奶让我打酒给你做辣酱,说你喜欢吃鲜辣椒酱。” 许清明目光顿了顿,落在远处,脚下却没有停。重活一世,他心里想的,无非就是这辈子护好陆香穗,好好过他们自己的日子。当他骑车进了村,远远就看到陆香穗站在路上,正在跟钱卫东说话,他心里能不忌讳吗?他最不希望的,就是陆香穗跟钱卫东再有任何接触,这辈子他不怕陆家,不怕钱卫东,可是——他心里憎恨膈应!就像是癞蛤.蟆,有谁不愿意看见它在眼前爬? “二哥,二哥……”陆香穗努力跟上他的步子,他人高腿长,又生着气呢,一步跨过去顶上她两三步,陆香穗一边努力跑快点,保持跟许清明并排往前走,一边央求道: “二哥,你别生气行不行?我就是在这儿遇上我姐夫和大宝,就说了几句话,我没答应给他家看孩子。” 那就不是看孩子的事儿!许清明斜了她一眼,还是没说话。他明明交代过的,让她不要跟钱卫东和陆香叶两口子来往,怎么她就不听话? 许清明满心怒气,陆香穗却也是满心委屈,她现在哪里明白许清明为什么那么生气,为什么那么厌恶钱卫东和陆家人?不过,陆香穗本能的觉着,她自己错了。 为什么错了?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可这个世界上,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好,她心里能不清楚吗?她爸妈,她哥,还有她姐和姐夫……就只有许清明真心对她好,什么事情都为她着想。此时的陆香穗对许清明,还说不上爱,男女的情爱她还懵懂,可眼前的二哥,打从心底里让她亲近依赖。 陆香穗已经习惯了一种叫做“许清明”的好。 现在他生气发火了,是不是……就不想要她了? 陆香穗偷偷地觑着许清明的侧脸,他此刻正拧着眉头,好看的嘴唇紧抿着,停都不停一直往前走,这气生的可不小,陆香穗本能地惶然了。 惶然而又委屈。 ☆、第26章 道歉妙法 许清明因为看见钱卫东跟陆香穗说话,十分生气,一路沉着脸往家走。陆香穗一路小跑地跟着他,担心地央求道:“二哥,你别生气了行不?我就是来打酒,遇上了姐夫和大宝,跟他说了几句话。” 许清明依旧沉默着往前走,瞥了一眼陆香穗忐忑不安的样子,心里忽然又心疼不忍,前世的事情,她哪里会知道? 告诉她?要怎么告诉她?许清明自己都觉得,说出来有些匪夷所思了。跟她说,你姐会摔死,你姐夫会强占你,会害死你?且不说陆香穗会不会觉得他精神不正常,上一世的那些伤痛,他来承担就好,老天给了他重生一世的机会,大概就是心疼他们吧!那么,那些刺痛人心的前世记忆,他真的不想让她知道。 这一世,他负责守护,负责强大,她只负责快乐幸福就好。 许清明推开家门,没急着往里进,却站在门口沉思起来。冷静下来,他开始觉着,这么下去也不是个法子。一个村住着,难免什么时候就碰上了,陆香穗这样一个小姑娘,就算跟钱卫东和陆家他们撕破脸,却也未必对抗得了那些恶鬼。他总不能寸步不离跟着陆香穗,更不能把她关在这小小的院子里一辈子不让她出去吧? 这一世,他肯定没打算终老在这许沟村。许清明心里盘算着,一旦条件好些了,索性就带着她离开这地方,找个合适的去处,两人相依相伴过他们的清静日子去,远远离开那些隐患,眼不见心不烦的好。 不过——许清明瞥一眼陆香穗怯生生望着他的小模样,却没有后悔发这场火。小丫头不知道辣害,性子和软,对人对事都有些太怯懦了,吓唬吓唬她也好。许清明盯着陆香穗,心里寻思着,该怎么好好叫她长长记性。 可他这么忽然停在门口不动,这会子又目光高深地盯着她不说话,陆香穗却撑不住了。许清明平常总是那么温和体贴,处处宠着她护着她,什么时候冲她发过火呀!陆香穗一着急,就拉着许清明的胳膊,央求地来回晃着。 “二哥,你别生气了好不好?你生气怪吓唬人的。我错了还不行吗?我以后都听你的话,不往外头去了。” 不往外头去?小狗小猫拴着养呢? 许清明看着她惴惴的小模样,忽然又有些好笑,他摇摇头,端着一张冷硬的脸,推车进了院子。院里的石台上果然摆着菜板、笊篱、菜刀之类的东西,菜板上一堆剁碎的红辣椒,还有一小堆蒜蓉,石台上已经放了两个罐头瓶子,里头装的鲜红的辣椒酱。 许清明心里一暖。他喜欢吃辣味,这丫头就总是记着,她自己明明吃不了太辣,但每次炒菜,都要放些辣椒。许清明知道,这辣椒酱做起来方法不难,但太麻烦,鲜辣椒要一个一个收拾干净,还不能沾生水,要一点点切好剁碎,稍不小心就弄得满手火辣辣的,生疼,洗都洗不掉。 “洗手了吗?” “唵?”陆香穗一愣,没跟上他这跳跃性的一句。 “问你洗手了没?”许清明面无表情地说,“洗干净手,拿肥皂好好洗洗,要弄什么就赶紧弄去,我中午忙,都没怎么吃饱。” “啊,那我,那我赶紧去做饭。”陆香穗一听,赶忙跑去洗手,再把剩下的辣椒和蒜蓉装好。她统共找到了四个用过的罐头瓶,都装了辣椒酱,按着老姑奶奶的嘱咐,一样样放了调味料,倒进去一些白酒,拿干净的塑料布把瓶口封好。 ——咦,对了,老姑奶奶呢? 肯定自己走了吧,老姑奶奶就这个习惯。陆香穗哀怨地想,老姑奶你要是不走,好歹还能缓冲一下二哥的怒气啊。 话说——他怎么一下子生那么大的气? 陆香穗忙碌中小心地觑着许清明,他正在石台旁边,打了水洗脸洗手。想到他说午饭没吃饱呢,陆香穗忙去洗了一勺子米放进锅里,抓几把玉米芯子引着了火。这玉米芯子烧火,不用一直呆在跟前看着,隔一会儿留意一下就行了。她一边照看着锅底的火,一边手脚麻利地摘了半笊篱白扁豆,切成丝打算晚饭就炒白扁豆。 “二哥,刚才我做辣椒酱,还剩下一些剁碎的辣椒没装完,打两个鸡蛋炒一炒行不?” “嗯,随你。”许清明随口应了一声,鸡蛋在农家不是想吃就吃的,起码在陆家,要炒鸡蛋是需要陆振英同意的,陆香穗习惯性的“请示”,许清明却没怎么去在意这个。望着脸盆里的水出神,他还正在思考,手上的事情已经差不多了,利用他要贩运花生和山货的机会,正好带着陆香穗去南方转一圈。 陆香穗见他头都没抬,只当他还在生刚才的气,也没敢再多找他说话,赶忙去做饭。当地土台子垒成的地锅,一大一小两个铁锅挨着边儿,陆香穗大锅里烧着米汤,小锅刷干净,从大锅地引了把火,便开始炒菜。她先炒好了扁豆丝,再洗锅倒油,放进去红辣椒翻炒,热油大火,一股子呛人的辣椒味儿立刻就弥漫开来。 大门一响,随即一个响快的声音传来: “炒什么呢,这么呛人!” “大嫂?”陆香穗从锅屋探头出来,便看见许家大嫂刘香脂手里端着个碟子进来了。陆香穗小棍一伸,几下打灭了锅底的火,先停下炒辣椒,忙出来迎刘香脂。“大嫂,你来了?这又给我们送什么呢?” “今天熬的马菜,弄多了吃不了,给你们端一碟子。”刘香脂笑着说,“我今天去西山坡豆子地除草,见这马菜又大又胖,就薅了些来家熬菜吃。” 马菜,当地人对马齿苋的叫法。 “大嫂,真谢谢你了。”陆香穗忙接过碟子,进屋找了自家的碟子把菜倒出来,顺手把碟子洗了递给刘香脂。 “嗐,这话说的,我怎的没往旁人家送?”刘香脂笑。她四处一看,没见着许清明,就问了一句:“呐,他二叔呢?” “他……”陆香穗一下子也没看着,刚才还在院子里洗脸洗手呢,陆香穗忙说:“可能出去了吧?” “嗯,上茅厕了?掉茅坑里了吧!”刘香脂开起了小叔子的玩笑,“用不用找个杆子去捞他出来?” 陆香穗扯扯嘴角,勉强笑了一下,她寻思,许清明怕不是还生气,故意出去不理她吧? “怎么了?”刘香脂似乎觉着这两人哪儿不对,便凑近陆香穗小声问了一句。往常她来,这俩人一个做饭的话,另一个就在旁边帮着烧火呢,瞅着陆香穗那小脸,高兴不起来似的。 她一问,陆香穗嚅嚅说道:“没怎么。” “到底什么事啊?闹别扭了,俩人吵嘴了?” “不是……是二哥生我气了。”陆香穗低头看着脚尖。 “生你气?”刘香脂惊讶,“他还有生你气的时候啊?真新鲜了。因为什么呀?” “就是……”陆香穗斟酌着词句,怎么说呀,总觉着许清明发火有点反常,好像没必要跟旁人说那么多,陆香穗索性就没多说。 “就是……二哥他不喜欢我出门乱跑。” “嗐,这个清明,把个小媳妇也管得太紧了。不过他肯定也是关心你,你在这村里不认得几个人,他是怕谁欺负你呢。” “大嫂,那……我往后不乱出去了,你劝劝他别生气了行不?” “你俩的事儿,我可不掺和。旁人哄不好的,你哄才管用,你呀,自己随便一哄就好了。”刘香脂撇嘴一笑,看着陆香穗直乐,按她的估计,这俩人就是闹着玩呢,或者许清明在逗陆香穗玩儿。刘香脂眼睛一转来了个坏主意,便靠近陆香穗耳边偷偷说句什么,瞧着陆香穗迷茫的样子,一路笑眯眯地走了。 刘香脂走了以后,陆香穗回到锅屋继续炒她的菜,许清明才慢悠悠从大门外头进来——他还真是上厕所了。 ****************** 第18节 两人像往常那样,对坐吃了晚饭,许清明先吃完搁下碗,便拿了干净衣裳出门去了,陆香穗知道他去西边山溪里洗澡,便自己吃完饭,也忙着收拾洗漱。 许清明回来得像是比往常晚了一些,他回来时,陆香穗正坐在外屋板凳上做针线活,许清明以前没见她做针线活,便留意看了看,她手里是一双很小的鞋子,也就跟陆香穗的小手差不多大,青布的,鞋头绷了莲花纹的花样子,一看就是老姑奶奶的。 头一回见她做针线活,居然是给老姑奶奶做鞋,怎么不想着先给他做双鞋?缝个鞋垫也好啊。许清明忽然有些小意见了,就走过去,在自己床边坐下,看着她明知故问: “给谁做鞋?” “给老姑奶。老姑奶鞋都穿坏了,没鞋穿了,她那小脚买不到鞋,只能做。”陆香穗抬手向他展示手里的鞋,“给了我鞋样子的。原先大嫂给她做,我这几天闲着,大嫂忙,我就说给她做一双。” 理由倒挺充分,许清明看看自己脚上,他穿着凉鞋,似乎穿布鞋的季节还早着呢,再说,他这双大脚买鞋穿就是了,千针万线做鞋哪那么容易。心里想着,嘴里却开始故意逗她。 “头一回看你做针线,给老姑奶的,你都没给我做过针线吧?” “唵?”陆香穗一抬头,她明明给他缝补过旧衣服,这几天放了假,她把他的衣服、被褥全部收拾洗晒了一遍,“我昨天才把你棉袄给你拆洗了,做完了姑奶奶的鞋就给你套棉袄。” 许清明这两天白天不在家,自然也没注意这事。他心里琢磨,算了,跟老姑奶争个什么先后,他自己都要笑话自己了。 许清明往后倚在床头,拉了枕头来靠着,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她在灯光下缝针抽线熟练地缝制鞋子。十五岁,她已经在陆振英的苛责和训练下,干农活,烙煎饼,做针线,甚至绣鞋花,陆振英教了她作为一个农村姑娘该会的所有东西,教会了她做个合格的农家媳妇,教会了她温顺和忍让,唯独没教会她快乐的少女生活,没教会她保护自己的人生,反抗那种种错待。 还好,现在她在他的身边,在他眼前。许清明想起白天的事情,便又在心里开解自己。他回来了,重新活这一世,她没有像前世那样辍学,也没有到钱卫东家去,她现在好好的呆在自己的视野里,两人的小日子平淡安宁。 所以,那些垃圾,那些癞蛤.蟆,不去理会就是了,许清明相信他们的人生已经开始改变,像白天的事情,自己回想起来其实也不必发那么大火。他如今又这个自信,就算那些人还敢来掠夺他们的幸福,他也不会给他们任何机会的。许清明暗下决心,这一世,两人一定要好好的。 岁月静好,她安静地做鞋子,他悠闲地看着她一举一动,享受这宁静安闲的时光。 “歇着吧,明天再做。”时候久了,许清明打了个哈欠,“别缝了,睡觉去。” “嗯。”陆香穗乖巧地答应一声,放下手里的针线,收拾好小针线筐,便转身进了自己住的里屋。进了屋才又为难地想,二哥他是不是还生气呢?一晚上都没跟她说两句话。 大嫂说那样就能哄好他?真的?为什么呀?陆香穗困惑地想,二哥又不是小狗小猫,又不是小娃娃,那样就能哄好吗? 陆香穗在床上静静坐了一会子,还是决定出去“道歉”。不管她错了什么,二哥是这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他说她错了,那她就有不对的地方。二哥头一回对她发那么大火,不得不说,她真被吓到了,习惯了他的好,被他凶的滋味可真不好。 算了,平时两人做什么都一起,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出门一起回家,说说笑笑的,两人之间生气真让人难受,还是乖乖道歉去吧。 陆香穗挑开那道布帘子,轻手轻脚走了过去。外屋的灯已经关了,凭着熟悉的记忆,陆香穗小心摸索到找床的位置,没听到他那轻缓的鼻息声,也不知道他睡着了没有。 陆香穗小心地走过去,掀开他的蚊帐挨着床边坐下,她伸出手,轻轻推了推他胳膊。床上的人没动弹,也没出声。睡着了? ☆、第27章 咬牙切齿 陆香穗在许清明床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推了推他胳膊。床上的人没动弹,也没出声。睡着了? 陆香穗试探着,小手摸索着移动到他胸前,他穿着宽松的背心,胸前后背都很低的那种内穿背心。黑暗中,陆香穗的手触摸到他胸前温热的皮肤,小心地又推了推。 “香穗,怎么了?” 黑暗中许清明低沉浑厚的声音传来。 他没睡着呢!陆香穗赶忙按照大嫂说的,伸出小手在他胸前拍了拍,哄小孩似的说: “二哥,白天我错了,不生气了啊?” “错了?你错哪儿了?” “我……我自己跑去打酒,还跟我姐夫说话。”陆香穗呐呐地说,察觉到许清明语气中的温柔,便又大着胆子说:“二哥,我姐夫那人吧,是挺讨厌,刁滑自私,还经常欺负我姐,可……我就是不小心遇上了,他拦着我问东问西,他到底是我姐夫……其实我也不想跟他多讲话。你别生气了,我往后不理他,我看见他我躲着走就是了。” “为什么不理他了?” “你会生气。” “为什么怕我生气?” 陆香穗低头,半天才说:“因为你是我二哥。我爸妈他们那样,不提也罢,我现在就你一个亲人了,我长这么大,就你对我最好,你疼着我惯着我,我怕你一生气,就变得讨厌我了,或者,就不要我了。” 傻丫头!许清明暗暗叹气,我怎么会不要你呢?我生气,还不是因为太想保护你。不过—— “所以,你这黑更半夜跑来拍我,是要认错?” “嗯。” 老老实实的回答。 想起刚才那只黑暗中摸摸索索的小手,许清明是真没忍心说出个“摸”字来。他一个正常的年轻男人,大晚上突然就这么被她“拍”了,黑暗中那只小手摸摸索索从他的胳膊一直爬到胸脯…… 许清明再次在心里叹气,抓住放在胸前的那只小手。这大夏天的,她柔软的小手微凉,不知道是因为紧张忐忑,还是因为她的体质。许清明把那只小手包在掌心里,安抚地握着。 “香穗儿,你老实告诉我,是你自己想到这个时候跑来道歉的吗?睡觉前你怎么不说?” 没回答。许清明手掌微微一用力,语气里带着些诱拐吓唬的意味。 “不说实话,那就是不听话了?” “不是。”陆香穗赶忙说,“是大嫂说,等你睡着了,拍拍哄哄就好了。她还说……” “还说什么了?”许清明开始磨牙。 “还说,男人都这样,她就是这么哄大哥的。跟闹气的小孩似的,睡觉的时候拍拍哄哄就好了。” “你还真信?”许清明不禁咬牙切齿。 “不信啊……可总得试试,谁让你一晚上都生气不说话。” 许清明抓着那只小手,深呼吸,再深呼吸……噗!终于憋不住笑了出来。他一挺身坐了起来,胳膊一伸,用力把她抱进自己怀里。 二哥这么笑,那就是哄好了?陆香穗忽然被他抱住,被那宽厚的胸膛包裹着,便本能的僵硬紧张,忙推推他: “二哥,你不生气了?我们往后不吵架好不好?吵架心里太难受了。” “别动,二哥抱一下。”许清明轻声说,“咱们往后不吵架了。” 他用力一抱,却很快放开了她瘦弱的小身板,大手转而落在她的背上。 “香穗儿,有个事情你一定一定得记住。”语重心长的口气。 “什么?” “你往后,可千万不要信大嫂那些话了。笨蛋,她忽悠你呢!无论什么事情,都直接来问我,可别再听她的。”许清明说着,身体直直地往后边一倒,躺在床上闷声大笑。 “小笨蛋,往后可不能这么哄人了,赶紧回去睡觉去。” ****************** 许清明真没想到,大嫂居然还敢一大早就上门来了,一进门就笑眯眯的,眯缝着眼睛瞅瞅这个,看看那个,看向他和陆香穗的眼睛总带着些古怪的探究。 感情她还敢来“验收”她的“指导成果”? “你俩怎的起这么早?”刘香脂笑嘻嘻地说,“怎不多睡会儿?反正这阵子地里也没什么要紧活。” 陆香穗正忙着做饭,刘香脂便靠在锅屋门口跟她说话。陆香穗低头烧火呢,随口回答道:“都这时候起来呀,大嫂,你不也很早?” “大嫂,我大哥这几天该回来一趟了吧?”许清明正在浇院里的菜,他一边浇菜,一边瞅了大嫂一眼。 “啊,捎话说这两天回来一趟。怎的啦?你想他啦?” “我倒是不怎么想他。”许清明笑笑说,“我就是估计大嫂你想他了,想得大清早睡不着。” “一边去。”刘香脂横了许清明一眼,她怎么瞧着,这两人也不像“煮饭”的样子,看来她的歪脑子是没起到什么效果了。刘香脂看看陆香穗,就笑着问道:“昨晚给你的马菜,喜欢吃吗?我今天要去多多弄一些,焯了晒干冬天吃,你去不去?” 马菜(马齿苋)这个季节正好鲜嫩好吃呢,开水焯烫一下,捞出来控水晒干,冬天吃是很不错的,放点儿荤油包包子、包饺子,或者炒辣椒、炒肉,吃起来味道特别好。 那年代还吃不到如今的大棚菜,一到冬天,各家各户就都是秋天储备的萝卜、白菜,再有就是各种咸菜和盐豆子,所以女人们便开动脑筋,冬天想吃菜,无非两个法子:腌菜和菜干。夏天菜蔬丰富时多做些菜干存着,像最常做的扁豆干、豇豆干、黄花菜干、茄子干和干豆角等等,就连小白菜和黄瓜、胡萝卜都能做成菜干。 马菜这东西泼辣,田间地头野生的,只要花些工夫拔回来,加工成菜干,自然是好吃又节省。因此陆香穗一听,忙从锅屋里探头出去问许清明: “二哥,我跟大嫂去拔马菜行不行?” “拔几棵马菜也要经过他批准?出息!你就这么听他话?”刘香脂取笑陆香穗,“有我领着你呢,出这门往西山去,岭上那坡地可多了。” “行啊,吃了饭就去。”许清明没理会大嫂的调侃,笑着对陆香穗说,“干马菜放干红椒炒,卷煎饼最好吃了。” “你喜欢吃?那我们多做一些。”陆香穗一听就说,“我也喜欢。” “那行,吃完饭我来喊你。”刘香脂说。 刘香脂一走,许清明就扔下水桶,跑到锅屋嘱咐陆香穗:“香穗儿,我跟你说,等会儿大嫂要是问你昨晚的事儿,你就什么也别理她,听见没?自己长点脑子。” 两人吃完了饭,没多会子刘香脂果真来喊陆香穗了,她手里挽着个大篮子,后头还领着儿子小伟,反正是上山去拔野菜,不急不慌的事情,正好领着孩子玩去。 陆香穗便也找了个大竹篮出来,顺手拿了个小铲子,正要走,许清明喊住了她们。 “我跟你们一起上山。” “你去干什么?”刘香脂鄙夷,“你去当跟班?就这么不放心啊。我能把你小媳妇领卖了?” 许清明没搭理刘香脂的玩笑,从屋里搬了两个圆形木桶出来,说:“我正好要上山引蜂。” 前阵子缺钱,他把自己养的蜜蜂都转手给别人了,但上一世他养了一辈子的蜜蜂,经验十分丰富,如今自然打算再养一些蜂。许清明简单的说了一句,便找了根扁担,挑着那两个木桶上山。 要把自然环境生活的野蜂引到诱蜂桶里来,是有一些小窍门的,比如许清明选择的是这种旧的蜂箱改作的诱蜂桶,里头散发着蜜蜂生活过的气息,熟悉的有蜜香和花香,让野蜂先找到“家”的感觉。 许清明前世养了一辈子蜂,对于引蜂是颇有些心得的,引蜂这个事情,说起来挺有趣的,算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成功引来蜂群,便可以快速地发展壮大,分群养蜂,扩大规模。 这两天也没再下雨,天气晴好,山上各种杂花都开了,许清明提前观察过了,西山坡地种着不少芝麻,都开着花呢,还有遍布山间的蒲公英和野蔷薇,这些都是很好的蜜源植物,自然蜜蜂也就多了,附近有好几个大的蜂群。 阳光灿烂的上午,侦察蜂也该出来活动了,正是引蜂的最佳时机。许清明挑着蜂箱跟在陆香穗和刘香脂后头上了山,那两人领着小伟去拔马菜了,许清明便找了片空旷开阔的地方,阳光好又背风的山坡,把他诱蜂的圆木桶安置好。 许清明在木桶旁边小心点燃了一些蜂巢,蜂巢燃烧的香味散发出去,很容易把侦察蜂吸引来。 然后,他转身离开,不再去打扰那些甜蜜的小生灵,自己便悠然地到不远处的田头去找陆香穗和大嫂。其实根本不用找,远远的一眼就看到了,今天陆香穗穿着件太阳红的上衣,在碧绿的田野间十分醒目。 “二叔,蜂子呢?” 看见他过来,小伟先跑过来问他。许清明抱起小伟,笑着告诉他:“蜂子就快来了,你不要过去,当心它蜇你。” “二哥,你弄好了?” “嗯,放好了两个,先试试看。” “就这样把蜂桶放那地方,蜂子就自己飞进去了?”陆香穗对养蜂知道很少,满是好奇。 许清明放下小伟,蹲下来帮她拔了一棵大马菜,一边笑着说: “哪有那么简单!我在诱蜂桶上头融了蜂蜡,里头还抹了蜂蜜,只要把侦察蜂引来了,蜂群一般都会跟着来的,先不去打扰它们,等蜂子都引进去了,找到蜂王,把它翅膀剪掉,蜂群也就不走了。” “侦察蜂?” “对呀,就跟军队里那个侦察兵似的,侦察蜂负责寻找蜜源,分群的时候它也负责寻找安家的新地方。它一看这地方挺好,就会把整个蜂群都领来了。” “二哥,你不是说,放了假要出去做生意吗?还能顾上养蜂?” “先引蜂,只要引来了,蜂子起先还少,不急着割蜜,放在那儿也不用你多管。咱们家靠在村边,就放在自家院子里就行,分了群改在蜂箱里养,用石棉瓦给它们做个防雨棚,先让它自己繁殖壮大。蜂子这东西最好了,它从来都能养活自己,又不用谁喂。” 第19节 许清明对今后事业发展打的主意,就是“螃蟹走路”,多长几条腿,多探索几条路子,俗话说双桥好走独木难行,人总不能只靠一条腿走路。眼下陆香穗放了假,稍事休息一阵子,安排了手头上的事,等大哥回来交代一声,许清明便打算带着陆香穗出一趟远门去。 “你俩先在这儿拔马菜,时候还早,我回去再运两个蜂桶来。”许清明交代陆香穗和大嫂,走出几步,又不放心地转身叮嘱:“香穗儿,大嫂,你们可别自己乱跑,这周围人少,你们别离开太远了。” “呦,这么不放心,等你一走我就欺负你家香穗。”刘香脂笑着调侃许清明。看着许清明走远了,刘香脂悄悄用胳膊拐了下陆香穗。 “哎,你俩……昨晚上,你哄了没?哄的怎么样?” “……大嫂,你忽悠人。”莫名的,陆香穗不好意思了,赶紧低头拔马菜。 “怎么啦,我就是这么哄你大哥的,挺管用啊?”刘香脂捂嘴直笑。 ☆、第28章 意气风发 许清明放在山上的诱蜂桶,一连两天没有动静。陆香穗缠着许清明,每天下午都跑去看了,许清明每次看过倒没说什么,陆香穗就开始嘀咕了。 “二哥,这地方是不是没有蜜蜂?怎么还没引来呢?” “引蜂哪能就这么简单!你以为放个桶,等个一时半会,嗡嗡嗡就飞来一大群蜜蜂?那随便谁都能养蜂了。”许清明笑着安慰她,“没这么快的,诱蜂桶放在这儿,总得隔段时间再来看,不一定就能成功的。” “那怎么办?还要等多久?”陆香穗追问。 “这可不好说。有时候放上诱蜂桶,一两天就引来蜂群了,有时候你春天放出去,到秋末也不一定有蜂子来。看技术,也看运气的。”许清明心里琢磨,按他的经验,应该不会落空,只不过不能像陆香穗那么心急罢了。 “香穗儿,你就这么急着引蜂啊,引来你也不会养。” 许清明琢磨,要吃蜂蜜,家里还给她准备的呢。 陆香穗默默不说话。她心里在想,许清明是因为她,因为筹集陆家要的彩礼,才把自己养的几十箱蜜蜂都转手给了旁人的,所以一听到他要引蜂,便急切地盼望着他能引来大蜂群,能很快就重新把蜜蜂养起来。 “别心急,要不,今天下午我带你去山上引蜂去。” 下午太阳西落,许清明带着陆香穗上了山。他挑着两个诱蜂桶,又收拾了一些用的东西让陆香穗拎着,这两天他观察过了,便径直翻过一个小山包,找到了一处山脚下,这附近有好几个蜂群的巢。许清明按着自己的经验,就在蜂巢不远处放好了诱蜂桶,拿小碟子烧了蜂巢引蜂。这个时候引蜂,比较容易吸引归巢的中蜂。 “走吧,回家。”放好诱蜂桶,许清明也不多停留,太阳已经西落,他收拾了工具,带着陆香穗下山。这地方山势陡峭,到处都是石头杂草,陆香穗小心地跟在许清明后头,自觉把小手放在他手掌里,相互扶持着下山来。 等他们到家时,天已经傍黑了,拐进小巷,一个人影正站在他们家门前。许清明一看那人,老远便喊道: “大哥。” 是他大哥?陆香穗来了这段日子了,还没见过许清明的大哥呢。大嫂是个直爽好相处的性子,就不知道这大哥怎样的脾气了,陆香穗心里寻思着,跟着许清明很快就走到了跟前。 “大哥,你回来了?今天回来的?”许清明一边问,一边大手稍稍用力握了下陆香穗的手,示意她叫人。陆香穗忙喊了声:“大哥。” “大哥,她就是香穗。”许清明笑。天快黑了,路不好,许清明习惯地就牵着陆香穗的手走,一路照顾着她,然而看在大哥许冬至的眼里,便是另一番想法了。 想歪了。 弟弟和小弟媳都这么形影不离了,当着他这大伯子的面也这么亲亲热热地牵着手,他这当哥的还能说什么? 之前许清明自作主张,跟谁都没商量一声,花了那么多钱自己订了亲,又非得把这小弟媳带回家来,没结婚就养在自家,还送她上学……这些事情,许冬至回到家里,自然都已经听他媳妇刘香脂说了。 许冬至当时心里也埋怨弟弟来着,也不跟他商量一声,也不知中的什么邪,可现在看着他们两人站在跟前,手拉着手很亲热的样子。小姑娘虽说瘦弱了些,看着倒也是乖巧秀气,听自家媳妇说小姑娘还是蛮懂事勤快的,许冬至心思转了一圈,心里说,不管怎样,只要弟弟中意,只要他们两人情投意合的就好,别的事情就不紧要了。 如果说刘香脂直爽热情,那么许家大哥许冬至,则是个忠厚实在的本分人。 “回来啦?”许冬至点点头,对陆香穗笑笑说,“你大嫂今晚上包了饺子,让我来叫你们,说正好我回来了,一家人一块吃顿饭。” “嗯行,正好省了我们做饭。”许清明说,便也没再开门,直接就领着陆香穗去了大哥家。 许冬至平常在山上的窑厂帮工干活,他有烧窑控火的技术,隔着好几座山头,路远,加上山路不好,便也不常来家。正好这阵子窑厂忙,因此陆香穗来了这些天,许冬至还是头一回来家,头一回见面。 男人回来了,刘香脂一高兴,摘了个嫩番瓜,还特意炒了几个鸡蛋放进去,油盐酱醋姜,包薄皮大馅的素饺子。 陆香穗到的时候,刘香脂已经把饺子包好了,正在烧火等着煮,陆香穗便主动钻进锅屋去帮忙了。躲进锅屋里她反倒自在些,面对初次见面的大哥,她多少还有几分拘谨。 许清明才坐下,便立刻被打大嫂使唤着剥蒜,索性连捣蒜的工作也交给他了。许大哥则是什么也帮不上,他整个人都被小伟缠住了,孩子多天没见到爸爸,整个人巴在爸爸身上,亲热的不得了。 兄弟两家人热热闹闹地收拾好了,围坐在桌边吃饺子。吃饭的时候,许清明便说起要出远门做生意的事情。 “大哥,正好跟你说一声。我这趟出去,一时半会可能顾不上家里,香穗我也一起带走,家里其他的事情,就都交给你和大嫂照应着了。” “带他小姑一起出去?”许大哥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直说。“前几年吧,贩卖粮油公家还不许呢,算是投机倒把,公家要整治的,现在好像不怎么管了,谁知道往后会不会再管严?万一再算回头账呢?你要做这个生意,还是得多多小心,日子穷点没关系,千万不能出什么事。” “大哥,现在政策已经变了,都是允许的,政策不会再改回去的。你放心吧,这个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生意买卖尽早干,肯定能挣钱。光指望家里几亩山地,什么时候能过上好日子?” 这个年代,别说是这个偏远的小山村,即便是城市里,大多数人还是本着以前的老思想观念。当地农民说,玩龙玩虎,不如玩二亩土,总是传统的小农意识和观念,觉得什么也没有土地来的踏实,殊不知时代早已经悄悄改变了。许清明相信,他必须抓住这个时代提供的机遇,跟上这时代的发展。不然的话,一个男人不能在事业上强大起来,终究还是没有力量保护好家□□小。 他这么一说,许大哥沉默半天,便也没再反对。他们两兄弟因为没了父母,家境比一般人家都差些,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就这么熬着也没个出路,说不定许清明这样走出去了,还能给这个家庭带来一丝曙光。 “至于他小姑——”许大哥的目光落在陆香穗身上说,“她一个姑娘家,你带着她做什么?出门在外本来就不容易了,你还不知道挣多少钱呢,你把她留在家里,里里外外也能照应着,不是更稳妥?” 许清明自然听得出大哥的意思,出门在外花销大,你还不知道挣几个钱呢,让陆香穗留在家里还能顾家干活,带着小媳妇出去累赘做什么?许清明便笑笑,跟大哥说: “大哥,香穗她读书识字的,带她出去,多少能跟我帮把手,你就放心好了。” “……随你吧,家里的屋子和庄稼,让你大嫂都帮你看着,我也尽量勤回来看看。” ****************** 这天晚上月亮很圆,月色清亮如水。许清明跟陆香穗在大嫂家里呆到很晚,才一起回家去。两人并排着走在小巷子里,陆香穗默默跟着,小声问他: “二哥,你说要贩卖花生和山货,咱们什么时候去收购?” 陆香穗的想法里,他们自家又没有足够的花生和山货,当然先要拿出本钱,先去收购了,估计要一些日子能收到够贩运的量吧。哪知许清明笑笑说: “你当二哥这几天出来进去忙什么呢?我在咱们镇上和邻镇,都找了合作的人,放了收购点,让他们负责收购,我呢,负责联系运输和下家买主。我缺的是本钱,只好少挣点,先给他们让些利润,大家合力挣钱。” “真能挣到钱吗?” “能。”许清明伸手拉着她,走过一段扁窄的石头路,笑着告诉她:“放心吧,你以为我那些钱哪儿来的?跟你说投机倒把做生意来的,你还不信。我今年春节过后在外头跑了四个月时间,差几天不到四个月,一算账,我挣了四千多块钱。除去我吃喝花销和来回路费,不到四个月,我还带回家来足四千。香穗儿,这个年代,一个人只要肯干,只要路子对有胆量,翻筐底子、摆地摊都照样挣钱,就肯定穷不了的。” 几个月前他重生回来,便在春节过后毅然南下,想要凭着自己对这个时代的把握来挣到人生第一笔财富。起初他是把自家产的蜂蜜带到南方城市去卖,比在家里卖价格高的多,大城市的人听说他是个蜂农,甚至随身带着蜂箱,觉得他的蜂蜜地道新鲜,价格也比商场里便宜,便十分愿意买他的蜂蜜。再后来他就来回倒腾,看什么能挣钱就倒腾什么,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事干,他还真去“翻筐底子”。 “翻筐底子”是当地人对二道菜贩子的形象称呼。一大早去郊区批发市场买了菜,便跑到城里人群密集的居民区去卖,在上下班时间摆路边摊,或者到小区里去卖,许清明渐渐发现,在这个时代,挣钱,远没有他想的那么难。也基于对这个时代的了解,他心里有了底气。 恰恰是因为有了这人生的第一桶金,农历五月中旬他匆匆回到家乡,按着他前世的记忆,六月初,陆香穗就该被迫退学了,许清明就在这个时候,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出现在她的生活中。 现在,她回到他的身边,许清明如今有了更多动力和信心,正意气风发地开始规划他们的美好人生。 ☆、第29章 少女心事 “赵叔,这是我妹妹。”许清明笑着介绍陆香穗,“香穗儿,叫赵叔。” 除了本镇,许清明也在邻镇联系了人,安了收购点,直接从农民手里收购一些山货,他盯着的是山上出产的药材。像这时节,他主要目标是野生的枸杞子、金银花和山蝎子。当地山上蝎子比较常见,捉来晾干,制成全蝎入药,,药性比一般的蝎子要好,是一味贵重的药材,相应的,能赚取的差价也就大。 八十年代以前,中药材市场是不开放的,全部是公家收购,现在中药材市场也是刚刚有开放的信号,七十年代末,当地曾经发生过农民贩卖药材被判“投机倒把罪”的事情,因此即使山上药材丰富,即使当地供销社收购药材价格十分低,收购的种类少,并且不一定长期收购的,有时候收购一些当季出产的药材罢了。但是,仍旧没有人轻易敢有“倒卖”药材的想法和行动。 许清明心中洞悉未来的走向,他自然知道,药材市场已经开放了,起码私人也允许收购贩运,只要保证质量就没问题。既然当地就出产这些东西,而农村当时劳动力不值钱,只要有人开价收购,农民们空闲时间便都跑到山上去采药材,零散卖给收购点,对于这些找不到出路的农民来说,闲着也是闲着,挣钱就行啊。而对于许清明来说,把这些药材集中了,运进外地的药材公司,便能从中赚取一笔差价。 当然,他现在本钱少,也没有别的人手,便只好跟别人合作,让出一部分利润,有钱大家一起赚嘛。像眼前这位赵叔,家里头经济宽裕些,手里有余钱,头脑也还活络,在许清明的说服下,答应在农活之余出面收购这些山货药材。山货不像旁的东西,农民们也就是闲下来去山上采,量少,几个收购点集中起来,便足够许清明运输一趟的了。 “你妹妹啊?赶紧家里歇着喝茶。”赵叔笑呵呵地说,转头就忙着问许清明,“清明啊,这山货我可收了不少,山上野生的东西,只要给钱,大人小孩都跑去山上采摘,这个半斤那个四两,这几天工夫可收了不少了。可我就是担心,万一有个不稳妥,别再把咱俩逮进去蹲大牢啊!” “爸,看你说的什么,清明哥是那样不稳妥的人吗?他说公家允许,肯定就能行。” 随着脆脆的声音,一个穿花连衣裙的姑娘端着两杯水走过来,先递了一杯给陆香穗,眼睛弯弯地冲她笑笑,转身把另一杯递给许清明。 “清明哥,你喝水。” 许清明接过杯子,忙道了谢,便忙着去跟赵叔把药材一样样过秤,留下那姑娘和陆香穗。那姑娘看着十分活泼,望着陆香穗笑眯眯的。 “你是清明哥的妹妹?有个哥哥可真好,一看他就很疼你。” 陆香穗看着那姑娘,浓眉大眼,笑容明媚,一脸健康的小麦肤色,心里便也添了几分好感。 “嗯,他是我二哥。” “二哥?那你可真幸福。”那姑娘微微撅着嘴,挺不满的样子说,“我们家我老大,下边还有两个弟弟,整天没把我气死!弟弟什么的最讨厌了,那就是两只皮猴子,都不听话。你不知道,我就羡慕人家有哥哥的,能护着、让着妹妹。” 陆香穗抿嘴笑了,心说哥哥也不全是一样啊,要是她哥陆高远那样…… “哎,我叫赵春苹,你呢,你叫许什么?” “我叫香穗。”陆香穗心念转动,就没说自己姓陆,毕竟还不太熟悉,省得人家问起来多说话。 “香穗,真好听。哎你多大了?” “十五。”陆香穗老实回答。 “呀,比我小了两岁呢,你得叫我一声姐啦。那你二哥呢,他多大了?” “他十八了。” “哎,那跟我一般大。”赵春苹笑起来,“起初他跟我爸认识,我看他明明跟我差不多年纪,可总觉着应该比我大几岁似的。看着他年纪不大,可就是做什么事都沉着稳重,比很多有年纪的人都持重多了,我爸总是夸他呢。” 走出家门,处处都新鲜,加上时刻跟在许清明身边,一切都是那么自在放松,陆香穗也活泼了几分。许清明那边和赵叔忙碌,这边两个年青姑娘很快就说上了话。 这天晚上,许清明带着陆香穗便暂住在镇上。镇上别说没有宾馆旅社,即便有,也不划算的,毕竟眼下他们才开始创业,手头还不宽裕。两人就住在赵叔收山货的两间靠街的旧房里,好在这是夏天,只要有个地方,点盘蚊帐,随便哪儿都能睡一夜。 陆香穗跟许清明出门时,许清明便跟她说,外头不比家里,可能会很辛苦。说这话时,许清明倒也不担心,他知道眼前的陆香穗虽然年纪还小,但并不是个怕吃苦的姑娘。 这屋子临街,屋里现在这么多花生米和收来的山货,许清明当然亲自在这守着,等到联系好车辆就运走。 药材量毕竟不大,因为考虑运输成本,许清明还收了些花生米。简单吃了晚饭,赵叔两口子加上许清明和陆香穗,便开始挑拣收来的花生米。收来的花生米还要经过拣选,货卖一张皮,要把混在里面那些坏的、霉变的花生米挑拣出来。 看着埋头拣花生米的陆香穗,许清明不由露出会心的微笑。带她出来,一方面是放她一个人在家肯定不放心,另一方面就是想让她出来走走转转,开开眼界长长见识,不过这小丫头却十分认真,满心里都是怎么给他帮忙干活。姑娘家的手到底也灵巧,只见她两只小手不停动作,细细的手指飞快地挑出一粒粒坏的花生米,居然比许清明要快。 春苹姑娘吃过晚饭收拾停当,也跑来帮忙了,坐在陆香穗旁边跟他们一起拣花生米。两个女孩儿唧唧咕咕小声说着话,天晚了休息时,赵春苹便说,让香穗跟她睡去。 “这屋子到底条件差些,要打地铺,有潮气,让清明哥一个人看守就好了。我自己住一间屋,好歹比你睡地铺强吧?” 许清明本来打算让陆香穗跟着自己一起住这里,听赵春苹一说,想了想,也是怕这屋子睡地铺不舒坦,便把询问的目光转向陆香穗。 “啊?”陆香穗收到他的目光,心里犹豫了起来,一口拒绝赵春苹,像是不太合情理,赵家的住宅就在这不远,可是,在家里他们都是里外屋睡的,现在出门在外,她真的不想跟许清明分开。 “那个……天热,我就不去挤你了吧,我跟我二哥做个伴儿,一起看守这些货。” “嗐,要不你们兄妹俩都回我家里去住,清明你跟我小儿子一床,香穗姑娘呢,就跟春苹一床,挤不着的,省的你们年轻人睡不惯地铺。” 许清明看着陆香低头没吭声,心里琢磨这丫头性子内向,还是不习惯一下子跟不熟悉的人走的太近,出门在外,还是放在自己身边的好。于是就笑笑说:“赵叔,平常你肯定没少在这照看,今晚上货本来也多,还是我在这儿看守吧,都是庄户人,地铺我睡得惯的。至于香穗儿——她跟我身边习惯了,要不就留着给我搭伴儿吧。” “那也行,随你们。”赵叔见许清明这么说,便也不再坚持。 送走了赵家人,许清明睡前再次规整了货物,心里盘算着明天的安排,便动手把草苫子铺在地上,上头再铺上草席,放上赵春苹拿来的枕头和毯子,这就能将就睡上一夜了。 第20节 许清明铺好了一张地铺,拿来草苫子再铺另一张。他开始想把两张地铺分别放在屋子两边,想了想,这屋子根本就是一个大间,虽说是两间屋的地方,可中间没墙,连个布帘子都没有,好像根本没有“避讳”的必要,反正香穗她还是个“小孩”呢,便索性把陆香穗的地铺铺在自己旁边两步远。 陆香穗端了水简单洗漱了一下,便也进来帮忙。许清明转身去拿枕头,这丫头自觉动手把两张地铺又拉近了些,几乎并排着了。 许清明瞥了她一眼,没吱声,心里估计她可能是到了生地方,胆小不习惯。许清明自己出去打了盆水,洗脸漱口,冲了脚回来,便看见陆香穗穿着碎花布的裤褂坐在地铺上,抱着枕头,两只幽黑的大眼睛正亮晶晶地盯着他看。许清明看她那神情,心说这丫头肯定在想什么事情了,琢磨什么呢? “怎么这样看我?” “二哥。”陆香穗看他过来在,小猫一样地往他那边蹭了蹭,靠着自己的地铺边沿,小手伸过去推推他胳膊,悄声说:“二哥,你喜不喜欢春苹姐?” 哪里冒出来这句话?许清明意外地瞥了一眼陆香穗,自顾自抓过枕头躺下,顿了顿才说:“怎么这么问?那你喜欢她吗?” “我喜欢啊。”陆香穗把脸埋在枕头上,嘿嘿地笑,笑够了,忽然贴过来告诉他: “二哥,春苹姐刚才问我你找没找对象。” ☆、第30章 甜蜜的事 “二哥,春苹姐刚才问我你找没找对象。” 静谧的夏夜,屋子里两张挨在一起的地铺,陆香穗趴在自己的铺边上,翘着头,两只黑眼睛眨呀眨的望着许清明笑。 许清明本来仰面躺着,眼睛望着屋顶,听了这话偏头斜了陆香穗一眼,瞧她那笑眯眯的样子,像是窥知了什么有趣的秘密似的,小得意起来。 “问就问呗,问这个还不正常?好多人都喜欢问这问题。”许清明语气平淡地说,看看她笑的那样,那么得意做什么? “二哥,你以为我真不明白啊。”陆香穗还在偷笑,“春苹姐自己也没婆家呢,她一个大姑娘,问你有没有对象,难不成还能给你说媒?” “你知道的倒挺多。”许清明没好气地说,学着她刚才的口气取笑她,“你管人家有没有对象呢?你一个小丫头,难不成你还能给人家说媒?” “我没管她啊。她自己说的,她说想找个中意的对象,要看缘分的。” “那你怎么回答她的?” “噢,我说,我二哥属野鸡的,整天往外面跑,有没有对象我不知道啊。” “怎么说话呢!”许清明从铺上抬起头,无奈瞪了陆香穗一眼,然而那目光里却带着不自觉的宠溺纵容。“什么叫属野鸡?看我怎么收拾你!” “你不是属鸡的吗。”陆香穗一脸无辜,却憋不住笑意,“我寻思,你不属野鸡,你还能属家里养的老母鸡?” “你……”许清明瞥了她一眼,小丫头正侧身趴在她自己的地铺边上,小脑袋几乎挨着他的胳膊,许清明一抬手,直直地往她脖子里搔去。 “啊哈哈……”陆香穗一声怪叫,忙缩起了脖子,手脚并用对抗许清明的突然袭击,两只小爪努力抓住许清明的手,奈何力不如人,仍旧不能有效阻止他的“搔痒神指”,便索性连脚也用上了,连蹬带踹,赶忙跟他拉开距离,借着反作用力退开到地铺另一边。 可惜,地铺本来就不宽,单人床的宽度,许清明抬手稍稍一作势,陆香穗便吓得啊呀一声,缩着脖子往后躲。 许清明一击得手,成功让敌人溃败投降了,看她那缩头缩脑的样子,便也没再继续攻击,从容躺回到地铺上,自己忍不住也笑起来。 “二哥,你赖人,你不许搔人痒痒,太赖人了。”陆香穗撅着嘴抗议,她最怕痒了好不好? 许清明没搭理她,满意地闭上眼睛,嘴角却还满是掩不住的笑意。 陆香穗自己趴在地铺另一边躺了一会儿,终究是贼心不改,悄悄挪到了挨近许清明的一侧,趴在他旁边悄悄问他: “二哥,你说春苹姐是不是喜欢你呢?” “管好你自己就行了。”许清明教训人的口气,想了想交代她,“香穗儿,要是有人再问这样的问题,你就说二哥有对象了。听见没?” 他现在带着香穗出门,两人本就兄妹相称,陆香穗毕竟年龄小,未成年呢,出于各方面的考虑,便也不会特意对谁说出他们未婚夫妻的关系。可这丫头就算还小,就算还没太懂男女情爱,但总该明白她自己“许家小媳妇”的身份吧?总不该真的信口随便那么一说,甚至给他增添不必要的困扰。 对于赵春苹,许清明没觉得有什么异常的态度,这姑娘泼辣能干,对谁都挺热情的。不过,出门在外,还是不要惹上什么不必要的纠葛才好。 陆香穗吐吐舌头,安静了一会儿,还是决定说实话。 “二哥,我其实跟她说……说你已经订了亲的。她就没再问。”说着,她抿嘴偷笑。 许清明眯着眼睛打算睡了,听到这话,便淡淡地“嗯”了一声,暖暖地笑了。他伸出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微闭着眼睛,打着哈欠说: “睡觉了,明天还要早起呢。” ****************** 八十年代,物流运输还远不如今天,许清明跑东跑西打听了一圈,终于联系上了一个过路的司机,国营运输公司的,送一批货到本地,这会子正要回。 那个年代司机吃香挣钱啊,对于这些国营单位的货车司机来说,回程路上捎带些私活,挣到的运费就是自己腰包里的外快了。而对于许清明来说,这样比专门雇车要便宜的多。司机听许清明那么一说,便满口答应绕一段路,帮他们把货捎到目的地。 货装上车,许清明便带着陆香穗爬上了车。一路上谈得热络了,两人甚至还约定了“交易”,这司机定期跑这条路运送磷矿石,回程时候便是空车,说以后许清明要是有货,可以联系他来捎带。 就这样,陆香穗跟着许清明开始了“倒买倒卖”的暑期生活。车进了城,先把药材卖给了医药公司,许清明之前也打听过价格,差价自然是值得辛苦的,尤其是全蝎,几乎是挣到一半的钱了。两人一算账,这笔药材的利润就足够家里一亩地的收入了。 从医药公司出来,许清明便交代了一个地址,货车拐去一家粮油门市。这个粮油门市处在城郊结合部,前头是门市,后头则是榨油厂,老板也是个年轻人,不到三十岁的样子,见了许清明,便笑哈哈地过来握手打招呼,招呼工人把花生米卸货进屋,当面拆包验看了,过秤付钱。 这是陆香穗头一回出远门,也是头一回进城,交完了货,便满眼好奇地跟在许清明身后,逛大街,逛商场,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看什么都新奇。傍晚时分两人坐在小馆子里吃了碗菜肉馄饨。饺子陆香穗吃过,馄饨这东西她真还是头一回吃,一碗馄饨连汤带水下肚,觉着一路上啃了好几顿煎饼,干巴巴的,这会子整个人滋润多了。 “二哥,你怎么知道他那儿收花生米呢?” “当然先来联系过啊,笨。”许清明说,“他家的生意,往后都能做,往后咱们只要有本钱,花生米就都能收购,运过来给他就行。” “你怎么就知道?” “我就知道。”许清明笑,他当然知道了,这个新开没两年的粮油门市,老板是一个被当地粮油公司开除的工人,而这个曾经被当地粮油公司开除的工人,二十年后将会成为国内有名的粮油大亨。 先走贩运山货和花生米的路子,等手头有资金了,他的打算就可以一步步展开了。望着对面的陆香穗,一张小脸兴奋得红扑扑的,许清明心里说,钱不是万能,但钱却能办到很多事情。这辈子,他决不让任何人用钱来影响干涉他们的生活。 陆香穗跟着许清明整整在外头跑了一暑假,两人同吃同住,形影不离,辛苦但充实快乐。她见识了城市的繁华,也见识了异地的风土人情,将近两个月的时间,她晒黑了,但整个人却开朗了许多,小脸上满是健康的光泽。 ****************** 八月底,因为要开学了,许清明带着陆香穗回到许沟村。许家大嫂第一眼看到陆香穗,便觉着变了个人似的,衣裳洋气了,笑容多了,人好像也长高了一些。 “她小姑,你这一阵子不见,长高了啊?” 陆香穗摸摸头,笑着说:“哪能啊,才一两个月呢,长高了肯定也看不出来,哪有那么快?” “我怎的就感觉长高了呢?” “你就是感觉。”陆香穗笑,“我怎么就没觉着长高了?” “哎呦,你要是觉着长高了,那还不得一天长一大截?”两人说着话,便都哈哈笑起来。 陆香穗还给小伟买了一身衣裳,小背心小短裤,都是红色的,样式也洋气,穿上了十分精神,高兴得小伟美滋滋转了好几圈。 两人回到家中,照例先忙着收拾院子,打扫一番。好在平常有大嫂帮着照看,家里基本没什么变化,好着呢。安顿下来,稍事歇息,许清明便拉着陆香穗上了山。两人出门前,他安放的诱蜂桶还没有动静,便仍旧让它放在那儿,反正引蜂是一件急不得的事情。 让许清明惊喜的,他安放的四个桶,已经有三个有收获了,住进了许多尊贵的小生灵,真是让人高兴,便赶紧把诱蜂桶拿布遮住了搬回来,然后把蜂子移到蜂箱里去。 “等分了群,就能分出好几箱了。”许清明小心地掀开蜂箱给陆香穗看,陆香穗刚想伸手,许清明忙叫住了她。 “做什么!当心它蜇你。” “蜜蜂为什么喜欢蜇人?”陆香穗缩回手。 “你不冒犯它,它就不会蛰你。”许清明说,“蛰了你它自己也赔上一条命,就活不成了。但这些小东西就算弱小,也照样拼尽全力反击,绝不容许谁来欺负它们。” 望着桶里密密麻麻的小蜂子,许清明满心喜爱。想想这些小东西真可爱,整天跟花儿打交道,还能酿出香甜的蜜。蜂蜜和王浆自然不必说,蜂蜡、蜂胶、蜂巢、蜂花粉,甚至蜂毒都有用处,就没有什么东西浪费了的。 这些野生蜜蜂酿的蜜,比不上家蜂的蜜甜腻,显得更稀薄,不像家蜂的蜜那么粘稠,但口感比较清爽,花香扑鼻,吃起来功效也更好。许清明便盘算着,有了这些蜂子,首先可以让香穗儿先吃上野蜂蜜和蜂花粉,健脑,还美容养颜呢。 然后,他现在手上有了些钱,也打算再从别的蜂农那里引入些蜂子来,弄个几十箱先养着,再多的话,规模大了,在本地就养不了,蜜源不足,需要天南海北去赶花期,而现在家里有了香穗,他不敢离开家走远。 “香穗儿,等我割了这蜜给你吃。”许清明笑,“还有你额头上那两个粉刺疙瘩,你抹点儿蜂蜜,几天工夫准好。” “真的?”陆香穗高兴起来,粉刺疙瘩最讨厌了,有点痒,不小心碰到了还火辣辣的,也不知她什么时候开始长那东西了。 有蜂蜜吃,还能抹掉粉刺疙瘩,可不是高兴嘛。陆香穗一高兴,就抱着许清明的胳膊撒娇。 “唔,二哥,就知道你最好了。” ☆、第31章 至亲至疏 暑假结束开了学,许清明便调整了家里的安排,陆香穗当然回学校去上学,他自己一边养蜂,一边在附近村子里收购山货药材。 时值初秋,金银花渐渐就不收了,继续收全蝎,这山上的蝎子制成的全蝎,药材公司十分称赞,给的价格自然也高。山上野生的枸杞子、山花椒、丹参和桔梗也可以大量收购了。药材收购让他尝到了甜头,挣到了钱,自然还要继续做下去。 同时他筹备着要在镇上开个店面,不光收购山货药材,也专门收购当地的花生和大豆,毕竟这都是能挣钱的东西。这样的话,只要各方面联系好了,他也不必每次都亲自去送货,大多数时间他就会留在家里了,也不必跟香穗分开太久,倒不是两人多黏糊,她一个小姑娘留在家里,真不能让人放心。 许清明心里打算着,要是在镇上开个店面,专门收购粮油和山货,不光能稳定这条挣钱的路子,抢占先机,还可以把家搬到镇上,离开这许沟村,省的在村里每每碰到钱卫东一家让人恶心,香穗也能离学校很近了,不必大冬天骑车跑十几里路去上学。 开个店面,却不是一下子就能实现的事情,总得筹备一下,不过,给香穗买一辆新自行车却是随时都可以实现的。手里有了些钱,许清明便兑现了暑假前的承诺,去给陆香穗买了一辆新自行车,这是一辆新款的女式轻便自行车,在当时一溜儿的老式28大架子自行车当中,显得十分精致漂亮。 陆香穗对这辆自行车非常宝贝,骑着去上学都十分小心,生怕磕了碰了,她本来以为,骑着新自行车去上学,陆红雪看到一定又要红眼挖苦她了,毕竟之前她和好多同学一样,都是步行去上学,陆红雪每每骑着自行车超过她们,都要充分表现一下优越感。然而等她开学以后才听说,陆红雪已经辍学了,听同学说,她家里安排她退了学,已经让亲戚带去什么食品加工厂打工了。 虽说陆红雪有时候很讨厌,可听了这消息,陆香穗心里却半点也高兴不起来,作为这偏僻山乡的孩子,尤其是女孩子,那个年代里的她们,总是要面对各种各样的悲哀和无奈。 陆红雪辍学了,而陆香穗两个弟弟——陆高飞和陆高超小学毕了业,暑后都上了初中,成了本校的初一新生。开学上课第一天,陆高飞就拉着陆高超来找香穗,颇为高兴地跟她说,他们考上初中了。 “三姐,你怎么都没回去过?你不在家,妈把我们两个当小丫头使唤,让我们烧火做饭,还得自己洗衣服。”陆高飞抱怨。 “三姐,你在他家怎么样?大姐夫回去说,三姐夫对你可凶了,连娘家也不许你回去,真的吗?他凭什么不让你回娘家?”陆高超询问。 “我回去做什么?”陆香穗说。陆振英农活忙,两个弟弟从会走路就交给她看顾了,从小带到大,因此总还有几分关心,虽然这两个弟弟也娇惯懒散,可总不像她哥陆高远那样,让人伤透了心。 “妈她只管要钱,有了钱只当没有我,她当初跟人家说好了往后互不干涉,叫我回去做什么?” 陆香穗一句反问,陆高超和陆高飞自然也知道当初他们爸妈卖闺女的事情,就没再说话。陆家卖闺女的事儿传的可开了,背地里不少人都议论,说好说歹的都有,有人说陆家见钱眼开,没人性,但也有人说,闺女都是给别人家养的,赔本的货,陆家给闺女找的那男人很不错,彩礼钱还给的这样多,这闺女养的多划算,真是好事到家了。 人呐,知耻近乎勇,无耻则是人性的恶了。 下午放学,陆香穗在校门口又遇上了两个弟弟,一人背着个书包,嘻嘻哈哈地往外走。见她推着自行车过来,陆高超眼睛一亮,笑嘻嘻地跑过来说:“三姐,你哪来的新自行车?买的?” “买的。”陆香穗点点头,问陆高超,“你俩今天上学怎么样?” “还行吧,反正同学都不怎么认识。”陆高飞说着,伸手去摸陆香穗的新自行车,“三姐,你这车子真好,车架子小,看着就好骑。给我骑一会子试试行不?” “有空再给你骑试试。你俩放了学赶紧回家吧,别耽误太晚了,我也要赶紧回家去了。”陆香穗说。许清明整天忙活,又养蜂又做生意,还得兼顾家里的一亩多地,陆香穗抬头看看天,她得赶紧回去,还能有时间把家里收拾收拾,准备好晚饭,许清明回来就可以休息吃饭了。 两个弟弟在初一,陆香穗在初三年级,初三年级本来也紧张,打从那天后,陆香穗一连几天便也没见着两个弟弟。这天下午放了学,她推着车子走出校门,人群中突然被拉住了。 “三姐,咱妈来了,在那边找你。” 随着陆高超手指的方向,陆香穗透过放学的人群看见了陆振英,陆振英就站在学校门口对面的路边上,身边还蹲着陆高飞。陆振英见她看过来便笑了笑,冲她招招手。陆香穗心里琢磨,她妈怎么突然来了?陆振英性子太强,不爱笑,尤其在儿女面前总是板着脸,一开口就是各种抱怨责怪,各种喝斥催促,陆香穗都习惯了,所以每当陆振英一脸和气地对她笑,她心里就觉得别扭。 陆香穗推着车子,慢吞吞走过去,开口问道:“妈,你来接高飞、高超啊?” “我哪有功夫接他两个!”陆振英说,看着几个月不见的女儿,眼睛里带着挑剔和批判从头审视到脚。离家几个月,陆香穗没回娘家去,陆振英自然也没希望她回来,回来做什么呀,反正都已经注定是许家的人了,想起许清明当初提亲时冷淡的态度,陆振英就觉着不回来也罢,家里还省一顿饭呢。 至于当初说定的条件,陆振英已经自发理解为:就算许清明把陆香穗怎么着了,陆家也不好管。至于互不来往——为什么不来往?对于陆振英来说,这闺女要是过的好了,对陆家有助益,当然还要来往的。 第21节 如今陆振英看看眼前的女儿,像是长高了不少,打扮齐整了,深枣红色裤子,白色飘带领子的上衣,看着布料就不差,样式也洋气,自然不可能是自家扯布手工缝的,肯定是城里的成品衣裳。头发长长了些,在脑后梳了个马尾,刘海也重新剪过,整个人显得光彩多了。尤其她推着崭新的自行车,看着就惹眼。 陆振英脸上带着笑,目光却在陆香穗脸上使劲一盯,心里便不赞成起来。十五六岁的小丫头子,衣不露肉就行了,打扮这么好做什么?还当个“上大人”待了啊。 陆振英眼睛打量了一圈,扯出一丝笑容对陆香穗说:“香穗,我不是来接高飞、高超的,我专门来跟你商量个事儿。” “什么事?”陆香穗问,心里忽然担心起来,她妈嘴里说出“商量”这个词,按她的感觉,八成又没什么好事。 “香穗,你看,高飞、高超如今也上初中了,他两个男孩子年纪小,才十二呢,咱家里也没车子给他俩骑,你看你能不能把自行车借给他俩骑骑?他两个走路走的脚疼,回去跟我哭闹,说三姐都有新自行车了,哭死赖活跟我要。我寻思你反正大了,就让一让两个弟弟,借给他们骑骑吧?” 陆香穗看着自己的亲妈,心里忽然想笑,她就说嘛,她妈要是忽然对她和颜悦色了,指定就没好事。陆香穗心里叹着气,她没指望过她妈对她好,再说从当初离开陆家那一刻,她心里就知道往后没有娘家路了,陆振英亲手把闺女卖了,如今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妈,那我呢?借给他俩骑,那我怎么上学?他们上学六里多路,我上学十二三里路,你知道的吧?” “你当姐姐的,你跟他们争什么!”陆振英脸色一冷,责备陆香穗,“你十五六的人了,你就算走几步路,又能累着你?你往常上学都是走路,走了两年不也能行?现在找了婆家了,有对象了,难不成就变得娇贵了?” 到底谁跟谁争?陆香穗看着陆振英,心里一阵阵冰凉,这是她亲妈啊,卖闺女还不算,如今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陆香穗面无表情地看着陆振英,心里堵得难受,冷得无语了。 “还有你这样当姐姐的,让两个弟弟走路,自己骑着新自行车舒坦,我平常是怎么教你的?你把车子给他两个骑,省的他们回家里跟我哭哭赖赖的磨人,高飞、高超他两个小,咱家里什么东西不是先尽着他们?” 陆振英平常□□惯了的,瞪着闺女那张发白的小脸,见她不说话,反倒来了劲儿,便本着脸要求陆香穗。陆香穗只觉得太阳穴有些发麻,默默听了,抬起头来说: “妈,家里什么都尽着高飞、高超,我没意见,在家里我也从来没跟谁争过。不过你好像忘了,我现在已经算不得是陆家的人,你亲口答应了的,你接了五千块钱亲口说定了。这车子也不是陆家的东西,不是我花钱买的,是二哥辛苦挣钱买的,除了二哥,旁人没有权利拿走。” “咳咳,谁说拿走了?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你借给两个弟弟骑一阵子。”陆振英僵着一张脸,狠狠地盯了陆香穗一眼,要不是学校门口人多,陆振英真要发飙了,陆香穗居然敢不听话,居然还敢反驳,胆子真是养肥了,这对于陆振英来说,简直是挑战她的权威,简直不可容忍。 “妈,借东西没有这样借的,反正二哥不会答应的。” “香穗,你这小孩真是白眼狼了啊?怎么着,有个男人给你撑腰了是吧?”陆振英气冲冲地吼着,引来周围好多目光,学校放学的学生还没走光呢,人来人往,陆振英这么一吼便有好些人望着边看,陆振英自觉不好看,顿了顿,放缓了嗓门开始怀柔政策。 “香穗,你也不想想,还有比亲爸亲妈、亲弟弟更亲的?那个许清明就算对你好,可男人就是男人,就算是结婚了的夫妻,关系还照样变呢,一转脸说不定就不是了。可是亲爸亲妈、亲哥哥弟弟,怎么也变不了,不管到什么时候我还是你亲妈吧,将来那个男人要是欺负你,还不是指望你哥、你弟弟帮着你?你怎么胳膊往外拐呢?再说了,他许清明既然是咱陆家的女婿,就该多帮着咱家,别以为他给了几个彩礼就什么都不管了,亲爹妈都不孝顺,你们还算人伦吗?” “妈,你使劲嚷嚷,你自己去问问人家,这学校里的老师学生,谁还不知道我是叫亲妈卖了的?”陆香穗说到伤心处,气得眼泪往外冒,她抬起袖子胡乱一擦,硬憋住了眼泪,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说: “妈,你既然当初狠得下心,就当没有我这个闺女了吧。” ☆、第32章 对不住你 “妈,你既然当初狠得下心,就当没有我这个闺女了吧。” 陆振英那张老脸一僵,随即就咆哮起来:“你说什么?我生你养你一回子,你这么跟我说话?我怎么狠心了?看看你现在穿的用的,要不是我费心巴拉给你找的这婆家,你能过上这样的舒服日子?” “妈,当初到底怎么回事,你比我清楚。如果我遇到的不是二哥,我可能已经逃走了,如今人在哪里、是死是活都不知道。”陆香穗目光空洞地望着远处,喃喃地说,“我在家里这十几年,也没吃过闲饭,二哥给了你五千块钱,还不够吗?” “你说的这什么屁话?讲到老天边去我是你亲妈,我生你养你这么大,你真敢当个无用不孝的白眼狼?亲哥亲弟弟你都不顾,有你这样没人味的吗?我告诉你香穗,你要敢……” 陆振英喋喋不休地谩骂着,正打算来上个长篇大论,只见陆香穗猛地一提车把,便把自行车转了个头,几乎是同时,她一踩脚镫子,骑上车就走了。陆振英顿时气得暴跳,大声吼骂着跟在后边追了几步,一回头却见来往的许多学生都看猴戏一样的看着她,陆振英望着骑车飞快远去的陆香穗,硬生生停住了脚,叽里咕噜地一连串咒骂。 陆香穗真不知道该怎么对抗她那个妈。长这么大,她再熟悉陆振英不过了,跟她妈对抗?那就是个滚刀肉,撒的来泼,耍的来狠,而且软硬不吃的性子,今天她真是大着胆子跟陆振英当面争执起来,不过按她的经验,就算你有理,就算你再会讲理,陆振英也是不会有错的,那就是个“没有不是”的人,跟陆振英讲理,分明是你自己想不开。 再跟她争吵下去,估计陆振英的巴掌就该下来了。并且陆振英打人还狠,巴掌耳光,连掐带拧,骂人也狠,即便是亲生闺女,照样是什么难听骂什么。 想起过去的种种,陆香穗一边蹬车,一边心里头一阵阵后怕。她用力蹬着车,恨不得一步回到家中,回到二哥身边去。要说勇气,她如今敢当面跟陆振英抗辩,或许真是在许清明的宠溺下养肥了胆子了吧?一个人冷的久了,只有在温暖的环境中,才会知道温暖的滋味。而当你知道了温暖的滋味,你才会更加明白寒冷的可怕。 陆香穗把心里的苦闷憋屈都发泄在了脚上,一路把车子蹬得飞快,她离开镇上,匆匆拐上了通往许沟村的土路,这里挨近山脚,道路总是坡坡岗岗的,她奋力骑上一段很陡的坡路,猛然看见坡顶路边一块平坦的石板上,正坐着一个人,夕阳的光辉洒在他身上,整个人显得十分惬意。此刻这人正面含笑意用目光迎接着她。 那不正是许清明吗。 许清明这阵子白天忙着收货、放蜂子,早上大都跟她一起骑车出的门,晚上回来的时间就不定了,时早时晚,有时候天黑了才回来。有时候回来的早些,寻思着她放学时间了,便会在镇外的路口等着她,然后两人并肩骑着车,沐浴着夕阳一路说笑的回家去。 “二哥……”陆香穗跳下车,随便把车子往路边一轧,就站在许清明跟前,咬着嘴唇,红着两只眼睛望着许清明。许清明一惊,忙站起来看着她,拉着她上上下下看了一圈,问道: “怎的了,香穗儿?骑车摔着了?还是谁欺负你了?” 陆香穗咬着嘴唇,嘴唇憋屈地动了动,一言不发,憋了一路的眼泪却刷地下来了。就像个受了委屈地孩子终于见着大人了,陆香穗心里一松,一下子扑到他怀里,紧紧抱着他,却没哭出声来,就只是默默无声地流眼泪。 “到底怎的了?”许清明急了,陆香穗却不想说话,趴在他胸前,温热的眼泪透过薄薄的衣服,烫的许清明心里生疼。怎么了?谁欺负她了?钱卫东?许清明心念一动,便立刻暴躁起来,他妈的,会不会是这狗东西?他防备得还不够吗?索性直接剁了这混蛋了事! “穗儿,别哭,跟二哥说到底怎的了?”许清明抱着陆香穗,安抚地轻拍着她的背,轻声哄劝着。 陆香穗哭够了,心里好像舒服一些了,她埋头在他怀里,两条胳膊还抱着他的腰,把小脸直接就着他的衣服蹭干净眼泪,却仍旧窝在他怀里沉默着难过。 “听话,给二哥说,发生什么事情了?” “没怎么。”陆香穗抽抽鼻子,刚刚哭过,说话的声音带着几分清冷,“就是我妈来学校找我,要我的自行车。我不给,她就追着骂我。” “要你自行车?”许清明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要自行车倒不打紧,人没事就好,不过——陆振英那个泼妇,会不会动手打她? “嗯,叫我把车子给高飞、高超骑,叫我走路上学好了,还骂我白眼狼。” “那她有没有打你?”许清明问,手掌贴着她的背,安慰地拍着她。想她也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女孩儿,被亲生的妈这么对待,心里难免会憋屈难过。许清明此刻却觉得,让她尽情哭一回发泄一回也好,哭够了,难过够了,看清楚了,往后也就不去在意了,忘得远远的才好。 “没,我骑车跑了。” 还好,还知道跑。许清明嘴角微微勾起,嘴里却不留情地批评她: “还好意思说,是她对不住你,要怕也该是她没脸见你,你怕她做什么?一个人不是身强体壮才有力量,一个人真正的强大,是在心里的。你看那些小蜜蜂,那么一点点的小东西,照样没人敢轻易惹它。你要是自己怯懦,别人自然会认定你好欺负。” “可是……你不知道我妈那人,她要是打我,就我这小身板,我不跑我躲得掉吗。”陆香穗撒娇带着委屈地嘀咕。 “跑是可以跑,好汉还不吃眼前亏呢。”许清明听她那口吻,不禁微笑,“我的意思是说,你心里首先就不能怕她,是她对不住你,又不是你对不住她,你怕她什么?她跟你无理纠缠,你就硬气点跟她讲理,她那样的人,你越顺着她她越变本加厉。你自己心里要是怯,自然气势上就先示了弱,就算学不来小辣椒那一套,好歹你也不能当个受气包子。” “我……你不知道,我从小就怕我妈。”陆香穗神情中有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哀伤,“小时候她经常打我,稍有什么没做好,她就连打带骂,什么难听骂什么,家里谁惹她不如意她骂谁,她也骂我哥和弟弟,但不怎么舍得打,闺女就狠命打,胳膊都让她掐的青一块紫一块的。你要是不听她的,她就跟你没完没了的折腾。我爸要是惹了她,她就睡在床上要死要活地哭喊着骂,一连能骂上好几天,一直逼到我爸跪着给她赔罪。” 变态!许清明心里骂了一句。看看红着眼睛的陆香穗,安慰她道:“如今你反正也不用呆在那个家,她要跟你撒泼打滚,你完全不用理她。” 远远地有人赶着羊群过来,放羊的是两个半大小子,看见他们俩拥抱的亲热状,便起哄地打了几声口哨。两人就这么在坡顶路边站着,陆香穗还在他怀里呢,许清明忙抓住她两只小手,把她从怀里拉开。 “别想那些了。走吧,咱回家。”许清明随手一指路边的玉米地,“你看这些玉米棒子,都能吃了,领你去掰几个今晚煮了吃。” “我们家那块地,麦茬种的是豆子吧。”陆香穗撇嘴,“你要去当小偷?” “瞎说。等会儿咱们经过的路边,有大嫂家一块地,种的正好是春玉米。”许清明笑,“就去偷她家的。” 两人各自骑上车,一前一后下了坡,一边聊着晚上吃什么,悠然地走在夕阳沉醉的山间小路上。 ****************** 陆香穗寻思,她那个妈没那么容易对付,要自行车不成,只怕不会就这样算了的。果然,第二天下午放学,她走出校门不远就被陆振英拦住了。 在陆振英的眼里,现在这“矛盾”已经不是一辆自行车的事情了,已经上升到了陆香穗“不听话”的新高度,居然敢挑战她十几年来的权威,让她这当妈的还有什么威?照这么下去,往后这个闺女她还怎么拿捏的住? 走到天边也是她陆家的闺女,居然不听她的,用陆振英自己的话说,反了教了,还想上天不成? 陆振英蛮横,但陆振英绝不只是简单的蛮横,心眼子多着呢,有了许清明给的那五千块钱,她大儿子陆高远彩礼给了,新房盖了,办喜事的钱也有着落了,家里的开支也宽松多了。可下边还有陆高飞、陆高超两个小的呢,总得要靠着两个闺女一些。 陆振英可都打听了,许清明在做生意呢,看陆香穗穿的用的这样,肯定是赚了钱的。因为陆香穗最终没去钱卫东家里帮着看孩子,钱卫东对丈母娘家已经不愿意往外掏钱了,陆振英把这个损失也归咎在陆香穗头上。眼前这件事她要是治不倒陆香穗,有一就有二,往后再想让她给娘家做什么贡献,可就难了。 陆振英就带着这种怒气,早早地等在学校大门外,打定主意要杀灭陆香穗胆敢冒出来的“忤逆”苗头。 ☆、第33章 不作不死 陆振英带着怒气,早早地等在学校大门外,打定主意要杀灭陆香穗胆敢冒出来的“忤逆”苗头。 学校大门还没打开,还没等到陆香穗的影子呢,陆振英就看到了许清明。 许清明推着自行车,目不斜视从陆振英身边经过,越过陆振英,站在校门口等着接陆香穗。他早琢磨了,陆振英昨天跑来那么一闹,要求没得到满足,只怕是还有后续动作的。果然,今天他提前安排了手上的事情,特意跑到校门口来接人,老远就看见陆振英杵在那儿。 “他三姐夫,他三姐夫!”陆振英一看许清明过去,忙喊了两声。 许清明扭头看了陆振英一眼,面无表情地停下,也没有下称呼,就只是冷淡地看了看她,随口问道: “有事儿?” “他三姐夫,那什么……我是香穗她妈呀,你不认得了?整天忙活也没见几回,你眼生了吧?” 按着陆振英的性子,她其实想把许清明好好数落一顿来着,好歹她是岳母,是长辈,怎么看见她跟不认识一样,也不说话,连个称呼都没有? 然而觑着许清明冷漠的脸色,陆振英不知怎么又横不起来,这个年轻人人前总这么冷冷淡淡的,反倒让陆振英没了底气。本来嘛,拿人手短,再说还指望往后多搜刮他一些呢,陆振英实在是端不起来丈母娘的威风了。 不过,她怎么说都是他岳母,是陆香穗的亲妈吧?再怎么说,他也还是自家的女婿。陆振英自己给自己打气,便又刻意挺了挺肩背。然而许清明依旧是面无表情地问了一句: “我知道。你有事?” “他三姐夫……” “我跟香穗还没结婚呢。”许清明淡淡地打断陆振英,“香穗现在叫我二哥,是我家的人,你这么称呼,不合适。” 陆振英准备好套近乎的说辞讪讪打住,心里陡然生出一股闷气,她是谁?她是陆振英,陆家一家老小,包括村里三邻四舍,谁敢轻易跟她对上?包括钱卫东,不也是到她跟前嘴甜麻瓜的? 陆振英心说,这个许清明也太没老没幼了,一点礼道都没有。 陆振英眼色一转,就强笑着改口说:“那我叫你名字也好。清明啊,香穗跟你去了你家,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这丫头,在家里也是让我惯的,松散慢性,干什么活都慢拉拉地不紧凑,该说你就说她,该叨你就叨她,总得你使唤着来,她有哪儿不懂事,脱懒了,你该管使劲管。” 第22节 “这是我的事儿。”许清明无所谓地一笑,“我家的人,我喜欢养着她在家清闲,我高兴就行了,旁人管不着。” 一句话不轻不沉,堵得陆振英半天没了应对,咬了咬牙。 学校大门一开,放晚学了,跑得快的学生一群群涌出校门,许清明没在搭理陆振英,便静静站在路边等着陆香穗。一直等到学生都走的差不多了,才看到陆香穗的身影。 陆香穗推着车子出来,不期然看见许清明和她妈相隔不远站在学校大门口,脚步不由得一滞,顿时感觉两只脚都变得沉重了。 “香穗!”陆振英像是找到了什么台阶似的,赶紧招手叫陆香穗,“那什么,香穗啊,你看昨天我跟你说过的,两个弟弟小,我寻思你一直疼弟弟来着,你看你把自行车借给他们骑几天,过过瘾也行啊!就几天,让他们骑着玩几天就还给你。正好清明也在这儿呢,我就不信他连这点脸面都不给我。” 忌惮许清明在场,陆振英只好收敛起她打算硬来的计划,一时琢磨了个刁法子,只说借几天,就算是许清明,他还能说什么?至于“借几天”到底是借多久——到了陆振英手里的东西,那就是改姓了陆的。 “我好像不欠陆家一辆自行车。不借。”许清明直截了当打断了陆振英的话,转身叫陆香穗:“走吧,回家。” 说着,他骑上车便打算走人,虽然学生都走的差不多了,可他也不愿意在这学校门口跟这种泼妇纠缠,要是陆香穗老师、同学什么的路过见到,总是对陆香穗不太好。 “你……许清明,好歹是亲戚,我总是你岳母吧?借几天你都不借?太过分了!”陆振英挂不住脸了,“香穗,那可是你两个弟弟,你怎么不知道远近?今天这自行车,我还就非借不行了,我看看你们还有没有一点人味儿。” 陆香穗憋红了脸没开口,许清明却微微倾身,以不大的音量说道:“我没有人味儿,卖闺女的又是什么人味儿?当初你数钱的时候两下就说定了,你们那个陆家,我没承认过谁。” “你说这什么话?讲到老天边去,我也是她妈,是她亲妈!她孝顺我是理所应该。”陆振英涨的脸红脖子粗,气冲冲的样子恨不得咬谁两口了。“她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生恩养恩,许清明,别说你们还没正经结婚,就算结了婚也不能拧着我,你以为你是谁呀!听说过离婚换男人的,亲爸亲妈换不了,她该给我养老孝顺,她赖不掉!” “她该给你养老孝顺?”许清明嘲讽地一笑,“她自己还是个没成年的小姑娘呢,就让你换了钱花,你到底是多大的养育之恩?牛马牲口还知道护犊子呢,你还敢不敢再无耻一点?” 牛马牲口……这不是骂她畜生不如吗?陆振英反应过来,气得一张脸青紫蓝靛,暴睁着两眼就打算撒泼。 许清明再也不愿意跟她多说一句,转身招呼陆香穗:“香穗,我们走吧,既然话说到这份上,往后没人性的人你直接别理会。” ****************** 许清明一连接送了陆香穗好几天,虽然没再遇上陆振英,当天的事却仍旧让他耿耿于怀。想起陆振英那些话——亲妈,亲妈,血缘关系变不了,夫妻离了婚就什么也不是了! 许清明恨恨地琢磨,陆家那些人渣,就像附骨之疽,陆振英今天能来要自行车,明天就能因为旁的事来撒泼胡闹,还指望他们能有羞耻和自觉? 当初因为陆香穗年龄小,拿不到结婚证,也没没法子办迁户口手续,如今陆香穗户口还在陆家呢,名义上仍旧还是陆家的女儿,就像陆振英说的,摆脱不了。就算迁了户口,往长远了想,有这层法律关系存在,日后难免还要给他们带来烦扰。 不行,必须想法子叫陆香穗跟他们彻底脱离了关系才好。 当初他就想过,让陆振英签字画押写个协议,然而陆香穗才十五,他们这种“协议”本身就是不合法。再说对于陆振英那种人来说,承诺啊协议啊,转脸就可以不作数了,根本就没什么用。 法子不是没有,许清明早就在琢磨这个事情呢。前世今生,他毕竟是有些见识的。他所能想到的最稳妥的法子,就从陆振英自己的话受到的启发—— 亲妈变不了?谁说的!起码从法律上来讲,他偏偏要让陆振英这“亲妈”的地位变一变,就让她变成不相干的路人甲才好。 说这话就到了深秋,许清明在镇上的店面也办起来了,除了照顾他那些蜜蜂,就是卡着陆香穗上学放学的时间一起出入,每天去店里照应生意。天冷了药材采摘的少了,能收到的货也少,他便主要收购贩运花生米和大豆,生意铺开了,影响也就来了,隔几天就要走一车货,旁人便悄悄地议论说,许清明这小子指定挣到钱了的。 陆家那边呢,陆高远新房子也盖了,彩礼也送了,里里外外收拾妥当,高高兴兴地准备娶媳妇办喜事了。也不知这陆高远到底有多自私,可能是寻思五千块钱还剩点儿没花完,看着陆振英身上还有油水可以榨吧,居然又临时起意,撺掇女方姑娘开口问陆振英要彩电,不然就不答应过门。 陆振英哪里是好示弱的,便把陆高远狠骂了一顿,陆高远却觉着他这“长子”没拿到最大的利益,没受到足够的重视,便也跟陆振英闹起来,临到办喜事前,陆家吵吵闹闹一团乱。 人呀,不作不会死,陆高远在他妈跟前没占着便宜,临到婚礼前去女方家里送嫁衣,出了事儿了。 按风俗,新媳妇的嫁衣是要婆家给做的,新郎婚礼前专门挑个好日子送过去,女方家里自然也要好生招待一顿。 红棉袄红棉裤,陆高远送上了门去,女方姑娘一看不乐意了,嫌弃自家做的嫁衣土气,连带着开口要了一回彩电没如愿,感觉被陆振英抹了面子,便当着家里的亲戚朋友,不留情面地数落了陆高远一顿。陆高远在家受了他妈一肚子气,到了丈母娘家又受准媳妇的气,在丈母娘家酒桌上便喝开了闷酒,从丈母娘家醉醺醺地回去,路上从自行车上摔下来,一路滚下山坡,好死不死把腿摔断了。 这婚还怎么结? 陆高远住进了县城的医院,每天里怨天怨地的,那边女方姑娘担心他留了残废,也闹着要退婚,简直是热闹极了。陆振英一着急,满口答应了等陆高远出院,就给他们买彩电,只求女方姑娘不要退婚才好。这么一来,算算钱不宽裕,又把主意打到了闺女头上。 这一回陆振英换了个政策,一脸哀戚地找到许清明店里来,央求陆香穗无论如何跟许清明借些钱。 “香穗,清明,你们这回要是不帮忙,你哥这媳妇也娶不上了,腿也不知能不能治好,这辈子可就完了。香穗,都说清明对你好,你赶紧跟他好好说说。” 陆香穗看着她妈那哀哀欲绝的样子,心里却只有悲哀。她相信,家里眼下正准备给陆高远办喜事,起码婚礼总得准备好了钱的,不至于连陆高远治病的钱都拿不起。然而她还没开口,许清明却面无表情地答应了。 “借钱可以,救急嘛。不过,你得给我打个借条。” 陆振英一想,借条就借条,有什么大不了的?有借无还本来就是她的风格,仗着她当妈的身份,借条又能把她怎么样? “行,我给你打个借条。” “另外,我想把香穗的户口迁过来。” “迁户口?”陆振英眉头一皱,想了又想,陆香穗的户口在陆家,陆家就能多分一口人的田地,要是迁走了,村里自然要把田地收回了,她还打算多种几年呢。陆振英左思右想,便找了个充分的借口说:“香穗才十五,你们反正拿不到结婚证,没有结婚证,怎么迁户口?公家不给迁呀。” “办法自然有。”许清明说,“无非就是香穗的户口迁过去,既然拿不到结婚证不能迁户口,我倒是有个变通的法子,香穗不是不够年龄吗,当作过继的名义把她过继给老姑奶奶,老姑奶奶夫家正好也姓陆,说得通,过继到老姑奶家里,自然就能迁户口。你们帮着签个字摁个手印就行了。” 陆振英犹豫起来,她一个农村妇女并不懂什么手续,就是不想让陆香穗户口迁走罢了。犹豫半天问许清明:“这能行?” “借钱能行,签个字就不能行?”许清明反问。 ☆、第34章 名正言顺 “借钱能行,签个字就不能行?”许清明反问。 “不是那意思,我就是寻思,干什么非得现在把香穗户口迁过去?过几年她够了登记年龄,你们拿了结婚证户口不就好迁了?办什么过继,怪麻烦的。”陆振英看着许清明那一脸淡漠的样子,心里还是有些不情不愿, 在农村,一口人的田地很是重要的,一个家庭里总共才有几口人呀?尤其是这山区,土地本来就少的可怜,庄户人就指望土里刨食了,多一口人的地,陆香穗又不用在陆家吃粮食,这底翻上家里就能多不少收入。陆振英倒是没想到旁的方面,只想着扣住陆香穗的户口,也好占住她头上分到的田地,多占几年便宜。 “那就算了吧。”许清明十分平淡的口气说,“反正有没有户口我都养得起她,无非是觉得她上学什么的不方便,你不同意也没办法。” “嗯嗯,其实没什么不方便的,离得又不远,要用户口本你们去拿就行了呗。”陆振英以为许清明放弃了迁户口,心里还挺高兴,等到陆香穗能登记结婚,还要四五年呢,她家能多种这几年地不说,到时候估计还可以借着他们拿户口登记,再狠狠削刮许清明一笔钱呢。 “那清明啊,你看香穗她哥还在医院等着呢,你赶紧给我拿钱吧,亲不亲自家人,我就说嘛,你一直是又大方又懂道理,你跟香穗肯定得帮我的。” 伸手等着拿钱呢。 许清明却笑笑说:“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借钱可以,打个借条,然后把户口迁过来。迁个户口你嫌麻烦,借钱不是更麻烦?我跟香穗挣钱也不容易,哪来的闲钱去给你家补笊篱?” 这就是不借了?陆振英这才回味过来,许清明那句“算了吧”,根本不是她理解的意思,感情是不迁户口,这小子就不会答应借钱啊。 “妈,家里明明给我哥办喜事准备了钱的,我哥就算要住院,也不至于拿不出钱吧?二哥现在做生意,总需要周转的本钱,真的也不宽裕。”陆香穗在一旁听着陆振英跟许清明的谈判,心里真是沮丧极了,摊上这么个妈,她到底能怎么样?家里正打算给陆高远办喜事,按着陆振英的吝啬性子,手里有钱肯定会一分一厘算着花,许清明给了她五千块钱,怎么可能就全花光了? “去去,滚一边去!你这丫头,有你这么独的心眼子吗?你哥摔断腿住院,我就是不来,你不该拿点钱去帮着?那是你亲哥,你也不嫌绝情!你当妹妹的哪能不帮着娘家哥?你还叫人吗?”陆振英回头喝斥陆香穗,一扭头看着许清明不悦的脸色,又讪讪地收住,眼珠子一连转了几圈,才笑着说: “清明啊,亲戚道里的,那是香穗她亲哥,该帮总得帮,你说是不?你们不管不问,外人跟前也说不过去的。” “我姓许,我可没有什么姓陆的大哥。当初陆家卖闺女,就是为了给大儿子娶媳妇吧?我花了足够的钱把香穗从陆家拉了出来,你要钱我要人,就是个交换罢了,我没觉得有什么亲戚情分。别说是卖闺女了,就算是平常的姻亲,谁娶了陆家的女儿,难不成还要养着陆家的儿子?”许清明不急不恼地反驳。 第23节 看着陆振英青红泛紫的脸色,许清明回头叫陆香穗:“香穗,该干嘛干嘛去,公道自在人心,咱们从来没欠谁的。” “哎,我也没说不让你们迁户口。”陆振英尴尬着一张脸,心里明明气得要命,却还得强压着一肚子气,忙改了说话口气。今天这事儿她自己也清楚,许清明不是她拿捏得住的,想要弄到钱,就只有给他服个软。 “你们该迁户口就迁户口呗,叫我签字我就签字呗,那什么,清明啊,要办哪样手续你们就赶紧的,高远那边还等着用钱呢。” “我倒是不急,总得一样样办。” 许清明微微一笑,他看着陆振英那恶心的嘴脸,真是觉得厌憎,就是眼前这女人,前世把两个女儿都送进了火坑,大女儿陆香叶横死送命,等于是死在钱卫东手里了,最终却又害了陆香穗一辈子,结果呢?到她晚年哼不动了,儿子媳妇们还不是养猪养狗一样的虐待她? ****************** 为了把“过继”的事情办得滴水不漏,许清明是特意去县法院咨询过了的,只要办了合理合法的过继手续,把陆香穗过继给老姑奶奶,她往后就是老姑奶奶的孙女,陆香穗从法律上跟陆家没有任何关系了,过继子女没有赡养原父母的法律义务,将来就算陆振英想怎么折腾,许清明和陆香穗也可以完全不理会她,可以避免许多后患。 当许清明到老姑奶奶跟前说这件事,本来只说是让老姑奶奶帮忙办个手续,方便把陆香穗户口迁到许沟村来,也不知老姑奶奶是因为耳朵聋还是怎么的,说了半天也没给她说明白。 “过继给我当孙女?行啊,老头子一准高兴。香穗丫头不错,给我做饭烙煎饼,给我做鞋呢,绣的鞋头花可俊气了。她要是当我孙女,正好给我养老送终。” 得,也别跟她再多解释什么了。许清明心说,本来老姑奶奶没儿没女,也是要靠他和大哥来养老送终的,这也是他把脑筋动到老姑奶身上的原因。如今她要说让香穗当孙女养老送终,说来说去还不是一码事?不过老姑奶这么想也好啊,反正他和香穗本来也是要照顾老人的。 搁在过去,民间过继本来就是个家庭伦理间的约定,家族长辈做个见证,或者祠堂里见证过了,写上族谱也就可以了。八十年代以前,过继手续要向当地民政部门进行登记才算合法。 八十年代初,公证制度开始施行,于是陆香穗的“过继”手续便先到县里公证处公证,陆振英和王中春当着许清明、陆香穗和老姑奶的面,当着公证员的面签了字,然后,又去民政局登记备案,回到镇里,许清明一刻也没耽误,带着办好的手续,去派出所把陆香穗的户口从陆家迁出来,落在了老姑奶的户头上。 按着许清明跟陆振英之前的谈判,出了派出所的门,许清明把陆家的户口本还给陆振英,又面无表情地掏出两千块钱,从右手放进左手拍了拍。 “借条呢?” “还真写啊?”陆振英嘴里抱怨着,然而看着那一沓子钱,又忍不住地兴奋,嘴里说着:“你这孩子也真是的,你说都是自己一家人,写的什么借条呀!” 看着许清明大掌一收,像是打算把钱装回去,陆振英忙拦住他。 “写就写,行了吧?可我没识几个字,写不了什么借条的。” “我写好了,你签字摁手印。”许清明淡漠的语气中带着鄙夷。 就在派出所门外的路边,陆振英接过许清明递过去的纸笔,在借条上签字摁了手印,然后美滋滋地接过许清明给她的两千块钱,飞也似的骑上车走了,把陆香穗远远地抛在脑后。 “走吧,咱回家。”许清明牵起陆香穗的手说。他瞥了眼陆振英离开的方向,心里对自己说,往后这个可恶的女人,还有整个陆家,跟他的香穗再无半点关系了。只要那些人还敢作死,那就让他们去死好了。 然后,老姑奶拄着拐杖来到他们家,开口就说要带“孙女”去给老头子上坟。 老人倒也没多么糊涂,可老人没儿没女的孤独寂寞啊,老姑奶也知道陆香穗这个过继“孙女”的根由,就是往她户口本上落个人罢了,可是,人都端端正正写在她户口本上了,还不就是她孙女?老姑奶喜欢陆香穗是一方面,既然是过继了的,等她百年之后,陆香穗正经八百也是她哭灵送终的“后人”呢。 陆香穗一听就答应了,过继就是过继,无所谓真无所谓假。再说了,就算没有过继这回事,老姑奶这么点心愿她也完全应该答应的。 于是在这个草枯霜白的秋日早晨,老姑奶奶扯着长长的裹脚布一道道裹好了小脚,穿上陆香穗新给她做的鞋子,扶着拐杖爬上许清明专门给她准备的毛驴车,领着陆香穗去了老头子的墓地。陆香穗手里挽着个竹篮子,里头是一些点心贡品,许清明还拎上车一个圆筐,露出打好的一叠叠纸钱。 “老头子,我领孙女来给你烧纸了。”老姑奶拍着墓碑絮叨,那神态就像在家里说话闲聊似的,“叫她认认路,等我也死了,好让她逢年过节来上坟烧点纸。” 一转头嘱咐陆香穗:“丫头,给你爷爷磕个头。往后记住了,等我死了,就埋到这儿来跟你爷爷并骨合葬,逢年过节别忘了来烧点纸,燎燎草,省的人家说我跟你爷孤坟野鬼绝了后。我孤老一个,可怜了大半辈子,也没有半点值钱东西能留给你,就希望你念着个情分了。” 感情老姑奶主要是这想法呀!想想也是,老人迷信,无非是怕死了没人上坟烧纸,寄望着陆香穗呢。那年代农村人都是土葬,一年到头坟上就长满了野草,子孙后人逢年过节来上坟,烧纸时候自然就要把野草烧一烧,别人看见坟墓上有烧纸的痕迹,便知道人家子孙后代来上过坟了,反之,那就说明墓主断了后。 许清明忙贴着老姑奶耳朵大声说:“老姑奶,你放心,我跟香穗往后逢年过节就来上坟,一定不会忘了的。” “你姓许,光你来不行,娘家侄孙上坟,名不正言不顺。”老姑奶十分认真地交代,“叫香穗一块来,她就算是个女孩,可也是我孙女,我和老头子没旁的后人了,她上坟也是名正言顺。” 想想老姑奶这一辈子,也真是可怜人。 陆香穗便在老爷子墓前端端正正跪下,恭敬地磕了个头,看着老姑奶满意的样子,便动手把纸钱拿出来烧。三人拜祭过了,才一起离开墓地。 因为老姑奶年纪大了不方便,坐不了自行车后座,许清明找了一辆毛驴车拉着老姑奶来上坟的,回去的路上,许清明坐在前头吆喝着毛驴赶着车,山路晃晃悠悠,老姑奶就坐在车上,东拉西扯地跟陆香穗说了一会子话,就又闭着眼睛养神了。 “二哥,你再慢点,老姑奶可能是今早起的太早了,打盹了。”陆香穗小小声地对许清明说。 “香穗儿,你往后不如喊她奶奶吧。”许清明也小声地说,打量着老姑奶随着驴车颠簸晃晃悠悠的样子,心有感触地说:“老姑奶这一辈子,年轻时候没得老姑爷的喜欢,两家包办婚姻,老姑爷上过大学有文化,根本看不上老姑奶这样没文化的乡下女人,还养过小老婆,夫妻两人感情自然不好,也就只生了一个儿子。结果呢,那战乱的年代,儿子生死不明,丈夫也早早死了,剩她一个女人家,孤苦了这大半辈子,实在也是个可怜人,咱们反正是打算照顾她养老的,你如今户口本上可写着是她孙女呢,你往后啊,要是喊她奶奶她肯定高兴。” “嗯,行。”兴许是深秋的山间太寂寥萧条,陆香穗听着许清明的话,心里总有些悲凉感,她点点头,心里打算着往后不能再叫老姑奶了,改口叫奶奶吧。 ☆、第35章 尴尬无奈 陆香穗和许清明陪着老姑奶上坟回来,毛驴车悠然走在山路上。山路高低不平,驴车猛一颠簸,老姑奶身子一晃,睁开眼,看看陆香穗,忽然交代她: “香穗儿,回去给我准备送老衣裳,记住了,里外衣裳,棉袄、夹袄子,还有鞋袜,都要厚实实的。我总寻思着老头子也不知哪天就来拉我了,不准备好了,我怕突然一下子来不及,光着身子上路,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奶,你身体硬朗,少说这些子不高兴的话。”陆香穗凑到老姑奶耳边说,跟老姑奶相处多了,她也习惯了贴着老姑奶的耳朵说话,声音大一些,不然老姑奶听不见的。“我看你肯定能活到一百岁。” “活那么长做什么,活得自己都厌烦了。”老姑奶说着又把眼睛眯缝上了,“你给我准备好,你那针线,我能看中。放了学抽空赶紧给我做。” 事后陆香穗跟大嫂刘香脂说起这事儿,说到老姑奶这些话,刘香脂一拍大腿说:“哎呦,老姑奶以前可没说过这话,怎么突然要送老衣裳了?我听说……”刘香脂犹豫了一下,凑近陆香穗说:“我听说很多老年人对自己的寿数能预见到,快死的前一阵子自己能预感到,就会自己做准备,老姑奶千万不是真要那什么了吧?” “不能吧?她身体看着挺硬朗的。”陆香穗一边说,一边却被刘香脂那神秘兮兮地语气弄的心里忐忑,真怕老姑奶突然有个什么。 带着这种忐忑担忧,陆香穗很快就买了布料,怕自己经验不行,便拉上刘香脂一起,俩人给老姑奶裁制了寿衣,陆香穗抽空亲手缝的。做寿衣期间老姑奶居然还来问了两回,十分关注,于是做好了以后,陆香穗就拿去给老姑奶过目,老姑奶把寿衣、鞋袜都展开,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挺满意的样子,居然就叠起来放到床头,搭上枕巾,当作枕头枕着了。 枕着寿衣睡觉,这老太太也真是够不凡的了,据她自己说,枕在头下随时方便拿过来用,觉着要死了,总该能撑一口气把自己穿扎妥当再上路。听这话陆香穗还担心,怕老太太真预见什么了,结果呢? 这一枕就是小半年过去,老姑奶枕着那寿衣,没事翻出来看看,抽空还晾晾晒晒,眼看着老太太什么事儿没有,硬朗得很呢。看那样子,寿衣对她来说就像家里的存粮,总该要准备了才不饥荒。 ****************** 陆香穗还没有清楚意识到,她如今法律上已经不是陆家的女儿了——许清明只说要过继,要迁户口,户口迁到了老姑奶家,她便也很自然地改口叫一声“奶”。至于陆振英那边,得了许清明借的两千块钱,一个月后陆高远拎着一条伤腿出了院,躺在家里养病,听说陆振英答应了买彩电,陆高远丈母娘那边也就没再提出退婚,不过女方也没答应结婚过门,大概是怕陆高远落下什么残疾,观望的态度。陆振英日子过的糟心,那之后也没再来找陆香穗的麻烦,好一阵子相安无事。 然而陆香穗想起来心里还是堵得慌,前后七千块钱,估计借去的那两千块也别指望她妈还了。这事过去以后,她拉着许清明说了自己的担忧。 “二哥,你不能由着我妈要。这回是我哥摔伤了,下回又不知找个什么理由,你这一回一回,她就觉着能从你身上弄到钱,往后保准还会再来折腾你。我妈那人,你就算把你自己吃饭的钱给她,你哪怕饿死了,她也不会嫌那钱扎手的,哪里有个满足?” “往后不理她就是了。”许清明安抚地对她笑笑说,“你如今户口在老姑奶家,已经不算是陆家的人了,咱们也不用受她挟制什么。香穗,你能看透你妈贪心不足,还劝我不能听任她折腾,那你自己心里也该拿个主意。她敢这么做,无非是欺负你不敢跟她反抗,我看她压根儿对你就没半点母女的亲情,能拿你换钱的妈不要也罢,你自己心里先得看透陆家那绝情,先得跟她划清界线,老死不相往来的好,不要再给她欺负咱们的机会。” 不管怎样,户口迁过来了,许清明的生意也算顺当,陆香穗恢复了平静安然的生活。除了上学放学,她便把心思全放在两口人的小家里了。 许清明时常出去跑生意,陆香穗除了上学,大门都不想出,搁在几十年后的今天来说,就是个标准的宅女。星期天一大早许清明离的家,下午回来时,便看到陆香穗摆了满满一院子的“家什”:瓷缸、瓷坛子、竹盖帘、竹席,摆开一排的大盆小盆,陆香穗双手衣袖卷到胳膊肘,弯着腰撅着小屁股,正埋头在大盆里洗菜。 “香穗儿,弄什么呢摆这么大阵仗?” “二哥?你回来啦?”陆香穗一回头,清秀精致的小脸上扬起一片惊喜的笑容,她直起腰来,活动了一下发酸的小腰,抬手给许清明看手里的东西。 萝卜缨子?许清明四下环顾,靠堂屋门口摆着一个半米高的“台子”,一个高粱杆的草苫子做成的,底下垫着几个板凳,上头已经摆着好多洗干净的菜,辣疙瘩(芥菜),切开的萝卜条,还有整个的地瓜。 “我拔了萝卜腌萝卜干,想把这萝卜缨子洗了晒一晒,晒蔫吧了,腌萝卜缨的咸菜吃。” 陆香穗对于家里吃吃喝喝、收拾打扫这些事,总是干得十分来劲儿,夏天时候做了好多的马菜干、茄子干,一秋天就在忙着腌青辣椒,晒扁豆干,跟老姑奶学着做了面酱和盐豆子,那面酱当作酱油炒菜,味道可比买来的酱油好多了。因为之前做过的鲜辣椒酱许清明爱吃,她便又多多的做了一整坛子。 “香穗儿,你说咱两个人,到底能吃多少菜呀!”许清明无奈中带着打趣调侃的口气。“你这可都初三了,作业做完了?” “做完了,早做完了。”陆香穗得意地说。她是胆小听话的那种学生,星期天的作业向来是头天晚上就拼命写完了的,写不完不踏实啊。 “嗯,做完了。做完了就不能多看看地理和政治?瞧瞧你那个政治分数!还有,上回月考生物又考了几分啊?”许清明脸上笑容明朗和煦,嘴里却在毫不留情地揭人家的短。 看看他这当家长的,多称职啊,都有点老妈子的范儿了。 陆香穗想说,偏科又不是她愿意的,她就是学不好这几样怎么办?但看看许清明,怕被他取笑一番,便明智的没敢说。 “二哥,我多腌点儿咸菜,冬天我们吃着不是方便吗?”说着她拉许清明去看她摆的那一堆东西,“你看,这个辣疙瘩,稍稍腌掉芥辣味儿,切细细的丝,放点辣椒丝和芝麻粒,卷煎饼,就米粥,你肯定喜欢吃。这些地瓜,还有这些萝卜缨儿,腌老了烀成黑咸菜,配着煎饼卷大葱最对味儿。我最喜欢吃地瓜烀的黑咸菜了,面面的喷香。还有啊,咱们得再做点儿萝卜干和冬瓜酱菜,不然冬天时候缺菜吃。” “你呀,就是个吃.精儿!”看着她那兴致勃勃的样子,许清明忍不住伸过手去,亲昵地捏她的鼻子,陆香穗撒娇地晃着脑袋挣脱他,转身去洗盆里的萝卜缨子。 “你去准备晚饭吧,剩下的我来洗。”许清明卷起袖子走过去。 陆香穗便放下手里的萝卜缨子,甩着手里的水打算去做晚饭。低头看看胸前的衣裳,她刚才弯着腰洗菜,不小心,胸前的衣裳都溅了水,湿了一小片呢,便随手摸了条毛巾来擦,触及某处,便拧了拧小眉毛。 “二哥……”吞吞吐吐的语气。 “怎么啦?” “就是……”陆香穗低头擦着胸前溅湿的衣服,眼睛瞅着自己的胸部,再抬头看着许清明,犹犹豫豫地吐出一个字:“疼。” “疼?”许清明一惊,忙放下手里的菜,几步走到她跟前,一边用她手里的毛巾擦干净手,一边拉着她的胳膊追问:“怎的了?哪儿疼?” “就是……”陆香穗小脸上泛起一片可疑的红晕,挺为难地皱皱小鼻子,“就是……也不是很疼,反正就是这阵子总有点疼……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这说的到底是什么呀?许清明一头雾水,急躁地追问了一句:“到底哪儿疼呀?不舒服怎么早也不说?” “就是……”陆香穗羞红着脸,在他的追问下把心一横,低头拿下巴指了指自己的小胸脯,“就是这个疼……里头疼。” “怎么会疼?很疼吗?”许清明注意力全在一个“疼”字上头,专注地盯着她胸前那两个小豆包。这怎么会疼呢?生什么病了?严不严重?一瞬间他脑子里各种担心,丝毫也没顾及到自己盯着的是个特殊地方,豪无邪念地,他居然抬起手,小心地握住一个小豆包捏了捏,嗯,里头有点硬,硬可不是个好现象,以他的想法,身体硬块往往是比较让人担心的,不会是什么严重的毛病吧? 然后,一只小手嗔怪地拍开他的大手掌,许清明一抬头,才猛然惊觉不妥,而陆香穗正一脸羞红地咬着嘴唇,低着头躲开他的目光。 许清明讪讪地收回大手,尽管小院子里就只有他们俩,他还是下意识地看看四周,一张俊脸也窘了。 小姑娘发育了,这一天天的,他几乎都没太注意,就慢慢地鼓出两只小笼包,渐渐鼓成了小豆包……或者,小馒头? 许清明忽然觉得那只大手有种过敏似的的异样感觉,他攥了攥拳头,心里忍不住责怪自己,怎么就脑子一抽捏上去了? 老半天,许清明尴尬地咳嗽一下,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那什么……吃了饭先去叫耿嫂子给你看一下。”转身走开,掩饰地补上一句:“不舒服就要说出来,不看医生耽误了怎么办?” 对呀,万一有什么毛病,耽误了怎么办?陆香穗可不就是这么担心的吗,她就算还小,但也知道女孩儿胸部的重要职责,将来那可是小娃娃的饭碗呢!万一有什么毛病,没了饭碗不就糟了?再说这样疼也不舒服呀! 谁知道他那人一根筋,宠护过度,一心光想着疼疼疼了,没经过脑子手就摸上来了。 ……坏蛋。 陆香穗自然也知道刚才他们“错”了,羞羞脸却又有点好笑,偷偷在背后骂了许清明这么一句。 这天晚上,村卫生室。 “……耿嫂子,就是这样的。疼了有一阵子了,以前也疼过,不过这回好像更疼了。”陆香穗。 “嫂子,严不严重?你看……用不用去县医院拍个片子,好好检查一下?”许清明。 耿嫂子听了陆香穗的述说,再瞥一眼旁边故作镇定却明明紧张的许清明,把手里的笔一丢,便趴在桌子上哈哈笑了起来。 许清明无奈地窘着,心里不禁埋怨耿嫂子,笑什么笑呀,人家来看病有什么好笑的?他想说,里头有硬块,会不会有什么严重的问题?不过看着耿嫂子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他聪明的闭上了嘴。 “这就是个发育痛。用不着紧张,这都是正常的。”耿嫂子笑够了,咳了几声嗓子,望着陆香穗和许清明说,“小姑娘正是发育的时候,我瞧着这半年来可长高了不少呢,相应的,身体其他地方也在发育,乳.房发育痛很正常的,里头会有硬硬的块儿,也不用管它,穿衣裳不要太紧,别给勒着了。我记得你家好像有木瓜树呢,这时节该熟了吧?没事儿就多吃点木瓜,弄个木瓜汤什么的。” “吃木瓜能减轻发育痛?”许清明冲口追问,听见耿嫂子说里头会硬块,终于稍稍放了心。 “吃木瓜……”耿嫂子看看他,呛了一下,便又捂着嘴笑,“吃木瓜不能减轻发育痛,吃木瓜,能让小姑娘发育得更好,小包子就长成大馒头了。” 哎,又窘了一下子!幸好他们特意来的晚了些,瞅着旁边没人才敢来看诊,不然的话,肯定要被别人笑话了。 许清明心里默默叹气,自己的小媳妇自己养大,自然有各种乐趣和好处,自己养大的媳妇,多踏实呀! 可这有些方面,还真是让他尴尬无奈。 第24节 ☆、第36章 和美人家 入了冬,一天天冷了。转眼到了年根儿,许家大哥腊月半就从窑厂回来了,说这一年工钱给的满意,一家人也能过个舒心年。大哥跟许清明说起时,许清明便也笑着说,自己这多半年收购药材和粮油的生意也赚了些钱,加上部分养蜂的收入,足够明年家里开销的了。 当初刚得知弟弟花了五千块钱找了个小媳妇,许大哥担心得睡不着觉,怕许清明一屁股债往后饭也吃不上,如今见他不光没饿着,还把两口人的小日子过得这样和美旺实,许大哥听着高兴,便问许清明,今年过年兄弟俩是一块过,还是各家过各家的。 “往年不是都一块过年吗,这还用问?”许清明说着抱起爬到他膝盖上的小侄子小伟,笑着问他:“小伟,二叔跟小姑来你家过年,吃你家饺子给不给?” “给小姑吃。”小伟点点头,许清明总是忙,小伟跟如今陆香穗混得更熟呢。 “光给小姑吃?那就是不给二叔吃了?小伟不疼二叔!” “也给二叔吃。”小伟看看许清明故意装出的哭脸,咬着手指笑。 “往年你那是光棍一条,当然跟着我们过年。今年香穗来了,你如今也是有家有口的,平常又都住在镇上的店里,我跟你哥还寻思你俩想自己过年呢,小两口儿说说话包包饺子,甜甜蜜蜜的,也没人扰你们,多好啊。”刘香脂说着笑起来。 陆香穗刚来时,刘香脂总是客气地按着农村风俗称她“他小姑”,如今渐渐熟了,两个人越来越近乎,刘香脂是真心把陆香穗当作自家小妹子了,便索性直呼她的名字。想起许清明这大半年来关于小媳妇的各种“惊人之举”,刘香脂便又忍不住笑。 “当初香穗刚来时,我整天还担心呢,怕这怕那,现在看看,这丫头跟你一样,也是个死心眼儿,现在那眼里就只有你这个二哥了。香穗年纪是不大,可伶俐勤快,家里家外都给你收拾的有头有绪,可真不错,你那个狗窝终于也像个家的样子了。我眼下呀,是越来越看重这小丫头了。” 听大嫂这么说,许清明会心地一笑,自从香穗来到他身边,两人的小日子真的是很充实很开心。在他跟前,香穗总是乖巧可爱,并且这小丫头越来越黏糊他,每天里黏在他身边二哥二哥的叫个不停,那种幸福充实的感觉,让他做什么都心满意足地有劲头。 养大自己的小媳妇,两人的亲情和默契一天天养出来了,许清明如今的生活乐趣,就是这么样守着她一天天长大,把她对“二哥”的亲情一天天养成爱情。 关于怎么过年,许清明的想法还是兄弟俩一起过,这个他也跟陆香穗说过,父母本就不在了,平常大哥又少在家,过年当然要一起团聚的。 “大嫂,,咱还是老惯例,我跟香穗回来过年,把老姑奶也接一块来吧,一大家子人过年也好热闹。” “哎,那感情好,正合我们的心意。”许清明这么一说,大哥大嫂也挺高兴的。过年嘛,不就是图个团圆热闹? 陆香穗直到腊月二十三才放了寒假,先拉着许清明里里外外地收拾屋子,过大年嘛,总得要弄的干干净净,用许清明打趣她的话说,老鼠洞里也掏干净了。然后便跟着刘香脂一起“忙年”,做豆腐,炸丸子,蒸馒头,炖肉…… 许清明和陆香穗,还有大哥、大嫂一家,接来了老姑奶,热热闹闹一起过的年。照例是贴春联,包饺子,炒了花生糖什么的。许清明手里的钱宽裕了,便多多的给家里买了过年的菜,给陆香穗和大嫂、侄子小伟都买了过年的新衣裳。摊上刘香脂和陆香穗都是巧手,各种过年的吃食就弄得丰富多彩,羊肉大葱饺子、韭菜鸡蛋饺子、白菜豆腐饺子、猪肉萝卜饺子,变着法子的做,还特意包了红枣的饺子,说是谁吃到谁就新年有福。 大年初一头一天,一大早陆香穗醒过来,睁开眼便看到一张放大了的脸,许清明笑容灿烂地倾身看着她,一张俊脸离她的脸很近很近,笑眯眯的表情像是憋着什么有趣的事情。陆香穗迷迷瞪瞪眨着眼睛,带着软软的鼻音问: “二哥,怎的了?” “起床了懒虫,大嫂那边该等我们吃饺子了。”许清明笑着一低头,用自己的额头贴了一下她的额头。 对哦,年初一,要早早吃饺子才吉利,不能太晚的,尤其他们过年这两天是去大哥家吃饭,去晚了大嫂又要拿他们说笑的。陆香穗揉着眼睛坐起来,穿上厚厚的棉衣棉鞋,洗漱之后便抓起一条大围巾,站在许清明跟前。 “好了,二哥,我们走吧?” “不急,过来。”许清明一把拉住她,笑眯眯地把一个红包贴在她头顶上,嘴里还念叨着:“过年又长一岁啦,压压岁,长命百岁。” 压岁钱?当地的风俗,长辈们给小宝宝压岁钱,都要放在头上、压在帽子里的,名副其实的“压岁”,陆香穗没戴帽子,许清明居然把红包放在她头顶上,还装模作样念叨一番。可是——她也不是小宝宝啊,他又算是什么长辈?陆香穗扑哧一笑,一把抢了过来。 “占我便宜,二哥,你越来越坏了。” “哎,给你压岁钱你还不领情,我哪里占你便宜了?小毛孩子,我不是你家长吗?”许清明笑不可抑,便作势要去抢红包,“不要拉倒,还给我。” “赖皮,给人家了还再要回去。”陆香穗赶紧把红包藏到身后,两人嘻嘻哈哈地笑闹一番,你追我跑,从屋里闹到了院子里,最终还是许清明凭着身高和力气的优势制住了小丫头,笑着拧了下她的鼻子,才夺过围巾,把陆香穗包了个结实严密,两人便一块出了院子,往大嫂家去过年。 ****************** 一进大嫂家的门,陆香穗便吓了一跳——老姑奶已经来到了。 老姑奶来到不吓人,吓人的是她身上穿着的衣服。陆香穗看了又看,小心地确认了两遍,才不得不承认,那宝蓝色团花的中式偏襟大袄,不正是她一针一线亲手给老姑奶缝的那寿衣吗?不光大袄穿上了,连同色的棉裤也穿的好好的,就差靛蓝绣花的鞋子了——估计因为天冷,老姑奶穿的是一双“大毛瓮子”,当地农村人用芦花和毛巾布做的一种棉鞋,巨无霸那种,即便是老姑奶一双三寸金莲,穿“大毛瓮子”也显得脚格外大。 因为“大毛瓮子”太厚太大,走起路来就慢吞吞不方便了。不过,“大毛瓮子”绝对的暖和啊,火融融的,尤其像现在,一家人围坐一起过新年,天冷活动少,不怎么走路,穿这东西再舒服不过了…… 不对不对,打住,扯哪儿去了——哎我说,那个寿衣是怎么回事? 陆香穗惊疑地用眼神询问刘香脂,刘香脂回了她一个好笑加无奈地表情,悄悄伏在她耳边说:“老太太也刚到,你看那衣裳……她穿身上还美滋滋的,大过年我也不敢问她了。” 陆香穗听了,便拉了个板凳挨着老姑奶坐下,想要问她又怕她说出什么不吉利的话来,大年初一,一大早的,老姑奶年纪大了说话一直很自我,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香穗儿,看我这衣裳,穿着好看不?” 她倒是没敢问,老姑奶自己提起了。陆香穗忙说:“好看呀,可是,奶,你怎么拿出来穿了?” “大过年,看着好看忍不住,心里就想穿,就穿了。”老姑奶抬起袖子自己满意地看了看说,“过年穿新衣裳,多好看呀。” 得,这老太太够任性的,合着跟那小孩儿似的,兜里装块糖存不住,一心就想吃。 陆香穗心说,过年前不是专门找裁缝给您做了过年的新衣裳吗,青布的偏襟大棉袄?这衣裳是您要的寿衣啊,大过年的您居然拿出来穿。转念又想,反正是蓝色的中式大襟棉袄,一样穿,当正常衣裳穿倒也没什么不行。 “行啊,您喜欢就穿吧,这衣裳厚实,肯定暖和。” “香穗啊,那我穿了,不就没有寿衣了?”老姑奶穿都穿了,现在才来苦恼,把拐杖在地上顿了顿说:“要不,你抽空再给我做一套寿衣吧?总得备着,说不定哪天就死了。” “奶,大过年您说什么呢!今天年初一,可不许你乱说话。”陆香穗忙打断老姑奶。 “我这年纪,我死了也是送喜殡呢,有什么不能说。”老姑奶拍拍陆香穗的手说,“我寻思吧,我这一时半时也死不了,做寿衣也不急,你抽空记得给我做就行了,不等着用。” “行,我记住了。”陆香穗搀起老姑奶,扶着她往桌子那边去,“奶,大过年不寻思这个,吃饺子了!” 许清明旁边听了便笑着说,要不怎么叫老小孩呢!反正看着老姑奶这样,怎么说也得再过几年硬朗日子,也不急着准备后事,寿衣的事就慢慢再说吧。 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许大哥和许清明便去院子里放鞭炮,一大串鞭炮响过,许大哥一家三口,许清明和陆香穗两个,加上老姑奶奶,围着一大桌说说笑笑地吃早饭,也不知大嫂到底做了什么记号,每人碗里都吃到了包红枣的饺子,大家欢笑着互相恭喜,刘香脂便说,希望自己早(枣)日再生个闺女,一儿一女,她也就满足了。 “那我也早日生闺女,咱俩一块生!”许大哥一说,便引得满桌子大笑,成功换来大嫂一枚啼笑皆非的白眼。 “嗯,那我就早日发财,叫咱们一家过上好日子。”许清明说。钱是好东西,没钱,他跟香穗儿能这么舒心地在一块儿吗? 老姑奶瘪着没牙的嘴只顾忙着尝饺子,每吃到一种馅儿的,就自言自语地评价一番,见她没这兴趣,许清明夹饺子的手停住,眼睛笑微微看着陆香穗,等着她也说个新年的愿望。 “嗯……”陆香穗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了一条心愿,“我想早点儿长高,二哥总笑话我小不点,说他一只胳膊就能拎动我了。” 噗!还没等旁人发笑,陆香穗说着自己先憋不住笑了。刘香脂瞥了小叔子一眼,见他掩饰地低头佯装吃饺子,便笑得格外畅快。 衣裳既然穿了,便不好再当作寿衣,老姑奶的寿衣也只能重新做一套了。说来这老太太也着实可爱,陆香穗给她做的第二件寿衣,送过去没多久她又拿出来穿了,美滋滋地到处给人看,最终又做了第三套。 这是后话。 不过说这话时候陆香穗一时半会还顾不上给老姑奶做寿衣,过了年初五她就开始补课,这都初三下学期了,她很快就要中考了。 ☆、第37章 亲近无间 陆香穗中考那几天也不知怎么的,总有点头疼,可能是担心自己偏科偏得太厉害,中考前便总是熬夜背政治,把自己背得个“晕晕乎乎,迷迷瞪瞪,凄凄惨惨戚戚”,脑子里僵硬地塞满了各种主义、各种思想体系什么的,总是有点打不起精神的感觉了。 “能考什么样就什么样,又不指望你考个什么清华北大。”许清明玩笑地开解她说,叫她别把自己弄得压力那么大。 他担心她千万不会又闹低温、低血压之类的了,中考前带着陆香穗去医院跑了一趟,检查倒没有什么,没低温,没旁的问题,就是血压还偏低,但鉴于她一直都这个血压值,医生便说可能也是个人体质,她一直这样也表现很正常,不用药物治疗。 可看她那样子怎能不叫人担心?中考三天,许清明索性就放下手里的事情,全程接送陪考,听了耿嫂子的建议,给她准备了注射用的葡萄糖。耿嫂子说,店里卖的那种葡萄糖粉不纯,差不多就是些白糖粉子,补充体能远不如注射用的葡萄糖液体效果好。许清明把注射瓶子里的葡萄糖液体倒出来,装在正常的杯子里,让陆香穗带进考场去喝。 尽管这样,三天中考结束,陆香穗还是一脸疲惫,浑身虚软地出了考场。她使劲晃晃昏沉沉的脑袋,心里埋怨自己,考个试怎么弄的像三天没睡觉似的!自从来到许清明身边,被照顾呵护得太好,饭吃得认真,蜂蜜常年喝,加上心情也舒畅,她平常身体很健康的,感冒都少有两回。 “考完了?” “嗯。” “走吧,回家去。” 许清明也不问香穗考的怎么样,反正都已经考完了的,问她做什么。许清明寻思着,按她的成绩,考上高中应该是不成问题的,那年代中考,首选的都是中专、师范学校,然后是重点高中,最后就是普通的乡镇高中了。许清明如今只是希望她多读几年书,多享受几年快乐无忧的校园生活,对于她考上什么学校倒不在意。反正有学上就行啊。 “二哥,你说我能考多少分?” “考多少分就多少分,真要是没考好,再差你也能读本镇的高中,一般化成绩也都能收的。” “坏二哥,你敢说我考不好!” 陆香穗坐在许清明的自行车后座上,听他那么说,便把头抵着他的背抱怨他,一边嬉笑着拿手指戳他的肋下。就像她脖子最怕瘙痒,许清明两侧肋骨最怕痒了,两人整天在一块儿,她哪能不知道。 “哎——老实点儿你!”许清明果然痒的晃了两下身子,赶紧稳住自行车,腾出一只手抓住那只使坏的小手,嘴里忍不住笑,“小坏蛋,你要是再挠我,骑不稳车要摔先摔你啊!” “摔倒了我一跳,就摔你自己,摔你个仰八叉。”陆香穗格格笑起来,“你就不能说我肯定考得好呀!” “考都考完了,我说肯定就肯定了?想那么多做什么!”许清明笑着打趣她,“别肯定了,回家啃西瓜还差不多,我买了西瓜,临来时放井里凉着呢。” 陆香穗抗议地撅起嘴,把头靠在许清明后背,在自行车晃晃悠悠的行进中想心事。她当然想考好,考的什么样算好?最理想的,当然是考上中专或者卫校,一般也就再上三年、四年的学,包分配的,而且她都听说了,师范和卫校都花不了多少学费,公家还补贴伙食费呢,不光省钱,关键还……省时间啊! 陆香穗十六了,初中毕业了,她自然会想一些将来的事情。 “二哥,今天伟华跟我说,她秋天就要嫁人了。” “哦。”许清明不经意地应了一声,她嘴里偶尔会提到同学的名字,李伟华这名字是听到比较多的,印象中似乎要比香穗大上一两岁吧,那年代农村小孩上学晚,同学年龄差距也大。果然,陆香穗接着说道: 第25节 “伟华比我大就算两岁,她跟对象在上学期就定婚了,人家给说的媒,不过她在学校里没好意思说,现在她念完了初中,家里就说秋天结婚。” “哦,那好啊,秋天结婚,不热不冷的,没请你当伴娘?” 见许清明一直漫不经心地应付着她,陆香穗稍稍懊恼,心里嗔怪许清明怎么就没听出自己的意思。同学都谈婚论嫁了,她当然也会想到自己。同学说了婆家订了婚还在学校里瞒着呢,她可是有个人尽皆知的未婚夫。 要是她能考上师范或者卫校,三年后毕业分配,十九岁,可以在当地学校里当个老师或者护士,像耿嫂子那样,离家近近的,也就可以考虑他们结婚的事儿了,顶多再等一年吧,她也就正儿八经够年龄了。 至于盘算这些事情的背后,陆香穗却还没去深想。爱他吗?是依赖?是感激?还是爱情?压根没去想啊。许清明对于她来说,是亲人,是依仗,是她最信任的人,并且许清明对于她,还有一个早就清楚明白的身份:未婚夫。 一切不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二哥……我寻思,我要是能考上师范或者卫校,再上三年学,分配了工作也十九了呢。” “嗯,十九了。”许清明重复了一句,像是回答,又像是自语。他回想着前世她十九岁时候亭亭玉立的样子,一时有些出神,十九岁……那也要再等上三年呢!然而如今许清明却并不急躁,如今这样养妹妹的日子,未尝不是一种悠然恬静的美好幸福。 “往后的事情往后再说,分数出来不就知道了?”许清明笑着说,“你从现在起放了暑假,还不会再有暑假作业,时间还特别长,多好啊,先想想做些什么吧!” ****************** 结果这个暑假,陆香穗便只做了一件事:给许清明当跟班儿。许清明去店里,她也去店里,许清明收购山货药材,她就跟在旁边帮忙,看看货啊装起来啊,许清明去送货,她就一路跟着正好看看一路的风光。许清明偶尔去给他养的那些蜂摇蜜,便是她最感兴趣的时候了,跑前跑后地一边帮忙,一边抢先品尝最新鲜地道的蜂蜜。 许清明熟练地取出蜂脾,用小刀子割去蜂脾上头的蜡盖,便把蜂脾放进摇蜜桶中,摇动手柄,清亮的蜂蜜便流入桶中。 “二哥,这个杂花蜜真香!” “不是杂花蜜。这一茬蜜主要是前阵子采的槐花蜜,最香甜了。你看这颜色,多清亮呀!” 许清明笑盈盈地看着桶里的蜂蜜。中考前夕,时值农历五月,洋槐花开的家前屋后都是清爽怡人的甜香。他如今收购货物多,生意忙,养蜂差不多就成了一种爱好,统共养了这二三十箱,很多蜂子都是引来的野生蜂群,也有野蜂分群的,因为他如今不能带着蜂箱山南海北去追赶花期,本地蜜源不足,蜂子酿蜜相对也就少,他便不常割蜜,总是要留足蜜蜂吃的。 不过蜂巢里蜂蜜也不能留的太多,留的太多了,蜜压子,蜜蜂没了地方产卵,蜂群就没法繁殖了。 陆香穗看着那清亮微黄的槐花蜜,一股清新的香甜味儿在鼻端勾人馋虫呢,她忍不住伸出小手指,直接蘸了些蜂蜜放进嘴里,甜甜地吮了一口。 “二哥,你那便一大块蜂脾怎么不割蜜呢?”陆香穗指着一块蜂脾问。 许清明看了一眼,笑着说:“傻瓜,蜂王在那一块呢,不能割蜜。要是摇蜜抖落了蜂王,蜂群没了蜂王就会乱作一团的,还会大量逃跑。” 说到蜂王,许清明抬头笑着对陆香穗说:“正好这两天有工夫做王浆框,给你采一些王浆吃,补补脑子。” 采集蜂王浆说起来十分有趣,是要把蜂王的幼虫放进王浆框里头,哄着蜜蜂把王浆放进去喂养幼虫,一般放进去王浆框三四天,就可以采集王浆了。新鲜纯正的王浆乳黄色,稠稠的,味道很酸,要掺了蜂蜜才好喝,初三复习的时候,陆香穗可喝了不少回。 王浆这东西不能久放,当时他们又没有冷藏的条件,许清明每次采集的都不多,几乎全进了陆香穗的肚子。这东西可是极好的营养品,也怪不得她虽然瘦,体质却越来越好了,感冒都少有。 听到说补脑子,陆香穗便撅着嘴说:“考都考完了,再补还有什么用!就我这笨脑子,真担心考砸了。” “考完了就别光想着,自己烦得慌。”许清明看着桶里的蜂蜜多了,便赶紧叫陆香穗,“去去,别想了,笨就笨吧!赶紧帮我把那边的白桶拿过来。” 这时节花生、大豆才种下地,老农民手里的陈粮少,许清明便暂时没再收花生和大豆,就只收山货药材,重点还是最能挣钱的山蝎子和几样草药,十天半月送才一次货,有了空闲,便去摆弄他那些蜜蜂。 于是,陆香穗便整天跟着许清明摆弄蜜蜂,渐渐也熟悉了这些小生灵的习性,白天去开满杂花的山坡放蜂,蜂箱安放好了,傍晚要给它盖上遮雨盖子,早晨再给它取下来。有时蜂箱换到新地方,需要看守,许清明便索性住在蜂棚里。 自然的,他住哪儿,陆香穗也住哪儿。 可是蜂棚不比家里,地方小啊,除了放一些工具杂物啊,蜂蜜桶啊什么的,便只放得下一张床,总有些不方便,偏偏陆香穗还越来越随意,在许清明面前似乎就没了姑娘家的自觉,嘴里咬着香瓜,身上只穿着当睡衣的小碎花的短袖衫裤,无领无袖的宽松小衫子,露出小脖子和两条细瘦的胳膊。那裤子幸好快到膝盖,露出两条腿耷拉在床边,两只白嫩嫩的脚丫子还自在地来回晃悠着。 这丫头……越来越欠教训了。 许清明看着她占据了棚里唯一的床,心说这样的夏天,棚里的绳床又小,自己也只好打地铺了。她就算是心无邪念,可他一个大男人,要是这样挨着她挤一张床,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吗。 “香穗,你看看你什么样儿!”许清明终于没忍住要教训她。 “怎的啦?”陆香穗停住晃荡的脚丫子,嘴里还咬着香瓜反问。 “你看看你,十六七的姑娘家了,这什么形象,让旁人看到了像个什么话!” “谁能看到?”陆香穗毫不为意,嘴里嘀咕着,“谁敢?我放蜂子咬他。” 许清明心说,我不是在这儿吗,不过想了想,算了,懒得说她了。这丫头让他养了这一年多,虽然不至于夸张地说“即当爹又当妈”,可想想啊,她第一回初潮,都是他亲眼见证并给予“辅导”的,一个屋檐下就两口人,甚至之后她每回来那个,他很自然会知道,便也很自然地给她准备红糖,不许她吃凉的。时间久了,她居然还会悄悄跟他说,来那个了,肚子有点疼。 两口人的衣服都是一块儿洗,似乎都没特意分开过。有时陆香穗洗衣服许清明便在旁边陪着,闲着说话儿,然后他便看到她毫无介怀地把两人衣服泡在一个盆里,她的小内衣,还有他的内衣裤……弄的许清明总有些怪异感,真不知道她是太纯洁不开窍,还是对他这个二哥太过亲近无间了。 算了,蜂棚自然要看守,他来守蜂棚,留她一个人在家里睡也不放心,便也只好“随身携带”了。许清明心里琢磨着,要怎么弄一个大点儿的蜂棚,挤得下两张床才行,哪怕两张床并着一块挨着边,总比一张床挤着一起的好。 她那不是才十六吗。 问题是,他今晚上铁定要睡地铺了,这山上野地里,睡地铺可真不是什么好事儿。不过想想,外面星光满天,弯月如勾,四周安安静静的,棚子里头听得见各种小虫的鸣叫,带着香穗,俩人就在这样的地方夜宿,躺着随便地聊聊家里那菜地,门前那月季,外头那蜂箱,远处那潺潺的山溪水,最浪漫温馨的露营不过也不过如此。 ☆、第38章 深深失落 中考分数出来,陆香穗的成绩超过了中专线——已经是她自己估计的最好成绩了,在当时中专是第一批次招生,分数线是高于重点高中的。 分数下来的第二天,学校就通知去填报志愿,陆香穗跟许清明商量了一下,许清明也只说随她自己,他其实更支持她读高中来着,可又怕高中太辛苦,读中专也不是没好处,轻轻松松读几年书,毕业都是国家分配,就可以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了。 陆香穗自己也没怎么犹豫,按着她原先的想法最终选择了一所卫校。学校就在当地的市府所在地,陆香穗这样选择的原因很简单,学制三年,早早地毕了业就可以工作了,关键是学校离家不远,百十里路,一学期总可以多回来几趟,她反正是不愿意离开二哥太远。 既然她决定了,许清明便也高兴,离家太远,让她一个小姑娘一年半载的不回来,还真不让人放心,现在学校就在本市,不光她星期天、节假日可以回来,他也可以抽空就去看看。香穗将来当个护士也挺好,她愿意就行。 陆香穗考上卫校这件事,对于许清明和陆香穗两个到没觉着怎样,高兴是高兴,可也基本在意料之内的事情。然而对于周围的人们可就不一样了,考上卫校就意味着跳出了农门,几年后一分配,那就是“国家工作人员”,最低也是乡镇医院里正儿八经的护士,城镇户口铁饭碗,打从一个泥腿子小村姑,一跃跳出农门,在村民们的眼里就有了本质的不同。 于是便有人说,许清明烧包没烧好,傻了吧唧非得把个小媳妇送去上学,这下子小媳妇脱离了农村,年纪又小,许清明就算再好也就是一个乡下种田的农民泥腿子,两人身份不般配了呀,陆香穗哪能再心甘情愿嫁给他?一脚踹掉他转脸就能找个有身份有工作的男人,搞不好这小媳妇是要养飞了。 这些话旁人说说也就算了,但搁在许家大哥大嫂心里,可就各种不踏实。刘香脂专门把男人叫来家,两口子嘀咕了大半夜,许大哥便背地里来找许清明说,这学还是不要上了吧。 “上学要花那多钱不说,谁知道她三年后会怎么想怎么做?眼界高了身份高了,你供她上三年卫校,转脸再把你踹了,她到时候十八.九岁正当好年纪,找什么样的对象不行?你呢?万一你弄个人财两空,自己再把年龄耽误大了,你连个懊悔的地方都没有!” 第26节 “哪能啊!哥,你别听村里那些人信口胡说,我就是想给她多读几年书,现在她既然考上了,总不能硬不让她上学吧?人往高处走,她将来毕了业当个护士,有个稳定的工作,她好,我不也跟着舒心?不是挺好的吗?” “人往高处走,人家是往高处走去了,你自己掂量掂量能不能拴得住她!”许大哥毕竟是个老实人,闷了半天,指着许清明说:“你非要供她上卫校也行,叫她写个借条押着,三年后毕了业她要是悔婚,拿两万块钱来说话!” “哥,这是有人撺掇你吧?”许清明失笑,一听就不像是他那老实巴交的大哥的主意,“你呀,少信那些有的没的,香穗的事儿,我心里有数,你就别瞎操心了。” 许大哥看着许清明那不当回事的样子,真不知道该不该敲他一顿。写借条这事儿吧,还真不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根本就是村里一帮老娘儿们在许大嫂跟前讨论出来的新鲜主意,让陆香穗写个借条,两万块钱,真要是毕业工作以后她悔婚了,算算许清明之前花在她身上的钱,加上三年卫校需要的钱,根本也没什么虚头,算不上为难她,真要是她悔婚算她应该还的,许清明到时候有这两万块钱补偿,好歹也能再找个对象成个家不是? 几个农村妇女一番商讨,就给许大嫂出了这么个好点子,许大嫂可不就赶紧跟自家男人说了嘛。 哪知道这么“合理”的主意,到许清明这儿就当作一个笑话了,许大哥之前还觉着弟弟和小弟媳日子过好了呢,谁承想小弟媳突然就考上学了,毕竟那年代能考上学的人少啊!原以为初中毕业就完了,可小弟媳偏就考上了,录取通知书一拿,到派出所就能迁户口,转眼可就是城镇人口了,跳出了农门谁还要再回过头来嫁个农村男人? 谁能保证那小姑娘不变心? “我也不是硬要难为她,可谁能保证她不变心?现在她才十六,过几年岁数长了,心眼子也长了,你就能保证她没有旁的想法?” 谁能保证?许清明在心里默默地说,我能保证我尽心尽力地爱她,一切为她着想,至于其他的,世界每天在变,一切都是未知。 然而许清明相信,作为一个男人,他如果需要用一张借条来强留自己所爱的姑娘,根本就是他自己的可悲了。 他有足够的爱,也必须有足够的强大,足以让两人相配,让人觉得香穗跟他在一起是幸福的,是般配的,而不是任何形式的约束和强留。许清明相信,他们相依相伴的感情就是彼此最好的约束。 许清明精心给陆香穗准备着行装,虽然离家不远,大概一个月总要回来一两回的,可毕竟从香穗来到他身边,两人就没分开过,许清明总感觉一下子要分开很久很远似的,忙着给她添置离家生活的东西,去城里上学,便比不得乡下了,许清明出于一种宠溺过分的心理,生怕香穗从乡下来回被同学轻看,衣服鞋袜都要买好的,索性就趁着送货带她在省城里好好采购了一番,外套、裙子一件一件地买,硬是把陆香穗打扮得比一般城里的姑娘还要讲究。 “二哥,这鞋子太贵了!” 陆香穗拉着许清明的胳膊抱怨。她长这么大,接受的都是陆振英给她灌输的思想,衣不露肉就行,遮体御寒而已,衣裳是不需要讲究的,从小到大都是她都是穿她姐穿小了的旧衣裳,这会子眼见许清明毫不心疼地花钱给她买东西,总觉着太浪费了。 “不算贵呀!十六七的姑娘家了,出门上学,这城里的学校可不是在村里,总得有几件像样的衣裳吧。” 许清明拎着手里的鞋子,目光从一列鞋架上扫过,对陆香穗的话漫不经心地回应着。反正如今家里就两口人,除了养她,他也没旁的花钱路了。他现在生意也顺畅,手里不缺钱,给出门求学的宝贝妹妹买几件喜欢的衣裳鞋袜,他完全是乐在其中。 ****************** “小媳妇养飞了”的论调不是没影响到陆香穗。她平常出门少,不习惯跟村里的妇女们扎堆儿闲聊,加上大多数时间都住在镇上的店里,或者跟着许清明跑去放蜂,住在蜂棚里,她一直跟村里的妇女们接触不多,然而七窍玲珑如她,却也会从村民有意无意的调侃玩笑中听到些议论,或者许大嫂话里话外的告诉她说,许清明为她付出了那么多,她可不该做出些无恩无义变了心的事情。 陆香穗听听也就算了,她真不当回事,也没有费力地去辩白什么。她现在很快乐,也很充实,有个人如此地疼她爱她,无微不至地关心她,并且她还可以继续上学,这一切都是多么美好啊。变心?陆香穗几乎是困惑地觉得,为什么要变心?这个世界上还有比二哥更好的人吗? 卫校开学报到时,许清明把陆香穗送到学校。卫校是个女生的世界,学校在车站设了新生接待处,负责接待的也是一群叽叽喳喳的女生,见许清明跟陆香穗并肩过来,又都背着行囊,便主动打招呼接待。很快,接待处的牌子前便聚集了一堆报到的新生和家长,学校接送的大巴凑齐了一车,把他们送往学校。 陆香穗坐在车上,手里扶着自己蓝色的旅行大背包,打量着车中的新生和家长,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脱离群众”了。她四处看了一圈,车里都是些年龄跟她相仿的小姑娘,一张张脸或是新奇或是兴奋,穿着打扮虽然也都是认真了的,可也没有多么讲究嘛,个别的姑娘洋气一些,更多的根本就是一副农家乡气的穿着,还有自家缝制的小花褂子之类的,反倒是她这个地地道道的偏远农村女孩显得突出了。 陆香穗看看自己,一身粉色的连衣裙,轻软的布料十分舒服,一侧肩膀和腰间缀着同色布料缝制的小玫瑰花朵,十分精致小巧,外面搭了件白色短袖薄外套,脚上洋气的白色平跟皮凉鞋,加上她本来就清秀文静的气质,整个人便格外雅致漂亮却又不失活力,怎么看,怎么都是大城市好家庭里出来的姑娘,跟周围人一比,反倒引来别人打量羡慕的目光。 陆香穗抬头看看她身旁站着的许清明,因为车里座位不够,许清明作为一个大小伙子,便自觉没坐下,而是站在她旁边。陆香穗抬头的时候,正对上许清明低头看她,两人目光相接,陆香穗便微微一撅嘴,给了许清明一个娇嗔抗议的眼神——看你,非给我买这些贵的洋气的衣服! 这样一所本地区的卫校,招收的基本都是本市辖区的学生,大部分也都是从农村来的,大家都一样普通,而陆香穗绝不愿意显得优越突出。 两人在一起的日子长了,便有了某种“心有灵犀”的默契,几乎是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明白彼此在想什么。 许清明看到她那撅起的小嘴和眼神儿,差不多也明白她那小心思,这丫头,从来就不喜欢出风头,巴不得躲在人堆里没人注意她才好,然而,把宝贝妹妹打扮得漂亮可爱,根本就是许清明的一种生活乐趣啊。当然啦,他也并不想她穿着打扮太突出了,总是个学生,太过突出也不是好事。 只想着她要进城上学了,特意去省城给她买衣服鞋袜,现在看来,周围这些同学大多数也很普通。许清明便安抚地对陆香穗笑了笑,心里想着,抽空带她去买两件合身的运动服来穿吧,运动服最合适学生穿,大方舒适,在哪儿也不会显得土气,但也不会显得多么洋气。 许清明把陆香穗送到卫校,先去教学楼大厅缴费,领了统一的床单被褥等生活用品,便带着她去找宿舍,铺好床铺,熟悉环境,找食堂,买饭票,又一起在食堂吃了顿午饭。 “没咱家的饭好吃。”陆香穗舀起一勺菜,笑嘻嘻地说:“二哥,这个炒土豆丝比你的手艺可差早了。” “凑合吃吧你!”许清明打击她,“学校里的饭菜都是大锅菜,放油放盐就不错了,好吃不好吃反正都要吃饱,等你真饿了,就觉着好吃了。” “不好吃就罢了,还贵,二哥您看这个吧,就这么一个土豆几只辣椒,就要八毛钱。还有这个,牌子上写的是冬瓜烧肉,肉在哪儿呢?我怎么就没看到?” 陆香穗最有意见的就是这价格了。乡下菜便宜啊,进了城,一个几分钱的土豆加两只辣椒炒熟了,居然要八毛钱,简直是抢劫呀! “那也得吃饱吃好。”许清明开始算账给陆香穗听,“别想着省那点儿小钱,小家子气。你算算,每天你多吃一份菜,看这价格顶多也就块儿八角的,一年下来,就算要在学校里生活三百天,一年也就多吃三百块钱,三年统共花不了一千块钱,你现在还在长身体呢,你省这么点钱做什么?” “说的轻巧,二哥,一年多花两三百块钱,你也不想想,这两三百块钱够咱村里一大家子一年油盐火耗的开销了。省着点,过年还能做件新衣裳呢!” “你一个小姑娘家,怎么算起账来跟村里那老太太似的?”许清明好笑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说,“好好吃你的饭,人还能跟自己的肚子算账?二哥一大男人挣钱养家,还不至于缺了你吃穿吧?学校里的饭菜实在不可口,就出去买点儿零嘴吃,吃饱吃好长个子,省的个豆芽菜似的,我一只胳膊就能拎起来跑了。” “二哥叫你欺负人!”陆香穗不服气地反击,她从许清明碗里舀了一勺子饭,示威似的塞进嘴里,一边嚼着一边口齿不清地说:“人家明明长高了那么多,你还笑话人家!” 两人说说笑笑,一顿饭吃到菜都凉了,许清明亲眼见她安顿好了一切,才放心地离开学校,陆香穗送他出了校门,眼看着他上了公交车走远了,回过头来看着偌大的校园,人来人往却个个陌生,一股落寞不由得袭上心头,她忽然就后悔了,二哥走了,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陌生的城市里,深深地失落了。 ☆、第39章 宣布主权 陆香穗毕竟不是个娇气的姑娘,她默默地适应着卫校的生活。先是同宿舍的八个女孩互相熟悉了,渐渐也认识了班里的其他同学,只是她性子静,居然都没交到什么要好的朋友,便只是默默做好自己的事情。 平时上课忙,最难熬的就是星期天了,那时候还没有双休日,卫校的惯例是每月会安排一次“大星期”,平常只星期天休息,大星期休息两天,方便学生回家。星期天一天无法回家去,时间来不了,陆香穗又不喜欢逛街,同宿舍的姑娘们也都刚进城,有了时间便三五成群去闹市区开眼界了,陆香穗不愿意逛街,便只好一个人呆在宿舍看书,课本来回翻看够了,便去校门口的租书店租上一摞书,武侠言情侦破,什么书都愿意翻一翻,反正是打发时间罢了。 开学半个月后便到了中秋节,那时候也没有中秋小长假,学校便只在午餐的时候多发了一块月饼,大白菜和冬瓜里头增加了几片猪肉,便算是给学生们过中秋节了。 这天下午下了课,陆香穗回到宿舍就窝在床上看书,同宿舍的一个女生忽然跑进来叫她。 “陆香穗,你哥来找你了。” 陆香穗抛下手里的书,兔子似的跳下床,飞快地冲下宿舍楼往学校大门口跑。 卫校里都是些年轻小姑娘,一个个花骨朵儿一样,学校对小姑娘们的安全保卫自然是要上心的,因此除了星期天,平常卫校都是全封闭管理,学生不准随意出去,别的人也不准随意进来,尤其是像许清明这样的年轻男人,即使他是家长的身份。陆香穗匆匆跑到传达室,果然看到许清明正坐在传达室的椅子上等她,隔着玻璃窗看见她跑过来便站了起来,脸上不禁浮起暖暖的笑容。 “二哥!”陆香穗跑过去,抱着许清明的胳膊直高兴,两人头一回分开这么久,她不自觉地就撒娇起来,两手拉着他的胳膊摇啊摇。 “二哥,你怎的来了?我刚才还在算,要等这个月末大星期才能回家呢。” “就来看看你。”半个多月没看见她,真有些挂牵想念,许清明语气中带着满满的宠溺。中秋节月亮圆了,他孤单一个大男人呆在家里过节,怎么都不是个滋味,上午忙了一上午,一个人出来进去,总觉着家里特别的空寂,总是少了什么,索性就跳上了往市区的客车。找她做什么?根本也没什么事情,不过就是想看看她罢了。 许清明仔细端详着她快乐的小脸,判断她在这儿过的还好,心里稍稍放下了些,看看旁边门卫问道:“大爷,我能带她出去一趟吗?” 第27节 “这不行,学生要出门,得有班主任的批条。”门卫大爷乐呵呵地笑着说,“叫你妹子去跟班主任说一声,写一张条就是了。大老远来一趟看妹妹,老师哪能不同意?” “方不方便?不好出去就算了,我就是来看看你,给你带了些家里的零食和月饼,也没旁的事。”许清明说。 “方便,我去找老师。”陆香穗一边说着,一边蹦跳着跑出了传达室,许清明赶紧叫住她。 “等一下。”他跟了出去,递给她一个拎包,“给你带的东西,先拿回去放好。” “做什么拿回去?”陆香穗欢快地翻了翻包里的东西,炒花生、小咸菜、蜂蜜、石榴、香香的木瓜,几件衣服,还有两包月饼,当地人爱吃的酥皮月饼,包在印着红花的纸包里,外头还包了塑料袋。她拿起那包月饼,甜甜地笑了。 “太好了,有月饼吃了。二哥,学校就发了一块月饼,我吃在嘴里没到肚子里就没了。这月饼留着,留着咱俩一起吃。” “老师要是批准你出去,月饼有的是,哪都能买,这个你拿回去给宿舍里同学分了吃吧。”许清明笑起来,知道她算不上是个嘴馋的姑娘,在陆家的日子她早习惯了让吃让穿,却每每在他面前露出一份孩子气。 “行啊,我先把这个拿回去。”陆香穗嘴里说着,却又转回传达室,小手飞快地打开包装纸,掏出两块月饼放在门卫面前的桌案上。 “大爷,这个给你吃,过节好。”说着,她快乐轻盈地跑远了。 “哎,这姑娘,还给我留两块月饼,真是个懂事的。你们兄妹俩感情真好,多亲热,哪像我家那丫头和小子,凑到一起整天吵嘴斗架。” 门卫大爷的絮叨许清明几乎充耳不闻,他站在传达室门边,望着她跑远的背影,不禁也感染了她的快乐,这一整天的空落落终于让这份快乐给填满了。 一会子工夫,陆香穗轻快地跑过来,笑眯眯地把一张小纸条交给门卫大爷,拉着许清明离开了学校。卫校处在的地方虽然算不上城郊,可也绝不是什么繁华地段,附近除了几家学校,便是博物馆、研究所一类清闲人少的单位,校门口的街道两旁摆着一排溜儿小摊子,卖些凉面、油饼、米饭之类的小吃,消费群体也就是周围的学生了。陆香穗拉着许清明兴冲冲走了一段路,才发觉自己根本不知道想去哪儿。她停住脚,拉着许清明的胳膊问: “二哥,我们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 “不知道啊。”她说,“我自从来这儿,也没离开过学校,最远就是到学校门口买个饼子、租个书什么的。” 许清明轻笑,便拉着她上了一辆公交车,去了市内的商业区。看看天色也晚了,便先找了家素净的小餐馆,坐下来也没问她,便自己做主点了一个栗子鸡,一个青椒肉丝,一个焖烧茄子,再一个花生茼蒿汤,又要了两碗米饭。 “吃饱了逛街去。” 全是她平常爱吃的菜,陆香穗咬着筷子,便看着许清明得意的笑,二哥疼她,对她的喜好最清楚了。陆香穗先拣了一块顶好的鸡腿肉夹给许清明,便开开心心地吃饭,实话说,学校食堂里的饭本来就寡味,半个月下来真有些吃够了。 吃得饱饱的,两人走出小餐馆,天色也黄昏了,街上路灯亮起,都市里霓虹灯开始闪烁,许清明便拉着她先去逛商场,开学半个月下来,她肯定会有缺了少了的东西要买,果然,陆香穗又买了几样零碎小东西,小镜子啊,书夹子啊,擦脸的香香啊,然后有些羞窘地看着他说:“二哥,我内衣不够穿,不是在家里,洗衣裳不方便还不容易晒干。” 许清明坦然拉着她去买内衣,白色的运动胸衣,又选了一件胸罩,陆香穗只拣式样简洁的拿了一件白色的,感觉应该合适,却被中年的售货员拦住了,探讨了一番罩杯的问题。 “小姑娘,你这个不行,一看罩杯就小了。”售货员看着一旁的许清明笑,心里猜测他们的关系。“小姑娘发育得挺好,给你推荐一款,舒服好穿,你这样还在发育的小姑娘,穿这件最合适了。” 尽管有些尴尬,许清明还是认真地看了几眼,挺精致的小衣衣,他甚至还伸手去试了试布料,棉布的,应该舒服,便对售货员说:“就这个吧,拿两件。” 陆香穗也没再吱声,心里总有些羞窘,便低着头各挑了一件粉色一件白色,售货员拿袋子装了,她便又去挑小内裤,面对着一堆花花绿绿的小裤裤,身边还跟着个二哥呢,她正琢磨着,耳边听到许清明跟售货员说: “小裤给她挑几件,料子好的,样式简单些。” 置身在那一大堆花花绿绿的内衣中间,难免总有些尴尬,许清明真不想再亲手给她挑内裤了,便交代售货员帮忙。 售货员笑着拿了几条内裤给许清明看,还问了他一句:“你看这个行不?很适合小姑娘穿。” “装起来吧。”许清明真没好意思去细看,瞥了一眼,料子应该不差。 终于买好了内衣,陆香穗接了袋子,许清明付了钱,两个人赶紧离开了内衣区域。然后,许清明又买了两斤月饼,一斤酥皮五仁,一斤枣泥的。 离开商场,两人漫步在陌生的街头,街市上的霓虹映着圆月,烘托出中秋佳节的意境来。 “二哥,这地方月亮也没有咱们家的大。” 许清明不禁轻笑。乍听是笑话,细看还真是,乡下地方开阔,天空似乎更明净,加上没这么多灯光的乱入,月亮可不就大了许多嘛。 “想家了?” “嗯。”陆香穗默默抓住他一根手指,跟着他随意往前走,家是什么?他们俩的家,能想的也就是他了吧。 在街上散了一会儿步,抬头发现自己被许清明领到了一处小公园。两人便随意找了一个台阶坐下,在月光和灯光的辉映下默默相伴,陆香穗拿了一块月饼出来,咬了一口,便又递给许清明。 “多得是,你吃啊?” “晚饭吃撑了。”陆香穗娇憨的笑,“光寻思着月饼好吃呢,嘴里想吃,肚子里盛不下。” 最终许清明吃掉了那块咬了一口的月饼,晚风中坐着说了一会子话,陆香穗问起家里的大哥大嫂,问起老姑奶和小侄子,家长里短,不觉得时间就过去了。 “穗儿,送你回去吧,明天还要上课。” “可是……我都这么些天没跟你在一块儿了。”陆香穗微微撅起嘴,问他:“二哥,这天都黑了,你今晚怎么办?肯定不会去了吧?” “不回去,随便找个地方住一夜呗。”许清明笑,他跟香穗算是常出门,在外边住宾馆的次数不少,今天下午才往市里赶,晚上自然就打算在这边投宿了。 “那我跟你去住行不行?你好不容易才来了这一会儿,我不想回去。”陆香穗理所当然地说,丝毫没觉着哪儿不对,在家里也就只隔着一道布帘子住,之前两人一起出门,送货啊,放蜂子啊,还不是两人住一起? “你晚上不回去怎么行?人家学校里总有纪律。”许清明温声安慰她,不知怎么的,每每她表现出对他的黏糊依赖,他心底里便格外柔软,暖暖的软软的,忍不住宠溺纵容。 学校里有纪律,宿舍里少了个学生没归宿是要被追问的,陆香穗便不甘不愿地皱着鼻子,惹来许清明轻笑。 许清明便又一路带着她返回,送她到学校大门口。 在大门口,她却站住了。 “进去吧,我明天早晨估计就不过来了,明天打算直接坐车去外地,有些事情要谈。等月末大星期你可以回家了,我再来接你。”许清明说着,把一晚上购物的袋子递给她。 “不用接我,我自己能回去。二哥,你回去吧。”陆香穗走了几步,忽然转身又走回来。 “二哥,你老实在家等我。”她走到他面前,不舍地把头靠在他胸前,用额头抵着他的胸口蹭蹭,这个高度差便又让她撅起了嘴。 “二哥,你整天在外面跑,以后你不管去哪里,要是谁再问你有没有对象,你就说……就说家里早就有媳妇了,听见没?不许给我乱攀扯!” 第28节 说完,她低头羞涩转身跑进了大门。许清明望着她脚步轻快地穿过传达室跑进校园,在夜色中缓缓一笑。 小丫头,这是宣布主权? ☆、第40章 小小心虚 陆香穗上了卫校之后,基本每个月才回家一次,每个一阵子许清明也会去看她,除此之外,许清明的生活常态便成了“形单影只”。香穗不在家,他便也不用像只恋巢的鹰,满腹征服万里长空的志向却不敢飞远。 香穗在家时,他总是不敢离开家太远,再忙再挣钱的生意,他也不敢离开几天,总要在当晚回到家中,怕留她一个人独自在家不稳妥。而现在的状态,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天大地大任我行,想去哪儿去哪儿,村里镇里便少见了他的身影,真是甩开膀子干了。 许清明变得格外忙。 店里的生意渐渐做的更开了,主要还是收购花生、大豆和山货药材等,渐渐地联系了新的销路,他顺带着也开始收购这山上出产的干蘑菇和木耳、干黄花菜,还有特产的山花椒,生意越做越大,量越走越大,甚至带动当地甚至邻县一些头脑活络的农民做了二道贩,走街串巷收购粮食和药材,再转手送到他店里赚取一部分差价。 许清明索性又扩大了店面,店面后头新建起了几间库房,店里收购的事情便主要交给大哥了,而他则熟络的安排运输、供货、收款这些事项,与外地的生意伙伴联络协调。 因为忙,他便安排大哥许冬至辞掉了山上窑厂里的活儿,来镇上的店里负责顾店,比起窑厂繁重脏累的活儿也轻省些。大嫂刘香脂自然也抽空就来,夫妻两个见生意好,许清明分给他们的利润也十分好,便干脆在镇上常驻了,把儿子小伟也带到镇上来上幼儿园,夫妻两个一起忙碌店里的活儿。 对于老姑奶,许清明考虑自己和陆香穗如今不能每天在跟前照顾,可一个孤老太太也真不容易,留在许沟村实在不妥当,便让大哥把老姑奶也接了过来照顾,大哥大嫂负责出力,老人生活花销便由他负责了。 然而店里的生意远不是许清明的打算,他的构想大着呢!随着生意做起来,手里有了些资金,他对事业的信心是越来越足了。陆香穗去市里上学,他手上空出了时间,便按着自己早先的设想,筹建了自己的蜂产品公司——他总还是对小小的蜂子情有独钟,养蜂业总算是他的老本行。 当地人养蜂也算是常见行当,养蜂的农户在这方圆几个县区为数不少。蜂农卖蜂产品价格一直是不稳定的,也因为各家各户自己卖,市场小,销路不好,价格也难掌控。许清明的打算,就是专门经营销售蜂产品,把这些养蜂户一家一户出售的蜂产品都归拢过来,由他的蜂产品公司来收购并经营。这样一方面他自己能赚取可观的利润,抢先进占这个行业;另一方面,船大抗风浪,他这样等于是把众多养蜂户联合了起来,提高了当地蜂产品的品牌和竞争力,也能给养蜂户们增加收入。 想法很美好,许清明人活两世,按他对未来市场的足够了解,这个想法是完全立的住脚,只是这事情要做起来,并没有说的那么容易,筹备初期的各种事情非常繁琐的。 半年时间,许清明先后在市区和省城开设了自己的蜂产品专卖店,注册了自己的蜂产品商标“远山”。他在家乡收购一部分蜂农们的蜂产品,先是开了间小工厂,分装远山牌蜂蜜、蜂花粉、蜂王浆等并在自己的蜂产品专卖店里经营,刚立住脚开始盈利,他便又开始动起了生产蜂王浆口服液的脑子。 在九十年代,蜂王浆口服液卖的不要太热,算是对初步满足了温饱,刚开始有“保健”意识的国人老百姓来说,九十年代你要是没喝过蜂王浆口服液,你就算不得吃过补养品。但因为品牌杂乱质量没保证,加上各种保健品越来越琳琅满目,蜂王浆口服液在经历一股热潮之后渐渐没那么热了,却正好去劣存优,少数好的品牌渐渐就有了名气。而许清明的打算,就是赶在这股热潮之前进入市场,先利用这热潮赚上一笔,同时保证品牌质量,长远发展,稳稳地切下蜂产业的一块大蛋糕。 许大哥对弟弟要建蜂王浆生产公司的想法是不支持的。刚开了个小工厂,主要是分装蜂蜜,城里的店刚开始要卖开,才开始挣钱呢,做什么又折腾那个“蜂王浆口服液”?要投入多少钱不说,作为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这东西许冬至都没听说过,真有人买? 许清明也没太多时间去说服大哥——事实胜于雄辩,眼下正是蜂王浆口服液开始节节升温的时候呢。 凭着这种信心,在第二年初夏,许清明的“远山牌蜂王浆口服液”面世了,精美的礼盒,精致方便的茶色玻璃小瓶装,正好搭上了市场热销的头班车,许清明果不其然开始发达了。 而这一切忙碌辛苦,对于陆香穗来说就是每每见到二哥,都觉得他特别忙,却也总是神采奕奕。作为一个男人,事业的成功让他充满了自信,整个人沉稳自信气质出众,配上他那挺拔的身材和英俊刚硬的相貌,走到哪里都格外让人瞩目。每每他到卫校来看她,便要吸引许多小姑娘欣赏倾慕的目光——更可恨的是,卫校里要别的没有,就年轻小姑娘最多。 对,陆香穗觉得十分可恨! 直到有个高一届的女生跑来找她套近乎,明目张胆地打听许清明时,陆香穗恼了。 “陆香穗,那天陪你在食堂里吃饭的是你大哥?” “二哥!”陆香穗歪着脑袋,严肃认真地纠正。 “是你二哥呀!他做什么的?看样子不像是学生了,明明很年轻,却显得十分稳重成熟,好像什么事情他都能掌握在手中似的……”女生的脸上情不自禁地浮现出迷醉的笑容,抓住陆香穗的胳膊用力握了一下,口气兴奋起来。“哎,陆香穗,你二哥人真好,我盛汤的时候差点碰到他,差点洒了他一身汤,明明是我碰他,他还主动让着我呢。” 陆香穗默默瞅了那女生一眼,盛汤的时候差点碰到了,差点把汤洒到二哥身上就罢了,结果端着汤碗一路就跟着二哥来了,厚着脸皮硬挨着她和二哥吃饭的桌子坐,一双叽里咕噜的眼睛不住往二哥身上飘,现在跑来拉着她问这问那,她还真好意思啊! 陆香穗心里郁闷着呢,那女生却还在喋喋不休。 “我那天看见他,穿着黑色薄风衣,整个人真是太有风度了。陆香穗,你二哥是不是特别不爱笑是?好像他看谁都带着几分冷漠的感觉,才不像那些一见人笑得露出大牙花子的小青年儿,感觉他特别有深度,让人印象很深刻……” 有吗?她眼中的二哥分明是又温柔又爱笑!陆香穗困惑地想了想,好像是有那么点啊,二哥除了在她面前,在别人面前一张英俊冷硬的脸总是淡淡的,不热不冷不卑不亢的样子,还真是有些——冷漠! “哎,陆香穗,你二哥好像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看你啊?下回他什么时候来?哎,有这样的哥哥护着,你可真幸福,真叫人羡慕呢……” “可不是嘛,我二哥最好了。”这人还有没有自觉?她明明都不想搭理了,还在这儿兴奋地吧啦吧啦!陆香穗笑笑,笑得甜甜的,真甜,一脸甜蜜地说:“你是不知道,我二哥最疼媳妇了,他对他媳妇那才叫一个好呢!” “你二哥结婚啦?他……才多年轻啊!结婚这么早!”那女生发花痴的笑脸僵在脸上了。 “差不多吧,他早就订婚了。反正我二哥最疼媳妇了,知道的人都说,他把媳妇惯上头顶了呢!”看着那女生一点点碎裂的笑容,陆香穗心里终于不郁闷了。呼呼,那是她二哥好不好? 下次许清明来卫校看她,陆香穗便撅着嘴跟他抗议: “二哥,你看那边的两个女生老盯着你看!” 许清明扭头看了一眼,随口说:“不认识。你班同学?” “我也不认识。说不定人家是想认识你呢?还挺漂亮的你瞧。”陆香穗说着淘气慧黠地笑,“二哥,这卫校里全都是女生,你这么一来,大概就像唐僧到了女儿国了。就像武侠小说里的男主角那样,引起各种春心骚动啊!” 陆香穗说着心里小小心虚了一下,她最近是迷上武侠小说了。按说武侠小说这东西该是男生喜欢的,宿舍里的女生们对琼瑶的言情小说各种迷恋啊,她随便看了几本,却觉着不是太合口味,有时间就窝在宿舍床上,反倒把金庸、古龙的武侠小说啃了个差不多。也有一阵子喜欢看侦破悬疑小说,满脑子恐怖的东西,吓得自己下了晚自习不敢单独走路,硬要等着同宿舍的女孩一起回去。 果然,许清明眉峰一挑,不赞成地瞥了她一眼,嘴里责备道:“小姑娘家家,哪里学的这些话?” 还春心骚动呢!许清明心说,亏她敢说出来,这丫头在他跟前是越来越惯的不成样子了。 嘴里责备着,伸手拉她在校园里长廊坐下,打开带来的大包给她交代里头的东西。照例是各种吃食、衣服,春末夏初了呢,他给她带来了夏天的衣服鞋子。因为担心她体质弱,怕她学校里吃饭缺营养,除了零食点心,他每每都要给她带些蜂王浆来喝。还有专门给她准备的蜂花粉,绝对是最好的了。小姑娘家多吃些蜂花粉,美容还保健呢。 来的次数多了,门卫认得他,便宽松地放他进校园里,然而女生宿舍毕竟不一样,他是不方便进去的。两人于是便在校园长廊底下坐下来说话。长廊上繁盛的紫藤花开得正好着呢,一阵阵香味儿醉了人。 他现在忙,月末她放假回家他不一定就能等在家里,加上回去一趟也要挤车、转车,累人,有时他便让她不要赶路回家乡,自己到学校里来看她。 许清明心里寻思着,现在已经是八.九年,房地产市场处于起步阶段,商品房和房产经纪开始出现了,合适的话索性就在学校附近买个房子,不光方便他来看香穗,周末她就可以轻松回到自家的房子休整了。这个时候买房子,反正又亏不了,只有赚的。 “香穗儿,趁着中午时间,你跟老师要个出门条子,咱们别去食堂吃饭了,出去吃,顺便转转,看看附近的房子。” “看房子?”陆香穗惊讶了一下,“二哥,你看房子做什么?” “买房子住啊。”许清明理所当然地说,“你在这上学呢,再说市里有我们的蜂产品专卖店,我自然要经常过来,买一处房子也方便些。你说附近哪个地方买房子最合适?” 买房子啊。陆香穗搔搔头,笑着说:“二哥,你不来的时候,我几乎都不出学校的门,我哪知道哪里有房子卖啊!人家城里的房子都是公家分配,少有卖的,再说了,就是有卖房子也贵得很,我们十天半月不去住一回,买个房子占着钱做什么!” “穗儿,你信二哥,现在这房子呀,能买你就使劲儿买,绝对亏不了的。” “可是二哥,你现在又办厂又做生意,就算有些钱也都不闲着,买房子的钱可不是小数目。再说了,这学校根本就处在城市边角呢,地段不行,在这儿买房子也不划算。” 第29节 “没事儿,别说二哥还挤得出这个钱来,就算没钱,借钱欠债也能买。这附近的地方现在不繁华,用不了几年就该热闹了。” 许清明笑。其实他当然明白,买房子最重要的是什么?地段啊!说起来卫校附近相对是偏僻了,地段真不好,中心城区的房子升值空间肯定更大,可这儿不是离学校近吗,香穗周六放了学,就能轻松回到自家房子,洗洗澡吃吃饭,好好睡上一觉,所以当然先要在附近买。 一切事情从香穗儿的需求出发!理所当然地,许清明已经把这一条作为他事业和生活的准则了。对他来说,挣钱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让香穗过上更好的生活吗!赚钱不给香穗话,他赚钱还有什么意思! ☆、第41章 什么是爱 这一年腊月头里,老姑奶早起自己上茅厕,在院子里摔倒了。老人在床上躺了几天,精神倒还行,就是东西吃的少,几天后老人挥着手跟照顾她的刘香脂说,去把香穗儿叫回来吧。 “去叫香穗和清明回来,我估摸着是要不行了。” 刘香脂心说,怎么看您老太太也不像是要不行的样子啊,她跟许大哥一商量,许大哥却认真了。 “还是叫回来吧,把清明和香穗都叫回来。就算老姑奶没大事,可这么大年纪摔一下也不轻轻,这事总该知会他们俩。香穗如今毕竟算是老姑奶认下的孙女,不通知她总不太好。” 陆香穗正在准备期末考,那时候不要说手机,电话都没有那么方便,许大哥从镇上的邮局打电话到学校学生处来,接电话的老师也没搞太清楚,便一脸同情地来告知陆香穗,说她家中老奶奶病危不行了。 陆香穗还真是吓到了。上个月跟许清明一起回家去过,老太太挺好啊,没什么不舒坦的,怎么突然一下子就要不行了呢?她正在急急慌慌呢,赶紧回宿舍去收拾行囊,许清明的电话又打到了学生处,叫她去接的,只是简单地让她先留在学校等一等,说下午就来接她。 许清明其实也不是太清楚老姑奶到底怎么样了,许大哥打给他的电话也只说老姑奶摔伤了,好几天几乎没吃下饭,许清明一听便赶紧从省城往回赶,想到陆香穗接到消息可能会慌张,一个小姑娘急急慌慌地赶车转车总让人不放心,回程途中便先到市里来接她了。 两人一起回到镇上时已经天黑了,回到家便看到老姑奶仰靠在床上,正理着陆香穗给她做的第三套寿衣看。之前做的两套寿衣,都让老姑奶当作寻常衣服给穿了,这一套褐红色带福寿团花的寿衣是陆香穗第三次给她做了,照例是传统的偏襟大棉褂子、大棉裤,里头同色的夹袄,藏蓝色绣莲花瓣的鞋子,老姑奶一样样的展开在棉被上,喜滋滋地理着,在灯光下摩挲那滑溜溜的缎面料子。 “姑奶奶,你没事吧?觉着怎么样?”许清明先进门,问了老姑奶一句。 “没事儿,就是老了,摔一下就不利索了,不敢动弹。”老姑奶笑眯眯地说。 陆香穗随后进了屋,没顾上放下背包,就挤到老姑奶床前问:“奶,你觉着怎么样?摔哪儿了?骨头伤着没?” “看看我们香穗儿,到底是读卫校的,说话就像医生。”老姑奶就顾着眯缝着眼睛笑,在她这样年纪的农村老人认识里,医院里穿白大褂就都是当医生给人看病的,所以尽管陆香穗几次跟她强调自己是学护士的,可老姑奶就是认定了她将来就是医生,能给人看病来着。陆香穗也曾解释说自己是学护士的,将来给病人打针,她这一说老姑奶反倒跟认定了,能打针治病,不是医生是什么? “骨头也没伤,医院看过了的,就是身子不敢动弹……”说话的是刘香脂,她站在床边,有些内疚地说道:“怨我,我一大早跑出去磨豆子做豆腐脑了,要是我别离开,扶着姑奶奶一把,老姑奶奶也不会摔伤了。” 老姑奶一听就反驳:“瞎说话,我手脚一直利索,平常用哪个扶我?就是脚一扭摔倒了,你就算跟在旁边看着也没用。” 可也是,老姑奶平常一直硬朗,自己每天拄着拐杖上街找别的老头老太闲拉呱,哪里用人看着扶着?还真不能怨许大嫂没照顾到。可老太太年纪毕竟大了,这么一摔,居然就卧床了。 “姑奶奶,你怎么又把这衣裳拿出来了!”许清明看着那寿衣碍眼,便动手要帮老姑奶收拾起来,谁知老姑奶拂开他的手,嘴里说: “我拿出来看看,整天搁在我枕头旁边呢,哪天太阳好,你们帮我拿出去晾晒晾晒。” “奶,你是不是又想穿了?”陆香穗挨着老姑奶坐下,笑着拍拍老姑奶的手说,“想穿你就穿吧,这都腊月了,穿新衣裳过年呢,这件穿了,我正好趁寒假再给你做一件留着。你上回不是说镇上刘老太太那香色的料子好看吗?我再给你做一套香色的。” 让老人穿寿衣,本来是个忌讳,然而换到老姑奶身上就压根不忌讳啦,她那不是已经穿了两套了吗?美滋滋当新衣裳穿呢。陆香穗见老姑奶看起来没什么大碍,心里便稍稍放下了些,见老姑奶这么理着寿衣看,便索性鼓动她当平常衣裳穿算了,农村风俗据说能冲喜消灾呢,也算帮着老人渡这回的劫。 “不穿了吧,留着,我怕等不及你做新的!”老姑奶摇着头,不放心地交代陆香穗:“香穗儿,等我死了,你给我摔盆儿。清明和冬至是我娘家人,姓许不姓陆,按说不能送我进陆家祖坟的。你给你爷爷上过坟了,他老东西认你这个孙女,我也没旁的儿女后人,就得你给我摔盆送丧了。往后逢年过节可别忘了给我和你爷上坟烧纸。记住,孙女儿不用守孝三年,一年后你毕了业,就能跟清明办喜事了。” “奶,你说些什么呢,你看你好好的,又瞎琢磨了。”陆香穗忙说。 这话让大家心里多少有些膈应,真怕老姑奶这个坎儿过不去。 陆香穗在家里陪着老姑奶呆了几天,老姑奶却一天天好了起来,本来整天躺在床上,后来居然自己起来坐着,每天也能吃些软和的饭食了,看着不像有什么大碍,于是陆香穗便又匆匆赶回学校,打算参加期末考试。 陆香穗一大早上出门去坐车,许清明骑车送她走的,临走时老姑奶坐在床上,精神头挺好,还交代许清明给香穗穿棉大衣,路上别冻着了,嘱咐她考完试早点回来。 谁知道她人刚刚回到学校,上午回来的,下午许清明便又赶到学校,说老姑奶突然不行了。 老姑奶是那天下午走的,走得很安详。 当地人丧葬风俗讲究多,老姑奶不能留在旁人家的房子里送殡,便被送回了许沟村,在她独自住了几十年的小院子里办丧事。因为没有儿女后人,丧礼倒也简单,凡事有许大哥和许清明张罗,按着未嫁孙女的礼仪,陆香穗只负责穿着重孝,守在老姑奶灵前就行了。 三天后,老姑奶被送到镇上的墓地。跟老姑爷爷合葬在一起。 ****************** 送了老姑奶下葬,陆香穗需要按着当地的风俗,在灵堂里给老姑奶守灵七天。据迷信说法,过世的人“五七”之内灵魂还在阳间呢,还没了断阳间的念想,留恋家人还会回来看看,因此灵堂的门是敞开的,说是方便亡灵出入。 许大哥坚持说,让陆香穗回家去住,他来守灵堂就好。 “香穗她一个年轻姑娘家,平时让清明小心娇养着,这屋子又是刚停灵送殡的,她年纪小害怕不说,这样敞着门,姑娘家身体单薄,万一再冻坏了,她怎么能守灵堂?我来守就行,老姑奶就算真能知道,一定也赞成的。” 陆香穗胆子并不算小,她现在毕竟读的是卫校,虽然解剖课也只是解剖些兔子、小白鼠之类的,但解剖室里福尔马林泡着的人体标本,她看过也不止一两回了,最初看到的时候,几顿都吃不下饭,看见肉类就恶心呕吐,渐渐地也就适应了,职业要求,该适应的总得一天天适应。 可是,老姑奶在许沟村住的这屋子,是两间老旧的草屋,像当地绝大多数的屋子一样,石头墙,茅草顶,加上老姑奶搬到镇上也快一年了,屋子没了人住,这寒冬腊月里阴冷潮湿,屋子里一股陈旧的气息,让她一个小姑娘家在里头守着睡七夜,想想就不容易。 可她跟老姑奶奶这几年时间相处下来,总是有感情不说,作为老姑奶名义上的孙女,她毕竟按未嫁女的礼仪给老姑奶扶灵送了终,哪能真就安心地转身回去睡大觉?于是陆香穗便说,还是她留下守灵堂吧,无论按哪一条,也不该叫许大哥替她的。 “让她守吧,我陪她。”许清明做了决定,“老姑奶这一辈子过的不容易,临了也没个儿女养老送终,这也算是咱们给她最后能尽的一点儿心了。” 晚上收拾打扫一番,帮忙办丧事的村邻们也有来坐坐说话的,等人都走光,准备睡觉时夜已经深了。 灵堂里不能另铺床,许清明在地上铺了厚厚的秫秸和麦草,麦草上头并排铺了两个草苫子,草苫子上头再铺褥子,又多多的从家里拿了几床棉被来,一层层铺盖上去,只希望夜里不会有刮大风,否则这寒冬腊月的,铺盖再厚怕也冷。 除去守灵堂的背景,两人对这样挨着边住一起倒也习惯了,出门在外或者去看守蜂棚,还不都是这样睡觉,所以便也没有任何不自然,两人从家里拎来的暖水瓶,倒了热热的水泡了脚,便虚掩了一扇门,到铺上捂被窝。许清明专门给香穗灌了热水袋,陆香穗脚上瞪着热水袋,挨着许清明随意地聊起了家常。 “二哥,你说奶这一辈子,过的真不容易。” “人啊,哪有那么容易的。” 许清明说着习惯地伸手抚摸她的头,两人挨边躺着,他的手伸过来,陆香穗自然地就往他那边凑了凑,不为别的,刚进被窝冷啊,棉被还没捂热呢。许清明微微一笑,轻声说:“人一辈子总是不容易,我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这一辈子都平安康泰,每天快快乐乐的。” “是我们!”陆香穗纠正他。 “对,是我们,我们这一辈子都平安康泰。”许清明依旧轻笑。今生过的顺心如意,前世渐渐成了一个需要遗忘的影像。他如今只知道,他绝不让任何人再来破坏香穗的幸福,谁也不能! “二哥,你说奶对老爷子爱过吗?” 第30节 想来真有些悲凉,老姑爷爷在世时,跟老姑奶并没有多少感情,他过世几十年了,最念叨他最记得他的却一直是他根本不爱的发妻,临终也心心念念去到他身边合葬。 或许对于老姑爷爷来说,这世界上最爱他的人,始终只有发妻吧。 许清明沉默了一会儿,抚弄着陆香穗柔软顺滑的头发说:“什么是爱?老姑奶他们那一代人,大概都没说过爱。他们的感情,在锅碗瓢盆里头摩擦出来的。老姑爷爷和老姑奶奶的感情,大概也只有他们自己明白了。” 许清明说着,侧耳听听外面,没起风,万籁俱寂的乡村,远处谁家的狗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他伸手轻轻拍抚着身边的陆香穗,温声安慰她: “别想这些了,睡吧。”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可能是陌生的屋子陌生的气息,也可能是刚刚送走了老姑奶奶,陆香穗老半天也睡不着。屋外似乎开始起风了,偶尔一阵风声呼啸着扫过屋顶,听着就觉得冷。 陆香穗翻来覆去几回,睡不着,索性翘起头,借着屋子里专门亮着的长明灯,专注地看着身边的许清明,他安静地闭着眼睛,气息平稳,似乎是睡着了。 “二哥……”陆香穗伸手推推他。 “嗯。”许清明应了一声,示意他并没睡着,“怎么了?” “我睡不着。不知道怎么的。” “嗯,别想事情,一会子就睡着了。” 许清明说着伸过胳膊,陆香穗默契地一抬头,便枕在了许清明的胳膊上。许清明依旧闭着眼睛,只是侧过身子来,另一只手隔着棉被轻拍着她,哄小宝宝似的口气说: “乖,睡吧。二哥在这儿呢。” 陆香穗躺在他臂弯里,静静地躺了一会儿,还是睡不着——压根儿就没有睡意,脑子里也不知怎么的,总想许多不着边际的东西。 总睡不着,心里免不了便烦躁了。她索性掀起自己的被子,扯开身边许清明的被子钻了进去——果然像她想象的那样,暖暖的,比她被子里暖和多了。 “二哥,我睡不着。”她撒娇地嘟囔着,“你搂我睡。” ☆、第42章 爱意满满 “二哥,我睡不着。你搂我睡。” 静夜里,陆香穗掀开自己的被子,扯开身边许清明的被子,猫儿似地钻了进去。——果然像她想象的那样,暖暖的,比她被子里暖和多了。 “二哥,你被窝里怎么就比我被窝暖和?” 陆香穗钻进去,坦然地抱住许清明的胳膊,因掀被子那一瞬间的凉意缩起身子,蜷的猫儿一样,把小脑袋贴在他肩窝。 许清明高品质地静默着,身体一时间有些僵硬,都没敢动弹,然后,他故作镇定的声音说:“哪有啊,你那边被子明明比我的厚实。我专门给你多加了一床厚被子呢!” “可我这半天都没捂热。”陆香穗理直气壮地说,说着甚至用脚丫儿碰了碰许清明的脚——睡前用热水烫了脚,并且许清明还给她放了热水袋的,她那两只小巧的脚丫子实在算不得冷,起码不比许清明的脚冷,证据不成立啊,然而陆香穗马上就有了新的说辞: “你看,我还蹬着热水袋呢,也不比你的脚热乎,对吧?没有热水袋我早就冰凉了。怪不得大嫂都说,年轻男人火力旺。” 许清明安静僵硬地躺着,心里满满的无奈和宠溺,耳边听着她软软的嘟囔声音,心里知道这丫头正在紧张心虚呢。说来也好笑,她在外人面前紧张,大约就会沉默少语,静静观察眼前的人事物。但是偏偏在他跟前一心虚,话就多起来,没话找话地掩饰自己的紧张。 果然,贴在身侧的小人儿继续嘀咕着: “二哥,你的体温是不是比我的体温高一些?也不对呀,我们课本上明明说,男性平均体温比女性低零点三度——看来就是你火力旺。二哥,你说人体的火力到底是怎么回事?医学上有明确说法吗?” “穗儿。”许清明打断了她。 “嗯?” “还睡不着啊?” “嗯。” 陆香穗安静了。 许清明心里默默叹气,在赶她回自己被子和搂着她睡之间天人斗争了一下。要说两人也算是亲密得紧,一个屋檐下就他们两个,一起过了这几年的日子,陆香穗一高兴一撒娇就会抱着他的胳膊摇啊摇,越来越喜欢缠在他身边,出门或者守蜂棚时候两人也总是挨在一起睡,但是—— 那跟一个被窝里毕竟不同。 同床共枕,对于许清明来说,毕竟还是个不一般的事情。她可以这样一副坦然无邪的样子,然而这丫头毕竟是个慧黠的小人精,这一两年渐渐也长了大人的心眼儿,谁知道她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再说,她如今还没满十八岁,他嘴里的小孩子呢,可许清明他毕竟二十岁上的年轻男人好不好? 某些事情许清明真没打算让它早早发生,或者说压根就没想过。这就像你用尽心思、倾尽爱意种的一棵果子,你投入的爱太多,你便也有足够的耐心等着她熟透。再说,她如今还是学生好不好? 他心里各种心思涌动,陆香穗却安然自得,她压根就没想这么多。就是在这特殊的时间和环境里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想赖在二哥怀里睡罢了,很安心很温暖的感觉。至于赖在他怀里可能会发生些什么——管他去呢! 她是学护士的,加上看了那么多郎情妾意的武侠小说,就算那年代保守些,很多事她多少也会懂吧?然而她却根本没去多想那些,念头生起,十分自然地一掀被子,就钻过来了,反正她赖在二哥暖暖的被窝里这目的实现了,那是她最亲最爱的二哥,她有什么不能相信依赖的! 等到两人身体接触,陆香穗很快便也感觉到许清明身体的僵硬,她坏心眼儿地偷笑了一下,坦然地翻了个身,把背部紧贴在他怀里,拉过他的胳膊枕着,满意地换了个最舒服的姿势便打算睡了。 至于他要怎么样——那是他的事。对于他们俩来说,有些事早或者晚,重要吗?不过陆香穗相信,肯定不会是今晚。 许清明此刻真想说,这丫头学会给他使坏了! 两人都只穿着薄薄的秋衣,少女软软的身体就那么贴在他怀里,一只脚丫子还无意识地翘在他小腿上,然后,他听到她绵软的打了个哈欠,下意识地往他胸前缩了缩,如同一只温顺的猫咪,安静了下来,似乎是打算睡了。 换许清明睡不着了。 他可以心平气静,努力让自己保持理智,但是,二十郎当岁的年轻身体却未必甘于沉寂。许清明默默地告诫了自己一遍又一遍:她还小呢,还上学呢,还要一年半才毕业呢! “香穗儿……” “嗯?” “回你自己的被子里去……” “嗯~~”她撒娇,“冷。我睡不着。” 陆香穗理直气壮,翻个身,跟他面对面了,很自然地又把脑袋抵着他的下巴,绵软的呼吸骚扰着他脖子下边的地方,有点热有点痒。很奇怪,到了他怀里,她居然就有了睡意,说话便有些迷迷糊糊了,带着鼻音。脑袋在他肩窝蹭了蹭,她嘟嘟囔囔地抱怨:“二哥最坏了,做什么撵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