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颠倒》 第1章 《红尘颠倒》作者:郁华【cp完结】 简介: 黎景含着金汤匙出生,他性情骄纵、眼高于顶,从不把别人放在心上。 而出身贫寒的姜佚明则成熟稳重,温柔包容,任劳任怨地缝补着黎景易碎的心。 人们都说,若非黎景有这样的出身和这张脸,是断然配不上姜佚明的。 命运的齿轮不断转动。因为一场事故,黎景发现自己竟是鸠占鹊巢的冒牌货,而那个被他颐指气使、百般嫌弃的男朋友才是黎家的真少爷。 同学的嘲讽、亲人的冷落、巨大的落差让黎景一心逃离、一走了之。 后来的黎景,除了一张漂亮的脸蛋和一把破旧的木吉他外一无所有。 为了生存,他在灯红酒绿的酒吧做起了朝不保夕的驻唱,任谁都可以踩他一脚。 谁知,命运却再次将他戏弄,在他最潦倒落魄的时候,姜佚明竟成了酒吧的投资人。 重逢后,姜佚明每天出现在黎景家楼下。忍无可忍的黎景终于坐上了姜佚明的宾利。 上车后,他玩味地看着眼前西装革履、气度不凡的男人,破罐子破摔地问道:“难不成你到今天还惦记着我,喜欢着我?” 他语气嘲讽,态度恶劣,抱着不欢而散的心思。 谁知,姜佚明竟然笑了笑,坦诚地说:“是,你说的不错。” “我还在惦记着你、喜欢着你。” 破镜重圆、he、虐恋 第1章 小景,好久不见 夜阑人静,万籁俱寂,天空拉开一层厚重的黑色垂幕,申城的近郊像是睡着了。 细长的河流在静谧的夜色中蜿蜒而去。横亘在河流上的,是一座做旧的石桥。 男人身着笔挺的西装,踩着一双锃亮的皮鞋,他拾级而上,越过石桥、穿过水雾的同时,也揭开了青云古镇的面纱。 天地变了模样,小巷的两侧出现鳞次栉比的仿古建筑,争相展现着自己的灯红酒绿与纸醉金迷。 各样的乐声从热闹非凡的酒吧中漏出,顺着夹道的风,吹到人心坎里。 男人器宇轩昂,气度不凡,此时,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步履匆匆地略过一家家酒吧,对满目的红男绿女与光怪陆离置之不理。 在他身旁,跟着位同样西装革履的男人,只是他的步伐稍缓,始终与男人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直到快要走到古镇的尽头,两人才终于停下脚步。只见男人微微抬起头来,默念着招牌上霓虹灯勾勒出“昨朝”二字。 还没等两人走进“昨朝”的大门,一个中等身材的光头便谄媚地迎了上来,说:“二位老板,快请快请!” 说话的光头名叫冯炳鑫,正是“昨朝”的主理人。 在攀上黎明投资、成为长海路和青云古镇中三家酒吧的主理人之前,冯炳鑫已经在申城的餐饮娱乐行业混了小二十年了,是何等的人精? 他捉急忙慌地凑到男人身边,说:姜总,可把您给盼来了!” 姜佚明朝光头淡淡地笑了一下,随他朝酒吧内走去。 “冯老板,好久不见。”与姜佚明不同,袁伟华对待冯炳鑫的态度倒是热络。三人在酒吧中小转的功夫,袁伟华便与冯炳鑫你来我往地寒暄了几番。 冯炳鑫一边陪笑,一边将两个祖宗引入卡座。 落座后,服务员立马识趣地小跑过来,问道:“晚上好,请问要喝什么酒?” “姜总、袁总,不知道二位平时喜欢喝点儿什么?” 袁伟华笑着说:“给姜总来杯乐加维林,给我来杯干马天尼吧。” 富有节奏感的音乐袭击着心头,可任凭台上的乐手唱得多投入,姜佚明都显得意兴阑珊。 他话很少,只有在冯炳鑫或是袁伟华问起他时,才简短地回一句。 身为黎明投资的老板、“昨朝”背后的男人,姜佚明此次来访自然不单单是为了喝酒。 等到酒局过半,袁伟华将话题引到了生意上。他佯装漫不经心地环顾着整间酒吧,笑着对冯炳鑫说道:“店里生意不错啊,比长海路那家还好红火。” 冯炳鑫笑了,说:“可不么?我这次啊,算是挖到宝了。” 袁伟华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地看向舞台。 台上卖力演唱的男孩儿刚刚结束了自己的表演。他穿得花花绿绿,手上、颈上佩戴着夸张的首饰。迎着光束灯,袁伟华可以看到他脸上精致的妆容。 这男孩儿朝观众鞠了个躬,自称每天晚上都在这儿表演,等到酒吧里此起彼伏的掌声渐渐停息,他才转身离开舞台。 冯炳鑫半眯着眼睛,等到舞台空旷了,才用手指着舞台侧方的位置说:“喏,我说的那个马上就要出来了。” 晦暗的灯光下,袁伟华顺着冯炳鑫指的方向看去。 不同刚刚下场的那位乐手,眼前这人穿得极为素净,上身是个简单白t恤,下身是条普普通通的牛仔裤。 他身上不见分毫的装饰,更没做夸张的造型,简单的衣饰反而衬出了他十二分的清俊,让人忍不住多打量几眼。 他缓缓走到舞台中央,坐在椅子上。 屋顶的光束灯发散出两道干净的白色射线,一左一右打在他的身侧。 就着光束灯,袁伟华细细打量着眼前的驻唱。 只见他皮肤白皙,头发不长不短,偏右侧分,右边儿盖住了一半的眼睑,另一边儿则露出光洁的额头。弯眉下是一双深邃的眼睛,鼻子高而挺,一双薄唇不带什么弯曲的幅度,平白在灯红酒绿的酒吧中,显露出几分清冷的姿态。 第2章 还没来得及惊艳,袁伟华就浑身一个激灵,他猛地朝自己的脑袋上拍了一下,周身的酒气散了大半。 “这人!这人怎么长得这么像黎景?” 他顿时收起了自己懒散萎靡的姿态,坐直了身子,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姜佚明,却发现对方正看着手机上的邮件。 袁伟华稍稍舒了口气,下一秒,他就听到温柔平静的歌声从驻唱的口中流淌。 霎时间,空气像是凝固了。 姜佚明猛地抬起眼眸,他目光严肃,久久凝望着舞台中央的驻唱,那神情似在观赏聚光灯下精美的拍卖品,又像是陷入了沉思。 冯炳鑫眼观鼻鼻观心,看出了姜佚明与袁伟华都对黎景有兴致。 他不由得心中窃喜:传闻黎明资本的姜总不近女色,没成想他喜欢的竟是男色! 冯炳鑫朝姜佚明凑近了几分,说:“姜总,这人叫黎景。咱们酒吧里的顾客啊,至少有一半儿是冲着看他来的。” 姜佚明沉默着端坐在卡座中,没有理会冯炳鑫的絮语,只是在冯炳鑫提起黎景时,睫毛轻颤了两下。 冯炳鑫一边观察着姜佚明的神色,一边说着:“你瞧,凭黎景这身段儿、这模样,这嗓音,若是找个老师好好打扮打扮、调教一二,再找人给他拍个视频往网上一发,想不火都难!” 讲到这里,他“啧啧”两声,颇有些失落地说:“可惜了,这黎景怎么都不肯出境,连个抖音都不乐意拍呢。” 姜佚明脸色越来越差,周身散发出的气压也愈来愈低,就好像今晚的他不是来酒吧玩乐,而是在攻克什么商业难题。 事实上,自从黎景出现在了舞台中央,姜佚明就再也没有说过话。 袁伟华与姜佚明不单是老板和下属的关系,更是相识多年的老同学,自打黎景出现,他就察觉到了姜佚明情绪上的变化。 他自然不敢将姜佚明的秘辛在外人面前抖出来,却也不想放任这冯炳鑫继续在姜佚明面前胡言乱语。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冲冯炳鑫摇了摇头,制止了他的喋喋不休。 冯炳鑫愣了半秒,虽摸不清状况,却自觉噤了声。 一时间,卡座内氛围诡异,像是与周遭的世界形成了一道结界,结界之外热闹欢腾,结界之内则严肃沉默。 冯炳鑫看看姜佚明,又看看袁伟华,他心一横,不动声色地离开了卡座。 台上的黎景对发生的一切都浑然不知。 此时,他坐在台上,眉眼低垂,唱起悠扬的曲调。他修长白皙的指尖波动琴弦,发出一阵阵悦耳的琴声,与歌声交织在一起。 夜色渐深,酒吧中客人不减反增。 几曲作罢,黎景的表演结束。他站起身来,微微朝观众鞠躬,没多余的动作或话语,径直朝后台走去。 狭窄的走廊中,忽然传来冯炳鑫的声音。 “——小黎啊,来,过来跟两个老板打个招呼。”冯炳鑫架起领导的腔调,摆出不容拒绝的姿态,一边向黎景安排着任务,一边努了努嘴,示意黎景朝姜佚明的方向看去。 黎景眉心微蹙,本就清冷俊秀的脸霎时染上了几分不悦,看上去却比台上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更加招人。 饶是冯炳鑫做黎景的领导已经有了一段时间,此时也不免一惊。 就着走廊里暗黄的灯光,冯炳鑫不免多看了黎景几眼。 他心想,像这样歌儿唱得又好听、吉他弹得又好的美人,要么进了娱乐圈当明星,要么就早早被大人物金屋藏娇了,怎么这个黎景混到快三十岁了,却还是穷困潦倒? 如此想来,倒是便宜了“昨朝”这间名不见经传的酒吧。 “快去啊,坐在中间的那个,就是咱们‘昨朝’背后的大老板——黎明投资的总裁。多少人想在他面前露脸都没机会呢。”冯炳鑫移开自己的视线,拍拍黎景的后背,催促道。 黎景下意识地躲了一下,脸上的不悦愈浓。他无奈地抬起手腕,表盘上时针已经指向了一点。 从晚上十点到凌晨一点,黎景已经表演了三轮,此时的他已是精疲力尽。 他不过是“昨朝”的劳务工,有今天不一定有明天。什么酒吧背后的大老板、什么黎明投资的总裁,跟他有什么关系? 黎景没什么兴致,他素来不愿与这些大老板有什么牵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随便扯了个理由,说家里有事儿,得快点儿回去。 冯炳鑫是何等的老江湖?还没等黎景把话说完,就听出了黎景言辞中的推脱。 他脸色一沉,顿时敛了笑意,拿腔拿调地说:“小黎啊,让你过去跟老板打个招呼你就听着,两三分钟的事儿,老板都不嫌耽误时间,难道还能耽误得了你的时间?” “再说了,你在申城没家没业的,大晚上能有什么事?”说着,冯炳鑫忍不住嗤笑了几声。 这些年,黎景受惯了社会中的明嘲暗讽和踩高捧低,本该对这些阴阳怪气的话语与鄙夷嘲笑的目光免疫才对。 只是刚刚冯炳鑫的话,着实戳痛了他的伤口。 黎景滞住了,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就被冯炳鑫一边催促着、一边往走廊外推去。 罢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黎景微微叹息,只得如了老板的愿。 黎景眼眸低垂,硬着头皮跟随冯炳鑫穿过人群,朝卡座的方向走去。 第3章 越向里走,空气愈发浑浊,熏得黎景眼睛酸胀。直到走到了卡座旁,黎景仍是低着头,不言不语。 见黎景一步步朝卡座的方向走来,素来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袁伟华第一次没了主意,他双眼直勾勾地看向黎景,表情僵硬,半天说不出话来。 末了,袁伟华才想起匆匆挪开自己的视线。 他下意识地看向了姜佚明,却发现姜佚明双眸失神,一双沉静的眼睛虽看着前面的黎景,魂却不知飘向了何方。 冯炳鑫一看两个人的神态动作,就自知猜对了,只是这黎景却忒不上道。 他一边腹诽着,一边用胳膊撞了撞黎景,压低了声音提醒道:“还傻愣着干什么?高兴坏了?快跟老板介绍介绍自己啊。” 这些年来,黎景四处漂泊,辗转多地,这般的场面倒也经历过几次。 或许真应了养母当初那句“小姐身子丫鬟命”,这么多年过去,黎景始终学不会谄媚与奉承,应付不来这样的场景。 黎景眉心紧缩,终于在冯炳鑫的催促下抬起头来。 抬眸的刹那,黎景愣住了。 命运的捉弄就在刹那之间,骤变如晴天霹雳。 隔着卡座,黎景定定地看着居于中央的男人。 十余年不见,姜佚明变了许多。他变得成熟了,严肃的表情透露着高位者的不怒自威。他也变稳重了,考究的衣着彰显着上流精英的姿态。 十余年不见,再熟悉鲜活的人也在岁月的洗涤中褪色,姜佚明早已变成了黎景既熟悉又陌生的模样。熟悉的是眉眼与目光,陌生的是皮囊与装束。 是他有罪,是他有愧。 只是匆匆一眼,黎景就挪开了视线,不敢再看向姜佚明。 重逢来得毫无预兆。这些年里,黎景不是没想过与故人重逢,或在梦境中,或在幻想里。只是他从未想过这一刻会出现在现实中。 此时此刻,黎景没有感受到故人相见的温馨感动,只有灼烧心肺的羞愧与如芒在背的难堪。 嘈杂的酒吧仿若静音了,拥挤的人群在黎景眼前褪去。 他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了。眼前、耳中,只剩下了姜佚明的面容与声音—— “小景,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开文啦,希望大家看得开心~ 第2章 你认错人了 黎景怔住了。须臾过后,他垂下眼眸,定定地看着地板上映出的一块块光斑,努力隐藏着自己的尴尬难堪。 通过冯炳鑫对姜佚明的态度,黎景不难看出,如今的姜佚明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而自己也不再是当初那个骄纵恶劣的富二代。 他们之间彻底掉了个个儿,就连“黎景”这个名字,都不该属于他。 此情此景下,黎景不敢抬头,更不敢与姜佚明坦诚大方地打招呼。 当初,黎景瞒着所有人离开了生活了十八年的家,说是落荒而逃也不为过。 因为他的不告而别,他与姜佚明的分手自然称不上体面。仔细说起来,他们之间甚至没有一场认真的道别。 黎景自知对不起姜佚明,如今他日子又过得潦倒落魄,更是羞于见到故人。 姜佚明的声音一落,滞住的不光是黎景,连袁伟华的心都跟着哆嗦了一下。 袁伟华看了黎景半响,却只能看到他柔软的发丝在光洁的额头上投射出的一片阴影。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都有些发颤。 “黎景,这些年你到底去哪了?怎么……怎么连个电话都没给我打过?” 见状,冯炳鑫的嘴巴张成了个字母“o”。他看看黎景,又看看对面的姜佚明与袁伟华,不由得冷汗直流。 任凭冯炳鑫再怎么察言观色、再怎么千量万算,都没想到黎景与姜佚明、袁伟华竟是老相识!就是不知这两人究竟是关系平平,还是有什么纠葛? 此刻,黎景感觉自己像是一块被人放置在烘烤架上的烧腊。透过玻璃橱窗,自己的丑陋与落魄在世人面前展露无遗。 想到这里,黎景脚趾蜷曲,后背上、额头上,冒出一层层细密的汗珠。 “你……你认错人了吧。” 这简单的几个字,仿佛耗尽了黎景所有的能量,却还是说得磕磕绊绊,没有丝毫的说服力。 姜佚明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他仍望着黎景,深邃的目光像一泓深泉,让人猜不出心绪。 黎景只匆匆瞥了姜佚明一眼,就在他严肃的双眸中溃不成军。他复又垂下头,向后退了几步,说:“不好意思几位老板,我家里还有事。失陪了。” 说完,不等别人做出反应,黎景就转身离去。 “这”袁伟华的身体稍稍向前倾了倾,他看向姜佚明,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冯炳鑫侧过身,朝黎景“诶”了几声,接着他快步跟上去,刚想拽住黎景的胳膊,却又倏地收回了手,不敢轻易动弹,只叫了一声:“小黎。” 黎景半眯着眼睛,他迎着光束灯发散出的变幻莫测的光线,穿过人潮,钻进后台。 外面的声浪与刺目的光束一同消失,静谧晦暗的环境给黎景包裹了一层保护壳。 他稍稍舒了口气,下一秒就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拽住了胳膊—— 黎景的脚步顿住了,他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就会见到姜佚明那张熟悉而陌生的脸,亦不敢转身,生怕一个转身就会跌入前尘旧梦。 第4章 “小景,能不能别再跑了?” 动感的音乐和鼎沸的人声被隔绝在了门外,黎景的耳边只剩下姜佚明低沉而充满磁性的声音。 他无法招架、无力思索。 黎景忽然觉得嗓子干痒,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丝毫的声响。 见黎景不说话,姜佚明以为他的态度有所松动。于是,姜佚明的大手滑到了黎景的手腕,握紧他手腕的同时更靠近了黎景几分。 姜佚明轻声说:“小景,我们聊一聊好不好?这么多年没见,我很想你。” 寒冬腊月,酒吧里虽开了暖气,但后台的温度却委实不高。黎景却仿佛被姜佚明身上的温度烫伤,让他浑身打了个激灵。 黎景扯了一下自己的胳膊,努力想要挣脱姜佚明的束缚,却反而被姜佚明抓得更紧。 他顿时心急如焚,用颤抖的声音说:“你认错人了。” 当年,黎景对待姜佚明的态度并不好,就算是他俩谈了恋爱以后,黎景也自知算不上什么好男友,仗着姜佚明对自己的宠爱,对姜佚明呼来喝去。 最后,真假少爷的真相大白于天下后,他又闹了场不告而别,任凭两边儿家里洪水滔天。 他们之间,纵然有过些许少年情分,但早已被龃龉淹没,更别提如今他们已经分开了十多年。 他想不通姜佚明今晚为何非要在人前与自己相认。比起思念故人、怀念当初,黎景宁愿相信姜佚明此番是为了报复自己才故意要找自己难堪的。 想到这里,黎景不禁打了个寒颤,他一边挣扎,一边颤抖着说:“姜总,你真的认错人了。” 姜佚明自然不会听。他与黎景自十八岁分离,到如今已经十二年。 他等了十二年,找了十二年。在这十二年里,他没有一天不惦念着黎景。如今,他总算找到了黎景,怎么可能把他轻易放入茫茫人海? 姜佚明非但没有放开黎景的手腕,反而握得更紧了。 “小景,我怎么可能把你认错?” 黎景倍感绝望。如今,他逃也逃不掉,跑也跑不了,像极了案板上的鱼肉。 这些年,黎景早已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可如今站在姜佚明面前,过去那些骄纵任性的秉性不知为何就忽然回来了几分。 他工作了一整晚,本就困倦,如今又被折腾了这么一遭,胸口更是憋了一团火。 于是,黎景抬起头来,瞪着姜佚明怒道:“放开我,听到没有?” 见姜佚明不为所动,黎景心头火“蹭”地一下冒了出来。他怒不可遏,再不管三七二十一,情急之下,竟伸出手来,“啪”地一声扇在了姜佚明的脸上。 直到清脆的耳光声在走廊里回旋,黎景才蓦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愤怒的余韵与猛然袭来的恐惧交织在黎景的心头,他胸腔上下起伏,大口地呼吸着。 明明被扇耳光的是姜佚明,黎景自己却犹如一只跳到了岸边的鱼,就快要窒息。 一种强烈而熟悉的被剥夺感涌上,不过几息之间,黎景白皙的脸就染上两片红晕。他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霎时胀得通红,浓密的睫毛被泪水沾湿,挺直的腰肢也随即弯曲下来—— 见状,姜佚明连忙松开自己的手,他扶住黎景,屈腿半蹲着带黎景坐在了墙边。而后,他从怀中掏出一个蓝色气雾剂。 姜佚明打开瓶盖,一边用力上下摇动着气雾剂,一边躬身将唇覆在黎景的耳边,柔声说:“小景,别紧张,放轻松,呼气。” 等到黎景呼出气来,姜佚明迅速地将气雾剂咬嘴塞进了黎景的口中,他轻声说着:“来,小景,吸气。” 黎景深吸一口气的同时,姜佚明按下药罐。接着,黎景屏住呼吸,几秒过后,他一边缓慢地呼出气来,一边将手搭在了姜佚明的指尖。 不等黎景说话,姜佚明就熟练地移开了气雾剂。 他的动作娴熟至极,虽隔了十二年,却仿佛每天都在做一样。 在药物的作用下,黎景很快从急性发作的哮喘中恢复过来。 姜佚明一边小心翼翼地扶黎景起身,一边温声问道:“小景,现在感觉好点了么?” 黎景缓缓点头。他擦擦眼角,看到姜佚明将气雾剂收回了自己的口袋。黎景身形一滞,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口袋中的那瓶气雾剂。 这一刻,一种庞大而不可挡的无力感将黎景笼罩。他忽然觉得自己与姜佚明就是命运手下的玩物,十二年前是如此,十二年后亦是如此。 只是,姜佚明在这场与命运的不公平的对弈中险胜一筹,而自己却是节节败退。 心头的酸涩一路上涌,直到鼻尖。黎景没再否认自己就是姜佚明口中的“小景”,也无力否认,只得无奈地点点头,低头对姜佚明说了声谢谢。 只是,黎景虽然向姜佚明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却不打算再与他有什么牵扯与瓜葛。 黎景靠在墙边稍作休息,而后他裹上了羽绒服、背起吉他,转身就要从后门离开。 见黎景又要走,姜佚明连忙快步跟上,紧随黎景走出酒吧。姜佚明不敢再出声,亦不敢动黎景,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黎景的身后。 青云古镇的石板路坑坑洼洼,如今恰逢申城的阴雨天,几十米的路程,积出了十几个水坑。还没走到古镇的尽头,两个人的裤脚都湿了。 第5章 穿出古镇,走到马路边,黎景掏出手机,正要打开打车软件,就听到身后的姜佚明对他说,司机已经到了,送你一程好不好? 黎景没有理会姜佚明的话,只是麻木地点开打车软件。 申城的冬夜天寒地冻,此时已是凌晨一点,古镇又酒吧林立,现在正是散场的时候。打车界面出现了一串绝望的文字:排队110/111。 黎景的心脏颤了两下,心想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今晚这么一折腾,竟然忘了提前打车。他捏紧手机,不服输地等在路边。 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 黎景将身上肥大的羽绒服更裹紧了几分,不过几分钟的功夫,他就冻得浑身发抖,手脚冰凉。 他原以为凭姜佚明如今的身份地位,肯定不会陪自己在寒风中等很久,或许姜总几分钟就受不了离开了,可姜佚明却只言不发,只是静静地陪在自己身边。 一刻钟过后,黎景看了眼手机,发现排队进程变成了“108/110”。他心中的绝望更胜,转过身,刚想找个避风的角落,就听到姜佚明在身后问: “小景,现在我连送你回家的资格都没有吗?” 第3章 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黎景回过头来。他看向姜佚明,一种深深地无力感从心口涌出,顺着血脉流向四肢,到最后,竟觉得手脚发软了。 他垂下头,漠然地盯着柏油路,不敢再看姜佚明的脸。 如今,就连黎景自己都想不透,究竟自己是更怕在姜佚明的脸上看到真心,还是假意。 只是,无论是真心亦或假意,都不是如今的黎景可以承受的。 虽然他们之间只隔了短短一米的距离,但对于姜佚明而言,他们之间就好似隔着天南地北。 当初黎景走后,姜佚明一个人北上京市读书,后来又漂洋过海,只身前往美国。这些年来,形单影只、历经困苦的何止是黎景一人?还有姜佚明。 吃过的这些苦,受过的这些难,姜佚明统统都扛下来了。本该百毒不侵的他,却偏偏在此时此刻,败给了黎景眼中的悲哀。 爱是他唯一的软肋。 姜佚明苦笑了一声,无奈地说:“当初你不告而别,这些年又渺无音讯。小景,你知道么,我们分别了十二年零一个月,一共四千四百一十三天。在这四千四百一十三天里,我没有一天不在为你担惊受怕。” 在商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姜佚明经历过几次“生死攸关”的时刻。 可无论是当初在华尔街,身为百亿基金操盘手却遭遇股灾时,还是归国后设立的黎明资本险遭投资失败时,姜佚明都能保持绝对的淡定冷静。就好像这一切风浪不过是人间一场游戏,不足挂齿。 唯独因为黎景,姜佚明尝遍了心惊胆战的滋味。他怕黎景一个人在外漂泊会遭遇不测,他怕自幼体弱的黎景一个人生活会生病吃苦,他怕黎景会觉得孤单寂寞,他也怕他们此生再无重逢之日。 因为黎景,他有着好多好多的牵挂,好多好多的担忧。可这些年来,无论他怎么找,怎么寻,都没有探寻到黎景的半点踪迹。 就好像黎景平白无故地人间蒸发了。 姜佚明总觉得自己与黎景之间是一种命中注定。他们同年同月同日生,又相知相爱,更被命运牵绊。 所以,姜佚明这些年总能在不经意间产生某种直觉:他知道黎景一定还活在这世间,并且活得很不好。 这种感知,更让他担忧不已。 听到姜佚明的话后,黎景怔了几秒钟。 他不知道姜佚明口中的这十二年零一个月、一千四百一十三天,究竟是一天天数过来的,还是刚刚算出来的,也没勇气深想。 他自知有愧,却无从偿还。 他对不起许多人,时至今日,却连道歉的勇气都没有。 黎景用力咬着自己的下唇,直到发白、泛青。 姜佚明见黎景神色微怔,态度似有松动,于是他稍稍上前跨了半步,久久凝视着眼前的黎景,轻声说:“小景,我不会伤害你的。” 黎景嘴唇翕动,终是没有将口中的拒绝说出。他短促地点了一下头,应允了姜佚明的请求。 见黎景终于同意,姜佚明稍稍舒了口气。他拨了通电话,朝不远处招了招手。 黑暗中,一辆深灰色的宾利飞驰迎面朝他们开来,半分钟后,稳稳停在了他们身侧。 姜佚明替黎景拉开车门,等他坐进去,姜佚明才绕到另一侧,开门坐了进去。 司机叫了一声姜总好,而后发动车子,朝后问道:“姜总,去哪里?” 姜佚明的胳膊抵在了汽车后排的中央扶手上,他的身体微微朝黎景那侧靠近,却不敢靠得太近。 听到司机的话后,姜佚明稍稍侧过头看向黎景,一边递给黎景一瓶矿泉水,一边温声问:“小景,你家住在哪里?” 黎景皱了一下眉,低声说:“松云区平安路平安新村。” “哪里?”前排的司机没听清楚黎景的话,透过后视镜看着黎景问道。 姜佚明愣了半秒,重复道:“松云区平安路平安新村。” 此时此刻,姜佚明有很多的话想问,却一时不知从何开始。他平复着自己重逢后的激动,压抑着心间的狂喜。 他不敢多问,怕问东问西惹得黎景不快,也不想多说,怕黎景对自己心怀芥蒂。 第6章 一旁的黎景则始终垂着头,缄默不语。他像一只将自己的头埋入沙土的鸵鸟,又像只缩进了壳中的乌龟。 四十分钟后,行程终于过半,汽车驶出绕城高速。 已是深夜,周遭几乎见不到车辆,更没有行人,只是偶尔会与拉货的大车擦肩而过。 四下漆黑静谧,路灯与路灯间隔了好远的距离,道路坑坑洼洼,饶是坐在豪车中,也能感受到阵阵颠簸。 在过去的四十分钟里,姜佚明一直用余光看着黎景。他看得出黎景很局促,明明后排那么宽敞,沙发座椅柔软舒适,可黎景却只坐在最边缘的三分之一。 他没有取下自己背上的吉他,也没有伸开自己的腿或是靠在座椅上,他只是直挺挺地坐在最边缘的位置。递给他的矿泉水,被他原原本本地放进了杯槽中。 他一直垂着头,向下看去,没有说话,连呼吸声都异常轻缓,就像唯恐引起别人的注意一样。 姜佚明分毫不差地看在眼里,心中不免闷痛。 从前的黎景不会这样。 想到这里,姜佚明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问道:“小景,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黎景呼吸一顿,没有说话。 人生的头十八年,黎景几乎没经历过什么风浪,唯一的忧愁不过是无法满足父母的期待而已。 可十八岁后,一切都急转而下,他这才明白自己拥有的一切都是向命运偷来的,时间到了,必得连本带利地还回去。 他不得不学着面对社会的残酷和人心的冷漠。他还没真正长大成人,就被命运裹挟着不断前行。 这些年,他一边前行,一边坠落,过得好艰难。 汽车跟随导航的指引,不断拐弯,从大路拐到小路,从小路拐到狭窄拥挤的弄堂。 “既然过得不好,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不找我?”许久过后,姜佚明又问道。 黎景搭在腿上的双手倏地收紧。他嘴唇张合,眉心紧皱,既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向姜佚明。 人常说,长大了总会明事理。但长到三十岁,吃遍了人间的苦,到头来,黎景唯一学到的,似乎就只是当只鸵鸟。 躲起来,躲到没人认识的角落,躲到足够陌生地方,躲到可以把自己的过去全部隐藏起来的地方。 他怎么敢回来呢?他怎么能找姜佚明呢? 他被命运戏弄,实在欠了姜佚明太多,多到无论如何都偿还不尽。 穿过狭小的弄堂,汽车停在了平安新村小区门外。 这是片拆迁小区,莫约是九十年代的产物。就着弄堂两侧晦暗的路灯,足以看出这个小区的破败老旧。小区的大门大敞着,没有车辆道闸,一旁虽设有保安岗,却不见亮灯。透过大门朝小区望去,只能看到黑漆漆的一片。 司机回过头,看向姜佚明,说:“姜总,到了,需要开进去么?” 姜佚明默了片刻,他胳膊仍搭在中央扶手上,保持着微微靠近黎景的姿势。他轻声问:“小景,送你进去,往哪边开?” 黎景的眉心皱得更深了,他轻声说:“不用麻烦了,就送到这里吧。” 司机面露难色地看看姜佚明。 姜佚明朝司机笑了一下,说:“车你先开走吧,不用等我。” 说着,姜佚明走下车,替黎景拉开车门。 黎景舔了一下嘴唇,他看着姜佚明,表情紧张而局促地说:“我……我自己回去就行,不用送了。” 姜佚明点了一下头,温声说:“我送你到楼下,不会打扰你的。” “这……”黎景眉心拧成一团,显得犹豫而纠结。 他与姜佚明,在一起时不甚清醒,分开更是分得稀里糊涂。 他们当时还太年轻,爱与承诺都是轻飘飘,到如今更显得荒唐。 黎景实在想不明白,以姜佚明现在的身份、地位,又何必与自己再添瓜葛。 姜佚明的手搭在车门上,他微微弯下腰,平视着车里的黎景,说道:“小景,我只送你到楼下。” 或许是姜佚明的神色与动作太过温柔,又或许是故人重逢冲昏了他的理智,黎景竟然同意了。 他背着吉他走下车,与姜佚明一左一右走进小区。 夜晚幽静漆黑,耳边偶尔传来几声凶悍的狗吠与凄厉猫叫,让人汗毛直立。一阵凛冽的寒风袭来,黎景下意识地裹了裹身上肥大的羽绒服。 姜佚明心头一酸,许多心绪一齐上涌,却终究化作无声。 五分钟的路程,姜佚明既嫌太短,又怕太长。在黎景面前,就算是所向披靡的姜总,也变得前顾后怕。 走到最后一栋楼前,黎景立住了。他鼓起勇气,侧身看向姜佚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牵强的笑意,说:“我到了。” 姜佚明点点头。他再没有理由向前,只是柔声说:“好,注意安全。晚安。” 黎景点点头,又垂下了头。他转过身去,走进楼道,没有回头、没有停顿,快速地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第4章 明月依旧,人不如旧 姜佚明没有转身,他立在与黎景道别的地方,静默地看着黎景的身影被黑暗吞噬。 两分钟后,顶层的灯“倏”地亮起。 姜佚明注视着微弱的黄色灯光,直到半小时后,这盏灯终于融入了夜色之中。 离开平安新村后,姜佚明没有回家,他叫了辆车,去了moment bar。 第7章 moment bar位于长海中路,与古镇的“昨朝”一样,都是黎明资本餐饮娱乐板块旗下的产业。 两家酒吧虽都是清吧,风格却大不相同。moment bar里没有夺目的光束灯与激光灯,也没有歌手演唱,就连顾客在这里都轻声细语的,好像生怕破坏了它安静的氛围。 酒吧的中央,有一个四十余岁的妇人拉大提琴。她扎着马尾,衣着朴素,不着粉黛。 吧台中的调酒师话不多,大多时间都沉默地靠在酒柜前,见姜佚明来了,他腼腆地笑笑,问:“姜总,还是乐加维林?” 姜佚明微微颔首,说:“麻烦你了。” 姜佚明未在吧台多做停留,他朝酒吧内设置的半开放包房走去,掀开纱帘,下一秒就陷进了柔软的皮质沙发中。 乐加维林很快送了上来。熟悉的烧焦沥青味儿顺着酒精的挥发冲入鼻腔,黄色灯光下,透明玻璃杯中的焦黄色威士忌折射出一道道光线,映入姜佚明的眼帘。 恍惚间,曾经的种种如烟如幕,在姜佚明的眼前铺开。 十五年前,申城中学。 姜佚明背着双肩包,踏入申城中学的校门。沿着横贯校园的主干道,他朝教学楼走去。 九月清风微凉,夹带着桂花的清香,丝丝缕缕,沁入鼻腔。 忽然,姜佚明觉得肩膀一疼,才发现是一个俊美的男孩迎面撞上了他的肩膀。 男孩儿的声音很悦耳,连声对姜佚明说着抱歉。姜佚明抬眸看向他,不由得呼吸一滞—— 眼前这男孩儿长得实在太好看了。 梧桐的枝丫漏出几丝阳光,打在男孩儿的脸上,更映的他皮肤白皙透亮,倒像是在发光一般。一双眼睛微圆,双眸清澈晶莹,上帝用最娴熟精巧的技艺,勾勒出一张完美无缺的脸。 他穿着最简单不过的白t和牛仔裤,显得单纯可爱,简单的服饰为他平添几分亲切,削弱了美貌带来的高不可攀的距离感。 姜佚明着实顿了半秒,才说道:“没关系”。 男孩儿行色匆匆,以至于姜佚明没来得及多看他几眼,他们就擦肩而过了。 走进教室后,同学们基本已经到齐了。姜佚明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 几分钟后,班主任林老师走进教室,先是强调了申城中学的诸多注意事项,又苦口婆心地劝告同学们好好学习,把握时间、把握机会,认准高考一个目标。 等到这些老生常谈的话讲完,林老师拿出一张花名册,按照入学成绩,让同学们依次上台自我介绍。 姜佚明是以全市前十、全班第一的成绩考入申城中学的,自然而然第一个被林老师点了上去。 他快步走上讲台,说:“大家好,我叫姜佚明,未来的三年希望与大家相处得愉快,一起学习、共同进步。” …… 班上足有六十个人,姜佚明坐在台下,摊开课本,一边预习着功课,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同学们的自我介绍,并不上心。 直到同学们的自我介绍快要结束时,教室外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姜佚明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才发现刚刚在林荫道下与自己撞上的那个男孩正匆匆走进教室。 那男孩儿本想直接找个位置坐下,却被班主任叫住,责怪道:“来这么晚。班上六十个人,就剩你没做自我介绍了,快跟同学们介绍介绍自己。” 男孩儿笑了一下,漏出几颗洁白整齐的牙齿,他站在台上,大方地说:“不好意思,我迟到了。我叫黎景,未来请大家多多关照。” 姜佚明一瞬不瞬地看着讲台上的黎景,心脏猛地跳了几下,旋即恢复如常。 他低头看着英语书,熟悉的单词和句子不知怎的忽然变得晦涩陌生起来,他看了半天,却什么都没记住。 半响过后,姜佚明默默想着,原来他叫黎景。 申城中学的军训很严格,但凡是参加过军训的同学,非得脱层皮才行。新高一的同学们一齐站在阳光下暴晒,个个儿在心里叫苦连天,唯独黎景,因为哮喘而逃过一劫。 黎景一开学就递了医院开的证明,他不宜军训,甚至连体育课和跑操都不能参与。 别的同学在操场上、在烈阳下挥汗如雨的时候,黎景只需要坐在树下看着。更要命的是,当时班里的女生偏偏最爱与黎景一起玩儿。 那时候,班上男生们对黎景既是羡慕,又嫉妒,私下里聚在一起时,甚至会讲些黎景的坏话。 除了姜佚明。每当姜佚明听到别的同学用娇生惯养、好逸恶劳、搞特殊,甚至是小白脸这样的词汇形容黎景时,他总会板着脸,严肃地说,哮喘不是闹着玩儿的,会死人的。 ——姜佚明的父亲,正是因为严重哮喘,丧失了劳动力,只能在小超市做做理货员,赚着微薄的薪资。而姜佚明无缘见面的姐姐,更是死于哮喘病发作。 碍于姜佚明“第一”的身份,同学们自然要卖个面子,于是“哦哦哦”了几声,迅速将话题扯开,不再对黎景品头论足。 黎景打小经历惯了这些,自然知道男生心里的这点儿小九九。 于是,他有意向同学们施舍自己廉价的善意,比如在上课前给因为跑操而大汗淋漓地同桌送瓶饮料,或是给因为来不及吃早餐而饥肠辘辘的前后桌带些精致的点心、零食。 这些善意对出身优渥的黎景而言甚至连举手之劳都算不上,但对于十五年前刚刚步入高中的同学们而言,却是恰到好处的。 第8章 或许是因为黎景出手阔绰,又或许是因为他长了一张足够惊艳的脸,渐渐地,男生们放下了对他的芥蒂,非但不再对他缺席军训与跑操有所芥蒂,反而因为他的身体而对他格外关照。 无论是同学还是老师,无论男孩儿还是女孩儿,都非常喜欢他。 那时候,黎景有很多的朋友,而姜佚明对黎景而言,只是众多同学中关系最为疏远的一个。 他们一个坐在教室的前排,一个坐在教室的最后,既没机会一起打球,家庭住址也南辕北辙。直到高一下学期,黎景的善意都未曾播撒到姜佚明这里,而姜佚明也没有刻意与黎景接触。 如众星拱月般的黎景不会想到,这个与他关系最疏远的姜佚明,其实无时无刻不在默默地关注着他。 ——姜佚明总是有意无意地关注着黎景,看他读书写字、看他听课发呆,注意他的一餐一食和每一个举动。 当初,姜佚明把自己对黎景的格外关注归因于对患有先天哮喘的同学的关心,后来他才明白,这些过度的关注其实是被吸引后的自然反应。 春天,草长莺飞,柳絮飞舞,正是哮喘最容易发作的时节。 自从进了春天,黎景就整日带着口罩,下了课就窝在教室中,或是看看书,或是趴着睡会儿觉,有意避免暴露在室外环境中。 那是月考后的晚自习,班主任林老师怒气滔天地冲进教室,训斥着这次考试中退步明显的同学,其中,黎景的名字赫然在列。 等林老师离开后,试卷如雪花般飘到同学们的手中。考试就是几家欢喜几家愁,虽然班级整体成绩下滑,可姜佚明仍不出意外地拿了个年级第一。 只是,他情绪始终淡淡的,谈不上高兴,反而有些失落难堪。 不知怎地,一整个晚自习他都没什么心思学习,自律失了效,他忍不住一直用余光看向前排的黎景。 那天晚上,黎景的脸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红晕,他眼睛红红的,鼻尖也是。 姜佚明皱了皱眉,心中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就在这时,同桌袁伟华突然凑了过来,小声说了一句:“哎,你看,黎景是不是要哭了?” 姜佚明眉心皱得更紧了,他没说话,只听袁伟华说:“黎景这次掉到了班里第二十名了,等回了家,他肯定要挨骂了。” 袁伟华与黎景既是邻居,又是世交,从爷爷奶奶那辈起就认识了,碰巧两家的孩子又是同样的年纪、考进了同一个学校、同一个班,走动就更是频繁。 姜佚明顿了半秒,问道:“黎景考不好的话,父母就会骂他?” 袁伟华压低了声音,小心地说:“你可别说是我讲的。” “他父母,两个都是知识分子,从小对黎景就很严格。不过嘛,听我爸妈说,黎景成绩虽然不算差,但远远达不到父母的要求,每回考完试,都得骂上几顿。” 姜佚明盯着黎景的后背。一旁的袁伟华仍在喋喋不休,但他却好像听不真切了。 突然,黎景挺直的后背弯曲下去,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姜佚明心脏一缩,忽然站起身来—— 他大步朝黎景走去,蹲在黎景身前,问道:“气雾剂呢?” 黎景浑身颤抖,大口地喘息着,如同一只濒死的鱼。 姜佚明心急如焚,他匆忙地摸了摸黎景的口袋,掏出气雾剂,用力摇晃了几下,缓缓塞进了黎景口中。 黎景勉强接过气雾剂,将药剂喷出的同时深吸一口气。 只是,黎景这次哮喘发作得格外严重,给药一次后,他仍觉得呼吸不畅。 不知怎地,姜佚明忽然觉得自己的呼吸也有些急促了,他稳了稳心神,大声问道:“谁有手机?” 同学们都吓坏了,几秒过后,袁伟华才回过神来,将手机递给了姜佚明。 姜佚明一边替黎景顺气,让他再吸一次气雾剂,一边拨通了120电话。 十分钟后,黎景被抬上了担架,送入救护车。 第二天,黎景没有来学校。姜佚明特地向袁伟华打听过后才知道,黎景需要留院观察,如今还在泰元医院住着。 放学后,姜佚明一个人乘地铁来到泰元医院。他对泰元医院的呼吸科再熟悉不过了,轻车熟路地找到了黎景所在的病房。 透过玻璃窗,姜佚明一下就看到了病床上的黎景:只见他脸色惨白,唇色乌青,一双清澈的眼睛此时却看不到什么光彩。 一个优雅的女人坐在病床边,手中还拿着一沓试卷,看上去像是昨晚刚发下来的月考卷子。 姜佚明皱紧眉头,正要敲门,就听到女人慢声慢语地说:“景景,学习还是得上心,你看看,成绩都掉到哪里了。” “不要因为身体不好就放松对自己的要求,这个社会很残酷,没有人会因为你身体不好、你弱就让着你,听到没有?” 姜佚明呼吸一顿,他敲了两下门,不等屋里的人做出反应就推开房门,说道:“黎景,好点没?” 他深吸一口气,朝病房内走去,将手中的果篮放在床头柜上,朝黎妈妈打了个招呼。 “阿姨,我是黎景班上的同学,过来看看黎景。” 黎妈妈怔了一下,她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姜佚明几眼,问道:“小同学,你叫什么?怎么平时没见过?” 姜佚明笑着说:“阿姨,我叫姜佚明。昨天看黎景不太舒服,我有点不放心,过来看看。” 第9章 “哦,是佚明啊。”黎妈妈非常重视黎景的学业,自然听过姜佚明这个名字,知道他不光是黎景班上的第一,还是年级第一。 黎妈妈脸上堆满了笑容,赶紧让姜佚明坐下,说:“孩子,你有心了。不用这么麻烦,黎景明天就能出院了,后天就回学校了。” 说着,她看向黎景,说:“景景,怎么同学来了也不知道打个招呼?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黎景忽然皱了一下眉头,别过脸去,没有说话。 姜佚明舔了一下嘴唇,连忙说:“阿姨,黎景身体不舒服,不用打招呼。我们两个关系……挺好的。” 说完,姜佚明干笑了两下。 黎妈妈越看姜佚明越觉得喜欢,说道:“景景,既然你跟佚明关系好,平时就多带着佚明来家里玩,你也多跟佚明学习学习,向人家取取经,知道没?” 见黎景没有回应,黎妈妈又问:“景景,听到没有啊?你以后多跟佚明学学,把成绩提高上来,我跟你爸也就没别的心事了……” 黎妈妈仍在喋喋不休。姜佚明忽然觉得自己这趟好像是场多余,平白给黎景增添了烦恼。 没等黎妈妈说完,他就意兴阑珊地站起身来,说:“黎景,阿姨,我就不打扰了。黎景,你注意身体,咱们学校见。” 高一下学期的这场意外,给了姜佚明接近黎景的契机。他终于有机会成为黎景的朋友,也终于有了机会正大光明地关心黎景。 不过,欢喜的却只有姜佚明一个。 转眼间,那么多年过去。明月依旧,人不如旧。 姜佚明将杯中的威士忌饮尽,熟悉的煤泥味道冲上鼻腔,冲淡了眼前一幕幕的回忆。 只是,无论时隔多久,姜佚明都不会忘记自己与黎景的第第一次相见。 那是一个清凉的下午,桂花树下,一个俊美的少年与他擦肩而过。 第5章 晚上好,我来送你上班 与姜佚明分别后,黎景几乎是落荒而逃,甚至连一句“晚安”都未曾说出口。 因为连日的阴雨,老旧的楼道中发散出冲鼻的霉味儿,呛得黎景喉咙发痒,也不知在潮湿阴暗的角落里,藏了多少细菌。 黎景加快步伐,朝顶层的屋子走去。 走到家门口后,黎景掏出钥匙,拧开房门时,他的手指还在发颤。 他打开灯。黑暗中,灯泡先是闪了两下,旋即亮起,紧接着,简陋破旧的房间在黎景的面前展露无遗。 黎景租住的是间一室户,没有客厅,一进门就是个拥挤的厨房。挤过厨房,再往里走,是个狭窄的走廊,走廊的一侧是个洗手间。穿过走廊,就是黎景的卧室了。 卧室满打满算只有十平方,布置得很是简单,虽然只有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外加一个柜子,但仍是满满当当地摆满了屋子,一踏进来就觉得拥挤不堪。 黎景叹了口气,他放下吉他,坐在椅子上,身上仍裹着那件过分宽大的羽绒服。 几分钟后,黎景揉了揉眉心,不由得自嘲地笑笑:少年时代的他怎么会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住进申城最偏远的角落,租着最破旧的回迁小区,挤在这不足二十平米的房子里。 这简直比他念书时,见过的最糟糕的房子还要差上许多。 想到这里,黎景皱起了眉头。少年时代他所见过的最差的房子,不就是姜佚明曾经的家么? 那时,黎景还是黎家的“小少爷”。因为考试成绩不理想,加之在元旦晚会上表演弹唱的事情败露,黎景被父母训斥一通。最后,黎父甚至一气之下砸了他的吉他。 黎景既是委屈,又是不甘,一个人大晚上跑出了家门。 当时天色已晚,黎景将手机通讯录从头翻到尾,发现自己能找的,唯有姜佚明一个而已。 于是,黎景拨通了姜佚明的电话,问他能不能陪自己出来转转。姜佚明没问缘由,更没有推脱,问过黎景的地址后,马上就换了衣服出门了。 半小时后,黎景在学校旁的便利店见到了姜佚明。 那天姜佚明只穿了件最寻常的衣服,寻常到黎景早已没了印象。但时至今日,他仍能想起月光下姜佚明英俊的脸庞,还有那一双深邃的眸子。 似有千言万语蕴藏其中,却在眼波中化为了无声。 姜佚明陪黎景在恒海路漫无目的地逛了几个钟头,却一直没问黎景一个人跑出来的原因。又或许是因为当初的黎景太过浅薄简单,什么心思都摆在脸上,姜佚明根本不必去问。 姜佚明向来顺着他,无论他说什么,姜佚明都安静地听着,无论他做什么,姜佚明都耐心地陪着。 直到接近凌晨的时候,黎景才终于困倦了。于是姜佚明把黎景带回了自己家。黎景原本满心欢喜,可等他跟着姜佚明七拐八拐,走进狭窄的弄堂,踏入七十年代的老公房后,又不识好歹地嫌弃起来。 姜佚明表情淡淡的,既不气恼,也察觉不出丝毫的自卑。他一边替黎景找来换洗的衣物,一边耐心地听黎景喋喋不休地抱怨着自家的种种不好之处。 现在想来,当初的自己当真可恨,也难为姜佚明能忍住脾气不冲自己发火。 可到头来呢?黎景才是姜家的孩子,而他现在住的地方,还远不如当姜家弄堂里的那套老公房。 第10章 不过是命运的戏弄罢了。 细细算起来,黎景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从前了,哪怕是醉生梦死的关口,也万不敢轻易涉足那段尘封的回忆。 十八岁那年,他孤身逃出黎家、离开申城,说是从云端跌入泥潭都不为过,个中辛酸无处言说。起初黎景也会觉得不适应,可不接受又能怎样? 人最怕的就是今非昔比、今不如昔,从天上掉到地下的日子实在太过难熬,胸腔就像塞了把刀,时时刻刻折磨着,却偏偏埋进了心脏,取都取不出来。 过去的日子再美好,也不过是镜花水月,梦醒了,还是要过自己的柴米油盐。 所以这些年,黎景索性强迫自己忘记曾经,刻意地不再想起前尘往事。他宁愿麻痹自己、催眠自己,告诉自己生活从来都是如此艰辛落魄,他本该如此潦倒孑然。 今天,因为与姜佚明重逢的缘故,黎景竟又想起了从前。一种深刻的寂寥从心底蔓延开来。那把藏进心房的刀再次漏出端倪,只是时隔多年,这把刀已经化作了寒冰利刃,霎时间就将黎景拉入冰窟。 黎景不禁打了几个寒颤,裹紧了身上的羽绒服,却根本徒劳无用。这些年,他早已被冷漠冰封。 夜已深。 每天晚上,黎景都是零点以后才能下班。下班后,每每乘车从青云古镇回到家就已然精疲力尽。他自然没什么心思做饭,只随便吃了两口面包,填了填肚子,而后就匆匆洗漱睡下了。 这天晚上,黎景做了一个久违的梦,梦中他回到了高中时代。 曾经的日子如走马灯一般在黎景的脑海中推进,平淡又真实。他的心情随着一幕幕往事的推进而起起伏伏,可无论哪一幕,他的身边总有姜佚明陪着。 翌日中午,黎景才从漫长的梦境中抽离出来。恍惚间,他摸了摸自己身侧,却发现唯有冰冰凉凉的一片。谁都不曾来过。 黎景大梦方醒,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心里又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剩下。 当初,身世的秘密大白于天下后,黎景无法承受这种巨大的变故,又抱着天方夜谭般的痴梦,毅然决然地离开申城、只身前往蓉州。 他原本以为自己能够成就一番事业,只可惜到头来只不过是落入了歹人精心设计的圈套。 他感受过醉生梦死的滋味,也习惯了潦倒落魄。他一路跌跌撞撞,算不上大彻大悟,不过总算有所领悟:时至今日,他最需要的,其实就是平静而踏实的生活。 因此,当他刷到申城耗时三年打造的青云古镇终于建成后,当他发现“昨朝”正在招聘驻唱时,没什么犹豫就投递了简历。 这次回来,他想要停下来。回到他熟悉的城市,回到他生长的地方,从此不再漂泊、不再流浪。 黎景已经三十岁了。这些年,他也曾做过许多不同的工作,可苦于没有学历,身体又向来虚弱,更何况还背负着沉重的过去,所以只能从事些低端、简单的工作。 直到如今,黎景手中的积蓄也寥寥无几。押一付三的房租几乎掏空了他的积蓄,空空荡荡的钱包更让他毫无安全感。 所以,虽然昨晚闹了这么一出后,黎景已然知道了姜佚明就是“昨朝”的幕后老板,他还是选择继续上班。 纵然他不想回到“昨朝”、不想面对老板和同事们暧昧的目光、不愿再见到姜佚明,可他却更不敢失去这份工作。 以前的黎景有许多后路,可以无所顾忌地试错,经受的最大的惩罚也不过是被父母骂一顿、打一顿。 可现在,他的身后空无一人、他的钱包空空如也,他只能一个人熬。 黎景随便对付了一下午餐,勉强填饱肚子后,又混混沌沌地睡了过去,等到傍晚时分才彻底清醒。 起床后,黎景点了个外卖。吃过晚饭后,他背起吉他,面如死灰地走出家门。 黎景一边下楼,一边刷着手机,刚要走出楼道,忽然感到两道炽热的目光朝自己投来。 不知怎地,黎景突然心脏一紧,下意识地抬眸,下一秒,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眼前这人身材高挑、宽肩窄腰,穿着一身黑色风衣,此时正立在冬日的寒风中,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 正是姜佚明。 黎景的脚步顿住了,半秒后才踏出楼道。 他不知道姜佚明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姜佚明到底在风里等了多久,只是黎景在姜佚明的脸上,看不见丝毫的疲态。他还是一样的得体而精致,甚至连每一根头发丝都妥帖至极。 黎景舔了一下唇角,下意识地理了理自己的碎头发,接着他垂下头,不敢看向姜佚明的脸。 见到黎景之后,姜佚明笑了一下,他深深地看着黎景,轻声说:“小景,晚上好。” “我来送你上班。” 第6章 两个世界 听到姜佚明的话后,黎景愣了几秒钟。他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随后,他深吸一口气,说道:“我自己可以上班。” 被黎景拒绝后,姜佚明不觉得恼怒。他温和地笑笑,轻声说:“小景,这几天天气不太好,我只是不想看你太辛苦。” 黎景的双唇抿成一道向下弯曲的线,他仍垂着头,声音虽然不大,却透露出十足的执拗。他拒绝道:“我想自己乘地铁上班。” 姜佚明循循善诱,温声说:“小景,今天风很大,我开车送你过去不好么?” 第11章 黎景下意识地抬起头。越过眼前的姜佚明,黎景看到呼啸的狂风将绿化带内的枯树吹得摇摇晃晃。 他的手缩进了宽大的羽绒服中,先是默了片刻,随后仍固执地说:“不用了。” 黎景虽是土生土长的申城人,却最厌恶申城湿冷透骨的冬日。 不过,那都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现在的他,早就习惯了凛冽的寒风。 他抬起头来,直面姜佚名的目光,认真地说:“让一让,我快要迟到了。” 姜佚明深深地看向黎景,随后他自嘲地笑笑,侧过身子,让黎景从自己身侧走过去。 黎景迎着寒风出楼道,他裹紧身上的衣服,艰难地前行着。 已是傍晚时分,不少居民忙完了一天的工作从外面回来。黎景逆着行人与车流,走出小区。 刚踏出大门,黎景就看到姜佚明那辆深灰色的宾利飞驰停在这破败的小巷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脚步一顿,心想,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又何止是这辆车?分明还有姜佚明这个人。 “小景,上车吧,我送你。” 在怒号的风声里,突然响起姜佚明的声音。黎景一怔,他转过身来,看到姜佚明就在自己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 黎景眉心微蹙,说道:“你回去吧,别再来找我了。” 说完,黎景转过身,大步朝公交车站走去。 只是,姜佚明却没有如他所愿地开车离开,而是执着地跟在他身后。 他走得快,姜佚明就走得快,他走得慢,姜佚明就放缓脚步。 他停在公交车站,姜佚明也停下脚步,他挤上公交车,姜佚明也紧随其后、扫码上车。 姜佚明始终跟在他的身后,不远不近,亦步亦趋。 快要到站时,黎景偷偷打量了姜佚明一眼。他仗着自己习惯了拥挤的公交车,迅速挤到门口,不动声色地下了车。 黎景满心欢喜,以为这次一定能甩了姜佚明。想到这里,他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黎景正朝前走了几步,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他微微侧过身子,用余光朝后一瞥,才发现姜佚明竟也挤了下来,此时正一步步地跟在自己身后。 黎景大为恼火,不由得加快脚步。 眼看就要到地铁站了,进站前,黎景终于停住了脚步。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无奈地看向姜佚明,质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姜佚明也停下脚步,立在与黎景相距一步的位置。 他深深地看向黎景,忽然笑了一下。他神态坦然,不见丝毫的局促,就好像自己根本不是个让人不堪其扰的尾随者。 他没有任何的迂回婉转,直白地说道:“小景,我想送你上班。既然你不想坐车,那我就陪你乘地铁。” 黎景呼出口浊气,勉强克制住自己的烦躁的情绪。 他耐下性子,一字一顿地朝姜佚明说:“可是我不想让你送,也不需要你送。” 姜佚明一瞬不瞬地看着黎景。 地铁口人来人往,嘈杂混乱,可姜佚明的两眼之中,却只装得下黎景一人。 “你昨天刚犯了哮喘,我不放心。” 不知怎的,听到姜佚明的话后,黎景的心竟狠狠得抽了一下。 时至今日,他与姜佚明早已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他想不明白姜佚明苦苦纠缠,究竟是想干什么。 他们曾短暂的拥有过彼此冲动青涩的感情,只是少年之爱犹如朝露,等到太阳出来,就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生活的变故让他们之间充满了龃龉尴尬,那点儿少年情爱也随即消磨殆尽。 十余年过去,如今的他们早已错过了谈论爱情的最佳机会。 既然不是因为爱,那这一切难道是因为恨与不甘么? 姜佚明恨自己在年少无知时践踏了他的感情,恨自己在遭遇变故时选择了不告而别,恨自己从未真正属于他……… 想到这里,黎景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姜佚明如今权势滔天,是黎景惹不起的人物。若是姜佚明存心要捉弄、报复,他只能任其宰割。 “姜总,对不起。当初……当初是我错了,我向你道歉。” 刚刚拾起的硬气又被黎景丢到了垃圾桶里,他垂下头,真诚地朝姜佚明道歉。 这声道歉,不是单纯的示弱,也不是因为想要姜佚明放自己一马的权宜之计,而是出自真心。 他自知有错,他自知有愧。 姜佚明神色微变,脸上闪过一丝的慌张,但这份慌张稍纵即逝,片刻后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朝前走了半步,轻声说:“小景,不要朝我道歉。” “我需要的不是道歉。我只是……有些担心你。” 黎景鼻尖酸涩,眼睛也开始发胀。他没再言语,生怕一开口就止不住哽咽。 他别回头,半秒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地铁站走去。 黎景知道,姜佚明仍跟在自己的身后。虽然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远,但那两道炽热的目光,一直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身上。 在拥挤的地铁上,黎景背着吉他站得笔直。 他不敢转身,不敢回头,目不斜视地盯着地铁上的电视屏幕。 广告中的男男女女朝对方喊了些什么,黎景一概没有听到。此时的他如芒在背,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噗通”、“噗通”跳个不停。 第12章 到站后,已是华灯初上。 黎景不敢回头,他背着吉他,闷头朝青云古镇的方向走去。 莫约二十分钟后,黎景抵达“昨朝”,他从后门进去,径直来到后台。 见姜佚明没有跟来,黎景舒了口气。 他揉了揉眉心,将身上的吉他取下来。接着,黎景脱掉羽绒服,刚要坐下休息,突然看到化妆桌前坐着一个衣着夸张的年轻男孩儿。 这男孩上身穿着一件光面粉色夹克,下身穿着条白色涤纶裤。透过镜子,黎景能清晰地看到男孩儿脸上精致的妆容。 “晚上好,嘉迪。”黎景对嘉迪夸张的造型见怪不怪,如往常一样,笑着跟对方打了招呼。 “昨朝”共有六个驻唱,其中大多是兼职,每周只来一两晚,每天都来表演的只有黎景和嘉迪两个。 通常,“昨朝”的表演从九点开始。歌手们轮番登台,每人唱半小时。等到三人都表演结束,半小时后,还会有第二轮表演。 作为青云古镇最火热的酒吧,“昨朝”的演出一直持续到凌晨一点。 黎景与嘉迪都是“昨朝”一开业就加入的老人了。在所有歌手里,他俩接触最多。虽然他们私下里很少联系,但也算熟悉。 因此,两人每每遇上,总会打个招呼。 听到黎景的声音,嘉迪回过头来。他没有跟黎景打招呼,而是上下打量了黎景一圈儿,而后又忽然将头转了回去。 黎景一愣,心说奇怪,他舔了一下嘴唇,问道:“怎么了?” 嘉迪没有出声,他再次回过头来,盯着黎景的脸看了片刻,而后一边发出啧叹,一边转过头去。 黎景被嘉迪搞得云里雾里,他皱了一下眉头,心中已是不悦。不过,他不欲理会嘉迪的这些“小动作”,而是拿起吉他,弹起今晚要表演的曲子。 今晚,嘉迪是第一个上台表演的人。等到他表演结束回到后台,见黎景仍在弹琴,不由得翻了个白眼,冷不丁地来了一句:“你怎么还在这里坐着?” 黎景茫然地抬起头,不知今天的嘉迪为何跟吃了枪药一样。他耐下性子,说:“还不该我上,今晚我排在第三个。” 嘉迪耸耸肩,说:“姜总在下面坐着呢,你不去陪着?” 黎景嘴唇翕动,几秒过后,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我和他没有关系。” 嘉迪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他坐到了沙发里,小声嘀咕了一句:“装什么装啊。” 此言一落,黎景气得浑身发烫,他热血上涌,刹那间的功夫,脸颊就浮起两团红云。 “你瞎说什么?”黎景怒道。 嘉迪挑了挑眉,他敲起二郎腿,掏出手机,非但没有理会黎景,反而自顾自地刷起微博。 黎景气急,他不愿再与嘉迪同处一室,于是穿上羽绒服,朝酒吧外走去。 半小时后,黎景回到后台。他脱掉羽绒服,拿起吉他,朝舞台走去。 纯白色的光束打在黎景的脚下。他特地没有朝台下看,只低头看着琴弦,一边拨动,一边轻唱。 轻柔美妙的旋律从他的唇齿间流淌而出。与往常一样,一道道欣喜的目光投向黎景。只是这一次,他没能沉浸在音乐中,只觉得如鲠在喉。 一整场表演,黎景都局促而紧张。也不知是因为灯光太亮还是空调温度调的太高,到最后,他竟出了一身的汗。 几曲作罢,黎景站起身来。他已是濒临虚脱,没有朝观众鞠躬,也没有说话,快步回到了后台。 等到黎景第二次上台表演时,已经十二点半了。他头脑发胀,强撑着走到舞台中央。 黎景深吸一口气,坐在椅子上,刻意阖上了双眸。 他思绪乱如麻线,凭着肌肉记忆拨动着琴弦,演唱着一首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歌曲。 表演结束后,黎景浑身都在发抖。他迈着疲惫的步伐回到后台,刚一坐下,耳边就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小景,累不累?我送你回家。”姜佚明一边柔声问着,一边蹲在了他面前,将热牛奶递了过去。 黎景摇摇头,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接姜佚明递来的牛奶。 他缓了片刻,站站起身来,穿上羽绒服、背起吉他,径直走出酒吧。 此时,黎景浑身滚烫,怒火纠缠在胸腔。 这一刻,他管不了姜佚明是如何的权势滔天,也不去想自己与姜姜佚明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他只快点、再快一点的摆脱这一切。 黎景不顾湿滑的石板路,飞快地朝古镇外走去,期间他几次踩进了水坑中,人还没走出古镇,鞋子和裤脚就已经湿透了。 走到马路边后,黎景掏出手机,发现提前约好的网约车已经快到了。 姜佚明站在黎景的身后,柔声说:“小景,司机已经到了,我送你回家吧。” 说着,姜佚明指了指停靠在路边的那辆宾利。 黎景怒火攻心,他不愿理会姜佚明,甚至连话都吝啬给予一句。 他冷淡的表情中藏匿着无处发泄的愤怒,唯有微微发颤的指尖,泄露出了他的秘密。 几分钟后,一辆网约车停靠在黎景的身前。 黎景径直走上车,“嘭”地一声把门关上,将姜佚明的那句晚安隔绝在了冬夜的冷风中。 扬长而去。 第13章 第7章 你到底要干什么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一直到第十天,姜佚明日日皆是如此,每天都会出现在黎景家的楼下。 每当姜佚明见到黎景后,总会用一双温柔而深邃的眸子望着黎景,对他说一句晚上好,再温柔地问他可不可以送他上班。 而黎景看到姜佚明后,总会皱起眉头沉默不语,用无声的方式拒绝着姜佚明的好意。 同样的话,姜佚明问了十次,也得到了十次拒绝。可他非但没有气馁,连一丝一毫的不耐烦都没有在黎景面前展露过。 被拒绝后的姜佚明神色坦然。他总是安静地跟在黎景身后,陪他乘公交、陪他坐地铁,亦步亦趋,直到黎景走进昨朝的后门。 冯炳鑫特地为姜佚明在最靠近舞台的位置留了座。每个晚上,姜佚明都会出现在这里,点一杯乐加维林,再点一杯热牛奶,安静地看着黎景的表演。 等到黎景的最后一首歌唱完,姜佚明会端着牛奶,起身走进后台。他注视着因为疲惫而陷入沙发中的黎景,耐心地等他修整,再及时将手中的牛奶递到黎景的唇边。 他的动作贴心而熟练,就像曾经做过无数次。只是,黎景一次都没有接受过。 黎景从未理会过姜佚明的好意,他既不接受姜佚明特地为他准备的夜宵和牛奶,也不愿再坐姜佚明的车。 这几天,黎景每每都会提前约好网约车,等到网约车快要抵达古镇时,他才背起吉他,快步朝古镇外走去。 起初,每当黎景见到姜佚明时总会沉默不语。他不愿与姜佚明起争执,只寄希望于姜佚明快些对这套无聊的把戏生厌,快些让彼此的生活都回归正轨。 可渐渐地,黎景的耐心被姜佚明耗尽,对待姜佚明的态度也愈发恶劣。 黎景知道自己这样做不对。在他与姜佚明之间,做错了事、欠下了账的,始终都是他自己。 可时至今日,除了一句道歉,他什么都做不了。 这天,黎景在姜佚明执意地陪伴下来到昨朝。 嘉迪早早就到了,此时正坐在镜子前化妆。见黎景到了,嘉迪挑了挑眉,透过镜子暗中打量着黎景俊秀的脸。 黎景感受到了嘉迪的目光。只是,他自知嘉迪看他不顺眼,于是没有打招呼,只是放下吉他,而后就坐在沙发的一角闭目养神。 刚开始黎景尚且不知嘉迪突如其来的恶意究竟因何产生,如今时间久了,他总算回过神来。嘉迪之所以对他态度大变,正是因为姜佚明的出现。 不单单是嘉迪,其他同事也是如此。以前黎景与大家的关系虽不算亲近,但也相安无事。如今,在昨朝,上至经理、下到酒保,大家对黎景的态度既是揶揄鄙夷,又是冷淡疏离。 他们有的嫉妒黎景得到了老板的青眼,能够飞上枝头变凤凰;有的则厌恶他“行为不端”、“不知检点”,所以拼命划清界限。 今晚,黎景是第一个上场的。九点一刻,他拿起吉他,还未起身,忽然听到嘉迪冲自己冷笑了一声。 只见嘉迪从化妆镜前探出了身子,上下打量着他,悠悠说道:“黎景,你年纪也不小了,还不好好把握机会,非得留在这里唱什么歌?” 黎景眉头一皱,问道:“你什么意思?” 嘉迪一边翻了个白眼,一边转过身来。他看着黎景说道:“既然你都傍上大款了,那就麻烦你快点走,别在这里碍事了。” 黎景年纪比嘉迪大上不少,本不欲与他计较,可听到嘉迪说话意有所指,再也忍不住了。他“嘭”地站起身来,怒道:“嘉迪你发什么神经?” 嘉迪也站起身来,吼道:“你装什么装?” “嘉迪!”冯炳鑫刚一推门进来,就看到黎景与嘉迪两人剑拔弩张。不必想也知道,一定是嘉迪又到处惹是生非了。 冯炳鑫一边训斥着嘉迪,一边安慰黎景道:“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啊。别生气,一会儿就该上台了。” “你就知道护着他!”嘉迪架起了哭腔,下一秒,珠子大的泪水就夺眶而出,顺着抹得煞白的脸滚落下来,留下一道深深的泪痕。 嘉迪用力抹了一把脸,拉开大门就朝酒吧外跑去。 冯炳鑫气急,一边追上去一边喊道:“小祖宗,你闹什么闹?” 黎景垂眸坐在沙发上,听着嘉迪的哭闹声与冯炳鑫的训斥声渐行渐远。 此时,酒吧后台的大门虚掩着,潮湿的风从屋外丝丝缕缕地渗进屋里。黎景听到地最后一句话是:嘉迪,你别再闹了,黎景是你能惹的人么? 黎景忽然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时间到了,他推开门,迎着变幻莫测的光束灯朝舞台走去。他目光定定地看向前方,只见姜佚明西装革履地端坐在正对着舞台的地方,此时正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十天过去了,黎景没有因为姜佚明固执的陪伴而感到丝毫的开心雀跃,只觉得无比负累。 他知道,再这样下去,这家酒吧他恐怕就待不下去了。 表演结束后,黎景在后台的沙发上坐了好久,任凭姜佚明在自己身侧叫了几次他的名字,他都置若罔闻。 直到酒吧快要关门时,黎景才终于起身离开。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湿冷的风渗入骨缝。黎景撑着伞,迎着风雨,犹如一个失了魂的野鬼,缓缓朝前古镇外走去。 第14章 “小景,你怎么了?”姜佚明第三次问起,可得到的却只有沉默。 姜佚明叹了口气,他不再追问,而是选择默默跟在黎景的身后。 二十分钟后,黎景坐上了网约车。 一上了车,黎景就疲惫地将头靠在了车窗上。汽车发动的刹那,他稍稍转过头,用余光朝窗外看去。 雨水在车窗留下一道道痕迹,窗外姜佚明的身影扭曲而模糊,几乎分辨不清了。 不知怎地,漫天的雨忽然飘进了黎景的眼眶。这一刻,他忽然流下泪来。 时至今日,黎景仍不知道姜佚明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更不清楚自己究竟怎样做他才会放过自己。 如今的姜佚明再也不是念书时那个住在老公房里一无所有的清贫少年了,他不单单找回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金钱、地位、亲情,甚至创造出了更辉煌的人生。 可黎景不一样。 如今的黎景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偷来的人生他已悉数偿还。他漂泊了这么多年,这次重返申城,生活才刚刚稳定下来,他不想再动荡了。 姜佚明有大把的时间来玩儿这场游戏,可黎景却连入场的资格都没有。因为对于黎景而言,这根本不是玩笑,更不是游戏,而是他的生活。 他与姜佚明之间,必须有个了断。 第十一天的下午,黎景早早吃过了饭、收拾好了东西。四点钟一过,他就穿上了羽绒服、背起吉他,走出家门。 ——为了躲避姜佚明,黎景特地早了两个小时出门。 一想到今天上班的路上可以摆脱姜佚明,黎景步伐都轻松了不少。谁知,当黎景下到最后一层楼梯抬起头时,才发现姜佚明正站在楼梯口。 霎时间,黎景的脚步顿住了,一股无名火“蹭”地从胸口窜了上来,一直冒到了嗓子眼。他加快脚步,迈下台阶,站在姜佚明身前,气冲冲地瞪着对方。 姜佚明一愣,不知道今天自己究竟是哪里惹黎景不痛快了。 他看了黎景一会儿,见黎景脸上的愠怒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于是他微微躬了躬身子,认真看着黎景的眼睛,小心翼翼地问道:“小景,怎么了?” 黎景重重地呼出口浊气,将自己积蓄了多日的怒火悉数释放,怒道:“你怎么不问了?” 姜佚明怔了半秒,搜肠刮肚都没想起自己今天究竟忘记了什么,于是柔声问:“问什么?” 黎景怒火更甚更,只丢下一句“怎么不问能不能送我上班了”就大步朝外走去。 姜佚明连忙快步跟上,老老实实地问道:“小景,我能不能送你上班啊。” 黎景“哼”了一声,他没回答姜佚明的问题,却朝着姜佚明那辆深灰色的宾利走去。 见状,姜佚明连忙加快了脚步,他接过黎景的吉他,放到汽车后排,又先黎景一步替他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两人都上车后,姜佚明侧过身子,先替黎景系上安全带,而后才是自己的。 接着,他发动车子,看着黎景柔声问道:“去昨朝还是去哪?” 黎景没说话,愠色染红了他的脸颊,平白为他白皙的脸庞添了几分颜色,倒显得比平时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更具生气了。他的胸腔上下起伏着,一看就积蓄着强烈的怒火,下一秒就快要爆发了。 若非担心黎景的身体,姜佚明倒真想多看一会儿。 姜佚明叹了口气,安抚道:“小景,为什么不开心?是我哪里惹你生气了吗?” “哼”黎景从鼻腔中发出一声冷哼,他双臂环抱在胸前,看着姜佚明怒道:“姜总,你到底想干什么?” 姜佚明自嘲地笑笑。他熄了火,认真地看着黎景,轻声问道:“这里只有我们两个,可以不叫我‘姜总’吗?” “好”,黎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他用力点了下头,将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 “姜佚明,十一天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姜佚明失笑,刚想开口,却被黎景打断—— “看我生活这么不如意,过得这么惨,是不是让你觉得很快活?” 姜佚明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两人之间的气氛刹那间降至冰点。他怔了几秒,摇头说道:“怎么可能。” 黎景又点了一下头,权当是相信了姜佚明的话。只是,他却没打算轻易地放过姜佚明。 他软弱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绷紧了一口气,刚拾起了几分勇气,不想再而衰三而竭。 他看着姜佚明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质问道:“那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不知怎地,姜佚明竟有些失语了。 这一刻,他觉得天地间仿佛有万千蛛丝将他缠绕,他被束缚,被悬挂,虽空有蛮力却无处使。 黎景竟然这样看待他么? 黎景见姜佚明欲言又止,更是像吃了枪药一般,将这十一天来积蓄的愤怒,将这些日子以来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一股脑地朝姜佚明倾泻。 “姜佚明,当初那件事发生时我们都不知情。我承认我欠你的,但抢了你十八年的好日子不是我的错。冤有头债有主,你就算要报复也不该报复我。” “至于当初的不告而别……”说到这里,黎景忽然停住了。 黎景心头的火像是遇到了淋漓的雨,霎时就被浇灭了大半,只剩下星星点点的余烬闪烁着最后的火亮。 第15章 “我承认,那时我太不懂事了,伤害了你,也伤害了……他们。” 黎景低下头,不再看向姜佚明。只是顷刻之间,他身上的嚣张气焰就悉数淹没在了无法忘怀和难以释然的亏欠中。 他深吸一口气,认真说:“我不该这样做。可那么多年过去了,你这样的大老板,跟我早就是云泥之别了。” 说到这里,黎景勉强自己再次抬起头。他看着姜佚明认真说道:“我求你能不能高抬贵手,放了我?” 第8章 难道你还喜欢我? 听到黎景的话后,姜佚明神情微怔,他嘴唇翕动,终是没能说出话来。 须臾,姜佚明轻声叹了口气,似乎于心不忍。他转过头去,望向了车窗外狭窄拥挤的巷子。 姜佚明与黎景二人在车里沉默了良久,直到暮色渐浓,姜佚明的目光终于落回了黎景身上。 他看了黎景半响,轻声说:“小景,你这样说话让我很难过。” 姜佚明眉心微蹙。他那双深邃的眼中此时溢满了悲哀,像一潭充满魔法的深水,只是匆匆一撇,就将黎景的魂魄卷入冰冷的池水中。 他快要窒息了。 姜佚明没有让冰冷窒息的氛围延续下去,他认真地看着黎景的眼睛,忽然朝着黎景的方向探了探身子。 他扶住了黎景的肩头,轻柔的动作称不上强迫,可他看向黎景的眼神中,分明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小景,我已经跟你说过了,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姜佚明突如其来的靠近让黎景倍感慌张,他睁大了眼睛,被迫看着眼前这张英俊的脸,不由得愣住了。 ——自打重逢以后,黎景甚至没有勇气好好看一看姜佚明,以至于他都快要忘记姜佚明长着一张怎样俊朗的脸。 与黎景的俊秀柔和不同,姜佚明属于英俊帅气的风格。他生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如刻,更显得一张脸硬朗英气。 这样的长相,再配上一米八五的身高,就算是当初在校园里穿着朴素简单的校服,都能迷倒一大片少男少女,更遑论如今他还穿着一身精致昂贵西装。 若是旁人被姜佚明每日这般跟着,定要被他俘获了。 想到这里,黎景竟有些失落。 曾经,姜佚明的帅和好人人都可以看到,可他的温柔与爱情却独独属于自己。 斗转星移,情随事迁,十多年过去,也不知这样好的姜佚明,又将自己的体贴泄露给了哪位幸运儿。 黎景眨了眨眼睛,他浓密的睫毛如蝴蝶忽闪的翅膀,扇起微弱的气流,让姜佚明心尖酥酥痒痒。 姜佚明清了清嗓子,松开自己捏在黎景肩头地双手,柔声说:“小景,看你这么辛苦,我想要帮帮你、陪陪你,可以么?” 他的话说得婉转,炽热的眸子却算不上清白。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姜佚明的目光太过炽热,黎景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伤一样,浑身一个激灵。他别过头去,不敢再看姜佚明的脸,片刻过后,他自嘲地笑笑,不无讥讽地说:“你为什么要帮我? “姜佚明,你不该帮我,更不该陪我,你应该恨我的。” 姜佚明失笑,他阖上眼睛,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无奈道:“小景,我没怪过你,更没恨过你。” “是么?”黎景似是不信。这一刻,他忽然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感觉。 黎景倚在宾利舒适柔软的真皮沙发座椅上,他微微侧过身,用余光看着姜佚明,不经意地勾了勾唇,讥讽道:“你不怪我、不恨我,那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闻言,姜佚明眼中闪现出一阵茫然,他张了张嘴,一时间没能说出话来。 这表情黎景有些熟悉,想了片刻才终于记起。只是,不知怎地,黎景非但不觉得温情,反而觉得好笑。 当初念书时,姜佚明爱惨了他,哪怕那场彻底改变了两人生活的变故发生后、哪怕命运的真相大白于天下后,姜佚明都不舍得放弃这份感情。 那时候,黎景也曾问过姜佚明这个问题,问他到底恨不恨自己。 十二年前的姜佚明究竟是如何回答的,黎景已经记不清了。 那时他人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思绪也混乱纷杂,直到离开申城,才总算清醒。事后回忆起来,那些过往都像是模模糊糊的走马灯一样,很快就记不真切了。 他唯一记得的,就是姜佚明在听到这个问题后看向自己的眼神。姜佚明自少年时代起就成熟稳重,他就像一个黑洞,坦然地接纳着生活中一切的苦难与不公。曾经的黎景以为这世上没有任何事能够让姜佚明茫然无措,唯有那一天。 那还是黎景第一次在姜佚明的眼中,看到这种茫然又悲伤的神色。 可如今呢?如今又为了什么? 黎景收回思绪,他看着姜佚明,表情忽然有些玩味,恶劣地问道:“难不成,你到今天还在惦记着我、喜欢着我?” 说到这里,连黎景自己都觉得好笑。他没等姜佚明回复,也懒得看姜佚明听到这话后,脸上究竟会呈现出错愕还是嘲讽的表情。 他转过头去,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是,小景,你说得不错。我还在惦记你、我还喜欢着你。” 姜佚明温柔而坦诚的声音在黎景耳边响起。 黎景一愣,他长大了嘴巴,猛地转过头去,却看到姜佚明正认真地望着自己。 第16章 就像十多年前,姜佚明常做的那样。 刹那间,黎景瞠目结舌。 他觉得姜佚明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故意演这出戏来戏耍自己,就像自己当年对待姜佚明那样。 十五年前,春天,泰元医院。 黎景怏怏地躺在病床上,他将头撇到一边,定定地看着窗外飘扬飞舞的柳枝,直到姜佚明离开,都没有跟对方打一个招呼。 将姜佚明送走后,李红英脸上的笑意立马消散,她用力将卷子拍在了床头柜上,不再提月考的事情,却仍是喋喋不休。 “景景,人家姜佚明不光帮了你的大忙,还特地跑来医院看你,你怎么连个招呼都不知道打?” “景景,人家姜佚明学习又好,又大方懂事。你以后少跟那些不三不四的同学打交道,多跟姜佚明一起玩儿,多向人家学习,知道了吗?” “景景,你说话啊,妈妈跟你说话怎么连理都不理?”李红英的耐心被黎景的无视耗尽,她的声音不觉放大了几分。 见黎景仍不言不语,李红英彻底火了,也顾不得此时正在医院,顾不上黎景还病着,怒道:“黎景,我现在说话不管用了是么?” 黎景既是难受,又是委屈,他鼻子酸酸的,眼睛也又酸又胀,听到母亲的指责后,顿时流下泪来。 他终于转过身来,一双明亮清澈的大眼睛此时红肿得像个铃铛,还没说出话来,眼泪就掉下来了。 他瞥了瞥嘴,哽咽道:“姜佚明、姜佚明!你喜欢他就让他当你儿子啊!” 李红英一听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被黎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黎景吼道:“你瞧瞧,你说得还是人话么?我和你爸为你付出了这么多,你有哪一点让我们骄傲了?你有哪一点让我们省心了?考试考试不行、父母说两句就顶嘴,你以后走向了社会,能做什么?” “黎景,你别以为在家里父母宠着你,社会就会让着你。等你长大了,知道父母的良苦用心就晚了!” 黎景何尝不知道父母是为了他好?又何尝不理解父母的良苦用心? 自从上学以来,他从未放松过对自己的要求:上课他好好听了、作业他好好做了,该付出的努力他都付出了,可无论他多努力多用功,考试成绩却总是不如人愿。 他也不想每次回到家就被母亲训斥,他也不愿每次见到父亲,得到的总是失望与叹息,他也想成为父母的骄傲。 可他却总是做不到,他总是那个从不让父母省心的坏孩子。 回学校的那天早晨,李红英特地把一个精致的礼盒交到黎景的手中,千叮咛万嘱咐道:“景景,听话,把这盒巧克力送给你们班姜佚明。” 黎景“嗯”了一声,接过礼盒就要出门。 李红英看了他一眼,又说:“景景,可别忘了啊,听话。” 黎景家离学校近,李红英对他管得又严,所以黎景每天都是最早到学校的同学之一。 进门后,黎景发现教室里只有提前来教室学习的姜佚明与提前补作业的袁伟华。 同桌俩见黎景来了,目光齐刷刷地贴在了他身上,一块儿问道:“黎景,你好点儿没?” 黎景皱了一下眉头,说:“好点儿了。” 袁伟华看黎景提着一个精致的礼盒,连忙放下笔,凑过去明知故问道:“黎景,你带的这是什么?” “哦,这个啊”,黎景将礼盒推到袁伟华身前,说:“这是我阿姨从香港带来的巧克力,我妈让我带来送你的。” “啊”袁伟华简直受宠若惊了,他拿起礼盒,“嘿嘿”笑了两声,说:“黎景,巧克力我先收下了,帮我跟阿姨说声谢谢啊。” 将巧克力送给袁伟华后,黎景如释重负。 他对姜佚明的心情很复杂,一方面他感谢姜佚明在自己哮喘发作的时候出手相助,另一方面他实在不喜欢和姜佚明过多接触。 姜佚明就是李红英与黎海安夫妇最喜欢的那种小孩儿:既成熟又刻苦,不止成绩名列前茅,而且大方懂事。简直是完美学生的样板。 李红英越是对姜佚明赞不绝口,黎景就越是不愿与姜佚明共处。谁会喜欢自己的对照组呢? 更何况,姜佚明还是那个处处都比自己好的对照组。 只是,姜佚明却丝毫没有在意黎景的冷落,相反,他对黎景的态度异常热络,甚至是关心过头了。 上课时,黎景总能感觉到有人在看他,而他每每回过头与后桌说话时,一抬头,就能在不经意间撞上姜佚明深邃的目光。 下课后,姜佚明每次倒水,都会顺手将黎景的水杯一起带走,为他接上一杯刚好喝的温水。 每当轮到黎景值日时,姜佚明总会留在教室,帮他一起做卫生。 晚自习结束后,他们回家的路明明是相反方向,可黎景却总是时不时地瞥到姜佚明的身影。 …… 起初,黎景只当姜佚明为自己做这些是因为自己是个病人,需要额外的关怀和帮助。 可渐渐地,黎景却觉得别扭起来。 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黎景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满脑子都是姜佚明温柔的目光。 忽然,他“蹭”地一声从床上坐起来。一个无厘头的念头从他心里冒了出来: 他该不会是喜欢我吧! 第9章 姜佚明他喜欢你 第17章 会产生这个想法,连黎景自己都吓了一跳。 黎景已经十六岁了,又长着这么一张蛊惑人心的脸,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无论男生女生,都有不少向他示好的。黎景自然不会对情爱一无所知。 只是,黎景从没有将姜佚明这样的完美学生与早恋二字联系到一起,更何况,他恋上的还是自己! 这太荒唐了。 单单是想到姜佚明有可能喜欢自己,黎景就觉得尴尬又惶恐。他用力扯了一下身上的蚕丝被,蒙住了自己的头。 此时正值申城的初夏,天气炎热,不过一会儿的功夫,黎景就浑身燥热。他猛地掀开被子,拎着被角扇了两下,堪堪压下心头的烦躁,心中对姜佚明的怨念更深了。 姜佚明喜欢他的这个念头产生后,就一直萦绕在黎景的脑海中,挥之不去,时不时就要跳出来作乱,扰得黎景整日心神不宁。 最要命的是,连袁伟华都发现了姜佚明对黎景的心思。 这天下午,下课铃一打,姜佚明就拿起杯子起身离开座位。 袁伟华见状连忙也站起来,快步跟了上去,一句“佚明等等,咱俩一块儿”还没说出口,他就看到姜佚明在路过黎景的座位时脚步一顿,顺手拿起了黎景的杯子。 只见黎景怔了一下,从姜佚明身后“诶”了几声,说:“你放下,我杯子里还有水。” 姜佚明不为所动,淡淡地说:“上午接的,已经凉了,给你换上新的。” 听姜佚明如此说,黎景只得讪讪地“哦”了一声,表情既是无奈,又是无措,任由姜佚明将自己的水杯拿走。 袁伟华在他们后面看得一愣一愣的,他二丈和尚摸不到头脑,心想这俩人到底在搞什么? 下了晚自习,袁伟华碰巧与黎景一起走出教室。两人既是同学,又是世交和邻居,关系一直不错,所以时常一起回家。 走出学校,两人沿着马路一直朝南走,过了第一个路口正要转弯的时候,袁伟华余光一撇,注意到身后有个熟悉的影子,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他刚想转身看看,却被黎景拉住了。 “走了,快点儿回家吧。” 袁伟华原本没在意,他“哦”了一声,加快了脚步。可还没走出几步,袁伟华忽然福至心灵,他猛地一拍大腿,刚刚身后的那个人是姜佚明啊! 他回过身来,朝姜佚明喊道:“佚明!” 姜佚明一怔,他加快了步伐,与袁伟华、黎景并肩而行。 一路上,袁伟华叽叽喳喳地跟姜佚明说着班上的八卦,姜佚明却显得兴致缺缺,只是偶尔回应两句。而黎景则一言不发,脸色也难看得厉害。 十分钟后,三人的眼前出现了一个高档社区。灯光环绕着社区外围的栅栏,透过栅栏,可以看到一片茂密的丛林,当视线越过丛林中的林荫道,能够隐隐约约地看到几排考究精致的洋房,错落在这寸金寸土的申城核心区。 袁伟华停住了脚步,正要与姜佚明道别时,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愣了半秒,问道:“佚明,你家不是在学校另一个方向么?” 黎景的脸色更沉了。而姜佚明却神色如故,淡定地说,哦,我去前面便利店买点儿东西。说着,便形容自然地继续朝前走去。 袁伟华心中狐疑,他迷茫地看着姜佚明远去的背影,电光石火间,许多疑惑终于清晰起来。他像是知道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一样,贴在黎景的身侧,欠嗖嗖地来了一句:“黎景,我有个秘密你想不想知道?” 黎景最烦被人吊胃口了,他瞥了瞥嘴,没好气儿地说:“你爱说不说。” “嘿嘿”袁伟华笑了两声,将嘴巴凑到黎景的耳边,他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姜佚明他喜欢你!” 袁伟华的话刚一说完,黎景就像是被踩到了尾巴一样,顿时炸了毛。他白皙的面容霎时红透了,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火红的颜色。他恼怒地推了袁伟华一把,拉开两人的距离,生气道:“袁伟华,你瞎说什么呢。” 谁知,袁伟华就像个甩不掉的膏药,又凑了上来,说:“哎黎景,你别不信啊,你听我跟你分析分析。” “首先啊,这姜佚明……” “我不听!”黎景一边捂住耳朵,一边跑了起来,可袁伟华那滔滔不绝的声音如同生了脚,一步步跟着黎景的步伐,一丝不落地朝黎景耳朵里钻。 “所以呢,我觉得啊,姜佚明肯定是喜欢你……” “黎景,你说呢?” “黎景?黎景?” “黎景,你别跑啊!” 黎景一口气跑到了家门口,他迅速打开门,人刚一挤进来就“嘭”地一声将门关上,把袁伟华讨命般的声音隔绝在了屋外。 李红英看他一副着急忙慌的样子,顿生不满。她瞪了黎景一眼,说道:“急什么急?你差这一分钟两分钟?” 黎景“哦”的一声,他换上拖鞋,垂着头就要上楼回房间,却在走进电梯前的一秒被李红英叫住了。 “景景,过来把牛奶喝了。” 无独有偶,黎景的同桌赵琳琳也开始有意无意地在他面前提起姜佚明。 姜佚明若是帮黎景接水,赵琳琳就要揶揄地看着黎景,说:“你看,姜佚明对你多好呀。” 姜佚明若是偷看黎景被赵琳琳发现了,她就要凑过来对黎景说:“你看,姜佚明又看你呢。” 第18章 …… 一方面,黎景觉得很无奈。他根本不喜欢姜佚明,对姜佚明的态度也十分冷淡,可偏偏姜佚明就是被他迷得神魂颠倒。魅力太大能怎么办?他也很无奈啊。 另一方面,黎景又觉得羞耻。一个男生被另一个男生如此直白的示好,甚至闹得班里“人尽皆知”,无论如何都不是件令人愉悦舒服的事。单单是想起来,黎景都尴尬得脚趾抓地。 黎景自然想拒绝姜佚明,只是姜佚明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给过他。难道黎景要自个儿冲到姜佚明面前,对他说不要再喜欢自己了? 若是姜佚明这厮咬死不承认,只说同学你误会了,黎景又该怎么办?闹到最后,他岂不是成了自作多情的笑话? 想到这里,黎景更是烦躁。不行,绝对不行,他黎景绝不能成为自做多情的小丑。 黎景深吸一口气,不断告诫自己,“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他横由他横,明月照大江[1]”。姜佚明算什么?被不喜欢的男生暗恋又算什么?这就是美丽的代价。凡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可理论是一回事儿,实践又是另一回事。黎景越是想将这个念头丢下,就越是忘不掉。哪怕是数学单元小测时,黎景的心里还记挂着姜佚明是不是正在偷看自己。 黎景的数学本就学得吃力,小测时又时不时地因为姜佚明而分心,考到最后,自然也是稀里糊涂的。 交卷子的那刻,黎景忍不住舒了口气,心想好在这只是个小测,要是月考、期中考,卷子被李红英看到了,还指不定怎么教训他呢。 晚自习前,数学小测就发了下来。可黎景等来等去,都没看到自己那张卷子。他顿时紧张起来,寻思着是不是自己答得太差,被老师扣了下来。 正在黎景坐立不安之际,忽然有人在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啊”,黎景吓了一跳,转过身一看,却发现姜佚明出现在了自己身后。 黎景脸色一沉,他学着电视剧里的高冷反派的模样,上下打量着姜佚明,而后他扯出冷酷的声线问道:“你来干什么?” 姜佚明眉眼含笑,对黎景恶劣的态度置若罔闻。他声音温和地说:“这是不是你的卷子?” 说着,姜佚明将手中的卷子放在了黎景的桌上。 看着满目的红叉号,黎景的脸“蹭”地一下红透了。他恼羞成怒地说:“谁让你拿我的卷子的?” 姜佚明被黎景莫名其妙地吼了一通后,并不觉得生气。他放低了姿态,柔声说:“对不起。” 黎景没理会姜佚明的道歉,他“嗖”地一下将卷子收进抽屉,直到上了晚自习才重新拿出来。 黎景看着试卷上触目惊心的红叉号,只觉心烦意乱,还没看几道题,思绪就不知飘到了哪里。直到快下课时,黎景的视线才再次回到了卷子上。 他定睛一看,顿时张大了嘴巴,接着,他像是不可置信一般地拿起卷子看了又看。最后,黎景不得不承认,试卷最顶端的姓名栏中,是他自己用清逸的字体写下的三个大字: 姜佚明。 作者有话说 [1]引用自《倚天屠龙记》 第10章 绿色笔记本 虽无人旁观,黎景却还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捂住了试卷上的姓名栏,脸倏地红了。 黎景用目光将四周扫了一遍,而后慌乱地涂掉了姜佚明的名字。他的后背虽挺得笔直,可局促的神色却出卖了他此时的尴尬。 现在,黎景心里只剩下了一个想法:他最好这辈子都不要再与姜佚明说话! 然而,天不遂人愿,下课铃才刚刚响起,黎景就听到姜佚明的声音从耳边响起。 “黎景,这个给你。”姜佚明声音温和,神色认真,微笑着将一个绿色笔记本递了过来。 黎景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一张俊美的脸霎时涨得通红,灼热从胸口窜到了喉咙,染红了他的耳尖。 他眼神飘忽,不敢看向身边的姜佚明,身体紧绷,连脚趾都微微蜷曲。片刻过后,黎景舔了一下唇角,一把将姜佚明递来的笔记本推开,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朝姜佚明说道:“别给我,我不想看。” 姜佚明沉默了片刻,小心翼翼地说:“黎景,我觉得你需要它。” 听到这话,黎景脸色大变,像是身体下面绑了个弹簧,“蹭”地一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他怒道:“我需要什么?你不要乱讲好不好。” 此言一落,嘈杂的教室霎时变得安静起来。同学们有的放下手中的笔,有的忘记了口中的话,还有的停下了匆匆的脚步,齐刷刷地朝黎景与姜佚明看来。 黎景怔了半秒,他朝四周看了一圈,又“嘭”地一声坐回座位上。他埋下头,柔软的发丝垂在光洁的额头,投出一层阴影,遮住了他红紫的脸颊。 姜佚明失笑,将笔记本放在了黎景的桌子上。 一连几个小时,直到晚上放学,黎景都没敢打开姜佚明送来的笔记本。 放学后,他飞快地将笔记本连同那张试卷塞进书包里。他没等袁伟华一起,“嗖”地钻出了教室,一溜风般地跑了。 吹了一路的凉风,回到家后,黎景仍觉得浑身滚烫,一张脸更是红得不像话。 一进家门,黎景没顾上李红英的问候,就飞快地跑到电梯前。 李红英看出了儿子的不对劲,她脸一板,问道:“景景,什么事这么着急?” 第19章 黎景用力抿了一下嘴,终于在母亲的审视中败下阵来,他嗫喏道:“没……没什么事情。” 李红英瞪了他一眼,说:“没什么事过来把牛奶喝了。” 黎景微微舒了口气,他“哦”了一声,走到餐桌前,端起热牛奶就要往嘴里送。 “坐下,你到底急什么?”李红英不咸不淡地教训道。 黎景只得将书包放在一边,坐下身来。 热牛奶的味道钻入鼻腔,让黎景喉咙发痒,他屏住呼吸,“咕咚”几声,将牛奶喝光。 几口咽下,一股腥臭味儿仍在嘴中迂回,让黎景几欲作呕。 黎景站起身来,他拿起书包,却怎么都拽不动。他转身一看,才发现李红英正拽着书包的另一头。 黎景眉心紧蹙,他用力拽了两下,可母亲却使出了全力,他不敢与母亲相争,只得堪堪压下了心头的烦躁,说:“妈,你干什么?我还有作业没做完。” 母子二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坐着的那个明明仰视着对方,可周身散发的压迫感却让黎景透不过气来。 出人意料的是,面对儿子小小的反抗,李红英并未发火,而是平静地说:“放开,把书包给我。” 黎景仍拽着自己的书包。他的双唇抿成一道细窄的向下的线,无声地与母亲僵持着。 “黎景,别让我说第二次。”李红英的语调依然平静,脸上却染上了几分愠怒。 黎景轻轻放开了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蛋了,这次彻底完蛋了。 申城中学的高中生晚上十点才放学,每晚黎景回到家已经十点半了。所以他通常不会带太多东西,顶多一本没做完的练习册或是几张没改完的试卷。 他的包里很空旷,李红英一拉开拉链就发现了那张濒临不及格的数学试卷。她展开卷子,顿时脸色大变,指着试卷上红笔写下的两个数字朝黎景吼道:“黎景,你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考这么差?” “你上课到底有没有好好听讲?作业你到底有没有写?” “好好一张卷子,被你划成这样,连名字都涂了。黎景,你的心思到底在不在学习上啊?” “黎景,你再这样下去就完了你知不知道?” 面对李红英的暴怒,黎景的头向下垂得更深了几分。每当母亲因为成绩而训斥他时,他都觉得分外无力。他不是不想学好,也不是不努力,可是无论他怎样努力,却仿佛永远达不到父母的要求。 等到母亲的声音停歇,黎景小声说:“对不起,妈。” 闻言,李红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冷笑一声,说:“你别跟我说对不起,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你荒废的是你自己的人生。” 李红英像是骂累了,她叹了口气,目光再次落到了黎景的书包上。她拿起那本绿色笔记本,一边掀开,一边说:“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怎么学的。” 黎景深吸一口气,心脏几乎要从胸腔中跳出来。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黎景几乎可以想到,等待自己的将会是怎样的狂风暴雨。 然而,预想中的暴怒没有降临。几秒过后,黎景抬起眼眸,他看着李红英的表情,却发现李红英越翻这个笔记本,表情却越是舒展。 难道她气傻了? “景景,这是你们班姜佚明的笔记吧?” 黎景干笑了一下,仍不知母亲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硬着头皮“嗯”了一声。 李红英笑着把笔记本和卷子一起塞回黎景的书包中,和颜悦色地说:“这就对了,知道自己考得不好,就多向学习好的同学取经。” “景景,不是妈妈说你,自己的学习,真得多张点儿心。听到没有?” 直到此时,黎景这才回过神来,这竟不是姜佚明写给自己的情书? 也是,怎么会有人用笔记本写情书呢? 黎景舒了口气,顿时如蒙大赦。他接过母亲递来的书包,小声说:“知道了。” 回到卧室,黎景锁上门,迫不及待地打开那本笔记。 姜佚明的笔记因为时常被人翻阅,连纸张都变得绵软,好像稍稍用点力气就会裂开一般。 黎景轻轻翻动着笔记本,从第一页一直看到最后一页。姜佚明的字迹清晰整齐,图形和表格穿插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闭上眼睛,黎景仿佛就能看到姜佚明低头写字时的模样。 翻到最后,黎景看到了这次小测的题目详解。他越看越觉得熟悉,连忙翻开自己的卷子,才发现姜佚明列在笔记上的,正是自己做错的题目。 他是专诚为了自己写的题目详解么?黎景细长的手指拂过姜佚明的笔记,默默地想着。 看着姜佚明写下的详解,晦涩难懂的题目变得豁然开朗。黎景一边誊抄着姜佚明写下的要点,一边在卷子上勾勾画画,不过一个小时的时间,所有的题目都已经弄懂了。 做完最后一道题,黎景一边放下笔,一边呼出口气来。 六月已至,转眼到了黎景的生日。 每年黎景过生日,总会组织一场生日聚会,叫上十几二十个同学,大家伙一起出去热闹热闹,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嘈乱的课间,有人趴在桌前睡觉,有人大声谈笑,还有人抓紧时间补着没做完的功课。 黎景在几个同学的簇拥中,说起了自己生日会的计划。在同学们的欢呼声中,黎景下意识地瞥向了教室后排。 第20章 只见姜佚明面前摊着本练习册,他握着笔,却没有写字,像是在做题,又像是在发呆。一旁的袁伟华则带着耳机,疯狂地按动着手机,陷入游戏的虚拟世界不可自拔。 黎景拨开自己四周围着的同学,来到袁伟华跟前。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没得到回应便径直将袁伟华耳朵上挂的耳机摘了下来,说:“周五我生日聚会你来不来?” 闻言,袁伟华仍弓着身子,一丝不苟地操纵着手机中的小人,只敷衍地说:“去去去,你生日我肯定去啊。” 黎景朝袁伟华“哦”了一声,目光却不经意地落在了姜佚明的身上。 此时,姜佚明恰好抬起了头,四目相对的瞬间,微风轻抚,激起沙沙一阵。 赵琳琳看看黎景,又看看姜佚明,眼神忽然变得暧昧起来。她用力拍了一下黎景的肩膀,说:“黎景,你怎么忘了叫上姜佚明啊?” “对啊。” “就是。” 同学们七嘴八舌,连袁伟华都抬起了头来附和道:“对啊姜佚明,黎景周五的生日party,你可不能不来啊。” 说完,袁伟华还故意朝赵琳琳眨了眨眼睛,那表情好像在说,看吧,等着看好戏吧。 在同学们的起哄声中,黎景的脸颊又红了。他仿佛被驾到了火架上,纵有千般不愿,最后只得冲姜佚明干笑了几声,说:“姜佚明,我的生日聚会,你也来吧。” 作者有话说 抱歉,来晚啦。周日还有更新。马上回忆就结束啦~回到主线~ 第11章 一切都变了 你也来吧。 多傲慢、多矜贵的邀请啊。想必任谁在众人面前听到这样的“施舍”,都会气恼不已。 不过,姜佚明的脸上却不见丝毫的愠色。他没理会旁边起哄的同学,神色依然平静,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一样。 “黎景,你希望我去吗?” 黎景愣了半秒,面对姜佚明真诚而温柔地目光,黎景的眼神飘忽起来。 教室中,以姜佚明与黎景为圆心,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起哄声。听着同学们的揶揄,黎景恼羞成怒起来。 他皱了皱眉头,心想姜佚明这厮倒跟自己玩起了欲擒故纵这招。于是,他冷冷冲姜佚明丢下一句你爱来不来,接着就扬长而去。 看热闹的同学们在一片“吁”声中散去。姜佚明看着黎景远去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 课间的教室依然嘈乱,与平日别无二致。只是这天,姜佚明却再也没能沉下心学习。他的目光落在身前的练习册上,却久久没有落笔。 一连几天,姜佚明都浮想联翩。他的人虽坐在座位上,魂却不知飘荡到了何方,这实属第一次。就连邱子墨找他问题,他都显得心不在焉。 “佚明,佚明?”邱子墨站在姜佚明的桌前,她手中拿着一本练习册,放在了姜佚明的桌上。 直到邱子墨第三次叫起姜佚明的名字,他才猛地回过神来。姜佚明抱歉地朝邱子墨笑了笑,说:“不好意思,我刚刚没有听到。” “怎么了子墨?” 邱子墨与姜佚明是同一个初中、同一个班级的老同学。两人初中时一个是学习委员、一个是班长,关系本身就不错,如今一起考来了申城中学,关系就更加密切了。 因此,每当邱子墨遇到什么不会做的题目,或是有什么烦心事时,总会第一时间想到姜佚明,而姜佚明也乐得帮助对方。 邱子墨脸上失落的表情稍纵即逝,很快挂上了盈盈的笑意,她先是冲姜佚明摇了摇头,说了句“没事”,而后她指了指练习册上的数学题,说:“佚明,能帮我讲一下这道题么?” 姜佚明看了半分钟,接着,他拿出纸笔,耐心地讲解着题目。末了,他还不忘问一句,明白了吗? 邱子墨点点头,她阖上练习册,连声对姜佚明说着谢谢。只是,邱子墨却没有马上离开,她迟疑了片刻,压低了声音问道:“佚明,你真要去黎景的生日party?” 姜佚明顿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邱子墨“哦”了一声,她神色有些古怪,只是,还不等姜佚明问出一句怎么了,上课铃就“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周五晚上,姜佚明跟着袁伟华一起出现在了黎景的生日聚会。 见到姜佚明后,黎景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了,他一边招呼着袁伟华坐到自己身边,一边小声嘀咕了一句,不是不想来么? 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姜佚明被同学们挤到了整张饭桌的最外围,紧靠着包房的木门。 饭菜是提前打过电话定好的。上菜前,同学们就挨个儿将准备好的礼物送到黎景的跟前。有的送了最新款的球鞋,有的送了精致的巧克力……十几份礼物,琳琅满目,摆了半张桌子。 黎景将礼物一一拆开、再一一向大家道谢,将礼物收回包中。最后,黎景的书包都装不下了,他只得问饭店服务员要来纸袋,将礼物塞进去。 一整个包房内,只剩下姜佚明没送礼物了。 大家知道姜佚明家里条件差,想必没准备什么像样的礼物,于是故意问道:“姜佚明,你的礼物呢?” “对啊,姜佚明,你给黎景准备了什么礼物?” 申城中学位于寸金寸土的黄金地带,其中一半的学生都是初中部直升上来的,这些孩子大多非富即贵;另一半则是与姜佚明、邱子墨一样,成绩优异、在中考中名列前茅,凭自己的本事考上来的。 第21章 而黎景与姜佚明所在的班级又是学校里的重点班,大多孩子家境优渥,要么是老钱、要么是新贵,总之,像姜佚明这样住在老公房里的,实属独一个。 不过,姜佚明却没有因为自己家境贫寒而自怨自艾,相反,他平日里举手投足都显得落落大方,待人接物成熟稳重,比起那些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大少爷更加讨老师、家长们的关心。 不止如此,姜佚明还包揽了入学以来一连串的第一名,是家长会中被表扬的常客。无数家长在家里对自己的孩子耳提面命,千叮咛万嘱咐地让自家孩子多跟姜佚明一起玩儿。 大多数同学也乐得与姜佚明亲近吗,只是,偏偏与黎景玩儿得好的都是些骄横跋扈的富家公子、千金小姐。 这些人平日在学校里,尚且忌惮老师和其他同学的看法,对姜佚明敬而远之,现在离开了学校,又都坐在一个桌上吃饭,自然就起了捉弄之心。 “姜佚明,我们可都给黎景送礼物了,怎么就你不吱声?该不会两手空空地来了吧?” 说话的是肖宇,他长得白白胖胖,活像个发面馒头。此时,他目光揶揄地看着姜佚明,一副等着看笑话的模样。 肖宇的话一说完,同学们都笑了起来,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姜佚明,都等着看好戏呢。 姜佚明的身上不见丝毫的局促,他从容不迫地说:“这份礼物我想私下给黎景。” 肖宇“啧”了一声,挑了挑眉道:“谁知道你是想私下里给,还是压根没准备?” “难不成你有什么小秘密?” “就是。”同学们纷纷附和。 也不知是因为没收到姜佚明的礼物还是因为肖宇的揶揄捉弄,黎景的脸色难看得厉害。他冷哼一声,说道:“你能有什么非得在私下里给我的?” 热闹的房间中气氛霎时冷了下来。最后,还是袁伟华打了个圆场,说:“哎呀,人家不想让你们看到,你们还非得看啊?怎么,好奇心就这么重?” 赵琳琳也说:“就是,好奇害死猫啊。” 礼物的话题被袁伟华与赵琳琳两人岔开,只是,房间里的气氛却依旧古怪诡异。 明明姜佚明就坐在房间里,却好似与其他人活在两个世界,离开了学校,他突然显得与这些人格格不入。 无论是黎景,还是其他同学们,大家仿佛是约好了一样,谁都没再跟姜佚明讲话话,哪怕是偶尔与姜佚明对视,也要匆匆移开自己的视线。 直到服务员将一碟碟精美的饭菜上齐,直到大家吃得餍足,谁都没再看向姜佚明一眼,仿佛姜佚明是一个透明人,他们谁都看不到。 吃过饭后,几个女生先行离开。 肖宇提议剩下的男生一起去ktv唱歌,黎景欣然答应。 到了ktv,肖宇自作主张地点了一打冰镇啤酒,大家簇拥着黎景走到包房。歌还没开始唱,也不知是谁着急忙慌地在所有人面前,都摆上了盛满啤酒的酒杯,一副不醉不归的姿态。 黎景自幼家教甚严,自然不敢放开了喝酒,不过,少喝两口还是可以的。 他端起酒杯,正要与肖宇、袁伟华他们碰杯,却忽然感到有一双干燥而温暖的大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他垂头向下看去,才发现那是姜佚明的手。 “黎景,你不能喝酒。”姜佚明淡淡地说,那表情不像是在劝说,倒像是在说什么理所当然的公理一样。 今晚,黎景本就因为姜佚明窝了一肚子火,本想着在自己生日聚会这么个好日子,不该与姜佚明起争执,谁知这姜佚明竟然这么自讨没趣。 他用力瞪了姜佚明一眼,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睁得浑圆,怒道:“你放开。” 姜佚明没动弹,仍禁锢着黎景端起酒杯的手,他神色平静,温和地解释说:“你哮喘病这么严重,不能喝冰啤酒。对你身体不好。” 黎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气极反笑,讥讽道:“你哪位?你凭什么管我?识趣就快点放开。” 姜佚明沉默了片刻,他轻声叹了口气,松开自己的手,最后,还不忘嘱咐道:“黎景,少喝点,对你身体不好。” 姜佚明算什么东西?黎景腹诽着。 他越是这样说,黎景就越是想跟他对着干。于是,黎景来者不拒,酒喝了一杯又一杯,到最后,竟连父母的管教都忘了,喝了个昏天黑地。 肖宇与袁伟华他们也没好到那里,一行人踉踉跄跄地走出了ktv,路都要走不成个儿了。 其中,还属黎景喝得最多、醉得最厉害。没走几步,黎景就掉了队,他双脚一软,正要跌倒的时候,突然被身后的人用力一拽,下一秒,黎景感觉自己倚在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黎景舒了口气,他仰起头来,眼前出现的是一张英俊帅气的脸,模模糊糊的,分辨不清。 他眨眨眼睛,看了许久,终于认出自己身后这人竟是姜佚明。 肖宇与袁伟华的鬼哭狼嚎声渐行渐远。今晚,大家一窝蜂似的簇拥到黎景身边,又一窝蜂地离去,热闹终将散去。 深夜的申城凉风习习、月明星稀,天地间突然变得很静谧。 黎景看着姜佚明瞥了瞥嘴,心里窜起没由来的怒火,他“哼”了一声,趾高气昂地质问道:“你不是不想来么?” 斗转星移,情随事迁。 第22章 此刻,黎景仍能忆起那晚的微风与月色,仍记得那方安静的天地与自己因为过量酒精而怦怦乱跳的心。怎么只是眨眼间的功夫,一切就都变了? 时隔多年,他早已不再是那个骄纵傲慢的少年,也再没了戏弄别人的资本。 ——现在,换成姜佚明戏弄他了。 第12章 我养你 黎景知道,姜佚明绝对不会轻易放过自己。现在,他只能顺着姜佚明来。 思忖片刻后,黎景说道:“既然你喜欢我,就请你以后不要这样做了。” “为什么?”姜佚明认真地看着黎景的眼睛,反问道。 “因为这样会让我的同事心生不满,会害我丢掉工作的。” 黎景气极反笑,气的是姜佚明多此一问,笑的是姜佚明如今的演技当真是练得炉火纯青。 姜佚明怔了半秒,一双深邃的眸中闪过些许不忍,似乎是没想到黎景会这样说。 他默了片刻,心疼地说:“那就不要这份工作了。小景,酒吧驻唱对你来说太辛苦了。你的身体本来就不好,不该做这种昼夜颠倒的工作。” 姜佚明自认为提出的建议合情合理,可黎景却只觉得姜佚明不可理喻。 这一刻,黎景切实地感受到了时间在彼此身上留下的印记,而这种烙印,远比面容和身形的改变更让人瞠目。 十年前,那个时常被嘲讽“何不食肉糜”的小少爷怎么都没想到,未来何不食肉糜的那个人会变成出身贫寒的姜佚明。 或许,他们从来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无论是十二年前还是十二年后,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云与泥的距离。 只不过,当初他们的身份错了位,后来终于被命运纠正过来。 想到这里,黎景忍不住反唇相讥道:“姜总,你在老公房里过了足足十八年的苦日子,怎么现在才过了十二年的富裕生活,就忘了穷人怎么活了?” 不待姜佚明做出反应,黎景就接着问道:“我不工作,难道姜总你养我?” 听了这话,姜佚明笑了笑。他装作没听懂黎景言语中的讥讽,坦然地说:“好啊。小景,你不要工作了,以后我养你。” 黎景嘴唇翕动,却一时失语。 刹那间,许多来自过去的碎片在他的脑海中闪回。 当初,那场彻底改变姜佚明与黎景两个人生活的意外发生后,真假少爷的真相很快被揭开。 身为鸠占鹊巢的假少爷,黎景虽未直接被李红英与黎向军夫妇扫地出门,可日子到底与以往天差地别。 那时,李红英与黎向军已经将姜佚明接回了家里。出于愧疚,李红英与黎向军夫妇自然不会苛责姜佚明的离经叛道,可他们却把姜佚明与黎景之间的“错乱之爱”全部归咎于黎景。 同学朋友的冷嘲热讽、父母的冷落责难,让黎景倍感煎熬。仿佛一朝一夕间,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黎景失去了亲人,失去了朋友,失去了懵懵懂懂的爱情与赖以生存的金钱,他只剩下自己了。 明明犯下滔天罪行的人不是他,可他却背负着刻进骨骼中的无法磨灭的罪责。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可他却欠下了永生无法偿还的债。 无论是对姜佚明,还是对李红英、黎向军夫妇。 黎景开始有意避免与姜佚明接触,可姜佚明却仿佛对黎景的心思浑然不知,他步步紧逼,绝不放弃这段感情。 那时候的姜佚明深知,黎景在这个家里过得很不快乐,于是一心想带着黎景一起逃离。 然而,听到姜佚明的想法后,黎景只觉得不可思议。他一边将姜佚明推开,一边质问道:“离开?离开这里我们要怎么生活?难道凭我们两个高中学历的未成年,能够在社会上生存下去?” 多好笑啊,明明只过了一个月的时间,不食人间烟火的黎景就明白了现实的残酷。 面对黎景的质问,姜佚明神色认真,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成分。 姜佚明微微弓下身子,捏着黎景的肩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而后,姜佚明笃定地说:“可以。我可以养活你,我可以养活我们两个。” 一十二年,于历史而言不过是短短一瞬,可对于黎景,却是漫长而沉重的四千余个日日夜夜。 漫长的岁月在这一刻压缩,那个坚定而温柔的少年霎时与眼前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重叠在了一起。 “我养你”。 多么动听,又多么的可笑。 黎景自知愚笨。他分不清眼前这个完美到无懈可击的男人的话中究竟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也不敢去赌命运是否会对自己网开一面。 退缩与逃避是刻进他骨子里的本能。 只是啊,在岁月的起点,那个笃定可以凭自己的双手养活他的少年却在朝他微笑招手。 他又如何不动容? 黎景的心忽然柔软了许多。他没再对姜佚明出言讥讽,只是摇了摇头,说:“我不要你养。我有手有脚,可以自己养活自己。” 姜佚明没有反驳。他想,黎景真的变了许多,他不再依靠谁,也不再仰仗他人对自己的人生托底了。 “好”,姜佚明看了黎景片刻,而后他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说:“我先送你上班。” 闪回的温暖让黎景恍惚了许久,他收起了身上的刺,两人之间再没了剑拔弩张的氛围。 第23章 从平安新村到青云古镇路途遥远,车里温度舒适,沙发座椅异常柔软,包裹着黎景的身体。他不由得昏昏欲睡起来。 半梦半醒之际,黎景依稀听到姜佚明的手机响了几次。 最后,姜佚明用余光看了黎景一眼,无奈地接起了电话。 他压低了声音说道:“妈,怎么了?我在开车。” 黎景浑身一个激灵,全身上下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不敢睁开眼睛,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缓了许多,生怕被姜佚明察觉。 李红英的声音透过电话听筒传来。 “明明,这都多久没回家了?我看你心里啊,根本就没有我和你爸。”李红英声音平静,可指责的意味却溢于言表。 熟悉的压迫感排山倒海而来,让黎景喘不过气。 面对母亲的责问,姜佚明却表现得很冷淡。他语气平缓,声音中不带什么感情,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最近有些忙,等过段时间放假了,再过去看你和爸。” 李红英阴阳怪气地说:“忙?什么事情能比回家看看父母更重要?明明,你不要觉得工作就是人生的一切,家庭也很重要,等到你明白这个道理了,后悔都来不及了。” 紧跟着,她话锋一转,说道:“我们学校最近来了个女教师,是美国回来的博士,年纪跟你差不多,听说以前也是申城中学的。” “她现在啊,还是单身,我把微信推你了,你别忘了加一下。” 姜佚明兴致缺缺,只是“嗯”、“嗯”地敷衍着。 李红英在申城大学做了三十年的老师,又怎么会听不出儿子的敷衍?她不咸不淡地教训了几句,末了,又嘱咐道:“我都跟人家小姑娘说好了,你可别忘了加啊。” 挂断电话后,姜佚明转头看向了黎景。他轻声叹了口气,悠悠说:“别装睡了。” 被拆穿后,黎景用力抿了一下唇,抬眸瞪了姜佚明一眼。 姜佚明笑了一声,说:“这么害怕?” “没有你的同意,我不会把找到你的消息告诉爸妈的。” 说着,他自嘲地笑笑,又补了一句:“无论哪边的爸妈。” 黎景不愿跟他谈论李红英与黎向军,更不想提及姜家那一对父母,于是刻意换了个话题。 他倚在沙发座椅上,歪头看了姜佚明一眼,而后他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问道:“你现在开始跟女生相亲了?” 闻言,姜佚明轻咳了一声,说:“我没有。” 他余光一撇,看到的是黎景狐疑的表情。 于是,借着等红绿灯的空挡,姜佚明朝黎景正儿八经地解释道:“妈那个人你是知道的,什么都要管着。这些年,她给我介绍了不少女孩儿,不过我从来没有见过。” “是么?”黎景随口回应道,并不把姜佚明的解释放在心上。 瞧黎景一副不相信的模样,姜佚明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他看着黎景,淡淡地说:“我喜欢男的还是女的,你难道不知道么?” 黎景耸耸肩,说:“我知道又能怎样?关键还不是得看你妈认不认可你的选择。” 姜佚明觉得好笑,他叹了口气,认真说:“别担心,小景。” 黎景觉得奇怪,他挑了挑眉,反问道:“我有什么可担心的?我又不需要完成谁发下来的任务。” “我呢,勉强算得上经济独立、思想独立、人格独立。从头到尾,只有读大学前的那个暑假花过黎家的钱。现在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不过在申城还算是吃喝不愁。” “我既无需仰仗父母买房买车、也不奢望得到他们的认可赞许。” “所以,无论跟男生在一起还是跟女生在一起,无论跟谁结婚,都由不得他们做决定,也不需要得到他们的认可。” 姜佚明平静地说着。 黎景愣了一下,心中疑窦丛生。他想不通姜佚明忽然对自己说这些是为了炫耀还是怎样。 他迷茫地看向姜佚明,一句“哦,还不错”还没夸出口,就听到姜佚明说:“所以,你大可以不用担心将来会有什么婆媳矛盾。” 姜佚明真诚地看着黎景,坦诚道:“只要你同意跟我在一起,别的一切都不是问题。” 黎景:“……” 第13章 走,咱们回家 这天过后,黎景与姜佚明之间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姜佚明依旧保持“我行我素”,每天出现在黎景家楼下,陪他从平安新村出发,乘公交、转地铁,再步行二十分钟,最后抵达青云古镇。 他仍然每晚都坐在“昨朝”最靠近舞台的位置,为自己点一杯乐加维林,再为黎景准备一杯牛奶,然后像个普通观众,安静地看着黎景在台上表演。 与姜佚明相处时,黎景大多是沉默的,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目光没有了初初重逢时的躲闪。甚至偶尔被姜佚明逗乐时,脸上还会漏出浅浅的笑意。 姜佚明时常会提着几个购物袋来找黎景,或是羽绒服,或是羊毛衫,还有几条裤子和几身保暖内衣。 只是,黎景一次都没有收过。 见黎景不收,姜佚明也不强迫,他神色如常,笑着将购物袋放回后备箱中,不带半分的不悦。 任凭黎景再怎么蠢笨也能看得出,如今的姜佚明可谓功成名就、地位超凡。现在的他,哪还有半分当初那个穷小子的寒酸? 第24章 他开豪车、戴名表,穿得西装革履,连皮鞋被搭理的锃亮,那派头,任谁见了都不敢轻视。 而黎景呢? 他穿着最简单朴素的衣服,整个冬天,就只有一件暖和的羽绒服,裹在身上显得分外不合身,鞋子也因为常年刷洗而开始发黄。他惯常低着头,用半长的发丝遮盖自己俊美的容颜,以至于放在人群中就会找不到了。 夕阳西照,他们一前一后地走在僻静的路上,经过商户时,黎景忍不住透过清晰可鉴的橱窗偷偷打量着他们的身影。 只是匆匆一眼,黎景就慌乱的挪开了视线。 这一刻,他终于懂得了自惭形秽这几个字。 他们之间,始终保持着亲密又疏离的关系,明明日日相见、明明一直陪伴,可黎景却连姜佚明递来的牛奶都不愿喝上一口。 他偶尔屈服于姜佚明周身散发出的温暖,但更多时候,面对姜佚明的示好,黎景是畏惧的。 他没有直截了当地拒绝姜佚明的示好,却也不肯向前迈出半步。 有时候,就连黎景自己都说不明白,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或许,他已经太久没有尝到温暖的滋味、太久没被人爱过了。 所以会贪恋、会迟疑、会试探、会退缩。 所以哪怕知道姜佚明递来的这份爱真假难辨、哪怕知道姜佚明给出的这些好都标明了价格,他忍不住沉溺其中。 对于黎景而言,姜佚明是冬日里的烛光,温暖又致命。他不想将生活中唯一的光亮推开,却又怕靠近会被伤害。 明明重逢至今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可黎景却已经习惯了姜佚明的存在。 或许,没有一个饱经严寒的人会不习惯姜佚明温柔又温暖的爱意。 天愈发的冷了,日暮时分,路上的行人缩在厚重的衣服中,行色匆匆。 刚一走出楼道,黎景就被寒风灌了满怀。他低头将羽绒服的拉链对齐,却怎么都拉不上,只得将衣服随意拢了拢。 这件不合身的羽绒服,黎景已经穿了五六年的时间。当初卖场大促,只剩了最后一件,虽然不合身,可因为价格合适,黎景还是买了下来。 这件衣服陪他走过了许多城市,熬过了许多风霜,每年入冬时,他总想咬咬牙买件新的,可看着动辄一两千的价格,最终还是放弃了。 再穿一年吧,或许冬天很快就过去了。黎景总是这样自我安慰着,一熬就是这么多年。 “换上这个吧。”姜佚明看出了黎景的窘迫,他心疼地看着黎景,把一件崭新的羽绒服递了过来。 黎景认得出,这是市面上很贵的那个牌子。别说是现在,就算当初在黎家时,他要想买一件都得省吃俭用一段时间。 他下意识地摇摇头,说不用,穿身上这件就可以。 可这次,姜佚明却没有以往那么好说话。他堵在黎景身前,认真说:“寒潮来了,现在外面零下七度。” 黎景怔了半秒,不由得将身上的衣服裹得更紧了。身为申城人,黎景已经想不起来申城上一次零下七度是什么时候了。 姜佚明似乎看出了黎景的迟疑,于是,他循序渐进地说:“小景,买都买好了,就算不给我面子,衣服是无辜的。” “别因为跟我置气,把自己给冻病了。”他无奈地说。 这时,迎面走来一个五十来岁的妇女,她烫着满头的小卷儿,穿着身时髦的皮衣,见到两人争执究竟要不要换这件羽绒服,便好心地顺口来了句:“今天寒潮,冷得很。小伙子,你还是听你哥的,把衣服换了吧。” “现在啊,你还年轻,不明白,就图个好看,等老了就知道了!”她一边与黎景、姜佚明二人擦肩而过,一边苦口婆心地朝黎景嘱咐着。 黎景脸一红,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到姜佚明对自己说,听到了吗?快把衣服换了。 接着,姜佚明就不由分说地拉起了黎景的手,将他带进了楼道中。 姜佚明堵在楼梯口,遮挡楼外暮色的同时,也挡住了外面呼啸的风。 他拉开黎景拢在胸前的手,脱掉了黎景身上这件穿了多年的羽绒服,搭在自己的肩上,而后又将新的套在黎景的身上。 他弓下身子,将拉链对齐,“嗖”地一下将拉链拉到了黎景的下巴。而后,他稍稍朝后退了半步,欣赏一般地看了片刻,说:“不错,好看。” 黎景脸色微红。他垂下头,没有说话,过了半响,才催促说:“走吧,快迟到了。” 许是因为寒潮,这晚,黎景迟迟没有约到网约车,一直到表演结束都还无人接单。 黎景坐在后台的沙发上,显得既焦躁又无措。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若是实在没法子,就只能在这儿随便对付一晚了。 可姜佚明又怎么可能放任黎景随意凑合?他拿出车钥匙,在黎景眼前晃了晃,说:“今晚特地没喝酒,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黎景摇了摇头,他皱着眉头,固执地刷新着手机中的约车软件。 姜佚明深深看着黎景,表情严肃又无奈,就好像此时面对的是一个调皮任性的孩子。 “小景,你就非得跟我怄气?我的车你又不是没坐过,我难道还会吃了你么?” 听姜佚明这样说,黎景反倒不好意思起来。他讪讪地抬起头看向姜佚明,不知所措地说:“我……” 第25章 “我不想麻烦你。”黎景嘴拙,想了半天,只想出这么个烂理由。 姜佚明叹了口气,一起被呼出的,还有满腹的烦躁。 他蹲下了身子,放低自己的姿态,认真说:“小景,已经很晚了,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好不好?” 见黎景仍默不作声,姜佚明无奈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自嘲地笑笑,对黎景说:“小景,我只是想送你回家,不是想让你现在就答应我的求婚。” “你不要这么紧张。” “你是安全的。” 你是安全的。 姜佚明的话无疑戳中了黎景的心。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耳边是心墙崩塌的声音。 鬼使神差地,黎景朝姜佚明点了点头。 坐在温暖舒适的车里,黎景睡意渐浓,意识消失前,他模模糊糊地想着,或许偶尔放任自己一次也没什么。 寒潮以势不可挡地姿态席卷而来,与湿润的空气结合,持续侵蚀着整个申城。 许是因为天气原因,这几日酒吧里的客人很少,只有零星几桌。 十二点钟的铃声响起,黎景正要上台唱第三轮,忽然听到了冯炳鑫的声音。 他背着吉他,回过头来看了冯炳鑫一眼,疑惑地问:“怎么了老板?” 见冯炳鑫满脸堆笑地凑到自己跟前,黎景下意识地躲避,他干笑了两下,说:“我该上台了。” 冯炳鑫看出了黎景的抗拒,他不敢像以前一般地放肆,收敛了平日的作态,赔笑道:“小黎啊,这几天天气不好,你就别唱了,提前回去吧。” 黎景身形一滞,像是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冯扒皮”说得话一样。他张了张嘴,不确定地问道:“真的?” 冯炳鑫脸上挤出了朵花,连声说:“当然,这还有假?快回去吧。” 黎景心中狐疑,他眨了眨眼睛,多问了一句,“不扣工资?” 冯炳鑫指天画地地保证说:“不扣,当然不扣了。” 见黎景仍不为所动,冯炳鑫继续催促道:“还傻愣着干什么?快回去吧。”说着,他走到嘉迪身前,推了推嘉迪的肩膀,催促道:“走吧,都走吧,今天天气不好,都回去休息吧。” 这下,黎景总算放下心来,他笑了一下,头一回真心实意地朝冯炳鑫道了声谢。 黎景心情雀跃,待冯炳鑫一离开房间,他就忙不迭地解下吉他、穿上羽绒服,刚要离开,忽然想到姜佚明此时还在酒吧里。 想到姜佚明,黎景的脚步一顿,他心一横,穿过走廊,来到了卡座区。 此时的姜佚明正背对着黎景,他偶尔抬起手来看看手表,偶尔朝后台的方向看去,似乎还在等着黎景的出现。 酒吧里本就嘈杂吵闹,黎景又轻手轻脚的,姜佚明自然注意不到自己苦苦等待的人,此时就在身后。 “——嗨!”黎景手忽然重重地拍在了姜佚明的肩膀上。 姜佚明显然被吓到了,他浑身一个激灵,待回过头来,才发现黎景正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 飘忽不定的光束灯时而扫过黎景的脸庞,映出他灿烂的笑意和俊美的容颜。 姜佚明霎时没了脾气,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几乎看呆了。 几秒过后,姜佚明总算回过神来,连忙问道:“表演结束了?” 今晚,因为冯炳鑫的格外开恩,黎景心情大好,他笑着说:“老板说今天天气不好,让我们早点回去休息。” 姜佚明心中了然,他站起身来,顺手把牛奶递给了黎景。 这一次,黎景没有拒绝,他接过牛奶,“咕咚”、“咕咚”几口喝完。 姜佚明笑了一下,他伸出臂膀,没有触碰到黎景的身体,只是虚虚地揽着黎景的肩头,而后柔声说:“走,咱们回家。”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宝宝们,最近腱鞘炎犯了,所以码字的速度大大降低。不过会尽量写的,肯定会完成榜单任务。 第14章 他又何苦让自己低到尘埃 这天晚上,黎景因为提前下班而心情大好,他难得在姜佚明面前展现出轻松快乐的模样。 两人一左一右,踏在石板路上。石板路随着他们的步伐而发出“咯哒”、“咯哒”的声音。 月亮藏在了重重云雾中,只泄露出朦胧的光亮。 姜佚明用余光看着黎景。此时,黎景的脸颊被寒风吹得煞白,可嘴角却始终挂着笑意,看上去没心没肺的,倒像是十七八岁时的模样了。 想到这里,姜佚明不由得看痴了,一颗心暖烘烘的,很柔软,像浸了温水的棉花,无需用力,稍稍一捏,就能淌出一阵暖流。 姜佚明看得出神、想得出神,竟没留意眼前的小水坑,一不小心踩进了水里。 他的裤脚霎时湿了,还牵连了一旁的黎景。 “对不起。”姜佚明一边抱歉地朝黎景说,一边暗自责怪着自己的不小心。 黎景却并不气恼,他摇了摇头,瞧姜佚明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不由得哂笑了一声,说:“看什么看啊。” 隐约模糊的月色下,姜佚明的脸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不过,他却不显得局促,反而坦然地看向黎景,认真说:“看你啊,小景。” 黎景的原意是想取笑姜佚明一番,却没成想对方这般坦诚,最后,倒是他自己不好意思了。 第26章 他生硬而刻意地别开头,不敢再看姜佚明炽热而认真的神色, 因为这场声势浩大的寒潮,古镇里难得没什么人,沿街的酒吧门可罗雀,就连揽客的姑娘、小伙也都偃旗息鼓了。 巷子里没有行人,只有稀稀疏疏种着的几棵槐树,影影绰绰地立在原处,风一吹,光秃的枝丫就发出“哗哗”的哀嚎。 黎景低着头,额前细碎柔软的发丝挡住了他大半张脸。直到两人快要走出古镇,黎景才小声嘀咕道: “看我干什么?要看路。” 姜佚明低声笑笑,说了声好,都听你的。 只是,姜佚明的话虽如此讲,目光却仍情不自禁地黏在黎景的身上,灼热的目光像块儿麦芽糖,拔都拔不下来。 出了古镇,两人径直上了车。姜佚明这几晚都没有喝酒,自然不必找司机,他坐上驾驶位,轻车熟路地朝平安新村的方向开去。 夜色已深,天气严寒,路上莫说行人,就连车都没几辆,从外环高架到绕城高速,一路畅通无阻。 抵达平安新村后,姜佚明与黎景一同下车。 板鞋踏在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还未反应过来,黎景就忽然觉得眼睑一凉。他怔了片刻,就着路边晦暗的路灯,看到盐粒般的雪一颗颗落下。 “下雪了。”黎景伸出手掌,去接自高空坠落的雪粒。只是雪粒太小、太脆弱了,刚落到他的指尖,就化成了水,顺着手指的弧度,于指缝间溜走。 黎景已有三四年没见过雪了,虽是盐粒儿般的雪粒,对他来说也足够稀奇。 他一时有些出神,没留意到一旁的姜佚明竟将他羽绒服上的帽子扣在了头上。他刚要掀开帽子,却发现帽子被姜佚明用力拽着。 “干什么?”黎景嗔怒道。 姜佚明笑着说,下雪了,头发别湿了。 “要你管?”黎景抿了一下嘴,不耐烦地看向姜佚明。可当他对上姜佚明一双温柔的眼睛时,却忽然说不出话了,最终只得心虚地松开了自己的手。 走进楼道前,黎景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身望向姜佚明,并没有得意忘形。 “就……送到这儿吧。”黎景垂头看向自己的鞋子。此时,他的鞋尖落了几粒雪,在暗黄色的灯光下,反射出点点晶莹。 姜佚明也停住了脚步,他点了点头,没说要送黎景上楼,也没用诸如“上去喝口茶”这类的拙劣理由来得寸进尺。 在黎景面前,他始终保持着应有的克制。 “好。晚安,小景。”姜佚明笑着说。 “晚安。” 许是因为吹了冷风,洗漱过后,黎景的脸颊便开始灼烧发烫。他歪在床上打了个滚,用手冰了冰滚烫的脸,却仍觉得灼痛。 过了好一阵子,脸上的灼烧感仍旧没有褪去。 他坐起身来,照了照镜子,发现自己的脸红得活像个烂熟的樱桃。 这天夜里,他做了个滚烫的梦,以至于翌日醒来后,四肢仍是酥软滚烫的。 还迷迷瞪瞪的,黎景就下了床。拉开窗帘的刹那,他被眼前雪白闪了一下,顿时清醒过来,睡意全无了。 鹅毛般的大雪仍簌簌地向下落着,轻盈又洁白。 眼前的整个世界都像是换上了银白色的新装,就连破旧的楼房,也带上了毛茸茸的白色帽子,仿佛置身于晶莹纯洁的童话世界。 只是,黎景的快乐没延续太久就被现实击穿。 他颓然坐回了床上,脑袋耷拉着,心里想的不再是漫天的飞雪,而是这样的日子,通勤恐怕要比往日花上更多的时间吧。 或许是上天听到了黎景的惋惜,他的手机突然传来“叮咚”一声。他随意瞟了一眼,发现微信是冯炳鑫发来的。 “今天天气不好,在家好好休息吧,注意防寒保暖。” 黎景“嘭”地一声弹了起来,快活与兴奋溢于言表。 他拉开窗户,任凭外面的冷风灌入,几片雪花落在手中,晶莹剔透,洁白无瑕。 没过多久,黎景的肚子就开始咕咕叫了。打开美团才发现常点的商家都已经停止接单。 不过,这小小的插曲并未影响黎景的心情,他打开冰箱,拿出仅剩的鸡蛋和火腿肠,又从橱子里翻出半年前买的方便面,哼着小曲,准备大快朵颐一番。 就在此时,门铃突然响了。 黎景只当是快递到了,于是他放下手中的鸡蛋与火腿,再自然不过地打开屋门,抬眼的瞬间却傻了眼。 ——眼前哪里是什么快递员?分明是姜佚明! 黎景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接着传来雷鸣般的轰声。 眼前的姜佚明依然打扮得体,他穿着一身深黑色的毛呢大衣,显得气质沉静而温和,虽带着一身风霜,却不见丝毫的狼狈。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透过袋子,黎景依稀看到里面装着满满的食物。 黎景滞在门前,他的手指因为紧张而用力捏着门把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他微微张开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最后,还是姜佚明先开口了: “不打算请我进去吗?” 黎景的心脏猛烈地跳动了几下,指尖也轻微发颤。 感情先于理智,还未考虑清楚,黎景就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给姜佚明腾出空来。 进门后,就是个狭小的厨房。姜佚明站在门口的位置,透过走廊,隐约能看到黎景的卧室。 第27章 黎景卧室中的东西不多,却因为空间狭窄而显得格外拥挤,算不上整洁,也称不上温馨,装潢、家具,还有那台泛黄的空调,都显得陈旧不堪。 姜佚明的呼吸顿了半秒,他收回自己的目光,堪堪压住胸腔中翻涌的酸涩。他轻了轻嗓子,温声问,有没有拖鞋? 黎景怔了一会儿,他摇摇头,对姜佚明说不用换了。 虽回到了申城,可黎景从未与故人联络过。这些年来,他四处漂泊,曾经有过一两个好友,但总觉得隔了一层,日子久了,也就慢慢地走散了。 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明明身在故土,却落了个孑然一身。如此这般孤单飘摇,黎景又怎会想到在出租屋里备上一双拖鞋呢? 姜佚明闻言颔首,神色不见什么变化。 他将装满了蔬菜水果的塑料袋放在餐桌上,脱掉这身昂贵而精致的大衣,随手搭在椅子上。接着他撸起袖子,自然而然地朝灶台走了两步,左看看又看看,最后回过头来,问道:“有围裙么?” 黎景无措地摇摇头,还没来得及问姜佚明要干什么,就看到他从塑料袋里翻出了牛腩、鲜面条、西红柿还有一把小葱。 他将牛腩倒进盆里解冻,而后一边拿着西红柿与小葱在水池冲洗,一边回过头来问黎景:“家里有鸡蛋么?帮我拿两个鸡蛋,今天天气冷,先给你做个西红柿鸡蛋面。” 此时,黎景的大脑仿佛离家出走一般,他顺从地接受了姜佚明的指令。直到他把鸡蛋放进姜佚明的手中,才忽然想起这人怎么突然进了自己家、又突然开始做起饭来? 黎景的厨房狭小拥挤,灶台那儿只挤得下一个人,黎景茫然无措地站在姜佚明的身后,想帮忙却插不进手。 姜佚明看出了他的局促,笑着说:“你休息会儿,很快就做好了。” 姜佚明动作麻利,洗菜、去皮、切块儿,一气呵成。 将鸡蛋打散的同时,锅就已经烧热,倒了油后,他又剪了些葱花。 葱香被激发的刹那,姜佚明流畅地将蛋液倒入,炒熟后又迅速盛了出来。 接下来是西红柿。去过皮的西红柿在热锅里翻炒几下就淌出汁水。姜佚明将炒鸡蛋倒进番茄中,加了勺酱油、又加了勺醋,再一起翻炒两下,浇头就做好了。 另一个灶台也没有歇着,烧开的水正咕噜噜地冒着热气。姜佚明将鲜面条下进去,待捞出后,又加上了喷香的浇头。 这一切发生地再自然不过,就好像在这个下着鹅毛大雪、城市运力接近崩塌的日子,姜佚明就该出现在他的家里,为他做一顿再寻常不过的家常菜。 番茄的香甜和蛋香一起搅弄着黎景的嗅觉,勾出了他的馋虫。两碗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刚一端到餐桌上,黎景的肚子就忍不住咕咕叫了起来。 他干笑了两下,掩饰着自己的紧张,说:“你……你怎么来了?” 姜佚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看了他一眼,眼神中透露出些许的古怪,仿佛在说,我难道不该来么? 见他不回答,黎景也没再追问。他讪讪地拿起筷子,夹了口面,西红柿鸡蛋面的香味儿窜到了口中,让他口齿生津。 他忍不住夸赞道:“真好吃。” 姜佚明也拿起筷子,他笑了笑,说:“怕你饿了,做个简单的。等晚上再给你做更好吃的。” 黎景一愣,说:“晚上” 这话刚一问出口,黎景就开始后悔了。姜佚明跨越了大半个城市,开了将近两小时的车,又是买食材,又是亲自下厨,现在饭还没吃完,他竟开始出言赶人了。 想到这里,黎景既是尴尬,又是愧怍,他低下头,用余光偷偷打量着一旁的姜佚明。 谁知,姜佚明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的难堪,他的表情依然温柔淡然,就好像对黎景的“逐客令”浑然不在意一样。 他语气平和地说:“今天下大雪,不好点外卖。我既然来了,就想着多给你做一顿饭吃。” “小景,可以么?” 黎景身体一僵,一句“不用了”哽在喉头,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抬起头来,怔愣地看着姜佚明,眼神中的茫然与不解盖过了紧张与不安。 这是众星拱月般的姜佚明啊,他又何苦让自己低到尘埃? 第15章 老板,我不干了 姜佚明一向最了解黎景的口味。 寒冬腊月,雪花飘飘。这么一碗热腾腾、香喷喷的西红柿鸡蛋面,勾起了黎景无数的温馨回忆。 这些年,他很少回忆申城的过往,可味觉却瞒不了人、做不了假,每当冬日,他最怀念的,还是姜佚明做得面。 黎景将面缠在筷子上,就着鲜香的浇头一口吞下,一会儿的功夫,一碗面就见了底。 直到此时,黎景仍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舔了舔唇角残存的汤汁,久久看着一旁仍在吃饭的姜佚明。 许多情绪翻涌,可奈何此时的黎景对待感情麻木又愚钝,最后那些光怪陆离的情绪,都成了闷在胸腔的哑火。 终是无从吐露。 眼前的面吃完了,黎景就那么呆滞地坐在桌前。他本就话少,更何况是现在这种场景。 或许是因为姜佚明的存在,黎景的背挺得直直的,整个人显得紧张又局促,浑然没有在自己家的轻松自在。 第28章 最后,还是姜佚明先起了身,他撸起袖子,将碗筷收进了水池中。 听到耳边响起“哗啦啦”的流水声,黎景才回过神来。他有些难为情地站起身来,看着姜佚明在水池前微微弓下的背影,小声说:“你放下吧,我来刷。” “没事,你先坐下休息。”姜佚明语气平淡,就好像身为客人,为主人做饭、洗碗都是稀疏平常的事情。 黎景只得讪讪地坐下,他怔愣地看着姜佚明,脸上的表情却丝毫不见放松,反而比刚刚更僵硬了。 姜佚明动作麻利。他微微弓着腰,白色的衬衣因为身上冒出的薄汗而紧密地贴合着他的肌肤,在白炽灯下,露出结实而流畅的肌肉轮廓。 一看就是经常锻炼的人。 收拾完厨房后,姜佚明没有坐下,反而对黎景说自己下午要出去一趟。 黎景一怔,心头的疑惑还没问出口,就听姜佚明说,买点东西,四五点钟就回来。 一句“不用了”涌到了喉头,却终是没有说出口。黎景木木地点头,目送姜佚明离去。 黎景躺在床上,一双空洞的眼睛盯着天花板。他没什么睡意,满脑子都是姜佚明做饭时的身影。 直到三点钟,黎景都没有睡着,索性起身,搬了个椅子坐在窗边看雪。 窗外的雪飘飘扬扬下了一整天。 打开窗户,黎景看到远处高矮不一的建筑统统换上了新衣,坑坑洼洼的巷子也铺上了雪白轻柔的毯子,而在厚厚的雪毯中,有几排脚印朝远处延伸。 黎景的目光沿着小巷的方向收回,光秃秃的枝丫被雪压弯了头,形成一道脆弱的弧度,似乎用不了多久就要折断了。 寒风夹着雪卷入窗内,黎景正想关上窗户,忽然在楼下看到一辆熟悉的车。 昂贵的轿车被白雪覆盖,只漏出一个优雅简洁的飞翔立标,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黎景怔了半秒,虽觉得古怪却又抓不住什么头绪,最后只是望着楼下那辆宾利,喃喃说道:“他到底干什么去了?” 五点钟的时候,屋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黎景三步并做两步地穿过走廊,开门后,见到的是姜佚明英俊帅气的脸。 此时,姜佚明的头上、肩膀都落了雪花,见黎景开门,却并未急着进去,而是将手中的纸箱、购物袋都递给了黎景。 黎景不明就里地接过纸箱和购物袋,透过纸箱的包装不难看出,这里面装的是款电压力锅,而购物袋中,则装着一双拖鞋、一袋米饭和几包调料。 姜佚明站在门口缓了半分钟,等到周身的冷气散了个七七八八才走进屋里。 他脱掉外衣,熟练地挽起袖子,将中午泡进水里的牛肉捞了出来,切成一小块儿一小块儿的,又与姜片、葱段一起放进冷水锅中。 焯水的同时,姜佚明将电压力锅拿了出来,简单刷了刷,接着又将上午买来的土豆和胡萝卜洗净,切成块儿。 最后,他将牛肉和切成块儿的土豆、胡萝卜,还有一连串的调料一起丢进了电压力锅中。 晚上这顿饭,比之上午的西红柿鸡蛋面要丰盛不少。土豆和牛肉被炖得软烂入味,比饭店里的还要好吃。米饭是东北的五常米,被姜佚明蒸得湿软香糯。 饭菜端上桌后,黎景连尴尬都快要忘记了,等到回过神来,肚子已经被姜佚明填饱了。 这次,黎景没有犹豫,他放下碗筷,“蹭”地一声起身,一边将锅碗瓢盆丢进水池,一边朝姜佚明说:“我来洗。” 姜佚明愣了半秒,他似乎对黎景的反应有些意外,不过他没有阻止黎景,而是笑着说,好啊。 姜佚明一看就是经常做家务的人,刚刚做饭时,他还不忘将手边的砧板、菜刀和盆子洗净。 所以,黎景需要洗的东西不多,不过十几分钟的功夫就收拾好了。 做完这些后,他给自己和姜佚明都倒了杯水,而后坐下身来,认真对姜佚明说:“今天……真是谢谢你了。” 姜佚明笑笑,说不用谢。 他没多做停留,喝完这杯水就准备走了。黎景垂了垂头,在他身后小声说了句晚安。 送走姜佚明后,屋内一片寂静,连窗外的风声都停歇了。黎景分辨不出,此时的自己究竟是寂寞更多一点,还是轻松更多一点。 这场大雪没持续太久,晚上就停了。 第二天一早,黎景推开窗户时,屋外的雪就已经化了大半。 此时的申城比前几日还要冷,连空气都充盈着凛冽的味道。 黎景穿着双厚底靴,与姜佚明一左一右踩在泥泞的路上。 坐进温暖的车里,黎景敞开轻软又暖和的羽绒服,他用余光看向姜佚明。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很庆幸。若非自己与姜佚明重逢,这个冬天恐怕要难熬许多。 不知是冯炳鑫善心大发、重新做人了,还是因为今年的寒潮实在来势汹汹,一连好几天,冯炳鑫都让黎景提前下班了。 黎景虽稍有狐疑,却也无暇多想。毕竟,既然不扣工资,谁不想早点回家呢? 几天过后,冯炳鑫甚至专诚给黎景发了条微信,通知他以后都改成十一点下班,唱完两轮就可以回家了。 黎景欢欣不已。这样一来,不但他每天十二点就能到家,姜佚明也不必夜夜熬到两三点钟。 结束了一晚的表演后,黎景刚一穿上外套,就听到一阵尖细的男声传来。 第29章 “黎景,你说你每天假模假样地来昨朝干什么?”嘉迪一边阴阳怪气,一边放下手中的化妆棉。他转过身来,朝黎景漏出一张白到发灰的脸。 黎景皱皱眉头,他背起吉他,径直朝门外走去,没有理会嘉迪的挑衅。 嘉迪一个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嘭”地一声站起身,气势汹汹地朝黎景走来。 “又要走了是不是?黎景,既然你受不了苦做什么驻唱啊,在家里做金丝雀满足不了你的表演欲是么?”说着,他一把将黎景的吉他拽了过去,丢在沙发上,大声叫嚷着: “你们一个个的把我当猴耍是不是?我劝你收起你的做派吧!既然把自己卖了个好价格,就别再惺惺作态、出来惹人恶心了。” 他气得唾沫乱飞,对着黎景破口大骂:“既然你吃不了这苦,就有多远滚多远,别在这里占着茅坑不拉屎。” 自从黎景与姜佚明重逢以来,嘉迪几次三番地找他麻烦。黎景本已见怪不怪,只是今晚,他却在嘉迪的口中听到了不同往日的意味。 他神色渐渐凝重,缓了片刻才勉强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你什么意思?我影响谁了?” “我!你影响我了!” 嘉迪几乎要跳起来了,大叫道:“你想在金主面前表现我没意见,你不要影响别人!” 他气不打一处来,捂着胸口喘了一阵子粗气才接着吼道:“你天天十一点钟拍拍屁股就走人了,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要连着唱两场?” “你跟大老板同进同出,没人敢惹你、没人敢欺负你,可我呢?你有没有想过谁在你快活的时候替你干活?” 嘉迪的话如晴天霹雳,砸在了黎景的心口。 这些日子,他想过冯炳鑫的转变可能是因为姜佚明,却没想到这背后竟是嘉迪替自己负重前行:他早早下班了,演出的重责却都落在了嘉迪头上。 黎景嘴唇翕动,他默了许久,一声“对不起”终于说出口。 “对不起嘉迪,这些我都不知道。” “我……会补偿你的。” 嘉迪从鼻子里哼出口气来,他狠狠瞪了黎景一眼,愤愤地说:“补偿就免了,我可不敢收你的脏钱。识相点儿就快点滚吧,这里没人想跟你共事!” 黎景深吸一口气,他重新背起吉他,绕到了酒吧里。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找姜佚明一起回家,而是拍了拍冯炳鑫的肩膀。 见黎景突然出现,冯炳鑫一怔,接着脸上堆起了讨好的笑意,连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小景,回家吧,可以了。” 黎景垂了垂眼眸,他看着地板上变幻莫测的光斑,心愈发冷了。 再次抬起眼眸时,黎景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坚定与镇静。他一字一顿地说:“冯总,我以后不打算在‘昨朝’做了,你另找个驻唱吧。” 第16章 我对你的感情始终没有变 听到黎景说要离开“昨朝”,冯炳鑫脸色一变,连忙站起身来,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 他紧张兮兮地对黎景伏低做小,两人站在一起,黎景倒更像是老板。 “小景,是不是在这里有什么不开心啊?” 正说着,冯炳鑫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他朝自己的脑袋拍了以记,惶恐道:“是不是又有人在你面前嚼舌根了?” 黎景抬起眼眸,将冯炳鑫的诚惶诚恐悉数收归眼底。 他明白,“昨朝”他不能再呆了。 片刻过后,黎景扯了扯嘴角,对冯炳鑫说:“没有不开心,就是想换个工作。” 听黎景这么说,冯炳鑫稍稍放下心来。他心里寻思着,姜老板放在心尖儿在自己这里当驻唱,到底是有失身份了,走了也好,也省得惹火上身。 如此一想,冯炳鑫便不再挽留,当即答应下来。 与冯炳鑫道别后,黎景深深看了一眼姜佚明的背影。 此时的姜佚明身穿西装,正襟危坐,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他仍坐在最靠近舞台的位置,没有点酒,面前只摆了一杯热牛奶,是特地为黎景准备地。 黎景犹豫了许久,终是没有走向姜佚明。 下定决心的刹那,黎景猛地转身,逃似的离开了“昨朝”。 刚一坐上网约车,黎景的手机就响了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不必想也知道,这个号码的主人一定是姜佚明。 一分钟过后,铃声停止。他始终没有接通,对方也没有继续。就好像他们之间始终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回到家后,黎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在“昨朝”当驻唱的这些日子,虽然很苦很累、昼夜颠倒,但到底还算安稳。 现在的黎景,早就不再是当初那个心高气傲的小少爷,他很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凭自己的资历和学历,能在一个发展稳健、资本充足的酒吧做驻唱,能够有一份养得活自己的收入,他已经知足了。 只是,姜佚明的出现却打破了他平静地生活。 离开了“昨朝”,他不知道明天将何去何从,更不知道下个月的饭钱和房租在哪里。 他在社会上颠沛流离了这么多年,却因为学历低、身体又弱,一直做着朝不保夕的工作,养活自己已是勉强,银行卡中的积蓄少得可怜。 想到这里,黎景打开了手机中的招聘软件,输入驻唱后,他望着满屏幕的“好声音前八优先”、“出道艺人优先”、“音乐学院硕士优先”,既觉得荒唐,又觉得无力。 第30章 经济下行、人才内卷,就连驻唱都在所难免。 然而,黎景什么都没有,既没有参加过什么综艺和比赛,又没有科班背景,若非酒吧急招,他或许连面试的机会都得不到吧。 从招聘软件到公众号,整个申城的驻唱、乐手招聘几乎都被黎景刷了个遍。最后,除了焦虑和失眠外,他一无所获。 百般无奈下,黎景索性蒙头大睡,不再管这些。 翌日。 直到过了晌午,黎景才从混沌的睡梦中醒来。 外面正淅淅沥沥地下着雨,湿冷的空气顺着窗户缝丝丝缕缕地钻进屋里,饶是开了空调,房间却仍是犹如冰窟窿一样。 黎景裹紧身上的被子,将自己包得像个臃肿的蚕蛹。这一刻,他几乎有些庆幸不必去“昨朝”上班了。 许是贪念被窝中的温暖,黎景赖了许久地床,直到肚子“咕咕”地叫了又叫,才艰难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冰箱里还留着大雪那日姜佚明买来的蔬菜和面包。黎景没什么心思做饭,拿了个贝果丢进空气炸锅里,复热后,倒也焦香可口。 傍晚时分,黎景用手机随便点了个外卖,只是因为天气不好,外卖迟迟没有送来。 一小时后,黎景终于听到了一阵清脆的敲门声,他一边趿着拖鞋快步走到门口,一边朝门外喊着:“房门口就行”。 拉开门的刹那,黎景看到的却是姜佚明的身影。 此时的姜佚明,身上还带着潮湿的寒气,他拎着黄色的外卖袋,朝黎景晃了晃,问道:“你晚上就准备吃这个?” 黎景一怔,他下意识地想要关门,却被姜佚明伸出的胳膊挡住。没等黎景挣扎,姜佚明就跻身进来。 姜佚明将外卖袋放在了餐桌上,又将湿漉漉的雨伞放置在门口,而后他关上门,深深看着黎景,问道: “小景,你从‘昨朝’辞职了?” 黎景别过脸去,他的脸色很差,既气恼姜佚明私自插手自己工作的事情,又恨他此时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没有看向姜佚明,只是冷笑了两声,说道:“对,我辞职了,这下你满意了?” 姜佚明一愣,他皱皱眉头,看着黎景脸上地表情,小心翼翼地问:“小景,我是不是哪里惹你不开心了?” 黎景见姜佚明表现出这副茫然无知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一双眼睛瞪得浑圆,质问道:“你凭什么插手我的工作?我让你管了吗?” 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委屈,黎景的话刚一落地,眼圈就跟着泛起了红,眼睛折射出一片晶莹的光。 他看着姜佚明,声音发颤道:“我的生活才刚刚稳定下来,现在又变成这个样子,你满意了?” 姜佚明身形一顿,连呼吸都停了一秒。他向来受不了黎景受委屈。 他微微弯下腰来,平视着黎景,耐心地问道:“小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酒吧里有人因为我欺负你么?” “呵”,黎景冷笑道:“有你在,谁敢欺负我?” 姜佚明听出了黎景的话里有话,他的手刚放在了黎景的肩头,就被黎景挥开了。 他无奈道:“小景,你就算要判死刑,也得让我死的明白啊。” “难道不是你找冯总,让我每天提前下班的么?”黎景怒道。 姜佚明表情微怔,片刻过后又恢复如常。 他知道,冯炳鑫浸润社会多年,自然看得出自己有多重视黎景,会对黎景额外照顾,倒也在意料之中。 既然冯炳鑫额外关照了黎景,那么“昨朝”中的其他驻唱自然要承担更多的工作,那些人因此对黎景说三道四,倒也不足为奇。 想到这里,姜佚明叹了口气,这事虽不是他主动去做的,却因他而起。他无可辩驳,只能认下。 “对不起小景,我只是希望你能过得轻松一点。” 黎景一滞。 不知为何,每次姜佚明在他面前放低姿态,他总会觉得无地自容。 他的满腔怒火蓦地变成了哑火,溺死在姜佚明的温柔中。 他沉默了片刻,眼中还噙着未曾掉落的泪滴。过了半响,黎景低着头,哽咽道:“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当初都是我的错,你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吧。” “你早就回到黎家了,现在有钱有事业,你何必再跟我这样的人计较呢?我求你不要再插手我的生活了,好么?” 姜佚明怔愣了许久,而后他摇了摇头,认真地说:“不好。” “我什么都能答应你,这件事,我做不到。” 不等黎景做出反应,姜佚明就自嘲地笑了笑。 他无奈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轻声说:“小景,我找了十二年才找到你,怎么可能放任你不管,任由你这样生活下去?” 闻言,黎景抬起头来,迷离的眼神中,一半是自嘲,一半是茫然,最后,他嗤笑道:“我这样有什么不好?我本来就该过这样的日子。” 黎景不知从哪升起了勇气,他直视着姜佚明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我现在经历的一切,是因为我亲生父母的愚蠢自私,更是因为我咎由自取。请你收起你的好心吧,有这功夫,不如和你父母多联络联络感情。” 听到黎景这么说,姜佚明只觉得心脏钝痛。在他心里,黎景合该高居明台、一生无虞,可现在的黎景,却用最稀疏平常的声音,说着这般自轻自贱的话语。 第31章 他摁住自己的胸口,喃喃说道:“小景,你就非得剜我的心么?” 须臾过后,姜佚明总算从强烈而庞大的痛楚中缓过神来。他抬起头来,认真看着黎景说:“小景,求你不要这样说自己。你很好、非常好,你值得最好的一切。”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认命一般地说:“我对你的感情始终没有变过。我不可能不管你的。” 黎景嘴唇翕动,心脏跟着一抽一抽地疼着。姜佚明眸中的认真与执着不像作假,可姜佚明越是对自己剖出真心、越是情真意切,黎景就越是茫然惶恐。 漂泊了那么多年,黎景自然希望有一个接纳他的港口。他渴望得到爱,渴望得到温暖,可到头来,爱他的却只有姜佚明一个。 可这又算什么呢? 他们之间,隔着十八年的血肉分离,隔着十二年的一走了之。少年时的情爱早被仇怨龃龉冲淡,又有多少爱意能抵得过四千多个日夜的思念 重逢以来,黎景不是没有为姜佚明的温柔心动过,他只是不敢向前。 他生来带着罪孽。他欠姜佚明与黎家父母的一生也偿还不尽,现在又怎能堂而皇之地接受姜佚明的爱呢? 他有罪、更有愧。 黎景眉心紧蹙,眼眶中填充着一片红润的晶莹。 他做了几个深呼吸,勉强压抑着喉头的哽咽,轻声说:“姜总,这些天你看到了,我就是一个非常普通的人,做着最辛苦、最低级的工作。虽然有几分姿色,但已经三十岁了。” 说着,黎景眨了眨眼睛,浓密的睫毛霎时湿润了。 “姜总,以你现在的身份地位,什么样的人找不到啊,何苦要跟我在一起?” 第17章 来,我背你 何苦跟黎景在一起? 姜佚明苦笑,他从来都不觉得寻找、等待黎景是苦,更不觉的爱他疼他是累。 当初,少年的他会对黎景动心,或许是因为黎景俊秀的外貌,但爱上黎景却远没有那么简单。 十几年过去,姜佚明至今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参加黎景生日聚会的那个晚上。 那时候,黎景有很多的朋友,谁会不乐意与黎景这样模样俊俏又大方多金的人做朋友呢? 当晚,黎景的生日party一共有十几个同学参加,琳琅满目的礼物摆在了黎景的面前。他们大声谈笑着,言语间描绘的,都是姜佚明未曾接触过的另一个世界。 他们各个住在高档豪华的社区里,父母不是知识分子就是生意人。几百块的t恤,上千块的球鞋,几千块的电子设备,在他们口中就如同菜市场的萝卜与青菜。 他们多多少少都听说过姜佚明的家庭情况:姜佚明的父母早年都是国有皮鞋厂的职工,九十年代初期就双双下岗了。下岗后,姜佚明的母亲经人介绍做起了保洁,而他的父亲则因为身体不好,一直赋闲在家。 平日在学校里、在教室中,他们碍于老师和同学的看法,很少对姜佚明表现出鄙夷与戏弄的姿态,可现在不一样。 这是私下里,是黎景的生日会。 于是,大家心照不宣地将姜佚明挤到了最边缘的位置,没人愿意与他讲话,甚至连个眼神都吝啬给他。就连平日里与他关系不错的袁伟华,对他的态度都明显变得冰冷生硬,就更遑论肖宇他们了。 不过,姜佚明并不在乎这些,他只是静默地坐着,任凭满桌骄横跋扈的公子小姐们奚落他是不是没准备礼物。 姜佚明的心中没什么起伏,他的胸腔中仿佛藏着一个巨大的海绵,无论什么情绪都能悉数吸收,只有当他的目光撞上黎景愠怒的脸庞时,心里才浮现出了异样的波澜。 他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书包。 这里面,装着他为黎景准备地礼物。 吃过饭后,一行人来到ktv。 姜佚明虽是土生土长的申城人,却没享受过这座国际化大都市的繁华,想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来ktv。 来到包间后,肖宇他们自作主张点了一打的啤酒,黎景竟也兴冲冲地与他们碰杯,一副不醉不归的态势。 姜佚明愕然,没忍住在黎景端起酒杯时摁住了他的手。 “黎景,你不能喝酒。” 这话一脱口,姜佚明就感到了几道诧异的目光。 同学们看看姜佚明,又互相对视,继而爆发出一阵哄笑,那笑声仿佛在说,你以为你算老几? 黎景更加恼怒了,他的脸颊因为羞怒而浮出两团红晕,清澈明亮的眼睛瞪得浑圆,朝姜佚明怒道:“你放开。” 姜佚明呼吸一滞,却没有放开自己禁锢着黎景的手,而是低声朝黎景解释说:“你哮喘病这么严重,不能喝冰啤酒。对你身体不好。” 此时的黎景对姜佚明已是恼怒至极,他当即翻了个白眼,讥讽道:“你哪位?你凭什么管我?识趣就快点放开。” 是啊,我算老几。 姜佚明如此想着,无奈地松开自己的手。只是,他最后还是没忍住,嘱咐道:“黎景,少喝点,对你身体不好。” 可当天晚上,黎景就像是专门与他对着干一样,喝了个昏天黑地,间或还不忘得意地朝他挑挑眉,那表情仿佛在说,用不着你管。 到最后,一行人离开ktv时,各个都走得踉踉跄跄,其中还属黎景醉得厉害,没几步的功夫就掉了队。 第32章 姜佚明一颗心本就拴在黎景身上,一直在他后面看着呢。这边儿黎景正要跌倒,姜佚明就忙不迭地把人往身前一拉。 刹那间,黎景就倒在了姜佚明的怀里。 黎景刚一稳住身体,就撇着嘴推了姜佚明一把。他“哼”了一声,质问道:“你不是不想来么?” 姜佚明一边虚虚地扶着黎景,一边说:“没有不想来,我是怕你不想让我来。” 听到这话,黎景“嘻嘻”笑了几声,过了一会儿又自顾自地气恼起来,故意对姜佚明说:“我就是不想让你来,你干嘛自讨没趣。” 姜佚明没什么反应,也不把黎景的挑衅放在心上,他只是护在黎景的身后,叮嘱他小心一点。 黎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放大了声音,吼道:“你走啊,干嘛跟着我!” 说着,黎景朝前走了几步,只是他醉得着实不轻,已经找不到东西南北了,要不是姜佚明在一旁拉着,指不定就要原地打转了。他走得跌跌撞撞,可每一次快要摔倒时,都会牢牢被姜佚明拽住。 两三百米的路,黎景走了快十分钟都没有走完,最后,他干脆往地上一蹲,不走了。 姜佚明想拉他起来,可黎景却只是喊着别管我,脸上的醉态尽显。 最后,姜佚明没辙,也陪他蹲了下来。 半分钟过后,黎景终于发现了蹲在自己旁边的姜佚明,他睁大了眼睛,瞪着姜佚明道:“你怎么还不走?你走啊。” 姜佚明轻声叹了口气,只是,他的这声叹息中没什么烦躁或愁闷的意味,只有拿对方毫无办法的无奈。 他扶住黎景的肩膀,让他直起身子看着自己。等到黎景飘忽的目光终于落到他身上时,姜佚明才缓缓开口说:“我走什么?我得把你安全送到家才能走。” “我不想让你被抛下。” 或许是姜佚明的声音太过温柔,神色又太认真,黎景的醉意竟消弭了几分。他的眼神仍是茫然混沌的,但却不再吵闹,也不再赶姜佚明走。 一双澄澈的眼睛此时爬满了红血色,黎景用力眨了几下,眼眶便蓄满了湿意。他怔愣地看着眼前的姜佚明,似乎还在思考姜佚明话中的意味。 夜色静谧,月光温柔,黎景的心中忽然泛起了阵阵涟漪。 他看着姜佚明,忽然问道:“姜佚明,我的礼物呢?为什么没有礼物。” 姜佚明低声笑了两下,他忍不住揉了揉黎景柔软的发丝,而后他取下肩膀上的书包,掏出一个纸盒递给了黎景,又耐心地解释道:“吃饭的时候不是跟你说了?我想私下里送给你。” 黎景撇了撇嘴,接过姜佚明递来的纸盒。就着月光,他看到纸盒上印满了不认识的外文。 拆开纸盒,里面是一个小巧的方形仪器,与电子手表差不多大小,正面是个显示屏,背面有一个小夹子。 黎景看看这陌生的仪器,又看看姜佚明,问道:“这是什么?” 姜佚明笑着接过这个小仪器,他摁开仪器背后的夹子,又示意黎景伸过手来。 “干……干嘛?”不知怎的,黎景一慌,许多荒谬又可笑的念头从这个“醉汉”的脑海中冒出。 他稍稍朝后靠了靠,警惕地看着姜佚明。 姜佚明觉得好笑,索性拿自己做实验。他将这仪器夹在自己的食指上,片刻过后,仪器的显示屏上出现一个数字,99。 接着,他把手递给黎景,好让黎景看得更清晰一些,解释道:“这是款新型血氧仪,找人从国外买来的。” 身为先天性哮喘患者,黎景对血氧仪自然不陌生。他家里也有两个,只是家里的血氧仪块头又大、还要连着根线,不便带出门。 而眼前这个指尖型血氧仪不光只有电子手表的大小,而且指夹与主机连在了一起,很是轻巧方便。 展示过后,姜佚明将血氧仪取下来,再次示意黎景伸出手来。这次,黎景没再犹豫,朝姜佚明伸出了自己的手。 精巧的仪器夹在了黎景的指尖,须臾过后,屏幕上跳动出两个数字:96。 这一刻,黎景忽然理解了姜佚明为何一定要在私下里送出这份礼物:与姜佚明送出的这款血氧仪相比,其他所有的礼物都显得黯然无光了。 今天他收到了许多的礼物,每一样都昂贵光鲜,可唯有这一件,是真正用了心的。 一汩暖流从心间涌起,顺着血脉流向四肢,顷刻间,黎景浑身都暖洋洋的。 他既是感动,又是欣喜,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他看着姜佚明问:“你从哪买的?” 黎景家境优渥,父母又格外看中他,连他都没有见过的新玩意儿,姜佚明又是从哪里知道的、从哪里买来的呢? 姜佚明“唔”了一声,简单地说:“我偶然在泰元医院听一个留学回来的医生说起的。” 姜佚明父亲也有哮喘的事情,黎景是知道的。他仰着脑袋想了一阵,又追问道:“那你是找谁买的?花了多少钱?” “淘宝找的,现在网上很多海外代购。” “这小玩意儿在国外卖的不贵,你收着就行。” 如果黎景今晚没喝那么多酒,一定能发现姜佚明口中的端倪,只是他现在晕晕乎乎的,瞧姜佚明说得轻描淡写,便全然相信了。 他没再犹豫扭捏,默默将血氧仪收回盒子,塞进了书包里。 第33章 末了,他朝姜佚明说:“谢谢你。这个礼物我很喜欢。” “比其他所有的都要喜欢。” 月光皎皎,夜凉如洗。 可无论是姜佚明还是黎景,都觉得好温暖。 姜佚明莞尔,他站起身来,背对着黎景蹲下身来,说:“来,我背你。” 黎景的脸倏地红了。他“嘭”地弹起来,却因为久蹲而腿脚发麻,“咣当”一声屁股着地,栽倒在了地上。 他又疼又羞,坐在地上半天没说出话来。 姜佚明怔了片刻,既觉得心疼,又有些想笑,他叹了口气,说:“还是上来吧。” 第18章 那不如陪我出去转转? 时至今日,姜佚明仍记得那晚凉风拂过脸颊时带来的阵阵清香。 不浓郁、不张扬,是混合着洗发水与洗衣液的,独属于黎景的味道。 黎景趴在他的背上,双手垂在他的胸前,脑袋抵在他的肩头,呼出的温热气息吹着他的脖颈,在他心里激起阵阵涟漪。 他没有说话,黎景也没有,可空气中弥漫的,分明都是快活的滋味。 他们理所当然地成了朋友。 黎景不再排斥姜佚明总是出现在自己身边,甚至下了课还会主动邀请他跟自己一起去走廊转转。 那时候,黎景学业很吃力,父母又对他寄予厚望,所以他学习压力很大。 接连几次的测验,黎景都表现平平,堪堪在班级里排个中游水平。 对于黎景这样的成绩,李红英自然不满意,又是报辅导班、又是找一对一私教,功夫和金钱付出的不少,可收效却平平。 最后,也不知李红英给黎景的班主任了什么好处,班主任竟将姜佚明调成了黎景的同位。 调位后的一整天,黎景脸色都很难看。 虽然他与姜佚明已经成为了很好的朋友,但父母这般明晃晃地搞特殊,却让他觉得异常尴尬。 回到家后,黎景跟李红英大吵一架,他质问道:“你为什么非要给我换同桌?” 谁知,李红英对黎景的愤怒不以为意,她只是责怪地看了儿子一眼,淡淡地说:“我又是送礼、又是赔笑脸的,为了谁?还不都是为了你?” 黎景被母亲说得哑口无言,他一张俊秀白皙的脸涨得通红,最后终于憋出了句话来—— “我学习好坏跟我和谁同桌有什么关系?” 李红英瞪了黎景一眼,她勉强耐下性子,苦口婆心地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个道理你不明白?人家姜佚明回回考第一,以后你俩当了同桌,你可得好好跟人家学习。” 这话落到黎景耳中,又是暗藏玄机。他吼道:“好好好,姜佚明好我知道,可赵琳琳也不‘黑’啊。” 赵琳琳,就是黎景刚刚被调走的同桌,他俩成绩半斤八两,关系也一向不错。 李红英冷笑道:“那赵琳琳成绩那么差,你俩上课还总是凑一块儿说话,你们俩坐一起能学好吗?” 说着,李红英意味深长地看着黎景,意有所指地说:“景景,我是你妈妈,你什么心思我能不知道吗?现在,你们最要紧的是好好学习,别的闲撇子事儿都放一边,听到没有?” 黎景听李红英话里有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冷笑了几声,说:“你能别自以为很懂我么?你这样让别的同学怎么看我?” 李红英怒道:“黎景,别人怎么看你会少块肉吗?你管别人干什么?你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吗?我告诉你,你现在只有一个任务,那就是好好学习。除了学习以外,你什么都不该想。” 说完这些,李红英又叹了口气,她放低了声音,无奈道:“真不知道你这孩子到底随了谁。我对你实在太失望了。反正父母能为你付出的都付出了,我这个做母亲的问心无愧。你自己不用心、不努力,以后就等着后悔吧。” 李红英的话看似轻描淡写,落在黎景耳中却重若千钧。 他知道,自己现在丰富的物质条件都是父母用忙碌和勤奋换来的。他们一边忙勤于奔波,一边又要操心自己的学习,已是很不容易。而他们唯一想要的,就是自己能够取得优异的成绩,将来考入名牌学校。 黎景不是全然不在意父母苦心的叛逆富二代,也算不上离经叛道。他知道高中正是最关键的时候,也并非没有努力学习。 他不想让父母失望,只是,无论他多用功,成绩总是稀疏平常,无论他多努力,总也达不到父母心里的及格线。 调座位后,不同于黎景的尴尬无措,姜佚明显得很坦然。 他看黎景整日怏怏不乐的,于是趁着课间问他怎么回事,是不是不想跟自己做同桌。 黎景茫然地摇摇头,他仍看低头看着打满红色错号的数学试卷,只是勾勾画画的笔顿了顿。片刻过后,他对姜佚明说,没什么,只是跟妈妈吵架了。 姜佚明的脑海中很快浮现出黎景在泰元医院住院的那回,黎妈妈对他耳提面命的样子。他不由得有些心疼,说:“还有没有不会的题啊,需要给你讲一讲吗?” 黎景一怔,不知怎地,他的双颊忽然火辣辣的,头也往下沉了沉,没有说话。 姜佚明也低下头,他小心翼翼地看着黎景,轻声问:“怎么了?我说错话了吗?对不起,我只是想帮一帮你。” 黎景忽然觉得有些荒唐。明明姜佚明什么都没做错,又为什么要朝自己道歉呢?除了姜佚明,又有谁会在意他这些不足为人道的小心思和小情绪? 第34章 他甩了一下头,将自己杂乱的情绪丢掉。他将卷子放到两人的中间,指了指试卷上的错题,问:“这个怎么做?” 姜佚明思路清晰,讲起题来由浅入深,最要紧的是,他时刻都关注着黎景的表情神色,黎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不必出声,他就能注意到。 一个课间的讲解对于黎景来说自然是不够的。晚自习结束后,黎景仍有许多搞不懂的题目。 姜佚明看了黎景一会儿,知道他还有很多疑问,所以主动问道:“黎景,你想不想在教室里留一会儿?” 黎景自然愿意。 在姜佚明的帮助下,黎景的学习效率大幅提升。晚自习结束后,他们只在教室里留了十几分钟,黎景就把所有的错题都搞懂了。 等到他俩离开时,教室已经空无一人了。将近十一点钟,整个教学楼都显得漆黑而静谧,只偶尔才会听到同学匆匆往楼下急奔的脚步声。 走出学校大门,他们本该朝着两个方向“背道而驰”,只是姜佚明却选择与黎景并肩而行。 姜佚明没解释自己的行为,黎景也没有问,反正无数个夜晚,姜佚明都是这样默默送他回家的。 他们没说什么话,直到眼前出现了一片高档雅致的别墅区,姜佚明才停下脚步,笑着对黎景说了声再见。 黎景停下脚步,他顿了几秒,也轻声说了句再见。 回到家后,黎景将姜佚明给他讲的题目都重新做了一遍,只觉得思路通畅,许多困惑竟只需要一个晚上就都清晰了。 第二天,刚一来到教室,姜佚明就递给黎景了一个绿色本子。只肖得一眼黎景就认出来了,这是姜佚明的数学笔记本。 黎景愣了半秒,他一边翻开这个绿色笔记本,一边听姜佚明在他旁边说,昨晚特地根据他做错的题目总结了一些知识点,可以用来查缺补漏。 看着眼前密密麻麻、图表并用的几页纸,黎景的心一暖。 他没想到姜佚明会为自己做到这种程度,不单单讲题,甚至还根据他的弱点专诚写了笔记。 接下来的日子,每当到了课间,姜佚明总会问黎景有没有什么不懂的,有时候晚自习结束了,他们还要一起在教室里留个二十分钟,然后,再踩着十一点的钟声,心照不宣地一同回家去。 他们的关系越来越好,最后,就连袁伟华和肖宇都有些吃味儿地对黎景说,有了新朋友就不要老朋友了。 对此,黎景总是一笑而过并拒绝改正。 李红英见黎景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也会唠叨几句,但黎景却回答地无可指摘,一句我让姜佚明给我讲题呢,就让李红英无话可说。 最后,李红英只得讪讪地说:“哦,你平时多跟姜佚明学学,有不会的就多问。” 申城的夏天潮湿黏腻,天地像是蒸笼,人在其间,就快要被蒸熟蒸烂了。 有了姜佚明的帮助,黎景这几次小测验的成绩进步不少。随着对知识点的掌握愈发清晰牢固,黎景学习的劲头也越来越足。 眼看期末考试就要到了,在姜佚明的督促下,他没有放松警惕,而是更加努力。 每次临近考试,黎景都会因为紧张而产生肠胃反应,不光吃不下什么东西,还时不时反胃。 一连三天,他都只吃了几片吐司,最后一门考试结束后,黎景煞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紧绷的精神也随之松弛下来。 这次期末考试,黎景从班里的第二十七名提高到了第十五名,虽不算名列前茅,但对于黎景自己而言,已是不小的进步。 虽然暑假作业出乎想象的多,但黎景的心情却出奇的好。 回到家后,黎景还没来得及向父母分享这个喜讯,就看到黎为民和李红英都坐在沙发上,一个拉着张脸,一个满面愁容。 黎景的心猛地一缩,他舔了舔嘴唇,迟疑片刻后还是坐到了沙发上,试探地问道:“爸、妈,你们怎么了?” “怎么了?黎景,你还问我怎么了?” 黎为民“嘭”地一声把手拍在茶几上,接着他指着黎景的鼻子骂道:“黎景,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学习?” “我,我怎么了?”黎景嗫喏道。 “父母费了这么多心血,你就考出这样的成绩来回报我们?黎景,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孩子?” 黎为民收回了自己的手,气得坐在沙发上喘起了粗气。 而一旁的李红英则气得头昏脑涨,一双眼睛通红,最后竟有些哽咽了。“景景,父母能为你做的都为你做了,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开窍啊?” 黎景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忽然觉得这个家,这双父母好恐怖。 他怔愣了许久,终于小声说了句,我已经努力了。 他已经努力了,他已经看到自己的进步了,他甚至考出了进入高中以来最好的成绩。可为什么自己在父母心中却还是不及格? 他想,或许他这辈子都达不到父母的要求,满足不了他们的期待吧。 黎景的暑假在父母的声声叹息与失望的目光中开始了。 在父母的敦促下,他丝毫不敢放松下来,既不敢睡懒觉,也不敢玩游戏,唯恐被父母责难,或是看到他们失落的神情。 黎景的时间被安排得很满,每天要么去上辅导班,要么就是与姜佚明一起去图书馆自习。 第35章 半个月过去,他与姜佚明几乎每天都会见面,他们之间的关系非但没有因为放假而生疏,反而更加的亲密。 只是,黎景的好学与懂事主要是被父母逼出来的。而假期的诱惑实在太多,哪怕与姜佚明一起泡在图书馆里,黎景也很难静下心来学习。 虽说在图书馆一待一下午,可实际上,黎景有大半的时间都在发呆放空。 “——黎景?黎景?” 黎景猛地回过神来,他看向一旁的姜佚明,问道:“你叫我?怎么了?” 姜佚明笑笑,说:“你从进来就开始发呆,是不是不想学了?” 黎景低下头,他挠挠自己的发丝,又撇了撇嘴,那表情仿佛在说,你以为每个人都跟你一样爱学习? 姜佚明看了黎景一会儿,轻声说:“那不如陪我出去转转?” 第19章 琴弦乱 黎景一愣,心想原来姜佚明也有不想学习的时候啊。 他不由莞尔,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说:“好啊,那我就陪你出去走走。” 他飞快地站起身来,将书本和笔一股脑地塞进书包里,然后眼巴巴地等着一旁的姜佚明。 姜佚明笑笑,他麻利地将卷子和笔记都收起来,背起书包的同时,自然而然地将手轻轻搭在了黎景的肩头。 这是个足够亲昵又不过界的姿势。黎景并未在意姜佚明的靠近与触碰,反而觉得他们之间理当如此。 他们肩挨着肩,沿着林荫小道穿出了图书馆,一拐弯就到了长海路。 午后的太阳斜挂在树间,烘得柏油马路热腾腾的,人也不由得心浮气躁起来。 日光从茂密的绿叶中漏出,留下大小不一的光斑,在柏油路上随风跃动。 他们沿着长海路漫无目的地走着,偶尔说几句闲话,大多时间都是安静的。 路上的车辆很少,偶尔有几个背着书包、骑着单车的学生摁着“叮铃铃”地铃声从他们身边略过,带起一阵湿润的风,很快铃声和风就都消失不见了。 转过弯,空气变得活泼起来,街边出现几家装潢别致的咖啡厅。咖啡厅在门外支起了木质的矮桌和椅子,穿着时尚的男男女女们放着空调屋不坐,各个坐在屋外的矮桌前,虽热出一身的汗,却又摆出悠闲自在的姿态。 他们见怪不怪,又超前走了几步,忽然听到风中卷来了阵阵琴声。 黎景不由得加快了脚步,隔着拥挤的人群,他看到前方的槐树下,有个十七八岁的男孩儿正坐在地上自弹自唱。 恬淡的曲调从男孩儿的手指间流出,时断时续,歌声也断断续续的,比起表演,更似是在练习,又像是大隐隐于市的乐手寻找新的灵感。 黎景的脚步顿住了,他没有向前,只是远远地看了一阵,自顾自地绕过了这个弹吉他的男孩。 “你喜欢听歌吗?”姜佚明轻声问道。 黎景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干痒,他转身在路边的咖啡店买了两杯冰咖啡,一杯递给姜佚明,一杯则被他两口喝了小半。 他们学着那些大人的模样,也坐在街角的方桌前,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望着道路两旁交织如流的人群。 黎景的注意力有些不集中,他偶尔会看看不远处的那个男孩儿,但大多时候都是放空的。 落日熔金,脚下铺满了灿烂光明。耳边传来一阵沙沙的风声,男孩指尖时断时续的琴声也渐渐停息。 就在那男孩儿背起吉他离开的刹那,黎景也站起身来。 他扯了扯姜佚明的袖子,犹豫片刻后说道:“我带你去个地方。” 沿着长海路继续向前走,走到夕阳坠落地平线,他们的眼前出现一个三层洋房。只见这洋房上挂了个木头招牌,上面用烫金的字体写着“远方琴行”几个字。 黎景没有推门进去,他靠在墙壁上,抬头望向了二层的阳台。 顺着黎景的目光,姜佚明看到阳台上有一排花盆,里面冒出杂乱而可爱的花草,微风拂过,惹得人心里酥酥痒痒。、 隔着橱窗,姜佚明看到远方琴行里摆满了格式各样的乐器,流畅的乐声透过玻璃窗,丝丝缕缕钻进耳朵。 黎景始终没有进去,他朝橱窗内看了一阵,轻声说:“以前我在这里学过琴。” 姜佚明怔了片刻,问道:“吉他?”他看得出,黎景对今天街边弹吉他的那个男孩儿又是羡慕,又不愿靠近,只是,他却不知是因为什么缘故。 黎景摇了摇头,有些委屈地说:“我喜欢吉他,但小时候父母非逼我学钢琴。” 姜佚明愕然,片刻过后,才轻声说:“那后来呢?” “方老师,就是这家琴行的老板,他看我每次下了课总会到吉他教室看上一会儿,就问我是不是想学吉他。我说是啊,可我父母不允许。”黎景用手绞着衣角说道。 姜佚明安静地听着,没有开口。 不过,黎景也不需要他的附和,仿佛只是为了诉说。他继续说道:“有一次,我妈来琴行给我交学费,方老师特地送了我一把木吉他。我父母没把这当回事儿,就当是个玩具带回家了。” 说着,黎景脸上浮现出狡黠的表情,“我知道,这是方老师特意送给我的,别的小朋友都没有。方老师对我很好,从那以后,每次上完钢琴课,方老师都会额外教我弹吉他。” “我小时候那么讨厌钢琴,但是为了学吉他,竟然坚持学了那么多年。” 第36章 姜佚明哑然失笑,说道:“这样看来,方老师教你吉他也不算是亏本买卖。” 黎景也笑了。“再后来,我钢琴考完十级了,学校里的课业也越来越紧张,我爸连钢琴都不让我学了。” 说到这里,黎景脸上的笑意消散殆尽。“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来过琴行,也再也没有练过吉他。” 落日的余烬消弭,华灯尚未点燃。天色晦暗,就着玻璃窗内的明亮的灯光,黎景看到了姜佚明温暖而平和的目光。 姜佚明轻轻拍了拍黎景的肩膀,他宽慰道:“既然你喜欢吉他,为什么不继续练呢?” “黎景,认识你这么久,我还是第一次听你说起喜欢弹吉他。” 黎景微微低下头,轻声问道:“像你这样的好学生,难道不觉得把宝贵的高中时间用来弹吉他是不务正业么?” 姜佚明摇摇头,说:“不会啊。没有人能一直学习。别说是我,就算是市状元、省状元也不行。就算你一直待在图书馆、一直强迫自己学习,最后不也跑出来玩了吗?” 黎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看着姜佚明平静而坦然的双眸,忽然觉得自己的情绪没那么紧绷了。 许多因为压力的堆叠而产生的负面情绪,在姜佚明的玩笑中土崩瓦解。 是啊,就算他强迫自己整日待在图书馆里,不也是什么都没学下去么? 他是高中生没错,高中是最紧要的关头也没错,但他是人,不是机器,是人就需要休息、需要放松。 这很正常。 回到家后,黎景打开衣帽间最里面的那个柜子,从柜子的角落中拿起了一把木吉他。 这吉他尘封多年,放进柜子里,虽不见灰尘,弦却断了三根,琴头也出现了裂痕。 这把吉他本就是几百块的入门款,若是按照黎景的脾气,合该重新换一把。只是,当他拿起吉他,手指拨动琴弦的刹那,许多往日的回忆却如潮水般涌来。 于是,他换弦、调了音,将这把旧吉他重新拾了起来。 早些年磨出的茧子早就软化褪去了,爬了几遍格子,摁弦的手就磨得生疼。 不过,这苦他已经吃过一轮了。黎景小时候好歹练了那么多年的吉他,如今手一碰到琴,沉寂的肌肉记忆便又鲜活起来,乐声自然而然地在他指尖穿梭,连疼痛都被抚慰了。 黎景不敢在父母面前练琴,只得趁着父母上班时,把自己锁在卧室里偷偷练上一会儿,而后再匆匆忙忙地赶去图书馆或是辅导班。 大多时候,他都与姜佚明坐在一起,或是学习,或是发呆。有时候姜佚明会邀请他一起出去转转,没什么目的,只是在街边游荡。 他们既能谈天说地、什么都聊,也能安安静静地闲逛,什么都不聊。 仿佛无论如何,他们之间都永远不会尴尬。 他们偶尔会在街头与那个弹吉他的男孩儿重逢,只是黎景不再避讳。他远远地看着那树下弹唱的男孩儿,笑着朝姜佚明张开自己的手,有些得意地向他展示着自己手上的茧子。 姜佚明眉心一皱,他捉住了黎景的手,轻轻拂过黎景指尖的茧子,问道:“疼不疼?” 黎景心脏一缩,接着传来微微麻麻的酸。他垂了垂头,抽回自己的手,轻声说:“还好,没关系。” 姜佚明自知冲动了,他脸颊微红,轻咳了一声,说:“我没想到你这么能吃苦。” 当他听说黎景喜欢弹吉他时,不暇考虑就选择了支持。只是他却没料到,学吉他还需要受这一道的罪。看到黎景指尖的茧子时,他忽然有些难过。 他不想看到黎景吃苦,什么苦都不愿意。 只是,这点微妙的情愫却不足向黎景言说。姜佚明自嘲地笑笑,而后,他看着黎景,真诚地说:“黎景,你真的很棒。” 黎景耸耸肩,笑道:“那当然。” 时间过得飞快,眨眼就到了夏天的尾巴。暑假就要结束了。 结束了补习班后,黎景慌里慌张地赶到图书馆,身后还背着个吉他。 他没有在姜佚明的身边坐下,而是拍了拍姜佚明的肩膀,说:“姜佚明,你要不要出去转转?” 姜佚明看他气喘吁吁,额头上冒出了一层汗珠,于是拉了拉他的胳膊让他坐下。 “走嘛”黎景一边催促着,另一边还是老老实实地坐了下来。 姜佚明自做主张地将黎景背后地吉他解下来,而后他掏出一个手帕,递给黎景,说:“你先擦擦汗,休息一会儿再走。” 黎景撇了撇嘴,他将这手帕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口中还嘟囔着,都什么年代了,谁还用手帕啊。最后,他还不放心地将手帕凑到了鼻尖。 清新的洗衣粉味飘入鼻腔,黎景这才放下心来,他擦了擦额间的汗珠,而后又将手帕丢给了姜佚明。 姜佚明笑着将手帕叠好,放进了口袋中,而后他站起身,背起了黎景的吉他,说:“走吧。” 黎景本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可找来找去,还是走到了那棵树下。 狭窄的街道人来人往,道路两侧的咖啡店门前坐满了客人。他笑容有些腼腆,学着那男孩儿的模样坐在了树前。 起先,黎景尚且有些紧张尴尬,但随着熟悉的乐声在指尖流淌而出,他便沉浸在了这美妙的曲调之中。他嘴唇张合,轻柔的歌声从唇齿间飞扬。 第37章 黎景悦耳的声音和熟练的演奏引得无数行人侧目,虽然他低着头,发丝投下的阴影遮挡了大半张脸,但还是有人发现了他俊美的容颜。 人们纷纷掏出手机,录像的录像、拍照的拍照,甚至有人从咖啡店跑了过来。 很快,黎景的身前就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观众,一曲作罢,耳边传来阵阵掌声。 “唱得真好!” “你是不是网红啊!” “再来一首吧!” …… 乐曲的尾声在掌声中消弭,表演结束时,黎景的脸都红透了,出了一身的汗,手脚都开始麻木。 他低下头,一边慌乱地扫了几下琴弦,一边用余光偷偷打量着姜佚明脸上的表情,嘴边不禁浮现出浅浅的笑意。 第20章 他爱的是黎景的灵魂 九月份的秋雨不止带来了丝丝凉意,还招来了开学。 黎景与姜佚明关系越来越好,不光上课时待在一起,下课了也要一起去走廊转转,等到下了晚自习,姜佚明还会陪黎景一起回家。 他们明明住在完全相反的方向,但黎景却从未问起过姜佚明为何执意要送自己回家,也从未在意过姜佚明究竟几点才能到家。 仿佛姜佚明每晚送他回家是天经地义。 大大小小的测验填满了他们的高二生活,转眼就快到元旦了。 按照申城中学的传统,每年高一高二的学生都要参加学校统一组织的元旦晚会。同学们可以任意报名,通过筛选后,可以通过元旦晚会这个机会,在全校师生面前表演节目。 黎景与姜佚明所在的班级,是年级里数一数二的重点班,班主任赵老师是个资历颇深且严肃认真老教师。 班会上,她淡淡地将元旦晚会的通知下发,最后她的目光一边在所有跃跃欲试的同学身上扫过,一边说:“元旦之后就是期末考试了,你们都是大孩子了,孰轻孰重要区分清楚。” 一时间,教室中传来几声叹气,刚刚还热火朝天的同学们霎时泄了气。 下课后,班主任刚踏出教室,姜佚明就跟了过去,说:“赵老师,可以给我一份报名表么?” 赵老师张了张嘴,颇有些意外地上下看了姜佚明一阵子,虽心有不满,却还是将报名表递给了姜佚明,说:“佚明,都快考试了,可别因为这些散事分心。” 姜佚明接过了报名表。他没有说话,只是嗯了一声。 回到座位后,黎景诧异地看着姜佚明,问:“你要表演节目?” 姜佚明摇摇头,他将手中的报名表放在黎景的桌上,说:“不是你要表演节目吗?” “你前几天还说起过想在元旦晚会上弹琴。” 黎景怔愣了片刻,犹豫着说:“可是赵老师……” 姜佚明笑笑,说:“高三就不能上台表演了,这是最后一次机会,错过了多可惜啊。” “学习还有一年半的时间,可错过了这次表演,以后就再也不会有了。” 黎景嘴唇翕动,他像是被姜佚明的话蛊惑了一般,怔怔地点了两下头。 元旦晚会如约而至。 上台前,黎景抱着吉他,一只手箍住指板,一只手握着琴头,他身体紧绷,汗水浸湿了身上的白色衬衫。 礼堂中暖气开得很足,周遭都是班里的同学,大家一个挨着一个,挤在漆黑中。 主持人在台上讲了些什么,黎景都听不真切了,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噗通”、“噗通”跳个不停。 快要轮到黎景上台了,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他快步钻入后台。 准备登台表演的同学们熙熙攘攘地挤在狭小的后台里,一边叽叽喳喳地吵嚷着,一边对着镜子精心地装饰着自己的容貌。 黎景则抱着吉他轻轻按动琴弦,没发出什么声音,权当是慰藉自己的紧张了。 等到主持人念出黎景的名字时,他深吸一口气,撩开了后台的红色丝绒帘,抱着吉他缓缓走上舞台。 礼堂中的灯光倏然熄灭,在经历了短暂的喧闹后,整个世界安静了下来。 黎景坐在舞台的中央,抱起吉他的刹那,一束白色的灯打在了他的身上。 黑暗为他披上盔甲,静谧是他的利刃宝剑。 这一刻,黎景忘了台下的观众,也忘了自己正置身舞台。他的心房中,在他的脑海里,就只剩下了自己手中的这把吉他。 他嘴角浮出一抹淡淡的笑意,眼眸低垂,似在注视指尖的和弦,又像是在阖眸浅唱。 按动琴弦的刹那,清澈悦耳的琴声从舞台中央扩散开来,紧接着,清脆的人声与琴音交织,如泠泠的泉水,流淌而出。 黑暗的礼堂,只剩唯一的一束光,照耀着舞台中央身着白色衬衫的男孩儿。 没有过分的装扮,反而衬得他干净俊美,没有多余的动作,反而让人沉浸在他的歌声中。 他坐在台上,自成一道风景。 姜佚明屏息凝神,甚至唯恐自己“怦怦”的心跳声会打扰这天籁般的声音。 在那唯一一束光亮捕捉到黎景的身影时,姜佚明不由得恍惚,他像是被天际的闪电击中,从此万劫不复。 电光石火间,姜佚明意识到自己爱上黎景了。 没有退路、没有余地,他泥足深陷,从此不可自拔。 一曲结束,黎景离开了舞台。 第38章 他的表演很成功,观众席响起响亮而绵延不绝的掌声,同学们大肆谈论着他动人的弹唱与蛊惑人心的容颜。 他们传阅着黎景表演时的录像与照片,甚至毫不怀疑若是将这些录像传到网上,黎景一定会收获大批粉丝。 接下来的节目,姜佚明什么都没有看下去,他的耳边只剩下同学们窸窸窣窣的谈笑声,而这话题的中心,无疑就是黎景。 直到元旦晚会结束,黎景回到自己的座位后,姜佚明才回过神来。 黎景尚沉浸在同学们铺天盖地的夸赞与歆羡中,他显得有些兴奋,话比平时多了不少。 离开礼堂时,姜佚明与黎景很快被人流冲散了,只是一息之间,姜佚明就看到黎景被簇拥到了人群中央。 人人都喜欢黎景,人人都乐意与他做朋友。 姜佚明远远地看着黎景,他没有靠近,心还在余震。 这天晚上,姜佚明不止分出去了大半颗心脏,同时也因为黎景散发出的万丈光芒而失魂落魄。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学校的,只是当他走向平日与黎景一同走过的路时,才忽然想起这条路根本不通向他的家。 他自嘲地笑笑,正准备转身,却忽然看到一个黑影从路边的槐树下钻了出来。 “——你干什么去了?” 姜佚明一怔,他定睛望去,晦暗的灯光下,看到黎景的双眼瞪得浑圆。 “我……”姜佚明说不出话来,思绪像混乱的麻线,扯不清、道不明,绕在一起。 “你为什么不跟我一起走?”黎景质问道。 他习惯了姜佚明的陪伴,又哪里想得到,这根本不是姜佚明回家的路。 “对不起,人太多了,我找没找到你。”姜佚明深吸一口气,匆匆挪开自己的视线。 明明他与黎景这般熟悉,可在这幽微的月色下,他忽然不敢直视黎景明媚的容颜了。 因为这场演出,黎景心情很好,他没有继续计较,反而大度地说,那好,那我就原谅你这一次。 他们并肩而行,朝着黎景家的方向走去。一路上,黎景都哼着今晚表演的曲子,直到走到家门口,他才顿住脚步,扬起头问姜佚明:“我的表演怎么样?” 他脸上的表情灵动又得意,不像是在问自己的表演如何,倒像是在明晃晃地索要夸奖。 姜佚明心都化了,他看着黎景,认真说:“非常好。黎景,你是最棒的,你值得这世上最美好的一切。” 黎景的脸上出现片刻的茫然,旋即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他夸张地笑了起来,似乎对姜佚明的夸赞很是受用。 只是,黎景夸张的笑声未能在姜佚明面前掩盖他心中涌动的无措。 姜佚明总是如此,好像永远都能捕捉到他的小情绪。 “我是认真的。” 就着月色,姜佚明看着黎景的眼睛,认真说道。 被姜佚明当场拆穿后,黎景脸上的表情一滞。他恶劣地别开头,不再看姜佚明的脸,最后,他耸耸肩,故作顽劣地问:“这话在你口中说出,不觉得很假么?” 姜佚明是永远的第一名,是老师心中的完美学生,是他父母耳提面命让他学习的对象。 可姜佚明现在却说他很棒,他值得最好的一切,只因为自己会弹吉他。 不觉得荒谬么。 姜佚明顿了顿,他无奈地摇摇头,说:“不是你想的这样,我真觉得你很好。” 黎景挑挑眉,故意不看他也不搭理他。 姜佚明忽然汗流浃背,他的脸上头一回展露出如此焦灼的表情,急不可耐地说:“你真的很好,我很喜欢你。” 此言一落,黎景顿时长大了嘴巴,像是没反应过来一样,直勾勾地看着姜佚明。 姜佚明更慌张了,他连忙解释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黎景的话刚一问出口,两人同时低下头,脸颊绯红一片。 过了片刻,姜佚明清了清嗓子,认命道:“好吧,我就是这个意思。” “我……真的挺喜欢你的。” “所以你得相信我对你说的都是实话。你在我心中是最好的,你值得最好的一切。” 往事如淅淅沥沥的雨,在姜佚明的记忆中绵延了十余年。 姜佚明从来都知道黎景不是个完美的人。他既有他的缺点,也闪烁着独属于他的光芒。 而这些看似矛盾、不相容的劣质与明亮,共同铸造着黎景的灵魂。 而他爱着的,恰恰是黎景的灵魂。 姜佚明无奈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他深深看着黎景,说:“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无论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只要你还是你,我就依然喜欢。” 说这句话时,姜佚明的声音认真而坚定,仿佛越过了十几年的时光,穿透了往事的迷雾,从多年前的那个元旦发出,经历了许许多多的坎坷与波折,终于抵达黎景的耳畔。 他温柔又执拗,好像什么都可以为黎景妥协,同时又步步紧逼。 “——就算我现在有千万种选择,我也只会选择你。没有什么何苦,我一点都不觉得苦,” 第21章 他扑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黎景向后退了半步。听到姜佚明的这些话,比起感动,他反而觉得不可思议。 时至今日,黎景早已不再相信有人会什么都不索取地喜欢他。相处了十八年的父母是如此,情侣就更是如此。 第39章 他平凡又庸俗,就连当初他们的分离都是因为他的懦弱和逃避,就算用青春为滤镜,回想起来,仍觉得乏善可陈。 现在的他已经失无可失,再没什么能给姜佚明了。这一路他走得好疲惫,甚至连他的感情都显得苍白无力。 黎景垂着头,细长的脖颈弯成一道脆弱的弧度。 他不敢看姜佚明坚定又温柔的神色,用力摇了两下头,默了片刻后,固执地说:“你走吧。” “我求求你,放过我吧。” 庞大的无力感几乎将姜佚明击垮。 他已经剖出整个心脏献给黎景了,可黎景却仍是求他放过自己。 人心是最难堪破的谜。 姜佚明的脸上闪过一丝迷茫,接着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小景,为什么你不肯相信我呢?” 他眸中的失落不似作伪,在这一刻,他不是什么执掌百亿资金的投资人,只是一个在心爱之人面前苦苦祈怜的信徒。 他愿献祭所有,所爱之人就是他的神明。 黎景的沉默鞭笞着姜佚明的身体,留下一道道斑驳的血痕。 他深吸一口气,漏出一个自嘲的笑,轻声问道:“小景,难道我做过什么让你无法信任的事情么?” 黎景怔了怔,他不敢面对姜佚明的感情,只是低头不语。 姜佚明的问题,他是断然回答不出的。 姜佚明何曾做过不值得他信任的事情?事实上,姜佚明恐怕是这世上对他最好的人,远比他一双亲生父母和一双养父母加起来还要好。 在人生的前十八年里,黎景是众星捧月的小少爷,除了学习和先天疾病,他没吃过什么苦。 那时候,李红英与黎为民夫妇对他不可谓不好。他过着富贵优渥的日子,在寸金寸土的申城市区住着豪华舒适的独栋别墅,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穿的用的都是国际大牌。 在物质方面,他从来没有受过一丝一毫的委屈。 在被错位的爱意包裹的同时,黎景也深刻地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的爱都是有条件的。 他需要很乖很听话,很懂事很努力,才能得到父母的首肯,才能换取他们唇边淡淡的笑意。 而姜佚明却是不同的。 他好像什么都不曾索取,什么都不要求。黎景不需要为了他的爱而做出任何的改变或是努力,他就只需要做他自己。 少年时代的黎景也曾因为恋人的宠爱而沾沾自喜。 可如今的黎景却觉得,什么都不求的爱才是虚妄,像是太阳底下五彩斑斓的肥皂泡,再美好终不长久,一戳就破了。 往事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因为刻意地遗忘,有些事情黎景已经记不太清了。 可每当前尘旧梦浮出心田,他的胸腔总会涌动起无限的暖流。 但那已经是过去了。 过去的黎景值得姜佚明不图回报的爱,那现在的他,还配得到姜佚明的爱么? 他不敢相信这世上有无缘无故的爱,也不想深究姜佚明的爱到底因何而来、又能持续多少时间。 现在他只想当一只鸵鸟,过好自己的人生,彻底忘记前十八年的绚烂生活,连同姜佚明也一并忘却。 黎景用力将姜佚明往外推了一下,哽咽着说:“姜佚明,我求你了,你别再逼我了。” 在黎景的推搡下,姜佚明后退了半步。他叹了口气,问道:“小景,现在你为什么变得这么胆小了?” 黎景只有苦笑。 其实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勇敢果敢的人,他生性优柔软弱,只是以前优渥的条件给了他外在的加持,让他得以在恋人面前张牙舞爪。? “我什么都给不了你。”黎景挫败地说。 “我什么都不要。”姜佚明答得坦然。 黎景早已知晓了姜佚明的答案。他心中不无动容,却非要强迫自己狠下心来。 “我根本不相信这世上有无缘无故、不需要回报的爱。”黎景的语调中不带什么波澜,可心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姜佚明身形一顿,他苦笑着说:“到现在,你还不肯相信我吗?” 别过头的同时,一颗泪从黎景白皙的脸颊滑过。 他喉咙紧绷干涩,颤声问道:“哪怕我根本不值得、根本不能给予你同样的爱,你也不在乎吗?” “对,我不在乎”,姜佚明直率地点点头,认真说:“我不需要公平,我只想要对你好。” 黎景忽然转过头来,这一刻他忘记了反驳与退缩,世界在他的面前褪色了、静音了,只剩下眼前的姜佚明鲜活如初。 天知道黎景多想放任自己沦陷,可他最终却只是说了句抱歉。 他复又垂下头,阖上双眸的同时一串泪滴滚落。 “我做不到。”庞大而强烈的痛苦排山倒海而来,让黎景无力招架。他腿脚发软,头也昏沉得厉害,似乎下一秒就要摔倒了。 姜佚明想要扶住黎景的肩,就在他指尖快要触碰到黎景身体的刹那,他忽然缩回了手。 他的胳膊悬在半空顿了片刻,而后无力地垂了下去。他看着黎景叹了口气,说:“不要再对我道歉了。小景,你永远都不需要向我道歉。” 被爱的人是不需要道歉的。 姜佚明踌躇片刻,目光再次落到了黎景纠结而痛苦的脸庞上,落在了他眼睑下的几道泪痕上。 第40章 这一刻,姜佚明忽然觉得黎景的答复没那么重要了。他看了黎景一会儿,心倏地软了。最后,他柔声说:“我不需要你回应我,如果你现在还不能接受,我可以继续等你接受。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你好好休息吧,别再哭了。” 说着,姜佚明将手中的饭盒放下。他看着黎景,嘱咐道:“不要再吃外卖了。我给你带了海鲜粥,煲了两个小时,很香,你一定爱吃。” 姜佚明转过身,他背对着黎景,用力拧开房门,然后几乎不带什么迟疑地离开了。 老旧的木门拖着长腔,发出慢悠悠的“吱呀”声。 木门阖上的同时,黎景跌坐在地上,他抱住双膝,深深将头埋了下去。 屋外大雨如注,雨滴划过窗户,好似天空的泪痕。 闪电如细长的银蛇,从天际蜿蜒而来。 一声声擂鼓般的轰鸣,将黎景的思绪猛然拉回现实。黎景忽然站起身来,他冲进卧室,半跪在地上,翻箱倒柜地寻找着。 他半个身子都探进了柜子中,用力将衣服一件件地扔出来,却仍是不见那把指板斑驳、琴颈断裂的木吉他。 黎景发疯似的翻遍了里里外外的每个角落,柜子里、箱子中,他将所有的杂物统统丢了出来,却仍是一无所获。 那把吉他,陪他走过了最艰难落魄的时刻,哪怕当初他只身流落蓉州的街头的时候,哪怕他居无定所身无分文的日子,也不忘把它带在身边。 可故梦总会散,这么多年过去,从蓉州到穗市,从徽州到余城,最终又回到了申城,这条路太长太坎坷了。 他漂泊了太久,有时甚至连行李箱还未曾打开,就又要赶往下一个异乡。 他似乎总是居无定所,似乎总在逃离。 而在这日复一日地逃离中,曾经执著的、曾经不舍的,都渐渐凋落在了漫长的岁月中。 那把他最为珍重的木吉他,还是成为了这一路的颠沛流离中的负担,被遗忘、被丢弃在了不知名的城池。 就像姜佚明的爱,或许在曾经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那都是黎景心中仅存的纯净月色,支撑他走过了很远很久的路。 可时间会魔法,能让一切变得面目可憎,对于后来的他而言,这份爱已然变成了一种负担。 一种他不敢承受的负担。 天色愈加晦暗,窗外狂风呼啸,大雨倾盆,就连天空都与他同频共振。 黎景的肩头颤抖了两下,接着唇齿间发出一声呜咽,泪水便如窗外的雨一般倾泻而下。 风声雨声成了他最好地盔甲,他坐在地上不顾一切地哭泣着、发泄着,积攒了十二年的痛苦与委屈在这个雨夜一泻千里。 忽然,一道刺目的闪电划过厚重的黑雾,接着天边传来雷霆的万钧之怒。 顷刻间,一切的光亮都消失了,黎景睁大了双眼,却只看到漆黑一片。 他怔愣了半秒,颤颤巍巍地走到窗边,却发现自己目之所及的整个世界都是一片黑暗。 他慌乱地摸出手机,还没来得及解锁,屏幕上就弹出了一条短信: “停电了。不要怕,我就在门外守着。” 雨点般的泪水“啪嗒”、“啪嗒”地落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这行字。 黎景认得这个号码,这是姜佚明的手机号。 固执的弦“嘭”地被扯断,日夜防卫的高塔顷刻瓦解。 黎景来不及穿鞋,赤脚跑下床,他跌跌撞撞地走到门前,“咔嚓”一声拧开房门。 黑暗中,四目相对的刹那,他们分明听到了对方的心跳。 黎景的大脑霎时空了,泪也熬干了,他来不及思索,也没有了防备,下一秒就扑入了姜佚明温暖的怀抱。 作者有话说 本周六入v,当日更新两章哦~ 第22章 来,过来 姜佚明没有问黎景为什么突然回心转意,也没有问他为什么哭成这副模样。 他只是用力地抱着黎景,接住对方的同时,也将自己全然交付。 黎景出来地匆忙,莫说外套,就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姜佚明一边轻抚着黎景的后背,一边脱下自己的毛呢大衣,裹在了黎景身上。 接着,姜佚明胳膊施力,将黎景往上一拖,横抱在怀中。他低下头来,鼻尖轻轻蹭了蹭黎景的额头,柔声说:“走,我带你回去。” 姜佚明的怀抱很温暖,在他的怀中,黎景就像是跨越了一整个严寒的冬日和料峭的初春,一瞬间看到了满园花开。 隔着衣服,黎景能隐隐感受到对方有力的心跳,这声音让黎景既熟悉又踏实。好像只要待在姜佚明的身边,他就什么都不必担忧了。 黎景虽然消瘦,却到底是个一米八的成年男人,可姜佚明抱着他却显得毫不费力,每一步都走得稳极了。 在姜佚明的怀里,黎景不必担忧自己会摔倒,因为他知道,这个人绝不会让他受到伤害。 在这个暴雨倾盆的夜里,衰败破旧的小区中,灯全都灭了,如线的大雨阻隔了月光。 黑暗中,黎景看不清姜佚明的脸,他微微抬起头来,却只能看到姜佚明清晰如刻的下颌线,还有一双明亮又深邃的眼眸。 而这双眸子,亦看着黎景。 外面下着瓢泼大雨。姜佚明一手拖着黎景,一手撑开了伞。他快步走向车前,昂贵而精致的手工皮鞋踩进水坑里,溅起一圈水花。 第41章 姜佚明先将黎景放进车里,而后又绕到了驾驶位。 上车后,黎景的表情仍有些懵,像是还从姜佚明的温柔中回过神来。 姜佚明笑笑,他歪过身子,帮黎景系上安全带,又将副驾的座椅朝后调了调,好让黎景坐得更舒适些。 他一上车就打开了暖气,只是怕黎景着凉,仍让对方穿着自己的大衣。 车内空间小,暖风又打到了最大,不过一会儿,车里的温度就上来了。 大雨遮挡了视线,雨刷飞快地擦过玻璃,发出“唰唰”声响的同时,留下一片清晰的刮痕。 黎景半仰在沙发座椅上,温暖的环境、舒适的皮质座椅,让他冲动的心终于归于理智。 他有些惶恐,不安地捏住覆在自己身上的毛呢大衣,而后双手倏地收紧。 他们,这算是什么? 宾利驶上外环高架。许是因为这场声势浩大的暴雨,姜佚明开车时显得格外专心,只是偶尔用余光朝黎景瞥上一眼。 想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黎景忽然有些害臊了。他不敢明晃晃地看着姜佚明,只是忍不住了才抬眸看他两眼,而后又火速挪开自己的视线。 “怎么了?”下了高架,等红绿灯的空挡,姜佚明总算捕捉到了黎景的视线。他笑了一下,柔声问道。 黎景偷看被当事人抓包,不由得羞赧起来。他摇了摇头,支支吾吾地说:“没……没什么。” 姜佚明知他既害臊又不安,只当他还未习惯与自己同处。 于是他不甚在意,将身子探了过来,把黎景身上的毛呢大衣向上扯了扯,只漏出了一个头。 姜佚明的眼神很温柔,声音轻缓平静,说:“困了就睡吧,一会儿到了叫你。” 黎景“嗯”了一声,他没问姜佚明要把自己带往何方,而是听话地阖上了双眼。 只是,黎景的身体虽然困倦,精神却活跃。只是,他一时难以接受这种身份的转变,尚且不知该如何面对姜佚明,只能用装睡来避免尴尬。 他闭目假寐,颤抖的睫毛却出卖了他的伪装。 半小时后,汽车抵达市区一处高档住宅的地下车库。 车刚一停下,黎景就睁开了眼睛,他稍稍坐直了些,掀开身上的大衣问道:“到了吗?” 说着,他就要打开车门,却猛然发现自己连鞋子都忘了穿。 “稍等。”姜佚明温声提醒。他摁了一下电子手刹,熄了火,走下车绕到了副驾驶的门前。 他打开车门,将黎景横抱在怀中,接着再关上车门,大步朝电梯走去。 高档小区就连电梯都装潢得富丽堂皇,昂贵的包材闪烁着华美的光泽,明亮的灯光让人分不出白天黑夜。 走出一梯一户的电梯,是一面鞋柜。 姜佚明将黎景放在门前的地毯上,他换上拖鞋,又从鞋柜的深处取了双新拖鞋,放在黎景的脚边。 而后,姜佚明自然而然地蹲下身来,他一手握住那拖鞋,一手捉住了黎景的脚,替他套了上去。 他动作熟练,一气呵成,就连看向黎景的神情都坦然平静,就好像他生来就该为黎景服务。 明亮的灯光,温柔的动作,让黎景恍惚。他怔怔地站在门前,任由姜佚明摆布。 换好拖鞋后,姜佚明牵起了黎景的手,他走到门前,指纹解锁。 两人步入玄关的同时,客厅的灯倏然打开。 与富丽堂皇的门厅不同,姜佚明的家里反而格外朴素,甚至可以用简陋来形容了。 玄关的两侧分别是客厅与餐厅。客厅里只放了一张沙发和一张矮矮的茶几,没有多余的装饰,也没有寻常的摆设,就连电视都没有看到,显得分外空旷。 黎景微怔了片刻,接着将目光移到餐厅。姜佚明的餐桌也分外简单,桌前摆了四把椅子,看上去是宜家的风格。 黎景环视着周遭,心中狐疑,却终是没有把疑问问出口。 他暗自想着,像姜佚明这样的大老板,肯定不会只有一套房子吧。 兴许这只是他众多房产中最不足挂齿的一个,用来安置自己,恰如其分。 他不愿胡思乱想,浇灭自己刚刚鼓起的勇气。 有时候,什么都不想、过得混沌糊涂反而会幸福许多。 姜佚明牵着他的手,带他走到沙发前,让他坐下,而后又蹲在了他的身前,柔声问:“怎么在发呆?刚刚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黎景低头说。 姜佚明发出一声地叹息,如黑暗中的萤火之照,低微却温柔。 “你怎么总说没什么?” “小景,我不希望你对我说‘没什么’、‘没关系’,我希望你能对我说出自己的想法和需求。” 说到这里,姜佚明顿了半秒,他看着黎景悠悠道:“就像以前那样。” 黎景怔了片刻,这下,他彻底词穷了,嘴唇张张合合,却半天说不出话来。 好在,姜佚明并不打算继续逗他。他捉住黎景的手,用拇指轻轻摩挲,笑着问道:“刚刚在家是不是只顾着哭了,连给你准备的海鲜粥都没吃?” 黎景微微张开嘴,他有些愧疚地看着姜佚明,一句对不起还没说出口,就被姜佚明打断了。 “你看,又要说对不起了。跟你说过了,你不需要对我说对不起。” 他坐在黎景身侧,微微揽住对方的肩膀,轻声说道:“我就是心疼你。你一定饿了吧?我去做点吃的。” 第42章 说着,姜佚明又朝黎景笑笑。站起身的同时,他轻轻拍了拍黎景的肩头,说:“这是我平时住的地方,有些简陋。你若是无聊了就随便转转,当做自己家。” 黎景怔愣了片刻,心中想,这是他平时住的地方?他平时就住在这种地方吗? 还未等黎景把话问出口,姜佚明就走进了厨房。 隔着长虹玻璃,黎景看着姜佚明修长的身形。只见姜佚明系上围裙,麻利地洗了两个西红柿又打了两个鸡蛋。 两个灶台一起起锅,一边烧起了热水下面条,另一边则炒着番茄炒蛋。 等到番茄炒蛋做好了,面条也被姜佚明从锅里捞了出来。他将番茄炒蛋浇在面条上,而后端出了厨房,放在餐桌上。 最后,他朝黎景招了招手,叫道:“来吃点东西吧。” 西红柿鸡蛋面散发出香喷喷、热腾腾的雾气,霎时就勾得黎景饥饿难耐。 他小步走到餐桌前,坐了下来,看看眼前的面,又看看姜佚明。 姜佚明把碗筷递到黎景手里,接着在黎景的对面坐下。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说:“吃吧。” 吃过饭后,黎景正要起身收拾碗筷,却被姜佚明拦住了。 “放在这儿吧,明天阿姨会过来收拾。” 黎景愣了半秒,将手中的碗筷放下,顿时又显得茫然无措、如坐针毡了。 见他这副坐立不安地样子,姜佚明叹了口气。他站起身来,走到黎景身边,牵起对方的手,带他走到客房的浴室中。 他为黎景找了身干净的换洗衣服,又拿了套新的牙刷牙膏,最后他将浴巾搭在门把手上。等到准备好了一切后,姜佚明对黎景温声说道:“洗个澡把,今天早点休息。” 黎景心脏一紧,怔怔地朝姜佚明点头。 洗漱后,黎景换好了衣服才从浴室走出来。一踏进卧室,他就看到姜佚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 黎景脚步一顿,脸上的表情也变得不自然起来。 此时,他的头发湿漉漉的,周身带着湿气。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洗了热水澡的缘故,他的脸红扑扑的,像是熟透的樱桃,看得人想要凑上去咬一口。 姜佚明失神了一刹,接着又恢复如常。他清了清嗓子,说:“来,过来” 第23章 欢迎回到我身边 黎景的心“怦怦”跳了几下,额头没由来得冒出了汗来。他浑身紧绷,连血液都快要凝固了,可身体却还是听话地一步步朝床边走去。 走到距离姜佚明还剩最后半步的时候,黎景的脚步滞住了,他踌躇片刻,嗫喏道:“我……” 姜佚明笑笑,他拉住黎景的手,一边示意他坐在床上,一边柔声说:“坐下呀,傻站着干什么?” 黎景眉心一簇,他惶恐而紧张地在床边坐下,背挺得笔直,下意识地咬住嘴唇,无措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嘴唇翕动,可话到嘴边又不知从何说起。 从平安新村到姜佚明家的这一路上,黎景不是没想过自己今天的这个选择将会带来什么,但当这一切真正发生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究竟有多怕。 姜佚明也皱皱眉头,他看了黎景一会儿,发出一声轻叹。 这声轻叹中没有烦躁和苦恼的意味,只有淡淡地无奈。他当真拿黎景半点办法都没有。 “怕什么?我只是想给你吹吹头发,什么都不会做的。” 说出这句话时,姜佚明的语气仍是温和的,不带丝毫的责备。他嘴角分明还带着未曾冷却的笑意,可眼睛中却闪过一丝落寞,看得黎景心脏生疼。 明明姜佚明才是两人之中的上位者,可他却总是朝黎景放低姿态,甚至低到尘埃。 “我……”黎景的指尖和脚趾一同蜷曲起来。他自知误会了姜佚明,此时心中难免愧怍。 他本想说句对不起,可他记得姜佚明不喜欢听他苍白无力的道歉。他不善言辞,更不习惯剖析自己,再多的情绪也只能憋在胸口,最后化作缄默无言。 姜佚明自嘲地笑了笑,他拉开床头柜,拿出吹风机来,熟练地插上电源。 温热的风吹过,姜佚明的手轻柔地拂过黎景的发丝。 他们谁都没说话。 等到黎景的头发干透了,姜佚明低声说了句“好了”,旋即将吹风机收进了床头柜里。 “睡吧,折腾了那么久,一定很累了吧。”一边说着,姜佚明一边站起身来。 黎景仍坐在床边,他没有动弹,而是定定地看着自己眼前的男人。 姜佚明失笑,他轻轻揉了揉黎景柔软地发丝,低声哄道:“怎么了?不想睡觉么?要不要看会儿电影?” 说着,姜佚明就要起身去拿ipad。 “——姜佚明” 就在姜佚明打算转身离开的刹那,黎景忽然拉住了他的衣角,小声叫着他的名字。 “能不能不要走,能不能陪我一会儿?”他抬起眼眸,一双小鹿般的圆眼闪烁着点点泪光。 姜佚明觉得有些好笑,他坐回了椅子上,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无奈地问道:“你不是怕我么?” “我……我没有怕你。” 姜佚明又叹了口气。他对黎景拿不出半分脾气,被如此这般的反复折腾也只是温柔地看着对方,然后无奈地笑笑。 他示意黎景躺在床上,然后他躬下身来,替黎景盖好被子。 第43章 最后,他关上了灯,坐在床边柔声说:“睡吧,不要怕,我在这里守着你。” 屋里的空调开得很足。黎景四肢舒展,陷入柔软的床上。他身上的被子犹如轻柔的羽毛,还残留着洗衣液的淡淡清香。 黎景闭上眼睛,胸腔里犹如踹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噗通”、“噗通”跳个不停。 此时此刻,姜佚明就坐在他的床边,他甚至能嗅到姜佚明身上淡淡的木质香味,能够听到对方平缓的呼吸。 窗外,雨还淅淅沥沥地下着,月亮藏在了水雾之后。 屋里仿佛遮盖了一层黑色的幕布,隐藏了黎景微微张开的双眸,也隐匿了姜佚明深沉的目光。 黎景不敢张开眼睛,他只能略微张开一条缝,透过浓密的睫毛,偷偷打量着姜佚明的轮廓。 黑暗遮蔽了姜佚明的五官,也藏起了他的神色,黎景看得不甚真切,模模糊糊的,但他却乐在其中。 比起正大光明地看姜佚明,黎景反而更喜欢藏在黑暗的夜幕中偷偷描摹对方的面容。 静谧的空气与黑暗的环境催生了黎景的睡意。他的眼皮逐渐变得沉重,直到再也睁不开了。随即,他的呼吸开始放缓,在姜佚明的身边,陷入了安宁的睡梦。 这天晚上,黎景做了个旖旎美妙的梦。 梦里的他没有离开申城,而是选择与姜佚明一起去京市念书。他们与家里断绝了关系,一切都靠自己。 起先,他们的生活很艰难。他们背着助学贷款,一有时间了就在麦当劳和星巴克里打工。工作很辛苦、课业很紧张,日子紧巴巴的,但很有盼头。 姜佚明踏实又能干,没过多久,他们的生活就好了起来。 毕业后,他们留在了京市。 名校毕业的姜佚明顺利成章地找到了一份很好的工作,而他也找到了一份稳定的工作。他们忙碌却充实,过着安定而平凡的日子。 他们的感情一向很好,虽偶有争吵,但总能很快和好。 黎景在梦中沉湎,迟迟不愿醒来,直到日上三竿才恍恍惚惚地找回几分清明。 醒来后,他的双眸有些空洞,久久地看着天花板,明明身体还能感受到梦的温度,可那竟都是黄粱一梦。 黎景醒来后不久,就听到传来一阵敲门声。 他清了清沙哑的嗓子,朝门外问道:“怎么了?” 姜佚明打开房门,他的手中端了个玻璃杯,见黎景已经醒来了,便朝前走了几步,将水杯凑到了黎景的嘴边。 黎景坐起身子,就着姜佚明的手喝了小半,然后他摇摇头,姜佚明便将水杯放到了床头柜上。 “睡醒了吗?要不要起来吃点早餐?”姜佚明柔声问道。 黎景点了点头。 洗漱后,黎景来到餐厅。他忍不住环视着周遭,昨晚他尚且没有功夫好好看看这个房子,如今仔细瞧了几眼,便更觉得诡异。 明明坐落于寸金寸土的申城市区,明明是高档社区中价值不菲的大平层,可姜佚明怎么把这套房子装修得如此简陋? 空空荡荡的,不像是家,连宾馆都称不上,倒像是个监狱。 黎景被自己不着边际的想法吓了一跳,竟在不知不觉间出了一身的冷汗。 “小景?” “小景,想什么呢?是不是早餐不合胃口?” 姜佚明坐在黎景的对面,他放下手中的杂志,蹙眉看着黎景。 黎景慌乱的摇了下头,接着他用力甩甩自己的脑袋,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统统抛下。 吃过早饭后,姜佚明将两张银行卡交给了黎景。 他认真地介绍着:“这两张卡,一张是储蓄卡,里面有一百万,你拿着用,另一张是信用卡,额度是一百万,你随便刷,我会每月会还。” 黎景怔了一下,似乎还有些搞不清状况,又像是被姜佚明口中的这个天文数字吓到了。 缓过神后,黎景没有收下姜佚明递来的卡,而是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姜佚明笑笑,坦然说:“这只是一份小小的礼物,用来欢迎你回到我的身边。” “你不需要有什么压力,也不需要为我做什么。就当是一份心意,收下吧。” 说全然不动心是假的。 黎景一个人在社会上漂泊,吃了那么多的苦、受了数不清的累,这些年的所有积蓄,还不到这些钱的零头。 可这算什么呢?一场明晃晃的钱色交易吗? 见黎景仍有迟疑,姜佚明连忙说道:“小景,这些都是我心甘情愿的。虽然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但生活中总免不了发生意外。我不想你有需要时,手里拿不出钱来。” “你是我最爱的人,不该因为钱这种事情烦恼。” 黎景深吸一口气,他艰难地摇了摇头,对姜佚明说:“这太多了,我受之有愧,实在没办法收下。” 他能给予姜佚明的本就不多,甚至连爱情与身体都吝啬赠予,他又怎能毫无芥蒂地收下姜佚明的一百万呢 姜佚明知道黎景在想些什么,他笑了笑,看着黎景认真地说:“对别人来说,这些钱或许很多,但对我来说,钱只是个数字。” 他说得坦率,既没有夸赞自己的意味,也不带什么隐瞒。对黎景,姜佚明不愿有分毫的隐瞒。他什么都乐得告诉对方。 听到这话,黎景张了张嘴。姜佚明口中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晰,可连成话他却听不懂了,就好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天方夜谭。 第44章 或许,现在的他与姜佚明之间,也算得上是来自两个世界了吧。 见黎景不动,姜佚明便将这两张卡向前推了推,固执地说:“收下吧小景,这点钱不算什么。” 黎景发出一声低叹,他没再推脱,收下了这两张卡。 姜佚明漏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接着,姜佚明牵起黎景的手,让他随自己来到门前。 姜佚明在电子门锁上敲敲点点,最后执起黎景的手,将他的指纹存了进去。 他揽着黎景的肩头,轻声说:“最近我们住在这边,你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就好。你若是不想出门,就待在家里,如果想出去了,也可以随时出去转转。” “不用有什么顾虑,我只希望你过得开心。” 第24章 同居 一连几日,黎景都住在姜佚明的家里。 他这套房子虽然装修的简陋,但在生活起居方面却一应俱全,甚至连客用的衣物、洗漱用品都十分齐全,就算黎景来得匆忙,没带什么行李,也不会觉得缺了什么东西。 所以,直到黎景住进来的第三天,姜佚明才带他回到了平安新村。 虽然只隔了短短三天,可再次回到这里,黎景却觉得恍若隔世。 黎景当初租下的这间一室户虽然拥挤狭小,不过到底住了不短的时间,平日换洗的衣物、杂七麻八的杂物加起来委实不少。 他们带了两个二十八寸的箱子,挑挑拣拣,把黎景平常用得到的东西先带了回去,剩下姜佚明说日后慢慢梳理也不打紧。 收拾完行李后,姜佚明本想带着黎景去商场转转,置办些新的衣物。可直到宾利停在商场的地下车库时,黎景才回过神来。 他看看姜佚明,问道:“不回家吗?” 姜佚明有些好笑地看着黎景,无奈道:“刚刚不是说过了吗,带你来商场逛逛。” 黎景呼吸一顿,他攥住自己的衣角,“哦”了一声。 港辉是申城近年新建的商场,装潢考究,入驻品牌无一不是国际大牌,在申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黎景无数次听人说起过港辉的高档奢华,只是他自知囊中羞涩,从未踏足过。 姜佚明轻车熟路地带着黎景走进一家奢侈品牌店铺。sales见姜佚明来了,连忙闭店,恭敬地跟在姜佚明的身后,问道:“姜总,今天想买点什么?” 姜佚明朝店员笑笑,说:“给我朋友买。” 销售这才注意到姜佚明身边的黎景,她忙不迭地抬眸看了黎景一眼,脸上专业优雅的笑容一僵,夸赞道:“这位先生长得好看,身材又好,穿我家什么衣服都好看。” 正说着,她飞快挑选了几件衣服,问道:“这几件怎么样?先生,要不要试一试?” 黎景怔了怔,他没有接过店员递来的衣服,也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姜佚明。 姜佚明笑了笑,他接过店员手中的衣服,挨个在黎景身前比划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说:“都好看,小景穿什么都好看。要不要试一试?” 店内明亮的光线灼烧着黎景的眼,他默不作声地低下头,说:“太贵了,我不想要。” 店员一愣,她笑了几声,她话虽是对着黎景说的,可眼睛却看着姜佚明。 “先生,我们家的衣服价格虽然贵一点,但是很有设计感,很多明星和网红也在穿,特别显气质。” 姜佚明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拨过架子上的衣服,他又选了几件,一一在黎景面前比划着,最后,他将这些衣服全都递给服务员,淡淡说:“都包起来吧。” 听到这句话,店员立即喜笑颜开,一边说着“好嘞”,一边迈着小碎步去一边叠衣服。 而一旁的黎景则脸色一僵,他皱皱眉头,小声说:“我不需要那么多衣服。” 姜佚明却固执地说:“你穿着好看。” 黎景的眉心皱得更紧了。他看看姜佚明,又看看一旁忙碌着整理衣服的店员,既不想在外拂了姜佚明的面子,又一时无法坦然接受姜佚明的馈赠。 回到家后,黎景将姜佚明为他买来地衣服一一挂在了衣帽间中,却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接下来的几天,黎景没再出门,只是窝在家里。事实上,除了吃饭以外,大多时间黎景甚至不会踏出自己的房间。 几天相处下来,黎景基本摸清了姜佚明的生活作息。 姜佚明平日不常出门,大多时间都待在书房里,黎景偶尔能听到书房中传来电话会议的声音。 他的家中常年雇着保姆,负责打理家务和他俩的伙食。不过,有时候有姜佚明不忙了也会自己做饭,大多是家常菜,但总是很合黎景的胃口。 偶尔姜佚明会出门一趟,每当他要出去,总会提前告诉黎景一声。只是,他从没有提及自己要出去做什么,黎景也没问起过。 大概是工作和应酬吧。 而每次姜佚明从外面回家,都会给黎景带些东西回来,有时候是小零食,比如现在已经不常见的老式面包,或是薯片和巧克力这类小孩子爱吃的东西,而有时候则是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从玩偶到摆件再到各式各样的乐高积木,黎景都收到过。 这天傍晚,姜佚明从外面回到家里。他手里拎了一小袋面包,人还没走出玄关,就伸手将面包递给了黎景,说:“尝尝看。” 第45章 黎景顿了半秒,他干笑了一声,将面包放到了茶几上。 老式面包散发着甜腻的香气,在姜佚明的注视下,黎景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味道竟出奇的好。他笑着对姜佚明说:“味道还可以。” 姜佚明也笑笑,一边说着喜欢就好,一边走回了书房。 黎景舒了口气,他的目光缓缓移到茶几上。 笨拙的木质茶几上,面摆满了姜佚明这几天带回家的小零食和小玩意儿,只是无论是哪一样,都与姜佚明如今的身份以及这个家格格不入。 黎景想不明白姜佚明为何执著于买这些东西回家。 与姜佚明同居的这些天,黎景非但没有被限制的自由,甚至姜佚明几次提起要黎景出去转转。 若是黎景不愿他陪着,自己出去玩玩儿也是可以的。 只是,外面天寒地冻的,饶是坐在车里、待在室内,单单是看着窗外干瘪的枯枝和飞萧瑟的天空,黎景就提不起精神。 现在,他就只想窝在家里,做个鸵鸟,什么都不去管,什么都不去想。 是日天光放晴,多日的阴雨一扫而空,空气中透着清新凛冽的味道。 姜佚明忙完了工作,他敲了敲门,站在门外问:“小景,我可以进来么?” 时至今日,黎景早已不再畏惧与姜佚明同处一室,只是清醒时分,仍觉得有些难为情。他怔了片刻,小声答了个“嗯”。 姜佚明推门进来,他坐在床边,看了黎景片刻,而后揉了揉对方柔软的发丝,问道:“你在家呆了好几天了,不想出门走走吗?” 黎景从被子里钻了出来,他靠在床头,怏怏地摇了摇头,小声说:“不想。” 姜佚明有些无奈,劝道:“总憋在家里,会闷出病的。” 黎景垂头不语。 姜佚明叹了口气,轻声说:“今天不愿意出去就算了,不过,我可以提前预约你明天的时间吗?” 黎景心里“咯噔”一声,他本能地想要出声拒绝,只是姜佚明目光恳切,言辞温柔,倒让黎景的拒绝说不出口了。 他舔了舔嘴唇,有些狐疑地看着姜佚明,问道:“你要干什么?” 姜佚明看出了他的紧张,于是笑笑,悠悠说:“今天先卖个关子,明天你就知道了。” 听到这句话,黎景浑身一个激灵。 现在的他,最讨厌的就是不确定。对于他而言,哪怕是天大的惊喜,都比不过一个确定的答案。 于是,他眉心蹙起,盯着姜佚明问:“到底是什么啊?” 姜佚明见他不悦,便不再逗他,柔声哄着:“有个礼物想要送给你。” 黎景一愣,他看了姜佚明片刻,说:“可是你已经送了我很多东西了。” “我什么都不需要。” 各式各样的小零食还摆在茶几上,房间里的书桌上满是姜佚明买来的乐高,大多数连包装都还没有拆开,还有数不清的小摆件和小玩偶。 更别提那两张烫手的银行卡…… 轻描淡写送出的礼物已经如此沉重了,黎景不敢想姜佚明煞有其事、准备许久的礼物会是什么,而他又能不能承受。 见黎景神情严肃,姜佚明轻声一笑,他温声说:“小景,这份礼物我已经准备了很久了。我向你保证,你一定会喜欢的。” 第25章 这些,都是你的了 这天晚上,黎景惶惶不安,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瞪瞪地睡去。 翌日清晨,黎景从睡梦中醒来。他看了眼时间,而后拽着被子在床上打了个滚儿,正想睡回回笼觉,忽然想起昨晚姜佚明对自己说的话。 霎时间,黎景清醒过来。 他“嘭”地一声从床上坐了起来,深吸一口气,而后缓缓呼出,勉强让自己镇定,心中默念着,不紧张,不紧张。 他口中振振有词,还没念叨完呢,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小景,起床啦。” 黎景立即噤声,他干笑了两下,说:“好……好的。” 他挠挠脑袋,晃到卫生间洗漱,而后又慢悠悠地来到餐厅。 此时,姜佚明正坐在餐桌前,他穿了身纯棉的家居服,手里捧了本书,没有平日西装革履时的严肃与压迫感,显得平和又温柔。 见黎景来了,姜佚明阖上书,放在一边,他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冲黎景说:“小景,早啊。过来坐。” “早啊。” 黎景敷衍地给姜佚明打了个招呼,而后他慢慢挪到了姜佚明跟前,拿起筷子,慢吞吞地将三明治往嘴里送。 姜佚明很快将自己的那份吃完了,随后,他一边用手机处理着工作邮件,一边时不时看黎景一眼。 黎景也偶尔看向姜佚明,只是他修炼不成姜佚明的坦然与无畏,目光刚一触碰到对方的脸,就匆匆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姜佚明觉得好笑,他手指轻点着桌面,乐吟吟地问:“怎么,不敢看我啊?” 黎景眼眸低垂,他摇了摇头,支吾着说:“没有。” 姜佚明笑笑,没有刨根问底,任由他用余光偷偷瞄向自己。 黎景机械地搅动着玻璃杯中的热牛奶,最后他终于鼓起勇气看着姜佚明的脸说:“你要是忙就先去工作吧。” 姜佚明一愣,他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认真地对黎景说:“没有,不忙。我等你。” 第46章 这下,黎景实属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哦”了一声,只得硬着头皮在姜佚明的注视下把饭吃完。 然后,黎景擦了擦嘴角,说:“我吃好了,我回屋了。” 话音一落,黎景就忙不迭地站起身来,正要离开,却被姜佚明叫住了—— “小景,你忘了?你今天的时间已经被我预定了。” 此时,他俩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分明是黎景居高临下地看着姜佚明,可奈何他在气势上却还是弱了一大截。 黎景倒吸一口凉气。他勉强扯了扯嘴角,说:“哦。” 姜佚明见他这副紧张兮兮的样子,不由得轻轻勾了勾唇角,说道:“跟我约会,让你觉得很紧张?” 黎景一愣,他摇摇头,说:“没……没有。” 姜佚明饶有兴致地看着姜佚明,说:“既然不紧张,那就快些换衣服吧。” 黎景无奈地点点头,正要回房,又听到姜佚明在他身后说,小景,穿那天在港辉买的新衣服好不好? “好。” 黎景回到房间,靠在门上的同时将房门锁死。他缓了一会儿神,没走进衣帽间,反而陷进了柔软的床上。 他看着洁白的天花板,久久放空自己。 “约会”这个词,对如今的黎景来说实在太过遥远,更遑论是与姜佚明一起了。 通过这段时间的接触,黎景自然不会觉得姜佚明是个很难相处的人。相反,姜佚明性情温和,情绪稳定,在他们的相处中,姜佚明更是习惯了照顾他、包容他。 在这点上,姜佚明与十二年前无异,丝毫没有因为自己金钱、地位的改变而变得颐指气使。 只是,有些时候黎景倒宁愿姜佚明不要那么迁就自己,哪怕出言讥讽或是挖苦几句也好。 姜佚明对他的好,他实在受之有愧。 黎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姜佚明敲门催促,才磨磨蹭蹭地走到衣帽间。 他一连试了几件衣服。说来奇怪,明明那天在港辉买衣服时,他一件也没试,可偏偏姜佚明为他挑选的每一件都很合身。 最后,黎景还是在众多衣服中选择了最常穿的t恤和牛仔裤。 他站在镜子前看了又看,对这身衣服很满意。 ——这些年来,黎景总是执着于这种放在人群中就找不到的穿着打扮。 比起鹤立鸡群,他更享受泯然众人的普通。 换好衣服后,黎景走出卧室。 此时,姜佚明穿戴整齐,正坐在沙发上等他。见他出来,姜佚明站起身,认真地看了一会儿,说:“这身衣服很适合你。” 黎景笑笑。分明都是白t恤和牛仔裤,价值不菲的奢侈品牌和自己网购的廉价货又能有多大差别呢。 离开黎家后,他早已抛掉了这些没用的虚荣心。 上车后,黎景问道:“我们这是去哪?” 姜佚明没有说话。他侧过身子,靠向黎景,肩膀擦过黎景胸膛的刹那,看向对方的眼睛。 他温热的气息打在黎景脆弱纤长的脖颈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黎景的身体不由得向后缩了缩,紧贴在沙发座椅上。 姜佚明眉眼含笑,替黎景系上安全带的同时说:“带你去海边转转。” “去海边做什么?” 姜佚明启动车子,淡淡说:“多出去走走,对你的身体有好处。” 黎景抿了一下唇,识趣地没再说话。 汽车驶上沿海公路。城市的钢筋铁骨逐渐退去,视线变得开阔起来。 远方,海天一色。柏油路沿着海岸线向前蔓延,没过多久,车辆就变得稀疏起来。透过车窗,黎景只能看到波涛奔涌、金沙漫漫。 半小时后,汽车停靠在公路的一侧,眼前矗立着一栋别致的现代化建筑。 姜佚明走下车,他绕到副驾,打开车门,说:“到了。” 他牵起黎景的手,两人沿着小路,朝那栋米白色的建筑走去。 刚一走进大厅,就有一个身着黑色制服的服务员走来。 服务员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见二人走来,立即挂上了温和的笑容。 “姜总,黎先生,这边请。” 在服务员的指引下,姜佚明与黎景穿过一条灰暗幽深的走廊。 两侧烛光摇曳,舞动着橘黄色焰火。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原色木门。 黎景怔了半响,他咬了咬下唇,不确定地看着姜佚明,问:“这是什么?” 姜佚明笑容温柔,他鼓励道:“打开看看,你一定会喜欢的。” 黎景看着姜佚明滞了片刻,而后他试探性地推开木门,下一秒,满目的湛蓝映入眼中。 ——这里盛着来自大海的蓝色童话。 在他们的眼前,是一整面的弧形玻璃,目之所及皆是湛蓝的大海。 温柔的海泛着粼粼的波光,斑斓的鱼在其中灵动穿梭。 黎景看看眼前的海底世界,又看看姜佚明,他嘴唇翕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姜佚明牵着黎景的手,带他坐在桌前。他递给黎景一个精美的贝壳,上面印着今天的美味佳肴。 黎景接过贝壳,却没有细看。他的目光正追随着色彩鲜艳、成群结队的小鱼,还有庞大笨拙的海龟。 姜佚明笑笑,正当玻璃外的鱼群与黎景擦肩而过时,他忍不住拿出手机给黎景拍了张照片。 第47章 闪光灯亮起的刹那,黎景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他回过头来,小声祈求道:“能不能不要拍照片?” 姜佚明一愣,他看了黎景一会儿,没问起黎景不爱拍照的原因,只是说:”好,你不喜欢拍照咱们就不拍了。” 说着,他干脆利落地点开了自己的相册,将刚刚为黎景拍的几张照片都悉数删去,接着又点开“最近删除”,将照片清空。 他将自己的手机递给黎景,示意自己已经把照片都删除了。 黎景仍低着头,他没有看姜佚明的手机,只朝对方匆匆点了点头。 一碟碟摆盘精致、色香味俱全的海鲜被依次端上桌,每一样都是黎景爱吃的,就像这顿饭是专诚为了迎合他的口味而设计的一般。 虽然每盘菜的分量都不多,可加在一起却超出了黎景的正常饭量。他已经吃了十分饱,可服务员每端上一盘菜来,他都想要再尝一尝。 最后,黎景实在吃不下了,他有些抱歉地看着姜佚明说:“吃不下了。” 姜佚明笑了笑,不甚在意地说:“吃不下就别吃了。以后随时都可以来。” 离开餐厅后,姜佚明带黎景沿着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路,朝着不远处的丛林走去。 黎景茫然地跟在他身后。小路的沿岸是密密麻麻的树木,遮挡了远处的阵阵波涛。 冬日的申城,树木枯朽了大半,但木质的香气却在湿冷的氛围中更显馥郁。 耳边滚滚涛声渐缓,湿润的海风裹挟着树木的清香涌入他们的鼻腔。 五分钟后,他们走到了小路的尽头。眼前是一栋精美的三层小洋楼。 姜佚明缓缓朝那栋小洋楼走去,一边走一边看着黎景轻声问道:“还记得吗,以前你说过不喜欢住在喧闹的城市里,喜欢有海、有森林的地方。” 黎景失笑。少年时代的他总有许多天马行空的幻想,关于生活、关于未来。 后来,这些美梦统统碎裂,就连黎景自己都将它们抛在了岁月的裂缝中,再也拾不起来了。 可姜佚明却将他年少时的胡话全都记在了心里。 他们走到院落前,姜佚明打开门锁,对黎景做出个“请”的姿势。 他目光深邃,声音温柔,说:“现在,这套别墅、连同刚刚那个餐厅,都是你的了。”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去香港澳门了一趟,见了一些老朋友,很开心。 在路上也有见缝插针地码字哦!! 如果可以的话,可不可投喂一点不要钱的海星!!如果能有评论就更好了!! 爱你们!! 第26章 温柔童话 黎景的脚步滞住了。 房门已被打开,可他却没有向前看,而是定定地看向一旁的姜佚明。 姜佚明轻笑一声,他牵起黎景的手,两人踩着柔软的米白色毛毯,携手走入其间。 霎时间,他们仿若进入了斑斓可爱的童话世界。 因为黎景的哮喘症,家里没有摆放鲜花,不过,茶几上、餐桌上、柜子里,凡目之所及之处,皆摆满了jellycat的布偶鲜花与布偶盆栽。 温柔的浅色系铺满了整座房子,阳光透过百叶窗的间隙投入客厅,更增添了几分温暖与甜蜜。 置身其中,黎景连呼吸都变得轻柔起来,唯恐眼前的一切都是场脆弱的美梦,稍稍用力就如阳光下的肥皂泡般破裂了,只留下“嘭”的一声轻响便消失在了天地间。 黎景小心翼翼地拿起茶几上的布偶花,轻轻摩挲着娇嫩鲜艳的花瓣,心也柔软下来。 如果这是场梦,他愿意陷入其中。 姜佚明不急着催促黎景发现下一个宝藏,反而笑着让他随意探索。 他们踏在柔软舒适的地毯上,在每一个精巧可爱的摆件前驻足。 墙壁上挂着一幅幅精美的图画,走进了才发现竟是乐高积木拼成的。 刚一走入电梯厅,黎景就看到一个玻璃制成的博古架,上面摆满了黑胶唱片,都是他曾经最爱的乐队的。 黎景怔了半秒,他不敢想姜佚明花费了多少金钱,又耗费了多少心血,才将这些集齐。 他嘴唇动了动,一时不知该用什么语言来表达自己的心情。 姜佚明温柔地笑笑,他揉了揉黎景柔软的发丝,不想听他说什么感谢。 电梯发出“叮”的一声清脆声响,姜佚明牵着黎景的手走进去。 一进入二楼就看到一间会客厅。会客厅内摆了两个懒人沙发,中间放置着一张矮矮的桌子。 会客厅的一侧是练习室,练习室的木门做了隔音处理,包裹着米白色的隔音材料,像是云朵一般。 黎景推开门,只见练习室中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吉他。 电吉他、木吉他、古董吉他……应有尽有。 倒像是吉他博物馆了。 练习室的另一侧是书房,书房里摆放着繁多的布偶盆栽,比起书房,更像是漫画里的花园。 乘电梯到三楼,是这栋小洋楼的主卧和衣帽间。 衣帽间很大,几乎比黎景在平安新村租的那套一室户还要宽敞。 一进去便看到三面柜子,人一走进,玻璃柜中的灯便“倏”地亮了起来。 透过玻璃门,黎景看到里面按春夏秋冬四季顺序挂满了衣服。 最里面的衣服,尚且有些孩子气,不过细细看去,却都是少年时代的黎景最爱的牌子。 第48章 越往里面看,衣服的款式便越是成熟简约。只是,黎景发现每一个样式的衣服姜佚明竟都买了两件。 黎景愣了一会儿,问道:“为什么这些衣服都买了两件?” 姜佚明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落寞。他的目光从这些衣服上一一扫过,就像将十二年的岁月浓缩在了这匆匆一瞥中。 最后,他淡淡地说:“起先,我都是按照你的号码买的。但是后来,我总会想,这么多年过去,你是不是长高了一些、长胖了一些。所以除了你以前的号码,我还会再买件稍大些的。” 姜佚明语气很平淡,可其中的心酸苦楚却通过淡淡的语气传递无遗。 黎景心中酸涩,鼻尖和眼圈都有些发胀了。 “对……” “来,来看看这边。”姜佚明打断了黎景的道歉。他牵起黎景的手,来到阳台。 转眼已是傍晚。 落日熔金。 隔着丛林,黎景看到远处的万丈光芒落在海面,滔滔不绝的海浪翻涌出大颗的珍宝。 有那么一瞬间,黎景觉得姜佚明就是他的海浪,在落日下,带着满满的宝藏,不停不息地朝自己奔来。 不问结果,不求回报。 主卧布置得温馨舒适。推开门,黎景看到一张被柔软皮革包裹着的木床,上面铺着绵软的被子。床的对面,是一排展示柜,摆放着一件件还未来得及拆开包装的礼物。 黎景一下子愣在了原地,他看看面前的展示柜,又回过头去茫然地看着姜佚明。 “这些,都是你为我准备的?” 姜佚明微笑着点头,他拉开柜子,感应灯霎时亮起。 姜佚明的指尖指向展示柜的最上层,他语气温柔平和,像是鼓励一个怯懦的孩子拆开属于自己的礼物。 “这是我们十八岁那年,我为你准备的。” 他们出生在秋天。当初,他们曾约好了一同离开申城,去京市念书。只是,黎景既没有等到自己的十八岁生日,也没能去京市读大学。 那年初夏,两人身世的秘密浮出水面后,黎景逃出了黎家,从此下落不明。 姜佚明发疯似的找了他一整个夏天,翻遍了申城和周边城市的大街小巷,却终是没有音信。 那时候,他们早已报好了北京的学校,等到秋天如约而至,姜佚明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黎景报考的学校。 只是,他在报名处一连苦等了几日,都没看到黎景的身影。 黎景彻底消失在了他们的生活中,甚至不惜以此放弃自己的学业为代价。 意识到这点后,姜佚明喝得烂醉如泥,他在宾馆昏睡了一整日,却也只给了自己一整日的时间。 第二天,他将周身翻涌的痛苦与煎熬都藏进了心里,藏进了眼底。 他回到t大,扮演起坚不可摧的天之骄子。 那一年,他得到了世俗意义上的一切:人人歆羡的家世,万里挑一的学历,不可估量的未来。 同时,他也失去了一切。 刚入学的那段时间,姜佚明以为自己就要开始新生活了,自己对黎景的感情与思念终会像冬日里飘摇的枯叶,飘散零落,最后再找不到踪迹。 可是他没有。 他的手机从不关机,哪怕要承担高昂的漫游费,他也不愿换掉自己的手机号,明明彼时微信已经大行其道,可他却固执地坚持着每隔两小时就查看一次邮箱和qq的习惯。 他怕黎景想要找他却找不到,他怕错过任何一条来自黎景的讯息。 只是,他的手机却再没有因为黎景而响起过。 姜佚明用了一整个夏日来寻找黎景的身影,又耗费了漫长的秋日,为黎景准备这份送不出的礼物。 姜佚明取下那个包装精美的纸盒,递到黎景的手中。他轻声说:“这份礼物我放了很多年,现在估计已经用不上了。” 黎景手指轻颤。姜佚明向来仔细,这么多年过去,这份礼物就连包装盒都没有丝毫的折痕,甚至就连上面系的蝴蝶结都是完好的,只有彩带退了色。 黎景小心翼翼地拆开蝴蝶结,他动作轻柔认真,唯恐拆坏了包装,毁了对方的一片心血。 可姜佚明却说:“没关系,直接撕开就好。” 黎景摇了摇头,等到他将礼物拆开,才发现里面装着的是一部十多年前流行的智能手机。 姜佚明发出一声低叹,旋即轻声说:“读大学以后,我没有再用过家里的钱。这是我做了两个月的家教买来的。” 黎景怔怔地看着姜佚明。这一刻,姜佚明对他的爱好像具象化了。 在自己杳无音信的岁月里,姜佚明靠着做家教、打零工的微薄收入,为自己买下了一份又一份昂贵的礼物,又完好地保存了那么多年。 黎景顺着姜佚明指尖指过的地方一一看去,耳边传来姜佚明耐心又温柔的声音。 “这是我们十九岁时,我给你准备的礼物。是一台相机。以前你很爱拍照,所以我买了相机送给你。” “这是我们二十岁时,我给你买的平安扣,你肤色透白,戴这个一定好看。” “……” “等到我们的二十二岁生日,我带着这些没送出去的礼物远赴美国。我的积蓄在美国用得很快,囊中羞涩的我找遍了二手书店,最后买下了这张黑胶唱片。” 第49章 “二十三岁,我找到了一份行研的实习,那段日子过得焦头烂额。在生日那天,我以你的名义给哮喘病基金会捐助了一万美元。” “二十四岁,我在华尔街做基金经理。生日那天,我推掉了老板的饭局,一个人在上东区逛了许久,最后为你挑了一身纪梵希的西装。” “二十五岁那年,我回到中国,成立了黎明资本。生日那天,我做出了有史以来最成功的一笔投资,用账户里剩下的钱为你买了一辆车。” “二十七岁那年,我投资了一家医院,为哮喘病人提供免费医疗。” “二十八岁,我买下了这栋小洋楼,着手内部的装修和布置。” “二十九岁,我为你建了一间海底餐厅。” “今年,我三十岁,终于找到了你。” 黎景的目光顺着姜佚明指尖指过的地方看去。眼神停留的刹那、只言片语的功夫,便掠过了十二年的光景。 他觉得自己何德何能,能值得姜佚明苦苦追寻十二年、思念十二年。 岁月如奔逝的河流,不曾为任何人停息。它无情又公平,改变着人们的相貌容颜,也冲散了深厚的情谊,却唯独不曾改变姜佚明的真心。 这么多年过去,姜佚明还是习惯把最好的东西送给黎景,一如往昔。 作者有话说 喜欢的话请留下宝贵的评论哦~爱你们么么哒! 第27章 现在可以回到我身边么? 多年过去,黎景至今还能记得高二那年的元旦晚会。 那是他第一次站在舞台中央弹吉他。没有多余的装束,也没有夸张的舞美,他坐在安静的礼堂中,只有一盏光束灯打在他的身上。 那天晚上,他拨动的何止是琴弦,同样也是自己的人生。 黎景的表演被同学们录成了视频,发布在了网络上。 这是他第一次受到全校师生的瞩目,这种感觉很陌生,既是激动,又是紧张。他偶尔觉得惶恐,但兴奋更多一点。 同学们对他的讨论没有因为元旦晚会的结束而终止,反而愈演愈烈。一连三天的元旦假期,只要黎景打开社交媒体,就能看到自己的视频和照片被一个又一个认识或不认识的同学转发。 甚至,还有个自称星探的家伙添加了黎景的好友,说他很有做明星的潜质,只要稍加包装,一定能大红大紫。 看着聊天框中言之凿凿的星探,黎景暗自得意。他将星探的联系方式保存下来,却没有答应对方见一面的请求。只说自己不想放弃学业。 他虽然喜欢弹吉他也喜欢唱歌,可李红英和黎为民是不可能答应让他走这条路的,就算是在学校里登台表演,也得千方百计地瞒着父母才好。 只是,纸终究包不住火。 或许是因为这场元旦晚会耗费了黎景太多的时间,又或许是因为他在学校里的小范围“走红”让他变得心浮气躁。从十二月中旬一直到一月中旬,他都过得飘飘然,人虽坐在座位上,心却不知道飞到了哪里。 正课听得浮皮潦草,课间和晚上的补课自然也稀疏了。等到快到期末考试的时候,黎景才慌里慌张地临时抱佛脚。 只是,越是到了日不暇给的关口,就越是容易被紧绷的情绪搅弄地惴惴不安,只顾着焦虑紧张,反而学不进去。 姜佚明看他忙得焦头烂额实际效率却不如以前,不由得担心起来。 这段时间,他不是没发现黎景学习时的心浮气躁,只是他觉得黎景因为学业的缘故整日郁郁寡欢,好不容易在吉他和唱歌上找到了信心,他又何必去泼这盆冷水? 他虽然做惯了好学生,可打心底里不认可唯成绩论的这套逻辑。 所以,当姜佚明看到黎景因为即将到来的考试而濒临崩溃时,他反而劝慰对方说:“没关系的,一次考不好不代表什么,下次努力就可以了。” 见黎景仍是怏怏不乐地趴在桌面上,姜佚明顿了两秒,又继续说道:“就算学习不好也没什么,成绩又不是一切。” 姜佚明本想让对方放宽心,却哪里知道自己两句话就触怒了黎景的逆鳞。 黎景“嘭”地一声站起身来,身下的椅子擦着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声。 “谁不知道你学习好?你当然能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本就沉闷的教室瞬间变得鸦雀无声,接水的同学回过了头,写作业的同学放下了手中的笔,就连补觉的同学都竖起了耳朵,眼巴巴地看向他们。 姜佚明怔了半秒,他轻声说:“对不起,我没有这个意思。” 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可姜佚明的态度却放得很低。只是,他的纵容并没有止住黎景的愤怒,反而给对方的气焰添柴加火。 黎景看看姜佚明,又看看那些眼巴巴看戏的同学,冷冰冰地撂下句我不想跟你说话了。 从这天开始,一直到期末考试结束,无论姜佚明对黎景说什么、做什么,黎景都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 姜佚明知道他这般朝自己耍脾气大半是因为即将到来的考试,便也没放在心上。 考试的前一天晚上,黎景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一直熬到了后半夜才终于迷迷瞪瞪地睡着了。 这次考试题量大、时间紧,且题目又偏又难,黎景越答越心惊胆战,便更是什么都做不出来。 第50章 交卷地刹那,他接近虚脱,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完蛋了。 这次他完蛋了。 只隔了一日,成绩就发到了家长的手机里。黎景的成绩很不理想,在班里的排名整整退步了十名。 李红英和黎为民夫妇收到黎景的成绩单后气得火冒三丈,只是,他们没急着跟黎景算账,反而是一个电话打给了黎景的班主任。 班主任赵老师早就对黎景这段时间的表现极不满意了,正等着黎景父母的电话呢。一接到电话,立马将黎景这段时间在学校里的表现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们两个。 “黎景这孩子,以前学习一直很上心,最近跟犯了魔怔似的,非要表演什么吉他。” “对,就是元旦晚会,他表演了个吉他弹唱的节目。这下好了,心全散了。” “学校要开元旦晚会,我这个做老师的也不好反对,只能由着他,你们做家长的不能让他这样胡来啊。”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高二是最关键的时候,一旦掉下去,再想补上来就难了。” …… 挂断电话后,李红英与黎为民径直走到黎景房间。黎为民的手握在门把手上,用力拧了两下,却发现屋门被黎景锁死了。 “黎景!开门,快给我开门!” 听到父亲严厉的声音和“咣、咣、咣”的敲门声后,黎景浑身一颤。他打开门,垂着头不敢看自己的父母。 李红英指着黎景怒道:“黎景,你看看你最近干的好事!” “父母的心血都白花了是不是?” 黎景向后缩了半步,他眼眸低垂,拼命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 黎为民最恨黎景表现出地这副逆来顺受、听话顺从的模样,他气不打一处来,吼道:“你那把烂吉他呢?给我拿出来!” 黎景终于抬起了头,他眼圈通红,瞪大的眼睛中盛满了晶莹的雨露—— “爸……”他低声祈求道。 “你还知道我是你爸?你要是把我这个爸爸放在眼里,就不会做这种让父母伤心的事情,就不会交出这样的答卷。” 黎为民身材高大,他雄伟的身影挡住了黎景的光亮。 这一刻,黎景忽然感觉自己呼吸都有些不畅了。 “你吉他呢?拿出来!”黎为民步步紧逼,不给黎景丝毫缓和的机会。 黎景泪水倾泻而下,他走进衣帽间,打开柜子,拿出藏在最里层的那把木吉他。 他抱着自己的吉他,走向黎为民。眼前的父亲犹如一堵不可逾越的墙壁,又像是无法攀登的高山。 在高山的压迫下,黎景的每一步都显得沉重而缓慢,不像是走在自己的家里,倒像是奔赴刑场。 最后,在距离父母仅剩两步距离的地方,黎景顿住了。 黎为民看出了他的迟疑,他一把拽过黎景手中的木吉他,用力摔在了地上。 这还不算完,黎为民咬牙切齿,青筋都暴起,他用尽全力,在吉他上踩了几脚,直到这把廉价的木吉他面板碎裂、琴头断开,才终于作罢。 他大口喘着粗气,质问道:“以后还敢不敢了?” “从今天开始,一直到高考,你不允许做任何与学习无关的事情,听到没有?” 黎景茫然地看着地上碎裂的吉他。这一刻,他心里产生一个荒诞的想法:原来这不是他的刑场,而是这把吉他的刑场。 面对父亲的质问与苛责,黎景显得顺从而疲惫。有时候,他真希望自己能变成一个学习的机器,若真如此,或许他和父母都不会那么痛苦。 他点了点头,说,好的。 因为工作繁忙,应酬颇多,黎为民不常在家,父子两个沟通甚少,鲜有的沟通交流无非是黎为民施展一番作为一家之主的威严。 等到黎为民发泄够了,正要离开时突然想起什么,于是他回过头,厉声说:“你住的是我的家,是我买的房子,你凭什么锁门?” “以后在家,不允许你锁门,听到没有?” 黎景没有说话,他仍是点点头,顺从地说,好。 夜色渐深,窗外幽黑静谧。 黎景越想越觉得委屈,于是一股脑地将平日爱穿的衣服塞进包里,一个人跑出家门。 他沿着去图书馆的小路,漫无目的地闲逛着。街边的咖啡店大多歇业了,路上偶有几个行人,却都是行色匆匆地与他擦肩而过。 寒冬腊月,夜半风吹,黎景冻得手脚蜷缩,瑟瑟发抖。 他停住了脚步,掏出手机,将通讯录从头翻到尾,发现自己能找的,唯有姜佚明一个而已。 他忘记了自己对姜佚明说过的话,更忘了他们现在还在“冷战”,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问姜佚明能不能陪自己出来转转。 姜佚明没有让黎景坠入海底,而是将他托出了水面。 那晚,姜佚明把黎景带回了自己贫瘠落魄的家。 没有精致的院落,没有宽敞的客厅,甚至没有厕所和厨房—— 两个男孩儿并排躺在狭小拥挤的床上,就连呼吸的空气都交织在一起,霎时变得湿热起来。 黎景的心情渐渐由初来时的新奇激动变为埋怨嫌弃,他撇着嘴说:“你就住在这种地方?” 就着窗外的月光,姜佚明单手托腮看着床上的黎景。 面对喋喋不休的抱怨,姜佚明的表情始终淡淡的,既没有因为黎景的冒犯而恼怒,脸上也看不出丝毫的自卑和怯懦,他平静而坦然地说:“不好意思,条件有些差。” 第51章 姜佚明的坦诚与温柔带走了黎景的骄纵戾气,也吹散了他的苦恼与委屈。他主动说起了家里发生的事情,末了,他对姜佚明说,所以,所有的爱都是有条件的么? 说这句话时,黎景琥珀色的眼睛闪烁着一抹晶莹。姜佚明心中酸涩,他皱着眉头低声安慰着黎景道: “不是的。真正的爱不需要条件。无论你学习是好是坏,你都是值得被爱的。” 姜佚明的身上干燥温暖,他不断低声安慰着黎景,抚慰着黎景脆弱的心。 黎景的困意在这温柔的低语中酝酿,这一夜,他挤在姜佚明的身边,却睡得格外安稳。 翌日起床后,黎景打开手机,这才发现父母给自己打了几十个电话。 他把手机递给姜佚明,茫然地看着对方,问道:“怎么办?” 姜佚明笑笑,好说歹说,总算把离家出走的少年劝得回心转意。他不辞辛苦,亲自将黎景送回了家。 一整个寒假,姜佚明与黎景都没怎么联络。期间黎景找过姜佚明几次,可姜佚明总要隔上大半天才会回复。约他去图书馆,姜佚明也总是推脱拒绝。 就好像那晚以后,姜佚明对黎景的耐心全然耗尽,一下子冷却了。 一连大半个月,黎景都莫名其妙地被姜佚明晾在那儿,他心中隐隐发酸,暗中决定再也不要理姜佚明了。 开学后,姜佚明仍显得漫不经心。他课间很少与黎景聊天,而是一有时间就趴在桌上睡觉,晚自习结束后,他总是急匆匆地离开,再没提出要帮黎景补课的事情。 黎景心里愈加难受,却又找不到发泄的出口,只得冷着张脸,再不肯跟姜佚明说话。 直到情人节。 晚自习结束后,黎景沉着脸气冲冲地走出教室,却被姜佚明叫住了。 “黎景,等等我。” 黎景冷笑一声,看都不看姜佚明一眼,脚下的步伐更快了。 姜佚明跑了几步,跟上了黎景,与他肩并肩地走。他看着黎景,轻声说:“黎景,我有个礼物要送给你。” 黎景一怔,他转过头,却发现姜佚明的身上背着把吉他。他认得出,这把琴不算便宜,在琴行里至少要三四千块才能买下。 姜佚明解下身上的吉他,递给黎景,说:“那天,你说你的吉他被叔叔砸了,我就想要送你一把新吉他。” “这是我特地去你学琴的那家琴行,找到你曾经的老师推荐的。” 黎景愣住了,他停下脚步,目光没在这把吉他上停留,反而停驻在了姜佚明的侧脸。 “这把琴要几千块吧,你哪来的那么多钱。” 姜佚明摸摸鼻子,漏出一个羞赧的表情。他不想欺瞒,只好将自己打了几十天工的事情和盘托出。 黎景垂下头,他沉默了许久,问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喜欢你。” 黎景怔愣地看着姜佚明。月光打在他的脸上,映出一双温柔的眸子。他眉眼弯弯的看着黎景,那表情仿佛在说,你很好,你很值得。 黎景没说好或不好,他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晦暗的月色下,细微的动作几乎让人分辨不出。 当初,黎景仍是黎家独子,父母虽严苛,却从未在物质上亏待过他。 他的零花钱很多,无论是对朋友还是对自己,不可谓不出手阔绰。 可他与姜佚明在一起的那一年半里,几乎没想过送姜佚明什么礼物。 反而是姜佚明,明明一无所有,却还是拼命将最好的一切送给黎景。 正如此刻。 斗转星移。多年过去,如今的黎景站在展示柜前,眼睛不由得湿润了。 他强迫自己看着姜佚明的眼睛。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的逃避对姜佚明来说是种莫大的残忍。 姜佚明目光深邃,他像是在看眼前的黎景,又像是透过如今的黎景去看过去的自己。 他靠近了黎景半步,柔声说:“小景,这么多年过去,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 “现在,可以回到我身边么?” 作者有话说 知道大家不爱看回忆线,所以一章四千五五百字全都写完啦 第28章 他们又在一起了 那个雨夜,黎景稀里糊涂地来到姜佚明的家,可两人之间却始终缺少一份承诺。 如今,姜佚明以整整十二年无望的痴念为成本,别无所求,只交换他一句在一起的应允。 他又怎能不给? 面对姜佚明温柔而势不可挡的爱意,他根本无从选择。 这栋温馨别致的小洋楼中,摆满了黎景曾经喜欢的东西,他喜欢的玩偶、乐高、吉他,还有他喜欢穿的衣服和鞋子…… 有些少年时代的浪漫绮想和细枝末节的喜好,就连黎景自己都早已记不起来了,但姜佚明还替他记得。 在这漫长而绝望的岁月里,每当姜佚明看到黎景喜欢的东西,都忍不住为他买下,哪怕黎景与他隔着山高水长。 他将这些礼物从京市带到纽约,又从纽约带回申市。哪怕一路颠簸,也未曾让这份心意遗失。 看着展示柜中琳琅满目的礼物,黎景甚至觉得自己这些年的颠沛流离都得到了救赎:在他困顿艰难地时刻,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想着他、念着他,替他将那个不完美的少年好好珍视。 第52章 他无疾而终的青春岁月并非无处安放,而是被姜佚明视若珍宝地收在了心中。 黎景不愿再质疑姜佚明对自己的感情,亦不愿否认他的真心。 他不确定姜佚明是否会有变心的一天,也不确定在遥远的未来里对方是否会坚定如一。 此时此刻,他只想抓住当下,哪怕是醉死在这温柔中,他也心甘情愿。 “姜佚明,你为什么没有搬进这里,而是住在……住在市区那套简陋的房子里?”黎景环视着四周崭新的家具,将心中的疑问问出口。 姜佚明笑笑,说:“因为这是为你准备的礼物。没有你的允许,我怎么能随意使用送给你的东西?” 他顿了几秒钟,回答了黎景的另一个问题。 “市区的那套房子,我装得的确很简陋。因为那时候我知道,你过得一定很不好。我明知道你在外面吃苦、受罪,又怎么能安然享乐?” 这栋小洋楼,从选址到设计、从建造到装修,不知耗费了姜佚明多少心血,可他却未曾贸然住进这里,只是久久地等待着他的恋人,等他回到自己身边,亲手将礼物一一拆封。 黎景无法想象姜佚明是带着怎样的悲伤与无望去期待与自己重逢的一日,也不敢细想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对姜佚明而言是种怎样的伤害。 他鼻子酸涩,向前半步,抱住了姜佚明的同时,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了姜佚明的肩膀。他将眼泪藏在了阴影中,喃喃道:“姜佚明,你明明是个聪明人,为什么会犯这种傻?” 姜佚明揽住黎景的肩头,他一边轻抚着对方的后背,一边悠悠说道:“不是犯傻。小景,我喜欢等你。” 姜佚明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后来的他,有了很多外物的加持,有了许多种选择,若非他心甘情愿,谁又能逼迫他守着过去的回忆过那么多年? 他搂着黎景纤细的腰肢,在他的额头上留下一个稍触即分的轻吻,而后,他看着黎景的眼睛,认真地说:“无论是当初还是现在,我都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都是我心甘情愿。” 窗外的夕阳坠入深海,余晖为波涛披上了金缕衣。 这天晚上,他们没回市区,而是一起留在了这栋小洋楼中。 姜佚明早已备好了一切,从锅碗瓢盆到洗漱用品一应俱全。黎景看得出,他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晚餐是姜佚明做的。他说自己本想将西餐厅里的大厨请到家里,为黎景准备一场浪漫的烛光晚餐,最后却作罢了。 比起仪式感,他更希望自己与黎景在一起的第一餐饭,黎景能吃得轻松舒心。 所以,他与平日一样,炒了一荤一素,又烧了份汤。都是家常菜,但却很合黎景的口味,吃进肚里,从胃到肠都是熨帖的。 吃过饭后,他们便窝在柔软的沙发上看电影。只是,没过多久,两人的注意力便从屏幕挪到了对方身上。此情此景下,影片倒成了背景。 直到电影结束,他们才恍恍惚惚地回过神来。姜佚明笑着把黎景从沙发上拉起来,两人坐在吧台中,小啜一杯红酒。 温柔的月色洒进窗户,为这温馨的夜晚更添几分旖旎。 快乐时,时光总是匆匆。 不知不觉,一晚就在指缝间溜走了。 黎景不胜酒力,半杯红酒就让他喝得晕头转向,虽不至于人事不省,可腿脚都发软了,脑子也转得愈加慢了。 他歪在姜佚明的身上,眼皮越来越重,可他却还是强打着精神,断断续续地说些没有营养的闲话。 姜佚明一边把他箍在怀里,一边忍不住发笑,说道:“困了就上楼睡觉吧。” 黎景用力摇了两下头,他在姜佚明怀中蹭了蹭,抬起头来的同时,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对方。 “我不想睡觉。” 此时的黎景半醉半醒,他声音绵软,还拖着长腔,落在姜佚明的耳中,简直与撒娇无意。 姜佚明一颗心脏柔软得一塌糊涂。他拇指摩挲着黎景的侧颊,柔声哄道:“去睡吧,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在一起。” 黎景仍是不满,他把头埋进姜佚明的臂弯中,小声嘟囔着,只是他说了些什么,姜佚明却听不真切。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皮也终于黏在了一起。 姜佚明低头看着他的容颜,嘴角不由得向上勾起。他亲了亲黎景的额头,将他拦腰抱起,送回了主卧。 黎景的身体刚一碰到柔软舒适的床,就忽然睁开了眼睛。他眨了眨明亮的眼睛,惺忪的睡眼让他看上去懵懂又天真,不似三十岁的成年人,倒像是个烂漫的少年。 姜佚明弯着腰,久久凝视着黎景。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许多年前。 片刻过后,姜佚明清了清嗓子,低声说:“醒了?去洗漱吧。” 黎景点点头,他站起身来,走得踉踉跄跄。 姜佚明连忙跟上去,护在黎景的身后,小心翼翼地将人送到了浴室。 明亮的白炽灯让黎景的困意消散,他看着身旁的姜佚明,皱了皱眉头,推了对方一把。 他本就力气不大,刚刚又喝了酒,推姜佚明的这一下非但没能让对方后退,反而像小猫的爪子一般,抓得对方心里痒痒的。 姜佚明怔愣地看着眼前的黎景,他有些失神,好像今晚喝醉的不只是黎景,还有他自己。 第53章 他定定地看着黎景,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双唇开合的同时,他听到自己用沙哑的声音叫了一声小景。 这一刻,黎景忽然不敢与姜佚明对视了。他眼神闪躲,向后退了半步,低着头小声说:“我自己来。” 姜佚明愣了半秒,旋即如梦方醒一般回过神来。他脸颊迅速染上了一层红晕,连声说:“好,好的。” 说完,姜佚明连忙转过身,只是离开之前,他又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说:“我就在外面,有什么事情叫我就好。” 简单冲洗后,黎景换好了睡衣走出浴室。 此时,姜佚明正坐在床边,用手机回了几封工作邮件。见黎景出来了,姜佚明忙将手机扣在床头柜上,说:“来,帮你吹吹头发。” 这一幕似曾相识。 一瞬间,两人都想到了一块儿去。不久前的那个雨夜,黎景第一次住进了姜佚明的家,洗过澡后,姜佚明也是这般坐在床边,让黎景过来,他好为黎景吹吹头发。 只是那时候,黎景心中充斥着复杂而混乱的情绪,悸动与惶恐交织,眷恋与慌张并存,他不觉得温馨安宁,反而惴惴不安。 如今,一切都没变,除了两颗心终于在同一片月光下再次共振。 他们又在一起了。 第29章 月色旖旎 黎景摇摇晃晃地走到床边,他坐下来,歪着头看了姜佚明片刻,脑子仍是混沌的,一句话卡在喉咙里,半天没说出来。 姜佚明摸摸他湿润的头发,笑着问:“眼睛瞪那么大看着我干什么?” 说着,姜佚明拿出吹风机来。他的手指伴着吹风机中温热的风,一同穿过黎景的发丝。 空气比月色更暧昧。 姜佚明干燥的指腹轻轻揉捏着黎景的头顶,恰到好处的力道让黎景舒服得窝在姜佚明的怀里,像只小猫一样,时不时扬起头看向对方。 十分钟后,姜佚明放下吹风机,他的手攀上黎景的纤长而白皙的脖颈,接着游走到他柔软的双唇,高挺的鼻梁,最后是清澈美丽的双眸。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将黎景环在怀中,下一秒,他的嘴便覆在了黎景的双唇上。 这是个稍触即分的吻,太过轻柔短暂,以至于当姜佚明站起身时,黎景几乎分辨不出,刚刚那温柔一吻,究竟是自己酒后的幻想,还是真实发生。 他茫然地看着姜佚明,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响。 在这一刻,再多的言语都是枉然。 他们对视良久,直到黎景坐得疲乏了,姜佚明才清了清嗓子,柔声说:“睡吧,晚安。” 黎景“哦”了一声,显得茫然而顺从。他躺在床上,没有动弹,而是眼巴巴地等姜佚明给他盖好被子。 姜佚明笑着帮他掖好被角,他没急着离开,而是坐在床边久久看着黎景。两人的目光黏在一起,都没有说话,此情此景,言语只是破坏这旖旎月光。 最后,还是黎景先撑不住了,他眼皮像是涂了胶水一般黏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窗外,月色正好,四下静谧,隐隐能听到海风吹过的声音。 姜佚明发出一声低微的喟叹。他关上灯,就着月色看着黎景的睡颜,直到对方的呼吸声渐渐平稳才起身离开。 这一夜,黎景睡得安稳无梦。 翌日清早,他是被窗外的“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唤醒的。他拉开窗帘,只见天光大好。他将窗户开了条细缝,紧接着,便听到了海浪翻涌而来的声音。 他立在窗边看了许久,只觉心情开阔,浑身舒畅。 “起来了?去洗漱吧,一会儿下楼吃早餐,吃完饭带你出去转转。”姜佚明不知何时站在了黎景的身后,他环住黎景纤细地腰肢,将自己的下巴搭在了对方的颈窝。 这是个极为亲昵的动作,比拥抱更显依恋,清醒时的黎景尚且不习惯这种亲密,他笑着逃开了,三步并做两步地走进浴室。 姜佚明不觉的气恼,反而勾了勾唇角。 洗漱后,与姜佚明一同去楼下吃早餐。 他们在餐桌前落座,二人面前摆了盘滑蛋,煎得香嫩,贝果从中间切开,此时已经涂好了奶酪,两杯热牛奶中,泡着燕麦片与格式坚果。 吃过饭后,姜佚明带黎景回了趟市区。他们如寻常爱侣一样,在落叶飘散的长海路闲逛,走累了便去街边充满格调的咖啡店里买两杯咖啡,看着窗外匆匆的行人聊会儿天。 黎景的话不多。这些年来,他经历良多,却很少与人深交,以至于连如何跟人聊天都是生疏的。大多时候,他都是安静地坐在桌边,一边搅动着手边的拿铁,一边听姜佚明娓娓道来。 姜佚明与黎景讲着自己这些年走过的河山,他说每当自己遇到鬼斧刀工的美景时,都会想起对方,希望有朝一日能与他同游。 他与黎景说着自己如何脱离父母的摆布的往事,又讲述着自己在京市一边读书、转专业,又一边打工的趣事。 黎景怔了半秒,他迅速捕捉到了关键。当初高考结束后,姜佚明报的分明是京大临床医学专业,怎么到了最后,他没有做医生,反而去了华尔街搞金融呢? “你……为什么不想学医了?”黎景小心翼翼地问道。 姜佚明笑笑,答得坦诚。他看着黎景说:“当初高中时想要学医,是因为你的病。后来你不在了,我若是继续学医,就没时间也没能力找你了。” 第54章 黎景嘴唇微启。以前高中时,黎景一直知道去京大学医是姜佚明的目标。每次学校收集志愿,姜佚明都是这般填的。可他们在一起了一年半的时间,黎景竟从不知道,姜佚明想要学医是因为自己的缘故。 他因为自己的病选择了医学专业,又因为自己的不告而别放弃了坚持已久的目标。 黎景怔愣地看着眼前的姜佚明,半天没说出话来。 此时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在黎景的心里盘桓,那就是他究竟何德何能。 黎景低下头,他盯着手边的咖啡沉默了很久,直到热拿铁已经凉透了,才小声问了一句话。 “那你自己想做的是什么?是治病救人,还是做投资?” 姜佚明失笑,他看着黎景,不由得发出一声轻叹。“你还不明白么?我想做的是你爱人啊。” 他话中的意味很明确。对他而言,做医生也好,做老板也罢,都没什么差别。对姜佚明来说,只要他们能好好在一起,怎样的人生都是最好的人生。 黎景摇摇头,他固执地问道:“不,我是问你,你到底想做什么职业。” 姜佚明敛去了唇角的笑意,他认真看着黎景说:“对我而言,治病救人和开公司做老板并不冲突。除了你所知道的餐饮娱乐版块外,我还投资了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和一家医院。” “不要为我觉得惋惜。小景,我反倒觉得,正是因为你的存在,让我有机会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听了姜佚明的话,仿佛暖流从黎景的心脏喷涌,顺着血脉流向全身。酸涩被温暖取缔,这一刻,黎景觉得自己的心复苏了。 一连几日,姜佚明几乎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了黎景身上,对黎景可谓无限地纵容。 从清晨到夜晚,他时刻陪伴在黎景的身边,陪他闲逛,与他聊天,跟他一起看电影,看他抱着吉他弹唱。他甚至不曾在黎景面前拿出手机,有时任凭社交软件的声音“叮、叮”作响,他也不放在心上。 与姜佚明在一起时,黎景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必想。 家里没请保姆,只有一个保洁阿姨,隔三差五地来做一次卫生。除此以外,姜佚明包揽了家中的一切家务。做饭、洗衣、喂鱼…… 每当黎景要分担些家务,姜佚明总会笑着拒绝说:“你去休息吧,我做就可以。” 若是黎景非要掺和,那么姜佚明则会强势地将他抗走,放在沙发上,让他拼会儿乐高,或是看会儿电影。 有时候黎景甚至觉得惶恐。总会有那么几个瞬间,或是与姜佚明一同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时,或是抱着玩偶躺在柔软舒适的床上时,恍惚间,黎景觉得一切都是假的。 温暖舒适的家是假的,堆满房间的布偶花束与盆栽是假的,温柔体贴的爱人是假的,就连天边的霞光万道与奔涌不息的海浪也是假的…… 这一切都是他的黄粱一梦,是太阳底下易碎的肥皂泡。 慌乱中,黎景病急乱投医地扑进姜佚明怀中,他急切地问着姜佚明究竟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 姜佚明似是察觉到了黎景的恐惧,他轻抚着对方的肩膀,柔声说:“别怕,有我在,有什么可怕的呢?” “我们分开了那么久,所以我更要抓紧时间,把错过的都补回来啊。” 作者有话说 知道大家急,但先别急~总得一步步来!喜欢的话多多评论哦~ 第30章 你什么时候能放过自己 搬到海滨别墅后,黎景的生活平静而温馨。或许是因为逃避心理,他刻意忘记以前的种种,只沉溺在姜佚明为他建造的美梦中。 每天早晨睁开眼,就有舒适的衣服放在床头,餐桌上摆了可口的早餐。无论他什么时候醒来,姜佚明都不会催促,而是坐在餐桌前,耐心地等他一起吃早饭。 有姜佚明在,黎景好像什么都不必费心,他再不用为生计而操劳,不用为自己微薄的积蓄而烦恼,连吃药、做检查,姜佚明都会替他记在心里,甚至每天玩儿什么、做什么,姜佚明都会为他安排好。 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十二年锻炼的生存技能,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就退化了,他甚至不敢回想自己一个人在蓉州居无定所、四处漂泊的那段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 或许往日那个在困顿中咬紧牙冠苦苦煎熬的自己,不过是被逆境揠苗助长了。他从来都没有真正长大成熟,曾经的他只是不得不装出大人的模样。 因为担心黎景整日窝在家里会觉得无聊,不久后,姜佚明就带他去了日本度假。 在羽田机场落地后,他们开着租来的车子驶向东京塔的方向。恰逢日落,金黄的光芒照在柏油路上,待到霞光消退,抬眸向上看,不远处的东京塔刚刚亮起了红色光芒。 停下车,他们沿街找了个热闹的日式餐厅,透过明亮的玻璃窗,可以看到外面飘起了点点雪花。 吃过饭后,他们走在飞雪飘舞的街头。 周遭霓虹遍布,热闹繁华。黎景一时兴起,想沿着街一路走到东京塔。 姜佚明笑笑,没有反对,而是从包里拿出围巾,系在了黎景的颈间。 回到酒店,已接近零点。翌日黎景睡到了自然醒,起床后,他们就开车去了山口湖。 一到山口湖,黎景便觉得仿佛进入了宁静浪漫的画中世界。 第55章 天气澄明,空气清冽,远方的富士山矗立在云雾之间。 他们租了两辆自行车,沿湖骑行。在湖边,他们看到成群的天鹅浮在水面,在远处的矮丛中,他们望见奔跑着的小鹿。 傍晚时分,他们乘了只小船。远处落日熔金,橘红色的宝石洒落湖中。等到余晖散尽,抬起头,他们看到繁星满天。 晚上,他们住进温泉酒店。姜佚明给黎景留出了充分的空间,不必对方提醒,就自觉地开了两个房间。 吃过晚餐后,黎景没去公共汤池,而是在自己的房间里泡汤。浸在温热的泉水中,他觉得自己一天的疲惫都消散了。 这天,他们早早睡下了。第二天清晨,仍在梦中时,黎景就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他裹着被子在床上打了个滚儿,没好气地问:“谁啊。” 门外传来姜佚明的声音。“小景,朝外面看看,太阳快要出来了” 黎景撇了撇嘴,想起姜佚明昨晚跟自己说过的富士山的日出。他困倦得厉害,正想拒绝,却经不起姜佚明的诱惑。 于是,黎景随意裹了件衣服,怏怏地拉开窗帘的刹那,他看到太阳操起了火红的画笔,在雪山的边缘染上了一道浓墨重彩的光芒。 冷漠了一千年的雪山被涂抹上了一层层的颜料,最后爬满金丝。灿烂耀眼的火光不断加深、晕染,倒影在湖水中,仿若一个滚烫的火球。 黎景的困意霎时退散了,他睁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眼前的富士山。他折服于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心潮澎湃良久,以至于忘记了拍照。 不过也好,比起留在手机中,壮美伟大的景色更该在心里熠熠生辉。 他们一连在山口湖住了几日。这几天,他们整日待在湖边,散步、划船、骑行,看湖中洁白的天鹅,找丛林中活泼的小鹿。 以前还在黎家时,黎景时常随父母出国度假。只是李红英与黎为民夫妇在职场、商场打拼惯了,饶是一家人专诚出国度假,却仍是紧绷严肃的。 他们希望一家人能放松下来、赏景娱乐,可每当黎景真的轻松快活时,他们又忍不住泼冷水。 所以,那时候,他们一家总会乘兴而去、败兴而归,几天下来,彼此间的关系倒比在家里时还要糟糕。 因此,从很小时,黎景就不喜欢出门度假。 可这次与姜佚明一起度假,却让黎景感受到了全然不同的滋味。或者说,这次与姜佚明的日本之旅,才是他头一回度假。没有必得达成的先决条件,没有拼命赶行程的任务,没有喋喋不休的“乐极生悲”、“得意忘形”,有的只是沉浸于自然的闲适与喜悦。 姜佚明比当初的李红英、黎为民夫妇更加关心他的身体,却不会指责他偶尔的不小心,而是会替他做好万全的准备。两人一起出门时,姜佚明不会因为他偶尔的磨蹭而恼怒发火,更不会因为旅途的劳累或是不顺心而迁怒于他。 对黎景而言,姜佚明就像波涛滚滚的大海,带着奔涌不息的浪潮,包容着、接纳着他的一切。 等到风景看遍,姜佚明又提议去神乐雪场滑雪。 听到姜佚明的提议后,黎景搅咖啡的手一顿。尚在黎家时,他曾在寒假随李红英与黎为民去申城周边一个度假村中小住,当时那个度假村中就有一个雪场。 当初他年纪虽小,对这项运动却学得很快。教练说,黎景很有滑雪天赋。 受到教练的夸奖后,黎景便愈加喜欢上了滑雪,他整日待在雪场,有时候虽然摔得遍体鳞伤,却不亦乐乎。 李红英与黎为民没想到黎景会对滑雪这般痴迷,顿时如临大敌,非凡不肯让黎景在度假村多待几天,反而坚决要求提前回家。 黎景与父母闹了一晚,却还是没扭过他们。第二天一早,就乘车回了申城。 此后,每逢节假日,黎景总会提出滑雪的建议,而每每当他提起滑雪,父母亦总会拉下脸来,或是斥责,或是讥讽地说:“学习怎么没见你这么上心?” “现在正是关键的时候,你待在家里好好学习,那些乱七八糟地心思都给我收收。” 黎景想不明白为什么只要是他喜欢的东西,父母都要反对。滑雪是如此,吉他也是如此。那时他只觉得失落。 回忆在眼前淡去。如今,黎景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来过雪场了。 远方,一池湖水卧在连棉的雪山中。 他穿上滑雪服,带上护目镜,肌肉记忆霎时归拢。他将双脚固定到滑雪板上,不等姜佚明把注意事项交代完,便自顾自地顺着雪道飞驰而下。 姜佚明一愣,正想叫住他,却发现黎景似乎学过滑雪,于是便稍稍放下心来。 他看着黎景的背影,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正想拍下黎景滑雪的视频,却突然想起黎景曾对自己说过不喜欢拍照的事情。 于是,他将手机锁屏,收回了包里。 他们在神乐雪场住了几日。每天一大早就起床,他们都会赶着头一批乘索道上山,心无旁骛地滑雪。到了傍晚,他们或是在湖边赏景,或是迎着落日在滑道飞驰。 他们一连在日本待了半个月,直到腊月的倒数第二天才回到申城。 节前的申城到处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的氛围。 这是他们一起度过的第一个新年,姜佚明很重视。一落地,就忙不迭地赶到超市购置年货。 第56章 因为舟车劳顿,黎景有些疲倦,他推着小推车,慢悠悠地跟在姜佚明身后。 他们先是挑了三份春联和福字,又走到鲜肉区称了些肉馅,而后来到蔬菜区,买了许多的新鲜瓜果。姜佚明一边挑选,一边回过头来问黎景:“西瓜吃不吃?” “榴莲吃不吃?” “橘子还是橙子?” 黎景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于是小声问:“今年春节你打算怎么过?” 姜佚明有些好笑地看着他,说:“当然是和你一起过。”他语气理所当然,就像他理当与黎景一起过年。 黎景怔愣地看了姜佚明半响,而后他垂下头,将胳膊抵在手推车的扶手上,沉默地看着车框中堆满的食物,闷声问道:“你不需要回家陪爸妈吗?” 黎景从未想过姜佚明会跟自己一起过年,他原本已经做好了一个人冷冷清清度过除夕夜的打算,就像过去的十二年一样。 姜佚明看了黎景一会儿,从他的手中接过手推车,淡淡地说:“你说的父母,是指哪一对?” 闻言,黎景张大了嘴巴,一时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姜佚明轻声叹了口气,他牵起黎景的手,说:“如果你说的是姜家的父母,不用担心,我已经托助理送去了钱和年货。” “如果你说的是黎家父母,他们不需要这些,他们想要的我也给不了。何必徒增彼此的烦恼。” 不知怎的,黎景忽然感觉眼前的姜佚明有些陌生了。 在他的印象里,姜佚明一惯是平和温柔的,更何况,在当初那出换子闹剧中,李红英、黎为民夫妇与姜佚明一样,都是彻头彻尾的受害者。 “他们毕竟是你的父母。”黎景低着头,喃喃说道。 听到这话,姜佚明皱了一下眉头。他回过头去,不再看黎景的脸,一边推着车子走向干货区,一边语气淡漠地说:“小景,我不会忘记他们是怎么对待你的,也不会原谅他们。” “可他们是无辜的,他们也是那件事的受害者。”黎景目光闪动,他快步跟上姜佚明的步伐,急切地解释道。 黎景的声音中,隐隐透露出讨好的意味,藏得太深,以至于连他自己都没分辨出。 然而,姜佚明的眼神中却闪过一丝不忍。他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只等着黎景撞上他的胸口。 “——嘭” 黎景一边劝说,一边闷着头向前走,没注意到身前的姜佚明已经停下了脚步。 他的额头径直撞上了姜佚明的胸口,接着,就被对方顺势搂进了怀里。 姜佚明的双唇覆在黎景的耳边,他温热的气息钻进黎景的耳朵中,让黎景忍不住向后瑟缩。 他将黎景牢牢箍在怀中,揉了揉对方的发丝,柔声说:“你难道不无辜么?” “小景,这件事情,我不能听你的。”他神情认真,声音透露出不可回旋的严肃。 黎景神情有些恍惚,一股沉重的浊气堵在胸口,久久不能呼出。 当初,姜佚明就曾无数次告诉过他,你是无辜的,你什么都没做错。 只是,他明知自己亲生父母做下了什么冤孽,明知自己平白占了十八年黎家独子的身份,明知道姜佚明替自己忍受了那么多年的贫穷困苦…… 他又怎能不对黎家夫妇以及姜佚明产生愧疚之情呢? 姜佚明叹了口气,他松开了禁锢着黎景的双臂,转而一只手推着推车,一只手牵着黎景。 他一边走,一边悠悠说:“十二年了,小景,你什么时候能放过自己?” 作者有话说 久等啦。这个周末妹妹来上海了,要招待一下~ 第31章 小景,新年快乐 姜佚明的拇指细细摩挲着黎景细腻柔软的手背,心软得一塌糊涂。 旋即,他放缓了语气,轻声说:“小景,我不可能怪你的,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怪你。我也没怪过你的亲生父母。除了你自己,你没有对不起过任何人。” 说完之后,姜佚明叹了口气,说:“所以,你能不能把这件事情放下来?” 黎景一愣,他看着姜佚明英俊的侧脸,一时间百感交集。 “放下”二字,说出口不过半秒的功夫,可真要做到,他却走了足足十二年都没有走到尽头。 他不是不想忘记那些隐隐作痛的愧怍与惨痛的往事,而是做不到。 想到这里,黎景嘴唇翕动,半天没能说出话来。许久过后,他只是轻微而急促地点了点头,权当是回应了。 姜佚明提前预约了家政服务。回到家后,保洁已经将家里打扫干净。只是有些犄角旮旯的地方,外人是很难关注到的,免不了稍稍返工。 黎景坐在沙发上,他没看屏幕中放映的电影,而是时不时地看姜佚明一眼。 有时候,黎景真想不明白姜佚明对生活的精力和热情究竟是从何而来。他好像不知疲惫,纵然舟车劳顿,也能充满活力地去超市采买,回来后还能继续忙里忙外,又是打扫卫生,又是准备年货。 黎景则截然不同。他一个人生活了那么多年,日子却委实过得糊弄。那么多个春节过去,他一次春联都没贴过,甚至连年夜饭都是用面包和泡面应付了事。 仔细算起来,他已经十多年没有庆祝过春节了。 姜佚明注意到了黎景投来的目光。他将抹布放在台面上,转过头来看了黎景一会儿。而后他转身去卫生间洗了个手,擦干净后,才走到沙发前。 第57章 他坐在黎景的身侧,将对方揽在怀里,吻了吻黎景柔软的发丝,柔声问:“怎么了?还在因为我下午的话不开心吗?” 黎景一愣,他摇摇头,说没有,他只是有些不习惯。 姜佚明眉心微微皱起,不解地问道:“不习惯什么?” 黎景垂下头,他想了一会儿,解释说:“不习惯过年,也不习惯这种……有奔头的日子。” 闻言,姜佚明的呼吸滞了半秒,疼惜从眼神中溢了出来。他声音有些发颤,问道:“之前你都不过年吗?” 黎景摇了摇头。放在以前,他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可面对姜佚明心疼的目光,他忽然觉得鼻尖有些泛酸了。 原本他可以忍受困顿敷衍的生活,可有了姜佚明的爱,以往的那些孤单落寞就忽然变得无法忍受了。 “那生日呢?”姜佚明又问。 “也不过。”黎景的声音更低了,这一刻,黎景竟然有些心虚。姜佚明这般珍视他、想念他,可这些年里,自己却过得这般轻率混沌。 姜佚明揽着他的臂膀忽然收紧了,他轻抚着黎景的后背,柔声说:“没关系,没关系的。” 黎景的下巴搭在姜佚明的肩窝,他看着姜佚明皱紧的眉心,忍不住伸出手来将那两条深壑抹平。暖流将心间的酸楚冲散,他扯了扯嘴角,说:“是啊,没关系。我知道的,你每年都会对我说生日快乐,对不对?” “虽然那时候我不知道。但……现在知道已经足够了。” 姜佚明捧着黎景的脸,下一秒,他两片唇印在了黎景的额头。 比起亲吻,这更像是一个安慰,不带情与欲,只有满满的怜惜。 黎景看了姜佚明一会儿,突然好奇姜佚明这些年的生活。他问道:“那你呢?过年是回家还是跟朋友一起?” 姜佚明摇摇头,说:“都不是。” 他握住黎景的手,轻声说:“念大学以后,我没有再在黎家住过,也不想跟他们一起过节。这些年来,除了在纽约的那几年是与几个华人同学一起小聚,此外每一年的春节我都是自己过的。不过,我会把公寓布置一新,再做一顿丰盛的年夜饭。” “就像你在我身边。” 黎景张开了嘴巴,半天没能说出话来。这一瞬间,什么样的言辞都抵不过姜佚明的深情。明明当初离开黎家,是自己自作自受,可到头来,作茧自缚的又何止他一个? 姜佚明自幼聪颖,通透清醒,却甘愿沉溺于青春时懵懂又青涩的一场梦。或许,等待自己,就是身为金牌投资人的姜佚明做过的最不值得的投资。 “小景,对不起,我没能早点找到你。” 听到这话,黎景趴在姜佚明的肩头笑了一会儿,分明觉得姜佚明说得话是胡话、可笑,可到最后,他的眼圈儿却红了。 他将自己的脸藏在阴影下,不让姜佚明看到自己眼下的泪痕,等到情绪终于平缓,才闷声说:“干嘛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你已经够好了。” 姜佚明阖上眼睛。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不够好。对你,怎么都不够好。” 翌日,正值除夕,农历的最后一天。 一大早,姜佚明就贴好了春联和福字,而后又忙不迭地去厨房忙活起来。 中午,他炖了条鱼,又做了份水煮肉片,美味又下饭,两个人一起吃了个精光。等到了下午,姜佚明便将调好的肉馅和准备好的面团拿出来,端到餐桌前包饺子。 黎景会做的活儿不多,包饺子算是一件。他凑到姜佚明跟前,说:“我们一起。” 姜佚明笑笑,他先是麻利地揪出剂子,又将剂子擀成薄而圆的面皮,最后将擀好的饺子皮儿放到案板上,示意黎景来包。 黎景先将面皮儿放在手心,用筷子夹了一小撮馅儿,填在饺子皮的中间,手再朝中间一抖,将两边的皮捏在一块儿,用拇指按出一圈花,一个圆鼓鼓的饺子就成型了。 包完一个,黎景炫耀式的把饺子摆在案板上,他努了努下巴,示意姜佚明快看。 姜佚明笑笑,问:“你还会捏花啊?” 黎景也笑了,说:“以前家里的阿姨是琴岛人,她最会包饺子了。” 姜佚明对这位琴岛来的阿姨有些印象,只是,这大好的日子,他不想让黎景想起以前的事情,平白伤心。于是,他一边擀皮儿,一边不动声色地扯开了话题。 姜佚明擀皮儿擀得很快,不过一会儿准备的面团就用完了。于是他也拿起面皮,与黎景一块儿包起饺子来。 春节只他们两个人过,所以只包了足够两人吃的便作罢了。 姜佚明将案板端到厨房,又忙里忙外地准备起年夜饭来。 滨海别墅地处申城近郊,附近虽有零星几栋小洋楼,不过仍属住户稀少,等到他们年夜饭做好、饺子下了锅,还未曾听到鞭炮声。 于是姜佚明从柜子里拿了根香烟,点燃夹在指尖,另一只手拿着挂鞭炮。他一手拿着烟,一手提着鞭,走进院子里,将鞭炮摆在门前。 接着,他半蹲下身子,用香烟点燃了鞭炮的信子,然后快步朝屋子的方向跑了几步,却没进去,只是反手关上了屋门。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随即响起,浓密的硝烟味儿顺着炮声扩散。姜佚明清了清嗓子,他转过身,透过窗户,看到屋里的黎景正站在窗边看着自己。 第58章 他笑笑,用口型对黎景说:“别开窗,有味道。” 鞭炮声停息后,姜佚明没急着进屋,等到气味散尽了才稍稍开了条缝挤进去。 加了三次凉水,锅里的“咕噜咕噜”地冒起了泡泡。 饺子各个浑圆剔透,姜佚明将饺子盛出来,端到餐桌上的时候,还冒着热腾腾的气。 而后,姜佚明折回厨房,调了碟醋,又将带鱼、排骨、牛肉、馓子生菜都端上来。 等菜都摆上桌后,姜佚明的脚步在酒柜前顿了顿。他拉开柜门,明亮的灯带霎时亮起。 姜佚明的目光在最靠近手边的那瓶乐加维林上停留了片刻,而后他伸手从最里面掏出瓶干红。他将酒打开,倒进醒酒器里,而后又拿了两只高脚杯放在桌上。 两个人的年夜饭,自然与热闹无缘,不过却温馨自然。 新年是风俗文化中最重要的节日,只是这个节日对少时的黎景而言,却没什么快活可言。 尚在黎家时,每次吃年夜饭,黎景都如坐针毡。那时,他是家里唯一的晚辈,自然免不了接受长辈们的耳提面命与殷切期望。 年终总结要聊,来年的展望要谈。 父母的陈词滥调,纵然在凛冽的冬日,也发酵出酸臭腐朽的味道。 如今,再次庆祝新年,不是同严苛的长辈,而是与姜佚明一起。他们不用泛泛其谈,也不用总结或是展望,有的只是最寻常的闲话,无聊但踏实。 无论是曾经还是现在,姜佚明总是如此。他始终是踏实的,沉稳不漂浮,就像是扎根泥土的大树,一面向下生根,一面想上生长。 有时候,黎景觉得与姜佚明在一起就像靠在树干上,茂密的绿叶既能遮挡天空倾泻的暴雨,也能挡住炎炎的烈日,惬意又安心。 “——叮”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晃动的红色液体庆祝着他们的日子。 满桌的菜肴自然是吃不完的。酒至微醺,半醉半醒之际,黎景觉得自己仿佛踩在一团柔软的云朵上。这云朵带他飞向天际,没有烦恼和忧愁,只觉得温暖又轻松。 意识尚存,只是在酒精的刺激下,此时的黎景比往日大胆热烈了许多。他环抱着姜佚明的脖子,继而整个人靠在对方的身上,痴痴地笑着。 姜佚明搂住黎景的肩膀,让他坐在自己身上,宽厚温热的大手轻轻抚摸着对方的后背。他目光温柔,像是盛了一汪水,声音也柔软温和。 “你呀,是不是喝晕了?带你上楼休息好吗。” 黎景的头原本搭在姜佚明的肩膀上,听了这话立马像个弹簧似的弹了起来。他用力摇了几下头,固执地说:“不好,不好,我还想喝酒。” 姜佚明笑了一下,他一只手箍着黎景的后背,一只手顺着黎景的脖颈攀上了他的脸颊。他干燥的指尖抚过黎景细腻的皮肤,最后落在了对方的鼻尖。 他的指尖在黎景的鼻子上轻轻一点,笑着说:“小酒鬼,不可以再喝啦。” 黎景老大的不满,他腻在姜佚明的身上,痴缠着,既不想下来,又不愿意好好坐着。 他拒绝睡觉,又混混沉沉的,坐不成坐相,站没有站相。 没办法,姜佚明只得抱着他走到客厅,把人稳稳地放在沙发上。 此时,电视机正播放着无人问津的春晚,姜佚明把音量调低,而后坐下来,笑盈盈地看着黎景说:“不想上楼睡觉就先在这里躺一会儿,等到了新年,咱们一起看烟花。” 黎景睁着圆滚滚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姜佚明,像是听懂了,又像是什么都没听着。 姜佚明觉得好笑,他伸出手来,阖上黎景的双眼,又替他盖上一层毯子,柔声说:“先眯一会儿,一会儿叫你。” 黎景浓密的睫毛在姜佚明的手心一颤一颤的,像是在手里抓了一只灵动的蝴蝶,指尖和心脏都痒痒的。 片刻过后,黎景总算安分下来。姜佚明移开自己的手,虚虚的覆在对方的脸颊上。 姜佚明坐在沙发上,久久凝视着黎景的睡颜,直到零点的钟声终于敲响。 他没有叫醒黎景,而是将对方抱到了窗边,等到远方绚烂而璀璨的烟花在天空中绽放时,他轻轻吻上了黎景的唇,说:“宝贝,新年快乐。” “——嘭!” “——咚!” 此起彼伏地鞭炮声与烟花声将黎景从睡梦中唤醒,他睁开惺忪的双眼,茫然又懵懂地看着姜佚明,挣扎着要从姜佚明的身上下来。 姜佚明没让他如愿,反而将黎景抱得更紧了。 他双唇覆在黎景的耳边,温声说:“小景,我爱你,以后的每一个新年,我都想跟你一起过。” 作者有话说 “申城”的年夜饭不一定在除夕,且不一定自己包饺子,不过作者的年夜饭一定在除夕,并且很爱吃饺子哈哈哈。珍惜这甜蜜时刻吧~~ 第32章 不要怕我好吗? 黎景的头搭在姜佚明的颈窝,他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只是眉眼弯弯地笑着。 姜佚明抱紧他,带他回到卧室。 走进主卧后,姜佚明把黎景放在浴室门口。双脚着地的时候,黎景的胳膊还挂在姜佚明的脖子上。他睁开眼睛看了姜佚明一会儿,小声问:“到零点了吗?” 瞧黎景这幅混沌糊涂的样子,姜佚明不由觉得好笑,说:“到了,刚刚我们不是一起看了烟花吗?” 第59章 黎景“哦”了一声。他松开自己的胳膊,小声对姜佚明说了句新年快乐,而后就自顾自地钻进了浴室里。 片刻过后,浴室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姜佚明替他关上门,随即回了自己那屋。 走出浴室后,黎景没在房间里找到姜佚明的人影,顿时有些失落。只是,他刚一拿起吹风机,门外就传来了姜佚明的脚步声。 只见姜佚明身上披了件浴袍,头发吹得半干,周身散发着湿漉漉的水汽,一看就是刚洗完澡不久。 姜佚明坐到床边,顺手接过了黎景手中的吹风机,他温柔的撩拨着黎景柔软的发丝,还时不时的轻轻按摩对方的头皮。 等到黎景的头发吹得干透了,姜佚明才放下吹风机,他顺势将黎景搂进怀里,接着,两人一同陷入柔软而温暖的被子里。 此时,黎景的脸红扑扑的,他躺在姜佚明的怀中,一双又圆又大的眼睛眨啊眨,闪烁着晶莹的光芒,像是森林里可爱灵动的小鹿。 姜佚明心中悸动,他更向前凑了几分,两人温热的呼吸顿时交织在一起,连空气都变得旖旎了。 他鼻尖向上一扬,轻轻蹭了蹭黎景柔软细腻的脸颊。 夜空在经历了短暂的黑暗静谧后,再次绽放出璀璨的烟花。 天际的花朵次第开放,屋内的春色曼妙浪漫。 姜佚明的双手干燥而温暖,他轻抚着黎景,温柔又缱绻。 直到此时,姜佚明仍是浅尝辄止的,与以往的夜晚无异。只是,喝酒后的黎景却比平日更开朗些,他不再沉默地体会着姜佚明的温柔,而是轻快地笑了起来。 黎景这副唱歌的嗓子,如此这般笑起来犹如铃铛一样清脆悦耳,听得姜佚明心心猿意马。 他目光炽热,脑海中的焰火与窗外“嘭嘭”作响的烟花一起升腾。 姜佚明的呼吸逐渐混乱,思绪也被本能打乱。 怀中躺着的,是他想了那么多年、念了那么多年的人,他并非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又怎能不为所动? 他不由得向前了几分,一双大手将黎景用力箍在怀中,眼中写满了来自身体的渴求—— ”你,你干什么啊?“黎景明知顾问的话语低若蚊音。 “小景,可以吗?”姜佚明嗓音沙哑,他一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黎景,还泛着猩红,像个狂热的信徒。 不知怎的,见到姜佚明这番模样,黎景忽然慌乱起来。他觉得对方变得好陌生。那个温润平和的姜佚明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近乎于痴狂的男人。 黎景身体紧绷,他怔愣地看着姜佚明,那目光细细品味,竟还带着隐隐的祈求。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就是丛林中一头无处可逃的小兽,而姜佚明就是最狡黠精明的猎人,此时正引弓盯着属于自己的猎物。 黎景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得浑身发凉,他不敢再与姜佚明对视,眼神变得飘忽不定。 “我……” 黎景虽自认愚钝,却到底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哪怕是半醉半醒之际,姜佚明话中的意味他也能分辨清楚。 如今,他们已是恋人了,姜佚明有多爱他、多珍视他,他心里一清二楚。一句“不可以”堵在喉咙里,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可他好怕啊。 窗外的烟花与鞭炮声渐渐停息,整个世界恢复了宁静。 在彼此长久的沉默中,姜佚明始终没有移开自己的视线,他耐心地等待着,等待黎景对他说好,亦或是拒绝。 黎景没有点头,却也没有拒绝。他阖上了双眸,身体却不住颤抖,心也像是裂了条口子,还一汩汩地朝外冒着酸苦的水。 想象中的狂风暴雨并未来袭。片刻过后,黎景突然听到一声轻微的叹息,接着,那双紧箍自己的双臂倏地松开了。 姜佚明坐起了身子,目光仍黏在黎景身上,却没有了刚刚的炙热与执着。 黎景的眼睛睁开一条细缝,偷偷地打量着姜佚明。只见姜佚明坐在自己身侧,他神色清醒了许多,眼神却透露出十足的痛楚。 他好像很不开心。黎景默默地想着。 黎景于心不忍,他开眼睛,看了姜佚明一会儿,而后坐起身来,问:”你,你怎么不继续了?“ 喝了酒的黎景说话不经大脑。这话刚一落地,他就后悔了,说得倒像是他很期待这件事一样。他皱皱眉头,自知说错了话,于是索性闭嘴,牙齿不禁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许久过后,姜佚明终于开口了。他神情温柔,声音缓和,是黎景熟悉的模样。 ”小景,你好像很怕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姜佚明显然有些苦恼。 ”我刚刚想了一下,你好像很排斥、很恐惧这件事情,可你为什么不拒绝呢?“ 黎景张了张嘴巴,一时间没明白姜佚明的意思。 ”我……“ 姜佚明叹了口气,他伸出手来,轻抚着黎景的发丝,柔声说:”你如果不喜欢做,或者觉得我们之间发展得太快了,可以告诉我。我可以等。我不希望你因为我的缘故委屈自己,就像刚刚那样。“ 明明姜佚明已经极尽温柔,可不知为何,黎景心里却更酸苦了。他鼻子酸胀,眼睛也红红的,瘦消的身体更显单薄,看上去可怜兮兮的,像是被人欺负了一样。 姜佚明霎时心软了,他揽住黎景的肩头,温声安慰道:“没事,没事。小景,你任何时候都可以拒绝我的。不要怕我好吗?” 第60章 他亲吻了黎景的额头,认真说:“小景,你可以打我、骂我,但是不要怕我,好吗?” 只是一刹那,眼泪就“簌簌”地淌了下来,顺着黎景精致的脸,落到了姜佚明的指尖。 姜佚明顿时慌乱起来,他小心翼翼地拭去黎景脸上的泪水,说:“别哭,别哭,宝贝。” 他一边安慰着,一边将黎景搂进怀中,他双手轻轻拍着对方的后背,像是安慰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等到黎景的泪水终于止住,人也昏昏欲睡了。姜佚明托着他的头,放在枕头上,而后又在他的额头上留下了一个稍触即分的吻。 他刚要离开,却发现黎景正牢牢拽着他的袖口。 姜佚明哭笑不得。此时床边没有刀剑,他自然学不了古代的帝王斩断袖子,可他又不想扰了黎景的清梦,于是便顺势躺在了黎景身边。 这一夜,黎景睡得很不安稳,似乎困在痛苦的梦中走不出来。他的呼吸急促而凌乱,口中发出阵阵呜咽,等到姜佚明凑过去,却又听不清他究竟说了什么。 姜佚明整夜都躺在黎景的身侧,他尚不清楚黎景究竟怎么了,只能在黎景深陷噩梦无法自拔时伸出手来轻抚他的后背,安慰道:“是不是做噩梦了?别怕,别怕。” 直到东方既白。 翌日早晨,两人均顶着“浓墨重彩”的黑眼圈坐在餐桌前。 姜佚明想了一会儿,终于还是问出口了。“小景,你昨晚做噩梦了,是……是因为我吗?” 黎景身体一颤,而后他用力摇了一下头,说:“不,不是你。” 姜佚明的双手收紧又放开,他沉默了片刻,又问:“是因为以前发生过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吗?” 黎景突然将手中的热牛奶放在桌上,他别开头,没看姜佚明,而是小声说:”只是做了个噩梦,能不能别问了。” 第33章 工作 闻言,姜佚明皱起眉头,握着刀叉的指尖不由轻颤。他看了黎景半响,见黎景面露不悦,便不再逼问。 最后,他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说:“好,没关系。” 成年人大多擅长粉饰太平。一连几日,他们都相安无事。 时值新年,到处热闹非凡,他们也如寻常爱侣一般,逛庙会、看电影。 他们照常住在一起,甚至时不时地拥抱、亲吻,可也仅限于此了。 既然黎景对此事心有芥蒂,那么姜佚明也不强求。反正他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不必急于一时半刻。 等到过了初七,年味儿淡去,他们便缩在家里猫冬。 黎景不爱出门,姜佚明便陪着窝在家里。这栋别墅,就是他们的小天地,哪怕外面寒风肆虐,只要窝在家里,就会被温暖甜蜜包裹。 下午,黎景与姜佚明一同躺在床上午睡,半睡半醒之际,突然听到屋外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他仍闭着眼睛,闷声说:“下雨的日子,最适合在家里睡觉。” 姜佚明睁开眼睛,一只手撑在头上,侧卧着看向黎景,问道:“你喜欢下雨天?” 黎景笑了两声,说:“我喜欢不用出门的下雨天。” 听到这个话,姜佚明也笑了。他摸了摸黎景的发丝,说:“以后你再也不需要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了。” 黎景忽然睁开眼睛,似有话说,却欲言又止。 姜佚明笑道:“怎么了?你想说什么?宝贝。” 黎景小声说:“我……我想重新找个工作。” 他心中惴惴不安。他知道,自己如今是姜佚明的恋人,以姜佚明的身份地位,大概是不会允许自己继续去酒吧唱歌的。可除了唱歌以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姜佚明“唔”了一声,旋即坐起身来。他认真看了黎景一会儿,问道:“小景想找一份什么样的工作?海底餐厅已经正式营业了,小景要不要过去帮忙?” 黎景失笑,他也坐了起来,靠在姜佚明的肩膀上,小声嘟囔着:“我去海底餐厅能帮到什么忙?我又不会做菜。” 姜佚明笑笑,说:“谁说要你做菜了?要你做餐厅的老板,不会做菜又怎么样?” 黎景摇了摇头,说:“可我根本不懂餐厅的经营,再说了,现在海底餐厅经营得那么好,多亏了餐厅经理的运营,我就不去捣乱了。” 海底餐厅在年前就正式营业了,前几天姜佚明和黎景去过一次,店里的生意很好,不少人提前几个小时过来排队,甚至有人从外地赶来专程体验与鱼群共餐,网络上更是好评如潮。 这一切,除了归功于海底餐厅得天独厚的海景和精致的装潢,餐厅经理和整个运营团队同样功不可没。 别说是经营一家餐厅,就连在餐厅打工,黎景都不认为自己能做好。若是因为自己,海底餐厅的经营情况一落千丈,这个责任,黎景是断然承担不起的。 想到这里,黎景执拗地摇头,坚决拒绝了姜佚明的提议。 姜佚明并没有因为黎景的拒绝而气恼,他点了点头,柔声问:“那小景有没有什么想做的工作?” 黎景咬了一下嘴唇,直到柔软的下唇泛起青色的齿痕才松开自己的牙齿。他声音放得更低了,说:“前几天,我看到长海路有一家酒吧招聘驻唱,我想过去试试。” 长海路与青云古镇是申城酒吧最多的两个地方。他刚刚离开了青云古镇,而“昨朝”又是姜佚明的产业,自然不能回青云古镇唱歌了。况且,长海路距离滨海别墅更近,对黎景而言是个不错的选择。 第61章 姜佚明一愣。他脸上的笑容敛去了几分,眉毛也拧在了一起。他看了黎景一会儿,问道:“小景,酒吧鱼龙混杂,你去酒吧做驻唱很危险。” 不知怎地,黎景忽然觉得心一凉。他何尝不知道酒吧鱼龙混杂,可这么多年,他都是这样过来的。他自认为能够保护好自己不受伤害。曾经他能做,如今成了姜佚明的恋人,难道就不能做了吗? 于是,他生硬地说:“可我只会做驻唱。” 姜佚明见他情绪陡然冷下来,便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劝道:“什么都可以慢慢学。以前你疲于生活,没有时间学习新的东西。但现在你有了我,你不需要为了生计工作,而是可以选择你喜欢的事情。” 怔愣地看着姜佚明。 他喜欢的事情? 他喜欢弹吉他,喜欢唱歌,但他很确定,自己不喜欢在酒吧里唱歌弹琴。 事实上,这么多年过去,黎景习惯了酒吧的嘈杂混乱,却始终喜欢不上这里。 他不喜欢刺目耀眼的光束灯,不喜欢踩底捧高勾心斗角的同事,不喜欢扑鼻的酒味儿烟味儿,更不喜欢部分顾客抛出的冒昧问题和那一道道揶揄的目光。 可自顾自地弹琴唱歌赚不到钱。就算他不再需要为生计操劳,他也需要证明自己的价值。 这一刻,黎景觉得自己好没用。就算现在姜佚明为他提供了如此优越的物质条件,他仍旧像个废物,连自己能做什么、想做什么都不知道。 姜佚明捏了捏他的后颈,循循善诱地说:“小景想不想做歌手?你歌唱得好,外形又优秀,一定很招人喜欢。我可以成立一家娱乐公司,为你包装营销,等你成了职业歌手,再也不用在酒吧唱歌了。” 这本是极好的建议,姜佚明的黎明资本本就涉足餐饮娱乐板块,若是黎景想走这条路,他既能出钱,又能提供资源和渠道。成为职业歌手,对于黎景而言根本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可听到这个建议后,黎景却浑身一抖,他四肢僵硬,就连脸上的表情,都变得木然了。 “不,不行。”黎景艰难地开口。他转过头,看向姜佚明的眼神中,已然带了几分祈求的意味。他声音发抖地说:“姜佚明,我……我不想做歌手。” 见他这幅模样,姜佚明心中疑窦丛生,他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小景?” 黎景向后一缩,他蜷起腿,双手抱在膝盖上,接着将头埋了下去,闷声说:“没有怎么了,你别问了,我……我做不了歌手。” 姜佚明滞了几秒,心中已有了决断。他不动声色地朝黎景的方向靠近了几分,而后轻抚着对方的后背,柔声道:“好,好的。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 过了一会儿,姜佚明又问:“那要不然我帮你拍些视频,发在网上,好吗?” 谁知黎景这次的反应更大了,他突然摆脱了姜佚明的束缚,整个人都弹了起来,说:“不,不行。我不想拍照,更不想拍视频。” “唔,好的,好的”。姜佚明试图安抚黎景。他什么都没有多问,只说:“小景,别担心,我不会逼你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情。” 就在黎景将信将疑之际,姜佚明叹了口气,说:“这样,小景,我在长海路有一家酒吧,偶尔周末会接些演出,以后你负责这家酒吧,好不好?” “你在酒吧工作了那么多年,对酒吧的经营应该很熟悉,演出也是你了解的内容。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好的。” “小景,我向你保证,我不会插手这家店的管理,如果你不喜欢,我也不会出现在这家店里。从今天开始,这家店的一切都由你来决定。” 黎景茫然地点点头。他知道,姜佚明不可能放他去外面的酒吧做驻唱,去管理这家酒吧,已经是双方权衡的结果。 左右他不会做其他的事情,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于是便答应下来。 翌日下午,申城风和日丽。 姜佚明带着黎景来到“澎湃”。酒吧都是晚上运营,因此“澎湃”的员工大抵六七点钟才会到岗。 “澎湃”的经理杨媛先带着姜佚明与黎景在店里转了一圈儿。 “澎湃”面积很大,工业风装饰,白天看上去很是简陋,等到了晚上,在灯光和音乐的映衬下,就别有一番味道了。 一进入“澎湃”,就是一张吧台,到了晚上,调酒师会在这里制作饮品。 绕过吧台,只见酒吧的正中间是一个巨大的舞台,周围环绕着几十张桌子。 平日,顾客来这里喝上一杯鸡尾酒,等到了周末,桌子椅子会被悉数撤走,“澎湃”便成了演出现场。不少知名乐队、歌手,都曾在这里举行巡演。 杨媛是位干练而精致的女生,她留着齐肩短发,踩着高跟鞋,很快就将酒吧的情况向黎景介绍清楚,而后,她又将黎景与姜佚明带到二楼办公室。 傍晚时分,员工陆续上班,等到员工都到齐了,杨媛便将他们都叫到办公室,向黎景一一介绍。 黎景与他们打过招呼后,杨媛便带着员工回到了一楼。 透过透明玻璃,黎景看着杨媛熟稔地安排着酒吧里的各项工作,不由得心生敬意。 “怎么样,从今天起,跟着杨经理学一学?”姜佚明柔声问。 黎景点了点头,他小声说了句好,过了几秒,又扯了扯姜佚明的衣角,低着头说:“要不然,你先回去吧,等下了班我自己打车回家。” 第62章 姜佚明揉揉他的头发,说:“下班了给我打电话,我去停车场等你。” 作者有话说 先给大家说声抱歉,前几天流感发烧了,身体一直不舒服,头晕晕的,包括今天也是,所以停了几天没有更新。sorry!!接下来的几天会努力码字的! 第34章 我是姜佚明的妈妈 黎景到底在酒吧工作了那么多年,虽不曾从事酒吧的经营管理,但对业态和经营模式却很了解。 一连几天,他每晚都来“澎湃”学习。一开始他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杨媛身后,看她如何根据酒吧的客流量分派工作人员,如何向供应商订购酒水饮料和简餐,如何管理店里的方方面面,后来等他对店里的环境和业务熟悉后,也可以着手做一些简单的工作了。 黎景自知不是个聪明人,能在“澎湃”工作更是因为姜佚明的缘故。因此,他工作起来反而比以前更加努力。 一连好几天,他都是店里第一个到的,每每待到凌晨以后才走。 有几次下班后,他来到地下停车场,发现姜佚明正趴在方向盘上,腿上还放着笔记本电脑,看样子已经在睡着了。 黎景顿时心疼不已。待他上车后,姜佚明方听到声音醒来,他阖上笔记本,放在后排,而后转过头来看了黎景一会儿,说:“小景下班啦?辛苦了。我们回家。” 姜佚明正要启动车子,黎景却握住了他的手,轻声说:“要不以后我自己打车回家吧。” 姜佚明“唔”了一声,说:“不用,这里晚上不好打车,再说了路那么远,不安全。还是我接你。” 说着,他启动车子,摆出一副不容拒绝的态势。 黎景叹了口气。姜佚明什么都好,只是太过紧张自己,片刻都不想松手。 他自然知道姜佚明是好心一片,但他又何尝想看到姜佚明这般劳累? 于是,黎景无奈道:“可是你每天接我送我,会浪费很多时间啊。我又不是没有自己打过车,有什么危险的。” 姜佚明对黎景的劝慰置若罔闻,只是淡淡地说:“我不在乎浪费时间。我的时间就该浪费在你身上。” 黎景揉了揉睛明穴,轻声说:“可是我在乎。你每天这么辛苦,又要处理工作,又要接送我上班,刚刚看你趴在方向盘上休息,我……我心里很难受。” “姜佚明,我们俩之间,不是只有你才会心疼对方。”黎景小声说着。 “我也有心啊。” 姜佚明一怔。在他的印象里,这似乎是黎景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对自己表现出心疼和在意的情绪。 这一刻,他好像听到了春风拂动,绿苗在“叮叮”流水边萌动的声音。 看着黎景紧簇的眉心和认真的神色,拒绝的话堵在姜佚明的口中,再也说不出了。 他想了一会儿,说:“小景,要不然你去学开车吧。当初给你买的那辆车,还一直停在车库里。等你学会了开车以后,不光可以自己开车上下班,想要去哪儿玩儿也更方便。” 早在少年时代,黎景就一直想学开车。只是当初他还没满十八岁,就离开了黎家,从此四处漂泊,疲于奔命。 现在既然有了条件,他自然是愿意学的。 隔天上午,姜佚明就联系了驾校,带黎景去报名了。 为了节省时间,他们选了一对一的模式,这样一来,黎景不用与其他学员一起每天在外面苦等、排队,只需要提前预约教练的时间就可以直接上车练习了。 一个月后,黎景拿到了驾照。 同时,他对“澎湃”的工作也越来越熟悉。他与杨媛一个愿意教,一个愿意学,很快他就对店里的管理运营工作上手了。 “澎湃”既是酒吧,又是线下演出场所。杨媛知道他喜欢唱歌弹吉他,以前还做过酒吧驻唱,于是建议他先接管“澎湃”的演出活动,负责对接演出团队以及演出现场的调度。 因为工作的缘故,黎景的生活变得忙碌而充实,且不说晚上酒吧营业时他要去店里看着,白天也不得闲,还得对接租赁演出场地的经纪团队,时不时做一些宣传活动。 而“澎湃”承接的现场演出大多在周末进行,所以每当周末,就是黎景最忙碌的时候。 黎景的时间被自己安排得很满,虽紧张疲惫,但他的状态却比以前好多了。 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工作的快乐,他在努力和汗水中找到了自己存在的价值。 他觉得现在的生活很有奔头。 黎景与杨媛很是投缘,休假时,两人还偶尔约着一起吃饭、逛街。 杨媛私下里揶揄他与姜佚明是不是一对儿,他就大大方方地承认。 既然他们是朋友,那就没什么可藏着掖着的。 姜佚明乐得看他交朋友,只是如此一来,两人腻在一起的时间就更少了。 他们一个白天工作,一个白加黑不间断地工作,每天真正安静下来相处的时间大大缩减。 姜佚明看他从早到晚一心扑到“澎湃”上,不由得有些吃味儿。 更深人静。 黎景躺在姜佚明的怀里,时不时回复着客户发来的信息。 夜幕深沉,四下漆黑,更显得屏幕中的光亮刺眼。 姜佚明叹了口气,语气中透露出隐隐的幽怨。 “小景,很晚了,休息吧。天天熬夜对身体不好。” 第63章 黎景敷衍地“嗯”了一声,他翻了个身,侧卧着拿着手机,指尖不断戳动屏幕,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姜佚明从黎景的背后抱住他的腰肢,亲了亲他的发丝,说:“小景,你现在心里就只有工作了。” 黎景总算听出了姜佚明的幽怨,他“噗嗤”一声笑出来,总算丢下了手机。他转过头,面朝姜佚明,钻进对方的怀中,笑着说:“姜佚明,你怎么这么恋爱脑呀!” 姜佚明搂住怀里的人,不由得心神荡漾。他轻吻黎景的额头,坦然地说:“是啊,我就是恋爱脑,满脑子都是你,你第一天知道吗?” 黎景“咯咯”笑了起来,他从姜佚明的怀里钻了出来,覆在对方身上,居高临下地看了姜佚明一阵,发出“啧啧”的叹息。 姜佚明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于是拍拍他纤细的腰肢,笑道:“干嘛?恋爱脑有什么不好?谁规定人必须得满脑子都是工作和赚钱了?我就爱想我老婆,不可以吗?” 黎景被他逗得乐不可支。最后,他探下身子,两片柔软的唇印在了姜佚明的脸颊。 也刻进了姜佚明的心田。 翌日早晨,黎景从睡梦中醒来。 身旁的姜佚明早已不在身侧,他卷着被子在床上翻了个身,而后打着哈欠从床上爬了起来,洗漱后,发现餐桌上留了姜佚明做好的早餐。 吃过早餐后,黎景窝在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忽然想到昨晚姜佚明淡淡的几句埋怨,不由得心花怒放。 他从沙发上起身,冲进厨房,本想给姜佚明做顿精致的便当送过去,奈何厨艺平平,将菜盛进饭盒,不像是便当,倒像是泔水。 他挠了挠头,犹豫再三后,还是阖上了饭盒,塞进冰箱里。 而后,他去海底餐厅打包了两份午餐。 这是黎景第一次去姜佚明的公司。他开着车,一路跟着导航,沿着滨海大道,从近郊驶向中环,最后,驶入一栋高档写字楼的地下车库。 没有门禁卡和预约,黎景自然是进不了写字楼。于是,他只得拨通了姜佚明的电话,支支吾吾地说,自己带了份午餐,想跟他一起吃。 姜佚明大喜过望,连忙让秘书下去接。 姜佚明的秘书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女生,她梳着马尾辫,穿着一身灰色西装,没有化妆,但非常干练专业。 “黎先生是吗?我是姜总的秘书,请跟我过来。” 黎景跟着秘书走到电梯厅,秘书刷卡,按下显示屏中的“十七”。 电梯门打开,秘书将黎景引到门口,而后她敲了敲门,说:“姜总,黎先生到了。” “进来。” 黎景推开门。姜佚明的办公室装潢得简约大气,映入眼前的是一张舒适柔软的皮质沙发,沙发前方的茶几上放了一盆绿植,一旁则是姜佚明的办公桌和书架。办公室的最里侧有一个木门,里面连着姜佚明的休息室。 黎景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而是拎着饭盒晃了晃,小声问:“要吃饭吗?” 姜佚明眉眼含笑,他走到黎景跟前,拉起对方的手,与他一起坐在沙发上。 他拿出饭盒,打开后饶有兴致地看了黎景一眼,问道:“去海底餐厅打包的?送饭不是应该送自己做的吗?” 听到这话,黎景面容绯红。他这拿不出手的厨艺,还是别拿到姜佚明公司来丢人现眼了。 于是,黎景讪讪地笑笑,撒娇说:“大老远来给你送饭也很辛苦的,你就别挑三拣四了。” 姜佚明也笑笑,他剥了只虾送到黎景嘴边,说:“嗯,没有挑三拣四,辛苦我们家宝贝了。” 说是给姜佚明送饭,最后黎景倒比姜佚明吃得还多。 等到两个人都吃饱喝足后,姜佚明将垃圾收好,又劝黎景进休息室睡会儿。 黎景点点头,只是人还没从沙发上站起来,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吵闹声。 “女士,没有预约不能进。” “女士!” “女士请不要为难我。” 门外传来秘书焦急而无奈的声音。 姜佚明面露不悦,他皱皱眉头,正要给保安打电话,下一秒,他听到一阵熟悉的严厉的声音,透过木门传入办公室—— “我是姜佚明的妈妈,妈妈来看儿子,难道还要预约?” 作者有话说 一边996一边带病码字真的好难,为了一直以来追书的宝贝们在勉力坚持。如果大家喜欢这本书的话,希望能多多留言哦!大家的评论是我更新的动力!爱你们! 第35章 景景,真的是你吗? 听到门外的吵闹声后,黎景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浑身一颤。此时,他脸上的笑意还未完全褪去,形成一道僵硬而诡异的弧度。 他连呼吸都停滞了半秒,待反应过来门外的人是谁后,他慌乱地拉住了姜佚明的衣角,颤声问:“怎……怎么办?” 姜佚明哪里能想到李红英会找到公司里来,他轻轻拍了拍黎景的手背,柔声安慰道:“没关系,没关系。别怕,乖。” 随后,他站起身来,打开屋门,眼前是一个身着西服套装,烫着卷发,妆容精致的中年女人。 正是李红英。 姜佚明脸上的表情平静淡然,看不出什么情绪,朝李红英说:“妈,你怎么来了?” 见姜佚明出面,秘书立即朝后退了半步,对姜佚明做出一个抱歉的表情。 第64章 姜佚明向对方点头示意,小声说了句没关系。 知道姜佚明并无怪罪之意后,秘书稍稍舒了口气,而后识趣地离开了。 姜佚明叹了口气,他让李红英到办公室来,而后转身阖上门。 他揉了揉眉心,无奈地问:“妈,你到底有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 “呵”,李红英冷笑道:“你还知道我是你妈?我给你打的电话你难道都接了吗?” 她的胸脯上下起伏着,额间冒出的汗珠搅着脸上的脂粉向下滑动,留下一条斑驳的痕迹。 她竖起眉毛,质问道:“佚明,你也不小了,该懂事了,你是真不知道父母的苦心还是装不知道?” 姜佚明漠然地看着自己的母亲,片刻过后,只说了句单薄无力的“抱歉”。 对于自己不能按照父母的期望变成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完美成功者,过上所谓正常的生活,走上他们所说的正轨,他很抱歉。 但也只能抱歉了。 李红英气得浑身发抖,比起姜佚明的执拗,她更怨姜佚明每每摆出的油盐不进的样子。 他从不跟父母争执,更不会吵闹,面对李红英与黎为民夫妇,他永远都是淡定而平淡,任何情绪都不会从他冷淡的脸上泄漏。 没有母子间的亲密,只有明晃晃的疏离。 到底不是他们养大的,感情自然淡漠。李红英如此想着,不由得热气上涌,眼眶酸胀,几欲掉下泪来。 可她又何尝不想亲手养育自己的亲生儿子?她也是受害者啊! 李红英转过身去,她擦了擦微湿的眼角,重重叹了口气,等她再次抬起头的瞬间,脸上的表情一滞—— 她的目光久久落在黎景身上,嘴巴张成了一个硕大的字母“o”,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看看眼前的黎景,又看看姜佚明,豆大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地奔涌而出,她的声音不住发抖,颤声说: “景景,真的是你吗?你……你终于回来了。” “景景,既然你回来了,为什么不回家?” 酸苦从心尖溢出,填满整个胸腔。纵然有过无数龃龉难堪,可眼前这人到底是养育了自己十八年、叫了十八年“妈妈”的人,黎景又怎能无动于衷? 他站起身来,晶莹的泪光模糊了视线,一时间,时光回转,往日与今时重叠,竟分不清今夕何夕了。 十几年前的那个情人节,当姜佚明将手中的吉他送给黎景,并说出那句“因为我喜欢你”后,黎景怔了许久。 时至今日,黎景已经不记得在自己怔愣的一分钟里究竟想到了什么了,他只记得当晚明亮的月色,还有漫天闪烁的星光。 风吹动心底的水波,他没有对姜佚明说“好”,却也没有拒绝。 与如今一样,当初的黎景很擅长用这种模棱两可、似是而非的态度接受姜佚明的示好。 不过,他们都心知肚明,从那晚起,他们之间的感情已经彻底变质。他们不再是什么装腔作势的知心朋友,而是一对青涩天真的少年情侣。 潮湿阴冷的冬日终将过去,寒意被春风吹散,枝头冒出了点点新绿。 那是黎景最幸福的一段日子。 他与姜佚明仍是同桌,上课时,他们一起听讲,下了课,他们也会凑在一起,去天台扶栏远望,说些没用的闲话。 等到晚自习结束后,姜佚明和黎景会在教室里留上十五分钟,每当这时候,姜佚明都会铆足了劲儿给黎景补课。 等到教室外传来保安大叔催促的声音,他们便匆匆忙忙地跑出教学楼。 每天晚上,姜佚明都会把黎景送到小区门口,目送他走进去才离开,而等黎景一回到家,就能收到姜佚明发来的qq信息。 “到家了吗?” “嗯嗯。路上小心。” “好的。” …… 年轻男孩儿惯常给恋人送花,只是姜佚明知道哮喘病人大多对花粉异常敏感,所以从不敢送黎景鲜花。 但他却会剪下绿萝新发叶子,插在矿泉水瓶中,摆在他们的桌上。 姜佚明虽然家境贫寒,无法像富家子弟一般隔三差五地为男女朋友送上昂贵的礼物,但他却会在不经意间带给黎景许多惊喜。 或是送到黎景面前的一叶绿意,或是一张写满爱意的贺卡,甚至是一张特地为他出的数学试卷…… 这些自然算不上贵重,却都包含着十足的心意。 往年的黎景总怨春天到来,每逢春日,他的病总会格外严重。 只是这个春天,他却觉得很幸福。 他不再担忧空中飘荡的柳絮会激起他的哮喘,亦不再自怨自艾,他将注意力放在美好的事物上,反而安稳地度过了一整个春日。 闲暇时,黎景偶尔会说起自己家里的事情。诸如父母的严苛和殷切期待,又如自己唯恐满足不了父母的期待而焦虑紧张。 姜佚明总是耐心地听着,却很少说起自己家里的事情。 有一次放学回家,天边的月亮闪烁着静谧的光芒,与他们一齐踱步向前。 黎景在抱怨完了父母的严厉后,忽然心血来潮般问道:“你跟父母的关系怎么样?” 姜佚明怔了半秒钟,旋即露出一抹笑容,却是比月光更淡。 “我家里条件不太好,父母都是下岗工人,妈妈打点小零工,爸爸和你一样,也有哮喘,平日只能待在家里。” 第65章 他语气轻柔,听不出半分的怨念和不满,似乎对自己困苦的家庭条件早已全盘接受。 黎景早听说过这些,甚至还在寒假时在姜佚明家的老公房里住了一晚。 他觉得姜佚明说得这些没什么新意,于是耸耸肩,“哦”了一声,没太放在心上。 两人缄默一阵,姜佚明忽然停住了脚步,他蹙起眉头,澄明的目光中第一次露出迷茫的神色。 “他们对我挺好的,但有时候我又觉得……他们对我很生疏客气。他们从不批评我,甚至很少教育我,也从不对我提出什么建议或是要求。有时候,我觉得我父母和邻居家的叔叔阿姨都不一样。” 黎景一愣,有些不解地看向姜佚明,问道:“你这么优秀,哪里还需要他们教育批评?他们很少管你,难道不是因为他们足够信任你、相信你能做得很好吗?” 看着黎景天真懵懂的表情,姜佚明笑了笑,说:“也许吧,可能是我多心了。” 黎景没把姜佚明的话放在心上,此时,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另一件事。 两人迎着月色,继续向前,等到过了最后一个十字路口,就快要到家时,黎景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清了清嗓子,轻轻拽了拽姜佚明的衣角,明明四下无人,却莫名放低了声音,似乎唯恐漫天繁星偷听了他的心事。 “姜佚明,等我们高考以后,能不能一起离开申城啊?” 熹微的月色下,黎景的眼睛清澈明亮,仿若天上忽闪忽闪的星光。他声音轻微,面带希冀,好像下定了什么离经叛道的决定。 也是,申城不仅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大城市,更是全国的经济中心与文化交流中心。身为土生土长的申城人,黎景竟想要离开申城,可不是离经叛道吗? 谁知,姜佚明问也不问缘由就一口答应。 “好,我们一起离开申城。你想去哪儿?” 黎景歪着头想了一阵。他虽然萌发了离开申城的想法,可到底去哪儿却是没有头绪的。 最后,黎景只是摇了摇头,茫然地看着姜佚明,无知又无畏地说:“我不知道。只要能离开这里,去哪儿都行。” 姜佚明自然知道他一心离开的原因。他心疼地揉了揉对方的发丝,说:“那不如我们一起去京市。那里有古色古香的历史名胜,还有繁华热闹的商业中心,冬天的雪像鹅毛一样,秋天还有漫天遍野的红色枫叶。” 姜佚明声音一顿,继续说道:“而且,京市还有最好的学校和最好的医院。很适合我们生活。” 黎景想了一会儿,而后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说:“好,以后我们一起去京市。” 自从与姜佚明在一起,黎景非但没有因为恋爱而放松学业,相反他比以前更加努力了。因为他与姜佚明约定好了,他们要一起去京市读书,要努力摆脱父母的控制。 京市的大学分数普遍偏高,他想念的又是其中比较好的一所学校,因此,他必须得全力以赴。 仿佛一朝一夕间,黎景就找到了自己的目标。他不再是迷茫的无头苍蝇,第一次感受了向着目标前进的快乐。 他忽然觉得,生活其实很美好。 作者有话说 喜欢的话记得留言哦!如果能投喂免费的海星就更好啦!!爱你们,么么哒! 第36章 你俩给我滚出来 淋漓的细雨冲散了盎然的春意,转眼间,校园中的林荫道便蓊蓊郁郁了。 初夏时节,姜佚明与黎景最爱在大课间时一起坐在树林中的石椅上闲聊,微风吹来,搅动树叶沙沙,带来阵阵清凉。 只是,盯着这块风水宝地的不止他们两个。有一个课间,他俩正并肩坐在石椅上闲聊,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佚明,你也在这儿啊?” 姜佚明抬起头来,才发现邱子墨正站在自己与黎景跟前,手中还拿着一本英语单词书。 他冲邱子墨笑了笑,说:“哦,是啊,教室里太闷了,我和黎景出来转转。” “哦”,邱子墨扶了扶眼镜,目光在姜佚明与黎景间逡巡,而后她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说:“教室里很多同学补觉,我来这边背会儿单词。” 说着,邱子墨坐在了他们旁边的位置,她翻开单词书,小声地念了起来。 自从邱子墨出现在他们面前,黎景连呼吸都放缓了频率。不知为何,在这里遇到同班同学,让他莫名有些心虚。 于是,他扯了扯姜佚明的衣角,丢下句生硬的“走吧”,而后就站起身来,一溜烟似的钻出了小树林。 几周过去,天气愈发闷热了,等到日光炎炎,步入盛夏,期末考试快要到了。 习题、试卷如雪花般飘落在课桌前,堆积成“万丈冰川”。学生们不再去教室外走动,不再三五成群地说话聊天,就连接水、上厕所都加快了步伐。 厚重的眼镜遮挡不住他们眼底的乌青,课间同学们大多趴在桌前补觉,或是手捧练习册,陷入密密麻麻的题海之中。 渐渐的,黎景与姜佚明下了课也不常出去走动了,每日堆积成山的作业消弭了黎景的全部精神,一下了课,他就像趴在桌上睡觉。 而姜佚明就没机会休息了,随着考试的逼近,他的“业务”也随之繁忙起来—— 姜佚明不只包揽了入学以来大大小小考试的第一名,而且脾气温和,乐于助人,因此同学们都爱找他问问题。 第66章 一下了课,姜佚明的身边就会自发地围起里三层、外三层的同学,而且各个手中拿着试卷与纸笔,都等着他讲题呢。 姜佚明来者不拒,他看看邱子墨递来的卷子,在草稿纸上画了两下就找到了解题思路。接着,他一边讲,一边将解题步骤写下来,带着邱子墨将这道题完完整整地做了一遍。 看着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公式,邱子墨总算明白过来。她从姜佚明地手中接过练习册,默默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邱子墨刚一离开,另一个同学又凑了过来。姜佚明又拿起他的卷子,他看了片刻,“唔”了一声,说:“先画条辅助线……” “这个呢” “还有这个。” …… 一整个课间,姜佚明的身边都围满了人,黎景睡觉也睡不安生,耳边一会儿是同学们讨论问题的叽叽喳喳声,一会儿是什么做功、摩尔与辅助线,搅得他心神不宁。 他忽然感觉自己的心莫名漏了个洞,里面被塞了一个酸到发苦的烂柠檬。起先只是心尖酸苦,到最后,这个烂柠檬却在胸腔中腐烂变质,酸液顺着血脉流向全身,就连指尖都微微发胀。 他的心莫名灼烧起来,这火焰迅速蔓延,吞噬了他本就薄弱的理智—— 黎景“嘭”地一声站起来,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浊气,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死死瞪着姜佚明,而后,还不等姜佚明做出反应,他就推开椅子,自顾自地跑了出去。 周遭的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秒,旋即又恢复了嘈杂。只是,这一次,大家的口中不再是一道道晦涩难懂的题目,而是刚刚负气离开的黎景。 “黎景他怎么了?” “他生气了?” “是不是我们吵到他了啊?” …… 看着黎景的背影,姜佚明一时恍惚,他对身边的同学勉强笑了笑,说:“抱歉,我先出接杯水。” 说着,他将手中的试卷和草稿纸还给刚刚问题的同学,紧跟着走出了教室。 黎景一路小跑着朝楼梯口走去,姜佚明则大步跟在他身后,待到两人走到楼道里,周围没了人,他才一把拽住黎景的胳膊,问道:“怎么了?你怎么突然生气了?” 黎景用力甩着姜佚明的手,想要挣脱对方的束缚。 眼见挣脱不掉,黎景白皙透亮的脸因为气恼而浮起两团红晕,他朝姜佚明吼道:“不用你管。” 姜佚明二张和尚摸不到头脑,以前每到考试前,也总会有很多同学凑到他面前问问题,怎么今天黎景就突然发了脾气? 他弯了弯腰,平视着黎景的眼睛,认真问道:“是不是刚刚吵到你了?对不起,以后我不在座位上给他们讲题了。” 然而,姜佚明伏低做小的姿态并没有平息黎景的怒火,反而让他的愤怒愈演愈烈。 他愈发用力地抽动自己的胳膊,最后,姜佚明唯恐弄疼了他,只得松开自己的手。 黎景别开头,不再看眼前的姜佚明。忽然喷发的情绪一路上涌,让他的胸腔也跟着上下起伏着。 他眼睛酸酸胀胀的,红了一圈,任凭姜佚明在旁边说什么都不搭理,只是久久看着地板上的花岗岩纹路,直到视线被浓密而湿润的睫毛遮挡。 这种感觉很陌生,他心里没由来的酸楚,又烧着把火,让他忍不住发火,可等到火发完了,安静下来,心里又余下一层莫名的委屈。 “对不起,是我不好。”姜佚明蹙着眉,柔声说:“你不要生气了,如果我做了什么你不喜欢的事情,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我都可以改。” 黎景抬起头,一双晶莹而天真的眼睛盯着姜佚明问道:“那你可以不对别人那么好吗?” 姜佚明茫然地看了黎景半秒,继而哑然失笑,他笑着说:“我没有对别人好呀,我就只对你好。” 闻言,黎景撇了撇嘴,说:“才不是,你对别人也很好。” 姜佚明笑笑,说:“那不一样。” “我看没什么两样。”黎景不满地嘀咕着。 姜佚明笑了一会儿,见黎景眼中还闪烁着泪光,便不再反驳,而是弯下腰,看着黎景认真说:“好,我以后只对你好。” 说着,他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黎景柔软的脸颊的同时,低声说:“好啦,宝贝,别生气了。” 黎景一张俏脸羞得通红,他低声骂了姜佚明一句,伸手就掐对方的胳膊。 两人说说笑笑闹了一阵,黎景眼中地泪意总算收了回去。 眼看快要上课了,两人转身走出楼道,正要回教室,拐弯时却差点迎面撞上一个高高瘦瘦的女生,待停下步伐才发现是邱子墨。 邱子墨脸色有些奇怪,她朝姜佚明点了下头,权作是打招呼,而后便迎着上课铃,行色匆匆地跑下楼去。 从那以后,每当姜佚明再遇上同学一窝蜂地围在他身边问问题,姜佚明就会压低了声音对他们说:“不好意思,我同桌在休息,我把解题步骤和要点写下来吧。” 如此一来,问姜佚明题的人大大减少了,只剩下邱子墨或袁伟华他们几个与姜佚明熟悉的,才会麻烦他把要点写在纸上。 天越来越热,窗外的蝉鸣吵得人心烦意乱,身上的汗水湿透了衣衫,期末考试终于来了。 黎景的发挥中规中矩,不过假期来临,总是让人快活的。 第67章 姜佚明没敢问他是不是没考好,只问他暑假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图书馆。 黎景欣然答应。 暑期,炎炎夏日。 黎景顶着刺目的烈日,穿过宽阔的马路,拐入林荫小道。 他一路小跑,街角的咖啡厅次第后退,过了两个十字路口,就到图书馆了。 姜佚明正站在门口等他,见他跑着过来,不由得蹙了蹙眉,说:“这么着急干什么?” 黎景仰头看着他,而后笑道:“急着见你呀。” 高二的暑假,学业压力更胜往日。李红英给黎景报了好些辅导班,因此他能自己安排的时间很少,总是来去匆匆,想要把时间多留给彼此。 姜佚明何尝不明白黎景的心意?他心神激荡,握住黎景的手,轻轻摩挲着对方细腻柔软的皮肤,轻声说说:“不用着急,也不要跑,我一直等你。” 没了教室中的束缚和无数双眼睛的关注,他们格外放松,总是学一会儿就黏在了一起。 偶尔黎景实在学不下去了,姜佚明就带他离开,两人沿着长海路漫无目的地闲逛,遇到氛围好的咖啡厅便走进去,坐在窗边喝杯拿铁。 只是不知怎的,黎景越来越畏惧分离了。明明隔日就能见到,可一想到要回到压抑窒息的家里,要一个人面对父母无休止的抱怨与责难,他就委屈得想哭。 每每分别时,姜佚明总会温柔地将他抱进怀中,轻声安慰着,最后,等到两人都将“再见”翻来覆去地说了好几遍后,姜佚明会轻吻黎景的额头,拍拍对方的后背,说:“回去吧,明天见。” 长夜漫漫,但好在明天见。 进了八月,几场倾盆大雨带走了炎热的夏日,风渐渐清凉,他们开学了。 进入高三后,接踵而至的测验、月考,让每个同学都疲惫不堪。 重压之下,黎景每晚都学到深夜,他眼底的黑眼圈越来越重,俊秀的脸愈发苍白,额头上还冒出了几个青春痘。 压抑的家庭和学业的压力堵在黎景心头,他时常觉得自己胸腔里好像埋着一个火山。 他无处宣泄,只有在姜佚明面前时,他心口积蓄的情绪才能一些千里。 他时常会因为一些小事而对姜佚明吹毛求疵,但姜佚明从不跟他计较。 有时候,姜佚明反而希望黎景能朝他发火。他知道,在那个家里,黎景每天都过得很不快活。 晚自习时,黎景想看一下姜佚明的数学笔记本,可姜佚明却面露难色地说:“明天给你可以吗?我已经借给邱子墨了。” 黎景脸上的表情霎时冷却,他皱皱眉头,不再说话。 姜佚明自然知道,黎景这是生气了,他刚想道歉,谁知黎景干脆拒绝沟通。他趴在桌上,将头深深埋下去,任凭姜佚明怎么劝,都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姜佚明没辙,只能将想说的话写在纸上,而后塞进黎景的抽屉,期待他心情好了能看一眼。 黎景没理会姜佚明塞进来的信,下课铃一打,他就沉着脸推门离开了。 姜佚明深吸一口气,紧随他离开了教室。 天台上,姜佚明与黎景并排站在栏杆前。他看着黎景紧锁的眉心,小心翼翼地说:“景景,是不是老师今天讲的题有什么不懂的?要不然我一会儿重新给你整理一份笔记吧。” 黎景的眉心拧得更紧了。他冷笑一声,说:“你能不能别叫我景景,我不喜欢这个称呼。” “唔”,姜佚明脸上的挫败一闪而过,他自嘲地笑笑,说:“好……好的。” 他顿了一会儿,柔声说:“小景,我以后专门为你写一份笔记,只给你一个人看。你能不能……不要生气了?” 专门为他一个人吗? 黎景心头的乌云倏地消散,只是脸上的表情还是冰冰冷冷的。 他习惯了肆无忌惮地享受姜佚明的温柔,并且还要霸道地独占姜佚明的温柔。 黎景“哦”了一声,高高在上地丢下句好啊,而后就转身离开。 姜佚明松了口气,他笑了笑,跟在黎景身后,两人一同回到教室。 直到晚自习快要结束时,黎景才想起姜佚明塞进他抽屉里的那封信。 他在抽屉洞里翻找了一会儿,却没有找到,正要问姜佚明把信放在哪里了,教室门却忽然被人用力拧开—— “姜佚明,黎景,你们俩给我滚出来!” 第37章 你为什么要害我们景景 黎景浑身一颤,他看看姜佚明,又看看怒气冲冲的班主任,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直觉告诉他:大事不妙。 他茫然地站起身来,一旁的姜佚明紧随其后,两人一同走出教室。待两人站到了走廊上,这才看到班主任手中拿着的那张信纸。 ——密密麻麻,一笔一划,都出自姜佚明之手。 黎景脑子中传来“嗡”地一声,他身体僵硬,垂着头,不敢看林老师脸上暴怒的表情。 姜佚明则显得坦然许多,他立在走廊中,小声对黎景说了句没事,而后朝林老师说:“老师,这封信是我写的,跟黎景没有关系,能让他先回去吗?” 林老师从事一线教学工作多年,不光课教得好,而且教育风格严格,每届带出来的班级,都是学校里数一数二的。像她这样经验丰富的老教师,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什么事情没处理过?又岂是区区一个学生三言两语就能骗过的? 第68章 听到姜佚明的话后,林老师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张脸气得通红。她一手拿着信,一手指着姜佚明的鼻子,恨铁不成钢地怒骂道:“你把老师当傻子骗是不是?你们俩,谁都别想蒙混过关!” “跟我过来!” 林老师大步流星,带着他们走进办公室,而后又将他们拽进了无人的会议室中。刚一关上门,她就将信砸在桌上,大声朝他俩吼道:“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在我眼皮子底下耍混蛋是不是?!”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们不学习,不要脏了其他同学的眼!” 她一股脑地将怒火发出,而后瘫倒在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 黎景垂首站在林老师面前,他又羞又怕,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面对林老师的质问与批评,他甚至连反驳都说不出口。 他与姜佚明本就偷偷谈起了恋爱,他又能怎样反驳? 而一旁的姜佚明却神色淡然,平静的表情中看不出丝毫的局促与紧张。他静默地接受着林老师劈头盖脸地责骂,最后,只是轻声说:“我们没有影响到别人,也不会脏了谁的眼。” 听到姜佚明的话后,林老师的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她伸出手,“嘭”地一声用力砸在桌上,吼道:“姜佚明,你知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问题!你知不知道现在是高三?” “我对你太失望了!” 平日在班里,林老师最喜欢的就是姜佚明。他不光天资聪颖,而且刻苦努力,贫苦的家境让他养成沉稳的性格,在整个班里,当属姜佚明的行事风格最成熟。 高中的这两年来,她对姜佚明寄予了极高的期望。可如今,最让她省心的姜佚明偏偏在高三这个节骨眼上犯了这种错,另一个竟还是黎景…… 姜佚明家中无权无势,可黎景的父母却不是好惹的。现在,既然这件事已经摆上了台面,作为班主任,她就不可能高高举起,再轻轻放下。 否则,若是被学生直接捅到了主任、校长那里,或是闹得满城风雨传进李红英耳中,说不定自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所以,她必须在这些人听到风言风语前,就干脆利落地替他们把事情解决。 几息之间,林老师心中已有了决断。她看了姜佚明一会儿,目光由最初的愤怒转为了更复杂的情绪。最后,她收回自己的视线,深吸一口气,说:“你们在学校犯了这么大的错误,我这个做老师的必须得通知家长。” 说着,她拿出自己的手机,摆在桌上,尖锐的目光如一台精密的扫描仪,好像只肖得一个眼神,就能将他们的整个灵魂看穿。 她严厉的声音砸向眼前的两个男孩儿。“你们两个,谁先通知家里?” 姜佚明眼见事情没有了回旋的余地,于是先一步拿起林老师的手机,说:“我先来。” 当年,大屏幕的智能机虽已在富家子弟中流行开来,但林老师用的还是带数字键盘的手机。姜佚明推开手机,迅速按下母亲的电话号码。 听筒中,很快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 “谁啊?” “妈,是我。麻烦你来一趟学校行吗?林老师想找你。” 电话对面沉默了几秒钟,而后姜妈妈的声音放小了几分,说:“这么晚了,佚明,你是不是在学校里犯错误了?” 姜佚明有些无奈地揉揉眉心,说:“妈,你先过来再说吧。” 挂断电话后,姜佚明将林老师的手机放回桌上。他看着林老师,坦然道:“林老师,这封信是我写的,黎景他根本不知情。你想怎么处罚我都可以,但这件事跟黎景没有关系。” 林老师冷笑道:“姜佚明,你别在这里逞英雄、装好汉了。你以为凭你能护得了谁?先管好你自己吧。” 说着,林老师看向黎景。只见黎景眼眸低垂,脸色煞白,两片柔软的唇此时已看不到丝毫的血色。 林老师皱着眉头看了他一阵,而后叹了口气,她拿起手机,塞进黎景手中,说:“黎景,你知道该怎么做。” 黎景滑开手机,他白皙的指尖微微发颤,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喂,是林老师吗?怎么了?是不是景景的哮喘又犯了?” 听到母亲关切的声音,黎景浑身发抖,几乎要站不住了,他朝后退了半步,靠在墙壁上,颤声道:“妈,林老师让你来一趟学校。” 因着有外人在场,李红英没有当场发作,只是音调冷淡了下来,说:“好,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黎景几乎虚脱,他四肢瘫软,靠在墙壁上,几乎就要跌倒在地。 姜佚明皱着眉头,他看了黎景一会儿,倏地将掌心收紧。 率先赶来的,是李红英。她穿着一身灰色的西装套装,提着一个漆皮戴妃包,显得干练又得体,只是通过不着粉黛的面孔,看得出她来得很是匆忙。 一见到李红英,林老师的脸上的愠怒便消退了大半,她给李红英拉了个椅子,示意对方坐下,而后说:“黎景妈妈,这么晚了,本来不想叫你过来的。” 李红英的目光在黎景与姜佚明身上扫过,她皱起眉头,朝林老师微微探了探身子,问:“林老师,是不是黎景犯了什么错?” 林老师叹了口气,说:“黎景这孩子,平时一直很听话的。只不过青春期的小孩儿嘛,难免思想会开小差。” 第69章 都是聪明人,话说到这里,李红英就明白过来了:黎景准是谈恋爱了。 她顿时眉毛竖起,看向黎景的目光也愈发尖锐愤怒,她一口气还没顺下去,目光却忽然落在了姜佚明身上—— 她自己的儿子自己清楚,长得这般出挑,早恋尚在预料之中,只是…… 只是那个跟黎景早恋的女孩子呢?为什么不见她的身影,反而是姜佚明在这里? 李红英表情一滞,她审视着面前的两个男孩儿,不知怎地,一个荒唐而恐怖的念头在她心底盘桓。 她又向前靠了几分,压低了声音问:“林老师,您什么意思?黎景他,黎景他……” “黎景妈妈,你不要太生气,这个年纪的孩子,对爱情有幻想有憧憬都是很正常的,早恋这种事在学校里经常发生。黎景是个好孩子,只要严加管教,肯定能走回到正路上。”林老师说得委婉。 李红英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她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黎景,一字一句地问:“林老师,不知道跟黎景早恋的……女生,是谁?” 林老师喉头滚动,她看着李红英,干巴巴地说:“就是他们两个。” 说着,她将那封信递给了李红英。 李红英一目十行,顿时明白了林老师大动干戈的原因。这何止是早恋,简直是耍流,氓! 她喘了几口大气,肩头上下起伏,而后“嘭”地站起身来,朝前走了几步,伸手就要打黎景,可就当她的掌心快要落到黎景的肩膀时,又哽咽着收回了手。 她强忍着泪水,颤声问:“黎景,你告诉我,林老师说的是不是真的。” 黎景低着头,豆大的泪滴“啪嗒”、“啪嗒”掉在地上,凌乱的呼吸、破碎的哽咽堵在口中,又吞回了肚子里。 见黎景低头不语,李红英彻底死了心。她喃喃道:“我到底是做了什么孽,有你这样的儿子?” 这一刻,她当真对黎景失望极了。资质平平也就罢了,竟还做出这样丢人现眼的事情。这样的儿子,还不如不要! “阿姨,这封信是我写的。是我喜欢黎景,他不知情,你别怪他。”姜佚明看着李红英,认真地说。 姜佚明不说话,李红英还未想起这遭,他一开口,李红英就忽然记起来了。她看着姜佚明,目光忽然变得悠远。 黎景高一时,在学校犯了哮喘症,她带着黎景在泰元医院住院,当时班上那么多与黎景交好地同学,可偏偏是这姜佚明,眼巴巴地跑去医院看望黎景。 而他们之所以成为同桌、成为朋友,竟还是自己找林老师要求的! 李红英越想越气,就在刚刚过去的暑假,黎景整天说要去图书馆跟姜佚明一起学习,她觉得既然姜佚明是全班第一,那么肯定是个好孩子,因此就放心大胆地让黎景跟着姜佚明一起, 可谁知…… 谁知她竟“引狼入室”! 还有那次,黎景半夜离家出走,也是去了姜佚明那里,最后,还是姜佚明把他送回家的。 桩桩件件,串在一起,犹如一记记耳光打在李红英的脸上。 此时,李红英的愤怒已达到阈值,表面却显得不动声色了。她看着姜佚明,忽然放缓了语气,问道:“佚明,阿姨那么信任你,你为什么要害我们景景啊?” 作者有话说 回忆不长,大概还有3章左右。把黎景逃出离家的始末讲清楚就回到主线的时间线啦~ 第38章 对不起 姜佚明怔了几秒,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诧,一种微妙的情绪浮上心头。 片刻过后,姜佚明的目光恢复澄明,他看着李红英写满愤怒地脸,真诚地说:“对不起,阿姨。你别生黎景的错,是我不好。” 见姜佚明如此坦诚,李红英心头的怒火更甚,正欲开口,会议室的门忽然被人打开,一对穿着简朴的夫妻气喘吁吁地走进来。 李红英眉心紧缩,目光淡淡地从这对夫妻身上一扫而过,等到移开视线后,方觉得这两人熟悉。 于是,李红英又上下打量了这对夫妇一遍。只见眼前的妇人虽已至中年,满面愁容,但只肖得一眼就看得出,她年轻时定是个大美人。而她身旁的男人虽佝偻着身子,一打眼看上去一副痨病鬼的模样,但细看亦是浓眉大眼。 李红英越想越觉得这二人熟悉,待她抬起眼眸,才发现眼前这女人的目光亦落在自己身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李红英福至心灵。她心脏一紧,心想没想到还能在这儿与他们两个碰着。 对面的姜母显然也想起了李红英,她的表情僵在了脸上,干笑了两声,旋即尴尬地低下了头。 林老师撇了一下嘴,淡淡问道:“你们是姜佚明的父母吗?” 夫妻俩点头哈腰地关上门,对林老师说:“是是是,我们是佚明的父母。”他们来得迟,虽对学校中发生了什么一头雾水,但从其余几人的神态上也能明白,姜佚明一定是犯了什么错误。 最后,还是姜母先开了口。她表情有些紧张,声音也不自然地抖动,颤声问:“林老师,你今天叫我们过来,是怎么回事?” 姜父看看姜佚明,又看看墙边红着眼的黎景,紧张道:“佚明,你是不是,是不是欺负你同学了?” 没等姜佚明开口,林老师就直截了当地说:“姜佚明这个学生,我管不了了。在这种冲刺高考的关键时候,搞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我管不了他了,也不想管了。” 第70章 说着,林老师将那封信拍在桌上,一锤定音道:“以后,姜佚明不用来我的班了。” 姜母表情茫然地看了姜佚明一眼,而后她向前半步,将那封信展开时,指尖都在发抖。 待姜父姜母将这封信看完后,姜母红着眼问:“佚明,你,你在学校不好好学习,怎么能做这种事情?” 而姜父的反应则更为剧烈,他看着姜佚明与黎景,脸涨得通红,最后竟转过身去,弯起腰不受控制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如破旧风箱般沉重的声音从姜父的喉咙中溢出,他弓着身子,犹如一个虾米。 只是,姜母此时也顾不得自己的丈夫了。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林老师,这件事是佚明不对,但是他们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就高考了,你能不能念在佚明是初犯,原谅他这一次” 说着,姜母用力拍了一下姜佚明的肩膀,哽咽道:“佚明,快,快跟老师说你错了,你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听着父亲剧烈的咳嗽声与母亲焦急的祈求,姜佚明今晚第一次底下了自己的头。明明他情愿扛下一切,可面对至亲,一句“我错了”却忽然说不出口了。 他知道自己这次违反了纪律,必然不可能被轻轻掀过,只是他从不觉得早恋是错,更不觉得男生与男生在一起就是乌七八糟的混蛋事。 这一刻,他被一种深刻而尖锐的无力感包裹。他恨极了自己是个无能的学生。 他深吸一口气,虽已底下头,可在父母面前,他终是没有说出那句违心的我错了。 “咳……咳咳。” 姜父一把打开门,他弓着腰,踉跄着走出会议室。木门被他从外面轻轻带上,然而薄薄一片木头却挡不住他剧烈的咳嗽声。有那么几个瞬间,屋里的人甚至怀疑他会将肺咳出。 林老师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她无奈道:“姜妈妈,要不然你出去看一下?” 姜母摇了摇头,说:“没事,老毛病了。” 此时此刻,她已经管不得丈夫了,只是眼巴巴地看着林老师,祈求道:“林老师,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佚明他一直很乖很省心的,你能不能饶他一次?” 然而,林老师早已在心中做好了决断,又岂是旁人三言两语就能改变的? 她神情淡漠,看都没看姜母一眼,只说:“要是每个人都像姜佚明这样,仗着自己学习好就不遵守校规校纪,我这个班就没法管了。” 姜母的肩膀因为哽咽而抖动着,她祈求道:“林老师,林老师,都怪我和他爸爸,平时没有好好管教这孩子,他知道错了,他以后再也不敢了。” 林老师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仍是不为所动。 正当姜母要继续出声祈求时,姜佚明忽然开口了。 “妈,算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林老师,轻声说:“我违反了学校的纪律,我愿意离开你的班级。” 说着,他拉着自己的母亲,不由分说地大步走出会议室。 姜佚明带着父母离开会议室后,林老师脸上的表情明显松动。她轻声叹了口气,接着扯了扯嘴角,说:“黎景妈妈,你也不用太担心,以后我不会让姜佚明来咱们班了。” “小景这孩子很乖的,平时好好管管,一定能回到正道上。”说到最后,林老师的脸上挂起了几分谄媚的笑容。她声音温柔,看向黎景的目光还带着几分矫造的慈爱。 只是,她这份做作的和善却并未让黎景觉得温暖,反而令他冷汗直流。他们都知道,犯错的不只有姜佚明一个。 回到家后,李红英收走了黎景的手机。她一言不发地坐在沙发上,当着黎景的面将他qq中的每一个聊天框依次点开。最后,她点开那个属于姜佚明的聊天框,从第一条消息一直看到了最后一条。 她皱着眉头,带着眼睛,每一个字都看得认真,像最敬业的侦探,彻夜搜寻着黎景身上的所有罪证。 黎景坐在她的身边,听着客厅的钟表发出“啪嗒”、“啪嗒”的清脆声响,仿佛鞭子一下下抽打在他身上。 一时间,纷繁的思绪一齐涌入他的脑海。在过去的半年里,他们就像这个年纪最寻常的情侣一样,总有说不完的话,聊不完的天,他们肆无忌惮地分享着无人在意的心情,不知疲倦地抒发着对彼此的感情。 晚安总是说了再说,想你就像是口头禅。 只是,曾经的甜蜜在此刻统统化作深刻的羞耻。黎景觉得自己仿佛被人脱光了衣服,拴着镣铐沿街示众。 他的灵魂,他的心绪,他的爱与恨,他全部的全部,统统在母亲面前暴露无遗。 黎景垂着头,弓着身子,拼命降低自己的存在,可静谧的空气却不经意地放大着他的每一次呼吸和每一次心跳。 他快要窒息。 当钟表时针指向“三”的时候,李红英终于将黎景与姜佚明之间冗长而无营养的聊天记录全部看完。她将黎景的手机丢在茶几上,定定地看着黎景,那目光充满审视与鄙夷的意味,仿佛一个经验颇深的老警察面对穷凶极恶又冥顽不灵的歹徒。 “黎景,你太可怕了。” “我从没想过你是这样的孩子。我对你太失望了。” “以后我和你爸不管你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说着,李红英站起身来,她收起了黎景的手机,自顾自地上楼了。 第71章 积蓄了几个钟头的泪水终于在母亲转身离开的刹那奔涌而出。黎景倒在沙发上,抱紧自己的双腿,将自己蜷缩在一起,不受控制地哽咽着。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在快要接近幸福时跌落谷底。 翌日,当黎景回到教室时,姜佚明的人连带着他的东西都已经消失不见了,听袁伟华说,姜佚明要转到慢班去了。 等到晚自习时,林老师将邱子墨安排在了黎景的身旁。 既然第一名不能带他好好学习,那么还有第二名。 那晚,姜佚明与黎景虽一同被林老师叫走,但他们的事情并未在班里传开,以至于大家对姜佚明离开的原因都不清不楚的。有人说,他是因为与黎景产生矛盾才转班的。 一时间,有关黎景仗势欺人的流言甚嚣尘上。 黎景并不反驳。事实上,他觉得同学们的说法不错。 他是仗势欺人,仗着姜佚明喜欢他,所以他一言不发,将一切交给姜佚明面对。 林老师与李红英也是仗势欺人,仗着他们的金钱权势,让姜佚明承担了本不该承担的恶果。 早恋的人那么多,可转班的却唯有姜佚明一个。 黎景自知对不起姜佚明,可他既无勇气承担自己的错误,也无力量反抗父母的控制。 一连几天,他都过得浑浑噩噩。无论谁跟他说话,他都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在学校里,他不再说话聊天,甚至不再睡觉,每天只将自己埋入题海之中,试图忘记自己,也忘记烦恼。 李红英对他的管教愈发严格了。每天早晨,她都会开车亲自将黎景送到学校,等到晚自习结束后,再不辞辛苦地将黎景接回家。 黎景没有了手机,也没有机会使用电脑,就连休息日,都被父母安排的辅导班塞满。 李红英与黎为民片刻都不肯放松警惕,似乎唯恐一个不留神,黎景就又与姜佚明厮混在了一起。 两周一节的计算机课,成为了黎景唯一的休闲时刻。 窗外,秋风萧瑟。黎景坐在微机教室中,他偷偷打量了老师一眼,而后点开了网页版qq。 黎景册了一个新的账号,又向袁伟华要来了姜佚明的qq号,他看着屏幕上熟悉的头像,不由得眼睛发酸。 他将姜佚明添加为好友,令他没想到的是,对方很快就通过了他的申请。 他怔愣几秒,用颤抖的双手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只是,在信息发出前,这大段的文字又被自己逐一删除,只剩下无力又苍白的三个字: “对不起。” 第39章 我们一起去京市 黎景盯着网页端口,他看着聊天框中显示出一行“对方正在输入中”,既是紧张又是惶恐。 他怕姜佚明怪他那晚的懦弱自私,更怕姜佚明因为这件事一蹶不振。 在他的印象中,姜佚明一直是沉稳平静的,仿佛无论发生了什么他都可以应付。 那么这次呢?在高三这种关键的时间,面对突如其来的停课和转班,姜佚明还能等闲视之么? 想到这里,黎景的眉心不由得拧在了一起,他紧紧盯着眼前的屏幕,只是还没等到对面的信息发来,微机课就结束了。 下课铃声打起的一瞬,黎景觉得自己的心又跌回了谷底。他呆滞地看着眼前的qq页面,久久没有起身。 “黎景,你干什么呢?下课了。”邱子墨推了推眼镜,看了他一阵,而后不耐烦地催促道。 “哦,我……我没干什么。”黎景总算回过神来,他连忙关机,起身离开微机教室。 回到教室后,黎景一直魂不守舍的,等到傍晚时分,同学们都去食堂吃饭了,黎景还定定地坐在桌前。 “黎景,姜佚明找你。”袁伟华火急火燎地从教室外跑回来,他热得满头大汗,看着黎景茫然的目光,便把手机递了过去。 黎景拿起手机,贴在耳前,电话中,传来姜佚明充满磁性的声音。 “喂,黎景。” “是,是我。”黎景的声音比握着手机的手抖得更厉害,他忽然好紧张,害怕姜佚明会说出什么绝情的话来。 “黎景,你还好吗?刚刚我给你发了消息,见你没有回……所以有些担心。”想象中的指责没有听到。透过听筒,传来的是姜佚明殷勤的关切。 黎景鼻子发酸,眼睛也红了一圈儿,只是碍于袁伟华还在身边,他不敢将情绪肆意倾泻,只得低下头,用柔软的发丝遮住了湿润的眼眶。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小声说:“我没事。你呢?你什么时候回学校?以后要去哪个班?” “没事就好。”电话对面的姜佚明松了口气,须臾过后,他轻声说:“下周就能回来了,去十二班。” 他们年级共有十二个理科班,十二班就是其中成绩最差的班,其中绝大多数的同学,都是以艺术生的身份考入的申城中学,日后也是要读艺术类专业的。 这些艺术生不仅要学文化课,还要兼顾自己的专业。考虑到他们艺术生的身份以及薄弱的基础,老师对他们的要求自然也放低不少。 此时艺术联考还未开始,无论是学美术的、学音乐的,还是学体育的,大多在集训营里训练,留在教室里上课的,只有二十来个学生。因此,十二班现在大多的课程都是自习课,等到联考结束了,学校会专门为他们补课。 第72章 姜佚明自打入学以来,成绩一向是年级第一。如今把他调到二十班,简直是要毁了他。 黎景吸了吸鼻子,他声音止不住地发抖,问道:“那怎么办?你怎么能去十二班?” “没事,没事的。”事到如今,姜佚明反而宽慰起黎景来。“别担心,我在哪里学都一样。以前在咱们班里,总要花费精力应付老师的课程和作业,以后去了十二班,自己学习的时间反而增多了。” 话虽这般说,可黎景又怎么能放下心来?姜佚明的话非但没有让他安心,反而令他愈发自责。 于是,姜佚明索性掀过这个话题,问道:“黎景,你那天回家以后,阿姨她……她有没有骂你?” 黎景握着因为通话而过热的手机,心脏忽然被姜佚明的话灼烧。 分明姜佚明才是那晚最大的受害者,分明他已经承担了那场闹剧百分之九十九的恶果,可如今,他却偏偏还在关心自己有没有被母亲责骂。 就算他被父母整日监视、不得喘息,就算他被收掉了手机,可现如今,他又有什么资格说给姜佚明听呢。 在他沉默的片刻中,姜佚明的呼吸都放缓了。两人一同陷入了缄默,最后,又默契地对对方说出了那声“对不起。” 挂断电话后,黎景一个人呆坐在教室中,直到窗外夜幕降临。 几天后,姜佚明回到了学校。只是,他不再是黎景班上的同学,而是十二班的一员。 在乏味到令人绝望的高三生活中,姜佚明的转班无疑是学生们茶余饭后的一大谈资。曾经那些整日围在姜佚明身旁向他询问问题的同学,一概忘了姜佚明的友好与温和,大肆谈论着他的黯然离去。 “你说姜佚明到了十二班,还能考前几么?” “我看悬。他们十二班的学生现在都集训呢,听说老师根本不讲课了。” “那天他和黎景一起被林老师叫到办公室,到底是出什么事了?” “是不是他偷黎景东西被发现了?” “我看不像,不过这事儿肯定跟黎景脱不了关系。” “没准儿他们是那种关系。”一个同学哂笑道。 “哪种关系?”另一个笑得暧昧,明知故问道。 “哈哈哈哈,就是那种关系啊,你懂得。”说着,他朝同伴挤了挤眼,大家纷纷被他逗笑,笑作一团。 黎景更深地将头埋进书本里。他默念着卷子上的题目,试图屏蔽掉这些无聊下作的编排,却只是徒劳无功。 他们的笑声尖锐刺耳,讥讽无孔不入。有那么几个瞬间,黎景甚至怀疑他们是专诚说给自己听的。 九月底,班上三位成绩名列前茅的同学一起参加了申城举办的学科竞赛。看着自己旁边空掉的位置,黎景默默地想着,这个名额本该属于姜佚明的。 只是如今,姜佚明却只能在日复一日的自习课中消磨时日。 高三的体育课,一周只剩下了一节,黎景因为哮喘病,照例是不参与的。他坐在桌前,指尖抵着卷子,一遍遍读着晦涩的题干,可无论他看多少遍,都找不到半分思路。 母亲失望的眼神和父亲的责骂在心头回旋,他忽然好想哭。 黎景大步走出无人的教室,冲到校园里的林荫小道。 曾经满目的蓊郁已经染上了黄灿灿的涂料,凉风袭来,卷着落叶飞旋。 他停在梧桐树前,扶着树干大口喘着粗气,犹如案板上挣扎跳动的鱼。 “黎景!” 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传来,这一刻,黎景甚至觉得自己幻听了。 这声音越来越近,可他却犹自不敢相信,直到他被人拥入一个温暖而干燥的怀抱。 黎景睁大了眼睛,他不敢回头,亦不敢说话,生怕惊动了这场美梦。他的呼吸滞了几息,而后,他眨了眨眼,一串泪滴顺着白皙的脸颊滚落。 “哭什么?”身后传来姜佚明的轻叹。他拉着黎景的手,让对方面对着自己。而后,他小心翼翼地拭去黎景脸上的泪水,柔声说:“别哭,没事的。” 黎景倚在姜佚明的怀中,不由得哽咽了。直到良久过后,他深吸一口气,向后退了半步,躲开了姜佚明的怀抱。 四目相对的刹那,两颗心想的却是一样的:他瘦了。 姜佚明恍惚了片刻,而后他垂下自己的手臂,嗓音喑哑地说:“是不是最近都没有好好休息?” 黎景摇了摇头,旋即又点了点头。这些天他整夜整夜得睡不着,为自己的学业焦虑,为父母对自己的失望而难过,也为姜佚明而担忧。 他不想让姜佚明挂心,可面对姜佚明温柔的目光,他又不愿说谎。 他从来都不是个勇敢坚强的人,如今已经一个人苦苦煎熬了那么久,他夜以继日、焚膏继晷地扮演着刻苦努力的好孩子,早已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想,如果这世上有一个人是他可以坦诚面对的,那么这个人一定是姜佚明。 姜佚明微微弯下了腰,他平视着黎景的眼睛,没有说些大道理与风凉话,只是柔声说:“辛苦了,再坚持坚持好不好?” “等到高考结束,我们一起去京市。” 对啊,等到高考结束,他就解脱了。他可以离开这个窒息的家,离开这座禁锢了他十几年地城市,他可以与姜佚明一起,去到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 第73章 他将得到新生。 正是这个念头,让黎景咬紧牙关坚持下去。 一模、二模,三模、被补习班和作业塞满的寒假、一轮接着一轮的联考…… 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转入十二班的姜佚明依旧包揽了模考和联考的年级第一。身处逆境,他非但没有一蹶不振,反而发挥得一次比一次好。 这些日子,黎景几乎放弃了所有的休息与娱乐时间,他像是一个被人写好的程序,精密地执着父母与老师的指令。 似乎是出于身体的本能,他忘记了吉他,忘记了唱歌,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 此时此刻,他唯一记得的,就是他要离开这里,他要去京市,与姜佚明一起。 六月,高考如期而至。 已经失眠了一年的黎景,在高考的这几天反而睡得格外香甜。他发挥得不好不坏,但总算尘埃落定。 考试结束后,黎景泄了力气,大病一场。一连一个星期,都持续发着高烧。 为此,李红英心疼不已,没少为他担惊受怕。她难得没逼着黎景对答案、估分数,母子之间出现了短暂而易碎的和谐。 高考成绩出来时,黎景仍昏昏沉沉的。母亲说,他比一本线高了五十分,在她这儿,勉强算是及格了。 黎景没什么反应,他躺在床上,怏怏的,也不知是因为连日的高烧,还是因为早已不再渴求母亲的认可。 许是因为这大半年来,黎景的表演深入人心,又或许是因为快要步入大学了,李红英给他买了部最新款的苹果手机,又给他办了张新的电话卡。 行百里者半九十。黎景知道,越是在这个时候,他越要耐下性子。他没有与姜佚明联系,反而表现得更为温顺听话。 身为大学老师,李红英极尽所能地为黎景选择了合适的学校与专业。等到报考当日,黎景在李红英的注视下,将笔记本中的志愿信息挨个誊进报名系统中。然后,母子二人一同坐在电脑桌前,神经质地将志愿检查了一遍又一遍。 忽然,一通电话打了进来,李红英起身接起电话。 此时,房门没有关,李红英一边在电话中谈笑风生,一边时不时看黎景一眼,用口型对他说:“先别交,再检查检查。” 黎景面色如常,他朝母亲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将串烂熟于心的学校代码填进了第一志愿,待所有信息都确认无误后,他果断地点击了提交键。 同一时间,李红英挂断了电话。她走到电脑前,却只看到了空空如也的电脑屏幕。李红英大惊失色,声音高了几分,问道:“不是说让你别提交、再检查检查吗?” 黎景摊了摊手,说:“你刚刚不是说让我提交吗?再说了,都检查那么多遍了,没事的。”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今天加了会儿班。 第40章 他怎么可能是a型血? 或许是因为黎景这段日子以来逆来顺受的表现,又或许是因为他精湛的演技,李红英不疑有他,反而舒了口气,说:“总算了了一桩事。” 高考报名结束后,黎景也稍稍放松下来。只是,他仍不敢直接与姜佚明联络,只是借着与袁伟华、肖宇他们出去玩的机会,拿袁伟华的手机跟姜佚明打了个电话。 姜佚明高考发挥得很好,虽在十二班待了小半年的时间,仍取得了年级第一的成绩,现在已被京大临床医学专业提前录取。 黎景握着手机,小声说:“我也报了京市的大学,我们说好的。” “你再等等我,等我跟你一起去京市。” 随着录取时间的推进,黎景的心情也愈发激动紧张。 说来奇怪,他本该惧怕父母看到自己录取结果的一刻,可在他心底,却又隐隐期待着这一刻的降临。 录取结果在网络上公布的第一时间,李红英就迫切地催着黎景打开电脑查看。 黎景的心脏“怦怦”、“怦怦”地跳个不停,好像在胸腔中装了一个活泼的兔子。可心里越是紧张激动,脸上的表情就越是不动声色。 他打开招考网站,输入考生信息,页面图片缓慢加载的同时,上端的绿色进度条也一点点向右爬行—— 直到,整个页面在二人面前展露无遗:黎景,京市经贸大学,会计系。 霎时间,李红英脸上的表情滞住了。她盯着眼前的页面看了足有三秒,仍是不可置信。最后,她转过头来,定定地看着黎景,颤声问:“黎景,这是怎么回事?” “是不是出错了?” 说着,李红英掏出手机,喃喃道:“一定是出错了,我要给教育局打电话,问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着李红英抽搐的表情,黎景心中的畏惧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报复后的刺激。他压住自己的唇角,说:“没出错,我去读这所学校刚刚好。” 李红英睁大了眼睛,眼珠就快要从眼眶中瞪出来了。她站起身来的同时,将桌上的杯子推到了地上,玻璃碎裂的刹那,发出刺耳的一声“哗”。 夏日的阳光穿过蓊郁的绿叶,漏入百叶窗,打在满地的碎玻璃上,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芒,如天空中上浮的美丽而脆弱的肥皂泡。 李红英愤怒到了极致,她声音发抖,质问道:“黎景,你什么意思?” 黎景垂了垂眼眸,轻声说:“这个学校和我的分数很匹配,会计专业又是这个学校的王牌专业,最关键的是,这个学校在京市。” 第74章 李红英像是不认识黎景了一样,她瞠目结舌,火闷在胸口,却被黎景的话浇灭了,冒着一缕刺鼻的烟。她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只喃喃道:“疯了,黎景,你疯了。我管不了你了,我叫你爸来。” “你等着!” 说着,李红英推门离开书房,她将头探出栏杆,朝楼下喊到:“黎为民,这孩子我管不了了,我管不了了!” 此时,黎为民尚不知发生了什么,见妻子如此着急,连电梯都没顾上乘,“噔”、“噔”、“噔”地跑上来,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李红英眼睛通红,看到丈夫后,就哽咽着说:“这孩子,自己偷偷改了志愿,他要去京市经贸!” “反了,他这是要反天了。” “黎景,你心里还有没有父母!” 听了妻子的话,黎为民的火“蹭”一下冒了出来,他三步跨到电脑前,一边朝黎景吼着,一边扬起手,“啪”地一声打在了黎景脸上! “啊!”李红英张大了嘴巴,向后退了半步。黎为民平日对待黎景虽然严苛,但却很少动手打人,如此这般还是第一次。 黎为民本就长得壮实,此时他怒火攻心,这一巴掌更是使出了全力。 只见黎景“嘭”地一声趴到了地上—— 这一巴掌扇得黎景头脑发昏,眼冒金星,还没等他回过神来,一地的玻璃碎片就刺入了他的大腿。刺骨的疼痛传来,汩汩的鲜血涌出,刹那间,鲜血染红了玻璃碎片,渗入地板。 “景景!景景!” 待李红英与黎为民回过神来,黎景已经浸在了血水之中。 他打了个寒颤,半阖着双眼,眨了两下,闭上眼睛前,他看到李红英无措地扑在自己身前,吓得魂飞魄散。 “景景!景景!” 不知怎地,黎景忽然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 不止李红英,黎为民也几乎呆滞在了原地,长期夹烟的手不住发抖。最后,夫妻二人合力将黎景抱了起来,塞进了卡宴的后座。 黎景的腿上,还留着大小不一的碎玻璃,热血从一处处伤口中涌出,染红了黎景与李红英的衣服。 黎为民一路猛踩油门,不知闯了多少次红灯,好不容易到了泰元医院,停车场外已排满了汽车,几乎要将半条路堵死。 顾不得其他了,黎为民停下车来,换李红英开,而他自己,则扛起黎景,大步跑向急诊。 嘈杂的急诊室。 黎景躺在冰冷的床上,他能听到医生、护士忙碌奔波的声音和设备仪器发出的“滴滴”声,只是,医生、护士口中那连成句子的话语,落在黎景耳中却只是无意义的嗡鸣。 他听得清每一个字,可脑子却像是锈顿的机器,什么都听不懂了。 他只觉得好冷,身体冷,心也跟着冷下来。 他的思绪无限放缓,最后彻底失去了意识,陷入了虚无的长梦。 急诊室外,李红英趿着拖鞋一路跑来。她几乎是扑到了自己丈夫的身边,一双眼睛中蓄满了泪水。 “怎么样?景景情况怎么样?” 黎为民扶住李红英,似是在安慰妻子,又像是在安慰自己,说:“没事的,没事的,一定没事的。” 正在此时,护士推开急诊室的大门,还没等她走出急诊室,李红英与黎为民就急忙凑上前去,说: “护士,黎景情况怎么样?” 护士皱了一下眉头,没回答他们的问题,而是问:“是黎景父母吗?” 李红英与黎为民连忙说:“是,我们是黎景的父母。黎景现在情况怎么样?” 护士把手中的一沓纸塞到他们手边,又从口袋中抽出根笔,递到李红英手里,说:“病人情况稳定,已经清完创、包扎完了,估计得输血,你们先把这些签了吧。” 李红英连忙点头,她顾不上看那些条款就急匆匆地签上自己的名字,喃喃说:“好,好的,谢谢,谢谢你们。” 护士匆匆从李红英怀里抽出这沓纸,关上门的刹那,急诊室内传来护士的声音—— “黎景,a型血,500ml。” “——啪”的一声,急诊室的大门再次关闭。 李红英摁住自己的心脏,朝后退了几步,她双目无神,定定地看着急诊室,喃喃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忽然之间,李红英心脏一缩,她睁大双眼看着自己的丈夫,那目光分明在说:“怎么可能!” 此时此刻,在李红英惊诧的目光中,黎为民亦回过神来,他脸上的横肉抖了两下,不可思议地说:“不可能,这不可能!” 李红英深吸一口气。她与黎为民一个是o型血,一个是b型血,黎景作为他们的孩子,怎么都不可能是a型血,若是医生护士没搞错,那么黎景—— 那么黎景就很有可能不是他们的孩子。 然而,此情此景下,他们能做的唯有等待。 半小时后,黎景被推出急诊室。 李红英勉强镇定下来,她看着护士,认真说:“护士,你确定黎景是a型血?” 护士觉得古怪,她皱皱眉头,不耐烦地说:“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还能有假?要是搞错了,那可不就是医疗事故了么!” 李红英脸色一变,她浑身发抖,勉力扯了扯笑脸,对护士说了声谢谢。 谁知她身旁的黎为民忽然崩溃地喊道:“护士,护士,你是不是搞错了,黎景怎么可能是a型血!黎景他不可能是a型血!” 第75章 护士张了张嘴,她看看李红英,又看看黎为民,最后漏出一个尴尬的表情,小声说了句:“不会搞错的”。 接着,护士便火急火燎地离开了。 黎为民的喊叫声很快淹没在了自己的哽咽与嘈杂的环境之中,他无力地滑落到地上,口中仍念着,黎景怎么可能是a型血。 李红英心中的震惊丝毫不少于黎为民,她茫然地看向病床上昏睡的黎景,那双眸子在触到黎景惨白的脸颊时,忽然变得尖锐锋利。 电光石火间,李红英想起了一对夫妻,一对阔别了十八年,却在不久前重逢的夫妻。 这念头一旦产生,过去的一桩桩一幕幕就迅速串联在一起。 痨病鬼似的咳嗽不停地丈夫,貌美软弱整日以泪洗面的妻子,还有那个格外聪慧的男孩—— 只是刹那间,李红英就窥探到了一切的真相。她掏出手机,颤抖的手点开通讯录,翻出了那个男孩儿的电话号码。 刚要拨出时,李红英的手指却忽然悬在了半空。她眼中挂着的大粒泪珠终于无法承受地坠落,滚落到手机屏幕上。 会是他么? 上天像是忽然给他们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养了十八年、爱了十八年的孩子,竟不是他们亲生的,而他们的亲生骨肉,竟是那个与养子厮混在一起的姜佚明? 这怎么可能? 十八年前的点滴在脑海中重现,与姜佚明相处的点点滴滴也随即闪回。 所有合理的、不合理的,巧合的、偶然的,在这一刻都形成了闭环。 事到如今,她不能再欺骗自己了—— “喂,是佚明么?” “哦,我是黎景的妈妈。黎景病了,在泰元医院,你要不要来看看他啊?” 她声音轻柔,将所有汹涌的情绪都藏匿在了温柔的话语中,就好像她不曾得知真相,更不曾指责姜佚明害了自己的景景。 第41章 我把你当亲生儿子 闻言,姜佚明顿了几秒钟。 在这短暂的几秒钟里,他想到了很多种可能。他早已在黎景口中了解了李红英与黎为民的处事风格,更知道他们二人不可能轻易放任黎景与自己在一起,那么此时的这个电话,究竟意味着什么? 难道是故意给自己下套找麻烦,还是说黎景真的病得很重? 纵然心里有再多的顾虑,可在姜佚明这里,什么都抵不过一句黎景病了。 “好,谢谢您,请稍等。” 挂断电话,姜佚明疾奔而去。姜佚明家离泰元医院只有三个路口,他骑上单车,闷头向前。 破旧的老房与行道树快速后退,待过了街口,风格各异的咖啡厅与精致的买手店便取代了逼仄破败的老公房。 夏风吹过梧桐树,发出“哗哗”的乐声,静心细听,每一棵树分明都诉说着他们的故事。 然而,此时的姜佚明却无心看风景,只拼命蹬着自行车。他心里七上八下的,一会儿是黎景苍白虚弱的面容,一会儿是李红英与黎为民的责难鄙夷的目光。 一到泰元医院,姜佚明连车锁都没来得及落就冲进住院楼。 站在病房外,姜佚明深吸了一口气,而后他整了整衣领,才敲响了房门。 “咚咚咚——” 姜佚明停了一秒,正要拧开房门,病房突然被人从屋内打开。 四目相对的刹那,姜佚明看到李红英一双红肿的眼睛和微颤的双唇。不知怎地,姜佚明的呼吸忽然漏了半秒,吊诡的空气中,他好像听到“嘭”的一声轻响,就像心脏莫名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 他微微张开嘴巴,颤声问:“阿姨,黎景怎么了?” 李红英眼中积蓄的泪水沿着脸颊“唰”地流下来,她微微别开脸,不再看姜佚明投来的关切目光。 “阿姨,到底怎么回事?”姜佚明侧了侧身子,他的视线越过李红英,看向单人病房中躺在一片洁白中的黎景。 此时,病床上的黎景面色惨白,不带丝毫血色,只是他的身上既没插管子,也没用呼吸机。 见到黎景的人后,姜佚明稍稍放下心来,他做了个深呼吸,勉强将自己贪婪的视线移开,看着李红英,再次开口发问:“阿姨,到底怎么回事?” 李红英阖上双眸,眼泪滑落的瞬间,她一把握住了姜佚明的手腕。不容迟疑,她用力拽着姜佚明朝走廊的方向走去,说:“佚明,你跟我来。” 姜佚明一时恍惚,他踉跄着跟着李红英沿走廊走了几步,待到快离开病房区后,姜佚明才挣脱开李红英的手。 他茫然地望着李红英的背影,问:“阿姨,到底怎么了” 李红英背对着姜佚明,她的身体不自然地颤抖着,仿佛正经历着剧烈的情绪或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她深吸一口气,而后面朝姜佚明,压低了声音说:“佚明,就当,就当是阿姨求你,跟我过来一趟。” 姜佚明一滞,就在他犹豫的片刻,李红英身旁忽然冒出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这两个男人默契地堵在姜佚明面前,犹如一堵不可逾越的高墙。 李红英表情诚恳,眼神中竟还带着几分祈求的味道,只是她的手指却如铁钳一般死死扣住了姜佚明的手腕。 姜佚明的眼睛从李红英与她身旁的两个男人身上扫过,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却没再挣扎。 第76章 傍晚时分,落日熔金。 黎景终于从混沌的噩梦中苏醒过来,只是当他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既不在熟悉的家里,身边亦没有熟悉的人。 意识归拢的下一秒,大腿就传来尖锐的刺痛。他拧紧了眉心,睁大了眼睛,却只能看到洁白而空旷的病房。 医院特有的浓重消毒水味时时刺激着黎景敏感的情绪,失去意识前的混乱回忆裹挟着尖锐的疼痛一阵阵袭来,陌生的慌张从黎景的心底升腾。 这一刻,他像是个一无所有的孩子,被整个世界遗忘。 他们伤透了心,不爱自己了吗? 因为报了京市的学校,所以他们再也不要自己了吗? 想到这里,黎景不由得自嘲地笑了笑。 明明决定报考京市的学校前,他已经设想了一百种结果,可当他面对母亲不可遏制的怒火时,当他被父亲一掌扇倒在地的时候,当无数尖锐的碎玻璃刺进身体时,当他的鲜血汩汩流淌时,当他孤单又恐惧地一个人躺在陌生的病房时…… 心怎么还是止不住得痛呢? 直到此时,黎景才明白,就算他已长大了、成人了,就算他一心逃离,就算他已决心离去,可他竟还对父母有着期盼。 期盼他们接受自己的平凡与叛逆,并义无反顾地爱着这般平凡又叛逆的自己。 只是啊,他早该知道,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哪怕是血肉至亲,爱也是有条件的。黎景如此这般想着。 窗外夕阳西坠,最终藏匿于远处的地平线。而黎景心中微弱的火苗与隐隐的期盼,终于在夜幕降临的时分,被自己亲手浇灭。 整整两日,黎景都没有见到自己的父母。他一个人待在病房中,除了沉默的护工,就只有查房的医生和换纱布的护士偶尔出现。 他没法动弹,连上厕所都要麻烦不耐烦的护工帮忙,他也没有手机,除了天明与天黑,大多时候,就连时辰都无法区分。 没人跟他讲话,甚至没人看他一眼。这样落寞的日子,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生生煎熬。 外伤飞快地恢复,心底的伤却溃烂流脓。 直到第三日的清晨,黎景终于被父亲的司机接回了家。 因为腿上的伤,黎景不能走路,司机便自作主张将他抱到了客厅的沙发上。司机离开后,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没有父母的问候,他们甚至连下楼看他一眼都吝啬。 他像是一个庞大笨重的玩偶,被人送回了家里,随意摆放在哪里。 钟表指针在静谧的空间中一往无前,传出“啪嗒”、“啪嗒”的响声。黎景如芒在背,也不知是腿上的伤口更疼,还是心更痛,他的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明明是自己住了十几年的家,这一刻,他却突然觉得好冰冷陌生。 几分钟后,二楼客房的门忽然被人打开,透过镂空的跃层,黎景下意识地朝上看去,却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身影一闪而过,很快消失,紧接着楼梯那边便传来几声“哒哒哒”的声音。 “黎景,你的腿是怎么搞得?”姜佚明快步朝沙发走来,最后他停在了黎景身前。 在黎景惊诧的目光中,姜佚明兀自蹲下了身子,他垂眸看着黎景腿上缠绕的纱布,心疼的神色不似作伪。 “怎么会伤这么厉害?” 黎景愣了几秒,他没有回答姜佚明的话,而是皱了皱眉头,问道:“姜佚明,你怎么会在这里?” 还没等姜佚明开口,便听到电梯厅传来“叮”的一声。 电梯门打开,李红英与黎为民匆匆忙忙地朝二人跑了过来。 见李红英与黎为民来了,姜佚明皱起了眉头,眼神中透露出些许的不耐烦。 李红英大步走到二人身前,不由分说地将姜佚明拽了起来,拉到自己身后,接着她清了清嗓子,说:“景景,我和你爸有事要跟你说。” 姜佚明甩开李红英桎梏自己的胳膊,他看着李红英,说:“黎景刚从医院回来,这件事能不能先缓一缓?你能不能先告诉我,黎景的腿是怎么回事?” “明明,你坐着,这件事跟你没关系。”黎为民将姜佚明往身后扯了扯,而后挤到了他身前。 黎景不明就里,他看看眼前的父母,又看看姜佚明,颤声问:“到底怎么回事?” 李红英坐在黎景身旁,却没有看黎景,只是叹了口气,淡淡地说:“景景,爸妈把你养到这么大,真的是不容易。” “你从小身体就不好,我们从没指望过你能有多大的出息,或是能孝顺我们,你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我们就心满意足了。” 诸如此类的话,李红英与黎为民说过无数次,却没有哪一次说得如今天这般客气疏离。 黎景目光懵懂,他看着自己熟悉又陌生的母亲,对最近几日翻天覆地的改变浑然不知。 李红英又叹了口气,她似是有备而来般拿出一沓材料,放到了黎景手里,说:“景景,这几天警察跟我们说,你其实不是我们的孩子,明明才是。” 黎景愣住了,李红英口中的每一个字他都能听得懂,可连在一起,他却不明白对方究竟在说什么了。他嘴唇翕动,想要打断这个荒唐的笑话,可这一瞬间,他却发现自己仿佛失声了。 “景景,那家人有遗传病,他们之前就死过一个女儿,当初我和那女的一间病房,她老公看我和你爸条件好,这才故意把你换给我们。” 第77章 “——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不跟黎景讲这些么?”姜佚明拨开挡在身前的黎为民,朝李红英怒道:“你对他说这些干什么?你答应过我的!” 李红英朝丈夫抛去一个责备的眼神。她对姜佚明的愤怒浑然不觉,只继续拍着黎景的肩膀说:“这些年啊,我和你爸对你都是真心的,只是苦了明明,一个人白白受了那么多年的罪。” “景景,以后你还是可以继续待在这个家里。我和你爸就把你当亲生儿子看待,一切都跟以前一样。” 作者有话说 抱歉抱歉,最近回老家了。每天都做一大桌的菜,在家里设宴款待亲朋好友,没抽出时间来码字。这周我的任务是一万五千字,所以少更新的肯定会补上的。 第42章 此去经年 “啪嗒。” 黎景双眸中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落在他颤抖的指尖,也落在了姜佚明的心田。 现在,黎景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父母不是因为他的忤逆而将他弃若敝履,而是因为他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孩子。 黎景像是被推进了燃烧的火焰中,浑身每一处皮肤都被烈火灼烧,浓厚的黑烟熏得他头晕目眩,他的视线被泪水打湿,变得模糊不清。 他浸在身旁三人各怀鬼胎的目光中,每一道视线,都像是穿透他身体的利刃。 不只是受了伤的腿,在刀剑般尖锐的视线中,他觉得自己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完好的,他几乎要在这尖锐的注视中晕死过去,可意识却偏偏还是清醒的。 于是,他只得垂着头,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 他想,原来他根本不是爸妈的小孩啊,怪不得父母这么出色,而自己却平庸普通,始终不能得到他们的赞许。 原来他根本不是什么众星捧月的小公子啊,自己曾经拥有的一切,其实都是从姜佚明那里偷来的。 他的生身父母犯下了弥天大错,而他,从出生起就流着罪恶的血液。 命运仿佛给他开了一场偌大的玩笑。十二点钟声敲响,灰姑娘精致的礼服与水晶鞋都将褪去,她终要回到自己污秽落寞的生活中去。 真相终于大白,可黎景却没有回到他该去的地方,他仍住在自己住了十几年的房间,仍旧叫李红英与黎为民“爸妈”。 只是他们都知道,一切都变了。 办案民警曾来家里找过黎景,问他是否愿意回到亲生父母的身边。当时李红英与黎为民也陪在黎景身边,只是他们的表情都淡淡的,只说一切看孩子的想法。 黎景垂着头一言不发。见状,民警也只得作罢。 没人再计较黎景报了京市的大学,更没人在意他平庸的成绩。 也是,以前李红英与黎为民就为黎景的学业操透了心,如今上天将姜佚明这个天之骄子送给他们,他们又哪里能想起黎景这个鸠占鹊巢的养子? 升学宴上,李红英与黎为民夫妇将姜佚明介绍给了自己所有的亲朋好友,逢人便说自己的儿子是申城中学的第一名,如今考上了京大医学院。 黎景曾无数次参加父母举办的宴席,只是这次,主角换成了姜佚明。 “这些年,明明在外面受了那么多苦,还能考上京大,真是不容易。” “我早就说,李教授和黎总的孩子,肯定有出息。” “你别说,还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明明吃了那么多苦,照样考上京大,不行的那种小孩儿,父母操再多心也是不行。” “你看,这不就是虎父无犬子么?” …… 人们七嘴八舌,吹捧着姜佚明的聪明资质与成熟懂事,全然不在意黎景就坐在姜佚明的身旁。 席间,黎家老爷子一言不发,等到酒酣饭饱之际,他才忽然清了清嗓子,朝姜佚明说:“佚明不就是佚名么,这个名字不好。再说如今明明已经回了黎家,没道理再姓姜了。” 李红英与黎为民脸上的笑意一滞,他们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姜佚明不动声色地放下筷子,他看着老爷子,说:“爷爷,这件事急不得。” 黎老爷子“嘭”地一声将筷子敲在桌上,怒道:“怎么急不得了?这件事是现在最关键最重要的事情,一时半刻都等不了。” 热闹的宴席霎时安静下来,大家心思各异,但无一例外,所有人都选择了缄默不语。 最后,李红英说:“爸,您说得对,只是现在明明刚刚高考完,改名字麻烦得很。您先等等,明明是黎家人,这点跑不了。” 黎为民也说:“爸,我知道您着急,我和红英比您还急,您消消气,别跟小孩儿一般见识。” 客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地顺着黎为民与李红英的话说,场面很快恢复了热络。 一回到家,黎景就将自己锁在房间里。他展开自己的录取通知书看了又看,指尖轻轻拂过,可那份对大学生活的憧憬却已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消耗殆尽。 暑假期间,李红英不常去学校。黎景无法面对李红英的漠视与姜佚明复杂的眼神,所以每每清早就离开家。 所幸李红英早已把自己关注的目光转移到了姜佚明身上,对于黎景几时离开几时归家、有没有吃饭,都不放在心上。 黎景生于斯、长于斯,可直到此时他才发现,自己在申城竟无处可去。同学朋友大多已得知了他的身世,就算愿意与他见面,也大多带着几分揶揄的态度。 第78章 正如他无法面对李红英与黎为民,他亦无法面对这些人。 所以,大多时候,黎景只是一个人坐在咖啡厅里,从早到晚,百无聊赖地看着街角匆匆的行人,直到华灯初上。 夜幕降临,黎景蹑手蹑脚地打开屋门,唯恐惊扰了家里的人。他没乘电梯,小心翼翼地沿着楼梯走到二楼,刚一抬起头,发现姜佚明就堵在自己的卧室门口。 不知为何,黎景莫名有些心虚,他眼眸低垂,不敢看姜佚明的神色,只小声问:“怎么了。” 姜佚明握住他的手腕,轻声说:“能聊一聊么?” 黎景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而后他认命般地打开门,示意姜佚明进去。 走进黎景的卧室后,姜佚明将门锁上。 黎景皱皱眉头,他抬起头来看了姜佚明一会儿,问:“你想聊什么?是想让我离开这里么?” 姜佚明一怔,他一边伸手去抓黎景的手腕,一边摇了摇头说:“不,景景,我怎么会想让你离开?” 黎景身体一颤,他眉心紧缩,试图抽出自己的胳膊却徒劳无功,最后他索性放弃,用另一只手推了姜佚明一把,烦躁地说:“姜佚明,你能不能别这么叫我,这个称呼让我觉得恶心。” 姜佚明冷不防地被黎景一推,不由得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他愣了几秒,无措地松开自己的手,说:“好,好,是我不好,对不起,小景。” “——啪嗒。” 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李红英怒气冲冲地闯进来,她喘了几口粗气,指着黎景骂道:“景景,你到底在做什么?” 她苦口婆心,唾沫横飞道:“你们两个是不可能有什么好结果的,你现在机关算尽、费尽心机地缠着明明,到底是为了什么?你已经害得明明过了十八年的苦日子了,难道到现在还不肯放过他?” “我养了你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怎么能这么不知好歹、狼心狗肺?” 黎景怔住了,他茫然地看向李红英,嘴唇翕动间,想要反驳,却只字都发不出。自从他得知自己的身世后,自知对父母与姜佚明有愧,再未想过能与姜佚明在一起,又怎会一心害他们呢? 纵然黎景与李红英、黎为民夫妻没有血缘关系,可他们到底一起生活了十几年,难道十几年的相处,都不足以让他们明白黎景是个怎样的人么? 母子一场,竟落了个两不知的结果。事到如今,黎景无话可说,只觉得荒凉。 姜佚明见到了李红英忽然闯进来,心中也是一惊,不过,只是刹那之间,他就想起黎景曾跟他讲过的话:当初,李红英与黎为民怨黎景整日将自己锁在屋里,特地敲坏了门锁。 想到这里,姜佚明脸色一沉,他看着李红英,淡淡地说:“我和黎景之间,一直都是我主动的。如果说我们之间有谁害了对方,那一定是我害了他。” 说道这里,姜佚明停顿了半秒,而后才悠悠说:“这点,你和林老师早就知道了、认可了,不是么?” 闻言,李红英脸色大变。她的表情顿时变得扭曲而痛苦。她看着姜佚明,一双眼睛通红,哽咽着说:“明明,当初让你转班,是妈妈的错。是妈妈听信了别人的挑拨,妈妈很后悔。” “对不起,我跟你道歉。”说着,李红英的眼角流下一行泪水。 姜佚明耸耸肩,他似乎不甚在意地说:“所以在你心里,谁是你的亲生儿子,谁就是这段恋情的受害者么?” 他轻笑一声,冷漠地说:“我和黎景之间,从来就没有谁要害谁。” 这天,李红英止不住地哭喊着诉说着自己的委屈与不易,可姜佚明的表情却始终冷淡,就像面对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这场闹剧结束后,家里的氛围降至冰点。 姜佚明对待父母的态度堪称冷淡,无论是他们提出的建议还是意见,他都悉数拒绝,保持着我行我素的姿态。 而黎景在李红英与黎为民眼中,则成为了彻底的隐形人。他们没有苛待或责骂这个照料了十几年的养子,而是无视他,将他视为家中不值一提的摆件。 他们都知道黎景的存在,但他们不在意。 黎景整日心神不宁、郁郁寡欢,晚上更是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如今,他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说真心话的人。 肖宇与袁伟华不行,姜佚明更不行。 在过去的生活中,他习惯了众星捧月,还从未体会过这般彻底的孤独。 在这短短的一个夏日里,黎景听惯了街角的嘈杂吵闹,也看惯了天边熹微的月光被明媚的朝阳取代。 不必定闹钟,因为他已煎熬了一整个夜晚。 等到东方既白时,黎景小心翼翼地起身洗漱,背着吉他离开黎家的独栋别墅。刚一跨出小区,他忽然听到一声温柔的呼唤。 “——小景,我们聊一聊。” 不必回头,黎景知道身后那人一定是姜佚明。他无力地点点头,答应了姜佚明的请求。 清晨的长海路静谧安宁,只有零星几辆车匆匆驶过。他们一前一后,默契地走进711便利店,静默地坐在玻璃窗前。 姜佚明看了黎景一阵,他目光复杂,蕴藏着无限的温柔与怜惜。只是这些,黎景都没有看到。他宁愿盯着窗外的云朵,看夏日的风吹拂树叶。 “小景,我知道你在这个家里过得很不开心,我的心与你是一样的。”姜佚明突然说。 第79章 黎景睫毛微颤,却没有说话。 姜佚明循循善诱道:“等开了学,我们可以一起去京市。我们可以断掉和黎家、姜家的关系,自力更生。小景,我可以一边上学、一边打工,总之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丢下你不管,无论如何,我们两个都能生活下去。” 姜佚明的畅想很美好,可落在黎景的耳中,就像是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诧异地看了姜佚明半响,质问道:“两边都断掉?那我们两个要怎么生活,难道凭你一个高中学历的人,能养得活我们两个么?” 姜佚明神色平静,他笃定地说:“可以。我可以养活你、养活我们两个。你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你吃苦受罪的。” 闻言,黎景站起身来。姜佚明一贯沉稳成熟,可如今,黎景却觉得他是个荒唐的疯子。 黎景没有理会姜佚明的计划,仍浑浑噩噩地每日在街头游荡,而姜佚明却开始着手为这泡沫般的未来做准备。 转眼间,到了八月的尾巴。 黎景坐在咖啡厅里,百无聊赖地翻着微博私信,突然他目光一定,点进了一条来自一年半以前的私信。 “同学,请问你是申城中学的黎景么?我看了你在元旦晚会上的吉他弹唱,感觉你有成为明星的潜质。” 黎景呼吸一顿,他的指尖久久停留在这条对话框上。直到傍晚时分,他终于下定了决心,给这个账号发去了第一条信息。 一周后的清晨,天还蒙蒙亮。黎景背着一个书包和一把木吉他,一个人坐上了去蓉州的火车。 此去经年,他孤苦无依、漂泊多年,再没有见到过自己的父母。 第43章 妈,我答应你 “景景,爸妈养了你那么多年,你真的连一声‘妈’都不愿意叫吗?”李红英双目噙泪,她看着恍惚不安的黎景,神情悲痛地说。 李红英的话如一声惊雷,劈碎了黎景的五脏六腑。他恍然从漫长的回忆中抽离出来。他的意识逐渐归拢,怔愣地看着眼前的女人,不知怎地,就忽然泪如雨下了。 这一刻,黎景几乎忘记了自己与李红英、黎为民分别前最后几个月的尴尬与难堪,脑海中浮现的,唯有他们十八年来对自己无微不至的照料和疼爱。 黎景嘴唇张合,他向前走了半步,哽咽道:“妈……” “妈,对不起,对不起。”他垂下头,将自己的泪水藏在了发丝投下的阴影之中。 这一刻,他忘记了少年时代在黎家经受的所有折磨,甚至背叛了曾经的自己,心中所思所想,唯有对自己当初逃离的愧疚。 李红英抹了抹自己的眼角,她也朝前更靠近了几分,将黎景从头到脚看了个遍,最后,她转过身去,目光复又落在了姜佚明的身上。 她的语气强硬了几分,带着些许的埋怨说:“明明,既然你已经找到小景了,为什么不跟妈妈讲呢?” 姜佚明眉心紧缩,他知道黎景回来的事情迟早瞒不过李红英与黎为民,却从未想过这场见面会如此的猝不及防。计划被打乱的烦躁侵袭着姜佚明平静的心。他走到李红英与黎景身前,压着怒火好声好气地说:“我也是刚刚遇上小景不久,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李红英对姜佚明投去一个责怪的目光,她回过头去,拉着黎景的手,带着黎景一同坐在沙发上。她没再理会姜佚明,只专心看着黎景,温柔地问:“景景,这些年你到底去了哪里?你过得好么?” 黎景有了片刻的失神,他扯了扯嘴角,干笑道:“我……我去蓉州了。” “蓉州?”李红英一愣,“你为什么会去容州?”,她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黎景与姜佚明的神色,一边摩挲着黎景的双手。当她的指尖拂过黎景手指上厚厚的一层茧子时,不由得一怔。 她颤声问道:“景景,你的手上怎么会有这么厚的茧子?你去蓉州到底是做什么了?” 黎景缓缓抽出自己的手,明明是温度适宜的春日,可黎景却莫名出了一身的汗。他不敢再看李红英关切的表情和言语中透露出的失望,只低头说:“我去蓉州……学吉他了。” 他的谎言拙劣得过分,可一向敏锐的李红英这次却并未追问下去。她擦了擦眼角,又抓住了黎景的手,问道:“景景,你现在住在哪里?做什么工作?” 黎景冷汗直流,他的头垂得更低了,嗫喏道:“我现在,我现在在一家酒吧工作。住在……” 在李红英的关注下,黎景如坐针毡。正当他犹豫不决之际,姜佚明忽然开口了:“小景刚回到申城没多久,现在跟我住在一起。” 姜佚明的语气很淡,就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他看向李红英的目光没什么情绪,如一杯寡淡的白开水。 “如果你和爸想见小景,改天我带着他回去一趟。” 李红英怔了几秒钟,她看看姜佚明,又看看黎景,喃喃将姜佚明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你们现在住在一起? “是的,我们住在一起。”姜佚明淡淡地说。 李红英呼吸一滞,她定定地看着身旁的黎景,相顾无言的刹那,她看到黎景脸上局促而惶恐的表情。 这个表情李红英太熟悉了,几乎是一瞬间,她就明白了黎景与姜佚明二人如今的关系:他们这是又偷偷混在了一起。 李红英深吸一口气,她不想在今天、在姜佚明的公司里讨论这种丢人现眼、离经叛道的疯话,既然姜佚明说得坦然,她也装出一副听不懂的样子。 第80章 于是,李红英扯了扯嘴角,漏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说:“挺好,你们以前就是同学,我记得你俩那时候的感情就很要好。老同学这么多年没见,是该帮衬帮衬对方。” 说着,她语气一转,看着黎景意有所指地说:“只是,现在你们的年纪也不小了,过了贪玩儿的时候,也该考虑考虑成家立业的事情了。你俩住在一起可以,就是千万别影响了人生大事。” 听到李红英这样说,姜佚明眉心皱得更紧了,他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已然带了几分不耐烦。“妈,我现在没有比这件事更重要的人生大事了。” 他话说得直白,不带什么弯弯绕绕,几乎是打开天窗说亮话般地对李红英讲,自己这辈子就认定黎景这个人了。 闻言,李红英睫毛微颤,她舔了舔嘴唇,说:“你这孩子,又说胡话了。景景,他就这样,你是个好孩子,可千万别跟他一样。” 说着,她热切而慈祥的目光又落在了黎景的身上,就好像这些年,他们不曾分离。 “妈,我……” 李红英与姜佚明母子二人之间的矛盾被她四两拨千斤地丢给了黎景。黎景顿时如芒在背,他眼眸低垂,不敢言语。 李红英一早就知道,姜佚明与黎景是全然不同的两个人。 黎景一向平庸懦弱、随波逐流,而姜佚明则是天之骄子、我行我素。黎景会因为父母的缘故而妥协示弱,但姜佚明却最是执拗坚定。黎景需要仰仗父母的金钱权势,而姜佚明却什么都不要,甘愿赤手空拳地打出一番事业。 他们撼动不了姜佚明的想法,可黎景却最好拿捏。 想到这里,李红英握着黎景的手收紧了几分。她呜咽着说:“景景,爸妈年纪大了,身体都不是特别好。爸妈别无所求,只希望你和姜佚明都能好好的,娶妻生子,成家立业。要不然,我们俩真是死都不得安宁!” 说着,李红英的眼中滚落一串泪滴。 黎景心脏猛地一缩,他立即出言制止:“妈,你别说这种话。我……我们——” 他本想说,我们听你的就是,可当着姜佚明的面,这半句话衔在口中,却怎么都吐不出了。答应李红英,就意味着放弃姜佚明。他虽对不起李红英与黎为民的养育之情,却也同样对不起姜佚明的感情。 “——妈,你今天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么?”姜佚明没等黎景将口中的话说完,就打断了他。 李红英笑了一下,说:“瞧我,见了景景,高兴得把事情都忘了。” 她话虽然是对姜佚明说的,目光却紧紧贴在黎景身上。“我本来是想过来提醒你,这周末是你爸生日,别忘了回家一趟。既然景景也在,你们俩可要一块儿过来啊。” 她眉眼含笑,一副慈母模样地拍拍黎景的手背,说:“你爸这些年,没有一天不牵挂你的。要是见到你回来,他指不定多高兴呢。” 姜佚明皱了皱眉头,正要出口拒绝,可李红英却看也不看他一眼,只盯着黎景问,“景景,你走后,你的房间和东西爸妈还一直留着,爸妈很想你。你现在,该不会连家都不想回了吧。” “妈,我……”黎景心中酸涩,犹如泡进了酸苦的柠檬水中。 “妈,你不要逼他。”姜佚明沉着脸说:“以前你逼他逼得还不够多么?” 一时间,氛围降至冰点,颇有几分剑拔弩张的意思。 眼见母子二人争锋相对,黎景连忙说:“妈,我答应你。这么多年,我也一直很想爸爸妈妈。” 这句话于黎景而言,本是权宜之计,可真当他说出口后,反而松了一口气。他与李红英毕竟做了十几年的母子,就算中有龃龉,可那么多年的感情早已渗入到骨血中,又岂能因为血缘而全然抛却? 这些年里,他不是没有想念过李红英与黎为民,也绝非没想过回来,他只是软弱惯了,始终无法下定决心,直到越拖越久,愈发没了回家的胆量。 见黎景已经应下,李红英朝姜佚明摊了摊手,那表情仿佛在说,你看,不是我逼他的,是他自己想要回去。 姜佚明没辙,只得说:“好,小景要是愿意的话,周末我带你回去。” 李红英拍拍黎景的肩膀,叹了口气说:“景景,还是你懂事,还是你知道心疼父母,不像明明。” 说着,她苦笑了一下,继续说道:“景景,只要你还肯认我这个妈妈,就不枉我疼你一场。” 恰逢此刻,窗外传来闷雷阵阵。黎景怔了半秒,只觉得胸口闷痛。 多年前的那场升学宴上,李红英与黎为民将姜佚明介绍给所有亲朋好友时,脸上的骄傲和自豪还历历在目。怎么如今,姜佚明取得了更加了不起的成就,李红英反而又心生不满了呢? 到底是如今的姜佚明不优秀了,还是为人父母的期待永无止境呢? 黎景的目光忽然变得悠远起来,他似是在看眼前的李红英,又像是在通过眼前的这个人,去盘问十多年前那个对自己耳提面命的母亲。 只是,无论他怎么想,都想不通这个问题。 得到了黎景的承诺后,李红英终于收起了自己满面的愁容。她识趣地没多停留,在下午上班前离开了公司。 待李红英走后,黎景提着的气终于泄了,他缓缓仰坐在沙发上,目光都变得呆滞无神。 第81章 姜佚明叹了口气,在黎景身边坐下。他揽住了黎景的肩头,柔声问:“小景,晚上不上班了好不好?” 黎景双目无神,像是没听到姜佚明的话。几秒过后,他才猛然回过神来。他转过头,看着姜佚明茫然地问:“你刚刚说什么?” 姜佚明笑了笑,他凑上前去亲了亲黎景柔软的发丝,说:“晚上不去上班了好不好?” 黎景认真想了一会儿,而后果断地摇了摇头,说:“不行,今天店里还有很多事呢。” 说着,他下意识地擦了擦自己的眼角,掰着手指头数道:“店里的dj离职了,我今天要和媛媛姐一起面试一个新的,还要跟营销组的同事开个会,最关键的是,这几天有一个乐队经纪联系我,想在咱们店里表演,今晚他要过来看看场地,没什么问题就把这件事定下来了,我都跟他约好了。” 姜佚明很少跟黎景讨论工作上的事情,一来“澎湃”只是黎明投资旗下体量较小的产业之一,于整个公司而言,并不关键。二来既然他已经把“澎湃”交给黎景经营,那么黎景想要如何经营这家酒吧他都不会干涉,盈利也好、亏损也罢,他并不再在意。 比起赚钱,姜佚明更希望黎景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能够在工作中得到价值感和自我认同。 这是姜佚明少有的,听黎景谈论工作上的事情。他看着黎景仰着头,细数今晚的待办事项,心里既觉得黎景可爱,又隐隐为他骄傲。 见黎景这么快就从跟李红英重逢的惶恐不安中抽离出来,姜佚明倍感欣慰。他想,当初让黎景去“澎湃”工作,真是个正确的选择。 姜佚明一边想着,一边揉了揉黎景的头发,问道:“今晚上班,我可以陪你么?” 谁知,黎景竟直截了当地拒绝了姜佚明的提议,他拽着姜佚明的衣角,小声说:“不要啦,你在家里等着我就好。” 黎景一边说着,一边偷偷瞄着姜佚明脸上的表情,似是唯恐他生气一般。最后,他虽未在姜佚明的脸上看到半分的不悦,却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你在一旁跟着,我就没法用心工作。” 姜佚明并不气恼,只是笑笑,对他说,怕什么?你不想让我跟着,那我就回家等你。 黎景耳尖忽然红了,他眨了眨眼睛,看着姜佚明问:“你不生气?” 姜佚明有些无奈地揉揉自己的眉心,低声叹息道:“生什么气?我什么时候生过你的气?” 黎景笑了,他将两片柔软的唇凑到姜佚明的侧颊,印上一个稍触即分的吻。 黎景不急着去“澎湃”,姜佚明便带他去休息室睡午觉。他掀开被子,躺在床上,只是目光还黏在姜佚明的身上。 姜佚明俯下身来,为黎景掖好了被角,离开前,他忍不住亲了亲黎景的额头,对他说:“小景,你永远是我的骄傲。” 第44章 家宴 一连几天,黎景都忙得像个上了发条的陀螺一样。店里的日常经营要管,乐队经纪也要持续跟进。与李红英重逢的百感交集竟被忙碌冲淡,以至于当他回过神来才发现,马上就是黎为民的生日了。 想到这件事后,黎景难免慌张起来。他没再留在“澎湃”加班,早早就回家了。 现在,黎景的车技越来越好,不到四十分钟,他就踩着零点的铃声踏进了家门。 洗漱后,黎景枕在姜佚明的胳膊上怏怏不乐地说:“怎么办,周六就要回家给爸过生日了。” 姜佚明揉揉黎景的发丝,柔声问:“你不想去?你要是不开心,那咱们就不去了。” 黎景想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拒绝了姜佚明的提议。他到底不是孩子了,自然知道做人要说话算话的道理。 他更深地窝进姜佚明的怀里,闷声说:“去还是要去的。明天我打算给爸妈买些礼物。” “唔,小景真棒”,姜佚明想了一会儿,问:“明天我陪你去买礼物?” 黎景摇了摇头,说:“你好好上班,我约了媛媛姐一起。” 他口中所说的媛媛姐,自然就是“澎湃”的经理杨媛。两人自相识以来就很投缘,没事儿了时常一起出去转转。姜佚明乐得看他交到朋友,便没再坚持。 黎景不知道“近乡情怯”这个词用在此时是否贴切,当他站在商场里,望着货架上摆放着的琳琅满目的商品时,忽然有些恍神。 时隔十二载,他既不知道如今李红英喜欢什么牌子的香水与护肤品,也不知道黎为民如今爱喝什么酒、爱抽什么烟。 见黎景愣神,杨媛用胳膊肘碰了碰他,问:“怎么了?” 黎景垂了垂头,说:“媛媛姐,我不知道该给他们带什么礼物。” 杨媛虽与黎景交好,却不知黎景与父母之间的这些弯弯绕绕,只当他是久未归家。于是,她耐心地说:“孩子送什么,做父母的都很开心。重要的不是送什么,而是你平时多抽出时间来陪陪他们。” 闻言,黎景只能苦笑。 黎景看了又看,却始终拿不定主意,最后,他拿出手机,点开姜佚明的对话框问道:“你知道妈平时喜欢用什么牌子的护肤品么?” 他的信息刚一发出去,姜佚明那边儿就一个电话拨了过来。 “小景,我没在爸妈那边住过,你问的我也不知道。你看着随便买吧。”姜佚明柔声说着。 第82章 黎景“哦”了一声,又问:“那爸现在还喝酒么?” 这话着实把姜佚明问住了,他愣了一会儿,说:“应该是喝的。没关系小景,你人到了、心意到了就成。” 黎景有些无奈,挂断电话前,他听到姜佚明捉急忙慌地说,别忘了刷我给你的那张卡。 黎景揉揉眉心,轻声说了句知道了。 待他挂断电话后,杨媛凑了过来,揶揄地问道:“姜老板的电话?” 黎景耳尖微红,却没做隐瞒,他点点头,说:“是,是他。” 杨媛笑了笑,说:“小景,你也不能事事都依赖他,虽然他现在对你好,只是靠天靠地,全都不如靠自己。” 两人认识以来,很少谈及各自的家庭与感情,更何况黎景自知与姜佚明的关系在当今这个社会是摆不上台面的,所以从未与人聊起过他俩的事情。 只是,杨媛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那么多年,又有什么能瞒得过她的一双火眼金睛? 黎景眼眸低垂,他有些害臊,又有些动容。这些年来,他身边连个说得上话的朋友都没有,就更遑论这般设身处地为他着想的人了。 他沉默着点点头,小声说:“谢谢你,媛媛姐。” 杨媛拍拍他的肩膀,没再言语。 黎景逛了大半天,从李红英的护肤品到丝巾,从黎为民的烟酒到茶叶,他都买了个遍。只是,他比谁都清楚李红英与黎为民有多挑剔,所以直到他拎着大包小包走出商场时,心里依旧没底。 傍晚时分,他开车回家。姜佚明见他买了这么些东西,一边替他拿进家里,一边笑着说:“小景,这些都是明天送给爸妈的?” 黎景点点头,他没觉察到自己的过火,反而问:“这些够么?会不会显得心意不足?” 姜佚明失笑。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很想告诉黎景,爸妈什么都不缺,倘若他们是真心欢迎你去,又怎会在意这些东西?若是他们本就“心怀不轨”,送再多也是枉然。 只是,当他的视线对上黎景清澈的双眸时,这些话就忽然说不出口了。 于是,他只是笑笑,说:“够了,你的心意他们肯定能看到。” 翌日一早,天还蒙蒙亮的时候,黎景就从睡梦中醒来了。他“嘭”地一声坐起身来,抓起手机看了眼时间,这才舒了口气。 一旁的姜佚明翻了个身,搂住了黎景的腰。他半阖着眼睛,声音沙哑地说:“小景,还很早,再睡会儿。” 黎景复又躺回枕头上,只是他心里装着事情,现在既是紧张又是激动,怀里像是揣着个兔子,正活蹦乱跳地踢腾着。 他心里七上八下的,身体也不安分地翻来覆去,到最后,黎景整个缩进了姜佚明的怀里,闹着说:“姜佚明,我紧张。” 姜佚明用力把他一拖,让他整个覆在自己身上。他轻抚着黎景的后背,柔声说:“不紧张,没什么大不了。” 左右睡不着,两人便从床上爬了起来。 吃过早餐后,黎景又忙不迭地跑到衣帽间里挑挑选选,试试这件、穿穿那件,连同那些他从没穿过的衣服挑了个遍。最后,他拿着一件t恤在身前比划了一下,一边照着镜子,一边时不时地瞅姜佚明一眼,问:“这件怎么样?” 姜佚明看了一阵,说好看。 黎景又拿起另一件,问:“那刚刚这件呢?” 姜佚明想了一会儿,说:“也好看,” 黎景皱皱眉头,嘀咕道:“什么都说好看,问你也是白问。” 姜佚明笑笑,说:“你天生长得就好看,穿什么衣服都不出错。” 听了姜佚明的话,黎景顿时转怒为喜,只是他衣服还未挑出来,心中始终悬着件事。 最后,还是姜佚明替他做了决定,一锤定音地说:“就这件衬衣吧,我觉得这件最合适。” 等黎景换好了衣服,时间仍很宽裕,只是他一会儿担心自己与姜佚明去晚了李红英和黎为民会生气,一会儿又怕路上堵车。 最后,姜佚明拗不过他,只得开车载着他提前出发。 春日的申城柳絮纷飞,一出门,黎景就心说不妙,正担心呢,姜佚明就递来一个口罩。 黎景接过口罩,看着对方小声说了句谢谢。 一路上,黎景都没怎么说话。汽车平稳地行驶在滨海大道上,黎景双目无神地盯着窗外快速倒退的行道树和缤纷的花朵,却无心赏春景,只是一遍遍盘算着中午的生日宴上,他要对父母说些什么。 他们会问起自己这些年的经历么?他们会心疼自己经年的颠沛流离么? 宾利驶入长海路,街边别具特色的咖啡店与潮牌店换了一批又一批,唯有梧桐树依旧矗立。 越是靠近,黎景便越是焦虑紧张。 嘈杂的声音穿透了玻璃,萦绕在黎景的耳边,而在这吵闹之中,黎景恍惚间听到一道悲悯的声音,那声音从天际降落,仿若惊雷,细细品味,字字句句说得都是他痴人说梦。 黎景皱紧了眉头,脑海中浮现出李红英尖锐的目光和黎为民暴怒的身影,这身影在他心里一遍遍描绘加深,最后,竟像是有了生命。 他们跳起来,指着黎景的鼻子,耳边传来的,是熟悉又陌生的声音。黎景想要听清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可他越是努力,声音就越是混沌,最后连成一片尖锐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