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乱终弃了神女后》 第1章 [gl百合] 《始乱终弃了神女后gl》作者:问西来意【完结+番外】 文案: 姬眠鱼从漫长的沉睡中醒来的时候,正好听到了天界紫微天钟响起。 她一打听才知道是死对头绛尘从凡间历劫归来。 她听说绛尘陷入了情劫中,被人捅刀、被人背叛,还被人骗走了神女心。 听说整个天界都痛骂那骗了绛尘的狂徒,恨不得将她的魂从地府里揪出来打个八百鞭。 听闻绛尘吃瘪,姬眠鱼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那可真是不幸啊!哪个人这么大胆?” 后来,天界高不可攀、冰清玉洁的神女不知怎么发了疯,不顾两界的和平契约打上门来。 正逍遥度日的姬眠鱼看着身上显化的同心契突然笑不出来了。 狂徒竟是我自己。 天火烧尽魔宫里的红幔,绛尘白衣染血,提剑而来。 “我知道你放浪、轻佻、堕落,我知道你刻薄寡情、没心没肺,我知道你没有什么志向,我知道不该对你抱有任何的幻想,但是我爱你。” “既然你要在魔界堕落,那么从今日起,除了这座魔宫,你哪里也不许去。” 姬眠鱼:“……” 她的好日子,怎么就到头了。 - 天地劫生,仙神下凡消劫。 按照规矩,仙界、魔界各自轮换,可在仙界神女入劫时,姬眠鱼悄悄顶了另一名额入劫。 凡尘劫世中,姬眠鱼与死对头绛尘谈情说爱,结果无情被甩。 姬眠鱼气得不行。 她要找到负心渣女,纠缠她、陷害她、报复她……然后,忘掉她。 绛尘始终坚信“道不同,不相为谋”的道理,省得未来太难看,她快刀斩乱麻,结束与姬眠鱼的纠缠。 可时隔三年,姬眠鱼又来了。 她乔装打扮、满嘴谎言,她轻浮浪荡,一次又一次骗她。 后来知道,穷途末路、众叛亲离是姬眠鱼设计的。 可姬眠鱼说带她走。 紫微天钟长鸣,劫世如大梦一场。 她可以忍受姬眠鱼的欺瞒、利用,但姬眠鱼要跟其他人一起过逍遥日子,她休想!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欢喜冤家 仙侠修真 相爱相杀 正剧 主角:姬眠鱼、绛尘;配角:映云裳、别惊春、倦芳华、命如弦 一句话简介:始乱终弃了神女后我失忆了。 立意:重新相识,携手共进,共谋美好未来。 第1章 明月高悬,白雾横江。 一艘精致的画舫静静地泊在水面上。 画舫中坐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窄袖圆领玄黑绣金袍,红色的缎带束着高马尾,手中持着一柄洒金折扇,唇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另一个则是月白色云纹大袖袍衫,头戴着太极道冠,正拿着长颈银壶倒酒。 “玉垒仙城镇妖塔倒了,我劝你快走。”姬眠鱼用折扇推了推面前的酒杯,慢条斯理地开口。 “跟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做的。”另一人回答说。可她还是站起身来,袖中飘出了几枚符箓,往身上一拍,说声告辞,扭头就走,酒也没喝。 人虽然走了,可数道奇异的气机留在画舫上。姬眠鱼骂了一句,取出一只香炉,可正待点香驱散异味时又想到什么,将它收了回去。她懒洋洋地起身,走到了舟头。约莫一里外,一座矗立的九重宝塔仿佛被利刃切开了,只留下了半截。数道光芒闪烁,兵戈声清晰可闻。画舫在水中移动,排开了粼粼的水近岸,可姬眠鱼才迈步,就有声音传来了。 “阁下留步。” 人未到,声先来。 姬眠鱼抬眸,见到一个白衣胜雪的道人分开了树荫,踏月而来。她神色冷凝严肃,朝着姬眠鱼出示了一张令牌——仙盟惩心院。 神州人、妖相争,宗派林立。为抗衡妖族,神州各大小宗派结盟,号为“仙盟”,惩心院是仙盟底下唯一的机构,执掌镇妖塔,以将妖物斩尽杀绝为己任。但并不是所有修士都像仙盟这样激进的,主张人、妖和谐共处的修士自号“天道盟”,譬如先前在她舟上的那个。可“天道盟”只是个名号,根本不像仙盟这样存在,并且有着完整的规章制度。 姬眠鱼挑眉问:“有事?” 白衣道人答:“仙盟调查玉垒仙城镇妖塔,十里之内戒严,任何人不得出入。” 姬眠鱼点头,退回到了画舫。 戒严说明破坏镇妖塔的凶手还没有找到。 她唇畔荡开了笑,折扇在手中一开一合,月色下的眉眼很是昳丽。 白衣道人没因姬眠鱼退回画舫而舒展眉头,她再度取出了一面法镜,朝着姬眠鱼身上一照。 姬眠鱼没笑了,将折扇朝着前方一点,只听得咔擦一声响,法镜上顿时遍布裂纹。 “你——”白衣道人正打算说话,一道清脆的声音传来。 “师姐,院正要亲自过来。我看镇妖塔倒塌,不是天道盟就是妖族的极乐仙城做的。” “用不着院正动身,小事一桩。”白衣道人回头看匆匆跑来的少女,眉头微微一松。 “谁知道呢。”少女耸肩,她的视线落在破碎的镜面上,又抬头看长身玉立在画舫上的姬眠鱼,好奇道:“嫌疑人是她?” 白衣道人还没回答,姬眠鱼的笑声就响了起来。 第2章 她道:“查我,请你们院正亲自来。” 说着,画舫一动,荡回江中。 白衣道人面色微微一变,拦住了作势要追的师妹,朝着她摇了摇头。 她看不穿那人的修为,可照她先前轻松损毁法镜来看,修为必定高于自己。 “将她的模样传给院正。” 仙盟惩心院这一代院正名“绛尘”,三年前走马上任的。 在成为院正前,她只是一个散修,不隶属于任何一个宗派,也未曾名列十二院使。 可她独自捣毁了一座极乐仙城,上一任院正是知情者,她死前提了绛尘当承继者,没有人不服。 画舫中的姬眠鱼眉眼含笑。 她低低地念着绛尘的名字在想她。 旧日的记忆浮现,从模糊变得清晰。 姬眠鱼摩挲着酒杯,想在极乐仙城的事情。 极乐仙城算是妖族的移动壁垒,原本只供妖族生存、吃喝玩乐。可某天意外闯进了人族修士,妖族也懒得管人族修士,只要给钱了就好酒好肉地接待。那修士离开后没多久,就呼朋引伴过来了。后来,仙盟知道了这回事,就道极乐仙城是极恶之地,迷人心智、引人堕落。反正这只是个由头,仙盟的宗旨就是见妖就杀。 姬眠鱼就是在极乐仙城遇到绛尘的,不过那会儿绛尘隐姓埋名,自称道号“玄微”。 等到捣毁了那座极乐仙城,玄微就说她们不合适,她要走了,以后有缘再见。 哪不合适了?她看玄微还是挺快活的。要么就是一开始利用她对极乐仙城的熟稔,用完了就甩了她。 真是可恨。 她要是不报这个仇她就枉为……人。 可怎么才能让绛尘承认她就是玄微? - 山高壑深,浓密的树间时不时响起悲鸟的啼鸣。 山道上,一辆马车在疾驰。 车厢中坐着一位身着绣金白袍、头戴莲花冠的女真,衣摆迤逦在地,仿佛金线绣成的莲花在云山中招摇。她的腰间系着淡金色的宫绦,缀着一枚莲花型的玉饰。她的气质出众,宛如清香脱俗的白莲。 她就是仙盟惩心院的院正绛尘。 “院正,镇妖塔中逃逸的妖族有八成缉拿归案了。”传讯符中传出院使的声音。 “那剩余的两成呢?”绛尘冷淡地问。 对面寂静了片刻,说:“正在抓捕。”停顿数息,又说,“距离镇妖塔仅有一里地的江中有一身份不明的人出现,不知目的为何。” 绛尘并不怎么关心江上的陌生人,只是在对面将画像复刻出来的时候,绛尘神色倏地一拧。 她盯着画像片刻,深色越发冷凝如霜雪。她寒声道:“不用管她,你们不是她的对手。” 那边又问:“院正知道她么?” 绛尘说:“不知道。”她无意再说话,切断了与院使的通讯。 她眉头紧紧蹙起,心想,姬眠鱼怎么会出现在玉垒仙城?自极乐仙城一别后,她就没听到过姬眠鱼这个名字了。她以为依照姬眠鱼爱好奢华享乐的习性,不会出现在玉垒仙城的,毕竟此处没有天下知名的玩乐事。 当初在极乐仙城的时候,她原是准备和姬眠鱼一起走的。 可姬眠鱼的部分习性实在让人难以忍受,她懒惰不求上进就算了,明明到极乐仙城是为了捣毁妖族堡垒的,她倒是好,看到了猫妖、狐妖就走不动路了,还偷偷地去了几次铺子里一掷千金。她嘴上说在屋中修炼,可法衣上沾着的兽毛根本没有收拾干净。她当时是铲除了许多凶神恶煞的大妖,可有相当一部分携带着家当跑了,怕是没多久又有一座新的极乐仙城,她很怀疑是姬眠鱼通风报信,给妖族有了准备的机会。 两人道念不合,同行只是勉强,不如一别相宽。 偶尔午夜梦回的时候,绛尘会想到姬眠鱼,但她还有事要做,妖魔未绝之前,她无暇思考其他。 绛尘抵达玉垒仙城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江面晃荡着如鱼鳞般的银光,一望无垠,唯有一艘精致奢华的画舫盘桓在江中。 仙盟修士听了绛尘的吩咐,没有动手。可她们不放心,便始终在岸上保持警戒。 但是江上神秘的修士没有遁逃,她还有闲情逸致坐在了舟头垂钓。 “院正。” 绛尘瞥了开口的修士一眼,一抬手做了个制止的动作。 她如履平地般走在了江面上,在距离画舫不到一丈的时候,一道银色的弧光迎面甩开。绛尘伸手接住了仍旧带着江水的鱼,将它扔回了江中。 姬眠鱼扔下了钓竿,“啧”了一声。 她起身,将折扇捡起拿在手中把玩,含笑望着一步步好似踏莲而来的绛尘。 绛尘冷淡地问:“阁下为何在此?” “阁下?”姬眠鱼一扬眉,掩着心口故作伤心,“这说辞让我好生难过啊,玄微姐姐。” 绛尘的脸上笼罩着寒霜,她没理会姬眠鱼的姿态:“仙盟惩心院在此查案。” 姬眠鱼揶揄地看着翻脸不认人的绛尘,靠近她,说:“难道你还没将我摸清楚么?”说话的时候,她作势要拿折扇去挑绛尘的下巴,可绛尘抬手伸出两指将折扇牢牢夹住。姬眠鱼眨眼,曲起手指在折扇上轻轻一敲,一股灵力震荡生出,如波横荡。绛尘将折扇一撇,可姬眠鱼没有反抗,反倒借着这个力道向前一冲,扑到了绛尘的怀中。她也没管折扇,双手趁机揽住了绛尘的腰。 第3章 绛尘收住了折扇,抵着姬眠鱼的肩头将她往外推,寒声道:“松手。” 姬眠鱼“唔”了一声,不听话。她朝着绛尘笑:“玄微姐姐竭诚相待,让我宾至如归。” 绛尘:“……”姬眠鱼还是那个姬眠鱼,不学无术,一张嘴就让人生气,“我名绛尘,道友认错人了。” 姬眠鱼狐疑看她,问:“是吗?” 绛尘说了声“是”,用力将姬眠鱼推了出去。 姬眠鱼从她的手中收回了折扇,绕着她打转:“你怎么跟我的玄微姐姐生得一模一样啊?” 绛尘眼皮子一颤。姬眠鱼就在这里胡说八道,玄微是她的化身,借用了外相,和她本相没有半分相似。她自离开极乐仙城后,便没再用过那尊化身,无人知晓真相。还有说这一声“姐姐”的语气,是故意的吗?见着陌生人就这般喊? 绛尘抿着唇,冷冷说:“也许是道友眼神不好。” “我怎么可能认错人?”姬眠鱼摇了摇折扇,笑得狡黠,“果是缘分,你与她生得那样像,脾气秉性竟也一模一样呢。” 【??作者有话说】 剧情从历劫的世界开始。 文案是中间段。 第2章 袅袅清夜,月寒江风起。 绛尘伸手抚平了领口被姬眠鱼压出的褶皱,她眉头微蹙,不确定是姬眠鱼认出了她,还是单纯说搭讪的鬼话。 姬眠鱼饶有兴致地望着绛尘,从袖囊中摸出一把花生米来。她慢条斯理地剥去了花生的“红衣”,津津有味地吃着。 细微的花生衣宛如尘屑般被风吹动,绛尘的眉头皱得更紧。她不动声色地退了一步,拉开和姬眠鱼的距离,冷淡地问:“镇妖塔倒塌的时候,你在江上?” 姬眠鱼眨眼问:“不可以吗?” 绛尘:“做什么?” “你这是在盘问犯人?”姬眠鱼也不搓花生衣了,将剩余的一小把花生都扔到了口中,又故意拿出扇子扇了扇。 绛尘再次往一边挪。 姬眠鱼说:“江天一色,人间风月不值得吟赏一二吗?” 绛尘不信她的话。姬眠鱼酷爱美色,至于山川河流等自然风光,从来入不得她的眼。绛尘出手,动作疾如闪电,将那碍眼的折扇再度夺了过来,她才说:“画舫中有其它气息?与你同行的人呢 ?” 姬眠鱼心中微凛,诧异地望了绛尘一眼,没想到她连这都能感知出来?数年不见,功行愈发精进了。“喝酒吃菜,当然要与人偕行。只不过她早走了,毕竟夜深霜重,孤女寡女在一起,恐怕不太妙哦。”她冲着绛尘笑,又一脸暧昧,“姐姐夜半上我画舫,是要与我小酌一杯吗?” 没提玄微了。 果然是搭讪的。 当初在极乐仙城看到一只猫都要去套近乎,如今还是混不吝的模样,白长了一副好皮囊。 绛尘往前走,用折扇将挡在了路上的姬眠鱼一拨。轻纱飘拂,沉香缭绕。小几上放着一个银质酒壶以及一只盛满了酒的小玉盏。 那股不同寻常的气息沾在了酒壶和酒盏上。 绛尘目不转睛地望着酒盏。 姬眠鱼迈着步子进来,她伸手将小几上的酒盏抄起,一旋身绕到了绛尘的跟前,把酒盏往前一递,问:“想喝酒?”没等绛尘应声,她便将手一收,两手举着小杯微仰着头一饮而尽。“我给你倒就是。”姬眠鱼又说。 她跪坐在小几前,取出了一套全新的酒具。倾壶斟酒举杯,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绛尘没接酒杯,她问:“是谁?” 姬眠鱼身躯一软,恢复了懒散的姿态。她单只手撑着下巴,抬眸看绛尘:“是个女人,不过姐姐放心,我与她只是普通朋友而已。” 绛尘惜字如金:“名字。” 姬眠鱼“唉”了一声,说:“姐姐醋意用不着这样大吧?” 绛尘不耐听她胡言乱语,折扇压在了姬眠鱼肩头,稍稍一偏,便抵住了那如霜雪般的面颊。细嫩的肌肤经不住力,折扇轻轻一刮,便留下了一片红痕。 绛尘寒声问:“镇妖塔倒塌当真和你没关系?” 姬眠鱼舔了舔唇,笑着反问:“我有什么理由推倒镇妖塔?” 绛尘平静道:“兴许是被美色所惑。”换别人来说这句话一定风情而旖旎,可从绛尘嘴里说出,就像是带着冰渣子,寒彻心扉。 姬眠鱼目不转睛地望着绛尘,道:“那我就更不会对姐姐说谎了。” 绛尘警告似地望了她一眼:“好好说话!” 姬眠鱼笑盈盈的,面颊主动地蹭向了折扇,眼波勾人:“真是无趣啊。” 啪一声响,折扇拍到了姬眠鱼的唇角。 姬眠鱼轻嘶了一声,立马挺直脊背坐端正,吐字流利清晰:“跟我无关。” 绛尘将折扇丢了回去,取出了通讯符传话。不多时,数道身影自暗色中掠来,出现在了画舫上。 “搜。”绛尘下了一个命令。 姬眠鱼道:“难道都不用问问我的意见吗?” 绛尘不说话,连个眼神都懒得给她。 淡青色衣衫的少女倒是朝着姬眠鱼看了好几眼,目光在她唇角的红印上停留最久。 白衣胜雪的道人小声问她:“在看什么?” 少女摇了摇头,心中纳闷。她们院正与人交手动的都是刀剑,撕开的都是鲜血淋漓的口子,哪会像现在这样? 第4章 只消将灵力一转,就能消去唇角的红痕,可姬眠鱼没有,她坐在那儿,任人随意打量。 搜的是残余的气机,拿着与镇妖塔那处对比。 可惩心院的院使一通忙碌,除了将未曾散尽的气机都敛起,还翻找到了几幅画像。 有玄微的,也有绛尘的。 惩心院院使没敢细看,总觉得两人身上笼罩着一种莫名的氛围。 绛尘看着摊开的两幅画像,淡声问:“像吗?” 姬眠鱼认真点头:“像。” 绛尘瞥了姬眠鱼一眼,就差明说姬眠鱼眼瞎。 姬眠鱼笑得肆意,紧接着又冒出了一句:“都像我的心上人。” 画舫中一片死寂。 院使不敢说话。 绛尘没理轻佻的姬眠鱼,她问:“有什么发现?” “画舫上气机驳杂,来往的道人不少。其中一股气机与镇妖塔那处存留的极为相似,就算不是行凶之人,也脱不了干系。” 见绛尘没接腔,院使又道:“镇妖塔那边倒是没发现这位道友的气机。” “可她可能与凶手是旧识。” 姬眠鱼屈指敲了敲小几,替自己辩解:“万一那凶手只是路过留下了气机呢?离得这样近,凶手往这处遁逃,留下点什么也不奇怪吧?” 院使扭头看姬眠鱼:“那道友有什么发现吗?” 姬眠鱼慢吞吞说:“没有。” 院使一脸狐疑:“以道友的功行,会感知不到潜藏的陌生气机吗?” 姬眠鱼扬眉一笑:“人总有疏忽的时候。”她停顿片刻,又用言辞给了院使一击,“要不然镇妖塔怎么倒呢?” 院使语塞,转头看绛尘:“院正。” 绛尘搭着眼帘,平静道:“带回惩心院,用玄清宝鉴验证真假。”玄清宝鉴是惩心院的一件法器,能辨真假虚实。 姬眠鱼没有半点反抗的打算,她托着腮,笑说:“你想将我带到身边,只需要说一声,我就毫不犹豫跟你走了,也用不着想这污我名声的法子吧?就算宝鉴还我清白,人们也都会以为我跟妖族勾结,毕竟被仙盟抓了。” 数道视线往姬眠鱼、绛尘二人身上落去,惊疑不定。 绛尘充耳不闻,仿佛此事与自己无关。 - 姬眠鱼跟绛尘到了玉垒仙城。 镇妖塔未曾修复、妖物不曾尽数被缉拿归案,绛尘一行人暂时不回仙盟。 小院中,四面都是闪烁着淡金色光芒的法符,宛如一只金钵,将姬眠鱼牢牢囚困住。 “我很情愿跟你回去,至于这样防备我吗?”姬眠鱼暗自抱怨,可绛尘压根不理她,将冷漠无情演绎到了极致。 院子外。 青衣少女坐在石凳上看话本、吃零食,她奉命看守姬眠鱼,可这差事太无聊,她得自己找点消遣。 姬眠鱼立在了门边,与法符仅有数尺之距离。她一脚将石头踢到了墙上,等啪啪响将少女惊动了,才扬声问道:“小道友怎么称呼?” 青衣少女瞪着姬眠鱼,抿了抿唇。 姬眠鱼问:“你是哪个院使?”仙盟惩心院中只有一院正、十二院使是常驻的,其余的修士则是在需要的时候从各大宗派调过来。 姬眠鱼又说:“依照你们院正与我的旧情,我迟早都会知道的。” 少女瞪大了眼睛:“什么旧情?”见姬眠鱼不吭声了,她想了想,说,“我叫倦芳华。” 姬眠鱼将折扇一旋,抱拳行了一礼:“原来是倦大人,失敬。” 倦芳华说:“你不要再污蔑院正。” “是污蔑吗?”姬眠鱼眨眼,“是实话,等到了仙盟用玄清宝鉴一照,就知道我说的是真还是假了。” “你们院正可不像明面上那样清正,她当初欺骗了我的感情一走了之。可她就算贬我、斥我、甩我,我也不改赤心,对她一往情深。” 倦芳华听得一愣一愣的,可一抬头,就看到了姬眠鱼恶趣得逞的狡黠。 倦芳华:“……” 姬眠鱼又说:“小倦大人,分我一块糕点呗。” 她的话题跳得快,倦芳华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她思考了片刻,正准备将盛着糕点的玉盘送过去,身后便有脚步声传来。 “师妹,你在做什么?” 倦芳华扭头看师姐,说:“她要吃糕点。” 白衣师姐瞥了甩扇子的姬眠鱼一眼,抿唇沉声道:“院正说了,这位鬼话连篇,不要靠近她。” 倦芳华点头:“我知道。”慢慢地将盘子收回去,她自己吃了一块,还分了师姐几块。 姬眠鱼:“……”她真的只是馋了。 从袖囊中摸出了不太好吃的花生,心里又将绛尘骂了百遍。 装不认识就能摆脱她了吗?休想! 【作者有话说】 绛尘:和平分手,勿念。 姬眠鱼:我不同意。 第3章 玉垒仙城中。 绛尘也在。 修缮镇妖塔只需要天材地宝,驻守此间的宗派着手修补,一切都井然有序。 可那逃遁的妖物并不容易抓获,离开镇妖塔后转瞬间没了踪迹,余下的两成妖物身上,她们留下的追踪法符已经不见踪迹。 “院正,我们在附近找到了一枚龙符。”白衣院使小心翼翼地将一枚不到巴掌大的圆形徽记取出,上头雕着一条凶神恶煞的真龙。 第5章 绛尘眸光微寒,沉声说:“这是极乐仙城之主的标志。”极乐仙城城主自称“妖主”,道号“折莲”,只是她从来没有在人前现过踪迹,就连妖物都没见过她。有一部分修士认为妖主是无稽之谈,是妖族们编造出来的谎言。 白衣院使又问:“您当初有见过妖主么?她真的存在吗?” 绛尘说:“没见过,不知道。”顿了顿,她又说,“极乐仙城要卷土重来,那余下的妖族不必追踪了。传令各地镇妖塔,开始警戒!”极乐仙城是移动堡垒行踪不定,当初她找寻的时候也废了许多功夫。那些擅长天工的妖族还在,自然还能打造出另外一座妖城。 就在惩心院修士找寻到龙符后,城中又有新的消息传出。一道人自称“天道盟”,承认镇妖塔就是她摧毁的,让仙盟只管冲着她去。不过仙盟院正、院使如今只对付妖族,至于天道盟修士,自有各大宗派来料理。 院中。 被警告过的倦芳华不管姬眠鱼如何说话,都没再搭理她。 她心中有那么丝丝缕缕的好奇,可想到院正的冷脸,又尽数按捺了下来。 在看话本的间隙,倦芳华的余光瞥见了一道金莲,她愣神片刻,忙不迭地抬头看绛尘,喊了声:“院正?” 绛尘冷淡地应了一声,径直朝着院中走。 被困在了孤寂院子里的姬眠鱼自己找乐子,翻出了一副旧棋盘,左右手对弈。在看见绛尘的时候,她将棋盘一推,仰靠在了榻上,笑了一声:“你们仙盟真将自己当神州主人了?忒是霸道。你凭什么把我拘禁在这里?你要是不放心,把我带在你身边不是更好吗?我发誓,我不会离开你半步。”姬眠鱼的笑很晃眼。 绛尘避开了姬眠鱼的视线,冷淡问:“你认识天道盟的修士?” 姬眠鱼双手枕在了脑后,懒洋洋应道:“出来行走,怎么能没几个朋友?谁管她仙盟还是天道盟的?” 绛尘又问:“天道盟联合极乐仙城摧毁镇妖塔,你真不知情?” 姬眠鱼散漫道:“真不知。” 绛尘眼神掠过了一抹狐疑,她淡淡道:“委屈道友数日,待到回仙盟,一切自能分晓。” 姬眠鱼问她:“要我是无辜的呢?你们准备怎么赔偿?”见绛尘眉头紧皱起,她又笑道,“你们不会没有赔偿吧?宁可错抓不能放过?真把自己当天理了啊?” 说到最后一句,她的语调中带着显而易见的讥诮。 绛尘不喜欢姬眠鱼说话的语气,她拧眉说:“会有赔偿。” 姬眠鱼起身,笑问:“灵石?法器?道典?洞府?这些我都不想要。”她走向了如松竹笔直站立的绛尘,用折扇去压她的肩膀,可惜被绛尘一闪身避开了,只堪堪从薄如蝉翼的罩衫上滑过。姬眠鱼退回去了,她翘着腿坐着,轻佻道,“我只要仙盟替我做一件事情。” 绛尘不动声色:“你说。” 姬眠鱼一笑,转盼流光:“替我找个人。” 她不说,绛尘也猜到了她的目的,毫不犹豫拒绝:“仙盟不做寻人事。” 姬眠鱼啧了一声,说:“那你们把她当成妖好了。”话音落下,她感知到绛尘身上迸发出的冷意。可她不惧怕,还冲着绛尘笑得风情万种。身为仙盟惩心院院正,绛尘是最厌恶妖物的。她怎么能忍受自己被当成妖呢? 绛尘深深地望了姬眠鱼一眼:“她若是妖,则该镇压或者诛杀。阁下与妖为伍,也有数年之囚。” “这么无情?”姬眠鱼挑眉,她甩着扇子,又说,“我只是开个玩笑,道友莫要当真。仙盟不是最擅长寻妖吗?我的意思是你们拿出找寻妖——”余下的半截话姬眠鱼没说了。 绛尘脚步一移,电光石火间夺去了洒金折扇展开。看似一撕就裂的扇面流动着寒光,可是能削落一颗脑袋的锋利。 姬眠鱼的脖颈出现了一道很细的红线,鲜血慢慢地从伤口渗出。姬眠鱼目不转睛地望着绛尘,抬手覆着绛尘握住扇子的右手,慢吞吞说:“院正怎么现在就动手了?我还不是罪人呢。如此,怕是有挟私报复之嫌啊。只是不知我何处得罪了院正?难不成是因为私藏院正画像?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罪不至死,不是吗?”姬眠鱼一口一个“院正”,语气倒是无比生分。仿佛先前纠缠不清的人不是她。 绛尘松开了扇子收手,一言不发转头就走。看着姬眠鱼那张写满玩世不恭的脸,她就来气。 在初见姬眠鱼的时候,她就知道姬眠鱼那张脸招人又招妖,原本只是在路过的时候惊鸿一瞥,倒是没想到她们之间的命运会交错。 她没有取到极乐仙城的入城令,悄悄潜入。极乐仙城那么一座放纵堕落的妖城,戒备比她想得要森严。她有一回落入险境中,姬眠鱼帮了她。一来二往,两人便熟稔起来。姬眠鱼在极乐仙城有段时间,给她提供了许多消息。她以为姬眠鱼是志同道合之人,可实际上不是。姬眠鱼没说对妖物的立场,可举手投足间能透露些许信息。要是一个想对妖族赶尽杀绝的,绝不可能沉浸在毛茸茸里。 现在与姬眠鱼重逢,她竟和镇妖塔倒塌事有所联系,看来她当初的选择没错。 等绛尘身影消失,姬眠鱼才伸手抚摸着脖颈上的伤痕,将沾了血痕的指尖凑到了唇边舔了舔,她眼中掠过一抹寒芒。 特殊待遇意味着没有忘记,看来绛尘也不似面上表现得平静。怎么?是因当时甩开她生出的愧疚吗? 第6章 半月后,玉垒镇妖塔重新矗立。 仙盟惩心院一众修士乘坐飞舟返程。 姬眠鱼从院中转移到了舟中小阁里,守着她的是倦芳华还有另一位白衣院使,姬眠鱼已知对方的名号——别惊春。 “你们院正呢?”姬眠鱼跟着倦芳华套近乎,她已经半个月没见绛尘了。 “唉,我都听她的,一点反抗都没有就上了贼船,她怎么不来见我?真是令人寒心。好歹也是旧交情了,难道她不好意思见我吗?” “什么贼船?你不要胡说八道。”倦芳华眉头皱了皱,忍不住出声反驳,她盯着一脸戏谑笑容的姬眠鱼,又说,“天道盟承认了自己摧毁镇妖塔,可你也没有逃脱嫌疑,谁知道你有没有替她们放风?” 姬眠鱼说:“我这样的修为怎么可能会放风?” 倦芳华瞪着她:“你这样的修为都没看见陌生气机上画舫呢。” 姬眠鱼脸皮厚,像是没听见倦芳华的话,又继续说:“我对你们院正一往情深,想当初山盟海誓、花前月下,好不——” 倦芳华:“我觉得院正瞧不上你这样的人。” 姬眠鱼不痛快:“……什么叫我这样的?” “就是——”倦芳华不知道如何形容,她沉默片刻,冷哼了一声,“反正瞧不上。” 仿佛老僧入定的别惊春在这时候开了口:“师妹,别跟她说话。” 倦芳华忙不迭点头,脚步一挪就到了别惊春的身侧,挽着她的手臂说近来看的话本。 姬眠鱼懒洋洋地靠在门边听着,时不时插一句“什么情深似海,那是免费找个洗手作羹汤的”“谁家好人要带爱人私奔,害她背负骂名的”“这算盘打得真是响亮啊,不就是想吃绝户吗”“你看的什么话本,她们都是些废物呢”。 倦芳华:“……”她没心情了,什么内容都能被姬眠鱼曲解,更可怕的是她竟然觉得姬眠鱼说得也有点对。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她仰头看别惊春,像是在说“师姐,你看她”。 别惊春迟疑片刻,说:“其实也没错。”见倦芳华不满地瞪她,她伸手捂住了倦芳华的耳朵。 姬眠鱼拧眉,骂了一声,抬脚朝着阁子里走。 仙盟离玉垒仙城不远,路上只用了一日。 也正是因为距离近,玉垒镇妖塔倒这一事,像甩在仙盟脸上的巴掌,比以往更为响亮。 山门巍峨,宫观错落。 飞舟越过山门,没有停顿,直接往山中玄清宝阁去。 原本只有两个人看着姬眠鱼,可等姬眠鱼下了飞舟后,顿时变成九双眼睛。 绛尘走在最前方,衣摆飞扬,仿佛朵朵金莲在半空中涌动。 姬眠鱼没有追,她只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仙盟,最后扭头看最好骗的倦芳华问:“你们仙盟目前就只有九位院使吗?剩下三个位置空悬,不准备招新的?” “极乐仙城重新现世,你们得做足准备。” 姬眠鱼神色诚恳,这话仿佛发自肺腑,面上一片坦荡和真心。 不过倦芳华谨记着别惊春的吩咐,不跟姬眠鱼说话,哼了一声,便将头扭过去,不再看她。 - 第4章 玄清宝阁。 正前方悬着一面方正的、七尺长宽的宝镜,镜面黯淡无光,可自绛尘掐了个决将它催醒后,便流动着一股浩荡清正的紫光。这正是仙盟的重器——玄清宝鉴。此物鉴照人心,若有虚言,则紫光化赤,能辨虚实。 姬眠鱼迈步进入堂中,好奇地打量着这面镜子,朝着几步远的绛尘问:“能还我清白的,就是它了吗?”见绛尘不理她,她也没再多说什么,而是转向了倦芳华说:“还不来审问我吗?” 倦芳华朝着绛尘看了一眼,见绛尘点头,才清了清嗓子说:“玉垒镇妖塔倒塌与你有关吗?” 姬眠鱼一脸坦荡说:“无关。”玄清宝鉴上紫气流淌,未见半分变动。 倦芳华眉眼掠过了一抹讶色,又问:“你替凶手遮掩了行迹?” 姬眠鱼拉来了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勾着唇角微笑:“没有。” 倦芳华再问:“你认识凶手吗?” 姬眠鱼:“不认识。”这回没等倦芳华再开口,她就拍了拍手打断了“审问”。她叹了一口气说,“小倦大人,哪有这样审问人的?我来教你。比如你应该问,我跟你们院正之间有什么故事?我是不是因为旧情才来的……” 看着胡说八道的姬眠鱼,绛尘呵斥了一声:“姬眠鱼!” 姬眠鱼扬眉笑:“好,我不说了。”她站起身,椅子被她一推在地面上划出了一道刺啦的声响,将折扇往手心轻拍了两下,她对着紫气升腾的玄清宝鉴说,“我发誓,无一句虚言。毕竟我与绛尘道友有着同赴极乐的交情,我们——” 紫气消失,玄清宝鉴光芒暗淡,古朴而又陈旧。 姬眠鱼想张嘴说话,可绛尘的禁言咒落在身上,还得耗费时间解开。她朝着一脸八卦的院使抛了个媚眼,紧接着就被绛尘一把拽住,从众人的眼前消失。 倦芳华嘴唇翕动,良久才一脸纠结地看:“师姐,她跟院正还真有交情啊?” 别惊春看了眼玄清宝鉴,面不改色说:“可能是法器坏了。” 倦芳华考虑片刻,认真点头。 - 竹帘在风中微微摇晃,落下的影与屏风倒影交错。 第7章 姬眠鱼站稳了脚跟,眯着眼打量这座法殿。 四面清寂,除了屏风、竹帘,算得上装食物的,唯有一只普通的铜瓶和瓶中插着的一朵莲花。 “不是要审问我吗?怎么来这儿了?”姬眠鱼自觉地走到了榻边坐下,她抬头看绛尘,明知故问。 绛尘问她:“你觉得呢?” 姬眠鱼浅浅一笑:“我不知道,还请院正明示。” 绛尘喊她名字:“姬眠鱼。” 姬眠鱼慢条斯理地应声,片刻后,又说:“玄清宝鉴是不是坏了?我在胡说八道呢,我与院正哪里是旧相识?它怎么没反应啊?”她双手后撑,腰间的佩玉滑下,落在榻上发出一道沉闷的响声。 绛尘凝视着姬眠鱼问:“怎么知道的?” 姬眠鱼见绛尘终于承认了,面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了。她说:“不给我倒一杯茶?” 绛尘转身去取茶具。 姬眠鱼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慢悠悠说:“可能是爱得深吧,这样,就算你化成了灰我也认得出来,是吧?玄微?” 绛尘没有接腔,将茶水端到了姬眠鱼的跟前,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良久,才问:“来做什么?” “你这么快就忘了?是你非要将我带回仙盟的。怎么,朝思暮想,不舍得啊?”姬眠鱼说着,伸手去接绛尘手中的茶杯。 绛尘淡声道:“玉垒镇妖塔之事和你无关,你可以走了。” 姬眠鱼喝了一口茶就放下了茶杯,她托着腮,说:“难道你没听过一句话?请神容易送神难。” 绛尘看着她,神色淡然,可心里并不轻松。她问:“是么?”少顷,她说,“我以为我们之间已经讲得很清楚了。” 姬眠鱼当没听见,问:“极乐仙城复归,不怕她们找你寻仇?” 绛尘道:“用不着你来操心。” 姬眠鱼笑道:“都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你我之间因缘甚深,我担心你,也是情理之中。”瞧着眉头直蹙的绛尘,她又说,“仙盟只有九位院使,你不准备招满了?” 绛尘一下子就看出了姬眠鱼的打算,她不可思议说:“你想当院使?” 姬眠鱼敛起了面上的轻慢,正色道:“不成么?” 绛尘冷冷一笑。姬眠鱼对妖物有怜悯心,而这样的人是过不了仙盟问心考的。 姬眠鱼故意曲解绛尘的态度,她说:“你怕什么?我还能抢你院正之位吗?”她再度起身走向了绛尘,挑眉问,“或者你怕人知道你我的关系?只是不明白,我这旧情人让你丢脸吗?”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她和绛尘的距离已经只余数寸了。温热的吐息如羽毛骚动,俨然到了绛尘忍耐的极限。 绛尘一把推开姬眠鱼,寒声说:“仙盟只有少部分人知道我曾入极乐仙城的事,却不知道我是以‘玄微’这一名号去的。而妖族那边只知‘玄微’,不知绛尘,你是怎么发现的?” 姬眠鱼耸肩,目光在绛尘身上流连,暧昧道:“你不会想知道的。” 绛尘抿了抿唇,只吐出了一个冰冷的字:“说。” 姬眠鱼往后退了几步,故作轻松说:“同心契。”话音才落下,便见劲风袭来,她将洒金折扇打开,卸去了绛尘的攻袭,叫道,“这事情你自己也同意的,怪不得我!” 绛尘不理姬眠鱼,伸手将铜瓶中的莲花取来,右臂一震,便见花间吐着数道凛冽的剑气,只朝着姬眠鱼的面门去。姬眠鱼且挡且退,最后仰倒在了榻上,手中折扇被夺去,而那朵莲花上的剑气化作了露水,淋了她一脸。姬眠鱼蹙眉,有些恼。 绛尘低头看姬眠鱼,平静道:“我没有印象。” 姬眠鱼晃了晃脑袋,说:“你不记得关我什么事?你难道不知道极乐仙城旧俗,树下悬系同心牌便是落契吗?” 绛尘:“我不知道,你没跟我说过。” 姬眠鱼眼神闪了闪,她的确没讲过。她看着绛尘,振振有辞说:“我怎么知道你不知道?” 绛尘蹙眉,心中烦闷不堪。她不想再去管那些旧事,追问说:“怎么解?” 姬眠鱼说:“将那同心牌摧毁了。” 绛尘一拂袖,寒声道:“那座极乐仙城已经被捣毁了。” 姬眠鱼见绛尘急不可耐想要解除同心契的模样,心中很是烦闷。可脸上没有展现出分毫。她慢吞吞地说:“找到新的极乐仙城,再去系一张同心牌,以新的同心契覆盖旧约,然后毁去那张同心牌。” 绛尘问:“当真?” 姬眠鱼扬眉:“胡编乱造的。”她提防着绛尘,见她拿着扇子当头拍下当即一翻身避开,找准了机会将绛尘一扯,一起倒在了榻上。你来我往,气机震荡不已。最后是姬眠鱼将武器抢了回来,她舔了舔唇角,不妨伤口被牵动,顿时痛嘶了一声。“你不想惊动手下人,然后被她们发现与我在榻上纠缠吧?”虽然是躺着的,姬眠鱼的气势半点没收敛。绛尘理了理散乱的衣领,将那朵白莲送回到了铜瓶中。 背对着姬眠鱼,绛尘的话锋凌冽而刻薄:“你什么时候能闭上那张嘴?” 姬眠鱼起身,盘腿坐在了榻上。她将系着墨发的红缎带一抽,咬在了口中,她抬着手重新打理长发。绛尘问话时,她无暇出声。 殿中寂静。 绛尘转身去看姬眠鱼。 第8章 她的肌肤细嫩,点点红痕看似饱受摧残,仿佛风雨中的海棠。 红色的缎带咬在口中,一半垂落在身前,一半随着如绸缎般的黑发隐没在身后。 她的手腕纤细,十指修长,卷起了红色的缎带正在长发间来回穿梭。 垂首低眉,倒是难得的乖顺。 “看够了吗?”姬眠鱼仰头,她跪坐在了榻上,没好气地瞪绛尘,一开口便破坏了平和的气氛。 绛尘从容地收回了视线,开口说:“我会命人备妥赔罪之物,送你离开仙盟。” 姬眠鱼不搭话。 绛尘转身就走。 竹帘扬起又垂落,窸窸窣窣的,好一会儿才恢复平静。 姬眠鱼撑坐在了榻上笑。 仙盟这样好?为什么要走?她来这可不是被绛尘打一顿的? 从袖囊中摸出了一面小镜子,姬眠鱼左瞧右瞧,又多积蓄了一股气。 绛尘打人怎么还是这样狠?她不就是少说了几句话吗? 第5章 黄昏,日落西山。 倦芳华奉命送姬眠鱼下山。 绛尘没提玄清宝鉴的事情,只道了“此人与镇妖塔倒塌之事无关”,院使们也没多问。 仙盟中多得是各大宗派送来的好物,倦芳华从宝库中挑选了几样做“赔礼”,递给了神色寥落的姬眠鱼。 可姬眠鱼没有接,她一步三回头,朝着仙盟的宫观望。 “她都不来送我的么?”姬眠鱼搭着眼帘,有气无力地说话,脸上寂寞颓然。 倦芳华瞥着她,片刻,才正色说:“我们院正很忙的。” 姬眠鱼一挑眉,好奇地问:“忙什么?找寻妖踪还是选拔新院使啊?” 倦芳华说:“神州妖物杀不尽,天道盟那些败类整日影响仙盟做事,而妖物重建极乐仙城,引得修士堕落……这一桩又一桩的事情,忙不完。” 姬眠鱼故作诧异,大惊道:“那怎么不多找点人?” 倦芳华道:“院使的问心考一直都在,只是很少有人能通过。” 姬眠鱼:“问心考?说来听听。” 倦芳华警觉了起来,警惕地盯着姬眠鱼:“你不会想考院使吗?” 姬眠鱼笑问:“不成么?难不成你们的问心考还有歧视?总不会因为我和绛尘的旧情,就剥夺我为仙盟奉献自我的资格吧?” 倦芳华被姬眠鱼说得一愣一愣的,片刻后才说:“只要是人族修士,都可以考。” 姬眠鱼虚心求教:“我要怎么参与考核呢?” 倦芳华狐疑地看着她,不确定地问:“你真要去?” 姬眠鱼用力一点头。 倦芳华犹豫一会儿,说:“等我问问。”取出了传讯玉简,正准备朝其中注入灵力,玉简忽地被姬眠鱼抢走了。倦芳华不满地瞪着姬眠鱼,不高兴道:“你做什么?” 姬眠鱼笑吟吟地说:“你是要问你们院正吗?不用了,等我考上了院使,给她一个惊喜。” 倦芳华:“……” 姬眠鱼又说:“你知道她为什么不亲自来送我么?” “为什么?”倦芳华洗耳恭听,师姐说玄清宝鉴坏了,可院正一直没有命人来修缮,说明它其实没多大问题。 姬眠鱼清了清嗓,绘声绘色说:“她不忍心与我分别,但她又没有理由将我留在仙盟中。我来的时候,她会接我,但是离开——这对有情人而言过于残忍了,她接受不了也是应当的。” 倦芳华不信她,反驳说:“我们院正才不会因为这点事情伤春悲秋。” 姬眠鱼笑道:“难道你们院正是铁石心肠吗?人既有心,如何无情?区区镇妖塔倒塌,值得绛尘亲自走一趟吗?” 倦芳华蹙眉:“不是为了镇妖塔,那是为了什么?” 姬眠鱼大言不惭道:“当然是为了接我啊!” 顿了顿,她又说,“你们院正脸皮很薄,要不然为什么不让我当着玄清宝鉴表白心迹?” 倦芳华听着姬眠鱼的话,总觉得院正的形象开始崩塌了。她抬手捂住了耳朵,说了声:“停。” 姬眠鱼凝眸看她。 倦芳华吐出了一口浊气:“我带你去。” 姬眠鱼眼中掠过了一抹暗芒,露出满意的笑容。 在仙盟中当杂役只需要各大宗派的举荐,但想要成为院使,就得经过层层考核。要了解妖族的习性、神通,要经历重重幻境,不被妖物故作可怜的姿态迷惑。 “妖的本能终究会压过人性的,我见过不少人家饲养妖物,最后反倒被妖物噬身的事。护主之事的确随处可见,但人们只看到那一时的忠义,看不到结局的惨烈。仙盟的卷宗中,有一万三千六百五十二起妖物伤人事件,其中有四成是人豢养的妖。” “你如果在幻境中见了妖物楚楚动人的眼神,不需要可怜它们。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妖魔鬼怪,人人得而诛之。” 倦芳华殷殷地叮嘱姬眠鱼。 姬眠鱼抱着双臂,饶有兴致地听着,时不时还伸手拨了拨点缀着繁花的枝条,扯下了几朵花扔到了嘴里。等倦芳华转头来看她的时候,她将手一松,朝着倦芳华一挑眉,说:“你当初考核的时候,也没有动容吗?” 倦芳华敛住了笑容,淡淡道:“我家三十六口人,俱是丧生妖物之口。不只是我,还有其余院使,亲朋故旧多被妖族所害。” 第9章 姬眠鱼眉头微蹙,很快开口道歉:“对不起。” “没关系,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倦芳华重新绽放笑颜,她说,“我做院使,就是为了避免这样的事情再发生。” “院使一时心软,可能会害了千千万万人。” 考核的地点在山门外的问心殿,由院使命如弦负责。 姬眠鱼到的时候,发现这里还有七八个陌生的修士,都是来考核的。 坐在主位的是个瘦削的蓝衣女修,她的眉眼间积留着病态,面色苍白如纸。她背着一张木琴,时不时掩唇咳嗽两声,正是院使命如弦。 倦芳华和命如弦打了声招呼后,就转身离开。 如果姬眠鱼没有通过考核,命如弦会派人将她送走;要是通过了考核,后头的事情也不归她管。 倦芳华思忖片刻,觉得自己还是得跟院正打声招呼。 她化作遁光掠向了正殿,原以为院正会在殿中清修,哪知才落地,就看见檐下那道长身玉立的身影。 姬眠鱼的话,倦芳华本就信了六七分,此刻见绛尘怅望,就是信了十成。 倦芳华清了清嗓,说:“院正,姬道友去问心殿考核院使了。” 绛尘寒着脸,淡漠道:“随她去。”她看了眼面上写满八卦心思的倦芳华,又说,“让各大宗派提高警惕,顺便打听打听极乐仙城的下落。” 倦芳华应了一声“是”。 从正殿离开后,倦芳华沿着长廊小跑,拐了几个弯就到了别惊春的院落。看着正好从屋中走出来的别惊春,她一个箭步冲上前,拽住了她的衣袖说:“师姐,你知道吗,姬道友为了院正要考核院使。” 别惊春睨了倦芳华一眼,问:“你哪里打探的消息?” 倦芳华:“我送她去问心殿的。” 别惊春:“你不会被她骗了吧?院正要我们不要听她胡说八道。” 倦芳华迟疑了一会儿,小声说:“可那是玄清宝鉴都认可的啊。” 别惊春将手腕收了回去,她屈指在倦芳华额上一弹,见她捂着脑袋“哎呦”一声,唇角勾起了一抹淡笑。她说:“无关紧要的事少打听。” 倦芳华弯着眸子笑,又问:“师姐,你觉得姬道友能通过考核么?” 别惊春淡定道:“不能。” 倦芳华问:“为什么?” 别惊春:“直觉。”她扫了倦芳华一眼,又说,“师妹,你不觉得她很奇怪吗?” 倦芳华摇了摇头。 别惊春无言,半晌后嘱咐说:“她的修为深不可测,是个危险人物,你不要轻易靠近她。” 倦芳华“哦”了一声。听了别惊春的话,她也以为姬眠鱼无法通过考核了。可谁知到了第三日,问心殿就将姬眠鱼的名牒呈入正殿。 命如弦道:“院正,此人对妖物了解甚深,关于妖物习性、神通的题,无一点错漏。” 绛尘并不意外此事,在极乐仙城的时候,姬眠鱼对妖物就是如数家珍。“只要有心就能记下。”绛尘掀了掀眼皮子,淡淡道,“幻境问心考如何?” 命如弦面色紧绷,她是幻境编织人,能看到幻境中的一切,那场景回想起来仍是觉得悚然惊心。她掩唇咳嗽几声,取出一枚丹药服下,抿唇说:“但凡幻境中所遇之妖,一个不留。” “嗯?”绛尘眉头微动。 在对待妖物上,她与姬眠鱼道念不合,也正是因此,她认定姬眠鱼无法通过考核成为院使。 命如弦说:“不管是她亲自豢养的,还是外头遇见的,不由分说便杀了。”她抬起头,细细地跟绛尘描述幻境中的场景,心头不由得发寒。她没感觉杀意,可那些妖物就在姬眠鱼的微笑中,头颅点地。 绛尘问:“她看穿了幻境?” 命如弦思索片刻,说:“不确定。” 绛尘:“再试。” 命如弦面露为难之色:“可这不合规矩。” 绛尘:“跟她不用讲规矩。” 命如弦:“……” 院正都这样发话了,命如弦只得照办。她回到了问心殿中,给耐心等待的姬眠鱼传达这不幸的消息,可姬眠鱼没有半点恼怒的迹象。她一扬眉,笑容好似春风骀荡。她问:“是绛尘亲自来试吗?”没有对不公的不满,反而充满了期待。命如弦不由得想到了这两天在仙盟传开的流言,抬眸细细地打量姬眠鱼。 姬眠鱼任由她观摩,直到听见命如弦的咳嗽声响起,她才说:“道友曾被棘刺穿过心肺?” 命如弦唇一抿,想到旧事,心中略有不快。她低声说:“是,幼时曾被千棘兽所擒,几成血食。” 姬眠鱼递给命如弦手掌大小的玉瓶,扬眉笑道:“道友试试?” 命如弦没接,她感知到了瓶中的气机,神色一凝,肃声说:“帝流浆?”这是月华精气所凝成的宝物,万条金丝垂落,草木得之能开智成灵,是妖族趋之若鹜的重宝。在人族中,它的分量同样不小,是炼上乘丹药必须的天材地宝,千金难得。 姬眠鱼点头,笑说道:“是从极乐仙城取来的。想当初我跟你们院正一道出生入死,有着过命的交情,我们情投意——”余下的话语在一朵淡金色莲花绽开在身侧的时候吞了回去,姬眠鱼用折扇点碎这朵妙莲,扇面掩着侧脸,将那细碎的流光尽数隔绝在外。 绛尘迈步入殿,冷淡的视线落在姬眠鱼身上:“问心殿中,不得行贿。” 第10章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第11章 倒也没像姬眠鱼想得那样人迹罕至,仍旧有杂役往来。 倦芳华:“她们功行不够,没有辟谷,只能吃堂厨提供的饭菜。”她随手往前一指,便见一个杂役面如菜色,弓着身在墙角干呕。“你要尝?”倦芳华问,如果姬眠鱼点头,她得怀疑姬眠鱼有什么特殊癖好。 姬眠鱼斜了倦芳华一眼,说:“我要借厨房一用。” 倦芳华一脸吃惊:“你?”她跟上了姬眠鱼的脚步,生怕她将堂厨给夷为平地,她们院使无所谓,可杂役们还是需要进食的。 堂厨中的杂役都认得倦芳华,见了她忙起身行礼,一个个眼神中充满好奇。 倦芳华摆了摆手,带着姬眠鱼朝厨房走去。 后厨弥漫着一股怪味,时不时传出咚咚咚、刺啦刺啦的诡异声响。 姬眠鱼避开了端着怪味菜肴出门的傀儡人,朝着里头身穿粗布衣、头扎花巾的妙龄少女看上一眼。 倦芳华用手扇了扇,说:“她是我们千金聘请的灵膳门天才弟子。” 姬眠鱼点头,忍着不去看锅里的一坨,礼貌地跟少女借用厨房。少女也很爽快,立马同意了姬眠鱼的请求,掐了个法诀将满地狼藉的厨房收拾得齐整,走的时候还给厨房留下了三个切菜、控火的傀儡人。 倦芳华对灵膳门天才弟子都绝望了,更别说是姬眠鱼。 她耐着性子到了外头坐着,摸出了在山下买的糕点,慢条斯理地品鉴。这些糕点没有灵力,可至少味道一流。 等姬眠鱼端着玉盘出来,外头就只有倦芳华一个坐着的人了。 嗅到了一缕淡淡的甜香,倦芳华眸光顿时一亮,将糕点一收,眼神中不觉得浮现几分期待。 倦芳华迫不及待地问:“这是什么?”盘中一株苍翠的树,约莫半尺高,枝头立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小鹊,树梢则是悬着一轮明月。清风拂来,满树枝叶沙沙轻响,小鹊展翅,披着月光,似是要起飞。 “这道点心叫‘明月别枝惊鹊’。”姬眠鱼拿着扇子做了个请的手势,慢条斯理道,“树是用三十六种灵果制成的,而鹊呢,则是融合了七十二种珍奇异兽身上最细嫩的肉,明月为帝流浆、千年琼浆、霜蜜等物塑成,合天罡地煞之数,能滋补金丹,蕴养元炁。” 倦芳华听得不敢动筷。 姬眠鱼催她:“快尝尝,告诉我味道如何。”她还忙着重新制一盘送到绛尘那呢。 倦芳华最后只给出了四个字“妙不可言”,她笑吟吟地看着姬眠鱼,称呼直接从“道友”变成“师姐”。 姬眠鱼又去后厨重新制作了一份,顾不得深刻了解仙盟,直往绛尘的法殿掠去。 殿门紧闭,敲门无人应。 姬眠鱼不信绛尘没在,她绕了一圈,从雕花窗中掠入。 伸手拨开了窸窸窣窣的竹帘,她一眼就瞧见坐在蒲团上的绛尘。 绛尘心平气和地问:“没人教你何为礼貌吗?” 姬眠鱼眨眼:“我只是迫切想要见你。”她无视了绛尘身上散发的冷凝气势,小心翼翼地将玉盘取了出来,自如地朝着绛尘打招呼,“你有三年没尝过我做的吃食了,对吗?” 绛尘不看她,淡淡道:“我不需要。” 姬眠鱼把玉盘放到了小几上,她绕到了绛尘跟前跪坐在地,与她视线齐平。 “我已经三年没进后厨了,很多东西都忘了。制作这些并不容易,你看我的手——”姬眠鱼的语气可怜巴巴的,怕绛尘看不见,几乎将通红的、留有伤痕的掌心压到绛尘脸上。 绛尘沉默不语,注视了姬眠鱼良久,才一字一顿地说了四个字:“小菜一碟?” 姬眠鱼:“……”她想起来了,那是她当初在极乐仙城对绛尘夸下的海口,绛尘还记得呢。但是她也有招,“我当时只是不想你担忧,若是你知道我准备那些不容易,你定然不忍心见我操劳。” 绛尘问:“现在怎么不担心了?” “呀。”姬眠鱼惊呼一声,改成盘腿而坐,她托着腮,嫣然一笑说,“你担忧了啊?” 绛尘起身,冷冰冰道:“不可理喻。” 【??作者有话说】 姬眠鱼:她竟然在关心我诶! 第7章 绛尘的反应在姬眠鱼的预料之中。 毕竟此刻无需借她打探极乐仙城状况,绛尘也用不着纡尊降贵与她相处。 姬眠鱼敛笑,一息后,神色恢复如常。 “先不说天材地宝难取,就是这制作过程也很不易。”姬眠鱼凝视着绛尘,又笑着说,“天上地下独一份,我可是出了堂厨,便直奔你这处了。就当是庆贺我荣升惩心院院使,抛开旧情,你我还是同道。” “还是说,在新人上任的第一日,你这院正都要给个下马威啊?” 绛尘搭着眼帘看姬眠鱼。 姬眠鱼细微地观察着绛尘的表情,慢吞吞起身。她放低姿态,藏住了眸中的深沉,轻声道:“你若是不喜欢,我以后不这样做了。” “罢了,你不要,倒掉吧。我明白的,多余的心意只是负累。你要是不想见我,可找个任务,将我打发走,这样再也不必相见。”姬眠鱼自说自话,朝着玉盘一伸手,仿佛真要将它扔出去。 绛尘眉头紧蹙,拦住姬眠鱼。取出了一双玉筷,尝了两口。 姬眠鱼喜欢奢华享受,在极乐仙城中嫌弃厨子本事差,在吃上都是亲力亲为的。她早已经辟谷,不甚在意口腹之欲,可在姬眠鱼的盛情下,也尝过几回。姬眠鱼的厨艺的确顶尖,直至如今都无人堪比。 第12章 姬眠鱼双眸一瞬不移地望着绛尘,她抬起手,想要替绛尘擦去唇角沾着的糖渍。 绛尘拨开她的手,警告似的开口:“自重。” 姬眠鱼哪有先前的可怜相,她问绛尘:“怎么个自重法?”紧接着,又自顾自地说,“以后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绛尘瞥了姬眠鱼一眼,反问道:“你来仙盟应聘的是厨师吗?” 姬眠鱼扬眉,张口就说:“也不是不成,你是我唯一的食客。” 绛尘本想骂她,只是“唯一”两个字在心间打转几圈,斥责之语到底收起。 姬眠鱼看绛尘放下了筷子,又劝她:“再尝些?珍惜粮食,不要暴殄天物。” 绛尘:“……” 姬眠鱼笑着探身:“你要是觉得费力,那我喂你?” 绛尘恼了,眉头紧蹙:“姬眠鱼!你能持重些吗?” 姬眠鱼:“我持重些你就会和我再续前缘吗?” 绛尘冷冷地吐出一个字:“不。” “你看,我再怎么改变自我,你都不要我。”姬眠鱼轻叹,“那我为什么还要委屈我自己?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们仙盟不就是坚定这点,才要将妖物赶尽杀绝吗?” 绛尘不太喜欢姬眠鱼的散漫,她提醒道:“你如今也是仙盟的一份子。” “哦,对,是我们。”姬眠鱼及时改口。 绛尘怀疑姬眠鱼的动机,在问心殿中不曾看出半点端倪,可她仍旧有种不祥的预感。她凝眸,淡声道:“前缘已尽,你不要再勉强。” 姬眠鱼也不是第一次听绛尘这样说了,她面上笑容不变,执拗地问:“为什么不能勉强?” 绛尘抿唇说:“你我非同道。” 姬眠鱼:“我如今也是仙盟院使,怎么就不算你的同道了?” 绛尘不想跟姬眠鱼纠缠,她转身走到了窗畔,背对着姬眠鱼说:“你能见美人不注目?” 姬眠鱼:“不能。” “你能弃美酒、美食?” “不能。” “你能一身轻简、远离奢华,不为外物移心?” “也不能。” 姬眠鱼不觉得这些是问题,在她看来都是绛尘用来敷衍她的。她凝视着窗边的身影,笑容终于淡去几分:“人生一世,何不纵情肆意?” 绛尘扭头,那双冷寂的眸中荡开了些许涟漪,她说:“可我道至简,我心不移。” 姬眠鱼“哦”了一声,又说:“那你过你的,我过我的。在亲近的同时,保持一定的距离。” 绛尘轻叹,说:“你还没听明白吗?你我道念不相契合,我不想因你动六情、生怨愤心。眼下极乐仙城重出、妖物横行,我无心于此。” 姬眠鱼心中暗嗤,她说:“你如今荣华富贵加身,显赫一时,便忘了糟糠之妻。” 绛尘:“……”姬眠鱼曲解话语以及气人的本领越发炉火纯青了,她差点忘记了,这也是她当初决意跟姬眠鱼分道扬镳的缘由之一。“你闭嘴!”绛尘呵斥一声。 “我不。”姬眠鱼冷笑,迈着步子走向了绛尘,说,“院正是不是恼羞成怒了?不如去找人评评理?让大家看看,仙盟院正是如何糟蹋我一颗赤诚之心。来时隐姓埋名就算了,极乐仙城捣毁后,直接不告而别——” 绛尘拧眉:“我当初不是已经和你说清楚了吗?”眼见着姬眠鱼逼近,绛尘伸手推她。 可姬眠鱼不为所动,顺势握住了她的手:“你的说清楚,指得是那些敷衍我的理由吗?”绛尘皱眉,准备拉开距离,可姬眠鱼不肯,直接将她圈在窗台边。窗外枝叶窸窸窣窣,树隙中,依约能见巡守的修士。姬眠鱼凑到了绛尘耳边,楚楚可怜道,“好姐姐,你怎么这样狠心?” 前一刻还横眉冷目、咬牙切齿,这会儿倒是柔情绰态了。姬眠鱼变脸太快,那张满是花言巧语的嘴,不知道哪一句才是真的。绛尘晃神片刻,才又伸手推姬眠鱼。 姬眠鱼眨眼,情绪收放自如。她捏着折扇,轻轻地点了绛尘心口,勾唇笑得狡黠:“你不忍了啊?你的心没有你的嘴坚定吗?” 绛尘:“……”她终于不再客气。 姬眠鱼一瘸一拐地从绛尘的法殿中出来时,正迎面撞上倦芳华。 “姬师姐,我正要找你呢,先前还没给你安排住处。”倦芳华扬着的笑容在看到姬眠鱼那发红的嘴角不由得凝固,她惊疑不定地看着姬眠鱼,又问,“这是怎么了?” 姬眠鱼压住了那股隐痛,笑容肆意道:“玩了个游戏。”没等倦芳华追问,她又说,“住在先前的客院也成。” 倦芳华将头摇得像是拨浪鼓,说:“这不合规矩。”她的视线在姬眠鱼脸上逡巡,片刻后又朝着那座法殿瞥了一眼,心想什么游戏能玩成这样? 姬眠鱼问:“那我住在哪儿?” 倦芳华道:“院使各有一座大院,以十二时辰为名,如罗盘排列。只有子、亥、辰能选择。” 姬眠鱼不假思索道:“辰。” 倦芳华一脸诧异:“姬师姐要辰院?” 姬眠鱼看着她:“有什么不妥吗?” 倦芳华一拍脑袋,道:“差点忘了。”她对上了姬眠鱼困惑的神色,说,“辰院在十二院中比较特殊,它原建立在一副龙骨之上。龙骨中的妖气数千年不消,住在此中的修士或许会被迷惑心智。过去就发生过一次惨案。虽然说院正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去镇压辰院中的妖气,可我以为,姬师姐还是不要去那里更好。” 第13章 绛尘要来辰院?姬眠鱼面上的笑意越发浓郁,她轻描淡写道:“就要辰院。”没等倦芳华说话,她又问,“龙骨是哪里来的?你们还杀死了一条真龙啊?” “怎么可能。”倦芳华道,“是从某个遗迹里挖出来的,那真龙陨落数千年了。咱们神州没有真龙的行迹。极乐仙城说她们的折莲妖主是真龙,可这妖主从没有现身,八成是极乐仙城虚构的。” 姬眠鱼面上含笑,故作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倦芳华引着姬眠鱼往十二院走,只是她没死心,路上不住地劝姬眠鱼改变主意。 可姬眠鱼不听。 穿过了一道雕龙刻凤的拱形门,姬眠鱼一眼看到的是望不见的莲池。水雾蒸腾,仙云缭绕,使得对面的亭台楼阁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姬眠鱼若有所思,转向倦芳华问:“十二院拱卫的是这座莲池?有什么特殊吗?” 倦芳华摇头说:“没什么特殊的。原本是个烂泥塘,院使们整日奔忙,懒得搭理。前两年院正着手清理泥塘,将它变成了莲花池。” 莲冠、莲纹、莲剑、莲池……绛尘倒是对莲。姬眠鱼漫不经心地想。 倦芳华左右张望了一阵,小声说:“听闻院正出生时莲子伴生。”顿了顿,又道,“你一定知道。” 姬眠鱼:“……”她不知道。她问,“院正不是无门无派的散修吗?这等事情你们如何得知的?总不会是院正告诉你们的吧?” 倦芳华道:“有名之人无无名之事。”见姬眠鱼在看她,倦芳华又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了一声,补充说,“道听途说之言,不可尽信。” 姬眠鱼一本正经:“我明白的,我会告诉别人,是倦芳华说的。” 倦芳华:“……”她就该听师姐的话,果然姬眠鱼是坏人! 【作者有话说】 倦芳华:唯一的食客噢~~ 第8章 月色照莲塘。 姬眠鱼在些许的光影中,持着折扇长身玉立。 她执意要入住辰院,倦芳华也无可奈何,只嘱咐她要万分小心,尤其是到了深夜,不可分神起杂心。 院中的确有丝丝缕缕的妖气,可姬眠鱼没在意,轻而易举地便将那股蛰伏在龙骨深处的躁动压了下去。 她没有入睡,在池边静静地望着幽暗池塘中兀自绽放的白莲。 片刻后,她蹲下身伸手去捞莲花,可倏然间一道疾光闪过,在她的手指留下了一道血痕。 姬眠鱼:“……”这池中还有阵法,倦芳华怎么没跟她说?她不知道,除了她压根没人想过去折莲花,故而阵法的存在,倦芳华也是不知情。 指尖的伤口顷刻间恢复如初,姬眠鱼盯着满池莲花,手中的折扇旋转着,在思考打破阵法的可能性。忽然间,她眉头一松。起身转头看在月色下移步而来的人,那张脸跟盛着满池月光的莲花相较,也毫不失色。 绛尘问道:“你在做什么?” “折花啊。”姬眠鱼扬眉一笑,她当着绛尘的面朝着莲池中伸手,再度被那阵法激起的金芒所伤,这回不只是指尖,连带着整个手掌都血肉模糊,极为凄惨。 绛尘走到了姬眠鱼身边,一把将她拉了回来,扔给了姬眠鱼的一瓶丹药,她又走到了池边,小心翼翼地折下一枝莲花递给姬眠鱼。 姬眠鱼没服丹药,她用那只鲜血淋漓的手去接莲花,甚至刻意将血迹蹭到了绛尘的衣袖上。见绛尘眉头紧蹙,可未曾缩手,姬眠鱼的心中浮现了一抹畅快,笑容越发肆意张扬:“送我的?” 绛尘垂眸看着衣袖上的几点红雪,她道:“拿着,回院中去。”她怕姬眠鱼突然发疯毁了她在池上设立的阵法,将这莲池糟蹋得一干二净。 姬眠鱼没动,她问绛尘:“不放心我在辰院?其实以我的修为,可以应付的,不是吗?” 绛尘的确是为了辰院来的,那龙骨中妖气顽固,一旦心志有隙,就容易被其迷心。绛尘没接姬眠鱼的话,淡淡道:“到了镇压辰院妖气的时刻。” 姬眠鱼含笑望着她,说:“你请。” 绛尘将视线移到了姬眠鱼的身上,觉得今晚的她过于安静,要么藏着古怪,要么在憋着坏。 姬眠鱼对情绪的感知很敏锐,她瞋了绛尘一眼,道:“你怎么拿防备的眼神看我?” 绛尘挑了挑眉,反问:“不应该吗?” 这回轮到姬眠鱼不理人了,她拿着那束沾血的莲花往院子中走。目光在插花铜瓶上流连片刻,又兀自摇了摇头。绛尘在镇压辰院中的妖气,她在摆弄袖囊中取出的各种材质的花瓶,可怎么看都不适合。思来想去,她取出了一截降真木,快速地雕成了一只浅盆,将莲花放了进去。但很快的,她又察觉到不妥当来。她扭头看绛尘,问她:“能给我折些含苞待放的吗?最好是带着莲叶。” 窗外一点朦胧月光洒落。 绛尘看见了姬眠鱼那只受伤的手。 她像是故意的,将伤口来回在人眼前展示。 可又无剑气在伤口处残余,只将术法一运转便能轻松恢复。 绛尘开口:“你的手——” 姬眠鱼笑吟吟地问她:“你很担心我吗?”她就是故意的,绛尘喜净,见到血污的时候,心里总不会痛快。 绛尘深呼吸一口气,扭头就走。只是到了莲池边,她思忖片刻,将阵法向后推动,留下了辰院外一方地界,任由姬眠鱼采莲。 第14章 姬眠鱼抱着双臂站在窗畔,目送绛尘的身影消失,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绛尘戏耍她,那就得付出相应的代价。 人虽在仙盟,可要时时见绛尘并不容易。那法殿不只是门,连窗也堵了,不留半点缝隙。姬眠鱼乐此不疲地往绛尘那边送食盒,有时是“别枝惊鹊”,有时是“山间卧云”,有时是“积雪浮云端”,花样百出,下足了血本。 这一来二去,姬眠鱼跟主厨也混熟了,知道对方的名号——“范有光”。 身为灵膳门的天才弟子,她做的东西“灵”是不缺的,但味道实在是不敢恭维。 对此,范有光振振有辞:“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倦芳华瞪她:“那你自个儿不吃苦?”姬眠鱼做出来的东西,范有光抢得飞快。 范有光:“因为我不做人上人。” 倦芳华不理范有光,她瞥着在那装食盒的姬眠鱼,说:“院正会收吗?不如——” “你别想。”姬眠鱼头也不抬,哪会不知道倦芳华的打算? 倦芳华讪讪一笑,又说:“以前院正的惩心殿从不开启禁制。” 姬眠鱼装糊涂,答道:“可能是怕妖物来寻仇。”她抬眼看倦芳华、范有光二人,又说,“你们最好也小心点。” 倦芳华:“身为仙盟院使,我不会怕事。” 大妖直闯仙盟,那几乎不可能。可神州各大仙城附近,有妖出没自然是寻常不过。像是一些小妖物,各大宗派能自己解决,要是道行高的,便需要请动仙盟院使。在姬眠鱼加入仙盟的一个月后,一道急报送来,说是龙津仙城出现一只妖王。 别惊春翻了仙盟中的卷宗,道:“在龙津仙城外的龙津口。那妖王号烛赤,是一条被镇压五百年的蛟龙。” 姬眠鱼挑眉问:“怎么镇压在龙津口?没带回镇妖塔吗?” 别惊春犹豫片刻,说:“她是蛟龙族的遗孤。当年仙盟众修齐心协力将蛟龙一族屠戮殆尽,只余下了一条幼蛟。原也想将它也杀死的,可当时的院使宣静之动了恻隐之心。她背着仙盟一众,自身归骨天地,化作一柄剑,将幼蛟镇压在了龙津口。仙盟曾想将幼蛟擒出,可谁也越不过那道剑阵。” 绛尘眸中掠过了一抹讽笑,她搭着眼帘说:“心智不坚定,遗毒无穷。” 别惊春一脸赞同,又说:“那蛟龙破封而出,龙津口处洪灾起,附近的一座村庄已经被滔天大浪淹没。龙津仙城第一时间派遣修士前往,可蛟龙携滔天威势,不易对付。院正,我走一趟。” “不。”绛尘的视线挪到姬眠鱼的脸上,缓缓道,“姬眠鱼,你去!” 姬眠鱼:“我吗?” 绛尘不再看她,平静地开口:“想要坐稳院使之位,光通过考核还不够。仙盟中不养闲人,你得立下功数。” 姬眠鱼没有推脱,她眼中笑意盈盈,朝着绛尘一拜,道:“好。” 事情议定,院使散去,只有别惊春一人抱着案卷留在殿中。 “院正,姬眠鱼她——” 尽管姬眠鱼通过考核,可别惊春对她仍旧很是提防,她相信自己的预感。 一个跟天道盟修士有所往来的人,能做好仙盟院使吗? 绛尘明白别惊春的忧虑,她说:“我会跟着她。” 别惊春诧异地望了绛尘一眼。 绛尘温声道:“仙盟的事情就有劳你看顾一二了。” 别惊春闻言松懈了几分,她轻声道:“定不负院正所托。” - 离开法殿的姬眠鱼没有走远。 倦芳华催着姬眠鱼去折腾吃的,因而也站在她的身边。 只是在看到别惊春出来的时候,倦芳华不动声色地挪了挪步子,拉开点与姬眠鱼的距离。 “就这么怕别惊春?”姬眠鱼传音调侃。 倦芳华认真地回:“不是怕,是——” 她话还没说完,姬眠鱼就向着别惊春走去了。 有那么一瞬间,倦芳华以为姬眠鱼是去告状的。 等听到姬眠鱼的声音响起,她悬着的心才落了下来。 姬眠鱼说:“道友,我想看龙津口的卷宗。” 别惊春打量了姬眠鱼片刻,才将卷宗递给她,严肃道:“那蛟龙威胁生灵安全,此番不只是斩妖,还要保生灵性命不失。”如果不用护佑生民,龙津仙城的修士不会陷入窘境。妖物没有顾忌,她们却不能漠视生灵死去。 姬眠鱼:“我晓得的。”她想了一会儿,问,“既然龙津口镇压着蛟龙,龙津仙城的修士得日日看顾那柄前人化生的剑吧?没人发现剑有问题吗?” 别惊春:“根据龙津仙城传来的消息,剑无任何异常。” 姬眠鱼随口道:“那她可能不是现在破封出来的,也许现世许久了。” 别惊春神色一凛。 姬眠鱼又说:“就淹了一座村庄?” 别惊春冷冷地望着她:“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还希望多淹没几座?” 姬眠鱼:“别误会。”在跟别惊春说话的功夫,她的神识已经扫过玉简,看完卷宗的内容。她伸手一拂,半空中出现了一张地形图。姬眠鱼用折扇点了点,“这、还有这儿,都无事。难不成洪水会绕路?蛟龙是不是寻仇啊?” 别惊春没心情听姬眠鱼闲扯,她寒声道:“姬道友,不要忘了,我仙盟院使职责是有妖必斩。不是让你考量妖物是否寻仇、是否有难言之隐的!” 第15章 怪不得院正要亲自走一趟。 姬眠鱼喜眉笑眼:“哎呀,我只是随口说说。道友不要动怒,我会将蛟龙带回的。” 第9章 次日天色甫明,云岚未散,姬眠鱼便踏着朝日晨晖,往龙津仙城去了。 龙津仙城、龙津口得名于一条号为龙津的山脉。那山脉蔓延数千里,险峻奇峰高耸入云,远望去如堆雪。山巅的确冰雪堆积,日光下消融的冰雪化作水流从石端飞落,到了一块形似龙头的奇石处,已然化作了一条白龙般的大瀑布,如银河直落,轰鸣不已。下端依旧有巨石承接着,瀑布流逝到此分散,化作了大小飞瀑,往下坠落,泄入一处望不见边际的长河中。 姬眠鱼到的时候,长河已经漫过河岸数尺了,昔日建起的长桥只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在起伏的水中沉浮。姬眠鱼没有直接去龙津口,而是前往仙城中。此间护城大阵已经开启,街道空阔处搭起木棚子,收容着无家可归的人。姬眠鱼一打听,知道都是附近村庄的村民。仙城怕城外村子步丰年村后尘,忙将村民中尽数接过来。 至于丰年村——那第一个遭到蛟龙攻击的村庄,已成为汪洋肆意之地。 “道友,你们与那蛟龙交过手吗?”卷宗上记载了一些,可依照惯例,姬眠鱼还是需要亲自问上一问的。 仙城中主事的道人苦涩一笑,说:“前后遣去六人,无一生还。” 姬眠鱼挑眉:“这么厉害?” 主事道人:“蛟龙狡诈,会利用宣前辈留下的剑阵。” 姬眠鱼:“既然剑阵无所损耗,依旧是生人勿近,那蛟龙是怎么出来的?它正身出没,还是仅仅元神出窍?” 主事道人说:“元神出窍。” 姬眠鱼若有所思道:“那蛟龙将你们引至剑阵处,就是为了借你们的手,将剑阵彻底毁坏。” 主事道人也想到这点,闻言一颔首说:“也正是因为如此,我等不便主动挑衅,只得保持守势。”他的视线停留在姬眠鱼的脸上片刻,问,“姬院使有什么主意?” 姬眠鱼笑了笑,没有回答主事道人,而是转了话题问:“丰年村有生还者吗?” 主事道人点头:“有,但是已经疯了,问不出所以然来。”没等姬眠鱼出声,道人便拍了拍手掌,数息后,便有人将一个披头散发、形如槁木的老者带过来。老者双目无神,只拍着手掌唱道:“丰年断,蛟龙出。千里田园尽化湖。 ” “的确得不到有用讯息。”姬眠鱼瞥了老者一眼,就收回视线。她缓声道,“我去丰年村一趟。” 主事道人眉头紧紧皱起:“丰年村已经被水淹了。我们怀疑此事与天道盟或者极乐仙城有关。” 姬眠鱼慢条斯理问:“然后呢?你找到她们踪迹了?” 主事道人:“……没。”她对上姬眠鱼那双含笑的眼,不知怎么,一股寒气自脊骨窜升。她紧张地将手掌合拢,又说,“以院使的功行,就算蛟龙正身出龙津口也能对付。我等已将百姓迁移,仙城法阵开启,能抵御风暴。请院使斩蛟!” 姬眠鱼哪会不知道主事道人的心思?这是巴不得她直接去龙津口揪出蛟龙元神呢。她把玩着扇子,微笑道:“你守仙城,我降伏蛟龙,的确不错。但你之前又道此事与天道盟、极乐仙城有关,那半道出现的妖王以及碍事的道人,由谁去对付?” 主事道人还以为姬眠鱼心中有顾虑,忙道:“邻宗同道已来援,姬院使不必忧心,只用前往龙津口斩妖即可。”她们过去都是这般与仙盟合作的。 姬眠鱼“哦”了一声,对上暗松了一口气的主事道人,忽又问她:“你在教我做事?” 主事道人头皮一炸,立马往后跌退一步。她连眼神都没敢再落到姬眠鱼身上,忙道:“不敢。” “不用这么紧张。”恐吓完主事道人的姬眠鱼将浑身威势一收,又笑吟吟地安抚她,“你知道为什么如今自称天道盟的修士越来越多吗?” 主事道人觑了姬眠鱼一眼,问:“为什么?” 姬眠鱼笑道:“因为仙盟不懂人心。你看仙盟对外开放卷宗,都是某某日斩杀某某妖,至于详细的经过一字都无。天道盟那声称妖物无辜,只是生而为妖便被赶尽杀绝。可实际上,妖物多作恶多端,残害生民,不是吗?你若卷宗上将事迹写明,也不用担心引起误会。” “我既然院使,便该为仙盟分忧。是我不能斩蛟龙么?是恐后来人误会我等。” 主事道人听得一愣一愣的,喃喃道:“原来如此吗?” 姬眠鱼一点头,折扇轻轻压在主事道人肩膀上,笑道:“你该仔细思量一二,做人还是要懂机变的。” 说完这话,也不等主事道人应答,姬眠鱼便扬长而去。 姬眠鱼走了没多久,屋中便又出现一道雪色身影。 主事道人的视线在衣摆金线勾勒的莲花上停留刹那,便恭声道:“见过院正。” “道友不必多礼。”绛尘朝着她点头,又说,“不要听姬眠鱼胡言,我辈以斩妖除魔为职责,纵被天下人误解又有何妨?” 主事道人抿了抿唇,心中暗惊。院正这句话透露出的信息不小,新任的院使原来没有得到院正的信任吗?她也不敢多言,继续对着绛尘禀报蛟龙现身以来的种种事迹。 在她们说话的功夫,姬眠鱼则已抵达丰年村。 第16章 大水漫过村庄,淹没良田。茅屋被冲垮,无数断裂的木板浮在水面。在树杈上,隐约见到几具泡得浮肿的人尸。仙城虽将附近的生人都接走,可没管顾丰年村被大浪拍死的生灵。姬眠鱼眉头微微一蹙,指尖一弹,便见一道光芒掠去,转瞬将浮尸吞去。 姬眠鱼负手立在半空,神识在前方扫荡。水自龙津口来,可早已变得污浊。姬眠鱼不想下水,索性起了神通将这洪水逼退。原以为蛟龙会被惊动,可直到断壁残垣与凌乱的田野重新显露出,都不见蛟龙踪迹。姬眠鱼轻嗤一声,大步往前走。她的身上灵力激荡,玄光荡开,所过之处,一切尸骸尽化飞灰还归天地。 洪水退去,村庄惨白,入眼俱是惨状。 忽然间,姬眠鱼察觉到一缕蕴含灵性的力量。她一挑眉,起了几分疑心。扇子往前方一扫,将那倒塌的泥墙掀飞,从中摄出一物来。此物是只彩绘木偶,与手掌齐高,其中灵性流淌,定是得人祭拜。她翻转木偶人,忽地瞧见两个小字——烛赤。 姬眠鱼道了一声“原来如此”。 丰年村有人为蛟龙塑像,日夜用香火祭拜,难怪蛟龙能元神出窍。 只是丰年村祭祀蛟龙,蛟龙为何要毁坏丰年村?是妖性本恶?可若是如此,在刹那间被洪水吞没的,就不仅仅是丰年村了。 将木偶置入袖囊中,姬眠鱼转身就走。 可就在这时,一条蛟龙破水而出,化作了一道红衣身影,用那双没有半点温度的眼睛盯着姬眠鱼。 姬眠鱼不怕她,语调中藏着几分好奇:“烛赤妖王?” 烛赤不接腔,运起了灵力就朝姬眠鱼的身上打。她的武器是一柄七尺长的骨刀,一共有十二节,俱是蛟骨所化。姬眠鱼眼中惊异,折扇开合,游刃有余地应对着凶悍的骨刀。烛赤边打边退,正刻意将姬眠鱼往宣静之留下的剑阵引。 出行前,姬眠鱼顺手翻了宣静之的卷宗,知道她是五百年前的剑道宗师,少有人能与她相较。在斩杀蛟龙一战中,她持一柄利剑,杀死七条蛟龙,扭转局势。可也是她,将蛟龙一族的最后一只幼蛟保了下来,从而造就了如今的一劫。 在即将踏入剑阵时,姬眠鱼止步。她看着一言不发的烛赤问:“是谁私下祭祀你?”这话一落,烛赤忽地暴怒,露出了蛟龙冰冷无情的竖瞳。骨刀被她的灵力一催,顿时蒙上一层血煞。她提刀朝着姬眠鱼砍去,身后如雷霆般的潮涌声也在半空绽放,煞为可怖。 气氛十分紧张。 姬眠鱼的折扇翻飞,那时常在手中耍弄的玩具此刻变成了夺命的利器,旋动间气浪如潮奔涌,与那骨刀相撞击。姬眠鱼又说:“她给你自由,你便是这样忘恩负义的?” 烛赤喉咙里挤出一道低哑愤怒的嘶吼,不甘的视线仿佛利刃,扎在姬眠鱼的身上。 姬眠鱼听懂了,她说得是“我没有”。 见蛟龙还能沟通,姬眠鱼又问:“你为什么只水淹丰年村?是受到什么委屈吗?” 站在剑阵里的烛赤动作忽地一停,她看着姬眠鱼,神色很奇怪。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人与妖天生对立。人杀妖、妖食人,不必问什么根由,她们永远都走不到一起。可现在,一个人族修士竟然问她有什么委屈? 姬眠鱼将彩绘木偶取出还给烛赤,又说:“不管你说不说,丰年村二百三十六条人命在身,你得跟我走一趟镇妖塔。” 烛赤怒气冲冲道:“她们该死!” 面对着再度暴怒的烛赤,姬眠鱼依旧十分淡定,她说:“不说就算了。”身形一晃,却是闪入剑阵中。只见剑芒如流,霎时间便铺天盖地涌来。 烛赤冷声嗤道:“找死。” 姬眠鱼搭着眼帘,笑道:“宣静之为了护你,倒是费了不少心思。”她甚至都没闪躲,那些剑流冲击到她的身上,根本未曾近身就被一层精煞挡住。烛赤瞳孔骤然一缩,脸色已是极为难看:“力道?还是——” “嘘。” 姬眠鱼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左手一动,便将蛟龙擒拿在手。一股强悍的灵力自她的手掌向烛赤的体内奔涌,顷刻间便将烛赤撞得头晕目眩。 恍惚中,烛赤听到一声轻叹。 “你身上背负太多人命因果,我也无由救你。” 烛赤用一种奇异而古怪的目光看姬眠鱼。 姬眠鱼没有说话,转向空空荡荡的后方说道:“还不出来么?” “好姐姐,你是不是忘了有同心契在啊。” 走出来的绛尘面色不好看,她是在姬眠鱼和蛟龙动手的时候抵达的。 她望着姬眠鱼,面上凛若冰霜。 良久后,她说:“你修力道,百兵难伤。”仙盟之中有些许流言,说她“打伤”姬眠鱼,姬眠鱼果然是故意的。 姬眠鱼一扬眉,快活地笑道:“那是因为我对你不设防。” 第10章 姬眠鱼擒住的只是蛟龙的元神,蛟龙正身仍在龙津口下。 将烛赤的元神扔到了一枚玉珏里,姬眠鱼说:“我送它的元神去镇妖塔。” 绛尘看着姬眠鱼不答话。 “你还在怀疑我啊?”姬眠鱼挑眉,将玉珏递给绛尘,又说,“你去镇妖塔,我下龙津口。” “或者你我同行?我竟然不知,你是这般怕与我分离,我走到哪里你都要跟着。既然如此,三年前你为何要弃我如履?”姬眠鱼故作伤心,可面颊上浮动的笑意,怎么看都轻快飞扬。 第17章 绛尘向来看不惯姬眠鱼的轻佻散漫,她默不作声地接过了玉珏,迈步踏入剑阵。 数百年前的剑阵中,剑气仍旧凛冽浩荡。绛尘不似姬眠鱼用身体硬抗,她脚下出现了一座金色的莲台,一层层莲花绽放,流淌的金气将剑意阻绝在外。姬眠鱼十分自然地踏上了莲台,伸手去挽绛尘的手。可惜还没有碰到便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扫落。姬眠鱼撇了撇嘴,抱怨说:“小气。” 数百年前,龙津口是蛟龙一族的洞府。 水下是数具庞大的骨架,依稀能见骨头上的剑痕。血肉早已经被水中生物啃食殆尽,只余下灰暗的、森森的骨架,幽幽诉说着往事。姬眠鱼跟着绛尘走,在穿过了一道石门,水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灰色冰棱以及绚丽繁复的岩石。此处曾被刀剑劈开,痕迹深深。 两人继续往前行走,约莫一刻钟后,一条近三丈长的黑蛟趴伏在地,身躯随着呼吸起伏。她的身上笼罩着坚硬的寒冰,唯有蛟首前一片空荡,因为那有规律的吐息使得霜气无法在此凝聚成型。 “这么厚的冰层,她的元神和正身分离恐怕有几十年了。”姬眠鱼绕到了蛟尾处,发现一条数尺长的裂口。伤口早已经被冰霜冻住,从那翻开的血肉间,依稀可以窥见断骨落下的暗影。姬眠鱼很快就想到那柄骨刀,暗忖道,这蛟龙也真是心狠。 姬眠鱼没等到绛尘接腔,她抬眸一看,只见绛尘立在了蛟龙腹部,眉头紧锁着,眼神冷厉。姬眠鱼没再打量伤口,快步地走到绛尘跟前。她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具血色的、散发着森森鬼气的法棺。棺上镂刻着奇异的咒文,正流淌着黑气。棺中人的形貌看不清,依约辨认出是个年七八十的老妪。 姬眠鱼皱着眉问:“这是什么人?” 绛尘淡声道:“不知。”蛟龙用自身的血在养这邪异的阵法,里头的老妪早成干尸,必定是种邪术!绛尘将灵力一催,便有朵朵金莲化作清气垂落在法棺上,一点点地抹去棺上的咒文。姬眠鱼没再玩折扇,而是屏息等待。 森寒的气息从棺中流泻出,碰的一声响,棺盖赫然炸开。一具僵直的身体从棺中起身,缓缓地转过脸看着绛尘、姬眠鱼二人。 “惊尸了。”姬眠鱼吐出两个字,折扇一开,扇面如同利刃向着干瘪的老妪扫去。那从棺中窜出来的老妪动作犹为灵活,她避开姬眠鱼的攻击跳到了冰棱上,用那青白的没有表情的面容,直直地对着绛尘、姬眠鱼二人,她的身上弥漫着一种无形的沉重和僵冷。铿然一声响,长剑出鞘,却是绛尘持剑在手。姬眠鱼扭头,在剑身上看到“不移”两字。 不移之剑是绛尘的法剑,可更多时候,她折枝作剑。 眼下法剑出鞘,看来事情很不简单。 姬眠鱼眯着眼看僵尸,她踢了踢脚边的一块碎冰。 像是虚空中紧绷的一根无形的弦猝然断裂,那尸身忽地抬眸,将那早已经长出利爪的手往前一探,从虚空中取出一柄剑来。 剑上清光万丈,整个蛟龙洞府都剧烈摇晃起来。 那僵尸在光焰的笼罩下,如同枯树皮的脸慢慢起了变化,干瘪的身躯也变得丰满起来。 姬眠鱼瞳孔紧缩,她猝然转向绛尘问:“你看她像不像一个人?” 绛尘冷冷道:“宣静之。”顿了顿,她又说,“剑阵已散,洞府要崩塌了。” 两人说话的功夫,“宣静之”如同鬼影般荡下,将剑锋往前横扫,空余的左手则是抓向了绛尘的咽喉。绛尘抬剑,只听得“铛”一声脆响,“宣静之”又借着这股力量弹开。 大块的冰棱向下砸落,山岩绷出一条条裂缝。三人打斗几个来回,便听到一道震耳欲聋的爆响,却是那岩石崩裂,磅礴汹涌的水流泄入洞府中。“宣静之”的道行极高,动作如同鬼魅般,她的身影在浮冰上摇晃,只几个呼吸,便拉开了与绛尘、姬眠鱼的距离,没了踪迹。 姬眠鱼心中骤沉,拧眉道:“什么鬼东西?” 绛尘没再去追逐“宣静之”,她低头看着那条依旧在沉睡中的蛟龙,打了个法诀将她整个收起。扫开了水中的浮冰,她才道:“该问一问那条蛟。”她没见过那种咒法,但从咒文的气息上来看,是一种逆转阴阳生死的法门。 原以为只是斩妖,没想到底下藏着这样的东西,幸好她跟了过来,没让姬眠鱼独自应付。 姬眠鱼一点头:“是该问一问那蛟龙。” 两人从龙津口出来时,天色已晚,夕阳沉落,那横扫四方的剑阵果真不见踪迹。 龙津仙城的修士被惊动,此刻有三四人结伴而来,看到绛尘、姬眠鱼后忙行了礼。心中暗自嘀咕,怎么院正也在。 “剑阵已坏,不知那蛟龙——” 姬眠鱼打断道人的话:“蛟龙已束手就擒。”她左右观望片刻,问,“你们可曾见到有人出来?” “有。”道人正准备禀报,听姬眠鱼一问,立马一颔首说,“已经派遣两名道友去追了。我们怀疑她是天道盟的修士。” 绛尘面色冷峻,问:“往哪个方向去的?” 道人一指东边。 可等到绛尘、姬眠鱼抵达的时候已经晚了,两名道人横尸在地,被一剑枭首。 绛尘扔下一枚令牌,寒声吩咐:“传令各大宗派,但凡遇见宣静之,杀无赦!” 第18章 “是。”面色悲戚的道人收敛同门尸骸,片刻后又问,“谁?” 姬眠鱼一挑眉,替绛尘接话:“宣静之,五百年前的剑道大宗师——宣静之。” 众人的眉心慢慢地拧了起来。 夜色渐重。 绛尘低声吩咐几句,她自己则是身一转,前往镇妖塔。 姬眠鱼忙跟上绛尘的脚步,那突如其来的法棺以及死而复生的“宣静之”给蛟龙作孽事蒙上一层玄奇的色彩,姬眠鱼的心情也逐渐沉重起来。 龙津镇妖塔,是一座四层塔阁,其中囚着四只大妖。 尽管数目不多,可巡守的修士仍旧很警惕,生怕出一点岔子。 绛尘到了塔中,沿着楼梯一直走到了第四层,将蛟龙扔入一座水牢中。无数符文闪烁着,伴随着锁链的摩擦声,数道寒芒一闪,锁链已经穿过蛟龙元神的四肢、双肩,将她牢牢地钉在壁上。至于蛟龙之身也不好过,细碎的锁链从血肉间穿透,顷刻间便将水牢染得猩红。 “你准备怎么审?不从仙盟取来玄清宝鉴吗?”姬眠鱼问。 绛尘平静道:“搜魂。”她的右手搭在了剑柄上,指尖轻轻地敲动,一缕缕奇异的剑气绕着指尖盘桓。 姬眠鱼:“……”她皱了一下眉,脸上没了笑。 绛尘转头凝视着姬眠鱼,她的眼神冰冷,语带讥诮:“你觉得这法子阴损缺德吗?姬眠鱼,你在同情蛟龙?那谁来同情枉死的人?” 姬眠鱼舔唇笑,她说:“你又错怪我了。当初在问心殿的考核,不是你亲自掌控的吗?” 她靠近了绛尘,作势要去拂她的发丝,可手才抬起,就被绛尘毫不留情地拍落。姬眠鱼不在意她的疏离,而是关情脉脉地望着她,道,“我怕此事传出,你名声有损,这些我来做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姬眠鱼:给我评论,我传授你们《说话艺术》《颠倒黑白大全》《怎么变成江湖传奇》《挨揍的一千种法门》。 第11章 塔铃在风中律动,脆响声声入耳。 幽暗的灯光将人影拉得极长。 绛尘眉头紧紧蹙起,她看了姬眠鱼一眼,试图从那张重新堆笑的脸上找出丝毫端倪。 姬眠鱼问:“不信我,还是不信我的本事?”她拉开和绛尘的距离,抱着双臂挑眉说,“你的疑心病什么时候这样重了?” 绛尘淡漠的视线与姬眠鱼对上,她说:“极乐仙城虽然被捣毁了,可大部分妖众逃了出去。” 姬眠鱼不以为然说:“当初只有你我两人,势单力薄,做到那地步已经算不错了。”她眼睫一垂,慢慢地将目光收回。血腥气从水牢中飘出,姬眠鱼的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皱。她没看绛尘,关怀地说,“你既然不耐这里的腥臭和脏污,那就早些解决。” 绛尘眉头松动,片刻后,翕动的红唇吐出两个字:“快些。” 姬眠鱼一扬眉,笑容多了得意。她掐了一道法诀,朝着蛟龙的身上打去。蛟龙的元神忽地一僵,片刻后抬起头,眼神变得空茫。 绛尘不动声色地说:“不是搜魂术。” 姬眠鱼笑道:“我可是正道人士,怎么会用邪术?”话音落下,塔中静了数息,姬眠鱼又故作慌乱道,“诶,别误会,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 就算是真的指责,绛尘也不痛不痒。她说:“少废话。” 姬眠鱼撇了撇嘴,“哦”了一声。可她的说话声停不下来。在安静片刻后,再度张嘴叭叭叭。“我这道咒术名‘知无不言’,不比搜魂术差。” 绛尘看她,想着龙津口所见所闻,心中始终笼着一层阴霾:“我没听说过。” 姬眠鱼:“三千世界,你不知的事情多了去。” 绛尘又说:“以前没见你用。” “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姬眠鱼扭头看绛尘,“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绛尘盯了姬眠鱼一会儿,提醒说:“专心。” 姬眠鱼:“……”她心想,绛尘比以前还要麻烦,不是她先搭话的吗?抿了抿唇,姬眠鱼哪里可能听绛尘的话?她的唇畔浮动着莫名而又得意的笑,也不忙着审问蛟龙了,而是喊了一声绛尘,又说,“会不会怕我对你用‘知无不言’啊?到时候暴露出真实心绪也就不妙咯。你不是真的想推开我对不对?你是怕我跟在你身边遇险吗?不过你不用担心,‘知无不言’只对虚弱无力之人有效用。” 绛尘挪开视线,不知道姬眠鱼话里几分真假。她一拂袖,冷冷道:“荒谬!” 姬眠鱼观察着她的反应,纵然在意料之中,可心还是被绛尘的冷淡刺了一下。她的笑容敛了几分,愤愤地念着几句“要让绛尘吃够苦头”后,她终于一心一意审问蛟龙了。 姬眠鱼问她:“你怎么勾结宣静之的?” 蛟龙神色木然,偶尔因剧烈的痛苦抽搐两下。她回答:“没有勾结。” 绛尘蹙眉,眼神落在姬眠鱼身上,像是在说她的无用。 姬眠鱼倒是没觉得有什么,毕竟一开始在法棺里的是个普通的老妪。万一宣静之借尸还魂,蛟龙不知也是理所当然。她思忖片刻,直接问龙津口棺材和邪咒的事,这回蛟龙开口说了。只是过程让姬眠鱼和绛尘都感到意外。 那老妪是丰年村的普通村人,她是首位也是唯一一位祭祀蛟龙的人。她幼时曾经堕入龙津口,被蛟龙救起。她便一直认为龙津口有神灵,根据村人描述的蛟龙传言以及寺庙里看到的图像,悄悄雕刻木偶,日日夜夜祭拜。 第19章 老妪在丰年村人缘不太好,可能是过于神神叨叨,不只是村人,连亲朋好友都避着她。老妪也没在意,闲来无事的时候坐在龙津口跟她的神灵说话。剑阵下的蛟龙安静地听着。其实老妪都没进过城,她见的世界甚至比不得蛟龙的洞府大,可蛟龙偏偏从她那学来“天地宽广”四字。 蛟龙的眼眶逐渐发红,声音近乎兽吼:“她陪了我七十年,给了我二十年自由。” 绛尘面无表情,只道:“蛟龙脱困,竟然二十年了。” 姬眠鱼的关注点与绛尘不同,她说:“这二十年龙津口一直未曾有恶事发生。”她忽略绛尘不满的视线,继续询问蛟龙。 蛟龙说:“我想护佑她长生,没想到她最后死于非命!她并非寿终正寝,是她后辈见她家中积财,动了贪念,伙同外人将她毒死!村中有知情人,可没有谁会替一个独来独往的老妪讨公道!”她兴起风浪淹没丰年村根本不是为了族人先辈报仇,而是为了老妪。紧锁着蛟龙的锁链哗啦啦作响,伤口中淌出的鲜血散作血雾喷涌出。蛟龙的眼中淌出血泪来,她用力嘶吼:“她给了我自由,我愿意为她死!” “我找到‘阴阳九转轮回咒’想要逆转生死,可天道持衡,光我血肉之躯喂养她还不够。死生相易,她要活,就得有人去死。丰年村的人活该,她们该死!”蛟龙嗬嗬地笑着,神情十分古怪。 姬眠鱼眉头紧锁,对蛟龙轻慢人命的态度有些不满。她知道有人罪有应得,可丰年村中也有无辜者,无端遭此大祸,怨气丛生。“那老妪是将你镇压在龙津口的宣静之。”想了一会儿,姬眠鱼又添上几个字,“转世身。” 也只有此才能解释为何蛟龙能借着“祭祀”让元神脱困。 那是宣静之的剑,秉持的是宣静之的意志。 水牢中血腥气渐重,蛟龙扯动锁链,丝毫不在意这一举措会将她的伤口撕裂。 蛟龙平静下来,她望向了姬眠鱼,藏住眸中一闪而逝困惑,她淡淡说:“我不在意她是谁。我只知道她陪我很久,不惧我、不辱我、不憎我,她能活,我死而无憾。” 绛尘讥讽一笑,说:“那是因为她不知道你是龙津口恶蛟,凡人崇拜神明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她替你造的神像有几分像你?”杀人诛心,这一番话让蛟龙重新愤怒起来。可绛尘还没罢休,她按着剑柄,又说,“人与妖,立场不同,如何共处?” 姬眠鱼闻言,看了绛尘一眼,旋即收回视线,搭垂着眼帘。 第12章 从镇妖塔走出去时,已是夜深露重。 绛尘在前头,衣摆在夜风中翻飞。 姬眠鱼追上她,与她并肩而行:“我还以为你不信她的话,要带回去在玄清宝鉴前审问。” 绛尘淡淡道:“是真是假都无关她的结局。” 姬眠鱼:“可宣静之的事情你不想知道?我翻过宣静之的卷宗,她不似背后谋划之人。五百年前,她本可以不死。没必要设数百年之局,用献祭无辜村落的法子换来重生。” 绛尘脚步一停,难得见姬眠鱼收起懒散和轻慢,她没继续说宣静之,而是问:“听说过‘阴阳九转轮回咒’吗?” 姬眠鱼摇头说:“没有。”蛟龙也说不出缘由来,只是道莫名其妙就会了。 绛尘也没指望姬眠鱼真说出个所以然来,因而听到了答案也不失望,平淡说:“宣静之那边,我会让人多做提防。” 姬眠鱼凝视着绛尘宛如山巅雪的侧脸,说:“你若出手,没什么事情平不了的。”她的话里听不出任何恭维之意,反倒是保持着一贯的懒散,像逗引。绛尘转头,沉沉地望着姬眠鱼那张让天地失色的漂亮面庞。 姬眠鱼唇畔绽开一抹笑,她直勾勾地望着绛尘的眼睛,问她:“院正大人,我的任务算是完成了吗?”眼眸如秋水横波,盛着潋滟的春情。她伸手揽绛尘的手臂,被她无情地拂落后,又嗔怪她,“你对其它院使也是这样的吗?还是只针对我一人?” 绛尘面无表情,强行地扒开姬眠鱼那不停缠上来的手。 姬眠鱼自说自话:“我很高兴,在你心里,我依然是与众不同、无可取代的一个。” 绛尘不管姬眠鱼的手,她拧眉问:“你在打什么坏主意?” 姬眠鱼睁着眼,神色茫然而又无辜:“你又冤枉我。” 绛尘眼中凝着寒霜,冷眼看着她。 姬眠鱼舔了舔唇,说:“我们不能共创美好未来吗?” 绛尘声音骤然一冷,喝道:“不可能!” 姬眠鱼好似被绛尘伤到,她主动松开绛尘的手,与她拉开距离。 绛尘抿着唇,片刻后才说:“你能与我大道同吗?姬眠鱼,不要欺骗你自己,仙盟并不适合你。” 姬眠鱼眼尾泛红,羽睫轻颤,她轻声道:“可不是擒住蛟龙了?我通过考核,哪里做得不好?” 绛尘不跟她说话,甚至别开眼不看姬眠鱼。 姬眠鱼戴着面具,喜怒哀乐可能都是她撩拨她人情绪的手段。 甜言蜜语是骗人,楚楚可怜也是骗人。 绛尘烦躁地一甩袖,加快脚步朝着龙津仙城中走。 姬眠鱼没跟上绛尘。 暗色将两人分开,她眯了眯眼,哪里还有先前的可怜姿态。 月照群山,风动锒铛。 第20章 她转身看着镇妖塔,之后一语不发地转身走。 次日一早。 绛尘听主事人问了姬眠鱼的下落,这才发现她昨夜未曾归来。 原本绛尘不想管她,可转念一想,万一姬眠鱼独自去找宣静之就不妙了 。她朝着通讯法符打入灵气,但对面迟迟没有反应。犹豫片刻,绛尘才去感知“同心契”,想要借此去追溯姬眠鱼的下落。 她过去不知“同心契”的存在,后来知道了也因为某种排斥将它抛到九霄云外。此刻沉心静气,才从识海中找到了那枚契印。她发现只能模糊地感知,而且可凭借自身手段将感知屏去。绛尘暗松了一口气,如此不必什么都暴露在姬眠鱼眼下。这一念头只停留片刻,便被绛尘挥散。她借着那缕薄弱的感知掐算姬眠鱼的行踪。 龙津仙城五十里外断云崖。 姬眠鱼甩着扇子,脸上的微笑很得体。 在她的对面立着两个人,一个是昨日见到的“老妪”,可在法剑入手后,她逐渐地变化样貌,又成了五百年前惊才绝艳的宣静之。阳光炽烈,照落在那张红润的脸上,是一丝苍白阴森的尸气都没有了,她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至于另一个,一身月白色云纹大袖袍,看向姬眠鱼的时候,眼中藏着笑,可收回目光时,眼神又变得淡漠无情了。 “阁下怎么和天道盟走在一起了?难不成龙津口之事,真的是天道盟主导?”姬眠鱼用扇子掩面,好奇地问。 另一位女修道:“那倒不是。我昨夜与宣道友碰面,相谈甚欢,一见如故。” 姬眠鱼摇了摇扇子,慢悠悠说:“可她是仙盟的罪人,借用邪术复生,我身为院使,得将她擒拿归案。” 女修叹气道:“可惜了。” 宣静之一言不发,乌沉的眼眸中掠过一抹寒光,即刻向姬眠鱼出手,一掌打向了她的面门。姬眠鱼早有准备,几乎在同一时间侧身避开这一掌,手腕翻动,如同钢铁般的折扇合拢,向着宣静之的手腕上拍去。宣静之指尖闪过一道寒光,屈指一弹,只听得“铛”一声脆响,打在了折扇上,荡开一圈灵潮。 宣静之喊了一声:“侍明月。” 女修“哎呦”应答,也出手袭向姬眠鱼。 姬眠鱼“啧啧”叹气,脚下踏着精妙的步伐,如风一般轻盈地从两人的攻势中荡了出去。 宣静之与侍明月相识不久,两人攻势配合得没那样巧妙,甚至互相掣肘,给了姬眠鱼借力打力的良机。约莫一刻钟后,一道令人战栗不已的剑鸣声响起,一道如银雪般的剑芒将侍明月的弯刀一挑,又飒飒两声,格住宣静之冒着寒光的手掌。 姬眠鱼看着陡然出现的绛尘扬眉笑。 绛尘不理会她,意识到宣静之和侍明月走到一起,她的眉头拧成一团。 姬眠鱼在绛尘身后,跟她解释不归的缘由:“我昨夜看到宣静之,便去追逐她。哪知道她跟天道盟勾结到一起。” 绛尘道:“我以为你认识侍明月。”这人身上的气机与那日姬眠鱼画舫上出现的某一道气息一模一样。 这都过去多久了,还能凭借那残留的气机认出侍明月?姬眠鱼眉梢忽地一跳,她忙回答道:“以前一起喝过酒,但是不熟。” “而且我现在加入仙盟,已从不熟变成死敌。” 第13章 姬眠鱼喜欢到处喝酒。 她是在一年前在一家路边的小酒铺子里碰到侍明月的。 侍明月提着酒壶来拼桌,喝酒的时候闲聊几句,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姬眠鱼知道侍明月是天道盟的,甚至被侍明月邀请加入天道盟,可姬眠鱼拒绝了。她当时已经知道玄微就是绛尘了,要是入天道盟,她还怎么去找旧情人? 上一次见面是玉垒镇妖塔倒塌那夜。 姬眠鱼独自江上泛舟,侍明月踏着月色而来,坐下没喝两杯就跑路了。她的身份特殊,就算此事真的跟她无关,被仙盟抓住也没什么好下场。至于舟上那些奇怪气机,是侍明月放的,她当时也有自己的计划,没跟侍明月计较。 侍明月注视着姬眠鱼,道:“好好的人,偏要自甘堕落。” 绛尘不知信没信,她提着剑,周身气机凛冽。宣静之不能放,可此间还有一个侍明月,将两人擒住的把握并不高。道行相差无几,对方逃遁,难以强留。她扭头看了姬眠鱼一眼,寒声道:“想叙旧等日后。” 姬眠鱼:“……”她这是解释呢。 宣静之也没耐心听姬眠鱼和侍明月的旧事,她眼神中满是森戾之气。指尖的光芒散去,那只僵尸般的手再度恢复如常。她右手一抬,剑芒乍然现出,如同闪电般掠向绛尘,招式狠戾。绛尘提剑相迎。那一边,侍明月也拿到弯刀指向姬眠鱼。 她趁着擦肩而过的时候,压低声音问:“你怎么去了仙盟?”姬眠鱼对妖物态度不明,可就凭借她喝酒时招猫逗狗的行为,一看就不是仙盟的同道。 姬眠鱼眉梢微动,唇角勾笑,吐出两个字:“追妻。” 侍明月:“……”到底顾念着旧情,侍明月出手没有那般狠辣。姬眠鱼也不想杀她,甩开侍明月纠缠,用折扇朝着宣静之的手臂拍下。 呜咽的风声在悬崖呼啸,宣静之倏然回身,长剑朝着姬眠鱼的身上劈。姬眠鱼将折扇一收,朝着后方的弯刀一点,左手顷刻间朝着长剑探去。她的指尖蒙着一层精煞,屈指在剑身上连弹。那股强悍的力道透过剑身灌到了宣静之握剑的手掌上,将虎口震裂。 第21章 在宣静之回身针对姬眠鱼的时候,绛尘的无情法剑已经递到了宣静之的面门。宣静之一声厉啸,她松开法剑,利爪再度伸出,如同切豆腐块般将涌到了跟前的剑芒切断。 姬眠鱼抽空点评一句:“这尸身炼得很强悍。”她从宣静之手中夺下法剑。可剑器有灵,一隐一显,下一刻便又回到宣静之的手中。那头被姬眠鱼的折扇扫退的侍明月掠到宣静之的身侧,提着弯刀,眉头紧皱。 “宣道友,你再独自扛半刻钟,可以吗?” 宣静之没有回答,她的面色森然,抬剑再度扑向绛尘。 剑芒凛冽,倏然间分化成了数百道,顷刻间向前杀去。 五百年前的剑道宗师剑气清正,可此刻隐约带着邪气,剑律声宛如鬼哭狼嚎。 绛尘提着不移之剑,脚下是朵朵清气浩荡的金莲,淡淡的莲香飘去,压住那一缕尸臭味。她的眉眼凛然而又肃杀。银白的剑芒在剑身上流泻,长剑一横,便吐出了重重莲影,迎接宣静之的剑锋。 姬眠鱼同样被铺天盖地的剑芒阻拦住,她折扇扇面往前一抵,剑芒不能推进分毫。左手翻飞,聚力于五指之上,如疾光闪电般朝着剑影点去。一连串如金石交击的声响传出,重重剑影破碎。右手折扇趁势一挥,如清风扫落叶般将破碎的剑芒挥散。 她正准备往前,宣静之的法剑又吐出了剑芒,横在前方。 虽然宣静之不曾应声,可这举动分明是应侍明月的话语,凭借一人一剑,将她们牵制住。 姬眠鱼道:“这是宣静之的剑上神通:无千无万。”只要灵力没有耗尽,剑势便绵延不灭,灭又再生。但是这一神通也有个缺陷,数量至极,其力有限。想要凭借剑势伤修为相仿的同道,几无可能。 绛尘道:“注意侍明月。” 姬眠鱼朝着侍明月瞥了一眼,她这好友最擅长坑人。此刻没有借着宣静之拖延时间自己逃遁,那就是别有用心。姬眠鱼分神观察侍明月,见她从袖囊中取出一只紫葫芦,掐着决念咒,心中浮现一缕不祥的预兆。她快速掠到绛尘的身侧,宛如一道翩然而过的虹影,将那凌厉莫测的攻势一一拍碎。厉风扑面,她对着绛尘道:“又是咒术!” 绛尘心中也不甚轻松,锵一声,结结实实地挡住了如毒蛇探首般的剑,她左手一掐诀,顿时一朵白莲盛放。她与姬眠鱼都立在白莲中,那如同白玉般的莲瓣将她们层层包裹。 就在电光石火间,如紫金色的葫芦劈碎,两缕青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在白莲上,瞬间将白莲染成青绿色。白莲顷刻凋零,青蒙蒙的气雾疯狂扑来,根本扫不尽。 侍明月的笑声响起:“没有用的,我那‘堕凡尘’专门为仙盟院正祭炼的,采九百九十九种灵草、取三百六十种灵风、借七十二样异火,炼制十年方得一团。” 姬眠鱼知道“堕凡尘”。 这是一种压制修士功体的宝药,配合咒术,能让修士功行散尽。 但是这法门有损天和,忒是阴狠,千百年来少有人能祭炼成功。 侍明月怎么就走了狗屎运? 宣静之目不转睛地看着绛尘、姬眠鱼二人,在察觉到两人气机下降时,乌黑的眼中凶光一绽,提着剑将朝着她们杀去。 侍明月忽地出声:“她们是我的敌人,我自己来报仇!”弯刀勾出一轮满月,将宣静之的剑势阻了阻。 姬眠鱼当机立断,拉住绛尘一纵身朝着悬崖下跳。 看着两人身影消失在云海里,宣静之冷冷地瞪着侍明月。 侍明月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说:“她们功行散尽,肉体凡胎,不见得能活。” 宣静之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含糊不清的话:“她,嗬、她修力道。” 侍明月一拍脑袋:“哎呀,我忘了。” 第14章 侍明月来龙津仙城,是为了从仙盟院使手中截下蛟龙。 她们自诩天道盟修士,不管妖物是善是恶,先将对方抢到手再说。若是罪大恶极的则以正法惩处,若是清修无辜的妖物则释其归山。 可到了才发现,除了姬眠鱼这一新上任的院使,院正绛尘也在。以她的功行,不可能是那两人的对手,没想到遇见了杀人的“宣静之”。 仙盟对宣静之讳莫如深,可天道盟却是遗憾没有将她争取过来。秉持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原则,侍明月跟宣静之走到一块。她岂能不发觉宣静之身上的异样,一个已经陨落五百年的人乍然出现,怎么看都不同寻常。 但她大胆,选择不管。 侍明月说:“蛟龙八成被囚禁在龙津镇妖塔。现在绛尘和姬眠鱼都不在,是动手的良机。” 宣静之用那双渗人的眼睛盯着侍明月,须臾,说了一个“好”。 见她松口,侍明月放心许久。她担心宣静之非要下悬崖找寻绛尘、姬眠鱼二人的踪迹,要是那样,她可不奉陪。她的目的是救“妖”,而且先前欠了姬眠鱼一个人情,在画舫时利用她拖延时间、稍作遮掩,因果得还。 悬崖峭壁,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呼啸的劲风吹过,宛如野兽咆哮。 姬眠鱼的扇子嵌入山隙,一只手紧紧拽着绛尘,吊在悬崖上。 “那‘堕凡尘’当真厉害,须臾之间,功行散尽。”说这话的时候,姬眠鱼唇角还带着笑。 第22章 “一个月。”绛尘给出一个时间,她的神通抵消大半的攻袭,这样的结果已不算坏。但这一个月如何生存下去是个难题。上不见顶,下不见底,此刻的她们处于两难的境界。她的视线在山崖上逡巡,寻找可以落脚的地点。 姬眠鱼听着石块开裂的声音,说:“别乱动。” 绛尘也听到劲风中细碎的令人心惊的响声。她平静地说:“你松开我。” 姬眠鱼挑眉:“你这是什么话?”非但没有松开绛尘,反而将她往上提了提,舔了舔唇,她笑容肆意,“我爱你至斯,怎会弃你而去?你别担心,我修力道,就算坠下万丈悬崖,也不会被砸成一滩烂泥的。” “对了,我跟你说说我如何和侍明月认识的。不过你放心,有交情不代表是生死之交,我虽然认得她,但不会为了她背叛仙盟、背叛你。” 绛尘拧眉,石头开裂的声音越来越大,嵌入石缝中的折扇向下拉了近一尺的距离。姬眠鱼的嘴一张一合,还在那喋喋不休。谁想知道她怎么跟侍明月相识的?在极乐仙城的时候,姬眠鱼就热衷于交朋友,用她那张招摇撞骗的脸,用她在厮混间学来的风言俏语。在说话的间隙,身体又向下坠去,折扇在悬崖上拖出了一连串的火星子。 绛尘仰头问姬眠鱼:“右手侧约半丈距离有个小石台,能将我甩过去吗?”说是“石台”,其实也只是在峭壁上凸出不到半尺的石块,狭窄之地根本不能立人,就算到那处又能如何? 姬眠鱼问她:“你准备怎么上去?” 绛尘轻笑一声,说:“谁讲一定要往上走?”万一宣静之或侍明月还在,以她们的状态,不是羊入虎口? 姬眠鱼点头,可还是没有放开绛尘。功体散尽,没了灵力,别说是神通法诀了,连自身的法剑都催不动。此刻的绛尘两手空空,她凭借什么向上或者向下走?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绛尘依旧想要甩开她?姬眠鱼抿唇,眼中沉着几分怒意。三年前那句轻飘飘的“不合适”又在她的脑海中回荡。什么是不合适?分明是无用之人该弃之如履!谁能想到,性洁如莲的绛尘也是这般充满机算心? 手掌渗出血迹,腕上留下的擦痕触目惊心。 绛尘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姬眠鱼那紧握着折扇的右手上,她又说:“松开我或者把我甩过去。” 姬眠鱼笑了一声:“好啊。”她的眼神很奇怪,在看到绛尘面上的讶色时,她唇角勾起一抹奇异的笑。将钉入石中的折扇一拔,她快速地捞住绛尘的腰。两个人失去支撑之物,顿时从云间坠了下去。姬眠鱼内心没有半点惧怕,她咬着绛尘的耳垂说:“我放开了。” 绛尘依旧很冷静,一双眼睛宛如古井平静无波。耳畔只余下撕裂般的风声,强烈的失重感让她陷入短暂的头晕目眩中。她隐约察觉到几分不对劲,可还没有深思,意识就彻底堕入昏暗中。 姬眠鱼看着绛尘,黑色的眼瞳出现奇怪的变化,仿佛兽类的竖瞳。腾云驾雾因功体被压制之故暂时做不到,可以肉/身硬抗下坠的冲击力,那算是小菜一碟。像是过了漫长的时间,又似是只有一瞬。砰一道落水声响起,溅起的水花近一丈高。庞大的黑影一闪而逝,落入水中的姬眠鱼、绛尘二人被湍急的水流一冲,很快便出了寒潭,没入溪流中。 绛尘醒来的时候,天幕漆黑如墨。 姬眠鱼坐在篝火边烤鱼,一旁粗略的架子上挂着水湿的外衫。 绛尘坐起身,抬眼看她。红缎带缠绕在腕上,如绸般的墨发散下,遮住面上一道渗着血迹的擦痕。她不记得是怎么落下来的,身上也没有任何疼痛,八成是姬眠鱼设法替她抵消那股冲击力。她蹙了蹙眉,轻轻开口:“你——” 姬眠鱼将一条烤鱼递给绛尘,扬眉笑道:“平安下来了,吃点东西垫垫肚子。调料都在袖囊中无法取出,连鱼腥味都压不住,只能委屈你了。” 绛尘接下烤鱼,将没说完的话补充完整:“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姬眠鱼挑眉看绛尘,又问她,“我要是出事的话,你准备怎么办啊?你会为我掉一滴眼泪吗?” 绛尘眉头一沉,瞪着她,脸色有几分严厉:“别胡说八道!” 姬眠鱼见绛尘真的动怒,笑道:“你不喜欢听,那我不说就是了。”她不是什么安静的性子,才静默片刻,就一张嘴重新开始叭叭叭,“你确定是一个月吗?这一个月我们形同凡人,要怎么走出深山老林啊?还是说在这里等待一个月过去?如果有人来追杀我们怎么办?仙盟的同道能找寻到我们吗?” 一个又一个问题接踵而来,绛尘没答话。她朝着姬眠鱼打了个手势,轻轻地说:“你听。” 姬眠鱼噤声,认真听着山林中的动静。 抬头看了眼天幕的圆月,说:“月夜和狼嚎很配。” 绛尘甩了一个眼刀子。 在有修为时,区区野狼不值一提,可现在手无寸铁,要如何对付结伴而来的狼群? 绛尘抿唇道:“上树。” 姬眠鱼认真点头,片刻后,又对着绛尘露出可怜巴巴的神色,她说:“玄微姐姐,我腿疼。” 【??作者有话说】 全文存稿啦。 短小是因为v前榜单卡字数,v后就每章三千了。 第15章 姬眠鱼一直盘膝坐着。 第23章 绛尘看不出姬眠鱼的伤。她听了姬眠鱼的话,神色骤然一变,伸手去捞姬眠鱼的衣裳下摆,点点的血迹已经将泥土染红。狼嚎声逐渐接近,褪去鞋袜检查姬眠鱼的伤显然不合时宜。绛尘吐出一口浊气,将姬眠鱼那柄折扇抄起。这折扇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打造的,能切金断玉。虽不能用灵力激起折扇的力量,但它锋利的扇沿足以将野狼喉咙切断。她从篝火中取出火把,跟姬眠鱼说:“你找地方躲起来,我去引开狼群。”说着,就要往狼嚎声传来的方向走。 “你疯了?”姬眠鱼只是想看看绛尘的反应,哪知被她的举止吓了一大跳。她忙不迭站起身,追上绛尘,一把扼住她的手腕说,“哎呀,我骗你的,都是鱼血。” 绛尘:“……”她深吸了一口气,差点将折扇往姬眠鱼的脸上打。比起应付狼群,显然是躲在树上 更为安全。当然,前提是只是野狼,而不是生出灵智甚至能化形的狼妖。 等绛尘、姬眠鱼爬到树上时,一双双碧绿的冰冷眼眸点缀在灌木丛中,宛如鬼火。 “这边是龙津仙城的地界吧?龙津仙城的修士在妖物清理事情上勤快吗?”姬眠鱼坐在了树杈上,扒着绛尘跟她说话。 绛尘看着被姬眠鱼握过的地方,出现混杂着泥沙的斑驳血迹,眼角跳了跳。她也没想到侍明月能够祭炼出“堕凡尘”来。想当初真在凡尘时,也没有像现在这般狼狈。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姬眠鱼的道歉没有丝毫诚心,那明晃晃的笑容简直写满了“刻意”二字。绛尘说她有很多坏毛病,说是道不同。可绛尘自己就没有吗?她都没嫌绛尘是哑巴和死洁癖呢。她都愿意包容绛尘了,怎么绛尘就不愿意为她稍稍更改原则?姬眠鱼越想越不痛快,甚至想弄点动静招惹树下的狼群。 绛尘忽然说:“手给我。” 姬眠鱼还没反应过来,右手已经被绛尘拉过去了。借着银白如雪的月光,绛尘一点点地拂去那残余在伤口中的碎石。她不知道散去功体对力道修士功行影响有多大,能保持筋骨不伤或许已是幸事。她没有再去思考这些小伤口如何来的。 姬眠鱼挑了挑眉,她安静地看着绛尘替她清理伤口,甚至从衣袖上撕下一片来替她包扎。 这样的场景实在是让人稀罕,以至于某个瞬间,她以为的绛尘是真的爱她。 可在对上那双冷峻的眼眸时,姬眠鱼又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冷到脚。 这是还她恩情呢。 姬眠鱼懒洋洋地说:“我还以为你会嫌脏。” 绛尘望着她,淡淡道:“是挺嫌的。” 姬眠鱼眸光一转,那横波目中荡起一丝风流态:“呀,你压抑本能也要替我处理伤口,看来是爱我入骨。当初你和我分开,是迫不得已对不对?”她抬起被布条包裹的手掌去抚摸绛尘的脸,可才碰到垂落的鬓发,就被折扇隔开。 绛尘对上姬眠鱼的视线,心平气和说:“没有不得已。”不合适就散了,至于喜欢不喜欢的,没那么重要。 姬眠鱼觑着绛尘:“在这样的时候,你也不愿意对救命恩人说句好听的话?” 绛尘道:“欺骗是一种残忍,我跟你不一样。” 姬眠鱼抱怨:“你这话说得跟我骗过你一样。” 绛尘瞧着姬眠鱼,风吹起她散乱的发丝,露出了隐蔽的血痕。从眉骨高度一直往下蜿蜒,仿佛是白瓷上的一道裂痕。绛尘克制着抬手去擦拭的冲动,她说:“难道没有吗?三年前在极乐仙城时,你跟我说去打探消息,的确有大半的时间在调查,余下的则是喝酒、看舞,你也跟去仙城逍遥的道人一样,觉得快活似神仙吗?” 姬眠鱼心脏一突,类似的场景太多,她都分不清绛尘说得是哪一回。她有些心虚,说:“我就看了两眼。舞袖拂花烛,歌声绕凤梁,难道你不觉得有趣吗?” 绛尘轻笑,说:“嗯,有趣,但非我所爱。” 姬眠鱼:“……那都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绛尘见姬眠鱼在挣扎,眼中露出几分兴味。她说:“前段时间,你告诉我,‘别枝惊鹊’一制成就送到我这处来了,实际上你、倦芳华、范有光,早聚在一起尝了个遍。” “那就是试验品和正品的区别。”姬眠鱼义正词严,她揽住了绛尘的手,软声道,“虽然我让倦芳华她们尝了,可我送到你屋中的是最好的。她们的怎么能跟你相提并论?你要知道,在我心中你永远都是第一位的。” “花言巧语。”绛尘嗤笑一声,不信姬眠鱼的话。 第一位?听曲耽搁了、看舞耽搁了,回来时生怕她不生气,还绘声绘色地说歌声如何绕梁不绝、舞姿如何矫健如飞龙行空。那里可是引无数修道人堕落的极乐仙城,与妖为伍,人不自珍!这样的姬眠鱼怎么与她同道? 姬眠鱼眨了眨眼,继续剖白心迹:“是真心的。” 绛尘阖着眼不再搭理她。虽然功体散了,可修行的记忆和本能都没有消散。这一个月里她不能够干等着,在危险的山林里还要有充足的自保能力。她的定力好,就算是坐在树上也能吸收天地灵气修行。姬眠鱼瞪着她,半晌无言。以前在极乐仙城也这样,不陪她玩,她当然只能自己出去逍遥。 树下盘桓的狼群没有对姬眠鱼她们发动攻击,天还没有亮,它们就散得一干二净。 第24章 烤鱼、生鱼倒是被叼走了。 姬眠鱼看着绛尘说:“我们应该找个能安全过夜的地方。”苍茫的山脉如卧龙起伏,云中山巅如盖雪,飞鸟难度。没等绛尘点头,她又不正经地笑道,“时隔多年,我们又能共枕眠了呢。” 回答姬眠鱼的是“啪”一声响。 姬眠鱼捂了捂额头:“用我的扇子打我,合适吗?” “救命恩情呢?一夜就没了吗?” 第16章 山道蜿蜒。 姬眠鱼、绛尘沿着潺潺水流往前。 她们打算趁着白天找个合适的洞穴过夜。 运气不算坏,没遇到什么野兽。约莫晌午的时候,两人找到一个黝黑的洞。碧绿的藤蔓在风中招摇,绿浪一波接一波宛如水潮般向外四面荡,发出沙沙声响。绛尘拿了树枝扒开藤蔓,将那足有半丈大的、笼罩在洞口的蜘蛛网扯得七零八落。 绛尘没有往里头探,将裹着蛛丝的树枝往地上一扔,她喊了声:“姬眠鱼。” 姬眠鱼扭头看她,她一边走一边捣鼓着路上采摘来的灵草,也不讲究,在溪水里冲刷后,直接扔到嘴巴里嚼碎了再揉成一小团。绿色的汁液顺着她的唇角下淌,看着实在是渗人。 绛尘吐了一口浊气,忙不迭将视线收回来。她拧眉道:“有个洞口。” 姬眠鱼说:“我看见了。”顿了顿,又说,“你刚刚不是拿着树枝在拨弄吗?”她在制作防蚊虫、驱野兽的药丸呢,总得做出个样子。 直到姬眠鱼搓完了药丸,绛尘都没有动弹。她抱着双臂立在原地,眉头紧紧蹙起,视线随着一只吊在丝线上的、巴掌大的蜘蛛游动。要是在全盛时期这只蜘蛛早就被挫骨扬灰了。不对,若不是出了意外,她也不会落到这里来。 姬眠鱼也看到了蜘蛛,打量的视线在绛尘的身上打转,她惊奇道:“怕虫?” 绛尘瞥了她一眼:“可能吗?” 姬眠鱼思忖片刻,也觉得不太可能,大概是大小姐毛病发作,嫌这虫豸出没的地界不好。可条件就这样,没有其他办法了。姬眠鱼将那蜘蛛驱走,指尖搭着一枚绿丸朝着洞口一弹,片刻后,各种奇形怪状的爬虫从洞口中奔涌而出,其中还有十多条嘶嘶吐着红信子的毒蛇。 绛尘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 姬眠鱼没管那些小虫子,她从地上捡起几枚石头,朝着逃窜的两条毒蛇身上丢去。碰一声响,石头直接穿透了毒蛇的头颅,一蓬鲜血飞溅起。 绛尘转眸望着姬眠鱼,眼神探究。 姬眠鱼回以一笑:“我力大无穷嘛。”她坐在溪边收拾毒蛇,余光注意着山洞中的情况,等到大批的虫蛇散尽,只余下零星几只后,又丢了其它灵草捏成的一枚丸子。淡淡的香气荡开,掩盖腐败、腥臭味。 绛尘在石上打坐。 姬眠鱼看了她好几眼,问:“好姐姐,你一动不动,是等着我进去收拾?” 绛尘:“……” 将剥落的蛇皮扔到一边,姬眠鱼将满是血腥的手放在溪水中冲刷,等一丝丝游动的血迹被冲淡直至消失,她才起身大步地迈入天然的洞穴中去收拾。她倒是不在意幕天席地的生活,可绛尘——她不要奢华,但追求简洁干净,得弄个藤床。 出去的时候,姬眠鱼跟绛尘打了声招呼,可惜绛尘没搭理她。等到一个时辰后,她拖着大捆的树枝、藤条回来时,看到地上躺着一只奄奄一息的金雕。至于绛尘,她的情况也不太妙,手臂上被抓出三道鲜血淋漓的爪痕,这会儿正拿着草药往伤口敷。 姬眠鱼:“……” 绛尘抿了抿唇,说:“它来偷蛇。” 姬眠鱼叹气:“然后你就用血肉之躯跟它殊死搏斗?” 绛尘搭着眼帘:“小事而已。” 姬眠鱼问她:“你喜欢吃蛇?”没等绛尘回答,她就又说,“你不喜欢。”在极乐仙城相处的一段时间,姬眠鱼没少跟绛尘做吃的,对绛尘的口味还是有几分了解的。绛尘根本不吃蛇、虫之类的东西。 她没管那些藤条枝叶,跪坐在绛尘的跟前,重新替她包扎伤口。她问:“会不会一个月下来,衣裳被撕成碎布条?” 绛尘:“没这个可能。再给我几天时间,我就能重新引气入体,到时候不必忧惧山中野兽。” 姬眠鱼敷衍说:“那你很厉害。” 在山洞中搭了一张简易藤床后,姬眠鱼累得坐在地上喘气。 神思漫游的时间,她蓦地想起自己进入仙盟、找到绛尘的目的——她不是要报复绛尘的吗?怎么活像个伺候大小姐的小丫环?姬眠鱼兀自生闷气,爬起来继续处理蛇肉。至于绛尘,啃她的酸果子去吧。 堕入凡尘的第二个夜,没有凶悍野兽的踪迹。 姬眠鱼累得不行,想眯着眼睡个好觉。 她其实也想上藤床去,可没什么精力跟绛尘折腾,只靠在了一边打瞌睡。然而在夜深的时候,她听到小猫似的低吟,循着声音摸索到了床头,发现是绛尘发出的声音。浑浑噩噩中,姬眠鱼将手贴到了绛尘的额头,须臾,就被那滚烫的温度惊得灵台清醒。 绛尘她发烧了。 姬眠鱼有些茫然,一入仙道,疫病退避,这发烧她还真不知道怎么处理。 许是感知到了一股清凉,意识昏沉的绛尘直往姬眠鱼的手上蹭。 第25章 犹豫片刻,姬眠鱼坐到藤床上,将绛尘揽入怀里。原本想着先将一晚上熬过去,就算是散了功体,体质应当也比普通凡人要强吧?可绛尘时冷时热,似是极为痛苦。姬眠鱼身边没什么药,也不可能丢下绛尘去山林中采药。她低着头,语气莫名:“这是你自找的。” 绛尘嘤咛了一声,姬眠鱼当她同意了。 她将指尖凑到唇边,狠狠地咬了一口,挤出一滴蕴藏着精气的鲜血来,送入绛尘的口中。 她贴着绛尘的脸,轻轻道:“要是你日后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你我之道,的确不同。可我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去强求。” 半刻钟后,绛尘没再发出痛苦的轻哼。 姬眠鱼没松开她,一直抱着她直到天明。 她的睡意散尽,就等着看绛尘清醒那一瞬间精彩纷呈的表情。 “小鱼?” 可刚睡醒的绛尘并不冷冽,眼睫轻颤,喊她名字的时候是少见的亲昵和缱绻。 姬眠鱼愣了。 一股滚烫的热意瞬间攀上她的脸颊,都耳朵都开始发烫。 绛尘这是干什么?!她烧糊涂了吗? 不对,她一定是改变策略,想要迷惑她、利用她,让她乖巧地当个烧火做饭暖床的小丫头。 没等绛尘推她,她就松开绛尘,主动从藤床上下去了。 第17章 绛尘极少这样喊她。 在极乐仙城时,除了偶尔欢愉时,也就只有生气时会这样叫她。哦,她差点忘记了,当初在极乐仙城分道扬镳后,绛尘也说了一句“小鱼”,然后就是很平静的一句“我们不合适”。 姬眠鱼面颊上的红晕退去,她的眼睫下垂,扫下一小团阴影,眼眸也冷冷的。 她莫名地开始生气。 安静片刻,绛尘浑噩的意识清醒了。她伸手理了理散乱的长发,目光在姬眠鱼身上停留片刻,就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姬眠鱼又抬头瞪绛尘,她没说绛尘初醒时那勾人的情态,而是故意说:“你还说过几天就能引气入体了,结果跟脆弱的凡人一样,烧了一晚上。如果不是我照顾你,你可能已经凉透了。” 绛尘喃了喃唇,轻声说:“谢谢。” 姬眠鱼佯装没听见,问她:“你说什么?” 绛尘的脑袋仍旧有些昏沉,她觑了眼受伤的手臂,感知到一阵又一阵钻心刺骨的疼。“我说,谢谢你。”绛尘加重语气。 姬眠鱼看着她笑:“不用客气,等回去记得补偿我,至于如何补偿,你自己想。” 绛尘轻叹一口气,好歹姬眠鱼没说“以身相许”四个字。她从藤床上下来,伸手去扯绑在手臂上的碎布条。血痕、草药汁混合在一起,形成刺眼的点点斑痕,她看着呼吸不畅。 姬眠鱼没拦她,她猜测绛尘的伤口溃烂了。 等看到那高肿的、一塌糊涂的伤口,她问:“我去找药草,你在山洞里能顾好自己吗?” 绛尘语调十分平静:“可以。” 姬眠鱼轻哼一声,随便理了理乱发,就从山洞中走出去了。 绛尘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洞口,唇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 走出山洞几步远,姬眠鱼就开始犯嘀咕。 绛尘没提出要求,是她主动凑上前献殷勤的,这都是什么事?到了如今,她只能安慰自己,是她心善,不忍欺落难的绛尘。等到绛尘恢复院正高高在上的模样,她报复起来才有意思。欺负弱者,她不会高兴。 姬眠鱼的动作很快,她不怕绛尘再度发烧,毕竟她的一滴血堪比灵丹妙药,但她怕绛尘乱来——功体散尽了,可那高昂的头颅不见得会低下来,她的自傲会惹来麻烦。 行走在林间,微微将气息放开几分。栖息在树梢的群鸟惊飞,原本隐匿在各个阴暗角落的野兽、毒物也本能地退让。姬眠鱼采了一些灵草,顺道打了只肥美的山鸡。她哼着轻快的曲调回到山洞,果真,绛尘没在。 姬眠鱼倒是没觉得她丢下自己走了,毕竟比起虚弱的绛尘,她姬眠鱼仍旧十分强悍,还有可利用的余地。绛尘让她生气,她看其他的东西也不顺眼,劈手扇了山鸡一巴掌,听它惊慌失措的尖叫声响起,又皱眉说:“安静。”山鸡被吓得不轻,瑟瑟发抖蜷缩成一团。 绛尘的声音忽地从洞口传来:“你在干什么?” 姬眠鱼一扭头,看到好似出水芙蓉的绛尘,眉头紧皱。她问:“你伤口沾水了?” 绛尘捋了捋潮湿的头发,没将三道爪痕放在心上。她看着姬眠鱼和那只山鸡,眼中的困惑没消散。 姬眠鱼回答她:“我在检查山鸡的肉质。” 绛尘则道 :“不太舒服就去了。” 姬眠鱼就知道是这个答案,她斜了绛尘一眼,说:“再这样折腾,可能等到修为恢复了,你都没能引气入体。” 绛尘低头,淡淡道:“那也无妨。” 姬眠鱼认命地替她处理伤口,忽然间,她想起一事。抬眸望着绛尘片刻,她才说:“你一次都没提龙津仙城的事。”侍明月以铲除镇妖塔为己任,她身边还有个宣静之,虽然不知道两人如何走到一起,可要是去了龙津镇妖塔,那绝对是坏事。可绛尘没有露出半点忧色,是不担心,还是觉得一切不必跟她说?绛尘还是没将她当成仙盟的一份子是吗? 第26章 绛尘的确没将姬眠鱼当院使看,不过没跟姬眠鱼推心置腹提镇妖塔之事,只是因为没必要。她人在陌生的山崖下,想起只是徒增烦忧而已。再说了,在宣静之出现后,她已经给仙盟送了消息,她相信别惊春和倦芳华她们。 姬眠鱼贴着绛尘问:“宣静之再现尘寰,会是天道盟的阴谋吗?” 绛尘摇头:“不知。”总归都是她的敌人。 龙津仙城。 别惊春、倦芳华已经赶来了。 她们同样想不明白宣静之为什么会活,卷宗上记载宣静之归骨于天地,一身修为化作法剑镇压龙津口蛟龙,没提到她的元灵。 “所以是当时没有魂飞魄散,其实元灵已经转世重生了?还是说法剑生灵,继承了宣静之的记忆,借着村民的躯壳还魂?”倦芳华眉头紧皱着。她们到的时候,宣静之、侍明月联手攻袭镇妖塔,龙津仙城修士苦苦支撑着,镇妖塔被打坏大半,好在里头妖物没有逃遁出来。宣静之、侍明月见事机不成便撤离了,她们没能追上。 “按照蛟龙的说法,没有‘借尸还魂’的事。”别惊春吐了一口浊气,除了宣静之,她尚有另一件担忧的事情。“院正与姬眠鱼至今不见踪迹,是发生什么意外了吗?”她从龙津仙城修士口中得知,院正是寻找姬眠鱼去了,不会是姬眠鱼趁机暗算院正吧? 倦芳华神色轻快,没有太多忧虑:“以院正的修为,应当不会有事。” 别惊春瞥着乐观的师妹,到底将到了嘴边的话收了回去。她这贪嘴的师妹被姬眠鱼笼络了,且对姬眠鱼和院正之间的深情厚谊深信不疑,跟她说自己的担忧,一定会被反驳。“再多派遣些人去找。”别惊春说。仙盟那处没传来院正命牌异常的消息,至少无性命之忧。 找寻了几天,没见结果,倒是天道盟那处传来了一件大事,说要正式组建“天道盟”。天道盟之“天道”,即所谓“行天之道”,只要自认她们行为契合天意,皆会自称天道盟修士。她们组织松散,没有领头羊,天道盟修士互相不认识,像一盘散沙。可正是因为她们没有特定的标识,便能融入各大宗派,最后恶狠狠地捅上一刀。组建“天道盟”,是要与仙盟分庭抗礼,正式将一切都抬到明面上。 除此之外,还传出天道盟开始寻找极乐仙城踪迹的事,摆明了是要与极乐仙城的群妖结盟。 “天道盟成立要开山设坛,我们要去阻拦吗?”倦芳华问道。 别惊春肃声道:“天道盟既然敢让我们知道是在‘十万大山’,一定会设下埋伏。院正不在,我等不可轻举妄动。”顿了顿,又说,“先让各大宗派盯着。” 宣静之死而复生,是大不祥之兆。 四面八方的变动并没能传到人迹罕至的山崖下。 经过几天的调理后,绛尘的伤口没再继续溃烂,而她的修为……也终于涨了那么一点点。但距离催动法器回到龙津仙城,尚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可能是意识到林间的危险,两人哪里也没去。 绛尘打坐修行,姬眠鱼在钓鱼。 绛尘重新引气入体,姬眠鱼在晒太阳、晒月亮。 绛尘看不过去,问她:“你不需要修行的吗?” 姬眠鱼振振有辞:“你不是说一个月就能恢复了吗?在极乐仙城的时候,你不就知道我是什么德行了?” 绛尘:“……”是了,在极乐仙城时候,姬眠鱼也是这样,没有一点精力用在修行上。用她的话就是“修行是为享乐,既能享乐,何必修行”,要么就是“那些比我勤奋的人修为还不是比我低吗”“如果刻苦有用的话,牛马早就飞升了”。 姬眠鱼优哉游哉地甩竿。 绛尘踢了一颗小石子入水,顿时将聚拢起来的游鱼驱散。 姬眠鱼:“……”她瞪了绛尘一眼。 绛尘立在月下,神情淡远如一朵净莲。 要不是亲眼看见她踢了小石子,姬眠鱼都要以为是石头自个儿落水的。 “你——” 绛尘用手指抵着唇:“嘘,仔细听。” 第18章 听什么?姬眠鱼皱眉。 她没再跟绛尘呛声,竖起耳朵,终于听见东南角隐隐传来的凄厉号角声。 号角呜咽,时断时续,如泣如诉。整个山林中,栖鸟振翅高飞,黑压压一大片,将清泠的月光遮蔽。片刻后,地面震颤起来,仿佛有庞大的生物在奔腾,同时响起来的是响遏云霄的咆哮。 绛尘面色寒峻:“有妖气。” 姬眠鱼也察觉到不妙了,她一把扼住绛尘的手腕,凑在她耳畔道:“回山洞。”那类似千军万马齐奔腾的阵仗可不小,仿佛怒潮决堤,整个地面都在剧烈摇晃。龙津山脉如卧龙绵延,山中自然存着妖物,只是碍于仙盟的势力,不敢轻易出行,宁愿躲藏在深山中修行。可这次妖物伴随着兽潮大动,是谁在驾驭它们?那号角声—— 绛尘说:“是苍龙号角。”她轻松地挣开姬眠鱼的手,好在她知道自己的状态,没朝着妖气涌动的方向去。退回到山洞中,她看着眉头紧皱的姬眠鱼,又说,“苍龙号角是取一根龙角炼制成的,能借龙威引动百兽混乱,不过此物已经消失数百年了,怎么现在出来了?” 姬眠鱼随口道:“也许是浩劫将来,妖异俱现吧。”比起苍龙号角,此刻的她最关心的还是绛尘的举措,她知道绛尘以斩妖除魔为己任,可在剑都拔不出来的情况下,她应该不会莽撞地去冒险吧?打量了绛尘片刻,姬眠鱼没法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得知她的真实心绪,思忖片刻,还是问出来, 第27章 “你准备如何?” 绛尘搭着眼帘,说:“苍龙号角一响,兽潮出山,恐怕比蛟龙带来的危险还要多。” 姬眠鱼:“可你现在无能为力,只能静待一月过去。”她的话语直白得有些残忍。顿了顿,又说,“你要什么,我不会管,但我肯定不会陪着你去送死的。” 绛尘挑眉,她凝视着姬眠鱼片刻,微微一笑,道:“怎么在极乐仙城时愿意?” 极乐仙城能一样吗?那本来就是她计划的一部分,要顺势除去一些碍眼的存在,她心里想着,可望向绛尘时,扬起一抹风流勾人的笑:“当初我将你当道侣的,我愿意为你出生入死。现在你跟我是什么关系啊?”她抬起手指,虚虚地点了点绛尘的心口,又道,“你再应我一次,叫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绛尘的心间好似被羽毛轻扫,微微发痒。尽管知道姬眠鱼在胡言乱语,可心弦仍旧不可避免地被勾人。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她说:“不需要。” 姬眠鱼呵了一声,睨着绛尘:“等会儿你求我我也不应。” 那惊天动地的声响约莫在半刻钟后停下的。 姬眠鱼从山洞中钻出去,看到了远处烟尘滚荡的场景,高大的树木拦腰折断,满地狼藉。一群绿莹莹的萤火虫宛如鬼火般在残骸间浮动。 绛尘跟着走出来,蹙眉问她:“天这么黑,你能看见什么?” 姬眠鱼眼皮子一跳,笑道:“看不见。”见绛尘目中仍旧藏着狐疑之色,她一张嘴,又说,“就像你一万次拒绝我,我还要继续向你走去一样。” “怎么样?感动吗?” 被姬眠鱼一打岔,绛尘没再思考姬眠鱼话中真假。功体暂时散了,可神识仍旧强悍,借着好不容易修出的那点灵力将神识向着远方悄悄地铺去,可维持片刻,微弱的灵力便崩散了。绛尘面色一白,身形摇摇欲坠。姬眠鱼一直觑着她,一见她晃,便及时地伸手揽住她的腰,扶着她站稳。 “发现什么了么?院正大人?”说到最后四个字时,姬眠鱼语调中的调笑之意犹为明显。 绛尘靠在姬眠鱼的身上,抬手抚了抚眉心,说:“看到对峙的两个人。” 姬眠鱼又问:“吹苍龙号角的?还有一方是谁?” 绛尘抿着唇,吐出三个字:“天道盟与妖。”天道盟的道人她认识,坐在一只圣洁的白鹿上,披着月色宛如一朵空谷幽兰,名曲玲珑。她看似淡雅清闲,可实际上心狠手辣,没少与仙盟起冲突,不知她从哪处得来的苍龙号角。至于曲玲珑对面的绿衣妖王,很是面生,许是龙津山脉中的。 姬眠鱼:“诶呀,那就不妙了。天道盟要和妖王走到一起了呢。” 绛尘扭头看姬眠鱼,捕捉到她眉眼中一闪而逝的戏谑:“你这语气似乎很乐意见到这一幕?” 姬眠鱼立马变脸,拿出十足的无辜和诚恳:“你冤枉我,我可是仙盟的院使。” 绛尘反问道:“冤枉?”轻嗤一声,她又说,“你最爱热闹,不是吗?” 姬眠鱼讶然:“你连这都记得?还说不爱我?” 绛尘的忍耐到了极限,一把将姬眠鱼推出去。可跟她纠缠许久的姬眠鱼哪会猜不到她的打算?及时地抓住绛尘的手,冲着她得意的笑:“你现在虽然恢复了点灵气,真要斗起来,鹿死谁手都未可知呢。想打我,门都没有。” 就在姬眠鱼说话的功夫,她别在腰间的折扇已经被绛尘抢走了,唇角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痛得姬眠鱼倒抽了口凉气。她伸手捂着唇,用泛着泪花的眼直勾勾看着绛尘,似是在幽幽控诉。 绛尘没理她,催动一小股灵气继续催动神识。 她若是靠近那地方,绝对会被曲玲珑和妖王发现,到时候休想逃出来,只能用这种法子。可强行催动灵力并不好受,她浑身上下都针扎般泛着细密的疼。 姬眠鱼将绛尘痛苦之色收入眼底,她眉头紧皱,说:“你别乱来,我过去看看。” 绛尘吐出一口浊气,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扼住姬眠鱼的手腕,摇头说:“危险。” 姬眠鱼抬眸盯着她:“你没听过一力降十会吗?比如现在——”她抬起手,对着没有任何防备的绛尘来了个手刀。一把接住软绵绵倒下的绛尘后,姬眠鱼取回扇子,割破了手指,用鲜血在绛尘脸上画了道奇异的符文,等到金纹闪现,姬眠鱼才露出满意的笑容。这下,绛尘不可能醒转过来了。 离开山洞时,姬眠鱼落下一个隐匿阵盘。 可她功体被压制,同样没有灵力,只能靠着鲜血催动。 不知道得吃多少才能补回来,姬眠鱼胡思乱想着,没入苍茫夜色的时候,她回头看眼山洞,忽地想起不久前的“豪言壮语”,脸上的笑容不由一僵。 她怎么又主动给绛尘当马前卒了? 第19章 夜色冥蒙,罡风凌厉。 乌压压一片的群鸟散去,在山野中摧枯拉朽似狂奔的野兽也停下脚步,发出吭哧吭哧的喷气声。 曲玲珑手中把玩着苍龙号角,坐在白鹿上含笑望着绿衣女妖,轻描淡写道:“某不知山中有妖王在,失礼了。”她装模作样地行了一礼。 “阁下吹动苍龙号角,惊动山野群兽,是准备做什么?”绿衣女妖的声音清脆,她的身量不高,可一身气势并不比曲玲珑弱上分毫。 第28章 曲玲珑道:“龙津仙城囚蛟之事,道友听说了吗?” 绿衣女妖只是平静地望着她。 曲玲珑思忖片刻,又主动地转了话题,说:“仙盟之恶,道友应该有所耳闻吧?我乃天道盟修士,秉天之道,护佑众生。” “你用苍龙号角催动山中野兽,害得它们奔腾间践踏而亡不知有几,摧折草木,是佑众生吗?”绿衣女妖不解地看着曲玲珑,她手微微一扬,点点莹绿色的光团飘向野兽,安抚它们躁动的情绪。她仰头看着曲玲珑,又说,“不管仙盟和天道盟如何争,都与我辈无关。阁下怕是打错主意了,请回吧。” 旋转的苍龙号角本在指尖盘旋着,听到绿衣女妖的动作后,曲玲珑倏然一止。她捏着苍龙号角,眸光也凛冽几分,宛如寒冰凝结的剑,直刺前方。“仙盟逼杀妖族,道友以为藏在深山中就能免除祸端吗?我天道盟与妖族合作多回,乃最亲密的盟友。道友不必有所顾忌,先前天道盟如散沙,道友看不上我们也正常,可如今天道盟已立宗十万大山,四处寻找极乐仙城,待到时机契合,一举铲除仙盟势力。” 绿衣女妖在听到“极乐仙城”四个字时,神情微变。可她仍旧没被曲玲珑说服,她道:“我等之事,与阁下无关。” 曲玲珑取到苍龙号角不久,她来龙津山脉就是想将镇妖塔中的妖物释出。她知道先前宣静之、侍明月袭击镇妖塔一事失败了,便想着驱动“兽潮”来踏平防线,哪知山中还藏匿着一只妖王,可以无视苍龙号角带来的威慑。“我也不想与道友起冲突,可镇妖塔中几位道友还等着我去解救。”她凝眸,片刻后淡笑道,“失礼了。”说着,便将苍龙号角吹响。声如惊涛裂石,鸣响中藏着悠长的龙吟。被绿衣女妖安抚的群兽立马就躁动起来,一双双泛着猩红血光的眼,在夜色中宛如一团团赤光。 就在曲玲珑 、绿衣女妖对峙时,姬眠鱼悄然来到此处。 她一身黑衣几乎融入夜色里。 号角长鸣,吹奏时气势磅礴,宛如惊天巨浪拍下。一道苍龙虚影在半空中显化出,在它的震慑下群兽的吼声越发激愤。 绿衣女妖见曲玲珑不肯收手,伸手祭出一条鞭子,就朝着曲玲珑身上拍去。曲玲珑不闪不避,周身有一道音罩,自发阻挡着女妖的攻袭。而那被苍龙号角催动的野兽发疯似的朝着女妖冲去。 姬眠鱼垂着眼帘,唇角没了笑容。 她单只手摁住了一头狼王,翻身坐在它的背上,催动着它跃上一座高高翘起的玄石。月色下,银白色的狼王仰首啸月,姬眠鱼一身强悍霸道的气机也在狼嚎中向着四面八方横扫。那自苍龙号角中腾升的苍龙虚影几个摇晃,便烟消云散。 女妖眉心紧蹙,神色凝重,而曲玲珑也心中大骇。她握着苍龙号角的右手隐隐有些发麻,那股强悍的力量冲击苍龙虚影,同样也影响到她这个奏曲人。山林间雾气渐渐腾升,曲玲珑循着气机看去,只见到一头狼以及一个看不清面容、看不透跟脚的人。 曲玲珑没敢细看,以为是山中的妖王现身。她暗道一声不好,这龙津山脉与仙城距离不远,没想到还蛰伏着好几个妖王。且这些妖王对仙盟、天道盟都没什么好感,再继续缠斗下去,恐怕不止没能催动兽潮,反而连自己都陷在此处。心思百转,曲玲珑很快就做出判断,将身下的白鹿一催,当即跃到半空,披着月光离去。 女妖心中惴惴不安,她跟曲玲珑不一样,知道山中除了她没有其它妖王在了。那么那股极为浩荡磅礴的妖气是从何而来?她看着如潮聚来的群妖散去,大着胆子问:“在下龙津山君如月,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姬眠鱼没应。 她的右手中是一枚沾着鲜血的蜃珠,也是这蜃珠之雾能够阻隔曲玲珑以及妖王的探视。 拍了拍躁动不安的银狼,姬眠鱼看着指尖的一点血迹,挑眉问它:“你也想要我的血?”她很随意地挤出一滴血弹入银狼口中,又抬手在它额上落下血红一点,“是生是死,全看你自身造化。” 从头狼的身上跳下,姬眠鱼哼着小调回山洞。 法阵无人动过,躺在藤床上的绛尘像个睡美人,安安静静的,眉眼间的冷冽都消融不少。 姬眠鱼抬手抚摸着她的眉眼,指尖顺着面颊慢慢滑落到唇角,轻轻按压两下,姬眠鱼克制住咬上一口的念头,一点点将绛尘面上的符文化去,紧接着就坐在床边等待。 不到半刻,绛尘悠悠醒转。 她还记得姬眠鱼对她动手的事情,坐起身瞪视姬眠鱼,正打算出声质问,忽然觑见姬眠鱼苍白如纸的脸色,责备的话语咽了回去。她问:“你受伤了?” 姬眠鱼一愣,她料想的打骂都没出现,绛尘的眼中流露出几分关怀。她掩着唇轻咳两声,本来准备说“是”,但转念一想,绛尘八成不会信。眼中掠过一抹异光,她的脸色越发惨白,一躬身吐出一口血来。她卷起袖子擦了擦,背对着绛尘说:“没受伤。” 绛尘眉头紧蹙,扶起姬眠鱼。她指尖搭在姬眠鱼手腕上,想要给她输送灵力,可下一刻便想起自身功体散去的窘境。她指腹微微移动着,像是安抚。“你不该去的。”绛尘叹息似的开口。 姬眠鱼眸光清凌凌的,她凝望着绛尘,不在乎地笑:“总不能一直让你做损伤道体的事。” 第29章 绛尘抿唇说:“我不要紧。” 姬眠鱼反握住绛尘的手,笑说:“那我也不要紧。” 绛尘想抽回手,可姬眠鱼力道极大,像是要将她的腕骨捏断。若是平时,绛尘会想方设法甩开姬眠鱼,但此刻见着姬眠鱼雪白的面色,心中一软。她问:“你看到什么了?” 姬眠鱼见绛尘被自己拿捏,心情极为愉悦,眉飞色舞:“曲玲珑与那妖王打起来了,没谈拢。天道盟想要驱动兽潮踏平镇妖塔,将囚禁在此中的蛟龙释放出,可妖王不想山中群兽去冒险。” 绛尘轻声道:“是么?” 姬眠鱼知道绛尘对妖物的态度,也不提妖王了,而是道:“我还听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绛尘:“你说。” 姬眠鱼:“天道盟在十万大山中开宗了,看来要仿照仙盟建制。我说怎么宣静之、侍明月她们没有追来呢。一个活着的修为散尽的院正比死人更有利。你若出事了,仙盟会推举出新的院正。可你要是活着,且在一个无人知的角落,就能牵制仙盟的一部分力量了。” 绛尘面色一寒:“天道盟建制,跟宣静之有关?还是极乐仙城的势力推动的?” 姬眠鱼觑着绛尘,心想,她怎么就那样惦记极乐仙城?她唇角堆着笑,又说:“这我没听见,她们打起来了,我也被‘殃及无辜’。不过也是幸运,要是被她们发觉我在,恐怕就无法回来见你了。” 绛尘沉默,半晌后才说:“下次不用再为我做什么。” 姬眠鱼从绛尘脸上读出“不想欠人情”五个字,她蓦地松开绛尘的手,眼眶红了一圈,她气道:“你想得美呢。”她站起身,作势要走,可“虚弱”的身体很快便支撑不住,软了下来。绛尘眼疾手快,将她接到怀中。姬眠鱼不看她,倔强说:“我是为了仙盟。” 第20章 姬眠鱼的委屈是装的。 绛尘很清晰地认知到这点,毕竟类似的事情也不止发生一两次了。 她垂眸看着姬眠鱼,跟她说:“你好好休息。”说着,便将姬眠鱼放在床上,她自己则是从藤床上滑了下来。 姬眠鱼平躺着,把眼睛合上。多年不见,绛尘越发铁石心肠。 绛尘找了个木瓢去打水,这还是她们自己削的,除了木瓢还有简陋的锅碗盆,不是石制的就是木制的,她第一次过得这么凄惨。她出去的时候,天际浮着鱼肚白,太阳将出未出。四面清寂,鸟鸣清脆。只是昨夜的兽潮到底留下破坏的痕迹,放眼望去,一片狼藉。 绛尘自己在溪边洗了把脸,轻叹一口气。得亏引气入体后能打开袖囊,要不然连换洗的衣物都没有,可也只有衣裳了。她平日里不服丹药、不用法器,更不会存放起居所用之物,窘迫的境地并没有缓解太多。 绛尘打了水回去。 帕子是从衣袖上撕下来的,鲛绡所织之物,原本缀着几枚珍珠,可用来洗脸过于碍事,姬眠鱼将它一颗颗拽下,扯出好几个小洞口。绛尘替姬眠鱼擦去唇角血痕的时候,姬眠鱼睁开了眼。 姬眠鱼恹恹地吐出一个字:“冷。” 绛尘动作一止,低头看着她,说:“没有温水,你忍忍。” 姬眠鱼:“……”水温不舒服,可绛尘还算温柔,姬眠鱼享受着绛尘的伺候,没忍心将她推开。 先前几天,都是姬眠鱼解决温饱问题的,可这会儿她牢记自己是个病人,心安理得地看着绛尘忙碌。只不过她的食谱和绛尘的相去甚远,连续吃了两顿不甜的野果子后,姬眠鱼面如菜色,是真虚弱了。她的精血就算是流失一滴,那也要许多的食物来弥补,给她吃野果子,是要饿死她呢! “偌大的林子里,就见不着一只山鸡或者野兔吗?” 姬眠鱼趴在床上问盘膝打坐的绛尘,她的怨气凝如实质,如同箭矢般射向绛尘。 绛尘瞥了她一眼,起身出山洞。打山鸡小菜一碟,可如何处理是个难题。绛尘进了林子,不到两刻钟就提了山鸡回来。她在溪边点燃篝火,回忆着姬眠鱼先前处理的步骤,将山鸡除毛。姬眠鱼小心翼翼地挪出来看。绛尘那双拿剑的手,哪处理过食材?这才沾了血,就去溪水边冲刷,直到指尖没有丁点血迹和腥臭味,才又折回来继续努力。姬眠鱼看着她来回,用力地憋着笑,最后实在是忍不住,笑得前俯后仰。 “闭嘴!”绛尘恼怒地呵斥她。 姬眠鱼捡了一颗石头,丢到绛尘的脚边,轻快道:“你过去瞧不起我吃喝玩乐,可你看,陷入困境中,你还不如我呢。至少我的生存本事提升了,你呢?连果子甜酸都分不清。” 绛尘:“……”她的面上绯红一片,像是白瓷上抹了一点桃花色。她又是羞恼又是愠怒,不理会姬眠鱼。可姬眠鱼哪里能安静?尤其是见了绛尘窘迫后,那被甩的躁郁都消去几分。她蹭蹭蹭跑到绛尘的对面,蹲在地上看她。 “一边去。”绛尘又说。 姬眠鱼“喔”了一声,回到山洞中拿了自制的钓竿出来,悠闲地垂钓。她也不怕说话声惊走池中的鱼,看着灰头土脸的绛尘,轻佻地一挑眉,朝着她笑,拖长语调说:“院正大人,待会儿帮我把鱼也给烤了呗?放心,我这回自己刮鳞。” 绛尘:“……” 从黄昏捣鼓到天黑。 绛尘总算是有了成果。 第30章 姬眠鱼坐在篝火边,从绛尘手中接过她递来的山鸡,低头看了几眼。没闻到香气,好在也没有糊味,不是一块焦炭。她握着鸡腿撕开,片刻后,她看向吃果子的绛尘,不可思议地问她:“你没把内脏处理完吗?”那她蹲在溪边那么久做什么?真的都在洗手啊? 火光映衬着绛尘的脸,如赤日融雪,化开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峻。她的眼神茫然,甚至还带着点无辜。姬眠鱼看着烤鸡,怎么都无法委屈自己下嘴。把烤鸡递给绛尘,她去拎了两条钓来的肥鱼。她的动作可比绛尘干脆利索多了,也不在意鱼血溅在自己身上,三两下就把鱼处理干净,撒了点林间采的香料,架在篝火上烤。 绛尘回神,她蹙着眉,在烤鸡上咬了一小口。片刻后,神色变得极为精彩。 姬眠鱼一直关注着她,看到她的动作后,微笑说:“吐出来,我不会笑话你的。”她已经笑完了,现在只想进食。 姬眠鱼在烤鱼,绛尘挖了个坑在埋难以下咽的山鸡。 忽然间,绛尘抬头,朝着林间望去,沉声说:“有妖气。” 姬眠鱼撇了撇嘴:“这山中有妖王在呢,能没有妖气吗?我们现在不是妖王的对手,跟她保持着井水不犯河水是最好的选择。” 绛尘回眸看姬眠鱼。 姬眠鱼拧眉,又说:“不是我怕了,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总不会想现在冲上去吧?” 绛尘没打算去追溯妖气源头,她现在功体未曾恢复,不会寻死。她盯着姬眠鱼的手一会儿,说:“鱼要烤焦了。” 姬眠鱼立马翻了个面,说:“院正大人,我还用你来教吗?” 月明星稀,耸立的山峰像是锋利的刀戟劈开浩瀚的长空,将深黑向着远处延伸。 姬眠鱼将散发着香味的烤鱼递给绛尘,顺口问道:“你每天修行,功体恢复还需要一个月整吗?” 绛尘道:“不用。” 姬眠鱼点头,一旦绛尘功体恢复,就要从人迹罕至的山崖离开,到时候她见到的还是那张冷脸。当然,不是说现在多热情,可碍于种种,绛尘对她总归比在仙盟时客气。要不就留在山崖下吧?姬眠鱼念头攀升,她的视线变得幽沉冷峻,像是两口吞噬一切的幽暗深渊。 绛尘抿了抿唇,皱眉问:“你在打什么主意?”姬眠鱼的目光让她升起几分警兆和不安。 姬眠鱼回神,舔了舔唇,笑容恣意。她说:“我在想,你会把我扔在深山吗?” 姬眠鱼的猜测让绛尘心中升起一缕懊恼,姬眠鱼是这样看待她的?她的神情冷淡些许:“你的功体也会恢复。” 姬眠鱼笑道:“可总归是慢几天嘛,毕竟我一直在偷懒。” 绛尘甩下冷冰冰的两个字:“不会。” 姬眠鱼看得出来绛尘的恼色,可她就喜欢这样的招惹。她故作狐疑:“你可是有前科的,当初在极乐仙城的时候,不就甩了我一走了之吗?” 绛尘的视线刺向姬眠鱼,她寒声道:“那你想怎么样?要我对天道发誓吗?” 姬眠鱼略作思索:“也不是不行。” 这句话彻底地惹恼绛尘,她将吃了一半的烤鱼朝着姬眠鱼怀中一丢,起身就走。 姬眠鱼扭头看她,没有追。她捞起那半只鱼,就着绛尘的齿印咬了一小口。她勾了勾唇,漫不经心地想,绛尘在气什么呢?她不就是这样的人吗?留下一句冰冷的话就走,也就比不告而别好上那么一点儿吧。 第21章 吃了一条半的鱼,姬眠鱼还是饿。 她钻到林子里抓了几只野兔,等到吃完后才有一点饱腹感。 等她迈着悠悠荡荡的步子回山洞时,绛尘已经在打坐修行了。灵机在她的周身凝聚,随着功法运行一个小周天。姬眠鱼没打扰她,盘腿坐在石上,捡起两枚小石子抛弃来玩。片刻后,她又认为石头不够,一口气捞起一大把。 万籁俱静,四野阒无人声。 唯有石块抛掷或者相撞击时发出的啪嗒响。 “姬眠鱼。”绛尘说话了,她倏然间睁开眼,眸光似电。 姬眠鱼抬眸看她,懒洋洋地哼一声。 绛尘蹙眉道:“安静。” 姬眠鱼一脸无辜:“我又没有说话,你不理我,我自己玩一会儿都不成吗?”没等绛尘应声,她上下嘴皮子一动,又叭叭叭地说一串:“你自己心不静,你就不能做到毫无挂碍、心无旁骛吗?” 绛尘看着她,一拂袖,细弱的灵气足以扫动地面上的碎石子。 姬眠鱼见到碎石被绛尘荡起,唇角勾起一抹兴奋的笑。被她收拢在掌中的石头顷刻间扔出去,极为精准地打在绛尘掀来的碎石头,噼里啪啦的响声连绵不绝,被打碎的小石头扬起蒙蒙的灰尘。 绛尘并不喜欢这样的环境,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动作倏然一止。她不理会姬眠鱼,可正在兴头上的姬眠鱼还捡起小石头扔来。绛尘起身,拂落石头。 “怎么了?”姬眠鱼一挑眉,奇怪地问她。话音才落下,碎石便劈头盖脸地落来,姬眠鱼躲闪不及,忙将折扇一洒,用扇面挡住小石头。她一笑,拖长语调说:“你的灵力又恢复些了,但是院正大人呐,你忘了吗?我还受着伤呢。” 绛尘道:“不是恢复,是重修。”后面半句话她没答,姬眠鱼总是这样,明明她先招惹的,总会在最后倒打一耙。 第31章 姬眠鱼轻哼一声,没再闹腾。 绛尘在修行,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心中盘算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事。 翌日。 绛尘大早起身,也不管姬眠鱼要不要,在林子里找了一些野果子。她原本想去破坏痕迹最多的地方去看看,只是才走了两步,姬眠鱼就在后头喊她,说:“你别乱打主意,万一妖王没走呢?万一曲玲珑去而复返呢?”绛尘最后是一声叹,将心绪掩藏起来。 又是平静的几天过去。 那乍然出现的妖王一点动静都无,似乎对出现在苍莽山林中的人很不在乎。 人迹罕至的山野,再度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正是骑着白鹿再度入山的曲玲珑。 她那日被吓退后觉得不太对劲,苍龙号角里的苍龙精魄察觉威胁,但是她自己并未生出警兆,只是被苍龙号角的异象惊吓。她反复思量那日场景,才想起绿衣女妖脸上也是错愕,显然不知道对方的存在。山林中怎么可能出现两个互相不识的妖王还不起冲突?出去后,她发现龙津仙城的修士在悄悄找人,仔细一打听,发现失踪的正是她们的院正。难不成那日的人影是绛尘?但仙盟院正以狼为坐骑,实在是匪夷所思。 曲玲珑想不明白,决定再冒险入山一趟。 倒塌的树木横亘在道路上,地上有几具野兽的尸骸,只是血肉已经被啃食殆尽。白鹿灵巧地越过障碍,再度抵达狼藉之处。不再是夜色,没有浓郁树林的遮蔽,灼目的日芒照落下来,拉长曲玲珑的身影。 曲玲珑感知到附近存在着一团熟悉的妖气,她知道山中的妖王已经注意到她了,可不知为何,对方并没有显露行迹。既然对方纹丝不动,她也没有必要主动与她起冲突。抚了抚腰间的苍龙号角,她又向着那日发现诡异身影的地方去。 如果是一个大妖,她出没,附近会有妖气残余。不过曲玲珑对这点没抱有太大的期望,因为龙津仙城的妖王到如今都没被擒到镇妖塔,怕是有一些遮掩气机的本事。果然,曲玲珑没找出妖气痕迹,但是她在石隙间找到一枚力量耗尽的蜃珠。想到夜里陡然弥布的、遮蔽视线的大雾,曲玲珑眯了眯眼,对那“大妖”的怀疑很甚。 她在原地停留片刻,从袖囊中取出一枚玉符来,打了道法诀,喝声:“去!”紧接着一只巴掌大小的靛蓝色长尾雀飞了出来。这是她的妖宠,在山野中寻找妖物最有用。曲玲珑将蜃珠递到长尾雀跟前,想让它感知蜃珠中潜藏的力量。哪知只是靠近,长尾雀便发出一道凄哀的啼鸣,身体抖得像是筛糠,翅膀一敛,直直地从半空掉了下来。 曲玲珑困惑地看着掌中的蜃珠,难道她认错了?这其实不是蜃珠?将长尾雀收了回去,她又换了一枚玉符,催动形似穿山甲的地行异兽,哪知对方的反应跟长尾雀如出一辙,根本无法寻人。曲玲珑无奈,只得自己在山林中搜寻。期间她感知到些许陌生的妖气,也没管。她的目的只有一个,找到那日出现的身影。如果对方虚张声势,那再好不过。要是真有强悍大妖,她得设法说服妖王与她一道对付仙盟。 天地有灵,非独人存。仙盟步步紧逼,不给妖物生存留有余地,再这样妄为,劫气催生,天道必定失衡。 没了妖兽的引领,曲玲珑在偌大的山林中寻人并不容易。 但是她的运气不坏,在第三日的时候就跟采摘野果的绛尘狭路相逢。 山风中,树木晃悠得厉害,日光自细碎的树隙间投下,在绛尘淡漠寂远的脸上跳动。 曲玲珑心中警铃大作,她直勾勾地看着绛尘,面上一派从容闲雅:“原是仙盟院正在此。” 绛尘脑海中的那根弦也绷紧了,她的功体被压制,这段时间日日清修,可能撬动的力量也不多,还不是曲玲珑的对手。她不知道曲玲珑知道多少。宣静之、侍明月不会将消息大范围传出去,因为仙盟一旦知道自己堕入凡尘,就会推举出新的院正。可要是曲玲珑跟她们走得近呢? 曲玲珑的目光随着绛尘移动,就算只是一枚寻常不过的野果,出现在绛尘手中也有某种警示之意。曲玲珑不敢大意,佯笑道:“道友是见着山中妖王现出踪迹才来的?” 绛尘不露端倪,冷淡道:“仙盟行事,闲杂人等,一律退避。”她手中擦拭着新摘的野果,悠游自在,似乎没将曲玲珑放在眼中。 曲玲珑温声道:“道友号称斩妖除魔,可山中妖物未曾伤人,死于道友剑下,何其无辜?物与我、人与妖,皆是执迷。” 绛尘不为所动。她见过太多号称“善妖”最后伤人、杀人事件了,妖就是妖,如何与人等同?天道盟之众号称为妖物声张,只知怜妖而不悯人,只知纵妖而不知制妖,惹出的乱子从来不少。 曲玲珑很难从绛尘的冷脸上看出她的真实情绪,她早听过仙盟院正的威名,自忖不会是绛尘的对手。思量再三,决定先退。 绛尘搭着眼帘,从曲玲珑一闪而逝的紧张中,揣测出她的几分心思。她漠然道:“道友若是再阻,当与妖同罪!” 一股寒气油然而生,曲玲珑对上一双如雪刃般的眼眸,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她深深地望了绛尘一眼,离去时还留下一句:“道友不怕天谴么?” 绛尘轻嗤一声,若天真有惩,世间当不见恶事。 第32章 但这可能吗? 等到曲玲珑身影消失,绛尘还没离开,她从容地摘下几个新鲜的果子才走。 她没回山洞,知道骗不了曲玲珑多久。 真要有一战,不该让姬眠鱼卷入其中。 山洞里。 等着人伺候的姬眠鱼没等到绛尘回来。 要知道往常出去,不到一个时辰就会返回了。 难不成遇到危险了?想到这种可能,姬眠鱼心跳都停了一下,毫不犹豫地起身跑出去! 第22章 绛尘的剑号“不移”,就像她对妖物赶尽杀绝的态度,始终坚定不移。 曲玲珑面色寒峻,在林间穿梭。 忽然间,她想到什么,勒令白鹿停了下来。 剑,是了,怎么没见到绛尘的法剑?而且若是她一直在山中,那天兽潮怎么不见她出来阻拦?妖王一直跟随着她,她都能感知到妖王的气息,绛尘会不能吗?怎么不见她对妖王出手?她可不是个能容忍妖王在人世现身的人啊! 绛尘一定出问题了! 曲玲珑想到这点,对绛尘过去名声的恐慌和忌惮彻底消失不见。她当即驱使白鹿折回与绛尘碰面的地点,此处已不见绛尘踪迹,连野果子都落在地面上,整被几只鸟儿啄食。曲玲珑冷哼一声,掐着法诀一路向西南边追寻,不到两刻钟,她就看到绛尘出现在一处瀑流前。 瀑布宛如银河倾泻而下,声若洪雷。弥漫的水汽好似云雾,萦绕在白龙般的瀑布和小潭上。 绛尘负手站在石上,衣裳在冷峭的山风中摆动,绣线勾勒的金莲仿佛顷刻间开谢。 曲玲珑没了惊惧,她噙着一抹胸有成竹的笑,说:“道友,又见面了。” 绛尘轻笑了一声:“道友不是刻意来寻我的?” 曲玲珑笑微微的,说:“不知仙盟的院正能给我带来什么,仙盟愿意用几座镇妖塔来换?” 绛尘搭着眼帘:“不会有。”仙盟是各大宗派共建的,院正没了可以再选,镇妖塔里囚禁着不计其数的大妖,却是一个都不能释放出来。 曲玲珑俯身,抚了抚躁动不安的白鹿,她笑道:“道友很自信。”她一拂袖,祭出一枚玉符,催动一只白首金眼异雕来。一声嘹亮的鹰鸣,那白首雕奋不顾身地朝着绛尘扑去! 绛尘此刻的修为仍旧无法催动不移剑,她脚步移动,从地上抄起一枝枯枝,手腕一抖,顿时数道幻影朝着俯冲的大雕身上抽去。她能调动的灵力不多,此时全靠剑式。可枯枝没有太多灵力的护持,没几下便断成数截。曲玲珑莞尔一笑,问道:“道友,怎么不拔剑了?”绛尘落入劣势,曲玲珑要把握机会,她指尖两道光华一闪,两枚玉符被她扔了出来,化作一只巨猿以及一条黑鳞蛇。 山中妖王没对绛尘出手,说明她有顾虑,或者压根没有敌意。如果动用苍龙号角,妖王横插一手,可能给绛尘脱身的机会。思量片刻,曲玲珑放弃吹响苍龙号角的打算。 尽管对灵力的把控臻于化境,可受限的功体仍旧让绛尘落於下风,左支右绌。 她虽避开了白首鹰和巨猿的袭击,但没能躲开黑鳞蛇的毒雾,吸了些许入鼻,不得已分出灵力来排毒,然而这么一来,境地变得越发窘迫了。 就在绛尘思忖着入水的时候,飒飒数声响传出。 几枚石子蕴藏着强悍的力量直冲曲玲珑。 曲玲珑眼疾手快,抬起手往身后点了几下,顿时将袭击化解。 是姬眠鱼来了。 绛尘并没有多了个帮手的欣喜,反而心一沉。 曲玲珑听说仙盟多了一位院使,可她并没有见过姬眠鱼,这会儿看她气度不凡,便没有因偷袭生气,只是问道:“阁下是?” 姬眠鱼压着怒意,拔高声音道:“仙盟院使姬眠鱼。”这个方向与回山洞完全是相反的,绛尘倒是替她着想,可绛尘独自一人如何应付曲玲珑?她也不废话,刷一下将折扇取出,朝着曲玲珑打去。曲玲珑听到“院使”两个字,就没什么好脸色。她心念一动,那原本攻击绛尘的巨猿脚步一转,将硕大的拳头砸向姬眠鱼。 这些妖物已经被曲玲珑驯服,早没了自我意识。姬眠鱼眼中闪过一抹戾气,折扇在手中打转,那锋利如刀刃的扇沿朝着巨猿拳头上削去,顷刻间便拉出一道血痕。姬眠鱼灵力被压制,可凭借自身强悍的肉/身,便能够与巨猿打个来回。她扬起拳头,一声手骨摧折的爆响传出,那巨猿倒退几步,口中发出一道惨痛的哀嚎。姬眠鱼的余光瞥见陷入窘境的绛尘,没有留手。继续将拳头砸出,骨头断裂声传出,巨猿就像是一座巨大的肉山,在姬眠鱼拳下鲜血与碎末飞溅。 “力道修士?”曲玲珑眼皮子一跳,倒抽一口凉气。 绛尘也看到姬眠鱼对巨猿单方面的虐杀,姬眠鱼先前一直在隐藏实力。而且——她根本就没受伤!这几天都是骗她的! 姬眠鱼沉声道:“别分神。” 绛尘抿唇,神色冷峻。 见巨猿受伤,曲玲珑抬手一抹,取出一只竹笛来,这是她的法器,号曰“沉沦”。笛音穿石裂云,巨猿不仅变得战意激昂,身上的伤势也在一股灵光的笼罩下恢复过来。它大声咆哮着,身躯不住地往上丈,眨眼就有三丈高,宛如巨人般俯视蝼蚁般看着姬眠鱼。 姬眠鱼皱眉。 第33章 如果她一个人还好,可绛尘还在,有些手段始终无法施展。 她倒是能拖住巨猿,但绛尘那边,能应付得过来吗? 场面越发凶险。 黑鳞蛇的毒雾已经入体,绛尘的动作有几分迟滞。 电光石火间,一道凶悍的狼嚎声从远处传来。紧接着,地面剧烈震颤起来,一只宛如小山般的银狼横冲直撞而来,连带着曲玲珑的笛声都停滞片刻。 “新的妖王。”曲玲珑喃喃道,她眼中闪过一道暗芒,暗道了声“好”!但很快的,她便察觉到不对劲了,那双阴沉的兽瞳锁定的是她!果不其然,不到一息,凶悍的狼王爪便撕裂空气,带着罡风拍来。白鹿在狼王的气息下瑟瑟发抖,曲玲珑一翻身,宛如轻捷的燕子,避开狼王的一击。可狼王的攻势没有停,这让曲玲珑的笛声变得断断续续。没了笛声,那巨猿的气息也层层削弱。 姬眠鱼瞥见狼王眉心的一点嫣红,心道,这狼王真是好造化。 她没空管顾曲玲珑那边的情况了,趁巨猿虚弱的时候,狠狠地将拳头往它身上捣。巨猿经受不住那狂野的力道,巨大的身躯轰然落地。姬眠鱼跳到巨猿的身上,折扇在它的颈边一旋,顿时割破皮肉,血流如注。打倒了巨猿后,姬眠鱼也没什么喘息的时间,踩着巨猿借力一跃而起,双手抓住半空中俯冲的白首鹰的翅膀,向着两边用力一撕!白首鹰连哀嚎的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姬眠鱼大力扯成两半。鲜血洒洒洋洋地落,淋了绛尘一身。 姬眠鱼稳稳地落地,她单膝跪在地面,还揪着几片羽毛的左手按压在碎石上,抬头朝着面无表情的绛尘扬眉一笑,舔了舔唇道:“洒你一身,对不起啊。”她也不想用这种粗暴野蛮的手段,可谁让她现在没什么灵力? 处理完巨猿和白首鹰后,就只剩下一条蛇了。 黑鳞蛇吐着信子,嘶嘶的气音满是警告之意。 除了毒物,它还能够喷出金风烈火,地面上多是焦痕。 “你被它咬了两口。”姬眠鱼看到绛尘手背上红肿的齿印,露出一抹微笑,说,“今晚吃蛇肉吧。” 【??作者有话说】 绛尘:谢谢你,我不吃蛇。 第23章 瀑布轰鸣声中,狼嚎凄厉。 突然蹿出的狼王不是曲玲珑的对手,只能牵制一时。曲玲珑始终以玉符中的妖兽御敌,谁也不知她这般的妖兽还有多少。 黑鳞蛇的毒素侵入四肢,绛尘面色青白,开始感到头晕目眩。她朝着笑容飞扬肆意的姬眠鱼道:“你不该来。” 姬眠鱼:“……”她来救美呢,怎么绛尘还是这么不知好歹?好在她已经看透绛尘的凉薄与冷淡,轻哼两声说:“你少管。”就不再理会她,她右手抓住折扇,完全不在意蛇毒,一头撞入毒雾中。这条黑鳞蛇近两丈长,嘶嘶吐着蛇信,碧绿的一双眼像是两蓬幽幽的鬼火。上下毒牙血腥尖利,口中金风烈火刷一声喷出,长尾横扫,作势要卷到姬眠鱼身上。 姬眠鱼在与黑鳞蛇角力,曲玲珑也在和妖王对抗。她并不想打伤这头新的狼王,试图劝服对方。“仙盟擒抓妖族,视阁下为孽畜。阁下为何还要保护仙盟修士?” 她见过许多妖王,有与人为善的,也有穷凶极恶与人族为敌的,可若是后者,对待天道盟、仙盟修士都是杀戮,甚少有只针对天道盟的。 她的眉头紧蹙着,笛音倏然间一变。一圈圈音潮荡开,将狼王的利爪阻拦。可不管她怎么说,狼王都像是疯了般只进不退。曲玲珑终于意识到狼王不可撼动,只得将它划为敌人。 那头巨猿、白首鹰都落败了,黑鳞蛇与姬眠鱼缠斗,可胜算未必到十成。曲玲珑眼神沉冷,笛音高亢激越,渐渐多了几分杀机。她始终没有触碰苍龙号角,但在她要痛下杀手的时候,绿衣女妖如同幽灵般再度现身,长鞭如藤条,在一片破风声中,将音潮拍散。 曲玲珑冷声斥问:“其它妖族知道二位竟然愿意为了保护仙盟的人出头吗?” 绿衣女妖淡声道:“此处是龙津山脉。”她瞥了眼狼王,其实几天前就感知到一股妖气的变化了。这只狼王走了大运,能够脱离野兽的范围,只不过她现在还没完全掌握化形。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曲玲珑将一只初生的妖族杀死。 曲玲珑神色讥讽,有绿衣女妖插手,想要抓住绛尘的可能性变得微乎其微了。或许苍龙号角能够催动兽潮?可要是那个神秘人不是绛尘,她再度出现呢?曲玲珑心中寒意凛冽,很不满两回入山都失手的事。她不信两位妖王会一直跟着绛尘,守着她。心念百转,曲玲珑萌生退意。觑了眼将姬眠鱼紧紧缠起的黑鳞蛇,看似赢面大,可再过片刻,会被姬眠鱼徒手撕裂。她将玉符一祭,把黑鳞蛇收回温养。 姬眠鱼手中一空,她舔了舔唇角,起身转向曲玲珑露出一抹血腥的微笑。 曲玲珑对上那双幽邃的眼心中微寒,她的视线落在姬眠鱼脸上,从沾着血迹的眉骨慢腾腾地往下滑动,脑海中电光石火,闪过数个念头。她感到脊背也在发冷,捏着玉符的手瞬间收拢。“走。”她翻身上了白鹿,驱使着坐骑离开。 绿衣女妖、狼王都没有追逐,她们朝着姬眠鱼所在的方向看一眼,转身没入深林中。 姬眠鱼笑了一声,此刻的绛尘已经要支撑不住了。她原准备将绛尘横抱起,可冷不丁看到她微蹙的眉头,知道她还在穷讲究。就着水潭将自己随意地清理一把,去去手掌上的血腥气,这才迈步走向绛尘。 第34章 “怎么样了?”姬眠鱼问她。 绛尘没有回答。 姬眠鱼蹲下身,呦呦两声,又道:“蛇毒侵体,半身麻痹了啊,话都说不出了?”她话音落下,招来的是极度不满的瞪视。姬眠鱼开怀大笑,摸出一块帕子替绛尘擦干净脸上的血迹,又说,“衣裳上的你就先忍忍吧。”她将绛尘横抱起,在山林间狂奔,回了山洞。反正曲玲珑知道她们在山中,迟早都要找到的。与其费尽心思找个新的藏身地点,不如省点功夫休养生息。 山洞中漏入的天光不太亮堂。 姬眠鱼闷头捣药,都是回来的路上顺手采的,也不知道对蛇毒的效用有多少。不过绛尘修回灵力,不可能被蛇毒毒死,顶多躯体麻痹一阵子。 绛尘靠在躺床上,体内微弱的灵力自发地与蛇毒抗衡、厮杀,四肢百骸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痛楚,可在痛楚中,她发现先前被压制的功体隐隐有复苏之兆。 姬眠鱼漫不经心地问:“这山里竟然有两个妖王,等回到龙津仙城,要遣人来抓吗?” 绛尘搭着眼帘:“她们不入人世,就与仙盟无关。”仙盟镇压的大小妖族,其中有一部分是凡人供养的“家神”,害人害己。仙凡有别,那些妖物根本不该踏足人世。 姬眠鱼诧异地看了绛尘一眼,没想到会是这样的说辞。她还以为,绛尘为了斩妖除魔,要做一回忘恩负义的事。她没再说话,起身走向绛尘,将捣成一团的绿糊糊敷到绛尘那只被蛇咬伤的手上。其实内服的效果更好,不过她想,绛尘肯定不愿意。 绛尘低头看了手背一眼,就别开视线。她的目光落在姬眠鱼毛茸茸的脑袋上,抿唇说:“曲玲珑迟早会再来。” 姬眠鱼看着她,问:“我们在深山中待了大半个月了吧?你修为恢复几成了?” 绛尘似笑非笑地看着姬眠鱼,说:“重要吗?” 姬眠鱼心中警铃大作,知道秋后算账的时间到了。她将心虚掩藏住,说:“怎么不重要呢?你要是能拔剑,就无惧曲玲珑带来的威胁了。” 绛尘呵呵一笑,说:“哪里比得上你的英姿呢?就算灵力散尽,你也能入万军如进无人之境,不是吗?” 姬眠鱼:“我又没有修到与天地同在的地步,还是会受伤的。”她振振有辞地替自己辩解,还在绛尘的跟前比划,试图用新的伤口来打动绛尘。 绛尘盯着姬眠鱼看,指尖从姬眠鱼眉骨的擦伤拂过,说: “差点就愈合了呢。”她浑身上下疼得厉害,可不想在姬眠鱼跟前露出端倪。她只得将神思转移到姬眠鱼的身上,可越想越生气。素来自持的她,情绪似要失去控制,连说话的语调都带着她无法掌控的莫名。 姬眠鱼跪坐在床边,她扬起手,还捧着绛尘受伤的一只手。绛尘的动作轻得像是落羽,眨眼便消,可留下的那股瘙痒在她的心间发动,愈演愈烈。当初在极乐仙城,她做错事情的时候,绛尘也是这样的语气。 她脸皮厚,继续狡辩:“不能因为伤口愈合了就认为我没受伤,就算一点擦伤也是很痛的。还有心伤,你别看我现在一副无事的模样,其实一直没能痊愈。”姬眠鱼思绪跳跃,越说离事件本身越远,嘴皮子一动,变成她来谴责绛尘当初无情抛弃她的事。 绛尘听着姬眠鱼的话语只想笑。 狡辩是姬眠鱼的拿手好戏,她早已经驾轻就熟。 听到姬眠鱼说累了,绛尘才淡淡道:“姬眠鱼,你又骗我。” 姬眠鱼脸上那些刻意做出的表情顿时如雪消融,她抬头望入绛尘那双平静的眼,终于开口:“对不起。” “没关系的。”绛尘看着她严肃中带着懊丧的模样,忽然笑了起来,“我不在意了。” 第24章 绛尘的笑容就像是昙花一现。 姬眠鱼眼中的绛尘, 重新变成一座亘古苍凉的寒山。 不是纵容她、原谅她,而是因为不在乎所以不将欺骗放在心上,好似她姬眠鱼的一切行为在绛尘眼中都是小把戏。姬眠鱼无端地升起一股怒火, 她一门心思地想, 凭什么?凭什么绛尘要放就得放?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绛尘,懊丧和愧疚彻底隐没,脸上重新浮现玩世不恭的笑容来。“院正大人很大度呢。”她放开 绛尘的手,忽然间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又道, “不怕我还敢啊?” 绛尘没说话, 只是平静地看着姬眠鱼。 姬眠鱼又觉得很无趣, 等到绛尘修为恢复,不再落入险境时,她们之间可能就不会有如今的“和谐”了。 烦得很。姬眠鱼抬脚踢了踢地面上的小石子。她的力道不小, 那小石子撞到山壁上瞬间被弹回,如同流星般落向姬眠鱼。姬眠鱼哪能料到这样的小危险?她没留神,小石子到脑门前才迅速抬手一格,她嘶了一声, 冷不丁听到绛尘的轻笑。 姬眠鱼愤愤地瞪她。 可绛尘将眼帘一搭, 开始合眼休息。 姬眠鱼转头去做正事。 以曲玲珑的修为,要辨她们的气机追杀她们很是容易。 她碍于妖王暂时退去,迟早要卷土重来。 先前屏蔽山洞气息的阵盘还得再拿出来用, 只是绛尘依旧指望不上,委屈她再放点血。 “你在做什么?”绛尘的嗅觉灵敏,很快便嗅到一股浓郁的血腥气, 她眉头一蹙, 如电芒般的视线落向在捣鼓阵盘的姬眠鱼。 第35章 “当然是催动阵盘。”姬眠鱼头也没回, 说,“力道修士的精血很宝贵的,到我这个层次,精血无疑是宝药,是充沛的灵气,这一滴也不知道要用多长时间才能修成。” 绛尘并不走锤炼肉身的力道法门,对其知之甚少。可能是些许上古流传的玄奥法门?绛尘暗暗思忖,收回打量的视线。 她不说话,姬眠鱼也不太爽快。她转身看绛尘,问:“你就不说些感谢的话来?” 绛尘红唇翕动:“谢谢。” 姬眠鱼:“……”要不要敷衍的这么明显?她主动转了个话题,道:“我们失踪有段时间,仙盟那边还没反应吗?曲玲珑都知道入山,怎么她们找不过来?难道是发生什么糟糕的事情了?” “单一个天道盟开山立宗,不至于牵制住仙盟。”绛尘淡淡道,“恐怕是多地镇妖塔遇袭。”院正的下落远比不得正事重要。镇妖塔中妖物逃遁出,或许会给仙城百姓带来灭顶之灾。各宗派必定将力量放在缉拿妖物和守护百姓上。 情况比绛尘想象得还要坏。 不仅仅是镇妖塔遭遇袭击,多处地界面临兽潮侵袭。天道盟那边与一些隐匿在外的妖王达成同盟,正肆无忌惮地攻袭人族城市。过去天道盟修士虽致力于解决被镇压的妖物,可也甚少直接危害凡人,可现在兽潮如千军万马奔腾,凡人不可避免地落入鬼门关。别惊春、倦芳华二人,纵然心中担忧着绛尘、姬眠鱼二人,也得将此事暂时放下,优先击退汹汹涌来的兽潮。 十万大山中。 自天道盟正式创建以来,以往藏身于各处、号称天道盟弟子的修士们纷纷赶来。但是她们很快就发现,这天道盟与她们料想的有些不一样,一部分人离去,可也有不少人选择留下。 “你与妖王立盟约催动兽潮?”侍明月对宣静之的举措很是不满。兽潮之中绝大多数都是凶恶的野兽,它们妖性未脱,可是会食人的!修道士极少丧生于野兽之口,一旦仙城被打破,沦入野兽之口的,必定是凡人。“这与我们天道盟之旨不一样。” 宣静之眼神灰暗,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侍明月:“天道盟之旨是什么?你称天道盟、我也称天道盟,每个人对此理解都不一样,不是吗?” 侍明月眼神寒峻,每个人的标准的确不一样,有人只是扯着“天道盟”这面旗帜来满足自己的私欲,可现在宣静之给了这些人一个聚在一起的机会,恶者更恶。“你违背誓约。”侍明月又冷冷道。 宣静之在五百年前声名鼎盛一时,可一切都随着她的陨落而落幕。天道盟的创建是侍明月到处牵线,聚集一群同道,立下誓言。但她没想到,宣静之胆子大到这地步!她不信任某个人,信天道盟约,如果天道盟约都不可靠,那还有什么是可信的? 经过一段时间的温养,宣静之的身上没有半点腐朽和尸气了,说话声不再沙哑,她看着侍明月笑了起来,说:“我的存在,就是一种逆天之举。”亡人转生,她在天道眼中就是“无”,她之誓约怎么可能成立? “你——”侍明月怒视着她,不由得反思自己的错误。她将五百年前对宣静之的印象代入了,以为这是一个肯为护佑一条幼蛟放弃自己性命的人。 宣静之抱着双臂,薄唇吐出刻薄的字句:“尔辈真是天真而愚蠢!你愿为妖族行正道,那你知道妖族想要什么吗?”什么是天道?人杀妖、妖吃人,互相厮杀才是天理! - 龙津深山。 曲玲珑在三天后就借着寻踪觅迹的飞蚁找到山洞附近。 她凝眸望着垂落的藤蔓,将神识放开,然而没见到绛尘、姬眠鱼二人的踪迹。她猜测此间有个隐匿的阵法,思忖片刻后放出黑鳞蛇,驱使着它前去打探。黑鳞蛇嘶嘶吐着蛇信,尾巴在山崖上横扫,力道犹为强悍。山石被它打得扑簌簌落,曲玲珑也借此乱象辨认出具体气机有异的地方。“右五尺三寸。”她喝令一声,硕大的蛇尾高高抬起,又悍然砸下。在落石中,几道细碎的碎裂声响起。 “她又来了。”姬眠鱼看了眼盘膝打坐的绛尘,将鱼骨头一吐。整个山洞都在摇晃,石块并着沙尘坠落。她离洞口数尺远,手中拿着一把新制的、粗糙的弓。在金风烈火顺着山洞奔涌的刹那,数支石箭如流星般飙飞而出,大半在金风烈火中被吞噬,剩下几支狠狠地扎入黑鳞蛇的血盆大口中。姬眠鱼快速地从山洞中奔跑出去,直接把弓当武器,朝着黑鳞蛇的口上一套,弓弦立马卡在蛇口中。强悍的拉力让黑鳞蛇很难将上下口合拢。它疯狂地扭转翻滚着,可姬眠鱼轻而易举地避开它的攻袭,用力一勒,从蛇口开始将巨蛇撕裂。 弦是从绛尘的一套法袍上抽出金丝制成的,水火难伤。 黑鳞蛇蛇口鲜血淋漓,发出痛苦的哀嚎。姬眠鱼将弓一直拉到蛇尾,顾不得回头看黑鳞蛇,就将身体往后一仰,夺过数道音刃攻袭。左手的折扇盘旋,洒金扇面在日光下泛着点点灼目的清光。姬眠鱼单只手撑着地面,一跃而起,碰碰数声响,用扇面将音刃一一扫罗。 “天道盟在十万大山呢,道友怎么非要在龙津山里扎根。”姬眠鱼看着曲玲珑,脸上没什么笑容。 曲玲珑微微一笑,说:“拿你二人做入天道盟的投名状,岂不更好?” 姬眠鱼:“道友的盘算恐怕要落空了。” 第36章 曲玲珑打量着她:“你二人功体散了,怎么做我对手?”她的神识仍旧往山洞中探,可除了姬眠鱼的气息,就没有其它人存在的痕迹。绛尘呢?难道没在这儿? 姬眠鱼轻呵了一声,摇了摇扇子:“你怎么知道不是一时的,兴许我已经恢复了呢。” 曲玲珑:“阁下能当上院使,修为不容小觑。我那黑鳞蛇修行才一百年,你一根指头便能将它碾死,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姬眠鱼:“就不能是为了迷惑道友,使道友掉以轻心?” 曲玲珑觑着姬眠鱼,心中藏着疑虑:“道友还在这跟我说什么呢?拖延时间吗?绛尘没在此地?怕我找到她?” 姬眠鱼脸色微微一变,片刻后,才说:“院正可不是会丢下我一人离开的性情。” 曲玲珑一直观摩着姬眠鱼的神态,见她如此样态,以为自己猜准了。院正和院使比起来,还是前者更有分量。况且姬眠鱼虽不知缘由散了灵力,可力道之身还在,打起来还有点麻烦。曲玲珑居高临下地看姬眠鱼,说了声:“是吗?”身一转,如闪电般向反方向掠去。 姬眠鱼动作也很快,折扇一洒,朝着曲玲珑的坐骑腿上横扫。曲玲珑将沉沦笛祭出,向下一挑,点在姬眠鱼的扇面上。笛上灵力骤然奔涌,压在扇面上,使得姬眠鱼手腕下沉,青筋暴起。曲玲珑不想跟她颤动,将灵力一催,将姬眠鱼整个掀翻出去。姬眠鱼撞到枝条上,借着身后的一点轻微力道站稳,向前一纵似要追逐。可曲玲珑身下坐骑行动极快,转瞬间就没了踪迹。 姬眠鱼这才停下脚步,甩了甩手腕笑。 曲玲珑敏感多疑,跟喜欢冒险的侍明月截然不同。 如果是侍明月在,她一定会闯进山洞,至少得先将那山给打塌了。 姬眠鱼没因曲玲珑的离开就掉以轻心。 毕竟曲玲珑身上带着法器、妖宠,迟早会折返回来。 姬眠鱼扭头去看黑鳞蛇的尸体,扎入它口中的箭矢在金风烈火和毒雾中被摧毁。姬眠鱼徒手卸下蛇骨,做了个小陷阱,便好整以暇地坐在一边等着曲玲珑折返。绛尘一直在打坐修行,昨日还会搭理她,但是到了今日,连曲玲珑来的动静都没将她从入定的状态惊醒,算着时间,也差不多是功行恢复的时候。 要是没有……也没办法,她可不能埋骨此处。 林间草木幽深,飞蚁抖动着两根触须在前方探路。可盘桓许久,都寻不到一个明确的方向。飞蚁有些躁动,曲玲珑心中也恼。她耐着性子取出一些灵木之叶喂食飞蚁,半晌后,见飞蚁所往,正是之前山洞那处。 被骗了?可她并没有察觉到绛尘的气息。思忖片刻后,曲玲珑决定折返一观。在即将靠近山洞时,曲玲珑察觉到一股异样的气机,她眼神一凛,将灵力催起,一掌向着前方摇曳的枝条上拍去。灵力向四面横扫,数根尖锐的骨刺宛如离弦的箭飚出。曲玲珑来不及认真去辨认,沉沦笛音奏响,音潮如浪涌。 她一出手,那先前被姬眠鱼悄悄吊到树梢的皮囊破裂,腥臭的蛇血如大雨泼洒。绝大部分被笛音荡开,可也有数滴落在曲玲珑的身上。蛇血没什么伤害,可恶臭难闻,曲玲珑再也维持不住那云淡风轻的笑容,脸色黑沉得能滴墨。她一眼就看到气定神闲的姬眠鱼,一双眼中满是怒火。 那蛇骨、蛇血不可能伤到一名功行颇深的修士,姬眠鱼的“小陷阱”只是想让曲玲珑难堪、愤怒。她觑着曲玲珑,幽幽道:“道友怎么回来了?” 曲玲珑气急,没理会姬眠鱼的话,如海潮澎湃的笛音化作音刃,向着姬眠鱼的身上横扫。姬眠鱼啧了一声,折扇挡在身前,脚步灵巧,如风过树隙。石块在轰然的袭击下变成碎末,姬眠鱼跑得及时。只是就算如此,手背上还是留下几道擦痕,火辣辣地疼痛。姬眠鱼没在意,舔了舔唇,笑得张扬肆意。人在愤怒中就会忽略一切细节,山洞中的屏蔽阵盘没人操控,无法有玄妙之变,且效力会随着时间变得微弱。如果曲玲珑有心,就能察觉其中变数。 ——锵一声响。 又是一道尖锐迅疾的爆裂声。 音刃裹挟着被打碎的石块,如同洪流般席卷而来。 姬眠鱼不想直撄其锋,向着右侧闪躲。可脚步才动,就意识到不妙。一只长毛类猿的妖物,悄然无声地出现,锋利的指爪闪烁着寒光,朝着她的面门抓来。姬眠鱼背对着曲玲珑,她笑容一敛,眼中闪过一抹金光。妖物的嗬了一声,动作不知为何一僵。姬眠鱼趁着这个机会,从妖物的胳膊底下滑了出去,灵活得像是一尾鱼。 灵力狂卷宛如万千刀刃飙飞,若是功行弱些的,在这瀑流中绝对会被千刀万剐。姬眠鱼用不了灵力,折扇虽然是件宝器,可无法催动,只能用小得可怜的扇面来抵御奔涌而来的飓风。她右手捏着折扇,左手迅疾如电,朝着妖物身上探去。两掌对接,妖物指爪收拢,牢牢地锁住姬眠鱼的手臂,压出了五个血洞。姬眠鱼喝了一声,将妖物整个儿甩起,朝着灵力漩涡扫去。 曲玲珑神色一寒,指尖压在笛孔上,笛音陡然间变调,高亢而凄厉。妖物大声咆哮,只听得咔擦一声响,姬眠鱼的左手臂被拽到脱臼。姬眠鱼痛嘶了一声,到了这时还乐观地想,如果换成其它人,大约整条手臂直接被妖物撕裂。一些手段无法施展,姬眠鱼皱眉,只期盼着绛尘早点能从山洞中功成出来。 第37章 “不就是溅了几滴血吗?那是你自己蓄养的蛇,值得你小题大做吗?分斤掰两,实在是小气哦。”姬眠鱼朝着曲玲珑笑,那刻意拖长的尾调,煞是气人。 曲玲珑沉着脸看姬眠鱼。 对方的脸上溅着几滴血,正顺着脸颊缓缓地流淌下来,鲜红色犹为昳丽妖艳。 不远处,她的妖宠抬起手爪,锋利的指尖泛着细微的寒光。可那样能切金断玉的利爪,也没能将姬眠鱼的伤口撕裂。力道之身,这般强悍吗? 其实只停手瞬间,进紧接着浮现的杀意越发凛冽浩荡。 忽然间,一道轰隆巨响传出,宛如雷霆炸裂。 姬眠鱼眼皮子一跳,在妖物一巴掌朝着她脑门拍来时,她还敢分神回头看山洞。 曲玲珑也听见爆裂声,她的心中浮现一抹不祥的预兆。那隐藏的气机重新奔涌起来,可从一条溪流变成奔流的江河,紧接着又辽阔如同浩瀚的海域。曲玲珑警铃大作,将金丹中的灵力尽数催起,直指姬眠鱼!可攻击并没有落在姬眠鱼的身上,一柄长剑出现在妖物跟前,剑芒轻轻地一旋,便将妖物的头颅削断。 鲜血飞溅。 姬眠鱼抬起右手,用袖子擦了擦脸颊。她捏着脱臼的左臂将移位的骨头怼回去,扭头幽幽地看着白如雪的绛尘,说:“你是在报复吗?” 绛尘没理会姬眠鱼,她提着剑平静地盯着曲玲珑。 曲玲珑见到绛尘剑上令人生寒的锐光,知道自己错过杀她的最好时机。她的面色变了,做出要攻击的模样,可腾跃到半空,却是催动坐骑向着反方向奔逃。 “溜这么快?”姬眠鱼看着那道白影,挑眉道,“我看不要叫曲玲珑,该叫曲三逃才是。” 绛尘没追,她将不移之剑收起,垂眸望着姬眠鱼,问她:“怎么样了?” 姬眠鱼对着她挑眉,一笑道:“重伤了。” 绛尘被姬眠鱼骗过一回,如今不可能再信。她扔下姬眠鱼,大步朝着林间走去。 姬眠鱼一愣,紧跟着追上绛尘,拔高声音问她:“现在追已经来不及了吧?你要做什么去?” 绛尘淡漠道:“山中有两尊妖王。” 姬眠鱼拧眉,她察觉到功体复原后的绛尘跟之前有些微妙的不同。面色微微一变,她疾步上前,一把扼住绛尘的手腕,盯着她说:“你要去杀了她们?你不是说不入人世就不管?” 绛尘甩了甩,没挣开姬眠鱼如铁钳般的手。她没有正面回答姬眠鱼的话,冷冷道:“你是不是忘记自己的身份了?” 姬眠鱼毫不怀疑绛尘会说出“你不适合仙盟”这样的话来,她的心绪翻滚,良久,嗤笑了一声:“院正大人变脸真的快,怎么,是我没有利用价值了吗?”果然,功体因故散去的这几天都是装的。山中两位妖王没入尘世,还有救命之恩在,绛尘却不管不顾,非要上演一场忘恩负义吗? 绛尘不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姬眠鱼。 姬眠鱼心中躁意更甚,面上不露分毫。她松开绛尘,伸手抹去面颊上的血迹,说:“天道盟成立,许是与妖族达成协议,你不是说别惊春没找过来,可能是数座镇妖塔遇袭吗?比起深远的龙津山脉,那人世里的妖才是值得重视的。” “你可是仙盟院正呢,不可能这般不知分寸吧?”姬眠鱼面上带着笑,可眼神冰冷凛冽,宛如幽邃的深渊。 绛尘不太喜欢姬眠鱼这样的眼神,在她想要分辨姬眠鱼真实情绪时,那抹寒光骤然消失了,只余下了一种玩世不恭的轻佻。在说起正事的时候,她也是用调笑的语调。“曲玲珑手中有苍龙号角。”绛尘说道。 “那你应该在她逃遁的第一时间去追,而不是转身来看我如何呢。怎么,后悔了吗?”姬眠鱼目不转睛地望着绛尘。 绛尘避开姬眠鱼的视线,很不满她诘问的语调。她故作平静,回答道:“后悔又如何?” 这话一出,激得姬眠鱼血液上涌,五脏六腑好像陷入一张绞盘中。绛尘这没良心的果然是后悔了,姬眠鱼呵呵冷笑,又说:“曲玲珑虽然损失几只妖宠,可她本人没受伤,没入偌大的山林里,想要找寻她不容易。你要留在这里我也不劝你,只是到时候镇妖塔出事,你别迁怒我。” 绛尘沉着脸,冷笑道:“我不像你会迁怒别人。”也不知道谁又招惹姬眠鱼了,对她撒什么气?或者是替妖物抱不平?既然心中向着妖族,那来仙盟做什么?天道盟才是她真正的归宿,不是吗?先前姬眠鱼还隐藏实力骗她,是什么用心?她猛地一拂袖,转身背对着姬眠鱼。 姬眠鱼生气归生气,没打算离开绛尘。她又去扯绛尘的袖子,问她:“去哪儿?” 绛尘道:“回龙津仙城。”她还是被姬眠鱼说服了。她甩开姬眠鱼的手,本想化作遁光就走,可忽然间想起,姬眠鱼此刻灵力还未曾复原,蓦地一扭头看她。想说几句谴责的话,然而意识到自己跟姬眠鱼的关系时,话语又被她截住。 “你刚刚想自己走。”姬眠鱼盯着绛尘,故作不可思议。 绛尘:“……我没有。”这句辩驳稍显无力,说服不了姬眠鱼。 姬眠鱼一脸谴责:“院正大人,你这些年经历什么?良心都被狗吃了吗?”她本来就是没事也要发作一下的性子,这会儿逮到绛尘理亏,越发也要跟她闹腾。只是以前玄微会纵着她,现在的绛尘不成。 第38章 “闭嘴。”绛尘呵斥一声,召唤出了不移之剑,将姬眠鱼甩上去。 姬眠鱼抿唇,就算知道答案也要问她:“我现在不值钱了是吗?” 绛尘不想给姬眠鱼再闹的机会,眼神一暗,沉声道:“你知道就好。” 姬眠鱼:“……”她在绛尘跃上法剑时,狠狠地圈住她的腰,“你休想把我赶出仙盟!” - 山林里。 曲玲珑奔出数十里才停住脚步。 她擦了擦额上的冷汗,暗道了一声晦气。 先前绛尘功体被压制的时候她没把握机会,现在做什么都来不及。 她的犹豫害她诸事不成。 缓缓地吐出一道浊气,曲玲珑正准备出山,忽然间感知到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机升起。她猛地扭头,蓦地对上两双眼睛。一个是有过两个来回的绿衣女妖。另一个身量高些,穿着一身雪白色的劲装,腰间系着红色的缎带,两脚垂落在风中飘动,她的眼睛是宛如林海般的碧绿,眉心一点殷红,好似染了朱砂。 曲玲珑很快就想到之前的银狼王。 曲玲珑心念转动,朝着两位妖王一笑道:“二位不知道吧,绛尘功行已经恢复了,她在龙津山中,对你们就是一种威胁。” 银狼王冷声道:“她们走了。” 曲玲珑一噎,片刻后又道:“迟早会复返的,到时候来的就是仙盟的修士。你们会像妖族前辈一样,被杀戮或者被关押到镇妖塔中,永不见天日。我天道盟替天行道,与妖为善,道友为何不肯来我天道盟做客卿?我可为道友引荐几位妖族前辈。” 银狼王:“天道盟里不都是人吗?” 绿衣女妖看了眼银狼王,没阻止她。 曲玲珑拧眉,理出了点头绪。妖族修行也会争抢资源,一座山林很难容下两个野生的妖王,除非她们有所归属,不是闲散之妖。曲玲珑看着两位妖王,四个字脱口而出:“极乐仙城!”是了,在妖族中有一处地界号为“极乐仙城”,那儿的妖并不在意仙盟或者天道盟之分,她们比蛮横粗野的妖王有规矩多了,只是四处做修道之人的生意,享人间乐事。距离极乐仙城被捣毁的消息传出已经三年了,这时间足够她们再造一座新的移动壁垒,再现人间。比起天道盟,极乐仙城才是妖族心目中的归宿。 “仙盟若是知道极乐仙城现世,一定会下狠手。”曲玲珑继续劝说,要是能引得极乐仙城与她们天道盟合作,那是再好不过。 银狼王坚定道:“有妖主在。” 曲玲珑:“……”大部分人都在怀疑妖主是否真的存在。如果有妖主,怎么上一回极乐仙城被捣毁时,她没有现身呢?见两位妖王说不通,曲玲珑只得将计划搁置。“二位道友无心,我就不再打扰了。”曲玲珑道。 “你不能走。”绿衣女妖在这时才开口,她的目光落在曲玲珑腰间的苍龙号角上,又说,“那不是你该有之物。”苍龙号角能御群兽,若是兽潮攻城,到时候冲突会越发剧烈。 曲玲珑神色骤然一变。 - 龙津仙城。 绛尘、姬眠鱼回去时,发现别惊春、倦芳华二人已经没在了。 城中的执事道人跟绛尘禀告近来发生的事情。 龙津镇妖塔遇袭过一次,不过被及时赶来的别惊春她们打退,之后仙城一派清宁。可另外几座仙城就没那么妙了。镇妖塔遇袭,妖王逃遁,不过她们没像以往那样遁入深山隐藏行踪,反而大张旗鼓地催动兽潮攻击城池、村庄,挑起战火,仙盟院使与各宗派弟子即刻出动守御,人力物力消耗不少。 执事道人知道的不够详细,绛尘问了几句,打算联络别惊春。 只是她还记得一件事情,对着执事道人吩咐道:“龙津山脉中有两位妖王,城中可有人手前去将她们擒抓?” 执事道人一脸惊色,龙津山中搜寻过几次,她一直以为只有龙津口镇压的那只妖蛟。“仙城不曾受到攻袭,有足数的修士前去龙津山。”她朝着绛尘一拜,坚定道,“定不会辜负院正所托!” 她们的谈话时,姬眠鱼坐在椅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直到提及龙津仙城她才抬头看了绛尘一眼,绛尘到现在都没死心,要秉持着院正的职责,将所见之妖赶尽杀绝。 剑不移,人更不移。 臭毛病比三年前更严重了些。 姬眠鱼一边漫无边际地想着,一边伸着懒腰起身。 在她要出门的时候,绛尘忽然间喊住了她。 姬眠鱼一回头,就对上绛尘那双藏着疑虑的眼。 “你做什么去?” 姬眠鱼仿佛没察觉绛尘的怀疑,她摸了摸肚子,眉头一挑,笑说:“我饿了。”她扭头看一脸诧色的执事,又问,“厨房在哪?” 执事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可不管是绛尘还是姬眠鱼都没有再说话,她只好说了路线,又含蓄道:“府上的人都已辟谷,那厨房恐怕——”没等她讲完,姬眠鱼就一扬手,潇洒离开。 在人声鼎沸的仙城中有一点好,想要吃什么不用自己去打猎。再者这府上有杂役,只消一句话,就有人将需要之物送上来了。姬眠鱼的确是饿了,在山林中要布置什么,消耗的都是蕴含着无穷灵机的精血,寻常的猎物很难弥补她的亏空。过去能不动就不动,能用灵力就用灵力,这次可是亏大了。等以后碰到侍明月那憨货,一定得问她要补偿。 第39章 姬眠鱼进食的速度极快,好在她是耐着性子将东西弄熟了才下口,茹毛饮血太过粗蛮,不适合现在的她。等到绛尘过来的时候,桌上的空盘已经叠得很高了。 绛尘目不转睛地望着姬眠鱼,皱眉道:“还要继续?”姬眠鱼在吃喝玩乐上一直很讲究,一盘菜肴除了色香味俱全,还要起一个很文雅的名。她还是头一回见姬眠鱼这样狼吞虎咽,比在山林中还要狂野。 姬眠鱼掀了掀眼皮子,挤出一个“嗯”字。 绛尘在姬眠鱼对面坐下,抓起桌面上的折扇,将姬眠鱼探出去的筷子一拦。 姬眠鱼没空跟她装,睁大眼睛瞪她:“做什么?” 绛尘取出一瓶灵丹,推到姬眠鱼跟前:“或许丹药里的灵机更充足。” 姬眠鱼放下筷子,她慢条斯理地取出帕子擦了擦唇角,一挑眉说:“这是我的酬劳吗?如果是的话,你的命是不是不值钱了点?” 绛尘没想那么多,她听人说姬眠鱼鲸吞似的饮食,猜测她精血亏空,就找了力道修士用来补足气血的丹药来。姬眠鱼的问话让她怔愣片刻,回神后,用扇子在桌面上轻点,她深深地望着姬眠鱼,顺着她的话,问道:“那你想怎么样?” 姬眠鱼用手指压住上下晃动的扇子,笑道:“送礼得送到人的心坎上啊,院正大人。” 绛尘搭着眼帘:“你要什么?” 姬眠鱼眸中含笑,她反问说:“我要你就给吗?” 绛尘从她的笑容里看出她的不怀好意,不假思索道:“不给。” 姬眠鱼敛了敛笑:“那你何必问呢?”她捏住折扇另一头,可绛尘手一松,压根没跟她角力的打算。姬眠鱼也没在意,拿着折扇轻轻地拂过绛尘如白玉般的手背,问她,“很喜欢我的扇子?” 绛尘不答。 姬眠鱼又说:“它可是用了很多天材地宝祭炼的,不能给你。” 绛尘知道这折扇不凡,以她的眼力,仍旧看不出炼制折扇的材料。她也懒得询问,把丹药送到,作势要离开。她要走,姬眠鱼就坐不住了,诶了一声,折扇上力道加了些许,将绛尘的手压住。 “你还有事?”绛尘淡声问。 姬眠鱼抱怨:“我还没说完呢,你怎么就走了?真是没礼貌,仙盟到底是什么地方,让你堕落如斯。” 绛尘:“……” 姬眠鱼又道:“当初在极乐仙城时,我看到你的法剑就问它的名字,跟你有关的一切我都想知道。但是你不一样。你对我没有任何的探究欲,似乎只想掏尽我对极乐仙城的了解。” 绛尘抬眸,她知道姬眠鱼好美色、美酒;她知道姬眠鱼借口查案,实则在馆子里撸大猫;她知道姬眠鱼对妖族心有怜悯……她知道姬眠鱼很多事情,何须问呢? 姬眠鱼没注意绛尘神色的细微变化,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在一番铺垫后,她清了清嗓子,说出最终的目的:“你还没问过我,我的法器叫什么名字?” 绛尘注意到姬眠鱼眼中的期待,她哑然失笑。她遂了姬眠鱼的意,问:“它叫什么?” 姬眠鱼的笑容变得促狭起来,她道:“叫‘我心通’。它与我心通,你触摸扇子,等于触摸我,譬如此刻。你难道没有察觉到异样吗?”说着,姬眠鱼还将扇面挪动挪。 绛尘神色微变,触电似的将被扇子压住的手缩了回来。 姬眠鱼笑得前仰后合:“我骗你的。难道我在用它厮杀的时候,还与它百感通吗?” 第25章 修士驾驭法器, 讲究“天人合一”,可法器毕竟不可能真正成为身体的一部分,要不然斗战之事, 法器一旦有损, 修士便会受到极大的影响。绛尘从没想过扇子与姬眠鱼百感通的可能,但是听她这么一说,再离谱的事情也变得可能起来。狐疑的视线在姬眠鱼的身上来回打转,并没有因姬眠鱼那一句“骗你的”就放松警惕。 姬眠鱼在绛尘的防备收入眼底, 啧了一声, 没再笑了。绛尘避她如避虫蛇, 这和当初在极乐仙城中截然不同, 真是让她心伤啊。姬眠鱼垂眸玩着扇子,懒洋洋说:“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难道我摸你的剑时,你能有感觉吗?”她起身凑近绛尘, 翕动的红唇几乎压到绛尘的面颊上,唇角再度向上勾起,散漫道,“是吧?” 绛尘眉头微微一蹙, 她抬起手, 指尖搭在姬眠鱼的肩膀,将她稍稍地向外一推。视线落在姬眠鱼那张祸国殃民的脸上片刻,便不动声色地转移走。“蛟龙之事按照规矩处理, 到时候再决定如何处置。”顿了顿,绛尘又淡声道,“仙城中已有修士入龙津山了。” 姬眠鱼漫不经心道:“你跟我讲这个做什么?是要我再入一趟龙津山吗?可是我功体还没恢复呢。” 绛尘幽幽地凝望着她:“你不是仙盟的一份子么?自然要让你知道仙盟的举措。” 姬眠鱼依旧是一副懒散的态度:“好, 我晓得了。”她去捉绛尘压在她肩头的手, 可惜尚未碰到, 绛尘便将手缩了回去,姬眠鱼只得遗憾地看了她一眼,慢吞吞地回到桌面进食。她没服用绛尘送来的那瓶灵丹。绛尘见她这般,也只是皱了皱眉,没再管。 - 龙津山中。 修道人感知到一股旺盛磅礴的气机荡开,她们从云头往下望,觑见山林中的兽群如同浪潮般,以摧枯拉朽的方式向着前方奔行。修道士早得知兽潮的消息,以为龙津仙城也不免祸端,一颗心顿时提到嗓子眼,可仔细一看,发现不同的兽群都是向着中心涌动,而不是踏出龙津山脉。 第40章 等修士奔到那处的时候,已经横尸遍野,满地狼藉了。其中一道身影如疾光流电,顷刻间向着反方向奔去。而留在兽潮中的则是两位受了伤的妖王。龙津仙城的修士没去追那逃逸的身影,以为是修道人,她们的视线落在两位妖王的身上,神情犹为凝肃。因为在其中一位绿衣女妖的手中,她们见到了苍龙号角。原本以妖王的威势,便可号令群妖。若是有了苍龙号角,那更是如虎添翼,不可轻忽。 “结阵。”为首的那人沉声道。 所幸妖王受了伤,所幸奔涌的兽潮也损失惨重,局势尚且可控。 两位妖王状态不好,曲玲珑是个棘手的人物。绿衣女妖将苍龙号角收起,沉静的眼神落在浮动在天穹编织出一道天网的修道人身上,她转向一旁呼吸逐渐粗重的银狼王,低声道:“雪宵,你的速度快,若是有裂隙,你赶紧逃出去。” 被称为雪宵的狼王转向绿衣女妖:“那你呢?”她虽修出灵识的时间短,可妖王的骄傲是与生俱来的,她吐出一口浊气,道,“君如月,我不会独自逃跑的。” 君如月道:“我未曾出山,就算被仙盟道人擒住,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永镇镇妖塔。你去找极乐仙城,只有这样,才有可能真正将我救出。” 雪宵道:“我对极乐仙城知之甚少,还不如你逃出去。” 君如月缓缓道:“只靠你没办法撕开落下的天网。” 雪宵:“……”她那碧绿色的眼眸变成渗人的竖瞳,一双银白色的耳朵也从黑发间冒出,面对着落下的阵势,她的身躯紧绷着,仿佛一张拉满的弓。 就在剑拔弩张的时候,啪嗒一声响,一道金光打了下来,是一枚金色的椭圆珠子。它在修道人阵势上打开一道裂隙后,又旋飞回去。 龙津仙城修道人心中悚然一惊,她们顺着那金芒的方向望去,发现那处立着一个笑眯眯的金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道友是?”为首的修士朝着金衣人一拱手,充满探究的视线落在对方的身上。 “道友称不上。”金衣人手中拿着一把金光灿灿的算盘,随着她指尖的拨动,一枚枚算盘珠子飙飞起,如星辰般在她的身上旋转。她左手垂下,将腰间宫绦上系着的一枚龙符拨出,笑呵呵道,“极乐仙城伏天阙,有礼了。” 极乐仙城四字一出,众人色变。 三年前,极乐仙城被捣毁,那些妖物隐匿无踪,不知在何处藏身。 妖物没那么容易覆灭,谁都知道极乐仙城会有卷土重来的一日。近来听到各种风声,可真正碰到配着龙符,自称极乐仙城出身的,是头一回。 “伏天阙,卷宗上记载着她的名号。是玄龟一脉,为极乐仙城大掌柜,掌握着极乐仙城的财。”龙津仙城修道人心中念头转动,她毫不犹豫地取出通讯法符给绛尘传讯,号令修士严阵以待。 伏天阙没将龙津仙城修道人放在眼中,她伸手一点,金色的算盘珠便如同狂风骤雨般向着下方密不透风的阵势砸去。君如月、雪宵两位妖王也把握时机,将自身神通使出。数息之间,便将天网撞破。 “走啦。”伏天阙大笑,一只金纸折成的船只从她袖中掠出,顷刻间便长到数丈长。君如月、雪宵二人趁势越入宝船中,伏天阙则是一手拦住修道人的攻势,借着那股推力也荡入宝船中。此法器名“渡天筏”,是她用自己蜕下的龟壳打造的,刀枪不入、水火难侵。她没有伤人的念头,灵力朝着舟上一涌,撞开修道人祭出的飞剑,眨眼间没入云霄中。 - 仙城中。 绛尘得到极乐仙城的消息。 她的眼神冷峻,面色冰寒如霜。 姬眠鱼眼中藏着笑,在绛尘眼刀子朝着她刮来的时候,立马把笑容一藏,正襟危坐,等待着院正大人的指令。 天道盟立宗、兽潮涌动、极乐仙城再现尘寰,不管是哪一件,都预示着一种不祥。绛尘正打算去追逐极乐仙城妖物的踪迹,通讯法符再度变得灿亮,是别惊春那处传来的消息! “怎么了?”姬眠鱼看绛尘脸色越发不对,忙问道。 绛尘寒声道:“燕渡川重伤,愚蒙仙城外城被兽潮踏破!” 姬眠鱼神色一凛,脑子也因为绛尘这句话空了一下。愚蒙仙城是遭袭的数座仙城之一,由院使燕渡川亲自坐镇。在仙盟的时候,姬眠鱼和燕渡川碰面的次数甚少,此人深居简出,与谁都不亲厚,不像倦芳华那般容易信人。她的功行不差,许多妖王都是她亲自擒回的。姬眠鱼原以为就算要出事,也该是没有院使坐镇的地方先出事。“敌手是谁?”姬眠鱼又问。 绛尘道:“化蛇,是一条千年化蛇。” 姬眠鱼又问:“镇妖塔里逃出来的?” 绛尘:“不是。”她的脸色难看,顾不得极乐仙城,眼中光芒一转,不移之剑飒然一声破空而出。愚蒙仙城有内外双城,外城相当于一道屏障,而现在屏障打破了,妖物直指内城。如果抵抗不住,十多万凡民大概会沦为妖物和野兽的盘中餐,她必须亲自去一趟愚蒙仙城! “嗯?等等我!”姬眠鱼眼疾手快,一把跳上了不移之剑,拦住绛尘的腰。她的灵力还没恢复,无法使出遁法。愚蒙仙城在千里之外,剑遁的速度比法器快,可也极为消耗灵力。但紧急时刻,绛尘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第41章 愚蒙仙城。 乌泱泱的野兽群中夹杂着近百只已经开了灵智的妖兽,它们疯狂地撞击着逐渐向内收缩的护城大阵。 城墙上,面色惨白如纸的燕渡川强撑着站立,指尖一点,便是数道金光璀璨的符箓向下飞去。与她一起守御仙城的是城中以及附近宗派赶来的修道人,她们一共支撑着仙城的阵法。可兽潮实在是太厉害了,其中还有一些从镇妖塔中逃出去的妖王,十分难对付。阵势出现好几个裂口,只能够用修道人去填。 “已经发出求援书了。”燕渡川沉声道。 “这该死的天道盟,怎么跟以前大不一样了。” “隐匿在山林的妖王怎么那样多?” 守着城墙的修士咒骂不已。 燕渡川没说话,她低头看着外城。那边房屋尽数倒塌,虽说仙城已经尽可能将百姓迁徙入内城,可崩溃来得太快,仍旧有成千上万的人在兽潮中丧命。修道士之间有争执厮杀,但除了个别极端的人,都有一种共识,那就是避开凡人。但是妖就不一样了。修道人是人,凡人也是人,她们妖以人为食,是天经地义。每回妖王掀起的动荡,凡人枉死者不计其数,在这样的情况下,如何能像天道盟宣扬的那样,与妖和平相处?妖性变动的后果,她们承担不起! “化蛇、化蛇又来了!”尖利的声音在城墙上方响起。 燕渡川倏然间抬眸。半空中的化蛇展开双翼,遮天蔽日,它的叫声尖利,仿佛婴儿在啼哭。伴随着它一道出现的,是浩浩荡荡的水潮。无尽之水悬浮在苍穹,等待着可以倾盆落下的一刻! 有人颤抖道:“怎么办?”燕渡川身负重伤,已经不能再战了,而她们之中,道行勉强能够抗衡化蛇的,都在填补阵法的缺隙,一旦挪动,不计其数的野兽和妖物便会涌入其中,祸患无穷。 “镇山海!”燕渡川怒喝一声,一柄泛着寒芒的剑自漩涡中生出,落在她的掌心。她紧紧地握住剑柄,强提着灵力,纵身越向高空。她与化蛇面对面站立,衣袂在风中漂浮,随着灵力的催动,她整个人几乎化作一团赤火,那是灵力暴动到了极致的表现! “燕院使!”底下的修士一脸惊惧。 燕渡川没说话,她的眼中只剩下了化蛇与那浩瀚磅礴的水潮。她知道一旦水流堕下,整个愚蒙仙城都会遭遇灭顶之灾。她就算死,也不能让化蛇靠近内城一步!她周身的空气都像是熊熊燃烧起来,散发着一种与化蛇相抗衡的压迫感。化蛇在半空中化成人身,它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燕渡川,眉眼间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 在愚蒙仙城数十里外。 绛尘、姬眠鱼二人从剑上落了下来。 这是一处墓地,已近黄昏,赤色的大日只留下数道霞彩便堕入西山,无数瘴气浮动,一团团幽幽的鬼火在飘动。但是比鬼火更渗人的,是从墓地里爬上来的尸体,有的身上还穿着未曾腐烂的殓衣,而有的已经变作了一具枯骨,更多的是挂着半腐败的臭肉,扬着一张扭曲恐怖的脸,向着前方攀爬。 “二位倒是命大。”宣静之提着剑缓步从瘴雾中走出,唇角挂着一抹冷淡的笑。跟出法棺时的枯败干瘪不一样,她现在已经像个人了。可她跟五百年前的宣静之毕竟有很大不同,她与死人为伍。 绛尘没说话,剑光向着四面八方横扫,那在最前排的尸骸瞬间被绞杀得粉碎。 姬眠鱼扭头看绛尘,她的神色一直没有好转。一朵净莲落入污浊中,的确值得恼怒。 这些从坟茔中爬出来的尸骸没有修为,不能将绛尘如何了。肆意的剑光冲出,时不时有断臂飞上天空,绛尘一直稳步向前推进,在即将与宣静之剑光相抵的时候,她忽地看向了姬眠鱼,问她:“我能信你一次吗?” 姬眠鱼一愣,知道她话中所指,她认真道:“可以。” 绛尘跟她说了三个字:“等我来。”一道法符拍到姬眠鱼的身上,她道:“跑!”一字落下,剑意陡然间变得凶暴起来,将宣静之的攻势尽数阻拦,让姬眠鱼有从瘴气中跑出去的机会。 想到那座即将沦陷的仙城,姬眠鱼没再犹豫,她收起往日的散漫,如同刀锋的眉眼间俱是冷肃。绛尘拍到她身上的是一张轻身符,可以让她很轻松地便跑过那数十里的路。 仙城外。 浓郁的血腥味在半空中弥漫。 燕渡川已经是强弩之末,可她不甘心就此后退。她双手紧握着法剑,在化蛇的的长戟递送过来的时候,她只是抬起剑一格,偏了偏,但那长戟上的流光还是在她的脸上划开了一道血痕。城墙上在焦急观战的弟子看着上方凶险万分的打斗,吓得心脏骤停。那森寒的长戟勾勒出的弧光,仿佛要将一切都碾碎。有修士试图助燕渡川一臂之力,可才从城上跃出,就被数股强悍的力量冲击,根本控制不住身形,要不是同门拉拽了一把,绝对会从城楼跌下。 “燕——”修士只吐出了一个字,恍惚中她听到一阵如同擂鼓般的震动声从城外传来,兽潮躁动起来,不再冲击着城外的阵法,而是扭转方向,横冲直撞,一时间不知踏死多少同类。修士恍惚地抬眼,在那最后的暮色中,她看到一道黑色的身影,在兽潮中急奔,她的手中似乎提着什么,朝着前方用力一甩!修士瞳孔骤然一缩,不知不觉间发出一道“啊”的惊呼!心中寒意攀升到了极点!那是敌是友?为什么她能在兽潮中纵横自如?她的身上怎么散发着一股比兽潮更为凶蛮的气机? 第42章 半空,长戟穿透燕渡川的肩头,洒下了漫天的血。燕渡川握住长戟,用最后的力道将它从肩头拔出!镇山海从半空中坠落,下一道长戟流光就要切断她的脖颈了,可燕渡川无力反抗。但在电光石火间,化蛇将长戟往后一转,噗嗤一声响,戟着串着一个凶恶的妖王。它的身体抽搐着,吐出一口血来,便没了声音。 是援兵—— 这个念头攀升,燕渡川笑了笑,身体如同破败的风筝向着底下无数张血口中落。 城墙上的一位道人眼疾手快,丝线弹射出,将燕渡川一卷,及时地将她拽了回来,催促着医修来看看。 化蛇没有管燕渡川,它口中发出一道尖锐的叫声,将长戟上的妖王尸体一甩,用那双凶恶的眼死死地锁定了踩在野兽身上的姬眠鱼。兽群骚乱不安,可在姬眠鱼数丈之内,所有的野兽都被一股威压按下,死死地趴伏在地面。姬眠鱼踩在野兽身上,仰头看长着翅膀的化蛇,心中很是不爽快。她估量着距离,最后放弃徒劳的攻击,而是将折扇朝着悄悄伪装成野兽潜行的妖王身上甩去。 “血气强横磅礴,是力道修士。”化蛇冷冰冰地望着姬眠鱼,嗓音嘶哑。力道法门其实与妖族息息相关,妖族天生肉/体强横,而人族则是万分脆弱。力道是人族圣人仿妖族先圣的修肉/身不坏、与天同在而推演出的法门。这种修士对于大妖来说,是比其它修士还要滋补的血食。 化蛇将周身威压向外一荡,逼退了想要过来分一杯羹的妖王。它不再去管那座人类城池,而是将贪婪的眼神落在姬眠鱼的身上。它没再用长戟做武器,而是直接化出原身,如同游蛇般窜向姬眠鱼。 姬眠鱼讥讽道:“胆子很大。” 城墙上悬着的灯笼被点亮。 可也只能照亮一小团地界。 城墙下,野兽的眼睛凶恶渗人,攻势不仅没有随着天黑而停止,反而变得越发剧烈,几乎没有宁静的时刻。 化蛇和姬眠鱼在城墙下打斗,声势惊天动地,她们的身影逐渐地远去。在脱离气道功法后,一招一式都是那种极为蛮荒的血腥。化蛇试图用自己的凶威和神通来撼动姬眠鱼的意志,但是很快的,它就发现不对劲。它的神通根本没办法撼动姬眠鱼,反倒自身被一股说不清的力量压制数息。这短暂的失神足以让姬眠鱼找到机会,她单只手扼住化蛇的左翼,丝毫不顾化蛇疯狂的攻击,用力地将那只翅膀撕扯! 血肉撕裂让痛彻心扉的化蛇发出尖利的惨叫,它发疯似的攻击姬眠鱼,口中喷射出的水流化作尖利的冰棱,打破了那层精煞,在她的身上留下一道道伤痕。姬眠鱼仿佛感知不到疼痛,她翻身落到化身的背上,这种妖物最脆弱的地方就是双翼。它虽能蛇行,可身躯如豺,根本没办法像真正的蛇一样将她卷起。腥臭的鲜血扑面而来,姬眠鱼面沉如水。她虽不如绛尘那般容不半点污垢,可也不喜欢这种极为荒古的厮杀手段。 就在姬眠鱼去撕扯化蛇右翼的时候,一道犀利的剑光从天而降。姬眠鱼觑了半空中匆匆赶来的绛尘,揪住化蛇的翅膀一荡,靠着那股强悍的力量,将化蛇硬压在原地。化蛇剧烈地挣扎着,姬眠鱼虎口开裂,鲜红的血从染红手掌,可她不为所动。直到那缕剑气将化蛇身躯整个钉死在地,姬眠鱼才手一松,一个翻滚跑出化蛇疯狂攻击的范围。 浩瀚如同怒潮奔涌般的灵力向下倾泻,一道道纵横的剑气向下涌来。化蛇早已经不是全盛状态,甚至可以说是精疲力尽,它根本躲不开剑光暴流。只能让元灵从身躯中遁出,寻找一个再来的机会。可绛尘是不会给它机会的。在被剑气穿透的瞬间,元灵彻底暴散,什么都没有留下。 姬眠鱼仰头看身上溅落着数滴血污的绛尘。 月光落下,穿过了尸骸遍野的荒地,照在绛尘的身上。 谪仙般的绛尘,清雅脱俗,好似一株迎风摇曳的莲花。 姬眠鱼想折莲。 她的眸光极为专注,像是一口幽邃的漩涡。 绛尘与姬眠鱼对视刹那,仿佛那跌入那浓郁的深情中,心脏仿佛被一根线提起,绛尘猛地移开眸光。她淡声问:“你怎么样?” 姬眠鱼躺在脏污的地上没起来,她眯了眯眼,语调轻快飞扬:“你就不能自己来看看?你要我等你,我等了。” 绛尘脚步一动,忽又止住。 她骤然想起姬眠鱼的恶劣,她喜欢装受伤。要是走过去,可能中了姬眠鱼的计。不是被鲜血糊了一身,就是被姬眠鱼占便宜。 姬眠鱼搭着眼帘,疲惫得厉害,那姗姗来迟的痛意开始发作了,在她的四肢百骸游动。姬眠鱼将侍明月骂了千百遍后,又开始埋怨绛尘的狠心无情,她都这样了,绛尘还不过来抱抱她。交织的复杂情绪一闪而逝,姬眠鱼疼得没空想,她嘟囔一声:“我睡一觉。” 有绛尘在,她没有太多顾忌,意识在最后一个字中跌入黑暗。 绛尘皱眉,视线停在血泊上,她瞳孔骤然一缩,迅速地掠向前方将姬眠鱼抱起。 她的掌心都是血。 第26章 化蛇被斩, 混在兽潮中的妖王悄悄溜回山。 可兽潮并没有消失,那浩浩荡荡的兽群依旧疯狂地冲击着城中的大阵,想要踏平那座人类仙城。 绛尘抱着姬眠鱼朝着城中飞掠, 一路上剑气肆意倾泻, 宛如狂风骤雨般在兽潮中扫开一条鲜血淋漓的路,减缓守城修士的重压。 第43章 “要趁机追杀妖王吗?”城墙上的修士见着绛尘到来,精神纷纷振奋起来。 绛尘垂眸瞧了眼昏睡不醒的姬眠鱼,又觑着满是疲色的修士, 思忖片刻道:“先修整。” 气机衰败的燕渡川讶异地瞥了绛尘一眼, 对她如此举措有些不解。要知道这位院正以斩妖为宗旨, 绝不会因为困境和险恶而停下脚步。 绛尘没有多解释, 她朝着燕渡川一颔首,又将姬眠鱼递给一旁忙碌的医修,紧接着她一转身朝着城中大阵的中枢飞掠去。那儿坐着三个道行精湛的道人, 只是再多的灵力都有耗尽的时候,她们的面容苍白如纸,身影摇摇欲坠,俨然是强弩之末。绛尘沉着脸, 心中沉郁。她朝着三位道人打了个稽首后, 便一抬手,如同洪流般的灵力向着中枢灌去。大阵气机上扬,开始自我修复。在庞大灵力的催动下, 那一道道裂隙逐渐复原,原本守在缺处的道人总算是有了喘息的机会。 收手的时候,绛尘脚下一个踉跄, 强行压下涌到喉头的血腥。她跟宣静之斗战的时候受了点伤。在龙津口见到初醒的宣静之, 对方便已经很棘手, 如今修为更是深不可测。她行动时仿佛幽冥的鬼类,几乎无法捕捉。为了早些赶到愚蒙仙城,绛尘采取的是以伤换伤的激烈手段,将宣静之逼退后,她匆忙来到仙城。 幸好还来得及。 “绛尘道友?”道人抬眸看绛尘,眼中藏着几分忧虑。 绛尘笑了笑,温声道:“无妨。”顿了顿,她又说,“大阵重新运转,诸位道友抓紧时间休息一阵吧。” - 夜里,街道上张着灯。 家家户户门扉紧闭,生怕堕入噩梦中。 伤势轻的修道人坐在墙角、街边小憩,而燕渡川、姬眠鱼这般的伤员则是被送入城主府中。医修们甚是忙碌,根本腾不出手来休憩。 绛尘先去看了燕渡川。 “金丹出现裂纹、灵脉破碎,只能暂时缓解伤势,最后如何全要看你自身的造化了。”燕渡川身侧年轻医修收回搭在燕渡川腕间的手,一缕幽幽的紫光收拢,她轻叹一口气,望向燕渡川的眼神多了几分怜。 燕渡川面颊惨白,她轻咳道:“无妨。”她没休息,而是转向绛尘说了愚蒙仙城的情况,她眉心紧蹙着,眼中满是忧虑之色。“化蛇死后,兽潮还没有散,恐怕还有大妖隐藏在暗处。我怀疑极乐仙城的妖真的再现人间了。” 绛尘低头看着燕渡川,说:“极乐仙城大掌柜伏天阙出现在龙津仙城了。” 燕渡川凝视着绛尘。 绛尘又道:“三年前极乐仙城摧毁时,她带着一部分妖物逃了出去,隐匿行踪。这次出现,也许是复仇。天道盟还在那暗中煽动妖物情绪,日后恐怕会更难。”她不能将妖物想得太好,只能以恶意去揣测。 燕渡川眼中掠过一抹疑虑,她轻呵一声:“迟早会有这一天的。”看仙盟中的卷宗就能发现,人族与妖族的矛盾是一点点加深的。其实最开始的仙盟对那些未曾沾有鲜血的妖物没那么严厉,她们存在一丝怜悯、一缕信任,可最后失望了。她们的信任破碎后,带来的是无可挽回的恶果,一座城中十万人沦为妖王口中血食。她们承担不起那样的损失,她们不能去赌妖的“善”,只能选择一条决绝的路,那就是杀! “姬道友怎么样了?”燕渡川又问。她在仙盟中甚少与姬眠鱼往来,可也听了不少她跟绛尘的逸事。 绛尘道:“伤势比你轻。”她望了眼燕渡川,留下一句“好好休息”后,便从屋中走出去了。 冷月如水,寒浸浸的月色自树隙间倾下。 绛尘低头看着斑驳的暗影,眼中闪过几分莫名的情绪,但很快又被她掩藏起。 “院正。” 听到声音的绛尘抬眸,看见一个脚步匆匆的小药童跑了过来。 绛尘一挑眉:“嗯?” 药童行了一礼,苦着脸道:“姬院使不让任何人靠近。” 绛尘道:“她醒了?” 药童摇摇头说:“没有。”正因为如此才觉得为难。如果是清醒的,倒是好对付,能用言语相劝。可要是昏睡中,那可是无差别地打击啊,大家根本不敢靠近她。她跟绛尘描述了姬眠鱼昏睡中的举措,之后便惴惴不安地等待着。 绛尘抚了抚眉心,愚蒙仙城麻烦事已经够多的了,姬眠鱼还在无意识地添乱,当真是无意识的?绛尘有瞬间的怀疑,很快就又打消念头。再怎么说,姬眠鱼都是为了对付化蛇受伤的。她说了声“我知道了”后,便朝着姬眠鱼的小屋掠去。 屋中这会儿倒是没什么动静了,医修连带着药童都立在廊下,一脸为难。 见着绛尘过来,才眼眸一亮,像是找到了救星。 “院正。”医修朝着绛尘行了一礼,但是很快的,又感觉到她身上起伏不定的气机,以及一抹几乎淡不可闻的血腥气。医修眉头紧紧一皱,没提姬眠鱼,而是凝视着绛尘道,“你受伤了。” 绛尘没将伤势放在心里:“无碍。”只是一抬眸就见医修满脸不赞同地看着她,她又说,“已经服了丹药,道友勿要担忧。”说着,她便迈步朝着屋中走。 倒在地上的架子、花瓶还没来得及收拾,入眼一片狼藉。 此刻的姬眠鱼安静地躺在榻上,紧闭着双眼,不见往常的散漫和轻佻,反倒透露着一种少见的乖巧。 第44章 医修跟着绛尘进屋,她和姬眠鱼保持着一段距离,省得再被她攻击。她在看绛尘的时候,恰好捕捉到一闪而逝的忧色,她开口说:“血腥气很浓郁,背后有几道深可见骨的刺伤。她修力道,按理说自我复原的速度极快,将法诀一转就能恢复,但——” 绛尘接话说:“她功体被限制了。” 医修一脸了然,她思忖片刻,又问:“是堕凡尘?” 绛尘也没隐瞒,点头说是,紧接着问:“有解法吗?”当初侍明月使出“堕凡尘”的时候,她用莲转神通阻挡了一阵,削减堕凡尘的威力。她自己是恢复过来了,但姬眠鱼还得待一月之期。其实期限已经快到了,但愚蒙仙城如今的情况,能早一分复原也好。 医修摇头:“无解。”堕凡尘有伤天和,祭炼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可要是真成功,那威力着实不小,端看中术之人的本事了。少顷,她继续说,“既然无法运转功法修复伤势,那就得涂抹外药了。只是我们都无法靠近她。” 绛尘搭着眼帘,垂眸道:“我来吧。” 医修惊诧地瞥了绛尘一眼,她的本意是让绛尘将姬眠鱼制住。 绛尘察觉到医修的神色变化,她从容道:“伤员不少,既然她无性命之忧,便不再麻烦道友了。道友可腾出时间去照应其余伤员。” 有绛尘帮忙,医修也乐得轻松,将瓶瓶罐罐放在桌上,跟绛尘仔细说了外用之法,就从屋子中出去了。只是在跨过门槛的时候,她扭头看绛尘,认真说:“院正,防微杜渐。你的伤势也不可轻忽。” 绛尘温声道:“多谢。” 医修见她如此神色,没再继续劝。 绛尘抱着双臂站在床头。 姬眠鱼的身上有几根金针,还是她将姬眠鱼递给医修时,医修紧急落下的。 血已经止住了,可其它没见好。 绛尘慢慢地坐下,手指落到姬眠鱼领口的盘扣上,迟疑片刻,缓缓地解开。她的动作很缓慢,时不时看姬眠鱼一眼,像是怕她骤然从昏睡中醒来。要是被姬眠鱼撞个正着,到时候她有嘴也说不清,毕竟姬眠鱼擅长扭曲事实,让一切都顺着她的意愿发展。 可直到绛尘将姬眠鱼的上衣褪去了她都没醒来。 她轻轻地将姬眠鱼翻身,露出伤痕累累的后背来。烛光下,肌肤如同发出莹润光泽的白璧,可从肩膀往下数寸开始,白璧上就出现触目惊心的赤色。翻开的血肉下是森然的白骨,一层层凝结的冰霜覆在绽开的伤口,想方设法朝着更深处钻。 绛尘紧抿着唇。 她第一次看姬眠鱼受这么重的伤,当初在极乐仙城跟妖物交手的时候,她也是一派轻松,游刃有余 。可能她的身上会出现点淤痕,但甚少有存在能够撕裂她的血肉,绽出刺目的血花。姬眠鱼怕疼,不爱吃苦,拍她两下都要痛嘶,这回得有多难受?“如果你不入仙盟,就不会吃这样的苦了。”绛尘指尖从姬眠鱼伤口轻轻拂过,一缕缕的霜气被她拔出,她的指腹染上艳艳的色泽,宛如揉碎了红花。 “你何必呢?”绛尘又说,她抬手将桌上的药瓶摄来,依照医修的吩咐,小心翼翼地替姬眠鱼涂抹伤口。她蹙着眉,心中泛起一种难以言明的情绪。她仿佛又回到在极乐仙城的时候,在那最后的时间里,她每夜都无法安眠。不是面对妖物生怯,而是在思考她跟姬眠鱼的未来。她们之间有太多的不合适,就算有些难过,还是要放下的。 她做出抉择,放下姬眠鱼,抛下“玄微”这个身份。 可姬眠鱼再度出现了,依旧是一身玩世不恭的散漫,但她的心事不再尽数写在脸上了。 绛尘失神片刻,将那些恼人的情绪抛到脑后。 天机变数越发大,如今现世的妖物比过去任何时候都多,像是一张密密麻麻的天网,置身于其中的人都难以逃离。 绛尘手中的动作轻缓,没有因百转的心绪而停下。她一边涂抹着,一边按照医修的吩咐,运化药力,推动灵药修补血肉。约莫一刻钟,她听到一抹幽微的呻.吟。 姬眠鱼要醒了。 绛尘心中一惊,稳当的手终于稍微晃动起来,指腹从绽开的血肉上拖过,把药蹭到了完好的肌肤上。 “玄微?”姬眠鱼的嗓音低哑,她醒来偏头瞥绛尘,那因痛楚下耷的唇角重新扬起。她直勾勾地看着绛尘,总觉得她的身上有一种奇异的吸引力。有一瞬间,她会堕入美好的幻梦里,从而忘记自己的目标。可一切都会翻转的,美梦迟早会变成恐怖的梦魇。 绛尘垂着眼帘,平静道:“别动。” 姬眠鱼眨了眨眼,道:“我没动啊。”发尾压在面颊上,有些恼人。说完后,姬眠鱼又转动着脑袋,笑嘻嘻说,“是你心动了吧?” 绛尘抿唇,她很想甩一句“自己上药”再转身离去,可姬眠鱼这情况很需要照应,她不可能再将医修喊进来。佯装没听见姬眠鱼的话,她将注意力凝聚到搽药的指尖。 姬眠鱼将绛尘的反应收入眼中,她一点都不意外。 好在绛尘没有彻彻底底的没良心,知道照顾一下受伤的她,而不是把她扔给别人。 姬眠鱼漫不经心地想着。 覆在伤口除了痛意,还有一种很轻的痒,渐渐蔓延到心口。 她向来不是什么乖顺的人,在绛尘的指腹再度从她的背脊滑过后,她浑身颤栗。以极快地速度翻身,在绛尘还没反应过来时,就将她拽入自己的怀中。脊背撞击在坚硬的床板上,姬眠鱼闷哼一声,望着绛尘笑。 第45章 “你做什么?!”绛尘的声音又急又厉,她的腰身被姬眠鱼用双臂牢牢锁住,现在趴伏在姬眠鱼不着一物的胸口,一口气险些没上来,绯色从耳廓蔓延,一直攀满整张脸。她瞥见一抹雪色时,她忙不迭闭上眼睛,没看到姬眠鱼促狭的笑意。 姬眠鱼眯着眼,可能是怕让她伤上加伤,绛尘没有剧烈挣扎。她贴着绛尘的脸蹭了蹭,又亲昵地喊了一声:“玄微。” 绛尘打颤的语调很是恼怒:“你松手。”她的声音低沉,压抑着复杂的心绪。 姬眠鱼被她的冷漠一刺,收了笑,道:“我不。” “化蛇被斩,兽潮没有散尽,谁也不知道是不是还蛰伏着一只妖王。我没有闲心与你在这里闹腾!”绛尘胸口起伏着,严厉呵斥。 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管它们死活。 姬眠鱼漫不经心地想,这句话她没说出来。要是让绛尘知道,铁定给她来上一巴掌。 “我伤口又裂开了。”姬眠鱼答非所问。 “活该。”绛尘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积蓄的怒意因姬眠鱼的顽劣尽数倾泻出来,她眼中寒光一闪,竟是直接将姬眠鱼的双臂卸了。姬眠鱼痛嘶了一声,泛着水泽的眼神落在绛尘身上,双腿动起来去绞作势要起身的绛尘。不料绛尘已有准备,搭在屏风上的衣裳遮住姬眠鱼的上半身,她跪坐在床上,双手闪电般地探出。只听得咔擦一道响,姬眠鱼双腿软绵绵地垂落。 姬眠鱼疼得冷汗冒出。 她咬着唇瞪视绛尘:“你故意的?明明一个定身法诀就能解决的事!”这是非要她疼是不是? 绛尘:“……”她心中慌乱得厉害,也没想到定身法诀。看着姬眠鱼那张脸,她就想用一些粗暴的手段。掩住心绪,她理了理衣襟,从床上滑下,寒着脸说:“都是你自找的!”她站在床边,烛光将她的影子投落在姬眠鱼的身上,她的神色掩藏在幽暗中。 就算是看不清她的神色,姬眠鱼还是能从她的身上感知到霜雪般的凛冽。“玄微姐姐,我好疼啊。”她的语调变得婉转低回,一副楚楚可怜、泫然欲泣的状态。绛尘早知道姬眠鱼最擅长大变脸,索性将衣服一扯,连姬眠鱼那张惑人的脸一起盖住。 紧接着响起的就是姬眠鱼气急败坏的声音:“我还没死呢!” 绛尘嗤笑一声,说:“你看看你,连装样子都不能长久。” 姬眠鱼呵呵冷笑。要是能迷惑绛尘,她可以装一辈子。可既然无用,何必再作态。 绛尘没走,她看到床褥上的斑驳血迹。 将姬眠鱼翻过身,凝视着一塌糊涂的伤口,她的眉头深深锁起。 姬眠鱼手脚不能动弹,可嘴皮子还是利索:“怎么,嫌脏啊?你完全可以出去喊个医修进来。” “闭嘴!”绛尘冷斥一声,她警告似的横了姬眠鱼一眼,那架势好像姬眠鱼再说一句,就把她的下巴也卸下来。 姬眠鱼终于安静下来。 药力渗入肌肤,缓解几分痛楚,她也开始昏昏欲睡。可她没有真正睡着,在绛尘替她将药抹完后,她掀动眼皮子,盯着收起瓶瓶罐罐的绛尘说:“你不帮我穿衣?” 绛尘睨着她,在暗自权衡。 姬眠鱼又说:“你脱的。”顿了顿,“我自己来也无妨,就怕你替我抹药都是白忙活。” 床上的斑驳血迹是姬眠鱼这番话最大的依据。 绛尘按压着眉心,吐出一口浊气。她伸手取来一条红缎带,覆住姬眠鱼那双水波涟漪的勾魂眼。 视野一暗,触觉就变得十分敏锐,姬眠鱼笑嘻嘻道:“不该是你不看吗?”这句话才说出,她便察觉到微凉的指尖从她的唇角抚到下巴。 没有半分旖旎,反倒是无声的威胁。 姬眠鱼不想再痛一次,把话咽了回去,这笔账只得记在心里,日后再跟绛尘讨。 绛尘见姬眠鱼安静下来,便没再下狠手。 帮姬眠鱼将衣裳套上,又扶着她起身,单膝跪在榻上,替她打理散乱的长发。 姬眠鱼手脚没劲,只得倚靠在绛尘的身上。这回绛尘没推她,她甚是惬意地享受着绛尘的“伺候”。要知道,就算在极乐仙城两个人你侬我侬的时候,绛尘也没替她梳过头。 这大概就是替愚蒙仙城驱逐化蛇的报酬吧。 要是多来几次——算了,她才不想受伤。 绛尘最后才将姬眠鱼的手脚复位。 姬眠鱼活动双手,牵动后背的伤口,又疼得眼中藏泪。她执拗地朝着绛尘伸出手,指尖轻轻地搭在袖口的莲花上,问:“你受伤了?” 绛尘觑了姬眠鱼一眼,很讶异姬眠鱼这突如其来的关怀。她轻描淡写道:“不要紧。” 姬眠鱼说:“宣静之很棘手。”她凝视着绛尘片刻,又说,“由死入生,还能催动地下的僵尸,这是幽冥之变。你当心她在你身上落下什么咒术。” 绛尘道:“我会去找医修。”她见姬眠鱼对宣静之感兴趣,便将与宣静之打斗的事一一说来,末了又说,“她化剑离开了,行踪难觅。” 姬眠鱼懒洋洋道:“不管怎么样,她是驱动不了兽潮的。她要解救镇妖塔中的妖物,就得与其它妖王合作。只要愚蒙仙城附近隐匿的妖王都消失,她就会离开。” 绛尘皱眉:“她到底想做什么?”往常与天道盟矛盾重重,可众人都有一致的认知。宣静之与妖王掀动兽潮,这其实也违背自称天道盟修士的主张。 第46章 姬眠鱼随口道:“可能是嫌日子太清静了,先惹点乱子?加深加深本就难以弥补的隔阂吧。” 绛尘:“这和极乐仙城妖王现身有关么?” 姬眠鱼:“极乐仙城出身的妖王惯来只掏修士钱包,对将人类做血食没兴趣。” 绛尘的眼神瞬间锋利如刀:“你又替它们说话。” 姬眠鱼心微微一沉,片刻后笑道:“我只是说实话,哪里算是替妖族开脱?当初极乐仙城我们不是并肩斩妖吗?为何你不愿意信任我?” 绛尘没答。为什么呢?自然是因为她看到姬眠鱼的眼神,那种对妖族幼崽出自真心的怜与爱。 当时在极乐仙城斩杀的都是隐匿在那处罪大恶极的凶妖,她的确可以做到毫不留情。可要是碰见那种渡入人世、还未开始以人类为血食的妖呢?她能下手吗? 姬眠鱼直视着绛尘,知道等不来答案,她暗嗤一声,主动转了话题:“再过几天,我的修为就会恢复。” 绛尘“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神色。 姬眠鱼不满地问她:“你不替我高兴?” 绛尘回避姬眠鱼的问题,只是说:“但愿这座仙城能够多等几天。” 姬眠鱼见她替愚蒙仙城忧心,就没追着她继续闹。她收回搭着绛尘的手,慢吞吞地趴回到榻上,终于想起关心同僚。 “燕渡川怎么样了?” 绛尘眼中掠过一抹忧色:“金丹破碎。” “可惜了。”姬眠鱼感慨道,“如果不是她消耗化蛇一部分力量,我可能会更凄惨。” “你说,我应该送什么礼物给她?” 绛尘淡淡道:“守住愚蒙仙城。” 第27章 仙盟道人誓死镇守仙城, 守住城池自然是燕渡川心中第一要紧事,连姬眠鱼都清楚。 她听到绛尘的话后,瞥着她半晌, 才慢吞吞说:“除此之外呢?她为仙盟舍生忘死, 不该值得嘉奖吗?你身为院正,连送点东西都不愿意吗?或者连勉励的话语都不肯说?”她越看绛尘那张冷脸越是叹惋,没等绛尘应声,就扼腕道, “你怎么变得这么不近人情?三年前, 玄微好歹有说有笑, 你看看你呢?我都怀疑你练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邪门功法!” 姬眠鱼越说越离谱, 绛尘起先还在认真思索她的话,等听到“邪门功法”四个字,她的脸色不太好看, 瞪了姬眠鱼一眼,她拔高语调道:“胡说八道!” “你又骂我。”姬眠鱼不惧绛尘身上的冷色,她眉头一挑,唇角勾起一抹轻盈的笑, “你是不是被我戳中心事, 心虚了啊?” 绛尘懒得搭理姬眠鱼,冷笑一声,拂袖离去。 砰一声响, 重重的关门声冲击着姬眠鱼的耳朵。 她懒洋洋地朝着绛尘喊了声“懂不懂礼貌”,意料之中没得到回应。她敛起笑,心中升起一抹怅惘。先前的话是她胡说的, 可仔细一琢磨, 又觉得有道理。在龙津山中绛尘不追究不入尘世的妖, 怎么功体一恢复就要赶尽杀绝了?当然,极有可能是绛尘权衡利弊后的谎言,但姬眠鱼希望是另一种。如果只是被影响,证明绛尘身上还有点人气。 - 夜色平静。 这是自兽潮攻城以来,最为安宁的一夜。 它很快就过去了,随着东方一抹鱼肚白乍现,那轮红彤彤的大日也从群山中探首。 恢复几分精力的道人们互相打招呼,原本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依旧是一片空,只余下劲风呼啸而过的呜咽声。凡民藏身于高矮错落的屋子中,偶尔推窗一探,无人敢从中出来。 绛尘一夜未眠。 大阵虽得了灵力催动,能自我修复窟窿,绛尘还是尽职尽责地走遍各处查看,不留半丝裂隙在。城外野兽尸山遍野,浓郁的血腥气恶臭难闻,零星的一小团野兽正奋不顾身地撕扯着地上的兽尸,高空中盘旋的食腐者也在唳鸣中向下俯冲。 还没有人出城去清理兽尸,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波兽潮什么时候到来。 绛尘回到城主府时,正撞上叼了个大肉包子从厨房走出的姬眠鱼。 她的面色不似昨夜苍白,行动间灵活自如。 绛尘看到她腮帮子鼓动着,不由自主地压了压眼角。 姬眠鱼三下五除二解决包子,在绛尘说话前,她就抢先道:“我很饿,难道你要为了这事谴责我吗?” 绛尘没接腔,她用例行公事的语调问:“伤势如何?” “你替我看看?”姬眠鱼扬眉,笑嘻嘻道,“在后背呢,我怎么知道伤势好没好。” 绛尘反问:“你的痛觉难道随着灵力一起消失了吗?”想到姬眠鱼没恢复的灵力,绛尘心中又是一片阴郁。如果姬眠鱼肯用一点功,未必会遭这份罪。 她没掩饰神色,姬眠鱼一眼就瞧出来了。 她的佯装不理解,又说:“一道小裂口都疼。”此刻边上没人,她将袖子往上一捋,露出手腕上的伤痕,“这儿都没好,当然也有可能是你昨夜没给我搽药。” 绛尘:“你自己没长手吗?”她的确没有照顾到姬眠鱼自己能解决的“正面”。 姬眠鱼闻言笑了起来,阴阳怪气说:“昨夜还真是辛苦院正大人了呢。”话音落下,她腿一抬,就往外头走。 “去哪儿?”绛尘转身问她。 姬眠鱼回眸,眼波一转,反问:“你很关心?”见绛尘没动作,她又折回到绛尘身侧,绕着她打转。折扇被她取出来开开合合,似是在寻找合适的时机逗弄绛尘。 第47章 绛尘淡淡道:“你是仙盟院使。” 姬眠鱼“哇哦”一声,眼中笑意渐如刀:“是怕我玩忽职守?怎么会呢?燕道友都能舍生护城,我怎么也能得她五六分吧。” 绛尘不想听姬眠鱼说话,那散漫轻佻的语调,总会点燃她的无名火。她一把扼住姬眠鱼的手腕,拽着她往屋中走。 姬眠鱼被她扯得脚下踉跄,痛嘶一声,说:“院正大人,拉扯到伤口很疼的。” 绛尘将姬眠鱼按在榻上,左手掐了个法诀,伸手在姬眠鱼眉心一点,见她安静下来,面容才缓和几分。她取出缎带遮住姬眠鱼的眼睛,又解开她的上衣看背后的伤势。修力道的躯体向来强悍,药中灵性被催动,取代功法的作用,让那深可见骨的伤变成了小小的裂口。虽然因方才的拉扯渗出血迹,可比起昨夜的触目惊心,不知好上多少。 没了说话声,屋中静谧。 窗外枝叶沙沙作响。 绛尘指尖带着药膏抚过姬眠鱼的伤口。 缎带的一角、如绸的墨发被风一吹,从她的虎口轻轻拂过,带来异样的触感。很轻,但在肌肤上逗留许久。绛尘失神片刻,她蹙着眉,替姬眠鱼处理伤痕后,便替她合拢衣襟,解开定身诀。 没听见姬眠鱼开口。 越发怪异了,这不符合姬眠鱼的性情。 绛尘心中警铃大作,顾不得替姬眠鱼收拾好,脚步一动,瞬间离姬眠鱼数尺远。 姬眠鱼依旧没说话,只是扯下遮掩的缎带,扬着一双含情目默不作声地凝视着绛尘。她的眼神很清澈,像是长风吹过的雪山天湖,荡着一道道动人心弦的涟漪。 绛尘紧抿着唇,她挺着脊背,想走,但迈不开脚步。 半晌后,姬眠鱼才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整理松散的衣襟,将盘扣、腰带一一复位。她低着头,眼睫垂下,初日的晨光在她的侧脸,扫下一小团阴影。“你这替人搽药的手法有待提高。”姬眠鱼说。 绛尘这辈子只伺候过姬眠鱼一人,闻言盘桓在心中的莫名思绪散尽,冷呵一声,抬步就走。 姬眠鱼没有拦她,等到她出去了,姬眠鱼慢慢地躺下去,让伤口压在床榻上,感知着那细密的疼,驱散燃烧着的一团心火。 是来报复她的,不是被她撩拨的。姬眠鱼心想着,跟自己的思绪作斗争。 日出之后,兽潮再度来了。 间杂着几个妖王,只是道行不深,远不如化蛇带来的冲击力大,城中修士自能对付。 绛尘负手立在城头,没去针对那些妖王,而是耐着性子在感知其余气息。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道剧烈的轰鸣声从四面八方扑来,地面上出现数道裂隙,一直蔓延到城墙下,撞上阵法发出尖锐的爆鸣。不计其数的野兽落入沟壑中,可后头野兽扑上来,很快就将沟壑填满,它们沿着裂隙向前,疯狂地撞击着城中大阵。 “院正,那是——”同样守在城头的道人心中一慌,惊恐的视线投向绛尘。 绛尘看见了,在那龟裂的原野上,一尊顶天立地的庞大黑影出现,人面豺身,鸟翼蛇行,分明就是昨夜斩杀的化蛇!难道出现在愚蒙仙城的化蛇不止一条?绛尘凝视着那团黑影,右手一抓,不移之剑便握在掌中。 那黑影蛇翼扇动着,飓风骤然间升起,它摧枯拉朽般向前行走,底下奔涌的野兽瞬间被碾成一团烂泥。 “不是化蛇的神通,蛇翼是精钢、陨石打造的,五官也是,生硬刻板。”姬眠鱼是听到动静后,从城主府中跑出来的,她精准地捕捉绛尘的位置,轻易地便找到提剑的她。 “是傀术!”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一般的妖王可没有这样的能耐。”姬眠鱼嘟囔一声。 “极乐仙城有!”绛尘留下一句话,提剑便朝着那尊化蛇掠去,她的身后还跟随着几位修道人。 极乐仙城就是一座移动的堡垒,机关巧术乃当世顶尖。以极乐仙城的手段,将化蛇的尸骸打造成一具精钢傀儡是轻而易举之事。可极乐仙城不可能这样做。姬眠鱼在心中说了一声,她的视线随着那尊化蛇而动,微微蹙起的眉头露出几分冷意。 这尊化蛇并非真正的妖身,没有御水的手段。双翅扇动是飓风,巨口一张则是金风烈火,但是这还不是它最强悍的手段。在修士近前时,它猛地咆哮一声,密密麻麻的白丝从身躯中飚出,宛如利剑般向着修道人飚去。修道人还以为是普通的丝线,将法器一催,作势要将白丝斩落。然而那线看似如游丝,实际上刀枪难侵,修为稍微弱些的,顷刻间便被丝线击中,身上留下几个血点。这其实算是小伤,可片刻后,道人的身躯变得僵硬,紧接着就是将剑锋一转,朝着附近的同道身上砍去。 姬眠鱼眼皮子一跳:“傀儡丝?!”她双手压在冰冷的石块上,拔高声音道,“退!” 这些修道人若是不慎被傀儡丝操控,那必定成为绛尘的负累。 跟随着绛尘的修道人也知道情况不妙,听到姬眠鱼的呵斥声,立马向城墙折回,可仍旧有几个人晚了一步,变成旁人任意操纵的傀儡!她们提剑毫不留情地斩向绛尘。 绛尘神色冷凝,不移之剑上金光爆涨,宛如日轮般灼目璀璨。剑光化作无穷数,叮叮当当一连串如疾风骤雨般的爆响传出,那些奔涌向她的剑光尽数被击退。至于探出来的傀儡丝则是打在绛尘拂袖荡开的一朵莲花上。 第48章 那几个被操控的道人虽被击退,可旋即又扑上去,丝毫不惧剑光的凌厉。在有心人的操纵下,是令人不寒而栗的决绝。绛尘眼神凝重,剑光横扫,剑气点在那几位道人的手腕上。数柄飞剑当空扬起,朝着化蛇身上落去,只是在撞击声中只腾起一道道的金焰,化蛇本身未曾受到半点损伤。 姬眠鱼紧抿着唇,她几度想上前,只是又想起什么,将那股冲动强行按捺下来。这傀儡丝如能穿透她的这具身躯,有可能会揭开她的秘密。姬眠鱼的眼神在四面扫荡,最后视线定在一个拿弓的修道人身上,大步朝着她走过去,一伸手说:“给我。” 那道人一愣,怔怔地望着姬眠鱼。 “把弓箭给我。”姬眠鱼按捺着性子,重复一遍。 道人见姬眠鱼神色冷凝慎重,心中警铃大作。她将弓箭往后一藏,皱眉道:“姬院使要做什么?” 姬眠鱼扯出一抹笑,道:“那些人已经被傀儡丝控制了。”她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气。 道人摇头,将弓捂得死死的:“不成,她们只是被操控了,还是有办法的。” 姬眠鱼一脸凶相:“大局为重!”她拿出仙盟道人最喜欢说的一句话来,又道,“你也不想那傀儡撞破城中大阵,将人都变得傀儡吧?难道你想让内城和外城以及荒野的村庄一样,变成野兽口中血食吗?” 道人心关松动,姬眠鱼趁她犹豫,反手夺弓箭。就在姬眠鱼用箭矢锁死被操控的道人时,一道铿然的琴音传来!紧接着弦音打作,如江流奔泻。原本被操控的道人伸手捂住脑袋,脸上露出极为痛苦的神色,可她们没再攻击绛尘。 姬眠鱼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庞,暗松一口气。将弓箭递给道人,拍着她的肩膀说了声“谢谢”,抬步掠到城墙的边沿。她看着前方一身水蓝衣裳的人,低喃道:“来得真及时。” 索君怜声声作响,琴音如潮水般向前推动。 傀儡丝在琴音中发出某种变化,失去凌厉,如同蛛丝般垂落,在风中轻轻摆荡。 别说是道人们了,就连化蛇的动作都出现几分迟滞。 绛尘朝着及时赶来的命如弦颔首示意,抓住机会将剑决催动。剑芒如同长龙撞击在化蛇的身躯上,那半是血肉、半是造物的化蛇发出一道极为凄惨的哀鸣,被极为强横的冲击力灌在地上,扬起无数尘灰。绛尘一抬手,不移之剑上金光越发迅猛炽烈,法诀催动的瞬间,光芒瞬间夺走人的视野,无数剑气从天而降,狠狠地灌在化蛇的身躯上,将它寸寸碾碎。风暴过后,地面上留下一条数百丈的大裂谷。不只是傀儡化蛇,附近奔腾的妖王、野兽一道化作尘灰。 姬眠鱼看得咋舌不已。 忽然间,绛尘的身躯一晃。 没等姬眠鱼动作,命如弦就将她接住,带着她掠回城墙上。 姬眠鱼忙去扶绛尘,将她笼在袖中的左手一拉,发现俱是灼目的鲜血。手掌的血肉被剑锋削去大半,露出森森的白骨。姬眠鱼眉头一皱,猜测是傀儡丝有数道侵入手掌,而为了不被傀儡丝所制约,绛尘第一时间将那片黏连着的血肉削去。 命如弦掩着唇轻咳,她注意到姬眠鱼的视线,提醒道:“更重的是内伤。”顿了顿,她又问,“姬道友怎么在城头观战?” 绛尘替姬眠鱼回答的:“她受伤了。” 命如弦闻言一颔首,叹气道:“愚蒙仙城形势如此糟糕。” 绛尘没闲心管自己的伤,她问:“你那边如何?都解决了?”在兽潮出现时,仙盟中的院使尽数出动,命如弦也去了一座城池镇守。绛尘忧心命如弦一走,导致那处情况崩坏。 命如弦说:“安排妥当了,安心吧。”她镇守的那座仙城附近有三个大宗派,第一时间将百姓迁徙到内城中,并牢牢地守住镇妖塔。兽潮没有攻破防线,甚至还捉来了几个昔日逃逸的妖王。她听别惊春说愚蒙仙城情况不妙,便主动到了这边来。 绛尘“嗯”了一声,蹙眉说:“傀儡丝出现,怕是宣静之与极乐仙城走到一起了。”死去的化蛇能炼成傀儡,活着的妖王也可以炼制成傀儡,甚至比死尸造物更为强悍。 命如弦道:“听说宣静之和部分天道盟修士起了矛盾。” 绛尘漠然道:“她们的矛盾再大,天道盟都不会成为我等的帮手。” 命如弦无言,在对待妖的态度上,仙盟与天道盟有着最根本的分歧。 绛尘将话题一转,又重新说宣静之、极乐仙城的事情:“极乐仙城是移动堡垒,经过一次挫折,她们会比过去更能隐匿行踪。整座仙城有可能就在附近,如果真是如此,我们就得小心了。” 命如弦问:“要派人出城搜寻极乐仙城的踪迹吗?” 绛尘思忖片刻,颔首道:“很有必要。” 姬眠鱼一直听着她们的谈论,等到两人决定命人搜寻极乐仙城后,姬眠鱼才慢吞吞道:“如果那傀术跟极乐仙城无关呢?”察觉绛尘凛冽的视线落在身上,她又一挑眉,说,“你别误会,我只是觉得问题得考虑全面些,如果找错方向,浪费人力物力还是次要的,要是因一时疏忽造成难以挽回的恶果,那就不妙了。” 绛尘冷着脸问姬眠鱼:“你有什么看法?” 姬眠鱼道:“天道盟没有偃师吗?什么人都可以自称天道盟出身,那她们的成员应该也是五花八门的吧?” 第49章 绛尘看向命如弦。 命如弦沉思片刻,道:“有一人。” 姬眠鱼一脸好奇:“是谁?” 命如弦道:“此人名号诡姬,原本是某大宗的修士,后来杀戮同门、叛出宗派,自称天道盟修士。她原先是音修,后来不知从何处得来傀术秘籍,不到二十年就成为擅长造物的大宗师。那宗派几度想要擒抓她,都被她逃脱了。” 姬眠鱼讶异地挑眉,又问:“好端端的怎么就叛出师门了?是被人苛待了吗?” 绛尘瞥了姬眠鱼一眼,她总是这样,好心地替别人找寻做恶事的理由。 “没。”命如弦神情复杂,她咳嗽几声,继续说,“此人生世可怜,两岁时母亲意外伤亡,五岁时照顾她的祖母也亡故。她是十岁的时候被带入宗门的,这五年间她没有跟着亲戚过活,而是和一条通了灵性的老黄狗相依为命。自幼孤弱,没有长辈照应,在村子中就容易被排挤欺负,老黄狗为了她几度伤人,最后是村长看她可怜,不许别人来打狗。但是在她十岁那边,老黄狗不仅仅是伤人了,它咬死了人,还将那人生吃了。这事儿闹大了就被某个宗派知晓了,修道士前来发现这条老黄狗已经成了妖,且用了人做血食,便将它斩了,又把小女孩带回宗派抚养长大。但是此事已经变成那孩子的心结,她亲近妖物,不信人,最后酿成大祸。” 姬眠鱼叹道:“人心诡谲。” 绛尘无动于衷,她只是问:“诡姬是哪里人?” 命如弦想了一会儿才道:“冬青村。”她神色一凝,转向绛尘,寒声道,“正是愚蒙仙城治下!只是那村落应当和其它外围村子一样,被兽潮踏平了。” 绛尘又问:“那人呢?” 命如弦不知道,她才来到愚蒙仙城,不知道此间收容的百姓情况。 绛尘面色寒峻,快速朝着城主府掠去。此处情况,燕渡川是最清楚的。 命如弦紧跟着绛尘,姬眠鱼慢慢地落在后头。 “姬道友在想什么?”忽然间,命如弦回头看姬眠鱼。 姬眠鱼挑了挑眉,说:“想我们院正大人,如此迷人。” 命如弦:“……”她扭头就走。 苍龙号角、兽潮、傀儡丝……天道盟,不,应该说是十万大山,她们行事一直往极乐仙城上靠。仙盟对极乐仙城仇视已久,只会认定天道盟与极乐仙城达成协议,妖族最有秩序的极乐仙城也会卷入硝烟中,人与妖的矛盾越发大,到时候极乐仙城还能怎么选? 姬眠鱼一边走,一边皱着眉思索。她的笑容收起,褪去散懒的眉眼像凛冽的刀锋。 千里之外。 一座仙城宛如庞然巨兽,在云层中若隐若现。 伏天阙盯着新加入的两个妖王,要她们自己誊写名牒。一旁的小妖一边拨算盘报新人欠极乐仙城的灵石数目,一边跟她们讲极乐仙城的规矩。 君如月一脸沉静。 银狼王雪宵却有些焦躁不安,她察觉到极乐仙城在移动。 “我们去哪儿? ”雪宵问。 伏天阙“哦”了一声,慢吞吞道:“龙津山脉。” 她们的妖主大人要极乐仙城再度现世,她思来想去,觉得龙津山那个地方最合适。 以前是蛟龙的龙,不过以后就是真龙了。 君如月道:“那儿才起乱子,修道士警惕心很强。” “能有多强呢?”伏天阙笑眯眯地看着君如月,“能比其它兽潮涌动的仙城强吗?” 君如月心中寒气陡然攀升,她疑声道:“是极乐仙城?” 伏天阙矢口否认:“怎么可能,我们从不做缺德事!” 第28章 不管伏天阙怎么否认, 愚蒙仙城傀儡丝现世的事情,在修士中慢慢传开了。人族之中固然有擅长傀术的偃师,可比起同族相残, 修士更倾向于是妖族出的手, 毕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极乐仙城的天机造化之术,是有目共睹的。 城中。 绛尘、命如弦一行人抵达燕渡川休养之处。 金丹出现裂隙,虽得了医修的帮助, 可燕渡川依旧面颊苍白, 一副奄奄一息的虚弱模样。她听到外头的动静, 原本想去城头一观, 最后慢慢地将这心思按捺下来,只坐在榻上看侍从送来的卷宗。 在推开门时,命如弦一个箭步冲到燕渡川窗前, 一根银线从她袖中弹射出,搭在燕渡川的腕上。燕渡川瞥了她一眼,眼中掠过一抹讶色。命如弦没理会她的神色,良久后, 才转头看绛尘, 说:“情况不太妙。” “有些灵丹妙药或许能修复金丹裂隙,可怎么也得等到愚蒙仙城事情了结后。”绛尘一颔首,平静道。命如弦、燕渡川听了绛尘的话后, 没什么异色,倒是后脚走进的姬眠鱼闻言挑了挑眉,视线从命如弦、燕渡川身上扫过, 猜测她们早对绛尘的不近人情习以为常。 “外面如何?”燕渡川轻咳一声, 关切地询问。 绛尘缓缓道:“出现傀儡造物。” 燕渡川眉头一皱:“是极乐仙城?” 绛尘道:“或许是。”她简要地跟燕渡川描述先前发生的事情, 紧接着又问道,“冬青村可有移民入城。” 燕渡川苍白瘦削的指尖搭在翻开的文书上,她轻微地抬动,垂着眼帘说:“有,共计二十四人,暂时住在康乐坊的慈民宅里。”每一个坊市都建有慈民宅,用来安置无家可归的人。燕渡川仔细地回想片刻,又道,“她们入城的时候没有异样。” 第50章 姬眠鱼插话道:“万一是蛰伏在体内呢?” 就算极度厌恶极乐仙城,燕渡川还是替她们说了句公道话:“极乐仙城不会刻意针对某个村落的百姓。” 姬眠鱼瞥了燕渡川一眼,扬眉笑道:“如果不是极乐仙城呢?” 命如弦听了她们的对话,打个制止的手势,她说:“就怕万一,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燕渡川没有阻拦,她沉声道:“这事情不宜宣扬,会引起城中百姓恐慌。” 命如弦一颔首 :“我们明白。” 问完冬青村的事情,她们没再打扰燕渡川,从屋中退了出去,脚步一转,就掠向康乐坊中。因兽潮袭城,各处都有修道人把守。 绛尘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似乎认定是诡姬所为?” 姬眠鱼知道她的疑心病又犯了,抬头送了绛尘一个大笑脸,说:“我替你们查漏补缺。如果你们认定诡姬所为,那我就会说是极乐仙城做的。” 总之就是与我作对。 绛尘暗暗思忖,打量的视线从姬眠鱼身上移开。 她们三人抵达康乐坊的时候,一道尖锐的叫声骤然在半空中鸣起,守在坊门的修道人眼睛一眯,第一时间掠向声音来处。绛尘、命如弦对视一眼,俱是浮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离弦的箭一般飞掠出去。数息后,她们抵达慈民宅,发现此间已是一片乱象。浓郁的血腥气在空气中飘荡,有三具尸体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双目暴睁。一根根细若游丝的红线从她们躯体里探出来,约莫一尺长,在风中拂动。她们死得突然,鲜血溅落在附近的人身上,恐慌无声无息地蔓延,反应过来后众人都向外狂奔,推搡间又倒下几个人。直到修士到来,众人才安定几分。 那仙盟修士见有人无故身亡,猜到事情不妙,反手落下一个法印,顿时一道亮光升起,宛如金钵倒扣,将整个慈民宅笼罩住。修士询问几句此间的情况,扭头看见绛尘一行人,忙向她们禀告。 尸体一丈内除了修士没有其它活人。 这座慈民宅里挤了快两百人,此刻瑟瑟发抖,堆到房屋的边沿。 命如弦抿唇:“都是冬青村的。” 姬眠鱼朝着绛尘投个得意的眼神,像是在说“看吧”。可绛尘无心理会她,比起过程的对错,这样的结果让她觉得压抑和悲痛。不管是极乐仙城还是诡姬,这些逝去的人不可能再复苏了。 在一片惊恐的抽气声中,一道滋滋的声音响起。 绛尘神色陡然一变,不移之剑出鞘,锋锐霜寒的剑芒往前一刷,顿时挡住探出来的傀儡丝。而命如弦也在这时候动手,一拍索君怜,指尖勾弦,顿时琴音大作。在那琴音中,扑通扑通连响,又有一大波人砸到地上。它们有的是冬青村的,有的则是不幸沾染死者的血迹。 仙盟修士的心也紧绷着,她们动作极快,顷刻之间便打出八道符箓,太极八卦金光陡然间爆射出,将那些在琴音中无事的人与倒下的隔开。 姬眠鱼站着没动,她数了数,算上地上的三具尸体,共躺着三十六个人。 “怎么回事?”修士惊惧不安。 命如弦沉重地叹了一口气:“是寄体的傀儡丝。”她的指尖翻飞,琴音如流水奔涌而出,音波荡开,并没有浓郁的杀机,更像是一种安抚之音。可命如弦也不知道能支撑多久,脆弱的凡人躯体,未必能够长久承受琴音贯耳。 没等多久,医修匆匆忙忙抵达。 她们顾不了地上的尸体,而是转向几个哀鸣的活人。数枚金针落下,呻.吟的声音渐小,一道道游丝从它们躯体里长出,仿佛一团血色触角。它们缠在金针上,几个呼吸间,那金针就开始扭曲,从穴位上挪开。姬眠鱼抱着双臂,一直很警惕。忽然间,她伸手朝着最近侧的一个医修一拽,折扇一翻挡住喷涌出的几根傀儡丝。绛尘也在这时候动手,剑光一刷,将那血染的傀儡丝逼退,可无法将它们彻底摧毁。 “比在那化蛇身上的傀儡丝还要厉害些。”姬眠鱼“嘶”了一声,抚了抚额。 这事儿十分棘手,医修也容易被傀儡丝感染。 “琴音只能暂时压制,而且灵机激荡,百姓们的身体恐怕无法承受,不是长久之计。”命如弦寒声道。 绛尘转向医修,问道:“道友有什么办法吗?” 医修皱眉:“这是傀儡一命丝,一旦傀儡丝取出,寄体就会失去性命。” “可不取出也是死。”姬眠鱼开口,在绛尘冷冷地瞪视她一眼后,她依旧自顾自地说,“取出来傀儡丝也不会消失,在暗中窥伺着,寻找新的寄体呢。只要一小截埋入血肉中,就能催生出新的。” 慈民宅中的百姓已经吓得浑身瘫软,战战兢兢说不出话来。绛尘看着缓慢摇扇子的姬眠鱼,寒峻道:“那你说该怎么做?” 姬眠鱼耸了耸肩:“我又不是医修。”她的视线在慈民宅中扫了一圈,又道,“如果不想傀儡丝传遍整座愚蒙仙城,那就将这些可能是寄体的人都封镇了。”封镇是一种好听的说辞,其实就是将她们牺牲。姬眠鱼觑着绛尘,勾唇一笑,“但是你不会这么做的,是么?”绛尘对待妖族是赶尽杀绝的残忍,但是对同类,则有着一颗悲天悯人的心。她不能一视同仁残忍或者仁慈,当然她也没想这样去做。仙盟,始终是人的仙盟。 第51章 医修沉吟片刻:“典籍上记载着两种对付傀儡丝入体的办法。” 命如弦忙问:“什么办法?” 医修道:“第一种是‘烧丝’,但是只能用‘金乌坠火’,这是肉.身唯一能承载的火焰。”这话一出,众人顿时一寂。金乌坠火是一种异火,是千年前九只金乌陨落后化生而成的。这火目前在极乐仙城里,仙盟根本没机会拿到。 是诡姬和极乐仙城走到一起了吗?想要用金乌坠火引得仙盟道人上钩?几乎所有人都浮现这一念头。 绛尘薄唇紧抿,沉声道:“第二种呢?” 医修犹疑片刻,说:“需要一个‘器’,用这‘器’来容纳所有的傀儡丝。” 命如弦问:“用什么炼制?” 医修摇头,良久,才艰难说:“道体做器。” 命如弦眉头一皱:“假设真有人愿意做这个牺牲,在傀儡丝入体之后,怎么能保证她不被背后操弄的人控制?” 医修道:“所以需要一个能压制对方的人。”不管是寻找金乌坠火还是寻找“器”,都不是简单的事。 绛尘垂着眼帘,她说:“我来做‘器’。”她话音落下,屋中倏然一寂。医修瞥着绛尘,心想她的确是最好的人选。这就是幕后人的用意吗?如果绛尘去做器,那么像化蛇那一层次的妖王抵达时,谁来守城? 命如弦否定绛尘的提议,摇头说:“不妥当。”燕渡川、姬眠鱼受伤,她的道体有缺陷,绛尘一旦失去战斗力,愚蒙仙城就岌岌可危。其余院使以及各宗派道人,根本无暇来支援她们。 绛尘淡声道:“不会影响到我守城。”她的神通道法与旁人不一样,她有一物自出生以来便相伴而生,名曰“莲子心”。借此“莲子心”,她修的是双元神,相当于我之二化。用一元镇压傀儡丝,无碍她的功行。 医修见绛尘这么说,便定了定心,她打了个稽首道:“在此之前,还需要做许多准备。这里的人——”余下的半截话没有说出,屋中是死一般的寂静。良久之后,绛尘吐出一口浊气,沉声道:“先封镇吧。”她不能让傀儡丝扩散到整座愚蒙仙城里。 离开慈民宅的时候,绛尘一行人的心情都很沉重。 姬眠鱼漫不经心地跟随着绛尘,等到只剩下她们两个人的时候,姬眠鱼才问:“你真要那么做?” 绛尘反问:“不然呢?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有啊。”姬眠鱼一点头,笑盈盈地看着绛尘,“异火可不止金乌火一种,只是因为金乌火对凡人无害罢了。可以将那些被种下傀儡丝的人都杀了,到时候再用其它异火将她们的尸骸和傀儡丝一道烧得一干二净。” 绛尘神色陡然一厉。 她对上姬眠鱼那双深邃的眼睛,从中捕捉到一缕真切的杀意。 杀意转瞬间就散了,姬眠鱼又恢复往日的散漫,那眼尾一撩,有一种糅合无辜与纯洁的奇异风流态。绛尘笼在袖子中的手收紧,她冷冰冰道:“你别逼我——” “扇你?”姬眠鱼懒洋洋地补完绛尘的话,她露出一副伤脑筋的神色,说,“我在替你出主意。反正牺牲是注定的,你怎么选择都是自私,为什么不放弃那一小撮人?她们本来就活不久了。” 在绛尘动手前,姬眠鱼扬起一抹灿烂的笑:“或许你还可以听听我的第二种办法。” 绛尘忍着没打她,她将眸光从姬眠鱼那张欠抽的脸上挪走,冷冷道:“说。” 姬眠鱼说:“我替你去取金乌坠火。” 绛尘从姬眠鱼的脸上看出一抹认真,她压着心中异样的情绪,拧眉看着姬眠鱼,说:“你?” 姬眠鱼微笑:“不信吗?” 绛尘薄唇一抿,冷冷地吐出几句质问的话来:“你知道极乐仙城在哪里?你跟那些妖王有旧交情?你和她们有过往来?”她抬起手搭着姬眠鱼的肩膀,慢慢地抚向她的颈侧,指尖将覆到肌肤上的墨发向外一拨,绛尘的手贴着姬眠鱼的脖颈,感受着她陡然间加快的脉搏。 一丝丝的颤栗在绛尘拂过的肌肤上生出,姬眠鱼低着头,视线只能扫到一缕阴影。她察觉到了危险,而与危险并生的是一种莫名的兴奋。她舔了舔干涩的唇,很想将绛尘的手指拉下来狠狠地咬一口。姬眠鱼重新抬起头,她直勾勾地盯着绛尘,说:“你误会我了,我就不能用其它法子?” “什么法子?”绛尘冷笑,“你的灵力还没尽数恢复,就算复原了又能怎么样?极乐仙城大妖现身,可仙城隐匿无踪,你知道她们的下落?” “我不知道,不代表别人不知道。”姬眠鱼缓缓道,脖子上的触感消失了,她探出指尖,可惜只触碰到绛尘的一片衣袖,仿佛擦过云团。姬眠鱼有些遗憾,“当初去过极乐仙城的修士可不少,她们难道就去一次吗?” 绛尘开口:“姬眠鱼。” 姬眠鱼一挑眉,等待着绛尘的下文。 绛尘唇角勾起一抹很浅淡的笑:“我能请你安分一点吗?” 姬眠鱼被笑容晃了眼,点头,慢吞吞道:“可以。”她怎么会拒绝绛尘的请求呢?只是,她也有一个条件。姬眠鱼笑眯眯喊了一声:“院正大人。” 绛尘目不转睛地凝望着她。 姬眠鱼:“我也能请你做一件事情吗?”没等绛尘回答,她就十分主动地拉起绛尘的手,落在自己的颈间,一脸期待道,“像刚才那样摸摸我?” 第52章 绛尘倏然变脸,将手一收,薄唇中吐出两个字:“不能!” - 千里之遥的龙津仙城。 虽然没有兽潮的侵害,可驻守的修士没有放松警惕,认真地在四面巡守,一点风吹草动都不放过。 夜幕降临的时候,万家灯火与天穹的星河相得益彰。 一道幽幽的鬼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龙津镇妖塔外围。 来人没有做任何的掩饰,直接提着剑踏入龙津镇妖塔的结界中。 一声响亮的爆鸣声在四面响起,乌泱泱的一群修士往镇妖塔掠来,挡在不速之客的跟前。 “宣静之。”为首的道人眸光沉冷,并不讶异她会在此地现身。 宣静之勾起一抹冷淡的笑容,将法剑一催,顿时灼目的剑光向着四面八方荡开。她一剑斩向镇妖塔外围脆弱的结界,气定神闲地应对龙津仙城修道人的围攻 。磅礴的灵力催动,一身霸道至极的剑芒荡开,她的身形犹如鬼魅般,任由前方道人再多,脚步都不曾停歇。剑芒映照着她的面庞,秀美中多了几分冷酷和邪肆,跟卷宗中留下的那位剑道宗师的气质大相径庭。她每一剑都携起洪流般的寒光,摧枯拉朽似的打穿修士的防守,再度抵达龙津镇妖塔前。 在初醒的时候,她跟侍明月来过一趟,可时机不巧,碰上仙盟的别惊春、倦芳华二人,最后铩羽而归。可现在她的修为恢复许多,仙盟惩心院院使们自顾不暇,谁来拦她?她眯着眼,感受着塔中的冲天妖气,眼前浮现那条可怜小蛟龙的模样。她得蛟龙用咒术和血肉滋养,她不能让蛟龙落在仙盟的手中。 就在宣静之即将踏入镇妖塔的时候,当一声脆响,一枚扁圆的、中心穿孔的珠子落了下来,将剑身砸得光芒摇曳。宣静之朝着那枚珠子望去,瞧见三道身影无声地出现在半空中。一人着金衣,手中持着金算盘,笑容温润;一人着绿衣,娇小玲珑、玉雪可爱;另一人则是一身雪衣,眉眼间俱是冷厉桀骜。 是三位陌生的妖王。 宣静之暗暗思忖。 龙津仙城的道人心中也警铃大作,她们先前在龙津山中见过这三位!为首的道人压抑着怒意,沉声道:“是极乐仙城!” 宣静之恍然大悟,她注视着伏天阙,道:“阁下也是来解救塔中受困妖王的么?” 伏天阙早听说天道盟、宣静之的事,也见过画像。她乐呵呵道:“算是吧。” 宣静之有心与极乐仙城合作,可不管仙城中谣言如何,实际上这是她头一回接触到真正的极乐仙城的妖王。她笑了笑道:“道友与我目的一致,待到了解此事后,宣某再与道友论道。” 伏天阙挑了挑眉,算盘金珠拨动,她道:“我要带走那小蛟龙,我们的目的也是一致的么?” 极乐仙城妖王是自由的,她们带走小蛟龙,比在仙盟安全,到时候蛟龙就是十万大山和极乐仙城沟通的桥梁。宣静之思忖片刻,决意退后一步,她道:“一致。”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伏天阙也没再针对宣静之,她抬眸打量着四层的镇妖塔,眼中露出几分嫌弃之色来。她将法诀一催,金色的珠子噼里啪啦如同狂风骤雨飙落,每一下都引起一股震颤。 龙津仙城的修士见情况不妙,纷纷变幻阵势,结成剑阵。可她们不是宣静之以及伏天阙一行人的对手,在苦战两刻钟后,镇妖塔上的禁制依旧被对方打破了。在裂隙骤然生出的刹那,龙津仙城的道人不约而同地向后疾退。 伏天阙心中浮现一抹警兆,她没有朝着塔中掠去,而是高喝一声:“退!”君如月灵力收束自如,可雪宵战意昂扬,根本没有注意到伏天阙的喊声,紧跟在宣静之后冲入镇妖塔中!可她们没见到妖王,撞见的是那堪比赤日光辉的剑符与剑网。妖王尽数被转移了,这里是个诱饵! 镇妖塔是为了囚禁妖物特意打造的,唯有镇妖塔能够压制妖王。在过去,仙盟只会加强镇妖塔的守御,从没做过将妖王转移的事情。因为妖王一旦出塔,就会带来更多的、未知的危险。宣静之依照过去的习惯行事,没想到塔里的妖消失了。她眼神一凛,余光瞥见同样卷入剑符中的雪宵,将她朝着剑网中一推,自己则是催动法诀抵抗绵延无尽的剑势。惊天动地的巨响中,那座镇妖塔轰然间爆开,宣静之眼神沉暗,灵力疯狂涌动,祭出石破天惊的一剑! 雪宵被宣静之推了个趔趄,在疯狂涌动的剑芒中化出原形。庞大的银色狼王对月长啸,只片刻便鲜血淋漓。 君如月面色惨白,作势要朝着剑阵中掠去。 伏天阙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喝了声:“走!” “可雪宵她——” 伏天阙镇定自若:“她有妖主的庇护,不会有事的。” 狼王的眉心嫣红的一点赤色宛如丹砂。 在痛苦的咆哮声中,那点赤芒化作一条龙,猛地朝着那诛戮一切的剑气一甩尾。咔擦咔擦数声响,剑阵中出现一道裂隙,宣静之忙收起错愕的心神,从裂隙中飚出。她向后推了紧跟着奔出的银狼一把,借着那股从银狼身上奔涌的斥力,如同箭矢般弹射起,转眼便没入夜色中。 裂隙顷刻弥合,鲜血淋漓的狼王成为困兽。 “宣静之还是逃了。”龙津仙城道人围拢过来。 这陷阱是为宣静之设下的,绛尘猜测宣静之引动骚乱的目的之一是蛟龙,可没想到极乐仙城的妖王会在这时候横插一脚。过去有种种风声,可实际上极乐仙城妖王露面甚少。 第53章 “你们看到那条龙影了吗?”又有人道,如果不是那道龙影出现,打碎一角,宣静之绝不可能从剑阵中逃出来。 “看来极乐仙城的折莲妖主,不是虚幻,而是真实。” 第29章 极乐仙城的妖主是个笑谈。 在一开始或许仙盟修道士有惊惧不安, 可随着诸多妖王被囚镇妖塔、旧极乐仙城被打破,妖主都不曾显露身形,修道士就不再相信妖主的传说。神州有蛟龙、螭龙、虬龙……然而许久没有真龙显迹。 不管是宣静之逃脱还是龙影都是重要事, 龙津仙城修道人赶忙将消息传给绛尘。 绛尘看到宣静之脱困, 也没有太意外。她的注意力在折莲妖主身上,要知道这位如果真的存在,将会使得局势更为复杂激荡。 “看你的脸色不太好。”姬眠鱼推门入屋的时候,一眼就瞥见绛尘冷凝的神色。 绛尘将通讯法符收起, 她蹙着眉看姬眠鱼, 冷声道:“谁教你直入别人屋中的?” 姬眠鱼没将绛尘的不满放在心上, 要是换成命如弦、燕渡川她都会恪守礼节, 至于绛尘——她就是故意的。挑了挑眉,她抱着双臂倚靠着门框,露出一抹玩世不恭的笑, 说:“那我下次爬窗?” 绛尘话题一转:“有事?” 姬眠鱼点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尽管绛尘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姬眠鱼仍旧是迈步走向她,分享她的乐事,“我的功体最迟后日就得恢复, 可以找侍明月报仇了。” 的确是个好消息, 至于后半句话,绛尘直接当没听见。她抿了抿唇,冷然道:“没事的话, 就去城墙镇守。”报仇之事,比不得愚蒙仙城重要。 本来姬眠鱼是没事的,但看着绛尘的脸色, 她又觉得还有要事没做。她放下双手, 走近绛尘。在路过插花铜瓶的时候, 她顺手抄了一枝清瘦疏朗的花枝,点了点绛尘的肩头,她问:“你先前为什么烦心?”就绛尘这冷血无情的女人,不可能因情生忧,唯一的可能就是某座仙城出事了。又有大妖逃出来了?还是说哪个院使步上宣静之的后尘? 绛尘淡声道:“宣静之袭击龙津镇妖塔,想要助蛟龙脱困。” 姬眠鱼漫不经心说:“你难道没做准备吗?她得手的可能性不大吧?设了陷阱?可她没上钩?” 绛尘将那逐渐攀到面颊上的花枝轻轻一拨,继续说:“她去了,但是又逃了。” 姬眠鱼点头:“她很有能耐。” 绛尘听着姬眠鱼那十分不合时宜的语调,心中有些不痛快。她们此刻在谈论的是一个带来极致危险的敌人,可姬眠鱼活像是凑热闹的,总是一副懒洋洋、事不关己的姿态,就算有那么点殷勤,也是装的。她明明不热衷这些事情,可非要卷入其中。“极乐仙城的妖王与宣静之一道现身,甚至出现龙影,她们口中的妖主极有可能不是妄言。” 姬眠鱼停顿片刻,才轻笑道:“这样啊,那怎么办呢?”她一甩手,花枝精准地落回到铜瓶中,在静谧的屋中发出一道细微的轻响。她搭着眼帘,长睫扫下一团如扇面般的暗影,掩住一闪而过的异色。 绛尘缓声道:“三年前,极乐仙城中妖主没有现身。” 姬眠鱼感慨:“可能是不关心那些妖的死活?” 绛尘意识到跟姬眠鱼议论正事是个错误,她及时地截住话题,不再理会姬眠鱼。 可姬眠鱼很自然地走到绛尘身侧盘膝坐下。她托着下巴:“陷阱不可能形同虚设,没抓到宣静之不代表没有收获。是哪个倒霉妖王落网了?” 绛尘的眼神如刀:“倒霉妖王?” 姬眠鱼扬起一抹乖巧的笑容,说:“玄微姐姐,不要太敏感,我没有其它的意思,我对你一向很坦诚。” 绛尘嗤笑:“你的坦诚指得是骗了我后毫不愧疚地承认?” 姬眠鱼笑盈盈地望着绛尘,故意曲解她的意思。她一边伸手去触摸绛尘的脸,一边道:“所以你是希望我继续骗你?” 啪一声响。 绛尘打落姬眠鱼的手。 姬眠鱼眨了眨眼说:“先前有一点花瓣落下。” 绛尘冷漠道:“与你何干?” 姬眠鱼靠向她,悄悄说:“弄脏了,我该负责到底,不是吗?” 绛尘瞥了姬眠鱼一眼,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意:“姬眠鱼!” 姬眠鱼仰倒在榻上笑,她坦坦荡荡的,不掩饰眼神中对绛尘的亲昵。半晌后,她才提醒绛尘:“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作为仙盟院使,我有权知道龙津仙城的一切。” “你说,你这么容易走神,算不算一种玩忽职守啊?” 绛尘:“……”强压着将姬眠鱼扔出去的烦躁,她抿唇道,“龙津山中的狼王已落到仙盟手中。” 姬眠鱼来了兴致,又说:“你准备怎么处置?囚在镇妖塔里?或者以她为诱饵,引极乐仙城上钩?” 绛尘反问:“可能吗?”被关押在镇妖塔里的妖王不乏极乐仙城出身的,可没有妖自投罗网。 “谁知道呢?”姬眠鱼仔细地观察着绛尘的神色,又说,“我有一法,你愿不愿意听?” 绛尘想也不想说:“不愿意。” “好。”姬眠鱼点头,“既然你开口了,我就直说吧。你要不要考虑用妖王来换金乌坠火啊?” 绛尘呵呵冷笑:“你私心甚重。” 第54章 “我同你直说吧。”姬眠鱼也不装了,她睨着绛尘,一边防备着她动手打人,一边说,“那妖王在龙津山中,于我们有救命之恩。我怕忘恩负义遭天谴,如此处置,可以削去身上承负。你不想寻觅终道,可我还盼着摘取道果呢。” “囚禁一个妖王和救下愚蒙仙城,你觉得哪个更重要?” 绛尘淡声道:“两者并不冲突。” 姬眠鱼不知道绛尘修什么神通,但不论如何,她都不希望绛尘去碰傀儡丝:“你很有自信?要是你成为诡姬手中的傀儡呢?这个风险,愚蒙仙城担得起吗?”见绛尘沉默不语,她又继续说,“别忘了我们之间有同心契在,万一诡姬借着傀儡丝也能操控我呢?” 绛尘没太在意同心契,可此刻听姬眠鱼一提,那股怒意重新生出。 姬眠鱼继续在绛尘怒火的边缘游荡,她的散漫像是一种挑衅:“极乐仙城现世,你有机会跟我解除同心契,可若是我不愿意,你能怎样?” 绛尘终于忍无可忍,将姬眠鱼从屋中扔了出去。 虽然有所防备,可两人眼下实力差距不算小,姬眠鱼不愿意跟绛尘动手,只能在被甩出屋子的时候,竭尽全力地稳住身形,省得落地的动作太难看。 命如弦正好来找绛尘,她心中怀着一丝忧虑,想要从绛尘那处得到一枚定心丸。冷不丁瞧见破空而出的姬眠鱼,她掩着唇咳嗽两声,苍白的面颊上更是写满忧色以及迷茫。她朝着低头整理衣襟的姬眠鱼轻喊一声:“姬道友?” “如弦道友啊。”姬眠鱼抬头看命如弦,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眼珠子一转,她殷切地上前揽住命如弦的手臂,张口就是一连串瞎话,“咱们的院正大人正替接纳傀儡丝做准备呢,已经开始行功,不许人打扰。” “是吗?”命如弦皱眉,想将手臂拉出来,可姬眠鱼力道太大,没抽动。她只得顺着姬眠鱼的动作,被她拉到另一间院子。 “当然是啊,我骗你做什么?”姬眠鱼眼神清澈坦荡。 命如弦将信将疑地看着她。过了好半晌,她才说:“你对院正要做‘器’容纳傀儡丝如何看?” 姬眠鱼道:“不看好。” 命如弦觑了姬眠鱼一眼,又轻声问:“怎么说?”姬眠鱼与院正是旧交,两人相识已久,或许知道些旁人不明的事。 姬眠鱼说:“不是万无一失的举措。”她扬眉,敛起懒散的嬉笑后,终于有几分大宗师的气度,在命如弦探究的视线下,她从容道,“傀儡丝的弱点,想必施展法术的人很清楚。她们知道仙盟与极乐仙城交恶,不可能取到金乌坠火。等的就是院正迈上这一步。如果院正成为对方手中傀儡?愚蒙仙城该如何?仙盟又该如何?” 命如弦蹙眉:“可除此之外,没有其它更好的办法了。” 姬眠鱼看着她微笑:“真的没有吗?” 命如弦神色一凛,心中忽地升起一片霜寒意。她抿唇道:“封镇只是不得以之事,我仙盟不会对无辜凡民下手,纵然她们身上死气盘桓。” “我知道仙盟大义。”姬眠鱼笑了起来,“难道就不能在金乌坠火上想办法?” 命如弦紧盯着姬眠鱼,一字一顿道:“怎么?你知道极乐仙城下落?” 姬眠鱼道:“龙津仙城不是有线索吗?”她跟命如弦提了龙津仙城近来发生的事情,又道,“有妖王在手,有机会换来金乌坠火。” 命如弦声音陡然转冷:“这不可能。” 姬眠鱼接道:“有什么不可能的?当初极乐仙城现世,就是为了交易、为了灵石。我看过卷宗,极乐仙城那边提到过赎买妖王,不过被仙盟拒绝了,不愿意放虎归山。” 命如弦冷静下来:“你都说了是放虎归山。” 姬眠鱼:“能擒住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难道一个妖王比愚蒙仙城更重要吗?我看了龙津仙城那边的资料,她才从龙津山出来,未曾以人为血食,不是十恶不赦之辈。” 命如弦问:“院正知道你这么想吗?” “你也在怀疑我吗?”姬眠鱼故作伤心,她怅然叹息,“我为仙盟奔波,九死一生,伤势还未愈合,你们便这样想我了?” 命如弦被姬眠鱼的话说得面色绯红,她抚了抚眉心,道歉道:“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 “无妨,被人误解而已,经历得多了,便不会放在心上。”姬眠鱼摆了摆手,大义凛然说,“只要能解决愚蒙仙城的危机,就算被千万人唾弃,我也心甘情愿。” 命如弦愣住,看着姬眠鱼半晌,才说:“我再思考一阵。” 姬眠鱼又说:“可能我们两人的考虑不够全面,不如让燕院使以及驻扎在城中的各宗派道友也知情?” 她拍了拍命如弦的肩膀,又说:“敌暗我明,目前尚不可知敌手在仙城中还留下什么。以往仙盟战无不胜,解决重重困难,但无论如何,这都不能成为我们轻敌的倚仗,不是吗?” 命如弦面颊紧绷,闻言一颔首。 果然其余院使就比绛尘好说话多了,姬眠鱼心中暗喜,面上则不动声色。等到命如弦告辞离去时,她才说:“或许极乐仙城中有医治道友的良方。”她指得是命如弦那穿透心肺的旧伤,那旧伤虽然愈合大半,可也使得命如弦的道体孱弱。她与修为相仿的道人比起来,耐力差上很多。 第55章 命如弦掀了掀眼皮,没接腔。 她知道极乐仙城有法门彻底治愈旧伤,但她不能动念。一旦动念,欲.求便会像藤蔓紧紧纠缠着她,从而滋生心魔,甚至是被旁人利用。 她的警惕心再度浮现,可在姬眠鱼的脸上,看到的只有坦荡的赤诚之心。 金乌坠火跟愚蒙仙城的存亡息息相关,命如弦不知道还存在什么危机,她一点都不敢拖延。从姬眠鱼那处离开,就去找了燕渡川商议,紧接着又请了守城的各宗派长老前来。她以为绛尘在行功,没去打扰,等到讨论出结果,才去见绛尘。 姬眠鱼也参与议论,作为场中唯一一个到过极乐仙城的修士,各宗派也十分重视她的意见,不过在燕渡川的强力推动下,经过一番讨论后,众人还是决定保下那些凡民,用妖王换取金乌坠火,最后需要解决的只有绛尘了。她一个人劝是没有用的,只是她不信绛尘要独断专行,罔顾其余同道的意愿。命如弦去见绛尘的时候,姬眠鱼忍着没去。她撑着下巴猜测绛尘的脸色,没忍住笑了出来。 月上中天。 她斟酒自饮。 风吹过草木窸窸窣窣作响,虫鸣声此起彼伏,有些聒噪,却无碍姬眠鱼的兴致。 许久后,姬眠鱼才抬头看,那道连招呼不打就出现在院子中的白色身影。她挑剔的视线从衣摆的金色莲花纹路上游走一圈,最后定在绛尘那张在月色下越发清寒幽寂的脸上。她学着绛尘的语调,睨着眼说:“不请自来,是否过于没礼貌?” 绛尘冷冷地问她:“是你挑唆的?” “挑唆?这话也忒难听。”姬眠鱼轻哼一声,用扇子将桌上的酒杯一扫,掷向绛尘。她用那双潋滟的眼眸望着绛尘,说,“喝一杯?” 绛尘伸手接住酒盏,没喝。她走到石桌边,把酒盏往姬眠鱼跟前一推。 姬眠鱼:“怕我下药啊?在你心中,我竟然这么不堪?” 是个混账,但距离不堪还是有段距离。绛尘不想理她,可又怕她纠缠不清。她淡声说:“我无心饮酒。” “那你来做什么?找我算账?”姬眠鱼觑着不知好歹的绛尘,伸手取来酒盏一饮而尽,袖口随意地在嫣红的唇上一抹,她又说,“既然大部分道友都同意了,说明我的提议没有问题。你要是有意见,那是你的心太狭隘了。” 绛尘被“狭隘”两个字激得眼皮子一跳,冷锐的目光在姬眠鱼带着醉意的脸上逡巡:“你在打什么主意?” “好姐姐,你问了很多次,我不是都回答你了吗?”姬眠鱼站起身,认真地对上绛尘审视的眸光,“我要是真有恶意,你早就死在龙津山里了。” 看绛尘还是不开口,姬眠鱼身一转,朝着屋子里走,甩下一句:“想知道就跟我来。” 绛尘知道九成九有诈,可在莫名的情绪驱动下,她跟上姬眠鱼的脚步进屋。 在绛尘将门一合时,姬眠鱼手搭在腰带上开始脱衣。 绛尘先是一愣,紧接着一把向前,眼疾手快地按住那落下的外袍,将它重新扣到姬眠鱼身上。她头皮发麻,咬牙喝问道:“你在干什么?” 姬眠鱼转身,和绛尘面对面站着,她唇角勾着笑容,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裳,说道:“给你看看我付出的代价。我自加入仙盟来,可没做一件损害仙盟利益的事情。先是龙津山,再是愚蒙仙城,你说我哪里对不起仙盟了?要你这样来怀疑我?” “玄微姐姐,你是不是对我太不公平了?对其余院使,你也这么针锋相对吗?”姬眠鱼直勾勾地看着绛尘,她的眼中藏着好奇以及一丝丝隐痛。 绛尘的手指攥紧,她道:“其余院使不会向着妖。” 姬眠鱼道:“我只是思考得比较全面。我合理怀疑,你这样做,只是公报私仇,想要借机将我逐出仙盟。怎么?看到我这个旧情人,你害怕了?怕我损你道行?坏你无情道心?又或者是,你对我期待高,所以要求也相应拔高了?同样的事情,命如弦她们做了你不会失望。你是不是——” 姬眠鱼的话语停顿片刻,她的指尖也点到绛尘心口。 绛尘的呼吸随着她的动作微微凝滞片刻,在那句“放不下我啊”传入耳中时,她眼神倏地一冷,将姬眠鱼手腕一扼:“自作多情!” 姬眠鱼将绛尘神色变化收入眼中,她笑得更放肆,亲昵道:“不是就不是,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绛尘猛地甩开姬眠鱼的手腕,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几步,直到背脊紧贴着木门。她垂着眼睫,打定主意不理会姬眠鱼的撩拨,只是道:“龙津仙城会设法与极乐仙城接触,若对方不肯,我仍旧要以自身为器容纳傀儡丝。” “你们的忧虑极有道理,若真出了意外,你就——” 姬眠鱼眉梢一扬,打断绛尘的话:“就怎么?” 绛尘手腕一翻,掌中出现一柄匕首,她平静道:“用它杀了我。” 姬眠鱼低头,匕首上刻录着密密麻麻的咒文,其中压制得是一股庞大的力量。她没想到绛尘会有如此举措,笑容凝滞在脸上。她淡淡道:“为什么是我?” 绛尘脸上露出一抹奇异的笑,她翻动着匕首,月色下,刃上流淌着一抹冰寒渗人的光。绛尘直视姬眠鱼,轻声道:“你不是恨我吗?你不想杀我吗?”她抬步,缓慢地逼近姬眠鱼,将匕首塞到她的掌中。 第56章 姬眠鱼垂眸,绛尘的手还覆在她的肌肤上,两人同握着一柄匕首。那股料峭的寒气仿佛消失不见了,只余下肌肤相贴的温度,火星子慢慢燃烧燎原的火,烫得姬眠鱼的心在狠狠打颤。“你就不怕我现在动手?”姬眠鱼轻笑。 “你杀我的机会有很多。”绛尘眯着眼,唇角的笑容越发浓郁。冷冽消失后,白莲像是镀了金红色的火,染出一抹浓艳来,“你现在就可以试试。” 姬眠鱼的身形僵了僵,她抿唇道:“你在挑衅我吗?” 绛尘见姬眠鱼拿稳匕首,她手一松,道:“随你怎么想。” 姬眠鱼又说:“你是信任我吗?” 绛尘淡淡一笑:“你不是要为仙盟尽心力吗?”她没再理会姬眠鱼,打开门从屋中走出去。 抬眼望见清幽的月色,她没想愚蒙仙城和金乌坠火的事情。她的脑海中浮现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 她说姬眠鱼恨她。 姬眠鱼没有否认。 绛尘神色微黯,可转瞬间便将那抹情绪驱走。 她来的时候悄无声息,走的时候依旧是寂然无声。 屋中的姬眠鱼打量着那柄匕首,在没有人的时候,她那浓烈的无处安放的情绪丁点不剩。 很随意地将匕首收起,她想,如果真走到那一步,她会对绛尘动手吗?不会的,她比任何人都心软。她会设法找到诡姬,成为傀儡丝唯一的主人。其余人怎么配操控绛尘呢?当然,这个假设一开始就不会存在。 - 极乐仙城中。 君如月很是心焦。 看着气定神闲拨弄算盘的伏天阙,她没忍住问道:“雪宵落到仙盟手中,我们不去救吗?” 伏天阙头也不抬:“除非妖主有令,不然极乐仙城不会出手救城外之人。” 君如月拧眉道:“可她是因为极乐仙城失陷的。” 伏天阙:“那就算她运气不好吧?” 君如月一脸焦躁,因着伏天阙无情的话,又升起几分怒意。极乐仙城是妖族向往的乐地,可现在看来,很是让人失望。 啪嗒一声响。 伏天阙总算是收起算盘了,她抬头看君如月,慢吞吞道:“你别急。小狼身上有妖主印记,不会出事的。” 君如月道:“不是不救?” 伏天阙点头:“是不能命仙城妖王去救她。”顿了顿,她又笑盈盈地补充道,“但是没说不能跟仙城交涉将她赎回来。我得到消息,龙津仙城那边想要金乌坠火,可以换。但是在此之前,需要你替小狼按一个手印 。” “你是监护她的妖王吧?金乌坠火价值连城,千金难买。看在妖主青睐她的份上,打个折扣,抹去零头,共计九百九十九万灵石,这灵石得你们出,你看怎样?” 【??作者有话说】 君如月:我的建议是让她死外边吧。 第30章 君如月没想到伏天阙会说出这番话。 伏天阙对她的反应没有半点意外, 来极乐仙城的妖王大多如此。她手腕一翻,将金算盘祭出,微笑道:“此物名‘一个不留’。别说是妖王, 就算是妖主在极乐仙城行走也要付账。可以赊、可以借……仙城里没有白来的好物。”她们妖主说了, 白来的东西从来不会被珍惜。 “我知道你们久居龙津山,两袖清风,无妨,可以打工抵债。” 君如月:“……”好一会儿, 她才抿唇盯着伏天阙, 问, “伏道友, 我们与你同去镇妖塔,报酬几何?”龙津仙城的镇妖塔本不必去的,是伏天阙提出要将被囚困在里头的蛟龙带入仙城, 她和雪宵才同行。回忆初到极乐仙城时,伏天阙以及诸道友拨算盘的举措,她又说,“道友救了我与雪宵, 可已经记账了, 不是吗?” 伏天阙被君如月一噎,道:“还真是孺子可教。”她将账目修了修,递给君如月签字画押后, 才又说,“极乐仙城会正式坐落在龙津山脉,道友对此处比较熟悉, 可与仙城中的妖王一起去布置大阵。” 君如月诧异道:“不移动了吗?” 伏天阙, 笑道:“暂时不用。”每次移动整座极乐仙城, 都是在烧灵石。她倒是希望定下来,可惜仙盟的道人心不死,非要想方设法追杀她们。不过眼下十万大山作乱,天道盟立宗扬道念,仙盟是自顾无暇了。愚蒙仙城收尾后,也不知道十万大山会打哪处封印的主意。她们会将一些祸害苍生的恶妖放出吗?接下来极乐仙城如何做,还得与妖主通个气。 千山耸峙,云雾缭绕。 宏伟壮观的楼阁骤然从龙津山脉中拔升数百丈,惊动遥远仙城中的道人。 “是极乐仙城。”执事道人眼皮子一跳,心中惊骇。她等待片刻,也不见极乐仙城在云雾中消隐,而是大喇喇地悬浮在半空中,肆意张扬。 “她们这是打算做什么?”又一道人皱眉询问。 “不知。无论如何,我们都得去极乐仙城一趟。”执事道人抿了抿唇。愚蒙仙城传来消息,要用捕捉到的妖王换取金乌坠火以及一些宝药。不过那边也说了不是非换不可,条件列出来了,若极乐仙城不肯接受,那就作罢。思忖片刻后,她转向身边人,叮嘱道,“等极乐仙城将入城令送来后,我亲自去一趟。如今宣静之下落不明,不知是否潜藏在暗处,还是要小心提防。” 道人一颔首,轻声道:“我明白的。” 第57章 极乐仙城现世,动静不小。 一封封飞书自各宗派传入龙津仙城,询问此间境况。 天道盟自然也得知消息,寻思着与极乐仙城合作,解决仙盟这么个大祸患。 可她们见到极乐仙城,却无法捕捉准确的位置,没有入城令,根本找寻不到入口,再多的心思也只能按捺下来,等待极乐仙城与过去一般,送出入城令,邀请亲近妖族的修士进入。 - 又是一日。 入了夜的荒原迷雾笼罩,煞是凄凉。 幽幽的月光照落枯木的影,宛如张牙舞爪的野兽。 虫声低鸣,草木窸窣作响。忽然间,脚步声传了出来,却是一个披头散发的红衣少女从浓稠的暗色中走出。她项上、臂上戴着一圈圈的银饰,折射出刺眼的光芒,随着她的动作颤动,发出一阵清越的响声。她在距离枯木不到一丈距离时停了下来,低头看着树下的一抔灰影,慢慢地,一个背着剑的女修从灰影中踏出,正是宣静之。 “你受伤了?”红衣少女抚了抚肩上坐着的傀儡娃娃,语调平静如古井无波。 宣静之轻呵一声,慢条斯理道:“这世上有几个人跟绛尘交手,不受点伤的?不过绛尘也讨不到好处。”她没在意那点伤势,迟早都要复原的。她那双漠然无情的眼眸紧凝着红衣少女,问道,“愚蒙仙城里怎么样了?” 一身红衣的偃师诡姬唔了一声,说:“傀儡丝没继续扩散,但是依照那帮人的性子,她们会去救那些蝼蚁的。”眼神中沉着冰冷的暗芒,诡姬抬手抚了抚唇,“我猜她们大公无私的院正会亲自容纳傀儡丝?这样的话,我将拥有最得意的作品。”她的脸上浮现嗜血的、诡异的兴奋,肩头的傀儡娃娃发出古怪的笑声,在寂静的夜里越发刺耳。 宣静之又说:“侍明月从十万大山离开了。” 诡姬觑了宣静之一眼,不在意道:“这不是很寻常吗?她与你道念又不同。”不管十万大山是如何宣扬替妖族行正道的,宣静之本人的目的恐怕跟妖族无关。她只是单纯地想要掀起乱象,看仙盟一步步崩溃,跟她一样。“兽潮涌动,仙盟杀戮妖物,极乐仙城果真出来了哦。我们是不是该与极乐仙城合作?” 宣静之:“我在镇妖塔处碰到极乐仙城的妖王了。” 诡姬问:“然后呢?” 宣静之低低地笑了一声:“为了从剑符中掠出,我推了妖王一把。” 诡姬不以为然说:“小事而已。”跟不跟极乐仙城合作,都不妨碍她们利用“极乐仙城”的名头,譬如大肆宣扬傀儡丝出自极乐仙城,恰好她们在这时现身了。至于极乐仙城的辩解,仙盟的道人怎么可能相信呢?不,应该说相信了又如何?仙盟不会改变旧日立场。“兽潮还不够强烈。”诡姬的眼神中浮动着一簇幽火,“你劝动的那些妖王呢?难道因为化蛇的死就退缩了吗?她们不想推倒愚蒙仙城复仇吗?” 宣静之问诡姬:“你什么时候动手?” 诡姬歪着头:“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夜吧。”她抬起手掌拍了两声,地面一阵激烈的震颤,一道裂隙陡然间生出,向着四面八方蔓延。隆隆的声响从地底传来,一只玄黑色的手爪扒着裂隙,慢慢地从深沟中攀爬出来。 愚蒙仙城中苍凉的号角陡然间响起。 奔涌的兽潮再度如浪潮掀起,不要命地冲击着内城的结界。它们在妖王威势的驱动下,奋不顾身地撞击着耸立的城墙,早已经彻底陷入狂乱。驻守在城中的修道人提剑猎杀兽类,可这波声势比以往都要强大,仿佛是最后一次的竭尽全力地冲击。 绛尘、姬眠鱼一行人奔到城头。 她们看的不是妖兽狂潮,而是一尊在黑影中缓步走来的傀儡,以及其身后身着殓衣的惊尸——那不是早已经埋葬的尸骸,是百千年不腐的道人遗骸,恐怕是从愚蒙仙城附近几个宗派的墓群中挖出来的!这些惊尸以极快的速度移动着,在兽潮上方跳跃,让那一张张尘封百千年的脸重新暴露在天光下。 “我的天道啊!”某个宗派的道人一眼就看到前掌门,脸上露出几分惊恐的神色。就算是遗体,她们也不敢亵渎,那原本该斩向兽潮的剑气,怎么都无法催发。 “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人就喜欢与尸鬼为伍吗?”姬眠鱼饶有兴致地问,在被绛尘冷冷地瞪上一眼后,她立马闭上嘴巴噤声不语。 绛尘抿唇道:“我去解决那傀儡,如弦道友,你在城中防着傀儡丝。”至于姬眠鱼,绛尘只是轻飘飘地看了一眼,没给她安排任务。姬眠鱼心中有数,以绛尘仙盟院正的身份不适合和各宗派老前辈的遗骸动手,她这个上任不久且玩世不恭的院使,恰是解决惊尸最好的人选。她的修为已经恢复,是时候在众人的跟前大展身手。 在绛尘提剑掠出时,姬眠鱼也朝着城下飘荡。此处正有一个修道人持剑应付兽潮,可是很不幸,那踏着野兽咆哮着跃来的尸骸恰是她家长辈。惊尸被杀戮和血气激得大吼,杀机凛冽。修道人步步后退,几乎缩到墙角。姬眠鱼一翻身,手中折扇往前方横扫,劲风肆虐,兽潮与尸群纷纷化作残骸,肢体在半空中飞扬。 那道人打了个哆嗦,看着在地上滚落的头颅,战战兢兢道:“这、这些都、都是前辈啊。” 回答她的是呼啸而过的劲风,姬眠鱼低头看着眼被强行分解的碎尸,确实,都是各宗派的前辈——但又不是她家的,就算是她家的,她也能迅速地处理,才不管血腥不血腥。森寒的光芒映照着道人骤然紧缩的瞳孔。姬眠鱼捏着折扇,在兽潮、尸潮中如入无人之境,将那足以与绛尘抗衡的道行发挥得淋漓尽致。不到一刻钟,她周身腾出一个圈,不管是疯狂的野兽还是惊尸,都不敢再靠近。 第58章 姬眠鱼眯着眼睛,她活动着指关节,朝着与傀儡打斗的绛尘觑了眼,又慢吞吞地收回视线。她在兽潮中捕捉到一位妖王,浑身澎湃汹涌的气机与那妖王的威势相对撞,顷刻间便将对方的灵力逼退。妖王见情况不妙,作势要跑。姬眠鱼眼中掠过一抹凶煞的寒光,身形一动,一拳便将飞蹿的妖王从半空打下来。她注视着惊恐万分的妖王,用只有她们听得见的声音问:“镇妖塔中出来的?怎么不去深山隐匿踪迹?为什么非要往仙城中跑?真是个蠢蛋。” 那妖王惨淡一笑,虽然畏惧姬眠鱼,可还是出声道:“逃到山林?谁能保仙盟道人不入山林?天地非人私有,我辈也是天地生灵,为什么不能入世间?” 姬眠鱼不否认妖王的话,妖族的确遭遇很多不公和委屈。但——谁让她们势单力薄、技不如人呢? “这不是催动兽潮屠戮凡民,给我惹来无穷祸事的理由。”姬眠鱼敛起笑容,她揪着妖王的脖颈,手掌下一用劲,一股强悍的灵力内冲,将她的骨节碾为齑粉。她将逃逸的元灵拘来,随手便将妖王尸体丢到地上,吓得那群兽朝着四面奔蹿。 城墙上。 命如弦目不转睛地望着前方,她抱着索君怜,咳嗽声压得很低。她极为担心城外状况,一直没有动身前往康乐坊,只遣了一部分修士过去。 “那傀儡不是院正对手。”一道低哑的嗓音传入耳中,命如弦一扭头,就看到面颊苍白的燕渡川在道童的搀扶下走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命如弦皱眉。 燕渡川道:“我不放心,过来看看。”她看了跟诡姬相关的卷宗,从她叛出宗门开始,行事就极为残忍阴戾,早已经踏入邪道中。“你去康乐坊慈民宅那边看看,这里我来照应。” “你照应?你怎么照应?”命如弦连声询问,虽得了医修的救治,可也只是压制住要爆发的伤而已。此刻的她仍旧是金丹破裂的残损之身。 燕渡川沉声道:“我去慈民宅倒也可以,只是我未必能压制爆发的傀儡丝。”她指着前方,又说,“有院正在,那傀儡走不过来。” 命如弦看着燕渡川,又说:“那你也不该过来。” 燕渡川一挑眉,笑了笑道:“有什么该或者不该的?身为仙盟院使,只要我没有死,我就得立在这里。” 命如弦心中不祥的预兆更甚,正想跟燕渡川说几句,忽地,一位道人匆匆跑来,说慈民宅中出现异样。命如弦哪里还能再犹豫?她深深地望着燕渡川,说了句“保重”,便向着慈民宅方向掠去。 燕渡川朝着命如弦露出一抹浅浅的笑,轻轻一颔首。 她低头看着兽潮,跟大多数仇恨妖物的人相似,她也有着亲眷被妖兽屠戮的经历。那年的鲜血迷了她的眼,催生出无穷的、对妖物的恨意。底下的同道们都在厮杀,她倚靠在墙头,半晌后,才轻轻说:“镇山海。”随着声音的落下,一道流光从半空中显现,她抬起手握住那柄相伴多年的法剑,笑了笑,吞下涌到喉头的鲜血。 “院使——”担忧的语调在耳畔响起。 燕渡川淡声道:“无妨。”她在罡风中笔直地站立,听着四面传来的响动。在天际露出一抹鱼肚白时,一声惊天动地的爆响如滚雷荡来。那尊庞大而精巧的傀儡在绛尘的剑下四分五裂 ,但是也同一时间,数不清的赤色丝线从傀儡断裂的肢体中飚射而出,有的探入兽潮,有的朝着愚蒙仙城的阵禁飙飞。 绛尘距离傀儡最近,那些丝线大部分被剑光搅得向其它方向折射出,可也有几根洞穿绛尘的肩颈,牢牢地植入她的躯体!燕渡川看到这一幕,姬眠鱼也看到这一幕。瞳孔骤然间一缩,姬眠鱼周身灵机一转,折扇将奔涌来的血色丝线横扫一空。她迫不及待地朝着绛尘掠去,可她一走,原先腾出来的清静地霎时间被兽潮重新占据。 一根根赤色的丝线从绛尘的身躯穿过,在白衣上落下点点红痕。 “你疯了?”姬眠鱼皱眉看着绛尘,怒气几乎冲垮她的理智。以绛尘的功行不可能躲不开,分明是故意承受傀儡丝的!难不成龙津仙城去极乐仙城换取金乌坠火是个障眼法?专门用来骗她的?绛尘的计划依旧是自己承受傀儡丝?绛尘知道些什么东西?姬眠鱼思绪如同电转,握着折扇的指节攥地发白。 绛尘寒声道:“回去守着愚蒙仙城。” 姬眠鱼冷笑:“你让我去我就去?” 绛尘抬了抬手,低头看着掌中的血洞。她眼中泛着寒光,抬起左手掐诀推演。没再理会姬眠鱼,她蓦地朝着东边遁去。 在绛尘和愚蒙仙城中,姬眠鱼犹疑片刻,选择后者。 命如弦是个病痨,燕渡川身受重伤,她要是不依着绛尘回去守着,那愚蒙仙城可能遭受灭顶之灾。 “院正中了傀儡丝。”燕渡川看着沉着脸色掠回的姬眠鱼,语调沉重。 “她还很清醒,用不着关心她。”姬眠鱼凶巴巴的。 燕渡川道:“暗中使用傀儡丝的人行踪成谜,院正恐怕是故意让傀儡丝入体,反向推演傀儡丝主人的下落。姬道友,你去看着院正,愚蒙仙城我来照应。” “你照应?你怎么照应?用你破碎的金丹吗?”姬眠鱼反问,她烦躁的时候便不压制自己的本性,话语尖锐不少。 燕渡川也没生气,她说:“我有自己的办法。” 第59章 姬眠鱼狐疑地看着燕渡川。她对仙盟其它院使了解不多,不知道她们的法门,难不成燕渡川还有压榨金丹的神通?在她拧眉思索间,燕渡川将手中的法剑一抛,璀璨的金光照在她的身上,灿烂堪比赤日。她轻轻说:“唯我镇山海。”话音才落,她身上爆发出一团灼目的金芒,和利剑相呼应!紧接着,两团光芒融合,猛然间朝着高空冲去,最后犹如星雨散落在愚蒙仙城上方,成了大阵上的道道流光。 姬眠鱼惊了惊,燕渡川的举措不在她的预料中。她抬眸看着燕渡川,修道人青春不败,可随着灵力的流逝,岁月在她身上的刻痕重新浮现,她瞬间就变成白发苍苍的枯朽老者。“守护剑阵?又一个宣静之?”姬眠鱼喃喃道,望向燕渡川的视线带着审视。仙盟里的,难道都是疯子吗? “我不会是宣静之。”燕渡川疲惫地合眼,“重新化凡而已,你去追院正。” “她……不能被傀儡丝控制。” 姬眠鱼从燕渡川的话语中得出一个结论。 燕渡川不太相信绛尘能够百分百压制傀儡丝,就因为那点怀疑,她宁愿折损断去自己的道途,化作剑阵守御仙城。是了,如果人人都相信绛尘,她们怎么会同意跟极乐仙城交换金乌坠火的提议呢?绛尘虽是院正,可也不能获得同道们百分百的信任和赤忱。 这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 姬眠鱼心中暗忖,眼神泛着一股渗人的寒峭。 燕渡川又催促一声:“姬道友?” 姬眠鱼没再犹豫,燕渡川一身道行化剑阵后,愚蒙仙城算是固若金汤了。极乐仙城那边不会为难龙津的道人,只要龙津仙城不耍阴谋诡计,金乌坠火就能成功送到愚蒙仙城,这样“内忧”也消失不见了。想明白后 ,姬眠鱼没再犹豫,当即朝着绛尘消失的方向追去。 天光大亮。 冬青村。 在兽潮的冲击下,偌大的村庄已经变成一片废墟。 野兽和人的残骸在废墟中若隐若现,一些食腐的动物正在啃食着残余的血肉。 诡姬坐在砖瓦废墟里,前方是一条咧着嘴摇着尾巴老黄狗。她肩上的傀儡娃娃跳了下去,坐在老黄狗的身上嬉戏,时不时发出一连串诡异的笑声。 忽然间,诡姬神色一变,她指尖探出数道血色的寒芒,眉头渐渐蹙起。她知道那尊傀儡已经报废了,可傀儡丝成功地送入绛尘的躯体内。可情况似是有些不对。宣静之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走了,她一个人应付不来突变的状况,于是她决定顺从心中那抹警兆。朝着老黄狗招招手说:“阿黄,走啦。” 老黄狗尾巴一甩,带着傀儡娃娃跟上诡姬的步伐。 倏然间,一道剑气从天而降,直接将老黄狗斩成两截。傀儡娃娃尖叫一声,跌落在尘灰里。 诡姬脚步陡然一顿,眼中凶光流转,怒意不可遏制。在看到绛尘提剑而来时,她发出一道锐利的宛如哭嚎般的叫声,指尖数十道红丝朝着绛尘身上弹射出,试图借着傀儡丝操控她的意志。 可绛尘并没有被傀儡丝控制,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诡姬道:“道友何故造杀孽?” 诡姬讥讽道:“你们这种冷血无情的人懂什么?” 绛尘扬眉,她对妖族的确无情,可诡姬这样大开杀戒、破坏规矩的人,怕也没有资格来说她。她不再多说,将法剑一催,那冰冷的剑锋就向前横扫。诡姬见傀儡丝无用,一拂袖,顿时送出三尊傀儡。这三尊傀儡原本大小如豆,可迎风而长,顷刻间便有一丈高。诡姬隐匿在它们的身后,口中哼着莫名的诡异歌谣。 这三尊傀儡百毒不侵、刀枪难入,虽身形高大,可行动起来也能灵巧如猴,瞬间化作一个包围圈,将绛尘困在其中。 绛尘看着傀儡,眼神中是摄人心魄的冷芒。剑芒在那机关怪物中穿梭,打出一连串的火星。 “都道仙盟院正绛尘一剑能挑极乐仙城,可惜我造不出傀儡军阵,就让这三尊傀儡当院正大人的开胃菜吧。”诡姬开口,她没有伺机逃跑,眼底沉着一股疯狂和戾气。她哼着歌谣、绕过傀儡走到那具被斩成两截的老黄狗躯壳前,分出一抹神思穿线,修修补补,就连一尊傀儡被打成破烂,她也没有半点动容。 第31章 “我见世间多仇雠, 衣冠如贼笑猪狗。” “乃禽兽,魂当勾,六十寿数不到头。” 在三尊傀儡陆续倒下时, 诡姬古怪的腔调逐渐转为婉转的正音, 哎呀一声后,那被修复一半的老黄狗朝着绛尘飞窜。皮毛之下,破碎的肉沫、碎骨黏连着,一丝丝鲜血沁出, 仿佛真实存在的兽。它咧着嘴, 银牙泛着森寒的光。 在老黄狗向着绛尘扑去的时候, 姬眠鱼追来了。她右手捏着折扇, 凌空一扇。一道刃光骤然飚出,极为精准地切在老黄狗的脖子上。头颅与身躯乍一分离,姬眠鱼落地, 右掌朝着那造物傀儡一拍,顿时将它拍成一团不可能再复原的碎屑。她懒得看诡姬一眼,视线定在身上纠缠着傀儡丝的绛尘身上,眼中情绪汹涌如潮。 绛尘拧眉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姬眠鱼勾唇, 嘲弄道:“燕渡川步上宣静之后尘, 我能有什么办法?我说你这个院正当得真是失败,你身纳傀儡丝,就算真有十足的把握, 别人也不信你。” 在听到燕渡川的选择后,绛尘冷漠无情的眼中多了一丝波澜,但很快她便将那抹情绪荡开。姬眠鱼来都来了, 不如先将诡姬解决掉, 再折回愚蒙仙城。她提着不移之剑, 右手几乎笼在一团光中。姬眠鱼朝着绛尘的右手扫了一眼,不知为何,心中生出一股本能的厌恶。 第60章 绛尘没理会姬眠鱼的嘲弄,她冷淡的脸色像是被霜雪凝结,直勾勾地望着眉眼间聚敛着疯狂之色的诡姬。在驱使傀儡攻击愚蒙仙城时,诡姬在她的眼中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真是威风啊。”诡姬的视线从绛尘的身上掠过,在姬眠鱼眉眼间停顿片刻,才又转了回去,“你很得意吗?你说我妄造杀孽,你又比我好几分?”她依旧不死心,催动着咒决,可那埋在绛尘体内的傀儡丝没有半点作用,像是被一种更为强悍的意志力压制住了。眼见着绛尘步步逼近,诡姬终于想到要逃。可一线凛冽的剑光比她的动作更快,寒光一闪,只见一颗头颅高高悬起,飚向高空,数滴鲜血飞溅。尸身直挺挺地立在原地,绛尘将袖子一荡,便轰然落下。 姬眠鱼一直平静地看着,不移之剑在沾上血的时候泛着一抹猩红的凶光,转瞬即逝。 “你这剑是谁打的?”片刻后,姬眠鱼无惧绛尘的冷脸,追在她的身后问。 绛尘道:“不知。”听人说她天生神异,不管是莲子心还是不移之剑,都是出生时便显化之物。曾有人想将它们取走,可是失败了。总之自她有意识以来,莲子心与剑俱在。她转向愚蒙仙城方向,作势要走。姬眠鱼一把拽住她的袖子,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真就这样走了?” 绛尘将姬眠鱼的手拂下。 “难道不是找个隐蔽处继续观察?”姬眠鱼挑眉,她一边说话,一边朝着废墟中的傀儡娃娃走去,“我看用不着这么麻烦,现在就动手好了。”说着,她右掌如同闪电般探向血泊中的傀儡娃娃。说时迟那时快,傀儡娃娃上闪过一抹猩红的异光,极其灵巧地翻身,避开姬眠鱼的掌风。 “你怎么知道的?”傀儡娃娃嘴唇翕动着,发出诡姬的声音。 “我们院正大人做事情,必定妥当至极,一丝一毫都不放过呢。”姬眠鱼懒洋洋道。 绛尘也在看傀儡娃娃,此物才是诡姬的元神寄体,寻常人都会因为它太无害,就忽略了它。诡姬是偃师,躯壳对她来说并不重要,也难怪红衣少女肆无忌惮,明知不是对手,还硬要留下来一战。 傀儡娃娃的双眼漆黑如墨,她幽幽地瞪视着姬眠鱼二人,眼神中流出极为强烈的怨毒和憎恨。她纵身跃到一根一头翘起的柱子上,发出十分渗人的笑。她低声念了一道咒术,地面剧烈地震颤,裂隙陡然生出,那埋藏在裂渊中的巨大造物傀儡从中爬出。她恨这个村落,就算没有兽潮,她也会借着傀儡将村庄摧毁。 山岩崩裂,灵力宛如狂风骤起。在裂隙中那乌沉的光芒泛出时,绛尘便捉剑在手,纵身跃下那道深渊。怒吼咆哮声从地底传来,越来越清晰震颤,仿佛有什么存在强悍地左右冲撞。姬眠鱼抿着唇,她直视着那只傀儡娃娃,轻叹道:“你走不了的。” 傀儡娃娃终于收起笑容,她一字一顿道:“那就不走了。”她的手指掐着咒术,无形的气劲好似一张巨网,朝着地下灌去。姬眠鱼也在同一时刻动手。锋利的扇面往前横切,几乎所有护体气劲都形同虚设,顷刻间就被扇子打散。傀儡娃娃眼中忽地飞出两根如墨的丝线,朝着姬眠鱼的面门一叮,只是姬眠鱼的身上灵力流淌,一层护体精煞将丝线阻隔在外。傀儡娃娃见状腾跃而起,那瘦小的身躯上无数黑丝飚射出,而她的形体越来越薄,宛如一张一戳就破的纸。 姬眠鱼很不耐烦这些奇怪的傀儡丝。 傀儡娃娃是姬眠鱼交手片刻,忽地察觉到一抹异样。她双目一瞬不移地落在姬眠鱼的身上,嘴唇翕动,说:“你、你是——” 姬眠鱼眼中泛过一抹寒峻的光芒,索性不管那些麻烦的傀儡丝线,任由它们纠缠着精煞,甚至刺入肌肤。她周身灵力激荡,攻势也变得恐怖强悍。她的扇子将傀儡丝一缠,借着那股拉扯力,将傀儡娃娃定住。左手猛然间探出,抓住那已经形似纸人的傀儡用力一捏。灵力碾压,傀儡最后的构造也如尘屑散落。那寄托在其中的元神无处可去,只得化作一团金光逃逸。姬眠鱼将折扇一扫,那道元神顿时破散。 地渊中的庞然大物渐渐抬升,那是一张似人的巨脸,一半是血肉,一半泛着冷沉的机械光芒。它的双眼红彤彤的,像是两轮邪恶的血阳,正喷涌着极为凶煞的金风烈火。绛尘提剑破开那一团烈火,在傀儡的咆哮声又是将剑一扬。剑光陡然间暴起,在那惊天动地的震荡中,傀儡的肢体被洪流般的剑芒撕扯,散落的零件宛如疾风骤雨般倾泻。 在造物傀儡终于爬出地渊时,它那坚硬的外壳已经被打得深深凹陷,右臂上有个缺口,而左臂则是完好无损的。它手掌一翻,强悍的力道好似开天辟地,猛地向着绛尘一掼。纵然知道绛尘有办法应对,可姬眠鱼还是纵身向前。她看到造物傀儡眼中闪出的黑色烈焰,猛地将折扇一旋,撑住那只落下的手掌。绛尘也在这个时候变招,原本撕向造物手臂的剑,变成向着黑火突进。剑芒撕裂空气,在惊天动地的爆响中撞碎黑火,将造物的头颅斩成两半。轰隆一声大响,造物的身躯向下砸,激得废墟中尘土飞扬。 这些造物傀儡可能会被修道士阻住,可若是前去百姓生活的村落,那就只能是摧枯拉朽般的屠杀。 做修士难、做妖难,可做凡人才是最难。 “回愚蒙仙城。”绛尘的脸上没有任何的情绪,剑光如雪映衬着淡漠无情的面孔,仿佛一尊玉雕。 第61章 姬眠鱼应了一声,将折扇一收。她抬眸凝视着绛尘,忽然道:“剑借我一用。”见绛尘不答,她又一扬眉,轻佻道,“总不能剑与百感通,我触摸剑就是抚摸你吧?” 绛尘不和姬眠鱼争执,将不移之剑朝着姬眠鱼扔去。 姬眠鱼握着剑,掌心像是被炽烈的火烫了烫。她催动灵力朝着造物傀儡上斩去,见剑芒将它斩得零零碎碎,才将剑还给绛尘。她走到绛尘身侧,语调婉转缠绵:“院正大人,剑可是剑者的命。你这般轻易便将命借我的吗?”她的双眸转盼流光,煞是动人。 绛尘将不移之剑收起,她对上姬眠鱼灼热中藏着挑逗的视线,微微一笑:“我不是给你一柄杀我的匕首吗?” 姬眠鱼“嘁”了一声:“我不信你没有对那匕首设限。” 绛尘轻呵,转身就走。 姬眠鱼没有急着追,她落在绛尘的身后,将右手一翻,只见掌心都是灼痕,露出的手骨上都附着着焦黑。 好一柄斩妖剑啊,越发厉害了。 姬眠鱼眯了眯眼,将法诀一运转,右手顿时完好无损,宛如一截美玉。 她追着绛尘:“等等我。” 绛尘的确停住脚步。 她一扭头,看着姬眠鱼问:“听见号角声了吗?” 姬眠鱼定神细听,片刻后点头:“是苍龙号角。”她露出一抹不解的神色,又说,“难道是曲玲珑来了?” 绛尘搭着眼帘,冷声道:“或许。”总归苍龙号角响起,都是跟妖有关。 看着绛尘满是杀机的脸,姬眠鱼觉得右手开始疼了。她将手指攥起,负在身后。朝着绛尘笑问:“要去追逐号角声,还是回城呢?” 绛尘反问:“你觉得呢?” 姬眠鱼撇了撇嘴,故作不满地横了绛尘一眼,哀怨道:“我可不敢说。我若是说守城重要,你要说我心向曲玲珑和妖族;我要说去追苍龙号角,你又会怪我不将满城百姓放在心上。” “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 绛尘:“……”她没想怪姬眠鱼,但是听她讲这番话后,内心深处无名火总会燃起。“好好说话!”绛尘怒斥一声。 姬眠鱼立马变脸,说:“回城。” 苍龙号角呜咽长鸣,直冲九霄。 愚蒙仙城中,修道人心中万分警惕。可那些奔涌的野兽没再疯狂撞击城池,而是极有秩序的向后撤退,乌泱泱的一片朝着远方奔腾,很快就腾出一片尸横遍野的空地。兽潮退去后,修道士没有放松警戒,生怕这是妖物的阴谋。一小部分趁这个时候下城墙,去收敛前辈们破碎的遗骸。 在兽潮退去大半的时候,绛尘、姬眠鱼回来了。 而龙津仙城的道人也携带着金乌坠火和药物来到此间。 城外乱象纷纷,城中也不太宁静,只是比起外头的尸山血海,要好上许多。 “有八人没有撑住。内部的结界破裂,又多了十九人感染傀儡丝。”命如弦一脸疲色,她在慈民宅中见到剑光动,猜测燕渡川使用“唯我镇山海”护佑城池。她的心被针刺了一下,陡然升起一股无能为力与茫然来。 绛尘将金乌坠火和药物给了医修,她将龙津仙城的修士留下询问情况。 “我们虽得了入城令,可尚未接触极乐仙城中心,只在外围行走。见到的妖王不多,除了大掌柜伏天阙,就是那龙津山中的妖王。这是外城的形势图。”修士说着便将一枚玉简送到绛尘手中。绛尘扫了眼,用处不大,但聊胜于无。 姬眠鱼翘着腿坐着,她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只手在玩着茶杯,好似对极乐仙城兴致不大。 命如弦也在,她蹙着眉问:“交换金乌坠火的时候,妖族没有提额外的要求?” 修士摇头道:“没有提。”她想了想,又说,“我们将狼王送回去的时候,伏天阙只让狼王签字画押,说金乌坠火的损失要她来补。” 姬眠鱼呵呵一笑:“富贵温柔乡,只认灵石。很有极乐仙城的特色。”话音落下,三人同时瞪她,她立马用手指抵着唇,做了个自己会噤声的动作。 修士又说了一件她以为极为重要的事情:“极乐仙城停驻在龙津山中,四面都是嵌套的阵法。虽能见半空中的城池高楼,可没有入城令指引,难以找寻入口。” 绛尘点头,沉声问:“有见到天道盟修士吗?” 修士说:“没有。”屋中寂静片刻,她又想起一件至关紧要的事情,“极乐仙城提出赎买蛟龙烛赤。不知是不是宣静之的主意。” 命如弦道:“烛赤跟宣静之息息相关,转回仙盟最好。” 绛尘“嗯”了一声。 龙津仙城道人也松了口气。 绛尘又说:“极乐仙城坐落在龙津山,那仙城得派遣院使常驻。” 姬眠鱼抬头看绛尘,自告奋勇:“院正大人觉得我怎么样?” 绛尘睨了她一眼,完全不放心姬眠鱼独自在外头,她道:“我心中已经有人选。” 姬眠鱼早知道这样的结果,露出一抹惬意的笑容,又窝回椅子中。 半月后。 金乌坠火已经将傀儡丝灼烧殆尽,可怕还有傀儡丝潜藏在愚蒙仙城中,医修们索性找了炼器的帮忙,将金乌坠火分成一盏盏灯,悬挂在各个坊门。 兽潮告一段落,修士们也没能清闲下来,她们得清点损失,帮助流离失所的人重建家园。 第62章 愚蒙仙城这处危机解决,其它仙城同样也重归安宁。但这只是表面上的,因为这次兽潮的袭击,激起凡民们对妖以及野兽的憎恶,甚至掀起一股猎杀家畜之风。但凡谁家豢养的家畜有点灵性,便直接当作妖处理,尽数打杀。 各大宗派其实心情也不平静。 镇妖塔中妖兽引起祸患,不止一个宗派向仙盟提议,将镇妖塔中囚禁的妖物尽数杀死。 有些激进的根本没有等到仙盟惩心院的法令下来,就仗着自己镇守的身份,在镇妖塔中屠戮妖族。 镇妖塔中的妖一般是出现在人世未曾造杀孽就被修道士擒抓的,或者是杀不死或者杀死遗毒无穷的。有少部分妖王修的功法极其邪门诡谲,一旦身死,便会将一定范围化作毒泉外流,这类妖物只能镇压囚禁。那些个“先斩后奏”的,还有理智,没对这等大妖动手。 仙盟中。 绛尘看着那各宗派传来的文书,神色凛冽。 她罚了那些擅作主张的宗派,可理由不是滥杀妖族,而是她们违背早就制定的仙盟律令,开了无视仙盟权威的先河。那些个宗派也认罪,紧接着又催促仙盟处决镇妖塔中的妖。 法殿里,除了派出去做镇守的,共有五位院使在。姬眠鱼是最晚加入仙盟的,位次最末。 绛尘询问道:“诸位道友以为还如何?” 别惊春寒声道:“天道盟与妖王勾结,破镇妖塔,驱动兽潮屠戮我人族,当杀!”旧日的回忆浮现,眼前一蓬血雾,她的恨意再度滋生。她踏入道途、加入仙盟只有一个目的:斩妖除魔,来报昔日之仇! “一旦将她们杀死,那些隐匿的妖王也会出来,这是彻底激化我们与妖族的矛盾。”倦芳华蹙了蹙眉,轻声道,“我觉得还不是时候。” 别惊春冷声道:“难道不杀,我们与妖族就没有矛盾了吗?” 命如弦说了四个字:“十万大山。”就是这些人鼓动妖王掀起兽潮,将灾难波及凡人,打破修道士往来的定规。 别惊春扭头看姬眠鱼:“姬道友怎么不说话了?” 神色冷得和绛尘有的一拼,姬眠鱼腹诽。她伸了个懒腰,慢吞吞道:“我初来乍到,头回参与廷议,当个听客最好。” 别惊春冷嗤一声:“你是院使,有义务替仙盟出谋划策。” 姬眠鱼没漏看别惊春眼中的提防,仙盟院使里,大概就天真可爱的倦芳华最好骗。她没在意别惊春的态度,抬头打量坐在首座的绛尘。她唇角勾着笑,眼神仿佛一支画笔,将绛尘仔细描摹。 绛尘出声询问,打断姬眠鱼肆无忌惮的视线:“你觉得呢?” 姬眠鱼道:“先解决十万大山吧。”在其它院使质疑前,她又说,“天道盟与妖族往来,她们也很清楚一些妖王的藏匿之处。她们与妖王有交情,再以口舌煽动原本无心涉世的妖王,给仙盟带来重重阻碍。有句话叫‘攘外必先安内’,诸位道友以为呢?” 倦芳华嘟囔道:“我也赞同先对付十万大山。”先前仙盟就与妖族对立了,可在天道盟开山立宗前,甚少有大面积的兽潮袭击仙城的事。那些家伙聚在一起,想的主意一个比一个狠辣。 命如弦道:“宣静之不得不除。”五百年前,宣静之背弃仙盟,私自纵容一条小蛟龙成长;五百年后,宣静之自幽冥归来,彻底地背离昔日之誓言。她一煽弄,天下又会出现几个“宣静之”? 姬眠鱼见倦芳华、命如弦都这般说,面上笑意更浓。她道:“极乐仙城已经现世了,此刻未有举措,不代表之后没有。如果我等将镇妖塔中妖物尽数杀死,极乐仙城也跟着发难那该如何?别忘了,极乐仙城中的真龙不是传闻。 ” 绛尘没有表态,她只是道:“看各宗派掌门如何说了。”仙盟与修道宗派息息相关,那些掌门虽不坐镇仙盟、不参与仙盟廷议,可她们的态度也很重要。 散了廷议后,姬眠鱼没走。 她撑着下巴看绛尘,指尖在案几上敲动,发出笃笃的声响。 “你想将镇妖塔中的妖物赶尽杀绝?”姬眠鱼问道。 绛尘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姬眠鱼,淡淡道:“有什么不可吗?” 姬眠鱼呵呵一笑:“没什么。” 绛尘一步步走下台阶,金莲随着衣摆而动,仿佛云团中绽出的纯净之花。在距离姬眠鱼还有数尺时,绛尘停了下来:“你休想故技重施。” 姬眠鱼眼中掠过一抹困惑,她一偏头:“我不明白你说什么。”顿了顿,她又说,“你不该怀疑我的,我是唯一一个真心实意为你好的人。” 绛尘望着她:“你的为我好,指得是到处放谣言吗?” 姬眠鱼站起身,视线与绛尘齐平。她微微一笑,反问道:“是谣言吗?你否认玄微的存在,顺便要将过去一起否定了?看来,极乐仙城之行对你影响不小。越是想掩盖,暴露的就越多啊,玄微。”她抽出折扇去点绛尘的心口,结果还没触碰到那层如轻纱般的罩衫,就被绛尘用手握住。 姬眠鱼松开扇子,她绕过案几,笑盈盈道:“先前跟你说扇子与我百感通是骗你的,但后来,我的确将它炼成我的触感了。你轻轻地拂过她,我也能感知到那近似肌肤相贴的温热触感,甚至清晰地接触你的掌纹。” 姬眠鱼就是个懒散轻佻的骗子,绛尘不信她的话了。再度面临姬眠鱼的逗弄,她没向上回那样退缩,而是将折扇在掌心一旋,问道:“那我将它折断会怎么样?” 第63章 姬眠鱼:“……”她故作凄哀,望向绛尘,“你一定要这么粗暴地对待我吗?” 绛尘:“你值得,不是么?” 姬眠鱼叹气,她会被绛尘拿捏吗?不可能的。她眸中潋滟生光,笑得浪荡放肆。嫣红的唇一开一合,她向绛尘提出邀请:“来啊,那你摧残我。” 第32章 绛尘受不了姬眠鱼这德行。 过去在极乐仙城的时候, 她虽然变脸也多,可至少没像现在这样故意撩拨人。 这让人看着想一巴掌打上去。 可姬眠鱼就是个学不乖的,动起手来她可能更兴奋。 折扇抵在姬眠鱼的跟前, 可她像是没不知道, 仍旧向前压来,仿佛感知不到折扇陷入胸口的疼。也是,她修力道,怕什么?绛尘眼中闪过一簇暗火, 折扇向上一拨, 便抵在姬眠鱼的下巴。果不其然, 姬眠鱼笑得更是浮浪。 绛尘冷淡道:“姬眠鱼, 大敌当前,我没什么闲心同你玩游戏。” “游戏?”姬眠鱼的肌肤被坚硬的扇沿压出红痕,她伸手握住扇子, 直勾勾地看着绛尘,“你在作践我的真心。” “我与你说得很清楚,不算作践。”绛尘开口,她瞧着姬眠鱼的神色就知道她要说什么, 在她抗议的声音传入耳中前, 她又补充道,“你不同意也没用。” 姬眠鱼似笑非笑地看着绛尘:“那你在山洞里,做什么喊我小鱼?还往我怀里钻?”她这院正大人浑身上下就嘴最硬。 绛尘沉默片刻, 朝着姬眠鱼展颜一笑,放柔语调:“小鱼。” 姬眠鱼听着这难得缠绵的两个字打了个激灵,她甩给给绛尘一个眼神, 摸不清她到底打什么主意。 绛尘怪得很, 活像被什么附身。 绛尘没漏看姬眠鱼的神色, 她慢条斯理说:“你看,我现在也可以喊你小鱼,只是个称呼而已。” 姬眠鱼:“……”她没想到被绛尘说到语塞,不过她脑子转得快,立马抓住绛尘话中的漏洞,“只是称呼,那你怎么不喊我‘卿卿’啊?” 绛尘蹙眉:“姬眠鱼,你别得寸进尺。” “我可什么都没得到,不过你既然这么说的话,是要给我‘寸’咯?”姬眠鱼眉头一挑,指尖轻轻一点,那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扇子顷刻间化作尘屑消失不见。她一伸手,就将绛尘抱个满怀。红唇擦过如白雪般的面颊,最后将蜻蜓点水般的一个吻落在耳垂。在绛尘动手打人前,姬眠鱼及时收手,转身就向外跑,只留下一阵如银铃般悦耳快活的笑声在殿中回荡。 绛尘薄唇紧抿,眼中浮现一抹恼色。 红晕自耳廓升起,顺着白瓷般的面容向上攀升。 良久,她才猛地一拂袖,离开法殿。 占了上风的姬眠鱼眉眼间都是笑。 她四处走动,欣赏仙盟中的精致。转悠到了池边,一眼看到唉声叹气的倦芳华。 “怎么了?”姬眠鱼好奇地问。 倦芳华的兴致不高,左手抄着一个玉盘,里头的糕点都没怎么动。 姬眠鱼跟她混熟了,见状走上前,在倦芳华将玉盘转来时,很不客气地捡了吃的尝了口。她的腮帮子鼓动着,片刻后才道:“总不会是和别惊春吵架了吧?还是因为燕渡川?” 倦芳华奇怪地看着她,似是在问,你怎么知道。“都有。”顿了顿,倦芳华又有气无力说,“也不算吵架吧。” 姬眠鱼挑眉:“因为廷议上你不赞同杀戮镇妖塔中的妖王?” 倦芳华没接腔,只是很轻地说:“师姐很苦。” 姬眠鱼撇了撇嘴,不以为然。她道:“活在世间,众生同苦。走吧,我带你去找点有趣的事。” 倦芳华犹疑片刻,别扭道:“要是被师姐看到,她恐怕更不高兴。” 姬眠鱼呵呵冷笑:“她对我有偏见。” 倦芳华忙捂着嘴,眨巴着眼摇头。她什么都没说! 姬眠鱼也不勉强她:“我去找范有光,你不去就算了。”范有光那家伙在仙盟时间也不短,而且不像倦芳华这般到处跑。可能对一些事情知道得不是很深,但广度极大,够她了解院使以及驻留在仙盟的各宗派弟子了。 倦芳华面色踌躇,暗想,此刻别惊春一定在潜心修炼。于是,她将玉盘一收,坚定道:“去!”姬眠鱼很擅长弄些新花样,要是没尝到,可不就亏大了? 仙盟这处商议着对付十万大山,自诩为天道盟的修士也不甚清闲。 十万大山百里外的茶铺,侍明月和曲玲珑对坐。豁了口的茶碗里,荡开涟漪的是侍明月带来的酒,里头倒映出侍明月那张满是愁郁的脸。 曲玲珑原本是要靠向十万大山的,毕竟同道们已经开宗立派,她形单影只也不太好。可惜原本的计划一个都没做成,妖王没拉拢,绛尘也没擒到,别人不知她的计划,但她自己觉得很是没脸。她踌躇一阵才决定前往十万大山,可半道上又听说兽潮袭击仙城的事。她其实也动过类似的念头,不过被龙津山中的妖王阻拦了。原本没觉得有什么,然而一路来看到哀鸿遍野、血流漂杵的惨像,心中很是不忍。四处都是叱骂天道盟以及妖族的话,她想到十万大山问个究竟,结果碰上失魂落魄的侍明月。 “所以说,十万大山里的天道盟都是些混账东西?”曲玲珑听了侍明月的一番话,愣神好一阵,才勉强地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她们假借天道盟之名作恶事,导致天道盟在凡间声望直线下降。你是蠢货吗?怎么就信了宣静之?” 第64章 “我哪知道宣静之是这样的人?”侍明月振振有辞,她瞪着曲玲珑,被蠢货两个字刺激,也在揭她的短,“你不也丢了苍龙号角吗?” 曲玲珑听到这话就来气,她瞪着侍明月:“你们怎么不将绛尘的消息传出去?” 侍明月:“传出去那仙盟直接换个院正怎么办?”她很苦恼,也没想到精心准备的“堕凡尘”会在绛尘的身上失效。一想到绛尘、姬眠鱼还安然无恙,她就替自己的未来发愁。 曲玲珑冷笑,恨不得将茶碗扣到侍明月那不会思考的脑袋上。她抿了抿唇道:“总之都是你有理。” 侍明月不想跟她吵,她道:“仙盟在屠戮镇妖塔的妖族,我们该怎么办?”十万大山中天道盟正式成立,可其中良莠不齐,分不清哪些才是真的同道。宣静之神出鬼没、心思诡谲,她都不知道对方准备做什么。 曲玲珑吐出一个字:“跑。” “什么?”侍明月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跑。”曲玲珑鄙视地觑着侍明月,问她,“你不满宣静之驱动兽潮攻袭仙城、祸及无辜百姓,但没去施加援手,反而偷偷地前去其它仙城攻击镇妖塔,对不对?” 侍明月沉重地点头。 “反正这笔账都算在天道盟,哦不,是十万大山的身上。”曲玲珑冷静地分析,“妖族固然是大敌,可仙盟不会让天道盟这么继续下去了。过往天道盟还算有分寸,仙盟的各宗派达不成统一的意见,也不想因为此事费心。但现在不一样了,直接找到十万大山动手就成了。我们不能留在这边!” “去龙津山吗?”侍明月沉思片刻,“听闻极乐仙城现世了。” 曲玲珑是从龙津山出来的,她还与两位妖王交手。想到那件不幸的事情,眉头蹙成一团。半晌后,她才说:“极乐仙城态度暧昧不明。” 侍明月说:“但这次仙盟行事过分了,被屠戮的妖王的确有罪有应得的。可大部分是被无辜镇压的。” 曲玲珑很谨慎,她觑着侍明月半晌,才说:“再看看风声如何。” 极乐仙城中,群情激奋。镇妖塔中妖族被斩杀的消息传来,城中的妖王都有种唇亡齿寒的悲戚。原本那些同道被关押囚禁着,不算什么问题,她们懒得去管。可这会儿仙盟突然将她们杀死了!十恶不赦的妖王她们不在意,但有一部分是无辜的,她们还等着和仙盟讲条件将对方救回来!妖王咽不下这口气,一个个都想出城和仙盟道人不死不休。这事儿虽暂时被伏天阙压下来,可众人都知道,没那么容易翻篇。 伏天阙的脸色很是慎重,那温煦的眉眼间难得地笼罩着一抹凌冽。 她从阁子中走出,一直到城中最为恢弘的一座宫殿前,躬身拜了拜。片刻后,一道金色的光芒将她整个笼罩,她的身形眨眼便消失不见。 伏天阙入了龙宫。 龙宫雕栏玉砌、装饰华美,可四面清寂,不见半点生活的痕迹。 伏天阙屏息,在幽寂的廊道上穿梭,走过几道拱形门,才上了玉阶,入了一间法殿。法殿里没有其它的摆设,只有一张三丈高的玉璧。伏天阙上前两步,轻轻地在玉璧上扣了扣。少顷,玉璧上灵机滚荡,显化出一眼望不见边际的海域。海潮掀天而起,仿佛要扑出镜面。伏天阙在那扑面而来的窒息感中,不由得毛骨悚然。不管再来多少次,她仍旧控制不住自己心中那股发自本能的惊惧。比起直面妖主的龙身,她还是更愿意看妖主化人之后的模样。 硕大的龙首从海浪中探出,一双金瞳宛如日月悬照。 伏天阙没敢细看,低着头问:“主上,仙盟屠戮妖众,我等该如何?” 玉璧中声音传出:“仙盟准备攻击十万大山了,看看能不能浑水摸鱼。” 伏天阙:“……”果然跟化人后的妖主一个德行,但她实在是克服不了龙威带来的压制。她问:“若是不成呢?” 真龙:“那就再等等。” 伏天阙道:“城中的妖王有些焦躁不安了。” 真龙:“她们欠我的钱还清了吗?没还清的不许出去,还清的管她们去死。” 伏天阙应了一声:“是。”妖主的话是没法直说的,怎么就摊上这么个主上。她察觉到浩荡的龙威散去不少,悄悄抬起头,觑见落在礁石上一道朦胧模糊的人影,暗暗地松一口气,她的紧张消散了,沉思片刻后,又问,“您的计划进行得怎么样?” “你该多见见我的龙身,不然这‘前倨后恭’的姿态我有些受不了。”真龙答非所问。 什么叫“前倨后恭”?伏天阙暗暗咬牙切齿,妖主说话一如既往的不中听。她应道:“是。” 玉璧中的真龙满意了,半晌后,才说:“我的计划挺顺利的,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上策。” 等到伏天阙从法殿中走出去后,那座宫殿前方已经围着不少妖了。每一回伏天阙见妖主,闲着没事干的妖王都会来凑热闹,打探情况。此刻,一双双含着期盼的眼睛紧凝着伏天阙,就差上前扯住她的袖子用力摇。 “大掌柜,主上怎么说?我们可以出城了吗?” “那些人族实在是可恨,我们应该将她们斩杀殆尽!” “主上几时引领我们踏平凡间?” 伏天阙斜了那杀气腾腾的妖王一眼,问:“碗刷完了吗?你就算想出去,恐怕也走不了吧?” 第65章 先前还在嚷嚷的妖王顿时泄气,垮着一张脸低头看“作孽多端”的手,不久前还因砸破几个碗工时又被延长。 见众人噤声不语,伏天阙微微一笑道:“有职事在身的请回,至于目前没职事的,抽空来我这边做测试,合格的方能出城。” 有妖王问:“主上与我们同去吗?” 伏天阙面不改色说:“区区仙盟,还用主上亲自动手吗?” 君如月、雪宵也混在人群中。 她们来极乐仙城的时间不长,昔日对仙城的印象尽数颠覆,要不是连路边扫地的都是深藏不露的妖王,她们会以为自己上当受骗来贼窝了。 “我也想出去。”经过龙津仙城那事儿,雪宵是记恨上修道士了。 君如月觑着她:“欠下的灵石还没结清。” 雪宵:“……”她看到围在伏天阙身侧的妖王都散了,迟疑片刻,走上前道,“伏道友,我能换个差事吗?” 伏天阙也看到雪宵,她的视线在雪宵眉心那点殷红上停留一会儿,暗忖,这小狼怎么运气那样好?能被妖主亲手点醒?她眉眼含笑,没直接拒绝,而是问:“你会阵法吗?” 雪宵摇头。 “你会画符吗?” 雪宵再度摇头。 “你会做灵膳、炼灵丹、炼灵器吗?” 雪宵:“可是——” 伏天阙“嘘”一声,制止雪宵的话。她道:“白泽馆可是妖主最喜欢的一个地方。” 雪宵不太信,她狐疑地望着伏天阙,暗忖,真龙怎么可能喜欢那种地方?到了白泽馆中,所有妖王都只能维持幼崽期的兽身,被其它妖王甚至是人族修道士摸来摸去!等等,极乐仙城中怎么还有修道士?雪宵抓住那么一丝不对劲,她质问道:“为什么白泽馆里会有人修?”人族与妖族矛盾日渐剧烈,出去都是无情的杀戮。 伏天阙抬手揉了揉雪宵的脑袋,笑吟吟道:“因为她们有钱。妖主说了,有钱不赚是蠢蛋。” 君如月忧心忡忡:“不怕引狼入室吗?” 雪宵抗议的眼神往君如月身上扫。 伏天阙道:“放心吧,能入城的都是可靠之人。” 雪宵心直口快:“可当初极乐仙城就被外来道人打破过一次。” 伏天阙:“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她望着君如月、雪宵,又道,“你们若是空闲的话,就去多翻翻咱们极乐仙城的史册,就明白了。” 君如月:“……”她是一点都没想到极乐仙城还有“史书”在。 雪宵则是冷哼道:“我们哪来的空闲?” 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两人还是把“史册”记心中了。到了夜里,两人也没休息,从街上无人光顾的荒僻摊子里挑了本《极乐仙城史志》就开始翻看。算起来极乐仙城也就两百年光景,比绝大多数妖王还年轻。雪宵对前头的事情兴趣不大,直接翻到三年前极乐仙城被打坏一事。跟仙盟中传出来的消息不一样,极乐仙城非但不以战败为耻,反而沾沾自喜,认为是一次“清恶妖”活动。 当初的极乐仙城妖王良莠不齐,有些恶贯满盈的也改头换面混入极乐仙城。妖主、伏天阙等人早知道那些恶妖的消息,可并不想自己动手,反倒是来了个“借刀杀人”。在旧城一难中,恶妖被屠戮,极乐仙城众妖没有损失,是皆大欢喜之局。 雪宵和君如月面面相觑:“真的假的?” 君如月斟酌一阵,不太确定道:“可能?” - 仙盟。 廷议的结果传向各个宗派,绝大多数的掌教都同意先镇压十万大山中的天道盟。 仙盟中行事准则惯来是少数服从多数,待到律令从惩心院中发出后,各宗派弟子都在自家地界中搜寻天道盟修士,一旦发现就杀无赦。除此之外,各宗派还集结门中修道士,剑指十万大山! 要论人数,天道盟修士是远不如仙盟的。 乍一听到消息,天道盟众修顿时一慌。原本那些事情,她们是泼给妖族的,哪知宣静之以及诡姬行事不够隐蔽,被抓个正着。不论她们怎么给妖族泼脏水、怎么为自己正名,都没人相信。不只是仙盟要杀她们,凡人也憎恨她们,就算没有能力,口中也没忘了喊打喊杀。 “早就说不该越过那道线的,现在是天怒人怨。” “妖王那边怎么说?她们会来帮助我们吗?” “极乐仙城呢?难道她们眼睁睁看着镇妖塔妖王被斩杀而不动怒?” “宣道友呢?她上哪儿去了?这一切都是她的主意,怎么这会儿不见她的踪迹?” 十万大山中一片混乱。 不过她们心中也有点数,嘴上叫嚷得厉害,可没再这个时候逃跑。在山中还有大阵,还能借着“人多势众”,落了单那才是死无葬身之地。在发现宣静之失踪后,她们也没闲心出去找,而是一个个联系交好的、未曾被仙盟抓住的妖王请求支援。 仙盟要打,她们也不能退! 仙盟的目的就是踏平十万大山,这回动身前来的都是各宗派精锐修士。至于惩心院,除了绛尘这个院正亲自前来外,还有倦芳华、别惊春以及姬眠鱼三位院使。余下的院使有在龙津仙城镇守的,也有被绛尘派遣到一些封印重地的。这还是龙津口蛟龙一事给绛尘的启示。天道盟了解的事情不多,只知道针对镇妖塔。但宣静之不一样,她是从仙盟走出去的,知晓一些关键地点。唯一值得遗憾的是,那些封印重地都是过去遗留物,卷宗中记录得也不甚清晰。只能尽可能地去守御,不能确保万无一失。 第66章 宣静之没在十万大山。 她也没再去龙津仙城救蛟龙。 根据着记忆,她暗中寻找一些大妖的封印之地,可惜走了好几处,都有院使或者是宗派掌教镇守,不容易得手。 仙盟与妖物喊打喊杀,甚至已经对镇妖塔中的妖物下手,眼见着人族和妖族之间的裂隙扩大,可仙盟忽然间选择直指天道盟,反而将和妖族的仇恨压下了。沸水逐渐冷却,这并不是宣静之想见到的。 这个世道还不够乱。 她的眼中掠过一抹猩红的、泛着邪气的光芒,继续找寻着下一个封印点。她一直在修正印象,如果所有地方都有人镇守,那她只能挑选一个最薄弱的进行攻克。她的手中出现一幅舆图,其中还剩下三个地方被标注红点,可她没有再抱太大的期望。因为一处多了镇守,就代表着仙盟已经注意到旧日封印,其它方向不可能没有守御。 正在思忖的时候,通讯法符闪烁着疾光。 宣静之将法符一催,一张惊慌失措的脸就在浮现在眼前。 “仙盟院正以及诸院使亲自来十万大山了,我等该如何?宣道友,你如今在哪里?” 宣静之慢条斯理道 :“我在搬救兵。”她搭着眼帘,微笑道,“你们能拖住绛尘一个月吗?” 其实结果也不算坏,有天道盟的修士拖住绛尘一行人,她这儿的压力便减轻了。那些个院使和宗派掌教,有点棘手,却也不是完全没有对付,大多数的人都是有弱点的。 那道人说:“若是有妖王来支援,应当可以。” 宣静之淡淡一笑:“放心,会有的。”解决了天道盟就意味着可以全心针对妖族了,先前仙盟斩杀镇妖塔中妖族的举措已经惹恼隐匿在暗处的妖王。就算极乐仙城没有动作,其它妖王处也会有,极乐仙城只是妖族中一股强盛的势力而已,不是唯一。她才懒得管那些妖族的派系、跟脚,只知道越乱越好,最好乱到天机紊乱,自下而上,直接冲击上层! - 十万大山外。 飞舟陈列。 姬眠鱼感受到冲天的妖气,眉头蹙了蹙。 她扭头看面无表情的绛尘,幽幽感慨道:“十万大山的妖缘还不错。” 绛尘不理会姬眠鱼。 别惊春将探头探脑的倦芳华往身后一拉,跟她呛声:“你要是羡慕,现在就可以加入天道盟。” 姬眠鱼眨眼,先是茫然,紧接着一脸委屈地看绛尘:“别道友是不是对我有意见?你们仙盟原来这么喜欢霸凌新人的吗?难怪十二院使始终凑不满。” 【??作者有话说】 别惊春:让我打死她! 第33章 想要进入仙盟惩心院成为院使的修士, 境界自然要达到顶尖。这类人其实不少,可有人无心尘世、避世不出,而有些人则是心向天道盟。余下的向往仙盟的, 要经过层层的考核, 尤其是问心戮妖,不得有一丝怜悯在。她们难道不知道那些未曾染血的妖无辜吗?不,她们心中一清二楚。但妖非我族类,是要被她们舍弃的, 她们得心甘情愿地负罪前行。 仙盟惩心院, 除了绛尘和姬眠鱼, 无一不与妖族有血海深仇。 这是她们走上斩妖路的肇始, 可不能是唯一的理由。 姬眠鱼当上院使一段时间,早就知道缺位的原因,这会儿将黑锅扣到别惊春身上, 就是故意的。 果然,别惊春听了这话气得不轻。 姬眠鱼朝着绛尘身侧靠了靠,又说:“别道友,莫动怒, 要谨记湛然清——”剩下的“静”字没说出口, 姬眠鱼就噤声不语了。绛尘的手指搭在她的右肩,对她下了禁言咒。姬眠鱼轻而易举地撞开咒法,不再逗弄别惊春。她笑盈盈地望向绛尘, 眼珠子乱转,打着坏主意。可惜没等她出招,就被绛尘打断。 她的笑容僵硬在脸上, 并且渐渐地消失。 绛尘将一张法符拍在姬眠鱼的身上, 顷刻间便将她从飞舟中送出去。 “你去打头阵。”绛尘淡淡地吩咐。 姬眠鱼倒是不介意当先锋, 但是这样被送出飞舟是不是太难看了些?绛尘这女人心怎么这么狠?! 该死的,她竟然偏袒别惊春! “院正?”别惊春也吃了一惊,转向绛尘,眉眼中藏着忧虑。 “前方天道盟修士与妖王已经集合,姬道友会不会危险?”倦芳华替姬眠鱼说话。“危险”两个字说出时,她小心翼翼地觑着别惊春,见她脸上没有恼色,才暗暗地松口气。 “应付不了她会回来的。”绛尘淡然道。功体被压制、不能调动灵力时,姬眠鱼都有那般能耐,更别说此刻了。只要宣静之不在十万大山中,天道盟那边少有她的对手。而宣静之在这边的可能微乎其微,此刻的她会在哪里呢?龙津仙城?或者是找寻其它的封印?绛尘思忖着,眼中掠过一道凛冽的寒芒。 十万大山中天道盟正式建制的时间不长,可山门禁阵倒也强悍,层层镶嵌,随着天地阴阳元炁运转,就算被撕出裂口也能复原。仙盟已经祭炼出轰开山门大阵的道兵,姬眠鱼便没去管阵法,而是将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尊妖王以及持杖道人身上。她心中憋着火,可总不能折回飞舟对绛尘发泄,只得将怒意转移到敌手的身上。她的动作干脆利索,轻薄的折扇在她掌中好似重若千钧,又似刀光回旋,不到一刻钟,那踏出十万大山的妖王和道人便伺机退回。 第67章 姬眠鱼没管持杖道人,她的折扇挥动,一股浩瀚磅礴的威压落下,逼得妖王现出妖身,是一只浑身黑羽的四翅怪鸟,啼鸣声呕哑嘲哳,难以入耳。姬眠鱼冷呵一声,徒手将俯冲来的妖王利爪一抓,右掌直接撕向怪鸟的翅膀。要知道,她对烤翅最为在行。鲜血飞溅,恶臭弥漫,妖王惨叫声尖利刺耳。可不管它如何反抗都没有用处,大把的黑羽混杂着血肉从半空飘落,翅上的骨节被折断,而被扯住的双腿中,它引以为傲的强悍妖骨更是被碾成齑粉。 十万大山中,道人看着凶暴血腥的场面胆战心惊。 “这人是谁?怎么比大妖还要强横?”那是极为纯粹的力量,当力能达到巅峰,一切道术都会形同虚设。 “姬眠鱼。”答话的道人心中渗出一抹寒意,她咬了咬牙,继续说,“是仙盟前不久选出来的院使。” “她修的似乎是力道,只一两人,恐怕不是她的敌手,可不能让仙盟得意。” 说话间,有五名道人自告奋勇,愿意出阵与姬眠鱼一战。可怜的妖王是救不回来了,但她们已经做足准备,这次绝不会让对方轻易得逞。 姬眠鱼在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妖王耳畔说了句“蠢蛋”,她将妖王元神一抽,便好似丢破布似的将尸身甩去。漫天暴散的鲜血宛如大雨倾落,十万大山中迈出的道人面色冰寒,可战意昂扬。然而姬眠鱼只是轻飘飘地瞥了她们,便向后退回仙盟军阵中。 她只是来打头阵的,又不是一个人挑战十万大山所有修士。 仙盟一行人正警惕着,见天道盟道人拦截姬眠鱼,毫不犹豫地接了令从飞舟中掠去,很快就与天道盟道人战成一团。 姬眠鱼在飞舟中穿梭,数息间便跃上最大的、最辉煌的那一艘。 她的手掌还沾着妖王那带着腥臭味的血,别说是别惊春,就连倦芳华也后退一步,用眼神谴责姬眠鱼的不讲究。 姬眠鱼就是故意的,施个清洁咒的事儿,可她不愿意。 她知道绛尘好洁净,便抬着那双血淋淋的手向绛尘肩膀上拍,口中道:“我这头阵还算成功对么?院正要给我什么奖励?”果不其然,手掌还没落到绛尘肩上,就被剑柄隔住。绛尘眉头微微蹙起,甩出一张绣着金莲的帕子罩在她的脸上。 姬眠鱼勾唇笑了一声,她嗅着淡淡的香气,却也没用它擦手,而是慢条斯理地施展咒术,将身上的血污除得干干净净。把帕子抄入袖中,她偏头望着绛尘,催促说:“你还没回答我呢。” “这是我等的职责,有什么奖励?”别惊春薄唇紧抿,看不惯姬眠鱼野调无腔的模样。 姬眠鱼扭头看别惊春,不惧她的冷眼,扬眉笑道:“赏罚分明才是长久之计,仙盟不会是只有罚没有赏吗?你们这样小气不怕被人背叛吗?” “你——” “此战才开始。”绛尘适时出声打断姬眠鱼和别惊春的争论,她直视着前方,淡淡道,“等到一切结束后再论功。” 姬眠鱼这下满意了,她朝着别惊春扮了个鬼脸,没等别惊春骂她,就纵身跃下飞舟,大笑着没入风波中。 别惊春凝视着绛尘,蹙眉道:“院正怎么这样惯着她。” 绛尘露出一抹讶色,她问:“有吗?” 别惊春不答反问:“如果换个人对院正做出那番事,院正会如何?” 绛尘想到的是姬眠鱼的那个拥抱。如果不是姬眠鱼,她可能不只是恼怒,而是要将对方挫骨扬灰了。 沉默片刻,绛尘转移话题:“十万大山禁阵比想象得要牢固。”靠近禁阵的道人已经将随身携带的道兵轰落了,在一连串惊天动地的爆响中,禁阵上绽开一团团刺骨的光焰,运转的气机仍旧无比通畅,坚不可摧。 别惊春也没继续追着问,她道:“擅长阵道的同道们在推演了,双管齐下,总会打破禁制的。”顿了顿,她又说,“我们这边大张旗鼓攻打十万大山,怕是暗中潜藏的力量,会借机侵袭各仙城中的镇妖塔。”别惊春指得是不在十万大山的天道盟修士,以及矗立在龙津山中的极乐仙城。这样好的机会,她不信对方不动弹。 “已经嘱咐各宗加强警戒。”绛尘思忖片刻,又说,“最值得忧心的是卷宗中的旧日封印,恐怕宣静之会动手。”依照宣静之煽动妖王以及联合天道盟修士袭击仙城来看,她不在意寻常人的死活,生灵涂炭不会让她动容。 倦芳华感慨道:“宣前辈怎么变成这样?” “她当初私自为蛟龙留生路,足以见品性如何了。”别惊春冷冷一笑,又说,“她是我们仙盟的叛徒。如果当时她没有化作剑阵,还不知道会招惹出什么事情。” 倦芳华也只是感叹一句,见别惊春不太痛快,她也没去反驳。“封印之地应当有人驻守吧?”倦芳华道。 “有。”绛尘一点头,“我已经知会过各宗的掌门了。” 别惊春皱眉说:“她们会是宣静之的对手吗?”她要知道这次是怀着踏平十万大山的目标来的,仙盟中的精锐力量集中在此。宣静之是刻意拿天道盟当诱饵?她自己再借机去做其它事?别惊春越想越觉得可能。 绛尘道:“将宣静之拖住还是能做到的。” 别惊春听了绛尘的话,依旧觉得事态很是紧急。她低喃道:“要以最快的速度将十万大山镇压了。”她眼中冒出一簇燃烧的烈焰,看着姬眠鱼的身影在荡动的金风烈火中穿梭,她朝着绛尘一拜道,“院正,我去助姬道友一臂之力。” 第68章 倦芳华见别惊春动了,她也忙跟着说:“我也去。” 绛尘没有阻拦的道理。 对仙盟来说,的确是越快拿下十万大山越好。 一来杀鸡儆猴,二来可以腾出手去对付妖族以及宣静之一行。 可十万大山的禁制没那么容易打破。 道人们携带着道兵,可并非所有道兵都能准确投递到大阵上的,天道盟修士会出来拦截。她们背靠着大阵,在疲惫时退回,轮番转换,打下来其实没多大损失。一日过来,丧命的只有几位妖王,其中大半死在姬眠鱼的手上。 “擅长阵道的道友说了,推演大阵得要一旬。她们说十万大山里头有阵道大宗师在。”别惊春对今日的战果不甚满意,她倒是想催促那些同道,可看着对方的疲色,也不好继续强人所难。 “本来就没打算一两日结束吧?”姬眠鱼懒洋洋道,她坐在铜案后,没看别惊春、绛尘她们的脸色。从袖囊中摸出五只盛着肉脯、坚果的玉盘就旁若无人地开始吃。得亏她早有准备,知道在飞舟上不可能享用大餐。那些修道士早就辟谷了,纵然有口腹之欲也会压一压,等到一切结束后再畅快一通,但是她可不想忍。 一时间,数双眼睛盯着姬眠鱼。 倦芳华也馋,只是当着别惊春的面,她没好意思说,把渴望藏起。 别惊春想骂姬眠鱼,但想到她在战场上的表现,对她改观一点点。此时一忍再忍,面色冰寒如霜雪。 坐在主位的绛尘懒得跟姬眠鱼这混账计较,她道:“优势还是在我,先休息,明日再看看还有没有打破十万大山禁阵的良法。” 别惊春、倦芳华以及各宗派的修士应了声“喏”,便退了下去。 姬眠鱼坐着没动弹,她进食的速度极快,等到将盘中的食物扫荡一空,才抬头看绛尘,挑眉问:“人呢?怎么不见了?” 绛尘低着头看一幅舆图,眼也不眨说:“你也可以离开。” 要是能听话,那便不是姬眠鱼了。将玉盘一收,姬眠鱼起身走向主位。她一躬身,手压在铜案上,目光一逡巡,低声道:“不归路?黄泉海?你在看旧封印?” 绛尘抬眸觑着姬眠鱼,问:“你翻了旧卷宗?” 姬眠鱼微笑:“身为院使,通晓仙盟事不是我的职责吗?”她来仙盟看卷宗也是目的之一呢。 绛尘眸光倏地冷冽起来,她沉声道:“不像你。”姬眠鱼或许能得知这些,从和倦芳华、范有光的往来中,从金阁酒铺里……但绝对不会亲自去翻找尘封的卷宗。 “你对我了解太少。”姬眠鱼笑容放肆,她一挑眉,握着扇子去拨弄绛尘从肩头滑下的一缕发丝,又道,“不过呢,如今你我朝夕相处,我将真心献给你,你有的是将我吃透的机会。” 绛尘屈指在扇子上一弹,薄唇中吐出一个冰冷的字:“滚。” 姬眠鱼满脸谴责:“你真粗鲁。” 绛尘冷着脸,不想搭理姬眠鱼,视线仍旧在几个封印之地扫动。 姬眠鱼讨了个没趣,也不跟绛尘闹了。她将折扇压在“黄泉海”三个字上,说:“我如果是宣静之,就去这儿解开封印。” 绛尘骤然抬眸看姬眠鱼。 姬眠鱼慢悠悠道:“怎么?意外我跟你心有灵犀呀?我毕竟是你曾经的爱侣,与你结过同心契,我怎么会不解你心呢?为你解决烦恼,为你——” 绛尘不想听姬眠鱼那些虚假的套话,她出声打断姬眠鱼,淡声说:“为什么不是不归路?要知道这里也是没有院使镇守的,而且附近的宗派的掌教与妖族冲突最小,没什么血海深仇。” 姬眠鱼说:“在到处都安排镇守的情况下,驻守薄弱的不归路就像个陷阱,宣静之怕不会去自投罗网。”顿了顿,又继续道,“黄泉海附近也没有院使镇守,而且底下的精怪破封而出,给人间带来的污秽更大,造成灾难更甚。” 绛尘眉眼间浮现一抹笑意,仿佛回到在极乐仙城与姬眠鱼同谋出路的时候,那一刻她以为她们是志同道合的。她说:“就算没有院使,也有菩提寺在。菩提寺如今的掌教名般若生,可是上代掌教世尊梵海潮的高徒。最关键的是,梵海潮还未坐化,仍旧在宝刹中清修。” 姬眠鱼扬眉:“有没有可能,就是梵海潮在,宣静之才会那样选的呢?” 卷宗中记载,六百年前,南域天象骤变,恶妖降世。菩提寺掌教梵海潮亲自降妖,并将其斩杀。但凡间的传言可不只是这样。恶妖名号“阎浮提”,她不是某种生灵修成妖体,而是南域整个地陆得了性灵养出灵智。她是阎浮提,也可以称作南域地母,甚至可以号为佛丘。她诞生后,南域多地动,灾害连连,非她有心害世人,而是道心不宁,她不宁则南域天地不平。 姬眠鱼又问绛尘:“在南域菩提寺,有一种传言,说梵海潮镇压阎浮提时说了一句话:‘道人见欲,必当远之’。你说她话中的道人,指得是阎浮提,还是她自己?” 绛尘不答反问:“重要吗?” “不重要。”姬眠鱼沉默片刻,朝着绛尘扬眉一笑,说,“我其实想问,你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呢?” 绛尘岔开话题:“阎浮提含恨死,身化黄泉海。一旦镇压黄泉海的封印破除,残余的灵识复苏,必定吞灭南域。”阎浮提是南域,南域即是阎浮提。六百年前梵海潮能得手,也不过是占了先手,趁阎浮提不备。 第69章 “是。”姬眠鱼点头,她含笑望着绛尘,又道,“玄微姐姐,你说,梵海潮会不会心中有愧啊?” 绛尘攒眉:“你很关注这些。”见诡姬则认为诡姬有不得已,说梵海潮又道梵海潮会生愧疚,可在问心时,她又能杀戮妖族眼也不眨,姬眠鱼到底是有情还是无情? 姬眠鱼一脸诚挚:“你别误会。我只是替仙盟考虑,从最坏的角度出发。因为梵海潮生出悔意,就很可能被宣静之利用,成为宣静之的同谋。” 这话换任意一个院使说,绛尘都能信,可从姬眠鱼嘴巴里吐出来,就算她装得再诚挚,都显得矛盾和怪异。 姬眠鱼唉了一声,像是被绛尘满脸“我听你胡扯”给打击到。 她捧着心口往后退步,在绛尘眼刀子甩开前,又端出一副正经的神色,说:“其实我在怀疑你。” 绛尘:“……”她揉了揉眉心,耐着性子问,“怀疑我什么?” “怀疑你会同妖族勾结。”姬眠鱼眨了眨眼,说,“别惊春、燕渡川她们都有非要铲除妖族的理由,你呢?你跟妖族有什么血海深仇?是爱之深才恨之切吗?” 绛尘对姬眠鱼胡说八道的容忍终于超过限度,尤其是姬眠鱼再度将她跟妖族扯到一起时,一股无名火蹿升。甚至在她还没有想明白时,不移之剑已经在掌中。那凛冽的剑光在屋中冲荡,顷刻间便将铜案断成数截。 一缕发丝飘落在地。 姬眠鱼庆幸自己躲得快,要不然掉地上的可能就是她的脑袋了。撒开的折扇抵着剑尖,灵力以剑尖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荡。姬眠鱼收了笑,黝黑的眼眸中荡开一抹寒色。她看着绛尘说:“就因为一句话,你不顾往日的情意,就冲着我拔剑?” 绛尘理智回笼,她的眉头几乎拧成一个川字。 这慢腾腾地收起剑,这冲动连她自己都觉得反常。 “怎么了?”别惊春、倦芳华等人被灵气惊动,纷纷掠来,看着满地狼藉,一个个太阳穴突突跳。 绛尘抚了抚眉心,抿着唇没说话。 姬眠鱼旋转着折扇,转身冲着别惊春她们眨眼笑:“无事,院正与我切磋呢。” 别惊春一脸狐疑,等看到绛尘点头,才从屋中退出去。 姬眠鱼还是没走。 转头看绛尘的时候,她又变成面无表情的冷淡模样。 绛尘抬起头看她,似有逐客意。 姬眠鱼被绛尘的一剑弄得心寒无比,两人对视许久,她才嗤一声笑,款款走向绛尘,笑着问她:“好姐姐,是不是有什么话忘记对我说了?”她的手搭上绛尘肩头,慢慢地,一寸寸地,侵向肌肤。从耳垂向下剐蹭,又慢慢地抚到喉头。也是稀奇,绛尘任由她动作,像是一尊玉雕般,直到她的手指向上摸到嫣红的下唇轻轻一按,绛尘才一把扼住她的手腕。 绛尘开口:“很抱歉。” 姬眠鱼贴着绛尘,眯着眼说:“你心不诚。” 绛尘松开姬眠鱼的手,又问:“那你要让我如何?” 姬眠鱼“唔”了声没答话,她还真没想好要绛尘做什么。 绛尘对妖族的敌意比她想象得还要多,光是提到一种可能她便失控——是本意还是外力驱使?如果绛尘无法改变,她是不是还要沿着原定的计划走?不对,她本来就没打算更改计划。她来仙盟是报仇雪恨的! 姬眠鱼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 绛尘抿着唇,猜不透她的心思。迟疑片刻,她掐着法诀将容貌改成玄微那尊化身的模样,朝着姬眠鱼轻轻喊了声:“小鱼,你想我怎么做?” 姬眠鱼神思惊回,一抬眼冷不丁撞见那张熟悉至极的脸,吓了一跳。 虽说四体妍媸俱是外相,修道人看得都是本真,但很明显,姬眠鱼对“玄微”那张脸的恼恨更上一层,毕竟当初绛尘就是顶着那副容貌甩了她!姬眠鱼神色变化莫测,良久,她才定了定神,好整以暇道:“我让你怎么做你都答应?” 绛尘很想说“不会”,但觑着姬眠鱼的一缕断发,决定暂时服软:“不违背道义。” 姬眠鱼勉为其难地点点头,她的视线上下扫动着,半晌后才勾起一抹笑,轻松道:“行,那你就说你爱我。” “这不违背道义吧?顶多违背你的心。” “可是玄微,它真的与你心违吗?” 第34章 绛尘避开姬眠鱼的视线, 没让姬眠鱼如愿。 她的心跳不自觉加快,耳根泛起一抹绯红。她很快就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与姬眠鱼的距离。 姬眠鱼也没太失望, 毕竟绛尘肯说出来才是破天荒的。她似笑非笑地看着绛尘, 道:“都已经看清你了,何必再做伪饰?”也没等绛尘多说什么,她就一旋身从屋中退了出去。 绛尘将地上的一缕断发摄入掌中,神色沉寂。 她了解姬眠鱼, 所以她知道她和姬眠鱼大道殊途。 夜色笼罩苍茫山野。 飞舟中灯火通明, 宛如一条璀璨玉带。 仙盟大肆攻击天道盟的消息早已经传遍各个角落, 别说是收到求援信的妖王, 就连东躲西藏、以避锋芒的侍明月、曲玲珑二人都有所耳闻。十万大山是主战场,而各座有仙盟修士驻扎的仙城,同样也充满硝烟, 出入都要严格排查,但凡是入了榜的,一个也不放过。侍明月、曲玲珑思来想去,没冒险入城, 反而过一段幕天席地、风餐露宿的日子。 第70章 “十万大山中的禁阵是两位大宗师亲自操持的, 没那么容易攻破。”侍明月拨弄着篝火,背靠着树干喝了口酒。 曲玲珑抿唇说:“现在十万大山处于守势,仙盟虽将她们团团围住, 偶有厮杀,可还不够。” 侍明月奇怪地看她一眼,问:“你想干什么?”别看曲玲珑谪仙似的, 如空谷幽兰, 实则心黑得很, 就会戳人痛脚。 “现在只是僵持,仙盟那边进退自主。如果我们去攻击镇妖塔,那边的道人能够及时回援。”曲玲珑沉吟片刻,又说,“要是仙盟和十万大山打得激烈,镇妖塔的防御恐怕会不自觉地削弱。” 侍明月眉头一皱:“你想让十万大山那边的人都成牺牲品?” 曲玲珑不以为然道:“她们值得不是吗?” 虽然说在十万大山的一拨修士的确不是什么好人,不去施援是侍明月选择了。落井下石或者背叛……侍明月一时间很难接受。她看着曲玲珑那张被篝火映衬得红彤彤的脸,又说:“仙盟又不是全部出动了,各大仙城都在戒严,镇妖塔那边恐怕没有突破的机会。以你我两人之力,不可能打坏镇妖塔。” 曲玲珑问她:“你觉得极乐仙城不会行动?” 侍明月早想跟极乐仙城搭上线,可惜一直没有机会。闻言她紧凝着曲玲珑,问:“你什么时候和极乐仙城联系了?” 曲玲珑吸了一口气,绷着脸说:“我猜的。” 侍明月说:“你都猜得到,仙盟那会猜不到吗?” 曲玲珑已经快失去耐性了,她抿唇道:“所以到头来比得还是道行强弱,我们能做的是尽可能拖住仙盟一部分力量。十万大山的道人犹犹豫豫,我们去推一把。” 侍明月又喝了一口气,她将酒葫芦朝着曲玲珑一递,被无情挥开。她也没太在意,只是问:“你准备怎么推?” 曲玲珑紧凝着她:“你有十万大山的阵图是吗?”十万大山是宣静之选的,可阵道大宗师以及一些阔豪,都是侍明月的人脉。侍明月这人脑子不太好用,可也不能说她一点本事都没有。 侍明月噗嗤一声,她起身望着曲玲珑啧啧感慨:“你真是蛇——可恶。”她及时地闭嘴,擦擦唇角的酒渍,点头说,“有。” 曲玲珑一字一顿说:“把阵图送到仙盟修士手里。” 侍明月望着她:“没有其它选择?” “不想背叛十万大山?”曲玲珑挑眉看她。 侍明月叹气:“这样做显得我是个恶人。” 曲玲珑呵呵冷笑:“你都能祭炼出‘堕凡尘’了,你还会是个好人?” 听到“堕凡尘”三个字,侍明月缩了缩脖子,心中有些许不安。堕凡尘花了她无数的心血,可没想到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绛尘倒是无妨,她们之间本来就结下深仇。倒是她的好友姬眠鱼啊——有机会一定会来找自己报仇。好端端的,为什么非要加入仙盟?侍明月抱怨一声。她还以为姬眠鱼是同道,能和她一起撑起天道盟呢。 知道曲玲珑的计划后,侍明月将阵图取出了。 侍明月道:“这阵图是基石,大阵时时刻刻都在变化,不能够全按图上来。” 曲玲珑:“这是仙盟的事情,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想要针对仙盟很难,可将阵图悄悄地送入仙盟修士手中,曲玲珑还是可以做到的。 仙盟的阵道修士得了阵图后也潜心研究,原本要一旬才能推演出的大阵,最后在三天中找到六处缺隙,需要六个人携带道兵定点投送。起初十万大山还依赖大阵,可等到阵机出现紊乱时,山中的大宗师意识到不妙,忙知会道人、妖王前去守御,不能放仙盟修士轻松过关。一时间,十万大山中局势变得激烈,山风吹过,四处都是浓郁的血腥味。 - 千万里之外。 宣静之依照舆图悄悄走过数个封印之地,不过不出她所料,每一个地方都有镇守,比之过去戒严不少。仙盟的院使没那么好操弄,自仙盟成立以来,像她这样的背叛的惩心院院使屈指可数,倒是仙盟各宗派的弟子道心更容易动摇。她几经比较,选出“不归路”和“黄泉海”两处。要论守御“薄弱”,那定然是不归路。可越是这个时候,她越要谨慎。绛尘许是猜到她的谋划,不归路就是替她准备的陷阱。宣静之选择南域黄泉海。 如果封镇在黄泉海的残存神识清醒,她会吞没南域,甚至侵吞其它地陆。 毕竟阎浮提出身特殊,她自承载一切的大陆中诞生,她即是地母神啊! 想到山川破裂、血流成河之景,宣静之眼中掠过一抹兴奋之色。 她不在乎妖族的生死存亡,她只要乱象生。 南域黄泉城。 此处是距离封印最近的城镇,比之繁华的仙城,算得上是凋敝。 宣静之通过城门卫的层层盘问,入城大咧咧地坐在街边的酒铺,听人说数百年前的奇闻。 凡人惧怕灾难,可又喜欢谈论禁忌。 许是菩提寺的修士让她们心安,如今提起恶妖不再遮遮掩掩,而是百般演绎。不过她们还算是有数,没提“阎浮提”三个字。 宣静之一打听,才知道是菩提寺下得禁令。 生活在南域的人灵性与土地相连,提一次阎浮提都是对她的呼唤。 阎浮提以南域大地为正身,除非将南域彻底打碎,不然很难将她彻底杀死。 第71章 宣静之没那么多的顾忌,可她也不想因为称呼“阎浮提”三个字惊动菩提寺的修士。她在来时已经买通一个外来的、不知禁忌的商队,要她们去边边角角散播“阎浮提”的故事。至于她自己,在城中逛了一圈后,就直接动身前往黄泉海。呼唤只能让阎浮提的意识苏醒,而想要破除封印,得取走镇压在黄泉海的金钵。 宣静之并非独自行动,她请了南域三尊潜修的妖王来助阵。 天道盟的名义在妖族中非一般的好用,是否真正将对方视作自己人不重要,在对待仙盟上目标一致就成。 虽名黄泉海,可实际上是一片血色的湖泊,一眼就能够望到头。血湖外围,是漫天的黄沙,整日疾风不断,四野望之凄迷。才抵达黄泉海外围,宣静之就听到一声又一声梵唱之音,十八道金光璀璨的法相自沙尘中生出,居高临下地望着众生。它们的嘴角露出温和的笑容,可下落的手掌却不留分毫柔情,但凡入黄泉海的生灵,不管是有意的修士,还是无意路过的飞鸟,都一掌朝下压来。 宣静之披着斗篷,遮掩着面色的帽子滑落,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她朝着妖王打了声招呼,直接提剑冲入十八法相阵中。 菩提寺中。 掌教般若生在塔中讲经,她的对面坐着一个面色平静的白衣女修,衣摆迤逦在地,随着她起身的动作,仿佛一朵朵金莲在风中微颤。 “来了。”般若生合上经书。 女修朝着般若生一颔首。 紧接着,钟磬声在菩提寺上方响起。 十多道金芒腾空而起,向着黄泉海的方向掠去。 - 十万大山。 那完全无缺的阵势随着道兵的投落生出一道道不可弥补的裂隙,在一次次惊天动地的灵力浪潮中,最后大阵铿然破碎,化作金色的洪流向着四面奔涌,最后宛如星屑般坠落。 “宣静之在黄泉海。”绛尘注视着前方的金光,忽地开口。 别惊春、倦芳华闻言露出一抹惊色。 姬眠鱼冲着绛尘扬眉一笑,问:“你怎么知道?是已经抵达那处了吗?”不管外相如何变化,本我都是一致的。可绛尘、玄微却可以伪装出两个“我”,要不是有同心契在,姬眠鱼也不会想到绛尘就是玄微。她起先疑惑不解,后来愚蒙仙城,见绛尘不被傀儡丝控制,心中才有所明悟。绛尘一身双元,一神在十万大山,另一神自然也能到黄泉海去。 绛尘没搭理姬眠鱼,她直视前方的一尊妖王法相,神色严肃慎重。 倦芳华也面色寒峻:“羊面人身,目在腋下,虎齿人爪……这是饕餮。”这等凶妖不是某种族群,而是唯一。但是在仙盟创建之初,便已经将这等威胁甚大的凶妖赶尽杀绝了。 姬眠鱼掀了掀眼皮:“是傀术。”诡姬虽然死了,可她留下的造物傀儡还没尽绝呢。绛尘不再提黄泉海,也无妨,她有自己的办法知道。 仙盟与天道盟打得惊天动地,极乐仙城中经过审核的妖王也悄悄地从城中溜了出来。 龙津仙城中有仙盟院使,所以她们也没大张旗鼓,只想着潜行。可她们才出城不久,一道浩荡的龙威便如同滚雷般在云霄炸开。 一条长数十丈的金龙从仙云笼罩的极乐仙城中冲出,惹得风云大动、雷霆相随。 仙城中多得是只闻妖主之名、不见妖主之踪的妖王,此刻乍然见到龙上九霄立马欢呼,现出法相应和妖主。她们动静甚大,那撑开的法相没有拘束,顷刻间便撞塌几间屋宇,扬起满地尘烟。 掠出来的伏天阙额上青筋直跳,右手扣住算盘,忍了片刻,最后忍无可忍,一枚枚算盘珠朝着正在兴头上的妖王们飚射去。一旁跟着她出来的君如月木着脸报灵石数目,很快,仙城中就一片可怜凄惨的哀嚎。 可伏天阙还是面色阴郁,云层滚荡、雷霆接二连三响起。 她那可亲可敬的妖主大人不是说“管她们去死吗 ”,现在她又在干什么? 龙津仙城中。 修士们原本察觉到一缕极为细微的妖气,正打算仔细搜索,忽然被雷霆惊动。一个个掠到半空一看,顿时大惊失色! 不是蛟,也不是龙种,而是一条气运极盛的真龙! 仙城里的道人哪里还能坐得住?一边给仙城惩心院传消息,一边掠出试图拦截真龙。 可真龙没有对道人们出手,长尾横扫,将阻拦在半道的道人从空中拍下。一双金色的龙睛中没什么情绪。龙威浩荡磅礴,如一座高山挤压着道人们。只是伴随着雷霆落下的不是凛冽的攻势,而是一场噼里啪啦的冰雹——这对修道人来说只是一场毛毛雨。 眨眼间,空中便没了龙影。 修道人面面相觑。 摊开手掌接住溅落的雨水,良久后,才有人说:“只是这样?” “真龙看着年纪不大。” “要去追吗?如果能够猎杀到一头真龙,那我等——” 仙盟院使截断道人的话,泼了一盆冷水:“是她没有杀心。”她的职责是镇守龙津仙城,观察妖族动态,所以没再追逐真龙的行迹。她有条不紊地安排众修去检查城中尤其是镇妖塔的情况,得知一切无异才松了口气。 紧接着,困惑才浮起。 折莲妖主出仙城,是要去哪里?十万大山吗?! 第72章 绛尘一众才解决那只由傀术驱使的饕餮,正待朝着十万大山天道盟内部攻去,就收到龙津仙城送来的消息。 “折莲妖主出极乐仙城了。”先前在狼王的身上见到妖主印记,知晓真龙的存在不再是谣言。尽管做好妖主会现身的准备,可在头回见到妖主行迹时,内心深处仍旧浮现出一股寒气。妖主神出鬼没,行事不可猜度。她先前不仅没有替其它妖出过头,甚至不曾为极乐仙城出头,那什么存在能惊动她? 别惊春脸色冷峻:“是来十万大山吗?” 倦芳华忧心忡忡:“还是说去其它镇妖塔?” 别惊春又说:“她没进攻龙津仙城。”她转头看了眼捧着玉盘吃肉脯的姬眠鱼,抿了抿唇,神色越发难看。可姬眠鱼就像感觉不到同道们的视线,自顾自地吃东西。别惊春看着她,实在是忍不下去,劈手去夺玉盘。姬眠鱼顷刻回神,扇子一旋,啪一下朝着别惊春的手背上拍去。别惊春岂会让她得逞,手腕翻动,短短的时间便祭出数招,几乎快得成虚影。 倦芳华:“……” 绛尘见状眉头蹙了蹙,伸手夺走姬眠鱼的扇子,又将别惊春的手掌往外一格,紧接着又从姬眠鱼那处抽走玉盘收起。 别惊春回神,道:“抱歉。”她一看到姬眠鱼那嘴脸就来气。 姬眠鱼也不太高兴,她愤愤地瞪了别惊春一眼,她就吃点东西补充能量,招谁惹谁了? 绛尘看着姬眠鱼,平静地问:“你觉得妖主回去哪里?” 姬眠鱼心中一惊,她扬眉飒然一笑,说了句废话:“去该去的地方。” 绛尘继续问:“那什么才是该去的?” 姬眠鱼嘴皮子一动:“我怎么知道?” 绛尘轻飘飘说:“是吗?” 姬眠鱼紧盯着绛尘看,但那张冷若冰霜的脸甚少吐露真实情绪。她笑容微敛,直截了当地问:“你在怀疑什么?难不成要我死在妖兽堆里你才相信我尽心?” 倦芳华没忍住替姬眠鱼说好话:“是啊。” 别惊春觑了倦芳华一眼,出乎意料的,没阻拦倦芳华。这几日姬眠鱼的表现众人有目共睹,死在她手中的妖王最多。她身上的功数,已经不辜负院使这个身份了。 绛尘平静道:“你不是很喜欢推理吗?只是让你做出猜测而已。” 姬眠鱼呵呵一笑,慢条斯理地回答:“不是十万大山就是镇妖塔,或者就是黄泉海,反正不是出去游山玩水的。”她看着绛尘,眼神挑衅,“可我这样说,跟先前那句话有什么区别呢?都没有答案,不是吗?” “院正大人,你该不会因为那夜的事情记仇吧?” 倦芳华一呆,只觉得这话信息颇多:“哪夜?什么事情?” 绛尘冷冷地扫了她一眼,倦芳华立马噤声不语。 “不管妖主来不来十万大山,此处都要踏平!”绛尘的声音极冷,杀机四溢。 姬眠鱼唇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她抄着手看绛尘。等别惊春、倦芳华各自离开做事,她还站着不动。 绛尘问她:“有事?” 姬眠鱼饶有兴致地问她:“你没发现自己对我的针对越来越明显了吗?你就不怕仙盟修士质疑你的品性?”被怀疑的无辜、委屈顿时散去,反倒是流露出一抹兴奋来,她在绛尘跟前会装,但很多时候,都在肆无忌惮地张牙舞爪。 绛尘直勾勾地看着她,片刻后,转身就走。 “我怀疑你中邪了,你那柄剑一看就有问题。”姬眠鱼追着她,像是忘了之前的针锋相对。 绛尘脚步一顿。 姬眠鱼没刹住,一头装在绛尘的身上,还趁机揽住她的腰。 绛尘低头:“松开。” 姬眠鱼听话地松手,她绕到绛尘的跟前,凝神看着她,笑盈盈问:“你不觉得你有什么东西,没有还给我吗?”玉盘里的肉脯还没吃完呢,绛尘又不好这一口,拿走她的食物作甚? 见绛尘抿唇不说话,姬眠鱼再接再厉:“我的就是好的吗?你要是想私藏,我下次再给你挑些好的,装入礼盒、系上缎带,但是现在不成啊,玄微姐姐,你不要让我难做。你也不想被人知道,你有抢我东西的爱好吧?”姬眠鱼装作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望向绛尘的眼神如盈盈的水,充满包容。 绛尘的面颊玉白如雪,一点薄红便轻易显迹。 姬眠鱼花话多,拦着她继续说:“不会是恼羞成怒了吧?” 绛尘吐出一口浊气,从袖囊中取出一物,拍在姬眠鱼的手中。没等姬眠鱼说话,扭头就走。 她没存什么心思,但是被姬眠鱼一说,好像她、她有什么特殊的癖好一样! 姬眠鱼只见一道乌光从眼前闪过,紧接着掌中就出现一缕断发。姬眠鱼先是困惑,紧接着想起什么似的,面色极为精彩。良久后,她发出一声大笑。将断发往袖囊中一塞,她暗想着,绛尘还好这口?可惜真正是她的东西根本送不出去。若是绛尘见到那金光闪闪的宝物,一定如临大敌。姬眠鱼脚步一动,朝着绛尘追去,好不容易逮着一个机会,她绝对不会放过。 隔着一段距离都能听到姬眠鱼开怀的笑。 绛尘又羞又恼,绯色在面颊上晕开,连带着如冰湖的眼眸中,都染上几分盈盈的春/色。 听到脚步声赶上来,她猛地转身看不依不饶的姬眠鱼,压低声音问她:“你又想说什么?” 第73章 姬眠鱼一脸无辜。 “你还没将玉盘还给我。” “你也知道的,我修力道,单纯的辟谷丹并不能给我提供足够的能量。我只吃肉脯,已经很替大家考量了。你总不能连我吃东西的权利都要剥夺吧?” 这话纯粹是胡说八道。 可绛尘思绪乱得很,一想到姬眠鱼先前要的是吃的,她就更恼了。 她后悔自己去捡那一截断发。 将玉盘连带着肉脯取出塞到姬眠鱼的怀里,她压低声音道:“别跟着我!” 姬眠鱼小心翼翼地将她的宝贝肉脯收起,这才冲着绛尘促狭一笑:“我怕你想我。”抬手摸着绛尘的面颊,她又说,“我就在你面前呢,好姐姐,你有什么睹物思人的必要吗?” “看来当初分开非你本意,早知道我就多留点东西给你,好让你日日怀想了。” 绛尘:“……”她捂上姬眠鱼的嘴,恼怒地呵斥一声,“闭嘴!” 姬眠鱼眯着眼,最爱看绛尘不复冷静的模样。她没再说话,在绛尘的掌心蹭了蹭。看着绛尘如触电般的收回手,她又笑着问:“玄微,你到底怎么想的?是拒还是迎啊?” 第35章 绛尘看着近在咫尺的面容, 神色寒如霜雪。她敛起那份失措,脸上再也看不出喜怒。 “我不想未来跟你刀剑相向。”良久,绛尘才说了这句话。她跟姬眠鱼道不同, 不可能会有未来。与其到时候郁郁于心, 不如先一步将一切都斩断。 姬眠鱼凑上前,温热的呼吸落在颈间。绛尘别了别脑袋,再度向后移了一步。她推开姬眠鱼的脑袋,沉声说:“别闹了, 仙盟不适合你。” “你怎么笃定没有未来?万事都有转机。”姬眠鱼看绛尘, 心想着, 如果立场相悖, 她迟早要跟绛尘动手,难道她不在仙盟就能避免那一幕了吗?这句话她没说,绛尘对她还是有很重的疑心, 就算她只做一种假设,绛尘都会笃定她有险恶用意。 绛尘问:“这句话你自己信吗?” 姬眠鱼没直接回答,她当然是不信的。如果绛尘志不可移,那她们迟早要走到那一步。“反正我说什么都无用。”她停顿片刻, 又说, “既然未来是个黑洞,那把握当下、及时行乐如何?”姬眠鱼眼波流转,像极了无声的邀约。 绛尘晃神片刻, 视线向外放去。一艘艘飞舟陈列在前,呼啸的风中弥漫的是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她猛然间清醒。姬眠鱼顺着绛尘的视线望,心中一片了然。还真是恪尽职守, 不忘与天道盟、妖族的厮杀。她直勾勾地看着绛尘, 怎么看都觉得满意、欢喜, 可惜绛尘不解风情,让她的期待都落了空。 姬眠鱼笑盈盈地开口,难得地识了回眼色:“我下次再找你说。” 十万大山中一片混乱。 仙盟得知折莲妖主出极乐仙城,天道盟也有自己的路子。一时间以为是宣静之搬来的救兵,七嘴八舌地议论。原本因仙盟猛烈攻势萌生退意的妖王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顿时将逃遁的心思抛到脑后去,厮杀越发残酷。 - 黄泉海中,黄沙凄迷,罡风凛冽。 宣静之、三尊妖王以及麾下的妖修出现在滚滚黄沙中,与菩提寺群修对峙。宣静之持着剑,左手掐着决,口中念着诡异的咒术。一道道黑金色的光芒缠绕着,那沙尘之中,埋着的尸骸感应到某种召唤,正缓缓地顶开沙土爬出。 菩提寺群修色变,连妖王都觑了宣静之一眼,露出诧异之色。毕竟这位以宣静之的名义行走,绝大多数的人都以为她是剑道大宗师,未曾想到她还会阴阳咒术,驱动尸骸。宣静之没理会对方的视线,继续同菩提寺众修交手。她将菩提寺掌教般若生甩给妖王,自己则是纵身掠向那血色的湖泊。湖中有座石台,石台上摆放着一只镇压黄泉海的金钵。宣静之熟读卷宗,知道此间的禁阵如何破除。 可就在宣静之越过菩提寺群修掠向湖中心时,一道凛冽的剑芒忽地横绝天地。宣静之疾退,身形如流星一闪,刹那间避开剑气。她凝神望着前方那道白衣身影,眉头倏地一皱:“绛尘?”她不是在十万大山吗?怎么会在这里?宣静之眼中惊诧一闪而过。 绛尘提着剑,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宣静之。 这处禁阵是数百年前设下的,不可乱改,仙盟卷宗里有过记载。 宣静之知道禁阵的缺陷,所以此处无论如何,都要靠人守着。 绛尘觑了眼绽放着金芒的金钵,眼神凝重。她虽不能杀死宣静之,可有她在,宣静之也别想往前走一步。 宣静之看着绛尘也觉得事情棘手,要是眼前是个假货再好不过,然而方才那一剑的威能让她确定绛尘的身份。她虽不会败在绛尘的手中,可想要杀死她也不容易。视线转向那三尊妖王,她们正和菩提寺打得不可开交,根本无暇来支援。 “我以为在此处镇守的是梵海潮。”宣静之慢条斯理地说。 “何须世尊出关?”绛尘冷淡地回应。金钵是梵海潮的力量所化,若是梵海潮动身与敌人厮杀,金钵势必受到影响。她没再跟宣静之废话,折莲妖主现出行踪,目的未明。若真到了此处援助宣静之,事态就不妙了。剑上猝然间爆发出一道猛烈的光,绛尘再度与宣静之交手。在剑遁之速上,当世恐怕无人是宣静之对手,可宣静之的目的是金钵,她不会走。 第74章 宣静之眼神如淬毒的箭矢,直冲绛尘:“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何要执迷。同是天地生灵,生死岂由人来主张?仙盟就不该存在!” 绛尘淡淡道:“当年死在阁下手中的妖不少。” 宣静之冷笑:“正是如此我才恨。”剑光交击,迸射出刺眼的火花。宣静之左手翻动,指尖倏然迎风暴涨,朝着绛尘的身上撕去。一朵清净的白莲倏然绽放,抵住宣静之的手爪,白莲如玉盘旋转,光芒流转,刹那间将宣静之的力道掼了回去。电光石火间,两人已经交手数招。 绛尘抬眸:“其实理由很简单,因为我是人。”她是人,她自然要替人来作主张,她从不说自己良善,因为于妖而言,她即是大恶。纵横的剑气在血色的湖泊里扬起浪潮,激窜到地面的则是留下条条深深的沟壑。铿锵的剑响在的四面回荡,绛尘寸步不让,宣静之无法向前推进。可都已经走到黄泉海了,宣静之是不会放弃的,她一掐法诀,将剑竖起,一股恐怖气劲宛如飓风般直冲九霄,无穷无尽的剑光从飓风中向下散落,几乎没有停止的时刻。 绛尘衣摆上绽放的金莲轻轻漂浮,一朵朵承载着自上而下落来的剑气。右掌握着的不移之剑上杀意盎然,随着她出剑,一道圆弧骤然闪现,宛如一轮弯月,切向前方的气劲。磅礴的灵力自周身而起,顷刻间如洪流宣泄。 轰鸣声中,天际云层滚荡,雷霆骤然砸落。 两道身影在瑰丽的雷芒中交战,时而近在咫尺,时而各在一边。渐渐的,两人的身上都蒙上血色,可依旧是谁也奈何不了谁。 原本宁静的血湖在灵机的搅荡下,浪潮翻滚不绝。滔天的血浪翻滚,水潮声中,仿佛夹杂着数百年的幽怨与深恨。 半个时辰后。 绛尘再度拉开与宣静之的距离,她的身上出现数道剑痕,白衣被鲜血染红,宛如点点绽放的红梅。绛尘没有闲暇理会伤势,她双眸一瞬不移地凝着宣静之,周身剑气环绕不绝。 宣静之比绛尘好不了多少,她的眼中泛过一抹猩红的光,衣袖在风中拂动,一股黑色纠缠着她,诡异而不祥。 就在两人再度交手的时候,一股幽沉的呜咽声从湖中传出。绛尘骤然扭头,只见禁阵中的金钵出现一道道裂隙,最后咔擦一声散为粉末。禁阵并没有损坏的痕迹,金钵破散只会是自内而外的,最大的可能就是梵海潮出事了!绛尘毫不犹豫地向后撤离,退到与妖王对峙的菩提寺众修身侧。 宣静之也没料到此番变数,可一切都有利于她们,她不由得纵声大笑。充满恶意的视线在绛尘身上浮动,她道:“你看,天数也在我们。” 绛尘眼皮子狂跳不已:“是世尊?” 般若生神色凝重,拨弄着掌中的檀木珠串,咬牙道:“不知!”她无暇回菩提寺询问缘由。 此刻,血湖翻覆,在激窜的雷霆中,一道血色的身影正在凝聚成型。那原本一眼就能看到尽头的血湖向着四面扩张,只几个呼吸间就将大片的地陆吞没。菩提寺众修甩下妖族不管,将法器指向黄泉海中的那道血影。可宣静之、妖王不会让她们得逞!在愣神片刻后,一个个冲上前去与修士缠斗在一起。 她们要湖泊中的血影成型! 一股凛冽的寒气在绛尘心中滋生,她的面色变得无比难看。 宣静之笑着说了三个字:“阎浮提。”她提剑拦在绛尘的跟前。 血湖继续扩张吧,吞没黄泉海,吞没整个南域,吞没这片地域上所有的生灵!含冤而死的南域地母,既然归来,那就踏上复仇之路吧。 “你也不曾替妖族出头。”绛尘冷冷地说。 “我若为了妖族着想,岂会催动兽潮?”宣静之嘴角扬起一股若有若无的弧度,法剑铿然一声,撞在不移之剑上,刺耳的响声连绵不绝。 绛尘已无意跟宣静之缠斗,她的目标是血海中的那道人影。她的速度极快,一道白影闪过,便绕开宣静之,朝着湖中的血影斩下一剑。宣静之巴不得绛尘分神,如今有个能杀死对方的机会,她怎么都要把握住!法剑朝着绛尘的背后刺去,但绛尘也有所防备,左手朝着伸手一探,一朵净莲抵在宣静之剑尖。砰一声响,净莲散成碎片,朝着宣静之飙飞。宣静之抬袖一荡,唇角笑意更深。血湖已经到脚下,那血影越来越高大,晦涩的光芒已经压过金光灿烂的金身法相。要不是当初被梵海潮迷惑,阎浮提怎么会被镇压?她是地母,她即是不灭之身! 绛尘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天地间猛然间掀起一阵血色的飓风。不移之剑绽放出耀眼的光,朝着湖中心的血影一落!血影外水流涌动,可顷刻间便在肆意的剑气下下落,那血影被断成两截,但很快便又重新聚合,原本模糊的血影渐渐有了眉眼。 宣静之大笑:“没用的,阎浮提回来了。”更为迅猛的力量撕向绛尘,可在电光石火间,横在宣静之跟前的不是绽放的莲花,而是一只如玉石般的手。宣静之笑容猛然间一敛,她抬头,可看不清来人的面容,像是隔了一层朦胧的物。她的视线往下一扫,瞧见悬挂的玉石中混着一枚龙符。 “极乐仙城?”宣静之皱眉。 可等到那股磅礴浩荡的龙威横扫四方,将妖族修士压得瑟瑟发抖时,宣静之立马意识到,不是寻常的极乐仙城妖王,而是她们的妖主——折莲! 第75章 宣静之挤出一抹笑:“原来是妖主亲临。” 折莲妖主垂眸看着宣静之,道:“你与我极乐仙城合作,可遇险时反倒将我麾下妖众推入陷阱中。” 宣静之眼皮子一跳,没想到妖主还会在意这点小事。她将法剑一收,道:“都是误会。” 折莲妖主忽地将灵力一催,一拳朝着宣静之的脸上砸去。宣静之心中一寒,猛地出手抵挡。她沉着脸看向妖主:“妖主这是何意?” 折莲妖主慢条斯理说:“都是误会。” 在察觉到又一个人过来时,绛尘心中警铃大作。 不祥的预兆成了真,折莲妖主果然来到黄泉海。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折莲妖主并未与宣静之勾结,可谁知道接下来会如何?她没去针对妖主,而是将剑指向血影,可始终分了一抹神思警戒着。 那头妖王们感知到浩荡、无差别横扫的龙威,顿时闷哼一声,行动遭到压制,很快就与菩提寺众修的厮杀中落入下风。妖主不放开那股压制,再战下去她们只有死路一条。权衡利弊后,妖王朝着宣静之道了声“再会”,立马借机逃跑,至于来不及逃跑的,纷纷化作菩提寺群修法器下的亡魂。 宣静之不怎么在意妖王们遁逃,毕竟金钵破碎,阎浮提现身,她的目的也算是达成了。她留在这里,只是想借机杀死绛尘。“要论恩怨,仙盟与极乐仙城更多不是吗?比起那点小事,妖主与我联手对付仙盟院正,最为划算。” “我与仙盟有什么恩怨?那些被仙盟杀死的妖我认识吗?”折莲妖主轻呵一声,又道,“你害雪宵陷落,我极乐仙城为赎出雪宵,送出金乌坠火以及大量宝材,做了赔本买卖,这损失你来填补吗?” 宣静之一噎,没想到折莲妖主是这德行,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来反驳。 绛尘那边,由于菩提寺众修加入,她身上的担子轻了许多。骤然听到折莲妖主与宣静之的对话,她隐隐觉得有些熟悉,可不管她如何看,都看不清折莲妖主的面容。 宣静之见折莲妖主不愿与她合作,思忖片刻,便打算从此处撤离。眼下乱象纷纷,不管是绛尘还是菩提寺,都没空来追逐她。倒是这折莲妖主——宣静之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转身便化作一道凛冽的剑芒遁走。 绛尘的确没有去追,别说现在无暇管顾,就算真去追逐,能不能拦住都是个未知数。她凝视着前方,各式各样的法器飞向半空,一道道金身宛如连绵的城墙遏制血湖的推进,可不过几个呼吸,一丝丝血气便缠上金身,使得金身布满裂痕,最后化作金红色的碎片如雨飘落。 阎浮提即是南域土地。 她一念便是沧海桑田。 要解决阎浮提,首先要将她的性灵从南域土地剥离。而能够做到这点的,只有菩提寺昔日的掌教梵海潮。 绛尘轻声问:“世尊在何处?” 般若生吐出一抹浊气,说:“此处动静不小,恩师会下塔。” 绛尘点头,看着那道有了眉眼的血影,纵然知道破散还会重聚,可依旧不吝惜灵力,将剑芒向前斩落。 折莲妖主没去追逐宣静之,她离绛尘一行人数丈远,慢悠悠道:“好一柄杀气腾腾的斩妖剑。” 绛尘、菩提寺等人一直警惕着,听到折莲妖主说话,宛如刀子般的眼神纷纷朝着她的身上落。折莲妖主并不在意她们的冷脸,让阎浮提出世,对人族是坏事,对妖族而言同样不好。她灵力如潮涌动,朝着那向前延伸的血湖拍去,两股强悍的妖力对撞,瞬间便催生惊天动地的爆响。在巨响中,血湖竟然向后退缩数寸,然而很快的,血湖越发汹涌,而那尚未被吞没的沙地也出现道道深不见底的沟壑,仿佛血盆大口要将一切都吞噬。 血影越来越小,可眉眼逐渐地清晰。在风云雷霆最为剧烈的时刻,血色剥落,一个身着黄绿色衣衫的少女从中走出,她的双眉如远山,眼神清迥,面上团着稚气,瞧着一派天真。 般若生面色一白,低喃道:“阎浮提。”她在恩师那处见到过阎浮提的画像,只是画像比之成熟、落魄些,画上跪在血魄中的阎浮提颓然而又错愕,眼中是那让人伤心的绝望和哀伤。卷宗上只记载恩师杀死阎浮提,并将那片地界镇压,可谁也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发生的,唯有画上能窥见几分当年的真相。 “梵海潮来接我了吗?”稚气未脱的少女看着绛尘一行人问。 菩提寺一众神色难辨。 绛尘握紧不移之剑,眼中掠过一抹晦暗的光芒。她朝着阎浮提点头:“是。” 长风凛冽,刮过满是狼藉的黄泉海。 幽幽的叹息声伴随着歌吟声传出:“松月幽潭遁一丘,形骸久困似幽囚。当年若证菩提法,我与卿卿两自由。” 一道青灰衣袍的身影从远处缓步走来,她披头散发,持着一串檀木珠,瘦削而又挺拔。在她身后,是一具金身法相,可金身闭目,眼角血泪流淌,滴落在地,霎时便被黄沙吞噬。 “师尊?”般若生惊疑不定。 “道心破灭,境界下跌咯。”折莲妖主的声音响起,五百年红尘碾道心。 绛尘蹙眉,冷冷地瞪了折莲妖主一眼。 梵海潮留下的一串血脚印被风沙掩埋。 她眼中哀戚,仿佛只剩下阎浮提。在走到般若生身侧时,她甩下那股檀木珠,袖中飞出一张法契。 第76章 折莲妖主诧异开口:“同心结缘?道侣契?” 般若生一脸错愕不解,她正准备开口,忽地被绛尘一拦。绛尘指腹在剑柄上摩擦,搭着眼帘掩住眸中一闪而逝的黯光。 阎浮提眼中没有旁人的存在,她看到那张道侣契约时,面上顿时浮现一抹喜色,毫不犹豫地在法契上落印。在契约结成的刹那,梵海潮忽地出手,朝着阎浮提身上拍了一掌,一枚枚法印旋绕着阎浮提,顷刻间阻绝她与南域大地的联系。她是用道侣契约压制阎浮提的本真!她出手极为狠辣,毫不容情,咽下喉中涌起的铁锈味,再一掐诀,一枚枚咒文牵连着她与阎浮提,像是一条锁链,将她们紧紧缠绕在一起。“动手!”梵海潮骤然呵斥一声。 般若生一众尚在犹豫,绛尘铿然一声出剑。凛冽的剑芒不仅穿过阎浮提,还将梵海潮也打穿。直接从心口穿过的剑芒留下一个汩汩淌血的破洞,带着碎肉、碎骨的血从伤口重冲下,洒在地面,将黄沙染得血红。阎浮提睁着眼睛,浑身都在打颤,她死死地咬着牙关,强撑着站起身走向梵海潮。一道剑光穿透肩胛,她也不在意。她颤栗地看着梵海潮,嗓音沙哑:“你又骗我。”回答她的是一只穿透她胸腔的手,原本就被剑气贯穿的心脏再度被一只无情手掌捏爆。 梵海潮的神色没什么变化,她抬起干净的左手捂住阎浮提的眼睛,低声道:“别看。”她的灵力催到极限,金色的光芒从她的身上喷涌而出,仿佛自身就是一座恢弘至极的法阵。铺天盖地的璀璨光芒夺走众人的视野,等到再恢复的时候,地面上只有一滩灼目的血迹,证明曾经有人在那处停过。 折莲妖主右手握住不移之剑,鲜红的血从指缝间流淌出。她偏了偏头,看着这一逮着机会就要置她于死地的绛尘,舔了舔笑了笑,意有所指道:“你们当人的,都这样心狠的吗?” 虽然她也不想阎浮提出世,但是阎浮提两度被骗……实在是可怜又可悲。 所以还是当骗子更舒坦。 绛尘见一击不成,寒着脸将剑收回。 “恩师她——”般若生还是一副恍惚不定的模样。 绛尘心中有所猜测,金钵会破碎,是梵海潮自己收回力量。可能意识到自己情况不妙,便想出这么个玉石俱焚的法子来,这一切的前提是她对阎浮提无比了解。“折莲妖主在此。”绛尘提醒一声。她眼中杀意凛冽,若是可以,她当然想将折莲妖主留下。 般若生回神,纵然疲惫不堪,可还是下令门中道人结阵,将折莲妖主层层包围住。 折莲妖主背着手,掌中的剑伤顷刻间便恢复。她气定神闲说:“我极乐仙城妖众已经去攻击各仙城镇妖塔了,你们还要在这里浪费时间吗?” “对了,还去了不归路。宣静之分身乏术,但我们极乐仙城与她不同,闲得很呢。” 绛尘眸光骤然一寒。 不归路守御不如黄泉海,一旦极乐仙城大肆攻击,先前遁走的宣静之也极有可能被引过去。要拿下折莲妖主不容易,权衡利弊后,绛尘当即甩下折莲妖主,朝着不归路方向掠去。 折莲妖主笑眯眯地看绛尘远走,心中道:“傻玄微,我骗你的。” 第36章 不归路。 虽说有宗派在此镇守, 可绛尘仍旧不放心,尤其是听折莲妖主那般说话后。 可等她抵达不归路封印之地处,得到的消息却是一切如常。至于镇妖塔遇袭的事情倒是真的, 陆陆续续有消息传出, 然而有些地方下手的并非妖族,而是尚未聚合在十万大山中的天道盟修士。那般攻势,各大仙城尚可应付,用不着绛尘去费心。 绛尘仔细叮嘱, 要道人们注意宣静之的下落。 宣静之不会那么容易死心, 黄泉海不成, 她必定会设法在另一处搅起风波。等到十万大山之事解决, 仙盟得全力追杀宣静之,解决这么个大祸害。 宣静之仍旧在南域中。 她的面容笼在斗篷里,一双眼睛泛着猩红的光。先前与绛尘对战的时候受了点伤, 她毕竟跟寻常修道人不一样,伤势层层积累,一般丹药很难化消,她需要生机来填补自身的缺陷。能有蛟龙最好, 可如今蛟龙尚不知被囚禁在何处。所幸她还有其它法门, 等到阎浮提吞没南域,无数人性命终结,会有无穷生机成为她的补品。然而她耐着性子等待一阵, 城中连地动都没有,顶多是从黄泉海传来的细微震颤。 宣静之露出一抹不解之色,按理说阎浮提残魂聚敛, 该报仇雪恨。她一念动即天地动, 想要人间翻覆, 是极为简单的事。最后是妖王偷偷传来消息,说阎浮提彻底死了。宣静之不信,阎浮提即是大地,怎么可能轻易地死?等到她再度潜到黄泉海处,果然没了金钵、没了禁阵,也没了阎浮提的气息。宣静之打听到一些梵海潮与阎浮提相关的消息,只觉得荒唐至极? 阎浮提怎么能不恨? 可南域事败,宣静之无暇去懊恼了。兜帽中的脸皮干枯如树皮,一层层皱纹堆叠着,时间与死亡在她身上留下的刻痕又重新浮现。几回堆积的伤势爆发,她被腐朽和死亡的气息笼罩。这不易她在人间行动。宣静之没去找蛟龙,思忖片刻,她朝着野外一座荒僻的村子走去。 再出来时,舔了舔唇,死气从她的脸上退去了。 四野阒寂,静无人声。 第77章 - 十万大山中。 绛尘面色如冰。 虽然天道盟中的修士和妖物都有些棘手,可不是难以对付。 她立在船头,长风吹拂衣摆,金线绣出的纹路越发清晰,层层叠叠的,仿佛一朵朵金莲堆积在一起。 姬眠鱼掠上飞舟,她背着手,面颊上还带着血迹。她朝着绛尘露出一抹亲切愉悦的笑容,问她说:“那些人只是负隅顽抗,胜算在我,你怎么还不高兴?” 绛尘扭头看姬眠鱼面上的血迹蹙眉。 姬眠鱼在她凛冽的眼神下,才恍然大悟似的取出一张帕子慢条斯理地擦去血痕。帕子一角被染红,那神圣的金莲刹那如浴火红莲,平添几分妖异。 “黄泉海那边怎么样了?”姬眠鱼又很关切地问。 绛尘平静道:“世尊坐化,阎浮提身亡。” 姬眠鱼一挑眉,假意道:“世尊不是隐居清静地吗?怎么出来了?是怎么杀死阎浮提的?”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绛尘却无意多谈。 “得设法除去宣静之。”绛尘转了个话题。 姬眠鱼耸了耸肩:“她神出鬼没的,谁知道会在哪里?” 绛尘道:“先前她为了蛟龙出现一次。” 姬眠鱼盯着绛尘:“你觉得会有第二次?” 绛尘:“蛟龙与宣静之复苏息息相关。” 姬眠鱼轻笑,龙津口那事儿是她经手的。她一扬眉:“怎么不直接处决那条蛟龙?” 绛尘反问:“你觉得呢?”蛟龙身上负着孽罪,依照仙盟的规矩早该斩杀。可这条蛟龙知晓阴阳咒术,又和宣静之有着难以厘清的消息,不是杀不死,而是担心杀死会带来更糟糕的结果。按理说这类事情会走上调查的流程,可龙津口一事还没解决,就有一连串的麻烦,根本无暇去处置。 “宣静之的确很该死。”姬眠鱼慢悠悠道。当初大宗师是难以挨过良心的谴责,最后自身化作剑阵镇压蛟龙,现在苏醒了推动天道盟势力聚合在一起。乍一看还以为她是幡然悔悟,开始替妖族主张,实际上不是,她不在乎人族的死活,也不在意其余生灵的。她从幽冥过来,纯粹是为了捣乱。想到幽冥,姬眠鱼脑海中掠过一个念头,快如电光石火,根本没有辨分明就消失不见。 看绛尘没再说话,姬眠鱼又从飞舟上跳下去了。兔起鹘落,折扇开合,直点对面的敌人,下手凌厉不留分毫的余地。光是看姬眠鱼杀死妖王的举措,怎么看都是个合格的院使,甚至做得比倦芳华她们还要好。可绛尘还是有种心慌,疑窦在她心间盘桓,怎么都无法消除,她依然相信自己的直觉。 在仙盟精锐进攻十万大山,将其中驻守的天道盟修士一网打尽时,有四个小城池的镇妖塔被打破了,里头一些妖王逃了出去。这些妖王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目前手中没有沾血。这样的代价,还在仙盟承受的范围内,日后再抓回来就是。然而就在仙盟一众在十万大山进行收尾的时候,又有消息传来——一共有十二个村庄百姓惨遭屠戮,死状极为凄惨。附近妖气甚重,似是妖族报复性举措!一些惯来桀骜的宗派,没等到仙盟惩心院下令,就再度清理镇妖塔,所囚禁之妖,不分善恶来历尽数斩杀! 极乐仙城。 先前出城的妖王尽数回来了,还带来一些陌生的面孔,只是她们大多数负伤,有的是锁链的贯穿伤,有的还被剥了妖丹。“我们去的时候只来得及带回这么几个。”妖王的语调很是沉重,她久居极乐仙城,还是头一回见到那么多的同族被修士屠戮殆尽。恨意攀升到了巅峰,要不是记着要将救出来的妖送回仙城,她怎么都要与那些道人厮杀。 伏天阙温煦的笑容收敛起,目光森寒宛如凌厉的剑锋。她抿着唇,沉声道:“先将她们送去医馆医治。”三年前,人族与妖族的矛盾就不小,一年一年的,变得越发残酷了。 其它妖王一脸恼色:“我们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吗?” “是啊,妖主什么时候率领我们踏平人间?” 伏天阙眉头动了动,她冷冷地吐出四个字:“开城迎妖!”极乐仙城这个地方,一些亲近妖族的修道人想要来享受,而一些躲避隐居的妖族也想来。可没有龙符在手,想要入城难上加难。这一切都是妖主的意思,以前极乐仙城开放过,进来一些混账东西,把仙城弄得乌烟瘴气的,妖主不耐,索性直接锁了极乐仙城,反正她无所谓城中妖众数目。 “这事主上会同意?”有妖王问。 伏天阙抿了抿唇:“主上问起,我一力承担!” 极乐仙城中的变数,必定会惊动不远处的龙津仙城。 在得到极乐仙城迎妖时,龙津仙城就警戒起来,派遣修道士驻守在各个道口,只要看见妖族便拦截擒抓。她们如此举措,自然惹恼极乐仙城的妖王。原本只在城中快活、不问世事的妖王们也得了机会出城,你来我往间,死伤甚众。 消息传回仙盟,各大院使与各宗派掌教议论纷纷。 姬眠鱼坐在最后头,面色有些细微的变化,转瞬间便恢复如常,唇角挂着一股散漫的笑。 矛盾已经彻底激化,这回那些先行动作的宗派没有受到任何责备,议论到最后,惩心院中发出一道法令——斩! 十万大山已经解决得差不多,矛头最后还是指向妖族! 第78章 直到众人散后,姬眠鱼仍旧一言不发,撑着下巴,脑袋不停向下晃,像是在打瞌睡。 绛尘走到姬眠鱼的案几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目光中充满审视之色。 好半晌,姬眠鱼才抬起头。她伸了个懒腰,掩着唇打呵欠:“看我做什么?” 绛尘问她:“先前说的话你听了吗?” 姬眠鱼懒洋洋说:“你又没提到我。”这次斩杀妖族事件是由别惊春负责的,绛尘点了好几个院使,可其中没有她的名字,绛尘还在怀疑她呢,可又没有恰当的借口将她逐出仙盟。 绛尘冷淡说:“你跟我一道。” 姬眠鱼安静数息,抬头看绛尘,问:“去哪?极乐仙城吗?你想解开我们身上的同心契?” 绛尘:“……”她没这么想,但姬眠鱼这么说,倒是提醒她了。 “可以考虑。”绛尘回答姬眠鱼。 姬眠鱼立马变脸,起身笑吟吟地盯着绛尘:“用不着考虑,你看这同心契也没碍着你什么,何必浪费时间呢?极乐仙城吃过一次亏,对我们有所防备,而且这回矛盾犹为剧烈,我们两个入城不是送死吗?她们的妖主可是苏醒了呢。”她嘴一张,叭叭叭说了一顿,末了,才问,“我们去做什么?你放心,我不会辜负你期待的,我一定对你言听计从!” 绛尘嗤笑一声,对“言听计从”四个字保持怀疑。她淡声道:“宣静之。”这是她心间的刺,得设法拔除。仙盟送上的妖族屠戮村庄一事,她觉得没那么简单,其中八成有宣静之的手笔。 姬眠鱼暗松了一口气,问:“你知道她在哪里?” 绛尘答道:“不知道。” 姬眠鱼:“黄泉海事败后,她会继续找寻新的封印撬动吗?” 绛尘:“有这个可能。”她想了想,又说,“你跟我一起去找一个人。” 姬眠鱼蹙眉问:“谁?”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人吗? 绛尘:“一个可以用蛟龙追溯宣静之痕迹的人。” 姬眠鱼想也不想道:“我也可以?” 绛尘的视线一下子就凛冽起来。 姬眠鱼坦荡荡地看着绛尘:“你告诉我要使用什么神通,给我道册,我明天就学会!” 绛尘:“……”她对姬眠鱼那张嘴怎么还有期待啊? 姬眠鱼继续问:“那人是谁?”三年前的玄微没什么朋友,三年后的绛尘依旧冷心冷情,只跟仙盟的院使们来往。她与别惊春亲近些,可能是“臭味相投”。可现在绛尘口中蹦出一个厉害的、从没有提到过的神秘人。那人跟绛尘什么关系?真的很有本领吗?难道比她还要出色吗? 绛尘搭着眼帘,淡声说:“寄天涯。” 姬眠鱼哦了一声,回答道:“不认识。”她还想继续追问,可惜绛尘一拂袖就走了,压根没打算满足她的好奇心。 绛尘不说也无妨,她姬眠鱼在仙盟也有自己的人脉!没到用膳时间,膳房里已经坐上三个人。倦芳华看着空盘子,一脸意犹未尽。她的眼刀子不停地朝着跟她抢食的范有光身上扫,范有光则是一脸无辜,谁让倦芳华还惦记着什么“优雅”,她们宗门的人吃饭都是秋风扫落叶。 倦芳华哼了一声,小口小口地喝着饮子。 姬眠鱼才不管她们有没有尽心,报酬已经给了,她开始打探自己好奇的事情。她问:“你们知道寄天涯吗?” 倦芳华呛了一口,扭头看姬眠鱼:“你怎么会提到她?” 姬眠鱼:“绛尘提的。” 倦芳华的神色更奇怪了。 姬眠鱼眼神一凛,问:“有什么问题吗?” “这个我知道。”范有光抢答,“她是前任院使,两年前出现的,待了半年就离开了。” 姬眠鱼蹙眉:“为什么?难道跟宣静之一样,苦海回头了?” 倦芳华:“……”她拍了拍姬眠鱼肩膀,叹气道,“姬师姐,下次说话注意些,苦海回头可不是这么用的。” 姬眠鱼一脸无辜:“差不多能理解就成了。”她可不想跟倦芳华纠结用词,她还指望着打听寄天涯的事情呢。 “她不是为了斩妖除魔来当院使的,而是冲着院正来的。”范有光看了眼姬眠鱼的神色,又说,“当然,她跟姬道友你不一样。” 姬眠鱼心中警铃大作,怎么还有这号人物?她先前都不知道!她追问:“然后呢?” 倦芳华接腔:“然后就跟院正告白,最后被院正无情拒绝,她伤心之下就辞去院使之位离开了。” 姬眠鱼问:“她跟绛尘还有往来吗?” 倦芳华摇头,她哪里知道这些事情啊?“姬师姐,你应该亲自去问院正,以你们的关系,院正必然不会隐瞒。” 姬眠鱼:“……”她跟绛尘什么关系?以前是真的,而现在靠得是她造谣。她吐出一口浊气,狠狠地给寄天涯记上一笔,又问,“寄天涯为人如何?” “很洒脱。”倦芳华仔细回想一阵,半年时间太短,她们这些院使东奔西走的,甚少在惩心院中相聚。“她修的是天眼通,以前她在的时候,搜索藏匿的妖王极为便利。” 姬眠鱼心微微一沉,她问:“道行如何?” 倦芳华道:“跟我师姐差不多吧。” 姬眠鱼又从倦芳华、范有光口中打探了一些跟寄天涯相关的讯息。有那么一瞬间,她怀疑绛尘不是要知道宣静之的下落,而是想要借着这个时候刺探她的跟脚。她不信玄清宝鉴,那会信任天眼通吗?要不在出发前将那人解决掉?姬眠鱼这个念头才起,就被姬眠鱼压了下去。如果真这样做,绛尘第一个怀疑到她身上,看来得从自己身上想办法。 第79章 绛尘提了要见寄天涯,可不是马上就见。 姬眠鱼这几天留在辰院中修行,顶多在黄昏时候折一朵莲花回屋。 她一反常态,别说是倦芳华,就连绛尘都觉得她不对劲。 清月夜,水中花叶摇曳。 绛尘来到辰院外,轻轻地敲了敲门。 姬眠鱼还以为是倦芳华,一边走一边调侃道:“小倦大人是饿了吗?”可一拉开门骤然迎上绛尘的脸,姬眠鱼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绛尘面寒如霜,问:“倦芳华经常来?” 姬眠鱼倚靠在门框,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怎么?你在意啊?总不能不许我与同道交往吧?”顿了顿,她又道,“静夜上门,是邀请我赏月吗?” 绛尘冷淡道:“镇压辰院中的妖气。”她没再看姬眠鱼,从她的身侧走过。 可姬眠鱼不是安静的人,这些天为了掩藏自己的跟脚,她都没去招惹绛尘。这会儿瞧见自动送上门的绛尘,心痒难耐。她伸手去握绛尘,哪知绛尘动作更快,像是早就猜到她会来这么一出,脚步腾挪,顷刻间便飘了出去,只余下一层轻纱从姬眠鱼的指尖滑过。 姬眠鱼遗憾地看着绛尘的背影,她慢条斯理地合上两扇雕花门,拉上门栓,用后背抵着。她双手环抱在胸前,右手捏着折扇,上上下下地晃动。 以姬眠鱼的本事,辰院中那股恼人的煞气、妖气用不着绛尘亲自来封镇,可既然以这个理由上门了,她自然一丝不苟地检查屋中。等到一个个法诀落下,她才转身看异常安静的姬眠鱼。如果是别人还有向好的可能,姬眠鱼那完全是“事出反常必有妖”。绛尘果然从姬眠鱼面上捕捉到一抹玩味的笑容,虽然她掩饰地很好。 姬眠鱼笑着问:“有什么异常吗?” 绛尘言简意赅:“无。”她朝着姬眠鱼走去,看着她堵住去路,斥道,“让开。” 姬眠鱼:“不让。”她唇角挂着笑,与绛尘冷冽的视线对撞,又说,“你还没跟我说要去找的那个人的事情呢。” 绛尘冷声道:“你跟倦芳华她们打听得还不够清楚吗?” 姬眠鱼眨眼,露出一抹受宠若惊的神色:“你连我跟倦芳华她们说什么都知道?这般关心我啊?” 绛尘抿唇。姬眠鱼那德行还需要调查吗?一猜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姬眠鱼没等到绛尘的回应,不过她也不在意,抬起扇子就去挑绛尘的下巴,喋喋不休道:“是不是见不着就发慌了?你真的是来镇压妖气的?不会想趁机见我一面吧?” 绛尘一把钳住姬眠鱼的手腕。 姬眠鱼指尖轻轻一拨,折扇在两人之间旋飞,最后稳当地落在左手。 绛尘又将姬眠鱼的左手按住。 姬眠鱼痛呼一声,折扇掉落在地,发出“啪”一声响。 她被绛尘控制着压在门上,可脸上的笑容不减。她的眼波多情,顾盼生姿,红唇翕动,吐出一句挑动绛尘神经的话来。“你将我控制住,是想对我为所欲为吗?这样不太好吧?” 绛尘松开姬眠鱼的手,忍无可忍地骂她:“你什么时候能闭上那张狗嘴。” 姬眠鱼笑得更得意,将折扇捡起,拂去上头沾着的尘灰,又说:“可能等我如愿以偿的时候?” 绛尘没问姬眠鱼有什么愿,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事儿。 可她不问,姬眠鱼自己会说:“你知道我的愿想是什么吗?你愿意满足我吗?十万大山一战的奖励都是些身外之物,我不满意。” 绛尘冷嗤一声:“那你可以还回库中。” 姬眠鱼手一摊:“很遗憾,都花光了。”她想吃的东西珍贵至极,仙盟奖下的那点东西,都不够塞牙缝的。 绛尘觑着姬眠鱼,岔开话题:“明日出发。” 姬眠鱼知道她说得是寄天涯,笑了一声问:“你联系好了?” 绛尘反问:“不然?”她的不耐明明白白地摆在脸上,哪还有在其它院使跟前清冷自持的模样。 姬眠鱼状若无意地问:“你跟她经常联系吗?” 绛尘倒是想说一句“跟你有关吗”,但是这绝对会换来姬眠鱼不依不饶地追问。她抿唇,冷淡道:“没有。” “也是。”姬眠鱼点点头,很是善解人意地开口,“毕竟你是个负心人,连我都不联系呢,更别说是阿猫阿狗了,对吧?” 绛尘压着眉头说:“我不知道你这三年在哪里。” 姬眠鱼一脸惊诧:“你这么说,难道是真的找过我吗?” 绛尘:“没有。”她想替自己正名,可一经姬眠鱼的曲解,平白多了万千缠绵情意,怎么都理不清。她按着姬眠鱼的肩膀,又说了声,“让开。” 姬眠鱼头一偏,侧脸虚虚地压着绛尘的手。 绛尘收手,可姬眠鱼更快一步,一把拉住她的手掌按在侧脸上。 她笑眯眯道:“想碰我的脸,你直说就是,我怎么会拒绝你呢?”眸光盈盈如水流,她转了转头,唇贴着绛尘的掌心,又慢慢地往上滑,最后探出舌尖放肆地从绛尘的指缝间转过。 绛尘身躯微颤,望着姬眠鱼的视线骤然变得幽暗深邃。 第37章 姬眠鱼想按住绛尘肆意索取, 可依照现在绛尘对她的态度,不可能不付出代价。 亲昵一时好,但要是太昂贵的话, 那还是算了。 第80章 她的眸光一直聚在绛尘的脸上, 按着绛尘的手缓缓松开。 绛尘怎么还没有动手打人?姬眠鱼有些意外。 绛尘冷淡的面庞不见任何的喜怒,她的手指擦着姬眠鱼的唇,最后指尖顺着下颌滑动,定在了喉咙处。这样近的距离, 她完全可以在姬眠鱼没反应过来前就扭断她的脖子。这就是姬眠鱼毫无保留的信任吗? 姬眠鱼的肌肤因为绛尘轻轻的触碰颤栗起来, 她思索着要不要得寸进尺, 可绛尘已经收回手, 淡淡道:“别忘了明日出发。” 哪能忘啊,那人可是曾经觊觎过绛尘的呢。姬眠鱼心想着,对着绛尘挑眉一笑, 无理取闹道:“你不跟我说清楚我就不去了。” 绛尘冷笑:“那你别去。”她的手再度压在姬眠鱼肩头,这会儿没给她作妖的机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她往边上拉扯。门栓落下,吱呀一下, 月色如泼水般倾在绛尘的身上, 衬得她越发飘然如仙。她回头看了眼姬眠鱼,一句话都没有说,就踏着月色离开。 姬眠鱼看着她的背影笑得得意。 专门来辰院一趟, 是关心还是试探? 虽然嘴上说着不去,可次日一早,姬眠鱼就出现在绛尘法殿外耐心等待了。殿中禁制开启, 门进不得, 窗户亦然。这防贼的态度真是让人心伤。姬眠鱼叹了几口气, 等绛尘从殿中出来,就哀怨地看着她,说:“你到我院中想来就来,可我呢,只能堆在你屋外,这样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绛尘反问她:“不公平又怎样?” 姬眠鱼一噎,还真不能怎么样。她低着头,故作坚强:“都是我该受的,你怎样对我都行。” 绛尘蹙眉,一抿唇,斥责道:“你好好说话!” 姬眠鱼抬眸,无辜的眼神落在绛尘身上,她都没有骂人,怎么不算好好说话呢?可惜辩白的话没机会说出口,绛尘在话音才落下的时候就给她下了嵌套的禁言咒。唉,是倦了,对她不耐烦了。 寄天涯的所在离仙盟并不远,不到半个时辰便抵达了。 人来人往的繁华仙城中,到处都是小贩的叫卖声。姬眠鱼跟着绛尘走,注意力很快就被吸引。一路走来,身上的银钱大把撒出去,先不提袖囊里装着的,光是怀中抄着的一堆零嘴儿,都快满溢出来了,十分惹眼。 绛尘的脸崩得很紧,几度想开口,但最后都将话强压了下去,因为她知道姬眠鱼的德性,一定会反过来怪她不让她吃喝。小院在一条幽邃的巷子里,浓郁的桂花香飘出,姬眠鱼打了个喷嚏,没见到人,就先将人怪上。 绛尘在院子外停步,提醒姬眠鱼将怀中的吃食收一收。 姬眠鱼给足了绛尘面子,将一堆东西塞入袖囊中,只留下右手捏着的一串糖葫芦。她囫囵吞枣似的咬下几颗,木签上剩余的最后一颗裹着糖的、红彤彤山楂果递到绛尘面前。 绛尘抿了抿唇。 姬眠鱼笑盈盈地看着她:“尝尝?” 绛尘觑着姬眠鱼,心想着,就依姬眠鱼,省得她在外人跟前闹腾。她微微低头将山楂果一衔,吱呀一声响,门开了。 这幅缱绻温情的画面顷刻间撞入寄天涯的眼帘。 寄天涯:“……”她差点就将门合上了。 那还是她认识的绛尘吗? 姬眠鱼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寄天涯,翠羽明珠,端是殊丽无双,眸中泛着几分欣赏之色。在寄天涯诧怪的视线望来前,姬眠鱼便收回视线。 “这位就是新上任的姬院使?”寄天涯一侧身,将绛尘、姬眠鱼迎进屋中。 绛尘点了点头。尽管知道两人知晓对方姓名,她还是简短地介绍一番。说完后,开门见山,直接道:“我在信上已经说明来意了。” 寄天涯给两人倒茶,闻言扭头看向绛尘,温声道:“我明白。” 绛尘问:“那什么时候能出发?”虽然有计划将蛟龙带回仙盟,可至今未曾实行。她仍旧被镇压在龙津仙城的某处。 寄天涯举了举手中的茶盏,洒然道:“喝完这杯茶。”她在城中陋巷清修,并无琐事缠身,想要离开的话随时都可以。她收到消息原想着直接去找绛尘,可绛尘说省得走一趟麻烦,直接过来了。 绛尘颔首道:“好。” 姬眠鱼一直没说话,她好奇地打量着寄天涯和绛尘二人——也不见有多少熟稔。 不过其中一人是绛尘,这事儿就显得合理许多。 寄天涯的消息也很灵通,上了飞舟后,就转向绛尘询问:“龙津仙城与极乐仙城已经开战了吗?” 绛尘回答道:“还不算正式。”有妖王前往极乐仙城寻找庇护,而龙津仙城则是在半道阻截妖王,双方之间摩擦多,但不曾到放开手脚攻城的那刻。比起来,其它仙城乱象更多。在仙盟决定斩杀镇妖塔的妖王时,有许多潜藏的妖王都出山了,仙盟索性以镇妖塔为饵,不知上钩的能有多少。 “我还听说妖主现世了,她性情如何?”寄天涯又问。妖族之中妖王都是各自潜修,只有一小波聚集起来,不像人族修道士有个能统合力量的仙盟。可要是妖主现身,能博得所有妖王的拥戴,对她们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 “在黄泉海的时候与她见了一面,只知道是真龙,其它的像是被迷雾遮蔽着,无法看透。”绛尘蹙眉,她在折莲妖主的身上感知到一种熟悉之感,可一时间说不上来。“只能确定一点,极乐仙城不曾与宣静之合作。” 第81章 寄天涯嗤笑:“天道盟要替妖族主持公道,可惜妖族也不买账。好在十万大山已经被夷平,不顾顾虑天道盟了。” 绛尘摇头道:“不然。”十万大山与天道盟有重叠,但绝不是最活跃的那批人。事后仙盟清理名册,发现侍明月、曲玲珑等人都没在十万大山中。极乐仙城不和宣静之合作,不代表不与侍明月等人走到一块。 寄天涯闻言眉头一皱,叹了一口气,心情也不大好。她的视线挪动,最后落在一言不发的姬眠鱼身上,奇道:“姬院使怎么不说话?” 姬眠鱼谦逊一笑:“我初来乍到,做个听众最好。” 寄天涯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顿了顿,她又道,“姬院使不必拘谨,畅所欲言即可。就算说错了也无妨,院正不会责备你的。” 姬眠鱼凝视绛尘,柔声问:“是吗?” 绛尘:“……”“初来”这两个字听着就可笑,不过姬眠鱼不说话更好,省得又说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之语。 寄天涯不知绛尘的复杂心绪,她看着姬眠鱼追忆往昔:“我当时到了仙盟也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同道们也没有因为我无知而责怪我,反倒耐心与我解释一些事情。” 姬眠鱼挑眉,她知道寄天涯大胆。 寄天涯又说:“仙盟的道友们的确很好,可惜我不怎么喜欢拘束。我云游四方,顺道斩妖,这样比镇守在某一仙城更自在。” 姬眠鱼在寄天涯的脸上看不出说谎的痕迹,难不成倦芳华、范有光她们是胡说八道的?寄天涯对绛尘无意?正想着呢,寄天涯的下一句话就来了。 “如果院正留我,我是不在意套在身上的枷锁的。” 绛尘平静地喊了一声:“寄道友。” 寄天涯笑了笑,点到为止。 龙津仙城。 镇妖塔几度遭遇攻袭,可破损之处已经修复了,如今羁押在塔中的,多数是半道上劫来的妖王。 至于蛟龙烛赤,尚未被囚禁在此处,她被转移回了龙津口。宣静之将法剑取走后,修道士也不用忧虑此间的剑阵,重新布下重重的封印,防止蛟龙从此处逃出。 龙津口蛟龙洞府中,诡异的法棺和咒文已经被尽数清理了,四面都是凝结的冰棱。一条条玄铁链从蛟龙庞大的肉身中穿过,将它死死地钉在原地。至于蛟龙自己剥离出来的元神化身,也同样被特殊宝材打造的锁链串着,丝毫动弹不得。 抵达龙津仙城后,绛尘三人没管极乐仙城,而是直接来到龙津口封印之地。 寄天涯与一双凶恶的蛟睛对视,面上没有半点惧色:“便是她喂养的宣静之吗?她倒是舍得。” 绛尘淡淡道:“在她眼中,这五百年都是偷来的时间,她不在意自身死活。” 寄天涯轻呵一声:“可当年屠戮蛟龙一脉的修士中,不也有宣静之吗?除开私自镇压小蛟龙,论功劳可是宣静之最多。” 绛尘冷冷说:“畜类与我等所思所想皆不同。”这话引得烛赤怒目而视,连带着姬眠鱼都看了绛尘一眼,眉头压住一道细痕。 “那阴阳轮转咒术以蛟龙血肉为基,又夺一村人生机滋养宣静之的那具早已经腐朽的□□。堕入幽冥的我们无法将她们找出追溯因果牵系,但是这孽障还活着,你试试能不能借她找到宣静之踪迹。” 寄天涯颔首:“我试试。”她修天眼通,能辨虚妄、追溯因果。盘膝坐在地上,她掐了个法诀,伸手从眉心一抹,顿时额间露出一道竖线,宛如天眼开。在她的眼中,蛟龙出龙津口,带回老妪尸身的一幕幕重新上演。一道道因果细线在宣静之、蛟龙之间纠缠,良久,寄天涯才道:“有一股莫名的令人心悸的力量出现在龙津口,此后蛟龙忽然间学会阴阳九转轮回咒。” 绛尘追问:“是什么力量?” 寄天涯摇头说:“不知。那股力量很快就消散了,像是无法禁受天地法则自行崩溃的。” 姬眠鱼咦了一声:“难不成是外来的?” 寄天涯被姬眠鱼的话惊了惊,思索一会儿才说:“不排除这个可能。” 姬眠鱼又说:“阴阳轮转的话,跟幽冥脱不了干系吧?但是幽冥乃是上层之变,就算真是她们干预,我们也毫无办法。” 绛尘也认可姬眠鱼的话语,那外来的力量在法则下崩溃,说明就算有“异数”也不会太多,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解决宣静之。“你看到宣静之踪迹了吗?”绛尘问。 寄天涯说:“在望春仙城里。” 姬眠鱼:“我要是没记错的话,那处并没什么旧日封印存在吧?镇妖塔中似乎也没羁押多少妖族。”宣静之去那干什么?望春仙城富庶繁华,可这对修道人而言,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绛尘沉声道:“不管她有什么打算,我们都要找到她。”她这回是下了决心要解决宣静之。她朝着寄天涯说,“寄道友,你留在此处,若有变故,及时传讯。” 寄天涯一脸郑重地应下:“好。” - 望春仙城。 宣静之行走在人潮中,有一瞬间,察觉到有人在暗中窥视她。可她没在意,唇角还勾起一抹奇异的笑容。 十万大山败了,死了不少天道盟修士,但那跟她没有关系。她只看得见眼前的好处——那就是人族与妖族的矛盾彻底激化了,仙盟斩杀镇妖塔中的妖王,使得极乐仙城开城迎妖——迟早要打起来。天机动荡,劫气奔涌,这个地方要完蛋了! 第82章 可这些还不够。 她的眼中掠过一抹渗人的猩红色。 她一直走到闹市中,遮掩面容的斗篷从她的身上滑了下来,她将法剑一祭,顿时漫天剑光飙飞起,千千万万道剑气如暴风雨般向下扫落,顷刻间尸山血海,煞是恐怖。望春仙城中也有修道士镇守,她们第一时间赶来,可已然有数百人在狂暴的剑雨中殒命,哀鸿遍野。 “是宣静之!”修道士们头皮发麻,要知道在历史上,几乎没怎么出现过修士无端屠戮凡人的情况,因为天道在上,因果难偿。可宣静之这个从坟墓中走出来的人,却是一点顾忌都没有,她的举措一次又一次打破修士的认知,让她们头皮发麻! 城中的修道士聚拢来,一部分将幸存的百姓疏散,一部分则是迎向宣静之,想要将她擒住。 宣静之笑得疯狂,不祥的黑色光芒围绕着她旋转,那些躺在血泊里的尸骸开始扭曲移动,口中发出凄厉的啸声。 绛尘、姬眠鱼是在半道上接到望春仙城的消息的。 绛尘面色倏地寒峻如霜雪,眉眼中都是凛冽的杀机!她一时间有些后悔,当初是不是该不惜一切代价将宣静之杀死?但很快的,又压下这个念头。宣静之是灾厄,而若是只顾着宣静之,仙盟迎来的会是更大的灾厄,就算再来一次,她也会那样选择。 姬眠鱼心中也凛然生寒,现在的宣静之是纯粹的恶种。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制造混乱吗?她知道仙盟在搜寻她,现在主动暴露出来,是不顾自己的生死?还是有全身而退的把握?姬眠鱼紧抿着唇,也是恼怒得很。 绛尘道:“望春仙城那边的同道已经将她逼向城外,我们要尽快赶过去。”飞舟的速度还是太慢了。 姬眠鱼看着她说:“要是剑遁的话,得消耗不少灵气。” 绛尘拧眉:“我服回元丹药。”顷刻间便能回复灵机元炁的丹药可不易得,而且没有完美无缺之物,事后她多少点付出代价,可绛尘管不得那么多。 姬眠鱼没接腔,她倒是有办法带着绛尘走,但真要那么做的话,可能比起宣静之,绛尘更想杀死她了。 绛尘没闲心去管顾姬眠鱼的情绪,她低声道:“你留着精力。”说着,便将法剑祭出,收起飞舟后便揽住姬眠鱼的腰化作一道剑芒遁离。 望春仙城中修道人虽不少,可甚少有与宣静之境界相当的。一群人围攻宣静之,勉强打了个平手。原以为能够拖着宣静之,将她的灵力耗尽,但宣静之似乎不知疲惫,仿佛灵力无穷尽。这些道人没有天眼通,自然不知宣静之取城中生机为己用,用生机来修复自身的伤。 一日一夜过去,仙盟这处的修道人先精疲力尽。 宣静之可不会留情,剑起剑落间,数颗鲜血淋漓的脑袋滚落在地。 就在宣静之即将闯出去的时候,一道如冷月般的刀光与剑芒撞击在一起,发出铿然脆响。宣静之定睛细看,还是个熟人。宣静之提着剑往后退一步,微微一笑:“侍道友,许久不见。” 侍明月面色冰寒,立在她身侧的曲玲珑蹙着眉,却是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她是被侍明月强行拽过来的。两人在十万大山覆灭后,便寻思着去极乐仙城会一会妖王。但走到半路又听见仙盟的动静,顿时打消念头,想先找个地方避避风波。哪知道这么巧,才到了望春仙城就看到宣静之大开杀戒。侍明月不觉得自己行事清正,可见宣静之对凡人动手,实在是看不过眼。 “宣道友。”侍明月冷冷地看着宣静之,又问,“道友可记得自己的誓约?” 宣静之眼中掠过一抹寒芒,她笑着道:“我已非我,天道难拘,道友还不明白吗?” 曲玲珑睨了侍明月一眼,也在心中骂侍明月蠢货。 侍明月心中团着一股怒意,不再跟宣静之废话,飒飒数声响,凌冽的刀芒向前横切。曲玲珑倒是想一走了之,可看着那抹月白色的身影,最后还是脚步一旋,掷出数枚牌符,将沉沦笛吹响。 侍明月、曲玲珑同在通缉名单上,仙盟修士看她们也恼怒,好在分得清轻重,一致对付难缠的宣静之。 随着侍明月、曲玲珑的加入,宣静之终于感知到一股压力。她哂笑一声,仍旧没借着剑遁离开,甚至还能分出一抹闲心,将法剑斩向那座人间城池。 侍明月怒气翻滚:“你压根就不是为了天道盟好。” 宣静之勾着玩味的笑容:“我这是替十万大山诸道友报仇,不是吗?反倒是道友你,跟杀戮同道的仙盟修士混在一起,怎么?是背叛初衷了吗?” 侍明月斥责:“胡说八道!” 曲玲珑眉头紧锁着,见侍明月和宣静之在那做无谓的口舌之争,心中就浮现一抹躁意:“别与她废话了。” 侍明月闻言闭上嘴。 打了一阵后,宣静之的身上也有不少伤势,可弥漫的黑气像是一根根细线,将伤痕缝起,一股玄异的力量轻轻一滚,顿时复原。 曲玲珑深吸了一口气,指缝间淌着血,她问侍明月:“她那是什么邪术?” 侍明月:“不知道。” 曲玲珑:“你不是跟她往来一段时间吗?” 侍明月振振有辞:“知人何其难。” 曲玲珑:“……”要是能从宣静之手中活着回去,她一定将侍明月打一顿! 等到绛尘、姬眠鱼抵达时,地上横了一堆尸体。 第83章 宣静之是最先察觉这两人踪迹的,她舔了舔唇,压制住那股对血腥的渴望,作势要走。 绛尘眸光一寒,将不移之剑催动,顿时寒光飒飒飙飞,高亢的剑鸣声响起,将宣静之的去势一阻。 可宣静之并不恋战,剑光倏然一转,化作七八道凛冽的光芒,向着多个方向奔散。但是很快的,剑光像是碰撞到一堵无形的壁障,一团碎芒跌下,宣静之身形重新凝聚起来,耷拉着眉眼,寒声道:“禁锁天地。”这些强悍大妖的神通,可此处哪里有妖呢? 绛尘也朝着姬眠鱼觑了几眼。 姬眠鱼一挑眉:“大妖强悍,与天地同在。我力道修士不也走得那条路吗?这又不是血脉神通,大妖会使,我难道就不能会吗?”风吹着她的衣袂,金色的线条仿佛一道道流光在游走。她的脸上挂着懒散的笑容,手中折扇开开合合,绛尘无由地感到一股陌生。可她无暇管顾姬眠鱼身上气质的变化,她将剑锋指向宣静之,寒声道:“阁下作恶多端,请伏诛!” 宣静之仰头笑,她伸手抹去面颊上的一道血痕,幽幽地凝着绛尘:“就看诸位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 龙津口。 寄天涯察觉到一抹异样,想开天眼神通,可转念一想,宣静之那边还需要她看顾,眼下能省一点是省一点。她起身,只释放出神识仔仔细细地搜寻附近的状况,见没有不该有的存在,才重新回到蛟龙身侧打坐。 暗处。 君如月、雪宵跟在伏天阙身后。 “我们来这做什么?”雪宵不解地问道。她们不是应该救出镇妖塔中的同伴吗?龙津仙城正大肆截杀来投奔极乐仙城的妖王呢。 伏天阙叹气:“主上的意思,我怎么知道。” 回到法殿中的妖主知道开城迎妖的事情,没骂她,也就是默许。在她进一步询问是否要进攻的时候,主上忽然提了龙津口。 先前主上就打过那条蛟龙的主意,看来是不死心,想要将她捞到极乐仙城去。 第38章 在极乐仙城生活一段时间, 君如月已经将规矩摸清楚了。 她蹙了蹙眉,说:“可极乐仙城中不是有明法吗?身上负孽的妖物不得入城。”这条蛟龙掀起洪水,杀戮一个村庄, 身上背负难以偿还的血债。 “规矩又不能用来约束妖主。”对上君如月满是狐疑的视线, 伏天阙又说,“蛟也算是龙种之一,天地间真龙唯一,兴许主上觉得孤单寂寞, 就准备拿小蛟龙寻开心。” 君如月:“……”她是不是进错地方了, 怎么感觉极乐仙城也不太正经? - 望春仙城外。 宣静之按剑在手, 一截雪色的剑光拂面而过, 发出铿一声响。她眸光冷沉 ,剑锋也向上一迎,在双剑交击的刹那, 清脆响动传出,灵机荡漾,无形的波纹骤然化作飓风横扫四面。她才架住绛尘的剑 ,便见弯刀如冷月从侧边掠来。她急忙一个旋身, 可撒开的折扇勾起凛光, 扇沿如刀,在肌肤上留下一道伤痕,她很快地便感觉到一股刺痛。 在绛尘和姬眠鱼抵达后, 宣静之终于显露出颓势。她过去见不敌都会遁逃,可此时天地被禁锁着,她引以为傲的遁法便无法发挥。她的皮肤出现一种僵白色, 乌沉的眼珠子转动着, 凛冽的杀意锁定姬眠鱼。只要将此人杀死, 那禁锁天地之术便会破解,到时候仙盟一众也不能将她如何。 宣静之骤然变招,姬眠鱼哪会无所知觉?她眉头微微一挑,露出一抹诧异之色。右手将折扇合拢,左手如同闪电般探出,铛铛铛数声响,指尖点在剑芒宛如敲在金铁上。宣静之出手快,绛尘也不遑多让,宛如蛇探首。刺啦一声响,长剑嗡鸣不已。却是绛尘的剑来,宣静之倏地回身抵御。可此处提防,那处就出现空门,侍明月的刀光在她的手臂上拉开一道数寸长的裂口。宣静之向后一跃,然而劲风当着后脑呼啸而来,宣静之毫不犹豫地将身一矮,可下一刻,一道骨裂声传出,却是姬眠鱼合起的扇子敲在她的下颌上,将骨头打得粉碎。 姬眠鱼打量着宣静之变形的面容,微笑道:“这样看着顺眼多了。” 宣静之眼中凶光大绽,可前方阻碍重重,剑芒如银河倒卷,顷刻倾泻,根本没有挣开的机会。“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杀死我吗?”宣静之灵力鼓动,发出古怪的音调。 侍明月瞪着宣静之,心中依旧是大大地不畅快:“成不成,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一行人又打斗两刻钟,一柄长剑无情地穿过宣静之的身躯。雪色的剑光一搅荡,便见伤口撕裂,数息之间便将人斩成两截。侍明月还觉得不够,弯刀一旋,将宣静之那颗灰败的头颅斩落,才松了一口气。倒在地上的躯体变成老妪的模样,皱巴巴的皮贴在骨骼上,仿佛血肉已经被抽空。侍明月看得心惊肉跳的,指尖弹出一抹烈焰将尸骸烧得干干净净。她的注意力落在尸骸上,没注意到曲玲珑的暗示。等她回过神来,脖颈上压着一柄玉扇,一仰头就是姬眠鱼笑吟吟的脸。 侍明月:“……” 姬眠鱼微微一笑:“好友,好久不见。” 曲玲珑在一旁看得着急,她眼神一凛,沉沦笛音再度响起,一只烈鹰飞起,朝着姬眠鱼的手上俯冲,那翅膀扬起的飓风呼啸而来,在荡开姬眠鱼后,还朝着侍明月的脸上招呼两巴掌。 第84章 姬眠鱼松手,虽然烦侍明月,可她没什么杀意。眼角的余光瞥见面色不善的绛尘,她急忙一旋身回到绛尘身侧,搭上她的手臂问:“你怎么样?” “无碍。”绛尘拂开姬眠鱼,又说,“宣静之如此就死了,不太寻常。” 姬眠鱼问:“难不成你觉得她的元灵藏在某处?”她作势将神识放开搜索一番,摇摇头说,“没有。” 绛尘嗯了一声,抬眸看侍明月、曲玲珑。这两位都是天道盟的,多次攻击镇妖塔,给仙盟招惹来不少麻烦。可为了应对宣静之,仙盟道人大多精疲力尽,姬眠鱼还解开禁锁天地神通,若是两人想走,怕也拦不住。 姬眠鱼从绛尘细微的脸色上辨出她的所思所想。她掩着唇咳嗽一声,叹气道:“这是大神通,又不是喝水吃饭,哪能一直支撑着?我其实也是强弩之末,只不过因为修力道功法,没露出颓势罢了。” 绛尘淡淡问道:“先前怎么不见你用?” 姬眠鱼:“……”还不是因为她也想浑水摸鱼,可这话不能如实相告。她道:“你也知道我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神通未曾修到家,容易伤及本元。不是关键时刻,我哪敢用?” 绛尘挑了挑眉,姬眠鱼的确不爱修炼,以前如此,现在也是如此。这个解释很合理,但是她心中依旧有种不安定。她仔细地打量着姬眠鱼,可从她的脸上看到的是无辜坦诚的笑。绛尘没再说话,一股如同火焰灼烧般的痛意在脉络间游走。 侍明月、曲玲珑已经借机离去。 仙盟道人没去追逐,而是折回望春仙城。 绛尘走在后头。 忽然间,通讯法符闪烁着明亮的光,绛尘目光沉凝,才看了一眼,那光芒就骤然熄灭。 “怎么了?”姬眠鱼凑到绛尘身边,关怀地问。 “是寄天涯!”绛尘寒声道,她请寄天涯开天眼监视宣静之,难不成宣静之真的没死?寄天涯骤然没声,龙津口是出事了吗? 龙津口的确不平静。 蛟龙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鲜红灼目的血自锁链穿透的伤痕中蜿蜒而出。 寄天涯一直警惕着,故而在异变发生的那一刻,顿时持剑在手,朝着前方一团黑雾斩去。 那黑雾其实是黑色的咒文凝聚而成的,从蛟龙的伤口中渗出,阴森诡谲,将鲜红的血都染成暗黑色。雪亮的剑芒拨开黑雾,隐约从中窥见一道身影。寄天涯心中警铃大作,立马与黑雾中那道身影交手。 那道身影逐渐凝实,可面庞仍旧一团模糊,没有勾勒成型。 寄天涯看不出面庞像谁,但是她认得对方手中持着的那柄剑。 “宣静之——”寄天涯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黑雾中走出的身影的确是宣静之。 阴阳九转轮回咒种在蛟龙的身上,她就算是被杀死了,也能够借着蛟龙重新回转。眼下的情况不太妙,但也不是不能解决。如果蛟龙在她的手中,那她就有足够的时间来恢复元炁,而不是一现身就面临敌人凛冽的攻势。 原先的转世身已经被毁,她现在缺一具躯壳。 她的面庞上生出一双黝黑的眼睛,一瞬不移地看着寄天涯。 两人交手,气机扫荡四面,凝结的冰棱从天而降,带出一连串剧烈的撞击声。 隐藏在暗处的伏天阙一行人也见到这里的变化,在瞧见黑雾诞生的那一刻,她的神色一凝,低语道:“原来如此。”是她小人之心,误会主上用意了。 “是她!”雪宵对人族修道士固然深恨,可见了宣静之更是咬牙切齿。如果不是宣静之将她推入陷阱,她也用不着极乐仙城去赎她,最后欠下一笔可能要到猴年马月才还完的债。 君如月按住雪宵,轻声说:“那咒术上泛着邪气。” 伏天阙神色慎重,道:“再看一会儿。” 才从黑雾中化生的宣静之不是寄天涯的对手,很快就被打散。但是有咒术在,被打散后她会再度从蛟龙的血肉里凝聚。寄天涯的灵力一点点被消耗,可宣静之不一样。这是一个此消彼长的过程,寄天涯也意识到了。她还发现最坏的情况,那囚禁着蛟龙的封印在松动。 君如月面露忧色:“换成我们去,也不会比那仙盟道人做得更好。” “无妨。”伏天阙轻声说,“我从白泽那处薅了一件法器,能够克邪。” 在寄天涯逐渐落于下风时,伏天阙她们猝然间出手。不管是寄天涯还是宣静之,都不曾料到这个异变,被打得措手不及。伏天阙的金算盘一摇,一枚枚金色的珠子打在蛟龙的身上,一道光芒闪烁,那狰狞的蛟龙变成一条不到一尺长的小蛟,被伏天阙锁到一只奇怪的匣子里。至于还是黑雾化身的宣静之,被打散后再度凝聚,也只能在匣中。 “龙津仙城那边很快就过来了,把她也带走。”伏天阙看着持着剑强撑的寄天涯,快速吩咐道。 寄天涯眉心一道裂隙绽开,淡淡的光芒弥漫,寄天涯捕捉到些许诡异的画面,眼神倏地一凝变。她虽消耗庞大的元炁,可真要走也不是没有办法,但是此刻她有了其它的主意。 她与君如月、雪宵打斗几个来回便被锁住。等到被惊动的龙津仙城修道士赶来时,发现禁制被破坏了,哪里还有蛟龙的身影?她们只窥见一抹金色的光茫直冲云霄。 “伏天阙的渡天筏!”修道士咬牙切齿,怒声道,“是极乐仙城的妖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