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念》 第1节 本书由(凝涉)为您整理制作 =============== 《痴念》 作者:四木 文案: 一念成痴,辗转苦思。 冷双成从官宦流落民间,后被收进世子府做家奴,为求自由命运而外逃,引得秋叶震怒。 他派出哨羽打探,驱动铁骑搜寻, 世人皆以为,世子府为惩戒逃奴而大发雷霆, 却不知,他在等她归还。 只因冷漠的人无法说出口,望她成全他的痴恋。 【敬请注意】 1,傲娇帝vs迁就妹日常:)别相信小红花,有时是2千七八:)小文半架空,窃取宋、辽等名号对应老文设定,敬请谅解:) 2,与老文无方无紧要关联,可以不看老文,是另一篇平行故事:)为补写俩人恋爱过程和未揭露的秘密,才开这文来回馈新老读者,注重言情,兼顾阴谋战争,不影响新读者的阅读,请相信我:) 3,内容标签:宫廷朝野、虐恋情深(副cp的)、怅然若失、主言情兼武侠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虐恋情深 乔装改扮 主角:冷双成,秋叶 ┃ 配角:鱼鸣悲,萧玲珑,萧政,简苍,木迦南 ┃ 其它:新故事 =============== 第1章 起因 清晨,叶府花香淡拂,雾气缱绻。 一队宫装侍女捧着熏香炉、拂尘等物款款走过廊道,正好遇上了用过早膳前往书房的冷双成。 此时已是冬末,她穿着改制后的天蓝衣袍,只在上身加了一件白绒薄夹袄,与旁人的裘衣锦服自是不一样,带着一股清隽的味道。府中人知道她是顶替冷琦的位子进来的,有意无意将她视作为第二个冷护卫。 侍女回头低笑:“他不怕冷呢。” 另一名侍女接过话儿:“冷护卫是真正心冷,他只是手冷。” “姐姐摸过么?” 提起话头的侍女却低声说:“嘘,小心公子听见了。” 随即侍女们都安静了下来。 连冷双成都不明白,目前她的主人秋叶公子,为什么独独对她管束得严厉一些,既不准外人接近她,也不准她亲近任何人。 冷双成听见这些私密话儿,只得微微垂下眼睛,面向她们笑了笑,并移身廊柱前,让她们先过去。她交合着衣袖,将手藏严实了,安静站在一旁,白领蓝衣,抻着她俊秀的脸,便落了一点闲适意味她身上。 领头的侍女见她不动,朝她福了福身子,恭声说道:“公子在梅园,冷护卫若是收拾妥当了,早些去侍候公子吧。” 冷双成微微躬身应道:“是。”待众女子走远,她依然不紧不慢走到了书房前,然后像前几日那样,站在门前守候。 至于门内是否有人,是否需要她伺候,她向来不在意。等到秋叶吩咐下来,她才会慢腾腾地走进房里,像是一杆竹子般,纹丝不动地站在桌案后,书柜前,她的固定位置,静静地想着心事。 通常秋叶坐在案后查阅两个时辰的案卷、书册,她则静默成一抹影子,满室书香衣香,她极清淡地呼吸,仿似不存在,只用一缕缥缈的冷沁发香,打破满室的宁静。 银光经过书房前,银色锦袍有如盛开的雪梅,鲜灼人眼。他见冷双成安宁站着,向她抬抬手说道:“按例,今日应由我随侍公子,放初一休沐一日。” 冷双成回道:“我无处可去,闲来看看院中美景,也是不错的。”实则是她一步也走不出叶府,但她不会明说。 银光抬手再施礼,匆匆离去。只过了一刻,他又疾步走回庭院,对冷双成说道:“公子在梅园观景,听我请安,只说了一句‘初一不比冷琦,三年侍奉,不得少一日’,我想公子还是要你前去听差,只好回来请你去一趟梅园了。” 冷双成淡淡应道:“不用我去,等会儿公子回来还是要看书的,我先收拾下书房。”她撇下银光,走进房里,用拂尘清扫纤尘不染的桌案及书柜,还点燃了熏香。 书柜有古棋谱,缎皮包裹,染了熏香,古朴别致。 冷双成站在柜前,一动不动望着棋谱书脊,上面缝着两个篆字“天残”,以前代未解开的棋局珍藏,诱惑着她这个后来的嗜棋者。 可她不敢随手翻阅,哪怕房里时常无人。 她不想展露她的嗜好,在如此可怕的主人身旁。 不知凝望了多久,铜炉里的香火都灭了,她依然沉浸在遥想中。 对开的门外突然传来一道熟悉而又冷漠的声音:“站一天?” 冷双成连忙转过身来,不看门外,只微微低了眼睛说道:“决计不敢延宕一天的时间,公子是有吩咐么?” 可事实是,若他不来,她当真要站着不走。 锦衣玉带的秋叶遥遥站在门外,问道:“‘九曲连环从中断’,下一句如何应对?” 冷双成垂眼暗想,莫非是见她站在棋谱前发怔,他故意用古局里的一联棋诗来考查她?可她转念一想,觉得依照他的性子,每次发问必有深意,哪能是这么容易破解的。 她以不变应万变:“不知。” 秋叶转身离去。 他已知她是真的不知情。 她对于万事的应对,一直都很低敛,也显得淡然而神秘。他深知她的武功功底,却没法探查到她的来历,更不提能探查到,她是否经受过正规的文华教养。 在书房侍读时,他不需回头,也知道她在神游物外,会冷不防地问:“司马法云,‘介者不拜,兵车不式,城上不趋,危事不齿’,如何释义?” 思绪久在云天之外的冷双成脱口说出:“礼法互用,文武相辅。” 秋叶不置可否,依然坐着翻阅书册,仿似刚才的问话没有发生过。 冷双成稍稍回神,此后却没听到任何的提问。 晚读,冷双成磨好墨,退到灯龛前站好。秋叶看到距她最近的一册书是《商君书》,慢慢朝她走去,衣染清香随之也侵袭而去。 第2节 冷双成站在逼仄的角落里,退无可退,抿紧了唇,稍稍垂眼看着地面。 秋叶取了书,多站了一会儿,期间,她的呼吸几不可闻,身子一动也不动。 他走到桌案前坐下,却不翻书,她亦是不起任何惊异之心,呼吸浅淡的陪侍一旁。 良久,他才问:“谁教导了你的学识?” “父亲。” “父亲是何人?” 冷双成不应答。秋叶冷淡道:“既不愿说,那便抄完这箱古籍,磨磨性子。” 一连两晚,冷双成都不能休息。竹箱里的古籍涉及兵法、刑律、汉儒经文,其中多有破损,有的纸张已经霉烂。她看了痛惜不过,通宵达旦的修补书籍,用棉连纸粘贴,皮纸拓印,最后她都能修缮完整这些古书,将它们分门别类存放在竹箱里。 秋叶检视时,逡巡一眼,就知她的文华根底不简单,连一些近乎失传的手艺,她都能复现出来,可见教导她的人,其才华技艺更是厉害。 此后,秋叶偶尔询问冷双成两三学识问题,她都不回答,他也不急着深挖她的来历。 自然,他的“九曲连环从中断”也不是随口问问那么简单。 他使唤不动她去梅园,随后常太傅的拜访,却让她自发走到他跟前。 常太傅先前只来过一次叶府,托银光通传,说是有要事相求。秋叶在梅园接见了常太傅,侍从们走过时,没看到自家公子应允了老太傅什么,只见到他一派恬淡地陪着老太傅下棋。 冷双成出了书房闲逛,听到侍女谈及常太傅的故例,心中一动,连忙接过侍女手里的茶点糕果,低头小趋进梅园水亭中。 石桌上摆放着棋盘,常太傅已落子,正拱手请秋叶应战。 秋叶坐在亭里度过上半日,听完暗夜回传的各处消息,知道常太傅来府的目的。他倨坐在雕花椅中,神情漠然,右手隐在袍袖中纹丝不动。 他不拈子,也不说话,习性一如既往的冷漠,常太傅却耐心地拱着手,稍稍低头,萧萧白发在冬阳里灼人眼目。 相对于太傅的谦逊,秋叶却径直下了逐客令:“太傅请回。” 常太傅愈加恭顺。他是有求于人,只得顺着秋叶的脾性来,哪怕面对的仅仅是一名晚辈。 空气凝滞不动时,冷双成恭敬呈上养生茶,对着常太傅躬身施礼:“请太傅用茶。”她无需太傅回应,就一直躬身后退,退到廊柱前站定,才抬起头来,垂眼看着棋局,面色甚是安详。 叶府侍从向来不能近秋叶之身,常太傅见一年轻男子停留在亭中,并未遭到屏退,眼力突然涨了一些,问道:“这位公子看着面生,不知如何称呼?” 在主人面前,冷双成自是不好随意张嘴说话,再又安静地施了一礼,举止愈发低敛。 秋叶已答:“初一。” 常太傅又问:“可是顶替冷琦进来的初一?” “正是。” 常太傅突然不说话了,看着冷双成重重一叹。 秋叶的一双眸子能洞察一切,看得见太傅脸上细微的失落之情。他伸手拈起一枚棋子,稳稳落在棋盘中,发出的微响拉回了太傅的注意力,也吸引住了冷双成的目光。 秋叶一改先前的冷漠矜持,应了棋局,正是常太傅求之不得的事。常太傅无心去想其中转变的缘由,就极快落子,布置出了连环棋局。 冷双成更是屏声静气,一动不动地观看战局。 秋叶落子也快,只走外围,甚至有几目是她猜测不出意图的。常太傅本想困死白子,没想到秋叶拈放一子后,竟将棋子首尾相连起来,反而以密不透风的阵势,吞噬了常太傅的连环局。 常太傅叹气:“九曲连环从中断,奈何鱼小姐痴念不断,摆这棋局,还在十里长亭待君还。” 作者有话要说:  太晚了,明天再补充说明,鞠躬谢谢支持:) 第2章 往事 秋叶冷淡回道:“冷琦已死,无人能应。” 常太傅看着冷双成先叹口气,再回头说:“可是鱼小姐并不知道,当初应她棋局的人,是世子你啊。” 秋叶伸袖轻覆一下棋盘,袖口绣饰的云锦纹堪堪闪过一道明丽的弧线,冷双成就发现,原来对峙的棋子竟然已经移位了,整齐摆放在天元周围。既然破解的连环局已被毁,那她也只能静下心来,去倾听亭中的谈话。 渐渐的,她才听出了不一样的意味。 常太傅似乎是一位鱼小姐的说客,前后两次拜访叶府,均是为了鱼小姐的婚事而来。 太傅苦苦哀求的,不外乎是请秋叶成全鱼小姐的心意,让她安然接受现局,不要执意思念过去。 鱼小姐的故事并不复杂,冷双成数次听到常太傅提到冷琦的名字,心知此事一定跟冷琦有关联。 果不其然。 秋叶说话言简意赅,甚至不回应太傅的请托,好在她愿意去揣测,太傅也愿意转述,逐渐让她推敲出了事情原委。 前年秋闱,一名叫作鱼鸣北的才子夺得解元,随后在鹿鸣宴中风头大健。因他无论是诗作棋画还是御数射礼,都能拔得头筹,一人将众多举人远远地比了下去。 常太傅受鱼家老爷所托,前来鹿鸣宴为鱼鸣北饯行,有了宫中太傅的引荐,鱼鸣北的身份地位陡然趋涨了几分。 鱼老爷应此运势,拨重金修筑十里解元亭,为爱子助威。 十里长亭中,鱼鸣北曾摆下九盘棋,名曰“九曲连环”,宣下花红榜,声称若是破解这套连环局,他便送得重金。 听说解元摆下英雄擂,文人雅士自然要去试一试的,可是连棋艺精湛的常太傅都败下阵来。 因而解元亭、连环局,静寂地等了很久,都无人来应,久到鱼鸣北快要失去了兴致。 初冬时节,黑衣冷琦骑白马从解元亭闪掠而过,墨黑的发顺风飞扬,露出了一张俊美绝伦的脸。 第3节 他是个骄傲的年轻人,遇到了同样骄傲的鱼鸣北。 白马失蹄,撞向了解元亭,偏偏鱼鸣北坐着不动,冷琦伸手拂开鱼鸣北,自身落在了石桌后,手掌借力撑起时,无意拂落了棋子。 可是鱼鸣北不依不饶,就当冷琦应了棋局的挑战。 冷琦翻身上马不作纠缠,风一般驰向开封,将战报递交到主家公子秋叶手上。 随之而来叶府的,竟然还有鱼鸣北的挑战帖。 帖中有云,或与他比试文才,或与他比试武力,或与他对弈解局,三者选其一,若不应战,则昭告天下,世子府鼠辈无能,愿意屈居鱼府之下。 冷琦愤懑且惶恐,在秋叶面前牢牢控制住身形,忍住回去厮杀的欲望。 秋叶冷冷道:“放眼之下,我不杀而狂妄活着的人只有程香。” 而鱼鸣北显然不在忍受名单内。 冷琦以为公子已经下了命令,正待施礼前去应战,秋叶却说:“你去必败。” 冷琦向来只信服公子,连忙低头聆听教诲。 秋叶说道:“你骑术过人,白马却撞向第五盘棋,显然有人暗地绊了马腿。你竟无察觉,可见功力上逊人一筹。” 冷琦直到此时才恍然。 秋叶多等了一个时辰,暗夜搜集情报后回传:鱼家老爷实无子嗣,老来才喜得一女,对她万般宠爱。鱼小姐才情卓绝,学得文武双全,自及笄起就扮作男儿在外游学、考取功名,一路过关斩将,以此来嘲笑天下儿郎的无能之举。 她行事张狂,锋利气焰直指世子府。 秋叶夜传卫士前往太傅府,得到了九盘棋局的图样。第五盘已被撞散,解元亭内并未复原样貌。 秋叶依图摆开九盘棋,唤冷琦进屋参学。他对冷琦说:“文才可输,武力、弈局须胜。” 冷琦势必要出一口恶气,潜心学习武功和棋局两门功课。秋叶又提点他:“鱼鸣北如此狂妄,背后必定有人帮衬,找出来。” 一旬后,冷琦孤身前往解元亭,三战两胜,运回一箱子赏金。秋叶看了一眼装箱的材质,笃定道:“域外紫薇木,难以培植,看来鱼家与域外辽国有些渊源。” 他派冷琦应战,果然不虚此行。 鱼鸣北败于冷琦后,放弃功名,换上红妆,规矩做起鱼小姐来。鱼府为她广置熏香、口脂、眉黛、钗梳,将她打扮得秀美奢华,传闻每逢小姐出行,引得众多青年才俊拥簇车外,便是为了一睹她的芳容。甚至她身上披的锦绣披帛、唇上点的妆色,都能掀起都城的一种新风尚。 如此高雅而闻名于都城的女人,一举一动都会引得注目,无需世子府去费心探查,她的消息就如同飞雪一般,纷纷落进冷琦手里。 冷琦应了公子的吩咐,暗地监查鱼府的动静。 可是一年来,鱼府并未有动静,更不提能发掘出他们与辽国的牵连。 开春,冷琦策马护在使者车驾之旁,容貌夺目,单衫飞扬。他稳妥地完成了宫里交付的任务,受嘉赏,退回叶府。 常太傅此时第一次到访叶府,求见秋叶,征询冷琦的婚事。 秋叶只答:“由我指婚,并无良配。“ 常太傅拿出鱼府小姐的怀纸素笺,竟是一封求婚书。他持重说道:“冷护卫深疚于娘亲出身,平日以冷面示人,让寻常女子难以亲近。但,鱼小姐对冷护卫一见倾心,决意与他结秦晋之好,还望世子成全。” 秋叶未答复,转身离去。 常太傅慢慢走出了叶府。 冷琦正站在一株桃树下,花色灼灼,映着他的黑衣黑发,其清流气韵,不输于任何一名俊采学子。 常太傅看着他,似乎明了,骄傲齐天的鱼家小姐,为何会写下那封求婚书了。 今日,常太傅第二次造访叶府,依然没有得到秋叶的答复。 冷双成温声说:“我送太傅。” 太傅边走边叹:“冷护卫已死,可怜小鱼痴念不改,留在解元亭望眼欲穿——”走得极远,还能听见他的叹息。 冷双成心中微微触动。 冷琦是前任别院总管,秋叶的随扈,自小得到秋叶的教导,与银光一道可谓是世子府的左臂右膀。他在世子府出兵收复燕云十六州的战役中,因违抗主命不幸殒命,逐渐消散在府中人的心头话语里。 冷双成被秋叶一手提进叶府,顶替了冷琦的位子,她担忧,有关冷琦的身后事,或许真的如常太傅提议的一般,需她承担起后继的责任。 晚膳过后,叶府书房燃起荧荧灯火。 冷双成推门而进,向秋叶施礼:“公子。” 秋叶在桌案后端坐不动:“过来。” 冷双成走到秋叶身旁两尺开外站定,看见案上有一件未摊开的卷轴。 “打开。” 一声令下,冷双成只得恭顺展开卷轴,不多时,一道人物绣像便显露在画轴上。 作者有话要说:  鞠躬感谢縌轉的地雷(*^__^*) 各位亲爱的mm请看这里(*^__^*) 木头白天全天上班,每晚79点健身,雷打不动的习惯,所以只能9点半之后才有时间码码字,写写文。再开这文,完全是凭着自己对初一的一腔热情,请各位不要霸王我啊,与我聊聊天,帮我一点点找回无方的感觉吧,谢谢啦(*^__^*) 真心讲,你们的支持和喜爱,才是我继续能持续写下去的动力:) 多多感谢:) 还是那句话,全新故事,写长写短取决于大家的喜爱:) 第4节 群抱一个:) 第3章 夜浴 画中男子身材修长,锦袍领口绣有黼纹,外罩一件素纱衣,衣角在风中飞扬,如同一捧缥缈的雪。他垂袖站在宫墙上,银月光辉倾洒一身,气势沉静,仿若天神俯瞰大地。另有一只金色脚掌炫黑羽翼的鹰隼盘旋在他身后,姿势威武,无端为人增添了冰冷气息。 冷双成只打量了一眼画轴,就安静退向一旁,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秋叶问:“画中人像谁?” “冷护卫。”冷双成答得毫不迟疑,就凭那一眼,她也看出画中人的脸是冷琦。 “仔细看。”秋叶的声音冷了几分。 冷双成不得要领,因她仔细看,那人的脸照旧是冷琦。她站得极远,抬头浏览完画作,恭声道:“公子若是不满意,请指点一二。” 秋叶伸袖轻轻一拂,画轴微卷,落于他左手中。他托着画轴,冷淡道:“将它悬挂在榻边,日夜参详,想必能看仔细了。” 躲得远的冷双成无奈之下,慢慢走过去,取走了画轴,心中浮起一层懊恼。她睡在公子寝居的外间,已是昼夜难安,再要挂上曹耦男子绣像,还需对他凝望、参详,岂不是更加令她辗转难眠。 心思虽牵动,但她的脸色还是沉静的。 先前若说是不在意,这一刻就需她打起精神应对了。 冷双成将画轴收好,趁机用指尖摸了摸卷帛,已知质地考究,绝非出自普通人家之手。一阵极隐约的白檀熏香传来,与今日常太傅所出示的怀纸素笺气味一致,她心里有底了,抬头说:“画卷应是鱼小姐所作,或许心念冷护卫,由此抒怀而画下了小像——” 她看到秋叶的侧脸冷淡至极,不置可否的样子,立刻转口说道:“然而在月色之下,远处观摩人、物时,鱼小姐眼力发生偏差也未可知。” 秋叶撇下一句“挂起来”就先行离去。 冷双成微微松口气。好在人已走,再留在书房,她又如何诌得下去。 世子寝居灯火辉煌。 冷双成走到雕花窗下的八卦镇邪榻前,左右打量一下自己栖居的地盘,将画卷悬挂在宫灯架上。一旦放好,她也不愿多看一眼,依然秉持着不甚关心的脾气。 她净了手,走向寝居里间,整理好紫檀木大床上的垂幔及被褥,再垂手退到外面,静待秋叶的到来。 晚风渗了花香轻拂进窗,熏染了足够长久的时间,却待不来秋叶的身影。 他不来,她也不急,更是不找寻、不在意。 一名侍女轻轻走进门,向她福了福身子:“请冷护卫前去伺候公子沐浴。” 久立不动的冷双成立刻躬身施礼说道:“有劳姐姐通传,请带路。” 她对女子一向客气得紧,那侍女抿嘴一笑,提灯走在前照亮。 冷双成想了想,先问道:“伺候公子沐浴时,可有什么格外的规矩?” 侍女笑道:“公子不喜外人近身,通常只需我等留在屏架后就行,若听到公子召唤,我等再依令行事。” 清水殿内气雾氤氲,地池水声汩汩,散发着草木清香。六根大理石柱撑起炉甘石穹窿顶,顶石凝结水汽便冒烟,云蒸霞蔚,倒映着晶莹光泽,恍如冰川仙境。侍从及侍女背向池水而立,站在三重垂幔后,不出一点声息。冷双成走进殿里时,四周静悄悄的,她伸手掀起幔布,依照秋叶往日的规矩,站在了屏风后。 灯光照着她的侧身,在山石屏画一侧拉出一道纤瘦的影子,如同一株秀颀的竹子,恰巧填补了留白处。 她站得一动不动,似乎在凝神想着什么。 秋叶从池水中站起来,披散的长发如墨泼一般,瞬间垂于身后。伺候洗发的侍女就势跪在池台旁行了礼,然后静静地退了下去。她招招手,带走了一众侍从及侍女。 冷双成留在当地,侧身以对,如同往日那般的守护姿势。 秋叶走上台阶,掀开沐浴时所留的最后一件窄衫,露出了精壮的胸膛。他走向衣架,瞥见一道动也不动的影子,冷淡唤道:“过来更衣。” 冷双成垂眼走了进来,执起熨得温热的手巾,对秋叶躬身施了礼,站在他身侧,替他小心擦干了后背及双肩上的水迹。 四周雾气腾腾,画屏、石柱润了水珠,色泽愈发明丽,唯独他的气息还是冷淡的。 冷双成走到秋叶跟前,道声“得罪”,默不作声擦干了他的胸膛。除了她抿紧的唇及微微抖动的眼睫,动作再无窘迫之态。 秋叶身形修长,周身保养得当,垂手站在她面前时,依然有无形的压迫力。他看着她沉默的脸,连同那脸色也是从容的,不禁冷声说:“不抬头怎么看得清楚?” 冷双成抬起头来,看着秋叶的眼睛,撞进一片墨玉般的冰泉里,只一瞬,她又垂下了眼皮。 “看清楚了?”秋叶问道。 冷双成不抬眼回道:“公子唤我看什么?” “愚木尚能开窍。”他冷淡丢下一句,留她去咂摸言下之意。 她微微躬身:“恕初一愚昧。”心里依然不以为然。 秋叶再不说话,伸手拂向了腰间,似乎是要解开亵裤。 冷双成连忙闭上眼睛,一动不动站在他面前。 他素来没有说第二遍的习惯,这次连“更衣”都免了,就冷清地瞧着她。她似乎感觉到了,稍稍踌躇一下——若是要擦拭他下半身,她势必是要跪下来的,决计没有在主人面前只弯弯腰的道理,那可是大不敬的姿势。 最终,她跪在了他的脚边,抬手摸索上去。 一只手提起了冷双成的头发,隔着白冠,她都能感觉到他的力度。 秋叶凝声说道:“我准你不跪。” 她就势站起,不做挣扎。 他再说:“即便是当今天子,你也不必跪拜。”他提着她的头发不松手,像是拔苗一般,还抖了抖:“记住了么?” 第5节 冷双成忍住发痛,淡然道:“多谢公子厚爱,在下谨记在心。”她抬眼看着他,不避视线,眸子像是秋水明霞,都能照得见他的影子。 秋叶突然放开她的头发,伸手掐住了她的下巴,使出了三成力,冷冷道:“既是‘在下’,就应恭顺。” 冷双成立刻垂下眼睛,模样甚是恭谦,这时才发现他穿的是干净的亵裤。 他放开她,吩咐道:“洗净了再回。”并走向一旁,一件件穿上寝衣,举步从容离去。 冷双成一直垂首恭立,待他离去,才向门外投去冷冷的一瞥,转身步入清池,将自己清洗干净。换上熨烫好的衣衫时,她突然醒悟过来,原来秋叶要她看的是他的裸身。 若说穿上锦袍及罩衣不便让她看清楚,那么方才那一次次的擦拭,打量他的身形时,用他的原话来说,“想必能看仔细了。” 她不得不腹诽一句,又慢慢走向寝居。 作者有话要说:  双成妹纸内心小剧场: 那画像本来就是冷琦…… 再看还是冷琦…… 伺候完沐浴后:原来脸是冷琦,身体是公子的…… 鱼小姐害我不浅…… 父亲教导我的礼防也挽救不了我的羞耻心…… 招人厌的公子,就不能明说么…… 明天又有什么折磨?突突突…… 没想到,折磨在半夜就来了,详情见下章(*^__^*) 霸王我的妹纸们,就会看不到喔(*^__^*) 鞠躬感谢来胡mm的2雷(*^__^*) 鞠躬感谢猴子mm、墨痕未敛mm、縌轉mm的地雷(*^__^*) 第4章 驯服 寝居内安神香气轻拂,重重垂幔之后,不闻声息。窗外有模糊月色,渗入进来,给拔地而起的玉石搁架蒙上一层青纱。 冷双成走到架旁,对着垂地的幔布躬身请安,里面一如既往没有回应,她将礼数做足了,才走到窗边榻前合衣而睡。 她的一方天地,与宽敞的世子寝居一样,冷清而寂静。 来叶府随侍不过数日,除了遇上几次秋叶跋扈的指令,她并未遭遇到怎样的欺辱。 不过细微处的折磨是少不了的。 冷双成借着渗落的灯影月光,看着架上悬挂的画轴,当真参详起画中人来。他的衣领有七道黼纹,纱罩、中单、玉佩无一不精,依照父亲教导的学识来看,衣装当是世子冠服无疑。 鱼小姐将人、物画得栩栩如生,细致转合处用工笔中锋一线勾勒,可谓尽其精微,绝不回头瞻顾,因此画风显得干净利落。 冷双成再随意一打量,突然发觉有眼熟之处。 画作中使用了“没骨”画法,匠师常用的手段,但用墨线勾勒鹰隼轮廓时,在羽翼底处,多用墨笔托垫了一下,加重了一层渲染感,这在方家眼里,绝对是败笔。 但,冷双成知道,父亲就喜欢使用这样看似多余的一笔,来作为自己画法的表记,笔法细而匀,在整张画中并不生唐突之感。 冷双成立刻站起,点燃灯盏,笼袖照着画卷,静悄悄的看得更仔细。越看,她越发肯定,画作中用了父亲的独创手法。 她惊奇不已。 父亲已过世多时,她没想到,他的手法竟会流传至今。 冷双成暗念着父亲诸多精彩学识,内心的惆怅加深。她与他天人永隔,他只能活在她的记忆里。 才迷糊闭上眼睛,过不了多久,一道冰雪般的气息停驻在榻边。 冷双成睁开双眼,对上一双墨玉般的眸子,令她瞬间清醒了过来。 秋叶身穿白袍站在她面前,薄唇紧抿,俊容冷淡,并不像夜半随性做出无端行径的样子。 冷双成利索起身,站在一旁问:“公子可有吩咐?” “随我来。” 秋叶鲜有就寝后使唤人的习惯,他既然开了尊口,冷双成就只能跟随。 外面冷月淡淡,从青黑的云幕中穿出,映得院落空旷而凄清。 冬夜里的风寒凉,吹过秋叶的白袍,袍袖鼓风而动,抻得他的身形无比冷峻起来。他一动不动地站着,既不像赏月,也不像清思遥望。 冷双成自然是以不变应万变,陪站。 庭院里静寂无声,只有清冷光辉拂照两人。 风又掠过,秋叶的缎发随风飞扬,袍角像是张开了一道天衣,掩落了一地的阴翳。冷寂中,他森森说道:“作为奴仆,你此时应当做什么?” 陪着主人吹风显然是不对的。 冷双成转身走进寝居,取来所需物品,走到秋叶身后,用锦带替他扎好了披散的墨发。他站着不动,她又会意过来,将裘衣披在他身上,并理好发束,垂放在衣外。 她轻手轻脚做完一切,垂手退往两尺开外的地方站着。 秋叶远望云天外,风骨依然清冷。 冷双成暗忖悉事无缺漏,于是站着不动。 第6节 秋叶突然抿嘴呼哨一声,一道巨大的黑影扑降下来,翅膀刮起一阵强风。 冷双成认得这只飞禽,正是画作里的鹰隼。它在月色里振翅飞翔,从远方扑来,可见是连夜赶路回到主人身边。 能让堂堂公子夜深不寐,专程等候的禽鸟,想必也不是俗物。 冷双成尽管对世子府的一切事物不起奇心,这只鹰隼闯到跟前时,她还是不可避免要打量它几眼。 气势倨傲,果然不是凡品。 秋叶取下鹰隼脚环里的情报,手臂微动,鹰隼即刻展翅飞向了檐下勾角处,动作娴熟无比。它扭头看着冷双成,目光灼灼。 冷双成暗觉不妙,隐隐明了她之所以外出陪侍的原因。 秋叶看完字条,对冷双成说:“矛隼希贵,大内重金求不得,多年喂食鸽脯和血食才得以养成。” 他说话向来言简意赅,停顿后的言下之意,就需冷双成细细揣摩了。 数日来的教训提醒着冷双成,若她不精心揣摩,势必要吃更多的苦头。 秋叶丢下一句:“驯服它。”回了寝居休息。 冷双成只得披着冷月,与凶戾的鹰隼相对。 鹰隼欺生,不断振翅扇向冷双成,冷双成滑过身形躲避,决计不敢伤它半分。公子有言在先,矛隼珍贵千金不换,又钦点她来驯斥,想必只能让她吃亏了。 冷双成与鹰隼游斗了半宿,完全咂摸出哺喂血食的含义了。她取来肉盘放在桌上,鹰隼并不动作,直到她将肉块放在掌心,它才飞上她的手中,狠狠朝她手掌啄去。 鹰隼嗜血,见血方收。 拂晓来临,冷双成垂下右手,掌心滑落点点血迹。 她的血没有白流,号称千金难求的矛隼已被她降服,金色脚趾上浸着一层寒凉气。 冷双成摸出手巾包扎伤口,鹰隼忽然呼的一下越过她,朝后飞去。她回头,看见嚣张了半宿的禽鸟正一动不动伏在秋叶肩上,啁啁叫着,仿似在诉说着委屈。 冷双成回身施礼:“公子早安。” 秋叶抿嘴呼哨一下,鹰隼振翅飞翔,绕着庭院前方盘桓。他的双眼如鹰隼一样锐利,逡巡一圈,就知冷双成使了巧法降服了剽厉的鹰隼,且未伤到它一根羽毛。 手法不简单。 秋叶眼底一沉,冷淡说道:“退下去。” 冷双成施礼后退下,去了偏房梳洗、食用早膳,回头看看身后简陋的木床,一发狠,还是没有躺上去休息片刻。连续三晚不得安寝,说不倦那是假话,可如今有个问题堵在她心头,让她难以安宁。 银光站在正厅前,检阅雪衣卫士的队列,一袭翩翩银袍裹着清俊的身子,在冬阳映照下神采非凡。冷双成悄悄站在廊柱后,见他容颜恬淡,只觉君子温润如玉,无论何时何地,都不曾忝辱这句论断。 银光接到公子的夜报,辽使即将进京,天不亮就开始布置兵力训练。待空闲下来,他便走去书房回禀消息,巧逢前去当值的冷双成。冷双成走在前,蓝衣白冠,背影淡然,他见了心下一动,忍不住快步走上前去,问道:“初一是如何驯服矛隼的?” 扁毛畜牲的厉害,他也领教过,除了公子,没见到有人奈何它半分。 冷双成微微一笑:“矛隼畏寒,恰逢我体质寒凉。” 银光上下打量她一下,回笑道:“不曾发觉初一冷气逼人,我倒是觉得初一言行举止温和,不与他人生间隙,极好相处。” 冷双成回道:“银光公子如此抬举我,他人听去,恐怕要见笑了。都城一直流传银光公子的轶事,称你文韬武略,有济世之才,我想如你这般的雅人,才值得我等见贤思齐。” 银光突然收了笑容,默默看了一眼冷双成。 冷双成不禁问:“怎么了?” “你很少说话,像今天这样盛情夸赞一个人,更是不曾有的事。” 冷双成淡淡道:“银光公子怕是多虑了。” 片刻肃容之后,银光就温和了面容,说道:“公子曾警告过我,和初一说话要极端小心。” 冷双成心底一凉,神情还是从容的:“想必公子不准你与我说话了?” 银光凝声说道:“公子提醒我,‘初一通常不会开口,一旦他说话,你就要认真听’,我想公子是要我多回味一下初一话里的禅机。” 眼见一点试探的私心都这样翻出来、暴露在一个纯良的人面前,冷双成只觉心惊,她躬身施礼道:“受教了。”然后先行一步离去。 银光禀告完军力布置情况,出了书房,见冷双成站在不远处值守,脚下一踌躇,还是走了过去。“刚才在走廊上,初一是不是有话要问我?” “是的。”冷双成这次倒是不迂回了。 “那,初一想知道什么?” “鱼小姐习得一手好画作,师从何人?” 银光摇摇头。 冷双成想了想,又问:“银光公子可识得‘没骨托染’画法?” 银光稍稍羞赧:“文才武略榜首当推公子,初一还是去问问公子吧。”他拱拱手,疾步走出了冷双成的视线。 书房内,秋叶正在查看域外全景地图。冷双成安静走进来,先施了礼,再移步到案前两尺,站着一动不动。 熏香袅袅,无声吞吐着云气。她偏离了往日所站的位置,凝视着秋叶端坐不动的身形,一阵子沉吟。 秋叶罔顾她,她终究开口说道:“公子要我观摩画卷,是否另有他意?” 秋叶抬头:“说重点。” 她利索说道:“我想见一见鱼小姐。” 第7节 “理由。” “向她讨教‘没骨托染’画法。” “此画法无迹可寻,非本朝所创,难登大雅之堂。” 冷双成知道,秋叶的话就是宣判,毋庸置疑。她只得泯灭了想见一见父亲画技传人的心思,恢复往日雷打不动的性子,又走到固定位置站了半天。 作者有话要说:  鞠躬感谢16586065的手榴弹(*^__^*) 鞠躬感谢秋叶冷双成、瑜先森、縌轉、文舟舟的地雷(*^__^*) 鞠躬感谢各位留言的mm,让我有了一点点自信,先试着写下去吧:) 第5章 管教 秋叶细细看完域外各处地图及军情,窗边几案上铜炉里的香灰已熄灭,随风拂来一点点沉水香气。熏香一旦冷凝下来,身后人的清淡发香就沁渗开来,合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药味,掠过他的鼻端。 她不添香,他就冷声问了一句:“想什么如此入神?” 冷双成回过神来,极快逡巡全室,立刻明了侍奉差事出了纰漏。她疾步走过去添加茶水及香球,再退回原位,还给书房一片寂静。 秋叶看着她,连脸色也是冷的:“不愿意说?” 冷双成恭声回道:“粗鄙心事难以启齿,谢公子垂询。” 这种答复,秋叶已预料到。从来只有他问,她才会开口说话,性格谨慎到几乎要让他抓不到把柄。 但他却不能任由她满腹心事留在府里。 才来几日,心、神、气完全不在他身上的奴仆,越发要引得他使些手腕调,教下了。 秋叶起身,瞥了冷双成一眼,冷双成会意过来,跟着他步入书房毗邻的画室。她以为他要作画,连忙倒水磨墨,并准备好了画具。 秋叶尚洁,垂袖遮蔽双手,并不动作。 画室外值守的侍从按照惯例,敲击檐下悬挂的云板,唤来专司侍画的婢女。 侍女拈裙疾步走进画室,先施礼,再当着冷双成的面净手、拂尘、戴上布手套,从搁架上取来一幅幅的画卷,一一摊开放在纤尘不染的桌案上,临末了还转头向冷双成福了福,轻声问:“冷护卫还有吩咐么?” 一名司职侍女不去问主人,偏偏来问旁边站着的属从,其用意当然不是客套话那么简单。 冷双成稍一思索,恍然:原来是专程演示一遍侍画过程,要她好生学习呢。 她连忙还礼:“在下铭记在心,不敢僭越说‘吩咐’二字。” 侍女放下挡风的纱屏,先离开画室。 自始至终秋叶都是淡然伫立,他不发号施令,冷双成也不便做什么。 若像前两日,她必定是一动不动地陪站。 可如今涉及到观摩画卷,有了前番夜浴的教训,她聪明地先打量清楚。 片刻后,秋叶说道:“一共九幅画作,从南到北的画技已凝聚在其中,你看出了什么?” 冷双成回答:“我才疏学浅,不敢在公子面前非议大师之作。” 听他冷淡不应,她又恭声加了一句:“这话实是出自本心,请公子为我指点画中迷津。” 秋叶执起紫圭笔,在宣纸上画了一竿竹子,寥寥几笔,形象俱备。他不说话,等待风干竹画。 冷双成低声道:“公子——可否出声指点一二?” 秋叶置若罔闻。 直到此时,她才明白了,原来他不愿意说,或者是,不屑于说。 可是以她目前的习画资质,她是真的看不出九幅图之间的区别。 冷双成踌躇一下,就说道:“先前书房里公子问我想些什么,我一时大意,竟敢推脱了公子的责问,是我的不对,请公子雅谅。” 秋叶不置可否,提笔在竹子之旁画了一块山石,再待风干。 她继续说:“公子如此聪慧,应是已猜到我心中所想,所以才列出这诸多画卷,供我研判。”诚然他所预见,她想的确是本朝画法,是否与“没骨托染”有一丝关联。 哪怕些微痕迹也行。 秋叶第三次画出的是一道山崖,继续罔顾冷双成的请求。 冷双成睇眼看过去,隐隐瞧出了门道。 他竟是选取九幅画中的某一局部,用工笔再依样演画出来。 她忍不住走上前一步,细细打量。 可在她眼里,依然无变化。 秋叶只画三处,就封笔阖墨,举步朝外走去。冷双成来不及收拾桌案,快步追了过去,唤道:“公子——” 秋叶不回头,已走出门外。这样从头到尾的罔顾确实少有,而答案却又只捏在秋叶一人手里,冷双成只得小趋几步,一低头,跪在了廊道里,低声说道:“公子若生气,尽可责罚,还望公子明示,我该怎样做才能讨得公子的雅谅?” 秋叶走回来,用冰冷的手指钳住了冷双成的脖颈。“我说过什么?” 冷双成直挺挺跪着,动弹不得。 他的声音未见怎样清冷,可手指却是危险的。她抿紧唇,低下眼哑声说:“不准跪。” 他松开手,她立即站了起来,退向一旁,连脖上的红痕都无心遮掩。 第8节 他冷淡说道:“秘诀在手上。”撇下她离去。 冷双成咂摸不透话意,低头在回廊上徘徊。银光等在前面,看公子向另一方走远了,才走过来对她笑了笑:“初一辛苦了,以前冷护卫侍候时也挨了不少罚。” 冷双成听到温和的语声,紧皱的眉头已悄然松开。“不敢当辛苦二字,在下倒是羞愧于心,又让银光公子见笑了。” “唤我银光吧,再称公子会忝辱真的公子。” “银光?” 银光朗然笑着,用凝重的语气加深了他的坚持。“银光。” 冷双成对他微微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银光伸手自然地替她撑开画室一边的门户,回头问:“你做了什么事,引得公子责罚?” 冷双成简短回道:“公子问话,我有所隐瞒;待我请教公子画技时,他只作画,并不释疑。” 银光笑道:“你当真是做错了,公子从来不喜欢藏藏掖掖的人,同理,每当我们有请求,向公子直说时,公子也会酌情处置的。” “嗯。” 冷双成开始收拾桌案,银光凑过来打量,也曾见到九幅画卷,却没有说出什么门道来,她马上想到,其中的秘密果然是只有秋叶才知晓的。 快要离开时,银光怕冷双成日后再受罚,又殷殷叮嘱了一次。“公子绝不会亲手去惩罚属从,初一刚才挨的那一记,实在是万幸。” 冷双成抬头微微一笑:“想必我还得感激公子手下留情。” 银光肃容:“公子涵养极深,轻易不会动气,刚才的钳捏,只是惩戒,提醒初一要记在心上。” “嗯。” 银光站在当地,看见冷双成转身忙碌,抓了抓额角,再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慢慢走了出去。 “他怎会如此不在意,换作是我,怕是一百个胆子都不敢放下。” 午时,冷双成被传唤到正厅中,桌上已摆放好了汤食佳肴。 她从来都是在偏房里草草用膳的,第一次被主人提点过来共进午膳,怎能不小心应对。 旁边有四名侍女,手持各物悄声站着,身上不透一点胭脂气味。她们遵循府规,不敢以体香侵染膳食香气。 主座坐着秋叶,泠泠白袍铺张开来,威仪如往,冷漠依旧。他不说话,侍女们倒是请动冷双成坐在左侧,替她布置好了玉箸玉碗。 冷双成不明就里,暗想,他又要我做什么? 侍女唤道:“传上来吧。”立刻有锦袍侍从低头捧着三道银盘,送上了三碗山珍海味。 说是山珍海味恰如其分,食材均是少见的特供品,冷双成从未尝试过。来自江南的她,甚至都不能承担起这份恩赐。 第一盅里盛着白莲凤髓,侍女手持玉匙,替她盛到玉碗中,青碧雪白色泽融合,美食诱人至极。 侍女笑道:“请吧。” 冷双成喝了一小口汤,味道清淡酥软。她本想盛赞一句,再待推却这场膳食,可秋叶一直都静静瞧着她,她受到目光的威压,只得用完一碗汤食。 第二盅里盛着海鲜干贝。冷双成一看到食材,额上就渗出了一点汗,看着秋叶唤道:“公子——” 秋叶淡淡应道:“想说什么?” 若说按照银光的告诫,此时冷双成只需直说“腹饱不适”即可,但她一对上秋叶的眼睛,就说成了:“多谢公子的赏赐。” 后面她的不适、怀疑悉数被吞进肚里。 冷双成勉强吃完第二份汤食,面对第三盘真正的赏赐,扬州风味的风笋鸡时,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开口了,连勉力唤声“公子”都要冷汗涔涔。 秋叶一直都是不动声色的,既不动箸,也不说话。他仔细看着冷双成抿唇忍痛的神情,又多抻了一刻,才说道:“退下去。” 冷双成施礼躬身后退。侍女们撤走膳食的动作更迅速,一一鱼列而出,悄无声息。 到了掌灯时分,冷双成被鹰隼啄食的伤手已经红肿了起来,痛痒齐发,让她苦不堪言。午膳的山珍海味一吃下去,发性也是厉害的,她在叶府随意转了一圈,都未找到清凉草木敷肿,只得无奈地包扎好右手,以左掌驭气,渡一层寒毒气雾给自己降温。 作者有话要说:  鞠躬感谢云岫、红色蒲公英、縌轉的地雷(*^__^*) 多唠下嗑吧,让我假装有好多人在看的样子,自信心爆棚了,写得更顺畅呢(*^__^*) 鞠躬谢谢o(n_n)o~ 第6章 故意 冷双成捧着右手站在游廊上,看着留芳院的灯火。那是叶府侍女们栖居的地方,秋叶曾下令,不准任何人无故接近新进的“冷护卫”,因而也将她阻拦在她们之外。 若说全府管束得最为宽松的地方,当属留芳院无疑,其中的杂役之事由总管阿碧姑娘掌度。 冷双成在叶府转了几日,无人敢与她说些小话儿,她想打探消息自然也没了途径。 阿碧穿着锦青色襦裙,在衣外拢着白裘,干干净净的一张脸,与衣装相映成辉。她见冷双成背对着垂花门,站在阶上吹风,轻轻移步过去福了福身子:“夜里风大,冷护卫早些回吧。” 处事稳重的她甚至不问冷双成站在此地的原因。 冷双成不由得垂眼思索:阿碧姑娘可不好对付呐。又转过身来苦笑:“手伤难忍,特来向阿碧姑娘讨一副草药。” 阿碧借着廊灯,看清冷双成布巾缠绕下肿起的手臂,抬头说:“公子馈赠的膳食,看来冷护卫无福消受呢。这手伤对练武之人可大可小,我们这儿也没什么见效的好药草,冷护卫若是熬不住,还是去向公子讨一副吧。”她滴水不漏地说完,再福了福,撇下冷双成先回到了院中。 在阿碧打量伤手时,冷双成就悄悄掀了袖子去遮掩手背,生怕惊吓到了她。最后见她走了,仍在背后温声说道:“多谢姑娘提点。” 叶府前院金钟声声敲击,不一刻,两列雪衣骑兵列队在正厅前,候着车夫赶出了马车。另有锦袍侍从骑马提灯飞驰而去,穿过门楼,先行肃清了道路。 冷双成听见钟声,连忙赶到了前院。两匹通身雪白的高马静静站在地砖上,额前一抹嫣红,标识着血统的高贵。 第9节 骅龙,塞外名马。 冷双成识得马的厉害,去看赶车人,发觉他坐得纹丝不动,似乎与车厢已融为一体。 她暗想,叶府果然不养闲人,仅凭目前所起的效用来看,她还是最闲的一个。 银光匆匆走出,铺好脚踏,回头对冷双成说:“宫里连夜召见公子,商讨辽国之事,初一骑马随护。” 冷双成想了想,用右手接过灯笼,站在了马车旁。袖口抻着一截纤瘦的手腕,和肿痛的手背一照应,越是衬得伤处狰狞狼狈,显得有碍观瞻。她垂着眼,檐灯光辉洒落下来时,映得眼底也浮了一层青黛色。 她的倦意十分明显。 一袭紫袍的秋叶走出来,经过她旁,看了她一眼,说道:“下去歇着。” 她连忙躬身施礼,候着马车离去。 雪衣骑兵拥簇着马车消失在白玉街上。 冷双成将灯笼挂在檐下,垂手走向偏院。叶府安康富贵,循钟点声响作息,较为规矩。再过不久,就会有奴仆过来添置灯油,擦拭云板等物。 转角处,她不负期望地撞上了灯仆,右身淋了一片油。仆从惶急,她连声安慰,回到偏房后换上干净的衣衫,再站到庭院里提水浆洗淋油的袄袍。 正将肿手放在木桶里费力地搅衣时,阿碧带人匆匆赶到。 背对院门的冷双成默默一笑,心里没有丝毫惊异。 前后两番试探,她已看出,每当她遭遇到非常之事,前来处置的必定是阿碧姑娘。按理说,她是以男子身份入叶府,行侍奉护卫之职,出了纰漏时,理应由侍卫长来管束。 阿碧下令随行的侍女服侍冷双成,冷双成面对她们摇摇晃晃站着,额上挂着一层冷汗,双颊透出浓郁的红晕色。 她的病态立即引发了立竿见影的效果。 此时秋叶出了叶府,对冷双成的突发之况,阿碧成了拿主意的人。她急声唤侍女取来清凉药膏,正待替冷双成上药,冷双成却侧过了身子,笑着说:“我来。” 她走进屋里上好药,半晌又不见出来,阿碧推门进去查看,发觉她因体力不支,已经累倒在床榻上。 阿碧抱过被褥盖在冷双成身上,将要离开,后面就传来呼声:“阿碧姑娘,烦劳倒杯水……” 此后,阿碧离不开屋子,因冷双成时有状况发生,不是力虚从床头栽倒,就是踢掉了被子。 阿碧叹口气,唤侍女们守在门外,好生照顾着冷双成,她自己则拿来针线,坐在灯火下绣花。 冷双成服过汤药后呼吸平缓,似已熟睡。阿碧侧头去看,冷双成的双手平放在两侧,身子躺得平平的,姿容安详,她既不翻身,也不呓语。 像是受过严苛管教的。 阿碧暗想,起身走到门外,对水井旁闲谈的侍女低斥:“轻些声音,冷护卫才刚睡着!” 浆洗衣袍的侍女吐吐舌,待阿碧走回去时,又对同伴轻轻笑道:“他可真干净,身上除了一份契约抄本,没有一件杂物。” 另一名侍女回道:“来叶府还需要什么?签了三年卖身契,整个人都是公子的。” 洗衣侍女压低声音道:“姐姐说得对,你看公子签发的契约,当真是严厉得不一般。” 皮纸上清楚写着,“兹有青衣仆初一入世子府为奴三年,立书为凭。期间任凭教训,若有逃遁,当诉至公堂追责国法,戮尸以闻天下”。 副本上的内容已被冷双成背得滚瓜乱熟,她来都城不久,推断秋叶应是将她签署的原件扣在了手里,只是目前让她找不到藏处。 她暗忖无法做满三年奴仆,实则上,她连一天都待不下去。 若是不能堂堂正正离开,她宁愿做宵小之辈,盗得原件逃亡,然后远避塞外。 侍女继续嘀咕:“就怕他撑不过三年。” “嘘,休要乱说话。” 平躺不动、穷极内力搜刮声音的冷双成暗暗叹口气。 侍女们随即安静了下来,不多久,前院传来声响,似是进宫的车驾回了府,阿碧连忙带着她们离去。 冷双成翻身坐起,瞧着自己包裹得仔细的伤手,微微蹙眉:确实撑不过三年。 她将自己整饬了一番,走去前厅外候着。厅里燃着灯盏,秋叶留银光吩咐事情,她就避得远远的。 有负箭哨羽、雪衣骑兵及黑斗篷暗卫依次走入,她堪堪看了一眼来众的身份,就明白国事紧急,或许出了变故。 待厅里沉寂下来,已是一个时辰之后。 秋叶去了清水殿沐浴,并未唤冷双成伺候。冷双成走去寝居点燃安神香,在香线上碾了碾,特意加了软迷粉末,还多设置了一个熏香炉。 秋叶穿好寝衣走向内室,伸手撩开垂幔时,迎面传来一点点暖香,他轻嗅一下,随即在唇边掠了一丝笑。 冷双成在幔布外照例请安,不期然第一次听到了回应:“画师之手极重要,力道不同,托染层次各异。” 冷双成听得心一动,追问:“教会鱼小姐作画的人,用了几成力?” 重重帐幔后不闻声息。 冷双成极为不易从秋叶嘴里问到了一点“没骨托染”画法端倪,偏生又没被提点透,引得心事也被悬吊了起来。她静静躺在窗边的条榻上,候着更漏计时。 子时万物希声。 冷双成极缓慢坐起,轻轻脱去了靴袜,一步步朝着内室走去。到了床帐前时,她已然屏住了呼吸。 隔帐而望,秋叶安宁睡着,雪毯覆上胸口,右手放置在毯外身侧,气息清浅如故。 他在白日里以冷颜待人,就连睡后容貌也是恬淡的,冷双成哪敢大意,轻轻唤了声:“公子——” 隔得如此近,秋叶都没有反应。 第10节 冷双成把心一横,执起秋叶的右手,放在眼前查看。他的手指光韧修长,没有一丝瑕疵,从而也让她找不到点滴痕迹,来推断他所说的“秘诀在手上”,到底是何种秘诀。 就连力道也显现不出来,更不说能推断出鱼小姐的授业画师,又用了几成力。 冷双成并未很失望,对于探查的结果,她有心理准备。她轻轻放下秋叶的手,放在原位,再待摸向一侧相连的司衣间。 身后掠起一阵衣染清香,一支有力的手臂向她无声无息袭击了过来。 冷双成在脚下贯力,闪身疾避,嘴上也没闲着,呼道:“公子恕罪!” 秋叶身形一旦发动,快不见影,他张开双臂使出擒拿手,白衣拉成云霞,围困冷双成周身。 冷双成打定主意,宁愿被他一掌劈死,也不能被他抓缚住,因此再不出声,潜力与他拆招。 间隙处,秋叶冷彻心底的声音传来:“胆子倒不小,还敢反抗。” 冷双成终究愧歉在心,此后撤了招式,只是绕着廊柱旋走。秋叶突然顿住身形,一伸左手,用内力吸附住盆景架上的一枚圆石子,将它扣在指间,再运力弹了出去。 “一点惊鸿”绝技不负盛名,切落廊柱一侧,弹向冷双成的前额。冷双成听闻风声就知来者不祥,再待闪身躲避时,已落入秋叶的封锁之中。 秋叶的左手抓紧冷双成的脖颈,将她掼上了床面,随之他低下头,墨黑的发也垂落在她耳畔。 “想找什么?”他冷淡地问。 作者有话要说:  霸王没有下章看啊(*^__^*) 鞠躬感谢一娓屿、縌轉、藍墨蘭鴛ら、草木夏初、一字秋鸿、16586065、喵喵亭子、初一的地雷(*^__^*) 再给各位解释一下:木头一周工作六天,周日陪家人,每晚79点健身课,所以只能9点半之后才能写文。我时速是7百,需要两天完成一章,请原谅,鞠躬谢谢来看文:) 第7章 游斗 冷双成看着秋叶的脸,与他颜面相接不过一尺距离。若是直视他的眼睛,会被视作为大不敬,她索性闭上双眼,抿嘴不答。 见她沉默抵抗,秋叶紧了紧冰冷的左手,顿时她的唇色变为青紫。 他低下身,几乎伏倒在她耳边,冷冰冰地说:“宁愿死也不开口?” 他的气息靠得如此近,危险的意味又是那样明显,喉中的辣痛也几乎折磨得她发不出声音。她从未想过挣扎,就摊开手脚躺着,像是一条干涸的鱼倒在他手边。 秋叶看懂了,冷双成果然是一心求死。 提她进叶府,非她本意;世上无外物能牵制住她,令她完全臣服于他,这也是让他费神的事情。 秋叶松开了手掌。“三年契约未满,你还不能死。”嘴上清冷说着,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的脸。 冷双成泅出一大口血后,才得以顺畅呼吸。她闭眼举袖擦拭了嘴边血迹,在寂静中突然开口:“公子。” “嗯。” “动手吧。” 他在嘴角噙了一点笑:“想做什么都成么?” 冷双成在袖中摸索,抽出包扎伤手后所余的布条,说道:“连续三晚我不得休息,于是走进寝居给公子添置安神香,逐次加重份量,按理说不会让公子察觉,从而能在今晚一举成事。可是公子并未中我道行,还能提前闭气待我走近,这份功力,已是让我自愧不如。” “说重点。”秋叶依照往日脾气,又待伸手去惩罚人。手指堪堪搭上她微微跳动的脖颈血脉,他陡然清醒过来,将冷意生生克制住。 冷双成已打算鱼死网破,又怎会遂了他的心意。她将布条蒙住眼睛,继续说道:“传闻公子把世人分为两种:一种是可以效用、随时奔走驱使之人;一种是无用之辈,死人。” 秋叶按捺不住,伸手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摁在了枕头上。“你从不多话,说这么多,是想做什么?” 被他两番用力抵住了咽喉,冷双成的气息堵在胸腔里,翻滚个不停。她艰难运气,催动血脉中潜藏的寒毒也涌向了四肢,哑声回道:“像我这样无能驽钝之人,公子留着没用,不如动手杀了吧。” 紫红色的血沫从她嘴角流出,秋叶看得眼一沉,不由自主松开了手。“你死,我就少了很多乐趣。”他抬手拂向她的肩井穴,要让她上半身动弹不得。 冷双成平躺着微微喘息,布条蒙住眼睛后,只看得见在她笔直的鼻梁下,双唇竟带了青白色。 秋叶揭走她的蒙眼布查看,她的眼睛紧闭着。他骈指按向她的太阳穴,她吃痛,被迫睁开了双眼。 她的眼瞳下隐隐也带有青白,细看,睫毛上还挂着一层雾气。 秋叶蓦地明白了过来,先前她说了很多话,无非是为了拖延时间,便于她在身上做些手脚。 他立刻伸手拂向她腰间的穴位,控制她下半身,可她已有动作。 冷双成将双手在床面上一按,似一尾滑水的鱼,瞬间冲向了帐幔顶端。秋叶的手指如影随形赶到,刺向了她的脚踝,她使出“雨燕投林”一招,一口气翻出了床阁,轻轻飘落在地面。还未站稳,她就说道:“别动,公子,先运口气试试。” 秋叶坐在床边并没有动。一是他已察觉到,室内熏香气味有变;二是她逃得过紧,而他不想迫得太切。 “我怕寻常晚香迷不倒公子,特意在另一个香炉里添加了毒料,份量足以麻痹公子的身体。”冷双成向后滑步,离得秋叶更远,便用双手聚力,凝结出一层霜白色的气雾在掌心。她托着寒毒气雾,显露给他看,用以证实她所说的话不假。“此毒霸道,无药可解,倘若公子坐着不动,等气味散尽了,自然可无事。” 实则她从他手下从容逃开,已可证明,身裹奇毒的她,竟能借力冲破穴位的阻遏,使他下指点来时,减少了一半的威力。 秋叶冷淡看着冷双成:“之后呢?能逃出我的手掌心?” 冷双成微微鞠躬:“被公子抓到,难逃一死。我不畏死,只求片刻的自由。”她从廊柱后绕过,以防秋叶突然发难,将她抓到手,摸进了旁侧的司衣间里。 衣橱里摆放着各式衣裳、中单、绶带、冠饰,井然有序,除去铜镜、香筒、纱罩、灯柱,厅阁内别无他物。 冷双成细心试探一番,并未发现内中藏有暗格处,由此可见契约原件也不会在这个地方。她环视四周,不禁皱眉。 此处应是叶府最后的一方隐地,平日里只见秋叶进出,其余人都被屏蔽在外。 她伺候秋叶更衣、沐浴,看似随意游走叶府每一个角落,无非是趁了侍奉的便利,行使查探之事。就连接近秋叶,替他擦拭身体这种私密事情都做过,还有什么是她遗漏的? 冷双成微怏走出司衣间,侧头看了一眼,秋叶闲适坐在床边,似乎没有离开过。隔着垂纱,她看见他凝着一张脸,眼中有光,一闪即逝,快得让她不能肯定,那是否就是笑意。 第11节 冷双成依然打算绕过廊柱,走向外间,从而离开寝居。身后秋叶突然说:“你要的东西,在我怀里。” 冷双成不信。方才秋叶两次用左手掼住她时,胸前空门大开,她为了抵御他的力道,曾经将手拍向了他的胸前,根本没触及到异物。 稳妥起见,她朝垂幔后退去,微微行了一礼:“公子早些歇息,深夜叨扰,实属无奈。” “不急。” 秋叶抿嘴提一口气,右手缓慢探入寝衣内衣袋,当真拈出一副石青色锦缎束布,外身用丝绦扎得紧紧的,有一朵白兰点缀在束口上,仿似里面包了什么紧要的东西一样。 而他抬手取物,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将唇色抿得紫红。 冷双成久患寒毒知晓它的厉害,秋叶的气虚本是不容怀疑的事。 可她依然不愿回去。 她才向前走开三步,身后一阵疾风扑过来,力道迅猛。她将内力贯入衣袖,鼓动如风帆,返身与它正面对抗。 攻击她的是一床雪毯,毯后才有人。待她避开毯子和汹汹一招“秋水长霞”后,另有一副结实的挽帘绳结袭来,快如鬼魅,软似蛇信,阴柔力道穿透她的衣袖,反向击上她的背。 三招一气呵成,无任何间隙让冷双成喘息。她顺应本心,将两袖写意挥出,打退了身前的进攻,却预防不了背后的偷袭。 再次败于秋叶之手,似乎是顺理成章之事。 只是这次的失利,就不见得如何光彩了。 秋叶用雪毯裹住冷双成全身,见她仍在皱眉挣扎,索性将她两手互缚住,再用绳结捆绑了起来。他提着她,像是提着一道布人傀儡,不费力地走向里间,嘭的一声丢到床上。 冷双成的帽子跌落一旁,挽住的发也披散了下来,遮住了她的眉眼。 秋叶跃上床,倨坐在她身侧,伸出两指从她脸侧虚划到领口处,顿住,垂眼说:“既然欺黑摸上我的床,事未成,怎能急着走。” 冷双成立刻不动了。 秋叶的手指虽未贴近她的肌肤,可一点冰凉的气息顺势而下,从脸侧、下巴到胸口,每一寸肌肤都在提心吊胆地感受着。 他再有动作,她将是万劫不复。 冷双成半生从容,此时也不能从容。她低眼一逡,从细小间隙处看见自己的裹胸和束身的小衣在打斗中并未出纰漏,还是好好的,而秋叶的手指还悬在毯下领口处,她立刻朝外挪了挪,愠声道:“堂堂公子,行事竟不顾礼法。” 秋叶抓起她的长发,将她提到他眼前,矜淡说道:“你特意等到夜深,才进来探我睡容,如此深情厚谊,我又怎能辜负。” 她黑着脸闭嘴不答话,也不看他。 作者有话要说:  鞠躬感谢喵喵亭子、初一、心似琉璃、阡陌、縌轉、来胡的地雷(*^__^*) 中午午休时加上昨晚码的,希望大家别嫌弃:) 第8章 更衣 折腾了大半宿,冷双成的精气耗损得厉害,双眼黛色加深,肌肤更加苍白了一些。她始终扭头看向帐幔外,不动,也不说话。 向来只有秋叶冷漠待人,哪有旁人冷落他的。他伸手掰住她下巴,沉声道:“我是你的主人,就是你的天地。你装傻充愣不说话,逃脱不了罪责。” 他墨黑的眸子极有压迫力,冷双成看了抵挡不过,索性又闭上眼睛。 他在手上加了两成力,她忍痛不语,却在暗中一运气,渗出一缕毒血来。血水滴落在他手背,苍白皮肤衬着紫红痕迹,颇有些触目惊心。 他立刻取出雪巾擦手,她得以有片刻喘息的机会。眼见他又打量上她,她突然蓄力朝半空一弹,扭曲着身体攻向他胸口,也不顾雪毯包裹下,被捆得如同粽子一般的姿势。 秋叶掠了掠嘴角,在床面上按了按,已疏忽躲向一旁。她一记虚招只是转移他注意力,不待身子落下,就像冲天的弹子一般,跃向了地面。双脚普一着地,她就知道得手了,禁不住笑了笑,尔后不回头只管向门外掠去,可谓快如闪电。 可她身上还有束缚,束缚的尽头,是一截放在秋叶手上的绳结。 秋叶运力贯穿绳结,将冷双成第三次抓回了床阁。 出乎意料的是,冷双成这次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眉眼紧闭,呼吸沉郁。 秋叶对着她沉默的脸冷声说:“装死、吐血、偷袭、放毒,下三滥招式用尽,还有什么想试试的?” 冷双成闭眼答:“没了。” “肯安分了?” “是的。” 见她配合如斯,有片刻间,他都在凝神看着她的脸,却不见一丝端倪。 他想了想,低下头,距离她的嘴唇不过五寸,将气息拂落在她面上,仔细查看她的反应。 她羞愧得脸色发红,却依然没有动作,只把嘴唇抿得紧紧的,眉尖都不皱一下。 秋叶伸出两指夹住冷双成的脸颊,说道:“脸皮突然变厚了么。” 听他还停驻在耳畔,且语意过于笃定,她羞恼得睁不开眼睛,左耳都染红了。 他支起一只腿,将手搁在膝盖上,好整以暇地查看她的反应。 她的眼睫轻微抖动,过了片刻,竟然平息了下来,似乎已经睡着。 更漏残,熏香散。 寝居外传来银光惶急的声音:“公子!” 秋叶低头去看冷双成,她的面色苍白,衬得披发如墨刷一般,散在脸庞,隐没了她往日的神情。他心下一动,将袖口轻覆在她头上,运力蒸腾起内藏的安神香丸,化成一股暗香,送她安稳入睡。 处置好一切,他下床走向外间,坐在窗边的八卦镇邪榻上应道:“什么事?” 门外的银光躬身扣手答道:“巡夜的卫士听到公子这里有动静,不敢贸然打扰,特请我过来问安。” 第12节 秋叶速回:“无事,你退下。” 外面恭敬施礼的影子未动,因银光颇有些踌躇,可他又不好询问,随侍的初一去了哪里,是否护卫了公子的安全。 秋叶冷声道:“暗夜不动,你就不动。” 银光醒悟了过来。除了初一,还有一批如影随形的暗卫守在公子身边,他们既然没有动作,那可证明公子并未发出行事指令。 银光立刻退了下去,自然没想到,公子早已发出连番指令给暗夜:撤走毒香、隐蔽地池入口、取公主书束、退出寝居十丈外。 秋叶摸了摸左胸,怀中的公主书束已经不见了。他了然于心,神色不见丝毫讶异。 如果说世上有一个人能从他秋叶眼皮底下取走东西,那人必定是冷双成无疑。尽管看似被捆绑得动不了,她还是有本事做些出乎意料之事。 秋叶看也不看垂幔后,直接走出了寝居,去了客房休息。 饱睡半宿的冷双成清晨醒过来,从床上一跃而起,暗自惊心:她竟然大意地睡着了;而他竟然没来搜查她的身子。 她动了动手腕,正待挣脱绳结,垂幔后稳稳当当行来了阿碧,不差分毫。她向冷双成福了身子,轻声细语地说:“公子吩咐过了,由奴婢来伺候冷护卫梳洗。” 冷双成立刻明了秋叶的言下之意。她当着阿碧的面挣开绳子,将两手扬起,坦坦荡荡展露出空怀空袖,温声道:“有劳姑娘了。” 整个梳洗过程里,冷双成都未过多动作,言语举止守礼不移。阿碧取来新制的衣裳,替冷双成换掉中衣、外袍。借着这个机会,阿碧摸过衣袍每一处角落,对于没寻到的书束,她的心里有所准备——都被公子言中的事,也没什么好慌张的。 阿碧抻好冷双成的中衣领口、深衣衣缘,每一寸都打理得精细,甚至还蹲下身来抚平衣角。冷双成连忙后退一步,手上持礼虚挽一下,说道:“再烦劳姑娘折腰,我担当不起。”她的步幅急切,深衣下摆随风翻转过来,露出一截绣饰着金云的玄色里衬。 冷双成一怔,将深衣掀过来打量,再次确信里衬纹饰是礼服翟纹无疑。她连退几步,解开衣扣,脱下深衣折叠好,双手捧给阿碧,躬身说道:“请禀告公子,衣制逾越礼度,恕我惶恐不能受。” 阿碧抿嘴笑了笑:“你受得起,不用过虑。”见冷双成长躬不起,她又朝她福了福:“公子的主意,无人能变更。你若是执意不穿,还请亲自跟公子说去。”她不等冷双成推辞,带人先离开了寝居。 冷双成环顾四周,没找到一件外穿的衣服,只好捧着深衣走出门。经过寒石苑时,矛隼突然扑翅飞来,径直向她肩头伏落。见它无攻击意态,她也就撤了掌力,心里却对今日如此安顺的“宿敌”颇为惊奇。它被饲主养得跋扈无礼,一见她就良善落下,啁啁叫唤,还是破天荒头一次。 冷双成伸手接过矛隼的钩爪,将它抖飞出去,继续去寻秋叶。没想到,她一进梅园大门,就看到曲桥岸边跪着几道身影,有昨晚替她浆洗衣裳的侍女,有今早服侍她穿衣的随侍们,最前跪着的一人是阿碧,就连守在垂栏外的银光,面色也是凝肃的。 紫袍鲜亮的秋叶遥遥坐在亭里饮茶,一旁还有侍女跪地烹制。所有人都没有看走进园的冷双成,身子却在晨风里微微颤抖着。阿碧先跪地垫手磕个头,再起身问洗衣侍女:“你们可知犯了什么错?” 侍女忍泪答:“不该在冷护卫面前乱说话。” “说了几句胡话?” 侍女细细回想:笑冷双成身无他物、签了卖身契;谈论契约严厉、公子惯行手段;叶府隐地、公子履行承诺的条件;担忧冷双成撑不过三年,一共七句话。 她们惶恐应道:“七句。” 阿碧冷脸说:“回留芳院领七记手杖!” 洗衣的两名侍女连忙施礼退向院外。 阿碧转头看向司衣的婢女们,冷双成连忙走上两步,朗声道:“外衣合体,恭敬受之,多谢公子的赏赐!”她利落地穿上深衣,亭中秋叶挥挥手,遣散了一众跪地的侍从们。 作者有话要说:  鞠躬感谢縌轉、瑜先森、随遇而安、小禾4个、容嬷嬷的地雷(*^__^*) 本来还有个银光的八卦小番外的,时间到了,那下章再写吧:) 第9章 问话 银光回头望望衣装秀雅的冷双成,看她周身无虞,并未在昨晚的动静中受到损伤,也就放了心。他的暖意从眼底流淌出来,目光又是那么明亮,着实感染到了冷双成。她不禁冲他匆匆一笑,再躬身向亭里请安。 “光。” 清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惊动了频频送出暖眸的银光。银光朝前走上一步,恭声道:“公子有何吩咐?” “‘分柳手’有多久未练了?” 银光仔细盘算:“我自七岁起经受公子的教导,十四岁随公子出行,一共有六年未曾练过手法。” 分柳手其实是银光的噩梦。他出自幽州谢家,擅射,但目力不够敏锐,常常区分不清远物。七岁时他被送到公子身边做伴读,长他一岁的公子开始教导他箭术。 其中有一门必修功课就是钉扎飞扬在空中的头发。 公子要求他手持绣花针,在自己的发根上全数扎出一个洞来。若他有所懈怠,必定会讨得一顿板子,外加矛隼的攻击。 这套柔韧的功力有个美名,就是分柳手。 银光心里打个突,不明白公子为什么突然提到这门手法。 很快,他就明白了。 秋叶一句话打发他离园:“练熟了再来。” 银光掂出了话意下的分量,立刻退下去勤学苦练,只想着再次在公子面前通过考验。只是后来,每次他来找公子讨教时,公子随手挥落梅瓣、竹叶、锦缎丝线、紫圭笔针,要求他不差毫厘地穿刺过去,他都应付得左支右绌,遽时让他省悟到,分柳手之柔、快功力根本就没有尽头,他想在公子面前出师,还是遥遥无期的事情。 银光带着半是督促半是惩戒的分柳手度过半生,练得无怨无悔,也未领悟到公子突然下令的成因,竟是出自他与冷双成的熟络上。 梅园清幽,只余两人。 “过来。”秋叶出声唤道,冷双成就走进石亭暖阁里行礼。 花香茶气缭绕在四周,红泥小炉上的汤瓶沸了,随沫翻卷出清香,她若是有心人,理应随手拾起茶箸分开茶沫,化解一场逸火流汤。 可她挨着屏风站着不动,低垂着眼睛,连面色也是沉静的。 秋叶看她:“不会烹茶么?” 冷双成截口答:“不会。” 他冷淡说道:“恐怕不是不会,而是不愿。” 第13节 她不回话。 秋叶起身走向茶案,端坐在茶具后,精心烹制出了一壶茶。他将茶水注入到玉盏中,色泽通透晶莹,拂散出的香气更是飘向了半空中。 秋叶拾盏入盘,单手持着案盘,将它放在石桌上,正对着冷双成的身子。古礼敬茶需双手持杯,他只用一手,足见还是带了“君对下”的区分。 冷双成看得懂,从茶水注入玉盏中尚留一半空隙时,她就知道这盏茶是给她饮用的。她默然躬身致谢,却并不移步过去。 秋叶坐定后看着她:“我曾派出哨羽广搜你的来历,未得结果,可见你藏得深。现在是要我用些手段迫你说出身世,还是你自己招了?” 冷双成想了想,回道:“一年前我遭遇海潮,被海浪卷上岸,幸得公子山庄里的护院救援,才得以保全一条命。随后我被公子提进府里,专司冷护卫之职,不正是公子知晓的么?” “来我庄院之前呢?” 冷双成旋即沉默了下来。秋叶遭遇到了意料中的抵触,就缓了缓口气,问道:“你是何时中的毒?” “年少时。” “为何没解药?” “赤川子混合红硕果,两者相生相克,使我百毒不侵,却又无药可救。” 秋叶持茶的手一顿,半晌没动作。过后,他才放下茶盏问道:“此毒霸道,帮你抵御外毒,想必也会折损你的体魄?” “是的,阳寿只有三十。” 秋叶觉得入口的茶水变为甘苦的味道。 她只余十一年的寿命,是他始料未及的事。若他现在就送她出去执行任务,未免让他少了很多乐趣。 “详细说来中毒缘由。”他命令道。 冷双成抬眼看着岸边的梅林,洁白的花瓣随风飘落,犹如下了一场雪。她想着,自己的身世就是从冬雪开始的,若她藏着不说清,此后也逃不脱秋叶的盘问。 不如索性和盘托出。 “父亲是文举出身,在我五岁时辞官归乡,潜心教导我的课业。后家庭遭变,风雪夜里父亲失去踪影,我被师傅救走,学得十年武艺。我体质虚寒,不易存活,为了提升内力,便自愿服用了寒毒之水,直到现在无法解毒。” 秋叶看着冷双成,她的面色是诚恳的,无需他来研判话语的真假。 他问:“父亲、师傅现在哪里?” “已故去。” “辞别这两人之后,你就来到我的庄院里?” “是的。” 秋叶遽然冷了声音:“你文华、武功根底不差,教导你成人的两位师尊,怎会不被我知晓?”他连他们的名字都未探查到,放眼世上,这等怪事还从未发生过。 冷双成思索一下,最终清楚交代:“因我并非是本朝人。” 秋叶仔细打量了一番冷双成的周身。她的眉眼俊秀,气质温文,只从时而抿紧的唇上,探得到一丝丝冷漠的气息。若说她与众不同的地方,并不是她初来庄院时一身落拓的衣装,而是在她沉静的面容上,有一双堪比冰泉雪湖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斑斓倒影,所经历过的万千红尘,都被她吞入腹中,换成了绵长的叹息。 冷双成说道:“冷家祖上均有官爵,父亲是前朝天宝年间的文状元,名叫冷布贤,官至尚书右丞,后归隐,雪夜遇劫先我而去。师傅来自江南梅家,名讳为梅落英,梅花神针第二代传人,擅枪棒剑术,鲜少行走民间,但若翻查杏林史载,必能找到她的一席之地。” 说完后,她向秋叶深深行礼,凝声道:“我来公子庄院,实属无意,决计没有坏心。公子提防我过紧,实是无必要之事。公子若是放我离去,我必定远避公子眼目,绝不出现在公子面前。” 秋叶淡然道:“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冷双成凝目于秋叶脸上,试探着说道:“传闻,世人只要为公子完成一件极为困难的事,公子就能答复那人一个要求,只要他有命回来拿——” 秋叶冷冷截断她话音:“不急,你还没到时候。” 冷双成深觉该说的话已经说尽,再次沉默了下来。 炉火熄灭,香茗冷却。 秋叶静坐许久,才起身说道:“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了画室,桌案上已经摆放了从南到北不同技法的画卷,还包括秋叶提笔拓画的三幅山石竹局部图。 纱屏渗进阳光,画室内光影灿然。秋叶站在画卷后,已没了平日那番冷峻逼人的气势,仿似他已融入画卷中,成了山水间的雅仙。 无论他周身气势如何,冷双成是断然不敢靠近的。她站在一旁,遥遥望着桌案。 “过来。”秋叶唤道,让出了左边的位置。她走近两步,又停住了。他就看着她说:“我知你心中有诸多疑问,现在给你一次机会,可以向我问清楚,只要合理,我必定答复。” 冷双成极快对视秋叶一眼,又垂下眼帘,恭声道:“当真么?” “嗯。” “那请公子答复——公子何时会放我走?” 秋叶冷颜:“换一个。” 冷双成无声一叹,当真换了问题。“公子出示的九幅画卷,到底有什么隐秘?” 秋叶答道:“可从中推断出,你想找的人在北方。” 作者有话要说:  鞠躬感谢h的三颗火箭炮(*^__^*) 鞠躬感谢瑜先森、小口袋、来胡、我是么么的地雷(*^__^*) 银光八卦小剧场: 银光躲开公子视线,偷偷来找冷双成,问:听说你与公子过招了? 第14节 冷双成:听谁说的? 银光羞赧:用了不少的好处贿赂暗夜,才听到了几句,他们就飞走了。 冷双成思量:以后不管做什么,都得先打发掉公子身边的暗卫才稳妥…… 银光追问:初一在公子手下过了几招? 冷双成:十五?或许十六?(不大记得了)总之不过二十招。 银光心想:初一好生厉害啊……又说:刚才瑜先生来看你了。 冷双成:谁是瑜先生? 银光:总是偷偷躲在树后,露出个半脸打量你的那个……招手叫他过来,他就跑走了…… 冷双成恍然:那是来看你的吧,他曾打听过,你是否有过婚配。 银光羞赧:真的么……下次见他问问 第10章 放开 冷双成恭声请教此种推断缘由。 秋叶执起镇尺,点向南派画卷那侧的桌案,说道:“南派山水细致写实,从未多出托染的一笔,只有在北派三幅画作中,描摹竹石山崖时,轮廓渲染多用了一笔。” 昨天,他还曾将这三处细节特意拓画出来,供冷双成观摩。 冷双成不禁走近了两步,瞧得更仔细些,经他指点,她果然在原作的山、石、竹底部,看到了一道仿似散墨般的痕迹,力道之轻微,线条之空茫,几乎要泯然于宣纸本色中。 “山、石、竹三原作系同一画师所为么?”她问。 他将画卷款识挑起,迎着冬阳一照,印章色泽微变,侧看过去,隐隐有一“木”字。 “皆受业于木先生。”他笃定道,“仅有木派作画多出一笔,且以此为表记。” 她仔细回想,“鱼小姐的款识也是如此。” 他不言,即是默认。 她想着,木先生继承了父亲的画法,算是父亲技艺传人,若能见到他,一定向他请教父亲的身后事。她错过的过往种种,说不准木先生恰好遭遇到了,哪怕他只有只字片语,也能慰藉她的失怙之心。 有了亲近的心思,她怎么也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打探机会,又问:“公子可知木先生此人?” 秋叶语气冷淡:“近两年崛起的人物,据闻在北方开馆授课,无多大显赫处。” “还有呢?” 他转头看她:“不入我眼。” 她突然懂了。不入公子法眼的人物,自然不受公子打探,余下的消息,他必然不去听取。 冷双成闻到了衣染清香,深觉逾越了尺度,向后退开两步,问道:“公子今日突然为我指点迷津,提及北画、木先生,可是有相关指令需我执行?” 她当真是一个心智清醒的人,秋叶越发肯定,擢她来身边必有所用。他默然一刻,却不答话,在心里考究着“留”与“放”的利弊。 冬阳渐暖,疏忽之间,锦衣雪袍抛洒冷意。秋叶扬袖走向画室门口,步履沉顿,袍角带起一阵微风。冷双成抬头去看时,只见他离去的背影,却未听到任何指示。 她不解,也未探究原因。 她在他身后微微行礼,戴上手套,将他的画作与木派画卷并放在一起,仔细研判。先前他的指点起了触类旁通的作用,两相比较,她已看出木派画卷的托染笔法过轻,比不上他的力道。从不事雕琢的痕迹来看,木派画师大多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线条隐没得仿似要遁去,也确实无力来托染。 她暗想,难道授课的木先生也是个书生么。若是寻常武匠,多半要在这一笔留下浓墨重彩的印记。 她收了画卷,仍在思索,该怎样从公子府里走出去,拜访一下木先生? 冷双成走回书房待命的时候,秋叶也在细致思索她的去留问题。他先下令封闭寝居大门,再一人走去司衣间。 斗室内光影寂然,一如他前来的每一个黑夜清晨。 他站着淀了淀神,目光掠过整齐摆放的世子冠服时,终于下定了决心。 即使心有所动,唯肩上重责不可推卸。 秋叶抬手一弹,一缕指风扑向衣橱金线结,结尾缓缓垂下,依壁而建的衣橱无声无息滑开,露出了一道石门。他拾级而下,清寒之气迎面扑来。 然而他已习惯了寒冷。两岁练剑,历经十九载,全是在这样的一方天地里锤炼自己。 司衣间下、寝居地底另有一番天地,穹窿顶,白玉基,夜光珠,水晶壁,正中摆放着一套楠木棺椁,棺中空无一人,已涂药防腐,设置松香珠驱邪。 这是外公为秋叶置办的陵寝,从他出生到离世,强硬的老者已经全数安排好,且要牢牢把持他的一生。 秋叶幼时曾受制于外公,陵寝下开凿了一间水晶阁,沉浸在湖底,沁人心肺的寒冷点滴记载着他的童年往事。 从陵寝走向水晶阁,需经过一道长长的走廊,左右廊壁设有龛画,他看了成千上万次,由最先的于心不忍,逐渐变成心坚如铁。 两岁练剑,他忘了“紫气东来”需笔直刺出,目不转睛看着水晶阁外的五彩带鱼,第二天练功阁外不见一条鱼,转而有风干的鱼身被砌进龛画里。 六岁在海边砺身,他抓到了船只遗漏下来的花纹豹,不久后豹子被外公溺死,干尸砌进水晶壁,供他观赏垂死之态。 八岁的生辰贺礼鹰隼、十岁时捕来的飞禽,悉数死去,被砌成了龛画,放在走廊里。 每每走过一次,他就回顾一遍它们的死状,逐渐剥离了心中的暖意。 他终于明白,万事万物都要死去,他又何必怜惜。 秋叶站在雪亮通透的水晶阁里,看着青碧的湖水拍打在四周,眼睛越来越明,手指越来越冷。站了片刻,他便束力于一线,遥遥传向陵寝出口:“夜。” 第15节 暗夜闻声而动,滑步闯进地宫,站在走廊外应道:“公子请吩咐。” “带她进来。” 留在书房门口值守的冷双成,在青天白日里,突然见到了树梢间凝结着一团烟雾。青障叶,白烟气。有人藏在树烟里低语:“公子有请。” 冷双成难睹暗夜真容,却知晓他们的习惯。在光亮处,他们是一阵阵烟雾。在暗处,他们就是一道道斗篷。藏身其后,无迹可寻。 她循着提示经过陵寝,走过长廊,来到水晶阁里。 司衣间里的秘密第一次展露在她眼前,她看了并未有触动,仅是沉默垂首,对着秋叶背影施礼。 她一来,整座阁子更加冷清。 雪亮内阁,沉郁外景,竟然照不到两人的影子。 秋叶问:“终日面对它,你会想到什么?” 冷双成立答:“自由。” “为什么?” “方寸之间,难囿无穷之心、自由之身、清明之智。” “冲破束缚便能形象无穷自由?” “是的。” 秋叶转身问她,眸子沉沉:“一定要自由?” 她坚定回道:“是的。” 他径直走向阁外,命令道:“留在这里反省。” “留待多久?” “你能冲破束缚时。” 冷双成幼时在雪地练功,知道雪盲症的厉害。她用布巾蒙眼,盘膝坐在阁底,继秋叶之后,感受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的彻骨寒意。 她不畏冷,奈何以尺寸之地限制身心。 秋叶多留了她三日。三日里,有八个时辰她必须坐在阁里沉思,无人声、无风语、无水吟,死一般的静。 坐了三日后,她突然起身,走向了寝居。垂幔后,秋叶正坐在她的专属地盘——八卦镇邪榻上。 他看着她不说话,容颜一如既往的冷清。 她压袖向他行了礼:“我能忍受公子待我的诸多苛令,唯独不能任由别人代我受过。” “这就是你想了三天的答案?” 冷双成不抬头,微微躬身:“洗衣侍女经过杖责,三天后手痛必然发疮,需医治。公子迁怒她们,必定不会垂怜施药,我斗胆推却公子命令,想去探望一番。” 秋叶不置可否。 她说道:“公子阻拦,我必反抗,这便是冲破束缚的第一回。” 他走向里间:“我不拦你,我放你走。” 留芳院里日影沉沉,侍女们轻无声息穿梭往来,看见冷双成走进门,均是远避三舍。 阿碧孤身一人出来接待冷双成,行礼过后,淡声说道:“初一若是违抗公子旨意,又会累得我们受罚。” 玲珑心肝的冷双成听阿碧直呼己名,已知这三日来,自己的地位一落千丈,不同以往。她将开好的疗手方子压在廊道扶手上,向阿碧行了一个礼,径直去了柴房。 随后的两个时辰里,冷双成不说一句话,劈柴、提水、浇花、搭架、燃灯、浆洗,做完了所有的事。待她净了手,就走向院门,对远望着她的阿碧说道:“柴火劈了半屋,足够余下日子所用,承谢姑娘们几日来的照顾。” 阿碧忍了又忍,冲着冷双成的身影说道:“浣纱已被逐出府,性子柔弱可欺,该又有谁照顾她?” 冷双成停了步。“洗衣的姑娘有两位,公子为何单独驱逐了她?” 阿碧咬住唇,再也没说什么。她想,浣纱就是管不住嘴,向初一透露出,只要完成公子一个极困难的任务,便可得到公子的一次承诺——因失言,才招致了公子的处罚罢。 冷双成没得到答复,梳洗之后,走向了秋叶的寝居。 隔帐请安时,她说道:“辞别公子之前,我需向公子讲述一个故事。” 里面语声冷淡掷地:“侍女之事不可求。” “公子教导我,行事需勘破束缚之力,我怎会忘记。公子已下浣纱的驱逐命令,也决计没有再收回的道理。” “既然知道,可速去。” 他已下达督查鱼家小姐的任务,冷双成确实知道应该速去执行,甚至不需她再来请安一回。 但她想到,无论他怎样不通人情,她至少应该尽一回属从的职责,行规劝之事。 秋叶划落重重帘幕,将她阻隔在外,也阻断了她的视线。 她想了想,走去书房,写下一封骨气劲峭的正楷字,把它压在了纸镇下。 “西方有朝圣之地,名叫迦南。每日有一只‘逆我鸟’飞至佛塔顶唱鸣,众僧侣驱逐,迦叶行者就说‘舍利遗教,度厄百心。先度孤鸟,福报世人’,劝得座下僧侣行善。百日之后,逆我鸟修行成人,终生追随行者参禅,将佛理奥义传向中原。” 秋叶日后是否会行善,冷双成不可得知。 只是当她迈出叶府时,她已经心胸坦荡,了无挂碍。 作者有话要说:  鞠躬感谢h的火箭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