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兔假孕280天》 第1章 《兔兔假孕280天》作者:西墙上的少爷【完结】 文案 容秋,是只由人族与兔妖结合而生的半妖。 小兔子绒毛白净玲珑可爱,十里八乡人见人亲。 化出人形的那天,他的兔妖爹神神秘秘地教育容秋,他们兔妖一族天生便有特异,无论雌雄皆会假孕,各种情状与真孕别无二致。 以后小兔子若是讨不到老婆,可以试试他们祖辈传下的钓老婆小妙招。 一、假孕赖上,先孕后爱,培养感情; 二、佯装流产,骗取同情; 三、反客为主,将生米煮成熟饭。 用过的兔兔都说好! 恰巧站在门外的容秋他娘:“?” 娘亲发现真相愤而离家,爹亲急忙追妻火葬场,小兔妖只好自己懵懵懂懂出门,自己一只兔闯荡天下。 ——然后遇见了头一个喜欢的人。 对方面容俊美,额缀宝石,端得是美人如玉,公子无双。 容秋被迷得晕头转向:“……啊,是我命中注定的漂亮老婆!” 以后为我生的小兔崽一定也玲珑可爱! 于是他学着自己爹当年的样子:遇险→重伤→被美人救下→被美人疗伤。 完美! 伤好之后,美人垂目看着自己被拽住的衣角,笑道:“小兔妖既已痊愈,还赖着我做什么?” 容秋依着爹的教导,红着眼圈摆出最可怜可爱的表情。 容秋:“我、我受了你的灵力,便有你的孩子了。” 容秋: “嘻嘻……啊不,呜呜呜qaq——” 对方的笑容僵了。 * 280天,是人族从有孕到生产的时间。 而容秋则需要在280天内俘获美人的心与身,否则就要露馅。 小兔子头次当人,一张白纸,而他爹又葬得匆忙,当年走时就没来得及给儿子强调: 假孕这种方法虽好用,但对于对方的性别就卡得比较死,能反客为主的前提,是“老婆”必须,得是个,雌性。 于是性别为雄的美人以逸待劳,看小兔妖费尽心机、步步为营、画地为牢—— 然后一脚摔进自己给自己挖的坑里。 (假)生→怀→流,一套标准流程终于跑完。 小兔妖傻了。 容秋看着对方的肚子:“我的孩子呢qaq……” 美人也看着他的肚子:“那我的孩子呢?” 容秋急了:“我不会生!真的只是、只是假孕!” “怎么会呢?”美人笑眯眯地说,“一定是我还不够努力^ ^” 喜当爹冤种美人攻 x 天然系颜控兔妖受 *假孕骗婚应受到严肃的道德谴责,人族请勿模仿,兔兔自重! * *tips* 1.受叫攻“老婆”只是本人xp,无关反攻。全篇无生子!攻受都不生!所有相关都是口嗨! 2.本文系隔壁《师徒年上支棱起来!》番外二茕兔茕兔的系列文后续,均可单独阅读,若有时间线or人设冲突,以各自正文为准。 3.本文攻受纯土著,行文有零星现代口语,是因为隔壁文主角是穿越人士,影响了整个世界观。 4.这封面我总有一天会画完的!.jpg 内容标签:天作之合 仙侠修真 甜文 正剧 搜索关键字:主角:容秋,颜方毓 ┃ 配角:下本《师恩如海》 ┃ 其它:wb@作者名招租 一句话简介:人族请勿模仿,兔兔自重! 立意:与人交往,贵在真诚。 第001章 七月流火,山中更是早寒。 茂密的树林子冠顶虽然依旧油绿,可山风从阴翳下吹过时,已经带着点秋日簌簌的凉意了。 “阿嚏!” 容秋被风吹得鼻子直痒,他昂首打了个刁钻的喷嚏,下意识抬起胳膊舔了一下手背。 舌尖触到一片光滑细腻的肌肤,他冷不丁反应过来,猛地瞪圆眼睛四处看了一圈,见除他以外周围并没有什么要紧活物,这才松了口气,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把手放了下来。 容秋化为人型没多长时间,还没太适应不长毛的自己,特别是没有皮毛化作的法衣盖住的地方,总觉得凉飕飕的。 不过人型的好处也有不少,不说修炼方面,就说身形,容秋年岁尚小,形貌在人族中顶多算是个少年郎,可对于他的原型来说已经十分高大威武。 即使已经适应了人型好一段日子,容秋却依旧时时新奇于头顶低矮了许多的树冠,和匍匐在他脚下的仔菇与细草。 人族,真的是好大一只哦。 容秋抬脚正欲再走,忽然觉得头顶一阵劲风袭来,旋即就是一下闷痛。 “唔!” 他缩着脖子短促地叫了一声,头顶“刷”地闪过两道白影。 乌黑的长发间,那影子是竖起的两只长耳朵鳯。 那对耳朵足有一尺来长,一左一右直立在容秋头顶,绒毛雪白雪白,隐约透粉。 也许是因为白色太白,又或许是因为粉色太浅淡,在林间并不明朗的阳光中白得竟有些晶莹。 这对耳朵一看就与人族无缘,倒是像兔子。 “咦?” 罪魁祸首高空坠物后便一直在窝边探头探脑,见状发出一声疑音,紧接着竟然口吐人言:“容秋弟弟?” “原来是杜鹃哥哥。” 第2章 容秋头顶的长耳朵弹了一下,和鸟打了声招呼,接着低头看着砸落他怀里的东西。 这是一只刚出生没多久的幼鸟,落下来也不怎么叫,身上将将覆了一层很细软的绒毛,大眼睛鼓鼓地镶在脑袋两旁,整只鸟却小小一团,被人形的容秋掌心一包就包起来了。 杜鹃鸟落到容秋脑袋旁边的树枝上:“我还以为是个人类呢。容秋弟弟什么时候竟然化形啦,恭喜恭喜!” “谢谢!前天。”容秋回答。 “哦!”杜鹃鸟恍然,“怪不得前两天林子北边这么热闹,原来是你化形了。” 谁知容秋摇了下头:“那不是我,是我娘在揍我爹。” 杜鹃鸟:“???啊?” “那天我爹正教我我们兔妖一族要怎么讨老婆,正巧被我娘听到了,我娘很生气,将我爹揍了一顿后便走了,然后我爹追着我娘也走了。”容秋顿了顿,一双黑白分明的圆眼睛看向旁边枝丫上的杜鹃鸟,“你听到的应该是这个动静。” “哦……”杜鹃鸟明白了。 妖族非人,每个妖族族群多多少少都有点怪癖。 他们杜鹃鸟有,兔妖一族自然也有一个。 鲜人涉足的大森林里,落叶枯败满地。 容秋也不觉得脏,只是矮身坐在树下突出泥地的粗壮树根上。 他化形的这张脸对于人族来说也异常俊秀。 就算头顶长着长长的兔耳,也不会觉得这位少年半妖貌有妖异,只显出一种别样的可爱来。 “杜鹃哥哥,你说我娘亲为什么会生气呢?”容秋单手托腮忧愁地问。 杜鹃鸟在枝头跳下来,落在容秋略显单薄的肩膀上。 “你娘是个人类,肯定要生气的嘛。” “她不是还不让你跟我玩?” “因为我娘说,杜鹃不仅把蛋下在别的鸟的鸟窝里,还会把养鸟真正的子女从鸟窝里挤出来。”容秋说。 他略略捧起掌中的幼鸟向杜鹃鸟示意。 “这是不劳而获、恩将仇报。” 少年人说这话时语气里并不带什么鄙夷或愤慨,似乎只是在单纯描述一件事情,或是鹦鹉学舌娘亲说过的话。 “古往今来有多少不会筑巢的鸟族灭亡于世间,只有我们杜鹃鸟,聪明!机智!想出借窝的法子,这才活了一代又一代。” 杜鹃鸟振振有词,甚至有些骄傲。 “若是与杜鹃鸟阖族灭亡相比,不劳而获是不是根本算不了什么?能延续我们杜鹃一族的血脉,对它们来说还是积了功德呢!” 容秋懵懂地“哦”了一声。 杜鹃鸟:“他们人族还给我们杜鹃这种聪明专门编了个成语,叫‘鸠占鹊巢’!你瞧瞧,多有排面!” 容秋真诚捧哏:“厉害!” “再者说,我们也不是随便什么鸟都往外挤,那种身体弱的,就算一直呆在窝里也活不长。” 杜鹃鸟跳到容秋的小臂上,歪头看着他掌心中连鸣声都微弱的幼鸟。 “我从来都是挑着树下有人类经过的时候把小崽子挤下去,遇到心地善良的人族便会捡来养了。”他说,“这不,就落到容秋弟弟头上了。” 容秋是人与兔妖混血而生的半妖,与普通妖修不同。 他们化形时间较妖修早不说,化形后也不会残留耳朵、尾巴,异样眼瞳或毛色之类的妖族特性,身上妖气亦很淡。 总而言之就是与人族一般无二,杜鹃鸟这才把容秋错认成了人类。 “不过容秋弟弟,你的化形术还得好好练练啊,不然这耳朵——” 杜鹃鸟顿了一下,向容秋尾椎骨上方白花花的一团看了看:“和尾巴。” “受惊时总突然跳出来也不好。”他说。 容秋又“哦”了一声,头顶兔耳化作点点星光落回他头颅两侧。 颊侧乌黑的垂发忽地被稍稍顶了起来,像是嫩芽破土,露出一点属于人类的耳朵尖。 与兔耳相似,那点耳尖也是嫩白透粉的,亦是另一种剔透可爱。 似是某种小巧玲珑的糕点,看起来一派香甜软糯的样子,徒惹人垂怜。 容秋收好耳朵和尾巴,附和杜鹃鸟刚刚的话题。 “我爹爹也让我找心地善良的人类。” “是吧!毕竟妖族里这么傻——咳咳咳,这么善良的实在太少了。” “嗯嗯。”容秋说,“可是杜鹃哥哥你都已经这么长这么大了,也不会饿死,为什么还赖在别的鸟窝里?” 杜鹃鸟:“……” 杜鹃鸟讪讪跳回矮枝上小声辩解:“你还小不懂,我这种情况他们人族的说法就叫做‘恋母情节’,是一种病,需要别人的鸟窝才能治。” 顿了顿,他又强调道:“这也是给它们积功德——!” “原来是这样,”容秋唏嘘:“真可怜。” “别说我了。” 杜鹃鸟心虚地转移话题。 “你呢?”他的黑豆眼转到容秋背上的小包袱上,“你要出远门?去哪儿?找你爹娘?” 容秋摇了摇头:“上学。” “啊?”杜鹃鸟傻眼。 “我娘嘱咐我去上学,我爹说上学好,在书院里找个漂亮老婆,等我毕业回家的时候还能带回来一只可爱的小兔子。”这是他娘被他爹气走之前对他的叮嘱,容秋给杜鹃鸟重复了一边。 第3章 “哦,你也要去清明书院吗?”作为一个浸淫人族文化的杜鹃妖,他显然也听过这个名字,“近几十年是挺有名的,也好,听说里面兽修很多,大家过得也不错,对于你来说确实是个好去处。” 容秋欣然道:“那就好。” 不同于人族天生道体、一点灵犀自在心,妖兽、精怪之流修炼起来便要比人族艰难得多。 其中,普通野兽若想修道,第一关,也是最难的一关,便是修出灵智。 容秋化形之前心智只如稚童,此时化形天数尚短,人自然还是白纸一张、十分懵懂,便只是父母说什么他做什么,乖巧听话。 杜鹃鸟又跳回容秋的臂膀上,鸟喙轻啄了啄他掌心中一身绒毛的幼鸟。 “清明书院禁止学子养人,但不禁止养鸟。我这个弟弟,你就带着呗?”杜鹃鸟厚着脸皮说。 容秋十分无所谓:“好啊。” 杜鹃鸟一下来劲了:“我这次住的是一窝伯劳,你别看这它小,伯劳鸟是鸟中猛禽,如若你以后受人欺负,我小弟能帮你把那人眼睛啄瞎!” 容秋:“哇,谢谢弟弟!” 杜鹃鸟带着容秋树上泥下一通翻腾,把小伯劳鸟要吃的东西都告诉容秋,又把养鸟事项都说了一通,最后想起一件事。 “对了容秋弟弟,你要不要给他起个名字?” 容秋捉了一把虫子喂小伯劳,见他在自己手心跌跌撞撞吃虫子的憨态,从未养过宠物的容秋心中也不由自主生出几分喜爱来。 他想了一会儿:“叫叽叽吧。” 杜鹃鸟:“咳。” 容秋虽然懵懂,却并不是笨,甚至可以说相当敏锐。 “怎么了?不好吗?”他问。 “……呃。这个最近啊,我听说,人族那边在搞什么创建文明灵璧空间,就提倡‘吧’不应该跟在‘叽’后面。”杜鹃鸟提议,“不然你还是换一个?” 容秋之前没化形,爹娘并没有给他准备灵璧,这两天兵荒马乱的也没顾得上买。 因此容秋只知道灵璧是修士们用来通讯的法器,但他自己并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叫喳喳吧。” 杜鹃鸟:“……” 容秋发愁:“喳喳也不行?” 杜鹃鸟:“……行。” 算了,他为什么期待一个刚化形的小妖有文化? * 清明书院是当前修仙界第一、也是唯一一所面向所有生灵招收学员的书院。 每年九月新生入学,每座中型以上的城镇都设有报名点。 现在是七月末,报名时间显然十分充裕。 容秋怀里揣着喳喳,循着杜鹃鸟所指的方向穿过森林,没走几里路,果然到达了一座城池。 据杜鹃鸟说,这里是离大森林最近的中型城市,名为漳台府。 整片修仙大陆呈一大一小双中心格局。 大中心是天下第一宗鸿武宫所在的十沙雪域,及辐射散开的八座卫星城;小中心则为建成还不足五百年的央都。 漳台府的府龄也有少说四位数,与这两者相比——依旧是哪一个都比不上。 但好在府中还算繁华,至少比容秋家生活的小破镇子好多了。 比如说他们镇就没有清明书院的报名点。 容秋刚化形了三天,兔子则当了一百来年。 这一百年来容秋家庭幸福,爹娘在旁多有教导,因此化形后乍然独自生活问题也不是很大。 全民修仙推行了三百年,修仙早已不如之前那样难如登天。 但就如同不是所有人都识字一般,就算再简单也依旧有无法修炼的凡人。 越落后、越偏僻的地方,凡人便越多。 这点,是一个小小的清明书院无法改变的。 比之容秋他们家居住的小城镇,漳台府的修士自然更普遍。 不说修为多高,但少说一半人已经引气,每走出一段,就能看见身佩武器的修士。 人与武器上皆是灵气流转,一副器宇不凡的样子。 当中亦有形貌有异的他族,大毛尾巴、尖耳朵圆耳朵都十分常见,堪称福瑞控的理想乡。 容秋四处瞧了一会儿,觉得没有长得特别好看,能给他当老婆的人或妖,不免有些失望。 他在心底叹了口气。 爹爹说得对,讨老婆真的太难了。 美人难寻,容秋便分出心来,一边走路,一边在心里回忆着临分别前杜鹃鸟对他的两个叮嘱。 第一,容秋现在还没有灵璧。 没关系,虽然现代修仙界没有灵璧寸步难行,但入学了清明书院会发,因此容秋不用自己买,羊毛不薅是傻子。 第二,学院报名持续到八月底,之前什么时候报都行。 但今日漳台府正巧有一个法会,错过了就没有热闹可看了,一定要去。 容秋不知道法会是干什么的,也不认识开法会的人。 但作为一只刚刚化形、对整个修仙界都有强烈好奇心的小兔子,他肯定不会错过外面花花世界的热闹。 漳台府挺大,容秋自己找不到法会位置,只好拉住一人粗暴问路。 “大哥哥。你知道法会——”容秋回忆了一下杜鹃鸟给他说的名字,“颜方毓……的法会,要在哪里开吗?” 那位佩剑的修士被迫停下步子,低头看向拉住他的少年人。 第4章 其实这年头全民修仙,大家皮相的年龄都十分有迷惑性。 为避免出现千岁俏师祖叫百岁老妪“奶奶”的情况发生,陌生同辈人之间不知岁数,一般互相称呼“道友”或“仙友”。 容秋不知道这些,小城镇没什么外人,他叫人一向比较亲近。 被拉住的修士自然知道,他刚想开口说“别瞎叫哥我今年才二百来岁”。 一看到容秋的脸,他又把嘴闭上了。 修士驻颜有术,但一般会维持在自己金丹期时的形貌。 修不到金丹期便也会老,只是寿数变长,老得比凡人慢。 面前的少年人看起来十六七岁,大眼睛翘鼻子,长得讨喜又好看,境界也能看出来,只有练气。 还不高,是练气一层,明显刚踏入玄门,而非驻颜。 修士被十六七的小朋友叫“哥哥”还挺高兴,瞬间觉得自己年轻了一百八十岁。 他立刻对容秋有了些好感,厚脸皮道:“巧了!我也正要去瞧法会,弟弟同我一道走吧!” 容秋欣然接受:“好啊好啊!” 干走路未免枯燥,两人自然要聊两句。 行走江湖,最忌交浅言深。 容秋是没什么深可言,而修士虽然被兔妖独有的盛世美颜冲击了一下,但理智尚存。 连互通姓名都没有,两人的话题就简单围绕着法会。 修士兄毕竟活了两百年,几句话的功夫就确认了身旁的少年人确实初入玄门,甚至以前还没刷过灵璧,不然以颜方毓的知名度,小朋友不会对他一点都不了解。 “颜仙君乃是天衍宗‘那位’的高徒,” 修士兄顿了一下,伸出一根食指指了指天,做了个讳莫如深的表情。 “其人嫉恶如仇、刚正不阿,一手‘审判’使得出神入化,能合功德、断业障,再狡猾的恶人都逃不出他的金扇!” 容秋:“——哦!” 修士兄将颜方毓吹得天上有地下无,俨然一个老天爷派来拯救苍生的圣人。 容秋虽然不太能听懂,却还是听得津津有味。 一边听还一边捧场,捧得修士兄越吹越有劲。 “今日的法会,审的便是这漳台府盘踞近百年的一家恶商!……” “哇!” 两人话还没聊完,法会会场便到了。 颜方毓的法会一向没什么规律,通常是游历中缉到什么罄竹难书的恶人,便就地“审判”处决了。 不过法会的地点很固定。 有高台必在高台,没有就在街口闹市,总之是那种最繁华不过的地方,就是要让其他人都看着。 自从灵璧鳯普及了之后,他审判的时候还要做实时转播。 别说,这种警示方法还挺管用的,人人犯恶事之前都要掂量掂量自己会不会招来颜方毓,修仙界治安就变好了很多。 ——就比如说,百来年前可没有兽修正大光明地露着尾巴耳朵在大街上走。 而漳台府属于挺繁华的城镇,城中正好有个白玉石砌做的高台。 长长的三段石阶,整个高台足有近两丈高,开法会正好。 两人到时已经算晚了,高台下围了黑压压一大片人,倒是把容秋这个刚化形的没见识小妖怪吓了一跳。 好在这高台修得下阔上窄,两人在外围仰起头向上瞧,也完全能将台上情形一收眼底。 “弟弟看!那个穿蓝袍的仙长就是颜仙君!” 其实根本不用修士兄提醒,容秋已经自动忽略了那个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丑八怪,目光死死钉在了台中另外一个人的身上。 那是个形貌约莫二十六七岁的青年人,手中摇着一把墨字满篇的洒金折扇,宝蓝掐金丝的广袖长衫如流云一般披挂在他身上,举手投足间一派风流恣意。 那模样分明不像什么惩恶扬善的正义之士,反而像不知人间疾苦、纵马行歌的世家嘉公子。 嘉公子眉骨上方箍着一只纹路华美的银制护额,正中不偏不倚镶缀着一颗碧蓝色的宝石。 日光下,秘银护额如一条细碎星河,交缠着蓝宝石神光盈润,衬出一张俊美至极的脸,双眸微弯,唇角含笑。 ……啊,好美! 容秋瞬间就被击中了。 一时之间,容秋只觉得天上有星星在晕晕乎乎地一闪一闪,隔壁家的黄莺妹妹在自己心口嘹亮地唱起歌来。 这一定就是我——命中注定的漂亮老婆! 第002章 化形第二天,容秋他爹曾这样教导过他。 他们兔妖一族,天生便身有特异。 无论雌雄,兔妖皆会假孕,各种身体反应与真孕一模一样。 而他们雄兔虽不能真怀、真生,但假孕症状却与雌兔并无不同。 容秋以后若是讨不到老婆,或是喜欢什么人,便可以先借假孕之名将对方绑在身边,先孕后爱,借机培养感情。 情到浓时再假意流产,骗取对方的怜爱与同情,同时反客为主,最后将生米煮成熟饭,生个真的。 就像杜鹃鸟千万年来都要借窝育子一样,他们雄兔妖千万年来就是这样吊来美人,生出的小兔子一个赛一个地好看,再用这样好看的皮相去吊美人。 生生不息、源源不绝。 对于容秋来说,“找漂亮老婆”已经被兔妖一族刻进了dna里。 第5章 颜鳯控是本能。 此时容秋看到高台上的颜方毓,顿时家族属性发作,被美得耳朵尾巴差点就要弹出来。 好在容秋长得俊俏可爱,一副痴迷美貌的表情也不会显得油腻下流。 旁边的修士兄还当他是单纯的瞻仰仙君。 遥遥看去,高台之上,美人略动了动。 修士兄激动招呼道:“哎!要开始了!” 容秋比他还激动,复读:“要开始了要开始了!” 台上的颜方毓并不知道,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中竟还藏着个觊觎他美貌的小痴汉,只是如以往的每一次那样说着法会的开场词。 “多谢诸位,百忙之中拨冗一参颜某的法会。” 颜方毓笑眯眯地阖起折扇,抱在手中冲台下观众略一行礼。 他话说得慢条斯理,礼也行得随意散漫,其中的敷衍更是连掩都不掩。 但围观群众们对法会主人的怠慢没有丝毫不满,依旧情绪高涨,甚至还有不少人高呼他的名号。 容秋没跟着他们叫,但在心里“呜呼”一声。 ——老婆的声音也好好听! “这个人,想必大家都认识。”颜方毓扇骨凌空一点地上那个男人。 围观群众当即此起彼伏地喊出了一个名字,语气中不乏愤怒。 “金满堂!” “金大老爷!” “金锦,漳台府中首屈一指的豪商巨贾,坐拥府中七成以上的财富,名下香车宝马、娇妻美妾无数……” 颜方毓扇骨轻敲手心,声音不急不缓。 “当然,或许你们更熟悉他以前的名字——金满堂。” 容秋本来就对法会本身没什么兴趣,此时更是一门心思盯着颜方毓的脸瞧。 对方说了什么内容倒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只在脑袋里留了十之一二。 大体都是以前娘亲在睡前给他读的话本子里的故事,什么霸占良田、强抢妇女、恶意敛财之类的事情。 手段大都比较恶劣,身上背着不少条人命。 金满堂修为不高不低,且手下伥鬼众多,俨然将整个漳台府霸得跟自己的半座家产似的,行事十分嚣张。 容秋只浅浅听了一耳朵,就觉得确实挺过分的。 围观群众更是群情激奋,他们大都是漳台府本地人,前前后后被金满堂为首的金家欺压了近百年,也是敢怒不敢言。 此时颜方毓过来擒了金贼打算替天行道,他们恨不得在旁边敲锣打鼓吹唢呐给他配乐。 颜方毓从头到尾都只是站在高台中央,手指闲闲捏着他的玉骨折扇,用一种十分平和、甚至可以说的懒散的调子,将金满堂的生平恶迹娓娓道来。 在容秋听来,这种语调实在是让人大饱耳福。 他分出十分之一的心思嫉恶如仇,剩下的部分用来如痴如醉。 但府中居民实在太恨了,又或者颜方毓的话语中就是带着点奇异的力量。 仅是这样平淡的语气,也让围观群众的情绪高涨了好几倍。 修士兄跟着旁边的人一起骂完金满堂,忽然兴冲冲去扯容秋的袖子。 “弟弟仔细瞧,颜仙君就要‘审判’了!” 容秋也跟着兴冲冲复读了一句,其实对所谓审判屁都不知。 但见台上的颜方毓双指一搓扇骨,他手中的折扇“刷”地展开来,扇面上洒金墨字忽然一闪。 美人语气轻柔,眉目含笑,殷红的唇瓣中吐出两个字:“十年。” “啊!!” 跪在地上的金满堂下意识惨叫一声。 几息后,他仿佛察觉了某种不对,缓缓睁开眼睛,糊满鼻涕眼泪的脸上流露出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 “——没事!我没事!” 倒也不能说没事。 容秋眼睛很尖,隔着这么远的人群,依旧能看出在颜方毓折扇轻摇的瞬间,金满堂脸上多了道很浅的擦伤。 什么意思,这就是惩罚了吗? 修士兄知道容秋不懂,便主动给他解释:“颜仙君的因果‘审判’是以时间叠加,刚刚那一记便是结算了那姓金的出生以来十年内的功德和业障。” 说话间,颜方毓又轻抖折扇加了十年。 金满堂的狂笑声戛然而止。 他冷不丁伸手抹了一把脸,只见掌心鲜红一片,是自己淌下的鼻血。 眼见台上还在小打小闹,这边的修士兄便趁机继续给容秋解释。 颜方毓师承七宗之一的天衍宗,所修习的是万物因果。 生灵一举一动皆造功德或业障,而颜方毓的“审判”便是将功过相抵、叠加成算。 若是功德无法抵过业障,便将具现化报应在身体、或是气运上。 有几道伤口都是轻之又轻的,颜方毓非大奸大恶之徒不审,所审人中十有七八都是死了的。 而且因为美人心狠,向来喜欢慢工厮磨,业障年年岁岁依次结算,死前还有一段长长的时间被迫苟活,有如凌迟。 越恶的人,死状便越凄惨。 纵使有人能侥幸活下来,后半生也只能与病榻缠绵。 某些字眼对于刚化形的小兔妖来说尚有些陌生。 容秋听得似懂非懂,但秉持着了解老婆的原则,非常好学地提了一个问题。 “那要是功德抵过了业障呢?” 修士兄:“呃,不知道。” 第6章 他虽不明却十分拥护自己的偶像:“颜仙君明察秋毫,怎么会错判好人?” 容秋又兴奋起来:“你说得对!” 就毫无原则。 “啊——!!!” 高台上忽又传来一声凄厉惨叫。 比起最开始时,金满堂此时这声叫喊着实感情真挚了许多,听得容秋人形身上短短的绒毛都一根根立了起来。 “啊啊啊——!我的手——我的腿——!!” 本来跪立在高台上的金满堂像是失去了支撑一般,忽地惨叫着倒了下来。 大朵大朵的血花从他本来干净的衣袍下洇了出来,几个呼吸的功夫便在他身下聚起一洼血泊。 容秋眼尖地看到,那血最开始便是从金满堂的四肢处洇出,又因血量实在太大,这才将他整件衣服染红了。 而他的衣袖长裤竟不知何时变得空空荡荡,似是……双臂与双腿都不翼而飞了。 金满堂还在歪躺在地上嚎啕,嚎得声嘶力竭、痛苦万分,仿佛下一瞬就要把舌根从喉咙里嚎出来一样。 如应和一般,人群中竟有数道声音跟着台上人一起嚎。 人声骚动,高台周围喧闹不堪,竟乱了起来。 但与金满堂的惨叫不同,容秋听了一耳朵,分辨出台下的人似乎都在哭唤着什么人的名字。 一连十几个,名字都不尽相同,间或夹杂着“儿啊”“我女”之类的代称,似也昭示着名字的主人。 “真是……造孽。” 修士兄被这一声声哭的心头沉重,也不复刚刚的激动了。 “这姓金的丧心病狂,掳来的貌美男女若有一点不合他心意,他就要削去人四肢装入大坛,做成美人瓮。”他沉声给容秋解释。 容秋皱着眉“唔”了一声。 虽然不解,却也不是很想问为什么。 “如今也该让姓金的也尝尝被削成人棍的滋味。”修士兄恨声说完,又有些唏嘘,“前面哭嚎的那些,应都是被姓金的祸害过人的亲朋好友,如今他血债血偿,也算是给他们出气了。” 也许是有衣衫盖着,金满堂缺手缺脚的模样也不是那么可怖。 但容秋愈发觉得这人丑得辣眼,便又痴痴朝美人的脸上瞧。 只见颜方毓手中折扇微摇,落向地上人的目光中既没有哭嚎者眼里的痛,也没有修士兄见到恶除时的快。 那双刚刚还如春水含波的眸子,此时虽然还微微弯着,眸光中却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容秋愣了一瞬,不知为什么也觉得心里有些难过。 “姓金的虚岁一百又三十二,颜仙君已经叠了一百年,法会估计也快结束了。” 修士兄又拿胳膊肘拐了拐他。 容秋回神,抬头看了一眼金满堂。 此时地上的人才真地担得起“丑八怪”三个字,连嚎啕的力气也无了,气息奄奄地瘫在地上,像块红红的烂肉。 容秋也没细看,他不想对自己这么残忍。 比起金满堂身周的一地脏污,颜方毓站得明明那么近,宝蓝长袍上却连一个血点都没溅到。 美人依旧纤尘不染,轻摇折扇的样子风流洒脱,浑身的仙气泉水似的突突往外冒。 忽然间,容秋见美人面上有极淡的疲厌一闪而过。 紧接着他合起折扇在手心轻轻一敲,笑容可掬道:“余下生年。” 地上的血呼啦肉块猛地一抖,随即没了动静。 这就是结束了,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 容秋却看到台上的颜方毓眉头轻轻一皱。 金满堂没死,容秋能看见他堪能称之为胸膛的部位,还在微微起伏。 甚至说,起伏得比刚刚还有力了一点。 颜方毓自然更知道人没死,他似乎对这个结果也有些意外。 扇骨又在玉白的掌心敲了几记,颜方毓像是有所了然,眉头舒展开来。 “金家仆从何在?” 颜方毓看向下首,姿态依旧风流,笑意却不达眼底。 “带你们老爷回去。” 刚刚还沸腾的人群遽然一窒,像是虚空中伸出一只只大手,捏住了台下每个人的脖子。 半晌,有人从嗓子眼中挤出一声疑问。 “他、他竟没死?” “可惜。” 颜方毓叹了一句,声音平淡道:“十一年前,漳台府大水。” “良田颗粒无收,房屋毁坏不可计数。金锦开仓放粮、广施医药,还命人修堤治水,处置水后浮尸,预防了瘟疫。” “若非他如此来,漳台府民必将锐减大半。” 颜方毓顿了一下,搓开折扇遮在鼻梁半中间,只露出一双似弯非弯的含笑眼。 那双漆黑的眼眸幽深,垂垂望向脚底的人。 “因而金大老爷下半辈子可要夹好尾巴做人,别再落进我手里。不然可就要浪费今日功过相抵……天道留你的半条残命了。”他语气轻佻地说。 容秋被美人最后的气音勾得魂儿都要出来,正要飘飘欲仙,却听人群中寂静一瞬,又有人爆喝。 “什么开仓放粮!金满堂的粮食都是早前从我们手上抢的——!怎么能算他的功德!” “对啊对啊!” “那修河堤、烧浮尸——也是我们自己个儿干的!” 漳台府居民义愤填膺,恨不得扒过算盘,把金满堂与他们之前的欠账都一毫一厘算清楚。 第7章 闹哄哄了一会儿,终于有人想起了台上站着的青天大老爷。 “颜、颜仙君——请问您这是不是,是不是算错了?” 颜方毓摇了下头:“天道向来赏罚分明,他的恶行皆已归算入业障。而剩下的,有一分算一分,都是功德。” 说话间,金府的家丁偷偷摸摸爬上了台子,此时已经趁乱将金满堂抬到了石阶的中央。 在漳台府盘踞近百年,金家的势力错综复杂,能管事的自然不止金满堂一个。 既然没死,于情于理他们自然还是要将人救回去。 忽然,不知从哪窜出一个老头儿来。 他撞开家丁,又狠狠踹了金满堂一脚。 那踹人的力道奇大,血呼啦的半个人骨碌碌地从台子半中央滚了下去。 没有手脚碍事,金满堂滚得十分顺畅,连一个磕绊都没打,落到地上时还多向前滚了一段儿,仰在地皮上发出气若游丝的痛吟声。 近处的人群先是哗然散去一圈,紧接着又有数人从中冲了出来,就要朝金满堂扑过去。 如果容秋能穿过人群看到前面,就能认出这些扑上来的人,都是刚刚哭叫着儿女的亲友。 此时他们面上早已褪去了苦痛,只剩下满面狠怒的厉色。 那狰狞的模样甚至不似凡人,厉鬼一般,仿佛要啖其肉、饮其血。 可还没等他们扑到金满堂身边,便忽觉一团柔软的风迎面扑来,将人全都轻轻推了出去。 颜方毓站在高台边沿,垂目看向阶底。 他的眼皮因这个睥睨的动作而轻轻敛着,长得要命的睫毛在眼睑下搭出一片阴影。 容秋知道美人或许没这个意思,但他就是在对方美得令兔窒息的脸孔上,看出一丝神祇垂怜愚众的怜悯。 “他身上的业障已叠算清楚,你们若再加之什么,同样的业障便会落在你们自己身上。”颜方毓说道,语气中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冷意。 围观群众因他这句话又哗然散去一圈,生怕自己喘口气的功夫就把地上的金大老爷吹死了。 颜方毓的法会不仅对恶人有震慑作用,普通人看了这样的场面也难免会忌惮。 他们虽恨金满堂,但人已经这样了,下半辈子不再可能作恶,他们自然更希望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与退后的府中居民不同,颜方毓的话只是让扑上去的逝者亲友愣住了。 满目的血丝让这些人眼珠赤红,他们的恨比旁人更浓,似乎在权衡报仇与搭上自己性命之间的利弊。 突然,众人只见眼前一道灰影一闪。 原来是之前将金满堂一脚踹下台阶的老头儿。 他扑到地上血淋淋的肢块上,也不知怎么在一片烂肉中确定了器官的部位,露出一嘴快要掉光的黄牙,恶狠狠撕开了金满堂的喉咙。 这一口咬得太深了,连声带都一通撕了出去,鲜血霎时间就喷了出来。 金满堂连哼一声都做不到,半个喉咙中发出气管破损、带着血沫的“嗤嗤”声,挣扎十数息后终于断了气。 广场上霎时落针可闻。 老头儿从血泊中颤巍巍站起来,这时众人才注意到他没有双臂,身上不仅有血,还有别的似是因为生活不便而沾染的脏污。 他面对长阶,忽然“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沾满血的额头重重砸在第一节台阶上。 颜方毓似也有所震动,手中折扇微晃,对方的生平事迹已被他卜了出来。 金满堂霸占了这老头的女儿,又在其大儿子找上门时,押着对方亲眼看着自己妹妹被做成美人瓮。 哥哥不忍小妹受苦,夺了刀亲自砍下了她的头颅,然后自己疯了。 儿子疯癫,与女儿前后身死,妻子受不住打击也投湖而亡,一个本来美满的家庭自此分崩离析。 孤身一人的老头儿上门寻死,金满堂却没杀他,只砍了他两只胳膊丢出来让他自生自灭。 颜方毓捏住扇骨,看向阶下的一片混乱,轻声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小老儿如今孤家寡人一个,不怕业障。”老头儿说话声音不太清楚,有点漏风,“能将这畜生咬死,后半辈子就已经值了。” 他的头重重磕了下去:“谢、多谢——颜大人!” 其他逝者亲人似乎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仇人已死”这个事实,呼呼啦啦跪倒一大片。 “谢谢颜大人替我们报仇!” “为民除害!” 亲者感而落泪的场景似也感染了周围的民众。 漳州府民如潮水般弯下身子,朝高台之上的颜方毓跪了下来,山呼谢语。 突变正是此时发生。 老头儿忽而从地上弹了起来,狂笑三声,随后一头撞在面前的石阶上。 “砰!” 头骨尽碎的脆响如瓜皮崩裂,遥远却清晰地传到容秋的耳朵里。 热血似被春风吹开的赤花,在雪白的长阶上开出绮丽灿烈的一片。 有终于压抑不住的哭声自人群中响了起来,那声音带着悲伤、苦痛,和满满的解脱。 婴儿自哭声中呱呱坠地。 而漳台府的居民们,似也从这声痛哭中迎来了新生。 本来堵在面前的人群匍匐在地,站在原处的容秋终于得见前头的情景。 也许是因为雪白长阶上刺红的血,又也许是因为山呼海啸而来的跌宕哭声,容秋只觉得自己的胸腔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 第8章 不知名的、饱胀的情绪,就要从他的胸膛里冲出来。 他仰头瞧着高鳯处那个被万千凡人簇拥膜拜的青年人,嗓子眼里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堵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容秋化形时间还是太短了。 当兔子总是简单的,而做人复杂,他不知道该用什么人族的字眼来描绘自己此时的心情。 千言万语只能汇成一句话——老婆! 忽然,容秋见对方略微抬了一下眼。 目光穿过远远的人潮,那双漂亮的眼睛精准与他对视。 容秋猛吸一口气。 他第一反应:要死了! 第二反应:自己被颜方毓美死,业障不会算在对方身上吧? 高台之上的美人倒不知道自己差点就要背上一条妖命。 他看完之后便收回了视线,只是左手托着右肘,不动声色地用扇端轻敲了两下头顶。 嗯?什么意思? 容秋鬼使神差地摸了下自己的头顶,触手两团毛茸茸的长耳朵。 容秋心中猛地一跳。 啊!一定是刚刚太激动耳朵跑出来了! 还好附近人都挺激动,竟没人注意到他的大变活兔。 美人——真是人美心善啊! 容秋触动极了,双眼亮晶晶地望向上首的人,刚按下去的耳朵差点再弹出来。 呜呜,他老婆真是太好了! 修士兄拽住他的袖子,此时再也掩饰不住脑残粉的本色,激动大喊:“我们颜仙君厉害吧!!!” 容秋跟着大喊:“超厉害!!!” 修士兄:“你以后要是遇到什么麻烦就找颜仙君,他一定能解决!!!” 容秋:“我现在就有忙要他帮!!” 修士兄:“什么忙!!” 容秋:“我希望他能帮我生一窝小兔子!!!” 修士兄的热烈忽然卡了个壳:“……?” 容秋没发现身旁人的异样,依旧欢欣雀跃道:“他这么好看!以后为我生的小兔子也一定玲珑可爱!!!” 修士兄:“???” 第003章 啊,老婆真好看。 容秋傻了。 被自己乐呵呵地美傻了。 老婆冲我笑好看,老婆不笑也好看,老婆抬手好看,老婆走路好看。 老婆…… 啊,老婆走了。 趁大家忙着下跪的时候,颜方毓寻了个人少的空挡直接溜了。 容秋想也没想,丢下身边傻眼的修士兄拔腿就追了上去。 两人一走一追,刚拐了个弯儿,容秋忽然发现前面的人没了。 老婆呢?我那么大一个老婆呢?! 他急了。 忽然,容秋身后传来一道含笑的声音。 “小兔妖跟着我做什么?” 他猛地回头。 蓝袍广袖的青年仙君不知何时绕到了容秋后面,正手执扇骨,双眼弯弯地看着他。 此时两人离得这样近,近得似乎连美人长长的睫毛都能数清楚,近得容秋能用目光在美人高挺的鼻梁上滑滑梯。 容秋又有点想死了。 见人只是瞪圆眼睛盯着自己瞧,颜方毓轻轻“嗯?”了一声,很随意地朝他走了过来。 “怎么不说话?” 走动间,雪白的内衬从宝蓝下摆中露了出来,流云一般在颜方毓小腿边打转,又像一只粘人的小狗。 容秋仰着头,痴痴看人走近、又站定自己在三尺开外的地方,脸不知怎么忽然就红了。 “你、你真好看。”容秋盯着人,磕磕巴巴地开口。 颜方毓含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 容秋作为一只刚化形没几天的兔妖,说好听点叫涉世未深、不通人情世故,说难听点就是愣。 之前没在大庭广众之下冲上三段长阶对颜方毓来这段真情表白,已经是他所有的知礼矜持了。 颜方毓还没说什么,容秋紧接着又吐出第二句惊世骇俗的话。 “可以做我老婆吗?” 不等容秋再接再厉说一句“咱俩的小兔子一定会很可爱的”,他忽然觉得自己的下颚一凉。 玉雕的扇骨挑在容秋的下巴尖上,不轻不重的力道迫使他抬起脸,正正对上颜方毓的目光。 对方眼神在他身上游了一圈,饶有兴趣地轻笑着问:“你……及冠了吗?” 颜方毓其实是故意的,一个普通修士都能看出容秋是个练气期,他自然更能看出来。 练气期的化形兽修,肯定只是个半妖。 不过就算是半妖,能化出人形怎么也有百岁打底了。 再加上容秋明显是个身量已经抽条的少年郎君,特别是一双腿极其修长,就连腰带都比平常人系得高一个巴掌。 但他人其实并没有很高,甚至比颜方毓自己要矮一个头,腮边丰盈的软肉未褪,看人的眼神亮晶晶、水汪汪的,莫名有点楚楚可怜的意味,怎么看都是一副好揉捏的样子。 因此这样孟浪求娶的行为非但不让人觉得冒犯,反而像是无辜的羊羔自己洗净送上门来。 颜方毓自然就忍不住,上手捏了一下。 “——及了!”容秋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努力挺了一下胸膛,又垫在扇骨上把脸扬了扬,似是想叫对方好好看清楚,“及了……一百多年了!” 颜方毓笑出了声。 第9章 他少见的没直接摇扇卜算,而是放开容秋的下巴,目光下移,扇骨跟着在他肩头背着的小包袱上轻敲一记。 笑着问道:“好吧。及冠了一百多年的小郎君——这是离家出走?” 这一下仿佛直接敲在容秋心头似的,酥麻感像长了脚的小蚂蚁,从肩头“咻”地一下爬遍了全身。 容秋仰头看着美人近在咫尺的笑颜,觉得自己有点呼吸不畅。 “不不不是——我上、上学。” “刷!” 一声脆响,那柄主宰过不知多少人死生的洒金折扇在容秋脸颊边展开,贴心地替他扇了扇风。 “清明书院?”颜方毓显然也猜到了。 颊边黑发随着扇风微晃,发丝一下贴着容秋的脸颊,一下又轻搔在左近的绸制扇面上。 像是代替旁人的手轻柔拂过他的颊侧,蠢蠢欲动、意犹未止,却又一触即离。 一向没有什么羞耻之心可言的小兔妖呐呐失语,不知道怎么又脸红了。 颜方毓又笑了:“就这么好看?” 容秋盯着他胡乱“嗯嗯”两声,也不知回答的是哪个问题。 颜方毓知道自己手段雷霆,凡人——哦,现在凡人修仙的多了,那就不是在修仙世家出生长大的修士们,都喜欢把他的形象绘在红纸上当门神用,据说能驱鬼辟邪,晚上还会用来吓唬不肯睡觉的小孩子。 修士稍好一些,但对他也是毕恭毕敬,不敢逾矩半分。 但颜方毓一向觉得雷霆雨露皆是出于天道责罚,自己只是代为施过,对于旁人来说却也没什么两样。 即使他本人其实生得端正俊逸,自觉脾气也特别特别好,且并不吝啬于表达自己的善意,时常是笑眯眯的,却也没人像面前的小兔子一样这样直白地夸他好看。 好话谁不爱听呢? 特别是这样真挚的好话。 虽然附加内容惊世骇俗了一点,但自己脾气这样好,不是不能包容小辈们些许出格的真情流露。 颜方毓对容秋的表白不置可否,只是笑道:“既然咱俩有缘得见,我便送你一卦。” 他顿了顿,说:“你今明两日有个小灾,天风姤,应在巽位。若想避灾,就莫往那边跑。” “啊?” 小兔妖发出没文化的声音。 颜方毓无奈道:“别去漳台府外的西南方向。” 这回容秋听明白了,乖巧点头:“好。” 颜方毓瞧他懵懂的样子,顿了顿,没忍住又补充道:“若非必要,这几日便也莫要出城了。” 容秋自然满口应下。 盏茶的功夫,小巷中又只剩下容秋一个人。 追老婆是十分不易的,他没有死缠烂打,恐惹对方厌烦。 美人走的时候,还很好心地给容秋指明了清明书院的报名点位置。 不过容秋现在不太关心书院,一心想知道自己可以去哪里找他,后者却只说两人如果有缘自会相见。 “有缘”,这个说法太玄乎了。 但是容秋之前明里暗里地向修士兄打听过颜方毓的事情,他们天衍宗弟子擅长卜卦演算,就是信“缘分”这么玄乎的事情。 颜方毓更是精于此道,折扇一摇便成一卦,走到哪儿算到哪儿。 容秋选择尊重老婆的爱好。 ——毕竟老婆这么好(看),呜呜。 颜控的小兔妖就是这么毫无原则。 第004章 容秋已经确定这就是他爹让他找的,可以当老婆的,“心地善良的人类”。 心地善良,这一步也是最初的筛选。 如果对方没有善心,即使容秋假意怀了对方的孩子,他们也不会对他负责——自然也不会再为他生小兔子。 他爹还给他说,当年自己追他娘的时候便是先设计遇险,被侠义为怀的他娘救了下来,输送些灵力疗伤。 陌生灵力入体,兔妖便能自发假孕“怀上”对方的“孩子”,他娘无法,只好留下照顾他爹。 如此吊来美人,千万年来屡试不爽。 容秋正愁怎么“设计遇险”,恰逢瞌睡碰上人送枕头,颜方毓竟算出他近日有小灾。 那是不是可以故意惹其灾祸,再等对方前来搭救他? ——不行不行。 容秋飞快把这个念头甩出脑子。 好兔子要听老婆的话,老婆让他不要去西南城外,自己怎么可能不听呢? 容秋边走路边沉思,忽然抬起头警惕地向四周扫视了一圈。 这是一种刻进兔子血脉中对危险的警觉,千万年前,他的祖先们便是以此来躲避猎人的追捕。 此时容秋才发现自己不知走了多久,小巷七拐八绕,周围人烟近无,房屋景色也已经全然陌生了。 也就下一瞬,脑后一阵劲风刁钻袭来! 容秋之前被喳喳兜头砸过,此时已然有了应对经验。 他一个扭身躲过了袭击,圆睁双目朝风来的方向看去。 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容秋看人先看脸:是个男人,丑八怪。 他个子不高,站在小巷中央,双手各拿一截短棍,隐隐将能身侧通过的空隙都划在他的短棍范围之内。 这人还是个修士,什么境界容秋看不出来——当然,这主要是因为容秋只有练气一层,修仙界九成九的修士他都看不出来境界。 第10章 对方来势汹汹,容秋连一句“你做什么”都没问,果断转身逃跑。 一扭头,小巷那头又是一个丑八怪。 这两人隐成合拢之势,将前后巷口全部纳入麾下,显然是在围堵他。 容秋侧过身,长腿分敞扎在原地,用余光同时防备着两人。 丑八怪甲擎着双棍缓缓朝他走过来,口中还说道:“小兔子别挣扎了,咱们粗人手下没轻没重,万一把你蹭了伤了,以后留下疤多不好。” 容秋瞳孔微一缩放。 ——他们知道他是兔妖。 容秋身上妖气相当淡,非大能者不能察觉他兽修身份,而面前这两人——容秋很理所当然地以貌取人,觉得长这么丑的肯定也能不到哪去。 那就只能是法会上他兔耳弹出来时,还是被有心人注意到了。 娘亲曾叮嘱过他,修为低微的时候一定要藏好自己的兽修特征。 原因无他,近几百年因提倡众修平等,兽修渐渐不再遭受歧视,便大方亮相与人族修士正常来往。 但同时也有一小撮爱好恶劣者,就喜欢亵玩这种虽是人形却带兽耳兽尾的化形兽修,因此,便有贩子抓来兽修卖予这些人,久而久之竟形成了产业。 其中猫、兔、狐这类中小型动物更是被下手的重灾区。 一是因为他们外形可怜可爱,二是因为与虎狼相比不那么凶猛,性情大多温顺,且好捉。 只一个照面,容秋就知道自己是遇上娘亲说过的拐兽人了。 他娘说的果然十分对,外面的修仙界着是太危险了。 追老婆可真难。 但老婆算的真准,说他有小灾就真的——咦? 容秋忽然反应过来:可自己根本还没出城啊? 还没等他细想,耳边又是一道凛冽劲风! 漆黑长鞭如一条阴毒长蛇,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卷向容秋的脖颈。 鞭风飒飒,几乎割痛了他没盖着毛的人族皮肤。 容秋猛然躬身,柔且韧的细腰向后弯折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灵敏躲过这一缠。 长鞭如刀,竟削断了他还未来得及落下的发梢。 只听远处那人“啧”道:“这小兔子还挺滑溜。” 丑八怪甲:“别废话了快抓!” 打不过! 容秋迅速判断形势,毫无缠斗的意愿,微一弯膝,紧接着长腿猛然一展,整个人霎时弹起丈余高。 他目标明确,正要越过旁边的墙头逃跑时,却忽然被什么东西兜头一拦。 像是凭空笼着一张看不见的网,又把容秋轻柔地弹了回去! 容秋一愣,半空中翻了个身稳稳落在地面,抬头惊疑不定地打量自己刚刚触碰的墙头。 半透明的光华于半空中微微一闪,接着如涟漪一般逐渐平静下来。 容秋微一抿唇,换了个方向重新跳上墙头,果不其然又被挡了下来。 他一连跳了数次,却像只被关进铁笼的麻雀,胡乱冲撞一通,对这笼子半点无计可施。 这样的情景显然愉悦了两个拐兽贩子。 两人也不再急着抓兔,反而欣赏他的困兽之斗哈哈大笑起来。 “劝你这小兔子别白费劲了,金丹期的兽修都要在天罗地网下栽跟头,何况小小的练气期!” “不如快快束手就擒,还能留着些气力应付那些大老爷……” “硬要比起来,咱们兄弟可比他们怜香惜玉多了,哈哈!” “听不懂。” 容秋眉毛鼻子皱成一团,终于舍得开口搭一句话。 “但别再说了,你们真的、太丑了——呕。” 第005章 “……” “……能……闹腾……” “踹得我……现在……胸口还疼!” 意识一片混沌。 容秋觉得自己好似被罩着一口大钟里,外面的声音听起来模模糊糊、朦朦胧胧。 “哈哈!疼就对了,没听过兔子蹬鹰吗?你还能比老鹰耐蹬?” “去你娘的!老鹰算个屁……” 仿佛罩在他头顶的大钟猛然掀开,清晰的声音潮水般涌进耳朵里。 容秋清醒过来,眼睫挣动几下,接着缓缓睁开眼睛。 日光透过脸前的布料朦胧倾泻,鸟鸣啁啾隐约传来,鼻尖是熟悉的草木泥土香。 漳台府内没有这种气味,他现在在城外。 容秋微微挪了挪,发现自己正被紧紧绑住手脚,侧躺在一只破麻袋里。 身下骨碌碌晃荡,大约是在板车一类的东西上。 “唔……咳咳!” 胸口突如其来一阵锐痛,容秋忍不住闷咳出声,一口血沫喷在他脸前的麻袋布料上。 旁边两人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半晌,其中一人笑道:“呦,小兔子醒了,还挺快的。” 另一人接口:“早叫你别反抗,瞧瞧,这不是吃苦头了?” “别怕,都是些好养的内伤,一条口子都没剌出来,且金贵着呢,不会在大老爷们那边掉下价的。” 两人一唱一和地说完,不约而同哈哈大笑起来。 容秋没搭理他们,只是小心翼翼避过伤处,翻身仰在板车上轻细呼吸。 好疼。 容秋恹恹躺着,眨巴了一下眼睛,忽然从眼眶里滚出两颗豆大的泪珠子。 在过去的一百多年兔生、和个把天的人生里,容秋家庭幸福、生活顺遂,还从来没有如此疼过。 第11章 这让小兔子有点无处发泄的委屈。 娘亲说得好对,外面好危险——而且他还没有讨到老婆。 蓦地,一张漂亮的脸出现在容秋脑海中。 眉目含笑,银制额带,眉心的蓝宝石熠熠生辉,袍摆像小狗一样在那人腿边打转。 现在已经在城外了……容秋流着泪默默地想。 虽然跟爹爹说的有些不太一样,可他遇险了,老婆心地那么善良,又那么厉害,会来救他吗? 于是在这脏兮兮的破麻袋里,骨碌骨碌的小板车上,离家左不过两日夜的小兔子头一次尝到了乡愁的滋味。 容秋休息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爹爹、娘亲,亦或是老婆,只好淌着泪检查自己的伤势。 正如那两人所说,他身上并没有外伤,骨头也没断,阵痛多来源于脏腑经脉,有淤血拥堵。 唯有小腹处撕裂一般突突地疼,是他的气海被那两人震裂了。 此时容秋气海空空,满身暗伤,纵然尽力运功疗伤,灵力也不过在他经脉中敷衍游|走一圈,最后从破裂的气海中再逸散出去。 也不能说毫无用处,就像用一只破桶拎水,水只能浸湿桶壁,半点也蓄不起来。 仅有零星灵力伏在容秋经脉里,要不是半妖维持人形所需灵力甚少,他早就因为虚弱而化为原型了。 ……原型? 容秋微动术法,被交错绑在背后的双臂忽地消失,变作两只细细的兔爪缀在肩头。 没东西可绑的麻绳登时一松,稀稀拉拉落在板车上。 容秋又重新凝出手臂,把硌着自己的绳子推到旁边,以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躺了下来。 他伸手在胸口摸了摸,还好,喳喳和自己之前跟杜鹃鸟一起挖的鸟食都在。 雏鸟大多能吃,而小伯劳本就体虚,此时饿了许久更是气息羸弱,黑豆一样的眼珠掩在两片肉粉色的半透明眼皮后面,连叫的力气都没有。 好在小鸟胸脯还起伏,容秋给他送了一丁点儿灵气,掰开鸟喙喂了一条小肉虫,小伯劳蔫蔫地吞了。 直至吃了两三条虫,小伯劳才看起来精神了些,大张着嘴冲容秋露出黑洞洞的喉管。 容秋伸出两根指头上下一夹捏住喳喳的鸟喙,气声叮嘱他:“不要叫。” 喳喳果然不再出声,只是张嘴继续讨食。 容秋又喂了一点,摸摸毛茸茸的鸟绒,重新把他放回自己胸口。 淌过泪水的地方只余微潮的水痕,容秋蹭了蹭脸蛋,用相同的办法把双腿放出来。 这两人大概对他的腿上功夫多有忌惮,比起手臂,双腿绑得更加密匝严实。 不过化原型后也全都白搭。 不得不说容秋撞了大运,这两个拐兽人用以拦他的法宝其实品级不低,无论什么兽修在法宝笼罩下皆会强制化作原型,其如普通笼子一般将兽型困在其中,也方便运送。 但这法宝的强制化形对容秋这个混血半妖并不管用,只能充作屏网,倒也将容秋拦住了。 他们无法强制让容秋变回兔子,便下意识用绑人的手段,麻绳一捆、麻袋一扎,大喇喇就将人拉着走了。 这才让容秋钻了个空子。 麻袋也只是普通麻袋,容秋避着两人传来声音的方向,在上面扯出个巴掌大的口子。 等了一会儿,没被他们察觉出异样,容秋悄悄撩开破口朝外看去。 他果然被放在一只板车上,旁边乱糟糟摆着一些人族的小物件。 似是为了防止落灰,一张灰扑扑的破布将整只小车盖了起来,四边下摆长长垂到车板下。 随着板车颠簸的动作,午后日光从破布荡起的边沿漏进来,显然并没有钉紧。 如果单论逃跑,容秋有自信那两个大块头绝对不是自己的对手,他能被打晕抓住完全是因为那个罩子一样的法器拦了路。 但他也能看出来,那法器使用起来多少有点笨拙,就像罩笼和小棍组合在一起的捕雀器一样,需要守株待兔,等猎物自己撞进笼子里。 而此时他们正在赶路,是绝对用不成那件法器的。 这是自己的机会。 容秋把喳喳掏出来,门牙叼着雏鸟毛茸茸的后颈皮,随后将麻袋破口撑到最大,悄无声息地将身体一蜷! 细碎星光逸散而开,麻袋中的少年人倏而不见,只见一团雪白影子“嗖”地从破洞中钻了出去,随后便像一泼没骨头的水一样顺着破布和车沿的缝隙流到了车底。 衔着伯劳鸟的小白兔轻巧落地,长耳朵在半空中抖动两下,在板车下面跟着走了两步。 “车怎么变轻了!” 推车的两人几乎是瞬间便察觉到异样。 板车猛然刹车,盖在车上的破布被整个掀开。 “坏了!这小兔子化原型跑了!” “他妈的,你怎么不把他栓紧点!” “你不是看着我绑的?那时候怎么不说?!” “别废话了,还不快找!” 小兔子竖起耳朵听着上面的动静。 两双腿在车边站了一会儿又匆匆散开,车板挺高,只要他们稍微走远一些,一回头便能看见藏在车底下根本没走的小兔子。 “他耳朵露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了,是白色的!这是只白兔,林子里肯定很显眼!” 没错,过了千万年被钓来的美人保护的日子,容秋的兔子祖先再也不需要依靠或灰或土黄的拟态色保护自己,只一股脑地向干净纯澈的白色发展。 第12章 容秋更是一根杂色毛都没有,白得又纯又透,漂亮得时常被他爹夸赞以后一定能魅惑众生。 不过放在雪地里能完美隐藏的小白兔,在森绿色的树林中像只莹莹发光的脱尘精灵。 修士五感何其敏锐,于是容秋根本没想着逃,只是趁着两人视线皆移开的空当从车底窜了出去,一头扎进大树下的落叶堆里,将自己严严实实盖了起来。 喳喳仿佛也意识到此时事情的严峻,安安静静被小白兔的三瓣嘴叼着,一声啾鸣都没有发出。 两人找了一会儿一无所获,气急败坏地开始吵架。 “你怎么找的,怎么会没有?” “你怎么找我当然就怎么找,又没有神识还能怎么找?” “蠢货!没有神识还没有灵力吗!” 下一瞬,一股磅礴灵压兜头盖了下来。 ——筑基期! 而且很有可能是筑基期巅峰的灵压! 容秋堪堪练气的修为,如何能抵挡得住?! 第006章 “嗡——!” 以拐兽贩子为中心,霸道灵力海啸般激荡而开,带起一圈透明波纹。 整片树林霎时“轰隆”一声嗡鸣,树叶沙沙而落,一些较为脆弱的幼鸟虫豸下雨一般刷拉拉从枝头跌下来。 容秋眼前一黑,全身如被碾压般剧痛,一口血打湿了小伯劳短短的背绒。 破碎的气海霎时翻涌,微弱的灵力不由自主地腾了起来包裹住两只小动物,以抵抗压来的恶意灵力。 “在那!” 大范围压开的灵力瞬间合为一束,精确向容秋藏匿的落叶堆探了过来。 几乎是话音落地的瞬间,一团白影从落叶堆里弹射而出,跌撞地拐了几个弯儿向远处逃去。 “行了别放灵力了,一个练气期,你想把他直接压死吗!” 凶猛灵力骤然消失。 两人修为不俗,几个腾落便落在容秋附近。 熟练的老猎人尚且不会直接徒手抓兔,更何况是两个毫无打猎经验的行脚贩子。 小兔子体型小巧动作又灵活,即使身上带伤,依旧将两个不欲下死手的人族溜得团团转。 容秋呼哧带喘,整个肚皮都是撕裂般的痛处,呼出的都是腥热的血气。 他们抓不住我……容秋模模糊糊地想。 只要摆脱他们,晚一点再去把喳喳捡回来。 白莹莹的兔团在林间腾挪穿梭,在常人眼中只留下一道闪电般的模糊影子。 容秋听不清身后拐兽贩子的叫喊,只凭借本能狂奔逃窜。 耳边风声呼啸,容秋心头警铃大作,几乎是下意识团起身,朝侧方越出两丈。 下一瞬,金光擦着他的毛梢落在地面,在他刚刚差点经过的地方笼出一张若隐若现的大网。 “蠢货!落歪了!” “再吵你自己来!” 身后隐约传来两个丑八怪的争执声。 他们用了法器……! 容秋惊惧之下跑得更快了。 好在这两人操控法器的准头实在有些差劲,后再一连落了四五次,都没有碰到容秋的一根兔毛。 可为了防备忽然落下的金网,容秋只觉得自己疲惫得更快了。 倏地,小兔子腹部一阵穿刺般的剧痛,碎裂的气海发出枯竭的警兆。 他一个踉跄摔在地上。 身后两人抓住机会,金色大网兜头罩在他身上。 不能——不能被抓住! 容秋翻滚着爬起来。 吐出的鲜血染红了他干净整洁的雪色绒毛,又在滚动间粘上几片落叶。 他一头撞在扣紧的金色大网上,被弹回来后又冲向另一个方向,发了疯一般在狭小有限的空间内撞来撞去,却根本逃不出去。 像不甘于网的鱼,又像是不囿于笼的鸟,他也只是一只犹做困兽之斗的小兔子而已。 身后气喘吁吁的拐兽贩子也终于停了下来,撑住一旁的树干狠吐口气。 “他妈的,真能跑!” “累死老子了……” “等、等会儿,先让这兔崽子在里面磨磨力气,反正也——怎么回事?!” 撞得头脑昏沉的容秋忽然觉得头顶一松,本来紧紧裹住他的大网骤然消失! 他孤注一掷的飞扑没有因此停住,反而撞进一团更加柔软的东西里。 这是个有点熟悉的姿势,他被人单手托了起来。 下一瞬,带着体温的人类掌心落在兔团背上,手掌轻轻一抚,绒毛间黏糊糊的血污顷刻消失了。 小兔子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见宝蓝衣袍边绣下的金线,和露出一截的雪白衬里。 他抬起头,从衣袍和手腕的间隙中看见熟悉的宝石额冠,和虽然弯着眼睛,却没在笑的漂亮面孔。 “怎么是颜——颜……!” 拐兽贩子不敢置信的惊叫声从远处传来。 啊,是老婆吗……? 真的是老婆来救他了啊! 容秋整只兔都呆住了。 乡愁带来的忧绪像是找到了突破口,从兔团小小的身体里咕噜噜冒了出来。 忽然之间,容秋似乎有些明白了爹爹让自己设计遇险的用意。 不止是鉴别自己选择的漂亮人类,到底有没有承载一个突兀兔崽的善良心地。 而是或许在险象环生、千钧一发的时刻,孤立无援的小兔子是否在某一瞬间,脑海中闪过这样一个念头、做出了一次无知无觉的选择。 第13章 ——救救他,是谁都好。 如果得救了……那么他愿意当对方一辈子的小兔子。 他愿意做老婆的小兔子。 也就是这样一个闪念的功夫,容秋作为一只被爹娘捧在手心里养了一百多年小兔团,突然就不满足于这样简单的,背毛与掌心的接触了。 莹润星光在青年人掌间逸散又凝聚,本来仅有成年人手掌大小的雪团子忽地长大。 化为人形的容秋坐在那人的小臂上,却依然像只冲人撒娇的宠物兔子一样亲昵蹭上去,伸开双手紧紧揽住对方的脖颈。 “好兔子……要听老婆的话……”容秋含混地嘟囔。 “嗯?” 对方的手臂猝不及防一沉,又立马牢牢撑住,嗓子里滚出一声不明所以的模糊喉音。 容秋把人抱得更紧了一点,贴近他的耳侧,有点委屈,又有点骄傲地说话。 “我听你的话了。”他说,“我没有出城。” 颜方毓煞神一样过了大半辈子,还没人不怕死地来投怀送抱,更别提是这样的小美人。 他难得地怔愣一瞬,目光下意识落在怀中人身上。 受伤的小兔子显然是艰难地挤巴出灵力,强行化了人形,因此“人”得不是特别完整。 身上穿的的法衣还留有皮毛化作的痕迹,从头到脚都是晶莹的雪白色,甚至还余未化去的兔毛,在衣裤边沿镶上一圈毛茸茸的银白滚边,将领口中露出的一张小脸衬得玉雕雪琢,十分小巧可爱。 他本来人形的眼睫、眉毛、长发都是乌黑的,此时也统统延续兔毛的雪白,只余发梢艰难地化出一抹漆黑。 像是一窝多胞胎小兔子,生到最后一只时尴尬没墨了。 这样妖性未褪的模样,倒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兽修了。 容秋披挂一身绒白,唯余一双点漆般的眸子——因为原型眼瞳也是黑色——认认真真与颜方毓对视。 两人同时静默一瞬,颜方毓垂下的视线又缓缓移到容秋头顶。 一双长长的兔耳精神地立在雪发之间,皮肤薄薄的,还能看见耳中粉嫩的血管。 果然,连毛色都化不成型,更别提其他更难化去的妖兽特征了。 所以颜方毓臂弯处那团明显的、毛茸茸的突起,果然就是兔尾巴吧? 一小团半硬不软的毛球硌在那里,便衬的坐在他小臂上的美兔屁股都不是那么引人注意了。 还是只小崽呢。 那点微不可查的旖旎心思从颜方毓心底悄然腾起,又立刻烟消云散。 他手上托着投怀送抱的小美人,心里想到的却是天衍宗山下的小村里,二柱跟二柱他爹。 察觉到面前人上移的视线,容秋立马意识到自己的耳朵又弹出来了。 这种连自己化形都控制不好的糗事竟在老婆面前梅开二度,容秋因失血而煞白的小脸蛋立刻染上一层薄薄的粉色。 他慌乱地把自己脑袋顶支棱的兔耳朵按下去,羞赧地推了下颜方毓的肩膀,又用力强调了一遍。 “我听你的话,没有出城。是他们、他们把我抓出来的。” 颜方毓回神,轻声道:“我知道。” 第007章 小兔子丢三落四,一拨楞一动作。 他只想起要化掉兔耳,可兔尾巴团还留在屁股后面,突突硌着颜方毓的手臂。 然而容秋毫无察觉,听见颜方毓的回答,他依旧安然坐在对方小臂上,扭了扭,又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问他:“那你怎么、还来救我了呀?” 被兔坐着的手臂指尖微微弹动一下,颜方毓云淡风轻地瞥了瞥他。 “本来我是不该知道的。”他说。 “可在城中办事时,偶然听说有人打架斗殴,打塌了几堵围墙、几栋房屋。” 彼时颜方毓微觉异样,随手一卜,小巷中发生之事便了然在胸。 自己赠予对方的卦竟出了错误,于情于理,他都得过来了却这段因果。 容秋全身一僵,强词夺理道:“我进城时,明明看到好多打架斗殴……” 颜方毓:“旁边人还听见,巷中有人大喊‘老婆救我’。” 这——这个。 容秋承认自己确实喊了,但是—— “那也不一定是我呀!”他理直气壮,“他们就没有自己的老婆吗?” 颜方毓眼中溢出笑意,人却一本正经地“嗯”道:“有是有,但事关男人的尊严,还是你这样及冠一百多年的小郎君不能理解的。” 确实不太能理解,吃老婆软饭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容秋皱起雪白的眉毛,困扰地揽着颜方毓的肩膀。 “好了,闲话稍后再说。” 颜方毓从袖中抖出玉骨金扇,扇端轻抬,遥遥点了点远处抖如筛糠的两个男人。 “先解决尔等的事情。” 大能威压悄然迫向不远处的两个拐兽贩子,近在咫尺的容秋一无所察。 被精准压迫的两人只觉得胸骨被挤得嘎吱作响,双膝一软,齐齐跪倒在地上痛哭求饶:“颜、颜仙长——!” 容秋立马把“男人的尊严”抛到了九霄云外,义愤填膺地朝人控诉:“他们两个就是娘亲说的拐兽人!笼网里有血气,他们定拐了不止我一个——咳咳……!” 情绪激动带起一阵气血翻涌,容秋面色一白,又惊天动地地咳了起来。 第14章 颜方毓将人向自己怀里颠了颠,把刚拿出来的扇子又重新收回袖里,伸手探进人容秋痛苦蜷起的胸腹间。 半妖形状的兔团腹部温热柔软,因为妖性未褪,颜方毓的手掌立刻被法衣上的滚边兔毛拥住了。 作为经常被制成各种毛制品的动物,兔绒触手极其细腻柔软,甚至还带着暖烘烘的小兔子体温,摸起来十分舒适。 颜方毓本欲寻他丹田的位置,摸到这样细细软软的兔绒时,也忍不住顺便呼噜了一下。 “嗯……” 容秋轻哼一声,眼睛不由自主地睁大了。 对所有兽类来说,腹部都是脆弱又敏感的地方,小兔妖也不例外。 容秋不太习惯被除了父母之外的人摸肚子,在颜方毓臂弯中团了下身子,无处安放的长腿虚虚折在胸前,膝盖夹住颜方毓的手腕,不让他往里摸了。 “别害怕,”颜方毓安慰道,“让我看看你的气海。” 他说这话时微微低着头,口中呵出的热气轻轻落在容秋雪发间露出的耳朵尖上。 小兔子团成球不说话。 颜方毓:“别装听不到,你耳朵红了。” 容秋:“……” 颜方毓:“更红了。” 容秋:“…………” 头顶戏谑的声音寂静一瞬,忽又轻飘飘地笑了起来。 他觉得很有意思:“明明要我做你老婆的时候胆子那么大,怎么被摸下肚子反而害羞了?” 对啊,为什么呢? 容秋脑袋里乱糟糟地想。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爹爹并没有教过他。 颜方毓轻轻挣了挣手腕:“好了,不逗你了。快让我瞧瞧气海怎么样,这里的伤势久拖一刻就是一刻的危险。” 容秋低低垂着头,松开了膝盖。 一只温热的手掌探了进来,热烘烘地贴上他的小腹。 掌心蕴起的灵力源源不断渗入容秋的气海中,温和地修补着破损处。 容秋的面色肉眼可见地红润了起来,连毛发也渐渐浸上了墨色。 盏茶的功夫,他的人形样貌已与两人初见时没什么差别。 颜方毓人美心善,补好他的气海后还顺手将其充满了。 毕竟两人境界相差太大,练气期的气海容量也实在太小,一不小心就填上了。 与自己运功修炼相比,干枯的气海被他人灵力逐渐盈满的感觉有些奇怪。 并不是难受,容秋说不上来。 颜方毓的灵流浑厚、凝实、存在感十足,像是一条灵活的小蛇钻进他的气海里,在修补中不可避免地触碰气海内|壁。 纵然“气海”并不是真的海,也并不是真的是一个有边界的容器,可这种自身体内里被呼噜的感觉还是十分鲜明。 他坐在颜方毓的小臂上别扭地扭了扭,面颊上又莫名其妙、不由自主地浮起两团薄红。 陌生灵力与肉身并不太兼容。 它们裹挟着丝丝缕缕容秋自己的灵力,两道灵流在下腹处逐渐凝团聚集。 在颜方毓收手离开的瞬间,那团灵力集合物忽然如心跳般搏动了一下! “咚!” 这是千万年来刻进兔妖一族骨血中的悸动,是不需长辈特意教导的本能。 电光石火间,容秋猛然明白过来。 ——是假孕! 他受了颜方毓的灵力,便像他爹爹教导过的那样假孕了! 第008章 容秋喜出望外。 虽然过程与计划——其实是毫无计划——有很大不同,但他还是假孕了老婆的孩子! 原来刚刚那种奇怪的感觉,就是他的身体在准备假孕! 颜方毓对小兔子的算计一无所知,他补好气海便收了手,目光重新落在远处的另两人身上。 在颜方毓的刻意庇护下,他们虽然完全听不见这俩人抱在一起时说了什么,但那副亲昵的模样便足以让他们想岔了。 “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不知这是颜仙长的兔子!”两人跪倒在地梆梆磕头,“请仙长高、高抬贵手!” “哦?”颜方毓轻笑,“若不是我的兔子,就能随意捉了吗?” “不、不不不——!” “小人——小人以后什么都不捉了,一定金盆洗手,改邪归正!” “是吗?” 颜方毓轻展折扇,折腕一抖。 “刷!” 一股威严难述的浩瀚灵压落在他们头顶。 二人同时惨叫一声,口喷鲜血伏在地上,身体还在不停抽搐。 “啊,审判!” 容秋近距离追星,激动得不能自已:“还活着,已经结束了吗?” 颜方毓“嗯”了一声,单手抱着他走了过去,居高临下地望着那两个人。 他们气息萎靡,修为直接掉了一个大境界,眼见变为了两个练气期修士。 颜方毓:“手上不沾血腥,倒让你们捡回了一条命。” 拐兽贩子们还处于劫后余生的狂喜中,闻言一边吐血一边忙不迭附和。 “对……对,我们只是……只是做买卖,从不咳咳……从不杀人!” 他们只是把品相优秀的小动物们卖去他人手里。 就算后面那些兽修被折磨死了,这因果仇怨也算不到他们头上。 容秋问:“不杀人,便不该死吗?” “你这小兔咳咳咳……兔仙怎么不讲道理呢?我兄弟俩又没伤你性命,可不能滥杀无辜!” 第15章 拐兽贩子急了,生怕容秋一阵小妖风给面前的杀神吹变了卦。 容秋:“你们怕了?” 两人:“……” 这谁不怕! 颜方毓意味深长看容秋一眼,语焉不详解释:“天道之下,性命有分三六九等。” “若不杀生,便无需偿命。” “当然还有另外一种情况,”颜方毓顿了顿,“你已经看到过了。” 容秋明白他的意思——功德。 金大老爷虽然满手血腥,却因得了救半城人性命的大功德,竟没死成。 “可是——”容秋脱口而出,看了眼面前的两个外人,又向颜方毓凑了凑,在他耳边小小声说,“可是这样不就很容易钻空子吗?杀了人,再去救另外的人,不就连老天爷都拿他没办法?” 颜方毓笑了出来:“你说的是。” “因此你们二人”一双含笑眼看向尚不知自己大难临头的拐兽贩子,“死罪可免,然……活罪难逃。” 两道细细金光蓦然刺穿他们的下腹,如注血流霎时从手指粗的小洞里喷了出来。 “啊——!” 两人捂着肚子在地上打着滚儿,灵力不受控制地从他们周身逸散而出。 颜方毓似乎完全没有欣赏二人痛苦的意思,抱着容秋转身走出了林子。 容秋趴在他肩头看了一会儿,回过头问:“你打碎了他们的气海?” “嗯。”颜方毓随意点头,“若非神医妙手,他们二人这辈子都无法再踏入玄门了。” 容秋:“哦。” 颜方毓侧首看了他一会儿,缓缓开口:“这人世间,最难偿的是命,因为命只能用命偿;最好偿的,却也是命,因为命只要偿命就行。” 容秋抬起头回望过去。 颜方毓话语未停:“对一些人来说死是偿命,对另一些人来说,死却是便宜了他。” 容秋想了一会儿,问他:“那个金大老爷……和这两个人,都是你说的第二种吗?” 颜方毓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笑着说:“我不杀天道留命之人。” 容秋:“哦。” 两人回到林间的土路上,颜方毓将容秋放下来,扇端向来时的方向一指。 “顺着大路走到头便是漳台府,现在启程,天黑前还能入城——” 颜方毓话音一顿,垂目看着自己被拉住的衣角,忽而笑道:“怎么,舍不得我?” “小兔妖既已痊愈,你我二人因果便了,还赖着我做什么?”他问道。 没问题,这段给肚里娃认娘的剧情爹爹在走之前教过他。 容秋的眼圈说红就红。 “我、我们兔妖一族生而有异,能行常妖所不能……”他楚楚可怜地背台词,“我刚刚受了你的灵力,便有你……” 容秋深吸一口气:“——有你的孩子了。” 颜方毓:“……?” 颜方毓的笑容僵了。 第009章 ***……不过是雄兔感灵有孕! 小兔子第一次假孕行骗,业务还有点不太熟练。 台词说完后,他立马抬起眼睛,紧张兮兮地看着对面一脸愕然的颜方毓。 恶劣的颜控本性此时又不合时宜地露了出来。 啊,老婆吃惊的表情没有见过——是一种不一样的好看! 扇子从颜方毓僵硬的指尖掉了下去,后者瞬间回神,扇骨在他腕间打了个转,又回到颜方毓手心里。 或许是腹中怀了颜方毓的“孩子”,两人的修为境界差距深如鸿沟,容秋竟一下子察觉到了对方的灵力波动。 那是灵力在扇骨上微弱一闪,容秋几乎是瞬间便明白过来。 颜方毓在卜卦! 容秋忽然紧张起来。 爹爹只说过无论雄兔雌兔,假孕症状均与真孕毫无差别,寻常手段探看不出来。 但卜卦……算不算寻常手段?他能不能卜出来? 容秋又觉出找一个厉害老婆的坏处了。 又或许卜卦……会卜错也说不定? 他暗自安慰自己,之前老婆说他会在城外有遇小灾,结果实际明明是在城内遇上的。 万一这一卦同样会卜错呢? 扇骨上灵力闪动数下,颜方毓依旧一言不发,那张精致漂亮的脸上少见的没带笑意。 容秋紧紧捏住掌心的蓝色袍角。 若他的兔耳朵还在头顶,此时必定直挺挺地竖了起来。 普天之下,演算一途,若颜方毓甘居第三,那便没人敢越他而去充当第二。 ——当然,排名第一的是他们天衍宗现下里辈分最高的祖宗,也就是颜方毓的顶头尊师。 此时此刻,颜方毓却不得不承认。 自己算不出来。 天衍宗弟子卜卦需用应盘,卦象结果则由相应应物展示。 譬如颜方毓的应盘便是他的玉骨洒金绸扇,而应物是他扇上所提墨字。 天衍宗的卦应千奇百怪,颜方毓平日里最常用的便是格物应。 玉骨扇轻轻一摇,所卜之事便来去清楚地摆在他的扇面上。 而此时此刻,格物应竟卜算不出对面少年人腹中孩子的来龙去脉。 越清楚的卦象便越难卜算,所卜之事牵连愈多,影响愈大,所卜之人修为愈高深,便越算不出来。 颜方毓也不是第一次用格物应卜不出结果,他从善如流又换了一种卦。 第16章 然而卦应越换越基础简洁,卦象却依旧扑朔迷离。 直至最后,颜方毓绸扇“刷”地展开,破罐子破摔地卜起了是否应。 是否应,乃是天衍宗的入门卦、开蒙卦。 就算是资质再差的天衍宗弟子,拿到自己的应盘后,不日便也能卜出是否应。 不过因为卦象太过简洁,用来理事十分麻烦,颜方毓甚少用它。 是否应有如其名,便是卜卦时只能用以“是否”开头的问句。 而它的答案也只有三种,“是”、“否”或无应答。 折扇轻摇,颜方毓随手成卦。 ——小兔妖是否说谎? 卦象停滞片刻,应出一个“否”。 比起之前扑朔迷离的卦象,这多少卜出一个结果。 颜方毓一口气还没松开,忽然又提了起来。 没有说谎,岂不是真的——? 他连忙又算。 ——是否有孕? ——是否为其子? ——男人怎么可能……啊不对,男子是否能有孕? 凭颜方毓实力,是否应这种程度的基础应卦,别说同时卜三卦,就算同时卜三十卦也毫无问题。 可此时扇面上墨字频闪,迟迟不出应答。 忽然,一道水纹般的墨字浮上扇面。颜方毓下意识屏住呼吸。 ……否。 颜方毓:“!” “否”卦闪动只是片刻,突然急速隐去。 另一结果又吞吞吐吐地冒了出来。 …………是。 颜方毓:“???” 卦象是是否否变幻半天,终于“哗”地全部褪了下去。 洒金绸面干干净净,连一滴墨点都没留下来。 颜方毓:“…………” 他自觉天资聪慧,初学是否应时便一卦功成,没想到竟在风头无两的时候头一回卜不出是否应。 真是八十岁老娘倒绷孩儿。 不过是否应还是太过粗浅,于因果力波动间,颜方毓多少嗅到了些不同寻常的气息。 ……天机遮掩。 他忽然觉得有些玩味。 不过是一只小兔子有孕……虽然是雄兔、虽然两人只是灵力相交、并非有过什么过界的身体接触。 好吧,这听起来确实多少有点非常特别极其离谱。 ——但也! 没有到天机都要来帮忙遮掩的程度吧! 颜方毓心想,到底还有什么其他奇异之处? 容秋惴惴不安地看着扇上墨字显显隐隐,最终完全沉寂下去。 颜方毓倒是没有现出什么特殊的表情,只是“刷”地收起扇子,低低告了声罪,接着伸手探向他的小腹。 容秋下意识缩了缩肚子,对方却再没有像之前那样软语相劝,手掌带着不容抵抗的力道强硬地贴着他。 一道熟悉的灵力又钻进容秋的气海丹田。 还未有任何动作,他的气海却一阵剧痛! “啊!” 容秋尖叫一声翻倒在地。 冷汗只一瞬间便淌遍了全身,打湿了他颊侧的碎发。 这感觉比之前气海碎裂还要疼上百倍,好像一只闸刀猛然落了下来,将他拦腰斩成两段! 颜方毓一惊:“你怎么了?!” 这阵痛楚来得蹊跷去得也快,容秋刚一挨着地上便立马好了许多,只剩阵阵轻微的余痛。 “我……我不知道。”容秋瞳仁微微涣散,满头湿汗地呢喃,“刚刚突然一下……肚子好疼……” 地上人这副情状不似作伪,颜方毓不敢碰他,只得蹲身轻抚他的肚子:“哪里疼?这儿?” 一小股轻缓的灵力游了下来,熟悉的剧痛随之而至! “气海!” 容秋骤然甩开他的触碰,滚在地上尖声惨叫。 “你!你的灵力——!” 探进他体内的灵力乍然断开,容秋浑身一软,捂着肚子瘫躺在地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湿漉漉的。 颜方毓诧异:“这到底……怎会……” 这回余痛并未爽快消失,而是如浪头般一下一下拍击着容秋的气海,纵然比不上刚刚,却也煞是磨人。 与此同时,丝丝缕缕的灵力从他丹田处泄了出来。 当中不止容秋自己的灵力,亦有颜方毓之前输进他体内的。 容秋抱着肚子蜷缩在地,边流眼泪边小声痛吟。 气海逸散不是小事,若是散干净了,便同之前的两个拐兽贩子一般,由修士变回了普通人。 所幸容秋逸散速度相当缓慢,短时间内并无危险。 颜方毓空有一身大能灵力,却不敢去探他情况,只得打扇再卜。 这回格物应相当配合,现得干脆利落,虽然并未告诉颜方毓容秋发生何事,又怎么解决,却为他指了一条明路。 宝石下的眉心微颦,颜方毓抬手扬出扇子。 后者于半空中翻转放大,最终化为小舟大小,悬于地面两尺高的地方。 容秋觉得自己再一次被小心抱了起来,又换了个有点软,却又有点硌腰的地方躺着。 他后脑勺枕着颜方毓的臂弯,微一侧首,便能瞧见纽扣系着的前衿,和蓝袍上绣金的暗纹。 ……哦,容秋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他正躺在老婆的怀里。 也许是刚刚血气太重,又也许是他此时的意识昏沉,容秋闻不见远处树林与泥土的气息,只有旁边人身上淡淡的袖香钻进他鼻子里。 第17章 容秋的娘亲怀他时闻不得异味,生下他后便也不怎么再熏香,唯有匣中的几碟胭脂带着香香甜甜的味道。 不过容秋却一直很喜欢闻它,每当娘亲抹胭脂时,容秋便腻在她身边蹭人的脸颊,直蹭得一身白毛都成了粉红色,自己走起路来也香香甜甜的才作罢。 但颜方毓身上的袖香并不是女子惯用的香甜款式,容秋对熏香不太了解,只觉得不像花香,也不像食物香,十分清新,却又异常幽邃。 总而言之就是十分好闻。 容秋不由自主地向他衣襟里埋了埋,意识朦胧间,恍然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小时候。 他还是个小兔子的时候,娘亲就是这样拢着他,身上带着香香的味道。 好痛,好想娘亲啊。 “……什么?” 头顶的人出声问道。 糟了,刚刚他好像并不是在脑子里喊娘,而是真的叫出口了。 容秋自觉化了人形,便已经是只长大的兔子了,再时时要娘总有些丢人,便只是红着脸低声嘟囔一句“没有”。 颜方毓是真的没听清,但看小兔子忸怩的样子,权当是人又疼昏了头,满口胡话地唤他“老婆”,于是也没追问。 小脸煞白地挺招人疼。 颜方毓想了想,坐在扇骨上安置好两人后也没急着御走,而是冲林间略一勾手,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凌空飞了过来,被颜方毓的灵力引着落进容秋怀里。 容秋惊喜地捧起毛团儿:“啊,喳喳!” 小伯劳“叽叽”地应了他几声。 颜方毓笑道:“一个小兔妖,偏还要养只鸟儿。” 容秋:“谢谢你,嗯……” 话没说完,美人的视线轻飘飘落了下来。 容秋从善如流地改口:“谢谢颜……颜哥哥。” 颜方毓忍不住笑了出来。 “呵……好,走了。” 身下地面忽然升空,容秋被一个猛子推进颜方毓怀里。 此时他才发现两人并不在地上,而是正御着颜方毓的玉骨扇飞上了高空。 扇下景色迅速变幻,漳台府城在容秋眼前一闪而过。 “去哪儿?”他诧异问道。 颜方毓:“带你去看大夫。” 容秋:“哦。” 原来是去看大夫。 ……等等,去看什么?! 第010章 距离清明书院开学还有一个月有余,容秋在漳台府周围溜达了一圈,还没来得及报名,就又被人拎上扇子带走了。 上学和找老婆对于容秋来说是同等重要的。 颜方毓再三保证一定能在开学前让他报上名,小兔子才没一头从扇上扎下去。 这一路上容秋气海中的灵力都没停止逸散,只不过速度放缓了许多。 气海有恙,使得他整只兔都蔫蔫的,根本没来得及紧张自己会不会被大夫看出假孕,就在颜方毓怀里昏睡了过去。 容秋被叫醒的时候两人已经到了地方。 与他最开始设想的不同,颜方毓并没有带他来到更繁华的大城市,而是一座鸟语花香的隐秘山谷。 “逍遥谷小药宗,听过吗?”颜方毓调笑般问他。 “哦哦,我知道的!”这些基础修仙界知识娘亲老早就教给过容秋,此时他便背书一般吟出来,“三力三巧一杂,并称天下七宗,小药宗就是三巧宗之一!” 一旁引路的小药宗长老闻言暗自挺起胸膛,一副高人姿态,捋着胡子礼貌性谦虚:“呵呵,小友谬赞,都是众人抬举罢了,现在世运鼎盛,有能之士如过江之鲫,我们哪里称得上什么天下七宗呢,呵呵呵呵……” 容秋“刷”地一个猛回头,气势汹汹地盯着他:“哪里谬赞?为什么是抬举?颜哥哥的天衍宗也是七宗之一,就是很厉害啊!” 那表情大有“你不想当别拉别人下水,我们哥哥就是那么牛逼”的意思。 长老:“……” 打扰了,原来本意不是夸我们。 那你早说啊! 颜方毓忍着笑意轻扣了下容秋的脑袋:“我家小朋友年岁尚浅,说话不知分寸,药老莫怪。” 作为一只一脚能蹬倒三面墙的化形猛兔,容秋最容不得有人说自己还小。 可反驳的话还未出口,便被对方的“我家”两个字猛然砸晕了。 他缩在颜方毓的手掌下没答话,只是忸怩地红了下脸颊。 嘿嘿,老婆说跟我是一家的欸!……嘿嘿! 容秋心里冒着小泡泡。 药老并不知道这个外表看起来懵懂纯澈的小兔子,脑袋里想的都是些什么九曲十八弯的糟糕东西。 他满以为只是小辈被大人训斥后,心中难掩羞愧,甚至还出声安慰几句。 “没事没事!少年人天真烂漫,满腔热忱,就爱说真话。哈哈!” 容秋:……怎么有人被骂了还挺开心,搞不懂。 不管容秋怎么想,药老是真的挺开心,见两人相处情状,随口问了句:“这位小友是颜小友喜获的新徒?” 容秋:是我老婆。 但他知道颜方毓不喜自己这么叫他,于是在外人面前并没有言语,只是抬头猛盯着颜方毓瞧。 两道视线齐刷刷汇在余下的最后一人身上。 颜方毓:“……” “咳,这件事情……解释起来略有复杂,”他生硬地转移了话题,“烦请药老先瞧瞧他的情况。” 第18章 药老混不在意:“灵气外溢是吧?速度尚且缓慢,应不是特别严重的病症。来,小友伸手让老夫搭个脉。” 颜方毓:“药老当心些,他——” 话还没说完,只见药老手指已搭在容秋脉搏上,一缕灵气随指尖贴近的瞬间叩进腕上经脉。 容秋安静眨了下眼,毫无其他异状。 颜方毓:“……” 药老:“嗯?怎么啦?” 颜方毓:“……没什么,只是我之前以灵力探他气海时他疼痛剧烈。” 药老爽朗道:“他气海有恙,贸然探看自然会引得强烈反噬,小友且放心,老夫不会探他气海的。” 颜方毓双唇动了一下,暂时把容秋的“气海有恙”就是由他探出来的这点给隐了下来。 药老边摸脉边碎碎絮叨:“哎呀小朋友也是兽修哇,颜仙君真是颇有乃师风范。” “骨龄尚轻,竟已化形了吗,当真青年才俊啊!” “嗯,脏腑经络有些暗伤,这些都好调养,一会儿老夫给你配副药……” “……其余便没什么要紧的病症,”药老没过脑子地叮嘱,“就是小友身子尚虚,亦有小产征兆,有孕初期一定要多加注意,房事更是要严格避免,你这次小产便是因为强行房事——” 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的絮叨戛然而止。 颜方毓:“……” 容秋:“?” 颜方毓:“…………” 药老:“…………?” 容秋:“0.0” 本来闭目摸脉的药老猛然睁眼,目光惊诧地看着面前一脸无辜的少年人。 药老:“他……” 颜方毓短促打断他:“男子。” 药老眼中迸射着精光:“不、不,这点老夫自然知道。老夫是说这天地间奇人异事甚多,药谷中亦有些花草能自花授粉……” 颜方毓二话不说,按着容秋的肩膀拨弄半圈,让人用后背对着药老,揪住他尾椎骨末端坠着毛绒尾巴团指给人看。 “兔子!他是只兔妖!——” 圆滚滚的兔尾团在颜方毓的一揪之下竟越拉越长,转眼间变成一条尺余长的微卷长尾巴。 颜方毓:“?” 颜方毓怔愣一瞬,手指下意识松开,弯弯的长尾巴霎时弹卷了回去,“啪”地拍在容秋挺翘的屁股蛋上,重新变成圆圆一团。 容秋:“……” 容秋:“啊啊啊啊啊!!!!”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颜方毓指尖还残留着兔尾巴毛茸茸的触感,下一瞬就被忽然尖叫的小兔子一脚蹬在身上。 “轰隆!” 猝不及防的蓝衣青年瞬间被踹飞了出去,砸塌了身后的墙壁,留下一个与漳台府围墙上差不多的大洞。 黄泥和碎砖下雨一样“哗啦哗啦”把他埋了起来。 “老婆!” 回过神来的容秋弹身而起,追着人飞了出去。 “哇——老婆对不起呜呜呜——我不是故意的!”容秋汪汪大哭,十分不能接受自己刚刚竟然打了老婆,“可是你不能突然揪我的尾巴哇——” 尾巴很敏感的,不然兔子的先祖们也不会将其直接团起来,又一代代传到了现在。 小兔子的种族优势骤然发挥,他双手一通猛刨,边哭边将埋在下面的颜方毓挖了出来。 周身灵力自动避尘,美人一张俊脸干干净净,连点土屑也没有沾到。 只是人双目茫然,显然还在状况之外。 容秋抱膝蹲在土坑旁边,泪眼汪汪、可怜巴巴、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呜呜,老婆……” ——虽然看起来很柔弱的样子,但其实一脚能蹬飞十个老婆。 颜方毓有些头疼地抬手,示意容秋先停停。 容秋打了个哭嗝:“哦、对不起,老、那个,颜哥哥。” 颜方毓:“……” 算了,孩子还小,能怎么办。 他撑着手臂坐了起来,抬头望向唯一还在屋里的人:“药老——” 药老扶着土墙断口看戏看得正津津有味,闻言立刻打断了他,很通情达理的样子说道:“年轻人满腔热忱,懂!!!想当年老夫年轻的时候——” 颜方毓:“……听我解释!!!” 第011章 颜方毓三言两语解释了来龙去脉,眼见药老更激动了。 “感灵有孕?!”药老合掌一拍,“那便更说得通了!” “若把你灵力注入他气海的过程看做是天地大道阴阳交|合,彼时孕体已成,你再着灵力入内探看,那么便有如孕初行房,可不是会造成小产嘛!” 完全听不懂但十分捧场的容秋:“哦!原来如此!” 颜方毓:“…………” “好吧,权且当做就是你说的这样,”颜方毓艰难妥协,“但左右也不过是他气海中蕴有我的灵力,到底有何奇异,竟能影响我的护体灵力。” 他顿了一下:“刚刚……” 就算颜方毓再想不到、不设防、震惊之下没反应过来,但大能护体灵力一向浑厚,且能自然庇护其主。 但刚刚他竟被一只练气期小兔子蹬出去,而护体灵力毫无反应。 他就奇了。 “嗯……或许是你的护体灵力察觉他腹中有你俩的孩子……”药老越想越觉得自己说得对,“人族修士尚且不会如此,有趣,有趣!” 第19章 他眼中精光更盛:“感灵有孕,且是雄兔,二位小友等等,老夫摇人儿过来瞧瞧热闹……咳,会诊会诊!” 于是几人又转到另一间更大的、墙上没洞的茅草屋里。 六个奇形怪状的老头老太太二字排开,分列容秋两侧,轮流帮他把脉。 “……没错!脉走如滚珠,定是有孕无误!” “天下之大真是无奇不有,兔妖一族竟有雄性育子一说!” “男子有孕还算好说,感灵有孕才最是稀奇!” 容秋乖巧附和:“对的。” 这边热闹的动静吸引了隔壁的剑宗长老,一个抱着剑的毛脑袋狗狗祟祟探了进来。 “什么奇异,给我康康?” 药老一个陶罐砸了过去:“小兔子怀崽,有你什么事,去去去去!” 剑宗长老顿觉失望,“哦”了一声,顶着脑门上的红印子走开了。 毕竟是在孕期,药就不能乱吃。 几人联合拟了个方子出来,既保安胎,又能疗养容秋之前受的内伤。 此时的颜方毓已经完全平静下来,接受了自己顺手好人好事,却(可能)一朝莫名喜当爹的事实。 他幽幽问:“既然有孕,那又是在何处怀,怀多久,从何处生?” 药宗众长老们对视一眼:“应是气海!” “若说生……既然是有灵力孕育,可能就如剖丹一般……” 其中一位长老抬起胳膊,嘎地在自己肚子上一划拉。 场面不像生育,反而像腰斩。 颜方毓不置可否,只是侧首问一旁的容秋:“既然异于常人,你家长辈有没有叮嘱过你其他东西?” 容秋摇了下头:“爹娘还没来得及教我这些就吵架离家出走了,他们让我去上学和——” 他看了一眼颜方毓,吞下后半句:“我就自己一个人出来了。” 颜方毓手中折扇轻摇,算出容秋并没有说谎,他也确实不知道父母在哪儿。 于是他又问:“那你的其他亲族长辈呢?” 容秋:“没见过。” 颜方毓手比脑子快,寻人的卦已经卜了出去。 “刷”地一下,就很快啊。 洒金扇面上墨字又唯唯诺诺地隐了下去,一滴都没给他留。 颜方毓:“…………” 颜方毓真是忍不了了,他算不出容秋到底是否有孕、怎么有孕就罢了,怎么连几只兔妖在哪都算不出来! 这天下第二不当也罢!! ——说笑的。 就算他再不想当,这个天下第二的名头还是得安在他脑袋上。 然天机数次蒙蔽,让颜方毓确信事情绝不如此时看起来那样简单。 这孕必然不是正常地怀,生出的也一定不是什么普通的孩子,否则卦象直说就是,没必要遮遮掩掩。 “诸位长老确定他腹中所怀真的是个胎儿?”颜方毓又问,“灵力虽不能探,但神识扫过,左不过是气海中聚集的一团灵力罢了。” 六个药宗长老都有些不忿:“颜仙长从前并未有过妻儿吧?” 颜方毓:“……没有。” 说话就说话,不要人身攻击。 长老们又道:“他这才怀了没几个时辰,能显出滑脉便已殊为奇异!” “就算是足月的胎儿,神识扫过也不过是一团无意识的血肉,除非临盆前的一两个月,才能在胎儿身上探出几分意识。” 转而言之,就算是修出神识的元婴期修士,光凭这点手段也认不出容秋是假孕。 “不过……倒是有个例外。”药老忽然开口,打断了其他人七嘴八舌的教训。 颜方毓:“您说!” “颜小友知道的,”药老意味深长看他一眼,“无尽海,神修。” 颜方毓:“……” 颜方毓扶额低声呻|吟:“这样相似的情景真的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神修啊?那倒不必一定要去无尽海。”另一位长老插口道,“小凡不是提过一嘴,有个神修跟他共事呢,似乎还是他们无尽海管事的。” 颜方毓下意识问:“在哪?” “清明书院。”对方答,“在那儿教书。” 第012章 容秋在逍遥谷休养了一个月。 换句话说,就是“安胎”。 期间颜方毓大多数时间不在谷中,他忙着在各处风水宝地推演卜卦,甚至抽空回了一趟天衍宗。 沐浴焚香、摆阵祭祀。 颜方毓做足准备,在因果力最盛的天地为鉴认认真真地卜了一挂。 ——依旧什么都没算出来。 还不小心碰见了来看星星的师尊和师弟。 作为一个成熟的徒弟,颜方毓也非常羞于这种搞不定就回家找家长的行为,因此三言两语给糊弄了过去。 好在这俩人忙着谈情说爱,根本没兴趣搭理他。 不管算不算得出来,两人之间的因果反正是夹缠不清,已再扯不开了。 这一来二去的,颜方毓反而被惹出了兴趣。 不过是十月怀胎罢了,修士的人生如此漫长,他难道还等不起这一年吗? 被天道因果都偏爱遮蔽的小兔妖,暗地里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颜方毓倒是真的想看一看了。 妻子怀孕头月,丈夫数次失踪,逍遥谷的长老们后来看颜方毓的眼神都带上些许微妙。 第20章 对于此,容秋倒是看得很开。 他爹追他娘的时候,可是跟在他娘屁股后头跑了好几个年头呢! 自己只是还没讨得老婆的欢心罢了。 老婆有什么错呢? 老婆这么漂亮。 就颜控得非常没有原则。 这一个月容秋在逍遥谷将养得挺好。 气海早就不漏了,除了肚子里多了个混杂两个人灵力的灵力团,他的身体与之前别无两样,灵团也并没有对他的灵力使用造成什么影响。 清明书院不仅在各个大中型城镇设有报名点,同时亦可以在当天现场报名。 因此容秋没有再回漳台府,而是直接在小药宗住到了月底,打算开学前直接去清明书院报道。 当小伯劳完全褪去胎带绒毛,长出一身油亮的羽翅,能稳稳当当飞上天时,颜方毓终于似南飞的候鸟一样回来了。 他连小药宗的地皮都没踩热乎,便又一刻不停地载上容秋朝清明书院进发。 逍遥谷峡谷外,玉骨扇缓缓升入高空。 颜方毓回头看了一眼微有萎靡的小兔子,笑着问道:“既然舍不得,先前药老说要收你入小药宗的时候,你为什么不答应?” 容秋抱膝坐在扇骨上,闷闷回答:“我要去上学。” “对于大多修士而言,清明书院不过是个踏板,以书院文凭去叩七大宗门的山门。”颜方毓自己找了个理由,“还是说你意不在小药宗?” 容秋抬起头,十分认真的看着他答道:“不是,我就是要去上学。” 颜方毓:“毕了业之后呢?” 容秋支吾地扭了一下身子,继续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颜方毓叹了口气。 容秋本能地察觉到对方并不满意自己的回答,但似乎并不是对于“做自己老婆”的排斥。 他简单直白的脑回路只能想到,那对方就是愿意当自己老婆了! 于是容秋有点开心,又有点疑惑地问:“你为什么要叹气?” 颜方毓无奈摇了摇头。 “没有什么。”他说,“笑你,是只刚离窝的小兔子。” 容秋没听清他说什么,只是又被美人唇角牵起的浅笑击昏了。 “那、那你想摸摸我的耳朵吗?”容秋脱口而出。 他晕头转向地向颜方毓腿边蹭了蹭,挨着他像是绕膝小狗一样的袍脚,小心翼翼炫耀道:“小药宗的师兄师姐们都很喜欢摸。” 待在逍遥谷的这段日子里,容秋已经熟练掌握了利用自身优势吸引人类的技巧。 感谢小药宗的诸位师兄姐。 以及长得那么可爱好摸的他自己。 说话间,白中透粉的兔耳从容秋发间翘起来,耳朵尖尖柔嫩得像是刚从茎间探出的菡萏花苞,几乎触上颜方毓的胸口。 后者几乎是立刻有了反应,他抬起手一掌扣在容秋脑袋上,掌间星光流转,将他头顶的一对兔耳化去了。 “摸什么!”颜方毓没好气地教训他,“小药宗的那群促狭鬼戏弄你罢了!” 他说罢甩袖收手,笼在袖筒中的手指下意识磨娑了一下。 蹭过兔耳的感觉似还残留指尖,那绒毛触手明明是极其细腻柔软的,却又莫名像是带着短刺,毛毛扎扎地落在他心底。 “……以后,也不要让别人摸,你的耳朵。”颜方毓的声音听起来不复平时的和煦,“一个月前吃了那么大的教训,还不知人心险恶,要小心提防吗?” 容秋缩了一下脖子,小声辩驳:“可、颜哥哥也不是别人啊……” 小兔子揣摩了一下老婆的语气和心思,忽然福至心灵。 “你不高兴吗?” 容秋揪了揪颜方毓的袍子,抬起头自下而上地看向他,眼睛里带着点骄傲的窃喜。 “那我以后不会再让别人摸耳朵了。”他着重地念了“别人”两个字,又问,“这样的话,颜哥哥还要摸吗?” 颜方毓垂首看着他。 似乎是姿势使然,又少了文雅折扇的缓和与修饰,他微阖眼睑瞧人的模样带着点陌生的疏离感。 他额间冷色的银制护额、眉心碎冰一般的碧蓝宝石,将青年人衬托得有种端坐神龛的华贵。 容秋被他瞧得莫名有些瑟缩。 两人静默一瞬,颜方毓忽而绽出一抹笑来。 “——不摸。”他又恢复那副笑吟吟的模样,目光流转,暗示性地落在容秋的脊背上,“要摸的话……不如把你的尾巴给我摸一摸?” 容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去了扇骨的另一端,双手捂住自己的尾巴骨,如临大敌地正对着颜方毓。 “不行!尾巴、尾巴不可以!” 颜方毓做出一副惊讶的表情:“为什么?哦——我明白了,你们兽修修炼成人形多会残留些许弱点罩门,你的罩们便是尾巴?” “不……不是……”容秋吭吭哧哧地说,“唔,也有可能吧,我不知道,就是很奇怪……” 容秋不知道该怎么跟不长尾巴和耳朵的人族解释那种感觉。 就像猫咪被捏住后颈皮,大鹅被拎着脖子一样。 他被捏住尾巴团的时候,会很难受,会忍不住逃跑,会——会连老婆都说踹就踹呢。 “那便把你的尾巴藏好,别再被我揪到了。”颜方毓又笑了一下。 不知是不是错觉,容秋总觉得这句话还有些别的意思。 第21章 但颜方毓面色不变,语气自然地绕开了话题:“好了,把你的鸟儿唤回来吧,咱们要走了。” 容秋乖乖“哦”了一声,衔着小指打了声唿哨。 本来伴飞在扇骨周围的小伯劳听闻呼唤,炮|弹一样冲过来撞进容秋怀里。 后者身子一歪,两只小动物立刻滚在扇骨上打打闹闹起来。 小的那只尚且不提,大的那只却也把刚刚暗流涌动的对话抛之脑后,十分没心没肺。 颜方毓侧目看了看他俩,捏动手决提速冲入云霄。 第013章 清明书院选址在一处险峻山脉,后来那片山脉便也被顺势称为——清明山。 要说起来,清明山下临十沙雪域卫星城,上承新府央都,也算是地处中原腹地,是个四会五达的好地方。 然因山势太为奇诡难御,甚至于天地灵力流转多有扰乱,因此并无门派世家在这儿驻扎。 直到百年前,这块硬骨头才被清明书院啃下。 颜方毓御使折扇落在一片小小的林间空地上。 “到了?”容秋有些没反应过来,“不是说建在山上吗?” 颜方毓笑道:“清明山上空罩有障眼阵法,你从天上是看不见有山的。” 容秋肃然起敬:“哇!” “去吧,看见林口那座白玉牌楼了吗?那便是山门入口了。”颜方毓说,“凡入山门之内,凡人下马、修士落剑,我就不送你上去了。” 容秋又去拉他的袖口,巴巴地说:“那、那你去哪儿?我去哪儿找你?或者,你什么时候来找我呀?” 颜方毓但笑不语,只是扇骨在他手背上轻敲了一下。 于是容秋知道,他又要说看缘分了。 也许是因为小兔子的失落表现得太过明显,好似头顶不存在的兔耳都恹恹耷拉下来,那副样子看起来极其柔弱可怜。 颜方毓搭在扇骨上的拇指微搓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吐出一句:“很快。” 容秋的眼睛“刷”地亮了起来:“真的?” “嗯。”颜方毓轻飘飘地应答道,扇骨在容秋腕间灵巧一勾,便将自己的袍摆从兔爪子中解救了出来。 他复又露出一个戏谑的笑:“这里离报名点还有几个时辰的山路,你若赶不及报名,今年可就没学上了。” “啊!” 容秋火烧尾巴一样跳起来,蹦蹦跳跳地朝山门冲了过去。 羽翼渐丰的小伯劳哗啦啦飞了起来,在他头顶滑翔。 容秋边跑边回头喊:“那颜哥哥要快点来啊——” 颜方毓在他身后笑眯眯地挥了下扇子。 山门前亦有零星新生由家长送来,都与颜方毓一样,送至门前空地便离去了。 牌楼底下站着一名穿着水绿色学子服的新生接引,看起来十分面善。 待容秋行至面前时,接引师兄出言拦了一下。 “师弟且慢,这只鸟是同你一起的吗?” “是我朋友的弟弟。”容秋有点紧张,说话蹦豆子一样,“不能一起吗?可我朋友说清明书院只禁止养人,不禁止养鸟。” 似对主人的境况有所察,喳喳炸起翅膀立在容秋肩上,鸟嘴巴里叽叽咕咕骂骂咧咧,仿佛只要其一声令下,就要冲上去叨叨哭面前这个不知好歹的挡路玩意儿。 鸟中猛禽之姿已初窥一斑。 接引师兄:“……” 你这什么朋友。 他好脾气地解释:“不是不能一起,你……朋友,说的也没错。清明书院有教无类,院内学子不分高低贵贱,一视同仁,这条规定的意思是,入学时任何学子不许携带婢女、仆从,或是护卫。” “我没有带。”容秋下意识接口。 接引师兄:“不是说你。是以前有学子携兽修入学,只说是自己爱宠,平日却叫其化为人形服侍自己。” “这也太过分了!”容秋怒气冲冲。 “是吧!”接引师兄冲他一笑,“所以自那以后书院里就多加了这条规定。我知它只是凡鸟,化不得形,但是也得例行公事,叮嘱师弟一二。” “而且若师弟有意,也可以看看要不要给它报个名。” 容秋一愣:“凡鸟也可以吗?” “具体细则都在新生指南上了,师弟一看便知。”接引师兄问,“师弟可有灵璧?” 容秋摇了摇头。 对方掏出块竹简递给他:“我看师弟已经有了修为,可以将灵力注进这竹简中查看消息,要是你觉得不方便,这里还有纸质版。” 哇!这也太讲人文关怀了! 容秋忙说这个就行,把竹简接到手里。 接引师兄见容秋会用,便不再多说,只同颜方毓一样催他赶紧上山,免得误时。 容秋谢过他,跨过白玉牌楼向山上走去。 * 山门外空地。 颜方毓远远望着容秋,看见后者在越过牌楼的瞬间,身影如水波纹一般涟漪着消失了。 山门前干干净净,仿佛那里刚刚并没有人经过。 扇骨敲在手心中“啪”地合拢。 颜方毓舒了口气:“啊,好了,我也得去准备了。” 他随手将玉骨扇抛了出去,后者见风而长,迅速变成能载人御空的大小。 玉骨扇载着主鳯人扶摇直上,与远处刚刚分别的人飞往了同一个方向。 第22章 簌簌长风翻卷而起,吹散了青年人无奈的低笑絮语。 “真是……以后都不得清闲了。” 第014章 甫一入山门,便有一股暴烈又纷乱的清灵之气扑面而来。 小伯劳被猛地冲了个跟头,在掠过容秋头顶的时候被他一伸胳膊拦了下来。 容秋把喳喳塞回胸口的老位置,发现身后的白玉山门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剩一片繁密森林。 而前方遥远处也并不见什么山影,唯有左右密林,夹出一条向上攀爬的石阶小道。 石阶起点旁立着一块告示牌。 上面写着十个斗大的墨字:“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攀登。” 容秋走近看了看,只见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润之 之之 之” 其下亦有百十个叠在一起的“之”字,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看起来令人头皮发炸。 在画面的最底下有个指甲盖大的红点,旁边附着四个大字:“您在这里”。 ——原来是地图。 容秋忽然反应过来,那作者名只有两个字,后面跟的“之”字都是路线图。 他仔细端详了一下,发现向上的山道虽然曲里拐弯,但确实只有一条,只是太曲折了,都叠在一起。 这张告示牌立在这里,与其说是指路,不如说是提示到山顶的距离。 似乎确实有点远。 容秋不再细看,蹦跶着跳上面前的台阶,摸出刚刚引路师兄给他的竹简。 这只竹简被裁得方方正正,只有容秋一握之大,不知如何炮制过,还保留着竹子原有的清翠。 简面上阳刻“清明”二字,旁边还有一行蝇头小字,写着“清明书院新生入学指南”。 就挺精致的。 容秋非常喜欢。 盘山石阶就是普通的石阶,一阶面宽不到一尺。 小兔子腿上功夫了得,翻飞的袍摆下露出两条修健有力的大长腿,随意一个蹬踏便跃上六七阶。 容秋便以这样的速度一边飞快登山,一边阅读竹简里的信息。 开篇是一段清明学院建设校史,夹杂着各种人名地名和晦涩拗口的字眼。 容秋看得眼花缭乱,两眼一闭快速翻了过去。 清明书院接收修仙界各种族的学生,什么人鬼精妖来者不拒,每个种族的学生还有专门的新生指南。 里面课程更是五花八门,必修课和选修课加在一起统共有二三十门,各有不同学分。 后还附着毕业标准:入学后二十年内筑基,基础学分修满。 在这行字的旁边,还跟着一个金光闪闪的小标识。 容秋点开它,发现是一条小字注释。 “‘不会吧不会吧,0223年了,不会有人还没法在二十年内筑基吧?’来自某知名不具的特邀赞助加盟代课先生。” 前面校史里说,清明书院建校还不足百年,223年是怎么来的? 容秋没明白,但还是耐着性子继续往后翻。 这入学指南就仿佛没有尽头一样,呼啦半天都没有收尾的意思。 他多注了些灵力进去,将整块竹简的内容全部一展—— “嗡!” 海量的消息猝然爆开,轰隆涌进容秋脑子里。 他两眼一黑,差点没被汹涌而来的灵力反馈冲个跟头。 晃晃脑袋,容秋定神一览。 只见密密麻麻的信息在竹简空间里铺陈开来,起码有十来万字。 嚯,还好拿的是竹简。 这要真的写在纸上,他不得拉辆车上山啊。 容秋也不敢一页一页看了,直接检索到兽修那部分。 兽修种类繁杂,内容就比其他种族多出许多。 比如鸟类单独分了一页出来,不是因为别的,便是它们与普通兽类不同。 竹简里说,由于鸟类身体里只有一个叫“泄殖腔”的器官(这里也有一个注释标记,但是容秋不知道为什么就不是很想点开)。 ——于是为了维护课堂秩序,未化形的鸟类修士上课的时候,需要待在指定的树上。 嗯…… 容秋又翻了翻兔子。 自己的倒是没什么特殊,只分兔种标注了书院中哪片山林、草原,亦或是雪山(?)上食物比较优质,不习惯人族伙食了可以没事儿自己去吃。 后文还很贴心地叮嘱大家,清明书院虽然禁止学子之间斗殴和互吃(容秋:?),但清明山上还有其他未开化的猛兽。 就算它们天天在书院周边耳濡目染,期年之后也可能成为大家的学弟学妹,但毕竟现在的书院规定还管不住它们。 所以平时在非教学场地活动的时候,学子们要注意自己的安全。 注释:“特别是人族和小体型的兽族。” 某小体型兽族:“。” 文章最末尾注释道:“拟态环境由鸿武宫长老元丛竹倾情提供”。 “元丛竹”的名字竟然还拥有一条注释。 容秋好奇地点开。 “诚招雪豹一头,雌雄不拘,待遇从优。” 容秋:? 招雪豹为什么要把注释写在兔子的篇章里? 后面还一条字更小的:“其他我没见过的兽族也行。” 哦,明白了。 这长老估计把每一个写他名字的地方都添上了注释。 容秋继续看。 第23章 除了必修课和选修课以外,书院专门为兽修——和凡人,开设了一门特殊的选修课,名为开蒙。 顾名思义,旨在为像是喳喳这种凡鸟开化灵智,引气入体,后再教导其读书写字,真正开蒙。 因此开蒙班的学子可以延毕五年。 普通兽类寿命皆不会多长,伯劳鸟更是只有十载上下的寿数。 容秋这样的半妖化形尚且需要一百来年,普通兽类若想修出人形,五年其实是远远不够用的。 所以这门课说白了其实是专门面向人族孩童而开,兽修只是添头。 容秋把这些东西同喳喳叽里咕噜地讲了,摸着它油光水滑的羽毛问:“你想上学吗?” 小伯劳出生统共只有一个来月,还没法弄懂这种复杂的意思,只在容秋指间胡乱叫了一通。 容秋:“那一会儿我也把你的名字报上。” 喳喳:“啾!” 两人兔同鸟讲,但总而言之都有美好的未来。 容秋把竹简收了起来,抬头一看,只见长长的石阶边上又立了块“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攀登”。 他确实已经攀挺远的了,“您在这里”的红点已经上移了三分之一,旁边还多了一个点,标注着“歇脚处”。 容秋探头向告示牌后面望了望,只见一只漂亮的六角凉亭建在林间,能遮风挡阳不说,亭中的小石桌上还放着一只八宝食盒。 食盒连接着书院的厨房,能贴合主人心意,从里面源源不断地取出食物。 容秋掀开盖子,惊喜地发现里面正放着自己最喜欢的仔菇。 仿佛刚摘下来一样,一头头都鲜嫩嫩、水灵灵的,菌褶里还挂着晨起的露珠。 他吃了一盘又抓了一把,兜在衣摆里边爬山边吃,一口一个,吃得满嘴菌子的清鲜。 容秋感叹:“怪不得大家都想上学,上学真是太好啦!” 虽然登上山的石阶有数万之众,但清明书院十分照顾新生,每隔三四千阶便设有一个临时歇脚处。 配置都是一样,林间、空地、凉亭、八宝食盒。 凉亭遮风避雨,如果体力不支一日攀不上山顶,夜里合衣在亭里睡一觉也毫无问题。 容秋从山脚一路吃到山顶,吃得恨不得拉他不知道跑哪去了的亲爹亲妈一起过来报名。 他真是太喜欢上学了! 怎么会有人不想上学呢?上学真是太好吃了,乌乌! 第015章 一个平平无奇的六角凉亭伫立林间。 从这里抬首遥望,书院气派的山门已隐约可见,只剩下区区几百台阶。 因此,与其说是在这里歇脚,不如说是让学子们远攀而来,有个整理仪容的缓冲处。 江游翘着二郎腿大喇喇倚在栏杆上,一个人躺占了一排位置。 面前的小石桌被放得满满当当,吃食细点凉热具备、荤素皆有,他每样尝了几口就搁置了。 远远的,江游瞧见一个人影从山道上攀了上来,似乎正要往自己所在的歇脚亭里拐。 登山的新生江游这几天见得多了,他正想像前几次一样霸道地把人赶跑,眼梢扫过来人的脸,忽然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小美人! 来者十七八岁的年纪,生得唇红齿白,纤弱秀美。 一双美目同未绽的花苞似的,形状饱满丰盈,又仿若含着春日湿漉漉的露水。 小美人气质懵懂又干净,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不谙世事的出尘感。 虽然是个男的,但这不妨碍江游下嘴。 他双眼发亮,视线不加掩饰地在来人身上来回逡巡。 目光在那截窄窄的细腰上流连须臾,又落到对方那双长得人神共愤的腿上。 嚯,这腿…… 要是跟旁人站一起,恐怕屁股蛋都得到比到别人后腰上了。 江游下意识咽了口唾沫,两侧腰间不由得有点痒。 能比其他反派多活几集,是因为江游其人还长着点脑子。 虽然垂涎面前的小美人,但他惯会欺软怕硬——划掉,是审时度势。 自然不会像普通恶霸一样,上去勾着人下巴就说脑瘫台词。 上万阶石阶爬上来,连江游这个练气七层都累个半死,可小美人脸不红气不喘,身上连点土星子都没沾到,足以证明其实力相当不俗。 再细看对方衣着,虽然款式朴素,也无穿金戴银,但料子质感细腻且垂直,一看便知不是那种粗纺的烂布,寻常人家消受不起。 虽然对方没穿带着本家徽记的服饰,但江游心中已经下了结论。 这定是哪个世家门派年轻一辈的弟子。 嗯。 要徐徐图之。 思索间小美人已进了亭。 两人视线相交一瞬,江游从栏杆上弹了起来:“仙友远道而来累了吧,快坐下歇歇!” “谢谢。”小美人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想了想,又矜持补充:“同学。” 江游:这么有礼貌,稳了,好骗! 小美人坐下后轻车熟路掀开八宝食盒的盖子,从里面拿一片盛着满满露水的绿叶,双手捧着慢吞吞啜饮。 喝个水都那么讲究,这下江游更确定这是哪个隐世山门的弟子了。 “我乃松江府江家本家三公子,父母愿我如龙游滔滔江水,因此给我取名为江游。” 第24章 江游冲对方挺了挺胸口,蓝青色的外袍一展,露出衣襟上完整的三朵浪花穿绕龙角的江家家徽。 “你应该听过我叔父的名讳,前些年他才被天下七宗的天枢宗收入内门。” 江游满意地看到对方的视线在自己衣袍上驻留了好一会儿,定是认出了自己显赫的家世。 又得意洋洋问:“仙友根脚何处?” 小美人含含糊糊:“山里。” 虽然现在世家门派为寻便利,多驻在繁华城镇左近,但隐世门派嘛,还是有不少在深山老林里。 江游自当对方是不愿意暴露身份,但又瞒得蹩脚,实在是笨得可爱,便又打起十二分精神继续跟人套近乎。 这个被人当傻子钓的小美人自然是容秋。 仔菇吃得有些许撑,他本想在最后一个歇脚处里喝口水顺顺,谁知道贴上来一个莫名其妙的人。 容秋虽然觉得对方长得丑,长得这么丑还要学老婆穿蓝衣服,言行之间还颇有点缺心眼。 但想着以后大家都是同学,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还是很礼貌地搭了对方的话。 不得不说,江游是真的能聊。 而且这人说话有个特点,总是由我爹、我娘、我叔父、我婶婶……这样的话做开头。 从亭子到山门前这几百阶台阶的路程里,容秋几乎把他家七大姑八大姨都听了个遍。 不过听了,但又没完全听。 他只在旁边充当气氛组,说话从不超过三个字。 “哦!” “是吗?” “真厉害!” 江游被他捧得人都要飘起来,见书院牌匾近在眼前,顺嘴就把话题往清明书院上拐。 “……像这书院,就办得挺好嘛。” 江游侃侃而谈,那模样活似地主指点自家菜地:“像咱们这种年轻一辈的青年俊才,就应该时常聚在一起切磋探讨,勤加走动,以后各自入了师门还能互相帮衬……” 容秋在一旁嗯嗯哦哦。 “只不过人还是杂了点。” 他话锋一转,露出个不加掩饰的厌恶表情:“让凡人来旁听也就罢了,大不了还能当个粗使的下人,却还招些畜生进来。” “畜生?”容秋没反应过来。 “就是那些什么鬼修、妖兽、精怪的。”江游随口道,“真是的,几百年前还是些上不来台面的东西,如今倒还能跟咱们修士平起平坐了,也不瞧瞧自己配不配!” 容秋缓缓:“……?” 看容秋表情有些不对,江游还以为他也同自己一样颇为不忿,便又熏熏然起来。 “不过你也别担心,”他反过来安慰容秋,“我大哥马上就能评为优秀毕业生,后去仙盟就职也是十拿九稳的事。他在咱们学院督学——哦,督学就是仙盟盟主——他在督学大人面前十分说得上话。” 江游傲然道:“前几个月大哥写信回家告诉我,说咱们督学已经向学院打了申请,以后要少收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进来,或者禁止他们来咱们教舍上课,免得——诶,你怎么了?” 江游回过身,疑惑地看着忽然停下的容秋。 后者没有答话,只是伸出一根手指。 指尖向上,冲着他自己的头顶。 “什——” 江游的目光下意识从他葱白的指尖,移到他的头发上,不动了。 只见乌黑的发顶忽地耸动一下。 紧接着,一对长长的、毛茸茸的、白中透粉的,一看就不是人类能有的长耳朵,“刷”地从容秋发顶探了出来。 容秋:“0.0” 江游:“……?” 江游的脸绿了。 江游的脸由绿转红,最后变紫了。 下一瞬,清明书院前门广场响起江少爷的破口大骂。 “有病吧你畜生装人!!!” 第016章 这一吼之下,容秋还没来得及反应—— 或者说,他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中夹带的侮辱意思,眼梢忽现一道闪电般的黑色影子,直直朝出言不逊的江游冲了过去。 于是江大少爷第二句话还没骂出来,迎面就是一只愤怒的小鸟,吱哇乱叫着要啄他眼珠子。 伯劳不愧为鸟中猛禽,虽然体型只有麻雀那么大,却冲出了老鹰的势头。 江游下意识偏了个头。 鸟喙落在他脑门上,顿时豁出一个血流如注的大洞。 “嗷——!” 江游惨叫一声,顿时血和气都往脑袋顶上涌。 他这时才反应过来,五指成爪,其上缭绕着灵力,劈手去抓叨他满脸血的罪魁祸首。 灵压逼迫下,喳喳灵活飞动的身影霎时一滞。 小伯劳毕竟是凡鸟,容秋哪敢让江游真的抓住它? 情急之下,他长腿一撩,结结实实蹬在江游胸口。 那是连颜方毓这个等级都踹得动的野兔子蹬,踢个练气期自然更加绰绰有余。 江游脑袋一懵,人登时“嗷!”地一声飞了出去。 毫不夸张地讲,让任何一个新学御器的弟子来看,都得夸一句飞得快飞得好。 就是飞得有点低。 离地足有半丈的江游直直飞过清明书院的前门,飞进前院广场。 几排长桌组成的新生报名点就在广场中央。 江游飞得不偏不倚,眼见就要撞上去。 第25章 这一切不过几息的时间。 然而桌后的清明学子自是有功夫在身的,说时迟那时快,众人纷纷提气而起,机智地闪避到一旁。 但见其中一名娇小身影慢了半拍,忽然原地张开嘴巴,一张血盆大口霎时出现在半空中,“嗷呜”一口把面前的几张桌子全吞进了肚子。 紧接着那身影就地一滚,发梢擦着江游的衣摆灵巧地避过了他。 整个广场霎时变得极其空荡,给低飞的江游腾出了一片干净的空地。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没得到缓冲的江游飞了十几丈,终于啪叽摔在了广场上,又青石地砖上滑出大老远。 要不是书院前广场从来都是用来开动员大会的,真的很广——很大—— 容秋这一脚下去,说不定能把人蹬过两道间门,直接踹进内院去。 容秋追了几步跟进大门,人也有点傻。 “你怎么这么不禁踢啊?”他脱口而出。 他看不透江游修为,也没见识过有些修仙世家小辈的草包程度,于是用的是踢那两个拐兽贩子的力道。 本想让人抓不住喳喳就行,却没想到直接把人踢飞了。 江游刚找回神智就听到这句话,登时又差点厥过去。 他半撑着地面,一脸扭曲:“啊啊啊啊……我杀、杀杀了你——噗!” 话没说完,一口淤血从江游喉咙里喷出来,让这狠话放得就少了那么丝丝的杀伤力。 刚刚吞了桌子的弟子灵巧地滚了过来。 原来是位个头小小的,眼睛大大的,脸又圆圆的师姐。 师姐贼兮兮地凑到容秋身旁,头顶翘起的呆毛刚能碰到他的肩膀。 她声音虽然清细,却颇有气势地说道:“清明书院禁止同学之间斗殴!” 容秋低头看向师姐……的脑袋顶:“可是我还没有报名。” 师姐自认为很偷摸,实际用整个广场都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催促道:“所以快点把名字报上,他要是敢还手,就叫督巡师兄过来削他!” 围观众人:“???” 容秋恍然:“……哦!” 说着小小个儿的师姐再度张开血盆大口。 这回没吃桌子,反而吐出一块碧莹莹的玉石,塞到容秋手上。 修士报名比较简洁,灵力打进玉石中填个表就行了。 凡人则需要填一份纸质的。 师姐接过容秋递回来的灵石,在手中摆弄两下又还给他。 “好了,以后这便是你的灵璧了,”圆圆脸师姐语速飞快,“我已经帮你接了书院内网,领取院服和宿舍分配之类的琐事,内网都能查到……” “喂,你们别欺人太甚啊!”有人忽然斥道。 不远处,江游被两个弟子架了起来,一边哇哇吐血一边恶狠狠地瞪着容秋。 容秋微妙地察觉到,这群弟子的态度明显比之前事不关己、麻溜从桌后退开时不太一样。 带着些谨慎与戒备,给江游当拐棍的那两人还有点惶恐。 容秋想起之前江游给他胡喷海吹的那一段家世。 看这样子,不好说是不是真的有点内容在里面。 师姐冲他俏皮地眨了一下眼,回身叉着腰很张狂地吼回去:“干什么,你们想打架吗?” 不等对面答话,师姐一嗓子“嗷”了出去:“督——巡——师——兄——!!!” 下一瞬,众人只觉得天色倏地一暗。 一只巨鸟逆着日光翱翔于头顶,双翅张开,翼展如浓云盖顶,隐天蔽日。 人群有些许骚动。 似乎是察觉到难惹的同类气息,小伯劳躲进容秋的衣襟扑簌簌地抖。 倏地,头顶巨鸟发出一声与体型毫不相符的清脆啼鸣。 这鸟鸣声实在太过动听悦耳,容秋竟有一瞬的晃神。 他还从没听过这么好听的鸟叫声,隔壁黄莺妹妹的歌声与之相比,甚至都要远远逊色下来。 巨鸟盘旋而下,卷起一阵羽风,落在广场上化为一名背披火红长发的少年人。 少年人身量不高,气势却很足。 刚一落地就双手掐腰,气焰同他毛炸炸的赤红长发一样嚣张,声音却十分婉转清丽:“干什么干什么,你们想打架啊!” 这场景有点似曾相识。 容秋忽然就有点明白,师姐那与自身气质不太符合的行为是怎么来的了。 “老大老大!就是他们!”师姐一巴掌拍在容秋后腰上,把他推到来人跟前,“他们要欺负咱们柔弱的兔球小师弟!” 容秋低头看向督巡师兄……的脑门:“啊对对对!” 后者扭过头,上上下下地把容秋打量了一遍。 容秋与其对视一瞬,赫然发现师兄大小正常的眼眶里,竟每个眼眶中装着两只眼仁! “你——很不错!” 督巡师兄看起来想拍拍他的肩膀,但可能觉得手抬太高有点奇怪,便改为拍了拍容秋的胳膊。 又有两三个人过来冲他叫了声老大。 广场上的众人隐隐分成两派。 容秋根本不需要辨认便能发现,拥着江游的皆是人族。 而这位督巡师兄——包括聚到他们身边的几位师兄姐,全都是兽修。 天道偏爱人族,赐其天生道体,而其他种族修行则多有坎坷,兽修自然也不例外。 第26章 修出灵智乃是第一道坎。 若修不出灵智,便永远是一头寿数短暂的凡兽。 ——三成兽修折戟于此。 有了灵智,又引气入体,也只是半只脚踏入了修行。 兽修金丹期才能化形,化出道体才意味着修行的真正开始,但此时的道体并不完全,需一点点化掉。 与人形差异越大的形貌越难化去,因此金丹期的兽修不是会多出耳朵、尾巴,就是发色、瞳色与人族修士有异。 金丹期的兽修根本无法隐藏。 因而化去这些差异便是兽修的第二道坎。 又有三成兽修终生都化不去道体上的异貌,永远止步于金丹。 此时在场的兽修师兄师姐,显然都还没有跨过兽修的第二道坎,人形多少带有些许原身的遗留特征。 便如一开始就护着他的圆圆脸师姐,一头隐隐发黄的长发中,掩藏着两个小小的圆耳朵。 是搬仓鼠。 嗯……除了这两位,大家都比容秋要高一些。 看来并不是清明书院的兽修伙食有问题。 容秋心有余悸地想。 第017章 那边的江游虽然姿态狼狈,但气势依旧嚣张。 他挥开扶着自己的两个人,气虚地嚎道:“叫我大哥——把我大哥叫过来!” 旁边人喏喏道:“大师兄他去了督学先生那儿,说……说没事别让人去找他。” 江游一听顿时大怒:“我不是事儿吗?!” 督巡师兄发出一种极度亵渎他优美音色的笑声,嘎嘎直乐:“江大虫天天忙着捧那老头儿的臭脚,哪有功夫管你!” 他顿了顿又说:“哦,仔细那么一看,你好像跟他是一家的。你叫什么,江小虫吗?” “我叫江游!”江游怒吐一口老血:“我大哥江潜鳞的名号,是你这扁毛畜生能乱叫的吗!” 江游旁边的弟子冷汗哗哗往下淌,暗地里狂扯他袖子:“江、江师弟……” “好!你们都听到了吧,他骂我!”督巡师兄兴奋地一拍巴掌。 众兽修立刻起哄:“对!没错!光天化日朗朗乾乾,他竟然辱骂师兄!” “这如何能忍!” “太过分了!” “快送去辩理台!” 江游显然还没明白这群兽修忽然激动什么,身旁的其他人却已然大骇。 “不、不是——!” 根本不等他们说完,督巡师兄已袖卷狂风,化作一道红色闪电“刷”地掠了过去。 其余修士下意识想拦,却被督巡师兄一阵羽风吹倒在地。 “啊!!” 猎猎羽风迎面,裹挟酷烈凶兽气息,江游禁不住惊叫出声。 这位督巡师兄的修为比江游高了整整两个大境界,强大气机锁定在他身上,令他完全动弹不得。 江游吓得全身发抖牙齿打颤,却连一声完整的“救命”也喊不出。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人影倏地从内院掠来,随之一起到来的是同样十足强悍的灵压。 这气息比之前拐兽贩子的更加强横且肆无忌惮,仿佛专门就是为了向人示威而来! 浩浩灵压如巨浪拍下,骤然铺满整个广场! “轰——!!!” 一声嗡鸣巨响,气浪翻滚,扬起广场上的细灰,扑出一圈圈看不见的波纹。 容秋肺腑一阵钝痛。 他修为低微,经脉中灵力如气如水。 可院内扑来的灵力却凝实如纲如铁,他仿佛被迎面而来的大锤子悍然夯了一下,几乎要忍不住吐出口血来。 ——金丹期!只能是金丹期! 一红一绿两道人影撞在一起,又倏然分开。 红毛师兄轻“啧”一声回落数丈。 两道恐怖灵压也如镜花水月,同时消失不见。 在场众人无不松了一口气。 “大、大哥……!”重新落地的江游惊魂未定。 他虽然正处于灵力对冲的中心,却被对面人的灵力严实护住,因此对这恐怖灵压的感受甚至还没站在旁边的其他人清晰。 此时正哆哆嗦嗦望向身旁的人,声音满含劫后余生的庆幸。 一只秀白的手松开江游的衣领,又闲适垂下,被袖摆遮了起来。 “毛毛躁躁,像什么样子。” 手的主人轻声细语地斥责。 来人正是江潜鳞。 容秋看向据说是督学爱徒的江家大哥。 他虽然也像其他人一样穿着清明书院的水绿色院服,制式却更像江游身上的江家子弟衣衫,胸口衣襟前也拿银线绣着江家家纹。 江游慌忙理了理自己的衣袍,脸色涨红,也看不出是羞赧还是气的。 他又吞吞吐吐叫了声“大哥”,语气有点委屈:“他、他们——这群畜生——” 在场的兽修脸都绷了起来。 “行了。”江潜鳞慢声打断江游的话,“去把名字报上,我让人带你去院舍。” 江游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下来,转头狠狠瞪了容秋一眼,跟着旁边的弟子进了内院。 红毛师兄不屑道:“怎么连让你小弟上辩理台的胆子都没有?原来他不叫江小虫,叫江王八吗?” 这话说得挺不客气,江游还没走远,眼见他倏然回头,脸色涨红似猪肝,像是下一秒就想冲过来。 可他的目光刚转到大哥脸上,便悻悻收起凶相,又憋着气转身走了。 第27章 反观这边的江潜鳞却毫无表示,只慢条斯理吩咐身旁人:“报名时间还未截止,把桌子摆好,别耽误新生报名。” 说完,也不等其余人答话,江潜鳞转身就走。 全程别说跟容秋他们说一句话,竟连一个眼神都没分过来! 兽修这边虽都沉着脸,却连脾气最爆的红毛也只是冷哼一声,什么也没说。 一场冲突,到此也算圆满化解。 搬仓鼠妖师姐把桌子吐出来,几人搭好报名点。 众人重新在桌后坐了下来,师姐顺嘴呕出一把瓜子给大家分了,还很自然地散给了隔壁桌的人族修士,后者竟也很自然地接了。 剑拔弩张的气氛被两把瓜子消磨殆尽。 两方都不说话,咔吧咔吧的嗑瓜子声音中,反而有一丝容秋看不懂的诡异和谐。 哦,只有红毛,在对着江潜鳞虚空输出、骂骂咧咧。 好听,如闻仙乐耳暂明(双重含义)。 看到容秋欲言又止的表情,师姐抬手又多塞给他一把松子:“大家都不容易啦,炮灰之间就不要互相折磨的啦。兔兔乖,来磕瓜子。” 容秋下意识看向旁边的一众人族修士。 对方嗑着瓜子与他对视,恢复了之前躲飞飞小江的态度,还冲容秋露出一个摆烂而咸鱼的恬淡笑容。 容秋:“。” 对清明书院晦涩难懂的校风校纪沉默了一会儿,容秋放弃了。 他融入闲适的集体,捧起松子开始喂鸟:“对了师姐,辩理台是什么地方?” “我院学子间禁止斗殴,有什么龃龉就要去辩理台解决。”师姐握紧小拳头煞有其事地挥了挥,“以‘理’服人!” 容秋明白了。 容秋肃然起敬:“哦!” 师姐:“不过即使是辩理台也必须点到为止,不能伤及性命。江泥鳅滑不溜手揍不痛快,老大就不喜欢跟他打。” 容秋:“嗯……” 红毛终于骂完了,翘着腿往长桌上一坐,拍着容秋的手臂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哈哈哈兔球!很不错!你把耳朵化出来的时候,江王八那脸色快把我笑死了哈哈哈哈哈!” 原来他早就在旁侧,只是搬仓鼠师姐出声召唤时才顺理成章地出现。 不过容秋早就想问了你们清明书院的兽修文化传统是不是必须给别人起外号啊? 容秋礼貌:“谢谢大师兄,但是我姓容——” 四颗眼珠子在红毛眼眶里滴溜溜一转,重明真眼已将容秋毛茸茸的兽型真身看得清楚明白。 红毛立刻夸赞:“哦!绒球!和你的原型很相配,你的饲养员很会起名字!” 容秋补上后半句:“而且那个字念‘秋’,七悠——秋——” 红毛静了一瞬。 红毛揽过容秋的臂膀(因为搭不到肩):“走着兔球,老大带你去看看新住处!” 第018章 兽修的原身为何,一向不足为外人道也。 一来是兽修修行方法千奇百怪,受原型限制严重,兽修实力也强弱不一。 比如容秋他们兔妖一族,千万年来都要剑走偏锋地繁衍后代,纵然有那么点控制不住的颜狗属性在里面,但更多还是因为兔妖的自保能力属实不强,需要傍个大佬吃软饭这样子。 二来,则是被敌人知道了根脚,那就难免会被针对弱处。 几百年前,其他异族与人族修行者相处还没那么和谐,道体未修圆满的兽修从来都避着人走。 如今世道好了,兽修的弱处虽然还未解决,但大部分兽修倒是不瞒着自己的根脚了。 清明学院对于异族学子一向颇多照顾,会提供一些遮掩特征的法宝。 但显然,今日报名点的一众兽修并没有掩饰自己原身的意思。 当然,有些兽是因为特征太明显,掩了和没掩差不多。 就比如绣口一张就能囤半个清明书院的搬仓鼠师姐。 ——总不会是饕餮或者貔貅。 不说多少见,那玩意儿只吃不吐的,也跟师姐不太符合。 不过有些兽纯粹是懒得遮掩。 这说的是嚣张的红毛老大,其真身乃是一只重明鸟。 若是有心人,倒也能从重明鸟宛若天籁的嗓音,和眼眶中滴溜溜的四颗眼仁子瞧出他原身是什么。 但容秋对于这些传说级别的神兽知之甚少,因此让他感兴趣的反而是另一件小事。 “哇!老大就叫‘岁崇山峻岭’吗?五个字?” 容秋数着自己名字的字数,一脸羡慕和崇拜:“好厉害!” 红毛被他真诚的吹捧说得内心很是舒畅,稍微谦虚了一下子:“哎呀,还好啦,主要是饲养员比较有文化,哈哈!” “我一直说让吱吱改个名字,学院里喊一声得有八只鼠修回头,她非说声调不一样。咱也听不出区别,嗐。” 吱吱就是搬仓鼠师姐的名讳。 与容秋这种由父母生养、和红毛这种半途被人族捡到的兽修不同,吱吱是一步一个脚印自己修出来的人形,名字自然也是自己给自己起的。 这样的兽修,名字大部分都比较随心所欲。 “但是叫岁崇山峻岭,考试写名字的时候比较吃亏啦,所以平时他们还是喊我岁崇山。”红毛不吝于和崇拜者商业互吹,“像你的两个字就很方便嘛!” 第28章 “……哦!” 小兔子还没经历过人族的考试,因此只好半懂不懂地点了点头。 但他还是心痒痒的,有点想起个字多的名字。 比如容秋老婆天下第一美,或者容秋无敌兔腿蹬,之类的。 叫起来就很有气势。 不多时,两人便走到了容秋要住的院子。 清明学院的宿舍是两人一屋,两人分居旁室,共用一个前厅;数间房屋围合而聚,共用一个小院子。 岁崇山似是很有点书院地位,不少琐事缠身,将容送过来认了认门便被其他人叫走了。 临走前他给了容秋灵璧的个人通传气息,邀请他回头一起玩。 容秋的宿舍暂时只安排了他一个人,房间内基础摆设一应俱全。 他将喳喳放出窗让鸟去附近熟悉环境,自己也在屋里转了一圈,接着躺在新床上开始当网瘾少年。 ——今日截止报名,明日开学典礼、可随意走动适应校舍环境,后日便正式开始上课。 诸如此类,巴拉巴拉巴拉…… 大概是因为详细信息入学指南里都写了,清明学院内网上的新生须知就十分简洁,一会儿就扫完了。 容秋退出内网,依照朋友们之前给他的通讯气息挨个传消息。 给杜鹃鸟发了一张自己跟喳喳的合照。 给小药宗的一众长老和师兄姐们报平安。 爹娘走得太仓促了,并没有给他留下一星半点的气息,即使容秋现在有了灵璧也联系不上他们俩,只好暂时先放放。 至于老婆…… 啊,老婆的气息也忘记留了! 怎会如此——! 容秋揪着兔耳朵懊恼得满床打滚。 算了,没关系! 容秋给自己打气。 勇敢兔兔不畏追老婆! 再者说,老婆说过会来找他的! 容秋自我鼓励完便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蹦跶着出门找人。 小药宗有位长老在清明教书,容秋这趟来都来了,便被其他长老们嘱咐稍带着给人送点东西。 这位长老名叫甄凡,教的是门选修课,医药学。 据小药宗的师兄姐们说,当年清明书院办学之初找他们聘先生,虽明面上没什么能力、职务之类的要求,但碍于其他几宗去的不是长老就是副手——其中当属无尽海最离谱,把堂堂领宫送了过去。 如此一来,小药宗自然不好意思随便派去一个弟子聊做敷衍。 然长老们都懒得动弹,却又馋书院里的好苗子,便从一众关门弟子中提了一人出来,进行了一个原地的上位。 小甄长老便是这样被他们强行升了职,跟替嫁的小娇媳妇一样,被敲锣打鼓地嫁——不是,是给送进了清明。 彼时就任长老时间:三天。 因此,大概是为了表达对命运的某种无声、且没用的抗争。 与那群为了方便倚老卖老,特地把外貌维持得老态龙钟,但实际上一顿饭能吃三个大白馒头的小药宗长老们不同,甄凡是个外貌只有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看起来甚至比颜方毓还要小一点。 如果不是其拎着小水壶给药圃浇水的模样带着某种微妙的、教书育人的温吞气质,甄凡俨然能与清明书院的学子们混作一团。 ——毕竟这书院中的某部分学子,就还挺大龄的。 容秋在小药宗熏陶了一个月,知道亲疏有别,现在已经不怎么唤陌生人哥哥姐姐了。 但师生与师徒的微妙区别他还没弄明白,此时便跟着小药宗的众弟子一样,喊甄凡作师兄。 “甄师兄,这是长老和师兄姐们让我给你带的东西。” 容秋把要带给人的东西从乾坤袖里拿出来,递给甄凡。 他家连多余的灵璧都没有,自然也不会有乾坤袖这么贵重的法宝,这只自然是小药宗的长老们送的。 容秋把乾坤袖同自己皮毛化出的法衣炼化在一起,以后再出远门就连小包袱都不用背了。 甄凡:“啊,好、好的,谢谢。” 自从入清明教书以来,甄凡已经许久没听过他人唤自己师兄,此时乍然听见旧称,心中不自觉对容秋有些亲近。 随着鸡零狗碎的物什一并送来的,还有小药宗长老们的亲笔信。 这玩意儿在甄凡手中还没停歇半息,就急急忙忙自己展开了。 甄凡只扫了一眼便将信收了起来,放下小水壶客客气气请容秋进屋,泡了壶冰糖菊花茶权当招待,后便直接上手给他把脉。 “你的情况我、我已听他们说了——”客套的寒暄才说一半,他的眼睛就直了,“唔,脉走如滚珠,圆滑有力……” 甄凡显然也对雄兔有孕这种奇事很感兴趣。 他俨然忘记了的拘谨,双眼放光地搭在容秋腕上,一边摸脉一边了解他情况。 小药宗师出同源,所问内容也大差不差,容秋将当初给小药宗众长老的答案都一一给他说了。 甄凡又问:“其他的呢?有没有食欲不振?睡眠不足?身体有没有什么不舒适的地方?” 刚才还美美鲸吞了几大盘子仔菇的容秋忍不住打了个饱嗝:“呃,没有不舒服,都很好吃的。” 甄凡点点头,继续絮絮叨叨地叮嘱他:“你的身体现在很健康,应是月份还轻,征兆还不显。以后若是困乏、厌食,呕吐之类都是正常现象,太严重了便来找我开副药。孕妇早些晚些、多多少少都会有些孕期反应——” 第29章 他顿了一下,神色不变地补充:“孕夫,也要多加注意。” “平日上武学课应该没问题,但太剧烈的活动就不要做了,生冷油腻都要忌口……哦对了,头两个月胎位不稳,切忌行房事。” 容秋正乖乖将信息记在脑中,为将来老婆怀真的小兔子时做准备,听见这个被药老和甄凡叮嘱过两遍的陌生词汇时,终于忍不住打断他。 “‘行房事’,到底是什么意思?”容秋举手提问。 “呃。”甄凡打了个磕巴。 作为医师,他倒不是觉得这等事情难以启齿,阴阳轮转、万物枯荣,本就是自然之道。 只是跟一个崽都揣上的人解释个中过程,这感觉多少有点奇异。 他慢吞吞地组织语言:“对小秋来说……便是不能让别人的气探入你的丹田中。” “这个长老爷爷已经同我说过了,”容秋敏锐地揪住这个前提,“那对除我以外的人来说呢,是什么意思?” 甄凡上下两片唇瓣一碰:“口口。” 容秋:“?” 甄凡:“口口,口口,或者也可以称为口口。” 第019章 容秋看着他开开合合的嘴唇,露出一个迷惑的表情。 “哦,大概是被和谐了。”甄凡见怪不怪,“小秋还没有满十八岁吗?” 容秋顿时跳了起来,气得呜路哇啦大叫:“满了!——满一百多年了!” 甄凡没忍住弯了弯眉眼,笑意从他略有拘谨的表情下露了出来:“一百多岁,别的兽修在你这个年纪还化不成形呢。” 大概是容秋此时此刻耍赖的情态相当眼熟,霎时勾起了甄凡在小药宗当师兄照顾弟妹时的回忆。 因此甄凡下意识抬起手,十分自然地在容秋脑袋上呼噜了一下。 带着体温的手指穿过发丝,若即若离地拂过容秋的发根,拨弄起一阵酥酥麻麻的触感。 容秋随着他的动作晃了下脑袋:“唔。” 药老曾再三叮嘱他,有孕初期必须维持道体、切忌化形。 因此算起来,容秋已经有一段日子没有化作兔团,滚在人族怀里去骗摸摸和抱抱了。 但家养的小兔子,其实是一种十分需要爱抚的物种。 特别是容秋这样被抱在娘亲臂弯里、扛在爹亲肩头上娇养着长大的小兔团。 他要被人梳毛毛,被人抚后背——如果是信任的人族,还可以揉一揉他窝藏起来的柔软腹部。 他喜欢被人从头顶开始摸,压过他伏在背脊上的长耳朵一路捋到尾巴,掌心拢住他的兔屁股,然后再从头来一遍。 他喜欢被手指单独搔搔下巴,也喜欢整只兔子被人紧紧抱起来。 作为一只小兔子,无论怎样粘人撒娇都不会惹人厌烦。 容秋待在人怀里的时候,就像牛羊奶打发泡那样黏黏糊糊,又软软甜甜的。 不过兔团化作人形,对抚摸的渴望也稍微淡了一些。 究其原因,大概是容秋多少有点不太适应没长毛的自己。 人族肌肤娇嫩敏感,没有兔毛作阻隔,抚摸时就好像能直接触到他的肌理血肉一般。 很奇异……但,又不是不喜欢。 直到有毛茸茸头发覆盖的脑壳被揉了,容秋才寻回一点当兔子时的感觉。 心口有一块地方忽地痒痒了一下,容秋有点想让甄凡摸摸自己的耳朵,但他之前又已经答应过颜方毓,不再让别人摸他耳朵了。 真是甜蜜的烦恼。 分开的第一天,容秋已经开始想老婆了。 小甄长老的药理知识和人学研究成反比,压根没看出面前的小崽情绪低落,换了个话题继续叭叭:“……哦对了,还有你们要找的神修,她在清明任神识课先生,平日不怎么出门,你可以直接去找她。” 神修本就是颜方毓要找,容秋才不想露馅,自然是能躲多远躲多远的。 但他表面上并不显出什么,只乖巧应了一声。 “我看课表上还有天衍宗开授的课程。”容秋意有所指、旁敲侧击、故作天真地问道,“那个课,是谁在上啊?” 甄凡根本没反应过来对方的小心思,很耿直地说:“因果课啊。” 容秋双眼放光的看着他:“嗯嗯!” 甄凡:“因果课没先生。” “啊?!” 容秋傻了。 准确地说,是没有固定先生。 甄凡告诉他,说因果课在清明书院众多稀奇古怪的选修课中也属于奇葩那挂。 天衍宗里谁有空谁来上因果课,没空大家就自修。 据说这是因为天衍宗宗训“大道五十,天衍四九”,有缘人本是命中注定。 但内网上都猜测,其实天衍宗的修士们只是不想离家,又懒得按时过来上课,才推说没缘分罢了。 甄凡呷一口冰糖菊花茶润了润干涩的嘴皮子,总结:“因此,有部分学生即使没有修行的兴趣,也会选修因果课,以此来凑学分。” 容秋要哭不哭:“哦……” 甄凡后知后觉地察觉出些不对:“你怎么——” “了”字还没出口,他话语一顿,从袖子里摸出只灵璧。 “啊,好巧,正跟你说着。”甄凡从灵璧里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容秋,“我们群里入了新先生,说是今年因果课要有固定先生了——小秋!你去哪儿!” 第30章 那边的容秋早已跑出小药圃,只留下一个小小的背影,以及一句中气十足的吼。 “——找老婆!” 甄凡:“???” 容秋一溜烟窜下了山。 他觉得自己从来没跑得这样快过,之前被他一脚踹得贴地飞行的江游大概也就是这个速度了。 老婆来了,老婆来找他。 容秋想见他,一刻也不能等了。 按照新生指南里的地图指引,容秋一路穿山过林,来到划分给因果课作为教学地的小山头。 远远的,容秋看见了那个令他朝思暮还没来得及想的熟悉人影。 蓝袍白里的青年人抱臂站在教所门口,长身玉立、风姿绰约。 日光影绰,两侧青翠的树影落在那人肩头,像一副山景做就的画轴,将人圈在图册里。 画中美人手里捏着玉骨扇,扇端搭着下颚,眉心轻轻拧着,向门内看去。 作为最受清明学渣欢迎的选修课之一,因果课的教所并不荒凉,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说是“物产”丰饶的。 经历届学渣们的一代代改良布置,这里俨然已经成为一个适合摸鱼养生的好地方。 颜方毓站在门口,似乎正对面前满室乱糟糟的贵妃软塌、小几矮凳、瓜果零食之类的无从下手。 又不知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子弟,甚至落了件法器在这里。 纵然此时庭院中并无旁人,房间角落的古琴依旧兀自抚弄琴弦,盈得满室的靡靡之音。 一路上来,容秋已经将腹稿打得滚瓜烂熟,当然不会再出现“脱口而出叫‘老婆’”这种令老婆不快的事情。 他大喊一声“颜哥哥!”,人已像兔子一样一个后蹬腿蹦了过去。 于是颜方毓只来得及转了一下头,前一瞬还在几丈开外向他奔来的少年人,后一瞬已经撞进他怀里。 温香软玉……那都是没有的。 一蹬腿就蹦过来的小兔子实在很带劲,颜方毓的护体灵力就跟死了一样不发用。 他只觉得迎胸被人夯了一锤子,要不是之前已经被夯过一次有了经验,及时将兔抄进了怀里,不然又免不得连人带兔飞出老远。 忍着喉咙里的一口老血,颜方毓下意识扶住来人的肩,刚一低头,便冷不防撞进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里。 “你……”他忽地怔愣着失语了。 “颜哥哥!” 容秋从对方胸口抬首,漆黑的瞳仁像一块清澈见底的湖泊,只倒映着两个小小的颜方毓。 好似再多其他都装不下了。 颜方毓的心好像也变成了一潭湖水,又被看不见的手拨弄了一下,悄然泛起了圈圈涟漪。 时间仿佛就停驻在此刻。 如果感情能够如实点卯、用更漏精确计数,明确标注出上一刻钟是“讨厌”,下一刻钟是“喜欢”。 那么抛却其他一切因素,仅是回望着如是一双满是赤忱爱意的眼睛…… 颜方毓得承认,这转瞬即逝的刹那,已被他真实地分给了“动心”。 第020章 然而不管颜方毓怎样细腻脑补,事实是另一位当事人压根没想那么多。 容秋的下巴颏垫在对方胸口,火辣视线在近在咫尺的俊脸上来回描摹。 算算日子,他已经有好几个……时辰,没有漂亮老婆吸。 又有好几……天,没有被人族摸摸了。 太严重了,天可怜见,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小兔子一向被父母亲骄纵呵护,此时更是觉得自己为了这个家牺牲甚多。 在心里自我安慰了两句不太顶用后,容秋于是开始耍小脾气。 容秋双臂紧环着颜方毓的腰肢,把头埋在他前襟里,狠狠吸了一口对方衣上熏染的清冽香气。 大抵是场景气氛性别都不对,即使容秋表现的像个急色的臭流氓,被埋胸的那个也依然没有反应过来哪里不对。 只是还从未被人这样亲近过,杀人不过摇摇扇子的颜方毓此时僵举起双臂,下意识与怀里人的脊背保持一定距离。 好半晌,玉骨扇才小心落下来,迟疑着地敲了敲容秋的肩膀。 颜方毓清清嗓子:“你……先松一松手。” 容秋哼哼着拒绝。 他才发觉原来用人形抱人这么舒服。 与人族的手掌能笼着整只兔刚好相反,好像他也能将那么大个儿的人都笼起来似的。 大概是千万年前兽类抱团取暖的dna动了,这种“谁拥着谁”的肢体堆叠方式容秋特别喜欢。 毛茸茸的脑袋在胸口拱来拱去,显然野性未褪、兽态毕现。 颜方毓也从这样的亲近方式里找回了些熟悉感,僵硬的身体也放松下来。 他笑着叹了口气:“怎么同小狗似的。” 容秋一下子想到在颜方毓腿边打转的雪色袍摆,又哼哼着不服气:“小兔也可以的。” “那就请小兔君快些松松手吧。”扇骨轻轻敲在容秋手臂上,颜方毓的语气带着惯常的调笑,“我的腰要被你勒断了。” 毕竟是一脚能把老婆蹬飞十丈远的金刚小白兔。 黑历史在前,容秋不疑有他,吓得一下子从颜方毓身上弹了起来。 “对不起!颜哥哥我不是故意……不对我确实是故意……嗯……呜呜!” 他说不出话了,只好眼眶里包着泪花,伸手去揉据说被自己勒断的那截窄腰。 第31章 颜方毓捏着扇骨挡了一下容秋的胳膊,脱口而出:“常言道,男不摸头、女不摸腰——” 话说一半,颜方毓狠狠顿住。 他下意识低了低头,与还乖乖等着听他教诲的容秋对视一眼,沉默了。 气氛有点尴尬。 容秋没等到常言的后半句,却等到颜方毓把他手臂坚定一拨,十分蹩脚地转移话题。 “你怎么来了?”颜方毓问。 小兔子还不知江湖险恶,果然被他一句话就带歪了注意力。 “是甄师兄和我说你来了!”他兴冲冲说着,丝毫不觉得掐头去尾以偏概全有什么不对,紧接着又问,“颜哥哥要做因果课的师父了吗?” “是因果课先生。”颜方毓纠正他的用词,接着一顿,“嗯?他怎么知道的?是因为我进了先生教学研讨群?但我并未表明身份,他怎么知道是我的?” 容秋眨了眨眼睛,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唔,师兄好像……确实没有说是谁。” 只是听到因果课有了新先生,他就火急火燎地跑过来了。 颜方毓稍微想想就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顿时失笑:“你就不怕来的先生是别人吗?” 容秋愣了一下,随即有些羞赧地低下头:“我、我没想过……” “不过颜哥哥说会来找我,就一定会来的,师兄说有新的先生,我整个脑袋里就只剩下你了。”他用一种可以写进《小笨蛋标准教科书》的语气说道,“而且就算不是你,我也只是白跑一趟罢了,这又没什么。但如果是颜哥哥的话,我们就能立马见面了!” 小兔子一副“我赚到了”的兴奋样子,抬起头目光炯炯地望着他成功迎到的奖励品,心思一览无余。 颜方毓定定看了他一会儿。 在对方马上要忍不住开口之前,颜方毓飞快说:“我知道了。” “你已经见过甄先生,他给你看诊了?可有说什么?” 面对对方毫不走心的转移话题方式,容秋再一次被成功转移了注意力。 他像个报备行程的老实人丈夫,三言两语将自己跟甄凡的对话同颜方毓重复了一遍。 总体内容与小药宗长老们说过的大差不差,后者不置可否,只微微颔首道:“那走吧,咱们去寻一趟笛领宫。” 颜方毓果断放弃了整理自己新山头的打算,沐浴着背景里锲而不舍的泠泠丝竹之音,拎起容秋离开了院子。 容秋还停留在老婆以后都要待在书院的快乐中,晕晕乎乎被人领着走了一路,临到门口才反应过来两人是去找谁。 天下七宗各擅其道,其中之一便是无尽海,弟子大多放弃炼体,主修神识。 进清明教书的神识课先生名为笛昭,便是之前药老说的,那位据说能探他腹中胎儿的神修。 也是被小药宗当做反面教材的卷王之王,无尽海的领宫。 用一个比较接地气的说法,就是一宗之主,整个无尽海的老大。 所有神修的老大,一定是特别厉害的那种吧? 容秋立刻肃然起敬,开始为自己的肚子担心。 其实要问神修跟也有灵府神识的颜方毓有什么区别,容秋也弄不清楚。 但他的心刚来得及忐忑那么一下子,就忽地又落了下去。 因为那位领宫直言不讳地说:“现在月份还浅,我也瞧不出什么,恐怕得劳烦你等些日子再过来。” 得救了! 容秋又悄悄松了一口。 正与颜方毓交谈的领宫大人停了一停,转过头笑着看向他。 笛昭领宫是位温柔又和蔼的女子,说话慢声细语,如春雨润物。 她的面孔虽然依旧年轻美貌,身上却带着一股沉淀却又同时超然气质。 好似头顶沉重的天穹曾垮塌下来,在她的肩头压过一遭,因而除此之外的一切苦难便都不算什么了。 容秋很喜欢笛领宫说话的腔调,也喜欢她身上散发出来的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容秋的娘亲是位性格很飒爽利落的女子——不然也做不出一发现自己丈夫的骗局,就果断抛夫弃子一走了之的事情。 但明明是完全相反的两种气质,他却在面前人的身上窥到了他娘亲的影子。 当然,如果容秋住在小药宗时,往毗邻的剑宗地盘走一走,看小药宗师兄师姐们追着那群死心眼剑修们喂奶——啊不,是喂疗伤丹药的样子,大概也能找出点共通之处来。 总结成八个字就是:包容万物,大爱无疆。 熊孩子见多了人就会很慈祥。 容秋有点害羞又有点向往地注视着她,后者视线一转,温和的双眸与容秋对上。 大抵也是对小崽们这样孺慕的视线非常熟悉了,笛领宫眉眼弯弯地微笑了一下,也十分自然地揉了揉容秋的脑袋。 女孩子的手又柔又软,袖香清怡中带着些甜味,在小药宗时他就最喜欢被女孩子摸耳朵了。 但头顶的手掌又带着些与师姐们不同的感觉来,更像他的娘亲了。 容秋很是受用地眯起了眼睛,下意识在笛领宫的掌心里蹭了一下。 “我并没有子嗣。你觉得我像你娘,大概是因为无尽海弟子多是你这个年纪,我照顾惯了。”对面的人忽然说道。 哦,原来是这样。 容秋刚点了下头,忽然想起自己其实并没有说出声来。 第32章 ——等等。 她怎么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第021章 容秋顿时大惊。 他本能察觉出不对,逃也似的从笛领宫手掌下跳开,揪着颜方毓的袖子,半个身子躲在他身后警惕地看向她。 颜方毓饶有兴趣地摇着扇子,笑眯眯地说:“堂堂无尽海总领宫,读你一只小兔子的心思还不是手到擒来?” 说罢,他松松抬手,向笛昭拱了半礼:“不过笛领宫的神识功夫,比之上次见面时可是又精进不少啊。” “颜仙君谬赞了,”笛昭温声解释,“教所里被我布下了不少加持阵法,再加上容小郎君未加修行,神宫不稳,他的心音才会如此不加掩饰。” “但凡出了教所,或是——”她顿了一下,微笑看向容秋:“譬如你现在对我已经有了防备,你的心音我就无法随意听到了。” 容秋以前从未见过这种能听人心音的功法,从颜方毓的袖摆下探出脑袋,忍不住说:“那也好厉害!” 笛昭用一种哄小孩的语气问他:“那你想不想学?” 容秋双眼发亮,一个“想”字还没蹦出来,却被身旁的颜方毓捏住了肩膀,把声音按了回去。 “清明书院竟如此严苛,连看家的本事也要领宫向外教么?”颜方毓含笑问道。 “自然不用,”笛昭摇了摇头,“只是容小郎君仅一个照面就能将心神守住,很是有天赋,能入我无尽海也说不定。” 容秋期待地看向她:“我很有天赋吗?” 笛昭“嗯”了一声,笑道:“大部分学子都像你刚刚那样守不住神宫,他们修行不到家自然互相听不见,可心音四散,在我听来就像逛大街一样呢!” 容秋:“哇,那岂不是很吵?” “但有时候也会很有意思。”笛昭巧妙地略过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之前有位学子,在我的课上琢磨下一门期末考要怎么作弊,我就随口跟同僚提了一下,让其多加注意,后来他果然将这位学子当场扣下。”笛昭顿了顿,冲容秋眨了下眼睛,“直到现在,他都没想明白那门课的先生是怎么发现的。” 容秋:“哈哈哈哈哈!” 笛昭讲完自己也觉得挺有趣,跟着他一起笑了起来。 一通笑完,容秋俨然已经捧着肚子从颜方毓身后挪了出来,像只被食物逗弄出来的野生小流浪,大胆向人族靠过去。 “还有吗还有吗?”他喵喵叫。 笛昭拖长音卖了个关子:“还有啊……” 眼见小兔子就要蹲去人家膝边了,一只手忽地从身后伸了过来,再度扣在了容秋的肩上。 “人心如深渊,过度窥探必自食恶果,”一旁安静了许久的颜方毓冷不丁出声,“领宫不是百年前就已经有所明悟了吗?” 容秋虽听不大懂颜方毓的意思,肩头的手掌却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将他按在原地,再不能挪动分毫。 院中被这陡然锋锐的气势压得静谧一瞬。 回过神来的笛昭刚要张口,却见对面青年人忽地绽出一个笑来,将这一瞬紧绷的气氛又随意拨开。 “诚然,我知晓笛领宫壁立千仞,无欲则刚,自是不惧深渊的。”颜方毓的话语拐了个弯儿,落在容秋身上,“但我家这只小兔子年纪尚幼,正是乱花迷眼的时候,领宫就不要教给他些出门闯祸的本事了。” 他说完还抱着扇骨向笛昭拱了拱手,似是一副无奈讨饶的样子。 话说到此,笛昭自然顺着台阶就下:“仙君说的是,不过我等刻苦修行,自然不是专门修来听人壁角的。” 她说着说着笑了起来:“要说起来,无尽海现下修行方向还是受过小羽的启发,颜仙君作为师兄,理应更放心才是。” 颜方毓:“……” “领宫快别说了,你不提他我反倒不觉得有什么。”青年仙君“刷”地抖开折扇,飞快给自己扇了扇凉风,“其他人还能说‘乱花迷眼’,他那是叫‘仙株奇葩’……” 笛昭笑得停不下来:“小羽天授其身,跟旁人有异也是应该的。” 颜方毓头疼地摆摆手,婉拒了笛昭递来的茶。 那株翘了他师尊墙角的仙葩,在天地为鉴跟颜方毓不期而遇的时候,还明里暗里嫌弃颜方毓碍着他们师徒俩二人世界。 天衍宗建在大陆极北处的雪山之上,是与天最接近的地方。 而天地为鉴则是连绵的雪巅中最高的一座,如一根擎天玉柱立于天地之间,山顶似是被人一剑削平,又被天衍宗高祖施了术法,表面如湖如镜,倒映着头顶丝绸般的天幕。 于是天际线霎时模糊,水天一色。 便如同夜色倾泻,星河倒转,人置身其中,仿若银河星汉仿若触手可及。 前头说过,整个天衍宗里,天地为鉴的因果力最盛。 虽然颜方毓在这里也没卜算出容秋的名堂,但其在天衍宗的地位依旧毋超然。 不过对于他不学无术的小师弟来说,这里就只是个看星星的地方。 “单身狗看什么星星。” “实在闲得无聊就把家里院子的雪扫了。” 其人如是说。 丝毫不关心颜方毓这个常年在外撒野的游子忽然回家是做什么,就非常没有师兄弟情。 倒是他师尊拨冗看了他一眼。 第33章 颜方毓的师尊便是那个毋庸置疑的“因果道天下第一”。 那位万道功德金丝系于一身,举手投足之间便能引动天地气机,因此常年自束自持,喜怒不形于色,除了那朵仙葩以外,平时也不轻易看人。 现在想来,那一眼似乎颇有些深意…… 可颜方毓举目遥望,他身边诸事中,前路不明的便只有一只小兔妖。 不过仅是一只小兔妖……他何德何能,竟也能得他师尊青睐一眼吗? 第022章 于是回去的路上,颜方毓皆是这副不语沉思的模样,连一向挂在嘴边的笑意都淡了不少。 容秋小心翼翼地扯了下他的袖子,讨好似的冲老婆咕哝:“如果颜哥哥不愿意让我学的话,我就不选神识课了。” 颜方毓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他:“我没有这么说过。” 容秋挺开心:“哦!” 得了老婆的首肯,容秋在他眼皮子底下从善如流地掏出灵璧,把一直犹豫选还是不选的神识课给勾上了。 颜方毓:“……” 颜方毓忍不住抬起扇骨,用端头压了压眉心。 他师尊座下一门三徒,统统都没有当师父的命,颜方毓自己也一向对教书育人不感兴趣。 然而此时此刻,看着小兔妖这样一副“百依百顺”的模样,汹涌的教诲之心——或是主宠之怜、长辈之爱,总之随便什么东西,它一股脑就生了出来。 容秋心满意足地收好灵璧,刚一抬头,便跟一脸复杂的颜方毓对上了。 这表情实在是有点难以形容,放在颜方毓一贯带笑的脸上尤其显得违和。 容秋惊得一耸肩膀:“……怎、怎么了?” 颜方毓张口,刚吐出一个“你”字,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抿起唇笑着摇了下头。 容秋敏锐地察觉到,似乎与此同时,颜方毓也将什么呼之欲出的东西重新压了回去。 于是风雨消歇,对面的人又变回了初遇时的模样,那位世家公子一般的青年仙君。 他整个人忽地重新松弛下来,折扇撩闲似的抖开来,有一搭没一搭扇着。 颜方毓重新启唇,说话的腔调疏宕又懒散。 “凡有举世无双之威能者,皆对其德行心性有更苛刻的需求。”他说,“若是心性不足、品行不端之人,利刃在手,必将掀起更大的灾祸。” 容秋半懂不懂地点了点头:“哦。” 颜方毓“刷”地合起扇子,在容秋头顶敲了一记。 “我是说,你这小兔子心性还不定,现在就天天琢磨着怎么听人肚里的小话,以后难免就要走歪了!” “哦……” 小兔子抱着被敲痛的脑袋闷头应了一声,期期艾艾地从上睫毛的缝隙里觑着他。 那人的面孔隐在睫毛梢的影簇里,明明暗暗,看不分明。 容秋只听见对方的声音在自己耳边温温凉凉地响:“到了那时,漳台府那座三叠高台上站着的就是我俩,我一摇扇子——” “啪!” 一声骨贴肉的脆响,是白玉的扇骨挑在容秋的下巴尖,将他的脸从手臂里强行托了起来,迫使他与上首的人对视。 青年仙君从极近处睥睨着他,眉如远山,目若寒星,盈着辉光的银制护额虚虚拢着额前的碎发,衬出一张俊美的脸。 端得是耀眼得不可方物,令人呼吸骤停。 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颜方毓就是这样托着容秋的下巴。 于是容秋也像第一次一样,被盛世美颜冲得头晕目眩,思想霎时走了岔子。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忽起来,明目张胆地在老婆高挺的鼻梁上滑滑梯。 颜方毓顿时气笑了。 这么一个严肃的场景,被这小兔崽子搅和得反倒像是在调情。 后半句威胁的话就这么卡在颜方毓喉咙里,吐不出来,又决计不能咽下去。 凉滋滋的扇骨沿着容秋的下颌骨滑去他的颊侧。 少年人脸颊微红,较宽的那一面在其上不轻不重地一拍。 “啪。” 一声很微弱的响。 大抵是扇骨之前已贴过容秋的下颚,又或是常年被颜方毓握在手里,早已浸透了那人肌肤的温度,因此贴上来的触感并不像扇骨,反而十分温润,似是掌心贴着脸颊的厮磨,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颜方毓的斥责也很轻:“小色鬼!” 容秋还没太有经验,自然没瞧出此时的氛围有多么像登徒子调戏闺阁少女。 他只觉得被老婆打挺开心的,被老婆骂也挺开心的;或者说,那声轻斥被对方咀嚼在齿间,又从唇瓣中吐出来的时候,似乎有一阵陌生的力量簌簌降落在容秋身上。 那说不清是一种怎样奇异的感觉。 有点麻,又有点痒,嫩芽一般想从他的身体里钻出来。 如风吹过麦浪,那种令兔发麻的知觉流淌过他全身,人形皮肤上那层绒绒毛都在一瞬间支棱了起来。 如果容秋还是只长毛的兔子,此时一定已经炸成一只兔球了。 不过那种令人炸毛的感觉只持续一瞬,紧接着他的脸便被扇子推歪去一边。 看不见老婆的花容月貌,容秋的脑袋终于清明了些。 他眨巴着眼睛再度抬头,看见青年仙君重新抱起手臂,正似笑非笑地瞧着他。 第34章 “就这么好看?”对方幽幽问道。 这话颜方毓一个月前曾问过。 但容秋本能地察觉到,如果自己再复述一遍当时的回答,事情可能会向与之前不同、且糟糕的方向发展。 他一通头脑风暴,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老婆不走心的转移话题方式。 不能夸脸,那就换个地方夸就行了。 容秋张口就来:“所以颜哥哥就是‘有举世无双之威能’的人,又有德行和心性!” “我?”颜方毓笑着摇了下头,“这不算什么威能,诸人功德业障自有天道记刻,我只是代天责问罢了。” 容秋也学着他的样子摇了摇头:“天道‘若不杀生,便无需偿命’。那两个人……是颜哥哥替我惩罚的。” 颜方毓愣了一下。 “就那两个兽贩子啊!”容秋提醒他,“是颜哥哥说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说他们没了修为,以后再也不能做坏事了!” 说完,容秋偷偷瞄了一眼依旧没有搭话的颜方毓,觉得对方这是鼓励的意思,便忍不住开始吐心里话:“其实我一直觉得……这个‘天道’,真的很容易钻空子的啊……” 人族一贯很喜欢在一些贬义词里填些野兽的名字,例如鸡鸣狗盗、獐头鼠脑、猪狗不如…… 其中不乏有些本性原因在里面。 毕竟除了人族外其他各族并不受天道宠爱,各有缺憾。 便如同鸠占鹊巢的杜鹃鸟,又如假孕骗人庇护的兔妖,它们机关算尽、绞尽脑汁、损他利己,通常仅是为了能活下去而已。 因此,容秋在牛角尖的方面就也特别会钻磨。 “天道只记性命的话,那如果是主家命令仆从杀人,这条命是算在主家还是仆从身上呢?”容秋语速飞快地说,“如果仆从听错了命令杀错了人,这条命又是算在谁身上呢?如果仆从假借主家的名字让另一个仆从杀人,那当中有没有主家的错呢? “……小兔子。” “还有啊还有啊,如果一只狼……不是,如果一个人虽然长得很凶很饿的样子,但其实并没有杀人的意思,但他一直盯着另一个人看,另一个人自己把自己吓死了,那这条命算在谁身上呢?” “如果——”容秋话说一半戛然而止。 因为身旁的人不再向山下走,而是蓦然停住了。 容秋也停了下来,蹭在颜方毓衣摆边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他:“是……是我话太多了吗?” 颜方毓:“不对劲。” 容秋:“……啊?” 颜方毓面色微肃,手中的扇骨把容秋往自己的方向揽了揽。 “待在我身侧三尺之内。”他说。 第023章 老婆主动要求贴贴。 还有这种好事?! 容秋忙点点头,也不管什么三尺不三尺的,整只兔都挤去了颜方毓手臂,蹭着他的衣袍转头朝周围看。 一看之下,容秋还真发现了不对。 他们从药圃出来的时候虽然已是半下午,但天光还亮,离天黑还有好一段时候。 而此时的太阳却像是半拉都沉下天去,一片沉沉的暮色中,就连四周本来稀疏低矮的树林也不知何时变了样子,华盖如云团般遮天蔽日。 衰弱的晚阳透不过厚叶,山林里阴森而晦暗。 这变化绝对不是“刷”地一下就能完成的。 只是刚刚容秋说得太起兴,连老婆叫他都没反应过来,更别提注意周围的情况。 “……幻境?”颜方毓微拧了下眉,沉吟道,“清明怎么还会有这种东西?” 他开扇欲卜。 然扇面上墨字还没来得及显,却听容秋在他手臂边叫道:“啊找到了找到了!” “我刚刚还看到了这个,‘书院怪谈十三则’里有写!” 容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灵璧掏了出来,正认认真真给颜方毓读内网上的帖子。 “‘清明山系下曾埋骨万万尸骸,怨气滔天,因此才需要在山上建一座书院,用学子们的阳气压一压山下的阴气。’” 颜方毓闻言沉默了。 “‘然而活人阳气虽足,却依旧有漏网之鱼,被镇压的阴气在书院里作乱,便有了这十三则怪谈。’” 容秋刷刷翻到下面,给颜方毓介绍道:“咱们遇到的这个叫‘弥留的恐惧’,活动范围是所有挨近崖边的密林,人被吞进去以后就会迷失方向,还会看到自己最害怕的东西,不战胜它们就走不出来。” 一般情况下,书院的灵璧都能在清明山的范围内充做罗盘指路。 容秋把地图调出来,左右转了转身,惊讶道:“确实指不出方向了哎!” 他双手搭在颜方毓小臂上使劲摇晃,言语间颇为兴奋:“颜哥哥颜哥哥,咱们第一天上学就碰到怪谈了!” 颜方毓没有纠正只有小兔子一个人是来上学的,而自己是来清明教书的。 他眼皮跳了跳,像是怕碰到什么脏东西一样,拿扇尖点了一下容秋握着的灵璧,又飞快撤开。 “你这篇东西……是谁写的?”颜方毓矜持地问。 “嗯?”容秋看了看发帖人,“叫做,‘某知名不具的特邀赞助加盟代课先生’——啊!我想起来了!” 容秋忽然叫起来。 “他还在入学指南上添过批注呢,一定是特别厉害的先生吧!”他肃然起敬。 第35章 颜方毓:“……” 颜方毓用一种极快的语速说:“好,我知道了。” 他用扇尖将灵璧拨了个跟头,让它骨碌骨碌滚回容秋的前襟里 “我现在告诉你,”颜方毓木着一张脸,“这玩意儿的作者姓‘薛’名‘羽’,字‘我的仙葩师弟’,以后你见到这名字、这人,就能躲多远躲多远。” 容秋捂着胸口的灵璧有点没反应过来:“为什么?” “……那就是‘举世无双之威能’。”颜方毓一言难尽地说,“也就我师尊他老人家能架得住。” “为什——啊!” 容秋的话语被自己的惊呼声打断,他瞪大眼睛看向不远处的密林。 阴风送来一阵腥冷的铁锈气息。 枝干掩映间,歪斜立着一道吊诡的影子。 “颜哥哥,”容秋不由自主地放低声音,“那里好像……有个东西?” 以颜方毓的修为,自然早就发现了那道影子,甚至也早已知晓了这所谓“怪谈”的全貌。 “清明山有气不假,但不是怨气,也不需要什么学生的阳气来压。”颜方毓敲了一下容秋的额头。 让对方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自己。 容秋捂着脑门乖乖地问:“那是什么?” “清气,”颜方毓说,“以及浊气。” 清明山系明明地处中原腹地,却常年荒无人烟,也没有仙门驻扎,是因为这里的山势实在是太过奇诡、古怪。 几座连绵的山脊高高低低、坑坑洼洼,就连勉强围拢出的谷地也崎岖不平,这深那浅。 某块山脉的交错之地还裂出一道峡谷,峡谷深不见底,仙法也难探,常年从崖底底吹上来“呜呜”的阴风。 天衍宗弟子不愿来清明教书,其中多少也有些许这里地势险恶,不接天地的缘由。 地势奇怪,便使得外气不进,内气不出。 于是山系内清气滚着浊气,浊气拢着清气,两者如阴阳鱼一般,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聚成一团团稳定的气团。 它们看起来是在清明山山系漂浮游荡,其实也是被拘在山坳里鬼打墙一般乱转,再被路过的学子一头扎进去。 气团中有凝实的清气,严格来说,于修炼事半功倍,而在这至清之中却又混杂着至浊。 如此怪气中,便容易滋生出怪东西。 颜方毓用扇骨轻敲掌心:“所谓‘会看到自己最害怕的东西’……用一种仙家常用的说法,便是会面对自己的‘心魔’。” “心魔嘛,老朋友了。” “说麻烦也不那么麻烦,一直没人来清理它,许是在这清明书院中亦有不少学子,会借助游荡幻境来磨炼自己的心性。”他笑了一下,低下头饶有兴致地对容秋说,“如果不想让我瞧见你的小秘密,那咱们直接绕过就是。” “我哪有什么小秘密!”容秋色厉内荏地叫了起来。 ——有自然是有的,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他肯定不能露怯,甚至还得迎难而上。 小药宗长老、无尽海领宫,外加他那么厉害的老婆都没觉查出自己是假孕,容秋自我安慰地想着,这么一团小东西,肯定就更加看不出来。 那林后的影子,说不定就是容秋小时候不愿意睡觉,娘亲用来吓唬他的吊睛白额大老虎罢了。 容秋旋即挺起胸膛,雄赳赳气昂昂地朝那道影子走去。 颜方毓含笑转了转扇子,踏着容秋的足迹好整以暇地跟了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绕过几棵大树,一张出乎他们意料的面孔从密林掩映间露了出来。 “……怎么是你!?”容秋脱口而出。 第024章 ——没错,那密林中的心魔影,赫然就是当初劫走容秋,后来又被颜方毓废去修为的两个拐兽贩子之一! 而再仔细瞧一瞧,附近的树林也有些眼熟,正是漳台府外夹道两侧的林子! 这个游荡的心魔幻境,俨然模拟了当时容秋遇险的情景。 这下连颜方毓都愣了一下。 随即他用扇骨一指那人,颇为揶揄地说道:“现在还记挂着,看来当初确实吓得不轻。你住在逍遥谷的时候晚上睡觉没做噩梦吧?” “没有!我没有!”容秋红着脸大叫了一声,“一定是刚刚和颜哥哥说话的时候被它们听到了!” 小兔子不好冲老婆发脾气,只好叉着腰对那端的心魔人影骂骂咧咧。 气急败坏的声音霎时在树林中回荡起来,而对面的心魔影却像是没长耳朵一般毅然不动。 “行了,从没见过骂能将心魔骂走的,”颜方毓失笑道,“走,去近处瞧瞧。” 容秋“哦”了一声,揪着颜方毓的袖子朝那边蹬蹬蹬踏过去,嘴里还嘟嘟囔囔地强调自己真的不害怕,从来没害怕过!一定是这个心魔有问题! 然而不论两人步速快慢,走了多远,那道心魔影却始终像是一道真正的影子一般,远远立在距离两人两三丈远的地方,无法靠近。 颜方毓眯起眼睛,指腹在扇骨上磨娑了一下,缓缓停下了步子。 “……咦?” 容秋也后知后觉地发现不对,立在颜方毓袍摆边狐疑问道,“怎么……好像走不过去?” 心魔影也没有因两人意图靠近的动作有任何反应。 只是随着容秋对它加以注视,他发现心魔影幻化出的形象,乃是颜方毓废去拐兽贩子修为后的样子。 第36章 丹田处破了一个血肉模糊的大洞,它却没有管自己的满身血污、灵力逸散,只是以一个古怪的姿势垂着双臂、塌着肩膀,双眼直勾勾向两人瞪过来。 ……不,准确来说,心魔影似乎并不是在瞪着他们“俩”。 容秋顺着它的视线望过去,赫然发现对方木呆滞的目光正正落在颜方毓身上。 心魔影只看着他一个人。 而后者脸上的笑容不知何时已经淡去,寒星般的双眸里吞吐着冷芒。 容秋迟疑唤道:“颜哥哥……?” 颜方毓冲他弯了弯眉眼,瞳仁中却不见笑意:“原来不是你的……” 容秋还没来得及问一句“什么意思”,却见对面本来如木偶般僵立的心魔影忽然获得了某种生机,诡异地“活”了过来。 “颜方毓——!” 对面那人嘶哑地低吼一声,双目陡然灵动,充满怨毒地盯着颜方毓。 “你凭什么——凭什么废去我的修为!?” 这边的两人俱是一愣。 容秋还有点没反应过来,怎么这个“怪谈”弄出这么大动静,只为问这个问题? 颜方毓大抵也是觉得自己高估了幻境的威力,他连回答都懒得,神色恹恹地搓开折扇。 这种程度的心魔幻境根本困不住他。 颜方毓正欲直接破境而出时,却听对面的心魔影又喊了起来。 “连老天都不罚我,你凭什么!?” 颜方毓捏扇的手一顿。 只听心魔影连珠炮一般喝问道:“你自诩信奉天道准则,代天问责,那么天道已经落下对我的惩罚,你又凭什么动用私刑?!” “你不过是借助冠冕堂皇理由、所谓‘天道’的名头满足一己私欲!你德不配位!你假借天威!” “你口口声声说不杀天道留命之人,不过是怕自己背上业果,但你废了我的修为,我又与丢了命有什么区别!” 颜方毓一言不发,只是摇着扇子凉凉瞧着对面破口大骂的心魔影。 他想,那小兔子至少有一点说对了,两人身处的这个幻境正是因为他密密匝匝的几段歪话导致的。 但并不是心魔听到了,而是颜方毓自己被容秋的话撬动了道心。 他扇下审判皆为大奸大恶之人,他们被拎上高台,被底下含着恨意的目光剥皮刮骨,又降下天道责罚时,便早已被吓破了胆子,无人有心思问出“你凭什么”。 在每个自省的夜晚,审判降于己身时,颜方毓却会偶尔有此一念。 凭什么代天问责,凭什么以个人的好恶对他人加以审判。 这念头如落叶入水漾起的涟漪,很快便消失不见。 但落叶是始终存在的,它被水波推去岸边,在积攒到一定数量后便沉入水底,等待一个契机被某人发现。 便如此时。 这只莽撞的小兔子“噗通”一声扎进水里,宝贝似的将落叶堆统统捧了出来。 因此到底是他俩“偶遇”了心魔幻境,还是颜方毓的道心裂出了罅隙,将它引了过来? 心魔影是他,心魔是他。 颜方毓一向恣意又骄傲,人不顺天便是错;而他能代天意,于是人不顺他便是错。 从没有旁人胆敢质问他,也没有旁人有资格置喙他。 只有颜方毓的自问。 他做错过吗? ——不,审判是以天道刻录的功业为准绳,自己从未僭越半步。 既然如此,他又为什么一次次动用“私刑”,补罚所谓的“活罪难逃”呢? 会否在某刻,在墨字隐显在扇面的当口,颜方毓也曾有一刻的松动—— “那就是老天做错了!” 见身旁人半天都没有动静,容秋仿佛感觉到无数小虫子在皮毛里爬,他扭来扭去,再也忍不住大喊出声。 在他话音落地的刹那,天际线悬挂的残阳终于“咕咚”一声沉入地底,猝不及防的夜色霎时涌入这座由心魔幻化出的密林。 于浓稠的黑暗如怒江、如洪水,汹涌扑进容秋的瞳孔。 因为来得实在太过声势浩大,他耳边险些具现化出“轰隆轰隆”的声音。 在最后一丝光亮被攫取之前,容秋下意识扭过头,看见身旁人也望向自己,眉目间带着压抑不住的讶色。 光暗交替的那刻,容秋有一瞬间什么也看不见了。 于黑暗中,只有耳边折扇阖起的一声“刷”,紧接扇骨便在他嘴唇上警告似的敲了一下。 这一下力道很轻,宛若它之前轻抚容秋的侧脸。 时间却更短,温温凉凉的扇骨贴了一下他的唇瓣,一触即离,容秋还没体会出什么其他的感觉,那犹带斯人体温的扇骨就离他去了。 容秋眨了眨眼睛,待瞳孔适应了黑暗,四周的场景渐渐在夜色中显露行迹。 颜方毓正垂目看着他,微弯的双眸在如此夜色的浸染中似乎是完全漆黑的,而周围的黑暗也仿佛有重量似的,将他们包裹在一个严密的、安静的、与世隔绝的空间里。 只有他们两个人。 “——老天怎么会错呢!” 哦,对面还有半个。 “老天怎么会错呢!” 不远处的心魔影自顾自地大叫,毫不留情地打破了刚刚的美好氛围。 容秋乍然惊醒,显然还有些意犹未尽,只觉得这心魔比盛夏吱哇的知了还讨厌。 第37章 遂吼回:“就是错了!” 扇骨不知从哪里又钻了出来,再次在他唇上敲了一下。 容秋眨着眼睛抬头,与扇骨的主人亲切对视。 “怎么会错呢!” “错——唔。” 梅开三度。 但这回颜方毓的扇端没再离开,而是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抵住了容秋的唇缝,将他后面的话严严实实堵在了口腔里。 “怎么——” 心魔影的声音戛然而止。 像是也忍不了来回重复这一句话的二傻子了,颜方毓飒然扬手,并掌为刃,在面前斜斜一劈! “沙!” 刹那间,容秋只觉得眼前的夜幕仿佛漂浮了起来。 像绘于宣纸的画作,又像是凝于熹微的晨雾,让它显现的画面变得有些模糊和虚假。 但下一瞬,无论是宣纸还是晨雾,都在颜方毓的信手一挥间消散而开。 光亮从浓黑后面沁出来,驱散了原本的阴森,露出被夕阳染成橘红的稀疏树林。 幻境破碎,抵着容秋的扇端也同夜色一起撤走了。 容秋吧嗒着嘴唇刚想说话,一抬头,却被颜方毓的眼神冷了个哆嗦,又把到嘴边的句子咕噜吞了回去。 在这暖融融的夕阳中,颜方毓缓缓弯了弯眼睛,露出一个不带笑意的笑容。 “回去吧。” 容秋以为自己惹了老婆生气,一下子什么都忘了。 他立刻收起刚刚骂心魔影的嚣张态度,化身柔弱小白兔,揪住他的衣角怯怯嗫嚅道:“颜、颜哥哥……” 然而这回颜方毓却没吃他装可怜这套。 扇骨在容秋手背轻敲了一记,他慢条斯理、却又不容置疑地重复了一遍。 “回去吧。” 第025章 月上中天的时候,容秋终于回到了住所小院,把自己丢进床榻里。 他跟颜方毓从幻境里出来的时候天其实还没那么晚,然而作为怪谈之一,这个心魔幻境还有个作为诡秘的谈资。 就如同之前颜方毓说过的,它会在整个清明山系中到处游荡。 于是这个幻境就仿佛一种什么不稳定的交通工具,裹挟着气团当中的乘客,进行一个清明山的随机旅游。 因此等两人破境而出时,就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等容秋(被迫)与老婆分别,垂头丧气地摸出灵璧,一看地图。 ——很好,幻境把他丢到了整个清明山系的另一头。 从那里到他的寝所,堪比从山底攀去书院山门的距离,容秋走了快三个时辰。 此时此刻的寝室里。 容秋像是死了一样脸朝下趴进枕头里,一动不动。 他其实不是很累,只是心里止不住地泛委屈。 当时被老婆那么一凶,容秋仿佛连一句囫囵话都不会说了,等走回寝所的路上被清明的山风这么一吹,反驳的话才慢悠悠地从他脑袋里冒了出来。 “啊啊啊!” 容秋抱着枕头在床上疯狂打滚,无能狂怒。 本来就是,本来就是嘛! 明明从最开始容秋就看出来了,天道的空子可真是太好钻了! 但老婆还凶他,打他,丢下他! 容秋有一瞬间好想掉泪珠。 这对一只一百多岁的小兔崽来说实在太难以承受了,从前容秋的爹娘如果惹他掉眼泪,之后都要把他抱进怀里揉搓好一阵做安慰的。 但他的老婆呢? 他的老婆除了漂亮之外一无是处,把他惹哭了也不知道要好好摸一摸他。 ——他只是一只小兔子耶! 怎么可以不摸摸他呢? 容秋吸了下鼻子。 他有点想换一个老婆了。 这个念头一起,容秋便听到自己的小腹“咕噜”一声。 他丹田里混杂着两人灵力的气团,就像是之前吃下的仔菇那样忽然被消化了一小块,化作普通灵力流入四肢百骸。 与此同时,容秋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怀着的“兔崽”变小了。 原来这就是兔妖的假孕…… 容秋恍惚地想,只要他想要结束,那么他小腹中的“兔崽”便会不复存在。 那么由“兔崽”联系起来的两人,便也就没什么关系了。 他现在真的想与老婆“没有关系”吗? 容秋抱着枕头慢慢坐了起来,开始认真地思考。 好吧,他的老婆不止漂亮,还很会打架。 嗯,还有,身上也香香的…… 开了这样一个头,容秋的思绪便不受控制地奔涌起来。 ……不是一无是处。 容秋想。 老婆的声音很好听。 走路的姿势也很好看。 冲容秋笑的时候,他的心脏就好像被馒头大的拳头梆梆击中了…… 那么容秋还能上哪去找这么一个长得漂亮、会打架、声音好听、走路姿势好看、笑容能猛锤他心口的老婆呢? 没有了。 没有比他更好的老婆了。 容秋顿时泄气。 他软软滑躺在床榻上,眼圈红红的,小脸上挂起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忧郁。 这大概就是追老婆的险阻吧,他想,要适应这个没有人类摸摸抱抱的兔生。 容秋后怕地摸了摸肚子,确认自己丹田内的灵气团没有再缩小,这才安详地搭上了被子。 第38章 幸好他还没有显怀。 不然老婆就该奇怪,雄兔能有孕就罢了,怎么撑大的肚子还能莫名其妙缩回去了呢…… 在清明渡过的第一个夜晚,容秋睡得并不安稳。 光怪陆离的梦境一个接一个,再加上入睡太晚,以至于第二天他起迟了。 昨晚上容秋没想起关窗,悬在树梢的日头透过窗洞大喇喇照进屋子,淌了一地金色的流明。 还处于初醒迷糊期的小兔子望着陌生的房内屋顶,还有点不知今夕何夕,今地何地。 起迟了。 他恍恍惚惚地想,起迟……迟…… “——迟到了!” 容秋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一个猛兔打挺从床上蹦了起来。 今天是开学典礼! 容秋还挺看重自己的上学生涯的,更别提每年开学典礼上,各学科的先生们还要轮流上台,进行一番劝学。 各、学、科,的先生们。 ——他就是想看漂亮老婆在人前粉墨登场的英姿,有什么错吗?! 第026章 容秋舔了把脸就冲出院门,边跑边掏出怀里震个不停的灵璧。 昨日报名后,他便被拉进了清明书院的兽修大群里。 虽然每年清明的兽修新生并不太多,但如此积累了近百年,群里也有近万道兽修气息。 不过此时震的则是另一个人数更少的小群,里面的气息只有一两千道,是目前还尚未从清明书院毕业的兽修。 大抵是典礼无聊,群里已经滴滴叭叭聊了好一阵子。 容秋循着小群里的指引来到山门广场。 这里已不再是昨日空旷的样子,临近内门的位置搭起一座不至丈高的法台,上面站着十数位修士,当中的那个正用一种加注了术法的洪亮声音隆隆讲着场面话。 容秋扫了一眼,确认老婆还没在台上后,便闷头朝人群走。 作为报名点的桌椅板凳自然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个软垫和蒲团,上面或盘膝、或跪坐着身着鹅黄衬里、水绿色外衫院服的清明学子。 一眼看去,仿佛田地里栽着一排排水嫩的小青葱。 容秋这才想起来自己跑得太急忘记换上院服,贸然一身青黛地扎进去,在这群小青葱里实在打眼。 所幸他身上法衣都是皮毛幻化的,容秋吐吐舌头,偷偷捏了个诀,也顾不上衣服制式,胡乱把自己的法衣也化成绿衣黄里的样子。 他抻了抻袍子刚抬起头,便看见昨日的吱吱师姐正坐在人群末尾,冲他小幅度招手。 “来齐了,这就是咱们这届最后一个兽修,还是个半妖呢!” 吱吱招呼容秋坐下,熟练地分来一大把瓜子花生坚果,给周围的兽修介绍他。 远处法台上的演讲声震耳欲聋,台下黑压压坐着数千学子,别人根本听不清缀在队伍尾巴的一群兽修都在说些什么小话。 大家对容秋报以友善的微笑,他看到昨日报名点的几名兽修,但作为老大的岁崇山峻岭并不在这里。 容秋刚要发问,却见一个长相亲切讨喜的年轻兽修凑了过来。 那人拉着自己的蒲团一屁股坐到容秋身边,亲亲热热地同他贴了贴手臂。 “远远我就瞧见了,弟弟的腿有这——么长,”他拖了个夸张的长音,“可是那些人族比不上的。” 他冲容秋挤了挤眼睛:“是兔妖吧?” 容秋点点头,像英语教科书上的标准问候对话一样,礼貌地反问:“哥哥你呢?” 与其他众多长着兽耳兽瞳或毛发各异的兽修不同,面前的年轻兽修黑发黑眸,无尾无耳,和普通人族没有任何区别。 难道他也是半妖?容秋想。 对方没有说话,只是狡黠地挑了挑嘴角,冲容秋张大嘴巴。 一排整齐、细密,又锋利的牙齿旋即从他口腔中露了出来。 “哇!好尖的牙!”容秋惊叹。 年轻兽修嘻嘻一笑,两排尖牙严丝合缝地咬合在唇间,又刻意冲面前人呲了呲,便显出与亲切面孔相去甚远的凶恶来。 这牙齿的形状便绝不是人修能有的了。 “我叫天牝津。”他目光灼灼地捧起容秋的手,“弟弟,口口吗?” 这字眼太过直白露骨,被如影随形的未成年人河蟹系统绊了个跟头。 容秋其实根本没明白天牝津说了什么,只好迷茫。 “啊?” 一旁的吱吱早已忍无可忍,她拍掉天牝津作祟的手,将一把瓜子壳丢到他脑袋上,凶巴巴地说:“死猪仔,找别人玩去,别勾搭我们纯洁的小兔球。” 天牝津扫掉身上的瓜子壳,笑嘻嘻道:“叫‘兔’的哪有纯洁的呀。” “从前我还在老家的时候,我们还一起——好啦好啦我不说就是了。” 吱吱“哼”了一声收起雪亮的爪子。 话过耳朵,容秋只听自己能听懂的部分。 他长那么大还没遇到过同族,当即有点心痒痒的:“哥哥你老家在哪里啊,也有兔妖吗?” 天牝津一愣,笑容中旋即带上点不怀好意:“不是弟弟这种毛茸茸的兔子啦,是那种摸起来软绵绵的,滑溜溜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在搬仓鼠的瞪视中闭上嘴巴,表情无辜地冲容秋耸了下肩膀。 他也挺软的,滑溜……大概也算吧。 第39章 但是兔妖……竟然还有不长毛的吗? 容秋有点疑惑,但觉得可能是自己见识还不够,只好乖乖“哦”了一声。 “兔球来坐这边,离这种兽面人心的家伙远一点,猪仔最喜欢骗你这种什么都不懂的小兽修了。” 吱吱拉过容秋,把他往自己身边的空蒲团上带,嘴里还叽里咕噜叮嘱着:“出门在外要多加小心,特别是一上来就油嘴滑舌跟你套近乎的,都不能搭理,知道吗?” 天牝津被她当面骂了也不恼,依旧笑嘻嘻地说道:“师妹说什么呢,我跟他们从来都是你情我愿的,怎么说是骗呢。” 容秋嗯嗯哦哦地糊弄着,被吱吱从她左边的位置换坐到右边。 他刚想弯腰坐在地面摆着的空蒲团上,忽然觉得自己的屁股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托住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他身后凭空响起。 “有人。” 容秋悚然一惊,“嗷”地一声蹦了起来,直接弹了出去。 这声惊叫稍微有点子尖锐,甚至从隆隆的演讲声下隐约透了出来。 正在法台中央激情发言的修士似有一瞬的停顿,他漫不经心地朝骚动地看了一眼,又将目光收了回来,继续自己隆重的讲演。 而属于兽修方阵的末尾,天牝津竟神不知鬼不觉地闪到了容秋面前,正以一个美人侧卧的姿势,支着脑袋躺在容秋将要落地的地方,妄图将自己蹦过来的小兔子一把揽进怀里。 “哎呀弟弟怎么还投怀送抱呢,真客气!”天牝津欢快地张开手臂。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容秋根本还没从惊笼之兔的状态中退出来,因此天牝津等来的并不是小兔子柔软的腰肢、薄覆肌肉的胸膛,而是一双修长却有力的腿。 ——猫咪摔落尚且知道四爪着地,兔子自然也不例外。 容秋惊惧之间只觉此地不适合下脚,于是下意识又是一蹬。 并拢的双脚重重踏在天牝津大敞门户的胸膛,带起一声撕心裂肺的响。 “嗷!!!——” 爱情的铁锤生猛夯来。 天牝津顿时痛到眼前一黑,一道不似人能发出的尖锐叫声从他喉咙里滚了出来。 那似是冰山消融时互相挤压的刺耳嘎吱声,又似是拿钝剑刮擦人的耳膜。 这一脚太突然了,天牝津猝不及防嚎出了点兽显的天赋。 他这一声明明不高不大,却极富有穿透力,像是在在场所有人耳边响起。 众人的脑袋也同时一嗡,下意识捂住耳朵。 但那声音却像是直接穿透了头盖骨,在人脑海中回荡着嗡嗡的余音。 连法台上的主讲先生都停了下来。 广场上已经没有隆隆的演讲声,四下安静,逐渐恢复听觉的众人纷纷扭头朝他们看过去。 天牝津似乎没有察觉到这个,他只是捂住胸口仰在原地,脸上混杂显露出极致的痛苦与快乐,这让他的表情狰狞又扭曲。 下一瞬,整个门前广场都响起天牝津压抑着激动的声音。 “嗷——这力道,带劲!” 他尖叫。 “我行!我可以!弟弟再蹬我一次——!” 第027章 容秋借着蹬人胸口的力道重新弹起,在半空中以一个奇异的姿势扭了个身,平稳落地。 经过几次对老婆的祸害,他道歉的姿势已经非常熟练,一声“对不起”刚刚滚到容秋唇齿边,听见天牝津这么说,他不由得把话又咽了回去。 “……啊?”容秋露出一个迷茫的表情,一时之间没想起回话。 有人找骂,有人找打。 离家之后的生活虽然丰富多彩,但也同时有许多让兔摸不着头脑的事。 “清明院训‘万物有灵,有教无类’,”法台上,那位气势威严的修士淡淡开口,“我自然也理解某些生灵天性难平,若实在想要表演,便等典礼结束后,我在如意楼包个台子,演到你们尽兴。” 他并没有停下用以放大声音的术法,以至于整个山门广场都回荡着他语带微嘲的声音。 “哈哈哈哈!……” 他话音刚落,如捧场一般,有些盘坐在前排的人族修士们放声大笑了起来。 当中有道声音笑得极其夸张,容秋朝那边看去,与笑得一脸恶意的江游看了个对眼。 后者故意撩开自己的外袍,冲容秋拍了拍他腰间悬挂的钱袋。 容秋莫名有些不太舒服,却也知道错处在己,只好乖乖道歉。 “对不起,打扰你讲话了。”容秋低下头诚恳说道,“院长。” 法台正中的那个修士表情霎时一僵。 “哼,他哪里是院长,督学之一罢了。” 人群之后忽然飞来一道清灵悦耳的声音。 只见一个耀眼红毛大岔步子嚣张地从内院走了过来,边走还边嚷嚷:“只是‘之一’懂吗,‘之一’!” “啊?不是吗?”容秋望着走来的岁崇山峻岭,连打招呼都忘了,傻眼道,“他从典礼开始到现在都讲了半个多时辰了,竟然不是院长吗?” 就算小兔子再不了解人族规矩,却也知道一个家里头一个讲话的必然是当家做主的。 就跟狮群狼群打下猎物都得让首领先吃一样,这样象征地位的行为是不分人修兽修的。 “噗——” 第40章 兽修这边顿时也响起窸窸窣窣的窃笑声。 比起刚刚江游等人的放肆,他们显然笑得更加克制,嘲讽的意味却一点都不见少。 岁崇山峻岭也乐了。 他给容秋递了个“你很上道”的眼神,故意大声回答道:“院长今日有事不在,没法主持开学典礼,用我们宋督学自己的话说,他这就是‘鸠占鹊巢’‘牝鸡司晨’!” “哦哦哦!鸠占鹊巢的意思我知道!”容秋顿时想起杜鹃鸟教他的成语,“就是说大杜鹃故意挤掉小伯劳,强占它的巢!” 岁崇山峻岭捂着肚子笑得红毛乱飞:“啊对对对!” 在强大的野兽直觉中,容秋默契地与红毛完成了一场“虽然鸡同鸭讲但是殊途同归”的战役。 最开始时宋督学明言兽修太过粗鄙,上不得台面,与酒楼里卖艺杂耍的猴子差不多。 但他立时被红毛揪住小辫子,以带禽兽字眼的成语暗讽回来,以示他现在所为,亦与自己所鄙视的兽修没什么差别。 宋督学表情僵硬,忍不住在心底暗骂道:这两个小儿一唱一和,实在猖狂! 他刚要开口斥责回去,却听台上一道清清淡淡的声音陡然打破寂静。 “‘牝鸡司晨’,原意母鸡代公鸡报晓,又喻后宫妇女窃权乱政。” 台上原本也算是站在中间的青年修士上前一步,站在宋督学身边,无形间打破了后者的主人姿态。 他看起来并无怎样迫人的气势,表情也冷静且淡然。 “不过修仙界并无朝堂,宋督学也自然不是什么后宫干政,这词用在这里显然错了。” 说来也奇怪,红毛被这么云淡风轻地一斥,竟连半点顶嘴的迹象也没有,反而收起一身嚣张吊——鸟毛,老老实实地把头一低:“知道了,督学。” 容秋恍然,怪不得岁崇山峻岭之前强调那人只是之一,原来这就是清明的另一个督学! 那人只随意扫了容秋一眼,凉凉的目光便落在岁崇山峻岭头顶的红毛上:“经辩学不好好听讲,《尚书》抄三遍,下个休沐日前给我。” 红毛傻了:“啊?三遍?!” 上首的督学微微一挑眉。 岁崇山峻岭连忙低头喏喏:“知、知道了。” 容秋还没见过红毛老大这么乖顺的时候,看得瞠目结舌。 他向四周望了望,却见其他兽修皆一副鼻观口、口观心的模样,一脸正直,目视前方,权当看不见乖似鹌鹑的昔日老大。 于是容秋把嘴巴合上,顿时淡然起来。 这大概也是清明兽修的某种风俗吧,自己一定是太大惊小怪了,嗯。 面容淡漠的督学不再看岁崇山峻岭,只是顺着话头向所有学子说道:“未免有新生还未来得及看课程安排,我完整说一遍。” “清明书院必修课四门,为:修行入门、武学、经辩学、大事史。” 他顿了一下,漫不经心地说:“若经辩学没学好,便会出现像刚刚你们岁师兄那样张冠李戴的情况。” 兽修们轰然笑了起来。 但与之前江游等人的笑声不同,他们的笑显然是善意的,顶多……带着点掩都不掩饰的揶揄。 哄笑声中,岁崇山峻岭脑袋一昂:“哼。” 就还挺得意的。 而相比之下,人修那边就有些笑不出来。 坐在前头蒲团上的一群修士面色铁青,江游更是青里带紫,频频回头对容秋怒目而视。 其他人修有的目光游移,有的神情淡漠,离前头较远的修士表情倒没那么复杂,还有笑得同样挺开心。 个中不乏有几个眼熟的人,昨天刚与他们分享过搬仓鼠的瓜子。 其他的一脸茫然傻笑的自不必说,都与容秋一样是这一届才入学的新生。 容秋双手托腮,手肘抵着膝盖。 他本能地察觉到,虽然在场的皆为人形,但也暗潮汹涌分出了好几个派系。 那一脸威严的宋督学自然跟江游等人修是一边的,而台上这个则偏向红毛他们。 ——就比如说,他虽驳斥了红毛的“牝鸡司晨”,但显然默认了鸠占鹊巢。 人族的关系也很复杂呢。 容秋这么想。 第028章 众人笑罢,此一茬事便算云淡风轻地揭过了。 然而偏向兽修的这位督学却并不后退回原位,而是顺着话题继续介绍各科课程。 另一位宋督学再插不上话,显然在不知不觉间被抢过了演讲的权利。 然而这人的养气功夫显然不错,竟没表现出任何不快的情绪,见自己不用再说话,便放松神情退回先生们之间,俨然一副退位让贤的样子。 岁崇山峻岭见状冷哼一声:“呵,惺惺作态,糟老头子指不定心里多气呢!” 他虽这么说,但宋督学的面貌显然称不上一句“糟老头子”。 其人看起来四十岁出头,面白无须,只是身上气势太过煊赫,这才难免让人觉得岁数比看起来要大。 诚然修士寿数悠长,大能者虽有百岁、千岁之龄,但若无意外,修士会保持突破金丹时的面貌,除了邻近寿终,很少显出老态——小药宗的长老们除外。 而另一位督学看面貌则年岁更轻,应是刚过而立的样子。 两相比较,不难看出后者突破金丹更快,这通常代表其天资更高。 第41章 于是天资更高的督学缓缓将开学典礼掰回正轨,队尾的兽修们又开始藏在人后说小话。 吱吱在一人肩上“啪”地一拍,叹道:“哎呀二黑,你怎么又幻形啦!” 之前那道低沉的声音再度响起:“抱歉,没注意。” 此时容秋才赫然发现,刚刚托了自己屁股的那只空蒲团上,竟不知何时坐了个人! ——至少表面看起来挺像个人。 他生得虎背熊腰,肌肉虬结,一身水绿嫩黄的清明院服鼓鼓囊囊裹在身上,毫不相配不说还带着点诙谐的味道。 一根强壮的尾巴从他后袍摆下露了出来,尾巴根足有脸盆那么粗,往后越来越细,直至末端卷曲在一起,盘成个扁扁的绳垛样。 细细密密的绿色鳞片覆盖于其上,在日光下闪出一种五彩斑斓的绿来。 容秋看了看壮汉屁股底下的蒲团,看了看他;看了看他的尾巴,又看了看他,露出一个迷惑又吃惊的表情。 两人相顾无言了好一会儿。 最终,壮汉的嘴唇动了动,用更低更小,但依旧浑厚又深沉的声音说:“……真没注意。” 吱吱见状打圆场道:“二黑的幻形也是兽显的一种啦,平时一不小心就会化形,你不是第一个没看见他的。” “不过他的眼睛没办法幻形,你下次如果看见两只眼睛在半空飘,那就一定是二黑又不小心幻形了!” 说完,搬仓鼠给二黑招了招手,后者心领会神,再次消失在容秋面前。 只见蒲团顿时又空了下来,唯有两颗漆黑的眼珠子高高浮在二黑原本的位置上。 ……原来是这么个二黑啊! 容秋双眼发亮:“好神奇!” 原属于二黑手部的位置忽地扭曲了一下,明明依旧看不见手,却仿佛那里发生了某种图像的错位,形成一条长着蒲团和地面图案的胳膊来。 “动了,就容易被瞧出来。”二黑解释。 “但他很懒得动,”吱吱无情拆台,“一个地方呆久了还经常睡着。” 容秋顿时明白过来:“你刚刚就是睡着了。” 不然他刚刚肯定能注意到这么奇怪的、飘在蒲团上的两颗黑眼珠子。 二黑点点头,线条硬朗的面孔上浮起一层少女般的薄红,倒是很衬他身上的鹅黄嫩绿。 他说:“抱歉。” 容秋连忙摆手:“没关系没关系,下次我会注意看的!” “但我有事……” 幽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容秋这时才想起旁边还躺着个被自己踹过的天牝津,忙转身赧然道:“啊!对不起啊猪仔哥哥!踢坏你了吗?” “兔球别被他唬到了,你只不过轻轻踢他一脚——” 吱吱才嗤到一半忽然诡异地停了下来,似是回想起昨天被容秋一脚从广场这头蹬飞到那头的江游,话语生硬地拐了个弯。 “——肯定踢不死他。” 天牝津就地一滚,捂着心口倒在了容秋的蒲团边。 “坏了,坏了。是爱情的小鸟撞开了我的心扉。”他怀负一种诗人般的浪漫气息,然后熟稔地接了一句下流的话,“需要弟弟亲亲才能好。” 因为没听懂对方的上半句话,容秋低头看着膝边碰瓷的天牝津,双手托腮,表情看起来无辜又天真。 “啊,这个不行。”他对下半句话做出反应,“不过,可以再蹬猪仔哥哥一次。” 说罢,容秋松开别在一起的脚腕,在天牝津的注视下缓缓伸直了一双长腿。 如果不是天牝津先入为主,对小兔子有了“无知懵懂”的印象,在瞧见容秋一脸无辜地暗讽了督学之后,他差点就要以为容秋此时伸腿也是在嘲讽自己了。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容秋一小会儿,最终还是遗憾拒绝。 不过天牝津委婉提议,两人可以换个地方再让容秋蹬他。 不过因为太委婉了,虽然避过了未成年人河蟹系统,但容秋也完全没有听明白对方的意思。 天牝津:“啧。” 一旁的吱吱适时发出嗤嗤的冷笑声。 见小兔子明示暗示都不开窍,天牝津反而收起轻浮的姿态,一骨碌爬起来,笑眯眯在他身边坐好了。 他并没有丧失兴趣,反而燃起一种熊熊的斗志来。 ——这种事情吧,两人若是都游刃有余,那么干柴烈火确实易得乐趣。 但有时候打磨原石、按自己的心意雕琢璞玉,反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吃惯了大鱼大肉,偶尔尝一尝山野小菜也不赖。 天牝津眯着眼睛舔了舔嘴唇。 然而对于对方的这些考量,容秋本人却毫无知觉。 大概因为他自己也是能做出“一见面就问人能不能做自己老婆”壮举的人,虽然听不懂天牝津口中被河蟹的口口是什么意思,但冥冥之中,容秋对他并没什么恶感。 甚至就,嗯,还挺亲切的。 ——这话哪个围观的搬仓鼠听了不得说一句离离原上谱,兔豚一窝亲。 凑近一瞧,啊,原来是颜控惜色批。 第029章 当兽嘛,最重要的就是生得恣意,活得开心,没得人族那些条条框框的。 可惜颜控已心有所属,仰首痴痴望着法台,却依旧没看到自己的老婆。 容秋有心想给颜方毓发个消息问一问,奈何两人昨天分开得太过仓促,他又忘了留对方的通讯气息。 第42章 其他传信的术法也不晓得,不学无术的小兔子只能望着灵璧兴叹。 容秋其实知道,清明的开学典礼并不是强制要求学子参加的。 以二十年时间为限,目前还没毕业的清明学子约有两三万,但日常在校学习的学子却连三分之一都不到。剩下的三分之二大多有底蕴在身,散在大陆各地自我修行,只在期末时回来参加考试,混个学分。 而这在校的三分之一学子,今天自然也没全来。 因此一个两个先生不到场,似乎也没那么奇怪? 已经过了一个晚上,老婆还在生他的气吗?容秋忧愁地想。 明明也是容秋最最期待的“上学”,与“讨老婆”是同等重要的。 可是一想到昨天跟老婆不欢而散,今天又见不到面,他的心情便不可遏制地低落了起来。 于是开学典礼怎么都听不进去了,容秋耷拉着脑袋叫旁边人一声老大,蔫蔫地说:“我还以为,你今天也不会来了呢。” “我怎么可能错过开学典礼。”岁崇山峻岭头也不转地说道。 “啊?” 为什么不可能? 毕竟容秋之前跟江游眼对眼的时候,顺便还扫了一眼那边的人修,并没有看到他们的大师兄江潜鳞。 因此,他们兽修的红毛老大应该也不是必须要来——何况他还迟到了那么久。 岁崇山峻岭闻言终于扭过头,目光炯炯地看向容秋,张开了口。 “别问。”二黑忽然沉声打断他。 “别给老大任何一个主动的机会。”吱吱严肃补充。 周围众兽修俨然都是一副如临大敌、心有戚戚的模样,倒显得当中唯一一个蠢蠢欲动的红毛十分突兀。 容秋左右看了看,虽然依旧不明白,但还是选择融入集体。 “哦。” 他乖巧点了下头,双手搭在膝头,收回看向红毛的目光,安静听台上讲演。 岁崇山峻岭赤红的眉毛跳了跳,满肚子脏话化作一个字。 “……嘁。” * 开学典礼后,课表便发到了学子们的灵璧内。 清明课程纷杂,除了必修的四门课,和容秋已知的神识、因果、医药学之外,还有诸如书画、音律、工巧、符篆阵法等选修课。 清明不拘学子都选什么、怎么选,只要二十年内修够学分就能顺利毕业。 虽然清明建院还不足百年,可能还不及某些大能闭一次长关的时间,但因为清明背后有七大宗门撑腰,又引目前风头正烈的仙盟、学府的两大领头人做督学,如此也算是收揽了修仙界中流砥柱的力量,迅速站稳了脚跟。 因此,几乎所有的仙门、世家都开始效仿七宗,对外收徒前,都会先校验一番新弟子的毕业证和成绩单。 没有上过清明? 那对不起,若非其人确然资质上佳、乃是人中龙凤,不然凡有头有脸的仙门世家都不待见收你入门。 而且又因金丹期之前皆算入门,各家内功心法并无太大区别,甚至也有仙门世家会将新收的小弟子送去清明,等夯实了基础,再接回门派继续修行本家的秘传术法。 各门各派偏重不同,对各个选修课的重视程度也不同,因此清明内网便有一份,据说是由已毕业的师兄姐们归纳整理的,入门各大门派时所倚重的选修课成绩单。 比如说由各个世家仙门联合的仙盟,就比较注重修行入门、武学的成绩,辅以符篆阵法、神识、丹药之类。 而学府作为全民修仙后才兴起的新秀,以灵璧为立府之本,提倡无论修士凡人、人族异族,众生灵平等,因此并不看重修为几何,反倒严守经辩、大事史成绩。 而书画、音律这些偏门且看起来无用的课程,仙盟、学府中皆有些特殊的门派院系会做要求。 对于这些五花八门的课程,容秋一门也不了解。 但作为一只对花花世界很有兴趣的小兔子,他自然是选择——全都报。 大抵是清明早已考虑到会有容秋这样丧心病狂——啊不,是勤奋好学的学子,清明所有的课程都没有时间上的冲突。 当然,这也代表着很多课并不经常上。 容秋抱着灵璧,在密密麻麻的清明课程里翻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因果课的名字。 只有一节——每个月。 容秋哀嚎一声倒在床上,开始满床打滚儿。 滚了有半刻钟,容秋忽然一个激灵从床上蹦起来。 自己也不是必须要上老婆的课啊,他忽然反应过来。 没有课的时候,自己可以直接去找他嘛,这岂不是比上课更方便? 想罢,他跳下地就想往外跑,但人还没跨过门槛,脚又自己扎在了地上。 容秋原地愣了一会儿,忽然退回屋里,拉过一只灯笼凳垂头丧气地坐了下来。 他当然想见老婆,却依旧介怀于对方昨晚莫名其妙凶他。 其实容秋已经不那么气了,如果放在以前,比如说那次颜方毓将他一个人丢在小药宗不管不问,他压根一点都不介意,开开心心地就跟人来了清明。 容秋想,如果是那时的自己,现在一定已经跑去找老婆了。 容秋托着腮,在脑袋里认认真真地将老婆的众多优点又列了一遍,与一个月前两人初遇时的印象做了对比。 第43章 他还是那么喜欢老婆——甚至说,觉得自己此时的喜欢比之前要更多了,却比之前更加不愿意包容老婆对他的不公平对待。 到底是哪里不对呢? “叽啾!” 一声熟悉的鸟鸣打断容秋的思索。 他飞快抬起头,正好瞧见一道黑影闪电般地向自己撞来,“咚”地砸在他胸膛上。 “啊,喳喳!”容秋接住落下的鸟,顺了顺他的背羽,“玩的开心吗?” 小伯劳已经是个合格的鸟中猛禽了,能独自决定要不要夜不归宿,容秋从不拘着它。 喳喳叫了一声,在容秋掌中冲人挺了挺肚子。 容秋拇指推了推小伯劳的肚子,发现里面鼓鼓囊囊的,显然是把自己喂得挺好。 “啾!” 喳喳扇着翅膀飞起半尺,露出脚爪上抓着的一只仔菇,把它丢在容秋手心上。 这头仔菇虽然没有昨天登山时从八宝食盒中取出的大,但显然也是新摘的,断口还留着鸟喙啄断的痕迹。 “啊,谢谢喳喳!正好早上没来得及去找吃的。” 容秋把仔菇一口闷了,揉了揉依旧干瘪的肚子。 小伯劳在他膝盖上跳来跳去,显然很满意自己成功投喂了主人。 容秋呆呆看了看它,忽然双臂一揽把鸟捧进手里。 “喳啊!我想到了!” 伯劳鸟被吓了一跳,歪着脑袋用小黑豆眼瞧他:“啾?” 容秋低下头凑近掌心中的小伯劳,有点兴奋地小声说道。 “帮我给老婆送个东西吧!” 第030章 第二日清晨。 容秋和天牝津并排走在山间小路上,向修行入门课的山头行去。 容秋托着盛有早餐的荷叶包,边吃边说道:“对不起啊猪仔哥哥,喳喳虽然啄了你,但也是你突然爬窗户把它吓到了!” 这话听着就挺阴阳怪气的。 天牝津仔细看了看容秋的表情,实在分辨不出这张漂亮的小脸上,那满满的歉意到底是真的还是演的。 他干笑了两声,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脑门。 两刻钟前,天牝津打着送爱心早餐的名义去爬容秋的窗户,实际上当然是想一睹可爱弟弟的睡颜。 谁知他一只脚还没跨进房间,迎面就是一只凶神恶煞的伯劳鸟,冲过来在他脑袋上狠狠叨了一下。 喳喳毕竟是凡鸟,天牝津道体强横,这一叨倒是没破皮。 但天牝津为了博同情,也没把伤处的淤血化掉,甚至还故意推了推,此时他脑门上青里带红好大一片,看着还挺唬人的。 然而再看一旁的容秋,人家道完歉就一门心思埋头吃菇、丝毫没有心疼人的意思。 天牝津眉毛抽了一下,忽然就觉得自己这是媚眼抛给瞎子看,一切白费劲。 天牝津捏着脉搏给自己顺了顺气。 没关系,养成嘛就是这样,慢慢来、慢慢来。 想罢,他提起个笑脸:“弟弟呀——” 话还没说完,却见熟悉的黑影一阵风似的飞过来了。 天牝津的脑门条件反射地一抽,人下意识就往边上退了三大步。 出门觅食的喳喳满载而归。 伯劳鸟作为雀中猛禽,是纯粹的食肉动物,而且食癖很怪。 此时与喳喳一同被带回来的,还有一根尺来长的小树枝,上面串着两只大蟋蟀和一只挺肥的老鼠。 这三个小东西还没死透,特别是老鼠,还不停蹬拨着穿透自己胸口的小树枝,显然一副垂死挣扎的样子。 一般的伯劳鸟捉到食物也会这样穿成一串,但它们都是挂在树上。 喳喳嘛,喳喳不一样,它有饲养员。 容秋熟练地帮喳喳提着树枝串,小伯劳则爪子按紧鼠身,鸟喙叼着老鼠脖子狠狠一扯。 只听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细微撕啦声,脖颈上一大块皮肉就从鼠身上撕了下来,小伯劳叨着肉吃了。 天牝津:“…………” 天牝津麻了。 你一只鸟吃东西为什么这么血腥啊! ——还有你一只兔子,兔子不是吃素吗?怎么帮得这么淡定啊! 容秋喂了鸟,这才想起来应答:“嗯?怎么了猪仔哥哥?” 撕扯小鼠的伯劳鸟闻言抬起脑袋,满喙的血痕,一侧的黑眼睛直直向他盯了过来,莫名一股恶狠狠的味道。 天牝津……天牝津沉默了。 早餐合不合胃口这件事他突然就不太想知道了。 “……呵呵,”天牝津从嗓子眼里挤出声笑,“我是想说,弟弟今天早上,怎么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 “喔……” 容秋闷闷应了声,随手晃着小树枝,跟小伯劳玩拉扯游戏。 喳喳果然被激起了斗性,兴奋地跟他角力,把小老鼠撕得七零八落,血珠和碎肉滴滴答答落在容秋手中的荷叶上。 天牝津看得瞳孔疯狂缩放。 容秋蔫蔫说:“没事。” 天牝津:“哦。” 他答得飞快。 就,也不太想知道了呢。 容秋不会和人说颜方毓的事情,自然也不会告诉天牝津自己的爱情小烦恼。 昨日小伯劳去而复返,两人兔同鸟讲半天,容秋终于知道了——颜方毓不在。 他没有回先生居所,也没有回因果课教所,因此,也自然没出现在开学典礼上。 第44章 颜方毓离开清明了。 明明不是第一次分别,甚至不是对方的第一次不告而别,可这一次,容秋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说好要和自己待在一起,这才待了那么一会儿会儿,为什么又走了? 他去哪了?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容秋想起甄师兄说过,有孕期间情绪有异是正常现象,有什么事可以去找他。 于是容秋就去了。 甄凡听完小兔愁思后沉默了半晌,推给他一杯茶。 容秋豪爽地一口闷了,随即“呸呸”吐出两朵花,捧在手里辨认了一下,有点困惑:“这不是菊花吗?管治这个?” “不管。”甄凡的回答也很干脆。 “你这是相思成疾,吃药没用。”他说,“颜仙君回来你就好了。” 相思成疾。 容秋阅读理解一下,大概就是自己太想老婆了。 说得太对了,真是神医! 容秋一下就被折服了,怀着崇敬的心情,向甄凡虔诚咨询:“那为什么我明明相思成疾,很想见他,却又不愿意去找他呢?” 甄凡沉默了更长的时间,缓缓端起杯子,把自己面前的菊花茶闷了。 “那我怎么知道呢。”他干巴巴地说,“我也从未有过孕。” 于是容秋颓丧地回去了。 此时此刻,容秋被天牝津勾起回忆,某种惺惺相惜、臭味相投的微妙氛围中,他忽然就又有了某种倾诉的欲|望。 “我有一个朋友。”容秋保持住最后的理智。 天牝津:“?” “他有一个漂亮的——”容秋顿了一下,矜持地描述自己和颜方毓之间的关系,“喜欢的人。” 天牝津一下子来劲了。 虽然灵璧论坛还从没流行过“你说的朋友是不是你自己”这样的段子,但天牝津是什么人,一下就在容秋身上嗅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气息。 容秋颠三倒四地把自己复杂不解的心情又给天牝津说了一遍。 后者倒是没说什么“相思成疾”,而是反问了容秋一个问题。 “你——”天牝津顿了一下,从善如流地改口,“我是说,弟弟的那个朋友。” 他问:“你朋友喜欢的那个人,对方也喜欢你朋友吗?” 容秋下意识张开嘴,却一下子卡了壳。 他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没问过颜方毓这个问题——但是,他还在追老婆嘛,老婆喜不喜欢什么的,现在似乎也没什么关系。 然而这个念头才冒了个尖,之前那种他弄不明白的、不是滋味的心情,便又卷土重来了。 容秋扁了扁嘴,逞强道:“他对我朋友很好的。” 天牝津斜睨着他,吊儿郎当地拉长声音道:“哦——” 容秋凶巴巴地瞪向他:“你‘哦’什么!” 天牝津收敛神色,笑眯眯地弯着眼睛,忍不住露出个窃笑:“什么都没有……嘻嘻。” 天牝津想着之前果然都是自己的错觉,小兔子确实是太嫩了。 他压根没什么弯弯绕绕的心思,明明什么想法都摆在脸上的嘛。 容秋这个情况明显只是暗恋,说不定还是情窦初开的单相思。 小兔子一向天真烂漫的面孔上,露出这样带着孩子气、青涩、甚至有些令人发笑的忧愁神色,与那个一双长腿把自己蹬翻的凌厉劲头截然相反。 所谓少年不识愁滋味,说得就是这样澄净剔透的人了。 天牝津不动声色地瞧着他,想到将有这样一块璞玉任自己雕琢,按自己心意摆弄成满意的形状,就觉得有一只小毛爪子在自己心口一下一下地轻挠,不住发痒。 天牝津可以把自己会的一切都教给他,小兔子认真学习,笨拙探索的样子一定有意思极了。 他其实不在乎容秋那个所谓的“喜欢的人”。 单相思嘛,没确定关系之前就不能算第三者插足。 而天牝津也觉得自己的想法就很单纯。 他虽然万花丛中过,片叶都沾身,但其实是个很有原则的人。 绝不骗感情、不强迫人,也不搞有夫妇之妇夫——夫妻丼除外。 他只是馋容秋身子。 至于吃到嘴里时,对方心里想的可能是别人——那不是更带劲了吗?! 想着想着就要兴奋起来了呢! 第031章 两人各怀思绪,快到教所的时候,远远迎来一只气冲冲的搬仓鼠。 吱吱大步走近,一把将容秋拉去自己身后,对天牝津骂道:“好啊!我就知道你个死猪仔要骚扰我们兔球了!” “他是不是和你说,入门修行大家都在一起上?”见容秋点头,吱吱没好气道,“那都是骗你的!你是入门修行初级,我们都是中级,要明天才上课!” 容秋翻了翻自己的课表,看见入门修行后面确实缀着“初级”两个字。 显然这人是专门来找他的,容秋还挺感动。 “哎呀猪仔,你这脑门是怎么回事?”吱吱的目光在小伯劳身上转了一圈,忽然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不会吧不会吧,那可是凡鸟诶!连江王八那个草包都躲得过去——!” 天牝津当然不会承认自己当时是被美色遮蔽了双眼,只笑嘻嘻地说:“师妹有所不知,我这是被爱情的小鸟撞破头了啦。” 吱吱:“……哕。” 第45章 最终吱吱还是没拦住要跟容秋一起去上初级入门修行的天牝津。 “……反正入门修行一向是单独授课,猪仔也没法一直骚扰你。”说着,吱吱狠狠瞪了一眼天牝津,怂恿一旁伴飞的小伯劳,“他要是再对兔球动手动脚,你就叨死他!” 喳喳反正也不知道听懂没,很凶恶地吱哇叫了一顿。 “去吧。”吱吱呕出一大把瓜子坚果递给容秋,又垫脚拍了拍他的肩膀,“元师生性随和,很好相处,就是有点……那个。不过你放心,他没恶意的。” 容秋没明白“那个”是哪个,但还是点点头,在搬仓鼠儿行千里母担忧一般的目光中踏进了教所。 天牝津落后他半步,边走边回头跟搬仓鼠嚷嚷:“师妹真是偏理又偏心,怎么他没恶意,我就是骚扰了?” “你能跟元师比吗?他只是想给天下兽修一个家罢了他有什么错——!”吱吱吼回。 “我也只是想给天下美人一张床罢了——啊,弟弟等我!” 入门修行的教所非常大,是之前容秋见过的三个选修课教所不能比拟的。 两人刚入山门,便被告知为防泄露根脚,入门修行课均是单独指点,他们可以先在教所稍作休息,等待叫号。 后容秋便被发了块引路石,传送至一片长满丰草的稀疏小树林,里面三三两两隐着些兽修的气息,大家互相也不见面,都各自躲藏休息着。 怪不得师姐刚刚要送他一把瓜子,原来还有得等。 两人一鸟寻了块丰茂的草甸坐下,容秋剥开瓜子,一粒喂自己,一粒给喳喳闲磕鸟喙。 “刚刚那姑娘就是元丛竹的课侍。”天牝津一边殷勤地给容秋剥瓜子,一边随口介绍。 清明书院禁止学子带随从奴仆上学,倒是没有拘束先生,不过整个书院中,也只有元丛竹一个人养了满山头的课侍。 容秋回忆了一下:“‘拟态环境由鸿武宫长老元丛竹倾情提供’,元丛竹?” “哦,弟弟读过手册了呀,”天牝津点了点头,“就是他。” 鸿武宫乃是七宗之首,俨然也是当今仙门第一。 严格来说,就连清明书院也可以说是鸿武宫牵头建立的。 “……据说他是当今世上修为最高的兽修,收徒也只收兽修。清明书院建起来之前……哦,要更早一些,算是古来有之吧,先前兽修还不像现在受人族待见,如果想有个山头,他的地盘就是唯一的选择。”天牝津说。 这片小树林明显也是拟态环境,与容秋的故乡气候相像。 他觉得呆起来十分舒适,听天牝津这么说,由衷赞叹道:“他真是个好妖!” 天牝津这回倒没反驳,只是意味不明地朝他瞧了一眼。 瓜子嗑了小一半,便有课侍款款而来,要领容秋过去上课。 课侍穿梭拟态环境,将容秋带至一片青翠竹林。 空气中飘荡着一股竹子特有的、微带清苦的甘香,竹林密合,簇拥着一栋小竹屋。 课侍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容秋敲敲屋门,推门进去。 竹屋中也一片青青绿绿,并没有常见的桌椅,而都是些看起来便绵软的靠枕蒲团。 屋子当中最大的那团软垫上歪斜着靠仰着一个人影,还没待容秋看清对方的样子,却见那人刷地一下从靠枕里坐直了。 “啊,半妖。”元丛竹语调呆板,眼睛却亮了。 容秋只觉得自己的后脖领被忽地一扯,他的双脚霎时腾空,被一道看不见的力量提溜起来,一把扔进元丛竹手边的空软垫里。 这垫子软得像团云,容秋虽然摔得四脚朝天,但倒是没摔疼。 下一瞬,容秋只觉得一道法诀落在自己身上。 什么东西从他头顶探了出来,又有什么东西顶在了他尾椎骨和软垫之间。 元丛竹语气失望:“哦,兔子。有了。” 他伸手摸了摸容秋的兔耳朵,又把人翻萝卜似的拨了个面,捏了捏他身后的尾巴团。 “皮毛不错。”元丛竹点点头,好像又变得挺满意,“以后,不要缺课。”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容秋简直被他捏懵了。 “啊!”他愤怒地大叫一声,把耳朵揪下来包住自己的脸,只露出两只亮晶晶的眼睛瞪着对方,“耳朵不能给你摸!!!” “为什么不能摸?”元丛竹脸上露出一个微弱的疑惑。 他冲容秋低了下头,发间顶出两个毛茸茸的耳朵:“那你摸回来。” 容秋瞬间收起了牙:“咦可以吗?” 元丛竹很大方地“嗯”了一声,又把脖子压得更低了,几乎探到了容秋的手边。 容秋的视线下意识落在他头顶。 元丛竹的发色在兽修中也算奇怪的,竟是中缝劈开一半黑一半白。不过那双兽耳倒是纯黑色,小小的,圆圆的。 这兽显真是奇怪,该是什么根脚? 正疑惑间,元丛竹探到容秋身前的鼻尖忽然耸了下。 他眼睛微亮:“……假孕的兔子?” 他目光又下移了些许,眼睛更亮了。 “假孕的,雄兔?” 第032章 (倒v开始) “假孕”这两个字一说出来, 容秋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人族汗毛都短,他以前还觉得挺不习惯,这还是第一次这样明显地察觉到自己皮肤上的绒毛, 那感觉有些诡异。 第46章 容秋暗暗拂了一把自己的胳膊, 装傻:“什么假孕?” “你不知道?不应当。”元丛竹起身坐直, 没有像当年颜方毓那样直接过来探他丹田, 而是熟练搭上了容秋的脉门。 脉如走珠叩上元丛竹指腹, 他抬头看了容秋一眼, 寡淡的面容上没什么其他表情。 没错,把脉是能把出有孕的! 而且哪怕不算上那一逍遥谷的人, 容秋上学以来也一路问了两位先生,未避免回头穿帮,此时他也不能装作不知自己有孕的样子。 有这一琢磨的功夫, 就显得容秋有点心虚。 恰好元丛竹也没什么动静,俩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 就有点尴尬。 半晌,元丛竹放开他的手腕, 平平板板说道:“不然你还是先把耳朵摸回来吧。” 也不是不行吧。 容秋伸出手, 在对方两只圆耳朵上各撸了一下。 毛硬硬的,有点扎手。 这么硬的毛, 感觉是某种体型偏大的动物。 容秋又抬头看他一眼。 元丛竹的道体年岁不小, 是个看起来有点丧气的中年人。 虽然修仙之人都是寿数尽时才显老态,但看着这样一张脸, 就不能不让人联想,大概可能也许……是年纪大了毛才变硬了? 兽类就是这样, 交流简单跳脱,互相摸摸蹭蹭也就算熟了。 容秋把之前唬颜方毓的说辞又给对方背了一遍:“我们兔妖一族生而有异, 能行常妖所不能,我受了老婆的灵力,便有老婆的孩子了。” 元丛竹:“你已经骗到人了?” 容秋:“……” 这先生怎么说话的!也太直白了吧?! 然而元丛竹一向不是个会看气氛的人,自顾自说道:“我虽见过不少兔妖,也有雄兔徒弟,但假孕的雄兔都躲人得紧,我还没抓住过……” 他本来半耷拉着的眼皮都睁大了,眼眶里像镶着两颗夜明珠似的,闪闪发光地盯着容秋瞧。 “小羽果然没骗我,守在这儿就会有各种各样的徒弟自己送上门。假孕的雄兔……嘿嘿……今年实在太幸运了!” “我没有、我不是!”容秋疯狂扒拉他的手,垂死挣扎,“我怀的明明是——我老婆的孩子——” 元丛竹歪了下脑袋:“兔妖确然无论雌雄都可以假孕。但、假孕,是假孕,有孕是有孕。不然雄兔要怎么生兔崽?” “药爷爷说了,我可以剖丹田!”容秋煞有其事地说。 元丛竹眉毛一拧,竟然在真的开始思考了起来。 可还没等容秋松口气,却见对方又说:“剖出什么,一团真气吗?” 容秋闭眼复读:“是我老婆的孩子。” 元丛竹的五官又皱在了一起。 “……你是怕我和别人说吗?”他艰难思考了一会儿,恍然大悟,“妖兽谋生各有手段,不提旁人,我连旁妖都不会告诉,你别担心。” 容秋心说不告诉旁人你是怎么知道的,还是我们内部有叛徒,面上依旧不松口:“你也不是兔子,别的兔子当然不会告诉你,我们雄兔就是能生!” “你家大兔子是这么教你的?”他隆隆地说。声音如雨夜闷雷,竟带了点猛兽的凶厉,“雄兔受人族灵力后假孕,继而培养感情、趁虚而入、反客为主,最终借腹生子,延续种族,该是这样。” “你自己怎么能生?” 孩子教育成这样,元丛竹有点生气,大妖威压不自觉就散了出来。 “唔!” 澎湃威势排山倒海而来,容秋弯折脊背,忍不住闷哼一声。 他虽为半妖,却依旧受大妖影响,蜷缩身体不住发抖。 元丛竹刚想再说什么,却见软垫上的兔子面覆嫩粉,鼻尖酡红。 再一看,人竟默默地开始淌泪了。 元丛竹的气势陡然一溃,顿时手忙脚乱起来。 “怎、怎么就哭了。”他凑过去给容秋擦了擦眼睛,吭哧吭哧解释,“我不是对你,是说你、你家的大兔子——” 容秋拍开元丛竹的手,把头顶的长耳朵折下来包住脸,扭过去背对着他,把自己蜷得更紧了点。 在元丛竹看不见的地方,容秋偷偷揉着被自己掐过一把的大腿。 这一下眼泪是淌得挺快的,他也是真的疼啊。 就着这股痛意,容秋开口时声音不用装都是颤的,声音无比委屈:“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反正我就是怀着我老婆的小兔子。” 元丛竹这么大个儿的人,长手长脚的,就抱膝蹲在容秋的软垫旁边,脸上挂着一个烦恼的表情。 这表情如果放在一个孩童、甚至是少年身上,都能称得上一句天真懵懂。但放在元丛竹这样一个看起来丧里丧气的中年人身上,就只能当得住“憨傻”两个字了。 “你家的大兔子呢?”元丛竹问。 “不在家,”容秋半真半假地说,“娘亲离家出走,爹爹和我说完那句话之后就去追娘了。” 元丛竹畅快地长“哦”了一声。 果然还是家庭教育问题嘛!假孕的小兔子能有什么错呢?! 可接下来无论元丛竹怎么说,容秋都只用耳朵包住脸,一副“我不听我不听你就是嫉妒我们雄兔能生”的态度,搞得元丛竹十分犯难。 某元姓大龄妖兽收集者一生致力于寻找珍惜物种,没见过的品种每个都要收一只回家,其实鲜少与人打交道,也不善此道,因此出门常随身携带三个以上的智囊团。 第47章 不过是因为要来清明物色新徒,不好叫未来徒弟觉得自己太博爱,这才只带着侍女来了。 此时身边没出谋划策的人,元丛竹一下就蔫了。 “好吧、总之,你的假孕——” “是有孕!”容秋打断他。 元丛竹放弃反驳,只瓮声瓮气地说:“……让我、让我再看看。” 容秋双手攥着自己的耳朵,慢吞吞地扭身冲外。 不管怎么说,元丛竹都算是拿捏着容秋的把柄,他表面上装着不情愿,其实一颗兔心脏砰砰砰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对方不仅知道他是假孕,竟连爹爹教他的钓老婆绝招都说得一字不差! 容秋在心里又把那个内部叛徒骂了八百回。 外面的世界果然很危险,他才第一天上学,就被人把秘密撞破了! 第033章 好在演戏、撒娇这些技能都同颜控一样, 是刻在兔妖一族骨头缝里的种族天赋,堪称无师自通,信手拈来。 且这只大妖也吃小兔子讨好卖痴这套, 这才让容秋暂时糊弄了过去。 容秋暗暗打量着上首的大妖, 见后者正如饥似渴地盯着自己平坦的小腹, 一副想盯穿皮肉、看进丹田的样子。 若不是眼里没冒凶光, 那就真和野狗盯肉般异常专注。 容秋眼睛滴溜溜转了转, 忽然一扯衣摆, 冲元丛竹露出了肚皮。 “你看吧。”他说。 小兔子化形后的皮肤倒有些像兽型皮毛,都是冷白色, 一团软乎乎的小兔子仰面朝天,陷在同样软乎乎的靠垫里,莫名显出一种柔弱乖巧、任人宰割的味道来。 翻肚皮是妖兽表达好感的通用手段, 通常只翻给信任的对象看。 但对面前的元丛竹,那就明显是策略性示弱了。 心思单纯的宅男果然立刻动容, 露出一个受宠若惊的表情。 但他显然相当有分寸,依旧只是看着, 并未上手去摸——不然他就能摸到小兔子要踹人时绷起的八块腹肌了。 “有些人族就眼馋我们, 来上学的路上我就被兽拐子抓到了。”容秋语带暗示,真假参半地说, “还是漂亮老婆把我救出来的, 然后我才有了他的兔子。” 元丛竹果然被误导,皱着眉说:“看家的本事, 不要告诉别人。” 容秋:“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元丛竹“呃”了一声,干巴巴地说:“我是师父, 当然不一样。” 见容秋还是一脸视死如归的模样,元丛竹焦急辩解道:“我肯定不会给其他人说的, 你看,我连上课都是一只一只来。” 对了,容秋恍惚想起来。 一刻钟前自己还说元丛竹真是个好人呢…… 就跟他爹叮嘱他找老婆要找个好人一样,对于他们妖兽来说,人族的“好人”,那意思高低就跟冤大头差不离。 对元丛竹来说也异曲同工。 就因为他是个“好人”,容秋才急中生智跟他演这么一出戏,若元丛竹也跟那两个兽拐子一样丧尽天良,那他还在这装什么? 不能一脚把人蹬死,就只能自己两腿一蹬,早日躺平任生活磋磨了。 所谓“君子不为其所不为,小人为其所不为”,古往今来,君子总比小人的限制要多许多。 见元丛竹应该真没有要告知他人的意思,容秋也暂时安心下来。 至于对方满不满意自己的说法,他反正是顾不上了。 这样的糊弄也是一时的,在老婆怀上小兔子之前,都得分心来警惕这边有没有露馅了……容秋忧愁地想。 此事说罢,元丛竹终于开始正儿八经地给容秋指教修行方法。 人修入门的心法可谓是万径归一,而兽修的修炼方法泽千奇百怪,每个种族各有不同,有些甚至还能根据地域出现异别。 因此兽修的传承方式便是古老的、家族式的。 出我口,入你耳,手把手教学,除了还多一份血脉之力,倒跟人族一些鲜为人知的秘传技法有些相似。 有些子弟后代没出息,功法传着传着就丢了,其后代便只好泯然凡兽;又有些种族由于种种原因被历史洪流吞没,灭绝于世间。 它们又无法似人族一般著书立传,失去的修炼功法便基本没了再捞起来的可能。 天道不慈,生灵只得勉力求生,各显神通的手段让人族看来自然就显得有些下作了。 元丛竹虽然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收集癖,但冥冥之中也算是保存了兽修功法的一股中坚力量。 兽修版的诺亚方舟了属于是。 不过只他一人,就算收集的再多,也抵不上整个修仙界兽修功法的千变万化。 再加上能主动进入清明修习的兽修,其实本身就有功法在身,又大多处于金丹期,路子已半定型了。 是以元丛竹的入门修行课,与其说是“教授”,不如说是“指点”或“探讨”更加贴切。 当然,也有兽修想不开,化出道体后便重修功法、甚至是想要修习人族功法的也不在少数。 总之妖兽们想一出是一出,一切皆有可能,就活得很恣意。 不过容秋则与上述情况皆不相同。 他本就是半妖,即使已经是人形,也不过练气期而已,理论上来讲是需要元丛竹这样一个先生带一带的。 后者也没碰容秋的丹田,只探了探他的灵力流转路线,后又整合一些旁支,引着容秋重新转了几个周天。 第48章 这一转就是几炷香的时间,容秋睁开眼睛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身体都轻快了不少,以后按照新路径修炼也是事半功倍。 不愧是要给天下兽修一个家的勇猛大妖! 正想着,就听见元丛竹冷不丁开口:“你经脉中有股他人的灵力。” 容秋含糊地应了一声。 都怪刚才修炼太过入神,丹田里从颜方毓拿渡来的一团灵力不小心跑窜出来丝缕。 容秋顺着刚刚的路线刮了一遍经脉,将颜方毓那点灵力不动声色地团回丹田里。 就那么一小团灵力,容秋宝贝得很。 以后老婆要是不同他“行房事”,他还得一直靠这么一小团揉吧进自己的灵团,装作两人的孕胎呢。 “咦?”元丛竹皱着眉毛喃喃自语,“这灵力……好像有点熟悉。” 容秋瞬间就支楞起来。 他好像那种窝里只有半个窝头的狗,还总怀疑别人觊觎他那仨瓜俩枣的。 “他已经是我老婆了,你们是没可能的!”容秋声嘶力竭。 元丛竹:“……” 元丛竹呆着一张脸,被小兔子这离谱的脑回路堵得一句话没说上来。 纵使是对别人老婆有兴趣,那有兴趣的对象也不是容秋老婆。 元丛竹的爱好相当固定,从不搞人兽这套,兽里最好得是长毛的,还得是圆毛。 但被容秋这样胡搅蛮缠地一打岔,那点微末的熟悉感倏地就被打散了。 一时之间,他也想不起到底在哪遇见过灵力的主人。 不过元丛竹其实也不太在意。 如果是自己的哪一个不太常见面的徒弟,那十月怀胎后也不过是家里添个崽子,挺好; 如果是哪个外人——外人关他什么事? 半晌,元丛竹终于艰难蹦出一句:“……我没有。” 容秋下巴一抬,挺横地说:“我知道!” 元丛竹……元丛竹遂闭嘴了。 第034章 容秋从入门修行课的教所出来时, 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有个知己知彼的同族就是不好……算了,这也不是同族不同族的问题。 大千世界,能人异士众多, 小兔子心有戚戚地想, 之后得再瞒得紧一点, 不能再随随便便让人知道他有孕了。 容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还好, 还好他现在还没有显怀。 他掰着指头算, 小药宗虽然阖宗上下都知道他有孕, 但毕竟会对病人情况保密,同理甄凡也一样; 同住一谷内的虽然还有个剑宗, 但那一整个宗的弟子都呆头呆脑的,心里只装着剑招,不足为惧; 笛昭的话……明明听过那么多学子的心声, 却也没八卦过,应该是个靠得住的姐姐。 容秋数来数去, 觉得其他人都没什么问题,主要还是颜方毓。 想到此, 容秋的心又吊了起来。 他离家这一个半月也算是见识了不少人, 经历丰富多彩,这几日又多负愁思, 更像是忽然一下子开了心窍, 再不像之前傻不愣登的,以为假孕了对方的崽就万事大吉, 坐等小兔子从对方肚子里蹦出来。 当年爹爹传他秘诀,从假孕到真孕虽然只有一句话, 然而“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八个字,放进戏文里都能说个三十折了。 爹爹没教他, 也确实没法教。 容秋隐隐能察觉到,颜方毓对他还是有些隔阂、有所探究的,而他这次离开清明,八成也是去找线索。 老婆这样神通广大,一个月二十九天都在外面,这样充裕的时间,自己真的瞒得过他吗? ——况且。 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容秋心底响了起来。 况且自己也很想见他呀! 明明有了漂亮的老婆,还(假)怀了漂亮老婆的孩子,却有三十分之二十九的时间见不到,唯一见到的时候还要跟其他人共享…… 不行! 容秋捏着拳头给自己打气,下次见到老婆的时候,无论如何要把人缠住! ——再不济,也得把通讯气息要到吧…… 容秋怂怂地想。 * 容秋课业全报,课表就塞得很满,吃罢午饭没一会儿就要抓紧时间去上武学课。 天牝津这回没有缠着他跟来,据说是因为武学课的等级把得很严格,中级班学子蹭不了初级班的课。 武学课教所倒是没什么特殊的。 四面山体密林围合出一片挺大的广场,点缀着数栋供人休憩的宅子,角落还有一座挺高的重檐塔。 学子们有的早早来了,正三三两两散在广场上。 同入门修行课一样,容秋的武学课也是同人族分开上的。 ——毕竟是武学课,难免会有弟子间互相切磋的时候,来清明求学的还有不少连感气都没到的凡人,让他们与金丹期的兽修同堂竞技,总是有些不太合适。 但与之又有不同的是,同兽修一起上武学课的还有一些诸如鬼修、精怪。 这些种族的数量比之兽修更是稀少,逆天而行,修炼起来也颇为不易。 大家都不是天生道体,因而整个教所广场仿佛群妖乱舞。 各种长耳朵长尾巴的就不提了,还有脑袋顶开花的,或是整个人都是金灿灿的……鬼修倒是很好认,摄进尸身里,皮肤青青白白一脸死气,还躲在树荫下不出来的就是。 第49章 众妖精鬼怪聚在一起,三五头都拼不出一个完整人形,倒显得容秋这样的正常“人”很奇怪了。 想来这届的半妖八成只有他一个。 ……各地的同僚们都过得很艰难啊。容秋唏嘘地想。 虽然像江游之流瞧不出,但同是兽修,大家还是能察觉到容秋身上同族气息的,对他没什么侧目。 倒是不远处聚在一起的几个人多看了容秋几眼。 咦? 容秋迎着他们的目光大喇喇看了过去,仔细一瞧,那几人竟是完全的人形,除了皮肤看起来过分苍白以外,一点也不像异族的样子。 那群人中最大的看起来二十出头,而小的也就十一二岁,像是认识的同族一起来清明求学,互相之间有个照应。 几人这样大眼瞪小眼的了一会儿,为首的那人冲容秋点点头,又笑了一下。 容秋一向是不拘着自己好奇心的,当即提步走了上去。 他在乾坤袖里掏了掏,掏出一个早上没吃完的仔菇递给对方,那人有些惊讶,但还是礼貌地接下了。 “谢谢。”对方说。 容秋直楞楞问:“你是人吗?” 还未等他说什么,那群人中最小的那个“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小女孩头顶扎着两只啾啾,长得玲珑可爱,一笑便露出缺了门牙的牙龈,显然正是换牙的年纪。 她牙齿漏风地说:“不管我们是不是人,你肯定不是。” 哪有人族一见面就送生蘑菇的。 “我不是呀。”容秋说,“我是半妖。” “我们也不是,”她脆生生说道,“我们是魔族。” 瞧见容秋微讶的表情,小女孩也惊讶了:“你不知道吗?” 容秋红着脸发出不学无术的声音:“我才化形一个来月……” 就连精怪之类的化形,也是容秋在小药宗见过才知道。 他还是个兔子时学习的东西,放在人族身上顶多算是个胎教,并没有学太多常识之外的东西。 小女孩目瞪口呆,忍不住凑过来踮了踮脚,发现就算加上头发也远远到不了容秋的肩头,扁着嘴嘟囔道:“才化形一个月就能长这么高了……” “没关系,我一个多月以前还没你的脑袋大。”容秋安慰她。 同行的魔族都笑了起来,正要互相聊上几句,却见那边喧哗起来——原来是武学课的先生到了。 为首的魔族看了一眼容秋,向众人招呼道:“走吧,先去上课。” 散落在武学课四处的兽修们都聚到了广场。 大家齐齐抬起脑袋,眼巴巴看着站在梅花桩上正数人头的武学课先生。 这先生是个人族,居高临下地打眼一扫,乐了。 “呦呵,你们这届人挺多的。” 容秋数了数,一同上课的约有三百人出头。 三百人就算多吗? 然而武学课先生并未再多解释,只乐呵呵地说:“也是巧了,五年一轮,今年你们正好赶得上抢地盘,人多有优势!” “什么抢地盘?”台下有异修问。 “哎呀,”武学先生露出一个状似为难的表情,“这是你们学生之间弄出的比赛,当先生的我就不掺和了,回头你们自己去内网上看吧。” 容秋和几个魔族站在一起,小女孩吐着舌头冲容秋挤眉弄眼,小声嘀咕:“什么呀,明明是他自己想说,他不提才没人知道呢。” “我知道,”容秋弯腰跟她咬耳朵,很有自信地说道,“这招叫欲迎还拒!” “咳咳咳……” 武学先生咳出几个震天响的咳嗽,匪夷所思地瞪了他们一眼。 两个心理年龄大差不差的小朋友同时抬头,无辜地看着他。 武学先生:“……” 他清了清嗓子:“……咳,总而言之你们就努力吧。” “就剩几个月时间做准备,到时候且看你们为族争光了!” 第035章 说完这句, 这人就再不理底下学子们七嘴八舌地问些什么,自顾自地开始讲他起的武学课来。 那副若无其事地态度,仿佛“抢地盘”这三个字从没从他嘴巴里蹦出来过似的。 异修们好奇得抓耳挠腮, 就要忍不住摸灵璧去查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却听上首的先生阴恻恻威胁道:“我这门武学课可是清明最特殊的课种, 谁现在不听讲, 到时候不及格拿不到学分可别来找我哭。” 容秋的手本来已经摸在灵璧上了, 听先生这么一说, 又吓得赶紧支棱起耳朵听他讲话。 武学先生满意了,慢悠悠地继续讲课。 就像兽修的入门修行课要因材施教一样, 武学课也有好几个先生,不同修为能力的学子分去不同的初中高级班。 因此,武学课的第一节就是定级。 “瞧见那边那座塔没?”武学先生一指远处, “一会儿你们以二十人为一组,依次进入塔中, 若有人能在一炷香之内打赢每层的守塔人到达塔顶,就能直接升入中级班。” 原来这座重檐塔是这样的用途。 容秋数了数, 连带塔顶一共十二层, 身子弱一些的,估计光是爬这十二层楼梯就要用去小半炷香了。 “先提醒一下啊, 这塔可是书院财产, 闯塔时双方点到为止,砸坏了可是要赔的!”武学先生威胁他们, “去年有个新生直接砸坏了半座塔,要做二十年的勤工俭学才还得上!你们不想在这儿呆满二十年吧?” 第50章 “不是吧先生, 塔坏了也要我们赔啊?”有位铁塔似的学子瓮声瓮气说道,“这都要怪这塔不禁打吧!” “你们正常闯塔肯定打不坏它。”武学先生敷衍一句, 开始赶人,“好了好了不要浪费时间,从南到北每组二十个,开始!” 真是不巧,容秋他们几个正好站在北面,若是每组都打满一炷香,这三百来人都得打到晚上。 “先生,我们能不能先回去,等晚上再过来啊?”有同站北面的倒霉蛋开口问。 武学先生对他安抚一挥手:“不用回去,很快!” 众人:“???” 是人族的时间与他们异修的格外不同吗? 然而屈于先生淫威,异修不知道,异修也不敢问。 头二十个人在众目睽睽之下依次入塔。 不一会儿,只听塔里传来隐隐刀兵之声、学子惊叫之声。 层层重檐下,塔身的小窗虽然洞开着,却并不能从里面瞧见什么动静。 盏茶的时间都不到,就见底层的窗户里飞出几个人。 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拎着他们的领子,将人一个接一个地丢了出来。 他们身上倒也不见什么伤,就是有点鼻青脸肿,表情还是懵的。 武学先生抱着手臂,在一旁幸灾乐祸:“定级,初级塔一层。你们几个今天的武学课已经结束,可以回寝舍休息了。” 末了,他还煞有其事地叮嘱一句:“底子有点薄,以后得加倍努力啊!” 众人一片哗然。 好家伙,好歹是金丹期,这么快就被赶出来了,这定级塔竟然这么难闯吗! 武学先生“哎”了几声:“禁止交头接耳!” “问问问,有什么可问的?一会儿你们自己就进去了!”他贱嗖嗖地说,“定完级的同学不想走也可以留下,看看自己和其他优秀同学的差距。” 几人:“……” 多缺德啊! 但还是留下了。 就觉得,我们也不一定是最差的吧! 半炷香都没过,二十个人就全被塔丢出来了。 这之中竟无一人到达塔顶,最高的那个也只闯到第六层。 武学先生毫不惊讶,大手一挥:“第二组,进!” ——果然很快! 都提前被丢出来了能不快吗! 照这个速度,说不定容秋打完还能去食堂吃个晚饭呢。 武学先生不让在广场上透题讨论,已经出塔又不乐意离开的学子便开始刷灵璧。 “哎!有了有了,五年一度阵营战!” “好奇怪的名字……” 容秋再按不住好奇心,拿出灵璧,也找到了内网上的那篇帖子。 阵营战,是清明建校不久后由学子们自发组织而起。 最初还是书院内的一些人修,由于不满异族修士能占据书院山系中除教学场所外的所有地盘,从而发起的地块归属之争。 虽说大部分都是元丛竹给兽修搞出的拟态坏境,但毕竟大家都是书院的一份子,理应能在公共场所内自由活动。 再加上一些种族歧视之类的历史遗留问题,大家虽说都是同窗,异族——主要是人族同其他种族之间的关系却势同水火。 不过总得来说,即使人族只有一族,却还是凭借着数量优势霸凌其他所有种族。 本来也只是小规模的冲突,但接连出现了几次恶性伤亡事件后,便也引起了书院的重视。 到底孰是孰非,个中内情已不可考。 总而言之,从那之后双方便在私下里做了规定:每五年进行一次比赛,赢家享有未来五年的拟态环境支配权利。 ——说白了就是比赛抢地盘。 直到近几次,这活动不知怎么有了“阵营战”这个正式的名字,且各种细则也已经修订得比较完善了。 “人修是一个阵营,除此之外的所有种族是一个阵营。” 有人念着帖子上写的规则。 “由于双方人数不对等,每个人修只能参与一次阵营战,其他种族没有限制。” “嘿,每五年才有一次,就算在清明呆满二十年,顶多也只能参加四次吧!” 又有人补充:“开蒙班还能延毕五年呢。” “那就是五次!” 开蒙班里的不是凡人就是凡兽,到时也不知是打架还是给人送人头呢…… 因此说是这么说,但其实谁也没把开蒙班当回事。 容秋对地盘不地盘的倒是没什么执念,但这活动听起来就很有意思,小兔子十分感兴趣。 但阵营战是来年年初,那时他肚子肯定已经大了,也不知道方不方便打架…… 容秋思索半天,觉得保险起见,还是趁着阵营战开始之前赶紧把老婆拿下,也好叫自己肚子里的灵团卸了。 小兔子叹了口气。 讨老婆真是任重而道远啊。 * 果然,还没等太阳落山,便轮到容秋他们组进塔了。 之前的二百来人竟无一能闯到塔顶,走得最远的便是之前那个铁塔似的高壮修士。 他不仅闯到了第九层,而且是唯一一个呆满一炷香,甚至还是被武学先生进塔拎出来的。 那修士大概是个什么宝物化形,出来时周身覆着一层黑铁般的硬甲,整个人气质浑厚中带着凛冽。 第51章 他被赶出来时还有些不服气,瓮声瓮气道:“这东西奈何不了吾!看老子跟它斗到地老天荒!” “行了行了,说一炷香就一炷香,怎么还带耍赖的。”武学先生嫌弃道,“你就算在塔里插一天,插一年!那也不能算你闯到塔顶啊!” 那铁塔修士还哼哼唧唧的不乐意。 武学先生也不管他,冲容秋他们一挥手:“好,最后一组了,进去吧!” 第036章 最后一组没凑满二十人, 除了容秋外,几个魔族也全部在列。 在等待的时间里容秋已经跟他们混得挺熟,自然也早已互通了姓名。 魔族全都以“魔”为姓, 同人族的某些世家那样一代人一个字辈, 这几个人全是“鸿”字辈。 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女孩叫魔鸿绮, 此时众人站在重檐塔门口, 她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对容秋豪迈说道:“也不知这塔里什么情状, 如果大家能碰到一起,就由我们罩着你!” 容秋欢快点头:“好啊!” 后面的武学先生吹灭手中火折子, 凉丝丝说道:“香,点上了啊。” 在监考官面前大喇喇言说作弊,容秋和魔鸿绮齐齐一缩脖子, 对视一眼,同时吐了吐舌头。 众人当即不再敢再多话, 纷纷提气掠进了塔门结界。 似有一道刁钻的风穿体而过,容秋只觉得眼前骤然一暗, 待眼睛适应光线后发觉自己已经站在重檐塔里, 而与他一同进来的十几人不知何时已然从身边消失。 容秋扁了扁嘴,心想这这塔果然没空子可钻。 不过本来他也没打算将新朋友当做依仗, 因此内心也没太大波动, 只抬头机警地打量着四周。 塔内空间约十丈长宽,八面墙围出八角形, 每面墙上开着几扇小窗户,塔中的光亮便只有从窗外照进的日光, 因此显得些许昏暗。 房间四处空空荡荡,只有一道木梯架在房间尽头, 贴着对面墙壁盘旋而上,除此之外别再说什么其他东西,甚至连一个活物都没有,静静悄悄,状似十分安全。 危机总是掩藏在平静的表面之下,这是大自然教给生灵的生存法则。 容秋当了一百多年的小兔子,躲猎人陷阱的技艺早已炉火纯青,此时自然不敢大意,两条腿肌肉紧紧绷起,似乎随时都能远远弹跳出去。 三四个呼吸后,见房间内依旧没什么动静,容秋果断提起脚跟,陡然向前跃起。 “咔啦啦……” 就在容秋有所动作的那一瞬间,周围墙壁内一阵机括扭错之声连连响起。 房梁隐蔽之处豁然洞开无数凹槽,无数红翎箭矢从里面急射而出! “刷刷刷!——” 一排排箭矢密密扎扎,从八面墙壁上的暗槽里同时急射,如骤落的雨点教人无处躲藏! 容秋本就绷着精神,见果然有攻击如约而来,便反而松了一口气。 他足尖轻点,从地面弹射而起,柔软腰肢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姿势向后弯折,宛若躺在半空中一般,从两排箭雨当中的缝隙间钻了过去。 随即翻身落地,竟毫发无损。 无数长箭击在对面的墙壁上,又噼里啪啦落地,发出密集脆响。 眼角余光中,容秋发现这些箭矢均没有箭头,可箭身比寻常箭矢要粗不少,几近两指宽,怪不得破空之声轰轰隆隆,听起来宛若霹雳雷霆。 被这样的粗箭射中,虽然没什么流血破皮的风险,但也如铁拳加身,凭容秋的小身板更是难以抵挡。 还没等容秋细想,一呼一吸间,只听墙壁内再次“咔嚓”一声,第二轮箭矢已然蓄势待发! 这次箭雨间的缝隙更窄,幸亏容秋人形化得纤瘦,这才险险避了过去。 两轮箭雨只有短短一息的间隔,容秋只得在这一息之间向楼梯的方向腾跃靠近。 “刷刷刷!” 轰隆破空之声连绵不绝,容秋如灵巧海燕穿梭于箭雨之中。 箭雨射了五轮,容秋终于抓住栏杆扶手,一个鹞子翻身旋上木质楼梯,蹲在两层相接的踏步上。 霎时间,只听墙中机括又是一阵“卡啦啦”的响,接着凹槽消失,一楼重回平静。 二层布局与一层一模一样,若不是墙上挂着的楼层标识,容秋还以为自己根本还是刚刚进塔。 而不踏上二楼地板,一切便风平浪静,这段长长的悬梯似是专门留给学子用以休养生息的避风港湾。 此时容秋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闯塔要以一炷香为限。 如果没有时限,恐怕大家就能吃喝拉撒都在楼梯上,养足精神再登下一层,所谓的“闯”意义便不大了。 容秋扒扶在扶手上,一边理顺呼吸一边回顾刚刚的考验。 其实第一层塔并不难,对于金丹期的兽修来说更应该是如此。 虽然箭矢快、多、密、巨,但并不是完全没有应对方法,只要一方面有所长便足够了。 如容秋这样便是灵活躲开箭矢,以速度取胜;若以力量见长,便可以击开木箭,且开路且行;或是以防御见长,便能凭借强横肉身直接顶着箭雨,一路莽过去。 当然,如果都不擅长,或是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便可能像最开始的兽修那样,稀里糊涂就被丢了出来。 容秋没有力量又不善防御,因此后面的楼层便只能这样将自己擅长发挥到极致。 第52章 想通这点,他也不多休息,轻轻一蹬踏步,人便如离弦之箭般飞了出去! * 最后一点零星火苗终于燃尽,塔前的空地上,众位初级班新生屏气凝神盯着塔门。 倏地,灵力微动,塔门上传送阵法一闪,从里面飞出一道闪电般的人影! “啊!” 半空中的人影似乎才发现四周场景变化,发出一声惊呼。 这道人影自然是容秋。 他忽然从塔内变到塔外,前方近在咫尺、却又远如天涯的楼梯也忽然变成他的兽修同窗,自己闪躲腾挪到一半时被塔丢了出来,显然马上就要一脚蹬在哪个倒霉蛋的脸上了!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容秋的脊骨从上到下发出一串“噼里啪啦”的脆响,人以一个牛顿按不住棺材板的姿势旋扭身体,似要在半空中强行转移落脚点。 正扭到一半,容秋忽然觉得后脖领子一紧,被一只手强横拎住。 冲锋就这样戛然而停,惯性使得他悬在半空晃了两晃。 容秋扭过头,看见武学先生那张幸灾乐祸的脸。 人形身上的衣物是由兽型皮毛所化,拎人衣领同揪兔颈皮区别不大。 虽然容秋已化道体,外表看起来也无缺漏,但毕竟还没将兽身的弱点完全炼化,这样被人拎住,一时间他只觉得手脚酸软,身上八成力道都泄了! 然而小兔子一朝认下美貌老婆,男德刻进dna,自然不肯再被别人拎脖子,当即一卷腰腹,想要翻身攀上身后的手臂。 但他还没来得及蜷身,只觉得拎着他的手掌巧妙地一抖,容秋便如耳朵被揪住的兔子一样,仅无用地扑朔了两下腿脚,又耷拉下来。 一道细细的传音灌入容秋耳朵里:“我拎过的兽修比你见过的人还多,小崽子还嫩了点。” 啊啊啊兔可忍老婆不可忍——! 容秋无能狂怒。 “好,现在最后一个也出来了,”武学先生举起手中的兔子,展示一般又在手里晃了晃,贼笑道,“看来今年没有人能一上来就打穿初级塔,大家都不是天之骄子,以后得脚踏实地,知道吗?” 说着,他将容秋放回地上:“定级,初级塔九层。” 九层! 这可是今天第二个九层! 除了更为特殊的魔族,在一众已化人形的金丹异修中,他可是修为最低的那个! 大家看得清楚明白——分明只是练气!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集中在容秋身上。 只是他刚才被人拎着衣领的样子看起来实在太过柔弱、乖巧,又可欺,作为在场唯二呆满一炷香的修士,同样也是被先生拎在手上,可他的模样跟前一人的体型实在差别太大,让众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中又添上些许复杂。 ……算了,大家都不是人,道体长什么样有什么可奇怪的? 说不定人家原型本体是什么凶猛巨兽、如意宝兵呢! 众人在内心安慰自己。 然而当事凶猛巨兽对众人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正理着自己的衣领,对武学先生怒目而视。 而后者却悠然一笑,轻飘飘说:“干得不错。” 容秋:“0w0” 小兔子怒气冲冲的双眼瞬间变回滚圆。 ——咦他夸我哎。 武学先生见状哈哈大笑:“你也太不记仇了!” 容秋:“。” “今晚回去你们自己总结教训,也可以互相讨论,学习优秀同学的经验。某些落后的同学自己长点心,下节课可就没那么轻松了。”他赶人一样冲大家挥了挥手,“行了,今天就到这里,下课吧。” 说完,也不等底下学子是否有疑问,他自顾自转身,一步十丈,缩地成寸离开了教所。 几个眨眼的功夫,连影子都没了。 “他跑这么快做什么?”人群中,有异修纳闷开口,“虽然这人族可恶,但是难道咱们三百人还会把他堵在原地,围殴暴打他吗?” 另一人语气中颇有些跃跃欲试:“有这先例吗?” 大家热火朝天地讨论起来。 “好像没,至少内网上没见说过。” “啧,我族千千同胞,竟无一届勇士行过此事?” “就是,才相处了三个时辰我就想揍他了。” ………… …… 虽说说者无心,听者也无心,但众异修的对话内容显然十分劲爆。 三言两语之间便勾勒出一个前呼后应、天衣无缝的欺师计划,俨然一副下一刻就能直接实施的样子。 妖兽精怪之流思想毕竟与人族迥异,自然没有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的概念。 更何况,在某些实力至上的族群里,亲爹亲祖宗也不是不能推翻的存在,因此此时大家仅是在口头欺师灭祖,就更是毫无压力。 嗯,这大概就是兽修的某种传统美德吧。 “阿嚏!” 遥远之外的某座雪山上,某位兽修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第037章 众人三三两两散去, 容秋刚和魔鸿绮对上视线,忽地眼前一黑,面前站了个人。 “哈哈哈!没想到在这儿还能遇到只比我差一线的修者!”对方声如洪钟, 朗笑开口。 容秋抬头一看, 见是与自己一样闯到定级塔九层, 那个铁塔一样的修士。 此时他皮肤上黑铁一般的硬甲已然褪去, 除了气息有异, 只像个高壮异常的人族汉子, 容秋站在他面前,不抬头的话就只能看到他肚脐眼的位置。 第53章 “以后我便是你大哥, 这清明书院里有谁欺负你了,都来找大哥!” 说完,不等容秋说什么, 铁塔修士亲切拍了拍容秋肩膀。 蒲扇大的手掌落在小兔子单薄的脊背,容秋只觉得一股巨力从身后袭来, “啪”地一下把自己拍翻在地上。 “哎呀,弟, 你没事吧!”始作俑者大惊失色, 拎小鸡一样把容秋从地上拎了起来,“你是什么化形, 怎的道体如此不禁力?” 容秋被一巴掌拍得晕头转向:“我……” 对方打断他, 肃然起敬道:“肉身脆弱至此,竟也能只比我差一线, 看来就如那人族所说我还得继续修炼!” “弟,大好时光不能荒废, 为兄已有所得,先走一步, 他日且看老子打穿这破塔!” 说完,那铁塔似的修士雄赳赳气昂昂走了,只给众人留下一个状似小山的背影。 这人来得突然、去得莫名,众人一时之间都没反应过来。 半晌,几个魔族终于得空靠近,为首的魔鸿端关切地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容秋摇了摇头。 “那家伙也不知道什么成的精,一身蛮力!”魔鸿绮凑过来,垫脚顺了顺容秋的背,义愤填膺道,“连名字都不通报就要当你大哥,自说自话的,真是个愣子!” “小绮。”魔鸿端无奈唤了一声。 魔鸿绮冲容秋吐了吐舌头,没再继续说话。 “一身王霸之气浩荡雄浑,有睥睨之势,大概是什么宝兵有灵。”魔鸿端虽制止了魔鸿绮乱语,但还是出言回答了她,“宝兵化形以千百年记,他说话时粗时雅,多半跟过几任主人,这才沾染了不同习气。” 容秋没见过宝兵化形,顿时感觉十分新鲜有趣。 说完,魔鸿端冲容秋一笑:“对了,还没恭喜你闯到九层。” “就是!原来你这么厉害啊!连端哥也只到八层呢!”魔鸿绮又叽叽喳喳插话。 容秋不好意思地挠了下耳朵:“谢谢。” “别瞧别人,”魔鸿端忽板起脸训斥魔鸿绮,“这塔前几层并不难,以你的境界当保三争四,怎么才第二关就被丢出来了?” 小姑娘一下子蔫了,讪讪嗫嚅道:“就,就一下子不小心被打中了……而且,不是还有那么多比我厉害的金丹大能连二层都没闯过嘛……” 魔鸿端:“你和容秋修为境界差不许多,却少比他爬了那么多层,榜样都在这儿,你还不快请教请教?” 魔鸿绮扁了扁嘴,拉长声音冲容秋说道:“小秋哥——教教我——” “啊?”容秋愣愣道,“就,躲过去。” “躲过去?”魔鸿绮张大嘴,“这么快,怎么躲嘛!” 容秋回想了一下:“二层不是很快,而且空隙也比较大。” 魔鸿端适当引过话头,给没闯到高层的其他胞族介绍塔内情况。 初级塔以三层为以分界线,一二三层为机关弩箭,虽然弩箭发射会越来越快,越来越密集,但发箭动静大,来处可寻,箭矢轨迹又有规律,因此对于修士来说其实并不难对付。 四五六层为万剑阵法,阵法刻画在墙壁上,虽然发箭位置可寻,但悄无声息,又因不需上箭,因此攻击并无间隔。一半兽修被从此处刷落。 魔鸿端缓声说:“七八九层是无影剑,剑光自半空无根而生,根本不知道攻击从哪儿来,又从何角度斩去。” 容秋插嘴:“嗯嗯,第九层的攻击还会转圈儿,我明明躲过了,它却又从另一个方向回来。我在九层呆了好久,光顾着躲剑了,根本无法靠近上去的楼梯。” 与赖着不走的铁塔修士不同,定级塔还是能奈何容秋的。 因此到了时间便直接把他从门口丢了出来,而不是让先生进塔里捞人。 众人从容秋的讲述中琢磨出点意思:“……躲过了?你的意思是,你全都躲过了,一次都没有被打到?” 魔鸿端也有些惊讶,无影剑绵密如春雨,又难以察觉,就连他也是靠硬抗内伤才上的八层。 “被打到了一次,”容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太痛了,再挨一下我就要痛死了,所以后来才努力把其他的都躲过去了。” 魔族众人:“……” 魔族众人都有点无语。 此时“凡尔赛”这个梗还没被发明出来,所以大家很难简洁概括此时的心情。 他们也痛啊!他们也不想挨! 但是这种事情是想努力就能努力得来的吗?! 那他们还想现在就渡劫飞升呢! * 魔族几人另有计划,岔路口时便与容秋分别。 他去食堂吃罢晚饭,溜溜达达地回了自己的小院子。 破天荒的,正厅的门竟是开着的。 寝舍两人一房,之前容秋的旁屋一直没人入住,开门关门自然是他一个人管。 此时自己才刚回来,门却已经是开着的了。 难道要有新舍友住进来了?容秋有些兴奋地想。 此时,夕阳恰好沉入远山,天光仿佛忽地一下晦暗下来。 院中廊下挂的灯笼有术法牵引,一个接着一个地亮了起来。 远远的,容秋看见正厅里确实站着一个人。 烛火影绰、半明半暗,那人影也瞧不真切。 灯笼里的烛火从院门口一路燃了过来,正巧亮起到容秋身边。 第54章 霎时,周身院落一片朦朦暖光。 容秋突然玩心大起,提起步子飞也似地朝前奔去。 他步履轻快,只比依次燃起的烛火晚半步踏进面前的晦暗里,假装这一路的灯盏是专门为他燃灯照明。 浅碧色的衣袍携着一线烛火,恍然间真似某种驱暗的精灵。 容秋自娱自乐,玩得挺开心。 最后几丈路时他双脚一并蹦过门槛,脚尖在地面灵巧一点,轻盈落地的同时勾起尾音同房中人打招呼。 “嗨,新来的朋友,你好哇!” 与此同时,烛火分毫不差地燃进屋里,点起殿中的盏盏琉璃灯,将整间正厅映得亮亮堂堂。 听见动静,本来背对他的人转过身。 灯火莹莹间,映照出出一张温文俊美的脸。 “你好。” 那人略微诧异一瞬,未语先笑,语句中便也浸上了温吞笑意。 他上下打量了容秋一眼,煞有其事地赞道:“嗯,清明这身浅色衣衫亮眼,倒是很适合你。” “——啊!老婆!!!” 容秋尖叫起来。 面前的人一身宝蓝色掐金丝广袖长衫,银制护额拥簇着一颗缀在眉心的蓝色宝石,周身护体灵气有如霞光仙云,仿佛天上的星河落入人间烛火。 一双如画眉眼笑盈盈向容秋望来,不是颜方毓还是谁? 这一瞬间,他仿佛听见自己心口有小花“噗噗噗”盛开的声音。 老婆回来了!!! 老婆终于—— 等等,老婆怎么突然就回来了?!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此时老婆来敲门,一阵心虚却突兀地从容秋心里冒了出来。 怎么上午刚被人戳破假孕,老婆下午就回来了? 不会吧不会吧难道是元丛竹给他说了什么? 自己不会露馅了吧?! 第038章 一旦先入为主地有了这样的想法, 就连对方刚刚的那句夸赞都立马变得阴阳怪气了起来。 容秋后脊梁毫毛根根竖起,第一反应是想转身就跑。 但这样未免心虚,还是勉强忍住了。 他刚刚玩得开心, 竟没顾得上抬头仔细瞧瞧厅中的人, 不然他是能在半途就认出老婆的背影, 然后提前跑路的! 然而此时说什么都晚了, 容秋后悔不迭。 仿佛应证容秋的猜测一样, 颜方毓瞧着他眯了眯眼睛, 微微翘起唇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怎么啦?怎么看到我反而一副心虚的样子。”颜方毓微顿一下, 轻声问,“闯祸了?” “没、才没有……”容秋低头嘟囔。 颜方毓慢悠悠踱步而来,在容秋颊边“刷”地一声展开折扇, 给他涨红的脸扇了扇风,随口道:“真的吗?” 熟悉的灵力隐隐汩动, 随扇风一同吹到容秋的脸上。 余光中,他瞧见洒金扇面上有氤氲墨字时隐时现。 显然, 对方又在卜卦了。 小兔子本就全凭野性行事, 不善细思琢磨,此时更是大脑一片空白, 完全没想到如果颜方毓是因为知道假孕而回来, 那么此时便不必要再行卜算了。 老婆寻到蛛丝马迹,怒而回来揭穿自己假孕骗婚的阴谋——这其实只是他做贼心虚的臆想。 然一遇到眼前更加紧迫的危机, 他便把上一刻的担忧全给忘干净了。 如果让颜方毓完成卜算,自己和元丛竹的对话一定瞒不住了。 一定不能让他算出来! 情急之中, 容秋一下子揪住颜方毓的袖口,眼巴巴望着他:“老——那个, 颜哥哥。” 他打了个磕绊:“你、你怎么回来了呀?” 小兔子故意撒娇卖痴,一个“呀”字咬得又棉又软,任谁听了都不会忍心不把注意力放在其身上。 颜方毓被这么一打断,扇面上的墨字果然隐了下去。 他好笑道:“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啊?” 容秋愣住。 颜方毓空闲的手掌一翻,一只毛茸小团子出现在他手心里。 团子绒毛雪白,内芯敦实,触手却毛茸柔软,被戳扎成一只长耳朵小兔的模样,两粒小小的黑芝麻粘在脑袋两侧充当眼睛,制得着实精巧可爱,栩栩如生。 “哦……”颜方毓拉长声音,斜眼觑他,“原来这个不是你送的吗?那看来我找错人了。” 说罢,他手掌再一翻,隐去小兔团便甩袖要走。 “等等!”容秋大喊着拽住颜方毓的袖摆,“是我的!是我的就是我的!” 这就是他前天让喳喳送去因果课教所的东西。 老婆不过来找他,他又别扭主动去寻,就只好送另一个“自己”过去。 旨在暗示“您的迷你兔已经送达,当事兔也需要去探望一下”的意思。 颜方毓半转回身体,那只兔团又赫然出现在掌心。 “嗯?是吗?”他的语气似是不信。 “当然是啊!这是我以前用褪掉的绒毛扎成的团子,就是扎的我自己!”容秋急切地说,“它的眼睛是黑色的,耳朵的形状也和我的一模一样!” 现在有孕不方便化原型,容秋只好“刷”地凝出自己的耳朵,让它们同小兔子团一样趴伏下来,贴在自己的后脑勺上。 “你看你看!”他背对颜方毓,抬手不住指着自己脑后的兔子耳朵,“它的耳朵是不是和我一模一样!” 第55章 “哦?是这样吗?”颜方毓左右端详着手里的雪白兔团,为难地说,“我怎么觉得不是特别像?” 容秋简直要急得跳起来:“怎么会不像呢?我明明——” 仿佛是意识到什么,容秋的话语陡然一顿。 余光中,他看见颜方毓脸上愉悦的表情,那双星子一般的眼眸中盛满促狭的笑意。 小兔子也不傻,几乎是瞬间便明白过来。 颜方毓是在骗他。 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容秋的脸颊一下子红了起来。 好坏一个人! 明明甩甩扇子就能卜出毛团的主人是谁,却偏偏要装作不知道的模样逗弄他! ——最关键的是自己竟然还相信了! “我不要送给你了!” 容秋色厉内荏地大喊一声,跳起来将颜方毓掌心的兔团子抢回怀里。 颜方毓悠然道:“什么送我?不是本来就是我的吗?” 容秋一愣,忽然发现握着的兔团子不见了,再回头一望,果然发现颜方毓洁白如玉的手掌上,不知何时又托回了他的小兔团。 “还给我!”容秋扑过去要再抢。 颜方毓手掌倏地合拢,挡住了容秋的这一扑。 小兔子气呼呼地掰开他的手指,却发现掌心空空如也,兔团子不见了。 “在这儿。” 颜方毓抬起另一只手,张开五指,给容秋看掌心的兔团。 后者急急探身去够,颜方毓却轻巧把手高举过头顶,避过容秋伸来的胳膊,旋身转了半圈又躲了过去。 容秋就像只眼前被吊着胡萝卜的驴子一样,绕着颜方毓这块磨盘傻兮兮地转了一圈,却连只兔毛都没摸到,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又被耍了。 容秋仰起头看着颜方毓,那人额间蓝宝石熠熠,笑吟吟的脸依旧俊美好看。 可他却觉得自己的脸已经在老婆面前丢尽了。 “啊!”容秋涨红着双颊,大叫一声,“我不要了!” 说完,他丢下厅中的颜方毓,“嗖”地一下钻回房间里。 埋进被窝,把自己裹成一个球,不动了。 没一会儿,容秋听见一阵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他身边。 紧接着,自己面前的床褥陷了下去。 “怎么啦?” 颜方毓挠挠他的被子,指甲落在锦缎被面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容秋不理他,转了个身用屁股对着他继续缩着。 “生气了?” 颜方毓好脾气地绕去他正面,翻手变出毛茸兔团,试探问:“那还给你?” 感受到与自己气血相连的兔团凑近,容秋却依旧不为所动,只是抱着膝盖,额头抵着床板。 “你肯定觉得我特别傻。”他闷闷地说。 “你不傻。”颜方毓声音含笑,“怎么会有人觉得一只小兔子傻呢?明明憨态可掬。” 容秋用零星的文学素养阅读理解了一下,当即更委屈了。 “……还憨得让你捧腹大笑,那还不如傻呢!” 颜方毓这回真的笑了起来:“你怎么这么想?应当是可爱得想捧在手上才对!” “……真的吗?” 容秋说完,却像是害怕对方反悔一样,连回答都不听,飞快把脑袋从被窝里探出来,说:“那你捧捧我。” 小兔子依旧用被子蒙着头,只从锦被中露出一张玉雪可爱的脸,一副小心试探的表情。 大概是在里面闷了一会儿有些憋住了,他双目含水,挺翘的鼻尖上带着一抹殷红,莫名就有一种可怜巴巴的意味。 “不对……我现在没法化原型,你捧不住我。”容秋懊恼地嘟囔。 他抬起头,用一种理直气壮,却又有些不好意思的语气说:“那你、那你摸摸我。” 容秋的态度太过理所应当,以至于见惯了大风大浪的颜方毓也有片刻的怔愣。 他知道这只好色的小兔子一向不掩对自己的迷恋,但那也只是好“颜色”,并不是“□□”。 不过仙葩在前,颜方毓也知道兽修脑回路多有跳脱不定、惊世骇俗,一时间,他也拿不准面前的这只到底是哪个方面的意思。 还未等颜方毓开口说些什么,却见小兔子头顶的锦被往下一滑,露出他一头乌发,和一对雪白的兔耳。 没有锦被的压迫,长耳朵“刷”地一下立了起来,直挺挺地竖在容秋脑袋顶。 容秋还没从被子底下钻出来,只一个脑袋朝前伸了伸,长耳朵垂下来,耳朵尖尖几乎戳在颜方毓脸上。 他挑起眼梢期待地看向面前的颜方毓,那骄矜的神态好似在说“还等什么呢?快摸啊?”。 颜方毓……颜方毓一时无言。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沉吟着开口:“我们人族……” 容秋:“嗯?什么?” 颜方毓:“平时不用如此孟浪的字眼。” “啊?!” 容秋大惊失色,瞬间就联想起话本子中的“流氓淫贼登徒子”,兔耳朵刷地又贴紧后脑勺。 他缩回被子里,怯怯地问:“‘摸摸我’……这、这就算孟浪了吗?” 颜方毓严肃点头:“对。” “可、我……我我……”小兔子结结巴巴。 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整只兔都从被子里挺了出来:“你又在骗我对吧!” 第56章 颜方毓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在骗我。”容秋瞪着他,恶声恶气地说,“你自己明明以前也说过的!” “我说过什么?”这回颜方毓是真的诧异。 容秋一下子来劲了,丢开被子掰着手指头给颜方毓数数:“第一次你说‘明明要我做你老婆的时候胆子那么大,怎么被摸下肚子反而害羞了’,第二次你说‘不摸,要摸的话不如把你的尾巴给我摸一摸’——” “啊!我明白了!”容秋一惊一乍地说,“你是在骗我把尾巴给你摸对不对!” 颜方毓简直要晕了:“你怎么连这些都记得!” 容秋并没觉得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颜哥哥和我说的话我都记得,别想用这个骗我!” “所以快点——快点摸摸我!”他又将兔耳朵竖起来,张牙舞爪地威胁道,“你还没把我哄好呢!” 颜方毓一顿,继而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笑什么!——唔。” 容秋的后半截质问陡然闷在喉咙里——因为颜方毓的手掌落在了他的脑袋上。 身旁的青年仙君像抚摸什么小动物一样——当然,严格来说面前的小兔妖确实是只小动物——从容秋的头顶一路轻抚到颈根,之后从头顶再抚下来。 手指轻柔地穿过的发丝,发出一阵细小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声音十分熟悉。 在过去的一百多年里,当容秋还是个能被人捧在手里的小兔子时,这样的声音日日都会响在他耳边。 头顶长长的兔耳朵被颜方毓的掌心按抚到后脑勺,当中的软骨像是再也支棱不起,软趴趴压在乌发上。 于是刚刚还气势汹汹的小兔子也似乎像是一并被抽掉反骨似的,一下子安生下来。 他跪坐在床榻边沿,双掌乖乖搭在膝盖上,脑袋随着颜方毓摸他头顶的动作小幅度摇晃着。 自离开家以后,容秋真的很长时间没被人这样认真抚摸过了,而颜方毓的手掌又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仿佛能穿透他的皮毛,直接叩在他的灵魂上。 那是甄凡、笛昭,甚至是他的爹爹娘亲都未曾拥有的。 此时此刻,容秋好似已经完全忘记自己已经是个人,被冷落许久的兽修本能蠢蠢欲动地冒出头来。 他的眼睑越来越沉,眼睛越眯越细,最后完全闭了起来,放纵自己做回一只没有灵智的小兔子,沉沦在人族轻柔的抚摸里。 一阵恍惚间,容秋觉得自己也确然不再是兔子,而是融化成了一片海。 微风吹拂,漾起一片浅浅的波纹。 紧接着一只手从天而降轻抚海面,迫使容秋随着他的步调荡漾起来。 霎时海水奔流,波涛滚滚。 那只手微微张开五指,鼓噪的浪纹从他指缝间穿梭而过。 又有的缭绕不肯散,在他指根处亲昵打着旋儿。 “唔……唔唔唔……” 容秋舒服得忍不住小声哼哼。 ——兔子当然不似猫猫狗狗一般会打小呼噜,但架不住兔子化了道体,人形的喉咙它有自己的想法,有细碎的呜咽自己滚出来。 颜方毓立时失笑,刚要调侃一句“你这只小兔子怎么跟猫儿似的”,整个人忽然一顿。 掌下的小兔子仿佛真的被他摸走了神智,以至于弥留的肉身不令而动,竟自行修炼起来。 周天自行运转,一阵玄妙气息在房间中荡漾而开。 容秋的经脉中,灵力涓涓流淌,冲刷周身各处大穴、流经头顶百会穴,也淌过颜方毓的掌心。 其中有丝丝缕缕的灵力,其气息熟悉非常。 那明明是…… 是颜方毓自己的。 第039章 颜方毓陡然一惊, 却并没有任何动作,只收敛心神,细细捕捉掌下那点属于自己的微末灵流。 容秋依旧眯着眼睛, 无意识地一下一下点着脑袋。 他压根不知道丹田中的老婆气团又出来遛弯了, 甚至也根本没察觉到自己竟开始运转心法周天! 不过几息的时间, 颜方毓面上轻松隐去, 换上一副略带严肃的表情。 确实是自己的灵力。 甚至这灵力的来源也不需要问, 便是几个月前颜方毓与容秋疗伤时, 随手灌入他丹田的一缕。 修士的内世界一向排异,因此不是极亲近的关系, 或是情态着实危急,修士间甚少互输灵力。 而且就算接纳了他人灵力,也会在运行周天时被自己的灵流裹挟、炼化, 断不可能还存在几个月之久。 当然,若是有心, 也不是不能将他人灵力隔绝保存。 颜方毓一直不信这小兔修真的能“感灵有孕”,多半是身有秘法, 此时看到容秋偷存自己的灵力, 便更如此认为。 但看着眼前眯着眼睛呜呜噜噜的容秋,颜方毓又有些迟疑。 这小兔子真有如此心机吗……? 就算有, 那么如此心机、如此耐心, 能将他的灵力原封不动留存数月,能骗过医修探脉、骗过神修通心、甚至骗过天道演算, 又怎么会这么轻而易举地就亮给自己看? 难道是大智若愚、百密一疏? 颜方毓聪明一世,实在算不明白这一笔糊涂账。 他沉默片刻, 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抚着容秋后脑勺的左手依旧顺着兔毛, 右手玉骨扇无声一挽。 第57章 刹那间,只见半空中浮现无数白色的半透明细线! 这些细线密密麻麻悬在房间中,其中一端连着容秋,隐没入他的衣衫之下,而另一端穿出屋舍,穿入暮色,向四面八方的无限远处延伸而去。 一根比其他线都显眼、且更粗些的银白色线从容秋头顶穿出,直直穿上天际。 与连接在容秋身上的白线不同,无数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红线穿绕在银线周围,同它一起连上头顶天穹。 又因为那些赤线实在太细,十几、几十根袅绕在一起才有头发丝粗细,它们绕在银线周围,便如一团团赤色烟尘。 这些白线、红团将容秋像个蚕宝宝一样裹了起来,散着莹莹弱弱的光辉,可后者仿佛无知无觉,似是这些线没有实体、没有重量,只有影像。 而当中的小兔子依旧被顺毛顺得昏头转向,连眼睛也不曾睁开,因此完全错过房中的奇景。 颜方毓不动声色地垂眸,看着容秋身上延展而出的道道细线。 仔细去瞧时,才能发现这些半透明的线其实有粗有细,虽然九成九都如同连去头顶天穹的红线一般,细得肉眼难以察觉。 可亦有不少要粗上许多。 其中有两根白线相当惹眼,竟都有指节粗细,互相缠绕着伸向无穷远处。 而另外许多约有蛛丝、纺线粗细的白线,大多都拥簇成一股,延伸去同一方向,明显比其他四面八方的细线要密集。 唯有一条如小儿手腕粗细的白线——或者只能称之为银白光柱,从容秋小腹蔓延而出,而另一端不偏不倚,正连接在颜方毓心口。 两人坐得很近,这道银白光柱又粗得令人难以忽视,甚至似是没什么重量一般,随着颜方毓手臂的来回动作而微弱摇晃着。 这真的很难让人生出“这道光柱不是连着房中两人”的错觉。 颜方毓掩在长睫下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唔唔唔、唔唔……” 容秋对此并无知觉,依旧是个快乐的小傻蛋。 他越被老婆摸毛脊梁骨就越软,呜噜呜噜地就往颜方毓的方向歪,眼看整个人都要化成一条兔绒毯,倒在颜方毓的腿上。 在容秋的脑袋距离对方膝头仅有不到一尺的时候,他忽然脑门一凉,下坠的趋势被一根手指无情地抵住了。 容秋打了个激灵,陡然从之前那种奇妙又舒适的状态里清醒过来。 海水猛然收缩,束入他的下腹丹田。 就在他睁眼的一瞬间,满天莹线骤然消失。 光亮未有丝毫残留,就仿佛刚刚房中的一切都是一场幻觉。 而容秋自然没有察觉到丝毫异样,宛若回神一般眨巴了下眼睛,这才抬起头瞧着上首的人。 融融烛火照亮颜方毓的侧脸,他唇角依旧翘着,勾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将抵着容秋额头的手指收了回去。 容秋心里蓦然“咯噔”一声,手忙脚乱地直起身,故意将腰板直直挺了挺,摆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 在容秋回神时,自行运转的周天便也再度自行停止。 起止都悄无声息,就连逸散而出的颜方毓的灵力都回流入丹田,经脉中连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而他心思在旁,甚至都没察觉到自己刚刚运行了一个周天。 容秋不知道颜方毓在自己的经脉中摸到了他的灵力,也不知道刚刚房中的异像,却敏锐地感受到颜方毓微妙的情绪变化。 糟糕!一定是自己太色所以又被老婆嫌弃了! 容秋心虚地想。 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这一切都要怪被老婆摸毛的感觉实在太好了!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被颜方毓这么一通呼噜,容秋甚至觉得自己都神清气爽了不少。 但如果照实说的话,老婆肯定要更嫌弃他了! 容秋语塞,跪坐在自己小腿上,扭了扭,发出一阵像蹲粑粑卡住了一样的哼唧声:“嗯,嗯——” 但他很快想起刚刚颜方毓这么坏心眼的逗弄他,于情于理,自己才该是理直气壮的那个。 于是便又把腰背一挺,有点骄矜地说:“嗯,你把我哄好了!” 颜方毓没有答话,只是侧过首,静静看着他。 容秋一向知道对方的眼睛好看,深邃如雨后夜空,笑起来时又仿佛有万千星辰闪烁,令人不由自主地沉迷。 而此时此刻,这人不说话只是望向他时,眼眸幽深,似掩藏千言万语。 容秋被他看得有点惴惴。 可老婆这么好看,摸毛这么舒服,不色是不可能的,不可能不色。 这不符合他们兔妖一族一直以来强大的血脉力量、和悠久的族内文化传统。 ——算了,不就是尾巴吗? 为了老婆开心,自己也不是不能、不能奉献出来给老婆摸一摸呜qaq…… ***第一步,未婚先孕;第二步,婚前同居。 正待容秋咬牙转身,将尾巴团送到颜方毓手心里时,却听对方冷不丁开口。 “你到底——” 他语气有些低沉,不似平时的圆润清亮。 “什么?”容秋没听清。 他起身刚起了一半,正跪立在床榻上,双手还拎着衣摆,闻言便停下动作歪头看向颜方毓。 后者抬起头,目光正巧与容秋干净清澈的眸子撞在一起。 第58章 颜方毓的指尖莫名弹动一下,似还能感受到带着体温的兔子绒毛残留在上面的软腻触感。 他忽地叹了口气。 倏然间,好似笼在颜方毓身上的阴霾挥去,容秋觉得老婆一下子不气他刚刚的“孟浪”了。 “你说你……”他复又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你一只小兔子,到底想要什么呢?” 咦? 这是要继续哄他的意思吗? 还有这种好事! 容秋双眼发亮,脑袋上的兔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小兔子的愿想一向很简单。 娘亲让他来上学,显然这个愿望已经实现了。 爹亲让他在书院里找到一个老婆,生一窝漂亮的小兔子。嗯,这个愿望也已经实现了一半。 不过在这几个月的生活和流浪中,初初离家的小兔子对于“想要做什么”也模模糊糊有了自己的想法。 “我想,我想——”容秋兴致勃勃地开口,“我想天天都能看见颜哥哥,想天天都能和颜哥哥说话,想——” 这些都是爹娘不曾教给他、也不曾交代他的,虽说是从爹娘的嘱咐中发源,却真真正正是他自己想要的愿望。 容秋越说越不好意思,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忍不住将头顶的兔耳朵拽下来,包住微微发烫的双颊。 “想,想颜哥哥时常能摸摸我……” 容秋细声细气地说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却从耳朵缝隙露出来,直勾勾盯着颜方毓看。 那直白的眼神、内容,俨然与他可怜兮兮的语气截然相反。 除却这些,容秋自然也没忘了爹爹的叮嘱,要反客为主让老婆给他生小兔子。 但此时自己的计划还只开了个头,他自认为很机智地没有说出口。 然而容秋根本不知道,这真的只是一个美丽的误会。 彼时容秋刚刚化形三天,他爹便开始传授他兔修不足为外人道也的族内隐秘——怎样假孕去骗心善脸美的人族给自己做老婆。 只是他刚教到一半,便被容秋他娘发现了。 他娘得知自己当年实乃被骗,于是愤而离家,兔妖连忙追妻火葬场,因此他爹根本没来得及告诉容秋,用这个方法有一个条件限制得比较死。 ——那就是容秋看上的老婆,首先对方得是个女性。 然而容秋连生理卫生课都只上了个囫囵,对于除了吃喝玩乐以外的所有事情都懵懵懂懂,如果按照人族的情况算,还正处于问娘亲“我从哪里来?”的年纪。 他只知道自己是雄兔,雄兔只会假孕,但到底什么是生兔子,该怎么才能生兔子,他根本一头雾水。 爹爹教他老婆要找美人,还要美人心善,那么颜方毓这样一个心善的美人,根本就是他完美的老婆。 容秋心里根本没有老婆不能生的概念。 如果此时,容秋能将“生小兔子”的心愿说出来,那么凭借颜方毓对小兔子的了解,立时便能够想透其中关窍,察觉这是个乌龙。 然容秋自己憋着不说,颜方毓又卜算不出,阴差阳错之下,倒让这本来极为简单的事情硬是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见颜方毓不答话,容秋以为是自己又色到了老婆,立刻心虚退让。 “那就也、也不用时常……”他双手半捂半捧着自己的脸,目光炯炯地说,“只要偶尔就——” “好。” 身侧的仙君倏然打断容秋的话,淡淡地说:“那你以后便搬来因果课教所住吧。” “搬、搬去因果课教所?” 容秋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砸晕了,脑子一迷糊,竟傻傻问道:“颜哥哥也在吗?” 颜方毓似笑非笑看他一眼:“自然是在的。” “你去了我反而不在,你又怎能算时常看到我、时常同我说话,时常——”他停住话语,眉宇间一丝不自在一闪而逝。 然而容秋情绪激动,并没有察觉到身旁人的异样。 “真的——!”他话没说完连忙捂住自己的嘴,把最后那个“吗”字吞回肚子里,又急促说道,“那颜哥哥答应我了,不许反悔!” 颜方毓颔首轻笑:“我骗你一只小兔子做什么?” 颜方毓本是无心一句,却把容秋说得有些脸红。 他不骗小兔子,小兔子却一直在骗他。 恍然之间,容秋不知怎么想起了娘亲。 那么那么喜欢自己的娘亲,会日日把他抱在怀里、亲亲他的头顶、摸摸他脊背的娘亲,在知道当年爹爹只是假孕骗她时,却一眼也没看他,决绝地离家了。 那时容秋曾问过杜鹃鸟,娘亲为什么会生气呢? 杜鹃鸟告诉他,娘亲是个人类,肯定会生气的。 为什么是个人类就一定会生气? 只化了两个来月人形的容秋还不明白。 但容秋明白的是,颜方毓也是人类,如果让颜方毓知道自己一直在骗他,那么他也一定会像娘亲一样决绝地离开他的。 于是那点属于人族的愧疚之心还未升腾起来,便被小兔子狠狠按进心底。 绝对、绝对不能,让老婆知道自己只是假孕。 容秋认真地告诫自己。 第040章 既然老婆都已经首肯, 容秋其实打算今晚便直接跟着颜方毓去因果课教所的。 但喳喳还没回来,容秋怕小伯劳找不到自己,便说要留下来等着, 明天下课直接回颜方毓的教所。 第59章 颜方毓自无不可, 又笑着应承好几遍自己不会反悔, 这才被黏黏糊糊的小兔子放出门。 当天夜里, 容秋躺在自己的小床上, 兴奋得有点睡不着。 今天晚上过得太奇妙了。 明明一开始他还心虚于颜方毓的到来, 但他似乎对自己的秘密并无察觉,确然只是凑巧归山. 接着事情稀里糊涂一通发展, 最后竟变成能与颜方毓住在一起,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砸在他头上! 容秋仔细想了想,觉得归根到底, 还是他的老婆太好了。 老婆就是有这样的力量,让他怎么都会开心起来。 容秋怀着这样的心情睡了过去, 第二日醒来时还有快乐残留在他脑海。 容秋一骨碌爬起来,快乐地在房间里绕了一圈, 与这个他只睡了两个晚上的寝舍告别。 小兔子离家时本就没带什么东西在身上, 鸡零狗碎的小玩意儿一股脑丢进乾坤袖里,容秋出门时同昨日也没什么区别。 刚出院门, 容秋便看见旁边捧着荷叶的天牝津。 今天上午是经辩学, 这门课不似修行入门、武学课那样门禁严格,因此喳喳便也跟着容秋一起。 小伯劳一看到他来, 立刻开始吱哇乱叫,连撕早饭的动作都变得血腥了许多。 “弟弟早呀!” 天牝津笑出一口雪亮尖牙, 默不作声地站去容秋没有伯劳鸟的那边肩膀旁。 他吸取教训,痛定思痛, 再也不敢爬容秋的窗子。 但看见这只凶鸟的时候,两边太阳穴还是会突突地跳。 容秋接过天牝津手里的荷叶,边吃还沾着露水的新鲜仔菇边同他说:“啊对了猪仔哥哥,我以后就不住这里了,你不用来这儿找我一起上课了。” 天牝津:“你要换寝舍?” 容秋:“嗯嗯嗯!” “哦,我瞧着你这院子确实有点冷清,连间魔族也没住着,换了也好,”天牝津说,“你换去哪里了?” 容秋正想问魔族怎么了,听见他后半句话,忽又一下忘了干净。 如果放在以前,容秋恨不得让全天下人都知道颜方毓是他的漂亮老婆。 可他也知道颜方毓一向不喜欢自己这么叫他,再加上昨日种种,便让一向没心没肺的小兔子都谨慎起来。 “唔,”容秋模糊地说,“去住我的一个……朋友那里。” “朋友?!” 天牝津是什么人,听他这样迟疑的语气哪还有不明白的? 他顿时急了,连珠炮一样发问:“什么朋友?哪个朋友?这朋友我能不能见的?” 昨天早上还是一只情窦初开心里暗藏人的清纯小白兔,怎么今天就被人拐进窝里了?! 自己这一天到底错过了什么?! 这失恋速度在天牝津的情史里也堪称首位,愣是激起了他的好胜心,让一向奉行你情我愿原则的欢场浪子也开始不忿起来。 容秋乖巧装傻:“猪仔哥哥在哪里采的仔菇?好好吃哦。” 天牝津打蛇随棍上,期期艾艾说:“对啊弟弟,这么好吃的仔菇,你住在别人那里就吃不到了啊。” 容秋“啊”了一声,耿直道:“你告诉我在哪里,我可以自己去采啊。” 天牝津:“我每日早上都能送你,哪用弟弟亲自去采?” 容秋冲他举了举另一边肩膀上的小伯劳:“喳喳也可以去啊。” 闻言,伯劳鸟从小鼠上抬起头,爪子蹭了蹭沾着血的鸟喙,凶狠低沉地冲天牝津叫了一声。 天牝津:“……” 来了,那种感觉又来了。 明明是只看起来天真无邪、懵懂好骗的小兔子,却总让天牝津有种滑溜如水,怎么都拿捏不住,硬捏还会吃亏的感觉。 他们陆上的种族怎么也有这特性…… 在老家吃过暗亏的天牝津如是腹诽。 天牝津整理情绪,又细细打量着身旁的小兔子。 精神饱满,双颊雪里透粉,即使表情不显,可他眼底眉梢都是笑意,明显开心得不行。 这下天牝津更确定这不是什么普通朋友了,如果心里没鬼,凭小兔子的性格又怎么会支支吾吾的! 忽然,天牝津福至心灵。 “我知道了!”他一拍大腿,“你要搬去你那个——哦不好意思,是你朋友的——” “漂亮的、喜欢的人,的寝舍?” 因为老婆回来了,甄凡说的“相思成疾”果然不治而愈,那些微不足道的小烦恼完全被他抛去脑后。 容秋差点都忘了昨天自己还找天牝津进行过感情咨询这件事。 他反应了半息才答道:“不是。” 确实不是“寝舍”,他去的明明是颜方毓的“教所”嘛。 然而这反应落在天牝津眼里,却俨然变成了心虚。 绝对是,就是他了! 天牝津义愤填膺地想,小兔子昨日还连那人喜欢他都不敢说,今天便被哄去与人同住了。 这种行为之恶劣!简直令人发指!丧心病狂! 说什么两情相悦,还不是同他一样,都是馋小兔子身子嘛——不,还不如自己呢。 起码他天牝津馋身子馋得坦坦荡荡,只论风月,抽身无情,从不拿感情哄人! 天牝津虽行事荒唐,却也最瞧不起这种骗心又骗身的人。 他当即想开口戳破对方的险恶用心,嘴巴刚张开,却又立马闭上了。 第60章 自己毕竟是外人,而小兔子早已落入情网。 既然先入为主相信他人,天牝津再说对方坏话,小兔子不一定能听进心里不说,还可能会招致他的厌烦,那才得不偿失。 还不如等他在对方那里吃过被骗的苦头,哭得梨花带雨伤心欲绝的时候,自己再去充当避风港湾、拯救失足少年。 到那时,纯情的小兔子肯定会把一腔苦闷热恋,转移到自己这个温柔体贴、活儿又好的知心大哥哥身上! 得心又得人,岂不是两全其美? 天牝津越想越美,不由自主地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 两人一个暗自盘算,一个乐得清闲,一时安静间,只听前面一道娇俏喝声。 “哼哼,好哇!我就知道猪仔你今天肯定又去骚扰我们兔球了!” 容秋抬头,果然看见叉着腰的搬仓鼠迎面而来:“不一起上的课都要去蹭,经辩学你肯定更不会放过了!” 这时容秋才反应过来,自己与天牝津同行了一路,到了经辩课教所门口也未见人有离开的意思。 原来经辩学作为清明必修,竟是整个书院的学子都一起上的课。 吱吱挤开天牝津,一把抱住容秋的手臂,在他身边义正辞严说道:“不过兔球你别怕,今日大家都在,定不会让猪仔有骚扰你的机会!” 天牝津没像以往那样狡辩,甚至一反常态地没再往容秋身边凑。 他只阴阳怪气地轻哼道:“哪还有我骚扰的机会呢?弟弟都要住进别人家的院子了。” “啊?”吱吱没反应过来。 “住朋友那里,”容秋腼腆地解释,“来清明之前就认识的。” 吱吱愣了愣,哪还有不明白的,随即大笑着嘲讽天牝津:“哈哈哈哈猪仔你也有今天!” 她幸灾乐祸道:“你不是总说跟他们是你情我愿,从不破坏他人关系吗?那还不离兔球远点?” “师妹这话说得可就太绝对了。”天牝津正直道,“世界上除了你情我愿的关系,还有亲朋好友呢,我与弟弟不从来都是好朋友嘛?” 吱吱冷笑:“你最好是。” 一行人吵吵闹闹穿过山门,进了教所。 经辩课教所也颇大,比颜方毓因果课的教所大得多得多。 但它并不是武学课那种广阔无垠的大,而是亭台楼阁棋布、屋舍俨然。 当中红墙青砖,飞檐琉瓦,好不气派。 容秋回想起新生手册上对这门选修课的介绍。 经辩课教学不论出身、不论种族,皆要熟读背诵、并融会贯通几十来本名家著作。 典籍众多,一人独揽未免无法面面俱到,便由学府的先生们联合教学,因此每次上课的先生并不固定。 经辩课教所里房舍虽多,但除了那间最大的主屋和先生们的寝舍外,都是一些藏经阁、辩学室、自修室之类的地方。 因此,虽然经辩课考试合格后便不需再来上课,教所里还是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几人正待往正殿方向走,突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嗤,瞧瞧这些废物。” “就算日日来这儿献殷勤,以后也不过是进学府那地方,真是废物扎堆!” 第041章 容秋回头去看, 果然看见江游正被人围在中间,一群人前呼后拥着朝教所里来。 是了,既然经辩课是大家一起上, 能遇见吱吱他们, 自然也能遇见江游。 江游旁边的其中一人奉承道:“废物不就该进废物堆里?别的地方他们就算想进也进不得呢!” “就是就是!”另一人接话。 “像鼎盛如仙盟, 肯定只收像咱们大师兄这样的, 哪容得下他们!” “怎么说话的你?咱们大师兄进仙盟, 那都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作何拿来与他们作比?真是掉价!” 这话说得江游通体舒畅,他洋洋得意道:“那是当然, 别看我大哥还没入仙盟,但就学府那群废物,我大哥一剑能打十个——不, 百个!” 周围人皆连声附和,一片哄闹。 他们说话时并没压着声音, 可除了面上带着好奇之色的新生外,来往学子竟连一个侧目的都没有, 权当没听到。 江游说这话纵有八分出自真心, 但多少还有两分是想故意激事,见人都不搭理他, 顿时便觉得有些无趣。 他一抬眼, 正好看到前方石板路上的容秋三人。 江游一下提起了兴致。 “你们瞧什么?”他不怀好意地嚷道,“难道我说错了?学府那群废物不就只会耍耍嘴皮子?灵璧上叫得那么大声有什么用?不过是仙盟大度懒得计较, 要不然,就是从指头缝里漏几个大能出来, 就能将学府整个儿端了!” 吱吱鼓了鼓掌,冷哼道:“说得对说得好, 我支持你进去把这话再跟我们老大说一遍!” 江游嚣张道:“哼,我有什么不敢的?” 清明书院禁止私斗,他不提兽修,那扁毛畜生纵使再厉害,又有什么理由让自己上辩理台? “等等,江师弟,可别中了她的激将法!”旁边人赶紧拉住江游,低声在他耳边说道,“那重明鸟不仅是兽修的大师兄,还是学府的护府!” 言外之意是你骂学府被他听到,他也能说你在骂他! 江游面色蓦地僵硬,他狠狠剜了吱吱一眼,色厉内荏道:“这么蹩脚的激将法,难道以为我会上当?” 第61章 周围的跟班忙不迭附和。 在他们的簇拥下,江游把脑袋一昂,阔步朝学殿走去。 “你瞧江王八,一说要找咱们师兄,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吱吱故意对一旁天牝津说。 天牝津便也做作跟她一唱一和:“他当然不敢,他怎么敢的呀?” 江游倏然停步,恶狠狠地瞪了过来:“你们胆敢骂我!” “对,就是骂你,缩头乌龟王八蛋,”个头小小的搬仓鼠叉着腰,拿出红毛当时的气势,“走着,上辩理台啊!” 眼见江游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却不敢真的应下吱吱的邀战,一旁的跟班很有眼色地递来台阶:“江师弟,江师弟,跟他们逞什么口舌之快?” “对啊,平白坠了咱们世家子弟的名声……” “不值当,不值当的呀!” “我才不跟你这畜——”江游猛地住口,又哼了一声,一群人浩浩荡荡走了。 “也不知道是谁先逞能口舌之快的,这群人好没面皮。”吱吱“呸”道。 天牝津笑嘻嘻给她顺了顺气,学着他们之前的语气说道:“师妹别跟他们置气,平白坠了咱们野生兽修的名声。” 吱吱和容秋都哈哈笑了出来。 之前被江游暗讽的修士们有三两走了过来,抬手给他们行了个礼:“多谢。” 吱吱忙拱手回礼,正色道:“师兄客气。” 那人修苦笑道:“但他有些话说得也没错,若无强大实力震慑,话说得再漂亮也不过是一纸空谈,一剑堪破之。” 他们告别吱吱三人,继续向前走去。 徐徐的清风送来一声低喃:“吾辈之路,道阻且长……” 即使一为妖兽,一为人族,但大家皆为世道压迫的弱者,并不以种族做分。 吱吱和天牝津难免有些物伤其类,连刚刚骂赢江游的畅快感也淡了不少。 见容秋茫然懵懂的表情,吱吱低声解释道:“几百年前还没学府的时候,世间之势十之有九倾在世家和名门手里,普通的凡人与咱们兽修也没什么区别。直至学府建立,普通人族可以修炼,其他异修也能光明正大行走地上,因此大家都很承他们的情。” 容秋半懂不懂地“哦”了一声。 他只知道从前兽修躲躲藏藏,生存艰辛,却并不知由坏到好转变的来龙去脉。 吱吱道:“你要是懒得去灵璧搜罗散碎消息也没关系,这些东西大事史课上都会讲。” 作为对一切新鲜事物都很感兴趣的小兔子,容秋眼睛一亮:“太好了!” 吱吱狡黠地笑了起来,“这么开心?只希望最后期末考试前,你别背书背到哭鼻子!” 说话间,几人已经步入主殿。 大抵是为了能装得下整个清明书院的学子,经辩课教学主殿修得极阔,简直与门前广场有得一拼,只是除了坐人的蒲团外,每人还配了张小几,可以书写记录。 二层还有一圈连廊,似乎是供一层坐不下的学子倚栏听经。 “这地方平时用来上课,偶尔也会有乱七八糟的活动和宣讲,”吱吱随口道,“你瞧着大,这些也就够坐个几千人,听说若有大人物来了,还有芥子须弥什么的……” 他们在门外闹将一场,此时殿里已经差不多坐得了。 容秋与角落里的魔族们打了个招呼,便跟着吱吱他们来到兽修团坐的位置。 与开学典礼时的姗姗来迟不同,岁崇山峻岭竟然已经在了。 他后背朝上趴在蒲团上,上半身以一个看起来就很不舒服的姿势扒拉在面前的小几上,一副恹恹的样子,似乎连脑袋上的红毛都黯淡了几分。 喳喳被重明鸟的同族大妖气息弄得有些焦躁,容秋也不打算拘着它。 好在今早离屋之前他就同喳喳说了要搬去因果课教所,因此此时也不必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得太详细,模糊提了提,便直接让小伯劳自行离去。 众人互相致意,各自入座。 几名兽修都没往岁崇山身边凑,给红毛留出一个能舒展双腿趴着的空间。 大家默契非常,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仿佛重明鸟生来就是趴着行事的。 唯有不明真相的小兔子耿直开口:“咦,老大,你为什么要趴在蒲团上?” 周围静静悄悄,没有任何兽修接话。 连一向热情的吱吱都目视前方,好似在认真研究二黑飘在空中的两颗眼珠子,并没功夫搭理他。 岁崇山峻岭双目无神,有气无力地说:“庄尤说虽然我们跟仙府属于私人恩怨,但于情于理,咱们都不该在开学典礼上嬉闹起来。” 还没等容秋开口再问,一道细细的传音压入他的耳孔里:“庄尤就是开学典礼时,后上台的那位督学。” 容秋向传音来处的方向看去,见吱吱连头都没扭,一副“我什么都没干”的模样。 他也只好配合地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容秋双手乖巧搭在膝盖上,发自内心地疑惑道:“可是,那和老大必须趴着上课,又有什么关系呢?” 岁崇山一本正经道:“这就要从另一件事说起了。” 容秋:“什么事?” 话音刚落,容秋恍惚间仿佛听见周围的兽修齐齐叹了口气。 虽说这叹气声真的很低、很轻,但又因为四面八方都有,便生生叹出了一种声势浩大的感觉出来。 第62章 岁崇山峻岭却好似没听见叹气声一样,两只眼睛四只眼仁倏然一亮。 他在矮几上一撑,手脚并用地朝容秋爬了过来,像扒拉桌子一样扑在了容秋背上,勾住他的肩膀。 重明鸟重量不轻,容秋被他扑得脊背一弯,还没来得及说话,却反而听到背上的人“嘶”了一声,发出像是扯痛了伤口一般的痛吟。 紧接着,一道玄妙气息突然从岁崇山身上爆发而出,兜头将两人圈了起来。 四周陡然寂静,连众人的呼吸声都再听不见。 好似其他一切声音都被这道玄妙气息隔绝在外。 岁崇山趴在容秋肩头,凑在他耳边贼兮兮地说:“兔球,往那看。” 顺着岁崇山所指的方向,容秋的目光穿过气派的大殿,看向殿宇尽头。 那里由雕花格栅围拢出了一小片隐秘的空间,巧妙地避开了众人的视线,却又能清楚地看见整座大殿。 里面摆着的也不是蒲团,而是一排太师椅,旁边的小几上甚至还有茶水和点心。 大家都敞坐在大堂中,哪里明显不是留给清明学子的案座。 此时里面也已坐了五六个人。 虽然相隔甚远,但以容秋的目力自然能看清。 其中的一个,赫然便是那位名叫庄尤的督学。 而隔着一张桌案,正与他捧茶相谈的……竟是颜方毓! 容秋的丹田蓦然悸动,耳朵尾巴都差点跳了出来! 仿佛是冥冥中有所牵引。 正笑着同身旁人说话的颜方毓忽地一顿,微微侧首,对上容秋闪闪发光的眼睛。 “看到那边那个督学了吗?”身边,岁崇山压抑不住兴奋地说,“——那是我老婆!” 然而容秋并没有顾得上去看督学有几个鼻子几只眼,他的目光,都被百丈之外的另一个人吸引了。 颜方毓捧起茶碗掩住下半张脸,遥遥冲容秋弯了弯眼睛。 茶汤的波光倒映在他的双眸,一片摇晃的盈润水色。 这一瞬间,容秋只觉得山河倒转,星与月都落入那人流转的眸光里。 容秋晕头转向,说不清是被美色蛊惑,亦或是被旁边尾巴都翘上天的重明鸟炫耀到了。 他一把反扣住红毛的肩头,用更压抑不住、更兴奋、更自豪的声音说:“看到你老婆旁边的漂亮哥哥了吗?” “——那是我老婆!!!” 第042章 话一出口, 连岁崇山都被震惊得长大嘴巴,一时间没能出声。 容秋回过神来,却是有点后悔。 才刚说要谨慎行事, 避免节外生枝, 可只是盏茶的功夫, 他就把自己的第二大秘密说出来了。 都怪老婆笑得太好看! 真是美色误兔! 容秋抿了抿唇, 赶忙补救:“老大你——你别告诉别人!” 他环视一周, 却发现除了旁边的岁崇山以外, 周围的兽修并无异状。 这种无异状并不是像他们之前忽略红毛说话那样的装模作样,而是好像真的没听见。 “你怕什么?周围早被我下了结界, 他们听不见的。”岁崇山人还没反应过来,却已经开始下意识自夸,“哎呀别管那些了, 我看看我看看,你老婆是哪个?” 岁崇山眯着眼睛向大殿尽头瞧去。 此时颜方毓已经不再看向这边, 继续笑吟吟地同庄督学谈话。 “嗯、嗯,是颇有几分姿色, ”岁崇山摸着下巴思索, “就是看着有点眼熟……” 这回轮到容秋翘尾巴了。 “我老婆是天衍宗‘那位’的高徒!天衍宗是——” 正待他将修士兄当年夸奖颜方毓的词都照搬出来时,忽听见岁崇山恍然大悟地叫了一声。 “啊!” 重明鸟嗓音着实甜美, 即使是惊呼也听起来如泉水叮咚。 “我想起来了!”红毛一拍案几, 激动道,“这不就是我豹兄弟的师兄, 我豹兄弟老婆的徒弟吗?!” 容秋被这长长的师兄弟及长辈配偶的关系网给绕晕了。 他掰着手指算了半天,不确定道:“所以老大的豹兄弟就是‘姓薛名羽字仙葩师弟’, 他老婆就是我老婆的‘那位’师尊?” 这混乱的关系网里其实只有三个人。 红毛也是位奇人,瞬间就抓住了重点:“咦我豹兄弟还有字呢?回头叫庄尤也给我起一个。” 容秋憨厚点头:“嗯!” “既然是我豹兄弟的同门, 那应当是个好人,”岁崇山问,“你刚刚说要搬去住一起的人,不会就是他吧?” 容秋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 “嗐,和老婆住一起不是很正常吗,我也跟我老婆住一起——哦,你是想问我怎么知道你要搬寝舍?”岁崇山骄傲道,“不过山门口这点距离,我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听见。” “江王八那厮,要不是我——哼。” 他不屑地“哼”了一声,有点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似是想在蒲团上寻一个舒适的趴姿。 容秋急忙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 “行呀兔球,瞧你刚化形没几天的样子,竟已经有老婆了!而且这么快就登堂入室了!”岁崇山豪放地拍着容秋的肩膀,“只可惜离赶上我还差一点,我还没化形的时候就有老婆鳯了,哈哈哈哈哈哈!” 容秋由衷赞叹道:“真厉害!” 第63章 他遇到老婆以后很快便假孕了,化为原型的时候只有老婆来救他时的那一瞬。 说起来,他其实也好想能时常变回兔子躺在颜方毓臂弯里啊! 容秋原型小小一只,老婆只需要轻轻一合掌,就能把他拢进手心里了。 爹爹一向夸他原型似团雪球,圆润可爱,定能虏获一堆仙子娇娥的芳心。 那么老婆见了,也一定会喜欢他,愿意给他生小兔子了吧! 容秋希冀地想。 “哦对了,你老婆也来清明,是要当经辨学先生?”岁崇山问。 “经辨学?”容秋讶异道,“不是呀,他是因果课的先生。” “哦哦,他是天衍宗弟子,确实应该是因果课……”岁崇山一顿,忽一副被雷劈的表情,“等等,因果课?!” “怎么能是因果课……!那以后——” 岁崇山哀嚎到一半忽然猛一收声,那阵玄而又玄的气息重新聚合回来,收回他的身体里。 于是周围的声音又能听见了,可相比之前,殿中却好像更安静了一点。 容秋抬起头,看见一位陌生的老者已经走上主殿最前端的高台。 “不同你讲了,”一道细细传音钻进容秋耳朵里,“庄尤已经在瞪我——啊不是,是在督促我好好听课了。” 容秋这时才发现搭在自己肩膀上的胳膊收了回去,岁崇山不知何时已经返回自己的小几,表情严肃,正襟危……趴,与刚刚同他讲八卦的样子判若两人。 这场景似曾相识。 怪不得之前开学典礼上重明鸟那么嚣张跋扈,却被庄督学训得跟缩脖鹌鹑一样。 原来督学跟他是那种关系,原来大家都是有老婆的人。 岁崇山峻岭从前虽然与容秋素不相识,但此时此刻,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做“怕老婆”。 恍惚间,容秋似乎能感觉到自己老婆的视线也飘了过来。 想到颜方毓虽不是督学,却也是新晋的清明先生,容秋当即连头都不再偏,乖乖从乾坤袖中拿出要求准备的纸笔,备在面前的小几上。 台上的经辩学先生鸡皮鹤发,枯槁的皮肤上爬着暗褐色的斑点,唯有一双眼睛温和却不失清明。 他看起来足有五六十岁,但与小药宗为了方便倚老卖老的长老们不同,老先生的实际年龄应与外表差不离,而且他气血两空,修为几乎可以说没有,比起修士,更像个普通的凡人老头儿。 容秋下意识瞧了一眼江游。 那家伙果然翘着脚坐在蒲团上,一副非常瞧不上的样子,表情好似在说这种老头我一个人能削十个。 不等容秋多想,先生便略做整理,开始上课。 “……今日是新学年第一节经辩课,请各位学子前后左右互相看看,瞧瞧你们的同窗都长什么样子。”老先生声如洪钟,朗朗说道。 下面的清明学子们,无论种族、无论年纪,纷纷不明所以地来回环视,不知台上之人是要他们瞧什么。 “看清了吗,记住了吗?——那就好,”老先生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忽地话锋一转,“因为咱们经辩课不点卯,除了第一节课的时候,有些同窗,你们以后可能再也不会在经辨教所里见到了。” 众人怔愣一瞬,随即哄堂大笑起来。 “至于老夫的名讳,那便更不值一提,”老先生伸出手,朝那个围着格栅的角落潇洒一指,“包括那里坐着的诸位,未来都将是尔等的经辩学先生。” 他捋了捋灰白的山羊胡:“根据老夫历年教学经验,对于大部分学子来说不必将我等分得太细,都能笼统称一个‘经辩学先生’!” 又有人笑了,大家不由自主地朝他指的方向看去。 容秋的视线也随之一同前往。 万千道视线齐刷刷朝先生们射去,又被木质格栅半遮半掩地挡了些许,如面遮薄纱的少女,似是瞧不太真切。 仿佛是因为有了先前对视过的经验,容秋一下就寻到了颜方毓的眼眸。 而后者也仿佛能猜到容秋会看他一样,在数不清的窥望中,颜方毓准确无误地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常年含笑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在满殿清明学子的灼灼注视中冲容秋露出一个笑容。 刹那间,容秋仿佛被什么力量击中了,他甚至听见自己心口轰隆作响的心跳声。 他连忙环顾四周,却见大家都没什么特殊反应,明明都在往那边看,却似乎根本没发现老婆冲他笑了。 此时的小兔子还不知道什么是偷情,只觉得这种既光明正大、却又貌似偷偷摸摸的感觉令他十分激动。 激动到心脏砰砰乱跳,仿佛能从喉咙里蹦出来,大概只有老婆对全天下宣布两人的关系才能与之相提并论了。 突然,颜方毓弯弯的笑眼一瞬睁大,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他惊讶的东西。 容秋正疑惑着,忽听到旁边的吱吱压低声音叫他。 “兔球!兔球!”吱吱语气急切,“你的耳朵!” 容秋忙一摸头顶,果然触手一团毛绒。 不用说,屁股底下的尾巴也一定变出来了。 离家后容秋修为见涨,又让元丛竹重整过心法,若非重伤或力竭,他的尾巴耳朵已然不会再像从前那样随便弹出来。 可是刚刚心神实在太过震荡,竟把它们又激了出来! 第64章 容秋手忙脚乱地埋下头,把耳朵尾巴都化去。 还好他一直坐在兽修这边,绝大多数兽修都没掩藏自己的根脚,到处都是长尾巴大耳朵,突然多一对少一对都不太显得奇怪。 吱吱递了个疑惑的眼神过来,容秋捂着脑袋摇了摇头。 他藏好耳朵悄然抬眼,重新向颜方毓看去。 只见那人不知何时又笑了起来,双眸弯弯,显然将刚刚他狼狈捂耳朵的模样看了个囫囵。 恍然间,容秋仿佛回到了第一次与老婆见面的时候。 当时他也是这样,被遥遥高台之上的颜方毓激出了耳朵,心地善良的老婆也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他做出了提醒。 与那天相比,容秋觉得自己对老婆的喜欢变得更多了。 “咚咚咚!” 岁崇山上半身还伏在小几上,只一条胳膊悄悄伸到桌下,在远处督学绝对看不见的地方狠狠锤着地板。 “调情!你竟可以和老婆公然调情!”岁崇山对着容秋的两颗眼仁滴溜溜乱转,羡慕又悲愤地传音道,“庄尤除了揍我,从来不会在人前跟我有什么接触!” 容秋不好意思:“嘿嘿,我、我们也是第一次啦……” 容秋被他说得心里甜滋滋的,忍不住又朝颜方毓看去。 然而后者却不再笑眯眯地看他,而是侧目看向前面的台子。 容秋这才发现众人的目光只是随意向角落一撇,并不像他这样一直盯着。 而台上的老先生也只是随意一提,现在已然在继续授课了。 “……之前老夫就提议说‘经辩’这个名字,起得不好,太片面。”老先生以一种同友人聊天般的语气说道,“‘经’是什么?是名家学说要义,学经、辩经,仅仅通读、会背、会辩经典是不行的,更是要明白当中的思想和道理。” “名家嘛,自然不止有一个,你们瞧经辩课就不止一个先生,以后还会有更多,百人百家,百家学说都听一听,这才是兼听则明。” 容秋情不自禁点了点头。 兼听则明,就是既要听娘亲的话上学,又要爹爹的话讨老婆,他觉得说得非常有道理。 “从前书不是那么好读的,有学识的先生都要靠求,而你本人若没有悟性,人家掉头就走。但现在你看传经,不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东西,”老先生摆了摆手,像驱走了什么脏东西,“像人家仙门,修炼的功法都说广传就广传,你这些经书典籍又有什么清高的?” “学问,与修炼是一样的,若想广传,得让老百姓易于接受,简单来说,就是得把经典中佶屈聱牙的部分都掰开了、揉碎了,通俗地讲给大家听。” 老先生一摊手:“像现在,你们觉得老夫在跟你们闲磕牙,其实老夫已经在授课了。” “难道先生不正是在和我们闲聊吗?没有学到什么东西啊?” 许是氛围轻松,台下学子有三三两两接话。 老先生看向他:“好,下面我问诸生,那我们这门课到底要学什么?” “学经!” “背书!” “没错,有人说是会读书,”老先生颔首道,“哦又有人说我们学府的都是嘴皮子厉害,得会吵架!” 不分善意恶意,众人又都笑起来。 当中不免有江游一流,笑声中满含嘲讽。 老先生半点不恼,依旧笑呵呵道:“那我们吵架为什么总能吵赢?便是因为占理。” “明心、明理,理即是道,于是明道。这便是经辩课要教你们的东西……” ………… …… 于是一堂深入浅出的经辩课上,初入修仙界的小兔子,好似终于对“怎么做人”有了一个模模糊糊的认知。 第043章 “总算下课了, 坐得我骨头都快要散架了!” 一上午的经辩课终于结束,学子们乌央乌央地涌出教所。 岁崇山一把勾住容秋的肩膀:“兔球,跟我们一起吃饭吗?” 容秋配合他身高弯了弯腰, 点点头道:“好啊。” 红毛两只眼眶里四只眼仁子滴溜溜狂转, 笑声夸张地拍着容秋的后背。 “哈哈哈哈哈!我知道我知道!”他换传音道, “你和你老婆, 是地下恋情嘛哈哈哈!” 不然都一起下课了, 怎么能不一起去吃午饭呢? 容秋不会传音, 只好一脸迷茫地眨眨眼。 岁崇山并没有接收到容秋的疑惑,只自顾自说道:“哎呀其实我跟庄尤最开始来清明那会儿也是地下恋情的, 当时可刺激了!说要顾忌师生名份,庄尤同我讲一句话都要偷偷摸摸,被人瞧一眼就要他命一样……唉, 不过现在这样也不错!” “不管怎么说,兔球, 要珍惜现在的时光!偷情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了!”他郑重拍了拍容秋肩膀。 容秋虽然没听懂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大抵是因为两人分享(?)了彼此的秘密,又有这层朋友亲属的关系, 岁崇山跟容秋的关系亲近了不少。 具体体现在红毛一路都在叭叭他跟督学的感情生活, 而容秋连捧哏的“嗯嗯哦哦”都不用,因为重明鸟话稠且密, 他完全接不上话。 其余人皆是不发一言, 似乎已经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相似的场景。 面上齐齐挂着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冷漠,和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