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家安宁》 第1章 《齐家安宁》作者:蹦德高【完结】 简介: 陈三狗活了十六年,有六年都在经历饥荒,经历战乱。 先是被亲生父母卖给行脚商,后又自己把自己给卖了下葬养父。 天灾人祸,他这小半生,就没有安定过。 幸好他天生就呆,钝感力十足,才不至于活不下去。 为了把自己卖出去,他撒谎说自己是个女孩,没想到江家买他不是为了做丫鬟,而是为了给江老爷生孩子。 男人能生孩子吗? 陈三狗不知道,他爹就告诉他男人要和女人结婚生孩子,没告诉他男人和男人能不能生。 要不试试看?万一呢? 可没等他试试,江家遇到劫匪,江老爷重伤昏迷。 江家乱了,可他不想走,江家已经是他的家了,他要守着江家,守着江子霖,直到齐家安和。 年上、甜宠、剧情、治愈、群像、种田、经商 第1章 买卖 明晃晃的太阳直照着菜市场,商贩们穿着冬衣打着扇,零零散散分布在路的两边,懒散地坐着,也不叫卖。 毕竟摊上并没什么值得他们奋力推销的,裹着土灰的菜、混着泥渣的糠……商品不行,价格却很高。 他们知道没人会买,最后还是拿回家自己吃,他们也情愿拿回家自己吃,这年代,粮食可比银子贵多了。 唯一热闹的地方是卖人的摊子,有些是人牙子拘着一堆人叫卖,有些是单个的人自己卖。 穷人们吃不起饭,富人们却还有的是余力买人来伺候自己。 连着几年的大旱,没有粮食,树皮被扒了个干净,草根草籽被从地里掘出来,到了春天,地上就变成光秃秃的一片。 这样的年景,家底不足的家族也用不起人了,丫鬟小厮直往外赶,人牙子不想人在自己手里折了,只得降价往外卖,一时间搅混了市场。 能买得起奴仆的人家便开始挑着买,老的不要、身体有残缺的不要、面容不整的不要……条条框框下来,也没给奴仆的市场价抬起来多少,一个人跟一只猪的价钱差不了多少。 陈三狗蹲在菜市场靠里的角落,他头上插了三根稻草,这表示他是一个等待被卖的人。 他已经等过了朝市,他年纪小,长得嫩,挺多人过来问他怎么卖的,但没人买他。 因为他是个男孩,作为男孩,他太过瘦弱,买回家干不了力气活,因此买家每每在问了性别之后就没了下文。 希望大市时能把自己卖出去,他想,要不要说自己是个女孩?爹已经放了五天,不能再放了。 爹说不能骗人,但爹也说有时候如果骗人是为了帮人,那就可以。 所以在大市开市后,第一个来问他的人面前,他撒谎了。 “我,我叫陈三丫,是个女孩,我要给我爹卖棺材钱。” “今年多大了?” “16了。” “怎么卖的?” “2……2两银子?” “行。” 陈三狗不敢喊价,16岁的健康女孩儿,在人牙子手里能卖到8两,但他不是女孩,心里发虚,只敢报2两银子,这他都怕人不买,没想到会答应的这么干脆。 他这才抬头去看,买家是个衣着整齐干净的中年妇女,她递来个银锭子,是陈三狗从没见过的数量。 “用,用不着这么多……” “拿着吧,完了到城南江家去,跟门房说找赵嬷嬷,他们会带你找我的。” 说完也不怕陈三狗拿了钱跑掉,扭头就走了。 金城里有两个江家,城北的从政,城南的从商,都是金城响当当的大户人家。 城南江家主要做粮食布匹的生意,在灾年卖粮食总能大赚,但江家顶着业界压力,不仅没涨价,反而降价卖粮食。 金城在旱灾刚开始没大批大批饿死人,一半都得归功于江家贱卖粮食。 但旱灾连着几年,掏空了江家也填不上饥荒的窟窿,再加上业界针对,城南江家虽得了个大善人的名头,却迅速在商界没落了。 这样的好人家,我却骗了他们……陈三狗想,他决定在去江家之前买些水把自己擦干净点,让江家少费些功夫。 赵嬷嬷这边买完了陈三狗,喜气洋洋回了江家。 “老夫人,老奴这回可算是办了件十里外闻着都说香的事!” 赵嬷嬷接过小丫鬟的小锤,一边细细给躺椅上半阖着眼,衣着华贵的老妇人锤着腿,一边娓娓道来。 “老奴正朝媒婆那儿走呢,一阵风把老奴的绢花给吹跑了,老奴顺着风过去捡,走着就到了菜市场里,心里记挂着给老夫人办事儿,捡了绢花就要走,还没等走呢,突然看到角落里蹲着个嫩生生的小姑娘。” 赵嬷嬷故意停了停去瞧老夫人的脸色,见她睁开了眼有些兴致,这才继续讲。 “那小姑娘耳垂圆厚,鼻梁高挺,鼻头有肉,下巴圆乎,眼珠黑亮有神,眉毛浓黑且长,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旺夫旺族。这小姑娘自卖,就为了给她爹买棺材,也是个重情重义的,是个纯良的孩子。老奴想着您也不是要给大爷娶个正妻,买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回来给大爷做妾岂不是更对大爷死心塌地?更何况这孤女面相绝佳,眼神里都透着股单纯的劲,真真是合适!” “真要这么好,轮得到你捡漏?”老夫人动了动,示意要茶。 第2章 赵嬷嬷忙不迭放下小锤去端茶杯。 “老夫人您真是睿智,一点就点到点子上了,这小姑娘确实虽然哪哪都好,但就是太瘦了,瞧着比老奴高不少,却看着连八十斤都没有,身子看着也干瘪,不像发身了。但她年纪小,才十六,咱们江家养人,养个两年,怎么也能把她养起来,到那时候,叫她多给大爷添几个孩子。” 老夫人有些犹豫,“年纪小了些,比子霖小了十岁,他能喜欢吗?而且还没发身,子霖到现在也没个孩子,是不是还是买个长熟的女子来?” “哎呦,老夫人啊,男人可不就喜欢嫩的,现在这年头,找个干净的女子多难呐,更别说还是长熟的了,好人家的是有,但有几个愿意做妾的?再说了,这小姑娘的面相是顶顶好的,到了媒婆手里不出十天就能叫别人定下,能助大爷,那是多好的事啊!” 赵嬷嬷打小就跟着老夫人,把她的脾性摸得一清二楚。 老夫人是知道赵嬷嬷相面的本事的,也清楚江家今时不同往日,想抬个良家女子做妾并不简单,遂点了头。 约莫到了天擦黑的时候,门房过来说有人找赵嬷嬷。 赵嬷嬷亲自出门去接,看那个小姑娘还穿着那身青黑色短褂和长裤,脸上倒看着干净了许多,齐肩的头发湿漉漉的,拿麻绳绑在后脑勺,看着不怎么精致,但赵嬷嬷知道这姑娘是特意洗过了。 陈三狗从腰带里掏出剩下的银子,递给赵嬷嬷:“这是剩下的,我没用完。”才用了不到三分之一的银子。 赵嬷嬷接过银子,心里对这小姑娘越发喜欢。 “跟我来吧,你这身衣服不要穿了,嬷嬷给你挑身裙子去。” 裙子?大户人家都会给仆人发衣裙吗?陈三狗懵懵的,跟着赵嬷嬷绕过好几个弯,来到了江家后院。 进了一间房,立马有小丫头围过来要扒他衣服。 陈三狗攥紧了衣领,一张脸憋的通红:“不,不用,我自己换……”他还没跟姑娘靠这么近过哩! 赵嬷嬷笑:“小姑娘就是脸皮薄,行了,你们先下去吧,让她自己换。” 小丫头们咯咯笑着一哄而散,留下一条鹅黄色的交领襦裙。 陈三狗红着脸摸索半天才勉强穿好了裙子,推开门,赵嬷嬷眼前一亮,越发觉得自己眼光好。 “走吧,先带你去拜见老夫人,见过老夫人了再进老爷房里。” 老夫人?老爷?不是进来干杂活儿的吗?陈三狗还是很懵,他想,他是个假姑娘,做主人家的贴身丫鬟,怕伺候不好,不该骗他们。 陈三狗张了几次嘴,都被赵嬷嬷打断了,她一路上都在絮絮叨叨给他讲江家的规矩,讲老夫人的规矩,讲老爷的喜好,停也不带停的。 于是直到见完了老夫人,被送进老爷房里,他都没机会开口。 “体贴大爷、恭顺大夫人,记住自己的身份,大爷好你才能好。”这是在老夫人那里受的规训。 “你是做小的,又是买进来的,没用轿子抬你,你也不要觉得被亏待了,抓住老爷的心,以后有的是福给你享。”这是赵嬷嬷在路上的安置。 陈三狗模模糊糊意识到自己不是被买来做丫鬟的,而是买来对江家老爷好的。 “嬷嬷跟你说的你都记住了吗?”赵嬷嬷叹口气,她怎么没发现这孩子这么呆呢?一路上能发几回愣。 算了,呆点好,呆点心眼实,赵嬷嬷安慰自己。 “嗯,记住了嬷嬷,要对老爷好。”他摸摸头上的银簪子,这是老夫人,也就是老爷的娘给他的,他还没见过银子做的簪子,小时候邻居家姐姐戴的最好的也只是个桃木雕的桃花簪。 老夫人真好,赵嬷嬷也好,江家的人都好,买了我,还给我衣服穿,给我银子戴,我一定要对老爷好,报答他们。 眼见陈三狗又开始发愣,赵嬷嬷有些心塞,这傻孩子,也不知道能不能对大爷的胃口。 “进去吧,坐着等老爷回来。”赵嬷嬷把陈三狗往屋里推了推,她怕自己若不吩咐这傻丫头坐着,她怕是要站着等大爷回来。 陈三狗顺着力进了屋,门在身后被关上了。 屋里陈设简单,最里靠墙的是一张雕花红木大床,床头有一面墙那么大的柜子,靠外窗子下是一张书桌,和窗子对着的是一张可卧可坐的榻,榻上有茶桌,放着几本书,里间和外间用一扇屏风隔着,形成两个半封闭半开放的空间。 陈三狗踌躇了几息,最终乖乖坐在外间的坐榻上等候,也不敢乱翻,就睁着眼睛发呆。 他想,如果不是买来做丫鬟,那他是不是不用说明白自己其实不是个姑娘了? 第2章 江老爷 江老爷说是老爷,可今年也不过才26,五年前成婚的时候还是江大少爷,婚后一年,前任江老爷出意外丢了命,他这才成了新的江老爷。 江老爷是金城人人称赞的大善人,在当少爷的时候就力主不给自家粮食涨价,当了老爷之后更是用自家的布匹生意来贴补粮食生意,高价从别的粮商手里买粮,再转手贱卖给灾民。 金城百姓称赞他,更多的却是痛恨他的人,粮商们恨他扰乱市场价格,江家宗亲恨他毁了江家的基业。 今天江老爷又忙了一整天,给要脱离本家的四老太爷一脉分家产,四老太爷极其难缠,不让他多占些便宜他就赖着不走。 第3章 好不容易打发了四老太爷,身心疲惫的江老爷只想赶紧回家,可是家里…… 江老爷苦笑,他的妻子是块捂不热的石头,成婚五年从不让他近身,家里的账目也从不管,至今仍是他的母亲操持着整个江家的内务。 对谁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别说温言软语,就连正常的关心过问都不曾有。 还记得刚成婚那年,他以为妻子只是害羞,每天变着法的想讨她欢心,总想着过段时间她就能对他好一些。 可当他不眠不休在受寒发热的妻子床前守了三天,却只得到清醒后妻子的尖叫和辱骂。 仿佛他是一个长满脓疮、浑身恶臭的毒瘤。 从那以后他虽仍给妻子江家大房夫人的待遇,却不再上赶着讨好她,两人的婚姻就此形同虚设。 即便如此,他也从未动过休妻纳妾的念头,他看够了母亲因为父亲抬了一房又一房而伤心欲绝的样子,早决心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对爱人坚贞。 可是妻子,是爱人吗? 爱人这个词是从二弟去年捎回家的信中学到的,信中说他遇到了一个珐国女人,他认定了那是他这辈子的爱人。 可他们没有三媒六聘,没有拜父母天地,怎么就能是爱人了呢? 江老爷摇摇头,推开那扇朱红的门。 屋里没有点灯,是他不许的,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会忙到多晚,不想因为自己总让丫鬟小厮睡不安稳。 摸到门边的火折子,打着火,用手罩着,小心点亮了卧房的灯。 嗯? 江老爷就着灯光脱外套的动作一顿,眼角余光瞥见一抹鹅黄,这是谁? 那抹鹅黄动了动,一道怯生生的、清澈的声音传过来:“你是谁?” 江老爷拢好外套,这看着是个姑娘,他得注意下。 念头转了几转,他大概猜到了这姑娘是怎么来的,是为什么来的,出于谨慎,他还是问:“我是江子霖,江老爷,这间房子的主人。你是谁?” “我是陈三丫,是,是来对你好的。” 江老爷扶额,看来就是母亲送过来的人了。 “你来多久了?饿了吗?你先坐着吧,我去给你弄点吃的过来。” 陈三狗咕噜噜的肚子响代替了他的回答。 江老爷轻笑一声,轻轻带上了门。 随着他的离开,室内重新恢复安静,陈三狗呆愣愣地想,不是该他对老爷好吗?为什么会反过来? “吃吧,厨子歇下了,你先吃些点心,明日再给你弄热食。” 江老爷没出去太久,没一会儿就端着盘精巧的点心,拎着一壶茶进来了。 “我,我真的可以吃吗?”陈三狗吸了吸口水,他已经很久没有吃饱过了,饥荒年间,任何一点食物都能让人抢的头破血流。 “吃吧。” 明天就去跟母亲说清楚吧,若是还有家人,就送回去,若是孤女,就留在江家,给母亲或二妹做个丫鬟,江家总是能养得起一张嘴的。 陈三狗得了肯,才抓起白色的点心往嘴里塞。 味道清甜,淡淡的,却回味无穷。 这是什么啊,怎么会这么好吃……陈三狗忍不住,抓了一块又一块。 江老爷托腮看了片刻,竟被眼前这人并不优雅的吃相引的有些食欲了,他动了动手指,最终提起茶壶给陈三狗倒了杯茶。 “慢点儿吃,喝点茶顺一顺吧。” “唔,唔,谢谢你……” 陈三狗咽下嘴里的桂花糕,真挚地感谢。 江老爷笑了,他站起身,收拾残局。 “你今晚睡这儿吧,我去书房。” “为什么?”他不是这间房子的主人吗?为什么还要走? 江老爷愣住了,他想,难道是母亲让这个小丫头今晚一定要…… 思及此,江老爷扶额,说:“男女授受不亲,你我同住一屋,对你名声不好。我明日会和母亲说清楚,你不用担心。” 不等他反应,江老爷再一次离开,带上了门。 陈三狗手里还捏着最后一块桂花糕,怎么也舍不得送进嘴里,他就这样捏着,反复想着为什么江家的人都这么好,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陈姨娘?陈姨娘?” 陈三狗被推醒,一个小丫鬟站在他身旁,见他醒了,继续说: “陈姨娘,老夫人那里叫您过去呢!” 陈三狗揉了揉眼,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是在叫自己。 他昨晚就歪在榻上,衣服也没脱,反应过来就迷瞪着起身要过去。 小丫鬟连忙拦住他,说:“陈姨娘,老爷吩咐了让您先吃东西,要不咱们先洗把脸吧?” 陈三狗听话,接过毛巾擦了脸,又在小丫鬟的指导下用牙刷刷了牙,他之前没见过这么精巧的小刷子。 吃过早饭,他走在路上,吞吞吐吐问:“你们,你们都是,吃早饭的吗?” 连着几年,他和爹都一天只吃中午的一顿饭,一开始还能喝上稀粥,后来只能把挖到的小虫子、被扒完皮的树干一类能找到的所有东西放一起煮一煮吃掉。 早饭,他想都不敢想,刚刚吃的时候都感觉是在做梦一般,除了浓稠香甜的米粥,其他的菜式他一个也不认识。 小丫鬟咯咯笑,说:“陈姨娘可真会说笑,我们不仅吃早饭,还吃午饭、晚饭,半夜饿了还要吃夜宵呢!” 第4章 一番话震的陈三狗晕晕乎乎的,跟踩在棉花上一样荡到了昨天去过的老夫人居所。 还没进去,他就听到江老爷平稳的声音:“……您难道要汪芮和您一样忍受丈夫三妻四妾吗?” 小丫鬟也听到了,她年纪比陈三狗还小,一时也不知该不该进去,好在门口的赵嬷嬷看到了两人,她小声说:“你们先等等。” 说罢自个儿进了屋,没一会儿又出来,示意陈三狗进去。 一见陈三狗进来,坐在上首的老夫人就说:“陈姨娘,你昨夜里没伺候好老爷?一大早到我这儿来絮叨,扰得我心烦。” 陈三狗眨巴眨巴黑亮的眼珠,心想,我没伺候老爷,是老爷伺候了我。 他犹犹豫豫不知道开不开口,又听到一旁的江老爷说:“什么陈姨娘,没有的事儿,她还有家人就送回家去,没有家人就留您这儿做个洒扫丫鬟,您要的人,您就费心安排下吧。” 汪琦揪住手里的帕子,朝旁边的赵嬷嬷看去。 她知道自己这个大儿子一向主意正,当初给他安排跟自家侄女结婚他一开始也是老大不愿意,要不是赵嬷嬷支招儿让她卖惨,他也不会同意。 赵嬷嬷接收到了老夫人的信号,说:“老爷您有所不知,老夫人这两天也正裁减内务的丫鬟小厮呢,实在没多的缺能让她填上,实在不行也不让她还买身的银子了,卖身契给了她,放她回菜市场罢了,只不过她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家里爹刚埋了,独身一人不知道要怎么在这世道活下去哦!您是没看见呐,那菜市场的人牙子对手里的人打骂都是轻的,买主不满意了,削足适履人牙子也干做……” 赵嬷嬷声情并茂,说着还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比登台的角儿还演得更像那么回事儿。 却不等她继续演下去,一个面色惨白的小厮急匆匆跑进来,边跑边喊:“不好了!不好了!” 跑到江老爷跟前扑通一声跪下,继续喊:“江老爷不好了!外军攻进来了,从城东打进来的,怕是过不了多久就要打到咱们这儿了!” 在场的人皆是一震,在这之前金城没一点消息透出来说有外军攻打,谁能想到有消息的时候是城破的时候呢? 江老爷不敢置信,问那小厮:“驻金的军队呢?宫里没动静吗?” 小厮并不知道这么多,说不出个一二来。 老夫人则打断了江老爷:“现在问这么多有什么用!” 转过头吩咐赵嬷嬷:“快去通知各房收拾,这金城不能呆了!” 江老爷不肯:“我们江家世代在这金城里,怎么能逃?” 老夫人对自己犟得不行的儿子无语了,她好歹多活了几十年,此刻发了狠,一双柳眉倒竖,厉声说:“你不走,你不走娘也不走了,现在就出门找个士兵撞他枪口上,一齐死了算了!” 江老爷没见过自己母亲的这一面,沉吟半晌,自己也冷静了,遂拉起地上的小厮,说:“去叫马房的备车。” 又喊来赵管家,也就是赵嬷嬷的丈夫,吩咐:“告诉各房的丫鬟小厮,愿意跟我们一起走的,就赶紧收拾东西,半个时辰后在大门外集合。不愿意跟我们一起走的,来我这领卖身契和五十两银子,自行离去。” 五十两银子,够在金城城郊买座小别院了,更别说还能领了卖身契,从此变成良家人,此令一出,江府上多半人都跑过来领银子。 最后愿意跟着一起走的,只剩下各房的贴身丫鬟小厮和其他一些零散的仆人。 陈三狗自那小厮跑进来就没再出过声,在大家都忙着收拾东西,或忙着恢复自由身的时候,他茫茫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基本上发完卖身契的江老爷看到了呆立在角落的陈三狗,他主动走过去说:“你虽然是昨天刚进府的,却也算是我江家的一份子,这是你的卖身契,这是五十两银子,拿好别丢了。” 他还是把赵嬷嬷的话听了进去,想着有些钱傍身,这小丫头也不至于过得太惨。 “我不要。我,我要跟你一起走。” 第3章 路途 黑亮的眼珠里是全然的坚定,陈三狗觉得,他已经得了江家的银子,来了之后什么也没做,反而白吃白喝了一整天。 爹说过,做人要知恩图报,不能做白眼狼。 陈三狗想,我不能做白眼狼。 见江老爷只是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陈三狗有些不好意思,但又强调了一遍:“我跟你一起走,我答应了的,要对你好。” “好。” 江老爷郑重答应,他没有怀疑陈三狗有没有这个能力,也没有怀疑陈三狗的用心,他愿意相信眼前这个真诚的姑娘。 陈三狗没有要收拾的,江老爷却有许多。 两个人在书房和卧室忙碌许久,勉强收拾好了最重要的那部分东西。 恰好江老爷的贴身小厮过来说外军已经快到城南了,两人就不再收拾多余的,拎起箱子就往外走。 江家大门口停了六辆马车,两辆装大件行李,三辆坐人。 陈三狗这才见着了江家的全部主子,但他分不清谁是谁,发着愣被江老爷塞进了第二辆马车。 马车里本就坐了一个人,是个着白衣的冷面女子。 陈三狗也不认识,就坐在了离她最远的地方。 在他之后又上来了个女子,橙裙红唇,满头珠翠,身形臃肿,大冬天的,一上来就打着扇子嚷嚷热。 第5章 没等她嚷嚷完,枪声从北面传过来。 车外面骑着马的江老爷立马出声:“出发吧!” 几辆车的马夫齐声喊:“驾!” 马车随着踢踢跶跶的马蹄声晃悠着行驶起来。 “哎,你就是昨儿刚进府的陈姨娘吧?” 橙裙女子十分热情,马车的轮子还没转完一圈儿,她就开始攀谈起来。 “我是老三的媳妇儿,三太太,杨秀容,咱俩可算是妯娌呢!” 这三太太竟也没端正妻的架子,和陈三狗这个妾室攀起关系来。 “汪芮是个闷嘴葫芦,你可别跟她似的。” 杨秀荣朝白衣女子努嘴。 “喏,她就是你的上级领导,咱们江家的大太太,成天冷着个脸,连她姑母都见不着她的好脸色,要不是这车上还有个你,我这一路能憋死!” 实际上陈三狗到现在也一句话都没说。 “你今年多大了?家里是哪里的?是怎么进来的?从小门抬进来的?” 杨秀荣噼里啪啦说了一堆,发了问才给陈三狗开口的机会。 陈三狗被杨秀荣紧紧贴着,一张脸羞的通红,他见惯了荒年易子的场景,很是不习惯这样热情的人,更别说还是个浑身散发着香气的女人。 “我,我今年16,我和爹一直在各地做生意,爹前些日子走了,没有家了,我是从菜市场过来的,自己走进门的……” 杨秀荣微微松开陈三狗,讷讷道:“对不住啊……我不知道你爹……” “没事的,我已经给他下葬了。” 杨秀荣立马又支棱起来,抓着陈三狗的手放到自己肚子上,“摸摸!这有七个月了,再过两个多月就生出来了,能摸到它在动吗?” 陈三狗本来羞的都要头顶冒烟了,突然感觉手心被轻轻顶了一下,一双猫儿眼慢慢睁大了,他说:“在动!” 杨秀荣脸上满是幸福,两个妯娌的距离也一下子拉近了。 于是这一路上,杨秀荣说的多,陈三狗说的少,有时还拉着丫鬟一起打叶子牌,倒也算热闹。 陈三狗也从杨秀荣那里大概知道了江家的人口。 江家本家是大爷江子霖当家,二爷江子行在外面留学,三爷江子徳是她丈夫,年纪不大,还在家里读书。三个男丁中只有大爷是老夫人生的,剩下两个都是二姨奶奶所出。 除了大爷之外,老夫人还有个女儿,大姑奶奶江昭玉。她在三太太进门之前就嫁到了南方沿海的开州郑家,据说个性要强,凭一己之力把郑家从半死不活的茶叶生产商做成了世界茶商。 江家还有个二姑奶奶江挽玉,是四姨奶奶生的,今年才八岁。 提到二姑奶奶时,杨秀荣打了个冷颤,她说:“这个二姑奶奶啊,我是看不透,小小年纪整天挂着个脸,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怕你笑话,一见着她我就打心眼儿里发怵……” “笃笃笃——”马车窗户的敲击声打断了杨秀荣。 “给你们送吃的来了,方便开窗吗?”是大爷的声音。 杨秀荣刷的一下拉开了木窗,接过食盒:“谢谢大哥!我们四个早就饿的不行了!” 江子霖笑笑,说:“三弟妹身子重,舟车劳顿,有哪里不舒服可要及时说,府医就在后面跟着。” 说着,目光顺着窗子就往车里看。 杨秀荣捂嘴笑:“大哥,你就放心吧,大嫂子和小嫂子我都照顾好着呢!” 江子霖点点头,夹了马腹就要离开,那扇没来得及关上的窗子却突然冒出个扎着雀尾的脑袋来。 是她。 “你,你骑马累不累,要不我跟你换换吧,你坐车里歇歇。” 陈三狗眼睛亮晶晶的,殷切地仰头看着马上的男人。 江子霖觉得有什么热热的东西钻进了心里,自从离开金城,他总是因为陈三丫的举动有这种感觉。 他亲不自禁抬手揉揉陈三丫的脑袋,意识到后又立马拿开手。 他声音不自觉更加柔和:“没事,我不累,等晚上扎营就能歇了,你快进去关了窗,西风吹着了要咳嗽的。” “我……”陈三狗不善言辞,他一门心思想对江老爷好,却没什么能做的,替他骑马也是想了好久才想到的。 江子霖使了力把人轻按回马车里,从外面把木窗关上了。 马车里的杨秀荣嚷嚷起来:“小嫂子你还会骑马呢?什么时候学的……” 他朝前跑得远些,不再能听到杨秀荣的声音,但他能想象她身边那个小姑娘微红着脸回话的样子。 很可爱。 江子霖攥紧了手里的缰绳,摇摇头打消脑子里的念头,他已经有妻子了,他不能做对不起妻子的事情。 可人越不想想什么,就越会想什么,浓黑的眉毛、黑亮的眼珠、微红的脸蛋、嫣红的嘴唇,逮着机会就往自己身边靠……越想,江子霖的心就跳的越快。 他驾了一声,加快赶到前面江子德身旁,企图用其他事来转移注意力。 “三弟,前面有没有落脚的地方?” “天黑前就能赶到前面的一个驿站,但那个地方很小,只有喝茶的摊子和茶摊老板自己住的两间房。” “咱们在旁边搭几个帐子就够了。” 夜里,陈三狗照常摸到江老爷的帐子里,给他铺床,铺完床却没跟之前一样回三太太那里,而是脱了外衣躺进了被窝里。 第6章 “早春夜里还是凉,把被窝睡热乎点,身子暖了,那心不就暖了?” 这是三太太跟他说的。 “真是,也不知道你这个土丫头是从哪个山窝窝里出来的,疼人都不知道怎么疼,行了,你快去吧,我去叫老三来给我揉揉,肚子里揣个娃真是废腰。” 陈三狗讷讷地应了,他不是不知道可以这么做,他之前和爹一起四处行商的时候,到了冬天夜里也是两个人挤在一处捱过去的。 只是,他怕脱光了被发现他不是个姑娘。 这是他心里唯一一个秘密,尽管他告诉自己不是做丫鬟的话,是个男孩也没关系,但他观察了这些天,发现前任老爷的三个姨奶奶都是女的,他就不安了。 心里一直惴惴的,不知道男的能不能当姨娘。 明天问问杨姐姐吧,她肯定知道,今天先穿着里衣,应该不会被发现。 打定了主意,陈三狗暂且安心躺住了。 他体热,被窝很快变得热烘烘的,热气蒸的他眼都睁不开了。 于是江子霖进了帐子看到的就是这一幕,被棉被包裹的陈三丫迷瞪着努力睁眼,眼睫毛颤巍巍地挠人心口,稍微长长了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衬的人脸白玉似的搁在中间勾人去抚。 江子霖问:“你怎么在这儿?” 这一路上为了避嫌,他都是和三弟一起睡,把三丫和三弟妹安排在一起。 陈三狗有些清醒了,眨巴眨巴大眼睛,很是无辜:“杨姐姐说她腰酸,要让三爷给揉揉。” 江子霖无奈地笑笑,他明白三弟妹的好意,但他不能耽误三丫,也不能辜负妻子。 “我去问问汪芮那能不能让你过去。” 他们在驿站旁搭了四顶帐篷,大爷和三爷住一顶、三太太和陈三狗住一顶,丫鬟们和小厮们各占一顶。 能睡人的三辆马车,一辆给了母亲和二姨奶奶睡,一辆给了四姨奶奶和二小姐睡,只有大太太汪芮一个人独占了一辆马车。 所以只能把三丫放在她那儿,或者如果她不那么抗拒,就和他一起,让三丫自己一个人睡。 刚转身,江子霖就感觉衣服被拉住了,回头看到是陈三丫,他轻轻揪住他的衣服一角,掀开了一边的被子,说:“我,我把被窝都暖热了,睡着很舒服的……” 又是那种熟悉的热流涌入的感觉,江子霖按了按心口,扯出自己的衣角,嘱咐:“别怕,旁边就是子德他们,实在害怕就点着煤灯睡。” 说完不敢再看,转了身就出去。 没一会儿,寂静的夜被女人的尖叫划破。 江家人纷纷探出头看是怎么回事,只见江老爷狼狈地抱着个木箱子站在大太太的马车旁,头上还有被箱子砸出来的肿包。 老太太见不得儿子被欺负成这样,一向闺秀的她也高了嗓子喊:“汪芮,你真是够了!他好歹是你丈夫!” 见老夫人都开口了,三太太也帮腔:“是啊大嫂子,大哥就是敲了敲你马车的窗子,啥也没做,至于把人砸成那样吗?” 但那马车里的女人只是尖叫,理都不理她们。 老太太气的发抖,她怎么就没早点发现自己这个侄女是个疯婆娘呢? 没人制得住这个女人,只能睁着眼等她自己叫累了。 江子霖被夜里的冷风一吹,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有些热意的胸腔又变得哇凉哇凉的,他真的不明白,他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老爷……”身后传来清澈纯净的声音,是他新娶的姨娘。 没错,他为什么要为一个连句话都没说过的、连陌生人都不如的“妻子”守身如玉? 第4章 劫匪 夜风绕着那声“老爷”打了几转,再吹到江子霖身上,就带着丝丝暖意。 他放下木箱,转身对陈三狗温和笑笑,脸上不见一点被砸的恼怒和痛苦。 他说:“怎么了?还是怕吗?我陪你。” 陈三狗是听到尖叫声后出来的,没看到江子霖被砸,此刻被那笑容一晃,只觉得黑夜也变亮了。 回过神,他还是发现了老爷头上的肿包。 他说:“我去给你叫大夫来。”说着,只穿着里衣的人就要跑出去。 江子霖拦住了他,说:“不碍事,已经很晚了,让大夫也好好休息吧,咱们也好好休息,明早还要早起赶路。” 半环着把人带进了帐子里。 被窝里还有陈三狗暖出来的热气,扑向江子霖的面门,柔和地让他眼睛润润的。 “睡吧。” 江子霖给陈三狗掖好了被角,背过身拉开一段距离。 虽然他已经决定要与汪芮和离,但没和离之前,他不想就这么让陈三丫不明不白的在自己身边做个妾。 更何况,这小丫头年纪小…… 他这么想着,却听身后的人窸窸窣窣一阵动弹。 忽地,一双手臂撑过来,陈三狗半个身子支着,头朝江子霖压下去。 江子霖热得冒汗,正要推开身上的人,却见这人嘟起嘴,轻轻朝他头上的肿包吹气。 吹得江子霖浑身僵硬,整个人像被两条手臂框住了,一动也不敢动。 “吹一吹就不疼了,小时候我娘就是这么做的。” 这人边吹边说,声音嘟嘟囔囔的。 江子霖现下确实头不疼了,却换了另一个头疼,硬的。 第7章 他暗骂自己龌蹉,默背三边清心咒后开口哄道:“不疼了,你快睡吧。” “嗯。” 陈三狗答应的好,两条手臂却没撤开,反而顺势搭在了人身上。 江子霖呼出一口热气,压下反抱回去的念头,说:“三丫,你还小,这些事我们等你长大了再做。” “什么事?” 给老爷反问住了,老爷再次骂自己龌蹉。 没等到老爷回答,陈三狗挪开了胳膊,说:“我本来见你在外面吹了许久的冷风,怕你冻着,想给你暖暖,但是你好像挺热乎的……” 江子霖:…… 可不是热乎吗,都热血上涌了。 但这样一来,他越发确定陈三狗年纪小了,人事都懵懵懂懂的,一点也不明白。 “所以,咱们不要靠太近了,夜里热。” 陈三狗乖乖点头,睡了回去。 一夜好梦。 翌日,陈三狗醒来时江子霖已经不见了,他揉着眼睛收拾了帐篷,打成包裹后就看到江子霖端着碗白米粥过来。 “饿不饿?先喝点粥,是我们请驿站店家帮忙煮的,我给你留了一碗。” 江子霖一大早就醒了,醒的时候发现自己怀里躺着个人,两人一晚上滚来滚去,滚成一团睡了一整夜。 是他梦寐以求的婚后生活,但因为他自己内心道德的压制,他还是慌忙放开了陈三狗,起床去找事做了。 即使是慌张的,他还是没忘记放轻动作,并在离开前给陈三狗盖好被子、掖好被角。 此时陈三狗头发扎高,套着一身青色外衣,看着越发不像个小姑娘,而更像正蓬勃生长的少年。 “谢谢……” 陈三狗接过碗,两三口喝完了,这是他饥荒几年养成的习惯,到手的食物要尽快吃完,不然很可能保不住。 江子霖笑了笑,说:“你是我的人,我为你做这些是应该的,等之后……” 等之后娶你为妻,做这些就更名正言顺了。 他想这么说,但不想在事情没做成之前给人可能会落空的期望。 陈三狗有点懵,他想,我的卖身契不是已经被你撕了吗?为什么还说我是你的人? 难道谁对一个人好,那个人就是属于谁的?那这样你也是我的人?那我们都有好多人啊! 陈三狗被自己说服了。 江家已经走了大半个月,再过几天就能到达目的地,那是汪老太太和汪芮的娘家,汪家本家所在的木州。 要到木州,要先经过汾城,汾城多山,路比其他地方难走,而江家这次出来的匆忙,没来得及雇镖局,所以每次都会先派人去前面打探。 一行人中会骑马的六个人,三个马夫管着六辆马车不得空,剩下三个会骑马的只有江家大爷和三爷,以及一个老太太的忠仆周大雨。 被呵护的“娇花”陈三狗多次表示自己也会骑马,可以帮忙,但都被老爷驳回去了,他怕自己这朵精心呵护的“娇花”被风吹残了花瓣,被马背硌坏了花蕊。 于是就那三个人轮流朝前跑来回,为大部队探路。 这回轮到江子德。 “三弟,前面路况怎么样?” “前面,还行吧。”江子德目光躲闪,语焉不详地回了这么一句。 江老爷皱了皱眉,追问:“还行是个什么还行法?我们一家老小都得从这过,要是前面有什么不对的,我们就换条路,这可不是儿戏!”他语气稍稍严厉了些。 江子德缩了缩脖子,挺大的个子在马上缩的短了一截,看着有些滑稽,说话中气不足起来:“还行就是……就是还行嘛,看着没什么情况。” 他向来是怕这个大哥的,自从上任江老爷去世,他上学读书娶妻,几乎都是大哥操办的,大哥管得多,也管得严。 “走了半个多月了,怎么探路你还不知道吗?山水、路面、驿站、村庄、城镇,这些你是一个也没看到吗?之前去探路不是探得挺好的?今天怎么回事?” “大哥……我,我肚子疼,我去出个恭……” 江子德说完就匆匆驾马跑了,一点不像肚子疼的样子。 他不敢说自己只是看着前面有个大峡谷,两边都是陡峭的悬崖,挡住了阳光,中间的谷道乌漆嘛黑的,他在谷道前踌躇几息,还是没胆量再朝前探。 天色不早,没时间再让人去探一遍,峡谷这边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可就是这唯一一回没探明白的,出了事。 陈三狗正坐在车辕上吹风,晃着俩腿听车厢里的杨秀荣对着汪芮说单口相声,突然,一边的峡谷落下几块石头,没砸着人,却吓了陈三狗一跳,他推了推马夫,让他注意再有石头。 果不其然,随即而来的是越来越多的落石。 前面和后面的马车都提高了警惕,本来三个车夫管六辆马车就挺不容易的,现在一落石,几个马夫都手忙脚乱起来。 江子霖和周大雨果断弃马跳上了马车,稳住了两辆,剩下一辆却没人管,江子德不知道跑哪去了。 于是陈三狗接过缰绳,让他们这辆马车的马夫放心去管别的车。 六辆马车左躲右闪,倒也没被砸中,脱离人控制的两匹马也灵活得躲过了落石,没马受伤。 但越接近谷口,最前面的江子霖心就越凉。 第8章 谷口处两端站着两个人,拉长了一条绳子,拦住了谷口。 江家一行人被逼停。 江老爷知道这是遇上劫匪了,在靠近之前给后面的人打了手势,示意他们提早做准备,接近后跳下马车,试图和平解决这场风波。 可惜,这群劫匪不是讲道理的,他们还不等江老爷开口,就一拳砸在了他挺秀的鼻梁上。 江老爷虽然打小修习六艺,能文能武,但被人用蛮力这么突如其来的一锤,还是往后踉跄了几步。 后面的周大雨等小厮马夫见状就要上前理论,被江老爷拦了下来,他知道自己这点人根本打不过对面那乌泱泱的一群土匪。 要是他们出手再惹恼了土匪,他们被打不要紧,关键是马车里的女眷怕会更遭殃。 那群土匪丝毫不把周大雨他们放在眼里,几个人围住一个,拳打脚踢踹晕了拿绳子捆住扔在一边,就往后面去。 杨秀荣机灵,早在江子霖往后递消息的时候就把陈三狗拉进车厢,从妆匣子里拿了石黛磨的粉往自己脸上抹,边抹边招呼陈三狗和汪芮。 陈三狗乖乖涂黑了脸,汪芮却说什么也不肯涂,别人给她涂她就尖叫,杨秀荣想不顾她叫给她抹黑了,马车门就被咚的一下踹开了。 一个土匪狞笑着进来,把三个人扯了出去,扔进一堆人里。 那堆人乌泱泱蹲在一块,平日里恨不得脸比月亮白的太太丫鬟们现在都灰头土脸的,默不作声蹲在一起。 白兰花般的大太太拉也拉不住,不愿蹲下,在这群人里就格外突出。 一个像是土匪头子的人过来,见到这样的汪芮,猥琐地揉了几把自己的裤裆,把汪芮扯到一边,按住了开始扒衣服。 汪芮身边蹲着的其他人想伸手拉住她,却被其他土匪踹了几脚。 那汪芮刚被按下就又开始尖叫,土匪头子给了她几巴掌,她仍不消停,土匪头子耳朵被刺的没办法,骂骂咧咧丢下衣服被撕成碎布条的汪芮,朝她淬了几口吐沫。 谁也没想到汪芮能这样救自己一次。 老太太蹲在最前面,颤巍巍把自己侄女拉回了人群。 那土匪头子不甘心,绕着人群转了几圈,盯上了年轻的四姨奶奶,还没等他出手,一个身材丰盈的女人从人群中跌出来。 是三姨奶奶,她害怕的发抖,想从人群里找出把自己推出来的凶手,没找到,想学汪芮尖叫,却被捶了几拳肚子,最终还是被这个土匪强了。 这土匪弄完了一个又想再找,一个像是比他更大的土匪头子走过来给他的头来了一下,说:“来之前怎么说的?只许劫财。你现在在干什么?” 小头子撇撇嘴,显然是不太服气,但还是提上了裤子。 一群土匪检查完了马车里的财物,又把江家主子穿着的绫罗、带着的珠宝统统扒拉下来,心满意足地消失了。 歹人一走,女眷们放松下来,有些胆子小的直接瘫在地上,裤子都湿了一大片。 胆子大的勉强站起来,给男丁们松绑、解晕。 不幸的三姨奶奶躺了一会儿,爬起来一头撞在旁边的石头上。 众人惊呼,手忙脚乱想去救她,可她去意已决,片刻间就断了气。 第5章 打了霜 三姨奶奶无儿无女,是前江老爷手下某个铺子掌柜的妹妹,活着时很是受宠,落得这样的下场,就连跟她斗了一辈子的老太太都唏嘘不已。 但江家遭此劫难,众人唏嘘之余更担心现在要怎么办。 财物被洗劫一空不说,家主江子霖还昏迷不醒,府医把了脉,查看了伤势,说是头部受到重击所致,至于什么时候能醒,那就看天意了。 老太太乍一听,眼一翻就撅了过去。 连着失了两个主心骨,众人更加慌乱,无头苍蝇般乱转,没过一会儿,诸如马夫、府医这类有技能的下人当即就提出要走,有人带了头,其余的丫鬟小厮们也随大流跟着走了。 诺大个江家,此刻竟只剩下了老太太、两个姨奶奶、大太太、三太太、陈三狗诸女眷,正经姓江的,就只有昏迷着的江子霖和缩在四姨奶奶身边的江挽玉。 在这样光景的衬托下,独独留下来的周大雨就显得不寻常,没人去问他为什么留下来,他自己知道。周大雨身强力壮,守在老太太旁边,凭空多了几分安定感。 陈三狗一直跪坐在江子霖身边,企图喊醒这个对他很好的老爷,等他回过神来,周围是一片呜呜的哭声。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快沉完的太阳照出半黑的景,四周怪石嶙峋,黑影重重,压在江家一群人身上,像是吃人的怪物。 他想起多年前和爹一起经过的一座村庄,里面的人被不知名的疾病袭击,大大小小的尸体躺遍了村里的土地,黑气萦绕着,也是天吃人的样子。 寒颤将他通了个遍,让他彻底清醒了,他说:“我们不能呆在这,天已经快黑了,我们现在什么也没有,连衣服也被扒了,在这呆一晚是行不通的,大家没受伤的,搀扶着受伤的,还有力气的,就带着昏迷的,我们要赶紧离开这里。” 被二姨奶奶带着嚎哭的杨秀荣听了,渐渐止住了泪,她捧住发疼的肚子附和说:“对对,我们得快点走,” 眼睛转了一圈,又问:“怎么不见我们家老三?” 第9章 没人能回答她这个问题,没人看见三老爷去哪了。 大家开始按陈三狗说的做,这种时候,迷乱的羊群一旦有了领头羊,很容易就会行动起来。 他们先草草用碎石在悬崖根上埋了三姨奶奶,想着等以后再过来迁走,但谁知道有没有这个以后了。 之后周大雨背起了最重的江子霖,陈三狗背起了昏迷的老太太,二姨奶奶哭着去搀扶大太太,却被一手挥开,二姨奶奶哭得更凶。 四姨奶奶要去扶大着肚子的杨秀荣,却被一直缩在她后面的江挽玉拉住了手。 江挽玉也不说话,就静静盯着三太太,盯的她后背发毛,只得托着肚子勉强说:“没事,我没事,你顾着二姑奶奶吧,她还小。” 四姨奶奶皱眉,责备地看了眼江挽玉,仍然搀扶住了杨秀荣这个快临盆的孕妇。 一行人就这么顺着官道走,期望能遇到人家。 “哒哒哒、哒哒哒……”他们没走多远,一阵马蹄声就从后面赶来。 三太太最先看到,惊喜地又哭出来:“你跑哪去了!” 江子德下了马,一头雾水地看着眼前众人,问:“这是怎么回事?” 杨秀荣倒豆子般倒完了他们的遭遇,说完又问了一遍:“你这么长时间干什么去了?” 江子德挠挠头,说:“我去出恭了……”他不敢说自己是在路边看到俩斗蛐蛐的小孩,跟着玩了挺久。 “出恭能出这么久?”杨秀荣比江子德大了三岁,很是知道自己这个小丈夫是个什么秉性,此刻狐疑地看着他,他却打定了主意不说。 “哎,我去前面看看能不能买辆马车,你们这么走也不是办法。” “还买马车,哪来的钱?都叫土匪抢光了!你走的时候没带银子吗?”杨秀荣此刻肚子也不感觉那么疼了,伸了手就去摸三爷的荷包。 江子德摸摸鼻子,他把银子都输给那俩斗蛐蛐的小孩了。 “我没带荷包,谁出恭还戴荷包呢!” 杨秀荣听的肚子又开始疼,哎吆一声就往地上倒,这时江子德才有个大人模样,赶紧扶住了妻子。 “把老爷放马上吧,周大雨帮我搭把手,这样能走快点。”陈三狗撑着腿擦了擦汗。 杨秀荣赧然,推了推江子德让他去帮忙。 有了马,一行人总算在鸡叫前看到了一个小村庄。 这个村庄人口适中,很团结,一群壮汉把陈三狗他们堵在了村口。 荒年不易,因着村里有口流不干的活泉,他们村才难得没散,但也仅限养活村里的人了,故而村子成立了巡逻队,每夜换班巡逻,防止有外人潜进来偷水。 为首的村长精神矍铄,双眼冒着精光,看眼前这群人披头散发、衣不蔽体,明显是遇到了不测,救助他们大概率讨不着好,说不定还会浪费村里的资源,于是捻着胡子劝退他们:“你们快走吧,再往前就能到镇上,留在这儿只会浪费时间。” 他身后的大汉们举着锄头木棍,目露凶光。 可是陈三狗知道他们每个人都已经精疲力尽,老弱病残孕占了他们一半人,怎么也没能力走到下个落脚的地方了。 他从腰间摸出个发簪,说:“您行行好,我们就休息几晚,等老爷醒了就走,若是您愿意,这发簪就送给你们,作为我们的暂住费用。” 这是老太太见面时给他的那根银簪子,做工精良。但他本是个男孩,只觉得簪子金贵,却不喜欢往头上插戴,土匪搜罗衣裳首饰时,他穿着朴素扎着雀尾,土匪以为是个小厮,这根藏在他腰间的发簪就没被发现。 村长见着簪子,眼里精光更盛,他转眼又看向驮着江老爷的高头大马,眼珠子一转,说:“我看这马也不错。” 陈三狗被噎住,他不是什么能言善辩的人。 不过幸好有个伶牙俐嘴的杨秀荣,她是商户出身,见家里父兄做生意惯了,本能地就上前讲:“这簪子可不便宜呢,这做工放在金城里都是上等的,即使您看不出,也能看出材料是纯银的吧?买下你们村一座房都绰绰有余,只住你们这几天都是便宜你们了,实在不行我们就多走几步去镇上,在客栈打了尖,十天半个月总是住得的,要不是正好撞上你们村,这个便宜还轮不到你们占呢!” 这村长在村里算一号人物了,可遇上从金城来的商户出身的杨秀荣,那就不够看了。 这么一通叽里咕噜的豆子倒下来,砸的村长耳朵嗡嗡的,生怕放走了便宜,面上却还装着吃了亏,说:“那就这样吧,村口西边那个房子空着,你们过去就行,可说好了等人醒了就走,死了也得走。” 村长自觉考虑精明,占了个大便宜,殊不知杨秀荣也是夸着往外说,那簪子好是好,实际上根本买不了一座房。 幸亏这村子的人除了村长以外都还算纯良,不然以这荒年的景象,他们拿出簪子,怕不是要再被抢一次。 杨秀荣也装着吃亏,哼了一声说:“便宜你们了。” 交完簪子,一个大汉领着他们到了村长口里的那座房,没人住是有原因的。 整座房三间屋,除了正屋还算完整,两座侧屋一座全塌了,一座房顶破着大洞,根本住不成人。 送他们来的大汉见他们老的老小的小,晕的晕孕的孕,想起自己家里也是上有老下有小,感慨万千,好心给他们送了一大堆稻草,一行人在正屋铺好了,顾不得男女大防,挤在一起捱过这个难熬的春夜。 第10章 江家的主子们没睡过稻草,除了周大雨和陈三狗,都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第二日都挂着两个大黑眼圈面面相觑。 杨秀荣是孕妇,饿不得,推了推不停挠身上的江子德:“你去弄饭来。” 晕着的老太太适时转醒,还没看清周遭环境,就被抓住救命稻草似的三爷一嗓子吓住了。 “母亲!”三爷虽是二姨奶奶生的,但自小就跟老太太这个给他发月俸的正室母亲更亲。 “母亲您可算醒了!您可不知道儿子都担心坏了,您快想想办法吧,咱们一家老小等着您拿主意呢!” 三爷说是小,却也已经17了,被叫了几年的三老爷,却没一点“老爷”的担当和责任。 老太太遭受惊吓,差点又撅过去,二姨奶奶连忙过去搀住抚了抚她的心口,她这才定住了神。 弄清楚情况,她强撑起来,在自己头上摸索几番,抽出几根拉得细长的金丝银丝,打眼看去还以为是或黄或白的头发,藏的好,没被土匪搜着,这是她娘教给她的,是金城大户人家防身的手段。 “大雨,你去村子里,买些吃的来,三丫,你会骑马,去镇上请个大夫,其他人,跟我一起,把屋子收拾出来。” 三爷不堪用,周大雨人高马大,在村里不会被欺负,陈三狗面善会骑马,大爷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三太太也快生了,留在此地是最好的选择,老太太迅速判断形势,给每个人都分配了任务。 汪琦生在出过宫妃的大家族里,自小金枝玉叶地养着,一生除了丈夫是个三心二意的浪子之外没遇过不顺,临到老却碰到这么一遭,确实非常愕然意外,却并不怨天尤人,在过了最初的冲击后,重新恢复了作为一个大家族老夫人的果决明断。 时与命,皆是船下的浪,即使风吹浪大,掌舵人冷静判断,抓准浪之间的缝隙,船也能安然穿行于风暴间。 此刻她的儿子还昏迷着,那就让她这个副手先顶上! 第6章 男扮女装 为了方便出行,陈三狗穿了一套三爷的衣服,“女扮男装”。 老太太汪琦夸赞他:“你眉毛浓,身量也长,这么一扮,像个真正的男儿郎了。” 陈三狗红了脸,想坦白他本就是个男孩的话滚到了嘴边,被老太太拍在背上的手掌拍散了。 “快去快回,我们等着你。” “嗯。” 陈三狗不再犹豫,翻身上马,一身绸缎长袍被他拉起来围在腰上,成了身适合骑马的劲装,衬的陈三狗英姿飒爽,打马披风少年郎。 他的骑术是他爹教的,他给他爹当儿子时,旱灾刚发两年,他爹还算有底子,养了匹马带着他四处行商。 后来连着灾年,马换成驴,驴换羊,羊换鸡,鸡换米,他爹的底子没能撑到灾年结束,一身骑术却没丢了。 “驾——!” 陈三狗心里也着急给江子霖找大夫,手里的马鞭割开空气扎到马身上,恨不得马能多几个蹄子出来。 幸而吴家庄离镇上不远,不到两个时辰陈三狗就在镇上找到了医馆。 镇上只有一个医馆,说是医馆,实际上只是一个江湖郎中在自己家挂了个招牌。 “大夫,请您去吴家庄出趟诊。” 眉毛跟胡子长成一团的江湖郎中抬了抬耷拉的眼皮,说:“只坐诊,不出诊。” 陈三狗直接跪下,磕着头说:“会给您准备额外的出诊费的,求求您跟我去一趟吧,我们老爷都昏迷一夜了!” 他为他爹求过不少大夫看诊,已经很有经验了。 “嗳嗳嗳!你这是做什么,还想用这招逼我去不成?”郎中闪到一边,不受陈三狗的跪拜。 但有些动摇了,他医术不高明,有些钱的都愿意到更远的县里去找大夫,没钱的又看不起病,以至于他在这荒年只能靠给人抓去腥的药材过活。 今日来个小少年求他去看病,像对待名医那样求他,让他好不满足。 “你给多少诊金呐?”若是给的够,去一趟那铁桶似的吴家庄也无妨,郎中想。 陈三狗爬起来,顾不上拍去身上的灰尘,从腰间抽出老太太给他的几根银丝,诚恳地说:“这有一些,给您做定金,去了医完老爷,还有另外的。” 能使头发丝似的银丝,不会是小门小户的,郎中松垮的眼皮挡住了他骨碌碌直转的眼珠子,陈三狗只看到本来冷面的大夫突然挂上笑。 “用不了这么些,你只管带我去,医好了再给也一样。” 话说的可漂亮,心里打的是做富贵人家救命恩人的主意。 “你先跟我说说是什么症状,我带些药材,若是能用,也不用你再跑一趟了。” “被打了头晕的,就是不醒,除了晕,他身上还有好几处伤口,大多是棍棒砸的,最严重的一个在右腿上,被刀砍的能看见骨头。” 郎中本来就对自己的医术不自信,这么一听更加心虚,他问:“伤成这样还活着?怕不是晕了,是死了吧?” “不,不是死了!”陈三狗一张脸憋的通红,这人说话也太难听了! “行行,没死就没死,但我先说好啊,伤成这样,就算我去了也八九十治不好,你这些银子就全给我吧,免得去了再说我治不好不给钱了。” 本来郎中想治好了敲一大笔,听了症状却只想早点儿拿到钱。 第11章 他又问:“伤口血都止住了吧?不然流上一夜人早没了。” “止住了,但他脸色也不好,看着很憔悴。” 陈三狗一脸担忧。 郎中见状,闲问:“这家老爷是你什么人?”这小少年衣着华贵,瞧着身份地位不算低,却愿意为这老爷说下跪就下跪。 “是我……是我……是我相公……”陈三狗不会撒谎,憋了半天照实说了。 郎中一条缝的眼都睁大了,上下打量了几番也没看出这少年是个女的,他暗忖,难不成这家老爷是个男女不忌的? 他提醒自己管好嘴,说:“走吧,药材捡完了。” 陈三狗带着郎中策马,速度慢了些,却终于在天黑前赶回了吴家庄。 留着收拾屋子的都是江家的主子,没一个会干活儿的,一整天也只把正屋打扫干净了,两间侧房动也没动,这还是周大雨买完粮食回来帮忙的结果。 正屋用木板搭了一张矮床,上面铺着稻草和刚买的床单,江老爷皱着眉躺在上面,面色苍白无血。 “大夫,您快看看我们老爷!” 老夫人见了郎中,如见了救命稻草,虽还端庄着,目已露期冀之色。 江湖郎中知道自己医术并不高明,装模作样给江子霖把了脉,匆匆留下一句醒不了后,就赶紧走了,也不敢说让江家人把他送回去,更怕江家人把原本给他的银丝拿回去。 但有江家府医在前的诊断,江家人也没怀疑他是不是滥竽充数胡乱诊治,没拦他。 那老太太又一次听到自己的儿子醒不过来,没晕过去,好不容易建设起来的坚强奋斗内心却塌了个窟窿,肉眼可见地脸色灰败了下去。 自己的儿子连孩子都没留一个,就要这样离开了吗? 此刻老太太的心里装不下江家的未来,装不下这一群人,只能装下自己的儿子江子霖,她无声地祈祷,哪怕用自己的命去换,她也愿意。 其他人都受到老太太情绪的感染,要么已经开始悲凄地小声哭泣,要么也不敢上前安慰老太太,仿佛江子霖确实是已经死了。 唯有陈三狗,不长眼色挪到老太太跟前,说:“老太太,大夫说醒不了,但也没说不能活,以后我会照顾好大爷,让他一直活着。” 怕人不信,举起手发誓:“我发誓我绝对会对大爷不离不弃,若做不到,那就让雷劈死我去!” 谁也不知道,一直躺在木板床上的江子霖睁开了眼睛。 实际上,他一直对外界有感知,包括府医和江湖郎中对他下的判决,包括陈三狗对天发誓,他统统都能听到。 他只是不能动,站不起来,像是睡深了被鬼压床,就在刚刚,他听到陈三狗诚恳对天发誓,一种迫切的想要醒来的欲望爆发出来,让他睁开了眼睛。 “三丫!”江子霖激动地喊了一声,想下床去给这个惹人喜爱的丫头一个拥抱,但他立马发现自己除了头部,身体的其他部位都无法控制。 他沉静下来,这两天他在连头部都无法控制的情况下,已经学会了冷静。 被他惊动的江家人围过来,一时间悲喜交加,每个人都不怎么能说话。 尤其是老夫人,大喜大悲,让她又要再度晕厥过去的迹象。 陈三狗虽然迟钝,此刻也是欣喜的,他跪趴在木板床边,问:“你感觉怎么样?” 他有些疑惑为什么大爷不坐起来,动也不动,只是躺着,但想着可能是晕了两天太虚弱了,就没问。 但江子霖的接下来的话再次给众人扔了个炸弹:“我好像……不能动了,只能转动头部。” 老太太成功晕了过去,三太太和二姨娘都不由自主地小声惊呼出来。 陈三狗眨眨眼,说:“可是大夫都说您醒不过来,但是您醒了,那是不是说明,您之后也能动起来?” 春风吹进堂屋,撩动陈三狗的发丝,撩动江子霖的心弦,他对这个仿佛长在自己心上的女孩心疼了,如果他站不起来……他不能耽误她的一生。 “你,你走吧,这里,江家,养不起你了。”江子霖把整个环境尽收眼底,这么破烂的房子还是他第一次见,难道他要让这么善良可爱的女孩在这样的环境里照顾很可能会永久瘫痪的他吗? 这是不对的,他不能利用懵懂女孩的纯真。 她站起来,气红了脸,兀自跑了。 跑了好,再找个人嫁了,总比跟着一个瘫子强。见自己的小妻子跑远,江子霖才有心力分出来给其他人。 “母亲怎么样了?再去请个大夫来看看?”江子霖疲惫地说。 “母亲没事,大哥,你这,还能不能好了?”三爷回答他,其实他更想问的是他还能不能养活江家了。 江子霖看到母亲呼吸平稳,暂且放下心,语重心长地对江子德说:“三弟,你是江家的儿子,如果我不行了,就要靠你,母亲、三弟妹,二姨奶奶,他们都是你肩上的担子,你的玩心要收一收了。” 江子霖语重心长,以前他不是没说过这个三弟,但一直想着他还小,即使教育也并不算严厉,可如今遇到事了,才意识到并不能事事都靠自己,十七岁的三弟也已经是个大人了,马上还会成为一个父亲,是时候长大了。 杨秀荣点点头,她也深觉自己的丈夫太幼稚,但她是被家里求荣送来的,自然不可能对自己的丈夫说什么重话,到了现在的地步,她只希望自己的丈夫能支棱起来。 第12章 江子德目光躲闪,一缩脖子说:“我去看看四姨奶奶做好饭没,快饿死了。” 江子霖无奈,他这个三弟,明明和二弟一母同胞,怎么性格会差这么大,一个刚正不阿勇敢正直,一个却除了正事什么都上心。 现在江家遇到这么大的劫难,他都瘫痪在床,还不知道能不能好了,这个三弟却还是跟个孩子一样。 想到年纪小,他又想到刚刚跑走的陈三丫,这个小姑娘比三弟还小上一岁,却成熟许多,或许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吧,一想到这,江子霖心里就疼,这么懂事的姑娘,就在刚刚,被自己赶走了。 这边陈三狗气冲冲离开,他不是个容易牵动情绪的人,这对他在荒年的日子很有帮助,但是他……已经被抛弃过一次了,难道还要再被抛弃一次吗? 哪里才是他的家? 第7章 回忆 六年前,旱灾已经是第二年,许多人早早就开始逃荒,或者卖儿卖女,陈家坚持到了这年秋收,再也坚持不住了。 陈大根坐在门槛上,啪哒啪哒抽着旱烟,烟气徐徐升腾,和远处从地里蒸腾出来的水汽相映着,被明晃晃的太阳吞吃掉。 一个同样满面愁容的妇女坐在他身后的堂屋里缝补,无论最终的结果是什么,她都舍不得。 “让老三去吧。”陈大根突然冒出一句话,惊的妇女行错了针,将自己的手扎破了,冒出滚圆的一个血珠。 那妇女恍惚着不觉得痛,急急低语“老三、老三他打小儿就不机灵,跟了别人,俺怕……” 一声重重的敲击声打断了妇女的话,陈大根用旱烟头敲了门槛还不够,他站起身,粗声喊:“你以为俺愿意吗?!不让老三去,让谁去?老五?还是老大老二?” 妇女掩面哭着,开始咒骂老天爷,怨他一旱两年,不给农民活路。 “老大来年就能娶媳妇了,老二正能给家里干活,那狗日的不要女娃,非得要个男娃传宗接代,老五才两岁,你舍得?”陈大根喘着粗气,定了音。 “只能老三去。” 女子呜呜的哭声使陈大根闹心,他甩着辫子,往光秃秃的地里走去。 翌日,那陈大根口中的“狗日的”前来领人,一张胖圆脸上带着笑,弓着腰把手里的钱袋子递了出去。 “陈大哥,俺也是咱们陈家庄出来的,绝不会亏待了三狗。” 陈大根颠颠手中的钱袋,还算满意,面上却斥责:“你个行脚商,出了陈家庄这么多年,这还是头一次回来。老三叫你带走了,指不定啥时候才能再跟俺们见上一面,孩儿他娘为这还跟俺吵了一架!” 行脚商愈发恭敬的陪笑,不住地往陈大根身边的小男孩身上瞧,嘴里只说:“是是是,是俺对不住陈大哥,俺一定好好抚养三狗!” 那小男孩面黄肌瘦、头发干枯,十岁的年纪却只有普通小孩六七岁的身量体重,唯有一双眼珠黑得发亮,显出精气神来。 行脚商心中可怜这孩子,但也知道现在这种情况,像陈大根一家能把六个孩子都养活的,十里八乡都再找不出来了。 他掏出一块儿黄糖,尽量使自己显得和蔼:“来,三狗,俺是你六叔,这块糖你拿着,以后跟着俺一起跑货,还有更多好吃的。” 小男孩口水都要滴下来了,却没伸手去接,他怯怯地抬头看陈大根,喊了一声:“爹……” 他娘没出来送,怕自己忍不住拦住了不让卖,其他几个孩子也都被陈大根勒令呆在屋里不准出来,他怕孩子们看见了心里有阴影。 只能委屈老三了。 陈大根接过那块黄糖塞进陈三狗嘴里,粗声粗气:“吃了以后喊你六叔爹,不许再喊俺了!” 陈三狗眨巴眨巴那双黑亮的大眼睛,不太明白他爹在说什么,只觉得嘴里的糖有点苦。 不像村头寡妇儿子说的那么甜啊,陈三狗想着,以后要告诉他糖不是甜的,是苦的。 “你们走吧!”陈大根转了身就要进屋关门。 却被屋里的人给冲了出来。 “俺不同意卖三狗!”最先出来的是陈三狗的大哥,他双目赤红,脸上肿的老高,是昨晚被陈大根打的,就因为他不同意卖三狗。 “俺力气大,能干活儿,用不着三狗给别人当儿子!” 陈大狗口中的“别人”行脚商讪讪一笑,站到一边去,虽然他已经给了钱,现在就算把陈三狗带走,陈家一家子也没法说什么,但他还是让出了一家子告别的时间。 陈母抱着老六第二个钻出来,她哀切地看着丈夫,说:“咱们,咱们再想想办法,还没到非要卖孩子的地步。” 陈二狗牵着四妹五弟第三波走出来,他们默默站在陈三狗身边,表达自己的态度。 “你们这是要造反!”陈大根一巴掌拍在最先出来的陈大狗脑袋上,再一脚踹上陈二狗的屁股,企图用武力镇压自己的家人。 但是他们没有让开,眼神坚定。 “现在旱成这样,力气大,力气大有什么用?你把地翻个底朝天,能出一滴水,能长出一颗粮,老子倒过来喊你爹!” “外面还在打仗,官府收的粮食一年比一年多,想办法,你告诉俺想什么办法能养活咱们一家九口人?!” 一阵咳嗽从屋里传来,苍老的声音响起:“大根,实在不行,你们就把俺扔在这逃荒去吧,怎么说,也不能卖孩子啊……” 第13章 陈奶奶一直被瞒着,现在才听到陈三狗要被卖掉。 “娘,外面打仗,乱着呢!逃荒能逃到哪里去?再说,三狗他跟着陈六不比跟着咱们好?那是去享福的!刚刚陈六还给三狗吃了糖呢!” 陈大根有些慌,声音都不自觉小了下来,他没想到自家娘那耳背的还能听到屋外的动静。 但他声音小下来后,屋里人又听不到了,半天没动静。 反而是屋外的老大嚷嚷起来:“反正不能让三弟走!他是你的儿子,是俺的弟弟!俺不娶媳妇了!” “胡闹!” 老大又被踹了一脚,他和隔壁村的小芳前年就谈好了,只是一直没钱才没接上亲,小芳家放了话,今年要再拖着,就换人家了。 陈母此时也动摇了,虽说自己的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手心肉嫩,手背肉糙,当人父母的,心总是偏的。 她舍不得老三,但更想让勤劳能干的老大娶上媳妇。 陈三狗嘴里的糖已经化完了,他突然撒开二哥的手,跑到行脚商身边喊:“爹,俺还想吃糖。” 行脚商愣了愣,他以为这孩子是个呆傻的,没想到…… 陈家门口站着的乌泱泱一堆人也愣住了,只有陈四丫迈着小步子跑过来拉住陈三狗说:“三哥,你别走。” 陈三狗背对着扯开她的手,重复了一遍:“爹,俺想吃糖,想吃别的糖。” 行脚商背起背篓,抱起陈三狗,略带歉意朝着陈大根弯了弯腰:“大根哥,那俺就带三狗走了。” 陈大根颔首,陈家其他人还愣着,以为陈三狗真的想跟着行脚商吃糖,他们都知道糖有多金贵,是城里人才能吃上的。 还是只有陈四丫颠颠地跟了几步,也没跟多远,就被二哥又抱回去了。 行脚商常年行商,脚程极快,不过几息就消失在了陈家人眼里。 他又摸出一块糖塞进陈三狗嘴里,说:“爹的糖管够。” 陈三狗的新爹名叫陈无忧,是陈家村近几十年来出过的唯一的童生,但他家没钱,府试时没人愿意给他作保,蹉跎了几年只能在同窗的帮助下做起了行脚商的行当,至今也做了有二十年了。 陈无忧不是没娶过媳妇,他媳妇是他行商时遇到的浣衣女,跟他一样没爹没娘,两人对着天地拜完堂就一起走南闯北,感情甚笃,孩子也生了两个。 但天有不测风云,前两年他大儿子得了急病,请大夫看了俩月,钱花了不少,人还是没了。不等他难受,二儿子得了一模一样的病,他换了个大夫,还是没看好,二儿子连一个月都没挺过就走了。 而他媳妇在接连失去两个孩子后也病倒了,缠绵病榻了一年多,终于在上个月没了,走之前安置他不要自己一个人,再找个媳妇好好活下去。 她知道这有多难,但她还是想让自己的丈夫多在人间活几年。好死不如赖活着,她想。 “替我多看看。”这是陈无忧媳妇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陈无忧没有听自己媳妇的话再找个女人,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再也不能爱上第二个女人了。 他背上背篓,打算行游更多地方,替媳妇多看看。 在行游之前,他回到陈家村这个生他养他的地方,他想把媳妇儿子的牌位放进陈家祠堂。 可这个地方因为旱灾已经破败的不成样子,最终他还是带走了牌位。 离开之前,他看到了在一片荒芜干裂的土地上扒土吃的陈三狗,他想,或许有个孩子陪着,也算给媳妇一个交代。 “以后你就是我们家老三,这是你大哥二哥,这是你娘。” 陈无忧掏出三块木牌,上面整整齐齐写着三个名字,但陈三狗不认字,看不懂上面写了什么。 “你不认字,以后我教你认字吧。”陈无忧收起木牌,胖圆的脸上有些落寞,又有些期待。 “俺……”陈三狗木讷地想说什么,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识字前先教你说官话吧,我们要走很多地方,不会说官话可不行。”陈无忧又说。 “嗯……”陈三狗靠在陈无忧肩上,想着这就是他的新家了,有爹有娘有大哥二哥,不会再被抛弃了吧? 世事无常,陈无忧还是先走了,江家收留了他,但现在,他又要再被赶走一次。 陈三狗一个人坐在东边全塌了的侧间门口,抱着自己,眼睛干干的,一滴泪也流不出,他只觉得嘴里发苦,是黄糖的味道。 “三丫!” 亮起灯的正屋传出熟悉的声音,陈三狗忍不住站了起来,往正屋走了几步。 第8章 定下来 江子霖动不了,看不到陈三狗,心里发慌,虽然嘴上是让她走,但她就这样走了,他又开始担心,又开始不舍。 天这么黑,她会不会怕?会不会看不清路摔了?兵荒马乱,她会不会遇到歹徒?土匪连我们这么多人都敢抢,她一个小姑娘该怎么办?她…… 越想,他就越忍不住,责备自己为什么不冷静下来,为什么遇到关于三丫的事就乱了分寸,为什么要把人往外赶。 实在忍不住了,他让一旁的二姨奶奶帮忙出去看看。 二姨奶奶出了门就看到东边侧屋前坐着个垂头耷脑的人,没细看就回屋跟大爷说:“陈姨娘在外面坐着哭呢!” 江子霖一颗心揪起来了,高了嗓子喊:“三丫!” 第14章 外面有了动静,扑扑簌簌几声脚步,穿过纷杂的声音,清晰地落进江子霖的耳朵里。 等了等,不见人进来,他又喊:“三丫!是我错了,我不该赶你走,你先进来,等之后再说!” 过了半晌,才听到外面的人声音小小地说:“我,我不进去,我帮着搬石头。” 塌了的侧屋里全是石头,要搬干净了才能重新起盖。 江子霖抓心挠肺,却动不了,他此刻才无比痛恨自己瘫了的这个事实。 自此,他没再提让陈三狗走的事。 人醒了,总比晕着强,无论怎么样,日子还是要过下去。 不能坐吃山空,周大雨提议说反正吴家庄有水,先买块地种上粮食,也不至于全家人没饭吃。 杨秀荣是商户出身,她说:“现在种粮食要等到秋天才能有收成,这么长的周期,中间没成熟的时候我们岂不是要都饿死!” 说完,她朝老太太说:“娘,不如让我回娘家,看看能不能带点本钱回来,咱们重新做江家的布匹生意?” 老太太说:“你家也在金城,你是想在路上把孩子生下来?况且真要是回金城,赵嬷嬷和赵管家给我们守着江府呢,真要回去,直接回江家就行了,你那娘家,不来打江家的秋风都算好的了!” 杨秀荣讪讪一笑,她娘家本来是个不大不小的商户,自她嫁进江家之后做生意就开始赔本,一年不如一年,几个月前还来找过她要钱,确实不是个好去处。 江子霖说:“买地也不一定能买到,一般的村子、庄子,不会把地卖给生人,但有地总是有个产业,就算我们之后离开这里,也能把地赁出去。若是能买到,那就再好不过,若是不能买到,大家就要想想能做什么营生了。最起码,要能支撑到回金城老宅。” 周大雨首先出来说:“我去找村长商量,看能不能买到地,若是买到了我就种地,闲了就去镇上找活做,我力气大,会养马,总能找到活计。” 老太太五味杂陈,这个周大雨是她在前任老爷去世那一年救下的孤儿,在江家做了几年仆人,并没怎么跟她接触,没想到是这么一个有情有义的孩子。 四姨奶奶也站出来说:“我可以给人浆洗、修补衣物,做绣活……”她有个秀才爹,读书科考都是耗钱的事,她跟她娘一直做这些活维持家里的生计,她是做惯了,现在她有了自己的女儿,却不能叫自己的女儿跟自己一样受苦,她情愿自己多做些。 江子霖沉吟,说:“我记得父亲赞过你的文才,若是能找到愿意让自家女儿读书的人家,四姨奶奶去做个女教书先生也是好的。” 四姨奶奶沉默,她又何尝不知这是好的,但能为家中女儿请先生的能有几个?更何况他们还在吴家庄,就算是镇上也不一定能有。 江子霖又把目光看向其他人,江子德缩着脖子躲在他亲娘身后,二姨奶奶是个没主见的,学着四姨奶奶说:“我也可以浆洗、缝补,三爷他还小,还要念书,就别让他出去找活了吧?” 言辞恳切,是慈母之心,却没意识到她口中“还小”的三爷都已经十七了,再过一个月都要当爹了! 杨秀荣翻了个白眼,没说话。 江子霖无奈,说:“我现在是动不了,子德若不撑起来,咱们这么多人,难道要考周大雨一个人撑着吗?”况且他还与江家没有半分钱关系,只不过江子霖没说出来,怕伤了周大雨的感情。 大家都看向江子德,他被逼的没办法,嗫嚅道:“可是,我什么也不会啊……” 杨秀荣再次翻了个白眼,以前没遇到事之前还觉得自己这个小丈夫挺可爱的,现在遇到了事,只觉得他怎么如此懦弱! 江子霖叹息,说:“罢了,你和三丫他们在家里把侧屋盖起来吧,总不可能咱们这么多人就挤在堂屋。请个庄子上的师傅来教怎么盖,总能学会。” 顿了顿,他说:“三丫你就先穿男装吧,这样安全,也能给家里撑撑场面。” 他看到了陈三狗穿的长衫,觉得很合适,反而比女装更适合她,江子霖把这归咎于自己的小妻子还没发身,所以看着中性些。 不过这一点,现在倒成了她的保护色,能让她免受很多骚扰,江子霖如是想着,觉得甚好。 周大雨去和村长商量买地,他人高马大,看着很有震慑力,之前去村子里买粮食也是他去,才成功买到的。 可村长却知道了江子霖苏醒的消息,要赶他们走。 “你们一群人,老的老小的小,还有孕妇和伤患,留在我们吴家庄,只会是拖累!之前也说好了,你们那点儿银子,就只够你们住到人醒了,现在醒了,你们还不赶紧走?!” 村长正抽着烟,被周大雨扰了兴致很是恼火,挥着烟杆赶人走。 “村头的那个房子也没人住,我们现在的情况您是知道的,如果能让我们在这里休养一段时间,等我们休养好了,一定给您丰厚的回报。” 周大雨正直诚恳,说话也一板一眼的。 “呵呵,修养?你们那一群人,还能休养好?不死在那房子里都算不错了!”村长烦心,说话也难听。 这边周大雨和村长掰扯,家里的老太太避开其他人,告诉江子霖:“我们现在就剩下二两金子了,买地,修房子,十口人的口粮……怎么也不够啊……” 第15章 江子霖躺着,觉得背后不舒服,他没在意,说:“省着用,还是够的,等在这儿安定下来了,让老三骑马回金城,带些钱回来,就近买了马车咱们再去木州。” 说完,他又安慰自己的母亲:“母亲,你别怕,咱们能挺过去的。” 老太太还是忧心忡忡,他们之前去木州,是因为江家还是曾经的大户,可是现在大部分财产被土匪抢走,金城的老宅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她怎么能不担心? “还是让老三现在就回金城吧,这里也用不上他,我怕晚了两边都没咱们消息,再出什么乱子。”老太太说。 “三弟妹快生了,这个时候让老三离开,她会不会担心?” 江子霖也有自己的顾虑。 “就算老三在也没什么用,我们几个生养过的妇人在,再叫个稳婆,她不会出问题的,现下还是有钱财傍身最要紧。” 江子霖沉默,他不想再忤逆自己母亲,这是不孝。 在外面左摸摸右蹭蹭的江子德被喊进来,江子霖告诉他:“你明日骑着马回金城,看看老宅还剩些什么,变卖了带回来。” 江子德挠挠头,说:“大哥,回金城,跑得再快,起码要二十天,不算回来的路费,总要给我些回去的盘缠吧?” 江子霖沉默了,他们过惯了不用为钱发愁的生活,竟然都没想起来路费这回事,他说:“是我考虑不周,这事先放着吧,你们把侧屋修整的怎么样了?” 江子德没见过大哥躺着的样子,觉得躺着的大哥和以往高高在上的严厉家主不一样了,从俯视他变成了仰视他,一种诡异的心理满足蔓延开。 他不怎么认真的回答:“就那样吧,不说了,我还要继续去干活呢。” 没走出去,又补一句:“大哥你现在也动不了,就别操那么多心了,叫我们过来还耽误时间。” 江子霖一震,咬紧了牙关,他敏锐地发觉了江子德态度的转变,但是他没有办法,因为他确实是瘫了。 他颓然地松开牙齿,这两天他没有颓废,把瘫痪这个事实埋起来,假装看不到,照常去处理他们现在遇到的大大小小的事情,可是事实就是事实,始终存在着。 他现在吃饭要靠别人喂,连在床上翻个身都做不到,什么都要靠别人,或许江子德说的对,这样的他的存在只会给别人带来负担,只会耽误别人。 门被江子德关上,屋外阳光下人们活动的声音和屋内昏暗环境的安静形成鲜明对比,阴暗压抑的念头开始不断滋生,快要把他压的喘不上气。 吱呀——一声,门又开了。 陈三狗擦着汗跑进来,手里端着饭,是一碗苞米粥。 “刚做好的,你快吃。” 阳光从敞开的门照进来,屋里重新亮堂起来。 江子霖想,我能醒过来,就能重新站起来。 “你吃了吗?” “没呢,等你吃完再。”陈三狗舀起一勺粥,吹凉了才送到江子霖嘴边。 江子霖没推辞,没说什么非要他先吃的话,他不想耽误时间。 “侧屋修的怎么样了?”他又问陈三狗。 这次终于没被糊弄,陈三狗老老实实、仔仔细细给他讲了这几天修缮房屋的进度和细节。 周大雨跑了几天,村长也没同意卖地给他们,甚至带了人上门赶人。 江子霖在屋里听到外面的动静,让陈三狗把村长单独喊进来。 村长昂着头进屋,对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的江子霖嗤之以鼻,不拿正眼瞧他,一个瘫子,他堂堂村长能进来见他都是纡尊降贵了! 却不想,村长走出这间屋子后,态度却发生了大转变,他说:“念你们老弱病残,这间屋子先留给你们住,修缮好了是你们的本事。” 说完带着一帮子人又浩浩荡荡地走了。 周大雨也终于成功从村长手里买下了两亩地,用的还是公道的价格,一亩地二两银子。 晚间陈三狗给江子霖擦身子的时候,江子霖说:“想不想知道爷跟村长说了什么,才有这么大转变的?” 陈三狗愣愣地,说:“都行……” 江子霖憋了一天,很想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开个屏,他迫不及待地说:“我答应无论收成怎么样,不用他出任何东西,收成都给他分三成。” 第9章 撸起袖子加油干 三成可不少了,陈三狗的养父是带着他做过几年行脚商的,做分销商,只需要他养父把货物卖出去就行,这样也只是给供货商分三成利,大概是荒年生意都不好做,怕要多了利没人再愿意卖,即使如此,陈三狗他爹还是逐渐没落了,卖不出去东西,吃不起饭。 而这吴家庄的地,是要他们自己种,自己收,村长什么也不用做,就能获得三分利,难怪他会同意。 只能说江子霖是金城出身,没接触过下面的小商贩,也没接触过种地的平头老百姓,按着以前做大生意的模式去谈判,虽然达成了目的,却不自觉让出了并不合算的利润,再加上还要给朝廷交付税,两亩地种下来,不知道还够不够他们吃了。 陈三狗并不顾及什么,直接说了:“这样分,感觉不划算?”说着,又细细给他讲了农村一般种地的细节。 江子霖惊喜地看他,想抬手摸摸他的头,却动不了,难受了一瞬,立马调整过来,说:“你说的没错,只是我们现在正处于劣势,不拿出点甜头,不可能拿下那些地,也不可能拿下这座房子,等之后……等之后恢复过来,这里也不是我们会一直呆着的地方。” 第16章 陈三狗点点头,手脚麻利地给江子霖再穿上衣服,江子霖刚刚被擦完全身,浑身燥红,他觉得自己自从遇见了陈三丫,就被传染上了这个毛病,动不动就发热脸红。 穿完衣服,陈三狗就着水躲到一边给自己擦,江子霖看不到他,被哗啦啦的水声挠的心痒难耐,浑身的热气怎么也下不去。 陈三狗弄完了,用毛巾裹着湿头发爬到床边说:“明天,西屋的顶估计就弄好了,弄好了,我带你出去走几圈。” 江子霖躺了好几天,除了陈三狗帮忙翻身,他动也不能动,此时听到出去、听到走几圈,心里泛起了涟漪,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走了,这样靠着妻子,他难受。 “不了吧,你明天忙着弄西屋,累着了休息休息才好。”江子霖连拒绝也是温柔的,他怕伤害到自己的小妻子。 他现在已经彻底将陈三狗放在了爱人的位置上,虽然汪芮还在,但她整天一个人坐在正屋发呆,看着比以前更疯,以前还知道看书吟诗,如今只知道吃饭。 虽然没写和离书,却也同和离没什么分别了,江子霖想,或许从一开始他们就不是一对可以互诉衷肠、相互扶持的有情人,而是两根被父母家族绑在一起的家族支撑柱,柱子受了雨的浇灌、受了风的吹拂、受了太阳的温暖,长出枝桠来,伸到捆绑着他们的铁链之外。 陈三狗说:“我不累,吃得饱,有力气。村里有个大娘说她闺女就是走好的,我想让你好,我明天带你走走。” 擦干了头发,陈三狗钻到江子霖身边,没一会儿就睡着了,没看到江子霖饱含爱意的目光。 若是我能好,以后绝不负她,若是我好不了,一年,不,半年之后就让她走,这半年,就让我自私一回吧,就留她半年…… 江子霖想着,也渐渐睡去了。 西屋没塌,很容易就把顶修好了,一家子人终于不用都挤在堂屋里,二房一家——二姨奶奶、三老爷、三太太搬了过去,再把东屋修好,就会更松快。 这间废屋子只有正房和两个侧房,茅房、厨房都没有,这些天他们做饭就是在院子里用石头搭个锅台,露天烧火做饭,上茅房则是拿了恭桶用,用完再倒到后山去。 他们用的锅碗瓢盆、柴米油盐,甚至身上穿的粗布衣裳,都是最近一点点买回来的,老太太本来还觉得自己手里二两金子能用挺长时间,如今一看,还不到半个月,都快花光了。 陈三狗半个身子撑住江子霖,两个人融成一个人,在院子里慢慢走着,汪老太太看在眼里,感念陈三丫这个买回来的小丫头的好,已经把她划进了自己人的范围。 “子霖啊,感觉怎么样?”汪老太太自己扶不动儿子,儿子成婚五年的妻子对他不闻不问,几厢对比,更觉陈三丫是个好孩子。 江子霖走了半圈,头上出了细细的汗,他本就不是全瘫,身体四肢也有感觉,所以走了这些天,虽然艰难,却也能走下来了。 “母亲,我感觉好多了,能朝前挪上半步了。”江子霖自己也是高兴的,能有效果,说明就能好,只要能好…… “娘跟你说个事,咱们的银子使完了。” 江子霖头上的汗被陈三狗一点点擦去,听了老太太的话也并不焦虑,反而对未来充满了信心。 他说:“娘,咱们房子已经修缮好了,地也种上了,大雨昨天发了工钱,四姨奶奶在镇上的小吴地主家谋了份女先生的差事,过几天就去开工了,等我好起来,回金城一趟,拿些本钱,把江家的招牌重新竖起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俨然是一个被爱情蒙蔽了双眼的男人,看不清眼前的形势。 老太太委婉地说:“是会好起来,可是眼下没有能用的,咱们这么一大家子,也不能靠周大雨和四姨奶奶两个外人养活吧?” 说着说着,她开始絮絮叨叨的抱怨起来:“修缮两间侧房的时候老三整天不见人影,一到吃饭的时候才积极,二姨奶奶也是,给人缝补衣服都能缝错,她从跟在我身边伺候的时候就是这样,笨手笨脚的,什么也做不好,要不是老爷看上她给她抬了身份,早就做不成活被赶出府了。他们还有个三太太,等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又多了张吃饭的嘴,你是觉得一片都好了,这几个都有手有脚的,不出去谋生,就等着家里开饭?家里有钱也就罢了,问题是现在家里没钱了,还等着坐着让人喂?这是……” 江子霖感觉到自己靠着的陈三丫有些颤抖,知道她撑着自己撑的累了,快撑不住了,赶忙止住老太太的话头:“知道了娘,晚上再说。” 另一边二姨奶奶也走了过来,老太太悻悻地闭了嘴,但马上她又想,我说的又没错,叫她们都听到了才好! 二姨奶奶是听到了,但她是个没主见的,性子也弱,听到了也当没听到,牵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来,干巴巴地说:“老夫人和老爷在这锻炼呐……” 老太太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江子霖则客气地说:“二姨奶奶您先回去吧,三丫有些受不住了,我们在这歇上一会儿。” “好,好,那我先走了。”二姨奶奶迈着小碎步走了。 等人都走了,陈三狗说:“我这些天去倒夜水,发现咱们这个屋子后面的山因为里村里的泉很远,就没什么人进去,山很深,我朝里面走过,外边看着旱的没树没草了,但靠里的地方的土是粘在一起的,不是粉末,不像旱了很久的样子,如果能再往深处走,我估计能更湿,那样的话,野菜野果子、小动物都会有。我想着……如果可以的话,咱们就进山去看看?” 第17章 江子霖皱起眉,陈三狗以为他觉得不行,赶紧想再说一些补救的话,没想到江子霖说:“你怎么能一个人进那么深的地方?遇到危险怎么办?” 陈三狗一愣,他没想那么多,对于他来说,没有人的深山反而比人多的闹市更安全。 “以后自己一个人,做什么之前,都要想一想后果再做,你看着是一个人,但我,我们都牵挂着你,你做出危险的事,我们都会担心你。” 江子霖循循善诱。 “况且你是个女孩,比不上男人有力气,遇到歹人、遇到大型动物,你很难挣脱,我会担心你……” “我,我不是……” 陈三狗差点儿就要说出自己的性别,但是看到眼前男人是那么认真,眼里是他看不懂的却被溺住的情意,他又说不出来了,他胆怯了。 江子霖艰难抬起手,揉揉陈三狗的脑袋,说:“不是在责怪你,别难过。”他敏锐地感觉出这个小丫头情绪不对,出言安慰。 “嗯,我知道了。”陈三狗贪恋手掌的温暖,舒服地闭上眼主动蹭了蹭。 江子霖眼眸一深,收回手,等他好了,等他好了! 到了晚上,江子霖把这个问题摆了出来,表示如果再不想办法,就连饭都吃不上了,更不用说到时候给三太太请稳婆,新生的婴儿也要耗费许多。 他又把陈三狗说的深山计划说了出来,“现在东屋也快修好了,修好之后让四姨奶奶和挽玉住进去,汪芮……让她也跟你们住吧,大雨和娘还跟我们住在正屋。”正屋有堂屋、卧房和仓库,东西厢房没修好的时候,他们就分三部分睡在这三间里,等二姨奶奶和四姨奶奶搬出去,就让老太太住卧房,周大雨在堂屋。 “等再过些日子修个茅房,这就简单了,所以除了大雨和四姨奶奶平日里要上工,其他人就闲下来了,家里的米缸要见底了,三丫说后山没那么干,所以,这几天,大家都准备准备,去后山探一探,遇见能吃的,就搬回来。” “子德,你是唯一一个男丁,去山上的时候要顾好二姨奶奶和三丫,三太太和母亲就和我留在家里。” 江子德这些天愈发躁动,修房也不好好修,做活也不好好做,全靠别人伺候,他不觉得江子霖还能管得住他,但他也眼看着江子霖一天天好起来,畏惧之余还是顶了一句:“山里面多危险啊!周大雨不是发了工钱吗?再去买点吃的不就行了?何必要进山里,我来年就科考了,哪有心思管这些闲事?” 江子霖气的想站起来,但两腿无力,还是坐下来,语气却严厉了:“说是科考,平日里也不见你读几本书!大雨挣的钱是大雨的,他愿意拿出来供我们,那是他好心!你怎么能这么厚颜无耻?况且你妻子生产就在这几天,你不想着多准备些东西,反而还想着浪费花费?!” 江子德被大爷站起来的样式吓了一跳,弓着身子不敢说话了。 江子霖闭上眼说:“就这样定了,你们进山里,一人背一个背篓,若是物产丰富,三丫和二姨奶奶能把背篓装一半,老三就要把背篓装满,不许让二姨奶奶帮忙!” 事情这样定下来,周大雨从镇上带回来三个竹编背篓,又带了两把小锄头,花费不少,给他们进山做准备。 第10章 三太太生了 吴家庄两面环山,那处没干涸的泉水就是在东面的山脚下发现的,北面这座山太深,吴家庄的人有了东山泉,也就没再往北面深山里探过。 陈三狗背着背篓往山里走,一开始江子德磨磨唧唧跟在最后面,后来走到深处,阳光变暗,他也收起了散漫的态度,紧跟在二姨奶奶身后。 “我们……我们还要走多久啊?这太阳都快看不见了……” 陈三狗弯下腰摸了摸地面,说:“快了,这里的土已经有湿意了,这些树看着干枯无叶,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到有的已经长出了细小的嫩芽,再往里走一走,应该能看到灌木和草了。” 江子德哼哼唧唧说自己的脚走的疼,陈三狗木讷,也不知道说什么,只好闷头带路,二姨奶奶倒是心疼地要背自己的小儿子。 江子德不成器,却知道最起码的礼义廉耻,被矮自己快两个头的亲娘这么一说,觉得臊得慌,摆摆手多走两步到了陈三狗身边。 不过也没过多久,三人就看到了新长出来的野草。 一开始是一颗两颗零星的分布,再走着,就是成片成片的。 陈三狗认了几种野菜,给二姨奶奶和江子德做样本,“这几种都是可以吃的,你们按照这个找就行,我再往里面看看。” 二姨奶奶目露担忧,犹豫几番还是说:“你一个人往里走行吗?” “没事儿,我以前跟我爹进过山,不会迷路的,遇到野兽我也会躲避。” 最终二姨奶奶没再说什么了,她本就觉得自己多说会讨人嫌。 于是陈三狗一个人又往里走。 里面的树木愈发茂密,也不知怎么就从山外面看不到这么厚的树丛。 可能是春天,叶子还没长出来,陈三狗想,要是能找到些稀罕货,带回去能卖些钱,遇到野兽也行,不太大的,抓几只,回去家里也能开开荤。 深处湿度大,陈三狗发现不少菌子苔藓,榆钱树、香椿、槐树、刺老芽等都长了叶子,马齿苋、蒲公英等等都发了芽,陈三狗边采着边更往里走,不一会儿背篓就装了大半。 第18章 他感觉差不多了,打算往回走的路上把背篓填满,虽然没有值钱的,但这些野菜晒干了,也够他们一家子吃好几天。 陈三狗擦擦汗,往上送了送背篓,调整好位置,就准备往回走。 突然,离他不远的灌木窸窸窣窣传来一阵动静,陈三狗立马打起精神,他不知道灌木丛里是什么,希望是山鸡野兔,不要是毒蛇猛兽。 抱着让家里人吃上肉的希望,陈三狗没有逃走,而是小心放下背篓,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 没等他靠近灌木,一抹黑影从灌木丛中窜了出来,是一头野猪。 陈三狗赶忙往旁边一闪,躲开了野猪的冲撞,又迅速把手里的木棍折断,折出一个较为锋利的断口。 那野猪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见到比自己高大几倍的人类,不仅不想着逃走,反而一次没冲到,掉了个头又朝陈三狗撞过去。 陈三狗这次差点被撞到左腿,他不再坐以待毙,将两半木棍斜放到身前,双腿扎稳马步,身体往前倾,等待野猪下一次撞击。 那野猪见第二次也被躲开,愤怒地在地上刨了两个坑,用比之前更大的力气朝陈三狗冲过去。 咚地一声,陈三狗被撞翻在地,巨大的声响掩盖了微弱的扑哧声——这是陈三狗放在身前的两根木棍插进野猪身体的声音。 地上被激起的尘埃落地,陈三狗挣扎着从这个比他还重的野猪身下钻出来,扔掉手里的木棍,擦干净脸上的血迹,背上背篓,费力拖着野猪往回走。 蹲着拔野菜的二姨奶奶起身捶腰,看到一身血的陈三狗走过来,大惊失色:“陈姨娘,你这是怎么了?” 一旁坐着斗草玩的江子德也站了起来,几步走过来,左看右看,惊奇道:“三丫,这是你自己杀的?”他可不想喊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小姑娘嫂子。 陈三狗点点头,脱力地放下野猪,靠着树喘气。 “我没事,这些都是野猪的血。” 江子德拿根草拨弄野猪,说:“这玩意儿这么大,你怎么杀的?” 陈三狗累得慌,喘着气解释:“就是,用木棍,等它自己冲过来……” 江子德看着陈三狗还粘着血的脸,觉得这张脸怎么看怎么顺眼,一个小姑娘却显得高大神武,整个人都散发出不一样的光辉。 他扭捏道:“你,你能不能,以后教教我,怎么杀野兽啊?” 陈三狗挠头,讷讷说:“我也不会,就是凭运气。” 说完,他站起身,又说:“快走吧,我怕过一会儿血腥味把猛兽吸引过来。” 他示意江子德跟他一起把野猪抬着走。 二姨奶奶赶紧过来要搭把手,陈三狗制止了她:“二姨奶奶你就拿着背篓吧,这样快一些……” 三个人下山,下到一半,突然狂风大作,乌云密布,上一刻还明媚的太阳瞬间消失不见,风裹着沙砾往人脸上拍,土腥气卷着湿意弥漫开来,是暴雨的前兆。 但三个人谁都没往下雨想,毕竟已经旱了六年多了,最近一场雨还是一年前下的小雨,地面都没湿就停了。 三人只觉得怪异,往家走的速度愈发快起来。 接近家门的时候,一阵女人凄惨的叫声从刚修缮好没多少日子的西侧间里传出来。 这是怎么了?几个人不约而同产生了这个问题,匆匆忙忙进了院子。 院子里满满的一堆人。老太太端着盆水站在西侧间门口,神色焦急。四姨奶奶神色担忧,带着二姑奶奶在院子里烧火,锅里冒着热气,不知道煮的是什么。周大雨给四姨奶奶搬柴火,搬完了就来回踱步。这些人里,独独不见三太太和大爷。 大爷的声音从正屋出来:“三太太怎么样了?”大爷的下落明了了。 一个陌生的中年妇女也应声从西侧间钻出来,急着说:“再去弄盆热水来!” 老太太赶忙踮着小脚递过去一盆水,递过去后手都是抖的。 江子德还懵着呢,抓住踱步的周大雨问:“这是怎么了?” 周大雨见着江子德,带着点喜悦,说:“三爷,这是三太太要生了!” 江子德耳朵一嗡,重复问:“这是怎么了?” “是三太太,你媳妇,要生了!”老太太又递进去一盆水。 二姨奶奶到底是生过孩子的,能问到重点:“那是生了多久了?” “没多久,就突然刮风那阵开始疼的,稳婆也才刚到不久。” “老天保佑,保佑我们家孙子能平平安安来到这世上。”二姨奶奶跪在地上,双手合十,任别人怎么搀扶也不起来了。 天色更加阴沉,一滴豆大的雨滴砸在收拾野菜的陈三狗鼻梁上,他抬头看天,眼珠子里映出争先恐后往下落的水滴,他喃喃:“啊,下雨了……” 随着雨噼里啪啦地落下,一声洪亮的婴儿啼哭响彻江家小院。 “生了生了,母子平安,恭喜各位了,是个大胖小子!” 稳婆喜气洋洋抱着个布包站在廊下,江家众人没来得及避雨,就都冒着雨去看这个新生命。 老太太把江子德推到前面去,“看看你的孩子吧!”说完拿出家里仅剩的银子塞给稳婆。 村里人生孩子,稳婆是不收钱的,大多是给些鸡蛋、送碗喜面就罢了,她也照实说了:“我这不收钱,给些东西让我沾沾喜气就行了。” 第19章 老太太硬塞,说:“我们初来乍到,没什么能给的,这点钱就当是谢谢你愿意来帮我们。” 稳婆推辞不过,接了钱,说:“那成,正好我们家那口子会点杀猪的本事,我看你们这么大一头猪,明天让他过来帮你们分割了。” “那就再好不过了,提前谢谢你们!” 送走了稳婆,江子德还傻站在西屋堂间,抱着刚出生的婴儿动也不敢动。 三太太休息过来了,声音还是虚弱,却很兴奋:“我的孩子,让我看看我的孩子!” 三爷才如梦初醒,抱着孩子进了卧间。 老太太见状,赶人:“行了,让他们呆着吧,大家都回去歇歇。” 众人这才散去,冒着雨各回各屋了。 陈三狗也回了正屋卧间,江子霖正靠在床头,见了陈三狗,眼睛一亮,问:“怎么样?三太太顺利吗?”他其实已经听到稳婆的话了,但他想再多跟自己的小妻子说一说话。 “嗯,顺利的,生了个男孩儿。”陈三狗情绪不高。 江子霖说:“三弟和三弟妹真好,成婚不到两年就有了孩子,我都已经……算了,从前的不算,以后有了你,咱们也能过得好!” 陈三狗情绪更加低落,他小小声问:“你很想要孩子吗?” 江子霖凝视陈三狗,爱意缠绵,“那是自然,和自己爱的人有后代,是所有男人都想要的!” 他察觉到陈三狗情绪不佳,以为她是因为没发身,怕生不了孩子才这样,赶紧补充:“没事,你还小,咱们也还没正经成婚,这些事等以后再说,都是不急的。” 陈三狗不说话,他发着呆想,两个人好,就要生孩子,老爷是个好人,他也答应了要对老爷好,可他是个男孩,他能生孩子吗?虽然只见过女人生孩子,但有没有男人也能生孩子的办法? 这样的沉默让江子霖慌乱,他突然想到,一直都是他一腔热血想和三丫成为夫妻,却从没问过三丫的想法,要是她不愿意怎么办?毕竟她是买来的,况且他还半瘫了…… 不会的,江子霖赶紧对自己说,她对我这么好,如果她不爱我,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既然她爱我……是爱我的吧?他不自信了。 两个人各怀心事,凌晨方才睡下。 第11章 吴家地主 久旱逢雨,渴了几年的土地终于被水丰满,农民们种下的种子在晚春发了芽,从金城逃到新陈城的皇帝生下皇长子,重新划定国都。 吴家庄的村长终于彻底打消了薅江家一家羊毛的想法,下了雨,他自持有不涸泉的自大之势变了样,各地都有了水,哪还有人会非要来吴家庄?本就是大户的江家自然可以往别的地方去。村长忐忑不安地抽了几天大烟,打定主意不把银簪子还给江家,但他是小人之心了。 整个江家喜气洋洋,忙着给新出生的小婴儿庆祝,没人想着去找村长。老太太定下了江家长孙的名字,叫江维家,希望经历了劫难的江家能维持好。 那头陈三狗戳回来的野猪,猪下水分给了来帮忙的村民,皮子请人帮忙硝了,做成皮衣给了周大雨,他总去上工做体力活,衣服磨的快,皮衣虽不透气,但耐磨。 值钱的好肉卖了一半,剩下一半给家里人开了几天荤,整个江家精气神明显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万事万物都变化着,江家也不例外,其中变化最大的要属江维家的亲爹江子德,明明上山挖菜的时候还一副吊儿郎当长不大的样子,如今见了儿子,倒真是有了几分当爹的样子。 除了喂奶是三太太来,其他的事情,换尿布、哄睡、陪玩,三老爷没假他人之手过,二姨奶奶心疼自己儿子,想替他看照江维家,也被三老爷拒绝了,简直把小婴儿稀罕到了生怕离了手就丢了的地步。 多少个日子没翻过的书也捡了起来,不管江维家能不能听得懂,每天必要给他念上几篇史论。 见他这个样子,陈三狗对江子霖说的话更加深信不疑,得了空就去找三太太,悄咪咪问:“嗯,杨姐姐,我,我想问问你……” 杨秀荣头上包着防风布,靠在床头做衣服,头也没抬就说:“想问我生孩子的事吧?” 不等陈三狗回答,她抬眼瞟向陈三狗的胸膛和屁股,说:“你这胸也平,屁股也小,没发身呢吧?今年十六,快十七了吧?我刚来月事的时候,比你现在还小上一岁呢!你要着急,等咱们缓过来了,给你找个大夫调一调,咱们女人呐,这些事情可是要注意些……” 陈三狗被看的脸红,羞赧地用胳膊挡住了胸口,杨秀荣说的东西他也听的一知半解,不是很明白。 “哎呀,咱们都是女人,有什么好害羞的,还是小姑娘,没经过事,怕羞。你呀,也别太担心,该来的总会来。” “不是……,我想,想问,男人和男人……” 杨秀荣一听,拔高了嗓门儿,“你听哪个说的?咱们大爷可是洁身自好的很,从不跟金城那些浪荡公子一起胡搞,别说搞男人了,就连红楼名妓,他也从不假辞色的。想当初我当姑娘时身边的小姐妹们,哪个不是到了日子就往大哥身上丢手帕,长得好,立身正,又是要当家的,全金城再找不出第二个比大哥更好的丈夫了!” 又突然矮了声挪揄:“不瞒你说,我要是年岁再大些,门户再高些,当年说什么也要跟汪芮争一争,你呀,这么好福气,还担心什么了?” 第20章 可陈三狗脸上仍不见轻快,他不仅没得到男人能不能生孩子的答案,反而知道了男人和男人之间是胡搞这一事实。 我不该骗他。 陈三狗晃着回了正屋,江子霖正拄着拐杖在屋里走圈儿。 整个院子都不大,杨秀荣拔高了声音说的话,江子霖听了个十成十,此刻见陈三狗恍若失魂,赶紧瘸着腿过来,说: “你也听三弟媳妇说了,我不是那样的人,我只喜欢女人,不喜欢男人。” 这下可好了,陈三狗胸中更闷,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感觉,只是听到江子霖这样说,就觉得烦闷,想坦白的话也紧紧闷在了心里,怎么也不想说出去了。 就让我做回小人吧,如果要惩罚我的不诚实,那就尽管来吧,我只想……我只觉得,和他在一起是舒服的,我想对他好,想让他对我好。 陈三狗不懂自己为什么这样,但仍诚实地描述自己的感受:“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想对你好。” 江子霖甜的冒泡,激动地丢了拐杖揽过陈三狗,“哎,三丫,我也想跟你在一起,我也想对你好!” 他看着陈三狗交叠着护住脖子的衣襟,眼神晦暗,艰难挪开目光,压下那颗孤单了二十六年的心,咽了口口水说:“咱们,等我好利索了,咱们就成婚。” 陈三狗垂下眼睫毛,盖住眼里的不安,乖乖巧巧答了声“嗯”。 等江维家过了满月,江子霖安排三爷骑马回金城,他则坐村里的牛车去了镇上。 金城现在是外军的地盘,就算金城的江宅没有被毁,他也不想让江家在外军控制的地方给外军做贡献。 而汾城在内陆,远离外军,若是江家能重新发展起来,还能给国家提供经济支撑,有朝一日重新回到金城也未尝不可。 如今有了雨水,百姓收成多,但被饿怕了,手里攥着粮食不敢卖,城里的粮商又知道收成好,不愿意按照荒年的价格收购粮食,一时之间反而比荒年更缺粮。 江子霖看准了这个商机,打算到镇上找吴地主商议。 吴家庄有一大半的地都是吴家地主的,这就有近百亩地。除此之外,吴地主还有两外两个村庄的地,全部加起来,吴地主有三百多亩地,每年收农民产出的四成粮食。 此次夏收,雨水充沛,吴地主手里必然粮多。 吴地主是镇上最大的地主,只要能劝动他出手手里的粮食,不仅能稳定了市场价,还能起到个带头的作用,农民看到合适的价格,又怕别人卖的多了价格下去,自然愿意跟着一起卖。 而江子霖要做的,就是劝动吴地主,并在粮价稳定之后,从村子里收购粮食,卖到汾城,赚个脚力差价。 让江子德回金城的主要目的也不是让全家一起搬回金城,而是让他从金城老宅带些资产回来,好给他们的粮食生意打个底。 江子霖的腿还没有好利索,出门拄拐,走不到一里路就得歇半天,陈三狗心疼他劳累,犟着要跟他一起去镇上。 四姨奶奶在吴地主家做女先生,此番能见着吴地主,她从中斡旋不少。 陈三狗想作男装打扮,这样无论江子霖去哪里,他都能跟着帮衬。江子霖却坚持要他作女子装扮,存着让他作为自己内室在众人面前露脸的心思。 陈三狗也是心虚,没坚持要穿男装,捡起了汪芮的衣裳穿。 江家在遇到土匪的时候各种丝质衣物都被抢光了,到了吴家庄他也从来穿的都是男装,家里人添置衣服也就没想过给他重新买上一身衣裙,情急之下只能借了身量还算相似的汪芮衣裳来穿。 江子霖看着不舒服,对自己这个穿别人衣服也毫无怨言的小妻子心疼得紧,暗自下定决心,等拿到第一桶金,最首要的就是给她买上几身好看的衣裙。 故而江子霖进了吴宅正堂谈生意,陈三狗却只能作为女眷和吴地主的妻妾坐在一起搓麻。 他不会搓麻,甚至在这之前都没听过什么是搓麻,一群香气四溢粉衣蓝裙的女子坐在一起娇笑打趣的场景也让他不知道该做什么。 吴地主的宠妾张姨娘是个人精,看出他的窘迫,打了两盘就找了借口要陈三狗陪她逛园子。 “姐姐们先打,我是输怕了,叫这位夫人陪我看看新开的花解闷儿!” 陈三狗迷迷瞪瞪,被张姨娘领着往后院走。 吴地主家放城里只是个小宅子,放到镇上却是数一数二的豪华,学城里大户在后院弄了个花园,两人逛的就正是这个小花园。 “我早些年也在金城呆过,江家的名头听了不少耳朵,你们这次来谈生意,若是……” 张姨娘话没说完,花园假山后面传来声音略高的男女对话声,像是在争执。 她看了眼陈三狗,见他没什么异样,压低了声音说:“看来前面有人,咱们回去吧?” 陈三狗点点头,听话地跟着就要走。 突然,假山后的女子声音大了起来:“你放手!” 陈三狗觉得耳熟,转身三两步绕过假山,看到了带他们来吴宅的四姨奶奶何谷争,以及一个佝偻猥琐紧抓着她胳膊就要搂抱的陌生男子。 跟上陈三狗的张姨娘见状,立马上前挡住他的视线,不让他看分明,又捂了嘴笑说:“哎呀,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二老爷和何女师,二老爷真是关心三小姐,下了课也要来查问课业。” 第21章 等陈三狗绕开张姨娘,吴二老爷和何谷争已经恢复寻常姿态,只是吴二老爷脸上被扰了好事的不甘,以及何谷争眼角的泪痕,都让陈三狗觉得困惑。 他张了嘴想问:“何……” 张姨娘立马打岔:“想必他们已经谈完了,何女师今天的课业也授完了,不然就和陈夫人一起回了家吧?算着也有些日子没回去了吧?” 何谷争日常来回不方便,吴宅让她驻家授业,也做保姆的活计,并不算完全的女师,更像姆师。 此刻她听了张姨娘的话,垂下头,默默走到陈三狗身边,算是同意了。 陈三狗只得放下了疑惑,去了正堂坐上了回吴家庄的牛车。 牛车上,江子霖不怕人多,也有故意让更多人知道的意思,直接说了商谈成功的结果,并放出粮价要降的消息,当即车上一些丰收的人家就打探着要卖粮。 有人开头儿,之后的事就顺利许多。 只是江子德还没从金城回来,江家总共存了不到五两银子,收购也没资金,江家又是外来户,没人愿意赊账,都想拿到真金白金才愿意卖。 江子霖又开始发愁,晚上睡不着觉。 第12章 使人靠也 陈三狗记挂着四姨奶奶眼角的泪痕,又不愿意让江子霖更费心,于是自己去找四姨奶奶问。 何谷争是个安静温和的女子,从来都是文文静静的。陈三狗到江家这么长时间,基本上没跟她说过几句话,但他知道何姨奶奶是个好人,做女师的工钱从来主动交给老太太,供养着江家一大家子人。 此次主动去找她,是他不想看到这么好的四姨奶奶受到伤害,无论是肉体还是精神。 “劳您费心,我没什么事的。”晓得了陈三狗的来意,何谷争柔柔地回应。 陈三狗相处最多的女子是三太太,根本不需要他说什么,三太太自己就能说一箩筐,遇到说一句就沉默的何谷争,就像锁着的门遇上了紧闭的窗,哪里都进不去。 陈三狗挠挠头,为了方便,他前些日子拿家里唯一一把剪刀齐耳朵剪了头发,没剪好,绑也绑不住,江子霖见了只批评他剪刀那么锋利的家伙也敢往脖子上比划,没说什么别的。 现在散着,被陈三狗一挠,蓬松着更显可爱。 沉默的何谷争忍不住抿嘴笑了,拿出筐里的篦子递给陈三狗:“梳一梳吧,梳好了,我跟你讲。” 烦恼本钱的江老爷算着三爷回来的日子,却心知不能把希望都寄托在他一个人身上,开始盘算起能支账的地方。 江家的商友基本上都聚在金城,金城城破,这些大户四散而逃,现如今写信也不知往哪里寄。 还知道下落的门户,他早在能提笔写字时就寄了信,到如今过了几月,也不见回信,想来是见江家倒了,便也不愿再联系。 剩下的,只有开州郑家,大姑奶奶,他亲姐姐的夫家还没写过信,江子霖想了又想,还是决定再缓缓,他不想自己姐姐为难。 老太太自觉闲了几个月,迫不及待想派上用场,主动找到大爷说:“不如让我去木州一趟,你大舅总归还是要卖我几个面子的,木州比金城还近,我往返一趟,也不算折腾。” “母亲,您身体不好,不必操心这些,儿子会想法子的。” “过了时日,秋粮就种上了,村民们可不只等着你去买,能出价的,他们都会卖。”老太太在乡下这几个月,自力更生,身体比以往还好,说话中气十足。 “这样吧,先给舅舅家寄封信,若是能得助,派人送些银子来也好,不必您亲自跑一趟了。”江子霖想了个折中的办法,而事实也正像他说的,若是汪家愿意施以援手,即使老太太不亲自跑一趟,也是能得到帮助的。 老太太同意了,她不年轻了,现在世道乱,她独自一人跑去木州,确实冒险。 陈三狗梳好了头,何谷争收拾针线筐,声音浸着湿气,说:“已经挺久了,自吴二老爷来女院找了回三小姐,他就缠上我了。先是言语……调戏,后来动手动脚,我警告过他,却没什么用……” 何谷争说得艰难,陈三狗也听的攥紧了拳头。 四姨奶奶为了全家的生机,出去做女先生,却被主人家这样对待,夜里在主人家留宿都不敢睡熟,生怕拴上的门被打开,整日被骚扰、为躲避时刻都警惕着,一刻也不能放松。 而这样的日子,她忍受了几个月! “啪嗒——”房外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打断了何谷争的讲述。 她捋了捋头发,起身打开房门,外面空无一人,只有一个落在地上的木盆。 她捡起木盆回来,微微蹙眉,她将心中的猜测一一过滤,得出一个她最不想要的答案——刚刚在门外的,听见了她们说话却不进来,反而失手丢了木盆的,是她的女儿,江挽玉。 陈三狗没发现何谷争的异样,问:“怎么了?” 何谷争笑笑说:“没什么。” 于是陈三狗重新之前的话题:“你辞了吴家的女先生吧,老爷现在大好了,不必我伺候。我出去挣钱,我也识字,我来替你!” 何谷争摇摇头:“不成的,老爷和吴家谈着生意,我贸然辞工不做,怎么都会引起注意。更何况,吴二地主是个浑不吝的,你生的稚嫩可爱,怕是比我还要受委屈。” 第22章 末了,她叹息道:“先忍忍吧。”她没说,女先生不是仅仅识字就能当的。 陈三狗握紧了拳头,说:“你是个好人,不能这样。不去他家,我找别的!” “愿意收女子做工的,怕是县里也找不出几家。” “我换男装,我是……我像男孩,穿了短衫去酒楼做小工,不能让你受委屈!”陈三狗想不到太多的,只是直觉若让何谷争继续呆在吴家,早晚会出更大的事。 何谷争还是摇头,她知道陈三狗现在正在情绪上,硬压是压不住的,于是说:“先等等,等老爷忙完这阵,我就辞了。” 又补充:“老爷现在东奔西跑,那些细枝末节的,他注意不到,还是需要你帮衬着,今天老爷不是又去了镇上吗?现在应该也快回来了。” 陈三狗成功被转移了注意力,想到今天江子霖又忙了一整天,赶忙起身,说:“那,那我去给老爷烧热水。” 何谷争起身送他到门口,从始至终没再出现过那天在吴家的泪痕,她似是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陈三狗看着这个温婉的女子,最终没忘了自己的本意,他说:“你下次再去,我跟你一起,老爷这段时间也总往吴宅跑,不让你落单。” 等陈三狗走了,何谷争找到自己的女儿江挽玉,严肃道:“这段时日,你不许踏出家门一步。” 江挽玉不答好也不拒绝,和何谷争八分相似的柔和长相被过长的刘海遮了小半,阴影打在她脸上,将气质遮成阴郁。 何谷争暗叹一声,知女莫若母,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女儿的性格,怕她再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这才勒令她不许出门。 可是她要上工,江家人人都忙着,没有空闲照看,只希望……不会再像之前一样了。 她还是不放心,在去吴家之前找到在家里带娃的三太太,把女儿托付给了她。 “三太太,挽玉最近不太舒服,能不能拜托你照看下她,让她呆在家里好好修养?” 何谷争和杨秀荣并不熟,她们一个是前老爷的小妾,一个是前老爷三儿子的妻子,从前在金城,住的也是两处宅院,即使是来了吴家庄,也基本上没什么交集。 杨秋荣正给江家人缝补衣物,见何谷争领着江挽玉走进来,一个激灵就行错了针。 “啊,是四姨奶奶和二姑奶奶……”三太太罕见地拘谨了起来,摸摸衣物又摸摸枕头,硬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坐立不安了一小会儿,杨秀荣才反应过来刚刚何谷争跟她说了些什么。 她打心眼里是害怕江挽玉这个不到九岁的姑奶奶的,但是家里的情况她也清楚,只有她还有空闲帮忙照看。 于是她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来:“额,嗯,好,那个,我…我会照看好二姑奶奶的,您不用担心……” 江维家适时哇哇哭了起来,杨秀荣抱起他喂奶,松了口气,说话终于顺溜了:“我顾着二姑奶奶,不用担心。” 接下来的时间,江子霖往吴宅跑的更勤,商谈各种卖粮事宜,陈三狗也跟着,到了吴宅就找四姨奶奶,终于是没出什么岔子。 汪家的信迟迟不回,江子德却提前从金城回来了,带着个小匣子,是驻守金城江府的赵嬷嬷和赵管家两人给他的,里面装着细碎的金银细软。 看着不多,金城江府不应该只剩下这么点儿财物,却是赵氏夫妇两人使尽浑身解数才在外军眼皮子底下藏起来的。 而金城江府诺大个宅院,早已被外军中的小头目占了作基宅,赵氏两人为保命,也为能继续守着江府,自荐成了小头目的管家。 也因着如此,才能藏起来这一小匣的金银细软。 江子霖拿着匣子,沉默半晌,最终感慨:“赵氏二人,忠义二字,配之无愧!” 老太太也感概,伺候了她大半辈子的赵嬷嬷,骤然分开,却还能远隔千里助她。 “若是咱们江家能喘过气儿来,早晚得把他们夫妇二人再接回来!”老太太嘱咐江子霖。 “这是当然。”江子霖也当着江家众人的面应下来。 唯一有心思的是二姨奶奶,她也不敢大声说,只小声跟自己亲儿子江子德蛐蛐:“你可瞧清楚了?是外军占了咱们江府,还是赵氏二人使计糊弄?”她不算聪慧,但总能想到更细的地方去。 江子德从金城回来后,沧桑成熟许多,许是在金城里见了许多之前没见过的残酷景象,许是意识到自己作为父亲需要架起来的担子不轻,总而言之,是真有些大人模样了。 他胡茬还没来得及刮,配上黑了许多的脸庞,此刻抿紧了嘴不笑,看着相当唬人。 他说:“娘,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亲眼见着了,外军在金城里,凡是不服从他们的,统统被砍了脑袋,各家各户的家宅都被打砸抢略了个遍,连精巧的门狮子也被砸断带走。若是被他们搜到有藏着没有上交的财物,不给开口的机会,直接挑了肠子出来溜大街。赵嬷嬷他们,是冒着生命危险才藏下的!” 二姨奶奶不吱声了。 这匣子财物成了江家重振旗鼓的基石。 直到江子霖拿着这匣子钱财收购完了夏粮,又雇了队伍送到汾城去卖,汪家的回信也不见踪影,汪老太太也终于死了要去木州找她娘家人的心。 就在江家粮食生意做得如火如荼,终于攒了些本钱的时候,吴家庄发生了件大事——掌着吴家庄大半天地的吴家大小两个老爷,一齐死了! 第23章 第13章 端午节快乐~ 这个消息传到江家时,江家人正难得齐整地坐在院子里包粽子。 来送绿豆的吴大娘一脸唏嘘,说:“这吴家啊,两个老爷,一个儿子都没生,几个小姐也都还小,也不知道这之后要怎么过啊。” 不知道四姨奶奶的事的老太太共情上了,毕竟在几个月之前江家也遭逢大难,她放下手里的粽子,跟着吴大娘一块儿去了别家串门。 一直安静包粽子的四姨奶奶听了消息之后看了一眼江挽玉,想从她脸上看出些端倪,可江挽玉始终低着头包粽子,一点异常也没显露。 四姨奶奶皱着眉转过了头,包粽子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三太太挑起话头:“这吴家没了主人,他们名下的地要怎么办?那可是整整三百多亩嘞!” 二姨奶奶也搭话:“是啊,咱们住着吴家庄不会受什么影响吧?” 陈三狗认认真真劈粽子叶,如果不是有人点到他,像这种人多的场合,他一般不主动说话。 劈好的粽子叶递给旁边的江子霖,两人交接的时候不免碰到了手,本想就吴地主的事请说上两句的江子霖立马卡了壳,到嘴边的话都忘了是什么。 手上的糯米也倾斜着要滑落。 陈三狗赶紧握住了江子霖捧着糯米的手,说:“快掉了。” 这下可好,本来还在回味指尖相交触感的江老爷直接被那只挠他心口的修长白皙手握住了命脉,差点儿绷不住流下鼻血来。 江老爷恍若触电,连忙撒开了那只手,陈三狗不明所以地看了看他,没摸着头脑,继续劈自己的粽子叶了。 一旁的三太太见状,噗嗤一笑,直接抓过江子德的手,说:“夫妻两个有什么好扭捏的?” 说完又抓着丈夫的手晃了几下,说:“还不是想怎么牵就怎么牵?” 又调笑道:“大伯哥比我们家子德大了九岁呢,怎么还不如弟弟脸皮厚了?” 早恢复了对大哥敬畏态度的江子德赶忙制止她:“秀荣!怎么能这么说大哥?” 一时间大家都哈哈笑起来,是要过节的氛围了。 出去串门的老太太不多时就回来了,这些时日她跟村里的大娘处的很不错,俨然是个合格的村情打探处了。 “吴家两个地主不是得病死的,而是前天夜里从县里骑马回来摔死的!” 老太太分享了自己的最新情报。 “他们家的财产,只有五分之一能分给他们的女儿们,他家也没个宗族旁支什么的,剩下的那些全都充了公。县里的大老爷是个清的,一点没贪,全挂出去要卖了。” 这并不常见,一般大户人家,即使没有嗣子,也总有沾亲的旁支来继承家产。即使真的无人继承,到了官吏手中,当官的不能买地,也多是贱卖给他们的亲戚,或者卖给塞了钱的人。 卖地的钱能有一半成赋税,当地老百姓都能喊他一声清官大老爷。全挂出去公平卖了,实在是罕见。 江子霖立马问:“挂的是多少钱一亩?”一般像这种充公的,价钱要比正常价格低上五六成,更不用说是直接从县里买,不用过村庄的里正村长这一关,如果能买到,那就是再好不过。 他们家最开始买的两亩地,收上来的粮食只够他们一家人吃几个月的,还分了三成给村长。 要不是从金城带回来一匣子财物,他们怕是连下个月都撑不到。 若是能用这回赚的钱多买些地,再租给庄子上的百姓种,他们不仅可以省下种地的人力,还能到季收到足够的粮食。 老太太早知道他会问,也知道自己的孩子会怎么做,提前打听了:“八百钱一亩。” 江子霖蹭的一下站了起来,微跛的腿让他晃了两晃,被旁边的陈三狗撑住了。 “我这就去县里。” “我跟你一起!”还是陈三狗。 到县里,骑马要一整天才能到,江家只有一匹马,若是两个人骑着,马的速度会更慢些。 但江子霖没有拒绝,一方面长途跋涉他身体吃不消,陈三狗多少能帮衬上,另一方面,他越来越不自觉地搜寻陈三狗的身影,看到人他才心安。 那边三太太和江子德已经利索地收拾出了两个包袱递给牵来了马的江子霖二人。 “大哥,早些回来,等你们过端午。” 老太太不舍地跟着到了门口,也嘱咐:“早些回来!” 暮色垂垂,将马上的两人染成橙色,厚重温暖。 两人快马赶到了镇上,叫了间客栈歇息。 夜里静谧,两人面对面躺在床上,没点灯,只有靠得很近了,才能看清对面人被暗光模糊至暧昧的脸庞。 江子霖想到白天三太太的调笑,此刻香软在怀,不免有些心猿意马。 他问:“我可以牵你的手吗?” 陈三狗疑惑,但还是乖巧回答:“可以的。” 实际上江子霖瘫着的时候,陈三狗给他擦身子,哪里都看过摸过了,后来两人相处,搂抱也是常事,何至于牵个手也能叫江老爷踌躇这久。 但情乎爱止,爱越深,越藏不住心中欲望,任何细微的触碰都会唤醒蛰伏的猛兽,可恰恰又是爱给猛兽带上了镣铐,让猛兽在做任何行动之前都一步三思,只怕自己会给娇花带来灾难,只怕自己会破坏唤醒自己的春风。 第24章 黑夜中,稍大的手掌摸到稍小的,十指相扣。 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慢慢滋生,江子霖看着眼前离自己不超过一寸的月白色脸颊,上面缀着花瓣似的红润嘴唇,引着他不断靠近。 呼出的热气碰到陈三狗的鼻尖,使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窗户也恰巧被风吹开,咚地一声唤醒了江子霖。 他冒出热汗,凭意志拉开了距离,却还是舍不得放开手。 就这样牵着手,他说:“睡吧。” 其实陈三狗早就快睡着了,除了手上汗津津地有些不舒服,今夜的一切都令他安心、昏昏欲睡。 翌日,天刚蒙蒙亮,两人就骑上了马赶路,江子霖在前,陈三狗在后。 江子霖是抗争过的,但陈三狗直白的以他腿脚不便为由拒绝了他。 陈三狗比江子霖矮了半个头,为了骑快马,只得紧贴着江子霖看路,贴的江子霖暗忖还好他在前面坐着,不然又要拼命掩饰自己的身体变化了。 这样骑马是快的,刚到傍晚,两人就赶到了县里,陈三狗去客栈打尖,江子霖去衙门前揭榜。 原以为这样的便宜事会很快被人买完,但江子霖赶到县衙前,榜上甚至还剩下一百八十亩地。 江子霖看着眼热,可他此次经营夏收,除去小匣子里的本钱、收购的成本、请镖局运送的成本等等,拢共净赚了不到三百两,若是全用来买下这一百八十亩地,剩下的钱就不够他钱生钱,扩大生意了。 他暗自苦笑,百两银子,放在以前的金城,还不够某些人家买件衣服的钱,现如今却要算来计去,一分钱掰成两分花。 又想到江家一大家子人现在都住在吴家庄,而剩下这一百八十亩地绝大部分都是吴家庄的地,江子霖最终还是揭完了榜。 在县太爷那里过了明路,办完了手续之后,江子霖掏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和离书。 汪芮现在的精神状态不足以支撑她同意或者不同意和离,汪家人至今也联系不上,所以江子霖只能写了和离书拿到县衙,让县太爷作证和离。 河西县的县太爷是个清官,也是个仁官,他问:“既然你妻子已经不能自理,她娘家人也不管她,你此时休了她,她之后又要怎么生活呢?” 江子霖答:“我和离不是为了摆脱她,而是为了和我真正心爱的人在一起。即使和离,不再是夫妻,她也是我的表妹,之后我会照常供养她。”说完,又出示一份供养证明书。 县太爷见这男子眉目分明,不似作奸犯科之人,遂点头签字。 事办完了,江子霖回了客栈。陈三狗正试着热水,要给江子霖洗澡。 江子霖赶忙避让,说:“我已经大好了,可以自己来。” 陈三狗眨眨眼,把毛巾递了过去。 江子霖还架起了一扇屏风,彻底被挡住了才开始脱衣服。 清洗着,他把自己和县太爷处理的事都讲了。 “那我们明日回家吗?”陈三狗问。 “先不回,明日你与我再去一趟县衙,咱们的婚事也要过了明路。” 陈三狗犹豫了,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会不会在县衙暴露,毕竟从始至终,就不存在过陈三丫这个人。 于是他说:“不成婚,我也能对你好。” 江子霖动作大了,弄得浴桶里的水哗啦啦响。 “你不愿意和我成婚吗?” “不是……只是,我……” 一向好说话的江子霖声音硬起来:“要成婚,要有正经名头,咱们才能在一起,才更好。” 陈三狗本就是在犹豫,说不去也没多坚决,第二日还是好好跟江子霖去了县衙。 县太爷问:“你是哪里生人?” 陈三狗答:“陈家庄的。” “睢县的陈家庄?” “嗯……” 县太爷祖籍也是睢县的,见着老乡,免不了管起闲事。 “看你年岁不大,可是自愿成婚的?” 陈三狗没想到自己的身份没被怀疑,反而是被关心起了人身安全问题。 “我……我是自愿的……”没什么自不自愿的,他原本就是自己把自己卖给了江家,除了江家,他也不知道还能去哪里,或者说,有江子霖,有江家的大家在,他才不至于流离失所,才有了一个家。 既然如此,县太爷没再多问,给陈三狗登记为孤女陈三丫,嫁与江家江子霖,此事便过去了。 这是一桩事,办完了,江子霖和陈三狗都松了口气,不再压着块石头,做起其他事来也松快不少。 江子霖仍没有回家的打算,买了地,成了小地主,腾出了人力,解决了温饱问题,江家不必再操心每日的饭食问题,但也仅仅是在温饱线上而已,离原本的江家家业规模还差得远。 此番来县里,看起来是匆忙,但江子霖早想好了来这里要做的事,买地、和离成婚、考察商业环境,现只剩最后一桩事了。 第14章 夜来香 每个有历史的地区都会形成固定的豪绅士族,河西县也不例外。 河西县在荒年里过的不算差,因为靠近水源,即使别的地方干旱,这里也总能找到够维持生存的水。 只不过灾年难民涌入,才使河西县跟着一起受了灾。 亏得河西县县令以工代赈,令河西县的乡土豪绅兴土木、办活动,河西县才能在接纳大量灾民的同时维持稳定。 第25章 但这样一来,河西县的乡土豪绅算是出了大血,雨一下就迫不及待要回血,县里的物价反而比灾年更高,也只有家家户户都能种上、都有收成的粮食价格还算稳定。 这次市场考察,陈三狗一直穿着女装,一是刚拿到手的婚书整日烫着他,他心虚自己是个假姑娘,靠衣裙让自己看着更像个真正的妻子,二是江子霖也更希望他能穿女装,尽管男装扮作他的小厮更方便,但他刚得了媳妇,恨不得见人就介绍说“这是内人”。 如此,两人考察市场更像是夫妻逛街。 河西县虽然远不及金城繁华,但好歹是个能挺过几年旱灾的地方,下了雨,百姓有了收成,县里的市集就热闹起来。 几乎是每走两步,两人就要停下来在各种商铺前翻看。 而脂粉摊子、成衣铺子、首饰店、杂货店……这几类店是江子霖尤其注重的地方,他总想着把自己总在吃苦的小妻子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三弟也告诉过他,三太太最喜欢逛的就是这几类铺子,他也就想当然地把妻子往这里领。 但很快他就发现,精致的发簪、样式丰富的衣裙、香气扑鼻的脂粉香膏等等,并不能引起自己妻子的兴趣。 “这些不如金城的好,咱们先买一些,等以后能回去,或者能去新都,再给你买更好的。”江子霖怨自己不能给爱人最好的。 陈三狗呆呆的,不知道为什么江子霖要这么说,他只是单纯对这些不感兴趣而已,更何况,这些东西在他看来已经是顶顶好的东西了,他实在想不到这些装饰的东西还能怎么更好。 他想了想,诚恳说:“这些已经很好了,我不需要更好的,也不需要这里的。” 江子霖心口一暖,又是感动又是心疼,说:“你不必为了给咱家省钱这么说,咱们现在也算是个小地主,成衣首饰还是买得起的,作为丈夫,如果我连妻子的装扮都不能负担,我还算什么男人?” 陈三狗歪了歪脑袋,摸上自己剪过没多久,刚能扎起来的短发,说:“可是我真的不需要呀?” 又扯了扯自己的衣袖,说:“我头发短,簪不起来,身量也没长,不必买新的。” 江子霖叹息一声,颇为大胆地当街牵起妻子的手,捂在自己胸口,发誓:“我一定会给你最好的,此生唯你一人。” 街上人群沸腾起来,未成婚的男女羡煞不已,成婚的男女对比起自己的婚姻,或叹或赞,一时间市集更加热闹。 陈三狗终于红了脸,想捂脸,手被攥着,于是一头扎进江子霖怀里,以为自己看不见,别人就看不见。 给江子霖美的找不着北,当下就大手一挥买了刚刚就看好了多件成衣。 买完成衣,两人腻歪着又去了下一间,是家卖香膏的,两人都没什么兴趣,正打算离开,却瞧见铺子里站着好几个穿官服的衙差。 这几个衙差腰间别着长刀,眉目威严,查问店家最近有没有人买“夜来香”。 两人都不是好事的人,就要离开,却听里面的人对话间提到“吴地主”。 这难不成与吴地主还有什么关系?想到自己刚买下的一百八十亩吴地主家的地,江子霖恐定事有变,遂站定了脚步仔细去听铺子里的动静。 “……夜来香一向卖的不好,几个月卖不出一罐也是常有的,前些日子却突然多了许多要夜来香的客人,卖了能有十几罐出去。” “都是些什么人来买?” 掌柜的闻言,递过去账本:“咱就是普通卖香膏的,也不会问客人是什么身份,就算问了,过了这许久,也记不清了。若是有什么能用的,也全在这账本上了,官爷您可拿着看吧。” 为首的衙差胡乱翻了翻,递给身后的人,又问:“买家的大致情况可还记得?男女高矮胖瘦?” 掌柜想了想,说:“倒还真有,来买香膏的大多是女子,常结伴而来,买了香膏就要匆匆离开,也不停留,说是要赶回镇上去,怕不是和官爷说的吴老爷是一个地方的?” 衙差没理他,继续问:“吴家是哪个老爷来买的?” “身材瘦小、贼眉鼠眼,应该是二老爷。” “可还有什么别的与‘夜来香’有关?” 掌柜又思量许久,最终说:“没什么了官爷。” “行,之后想到了再去衙门告诉我们。” 落了话,几个衙差就从香膏铺子不大的门中挤出来,江子霖忙拉着陈三狗闪到一边。 听了这些许,二人也没摸着个头脑,继续市场考察去了。 反而是在其他摊铺上听过路的人闲聊,才有了点眉目。 原来吴家两个老爷摔下马,并不是单纯的意外,而是因为二老爷身上佩戴了“夜来香”的香囊,这才在经过野地时引来了长蛇,惊住了马。 回了客栈,江子霖边理账边说:“无论这案子里有什么蹊跷,挂牌卖出去的土地总不能再收回去了吧?” “十两8钱61文。” “什么?”江子霖没反应过来。 陈三狗道:“今日,一共花费这些。” 江子霖拿出算盘,果然是陈三狗说的数目。 “你靠什么算这么快的?” 陈三狗茫然:“我也不知道。” 江子霖有心探一探他的底,于是合上账本,问:“今日我们询问的商品市场价格你还记得多少?” 第26章 “粟米6文一斤、白米20文一斤、黑面9文一斤、白面34文一斤……”陈三狗娓娓道来,丝毫不卡顿,竟把今日问过的所有价钱通通讲了出来。 “那这些与夏收前相比价格如何?”江子霖点点头,又问。 “粟米降了60文,白米降了1两3钱,黑面降了57文,白面降了1两9钱13文……”条理分明、头头是道、分毫不差。 江子霖惊喜赞叹:“三丫,你可真是个宝贝!” 陈三狗脸颊发烫,他觉得自己是病了,最近总动不动就觉得头热。 他很诚实,前倾了身子把脑袋凑到江子霖跟前,仰着头扑扇着长睫毛说:“我感觉我病了,脑袋很热,你摸摸看是不是。” 这回轮到江子霖发热了,他咳嗽两声拉开距离,说:“你,你不是病了,这是正常的,因为你……因为你喜欢我……” 越说越热,江子霖扯开衣襟,想了想又赶紧拢好,走到窗边打开窗户。 “你,你还小,这些你都不懂,等你发了身再说。” 陈三狗懵懵懂懂,却知道发身,他问过三太太,女人发了身才算长大,可他是个男孩儿,不发身,要等什么? 他说:“我发不了身。” 江子霖被风吹了,冷静许多,疼惜地摸摸陈三狗的脑袋,状似严厉:“不许胡说,以前是你受的苦太多了,没养好,以后我疼你。” 陈三狗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乖乖低头看账本。 江子霖感慨:“若你是个男儿就好了,能记住那么多细致的数目,能不用算盘快速算出结果,即使只做账房先生,整个金城的掌柜也都得抢着要你。” 陈三狗眼睛亮了亮,他说:“我现在也可以做账房先生,别人抢我我也不去,只给你算账。”他难道希望我是个男儿? 江子霖眼睛也一亮,说:“你扮男装也无违和感,以后江家的帐都给你管!” 又纠结:“可我也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妻子……” 又释然:“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的妻子多么有本事!” 陈三狗没有被这么重视过,十岁以前是家里的老三,处在正中间,没有老大头胎的待遇,没有老二机灵会来事,不像两个小妹是女孩要细养,也不是老幺受偏疼。长在中间的,活着就够了。 即使是被养父收养之后,养父也将更多的时间花在缅怀亡妻和两个亡儿上,能给陈三狗的关怀十分有限。 江子霖给予的这种独一无二的珍视让他觉得脸上的热跑到了心窝里,似乎从前遇到的那些不幸,都在遇到江家人后烟消云散。 他给了江子霖一个拥抱,说:“谢谢你。” 江子霖愣了一下,回抱过去,轻柔回应:“也谢谢你。” 两个人出来了五日,在第七日傍晚到了家,总算没错过第二天的端午节。 一家人热热闹闹围在一起吃了晚饭,江子霖把和离书、婚书、地契、账本统统拿了出来,一一给家人说明了这几日所遇所见。 汪芮现在好了些,但也只是能自主吃饭,对周遭发生的一切都无意识。 三太太抱着孩子晃悠,说话还是大嗓门儿:“那以后就喊三丫嫂子了?嘢,三丫比我还小好些呢!” 大家闹哄哄笑了一阵,没什么特殊的反应,唯有说到“夜来香”时,四姨奶奶若有所思地朝自己的女儿江挽玉看了一眼。 陈三狗就坐在江挽玉旁边,自然看到了这一眼,但他没理解其中的含义,也就这么过去了。 周大雨从裤腰中抽出一封信,说:“这是镇上老秀才给我的,说是金城送来的,我不识字,就让我带回来。” “金城?难道是赵嬷嬷他们出了什么事?”老太太问,她很是担忧自己老姐妹的安全。 江子霖拆开信,一目十行看完了,面露诧异,说:“是大姐送的信。” 一听是自己女儿送来的信,老太太更焦急,催促江子霖:“信上说什么了?” 第15章 新家庭成员 江子霖沉吟,把信递给老太太。 老太太不甚优雅地夺过信件,仔细看完了,说:“怎么突然这样?” 三老爷也好奇起来,问:“怎么了?” 江子霖这才说:“大姐要回来了。” “怎么回事儿?” 江家大姑奶奶江昭玉,今年二十九,十年前嫁去开州,嫁人的时候三老爷还小,只依稀记得大姐对他挺好的,除此之外就只有过年能见上一面,过年回了江家也多是待在老太太身边,跟他交集不多。 但他还是问了出来。 江子霖摇摇头:“信上没说,等大姐回来就知道了。她先去的金城,没找着我们才送了信,信走得快,人走得慢,估计过几日也能到了。” 人回来,大家都高兴,只是江家现在的院子只有三间房,勉强够住现有的十口人,若是大姑奶奶回来,再带上她的独子,多两个人,这院子就住不下了。 江子霖本想拿手里剩下的钱在县城里做小买卖,现在看来还得先重新买个院子。 并不仅仅是因为大姑奶奶要回来,本来他们住在吴家庄也只是权宜之计,现在住的这个院子虽然很温馨,但厨房、茅厕都还是露天的,没来得及盖好。 本来想在镇上买个一进院或二进院,现在想来,还不如直接搬到县里去,以后做生意、三老爷念书、江维家上私塾、家里人请大夫等等,都得到县里去,再加上人会越来越多,最终江子霖决定在县里买个三进的院子。 第27章 于是江子霖和陈三狗就回去待了一天,过了个端午,又出发去了县里看房子。 因着时间紧迫,两人没看多久,最终选了间门口种着两棵石榴,三进的后院里种着一棵柿子树的三进院。 这个三进院,大门右侧是门房,左侧是马房带一间西阁,大门和二门中间是外院,外院左边过了屏门是倒座房,右边种了几株绿竹,许是前些日子接连的几场雨,绿竹长势非常喜人。 往里走,穿过二门,左右两侧各分布着两间房,左侧的两间都做了卧房,右侧的两间一间是餐厅,一间是厨房。内院四角放着四个大花盆,两个养着荷花,两个种着罗汉松,看得出前主人是个细心的,花和松都养的很好。 看到中间,是正屋,正屋从左往右分别是主卧、书房、中堂、茶室和正房。正屋后头是第三进院,这里俨然是个小花园,种着棵柿子树,花坛有秩序地摆放着,里面是空的,应当是还没来得及种。 花园后面是后罩房,面朝大门排列着,左右加起来一共四间,中间是堂屋。正屋、内院的东西两侧屋和二门有门前的走廊相连接,形成一个规矩的长方形,三进院则只能从正屋和东侧屋连接的屏门进去。 这间院子十分大了,再多来十个人住着也绰绰有余。 这么大的院子总需要人来打扫收拾,可江子霖买完宅子,只剩下八十二两银子,这点银子拿来做生意都只能做小本生意,更不用说要挪出一部分请仆人了。 所以只能让大家先自己动手拾掇要住的地方,等以后富余了再请人。 定下了宅院,江家人就陆陆续续往县里搬了。 江子霖住进正屋西卧,老太太住进正屋东卧。陈三狗本应和其他女眷一起住在后罩房,但江子霖这些时日对他越发黏糊,一刻也不能离了人,最终让他也住进了正屋西卧。 既然老爷都这么夫妻同住了,三老爷和三太太有样学样,夫妻两个也一起住在了西侧间北卧。 其余人,周大雨说什么也不肯住进内院,选了外院的门房独居。二姨奶奶、四姨奶奶和二姑奶奶规规矩矩住进了后罩房。 虽然全都搬来了县里,吴家庄的院子也没荒废,江子霖请了庄子上的人来照看。 他买的地在吴家庄和附近的村庄里,以后收粮收租做生意,免不了要回庄子上住上一段。吴家庄有山有水,就算平日闲着来郊游闲玩,风景也还算不错。 等江家人差不多搬好了,大姑奶奶江昭玉也到了河西县。 江昭玉出嫁的早,三太太、陈三狗都没见过,甚至连二姑奶奶,从出生起就只有每年过年能见上一面,对这个大姐没什么印象。 故而这次相见,江家一小半人都还要认人。 这日晨起,陈三狗吃下了江子霖早放在卧房桌塌上的早饭。夏日里炎热,怕有蚊虫,用罩子罩上了,揭开罩子,放了一会儿的饭菜不烫不凉,正好入口。 陈三狗不自觉找着江子霖的身影。 ‘一大早的,他去了哪儿?明明以往做什么都得让我跟着一起,怎么今日却不见了踪影?’ 明明应该入口舒适的饭菜,陈三狗却吃的没滋没味的。 吃过了早饭,陈三狗无所事事,坐在榻上发呆,又想起江子霖最近在教他做生意,让他看史记、经书一类的,却不让他看商经。 陈三狗虽然困惑,却乖乖照做,现在也突然想起,遂结束了发呆,拿起昨夜刚看了几页的史记来看。 他虽然识字,却并不精通,认得的多是与行脚商卖货相关的文字,本来若是只学做生意,也算够用,可看起史记经书,就不怎么够了。 所幸江子霖是个既温柔又才华横溢的老师,总能很耐心地一字一句地教他。 ‘嗯?怎么又在想他?’陈三狗晃晃脑袋,企图专心看书。 这回是看进去了,但没看两行,外面就热闹起来。 三太太嗓门儿最大,陈三狗还没出去就听见她说:“是大姑奶奶来了?”她抱着的江维家随她,也大嗓门儿地啊啊叫。 于是陈三狗放下手里的书,出了屋。 三太太此刻已经走到了二门,正热络地和外院的人说着什么,二门的围墙挡住了,陈三狗看不着那头跟她说话的人。 他又走进许多,才听见一和江子霖说话语调十分相像的女子声音。 “这两年没回家,还没见过三弟妹,今日见了,果然是个标志的人儿。”语气温和,像音调更细更高的江子霖。 陈三狗跨过了二门,见江子霖和一深绿裙装的女子并肩站着,眉眼唇鼻,像了足有八成。 深绿裙装女子旁还立着个两条眉毛纠在一起的男童,大约十岁上下,长得壮实,却一脸苦大仇深,看着像个小大人。 这便是江家的大姑奶奶江昭玉,和她的儿子郑有清了。 “这位是?”江昭玉眼尖,先看到了从二门出来的陈三狗。 江子霖走到陈三狗身边,颇是甜蜜地说:“这是我的妻子,陈三丫。” 江昭玉暗忖,自己这个弟弟大婚的时候,她是专门回来了的,新娘子是舅舅家的女儿汪芮,年前来信也还提到了,怎么现如今换了个弟媳妇了? 换了也好,汪芮表妹实在不是什么良配,起码弟弟成婚这么些年,今日这掉进蜜里的样子还是头一次见。 第28章 她温和笑笑,点点头,说:“原来是弟妹。” 其他人也相继出来,都挤在外院,显得江家人口兴旺。 江子霖赶忙招呼:“大家都去正屋吧,到中堂去说。三丫,你去烧壶茶来,给大姐解解渴。” 三太太忙推推自家丈夫,说:“你去烧,嫂子和大姐刚见面,得些时候谈络呢!” 江子德梗着脖子想反驳些什么,被杨秀荣一瞪,立马泄了气,拖着两条腿去东侧屋烧茶了。 一群人熙攘着拥到中堂。 大家说了好一会儿话,老太太才姗姗回来,她一大早就去了早市,想赶个早集,给家里买些吃的用的。 这会儿进了门,发现怎么院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就连一直喜欢待在门房的周大雨也不见了踪影。 到了内院儿,老太太才从正屋的门隐隐绰绰地看到里面坐着个十分眼熟的女子,她睁大眼努力去看,又走近几步,终于看清那是她日思夜想的亲亲闺女。 “哎呦!我的好闺女哎!”老太太喊着,顾不得端庄,踮着小脚跑进正屋,一把握住江昭玉的手,眼泪就这么流了下来。 金城被攻破、江家遭劫匪……一辈子没吃过苦的小老太太憋了这几个月,终于在见到自己女儿的一瞬间绷不住了。 江昭玉也有泪意,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涕泗横流的样子实在是太难看了。 她忍住泪意,伸手把快滑到地上的老太太扶到上座,二姨奶奶和江子霖也过来帮忙、劝慰。 老太太这边连哭带诉哭了一气之后,又赶忙问:“你这又是为什么突然离开郑家,辗转两地也要回来?” 江昭玉环顾一周,本想让其他人离开,单独跟老太太和江子霖说,但转念一想,自己以后要长时间留在这儿,这样的做法明摆着是拿他们当外人,以后相处起来未免尴尬,咬了咬牙开口道: “三个月前,郑四爷得病死了,郑家那群猪狗不如的东西,欺负我们清哥儿还小,多番找茬挑衅,要把我们孤儿寡母挤兑出去,好分了郑四爷留给我们的家产。” 她咬牙切齿,想到那群混账玩意儿就气得发抖。 “我本想忍一忍,忍到清哥儿长成,到时候再出了这口恶气。没想到……我突然晕倒,醒来后大夫说我已经怀有身孕……” 此话一出,众人都骚动起来,尤其是老太太,刚止住的泪又开始流:“我的好闺女,你怎么这么苦啊!” 江昭玉抚上肚子,继续说:“知道我怀了孕,那帮狗东西更不肯叫我们待在郑家,生怕我再生个儿子出来。平常缺衣少食都是小事,有一回竟然有个丫鬟明目张胆拿脚绊我!要不是清哥儿恰好路过扶了我一把,怕是要一尸两命,女儿我今日就见不到母亲了!” 老太太心疼地边抹眼泪边拍江昭玉的背,其余人也皆是一脸不忍,诸如二姨奶奶、三太太,都情不自禁地跟着拭眼角。 江昭玉攥紧了拳头,硬是没掉一滴泪下来。 “我怎么样不要紧,清哥儿才十岁,若叫他跟着我在郑家受苦,我不忍心。更不用说万一我有什么不测,先没了爹再没了娘,以后他还怎么活!” 说完看向江子霖:“弟弟,姐姐我知道江家最近不好过,我不会白吃白住,我有本事养活得起我和清哥儿,也能帮江家重新站起来。你姐姐我只是想找个安稳的地方,能把清哥儿养大……” 江子霖赶忙说:“姐姐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是我大姐,你不容易,我又怎会硬着心肠不管?你和清哥儿只管住下,不必想那么多。西侧屋南间,后罩房东边两间,都给你们留着,你们想住哪里,尽管挑便是!” 江昭玉这才有些绷不住了,她不哭自己的苦难,却哭亲人的无私。 于是大姑奶奶江昭玉住进了后罩房的东一间,她的儿子郑有清因着年岁大了,单独住在了内院的西侧屋南间。 两人正式成为了江家的一份子。 第16章 野菜 几桩事了,江子霖马不停蹄地赶下一场生意,多方查探思量,他决定卖野菜。 过了荒年,人们曾用来续命的野菜被遗忘在路边,加上多场雨水下来,本就和野草一样的野菜长得越发旺盛。 荒年吃到吐的野菜没人要,被挖去给家禽家畜吃,即便是一文三斤来收,也有大把的人抢着卖。 但江子霖不着急收购,他先跑了遍了县里的三家酒楼、五家客栈,以野菜能腌制做成免费小菜,有了免费小菜更能吸引顾客为由,谈下了两家酒楼和两家客栈的生意。 两家酒楼要求每隔三天供货五百斤野菜,两家客栈要得少,只要每十天送三百斤去即可。 也就是说,江子霖需要在三天内收购到一千斤野菜,十天内收购到六百斤野菜,这些看着供货量大,实际上赚不了几个钱。 一千斤野菜最多花400文钱收购,转手卖一两,还要给整理、运输野菜的人工费,合计下来十天只能赚一千五百文钱,也就是一两五钱银子。 而江家11口人,十天至少要吃330斤粮食,即使是买最便宜的粟米,也需要2000文左右,也就是2两银子。 如果只靠卖野菜,只怕是连家里人的口粮都买不起。 虽然之前还剩了八十多两银子,但坐吃山空总不是办法。 之前收粮食的时候,家里两亩地产的六十斤粮食没动,收购的粮食也留了百来斤在粮仓里,一时半会儿饿不死,但如果不能尽早开源,饿死也是迟早的事。 第29章 秋季的粮食刚刚种上,要等收成也要到几个月之后了。 江家人这几个月来,除了陈三狗猎回来一头野猪,就再也没开过荤。只吃粮食,肚子里没油水,长此以往,会饿的虚胖,虚胖之后还不进油,人很快就会胖死。 除了吃,穿衣用物哪个不需要花钱?一开始江家人不知道柴米油盐的细碎耗费,可着老太太的那些金丝银线用,缺什么就买什么,衣服坏了不知道打补丁,要买新的,铁锅破了洞不知道找铁匠修补,要买新的……这样花着,江家人能熬过最开始那段时间属实是奇迹了。 亏得后来江家人迷途知返,从金城的大户人家的生活方式回归到朴实的田园生活,才算度过了那段时间。 可吃穿用度,再节省也得有消耗,所以养活江家人,十天2两根本不够。 陈三狗算完了帐,眨巴眨巴眼睛看向江子霖。 江子霖揉揉他的一头短毛,说:“算得很对,但我做野菜生意可不只是为了做野菜生意。先用最常见的、最低价的商品打开县里酒楼客栈的路子,之后再包圆了县里的供菜生意,这才是我的目的。” 陈三狗说:“这叫抛砖引玉?” 江子霖哈哈一笑,说:“也可以是暗渡陈仓。你兵法看到第几套了?” “第三套,刚看了抛砖引玉。”江子霖揉完脑袋揉脸蛋,陈三狗被揉的发热发红,微微挣了挣。 江子霖连忙撒开手,陈三狗脸蛋的手感太好,又滑又嫩,他不自觉就揉个不停。 他道歉:“对不起,是我手重了。” 陈三狗不觉得有什么不好的,反而觉得这样很亲昵,刚刚只不过是觉得太烫,才挣了下。 为表达自己的态度,他也伸手去摸江子霖的脸。 一摸,就被硬硬的短茬扎了手,他困惑,问:“这是什么?” 江子霖红了脸,这世上还没有第二个女人摸过他的胡子,就连他老娘,也只在他小时候摸过他的脸,可小时候哪来的胡子? “这是胡子,我常修剪,故而不太能被注意到。”成国的男子通常在有了孩子之后才会蓄胡子,而他还没有孩子,是要日常打理的。 陈三狗歪头:“为什么我没有?” 江子霖觉得自己天真的小妻子真是可爱,他无奈笑笑,说:“我是男人,你是女人,你当然不会有。不过你我二人夫妻一体,我的就是你的,我有了就等于你有了,你若是想要,从今天开始我就蓄起来。” 他自然而然地以为陈三狗是暗示他想要个孩子了,再次被爱击中。 可陈三狗只是单纯发问而已。 而且,陈三狗被这么一说,就想起来自己养父确实是有一把胡子的,他开始恐慌,他也是男子,若是长出胡子……那他就要被发现真实性别,就必须要跟江子霖分开了。 陈三狗摸了摸自己的脸,他不想和老爷分开,他不想离开江家。 于是他难得机灵一回,岔开了话题:“庄子上的地都种上了吗?” “种了八十多亩,原以为庄子上的人会觉得换了新地主,要观察一季才愿意到我们地上做活儿,没想到我只是不似其他地主那样‘小田算大田’,地就租完了。” 陈三狗点点头,又问:“那其余的地呢?” 江子霖露出懊悔之色:“其余的地都是山地,比如咱们在吴家庄的院子靠着的那座山,我们都以为是野山,但其实就是吴地主家的,一直荒着没人开。怪我当时买地买的太着急了,没仔细看都是些什么类型的土地,也难怪还能剩这么多地叫我买,想来是好地都早早叫人挑走了。” 陈三狗说:“既然这些地是有的,那它们自然有它们的用处,即使是污泥也能养出荷花,吴家庄那么大片的山地,不仅让我们能度过最开始那段一无所有的日子,以后也定能给我们带来惊喜。” 江子霖感动,正要说些什么,书房外传来敲门声。 “是我,江昭玉。” 江子霖开了门,把江昭玉迎到座上。 “我贸然来,不打扰吧?”要说江昭玉和江子霖不一样的地方,这就是一处。江子霖的温和是由内而外的,而江昭玉的温和里则透着韧和傲,譬如她这样说,实际上却并不认为自己是打扰了。 江子霖笑笑:“并不打扰,大姐来此可是有事?” 江昭玉点头:“我听母亲说咱们有百亩来地是山地?” “是的。” “可想好用山地来做什么了?” “还未,大姐有想法?” 江昭玉点头:“郑家在开州,因着靠山靠海,一直做的是茶商生意,成国的茶卖到海外去,最次等的八级茶叶,在本地只能买20文一斤,出了海能卖到200文。茶叶的价格是官府强制规定的,即使是荒年,也只不过降了几文钱,卖不出去就放着,越陈越香。所以我想着,咱家的山地或许能种上茶树,即使不卖到海外,在这里卖也是个不错的生意。” 江子霖说:“大姐想法很好,茶叶生意确实有的做。可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做茶生意不只是种茶,采茶、制茶、售茶,哪个环节都需要人手,都需要投入,可目前咱们江家并没有这个资本去做……” 江昭玉用帕子拂了拂口鼻,说:“是我考虑不周了。那这山就这么放着?” “肯定不能放着,只不过目前还没想好要做什么。山里资源多,若是雇人去采集,见着好的多数是要昧下来,最终到我们手里的见不得能有多少。山地所用,容我再多思量几番。” 第30章 江子霖顿了顿,继续说:“大姐现在怀有身孕,不必劳思,静养才好。” 江昭玉端坐着,说:“只是怀孕,又不是瘫了,你能做的我一样能做。” 江子霖苦笑,他可是真瘫过,知道不能做事的煎熬,他也知道大姐性子强,于是说:“大姐若是有心,不如替我和县里的酒楼谈谈,目前我已经谈了两家酒楼两家客栈,和他们通了商,积攒了一定的信誉。县里还有一家酒楼和三家客栈,若是大姐能谈下这几家和我们做生意,只从我们这进食材,那就再好不过。但这几家的掌柜都不是好相与的,若是太勉强,就去已经谈好的酒楼和客栈商讨其他食材的细节,目前只签了野菜这一项。” 江昭玉站起身,说:“我知道了。” 江子霖送她出去,说:“我去下面的村庄小镇跑跑,看看能拿下多少类目的食材,若是定了下我第一时间跟你说。” 江昭玉点头:“行。” 两人商谈,陈三狗一直坐在旁边默默听着,江子霖让他看了许多书,但从没运用过,而江家两姐弟所商谈的都是经过了实战考验的,刚刚他听着商谈,一一将之与书中道理对应,收获颇丰。 江家大姑奶奶是江家此辈第一个出生的孩子,父母、族中长辈都偏疼宠爱,不似其他金城闺秀那样学琴棋书画,反而被祖辈带着跑遍生意场,学满了生意经。嫁人后也帮着夫家做茶商,不仅救郑家于倾倒之际,更是把郑家打向他国市场。 江家老爷更不用说,作为长子、嫡子,打小就被当作江家下一任家主培养,读书立身、学武经商,没一个被落下。只是被培养的太像君子,做不出一网打尽的事,每每都要捞了大鱼放小鱼,甚至河水干涸时要放水滋润河中鱼虾。但即使是这样,他能在生意场上有立足之地,全靠能力强悍弥补。 故而江家这两姐弟,都是实打实做生意的好手,陈三狗听他们说,看他们做,能学到不少。 第一批野菜卖进了酒楼客栈,江子霖也在这段时间摸清了周边村镇的物产情况。 所产蔬菜有23种,肉类有11种,调味香料9种。 江子霖并不贪心,不打算包了这些全部,他也深知县里本就有一些专门种菜养殖的屠夫菜农,若是完全和县里本有的食材重合,他作为刚到这里的新人,不仅不能抢占市场,反而可能被排挤地血本无归。 因此他的目标是村镇中那些县里见不到或者不常见的食材,比如猎户猎到的野味、特殊时节才能吃到的时蔬。 猎户们通常猎到了东西就自己拿到镇上卖,来回跑不说,价钱也没有在县里高,但野味不容易存放,从山里到县里,这时间长了野味品相变差,会卖不出去或折价,还不如就在镇上卖,故而县里不常见野味。 村民们则是靠着时令采集些时蔬,地苔藓、笋、野鲜蘑、红菇等等,都是只有应季才能吃到的,因着数量并不多,不值得往镇上或县里跑一趟卖了,一般就是采回家炒了吃。 这些东西就变成了县里的稀罕货,酒楼里的相关菜品价格自然很高。 以河西县为中心绕着圈收购,再集中给县里供货,有这些菜品的酒楼生意肯定能比菜品少的酒楼好,到时候攻守之势易也,就不是江家跑着求县里酒楼收货,而是酒楼跑来求江家供货了。 第17章 全家总动员 不出江子霖所料,另外一家酒楼和三家客栈还是没被谈拢。 那家酒楼是河西县最大的酒楼,叫福来酒楼,规模比剩下两家酒楼加起来还大,故而姿态很高,江子霖去了四次都没见到掌柜。 江昭玉打着开州郑家的旗号见了面,也仅仅是见了面,福来酒楼的掌柜见了她,发现她看起来不如名头那么大,就直接走了,放她坐了一天冷板凳。 剩余三家客栈各有各的理由,要么重心不在做菜上面,要么是店太小,从附近菜市场进货就完全足够店里所用。 不过已经定下野菜单子的两家酒楼和两家客栈,除了一家客栈不愿创新之外,剩下的两家酒楼和一家客栈都同意了进货其他菜品。 如此一来,江家又有了一项收入。 周大雨早在买卖粮食时就被江子霖叫回来帮忙,不再去做小工。 如今多了江昭玉,江家有五个人做生意,江子霖、陈三狗、江子德、周大雨、江昭玉。 三太太本想说自己懂点做生意的东西,想帮忙,但奈何江维家还小,离不了娘,只能作罢。 先前买卖粮食,要用的人手就那一小段时间,江家是请了一些短工,过了那季就发工钱散了人。 可现在要做的是长期供货生意,要用起人来,当时请短工,工钱高不说,还可能情急之下请不到人,于是江子霖请合作的悦客楼掌柜帮忙招了两个靠谱的长工。 长工在河西县有自己住的地方,不用住到江家来,吃喝归江家管,一个月发200文工钱,这个价格放在整个河西县也算是公道价,两个长工是很满意。 江子霖带着陈三狗在两镇以及下属的五个村庄之间来回跑,江子霖谈生意收购,陈三狗拿账本统计。 两个长工就负责搬卸、运输收购来的食材。 江子德一个人负责一个镇下的一个大村,因为家里唯一一匹马被江子霖和陈三狗二人用了,没余钱买第二匹马,于是把之前买耕地的老黄牛套上板车给他使了。 第31章 他负责的少,又有牛车,来回运输、收账记账都是他自己负责。 江昭玉怀着孕,就负责在河西县接收收购来的各种食材,整理归纳好分别分派给各个酒楼客栈,老太太顾着女儿身子,也每天给她打打下手。 周大雨做她的下线,负责往各个酒楼客栈运送食材、记账收账。 实在单量大的时候,再请几个短工,江家的食材生意就这么井然有序地做起来了。 这么干了一段时间,三太太实在心疼自家丈夫一个人做事,把江维家扔给二姨奶奶带,坐上牛车就跟三老爷一起跑生意了。这样一来,江子德和三太太又能多跑一个村。 四姨奶奶没了吴家的活计,又在县里找了家彭大户做女师,一个月能有1两银子的进项,比在吴家时多了一倍不止,还能让江挽玉旁听。 有四姨奶奶的引荐,郑有清也进了彭家给少爷做伴读,虽然要给少爷打杂,却好在能一起听先生讲课,每月还能得300文的月钱。 江家人进了县里也都忙碌起来,就连留在家里的二姨奶奶,每天做饭、浆洗、缝补、清扫、带娃,一刻也不得闲。 就这样如火如荼干了几个月,江家80两的本钱翻到了800两。 硕果挂梢,麦穗垂头,秋收的时节到了。 食材的生意不能断,却还要做粮食生意。 陈三狗跟着江子霖学了几个月,现如今做食材生意已经很得心应手了。 江子霖让他换上男装,把手里负责的几个村镇都交给了陈三狗,又雇了两个长工一个账房先生,辅助陈三狗。 江子德、江昭玉和周大雨这边也没忘了,给江子德雇了两个长工,给江昭玉和周大雨雇了一个账房先生两个长工。 而江子霖自己,按照3两一亩的价格连地带地上种的粮食,买了200亩好田,地上的粮食再过几天就能收进粮仓,地也是好地,比市场价高了一两,江子霖也能接受。 剩下两百两银子,则留着打算秋收购粮。 此次秋收,产量比夏收更高,平均一亩地能达到40斤的产量,江家之前购的80亩地,佃户交四成租子,也就是江家能收1300斤左右的粮食。再加上江子霖刚买的这些带作物的地,江家此次秋收不必购粮就已经有了九千斤粮食。 按3文一斤卖,九千斤能卖27两银子。 看着寒碜,但地一年能两收,不用劳碌就能收租子,是源源不断、托底的保障。 当然,发家致富可不能指着这点土地收上来的租子。 江子霖雇了群短工四处购粮,翻了番再卖出去,一场秋收下来,200两银子变成了五百两,抛去人工等成本,净赚三百两。 秋收了了,各个村镇上的鲜货也基本上不再生长,只剩猎户那里还能收上来些野味。 于是粮食生意和食材生意都告一段落,把给酒楼供野味的大部分活计交给雇来的账房先生和长工,江家人终于能好好歇一歇了。 现在的江家一共有280亩田地,100亩山地,还有了450两存银,还有若干存粮存货。这样的家资,已经比大部分小地主要富裕,快能够上中地主的标准了。 今年秋收赶在中秋节前面,百姓们收成好,中秋节过得就好。 河西县为了庆祝来之不易的好年成,县老爷牵头,让县里的大户一起举办了中秋庆典。 庆典办的盛大,三老爷夫妻俩忙了几个月,又年轻,好不容易得了闲,吃完团圆饭就告辞跑去了庆典玩。 江子霖是家主,虽心痒难耐,却不得不沉稳着。 他因为秋收,已经和陈三狗分开很久了,他还从没离开陈三狗这么长时间过,这些日子他每日忙完了,和工人们睡在一起,闭上眼就能梦到自己的小妻子。 中秋团圆吃饭,他和陈三狗明明就坐在一起,可还是感觉不够,怎么也填不满秋收分离的空缺。 允了老三夫妻俩离席去庆典之后,江子霖想和自己妻子独处的念头越膨越胀。 那边老太太正给二姨奶奶读二老爷从海外寄来的信:“每逢佳节倍思亲,我在海外的学习很顺利,若是一切都好,或许我不日就能回家。明年中秋……” 等老太太读完,大姑奶奶说:“二弟也是有心了,年年往家里寄信。咱们也算吃完饭了,庆典热闹,不如就一起出去转转?大弟和大弟妹就自己去吧,我们这些女眷带着小辈就行了。” 她早看出来自己这个弟弟的心思飞了,屁股上像是扎了针,一刻也坐不住。 江子霖闻言,喜上眉梢,拉起陈三狗告辞:“多谢姐姐,我与三丫这便去了,还劳烦姐姐照顾长辈与晚辈了!” 陈三狗也跟着行礼:“多谢姐姐。” 江昭玉点头,说:“快去吧!” 这场中秋节庆典是近几年来举办的最大型的活动,虽然以前以工代赈也办了不少活动,可毕竟人们没有收成,即使有活动,也都把钱紧紧攥在手里不愿花费,所以举办活动的大户基本上都血本无归,拿银子镇荒年罢了。 可今年的中秋却不一样,人们都有了钱,县太爷看出大户们想回血,有心热闹一番,这庆典办的就格外浩大。 长街两边搭上木架,红色的丝带缠绕着,间隔挂几盏灯笼,晚饭时节一过,灯笼亮起来,整条街都亮如白昼。 商店、小摊,比荒年时多了十倍不止,商贩们也挂着笑卖力地吆喝,一扫荒年时半死不活、要卖不卖的颓然。 第32章 陈三狗没见过这样热闹的场面,即使是之前考察市场来县城,也只见着常规的店铺。 喷火的、登高的、碎大石的……各式各样的百戏人使着真功夫引人投币,看的人群连连惊呼,手里的铜板也毫不吝啬地往地上摊着的大布上扔。 陈三狗也看着惊奇,连忙扭过头,眼巴巴望着江子霖。 江子霖觉得妻子可爱,忍不住想笑,连忙掏出一串钱来给他:“这串你先拿着,不给你多的,不然你带着沉。” 陈三狗眼睛亮晶晶的,接过那串钱,踮起脚往江子霖脸上亲了一口。 这是三太太教他的,说做丈夫的,最喜欢这样,他一直没机会实践,现在人群哄闹、气氛正好,他自然而然就这样做了。 江子霖轰地一下脸就通红,说话也结巴起来:“你,你,三丫,你怎么,怎么这样?” 明明他比陈三狗大了十岁,明明他作为家主稳如泰山,明明他落入绝境也能冷静后东山再起。 却还是被爱意冲昏了头脑,像个十七八的愣头青,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了。 陈三狗怯生生问:“你不喜欢吗?”明明三太太说了丈夫都会喜欢的。 喜欢,当然喜欢!话就在江子霖嘴边,可他结巴着说不出来。 憋了半天问:“你,你什么时候的生辰?” 陈三狗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这么问,但还是乖乖回答:“娘说我是中秋节前出生的。” 江子霖震惊,说话也利索了:“你怎么没告诉我?” 陈三狗歪头:“为什么要告诉你?” 江子霖一口气被憋回去,梗了半天方才再次说:“等明年中秋前,给你办生辰宴。” “砰砰——”穿过河西县的那条河边突然放起烟花,绚烂升空,在灯笼照不到的夜空开出繁花。 江子霖拉起陈三狗的手,穿过人群、伴着风,来到河边。 “等你十八!” 第18章 老太太要抱孙子 烟花适时升空,巨大的声响伴着这句话让陈三狗心里一空,又迅速被填满,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充满了他的身体,满的要溢出来。 他不懂,他问:“为什么?” 江子霖紧紧攥着陈三狗的手,腾升起无边的欲望,这欲望是——想把他化成雨、化成雪,落在自己这片干涸的土地上;想让他变成气、变成风,缠绕住自己这棵孤独的树。 他说:“因为要等你长大,长大了,才能做更多事情。” 陈三狗懵懵懂懂知道这些更多的事情是什么,却又不完全清楚,但江子霖高兴,江子霖希望,那他也开心,也盼着。 过了中秋,江子霖想让忙了大半年的江家人好好休息一阵,便把大多数事宜交给了雇来的账房先生和长工。 如此一来,江家人算是终于能好好歇息起来了,唯一需要注意的就只剩下大姑奶奶江昭玉越来越鼓的肚皮。 随着她的肚皮越来越大,老太太的眉头就越皱越紧,毕竟没有哪个才七月的孕妇肚子能鼓成临盆的样子。 到了立冬,还剩下将近两个月孕期的大姑奶奶已经不怎么能下床了,肚子大的吓人。 老太太一直想给她请大夫来瞧,都被她拒绝了,因为她觉着自己已经生过一次孩子,是有经验的,不必请大夫来花冤枉钱。 但到了此时,老太太再也坐不住,没跟大姑奶奶说,就直接请了个专攻妇科的大夫来。 江昭玉见人都请来了,也不能再说什么,从床帏伸出手去给大夫把脉。 “令爱此胎乃是双生胎,故而较常人来比看着要大些许,不必过于担心。只是双生胎一般能足月才生,到了冬月就要准备着接生了。” 听到是双生胎,老太太高兴起来,随即又担心:“多谢大夫,那可还有什么要注意的?这双生胎生起来会不会很危险?我女儿不会有事吧?” 大夫经验丰富,对待家属也很熟练:“不必担心,等到冬月,再叫我来便是,若是到时候还没发动,我会给她开些催生的药,不能等到月份足了再生。”随即拎起诊箱离开了。 江子霖见大夫出来,忙迎上去,问:“大夫,可有什么不妥?” “并无不妥。” 于是江子霖又说:“那可劳烦大夫为我妻子看看?” 郎中闻言,做了个请的手势,让江子霖带他过去。 见着陈三狗第一面,郎中便想:‘这女子看着英气,怕是阳气过盛,阴气不足。’ 郎中问:“是哪里不舒服?” 陈三狗微微红了脸,看了眼江子霖,得到肯定后说:“我、我快十八了,还没发身……” 他心虚,他本是个男儿,怎么会发身?但又想着万一郎中有能叫男儿发身的药,吃一吃,或许真的可以? 郎中给他把了脉,说:“那我可就直说了?” 江子霖颔首:“您请讲。” “令正唇上有须,若是男子,那就过于稀薄寡淡,可她是女子,就过于旺盛。其脉相宏大有力,如江水滔滔不绝,面色红润。这都说明令正阳气过剩,压制住了体内阴气,这才致使她不能发身。” 陈三狗问:“可能医治调理?” 郎中转过头看向他,说:“若是女子,当然可调。若是男子,强行压阳扶阴,后果不堪设想,轻则无须,重则不能人道,你可想清楚了?” 第33章 江子霖暗忖:‘这大夫为何会这样说?’ 陈三狗听懂了,他垂眼说:“我想试试。”他牢牢记着江子霖曾经说过的,男人都想要与妻子育有后代,他想让他高兴。 郎中叹息一声,提笔开药:“按此方先吃一月,若效果微弱,再来请我。” 江子霖和陈三狗一齐送走了郎中。 按照郎中吩咐的,冬月初一又请了他回来。 给大姑奶奶看了诊,没什么问题,就是要预备着稳婆来接生了。 于是老太太又多使了银子让郎中给江家人挨个诊一诊,除了四姨奶奶有点轻微风寒之外,其他人基本没什么事。 唯有三太太,诊了脉之后大夫一脸若有所思。 半晌问:“月事可推迟了?” 三太太说:“这个月的还没来,但也没过多久,我就想着不用管。” 郎中捋了捋胡须,说:“夫人身孕已有月余,恭喜。” 三太太跳起来,震惊:“什么!我们维家还没断奶,我怎么可能又怀上?” 三老爷则是全然地惊喜,扶住了自己媳妇说:“我就看着维家孤单,清哥儿比他大十岁,再来个弟弟妹妹陪他才好。” 想了想又补充:“最好是个妹妹。” 三太太给了他一掌,娇嗔:“合着不是你生,疼的是我,你当然要几个都好了!” 眼见着两人就嬉笑起来,老太太让他俩注意点,要闹回屋再闹。 实则老太太心里已经开始堵起来了。 二姨奶奶已经抱了孙子,现在又要再来一个,而她自己的儿子比三爷大了8岁,却一个孩子都没有。 她不禁看向陈三狗。 老太太虽然感激陈三狗在江家遇难时不离不弃,也感激他在江子霖瘫着的时候想尽办法让他恢复。 可归根结底,江子霖才是她的亲儿子,她想让自己的儿子有后代,她忍过春夏秋,眼见着冬天也快过去了,她实在是想抱孙子。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老太太想,等昭玉把孩子生下来再说。 立冬过了之后的第二天一大早,江昭玉发动了。 江家众人赶忙请来大夫和稳婆,进进出出忙到天黑,江昭玉才终于把肚子里的两个孩子生了下来。 是一男一女,一对龙凤胎。 “恭喜恭喜,双胞胎已经罕见,龙凤胎更是吉中大吉,你们家可真是有福气了!”稳婆说吉祥话,老太太也高兴,给她封了个大红包。 大夫那里也没落下,除了陪诊费之外也有红包。 等江昭玉休息几天,稍微恢复了,老太太去问孩子要取什么名。 江昭玉脸还是白的,但很平静:“这两个孩子是在江家出生的,就应该姓江,既然姓江,男孩就从维家的维字,其他的,就劳烦母亲想一想了。” 如果不这样,郑家不可能放他们回去,她的孩子连族谱也没有,只有这样,她的孩子才有族人,才有后盾。 老太太明白她的意思,她又何尝不想让自己女儿过得安心,可江家家主毕竟是江子霖,这事儿还得问过他。 老太太也没犹豫,趁着傍晚闲时,去江子霖书房找他。 江子霖正在规划过年要不要做一做年货生意,听了老太太的话,沉吟几息,提笔在白纸上写下两个名字:江维明、江惟嫣。 “‘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愿维明志向明确远大的同时能够静心;‘风轻惟响珮,日薄不嫣花’,‘惟’与‘维’同音,此句又祝愿惟嫣不依附外物而独自美丽。母亲您觉得如何?” 老太太料到江子霖不会拒绝让大姑奶奶的孩子入族谱,看到这两个名字还是欣慰:“好好好,我这就去和昭玉说。” 忙完了这阵,今年的第一场雪下了。 第一场雪就是场鹅毛雪,老太太在茶间烧暖炉,把陈三狗叫了过来。 “当时买你进江家,你也知道是为什么。大爷年纪不小了,至今也没个后,我看他胡须都留起来了,你的肚子还没动静吗?” 陈三狗竟就这么回起来:“没动静。” 老太太一时语塞,难道这个儿媳妇不应该开始恐慌害怕,表示自己会努力的云云吗? 她顺了顺气,想严厉,可对着陈三狗却怎么也严厉不起来,反而见陈三狗离暖炉远,一双手冻的红了,还把自己手里的暖壶塞给他。 最后像是劝慰一般说:“你年岁早就到了,没动静不是个好事,也没找郎中看吗?” 陈三狗老老实实回答:“找了,说我阳气旺,给开了药,吃了挺长时间了。” “吃了可有用?” “不知道。” 老太太又是语塞,犹豫半天,想着陈三丫是个孤女,怕是没有娘教她这些,还是豁出去老脸说:“吃药是一方面,你与大爷……行房后,拿枕头垫了后腰,别让……别让那些东西流出去……。再有,一次不行,就多来几次,你们年轻,体力跟得上,我看大爷和你整日在书房,有那么多书要看吗?看书到卧房里不能看吗?” 开始还说的磕巴,后来越说越顺溜,只差要连姿势、地点都一并交给陈三狗了,这可都是她这么些年总结出来的宝贵经验,但这些实在太过羞耻,她还是没说来。 陈三狗听了,问:“什么是行房?哪些东西?多来几次什么?” 第34章 给老太太问的直冒汗,她这才算知道了,自己儿子一直在做君子呢!放着媳妇光养眼,能生出来个什么! 老太太说不通,挥了挥手让陈三狗离开了。 儿媳妇说不通,那就只能找自己儿子,老太太一刻也不闲的,又把江子霖叫了过来。 江子霖行礼:“母亲。” 老太太示意他坐下,没直接挑明,反而装作不知道似地说:“你年岁也不小了,三丫肚子一直没动静,家里也算挺过来了,不然趁冬日里闲着,给你再纳一房吧!” 江子霖立马说:“娘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三丫才来咱们家多久啊?吃了那么多苦,没动静也是正常的。况且我之前就跟您说过,我此生唯有一妻,绝不纳妾!” 他突然想到什么,拧住了眉毛:“刚刚我看三丫从您这儿出来,该不会您也是这么跟她说的吧?” 老太太也生气了,直接摊牌:“哼,三丫连什么是行房都不知道,合着你俩成天盖着被纯聊天呢!” 江子霖的小秘密被戳破,失了理,说话也软三分,“娘,三丫还小……” 老太太在乡下混了几个月,人前还能端出老夫人的端庄样子,一激动起来就什么也不管了。 “小什么小?四姨奶奶十六的时候都有了江挽玉了!三太太春上刚生,现在又怀上了,三爷也就比三丫大一岁!三丫都快十八了!那么水灵的媳妇,你忍得住?你忍得住,我忍不住!无论如何,若是开了春儿三丫还没动静,我就是把你迷昏了也要抱上孙子!” 江子霖知道自己母亲此刻听不进劝,也知道此事确实是自己不在理,只能低头应下: “我会努力的。” 第19章 要不试试? 江子霖虽然这么说了,可陈三狗的身体确实还不到能造孩子的地步。 可同时他也知道自己的母亲是看着大姐生了龙凤胎,女儿有了后代,也想要儿子有后代。再加上三太太再次怀孕,老太太确实受到不小的刺激。 他一方面理解自己的母亲,另一方面又不想让自己的妻子因此承受委屈。 他惆怅着,到了晚上也没开解了自己。 陈三狗看他眉头皱着,嘴里的点心也不甜了,于是伸手过去抚平他的眉心,说:“不要不开心。” 这么一说,江子霖豁然开朗,他想,不管那么多,两个人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 可陈三狗接下来的一句话又叫他刚平静下来的心重新返翻江倒海。 他说:“娘也跟我说了,我知道她想抱孙子。她说行房之后要垫枕头,还说要把书房的事挪到卧房去。这样能怀上,要不我们试试” 试试……试什么试!江子霖一听,顿时不平静了,嘴上磕绊着问陈三狗:“娘说的……说的这些,你可都懂是什么意思?” 他不相信自己未经人事的小妻子能这么容易就知道了这些周公之礼。 果然,陈三狗摇摇头,乖乖回答说:“不知道,我本想问问秀容的,但又直觉这些事不好问,所以留下了来问你。相公,什么是行房?为什么要垫枕头在腰下为什么要在卧房里看书” 他没问三太太这些问题,却又学了些别的,比如,丈夫一般听到“相公”的称呼会很受用。 三狗喊相公,喊得江子霖浑身发热。三狗三连问,把江子霖问得浑身冒汗。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娘怎么就能教她儿媳妇这么些私密的东西?这还是他那个端庄大气的闺秀亲娘吗? 江子霖紧张着,还忍不住腹诽。 但早晚会有这一天,现下教了三丫这些,也好让她不要被别人骗了。 于是他斟酌着开口:“行房就是……相互爱慕的夫妻两个人……坦诚相见,在亲吻和爱抚中互相加深对对方的爱意。这也是产生爱的果实,也就是后代的必经之途。” 他私心地隐瞒了这些事只能晚上做的一般道德规范。 这描述并不露骨,可陈三狗是个乖孩子,他乖乖随着江子霖的描述去看他的手,看他的唇,想象它们落在自己身上的滋味。 刚想了个开头,陈三狗的脸就腾地一下子全红了,甚至能看到他头上冒出了白烟。 本来江子霖就很羞赧,陈三狗一加入,两个人脸红红坐在榻上,谁也不敢看谁,整个书房都要被这氛围点燃了。 于是陈三狗又无师自通得到了他另外一个问题的答案:为什么要在卧房看书。 这同时让他有了救命稻草,他抓起一本书,和江子霖刚刚一样磕绊的说:“我,我昨日的书还没看完,我要看书了!” 紧张之下,他把手里的书都抓皱了,还是倒着抓的。 可江子霖同样紧张,没发现自己小妻子这幅模样有多可爱,他只站起来展开扇子,扇了两下说:“我也,我也出去一趟,有,有事!” 他甚至紧张到想不出正经理由,就踢开下摆推门出去了。 全然不顾现在已经天黑。 等他真的出去了,陈三狗才后知后觉,担心起来:‘这么晚了,他出去,能去哪里?黑漆漆的,他会不会害怕?’他以己度人,不想让江子霖在黑夜里受怕。 于是他放下书,也推开门出去。 院子里四姨奶奶正带着二姑奶奶江挽玉和外甥子郑有清温习今日的功课。 见陈三狗慌里慌张跑出来,四姨奶奶问:“这是怎么了?” 第35章 陈三狗支支吾吾,既说不出话江子霖为什么离开正屋,也说不出自己要做什么。 恰好三老爷和三太太从二门进来,见陈三狗这么样子,三太太就明了了:“这是在找大哥呢?” 陈三狗脸更红了,生怕被看出来,赶紧借着点头,把脸低了下去。 三太太嗓门儿大,嚷着:“哎呦呦,你们两个成天在一起,这才一会儿不见就想得慌啊?” 三进院算大的了,整个院的人都还能听到三太太嚷的是什么。 陈三狗被说的不好意思,交错了几步想退回堂屋。 三太太赶忙拉出他,“你不找你相公了?” 言语说的十分之暧昧。 四姨奶奶心善,柔柔地来给陈三狗解围。 “秀容你就别打趣她了,三丫不禁逗的。刚刚维家哭闹着呢,二姨奶奶不知哄不哄的住,你们要不先去看看?” 这话一说,杨秀荣果然着急了,丢开陈三狗就往后院二姨奶奶的住处去。 走了两步想起来,说:“你要找你的好相公,就往西街去,刚刚我们从那边回来,正见着他不知在想什么,自己一个人来回踱着步,连我跟子德都没看见。” 说完连忙往后院去了。 陈三狗得了信儿,就要出去。 四姨奶奶忙拦住他,还没开口。 正房里的老太太出来说:“这么晚了,你一个大闺女,出去不怕遭贼啊?让他自己走着去,说他一通,竟然还离家出走了,成何体统!” 老太太以为江子霖是被她气走的呢,也怕陈三狗一个人出去有事。 可陈三狗可不是什么大闺女,他虽然怕黑,但从没想过自己作为男人会有什么危险。 于是他说:“没事的,大爷一个人在外面,也不安全,我去找到他就回来。” 老太太拗不过他,她知道自己这个儿媳妇平时看着乖巧,但实际上犟起来谁也拦不住。 遂慢悠悠也往后院去找二姨奶奶唠闲磕了。 陈三狗按三太太说的,顺着西街走。 走了一会儿,还没遇到江子霖,突然听到一阵女人的惊呼。 “救命啊!救命啊!” 陈三狗警觉起来,朝声音来源跑去。 那是一条漆黑幽深的巷子,站在巷子口,只能就这月光隐隐约约看到里面有几个人影。 女人的呼叫也听不到了,只有粗重的呼吸证明巷子里是有人的。 陈三狗把提灯往前探了探,照清了路,才往里走。 男人的声音立马响起:“不许动!” 陈三狗没听,还往前走,一男一女出现在巷尾。 男人正压住女人,被压住的女人衣衫不整,满脸泪水。 见陈三狗走进,那男人猥琐一笑,扔下手里的女人朝他走过去:“原来是个姑娘?这么着急送上门那我大发慈悲,先来弄你!” 这男人比陈三狗高半个头,却瘦骨嶙峋,崎岖不平的脸上带着猥琐,一步步朝陈三狗逼近。 陈三狗衡量了一下自己和男人的体型差距,又看了看天气,吹灭了手里的提灯。 月亮藏进云里,四周霎时间变得一片漆黑。 那男人失去了视野,慌乱大叫:“臭婊子你干什么!” 四周又变的寂静,没人理他,就连刚刚还在哭泣的女人也屏住了呼吸不发出一点声音。 突然,一个东西打在男人脚踝上。男人原本因为看不见听不见而不敢动,此刻被打吃痛,立马跳起来。 他一动,又因为内心慌张,左脚踩右脚,一个趔趄倒在了地上。 他一倒在地上,接二连三的棍击雨点般落下,砸的他头晕眼花。 但他毕竟是个高大的男人,挣扎着就要爬起来,月亮也从云后面跑出来,他终于能勉强看见东西。 可当他爬起来想要杀了那两个女人,却发现周围空空荡荡,只剩下一只女人的绣鞋躺在地上。 陈三狗和那个女人都不见了。 原来,陈三狗知道自己若是带上女人,很大可能打不过这个男的,所以用提灯的木把猛敲了男人几棍子之后,趁男人没反应过来,就拉起女人逃走了。 更幸运的是,陈三狗在回江家的路上碰见了也正往回走的江子霖。 江子霖见他拉着个衣衫不整的女人,一时间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陈三狗没跟他解释,带着两人急匆匆回了家。 到了江家,江家人大多都歇下了。 由于是陌生女子,江子霖为了避嫌,没和陈三狗一起跟女子进屋,而是带着长工去城里打听谁家在寻人。 陈三狗在危难面前从来都是把救人排在男女大防之前。 于是他给女人找来一身他自己的衣裳让她换上,又给她弄来一碗温水,等她慢慢平静下来。 见女人终于平静,陈三狗问:“你要讲讲,是怎么回事吗?” 女人又开始抽泣,弄湿了一张帕子后才勉强平静下来,说:“我并不是本地人,是随夫君来此地行商的,今夜他回来得晚,我就离开客栈去找他,没想到半路被拖进了巷子里……在之后的事你就知道了……” 两人说着,外面猛地亮起来,江家内院乌泱泱进来了一群人。 陈三狗让女子坐着,自己出去看。 那群人为首的是个带着高帽的长胡中年男人,他旁边是江子霖。 第36章 江子霖介绍说:“这位是新陈城的刘东家。” 中年男人儒雅抱拳鞠躬:“多谢夫人对鄙人爱妻施以援手,此番谢礼,还请夫人笑纳。” 不像个商人,更像个书生。 中年男人身后出来个随从,捧着个箱子,到陈三狗面前打开,满满一箱子黄金,在黑夜里发着金光。 陈三狗却看也不看,说:“要让她来认才行。” 说完给女人遮住了脸,让她出来认人。 女人一见到男人就扑过去,呜呜地哭。 中年男人拍着哄,对陈三狗笑笑:“现可证明我二人实为夫妻” 陈三狗点点头,“你们走吧。” 一群人又浩浩荡荡离开,陈三狗叫住中年男人:“你们忘了把这箱金子带走,我救人不是为了这个。” 中年男人又抱拳行礼:“夫人高风亮节,刘某人也不愿做忘恩负义之人,此乃鄙人投桃报李之李,若不回报,鄙人必将寝食难安,还望夫人成全在下。” 陈三狗挠挠头,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这么一闹,住在内院的老太太、三老爷、三太太诸人自然是醒了。 三太太说:“嫂子你就收下吧,我看这刘东家也是盛情难却呢!” 她是个小商贩出身,见不得眼前的利益被让出去。更何况这一箱子金子,怕是比他们勤勤恳恳干了这好几个月赚的钱都多。 刘东家笑笑说:“既如此,在下就告辞了。”说完不再停留,一行人就此离去。 第20章 征兵 大晚上这么一闹,江子霖和陈三狗今夜升起的那点子旖旎也散完了。 两人都躺在床上后,江子霖认真对陈三狗说:“今日母亲跟你说的,我跟你说的,都是要等你长大之后才能做的。长大,就是等你发身之后,就叫长大了。” 可我发的了身吗?陈三狗想。 那些让他羞赧的想象,此刻知道要等发身后才能做,而他很有可能发不了身,这样一想,他竟然觉得隐隐失落。 或许,我明日加大药量 他刚这么想,就听江子霖又说:“你吃的那些药,不要再吃了。是药三分毒,我看你吃这些天,脸色反倒变差了,改日我请别的郎中来给你瞧瞧,别再吃出问题了。” 不是药有问题,而是我有问题,我是个男子,却要吃女子的药,换什么郎中,结果都一样。 说陈三狗糊涂,他却很清楚,说他明白,他却很糊涂。 见陈三狗闭着眼不理他,江子霖以为他困了,给陈三狗掖了掖被角,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说:“睡吧。” 第二日,老太太听明白了昨夜事情的原委,很是高兴:“赵嬷嬷说的没错,三丫这姑娘果真是个旺夫旺族的!从带着子霖站起来,到今天能得这么几十两金子,真是个好姑娘!” 若是以往金城的江汪氏老夫人,她根本不会把这点金子放进眼里。 可过了几个月苦日子的汪老太太,已经会抱着这箱金子做美梦了。 但她末了还是忍不住啰嗦一句:“若是能再给我们子霖添个大胖小子就更好了!” 陈三狗态度诚恳:“我会努力的,娘。” 老太太一拳头打在棉花上,转头又去说自家儿子:“还有你,也多上点心!眼瞧着就要再长一岁了,还没个后怎么行?” 江子霖也很诚恳,说:“我也会努力的,母亲。” 这妇唱夫随可把老太太堵的慌,撂下饭碗就离席:“我去散散心!” 二姨奶奶忙追出去哄,江子霖本也想出去,被大姑奶奶江昭玉拉住了:“母亲没事,她就是吃好了,你坐下安心吃吧。” 江子霖又看了看,遂作罢。 那箱金子有四五斤重,换算成银子,有足足800两。 添上这笔银子,能做的事就更多了。 临近年关,正要到商铺收益的时候,江子霖和陈三狗跑了河西县几个地方,买下了35间商铺和120亩山地,总共花费五百两。 30间商铺分别是10间粮食铺、3间成衣铺、3间裁缝铺、5间布铺、4间酒铺、5间茶楼、5间杂货铺。 相应的货物和掌柜伙计也都采购雇佣完毕,准备着过年卖货,这部分总共花费四百两,因为基本上都是从别家进的货,自然要贵一些。 所以江子霖又开始琢磨开酒厂、纺织厂等新兴的产业形式。 这些厂子是近些年才规模化的,以往都是小型的家庭作坊,效率不高产量还低。 后来有人发明了大机器,有预见性的大户投资生产了一批这样的机器,逐渐地就形成了大规模产业化的各种厂商。 但由于工厂刚开始兴起就连着荒年,最基础的粮食都供应不上,这类厂商就更难存活,大多在荒年中被荒废了。 发明大机器的人以及会制作的人也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了。 现如今要想再买到大机器,难上加难,场地的选址、建设等问题,也是必须要迈过的坎。 120亩山地是预备开了春种上茶树,大姑奶奶考察了整个河西县的环境,确定了这里非常适合茶树生长。 虽然种上茶树,就算是栽种成树,也要等到一年后才能摘叶制茶。但一旦种成,就将是源源不断的循环收入。 若形成了茶园,除了种茶制茶,还能开放给有闲情逸致的大户游览观光,也能算是一种另类的收入。 第37章 就在江子霖设想美好,江家人摩拳擦掌准备在过年时大干一场的时候,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距离金城被攻破不足一年,新陈城的皇帝得了急病驾崩了。 这消息传到河西县的时候,已经是皇帝驾崩半月,带着他刚生的小皇子登基、皇子母亲垂帘听政的消息一同到了河西县。 一时间人心惶惶。 吃了败仗不到一年,荒年刚刚恢复,成国的皇室就又经历这样的动乱,任谁来看也觉着不利于成国安定。 原本热闹起来的河西县大街上,又冷清起来。 人们不再愿意卖出粮食,不再愿意花银子。到了腊月二十,集市上还不见有多少人。 江家投资的商铺荒山,雇佣的掌柜长工,都作了无用功。亏得还没来得及雇佣丫鬟婆子,还不至于要考虑更多人的出路。 虽然时局动荡,也不能不预备着以后的日子,只能暂把长工作护院,货物作储资,掌柜辞去许多,暂且宽管着手下那许多门店,不荒着罢了。 种茶的成树却已经谈好了,退苗是不能了,只能趁着还没到深冬,江家又投资雇了一批短工将茶树种上。 种了茶树还得管理茶园,一般来说是要赁给茶农的,但现下朝堂这样一动荡,人们更愿意租赁能种粮的田地,而不是需要长期伺弄的茶园。 最终还是为了茶园不荒,以更迭的价格租给了茶农。 刚过了没几天好日子的江家又陷入了淡淡的愁情之中,腊八粥的甜味尚在嘴中,就又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就连下完雪之后晴了许久的天气也开始变阴,连着好几天都不见一丝白云,不见一块蓝天。 晴日难得,灰云连绵。 本以为等人们过了这段朝廷政局动荡的时间,人心定下来,一切就会好起来,可让人没想到的是,紧接着来的,是朝廷的征兵告示。 新皇帝尚在襁褓,太后是武将出身,母家在金城一战中就主张死战,甚至带兵拦在皇城门口不让先皇通过,如今换了他们的亲外孙当皇帝,自然是一上任就要以雷霆手段集兵结力攻回金城。 可先皇不战是有原因的,整个成国大半国土都旱了几年,内忧外患,根本没有底气去和外军打。 就连现在,百姓们刚喘了口气儿,又进入了动荡不安的状态,于国于民,都不是好事。 此时征兵,能不能征到孔武有力的健康男子不说,只怕百姓们被逼的狠了,揭竿而起,到那时,成国又姓什么,可就不好说了。 但此时此刻,还没到物极必反的时候。 征兵在小年之前开始在河西县开展。 江家旁边有个摆面摊的小贩,他们一家人都以此为生,从皇帝换人开始,到现在征兵,能花钱吃面的人原来越少,原本夫妻两个一起出来卖面条,现在只有丈夫还出来,妻子则留在了家里做些其他活计。 但很快,这个面摊又只剩下了妻子在撑着,因为征兵,丈夫走了。 征兵有三规:每户人家都要出一个男丁,不管这个家里还剩不剩下男子。如果一个家里没有男丁,那就纳“人税”,给打仗做贡献。若是家里有男丁瞒报的,不仅会被强制进军队,还要缴纳比“人税”更高额的“瞒报税”。 这三个规定是铁律,当今掌权的铁了心要打回金城,专门设置了监督征兵的官员到各个城里,有直接惩处不按规定、弄虚作假的地方官员的权力。 面摊家只有夫妻两个加一个女儿,丈夫被征走,只剩下妻子一个人撑起家。 因着这三个规定,河西县的大户也没有能逃过的。 想交钱贿赂也找不到门路,只能从家族中找一个旁门庶子来顶缺。 江家在家的成年男丁只有江子霖和江子德,江子霖作为家主,提议抽签。 第一个不同意的就是老太太,她说:“我只有你一个儿子,你要是上了战场,我怎么办整个江家怎么办况且老三已经有后,去战场也无后顾之忧,有你在后方给他支援,给相应的军队使使力,他总是能过得好。” 二姨奶奶懦弱,到了这种时候也不敢为自己儿子说话。 三老爷最近成长得多,可骨子里是胆小的,他心里不想去战场,不想抽签却不敢说让江子霖去,老太太让他去,他也不敢反驳。 反倒是三太太为了自己丈夫站出来说:“我肚子里还揣着个孩子,维家也还小,他们没了爹在身边,那怎么能行?” 大姑奶奶自然帮自己亲弟弟,说:“他们生出来都姓江,他们大伯会不管他们吗?说句不好听的,要不是他们大伯,维家能不能生出来,生出来能不能养得活,还得另说呢!” 四姨奶奶打圆场,说:“不如买个人来替了咱们江家的名额?” 江子霖被吵得头疼,觉得这样只会把感情吵淡,也不愿意因为自己买别人的命来,于是制止了他们:“不必再说了,抽签吧!” 他毕竟是家主,沉着声发话,也没人再敢吵闹。 江子霖写下两张签子,一个写着去,一个写着留,抽中去的人应征入伍。 将两张签子叠好,放进一个木箱子里,摇晃均匀,江子霖示意江子德去抽。 江子德不想去,但事已至此,连他大哥都说了抽签,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抽出一张。 江子霖自然拿出了剩下一张。 第38章 两人同时展开手中的签纸,在场的人都屏住呼吸,等待一个结果。 第21章 出征 江子德抽中了“去”。 二姨奶奶不识字,忙抓住三太太问:“子德抽了什么?” 三太太看了签子,当下肚子就开始发疼,此刻被二姨奶奶抓住胳膊,也没心情理她,捧着肚子就靠在了椅背上。 二姨奶奶心存侥幸,又期期艾艾去问老太太结果是什么。 老太太原本还咄咄逼人不想让抽签,现在结果一出来,又升起了对二姨奶奶的同情。 可现在说什么都只会显得她道貌岸然,怎么开口都是错,她索性只说:“抽中了‘去’。” 其实二姨奶奶早就直觉是自己的儿子抽中,但她不愿意相信,非要听到确切的答案才甘心。 她本就不坚强,一听到答案,坐在地上就开始哭,呜呜地,在河西县的夜里和其他门户中的哭声交相应和着,汇就成哀伤的河。 掌权者雷厉风行,在小年结束后只给了士兵三天的留家时间,之后就要北上集合,攻打金城。 有钱的家庭便在这三天忙着四处购买军资,马匹、盔甲、武器等等,没钱的家庭只能让男丁穿着身布衣就去了。 江子霖抽中“留”,心情复杂,一方面理性上告诉他自己这样是最好的安排,他留在家里才能照顾一家老小,另一方面感情上他又不想让自己看着长大的三弟去那刀剑无眼、炮火无情的战场。 无论怎么样,事已至此,为了最大限度保证江子德的安全,江家人一起去市场上给江子德买各种装备。 最重要的就是盔甲。其中贴身的衬布从家里的布店里拿了最柔软的,中间的软甲从一直有合作的猎户手里买了全身的牛皮软甲,外层是用铁环相套而成的锁子甲,重点的头部、腹部、大腿等,都用上好的纯铁打造了相应形状的防具。 此身盔甲虽然繁复厚实,却并不沉重,相较于那些整块的铁甲来说行动起来也更灵活。 应对北方严寒的棉衣让裁缝做成了可拆成被褥的样式,这样行军途中的夜晚能过的舒适些。 趁手的刀剑配了两把,又打听着去了精通黄白之术的老道士家里求了黄符和火蒺藜,算作情急时保命用的。 至于坐骑,家里有一匹现成的马。 是江子德从金城骑来河西县,为江家重振旗鼓立下汗马功劳的黑马——踏雪,从他刚学骑射就一直陪伴着他,是他最忠实的伙伴。 所以江子德不想让它跟自己一起去战场上冒险,恳求江子霖再买一匹马。 对于现在的江家来说,再买十匹也是够的,可那匹黑马却仿佛知道什么,寸步不离跟着江子德,每次看到陌生马匹就用后蹄踹人家。 最终还是踏雪跟着江子德一起走了。 走的那天,还在下着细细的小雪,江家人送他到城门口。 二姨奶奶哭了几天,眼睛都肿了,现在还捂着嘴哭,说不出话。三太太病着,挣扎着爬起来送他,此刻躺在轿子上,费力也说不出话来。 其他人或愧疚或担忧,江子霖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巾,说:“往日武学课你总是学的比文学课好,或许入伍并不是坏事。战场刀剑无眼,固然是为国出征,却也要留着命才能去报效,多想着你背后是我们江家,念着家才能留住命,遇事才不必怕。一路珍重。” 江子德眼睛也是红的,几夜都没睡好觉,被江子霖这么一拍,忍不住就要哭出声,可外面就站着大部队,他顾虑着,硬是忍住了要落下的泪水珠子,转身上马。 二姨奶奶见状,恨不得能自己穿了戎装替儿上战场,刚往转身走了的江子德扑去几步,就被四姨奶奶拦住了。 却有意想不到的人追了上去,是老太太,她从袖口里抽出几根金丝,避开城外大部队的视野,抬手递过去说:“不要怨我,不要怨你大哥,是时局不好,是你命该如此。这是家里剩下的所有了,发间藏不住,你缠在腰间,路上花费。” 江子德攥紧了拳头,半晌才接过了金丝。 要说不怨大哥,那肯定是假话,明明他们也可以像其他人家一样,花几十两银子,从穷人家里买条命来替了参军的名额,可就因为大哥那莫名其妙迂腐的坚持,让他不得不上战场。 可要说恨吗?江子德却也没有这样的感觉,大哥自己也参与了抽签,尽心尽力给他上下打点,采买军需,大哥是实心实意对他的,所以他不恨。 江子德搓着手哈了口气,这几天的小雪把路铺白了,踏雪是匹黑马,四个蹄子却是白的,此刻在雪上走,像是在飘在空中的幽灵。 幽灵载着孤子,飘向城外的军队。 雪一刻不停地下着,很快埋住了踏雪留下的蹄印,形成的雪幕也拦住了来送行的河西县人挂着不舍的目光。 军队离开了。 这是江家第一次有人离开。 少了个人,三太太怀着孕又生病,一向贴着老太太的二姨奶奶也变了个人,再不主动去找老太太,老太太又拉不下脸去找二姨奶奶,从现姐俩好的两个人现在在家里像是陌生人。 整个家的氛围都变得奇怪。 过年还是要过的。 江家这半年来日子好过许多,四姨奶奶却不曾辞去在彭家的女师一职,现如今生意惨淡,她的这份收入倒是固定。 第39章 彭家放年假放得早,四姨奶奶小年便开始休假,到了大年夜,也是她做主厨,陈三狗给她做副手,操持着做了够一大家子吃的饭菜。 饭桌上,老太太终于憋不住,咳了几声主动开口说:“二春啊,咱们家老二又写了信回来,我念给你听?” 二春就是二姨奶奶,本姓孙,除了老太太还这么叫她之外,已经没有人再用这个名字唤她了。 孙二春用埋着头的姿势点头,她别不开老太太叫她小儿子上战场这一结,又想听多年未见的大儿子在信上写了什么。 老太太有点失望二姨奶奶没有变回以前的样子,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但还是只展开了信念:“母亲、二姨娘……诸位过年好,不知此信能否在过年时刻送到,但还是给诸位拜个年……由于朋友与老师倾力相助,我提早完成了课业,拿到了结业证书,不日便将启程回家……” 二姨奶奶终于抬起头,激动地问老太太:“真的吗?行儿要回来了?” 老太太也高兴二姨奶奶终于愿意和她交流,说:“信上是这么说的,如果他写信的时候就出发,再过两三个月,他就能到家了。” 江家的氛围总算是好些了。 第二日,大年初一,虽然时局动荡,又兵戎渐起,人们还是会说一句:“大过年的……”,抹了尘土哀事,投入到年的热闹中去。 陈三狗是第一次过热闹的年,他小时候家里穷,村里人也穷,大家过年从来都只是给到家里拜年的小孩几颗瓜子便算了。 被卖掉后跟着父亲四处行商,没有定处,自然就不过人群的年。 江子霖作为家主,陈三狗作为主母,一大早就洗漱好了等在正堂。 三太太病着,江维家被二姨奶奶抱过来给江家主父主母拜年,江子霖塞给陈三狗一个红包,示意他递给江维家。 江维家快一岁了,爬的好却不会走,说话也只能发出几个嗷嗷的音节,此刻两只小手一把紧抓住红包,竟然喊出:“娘!娘!” 陈三狗一愣,不知所措地望向江子霖,江子霖笑眯眯说:“这是维家喜欢你呢,要叫三弟妹听见了,保不准要跟你吃醋了。” 二姨奶奶也笑,说:“是啊,你是维家大伯娘,他喜欢你哩!” 陈三狗看看江维家,白白嫩嫩的脸上是两只黑亮的眼珠,头上戴着个虎头帽,一晃一晃的,煞是可爱,于是他也弯嘴笑起来。 郑有清、江维明、江惟嫣也相继来拜年。郑有清在江家这些日子,眉头里的愁苦散了许多,恭恭敬敬拜了年接了红包。龙凤胎刚出月包,两个一模一样的小家伙吐着奶泡被塞了两个大红包。 除了小辈之外,和江子霖一辈但年纪还小的二姑奶奶江挽玉也得了个大红包。 她长得大了,却一句话也不说,接了红包就躲到四姨奶奶身后。 给小孩子们封了红包,就轮到河西县的各个酒楼商铺的东家来访。 江家虽然来河西县不久,但这大半年来做生意也算是打进了河西县的商圈,有生意往来的人家都赶着过年提着年礼来访,江家自然要给这些人家来带的小辈封红包作为回礼,或者改天上门提礼拜访。 这年一过,和县里的各家走了礼,江家算是真正在河西县立住脚了。 年过的热闹,从初一到十五,被访访人不停歇的。 在年收尾的前一天夜里,江子霖给陈三狗捏肩,说:“这些天辛苦你陪我接待这些客人,陪我拜访县里的大户了。” 陈三狗被捏的舒服,昏昏欲睡,迷瞪地说:“我想跟你一起,累我也高兴。” 这句话把江子霖说的浑身都酥了,他心猿意马往下瞟小妻子的衣襟,暗想这大半年长高了这么多,怎么这里却不长大的? 还没想出个名堂,手就被陈三狗按住了,他说:“别捏了,换我给你按按吧?” 江子霖赶紧打住脑子里的废物,说:“我不累。” 说完觉得太生硬,又补充唠家常:“昨天去吴东家家,过门槛的时候我看你也没比我矮多少了,是到我耳朵了吧?” 陈三狗一下子清醒了,他支支吾吾说:“是……是吗?我没注意……” 他想,自从停了那个药,我就突然开始长得很高,到江家时的裙子现在穿着不是袖子短了、肩膀窄了,就是裙摆短了、裙腰挤不进去了,会有女子长成我这样吗? 第22章 釜底抽薪 江子霖伸手把陈三狗捋直,自己也躺直了在他旁边,应:“你看咱俩现在躺着,头是一条线的,我也就比你长了只脚。” 他又想了想,觉着自己的小妻子好像是有点高了,“我算是高的,足有八尺二寸,这样一比,你现在应当有七尺多快八尺了吧?” 陈三狗开始冒冷汗,他不擅长说假话,一辈子唯一一次撒谎就是卖身的时候说自己是个女孩,天晓得一个谎要用更多的谎来圆。 然而时间越长,他就越舍不得离开江家,舍不得离开江子霖,以往还想着要不要直接说出真相,现在满脑子就只有怎么才能不被发现。 江子霖又说:“寻常女子没有长这么高的,长到七尺已经算比较高的了,七尺快八尺……” 一番话说的陈三狗心口突突、喉咙发紧,想张嘴解释,却发不出声音。 江子霖话锋一转,说:“能人有异象,三丫你身高不同于常人,必然是有异于常人的才能,我何其有幸,能与你结成夫妻!” 第40章 又伸手摸摸陈三狗的手腕,伸脚碰碰陈三狗的脚腕,说:“你的里衣都短了,穿着可是不舒服了?外衣是不是也都穿不上了?明日吃罢饭让四姨奶奶陪你去挑几身衣服,若是没有看中的,便裁了喜欢的布匹花样,拿给店里的裁缝做。” 这样的贴心与细心,让陈三狗不紧张了,反而升起了愧疚,他为了自己能待在江家、待在江子霖身边,却以欺骗、伤害爱他的人的方式留下,这样真的对吗? 一直没得到陈三狗的回应,江子霖委屈地用脑袋蹭蹭陈三狗颈窝,另说:“明日过了元宵节,我打算去访一访汾城商会的张财主,咱们要在河西县更进一步,很多事情要通过商会才更方便……” 陈三狗渐渐放松下来,说:“年节给张财主递了几次帖子,都推脱说有事,可想好怎么才能见着面了?” 江子霖说:“三顾茅庐,哪有事事都一做就成的,我们契而不舍,铁棒也能磨成针……” 就这样,两人说着说着,慢慢进入了梦乡。 过了元宵,江子霖给张家递的帖子还是被退回来了。 汾城商会是张家一力主持的,不仅决定了河西县以及汾城辖区内其他县的市场价格,还能在年成不好的时候给商会成员保护,在年成好的时候给成员福利。甚至买田买地买商铺,非商会成员购买的数量是有限度的,一旦有非商会成员超过了这个限度,就会被商会用各种手段威胁打压。 商会是半商半官,商会会长张财主既是财主,又是会长,还是张员外。商会是衙门的编外组成部分,在荒年商会的成员大户们也出力不少稳定治安、救济灾民,所以官府不仅不会取缔商会,反而会在一定程度上帮助其发展。 所以在河西县做生意,想做大做强,是绕不开张家商会的。 为这事,江子霖眉头皱了好几天。 陈三狗明白其中的利害,想起自己前些天看到“釜底抽薪”,又想起自己和父亲四处行商,每到一个地方,往往都是先从城外边缘的人家着手销卖,再一步步进入城中心。 汾城商会是张财主带头主持建设的,但商会并不只有张家,商会是由大大小小许多商人共同组成的,他们才是让商会这个“釜”能煮熟东西的关键之“薪”,所以想要打入商会,或许更好的办法是从这些小商户着手。 想清楚了,陈三狗就换上男装,自己一个人去找福来酒楼的吴掌柜。 福来酒楼是河西县最大的酒楼,之前面对江家的合作意向姿态很高,正是因为其背靠张家这个汾城大户,才有底气拒绝合作。 但吴掌柜却并不像福来酒楼的东家张家那样高姿态,甚至还劝说东家和江家合作,只不过没结果罢了。 而吴掌柜和陈三狗又是怎么认识的呢? 这就要说到江家刚到吴家庄的时候了,那时候江子霖还瘫着,整个江家靠陈三狗进山、四姨奶奶做女师、周大雨在镇上做工过活。 吴掌柜在那时从汾城办完事回河西县,路过吴家庄,他本是吴家庄生人,就正好归家探亲。 万万没想到这探亲探出了事来。福来酒楼的张东家交给吴掌柜的取酒凭证丢了。 这一批酒是高档酒,张家分到福来酒楼专门用来接到最高层次的客人,一批酒的价格就是吴掌柜再干十年也买不起,凭证丢了,不说这个掌柜他还能不能当了,就是要赔这批酒他把自己卖了也赔不起。 吴掌柜急的团团转,也不敢跟别人说,自己一个人在吴家庄找了三天也没找到。 而陈三狗呢,恰巧从猎到的野鸡肚子里翻出了不多不少正好五个形状奇特的陶瓷小球,估计是野鸡啄石子进胃里帮助消化时啄进去的。 陈三狗直觉这五个陶瓷球不是寻常物品,便好好收起来了。 回家的路上碰见正撅着屁股在田埂上一寸寸翻找的吴掌柜。 陈三狗善良,想着是不是能帮着一起找到了,也好让这个人在天黑前能回家去,便问他:“你在找什么?” 吴掌柜已经找了几天,现在心里一片灰暗,只觉得自己是不是就这么要完了,听见有人问他,也不管是不是说出去会被别人捡到去领酒,直接破罐子破摔说了出去。 “在找五颗陶瓷球,长这个样子,你有见到过吗?”吴掌柜一屁股坐在田埂上,并不抱希望,就随手比划了一下。 陈三狗挠挠头,从怀里掏出那几颗小球,问:“是长这个样子的吗?” 吴掌柜一下子跳起来,抓过那五颗球左看右看,激动地抓住陈三狗的手说:“就是这些!太谢谢你了,太谢谢你了!”已经激动的语无伦次了。 陈三狗等他平静下来,欠了欠身说:“那就好,我先走了。”说完就要继续回家去,天已经快黑了,他要赶紧回去把鸡处理了卖掉,换些粮食回去,又够一家子人吃上几天。 “诶诶诶!先别走!我还不知道恩人的名字呢!”吴掌柜连忙跟上陈三狗。 陈三狗此刻穿着短打便服,想了想,便说:“我叫陈三狗。” “是哪家的儿郎啊?可方便透露?若恩人允许,改日我必登门拜谢!” 陈三狗说:“嗯……不用了……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吴掌柜急了,他说:“这是哪里的话!若不是恩人,我不仅要丢了活计,更是要赔一大笔钱,只怕把我卖了也赔不起!所以我一定要报答恩人!” 第41章 陈三狗还是摆手,眼看着就快走到村边的江家小院了,他不想暴露自己在江家的身份,于是就对吴掌柜说:“那你告诉我你在何处,日后若是我需要,自然会去找你。” 吴掌柜连忙说:“我本家在吴家庄东边,我自己在河西县的福来酒楼当值,是福来酒楼的掌柜,平日住也住在福来酒楼,以后恩人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来福来酒楼找我即是!” 有这句话,江家在刚到河西县的时候,江子霖和几个酒楼客栈谈生意,陈三狗也去找过吴掌柜。 吴掌柜很是尽心尽力地帮着劝说东家张财主了,但福来酒楼毕竟是张家的,他一个小小掌柜,能劝,却不能帮东家做决定,最后还是没跟江家做成生意。 没帮上忙,吴掌柜一直很愧疚,这次陈三狗再次上门求助,他恨不得掏出了心肺帮陈三狗。 吴掌柜带着陈三狗坐进福来酒楼的靠窗包间,给他倒上茶,说:“恩人可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陈三狗没有跟吴掌柜说他其实是江家的主母陈三丫,只说江家救过他的命,他想要报答江家。这也是上一次他想让吴掌柜帮忙劝说张家同意江家和福来酒楼做生意时用的理由。 这不算假话,所以陈三狗说起来十分顺畅。 “江家想加入汾城商会,不知道吴掌柜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陈三狗开门见山,直说了来意。 吴掌柜虽然在福来酒楼当值,实际上他自己也在河西县有几间商铺,又因为算是张家的手下,虽然不算大户,却也是汾城商会的一员。 吴掌柜闻言,沉吟不语,半晌后方才开口,说:“汾城商会是我东家张家一力主办的,想加入必须要经过张家,可因为江家和河西县的其他两个酒楼做生意,这半年来分走了不少福来酒楼的利益,虽然福来酒楼只是张家旗下微不足道的一个生意,但张家家主……” 张家家主小肚鸡肠、睚眦必报,因酒楼争端,张家不可能同意江家加入汾城商会。 但这是他不能说的,在其位谋其事,他不能拿着东家发的月钱,反过来还在背后说东家的坏话。 于是他换了个说法,“想从我东家入手是不太可能了,但进商会还有另外两个办法,让超过半数的商会董事同意或让超过半数的商会会员同意,即可进入。” 陈三狗点点头,抱拳:“劳烦吴兄指点。” 寻常的商会会友接触不到那些董事,就连更高一级的商会会员也不一定能认全了这些董事,但吴掌柜直隶属于会长,所以即便他只是小小会友,却仍然对董事会成员的情况一清二楚。 一方面是董事们自己警惕信息的透露会给他们带来危险,所以不会随便讲出自己的各方面信息;另一方面是他们的相关消息放在市场上,一条消息都能卖出几百两的高价,平常人不会轻易就把他们的消息透露出去。 所以董事会的消息极难获取。 可吴掌柜并没有犹豫,甚至拿来纸笔,为陈三狗写下了十位董事的信息,以及每个人较为私密的癖好。 写完交给陈三狗,他又说:“董事之间环环相扣,与会长也联系紧密,这一个方法并不好做。若是这一条路走不通,就请恩人再费力走第二条路,取得商会会员的信任和同意。” 商会会员足有五十人,他们的信息是公开的,几乎只要是商会成员,就能知道他们的信息,吴掌柜也不回绕,取来一本小册子递给陈三狗。 “这是商会会员的信息,恩人可自行取用,若再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来找我。” 陈三狗贴身放好纸和册子,抱拳后离开。 这么多商会成员,他没打算自己一个人搞定,他是有家的人。 第23章 名与他乡 陈三狗拿着吴掌柜给的名单回到江家,一盏茶的时间讲明了这件事。 江子霖在他的讲述中眼睛越来越亮,想拥抱陈三狗,但顾着其他人,还是克制住了。 “三丫说的很对,我们就按她说的去和商会成员联系吧。” 大姑奶奶江昭玉主动站出来:“河西县里的成员我去跑,这样我能顾着家里的老小,不至于大家都出了门,家里没人看照了。” 陈三狗点点头,把属于河西县的汾城商会成员名单誊抄出来递给江昭玉,这大半年来他的字也练的很不错了,写出来清俊有力,白纸黑字十分赏心悦目。 三老爷江子德从军去了,三太太怀着孕还病着,江家能做事的人骤减。 大姑奶奶领了河西县,汾城却还有另外三个县,包括汾城主城,一共还有四个地方没人去,江家人根本不够。 周大雨虽然在这半年的历练中能算账管铺子了,但本性还是太过严肃死板,谈生意的话很容易惹恼对方,并不适合单独去和商会成员沟通,只能让他留在家里做商铺的总管,带着管理新种的两百亩茶园。 剩下能用的就只有陈三狗和江子霖。 陈三狗虽然平时看着呆呆的,但江家人都知道他心里是什么都清楚,只不过反应没那么迅速,这种延迟性和呆愣反而给陈三狗添加了一丝上位者喜怒不形于色的神秘感。 唯一的阻碍是,江子霖不想离开陈三狗太久,他在秋收时不过分开了半个月左右,就整日整日地思念妻子思念到吃不下饭,他都不敢想这一回要是谈的不顺利,一个月两个月都见不到妻子他会怎么样。 第42章 他的理智快要被心吞噬了。 陈三狗看江子霖不说话,主动又誊抄了湖城和柳县的名单自己拿着,把剩下的交给了江子霖。 “汾城主城和南边的穆县就交给你了。” 陈三狗知道江子霖在想什么,毕竟他眼里的腻歪都快化成实质冒出来了。 他也是有点舍不得江子霖的,可相比于现在在一起,他更想让江子霖不再皱着眉头,两个人能心无旁骛、全心全意地在一起,他想让他开心。 江子霖只好接过名单。 在人还没走完之前,陈三狗下定决心,说:“我这次出门,要化名为陈三狗,就说是江家的表亲,男装……作为男子,还是方便许多。” 他还是没彻底说出来,但这样迂回着,以男子的身份行动,或许,是会一直着女装要更好一些? 江子霖愣了一下,倒是江昭玉点点头表示赞同:“大弟妹说得没错,我也时常想着若是男子该有多好,世间众人总能高看我几分。可惜我身材不似弟妹高挺修长,又有许多人早已认识我是江家女儿,我便不换了。” 听大姐这么说,江子霖犹豫着点了头,他觉得作为女子的三丫反而比大多数男子还优秀,但他也知道成国女子的处境艰难,比如若是没有侍从或他人陪同,是不能单独外出的。 处处受限,处处为难。 想明白了这一点,江子霖说:“既然要作男子身份,那不如另化一名,三狗虽与三丫有相通之处,但却不是一个能让别人重视的名,你可有意想换什么别的名?” 陈三狗这个名字是随他亲大哥起的,陈父在等陈母生大儿的时候看到了一条狗,就给大儿子起名为陈大狗,接下来的老二老三,就顺着叫做陈二狗陈三狗,实在是没什么含金量在里面。 可毕竟是陈三狗叫了十几年的名字,他想了许久,说:“你帮我起一个吧。” 这一下可够江子霖做梦也要笑醒了,他忙不迭点头:“你愿意,当然是好,但我要想想,这几天我们收拾行李,你让我想一想好不好?” “嗯。” 这么定下来,用这些日子营收上来的银子买了马车,又从铺子里挪了两个账房先生给陈三狗和江子霖做副手,带上路费,基本上就能走了。 江子霖想了这几天,翻了不知道多少本书,纠结来犹豫去,终于定下了两个名字:“尽安、待时,你觉得哪个好?” 今年的冬天格外长,几乎日日都在下雪,过了年节,雪下的更大,最深处几乎能埋住人的小腿。 “没有雨,下雪也好啊……”看着窗外纷纷的鹅毛雪,陈三狗突然忆起刚干旱那年,他娘倚着门自言自语的样子。 “那就,叫尽安吧。”愿天下尽是安处,愿人看尽苦难仍可身安、心安,否极泰来。 “嗯,尽安!”江子霖美滋滋想,他妻子的外用名如今是他起的,内用名三丫又只有江家这几个人知道,平日里基本上只有他会叫三丫,这么一算,可就是独一份儿的亲密了! 汾城除了主城之外,还下辖着四个县城,河西县、湖城、柳县、穆县,分别在主城的北南东西四个方向。 陈尽安领了东南的柳县和湖城两个地方,一共有三个董事和十三个会员,就算到了地方就能见到这些人,再刨去路程所要花费的时间,见完这十五个人,起码需要半个月。 若是加上路程、递帖子、等回信、做准备等等各种时间,一个月的时间都不一定能够。 拜访都顺利还好,若是不顺利,不仅花费了时间,还得不到想要的结果,那就只能再另想其他办法,这就又是成本要投入进去。 而生意场上的人,大部分只讲利益,现在的江家对于商会的人来说,不过是毫不起眼的一个小小商户,要为江家得罪商会会长,就要看江家能不能出得起这个价了。所以大部分的拜访在江子霖预想着来看,不会顺利。 但陈尽安没想这么多,他一向只往前看,过去的日子苦也好难也罢,他活着,他在意的人活着,他就知足。 或许陈尽安真的像一开始赵嬷嬷说的那样,长着一脸福相,他竟然顺利地访完了柳县的九个商会会员,也得到了这些会员的支持,甚至有的会员怕他不放心,给开了支持凭证,盖了他们的族章。 其实陈尽安的谈判技巧没多高超,他只是很诚恳地把所有情况讲给了这些会员,而这些会员又恰巧没有特别坏心眼的人,面对真诚的坦白,他们也愿意给陈尽安一个方便。 况且这些会员并不全是商会会长的忠实信徒,商会会长反而要有成员的支持才能做下去,在这样一个相互制约的关系下,多一个心思纯净的商会成员,对于普通的商会成员来说,其实更算是好事。 所以有时候,往往真诚才是最成功的谈判技巧。 柳县没有商会的董事,陈尽安访完了柳县的九个会员,就带着副手去了湖城。 湖城多湖,没干旱时便是数一数二富庶的县城,干旱几年,也因为湖多,旱完一个湖还有更多的湖,湖城过的很是滋润。只不过面积太小,湖水在河西县的河的下游,受着辖制,才一并划为了汾城的下辖县城。 因为湖城富庶,所以这里出了三个商会董事,却只有四个商会会员。 陈尽安的运气仿佛在柳县用光了,从在湖城的客栈住下后,给这几个董事和会员递的帖子只有两个接了。 第43章 其余的都原封不动退了回来,连客气话也没说上一句。 正常路子走不通,陈尽安只能想别的办法。 他开始整日地坐在茶馆里,注意往来的人交谈的内容。 皇天不负有心人,在陈尽安坐了小半个月,每天都喝一肚子茶之后,他不仅摸清了湖城董事和会员的行事作风,更是直接在茶馆碰到了一个董事。 那位董事肥头大耳,看着油腻猥琐,每隔五日都要到茶馆的一间包房里呆上一整天。 陈尽安买通茶馆的茶童,请他告知此人在包房里面的行径。 茶童告诉陈尽安:“此人一旦进了包房,就不再允许其他人进去。但我们总要伺弄茶水,询问客人是否需要茶水侍奉是必须要过的程序,所以每每去问,总能从门缝里隐隐看到金光。” 茶童说着,又把眼瞟向陈尽安的钱袋子,陈尽安立马又拿出一锭银子给他。 茶童这才继续说:“我们也好奇,便多方查问,有个做打扫的哥哥说他有一回等此人走了进去打扫,看到角落里有金粉,他扒了那块地板,竟然发现里面是满满当当的金子!” 茶童咽了咽口水,说:“也怨我们胆小,知道那儿埋着金子,却硬是没一个人敢拿,上面刻着官印,就算是找铁匠熔了也有被铁匠告发的风险。” 他低了声悄悄说:“客官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有什么想法,才找我打听的?你只要到了手给我十分之一,我便不告发你。” 陈尽安好笑地看着茶童,没比他小多少,却整一个财迷心窍。 他打发走了茶童,找时机到茶馆掌柜那里开了那间包房,把金子全都挖出来,在包房的另一块地板下重新埋起来,然后就坐等鱼儿上钩了。 第24章 画舫历险 如陈尽安所料,胖董事在定期来茶馆的那天摇着肚子走进那间包房,又惊慌失措跑出来。 陈尽安喝了口茶,默默看着胖董事跑到茶馆掌柜那里手舞足蹈地查问,掌柜说了些什么,又指了指陈尽安,那胖董事就走过来了。 胖董事一上来就问:“你去那包房做什么了!” 陈尽安不会撒谎,于是说:“去包房喝茶了。”这是实话,他挖累了金子,坐着歇息的时候喝了不少茶。 胖董事一把揪住陈尽安的衣领,顾不得擦自己头上急出来的汗就作出一副凶狠的样子威胁:“你别给我耍花招!你现在交待了,我姑且放过你,若是等之后让我自己找到,可就要把你交到官府去了!” 这胖董事这么一说,就显出他不是真的什么狠角色,堂堂一个商会董事,用银子砸都能砸死人,却只想出把人交给官府这种毫无威慑力的威胁方法。 说话也全是漏洞,陈尽安什么都没说,他就说了“要找到”什么,这不明摆着是丢了东西。 只能说这个胖董事会装装样子,摆出董事的架子,一张嘴就全漏了馅,金粉裱草包罢了。 陈尽安知道这些,却还是迟钝的,好一会儿才觉着被抓住领子有点不舒服,他眨眨眼,还没说什么,这一点反应的时间,胖董事就憋不住了。 胖董事把陈尽安拖拽到那间包房里,反锁上了门。 他长得和陈尽安一样高,却有三个陈尽安那么胖,陈尽安知道自己挣不过,也知道这胖董事大概做不出什么坏事,所以十分顺从地被拖过去了。 等锁上了门,胖董事转身,扑通一下就跪下了。 嗯……陈尽安这回不是在反应,而是直接沉默了,他看出胖董事不狠,却没想到胖董事这么能屈能伸。 胖董事抱住陈尽安的脚说:“求求你告诉我金子在哪吧!我真的很需要它们,窈娘还等着我去赎她!” 面对这样的人,陈尽安通常是很好说话的,更何况此事本就是他耍了花招,但他有任务在身,不得不说:“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你能不能给我写一个凭证?我想要进入商会,需要你的支持。” 胖董事一听,抹了眼泪,从腰上挂着的香囊里掏出一块家印,说:“你只管写,盖多少都行。” 拿到了胖董事的凭证,陈尽安回到客栈。 跟着陈尽安一起来的账房想不出这样的胖董事为什么会拒了拜帖,问出了口,陈尽安回答:“或许,他根本没见到我们的拜帖吧。” 是这样的,若是家主过弱,从祖上承继了家产,命好成了商会董事,但家里的奴仆、其他主子都摸得清家主的脾性,家主连给人赎身都要一点点偷着攒钱,家印也要随身携带生怕被夺走,那家里的其他人随意处置了送上门的拜帖,怕也是很正常的了。 除了胖董事,还剩下两个董事两个会员。 陈尽安按照他在茶馆里探听到的消息,顺利拿下了两个会员,现在就只剩下一个刘董事和一个柳董事。 这个刘董事较为神秘,据说是出身湖城才做了这里的荣誉董事,但他的生意场实际上主要是在金城,成国换了都城之后他也跟着把生意场换到了新陈城,做的是皇室的生意,打的是皇商的旗号。 但不知怎么了,自从换了皇帝,这刘董事就回了湖城,捡起了在汾城的生意,再也不提做皇商的事,甚至连着多日闭门谢客。 这对于刘董事来说可谓是一步大的跌落,但对于陈尽安来说却是件好事,最起码现在能找到刘董事,要是以往的刘皇商,不说见面了,怕是连拜帖都不知道要往哪里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