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荒同人] 穿成三圣母后跟哪吒四处添乱》 第1章 [bg同人] 《(洪荒同人)穿成三圣母后跟哪吒四处添乱》作者:春雨惊蛰【完结】 文案: 杨婵是个只会撒娇的讨债鬼,可是家破人亡以后,杨婵被迫长大 她被人追杀,躲在山洞里决定复仇,她要杀了第一个找到她的人,然后从他开始,把天庭所有人都杀掉 然而,她见到的第一个人是哪吒 哪吒用混天绫把她捆了起来,背到背上,杨婵狼狈不堪,还不忘出口成脏 哪吒给她鼓了掌,在她怔愣的时候,说:“不错,难得找到一个比我还混的。” “很合我脾性。” “喂,”哪吒说话还挺拽的,“以后要不要跟本大爷混啊?” * 哪吒上有个顽固老爹,下有欺软怕硬的一群狗奴才,一个朋友都没有,哪吒出门捞了个朋友 老爹说她是狐朋狗友 无所谓 反正在哪吒眼里,谁都在狗叫,无非叫得好听不好听的区别而已 杨婵就叫的挺好的 他打人,她鼓掌 他闹海,她帮忙 他削肉还母削骨还父,她敛尸 他要重塑金身,她便供奉 所有都觉得他是个叛逆的混世魔王,杨婵却说他天底下最好的神明 杨婵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李家大门,将他带到了华山,他们在诸神混战之下鸡飞狗跳、四处添堵 他很开心,特别开心 可是封神一战结束后,一切都结束了 他一步步踏上凡人求而不得的登仙梯,走一步毁一步,他能闹东海,就能闹天庭 他不好过,就不会让别人好过 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们对他避之不及,问他要做什么,哪吒抬起头 他是仙,也是神,他想要什么就要什么 他说:“我要劈开华山,还她永生永世的自由。” 【阅前提示】 1.哪吒和三圣母形象参考了历史传说演义和动漫,但不一致,不宜深究 2.中国神话体系非常庞杂,发展历史悠久,说法不一致,本文总体来说属于私设,不宜深究 3.混世魔王x神经神女,狐朋狗友变情人的故事,有三观,但不多,图一乐之作,慎入 4.蠢作者能力不足,阅历尚浅,对殷商史以及中国神话体系探究浅显,图一乐,我流洪荒,我流封神,私设很多,如遇不适,不要骂角色,直接怼我 5.早9点更,日更 内容标签:天作之合 天之骄子 穿越时空 洪荒 轻松 神话传说 主角:杨婵,哪吒 ┃ 配角:洪荒一堆堆 ┃ 其它: 一句话简介:谁家狐朋狗友是三圣母啊 立意:承担责任,为生命之自由而奋斗 第1章 变故 变故的发生总是突然的。 仿佛夏日里多变的气候一般,刚刚还是万里无云,一片晴朗,眨眼间就随着一阵飓风吹来一大片乌云,在人傻傻地感慨着太阳没了的下一瞬间,降下倾盆大雨。 杨婵就是那个傻傻的姑娘。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天快塌了,穿着杨戬从外面带来的上好的鲛纱编织而成的蓝色纱衣,从深深的庭院里欢快地跑到外间,拽着刚刚回家的杨戬不放,要他给自己做秋千。 温柔而美丽的母亲会在这时微微沉下脸来,轻声训斥杨婵没有规矩,但杨婵一个家里宠出来的小公主,要什么规矩? 她最会撒娇卖乖,滚到云华怀里,长吁短叹,假意抱怨阿兄回家,母亲就不爱自己了。 云华无奈,捏了捏她的鼻尖,说她是个讨债鬼。 杨天佑哈哈一笑,说就算是讨债鬼,杨婵也是天底下最可爱的讨债鬼。 杨婵赶紧附和,她就是天底下最可爱的小鬼。 云华被她逗笑了,大发慈悲放她自由,杨婵趁机拽着本就不打算反抗的杨戬往庭院里走。 杨戬大不了杨婵几岁,只是他生而知之,早慧到天资聪颖这种词用到他身上都算委屈,在杨婵还在襁褓里打瞌睡的时候,他就已经是朝歌里有名的神童,等到杨婵能说话,考虑着自己要不要趁着穿越的记忆也做个神童时,杨戬已经牛到被父亲带去觐见商王了。 穿越者的优越感在这种神一样的兄长面前被碾压的渣渣都不剩。 杨婵放弃抵抗,安心做全家上下的掌中宝。 杨戬性子温和,但为人清冷,或许是年少便外出求学的缘故,杨戬跟谁都有一种很深的边界感,挨得再近也像是相隔千里,总叫人心寒。 家里的侍女虽然都喜欢他,但也都怕他怕得要死,嘴上常说要找个像少爷一样帅气的男子,但是不说要找少爷这样的人。 故而,他长得再好看,外面的也好,家里的也好,算来算去,也只有他眼里漂亮娇气的妹妹时时将他记挂在心里。 杨戬虽然清冷却不冷情,所有人里,他对杨婵最好。 稍微长大一点,他就很少回家,但每次回来都会给家里的讨债鬼带礼物,杨婵身上的宝贝几乎都是他外出求学历练时艰难搜寻的。 杨婵也是个很懂得捧场的家伙,领了礼物不把他夸三天三夜是不会罢休的。 杨戬蹲在树干上,丈量着绳索的长度,听着杨婵嘴里念叨着兄长天下第一好,在斑驳的光斑里,听着聒噪的蝉鸣,微微勾起嘴角,浮现出一个温柔的笑来。 第2章 “阿兄!”杨婵扬起两只手,夸张地晃了晃,广袖上的纹理在阳光下像是蓝色的水波纹一般,闪着粼粼的波光。 杨戬用余光瞥了杨婵一眼。 杨婵终于把杨戬的视线转移过来了,她高兴地放下手,将其背到身后,昂着脑袋,俏皮地问:“阿兄,你是不是修仙的啊?” 杨戬还没说什么,杨婵就问:“你是剑修,符修,丹修,还是体修呢?”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杨戬面无表情:“我是散修。” “哦。” 杨戬手上的活停了停,低头看向杨婵,注意到她发间多出来的一根簪子,心想她上回在家还什么都没戴,皱了皱眉,问:“你突然问修行的事做什么?” 杨婵果然憋不住事,一五一十地把她在家里的遭遇跟杨戬说了。 最后结语:“阿爹和阿娘说,我不小了,是时候考虑嫁人的事了。” 杨戬听完,瞧着杨婵一脸懵懂的蠢模样,暗地里骂了一声“荒唐”。 他的手紧了紧,手上的绳子紧紧地固在了树上,杨婵见他不说话,又喊了一声:“阿兄!” 杨戬淡淡“嗯”了一声,从树上跳到树下,拽了拽秋千上的绳子,确定它稳固,然后对杨婵说:“爹娘就是随便说说,你不要放在心上。” “也是。”杨婵果然很好哄,一看就容易上当受骗。 杨戬看见她傻兮兮的样子,决定再过两年就把杨婵揣走,等父母脑经转过弯来再送回来,省的回来的时候突然冒出来一个图谋不轨的妹夫,闹得家宅不宁,惹得讨债鬼伤心。 杨戬招呼杨婵上来试试秋千,她刚一坐下,一直在一边等着的哮天犬就乐颠颠地跑到杨婵怀里了,杨戬淡淡扫了哮天犬一眼,把这小家伙吓得又滚到地上被杨婵重新捡到怀里揉来揉去。 杨婵说:“可是我觉得爹娘有一点说得对。” “哪里对?” 杨婵抱着哮天犬,坐在秋千上,偏过头望着站在秋千边的杨戬,说:“我年纪不小了,也该长大了。” 杨戬一顿,而后抬起手拍了拍杨婵的头,轻声说:“不长大也可以。” 他可以护杨婵一辈子。 变故就在此时发生。 明朗祥和的夏日里忽然狂风大作,吹得杨婵的长发飞舞,只有头上粉色的珠钗还稳稳插在云鬓里,怀里的哮天犬跳起来惊叫不已,杨戬皱起眉头,当即就走。 杨婵紧随其后,她一站起来,广袖里便灌进风,整个人飘飘欲仙。 杨戬已没空呵斥她让其留在原地,他急急从深深的庭院外走出,手里幻化出一柄长剑,赶到方才宽阔的厅中,却见厅中来了一群不速之客,他们各个身披银甲,手执长枪,神色肃穆,杀气腾腾。 领头的是金乌。 金乌是上任天帝帝俊之子,是天庭重臣,他若出场那就意味着事情没有回转的余地。 杨婵和杨戬的父母站在厅中,杨天佑将妻子藏身后,朝他们恭敬行礼,金乌不受,他摆摆手,颇为不耐道:“云华,你思凡下界又偷拿娘娘留下来的天庭圣物,惹得天帝盛怒,派我们一众下界捉你归案,你若是尚知规矩,就带着圣物同我们一齐回去请罪罢。” 云华脸色苍白,她微微张开嘴,还未从天兵天降忽然降临的惊愕中缓过神来,直到杨天佑在一边轻声喊她的名字。 云华一愣,抬起头,杨天佑正颇为担忧地瞧着她,再转过头,杨戬沉着脸紧握着长剑蓄势待发,而他身后的杨婵则吓得紧紧拽着杨戬的衣袖,不敢动弹,全没了半个时辰前撒娇卖乖的模样。 这个小讨债鬼。 云华定了定神,支着扬天佑的胳膊,直起身子,偏过头,脸上也带了坚硬的冷色,问:“我若跟你们走了,你们打算如何处置我的家人?” 金乌奇怪地看了云华一眼,奇道:“你将这些无能的凡人看作你的家人?” “好罢,你早早昏了头,为了一个凡人连天庭圣物都敢盗走,冒出什么想法都不去奇怪,”金乌脸色忽地冷下来,在阴沉的乌云下竟如烈焰一般灼人心神,“云华,杨天佑命数早尽,本就是个死人,是你偏要用圣物把他从轮回道里拽出来。” “你的孩子们本也不该存在这世间。” “你将这些不该存在的东西看作你的家人,可有想过天帝?!” “今日关于你的处决,已是天帝念在同胞情谊,法外开恩,你若执迷不悟,我等只有将你在此处决以正视听。” 他说罢,云华夫妇还未做出什么反应,杨戬就已持剑冲出。 无需金乌出手,他甚至都懒得多看一眼,身边的天兵就已挡在杨戬面前,杨戬修行多年,又是仙凡混血,打起来并没有金乌想的那般脆弱,普通的天兵奈何不了他。 打到后来竟要金乌身边的弱水出手,只见弱水走到众兵将身前,抬手一落,便落下漫天洪水,金乌皱起眉,提醒道:“这是朝歌,殷商命数未尽,莫伤了人皇。” 弱水点了点头,不消片刻,洪水便像是生出了灵智,将杨府团团围住,她一甩水袖,便轻松挡住了杨戬的剑。 杨戬眼中闪烁着锋锐的剑光,面无惧色,想着该如何在弱水间突围。 他还只是少年,却如此沉稳,弱水难免兴起惜才之心,没有完全下杀手。 第3章 金乌趁着杨戬被弱水绊住脚步,抬起一手,天兵便上前围住了云华夫妇。 金乌对云华说:“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要么回天庭请罪,要么就此伏诛。” 云华死死攥住拳头,道:“我根本没得选!” 死或不死,只与她有关,与杨家上下无关。 今日,除她以外的杨家人必死。 金乌冷笑一声:“看来你是要执迷不悟了。” 说罢,下一秒,一直在局外的杨婵忽然被弱水抓住了。 从始至终沉着冷静的杨戬也慌了,他握着剑,想往杨婵那里去,但弱水堵住了他的去路。 他转过身,怒视弱水,弱水平静回望。 杨婵害怕极了,但她硬是咬着唇,不让自己惊叫出声,怀里的哮天早就掉到地上去了,它见杨婵被困住她的水丢尽水里,然后被迫溺在水中,整个人在硕大的水珠里越升越高,急得上窜小跳却如何也咬不住杨婵的衣角,将她往回拽。 杨婵是娇养长大的,虽也是仙凡混血,但任何法术没学的她眼下就是个凡人,长时间溺在水里是会死的! 养了这么个小娇娇,还没舍得让她长大,就遇上大难,让所有人揪心的疼。 云华目皉俱裂,在滔天的怒气中,从普通贵妇变为了身披云裳的神女,她一抬手金色的利光便向弱水飞去,然而金乌忽然变成巨大的一只三青鸟飞扬在空中,一振翅拍开了云华的攻击。 云华的攻击反弹,结果落到了护她心切的杨天佑身上。 杨天佑弯下腰紧紧抱住她,身后受了一击,凡人之躯哪里经得起这么折腾,他把涌上喉头的血咽了回去,然而他的身体破破烂烂已经堵不住这么多血了。 一切都只发生在短短一瞬间。 云华迟钝地扶住向下滑的人,表情在一瞬空白,杨天佑揽住她的后脖,艰难却坚定地说:“不必管我们,走罢。” 云华眼中落下泪来,她紧紧搂住扬天佑倔强地说:“我不。” “云华,”杨天佑轻声劝道,“错的是我们,走罢。” “我不。”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固执。 “我没有错,我也不会回头,”云华感受着杨天佑虚弱濒死的气息,一边落泪一边说,“毫无自由可言的天女没什么好做的。” 她和杨天佑一同滑跪到在地上,杨天佑靠在她肩头,听云华说:“漫长而禁锢的仙途不如自由的凡人,我选择做个凡人。” “天佑,凡人寿命短暂,眨眼间就是一生一世,”她眼中泪水涟涟,嘴角却挂着笑意,她说,“今生今世走到头了,你瞧,你我这么简单就可以履行承诺,相爱一生一世。” “我们比任何神仙都厉害呢。” 杨天佑长长地、长长地叹道:“云华啊。” 他最终闭上了眼睛。 云华抱住他失去气息的身体,眼中的哀恸和笑意通通散去,只余下森冷的杀意,她抬起眼,望向她的一双儿女,而后转过眼盯着被天兵天将簇拥的金乌。 她说:“你杀了我丈夫,也打算杀掉我的孩子。” 金乌淡道:“我等只是抹灭错误的因果。” “因果,哼。”云华温柔地将杨天佑放在地上,冷声道,“我若为天,也可擅定因果。” 金乌飞在空中,蔑视着早不复当年英姿的云华,嘲道:“若你这般囿于私情的人做了天道,那天地怕是要重归混沌,不得安宁了。” “云华,你本为玄女之徒,仙途一片光明,但你罔顾你的责任,偷下凡间,还盗取圣物。” 云华对他的评判不屑一顾,她站起来时,身上的云裳变为盔甲,她从头上拔出一个银钗,低念口诀,银钗便变为一柄长剑,金乌振翅高飞,遮天蔽日的乌云散开,夏日的烈日破云而出,将云华所在之地包围。 云华将长剑投掷出去,直奔金乌而去,金乌侧身妄图躲过,却不想那剑长了眼睛一样朝他奔来。 后羿射日前帝俊曾给过他一柄上好的神器,他就用这神器杀死了他其他九个弟兄,后来后羿因此贬落凡间,神器被帝俊收回,后来昊天上位,为了对付前朝“旧臣”,刻意留下神器以克金乌,其中神器的一部分就被昊天拿来给自己亲妹妹铸造她手里这把天阙剑。 金乌终于变了脸色,这剑专门克他! 他高声喊道:“天枢、天璇、天权、玉衡、摇光!” “摆阵!” “是!” 金乌摆下天罗地网,云华就没想过能活着出去,她此举只是为了救被困的杨婵兄妹。 那柄剑在金乌惊慌躲避,七星摆阵之前来到了弱水面前,一剑捅穿了她的胸腹。 弱水一被击中,为了自保立即化身为水,然而那柄剑弑杀过无数仙人,煞气极重,单单化为原身是不够的,弱水躲不过,只得耗尽修为去抵御九鼎剑,她拼尽全力,杨婵兄妹的法术自然无以为继,很快的,他们二人就被放了下来。 杨戬一滚到地上,朝杨婵飞奔而去,然后一把抱住了落到地上的杨婵。两人浑身是水,劫后余生还来不得庆幸,身后便爆出一阵强光,惹得天地几近失色。 杨婵边咳边往光的方向爬去,呼吸急促,眼眶通红,大声喊道:“娘!!!!” 杨戬死死抱住她,不敢让她再冒险。 云华的身影在兄妹手足无措的时候温柔地降临,她高高地扬起双臂,朝他们飞来,身影透明,只能看见身体的轮廓,杨戬怔愣,下意识松了手,杨婵扑过去,却再不能像以前那样拽着她的衣角撒娇了。 第4章 她扑了空,茫然地滚到地上。 云华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窘境,只是复刻真身交代的话。 她说:“二郎修炼多年已有自保之力,我不担心,但是婵儿......” 杨戬立即说:“我会护好她的。” 云华同样没有回应杨戬的话,她自顾自地说:“所以,我只能给婵儿留点东西。” “婵儿。”她轻唤,杨婵来不及伤心,从地上爬起来,来到她身边。 云华目光空洞,眼中并没有她的身影,但是杨婵要是靠得很近,就仿佛母女俩在面对面说话。 云华对她说:“这东西是生机,却亦是杀机,你要好好利用。” “天帝不会善罢甘休的,你们之后怕是路途凶险,朝不保夕,”她顿了顿,怅然地叹了口气,“是我对不起你们。” “阿娘......”杨婵是个凡人,她没有看出这只是云华的幻影,还在试图与她对话。 云华诉说了她最后的愿望:“我的今生今世已经到头了,你们的人生却才刚刚开始,我还没来得及看你们长大......” “这是我唯一的不甘心。” “好好活着,好吗?” 杨戬和杨婵同时点头,说好。 云华的幻影静静等待,她飘在空中,空洞的目光终于落到他们身上,她露出了一个带着悲意和不舍的笑,最终,陨灭在天地间。 第2章 分离 留给他们悲伤的时间不多。 云华一消失,杨戬便带着杨婵离开了朝歌。 杨婵长这么大从来没有离开过朝歌,她甚至多走几步就长了水泡,一边哭一边疼一边不敢吭声,等到杨戬离开朝歌来到远乡之外的小山村时,才发现杨婵已经走不了路了。 杨戬不顾杨婵的反对,找了一家废弃的屋舍,脱了杨婵的鞋子发现脚下已经血肉模糊,和丝质的脚袜黏在了一起,撕都撕不开,一动,杨婵虽然不喊,却疼得发抖。 杨戬当即不敢动作了。 他蹲在地上,昂着头望着杨婵,手足无措。 杨婵一个娇小姐走到这里已是蓬头垢面,狼狈至极。 杨戬低下头,放下了手,出了门。 他去附近的河边挑了一担水,回来时,杨婵在屋舍里慌里慌张地一蹦一跳,直到看到他,眼睛立即迸发出光芒。 他已是杨婵唯一的亲人,稍微离远点,杨婵都会害怕。 杨戬见状心里一酸,他放下了手里的水,走到杨婵身边,一把抱起她,然后把她放到了布满灰尘的木床上,他揉了揉杨婵的头,低声说:“对不住,让你吃苦了。” 杨婵怕杨戬自责,连忙说没关系,可是这不能减轻杨戬的内疚。 他在家呆的时间太少,一直在外游历,既没有做到为人子的责任,也没有做到为人兄的责任。 一直以来,替他在家中尽孝的是杨婵。 而今,当他终于将责任接过时,杨婵却跟着他吃了苦头,还得强颜欢笑,失去父母不敢伤心,路途艰辛不敢抱怨,前途茫茫不敢害怕。 “阿兄。”杨婵抬起双臂,小心翼翼地抱住了他,然后抬起眼,轻声道,“人长大总是要吃点苦的,今天不吃,就得明天吃。”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杨婵从小到大就爱说俏皮话,以前杨戬听了总笑,眼下却笑不出来了。 他理了理杨婵额前的碎片,错开了这个话题,道:“先梳洗一下吧。” “哦。” 杨戬舀了一点水,从衣服里拿出一张杨婵以前绣的乱七八糟的香帕,浸了点水,擦了擦杨婵的脸,杨戬怕弄疼她,手太轻,倒痒得很。 杨婵受不了,最后还是夺过了杨戬手里的帕子。 杨戬手上空了,倒不在意,他自小四处游历,师父给了他一个锦囊可以装不少东西,他拿出锦囊往里搜刮出一个檀香的木梳。 杨婵手里湿帕子,新奇地瞧着这个没见过的木梳,见上面刻着隽秀的兰花,问:“这是谁的,嫂子吗?” 杨戬一顿,用木梳磕了磕她的头。 杨婵一疼,五官都拧在一起了,她呲牙咧嘴地问:“不会被我说中,恼羞成怒了吧?” 杨戬不会恼羞成怒,他淡定地回:“给你买的。” “不可能!”杨婵信誓旦旦,“你送的东西我都有数。” “没送出去。” “为什么?” “我见其他女子都会梳头,但回来见你完全不会梳头,没有娘或者侍女,你就披头散发,我想着,你也完全用不上,所以没送。”杨戬是个实用主义者。 杨婵一愣,羞愧又理直气壮:“女孩子的发型实在是太难梳了。” “可以学,”杨戬面无表情地点评道,“但你懒。” 杨婵替自己挽尊:“梳头这种事太浪费时间了,我觉得没那么重要,所以不想学。” 杨戬虚心求教:“那什么才算是重要的?” 杨婵脱口而出:“哄你和爹娘开心最重要。” 杨戬一愣,拿着木梳的手滞在空中,杨婵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低下头,说:“对不起。” 杨戬将木梳梳进杨婵的头发里,轻声问:“为什么道歉?” 杨婵没有回答,她两只手绞了绞,良久,问道:“阿兄,爹娘没了,我该去哪啊?” 杨戬说:“爹娘没了,还有我。” 第5章 杨婵又问:“那我们的家没了,又该去哪呢?” 杨戬停了两秒,低头看向杨婵,见她小心翼翼地望着他,眼里闪烁着细碎的微光,好像再经点风雨就会碎掉了,他心中微沉,坚定道:“去金霞洞,我师父在那里。” “别担心,那里轮不着天庭管,很安全。” 杨婵点了点头,知道前路何方,她眼中的仓惶褪去了些。 杨戬哄好了杨婵,又拿着梳子给她梳头。 他第一次给女孩子梳头,完全是凭着曾经看杨婵梳头的记忆梳,就算他天资聪颖,面对这等复杂的发髻,还是不得其法。 头发拽了许久也没梳好。 杨婵手里搓着自己的头发,问杨戬:“有什么仙术能一下让自己恢复原样吗?” 她昂起头:“清洁术之类的?” 杨戬把她的头往回摁,不准她乱动,边梳边回:“没有那种无聊的仙术。” “连一点小事也不肯自己做,那也不必修行了。” 杨婵心道,感觉在骂我。 杨戬用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给杨婵梳好了头,临了手里拿着那只爹娘送的刻着莲花的粉色簪子插进云鬓中做装饰。 杨婵摸了摸杨戬梳好的头发,惊讶道:“阿兄,你怎么什么都会?!” 杨戬回:“等到了金霞洞,头发自己梳。” “衣服也自己洗。”杨戬顿了顿,“饭也得自己做。” “这些神仙也自己要做?” 杨戬捏了捏杨婵的脸,说:“洞中子弟不是神仙,只是普通的修仙者。” “况且就算是神仙也不能以一念让天地绕着自己转,除非他们成为了因果本身。” “因果?” “就是天地运行的规律,那便是天道。” 杨婵眸光一亮,道:“那我便要成为天道,拟定因果,让天地将我爹娘都还给我。” 杨戬捏脸的动作更重了些,杨婵忍不住喊疼。 “你若成了天道,这世上便没有爹娘的杨婵了。” 杨婵拍开他的手,杨戬站在一边,看了看她龟裂的嘴唇,问:“饿不饿?” 杨婵点了点头。 哮天犬这时蹦进来,叼了一条肥鱼,鱼刚从河里抓来,扑腾个不停,不一会儿就掉到了地上。 杨婵鼓起热烈的掌声,哮天犬的尾巴在掌声中甩得极为欢快。 要不是脚上有伤,她该跳下去,抱着哮天犬举高高了。 杨戬吐出一口郁气,脸上总算有了笑意。 * 野外的小炊,味道自然比不上家里的,杨婵啃着手里的鱼,眉头叠成了小山,小猫一样舔一下咬一口,吃了半天,手里的鱼连巴掌大的地方都没吞进去。 杨戬坐在篝火边,问:“很难吃?” 杨婵赶忙说没有。 哦,杨戬明了,那就是很难吃。 他想了想,同杨婵说:“再北走一走,越过归山,就到了冀州,到时候带你去那里吃好的。” 杨婵闻言,有了动力,啃了一大口鱼。 杨戬揉了揉她的头,杨婵拿着鱼,抬眼看了一眼杨戬,见他在火光中清俊明朗的眉眼,想着这一路能走这么慢,说来说去,也是因为顾及着她。 如果,杨戬不管她,就以他的脚力,恐怕这一会儿就已经到了玉泉山了。 她可不能再拖后腿了,她又啃了一口鱼,道:“阿兄,我想学法术。” 杨戬一顿,收回手,说:“是该学一点,若我不在了,你至少有自保之力。” 这话说的可不吉利,杨婵连忙迷信地“呸”了出去。 身前篝火妖娆的身影被这一声“呸”给浇弱了。 * 杨婵的脚伤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嘴上虽然说着让这位娇气的妹妹自力更生,但杨戬也真没舍得让一路跟着他吃苦的妹妹吃更多的苦,能承担的他都自己默默做了。 苦难就是苦难,吃苦不是福,对杨婵更不是。 杨戬背着她跨过山,越过水,脚程果然快了很多。 杨婵挂在他背后,双手揽在他的脖子,头靠在他的肩窝里,随着他走路的动作,脑袋一晃一晃的。 他们挨得近,头挨着头,杨婵轻轻叹个气,杨戬都能听见。 他偏过头,问这位讨债鬼,又有什么指教。 杨婵一如既往地给了个天马行空的答案,她指着高远的苍穹,说:“阿兄,你要是会飞就好了。” “呼的一下,就越过这山,我们就能马上到冀州了。” 杨戬这回没把她的话往回怼,他只道:“腾云驾雾这等仙术我现在还掌握不了,以后可以努努力。” 杨婵眼睛一亮,“哇”了一声,奇道:“真能腾云驾雾吗?” 杨戬平淡却桀骜:“那些仙人都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 “那,”杨婵指了指自己,“我是不是也可以?” 杨戬笑意温柔:“你是我的妹妹,当然也可以。” “但是,要做到那一点,需要漫长的修行。” “多漫长也不怕,”杨婵搂着他的脖子,笑嘻嘻地说,“我有阿兄一直陪我呢。” “阿兄这么厉害,以后一定是天下第一,”她举起手,跟杨戬竖起两指,比了个俏皮的“耶”,乐呵呵地说,“我嘛,就勉勉强强做个天下第二吧。” “一会儿要做天道,一会儿要做天下第二,”杨戬拆台,“婵儿,你好高骛远我倒没什么想法,但要是不能脚踏实地,哪一个都实现不了。” 第6章 “可以,可以,就可以,”杨婵说,“阿兄,你做天下第一,然后把你之下的所有人都打到,我就是顺理成章的天下第二了。” 看吧,她什么也不会,撒娇卖乖却是一顶一的高手。 哎呀,真是个小讨债鬼。 杨戬笑着摇了摇头。 还没消停一会儿,讨债鬼又开始大惊小怪,她喊:“那是什么?!” 杨戬顺着她指出的方向,往外看,瞧见了一只狸花猫? 不,不像普通的猫,仔细一瞧它的脑袋是白色的,纯白色的,完全和身体分割开来。 那是天狗! 杨戬霎时间失了笑意,他僵在原地,背上的杨婵察觉到异常,连忙问怎么了。 杨戬来不及回应,他环顾四周,见寂静无人,将目光投向天狗,只见它弱小的躯体诡异地膨胀了一般越变越大,他下意识朝远离它的方向退后了一步。 “阿兄。” 杨戬深吸一口气,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一手扶住背后的杨婵,另一只手幻化出一柄长剑。 见他如此,杨婵屏住呼吸,紧紧搂住他,再不敢说话了。 那只天狗倏然间膨胀变大,呼的一下,就踩在归山之巅,庞大的身躯低头瞧着他们,尖锐的爪牙轻轻抬起,便在白昼之下落下硕大的阴影,将兄妹二人罩住。 归山上尽是沙石,寸草不生,毫无依凭,杨戬不能借力躲过,眼见着那只锋锐又巨大的爪牙即将落下,躲无可躲,他冷着脸从锦囊里用两指竖着夹出一张画好的符咒,丢在空中,单手甩剑,将剑尖抵在符咒上,转瞬间他们二人就被金光笼罩。 杨婵抬头望着头顶上的屏障,眼中反射着上面的金光。 那巨兽的爪子还是落下,落到屏障之上,两厢撞击,“砰”的一声闷响,它的爪子又反弹了回去,似乎屏障之上刻有什么让它感到刺烫的咒语,纯白色的兽首扭曲地拧成一团,又发出骇人的喊叫。 剧烈的声波让高耸如云的归山都随着颤抖,狂风大作。 杨戬立在原地,白衣翻飞,衣上纹绣的金线也随着飞舞,他头戴玉冠,眉眼清俊,神情肃穆,本该一丝不苟梳好的发髻却在狂风中被吹乱了些许,额上,鬓前,皆是凌乱的碎发。 他岿然不动,隔着那金色的屏障,直视偌大的巨兽,冷眼瞧它痛苦地嘶吼。 杨婵在震耳欲聋的响声里,下意识用双手捂住杨戬的耳朵。 杨戬耳边的巨响忽地像是落入水中一般被闷住,再没那么刺耳,他感受到双耳边的温度,下意识回头,却见杨婵紧闭着眼,缩在他耳畔,双耳边流出来的血已然滚到下颌边。 “婵儿!”他喊。 无论他如何喊,杨婵都没有睁开眼睛。 她暂时性的耳聋了,听不到杨戬说什么。 她是个没有经过任何修炼的凡人,脆弱得很,一不小心就碎了。 杨戬心下一沉,心道,不论如何,必须尽快越过这座山。 如此想着,他执剑的手握得更紧,想要在天狗之下突破重围。 然而,苍天却不会给他们兄妹这个逃脱的机会。 那嘶吼的天狗,昂着头,正对着天空的烈日,它的四肢逐渐离开地面,飞入苍穹之上,只见它那只因痛苦而张大的嘴对向了灼热的太阳,然后,一口吞下。 天地在刹那间陷入极夜。 杨戬震惊地愣在原地,见骤然间失去光芒的天幕上还未来得及布上夏日里漫天的星辰和清冷的月光,莹绿和纯白交织的千万鬼魂便已大驾光临。 从鬼魂中突出一条巨蛟,它浑身布满绿色的鳞甲,肖似龙头的头顶着拔出一双兽角,身姿在天幕中弯曲,代替日月星辰,成为天幕上唯一的巨物。 蛟龙身上站着一个身着彩衣的女子,她肌肤苍白,眼中漆黑无光,额前佩戴着翠绿欲滴的额饰,像是水滴,坠在眉心,她神情淡漠,繁重的霓裳下,是一双纤长的手。 她伸出双手,从怀里拿出一卷沉重的竹简,沿着上面的文字目光搜寻,没有找到杨戬兄妹的名字。 身后的太白金星执扇,“噗”地一下扬开,笑道:“鬼女,天庭可未曾欺瞒过后土娘娘。” 鬼女淡淡地“嗯”了一声,手中凭空闪现出一只笔,松开竹简,那竹简便悬在空中,鬼女在竹简末端,用朱砂写道:“杨戬、杨婵,无前生亦无来世,非人非仙非妖非鬼,不归六道,当杀。” 写罢,鬼女抬起手,空中的竹简消失。 太白见状,已知事成,站在一边,笑问:“可需要帮忙?” 鬼女低头看着神情凝重的杨戬,见他身上虽然闪烁着奇异的金光,但只是个随处可见的凡间少年,何况他还带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杨婵,平淡回道:“无妨。” “如此,我便安心偷懒咯。” 说罢,鬼女便已现身在杨戬兄妹面前。 杨婵终于睁开眼睛,虚弱地喊了一声“阿兄”。 鬼女朝他们迈出脚步,她满头珠翠,繁复奢华之极,却又仪态万方,走路一点声音也没有。 杨戬剑指鬼女,默默后退,即便做出攻击反抗的动作,但他心里清楚,古神降临,他和杨婵已无路可逃。 他不再退了,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 他不动,鬼女亦不动,安静地望着他,华衣锦袍在风中亦无所动。 第7章 杨戬放下了背上的杨婵,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杨婵听不到了,她张皇地张望,不知道为什么不到一会儿事情会变成这样,她想问,转过头,却见到了鬼女那双无光的眼睛。 直视神明乃大不敬。 杨戬将她摁回怀里,低声说:“婵儿,你别怕。” 杨婵什么也听不到,她在空荡荡又过于安静的世界里,待在杨戬安稳又温暖的怀抱里,好像还有所依凭,还没有走投无路。 她仿佛是蚕蛹,龟缩在兄长撑起的屏障里,蜷成一团,紧紧攥住杨戬的衣领,低念道:“阿兄。” 杨戬听着她脆弱的呼唤声,眼眶一红,将她抱得更紧,手中在无人在意的角落悄悄燃起金色的咒印,与此同时,他也在法术生效的之前,尽力拖延时间。 他抬起头,问鬼女:“您为何要插手此事?” 鬼女简略地答道:“矫正因果。” “矫正?”杨戬明了,“这么说,我和婵儿都是错误的因果。” “是。” 杨戬又问:“因果为何?” “因果为天地。” 杨戬拍了拍胸口,反驳道:“我与婵儿的因果不是天地。” 鬼女面无表情。 杨戬继续说:“我们并非天生天养,身体发肤皆受之于父母,我们的母亲是云华天女,父亲是个普通的凡人,我们是仙凡之果,难道因为从来没有过,就否认我们的存在吗?” 鬼女沉默良久,似乎是在思考,半晌,答道:“是。” 她又说:“杨天佑命数早尽,你们本不该存在。” “天行有常,万物循律,任何生灵不可逾越。” 杨戬问:“逾越又如何?” 鬼女答:“逾越便是逆天而行。” 杨戬忽然笑了,他手中的金光大盛,鬼女一顿,见他包裹在冲天的金光里,成为了漆黑的天幕下唯一闪耀的星光。 他朗声道:“修行本就是逆天而行。” 这话荡在寂寥的归山上,响彻于云霄之上。 杨婵在沉闷无声的世界里听到了杨戬这句话。 她望着杨戬脸上的笑,不懂他在这种走投无路的时候,为什么能如此开心地笑起来。 明明,他是个清冷寡淡,游离在人世之外冷漠又冷情的人。 杨戬在金光中,抬起双手,像杨婵方才那样,轻轻盖住了她的耳朵。 但杨戬不是为了屏蔽世界的声音,而是在保护中让她听清世界的模样。 杨婵因此重新听清了夏日的蝉鸣,鬼女似有若无的叹息,以及杨戬温柔的笑声。 “阿兄。”杨婵心中像是有无数蚁虫在啃咬,痒的发慌,她抓住杨戬的衣袖,想像以前那般同疼爱她的兄长撒娇,喉咙里却堵住了一颗大大的核桃,让她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她眼中忽然冒起水汽,不一会儿就落下了泪。 杨戬说:“别哭。” 杨婵止不住哭声便一遍遍地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此前种种,都是她的错。 所以,可不可以把爹娘还给她。 所以,可不可以让她的兄长不要离开她。 “婵儿,”他说,“别去玉泉山了,我的师父是玉鼎真人,是十二金仙,我在他的门下榜上有名,所以,无论我去哪,天庭都能追踪我的行迹。” “你若再沿着这条错误的道路走,也只会被又一次捉住。” “那我该去哪?”杨婵绝望时想到了这世上于她而言最温暖的地方,她像是捉住了救命稻草,重新燃起了希望,拽住杨戬的衣袖,说,“阿兄,我们回家吧,我不怕死,你带我回家吧。” 她跪在地上,扑在杨戬的怀里,恳求道:“阿兄,我们回家吧,一起回家,好不好?” 杨戬摇了摇头,说:“婵儿,你得活着。” 他给杨婵指了条明路:“别去北边了,你往南走,一直向南,知道吗?” “不,”杨婵哭道,“我哪也不想去了,我想回家。” “叶落归根,我死也要死在家里。” 杨戬见杨婵固执,叹了口气,不得不告诉她一个事实:“爹娘死后,我们就已经没有家了。” 杨婵愣在原地,泪水涟涟。 “婵儿,听话,要好好活着。” 他似乎想起什么,默默抬起手,温柔地触摸着他梳好的繁复的发髻,他其实才刚刚学会怎么梳杨婵的头发,这些年一直在外修行,他对杨婵的关照总是很少,他很愧疚。 越愧疚,就越希望自己能弥补他所亏欠的兄长之责,保护好杨婵。 如果可以的话,最好保护她一辈子。 但眼下看来,他的一辈子很快到头了。 但如果一辈子到这里走到头了,他也算是保护了杨婵一辈子。 他杨戬也不算毁约的小人。 他摸了摸杨婵的头发,最后停在她云鬓里那只唯一的珠钗上,轻轻拔出,又轻轻插进去,好像这样就算又给杨婵梳了一次头,弥补了又一次遗憾。 “以后,饭要自己做,衣服要自己洗,头发要自己梳,一切的一切都得自己来做,不过,”杨戬停了许久,温柔地命令道,“不准吃苦。” 他站了起来,金光中的时间流速和外面不同,但也不能耽搁太久,不然杨婵就出不去了。 他转过身,走出金光之外,只给杨婵留下了一个背影。 第8章 杨婵想追,却被隔绝在金光之内,她用力拍上面的光芒,却不得其法,如何也出不去,只能做个无能的稚童,高声喊:“阿兄!!!” 杨戬没有回头,他执剑又一次走到了鬼女身前,他朝鬼女恭敬行礼,而后自报家门:“我乃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之徒,杨戬,请前辈赐教。” 鬼女扬起手,身上终于发出叮当的响声。 与此同时,杨戬的眉间忽然裂出一道金色的细线,而另一边困在金光阵中的杨婵即将消失在原地,她撕心裂肺地哭喊着,一遍又一遍地拍打着挡她前路的屏障,云鬓间的莲花发簪默默绽放出有别于金光的粉色光芒。 鬼女似有所感,手滞在空中,抬头望向九重天之上,若有所思。 第3章 瑶姬 杨婵被杨戬转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 但这里明显离事故现场并不远,杨婵尚能看见漆黑无光的天幕,天幕之上布满了莹绿和纯白的鬼魂,她滚到地上,娇嫩白皙的手臂刮到粗糙的地面,很快就擦破了皮。 杨婵没有喊疼。 她茫然地从地上爬起来,眼中的泪还没有流干,于是,下意识从地上爬起来,不顾脚上和手臂的伤,固执地朝北方走。 但没走几步,便有人喊住了她。 “婵儿。”是云华。 她穿着死前的云裳,如同远山一般的眉,此时峰峦相聚,神情忧愁,深深地望着她。 杨婵愣在原地,掉转过头,飞奔而去,但却扑了个空。 她又一次滚到地上,手臂上的伤多了几道。 杨婵心痛如绞,已经无法顾及身上的伤了。 她以手撑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眼前却忽然冒出一只手,那手苍劲有力,手心,手指上布满剑伤和老茧,那是父亲的手。 杨婵抬起头,看到了杨天佑温柔的笑意。 他问:“不是说自己是天底下最可爱的小鬼吗?为什么会哭成这样?” 杨婵迟钝地用布满灰尘的手粗暴地擦脸,不一会儿,不止眼睛红彤彤,就连脸也是瑰丽的红色。 杨婵伸出手,妄图去抓住扬天佑的手,却抓了一手空,她眼神空洞,已然明了父母已死,自己无家可归。 她是家里的小公主,曾被捧到云端,疼爱之际,爱多到杨婵都以为这世界本该如此美好,所以,此前的人生里,她看谁都笑眼弯弯,懵懂单纯。 但是捧得越高,护得越紧,摔下来就越疼。 好疼啊,她想,她疼的不想活了。 她从地上又一次爬起来,没有再理原地停留的爹娘,转过身,又一次朝北走,直到她被杨戬喊住。 “婵儿,”他皱着眉,表情严肃,不甚赞同地说,“不要往北走。” 杨婵没有回头。 她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地朝鬼魂所在之地走去,仿佛这样就能走到地狱里去。 “婵儿,”这回是母亲的声音,她声音颤抖,似在恳求,“答应娘,好好活着,可以吗?” “婵儿,”父亲轻轻叹息,“不要再往前走了。” 幻影被她抛之脑后,可是,她身心俱疲,正巧,此时天光乍破,光芒重新降临人间,杨婵被耀眼的光芒刺痛,紧闭上眼,却再也睁不开了。 她“砰”地一声,狠狠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云鬓间的发簪微微闪耀着柔和的光芒。 * 杨婵来到了变故发生前的一天。 杨戬还在树上给她做秋千。 她看着杨戬清瘦却矫健的身影,眼眶微红,像之前一样,扬起双臂,夸张地摇晃着,嘴里喊着“阿兄”。 杨戬手里忙着丈量绳索的尺寸,只用余光扫了她一眼。 杨戬不理她,她便一遍遍地喊:“阿兄!” 直到,杨戬回头。 杨戬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低下头,瞧着她傻兮兮的蠢模样,他问:“又有什么奇思妙想?” 杨婵一顿,连忙说:“没有了,以后都没有了。” “阿兄,你回来吧。”她恳求道。 杨家上下没有一个人会不应小公主的请求,杨戬也是。 他从树上跳了下来,轻轻蹙着眉头,伸出手,试图擦去杨婵眼边的泪水,可他手太轻,大手落在杨婵巴掌大的小脸上,轻的如同羽毛飞过,痒的不可思议。 杨婵这一次没有躲,她任由杨戬动作,只是抬起头,一瞬不瞬地盯着杨戬。 被这样灼热的眼光瞧着,就算是杨戬也有些迟疑,他放下手,又问:“你怎么了?” “遇上什么事了吗?” “需不需要帮忙?” “阿兄,我......”杨婵不敢回想,她扑到杨戬怀里,撒娇道,“我想坐秋千。” 杨戬扯了扯杨婵,可惜这个小讨债鬼现在像个赖皮鬼如何也拉不开,别无他法,杨戬只能拖着拖油瓶,走到秋千前,拽了拽绳索,确定稳固后,说:“秋千做好了,你上去试试。” 杨婵点点头,终于听话,坐到了秋千上,她两手把着秋千的绳子,安心卧在树下的哮天犬,见她坐着,兴奋地跳起来,尾巴摇个不停,在杨戬的瞪视里,跑进了杨婵的怀里。 杨戬要把它呵斥下来,它却“嘤嘤嘤”地怪叫,杨婵揉了揉它的头,从上至下抚摸它的皮毛,把它往怀里揣稳了一些,抓着秋千的两手变成一只手。 杨戬无可奈何,只能作罢。 第9章 他轻轻推了推秋千,杨婵便在知了声中,轻轻在半空中摇摆,蓝色的衣裙灌进风,呼呼摇摆,她变成了云端之上美丽的天女。 家里的一草一木在她眼前忽远忽近,不过一会儿,又像是蒙上了一层浓浓白雾,再看不见了,杨婵惊慌不已,然后随着风又一次回到杨戬的掌心里。 她想说自己不玩秋千了,杨戬却又一次将她推了出去。 在推出去之前,杨戬在她耳边轻声念道:“婵儿,往南走,一直向南,好好活着。” “不准吃苦。” 杨婵转过身,喊:“阿兄!” 杨戬早已消失在原地。 而她在迷茫的白雾中被丢向了又一处迷茫的远方。 杨婵浑身猛地颤抖,她睁开眼睛,从梦中苏醒,泪流满面。 她躺在坚硬咯人的大地上,鼻前萦绕着泥土的腥气,转过头望向天空,发现它又一次陷入黑夜里,只是这一回,天上不再是鬼魂,而是清冷的月光和漫天的星辰。 杨婵意识到自己已然家破人亡,无所依凭,便蜷成一团,妄图回到母亲的肚子里,做一个无忧无虑,浸泡在爱和期待的婴孩儿,可时光无法倒流,她终究无法回到当年。 眼前一遍遍闪过父母的音容笑貌,而在他们之后,还有杨戬温柔的目光。 他说:“不要再往北走了,往南走,一直向南。” “不要回头。” “好好活着。” 她不想去南边,她想回朝歌,她想回家。 可是她无家可归,于是她委屈,难过,悲怆,心如刀绞又撕心裂肺,然后,无助地在寸草不生的归山上,在寂寥无人的终焉,嚎啕大哭。 * 杨婵最后还是从地上爬了起来,按照杨戬所说,沿着北斗七星所指向的位置,一直向南走。 身上的伤奇异得好了,杨婵检查了伤口,见手臂上嫩白如初,再看不出上头凌乱又交错的伤口,她放下袖子,又走了几步,发现连疼到无法正常行路的脚都恢复如初。 她心里微微惊奇,但也不做她想。 她太累了,已经没工夫探究逃亡以外的事。 向南走,一直向南。 走到什么时候? 她不知道。 她远离人烟,跨过山,越过水,渴了就喝露水,饿了就采摘山林里的野果。 到了后来,嘴里已经尝不到味道了。 杨戬不希望她吃苦,可她已吃尽了苦头,习以为常了。 又一次踩进空幽的山谷中,杨婵从高空落下,直直摔在地上,粉身碎骨。 她躺在地上,正对着秋日里低矮的天空,见上面乌云遮蔽,不见日光,无聊地眨了眨眼睛。 就算是粉身碎骨,她也能恢复原初,每一次重伤,不过是强行让她停下南行的脚步。 对她而言,竟是难得休憩的时光。 身上所有的伤在日将西沉,月挂柳梢,暮色四合的时候痊愈。 杨婵从地上爬起来,耳边传来了滔滔不绝的江水声。 她迷茫地望着眼前宽阔又湍急的江水,见江水滔滔,奔腾不息,向东流去。 这是长江水。 是孕育富饶又广袤的土地的母亲。 经历漫长又痛苦的旅途,杨婵已走到了南方。 她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江边,冰冷的江水飞溅到她蓝色的衣裙上,胸中涌上了一种难以言明的悲意,她猛地蹲下,伸出手,狼狈地用手捧起一手长江水,然后泼溅到脸上,她冻得一激灵,终于清醒了。 汹涌奔腾江水上存有几块分流的巨石,巨石上布满湿滑的青苔,青苔中央又长有悠悠的水草。 杨婵发间的发簪又发出微光,这一次比之前每一次还要剧烈,杨婵伸手去摸,那发簪竟已滚烫,她立即将发簪拔出来,而在她拔出发簪的同时,江中的水草上蔓出白色的青烟,青烟和夜晚江面上的水雾和在一起,在江上交织、飘浮,一会儿功夫,那阵白烟幻化出一个女子的模样。 她上着橘红色上衣,下着深蓝色裙裾,水青色的披帛漂浮在空中,发间簪着月白色的玉饰,眉眼如画,温婉娴雅。 她悬在滚滚的长江水上安静地打量着杨婵,翩然若仙。 杨婵怔愣,以为见到了云华,大声呼唤道:“阿娘!” 女子还未张唇,温软的声音便已传到耳边,她说:“我并非云华,我乃巫山神女,瑶姬。” 此人认识云华,怕不是天庭的人,杨婵掉头就跑。 瑶姬却轻松地挡在了她的面前,她漂浮在空中,隔着一层浓浓的白雾,朝着杨婵伸出纤长的玉臂,杨婵惊慌不已,又无处可逃,最后竟摔倒在地上。 瑶姬微顿,最后却还是取下了她发间的簪子。 杨婵立即变成只凶狠的狼崽子朝她扑来:“还给我!” 可瑶姬的身影轻易穿过,杨婵扑了空,还不收敛,要咬着牙,怒喊着:“把爹娘给我的东西还给我!” 瑶姬转了转手里的簪子,沉吟半晌,道:“此乃圣物。” 什么圣物,这不就是个簪子吗? 瑶姬见杨婵困惑的模样,摇了摇头,手轻轻一挥,那枚簪子便成了一盏莲灯。 杨婵微微瞪大眼睛,又听瑶姬解释道:“这是女娲娘娘补天时遗留下来镇天下魂灵的圣物,宝莲灯。” “圣物本无归属,但后来遗落凡间,蚩尤一战,生灵涂炭,天帝派阿父寻找神物以度化往生的魂灵,阿父寻到以后,短暂地用过宝莲灯,”瑶姬顿了顿,“不过阿父亦有私心,我不幸早夭,便是靠着它救回来的。” 第10章 “天帝宽厚,知道此事也没有怪罪阿父,只是收回了宝莲灯,不愿它遗留人间从圣物变为捣乱轮回的邪物。” “此后,宝莲灯便一直留在天庭,直到昊天成为新帝。” 杨婵盯着她手里的莲灯,问:“所以,你是要替天帝收回我娘给我的遗物吗?” 瑶姬笑着摇了摇头,说:“我已得道,不便沾染因果。” “况且,宝莲灯在娘娘死后一直没有主人,后来的使用者不得其法,战蚩尤时用过一次,后来大禹治水,量定九州时又用过一次,两次浩劫过后,宝莲灯彻底坏了。” “坏了?” “是的。” “那,他们说阿娘是用它救的阿爹又是怎么回事?” 瑶姬思索半晌,给了个蛮玄妙的答案,她道:“或许云华与它有缘吧。” 她手掌向上,手里的宝莲灯又飘回了杨婵手中,宝莲灯躺在杨婵手里又变回了普通的簪子。 瑶姬笑道:“我瞧着你与它也很有缘。” 说着,她身边的白雾散去了些,她愣了愣,继而微微叹息。 “怎么了?” “追来了。” 杨婵自然知道瑶姬口中说的追来了是什么意思,她紧紧捏着发簪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瑶姬望着水雾后的天兵天降,惋惜道:“天帝帝俊逝后四分天庭,天界大乱,昊天征战多年,局势稍定,行事却越发偏激,如此看来怕是已心魔缠身了啊。” “即便已为天帝,心魔缠身,又如何得获自由呢?” “昊天,”她念起昊天少年时的模样,轻声叹道,“你糊涂。” 说罢,她一挥手,为杨婵指明了道路,她道:“我只能替你干扰他们一时,却无法插手改变结局,杨婵,接下来的路你自己走罢。” 杨婵紧攥着簪子,问她:“我的结局是什么?” 瑶姬答道:“未定。” 她飘到她身边,像云华那般温柔地揽住她的肩,轻触着她那张肖似云华天女的脸,而后,在她耳边轻声呢喃咒语。 杨婵困惑。 瑶姬却退到一边,笑道:“当年,这是使用宝莲灯的咒语,你记住了吗?” 杨婵一顿,继而坚定地点了点头。 瑶姬温声道:“好孩子,好好活着。” 第4章 决意 杨婵只是个凡人脚力不胜,她拼命跑,刚跑到巫山的半山腰,山下便已燃起簇簇烈火。 媱姬还是没有阻挠住他们。 杨婵心口跳得飞快,还来不及思考为什么这么快就又追上来了,身体就本能地踏进了一个狭小的山洞中。 此时是夜晚,星光暗淡,洞中一片漆黑,她什么也看不清,心里油然升起一股一种对于未知的恐惧。 她不敢再往里面多走,却也不肯出去叫天兵们发现。 她进退不得,焦虑又恐惧,这种情绪将她从疲惫又麻木的感觉中抽身而出,她蜷成一团,清醒得过分。 她想,她都向南走了,那些该死的家伙为什么还要穷追不舍,就那么不愿意我活着吗? 就那么想抹去我这个错误的因果吗? 我就那么该死吗? 她抱着头,微微发抖,脑中闪过变故发生之前被人珍爱的十几年的人生,她本以为,过得幸福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结果,天兵天将从而天降告诉她,这一切都是错的。 到底谁是错的?! 她无家可归,无依无靠,历经艰难,可她吃了那么多苦,却还是那么软弱,在死亡的恐惧面前,她还是在祈求。 阿爹,阿娘,阿兄,你们来救救婵儿吧。 但他们都死了,谁也救不了杨婵。 杨婵知道。 于是,她又去求这世上存在的神明。 你们功德无量,法力高强,求求你们,谁都好,救救我吧。 然而,她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神明从天而降,就连看起来最好相处的瑶姬也是袖手旁观。 是啊,他们是神明,为什么要为救一个凡人得罪天庭惹上一身官司? 更何况,杨婵本就是不该存在于世上的“错误的”因果。 死了最好。 她死了,所有人都清净了。 杨婵在漫长而焦灼的等待中,旅途的疲倦又一次涨潮,她闭上眼,又疼又困又累。 黑暗的世界里,她忽然想起她这一路。 路途遥远又艰辛,了无人烟的深山老林里总是伴随着无数的危险,杨婵虽然受伤了会好,但如果真被野兽吞入腹中也会死。 为了不死在路上,杨婵真是绞尽脑汁。 她努力那么久,奔波那么久,已经失去了所有的亲人了,竟然还是要死。 她猛地睁开眼睛,盯着虚空,声音沙哑:“我不甘心。” 凭什么她要死? 凭什么她得死? 凭什么该死的是她? 她从来没有做错任何事,凭什么得死? 存在本身就是错? 这是哪家的道理?!! 她脑袋发疼,她将头颅抱的更紧,本就散乱的头发,这下子全被她拆散了,发间的簪子摇摇欲坠,而后掉到了地上,发出“叮当”的清脆的响声。 杨婵的眼神转到簪子上,诡异地盯了许久,曾经清澈的眼睛此时覆盖着猩红色的邪光。 哦,她眨了眨眼睛,忽然顿悟,原来错不在她,而在要她死的人。 第11章 他们以自己的道理,自以为是的因果杀了爹娘,害了兄长,让她流离失所,无家可归。 自下而上的恐惧升腾为一种自上而下的怨恨。 她被恨意所包裹。 恐惧让她更加恐惧,恨意却让她无所畏惧。 巫山连绵,山虽多,但以天兵的脚程,加之他们手中的神器,一座座搜寻下来,迟早会搜到,再这样躲下去会被找到,然后被那些狗东西杀了。 而她无处可逃,只能等待死神的降临。 这便是杨婵的命中注定。 杨婵默默朝地上的簪子伸出手,她一边捡簪子一边低念瑶姬教给她咒语,手中的簪子变成了一盏莲花灯。 花灯黯淡,灯芯消失不见,再也燃不起光芒了。 如瑶姬所说,宝莲灯在两次大浩劫中已经坏了。 但杨婵与它有缘。 杨婵抓住花灯下的手柄,不过一会儿,感应着杨婵心中汹涌的恨意,花灯灯身极其微弱的闪烁着血红色的光芒。 它有用。 杨婵眸光一亮,偏过头去看洞口,清冷的月光撒进洞口却只能攀到半寸,便被黑暗吞噬。 杨婵死死拿住宝莲灯,稚嫩的脸上绽放出阴冷的笑意。 她望着洞外的火光,心中再无恐惧,余下的不过是兴奋的杀意。 既然,云华当年能用它扭曲因果救命数已尽的杨天佑。 那她为什么不可以用它去杀凡人无法触碰的神仙? 她兴奋地坐在山洞里,望着洞中唯一的光芒,心里想,她要杀了第一找到她的天兵。 要是成功杀了他,她就故技重施,一个一个,一个一个,把追杀她的人都杀死,然后,循着天路,杀了天庭所有神仙。 以其之道,千万倍还之其身。 她要这些傲慢的,高人一等的仙人们去死。 她要搅得天庭不得安宁。 她要搅得擅定因果的天地重归混沌,让所有生灵给她,给她逝去的亲人陪葬。 思及此,她不由得哈哈大笑。 可不知为何,狂喜之中,她竟同时感受到无法抑制的悲意。 怨毒的眼睛里滚出热泪,大颗大颗地落下,啪嗒一声,滴在宝莲灯莲心中。 空幽的山洞里似乎传来一阵轻轻的叹息。 那叹息声回荡在洞中,平和又悲悯,与杨婵的怨毒形成鲜明的对比。 因而,即便那叹息轻的仿佛幻听,杨婵也像只刺猬似的,一下子炸起身上所有的尖刺,怒喝道:“谁?!” 没有回音。 洞中留有的只有杨婵张牙舞爪的怒音。 那声音一遍遍回荡,仿佛嘲笑着杨婵所有的挣扎。 “你是谁?”杨婵问。 可不管她怎么问都没有回音。 杨婵怒不可遏,艰难地扶着湿滑的山壁爬起来,喝道:“你以为你是谁?!” “你凭什么讥讽我?” “我做错什么了?” “不,我不可能错,”杨婵指着外间,“错的是天!” “你们要拿我的命给天地的因果一个交代,可谁给我一个交代?!”她深吸一口气,哀恸不已,“我本来好好的,一眨眼,爹死了,娘没了,兄长也因为我生死不明,如今,天庭还要我的命!” 她哭喊道:“谁来给我交代?!” 狭小的山洞里依旧除了她,依旧没有旁人的回音。 她披头散发,自言自语,像个疯子。 她流着泪,狠声道:“我就要反抗,就要报仇,就要所有害我的,不回应我请求的神明通通去死!” 她一字一句地说:“我活不下去,我就要所有的生灵也跟着一起在这世上,” “烟、消、云、散!” 第5章 哪吒 哪吒很烦。 但这种烦很抽象,像一团乌云笼罩在他头顶上,如何也摆脱不了,于是烦上加烦。 他此时坐在堂中,李夫人端着一碗参汤,讨好地朝他递去,嘴上说:“这个对身体好,你在山上日子清苦,一定吃不到这么好的东西。” 哪吒撑着头,面无表情地盯着那碗参汤,一动不动。 李夫人站在一边,哪吒看得久了,她手也酸了,再过一会儿,脸上讨好的笑容也僵了。 李靖在一旁看不下去,猛地一下拍了桌子,“砰”地一声闷响,李夫人被他吓了一跳,手里满满的参汤撒了不少。 哪吒的眼神从参汤转到李靖那边,打量着他彰显威严的举动,然而,他不带感情地打量,让李靖更加愤怒,他竟站了起来,指着他,破口大骂:“孽障,你对你母亲毫无敬意,简直禽兽不如。” 哪吒面无表情地想,是对他毫无敬意吧。 李靖震怒,哪吒依然不为所动,李夫人左看看右看看,又一次选择和稀泥。 她先是走到李靖身边,轻轻拍他的肩,温声哄道:“哪吒自小随着太乙真人在乾元山长大,山上和家里不同,他定是不习惯,我们再给他一点时间,好吗?” 李靖怒色稍褪,“哼”了一声,道:“太乙真人饱读诗书,自小教导哪吒,难道没教他为人子基本的孝道吗?我看他是通通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李夫人暗暗叹了口气,心道,就不能好好说话。 她又走到哪吒身边,端起那碗参汤,递到哪吒眼前。 哪吒瞧着李夫人眼里含着期待,比之前更胜,又看向那碗参汤。 第12章 眼下这碗参汤已经不是给他补身子用的了,是给他爹一个台阶下,是缓和他们父子关系的良药。 哪吒既不想给他爹台阶下,也无意于缓和他俩糟糕的关系。 他接过李夫人手里的参汤,没喝,抬起头对李靖戏谑地说:“天底下这么多道理,我自然不能都让狗吃了,这多不好?我啊,还给了山上的鸡鸭鱼猪,哦,家里的仆役们我也没忘分给他们尝尝。” “爹,”他笑着说,“您看我多有孝心啊,我还多给您分了一点呢,您吃不吃呀?” 李靖怒气上头,气得昏了头,手摸到腰间的佩剑,“咔哒”一声拔出一点,还没完全拔出来,李夫人便已扑到他面前,高声喊道:“你不要用剑啊!” 李靖不管李夫人摁在剑上的手,非要拔出来,他喊道:“我今天非杀了这个孽障不可!” “那是你儿子,”李夫人护子心切,“不是你仇人!” “哪家儿子做成他这副模样?生养之恩大过天,你看他从小到大,像个儿子吗?!” “当年你怀他怀了三年,吃尽了苦头,好容易生下来,便是这样的孽障!”李靖道,“我直接杀了他,还家宅安宁。” 李夫人“哎呀”一声,拼命挡。 李靖顾及着李夫人到底没有完全使劲,但也不肯就此罢休。 哪吒无聊地看着这场闹剧,继续火上浇油:“什么叫今天非杀了我?我出生时您这么说,三岁时您也这么说,今儿我都好大岁数了,您还这么说。” 哪吒轻啧一声,大发慈悲地尝了一口参汤,发现还真不错,趁热又多喝了几口,边喝边说:“爹,您也忒没意思了。” 李靖大喝一声,李夫人也在喝止哪吒的话,两人同时喊道:“哪吒!” 哪吒轻笑一声,一口干了手里的参汤,擦了擦嘴,从席上站起来,对李夫人道了声谢就往外头走。 等到他走出去,李靖夫妇都还没有反应过来。 “夫人。”李靖皱着眉喊。 李夫人总算放下手,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李靖却狠狠叹了口气,指着她说:“惯子如杀子,你再这样纵容下去,哪吒迟早要惹出大祸!” 李夫人也觉得委屈,她用衣袖拭泪,哽咽道:“你在哪吒幼时便要喊打喊杀,大王说哪吒会亡商,要你杀子,你也听从,他年纪还那么小就被你丢到山里喂豺狼,要不是遇上了太乙真人,今日焉有哪吒命在?” “好不容易等到商王去世,新王登基,哪吒终于可以归家,你还是这副态度,夫君,你究竟是要个儿子,还是要个仇人?!” 李靖脸色一变,猛地看向门外,见屋外仆役走动,低压着声音,制止道:“这种大不敬的话以后不要再说!” “说了又如何?”李夫人难免怨怼,“哪吒是我历经艰辛生下来的,你们男人不费力气,自然轻言生死,可哪吒的生死却是要身为母亲的我的性命!!” 李靖却说:“你不只是哪吒的母亲,你还有其余两个孩子,为了一个哪吒口不择言,你是要我们李府上下都跟着陪葬吗?!” 李夫人脸色刷的一下白了。 李靖头疼不已,他揉了揉眉心,大声喊外面的仆役,告诉他们李夫人累了,需要休息,扶她回房。 李夫人脸色苍白却还想执拗地说几句,却被李靖严厉地瞪回去了。 李夫人最终垂下头,跟着仆役们走了。 李靖又叫来几人,要他们看着哪吒,不管发生任何事都要向他汇报。 * 哪吒一出门,绕着陈塘关晃悠。 陈塘关隔着数万里大山靠北与朝歌相连,地势险峻,濒临海岸,易守难攻,是大商重要的关口,李家世代为官,几乎是陈塘关这地儿的地头蛇,百姓不知商王,只知李家。 换了一任大王,哪吒大摇大摆地回来不仅没人说点什么,还朝他大声招揽生意,就希望三少爷光顾,跟李家攀扯点关系。 新大王上任后,不比前一任休养生息,一天到头,不是起兵攻打东夷,就是向北向北羌、向南向九苗进军,还在朝歌大兴土木,据说想要修筑酒肉池林。 怎么说呢?用哪吒的话来说就是狗东西还挺会享受。 但他不管是打仗还是大兴土木都跟陈塘关没关系,陈塘关毗邻东海,虽居要地,却也跟朝歌隔了十万八千里,得益于此,陈塘关休养生息多年,城中百姓多达上万名,俨然一个富饶的边关城市。 哪吒一出李府,耳朵就灌进小摊小贩的叫卖声。 小商贩不敢直呼哪吒,大一点的商店老板则热情地和哪吒打招呼。 “哟,三少爷,好久不见啊!” 哪吒从上到下瞟了一眼那个大腹便便的商人,心里想,什么叫好久没见,我就从来没见过你。他没理这位热情的老板,继续往前走,城中商业发达,各式各样的小商品琳琅满目,哪吒却目不斜视,晃悠得十分寡淡。 无他,他自小见过的好东西太多了,这些还没新奇到让他多看两眼。 况且他正烦着呢,虽然怼了李靖一通,心里还是烦得很。 更烦的是,他发现李府奴仆们正在胆战心惊地跟踪他。 他终于停了步子。 他刚刚走得快,奴仆们跟的快,这下子骤然停了,奴仆们来不及急刹车,又不敢撞到他身上,斜着身子,就那样滑稽地倒在地上,一个绊一个,接二连三的,等哪吒转过身,他们全倒了。 第13章 他们“哎哟哎哟”地叫着,路过的行人瞧见了,难免笑话他们。 哪吒瞧着他们的蠢模样,也跟着笑了笑。 他问:“是我爹让你们跟踪我的?” “没有没有!”他们连忙反驳,就怕这位杀星发飙,“少爷,我们绝对不敢这样做。” 这个谎言过于拙劣,哪吒都懒得戳破,他反倒戏耍他们:“哦,那你们不是跟踪我的,大白天的不在府里干活,沿着街,走了这么长一段,又是个什么道理呢?” “我,我......” 看来没有想好像样的理由就出来了,怪不得一个个吓成这样。 哪吒学着李靖一惊一乍,瞪大眼睛,怒喝道:“竟然敢欺上瞒下!好啊,奴敢欺主,按咱们大商的律令该当何罪?!” 殷商刑律苛刻,尤其是奴隶就更是如此。 他们更怂了,几个大男人抱住自己,好的能磕头,不好的腿软爬都爬不起来了。 有胆子地说:“少爷饶了我们吧,都是老爷让我们这么做的,小的们也不敢忤逆啊。” 他们也是倒霉,老子让他们干去死的活,小子说让他们去死的话。 关键,哪吒也不是仁慈心软的家伙,他是真干得出来,这就是个谁也不敢招惹的杀星。 哪吒神情又变得柔和起来,只是变化太快,让人看着颇为诡异,众人更加瑟瑟发抖。 果然,哪吒不打算干好事。 他说:“我瞧了,陈塘关跟以前一样,没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你们要是说的出来我不知道的,我就饶你们不死。” 众人面面相觑,皆在彼此眼里看到了茫然。 哪吒低声笑道:“不知道吗?哎,那我可就没办法了......” 在近乎死亡威胁的笑声中,终于有人能给出答案,他喊:“有的有的!” 哪吒停了笑,脸上又没了表情,语气平淡却温和:“说。” 那人被其余几人寄托了沉甸甸的希望,咽了咽口水,搓了搓手,朝哪吒招了招手,示意他蹲下。 哪吒挑了挑眉,心里想,什么鬼东西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 虽这么想,他却也蹲下来了,那人见哪吒蹲下来,立即爬到哪吒身边,靠在他耳边,轻声细语:“咱们陈塘关有上古时期留下的旧物,是黄帝斩杀蚩尤的一柄轩辕乾坤弓和三枝震天箭,据说是镇咱们陈塘关的宝贝呢!” 哪吒眼光流转,终于升起点兴趣。 他摸了摸下巴,决定闯个祸玩玩。 他立即起身,在众奴仆懵逼的目光中,直奔陈塘关的兵器库。 他先非常熟练地绑了几个看守关押兵器的士兵,然后用乾坤圈砸开了封印,堂而皇之地监守自盗,在众人的惊叫声中,拿了亮堂堂放在暗房显摆的轩辕乾坤弓和弓下的一枝震天箭,掉头就走。 官兵们又打不过他,一个个重伤倒地,只能哀呼赶紧叫李大人过来。 奴仆们也傻了,自知闯了大祸,拼了命也要拦住哪吒。 哪吒一甩手,手里的乾坤圈就砸到他们脑袋上,撞得他们眼冒金星。 哪吒瞧着他们那个倒霉样子,哈哈大笑,而后又十分善解人意地说:“没事,我又不会像你们一样告状,你们就跟我爹直接说我拿了宝物就行了,放心吧,连累不到你们头上。” “我哪吒,一人做事一人当。” 搞得边防大乱,他不仅毫无愧疚感,心里的郁气倒还散了些,畅快地跑到城门前,转了转手里的大弓,喜笑颜开。 这轩辕乾坤弓还真是名不虚传,哪吒使了点力气也拉不开。 越是难搞,他越喜欢。 他索性跳到城门上,决定要么拉开弓射出箭,要么从上头跳下去摔死。 这么想着,他的身体好像也怕他乱搞,双臂立马有了力气,他一手抵着弓柄,另一只手拉着弓弦,双臂拉开,本来纹丝不动的弓弦终于弯了弯,哪吒雪白的手臂上冒出虬结的青筋,拉弓弦的手勒的生红,他却面不改色。 他抬起弓箭对着烈日,眯起眼睛,双臂拉的更开。 半圆已经够射出箭了,可哪吒不肯罢休,他非要到最大的满圆。 他要做到旁人做不到的事,也要手中这只箭去往更远的彼岸,比天还要高远,比地还要广阔,比这世上任何的生灵还要自由。 他拉弓的手被弓弦割的血肉模糊,他却毫无感觉,他眼中闪着利光,听着弓柄“吱吱呀呀”即将崩裂的声音,终于肯将那只箭射出。 “呼”地一声,那柄神箭破空而出,撕碎了时空,眨眼间就消失了踪影。 与此同时,身后的惊慌声终于被李靖怒不可遏的呵斥声替代,他勃然大怒,大吼道:“哪吒!!!!!” 哪吒哈哈大笑。 他站在城墙上,用红色的丝带系着高马尾,纯白色的衣衫边缘覆着一周红布,衣衫上还纹着红色波涛,城墙风大,他的衣衫和长发顺着风的方向,向东延展,他本人却岿然不动,恍如这世上一座秀丽却高耸的山峰,屹立不倒。 他转过身,露出一张属于少年的脸,只见他眉间竖着画有一道朱线,面如满月,清妍秀丽,难辨雌雄,而他背着热烈的日光,被血红的混天绫包围,在灿烂的红色里浑身蕴着神光。 神鬼难辨。 哪吒不屑一顾地丢掉了手里的宝物,畅快大笑过后,面有讥嘲,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非要压他一头的李靖,笑着问:“爹,我这不是没有把太阳射下来吗?” 第14章 “您着什么急啊?” 第6章 初遇 哪吒闯了大祸,被李靖压着跪了祠堂,对着李家的列祖列宗挨了家法。 仆役们不敢打的重了,把这位小少爷伤着了,李靖却嫌他们打得太轻,一遍又一遍地呵斥道:“没吃饭吗?!还是没手?!” 他们吓得抖得更厉害了,这下子连准头都没了。 估摸着哪吒没打完,他们就该下去挨打了。 哪吒跪在祠堂里,连个蒲团都没给,就那么硬生生地跪在坚硬冰冷的地上,跪的笔直,只是眉头微皱,除却满身的伤痕,没什么多余的表现。 他们没了准头,哪吒转过头,看了他们一眼,他们吓得手里的军杖掉到地上了。 哪吒弯下腰,默默捡起来,递给他们,声音有些沙哑:“打啊,不是说了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吗?” 仆役们眼眶红了,轻声念道:“少爷......” 李靖在一旁冷声道:“打啊,怎么不敢打?没看出来他就是来讨打的吗?!” 仆役们咬着牙又将军杖落了下去。 哪吒背后新血和着旧血一齐落下,不到半个时辰,白衣便已浸满了血。 李靖让他背家法,他没张嘴,于是军杖落得更狠。 幸好他是个修行者,不然,这会儿应该真被打死了。 他面无表情地瞧着他自小跪的祠堂,心里想,都是一群做了古的老东西,不去轮回投胎好好做人,偏偏要压到活人头上作威作福。 李夫人终究是心疼儿子,即便李靖不准她出来,她依然在得了消息以后,急切赶来,在看到哪吒身上那件白衣被打的浸满了红色的血,眼睛一酸,心如刀割,根本冷静不下来,她跑到哪吒身边,从背后一把抱住了他,滚烫的泪水沾湿了哪吒的衣襟。 李家仆役哪敢打夫人?这哪吒都是他们抖着手打的。 于是,军杖很快停了。 李夫人紧紧抱着哪吒,去擦他脸上的血,泪如雨下。 哪吒看到李夫人这样子,平日里再嚣张跋扈的人也低下了头,他温声道:“娘,我没事。” 李夫人一怔,哭得更厉害了。 李靖却走上前,扒开李夫人,皱着眉问:“你又来做什么?” 李夫人这一回生出了点血性,死死抓住李靖扯她的那只手,怒喝道:“我来做什么?我来做什么?!” “李靖,我若再不来,你是不是要打死他!!” 李靖冷道:“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他闯了大祸,拿了陈塘关的神箭,闹得陈塘关人仰马翻,这么大的祸事,就算这儿子被我打死了,别人也只会说我李靖打得好!” “就是因为他是我儿子,所以还活着。” 李夫人一愣,又缩了回去。 她总是这样,有自己的想法但又不敢有,塞在李夫人的壳子里,活得别扭又委屈,于是,自己累的要死,却两头不讨好。 她气势弱了些:“就算是这样,也不该这样打他。” “夫君,哪吒刚刚下山,他与他那两位哥哥不同,从小就没有过过什么好日子,你就不能偏疼些他吗?” 李靖一顿,冷色稍褪,道:“那也得他知错要改。” 李夫人听出李靖这是愿意收手了,连忙转过头,期待地看着哪吒。 哪吒没看她,他还是望着那些入了土的老东西,好不容易消散的郁气又开始在心里升腾。 李夫人急了,她怕李靖反悔又怕哪吒不肯低头闹得事情不能收场,带着泣音,抓住他的手,喊:“哪吒。” 哪吒顿了顿,终于肯为李夫人转过头。 李夫人与他一齐跪在祠堂里,他跪的是李家祖宗,李夫人跪的却是他。 她卑微地恳求他,跟你爹认个错吧。 这天底下哪有当娘的跪着恳求自己的儿子的? 从这角度来说,哪吒还真是深恩负尽。 哪吒闭上了眼,郁气愈发蒸腾,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哪吒,”李夫人哭着说,“算娘求你,跟你爹认个错吧。” 哪吒的身姿还是笔直,他的手被李夫人抓着,还是幼时那般温软。 他悄声叹道,罢了,这就是他的命。 他缓了缓睁开了眼,低声说了个“好”。 那声音小如蚊呐,却被李夫人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她欢喜极了,连忙对李靖说:“哪吒认错了,他真的认错了。” 李靖却不依不饶,他说:“认错有什么用?知错不改,闯祸还是接二连三。” 李夫人一僵,她这回朝李靖跪着:“他已经知错了,夫君,你饶了他吧。” 她出嫁之前跪自己的祖宗,出嫁之后就得跪别人的祖宗,跪了祖宗还不够,还得跪丈夫,跪儿子,简直就像站不起来了一样。 哪吒忽然回握李夫人的手,紧紧抓着,他没看李靖,说:“我改。” 有一就有二,已经低头了就没什么好矫情的。 李靖总算满意。 他缓和了神色,好像终于看到哪吒改邪归正的希望了,倍感欣慰。 李夫人招呼着仆役们去叫大夫,自己又忙活着去搀扶哪吒。 哪吒却推开了她。 他踉跄地靠自个儿站起来了,站起来后也不肯挨着李夫人,走的很慢尽力掩盖自己的狼狈。 背后,李靖说:“养不教父之过,今后你的功课就由我来教了。” 第15章 他教? 哪吒冷笑,心道,能教什么?不过礼义廉耻,上下尊卑,君父臣子。 哪吒死也不会学那些玩意的。 他迈出祠堂的门,把誓言丢到祠堂里头,心里想,改个屁,本大爷天生就这样,论得着你管? * 李靖说哪吒是因为是自己的儿子才活下来的,但其实单纯是因为哪吒抗打而已。 两百多杖啊。 凡人二十多杖就可以跟后土娘娘见面了。 哪吒不死纯属命大。 他治着伤,大夫们都啧啧称奇,李夫人则在一边泪水涟涟,帕子都不知道擦湿多少张了,怪没意思的。 哪吒浑身裹着绷带看着他娘,问:“娘,你觉得你这一辈子过的有意思吗?” 李夫人一愣,一脸茫然。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他问,“你觉得有意思吗?” 李夫人还是茫然。 也是,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天经地义。 奇怪的是觉得奇怪的哪吒。 思及此,哪吒躺在床上,转过眼,盯着李夫人那双眼睛。 李夫人生得美,那一双眼睛也是世上难得美目。 可惜,美则美矣,却一点光也没有。 那里头看得到李靖,看得到哪吒,却看不到她自己。 她被深深束缚,却习以为常地过活。 真没意思。 哪吒想, 真没意思啊。 李夫人走后,嘱咐他好好养伤,不要想太多。 哪吒笑了笑,没有应。 她走后不久,当夜,哪吒就离开了李府,他没带李府一点东西走。 他赤条条地来到李府,后来又被李家人抛在荒野,之后被太乙捡走,如今身上的所有都是太乙给的,没一点和李府有关,所以,他走时也无意和李家攀扯关系,回来时是怎样,走时就是怎样。 但最终,纠结许久还是给李夫人留下一封信,只说需要在外历练,就先离家远走,不必为他担心。 写完,他便背着还未好的伤一路向北远行。 他也不知道怎么走,没有方向,却也不是什么无头苍蝇,他乘兴而来,败兴而归,随心所欲,自由自在地在广阔的天地里游走。 他跨越山水,最终走到滚滚东逝的长江边。 此处的长江宽阔又湍急,波涛汹涌,江水飞溅,水雾弥漫,前路迷茫。 越是艰难,哪吒越想走。 两岸河边的猿声,桀桀怪响,唱着来自未来人间的歌谣:“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堕河而死,将奈公何!” 哪吒侧耳倾听,好像听懂了,好像也没听懂。 他轻笑一声,踩着风火轮在汹涌的江水浪荡,于崇山峻岭中逍遥,然后落在了遍地的星火里。 此时正是深夜,谁家儿郎会冒着被野兽吞食的风险,在野外举火远行呢? 嗯,这火把还挺多的。 哪吒歪了歪头,心觉奇怪,便暗中朝着火的位置走。 但他还没找到举火之人,便走到一处狭小的山洞外。 这只是一处随处可见的山洞,没什么稀奇,更没什么意思,但哪吒不知为何停了下来。 他踩着月光,向山洞里踏出一步,然后,又被命运推了一把,撞进了某个濒临崩溃人的人生里。 命运的红线在这一刻交缠。 黑暗的山洞里忽然亮起红色的邪光,哪吒一惊,反应极快地抽出一把长枪朝光的方向掷去,长枪钻进了湿滑的石壁上,属于少女的惊呼声传到耳边。 那是杨婵。 杨婵已经打定主意杀了进来的人,自然做了准备,但是她没有经历过战斗,动作不熟练,被哪吒打断一次乱了步骤,咒语又得从头再起。 哪吒显然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他在眨眼间闪到杨婵面前,黑暗而幽闭的空间里,哪吒本想一把拧断她的脖子,结果因为看不见,抓错地方,捂住了她的嘴。 干涩却柔软的唇印在哪吒手心里,传达了奇怪的触觉,哪吒皱眉,他空余的那只手点起火光,照亮了彼此的面庞。 他们挨得极近,呼吸都要交缠在一起,哪吒眯起眼睛,借着昏暗的火光,看清了杨婵的模样。 只是个普通的凡人。 杀了算了。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反正杨婵先出手,已被他视作敌人,他是绝对不会手下留情的。 可他想的好好的,却发现了杨婵那双被怨恨笼罩的眼睛。 她盯着他,杀意森森,却让哪吒发现了她琥珀色的眼睛。 那是这世上最亮的一双眼。 他就像在穷乡僻壤意外捡到星星的旅人,呼吸微滞,忍不住停下来多看星星两眼。 于是,他凑得更近。 四目相对,一双是惊喜与好奇,一双是怨恨和厌恶。 杨婵被捂住嘴,再念不出咒语,却默默捏着手里的宝莲灯,然后,借着火光,瞄准朝着哪吒的太阳穴上砸去。 哪吒耳边忽然刮起一阵风,将他从短暂的沉迷中拽出,他偏过头一躲,却还是被砸中了脑袋。 不一会儿,头上就出了血,血沿着额发向下流动,沾染了哪吒本就浓烈的眉眼。 哪吒松了手,杨婵得空不跑,还想借机杀了哪吒,结果还未念咒,就被混天绫缠住了。 第16章 她被堵住了嘴,捆住了手和脚,只余下了一双亮晶晶的眼。 哪吒摸了摸额头,摸了一手的血。 他“啧”了一声,转头看向罪魁祸首,见她生龙活虎,又轻哼了一声。 漆黑的山洞彻底被变大的火光照亮,杨婵不适应这光,忍不住闭上眼睛。 哪吒弯下腰,把地上的宝莲灯捡了起来,抓在手里打量,问:“这什么破玩意?” 杨婵被他堵住嘴自然是答不了的。 哪吒挑了挑眉,低头看着杨婵,又问:“你又是从哪冒出来的倒霉玩意儿?” 第7章 没收 哪吒和杨婵在这边僵持着,外面动静却越来越大,杨婵在地上被缠成蝉蛹,动也动不了,却挣扎得愈发厉害。 哪吒一挥手,将洞中的火光熄灭,漆黑的山洞里能清晰得看到愈来愈近的火光。 哪吒目光转到杨婵身上,他一把提起杨婵的衣领,把她拽到石洞墙壁上,抵在墙上,混天绫松开了她的嘴,哪吒逐渐适应了昏暗的视野,看着杨婵那张稚嫩却清丽的脸,低声问:“外面是什么人?” 杨婵冷笑道:“装什么?你跟他们不就是一伙的?” “怎么,抓到不去向天帝邀功,倒跟我一个犯人聊起来了?”杨婵嗤笑道,“你还挺无聊的。” 哪吒不悦地眯起眼睛,他松了手,杨婵便掉在地上,她也不喊疼,脸磕在地上的石子上,在她那张美丽的小脸上划出深深的伤口。 混天绫就在这时包裹住她下半张脸,蒙住她嘴的同时,也蒙住了她的下半张脸。 哪吒手中那盏莲灯在离开杨婵后不久又化作了一根普通的发簪。 哪吒见证了这一神奇的变化,认定这是杨婵的神器,为防杨婵这种危险人物反咬他一口,索性收了她的武器。 他把杨婵丢在原地,向外面走去。 杨婵侧身躺在地上,正对着洞口,她死死盯着哪吒离去的背影,当他走到月光下,属于少年人的清瘦背影和月光融在一起时,她微微一愣,忘了该如何反抗了。 哪吒彻底走在月光笼罩的世界里。 他一抬手,山洞里那柄神枪便消失在石壁上转而飞到他的手上,他甩了甩枪,俯瞰巫山全景,只见山水间,水雾笼罩,使得山中景色在星辰与月色下辨不清晰。 只有火光影影绰绰。 他朝火光走去,不到一会儿,看清了来者。 他们一群群一团团,穿戴者银色的铠甲,橙红色的火光照在银甲上,反射出金黄色的光芒,他们神情肃穆,行路齐整,俨然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哪吒在陈塘关长大,明了自己算是遇到了一支不知从何而来的军队。 天兵瞧见巫山多出来一个英俊的少年,疑惑不已,领头的将领知道人外有人,山外有山的道理,可是,巫山驻守的神明千年前在大禹治水时就死了,此后巫山就一直就没有神明,也没人敢冒着昊天上帝发怒的风险去巫山占地。 所以,这也是个外来人吗? 他们还未想清晰,哪吒便已执枪朝他们飞来。 众人一惊,赶忙应战。 可哪吒速度太快,他脚踏风火轮,朝天上飞出一道鲜艳的火光,长枪在手中飞舞,轻松突围,就已有几位天兵当场陨落,重归天庭。 天庭的十万天兵都是昊天上帝南征北战时仿照着曾经跟随他的士兵的模样,用灵力所幻化的灵体,不死不灭,每一次陨灭都是重归天庭,而后自然重塑。 天兵们见此情状,知道遇上个不肯讲道理的杀星,他们忙摆起阵来。 虽说只是灵体,但他们承袭了昊天曾经兵将们的记忆,从三皇五帝那个时代走来,已走过无数大战,还真不是吃素的,就连跟随玄女修习,杀孽缠身的云华天女遇上十万天兵也难活下来,更不要说眼前这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了。 即便眼下凑不齐十万,也有数千天兵,不是个小孩子能对付的。 哪吒打着打着发现自己碰到了硬茬子,不惊反喜,打得越发畅快。 他左手乾坤圈,右手是红缨枪,踩在风火轮上,背着皎白的月光,却浸了满身的红。 他不是天兵,说到底还是肉体凡胎,被这么多天兵围攻,加之旧伤未愈,浑身早已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了。 可他身处困境中,不知为何,心中的郁气在激烈的战斗和腥甜的血味里反倒消散。 他想要消散更多,想让所有笼罩在他周身的烦闷都通通散去。 他一抬手,乾坤圈朝天兵们飞驰而去,突破了他们的围困,眨眼间,又是数名天兵陨灭,哪吒趁着缝隙钻出,成功突围。 但突围后,他又拿过主动权,朝天兵们攻去。 他身形鬼魅,速度极快,深蓝色的月夜里,险峻的山川间,只看得到飞扬的火光。 巫山的水雾不知为何又重了。 重的让哪吒看不清,也让身在其中的天兵们无法看清前路。 他们环顾四周,不死的灵体竟惊慌起来,某个士兵惊奇地问:“巫山的水雾什么时候重的比天庭的瑶池还要厉害?” 没有人可以回答他的问题,因为下一秒又是另外数名同伴们的逝去。 哪吒甩着枪,手法漂亮地阻击了前后反击的天兵,而后将乾坤圈向天上抛出,眨眼间,那金圈便变成一个可以笼罩整座大山的大圈。 第17章 哪吒飞到接近天上云雾上的位置,俯瞰下方,竖起右手立起两指,轻声念咒,那费力撑大的乾坤圈在瞬间收拢,呼的一下,金色的圆圈在云雾中收割了众位天兵们的头颅。 天兵们惊悚地瞧着这一变化,赶忙退开包围,哪吒瞧着他们狼狈的样子,哈哈大笑,笑过以后,漆黑的眼瞳也沾染了血光,眉间那道朱砂线鲜红,他脸上挂着诡异的烂漫的笑容,浑身浴血,恍若修罗。 天兵们大喊:“你到底是谁?!” 哪吒没理,他已经打的失去了理智,非要他们通通去死。 跟这号忽然冒出来的杀星再纠缠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他们只得喊:“我们奉天帝之命,前来处决云华天女之女,与你无关,尊驾还请让行,我等只是奉命行事。” 哪吒才不管什么天帝不天帝的,他只管自己的打得爽不爽。 他俨然把天兵们当成乐子了。 天兵们对视一眼,追杀杨婵的事只能放到之后,眼下全心力离开才是要紧事。 但是对付哪吒光逃跑是没有用的,要给他们自己制造机会才行。 他们默契地围成一圈,巫山水雾浓重,本是利好哪吒,可当天兵们处于下风时却成了利好他们的条件。 哪吒那双猩红的眼扫射四周,没有看到天兵们的踪迹,失去理智的他不顾形势再一次抛出了乾坤圈,但这一回天兵们却不给他扼杀自己的机会,只见乾坤圈再一次变大,天兵们趁机朝哪吒冲来。 哪吒手中长枪飞舞,无差别攻击,自然没有人可以近身。 可是...... 他的攻防总是有间隙的。 “噗”的一声,一把长剑便贯穿了他的胸腹。 哪吒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前的伤口,笑了一声,在疼痛中愈发癫狂,他转过身,从空中捡起一把长剑,一间斩下了那人的头颅,而后,一把拔出了那柄长剑。 刀剑一进一出,虽侥幸没有刺中重要的脏器,却也身受重伤,鲜血从前后两个贯穿的大洞里迅速流出,血流的又多又快,白衫被彻底晕红,红的从衣摆下滴落血珠,他却面不改色,丢了剑,手中长枪飞舞,乾坤圈照样落下,一挥手,又是数名天兵的陨落。 他愈战愈凶,即便败局将定,依旧杀气腾腾,气势汹汹。 这是个天降的杀星。 天兵不愿再战,趁机离开,只见天空数千星光剧烈闪烁,眨眼间,他们便离开了寂静了千年的巫山。 哪吒无人可打,胸中一直沸腾的杀意骤然消失,虚弱和疲惫感袭来,他闭上眼,脚下的风火轮消失,他从天空上迅速降落,乾坤圈飞到他身下,拼命去抵住他的身躯,总算让速度慢下来,而后哪吒栽倒在巫山林立的草木中。 再醒来时,天空的湛蓝已然变淡,白色混在湛蓝色里,东方的朝日即将升起。 哪吒睁开眼睛,身上的伤还没好,一动便涌动着汩汩的鲜血,哪吒皱起眉。 他已经冷静下来了。 自然不会再做找死的事。 他瘫在地上,想了想,决定走了。 他得找个地方疗伤。 乾坤圈飞在空中却拽着他的手不让他走。 哪吒懒懒地抬起眼皮,问:“做什么?” 乾坤圈绕着他转了个圈,好像着急了。 它扬着昨晚山洞的位置,飞来飞去。 它怕哪吒把它的小伙伴混天绫给忘了,毕竟这家伙什么干不出来? 哑巴乾坤圈比划半天,终于获得了哪吒首肯。 乾坤圈如释重负,安心地躺回了哪吒手臂上,它化作了一个极小的手环,环住了哪吒的手腕。 哪吒忍着疼,费力地从地上跌跌撞撞地爬了起来。 他现下身受重伤,还是不要用风火轮的好。 于是,他顶着一身伤,徒步走回了那个狭小的山洞里。 杨婵被迫等了一夜,怎么等也等不到天兵降临将她抓走,正焦虑又困惑,却见哪吒从外走了进来。 他那一身白衣全都染红了。 他走得很慢,虽竭力掩饰自己的狼狈,但杨婵还是看出来了。 她扬起头,诧异地看着哪吒。 哪吒眼睫前也凝着血,低头瞧着杨婵。 四目相对,一双是困惑和警惕,另一双是疑惑和疲惫。 哪吒打了一架,脑子短路,忘了有杨婵这号人物了。 这时撞见,才想起来。 虽然主人很不靠谱,但混天绫靠谱,这会儿还兢兢业业地缠着杨婵不让她乱动。 “哦,”哪吒说,“是你这家伙啊。” 杨婵昨夜喊打喊杀的,凶得很。 要是平时哪吒或许有心思捉弄捉弄她,但眼下他重伤,没力气也没命陪杨婵玩了。 他怀里的发簪正安稳地躺着,哪吒从怀里掏出那枚发簪,杨婵见了,忽然剧烈动作起来。 哪吒“哼”了一声,说:“没收了。” 杨婵:“!!!” 第8章 混账 哪吒没收了宝莲灯,杨婵就成了身无长物的普通凡人。 打打不过,动也动不了,所以,当哪吒撤了她下半张脸的混天绫,就听她破口大骂:“你这个混账东西!!” 哪吒从小到大被李靖骂惯了,再难听的都有,他完全不当回事儿。 他索性把混天绫都撤走,杨婵失了束缚,向他扑来。 第18章 一个普通的凡人,他轻轻一捏就死了,根本不放在眼里。 杨婵被他一脚踹到地上,又裹了一身的灰,看起来比他还狼狈。 但,杨婵不肯罢休,还是要起来反抗。 她的反抗精神很值得嘉奖,但哪吒实在是累了,他点了杨婵的穴位,手指上灌了灵力,杨婵瞬间僵在原地,一动不能动。 哪吒摆正她的姿势,左看看右看看,确定姿势正确以后,将她背到了背上。 杨婵的手挂在他脖子前,头窝在他的肩窝里,他一偏头就能看见杨婵那双带着怒意的眼睛,亮极了。 哪吒神情平淡却柔和,背起她往外走。 山洞里黑黢黢的,外面却天光大亮,杨婵忍不住眯起眼睛,发现红色的朝日正从东方升起,巫山彻夜弥漫的水雾在灿烂的日光下散去,露出秀丽全貌。 杨婵俯瞰美景,忍不住惊呼,却又被自己的惊呼声吓着。 哪吒挑了挑眉,觉得杨婵脑袋不大聪明。 他说:“你是动不了,又不是说不了话。” “不信的话,叫两声试试。” 杨婵怒道:“你当我是狗吗?!” “哦?你不是吗?” “我是狗,你就是狗都不如!”杨婵妙语连珠,四字成语一个个地往外蹦,“猪狗不如,狼心狗肺,仗势欺人,飞扬跋扈,欺人太甚!!” 哪吒闻言不怒反笑,无他,被骂多了,他竟已学会了评鉴骂词,显然,杨婵比李靖有文化多了。 他给杨婵的表演热烈鼓掌,杨婵被他鼓得一愣,都忘了继续成语接龙。 她不骂了,哪吒倒不高兴了,他说:“你别停啊,接着骂啊。” 杨婵一噎,对哪吒更为嫌恶,偏偏还脱离不了他,咬碎了牙,也只能骂道:“你是不是有病啊?!” 哪吒有问有答,脾气好极了:“我是受伤了,跟你这种脑子有病的可不一样。” 就是内容不太美妙。 如果杨婵能动,这会儿已经掐死他了。 可是她动不了,奈何不了他。 巫山连绵,驾着风火轮俯瞰巫山,觉得不过如此,但要是脚踏实地地走下去,要走一天一夜。 哪吒失血过多,脑袋发昏,走到后面,已经是凭着身体的惯性,往前走了,若不是身后还有个杨婵骂声不停,他怕是已经失去意识了。 他眼前飘着黑色的雪花,觉得天旋地转,有些站不稳了。 “喂,”他问杨婵,“现在是几时了?” 杨婵下意识答:“应是未时了。” “哦。” 那看来离走出巫山还远着。 他停住脚步,晃了晃脑袋,让自己清醒些,又把杨婵往背上提了提,背得更稳当些,才重新踏出脚步往前走。杨婵若是能转过头,便能看见他们走过的这一路上每隔几百米就有一滴哪吒的血,点点滴滴,画了他们这一路的踪迹。 杨婵发现哪吒的呼吸越发粗重了,她闭上了嘴,沉默下来。 哪吒却指望着她多骂几句让自己清醒呢。 他说:“喂,怎么不骂了?” 杨婵说:“我累了。” 哪吒轻哼一声,嘲道:“这就累了?我还没喊累呢。” 杨婵翻了个白眼,骂道:“你累什么?你个捉人的歹徒,就盼着捉我去给天帝邀功吧?” “你走一步,离你升官发财的路越近,你有什么可累的?” 哪吒想了想,发现杨婵把他认作天兵了,但他也不做辩解,反而说:“是啊,我就盼着把你卖了升官发财呢,你瞧你离死也不远了,趁死之前多骂几句罢,不然死了也亏。” 杨婵冷道:“骂你们就能把我爹娘和兄长还给我吗?” “我要是有能力,就从你开始杀,一路杀到九重天上去,将袖手旁观和助纣为虐的神仙们都杀了,”她大言不惭,“我不好过,我就让全天下的生灵也不好过!” 哪吒听了她这大逆不道的话,头都没那么晕了,他们正走在狭窄又高耸的巫山山腰处,周围缠绕着浓重的水雾,仿佛置身仙境,哪吒停了脚步,转过身,望着远方高挂的灼灼热日,一言不发。 杨婵见他不说话,虽然好奇,但也不肯问为什么,像是怄气一样跟着沉默。 良久,哪吒忽然说:“一直往西南的位置走,会走到陈塘关。” “陈塘关的人说,我生下来就是个妖孽混账,我也一直这么认为的。” “我以为我多混帐呢,结果,不过如此。” “杀尽天下神佛?”哪吒哈哈大笑。 杨婵皱眉觉得哪吒在嘲笑自己,但见哪吒转过头,带血的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意,对杨婵说:“你这家伙比我还混啊。” “不错,很合我脾性。” “喂,”他伤的脑子都不清楚了,还挺拽的,“以后要不要跟本大爷混啊?” 杨婵微微瞪大眼睛。 然后,她又立即斥道:“谁要跟天庭的走狗混啊!” 哟,这还误会着呢。 好罢,那就误会着吧。 哪吒懒得解释。 他笑了笑,不做辩解,背着杨婵朝山水的这处,走向山水的那处。 从远处只能看见两个交叠的人影,依偎着,朝远方走去。 * 当日头落下,月亮重新升起时,他们走出了巫山。 第19章 走过一条狭窄的山路,他们看到了宽阔的远方。 杨婵骂累了,但硬撑着不肯睡,哪吒有时候糊涂了怼她两句,她就骂回去,搞得两个人最后都神志不清。 但神志不清的两人走到旷阔的田野前,随着清风,闻到了田野里腥甜的泥土的味道时却都悄悄松了口气。 巫山之外的地势平缓,长江水流到这里也不再湍急,平缓的江水带来了巫山往西的泥沙,冲积一片富饶的平原。 平原上沟壑纵横,平阔的田地被细碎地分了好几块,农人们借此,干脆将分散的土地做成了水田。 田中,青蛙“呱呱”的叫嚷着。 这是丰收的秋季,田中的水稻都熟了,风一水,便是摇摆的麦色。 哪吒往前再走了几步,走到河水前,突然失去了意识,倒在地上。 杨婵也跟着栽在地上。 但她没哪吒幸运,可以直接落地,她从哪吒身上倒下来,被点了穴位,动也动不了,只能像颗小石子,在微倾的地势里滚了几滚,直到滚到一块几人高的巨大的绊脚石上才算完。 杨婵毕竟是肉体凡胎,直愣愣地撞上巨石,磕到头,当即就要晕过去。 但她晕过去前,朝着哪吒那看了一眼,见他脸色苍白,眉头紧锁,衣襟染血,眉间的朱砂与脸上凝结的血渍混在一起分辨不清。 杨婵闭上眼前,心里想,这家伙估计得和她一起死。 好罢,本意图拖天下生灵下水的混账东西只拖走了一个人竟然就已心满意足了。 瞧瞧,多没出息的一个小混蛋啊。 第9章 犯冲 杨婵以为自己这辈子走到头了,结果她又一次睁开了眼睛。 她眨眨眼睛,正对着木屋的房顶上,她动了动手指,惊喜地发现自己可以动了,撑着手从地上爬了起来,然后发现自己沾了一手的干草。 转过身,发现自己身后是一垛高高的干草。 她拍了拍自己身上的杂草,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觉得自己应该趁机离开。 可是......宝莲灯还在哪吒手里。 她摸了摸脸,发现那晚上划在脸上的伤口还没好。 她大概明白,她这一路身体不断自我的修复的缘由,她必须把宝莲灯拿回来。 不然,她一个普通的凡人,别说杀人了,走在这凶兽遍地走的郊外,没一会儿就成为它们的盘中餐,都活不到明天。 想到这,杨婵觉得自己应该找一下拿走她宝莲灯的家伙。 她站起来,找房屋的出口,然后和一个穿着奇装异服的男子正对上。 她瞪大眼睛,往后退,正想着该怎么逃跑,他身后就传来哪吒懒怠的声音。 “喂。” 哪吒拍了拍男子的肩,男子侧身让过,哪吒走进屋,朝杨婵招了招手。 杨婵左看看右看看,满脸懵逼。 哪吒不耐烦地轻啧一声,手指一挥,杨婵右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上去的乾坤圈拉着她强行把她拽到哪吒身边。 哪吒还是那身染红的衣衫,走进就是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不过杨婵被迫跟他走了一路,已经习惯了。 “喂,”杨婵自以为很小声地问哪吒,“你把我带到哪里来了?” 哪吒歪头,嘴角带起一抹戏谑的笑意,吐了两字:“天庭。” 杨婵瞪大眼睛,转过身,拔腿就要跑。 然后又被哪吒拽了回来,杨婵拼命挣扎,破口大骂:“你这天庭的走狗,放开我!!” 哪吒把她摁到怀里,她却手足并用,用胳膊肘撞击他胸腹上的贯穿伤。 哪吒疼得“嘶”了一声,杨婵一顿,竟然不动了。 果然,他现在没力气也没命陪杨婵玩。 哪吒抱着她,低声喝道:“老实呆着!” 杨婵可不老实,她吃软不吃硬,越是严厉,越是折腾,她想起自己的爹娘的遗物还在哪吒身上就气不打一处来,大吼道:“我要杀了你!!” 说着,踮起脚就要去掐哪吒的脖子。 哪吒把她甩开,这下子没收力,杨婵正好撞到墙上,她闷哼一声,顺着墙滑倒下去,乾坤圈顺势拉起她的手,黏在了木墙上。 杨婵就像是被栓了绳子的看门狗,被紧紧束缚在墙边,行动范围极其有限。 她抬起头,还不肯服软,死死盯着哪吒,眼眶微红,骂道:“你这天庭的走狗。” 啧,哪吒想,这人不经逗。 他从来都只知道闯祸,闯了祸大不了就是一顿毒打,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眼下不是他挨一顿打能解决的,这得哄。 可惜,哪吒没学过这个,只能干站着。 四目相对,最终哪吒避开了杨婵那双带着恨意的眼睛。 他指挥着屋子里那个干站着的男子跟他一起出了这间屋子,去了隔壁。 隔壁房屋看上去比杨婵那件要高级许多,至少空荡荡的屋子里......有张床具吧。 眼前这个跟他走来的年轻人叫汉秋,是密云部落里的巫师。 他们从巫山走出来,结果走到了密云,这里的人深居在巫山出口外的冲积平原上,繁衍生息,与世隔绝,富饶而宁静。 哪吒和杨婵倒在这里时,便是部落里负责耕作的农人发现的,他当时发现哪吒和杨婵后便立即并禀报了首领,得到首肯后,带着部落里其他几个身形壮硕的男人把这两人搬到了部落里。 第20章 哪吒和杨婵本来一开始是分开安置的,但是哪吒警惕性很强,中途醒来,瞧见一群陌生人,差点动了手,若不是汉秋及时出来打圆场,就差点造成一出农夫与蛇的惨剧了。 此举俨然让一开始做善事的密云人心有戚戚,眨眼间,他俩都成了烫手山芋,热情招呼他们往家里住的也反悔了,最后把他们打发到部落里一件废弃的木屋里。 哪吒觉得这样正好,他从他们手里抢走杨婵,然后背着她,直接入住。 汉秋是巫师,但只是部落里修习的小巫师,他父亲才是部落里掌管祭祀、占卜大事的大巫。 但,以汉秋的水平,给哪吒包扎还是足够的。 汉秋个子高大,皮肤黝黑,性格沉默而寡言,从杨婵那屋出来,突然问哪吒:“那是你的女奴吗?” 哪吒一怔,心道,杨婵的身份实在难解释,最好笑的是,哪吒自己都不知道杨婵到底是什么来历,更别说她该是自己什么人了。 要是从前,解释不了,他不会解释,但今非昔比,他身受重伤,估计得在密云休息两天,才能带着杨婵继续出发。 做人家的客人做成高高在上的主人,天下没这样的道理,哪吒再混,最基本的人情世故还是懂的。 他想了想,心道,现在大商的奴隶多是世代沿袭抑或是战争奴隶,杨婵某种意义上还真算是他的战利品,说是他的奴隶,还真说得过去。 于是,他顺着汉秋的话,点了点头。 汉秋表示震惊,他说:“我没见过这样的女奴。” 哪吒不愿跟他就杨婵的事多聊,随便点点头,就绕过了这话题。 汉秋之前给他换过一次伤药,他将一些不知道从哪采来的药草捣在一起然后盖在纱布上,沿着哪吒的伤口,绕了一圈又一圈。 弄完,哪吒道了一声谢。 汉秋说没事,又回到部落里去做自己的事了。 哪吒的伤需要躺在床上静养,这混账东西终于不折腾了,躺在空荡荡的房子里,闭上眼就睡了过去。 他是被隔壁“咚咚”地撞击声吵醒的。 他也是个倒霉蛋,床正挨着木墙,和杨婵正对着。 杨婵折腾的时候,不知道是用头还是用胳膊肘使劲拽墙,这小混蛋,本事不大,脾气不小,还跟这道不算厚重的墙杠上了,“咚咚”、“咚咚”地直响。 哪吒醒时正迷糊,本来平躺着,听到声音,就自然而然地循声而去,头抵在木墙上,要听听到底是哪个混蛋在大吵大闹。 结果又是“咚”地一声,磕到他的额头了。 哪吒被这一击给打醒了,他猛地睁开眼睛,意识瞬间清醒。 他抬起手盖住额头,心里想,杨婵这混蛋,八字跟他铁定犯冲。 第10章 台阶 哪吒想找杨婵算账,结果这祖宗脾气比他还大。 他刚一进屋,杨婵就着手边的干草朝他砸去,只见那漂泊无依的干草们轻飘飘地飞扬在空中,然后可怜兮兮地落在离杨婵身前三步路的距离。 这倒是尴尬了。 该给这祖宗一把重点的,刀或者石头之类的,掷出去,就算多半打不中哪吒,但气势上至少不输。 哪吒低头,默默瞧着那几根可怜兮兮的干草,想说点什么又住嘴了。 杨婵倒是完全不尴尬,她骂道:“你这混帐又来做什么?!” 哪吒想了想,心道,本来想叫你给我道个歉的。 但眼下看来,该道歉的是自己。 可惜哪吒这混帐不会道歉,他沉吟半晌,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他问:“你是凡人,这么久没进食,是不是该饿了。” 杨婵说:“我不饿!” 可是她的肚子很不争气的“咕噜”地叫了一声。 杨婵脸色一僵,没禁锢的那只手捂住了肚子,她还是说:“我不饿。” 可惜,她的胃已经给哪吒台阶下了。 哪吒说:“你这副病恹恹的身躯,若真不吃饭,怕是要饿死了。” 杨婵恶狠狠地说:“那就饿死吧。” “反正你们也没想让我活着!” 哪吒一顿,愣在原地,看向她,眼神晦暗,杨婵歇斯底里地喊:“我逃了那么久,走了那么远的路,好不容易走到南方,但你们还是不给我活下去的机会,像狗皮膏药一样追来,美其名曰湮灭错误的因果。” “我有那么该死吗?!”她拼命挣扎,被乾坤圈禁锢的手腕已经被她挣扎脱臼了,可她走了一路,吃了一路苦,这点疼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她喊道,“生来有罪?这是什么道理,这是哪家的狗屁道理?!我什么也没有做错,擅定我生死的你们才是罪人!” 她狠狠拽墙,发出“咚咚”的响声,木墙吱吱呀呀的响,蓝色鲛纱下是纤细而伤痕累累的手臂,她明明是个普通的、无能的凡人,却敢问罪漫天神佛: “我既已存在这世上,那便也是万物,因为有我,天塌了吗?地陷了吗?天地万物照常运转,循律而生。妄定生死,错解因果的你们,才是真正逆改因果之人,你们才真正该死!” 哪吒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话可说,又合上了了,半晌过后,摇了摇头,露出个柔和的笑容。 许久,杨婵听到哪吒温柔地说:“对,他们可真该死。” 杨婵一怔,停止了挣扎。 第21章 她憎恨的眼睛里流露出真实的疑惑。 她不明白立场相悖的哪吒怎么肯站在她的角度说话。 但她不问,哪吒也不会解释。 哪吒话又回到开头,友善地问:“吃点什么?” 杨婵还是那副死德性:“我不吃!” 哪吒当作没听见,扭头就走。 他们住在部落偏远的地方,哪吒其实不愿意跟密云的人有过多的接触,他一生下来李靖就喊打喊杀,稍微长大一点又被亲生父母丢到荒山里喂豺狼,若不是太乙捡到他,他也活不到今天,有了他这种经历,无论是谁都很难再对旁人产生什么信任感了。 他现在跟杨婵一样,条件反射,看谁都像混蛋。 哦,杨婵除外,她是小混蛋。 她例外到哪吒愿意为了给她这个对自己喊打喊杀的小混蛋找点吃的,跟密云的人接触。 密云部落的人多穿着配有银饰的彩色衣服,他们的衣服以蓝色为主,配以紫红色,男女头上都包着牛角样式的头巾,根据地位的不同,头饰有所不同,一般地位越高的人,头巾上缝制的银饰愈多。 哪吒走到部落中心,这里是一片平坦的广场,是密云人娱乐活动的中心,广场中央筑有一座高台,上面立着一具巨大的石碑,石碑上铭刻着一条九头蛇的图腾,相貌凶狠,栩栩如生。 看起来吓小孩儿足以。 不过......哪吒环视一圈,发现这个地方奇怪地没有幼儿。 这么大一个部落一个小孩子都没有吗? 哪吒不由得疑窦横生。 哪吒不知,他一个浑身浴血,满身煞气的混账,比石碑上的九头蛇骇人多了。 部落里的人都哀叹救了个杀星,见他来了,作鸟兽散。 但又不敢掉头就走,怕惹混账不高兴,只能悄咪咪地战略性撤退。 可是哪吒完全没有自觉,一位妄图逃跑的倒霉蛋被哪吒揪了出来,哪吒面无表情地问:“有米粥之类的东西吗?” 那人茫然。 哪吒便从乾坤袋里掏出一大把贝币,说:“我给钱。” 那人瞧着哪吒手里的贝币更加茫然。 看不懂? 大商现在通用货币不就是这个吗?难道他们一族与世隔绝已久,根本用不上这东西,也根本不知道什么叫贝币? 行吧。 哪吒又往乾坤袋里掏出一块金子。 那金子沉甸甸,金灿灿的,一看就很值钱。 那人的反应终于正常了点,他伸手去摸哪吒手里的金子,哪吒却又扬起手,不让他拿。 那人踌躇,哪吒说:“有米粥之类的吗?” 他想了想,强调道:“人可以吃的。” 那人终于点了点头,带着他去了自己家,招呼自己的老婆给哪吒找吃的。 这里种水稻的,自然有米,不过,哪吒想了想,这一碗粥走那么远回去,还不知道得粘多少尘土呢。 他过的再糙好歹是个小少爷,看不上这种粥,也不会拿来给杨婵去吃。 于是,他换了要求,要换点干粮。 他们欣然同意。 金子其实对他们没什么用,但是金子比银子珍贵他们是知道的,就图个漂亮,开心。 最开心的就是家里的妻子,她拿着那块金子举起来,跟太阳比颜色,然后偷偷跟丈夫说:“真的很漂亮。” 她丈夫也开心地跟着笑,给了哪吒好几块做好的干粮。 哪吒就打算在这呆两天,觉得这几块也够杨婵吃了,拿着干粮,跟他们打了声招呼就走。 哪吒兴冲冲地回去,杨婵还在跟那敬业的乾坤圈较劲呢。 哪吒拿了一张饼,朝杨婵走过去,杨婵下意识往后缩,哪吒一顿,立在原地,不动了,当喂狗一样,把饼丢到了杨婵身边,昂了昂头,说:“吃饭。” 杨婵别过头,看也不看。 哪吒便往前走了几步。 杨婵立即抬起头,颇为凶恶地瞪着他。 真的像条恶犬。 哪吒又不动了,他再次重复:“吃饭。” 杨婵不啃声,只是死死盯着他,紧张地向后缩。 哪吒要是再靠近,说不定要被恶犬咬一口。 哪吒蹲了下来,不再俯视她,指着地上那饼,再次说:“吃饭。” 杨婵还是不领情,她骂道:“滚!” 哪吒一顿,脸上露出了略为扭曲的笑意,猛地站起来,阴影笼罩在杨婵身上。 杨婵咬着牙,还敢瞪着他。 哪吒心里想,这是个不识好歹的狗东西。 爱死不死。 关他屁事。 他掉头就走。 第11章 知音 哪吒一贯是个没心没肺的混账。 闯了再大的祸事,闭上眼,也能安然入睡。 但这次有些不同,他闭上眼又睁开,睁开眼又闭上。 平躺的姿势变为侧卧,他侧着身,压着心脏去听一墙之隔的杨婵的动静。 然而,折腾了一整天的杨婵竟然没有动静。 睡着了吗? 哪吒冷笑一声,这混蛋还敢睡觉? 他抬起手用手敲了敲墙,发出“咚咚”的响声,笑着想着杨婵定是一惊一乍地又开始折腾。 不,她肯定还得加一句“你这天庭的走狗!” 然而,他等了许久,杨婵那边也依然没有动静。 第22章 乾坤圈是他的神器,杨婵一个凡人自然逃脱不了。 哪吒心跳一停,心里想,这么久没反应,这脆弱的凡人真饿死了吗? 他忽然从床上爬起来,跳下床,失去了理智地往杨婵那边跑。 杨婵自然还在,只是她手被乾坤圈禁锢,吊在墙边,蓝色的鲛纱包裹着她瘦弱的身体,浓密又乱糟糟的头发,盖住了她整张脸,外间月色偏爱于她,将她温柔地拢在怀里,可惜她不领情,月光再美,却理都不理,看也不看。 她垂着头,跪坐靠在墙上,安静地失去了所有的生机。 哪吒呼吸一滞,心跳却猛地跳动。 安静的屋子里只有他心脏跳动的声音。 他一直记得杨婵是个凡人,但是他不知道凡人到底会有多脆弱。 或许,杨婵在凡人里也算弱小的。 不用动手,放在那里不管,没多久就会死的。 哪吒踏了一步,喊:“喂!” 他还不知道杨婵是谁。 杨婵自然是没有回应的,这一回,她没了凶狠的动作,温顺得可怕。 乾坤圈从墙上掉落,杨婵的手被放下,就好像拴在她脖子上的狗链子被解开,她终于可以倒在地上。 她“砰”的一声,重重倒地。 哪吒疾步上前,将她从地上拽起来,她便也跟着软软地栽在哪吒怀里。 一直喊打喊杀还以为有多厉害,结果抱起来软乎乎的。 连普通凡人都不如。 哪吒拨开她面上纠缠的发丝,发现她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双眼紧闭,呼吸都停了。 哪吒大脑一片空白,他抱着她,无措又茫然。 他低下头,很轻易地就找到了压在杨婵裙摆上的干粮,他捡起它,发现上面一点痕迹也没有。 他拿着饼,转头看向怀里的杨婵,发现她一口也不肯吃。 为什么? 他不解又愤怒。 人想活下去不是本能吗? 他想要杨婵再睁开眼睛。 一向只知道夺去他人性命的杀星竟然想要什么人活下去。 他去摁杨婵的人中,他的手有些颤抖,要多不熟练有多不熟练,下手极重,好像快要将杨婵脆弱的头颅也掰碎了。 幸好,杨婵醒了,不然再这样下去,她都要死无全尸了。 她被剧烈的疼痛刺激从濒死的状态里拽出来,那疼痛难以形容,好像要在脑子里炸开了,她紧闭着眼睛,在哪吒的怀里像只鱼一样狼狈地扑腾,却被哪吒死死抱住。 “喂,”哪吒声音有些沙哑,“你把眼睛睁开。” 不清醒的大多数时间,杨婵是乖巧且听话的,她做了那么多年哄人开心的小公主,乖巧粘人几乎成了她性格的底色了。 哪吒让她将眼睛睁开,杨婵便在剧烈地疼痛中,慢慢睁开了眼睛。 月色柔和,杨婵不需要适应光芒,眼睛慢慢睁大,视野从模糊变得清晰,眼前的哪吒也变得清晰起来。 他眉间有一点鲜红的朱砂,浓眉下是一双狭长的凤眼,然后是高挺的鼻梁,淡色的薄唇。 五官虽然凌厉,但整张脸却似满月,稚嫩又柔和。 他低垂着眉眼,目光晦暗,一瞬不瞬地盯着杨婵。 是这混账东西。 杨婵神色逐渐清明,她不知自己已解了禁锢,只用没有乾坤圈的那只手去推哪吒。 但显然,她那点力气,放到哪吒眼里完全不够看。 哪吒见到她那双眼睛,见浅色的瞳孔失去了往日的光亮,那口气还是没有松下去。 他捡起刚刚被他丢到地上的干粮,堵到杨婵嘴边,冷声命令道:“吃。” 杨婵就不张嘴。 哪吒低头凝视着她,气压忽然低下来,风雨欲来。 可惜,杨婵奔波了这么久,在崩溃之后,早已把恐惧忘到九霄云外了。 她有点累了,浑身没力气,身体又重又轻,重的想把她往地狱里拖,却又轻的想要让她飘到云端上去。 一上一下,一摇一摆之间,杨婵却哪也不选,她颓然地闭上了眼睛。 她和哪吒进入到一种无声的对峙当中。 就像是在驯鹰一样。 可惜,杨婵性烈,把她当畜生去驯,她就宁愿去死。 哪吒呢,有那能力去驯,却没那耐性,尤其是感受到杨婵愈发虚弱的脉搏,他在莫名的恐惧中感受到无以伦比的愤怒,他压着脾气,最后问了一遍:“吃不吃?” 杨婵不应。 哪吒突兀地笑了一声,然后突然动手生生掰开了杨婵的嘴,不顾杨婵的挣扎,强行把干粮塞到她嘴里。 他把杨婵的嘴当作了某种进食的容器,发现她的嘴太小了,就把干粮撕开,一点一点往嘴里塞,也不管杨婵能不能咽,愿不愿意咽。 反正他既不是什么好人,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冤大头,他只管塞满了杨婵的嘴,然后让她活下去。 但杨婵已经很久没有正常进食了。 她的食道和肠胃几近萎缩,何况又是这么干涩的饼,它们没有经过水的浸泡,又硬又干,堵在她的喉咙前,堆在她的口腔里,不一会儿就尝到了血腥味,那些该死的饼几乎要把她的喉咙都划破了。 杨婵想吐出来,但是哪吒用手蒙住了她的嘴,捧着她的头往上拽,非要她把嘴里的东西通通吃进去。 第23章 可是这些东西,杨婵现在根本咽不下去。 她的喉咙被堵住,她感觉又疼又哽,闷着一口气,几乎要被哽死了。 幸好,哪吒在失去理智的愤怒中迷途知返,最终松了手。 杨婵回光返照一般有了力气,一把推开他,侧过身,撑着手,跪倒在地上,她低下头,和着血和刺鼻腥臭的胃液将嘴里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这一吐就没有尽头,杨婵吐了又吐。 吐完,她虚弱又疲惫,跪坐在地上,哪吒从她身后环住她,让杨婵想起还有这号混蛋。 她本来就够倒霉了,这混账还要在她本就倒霉的人生里雪上加霜,杨婵难堪又委屈,她死死瞪着眼睛不让眼泪没出息地掉出来。 哪吒不懂杨婵为什么会吐,他以为她是故意的,抱着她,问:“为什么不吃?” 杨婵艰难地呼吸着,尝着嘴里酸涩的味道,感觉又要吐了,结果她这边还没算完,哪吒又拿着另外半张饼撕成更小的样式,又一次掰开她的嘴往里面塞。 杨婵气急,她不知哪里生出的力气,一把抓住哪吒的胳膊,咬住他掰自己嘴的手,狠狠往下啃,咬下哪吒掌心的一块肉,露出掌心里森森的白骨。 疼痛让愤怒中的哪吒更为癫狂,他用被杨婵咬得血肉模糊的手去往下掐她的脖子。 杨婵又一次被他撞到墙上,她的后脑勺直接磕到了墙上,她头疼得发晕,清醒过来时,哪吒那张带着森冷笑意的脸已经欺上。 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不如你。” “你是个真真正正,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杨婵被紧紧掐着脖子,这一次哪吒是真要她去死。 杨婵不惧,反倒喜笑颜开,她进气少,出气多,说起话来轻如蚊呐,磕磕绊绊的。 可是紧紧盯着杨婵,掐着她的脖颈的哪吒却知道她在说什么,她的声音传出来,在到达哪吒耳前先去了他白骨森森的手里,被他紧紧捏住。 杨婵脸上染着他的血,鬼气森森,美艳异常,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前所未有的明亮。 她红着眼,落着泪,桀骜又不甘,她笑着说:“你们神仙有什么了不起?” “不过是法力高强些,寿命漫长些,就敢凭着所谓的因果论,持强凌弱,欺负弱小,护佑苍生早被你们忘到狗肚子里去了。” “我是卑微如草芥,轻轻一捏就死了,不值一提。” “可你,又是什么猪狗不如的东西,也配来高高在上地教训我?!” 哪吒一怔,下意识松了手。 他是天生的杀星,能心无波澜地对任何人下手,却没想到无法掐断如此柔弱的凡人的脖颈。 哪吒那手松开,又向上捧住了杨婵的脸。 他的血和杨婵的泪水和在一起。 他和杨婵境遇相似,皆被这世间深深束缚,只是一个流血,另一个流泪罢了。 怪不得杨婵的眼睛会如此明亮。 因为,她和他一样愤怒,一般不甘。 哪吒是个异类,从小到大就是,妖孽、孽障、煞星,这世上任何不美好的词,他们都要往他身上堆砌。 只是因为哪吒不同。 只是因为哪吒不肯低头。 他习惯了被这样对待,在只有自己理解自己的世界里,不孤独不寂寞,只是迷茫和无聊,直到他遇到和他一样的杨婵。 感受到来自灵魂深处的共鸣和震颤,才发现了自己的孤独,发现了自己的痛苦。 血染红了杨婵的脸,却洗不尽这世间泼到她身上的污浊。 哪吒低下头,瞥见了杨婵手上被他套上的乾坤圈,想起杨婵被他像狗一样栓了那么久,心想,他也成了助纣为虐的畜生。 他一挥手撤了乾坤圈。 杨婵在他掌中失去了所有力气,头晕脑胀,重获生机,剧烈地呼吸着。 但她都成这样了,还要立起满身的尖刺,骂道:“滚。” 哪吒却温柔地、紧紧地将她揽入怀中。 第12章 拐带 乾坤圈已除,杨婵失去禁锢,却晕了过去。 哪吒怕她真死了,抓起她的手捺脉,发现脉象虽然虚弱,但至少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他松了口气,把杨婵抱到隔壁的房间里去。 杨婵被他放在他刚刚躺的那张床上,床具除了一个草做的枕头也没有其他的。 他站在床前,皱着眉看了看手上的伤,大拇指下的皮肉连带着其他手指连接掌心处的皮肉全咬掉了,鲜血淋漓,隐隐约约地露出内里森森手骨。 不怪他生气,谁好好的手被咬成这副德性都得生气。 哪吒虽然小时候被丢到荒山上喂豺狼,但他徒手打死了几只,轮到精疲力竭的时候又遇到了太乙真人,根本没吃亏。 但他在杨婵这吃了个好大个亏。 哪吒看着手上的伤,感受着剧烈的疼痛,心里想,他真的捡了个狗东西。 不,哪吒又看了床上沉睡的杨婵一眼,暗自腹诽,这人可比狗厉害,她能咬哪吒。 哪吒嗤笑一声,心道,算了,跟个狗计较什么。 他走出屋,打算找汉秋,治一治手上的伤。 就是这么晚了登门,很没礼数,但礼数这种东西,哪吒从来就没有过,也不惜得学。 但他走出屋子,就发现他们所身处的屋外笼罩着紫色的烟雾,蒙蔽了前路,叫人辨不清淅,再走几步,连身后也蒙上了紫色的雾。 第24章 哪吒脚步微顿,转过身,发现自己已看不清出发的小屋了。 已经疼痛到麻木的手掌又一次传来撕裂的痛楚,哪吒低头,发现手上的伤口融化了一般往外扩展。 哪吒心下一沉,立在原地,在浓雾中,闭上了眼睛。 * 杨婵醒来时已经是后半夜了,外面天色比之前的还要暗,月光倒是更加明亮。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躺在床上,她困惑地想了片刻,眼前忽然闪过哪吒在她昏迷前将她温柔地拥入怀中的样子,转过头,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喊了一声:“喂!” 没有回音。 她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然后坐在床上,环顾四周,发现屋子内陈设陌生,皱起眉,心里感到莫名的紧张,她掩盖在蓝色衣裙下的手无意识地捏成拳头,又喊了一声:“喂!”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她的声音。 她这样叫实在古怪,但她没办法,她至今不知道哪吒的名字,只能这么喊他。 久无回音,杨婵走下床,走出屋子,发现了隔壁的房屋里熟悉的陈设,正是自己之前呆着的地方。 所以,现在这个地方就只有自己了吗? 杨婵左看看右看看,又绕着屋子走了一圈,确实没看到哪吒。 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杨婵忽然顿住脚步,心中狂喜,紧张又激动,心脏“砰砰”地直跳。 她终于有机会脱身了。 拿回宝莲灯现在暂时已经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跟哪吒相处日久,她愈发无法忍受这个脾性古怪的家伙,就算是死,也决计不会死在哪吒身边。 她丝毫没有犹豫,趁着四下无人,直径朝屋外走。 他们住在偏僻的林间,林间幽深,不时传来寂寥的鸟鸣,听得人汗毛直立。 杨婵抱住自己的双臂,忍着不适,抬头望向夜幕上的北斗七星,朝着它指引的方向,一路向南走。 下山不是这条路,她完全绕到了方向去了。 但是这处林子很诡异,反方向是没有出口的,杨婵走了许久,又走回了原地,在看到视线里那一座小屋,她掉头就走,生怕运气不好碰到哪吒回来了。 可是,她不往正路上走,最终还是回到原地。 来回折腾几次,杨婵已经累的不行了。 她三天三夜没进食,心力交瘁,找了个低矮的树,扶着慢慢坐下。 走不动了。 实在是走不动了。 她想,要是运气不好撞上那走狗回来,我就在这里上吊吧。 她死也不走了。 坐下来冷静思考,杨婵觉得自己可能遇到了传说中的鬼打墙,她在之前的旅途里其实也遇到过,那时是为了躲避林间的老虎,但是她太着急,最后还跑到老虎面前加餐。 若不是她急中生智找了个悬崖跳下去,还真得成那老虎的盘中餐了。 啊,说起来,这里有没有悬崖让她跳跳? 杨婵作死已经很熟练了。 她休息了一会儿,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蓝色的鲛纱,蹦了蹦,往树杈上吊纱衣,然后拿住落下来的那一边,踮起脚,向上打结,拧了个死结。 这鲛纱据说是杨戬去西海的时候得到的宝贝,防火防水防毒,结实又好看,百年难得一遇。 拿来上吊真是太可惜了。 但是这里没有悬崖,一头撞死的难度太大了。 杨婵冷哼一声,心道,最好别让我遇到你! 她忙活完,打算又坐回去。 结果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杨婵吓了一跳,忙去扯上面的鲛纱,却被人一把丢到地上。 她一屁股坐到地上,震惊地抬头,在月色下看到了一个高大的男人。 他穿着打扮奇怪,脖子上倒是挂着一个月牙状的银圈,头上包着牛角样式的头巾,皮肤在皎白的月色下竟然是微红的颜色。 这人...... 杨婵回忆了一下,想起来这人是早上见过一面的人。 杨婵被哪吒骗得彻底,傻乎乎地问:“你也是天庭的人?” 汉秋一愣,反问:“什么是天庭?” 杨婵大惊:“这里不是天庭?!” 汉秋迷惑:“这里是密云啊。” 杨婵沉默三秒,抬起手,捏起拳头,“咚”的一声砸向地面,骂道:“你这混账东西!” 汉秋退后一步。 杨婵大声道:“没骂你!” 汉秋还是默默地又退了一步。 杨婵终于把注意力放到汉秋身上,问:“你刚刚拽我做什么?” 汉秋指了指树上的纱衣问:“你为什么要上吊?” 哦,原来劝她别去死的。 杨婵反驳:“我没有要上吊。” 她是为撞到哪吒来做准备,她宁愿去死,也不肯再跟这个混账东西呆在一起了。 好罢,她其实还是有上吊的可能的。 杨婵忽然有些心虚,她低下头,拳头掩住嘴唇,掩饰地咳了咳,回:“至少你刚刚拽我的时候还没打算这么干。” 汉秋不在意她这事是既定事实,还是未来进行时,还是问:“你为什么要上吊?” 他想了想,问:“你主人对你不好吗?” “主人?”杨婵疑惑地眯起眼睛,下一秒脑海里浮现出哪吒的贱模样。 这个混账东西!! 汉秋身形高大,站起来压迫感很强,为了跟杨婵好好说话,昭示他的善意,他蹲了下来,朝杨婵伸出手,说:“你主人要是对你不好的话,就跟我来吧。” 第25章 杨婵又不是狗,跟来跟去的,她听着汉秋说话的语气就很不喜欢。 “不用担心,我会把你藏起来,”他声音温和,像是春日里徐徐的清风,道,“他不会再伤害你的。” 杨婵一愣,明亮的眼睛忽然浑浊下来。 她软软地瘫倒在地上,被蓝色的衣裙包裹,看起来脆弱不堪。 第13章 祭台 汉秋带着杨婵离开了那座偏僻的小屋。 杨婵身形瘦弱,他把她放到自己的草药箱里,就能背走。 走出密林外,深夜里,密云里的人却都出来了。 男女老少无意义地游走在这一片富饶的田地里,他们垂着头,两手也自然垂在身体两旁,悬挂着,随着一模一样走动的频率摆出很小的幅度。 汉秋就像是没察觉他们的怪异,照常行走,他白日里沉默寡言,夜晚却有些“活泼”,每遇到一个人,便会跟他们打招呼,然后等到他们缓缓抬起僵硬的头颅,露出一双空空荡荡失去眼球的眼睛。 “啊,”每一个“人”都会回,“汉秋回来了啊。” 汉秋笑着点点头,说:“是啊,回来了,天太晚了,再不回来阿父该不高兴了。” “哈哈,”他们笑着说,“汉秋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啊。” 他们每一个人都穿着整齐,但在月光下,却呈现出身体真实的模样。 那是一具具或完好、或腐烂的人尸。 汉秋却已习以为常。 他背着杨婵,沿着他走过上万遍的小路,走到了家里。 屋子里,一个身形枯槁,穿着华贵的老巫干坐在桌案上,手里拿着尖锐的小石,在甲骨写着什么,但那甲骨上满满都是字,已经没有地方可以供他写了。 汉秋放下草药箱,蹲在老巫面前,轻声问:“阿父这一回卜算是什么结果?” 老巫笑答:“好卦。” “上好的卦!” “汉秋,”他难掩激动地说,“密云一族,终于可以回家了。” 这话,汉秋已经听了成千上万遍了,第一次听是喜悦,第二次听是疑惑,第三次听是恐惧......而现在只有麻木。 汉秋笑道:“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他转过身,将箱中的杨婵抱了出来,对老巫说:“阿父,部落里来了新人,好好招待一下吧。” 老巫终于肯抬起头,他空洞的眼睛“看”向杨婵,仔细打量,然后笑道:“好有灵气的小丫头,大人一定会高兴的。” 汉秋笑容淡了些,回:“喜欢就好。” 老巫站了起来,绕过桌案,来到了杨婵面前,他略有不满地说:“她身上脏乎乎的,不能就这样带到大人面前,你带她梳洗一下。” 汉秋低声应是。 话落,屋子里又走进几个毫无脚步声的女人,她们从汉秋手里接过杨婵,一人抬一边,将杨婵送了出去。 她们很轻,却不慢,仔细一看,她们裙摆下竟是空的。 老巫望着杨婵远去的身影,笑道:“部落里来了新人,这是好事,让大家聚在一起庆祝一下吧。” 汉秋点了点头。 * 杨婵脏兮兮的脸上覆上了一张温热的湿帕子,那帕子动作温柔地从额上擦到脸颊边,碰到了她前两日刮伤的口子上。 杨婵感受到“刺痛”的感觉,想要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身体沉重,四肢无力,如何也醒不过来。 她感觉自己在被几个人摆弄。 她被脱了身上那件脏的不能再看的衣服,又把她放到一个大桶里,然后他们朝桶里放热水,水很烫,从杨婵的肩膀放下滑落,很快,就将整个身体烫红了,像只煮熟的虾,泛着鲜艳的粉红色。 杨婵拼了命地想醒来,却感觉不只是自己的身体连身上的水都变重了。 她被迫压了千斤的石头,拖着她,让她爬不起来。 她身上的污浊很快被热水洗净,她们又去洗她的头,把她头上交缠在一起的发丝都梳开,洗净,然后把她抱出来,穿上了新的衣服。 那衣服自然没有杨婵身上的昂贵柔软,但胜在干净,杨婵穿在身上并未感到不适。 她们抱着杨婵,让她坐起来,然后给她梳头。 她的长发全被梳起来了,盘成了一个简单的发髻,然后戴上了银链的头巾,脖子上也挂上了沉重的太阳纹的银饰,它们坠在杨婵胸前,晃个不停。 等这繁复的动作结束,还不算完,杨婵感受到她们在自己脸上涂涂画画。 她实在是忍不了了。 在愤怒之中,她终于挣脱束缚,睁开了眼睛。 但她什么也瞧不见,屋子里黑黢黢的,杨婵甩开某个人伸来的手,从床上跳下去,顺走了床上的玉枕,然后猛地一下,丢到她们身上。 屋子里传来丁零当啷的声音,乱成一团。 却没有人声。 杨婵想不了那么多,她拼了命地往外跑,结果因为跑的太快,摔了一脚,滚到地上,她来不及喊疼,总觉得还会有人追着她。 她从地上爬起来,沿着陌生的小路,朝着未知的方向,一路奔跑。 部落里是死一样的安静,整个夜晚,除了青蛙“呱呱”叫和鸟儿寂寥的低鸣,什么也没有。 秋夜里,寒风裹挟着冰冷的水汽拂过杨婵的脸颊,在她脸上覆上了一层浅浅的水珠。 第26章 喉咙里也灌进了风,杨婵喘着粗气,尝到了腥甜的血腥味。 她气喘吁吁,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狼狈极了。 但她这一路就从来没有体面过,她已经习惯了。 她跑过小屋,跑过田野,最后被扭曲的风景指引着去往部落的中心,那个广阔的广场。 杨婵不跑了。 她没得跑了。 她立在原地,绝望地看见,一群衣冠楚楚的骷髅正围成一团,一双双空洞的眼睛,冒着幽幽的绿光,正默默向她投去。 杨婵脸色苍白,抬头望远方的天幕,发现天上已经失去了明亮的月光和漫天的星辰。 “愣在这里做什么?”他们温柔却不失严厉地说,“快上前去,大人正在等你呢。” 杨婵掉头就走,结果被他们拽回来。 他们的手根据尸体的腐烂程度,形状各异,皮肉腐烂,白骨和附在上面的肉和筋黏在一起,流出湿滑的尸水。 杨婵嫌恶地甩开他们的手,吼道:“别碰我!!” 没人听她的。 他们拖拽着她往祭坛上走去。 祭坛四周的点燃了篝火,杨婵借着火光,将他们可怖的面孔看的更加清晰。 她终于忍不住开始发抖。 但没人在意她的感受。 他们拽着她,也簇拥着她,将她送往祭台。 当她被丢到祭台上时,广场上的骷髅们发出喜悦的欢笑声,他们鼓着掌,甚至笑闹着,簇拥着她的骷髅们像花瓣一样散开,然后将花蕊中心的她展现出来。 他们围成一团,以杨婵为中心,跳着不知名的舞蹈。 他们的腿脚高高抬起,又放下,肩膀左右摇摆,手牵着手,手臂高高扬起,嘴里念叨着失传已久的歌谣。 他们的欢快是真实的,杨婵的恐惧也是真实的。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害怕了。 她在越来越盛的火光中,看到了越来越多的骷髅。 她颤抖着,紧紧抱住自己,克制住自己的颤抖。 她尽力保持冷静,环顾四周,试图去寻找破局的生机。 可是哪里有生机? 不仅没有,连死的机会都没有。 没有悬崖,没有江河,没有大树,也没有刀剑。 只有广阔而晦暗的天地和欢快而恐怖的骷髅。 祭台上走来一个纤瘦的老者,他穿着古旧的大氅,迈着蹒跚的脚步,走到祭台中央。 他挥舞着手里的权杖,朝着祭台上雕刻的九头蛇说:“大人,我们又为你送来了珍贵的人牲,您将把她化作您的一部分,借以恢复永恒的力量。” “等您真正苏醒的那天,”他哭着说,“请带着您的族人回到故土吧!” 石碑上的九头蛇忽然绽放出绿色的光芒,杨婵所处的位置也爆发出一圈绿光,大地在此时颤动,地动山摇。 地下传来怪响,似乎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咔哒”一声,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杨婵站起来,发现自己脚下的大地裂开了缝隙。 她有些站不住了。 忽然,那裂缝变得无比的大,直接划开一道窟窿,杨婵往地下看,与一双冰冷的兽瞳对上了视线。 杨婵终于惊叫出声。 就在此时,一抹红色代替了杨婵眼前的兽瞳,她被柔软的红绫缠住了腰身,然后被拽入天空,撞入某个人的怀中。 杨婵不敢置信地缓缓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哪吒。 哪吒脸上挂着森冷的笑意,让人胆寒。 “你......”杨婵有些失语。 “以为你要寻死,”哪吒打断了她的话,他从怀中掏出那件杨婵遗落的蓝色鲛纱,冷笑道,“结果,人没死成,倒跑到这里当祭品找死了。” 杨婵经历过那么恐怖的场景,心理承受能力一再拔高,哪吒的笑已经不算什么了。 她呼出一口气,觉得这天庭的走狗比起地上那群可怖的骷髅也算世间绝色了。 她也不僵了,慢吞吞地反驳道:“我也不想来当祭品,我是被架上来的。” 因为她此前态度太差,哪吒其实没指望她能好好解释,但杨婵这一回不做狗,做了个人,哪吒还怪受宠若惊的。 他愣了愣,脸上的笑没了,又面无表情起来,他说:“你柔弱成这样,动不动就要死,落到这下场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杨婵木着脸,回怼:“我落到这下场还不是因为你。” 哪吒冷哼一声:“怪我做什么?说到底,是你扫把星转世,倒霉的一路接一路。” “能活到现在,已经是老天瞎眼了。” 杨婵一噎,竟无法反驳。 她抬起手,忘恩负义地打了哪吒一拳。 第14章 诊疗 祭台上乱作一团,哪吒抱着杨婵立在空中,俯瞰众人。 大地震颤得更加厉害。 杨婵说:“那地底下有东西。” 哪吒偏过头去看她。 “真的。”杨婵怕哪吒不信。 哪吒吐出一口气,说:“知道了。” “这地方不能呆了,我们赶紧回去。” 杨婵巴不得离开这个鬼地方,她头一回顺着哪吒的意思点头。 哪吒带着她离开了广场,直径往南飞去,可是却在某个点忽然停下了。 杨婵疑惑地问怎么了。 哪吒声音很低,似乎也在踌躇,他问杨婵:“你不觉得,我们一直绕着圈走吗?” 第27章 杨婵悚然,她颤抖着问:“我们,是不是出不去了?” 哪吒见状,声音放轻,安抚道:“没事,先回去,等天亮再说。” 至少,天亮时一切是正常的。 他们又一次回到起点。 那个偏僻的屋子。 杨婵被哪吒拽回自己屋子里,并给了一个正当理由:“你被鬼咬死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可不关我的事。” 杨婵已被这一夜的吓出了阴影,断然不会再给自己羊入虎口的机会。 她老老实实地跟着哪吒进屋。 她走进屋,才问:“你说这是天庭?” “不是。”哪吒已经没心思逗她了,他直径走到床边,然后“砰”地一声,直愣愣地倒在床上,吓了杨婵一跳。 杨婵疾步走过来,站在床前,咬着唇,纠结许久,又念在今晚上哪吒救她的份上,别别扭扭地问:“你怎么了?” 哪吒闭着眼,淡声道:“受伤了。” 这是废话。 “你不是包扎过了吗?” 哪吒回:“很明显,我也被耍了。” 那汉秋和这个鬼地方是一起的,他用在哪吒身上的草药,不是药,是催命符。 刚刚那阵毒雾恐怕就专程是来拦他的。 哪吒伤上加伤,从陈塘关一路到这,就没好过,就是铁人也撑不住了。 “狗东西,”他不知道杨婵叫什么就乱喊,“我明天要是睁不开眼睛,你就给陪葬吧。” 他要是死了,这个鬼地方,杨婵根本活不下来。 哪吒叹了口气,说:“或者,你等到天亮,等到我护不住你了,看看这里还有没有你的一线生机。” 杨婵沉默。 她站在床前,听到了水珠滴落的声音,张开手,借着月光看到了自己衣服上,手上,有哪吒的血。 他这一次没说谎话。 她蹲了下来,靠在床边问:“你带我来的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哪吒道:“确实是个鬼地方。” 他躺在床上,转过头,睁开眼睛,安静地看着杨婵,说:“这里应是最接近轮回道的地方。” “是独属于密云的鬼域。” 杨婵微微瞪大眼睛。 “很害怕吗?”哪吒轻声问。 “你难道不害怕吗?” 哪吒闻言,似乎觉得好笑,嗤笑道:“有什么好怕的?人可比鬼可怕多了。” “口蜜腹剑,冠冕堂皇,表里不一,偏偏正义凛然,压得你我抬不起头。” 杨婵看出哪吒不大高兴,但她有本事让哪吒更不高兴。 她拉了拉哪吒浸着血的衣衫,说:“你既然要死了,不如把宝莲灯还给我。” 哪吒果然拉下脸来,他说:“我快死了,结果,你惦记的只有这个?” “不然呢?” 哪吒冷笑一声,说:“你果然是个混蛋。” 杨婵欣然挨骂,还是要宝莲灯。 哪吒从怀中抽出那枚一直放在心口的莲花发簪,不给杨婵,他脾气坏极了,拿起发簪就狠狠一丢,“砰”地一声,可怜的发簪撞到门上,又掉到地上。 杨婵大喜。 她不计较哪吒的态度,跑到门口,捡起了发簪,擦了擦上面的灰,宝贝似的抱在怀里摇来摇去。 果然,落到她手中以后,宝莲灯便发出粉色的微光,将她脸上的伤口抹平。 她乐颠颠地转过身,发现哪吒由平躺改为侧躺,背对着她。 “喂!” 哪吒不理她。 “走狗!” 哪吒还是不理她。 杨婵走到床前,敲了敲床板,说:“你快看看我。” 哪吒翻了个白眼,懒得理她。 杨婵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蛋。 别人怕哪吒怕得要死,她不怕,惹人生气了,还敢去拽。 哪吒不肯理她,就不回头。 杨婵脾气倔就要拽,她爬到床上去,非要哪吒看她。 哪吒一个浑身是伤的人哪能跟杨婵去拉拉扯扯,动到伤口上了,他疼得脑袋一懵,失了力气,一下子就被杨婵拽走,杨婵一直用力跟他拉扯,突然得手,她也磕床板上了,她下意识一缩手,撑着身体的手一松,掉到哪吒怀里了。 哪吒作为垫背的倒霉蛋,实在忍不住骂两句。 但他和杨婵靠的极尽,无需多余的动作,就能看见她那双明亮的眼睛,杨婵眼瞳的颜色太浅,喜怒哀乐瞧得一清二楚,干净的过分,也诚实的过分,日月星辰都可在她眼中呈现出原本的样子。 哪吒发现她的眼睛像镜子,琥珀色的虹膜此时折射的是自己怔愣的样子。 他张了张嘴忽然忘记要骂点什么了。 他冷着脸,只能说:“给我滚下去。” 杨婵不理他的诉求,都已经够近了,她还要把脸往哪吒面前凑得更近,问:“你看见了吗?” 实在是太近了。 哪吒闭上眼,投降般地说:“看见了。” “是不是很神奇?” “是很神奇。” 杨婵见哪吒一点惊讶也没有,更像是妥协,觉得他们更像是在鸡同鸭讲。 她便完整地说:“你看我的脸已经被宝莲灯治好了。” 哪吒忽然睁开眼睛,果然一片茫然。 他问:“你脸上有伤?” 杨婵震惊:“不是你伤的吗?你不知道?” 第28章 哪吒诡异地沉默了。 他还真没注意。 他转移了话题,转过眼,盯着杨婵,命令道:“滚下去。” 杨婵目的达成,总算滚了。 她说:“宝莲灯可以治我,当然也能治你。” 哪吒奇道:“你要救我?” 他想了想,提醒杨婵:“你可是最想让我死的。” 杨婵纠正他:“不是最想你去死,众生平等,我希望所有人去死,你只是其中之一。” 竟没想到杨婵是个讲道理的混蛋。 哪吒无言片刻,又说:“你不是打算当个让所有人去死的混蛋吗,怎么不杀人,反倒救人了?” “这确实跟我的想法背道而驰,我也没想到会拿宝莲灯救什么人,”杨婵说,“但算了,我姑且为了你暂时当个好人吧,等出去再做个混蛋。” 哪吒笑了笑,评判道:“那你还挺懂变通的。” “轮不着你说。” 哪吒气消了,他从床上爬起来,说:“好罢,小好人,你打算怎么救我呢?” 杨婵坐在床上,摊开手中的莲花发簪,低声念咒,手中的发簪就变味了莲灯,莲灯摇摇晃晃地飘在空中,粉色的光芒从花蕊中绽放,而后,缓缓的,将杨婵和哪吒都包裹其中。 杨婵双手捧起哪吒那只被她咬伤的手,掌心朝上,不过片刻,哪吒那只血肉模糊的手,神奇地重新生长出了皮肉,沿着原来的方向附在他掌中,连上面的纹路也恢复如初。 哪吒看着这神奇的一幕,忍不住将摊开的手掌回握,掌心朝下,握成拳头,牵住了杨婵纤细的胳膊。 他盯着杨婵的眼睛,发现浅色的瞳孔也笼罩了一层粉红色,熠熠生辉。 杨婵没有注意到哪吒的眼神,她第一次主动操纵宝莲灯,总不得其法,好像宝莲灯与她之间缠绕着一根纤细的长线,稍不注意,没有抓住,那线便会溜走,再指挥不了手中的莲灯。 因为,不够熟练,完全治好哪吒身上的伤用了好几个时辰的时间,回过神的时候,外面的月亮已经落下,天蒙蒙亮。 她以为难以度过的一夜竟就这样度过去了? 她收回了莲灯,忽然感觉又困又累,人往下倒,然后被哪吒接住。 哪吒扶住她的肩膀,皱着眉,不自觉地闪过忧色,问:“你怎么了?” 杨婵眼皮沉重,头往前缀,抵在哪吒的胸口上,她说:“我困了。” 没想到答案竟然这么简单,哪吒一时怔忪,杨婵推开他,在床上找了个位置,把自己团了团,擅自要睡大觉了。 “喂。”哪吒摇了摇她,被她不耐烦的拍开手。 杨婵缩成一团,闭着眼睛,说:“我要睡觉了,该你滚下去了。” 哪吒松开手,不悦地眯起眼睛,问:“凭什么是我滚下去?” 杨婵觉得他很不讲理,她说:“这里只有一张床,我要睡觉,你当然得滚下去。” 同理,哪吒睡觉时候,杨婵也滚得很自觉。 哪吒不理解她直接了当的脑回路。 他抢走了床上唯一一个枕头,把杨婵往床里头挤,然后又平躺回了床上。 杨婵震惊地看着这个不要脸的混账东西。 她说:“我刚救了你。” 哪吒嗤笑一声:“对不起,我也救了你不少次。” “你伤都好了!” 哪吒蛮不讲理:“什么叫好了?我这是大病初愈,得躺在床上好好静养。” 杨婵都被气精神了,她坐在床上,指着床外,命令道:“你下去!” 哪吒闭上眼,做出一副安睡的模样,慢悠悠地说:“你下去呗。” “凭什么?!” “对啊,”哪吒乐了,“凭什么?” 问题又绕回来了。 再吵下去也是刚刚的套路。 杨婵气鼓鼓的,拿着手里的簪子,对着哪吒的心口就往下戳。 哪吒闭着眼,一手抓住了杨婵的胳膊,然后扭开,夺走了杨婵手中的簪子。 杨婵忙去抢,结果被摁回床上,动弹不得。 杨婵怒极:“你这天庭的走狗!” 哪吒扯歪理:“救了走狗的你,现在也是走狗。” “你!” 杨婵爬不起来,就又要去咬哪吒。 得,真捡了个狗东西。 哪吒跟她在床上过起招来,哪吒是什么人,杨婵又是什么人。 打起架来,哪吒用一根指头都算单方面的欺凌。 他把杨婵摁到床上,撑着手支着上扬的上身,很简单就占了上风。 杨婵被他捂住了嘴,咬不了人,也骂不了人,只能狠狠地瞪着他,她眼瞳颜色浅,眼窝也浅,瞪着瞪着就眼角微红,飘起水汽了。 哪吒一愣,想,他是不是又逗她逗太过了? 明明他知道杨婵不经逗的。 他松了手,解了杨婵的禁锢,有些无措地坐了起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给杨婵道歉。 杨婵紧跟着爬起来,去抢他手里的簪子。 她喊:“还给我!” 哪吒总算找到他能做的事了,他仿佛是在叹息:“还、还、还。” 他打量了杨婵一眼,见她乱糟糟的头发被梳起来了,裹了个戴着银链的头巾,刚刚跟他一番打闹,头巾早散了,可怜兮兮的挂在头上,配合着她那双红彤彤的眼睛,像只被欺负的流浪动物。 第29章 哪吒拆了她头上的头巾,杨婵任他摆弄,只要自己的簪子。 哪吒手里拿出那枚簪子,杨婵的眼睛又亮起来,连忙伸手去接,却见哪吒将簪子没有放到她手里,而是像杨戬那般,轻轻地,慢慢地,把发簪插进她的云鬓间。 杨婵一愣,抬起头来看他。 哪吒脸上挂着笑,贱兮兮地问:“满意了?” 杨婵不满:“本来就是你抢的我的东西,说得倒像是我无理取闹似的。” 哪吒松了口气,用玩笑方式将真实的歉意说出口,他说:“是我的错。” 他又躺了回去。 这一回,杨婵不跟他计较谁该滚下去的问题了。 她摸着自己的宝贝簪子,也跟着躺了回去。 两人都没再说话,屋子里除却平稳的呼吸声一片寂静。 哪吒在一盏茶的时间过后,偷偷睁开眼睛,偏过头,去瞧身边的杨婵。 但没想到她还没睡,正盯着他呢。 哪吒一僵,现在闭眼装睡也来不及了,他只能尴尬地保持着原样,倒打一耙:“看我做什么?” 杨婵一字一句说:“你是个混账东西,一定是个大祸害。” 结果等在这里骂他呢,哪吒失笑,想着怼回去,没想到杨婵还有接下来的话。 她信誓旦旦地说:“祸害遗千年,你的命长着呢。” 哪吒一顿,笑容变得无比柔和,他抬起手,将手小心翼翼地戳在杨婵脸边,戳出一个凹陷,然后笑着说:“祸害一词这么用,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杨婵拍开他的手,闭上了眼。 哪吒脸上的笑意却分毫未改。 第15章 米粥 杨婵一觉睡到午时,睁开眼时哪吒已经不见了。 朦胧的睡意一下子消散,杨婵猛地睁开眼,从床上爬了起来,环顾四周,发现房间里空荡荡的,她心下一紧,除了大亮的天色,一切都和昨夜的情境太像了。 她不敢下床了,又躺了回去,往里蜷,直到靠在墙上,才感觉到稀薄的安全感。 她一直盯着关闭的那扇门,不敢闭眼睛。 她盯得眼睛都发干了,竟把哪吒给盯回来了。 哪吒推开那扇老旧的木门,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杨婵一抖,缩得更紧,然后和回来的哪吒四目相对。 哪吒见她那个样子,迈出的脚步又收回,奇道:“你怎么了?” 当真实的声音传到耳朵里,杨婵才悄悄松了口气,广袖下的手都被扣红了,她默默从床上坐起来,低声说:“我以为撞鬼了。” 哪吒一顿,提醒道:“不是以为,咱们本来就是撞鬼了。” 杨婵垂眸,说:“我讨厌这个地方。” 哪吒走过来,坐到床上,低头看缩在墙角的人,温声道:“现在天光大亮,一切正常,别害怕。” 杨婵抬头看他,眼球微微颤动,还是在害怕,哪吒便摆出一副正经的神色,肯定道:“真的。” 杨婵别过头,哼了一声,说:“你又不是什么好人,我干嘛信你。” “我确实不是什么好人,”哪吒笑道,“但我至少是个活人。” 他抬起手,将手贴在她的额头上,手上的温度和脉搏轻微的跳动传到杨婵的额前,杨婵眨眨眼,瞧着他那鲜活的面目,终于没那么害怕了。 她甚至产生了一点多余的好奇心,抬起手,点了点哪吒眉心处的朱砂,问:“这是什么?” 哪吒一愣,松了手,想了想,答道:“这是咒文,我刚入乾元山的时候,师父画的,说我神魂不稳,需要定魂。” 不止如此,太乙真人还给了一系列定魂的宝贝,但太乙送的东西太多,哪吒这个不靠谱的,除了手里常用的几件法宝,全丢乾坤袋里了,都不知道塞到哪里去了。 杨婵感叹道:“你师父人真好。” 哪吒笑道:“是挺好的。” 他一个徒弟当的不像徒弟像大爷,太乙也供着,被他一个混世魔王坑害的不轻,年纪一大把了,还得天天给他的小徒儿兜底。 好好一个遗世独立,逍遥自在的金仙口头禅已经变成:“不用谢为师,出去后,不要说见过我。” 哪吒说:“我出去转了一圈,目前没什么意外,我带你出去吃饭吧。” 杨婵想到之前的遭遇,喉咙又开始发疼,她收回手,强烈拒绝:“我不吃!” 哪吒可不是个能好好听从人意见的君子,他一把把杨婵扛到背上就走。 他坚硬的肩膀正好抵着杨婵的胃,杨婵被颠得天旋地转又要吐了,她捂住嘴,一只拳头死命去敲哪吒的胸口,哪吒没理。 “我要吐了!”杨婵终于喊出来。 哪吒终于停住脚步。 但他也不能放下杨婵,杨婵前科累累,他怕她跑了。 他放下杨婵,试图跟她商量:“那我背着你。”杨婵捂住嘴,脸色苍白,点了点头。 难得听话,哪吒很满意,把她背到背上,走的很稳当。 杨婵落到哪吒背上,手环住他的脖子,头抵在哪吒的背上,过了好久才缓过来。 一缓过来,就又变成狗,破口大骂:“你这个混账东西!” 哪吒轻哼一声,在心里回敬,你这忘恩负义,不知好坏的狗东西。 他们俩走在林间,寂静而幽深的树林里,落成一红一蓝交相辉映的点,成了翠绿的林间一抹别样的色彩。 第30章 这是萧瑟的秋日,可幽深的林中却绿树成荫,枝繁叶茂,生机勃勃,杨婵环住哪吒的脖子,又一次听到了悦耳的鸟鸣,她抬起头,往上看,看到了当空照耀的烈日。 秋天的太阳没有夏日里的灼热伤眼,也因此,总也去驱散不开阴霾,乌云总是一层又一层,一团又一团,层层叠加,将高远明亮的太空越压越矮。 可此时,天空却万里无云,一碧如洗,仿佛回到了蝉鸣阵阵的夏日。 那一会儿,杨婵还是个没吃过苦的小公主呢。 金色的日光洒在这片大地上,高大茂密的树木遮挡了日光,却也不能完全遮掩日光,于是,温暖的太阳还是像水一般流淌下来,晒成一道道形状各异的光斑,织成了一件温暖的大氅无私地赐予了行进中的旅人。 哪吒余光一瞥,发现杨婵一直望天,便问:“看什么呢?” 杨婵给了个很奇妙的回答,她说:“我在看所能看到的一切。” “哦?”哪吒虚心讨教,“那这一切有什么呢?” “天地,日月,生灵,”杨婵顿了顿,偏头看向哪吒,浅色的瞳孔也被秋日温暖的日光染上了金色,恍若上古时早已陨落的神女,哪吒忍不住为她转过头,听她轻声说,“还有我和你。” 哪吒微微瞪大了眼睛。 可下一秒,神女又变成了不识好歹的家伙,杨婵奇道:“看我做什么?看路啊。” 她理所应当地使唤哪吒:“我现在饿了,赶紧走。” 哪吒转回头,翻了个白眼,懒得跟她计较。 他们走出偏僻的树林,又走到人群聚集的部落里,杨婵一看到人,又缩到了哪吒的背上,紧紧环住他的脖子。 她悄悄问:“既然都是鬼,那为什么白天是正常的呢?” 哪吒想了想,答道:“因为太阳落下了。” “日为阳,月为阴,白日里蛰伏于阴间的鬼怪不能浮现在人间,现在投射的只是密云虚假的过往,当太阳落下,月亮升起时,轮回道才会向人间开启,而在这时黑夜里一切才是真正的真实。” “鬼域身处在人间和阴间的夹缝中,”哪吒说,“往生的魂灵很多时候因为各种原因没有神灵指引进入轮回,所以,他们被迫滞留在人间。但上古时期,女娲为了维系天地秩序,严格划分三界,天界、人间和阴间,长期滞留不属于自己的地界必然被天道严厉惩罚,结局往往都是烟消云散。” “所以,无法引渡的鬼,人间呆不得,阴间去不了,为了存在,自然而然开辟出了鬼域。” “这世上,因为各种各样的执念,存在着很多鬼域。” “那我们也算去了不属于我们的地界吗?”“是。”哪吒皱着眉,道,“鬼域和人间井水不犯河水,我们正常走是走不进去的。” “不知道到底怎么进来的。” 事已至此,杨婵无意于探究如何进来的,她只想知道该如何出去。 哪吒答:“除非有引渡的神灵,不然鬼域的任何鬼都是出不去的。” 他强调道:“不小心困入其中的人也是一样的。” 杨婵一怔,脸色立即变得很难看,将哪吒抱得更紧了。 哪吒瞧了她一眼,又说:“但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杨婵埋在他的肩窝里,像只鸵鸟,声音闷闷的:“有什么办法?” 哪吒换股四周,看着被扭曲、受限的天地,答:“把这地方彻底摧毁。” 杨婵立即抬起头,期待地问:“你能毁了它?” 哪吒轻笑一声,故意说:“我就是一个天庭的走狗,可没那么大的本事,走一步看一步吧。” 杨婵又缩回去了。 她又信了。 哪吒乐了,心里想,怎么就这么好骗。 哪吒一句话彻底击垮了杨婵的信心,她接下来的表现就像是即将上刑场的死刑犯,紧张中带着绝望,绝望中又透着股命数已定的麻木。 一路上都很沉默。 哪吒还是找昨日的人,朝他要了碗米粥。 杨婵坐在庭院里,接过热乎乎的米粥,看着里面泛着醇香滋味的米粥,哽咽着说:“昨夜,他们拽我的时候,我不仅摸到了尸体,还有黏糊糊的尸水......我还闻到了尸臭。” 哪吒蹲下来瞧她,但杨婵不肯抬头,她盯着米粥,眼泪开始往下掉,大颗大颗地落在碗里。 怕鬼怕成这样了啊。 杨婵抽噎了一下,觉得丢人,又拿手去擦眼泪,她没省力,就想擦干了事,结果眼睛外面被她擦了一大圈红色。 哪吒从她手中接过米粥,把她牵到水井旁,打了桶水,给她洗手。 杨婵难堪地说:“你洗我手干嘛啊,我又不脏。” 哪吒无奈地说:“你不是嫌弃人家鬼脏吗?给你洗洗手。” 杨婵弱弱反驳:“我没有嫌人家脏,我只是害怕。” 说罢,她眼睛滴溜溜地转到那碗被放到一边的粥上。 哪吒明白了,她这是不敢吃了。 他更无奈了,哄道:“不是说了吗?白天只是密云过往的投射,跟晚上的没关系。” “有关系,”杨婵泣音里带着气,“昨天拽我的鬼里就有他。” 她指着庭院里背上农具,打算出门干活的男人。 人家懵逼,转过头来看她,杨婵又不敢指他了。 第31章 她默默缩到哪吒的身后。 得。 哪吒诚恳地问:“您这是打算打他一顿出气吗?” 杨婵说:“我只想让他离我远一点。” 说着,那男人背着农具出门了。 杨婵松了口气。 洗完手,哪吒把碗又一次端到杨婵面前。 杨婵不敢吃,拿着碗,猫一样,试探着嗅了嗅,又不知道受了点什么虚空的刺激,炸毛了,立即把它端远。 哪吒撑着头,叹道:“真没关系。” 他已经说了几十遍了,杨婵是真不信啊。 他只能说:“你再不吃,饿死了,跟他们没什么区别。” “先是尸僵,然后长尸斑,腐烂,在腐烂的同时,会发出尸臭,渐渐的,皮肉化成尸水......样样俱全。” 杨婵瞪了他一眼。 哪吒无所谓地说:“没事,我就等着你饿死,给你收尸呢。” 杨婵终于把碗端到嘴前,面目扭曲,往那碗越靠越近,米粥香甜扑鼻,她却满脑子骷髅,她深吸一口气,终于伸出小舌,舔了一口粥。 她立即抬头看向哪吒。 哪吒嘲笑她:“你以为舔一口就不会饿死了吗?” 杨婵狠狠皱着眉,抖着手,端起碗,把碗里的米粥,小口小口地送进嘴里。 哪吒见状,抬起手,拍了拍她的狗头,以示嘉奖。 杨婵甩开了他的手。 第16章 残骸 吃过了饭,他们又到村子里晃悠。 杨婵对出去已经不抱希望了,哪吒抓着她到处晃悠的时候,她表示只想回屋睡一觉。 哪吒“嚯”了一声,调侃道:“你这一觉怕是要睡到晚上去,到时候万鬼齐出,你又怎么睡得着?” 杨婵闻言,感觉自己现在简直是太难了。 活在这个鬼地方简直比死还要难受。 关键,她昨夜就被拉去充当祭品了,不知道今晚上又会有什么可怕的遭遇。 思及此,她朝整个世界里唯一的活人靠近,抱着他的胳膊,警惕地环顾四周。 然后被哪吒摁住了头。 “干嘛。”她头都抬不起来了。 “这话应该我问你,”哪吒说,“我们本就是受人猜忌的外乡人,你再像只狗一样,探着头警惕地巡视,不用到晚上,大白天的,就送你去见大祭司。” 杨婵震惊。 杨婵听话了。 她抱着哪吒的胳膊,粘着他,指东不去西。 密云的人朝他们抛来暧昧的目光。 可惜这俩人是瞎子,看不见。 哪吒问昨夜杨婵的行动轨迹,杨婵说不记得了,她忙着逃命,一路跑哪里记得。 “好好想想,我觉得这鬼域跟一般都不一样,我们能进来肯定有原因。” 杨婵一回忆就是那个祭台,印象深刻得很,但是昨夜的祭台哪吒已经去过了,除了地底呼之欲出的巨兽,没有什么奇怪的。 哪吒说:“你再往前想想。” 往前? “好像有人给我换洗了衣服,”杨婵摸了摸头上梳好的发髻,“梳洗打扮了一下。” “上妆的时候我跑了。” 哪吒眯起眼睛,意味深长地说:“你确定是人?” 杨婵蹦起来,去蒙哪吒的嘴,嚷嚷着:“别说了!我什么也没看见,就是人!就是人!” “哦,”哪吒拉开杨婵赌自己嘴的手,不顾她的死活,确定道,“看来是一群鬼在送祭前给你收拾了一下。” 杨婵头皮发麻,受不了地抱住自己,往地下蹲。 “那在这之前呢?”哪吒继续问。 杨婵缩成一团,抱住头,已经不敢再想了,说:“我也不知道,我不记得!” 哪吒表情严肃了些,说:“那你是怎么离开屋子的?” “我......我,是自己跑出来的。” “对,你是自己跑出来的,甚至试图寻死,”哪吒手里还有昨夜她遗留在林间的鲛纱,“但是你就算是死也该死在林子里,怎么会到部落里?” “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把你带出来?” 杨婵一愣,终于抬起头,捡起因恐惧而失落的记忆碎片。 她说:“有。” “是什么?” 杨婵给了一个很令人诧异的答案:“是个人。” 哪吒蹙起的眉头因为这个意外的答案松开。 “真的,”杨婵无比确定地说,“那是昨夜除你之外,我唯一遇到的人。” * 汉秋背着草药箱在山野间行走,远看起来,似乎是在采药。但实际上,这个箱子里面是空的。 一直,都是空的。 他日复一日重复着同样的生活,厌烦这种情绪早就在漫长的光阴里消失的一干二净,他把自己融入早已死去的密云中,如常地和他们生活在一起,一直在原地踏步。 走上山,山上嫩绿的叶子,在和煦的清风中吹拂,秋天的风总裹挟的寒气,将他散在头巾下的碎发轻轻吹来,刮在他耳前。 他呼出一口气,将背上挂着的空荡荡的草药箱放下。 那箱子太轻,风一吹就倒了,上面的草盖被风吹开,露出内里模样。 草药箱是由竹条编织成的,里面还缝着一层厚实坚韧的羊皮,辽阔的草地上并无树木遮挡,阳光可以自由地挥洒,却如何也照不到箱子里去。 第32章 但是借着阳光,可以大概看清箱口没有藏住的斑斑血迹。 那是旅人们的血,而这座山,也是为他们而建。 是他们所有人的坟场。 他们的尸骨成了这座山得以繁荣的养料,山上绿草茵茵,而在绿草丛中,低矮的灌木林里,漫山遍野都开着粉红色的山茶花。 密云的时间是停滞的,但是这些与人间接壤的花鸟草木却诚实地遵循着自然的规律,一岁一枯荣,它们和汉秋是这个世界里唯一活着的生灵。 汉秋坐在柔软的草地里,出神地望着山下的风光。 那两个人好像昨夜没有死,他想,不过,祭祀已经开始,相柳大人会处理好一切吧? 这么多年,亡灵们一直没有神灵引渡,鬼域的世界里,死去的人们成了鬼,却还是死去神明的子民,生前死后,他们虔诚地供奉着它,期盼着它能恢复力量带他们回到故土。 但是相柳已死。 没有人可以带他们回家。 风徐徐地吹,待汉秋回过神来,当空的烈日已经偃旗息鼓,向西坠落。 血红的夕阳将碧蓝色的天空染成橙红色,辐射出一道漫长的红线,将人间与地狱分割开来。 时间快到了。 汉秋站了起来,他又该回家了。 阿父和部落里的子民们还在等他回家。 “汉秋。”是哪吒的声音。 汉秋转过身去,瞧见他一身红衣,和杨婵一同立在风中,杨婵藏在他身后,一双眼戒备地打量着他,哪吒对他说:“果然是你。” “什么?”汉秋好像没听懂一样。 “带我们来鬼域的是你,伤我的是你,带走她的还是你,”哪吒沉声道,“你一个活人为什么会在鬼域里待着?” “什么是鬼域?”汉秋茫然。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好像是哪吒在咄咄逼人,汉秋问候道:“你的伤怎么样了?需要我帮忙吗?” 杨婵怒道:“别装了,快放我们出去!” 汉秋顿了顿,默默看向她,杨婵怕鬼可不怕活人,她瞪了回去,恶狠狠地威胁道:“你不放我们出去,我就让你烟消云散,再入不了轮回道。” 汉秋喃喃道:“轮回道......” 他笑了笑:“我还没见过呢。” 太阳即将落下,面对杨婵和哪吒的质问,汉秋很是平静,他背起了被他遗留在地上的草药箱,又背到了背上,同他们二人告别,他说:“我该回家了,阿父还在家里。” “回去?你觉得你还回得去吗?”哪吒丢出混天绫,血色长绫蛇一般地向汉秋飞去,然后紧紧地缠住他的身体,哪吒往后一拽,手中凭空现出乾坤圈,当汉秋被他拽到身前时,那带着神力的乾坤圈便抵在了汉秋的脖子上。 汉秋平静地望着哪吒。 哪吒压着他的肩膀,低声道:“你既然能把我们带进来,说明你是可以自由进出人间和鬼域的,或者说,你找到了出去的通道......” “这不是什么鬼域,”汉秋油盐不进,“这里是密云。” “是密云一族的故乡。” “好,”哪吒冷笑一声,“这里是你们回不去的密云。” 汉秋瞳孔一缩,终于有了反应。 “汉秋,你们想做梦,我也不拦你们,这世上存在那么多鬼域,我无意湮灭每个鬼的执念,”哪吒冷道,“但你做美梦不该做到我的头上。” “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放我们出去。” 汉秋不言。 僵持中,汉秋在他凶狠的质问声中,朝他吐出紫色的毒雾,哪吒一把将他推开,闭上眼,顺手也蒙住了杨婵的眼睛。 接着,一把抱起她,试图冲出毒雾,朝天上飞去。 然而这回的毒雾比上次的厉害,他飞到极限还未飞出毒雾的范围。 他咳了咳,尝到了喉咙里的血味儿。 杨婵这时睁开了眼睛,他感受到她眼前的羽睫像两把小扇子刷在掌心里。 哪吒喝道:“这雾有毒,把眼睛闭回去!” 杨婵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挡在自己眼前的手拽下来,然后睁开了眼睛。 哪吒在同时也睁开了眼,他皱着眉,想让杨婵闭上眼。 杨婵却在此时,从发间取下簪子,簪子变作一盏漂浮在空中的莲花灯,粉色的光芒在他们眼前炸开,迷雾被神光隔开,毒雾再进不了他们的身。 杨婵手中捧着灯,抬头看向哪吒,露出得意的笑容。 哪吒一愣,接着又不屑地哼了一声。 他抱着杨婵落地,紫气弥漫,稍微离开两步就会走散,哪吒拽着杨婵不让她乱走。 杨婵甩开他的手,说:“这雾有毒,不是我跟着你不要乱走,而是你跟着我不要乱走。” 哪吒翻了白眼,说:“随便你。” 杨婵在哪吒身上吃了太多亏,一朝得势,翻身做主人,得意洋洋。 可惜,她扫把星转世,霉运缠身,乐极生悲,领着哪吒再走了几步,就先他一步踩到了人的尸骨。 杨婵缓缓地、缓缓地低头,瞧见了骷髅头正对着她,空荡荡的眼睛里闪着幽幽的绿光,那人脸上的皮肉已尽数腐化,头颅完全白骨化,露出满排整齐的牙骨,呲牙咧嘴,带着诡异的笑意。 杨婵把惊叫咽回去,连滚带爬,转过身扑进几步开外的哪吒怀里。 第33章 哪吒疑惑地抱住她,看向她刚刚行进的位置,也瞧见了尸骨。 不止如此,当迷雾逐渐散开时,他们脚下的土地,那些鲜艳的山茶花便一一化作了人的尸骨。 他们形状各异,姿态各异,躯体遗留程度都不完全。 哪吒皱起眉,说:“看来在我们之前,已经有很多人死在这里了。” 杨婵:“!!!” 她颤抖着问:“那这里是不是都是鬼?” “不是,”哪吒冷静地判断道,“不属于密云的人怎么能在独属密云的鬼域里化作鬼怪?” “况且......”他沉默了会儿,说,“他们魂魄估计也早被吃进去了。” “现在留下来的,只是残骸。” 杨婵默默抬起头,哪吒低头看她,忽然笑道:“说起来,昨晚上你也差点变成这样。” 杨婵脸色刷的一下白了。 “哟,”都到这时候了,哪吒还要逗她,“刚刚不是很厉害吗?” 杨婵就着手里的宝莲灯,抬手就砸了他脑袋。 第17章 屏障 当迷雾彻底散开,太阳也已经彻底落下,鬼域狰狞地朝他们露出真实的面目。 漫山遍野的山茶花,便是漫山遍野的尸骸。 这本来该是个很冷艳的鬼故事,可惜,杨婵和哪吒起内讧打起来了,破坏了故事的原貌。 哪吒摸着自己头上被砸出来的伤口,冷着脸,就着自己手上的血,将杨婵用混天绫捆起来,然后在她惊叫声中把血全抹在她脸上。 杨婵粉嫩的脸蛋被他抹得又鬼又丑。 杨婵再混蛋也是个姑娘,哪家漂亮的小姑娘能忍被这么搞? 她怒极,用头去撞哪吒的手。 此举堪称以卵击石,哪吒摁住她的脑袋,往外推,一个反作用力,杨婵就直愣愣地倒在了地上。 杨婵浑身被包成了蚕蛹,动弹不得,便拖着残躯,勉强站起来,然后蹦到他面前,要跟他同归于尽。 然而,同归于尽没成功,大地在这时颤动。 地动山摇。 杨婵左摇右晃,又要倒了,被哪吒一把抱在怀里。 混天绫在这时被哪吒拆开,哪吒一手抱住杨婵,一手抬起,混天绫变成了红色的屏障拦住了喷涌出来的紫红色的污水。 杨婵大惊,问:“那又是什么?” 哪吒看了她一眼,没理她。 在这种危难时刻,他还在记仇呢,拒绝回答杨婵的一切问题。 杨婵咬牙,气道:“明明是你先惹我的!” 哪吒哼了一声。 天边的月光慢慢收拢,合拢的黑幕,将月光和星辰都统统遮蔽,和昨晚一样。 杨婵抬头望着此景,又害怕起来,她一会儿抬头望天,一会儿低头盯着已经龟裂的大地,焦虑地咬住唇,看起来很紧张。 哪吒在这时才开尊口:“太阳落下了,鬼来了。” 龟裂的地面缝隙越来越大,仿佛有个看不见的巨兽从地底,双手朝外扒开大地。 哪吒收回混天绫,地面的一切变得更加清楚。 杨婵低下头,又一次看到了那双冰冷的兽瞳。 她一怔,不自觉地紧紧攥住哪吒的衣领。 哪吒自然也看见了,他没有杨婵那么害怕,所以瞧得也更仔细,他看见那兽瞳呈现出紫色的光泽,眼白处却是纯黑色的,而且...... 那不止一双眼睛。 哪吒立即联想起密云祭台上的图腾。 九头蛇...... 凶兽相柳! 上古时,大禹治水破坏治水,引得人间洪水滔滔,食人无数,不就是它吗? 可它很久以前,不就被大禹打死了吗? 哪吒俯瞰密云的鬼域,见万鬼齐出,他们摇摆着,欢笑着,点上篝火,又开始跳起舞,庆祝着即将开始的祭典。 哪吒眯起眼睛,心道,原来不仅是密云的人,就连他们信仰的神明也是死的。 地底上的裂缝,又一次喷溅出紫色的污水,哪吒带着杨婵掉头就跑,大地震动,地下的凶兽也跟着他们在地下游动,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 哪吒听着这声音头痛欲裂,眉心处的朱砂隐隐爆出鲜红色的亮光。 杨婵忽然蒙住了他的耳朵,刺耳的声音忽然隔断,一切的一切都闷在了海里,再寻不到踪迹。 哪吒一愣,低头见杨婵紧闭着眼,连忙问:“你怎么了?” 没想到杨婵的答案很简单,她说:“下面都是鬼,我不看了。” 他看着杨婵的嘴唇一张一合,明了了她的意思。 哪吒无奈失笑,心道,这世上怎么会有人怕鬼怕成这个样子。 好罢,那就让她离他们远点。 哪吒抱着她,竖起两指,低声念道:“四象合一,三气聚顶,起!” 脚下的风火轮火光更胜,火焰熊熊燃烧,几乎要将天幕染红。 他和杨婵的身影在空中飞扬的速度变快,快得只能捕捉到天上流动的仿佛流星一般划过的火光。 那流星最后落入了偏僻的林间。 哪吒一落地,就拦腰抱起还搞不清情况的杨婵,在林间飞速奔跑。 杨婵小心翼翼地睁开眼,发现周遭没有鬼了,抬起头只看得到哪吒冷冽的眉眼,哪吒头发很长被他高高扎起起来,这会儿不少头发落到前面,扫到了杨婵的怀里。 杨婵紧张地抬起手,怕压住哪吒的头发。 第34章 哪吒忽然开口:“昨夜祭典没有完成,今日提前开始,就是为了要你的命。” 杨婵瞪大眼睛。 “一切必须在今夜结束,”他低下头,神情严肃,“生亦或是死,在明天太阳升起之前就会有定数。” 他终于跑到他们今天出发的小屋,将杨婵丢在门前,空余的手变出一把长剑,长剑贴着符纸,哪吒拿着剑柄绕着屋子花了一大圈圆。 杨婵不懂,大声问:“到底怎么回事?” 哪吒不答。 杨婵便跟上前去,哪吒脚步不停,她大步上前,扬起双臂挡住了他的前路。 哪吒皱着眉,喝道:“让开!” 时间来不及了。 相柳很快就会追来,他不能把杨婵暴露在危险中。 杨婵不让,昂着头,固执地问:“你到底打算干什么?!” 哪吒呼出一口气,软和了语气,哄道:“不是想出鬼域吗?让开,不要捣乱。” 杨婵一愣,哪吒趁机甩出手中的乾坤圈,落在杨婵手上,他手指一晃,便将杨婵拽到阵中,乾坤圈黏在地上,杨婵又一次被拴上了狗链子,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杨婵无法拽开禁锢,怒道:“你这混账到底要做什么?!” 圈已画好,哪吒将剑死死插入土中,双手飞速结印,眨眼间,圆线上升起白色的光芒,向头顶聚拢,最终凝成一个白色的半圆,而后“叮”地一声,变成了透明的屏障。 哪吒暗暗松了口气。 他不管地上微微晃动的剑,朝地上的杨婵走去,一抬手,乾坤圈便解了禁锢,杨婵立即朝他扑来。 杨婵是想揍他,他却紧紧拥抱了她。 杨婵愣在原地,伸出的手乖顺地垂了下来。 “到底怎么回事?”她被摁在哪吒怀里,看不到他的脸,她问,“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哪吒终于解释:“密云人信仰的神是上古凶兽相柳,相柳作恶多端,被大禹制服杀死,尸身被众神镇压,永世不得出,而他们作为相柳的信徒定是遭到了其他部落的放逐、囚禁甚至...屠戮,他们因为他们供奉的神明受到牵连被人间定了罪名,这或许也是他们没有神灵引渡的原因。” “我们脚下的土地,可能就是密云人当年的刑场。” 杨婵忍不住一抖,哪吒安抚着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继续说: “他们去不了地狱,留不下人间,遭受苦难、被屠戮殆尽的密云人想要回家,于是,他们的鬼魂连同他们的尸身一齐滞留在原地,而后开辟出了他们梦中祥和的故乡——密云。” “白天他们活在故乡的旧梦里,夜晚他们置身于无法抵达故乡真实的绝望中,他们是身无长物的凡人,一直处在被其他部落追杀的阴云中,于是,他们期盼着让他们陷入绝境的神明出手拯救他们,带他们回家。” “当然,他们的遭遇与我们无关,他们的梦也不该用别人的命去达成。” “所以,我打算摧毁这个维持了千年的鬼域。” “你不是说,你只是个天庭的走狗摧毁不了鬼域吗?” 哪吒沉默不语。 杨婵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紧紧攥住了哪吒的衣袖。 哪吒放开了她,低下头,从乾坤袋里拿东西,边拿边说:“我要在他们眼前杀了他们的神明,当他们最后的希望破灭,这维持了千年的幻梦自然而然就破了。” 他拿出了一个银色的手镯,上面挂着一对铃铛,一动起来就是清脆悦耳的叮铃声。 他指着头顶上透明的屏障对杨婵说:“这是掩盖你气息的阵法,老实在这里呆着,等到天亮,鬼域破了,你就回到人间了。” 杨婵攥住他的衣袖,紧张的问:“那你呢?” 哪吒答道:“昨夜祭典没有完成,今夜必须出现祭品,我会代替你成为那个祭品。” “既然这阵能掩盖气息,那你别走了,”杨婵把他往回扯,“我们呆在这里,等到天亮。” 杨婵竟然在求他:“好不好?” “总会天黑的。”哪吒叹道,“况且今夜没有祭品,它也会找上门来,我走了,你还能活着。” 杨婵快要将他的衣袖扯坏了:“那你怎么办!!” 哪吒像平时那般,笑着调侃道:“不是希望我这个天庭的走狗去死吗?怎么担忧起我的生死来了?” “你骗我!”杨婵吼道。 哪吒一愣。 杨婵深吸一口气,指着哪吒,愤怒地说:“你一直骗我!” “这里不是天庭,你也不是天庭的天兵。”杨婵声音有些颤抖,“我不是傻子。” “那些天兵天将得到命令是杀了我,越快越好,没有人会在身受重伤的时候背我走那么远的一路,也没有人会在这种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候,不要命地去求我的生。” “你当时不是来杀我的,你是来救我的。” 杨婵原以为没有人愿意对她施以援手的。 她向满天神佛求了那么久,一个也没有来。 但没想到,当她彻底崩溃,决定报复的时候,神明姗姗来迟,将她从困局中救出,背着她走出了那片大山。 “此前种种,你一直在骗我,是不是?” 眼前的哪吒变得模糊,杨婵擦了擦眼睛发现自己哭了。 泪水如雨,怎么也停不住。 哪吒见状,想要抬手为她拭泪,但是手刚抬起又放下来了。 第35章 再不走,杨婵可就真的完了。 哎,他想,以前老骂她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但现在倒希望她没心没肺了。 他脱下了禁锢杨婵的乾坤圈,又亲手为她戴上银色的手镯。 他说:“这是琉光镯,上面挂着清心铃,你是个未曾修行的凡人,容易被人摄魂夺魄,又惧怕鬼神,神魂不稳,带上这个以后就不必害怕了。” 杨婵泪水涟涟,将他抹在她脸上的血全都哭掉了,露出一张楚楚可怜的小脸。 她哽咽着说:“我不要这个东西,你别走了。” 他看着杨婵的样子,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又是谁,于是抿着唇,眉眼低垂。 修行者最讲因果,交换姓名这种事,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叫交换了彼此的人生。 他去斩杀相柳,前路艰难,很可能就死了,又怎么能跟杨婵交换姓名呢? 他意识到这件事,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背过身,毫不留念地直径往出走,杨婵赶紧跟上,却被堵在了屏障之后。 她又回到了与杨戬分离的那一天,相似的绝望笼罩着她,恐惧再一次爬满她的心脏。 她不断地拍着屏障,焦急地喊:“你回来!” 哪吒安静地看着她的样子,隔着那道透明的墙壁,隔空触碰着她琥珀色的眼睛。 这是他所见过的这世上最亮的一双眼睛。 “天高路远,前路茫茫,”他笑着祝福道,“好好活着。” 第18章 对峙 “好好活着”这话杨婵已经听过无数遍。 于她而言,这样的话跟咒语根本没什么区别。 她拍着身前的屏障,一遍又一遍,眼前的哪吒清晰又模糊,模糊又清晰,泪水如雨,将她狼狈又绝望的一路一滴滴映照出来,再掉入泥土里,不见了踪影。 喉咙像是灌进了干涩的饼子,刮得鲜血淋漓,她磕磕绊绊,艰难又哽咽地说:“你回来。” 她总是在祈求。 无能为力,只能将希望放在别人身上的弱小的人类,不管到哪里只有祈求。 祈求家人、祈求神明、祈求上苍。 她其实和她所惧怕厌恶的密云的鬼怪没什么不同。 一样的弱小,一样的卑微,一样的命不由己。 哪吒没有回应她卑微的请求,他和杨戬一样,只肯给她留下一个背影,便抛下她远行,他背过身,挺拔的少年的人影子和慌乱的夜色融在一起,一身红衣,背着一把长枪,在火的簇拥下,朝着紫红色的天灾而去。 杨婵滑跪到地上,手还攀附在屏障上,她低着头,身体里软弱的自己告诉她,你只是个凡人,那是上古凶兽,比你曾经恐惧的天兵天将还要可怕,你就算去了也不一定能活下去,既然他帮了你,就不要辜负他一片好心,好好呆在他所划定的保护里耐心地等着天明吧。 杨婵不应,她紧紧攥着拳头,略为宽大的琉光琢挂在她白皙纤瘦的手腕上又划过手腕上微凸的尺骨,落在她手臂上,盖住了她刚刚挣扎出的伤口。 银铃挂在手镯上,随着晃动,叮铃作响。 内心一直沸腾着的怨愤、后悔、慌乱、警惕和恐惧,这些曾经撕扯着她令她崩溃的负面又复杂情绪奇迹般在消失。 杨婵微微抬起头,看向手上晃动的银铃,心里想,就算她能出去了,她又该去哪里呢? 她望向漆黑无光的天幕,在震耳欲聋的响声中,弯下腰蒙住了自己的耳朵。 寂静无声的世界里,飘荡着夏日的蝉鸣,鬼女似有若无的叹息,以及,杨戬温柔的指引。 他说:“婵儿,你往南走,一直向南,知道吗?” 杨婵听话了,她历经千辛万苦临近滚滚东流的长江,终于抵达南方。 可是,然后呢? 她如果出去了,还要往南走吗? 这世界那么大,她到底还要往南走到哪里去? 天涯海角吗? 可当莫须有的罪名落在杨婵头上时,身处何处便都是既定的牢笼,这世上,哪里有杨婵的天涯海角? 手里的拳头越握越紧。 劝说她的声音默默停下了。 她从发间拔出发簪,那簪子在她手中化作莲灯。 莲灯黯淡,只能发出微弱的粉色的光芒,可是这一点点光芒对于这片漆黑的鬼域来说,已经足够了。 她带着莲灯来到了那把被插入地里的剑前,莲灯飞在半空中,摇摇晃晃,却也随着她的意志用神力撕开了上面的符纸。 头顶上透明的屏障在须臾间发出白色的光泽,半圆形状的屏障,在粉色的光芒中被射出一个小洞,而后,很快的其他部分便也像泡泡一样,粉碎了。杨婵的气息在眨眼间暴露在危险的深夜里。 远方传来肖似龙鸣的嘶吼声。 杨婵面无惧色,她用力抽出了那把被哪吒插到地上的长剑。 哪吒插的用力,杨婵拼了命才把剑从土里快速拔出来,最后,她被自己的力量拽到了地上,抱着长剑滚到了地上。 哪吒的长剑就和他这个人一样锋利,才刚刚碰到皮肤,杨婵的手臂便被划破了,摇摇晃晃飞在半空里的宝莲灯好像生出了神智,飞到杨婵的手臂上,接住了杨婵落下的血珠。 一滴又一滴。 没有来由的,杨婵觉得宝莲灯发出的光芒好像变得明亮了一些。 第36章 她狐疑地眯起眼睛,索性借着刀刃将自己的手臂划得更开,更多的血涌出来,灌进了莲灯的花蕊里。 那些血,竟全被莲灯吸收了进去。 不是错觉,粉色的光芒确实是越来越亮了。 杨婵瞪大了眼睛。 她好像明白了让宝莲灯变强的机缘。 她心中炸出难以想象的喜悦,她望向看不到的远方,难掩喜悦:“你等着。” 她一手拿起宝莲灯,一手拿着剑,就往山下飞奔。 她跑得极快,脖子上挂着的银项圈和手腕上的银酌叮铃作响,萧瑟的秋风灌进了她的衣服里,她冻得瑟瑟发抖,那张白嫩的小脸被吹得通红,镶在眼眶里的眼睛却亮的耀眼,好像再没什么困难可以击倒她,没有什么险境可以再让她轻言放弃。 她朝着抛下她的人奔去。 * 汉秋在热闹的祭典上是唯一的活人。 祭典已经开始,相柳破土而出,成了辽阔又寂静的夜色里无法名状的神物。 密云人高声呼喊着,开心地扬起手,迎接着神明重归人间,他们哼唱着古老的歌谣,男女老少手牵着手,绕着祭坛,大肆歌舞。 他们哭着、闹着,也笑着。 他们说:“我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汉秋的父亲也喜极而泣,他望着黑幕中的相柳,说:“密云一族的灾难终于结束,有了相柳大人的护佑,我们终于可以回到故乡,获得幸福和安宁。” 汉秋站在一边,没有说话。 这样的情境已经发生了成千上万次,第一次出现时,他将路过的旅人俘获,将其作为奴隶丢入祭台,跟着族人们一起喜悦,以为密云一族真的可以迎来生机。 但结果是,太阳再一次升起,然后又一次落下。 密云还是活在被屠杀的前一夜。 他将所有人善意的问候抛在脑后,气喘吁吁地跑回家中,推开门,父亲还是在伏案卜算。 “父亲,我们怎么还是没有回去?”他那时这样问。 老巫像是没听到他这句话,抬起头,举起手里烧干的龟甲,看着上面的裂纹,喜不自胜,哽咽着诉说着前一夜已经说过的话,他说:“好卦!” “上好的卦。” “汉秋,”他激动地说,“密云一族,终于可以回家了!” 汉秋脸色苍白,像是被一击虚空的拳头,打的他措手不及,高大的身躯痛苦地弯下,族人们被残忍屠杀的记忆在脑中搅动,悲恸在心中回荡。 他那时明了,族人们再也回不到故乡了。 他们都死了。 而侥幸活下来的自己,成了行尸走肉。 他是活人,不属于密云的鬼域,可以自由出入,可他不愿意出去。 他放不下族人们的遗骸,也放不下他们的执念。 当夜晚降临,痛苦的执念一次一次回荡在扭曲的世界里时,他就被彻底困在这里。 他执拗地想,万一呢,万一可以带着族人们回家呢? 这样的执念撑着他度过了亿万次的轮回,等到沧海桑田,等到尸骸遍野凭空建起一座高山,等到山茶花开满山野。 也没有等到,回家的那一天。 汉秋麻木地站在人群中,看着他们的欢喜,面无表情地等待祭典结束,太阳再一次升起,迎来又一次的轮回。 欢笑声像是摁上了静止键,骤然停下,而后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声。 汇集的人海在篝火之外,炸出一阵粉色的暖光。 汉秋愣了愣,在慌乱的人群里看到穿着密云服饰的杨婵拖着一把长剑,闯入人群。 那么惧怕鬼怪的她毫不犹豫地执剑毫无章法地朝他们砍去,在他们反扑时,手中的血汇入莲灯,莲灯爆发出粉色的暖光,成了这世上最坚硬的屏障,防范任何鬼怪近身。 在攻击与防御的间隙,杨婵已经沾染了她不愿意沾染的尸臭和尸水。 她狼狈不堪,面目有些扭曲,却坚定地走入尸群里,成了黑暗中无法触碰的光点。 众人围困着她,也簇拥着她,他们愤怒、困惑又恐惧着这个陡然出现的意外。 杨婵在喧闹声中,缓缓抬起头,望向祭台上和老巫并肩而立的汉秋。 这个世界里存活了千年却只活一天的鬼域里唯一的活人。 “汉秋,”她喊着从哪吒那听来的名字,朝他喊,“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放我和他出去。” 她浑身叮铃作响,穿着密云的衣服,让汉秋恍然间看到了尚且活着的族人。 他忍不住向前一步,想要借着熊熊燃烧的篝火将眼前的杨婵看得再清晰些。 篝火里火星四溅,在他们二人之间噼啪作响,金红色的火星飞跃寒冷的风中,微弱的光芒映入杨婵琥珀色的瞳孔里,反射出金色的光芒,蕴着神光。 仿佛是密云人从未等到的引渡的神灵。 汉秋弯下腰,在吵闹的尸群中朝杨婵询问了他的结局:“如果,我不愿放你们出去呢?” “不愿?”杨婵冷笑一声,宣判了他和他的族人们的结局,“若是不愿,我就只有杀了你,彻底让这充满罪孽、血迹斑斑的妄念从这世上,烟消云散。” 汉秋愣了愣,然后意外地露出了个笑容,他一如既往的平静又温和,笑着对杨婵说: “好啊,如果你可以做到的话。” 第37章 请将无法抵达故乡的我们送入地狱吧。 第19章 引渡 汉秋的话形同挑衅,杨婵闻言,脸色一沉,沉声道:“好,那你就做我杀的第一个人吧。” 说罢,手中的宝莲灯爆发出夺目的粉色光芒,包围她的光范围极限扩大,那些鬼惧怕着宝莲灯的神光,鸟兽四散,在乱局中,镇定的只有汉秋和杨婵两人。 汉秋主动跳下祭坛,朝杨婵走去。 杨婵拖起那把长剑朝他砍去,汉秋轻松避开。 他活了千年,杨婵放在他眼里还是太不够看了。 她一剑砍空,幸在长剑轻巧,不至于把她甩开。 汉秋一扬手,飞虫便向杨婵飞来,杨婵缩在一边,粉色的光芒保护了她让她不受侵袭。 汉秋微微皱眉,心里想,这样下去,他倒是完全碰不到这家伙。 杨婵执剑,手上的剑已将她手心磨出了红色,掌心又痒又疼,杨婵却紧盯着汉秋,预防着又一次忽然逃离。 但是她没有想到,汉秋不打算逃跑。 更不打算在扬言让一切结束的她面前逃开。 汉秋瞧着杨婵眼中的金光,想了想,在无法靠近的光芒中向杨婵走去。 杨婵总算知道拿着剑光砍不行,她一抬手撤下了光芒,剑横着朝着汉秋甩去,汉秋躲开,她便又顺着风,向上甩去,擦过汉秋的脸,割断了汉秋额前的头发。 汉秋一顿,看向她,竟露出了赞赏的目光。 杨婵一愣,看着他的目光,心里想,这人把自己当什么了?! 飞扬到上空的剑又顺着身体的重量往下砸下,插到了地上,一时拔不出来,汉秋伸出了拳头,杨婵立即松开了剑,往后躲,但是她步子太小,汉秋的拳头还是飞到眼前。 杨婵微微瞪大眼睛,眼见着那拳头就要飞来,闭上眼,莲灯凭空现在眼前,“砰”地一声,汉秋的拳头没有打空,却被莲灯荡开,他双臂立即交叉,脚抵在地上,身体迅速后滑,最后落在了远离祭坛,篝火能照到的阴影之外。 他的身影消失在眼前。 杨婵一顿,她没有战斗经验,意识不到这是危险即将降临的信号。 她环顾四周,紧密地寻找汉秋的踪迹,但是那些躲开的尸群,又一次漫上来。 她无暇顾及,供入莲灯的血越来越少,光芒辐射的范围也越来越小了。 她低头一瞥,发现手臂上的伤竟然快要愈合了。 啧,这会儿伤又好的这么快! 眼见着,尸群又要涌上来,杨婵将眼神落在被她抛在远处的长剑。 她一咬牙,弃了留在原地的想法,果断闯入已经被尸群没过的长剑而去。 但是,眼前忽然蔓延开紫色的烟雾。 杨婵一惊,一手蒙住自己的脸,另一只手指挥着莲灯防御的方向。 然而,一只大手出现在了身后,轻轻一拽将她丢出莲灯的保护范围。 莲灯和她之间看不见的联系因此被隔断。 方才还闪耀着光芒的莲灯立即黯淡掉到了地上,咕噜噜地滚到地上,被尸群踩在脚底。 杨婵被这一手甩到了远方。 她身体悬空,心脏紧紧收缩,她的内脏往上跑,她却往下坠落。 最后,狠狠摔倒在地上。 她本体脆弱,这一摔,几乎要她柔弱的身躯摔烂了。 她捂住嘴,狼狈地撑着手爬起来,腥甜的血涌到喉咙上,像是决堤的洪水,在地上聚成了一滩黑色的幽潭。 那些鬼不怀好意地盯着她,说:“不能让她破坏了祭祀,快把她捆起来。” 说着,就朝她走来,他们伸出已经腐烂的手臂,上面皮肉挂在森森的白骨上,可怖之极。 一双双白骨在昏暗又吵闹的夜色里朝她张开狰狞的面目。 杨婵身体微微发抖,本能的惧意又一次袭来,充斥在心口,她色厉内荏,吼道:“别过来。” “滚开!” 没有谁会理她。 杨婵被她所惧怕的鬼包围,下意识抬起头,很轻松地就抓到了让大地动摇的元凶。 他们所崇尚的神明,凶兽相柳。 “天高地远,前路茫茫,”哪吒的笑意温柔,真诚地说,“好好活着。” 谁要好好活着啊。 杨婵紧紧攥着拳头,心里想,如果是这样四处奔逃,永远怀揣着恐惧的人生,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心里发狠,拳头在地上磨出了血,说:“若是结局如此,我也不必活了!”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任由那些鬼去拽她的身体,他们试图把她拽入既定囚徒一般的命运里。 无所谓。 杨婵想,我要是会被拽回去,就不会走这么长的一路了。 被拽住了胳膊,她便还有脚。 被拽住了脚,狼狈地栽倒在地上,她也还有头。 就算,她的头也被死死摁在地上,压得她再抬不起头来,她永远不屈的意志也会一直熊熊燃烧。 那双眼睛会一直明亮下去。 汉秋走前上来,打算蒙蔽她的神智。 鬼怪们通通为他绕开道路,汉秋向杨婵走来,蹲下来,挑起她的下颌,打量着她的稚嫩的面孔,淡道:“死了的话,你也会真正解脱。” 他开始朝杨婵施用巫术,让她彻底失去神智。 可就在这时,杨婵手腕上的银铃轻响。 第38章 汉秋的巫术反弹了回去。 他没有设防,眼睛立即浑浊,停在原地。 杨婵一愣,抬起头,发现不远处失落滚在宝莲灯正发出白色的光芒。 这光芒有些眼熟。 鬼怪再一次涌上,失去联系的宝莲灯竟凭空飞了起来,它摇摇晃晃地荡在空中,然后精准无误地在无人注意时落到了杨婵面前。 与此同时,刺目的白光笼罩了整个鬼域的天地。 天地失色。 杨婵在剧烈的白光中成了墨笔勾勒的简单的人物剪影,正在此时,神女在无人注意的时候降临在杨婵眼前。 时间在此刻被拖得格外漫长。 她穿着绣着金线的云裳,典雅奢华之际,梳着繁复的发髻,发间插着桃花样式的金饰,端庄华贵。 杨婵瞪大眼睛,喃喃道:“瑶姬?” 瑶姬轻笑,微微颔首:“是我。” 上次的瑶姬不长这样。 杨婵困惑。 瑶姬解疑:“我已得道,山川草木皆是我,亦不是我,你所遇到每一个瑶姬是瑶姬,却也不是瑶姬。” 杨婵还是不懂。 瑶姬笑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婵儿,我不过是飘洒在天地各处的神识,不必过于纠结。” 杨婵从地上爬了起来,瑶姬一指,那灯便落到杨婵手中。 “她尚年少,能够教你的不多,”瑶姬双手相交,温柔地微微低下头,看着狼狈又懵懂的杨婵,道,“我来教你如何引渡亡灵。” 杨婵一惊。 “我能引渡亡灵?”杨婵结结巴巴,“我又不是神仙。” 瑶姬摇了摇头,道:“引渡亡灵的不一定是神仙。” “宝莲灯本来一开始就是给凡人用的。” “密云之事,当年我略知一二,但...当时自顾不暇,只能袖手旁观,未曾想,之后他们竟有这样的境遇。” 杨婵诧异:“你不是得道了吗?得道了不就是天道,天道还会不知此事?” “婵儿,得道不是你想的那般,”瑶姬无奈地叹道,“成为因果,便也会被因果束缚。” “实际上,我已不是瑶姬了。” “你不是瑶姬,那谁能是?” “没有谁是,”她顿了顿,眉眼低垂,似是想起什么令她愧疚的旧事,“瑶姬已因我,在这个世上消失了。” 杨婵怔然。 瑶姬飘到她身后,从身后温柔地环住她,杨婵往后看,瑶姬温声道:“随我念。” 杨婵乖巧地点了点头。 瑶姬冰冷的手从下捧起了杨婵的手,一大一小,将宝莲灯捧在掌心,宝莲灯在媱姬的神力中飘向了上空,她轻声念道:“十方诸天尊,其数如沙尘。” 杨婵随念:“十方诸天尊,其数如沙尘。” “化形十方界,普济度天人。” “化形十方界,普济度天人。” “还将上天气,以制九天魂。” “还将上天气,以制九天魂。” “委气聚功德,同声救罪人。” “委气聚功德,同声救罪人。” 稚嫩和庄重的声音交缠在一起,传承由此而起。 粉色和白色交织,汇聚在宝莲灯前,宝莲灯“砰”地一声,爆发出夺魂摄魄的彩光。 将变得苍白的世界还之以真实的模样。 杨婵回到了真实的鬼域中,身后的瑶姬消失,手中的宝莲灯弹出一道彩色的圆圈,圆圈向外辐射,照亮了昏暗的世界,包围在她周遭的鬼怪们触到了这阵光芒,可怖的面目被补全。 先是皮肉,后是面目,最后是神智。 他们从屠杀前夜的轮回中解脱出来,立在原地,茫然地环顾四周。 杨婵执灯,对他们说:“你们的命数已尽,我来引渡你们前往下一次轮回。” “我......我们,死了?” 杨婵肯定地点了点头。 他们面面相觑,半晌,死前痛苦的记忆再一次涌到脑子里。 人群中忽然爆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这悲惨的哭声感染了在场的所有人,男女老少不论是谁都开始哀哭起来。他们说:“我们没有回家,竟还是死了。” 杨婵不言。 汉秋却在哭声中苏醒,他眨了眨眼,在哭声中站了起来,然后被老巫紧紧抱住。 他愣了愣,低头,喊道:“父亲。” 年迈的老巫老泪纵横,叹道:“你也死了吗?” “我......”汉秋苦笑道,“未曾,孩儿已活了上千年。” 众人闻言震惊地望着他。 老巫一愣,他是密云的大祭司,知道天地许多事,苦涩的面目变得更加苦涩,他道:“密云命数已尽,未曾想,却困住了你。” 汉秋怔了怔,平静到麻木的他竟然滚出了热泪。 他低下头,说:“孩儿是自愿的。” 老巫拍了拍他的肩,连连道歉。 汉秋的泪水滚得更为凶猛。 众人似乎慢慢接受了现实,他们看着尚在鬼域里亲人的面目,与至亲挚爱紧紧拥抱。 杨婵再一次重复:“我来引渡你们前往轮回。” 人群中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杨婵循声看去,看到了送给她米粥的农夫。 他和他的妻子站在一起,丈夫拿出哪吒之后又给他的一锭金子送到妻子手中,说:“轮回的话,我们还是一起吧。” 第39章 妻子拿着手里漂亮的金子,笑着说好。 她说:“你陪着我,我也会陪着你。” 杨婵见此,也忍不住微笑,对于密云的恐惧在这平凡的幸福中已彻底消失。 密云人的灵魂一个个消失在鬼域,逐渐的,扭曲的世界与人间连通,黑暗的天幕慢慢现出了清冷的月光和闪耀的星辰。 但远处的相柳还没有消失的迹象。 凶兽降世,即便是片段亡魂也不是能简单除去的。 在最后一个魂灵消失时,杨婵拿起宝莲灯就要朝相柳那边跑去。 走前,还呆在原地的汉秋将地上的剑拔出来交到她手上。 杨婵一愣,听他真诚地说:“谢谢你。” 杨婵接过长剑,冷然回道:“不用谢。” 她走前凶巴巴地说:“等我杀了相柳,一定回来宰了你。” 汉秋点了点头,说:“我等你。” 第20章 混蛋 哪吒提着枪走入深夜中时,那在地下游动的凶兽,在再一次捕捉到他的身影之后,从地底破土而出,钻开了地面。 大地“轰隆隆”的响,地势地貌被凭空改变。 丘陵变成了山地,平原裂成了深陷成长渊。 紫红色的瞳孔越来越明显,在幽深的长夜里闪耀着诡异的光芒,一双又一双眼睛嵌在肖似龙头的眼窝里,盯着哪吒的身影,在地底游动而后如鲤鱼一般跃升上空,冲向天上的哪吒。 一颗颗巨大的头颅由此暴露出来。 一、二、三......直到第九颗头露出来时,地下祭坛上传来密云古老的歌谣,篝火闪闪烁烁,映照着地下信徒们虔诚的姿态。 他们庆祝着他们期待已久的神明终于降世。 哪吒甩了甩手中的长枪,红色的长衫在风中舞动,他面容姣好,神色却冷峻,高高绑起来的头发,随着风的方向向东飞扬,飘扬的发丝粘到他的唇前,他抬起眼帘,一双冷冽的凤眸将相柳的全貌收容进去。 直视神明乃大不敬。 相柳愤怒地嚎叫出声,带动的声波,引得大地震动,狂风大作,将地上的树木都连根拔除,眨眼间方圆百里,草木枯荣。 哪吒的双耳没有杨婵手的遮挡很快落出血来。 他感应着灼热的血从耳廓处滑落,头痛欲裂,眉间的咒印隐隐爆发出鲜艳的红光。 他摁住头,冷声骂道:“都是入了土的老东西了,不乖乖去死,倒跑出来招摇过市了?” 相柳一甩尾巴,紫色的污水从深渊里奔腾而出,他们像是喷泉,朝着哪吒喷涌而去,哪吒载着风火轮轻巧躲过,不想,喷出来的污水朝天喷出以后,收不住了一般朝四方放射状地漫开。 所经之地,草木无不枯萎,腐烂。 这污水有毒。 哪吒脸色一变,他下意识望向偏僻的林间,遮掩气息的屏障可不能挡住毒水。 这该死的老东西! 他丢出乾坤圈,金色的乾坤圈再抛之空中以后变得无限大,而后,包住相柳和哪吒,直直地落了下去,“叮”的一声,乾坤圈向洪水一步到达它即将漫过的土地,嵌在地底,金色的光芒围着一圈大圆迅速朝天上合拢。 相柳的一只龙头朝天飞去,却在即将合拢的“天窗”上抵住,它拼命去撞,神器却不能被它撞开,反倒合拢地更快。 哪吒作为乾坤圈的主人,代替它承受了一部分伤。 他咳了咳,将涌上来的鲜血又咽了回去。 他踩着风火轮飞至“天窗”处,长枪精准,掷向相柳紫红色的眼睛。 又是一声剧烈的响声。 哪吒面无表情,他已经被这只爱吵爱闹的凶兽折腾聋了。 相柳朝哪吒张大嘴,露出尖利又毒辣的牙齿,试图将他一口吞下,哪吒不躲,反倒接近,踩到相柳的嘴里,长枪直入,横贯插下,又一个倒空翻,从相柳腥臭的嘴里掉出来,脚下的风火轮短暂消失,他迅速下落,其余的头颅也朝他飞去。 他捻起指决,大喝道:“破!” “砰”的一声,那把长枪无限变大变长,发出红色的腥光,迅速旋转,将它的头颅扎破后,又一整个拧下来,扯断。 沉重的龙头掉到污水中,它泼出来血溅了哪吒满身。 相柳操御的洪水是毒水,它的尸身、乃至于身上每一滴血水都是剧毒,当年它死后,尸身因为腥臭、剧毒无法丢弃,祸乱人间,只能封印,交由众神镇压,至今已不知尸身具体的方位了。 眼下,相柳已死,虽没了剧毒的尸体,可是在鬼域里这一切的不真实又变为了真实。 哪吒立即闭上眼,脚下的风火轮又凭空升起,载着他飞向远方,可是血已经溅到他身上了。 剧毒的血水融在他身上,很快的,他的皮肤便融化开来,仔细去看,衣衫下的皮肉已经浅浅地融掉一大片了。 哪吒紧紧皱着眉,忍着剧痛,眉间的朱砂越来越红,好像快要压抑不住什么了。 失去一只头颅的相柳在惨叫。 它剩下的八颗头朝着哪吒蜿蜒而去。 哪吒慢慢地,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漆黑的眼睛不知何时变为了近似黑色的红。 哪吒身前忽然飘出混天绫。 他抓住混天绫的一端,在八头的间隙穿梭,混天绫仿佛是一根蚕丝,而他是织布的梭子,引着红线,将上下八头相互勾连。 第40章 等它们反应过来时,哪吒已经将它们通通捆在一起了。 混天绫的另一端回到手中,无限延生变长的混天绫又变成了原来长度,那相互勾连的八只大头捆在一起,几乎要被拧断了脖子。 剩下的八颗头颅也要被他一并拧下来。 它们在剧痛中嘶吼,八颗头颅都张开了大嘴,拼了命地朝哪吒那边够,想要一举将他咬死。 哪吒在疼痛中也已失去了理智,手中的混天绫愈发收紧,他和那一颗颗有他身体那么大的眼球对视。 这个渺小的,嚣张的人类,打算就这样绞死相柳。 相柳在即将被拧断脖子时,咬断了缠绕自己的混天绫。 紧织的混天绫一被断开,哪吒用力到冒出青筋的手也松了,骤然断掉的混天绫,让哪吒双手悬空,双臂呼的一下打开,整个人向后倒。 风火轮撑着他的身体,不让他倒入污水之中。 可就在这时,他迎来了愤怒中的相柳的报复。 相柳一失去禁锢,八颗头心有余悸地扭了扭脖子后又愤怒地朝向他。 它的速度太快,风火轮又只能带着哪吒往下飞,试图寻找机会让他突出重围。 哪吒平躺着向后迅速仰倒,笑容诡异地爬上了他那张稚嫩又阴狠的脸,他在震耳欲聋的吵闹声中,打量着这个即将要自己性命的凶兽。 相柳追上了他,最近的一张嘴张开,想要一口咬碎这个脆弱、渺小又嚣张的凡人。 哪吒抬起一手,做出拧断脖子的招式,嘴上无声地轻念口诀。 冲天的火光骤然升起,“呼”地一下散开,如花儿一般绽开,然后抻着头将所有胆敢伸向他的头通通吃进去。 大火熊熊燃烧,遇水不熄。 相柳念起了某一段记忆,竟然恐惧起了眼前的凡人。 它滞在原地,奋力与大火搏斗。 然而,这一局虽险胜,风火轮却最终也没有找到破局之法,带着它的主人离开剧毒的洪水。 哪吒就此坠入了可以彻底融化他的洪水之中。 他的皮肉、筋骨都在眨眼间通通融化,那些东西像一张软乎乎的皮敷在他坚硬的白骨里,很快的,他的眼睛也遭受了毒水的蚕食,他即将变成一具杨婵所恐惧的骷髅。 他整个人顺着重力在水中往下沉,那些皮肉和衣物却上浮,仿佛试图把他拽出水面。 可是,变成怪物的哪吒单靠自己是出不去的。 他痛的已经麻木了。 黑暗的深水中,什么也看不见。 意识变得悠远,哪吒癫狂的神思在濒死的时刻开始飘荡。 那是,他尚年幼的时候。 他自小就像个误闯进人类社会的怪胎,生下来时的模样是,稍微长大一点,那些诡异的想法、行迹就更是。 乃至于,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犯错,又错在哪里。 反应过来时,李靖便已大怒,底下的奴仆便已噤若寒蝉,陈塘关的百姓们便已哀声四起...... 李夫人,他的母亲便又会哭了。 她那双美丽的眼眸,因为哭泣变得越来越浑浊。 她抱着他,摁住他的头,对他说:“儿啊,跟你爹认个错吧。” 或者是,“哪吒,算娘求你。” 他一开始会说好啊。 反正他什么也不懂,就按照他们评判的方式来吧。 生养之恩大过天,哪吒的一切都是他们给的,他们想要什么,哪吒就该给什么。 但是应该归应该,能够归能够。 他们要的,哪吒倾尽所有也是给不了的。 李靖想要一个正常的、听话的儿子,可是在他心中,怀了三年才产下来的肉球连人都不算,只是个妖孽。 李夫人想要一个和睦的家庭,可是当她生下怪胎以后,李家就难和睦下去了。 前两位儿子双双远走,冷清的家里除了自己,便只有关系僵硬的父子俩。 她求了这个,跪了那个,却什么也没有改变。 哪吒却为了她,低了一次又一次的头。 他们要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他能给的,不能给的,都给了。 好儿子,好家庭,好臣子。 他亲手剜去他的天性,龟缩在伦理该有的壳子里,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循礼循法,循规蹈矩。 这样过了几年,商王卜算哪吒要亡商,“忠君爱国”的李靖转头就将把头已经磕到地上的哪吒丢去喂豺狼。 李夫人眼泪快要流干了,却不敢挣脱束缚去救她拼命生下来的儿子。 她除了哭,还是哭,临别前嘶吼着:“哪吒......” 然后呢? 没了。 她想做的有很多,能做却只有这么多。 哪吒被丢在荒山上,李靖驾着马,遥遥地看着他,眼中闪着愧疚,低声说:“是我对不起你,哪吒,我们的父子缘分已尽了,下辈子再还吧。” 哪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骑着马远走,心里想,这样的人生,他还敢有下辈子吗? 李靖不留念,哪吒同样不留念。 年幼的他就那样转过头走向注定的死亡里。 但他不想入下辈子,于是他挣扎着活着,直到被太乙捡回去。 修炼几年,哪吒以为自己终于摆脱了李家,李夫人却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他的下落,往朝乾元山上送了衣物和糕点。 第41章 他从太乙手中接过礼物,没有惊喜,只有恐惧和愤怒,他想,都这样了,为什么还要找到他,捆住他? 太乙看他的样子,叹了口气,拍拍他的头,温情却残忍地说:“哪吒,你与李家人因缘未断,到了时间就下山吧。” 哪吒死死捏住衣服,问:“到底,到底!要到什么程度才肯放过我?” “非要我死吗?!”他眉间朱砂殷红,隐隐要流出血来。 太乙手拿拂尘,抬起一指,轻轻点在他眉心,灵力灌入,哪吒冷静下来,抬头望向太乙,见他说:“身体发肤皆受之于父母,哪吒,这恩情太重,不是轻易就能斩断的。” “你或许,为人的这一辈子都无法逃开。” “这便是你的命数。” 这便是我的命数。 哪吒看着混沌天地如此想。 他闭上了眼睛。 混沌的天地却在此时爆出剧烈的白光,变为更为混沌的苍白。 哪吒那双已经快要融化的眼睛缓缓睁开,发现昏暗的江水被照亮。 他一愣,发现白光过后又是绚烂的彩光。 多彩绚烂的,让他差点忘记沉重到喘不过气来的人生。 杨婵的身影不知为何忽然在眼前出现。 是幻觉吗? 他微微蹙起眉。 不,不是幻觉。 她的身影在逐渐浑浊的视线里却越来越清晰。 她手执宝莲灯,莲灯发出绚烂的彩光将她团团包围,她浅色的眼瞳里映照着彩色的光芒,在浑浊的海里搜寻。 终于,她看到了下沉中的哪吒。 不,严格意义上那不是哪吒的样子,那是一副即将彻底融化的骷髅。 可是,杨婵就是一眼认出了他。 她大喜,眼中的光芒更甚。 哪吒没有想错,也没有找错。 那真是天底下最亮的一双眼。 亮的即便彻底失去光明的哪吒还能看见。 杨婵朝他游去,然后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她惧怕的“鬼怪”。 她紧紧抱住他,微微颤抖,不知说点什么,缓了几口气才终于找到声音。 她跟哪吒一样,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就乱叫,她喊:“喂,混账,你还活着吗?” 自然是活着的。 哪吒抬起手臂,用已化为枯骨的手蒙住了杨婵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鬼样子,也知道杨婵怕鬼。 杨婵愣了愣,乖巧地闭上了眼,然后抬起手臂,朝着手里拿着剑放去,趁着哪吒看不见,沿着刚长好的伤口,又割了自己一道。 猩红的血液被宝莲灯吸收,于是彩色的光芒化作粉色,哪吒在神力下,骷髅又在眨眼间长回了眼睛、筋骨、皮肉。 凤眼,剑眉,薄唇,还有一张稚嫩又柔和的面容,凌冽却稚嫩,张扬却沉重,暴虐却温柔。 矛盾又锋锐。 正是这世上最美的少年郎。 哪吒放了下了手,杨婵睁开眼睛,看清了他的模样,见他在深水之中,眉头轻皱,幽潭一般漆黑的眼睛深深地望着自己,被红色的发丝缠绕的长发却飞扬到她手臂上,将她轻轻抓住,心头一跳。 她不解自己的心动,以为是生气,于是鼓起腮,气呼呼地指责:“你这个大骗子!” 哪吒神色莫测。 杨婵还要再骂,哪吒却忽然捧起她的头,冷声问道:“来这里做什么?” 他将杨婵的头捧得更近:“想死吗?” 他再用点力气,杨婵头就要被他拧断了。 杨婵不得不怀疑他打算谋杀自己。 正在此时,海一般的毒水终于在宝莲灯的净化中变为了普通的河水。 杨婵抓住他的手腕,冷道:“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你虽然不是天庭的走狗,但也一定不是什么好人。” 哪吒一愣,紧接着嗤笑一声,道:“对。” 之前做个说什么也不应的闷葫芦,这会儿当坏人倒当的很得心应手。 杨婵拼命地挣开他,哪吒松了手,然后被一把丢进湖水里。 杨婵不要他了,她赌气似的说:“你这个混蛋!” “我不要你了!” 她放下豪言壮语:“我要淹死你!!!!” 第21章 结契 淹死哪吒不如掐死哪吒来的靠谱。 毕竟,哪吒是在海边长大的。 小心淹死的其实是来自朝歌的杨婵。 她敢下水,完全凭着宝莲灯给她的勇气。 哪吒自如地游在水间,然后游到杨婵身边,一把抱起她,从湖里上岸。 “噗”地一声,当他们浮出水岸的时候,笼罩在杨婵身上的光芒又散了,宝莲灯回到杨婵手中。 当杨婵从焦急中缓过神,浮在浩大的水面上,抬头望向那个还在挣扎的巨兽,终于知道害怕了。 她头往后仰,想要往后缩,却被哪吒揽在怀里。 “看到了?”他在她耳边轻声说,“急着来找死做什么?” 杨婵死死咬住唇,瞪了哪吒一眼,斥道:“那我不来,你去死吧。” 哪吒笑了一声。 这笑声听在杨婵耳朵里很有嘲讽的味道。 这不仅是个混账,杨婵想,还是个贱人! “我明白了。”杨婵神情严肃。 哪吒抱着她在宽阔的湖面上游荡,笑问:“你这不大聪明脑袋又明白什么了?” 第42章 杨婵哼了一声:“你当时根本不是为了救我。” “你就是路过而已。” 哟,这会儿脑袋又聪明了? 不容易啊。 哪吒揉了揉她湿漉漉的头发,被她一爪子拍开。 杨婵深吸一口气又叹出:“是我自作多情了。” 哪吒一顿,听她说:“我不杀你了。” “等出去了,就这样分道扬镳吧。” 哪吒好像没听见,脸色微沉,多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杨婵转过头,瞧见了他耳边的血,想起相柳之前吼一声,他就不舒服,刚刚跟相柳打了那么久,估计染上了耳背的毛病,杨婵大人不记小人过,挥了挥手说:“算了,出去再说。” 哪吒冷道:“那便出去再说罢。” 湖水已经铺开,哪吒一手抱住杨婵,一手抬起,残落在宽阔的湖面上的混天绫就这样回到了他手里。 抬起头,不知何时,日月星辰已经重归夜幕。 杨婵在一边解释:“我引渡了鬼域的亡灵,他们都走了,没了鬼,鬼域也该散了。” 哪吒意外地瞧了杨婵,问:“你会引渡亡灵?” 杨婵骄傲地昂了昂头,说:“当然。” 哪吒眯起眼睛,问:“那你昨晚怎么不早早这样做?还需这般大费周折?” 那不是今晚上才学会吗? 杨婵咳了咳,掩饰道:“昨晚上有点忘了,今晚上情况紧急一时又想起来了。” “哦,”哪吒面无表情,“昨晚上情况就不紧急了?” 杨婵不会撒谎,她眼神飘忽,但也不肯说老实话,被哪吒盯得急了,就开始耍无赖。 “哎呀,”她烦了,“你到底打不打!” 哪吒瞟了她一眼,将她抱得更紧,意味深长地说:“打。” 他一挥手,嵌在土地里的乾坤圈又升起,解了禁锢的湖水立即向四周漫开,他们从湖水中解脱,落到地上。 一落到地上,杨婵便挣开了神色莫测的哪吒,手执莲灯,立在原地。 哪吒捏着指决,轻声命令道:“去。” 乾坤圈立即飞起来,然后圈住了还在与烈火挣扎的相柳。 相柳一出鬼域就失去了存在的依凭,它力量大减,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嘶吼。 哪吒看了杨婵一眼,杨婵忙着念咒,这回倒是不急着去蒙他的耳朵了。 哪吒莫名不耐,乾坤圈收的更紧,相柳叫的更凶。 凶吧,哪吒赌气地想,聋了算了。 杨婵一字一句复述着瑶姬教给她的咒语,尝试将沦落人间的相柳恶魂残片拽入地狱。 手中的宝莲灯漂浮在空中,粉色的光芒又一次变为了彩色。 彩光笼罩在相柳整个庞大的身躯上,包括那一个被哪吒亲手斩下的头颅上。 慢慢地,痛苦挣扎的相柳安分了下来。 乾坤圈还在收紧,它即将被捏断整个身躯,它却好像感知不到疼痛了。 月色下,它那双黑色眼白转为了白色,紫红色的眼瞳也变成了纯粹的紫。 它慢慢低下它高昂的头颅,朝着身着密云衣着的杨婵而去。 在一旁袖手旁观的哪吒脸色一变,冲上前去,将手执莲灯,懵懂无知的杨婵护在身后。 杨婵一愣,哪吒喝道:“退后。” 杨婵下意识退了一步,相柳却往前伸了一头。 乾坤圈瞬间收的更紧了,相柳很快又被断掉了两个头颅,紧接着,随着它不加收敛的靠近,断掉的头颅更多。 它完全不在乎哪吒的攻击。 它只想朝浑身蕴着彩光的杨婵而去。 庞然大物此时像个找不到主人的小兽,可怜巴巴地,拼尽一切地朝杨婵靠近。 最终,它还是越过哪吒靠近了杨婵。 它低下了它的头颅,露出头上绿色的鳞片,它闭着嘴,却说了一句人语。 它声音古朴,像是遥远的海浪声,它看着渺小的杨婵,小心翼翼地靠近,然后,轻声唤道:“娘娘。” 杨婵一顿,心中的惧怕荡然无存,她被心中的悲恸指引,抬起了她的手,将温软的手轻轻贴到相柳的脸侧,然后,她慢慢靠近,张开双臂拥抱了它。 相柳紫色的眼睛里似乎冒出了泪花。 它庞大的身躯在此时化作了彩色的碎片,在杨婵怀中随风逝去,眼里的那滴泪也随风而逝,和它的身体一同很快消散不见。 杨婵抬起头,发现自己已泪流满面。 她引渡每一个亡灵心中都会感受他们的感觉,有不甘,有释然,有期待...... 却未曾有过针对于她的感情。 那是......纯粹的思念之情。 感受到这种心情,杨婵心里冒出难以言明的酸楚。 杨婵不知相柳为何要哭,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哭,她在哪吒困惑的目光下,默默地擦干了眼泪。 相柳消失在月夜下,宝莲灯重新回到手里,然后又在杨婵的掌心中变成了一枚簪子。 杨婵想要顺手插回自己头发里,手里的发簪却被哪吒一把夺过,然后在她讨伐之前,轻轻插到她的头发里。 杨婵不解,哪吒解释道:“那老东西不知道吃了多少人,臭气熏天,你碰了它也臭了。” 杨婵震惊地瞪大眼睛,往后踉跄地走了一步。 哪吒拽着她往江里走。 第43章 此时鬼域已破,他们又来到了流速平缓的长江边。 杨婵浑身本就湿透了,这回又被哪吒拽入长江边,冷的发抖。 哪吒却完全不管,他拽着她,非把她洗干净。 江水浪荡,杨婵被江水冲的几乎都要站不住了,哪吒终于大发慈悲,让她回到流速平缓的岸边。 杨婵和哪吒一同踩在水里。 哪吒着重在洗她的手,放到水里冲一冲,在放到手里搓一搓,然后又丢到水里冲,到后来杨婵一双嫩手已经完全红了,她打了个喷嚏,问:“应该干净了吧?” 哪吒轻哼一声,又就着自己的袖子沾了点清水要去洗杨婵的脸。 杨婵退后一步,震惊地问:“脸也要洗?!” “很不幸,”哪吒幸灾乐祸,“脸也碰到了。” 杨婵脸发白,指着哪吒的袖子,说:“那你这衣服也不干净吧?” 毕竟沾满了他的血。 哪吒一愣,脸黑了,他说:“人血可比相柳干净多了。” “真的?”杨婵狐疑。 但她还来不及反驳,哪吒已经把布糊到她脸上了。 杨婵猝不及防地冰了一激灵,一屁股坐地上了,岸边湿滑,泥土肮脏,杨婵很不幸又坐了一身泥。 哪吒站在一边,居高临下地调侃道:“嚯,看来这下子不仅臭了还脏了。” 杨婵好歹是个姑娘。 她发现哪吒是在捉弄她,她又气又羞,从手边捡起一块石头,爬起来就往哪吒身上丢。 哪吒轻松躲过,杨婵却面朝地摔倒在水里。 但这回她没有立即爬起来骂人。 她好像有点累了。 任谁经历了这么漫长的一夜都会累的。 何况,她还以为自己抓到了从天而降的救命稻草,结果好不容易奔向他了,却发现自己想多了。 想多了。 哎。 杨婵又不知道去哪了。 往南走吧。 南到哪里去? 不知道,走到哪算哪吧。 那你不杀他了吗? 不杀了。 她心道,身后这个人毕竟是救命恩人,不能杀,换一个吧。 她泡在水里,衣衫尽湿。 哪吒良心发现,弯下腰,朝她伸出了手。 杨婵没理,她自个儿从江里爬了起来。 “喂。”哪吒看她背过身往河上走,皱着眉问,“你是不是生气了?” 杨婵不经逗,老生气,但这回还真没有。 她说:“没有。” 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喂!”哪吒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好不容易出来了,竟然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杨婵没停住脚步。 哪吒也跟着走上岸,他几步上前,抓住了杨婵的手腕,强迫杨婵为他转身。 杨婵转了,安静地看着他。 眼里什么也没有。哪吒一愣,心底没来由的发慌。 他问:“你要干嘛?” “不干嘛。”杨婵有些疑惑,“我只是往前走啊。” 哪吒问的不是这个,他想起杨婵刚刚分道扬镳的话,脸色慢慢沉下来,问:“你往哪里去?” 杨婵抬头望天,看到了北斗七星,顺着它指向的方向,跟哪吒说:“我也不知道,可能一直往南走吧。” “你一个人?” 杨婵更奇怪了,她反问:“不然呢?” 哪吒脸色彻底沉下来,他冷声问:“你这是要跟我分开吗?” “不然呢?” 哪吒不说话了,默默盯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深若幽潭,抓着她的那只手无意识地用力,抓的杨婵手发红。 杨婵发痛,赶紧将手往回拽。 哪吒不松。 接连拉扯几回杨婵有点生气了,她斥道:“放开!” 哪吒问:“凭什么?” “什么凭什么?” “我捡了你,说好了跟着我走,凭什么现在掉头就走。” 杨婵觉得哪吒有病,她问:“我什么时候答应过跟你走?” 哪吒不言,杨婵一路态度都很差,确实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他没有双方同意的证据。 杨婵终于甩开了他的手,道:“你只是路过,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鬼域一出,分道扬镳不是很正常吗?” “再说了,我虽然不知道你什么情况,但我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一身的麻烦,”她挥挥手,赶苍蝇似的,“不要没事找事,走罢。” 哪吒看着她没有说话。 无他,杨婵说的是实话。 他们就只是偶尔碰见了而已,说起来,连对方名字都不知道,实属陌生,没必要纠缠下去。 杨婵见哪吒不再纠缠,便继续往前走。 哪吒一直看着她的背影。 她身影消瘦,就只是个随处可见的凡人而已。 他身在凡间,从小到大,看的凡人还不多吗? 有什么好稀奇的? 他大可以也潇洒地挥手离别,诚如杨婵所说,她一身麻烦,招惹她就是没事找事。 但,哪吒压抑又无趣的人生里一直在没事找事。 他深深地望着杨婵的背影,良久,喊住了她。 杨婵转过头,露出那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无奈地问:“又有什么事?” “你叫什么名字?” 杨婵未曾修行,还不知道名字的威慑力,将自己的真实姓名随口脱出:“杨婵。” 第44章 “怎么写?” 诶呀,这难道是个文盲?! 杨婵震惊。 但也表示理解,这世界说好听了那叫古代,说难听了那叫生产力发展极为落后的奴隶社会,文字这种东西非贵族不知。 文字普及率有没有百分之一都不知道。 杨婵心里一软,停下了脚步,回了头,朝哪吒走过来。 她随手捡起一个小石子在地上写她的名字。 哪吒像个文盲,一再跟她确定她的名字,他问:“确定是这么写的?” 杨婵心怀怜悯,都不跟哪吒呛声了,直率地点了点头。 确定以后,哪吒也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头,在地上写他的名字。 “哪、吒。”杨婵轻声念道。 她“欸”了一声,奇道:“原来你认字啊?” 哪吒没理她。 他就着石子在两个名字中央鬼画符,杨婵没看懂,就看到两个名字被他牵连到了一起。 写完,哪吒拿出一把小刀利落地在自己掌心捏出一道划痕,血立即蔓延开来。 杨婵一惊,连忙去抓他的手。 哪吒任她去抓,他抬起手,将手中的血珠滴在符文中央。 然后就着杨婵主动伸过来的手,找了找,在她困惑的目光中终于挑中了无名指,从刀尖轻轻戳了一下,血立即从指尖蔓出来。 杨婵骂道:“你有病啊!” 哪吒箍住杨婵想要往回收的手,往下强行把血滴到他的血上。 平平无奇的地面忽然冒出彩光来,杨婵云鬓间的簪子也跟着发亮。 杨婵怔愣,问:“这是什么?” 哪吒抬头望天,然后低下,说:“结契。” “什么契?”杨婵不懂。 “魂契。” 杨婵还是不懂,哪吒简要解释:“就是命运交缠在一起,生生造出因缘来。” 他顿了顿,轻声道:“生生世世。” 杨婵瞪大眼睛,大骂道:“你有病啊!!!” 她跳起来,掉头就走。 哪吒不急了,他坐在地上,看着地上缓缓流动的彩光,说:“没用的,杨婵,我已禀报上天诸神,你我绑在一起了。” 杨婵冷笑道:“哪个没眼力见的敢接你这混账的请求?” 地上的彩光慢慢消失,一切都很顺利,没有出现任何意外。 哪吒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笑容。 他答道:“真有。” “谁?” 哪吒抬头看她,看她背着漫天星光,眼里又有了对他生机勃勃的怒意,忍不住笑答: “这人乃是,众神之母,女娲娘娘。” 第22章 魂散 杨婵眯起眼睛,不解:“你都知道我是个麻烦了,干嘛还要与我结契?” 哪吒用她的话来堵她,他耸了耸肩:“没事找事。” 杨婵抬一指,斥责他这强买强卖的行为,她道:“你爱没事找事,但我可不喜欢你没事找我的事。” 哪吒手里的石子抛向上空,又接住,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交缠的名字,淡道:“我管你喜不喜欢。” “反正现在你与我有关,不管在哪里,都有关。” 杨婵怒道:“你这个混账东西!” 她气道:“契是你骗我结的,我不认,便是没有,你自己玩去吧。” 她转身就走。 哪吒背对着她,听着她的脚步声,良久,问道:“你既然不知道去哪,跟着我走又会怎样?” 谁要跟一个脑子有病的混蛋走? 杨婵不理,她继续蒙头往前走,可是再走几步,她的脚步忽然悬浮,她停在原地,感觉自己大脑一片空白,脚下的土地也摇晃个不停。 她难受又困惑,立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只能喊:“喂!” 声音太小了,哪吒一个耳背选手听不见。 她额上冒着汗,又喊:“混账。” 眼前也变得模糊了。 哪吒捏着石头,疑惑地转过头,见杨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一愣,忙从地上爬起来,朝她那边去。 杨婵感觉天旋地转,对外界的感知已经模糊了,她以为哪吒不应,不得不喊他的名字:“哪吒。” “在这。”哪吒低声应道。 他缓缓抬起双臂,虚虚地去扶神情痛苦的杨婵,杨婵再没有支撑下去的力气,直直坠下去,然后安稳地栽倒在温暖的怀中。 她的头抵在哪吒的胸口上,意识昏沉。 哪吒皱着眉,问:“你怎么了?” 杨婵说:“好像是困了?” 这种反应怎么可能是困了? 哪吒一把捏住她的手腕,捺脉,却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他皱着眉,眼神四处逡巡,然后落在了她发间莲花发簪上。 他想起来,上一回杨婵用了宝莲灯便也是这种反应。 他沉着脸,将杨婵的身体撑起来,然后背到背上,说:“我带你下山去。” 杨婵手挂在他的脖子前,虚弱地说:“我不跟你走。” 哪吒一顿,嗤笑一声,嘲道:“由不得你。” 杨婵不说话了。 哪吒背着她走了一段,听到她呼吸平稳,转过头,却见杨婵脸色苍白,抿着唇,竭力压抑着什么,问:“怎么了?” “头晕,”杨婵声音很小,“难受。” 哪吒皱起眉,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他道:“我带你去找大夫。” 第45章 杨婵窝在哪吒背上,在风的吹拂中,渐渐闭上了眼睛,任由意识迷离,陷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再醒来时,天蒙蒙亮,杨婵眨了眨眼睛,听到哪吒低声问:“醒了?” 杨婵轻轻“嗯”了一声。 哪吒又问:“头还晕吗?” 杨婵抬头晃了晃,老实回答:“晕。”“但好像没那么晕了。” 她也觉得神奇:“我可能真的是困了。” “跟你困了可没什么干系。” “那跟什么有干系?” 哪吒不答。 杨婵想了想,发现自己好像遗忘了什么,“欸”了一声,哪吒问怎么了,她说:“我把汉秋忘了。” 哪吒眉头微蹙,忽然停了脚步,立在原地,问:“你记住他做什么?” 杨婵答:“我让他等我回去宰了他。” 哪吒一愣,而后“噗”地一下笑出声。 杨婵轻拍了他一下,问:“笑什么?” “笑你蠢。”哪吒从容地接受了杨婵的瞪视,道,“谁杀人让被杀的等着?等什么,要我早跑了。” “你杀兔子的时候,跟它商量明天再杀,让它等着你?” 杨婵一噎,嗫嚅着反驳:“汉秋可不是兔子。” “这只是个比喻。” 杨婵拍他肩,命令道:“带我回去,我要去宰了他。” “说好了要杀他,不能不杀。” 哪吒无语:“你都这样了,就别这么讲原则了吧?” “不,就不,”杨婵固执,“他害了那么多人,把我俩差点害死了,我说了要杀他,就要杀他。” “好好好,回去。”哪吒自言自语,“反正头晕的时候别喊着难受就行。” 杨婵听到了,她嚷嚷着:“我就要喊,你管我?!” 哪吒哼了一声,道:“是,我是管不了你。” 他讥讽道:“谁能管得了您呀?” 杨婵听他阴阳怪气,抬起双手蒙住他的耳朵,宣布道:“你这混账,就做个聋子吧!” 杨婵说话很狠,下手却很轻,哪吒还是听得一清二楚,他反击道:“你这混蛋,就做个哑巴吧!” 杨婵气急,一口咬上哪吒的肩,哪吒疼得“嘶”了一声,想要把杨婵丢地上去算了,但想了又想,到底没丢,皮笑肉不笑地说:“我说,你真的是狗变得吧?” “别装人了,变回去吧,我背着还轻点。” 杨婵彻底不理他了,任由他一个人在那唱单簧。 他们是在回程路上遇到的汉秋,那时候汉秋已不是汉秋了。 他穿着密云的服饰,脖子上还挂着月牙状的银器,安静地躺在山水间,已化作了一具骷髅。 哪吒先杨婵一步见到,他停下脚步,让杨婵闭眼。 杨婵嘴上不饶人,但还是听话的,她闭上眼,问怎么了。 哪吒打量着骷髅的样子,半晌,回道:“用不着你下手了。” 杨婵不解。 哪吒解释道:“汉秋已经死了。” “死了?!”杨婵震惊,她最终还是睁开了眼睛,然后看到了坐落于山谷中,安然入睡的尸骸,喃喃道,“竟然死了。” “他不是说要等我吗?” “他确实是在等你。”哪吒指着他的坐姿,道,“怕是坐在那等了你一夜,直到自己完全化作骷髅。” 杨婵怅然不语,良久,问:“他为什么会死?” 哪吒站在原地,想了想,回道:“密云的鬼域已经存在了上千年,而他就只是一个凡人,凡人寿命有限,呆在鬼域还好,一旦鬼域破灭,就自然死了。” “杨婵,”哪吒叹道,“汉秋的命数也早尽了。” “他虽是个活人,却也是个死人。” 杨婵沉默,松松垮垮挂在哪吒脖子前的手,又环在一起。 “哪吒,”杨婵感受自己心底的酸涩,困惑又不解,“我为什么会觉得难过。” 哪吒一愣,偏过头去瞧杨婵,见她眼中隐隐泛着泪光,心下一软,说:“因为你心怀悲悯之心,就算是罪人也愿意宽恕。” 杨婵,哪吒在心里轻轻说,你不适合杀生。 他将杨婵放下,杨婵落到地上,又朝那具骷髅走去。 汉秋的遗骸很安详,他空洞的眼眶直直地望向前方,安静又耐心地等待着引渡他的神灵,从生等到死。 杨婵看着这样的汉秋,即便他已面目全非,却生不出恐惧之心。 手中的宝莲灯不知为何操御不了了,哪吒站在一边,也捏住她的手,制止她短时间再一次用宝莲灯。 杨婵困惑不解。 哪吒却说:“汉秋跟其他的密云人不一样,不是非得用宝莲灯才能引渡。” 他捏住杨婵的手腕,手腕上的琉光琢叮铃作响,清脆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清脆幽静。 哪吒说:“你试试其他的方式。” 杨婵闻言,想了想,跟哪吒说:“那你借我点灵力。” 哪吒说好,瞬间杨婵手中便燃烧出一小簇火光。 杨婵闭上了眼,低声念着瑶姬哪里学来的口诀。 哪吒在一边听,等到落到那一句“同声救罪人”以后,一直等在汉秋身躯里的灵魂冒出白色的光点,飞扬到半空,光点在空中短暂停留。 “杨婵。”哪吒低声唤。 杨婵睁开了眼睛,抬起头,和哪吒一同望着那个白色的光点。 第46章 汉秋生前罪孽滔天,死后的灵魂跟那些无辜的密云人竟然是一样的纯白。 杨婵怔然,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她站了起来,伸出手,那光点便落到了她手中,她看着那光点,道:“你罪孽滔天,罄竹难书,死的又如此轻易,这对那整座尸山的人不公。” “你断了他们的生机,我便要断了你的生机。” “你将不入轮回,就此消散在世间,”杨婵顿了顿,问,“你愿意吗?” 光点闪烁,仿佛应声,顷刻间,聚合的光点分散成更小更细的点,散落于世间。 落于草木、落于花鸟、落于禽兽、落于这世间生灵之中。 从生灵变为生灵,重归于万物另一场轮回之中。 杨婵眨了眨眼,看到了属于万物生灵的奇迹,虽然她此前迁怒于它们,想要就此让所有生灵消失,可此时,她又不舍得拉无辜的它们赔罪。 因果轮回,天庭的罪孽不该无辜的它们去背负。 杨婵叹了口气,略微释然。 她转过身,见哪吒也站在炸开的白光下,他倒不去看生灵的奇迹,他对此完全不感兴趣,只默默望着她。 哪吒杀孽缠身,是天生的杀星,落在他手里的仙、妖、人,不知凡几,作为一个“熟手”,他倒是第一次看到如此温柔的“杀生”。 杨婵一顿,歪了歪头,问:“怎么了?” 哪吒摇摇头,朝她招招手,道:“走罢。” “哦。”杨婵走过来,但是刚走到哪吒身边,疑惑地问,“我干嘛听你的?” 她推开哪吒,昂了昂头,表示:“不用你了,我自己走了。” 哪吒一把把她抓回来,道:“你现在命数与我有关,由不得你了。” 杨婵:“你那是强买强卖!” 杨婵纯是被忽悠的。 哪吒嘲笑道:“你这倒霉样子上哪不倒霉?跟我混还能多活两天。” 杨婵冷笑道:“我是倒霉,但你跟着我也只能多活两天了。” “两天就两天,”哪吒摆摆手,“我不在乎。” 杨婵一怔。 “你......为什么?”杨婵的感动已经被哪吒的操作消磨完了,能留下的只有困惑了。 “不为什么。”哪吒昂起头,做起一副大哥的派头,“我捡了你,以后就是你老大了。” 合着是来招小弟的。 哪吒在杨婵心中的形象一再下落,眼下已经岌岌可危了。 杨婵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朝他丢过去,骂道:“你做梦去吧。” 哪吒接过石子,捏了捏,笑着朝她走来,哥俩好地揽住她的肩,说:“走吧。” 杨婵心无负担地使唤这个混账,她说:“我头还晕着呢,你背我。” 哪吒偏头看了杨婵一眼,杨婵理所当然地命令道:“快点。” 得。 这不只是个狗东西,还是个狗祖宗。 哪吒上赶着给自己绑了个祖宗,叹了口气,认命地背起她。 杨婵落到他背上,又开始下达指令:“我饿了。” 杨婵在哪吒心里是个柔弱的不能再柔弱的凡人形象,一不小心就死了,得好好养着。 于是,杨婵说饿了,本来还别扭的哪吒又开始上心,他背上杨婵,风火轮又踏到脚底,他们自山谷升腾而起,呼的一下,飘到了云上。 空中自由的风没有山川草木,便再无阻挡,在云层中飞舞,将杨婵和哪吒的头发带到远方。 杨婵一下子悬空,下意识将哪吒抱得更紧。 一蓝一红相互交叠,亮丽的两点在云雾间畅游,逍遥自在。 属于他们的旅途自此掀开了命运的首章。 第23章 发烧 哪吒带杨婵去了当地一家颇有名气的馆子。 杨婵好久都没吃过好东西了,她坐在桌前,野人当了太久,她都忘了怎么当个文明人了。 拿着筷子,还踌躇了一会儿。 哪吒看了她一眼,她又立即会用了。 热腾腾的饭菜很快端上来,杨婵端着碗,小心翼翼地夹了一筷子,然后矜持地放到自己嘴里,嚼了嚼,不到半秒,眼泪花花。 哪吒夹着筷子的动作一顿,又拿他那被血染脏的袖子去擦杨婵的脸。 杨婵甩开了他的手。 哪吒皱着眉,问:“哭什么?” 杨婵感动地说:“这菜放盐了。” 哪吒:“......” “不该放盐吗?” 杨婵野人当了太久,嘴里太久没尝过咸味,习以为常的美味在嘴里重新炸开,她像是又回到了什么都没有发生的岁月里,她曾经习以为常并视作理所当然的日子竟然成了美梦。 思及此,眼泪掉的更多。 眼泪掉到饭里又是咸的。 咸加咸,咸得多了,便是苦了。 于是,杨婵吃着吃着又皱起眉头。 哪吒看她变幻莫测的神情,撑起头,不吃了,专心致志地看她。 杨婵声音沙哑:“看我做什么?” 哪吒认真地说:“我看你还能弄出什么花样。” 杨婵瞪了他一眼。 眼泪在这时终于能收回去了。 她擦干眼泪,别过头,捂住嘴又打了个喷嚏。 喷嚏一打出来就没完没了。 到了后来,竟然咳起来了。 哪吒皱起眉,问:“现在头还晕吗?” 第47章 杨婵点了点头。 哪吒沉吟片刻,道:“得给你找个大夫看看。” 吃完饭,他们又去客栈订了两间客房,哪吒拉着杨婵去找大夫。 杨婵跟在哪吒身后还是咳个不停。 大夫给杨婵捺脉,同哪吒说:“杨姑娘染了些风寒,她身子弱,得好好养。” “风寒?”哪吒指了指杨婵的脑袋,跟大夫说,“她头晕了一整天了,这是风寒?” 大夫点了点头。 哪吒觉得这人是个庸医。 大夫也是修道之人,摸了摸自己长长的胡须,回道:“杨姑娘这病也不是一日养成的,风寒只是诱因,人的身体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有其他的症状是很正常的事。” 哪吒转过头去瞧杨婵,问:“你还有什么症状?” 杨婵酒足饭饱,又开始犯困,问到她,她颇为懵懂的“啊”了一声,问:“什么?” 哪吒又立即跟大夫说:“你瞧,她脑子也不怎么清楚了。” 大夫:“......” 大夫觉得关于杨婵的病情,哪吒很有自己的想法,为了少给自己找麻烦,他果断选择忽悠,他道:“这样吧,我开一些调养身体的方子,吃上两天,若是无效,尊驾还是另请高明吧。” 大夫毕竟混迹江湖多年,打发个小少年还是很可以的。 他走了个形式,给杨婵抓了几副普通调理身体的药,就把他俩打发走了。 这药除了不苦,没有任何用处。 杨婵老老实实吃了药,困得实在是不行了,早早回房歇息。 杨婵体弱,昨日在水里泡了那么久,加之过度使用宝莲灯,失了太多的血,一到晚上,病情就加重了,她睡了一觉起来,浑身发热,又酸又痛。 她从床榻上困难地爬起来,去敲了哪吒的门。 哪吒大晚上的不知道在捣鼓什么,一直没睡,杨婵门一敲,哪吒房屋的门就开了。 杨婵还打算多敲几下呢,这下子滞在半空,她有点懵了。 她发了烧,反应有点迟钝。 哪吒问了怎么了后,她才慢悠悠地把手收回去了。 哪吒是个急性子,他见杨婵不答,就擅自抓起杨婵的手捺脉,但他刚一碰到杨婵的手腕,就发现她皮肤发烫,再一见她脸色酡红,跟喝了酒一样。 立即抬起手,冰冷的手贴在了杨婵的额上,杨婵冰得一激灵忍不住往后躲。 哪吒松开手,沉声问道:“你发烧了?” 杨婵想了想,迟缓地点了点头,笃定地说:“发烧了。” 这家伙定是烧傻了。 哪吒抓住她的手,把她往屋里拽,结果动作太猛,杨婵浑身酸软,一没站住,就跪倒地上给哪吒行了个大礼。 哪吒愣在原地。 杨婵烧糊涂了还不忘指责:“你占我便宜。” 哪吒:“......” 这还真是他祖宗。 他将杨婵打横抱起,放到床上。 杨婵平躺在床上,眨了眨眼,哪吒把床褥盖到她身上,杨婵本来就热,这一蒙,她额头上就冒汗了。 她嫌热踢了被子,哪吒又盖了回去。 杨婵又踢,哪吒又盖。 可惜混天绫坏了,不然这会儿,哪吒已经把她捆起来了。 杨婵说:“热死了,不盖了。” 哪吒却说:“捂出汗会好一点。” “你这是什么道理?” 哪吒答:“医理。” 杨婵反驳:“歪理。” 哪吒弹起一指,打到杨婵眉心上,杨婵“唔”一声,捂住眉心在被子里蜷成一团,不乱动了。 她眼皮沉重,困意袭来又要睡了,哪吒手贴在她的额头上,灵力灌在手中,试图以此来帮她退烧。 但杨婵这破身体,灵力也不管用。 临到后半夜,烧还是没退。 她浑身冒着汗,像是从热水里才捞出来一样,浑身热湿了不说,皮肤泛着粉红色。 哪吒皱着眉,去唤她:“杨婵。” 杨婵蹙着眉,难受地蜷成一团,睁不开眼睛。 哪吒拍了拍她的脸,倾身在她耳边喊:“杨婵。” 杨婵这下子听到了,紧蹙的眉头松开,她动了动嘴唇,轻声喊:“阿兄。” 哪吒一顿,心里想,杨婵怕是彻底烧糊涂了。 哪吒将手伸进被子里,抓住杨婵的手腕,捺脉,脸色忽变,发现脉象越来越虚弱了。 抬起眼,发现杨婵发间的簪子发着微弱的粉光。 这破灯! 哪吒伸出手,想要一把扔掉她头上的发簪,但临了还是住了手,他指着那灯也不管它有没有神识,能不能听懂,威胁道:“她要是死了,我就把你砸了。” 但簪子听了他的话,果真不敢亮了,光芒越来越微弱,终于彻底失去光芒,变成了一只普通的发簪。 哪吒弯下腰,一只手抓着杨婵的手腕,另一只手从发簪的位置又挪到杨婵的额前,将冰凉的手贴在杨婵的额上,灵力将她整个身体覆盖,尽力为她降温,一遍又一遍地喊:“杨婵。” 但杨婵皱着眉,始终也没睁开眼睛。 杨婵似乎掉进了一个炽热的火焰山里,浑身又热又疼,但又冷飕飕的,越缩越紧,一夜过后被子全湿了,醒来时,额上蘸着一个湿帕子,她从被子里伸出手来,绵软无力的手轻轻碰了一下额上温热的帕子,然后一把把它扯下来了。 第48章 哪吒坐在床边,阴影遮住了杨婵眼前的天光,他闭着眼,将帕子抢回来又盖回杨婵的额上,杨婵的手揪着帕子,哪吒则拿着帕子的另一端,就着一张不大的湿帕子,一个带着另一个人的手。 杨婵眨眨眼,抬眼,看见了正坐在身边,靠在床柱上合眼休息的哪吒。 她问:“你怎么在这?” 哪吒无奈地说:“你自己滚进来的。” 杨婵一顿,哪吒的手张开,隔着一张帕子,贴着她的额头,而后慢慢睁开了眼睛,杨婵瞪着眼睛,与他面面相觑。 杨婵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头发全被汗湿了,鬓发贴在额前,打了个小小的弯。 他俩四目相对,杨婵又问:“盯着我做什么?” 哪吒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又散漫,调侃道:“我在观察,你烧了一夜有没有烧傻。” 杨婵眯起眼睛:“你才傻了。” 哪吒声音里带着笑,道:“哦,现在看起来,脑子还没完全坏掉。” 杨婵瞪了他一眼,又闭上眼,不理他了。 哪吒这个混账,嘴皮子功夫非常了得,要是真跟他杠,他能跟你杠个三天三夜,不把你气死决不罢休。 哪吒像敲木鱼一样敲她的头,发出“砰砰”两声响,杨婵立即从床上蹦起来,要咬他。 哪吒动作熟练地一把捂住杨婵的嘴,带着茧的手掌贴着杨婵又热又干的嘴唇,对比越强烈,感觉越奇怪,杨婵一僵,人往后缩,不咬了。 杨婵抬起手,指节弯起,面无表情地对着哪吒敲了敲床柱,一共敲了三下。 哪吒听到这三声,侧身躲开,奇道:“什么意思?” 杨婵又敲了三下。 哪吒歪了歪头。 杨婵这才解释:“刚刚的是你下去,现在的是我饿了。” 哪吒一顿,立即笑弯了眼睛,不止如此甚至笑出声来。 杨婵没什么表情地掀开被子,爬到床前,挨着哪吒又敲了三下柱子:“滚出去。” 哪吒压住她的头,说她是个没心没肺的白眼狼。 杨婵抓住他的胳膊,又要咬人了。 哪吒见好就收,拉着杨婵就下楼。 杨婵坐在床上,被哪吒拽的一个踉跄,差点摔下去,但反抗无效,只能被半拖着下了楼。 他俩在密云滚了一遭,浑身脏得很,眼下烧了一夜,杨婵头发也乱糟糟的,若不是脸洗干净了,稍微打扮一下,去街对面当小乞丐也是有人信的。 店小二和店老板看他俩的状态都有些踌躇,然后哪吒又从袋子里抓出一大把钱来,乒呤哐啷地砸到桌子上,那些疑云一下子就又散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就算这俩是鬼,他们也认了。 店小二抱着钱,在哪吒的吩咐过后,忙不迭地往后出厨跑。 杨婵和哪吒这种自小被当成妖怪长大的孩子不一样,她是个正常人,被别人这么盯着,很不自在,她摸了摸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小声问:“我是不是看起来像个女疯子?” “没注意。” 这也能没注意?! 那么大一个人在你面前杵着呢! 杨婵拽住他,让他转过头来,喝道:“看我!” 哪吒一顿,无奈地看了过去,听杨婵又问:“是不是看起来像个疯子?” 哪吒抬起手搓了搓她的头发,捋顺了她头上炸呼呼的毛,哄道:“不像不像。” “还有你。”杨婵挑起他的衣袖,在鼻前嗅了嗅,肯定道,“你这一身血腥味,像个屠夫。” 哪吒挑了挑眉:“谁家屠夫有我这么好看?” 杨婵:“......”还挺自恋。 哪吒把袖子扯回来,淡定道:“再说,那是我自己的血,也不是别人的。” “关他们什么事,”哪吒评价道,“管我的事,那就是多管闲事。” 宰了了事。 杨婵噎住。 饭盛上来的时候,杨婵申请要给他俩换一身行头。 哪吒拒绝了。 杨婵问为什么。 哪吒边吃边答:“你的病还没好,这里到处都是庸医,治不好你,我打算带你先回乾元山找我师父看看,顺便告诉他老人家,混天绫坏了,瞧瞧能不能修。” “路途遥远,特地换身行头,没必要。” “有多远?” 哪吒长长地“嗯”了一声,答道:“不带你,我得走三天。” “带上你,我得走七天。” “七天?!” 那也太远了。 杨婵问能不能不去了。 哪吒拒绝了这个提议。 杨婵皱着眉,下意识去摸发里的簪子,说:“我就只是偶感风寒,有宝莲灯在身上,死不了。” 她这一路粉身碎骨都没死,一个风寒就能把她拖死了? 哪吒双手抱胸,不满道:“就是你那破灯的问题。” 哪吒说她的灯是破灯,杨婵用手在他肩上糊了一爪子,哪吒没理她,继续说:“你上次拿它救我,就只是累,后来又紧接着用它,身体立马不适,若不是我在身边你昨日可能就死在山里了。” “昨夜也是......,”哪吒表情严肃,“你那灯很有问题。” 他的目光落在杨婵头上的簪子上,眯起眼睛,眼神不善,心道,杨婵的病要真是与宝莲灯有关系,还真得想办法把它砸了。 第49章 第24章 善心 哪吒不是个走回头路的人。 但世事总有意外。 杨婵便是那个意外。 才歇息不到两日,就又要奔波,杨婵老大不乐意,找了个各种理由,竭力要拖上路的日程,但不管她是发脾气还是说软话,都不顶用。 哪吒可没耐性陪她玩,他站在床边,开始宣判杨婵最后赖在床上的时间。 从十数到三的时候,杨婵整个人从床褥里“噗”地一下冒出来,她闷在床上久了,雪白的脸上都闷出了酡红,她鼓着腮,像是个团了栗子的仓鼠,气呼呼地大声喊:“我就不走!” 这种抗议在哪吒面前显然是徒劳的。 他一把将杨婵从被子里拔了出来,在她滚到地上之前,把她扛到背上。 他就拖着杨婵的一只手,杨婵这段时间常被他这样没轻没重地扯来扯去,还没学会怎么在他的背上找个安全又舒适的地方窝着。 她半只身子都往哪吒的身前仰,柔软的肚皮正抵着哪吒坚硬的肩膀,稍微动作,她都能把昨天的饭吐出来。 杨婵被迫垂下去的头艰难地扬起来,视线的盲区,两只手像在水里游泳一般胡乱地挥舞着,可惜哪吒的肩膀还没有辽阔到供她自由游动,很轻易地,摆动的手臂,给哪吒的脸上带来一巴掌的礼物。 “啪”的一声脆响。 杨婵的所有动作都摁上了静止键。 屋子也在瞬间安静下来。 杨婵好像听到哪吒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摁捺着什么情绪。 作为曾经哄人开心的专职掌中宝,杨婵对身边人的情绪有超乎常人的敏锐的直觉,她小心翼翼地缩回两只爪子,手抵在嘴前,装模做样地咳嗽了几下,然后故作高傲地说:“我自己会走,用不着你。” 哪吒冷笑一声,在杨婵微微的惊呼声中,将她高高举起,然后又大发慈悲地低低放下。 杨婵平稳落地,暗暗松了口气。 哪吒先她一步往外走,杨婵紧随其后,嘴里嘟嘟囔囔的,也不知道在抱怨些什么。 他们住在客栈的二楼,随着他们越来越靠近一楼饭堂,杨婵的嘟囔声渐渐小了,待走到客栈门口时,杨婵彻底不嘟囔了。 哪吒再往前走了几步,发现连杨婵虚浮的脚步声也没了。 哪吒转过身,看着杨婵扒在门口,一动不动,身体僵直,只有眼睛在动,那双眼望着客栈里香气扑鼻的饭菜,神情眷恋,浅色的眼瞳里隐隐闪着泪光。 好一副生离死别,又隐忍不发的可怜样。 哪吒:“......” 这得是差了她多少吃的,馋成这样。 哪吒失语片刻,朝杨婵招了招手:“杨婵。” 杨婵不肯动。 她离了这个小镇,不知道还得多久才能吃上有盐有味的饭。 山不动,哪吒就只能就山了。 他朝杨婵走过去,然后同她一齐望着客栈里头热闹的风景。 他们俩,一个女疯子,一个屠夫组成了客栈今日的门神二人组。 人来人往间,把客栈潜在顾客全给吓走了。 掌柜欲言,在瞧见哪吒那一身血后,又止。哪吒不得不提醒身边痴痴的杨婵:“午饭我们已经吃过了。” 杨婵反驳:“我眼光又那么浅显吗?” 哪吒虚心请教。 杨婵说:“我盼的是明天的午饭,后天的午饭,未来每一天的午饭!” 由奢入俭难,回望那些艰难的旅途,杨婵不晓得吃了多少苦头,才会觉得习以为常,好容易吃点好的,这才没两天又要回去当“野人”,杨婵不由得心生悲切,话说那叫一个掷地有声,声情并茂。 可惜,哪吒是个没心没肺的混蛋,他淡定地“哦”了一声,心里想,这就是个饭桶。 哪吒双手抱胸,在杨婵被饭菜的香味勾走之前,把她拽回来,无情地说:“该走了。” 杨婵整个人都耷拉下来了,头上被哪吒揉的乱糟糟的头发好像都柔顺了不少。 哪吒好像看到某只可怜兮兮的流浪动物。 刚刚还在张牙舞爪的。 奇了。 哪吒忍不住勾起嘴角。 杨婵一步三回头,哪吒也没不耐烦了,他看着杨婵的样子,一边笑,一边恶狠狠地说:“快走了。” 杨婵终于走出了客栈。 他们顺利地走出了小镇,小镇一出,又是漫山遍野无人的寂寥处。 此时是早秋,正是丰收的季节,山野里野粟茂密,高高地长起来,却只有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芯子,这里远离人烟,也没人稀罕这点煮了看都看不见的粟子。 而且,虽是丰收的季节,这里的草木生长的也太“衰败”了一些。 杨婵看着龟裂到寸草不生的一块土地,好奇地问道:“这里是很久没有下雨了吗?” 哪吒闻言,思虑半晌,给了个很模糊的答案:“应该是吧。” 他这类修仙人,跟五谷杂粮早就说再见了,哪里在乎天有没有下雨,百姓的庄稼会不会丰收。 山野里道路崎岖,荆棘横生,哪吒倒还好,杨婵跟在后头却粘了一身的透骨草,拍也拍不干净,只能一个个去摘。 他们走的时候本就过午时了,杨婵脚程也慢,这才没几里路,天就暗了。 天一暗,山上就传来狼嗥。 杨婵冷不丁地在一边说:“它正呼朋引伴,打算把我们吃掉呢。” 第50章 哪吒挑了挑眉。 杨婵以为哪吒不信,拿自己来举例:“真的,我之前被这群家伙联合作战,差点咬死。” 哪吒脸上惯常的挂着的冷漠和戏谑一下子散去了,他看着杨婵,在她有些困惑的目光下,抬手揉了揉她的头。 杨婵一愣,借着稀薄的月光,瞧清了哪吒眼里不太刺眼的,被他藏得很好的怜悯,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又觉得尴尬,只能强硬转移话题,说:“你是神仙,我是凡人。” 这话没头没尾的,哪吒问:“所以呢?” 杨婵总算把身上最后一个透骨草拔掉,然后在一边回:“所以,我饿了。” 因果关系也令人糊涂。 杨婵的脑回路总是异于常人,让人难以捉摸。 杨婵指了指天边慢慢升起的月亮,说:“戌时了,我该吃饭了。” 说罢,她顿了顿,特别强调道:“别给我吃该死的干饼。” 哪吒嗤笑道:“荒郊野岭的,有的吃就不错了,倒还挑上了。” 杨婵以前张皇着逃难自然不挑,可她现在什么也不怕了,打定主意要当个毁灭世界的王八蛋,手上这还没几条人命呢,挑点吃的怎么了? 前面的路不能再走了,哪吒带着她往下走,走到河岸边,抓了两条鱼上来。 山间的狼嗥还是不停,杨婵坐在哪吒点好的篝火边,借着温暖的火光,看清了外头几双闪着冷光的眼睛。 看来是追到这里来了。 杨婵默默抬起手,将头上的簪子拔出来,安静地盯着那几头跃跃欲试的狼。 她连死都不怕了,当然不会因为这几头饿狼就心生胆怯。 哪吒剖干净了鱼肚,见杨婵坐在石头上和什么东西对峙,转过眼,往她看向的方向瞧去。 他手上的命债多了去了,杀气腾腾的,就算收敛着,淡漠的一眼就够吓退那几头狼的。 它们发出状若嘤咛的声音,连忙告饶,往草丛里头一退再退。 哪吒坐在石头上,让杨婵回神。 杨婵攥着簪子的动作松弛下来,转过头,瞧见了哪吒递给她的鱼。 她把簪子插了回去,接过鱼,问:“怎么是生的?” 哪吒翻了个白眼:“哪里来的大小姐,就等着吃现成的是吧?” 说着,那被剖干净了肚子的鱼,被直直插了一根木棍还不老实,在杨婵手里抖了抖尾巴。 杨婵脸皱成了包子,说不出的嫌弃。 得。 哪吒叹了口气,把杨婵手里的鱼接了过去。 这鱼之前就撒了点盐,对着火一烤很快就冒出香味。 草丛里藏着的几头狼还不肯走。 杨婵闻着香气,眼里冒起亮晶晶的光来。 刚一烤好,哪吒就把熟了的鱼递给杨婵。 杨婵猫一样,轻轻咬了一口,鲜嫩的鱼肉和盐味混在一起,组成了一种奇妙的味道。 哪吒坐在篝火前,似乎笃定自己做得一定好吃,神情平和,橙红色的火星飞到他身前时却偷偷暴露了他的得意。 哪吒嘴角微微翘起,他手里拿着另一条鱼,也不吃,就看着杨婵。 这场景分外眼熟。 杨婵一边想,一边又轻轻咬了一口鱼肉。 他们俩正对着坐,中间便是熊熊燃烧的篝火,哪吒梳着高马尾,红色的发带乖顺地贴在他的鬓间,他长相俊美,眉眼比眼前的火还要浓烈。 跟另一个人是完全相反的。 杨婵垂下眼帘,无声念道:阿兄。 她想杨戬了。 哪吒等了半天没等到这饭桶一点溢美之词,不由得觉得杨婵一如既往的不识好歹。 他瞧了杨婵一眼,打算像平时一样逗弄她,却见她失魂落魄地看着篝火,长长的影子在火光里摇曳,本人却一动不动。 哪吒站了起来。 杨婵终于回过神来,见他拿着刚烤好的鱼,大咧咧地朝那几头狼走去。 狼们怕他,他一走近,它们呼的一下就散开了。 哪吒把手里烤好的鱼丢出去,也不管它们的惊惧和犹疑,转过身直径往回走。 杨婵坐在一旁,问:“你给它们做什么?” 哪吒不答,坐到篝火前,随手捡了个木棍,用棍子拆散了燃成灰烬的木灰,让火烧得更大了一些,火光映在他脸上,闪闪烁烁,而他寡淡的神情在闪烁的火光里看不到任何别的异常,只听得到他淡声回道:“看着怪可怜的,发发善心。” 第25章 新生 杨婵因为念起下落不明的杨戬情绪分外低落,河岸边除却潺潺的流水声和篝火里火星噼里啪啦燃烧的声音便再无其他。 夜色里,连一开始连绵的狼嗥都暂且摁上了静音。 杨婵默默吃完手里的鱼,将串连鱼肉的木棍丢进火里烤,木棍一掉进火里就炸开一个火星。 杨婵坐在石头上,抬起双手,就着温暖的火光将被风吹冷的手烘干,她瞧着火焰舞动的样子,倦意涌上来,眼皮变得沉重起来。 她缓慢地眨着眼睛,在静谧又温暖的夜色里,控制不住地犯懒。 哪吒在这时忽然开口,他说:“乾元山毗邻陈塘关,等到乾元山,也算到陈塘关了。” “陈塘关?” “嗯,那里是我家。”就以哪吒此前的经历来看,是不可能喜欢自己的故乡的,但他念起嘴馋又低落的杨婵,他倒是愿意给那个不算美好的地方堆上几句不太诚恳的溢美之词,“那里很繁华,人很多也很热闹,美味佳肴更是数不胜数。” 第51章 他手里拿着木棍,百无聊赖地一边堆火堆,一边继续跟杨婵描绘未来到达陈塘关的美好蓝图:“我们先去乾元山,弄清楚宝莲灯和你之间的联系,然后,我带你下山,沿着陈塘关外的渔村一路走到陈塘关,关口有饴糖,给你买一些,平日里可以尝一尝,甜的。” 杨婵果然上钩,她放下烤火的双手,坐在石头上,将自己抱成一团,听起了“美食”故事,听哪吒不咸不淡的讲述,竟能听出趣味。 哪吒是个急性子,偏偏平日里这家伙语速很慢,不说话则已,一开口必要慢悠悠吊人胃口抑或是逗弄人取乐的。 杨婵在他这栽了不少跟头了,可惜性格单纯,脑子又不甚灵光,一次又一次地上钩,她兴冲冲地催促道:“还有呢?” “再往里走一走,有许多海鲜,不过陈塘关的人吃惯了海鲜,家底殷实的人家便专挑一些稀奇古怪的山珍来吃。” 哪吒本想给杨婵从山珍海味里挑挑她喜欢的,却发现自己不知道她喜欢什么,而且别说这个了,他除了知道杨婵的名字和被天庭追杀的事实,其他的一无所知,就这样,还敢忽悠着杨婵结生生世世难以消解的魂契。 可见,他做事过于随心所欲,从不考虑后果。 哪吒停顿片刻,忽然问杨婵:“你家在哪?” 杨婵一愣,眼睛发酸,将自己团的更紧了,过了好久,她才难过地说:“我没家了。” 哪吒这话问的实属草率,像杨婵这个年纪的小丫头,一身被宠出来的娇纵的臭毛病,不识好歹,不看眼色,还犟的出奇,出身非富即贵。 但这样的出身了,还四处流浪,被人追杀,九成九是已无家可归了。 哪吒总是在无意之中做错事,他是无所谓的,但面对杨婵总是有种无从下手的无措感,发现自己说错话的下一秒,哪吒就选择了闭嘴。 杨婵话匣子却打开了,她抱着自己接着说自己此前的经历,她说那群从没见过的神仙是怎么来的,又说云华和杨天佑是如何死的,以及杨戬为了保护她而下落不明。 她因为杨戬一句“向南”,便一直向南逃亡,然后南到巫山,遇到了哪吒。 说罢,她眼睛通红,骂道:“都是一群持强凌弱,妄断因果的狗东西!” 这话以前还骂过哪吒。 哪吒被杨婵勉强摘出了“狗东西”的行列,哪吒听着还怪高兴,不计前嫌,也跟着杨婵骂神仙老爷们猪狗不如。 终于有人能跟自己站同一战线上,杨婵很高兴,也不念着跟哪吒是个大混帐、大骗子了,要跟哪吒保持距离,谨防被忽悠着又一次上套。 她乐颠颠地从火的这边做到火的那边,选了个块离哪吒不远的石头坐着,虽然还未一路杀到天庭成了毁天灭地的大魔王,但眼下过过嘴瘾也是可以的。 哪吒听着杨婵嘴里那些稀奇古怪的刑罚,听到一半,抬手打断了杨婵的滔滔不绝。 杨婵正说到兴头上,哪里会停下来,于是,哪吒干脆朝杨婵迈了一步,弯下腰,身体往前倾,双手捧住了杨婵的小脑袋,晃了又晃,晃得杨婵天旋地转。 她本就因为宝莲灯染上了头晕的毛病。 这一转彻底歇菜。 杨婵眼冒金星,无力地糊了哪吒一巴掌。 她虚弱、困惑又愤怒,问:“你在干什么?!” 哪吒见杨婵即便是在火光的映照下依旧煞白的脸,讪讪地松了手,答:“在观察你脑子到底怎么长得。” 怎么装了一堆让人一头雾水的鬼东西。 杨婵的脑浆都要被晃成一团浆糊了。 刚吃过饭,又折腾了一通,又累又晕,原本被哪吒勾的散去了的困意又一次袭来,杨婵手抚着额,晕的找不着北,不由得泛起恶心。 刚刚吃进去的鱼都要吐出来了。 杨婵死死抿着嘴唇,尽力不让这一惨剧发生。 哪吒掩饰性地咳了咳,慌乱又无措地给自己找台阶下,幸好之前正讲到饭桶杨婵喜欢的美食环节,他生硬地转移话题,继续就着陈塘关那个破地方的美食。 为了好好表现,哪吒这个混世魔王竟然像左学里认真学习的子弟一样,背起了,呃,菜谱。 他其实还未来得及好好做个纨绔子弟将陈塘关的美食尝遍,就已被李靖扔掉山里喂豺狼了。 也亏得他博闻强识,平时闲得无聊偶尔听的一耳朵,今天倒派上用场了。 可惜,杨婵这回当不了被胡萝卜吊着前进的驴了。 她听是听得见,就是注意力完全不在这上面了。 她头晕脑胀,最终抵不住困意,蜷成一团,睡了过去。 哪吒从热菜念叨到冷菜再到饭后甜点时,杨婵悄无声息地栽到了他肩膀上。 哪吒那绵长又惹人发困的语调霎时间停了。 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看见杨婵的发旋以及那枚在夜间依旧闪着粉光的发簪。 他眼神不善地盯着那个簪子,虽然没有说什么,可那簪子被他这毫不掩饰的杀气腾腾的威胁吓到,很快的就如同方才草丛里嘤咛着告饶的狼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俗,熄灭了。 在它熄灭的同时,杨婵因为和哪吒离得距离稍远,身体不自觉地往下掉。 为防止杨婵掉下去磕着脑袋,弄出个头破血流的下场,哪吒一把抱住了杨婵。 第52章 这个拥抱倒是没有旖旎的氛围,哪吒抱着杨婵,一手紧紧地环着她的腰,一手高高抬起,打算哥俩好的拍一拍,但手悬在空中,怎么也落不下来。 哪吒低头瞧着杨婵煞白的脸蛋,想,算了。 别这一拍,把这脆弱的凡人给拍疼了,倒时候又得找他算账。 哎,他本就罪孽深重,在杨婵身上就别理亏的雪上加霜了吧。 他难得如此惆怅地想。 他将杨婵轻轻地平放到地上,夜风寒凉,他们虽然烤着火,背后却正对着劲头正胜的河风,一冷一热,更容易生病。 哪吒看着杨婵瘦弱的身体,想起昨夜那一场差点没醒过来的事,眉间聚起峰峦,他往乾坤袋里掏了掏,竟连一件多余的衣裳也没找着,在打算将自己这件被杨婵嫌弃的不行的血衣披到杨婵身上之前,他翻出了前几日在密云时塞到怀里的鲛纱。 也不知道这明显的东西放到怀里这么久,他却无所察觉,到底是为什么。 他一把扯出了怀里的鲛纱,蓝色的鲛纱薄如蝉翼,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蓝色的水波纹。 这鲛纱防水防火,就是不防风。 更别提在保暖这一事项上有所建树了。 眼下就是个屁用没有的美丽废物。 但聊胜于无。 哪吒还是将鲛纱披到了杨婵身上。 鲛纱轻薄却宽大,浅浅盖在蜷成一团的杨婵身上刚巧将她全身盖住,只露出一双紧闭的眼睛。 哪吒弯下腰,手不由自主地朝杨婵的眼前伸去,却在她纤长浓密的眼睫前停住。 杨婵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手上,哪吒笑着收回了手。 他知道,他没有想错,也没有找错。 那里有这世上最亮的眼睛。 * 让杨婵就这么躺着肯定不行。 哪吒觉得自己毫无准备地带着杨婵往荒郊野林里钻实属欠考量。 他习惯了四处漂泊,到处作死,可杨婵显然没有。 杨婵让哪吒一而再再而三地意识到凡人到底有多脆弱。 他用法力做了个勉强防风的罩子,围着杨婵画地为牢,将杨婵保护在寒冷的风中,令她能够栖息于温暖又安全的温室里。 哪吒为了让杨婵不经风寒,守了一夜,直到冷月西沉,旭日东升。 天光乍破,朝阳染红蓝的发黑的天空,多彩的云如山峰,层峦叠嶂,不同色彩的云自朝阳的血红一路延展,从红色到橙色再到蓝色,隐隐约约的白色在其中交叠,逐渐的,朝日的真面目在隐蔽的云层间,露出真面目。 日升日落,周而复始,习以为常,实在是没什么好看的。 可是,哪吒还是觉得新奇,他拍了拍身边睡得正香的杨婵。 杨婵睡眼惺忪,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眼缝,外间,不算刺眼的白光滑进她的眼睛里,意识逐渐清醒。 哪吒语带笑意,轻声哄道:“杨婵,日出了。” 杨婵逐渐睁开了眼睛,可她没有一眼瞧见天边的彩云,她毫无准备地抬头望见了哪吒轻松又柔和的笑容。 他梳着高马尾,乌黑又浓密的头发有一小部分盖在了他胸前,发梢随着他的心跳震的微微颤动,眉间咒印和发带一个颜色,让那张本就浓烈、俊美的脸更显艳丽,美的已经模糊了性别。睥睨天下、浪荡不羁、俊美无双。 正是这世上最美的少年郎。 让人难以移开目光。 杨婵原本逐渐苏醒的意识好像又迷糊起来。 她忍不住从鲛纱里抽出手,朝身旁的哪吒伸出。 哪吒毫不犹豫地牵住了她的手,杨婵眨了眨眼睛,与他面面相觑。 杨婵脑海里似乎在与他对视上的一瞬间,有什么东西钻进脑子里了,她心里发痒,迫不及待要去搜寻,可是哪吒打断了她的寻觅。 他将她一把拉起来,冷酷无情地宣布:“该走了。” 杨婵的脸顿时垮下来,那些乱七八糟的感觉一下子全都飞走了。 她被哪吒拽着手,人却躺了回去,扯起鲛纱盖住脸,装死。 哪吒已经习惯了杨婵装死的行为,他针对性地开展了一系列有效措施。 把杨婵提起来,捡起地上的鲛纱,抓住杨婵的两只手放到自己肩前,然后弯下腰,抱住杨婵的两只腿,接着,一瞬间站起来。 失重的杨婵会立即紧紧抱住他。 最后,只能被他带走。 动作熟稔的令人生气。 尤其是令杨婵生气。 杨婵在他肩膀上糊了一巴掌,骂道:“你这混账!” 哪吒不计较继续前行。 哪吒不专程挑衅她,杨婵也没趣儿,再骂两句就不骂了。 她趴在哪吒背后,又犯起困来。 她抱住哪吒的脖子,转过头,去看朝阳。 只见得,刚刚还藏掖着若隐若现的红日完全地露了出来。 一个巨大的浑圆的红色高悬空中,缓缓升起。 而随着它的动作,混沌又晦暗的天地都绽放了璀璨的色彩,由此,杨婵看到了形状各异的云,看到了重重叠叠、浓绿如墨的小丘,看到了南归的大雁,看到了远方人家的炊烟。 夏日已过,蝉鸣已停。 万物却依旧生机勃勃。 据说,这世上最弱小的蜉蝣只活一日,一日便能从生走到死。 第53章 杨婵不知道他们具体什么时间生,又什么时间死,但她可以肯定的是,此时此刻,便是新生。 杨婵靠在哪吒的肩窝上,侧过头,感受到拂过鼻尖的裹挟着泥土腥甜的风,发现自己触到了早已忘却的活着的实感,笑意盈盈。 哪吒背着她走了好长一段路,没有如她意料那般,继续往了无人烟的近路走。 他绕了好长一段远路,带着她走入了下一段人间烟火。 在陪她吃过午饭后,径直拉着她去成衣店买了一件厚厚的秋衣。 这衣服和她一开始穿的鲛纱是一样的蓝色,厚实又舒服,比她身上密云的衣服好多了,杨婵喜欢的一个劲儿地转圈圈,让裙裾像圆盘一样飞起来,转出一个月亮来。 结账时,杨婵借了店里的东西,好好将自己洗漱了一番,店里的老板娘见她半天也梳不好头发,笑呵呵地给她梳了个好看又利落地发髻,将发簪插在杨婵头发里时,满意地一个劲儿地夸杨婵好看。 杨婵是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被夸好看自然开心,换了身行头,已经开心的没边了。 杨婵换了一身蓝色的长裙,头上簪着簪子,手腕上戴着手镯,走两步就是欢快的银铃声,哪吒倚在门口,将这辈子的耐心都丢到这里了,当听到铃铛“叮当叮当”的清脆的响声时,他不自觉地站直了些。 “哪吒。”未见人,就先听到她的声音了。 哪吒上前几步,杨婵从另一头的屋门口蹦了进来,一蹦一跳地落在他面前,在他面前又转了一圈,长裙飘飘然,头发好好的梳上去了,露出一个小小的美人尖,显得脸又小又圆,像个鸡蛋,她脸上挂着一双琥珀色的杏眼,眉若小山,娟秀又活泼。 她载着清风,拢在宽大又裁剪繁复的衣裙里,浑身飘飘然,像是飞在空中的神女,她笑着问:“好不好看。” 哪吒没答,他成天打架斗殴,风里来雨里去的,实在对美丑没有一个特别的概念。 虽然没有概念,但他看着杨婵开心就忍不住逗她,他抬起手,作势要手贱地弄乱杨婵好容易才梳好的发髻。 杨婵大叫一声,躲鬼一样,连退三步。 哪吒哈哈大笑,杨婵气急败坏。 他朝杨婵招招手,喊道:“该走了。” 杨婵别扭地“哼”了一声,表示不屑与之为伍,但是人还是老老实实地跟着哪吒。 他们在离开镇子后,继续踏上了旅途。 杨婵气来得快,消得也快,才一会儿功夫,就在哪吒面前招摇。 她一蹦一跳地在无人的旷野里哼着朝歌那边的乐曲,朝歌那边学来的乐曲多是高雅肃穆的宫廷音乐,但落到她嘴里就成了曲调欢快的乡间小调。 哪吒看着杨婵开心地没边的样子,听着传自杨婵手腕上铃铛清脆的叮当声,在心里嘲笑她。 继不识好歹、不看眼色、性格娇纵、愚笨嘴馋之外,哪吒找到了杨婵新的缺点。 臭美。 第26章 上山 哪吒和杨婵专挑着有人烟的地方走,一路绕行,走到乾元山时,比原定的七日要多出不少,掐指一算,用了大半个月才走到乾元山。 杨婵一路吃好喝好,加之没有使用宝莲灯,走到乾元山时,头晕、体弱的毛病已好了大半,实属没有再叨扰太乙的理由。 但是,杨婵只要一日不跟她那宝贝破灯说再见,就一日有被破灯拖累的风险,基于此,哪吒还是带着杨婵上山了。 乾元山地势险峻,高耸入云,山上绿树成茵,草木繁盛,灵气逼人,陡峭光秃的石壁上偶尔长着一圈翠绿的草,这里的云层厚重,低矮,却不显沉重,云朵形状各异,颜色纯白,没过乾元山的半山腰,显得乾元山庄严又不失秀丽。 山外,群山环抱,野鹤高飞,山与山之间隔着秀丽蜿蜒的涪江水,涪江东流直入东海,江水宽阔,凡人要度过江水到达乾元山除了坐船以外没有别的办法。 像这样与世隔绝的仙山,本与凡间没什么联系,更别提坐船到达了,然而,太乙真人是个中奇葩,他修炼千年才终于得道,本该超凡脱俗,学着他师兄云中子做个隐世的闲云野鹤,偏偏学不会忌口,贪恋人间至味。 太乙贪得便是一口酒。 他自个儿不酿酒,就拜托远方的农人每到月初携着上好的酒,乘着江山的竹筏,度过涪江,将酒放到山底置放相应钱财的地方,一手拿钱,一手放货。 拿到货后,这个懒人不愿亲自下山,拜托山间修炼的白鹤给自己取酒。 哪吒是太乙一手带大的,太乙那些臭毛病,他都知道,每到月初他都能闻到太乙身上的酒味。 太乙是个丢人的神仙,都修炼成仙了,还会喝醉,喝醉了醉醺醺地绕着金光洞晃悠,看什么都说好。 看到哪吒则会多说三声好。 年幼的哪吒面无表情地扶着发疯的太乙,太乙拍拍他的肩,笑眯眯地说:“老夫的好徒儿,好、好、好。” 哪吒自然不会白让太乙发疯,每到太乙喝醉、意识迷糊的时候,他就会讨教卖乖,搜刮太乙洞府里数不尽的宝贝。 可怜太乙修行千年,功德无量,府中宝贝更是数不胜数,却被哪吒掏空了一半。 真是他的好徒弟啊。 此时,正是月初,哪吒抢了给太乙送酒的竹筏,载着杨婵往乾元山游动。 第54章 江面宽阔,水汽磅礴,一到河中,杨婵站在竹筏上,便被白雾遮住视线,看不清前方。 她来到陌生的乾元山,心里紧张,又什么都瞧不见,下意识向哪吒求助。 她喊:“哪吒。” 哪吒手里拿着划桨的竹竿,掀开沉重流动的水流,发出哗哗的声响,听到杨婵的声音,沉稳地回应道:“在这。” 话落,杨婵循声“哒哒”地跑来,在见到哪吒的身影后松了口气,怕自己待会儿又“走丢”便紧紧攥住了哪吒的衣袖,哪吒划桨的动作一顿,转头看向杨婵,杨婵倒是毫无觉察。 哪吒想了想,便把这种不寻常的动作当成理所应当,继续划桨。 水流平缓,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将他们从河的这边送到河的另一边,来到了乾元山山下。 哪吒下船后,朝杨婵伸出手,杨婵抓住他的手从竹筏下跳下来,踩在湿滑的草地上,走了几步,裙裾上便湿了。 这时,丹顶鹤听到动静往远处飞来,它脚上挂着贝币,在哪吒和杨婵面前落下,张了张又大又漂亮的白色羽翼,长长的鸟喙稍稍梳理了一下自己的羽毛,而后抬头用那双纯黑的眼睛打量着哪吒。 哪吒轻笑一声,骂道:“蠢货,瞧什么?” 丹顶鹤被吓着似的,翅膀张开,细细的脚连忙往后退了几步,纤细的脖子直直往后仰,生怕触到这个杀星一般。 它一边躲,脚上的贝币刮在石壁上发出“哐哐”的声响。 哪吒强盗一样,抢走了丹顶鹤脚下绑着的贝币,往自己怀里揣。 杨婵在一旁看着目瞪口呆。 她不可置信地问:“你怎么连一只鸟的钱都抢?” “这叫抢?”哪吒了悟,笑道,“那我便抢了。” 乾元山各种珍奇野兽被哪吒揍了个遍,遇到些性烈的,他还宰过,简直是坏事做尽,抢这点小钱实在是不算什么,他干脆利落地认下罪行,然后跟杨婵纠正道:“还有,这不是鸟,这是鹤。” 杨婵一噎,红着脸回怼道:“就你见多识广!” 哪吒摇摇头,自吹自擂:“我还博闻强识。” 杨婵哼了一声。 哪吒对四处张望的丹顶鹤说:“别看了,拿酒的人没来,今天就我。” 丹顶鹤脑袋栽下来,难过极了。 哪吒拍了拍它的小脑袋,同它说:“去跟师父说,我回来了,麻烦他老人家起个早。” 丹顶鹤张了张翅膀,领命飞走了。 话传了,哪吒带着杨婵继续往山上走。 乾元山从山底到山中的洞府有一个人为凿就的石梯,梯子顺着地势而建,弯弯曲曲,凶险又陡峭,拾级而上,要走三万三千步才能走到洞府门口。 这么陡峭的路,杨婵走起来很艰难。 哪吒便跟她走在一起,牵着杨婵的手,带着她向前行进。 杨婵走的满脸通红,走走停停,哪吒默默等在一边,杨婵的手发烫,累的满头大汗,手心却没什么汗,握着还是干爽柔软的。 杨婵气喘吁吁,手被哪吒轻轻捏了捏,听到他开始开嘲讽:“这就不行了?路还远着呢。” 杨婵甩开了他的手,撑着膝盖,深吸一口气,独自向前。 哪吒在一旁夸张地鼓起掌来,夸赞她坚持不懈的精神。 ......说实在的,可不想被这个大骗子夸赞。 谁知道是夸还是损。 杨婵懒得理他,专心致志地往前走,走着走着,头上这一路都在沉寂的发簪发出光芒,与此同时,杨婵的脚步越来越重,再往前走几步,便好像逐渐在她肩上加了什么砝码,越来越重。 杨婵被迫又停下了脚步。 哪吒似乎在身边说了些什么,但杨婵已经听不到了。 她喘着气,抬起头,环顾四周,天空中南归的大雁,振翅高飞发出清脆的鸣叫声,石阶两旁林木悠悠,山间静的只有秋风扫过落叶时的飒飒声,她站在狭窄陡峭的台阶上,发现深秋时节的乾元山,云雾缭绕,远方的日光未曾将朦胧的云雾吹散分毫,反倒折射出奇异的金光,给云雾间错落有致的房屋盖上了一层薄薄的金沙。 房屋...... 杨婵意识变得模糊,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心里想,她是不是快到了? 思及此,她顾不上肩上越来越重的负担,又闷头往前走了几步。 喉咙忽然收紧,脑袋里也发出“嗞”的一声尖锐的警告。 杨婵死死地捂住头,她的五脏六腑却忽然发难,喉咙发痒,她忍不住咳了咳,然后咳出一地浓血。 血液粘稠在一大摊倾泄到地上后,在杨婵的嘴里还留存了不少,杨婵咳得惊天动地,身体再也承受不住重量,跪倒在地上。 哪吒脸色大变,他自小便走这石阶,习以为常,从未料到凡人走这普普通通的石阶会是这副模样,他大步上前,一把搂住了杨婵,防止她从陡峭的半山腰上摔下去。 杨婵艰难地抓住了哪吒的衣襟,嘴里轻念着他的名字,合上了双目。 哪吒心神大乱,一手揽住她的背,一手揽住她的膝窝,将她紧紧抱在怀里,而后,站起来,快步上前,连走带跑。 很快的,他走到了尽头,太乙真人也早早等候在石阶的尽头。 太乙还是老样子,一身道袍,一头华发,下颌梳理着长长的美髯,手持拂尘,精神矍铄,超凡脱俗,脸上总带着随和的笑意。 第55章 哪吒一瞧见太乙,慌乱的心神终于有了定海神针,不由自主地喊:“师父。” 太乙无奈地叹了口气,说:“你下山日久,却不肯在陈塘关待着,了却你与你父母的因果,又跑到哪里去了?” 哪吒来不及跟他解释,他三步并两步,快步走到太乙身前。 太乙已经习惯哪吒身上总带着一身血的模样了,他不意外地从上到下打量着哪吒的模样,然后目光停留在他怀里的杨婵身上。 杨婵手虚虚地抓着哪吒的衣襟,瘦弱的身体蜷成一团,藏在哪吒的怀里,头贴着哪吒胸前,只见得满头乌发,她明显已经失去了意识,安静地躺在哪吒的怀里,她原先流出来的汗全变成了血,浸湿了衣衫,将蓝色的衣裙染出了紫色,多余的血珠滴答滴答往下掉。 太乙脸色微变,上前一步,厉声问道:“你将一个凡人带上山做什么?!” 哪吒不答,反倒问他:“那石阶到底怎么回事,杨婵怎得能伤成这样?!” 太乙收敛了语气,答:“这是仙山,你以为是什么人都能上的?凡人不斩三尸,贪嗔痴一个不落,上来自然只有一个死。” 哪吒怔然,忽地跪倒在地上,怀里的杨婵却稳稳地呆在他的怀里,眉头轻蹙,气息越来越浅。 她发间的发簪这一回顾不上哪吒的杀意,拼命闪动,柔和的粉色的光芒却刺痛了哪吒的眼睛。 哪吒怒不可遏,一把抽出杨婵的宝贝簪子,狠狠丢在远处。 太乙居高临下地看着哪吒的模样,发现他眉间的咒印隐隐闪着红光,哪吒脾性天生暴虐,这是因为他轮回转世时神魂受过重伤,又融合了其他古神的恶魂,神魂不稳,很容易失控,眼下怕是又要失控了。 太乙抬手,一指点在他的眉心,却发现哪吒并没有安静下来,指尖反倒越来越烫。 太乙喝道:“哪吒!” 哪吒没有应声。 太乙深吸一口气,命令道:“将她带入洞府,我有办法救她。” 哪吒终于动了动,他抬起头,望着太乙。 太乙却皱着眉,掐着指,心算命轨,半晌,失望地说:“你下山不去了断因果,倒给自己沾染尘缘了。” “是不是?!” 哪吒面对太乙的失望并不羞愧,他从来都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直视着太乙,少顷,落下一个坚定的“是”。 第27章 九黎 不同阐教里其他师兄弟子众多,声势浩大,太乙真人门下仅哪吒和金霞童子两个徒弟,哪吒还是太乙两世真传弟子,那真是心肝中的心肝,太乙从来就没舍得教训过哪吒。 闯了祸,小事便是无奈地敲他脑袋,大事就是没关系,我来处理。 哪吒在外形象都成了无恶不作的混世魔王了,太乙醉了还能攀着哪吒的肩,一个劲儿地喊“好徒儿”。 哪吒本就天性暴虐,一边是李靖极端的敌视,压迫,一边是太乙这样极端的纵容,溺爱,养的他更加喜怒无常,轻易招惹不得。 太乙现在就管不了他了。 他怒气冲冲地甩了甩衣袖,将道袍甩了好大一个弧度,来表示自己的愤怒和对哪吒的失望,寄希望哪吒能慎重对待此事。 结果,哪吒一把抱起杨婵就往洞府里走,连为自己辩解一下的意思也没有。 独留太乙一个人在寒风里萧瑟。 十二金仙里,太乙实力、悟性不算最差的,但是是最倒霉的。 太乙看着哪吒的背影,想起被哪吒搬空了一半的洞府,脸上的肃穆一扫而空,耷拉着眉毛,嘟囔着:“这混小子!到底你是师父,还是我是?” 他甩了甩拂尘,跟着哪吒上前,走入洞中。 洞中陈设简朴的过分。 也是,太乙是个懒人,除了一口酒,无欲无求,也不需要多大的排场。 哪吒将杨婵放在石床上,给太乙让出了位子。 救一个误入仙山的凡人是很简单的事,他摊开手,手上便闪现出一枚金丹,他看了一眼手中的金丹,有些肉疼地说:“这还是很久以前老君给我的。” 哪吒冷淡地拆台:“老君炼丹炉落灰的残次品,喝酒时随手撒了你一堆,多的都没处放了,你之前还觉得老君不靠谱,现在又宝贝起来了?” 盘古开天辟地,混沌两分,天地初立,生灵初现,万物生气初为混沌的一炁,后来鸿钧、女娲、帝俊等一众初生的远古神明一齐出现在世间。 帝俊创世,女娲济世、鸿钧传世。 后来这些古老的神明相继陨落,三界大乱,乱中那些分化的元炁再次融合为一,再之后,纷乱在各界联合之下相继平复,一炁便在此时化为三清,道祖鸿钧陨落前传道三人,立于三清之上,这便是当今的太上老君、元始天尊和通天教主。 太上老君作为大师兄崇尚无为,居于三十三天外太清境,与世无争,平日里就爱好炼炼丹,下下棋,喝喝酒。 哦,喝酒这个臭毛病是太乙带过来的。 太上老君活了上万年,从不沾惹因缘,连个徒弟都不收,是个真正的孤家寡人,作为道德老祖,随和好说话的老好人一枚,好到他两个气势汹汹、天纵奇才的师弟都不将他放在眼里,两个人自小就斗鸡眼,眼里只有对方,长大了,得道了,依旧如此。 斗鸡眼师弟们收了一堆斗鸡眼徒弟,妖怪也好,神仙也好,凡人也好,一个两个也不把老君当回事。 第56章 哦,去通天教主那里打听打听,说不得他那群胎生都不算的徒弟连老君是谁都不知道。 往元始天尊这里数一数,诺大的师门里也只有太乙这个奇葩没事乐颠颠地往太清境跑,给清净的太清境染了满境界的酒味,熏得道德老祖太上老君也成了个老酒鬼。 太乙瞪了他一眼,吹胡子瞪眼:“那是你师叔祖,给我放尊重点!” 哪吒心里想,到底是谁不尊重老君啊。 人命关天,哪吒皱着眉,没耐心跟太乙多说,他忍不住催促太乙两声。 太乙“啧”了一声,将金丹交到哪吒手里,让他喂给杨婵吃。 哪吒走到床边,将杨婵抱起来,上身支在自己怀里,将她的下颌往下掰,而后将金丹丢到她嘴里,没有水,金丹含到嘴里怎么也下不去。 哪吒朝太乙要水,太乙给他一小罐没喝完的清酒。 哪吒拿着酒罐,晃了晃,问:“只有这个了?” 太乙眼神飘忽,掩饰性地说:“事态紧急,凑合着用吧。” 还说老君不靠谱,太乙也没可靠到哪里去。 元始天尊那么严肃正经的一个人到底为什么会收了太乙?! 缘,还真是妙不可言呐。 哪吒对着杨婵的嘴唇,将灌中的酒倾倒了进去,其中的酒水进的少漏的多,但好歹将她嘴里含住的金丹推到胃里去了。 哪吒用袖口擦了擦杨婵嘴边遗漏的酒,看向太乙,太乙走上前,对着杨婵,轻甩拂尘,拂尘带去一口仙气,吹到杨婵嘴里,将她的命拉了回来。 事罢,杨婵煞白的脸色也逐渐恢复了血色,微弱的气息也在慢慢恢复,她在哪吒怀中栽着头,陷入了真正的沉睡,嘴里似乎低声呓语,哪吒低头侧耳去听,什么也没听清,鬓边的碎发却被杨婵嘴里吐出来的湿热的气息吹到耳边去了。 哪吒冷峻的神色终于平和下来。 太乙见哪吒放松,忍不住提醒他:“你可不要掉以轻心,仙山不是她这样的凡人能呆的,渡给她的这口仙气散了以后,她照样得死。” “你最好立即把她送下山去,”太乙真人说着说着倒絮叨起来,“要死到山上,你上哪去跟她家里人赔罪?” 哪吒将杨婵轻轻放到床上,看着她俏皮又秀丽的面容,淡声回道:“她已经没有家了。” 太乙顿了顿,良久,轻声问道:“怎么没的?” 哪吒还未想好怎么答,让太乙不受惊吓,外边多管闲事的鹤就叼着被他丢到地上的发簪,长腿漫步走到太乙身边,将簪子怼到太乙手里。 太乙接过簪子,发现这莲花形状的发簪还在发烫,饶是见多识广的太乙也没见过这稀奇玩意,他举起发簪,眯起眼睛,对着光,仔细观察上面的纹路。 但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是个什么玩意。 哪吒在一旁解释道:“她说这是宝莲灯。” 太乙打量的动作骤然间停住了。 他磕磕巴巴地问道:“我没听错吧?” 哪吒淡定地说:“没有。” “宝莲灯?” “嗯。” “宝莲灯?!” “是。” 太乙:“......” 他失语良久,语重心长地说:“哪吒,你以后出门别叫我师父了。” 他双手拢入袖子,朝哪吒一个晚辈作揖:“当不起!” 由于哪吒前科累累,太乙这回肯定是误会了,哪吒难得为自己辩解道:“这破灯又不是我拿的,是她的。” “她一个凡间的小丫头,连上乾元山都要去半条命的小可怜,上哪去抢天庭封藏多年的上古圣物?更何况,你知道宝莲灯曾经的主人是谁,今日的天帝又是谁吗?” 哪吒虚心听太乙指教。 “上古时期,天崩地裂,女娲补天,宝莲灯被用来镇天地魂灵,后来遗落凡间,蚩尤一战,生灵涂炭,炎帝神农氏率领部族翻遍四海才在秘境里寻得宝莲灯,抚平人间创伤,后来这灯落到他的幺女手上,她成了宝莲灯自女娲之后唯一的主人。” “她就是巫山神女,神女瑶姬。”太乙顿了顿,强调道,“她不仅是宝莲灯的主人,也是天帝昊天的发妻。” “当年洪水滔天,帝俊将死,三界大乱,大禹治水,瑶姬凭着宝莲灯在洪水过后以身祭灯,才有的万物复苏,九州子民繁荣昌盛。” “上古时期遗留了那么多圣物,为什么独有宝莲灯碰都不能碰?” “因为当年,瑶姬身死魂消,浑身留得的便只有宝莲灯一物了。” 哪吒沉吟良久,忽然笑道:“杨婵同我讲天庭的人说她娘囿于私情,扰乱天道,犯了天条,但眼下看来,天帝也是一样的人呐。” “唯一的不同在于天帝比她娘厉害很多,做了天庭的主人,成了天道,便能解释因果了。” 太乙一噎,喝道:“不得不敬天帝!” “师父你怕什么?” 太乙修行数千年,还真没怕过什么,但现今的天帝莫要说他了,就算是老好人老君提起来也是皱眉头的,评价道:“你最好别去招惹他。” “招惹了,就是个死。” 太上老君不似元始天尊高高在上、触不可及,又不像通天教主离经叛道、过分狂热,他至始至终都只是个温和的青年,上善若水,平易近人。 他坐在菩提树下,轻轻落棋,瞧着困惑不解的太乙,长声叹道,“我的好师侄,千年修行不易,因个昊天,落得个身死魂消的下场,岂不凄惨?” 第57章 哪吒天不怕地不怕,谁都敢招惹,太乙攥着宝莲灯,真怕哪吒哪一天惹出他兜不住的乱子,语重心长地讲道:“天帝同其他人不一样,他出身九黎,当年是九黎的少君。” “九黎?”哪吒皱着眉,奇道,“那不是蚩尤的族人吗?” “是,”太乙缓缓地说令人惊诧的事实,“昊天便是蚩尤之后九黎的少君。” “当年,中原大地上炎黄二人相争,炎帝战败率领族部归降,他部落里却冒出来九黎这个不肯归降的支系,黄帝一整个部落都敌不过九黎一族,无奈之下竟然求助九重天座上众神。” “天界、人间、阴间本被女娲划上了鸿沟,井水不犯河水,但帝俊打破了规矩插手了这事,他作为创世神,认为轩辕氏才是人间之主,派下诸神前去相助,结果......蚩尤一人便可匹敌众神。” 这是一件相当打脸的事。 这些高高在上的神明们因此丢尽了脸面,无数仙人上前请战却都死于蚩尤刀下。 这种事总不能让帝俊这种创世神下场挽回颜面? 这样恐怕会更丢脸吧? “但结果是涿鹿一战,蚩尤败了。” “是,他败了,但天庭也是用不光彩的手段赢了他。” “当年诸神全都下场对付九黎了,却还对付不过,无奈之下,将昆仑山女娲宫,女娲娘娘遗世的唯二弟子之一,九天玄女,请下了山。” “玄女率领腾蛇一族对抗九黎,腾蛇嗜杀,九黎好战,胜负难分,战况僵持近十年,本该一直耗下去,但是......无论是天界、还是人间都耗不下去了。” “十年战争打的三界生灵涂炭、满目疮痍、亡灵四处飘荡,无处容身,那是一场不亚于滔天洪水的浩劫。死去的鬼魂将阴间填满,无处容身,为了给这些可怜的生灵寻找出路,阴间鬼主后土以身化作六道,铸就轮回,让亡魂得以有来生。” “......在这样危难的形势下,逼迫两方必须尽快决出一个战果。” “天庭用了手段,让蚩尤死了。” “什么手段?” 太乙毕竟是神仙,谈起这事也颇为惭愧,他沉默了很久,才艰涩地描绘那一场令人难以置信的阴谋。 他道:“玄女向九黎提出了联姻。” 哪吒是何等聪慧的人物,这一说便像是打通了任督六脉,明白了过来。 他推测道:“玄女提出了联姻,与腾蛇征战十年的九黎也觉得打累了,抑或是蚩尤脑子糊涂了,接受了这诡异的提议,以为人神两族联姻以后,天下太平,有了天界扶持蚩尤也能做这人间之主?” 太乙点了点头。 “帝俊与女娲是同辈,也算是玄女的长辈,当年天界众人明知道这是一场阴谋依旧奉上无数珍宝,将人间到天庭的整个天路铺满红妆,玄女穿着嫁衣走下登仙梯来到了欢天喜地迎亲的蚩尤身边。” “他们携手一同来到了涿鹿,在这里举办了三界瞩目的盛大的婚礼,那是唯一一次三界的人物都心平气和地站在一起的时候。” “玄女和蚩尤在众人的祝福中,一拜天地。” “他们一拜天帝帝俊、二拜道祖鸿钧、三拜始祖女娲,三拜后,玄女趁蚩尤不备,斩下了他的头颅,献与黄帝,蚩尤的血染红了祭台,婚礼在九黎毫无防备的瞬间变成了战场,九黎大败,三界欢呼,天下太平。” “在那之后,昊天成了九黎的少君,九黎在战后被打上罪奴的身份,本该一举歼灭,是炎帝力保,玄女求情才得以保留。”太乙思及此,也不由叹道,“但他们的处境你也知道会有多艰难。” 哪吒想起密云一族,仅仅因为相柳,就全数歼灭了,更别提惹得生灵涂炭的九黎了。 昊天这样的出身,本身就是带着原罪的,竟然还能在最终成了天帝,成为最后的赢家,想来不是天庭的会对他心慈手软,而是他足够强大。 “是,”太乙看出哪吒所想,说,“昊天从罪奴成为天帝靠的不是功德无量,悟道三尸,而是骇人的实力。” “帝俊死后,天庭四分,纷乱不休,昊天率领九黎的残部,一路杀上去,一统天界。” “瑶姬死后,他杀了近千年,杀的天庭人头滚滚,几近无人了。” “天庭的罪最后还是由九黎的人亲自讨了。” “哪吒,”太乙神情肃穆,问,“什么是因果?” 他自问自答,掷地有声: “这便是因果。” 第28章 问候 太乙说那么多昊天的事,就是希望哪吒慎重对待宝莲灯这事。 “如果这是真的宝莲灯,天庭不可能不出手,天庭的追杀令下来,天涯海角也逃不掉。”太乙皱着眉,沉吟片刻,问哪吒,“她一个凡人,到底从哪去拿天庭封藏的宝莲灯?” 哪吒回:“自然不是她拿的。” “我遇到她的时候她就已经有宝莲灯了,”哪吒低头看了杨婵一眼,“这应该是她娘给她的。” “她娘是?”太乙问。 哪吒答:“云华天女。” 太乙一愣,声音变了调:“她不是凡人?” “她是,但她娘不是。” 太乙脑袋有点糊涂,他摁了摁头,哪吒解释道:“她娘是仙,他爹只是个普通的凡人,她是仙凡混血。” 太乙脑袋“嗡”地一下炸了,他道:“天庭和人间有结界,仙人不能轻易干扰凡间因果,这怎么还冒出一个仙凡混血?这可是天道都要追讨的大罪......等等,你说,宝莲灯是她娘给的,那也就是说,她娘便是盗取宝莲灯的人?” 第58章 “到底是与凡人结合罪大,还是盗取宝莲灯的罪大啊?!” 太乙脑袋糊成了一团浆糊,找了个地方坐着,冷静了冷静,丹顶鹤用头蹭了蹭他的手背,太乙都没有注意到它的举动。 太乙陷入思考,哪吒也等在一边,忽然太乙又大惊小怪地站起来,跑到杨婵的床边,仔细观察她的面目,问哪吒:“你说她是云华天女的女儿?” 哪吒点了点头。 “你可知云华是谁?” 哪吒摇了摇头。 “她是昊天的胞妹,是玄女唯一的徒弟。” “哦?”哪吒讥讽道,“天帝一家还有手足相残的事迹?” 他终于理清了天帝一家乱成一团麻线的关系:“云华为了凡人盗取瑶姬的遗物,还私下凡间,与凡人结合,坏了规矩,事情败露,昊天追讨,要杀了云华一家,杨婵作为云华的遗孤只能东躲西藏。” 他捶了锤手心,了悟道:“原来是这样啊。” 太乙头疼,心里想自己活了这么多年,都没惹什么麻烦,哪吒一惹就惹了个大的,这还不如勾搭凡人呢。 他狠狠敲哪吒的脑袋,敲得哪吒东倒西歪,他阴阳怪气地说:“你小子,可真会捡人啊!” 他指着杨婵,命令道:“从哪捡的,给我往哪送回去。” 哪吒挑了挑眉,心里想,杨婵虽然是个不识好歹,不看眼色,忘恩负义,蠢笨嘴馋还臭美的狗东西,但捡了她,遇到麻烦了,哪有随处丢的道理。 多不道德。 嚯,哪吒这个魔头有一日能考虑道德的问题,他师父和师叔祖简直要感动的不行了。 “哪吒,”太乙见哪吒油盐不进,高声喊道,“这因果你沾染不起!” “有什么沾染不起的,不过就是个死罢了。”哪吒耸耸肩,“反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哪吒!!” 太乙性格温良的不行,平日里最多喝醉酒时发发疯,平日里在乾元山都是温温吞吞的,这一喊吓着了乾元山的花花草草不说,还吓得随侍在身边的鹤跳起来了。“师父,您别急,”哪吒打算告诉太乙一个更爆炸的消息,“斩断因果已经来不及了。” “我与杨婵已经在始祖女娲的见证下,签订了魂契,生生世世,因缘相缠。” 哪吒瞧着太乙瞪大眼睛,笑着说:“这因缘,非身死魂消,不能抹去。” “哎哟,”太乙捂着脸,绝望至极,“你别说了。” 徒弟都是债。 愁死他了。 * 哪吒带着杨婵来乾元山是为了探明她和宝莲灯的关系,眼下,虽然知晓了宝莲灯的由来,但还是不知她与宝莲灯的关系。 太乙闻言,沉吟片刻,将手中的发簪放到杨婵身边。 一靠近杨婵,方才发簪闪烁不定的光芒立马稳定下来,持续不断地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杨婵一浸染它的光芒,身体加速恢复,不多时,原先还沉睡的人,缓缓地恢复了意识。 沉睡的意识慢慢苏醒,而在意识恢复的同时,痛觉也开始运作,杨婵浑身炸开的疼,浑身上下五脏六腑、乃至于每个毛孔都在叫嚣,她紧紧皱着眉,下意识将自己蜷成一团。 为了抑制疼痛,不叫出来,她在无意识中咬住了口中的软肉,腥甜的味道很快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当嘴角也蔓出血时,哪吒一手捏住了她下半张脸。 紧闭的嘴因此被迫分开,血蔓到哪吒的手心,在他细密的细纹间铺开。 哪吒沉声喊道:“杨婵。” 杨婵的眼睛终于慢慢睁开,看清了哪吒的模样。 她疼得两眼泪花打着转,眨眨眼,那些泪珠便滚了下来。 “唔......”被捏着脸,杨婵说话含糊不清。 杨婵脸上还挂着肉乎乎的婴儿肥,一捏就凸出两圈可爱的软肉,哪吒松开手,那两团肉又缩了回去,整张脸变成了一个椭圆的鸡蛋。 杨婵鼓起腮,变成了松鼠,轻声嗫嚅道:“疼。” 哪吒弯下腰,靠在杨婵唇边,侧耳倾听,问:“哪疼?” 杨婵感受了一下,老老实实地说:“哪都疼。” 哪吒了然,偏过头,与杨婵只差咫尺,清楚地看见杨婵眼睫上挂着的泪珠,一贯冷淡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如水一般柔和,他温声问:“要不要我替你出气?” 杨婵茫然。 太乙清了清嗓子,说:“怎得?你要把我这乾元山砸了?” 还真是崽卖爷田不心疼啊。 这混小子。 哪吒坐直了,淡道:“岂敢。” 他捡起杨婵床边的发簪,说:“我打算砸的是它。” 冤有头债有主,杨婵能上乾元山受这一遭,追根溯源是这破灯,杨婵宝贝这破灯,他不,身为祸害,哪吒深知祸害得早点毁了事。 说罢,他便攥住了发簪,捏起了拳头,咔哒一声,簪子好像发出了即将破碎的声音。 杨婵顾不上一身的疼,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爬了起来,去抢哪吒手里的簪子,哪吒不给,举高手,继续捏。 “还给我!” 哪吒哼了一声。 杨婵往东抢,他的手往西伸,往西跑,他的手就往东跑。 主打一个叛逆。杨婵像只八爪鱼一样,攀在哪吒身上,借着他的肩膀,抢他手里的簪子,几回合下来,还是没有抢过。 第59章 她瞪着眼睛,哪吒以为她又要咬人了,然而预估错误,杨婵一咬牙,竖起一指,轻念咒语,眨眼间,哪吒手中发簪烫的拿不住,他下意识松了手,那只纤细的簪子立即变成了一盏粉色的莲灯。 莲灯在半空中晃晃悠悠,跌跌撞撞,也不知道怎么了,竟然从一个死物上看出“急切”,它飞到杨婵怀里,紧紧挨着杨婵。 杨婵抱着她的宝贝,从哪吒背上爬下去,眼看着就要跳下床跟他保持距离了,结果哪吒这个不要脸的,抓住了杨婵的脚腕,杨婵受力不稳,“咚”地一下栽到了石床上。 磕到头了。 这一下摔得突然,给杨婵摔懵了。 她满脑子空白,她从床上爬起来,抱着宝莲灯默默转过头,懵懂地看着哪吒。 哪吒立即松手,他举起双臂,证明自己不存在的清白。 他道:“不是我干的啊。” 至少,磕到头不是他干的。 再说了,除了杨婵,谁能在床上磕到头啊?! 太乙看不下去了,这哪里是名门高徒,这简直就是流氓啊。 想来,他在老君那里薰了那么久,也没给哪吒沾点道德。 惭愧惭愧。 他抬起一拂尘,给哪吒头上来了一击暴捶。 哪吒一顿,“嘶”了一声,抱着头,昂着头瞧见了太乙修理了好些年的长须,他喊:“师父。” 太乙闭目:“当不起。” “你是我师父!” 杨婵这才注意到太乙,她坐在床上,眼中的懵懂散去,眯起眼睛,立即警惕起来。 太乙瞧见杨婵警惕的模样,自觉往后退了一步,摆出一副得道高人该有的模样,捋了捋长长的胡须,慈眉善目,笑意盈盈,朝杨婵打招呼,杨婵的敌意更强了。 她捧着手里的莲灯,手里的宝莲灯从柔和的粉色变成了刺目的猩红。 或许是太乙命中缺点什么,慢慢仙途总是遇到刺儿头。 以前是哪吒,现在是杨婵。 太乙摸胡须的动作顿了顿,十分尴尬地停在原地。 哪吒还算有点良心,给太乙解围,解释道:“这是我师父。” 杨婵狐疑。 哪吒朝她招招手,杨婵踌躇了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爬到他身边,躲在他身后。 刚刚还起内讧的两人这会儿又成了连体婴,紧挨在一起说悄悄话。 杨婵藏在他背后,哪吒侧过身,抬起手,像鸟一样,张开羽翼,虚虚环着她。 杨婵放松了一些,她眼睛转了转,还是不确定地问:“真是你师父?” 哪吒耐心地哄道:“是我师父。” “我不是带你来找他看病吗?” “我病早好了。”杨婵弱弱反驳。 “哦,”哪吒从善如流,“那就是来看你那破灯的。” “什么破灯,这是宝莲灯!”杨婵怀里的宝莲灯颤了颤,仿佛在跟她告状,杨婵定神,指着哪吒,警告他,“不准再碰我的灯,更不许砸了它。” 哪吒不爽地盯着那个不干好事的破灯。 杨婵把灯往怀里藏了藏,而后瞪着哪吒,打定主意要给宝莲灯做主。 最终,哪吒败下阵来,他别过脸,冷斥道:“算了。” 什么叫算了? 这话讲的像杨婵在无理取闹,明明无理取闹的是哪吒才是。 杨婵不满,又要回嘴。 眼见着他俩可能会没完没了的吵下去,太乙又咳了一声,拉回他们的注意力。 杨婵立即缩回哪吒身后,对着太乙,只露出一双浅色的眼睛。 跟做贼一样,鬼鬼祟祟的。 阳光折射下,杨婵琥珀色的眼睛变成闪耀的金色,扑闪扑闪的,很是明亮。 所以,即便她整个人都藏到哪吒身后了,存在感依旧很强。 “听哪吒说你是从朝歌来的?” 杨婵眨了眨眼睛,不说话。 太乙看向哪吒,哪吒用手肘戳了戳杨婵,悄声说:“喊人啊。” 杨婵也很纠结:“我该喊什么啊?” 她曾混迹朝歌贵族小姐的圈子,对那些世家谱牒背的清楚,但换个环境,就真不知道该怎么喊人了。 “随便喊什么。”哪吒随意说,“就喊真人吧。” “哦。” 杨婵的眼珠子又转到太乙身上,清了清嗓子,虽不肯大大方方地行礼,但嘴上的礼数很周全。 她道:“小女杨婵,见过真人。” 太乙那把胡须终于能满意地摸到尾巴了。 他想,杨婵比哪吒好点,至少嘴上有礼貌。 哎,瞧瞧,这日子过的,要求越来越低了。 第29章 选择 哪吒支使杨婵将宝莲灯交出来,交由太乙查看,杨婵不愿,她抱着自己的宝贝,看着哪吒不说话。 哪吒明白她在想什么,哼了一声,不屑道:“你当谁都稀罕你那手里的祸害,乾元山宝贝众多,什么好东西没有。” 杨婵闻言,手松了松,但微微嘟起嘴,瞪了哪吒一眼。 哪吒压住她的头,又把她的头发弄得乱七八糟。 杨婵甩开哪吒的手,嘟嘟囔囔地交出了宝莲灯,莲灯从她怀里被拿出来,漂浮到空中,可怜兮兮地在杨婵和哪吒之间颤抖。 哪吒现在可以确定宝莲灯同其他的神物一样拥有神识,想起它这一路“装死”,难免不爽,冷声讽刺道:“装什么可怜?” 第60章 杨婵则将它轻轻推了出去,轻声哄道:“去吧。” 宝莲灯最后还是听了杨婵的话,来到了太乙身边。 宝莲灯悬浮在空中,太乙没接,他捋着胡子,安静地打量着眼前闪着光芒的莲灯,良久,抬起眼眸,看向藏在哪吒身后直勾勾盯着宝莲灯,神情有些紧张的杨婵。 哪吒问:“有什么问题?” 太乙说:“没有什么问题。” 哪吒皱起眉:“可她路上一用宝莲灯就会身体不适,头晕目眩,偶感风寒便高烧不止,梦噩难退。” “气血亏虚是这样。” “气血亏虚?”哪吒抓住杨婵的手腕,手指摁捺在她的手腕上,半晌,放开手轻轻抓住她的手腕,说,“她之前确实是这样,可这一路,已经养好了。” “气血亏虚哪里有‘养好了’一说?”太乙看着发着光芒的莲灯,解释道,“再说了,她这身子也一直亏损着。” 哪吒顺着太乙的目光,明白过来:“您是说是宝莲灯的问题?” “宝莲灯没有问题,”太乙叹口气,道,“哪吒,这是圣物,不是蚕食性命的邪物。” 杨婵在一边挣了挣手,哪吒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松开了她的手腕,杨婵收回手。 她个性单纯,虽然一路受尽苦楚,但本性难移,一旦卸下心防就很容易轻信旁人,她听闻太乙这么说,觉得太乙肯为宝莲灯说好话,也算是个好人,于是,从哪吒的背后默默移了出来,跪坐在床上,坐在哪吒身边,望着莲灯,紧张的神色渐渐褪去了。 哪吒又问:“不是它的问题,却又与它有关......弟子愚钝,还望师父明示。” 太乙看向杨婵,声音放缓,温声对她说:“杨婵,不妨收回宝莲灯。” 杨婵点点头,一摆手,无需咒语,也无需费力维持与宝莲灯之间的联系,她一召唤,莲灯便晃晃悠悠地回到了她的手上。 太乙指着她手里乖顺听话的莲灯,对他们一人说:“看到没有?” 哪吒:“什么?” 太乙挑了挑眉,心道关心则乱,不想哪吒这般聪明的人都看不明白这么简单的道理,眼下等他悟是悟不出来,只能他来挑明了。 他道:“宝莲灯认主了。” 哪吒一愣,恍然大悟。 杨婵却还懵懂。 太乙耐心解释道:“高级的灵器宝具都有神识,何况是这种传自上古时期济世救难,功德无量的圣物,莲灯有神识,认了杨婵为主。” 杨婵问:“认主......是为何?” 太乙答:“不知。” “灵器宝具认主后就与主人息息相关,它们施展法术依凭是主人的灵力。” 哪吒沉着脸道:“杨婵是个凡人哪来的灵力?欠缺的灵力怕是要靠精血、魂魄和寿命补足。” 太乙拢了拢宽大的衣袍,“是这样,你瞧,杨婵连乾元山的三万三的石阶都爬不上来,何况是承担宝莲灯这样稀世的宝物了。” “气血亏虚是理所当然的事,”太乙顿了顿,无奈地说,“倒不如说,幸好只是气血亏虚而已。” 杨婵能这么幸运,靠的恐怕就是她身体里那一半的神血。 杨婵听不懂,她问哪吒是什么意思,哪吒冷着脸,不耐道:“意思是你再拿着这祸害迟早得死。” 哪吒带着杨婵走了那么远的路,又因着她脆弱的身躯,故意循着城镇的方向绕着那么多路,不是为了让她去死的。 他是想杨婵活着,不,远不止如此。 杨婵鲜活的面目近在眼前,哪吒摁捺住心中炸开的恐惧和慌乱,眉间的朱砂却越来越红。 他想要杨婵活着,好好活着,让她那双明亮的眼睛一直明亮。 不惜一切代价。 他猛地睁开眼,盯着她手中的宝莲灯,掷地有声:“把它给我。” 杨婵一僵。 她心思敏感,又与哪吒在一起呆了很久,哪吒的性子她勉强了解一些,分得清他的暴虐和不易察觉的温柔,她知道,哪吒现在是真要动真格了。 宝莲灯是她现今唯一依仗的宝具,也是她幸福又短暂的前半生唯一留下的证明。 那是云华留给她的东西。 不能让他真毁了宝莲灯。 杨婵抱住莲灯,不管三七一十一掉头就跑。 平时她是打不过也躲不过哪吒的,但她现在有了靠山,她很有眼色地躲到了太乙身后,抓起一点他宽大的衣袖,跟太乙告状:“真人,哪吒动不动就要砸了圣物,你快管管他吧。” 看来,杨婵不仅撒娇卖乖是一把好手,见风使舵也颇有天赋。 太乙偏身挡住了杨婵,遮住了哪吒的视线。 哪吒皱着眉。 太乙说:“宝莲灯这种圣物不是你说毁就能毁掉的。” 杨婵从太乙宽大的衣袖里慢慢冒出头来,太乙抬手轻轻将她的头推了回去,继续说:“它既然认了杨婵为主,说明杨婵有这份机缘,理当顺势而为。” “哪怕这份机缘要她的命,对吗?” 太乙淡道:“那这也是她的命,何须你来干扰?” 哪吒不悦,走上前来。 太乙一扫拂尘,挡住了他的前路。 “哪吒。”他低唤。 哪吒忽然抬眸,眉间的朱砂变得愈发深红,他道:“我不认。” 他盯着太乙身后的杨婵,说:“我带她来见您,不是要她来认命的。” 第61章 “天行有常,万物循律,缘起缘灭,皆有因果,一切都是顺天而为,”太乙此时温和又凉薄,他道,“各人自有各人的天命,谁都管不了谁,你如今就算插手了她的因果,不过又是一种顺应罢了。” “结局是改不了的。” 哪吒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差,神情隐隐有暴虐之色,太乙叹了口气,收回了拂尘,沉吟片刻,掐指几算,道:“更何况谁告诉你杨婵拿着宝莲灯的结局就是死的?” “不是死,那又是什么?” 太乙摇摇头,道:“结局未知,杨婵的天命无法推算,想来,作为宝莲灯这般圣物的主人,她的命运,也不是我这等微末法力的小仙能窥得的。” 哪吒问:“那谁能窥得?” 太乙笑了笑,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你去找伏羲吧。” 哪吒抿着唇,不满道:“伏羲那个时代的古神早就去世了。” 太乙笑道:“是啊,哪吒,这世上能算杨婵命运的人已经死了。” “杨婵命轨无法推算,那便是未知的,既是未知的,你擅自插手,弄巧成拙可如何是好?” 哪吒顿了顿,这时太乙身后的杨婵又冒出头来,她一个凡人,什么命轨、什么天命、什么因果哪里能听懂,但她拆台,尤其是拆哪吒的台简直熟门熟路。 她抓着太乙的衣袖,和太乙身边的丹顶鹤一起探头探脑,古灵精怪地扮鬼脸,附和太乙:“就是就是。” 正说着,宝莲灯又悄咪咪地随着主人一起冒头,胆战心惊地望着哪吒,杨婵赶紧把宝莲灯摁了下去,不让它在哪吒面前招摇过市。 哪吒见此,脸上阴冷的神情一下子散去,轻声骂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到的“白痴”。 太乙不愧是带大哪吒的人,三两句话就让哪吒定下神来,他立在原地,身上的杀气霎时间散去了大半。 太乙见哪吒眉心处的朱砂慢慢恢复正常,也暗暗松了口气。 他偏过身,让开路,将身后的杨婵显现出来,道:“杨婵,这是你的人生,你应该自己做决定。” “你也听到了,拿着与你并不相符的神物,你可能会因此丧命,如此,你还要继续拿着它吗?” 杨婵忽然显现出来,直愣愣地和哪吒对视,她下意识退了一步,但退后不到片刻,发现哪吒蹙着眉,看清了他煞气背后深深的忧虑,心神一动,又向前了一步,捧着莲灯,郑重地对上了哪吒。 两人相对而视,皆在山洞的暗处,唯有漂浮在空中的莲灯沐浴在山洞口洒下来的温暖的光芒里,莲灯粉色的光芒和金色的天光重合在一起,两人就以这样的光芒,安静地看着彼此。 平和又郑重。 杨婵和哪吒在一起不是在打闹就是在打闹,在鬼域时死到临头还能打起来,两个人凑在一起就没有消停的时候,好像在对方身边眼里就只剩下了彼此,整个世界都成了无关紧要的旁观者,局外人。 于是,当他们双双安静下来的时候,整个无所谓的世界也跟着一齐安静下来。 选项明明是太乙抛出来的,结果杨婵却只看着哪吒说:“就算会因此丧命,我也要拿着它。” 哪吒眉间聚拢的小山变得更为险峻。 他不懂,有什么能比杨婵的命重要? 他当然不会懂,他自小被当作妖孽,孽障,极尽不幸,知道人之间的恩情重要,但不知道到底有多重要,更不知道有些时候人之所以能成为人而不是牲畜就是因为存在着、努力维系着这一份份深重的恩情。 杨婵上前一步解释道:“这是我爹娘留给我的,我在父母膝下长了十五年才长成了杨婵,家破人亡以后,我什么都没有了,跟‘杨婵’身份有关的一切也没了。” 其实,她在成为“杨婵”之前同样拥有一个很幸福的人生,在那里,她有外公和外婆,有父母,有舅舅舅妈,也有哥哥。 他们都很爱她。 外公性子疏朗,最爱说笑,又很好斗,一把年纪了,常常带着杨婵四处打架,回家时又会自觉找搓衣板跪好,不给外婆和妈妈骂出口的机会。 舅舅和外公一脉相承的好斗,只是生了一副丰神俊朗的好皮相,多了点偶像包袱,揍人前总要慢条斯理地理一理没有任何褶皱的衣袖,偶尔有一两次接送杨婵,因他那闪瞎人狗眼的装逼气质,给杨婵挣了好多面子。 舅妈性子柔和,虽然为人有些古板,但会为了杨婵悄悄藏起考试卷子,还会借着职务之便对着杨婵的父母好一顿夸耀她在学校并不存在的感人事迹。 家里还有疼爱她的父母和哥哥,从小到大都将她捧到掌心里,幼儿园汇报演出没有演成公主,他们便专程在演出结束后,在台上陪着演绿叶的杨婵再演一次公主。 最夸张的是中考时,全家人开启备战模式,大张旗鼓地送她去考场,然后被学校保安拦在门口,排场过大,杨婵都觉得丢人,同学们却朝她投去艳羡的眼神。 她曾经过得这么好,为什么要这么在意当下人生的一切呢? 她也不知道。 她在这里活了太久了,年岁比曾经的世界还要长。 曾经的记忆已经模糊,仔细一想曾经挚爱的家人的面目甚至都像是蒙上一层厚厚的纱,彻底看不清了。 但是在这个世界里十五年的生活对现在的她来说是那么真实,那么触之可及。 第62章 于是,她拼了命地想抓能抓得到的一切。 “我只有这盏莲灯是与杨婵过往有关的了,我四处逃亡,早就跟‘杨婵’告别了,但是有了这个和以前有关的东西,我就还能证明我是杨婵。” “哪吒,”她看着他,轻声道,“没了它,我就不是杨婵了。” “你说的这些不过都是些纠葛的无聊的念头罢了。” 哪吒觉得杨婵很矫情,将过往和现在分的这样清楚,还需要一个死物来维持一点早就灰飞烟灭的幻梦。 他问:“命重要,还是念头重要?” 他不懂,神也好,人也好,妖也好,这世上一切有灵性的生灵很多时候都是靠念头活下去的。 杨婵毫不犹豫地说:“念头重要。” 哪吒斥道:“愚钝。” 他还能好好骂两句,说明他已不打算砸了她的灯了。 杨婵放松下来,昂着头,又走了一步,理直气壮地说:“我是凡人,自然愚钝。” “凡人?”哪吒冷哼一声,大步上前,将已靠得很近的杨婵拽到身后,杨婵被一下子拽过去,一个踉跄差点摔下去,哪吒完全不管,任由她像个不倒翁一样,勉强稳住身形。 他打量着杨婵瘦弱得风一下子就能吹走的倒霉模样,嫌弃地说:“你弱的快要死了,还敢做个凡人?” 杨婵不满,正打算反驳,哪吒却不理她了,转头同太乙说:“既然是因为她是肉体凡胎不能承受宝莲灯的威力,那便让她修炼,超凡脱尘,挣脱凡人束缚,获得灵力,操御莲灯吧。” 太乙点点头,道:“确实是个办法。” “嗯,师父既然也觉得是个办法,不然......” 太乙眼疾手快地打断他,道:“我没这个打算。” 哪吒眯起眼睛,说:“我还没说完呢。” “你敢说完,我不敢听完啊。” 哪吒想的无非是让太乙收杨婵为徒,教她修炼成仙。 开玩笑,太乙跟随老君混了这么多年,已经把“无为”学到了极致,除了老为哪吒这个逆徒操心之外,太乙混迹阐教讲究的就是一个“摆”。 从不管别人的闲事。 更何况是昊天的闲事了。 太乙咳了咳,继续把持着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转移话题:“那什么,杨婵的身体不能在乾元山常待,你再过一阵,就将她带下山吧。” 哪吒看穿他的心思,很不给面子地不接茬,“呵呵”两声,道:“那就我来吧。” 杨婵听着他们师徒俩打哑谜,疑惑地歪了歪头。 第30章 认命 太乙的仙途一帆风顺,就是在哪吒这里有些过于跌宕起伏。 他从哪吒手上接过断成碎绢的混天绫,震惊不已,他道:“这可是混天绫!” 哪吒点点头,说:“我没拿错。” 杨婵在一旁善解人意的解释道:“这个东西在鬼域杀相柳的时候被相柳咬断了。” 哪吒附和:“相柳是上古凶兽,混天绫在它手上断了很正常。” 杨婵点点头:“相柳很厉害的!” 所以说,死了上千年的凶兽怎么又在他们嘴里复活了啊。 太乙摁了摁眉心,已经累得不想再想了。 他抱着混天绫无声地哀悼,哪吒在一旁不要脸地补充道:“师父,我努力过了,粘不回去。” 太乙:“......” 他开始提建议:“听说混天绫是由一道天边的红霞天然形成,既然如此,您可以找一找编织云霞的织女,她说不定能补好混天绫。” 太乙:“......你帮我考虑的很清楚嘛。” 哪吒笑了笑,臭不要脸地揽过夸奖:“为师父分忧是徒儿的职责。” “师父,”他拱手行礼,“天上一天地上一年,您快去快回,徒儿我还急着用呢。” 太乙沉默良久,忽然说:“跟你做两世师徒,真是我的福分。” 哪吒这会儿愿意接茬了,他嬉皮笑脸地说:“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您看开些。” “看开什么?”太乙眼睛瞟了一眼他身边的杨婵,意有所指地说,“你牵扯了不该牵扯的因果,我还敢跑到天庭自投罗网吗?” 哪吒不动声色地挡住了他投向杨婵的目光,笑道:“师父修行数千年,法力无边,功德无量,距离得道只差一步之遥,您这样的大能天庭如何去不了?” 哪吒一天到晚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说点好话也是打算在挖坑之前给点迷惑性的蜜糖罢了。 太乙了解这混账,他喝醉的时候脑子不大清醒是容易跳坑里,但他现在还清醒着呢,他抽了抽嘴角,道:“行了,别瞎捧了。” 他摆摆手,心道,徒弟真的都是债。 他道:“行了,天庭不必去,混天绫就算是织女也修不好,只有我有办法。” 哪吒就坡下驴:“师父果真厉害。” 杨婵陪在一边很配合地跟着鼓掌:“真人真厉害。” 太乙一愣,手里拿着混天绫,耳朵里听着哪吒的奉承话配合着杨婵伴着铃铛清脆的鼓掌声,如听仙乐,竟如醉了一般飘飘然了。 这可不行,他立即反应过来,再这样醉下去,又该被哪吒坑了。 这山洞里的东西只剩一半了,可没有给哪吒倒腾的空间了啊。 太乙痛定思痛,狠狠摇了摇头,转过身,背对着他们俩,说:“杨婵体内那口仙气不到两个时辰就会散掉,你趁着时辰未过赶紧带她下山吧。” 第63章 “这混天绫修好了,我会拜托金霞给你送过去的。” 哪吒点头应是。 按照太乙一开始的安排,他本该下山好好与父母相处,解决那缠成一团麻线的恩怨。 ......就算这些东西无解,也至少要尽到人子的责任,不要叫这些东西在之后成为哪吒修行心障。 但没想到的是哪吒竟厌恶这种事到了这种地步,径直离开了陈塘关。 他这时候理该呆在家中孝顺父母,而不是出门招惹上一个大麻烦,还违背约定上山的。 这事本就是哪吒不对,杨婵的事了,他也没有理由再呆在山上了,因而,太乙一表示出要他下山的意思,哪吒很快就顺从了太乙的想法。 此时,即便太乙背对着他,他依旧恭谨地朝太乙行礼告别。 杨婵见状也跟着哪吒一板一眼地行礼。 他们一同作揖,又一同落下手,而后倒退几步,打算就这样下山了。 但呆在阴影里的太乙不知道忽然想起了什么叫住了哪吒,哪吒脚步一顿,转过身,见太乙偏过身,露出一张侧脸,对哪吒说:“你先留下,我有几句话要单独同你先说。” 杨婵拽住了哪吒的衣袖。 太乙摆手,他身边的白鹤便张了张宽大的羽翼,从晦暗的山洞里飞了出去,他对杨婵说:“乾元山灵气充足,滋养灵体,它会带你去适合你养伤的地方。” 这支开她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杨婵再也没眼色也懂了。 她天天跟哪吒打闹,但对着长辈一级的人物还是不会造次的。 闻言,也不多说,松开手,看了哪吒一眼,在得到哪吒一个安抚的眼神后,听话地离开了山洞。 当她的脚步声远去后,太乙默默将坏掉的混天绫收回袖中。 哪吒打破了沉默,喊:“师父。” 气氛沉下来,太乙不再跟他打闹。 他在光线稀薄的山洞里转过身,问哪吒:“杨婵的事你真想好了?” 哪吒缄默不语。 他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如幼时那般用那双深若幽潭的眼睛看着太乙,一动不动,和昏暗的山洞融为一体。 他这样不是在思考些什么,也不是在做什么决定,他只是在发呆而已。 他不是懵懂的孩子,他在李夫人的肚子里呆了三年,生下来时也不是一无所知的赤子,他生而知之,不需要任何人教他。 但是,生而知之就意味着他不是一张可以任由人涂抹的白纸,在旁人干涉他的人生之前,他就已经是哪吒了。 无法被规训的人在这世间是无法好好活着的。 他根本就融不进去“人”的圈子。 活了这么多年,除了闯祸还是闯祸,实在没什么意思。 前半生,除了不停歇地捣乱,大多数时候,他都用来发呆。 坐在乾元山秀丽的山水间,在潺潺的流水和徐徐的清风中,忘我地伫立在某一处,一丝一毫思考的痕迹也没有,他将自己融在天地万物中,成为了没什么特别的万物一种。 只有那时候,他才会清净。 那些不知何来的不甘、愤懑、沉郁才会暂且消失。 太乙见他久久不言,唤道:“哪吒。” 哪吒漆黑的眼睛里射进去了微末的光芒,他抬起头,却垂着眸,喊:“师父。” “哪吒,”太乙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说,“宝莲灯也好,杨婵也好,天庭迟早会为此追究,你到时候要怎么办?” “不会牵扯您的,”哪吒说,“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太乙说:“我是你师父,难道还会真推诿责任吗?哪吒,是谁的责任先放在一边,我现在只想知道你到时候打算怎么做?” 哪吒勾了勾嘴角,问道:“师父问我这个,是打算劝我到时候将杨婵交出去吗?” 太乙被说中心思,也不尴尬,上前一步,道:“我说了,各人有各人的命,杨婵的因果你没必要牵扯。” “至于魂契......那本只是标定魂魄的契约罢了,什么也不是,你只要想解,我就能想办法帮你解掉。” 哪吒皮笑肉不笑地讥诮:“师父神通广大。” “哪吒。”太乙沉下脸来。 “师父,”哪吒脸上的笑又瞬间散了,他道,“杨婵我会护好的。” “宝莲灯的来龙去脉我已与你讲过了,昊天天帝杀戮成性,六亲不认。” 云华和昊天的事情非常复杂,天庭的人自己都搞不明白,何况是太乙这种远离政治圈一心躺平修仙的人了,但是可以确定是,当年云华和昊天的关系是非常要好的。 云华作为九黎人却自小在玄女膝下长大,受尽恩宠,眼看起来跟九黎已毫无瓜葛了,然而,在帝俊死后,天界大乱,昊天初登天庭孤立无援的时候,云华下了昆仑山。 她别过了对她恩重如山的九天玄女,毅然决然地奔赴战场相助她鲜少见面的兄长,陪伴他也辅佐他千年之久。 这对兄妹在外人看来无论是同胞之情还是君臣之义都已做到了极致,然而他们的关系却在一瞬间急转直下,降入冰点,可无论关系差到何种地步,也不该是今天的结局。 “他尚且能对云华下手,云华之女又算得上什么?”太乙又叹了口气,“他既然已经派人追杀杨婵,那他们之间的恩怨就是不死不休的,你若执意护她,恐怕到时候我和师叔两人加起来都保不住你。” 第64章 哪吒淡定地说:“那就死吧。” 太乙皱着眉:“你又要跟我说活着没意思那话吗?” 哪吒却回:“师父,我想好了,这辈子与父母的结我不打算解了。” 太乙一愣。 “我做不到也不想做。”哪吒低下头,头顶上就是李家祠堂里那一具具古板又阴森的牌位,他说,“生养之恩太重,您说过,我为人的这辈子命数已经定了。” “那就这样吧,”他站在阴影里,被看不见的阴云笼罩,他说,“这就是我的命数。” “除了杨婵,我都可以认命了。” 太乙骤然间沉默了。 哪吒与他父母之间的恩债终究还是成了他修行路上无法逾越的高山,挣扎至今,他已无计可施,只得随波逐流。 没什么意思的一辈子里,恐怕也只有他意外捡的杨婵让他觉得有趣了,以至于有趣到管上了从来不会管的闲事,还千里迢迢地带着她来到乾元山山上来。 太乙妥协了。 他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说:“罢了。” “我会帮忙掩盖杨婵的行踪,天庭的人暂时查不到这里来,但,昊天不是好糊弄的,哪吒,事情迟早败露。” “你要想好退路。” 哪吒点了点头,朝太乙告谢。 * 哪吒出了金光洞,在道场上找到了杨婵。 空荡荡的道场由青石砖铺成,在中心处画着太极八卦阵,阵心是整个乾元山灵气聚集之所,哪吒儿时便主要在这修行。 受灵气滋养,杨婵的脸色好多了,因为上山而损坏的五脏六腑也重新归为,身体恢复原初,一点也不疼了,除却蓝色衣裙上的血渍,乍一看,什么事也没有。 当哪吒找到杨婵时,她还能和说不了话的白鹤唠起来。 哪吒不明白,这怎么能聊起来的。 杨婵手里拿着不知道从哪里捡到的木棍,跟着白鹤在八卦阵上“踩点”,嘴里念念有词。 哪吒定睛一看,发现她在研读阵上的文字。 白鹤本来摇头晃脑,沉醉在和杨婵并不互通的交流中。 哪吒走上前,打断了杨婵的念叨,拍拍她的肩,说:“该下山了。” 杨婵正看得专心,骤然被人打断,还吓了一跳,手里的木棍掉到地上,她一下子跳起来,然后看见了哪吒。 “你......”杨婵反应了一下,注意力才从八卦阵转移到哪吒身上,“说完了?” 哪吒点点头。 杨婵“哦”了一声,也不细问,拍了拍手,走在哪吒前头,做出一副能带路的靠谱样子,然后被哪吒拽回了正确的道路上。 白鹤还停留在原地,流连忘返。 哪吒转过头,看了白鹤一眼,那鹤立即昂了昂小脑袋,踩了踩石砖,做了个腾空的动作,掉头就飞走了。 哪吒望着白鹤飞在天边的身影,问:“你跟它说什么了?” 这白鹤随侍太乙多年,早就修成了山中的精怪,因为这份机缘,太乙为他取名“金霞”,将它收为门外除哪吒以外的又一个弟子,虽不是真传,但也受益匪浅,不过百年已经能够修成人形,可惜这家伙不爱变成人的样子,还是喜欢自由自在的山野,即便修成,也只做只野鹤。 按理说,作为太乙的弟子,应该见多识广,怎么会因为听到杨婵说的话而表现得念念不舍呢? “没说什么啊。” 杨婵弯下腰,将地上的木棍捡起来,指着八卦阵上的字,边走边说: “混沌生天地,阴阳轮转,生其四象,万物循律而生,循律而灭,是为自然。” “自然之道静,故天地万物生。天地之道浸,故阴阳生。” “于是,乾为天,坤为地,震为雷,艮为山,离为火,坎为水,兑为泽,巽为风。” 哪吒跟着杨婵走的方向走,杨婵不是按照八卦指向的方向走,她从乾跳到坤,而后逆时针跳着其他几个位子走,跳出了个无穷的符号。 当脚步最后落到艮位时,山涧和煦的风忽然刮到哪吒身后,哪吒揽住杨婵的肩,护在怀里,猛地回头,却发现什么也没有,远处只有太乙愈来愈近的身影。 “怎么了?”杨婵察觉不到这么细微的变化。 哪吒吸了口气,刚想说没什么,却发现自己吐纳之间,气息竟比平时要松快许多,不由得惊奇。 他问:“这些话你是从哪学来的?” 杨婵想了想,答道:“具体记不清了,可能是我娘念叨给我听的吧。” 看来,除了宝莲灯,云华在无意之中还给杨婵留了别的东西。 这是好事。 哪吒沉吟片刻,在杨婵困惑的目光中,回了一句没什么。 他带着杨婵下了山。 走时,太乙一直在山口目送他们。 杨婵走在哪吒身后,不时回头,发现太乙自见面以来慈祥的目光在对上她的时候,很不经意间,流露出居高临下审判的冷色。 她想,这也是个高高在上的神仙。 不过如此。 她转过头,跟着哪吒毫不留恋地离开了这处凡人趋之若鹜的仙山。 乾元山上山困难,下山容易。 之前上山时,杨婵感觉自己好像每向上踏一步,身体变回重一下,而此时,每向往下走一步,身体就轻一些,走到一半,她感觉自己似乎轻的可以飘起来。 第65章 她如同鸟一般,张开双臂,在山风中,脚步逐渐迈快。 清凉的风灌进她宽大的衣袖里,她灌着风,步伐轻快,飘飘然。 哪吒步伐稳重,频率一致,她却越来越快,定睛一瞧,她已经远远走到自己前面了。 “杨婵。”他喊。 杨婵沉迷于轻飘飘的快乐里,没有注意到他的呼唤。 于是,哪吒高声喊:“杨婵!” 杨婵这回听到了,她下意识转过身,她转得太快,瘦弱的身躯包裹在厚重的秋衣里在风中摇摆。 乾元山地势险峻,石阶因此修得又窄又陡,从哪吒这个角度看杨婵,她似乎就要落下去了。 哪吒心里一紧,大步上前,抓住了杨婵飘过来的衣袖,将她拽到身边。 杨婵脑袋撞到他胳膊上,一时作痛,捂住额头,抬起头,想骂两句,却见哪吒沉着脸,一言不发。 她想起哪吒自上乾元山,脸色就没好过。 是因为她吗? 是了,她被天庭追杀的事,哪吒不知轻重,太乙真人怎会不知呢? 已经滚到嘴边的斥骂立即转了许多道弯变成了温软的问候。 她问:“你师父刚刚跟你说了什么?” 她踮起脚,凑近了一些:“是不是因为我?” 哪吒一顿,松开手,说:“跟你有什么关系?” 杨婵抱住他的胳膊,一边靠近,一边却说着让他丢掉自己的话,她道:“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了,我是个麻烦,让你不要招惹。” 她拽着哪吒向下走了一步,离乾元山远了一些,然后轻声说:“我很麻烦,但是,你其实还是有机会丢掉我的。” “哪吒,走出密云鬼域,下了乾元山,走到陈塘关,”她声音越来越低,“我们依然可以是毫不相关的两个人。” “我的事就与你毫无关系,你不会受我牵连。” 哪吒不言。 杨婵心里紧张,低下头,不敢看他,手却越抱越紧。 自己明明想好了做个坏蛋,她想,怎得又说起这样考虑别人的好话? 杨婵啊,杨婵,她在心里骂自己,你根本就是坏的毫无进步,蠢得无可救药。 许久过后,哪吒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他没有拽开杨婵抱的太紧的手臂,只是温声说:“我与你结了魂契,就生生世世有关。” “杨婵,我们无法丢掉彼此。” 杨婵一愣,手稍微松了松。 她问:“魂契是什么?” “不是什么,”哪吒简单解释,“只不过是刻在灵魂上的标记。” “你的灵魂上有我的,我的灵魂上有你的,灵魂之间联系难以斩断。” 杨婵又问:“联系又是什么?” 哪吒也不知道,想来,他在人间这些年,跟滚滚红尘格格不入,除了生来就有的父母和命中定好的师父,还能有什么联系呢? 他苦思冥想,杨婵认真等待他的答案。 可是过了好久,他都给不出来。 杨婵便说:“你说你捡了我,你就是我的老大。” 她好奇地问:“我们便是这样的联系吗?” 哪吒想了想,说:“不止。” 联系这么多的吗?还有别的? 杨婵放心地彻底松开了手。 哪吒双手抱胸,神色郑重,停顿了很久。 山间清幽,安静地过分,杨婵看着哪吒俊逸的面容,不知为何心脏越跳越快,她摁着心,心里想,我是不是期待着什么? 是什么呢? 她还没想明白答案,哪吒就给了别的答案。 他说:“我以后会领你入仙门,或许会成为你的师父。” 杨婵一僵,刚刚快速跳动的心脏也停了,她深吸一口气,当心脏重新跳动时,毫无理由的怒气又充斥在她的识海中。 她古怪地问:“是这个?” 哪吒的回答像是在嘲讽她:“那还有什么?” 杨婵扭过头,不再看他,她大步上前,将哪吒落在身后。 哪吒喊她,她就从山间弯腰随手捡起一个小石子,转身,精准地朝哪吒的面门扔过去。 哪吒一手挡在面门,握住石头,黑着脸看向杨婵,问:“你想干嘛?又想打架?” 杨婵指着他,在石阶下望着他,骂道:“师父你个大头鬼!” 哪吒一愣。 杨婵怒不可遏:“又是老大,又是师父,哪吒,你就想压我一头,在我面前做太上皇!” ......太上皇是什么鬼东西? 哪吒觉得杨婵脑子又开始进水了。 他走上前,杨婵却一个劲地往后退。 哪吒脸更黑了,他朝杨婵招招手,让她过来。 可惜,杨婵没有平时那么好说话了,她就不过来,继续骂:“我告诉你,我讨厌神仙,更不稀罕做神仙,想要压我一头,做我的师父,你别想了!” 哪吒被杨婵一通骂,又困惑又生气,回骂道:“杨婵,你就是个蠢笨无知,不识好歹的狗东西。” 杨婵冷声回骂:“你才是随心所欲,无所不为的狗东西!” 哪吒走的更快,杨婵回退也来不及了。 她被哪吒一把捉住,锁在怀里。 杨婵挣扎几下,怀抱却越来越紧,她索性不挣扎了,她抬起头,挑衅地朝哪吒冷哼了一声。 哪吒那张俊美的脸立即变成修罗面,他手里捏着杨婵甩过来的石子,作势要拿这小小的石头砸向杨婵的头。 第66章 杨婵“英勇就义”,闭上眼睛,然后在黑暗中听到了石头被碾碎发出“嘎吱嘎吱”惹人牙酸的声音。 她睁开眼,见哪吒手里的石头已经碾成粉末,手一张开便随风散开,变成了微不足道的尘。 杨婵并不害怕,她看看哪吒那张脸,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粉末,觉得他雷声大雨声小,拿那么小的石头撒气,很不大气,嫌弃地评价道:“你真幼稚。” 哪吒面无表情地拿手上的粉糊上了杨婵的脸蛋。 第31章 田野 哪吒的报复幼稚但有效。 当杨婵满脸糊满石灰后,她的眼睛、鼻子和嘴巴都钻进去许多不干净的灰尘。 她挣开哪吒的怀抱,又是抹脸,又是咳嗽,试图把呛进喉咙里的灰咳出来。 罪魁祸首哪吒看着杨婵狼狈的样子,袖手旁观,还冷嘲热讽。 杨婵本来闭着眼睛,听得那些话,应是要睁开,在手忙脚乱的时候,打算一举瞪死哪吒。 可惜,灰进了她眼睛里,磨出红色的血丝,眼睛生理性地被磨出了眼泪。 瞪得很没有效果。 换来了哪吒愈加过分的嘲笑。 杨婵气急败坏地甩了甩衣袖,打算不再理他,她揉了揉眼泪,大步上前,远远把哪吒落在后头,她走得快,哪吒也追得快。 要是轻轻松松追过了,哪吒就又会张开他那张臭嘴,说一些无聊的挑衅的话。 幼稚! 杨婵想, 这个人实在是太幼稚了!! 他们就这样一个快步走,一个追,下山的路程不到半个时辰,他们就走到了尽头。 杨婵踩在山脚下的土地上,也不停,继续闷头朝前走,走到来时坐过的竹筏前,踩过湿滑的泥,不顾地上的泥泞,抬步上前,踩到竹筏上,而后捡起高高的撑杆,将其抵在水底的泥里,连人带竹筏,往江中心推。 她不等哪吒,不代表哪吒赶不上这趟路。 他轻轻一跃,跳到了竹筏上,然后“砰”地一下落到竹筏上,在平静的水面上激起向外延展的水波纹,竹筏忽遭重击,左右摇摆不定,将筏上的杨婵晃得七荤八素。 杨婵死死抓住撑在水里的竹竿,愣是让自己一动不动,稳如泰山。 哪吒在这种完全挑不出毛病的情况下,硬是多嘴多舌。 他嘲道:“站都站不稳,真没用。” 杨婵终于开口,她道:“对,我就是没用!” “没用”、“脆弱”、“无能”,这些话,哪吒这一路说了好多次了。 这些都是实话,杨婵自己也清楚,他之前怎么说,杨婵都觉得他是实话实说,说了生气地打回去就好了,可她现在不知道怎么了,难过得不可思议,脆弱得不可思议,这些话就是击中了她的自尊心。 她一下子爆发了。 “我干什么,你们都觉得没用,因为我微如尘埃,轻轻一碾就死了,只能等着你们施舍我、可怜我、拯救我。” “而我需要做的,就是等着、盼着、求着,除此以外,什么都不能有!” 她将竹竿丢到哪吒手上,说:“仙凡有别,你们高高在上,逍遥自在,我四处逃窜,求生不能。” 她想起太乙前后转变的态度,又观哪吒这一路在见过太乙后越发凝重的神色,越猜越害怕,越想越心寒。 什么新生? 一切的一切不过是哪吒心血来潮地施舍而已,他本就是路过,没道理要牵扯进自己的事情里。 她又弱又麻烦,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是云华留下的宝莲灯,偏偏这还是个生机和杀机并存的烫手山芋,浑身上下,榨不出一点好处。 哪吒为什么要帮她?凭什么要帮她?他们是什么关系?! 老大和小弟?师父和徒弟? 过家家也要有个限度!! 哪吒帮她,没有任何理由,也没有任何义务。 想到此,杨婵觉得自己生气也生的很没有道理,她深吸一口气,把所有失望和气性都丢到肚子里去,一甩衣袖走到了竹筏末尾,跟哪吒留了好长一段距离,背过身,望着江面上朦胧不清的水雾,不再说话了。 杨婵的气生的不同寻常,往常会跟他打起来,这一次却打也不打,骂也不骂了,十分奇怪,哪吒住了嘴,皱着眉打量杨婵,但杨婵背对着他,水雾一大,便什么也看不清了。 他的心一下子悬起来了。 走到江中,他终于忍不住喊杨婵。 杨婵没有像平时那样赌气不理他,反倒淡淡应了一声。 她望着朦胧又宽阔的江水,不再像刚上山时那么惴惴不安,非要呆在哪吒身边才可以。 她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她虽然无处可去,但不能依靠任何人。 她的麻烦会给帮助她的人带来灾祸,她是个无用的麻烦,是个累赘。 ......是个祸害。 这个道理,其实在密云的时候她就想明白了,所以,她当时选择了分道扬镳。 但是哪吒打乱了她的计划,强行带着她走上了自己的旅途,他带着她走了那么漫长又那么快乐的路,时间一长,她差点忘了,她自己的境况到底如何了。 今日见了太乙,她终于重新思考起这个问题。 她抬起手,摸了摸插在发间的簪子,眼前白色的水雾化作了密云亡灵消散之前的柔和又洁白的灵光。 第67章 她想,她要活下去,也不能牵连任何无辜的人。 * 两人一路无言,度过江后,哪吒带着杨婵从竹筏上下来。 他习惯性地朝杨婵伸手,但手停留在半空中,杨婵迟迟没接,她站在筏上,错开哪吒的手,径自迈到水边。 哪吒的手于是尴尬地悬空,他偏过头,杨婵已经走下竹筏了。 他想,杨婵不仅不识好歹,还心眼小,得找机会哄一哄。 刚这么想,又觉得自己凭什么要哄她,明明是她莫名其妙生气,又莫名其妙出手,他只是还手而已。 怎得?现在连手都不能还了?! 杨婵站在水边,见哪吒傻愣着,皱了皱眉,喊了一声“喂”。 瞧瞧,小气到什么程度了?这连名字都不好好喊了。 小气! 不。 娇气! 但刚这么想,他又发现杨婵进了石灰的眼睛到现在都是红的,心里又在想,自己是不是还手还的太重了。 难道真的太过分了? 他竟然开始反思起来。 杨婵在他心里形象实在脆弱,杨婵表现出什么不适,他都会如临大敌,更何况这一次是因为他而不适,哪吒心里有气又不能发作,只能闷着。 于是,两个人都变成了不说话的闷葫芦。 乾元山后,曾经在哪吒口中闲适悠然的乡野之路变得比他们之前的路寡淡许多,除了赶路就是赶路,真遇到渔民,也不停下来,尝一尝哪吒说的美味。走了一下午,临到太阳快下山的时候,才终于停下来。 哪吒打破了他们之间的沉默,说:“天色已晚,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 杨婵“嗯”了一声。 这里离陈塘关近,离海又远了一些,居住的都是农户,沿海一带的农田大多地势平缓,土地肥沃。 此时,正是丰收的秋季,田野间稻草繁茂,万风一吹,荡起金色的波浪,田野之间,阡陌相交,犬吠相闻,欢笑声不绝于耳。 哪吒和杨婵走在乡野小道上,哪吒打算寻个农户休息一晚,杨婵等在一边。 田野里,孩子们光着屁股嬉笑打闹,跑来跑去,农妇们提着竹编的篮子,在里面铺了一层布,弯着腰,在松散的泥土里寻找遗落的稻米。 往稻田里的稻草里仔细一看,会发现稻穗长得又干又小,一串稻穗上拨开壳子,里头能吃的稻米少之又少。 杨婵见农妇们一边伺候自家丈夫吃饭,一边帮忙赶着秋收,一边还要照顾那一群不懂事小屁孩,忙得腰都直不起来,便在又一个小崽子瞎跑的时候一把抓住了其中一个。 她跟哪吒比起来不算什么,但走了这么一路早不是个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娇小姐了,抓个还没长到膝盖的小屁孩儿跟玩儿似的。 她双手支在小屁孩儿的胳膊下,在他略懵逼的神情下,像个拿着战利品的常胜将军,在农妇呼唤和道谢声中,走到水田里,将重要物件载到地里。 四处瞎跑的孩子们被她这一“壮举”引去了注意力,下意识跟着她跑,等她把小屁孩儿当萝卜种到地里的时候,其他的孩子也把她围起来了。 她直起腰,发现自己莫名其妙被孩子们簇拥了。 农妇们笑弯了眼睛,问她是哪里来的,怎么这么面生。 杨婵一五一十地说自己是朝歌来的。 农妇们一辈子活在这个村子里,安土重迁,又因殷商总是迁都,对朝歌并不熟悉,只晓得是自己从来没去过的地方,在听到杨婵说朝歌离此处有几千里,更是惊讶地合不上嘴。 “那你是怎么过来的?”她们问道。 杨婵答:“走过来的。” “这怎么能走过来?”她们面面相觑,然后笃定地说,“你一定是骗我们的吧?” 杨婵一字一句地说:“我不骗人。” 她们在这里一通聊,等在一旁的农夫觉得奇怪,便纷纷喊自己妻儿,农妇们因此回过神来。 “呀,”其中一个说,“我还得翻一翻地里有没有多的稻穗,不然明天家里吃的可就没有着落了。” 杨婵问:“为什么要捡地里的稻穗?” 她们惊讶地看着她,见她懵懂,窃窃私语,有个胆大的问:“你该不是王侯家的公主吧?” 杨婵眨了眨眼睛。 她们见杨婵是真不懂,便同她解释,农人不易,今年大旱,有的水田都干的龟裂了,到了秋季庄稼收成很不好,雪上加霜的是新王登基,东夷和九苗双双叛乱,大王讨伐,向东向南起兵,加重了税赋。 虽然陈塘关的李大人体恤百姓,几次上书怜农,但赋税怎么也减不下来。 把庄稼全收去了,也勉强够抹平赋税要的东西罢了。 农人要种地,要养家,要交赋税,每一栗稻子都精贵着呢。 为此,不能浪费任何一粒稻子,哪怕是掉到田地里的,每一颗都得捡起来。 杨婵听了全部,见他们手上各个粘着泥,连小孩儿的玩具也是泥巴,也跟着捋起袖子,帮忙捡稻穗了。 一开始,他们见杨婵装束整齐,衣着华贵,生怕冲撞了贵人,不敢让她下田,但发现杨婵下田后,捋起袖子,干活干的麻利后又把劝告的话咽了回去。 秋收忙碌,哪怕多一个人也好啊。 于是,等哪吒回来时,杨婵已经跟着这里的农人打成一片了。 第68章 他把她拽上来,发现她手上,指甲里都粘着腥味的土,皱着眉,抓住她的手,问她在做什么。 杨婵把手从他的手里拽出来,望向金色的田野,看着忙碌的农人,说:“现在是秋收,今年却大旱,庄稼歉收。” “所以?” 杨婵手里还遗留了几颗稻穗,她拨开了几粒,里头有好几颗是空的,她怔怔地低头看着手里的稻穗,低声说:“要饿死人了。” 哪吒一顿。 杨婵招来田地里一个小孩儿,将空壳除去,留下实心的,珍重地放在他的手心里,然后拍了拍他的头,温声道:“交给你娘。” 小孩儿郑重地点了点头,欢天喜地拿着实心的稻穗回到了父母的身边。 远方,大海波涛汹涌,海浪拍沙,白色的浊浪翻滚,日头将落,天色阴沉。 天上却连一滴水珠也不曾掉下来。 第32章 棒槌 他们直到晚饭时分也没有和好。 杨婵不跟哪吒说多余的话,像是应声虫,问一声答一声,即便哪吒已经一次又一次递出了和好的橄榄枝。 当然,他的橄榄枝不太明显。 他和好的方式就是冷着脸叫杨婵吃饭。 杨婵饭是吃了,但饭桌上的氛围却没有哪吒想的那般简单地轻松下去,两个人沉默着,饭桌也跟下午时一般气氛诡异。 农家贫寒,连米粥也拿不出来招待客人,只有埋在山里自由生长的野果和山上的野草煮成的汤算得上一顿可以拿出来的饭菜。 但这饭菜离哪吒口里的美味佳肴相差甚远,若是平日,娇纵任性的杨婵定是要指责哪吒骗他,并与他拌着无盐无味的野菜汤大吵一架。 然而,这天晚上杨婵一句话也没有多说,给什么吃什么。 哪吒这口气已经闷了一路了,能闷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下午背对着杨婵闷头向前走还能当什么事也没有,而现在,他正对着杨婵坐着,再不能装作无事发生了。 木柴稀少,油灯昂贵,一到夜晚,村子里人不舍得点灯,只借着外面明亮的月色视物,杨婵便融在月色里,清冷、陌生又遥远,唯一让他觉得熟悉的是杨婵端着陶碗温吞吃饭的模样。 垂在一边的手忽然抬起,飞快落下,却在桌前轻轻一拍,没有发出多大的声响,将将好,吸引到杨婵的注意力。 杨婵抬眸,虽未出声,但眸中已有了疑惑的神色。 哪吒说:“脾气耍够了没有?” 杨婵轻簇眉头,更为疑惑:“什么?” 哪吒一个混世魔王跟她讲起道理来,他从头到尾开始梳理他们吵架的事,最后指出杨婵的责任,说她犯罪在先,之后倒像个受了大委屈的人,一路上闷的都像个哑巴。 他问道:“你今天什么毛病?” 上午的事在杨婵心里都翻篇了,哪吒还在原地踏步,气得团团转呢。 杨婵端着碗,为他的幼稚,翻了个白眼。 见她翻白眼,哪吒更气,一把抢过她的碗,动作太快,杨婵一个没拿稳,导致碗里的汤撒了大半。 杨婵见状,皱起眉,道:“你没看到今天田里的情况吗?粮食难得,你朝粮食撒什么气?” 哪吒闻言一愣,下意识反思,却见那碗里荡着清汤寡水,也就汤表皮上浮着几张野菜的碎片,不由得眯起眼睛,心里想,这玩意算是粮食? 他看了杨婵一眼,讪讪地把碗放到桌子上,自言自语:“什么毛病?” 杨婵轻哼一声,道:“你们这些神仙早就脱离了尘世了,无欲无求,用食果腹这等低级的事务,你已不需做了。” 因为不需要,所以不关心,无所谓,无所知。 所以来乾元山的一路境况,他也答不出个所以然。 “我不懂?”哪吒想起杨婵连烤鱼都不会的样子,嘲道,“呵,我总是比你这个娇小姐懂一些的。” “不,你不会懂的,”杨婵端起碗,垂眸,瞧着上面寡淡的汤水,低声说,“这种走投无路,只能为之的境况。” 她喃喃自语:“你不会懂的。” 哪吒皱起眉,觉得今天的杨婵很奇怪,明明上乾元山之前还好好的。 他收起那一身伤人的刺,小心地不能再小心,冷漠的眉眼低垂,沉默许久,问杨婵:“你怎么了?” 不只是吵架的事,杨婵在乾元山之后变得很奇怪。 杨婵答:“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杨婵顿了顿,抬眸看向他,轻声吐出答案:“仙凡有别。” 哪吒皱起眉。 杨婵生怕说的不够清楚,她抬起一手,在桌前画出一道泾渭分明的楚河汉界,又抬起头来,直视着哪吒,说:“你仙,我凡,有别。” 哪吒忽然抓住她伸出来划分界限的胳膊。 他抓得很重,杨婵细皮嫩肉的,很快就抓住了一圈红。 杨婵受惯了疼,觉得没什么,她面不改色地继续说:“仙与凡,上对下,高对低。” “超脱与挣扎。” “高贵与低贱。” 哪吒猛地倾身,遮蔽月光,将阴影投射在杨婵身上,他温怒着沉声警告道:“杨婵。” 杨婵昂着头,看着哪吒的眼睛,淡道:“我们之间本就是这样的关系,不是吗?” 哪吒想说不是,但他正欲反驳,杨婵却把他的话头堵了回去。 第69章 她看着他,认真地再一次问:“那你告诉我,老大和小弟,师父和徒弟,除此之外,我们有什么别的关系吗?” 哪吒一噎,一时间竟然给不出别的答案。 杨婵平淡的目光里流露出果然如此的讽意。 他怔怔地低头看着杨婵,恍然大悟:“你今天是因为这个生气?” 杨婵别过眼,说:“没有。” 她不该生气。 所以没有。 她仿佛是在背诵经文一般,毫无抑扬顿挫可言,歌颂着哪吒对她的帮助,她说:“我是个大麻烦,你明明只是路过,却拼了命去救我,不止心善而且伟大。而我蠢笨无知,不识好歹面对身为救命恩人的你却屡次不敬,你不计较,心胸宽广,依旧带着为了我的病千里迢迢地奔赴乾元山。” 她说的事都是真的,但是那些评价哪吒的正面词语,怎么听怎么别扭。 哪吒觉得他们之间的忽然横隔起一道看不见的屏障,他忍不住要打断杨婵的话,喊:“杨婵。” “哪吒。”杨婵深吸一口气,说,“你是个大善人、大好人,是我的大恩人。” 她终于转过眼,盯着哪吒,一字一句地说:“是我这浅薄的一生里见过的最好的神仙。” 哪吒丝毫没有因为她真诚的感谢而感到欢喜,他的心越来越慌,他明明紧紧抓着杨婵,却觉得再抓不住那个不识好歹的杨婵,就再也抓不住她了。 可他已经拼了命去抓了,杨婵也困在他的阴影下,连那双浅色的眼瞳也因阴影而闪耀不出明亮的金光了, 他却依旧没有抓到杨婵。 杨婵说:“你对我的大恩大德,我几辈子也还不清,所以......” 哪吒另一只手蒙住了她的嘴。 “闭嘴。”他说。 不用他说,杨婵已说不出来了。 她没有挣扎,温顺地点了点头。 她的温顺太过刺眼,哪吒被烫住一样收回手,站起来,背过身,不敢看她。 “哪吒,”杨婵看着他挺拔的背影,低下头,真诚地说,“我以后不会再跟你吵架了。” “也不会蠢笨多嘴,”她嘴里的词滚了又滚,“不识好歹。” 哪吒又道:“闭嘴。” 杨婵低顺地说:“好。” 两厢沉默,很久很久以后,哪吒的声音像是从牙缝挤出来一样,带着一腔毫无意义的怒意,问:“我让你闭嘴,你就闭嘴,这么听话,你是狗吗?!” 杨婵没有说话。 哪吒转过身来,看着她安静的样子,不知所措,又主动道歉,他说:“对不起。” 他很少道歉,曾经也不会道歉,每一次道歉都是用玩世不恭的语气以玩笑话的方式脱口而出,这一次是第一次如此郑重又慌乱的道歉。 杨婵看着他,良久,面无表情地说: “没关系。” 这一回,他们在对方眼里都很陌生。 * 整个一晚都很安静,杨婵收拾了碗筷,就回到了自己的屋子休息了,哪吒本该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但他不晓得抽了什么风,一晚上都没回来。 杨婵早晨醒来时,他也不见人影,问了农舍的主人,男主人提着锋锐的石具正要去准备秋收,闻言,一片茫然,问不出个所以然。 杨婵心里想哪吒那么厉害的家伙,能出什么事,大半天不见人影,多半是去哪发疯了去了。 但他为什么发疯? 谁知道? 管他呢。 哪吒喜怒无常,他的事,杨婵一点也不知道,也从来不问。 但觉得哪吒失踪无所谓的她在吃过早饭后还是出去寻人了。 她寻得毫无章法,循着地势平缓又宽阔的田野一路找,甚至因为怀疑哪吒是个神经病而在水田里四处翻找,但什么也找到,就找出一对对叽里呱啦的田鸡。 她和那一对对田鸡大眼瞪小眼,在搜寻中渐渐走了神。 啊,说起来,她忽然回过神来,心想田鸡可以吃的,要不抓几只回去烤了吃吧? 许是这个想法有残害生灵之嫌,不多时,就降临了天谴在她耳朵上。 尖叫声传来时,杨婵没来得捂住耳朵,回过神来,耳朵就“嗡嗡”的响。 她一手捂着耳朵,慢慢从高高的稻田里站起来,瞧见安静的山村里莫名来了几个外来的穿着官服,腰背刀剑的官兵。 她径直朝那边走去。 田里其他收割粮食的农人也一个个直起腰来观看此处的动静。 出事的是村子里的寡妇阿大。 平民有名无姓,若是女子取名就更随意,那寡妇的名字便是这般的草率。 阿大丧夫,没有再嫁,养活自己都成困难,还拖着一个几岁大的小拖油瓶,处境更加艰难,秋收时庄稼歉收,她一个弱女子收不足粮草还得看顾一个半大孩子,心力交瘁不说,村子里别的妇人也偷偷拿她地里的稻穗。 这不,临到交税的时候,连税都交不齐。 其实她交不起,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官府也不能拿她做什么,大不了关到牢里压几天,就是到时候传出去一个“苛政”的名声出去,得不偿失。 但面对这样没办法的家伙,收粮的小吏却有的是办法,他抓了阿大的孩子,威胁着不交齐税款,就要拿她儿子的人头去填补。 阿大没有见识也没有可以依靠的底气,经不住吓,哭天抢地。 第70章 杨婵见状,思考着该怎么解救官兵手里的孩子。 她看热闹看的入神没有注意到,她这个装束跟整个村子里的人都格格不入。 陈塘关可是边关,最是在意边防,来了这么个显眼的外人,谁敢不注意? 小吏大喝一声,问她:“你是哪里来的?” 杨婵指了指自己:“我?朝歌来的。” “胡说八道!”小吏的八字胡夸张地扬成了“一”字,他道,“朝歌可是殷都,离这里十万八千里,怎么能来?再说,朝歌来人怎么会不通报?” “说!你到底哪里来的?”他上前一步,眯起眼睛,“是不是九苗的奸细?” 九苗就在南部,离陈塘关不算远,九苗叛乱,前些时日商王讨伐,王子圣领了商王的命率军攻打九苗,大获全胜,落败的九苗残部四处逃窜,上头正吩咐他们抓人呢。 他上前一步,杨婵则嫌弃地退了一步。 这人长得丑不说,还是个大嗓门,烦死她了。 然而,小吏看清了杨婵那张漂亮脸蛋,刚刚还大公无私的人犯了色心,打定主意就算杨婵不是九苗人,也要坐实这件事,到时候再稍微操作一下,就能把杨婵收入囊中。 短短几息之间,就想出一个完备的计划,也真是难为他了。 哦不,可能是太熟练了。 哼,真是个狗官。 杨婵虽不知道他的心思,却见他越靠越近,便越躲越远,但是小吏非说要查看她是不是九苗遗族,叫官兵们抓了她。 杨婵哪能就这样让他们抓了,她当即拔出发间的发簪,那簪子瞬间变为莲灯,绕着杨婵转了好几圈,爆发出的光芒就够这些士兵们吃一壶的。 小吏见状,当即大喊:“竟然敢袭击官兵!” 他看向村子里其他人:“你们都愣着做什么?也跟她是一伙的吗?!” 村民们迟疑地看向了杨婵,慢慢迈出了步子。 杨婵哼了一声,看向小吏,说:“你等着。” 她一定要宰了这个鱼肉百姓又对她动手动脚的狗官。 可她还没有什么行动,远方一粒石子呼啸而过,击中了小吏的眼睛,立即弄瞎了他的一只眼,小吏吃痛地大喊,立即捂住眼睛,还未有什么动作,又来一粒,刚刚那只伸向杨婵的手被打中穴位,无力地垂下来。 小吏惶惶,用仅剩的一只眼睛,左顾右盼,张皇着喊:“是谁?” “是你爷爷我。” 小吏见远方走来一个身着血衣的少年,踏着晨间的清风,在相交的阡陌上朝他走来。 他眉间一点朱砂,发尾红色发带随风飘荡,神情轻蔑,容貌俊美。 正是哪吒。 这不是那个杀星吗?怎得回来了?! 小吏来不得多想,赶紧跪下来,求饶着喊“少爷”。 哪吒还未说点什么,杨婵便补了刀。 她就着手里的宝莲灯砸了小吏的脑袋,小吏一懵,霎时倒在地上,血流成河。 哪吒脚步一顿,看向她,下意识揉了揉曾经被砸中的额头。 好嘛,圣物在她手里就是个砸人用的棒槌。 第33章 入城 暴打狗官,除暴安良并没有迎来掌声。 村子里的人也好,那些作恶的官吏也好,纷纷流露出恐惧的神色。 这种目光,哪吒已经习惯了。 不,不如说是熟稔到骨子里了。 他对故乡的印象也就是这样了。 杨婵拿起将小吏打的头破血流的宝莲灯,化为发簪,打算簪进头发里,哪吒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像是没听到小吏的求饶声和官兵们踌躇的窃窃私语,旁若无人地对杨婵说:“太脏了,洗一洗。” 杨婵挑了挑眉,奇道:“你不是说人血不脏吗?” 哪吒冷哼道:“那也看什么人的血。” 他瞟向还在欺软怕硬,在他面前告饶的小吏,轻蔑地说:“这种东西,也配干净?” 小吏为哪吒毫不掩饰的恶意吓到,捂住眼睛,刚从地上爬起来,又缩了回去,抖如筛糠。 哪吒拽着杨婵的手,不顾此时寂静的过分的氛围,要找干净的水给杨婵把簪子洗了,然而,半天找不到,最终做出大少爷的派头,吩咐站在一旁傻楞着的士兵给杨婵打水。 这可难为人了。 这天都好久没下雨了,就算是有水也是人不能用的海水,就算有点淡水也是农人绕了好十几里路去涪江舀的江水,有一点两点,全紧着庄稼和吃饭时用了,哪能特别拿点水给杨婵洗簪子? 杨婵环顾四周,见没人敢动,替他们解了围:“别浪费水了,血的话擦擦就行了。” 哪吒蹙着眉,怀疑地瞧着杨婵,说:“你擦得干净吗?” 杨婵一愣,说:“我就算擦得干净,你也不会信的。” 她果断将她宝贝的不行的宝莲灯放到哪吒手里,然后将他的手掌合成拳,接着把拳头推到他胸口上,昂了昂头,吩咐道:“我是不行,能者居之。” 哪吒一顿,脸上竟冒出个促狭的笑,他说:“不怕我砸了你的宝贝?” 杨婵闻言,停顿片刻,抬头看向他,认真地问:“你会吗?” 哪吒反问:“怎么不会?” 杨婵点了点头,说:“那你砸吧。” 哪吒一愣。 杨婵又说:“你是厉害得很,我奈何不了,要是你真要砸了它,我能做的只有认命。” 第71章 “砸吧,”杨婵无所谓的态度比普通的挑衅还要让人抓狂,她昂着头,“我认命了。” 哪吒猛地捏住簪子,不晓得杨婵哪句话挑动他脆弱的神经,他脸上轻松的调侃全没了,余下的只有森冷的怒意,他盯着杨婵,沉声喊她的名字:“杨婵。” 哪吒的怒意让众人更为害怕,恨不得避退三舍,杨婵却丝毫不怕,她又前进一步,催促着问:“喊我做什么?你到底砸不砸?” 哪吒昨夜因为杨婵气得一晚上没睡好,心里的愤懑和困惑疯狂升腾,烧得他五脏六腑不得安宁,在寒冷的秋风里依旧肝火旺盛,一夜的冷风也没有将他满腔怒意吹干净,这才将将好一些,杨婵又来捣乱了。 哪吒说:“你就偏要惹我是吗?” “我惹你干嘛?”杨婵指着他手里的发簪,说,“明明是你要砸我的东西的。” “哪吒,就算你厉害,比我高明许多,也要讲道理,”杨婵说,“你总不爱讲道理。” 讲道理?哪吒这种混蛋跟谁讲过道理? 哪吒盯着杨婵,觉得她是要跟自己吵架。 然而杨婵说到做到,说不会再“不识好歹”,就不会。 她朝哪吒伸出手,然后摊开:“你如果不砸,也不打算帮我擦簪子了,就请你把它还给我。” 哪吒不言。 杨婵这回不催了,她就那样看着哪吒,等他的选择。 哪吒最后既没有砸簪子,也没有把簪子还给杨婵,他老老实实地按照之前杨婵给出的方案,拿袖子擦上面的血渍。 他擦得用力又认真,像是那一通莫名其妙的怒火都要在这倒霉簪子上发泄出来。 发簪发出求救一般的光芒,烫得伤人。 哪吒不管,任由手烧着,他心火正旺,手上这点灼烧又算得上什么? 他是不算什么,可宝莲灯快被他搞死了。 然而,作为宝莲灯的主人,杨婵对宝莲灯的处境袖手旁观。 他们坐在去往陈塘关的牛车上,哪吒坐在角落里一心一意地要把簪子擦得雪亮,杨婵就挨着他坐着,手撑着头,出神地望着外面悠远烂漫的边关风光。 士兵们在车下步行,小吏经过急救之后昏睡过去,被丢到车上,但谁敢把他往哪吒身边丢啊? 杨婵和哪吒坐一头,他坐在另一头,井水不犯河水,只杨婵无聊望着风景时能注意到小吏在睡梦中痛苦□□的声音,在心里骂了一句“活该”。 陈塘关临海,它独特的边关景色便是海景。 临近海域时,空气里湿度变大,天上一直下不下来雨,那些蒸腾出来的水汽无处安放,便一直在空气中弥漫着,越漫越深,能见度很低。 杨婵一行人绕过两座大山后,视野豁然开朗,就从乡野满地的金色的稻穗换为辽阔的大海之景,往西北的处望去,在浓郁的水汽后,一座繁荣的城市若隐若现。 杨婵似乎看到了高大威武的城墙。 她坐在晃晃悠悠的牛车上,转过头来再去瞧远处波澜不定的海面,见海的尽头,昏黄的日头欲坠入碧蓝色的海面,天空被昏黄的落日染成了橘红色,在天上晕出一副彩色的画卷,笔触细腻,像是莫奈油画作品里的景色,浑浊、色彩鲜明、层次模糊。 橘红色之外,在蔚蓝色还未铺开时,半透明的奶白色是云朵主要的颜色。 杨婵撑着头,望着天边的景色,被其美景所震慑,下意识想找身边的哪吒分享,可张开嘴,低下头,却发现这混账还在忘我地磋磨那根可怜的簪子。 瞧着发簪发出粉红色光芒,杨婵心虚地移开目光。 如果说,她真的如太乙所说被宝莲灯认主,那么她烂人没当成功,烂主人却当的登峰造极。 她逃开了宝莲灯的求救信号,继续去看远边的海景。 落日时间不长,刚刚还是昏黄的太阳,眨眼间就变成了血红的红日。 它又大又圆,飘出来的光却是金色的,那些金光洒在波澜不定的海面上,如同铺洒在水面上的金粉,海水在日光的折射下还是泛着温柔又细碎的金光。 浮光跃金便是如此了。 杨婵自小在朝歌长大,就算是穿越前呆的世界也是黄沙满天,从未见过如此清澈、辽阔又美丽的大海。 落日此时终于落到海边,天光与大海结合,画出一线天光, 杨婵懒散的撑着头的手忽然落下,她被这一线天光勾的直起了腰,身体不由自主地朝着海面爬去。 耳边忽然传来哪吒的声音。 他低着头还忙活着折腾宝莲灯,看也未看四周的风光,落下一句:“到了。” 什么到了? 杨婵回过神,终于往身后看去,就见的那个遥远的城墙不知何时已经近在眼前了。 她微微瞪大了眼睛。 陈塘关是边关,城内商业繁茂,城外却戒备森严,驻守的兵将排成一排,穿着银甲,噤若寒蝉。 随行的士兵跟城墙上驻守的兵将打了声招呼,将他们放了进去。 守兵虽然对杨婵投去了质疑的目光,但是在看到她身边那个杀星以后,又赶忙收回了眼神,一句话也没有多说,躲鬼一样,将他们赶紧放了进去。 进了陈塘关,熙熙攘攘的人声便传入耳朵。 日头已经落下,夜晚将要降临,陈塘关作为边关守城厉行宵禁,但因为往后毗邻海岸,前靠秦岭和巫山,一前一后都没有外敌可言,是块易守难攻的风水宝地,城里的人太平久了养得懒散,一点防备作战的意识都没有,临到宵禁还在大开房门做生意。 第72章 非要等到士兵巡逻时才肯收摊。 城市里铺着石砖,地面凹凸不平,坐着牛车上比之前走在野路还要晃荡。 杨婵本来就容易头晕,再晃一晃就得歇菜了,再说这么大一座牛车在这繁华又拥挤的城市里行走,除了显摆身份,没有任何意义。 于是,哪吒和杨婵终于下了牛车。 车上另一个人被其余的将士拖走,不知道要送去哪。 杨婵对这个问题有点好奇,哪吒却没有,他从小到大闯祸闯了个遍,打过人也被打过,自然知道伤患会往哪里送。 他说了一声“走了”,将杨婵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哪吒不知道是消气了还是怎么回事竟然主动将擦了一路的发簪还给了杨婵。 杨婵见那发簪被哪吒擦得锃光瓦亮,一时失语,磕巴许久,捧起双手,恭谨地承蒙哪吒赐物。 哪吒没有如她的意,他转了转手的发簪,弯下腰,插进了她的发里。 杨婵只得低下头,让他簪发。 簪发自然不能离远了,他们此时挨得很近,两人之间只余留了一拳的距离。 杨婵抬眼,小心翼翼地瞟了哪吒一眼。 然而,她这个角度看过去,什么也看不清,只能看见哪吒飘扬的红色发带。 哪吒给杨婵簪发已经熟练了,他弯下腰,很快退开,垂眸,刚巧和杨婵悄悄打量他的目光对上。 “杨婵,”他说,“这一路,你那破铃铛晃了一路,叮铃叮铃地响,吵死了。” 杨婵一顿,下意识抬起手要去看哪吒送给她的手镯。 她看着琉光镯上的清心铃,轻轻一晃,便又是清脆的叮铃声。 她都晃习惯了,脑子里完全记不得这一路铃铛是如何晃的。 她解释道:“可它一直都这样晃。” 怎得今天开始说吵了? “是啊,它一直都晃,”哪吒无奈地说,“但我今天才发现它很吵。” 可不知道怎么了,这么吵他没有烦闷,反倒专心去听来自杨婵的铃声了,这声音比冷风管用,他在晃晃悠悠中入定,再次忘我,化为天地万物的一份子,获得难得的清净。 然而,他这般,不知是因为铃声,还是杨婵。 杨婵眯起眼睛觉得哪吒又要找茬。 不想,哪吒什么也没有说,他转过身,直径朝前走,只给杨婵留下一个即将融于夜色的挺拔的少年人的背影,那影子和陈塘关里拥挤的人群融在一起, 就像水溶于水一般寻常。 第34章 李府 此时是申时末,酉时初,宵禁的时间再过一个时辰就要到来,陈塘关却越来越繁华,仿佛是紧着最后一个时辰尽情狂欢。 太阳彻底落下,暮色四合,城中房屋下挂着的一个又一个灯笼,接连点起,城市被昏黄、零散的烛光点亮。 也不是什么节日,城市里却繁华的不成样子,杨婵挤在人堆里,进退两难。 她望着哪吒的背影,喊了一声,哪吒停住脚步,转过身,看见杨婵被挤得倒霉样子,淡漠的面目缓缓流动出温和的笑意。 他应该是想嘲笑杨婵的。 但杨婵打断了他的嘲笑,她努力向前迈了一步,挤进哪吒的身边,抱怨道:“你走的太快了。” 哪吒拆台拆得很顺溜:“是你走得太慢了。” 杨婵说:“人这么多,要怎么走,才能走得快?” 哪吒答道:“正常走路不就得了。” 正常走路就得了? 不对吧? 他又在扯哪门子的犊子? 杨婵狐疑,这点停顿给了哪吒嘲笑她的空间,他说:“不会吧,到了陈塘关连路都不会走了?” 不愧是他,不管怎样都要见缝插针地挑刺。 若是以前杨婵准得同他吵起来,但现在的杨婵履行承诺,不同他吵。 她翻了个白眼,甚至懒得理他的嘲笑。 她又观察了一边四周,奇异地发现,刚刚汹涌的人潮在停在哪吒身边时果然消失了。 夜晚的陈塘关那么繁华,狭窄的青石路恨不得一块砖上站上两个人了,怎么走起来真的这么轻松。 难道哪吒身边还有别的世界不成? 再仔细观察时,那个答案就呼之欲出。 不是什么别的世界,而是哪吒自己与整个陈塘关都格格不入,陈塘关里的人怕他,见到他恨不得避退三舍,即便是这样热闹的夜市里,也尽量保持三尺之距。 以哪吒为中心的三尺内,都是空空荡荡的。 可不就能自由行走了? 但是,他们怕哪吒的事杨婵并不知道,她想,为什么他们要这样躲着哪吒呢? 她窥破真相,却探不明其间的原因,眉间不自觉垒起小山。 她想得出神,哪吒见她久不回神,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杨婵眨眨眼,抬头看向他。 哪吒在昏黄的烛光中,凌冽的眉眼变得朦胧而平和,他问:“想什么呢?入定了?” 杨婵说:“我又不修炼,入定什么?” 哪吒听到“修炼”二字,双手抱胸,神色正经了些,道:“你是得修炼,就你这身体,可经不住破莲灯的消耗。” 他念叨着:“今天又用那破莲灯了吧?头晕不晕?” 尽管哪吒天天破灯破灯的念叨,杨婵还是不能习惯,那对她来说,就算可能会要了她性命,可也是她宝贝的不能再宝贝的东西。 第73章 她额上青筋轻轻跳动,说:“那是宝莲灯。” “哦。”哪吒无所谓地应一声表示知道了。 “你头晕不晕?”他又问了一次。 他从头到尾就只关心这一件事。 杨婵摁着额头,说:“不晕。” 哪吒点点头,他转过头恰好看见一家卖饴糖的铺子,跟杨婵说:“之前跟你说的饴糖,你要吃吗?” 杨婵闻言,果断地点头。 糖这种东西,就算是在殷都也是昂贵的稀罕玩意儿,她很少能尝到。 她点头果断,哪吒买糖也很果断。 他让杨婵等在原处,自个儿去买糖,杨婵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发现他走过的路,人们都会自觉避开,留下一条空空荡荡的行路。 杨婵望着这条路,而哪吒走后,她身边的位置又涌入人海变得拥挤。 杨婵身材娇小又瘦弱,融进人海里,就看不到前面的哪吒了,她只能踮起脚,高高昂着头去望繁华的地段里唯一的空空荡荡。 但是人太多了,遮住了她的视线,让她只能看见寂寥的空荡却看不见哪吒的背影。 无奈之下,她只得像个兔子似的,一蹦一跳。 哪吒买完饴糖一出铺子,就能看见杨婵跳起来的傻模样。 人潮汹涌,她个子娇小,埋在人海里怕哪吒看不见她了,不得不夸张地扬起手,朝哪吒招手。 哪吒停在铺子高高的门槛前,落在门槛后的一只脚向前踏了一步,彻底地站在铺子外。 他和人海里的杨婵对上视线,见杨婵浅色眼瞳里忽然闪起金红色的活泼又俏丽的光,平和的面目不由自主地勾起自然的笑意。 “哪吒!”杨婵朝他喊,“人太多了,你快过来!” 哪吒嘴边的笑意更深。 他迈开步子,脚步无意识地变快。 他就像是一块与人海互斥的磁铁,他一靠近,他们就远离。 只有杨婵,唯有杨婵,停在原地,盼着他的靠近。 不止如此,她向前多走了一步,只为靠他更近。 哪吒把装着糖的袋子放在杨婵的脑袋上,杨婵扬起来手刚好往里抻一抻就能抓住糖袋子,她把脑袋上的袋子拿下来,揣到怀里,从袋子里捡起一颗糖丢在嘴里。 甜味滑进口腔里,灌进血液里,杨婵像是被灌醉了,开心地踮起脚仿佛飘起来了一样。 哪吒笑她没见识,杨婵对付哪吒已有了万能公式,自轻自贬即可,她听此言,回道:“我是个凡人,见识本就有限,跟您可不一样。” “仙凡有别,您早点看清我的能力,不要为难我才是。” 瞧瞧,这都用上敬称了。 哪吒嘴边的笑意凝滞了片刻,杨婵趁着他的笑意散下来之前,从袋子里拿出另一块糖交到哪吒嘴边怼到了他嘴边的笑容上。 她说:“赏你一颗。” 哪吒眯起眼睛,道:“这是我买的。” 杨婵点点头,说:“但你是买给我的,那现在就是我的。” 哪吒想呛回去,说“谁说是买给你的”,但话临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哼了一声,表示杨婵的道理都歪到十万八千里了。 说归说,他吃的倒是挺开心的。 两个人,嘴里都有一颗糖,也都尝到甜味,这一样的甜味让他们清楚地感同身受。 他们不约而同地在斗嘴过后,露出了轻快的笑声。 杨婵抿着糖,走路都在跳,这应该是她下乾元山后最开心的时候了,哪吒是个混蛋,就不让杨婵飘起来。 他说:“糖吃完就该吃药了。” “等回了李府,我让仆役们给你熬碗补气血的药汤。” 杨婵的脸一下子皱起来,她从云端蹦下来,刚刚飘扬起来的双臂垂下来,两手攥成了拳头,她抗拒道:“我不吃!” 哪吒挑了挑眉,说:“是你说要吃的。” “我吃糖,可不吃药!” “吃了糖过后,不就该吃药吗?”哪吒问她,“你不吃药,我买糖做什么?” “再说了,你有病不好好吃药,是想做什么?” “我没病,真人也说了我这不是病,”杨婵摁着额头,怒道,“你也太不讲道理了!” “我不讲道理?”哪吒问,“你之前发烧快死了就不算病?” 杨婵一噎。 “之前头晕的走不了路不算病?” 杨婵反驳:“头晕就只有一会儿,哪里算是有病?” 哪吒长长地叹了一声“哦”,撤掉杨婵摁在额头上的手,低头看着杨婵,笃定地说:“原来,还是头晕呐。” 杨婵:“......” 她不理哪吒了,掉头就走。 哪吒把她拽回来,问:“走哪去?” 杨婵甩开了他的手,闷头乱走。 她走,哪吒就懒洋洋地跟在后面,曾经路过无数次都觉得无趣的集市变得有意思起来。 泥人、拨浪鼓、女儿用的木梳、胭脂、扇子、银簪...... 他看到有趣的就都要买下来,然后堆到杨婵手里。 杨婵只有一个人两只手,哪能拿得下这么多东西,她生无可恋地随哪吒摆弄。 哪吒这会儿看中一个玉镯,把走在前面的杨婵拽了回来,要给她试一试。 杨婵提着两手的“货物”,用“你没事儿吧”的眼神看着他。 第74章 哪吒转了转手里的玉镯,笑了笑,从善如流地说:“那就换一个。” 他走过这个摊子又拉着杨婵去了下一个。 一个又一个,一个再一个。 逛到宵禁了,他们还没走到李府。 在最后一个物件落入杨婵手里的时候,他们终于回过神来,发现天彻底黑了,周遭也没了热闹叫嚷的小贩,拥挤的道路变得宽敞起来。 总不能真在宵禁时间在外面晃悠吧? 被抓起来怎么办? 哪吒是无所谓,但杨婵可不想刚到一个地方就去蹲大牢。 ......尤其是不想跟哪吒一起蹲大牢。 她催促着哪吒回府,哪吒却站在原地,看着寂静的夜色,眼神慢慢冷却下来。 这冷没有对着杨婵,可杨婵还是感受到了。 她觉得不太对劲,小心翼翼地喊他。 哪吒沉默了很久才应,带着她去了李府。 李府其实不远,作为守城大官的官邸,它的位置是整个陈塘关最好的,正在最中心,一直往里走,不过一盏茶的路程的都能走到。 杨婵跟着哪吒直径走到李府,抬头望着府邸匾额上的“李府”两字,才恍然,原来,他们早就到这附近了,但方才一直绕着这个地方转。 是因为杨婵乱走去不了,还是因为哪吒不想去随着杨婵乱走呢? 哪吒回来的消息早早被和他们一同进城的士兵们传了进来,他们走到门前,李府沉重的大门亮堂堂的敞开着,门前伫立着两排身着银甲的将士。 城门有士兵就算了,怎么家里还有? 陈塘关的形势严峻到这地步了? 不对啊,若真是战事紧张,陈塘关的夜市怎么会热闹成那个样子? 杨婵想不明白,只能埋着头跟着哪吒往里走。 越往里走,越能感觉到秋夜的冷。 杨婵抱着的一大堆东西,行路有些困难,她悄悄喊了哪吒一声,哪吒却像是没听到一样,头也不回,冷漠地越过门前伫立的士兵,迈过高高的门槛,走进了李家。 杨婵没办法,只能也跟着就这样进去。 她手里拿着东西,走得慢吞吞的,正要走到门槛前,和哪吒一样跨过时,某个士兵走过来,扬起手臂拦住了杨婵的前路。 杨婵困惑地抬起头,发现陆陆续续地,门前另几名士兵也走过来拦住了她的前路。 她的路被挡住了,她皱着眉扫了眼前拦路虎们,士兵们噤若寒蝉,面目冷漠地像是石窟里雕像,板正又生硬。 杨婵走不了了,只能停在原地,去看步履不停的哪吒。 她看见哪吒的背影融在清冷的月色里,桀骜却又寂寥。 就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哪吒。”她忍不住喊。 然而,哪吒这一次还是没有回头,因为府内有个人与杨婵异口同声地呼唤着哪吒。 杨婵定睛一瞧,发现在哪吒的前方站着个中年的男子,他高大又威严,腰间配着长剑,让人见之生畏,这种感觉就和第一次看到陈塘关的城墙一样。 他是谁呢? 杨婵看着他忍不住猜测。 她看着他,而他却看着哪吒,眼神灼灼,似要烧出火来。 但哪吒看都不看,理都不理,他径直朝他走去,仿佛是与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相见一般, 和他,擦肩而过。 第35章 入府 哪吒的无视就像是某种无声的挑衅,李靖脸色一沉,拔剑出鞘,利剑一出,冷光四溅,他手中长剑甩了个利落的剑花,而后将剑靠在了哪吒的脖颈前。 长剑锋锐,削铁如泥,不过是轻轻碰了一下哪吒的脖颈,脖子上便被划出一道红线,眨眼间,猩红的血从缝隙中流露出来。 “哪吒!” 安静的府邸传来尖锐的惊呼声。 那是杨婵。 哪吒脚步终于停下,他偏过头,瞧着放在脖子前的冷剑,抬起手,捻住了锋利的刀刃,抬眸与李靖冰冷打量的视线对上。 见哪吒被剑指着,杨婵手里那些玩意当即被她丢到地上,她整个人猛地往拦住她的兵将那边撞去。 她毕竟是凡人女子,不管是力气还是身手都敌不过这些身经百战的边城守将,她一撞,就被人摁住手脚,强行跪在地上。 比疼痛还让杨婵无法忍受的是这种强势的压制,她被激出一身反骨,与守将们简单过了几招,再即将被又一次抓住时,冷不丁地朝地上一滚,远离了他们身处的范围。 她的反抗使得驻守在李府门前的兵将拔出了锋利的长剑。 杨婵也在同时一手拔出了发间的簪子。 她一手捻簪,另一手的手指送到嘴前,打算祭血,冲破他们如城墙一般坚固的防守,她狠狠往手指上咬,但还未咬住手指,就听哪吒喝道:“杨婵,你今日再用那破莲灯试试?!” 杨婵一愣,合上的牙齿又松开,她老老实实地收回手,攥住簪子,单膝跪在地上,一边盯着这些拔刀的兵将,一边盯着哪吒那边,簪子缩在手心里,发热发烫,杨婵顾及着两边,紧张又警惕。 “哪吒,”李靖眼神从哪吒身上移到杨婵身上,说,“你倒是舍得回来。” 哪吒回道:“我也可以不回来。” 李靖冷道:“你不记得你在列祖列宗前都答应了我什么吗?” 哪吒笑着说:“不记得了。” 第75章 “爹,您从小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我说过那么多违心的话,哪里能特别地记住某一句呢?” “你!”李靖怒目圆睁,骂道,“屡教不改,你根本就是无药可救!” 哪吒笑而不语。 仔细一瞧,那笑意不深,只是浮于表面,用来敷衍的表面功夫。 李靖死死盯着哪吒,手中的剑又近了一寸,杨婵在昏暗的烛光中见到他的动作,手微微发抖,不由自主地身体向前倾,做出攻击的动作。 在无声的对峙中,良久,李靖收回了剑。 剑一放下,他转过头,默不作声地看了一眼门外戒备的杨婵。 杨婵与他的视线对上,微微一顿,紧接着毫不胆怯地瞪视回去,像只蓄势待发的狼崽子。 李靖冷哼一声,收回了剑。 他并不把杨婵的敌意放在眼里。 哪吒歪过头,抬起一手,摸出一手的血。 脖子上伤口不深,轻轻摁住伤口,只一会儿血便凝住了。 他转过身,一手捂着脖子上的伤口,一手朝杨婵招了招手。 杨婵见状,立马从地上站了起来,要往里面走,然而那群不长眼的士兵还是将她拦住,一次两次也就罢了,杨婵到了第三次忍无可忍,骂道:“滚开!” 陈塘关的兵将自然不会听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姑娘的话。 杨婵咬牙切齿,手里的簪子变成莲灯,她把着莲灯,又打算砸人了。 她砸人哪吒是无所谓,但用宝莲灯就不可以了。 他大步上前,抬起一手放在某一位兵将的肩上,偏过头,问他:“她让你们滚开,没听到吗?” 那位倒霉蛋转过头,瞧见哪吒眼里漆黑的红色,心里一惊,下意识往一旁退了一步,给密不透风的防卫撕开一个口子。 这给杨婵创造了闯入的间隙,杨婵从那个口子钻了进去,踮起脚一把抱住了哪吒。 哪吒接住她,杨婵伸出手碰了碰哪吒脖子上的伤,她碰到很轻,生怕伤到他,刚刚摸到血,就吓得立即收回了手。 她心里升起一团灼灼燃烧的怒火,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李靖。 李靖对此不屑一顾。 哪吒却开心地笑了一声。 杨婵张开手,手里的宝莲灯飘荡在空中,粉光忽现,哪吒一把抓住飞在空中的宝莲灯,宝莲灯平时不是被哪吒威胁,就是受他磋磨,怕死他了,一被抓住,就装死,一动不动,亮也不亮了。 哪吒说:“这点伤,再等一会儿就好了。” 杨婵不赞同地瞧着他。 哪吒明白杨婵是不会听话的,他转了转手里的莲灯,表示:“暂且没收了。” 杨婵瞪大眼睛,立即去抢,哪吒抬高手,杨婵往上跳着去拿,没拿到,莲灯凭空从哪吒手里消失了。 这混蛋,脑子被驴踢了,这种时候了,还要没收莲灯。 杨婵愤怒地抓住哪吒的衣襟,喊:“把莲灯还我!” 哪吒跟她展示两手空空,道:“等吃了药再给。” 杨婵气得踩他脚。 方才李靖那一手,哪吒什么反应也没有,这会儿倒疼的“嘶”的一声,将杨婵提起来,放在一边了。 他们旁若无人的互动,李靖见状微微眯起眼睛,问:“你便是为了她伤了下乡的官吏?” 哪吒和杨婵一同朝他看去。 哪吒还未说点什么,杨婵就回道:“什么叫为了我?那种行事严苛,鱼肉百姓的狗官本就该打!” 杨婵瞧着李靖威严的面目,丝毫没有该有的敬畏,她指着李靖,叉腰问道:“你为了一个狗官,训斥你的儿子,究竟是你耳目闭塞,蠢笨无知,分不清好坏?还是你本来就阴险狡诈,借着那狗官鱼肉乡里,对下不仁不义,对上不臣不忠?!” “放肆!”身后的士兵喊,“竖子尔敢?!竟然对李大人无礼!” 杨婵喊:“我就敢了!” “做父亲的对儿子喊打喊杀,是什么好父亲,”她顿了顿,又道,“虎毒不食子,他对自己的儿子尚且不慈,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杨婵昂着头,直视几步开外的李靖,道:“李大人,蠢还是坏,你选一个吧。” 李靖看不上杨婵,他都懒得生气,他只看着哪吒,问:“你不告而别,回来后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黄毛丫头打了官吏,如今还堂而皇之地将她带进家里,想做什么?” 哪吒不答。他直接无视了李靖的质问,拉着杨婵进了府,李靖见他又要走,上前一步拦住他,喊:“哪吒,陈塘关是边关守城,而如今九苗叛乱,局势正是动荡之时,你胸无大义,不为国效力就罢了,还要四处游走胡作非为,今天,还把一个底细不明的人带进陈塘关......” “哪吒,你觉得你惹得麻烦还不够多吗?!!” 哪吒忽然停住脚步,他本来就走得快,杨婵赶得急,突然刹车,杨婵直接撞到他身上。 他平静到冷漠的面目终于有点裂缝,他问:“你说谁是麻烦?” 当然是杨婵。 杨婵还挺有自知之明,在一旁悄声说:“是我。” 哪吒怒喝道:“闭嘴!” 他死死盯着李靖,因为杨婵的自诚,他脸上的裂缝变得更为明显,他一字一句地问:“你说,谁是麻烦。” 李靖看着他,指着杨婵,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是她。” 第76章 哪吒站在庭中,昏黄的烛光自上而下照下来,眼睫前埋下一片阴影,使得阴影中的哪吒更为阴沉。 见到李靖不是一件能令人愉悦的事,听到李靖这么说他就更难冷静。 麻烦、麻烦、麻烦。 太乙说、杨婵说,他李靖凭什么也说?! 李靖看到哪吒动怒,不肯收手,继续冠冕堂皇地说:“哪吒,你师父是闲云野鹤教不了你做臣子的道理,就该我教,我告诉你,为人臣理该为君王考虑,先忧其忧,后乐其乐。” “如今九苗和东夷相继叛乱,天下大旱颗粒无收,灾祸四起,正是多事之秋,你作为大商的臣子......” 李靖还未说完,哪吒便打断了他,他冷声问道:“我是谁的臣子?” 李靖一顿。 哪吒看着他,又问:“我是谁的臣子?” “爹,很多年前,预言我要亡商的正是商君,”哪吒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讥讽道,“我能是护佑殷商的臣子?” “我是亡商之人!” 李靖大惊,忙斥道:“住嘴!” 杨婵毕竟出身朝歌,自小在殷都长大,杨家还是世代供奉殷家的氏族,听到这等大逆不道的话,也不免惊呼,她拽了拽哪吒的手。 哪吒没理她,他继续说:“一个杨婵就让您兴师问罪,那你怎么不把生出亡商罪人的李府全府上下的人头献上去?为新的商王证明您的赤胆忠心?!” 全府人头? 李靖踉跄地退了一步。 哪吒冷笑着评判道:“您不敢。” “您所谓的赤胆忠心也不过如此。”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刺痛了一向信奉忠君爱国那套伦理的李靖的心,他捂住心口,艰涩骂道:“真是个孽障。” 哪吒受了这句孽障,他牵住杨婵,转过头直径往府内走去。 李靖看着他的背影,不再拦他,他眼下焦头烂额,也没空管他。 这场大逆不道的对话说出来就是个炸弹,本身就是秘密,明明谁也不该听见,但此时门外站了那么多守城的士兵,有几位并不是知晓前事的心腹。 为了李家上下安康,万万不能留。 李府的管家这时走上前来,他看惯了李靖和哪吒这对父子之间的恩怨,劝道:“小少爷好不容易回来,您就别再因为一个小姑娘跟他置气了。” 他跟李夫人一样,还是想竭力挽救李靖和哪吒岌岌可危的父子情。 李靖却没有回他,他拍了拍管家的肩,低声说:“今夜哪吒的话,不该传出去。” 管家一僵,下意识转过头看向守卫李府的士兵,良久,回头,朝李靖默默点了点头。 第36章 梨汤 李府的灯火彻夜通明,宽大而幽深府邸陷入温暖的烛光中,然而烛光虽然温暖却不能温暖整个李府,金色的铜器制成的灯盏里融着灯油,灯火在晚风的吹拂下闪闪烁烁。 杨婵在昏暗的烛光中,感觉到李府空寂又森冷。 她手里拿着哪吒刚吩咐下人熬好的药,没有接过哪吒手里的汤药,反倒纠结许久,最后鼓起勇气问:“你爹是不是对你不好?” 哪吒眼睛都不眨地回:“还行吧。” “这叫还行?”自小被宠到大的杨婵目瞪口呆。 哪吒淡定地说:“我做不了一个好儿子,何必强求他做一个好父亲?” 杨婵看着他,哪吒任她去看,屋外侍女踩着碎步走来,隔着木门,告诉哪吒,李夫人听说他回来了一直在屋里等他,她亲手熬了甜梨汤,希望哪吒过去尝尝。 哪吒没应,他舀了舀陶碗中的汤药,散了散里头滚烫的热气,过了一会儿,等到侍女小心翼翼地催促时,才将冷却一些的药碗递到杨婵手中。 药碗里苦涩的中药味扑鼻,杨婵脸皱了起来。 “喝了。”哪吒言简意赅地命令道。 杨婵紧紧抿着唇,想说不喝,但见哪吒自与李靖吵过一架后,脸色阴沉,一直没好,想了想,便不再招惹哪吒,点点头,做了会儿心理准备,端过药碗,一口干了。 她干的很豪气,没有多尝汤药的味道,可即便如此,残留在口腔里的药还是反味。 常言道,良药苦口利于病。 据目前的味道考察,这一定是味好药。 杨婵双手捂住嘴,别过脸,防止自己吐出来。 哪吒见她喝完,心里像是放下一件大事,轻松了些许。 “少爷。”侍女又在催了。 哪吒终于肯赏脸回一个:“知道了。” 他站了起来,打算走出去。 见他要走,杨婵下意识拽住他的衣袖。 她虽然一再告诫自己是个大麻烦,要跟哪吒保持距离,不能再依赖他,但是她一路都跟哪吒在一起,骤然离开,她很不习惯。 更何况,哪吒要是走了,她就得一个人呆在这个空寂到鬼气森森的宅子了。 她是不怕密云的鬼了,但她还是怕鬼。 她怕死了。 然而,理智让她冷静,杨婵觉得不能就这样拽着哪吒,于是慢慢松开了手。 哪吒在她松开自己衣袖的下一刻,抓住了她的胳膊,偏过身,低下头,问:“怎么了?” 杨婵深吸一口气,故作轻松地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回来? 杨婵现在住的地方是李家招待外客的厢房,而哪吒作为李家的小少爷自然有自己的住处,他去见了李夫人,当然得回自己屋里歇息。 第77章 哪里来的回来一说? 哪吒奇怪,他想了想,以他对杨婵肤浅的了解,觉得她可能是听到李夫人煮了梨汤,又刚了吃药,嘴里苦,想尝点甜的。 思及此,他问:“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杨婵一愣,反射弧极慢地“啊”了一声,等到反应过来时,哪吒已经把她揣走了。 她懵懂地跟着哪吒,侍女在前面提灯,走得又轻又慢,轻的不像在走,倒像是在“飘”。 杨婵一凛。 她默不作声地挽住了哪吒的胳膊,哪吒顿了顿,脚步慢了些,与那走路无声的侍女保持了一点距离。 杨婵悄悄松了口气。 杨婵就这样紧紧地挽着手,直到走到李夫人的屋前,在前提灯的侍女在这时才转过身,想请他们进去。 然而,话还未说出口,就瞧见两个人紧紧依偎在一起。 困惑、犹疑、震惊,在她脸上轮番上演,幸好作为李夫人的贴身丫鬟,她专业素质过硬,这些古里古怪的情绪只消片刻就收敛了下去,她让开路,低下头,将手中的灯盏挂在门前,温声道:“夫人已等了许久,少爷和......姑娘,快些进去吧。” 杨婵站在门口,看见了纱窗外李夫人倩丽的剪影,在心里描绘着她的模样。 哪吒带着她走了进去,一踏进门,首先引入眼帘的是一对硕大的由金色的铜器制成的扶桑树。 这两株扶桑神树摆在屋内会客厅的两边,灯盏上,玄鸟轻立树枝顶端,做起腾空的动作,将飞而未飞,当昏黄的油灯照耀在树梢上玄鸟的身上时,仿佛携着朝日而起,庄重却灵动,栩栩如生。 这烛光很是温暖,照了一室温馨,杨婵觉得没那么害怕了,慢慢松开了挽住哪吒的手。 李夫人听到动静,欢喜地从屋子里走出来迎接,她穿着深棕色的衣裙,头簪金钗,眉如远山,眼似烟雨,轻点朱唇,凌烈的凤眼镶在她那张低顺又柔和的脸上不显得奇怪,反倒是诡异得温顺的艳丽。 哪吒长得很像他娘。 杨婵在观察后得到这样一个结论。 李夫人本以为来的只有哪吒一人,结果在屋子里看见了李靖嘴里底细不明,招惹是非,又带坏哪吒的杨婵。 她看了看哪吒,又看了看紧挨着他站在一边的杨婵,眉头微微锁起。 她是个深闺妇人,端看一个跟着自己儿子四处游走,身世不明的漂亮小姑娘能有什么好的想法? 哪吒主动喊:“娘。” 李夫人一顿,回过神来,笑着应声。 她又走屋子里,端起一碗梨汤,走过来递到哪吒手里,哪吒接过,一口也没有尝,当着李夫人的面,直接交给了杨婵。 杨婵倒真不客气,她找了个位置坐下,喝起了香甜的梨汤,将嘴里的苦味冲散了些,李夫人手艺很不错,她喝的很开心,垂在塌下的脚轻轻晃了起来,带起了她的裙摆,蓝色的裙摆张开羽翼一晃晃的,仿佛春日里花蝴蝶,翩翩起舞。 李夫人暗暗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心道,真是个没规矩的姑娘。 李夫人盛在教养好,硬生生地没多说杨婵一句,反倒温和又热情地问她:“姑娘喜欢我这梨汤吗?” 杨婵小动物一般敏锐的雷达在美味的梨汤面前失去了效用,面对李夫人有些生硬的发问,她还在傻乐呢,乐呵呵地说:“夫人手艺真好,我很喜欢。” 瞧瞧,这傻姑娘连句圆滑的好话也不会说。 什么叫“手艺真好,我很喜欢”,李夫人是该你这碗梨汤的吗? 李夫人心里有些生气,心道,她一个晚辈,做事鲁莽,口无遮拦就算了,对长辈竟然一点敬重之心也没有。 杨婵和哪吒始终保持着能量守恒的原则,在杨婵因为一碗美味的梨汤,翘着尾巴,开心地找不着北的时候,哪吒获得了感人的情商。 他咳了咳,坐在杨婵和李夫人中间,挡住了李夫人投向杨婵灼热的视线,而后,对李夫人解释道:“她刚吃了药,嘴里苦,晚间虽然已经吃过饴糖了,但听说娘煮了梨汤,我还是带着她,想让她尝一尝娘的手艺。” 李夫人并不为哪吒捡起情商而惊讶,她因哪吒为杨婵解围的动作而犹疑,她眉头紧锁,哪吒看着她皱眉,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别的,只能干坐着。 李夫人一直看着他,哪吒坐在一边,默不作声地将乐呵呵的杨婵挡的严严实实。 李夫人很不快,但终究没有多说,她拉着哪吒唠家常。 哪吒离家快一个月,走时还背着那么重的伤,如果今天杨婵没有跟着哪吒过来,李夫人定是要看看哪吒背后的伤有没有养好。 李夫人提到他的伤,欲言又止,踌躇半晌,边小心地打量着他的神色,边说:“那件事是你爹没做对,即便你犯了再大的错事,也不该打得那样重。” “你离家后,他虽然嘴上没说什么,”李夫人抓着他的手,锲而不舍地告诉他李靖有多好,“但我知道,他心里其实已经后悔了。” “这一次,你刚回来,消息便立即传到了府里,”李夫人说,“是因为你爹之前就吩咐过,一旦有你的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他。” “你今晚回来时,你爹特意早早推去公务,回到府,等你回来。” “特意等我?”哪吒嗤笑道,“是挺特意的。” 李夫人一顿,见哪吒松开了她的手,坐直了些,道:“他大张旗鼓带着守边关的守将来到家门口,是要迎接我,还是要防着我做什么?” 第78章 “不是的,”李夫人急切地说,“哪吒,你尚年少,又没有在我们膝下长大,关系难免生疏,你爹性子刚烈,行事也强硬,不肯饶人,有些话怎么也不会当着你我的面说。” “可你走后,你爹对我说过,他曾愧对于你,如今想要弥补,想要好好做个父亲,他想要教导你,但又觉得你顽劣霸道,对你总是不得其法,操之过急,让事情越来越糟糕......” “哪吒,他以后不会再那样了,”李夫人总是对他们俩和好带着不切实际地幻想,“你以后听他的话,慢慢来,总是会好的。” 哪吒冷下脸来,忽然站了起来。 李夫人抓住他的衣服,喊:“哪吒!” 哪吒把榻上捧着金器喝汤的杨婵拽起来,掉头就走。 杨婵汤刚喝完,就被哪吒拽走,差点一个踉跄滚到地上,幸好她被哪吒没轻没重地拽惯了,练就了金鸡独立的神功。 她一落地像个不倒翁一样,摇来晃去,而后,将精美的金器放到桌上,颇为礼貌地朝李夫人颔首,说:“谢谢夫人。” “汤真的很好喝。” 她注意力还在上面呢。 她话刚说话,就被哪吒拉走了,杨婵“欸”的惊呼一声,踉踉跄跄地跟上哪吒的步伐。 她搞不清楚情况,左看看默默失神垂泪的李夫人,右看看神情阴沉一言不发的哪吒,脑袋像只向日葵晃来晃去。 哪吒抬手把她的头给拧了回去摆正。 哪吒下手太重,杨婵赶忙用双手护好自己的小脑袋。 她一手抱着头,一手被哪吒牵着,走得飞快,杨婵百忙之中还不忘给哪吒分享情报,她悄咪咪地说:“你娘哭了。” “我知道,”哪吒面无表情地说,“她总是哭。” 哪吒反应这么平淡让杨婵有些惊讶,她想,可是李夫人看起来真的很难过,身为人子,这样也无所谓吗? 然而,这声质问问不出口,因为杨婵发现哪吒也很难过。 他走在前面,领着杨婵,却一个劲儿地往寂寥又幽深的阴影里钻,他的手微微发抖,将杨婵抓的更紧。 李夫人很难过。 哪吒也很难过。 而杨婵分不清谁更难过。 于是,她一句话也没有说。 第37章 星空 杨婵发现李府是个鬼地方。 空荡又安静地过分,即便是大中午烈日当空,阳气正盛的时候,依旧阴气森森。 在这个鬼地方,哪吒也不怎么说话了。 他好像变成了个木头桩子,戳一下动一下。 夜晚的时候,杨婵看到他杵在某个刷上红漆的木桩上,遥望被屋檐框定的四四方方的绚烂的星空,面无表情,眸中无光。 杨婵将房间的木窗推开了些,朝屋外站着的木头桩子打招呼。 哪吒没理她。 杨婵于是抻出大半个身子,双手支在窗台上,看上去打算爬出来了。 哪吒移过过目光,看着她,凉凉地讥讽道:“翻墙找个高一点的地儿。” 杨婵想了想,实事求是地说:“我又不是神仙,墙太高了,我怎么上的去?” 看来还真是有过这种想法。 哪吒冷哼一声,嘴里“废物”两个字滚来滚去,也没有滚出来。 他说:“所以让你修炼,你若是变强了,那个破莲灯算什么,这禁锢的天地又算什么?” “禁锢的天地?”杨婵喃喃自语,半晌,也跟着哪吒一同抬头望天,她眼中只有万里星空,没有眼前遮挡的屋檐,她好奇地问,“这天地本就广阔,哪里禁锢了呢?” 哪吒一愣,转过头,看着杨婵,见她眸中闪烁着晶莹的星光,低下头,脸上短暂地流出一点笑意,但这笑意浮光掠影,眨眼间便散了。 “杨婵,”哪吒说,“你跟我是不一样的。” 她跟着这世上大多数人都不一样。 这很好。 特别好。 哪吒想一出是一出,大晚上的,不回房睡觉,跑到杨婵这里发呆,他一个人发神经就算了,还要拉着打算睡了的杨婵一起。 他兴冲冲地走到杨婵窗前,不走门,就着窗户,把她拽出来。 杨婵“欸”了一声,哪吒把她的上半身扯了出来,下半身卡在屋子里了。 这混账完全是在帮倒忙嘛。 杨婵甩开了哪吒的手,撑起手,将自己的身体撑起来,然后把膝盖搁在了木窗上,接着将双腿转了一圈,露在窗外,轻轻一跃,落到了地上。 落地后,她拽了拽自己宽大的衣裙,稍微整理了一下。 哪吒双手抱胸,很没耐心地看着她啰啰嗦嗦,但终究一句话没有多说,等她彻底弄完时,才问:“弄完了?” 杨婵点了点头。 哪吒“嗯”了一声,张开双臂,趁其不备,打横抱起杨婵。 杨婵一下子悬空,忍不住惊呼一声,却见院子灯火闪烁,似乎月洞外有人影闪过。 ......该不会真闹鬼了吧? 她赶忙蒙住自己的嘴,拽住哪吒的衣襟,随着他一同飞到陈塘关的上空。 一离开灯火通明的李府,视野在一瞬间开阔,那一团团看不见的乌云也散了,上空中没有房屋的遮挡,风速变大,风中裹挟的味道也跟人无关,那是大海咸湿的味道。 大海是生灵的起源之地,杨婵闻着这个气息,觉得那个阴沉的鬼气豁然开朗。 第79章 她抬头望向更加辽阔的苍穹,只见得天幕上星罗密布,绚烂夺目,漫天的星辰中,一簇簇流星划过,画出一道道笔直的白光。 杨婵浅色的眼瞳里映入了星空的奇迹,变得无与伦比的美丽。 她窝在哪吒的怀中,双手放开,在空中像只自由的鸟,在从地面向天际翱翔的过程中,妄图徒手摘得日月星辰。 太乙说她是个凡人,浑身贪嗔痴一个不落。 她就是如此。 不仅如此,她心中的贪念远比一般的凡人还要深重。 她想星空的奇迹永存,也想要它遍及这世间所有地方。 令她,令这世上所有的生灵,都能窥得这世间的奇迹。 她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这场月光与星辰。 空中的风呼呼地吹,她的头发被吹散了,几缕被好好梳上去的头发落了下来,在风中自由的飘荡着,它们飘扬着,浪荡着,然后与哪吒同样飞扬的长发纠葛着。 “哪吒!”杨婵兴奋地喊。 这喊声没有内容,也毫无意义。 但她只是喊出来,哪吒便能体会到那种跻身于天地间,豁然开朗的心绪,他呼出一口浊气,呼吸变得轻松而自然。 他笑着看着杨婵,半晌,见缝插针地嘲笑道:“只是这点程度便这么开心?” “杨婵,你真没见识。” 杨婵就是没见识,她指着更远的地方,说:“我想去更高的地方。” 哪吒答应了。 他抱着她,去了陈塘关最高的一座塔。 杨婵从哪吒的怀里跳出来,站在塔的最顶层,张开双臂,宽大的衣袖在风中飘扬,挂在她的手臂上,远看起来像是鸟的翅膀。 陈塘关身处于十万大山之内,背靠秦岭,西接横断山系,东靠巫山,地势险峻,高耸的小丘随处可见。 上天偏爱于此,将奇迹的山川都汇集于此,高山、丘陵、平原、大海...... 而在这些奇迹中间,伫立着一个繁荣的边关小城,陈塘关。 她低头一望,便能把陈塘关美丽的夜景纳入眼帘。 已近深夜,照亮商旅前路的灯光熄灭,一两里才有一盏油灯闪烁,依着城中油灯布置,放眼望去,好似两只首尾交融的太极鱼。 杨婵眯起眼睛,又开始念叨那些自己都不太懂的话:“水在泽下,困,万物不生,” 哪吒皱起眉,问:“说的什么?” 杨婵指了指太极鱼的形状,同哪吒说:“我看着这灯火的布局,忽然想到这句话。” 哪吒一顿,问:“这也是你娘教你的?” 杨婵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可能吧?” 云华生前说过很多话,仔细想来,她其实一直不像个普通的贵妇,人间的规矩磕磕巴巴,行军布阵却头头是道,从来不在外抛头露面,心甘情愿地只在杨府活动。 外面人只知道杨戬和杨婵这对杨家兄妹,对他们的母亲却知之甚少。 她不舞刀弄枪,也不摆弄胭脂水粉,对宫里赐来的珍奇宝贝也不关注,平日里多是沉默着陪伴在杨天佑身边,或者抱着杨婵涂画一些乱七八糟的阵法,嘴里念念有词。 云华对杨婵很好。 磕了就哄,摔了就抱,哭了就亲...... 比这世上大多数溺爱孩子的母亲还要溺爱杨婵,那种爱深重的偶尔会让人承受不来,然而,这种过于深重的爱只放在了杨婵身上,她在杨戬身上表现得极为正常。 爱出门就出门,爱闯荡就闯荡,就算长时间不回家也无所谓,开明的过分。 但杨婵不可以。 杨婵稍微出一点点事,受一点点委屈,她就会变得急躁、焦虑,看着杨婵的脸,看着看着会哭,哭完又抱着杨婵说对不起。 在这种过度的爱里,时间一长,杨婵就泡成了个废物。 杨婵在塔上坐了下来,她说:“我娘对我说过太多话了,一句两句我也记不清。” 她坐着,哪吒也跟着坐了下来,问她:“你觉得你娘怎么样?” 杨婵果断地说:“很好。” “好得不能再好了。” 杨婵习惯被爱,所以不会觉得这种爱窒息。 哪吒闻言,转过头,也随着杨婵一起看着陈塘关的夜景,良久,他说:“你觉得你娘很好,但我不知道我娘到底是好,还是坏了。” “有时候,我觉得我可能恨她。” 杨婵一愣,转过头来。 哪吒淡道:“我不是个好人,我忘恩负义,我娘越表现得爱我,我就越恨她。” 血脉亲缘,生养之恩,让他如何也无法斩断和父母之间的因缘,他像是陷入了名为“家”的泥沼中,而当李夫人表现得越爱他,他就被这泥沼越拽越深。 曾经只是脚,后来是腿,再后来是胸腹、双臂。 如今那腥臭的污泥没到了鼻前,让他彻底喘不过气来。 或许,那最终会没过他的眼睛,直到把他整个人吞没进去。 这便是他的命数。 杨婵定定地看着他,说:“我其实,不太喜欢你爹娘。” “我知道。” “哪吒,家里呆的不开心的话,我们就走吧。” “去哪?” “随便去哪。” “去你想去的地方,”她笑着说,“去我想去的地方。” 哪吒不言,良久,他说:“我不管去哪,都在这里。” 第80章 昨夜的交谈让他明白,了结父母恩情不行,放着也不行,血脉亲情就是这样无法割舍到无法忽视的地步。 他意味深长地说:“因缘未断,我这一辈子都无法离开这里。” 杨婵脸色微变,她身体前倾,看着哪吒,问:“你的意思是,你不走了?” 哪吒没有回答。 杨婵也开始沉默。 她是个大麻烦,背后追着不知何时就要落下的天兵天将,不可能长期呆在一个地方的。 陈塘关只是她漫长的旅途里某一站而已。 她接下来可能会继续向南走,或者,等到没趣儿的时候朝北作死。 杨婵眼中璀璨的星光逐渐黯淡,她看着哪吒,心里想,仙凡有别,他们终究只能到此为止。 算了。 她想,哪吒不愿跟着她走是好事,这样的话,身边就再没一个讨人厌的混帐了。 ......她的事也再不会牵连这个混帐了。 这是好事。 大好事。 杨婵现在知道好歹,不会强求什么。 她退了回去,抱住双膝,又望向漫天星辰,豁然开朗为迷茫无措所代替,她说: “我明白了。” 第38章 红日 想清楚后,一切都变得简单。 杨婵回去后,朝哪吒要回了她的簪子和鲛纱。 哪吒虽然困惑,但最后还是给了。 结果第二天,天一亮,杨婵就琢磨着出府,绕着陈塘关晃悠,寻找当铺。 哪吒暗中跟了她一路,当杨婵当了杨戬送的鲛纱,拿着钱袋子出来时,与哪吒碰了个正着。 哪吒没有隐藏的意思,他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周身一如既往的空空荡荡,他站在离当铺不远的外间,抬头,视线从杨婵的脸转移到她手上的钱袋子上。 杨婵被逮了个正着,尴尬地后退一步。 她后退一步,哪吒前进好几步。 直到走到当铺门口。 他走的快,带起一些冷风,快要入冬了,气候本就寒冷,这再一吹给杨婵冻得一哆嗦。 “杨婵,”他的阴影投下来,遮住了杨婵眼前的天光,“你打算去哪?” 杨婵像个小动物,左瞅瞅,右瞅瞅,端看当铺里简朴的陈设,就是不肯看哪吒。 哪吒把她的头摆正,再一次问:“你当了鲛纱,拿了钱,瞒着我,打算去哪?” 杨婵甩开哪吒的手,发现甩不开,她的头被迫昂着,周遭人来人往,怪丢人的。 杨婵遮住半张脸,掩饰性地咳了咳,说:“换个地方说吧。” 哪吒看着她,他的瞳孔是漆黑的,深不见底,闻言,也半点波澜没有。 杨婵不清楚他在想什么。 哪吒总是这样,要么轻佻,要么沉重。 爱走极端得很。 不知道过了多久,哪吒松开了已经捂得发烫的手,放了杨婵自由。 杨婵得获自由,揉了揉变得有些僵硬的脖子,然后先哪吒走,融进人群里。 哪吒走在她身边。 杨婵一跟哪吒站在一起,走起来就会轻松,她像第一次来陈塘关那样随意乱走,边走边说:“我被天庭的人追杀,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我被抓了还好说,连累你怎么办?” “身为麻烦,要有自觉,所以,我打算走了。” 哪吒却说:“你不是麻烦。” 杨婵一顿,抬起头,哪吒看着她,再一次说:“你不是麻烦。” “杨婵,天庭的人我不怕,我也不在乎。” “你这是在挽留我吗?”她盯着他漆黑的眼睛,问,“你离不开这里,所以希望我留下来吗?” 哪吒回:“我只是在实话实话,而这话,我已同你说过无数遍。” 杨婵老成地叹了口气,说:“哪吒,我不能因为你无所谓,我就无所谓。” 哪吒说:“你可以无所谓。” “师父掩盖了你的行迹,你就不会被天庭发现。” “可纸包不住火,事情总会败露。” “天上一天,地下一年,凡人生命短暂,”哪吒站在原地,看着杨婵,说,“你我在凡间,眨眼间,便可度过一生一世。” 杨婵一怔,良久,困惑地问:“哪吒,你是我什么人?为什么要为了我留下,劝到这种地步?” 哪吒也不知道。 他抿着唇,不言。 杨婵回过神来,又恢复了冷静,她说:“如果真的行迹能被久久隐藏,我也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为什么?” “我要去找我兄长。” 哪吒一愣。 “哪吒,你因为你的亲人选择留在陈塘关,”杨婵捂着心口,“我也因为我的亲人需要四处搜寻他的行迹。” “我兄长为了我下落不知,生死不明,”杨婵坚定地说,“我要找到他。” 哪吒哑然,他知道杨婵一直因为她的兄长饱受梦噩的困扰,心神难安,他没有理由让她放弃,他垂下眼眸,许久后,说:“没关系,我们有魂契,不管你到哪里,都一样。” 杨婵却偏要打破哪吒最后这点希冀,她抬头看着他说:“你说了,魂契没什么用,只不过是刻在灵魂上的标记而已,就算联系不能斩断也没什么。” “因为这点微末的联系不足以勾连起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哪吒,”杨婵看着他,叹道,“仙凡有别,我们注定不是一路人。” 第81章 哪吒咬牙切齿:“什么是仙?什么是凡?” “我不知道,”杨婵说,“但我知道,你是仙,我是凡。” “既然如此,那你便努力修炼成仙,你我便都是仙。” “我会努力修炼,努力变强,但我不会成为神仙,我只能是凡人。” “为什么?就因为你讨厌神仙?” “不,不止如此,”杨婵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说,“我贪嗔痴一样不落,执念也好,贪念也好,我一样也放不下。” “我无法超凡脱俗,就只能做个凡夫俗子。” “仙与凡,高与低,上与下。” “高贵与低贱。” “超脱与挣扎。” “哪吒,”她说,“我们本就是如此,也只能如此。” 哪吒脸色大变,疾风骤雨一般,忽然阴沉下来。 杨婵不惧,还是那般看着他。 哪吒突然冷笑一声,这笑声突兀,让人不寒而栗,他指着杨婵,一字一句地说:“杨婵,你就是个不识好歹的狗东西。” “我真是瞎了眼,才把你从巫山捡走。” 杨婵顶着他令人胆寒的目光,回:“是,如你所说,我就是个不识好歹、蠢笨无知、一事无成、麻烦缠身的狗东西。” 哪吒的眸光愈来愈寒。 “哪吒,你是这世上我见过的最好神仙,你对我的大恩大德,我永世难忘,我杨婵虽然无能,但并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你的恩情,我必定偿还。” 誓言撂下,她转过身,背对着哪吒,道:“我孑然一身,来去自由,但不告而别总是不好,所以,今日向你多说一句。” “再见了,”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哪吒,说,“如果有缘,我们会再见的。” 说罢,她便径直走向人群里,离开哪吒,她再无轻松宽阔的道路,只能随着人群随波游荡。 哪吒笔直地站在原地,神情阴鸷,一言不发,许久过后,他像是又一次妥协了什么,他急切地转过头,却见茫茫的人海中,杨婵的背影再也看不清了。 他迅速拨开层层叠叠的人海,然而,直至走到街道的尽头,也没有看见杨婵。 连那一直在耳边萦绕的清脆的令他心神安定的铃声,也没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跟杨婵分离,也从来没有做好跟杨婵分离的准备。 他惊慌失措,最终走到下一个路口,望着昨夜他们一齐呆过的高塔,颤抖着闭上了眼睛。 再一次睁开时,他好像是恢复了冷静,但好像又更疯了些。 他听着嘈杂的人声,五脏六腑都在灼灼燃烧,他低声喃喃:“杨婵,你欠我诸多,我迟早会找你讨要。” “十倍千倍。” “你记着。” * 杨婵走后两天,哪吒如常地呆在李府。 确如李夫人所说,李靖是打定主意要好好教导他了,他推了那些永远也做不完的公务,早早坐在特意空出来的书房里,等哪吒过来上课。 说实在的,虽然李靖年少时也曾上过昆仑山求仙问道,但是他和哪吒不一样,要论仙术仙法,李靖是教不了哪吒的,确如哪吒所想,他能教的都是些迂腐的道理。 李靖已经尽量让课堂有趣了,可哪吒还是兴致缺缺,两个有仇的父子俩如今能正常的坐在一起已经是难得了,不能再多求些什么。 李靖放下手中的书,看着哪吒很明显地在发呆,他倚着低矮的窗户,露出半个头,一双眼睛遥遥地望着李府的假山水。 人在,神不在,其实教什么都是没有用的。 李靖看着哪吒,忽然说:“杨婵的身世我找人查过。” 哪吒的目光慢慢转移过来,落在李靖身上,目光不善。 李靖却当没看见,继续说:“朝歌姓杨的人家只有一个,半年前,满门都凭空消失了。” 他问:“你说,这是谁能做到的?” 哪吒忽然站了起来。 李靖说:“你可以不在乎李家满门,你自小便是随心所欲,恣意任性,我不能。” “我有你母亲,有你两位兄长,还有世代镇守陈塘关的整个李家。” “哪吒,这么多人背在身上,你走起来,真的那么轻松吗?” 哪吒并不在乎李靖的话,他眯起眼睛,问:“这些话,你跟杨婵说了?” “我不必说,她和你一样任性、鲁莽,但有一点好,”李靖看着哪吒,说,“她有自知之明。” 哪吒最恨的就是杨婵不知何时生出来的自知之明! 他甩袖当即就要出门,李靖却喊住了他,他说:“你可以不做殷商的臣子,但是你得做我李靖的儿子。” 哪吒停住脚步,转过头,冷声问道:“‘做你的儿子’?你不是一直压我一头做我的爹吗?” “我何时没有认过这事了?” 李靖沉声问道:“是么?那你几时又像个儿子了?” 哪吒冷笑着反问:“你又几时像个父亲了?” 李靖脸色忽变。 哪吒捏住木门,转过身,说:“爹,做做样子就可以了,你我都明白,我们这父子缘分一开始就是孽缘,早该尽了。然而,你我命数只要一方不终,血脉亲缘就断不了。” “所以,我乖乖地做我的儿子,我这一辈子表面功夫做到位,你这一辈子也别太为难我。”“稀里糊涂的,你、我还有我娘,就可以把为人的这一辈子过完。” 第82章 哪吒想要稀里糊涂,李靖却不想,他偏要让哪吒明白何为父子君臣。 哪吒不愿听,他其实自杨婵走后,心神一直不定,随时处在发作的边缘,李靖喊他,他又一次停下,再一次回头时,他身边做景观用的巨石碎裂,尘土飞扬,灰尘和石粒落在池塘中,激起一池波澜,殃及水下池鱼。 李靖毫不犹豫地抽出剑,在仆从们的惊呼声中,劈开弥漫的烟尘,烟尘一被劈开就露出好大一片空地,那个地方是哪吒曾经呆过的地方。 而此时,他已消失了踪影。 李靖拔剑四顾,茫然地立在原地。 哪吒没有直接离开李府,他回了屋,随手就将满屋子东西都砸的一团糟,在噼里啪啦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个女子的惊呼声,哪吒冷眼一扫,抓住了躲在屋子里的侍女。 他一把捏住了侍女的喉咙,将她整个人抵在了墙上,她双脚离地,呼吸困难,不住地去抓哪吒的手。 哪吒上前一步,靠近她,问:“来我房间做什么?说!” “...少...爷,我,我是来...给...”哪吒松开了些,侍女终于可以说的顺畅一些,她说,“当铺那边给府里送来了东西,说是少爷的,我刚巧路过,想着给您送来。” 哪吒微怔。 侍女被放开,掉到地上,她刚刚离死只差一线,死里逃生的她控制不住地落泪。 哪吒却在这时朝她伸出手,侍女后怕地抱住自己往后躲。 她是新来的,不懂李府的人为什么那么害怕刚刚回家的哪吒,但她现在懂了。 她哭着哀求道:“您别杀我,我家里还有阿弟,我若是死了,就再也没有人能照顾他了。” 哪吒的手滞在空中。 侍女见哪吒没有回应,怕他又下手,本想当即跑掉,但是她发现自己害怕的脚软,为了活命,她下意识双膝跪地,额头紧紧磕在地上,一下又一下。 她说:“我下次再也不敢了,您饶了我吧。” 哪吒面无表情地俯视着这个匍匐在地上的凡人,心里想,他在别人眼里便是这样的。 瞧瞧,他总是把事情变得很糟糕。 他抬起头,望向外间,言简意赅地说:“拿来。” “什么?”侍女吓得发懵,没意识到说什么,但下一秒又立即反应过来,她赶忙从怀里拿出一件鲛纱,双手捧到哪吒眼前。 这是一件蓝色鲛纱,暴露在阳光下流露出水一般盈盈的波光。 哪吒看着它发愣。 “......少爷。”侍女捧得手发酸了。 哪吒终于把鲛纱接了过去。 侍女如释重负,不消哪吒下令就悄悄退下了。 屋子里仅剩下哪吒一人。 看着这件衣服,哪吒混乱又暴躁的心神好像终于可以安定片刻。 他曾对太乙说:“除了杨婵,我都可以认命了。” 他什么都可以认。 除了杨婵。 除了她。 哪吒心中忽然又一次燃起了短暂消失的锐气,他径直往李府外走,却正巧和李夫人碰了个正着。李夫人听说哪吒和李靖又起了矛盾赶忙来查看,见到哪吒,抓住他的肩膀,担忧地问怎么了。 哪吒不答,轻轻拉开李夫人的手,迫不及待地往府外走。 “哪吒,”李夫人看着哪吒的背影,有了不祥的预感,她问,“你要去哪?” 哪吒说:“不知道。” 李夫人一僵,紧接着又问:“你还回来了吗?” 哪吒说:“会回来的。” “不,”李夫人说,“我是说,你什么时候才能如幼时那般真正回到我们身边呢?” 哪吒沉默片刻,终于对李夫人说了实话,他回:“当我被你们丢在荒山上时,我就再也不愿意找寻回家的路了。” “娘,”哪吒说,“我如今种种,皆是为你。” 李夫人一愣。 哪吒不等李夫人再问出下一句,转头就离开了李府。 与父母的孽债了解不了,他其实去哪都是一样的,他无数次妥协、无数次尝试着顺从,都发现有些事真的不是愿意就可以,就能够的。 他根本就无法被规训。 他根本就做不到做个“好”儿子。 他走在人潮汹涌的陈塘关里,却不管走到哪里都是空空荡荡,他没有漫无目的地走,他直径出了陈塘关,然后依着杨婵所说的模糊的南方,一直走。 他要找到杨婵,如果她不愿意长期呆在一个地方,那他就带着她一起游走在这世间各处,只抽出人生的某一部分去应付父母的孽障,其余的, 就都是他和杨婵的。 他是这么想的,也打算这么做。 然而,一切在杨婵的意外出现被打乱了节奏。 杨婵不知道从哪里滚了一遭,滚了自己满身狼狈,她那一身让她开心地找不着北的漂亮衣服上此时全是泥。 她见到哪吒似乎也很意外,那双可爱的杏眼微微瞪大,将晚间折射在海浪上的红与金映入眼中,而在眼瞳里,除了光,还有哪吒。 被大山隔断的短暂的海岸线上,此时也没有出航的渔家,只有他们两人。 哪吒先踏了一步,杨婵则先开口。 “哪吒,”杨婵好像有点尴尬,她不住地缕头上乱糟糟的碎发,说,“我一个人走了一段,发现自己确实太无能了,这样的话,别说找到兄长了,可能我都走不出东海。” 第83章 “所以,我决定还是找你学了本事再走,啊,我最想学的是‘飞’,呼的一下来去自由,这样的话也不至于为了找个小孩子摔进山崖里。”她挠了挠头,道,“好吧,我在山崖里躺了一夜反思了一下,觉得做人还是不能太轻狂......” 说做人不能轻狂,她的话却还是很轻狂。 “我想着,修炼的话,三个月打基础够不够?其他的我可以自学。” 说着,她非常刻意地掩饰:“当然,我不是为了你才从山崖里爬出来回到这的,你千万不要误会了。” “快要入冬了,等到春日到来,春雨惊蛰,万物复苏时,我便会离开,”她又一次强调,“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不会等你的。” 她看着哪吒,深吸一口气,又叹出,仿佛在哪吒不知道的时候,终于妥协了什么,又放下了什么。 她笑着说:“那么,老大还是师父,你选一个吧。” “不管是什么,我都认了。” 然而,她没有等到哪吒选一个。 因为,哪吒大步向前,然后一把将她揽入怀中,紧紧地、紧紧地将她拥入怀中。 他弯下腰,明明比杨婵高大许多,却像是将整个人都倚靠在杨婵身上,头埋在她变得乱糟糟的头发里,深吸一口气,错乱的五脏六腑终于归位。 杨婵迟疑地抬起手,毫无旖旎地拍了拍他的背,晃得手上的清心铃叮当作响。 远方,夕阳将落,浑圆的落日与浪荡又辽阔的大海相贴,大海承接天光,他们两人陡然间浸淫于温暖却苍凉的红色里。 一切的发生,正在这一线天光之间。 第39章 姻缘 杨婵能落得那一身的倒霉,是为了救一个不懂事四处瞎晃悠的小孩子。 但也不能真说他是不懂事。 他是寡妇阿大的儿子,如今天下大旱,庄稼歉收,税赋有那么重,交了税赋,他们母子俩就没有别的口粮了,阿大为了生计往返陈塘关和村落里给人做工,长此以往,危险不说还熬坏了眼睛。 阿大的儿子为了母亲不那么辛苦,就想去漫山遍野里寻找生机。 他是为了给母亲捕一只兔子才去了危险的山林里的,但他只是个小孩子而不是什么经验丰富的猎人,兔子没找到,倒迷了路,久久没有回家,阿大要急疯了。 这村子说冷漠也冷漠,连阿大这种可怜人田地里的东西都要偷,但要说热情也很热情,阿大的儿子失踪,满村子人的派人搜寻,他们举着火把,一簇簇一丛丛的烈火照亮了整个山林。 杨婵因此停下了旅途。 在了解情况后,她主动拿过某一个人的火把,陪着他们找。 她最终找到了阿大的儿子,但他掉到悬崖里了,杨婵为了救他也跟着掉到悬崖里,摔得一身狼狈,她捧着宝莲灯,摘了摘头上的落叶,先治好了他,然后轻念咒语理所应当地打算把他送上去。 结果,尬在了原地。 她虽然喜欢飞,但她不会飞。 最后只能跟那小破孩儿大眼瞪小眼。 杨婵叹了口气,最后千辛万苦地背起那个小破孩儿,从悬崖上一路爬了上去,她爬了一路,背上背个哭的不行的娃娃,重的很,还得死死抓住悬崖上的藤曼,那藤蔓脆弱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 她掉了好几次,为了保护背上的孩子,摔得浑身是血,污血混着泥,别提多糟糕了,但她好歹挣扎了一夜也爬上去了。 她一上山,就把小破孩儿送到了阿大手里。 阿大自然是感恩戴德,恳求她进屋休息,杨婵确实也累了,她随意躺在阿大收拾出来干净的床上,本以为闭上眼会马上睡着,结果却一点困意也没有。 她毫无困意,于是缓缓睁开眼睛,看到了遗落在屋子里清冷的月光,念起了哪吒。 她跟哪吒一路像个连体婴一样,到哪都不分开,有些事情总弄不清楚。 不要说哪吒不明白了,她有时候也觉得这段时间的自己莫名其妙。 仙凡有别是事实,她是个麻烦会牵连哪吒也是事实。 她和哪吒都清楚,可为什么她非要一次次把这两个事实摘出来让哪吒生气呢? 是因为自己也生气了,所以特意报复吗? ......那她为什么生气呢? 独自踏上旅途后,又为什么心里像是被人凿出一个空洞,空落落的呢? 曾经哪吒总在身边晃悠,让她没有空间,也没有机会去想明白。 她侧躺在床上,安静地打量着月光。 阿大家贫,家徒四壁,整个家空荡荡的,月光在她的屋子里流淌,唯一被月光覆盖的除了杨婵,就只有屋中寂寥的尘。 这些随处可见、不值一提的微尘在月光下飞舞,盘旋,如同追寻蜜糖的蜂,又似追逐花朵的蝶,它们在杨婵眼中生机勃勃的如同这世上任何一个生灵,自由又快乐。 过度使用宝莲灯的恶果开始在她血液里充斥。 与困意一同袭来的是天旋地转的世界。 杨婵在剧烈的晕厥中,认知开始扭曲,那些生机勃勃的微尘就在此时,就在她眼中变成了哪吒的背影。 他一身红衣,属于少年的挺拔如松的背影融于蓝白色的月光里,桀骜又寂寥。 杨婵的眼睛微微瞪大。 她忽然明白她到底在气什么了。 原来,在逼着自己知晓好歹之前,她一直在被不甘笼罩。 第84章 杨婵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的身体开始发出警告,要求她立即沉睡休息。 然而,杨婵这时却不愿意睡了。 她艰难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一母同胞,她却远不如杨戬,天赋、能力、心性,一样不如。 杨戬超凡脱俗,注定登入仙门,回到他该回到仙界。 而她,贪欲缠身,注定浮沉浊世,落到她该落入的红尘。 杨婵终于从床上爬了起来,然后又因为无所支撑滚到了地上。 仙凡有别,她既然无法超凡脱俗,斩断三尸,那一切的不甘都只能是逾越的妄想。 这一切是毫无意义的。 她知道,她清楚,她明白。 她现在知道好歹。 但是凡人总是爱做一些毫无意义的事。 就如此时,她不打算停止旅途,也不打算强求姻缘,可还是要固执地爬起来向北走回头路。 她想干什么呢? 她不想干什么。 她只是......想见哪吒。 这种毫无意义又目标虚无的举动却一直被她坚持,没人知道支撑她的到底是什么。 她也不知道。 她忍着不适,一路向北,走过秋月西沉,走到日头将落,终于走到了一望无际的令她心驰神往的大海边。 然后看到了哪吒。 哪吒正在朝她走来。 她不打算停止旅途,也不打算强求姻缘。 她故作轻松地说了很多,然后承认了之前不甘于承认的东西,把自己和哪吒框定在安全的区域里。 老大和小弟? 师父和徒弟? 无所谓。 仙凡有别,她和哪吒注定是两个世界的人,她现在知道好歹,不会强求。 就像宝莲灯一样,就算会要了她的性命,只要是她娘给的,她就会拿下。 如今,这些压她一头,令她厌恶的身份,只要是能跟哪吒产生联系的,她都会承认。 她贪欲就是有这么重。 明明已经获得了很多爱了,还要死死攥住分分寸寸。 哪吒紧紧将她抱在怀里,她却像是一片树叶,闭上眼,在他怀中悄无声息的,翩然落下。 * 因为救命之恩,当杨婵表示希望自己在村子里多呆几个月,待到第二年开春时,阿大毫不犹豫就同意了。 哪吒却在“视察”阿大的屋舍后打算给她换个好点住处。 杨婵闻言,一边洗那件蓝色的衣裙,一边回:“不是说要修行吗?我以为修行都是不在乎身外之物的。” 嗯,看得出来,她现在是挺不在乎身外之物的。 她一个娇小姐,已经入冬了,蹲在海边洗这件哪吒本打算丢掉的衣服,洗的双手通红,幸好身有宝莲灯不至于一冬过去生出许多冻疮。 海水咸湿,过一过脏污可以,但不过清水,衣服是不能穿的。 阿大一个弱质女流,上哪去给她连种地都缺的清水,家里的水现在都是杨婵徒步走几十里去几近干涸的涪江水边挑的。 她现在穿着阿大的衣服,衣衫很薄,冻得她满脸通红,冬日的海风没那么和煦了,刀子一样吹的人生疼。 哪吒默默地看着她,觉得杨婵变了很多。 但他也没说出来,因为杨婵是个蠢笨之人,就算说了,她也只会惊讶地瞪大眼睛,说:“欸?是吗?我觉得我跟以前一样啊。” “师父。” 杨婵有时候也会喊他“老大”,但他俩年龄相仿,也许她也觉得叫“师父”太别扭了,大多时候叫的还是“老大”这种俏皮一点称呼。 但她很少再叫他的名字了。 杨婵发现哪吒在发呆,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哪吒回过神,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 她问:“你说两个月后我能飞吗?” 哪吒不咸不淡地说:“你做梦吧。” 杨婵哈哈大笑,说:“那我就做梦吧。” 哪吒哼了一声,端走了她的木盆,杨婵去抢没抢到。 杨婵说:“我刚洗完呢,你别抢啊,还得过一次水呢。” “别过了,让阿大去做,你还得跟着我修炼,”说着,哪吒颇为不满地说,“阿大受了你的恩情,你住她那本就没什么,你这又是洗衣服又是挑水又是给钱的,知道的清楚是怎么回事,不知道的还以为阿大是你娶的老婆呢。” 杨婵震惊地瞪大眼睛,说:“我是女的,怎么能娶阿大做老婆?!” 说罢,她又觉得自己太绝对了!太狭隘了! 她陡然沉默,陷入了莫名奇妙的反思中。 杨婵跟着哪吒回村时,那群小屁孩儿一见杨婵回来了,一拥而上,像群小土匪一样伸手要糖。 杨婵的身体因为宝莲灯亏虚,这段时间一直在哪吒的强压下喂着喝药,说是喝了药,身体康健了,才能感受到天地的灵气。 杨婵因此成了个药罐子,一天三顿都离不开药汤,浑身药味,为了压一压她嘴里的苦,哪吒身上全是糖,有时候给多了,杨婵这个攒不住钱的娇小姐随手一撒就把村子里小孩儿们的嘴给喂了个遍。 得了一回好,就会想着第二回,而有了第二回就会有第三回。 一回又一回,一回再一回。 杨婵在不经意间成了全村所有孩子眼里的“冤大头”。 他们围着冤大头杨婵转悠,喊:“姐姐手里有糖吗?” 第85章 杨婵抬起一手,点在某个小混蛋的额头上,摁了摁,回:“姐姐我手里没糖。” 说罢,她手里似乎聚起一团无形的灵气,随着她摁手的动作,“呼”的一下,那一团灵气炸开,这灵气清爽又温和,落在额头上,散开了鬓边的发。 那个被杨婵指着的小孩儿被这忽然的灵气吓到,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捂住额头,震惊道:“那是什么东西啊?” 杨婵也很懵懂,她反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哪吒解释道:“那是灵气。” “灵气?” “嗯。” “这才一个多月吧,我就能用灵气了?”杨婵喃喃自语,“我该不会...意外是个天才吧?” “......你离用还差得远,你现在最多是把离散无形的气找出来而已,”哪吒嫌弃道,“还用了一个多月。” “那你用了多久?” 哪吒答:“我天生就会。” 杨婵哑然,看了眼哪吒,他将本就挺拔的背挺得更直些,显摆的不要太明显。 杨婵抽了抽嘴角,违心地夸道:“老大英勇盖世,天纵奇才。” 第40章 荒山 哪吒显然是个很不合格的师父。 他是天生灵体,仙术仙法一点就通,对他来说这些都不是什么难事,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杨婵就不能简单地使用灵力。 自上一次昙花乍现一般的灵力波动以后,杨婵就像走进了死胡同再没有显现出任何神通来。 他们俩坐在干枯发黄的草地里,面面相觑,哪吒已经沉默了很久,杨婵一开始还能正襟危坐,可连着坐了几个时辰,杨婵已经瞌睡连天了,她的头要垂不垂,晃晃悠悠的,偶然一个猛子栽下去,还能把自己给吓醒,醒了看了眼哪吒,又泛起困意,后来甚至大摇大摆地团成一团彻底睡着了。 哪吒全程一动不动,表情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只是认真地看着她,可能在思考她到底是哪门子的蠢货竟然蠢到这副田地,让他带也带不动。 他怀疑杨婵近来是没有认真修行。 他的怀疑是很有理由的。 杨婵住在阿大家,阿大苦于生计每天有干不完的活,还得照顾一个孩子,累的苦不堪言,杨婵看不去主动接过了那小破孩儿,除了哪吒催着她修行的时候,她基本是在看顾阿大的小孩儿。 之后,她和阿大一家相处时间久了,发现那小破孩儿没有自己的名字,又善心泛滥地张罗着给他起名。 平民需要什么名字? 阿猫阿狗阿草阿牛,能称呼就可以了,绞劲脑汁、大张旗鼓简直莫名其妙。 但杨婵就是莫名其妙的。 她把阿大的孩子叫到身边,把住他的手,用木棍在地上一字一句地写他的名字,小孩儿不认识字,随着杨婵温柔的动作,一动不敢动,只能偷偷抬眸去瞅在一旁翻白眼的哪吒。 哪吒是陈塘关的李大人之子,村子里的人都知道,也都怕他,他在的时候,那些整天缠着杨婵要糖的小混蛋们也会消停点。 杨婵住在村子里,哪吒却不住在村子里,每每日头将落的时候,他会披星戴月地赶回陈塘关,第一天午时又会准时出现在他家,把正在逗孩子或者帮着农妇干活的杨婵揪出来带走。 杨婵第一次因为哪吒消失在村子里的时候,他还非常担心,以为杨婵是得罪了陈塘关里无恶不作的混世魔王,鼓起勇气徒步走了十几里跑到陈塘关的官府,打算为杨婵击鼓鸣冤。 听说李大人公私分明,体恤百姓,是个好官,应该是不会包庇自己拐带良家妇女的纨绔儿子的吧? 虽然是这么想,但他在官府门口踌躇许久,始终没鼓起勇气鸣冤,最后被杨婵派来找人的哪吒黑着脸揪走了。 他看到哪吒很害怕,以为要遭殃,结果哪吒全程除了脸臭一点,把他揪的高了点,也没做什么。 反倒是他母亲急得不行,看到他又气又哭,扬起手要狠狠扇他一巴掌。 杨婵抱住了阿大,哪吒则把他丢出屋,免除他的一巴掌。 他不说他去官府是干什么的,哪吒和杨婵也没问过,但他总觉得哪吒知道。 说来,哪吒从小到大闯祸无数,也被人告状无数,黑锅白锅,他都接过,这告状人的流程他应该也很清楚了吧?都不需要这小破孩儿主动交代,他都能知道。 但他没反应,这孩子却在这之后老是偷偷盯着他,不管有什么,都要看看他是什么表现。 ......是怕哪吒记仇把他给吃了吗? 大可不必。 哪吒想到这,又翻了个白眼。 杨婵落笔完成大作,丢了手里的木棍,拍拍手,十分得意说:“这就是你的名字。” 什么? 他不认字,可看不懂写了什么。 哪吒倚在门口,瞟一眼,觉得杨婵是个神经病,他问:“谁给孩子起这种名字?” 什么名字? 杨婵闻言不满,反驳道:“不好吗?我觉得挺好的。” 她说:“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君子如玉,不好吗?” 哪吒无语:“这玉琮是祭祀的时候,沟通天地的灵物,我请问你,给他起名玉琮,是打算让他祭天,还是祭地?” 杨婵一噎,哽了半天,说:“那就叫玉吧。” 第86章 但她还是有点迟疑:“但是单叫一个‘玉’会不会太单调了?” 哪吒回:“那他娘单叫一个‘大’,也没嫌寒碜啊。” 说着,他又指出:“你还单字一个‘婵’,不也过得挺乐呵?” 杨婵还在迟疑。 怀里的孩子见她犹豫,主动说:“那我就叫玉琮吧。” 杨婵一顿,问:“你想要叫玉琮吗?” 他点了点头。 杨婵救他一命,又帮了他们孤儿寡母许多,她想干什么,他都会点头的。 哪吒在一边意味深长地说:“这名字可不吉利。” 杨婵抱着玉琮回:“就你迷信!” 哪吒哼了一声,不再发表意见。 乡下人没有哪吒讲究,他们听说阿大的儿子有了个好听的名字,便把自家小混蛋推到杨婵这里起名。 一个个名字下去,杨婵在村子里的地位水涨船高。 从阿大家里那小姑娘变成了村子里心善的小夫子。 他们看杨婵有文化又是朝歌来的有眼界,紧着把在农忙过后,在家里闲的捣乱的孩子赶出家门,赶鸭子一般,成群结队地往杨婵这里送。 等到哪吒反应过来的时候,杨婵已经成了这里的乡村教师。 看着杨婵身边鸡飞狗跳,围了一群又一群没分寸的孩子,一个两个的,不是抓着她的裙子卖乖讨巧,就是在她面前跑来跑去吸引注意力,嗯,还有胆大包天拽她头发的...... 哪吒:“......” 杨婵一看见他像是看见救星,立刻站起来,丢了手里写字的木棍,过遍一道道人墙,然后滚到哪吒怀里,一把被他抱住。 杨婵脸色惨白,气若游丝地说:“老大,你终于来了。” 哪吒:“......” 他抱着杨婵,把她藏在怀里,一低头,扫了一眼那群没规矩没分寸的小混蛋。 作为混蛋界里大哥中的大哥,哪吒驾到,其他牛鬼蛇神全得退散,杨婵躲在他怀里,悄悄抬头,发现那群废耳废力又废命的孩子,大的抓着小的,作鸟兽状一下子散掉了。 杨婵终于呼出一口气,赶忙抓着哪吒的手,无比积极地说:“走吧走吧,修炼要紧,现在就去修炼。”哪吒:“......” 不用怀疑了!! 回忆进行到这里,哪吒已经可以确定,杨婵没有好好修炼。 他把草地里睡得一塌糊涂的杨婵拽了起来,杨婵这些时日跟他呆在一起,不是喝药,就是高强度的锻炼,在这种情况下,杨婵已经练就了倒地就睡、抬头就醒的神功。 她像个直直的稻草人一样被哪吒抓起来扶正后,睁开了惺忪的眼睛。 她揉了揉眼睛,问:“怎么了?” 哪吒双手抱胸,从上到下的打量了她一眼,说:“收拾一下吧,为师要带你去闭关。” 杨婵: “......” “?” “!” 她睁大眼睛,彻底醒了。 * 杨婵告别阿大和玉琮,跟着哪吒来到了某一处荒山里。 已经入冬,草木枯萎,山上的树光秃秃的,现下入了冬,雪和雨一样下不下来,无法将这座光秃秃的黄山素装银裹,看上去十分荒凉。 杨婵走在山上,环顾四周,一片寂寥。 哪吒走在她前面,没有回头,但脚步变得慢了些,他问:“怎么了?” 杨婵说:“这里看上去太荒凉了。” 哪吒喉咙里似乎闷着一丝笑,那笑听着让人心里发冷,他说:“是挺荒凉的。” 一点人烟也没有,要是死在这里,被野兽分食,吞入腹中,消失的干干净净,谁也不会知道的。 就像那个死人从来不曾存在在这个世界上, 歹毒得很。 “我一直觉得第一次发现这个地方的人是个天才。” “哦?”杨婵快走几步,从哪吒的身后,赶到哪吒身边,偏头问,“你不是第一次发现这个地方的人吗?” 哪吒古怪地笑道:“拾人牙慧罢了。” 他笑得奇怪,杨婵见状不言,从地上捡起了几根长长的干草,一边走一边随手编。 她的注意力全在手上,没注意看路,在即将撞上某棵干枯的树上时,被哪吒提溜着走回了正道。 哪吒低头去看她手里的东西,问:“做什么这么认真,路都不看了?” 杨婵张开手大大方方地亮出手里的东西,说:“做点小东西,你等等啊。” 哪吒挑了挑眉,不走了,停在原地,要看杨婵打算弄出什么东西。 杨婵手指灵活,那一条条平平无奇、随处可见的干草在她手里经过编制,在最后奇迹地变成了一只蝉。 “好了。”杨婵把手里草做的蝉递给了哪吒。 哪吒打量着这个小东西,问:“这是什么?” “蝉啊。”杨婵说着,还学夏日的蝉鸣发出“滋滋”的声音,被哪吒用手掌糊了一额头。 杨婵抵着哪吒的手掌,抬眸,笑嘻嘻地对他说:“这是村里的农妇教我编的,是不是挺像的?我觉得我还挺有天赋的。” 哪吒糊住杨婵的额头,低头仔细一看,发现确实挺像的。 他问:“你不看路,做这个干什么?” 杨婵拱手,张嘴就来:“师父对我的大恩大德,我永世难忘,小女当衔环结草,以报大恩。”哪吒无语:“这是蝉。” 第87章 杨婵回:“也是草。” 哪吒无奈地看着她。 杨婵哈哈一笑,笑过之后,神色又正经了些,认真地说:“我手上什么东西也没有,只能送你这个了。” 哪吒一愣,心中一动,身体在寒冷的深冬里如遇春风,四肢都变温暖了,他明知故问:“送我东西做什么?” 杨婵弯了弯眼睛,笑道:“自然是为了哄你开心。” 荒山上什么也没有,曾经在这里,熟悉的寂寥和潜在的危机总是交替到来,让他烦不胜烦,可许多年后重新上山,危机变得不值一提,寂寥也消失不见。 这一切的一切,提醒着哪吒,不一样了。 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松了手,小心翼翼地从杨婵手里去拿那只蝉。 这是他长这么大,除了太乙以外,第一个人送他礼物。 而且,这第一个人是杨婵。 想到这,幽深漆黑的眼睛里不由得泛起笑意。 杨婵见状,得意洋洋。 然后,哪吒又在她脑袋上糊了一巴掌,做起师父的架子,一只手将手里的蝉虚虚抓在手里,另一只手学着太乙老气横秋地挨在嘴边,清咳几声,说:“你住在乡里,游手好闲,多管闲事,总是心有杂念,为师什么时候才能看到你得道飞升的那一天?” 杨婵不给他这个当师父的面子,心里想,他真是给点颜色就敢蹬鼻子上脸在她面前开染坊,她踹了这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混蛋一脚,在哪吒瞪过来的时候瞪回去,骂道:“飞升个屁,我又不做神仙。” 她大步向前,跟哪吒保持了好几步距离,而后转过身,跟哪吒保持距离,指着他说:“仙凡有别,这里便是我们的楚河汉界,跟我保持距离,不然,小心遭天遣。” 哪吒哼了一声,将蝉揣进怀中和那件鲛纱放在一起,挨在心口上,他偏要走过那道“楚河汉界”,一抬臂,一把将杨婵勾到怀里,不顾她的挣扎和叫喊声,拖着她往山上走。 第41章 饥荒 荒凉的大山上,意外有一处山洞。 这是哪吒曾经小住过一段时间的地方,但久无人居,这里也荒芜了。 山洞潮湿又阴暗,晒不到光,冷得很。 已经进入深冬,这里却比外面还要冷,即便杨婵被哪吒养的比一般凡人要强健一点的身体来到这里也吃不消。 她抱着双臂,喷嚏连天。 哪吒拿出灯盏,一挥手,照亮了灯盏,一时间幽暗的山洞变得通亮。 山洞里浸着山泉水,滚到白色的石柱上,滴答作响,回音不断。 “就在这里吧。”哪吒说。 “这里?”杨婵又打了个喷嚏。 哪吒点了点头,从乾坤袋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厚实的披肩,一抖披肩,绕过杨婵的背,将她紧紧裹在披肩里。 杨婵感到温暖,身体松弛下来。 她抬头看向哪吒,听哪吒说:“这世间在盘古还未开天辟地的时候,宇宙之间就存在着一种气。” “这种气就叫元气。” “元气自开天之前就有了,弥散在世间,任何东西都是它,都拥有过它,你我都一样。” “元气混沌,盘古开天劈地创立三界,一气化为三清,上清气飞往上界,灵气充沛,万物繁盛,自成仙间;下浊气沉入地底,浊气弥漫,万物不生,是为阴间;无气的地界,一无所有,最初是一片空白的净土,后来帝俊创世,生出万物,女娲造人,有了人间。” “人乃万物灵长,初生于人间时,时时被仙间和阴间两界侵扰,为了保护人,也为了维系秩序,防止天地人三界重新化为混沌的一片,女娲在补天之后,设下了禁制,严格划分了天地人三界,无人可以逾越界限。” “然而,鸿钧心怀悲悯之心,给天界留出了一道口子,放下登仙梯,传道于人间,所有生灵只要能够在无气的人间,修炼到一定境界,都可踏上登仙梯,登入仙门。” “修炼其实就是将抓住先天弥散在身体里的元气,排浊留清,与此同时,不断抓取天地间弥散的元气,化元气为灵气,利用灵气让自身不断充盈。” “凡人的话往往连什么是元气都看不到,只能等到它慢慢消失在身体里,在生命彻底消亡的同时,元气也将重归天地之中。” “就像所有人都会死一样,元气的存在和消亡是自然本身的因果。” “那,修炼就抹灭因果?” “不是,修炼是利用因果,”哪吒顿了顿,强调道,“是逆天而行。” 杨婵一怔,她喃喃道:“兄长也说过这话。” 哪吒“哦”了一声,终于开始好奇她兄长是何许人也了,他问:“你兄长叫什么?” 杨婵回:“他叫杨戬。” “嗯。” 杨婵眯起眼睛,问:“你简单地‘嗯’一声算什么意思?” “就是记住了的意思。”哪吒这种狂妄的人能记住谁已经很不容易了。 杨婵不满道:“我觉得你对我兄长很不礼貌。” 哪吒挑眉:“我这种人需要什么礼貌?” 自我认知很清晰。 杨婵踩了他一脚。 哪吒疼得嘶了一声,报复性地捏住杨婵的脸,继续说:“你在村子里难以心无旁骛地去学习化气为清的方法,所以,我带你来着闭关。” 第88章 “接下来,你必须跟着我心无旁骛地学,”哪吒把杨婵的脸当面团一样揉,杨婵拍开了他的手,他又继续说,“你现在觉得冷是因为用的是自己身体里的气,人的元气在排清去浊后就只有那么多,只有等你能够用外间的元气时,才能源源不断供应你自己的身体,到那时,你就不会觉得冷了。” “杨婵,等到你脱下外面这件大氅时,就算成了。” “真的?”杨婵问。 “自然是真的。” 哪吒哄着杨婵盘坐在石床上,让她闭上眼睛,排除心中所有的杂念,跟着自己的意识寻找自己身体里的元气。 杨婵皱着眉,说:“怎么找啊,我找不到。” 哪吒抬起头,将手轻轻放在杨婵头上,温声道:“杨婵,你杂念过多,你首先要做的不是去找元气,而是摒除杂念。” 杨婵睁开了眼睛,老老实实地说:“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老是有杂念,同时想着很多事。” 哪吒回:“因为你心里太能装了,什么都要塞在心里。” 此前是她的父母和兄长,后来是她家破人亡的仇恨,再后来是密云的命运,如今是哪吒和那一村的人。 她拥有着很多很多爱,却还像个什么也没有拥有过的人一般要死死地抓住分分寸寸。 贪婪极了。 哪吒沉吟许久,说:“你可能,贪欲太重了。” “学会放下会好很多。” “可我放不下,”杨婵眼睛闪着光,看着哪吒,说,“一件也不愿放下。” 哪吒一顿,略有迟疑地收回了手。 两厢对视之下,一方执着,一方迟疑。 最终,哪吒败下阵来。 他说:“至少,在你用灵气的时候要短暂地放下。” “杨婵,我教你清心咒,你记住了。” “好。” 哪吒那平和又缓慢的语调在幽静的山洞里回响,他念道:“冰寒千古,万物尤静。” “心神合一,气宜相随。” “无痴无嗔,无欲无求。” “无舍无弃,无为无我。” “无生无灭,无垢无净。” “无增无减,诸法空相。” 哪吒的声音落尽杨婵的耳朵里,她闭上眼,在心中跟着默念,当专心致志地专注在上面时,杨婵杂乱的心神真的慢慢收紧,合为一体。 当哪吒念完时,见杨婵入定,神色安详,呼吸自然,便知道事成,坐到一边等待。 呆在杨婵身边,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他不过是简单地看着她而已,一晃眼,就已过了三天,当他回过神时,被杨婵抓住了胳膊。 杨婵三日来滴水未进,从入定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后,感受到肠胃灼灼,饿的头晕眼花,她十分虚弱地抓住哪吒,说:“我饿了。” 哪吒早有准备,他从乾坤袋里拿出一袋干饼,塞到杨婵手里。 杨婵面露难色。 哪吒冷哼道:“跟着阿大吃野草根都可以,跟着我连干饼都不乐意吃了?” 杨婵结结巴巴地说:“那能一样吗?” “哪里不一样?” 杨婵说不出来,她讪讪地伸出手,接过饼,咬了一口,咬不开,可怜巴巴地看着哪吒说:“太硬了,咬不开。” 哪吒盘腿坐在一边,闭上眼,淡道:“那就慢慢吃。” 杨婵还想争取一下,她拽着哪吒的衣袖,轻声喊:“老大。” 哪吒不理她。 杨婵声音变甜了:“师父。” 哪吒嫌恶心,甩开了她的手。 杨婵恼羞成怒,喊道:“哪吒!” 哪吒这时才慢悠悠地睁开眼,说:“如果你求我,我会考虑考虑给你想办法。” 杨婵觉得被羞辱了,跳下床,气冲冲地往山洞外走,边走边喊:“不用了!” 她转过身,掷地有声:“我就算吃草根也不找你帮忙!” 哪吒就像是有病,非得惹杨婵生气才高兴,他跟着杨婵出去,想把杨婵拽回来,但杨婵正在气头上,根本就不会回头。 于是,他们俩一个追着另一个,直到杨婵饿得倒下才算消停。 杨婵醒来时,闻到了香喷喷的烤肉味。 她立即从床上爬起来,哪吒把一只烤好的大雁送到她面前。 杨婵眯着眼睛,眼神从兴奋到迟疑。 哪吒太混蛋,她怕又被哪吒捉弄。 哪吒被这一看,心虚地别过脸。 他人就这样,从来闯祸不考虑后果,招惹了杨婵,也只停留在招惹的层面上,完全没有善后的想法,哄人是别想了,他能自己梗着脖子下台阶就不错了。 而他递出和好橄榄枝的方式也非常朴素。 吃饭、给糖、送礼三件套。 杨婵已经习惯他这种操作了,然而,习惯不代表满意,她躺了回去,打算以死明志。 哪吒在一边说:“再不吃就真饿死了。” 杨婵闷声说:“那就饿死吧!” 哪吒:“......杨婵。” “我吃草根,也不会找你帮忙的!”说罢,杨婵给哪吒开了个后门,主动提出了自己真实的诉求,“除非你给我道歉!” 哪吒不识好歹,竟然问:“我为什么要给你道歉?!” 杨婵背对着哪吒侧躺在床上,攥紧拳头,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住了。 这日子,别说三个月了,她三天都过不下去了。 第89章 她立刻从床上爬起来,在哪吒困惑的目光下,当即出门。 哪吒问她做什么,杨婵说:“不用等到春日了,我现在就走!” 哪吒脸色忽变,猛地站了起来。 杨婵没理他,掉头就走。 哪吒不像之前一般就老老实实跟在她后头转悠着跟随,他一把把杨婵拽了回来,将她翻面正对着他,撞到了湿冷的石壁上,杨婵疼得喊了一声,哪吒也没管。 他紧盯着杨婵,山洞里的篝火发出“劈里啪啦”的响声,安静极了。 两人皆呼吸急促,却硬咬着一口气,一句软话也不肯说。 哪吒抓住杨婵的下颌,问:“时间还没到,你凭什么走?” 杨婵昂着头,冷道:“时间是我定的,我随口一说,自然想走就走。” 哪吒瞳孔一缩,一字一句地重复道:“你,随口一说?” “对。” 哪吒的手滑到杨婵的脖子上,轻轻摁住,他问:“杨婵,你是在耍我吗?” 杨婵眼神落到他抓自己脖子的手上,虽然他即便是失去理智也始终没有将手摁下,但是杨婵还是反问道:“这句话,我该反送给你。” 哪吒一愣。 “哪吒,”她问,“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 “小弟,徒弟,还是......”她声音变得颤抖,哽咽,“随手捡的一只可以随时捏死的流浪狗?” 哪吒的手立即发烫,他反射性地收回手。 杨婵失去支撑,无力地从石壁上滑跪到地上。 杨婵拼了命地把哽咽咽了回去,委屈却还是在心里翻涌。 她说:“我知道,你救我什么原因也没有,你就是这样一个随心所欲、狂妄到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人。” 哪吒救了她是她的恩人,他法力高强,神通广大,不怕麻烦,是她眼里最好的神仙。 她越是喜欢他,就越清醒地认识到他们之间的差别,就越不甘,然而这种不甘一次又一次地被她忽视。 她是个大麻烦,还有兄长要找,不愿停下旅途,也不会不识好歹的强求与哪吒的姻缘。 她什么也不会说的。 可她还是不甘。 如今这种不甘在哪吒随意对待面前又变成了难以言表的屈辱。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说:“即便我在你眼里只是一个无关轻重的人,但你的随手为之却救了我,我感谢你,你......” 哪吒却颤抖着捂住了她的嘴。 他讨厌杨婵的自知之明,如今也恐惧着她的自知之明。 杨婵说不了话,就无法劝慰饱受屈辱的自己,她看着哪吒,浑圆的杏眼里落下了滚烫的泪水。 杨婵哭了。 哪吒心神顿时大乱,他毫无分寸地急切地去擦杨婵眼边的泪,杨婵却闭上眼,不愿看他了。 哪吒这时才迟迟地道歉,他说:“对不起。” 他又说:“杨婵,说好的时间,不要改了,好不好?” 他竟然在求她。 他说:“你信守承诺,好不好?” 杨婵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她说:“哪吒,你很讨厌。” 让她低头,让她屈辱,让她只能为之。 因为足够喜欢,所以让她十分讨厌。 哪吒微微一怔,良久,苦道:“我本就讨人厌。” * 接下来,杨婵从抓取灵气到运用灵气只用了一个月。 然而,她的效果却还是没有哪吒说的那么好。 她披着厚实的大氅,还是脱不下来。 她冷,冷极了。 哪吒说她杂念太多,执念太重,无法心无旁骛地抓住元气,就只有微薄的灵气可以用。 但杨婵好像认命了,她说:“微薄就微薄吧。” 她望着阴沉的天,心觉不详,道:“我想要先下山。” 哪吒沉默着反对,但杨婵抬脚往山下走,他也只能跟着。杨婵的感觉是对的。 天下大旱,秋收时庄稼歉收,农人手里没有粮食,当冬日里野草、野果以及可以捕到的野兽全部吃完以后,就只能用无法消化的泥土来填饱肚子。 紧接着,无法消化的泥土会成为他们的催命符,他们一个个痛苦地死在家中,身体已经瘦得只有皮包骨头,肚皮却浑圆硕大。 死去的人会成为新的粮食为自己的家人、族人抑或是乡邻分食,以保活下来的人苟延残喘。 就算是哪吒见此惨状也忍不住皱眉,他知道杨婵怕鬼,走在一边,连忙蒙住她的眼睛。 杨婵却拿下保护她的手,直愣愣地望着这一片片人间烈狱,说:“这不是鬼,这是一群求生不能的人。” 他们路过了许多村子,虽然情况各异,但大致相同,当杨婵胆战心惊、披星戴月地来到她常住的村落时,久久徘徊在村落口,不敢进去。 她和哪吒滞留在村落外,直到朝日将升,天蒙蒙亮的时候,才看见一个瘦小的孩子冒着寒风来到了村落口,等在一块大石头下。 哪吒认出那是玉琮,带着杨婵走上前。 玉琮一见到杨婵,那双麻木的眼睛立即迸发出夺目的光芒,他从大石头上站起来,因为饥饿,头重脚轻,连滚带爬地来到了杨婵身边。 杨婵弯下腰,被他紧紧抱住。 “姐姐,”他兴奋地抬起头,说,“我每天都在这里等,知道你迟早会回来的,你终于回来了!” 第90章 杨婵心里一酸,蹲下来,将他抱在怀里。 她问:“你娘怎么样?” 玉琮笑着说:“挺好的,你留下来的那些钱我娘让我藏起来,借着赶工,只每过两日取一点去陈塘关换一点粮食,谁也不知道,藏得特别好。” 饥荒必然会让人失去廉耻重新变为没有道德和规矩的禽兽,与死亡和贫穷伴随的,永远是掠夺和战争。 幸好,这一点一直艰难生存的阿大很清楚,保护住了玉琮和自己。 杨婵心里的紧张稍微褪去了一些,被玉琮牵着进了村子。 村落里人们闭门不出,但当玉琮拉着她,喊:“姐姐回来了!” 玉琮的姐姐还能有谁? 那些个紧闭的门户又接二连三地打开,最先出来的是阿大。 她双眼噙着泪,朝杨婵奔来,一把抱住了她,道:“你回来了。” 杨婵点了点头。 这时候,出来的人更多了。 姑娘、夫子、姐姐,喊的乱七八糟。 围着杨婵转悠的某一个农妇哭着拉着她的手,说:“姑娘,你是朝歌来的,神通广大,救救我的儿子吧。” 杨婵跟着她去了她家。 发现她的孩子饿得快死了。 杨婵也不嫌脏,跪坐在农家脏兮兮的地面,倚着床去看那个孩子。 那孩子是之前她第一次抓取到灵气后点到额头的孩子。 他的名字也是杨婵改的。 他叫逢春。 枯木逢春。 然而,他没有逢春,却只能成为枯木了。 逢春显然认出了她,即便意识模糊,也依旧动了动虚弱的手指。 杨婵牵住了他的手,抬头看向哪吒。 哪吒朝她摇了摇头。 杨婵低下头叹了口气。 她摘下头上的簪子,哪吒抓住她的手,听着农妇的哭声,低声说:“你救不了他了。” 不要为了一个注定去死的人浪费自己稀薄的灵气。 这是哪吒的未竟之语。 杨婵听出来了,她想,神仙啊,因为超脱,所以,总是很凉薄。 “我知道。”杨婵看着逢春,见他四肢浮肿,意识模糊,说,“饿死太痛苦了,我只是想缓解他的痛苦。” 她挣开了哪吒的手,手中的发簪变为一盏莲灯。 莲灯被她放在床边,逢春的注意力被它引去。 杨婵则抬起手,将温热的手附在逢春的额头上,低声念着咒语。 莲灯散发出粉色光芒,那光飞到逢春眼前,逐渐消散了他的痛苦。 他神色逐渐安详,望着哭泣的农妇,喊了一声娘。 农妇哭的更加厉害。 她跪在地上请求杨婵救他。 可杨婵救不了他。 杨婵看着逢春,说:“他的病,我救不了。” 病? 什么病,连宝莲灯都救不了? 有的,这世上有两种病无药可医。 这病啊, 一是贫穷。 二是卑贱。 第42章 新年 逢春以后,村子里的小孩儿接二连三地死去,杨婵对此无能为力,只能作为守灵人,让他们在离去时不至于太过痛苦。 渐渐的,村子里的丧葬事务里总有杨婵的身影。 哪吒到这时再说不出杨婵游手好闲,多管闲事,荒废修行的话了。 杨婵微薄的灵力也几乎用在这上面了,等到了除夕到来时,杨婵才算消停。 除夕意味着新的一年即将到来,即便遭遇了饥荒,村民们还是想在这一天过得好一点,哪怕是奢侈的用后几日的粮食来填补除夕那夜的空缺,让之后都没有饭吃,也要如此。 除夕快要到来时,李府上下也很热闹。 李靖手里那些做不完的政务可以宣布告一段落,跟随异人远走他乡,在异乡求学的游子也终于可以回家。 接到哪吒头上俩位哥哥要回来的消息,李夫人欢天喜地,她拿着信,像个小姑娘一样,在空旷幽深的宅院里穿梭,从后宅跑到了前宅,推开了李靖的房门。 李靖正拿着竹简与哪吒沉默着相对而坐。 李夫人冒冒失失地闯进来时,他转过头,眉头轻皱,问:“怎么了?” 李夫人跑出来的那一身热气被他轻皱起来的眉头一下子驱散,她心中的激动之情散了大半,又从小姑娘变成了端庄有礼的李府夫人,朝李靖行礼,而后拿出那两封信,说:“金吒和木吒今年过年会回来。” 李靖闻言,心里其实也很高兴,但他总是板着个脸,不咸不淡地说:“回来就回来,又不是什么大事,往常没有他们,这年,我们不是照样过过去了?” 哪吒依着窗户,望着杨婵住的方向,暗暗腹诽李靖虚伪。 李夫人被人训惯了,尤其是被李靖训惯了,除了在哪吒身上有些坚持外,总体上看来是个毫无主见又软弱可欺的人,她听到李靖这么说,立马表现得有点慌张,她踌躇许久,说:“夫君,那今年府里还是像以往那样安排吗?” 李靖瞟了李夫人一眼,说:“你是当家夫人,有什么自然要你去安排,问我做什么?” 李夫人更为慌张。 哪吒看不下去了,他转过头,对李夫人说:“娘,你怎么开心就怎么办,大办特办都行。” 李夫人没有应声,她小心翼翼地看着李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