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七零种蘑菇》 我在七零种蘑菇 第1节 《我在七零种蘑菇》作者:夜雨微岚 简介 李芳草养母在产房里恶意调换了她和亲生女儿,像当牲口一样对待她,而养母的亲生女儿在她父母家里过着被宠爱成掌上明珠的幸福日子。 即便真相大白,她真正的亲人依旧宠爱着假千金,怕假千金难过,连认亲都不许,还骂她不孝养父母,忘恩负义,嫌贫爱富。 未婚夫也被假千金的魅力折服,跟假千金睡到了一起。 被这群人恶心透顶的李芳草走了,在大山里种了一辈子蘑菇,成了经验丰富的技术专家。 再睁开眼,她回到了十六岁,那年恩人生病,她想卖了工作给恩人治病,而未婚夫正花言巧语的哄骗她把工作让给假千金。 李芳草捋着袖子冷笑:好啊,收拾人渣就从你开始吧! 人生重启的李芳草有两个心愿,一是愿恩人长命百岁,二是她不做野草,她要做一棵风吹不倒,雨打不倒的参天大树。 重生回来的李芳草越活越耀眼,成了新时代最闪亮的那颗星,上辈子对不起她的亲人和未婚夫后悔不迭来拉关系的时候,李芳草冷漠三连拒绝:“不认识,没关系,勿扰。” 善良温柔的甜妹vs专一体贴的硬汉 励志 女强 爽文 重生 第1章 重生 李芳草头疼的厉害,整个人昏沉沉的,仿佛沉浮在汹涌的水中。 耳边偏偏有一个声音,忽近忽远,喋喋不休,吵的她更难受了。 “我刚说的你怎么想?反正你是不想要这个工作了,与其贱卖了,便宜不认识的人,不如把这个工作给我们首长家的姑娘……有这个人情,我肯定能升职……芳草?芳草!” 李芳草费力的睁开了眼睛。 入眼是一排排胡乱搭建的矮旧砖房,阳光透过巷子里的大树,照到人的眼睛上,刺眼的厉害。 不远处一个老头骑着一辆叮叮作响,脚蹬子掉的只剩一根轴的二八大杠从她面前经过,拖着长长的调子吆喝着“磨剪子,戗菜刀咧!” 一群淌着鼻涕的小孩在巷子口抽打着陀螺,脏兮兮的小脸上洋溢着天真的笑容。 不知道谁家的收音机传来了激昂振奋的播报,“胜利油田石油产量再创新高,这是社会主义的胜利,是无产阶级的胜利!” 李芳草茫然的睁大了眼睛,她记得她在一座人烟罕至的山里打工种蘑菇,山洪爆发后整座种植基地连同她一起被卷进了洪流之中。 她不应该是死了吗? 李芳草转过头,看到了一张陌生又有些眼熟的面孔——这不是年轻时候的沈海峰吗! 李芳草惊的脑袋一片空白,左右看了看,她正坐在一间屋子的门槛上,靠着斑驳的门板。 “我刚说的你都听见了吧?”沈海峰忍着不耐烦,“我们一个首长遇到了点难处,现在查的太严了,他姑娘没工作要下乡,只要我们把你的工作让给他姑娘,我肯定能升职……” 李芳草闭上眼睛又睁开,她想起来了。 这是一九七五年,她的恩人江老太生了很重的病,没钱医治等死,她想把自己的工作卖了给江老太治病。 和她青梅竹马长大的沈海峰花言巧语骗了她,说是可以帮她把工作卖个好价钱,其实就是拿她的工作当人情去讨好领导,结果她工作没了,钱也没有拿到,半个月后江老太死了。 她余生都活在愧疚当中,而沈海峰入了首长和首长千金的眼,从此走上了康庄大道。 李芳草不敢置信,她这是回到了自己十六岁的时候? “你把镜子拿给我。”李芳草突然说道,打断了沈海峰的喋喋不休。 年轻的沈海峰还没有锻炼出来以后的奸猾,周正俊朗的脸上满是不耐烦,皱着眉问道:“说工作的事呢,你要镜子干什么?” 李芳草没有说话。 沈海峰想到他还得要李芳草的工作,不情愿的起身进屋,翻找了起来。 李芳草回头看屋里。 这一片是江城棉纺厂的家属区,一排排灰砖瓦房是厂里盖的家属住宅,而夹在灰砖瓦房的这些低矮红砖房是棉纺厂的职工为了解决房子不够住的问题私自搭建的,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违章建筑”,厂里的领导想管也管不住,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身后的这间“违章建筑”就是沈海峰和他妈罗彩菊的家,外面污水横流,不到八平米的小屋子,阴暗潮湿,透着一股霉味,家徒四壁。 沈海峰拿了一面小镜子出来,递给了李芳草。 李芳草接过镜子,在掉了漆的斑驳镜面中看到了一张白净瘦削的脸。 这时候的她还没有被后来的世道险恶和人心凉薄捶打到只剩愁苦和麻木,那双眼睛澄澈美丽,眼神都透着一股懵懂纯净的温柔。 这是她十六岁的模样。 收音机里还在播报着新闻,“听众朋友们,今天是一九七五年十月……” 她真的重新活了过来,回到了她十六岁这一年! “看也看完了,咱们该说你工作的事了吧?”沈海峰急切的问道,“芳草,这么多年的情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咱们早晚是要结婚的……” 李芳草胸口涌出的苦涩仿佛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一声叹息。 她名义上的父亲李德福原本也是部队里的军人,她出生的时候退伍转业被安置到了棉纺厂。而李德福的妻子赵小凤得知丈夫被退伍了,而她也因为生产的时候大出血失去了生育能力,不甘怨恨之下,把她的女儿和同一个病房出生的,首长肖兴华家的女婴偷偷调换了。 赵小凤把生活的怨气都发泄到了她的身上,这么多年对她非打即骂,几次险些饿死。 沈海峰的父亲早些年跟从罗彩菊离婚了,罗彩菊在棉纺厂上班养活自己和儿子,母子两个相依为命。 李芳草和沈海峰算是青梅竹马长大,她娘不疼,他爹不爱,两个孩子都是挨饿长大,艰难讨生活的人,多少有点惺惺相惜的意思。然而彼此从来没有捅破过那层窗户纸。 按说罗彩菊是棉纺厂的正式职工,就算一个人养孩子也不至于穷酸到这份上,可谁让罗彩菊是个伏弟魔,她的工资绝大部分都寄给乡下的弟弟了。 后来,沈海峰入伍,因为表现好提干,罗彩菊的心思活络了,看不上李芳草了,严厉禁止沈海峰再跟李芳草有什么接触,免得坏了沈海峰的名声,影响沈海峰娶大领导家的千金。 这不,沈海峰想讨好肖兴华,把她的工作让给肖兴华的女儿肖姝雪,她都低血糖晕倒在沈海峰家门口了,沈海峰都不敢让她进屋里坐,只肯让她坐在门槛上歇口气,生怕传出什么闲话。 只是沈海峰机关算尽也没能如愿,肖姝雪接手了工作,只干了两天,就任性的不要工作,辞职去了别的地方。 后来机缘巧合,李芳草知道她才是首长肖兴华的亲生女儿。 那时候肖家宠爱的娇娇女儿肖姝雪正在跟一个高官子弟处对象。肖家人舍不得这么好的女婿,指望着肖姝雪进嫁进高门,提携父兄,哪里肯让肖姝雪不高兴,跟李芳草说等肖映雪结婚了再认她。 肖家人生怕肖姝雪因为她受到一丁点的伤害,不肯认她。但急于抱大腿的沈海峰起了心思,到处跟人讲他和她关系不一般,早就有了夫妻之实,坏她的名声,想逼迫她跟他结婚。 沈海峰算盘珠子打的都要崩她脸上了,虽然肖家人不认李芳草,可李芳草终归是肖家的亲生女儿,多少得提携下女婿。 李芳草名声被沈海峰毁了,恨透了沈海峰,就在她几次站在长江边,一跳了之证明自己清白的时候,肖姝雪一个人回到了江城。 沈海峰迷恋上了美丽的娇娇女肖姝雪,火速跟她划清了界限,要跟肖姝雪结婚。 李芳草那个时候还很天真,以为肖姝雪跟高官子弟分手了,嫁给沈海峰这个普通人,她就可以回到自己的家了,摆脱让人窒息的赵小凤一家。 然而肖父肖母毫不留情的拒绝让她认祖归宗,他们嫌被换孩子这事丢人,不想名声受损,被人指点,背地里传八卦。 李芳草这事提了几次,肖父肖母干脆恼了,呵斥她忘恩负义,见钱眼开,说什么赵小凤李德福辛苦把她养大,她不过是贪图肖家富贵,就不要养父母了,又说她连小学都没念完,粗手粗脚,什么都不懂,肖家有这样的女儿,还不被人笑话死! “为什么非得公开你的身份?为什么非得回到肖家?身为工人的女儿让你觉得丢脸了吗?你怎么如此虚荣!”当时肖父居高临下的严厉训斥她。 肖母也对她很失望,愤怒的问道:“你是想把姝雪逼死吗?” 李芳草一个人悄无声息的离开了江城,辗转流离过很多地方,最后被一个好心的女老板收留,在一座大山的种植厂里打工。 这么多年过去,李芳草以为自己对这些恶心的人已经释然了,然而再次看到沈海峰,她还是控制不住,捂着嘴,险些干呕出来。 沈海峰还在喋喋不休的说着,李芳草不想听了。 她把手里的镜子扔到了沈海峰怀里,扶着门框站了起来,多跟沈海峰呆一秒钟她都要忍不住吐出来。 “你上哪去?”沈海峰惊讶的看着李芳草头也不回的往前走,赶紧追了过去,“工作的事咱们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我去跟首长说,后天去办手续把工作转给人家姑娘!” 李芳草看着拦着她的沈海峰,如同看一只恶心的臭虫,清冷冷的说道:“行啊。” 第2章 水费 沈海峰有些不敢置信,李芳草就这么答应了? “说好的事,可不能反悔啊!”沈海峰喜不自胜的叫道。 李芳草没再搭理他,绕过他径直走了。 沈海峰觉得李芳草身上仿佛有什么东西大不一样了,然而他沉浸在即将巴结上大领导的美梦当中,怕再跟李芳草说话叫人看到,以为他跟李芳草处对象,只能看着李芳草走远了。 李芳草慢慢的走到了江城的大街上。 今天是周天休息日,街上人挺多,她目光依次看过百货大楼刷着红漆的窗户,穿着绿军装的年轻男女们,带着怀念打量着这个时代。 街头摆着几张桌子,头顶电线杆上帮着标语——知青下乡报名点,大喇叭里喊着“知识青年下乡去”的口号。 这些在后世只能在年代剧里才能窥见的场面,现在都鲜活真实的展现在了她的面前。 李芳草长长的出了一口气,看着不远处的长江大桥,听着江上轮船的汽笛声,莞尔一笑,两滴清泪顺着她的脸颊掉到了地上。 真好,她回到了一切错误还来得及纠正的时候。 “芳草?”李芳草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李芳草回头,想起来这人是棉纺厂的妇女主任王红兰,家住的离他们不远。 “你妈又打你了?”王红兰看到李芳草脸上的泪痕,同情又无奈,“你这会儿别急着回家,你妈正跟老牛婆子对骂呢!” 赵小凤跟人吵架,心情不好,正愁没撒气筒呢,李芳草这会儿回去,不撞枪口上了吗! 王红兰挺同情芳草这小姑娘的,然而到底赵小凤是李芳草亲妈,亲妈怎么对待闺女旁人顶多劝两句,还能怎么样? “谢谢红兰姨。”李芳草点头说道。 王红兰看着柔声柔气的李芳草,心里哎呦直叹气,她要有这么乖巧漂亮的女儿还不捧手心里当眼珠子一样疼。 也不知道赵小凤脑袋搭错了哪根筋,对闺女跟对仇人似的,不给饭吃,还动不动就拿着棍子劈头盖脸的抽,把孩子打的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皮。 王红兰走了之后,李芳草走到了知青下乡报名点,问一个带着红袖箍穿着绿军装的年轻小伙子,“同志,我只有小学文化,能报名知青下乡吗?” 正低头写东西的小伙子闻声抬头,看到李芳草后愣住了,随即红了脸,赶忙放下钢笔站了起来,“什,什么?” 我在七零种蘑菇 第2节 要是前世,她脸皮薄,要面子,不好意思跟人说她只有小学文化,搁以后满大街都是大学生研究生的年代,她跟文盲没什么区别。 但重来一世,李芳草想开了,只有小学文化是因为赵小凤不让她读书,不是她笨,不努力。 她文化水平低,不是她的错。 李芳草又把问题重复了一遍。 小伙子听清楚之后,连忙点头,“可以,可以的,你想下乡吗?” 李芳草问道:“我能去哪里?” 小伙子从档案袋里抽出几张资料,说道:“这几个地方都是咱们省的,离江城不远……” “有没有外省的?离江城越远越好。”李芳草问道。 小伙子吃了一惊,他没听错吧?这年头知青下乡都是挤破了头要离家近的地方,这漂亮姑娘怎么一张嘴就要越远越好? 李芳草见他不吭声,疑惑的问道:“有吗?” “有,有!”小伙子回过神,从另外一个档案袋拿出了材料,“这个地方在甘省,坐火车得三天两夜,是离江城最远的地方了。” 李芳草指着地名说道:“就这里吧。” “你不再考虑考虑?”小伙子问道。 李芳草摇头。 小伙子说道:“你要是真想去这里下乡,带上街道的介绍信还有户口本过来报名。” 李芳草问清楚了报名流程,转身走了,沿着记忆中的道路往李德福和赵小凤的家里走去。 离棉纺厂家属区的巷子老远,李芳草就听见了赵小凤尖利的骂声,还有另外一个女人不甘示弱的回骂。 李芳草想起来了。 这个时候棉纺厂家属区通了自来水,几户人家共用一个自来水龙头,平摊水费。 老牛家女儿坐月子,老牛婆子心疼女儿坐月子婆婆不给伺候,把女儿家的尿布拿回来洗,赵小凤看到后不乐意了,觉得老牛婆子水用的多了,脸红脖子粗的吵着要老牛婆子多交水费。 老牛婆子也是个泼辣蛮横的,两家多年邻居,鸡毛蒜皮的矛盾日积月累,简直势如水火,丁点大的小事都能吵翻天。 赵小凤大概是吵累了,回屋了,老牛婆子还叉腰站在李家门口骂街。 有人骑着自行车从旁边经过,跟李芳草打招呼,“芳草回来了!” “你个b子养的!老子一分钱都冒得(没有)!”老牛婆子指着李家大门怒道,转头瞧见李芳草,气势汹汹的拉着李芳草叫道:“芳草,你过来讲,你爸妈的三个侄子在你家住了多少年,你家交水费算人头从来不算他们三个,大家都是街坊,算了,不说什么,可你妈一点哈嗖(分寸)都冒,还有脸问老子要钱!惹恼了老子,老子拿条据(扫把)打人!” 李家的木板门吱呀一声开了,赵小凤怒气冲冲的走了出来,眼神剜了一眼李芳草,满是嫌弃厌恶,张嘴就骂:“小贱皮子,你胆子大的很啊,有你说话的份吗!” 李芳草站在那里不动,目光沉沉的看了眼赵小凤。 赵小凤三十多岁,五官其实长的很漂亮,要不然也李德福也不会看上她,然而现在的她被拮据不如意的生活磨搓了多年,身形消瘦,满脸的刻薄尖戾,穿的也邋遢,说她是五十岁,也没人质疑。 上辈子李芳草离家出走多年,忘却了很多让她难过的事,但赵小凤挥舞着棍子往死里打她,用最恶毒的话侮辱她的样子始终深深印刻在她的脑海中,让她半夜都会从噩梦中惊醒。 以前她以为是自己不好,所以连亲妈都憎恶她,导致她上辈子一生都在懦弱自卑中度过。 第3章 贱命 因为怕亲生女儿跟着她和李德福受苦,赵小凤在病房里调换掉两个刚出生的婴儿。她的亲生女儿肖姝雪在大院里被家人捧在手心里,当一株温室里的娇花,而她要被赵小凤虐待打骂,当一棵名副其实的野草。 上辈子李芳草天真的以为只要她听话,多干活,把工资全都交给赵小凤,妈妈就能给她一个好脸。 金秋的阳光照在李芳草身上,她却觉得刺骨的冷。 “好了,还没个够了!”王红兰过来,板着脸呵斥道,制止了赵小凤的辱骂,转头给李芳草解围,“芳草,你进屋去吧,该做晚饭了。” 李芳草转身进了李家低矮的灶房。 老牛婆子撇嘴:“主任你看她那德行!有她那么当妈的吗?” 听她那些话,什么贱皮子之类的,谁家那么骂自己亲闺女?赵小凤的闺女是贱皮子,那赵小凤是什么?老贱皮子? 赵小凤冷哼一声,叉腰叫道:“我怎么对我姑娘轮得到你管?天皇老子都管不着!谁叫她命贱,托胎到我们家!” 话音中都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憎恨和隐秘的得意。 王红兰本来是想劝几句的,结果硬生生被噎的说不出话来。 赵小凤自言自语的叫道:“人家大领导家的姑娘才是好命,她就是贱命!她命贱!就算我打死她,她也得受着,她来我家了,她活该……” 旁边的一个大娘看赵小凤神神叨叨的,说道:“啥好命贱命的,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对她好点,将来她给你养老,也能对你好啊!” 赵小凤撇嘴,不服气,“我把她养大,就是天大的恩情,她就得给我养老!” 李芳草往灶台里添了一根柴,漠然听着外面的声音。从前她不知道赵小凤什么意思,现在她懂了。 赵小凤换了孩子后,没有把她扔到野地里喂狗,而是把她养大了,让她活了下来。在赵小凤看来,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 “你不是指望你侄子给你养老吗?怎么又要你姑娘给你养老了?”牛婆子撇嘴说道。 众人都知道,赵小凤生李芳草的时候伤了身体,医生说再也不能生育了。李德福和赵小凤都是重男轻女的思想,生怕自己晚年没儿子没着落,各自接了侄子到家里当亲儿子养着。 反倒是李芳草这个亲生的女儿,跟捡来的小猫小狗似的。 “关你屁事!”赵小凤还要开骂。 王红兰没好气的冲赵小凤说道:“行了,别吵吵了!你也注意点,孩子大了,哪能那么说孩子!你瞅你那嘴,什么香的臭的都往外倒,像话么!” 赵小凤以前是农村人,嫁了李德福之后跟着把户口转到了城里,一直没工作,靠李德福养着她和她侄子,她敢跟牛婆子对骂,但不敢得罪棉纺厂的领导,嘟囔道:“我怎么对她了,她不听话我才说她几句。” 等赵小凤和牛婆子各自进屋,几个看热闹的议论纷纷。 “芳草这孩子可惜了!” “长的好看,懂事能干,脾气还温温柔柔的,就是摊上这样的爹娘!” “你们不知道吧?原来芳草不叫芳草,就叫个草儿,野草的草儿,后来还是上学了,老师说那名儿不好,给改叫芳草了。” “她上学的时候学的可好了,年年都是年级第一,老师还让她跳级,可小学没读完赵小凤就死活不让她读书了!” “要说读书也没啥用,芳草不也有正式工作了吗!” “谁说没用?那都是嘴上说着好听,你儿子处对象,你是愿意让他处个高中毕业的,还是小学都没读完的?” “那还用说,肯定要高中毕业的啊!” “所以我说芳草这孩子可惜了,人再好顶个么用?摊上这样的爹妈,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王红兰叹口气,万般皆是命,命不好,谁也没办法。 等到太阳落山,李芳草做好了简单的汤饭,赵小凤的侄子赵二虎从外面晃悠回来,长的一副贼眉鼠眼相,进灶房上下打量了眼李芳草,不高兴的叫道:“怎么还没做好饭?老子都要饿死了!” 赵二虎都十八了,没个正经事做,宁可一天天的当街溜子,也不愿回农村老家。 李芳草用烧火棍捅了下炉子,没有搭理他。 火光映照下,李芳草脸庞红扑扑的,五官妍丽,看起来娇艳的像六月里的水蜜桃。 赵二虎心里痒痒的,故意凑到李芳草跟前,说道:“我姑可发话了,叫你把工作让给我,啥时候给我啊?” 李芳草站了起来,后退了两步,冷冷的说道:“我的工作是别人给我找的,跟你姑没关系,凭什么给你?” 赵二虎吊儿郎当流里流气的,早把李芳草当成了自己的女人,目光在李芳草的脸上胸口流连,眼里那点见不得人的邪念一览无余,“啥你的我的啊?我姑说了,她做主让你跟我结婚,咱两口子给她养老!咱俩是表兄妹,正好亲上加亲!你爹妈没儿子,老绝户!还不得指望着我啊?” 这些年赵二虎在江城过着城里人的日子,压根没想过回农村老家去,每天都做着娶了李芳草,接手李芳草工作当正儿八经城里人的美梦。 “芳草啊,你早晚都是我的人!”赵二虎淫笑着,伸手就要往李芳草脸上摸。 李芳草抡起烧火棍狠狠的敲到了赵二虎不老实的手上。 赵二虎一声惨叫,捂着胳膊哇哇后退了几步,低头一看,袖子都被烫烂了一个大裂缝。 “你这个小贱皮,你还敢打我!”赵二虎恼羞成怒,举起拳头就要往李芳草身上砸去。 李芳草后退一步,从灶膛里抽出一根烧着的木柴,重重的往赵二虎胸口捅了过去。 秋天的衣裳单薄,赵二虎被木棍一顶,觉得胸口痛的要死,捂着胸口坐在地上,面容扭曲不已,嘶嘶的喘着气。 李芳草前世学过一点防身术,知道用棍子打人其实是不疼的,用棍子头顶人才是真的疼。 被李芳草连着打了两下,赵二虎有点怵,嘴里不停的咒骂着李芳草,嚷嚷着要打死她之类的话,却不敢再动了。 李芳草冷笑了起来,赵小凤安排的可真是好,让她给赵小凤当牛做马,把工作让给赵小凤的侄子,嫁给赵小凤的侄子伺候他,真是方方面面的确保了让她一辈子都被赵小凤捏在手心里,踩在脚底下不得翻身! 第4章 父亲 从客观上看,赵小凤一个大字不识的女人够胆替换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和首长家的千金,为亲生女儿谋了一条幸福的通天大道,让首长家的千金代替她的亲生女儿在李家吃苦,又在以后的日子里打压李芳草,恨不得把她骨头都榨干了,为自己谋利,可谓是有勇有谋。 从主观上看,李芳草恨不得撕了这个心肠恶毒,给她的只有谩骂毒打盘剥,从未有过一丝温情的女人。 赵小凤一己私欲毁了她的一生。 她上辈子就是太软弱,太渴望亲情,才一步错,步步错。 现在她明白了,别人不肯给的东西,强求也没用。 这会儿上,屋子外面响起了李德福跟人打招呼的声音。 赵二虎唯一怕的就是李德福,毕竟是在姑父家白吃白喝,赶紧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跑了出去。 老牛婆子的声音也传了过来,激动的跟李德福告状,说水费的事。 李德福声音很客气,笑呵呵的说都是街坊,不能搞这样的事,洗衣裳用一点水能费几个钱,回头他好好说说芳草妈。 李芳草嘴角弯起,笑的十分讥讽。 李德福可不是什么好好先生,酗酒发疯砸东西打老婆都是常规操作,温和的面目都是给外人看的,丑陋恶劣的那一面才是给家人消受的。 只是李德福不知道赵小凤替换孩子的事,赵小凤也没敢告诉他,李德福至今仍以为李芳草是他唯一的孩子,虽然嫌弃李芳草是个女孩,但好歹是亲生的,李德福喝醉酒打赵小凤,但从来没打过李芳草。 李德福进屋里看到赵小凤坐那打毛衣,语气很不好的骂了她几句,赵小凤没敢还嘴。李德福又来灶房,问道:“还没做好饭?” “快了。”李芳草说道,抬头看向了一身酒气,不知道从哪喝酒回来的李德福,突然问道:“爸,绝户是什么意思?” 天色黑了下来,灶房里没有通电,只有灶膛里的火苗照亮。 李德福被戳中了心中的痛处,脸色瞬间扭曲起来,咬牙切齿的喝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在七零种蘑菇 第3节 李芳草平静的说道:“是赵二虎说的,他说我妈许诺他了,我妈说咱们家是老绝户,让我嫁给他,以后咱们家的房子,钱,还有你的工作都是他的,他要吃绝户!” 李德福的脸色在火光中一片狰狞。 “爸,到底什么是绝户啊?”李芳草又问道。 李德福喘着粗气,拎着拳头就出去了。 屋里很快传来了赵小凤惨叫声,鬼哭狼嚎的吓人,还有清脆的巴掌声,沉闷的拳头声,响亮的皮鞭声。 赵二虎吓的不敢进门,蹲在墙根处听着他亲姑妈的惨叫直打哆嗦,李德福的两个侄子也蹲在墙根那里,看着赵二虎满是瞧不起。 李芳草听着赵小凤的惨叫,搅了搅锅里稀的能照出人影的米汤,神色平静。 上辈子的李芳草会在赵小凤挨打的时候,跑出去挡在赵小凤面前,哭着求李德福不要再打她的妈妈了。 这辈子的李芳草不会再做这样的傻事了。 借着火光,李芳草从柜子顶上摸出了一沓黄纸,一张张塞进了灶膛,看着火光吞噬了那张黄纸,仿佛在祭奠前世那个死去的自己。 听到屋里的声音小了起来,渐渐只剩下赵小凤的哭嚎声,李芳草知道李德福打累了,喊道:“爸,饭好了。” 李德福满脸阴郁的走进了逼仄狭窄的灶房,拳头上还带着血迹。 李芳草点燃了一盏煤油灯,支起了一张破了洞的小饭桌,摆好了筷子。 听到开饭的声音,住在李家的三个侄子都赶紧跑进了灶房。 李德福沉着脸,三个侄子也都大气不敢出,至于赵小凤,还在屋里哭嚎着,没人搭理她。 按李家的规矩,李德福先盛饭,然后是他的两个侄子,接着是赵二虎,再然后是赵小凤,最后才轮到李芳草去刮一点锅底的稀汤。 男尊女卑,等级森严已经深深的刻进了李家人的骨头里,在生活中的每一处细节都在彰显维护着这个恶心的秩序。 就算李芳草早有了工作,赵小凤拿走了她所有的工资,李芳草和李德福一样是家里经济的顶梁柱,她依然也是李家这个小社会食物链的最底层。 赵小凤为了生她而大出血,导致以后再也没办法怀孕,断了李德福的根儿,她李芳草就是这个家的罪人。 五个人围着狭窄的饭桌吃饭,安静的可怕,赵二虎更是大气都不敢出,李德福虽然没打他,可看着他的眼神让他心惊肉跳。 吃过饭后,男人们吃饱喝足走了,李芳草把碗筷收拾了,从柜子上搬下了自己的铺盖,准备睡觉。 李家只有一间房,用布帘子隔成了两半,一半是李德福和赵小凤住,另一半给李家和赵家的三个侄子住,李芳草虽然是亲生的但只能住在灶房这个“违章建筑”里面。 棉纺厂大多数人家生活节俭,能不开灯就不开灯,夜晚黑漆漆的一片,唯有天上的星星闪着耀眼的光。 李德福拎着一瓶劣质白酒晃悠悠的出去了,不知道去哪里找人拼酒。 赵小凤在屋里哭着,哎呦哎呦的喊疼。 李芳草装作没听见,关上了灶房破旧的木板门,插上了门栓。 赵二虎站在灶房外面敲门,叫道:“我姑让你过去!” 李芳草干脆说道:“不去。” “那可是你亲妈!”赵二虎气急,暗道往常李德福要是打他姑,李芳草早就哭着喊着挡到赵小凤跟前了,赵小凤也能少挨点打,李芳草今天是吃错了什么药,从头到尾都不吭一声。 李芳草讥讽一笑,不搭理他,被子一拉,睡觉。 赵小凤躺在床上,鼻子嘴巴涌出的血都干在脸上了,也不见李芳草过来伺候她。这回李德福是下了死手打她,牙打掉了两颗不说,腿也疼的厉害,根本就动不了,钻心的疼。 她在屋里听的清清楚楚,赵二虎喊李芳草过去,李芳草不吭声。 赵小凤心里那叫一个恨啊,把李芳草翻来覆去的骂,诅咒李芳草不得好死,等她养好了伤,打死这个贱皮子出气。 然而赵小凤这次伤的太厉害,撑到半夜实在撑不住了,喊赵二虎送她去医院。 第5章 恩人 赵小凤夜里疼的哼哼唧唧,吵的那半间屋里的三个人睡不了觉,李德福的两个侄子早就怨气冲天了,此时听到赵小凤嚷嚷着要去医院,只当没听到,翻了个身继续睡。 李德福还在外面喝酒没回来,赵二虎尽管百般不情愿,只得起来,去喊李芳草,李芳草还是不搭理他。 赵二虎满肚子怨气,打着手电去邻居家借了一辆板车,把赵小凤从屋里背出来,放到了板车上,拉着赵小凤去了医院。 从屋里出来时,赵小凤看着紧闭的灶房门,又是一阵怒火攻心,吐字漏风的说道:“等回来就打死这个小娼妇!” “就是!打死她!”赵二虎嗷嗷叫道。 左邻右舍都知道赵小凤今晚上挨了打,但赵小凤人缘差,也没人出来问候一声,反正李德福打老婆早就是大家司空见惯的事。 李芳草在家安安生生的睡了一夜,养足了精神,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今天是周一,她要去厂里处理一下工作的事,把工作卖了好给恩人江婆子治病。 没等她走出家门,赵二虎匆匆忙忙跑了回来,瞅见她后立刻叫道:“快拿钱!你妈的医药费还没交呢!她腿断了!” 李芳草觉得赵二虎挺可笑的。 这些年赵小凤把侄子当亲儿子,巴巴的从乡下接过来好吃好喝的养着,许诺了李家的一切包括女儿都是赵二虎的,平时也不少给钱。可等到要赵二虎出钱出力的时候,赵小凤就成了她李芳草的亲妈,跟他赵二虎没关系。 “我没钱。”李芳草冷冷的说道。 她的工资都被赵小凤强行要走了,手里如今还有七分钱,一枚五分的硬币加一枚二分的硬币,真正意义上的口袋里只剩下俩钢镚。 赵二虎恼了,“你没钱?那你妈的医药费怎么办?赶紧给我钱!否则我就把你妈扔医院里不管了!” 李芳草漠然,“随便你。” “还想跑?看老子怎么收拾你!”赵二虎伸手就想抓李芳草,冷不防李芳草又是一棍子顶到他的胸口,疼的他倒退几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赵二虎捂着胸口定睛一看,李芳草手里拿的是灶房门的铁门栓。 昨天跟今天伤的都是同一个位置,新旧伤交叠,赵二虎疼的说不出话来。 “非得惹我干什么?”李芳草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宛若看一只臭虫,“你再惹我,我就跟你姑父好好说说你的野心,你猜他会不会把你撵回你家去?” 赵二虎不敢吭声了。 李芳草转身要走,突然想起了什么,好心说道:“你姑藏钱的地方你肯定知道,你去翻翻,找到了就去交医药费,反正我手里一分钱没有。” 赵二虎一听倒也是个主意,他急着去交钱,赶紧进了屋,跑到李德福和赵小凤睡的那半间翻箱倒柜的找起了钱。 李芳草听着屋里的动静,嘴角扬起讥讽的微笑,转身离开了。 天蒙蒙亮,青黛色的光线笼罩着大地,四周静悄悄的。 李芳草提着饭盒去了恩人江老太家。 江老太的家不过是临街搭的一个破木棚子,勉强遮风挡雨,有个窝罢了。 离的老远,李芳草就听见了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她快步跑了过去,推开了摇摇欲坠的木板门。 床头的小矮凳上放着一碟咸菜,一个发黑的窝窝头。 江老太躺在床上,头发花白,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 李芳草赶紧扶起江老太,端起饭盒,把昨晚上偷藏起来的一碗汤凑到了江老太嘴边。 几口汤润喉,江老太咳嗽好了一点,睁开眼睛看了眼李芳草,气若游丝。 “嬢嬢!”李芳草喊了一声,再也忍不住了,抱着她泪如雨下。 真好,她回到了江老太还活着的时候。 江老太就是她那窝囊又可笑的人生当中唯一给过她关爱和温暖的人。 关于江老太的风言风语很多,流传最广的是解放前她给大官当过姨太太,结果男人一家逃到湾湾去了,抛弃了她。 李芳草不觉得江老太是坏人...... 江老太记得她这点恩情,在赵小凤打她骂她,不给她吃饭的时候,江老太会给她一口饭吃,尽管江老太自己生活也极度困难。 再后来,风气渐渐变了,没人揪着一个又穷又病的孤老婆子不放了,江老太才过了几天安稳日子。 江城钢铁厂一个小领导早些年受过江婆子的恩惠,江老太让他给李芳草安排个工作,这恩情就算抵消了。 这也是为什么那么多城市待业青年都没找到工作,只能下乡,而李芳草一个小学毕业,没有关系却能有一份让人羡慕的工作的原因。 “哭个么事!”江老太声音沙哑,话说的很生硬,口气却很温柔,“老婆子我还没死呢!” 李芳草打来了水,给江老太擦脸,擦手。 江老太的脸色蜡黄,手枯瘦的如同老树皮,指甲盖都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全部往外翘着,李芳草难受的眼泪一滴滴掉到了水盆里。 上辈子是她没用,轻信了沈海峰和罗彩菊那对龌龊母子。沈海峰为了巴结肖兴国,想把她的工作白送给肖姝雪,肖家哪能占下属便宜,托人把钱给了罗彩菊,而罗彩菊贪心,拿了她卖工作的钱,却不给她,一直谎称对方还没给钱。 她没了工作,只能到处偷摸着打零工,等待罗彩菊给钱,然而江老太的病等不得。 江老太的死是她一生难以磨灭的痛,好在她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来挽回这个悲剧。 “又哭!”江老太不满的说道,“好好的大姑娘家,漂漂亮亮的,不许哭!” 李芳草擦干了眼泪,喂江老太喝汤。 “你怎么舍得来我这里了?”江老太问道。 李芳草看着江老太满头花白的乱发,伸手拿了梳子,动作轻柔的给江老太梳头,“嬢嬢,您在我心中比亲奶奶还要亲,我谁都能不见,就是不能不见您!” 江老太笑了笑,“你那个对象不是嫌弃我成分不好,不让你见我吗?” “他不是我对象。”李芳草坚定有力的说道,“他那样的人,我瞧不上!” 第6章 工作 李芳草记忆中江婆子对沈海峰的态度很不好,还私下里跟她说这个小伙子眼神奸猾,不老实,看着就像是不择手段往上爬的人,瞎白了一副好长相。 还叮嘱李芳草离沈海峰远一点,李芳草太良善软糯,不是沈海峰的对手。 现在看来,经历了那么多恶人恶事的江婆子早就修炼出了火眼金睛,对沈海峰的评价一语成谶。 “你不跟他好了?”江婆子故意问道。 李芳草摇头,“我从来没跟他好过。” 沈海峰有没有喜欢过她,她不知道,但她没有喜欢过沈海峰,也许以前她把自己缺失渴望的亲情转移到了沈海峰身上,但那从来不是爱情。 她跟沈海峰认识这么多年,沈海峰明知道江老太对她的意义,依然能为了讨好领导献出她的工作,生生拖死了江老太。后来知道她是大院里的真千金,又到处散播谣言,说她早就是他的人了,让她在江城过不下去,再后来又跟抢占了她人生的肖姝雪勾搭到了一起。 我在七零种蘑菇 第4节 沈海峰还算是个人吗! 她讨厌的人很多,恨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赵小凤,一个就是沈海峰。 “真的?”江婆子怀疑的问道。 李芳草说道:“我跟他就是一个家属院长大的关系,本来就没什么,现在他当了兵,更看不上我了。” 江婆子撇嘴,显然是不信,只以为李芳草跟沈海峰吵架了,话里有话说道:“姓沈的那个小子不是老实人,你不是他的对手。女人啊,不能剃头担子一头热!” 李芳草轻轻点头,她知道江婆子是个有故事的女人。江婆子从来不说过去的事,然而李芳草还是能从她的只言片语中窥见隐藏在沧桑平静面容下的浓烈爱恨。 受过苦,吃过亏,才有了如今的感慨。 “婆婆,我该去上班了。”李芳草温柔的把被子给江婆子掖好,“你照顾好自己,我下班再过来看你。” 江婆子苦笑,“什么照顾不照顾的,我一个孤老婆子活一天遭罪一天,早死早托生。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伢啊!你这么个性子,我就是死了也闭不上眼啊,怕你吃亏,怕你被人欺负……”江婆子看着温柔娴静的李芳草,伸手抹了把脸上的泪。 李芳草眼睛里蓄满了眼泪,神情却是轻松的笑,抱住了江婆子,“婆婆,我长大了,不是以前那个挨打不敢还手的傻瓜了,我不会被人欺负的!” 她不是路边谁都能踩一脚的野草,她要长成一棵树,一棵参天大树,风吹不倒,雨打不倒,保护她想保护的人。 李芳草在钢铁厂的后勤部门工作,是钢铁厂下属的洗澡堂子的服务员,在门口收澡票,卖一些洗澡用品。 钢铁厂有大锅炉,热水多的是,洗澡堂算是给自家员工的福利。澡堂子的工作清闲,还能领家里人来免费洗澡,在这会儿人的眼里是不错的工作了。 李芳草到了澡堂子之后,就跟同一个班的刘大姐说了想卖工作的事。 “你真要卖?”刘大姐不敢置信,多少人想要这个工作都没有呢,李芳草居然要卖了。 李芳草半真半假的说道:“我家那情况,你们都知道,我妈天天逼着我把工作给她侄子,嫁给她侄子,我还不如卖了工作,下乡当知青去,听说乡下能吃饱饭。” 刘大姐同情的看了眼李芳草,洗到布料稀薄,几乎都要透亮的蓝布褂子,下襟都破成一条条的,用棉绳系了一个又一个疙瘩,老粗布裤子满是补丁不说,还短了一大截,露出脚脖子和一截小腿。 瞎白浪费了李芳草那温柔漂亮的长相。 赵小凤每个月发工资的时候过来把女儿的工资都领走,美其名曰是怕孩子乱花钱。 明眼人谁看不出来赵小凤贪啊!谁家怕孩子乱花钱一分钱都不给孩子留的?何况还是人家孩子自己挣的工资。 李芳草吃不饱饭,穿的跟乞丐一样,说出去谁信这是钢铁厂的正式职工? “你卖多少钱?”刘大姐打起了算盘,她外甥女还没工作,街道上三天两头派人来动员下乡,再耽搁下去,只怕家里大人的工作都要受到影响。 李芳草说道:“我也不懂,刘姨觉得多少钱合适?” “四百,不少了吧?”刘大姐试探问道。 李芳草微微一笑,“二车间里有个女工的工作卖了五百呢!她那可是下大力气的苦活!咱们这工作清闲又体面,少说也得七百吧!” 刘大姐咬咬牙,“你真想卖?不骗人?” 李芳草真诚的说道:“刘姨,咱们认识这么久,您看我骗过人吗?” “你先不跟别人说你想卖工作。”刘姨抓着她的手,“我去一趟,一会儿就回来!” 李芳草白净的脸上笑吟吟的,点头,“那您去,我等您。” 刘大姐这会儿顾不上旷工会被领导骂了,借了一辆自行车,骑着车飞奔而去,不多时就带着一对母女过来了。 “芳草,六百块买你的工作,你愿不愿意?愿意的话,现在就给你钱,咱们去把手续办了!”刘大姐急切的说道。 “六百啊……”李芳草有点犹豫,“算了,我再问问别人……” 跟刘大姐过来的女人等不及了,“七百!你看行不行?再多我们也没有了!” 她女儿要是再安置不下来,就要被强制下乡了! “行。”李芳草也不讨价还价了,“但有个条件,你们得帮我开个街道证明,我下乡要用。” 女人大喜过望,“这有什么难的?我姑娘的表叔就在街道办上班,现在就能给你开!” 买卖商量好了之后,双方都效率惊人。 李芳草收了钱,带着从家里悄悄拿出来的户口本和工作证去厂里找人事办手续,姑娘的妈火急火燎去街道办找亲戚给李芳草出证明,生怕去的晚了李芳草反悔。 “咋还有这么傻的人?放着好好的工作不要,跑去乡下当什么知青!”姑娘的妈看着盖着大红印章的证明直摇头。 第7章 住院 李芳草从人事那里领了大半个月的工资,二十块钱。 看着手里的一叠花花绿绿的票子,李芳草忍不住感慨万千,她工作这么久,还是第一次领到工资。 办妥手续之后,还不到中午。 李芳草没有直接去江老太那里,她先去了江城第一医院。之前她带江婆子看过病,知道江婆子该来哪个科室看病住院。 到了医院后,李芳草找了医生,跟医生说明了情况,医生估算了下,住院加治疗估计要五百出头。李芳草先给江婆子办好了住院,预交了六百块钱的住院费,然后才去了江婆子那里。 不出李芳草所料,江老太一听李芳草为了给她治病卖掉了工作,当场就火冒三丈,激动的整个人都在颤抖。 “我不去!”江老太语气凶恶的叫道,“我一个孤老婆子死了就死了,浪费那钱干什么?你把钱还给人家!工作不卖!” 李芳草握住江婆子的手,认真说道:“工作没了就没了,嬢嬢,我爸妈怎么对我的你也知道,你要死了,我在这个世上就一个亲人也没有了!我还活着干什么?” 想起上辈子江婆子死后她的境遇,世界之大,找不到一个真心对她的人,人人都嫌弃她,她像个孤魂野鬼一样游荡在这个不欢迎她的世界,李芳草脸埋在江老太粗糙的手中,失声痛哭。 江婆子的隔壁邻居听见哭声,到门口看了一眼,问清楚原委后,劝道:“要是我生病了,我亲生孩子都不会舍得卖了工作给我治病。江大姐,这是人家孩子一片孝心,也是你俩的缘分!” “工作已经卖了,钱我交给医院了,您要是不去治病,咱们可是既赔了工作又没治好病!”李芳草拉着江婆子的手说道。 在邻居大婶的劝说下,江老太长叹一声,难过的说不出话来。她想给孩子谋一个将来,没想到最终孩子把这个将来卖了,给她谋一条生路。 江老太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掉光了漆的铁盒子,里面放着用麻绳捆好的一小卷票据,都给了李芳草。 这是她多年来攒下的布票粮票。 “拿去买点布,做两身出门的衣裳,再买点吃的,路上带着,穷家富路。”江老太看着漂亮温柔的李芳草,心酸的说道,“出门在外,要照顾好自己。” 李芳草其实不想要,但为了让江老太心里好受一点,还是接下了票据。她请邻居大婶帮忙,借了一辆板车,把江老太送到了医院,直接住进了病房,花了五块钱给江老太请了个护工,又塞给了隔壁大婶十块钱,请她在江老太出院之后,照顾一下江老太。 隔壁大婶也没客气,拍着胸脯保证不会让江老太饿着,“你也照顾好自己,听说甘省那地方又冷又穷,你一个小姑娘过去要吃苦的!” 李芳草莞尔一笑,“我过年的时候会回来一趟。” 言外之意,要是没照顾好江老太,她可是不依的。 从医院出来后,李芳草去了知青下乡报名处,报名拿到介绍信之后,又直奔火车站去买票。 “哪天的?”售票员问道。 李芳草趴在巴掌大的小窗口前问道:“有今天的吗?” “今天的?”售票员低头看了眼证明信的日期,居然是今天的,还是头一次见这么积极下乡去当知青的人,顿时对李芳草的态度有了改观,起身给领导打了个电话,回来说道:“有。” “给我来一张。”李芳草说道。 如果时间允许,李芳草也想留下来,守着江老太做完手术,但她卖掉工作的事纸包不住火,很快就会传到李德福和赵小凤的耳朵里,那两个人不会放过她的。 李芳草手里捏着那张长方形的,小小的火车票挤出了拥挤的售票厅,出了门之后,金秋灿烂的阳光照在她的身上,李芳草突然有种想要哭的冲动。 重来一次,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不是吗? 还不到下班时间,李芳草又去了一趟国营商店,买了崭新的深蓝色褂子配同色的裤子,里面搭了一件雪白的衬衣,黑亮的长发用鲜艳的花手绢扎了起来,脸上也擦了新买的雪花膏。 她五官本来就妍丽,皮肤也细腻白皙,售货员拿了镜子给她看,镜子里的姑娘利索整洁,阳光朝气,褐色的眼瞳闪着温柔的光。 李芳草看着镜子,镜子里面那个被时光洪流推回来的人不再愚蠢可笑,已经脱胎换骨。 “姑娘你长的好看,得多笑笑!”售货员说道。这姑娘年纪不大,眼神怎么透着一股忧郁呢! 李芳草放下镜子,腼腆的笑了笑。 买完一些必需品,李芳草拎着网兜回家了。快到棉纺厂家属区的时候,李芳草看到李德福的大侄子李仁贵从一间关着门的瓦房里出来,嘴里还叼一根烟。 “你怎么在这?”李仁贵吓了一跳,下意识的转头看了一眼刚出来的瓦房。 李芳草知道这个地方,整天关着门,看起来神神秘秘的,其实就是那些闲散无业人员打牌赌钱的地方,过不两年就被公安端了,不少人都进去劳改了。 “我告诉你,不准在我叔跟前胡说八道!你听到了没有?”李仁贵色厉内荏的叫道,“否则我对你不客气!” 李芳草只当没看到他,转身就走。 背后还传来李仁贵的叫嚣。 李芳草才不管李仁贵在里面是赌还是嫖,这玩意儿是好是赖,关她什么事? 到家之后,李芳草打开了锁着的灶房门。 隔壁老牛婆子听见动静,赶忙跑出来,看到李芳草之后眼前一亮,咋咋呼呼的说道:“芳草,你咋这会儿回来了?不上班啊?你这打扮打扮还真好看!我都不敢认了,还以为是领导家的姑娘呢!要我说,你的工资别给你妈,自己拿着,想买啥就买啥!” 李芳草礼貌的回了个笑脸。 “你知不知道,你妈的侄子让公安抓走了!还是你爸去报的公安!”老牛婆子凑近了李芳草说道。 李芳草开锁的手顿在了半空,漂亮的面容上满是惊讶,“怎么回事?” 老牛婆子一脸的幸灾乐祸,“他趁着你爸妈不在家,进你家屋里偷钱,被你爸逮住了!人赃俱获!” 第8章 和过去道别 “他竟然干这种事?”李芳草摇了摇头,一副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样子。 赵小凤没工作,自己都是靠李德福养着。李德福可不是什么圣父大善人,早些年不过是想让赵小凤安心伺候他两个年幼的侄子,才忍着赵二虎在李家白吃白喝。现在李家的两个侄子李仁贵和李仁发都长大了,不需要赵小凤伺候了,加上李芳草长大了,承担了绝大部分家务,李德福是一天都忍不了赵二虎了。 李德福一旦夜里出去找人通宵喝酒,必定在早上天蒙蒙亮的时候回来,李芳草算准了李德福的习惯。只要给李德福一个机会,他一定会想尽办法把赵二虎赶跑。 牛婆子撇嘴道:“那小子不老实!偷鸡摸狗不说,还趴女厕所偷看,小小年纪臭不要脸!就该叫公安抓起来!” 李芳草叹口气,“偷我们家不要紧,就怕他偷到街坊邻居家去!看公安怎么处理吧,得给街坊们一个交代。” 牛婆子一脸幸灾乐祸的满意而去,只要赵小凤倒霉,她就高兴。 李芳草进了灶房,把灶房里上了锁的柜子用烧火棍撬开,拿出了赵小凤放在里面生怕李芳草偷吃的面粉,麻利的倒水和面,切葱调酱,烧火起锅倒油,全部烙成了大饼。 白面的香味顺着烟囱蹿的老远。 我在七零种蘑菇 第5节 隔壁牛婆子家的儿媳妇闻着香味,咽着口水说道:“隔壁做啥好吃的呢?这么香!” 牛婆子说道:“芳草她妈不是让她爸打住院了吗?肯定给她妈准备的病号饭!到底还是亲闺女靠得住啊,别看芳草她妈天天打她骂她,人家心里挂的还是她亲妈!” “我看她就是个苕货!她妈骂她贱皮子,一点不假!”牛婆子儿媳妇不屑的嘀咕,要是她妈跟赵小凤对待李芳草那样对她,她才不管她妈呢! 李芳草把柜子最上面的铺盖拿了下来,摸着稀薄的被褥,李芳草心里叹气,甘省的秋冬漫长寒冷,到了甘省还要想办法置办一床厚被子。 收拾被褥的时候,一叠发黄的信封从枕头下面掉了出来。 李芳草看到这些信的时候有些发蒙,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沈海峰参军后陆陆续续给她写的信。 最开始的时候,沈海峰信里面满满都是诉说着想念母亲,以及想念……她。后来,也许是沈海峰在部队里面眼界开阔了,给她的信越来越少,信的内容也从想念问好变成了同志之间的互相鼓励,大段的摘抄语录,像是在给别人展示他是一个多么积极向上,带动同志进步的好战士。 她上辈子只有沈海峰一个朋友,自然珍惜这份情谊,沈海峰的这些信都被她珍藏在枕头底下。 背着行囊从家里出来,李芳草路过巷子口摆摊修自行车的大爷那里,微笑着打了个招呼。 大爷险些没认出来这个穿着体面,模样娴静的姑娘是李芳草,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笑道:“芳草,去医院照看你妈啊?” 李芳草没有回答,摆摆手,背影很快消失在了巷子口。 天空阴沉沉的,离火车开车时间还有几个小时。 李芳草背着行李,手里紧紧攥着那叠信,先去了江边。今天工作日,江边没什么人。江风烈烈,波涛汹涌,大船鸣着悠长的汽笛声从江面驶过。 她知道沈海峰不喜欢她,想要攀高枝,娶家世好的姑娘,但还是因为沈海峰丢了工作。 赵小凤毁了她,沈海峰利用她,肖家嫌丢人嫌她上不得台面不肯认她。 回顾她这可笑的一生,过的窝囊憋屈,懦弱无能又卑微的渴盼着亲情。 江边的芦苇已经泛黄,在秋风中摇曳着。 李芳草看着被风吹的东一倒西一倒的草,漠然想到,前世的她就像是这样的草,被命运的风吹的身不由己。 这一辈子她不想再做懦弱窝囊的草了,她要做一棵参天大树,风吹不倒,雨打不倒。 李芳草一扬手,那叠曾被她珍藏了很多年,当做是情感寄托的信被疾风席卷而去,高高的飞入空中,打着旋,最终落到江面,随波逐流一会儿后,被水浸透,沉入江底。 再也不见——李芳草心中默默说道。 李芳草来到火车站时,天已经擦黑了。 江城火车站人山人海,旅客和送行的亲友们混在一起,喧嚣声夹杂着站内火车的汽笛声此起彼伏,时不时有一阵白色的蒸汽从车站上空涌出,混入夜空。 只有她一个人,瘦瘦弱弱的身体背着沉甸甸的行李,排队等着进站,车站昏黄的灯光把她孤单的身影拖的老长。 检票上了车之后,李芳草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火车轰隆隆冒着白气缓缓的开动了,李芳草静静望着窗外,看着江城的灯火离她越来越远,直至再也看不到。 车厢拥挤闷热,夜风在漆黑的窗外呼呼刮过,夜晚的天空星辰璀璨,火车在乡野间慢下来的时候,她甚至可以看到广袤的银河横跨在天空之上。 世界是如此的广阔美好,上辈子的她早该离开这些烂人。 “小姑娘一个人坐火车呀?去哪里呀?”旁边的大娘问道。 李芳草从窗外回过头,说道:“去甘省,当知青。” “那可是个苦地方,比江城条件差多了咧!”对面的大哥说道,“小姑娘,要照顾好自己啊!将来肯定有回城的机会!” 大娘也说道:“对,小姑娘家家的,别管那么多,去了把自己看顾好就成!” 李芳草微笑点头,“会的。” 重来一世,她会把自己照顾的好好的。 李芳草手支下巴,看着窗外美丽的银河。 离开了那些欺辱她的坏人,跳出了那个令人作呕的圈子,她就能感受到这个世界是如此的多姿多彩。她不是什么万人嫌,她值得这个美好的世界。 至于她卖掉工作走人之后,李家是怎么鸡飞狗跳……关她什么事呢? 七十年代的火车很慢,走走停停,经历了三天两夜之后,李芳草终于到了要去村子所属的县城。 第9章 初遇 火车停下了的时候,李芳草礼貌的跟照应了她一路的大娘道别,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腿脚,扶着扶手慢慢下了火车的梯子。 李芳草一呼气,隐隐有了白雾。 双脚踏到坚实的地面,李芳草的一颗对未来有些不安的心渐渐地沉静了下来。 旁边的车厢下来了几十个身穿绿军装的解放军战士,在领导的指挥下,排成几列,依次往出站口走。 李芳草扫了一眼,便转过了头,手搭凉棚,挡住了阳光,四周打量了一圈。 金色的朝阳从东方升起,空气清凉,红砖铺成的简陋的站台上几棵小草从砖缝里探头探脑,在秋风中颤动着,正对着站台的几间瓦房墙上刷着激励人心的标语,车站上寥寥几个工作人员都戴着红袖章。 杨知非来车站接几个专家,带着人往出站口走的时候,回头便看到后面的旅客中有一个娉婷少女,乌黑的秀发用一块手绢扎着,斜斜的搭在肩膀上。 金色的朝阳照在她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芒。 站台上的男男女女都是一副被长期旅途折磨的疲惫不堪的困顿面容,只有她脊背挺直,眉眼含笑,气质沉稳,白净秀丽的面容还带着几分稚气,那双明亮水润的眼睛盛满了温柔安静。 周围的人都是黑白的,只有她仿佛是一枝独秀的鲜花。 杨知非脚步顿了顿,那姑娘已经脚步轻快的赶了过来,目不斜视的越过他,走出了出站口。 车站外面不少人赶着驴车等着接人。 李芳草挨个看过去,找到了一个五十上下的老汉,顶着白帕子,手里拿着一根细细的鞭子,身上穿着破羊皮袄。老汉手里举着一张写了字的纸。李芳草歪过头辨认了一下,纸上写着——接小王庄知青。 “女娃子,你看就看嘛,咋还要歪着头看呢?”老汉操着浓重的地方口音问道。 李芳草忍俊不禁,“大爷,你纸拿颠倒了!” 老汉老脸一红,赶紧把纸掉了个,抱怨道:“我不识字,弄不好这个……女娃子,你是去小王庄的知青?” “对。”李芳草看他脸上带着失望,心下有些古怪,把介绍信和知青下乡的公文从口袋里拿了出来。 老汉摆摆手,“我不看,看也看不懂,回去有人看!” 李芳草把信叠好,又放回了口袋。 老汉给李芳草看了盖了大红公章的公社证明,帮李芳草把行李放到了驴车上,招呼李芳草上车,他则坐到了车头的位置,轻轻的扬鞭敲到了毛驴屁股上。 驴车晃晃悠悠的前行,眼前的景象逐渐从水泥平房过渡到了田野。 李芳草把行李中剩的一张葱油饼拿了出来,撕成两半,递给了老汉一半。 尽管不是新出锅的,可葱油的香味还是十分诱人,老汉一开始还客气几句,李芳草又让了一回,老汉便接过吃了。 “我是小王庄的村支书,前两天有人给公社打电话,说又有知青要过来,我这两天天天跑来车站等着。”老汉说道。 李芳草问道:“就我一个吗?” 老汉咬了一口饼,幸福的咂摸着白面和葱油的香味,“就你一个,我们村穷,来的知青少。” 十月西北的清晨已经很冷了,驴车在乡间小路上跑的飞快,冷风呼呼刮着,李芳草抱了被子在怀里御寒,搓着冻红的手。 然而等到中午的时候,太阳直直的晒着,李芳草又把褂子脱了顶在头上。 “还没到吗?”李芳草忍不住问道。 老汉一扬鞭子,加快了速度,“快啦快啦,到大王庄了,翻过前头那座山,就到小王庄了。” 李芳草看着只能隐约看到影子的山扶额失笑。 “这一大片都是大王庄的地界吗?”李芳草问道。 村支书王贵仓点头,“都是!人家大王庄地多,土肥,人也多,咱小王庄哪哪都跟人家比不了!就连下乡的知青,都是大王庄挑剩下的给我们了!” 李芳草好奇的问道:“还有这回事?” 王贵仓语气中除了对大王庄的羡慕嫉妒恨,还带着不甘,“那可不!男知青身强体壮的都被大王庄要走了,剩下的还有女知青都送到小王庄了!” 男知青虽然吃的多,但干活也多啊! 李芳草笑而不语,她也是被大王庄挑剩下的,打发到小王庄了。 “以后会好起来的,小王庄不会比大王庄差的。”李芳草说道。 王贵仓撇嘴摇头,城里来的女娃子哪里知道农村的苦,就会说好听话,等她们在乡下呆几年,就没这么天真了。 到小王庄的时候,李芳草的屁股几乎都要没有知觉了,几个村民还有一群淌着鼻涕的小孩好奇的打量着她。 王贵仓从车上跳下来,吆喝着让一个孩子去喊王连山,说接到新知青了。 不多时,一个四十出头的憨厚汉子跑了过来。 “这就是你们知青点的生产队长王连山,以前当过兵,退伍了,你以后就归他管了。”王贵仓摆手说道。 李芳草向王贵仓道了谢,转头看向了王连山。 王连山面容憨厚,脚上穿着露脚趾的黑布鞋,瞧见李芳草是个瘦瘦小小的半大姑娘,肉眼可见的叹了口气。 “走吧,我带你去知青点。”王连山接过了李芳草的行李,又把公社的证明信给李芳草看了。 路过一条河沟的时候,几个人围在河边,夹杂着低微的狗叫。 “这是干啥呢!”王连山问道。 一个人回过头,打量了眼李芳草,说道:“王树根家的狗生了个独子,不吉利,好歹叫它活满月了,拿出来溺死。” 李芳草上前一看,一只巴掌大的小奶狗漂浮在水面上,上下沉浮呜咽着。 狗生仔一般都是多胎,偶尔有单胎的情况,有些地方迷信,觉得狗生单胎不吉利,会给家里人带来厄运,要把狗崽子杀了或者扔掉。 “你们要是不要,能给我吗?”李芳草于心不忍,开口问道。 王连山当过兵,在军营里接受过教育,也觉得狗生独子主人家就倒霉这事纯属无稽之谈,便半跪在岸上,把小奶狗从水里捞了上来,递给了李芳草。 李芳草从行李里面拿出一件夏天穿的小褂,把小奶狗包了起来。 小黄狗浑身湿漉漉的,瞪着一双漆黑的大眼睛看着李芳草,眼神纯真懵懂。 上辈子李芳草在山上种蘑菇的时候,也养过一条中华田园犬,和她相依为命,陪着她度过了山里漫长平静的岁月。 虽然明知道这条小黄狗不是她曾经养过的那条,李芳草摸了摸小黄狗的脑袋,还是忍不住小声喊了一声:“贝贝。” 我在七零种蘑菇 第6节 第10章 知青点 几个闲汉嘿嘿笑道:“城里来的知青就是不一样!” “人家读过书,不怕这个!” 王连山叉腰挡在李芳草前面,呵斥道:“胡说八道什么!没事干了?” 王连山当过兵,身上有股常人不同的气势,加上人高马大,几个闲汉立刻一哄而散了。 “你以后离这些人远点,干好自己的活。”王连山一路叮嘱,“女孩子家,干啥都留个心眼,这不比城里……养个狗也好,会自己找食吃,过两个月就能看家护院了。” 李芳草一一应下,跟着王连山到了村西头几处土坯房跟前。 “这就是村里给你们盖的知青点。”王连山说道。 村里刚秋收完,今天暂时不用上工。屋里的人听到外面的动静,都从屋里走了出来。 王连山给李芳草介绍了小王庄的几个知青,只有一个叫朱旺宗的男知青是个大块头,身高体壮,剩下的两个男知青,一个叫钟麓,斯文俊秀,是一个话少内敛的文弱书生,还有一个叫樊建刚,个头比李芳草都矮。 女知青加上她有五个,分了两间宿舍,一间大的住了三个人,分别是娄玉娥,张美香和刘招娣,还有一个叫周三喜的姑娘单独住了小的那间。 “你看你想住哪间?”王连山问道。 李芳草还没开口,娄玉娥就赶紧说道:“我们这个屋虽然大,可都已经住了三个人了,住不下了!” “那你跟周三喜住这间小的吧。”王连山说道,把李芳草的行李送到了小屋。 小屋只有一张木架子床。 周三喜头发短到贴头皮,十五六岁的样子,乍一看跟个野小子似的,五官长的挺精致小巧,揽着李芳草的胳膊,摸了摸李芳草怀里小狗的脑袋,笑嘻嘻的说道:“芳草先跟我挤一挤。” “成。”王连山点头,“回头我寻摸点木头,给你们再组个床出来。” 李芳草从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叫周三喜的小姑娘,一个人的眼神是不会骗人的,周三喜看人的眼神清清亮亮,毫无心机城府,热情开朗。 进了屋之后,周三喜问了几句李芳草的情况,就开始给李芳草介绍他们这个知青点的人。朱旺宗,张美香,周三喜和她都是楚省省城人,其他人来自不同的地方。 “那个朱旺宗和张美香,听说是一对,从小青梅竹马长大的,家里人还给安排到一个地方下乡,有个照应。”周三喜坐在床上,晃着脚小声说道。 李芳草笑着点头,“挺好的。” 周三喜看李芳草收拾行李,说道:“你带来的被子太薄了,现在盖都嫌冷!今天晚了,明天我带你去找村里人,问他们买棉花,做床厚被子。” 李芳草行李里还带了不少腊肠熏肉,跟周三喜一起去灶房蒸了一盘腊肠,热了两个高粱馒头。 蒸腊肠的香味一个劲的往娄玉娥那个屋里窜,香的娄玉娥和刘招娣直流口水。 “早知道她还带了好东西,就先让她在这屋挤挤了。”娄玉娥咽着口水说道,“我出去看看,你俩去不去?” 李芳草初来乍到,肯定想跟所有人搞好关系,能不让她吃两口?这乡下地方,别说荤腥,连油星都见不到,此刻光是闻见香气,就让她馋的有点受不了。 张美香摆手,“我不去。” 她才没娄玉娥那么厚脸皮呢! 刘招娣赶紧从床上下来,“我也去!” 一出门,外头那股诱人的肉香更浓烈了,娄玉娥和刘招娣口水咽的震天响,齐刷刷的往灶房冲。 灶房里面,周三喜刚把蒸腊肠从锅里端出来,烫的她在耳朵上直搓手,然而转眼从门口瞧见娄玉娥和刘招娣往这跑,她立刻不怕烫了,端着铁碗拉着李芳草冲回了房间,还当着娄玉娥和刘招娣的面重重关上了房门。 “这……”李芳草吃惊的看着她。 周三喜撇嘴说道:“那俩人就是耗子托生的,嘴贪心也贪,就爱占人便宜,日子长了你就知道了,反正我是跟她们处不到一块去!” 李芳草笑了笑,用布帕把筷子擦干净了,递给了周三喜。 乡下还没有通电,土坯房里点着一盏昏黄的豆油灯,在斑驳的土墙上印着深深浅浅的光影,房间里弥漫着蒸腊肠的浓郁香气。 吃过饭后,周三喜抢着去把碗洗了,回来给李芳草拎了一桶热水,让她洗漱。 两个女孩收拾妥当后,缩在一个被窝里,准备睡觉。 李芳草用旧衣服垫在桌子上,给小黄狗搭了个窝,小黄狗蜷缩在衣服上,闭着眼睛睡下了。 山村的夜晚安静极了,只有夜风刮过的声音,偶尔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叫,复而归于平静。周三喜的被子又厚又重,然而李芳草还是手脚冰凉。 “你身上怎么这么凉!”周三喜往李芳草那边挪了挪,“我给你暖暖。” 周三喜身上热乎乎的,活力十足,跟个小火炉似的,她握着李芳草的手,说道:“我听我外婆说,身上凉的人都是饭食上亏了,多吃点才能养回来!” 李芳草知道她这是多年的老毛病了,从小就缺吃缺喝,身体底子很差。 周三喜一打开话匣子,就刹不住车了,跟李芳草絮絮叨叨的说起了家里的事。 “我爸是二婚的,他前头那个老婆死了,留下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后来娶的我妈,我妈生我。我出生之后,我奶奶生怕我妈只顾照顾自己亲生的,怠慢了她的宝贝大孙子,非说养不了那么多孩子,把我送到楚省乡下外婆家去了,我是我外婆养大的。”周三喜说道。 李芳草听着,问道:“你在楚省乡下长大,为什么来甘省下乡了?” 周三喜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我爸妈都没了,我哥顶了我爸的工作,我姐顶了我妈的工作,我只能下乡了。” 李芳草沉默了,搂住了周三喜,这小姑娘不过十五六岁,双亲过世,哥哥姐姐又都自私不管她。 一时之间,李芳草都不知道她跟周三喜哪个更倒霉一点。 “我妈走的时候,说这些年委屈我了,让我顶她的工作,结果给我给我妈办后事的时候,我姐抢先去把手续办了,她顶了我妈的工作。”周三喜声音低沉的说道,带着哭腔。 第11章 公用灶房 李芳草静静听着周三喜的抱怨。 生活已经很苦了,还要忍受那些心怀恶意的人的坑害,如果连诉苦抱怨都没有,这日子就真的过不下去了。 周三喜叹了口气,“我也就只能跟你嘀咕两句,芳草姐你别嫌我烦。” “困难是暂时的,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李芳草在周三喜耳边轻轻说道。 周三喜伸手抹了一把眼睛,怀疑的问道:“会吗?我们都被困在这里了,回不去家乡……” 李芳草笑了笑,握了握周三喜的手,坚定的说道:“会的,我们都会有更好的未来,以后我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她是重活过一次的人,她知道未来会发生巨大的变革,只要肯努力,就能给自己挣来好生活。 周三喜听着李芳草温柔沉稳的声音,开心的点了点头,按年龄,李芳草比她大半岁,她可太喜欢这个温柔漂亮的姐姐了。 李芳草睡着后,梦见了前世的她在江老太死后哭成了泪人,丢了恩人的命,丢了工作,一无所有。 她去找沈海峰讨个说法,被罗彩菊赶了出来,敷衍她过两天就把钱给她,让她别过来找他们,她儿子可是要娶大领导家的千金,叫人看到了会影响她儿子前途。 而被她视为最后救赎的亲生父母不愿意认她,生怕偷换孩子这事曝光,让他们面上无光,让肖姝雪受到影响。 前世的她只能蹲在江边无助的哭泣,几次想跳下去,怨恨愧疚几乎要压垮了她。 梦醒之后,李芳草深吸了一口气,擦去了眼角的水迹,旁边周三喜睡的正香。 李芳草想起前世收留她打工种蘑菇的女老板绣姐。 绣姐听说了她的事后,翻着白眼鄙夷的训斥道:“你跑什么!要是我被他们欺负成这样,拎刀把他们都一个个剁了!”又恨铁不成钢的点着她的脑袋,“你啊,叫我说什么好?就是太绵软了!腰杆子直不起来!你这样的,别人不欺负你,欺负谁?” 李芳草觉得,绣姐骂的没错,她上辈子就是腰杆子弯了,自轻自贱,渴望从赵小凤沈海峰还有亲生父母那里得到爱。 结果赔尽了所有,赔了恩人的性命,最终竹篮打水一场空,什么都没落到。 这辈子她不会再做卑微求爱的野草,她要做一棵给自己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 第二天一早,李芳草醒来的时候,周三喜已经从外面端来了做好的早饭。 “真是对不住,我起晚了。”李芳草歉意的说道。 周三喜不在乎的摆手,笑嘻嘻的说道:“你坐了那么长时间的火车,多睡会呗!我刚来的时候,歇了好几天才缓过来!” 李芳草起身端着水盆去洗漱,正好碰上娄玉娥也端着刷牙缸子去灶房舀水。 瞧见李芳草手里簇新的搪瓷盆和搪瓷缸,再看看她手里漏水的刷牙缸子,娄玉娥眼馋的不行,跟李芳草说道:“哎呦,我忘带洗脸盆了,你这个盆借我用用。” 说罢,伸手就要去拿李芳草手里的盆。 李芳草把盆放到了身后,认真的说:“你忘带盆了,可以回屋拿啊!” 就几步路的距离罢了,想用她的新盆还跟她撒这种拙劣的谎言。 周三喜靠在门框上忍不住笑出了声。 昨天不请她吃肉,今天又不肯借盆,娄玉娥没占到便宜,牙也不刷了,憋着火气回了屋。 娄玉娥进屋气的一屁股坐到了床铺上,跟刘招娣和张美香数落着新来的女知青小气的很,连个盆都不愿意借。 “不是吧?借个盆都不愿意?忒小气了!我昨天看的清楚,她可带了三个盆呢!都是新的!”刘招娣啧啧说道。 张美香朝天翻了个白眼,对着镜子梳头,装没听到。 “以后咱们都不搭理她!不识好歹!让她跟那个假小子过去吧!”娄玉娥愤愤说道,都有三个盆了,连让她用一下都不肯。 李芳草在外面听的到屋里的声音,她没有理会娄玉娥。对于那些爱占便宜的人,一开始就得让他们明确知道,在你身上得不到好处,不然他们只会得寸进尺,贪得无厌。 再说了,她讲卫生,爱干净,三个盆各有各的用处,而且绝对不跟别人共用。 吃过饭,王连山胳膊肘里夹着几块木板过来了,说还缺点木头才能做个床,要到山上去砍棵树回来。 李芳草和周三喜都要去帮忙,王连山只带了周三喜,另外叫了人高马大的朱旺宗,说李芳草才坐了几天几夜的火车,今天先休息。 说是让她休息,李芳草也不能就真这么闲着,她进了灶房,想把中午饭做了,等王连山他们从山上扛木头下来,就可以直接吃午饭了。 然而刚进灶房,刘招娣就跟着进来了,脸上堆着笑,说道:“李知青,你刚来怕是不知道咱们这的规矩。” “什么规矩?”李芳草问道。 刘招娣指着灶房锅台上几个瓶瓶罐罐,说道:“咱们知青点虽然是各做各的饭,但是呢,油都是公用的,轮流买。这不,现在油用完了,我们已经轮着买了,现在该你了,你去镇上的供销社买点油回来吧!” 李芳草掀开灶台上油罐子的盖子,里面空空如也,放下盖子,手指上竟然沾满了灰尘。 虽说这时候条件不好,吃油俭省,各家各户都舍不得放油,可也没听说过谁家油罐子上落那么厚的灰的,显然是长年累月不用。 还没等李芳草开口,门口一个风风火火的声音响了起来,“放狗屁!又想坑新人呢!刘招娣你真是够了!” 周三喜站在门口,还喘着气,像是刚跑回来。 “芳草姐你别听她瞎说!油盐酱醋都是个人买个人的,用完拿回去放好。我刚来的时候她就坑过我,让我白买了一回油,现在又想坑你!”周三喜狠狠的瞪了一眼刘招娣。 刘招娣讨了个没趣,也不嫌害臊,“那是我记错了吧!” 我在七零种蘑菇 第7节 看着刘招娣施施然走远,李芳草摇头,这什么人啊! “队长说捆树的绳子没带够,让我回来再带点绳子。幸好我回来的及时,不然你也得被那个刘招娣坑一回!”周三喜踩着凳子,把吊在灶房梁上篮子取了下来,拿了一捆麻绳,又嘱咐道:“我的油盐酱醋都放在咱们屋里床下面,你要用就拿。” 说罢,周三喜又风风火火的跑远了,一头利落的短发在风中起伏飞舞着。 第12章 附近的神秘单位 李芳草行李里面还有从李家拿过来的面粉,腊肉和腊肠,她又打听着去了镇上的供销社。 供销社买鸡蛋不要票,李芳草要了二十个鸡蛋,买了油盐酱醋和十斤棉花回来,还跟村民用鸡蛋换了一块豆腐。看水缸里的水要见底了,她想找扁担和水桶,却怎么都找不到。 刚想出门问问扁担和水桶在哪里,李芳草就碰见男知青钟麓挑着扁担进了灶房,扁担两头坠着满满两桶水。 李芳草赶紧把水桶接了过来,把水倒进了水缸里。 钟麓脸色有些白,放下扁担后喘了几口气,又要把水桶挂到扁担上挑水。 “我来吧。”李芳草说道,昨天晚上她擦洗清洁用了不少水,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钟麓模样斯文俊秀,戴着一副银边眼镜,摆手说道:“我来就行。” “我跟你一起去,熟悉一下路。”李芳草说道,“下一趟我来挑。” 钟麓犹豫了一下,看了眼李芳草,低声说道:“我成分不好……” 跟他走一起,他怕有人说李芳草的闲话。李芳草不过是个年轻小姑娘,没必要因为他被批评。 李芳草愣了愣,摇头坦然说道:“咱们都是下乡讨口饭吃的人,还分什么成分不成分的!” 重活一世,家庭成分这个词距离她已经很遥远了,遥远到这时候她才想起来,这个年代是讲究这个的,但很快这个词就会被时代抛弃。 钟麓也笑了笑,眼镜后面的眼神变得有温度起来,“我在前面走,你跟后面。” 再次去挑水的时候,李芳草就一个人去了。 挑完水回来,李芳草和面烧火,太阳升到正中午的时候,李芳草已经利索的烙好了一摞鸡蛋葱油饼,黄橙橙的鸡蛋均匀的摊在饼子上,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锅里切成丁的腊肠豆腐汤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娄玉娥和刘招娣几次进来转悠,见李芳草一点让她们尝一口的意思都没有,又悻悻离开了,不耐烦的催促李芳草快点,别耽误了她们做饭。 等周三喜他们从山上回来,李芳草的饭也做好,盛好放到了桌子上。 “这也太抛费了!小丫头还是不会过日子啊!”王连山一看这顿饭有白面,有鸡蛋还有腊肠,当即就心惊肉跳起来,语重心长的教育道:“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你初次离家,没有家人管着,得精打细算的过!” 李芳草赶紧说道:“今天这顿是为了感谢队长,还有朱大哥帮忙,以后肯定不这么吃了。” 众人在李芳草的招呼下落座,周三喜一咬饼子,幸福的差点飙出眼泪,面饼劲道,葱香诱人,鸡蛋嫩滑,“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饼子!” 比肉还好吃! “好吃你就多吃一点!”李芳草笑道。 朱旺宗个头高,国字脸,长相周正,有点像这个时代电影里浓眉大眼的男主角,很符合这个时代的主流审美,犹豫了一下,问道:“我能给张美香送一张饼吗?” “能,当然能。”李芳草笑道,去拿了个碗递给了朱旺宗。 朱旺宗笑着道了谢,拿着碗去了隔壁,喊了张美香出来,把碗递给了她,又拿着空碗回来了。 吃了李芳草的一顿饭,王连山和朱旺宗下午也没闲着,两人合力把李芳草的床给打了出来,边角都磨光滑了,结实的很,坐几个人上去都稳稳当当的。 李芳草打开包袱里面买回来的棉花,开始给自己套被子,周三喜给她帮忙。 这个时代可没有成品被子卖,都是自己做的,用棉花铺好,再用布包起来缝住。李芳草从江城走的时候,买了不少布,正好派上用场。 等做好被子,天也已经擦黑了。 李芳草和周三喜低头缝了一下午的被子,都累了,出来活动一下身体。周三喜领着李芳草在知青点附近转悠,天边如血的残阳挂在地平线上,给周围镀上了一层灿烂的红霞。 “屋后有这么一大片空地呢!”李芳草指着土坯房后面说道,“明个儿咱们买几只鸡,养在后面,天天都有鸡蛋吃了。” 这时候按政策,养三五只鸡自己留着吃鸡蛋是没什么问题的。 周三喜想象着以后可以捡鸡蛋的美好日子,口水又涌了上来,没办法,今天李芳草烙的鸡蛋葱油饼实在太好吃了,“好,咱们明天去山上捡树枝过来围成篱笆,这样鸡就不会乱跑了。” 有了鸡蛋,她又开始想吃肉了。 “村头的河虽然浅,但还是有鱼的,只是我不会钓鱼。”周三喜遗憾的说道。 要是能弄到鱼,日子有鱼有蛋,多有奔头啊! “我会钓啊!我钓给你吃,清蒸红烧我都会做!”李芳草信心十足,她从小在江边长大,赵小凤不给她吃饱,她就去江边摸鱼,久而久之,就学会了钓鱼,还是好手。 周三喜抱着李芳草不撒手,幸福的眯起了眼睛,“我这是上辈子积了什么德啊,让我这么幸运遇到了芳草姐!” 李芳草揉了揉她短短的头发,“遇到你,我也很幸运啊!” 仔细想来,她运气也不算太坏,上辈子走投无路,差点被迫流浪的时候遇到了收留她的绣姐,这辈子一来到下乡的地方,人生地不熟,又遇到了热情大方,小太阳似的周三喜。 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只要真心相待,就能遇见值得来往的朋友。 两人说着话,田间道路上传来了一阵哨子声和口号声。她们寻声望过去,一群穿着年轻小伙子在跑步拉练,都只穿了白背心,个个身材都挺精壮。 领头的那个人腰上扎着皮带,勾勒出了劲瘦有力的腰身,戴着一顶帽子,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了一道清晰坚毅的下颌线。 “他们是干什么的?”李芳草问道。 肯定不是附近的老百姓。 周三喜小声说道“他们单位离咱们不远,不知道干什么的,可神秘了!离的老远都有人守卫,不许人接近。” 渐渐的,小伙子们跑近了,一张张年轻刚毅的面容喊着嘹亮的口号,整齐划一的跑着,气宇轩昂。 路过她们两个的时候,领头的男子突然摘下了帽子,看了一眼李芳草。 这人看起来很年轻,面容冷峻,气质清冷英挺。 第13章 女骗子 杨知非也在观察李芳草。 昨日才见到的少女眉眼鲜亮,削肩细腰,安安静静的站在田埂上,透着一股空谷幽兰般的气质,和他视线对视后,立刻后退一步,转过了头。 秋日芳草萋萋,在晚风中飘摇,夕阳的红霞映照出了一道美丽的剪影。 队伍最后的一个人嘴里咬着哨子,跑到杨知非跟前,顺着杨知非的眼神看了过去,“谁啊?” 周三喜来这里好长时间了,唯有旁边的姑娘是个新面孔,那人又问道:“新来的知青?” 杨知非点头。 那人哦了一声,转头要走,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哨子都惊的从嘴里掉了出来,扯着杨知非问道:“她就是那个骗了肖家五百块钱的人?” “事实真相怎么样,还不清楚。秦鸿,别妄下结论。”杨知非说道。 秦鸿一哂,“肖老二电话都打到这里来了,说的清清楚楚,一个叫李芳草的女知青要卖工作,收了他们家五百块钱,结果转头把工作卖给别人了,下乡跑了!” 杨知非没有说话,直觉上那个眼神清亮,气质沉稳温柔的姑娘不是那样的人。 李芳草背后的手握成了拳头,她早就察觉到了那两个人低声说些什么,眼神往她这里飘了好几回了。 她定了定神,往前走了几步,沉着的问道:“同志,有什么事吗?” 周三喜拉着她的手,有些不明所以。 秦鸿抬着下巴问道:“你就是李芳草?” “你认识我?”李芳草诧异的看了眼秦鸿,高高大大的小伙子,看上去年纪不大,模样周正,有点娃娃脸,不是她记忆中认识的人的模样。 秦鸿嗤笑一声,鄙夷的上下打量了李芳草一眼,小姑娘看着温柔安静,没想到做出这样的事。 “你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你不知道?”秦鸿反问道。 李芳草脸沉了下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装什么装!”秦鸿叫道,刚要上前,被杨知非伸手拦了下来。 杨知非低声说道:“过分了!” 他转头对李芳草,客气的说道:“你是楚省省城人吧?下乡之前是不是在钢铁厂上班?” 李芳草点头。 杨知非顿了顿,说道:“我们有一个朋友,说你下乡之前卖了工作给他们家,收了他们的钱。” 李芳草以为他说的是钢铁厂刘大姐的亲戚一家,点头说道:“我是把工作卖了。” “可你收了我朋友一家的钱,把工作又转卖给别人,这不是诈骗吗!”秦鸿叫道,“没想到吧!你以为到了甘省就没人知道你干的事了?” 周三喜惊了,看了眼李芳草又看了眼义愤填膺的秦鸿,忍不住叫道:“不可能吧!” 她觉得李芳草不是这样的人啊。 李芳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虽然茫然,但看秦鸿这种逼问犯人的鄙夷态度,她顿时皱起了眉头,冷冷的说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把工作卖给跟我一个班的刘大姐家的亲戚了,他们给了我七百块钱,收钱当天我们就去厂里办了手续。至于你说的什么朋友,我不知道,也不认识,更没收过其他人的钱!” 杨知非看着她气红的脸颊,给她雪白的肌肤染上了鲜亮的色彩,声音更是脆生生,冷清清的,像秋天清亮的溪水击打在光滑的石头上。 “嘿,小丫头还不承认!”秦鸿急了。 李芳草冷冷的瞟了他一眼,“这位同志,我有一个朋友,跟我说你故意调戏她,还抢了她的钱包!” “胡说八道!”秦鸿急了,脸色涨成了猪肝红,一蹦三尺高,“我没有!” 李芳草静静的看着他,“你朋友说的就是真的,我朋友说的就是假的?” 秦鸿张嘴还要说话,被杨知非拦住了。 “好了,给人家姑娘道歉!”杨知非手掌向下一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又对李芳草说道:“李同志,他心直口快,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不过脑子,冒犯了你,你不要放在心上。” 秦鸿不服气,嘟囔道:“凭什么让我道歉?肖老二都说了……” 李芳草听不清楚秦鸿嘴里嘀咕什么,此刻天色已晚,她想赶紧回去,便说道:“你们那什么朋友说他把钱给我,给了多少?是当面给的,还是托人转交的?有没有收据?有没有见证人?” “这……”秦鸿语塞了,他哪知道,是肖老二打电话说他们家想给肖姝雪安排个工作,结果送了五百块出去,人家把工作卖给别人,下乡跑了! 虽说五百块对肖家来说不算什么,但肖老二气不过,查到了这个骗子的身份信息,发现还真是巧了,这个骗子下乡的地方居然就挨着他们工作的地方。肖老二就给他们两个打了电话,让他们两个务必把这个骗子找到,抓住。 “什么证据都没有,空口白牙就说我收了别人钱?”李芳草声音平静,“照你的法子,我只要见人就说你拿了我朋友的钱,发家致富指日可待。” 我在七零种蘑菇 第8节 她还下什么乡啊! 李芳草懒得再跟这两个莫名其妙的人说话,拉着周三喜转身就走。 “哎,这小骗子!”秦鸿跺脚指着李芳草的背影。 杨知非拍了下秦鸿的头,“瞎嚷嚷什么!找肖老二问清楚再说。” 杨知非觉得李芳草不是骗子,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也许温柔的语调是装的,可那沉静的气质和透亮的眼睛是骗不了人的。 贪钱的骗子不会有这样干净纯朴的眼神。 这么多年他形形色色的人见的多了,杨知非十分肯定自己的判断。他只是奇怪,按肖老二调查的结果,李芳草连小学都没读完,父亲酗酒,母亲更没什么素质,可李芳草给他的感觉可不像是这样家庭,这样教育程度出来的人。 她性子沉静,哪怕受到了责难,也没有急着骂回去,反而有条有理的反驳,叫对方哑口无言。 夕阳渐渐沉到了地平线以下,他回头看了一眼,李芳草纤细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田埂上。 就算她是骗子……这年头,骗子都生的这么好看吗? 第14章 花痴少女周三喜 两人到了家,贝贝慌张兴奋的凑了过去,巴着李芳草的裤脚,呜呜叫着,尾巴都要摇成螺旋桨了。 李芳草蹲下来,让贝贝趴在她的掌心,亲昵的点了点它黝黑的鼻头,小声说道:“你是被嫌弃的,我也是被嫌弃的,以后咱们两个就相依为命了。” 周三喜一路都没敢跟李芳草说话,关上门,这才小心翼翼的问道:“芳草姐,原来你有工作啊!” 李芳草笑道:“那是以前,现在没有了。” “你有工作,为什么要卖了工作下乡呢?”周三喜不解的问道,难不成下乡还是什么好事了?城里的青年为了躲避下乡,可是各种手段都使尽了。 李芳草也不瞒着她,“我有一个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的人,我的工作是她帮我拿到的,现在她遇到了难处,急需一笔钱救命,我就把工作卖了。” “她是你的亲人?”周三喜问道。 李芳草摇头,“不是血缘上的亲人,但这世上人跟人之间相处,凭的是真实的情感,不是血缘。我把她当成是我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所以我愿意为了她放弃一份安稳的工作。” “原来是这样。”周三喜了然之余不免佩服,李芳草都能为了一个外人卖掉自己的工作,而她的姐姐却为了抢她的工作借她母亲的葬礼来算计她。 李芳草看她神情黯然,知道她想起了过往,安慰她说道:“人跟人是讲缘分的,譬如你,我跟你就一见如故,华夏这么大,咱们从一个地方出来,又来了同一个地方,可见咱们俩是有缘分的。” “就是。”周三喜单纯又好哄,高兴了起来。 入夜后,两个人各自躺在床上,李芳草盖上了厚重的棉被,大约是这几天终于吃饱了饭,身上渐渐暖和了起来,再也不像在江城的时候,夜里手脚都是冰凉的。 “芳草姐,你认识今天跟你说话的那两个人啊?”周三喜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不等李芳草回答,她又带着羞涩说道:“那俩人长的可真俊!” “哪里俊了?”李芳草冷着脸反问,“不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 那个叫秦鸿的上来就骂她诈骗,而那个叫杨知非的,虽然看起来是个讲道理的,说话也还客气,但终究跟秦鸿是一伙的——统统不是好人! “确实很俊啊!”周三喜弱弱的说道,“那俩人看起来都是吃公粮的呢!” 李芳草忍不住说道:“我不认识他们……三喜,咱们都是下乡的知青,一无所有,就连村里的人都嫌弃咱们女知青力气小,干活少,不愿意接收咱们。” 不是她非得泼周三喜冷水,而是做人要对自己有清晰的认知。 单纯明媚的少女当然可以把英俊的国家工作人员当成是幻想的对象,但幻想终究要破灭,她们还是得回归到现实生活中来。 周三喜长长的叹了口气,没精打采的说道:“你说的我心里清楚,我就是随便说说。” “可他们污蔑你卖工作骗钱,要是报告给支书和公社,那怎么办啊?”周三喜突然担心起来,她倒不是怕李芳草真的诈骗,而是怕公社的人信了这两个人的话,对李芳草不利。 李芳草解释道:“我从头到尾只收了一个人的钱,也不认识他说的什么朋友。别说报告公社了,就是告到京城,我也不怕!” 杨知非说的朋友十有八九就是肖家人,但杨知非没有明说,她就装什么都不知道。 一想起肖家人和沈海峰,李芳草心里涌上一阵浓浓的厌恶。她深深的吐了一口气,把这些讨厌的人和事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已经跳出了那个曾经扼死她灵魂的泥潭了,一切都要向前看。再让这些恶心的人盘踞在她的内心一秒,都是对她人生重来一次的不尊重。 第二天一早,上工的钟声就在村口响了起来。 李芳草也要跟着其他知青去地里劳作了。 好在秋收已经过去,地里剩下的活还算轻松。生产队长王连山给她分配的任务是去已经收了红薯的地里,再翻一遍地,找出地里遗漏的红薯。 王连山都做好了李芳草是个城里来的娇小姐,干啥啥不行的心理准备了,结果看李芳草拿起铁锨,用力一踩,挖出一块土,倒在旁边,一声不吭干的有模有样,也舍得下力气,这才放下了心,还觉得有点欣慰。 娄玉娥和刘招娣嘴里叽里呱啦的聊着东家长西家短的八卦,装模作样的拿着小钉耙在李芳草翻过的地里随便扒拉几下,找到红薯了扔进框子里,还美其名曰是怕李芳草新来的,不会干活,她们两个来指导一下。 李芳草懒得搭理她们两个,一垅地都刨完了,晶莹的汗珠遍布光洁的额头,脸上染了红霞,那俩人还在后面慢吞吞的扒拉着。 王连山看的火冒三丈,过来冲两个人好一通吼,让她们两个别想躲懒,否则就扣她们两个的工分,人家李芳草干的好好的,需要这两个懒货的指导? 那俩人只得不情不愿的拿起铁锹去挖地了。 周三喜也干完了给自己分的活,拿着一个军绿色的水壶过来,让李芳草喝水。 “从翻出来的土块里扒拉红薯的活都是给小孩子的,这俩有手有脚的大人居然来干这个,也不嫌害臊!”周三喜朝娄玉娥和刘招娣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李芳草喝着水,说道:“下午是不是就没有活干了?我们上山去转转吧!” 前几天刚下过雨,这时节也不算太冷,她想去山上碰碰运气,看有没有菌子。 “去山上玩可以啊!不过菌子啊……那玩意儿能吃吗?有毒的太多,村里的人都不吃那玩意,不知道啥时候就中毒了,藏在枯枝败叶里头也不好找!”周三喜说道。 李芳草一听就知道了,这山上肯定有菌子,只是村里人不会分辨哪些有毒哪些没毒,加上不好采摘,就没人吃这个东西了。 “等到了山上,我领你采菌子,我知道哪些是能吃的。”李芳草笑道。 第15章 采蘑菇的小姑娘 中午回到知青点,王连山给李芳草送来了这个月的口粮。 李芳草和周三喜简单吃了中饭,就背着箩筐上了村后的山。 山上的树叶都落的差不多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山路陡峭,李芳草却走的如履平地,还时不时拉周三喜一把。 “我,我不行了,这路太难走了!”周三喜扶着树干摇头。 李芳草让她坐下来歇着,她背着筐一会儿翻出来几颗羊肚菌,一会儿薅下一把肥厚鲜嫩的木耳,还有虎掌菌,银耳,让她最惊喜的是竟然还找到了几颗猴头菇! 她仿佛又回到了前世在大山中的单纯快乐日子,那里没有人利用她还嫌弃她,只有贝贝和她相依为命,漫山遍野的跑。 李芳草把挖出菌子的地方又小心的覆盖了回去,这个地方还能再长出来菌菇。 周三喜等的着急,想要去找她的时候,李芳草背着满满一背篓菌子大踏步的回来了,白皙的俏脸上透着喜悦的红晕,声音清脆,迫不及待的跟周三喜笑道:“看我摘了好多菌子!够咱们俩吃好几天的!” “真能吃?”周三喜探头扒拉着箩筐里的菌子。 李芳草微笑点头,“能!” 除了菌子,李芳草还采了不少地皮菜,是一种透着青绿色,有点像木耳的东西。 回到知青点之后,天已经擦黑了,其他人都已经吃过了晚饭,正好没人来跟她们抢灶房了。 李芳草把地皮菜泡在桶里,用玉米面用水和了,在锅里摊了薄薄的煎饼,动作麻利的一会儿一张品相完整,薄厚均匀的饼便出锅了。 周三喜烧着锅,羡慕的看着李芳草麻利能干的动作,再看看自己的手,都是人,怎么她做出来的饭就跟猪食一样,李芳草做出来的就那么好吃呢? 煎饼摊好之后,李芳草把桶里的地皮菜捞出洗净之后,配上鸡蛋小葱清炒,香味刺啦一下就出来了,香的人直流口水。 隔壁宿舍的男知青和女知青都在流口水,。 娄玉娥和刘招娣一边咽口水一边骂李芳草和周三喜不会过日子,早晚挨饿的命。 李芳草还切了几个菌子,丢在锅里打了个汤。 做好饭后,她先用玉米饼卷了地皮菜炒鸡蛋,递给了周三喜。 周三喜咬了一口,饼子虽薄但劲道,菜味鲜香可口,安抚了她饿到现在的肠胃,她又体会到了那种好吃到哭的心情了。 “太好吃了。”周三喜感动的说道,又喝了一口菌汤,鲜的让人恨不得把碗都给舔干净了。 李芳草来了之后,她的生活质量直线上升,再也不是以前饥一顿饱一顿的假小子了。 吃过饭后,周三喜一拍脑袋,从床底下拿出一个包裹,打开拿出来一个东西递给了李芳草。 李芳草接过一看,是一双蓝色的布鞋,她凑到豆油灯前仔细看了看,做工走线都特别的细致,鞋面上还绣着几朵荷花,活灵活现的。 “你做的?可真厉害啊!”李芳草回头笑道,没想到周三喜看起来风风火火,一副毛躁的假小子模样,手还挺巧的! 周三喜害羞的点点头,巴巴的说道:“芳草姐,你试试。” “不,不用。”李芳草赶紧摆手,这鞋子被如此精细的保存着,可见周三喜都舍不得穿。 周三喜说道:“我也就会做点鞋,缝个衣服什么的,这鞋是我做出来打算卖的,结果下乡来了这里,卖也卖不出去。” 都是勉强吃饱饭的人,谁愿意花钱买这么精致的东西呢?卖便宜了对不起费的功夫,卖贵了没人买,她都快忘了她还有一双漂亮的鞋。 “芳草姐,你试试,合适的话你留着穿!”周三喜说道,她白吃人家这么好吃的饭,没什么能报答人家的,心里过意不去。 李芳草拿自己一双干净的鞋跟这双鞋比了一下,遗憾的摇头,“大了,穿不了。” 周三喜立刻说道:“我重新描个鞋样子,给你做双新的!” 李芳草刚想拒绝,看到周三喜那双真诚的眼睛之后改了主意,笑着道了谢,“好啊,冬天快到了,我正愁没有厚点的鞋子穿呢!我这里有布,有棉花,做出来咱们一人一双!” 朋友嘛,有来有往才叫朋友。 剩下的菌子李芳草洗净后摊在屋里的桌上等着晾干,这时候对商品买卖管控没有之前那么严格了,农民可以把自己出产的农产品譬如鸡蛋之类的拿去供销社换钱,她想试试看能不能卖点钱回来。 趁着这天不上工,李芳草给江老太写了一封信报平安,背着洗净晾干的菌子和周三喜一起去了镇上,先把信塞进了镇上的邮筒,接着去了供销社。 然而供销社的人看了她带来的东西后连连摆手,“不收不收!” “这都是可以吃的!”周三喜赶忙说道,“昨晚上我们还吃了,一点事没有!” 供销社的人还是摇头,“这玩意儿谁说的准?早些年闹饥荒的时候,不是没人吃过,死了不少人!再说了,村里家家都有两分菜地,谁还花钱买这个吃啊?” 不到快饿死的程度,谁吃这个? 李芳草叹了口气,拉住了还要再说什么的周三喜。 村里人保守闭塞,不肯轻易尝试这些东西,而且最重要的是,村里家家都种的有菜,不会舍得另外花钱买菌子吃的。 有那闲钱,买肉吃不香吗? 我在七零种蘑菇 第9节 是她想的太理所当然了,现在不比后来,她在村里卖菌子是行不通的,想要把菌子卖出去,还得去城里。 俩人从供销社出来,还没走两步,就看到一群人围成了一圈,像是看什么热闹的样子,还夹着几声耳熟的叫声,“栓子!栓子!” “这不是支书的声音吗?”周三喜小声说道。 李芳草和她上前一看,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躺在地上,双目紧闭,手脚不住的抽搐,村支书王贵仓急的直跺脚,大声的喊小男孩的名字。 “中邪了吧!” “指定是撞上不干净的东西了!” 周围人议论纷纷,越说越离谱,好几个人都怕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躲的老远。 李芳草看的心惊,总感觉栓子这模样跟她前世见到的癫痫病人发作时的样子很像,要是抢救不及时,怕是会有生命危险。 “支书,赶紧送孩子去医院啊!”李芳草喊道。 第16章 助人为乐 “送医院?哦,对对,得送医院!”王贵仓又慌又乱,六神无主,抹了把脸,又心虚的摸了摸干瘪的口袋。 倒不是他不心疼孙子,而是农村贫苦,得了病最多找赤脚医生打个针,小王庄离城里上百里路,大部分人都没有生病了去医院看病的概念,很多人病死了也没去过医院。 供销社里面有独轮车,王贵仓借了独轮车过来,在李芳草和周三喜的帮助下把栓子抬到了车上,火急火燎的就往村里跑。 回村的路上,一辆吉普车轰鸣着从他们背后驶了过来,越过他们后停了下来。 车窗降了下来,李芳草看到了前两天才碰过面的人。 杨知非坐在车后座上,短发乌黑,鼻梁挺括,只穿了一件白衬衣,腰上的牛皮腰带勾勒出了刚劲的腰身,灰色毛呢外套搭在胳膊上。 原本是有些刚劲凌厉的长相,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目光温润,中和了这种凌厉感,给这张年轻俊朗的面容添了几分暖意。 “孩子病了?”杨知非看了眼李芳草,又看向了独轮车上还在昏迷抽搐的栓子。 王贵仓急的不行,赶忙说道:“突然就犯病了!正准备回家找驴车往县城医院送!” 杨知非打开了车门,“上车吧,我送你们去医院。” 王贵仓愣住了,看了眼小汽车,他这辈子都没想过有一天还能坐上小汽车,又下意识的摸了摸口袋。 “赶紧去吧!”李芳草轻轻提醒道,抱起了独轮车上的栓子。 耽误一秒钟,孩子就多一秒钟的危险。 王贵仓此刻还是六神无主的状态,茫然应了两声。 杨知非下了车,接过了李芳草手中的栓子,身体不慎接触的瞬间,他莫名其妙的想到,这小姑娘细细弱弱的胳膊,居然能抱起这么大的孩子。 “您也赶紧上车吧。”李芳草对王贵仓说道,“我跟三喜去您家里报个信。” 王贵仓应了,心里慌了一瞬,又伸手拉住了李芳草的胳膊,为难的小声说道:“李知青,我,我不识字……” 医院里又是要挂号又是要找医生,还得听医生说病情什么的,他实在是怵的很,怕听不懂,闹笑话,耽误事,这些解放军能帮他把孩子送去医院他就已经感激不尽了,哪还敢让人陪着看病。 “你跟我一起去,到时候医生说啥,你讲给我听!”王贵仓说道。 李芳草愣住了,下意识的看向了杨知非,“啊?这……” 杨知非面容依旧是清清淡淡的,抱着孩子往里坐了坐,对李芳草说道:“上来吧!” 话是对李芳草说的,王贵仓赶紧上了副驾驶的座,李芳草也只得上了后座,和杨知非坐在了一排。 乡村的土路本就难走,加上下过雨,更是泥泞,一个坑接着一个坑,晃的人头晕脑胀。 王贵仓坐在前面心慌似火,不住的回头看杨知非怀里的栓子。他不敢问杨知非,只敢问李芳草,“栓子咋样了啊?” 李芳草试了试栓子的鼻息,手贴着栓子的额头试了试温度,小声说道:“还好,支书,您别急,很快就到医院了。” 王贵仓重重叹了口气,愁云惨淡的。 杨知非看了一眼李芳草,眼前的姑娘看起来年龄挺小,眉眼鲜亮,看向栓子的眼神充满了忧虑的柔光。 “你多大了?”杨知非问道。 李芳草迟疑了一瞬,抬头看了眼杨知非,这才意识到杨知非是在问她,她装作没听见的样子,转头看向了窗外。 杨知非看她浓密如小扇子一般的幽黑睫毛眨了眨,转过头去,坐的恨不得离他十万八千里远,他低头失笑,他也是冲动了,心里想什么,嘴里就说了出来。 司机在前面差点笑出声音。 吉普车到底比驴车快多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县城医院。 李芳草下车后把栓子接了过来,抱怀里就朝医院冲了进去,王贵仓在后面扶着老腰哎呦哎呦的追着。 杨知非斜开着车门看着那个纤细的身影飞奔而去,两个麻花辫在背后甩出两道弧线,暗道这姑娘看着瘦弱,力气倒不小。 李芳草这边找了医生,医生简单诊断过后说可能是小儿癫痫,要进一步检查,安排了住院治疗。 王贵仓不懂这些,听医生的话也听不懂,云里雾里的,但他也从医生的态度上看的出来,栓子的病挺厉害,不好好治的话得出大事。 李芳草在医院里上上下下跑了好几趟,深秋的天气满脑门都是汗,终于把栓子的手续什么的都给办齐了,让王贵仓在这里守着栓子,她回村里通知王贵仓的家里人。 从医院出来后,李芳草长长出了一口气,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望了眼阴沉的天空。 秋雨一阵一阵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下下来。 去县汽车站的路上,李芳草碰见了一家还开着门的供销社,因为过了上午居民买菜的高峰,供销社里面人烟寥寥,没几个人。 她心思一动,转身进了供销社,摆起了一个热情的笑脸,跟柜台后的人问道:“同志,咱们这收不收菌子啊?从山上采下来的。” 那人摆手说道:“可不敢胡乱收,万一有毒,事可就大了!” 李芳草顿时一阵失望,转头走了两步,又折回来说道:“木耳呢?山里采的木耳能收吗?” “你有木耳?木耳行啊!那可是个鲜儿货!”那人说道,这些鲜儿货都不需要摆出来,还不够他们内部分的呢! “不过,你能有多少木耳啊?大老远进山里跑一趟,还不够费事的!那东西湿的不好保存,干的又压不住秤!”那人又说道。 听他这么一说,李芳草眼神一亮,只要供销社肯收,她就有办法把木耳种出来! 李芳草笑着道了谢,出供销社的时候,觉得心里都亮堂多了。 供销社门口停着一辆吉普车,司机掀开了吉普车的前引擎盖,一股黑烟顿时冒了出来。 司机哭丧着脸,说道:“杨同志,这车是彻底趴窝了,开不了了!” 杨知非也无可奈何,刚要说些什么,就看到李芳草从供销社走了出来,眉眼带着笑意,脚步轻快。 第17章 坐公交车 “你……”杨知非刚开口问李芳草怎么回去,就看到李芳草转头走了,把他晾在了那里,他的手还尴尬的停留在半空。 司机小伙子捂住嘴,不敢笑出声来。 李芳草是真没看到杨知非,她满心都想的是怎么在这条件简陋,没有农业公司提供菌种的前提下把菌子种出来。 虽说她卖工作换了不少钱,够江老太的治疗费了,但江老太以后要慢慢休养,生活费营养费都是不小的开销。 她还知道过两年国家就要重启高考制度,第一届高考不限制考生的学历,她也想试试,改变自己的人生。 如果要高考,买书和参考资料又要花钱。 李芳草一笔笔算着,忍不住叹了口气,然而尽管前路漫漫,艰难重重,她还是很高兴,扬上去的嘴角都没有下来过。 江老太还活着,她已经走出了前世困住她的泥沼,未来的好日子在不远处向她招手,眼前的困难简直不值一提。 她不会再是前世那棵谁都能踩一脚的野草,她会成为一棵大树。 路过县城的废品收购站的时候,李芳草进去淘了不少书本。 这是她上辈子养成的习惯,一到下山送菌子的时候,她不爱逛街,就喜欢去废品收购站淘旧书,带回山上慢慢看。 李芳草捡了好几本书,花了三毛钱,脱了外褂包了起来,揣在怀里。 县城有汽车可以从城里开到小王庄附近的镇上,她上车的时候车上没几个人,花了一毛二买了一张车票,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然而一直等到中午,这辆车还没出发,陆陆续续有人上来,有拎着几只鸡的,有牵着猪的。一个抱着孩子的大姐坐到了她后面,不一会儿孩子哭了尿了拉了,大姐熟练的打开包给孩子换尿布,车内的气味十分感人。 杨知非上车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李芳草。 在喧嚣的车里面,李芳草静静的坐在角落里,注视着窗外,眼神温润澄澈,仿佛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像一株独自绽放的空谷幽兰。 司机找人修车,杨知非只能搭公交回去,没想到会在车上碰见李芳草。 杨知非环顾了一圈,摸出口袋里的还剩的大半包香烟,递给了坐在李芳草旁边的一个男人,笑道:“大哥,跟您换个座。” 李芳草听到声音,抬起头诧异的看着杨知非。 男人瞟了一眼香烟的盒子,立刻起身,拿着烟坐到了别处。 杨知非坐到了李芳草旁边。 李芳草刚刚从男子手里攥的香烟盒子上收回了视线,又往窗户的地方挪了挪,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我跟你不熟。 杨知非循着李芳草的视线望了一眼,低声解释道:“我平时不抽烟。” 男同志见面,互相递个烟是常有的交际,这样的交际避不开。他抢先把烟递出去,他就不用抽了。 虽然李芳草没有问,但杨知非还是从李芳草的视线中敏锐的察觉到,李芳草不喜欢抽烟的人,所以才解释一句。 李芳草没有吭声,莫名其妙的想着这人可真奇怪,她又没问,他说这个干什么?他抽不抽烟关她什么事? 这年头可没有禁烟条例,公交车上吞云吐雾的男士多了去,她开着窗户都挡不住那呛死人的烟味。 杨知非弯了弯唇角,觉得小姑娘还挺有意思。那双鲜亮的眼睛里写满了情绪,然而嘴紧绷着,一个字都不说。 到了中午,在众人连天的抱怨中,公交车终于开动了。 刚驶出县城的汽车站,积蓄已久的冷雨便淅淅沥沥的下了起来,模糊了车窗。 冷风飘了进来,李芳草上午在医院内衫都汗透了,这会儿上被冷风一激,下意识的瑟缩了一下。 杨知非把毛呢外套递给李芳草。 李芳草摆手。 杨知非没有进一步让,把外套拿了回来,搭在了自己的腿上。 我在七零种蘑菇 第10节 “这位同志,我真的不认识你的朋友。”李芳草突然说道。 杨知非转头看着她。 “也没有收过他的钱,我的工作卖给了同厂刘大姐家的亲戚,我只收了刘大姐亲戚的钱。”李芳草强调道,“如果你们不信的话,可以报公安,报革委会……” 杨知非笑了一声,说道:“我信。” 李芳草愣了愣,笑了笑,轻轻出了一口气,低头搓着自己冰凉的手。她只是这个社会最底层的普通老百姓,挣扎在这艰难的年代讨口饭吃。 杨知非的朋友肯定是肖家人,除了她自己,只有沈海峰知道她要卖工作,而沈海峰在她面前上蹿下跳的想拿她的工作就是为了讨好肖家人。 从心理上,李芳草对杨知非存在着天然的排斥。 要不是不想跟吃公家饭的人结怨,影响她未来的生活,她根本就不想搭理这个人。 “我叫杨知非。”杨知非说道,语气温和,“白杨树的杨,知道的知,是非的非。” 李芳草客气的点头,“杨领导您好!” 杨知非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汽车摇摇晃晃行驶在泥泞坎坷的乡间道路上,雨渐渐小了,李芳草转头看向窗外,还能看到不远处有铁路,一辆绿皮客车停在铁轨上。 这一路她没有再跟杨知非说过话。 到了镇上,汽车在毛毛细雨中停了下来,乘客陆陆续续从车上下来。 杨知非下车,只看到李芳草抱着东西冲入细密雨帘中的纤细身影。 回到单位,杨知非去了办公室,拨了个号码出去,接通后说道:“请帮我叫一下肖仲钦。”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杨知非挂掉了电话。 秦鸿在他旁边挤眉弄眼,等他挂了电话才问道:“你找肖二哥干什么?” “他上次不是说他们家被骗了五百块钱吗?”杨知非说道。 秦鸿激动了,“怎么?那骗子招了?” 杨知非淡淡的瞟了他一眼,眼神带着警告,“人家不是骗子,秦鸿,你也不小了,不要听风就是雨。” 秦鸿讨了个没趣,收起了吊儿郎当的做派,摸了摸鼻子,“那是肖二哥弄错了?不太可能吧?” 杨知非低头整理桌上的资料文件,肖仲钦跟他是多年的朋友,不至于跟他开这种玩笑,“他有任务,找不到人。” 秦鸿不怀好意的笑道:“那你直接给肖姝雪打电话呗!肖家花钱给她买工作,她还能不知道怎么回事?” “不熟。”杨知非冷淡的说道。 肖家出钱买工作,钱花了,但工作没买到,骗他们的另有其人,肯定不是李芳草。 这事不难查。 第18章 报备 李芳草回来后,通知了王贵仓家的人,便去找了管他们这群知青的生产队长王连山。 她要在小王庄种菌子,肯定是瞒不住的,先跟王连山报备一下,免得公社和革委会把她当成什么反动分子。 下着雨,王连山在家也没什么事,坐在檐下修补箩筐,身上披着一件旧袄子。 李芳草过来的时候,用手帕包了半包晒干的木耳,给了王连山媳妇。 “来就来,还拿什么东西啊!”王连山说道,这群知青也不容易,一个两个都过的苦哈哈的,指着生产队分的口粮过日子。 王连山媳妇接过木耳问道:“你今天是不是送支书家的孙子去县城医院了?娃咋样啊?什么病啊?好治不?” “不知道什么病,医生说我也不太懂。”李芳草说道。 王连山媳妇就叹气,嘀咕道:“大家都说栓子八成跟他娘是一个病!打娘胎里带来的毛病!治不好的!栓子他娘蹲河边洗衣裳的时候,突然抽啊抽的,一头栽河里淹死了!” 王连山点了一支烟,冲媳妇摆手,示意她别说了,转头问李芳草,“李知青,你有啥事啊?” 李芳草客气的垂手站在一边,说道:“我前几天去山上转了一圈,采了点木耳,今天去县城供销社问了,人家说能收这个东西,我想跟您说一声。” 王连山明白了,李芳草是想卖木耳挣点零花钱。 这两年没有之前管的那么严了,农民可以把自家产的鸡蛋,菜,鸡鸭鹅拿到供销社去卖。 “那玩意能卖几个钱?上山下山的找还不够费功夫的,晒干了轻飘飘的占不了秤。”王连山不以为意的说道,“你要是愿意去卖就去吧,倒也不违反政策。” 这群知青日子过的苦,都是群半大孩子,他不想为难他们。 李芳草心里松了口气,赶紧点头,“谢谢队长!” 回到知青点,周三喜去村里串门了。 贝贝摇着尾巴欢喜的围着李芳草打转,李芳草给小狗掰了一个高粱面馍,小黄狗摇着尾巴,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巴巴的看着,小声呜咽着,显然是饿了。 李芳草从暖瓶里倒了点开水,把掰碎的馍泡软了,放凉后端到了贝贝前面。 小狗整个头都埋在碗里,大口大口吃着。 李芳草伸出手指摸了摸贝贝毛茸茸的头,轻声说道:“快点长大吧!” 长大了,才有力量去对抗这个世界的恶意。 太过幼小,就只能被欺负,被蔑视。 李芳草把身上湿透的衣服换下来,旧衣服泡到了盆子里,一边洗衣服一边盘算着。 种木耳相比种其他菌子来说简单一些,对温度的要求没有那么严格,但也要准备不少东西,培养袋,肥料什么的都要买。 她手上的钱暂时不想动,那是以备不时之需的,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她不能手里一点钱都没有。 李芳草坐在檐下,看着往下滴的雨滴搓着衣服叹气,突然想到今天坐公交车回来的时候,看到一辆客车停在铁路上。 以她上次坐火车的经历,火车客运几乎不提供什么服务,因为人多,连喝的热水都常常供应不及时,更别说吃的东西了。 她上辈子在山里种蘑菇的时候,都九零年代了,还有不少山民等火车停靠的时候,用竹竿挑着开水壶给旅客卖茶水,五分钱一杯,也能补贴不少家用。 娄玉娥瞧见李芳草在那洗衣服,出来撇嘴说道:“你用水省着点!来回挑水麻烦着呢!” 李芳草正在畅想着怎么赚到种蘑菇的本钱,听到这话,直接气笑了。 她来这么多天,都是钟麓,朱旺宗,樊建刚,她和周三喜轮流挑水,她从没见过娄玉娥和刘招娣去挑过水。 朱旺宗说当张美香是亲妹妹,该张美香挑的水他代劳了,娄玉娥和刘招娣可没人给她们代劳,居然还好意思让她洗衣服省点用水。 “你笑什么!”娄玉娥脸上挂不住。 李芳草直截了当的说道:“你挑的水我肯定不用!不是你挑的水,你没资格说话!” 这么多天,她也看明白了,隔壁三个姑娘,张美香话少,看着有点傲气,娄玉娥和刘招娣则是一个赛一个奸馋懒,刘招娣好歹说话没那么难听,而娄玉娥知道李芳草家庭条件一般,又不肯让她占便宜后,那张嘴就不客气了。 娄玉娥嚷嚷道:“不是我挑的水你就能糟践了?你怎么能这样?你这是思想不正确!走错误的路线!你再这样,下次开会,我就要跟组织反映你的问题了!” 李芳草坐着不动,不紧不慢的说道:“你去啊!我拦着你了?” 现在不比前几年了,谁还因为洗衣服用了水?纯粹闲着吃饱撑着没事干了。 娄玉娥叫道:“你以为你巴结上支书我们就怕你了?我看你这人就不是个好东西,来的时间不长,净会拍马屁走后门!”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什么时候巴结上支书了?”李芳草冷冷的反问。 娄玉娥冷哼一声,“谁不知道你今天抢着送支书家的孙子去医院了!净显摆你有能耐了!不是想巴结支书是想什么?” 李芳草这才明白娄玉娥闹这一出没事找事是为什么,原来是以为她想巴结村支书。 村支书这个官,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他们这群知青到了小王庄,村支书就是管他们的人。 他们想要评优,想要入|党,想要当村小学的老师,想要在公社有一席之地,甚至想要回城探亲,都要村支书点头同意才行。 如果跟村支书搞好了关系,这里头的好处可大了去! 娄玉娥是怕自己的机会被李芳草抢了,心虚害怕,找李芳草示威来了。 李芳草知道未来会恢复高考,知青回城是大趋势,但她不想跟娄玉娥多说,站了起来,她个子在女知青里面算高挑的,居高临下看着娄玉娥,“大家都是知青,相安无事最好,可你要是敢搞事找我麻烦,我就……” 娄玉娥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闪烁,“你就怎么样?” 李芳草晃了晃手里捶打衣服的木棒,冷冷的说道:“我就大嘴巴子抽你!” 第19章 大王庄的欺凌 娄玉娥指着李芳草,气的跺脚,“你,你……” 这会儿上,周三喜慌慌张张跑回来了,没注意到李芳草和娄玉娥剑拔弩张的气氛,高声喊着:“朱大哥,钟麓,樊建刚!快,快!队长喊你们呢!拿上家伙事儿,大王庄的人又来抢咱们的地了!” 男知青屋里立刻传来了一阵响动,朱旺宗带着其他两个男知青拿着锄头钉耙跑了出来,旋风似的跑了出去。 “出什么事了?”李芳草愕然道。 周三喜拉着李芳草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跟李芳草解释。 原来大王庄和小王庄附近有一条河,这条河不算宽,但滩涂很大。 河流冲击露出来的滩涂也是肥沃的土地,可以用来种庄稼。河流情况多变,水量不一,每年露出来的滩涂多少面积不定,算是各村自留地,政府没有算到耕地中去。 大王庄的人年年仗着人多势众,想抢占本该属于小王庄的滩涂。 今年雨水多,一直到前些天,河水水位下降,滩涂才露了出来。 今天大王庄的人竟然直接在小王庄的滩涂上翻土,洒了冬小麦的种子!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少了这点滩涂,小王庄来年的粮食总产量要少一截,说不定要饿死人! 李芳草和周三喜跑到冲突的地点时,两个村的领头人各自领着村里的青壮汉子拿着各种农具凶狠的对峙着,脸红脖子粗的推搡着,叫骂着。 要不是公社的人在旁边拉着,肯定要打起来。 “经常有这种事吗?”李芳草低声问周三喜。 周三喜也悄声说道:“今年种高粱玉米的时候也闹过一回!听说年年都要闹两回,每次都得给大王庄划走一块地!” 李芳草看着公社的人几乎拦不住要打起来的两边人,心中直叹气。 生产力低微的年代就有这种问题,为了争取一点点生存资源大打出手甚至闹出人命都不算什么稀奇的事。 至少要三十年后华夏才算彻底解决了这个问题,人们不再为吃饭发愁。 我在七零种蘑菇 第11节 双方吵吵闹闹,甚至动了拳头,公社的人又叫了公安和革委会的过来,一直到太阳西垂,公社的人做主提了解决方案,已经种上麦子的地就借给大王庄的人种一季,等收了麦子,立刻将这块地还给小王庄。 “又是偏袒大王庄!”周三喜愤愤说道,“大王庄人多地多,还要从小王庄抢!忒不要脸了!” 旁边一个人插嘴说道:“我们其实也不想……可实在吃不饱……我们村是人多地多,可论人均,没你们的多……” 李芳草和周三喜回头一看,是个陌生面孔的半大少年,像是大王庄的人。 “你们是城里来的知青,有商品粮吃,哪里知道饿肚子的滋味啊!”少年憋红了脸,说道。 周三喜撇嘴嗤笑,一张嘴叭叭的开始输出,“我们现在下乡了,没有商品粮吃了,跟你们一样,靠种地挣工分!再说,你们吃不饱饭就来抢别人的饭吃?什么道理?土匪啊!” 少年耷拉着脑袋,被骂的一声不吭。 李芳草扯了扯周三喜的袖子,示意她别说了,这周围大王庄的人不少,周三喜当众说这些,被心胸狭窄的人听到了,会记恨她一个小姑娘。 回去的路上,周三喜愤愤的说道:“大王庄的人太过分了,竟然跑到咱们村的地里种麦子!芳草姐你为什么拦着我?不骂他们,我心里咽不下这口气!” 李芳草心中叹气,这事已经解决了,定下来了,骂大王庄的一个孩子于事无补,平白给自己结仇。周三喜少年心性,血气方刚,只以为是大王庄的人使坏,没看到事情的本质。 “我就是气不过!”周三喜说道。 李芳草问道:“公社领导跟大王庄有什么关系?” “大王庄人多,大部分领导都是大王庄出来的呗!”周三喜说道。 李芳草了然了,怪不得年年的解决方案都是偏心大王庄的。 像今年,大王庄的人抢先在小王庄的滩涂上种麦子,如果换她来解决这事,地应该还是小王庄的,就该让大王庄的人赔了麦种又丢面子。 否则大王庄的人得了甜头,年年都会上演这无赖的一幕。 小王庄的大部队回来,个个心情都很低落。村支书不在,王连山等几个生产队长没保住自家的滩涂,唉声叹气的。 “年年都被大王庄欺负,咱们以后可怎么办啊?”有人不甘心的叫道。 李芳草看着这群垂头丧气的乡亲们,突然心里有些想法慢慢的开始生根发芽了。 在这个马车很慢的年代,人人都在为吃饭耗尽了全部力气,她是不是可以做点什么,靠自己的力量帮助这个时代的人。 晚上,李芳草和周三喜在灶房烧饭的时候,李芳草跟周三喜说了自己的想法,想去火车停靠的地方卖开水挣点零钱。 “我瞧着不止能卖开水,咱也能烙些葱油饼子卖!”李芳草小声说道。 这时候火车上没有卖盒饭的,开水提供也时有时无,大家都靠自己带的干粮充饥,长时间的旅途本来就容易疲惫,要是能有热气腾腾的饼子吃,谁还愿意啃放了几天的干粮? “好啊好啊!”周三喜高兴的点头。 这会儿上,钟麓进灶房拿了扁担准备去挑水,听到了两人的话,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小声说道:“你们想去铁路边做生意?”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周三喜急了,“你可不能跟别人说啊!” 虽然这两年管的松了,很多地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做买卖到底是违反规定的。 “我肯定不说。”钟麓摆手,白净斯文的脸上满是无奈,“不过你们也瞒不住别人啊!” 周三喜噘着嘴说道:“就卖个水,挣个辛苦钱罢了,不能就因为这事抓咱们吧?” 钟麓没有说话,低头默默拿起扁担和水桶,临出门时,又转过身,鼓起勇气说道:“周知青,李知青,你们打算去铁路边做生意的话,能不能带上我?” 第20章 卖水 李芳草惊讶的看着他。 “我能干的很多,重活,挑东西的活我都能干,也会算账。”钟麓又说道。 看李芳草和周三喜都不吭声,钟麓失望的笑了笑,后退一步,轻声说道:“是我唐突了,你们放心,这事我不会跟别人说的。” 李芳草笑道:“你想来我们肯定欢迎啊!我们两个女同志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到底不太安全,有个男同志陪着再好不过了!对吧,三喜?” 她刚才没吭声,只是惊讶钟麓会愿意跟她们一起干“投机倒把”的事,毕竟钟麓这个人看上去斯文内敛,浓浓的书卷味,不像是愿意沾染铜臭的样子。 周三喜赶紧点头。 第二天天没亮,小王庄的上工的钟声就响了。几个生产队长带着各自的组员去了滩涂,赶紧把剩下的地翻了一遍,撒上了冬小麦种子,生怕晚一秒钟,又被无耻的大王庄村民抢种了滩涂。 回来的路上碰见大王庄的人,小王庄的人每个人都冲他们怒目而视,翻几个白眼。 干了一上午活,李芳草累的不轻,脚上腿上都沾满了湿泥,两只鞋感觉有几斤重,都快抬不起脚了。 众人抱怨连天的回到知青点,嚷嚷着累死了,就数娄玉娥最大声。进屋之前,李芳草和钟麓隐晦的对视了一眼,这才各自进屋。 李芳草和周三喜洗了手脚,换了干净的衣裳,拿起昨天准备好的箩筐,轻手轻脚的出了门,和钟麓在门口汇合了。 娄玉娥那屋早没了动静,男知青那屋鼾声如雷。 “都睡了。”钟麓悄声说道。 三个人挑着担子,背着背篓,走了将近十里路,遥遥望见一辆绿皮火车趴在铁轨上。 “今天运气还挺好的!”李芳草手搭凉棚开心的说道。 本以为不一定能碰见停靠在半路的火车呢!没想到一来就看到了。 三个人在火车附近的地上捡来了柴草,用石块搭了个简易的灶台,用铁盆开始烧水。等水烧开后,她和周三喜沿着铁轨敲着玻璃窗,热情的问有没有人要买开水,三分钱一杯,刚烧开的,热乎着呢! 玻璃窗刚打开,就有无数的搪瓷缸子冲到了她们两个面前,争先恐后的喊着要买水。 靠窗坐的旅客还跟她们抱怨,说停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说是要等,也不说等多久,车上断水很久了,大家都渴坏了。 即便三分钱一杯的水不便宜,也多的是人要买。 钟麓端着装开水的大铁盆在后面跟着,李芳草用木勺舀水到杯子里,周三喜负责收钱,很快一满盆开水卖的干干净净,不少人都没买到,催着他们赶紧再去烧水。 三人赶紧跑回去,捡树枝干草烧水,这次三人挑的两桶水全部卖光。 走的时候,李芳草挖了个坑,把烧过的柴草灰埋到了土里,毁尸灭迹。 周三喜抱着装钱的布包,三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满眼都是兴奋和喜悦。 李芳草数了数,加起来今天居然挣了四块多钱,虽然不多,却是一个有希望的开端。她数了两块出来,把一大把分币和零散的纸币递给了钟麓,“今天你出力最多,你多拿一点。” 水是钟麓挑过来的,理应给钟麓多分一点。 “不,不用给我这么多,三人平均分就行。”钟麓脸色微红,不好意思的摆手。 周三喜也说道:“你拿着吧!” 钟麓道了声谢,接过了钱,小心翼翼的放到了口袋里。 “先回去,谁都不要声张。”李芳草笑道。 周三喜嘿嘿一笑,眉飞色舞的说道:“那肯定的嘛!” 回去的路上,一向寡言话少的钟麓主动说道:“今天多谢你们了,前几天我收到家里的信,父亲在劳改农场生病了,要买药……” 李芳草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父亲犯了什么错?” “他是音乐家,去国外演出过,其他的,我不清楚。”钟麓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发苦,语气却坚定,“我父亲……不是坏人!” 李芳草同情的看着他,这个年代这样的悲剧太多了。 “未来会变好的,你父亲一定能平反的。”李芳草小声说道。 钟麓镜片后面的眼睛染了几缕哀伤和茫然,“未来真的会变好吗?” “会的!”李芳草坚定的点头,“你信我,苦日子不会持续太久了!只要你跟你父亲坚持下去,就会迎来曙光!你父亲一定能再站在音乐厅的舞台上,接受观众的掌声!” 周三喜听的心潮澎湃,觉得李芳草说的实在太好了,比公社广播里读的稿子都好,情不自禁鼓起掌来。 钟麓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镜片上起了雾气,低头后抬起了头,恢复了那副斯文内敛的模样,平静的说道:“借您吉言。” “那咱们现在能干什么?”周三喜追问道。 李芳草脚步轻快的笑道:“现在嘛,我们就好好过日子,读书,学习,不放弃生活的希望,为未来的好日子做准备,静待花开!” “嗯,静待花开。”钟麓轻声说道。 第一天的“战绩”深深鼓舞到了三个“创业青年”,第二天三人踌躇满志再去铁路的时候,却扑了个空。 空荡荡的铁轨上只有几只麻雀。 三个人从中午一直等到太阳西垂,都没等到火车,只得把水倒到附近的田里,挑着空桶回去了。 不等李芳草开口安慰,钟麓先安慰起了李芳草,“咱们多来几趟,总能摸到火车停靠的规律。” 周三喜赶紧点头,“钱哪是那么好赚的,咱还是付出的不够!” 回到村里,为了怕人起疑心,李芳草让周三喜和钟麓先后回去,她挑着担子去了水井那里,挑了两桶水往知青点走。 隔壁的张美香看到她回来,递来了一封信,“你的信,邮递员刚送过来的,让我转交给你。” 李芳草赶紧道谢接了过来,第一反应是江老太打听到了她的 然而看到信封上的寄件人时,她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那里赫然写着江城驻军部队的地址,寄件人名字是龙飞凤舞的沈海峰三个字。 第21章 王八犊子请安息 看到寄件人的一刹那,李芳草有把连信封带里面的信纸一起塞进灶膛烧成灰的冲动。 张美香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试探的问道:“你城里的对象?” 看寄件人 “不是!”李芳草立刻说道,“我家隔壁邻居,我家里人不识字,估计是托他给我寄的信。” 张美香笑了笑,“是对象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等结婚了你就能回城了。”说着说着,张美香又落寞起来,“不像我们,怕是回不去了。” “真不是你想的那样。”李芳草不愿意跟沈海峰扯上任何关系,又说道:“自从他参军后我们就很少见面,我听人说他有对象了。” 张美香叹了口气,不知道是叹息自己还是叹息李芳草,“我走了,不耽误你看信了。” 李芳草把水桶挑进灶房,倒了水进水缸,这才拿着信去了旁边的小山坡上,贝贝颠着小短腿跟着她。 夕阳的余晖照在大地上,李芳草在瑟瑟秋风中撕开了信封。 果然不出她所料,沈海峰在信中大发雷霆,口气严厉的指责她怎么能把工作卖给别人,不守信用,耍了他。信纸上笔迹潦草凌乱,还有几处钢笔笔尖划破的地方,隔着千山万水李芳草都能感受到沈海峰写信时的愤怒。 沈海峰越生气,李芳草就越开心,险些笑出声来。 我在七零种蘑菇 第12节 这狗东西居然有脸指责她?沈海峰明明知道她急着卖工作是需要一大笔钱给江老太看病救命,而他打着白送给领导一份工作好巴结上领导的主意,偏偏骗她说是卖给别人,别人暂时还没给他钱而已。 知道她是肖兴国的亲生女儿后,沈海峰又到处宣扬他们两个是一对,早就睡过了,败坏她的名声,企图逼迫她跟他结婚。 相比起这些,前世里沈海峰最后不知道怎么追求到了肖姝雪,俩人凑成一对结婚的事反而在她心里荡不起什么涟漪。 内心深处,李芳草还有点感谢肖姝雪收了这个垃圾。 沈海峰踩着她和江老太的尸骨,入了肖兴国的眼,当了肖兴国的女婿,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信的最后,沈海峰说对她十分失望,没想到她会做出这样让他为难的事情。 以前沈海峰给她写信,还会写一些暧昧不清的话吊着她,但凡她对沈海峰的本性有一点点不了解,就会以为沈海峰真拿她当对象。 现在她没了工作,成了下乡的知青,回城遥遥无望,跟沈海峰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估计她在沈海峰眼中最后一点价值都没有了,沈海峰连吊着她的话都懒得写了,通篇都在泄愤。 夕阳坠到了地平线上,晚风凉意深重,山坡上的枯草随风摇摆,贝贝摇晃着尾巴蹲在李芳草脚边。 李芳草把信撕的碎碎的,挖了个坑埋了,又使劲在坑上跺了几脚,“安息吧,王八犊子!” 这会儿上,一阵悠扬的琴声响了起来,李芳草抬头四下扫了一眼,看到不远处钟麓肩膀上架着一把小提琴,正在拉琴,琴声哀婉动听,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一曲毕,钟麓一本正经的说道:“我看你在给王八犊子下葬,我就给它奏个安魂曲吧!” 李芳草没想到钟麓这么斯文内敛的人还会开这种玩笑,噗嗤笑出了声,“都说它是王八犊子了,哪配得上你这么好听的曲子,便宜它了!” “死者为大。”钟麓笑道。 李芳草盯着钟麓手里的那架小提琴,琴身色泽古朴,泛着一层光,像是有些年头的样子,但又擦拭的非常干净,显然主人是用心保养过的。 “你的琴声真好听!”李芳草真心实意的夸奖道,“一定下功夫练了很多年吧!” 钟麓愣了愣,别人知道他会拉小提琴,第一反应都是羡慕,只有李芳草在感慨他付出了很大的努力。 “我小时候不喜欢拉琴,父亲逼我学的,天天拿着教鞭在后面骂着打着让我练琴。”钟麓坐了下来,抚摸着小提琴,“那时候我特别讨厌这个东西,发誓等我长大了,我一定把这个破琴扔了,可谁知道长大之后,唯一陪着我的,只有它了。” 想起家破人亡的处境,钟麓神色黯淡。 李芳草真诚的说道:“它陪着你,你也陪着它,努力是不会辜负有心人的,你将来一定能成为艺术大师,和你父亲一样去国外代表华夏演出!” 上辈子的她小学都没上完,虽然后来读过很多书,靠努力自学到了高中,也弥补不了心理上的缺陷,她特别敬佩仰慕有才华的人。 钟麓这样的人才只是暂时被沙子埋没了的珍珠,等时过境迁,风吹走了沙子,这颗珍珠就能散发出熠熠的光彩。 “真的吗?”钟麓笑了笑,并没有把李芳草的话当真,只当这小姑娘善良,哄他开心,“你又是为什么不开心?” 李芳草当钟麓是朋友,说道:“我有一个认识了很多年的人,我当他是值得信任的人,可他只想利用我,榨干我的最后一点价值,甚至连人命都不在乎。” “这封信是他写的?”钟麓皱眉问道。 李芳草点头。 钟麓认真的说道:“他不值得你的信任。” 李芳草笑了笑,轻声说道:“对,他不值得。” 秋天的晚霞映照着西北大地,荒草萋萋,树叶凋零,一片肃杀,李芳草却觉得心情十分开阔舒朗。 这个世界有好人也有坏人,她远离了那群心术不正的人,交上了周三喜和钟麓两个朋友。 看到李芳草温柔娴静的笑颜,贝贝绕着李芳草的脚追着自己的尾巴玩,钟麓把琴又架到了肩膀上,拉了一曲欢快的小狗圆舞曲。 接下来的两天,三个人上午上工,下午偷偷跑出去卖水。 直到这天下午,李芳草卖水回来之后,朱旺宗从屋里出来,说支书老婆来找她,发现她不在,留了话让她去支书家一趟。 李芳草吓了一跳,表面不动声色的应了,暗地里跟周三喜钟麓对视了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有人举报他们到火车那里做买卖了。 第22章 流言 李芳草仔细想了想,觉得可能不是卖水的事,如果是,那支书应该叫他们三个一起过去了解情况。 多半还是栓子去医院的事。 万一不幸就是有人举报了她卖水,李芳草心里打定了主意,这事她一个人扛,绝不拉周三喜和钟麓下水。 娄玉娥从屋里出来,十分急切的问道:“支书老婆找你干什么?” “不知道。”李芳草硬邦邦的顶了回去。 娄玉娥又急又气,“你怎么不知道?一定是你又使手段巴结……” “好了好了!”刘招娣慌忙捂住了她的嘴,看了眼李芳草,声音不高不低的劝道,“肯定不是你想的那个事儿!她马上要去见支书了,你跟她吵起来,万一她跟支书告状呢!” “她敢!”娄玉娥瞪了眼李芳草,气的胸脯起伏,甩头进了屋。 “娄玉娥你脑子有病吧!”周三喜愤愤然骂道。 李芳草瞟了眼跟着娄玉娥进屋的刘招娣,觉得这两个形影不离的姐妹也够塑料的,刘招娣冲她使眼色,眼皮都要抽筋了,那架势好像生怕她听不懂暗示,不在支书面前说娄玉娥坏话似的。 “我走了。”李芳草说道,又压低声音对钟麓和周三喜说道:“放心。” 她的意思很明白,就算有事,她一个人担着,不会叫钟麓和周三喜为难。 钟麓想说什么,然而看几个人在场看着,最终只说道:“你去吧。” 周三喜揽着她说道:“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李芳草摆摆手。 王贵仓年纪不小了,底下三个儿子,都已经各自成家了,却没有分家。将近二十口子挤在一个家里,还养了鸡和羊,院子乱糟糟的。 两个女人头上包着头巾在一个简易棚子搭成的灶房里做饭,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蹲在地上铡草,背上还用布条捆着一个拖着鼻涕的小男孩。 两个孩子都灰头土脸的,小姑娘的手黑黢黢的,裂开了一道道的口子,看着哪像是孩子的手。 今天是周二,学校应该上学。 李芳草问道:“小姑娘,你怎么在家啊?学校今天放假吗?” 旁边做饭的一个女人不在意的说道:“女娃子上什么学!家里的活一天天没个干完的时候!这么大了能帮家里干点活,带着弟弟,干几年活,到十五六岁就该说媒结婚了。” 女人的脸上写满了生活所迫的疲惫艰辛不耐烦,还有对女儿的轻视压榨。 李芳草心里十分不舒服。 她没能继续读书,造成了一生的遗憾,除了赵小凤故意磨搓她,打压她,虐待她,李德福瞧不起女孩才是根本原因。 李德福宁可供他两个侄子上学,让她这个亲生女儿辍学在家干活,伺候他和他的两个侄子,也不愿意让她读书。 所以赵小凤一提出不让她读书,李德福就默认了,连声反对都没有。 “娘,隔壁二花儿都去上学了。”小女孩小声说道。 女人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你想去上学?你有钱交学费?家里的活谁干?弟弟谁带?” 小女孩被抢白的一阵尴尬沉默,低头继续铡着草。 “大姐,话不能这么说,女孩好好读书,不比男孩差。将来她要是学好了,有个好前程,你也能享受好处啊!”李芳草委婉的劝道。 女人不耐烦的说道:“能有啥好前程?你们这群城里的来的知青干活不行,张嘴大道理一套一套的!你们都上学了,你们有好前程了?还不是被撵到我们农村跟我们农民抢粮食吃!” 旁边一个女人扯了扯她的胳膊,笑道:“城里来的知青不懂咱这的道理!男娃才是一家的根儿,养老靠儿子,传宗接代也靠儿子,女儿是别人家的,泼出去的水!” 李芳草没有再跟她们争辩,转而问道:“大娘在家吗?我听人说她找我。” 小姑娘朝屋里喊了一声,“爷,奶,有人来了!” 堂屋的门应声而开,王贵仓和一个老太太一前一后出来了,老太太虎着一张脸,双手交叉缩在袖筒里,眼神不善的盯着她。 “支书,您找我?”李芳草问道。 “是我找你!”老太太先开口了,叫道:“就是你非得要送栓子去医院的?” 李芳草被问懵了,什么叫她非得送栓子去医院?难不成还送错了?医生其实都已经诊断出是癫痫了,不及时吃药治疗会死人的! “您这是什么意思?”李芳草镇定的问道。 王贵仓抽着铜烟杆,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叹气,“李知青,我知道你帮忙送栓子去医院是好心,可你咋能回来跟村里人说,俺栓子跟他妈是一个病呢?” 李芳草惊愕不已,“我没有说过!” 老太太嚷嚷道:“你没说那村里人咋传出来的?” “我没有说过,有人问起来,我都说不知道,听不懂医生说的话。”李芳草沉下脸解释道。 李芳草又说道:“而且,我才来小王庄,根本就不知道栓子娘的事。” 要不是听王连山媳妇说起栓子娘,她哪知道啊! 栓子娘活着的时候也发过病,一模一样,村里人自己猜出来的,怎么就怪到她头上去了? “肯定就是你!不是你还能有谁?”老太太开始不讲理撒泼了,一屁股坐地上嚎哭起来,“现在村里都传开了,俺栓子也得了这要命的病,以后他还怎么娶媳妇啊!” 李芳草看着干嚎的老太太。 要她说心里话,癫痫是遗传病,王栓子既然有这个病,从优生优育的角度来说,还是别生孩子了。 但这话不能说,不然老太太得生吃了她。 宝贝大孙子不能传宗接代,那不等于天塌了?一个男人可以断手断脚,可以品德败坏,但不能无后。 那边老太太还在嚎,“你害死俺栓子了啊!俺栓子可怜啊!” 李芳草险些气笑了,不知道的还以为王栓子不是得病了,而是被她杀了。 “支书,你认定了是我在外面乱说?”李芳草也怒了,看向了王贵仓。 王贵仓不去看李芳草,含糊说道:“就你跟着去医院了,医生说啥你都听到了,不是你,那还能是谁?” 第23章 小丈夫 这会儿上,分管知青点的生产队长王连山大踏步的走了进来,挡在李芳草前面,赶忙说道:“支书,这是误会,我作证,李知青从医院回来后什么都没说,我婆娘问她,她都说不清楚!” 老太太恼怒的瞪了一眼王连山,“她没跟你婆娘说,可不一定没跟别人说!村里都在说俺栓子,肯定是她说的!” “人家李知青刚来咱们村,连栓子娘咋没的都不知道!她上哪跟人说这话去?”王连山也火了,“村里人都知道栓子娘犯病,栓子也一样犯病,长眼的都看到了,咋就赖人家李知青一个小姑娘呢!” 我在七零种蘑菇 第13节 傻子都知道栓子这病就是他娘传给他的,大家不难推断出以后栓子的孩子也会得这个病。 王贵仓被王连山说的老脸挂不住,呵斥道:“你嚷嚷啥,这是我们家跟李知青之间的事!” “那你说,你们想怎么办?”李芳草手插兜里,冷冷的问道。 场面一下子安静了下来,王贵仓左右看了看,嘟囔道:“俺栓子以后娶不到媳妇了,这个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老太太看王贵仓拉不下脸,半天说不到重点,气的推搡了下王贵仓,冲李芳草高声叫道:“你害得栓子娶不到媳妇,你得嫁给栓子!” 又尖又利的声音震的李芳草耳朵嗡嗡响,她不敢置信的看着王贵仓和老太太,又看看坐在破旧的门槛上,看着眼前闹剧,安静如鸡的栓子。 饶是李芳草自认自己活了两辈子,心理够强大,此刻也免不了有些颤抖,“你让我嫁给谁?” 老太太指着宝贝孙子,得意洋洋的叫道:“栓子!你得嫁给俺栓子,给他生娃娃!我们都打听过了,你今年十六,比栓子只大了八岁,还算合适!” 李芳草嘴唇张开又合上,反复几次都没能说出一个字来,最终哭笑不得的叹了口气。 王贵仓缩着脖子低着头,没敢吭声。 “荒唐!”王连山恼火的叫道,气的手都在抖,“人家知青是国家安排到咱们庄子上的,说白了是国家的人,你们上来就把人家女同志往自家炕头上扒拉,还是给这么小的娃娃当媳妇,搞旧社会那套……你,你们……” 王连山气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觉得他但凡再神经脆弱一点点,就得气晕过去。 只有旧社会有点余钱的人家才会给自己刚出生的奶娃娃买个八九岁的丫头回来,小时候当丫鬟伺候奶娃娃,等奶娃娃长大了,圆房做夫妻生孩子。 旁边土坯房的门开了,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钻了出来,不满的叫道:“大,娘,不是说好了,让李知青给我当媳妇,给栓子当后娘的吗!咋又变了?” “你闭嘴!我丑话给你说前头,流氓罪可是要吃枪子儿的!”王连山当过兵,虽然退伍了,身上那股铁血气质依然还在,一声暴喝吓的栓子爹缩了缩脖子。 王贵仓冷着脸冲栓子爹使了个眼色,“滚滚滚!多大的人了还跟儿子抢媳妇?” 栓子爹不情不愿的回了屋。 王贵仓再没文化也知道,让十六岁的李芳草嫁给三十多岁的栓子爹,那是妥妥的流氓罪,要是个烈性点的女子,说不定能吊死在他家门口,到时候他家儿子就等着蹲大狱甚至吃枪子吧。 但栓子就不一样了嘛,要不是李芳草非得说送医院,这事能闹那么大?村里人能知道栓子得了这要命的病? 李芳草得对栓子负责任啊!再说,栓子那么小,俩人处在一块,处着处着,肯定就处出感情来了,等栓子大了,正好结婚。 这方案——完美! 李芳草听完王贵仓含含糊糊的解释,再次无语望天。 “等他长大,我就是个老姑婆了!他喜欢的是年轻小姑娘,能看得上我?你们不要害他!”李芳草硬着头皮说道。 老太太一副过来人的姿态,“啥看上看不上的?结了婚就是两口子,关起门来生孩子,哪那么多事!我们不给他娶媳妇,才是害了他!” 王连山抖着手,心中千言万语,但不知道该怎么骂,最终撂下一句话,“支书,我敬你是长辈,你可别干让人瞧不起的事啊!咱们村女知青多,是上头重点关注的对象,你身为支书,心里掂量着点吧!” 王连山转身就走,李芳草赶紧跟了过去。 出了王贵仓家门,走了一段距离后,王连山说道:“你放心,叔以前是军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不会叫你去做啥童养媳的!咱小王庄穷是穷,不能干这么恶作的事!” “谢谢队长!”李芳草真心实意的给王连山鞠了个躬。 天黑了下来,王连山划火柴点了支烟,烟头的火星子在夜里噼里啪啦的烧着,抽烟的人摆明了心情烦躁。 “支书那个人没文化,四六不懂!欺软怕硬!上次大王庄偷种咱们的滩涂地,虽说他送栓子去医院,当时不在,可他回来知道后屁都不敢放一个!欺负自己人倒是有那个脸有那个胆子!”王连山气的大骂。 李芳草问道:“他是怎么当上支书的?” 王连山没好气的说道:“他辈分大,又没本事,窝囊懦弱,公社书记是大王庄的,处处偏袒大王庄!” 话里隐含的意思李芳草听懂了。 公社书记不愿意让小王庄有一个聪明强势的领导,这才点了辈分高的王贵仓当小王庄的支书。 上次大王庄抢占他们滩涂地的时候王贵仓不在,几个年轻力壮又铁血刚强的生产队长不依不饶,让公社书记下不来台,最终才做出了只借给大王庄一季的折中方案。 要是王贵仓那会在家,还是小王庄的话事人,恐怕公社书记会直接把那块地的归属权直接划给大王庄,小王庄的人心里纵然不满,但支书都认了,他们还能再闹? 王连山把李芳草送到知青点,临走的时候叹气说道:“叔知道你是个嘴紧的好孩子,今晚这事也别跟人说了,丢人!” 李芳草笑着点头。 王连山摆手走了,李芳草回头正好碰上娄玉娥举着一盏油灯出来。 娄玉娥迎面看到的就是李芳草的笑脸,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你回来了?支书找你说什么呢?怎么生产队长送你回来的?”娄玉娥心里发虚,连珠炮似的问道。 李芳草不搭理她,站在廊下拿绳子上挂的破毛巾拍打着裤脚上的灰土。 娄玉娥心里慌的很,沉不住气了,叫道:“是不是支书许给你好处了?” 第24章 扫盲班 李芳草听周三喜说过,娄玉娥瞄准了镇小学,想去当民办老师,没事就往公社跑,没少跟支书说好话赔笑脸。 娄玉娥这么紧张,一双眼睛都要鼓起来了,跟受惊的蛤,蟆似的,就是怕王贵仓为了感谢李芳草,把李芳草举荐去当民办老师。 民办老师虽然工资少的可怜,但有工分,已经脱离了土地辛苦的劳作,是不少人都想争抢的好工作。 李芳草拍打完裤子和鞋子上的灰土,把毛巾搭回了绳子上,在娄玉娥焦灼煎熬的等待中,慢吞吞的微笑说道:“你猜?” 娄玉娥气到崩溃,口不择言的大声嚷嚷:“你一个小学都没毕业的还想翻天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大晚上吵吵什么啊!”周三喜开门,揽住了李芳草的胳膊,冷冷的对娄玉娥说道,“你读过高中你了不起啊!还抢你的工作?那工作是你的吗!” 男知青那边的门也打开了,钟麓白净斯文的脸上面沉如水,镜片在油灯折射下泛着冷光,“娄知青,你想怎么收拾我们?” 娄玉娥吃了一惊,面对钟麓声音都放温柔了不少,挤出一个笑脸,还抹了抹头发,尴尬的说道:“我不是说你……是她,一个小学没毕业的文盲还想去镇上当老师,这不瞎胡闹吗!李芳草她太欺负人了!” “我没看到李知青欺负人,我只看到你在欺负李知青,口出恶言!”钟麓冷冷的说道。 朱旺宗早就看不惯娄玉娥懒惰,连水都不挑,净占他们便宜了,幸灾乐祸的说道:“我也看到了!” 张美香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皱眉说道:“娄玉娥,你过分了啊!” 娄玉娥没想到这么多人都帮李芳草说话,又急又气,心慌意乱,加上她对斯文俊秀的钟麓有种说不明道不清的少女怀春心思,钟麓竟然完全帮李芳草说话,一点脸面都没有给她留。 连接打击之下,娄玉娥红了眼睛,捂着脸哭着跑进了屋,趴在床上痛哭出声。 只有“好姐妹”刘招娣坐在旁边劝解她。 张美香抱胸靠门框上,撇嘴嘀咕道:“神经病!” “我早说她不是个省油的灯!你看吧!她才来几天,勾的钟麓和朱旺宗都帮她说话!”刘招娣碎嘴,添油加醋,“支书那边说不定早被她抟弄住了!你就是读过高中又能怎么样?咱可没她会钻营!” 张美香进屋,翻着白眼说道:“你们俩有完没完?心里没点数吗?咱们都是外地来的知青,人家公社又不是没有高中毕业的人,这种好事轮得到我们?” 甘省实行的是综合中学制度,两年初中,两年高中,只要想读,小学上完后可以直接上四年制的中学,甭管读几年,毕业了没有,出来都能自称高中学历。 因为门槛低,镇上的高中生其实并不少,还都是本地人,人家凭什么把轻松的工作留给他们这群外地知青而不给自己人? 娄玉娥哭着叫道:“谁当民办老师都行,就她不行!她要是当了民办老师,我就去公社举报她!” 刘招娣赶紧附和,“就是,不能让坏人得意!” 娄玉娥眼里迸发着狠光,她还要让大家都知道李芳草是个什么货色! 李芳草晚上躺在床上,想起今天在王贵仓家看到的那个小姑娘,本该上学的年纪却被家里人压着在家干活,没有读书认字的机会。 不仅仅是王贵仓家的小姑娘,这村里不少女孩子没有上过学,还有很多大姑娘小媳妇到现在都是睁眼瞎。 民办老师肯定轮不到她的,而且就算民办教师也帮不了这群没有压根没有机会进学校的人。 李芳草叹了口气,翻身睡下了。 第二天下地干活的时候,王贵仓家的小姑娘背上背着弟弟,费力的拖着一个硕大的草筐,在地里忙碌着。 李芳草装作喝水擦汗,渐渐的走到她旁边,小声问她:“你想不想学认字?” 小姑娘瞪大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惊讶的看着李芳草。 李芳草手指了个方向,微笑说道:“我看那间房子是空的,晚上你过来,我教你认字,好不好?”。 她说的那间房子是小王庄以前的村小学,后来村小学跟大王庄的合并了,搬到了公社附近,房子就废弃了,里面的黑板还在。 “你要教她认字?”栓子突然从一旁探出脑袋,狐疑的盯着李芳草和小姑娘。 李芳草瞪了他一眼,“偷听别人说话可不是好习惯!” 栓子悻悻然。 “你去上学,能认字了,她也得学认字啊!”李芳草解释道。 栓子捡起一块土坷垃,捏碎了撒地上,“我没上学!” 李芳草诧异的看着他。 栓子负气说道:“我得了这个病,我大说不让我上学了,反正我脑子有病,学不会!” “不能这么说!”李芳草皱眉,“只要用心学,谁都能学的会!再说,你的病只要好好吃药,跟正常人一样的!” 栓子没吭声,露出大脚趾的布鞋一下下踢着田里的土块。 李芳草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栓子,你要是愿意,晚上就跟她一起过来学认字。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腼腆一笑,“小妮儿,王小妮儿。” 下午李芳草和周三喜钟麓去火车那里卖水回来,草草吃完了几口饭,便收拾了几张纸和两支铅笔去了废弃的教室。 她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人来。 夜幕低垂,李芳草心里也很失望,她心里盘算着,再等一会儿,给栓子和小妮儿一个机会,也给她自己一个机会。 就在她站起身,准备走的时候,教室门口出现了两个人影。 “芳草姐姐。”小妮儿怯生生的喊了一句。 李芳草惊喜的应了一声,喊两个人进来。 没有粉笔,就用黄土坷垃代替,没有黑板擦,就用抹布擦黑板。 过了几天,小妮儿和栓子学会了不少字,童声朗朗,读起来十分悦耳好听。 一个裹着头巾的年轻女人站在门口张望,李芳草开门请她进来,问她有什么事。 “我,我是大人,我能跟着学不?”女人不好意思的问道。 我在七零种蘑菇 第14节 第25章 图什么 李芳草笑道:“可以啊,我这儿就是个认字的地方,谁想学认字都能来!” 女人看着李芳草那双温柔的眼眸,忐忑的心一下子安定了,说道:“我想学认字。” “来来,先进来。”李芳草招呼她进屋,外面寒风刮着,还挺冷的,“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说道:“我是王红民媳妇。” 李芳草回头看了看她,微笑摇头,“我是问你自己的名字。” “我,我的名字不好听。”女人不好意思的说道。 李芳草笑了笑,便不再问了。 “红民媳妇来了!”栓子和小妮儿叫道。 李芳草故意板起脸,“好好写字,不许分心!” 两个孩子吐着舌头笑嘻嘻的低头用铅笔歪歪扭扭的练习。 “栓子叔,小妮儿姑!”女人笑着跟两个孩子打了招呼,村里人沾亲带故,按辈分算,耄耋老人喊吃奶娃娃爷爷都是常有的事。 李芳草准备纸和笔,推给她,让她坐下。 女人看着李芳草,鼓足勇气说道:“我叫谭来弟。” “你不喜欢这个名字?”李芳草问道。 谭来弟摇摇头,绷着一张脸没吭声。 李芳草微微一笑,“名字嘛,是父母给的,你要是不喜欢,等你认了字,你可以给自己改一个你喜欢的名字。” “我还能换名字?”谭来弟眼睛一亮,惊喜的问道。 李芳草笑着点头,“能啊!像我,我妈不喜欢我,给我取名叫草,野草的草,但我上学之后,我的老师喜欢我,给我改名叫芳草,这名字取自一首诗,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谭来弟没读过书,但不妨碍她感受到诗句的优美动听,心里一阵阵的向往期待,激动的藏在袖子里的手都在微微颤抖,郑重其事的说道:“等我学会了读书,我也要给我自己改个名字!” 又过了几天,杨知非从外面办事回来,路过小王庄荒废的小学教室的时候,意外的发现原本应该黑灯瞎火的房子透着光亮。 李芳草的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读的是一篇散文,北平的秋。女孩的声音柔和清亮,透着一股缱绻婉约的温柔,让人听的入神,好似身临其境般欣赏到了千里之外那座古都的风光。 贝贝趴卧在李芳草脚边,昂着脑袋也入神的听着,小尾巴摇啊摇的。 直到一篇文章读完,杨知非才惊觉自己在外面已经站了许久。 “北平是哪里啊?”栓子问道。 李芳草说道:“北平就是京市,解放前叫北平。” “真是个好地方啊!”谭来弟感慨道,“咱这样的人啥时候能去看一眼,这辈子就知足了!” 李芳草微笑鼓励她:“你好好读书认字,将来一定有机会去的!” 杨知非在外面看了一圈,原本荒草丛生的破旧教室打扫的干干净净,窗下还移栽了几棵小树。 这会儿外面传来了脚步声,杨知非迅速闪入了黑暗之中。 周三喜提着一个废铁皮桶做成的简易炉子进了屋,炉子里烧着散碎的木块,给房间增加了不少暖意。 谭来弟几个人借着油灯,认真的抄写着李芳草在黑板上写的字。 趁这个功夫,周三喜拉着李芳草出了门,嘀咕道:“你这是图什么呢?大冷的天儿,一分钱不挣,花时间不说,还得倒贴纸笔!” 李芳草捏了捏她的脸颊,亲昵的说道:“小财迷,几张纸而已,能费几个钱?” 周三喜回头看了眼,悄声问道:“你打算教多长时间啊?” 李芳草微笑说道:“能教多久就教多久吧!” 她一个微不足道的普通人竟然还能有人生重来的机会,避免了前世的错误,挽救了江老太的命,她心里怀着感激,就想为这个时代,为这个时代的人做些什么。 想挣钱,以后有的是机会,不急于这两年。而且钱这个东西,挣起来就没个头,多少是够呢?与其整天想着怎么挣钱,不如花点时间做些有意义的事。 过几年改革开放,很多人都会被时代的洪流推出田地,到外面打工,要是能多认些字,就能过的容易一点,工作机会也多一点。 “你是做好事,其他人可就不这么想咯!”周三喜叹口气,“娄玉娥肯定觉得你想跟她抢民办老师的工作,等着吧,马上又得闹一场!” 李芳草认真的说道:“我不能因为怕她闹,就束缚自己。” 她做自己想做的事,问心无愧。 王小妮儿在屋里举起了手,“芳草姐姐,我写好了!” “来啦!”李芳草拉着周三喜进了屋。 杨知非从黑暗中悄无声息的离开了,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回想起刚才李芳草的话,刚毅的脸上浮现出笑意,小姑娘年纪轻轻,性子良善温柔,很让人敬佩。 回到办公室,杨知非拨了个电话出去,那边接通之后,杨知非说道:“仲钦,你出任务回来了?你之前托我找一个叫李芳草的知青,你还记得吗?我找到人了,事情恐怕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肖仲钦在电话那头“嗐”了一声,“我出任务今天刚回来,差点都忘了这回事了!” “李芳草不是贪钱的人,她没拿你家的钱,也不认识你们,这其中肯定有误会。”杨知非说道,“你再问问你家里人,钱给谁了。” 肖仲钦应了一声,“知道了,谢你了兄弟!这点小事你还挂在心上!” 杨知非心里突然就不舒服起来,五百块钱对肖家来说不算什么,肖仲钦想找李芳草无非是咽不下被骗的这口气,但对李芳草来说,就意味着污蔑。 肖仲钦怎么能不分青红皂白就针对那么温柔纯粹的女孩子。 “这是小事吗?亏你还是搞侦察的,这么明显的事实都看不到!”杨知非嘴角弯起,讥讽的火力十足,“我们单位炊事班缺个养猪的,要不你转过来吧,别拖你们单位的后腿!” 肖仲钦在电话那头叽里呱啦大叫了起来,“杨老二你大晚上的抽什么疯!这段时间我天天出任务,忙的要死,好不容易有空回家一趟问问我妹的工作落实了没有,结果我们家老四跟我信誓旦旦的说钱给李芳草了,但李芳草拿了钱跑了,我托你问问情况,怎么就骂到我头上了?” 第26章 谁拿了钱 肖仲钦也很委屈,谁讥讽他都可以,唯独杨知非不行。他跟杨知非年龄相近,既是兄弟,又在心里暗暗跟对方较劲,生怕在工作上被比下去了。 杨知非居然让他去养猪?!太欺负人了! 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 挂了电话后,肖仲钦一个电话打回到了家里,把已经睡下的肖姝雪和肖季勋喊了起来,反反复复,仔仔细细盘问了好几遍。 肖季勋不耐烦的要命,心里怵着二哥,喊了肖母杜文雨过来,告状道:“二哥大晚上的跟审犯人一样审我!” 杜文雨接过了电话,让肖姝雪和肖季勋去睡觉,她简单跟肖仲钦说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肖仲钦心里有了底,憋着气又摇了个电话到江城驻军,点名要找一个叫沈海峰的班长。 沈海峰在营房里被人喊出来说有电话找他的时候还有点莫名其妙,待听说是一个姓肖的领导找他,又是心虚又是激动。 激动的是肖家人又联络他了,显然他已经在肖首长那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心虚的是李芳草卖了工作跑了,他上哪再找份工作巴结肖首长去? 想到这里,沈海峰又怨恨起李芳草来了。 恨李芳草竟然不守承诺,这么多年的情分都不顾了。 到了办公室门口,沈海峰清了清嗓子,酝酿了情绪,满面春风,准备拿出最好的精神状态来接首长的电话。 他双手举起电话,腰都不自觉的弯了下去,毕恭毕敬的说道:“首长,您好,我是沈海峰……” 没等他说完,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年轻的男人声音,“你之前说你妹子有份工作可以给我妹,不要钱。不过我们家不能占你这个便宜,我妈让我弟弟找到了你妈,给了你妈五百块钱,算买工作的钱。” 沈海峰春风拂面般的笑容僵硬在脸上,简直不敢置信,结结巴巴的问道:“什么?什么?你,你们给了我妈五百块钱?” 肖仲钦冷漠的说道:“后来这事没成,我弟去找你妈要钱,你妈跟我们说钱给了李芳草,李芳草拿了钱把工作卖给别人跑了!” 冷汗从沈海峰额头上滴落了下来,他惊的张目结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已经托人联系到了李芳草,人家说根本没收到过我们家的钱。”肖仲钦冷哼了一声,“沈海峰同志,你能告诉我这其中发生了什么?李芳草姓李,真的是你妹妹?你们真把钱给她了?” 沈海峰说不出口,一颗心剧烈的跳动着,万万没想到肖家不肯接受他卖的这个好,绕过他给了罗彩菊五百块钱,算买工作的钱,避免落人口实。 现在肖家的钱给了出去,却没有拿到工作,等于是被人骗了五百块。 “沈海峰同志,你身为军人,满嘴谎言,欺上瞒下!你可真厉害啊!”肖仲钦意味深长的说道,挂断了电话。 沈海峰浑浑噩噩的回了营房,身上出了一身冷汗,被深秋的风一吹,冻的打了个哆嗦。母子相依为命这么多年,罗彩菊是个什么样的人沈海峰再清楚不过了,眼皮浅,贪财。 况且沈海峰之前也跟她说过,想拿李芳草的工作讨好首长,哪能要首长的钱,就是白送给领导的。 五百块钱进了罗彩菊的口袋,她是决计不会拿出来给李芳草的。 沈海峰翻来覆去一整夜都没睡着,惶恐不安到了极点。 他是底层爬上来的,好不容易才提了干,当了班长,要是得罪了大领导,他以后的日子还有希望吗? 不但这些年的辛苦要白费,说不定很快就要被部队抛弃,转业当个普通工人了。 叫他怎么甘心! 沈海峰第二天早上紧急请了假,回到棉纺厂的家里,打开门一看就惊呆了,原本破破烂烂只有两张木板床的家鸟枪换炮,添置了不少大件,连床上的床单被子都是簇新的。 罗彩菊哼着歌骑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回来,身上穿的是新置办的棉衣,看到自家门是开着的,吓了一跳,慌忙停下车子奔到家里,这才看到沈海峰回来了,坐在那里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儿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中午在家吃饭吧?我去买点小菜,给你做点好的!”罗彩菊惊喜的说道。 沈海峰看着门口的自行车和屋里的摆设,再看看罗彩菊的新衣裳,到现在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你有没有拿肖首长家的五百块钱?”沈海峰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罗彩菊脸色尴尬起来,“这事你不知道啊?” 沈海峰颤抖的问道:“你拿了?” “人家专程跑过来,非得给我,说我要不收钱,这工作他们就不要了!我有什么办法!”罗彩菊辩解道。 沈海峰咆哮道:“谁让你擅自做主收人家钱的!” “都说了是他非得给的!人家是领导家的公子,他说的话我敢不听吗?”罗彩菊小声说道。 沈海峰怒不可遏,拍着桌子,“你收了钱怎么不告诉我?李芳草把工作卖给别人,自己走了,你明明知道,这工作给不了领导了,到现在还瞒着我!要不是人家找上门来,我都不知道自己亲妈拿了人家五百块钱!” 不少人听到罗彩菊家吵的厉害,围了过来看热闹,罗彩菊脸上挂不住,虎着脸把看热闹的人驱散走了。 罗彩菊不悦的说道:“我还不是以为你知道?这么大的事,我想着他们肯定跟你说了……” 沈海峰一声悲叹,“就算你收了钱,你也不能说给李芳草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