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西楼》 【第一章】01. 失踪 孙瑞涵的丈夫已经失踪半年了。 记得那天也如今日一般霪雨霏霏,还带着暑气的初秋,被雨一淋便洗去焦躁,窗外的小花园罩着雾气裊裊,教人不觉诗情画意起来。她的心情也因而轻盈,几乎忘了这阵子和丈夫大吵小吵、吵得身心俱疲的那些事。她回头想喊丈夫来看这美景,唤了好几声却毫无回应。 她这才想起他昨晚就说过,今早要出门去探望车祸受伤的前同事,一觉醒来她竟就忘了。于是泡了一杯咖啡挨着落地窗啜饮,思考等丈夫回来后,要和他去哪间餐厅吃午餐。也许挑那间一直想去却没机会去的法式餐厅。每天下班她都会经过这间餐厅。里头是巴洛克式的装潢,华美的灯光影影绰绰映着优雅用餐的客人。她总憧憬着与丈夫携手走进去加入他们,坐下来享用餐点的那一刻。可惜两人都太过忙碌,别说上馆子吃饭,连多久没有好好一起吃顿晚餐都记不清了。 连日来的争执让她伤神又伤心,夫妻俩该是时候缓下步调,面对面吃个饭,不为其他,只为相聚;不聊钱、不聊事业、不聊生孩子,只聊风花雪月、聊八卦新闻都好;甚或是聊结婚以来他们很久没聊的种种无关紧要的琐事都好。 整个上午她都在家里查阅电子邮件,直到时针已指向十二点半才惊觉,丈夫说好中午前就回家来,却还不见人影。 她拨打了丈夫的手机,一遍又一遍,没一次接通。 她于是假设丈夫已经离开医院、在回来的路上了,才没接到电话,也许很快就会回来了。 但他始终没有回来。 「你的先生失踪多久了?」派出所的瘦削警员一边在电脑上打字,一边端详着孙瑞涵问道。 「如果从他出门时算起……应该有十二小时了。」孙瑞涵回应。她其实不大确定丈夫早上到底是几点出门的。 警员叹了口气,以一种近似于哄小孩的耐心语调说:「以一个身心健全的成年人来说,十二小时实在……不太容易被认定是失踪……」 「我说得很明确了,我现在就要报案。」孙瑞涵抿着唇,一字一句慢慢说着,「我对法规很清楚,人一失踪,是『立刻』就能报案,不用等什么二十四小时。」 「好、好,我没说不受理嘛,你先别激动,」警员无奈地说,孙瑞涵心想他八成觉得眼前这女人很难搞,「只是……十二小时真的不久啊,你要不要先试试等等电话,或是打电话给他的友人探听一下?夫妻嘛,有什么不好解决的事,对不?」 看来这名警员是认定他们只是夫妻吵架,才导致丈夫负气出走。孙瑞涵按捺着情绪说:「我先生出门前,我们没有吵架──至少这星期都没有。我很了解他,他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就离家出走的;平常也不会过了大半天都联络不到人。即便是忘了带手机,他也会想办法找到电话打回来告知一声。」 「这样啊……」警员思索着,一边在笔录中记下孙瑞涵的话,「那么,你还有想到什么原因,是可能导致他失踪的吗?」 孙瑞涵唇角微微抽搐,双眸变成两个黑洞,却瞬即恢復如常,「我不知道……最近没感觉他有任何异状。」 警员正偏着头看笔录,似没注意到她的反应。「那就奇怪了。冒昧问一下,你先生的资產很雄厚吗?有没有被人绑架的疑虑?」 「没有,他虽然是一间网路公司的负责人,但经营状况还不算稳定,他并非特别有钱。谁会想绑架他?」 『要绑架也是绑架我』,孙瑞涵忖着,这句话却没说出口。 「那他是否有与人结仇?」 「就我所知……没有。」 「他有没有忧鬱倾向?有自杀的疑虑吗?」 「没有。他不是会自杀的人。」 「那是否有生理上的问题,例如气喘或心脏病,可能在哪里突然发作?」 「也没有。」 「好的……那我能问的也问得差不多了,」警员把报案三联单列印出来,交到孙瑞涵手上,「我们会把他的姓名和照片输入失踪人口系统,进行协寻。不过老实说……倘若当事人没有危险或自杀之虞,警方能够介入的也很有限,这点必须先让你清楚知道。我的建议是,请你先放宽心,天色晚了,回去好好休息,说不定他明天一早就出现了呢!」 看他神情,似乎仍认为这起失踪案只是单纯的夫妻争执。孙瑞涵轻声叹息,涩然道了谢,把三联单收进包里,走出派出所。 夜幕嵌着一轮新月,空寂沉静,彷彿月娘早预知她丈夫的失踪是个难解的结,因而爱莫能助,无言以对。 半年以来,警方没有回报任何消息。丈夫便如人间蒸发一般,杳无音讯。 季节更迭,今日下的已是黄梅时节雨。望着街道上的细雨如丝,孙瑞涵只觉飘下的都是愁苦,一滴接一滴浇寒她的心。星期五的夜晚,路上行人步伐轻快,唯独她下班后仍撑着宛如千斤重的伞,除了回家独自窝在沙发里,她无处可去。 包包内突然响起电话铃声。她用脸颊和肩膀夹住雨伞,匆忙掏出手机,一不小心同时掉出了一样物事,搭一声落在一摊雨水里。她慌忙弯腰捡了,是个憨态可掬的圣诞老婆婆吊饰。 「孙小姐,你在吗?」电话中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啊……方律师,不好意思……我在。」孙瑞涵回应,一边手忙脚乱地想找出纸巾来擦拭沾满泥水的吊饰。 「我听助理转述你的留言了。关于你的问题,我想还是见面谈谈比较合适,明天下午方便吗?」 「我可以。」 匆匆和对方约好时间后,她掛掉电话,也不顾倾斜的伞挡不住拂在她身上的雨点,只是忙不迭地将吊饰清理乾净。 「没想到你这种女强人,也会喜欢这么可爱的东西!」她想起上个月同事赖怡菁看见这吊饰时对她的调侃。 当下她只是笑笑,没做其他回应。她不习惯和外人说心事。她不会说,这是前年的平安夜,她和丈夫逛街时买的;她不会说,那天还是丈夫的生日,他们难得在这浪漫的日子一起逛街;她更加不会说,他们的吊饰是一对的,她有一个圣诞老婆婆、他也有一个圣诞老公公。 而今他不知去向,圣诞老公公的吊饰也随之佚失,已无法凑成双。 【第一章】02. 初识 宴席上觥筹交错,酒过三巡,那些人的舌头都大了起来。晚上十点半,燕华餐厅内只剩一桌客人仍在嚣闹着。流于浮夸的紫色调灯光和图案繁复的呢绒地毯所营造出的华美情调,早在一波波醉醺醺的吆喝声中破坏殆尽。 「喂,漂亮的小姐,再来一杯啦!」那位名叫梁益晟的科技厂员工满口酒气地喊着,拿起啤酒瓶就要往翁可歆的杯里倒。 翁可歆忙伸出玉葱般的十指,交叠着盖住杯口,「不要啦,我今天喝太多了。」 「唉唷!叫你老闆明天放你一天假就好了。别扫兴啦!」梁益晟没拿酒瓶的那隻手乱拨她衣袖,要她把手拿开。 「别这样,」一隻大手拍向梁益晟的肩头,是他的主管王信铭,「人家小姐不想喝,就不要强迫她。」 「哎呀,副总啊……难得大家一起出来喝酒嘛……」梁益晟仍摇头晃脑地。 「去、去旁边喝去,」王信铭皱着眉,赶苍蝇似地对他挥着手,「不要一喝醉就在那边发酒疯。」 梁益晟这才嘟噥着走开了,开始和其他同事划起酒拳来。 「不好意思啊,翁小姐,」王信铭坐到翁可歆旁边笑说,「这傢伙喝了酒就是这副德性。」 「没关係的,」翁可歆露出礼貌的甜笑,一边不着痕跡地将臀部往旁挪动了三公分──王信铭坐得有点太近了,「只是我喝太多酒会身体不舒服,实在没办法尽兴。」 「本来嘛,喝酒这种事随意就好,」王信铭瞇着眼笑,笑得脸颊肉斜斜地往两旁飞上去,使原本就高的颧骨看起来更高了,「待会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王副总,谢谢你的好意,」翁可歆圆融地回应,「怎敢麻烦你呢。」 「客气什么!」王信铭伸手去拨她垂在眼前的瀏海,使她悚然一惊,「这么晚了,你一个女生独自回去不太安全。」 「真的不用啦!我男朋友会来接我。」翁可歆连连摇手;但其实她男友目前根本不在双北地区。 「我送你回去,非常顺路,他就不必特地跑一趟了。」王信铭的身子又若有意似无意地挨了过来。 「我……先去上个厕所。」翁可歆丢下这句,就颼地离开座位,窜进厕所。 她在心中把主管戴承佑暗骂了几百遍。这天的饭局,戴承佑竟七早八早就尿遁,把整桌的厂商全部丢给她一人应付。这会儿不但遇上酒鬼,还有色鬼,她几乎招架不住。 正寻思要怎么从饭局脱身,心念一动,从包包里翻找出同事给她的一张名片。名片的设计相当阳春,上面印着「林存乐」三个字,和一串手机号码。 她拿出手机拨打这支号码。 「您好。」接听的是个相当有磁性的男性嗓音。 「您好,我要叫车,在新店的燕华餐厅。」翁可歆略一踌躇,「还有……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能不能请你帮忙?」 「请说。」那声音仍彬彬有礼。 「待会可以假扮我男友吗?」翁可歆唐突地说,「抱歉……我知道很冒昧,但我在一个饭局上,实在脱不了身……」 对方似愣了一下,旋即哈哈笑了,「我明白了,没问题的。我十分鐘后就到。」爽快答应,竟未多问。 「太好了,谢谢你!」翁可歆掛掉电话,长吁了一口气。 回到饭桌后也差不多是散会时刻。眾人在喧哗间走到门外,王信铭仍不忘对翁可歆强调:「我是说真的,你搭我便车就好……」 「我也是说真的,我男友会来接我,他已经出门了。」此时包里的手机恰到好处地响了起来,她没等铃声响到第二声就立即接听。 「我到了,在餐厅门口出来左边,灰色的这台。」是刚才和她通电话的男人。 往左一看,果然有一辆铁灰色的丰田旧款平民车,悄然停在路边。于是她灿笑:「宝贝,你到啦!我马上过去。」回头对王信铭笑说:「我男友来了,谢谢副总啦!下次见囉。」朝车子奔了过去。 灰色轿车的车窗摇了下来,一个男人探头唤着:「就跟你说穿高跟鞋要走慢点,小心又像上次一样跌跤……」夜色茫茫中看不清他相貌。 「没事、没事。」翁可歆笑着打开车门,坐上副驾──仓促间还不忘选这个位置,演情侣才逼真──随即松了一大口气,「终于逃逸成功了……谢谢你的帮忙。」 「没什么,小事。」司机回应道。 「那傢伙很可怕,要不是让他亲眼看到是认识的人来接我,就算我走向你的车,他还是有可能直接把我拖回去。这个色瞇瞇的老头!」翁可歆拍着胸脯,犹自心有馀悸。 「小姐,你还没告诉我要去哪里呢?」司机笑问。 「啊──抱歉,吓到都忘了。」她于是说出租屋处的地址。轿车缓缓驶回马路上后,她才得空回望司机一眼。约莫三十出头年纪、斯文乾净的面庞,轮廓在幽暗的车内若隐若现,侧脸看过去鼻子很挺,眼眸映着微光粼粼闪烁。 「你这样年纪的人,也开白牌计程车?」翁可歆略感意外。 「这无关年龄啊。」司机笑答,「你是业务吧?这么晚还要应酬。」 「不,我是私立大学的公关……」翁可歆说,想到戴承佑提早落跑的事,仍满肚子不悦。 「啊,原来是公关。那么今天是跟媒体记者吃饭?还是学校校友?又或是里长、议员、教育部官员?」 「你怎么会对这一行这么有概念?你不是司机吗?」翁可歆睨他一眼。 「我是啊。」他简答,随即又笑说:「不过是听做这行的客人说过罢了。」 「原来如此……」翁可歆停顿一会,「今天是和校友吃饭。你知道,私立学校很需要经费来源……」 「……所以必须和有钱的校友打好关係,这样募款才顺利嘛,」司机接口说,「难为你了,年轻貌美的女孩做这行固然有优势,却也格外辛苦──尤其是应酬这种事。」 「没错,为了钱啊……真是生存不易。」翁可歆轻叹一声。而听到自己的美貌被称讚,虽只是不经意地提及,仍不免心中窃喜。 「每天忙都忙死了,」她又说,「更别说还得应付媒体记者……天天虎视眈眈,就想抓到学校的把柄来大做文章,害得我每天上班都紧张兮兮。」 「是不是你们学校高层得罪过记者?」 「你怎么知道?」翁可歆愕然,「之前确实曾经发生过……」 「我乱猜的。」 「乱猜?猜得还真准。」翁可歆狐疑道,「又是客人跟你说的吗?」 他笑而不答。半晌又说:「这只是可能的原因之一,当然,也不排除会有原本就喜欢炒负面新闻的记者。」 「真的,」那句话像啟动了翁可歆的某个机关,她开始发起牢骚:「每天新闻一打开,就令人厌烦。但无奈的是工作需要,我还是得每天按时收看。这就罢了,最担心的是看到和学校相关的负面报导。家长投诉学校政策啦、学生在校园发生意外啦、哪位老师传出丑闻等等的……各种状况都发生过。要不是我心脏还算够强,早就撑不下去了。」 司机微笑听着。「说真的我很佩服你们,随时要准备好做危机处理。人的问题往往是最难拿捏的,一个失准,就会后患无穷。」 「你懂!」翁可歆激动地回头望他,「公关真的是很高深的学问,我到现在还在摸索──但偏偏老闆总觉得我们只是打杂!」 「这样的老闆,其实不少见。」司机回应。 谈话之间,已抵达翁可歆的住处。 翁可歆话匣子打开了,一时还意犹未尽;见到熟悉的大楼映入眼帘,她才微微一怔,没想到这么快就到家了。「我记得你是……林先生对吧?」她问。 「对,林存乐,存在的存,快乐的乐。」他自我介绍,「以后若还有需要搭车,欢迎多多捧场。」 「好的,我记住了。」翁可歆嫣然一笑。 付完钱下车后,翁可歆往住处大楼走去。及至门前,却忍不住又回头,目送着那台灰色丰田在夜幕低垂中缓缓驶离,没入街角。 【第一章】03. 讨债 孙瑞涵把随身镜立在桌上,端详着脸上的纹路。眼角的细纹似乎又多了一条──记得前两个星期还没有的。她其实一点都不老,却莫名长得特别成熟,这一直是她对自己很不满意的地方。即便如此,岁月却没有稍微放过她一点,随着时光流逝,该多的皱纹仍是一条也没少;尤其这些日子以来心力交瘁,忧思难遣,越发觉得肌肉松弛得特别快。 叮铃一声,有人推开玻璃门走进咖啡厅。抬头一看,是提着公事包的方燁到了。她旋即收起镜子,挥手招呼:「方律师,在这。」 方燁微笑向她走来,在她对面坐定,并点了一杯卡布奇诺。 「真是不好意思,这次又麻烦你了。」孙瑞涵微微頷首。 「千万别这样说,身为法律人,还是要尽一些社会责任的嘛。」方燁打趣道。 孙瑞涵是透过同事赖怡菁介绍,才认识方燁的。他是「寰宇达峰律师事务所」的合伙律师之一,年约三十六七,拥有亮眼的留美博士学歷,是世俗眼光中名副其实的黄金单身汉。数星期前,孙瑞涵提出了法律諮询的需求,方燁十分大方地提供了免费服务:「我和小菁是老同学了,她介绍的朋友,我当然得义不容辞地帮忙。」 这天则是他们的第二次见面。 方燁从公事包中拿出一叠文件,轻轻推到孙瑞涵面前,「你上次问我,欠税若迟迟不缴纳,会有那些可能的后果?老实说,根据我们所内经手过的案子,还真是五花八门、千奇百怪,三天三夜都讲不完。但若假设没有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的话──大概就会像我整理的资料这样。」 孙瑞涵拿起文件,上头洋洋洒洒列了成串的税务法条;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太阳穴隐隐发疼──她最近很常偏头痛。 「我……会好好研究的。」她礼貌地回应。 方燁看穿她的苦恼,哈哈大笑,「我懂、我懂,这种东西很难马上吸收。简单来说,营所税的部分,迟缴每超过两天,就会被加徵百分之一的滞纳金,不过有个上限;此外还会有滞纳利息,这就是无限累计了。如超过三十日未缴纳,就会移送行政执行处强制执行。」 「强制执行……有哪些执行方式?」 「若他名下有房地產,可能会被拍卖;如果没有,那银行帐户的财產可能被冻结;营利事业的欠税额达到一定的金额以上,他就有可能被限制出境。」 「他名下没有房地產……」孙瑞涵幽幽说道,像是略松了口气,「至于限制出境……坦白说我倒有点这么希望,至少他就没办法跑得太远。」 方燁目光灼灼地凝视她,「那么财產被冻结呢?你不替他担心?又或者还可能有更糟的情况,就是被政府管收。」 「那就太好了,」孙瑞涵忽然大笑,笑声却透着酸苦,「他没钱花还不会自动回来找我吗?被管收就更好了,我就会马上知道他的下落。」 「找到他以后呢?他有能力缴纳这连补带罚的庞大税额吗?」 「找到他的话,一切都好说,」孙瑞涵心不在焉地搅拌着自己的那杯热美式,「就算我帮他代缴,也没有问题。」 方燁双手在下頦交叉着,叹道:「你这是何必?一个会拋下你跑路,还欠下一屁股税的老公,你还要这样帮他,甚至到现在还要苦苦寻他?倘若我是你啊,早就乐得趁机切割乾净,反正政府追税,原则上不会追到家属头上。」 「原则上?」孙瑞涵只回应了最后一句。 「对,原则上,」方燁强调,「不瞒你说,税局也曾发生很多离谱状况。例如找不到纳税义务人,就把税单寄给邻居或家属这种乌龙事件──不过按一般正常程序的话,是不会这么做的。」 孙瑞涵睁圆了眼,「竟然还有这种事?」 「你也别太担心,」方燁笑了,「倘若真的遇到了,你再来找我,我会有办法搞定。」 「我不担心这个……」孙瑞涵顿了顿,「话说他失踪后,家里收到了营所税催缴单,我才知道他经营的公司牵扯上逃漏税。之后催缴单每个月不停寄来,让人很有压力……」 「其实你大可不必理会。欠税的是他,而不是你。」 孙瑞涵陷入了沉默,半晌才叹道:「我总不能让这件事拖下去,等滞纳金和利息越积越多,他可就一辈子都还不起了。」 方燁侧头凝思,忽然想到什么似地问:「你刚才说……你第一次收到催缴单之后,到现在已经多久了?」 「大概三个多月了。」 「那么也许他早就被强制执行了……你没收到执行通知单吗?」 「老实说我收到了一张债权凭证──他名下没有任何财產,因此暂无法执行。」 「没有财產?」方燁大感意外,「这么说……看来他是有计画地提早脱產之后,才跑路的。」 听起来似乎是如此。孙瑞涵五味杂陈,也说不出是放心或是伤心。放心的是,原本怀着一丝丈夫可能发生意外的担忧,若真是欠税逃亡,至少代表他人还平安无事;伤心的则是,丈夫竟会做出这样的事来:不但欠税,还无声无息地拋弃了她,连遇到难关都不和她商量一声。 原来他牵涉的麻烦比她以为的还要多。 即使手中那杯热美式已加了一整包糖,她却驀然觉得咖啡苦涩得几乎嚥不下,那气息在喉咙里不停打转着,甚至满溢到了眼眶。 方燁怕她尷尬,假装没瞧见她拚命忍泪的模样,说:「若你已经决定要帮他缴税,那我的建议是……最好趁早缴,要是拖到滞纳利息翻倍,到时你可就想缴也缴不起了。」 他犹疑片刻,又补充:「我想我还是跟你道个歉……律师这行干久了,大概已经太习惯只站在当事人的立场思考。我刚才不该直接建议你拋弃先生不管的。」 孙瑞涵一听忙说:「不,方律师,千万别说什么道歉不道歉的,你肯来帮忙,我已经很感谢了。何况……」她又叹息,「你也是为我好。」 「总之,你还是先回去好好考虑该怎么处理。缴钱了事当然是最容易的……不过问题是,你有办法负担吗?」方燁微露忧色。 「目前的金额,我还可以,」孙瑞涵淡淡一笑,「在半导体业打滚了这么多年,这一点积蓄还是有的。」 「那就好,最起码不要影响到你的生活。」方燁说,「若还有什么疑问,欢迎随时再来找我。」 「好,谢谢你……方律师。」孙瑞涵喃喃说道。 离开咖啡厅后,孙瑞涵开着她的酒红色福斯休旅车到大卖场,一口气採买了一个月份的零食、盥洗用品、卫生纸和调味料,逛到傍晚才离开。 踩着暮色回到家,正打算掏出钥匙开门,却赫然看门上贴着一张刺眼的黄色纸条,上头漆着八个红色大字: 『欠钱不还,小心夜路。』 一股火气直衝上她的脑门,立即伸手把纸条撕下来揉成一团。「去你的王八蛋,弄得我大门都是残胶!」她低声咒骂着,开门衝进屋里拿出一罐酒精和菜瓜布,回到门前奋力涂抹了半天,才把残胶清理乾净。 脱下跟鞋和外套,她瘫软到沙发上,觉得疲惫至极。偌大的透天厝空盪盪、静悄悄地,似乎连呼吸都能听见回音。 她出门一整天,不知这张纸贴在门上多久了?又有多少邻居看到了?等到明天她走出这道门,旁人看她的目光会不会流露异样? 这些问题只在脑袋里掠过一轮,她便摇头不去想了。开火帮自己准备晚餐前,她想先换件舒适的衣服,于是上了二楼的卧室。 开了灯,梳妆台上的一只戒盒攫住她的目光。自丈夫失踪后,她已经打开戒盒怔怔凝视过无数次,这回却还是忍不住流连。两枚熠熠生辉的铂金戒指,嵌在盒底的丝绒中,宛如它所象徵的意义一般──静謐恆久。 然而事实上却并非如此。其中一枚的主人早已悄然离去,没带走戒指,更没留下隻字片语。 两行清泪簌簌滑落她的脸颊。『我该怎么办?』她在心中嘶喊着。 『你只告诉过我,不必帮你还债;却没告诉我,税案该怎么办?』 泪滴落在手中的戒指上时,发出极其轻微的一声「搭」,这是她唯一能获得的回应。 【第一章】04. 出走 「主任,你昨天还好吗?」经过那折腾人的一夜后,翁可歆一早去上班,就倩笑着关心戴承佑,「那时听你说家里有事得离开,还匆匆忙忙地,就没细问。」 圆滚滚的身躯盘踞着比其他职员座位大两倍的主管办公桌,看起来就和他的头衔一样有份量──戴承佑搓搓泛着油光的鼻子,苦笑说:「是啊,小孩突然生病,哭闹不休,老婆搞不定,紧急把我call回去。昨天只好辛苦你了,可歆。」 「别这样说,有家庭要顾才辛苦呢,同事之间互相帮忙是应该的。」翁可歆仍掛着笑,轻轻巧巧回到自己的座位。她微微偏头,捕捉到隔壁同事邹恩雅的目光。 骗人。邹恩雅用唇语跟她说。 翁可歆耸耸肩,翻了个白眼作为回应。 她明白邹恩雅的意思。戴承佑的三岁儿子,平常都是他太太在顾;若孩子有状况,只可能会有须紧急把妈妈call回来、而不会有妈妈搞不定却反而需要爸爸的情形。 但她没时间去探究戴承佑从宴席中落跑的原因,眼前堆积如山的工作还在等她。《尖端日报》的记者刚丢给她一道难题──需要访问透过偏乡补助政策而录取大学的学生,就学一年来的适应问题。那记者声称没空亲自来採访,却又必须在时限内赶出这篇专题,因此请翁可歆帮忙拟一篇新闻稿给他。 那些学生忙着上课、玩社团、跟朋友聚餐,打电话要找到人就已经不容易;况且她需要访问的多达十人,还得在明天前把新闻稿写好提供给记者。 一整天她都忙着打电话,接近下班才好不容易电访完七位学生。和学生周旋过程中,她抓着空档不断在skype上和邹恩雅你来我往。 『他妈的这学生有够没礼貌,竟然给老娘丢下一句「我不想回答」就立刻掛断。不想受访就罢了,不能好好说话吗?』 『哎呀,他们还只是屁孩嘛。何况现在的学生对狗仔印象那么差……』 『我又不是狗仔,我可是学校公关室的漂亮姊姊耶!』 『你说了算。他们没亲眼见到这位可歆姊姊有多美艳,那是他们的损失……』 翁可歆「嗤」地笑了出来。馀光瞄到立在电脑萤幕旁的镜子,便顺手理了理瀏海,检视妆容。正暗自对镜中娇嫩透亮的容顏感到满意,搁在桌上的手机忽震动起来。 她马上接起,压低声音说:「喂?干嘛?」 「下班了吧?我买好了披萨,等你回来吃。」是男友罗书暐轻快的嗓音。 「你回来了?」她又惊又喜,「再等我一会,忙完马上回去。」 不料等到结束收工,时针已指到七点半,整个公关室只剩下她一人。 「搞了好久……」她疲倦地叹口气,便赶紧离开学校。 暮靄下的校门巍然而立,「私立仁思大学」几个大字衬着背景中稀稀落落的篮球撞地声和学生嬉闹声,有种寧静单纯、书香浓郁的假象──至少看在翁可歆眼中就是如此。 搭上捷运回到家,已经超过八点。开门后映入眼帘的,是摊平在餐桌上的两个窑烤薄皮披萨──纸盒上印着她最喜欢那间店的logo──以及顶着蓬松时髦发型的罗书暐,正慵懒地斜倚在沙发上看电视。 「书暐,我回来──」她才开口招呼了半句,就机敏地打住。 罗书暐没回头,轮廓深峻的侧脸毫无表情。待翁可歆关上门、脱了鞋之后,他才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淡淡地说:「你终于回来啦。」 「今天刚好有麻烦的事要处理。我饿扁了,快开动吧!」她不等罗书暐回答,就一马当先在餐桌旁坐了下来,开始倒可乐。 「可歆,」罗书暐唤着她,一边拉开餐椅坐下;翁可歆闭上了眼睛──这口吻分明是即将开始说教的前奏。果不其然听见他说:「我出差好几天回来,你却是以晚归来回报我?」 「你以为我喜欢加班吗?」翁可歆拿起一片义式腊肠披萨,大口嚼了起来,「事情总是得处理到一个段落,否则开天窗你要我怎么办?」 罗书暐不置可否,只说:「你看披萨都凉了。」 翁可歆将手上的披萨往盘里一放,怒睁妙目看他,「说来说去,还是因为我让罗大少爷你久等了,所以龙顏震怒了,是不是?」 「我从六点等到现在,你完全没告诉我一声,知道我多担心吗?」 「我也才晚一两个小时,你也不是不知我平常就会加班。」 「我打好几通电话你怎么没接?」 「有吗?」翁可歆掏出手机,才发现早已没电,「噢,我忙到没发现手机没电了。」 罗书暐脸色一沉,「所以你为了工作,全没把我放在心上?」 翁可歆臭着脸,重重放下装可乐的杯子,「这位先生,你要不要搞清楚状况,我这么忙,你还跟我闹幼稚脾气?」 「我早跟你说过,我也不是养不起你,你又何必这么拚命?」 「我就是想工作,你管我那么多!」翁可歆这下全没胃口了。 「你这么坚持非工作不可,我怎知你不是因为在公司有了男人?那你还赖在我身边干什么?」罗书暐猝然扑上来,攫住她手臂,「还有,你今天穿这是什么样子?我不是说过裙子不要穿这么短吗?是想勾引谁?」 「你放开我!」翁可歆奋力将他的手甩开,「我穿什么也要你管?谁爱赖着你了?我马上滚总行了吧!」话声未落就衝进房间,熟练地随手抓了几件换洗衣物打包,踏着重重的脚步穿越客厅,开门出去了,又砰一声狠狠甩上门。 过程中罗书暐都没阻止她,只靠在椅背上一言不发,冷冷地看着她像一阵风似地骤进骤出。 又是三言两语间便闹到离家出走。翁可歆一背着行李袋步入夜色,便惨澹地叹了口气。 即便心知两人的言行都幼稚可笑到不行,那些话她却是忍无可忍。她一边走向捷运站,一边打电话给邹恩雅。 「阿雅,我今天又得去住你那儿了。」 「又跟罗书暐吵架了?」翁可歆可以想像邹恩雅在电话另一端翻白眼的表情,「真受不了你。来吧。」 「太好了,那我顺便买宵夜……」 说话之间,没留意到后方来车,直到轰轰响的风声接近了她才大惊失色,千钧一发之际仓皇闪过。才刚松口气,后脚跟却旋即踩了空,整个人跌坐在路边的草丛里,行李袋也脱手在地上滚了半圈。同时感到一阵刺痛──裸露的小腿被草茎刮出一条细细的血痕。 她臀部也疼痛不已,坐在地上好半晌都发不出声音,只能乾瞪着马路上的车辆来来去去。约莫半分鐘后,她才挣扎着站起来,紧接着又是一个踉蹌──她左脚扭伤了。 「该死!」她低声咒骂,拎起行李袋,一拐一拐地往前走。才走不到十公尺,便倚在路灯旁吁吁喘气。眼望着前方灯火通明的捷运站,和她现在的距离至少有两百公尺,这对当下的她来说,简直像有两公里那么远。 都到了这步田地,当然绝对不能放下自尊,打电话叫罗书暐来把她带回去。正踌躇间,驀然想起了昨天认识的计程车司机林存乐,便掏出手机叫车──自上回搭他的车之后,她就把他的电话号码输入通讯录了。 等不到十分鐘,那辆灰色丰田便出现在她眼前。她彷彿看到救星般,马上打开车门。 「天啊,我怎会搞得这么狼狈,」翁可歆一坐上车就嚷了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林存乐笑问。 「呃……没什么,」和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外人交代,自己是和男友吵架离家出走,未免太丢脸,因此只回答:「我正要去找朋友,却不小心跌倒了。」她告诉他邹恩雅的住家地址。 「跌倒了?要不先载你去看医生?」 「不用不用,」翁可歆摇着手,「我到朋友家跟她借个医药箱就好。」 「你确定?你看完医生再叫我过来,回程我可以算你九折。」 翁可歆转头瞪他,「才九折?真不够意思,亏我还是连续两天光顾你生意的老客户耶。」 林存乐哈哈笑了,「两次就算老客户?」 「那当然,你见过像我这么捧场的吗?」 「话别说得太早,说不定这回载完你之后,你就谢谢再联络了。」 「那就要看你的表现了。」翁可歆哼一声。 老实说林存乐的服务品质挑不出什么毛病。驾车平稳、守规矩;车虽然略嫌老旧,但车内打理得一乾二净,且没有任何会让人容易晕车的不舒适味道。更重要的是,他的收费也比一般计程车低廉,正适合她这种年轻的小资女。 「今晚不必应酬了?」他间聊着。 「哪来的天天应酬,我不就只剩半条命了,」翁可歆叹气,「但就算没应酬,我今天还是搞到只剩半条命啊。」 「又怎么啦?」 她于是把尖端日报记者交代的任务说了,「十个学生耶!我今天才问了七位,并且稿子一个字都还没写;明天我就得供稿了。」 「你有一整天的时间,写一篇稿不难吧?」 「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我上班可不是只有这件事要做。」 红灯了,林存乐停下车,兴味盎然地转头看她,「不如我帮你写?」 「你?」翁可歆不可置信地睨着他,旋即哈哈大笑,「别开玩笑了。」 「我是认真的。每天开车也开得有点腻了,也想做点不一样的事。反正我白天客人比较少,这次就提供免费服务吧,算你赚到。满意的话,之后欢迎再来议价。」 「你很幽默。」翁可歆仍咯咯笑着。她觉得自己没说出「一个计程车司机也会写新闻稿?」已经很客气了。 「其实你大可不必老实地访问到十个学生,」林存乐犹自说着,「我想那记者是怕你问到的内容不是他想要的,所以故意多报数字,好方便他筛选。」 翁可歆笑容忽歛,「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他露出莫测高深的浅笑,「报纸能有多大版面,让你刊登十个学生的琐碎发言?能写到两三位就不错了。」 「说得有理,但我不敢得罪记者啊,」翁可歆愁眉苦脸,「何况我有强迫症,说十位就是十位;否则会有什么后果,可就难说了。」 林存乐露出怜悯的神情,「你是否平常写稿太不值得信赖,才会被记者要求这么多啊?」 「喂!没礼貌,」翁可歆恼道,「我好歹也在这一行做了四年,哪可能这么糟糕。」 「你要是筛选出来的内容够好,剩下三位也不必访了。」林存乐笑说,「总之你考虑看看。若需要我帮忙,就来一通电话,再把採访笔记丢过来吧。」 翁可歆欠着头一笑,并未当真。她心不在焉地用手指轻抚过自己受伤的小腿,还觉得隐隐发疼。 【第一章】05. 援手 翁可歆万万没有预料到,她竟真的会求助于林存乐。 隔天早上她搭了邹恩雅的便车去上班,一走进办公室,戴承佑便丢给她一件棘手的任务,「校务会议临时决定,下个月的校庆要同时举办职涯规画讲座。可歆,这件专案就交给你了。」 「呃……意思是,我只有三个星期可以生出一场半天的讲座?」她发出几近哀嚎的声音。 「没办法,校长突然神来一笔,我们只好照办囉。」 「但……我手上还有很多专案……」 戴承佑还未回应,另一名男同事唐敬贤就探头插话:「主任,不然这专案我来接吧?」 「不用,小唐,」戴承佑对他挥挥手,「讲座而已嘛,可歆经验丰富,做事又机灵,绝对没问题的。交给她我放心。」 唐敬贤于是默默把头缩了回去。 「开什么玩笑?」戴承佑后脚刚走,翁可歆就目瞪口呆地用气音对邹恩雅说。 「你最近是不是走衰运啊?」邹恩雅一脸的爱莫能助,「要不要去庙里拜拜?」 「什么交给我他放心,根本只是想压榨我吧!」 口上虽这么说,但这种话对翁可歆来说实在杀伤力太大。为着一句肯定,她就算做牛做马也心甘情愿,连自己都觉得这种个性真是要命。她失魂落魄地瞪着戴承佑刚放在她桌上的一长串厂商名单,良久才终于决定面对现实,拿起话筒。 整个上午她都低声下气、在电话中千拜託万拜託,就希望至少能先敲定几位讲师的时间。然而讲座举办得实在太临时,大多数厂商都难以配合,把她急得眼泪都快要飆了出来;更别说要给尖端日报记者的那篇新闻稿,她完全没时间处理。 刚买回来的午餐便当摆在眼前,她却一口都还没吃。心慌意乱间,不禁想起昨晚林存乐的提议。 「难道真的要……死马当活马医?」她凝视着手机通讯录中他的号码踟躕着;若真要请他在今天下班前写好稿,现在就得赶紧提供资料给他。 思忖半晌,她把心一横:「就赌赌看吧!大不了进行不顺利,我再加班写完就是了。」于是按下了通话键。 「怎么?想通了?」一接听那端就是他的笑謔。 「是是是,我决定给你一个表现的机会。」她翻着白眼。 她抄下他念出的e-mail,把昨天电访七名学生的笔记寄给了他。 下午她仍埋头处理职涯讲座的杂事。两小时后,她习惯性地巡了巡邮件,赫然发现林存乐早已回信了。 点开夹带的档案,她才瞄了开头两段,就惊诧得合不拢嘴。这稿子比她自己写的还要漂亮十倍;结构清晰、毫无冗言赘字,访问内容也去芜存菁,俐落无比。看完稿子,她默默数了一下,他只收录了五位学生的谈话;另外两位他大概嫌乏善可陈,而捨弃不用。 e-mail中还附上他的两句註解:『直接丢这篇稿出去就好了,馀下不足的三位,记者不会在意的。』 「自以为是!」翁可歆在心中暗骂,不觉矛盾地感到又是放心、又是羞辱。若平心而论,这篇稿子别说直接交给记者,甚至一字不改、直接刊登在报纸上,也是完全没有问题。然而要她对自己承认,一个计程车司机写的新闻稿都比她写的还要精炼流畅,实在令人无法忍受。 「写得如何?还可以吧?」下班后翁可歆打电话给林存乐,他笑问。 她不想告诉他,当她把新闻稿寄给记者后,竟破天荒头一遭收到对方的回信:「写得很好!」简短四字,已足见其惊艳之意;并且缺少的那三位学生访问,他连提都没提。 「马马虎虎过得去,」翁可歆却嘴硬说,「你……是不是找别人来写的呀?」 「我能叫谁写?我又没朋友。」 她听不出他这句是认真还是说笑,「写得倒有模有样,真是意想不到。」 「这话有问题,开计程车的不能文笔好吗?」 「我没歧视的意思……不过,你少自吹自擂了!那也要归功于我笔记整理得好。」她半开玩笑说。 「确实,该记录的重点都有记录到,我才能写得这么顺手。」他礼貌地同意。 「那当然。」她得意洋洋地说。 邹恩雅突然唤她,说要下班了。翁可歆今天仍要住她家,便匆匆对林存乐道谢后掛了电话。 离开时办公室只剩唐敬贤一人,正皱眉对着电脑苦苦思索着;翁可歆猜测着不知今日戴承佑丢给了他什么恼人的工作,油然升起同情心。 「你在跟谁讲电话?很欢乐的样子嘛。」邹恩雅斜睨着她。 「钱钱介绍的计程车司机。」翁可歆回答。钱钱是校内主计室的同事钱心萍。 「跟司机也能聊这么久?」邹恩雅瞪眼道。 「不得不说,这人文笔还真是不赖……今天多亏了他,我原定要给记者的稿子才没开天窗。」 「你竟然把工作外包?小心我去跟戴胖告状。」邹恩雅低声恐吓。她俩私下都这么称呼戴承佑。 「我是万不得已啊,」翁可歆咳声叹气,「那戴胖根本和我犯冲,每次都在我最崩溃时又加上一根稻草。」 「大概是你身上气场不好,老招惹一堆麻烦事。」 「唉,真的,该不会是天妒红顏吧?」翁可歆装模作样地一拨秀发。 邹恩雅噗哧一笑,「不过我太了解你了,即便压力再大,这专案你还是会硬接下来的。」 「你说得一点都没错。」翁可歆颓然说。 过两天罗书暐才来电要翁可歆回家去。 「宝贝,别闹脾气了,快回来。」 「我闹脾气?你捫心自问,我不该生气吗?」她恶狠狠地说。 电话中语气急促,「对不起,真的,我爱你,这几天我想你想得要命,快回来吧。」 「这还差不多一点。」她这才放缓了语调。 当翁可歆告诉邹恩雅,今天不用再住她家时,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又结束一个轮回了?你还没打算跟那个控制狂分手?」 「为什么要分手?天底下有不吵架的情侣吗?」翁可歆立即驳斥。 邹恩雅耸耸肩,不再回应。她深知翁可歆的脾气──再继续质疑,她只会坚决捍卫自己到底,没完没了。 儘管如此,那天晚上翁可歆再度披星戴月地搭上捷运时,望着站内的行人来去匆匆,心中仍不自禁地涌起一股惘然无措。 四年了。自交往以来,她和罗书暐之间来回千万遍的争吵与和好,一如在工作上来回千万遍的崩溃与振作,就这样日復一日,堆砌着望不尽的前路茫茫。当年抱着少女情怀的她、和初出茅庐满怀热忱的她,都已不知去了哪里。 【第一章】06. 恐吓 卧室的加大双人床上,一直摆着两个枕头,和两叠堆得齐整的棉被。丈夫失踪至今,孙瑞涵始终没有将他的枕头和被褥收起,彷彿他随时都会回来。 夜阑人静时她倚在床头,双腿交叠着,百无聊赖地翻着手中一叠信封,再扔到床头柜上分成两堆。 一堆是寄给她的:水费、电费、瓦斯费和保险费缴费通知单;另一堆则是寄给那早已不住在这个家里的人:税款催收单、银行贷款催收函。此外还有一封被她顺手撕碎的恼人信件。 那是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头只有一张a4影印纸,详细列出了她婆家的地址、她父母的地址、她妹妹的地址、阿姨叔叔的地址;甚至还有她外甥女就读的学校名称。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哪个社区联谊会的通讯录。 但她却清清楚楚地知道,这是一封恐吓信。 这封信所传达的讯息再明白不过:『你三亲六眷的资料,我们都知道。』 她深吸了口气,拿过垃圾桶,徒手把那些碎纸片一股脑地扫了进去。 「你不该这么衝动的,」方燁蹙着眉,「那张纸也许之后会派上用场──有可能会是重要的证据。」 「我气不过,」孙瑞涵恨恨地说,「把我的家人全部牵扯进来是什么意思?他们到底想怎样?」 「他们未必会对你的家人怎么样,」方燁指尖轻敲着桌面,沉吟道,「这种资產管理顾问公司的手法很多,非到最后关头,通常只是在法律边缘游走,给当事人带来心理恐惧……迫得你自动把钱吐出来。」 「很好,那他们确实给我带来了恐惧,」孙瑞涵粉脸转向窗外,眼神不安地飘移着,「我……我其实不是很确定,我还能撑多久。」 他们正坐在方燁位于寰宇达峰的办公室里。事务所盘据新竹市区一栋新办公大楼的十五楼,从这儿可眺望头前溪宽广的河床,放眼大片土黄色和稀疏的杂草,儘管称不上绿意盎然,视野却是开阔无际。 「这情形持续多久了?」方燁问道。 「我先生失踪多久,就持续多久,」孙瑞涵微低着头,长长的指甲拨弄着搁在大腿上的包包提带,「也很可能他还在的时候就开始了……只是没让我知道。」 「也就是说呢,他不只欠税,还欠债。」方燁摘下眼镜,揉着两侧的太阳穴,「你早就知道了,现在才告诉我?」 「对……我原本认为,债务的事情我可以视而不见,因此还没有想要求助。毕竟我并不是债务人,只要他们觉得这样骚扰我也没什么成果,就会渐渐放弃了;却没想到竟然持续了这么久。」 「你还碰过什么样的状况?」 「打无声电话、在我家大门上贴字条、寄信催讨等等都碰过。甚至还曾经寄e-mail给我公司的同事……」孙瑞涵说。想起那时她千叮嚀万交代那位同事,不要将此事告诉别人,还真是花费了一番唇舌。 「这个嘛,有些资產管理公司确实不会真的对债务人的家属製造具体威胁,但倘若是地下钱庄或牵涉到黑道背景的那种,就比较难说了。」 「那……我能怎么办?」 「照这样听起来,对方还没有做出明确违法的事,目前不容易採取什么应对措施。不过倘若还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你最好还是得留下证据──我建议你最好装上电话录音装置──必要时可向警方举发,或者更进一步,以强制罪提告。」 「我明白了……」 「还有,不要再一时衝动地把信件撕碎了。」方燁半开玩笑说。 「不会了。」孙瑞涵微微苦笑,略一踌躇又说:「方律师……我对你说的这些,得麻烦你保密──包括小菁也一样。」 「那当然,这是基本的职业道德。你放心吧。」方燁回应。 离开寰宇达峰时,孙瑞涵忽觉有点后悔来这一趟。那些资產管理公司──也就是俗称的讨债公司──的人,骚扰她的频率其实尚未到达她忍无可忍的地步。她其实可以再撑下去,直到对方再也搞不出什么名堂为止。但她实在压抑太久了。丈夫欠债、欠税的事,她从未告诉任何亲友,若非希望寻求专业建议,她也不会透过赖怡菁去找上方燁。 连续好几个月以来税务和债务不断纠缠她,难免还是影响了她的心情;而真正压垮她的,则是不知何处是尽头的漫漫等待──等待一个归期渺茫的人。 一直独自承受着这些,时间久了,仍盼望能找个出口。她是情急之下才会将丈夫债务的困扰也告诉了方燁。不只因为他是唯一对她处境知情较多的人,也是因为他的耐心和可亲。若想找个人聊聊她的状况,除了他之外,再没其他合适的人选了。 但这仍是有违她的本性。她暗暗告诉自己,人家好心帮忙,不要再这样因为一时招架不住情绪而滥用资源了──毕竟律师的时间都是每小时几千元上下。更何况,这还会在外人面前洩漏她脆弱的一面。 孙瑞涵养成一个习惯:每天都会打电话到丈夫那支早已停话的手机。儘管每听到一次语音回覆心就会揪一次,她却仍抱着它可能再次接通的寥寥盼望。偶尔她也点开丈夫的脸书,想当然耳早就半年多没更新──其实就算他还在她身边时,也是几乎不贴文。看到后来只觉得更加落寞,索性不再看了。 赖怡菁总说孙瑞涵自丈夫失踪后,便只能寄情于工作;另一名同事黄煜崎却说,不,孙瑞涵一直以来都是这副德性。 孙瑞涵确实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她硕士毕业后便进入国内知名半导体大厂──海昕电子採购部门上班,一待就是九年。名校毕业的资质和拚命工作的累积,还没三十岁便升任副理职;加上入行时正逢电子业最光辉灿烂的黄金年代,丰厚的股利和奖金,让她年纪尚轻就赚进大把钞票。问题只是她花钱的时间并不多──除了给自己买了一辆好车──生活型态几乎就和科学园区里那些宅男工程师没差多少。 这天她一如往常地登记公司的晚餐便当、做好加班的准备,菜单却猛然被赖怡菁一把抢走。 「今天不要加班了,跟我们去吃饭吧!」赖怡菁说。 「那怎么成?」孙瑞涵瞪眼道,「我事情根本做不完。」 「公司少了你几个小时的班也不会倒啦。七点在『温家小馆』见。」赖怡菁说完,拿着菜单逕自走了。 孙瑞涵只得无奈一叹。 晚上她依约到了温家小馆──海昕同事聚会很爱光顾的中式合菜。一踏进餐厅她就吓了一跳,因为耳边冷不防爆出了一阵喧哗,以及五音不全的生日快乐歌。 定睛一看,满满一桌的同事都衝着她笑得开怀,拍着手大声唱着歌。她恍如身在梦中。她完全忘了自己还有生日这种东西,早上出门前压根没想到要打扮;此时她蓬松微乱的低马尾拖在脑后、圆框眼镜遮挡着黑眼圈,身上则是黄绿条纹t恤和宽松长裤。早知道同事今天会来这招,就应该至少穿一件质料挺一点的衣服。 「快来!我们都点好菜了。」赖怡菁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拉她到主位上坐下,「是我们精心挑选的唷!都是你爱吃的。」 孙瑞涵看着满桌的佳餚,陈皮牛肉、乾锅田鸡、翡翠中卷……确实都是平日她喜欢的菜色。她已不记得多久没有像这样一群人帮她庆生了,不觉一波感动,鼻头酸涩起来。 当然她心知肚明,同事们的用心,还是为了安慰她这些日子来的消沉。 「谢谢你们……」她几乎说不出话。 「开动、开动,」黄煜崎一拍手,「刚才赖怡菁都不准我们动筷,说非等你来不可──我都快饿扁了!」 席间没有人提到她丈夫,彷彿大家都早有默契似地。直到黄煜崎喝得微醺,才猛然问道:「喂,瑞涵,我说你啊……有没有考虑再找第二春?」 孙瑞涵身子颤了一下,仍喝着她的汤,没有理会。 「你还年轻嘛,三十几?今天才满三十三对吧?还有行情啦!不用再一直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老公……」 这句话被一旁的同事曾慈珊听见了,忙用力拍他一下,低声威胁:「别口没遮拦的。」 黄煜崎却仍自顾自地嚷着:「比如说呢,我们的阿斌就是个不错的人选啊,对不?」他拍了拍一旁的高胖同事周汉斌。 曾慈珊横了黄煜崎一眼,霍然站起,说:「我们去外面抽菸吧。」便把他拖了出去。 几杯黄汤下肚后,大家三三两两坐着间聊,场面略显凌乱起来。赖怡菁这才挨近孙瑞涵,试探地问道:「说真的……瑞涵,你老公的事情,你有什么打算吗?」 「能有什么打算?」孙瑞涵说,「只能祈祷他早点回来了。」 「我是不知道详细状况,不过大概和你找方燁的事有关吧?我记得你当时是说,想问和税有关的事,」赖怡菁略带忧虑地说,「至少……他应该不是发生了意外?」 「照目前状况看来,应该不是,」孙瑞涵喃喃说道,「我希望不是。」 「你总不能一直等下去啊,」赖怡菁说,「毕竟女人的青春是很有限的嘛,」她迟疑片刻,「尤其……这种牵扯出麻烦的人,是不是……呃,还是早点切割乾净会比较好?」 「怎么切割?」孙瑞涵嗓音僵硬了起来,「你这是在劝我离婚?」 「唉呀,我也不知道啦,」赖怡菁显得有些尷尬,胡乱挥着手,「我只是想……你的状况,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觉得也许……」 「谢谢你,小菁,」孙瑞涵打断她,「我能处理好的,你别担心。」她不想再聊这个话题,便藉故离席去了洗手间,假装没看见赖怡菁不知所措的模样。然而对镜补妆时她却一边反省着,赖怡菁也只是好意关心,她不该把气氛弄僵的。 只是离婚这选项,她倒是从未想过。她知道丈夫失踪若满两年,她就可以诉请离婚。但她不敢去想他若真的整整两年都不回来会是什么情形,她是不是受得了;她也没什么主张,不知预计等他多久才要放弃。她只能孤执地想着他一定很快就会回来,他一定不会拋下她不管。除此之外,她不接受其他任何可能。 【第一章】07. 刺探 「我都是熟客了,你还是死不打折?」铁灰丰田汽车缓缓驶上陆桥时,翁可歆对着林存乐微嗔道。 「不好意思囉,我很缺钱,还请见谅。」林存乐答。 翁可歆好奇问:「你这样一个月能赚多少啊?」 「你不知在西方国家,问收入是很没礼貌的事吗?」 「你又不是在西方国家,」翁可歆啐了一口,「不说就不说,有啥了不起。我还看你可怜,把你的名片在亲朋好友间都发一轮了呢。」 「由衷感谢你的支持。难怪我觉得最近载客量多了不少。」 「真的假的啊?」翁可歆横了他一眼。有时实在不容易分辨林存乐说话究竟有几分是真实、几分是笑謔。 翁可歆本来是很讨厌搭计程车的。她总嫌小黄司机开车横衝直撞,加上双北地区交通繁忙,若遇到塞车,搭乘小黄未必能较快抵达目的地。 然而自从认识林存乐之后,她三不五时就想搭他的车。包括和朋友去逛街採购、提着大包小包而不想搭大眾运输的时候;假日背着行李要去火车站搭车返乡的时候;以及晚上有应酬的时候。到后来甚至连平日下班时,也会偶尔因为觉得疲累,而要林存乐直接把车开进校园里接她。 她觉得搭他的车是说不出的舒服。不只因为他驾车风格没有一般小黄惯有的那些缺点,更吸引她的一点,则是和他聊天相当愉快。 上回他伸出援手,帮忙她搞定一篇新闻稿,让她大感惊艳。虽然此后她没再把工作外包,却常在遇到公事上的难题时,打电话向林存乐发牢骚;而他除了倾听,还往往能提供管用的建议。 某次有学生跟媒体投诉,指外籍老师长期以来在课堂上出言不逊,发疯似地大骂学生「useless」,还曾经大吼大叫一整堂课,对学生精神霸凌。此事被平面报导后,引得各家媒体争相前来询问。 翁可歆因而哭丧着脸在电话中对林存乐说:「主任刚好休长假去了,公关室一团乱,我们整个早上都在忙着灭火。」 「这么忙,你还有空打电话给我?」林存乐说。 「谁叫你不加我脸书!」翁可歆恼道,「这样我就不用特地溜出来打电话了。」 「抱歉,我不用脸书的。」 若非正处兵荒马乱,她实在很想探究怎会有不用脸书的原始人;但她当下只急道:「总之,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现在情况如何?有媒体来学校了吗?」他问。 「还没有,但公关室已经接到好几通电话了。」 「先发个简讯给各大媒体,说稍晚学校会给个统一说法。在此之前,不要让任何人擅自对外发表任何声明。然后校内紧急开会讨论,看是要下午开个记者会,还是要安排学校发言人来简单受访。」 「我们该把那位老师请出来跟大眾道歉吗?」 「别,」林存乐说,「由发言人对外说明就好。学校可以向媒体转达他的歉意,但若将老师亲自推上火线,万一弄得不好,学校会被质疑,没有顾虑到老师所承受的社会压力,未来可能遭受网路霸凌,或是更糟的后果。」 翁可歆一惊,「这……我还真没想到,只以为老师亲自道歉,或许会显得更有诚意……」 「校方可以对老师祭出惩处,但是对外发言,还是由校方代表出面。」 「我明白了……」翁可歆泫然欲泣。 当天她依照林存乐的建议,在校内会议中对高层提出做法,也获得赞同。下午由兼任发言人的副校长对外受访之后,新闻只炒了一天,就渐渐被淡忘了。 撑过去之后,翁可歆大大松了一口气,却觉得整个人都已精神耗弱。 「你不是做这行四年多了吗?我以为你已经很熟练了,」过两天翁可歆搭林存乐的车要去车站时,他笑问,「那时听你紧张得什么似地。」 翁可歆微微脸红,解释说:「通常有这种负面新闻,都是主任要和高层沟通做法的,我们这种小员工根本无从插手;他们有什么结论,我们只要乖乖照办就是了。以前发生时还有指示可以遵循,这次主任不在,我只得自己扛下来。」 「原来如此。」林存乐说。 翁可歆一叠连声地为自己辩白,却只换到他简略的回应,不觉有点气闷。安静片刻后,她才又猝然问:「你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怎么对公关危机管理那么在行?」 「我天赋异稟啊,」林存乐敷衍地说,「有些人就是生而集聪慧与圆融于一身。」 「又在唬烂!」翁可歆骂道,心里略感气恼,便不说话了。 她觉得他很神祕。不论谈吐、气质、文笔,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普通计程车司机。但每当她探听他的学经歷或背景,他总是顾左右而言他,或是胡乱说些没营养的话来应付。而这只会让她对他更加好奇。 无论如何,她仍是很开心能够交到这个朋友。他不仅成为她工作上的智囊,还什么话题都很能聊,甚至包括感情上的烦恼。 另一个和罗书暐吵架而出走的傍晚,翁可歆在前往邹恩雅家之前,打电话问林存乐有没有空出来。通常这时间约他,他都会以正是生意最好的时段而断然拒绝;这回大概因为她的语调实在太沮丧,他竟难得大发慈悲地答应了。 翁可歆坐在碧潭旁的阶梯上。后方一整排的小吃摊和瀏览夜色的人群熙攘着,潭边乐团演唱着抒情摇滚情歌,那些声音进了她的耳里却没进入她脑里。她将托腮的手肘撑在膝上,静静凝望着波光沉鬱的潭面出了神。 不一会林存乐双手插在口袋,悠悠晃晃地出现了。她很少看到他站直身子的模样。他比她以为的还要高一些;不知是否因为长时间坐在车里的关係,微微佝着背。摊商招牌五顏六色的灯光映在他眉目疏朗的脸孔上,带着一种幽微的魅力。她这才想到,自认识他以来,她大多是在夜里见到他。 「你来啦,」翁可歆拿起放在身侧的红茶递给他,「给你,我请你喝的。」 「这么客气?」林存乐弯腰接过,在她旁边坐下。 「是为了答谢你放弃一个晚上几十万上下的生意,来陪一个落魄的都会女子聊天。」 「知道就好,」林存乐喝起红茶,「前两次你不都约咖啡厅?今天约在这种地方,不怕被男朋友看到误会?」 「这地方怎么了?」 「不觉得有点浪漫吗?」他微微一笑,「若在咖啡厅,至少你还能假装在聊公事。」 「我有什么好假装的?又没做亏心事。」翁可歆白了他一眼,「我只不过是今天想到户外走走。」 「好吧,」林存乐说,「那现在要跟我分享落魄都会女子的心事了吗?」 翁可歆忽踟躕起来,一时却说不出口。 「你不说我也知道,又跟男友吵架了吧?」他倒是先替她说了。 「他快把我逼疯了,」翁可歆目光莹然,「我不过刚好被分配到跟男同事出差,他就崩溃,一直要我去跟主任反应我身体不适不能出差,又或是改派女同事跟我出差。我怎能在公司提这么可笑的需求,就为了满足他大爷的安全感?」 林存乐「嗯」一声,不置可否。翁可歆又说:「结果他竟然擅自抢走我手机传讯息给戴胖,说我今天严重肠胃炎必须临时请假。接着自己也请了假,拉着我立刻出门去淡水一日游,还带我去吃大餐──」 「听起来很棒啊。」林存乐微微一笑。 翁可歆瞪他一眼,并不理会,续道:「他看我还臭着脸,一开始还柔声细语对我说,我常抱怨工作、抱怨主管什么的,就放一天假有什么不好。到后来忍不下了,又搬出威胁不让我去上班、说我穿着太暴露那些话。于是……」 于是她现在才会在这里。 「有这样的男友,你还这么常和我出来,万一被发现岂不危险?」林存乐说。 「我跟你出来,都说是和阿雅,也会和她串好。亏得我和阿雅认识够久,也是好不容易才让罗书暐信任她的。」 林存乐侧头瞅她,「你总是反覆抱怨他,却还是每次都回到他身边,你心里也很矛盾吧?」见翁可歆不回应,又说:「正因为这项特质既令你反感,又同时是他对你的吸引力所在。他虽然控制着你,一方面又将你呵护得无微不至,捨得在你身上花钱花时间,你便放不下这样既磨人又享受的关係。」 翁可歆脸上一热,有被看穿的感觉,「我的朋友早就受够我们这样三天两头大吵,每个人听到我的状况,只会劝我分手而已。大家都懒得对我说这么多了。」她叹气。 「所以你才喜欢找我聊啊,不是吗?」 听出林存乐话中的得意之情,翁可歆便一点都不想承认了,只哼一声说:「我不过是想听听不同的意见罢了。」 「哎呀,可以听到有人对我说,你不必工作,我可以养你,还真的很难不心动呢。」林存乐兀自说着。翁可歆着恼地拍了他一记。 「你若还不想离开他,就只好继续说服自己,他这一切都是为你好,」林存乐续道,「或者乾脆辞职好了,看他能养你多久。」 「我才不要。」 「你是怕万一他反悔不想养你了,就没理由说服自己继续和他在一起了吧?」 「才不是,」翁可歆辩驳,「我干嘛赌上我的工作,就为了做这种实验啊?」 林存乐笑笑不语。翁可歆睨着他,忽问:「那你呢?有女朋友吗?」 「没有。」他答。 「怎么不交?」 「我不交女朋友的。」 「你这人怎么回事?还是你喜欢男人?」翁可歆瞠目道。 「我不是同性恋。」 「那是为什么?总不可能没谈过恋爱吧?」 「谈过。只是现在不谈了。」 「为什么?」 「我不适合。」他简答,目光悠然望着远方。 「这什么话?」她翻白眼,「是因为你太挑剔吧?」 「是,但也不是。」他莫测高深地说。 他清如水的眼眸里似藏着故事。翁可歆不由得更好奇,「那到底是……?」 林存乐静默两秒才说:「我还有忘不了的人。」 她一怔,没料到他答得这么乾脆,「那怎没和她在一起?她不喜欢你?」 他心不在焉地以指尖拨弄着红茶的杯缘,长长喟叹一声,「这事太一言难尽。简而言之……人生有太多的阴错阳差,是我无力改变的。事到如今,不提也罢。」 她第一次在他声音里听见这么深的惆悵,驀然有种无意间刺探到他人心事的感觉。「那……到现在多久了?」 「好多年了。」 「这段时间,都没遇到其他让你心动的人?」 「没有。」斩钉截铁地。 翁可歆却噗哧一笑,一脸不以为然,「这世道,竟然还有这么痴情的男人?我才不信。」 「我没期待你信。」他淡淡笑着。 她便将信将疑了,「就算是真的好了,但你……条件不错啊,何愁没有人喜欢你?」 「你错了,我条件并不好。」 这话一反他惯有的风格,翁可歆才刚一愣,他却旋即笑道:「不过你也说对了一半。若我跟你说,还曾经有爱慕我的女人想包养我,你信吗?」 翁可歆立即哈哈大笑,「当然不信!」 林存乐仍掛着那淡然的笑意,不再多说。直到翁可歆惊觉聊得太晚、跳起来说要赶去邹恩雅家时,他仍滞留在碧潭畔,披着满天的星月沉思着。 【第一章】08. 危机 前一天邹恩雅和戴承佑出差到台北演艺厅,为仁思大学表演艺术系与外部剧团合作的舞台剧「寒月芙蕖」举办记者会;一回来她就兴奋地和翁可歆报告,这次出差去吃了梦幻料理「帝劳森牛排」。 「太幸运了吧,」翁可歆不禁艳羡,「戴胖这人虽然讨厌,但跟他出差不时就有这种好处。」 「这次也是意外,」邹恩雅说,「我看他原本还不想让我参加咧。他只想偷带几个要好的记者朋友出去吃饭,是不巧被我打岔,问他要不要一起订便当,他才勉为其难地邀我加入饭局。」 「你久久和他出差一次就撞见他吃这么高档的餐厅,真不知他平常都是怎么滥用公款的。」 「话说,钱钱在主计室经手过戴胖的报帐,想必知道很多内情?你听她提过吗?」 「这个嘛,用公费请朋友吃饭、请老婆吃情人节大餐这种当然是日常了。公关室主任这个头衔给了他超多方便,想吃什么都能报帐,都能说是在做公关,谁也不会过问详情。」 「哎,主任才有这种福利;我们小职员根本都沾不到边呢!」 「至于出差老是帮自己订高级饭店、出门都搭计程车,连买伴手礼也报帐这种事,就更不必说了。他在公关室工作了二十年,擅用的学校资源,只怕都能买得起一台跑车了!」 「我一点都不怀疑。」邹恩雅哈哈大笑,「对了可歆,你最近穿衣风格好像有点不一样耶?」 「有吗?」翁可歆脸上微微一红。她今天穿的是暗色针织上衣,没有腰身;下半身则是深黑直筒牛仔裤,看上去比平日素了点,「最近太忙,没空洗衣服啊。」她随口敷衍,又继续吃她的麵。 翁可歆和邹恩雅偶尔下班相约吃晚餐时,也曾试图邀林存乐来凑热闹,却从未成功过。事实上,他虽然常应翁可歆之邀出来吃饭聊天,但只要是还有其他朋友的聚会,他都一律回绝。 「我很孤僻,不参加人多的聚会。」他以此为理由,翁可歆却打从心底没把这话当真;儘管她也猜不透他真正的原因。 「多认识一些朋友,有什么不好?」 「我没有很热衷于交朋友。」 「骗鬼,你看起来就不像这样的人。」 「我就是。」林存乐说完便不理她。 翁可歆特爱咖啡,和林存乐见面,十次有九次都在咖啡厅。从新北市到台北市,从都会区到风景区,她总能找到别具特色的咖啡厅,有时一消磨就是一个下午。 林存乐问她为何老邀他来咖啡厅,她扁扁嘴说:「我男友很没情调,从不陪我来这种地方。他觉得喝一杯一两百元的咖啡太浪费钱。」 「确实,」林存乐搅拌着他的卡布奇诺,「要不是我这人还算重视朋友,我也不会常来这种地方。」 「说得这么勉强,」翁可歆瞪他一眼,「以后不邀你来了。」 「你才忍不住。」林存乐嘿嘿一笑。 「你讲话到底是要多欠打?」翁可歆恼道。沉默片刻,侧头望向窗外,看着悠然行经巷弄的脚踏车骑士,轻声说:「我……也要开一间咖啡厅。」 「这个梦想,你男友知道吗?」 「知道,但不以为然。」翁可歆幽幽地说。 「这倒不意外。」 「等我再多存一点钱,就要离职去做我想做的事。其实我早就开始在进行了,」翁可歆略略激动起来,「他才阻止不了我。」 「没人能阻止你,你也不该被阻止。」林存乐上身微向前倾,「你心中有梦想,就该用尽一切力气去达成。」 「这几年来已经攒了一小笔积蓄,加上我的家人愿意赞助,」翁可歆低声说,「当然……我男友并不知道我准备的状况。」 「那太好了,到时我一定第一个去光顾。」 翁可歆凝视着他,忽道:「你要不要和我合作?」 「我?」林存乐诧笑,「怎么会突然有这想法?」 「我是认真的,其实我思考过好一阵子了……」翁可歆一对长长的凤眼流露着兴奋,「越想越觉得你适合。你口才好,人又机灵,可以做我的店长;我就专心去做我的烘豆师、打理店面那些的,岂不是妙?」 「承蒙你看得起,」林存乐仍愣笑不已,「你说我的这些优点,你也不遑多让啊,你自己来,想必也能做得很好。」 「我又没有三头六臂!」翁可歆嗔道。不知为何,她顿觉颊上微微发热;许是因为她兴冲冲的提议,竟没获得他立即的附和。她右手不知摆哪里似地将垂下的发丝拨到耳后,填补尷尬地说:「难道你做这白牌,能做一辈子吗?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林存乐偏着头沉吟,手上的搅拌匙下意识地敲打着咖啡杯底。 翁可歆瞅着他,捉摸不透他的神情;半晌才又忍不住问:「怎么样?」 「这听起来……倒有可能是个不错的主意。」他缓缓说道。 听他口气松动,翁可歆又燃起一丝希望,「是不是!反正还有时间,你就考虑看看嘛。」 她发光的眼神,让她的原有的娇媚脸蛋显得更加灿烂如花。那一瞬间他差点认不出,她就是那个老是怨天怒地、一天到晚把工作和感情带来的躁鬱不堪掛在嘴上的厌世女子。他唇角不由泛起笑意。 「我很期待。」他说。 找林存乐加入创业计画的念头,让翁可歆越想越振奋,夙夜琢磨着一定要想办法说服他答应,以致整晚都浅眠。 翌日睡眼惺忪地走进仁思大学公关室,一屁股在剪报区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漫不经心地翻阅起当天的报纸,翻着翻着却骤然睁大了眼。 『仁大职员爆公关主任a公款:「金额足以买一台跑车!」』 斗大的标题印在《尖端日报》地方版的头条;儘管不是重要的版面,却足以令她感到一阵气息凝窒的晕眩。 『私立仁思大学惊传高阶主管滥用公款。该校职员日前对本报爆料,指出戴姓公关主任任职近廿年来,常利用职务之便,将私人花费和社交餐费以公款报帐,甚至包括和妻子享用的情人节大餐,「a走的钱都买得起一台跑车了!」……』 她才读了第一段就没有勇气看下去了,拿着报纸的纤纤十指不停颤抖着──这绝对是她到仁思大学工作四年多以来,面临的最大危机。 【第一章】09. 埋伏 方燁坐在办公室里,借筛入室内的阳光翻阅着助理当天整理的剪报,还觉得有几分睡意惺忪。前一天开庭消耗他太多脑力,结束后他仍在家里准备下一场诉讼的资料,一路熬到凌晨才闔眼;他甚至觉得根本没睡着,马上又得迎接另一个上班日的晨光。 他伸了个懒腰,把剪报搁在一旁,打开电脑,开始面对手上海量的案件。不一会助理李诗华敲门进来了,说道:「方律师,孙小姐还是匯款过来了,我想应该告诉你一声……」 方燁微微皱眉,「不是告诉她不用收费的吗?」 「她说叨扰了你这么多次,无论如何得支付一些费用;她还自己匿名打来事务所,询问律师諮询的开价。她是付款之后才来电告知的。」 「好吧,」方燁说,「那也没办法。」 李诗华瞄到他桌边的剪报,离她最近的一则报导标题写着:「欠税大户许家,近亿税款追讨无门」,便扁扁嘴,鄙夷地说:「又是欠税新闻?真不懂税局怎么这么没用,追了那么多年都追不到。」 「这你就错了,」方燁淡淡一笑,「你才来上班没多久,大概还不是很清楚,其实每天在媒体看到所谓的欠税户,很多是幌子。」 「幌子?」 「对,」方燁拿起桌上的剪报,「以这个知名的许家来说嘛,当初许洋顺担任新创生医公司的高层,拿到了好几亿元的技术股,都还没兑现,税局就将这技术股曲解为『薪资所得』,开出七千多万的税单。许洋顺提了行政诉讼,还没等到判决结果,人就往生了。他儿子许世帆甚至来不及归国,就继承了这些技术股,也继承了天价税单。他缴不出这巨额税款,这些年来连本加罚累积到了亿元,还因此被限制出境──你说可不可笑?他甚至连回国都回不了了,以免一回来就再也出不去。」 李诗华一愣,「竟然有这种事?那你说的幌子,意思是……」 「是指财部三不五时藉发新闻稿批判欠税大户,实则是想藉由指责逃漏税的舆论压力,来转移税局多如牛毛、不当课税的事实。」 李诗华露出犹豫的神情,「这……和我印象中的税局……」 「互相牴触,对不对?」方燁接口道,微微冷笑,「毕竟你们在学校学的,一直以来都只有『纳税是国民的义务』;而从没学过『拒缴不合理的税』。只有像我们这种真正经手税务案件的律师、会计师,才会知道税局根本是合法强盗。他们这么做,不外是为了所谓的查税奖金。」 「那……方律师,刚才提到的那位孙小姐,她先生不是也遇到欠税问题吗?会不会也有可能是被冤枉的?」李诗华好奇问。 「这就不好说了,」方燁淡漠地说,「毕竟她并没有告诉我详细状况,只问我不停收到税单该怎么办。」 「你没打算细问吗?如果税单真的有疑虑,搞不好还有机会帮她申诉呢!」 「难啊。」方燁一脸漠不关心,「和税局打行政诉讼根本是吃力不讨好的事,胜诉率不到十分之一──毕竟那些法官都是被税局牵着鼻子走的。更何况,我手上的案件早就快应付不来了。好啦,我得开始工作了,你也去忙你的吧。」语毕,方燁就把注意力拉回他的电脑萤幕。 加起来数百万元的税额、滞纳金和滞纳利息,孙瑞涵最后仍硬着头皮缴了。她对丈夫公司详细的财务状况并不清楚──总之绝对是糟到不行──毕竟在他失踪前,公司就倒闭,原本就为数不多的员工亦作鸟兽散。 她听了方燁的建议之后,对于无限累加的滞纳利息实在恐惧不安。思前想后,还是决定赎回部分的基金投资,帮丈夫把税连补带罚地缴清。虽然不免肉痛,却顿时觉得徘徊在头顶的阴霾减轻了许多。或许是因为这样一来,便为丈夫回家的路上去除了一些阻碍——儘管她其实毫无把握,他到底会不会有回家的一天。 不知不觉春寒料峭的时节已过,进入烈日炎炎的盛夏。每当下着午后雷雨时,她便会想起去年秋日,丈夫离她而去的那个雨天。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她脑海里冷不防浮现这几两句诗来。不知流落何方的旅人,也会在这样的时刻,有着和她相同的情怀吗? 一如往常的加班日,拂着晚风离开公司时,她的红色福斯已披了满身的雨点。这天她为了研究不同供应商的设备内容,搞得头昏脑胀;直到开车回到矗立在寂静巷弄中的家,望见轻轻摇曳迎她归来的路树,心才稍稍沉淀下来。 不料停好车之后,才刚打开车门跨出步伐,忽然眼前一黯,竟是影影绰绰三、四条人影挡在她面前。 她骇然失色,反射性地倒退一步,却砰一声撞上了车门,骨盆处痛得她差点弯下腰来。待定睛一看,站在眼前的男人都相当面生,个个神情木然,黑夜之中令人怵然心惊。 「你们想干什么?」她反射性地从包包里掏出手机,在手中紧紧握住。 「太太,别紧张,」站在眼前的那个男人露出轻浮的笑容,「我们没有要对你怎么样,报警没用的。」 孙瑞涵不说话,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一颗心七上八下,犹豫着要不要按下电话号码,却又怕轻举妄动,会招来未知的后果。 「你很勇敢哦,竟然独自撑到现在,真是不简单,」那男人又嘿嘿一笑,「我们传达的任何讯息,一律无视就对了,嗯?」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孙瑞涵强自镇定,冷冷地说,「我要回家了。」她挪动身体,正要从一旁的缝隙鑽出去,站在后方的两个男人又瞬即挡住她的去路。 「你这次最好把话给我说清楚,」那男人不笑了,冷如霜的嗓音里充满威吓,「杨子容在哪里?」 【第一章】10. 爆料 翁可歆几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度过这一天的。从发现自己和邹恩雅随口说出的一句话,竟然成为报上新闻标题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宛如进入了迷离时空。 「不是我,可歆,」邹恩雅把她拉出公关室,到了僻静角落才急促地低声说,「我不可能那么笨,直接把你对我说的话一字不漏地告诉记者!」 翁可歆这才意识到,儘管清楚邹恩雅的为人,自己方才竟仍忍不住对她流露出见疑的眼光,许是被她察觉了;忙说:「阿雅,我不会怀疑你。只是不知哪个王八蛋,敢这样阴我。」 「我倒认为这傢伙想阴你的机率低一些,」邹恩雅面色凝重,「更高的机率是针对戴胖。你也知道他在学校人缘有多差。」 「确实。可他想弄戴胖,为何要把老娘也拖下水?我们那天在校园餐厅聊天时,有什么可疑的人在附近吗?」 「完全没印象……我们太大意了。现在该怎么办?」 「能怎么办?反正报导没写出透露消息的人是谁,装傻到底就是了。」翁可歆口上虽这么说,心中仍不免惴惴。 戴承佑一整个早上不见人影,直到中午过后才出现。翁可歆一整天都心神不寧,却见他整个下午都照常办公,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模样。 几天后,翁可歆和钱心萍互通有无才知道,校长和人事主任当天约谈了戴承佑,便要求主计室调出他近期报帐的资料,追查此事。后续校方记了戴承佑一笔申诫,并要求他交出一份报告,详细说明公款用途,以及将来的改善之道。 「就是悔过书啦,」钱心萍轻蔑地哼一声,「小小申诫罢了,根本不痛不痒。」 「毕竟是戴胖,虽不得基层人心,但与高层的关係却好得很。」翁可歆阴鬱地说。 至于戴承佑本人对此事的反应,便只有在一次公关室例行会议时,淡淡地对大家宣布:「各位如果对我的工作方式有意见,欢迎随时来找我讨论;我们自己内部的事,不用惊动媒体。」之后便无下文了,符合他一贯镇定自若且老奸巨猾的行事作风。 不知是不是错觉,翁可歆觉得戴承佑看他的眼神变了,似乎比以往多了几分淡漠和猜疑。那句「a走的钱都买得起一台跑车了」,只要是熟稔她的人,都知道这就是她的说话风格。而从报导刊出一星期以来,戴承佑丢给她的杂事也变多了,工作上并对她有更多的挑剔。 「谁叫你们女生就爱说三道四,」当翁可歆回家和罗书暐抱怨时,他这样说,「管好自己的嘴巴,就不会惹出这种麻烦。」 「你怎么不说,戴胖的行为应该检点一些?」翁可歆被泼了冷水,大为光火,「你就别告诉我,你们男生从来不聊八卦的!」 「要聊也该低调点。更何况我们每天上班忙得要死,根本没间工夫聊这些五四三。」 「讲得一副我们上班很间的样子!就你们男人最厉害,工作最认真,行了吧?」说完这句,翁可歆就一整个晚上不跟罗书暐说话,逕自上床睡了。 「静观其变,不然怎么办?」林存乐忙着在他的艺伎咖啡中倒牛奶,「现在就看你有没有办法找到那个爆料的同事,帮自己平反。」 「不说我也知道,」翁可歆一把抢过他手中的牛奶壶,「这么好的咖啡,你还加牛奶?太蹧蹋了!」 「我不爱喝黑咖啡啊,」林存乐伸手又把牛奶抢回来,「人生这么苦,咖啡当然要喝得醇厚些。」 「什么理论,」翁可歆猛翻白眼,「早知道不推荐你这款豆子了,让你去点一般的拿铁就好。」 他们坐在一间巷弄咖啡店的角落,店内文艺气息浓厚,大面积的木纹装潢和清水模墙面,橙黄的灯光和点缀的绿色植栽,都将外界的杂沓纷扰暂时阻隔在外。翁可歆一来便兴致勃勃地帮林存乐点了一杯绝品巴拿马艺伎咖啡,非要他尝尝看那滑顺浓郁的原味不可;没想到他只喝了一口,还是跟服务生要了牛奶来添加。 「咖啡罢了,好喝就好,有什么好执着的。」林存乐端起咖啡,眼神转向店里的电视萤幕。现正转播着本届国家新闻奖的颁奖典礼,主持人刚宣布了接下来要颁发的是平面类深度报导奖。再看向萤幕左上角,是个地方文化电视台的标志。 「哇,只有这种文青咖啡店,才会播这么冷门的节目。」他嘖嘖说道。 「我就是想开这种风格的店,」翁可歆说,「但我不会在店里摆放电视,我会播我喜欢的爵士乐……」 林存乐却没在听,他的注意力早就被主持人唱出的得奖者姓名给吸引过去了。 平面类深度报导奖的得奖者,是独立记者白鸿砚,以及摄影师古嘉诚。他们针对台湾及邻近国家着名观光景点的文化行销政策,进行一系列的报导、比较和评论分析。 主持人念完得奖作品的介绍之后,便邀请得奖者上台发表感言。 「……『文化兴国』这句话大家都听过,在台湾社会氛围中却相对没受到重视。每当选举时,选民的期待往往是新的政府能带领大家『拚经济』。但我们忽略的是,文化才是立国根本。在台湾附近的日韩就是文化强国,透过影视、观光、甚至只是路边超市卖的纪念品,都在做文化行销。一旦做好文化建设、并能推广出去,庞大的经济效益也会随之而来。我们这次的报导,就是希望透过比较国内和邻近国家在这方面的做法……」 翁可歆目光随着林存乐,望向萤幕中拿着麦克风侃侃而谈的白鸿砚,不由得讚叹:「这记者还真是教人眼睛一亮。没想到新闻奖的得奖者中,竟然还看得到这样的人物。」 「我猜你指的不是他的发言,而是他的长相。」林存乐淡淡一笑。 「是啊!」翁可歆笑说,「看到他站在台上,若说这是影视类最佳男主角的颁奖典礼,我也不会怀疑。」 林存乐仍饶富兴味看着电视。翁可歆又说:「这样的外型,加上这文人气质……未免也太迷人。只可惜这种文人通常没赚什么钱。」 「大环境就是这样,刚好也符合他的感言。」林存乐说。 翁可歆重重一叹,心有戚戚似地,「就是,若非如此,我现在何必这么穷忙啊。」 「你再撑一阵子,不就要去追求你的梦想了吗?」 「那你呢?你又有什么梦想?」翁可歆反问他。她常用这方式突袭,只盼林存乐会在无防备之下透露些什么,哪怕任何一点与他自身相关的资讯都好。 他却从不上当。「我不学无术,没什么好说的。梦想这种东西更是没有。」 「梦想未必是事业方面啊,或许……感情也算,」翁可歆仍不放弃套话,「你之前说过你有个一直放在心上的她,不会想去追回来吗?」 「早就来不及了,她已经有对象了。更何况我……」林存乐欲言又止,停顿一会,最后只悠悠地说:「反正,都过去了。」 他试图云淡风轻,翁可歆却从这短短两句回答,看见他神色中的黯然。随口一个问题竟能立即勾动他的情绪,可见那一段的铭刻之深──想到这里,她陡然感到一阵吃味,但旋即又为自己莫名的反应略略一惊。 「你总是神秘兮兮,」她愀然不乐,「我们不是即将成为工作伙伴吗?我对你的来歷却是一无所知,甚至连你的年龄都不知道。」 「既然一无所知,还敢聘用我?」林存乐笑说。 「因为我信任你。」翁可歆简答,忿忿地瞪他一眼。 「为什么?」 「我直觉你不是坏人。我的直觉通常很准。」 「那我真是倍感荣幸。」 「但等到我们真的合作开店了,审核履歷、证件,绝对是必要的!」她气呼呼地说。 「那就到时再说吧。」林存乐放下饮尽的咖啡杯说。杯子叩一声敲在盘中,发出清脆的声响,带着几分平时没有的仓促。 【第一章】11. 访客 那男人靠得太近,近到孙瑞涵能闻到他口中的油臭。她偏头忍住乾呕的衝动,才缓缓地、颤抖着冷笑:「我也很想回答你这个问题,不过很抱歉我无能为力。你们要是能早我一步打听到我老公的下落,麻烦也告诉我一声。」嗓音苦涩不已,几乎带着哭腔。 男人瞅着她,揣度她这话只怕八成是真的。根据他们多月以来的调查,那杨子容这段时间不但从未在这栋房子附近出没,更没发现任何孙瑞涵曾和他联系的跡象。 「听说他欠的税款你帮他缴了?」他于是换了话锋,「那他的债务呢?没打算也替他处理一下吗?」 孙瑞涵怵然一惊,这些讨债公司打探消息的门路实在灵通;不但知道他的税缴清了,还知道是她帮他缴了。那笔税款毕竟还是让她失血太多;别说丈夫曾叮嘱过不必代他还债,现在即便她想还,也是心有馀而力不足了。 「没有,」她说,「你们不要再来烦我了。法律上家属根本没有义务帮债务人……」 「法条怎么规定,我们比你更清楚,」那男人打断她,「但这件事再不处理,债权人是可以向法院请求扣押财產的,你希望你亲爱的老公走到这一步?」 「他名下早就没有财產了。」孙瑞涵冷冷地说。 「当然,」男人鼻孔哼一声,「但日后他只要一有积蓄,立刻就会被强制执行。你希望他就这样跑路一辈子,永远不敢露面?依照我们的判断,你也不是那种无情无义、不管老公死活的人吧?否则又何必插手他逃漏税的鸟事?」 孙瑞涵不吭声,双眼盯着暗沉沉的地面,拚命死撑着才没有腿软坐倒。那男人又丢下一句:「你好好想想吧。」便示意同伙,一个接一个转身走了。 待他们脚步声远去了,孙瑞涵便往后一靠,整个人瘫在车身上,放声痛哭。 週末上午,孙瑞涵在厨房里给自己做了一顿豪华早餐。燻鸡三明治加上炒蛋和水果,及一杯豆浆。她早餐很少吃得这么丰盛,但为了补偿自己连日来受到的种种惊吓,她觉得需要一些营养。这天的计画是窝在家里一整天,好好休息,哪儿也不去。 下午她播了音乐,在慵懒的节奏中擦拭着窗户。小花园里的黄金葛和长寿花都长得越来越茂盛。她很少去照顾这些植物,以前都是丈夫在弄的。这屋子里令她触景生情的东西太多,既然避不了,那就至少避避屋外的吧。也亏得他总是拣生命力旺盛的来种,使得不刻意去管它们死活,也能兀自茁壮。 两点整门铃响了。她搁下抹布去开门,迎面是个俊朗儒雅的高?男子,脸上掛着温润的微笑──是只一眼便能看得出的气质过人,就连些微泛白的鬓发似乎都带着书卷气。 「鸿砚,」孙瑞涵招呼着,拿了室内拖放在地上给他。 「谢谢。」白鸿砚穿了拖鞋走进屋内,将手上一盒蛋糕递给她,并环视屋内环境称讚:「你还是把家里维持得那么整齐,几乎和我上次来时一模一样。」 「一个人在家也是无事,只好天天打扫了,」孙瑞涵从厨房端茶出来,两人在客厅坐下后,她浅笑着说:「谢谢你,还亲自来送弥月蛋糕。我还在电视上看到你获奖,真是双喜临门。老婆和孩子都好吗?」 「都很好,」白鸿砚微笑,「你也很久没来我们家坐坐了。自从……」 自从子容失踪后。他打住了,没往下说。 孙瑞涵恍若未闻,仍笑着说:「先前你太太生產,我没能去探望,真是抱歉。但我在脸书上看到照片,真是个可爱的女孩!竟然转眼就满月了,时间过得真快。」 「别这样说,我知道你工作忙。我们都有收到你的心意。」 「有晴晴最近的照片吗?让我看看。」 白鸿砚于是拿出手机,点开相簿交给孙瑞涵。相簿里满满是个带着小酒窝的女婴,圆润白净,娇憨可爱。孙瑞涵滑着看着,嘴角泛起一弯甜笑,眼眶却微微湿润了。她将手机还给白鸿砚,悠悠说道:「真好,我……我还真羡慕你。」 白鸿砚见她虽与他谈笑,眉宇间却始终愁云不散,也自难过,安慰道:「子容总会回来的,你们还有机会。」 「这我可不敢肯定。」孙瑞涵别过脸,视线却刚好落在电视柜上的相框,里头是她和丈夫登记结婚那天的合照。照片中他穿着半正式的西装,看起来瀟洒随性;她则穿米白色蕾丝短洋装,头发往后梳得很乾净,优雅中带着拘谨。两人脸上都掛着靦腆的笑意。她心中一酸,只好收回视线,盯着自己的茶杯。 一时的静默,使得厅内蓝芽喇叭播放的音乐清晰起来,播的是西洋经典老歌「老橡树上的黄丝带」。那歌词是这么唱的: 『……若你收到了我的信 告诉你我将重获自由 那么你知道该怎么做 如果你还要我的话 如果你还要我的话 在老橡树上系条黄丝带 漫长的三年过去了 你还要我吗……』 「很久没听到这首歌了,」白鸿砚微笑说,「我们以前在吉他社曾拿曲谱来练过,你还记得吗?」 孙瑞涵却没回应他,像在思索些什么,半晌忽问:「鸿砚,你说……子容他也可能会有这样的心情吗?」 「这样的心情?」 「他还会像这首『老橡树的黄丝带』的主角一样,期待着他的妻子在老橡树系上黄丝带,迎他归来吗?」 白鸿砚凝眸看她,却看不出她这话背后的情绪。片刻才慢慢说道:「他会的。」 「真的吗?」孙瑞涵怔忡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只是在安慰我吧。」 「瑞涵,」白鸿砚轻声说,「儘管我也无力对你保证什么,但我相信子容的为人,他不会就这样一去不返,丢下你不管的。」 「你相信?」孙瑞涵微微苦笑,「我真但愿你说的才是真的,但愿你确实比我更了解他。」 「我自认我了解他……」白鸿砚悠长地喟叹,却未把这句话说完。 「我只怕我和他分开久了,他就不会再爱我了,」孙瑞涵顿了顿,「不……应该是说,我就失去更多让他爱我的机会了。」 白鸿砚不作声了。他竟也有接不了话的时候,她想。 「不提这个了,」孙瑞涵替自己圆场,拿起茶壶又给白鸿砚倒了一杯,笑说:「你还没分享你得奖的事呢!子容倘若看到了,想必也会为你高兴。」 「得奖也是意外,我不过想好好做自己想做的报导。老实说这一行吃力不讨好,奖项也只是为这辛苦带来一点慰藉而已。」 「就因如此,那才不容易啊。不是每个人都能义无反顾去做自己真正热爱的事的。」 「与其这么说,不如说是逃避那些并非我热爱的事物罢了。」 「谁没想逃过,但没人能逃得像你一样成功,」孙瑞涵微微一笑,「不说别人,看看子容吧……这些年来又是怎么过的。」她笑容黯淡了些。说来说去,仍是三句不离子容,她不禁觉得自己真是言语无味。 「或许你会觉得我净说些泛泛的话,」白鸿砚站起身来,双手插在裤袋,悠悠地踱向电视柜前,凝视着上方整排的摆饰和相框,「但我是真心相信子容有能力把自己过得很好。儘管他碰到人生的低谷,但有朝一日绝对能捲土重来,挣回他应得的事物。」 他深吁了口气,回头又说:「你看,就像这枚硬币,」从口袋中拿出一枚十元硬币,竖在桌面上一拨,硬币便滴溜溜似陀螺般旋转着,「在它静止之前,没有人知道最终的结果是如何,」硬币旋转的势道渐渐减缓,接着软弱无力地「啪」一声倒在桌面,朝上的是数字那一面,「人生也是如此。」他结尾。 孙瑞涵盯着硬币默然不语。白鸿砚一笑说:「我知道你们科技人,不相信这种直觉啊或是心念上的事,我说的这些话听起来简直像是意气用事。你当作我是白半仙铁口直断也罢,总之有一天事实会证明的。」 孙瑞涵笑了出来,儘管笑容中仍残留几分无奈。白鸿砚最后说:「你好好保重。有空也来我家玩,来看看晴晴。」 他告辞离去后,孙瑞涵走到落地窗前隔着一层玻璃凝望着小花园,一出神就是半个鐘头。她忽然想起自己放在公司办公桌上的那小盆虎尾兰,或许再去弄个一盆来摆在家里也不错。 【第一章】12. 突袭 翁可歆被邹恩雅半强迫地说服去参加已离职同事文美茜的「告别单身趴」,还是个变装派对。 「穿这个,」邹恩雅擅自把一套袒胸露臀的火辣女警装塞到翁可歆手中。 「不可能啦,罗书暐会疯掉。」翁可歆吓得马上把女警装掉落地上。那衣服上半身几乎只包住两球双峰,就没其他布料了;下半身则是黑色三角裤,看起来十分情色。 「这是女生的聚会,不让他知道就好了!何况平常你也被他管太死了,该偶尔放松一下。」 翁可歆犹疑着答应了,却未料这竟是噩梦的开始。 距离派对还有几天的时间,那套衣服被她暂时塞在书柜最底层──平常罗书暐不会去碰的地方──然而莫非定律往往就是会发生。 有朋友问罗书暐借一本旧书,他回去后翻箱倒柜,发现了那套女警装。任凭翁可歆怎么费尽唇舌,也压不下罗书暐的抓狂。他在家里持续吼了半个鐘头不间断,说什么也不相信翁可歆并不是在外头有男人,更不是要穿这身淫荡的服装出去乱搞。 两人吵了三天三夜没有结论,最后的结局竟是派对当天,罗书暐直接将翁可歆反锁在家中。 「早餐我买好了,午餐也装好放在冰箱,你中午拿出来热一下就可以吃了。零食柜我昨天也补好货了,你今天就好好待在家里吧。」罗书暐说完就逕自出门。 翁可歆蓬头赤足,对着门板声嘶力竭吼了老半天。罗书暐说走就走,竟是完全不回头。 过了一小时她才渐渐冷静下来,双眼肿得不像话,肚子早饿得咕嚕叫。再怎样也不能跟自己的五脏庙过不去,于是拿起罗书暐一早起来准备的三明治,大口嚼了起来。儘管刚刚才在心中把罗书暐祖宗八代全部骂了一轮,她却不得不承认,罗书暐为她准备的食物真是美味。 吃饱后拿出手机就想跟邹恩雅那些姊妹们大吐苦水,然而才刚打出第一行字,她就忽然打住。 「万一阿雅嚷着要帮我报警怎么办?事情闹大了我也是脸上无光,后续的麻烦更是处理不完;万一还让爸妈知道了……啊,还有罗书暐,不知道他还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她越想越心惊,连忙把打出的字全删了。 「真抱歉,我今天临时身体不舒服,聚会就不参加了,祝你们玩得愉快。」最后她在群组中送出了这些话。 她打开电视开始追剧,追到酣处差点就要将原本的满腹恼恨拋开了。 傍晚罗书暐下班回来时,她早已穿戴好外出服,背着行李袋准备再次出走。 「你这次太过分了,」她一见他就冷冷地说,「她们派对结束了。今晚我要去阿雅家。」 「我怎知你是不是要去──」 「你看,」翁可歆没等罗书暐讲完,就把手机萤幕凑到他眼前,几乎贴住他鼻子,「她们拍了一堆照片,看清楚了──没有男人。还有,看到她们各自回到家互报平安了吗?这下子你该信了吧?」 「可歆,」罗书暐口气软了下来,「是我误会你──」 「闪开。」她却奋力推开他走了出去。这天她甩门的力道似乎特别大,扬起阵阵回音。 一波碎裂声响惊醒了林存乐。他睡意惺忪地从沙发上坐起,才发现是自己刚才一翻身,就把茶几上的马克杯挥落地上。望向墙上的时鐘,竟已是晚上九点──他整整睡了六个小时。他已经很久没这么颓废过了。 他嘀咕一声,迟缓地站起身来,揉着太阳穴,蹣跚地走到墙边去拿扫帚。他的住所是一栋旧式公寓的一楼,地面容易反潮,清扫时隐约闻得到溽湿的气息。 才刚清理完地上的碎片,就听见门铃响起。 他从来没有访客,房租也是按月匯款,连房东都几乎不曾来打扰。他暗暗纳罕,一开门便怵然一惊。门外是顶着被风微微吹乱的头发、双颊酡红的翁可歆。 「太好了,你在家,」她二话不说就拨开林存乐的手臂走进来,砰一声将提着的一手啤酒放在茶几上。 「你干什么?」林存乐犹自惊惑,「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 「我寄过团购的小番茄给你,你忘啦?」翁可歆轻微打着嗝,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重重吁了一口气。 「哦……是有这么一回事,」林存乐打量着她,「你突然擅闯民宅,到底有何贵干?」 「一个人在超商喝闷酒太寂寞,我就忽然想到你了。」翁可歆「嗤」一声拉开啤酒的拉环。 「你疯啦?」林存乐吃惊地看着她仰头将酒一饮而尽,正想出声阻止,却猛然一阵剧烈咳嗽。 「你生病了?」翁可歆停下动作,「没去看医生吗?」 「我不看医生的,」林存乐喘着气,在她身旁坐下,「今天一整天没办法工作,真是损失惨重。」 翁可歆睁圆了眼,「你有这么缺钱,连个掛号费也捨不得付?太可怜了吧?我就做一次好人帮你付,快去吧!」 「不必了。现在的重点是……你为何要像个酒鬼似地带着一手啤酒闯进我家?也不管可能刚好撞见一个衣衫不整的男人?」 「你来开门前难道不会穿好衣服吗?」翁可歆白了他一眼,兀自喝她的酒。 「别告诉我你又跟男朋友吵架了。」林存乐也顺手拿过一罐啤酒。 「你不是感冒吗?还喝酒?」 「我睡大半天了,应该也快好了吧。」话才出口,他又别过头咳了起来。 「你还是别喝了,」翁可歆抢走他手上的酒,马上往自己嘴里送,「今晚,酒精就留给我这个悲愴凄凉的女子吧。」 「这回又是怎么搞到悲愴凄凉的?」 翁可歆愣了半晌,大颗大颗的泪滴毫无预警地滑落脸颊,「阿乐,你说……我到底是造了什么孽?为何总是碰到不顺心的事?」她嚎啕大哭,「我真不知道……我跟罗书暐继续走下去会是什么样子……再这样下去会是什么样子……我好迷惘……」 她语无伦次起来,林存乐一言不发,等她继续说下去,「他竟然将我锁在家里一整天,就只是因为怀疑我要穿火辣性感女警装出去搞男人!那明明只是我参加朋友告别单身趴要穿的……」她索性趴倒在膝盖上,抽抽噎噎不停。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打算和他过一辈子吗?」林存乐这才开口。 「不!」她斩钉截铁,「但……我们同居的时候,一起笑闹的时候,还是很开心的啊……一直这样难道不好吗……」 「不好,」林存乐断然说,「你也知道这是在欺骗自己。他不可能任由你们这样长久交往下去都没个结果的。」 「我还是去算个命好了,」翁可歆突兀地说,「前几天钱钱推荐我一位老师,听说卜卦很神准……」 「你去啊。」 翁可歆转头看他,「你竟然支持我去求神问卜?」 「有何不可?如果这能让你心安的话。」 「我可不是只求心安的!」翁可歆忿忿地说,「听说真的很准!你知道吗?先前有个女客人,丈夫神祕失踪了,所以去找那位老师算命;老师算出他是突然罹患社交恐惧症,才默默离群索居去了。最后他们依照老师的指引,还真的成功找到了人!」 林存乐听她说完,半晌不语。 「你也跟我一起去吧?」翁可歆又说。 「我不去。」 「看吧,你其实根本不信这个,你心里一定觉得我迷信。」她忿忿说。 「不,我不这么认为,」林存乐说,「我也一直都相信这些远古流传的学问,是有它的道理。」 「真的?」翁可歆又打了个嗝,「我还以为……男人普遍不信这些。」 「怎会不信?易经术数其实是门全息论学,它经过数千年的发展,已经形成体系庞大的特殊文化。类别之多令人叹为观止,如文王卦、奇门遁甲、六壬神数、梅花易数、铁板神数、紫微斗数,以及四柱八字、阳宅堪舆、天文观星、手相面相、测字择日等等……」 他忍不住滔滔不绝,却发现翁可歆已发出轻微的鼾声。 「喂,可歆,你不能睡在这里,」他轻轻摇晃着她的肩,「还是早点回去……」 翁可歆悠悠醒转,眼神迷茫,「我无处可去啊,我……今天是绝对不会回去的,」她又是两行清泪掛下来,「你就收留我一晚嘛……」 「好、好,你别哭,」林存乐无奈道,「那你先在这里休息,我要先去洗澡……」说着就要起身。 「不要走,」翁可歆倏地扯住他衣角大喊,「你……你不要走。」 他吓一跳,「我不过去洗个澡,你也喝太醉了。」 翁可歆满脸红晕,眼如秋波,乜斜着瞅他。他被她看得有些发慌,还来不及开口询问,她忽然整个身子贴上来,酒气掺杂着香水气息窜进他鼻腔。 「阿乐……」她靠得好近,他几乎可以感觉到她睫毛搧出的风;驀地里她纤手一伸,去解他的上衣钮扣。 【第一章】13. 心防 保全人员正忙着在大门前安装防盗警报器和监视器。孙瑞涵站在树荫下,意兴阑珊地看着他们,左手拿着公司园游会上发的扇子拚命搧着风。八月艳阳天的午后,实在不是待在户外的好时机;可惜保全公司只有这时间有空档。 「孙小姐!」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唤她。她转过头,是一身轻装的方燁,正站在路边对她微笑挥手。 「方律师?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到朋友家吃饭,才刚离开。真巧,你竟也和他住在同一个社区。」 方燁目光落向门前穿着保全公司背心的工作人员,顿时留上了神,「你在装警报器?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你也知道我现在是个独居女子……多点安全防护总是好的。」孙瑞涵避重就轻地说。 「不,」方燁瞅着她,压低声音,「是不是讨债的人又找上你了?」 孙瑞涵不语。方燁知他说中了,又问:「愿意和我谈谈吗?」 她这才叹了口气,「请进来坐坐吧。」 让方燁入内后,保全人员刚好也作业完毕;孙瑞涵付完钱,回到室内沏茶待客。 方燁正站在电视柜前,观赏着客厅中唯一的那个相框。孙瑞涵忙唤他:「方律师,先这边请坐吧。」她指着沙发。 方燁这才转移了视线。 两人一坐下,方燁便说:「你始终不愿跟我透露太多你先生的事……或许你有你的顾虑。但我看得出来,你需要帮助。」 「确实。因此我当时才会去找你,」孙瑞涵淡淡一笑,「而你也给了我很多协助,我非常感谢。」 「谢什么?你还是付了我諮询费──我要助理退款给你,她却说你死都不收。」 「当然,没有白白接受服务的道理。就算你不是小菁的朋友,而是我的朋友,我也不会这样佔你便宜。」 「这样讲就太令人伤心了。我不算你的朋友吗?」方燁凝视着她的眼睛。 孙瑞涵一怔,「我想……我们还不算熟识,不过当然,你愿意当我是朋友,那是我的荣幸……」 「我当然把你当朋友了,」方燁微笑,「朋友的好意就要接受,这句话你听过吗?」 「我没听过,」孙瑞涵也笑了,「不过……好吧。」 「你可别因为这样,从此就不来找我了。」方燁打趣。 孙瑞涵心中倒还真有这打算,便笑笑不语。 「话说回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方燁又问。 「我想既然他们知道我的地址,又查得出我的亲友,很可能哪天就真的突然上门来滋扰。安全起见,还是加强防备好。」 「这么做是对的。你也偶尔找朋友来家里走动吧,他们比较不敢怎么样。」 「好方法。」 方燁见她虽礼貌回应,但看来并未当真将这建议放心上,便笑说:「不如这样,之后我若经过这社区,可以再来拜访你吗?会不会不欢迎我这不速之客?」 「方律师愿意来寒舍小坐,我当然欢迎之至。」孙瑞涵微笑。 孙瑞涵的心防不易突破。经过一段时间的往来,方燁得出了这个结论。 起初他还假藉路经附近的名义,带了些水果或糕点来给她;后来直接一通电话过来便登门拜访。约莫一个多月之后,孙瑞涵才终于渐渐吐露较多关于她丈夫的事。 「我只知他公司欠银行的债还不出来,」她边切蛋糕边说,「那阵子他常常在公司搞到很晚才回家,也常和公司同事通电话,我看到他时总是愁眉深锁。」 「他经营的是什么样的公司?」方燁问。 「算是接案顾问公司吧。替人做网页设计、架cms、写资料库后台等等的。」 「怎么会想创立这样的公司?」 「这公司其实不是他创的……是他从长辈手中接过来的烫手山芋。」孙瑞涵悠悠地说。 「他们公司是和哪间银行贷款的,你清楚吗?」 「应该是立森银行吧。」 「那么税务问题呢?你就更不清楚了?」 「对。我对他公司欠债的事略有所知,却是在他失踪之后,才知道还有税务问题。从收到的税单看来,只知道是欠缴营所税。」 「那也许……公司遇到财务困难,才因此连税都缴不出来?」 「可能吧。」孙瑞涵只简答了这句,不想再多说的神情。 方燁叉了一块蛋糕放入嘴里,侧着头若有所思。 隔天到了事务所,他一早便把李诗华叫进办公室,要她去调查立森银行固定配合的资產管理顾问公司相关资料。 【第一章】14. 身分 翁可歆突如其来的动作,令林存乐骇然变色,忙拨开她的手,「你想干什么?」却害得她重心不稳,一把扯住他衣领,迷濛间伸嘴吻上他的唇。 柔软樱唇伴着幽香阵阵,不由令人心荡神驰。林存乐错愕了两秒,才回过神来猛然推开她;翁可歆嚶一声,粉颊垫着发流自他胸前滑落,整个人压在他身上,便倒在那儿不动弹了。雪纺连身裙裹着一搦纤腰,若隐若现的曲线,教他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移开目光,觉得全身都热了起来。 「别这样,你是有男友的人。」林存乐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双肩,将她上半身立了起来。 翁可歆却瞪着他,「嘿」一声笑,「都快要分手了……要是分手了,就可以跟你怎么样了吧?你说……你说我是不是该和罗书暐分手?」 「以朋友立场,为了你好,我会劝你分手,」林存乐略一迟疑,「但……千万不要是因为我才分手。」 翁可歆一怔,随即大笑,「为了你?我为什么要为了你而和罗书暐分手?」 林存乐不吱声,只是静静看着她。陡然间一抹红云拂过翁可歆的脸颊,她恼羞喊道:「你这样看我是什么意思?我……我……我才没有……」她喘息着,似乎不知该怎么接下去,坐在沙发上发着愣,忽地话锋一转:「连你这从来不劝分的人,现在也劝我分手……」 「其实不用我说,你自己也知道答案,」林存乐说。然而见翁可歆颓然无神的模样,看来根本没听进去,待酒醒后肯定就忘得一乾二净。于是他无奈一叹,只丢下一句:「你还是先休息吧。」便起身走进房去了。 清晨的阳光从窗隙筛了进来。翁可歆缓缓睁开眼睛,过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仍躺在林存乐家的沙发椅上,身上还盖了一条毛毯。她挣扎着坐起来,觉得头痛欲裂;昨夜的记忆一点一滴回到她的脑海里,她骤然一惊,垂首看见自己衣衫工整,不知为何忽感到一阵莫名的难堪和失落。 「天啊……我到底做了什么……」她双手掩面,恨不得鑽到地洞里去。 正想准备离去,却不知林存乐醒了没有。她躡手躡脚靠近关上的卧室门,将耳朵贴上门板,里头无声无息,似乎人还在休眠。她回到客厅,想找张纸条留下她先离开的讯息,却在沙发一角瞥见一只深灰色皮夹。 一股强烈的好奇心油然而生。她的理智拉扯着。她对他几乎一无所知──除了他是白牌计程车司机、文笔好、谈吐不俗、对公关事务好像很熟悉,她完全不知道他的来歷,也不知道他身边有些什么样的亲友。他好像永远都是一个人。 她的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天人交战之后,还是忍不住拿起皮夹,悄悄打开。里头有两张千元大钞、一张提款卡、健保卡和身分证。 怀着罪恶感抽出身分证,映入眼帘的照片儘管比现在圆润些、青涩些,却仍认得出就是林存乐。 但照片旁的姓名却不是林存乐。 她闭紧了眼睛,还以为自己宿醉眼花;然而当再度睁眼时,身分证上显示的姓名仍和刚才一样: 『杨子容。』 翻到证件背面,配偶栏上赫然填着一个女人的姓名「孙瑞涵」。 当下彷彿一桶冰水自头上淋了下来;她身子僵直,良久动弹不得。 『他结婚了。』 这个资讯进入她脑海,却被她反射性地排斥在外。她想告诉自己这名叫杨子容的已婚男子并不是他,心中却明知这是在自欺欺人。 那日在碧潭畔的对话又驀地浮现:当她问他有没有女朋友时,他直截了当地回答没有;严格说来他并未说谎,但她却从未想过要问他是否已结了婚。他无论气质或生活型态,在在都不像一个已经成家立室的男人。 无数疑竇同时在她心中窜起。这个号称林存乐的男人究竟是谁?为何要隐瞒自己的身分和姓名?他心里忘不了的情人又是谁?难道并不是他的妻子? 她想得太入神,以致惊觉后方的房门传来「咿」一声时,已然太迟。猛一回头,身穿宽松上衣和短裤、满头乱发的林存乐正站在那儿凝视着她。 她吓一大跳,立即放下手中的皮夹和证件,「对……对不起,我……」 林存乐脸上却看不到愤怒或惊诧,只淡淡地说:「你应该不是想和我借钱吧?」 翁可歆双颊灼热不已,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我没有要偷拿你东西的意思!我只是……只是……」她嚥了口口水,「我只是……太好奇你的身份了。」 林存乐尚未回答,门铃骤然响起。两人一起回头望着大门,林存乐又是一波诧异:「这次会是谁?」 开了门,是个横眉竖目的年轻男子,也不打招呼,目光立即扫向室内,见到翁可歆便立即吼道:「你果然在这!」 「书暐!」翁可歆大吃一惊,「你怎么会跑来这里?你……」她眼神落到罗书暐手中紧抓着的手机,忽觉明白了些什么。 「先问问你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罗书暐整张脸胀得通红,眼中像是要喷出火来,「竟然跑来一个男人家里过夜!你老实讲,你们搞在一起多久了?」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翁可歆气急败坏,「事情才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不然还能是怎样?」罗书暐推开林存乐衝了进来,一把拽住翁可歆的手臂就往门口拖,害她踉蹌了好几步,「现在给我立刻离开,贱货!」 「放手!痛死我了。」翁可歆尖叫。 罗书暐还真的放开了手;翁可歆转头一看,却见是林存乐把他架了开去,一边说道:「这位先生你冷静一点,我们根本什么都没有……」 「屁!」罗书暐大吼,一拳朝林存乐挥了过去,千钧一发之际被他闪过,「你他妈的王八蛋,留别人的女朋友在家里过夜,还说没什么?你要不要乾脆说你都带女人去摩铁盖棉被纯聊天?」 「罗书暐!你先闭嘴好不好,我是早上才来的!」翁可歆说。她心中惴惴,不知罗书暐是何时发现她的踪跡;情急之下只得押个赌注,只盼他是刚刚才知道。 「早上才来?来干什么?」罗书暐瞪视着她。 「我……」翁可歆脑袋拚命转着,想找一个藉口,却听林存乐开口说:「她是我开计程车的客人,昨晚有东西掉在车上了,今天一早便急着打电话给我要来找。」 「掉了什么东西?掉东西在车上,有需要进别人家里找吗?」罗书暐仍咄咄逼人。 「掉了保温杯啦!你可以小声一点吗?」翁可歆怒道,从包包里掏出一个粉蓝色的保温杯,「这是去年和你一起出国买的,我捨不得它不见,早上发现就赶快来拿了。进来屋里不过是想借个厕所!你不要不分青红皂白就这么激动好吗?」 罗书暐似乎稍微冷静下来,但眼中还存有几分狐疑,「是吗?」 「就是这样!你要不要先去上班?已经快八点了。」翁可歆恼道。 罗书暐胸口剧烈起伏着,看看翁可歆,又看看林存乐,半晌才缓缓说道:「好吧……晚上再来聊这件事。一起走?」 「你公司和我公司又不顺路,你先走啦。我主管传讯息问我事情,我得赶快先回覆一下,待会会自己去上班。」翁可歆拿起手机朝他晃了晃。 罗书暐欲言又止,看了看錶,却没再说什么,转身便离开了。 林存乐关上门后,翁可歆才跌坐在沙发上,重重吁了口气;过没两秒又立刻拿出手机猛滑。 「好刺激啊,是不是?」林存乐说,「我还真没想过我会被捲入这种场景……」 「这可恶的傢伙,我就知道……」翁可歆怒道,「他在我手机装了追踪软体!真是太变态了。」 「真的?那他昨晚怎没发现你的踪跡?」 「大概他以为我这次也是去阿雅家过夜吧!早上心血来潮检查了之后才发现我出现在陌生的地方。他八成之前每次我离家出走时……不,有可能只要我出门,他都会不时监控我!」 「我只能说,幸好你们快分手了。」林存乐在冰箱翻找着,查看是否有可以拿来当早餐的食物,「我很好奇,倘若我不是刚好住在一楼,他打算怎样?挨家挨户去按门铃吗?」 「他……他确实有可能做出这种事,」翁可歆打着哆嗦,双手抱头,「不,搞不好他其实整栋楼都已经按过一轮了。」 「那真是辛苦我的邻居了,」林存乐从橱柜掏出一袋吐司,「要吃早餐吗?」 「不,我还是赶快走吧,说不定他又偷偷躲在门外看我有没有离开,」翁可歆站起身,「对不起……造成你的困扰了。」 窘迫的泪珠在她眼眶中打转着。林存乐看见了,安慰道:「没事,别在意,更洒狗血的画面我还见过呢。」 翁可歆心中一动,又想起这齣闹剧发生前的那些事;但此时显然不是细问的好时机。她脸上又泛起尷尬的红晕,带着复杂的情绪偷睨他一眼,低声说句再见,便开门跨了出去。 林存乐嗑着吐司回到客厅,从茶几上捡起那个灰色皮夹翻看着,一声嗟叹,顺手又把皮夹扔回沙发上。 【第二章】01. 倥傯那年 差之毫釐,失之千里;人生的路径常常都是如此。这些年来杨子容不时会这么想着。而四年前,恰好就是他的道路出现那毫釐之差的开端。 如果阿姨不是在那时忽传出肺癌末期的消息,那么他之后的人生会是如何?又如果阿姨手上并非刚好有一间摇摇欲坠的公司,那又会如何?这些平行时空的假设性问题,儘管他自问了千百遍,却大概没人能够回答他。 杨子容本不姓杨。他是在七岁过继给阿姨之后才改姓的。儘管在法律上杨玲芳便是他的母亲,他却仍习惯叫她阿姨,以免和亲生母亲混淆。从此之后,他等于和阿姨相依为命;儘管他和原生家庭的父母都住在同一个城市。 阿姨发病那年,他二十八岁。当时他还是《诚报》财经记者。那一年诸事倥傯,许许多多的断捨离,爱恨与悲欢,都是在同一年发生。 当他坐在医院的病床旁,看着杨玲芳手臂上吊着的点滴缓缓从注射管中流下,只觉眼前的画面相当虚无。他的手机搁在躺椅一旁,调成静音。这一整天他都没拿起手机查看,除了刚才帮阿姨调整枕头时,瞄到萤幕中闪现了十二通的未接来电和三封简讯──若非来自他的家人,大概就是《诚报》财经组的主管何蓓如或其他同事吧。 但当他终于决定面对这些未接来电时,一拿起手机就发现大概有一半是来自他已整整半年没联络的老友白鸿砚。三封简讯的其中一封也是他传的: 『子容,我这几天才听说你阿姨的事。什么时候方便我去探望?』 杨子容支颐沉吟。到了这种关头,似乎不适合再意气用事。他于是开始打字回覆。 「要不是因为这件事,你该不会就一辈子不跟我联络了吧?」在医院梯厅的落地窗旁,白鸿砚望着户外天井中嬉闹的孩童的身影,缓缓问道。他们才刚走出杨玲芳的病房。 「我不知道……」杨子容回答,「我其实没在气你什么,或许只是少了一个打破僵局的时机吧。不过,我真但愿不是这样的时机。」他苦笑。 白鸿砚只是悠长一叹。 「她……好吗?」片刻,杨子容才开口,听起来像是压抑许久。 「我不清楚,」轮到白鸿砚微微苦笑,显然他知道杨子容问的是什么人,「她和你一样完全不想理我。我有时会想,我到底做人有多失败?两个最重要的朋友都把我列为拒绝往来户。」 杨子容忽觉想笑,却笑不出来,只挖苦道:「你『最』重要的朋友到底有多少人?」 白鸿砚却不理他,「说来也真奇妙,我们三人明明在同一间公司,这半年却都像老死不相往来似地。」 「整个《诚报》有五百多名员工,而且散佈全台各地,很多同事甚至整个职涯都没机会见到面,这也很正常。」 「我倒是常在编辑台看到你和她的报导,」白鸿砚微笑,「儘管带着一丝惆悵,看到你们的名字还是觉得格外亲切。」 「我也有注意到……她在全国版面越来越活跃了,我很为她开心。」 白鸿砚回头看他一眼,「你现在还会记掛她吗?」 杨子容不答,澄澈的眼眸却道尽一切。 「回去找她吧,」白鸿砚说,「关于当初的事……我很抱歉,这绝对不是我希望看到的结果。我不知道你现在是怎么想的,但……」 「都过去了,」杨子容打断他,「我说的是半年前我过不去的那些事,其实都过去了。只是……现在的我实在没有办法再去想这些。」 「也是,」白鸿砚叹道,「当务之急还是陪伴阿姨早日度过难关。」 杨子容却是神色黯然,「恐怕难了。」 「怎么?」 「肺癌五年存活率只有十五%。至于我阿姨……医生说大概剩不到半年。」 白鸿砚震慑不已,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来看她,她很开心,」杨子容又说,「接下来的时间……有空就多来吧。」 「那是一定的,」白鸿砚拍着他肩,「你也要多保重。」 他告辞离去前,杨子容叫住他:「臭虫。」 「嗯?」 「谢谢你还肯和我联络。」杨子容犹豫半晌后说。 白鸿砚微微一笑,「说这种客套话,一点都不像你。」 杨子容也报以一笑。这一剎那,友谊冰封的那半年彷彿从未存在过。 杨玲芳病重期间,杨子容常常请假,陪她做化疗、办理住院出院,在她住院时伴她度过每一个漫漫长夜。 这些还不是最困扰他的。他把工作数年的积蓄拿出来,砸在每个月所需的标靶药物上;后来听说还有更有效的免疫疗法,他一听价格便大为震惊。在向杨玲芳询问她的存款时,竟又得到更令他错愕的回覆。 「我的钱都投资在蔚晏了,」杨玲芳面容惨澹,「我剩下的间钱实在不多……子容,你听我说,不要花大钱在我的治疗上了。我好不了了,命该如此,我不想拖累你。」 「我不想听这些,」杨子容僵硬地说,「你到底投了多少钱在蔚晏?」 「你不会想知道的。」杨玲芳幽幽说道。 「为什么?就因为是你的初恋情人邀你入股,你就掏心掏肺、把所有身家都砸在上面?」杨子容突然恼怒起来。 杨玲芳却静静流下眼泪。他最怕看到她这个模样,于是别过了头。 「我承认我是有点傻,」杨玲芳说,「但这几年下来,我对这间公司也有了感情。我相信它一定可以起死回生的……它只是需要时间。我只恨自己已经没有馀力再去经营了。」 杨子容默然。他不想直说,他从来都不看好这间「蔚晏网路资讯公司」。杨玲芳的生命已经所剩无几,或许在这最后一段,该让她继续带着美好的幻想。 「子容……你答应我,」杨玲芳倏地紧紧抓住杨子容的手臂,「你要接手蔚晏,我相信你可以、一定可以把它经营得很好……」 「你高估我了……」杨子容回避她热切的眼神,转换话锋说:「我去问我爸妈,能不能借我一笔钱,来帮你治病。」 「不!」杨玲芳忙说,「他们日子已经很辛苦了,之前供你哥在国外读书,现在还有你念大学的弟弟,我不想再造成他们负担。」 「拜託,这回是攸关你的性命……」口上虽这么说,杨子容气也馁了。原生家庭里的拮据,他也并非不知情。 「总之我死也不想麻烦他们。你绝对不要去借钱。」杨玲芳语气坚决。 杨子容却暗暗想着,不跟家里拿钱,和朋友借总行了吧。 但命运却不容他等到筹足钱的那一刻。 【第二章】02. 故人如新 不出一个月,杨玲芳的病情急转直下。杨子容还没来得及面对,就替她办完了丧事。她出殯那天,他直到送完客都没有哭泣,却在草丛旁用衣袖拭泪时,被最后一个离开的白鸿砚给捕捉到了。 他没说什么,只是给了杨子容一个拥抱。 「我决定接下蔚晏,」杨子容说。 「真的?」白鸿砚有些意外,「那你在报社的工作……」 「这个月底就会离职。我已经跟蓓如姊提了。」 「怎会突然做出这个决定?」 「阿姨亲自将公司託付给我,」杨子容轻喟,「我虽没有做老闆的野心,也只能勉力一试。」 「你确定?这间公司真的还有办法起死回生?」白鸿砚眼中透着忧虑。 「吊着一口气续命罢了。」杨子容苦笑着。其实前路茫茫,该怎么走,他根本一无所知。 蔚晏的财务状况比杨子容想像的还要糟,糟到倘若他还是财经记者,这肯定是他会拿来当作台湾新创產业失败案例报导的绝佳题材。 这间小型公司专接手网页设计和后台架设的案子;然而时下会写程式的人才已多到泛滥,取代性极高,蔚晏又尚未做出口碑,案量忽多忽少,相当不稳定。杨子容一看完财报,忽有股衝动想回到报社,寧可去扮演一个只须写下冷静分析报导的旁观角色。 他接替杨玲芳的位置,与她的旧时好友沉恪詮共同掛名为公司合伙人。沉恪詮招揽客户的方式,多是靠着他以前做业务时的三寸不烂之舌,和认识的客户推销网站行销──杨子容怀疑他当初也是靠着这张嘴才说服了杨玲芳入股──但土法炼钢换来的业绩毕竟有限,蔚晏也从不尝试做数位行销,在时代的洪流中便逐渐没落。加上其设计风格,杨子容一见便惊得倒退三舍。详细了解之后他便得知,里头的美术人员也都是透过沉恪詮过去的出版社同事辗转介绍而来,大多封闭守旧,审美观也落后趋势许多。 因此杨子容提议延揽专业的设计人才,并聘请品牌顾问,为蔚晏提升整体企业形象和美感;此外并透过经营社群、购买网页广告的方式来推广品牌。但这些想法全都被沉恪詮驳回。 「我们根本没有多馀的资源。没有人力也没有广告预算。」他说。 「你不用烦恼这些,我自己来做。」多次沟通无果后,杨子容一气之下说道。 然而若要向银行贷款,首先就过不了沉恪詮那一关。他于是拿出杨玲芳留下的部分财產,投资在品牌和设计的改革;同时和公司的一名业务合力担起行销广告的工作。但过没多久他就发现资金实在有限。 从杨玲芳过世、他接手蔚晏后,倏忽半年多过去,蔚晏仍毫无起色。 正当他独自窝在家里喝闷酒,慎重考虑着要不要放弃时,他的电话响了。是白鸿砚,要他去参加大学吉他社校友联谊餐会。 「你最近过得太苦闷了,也应该出来散心一下。跟老同学见个面,说不定会有什么啟发呢。」白鸿砚说。 杨子容虽不觉得参加一场聚会能带来什么啟发,仍答应了。白鸿砚说得对,他需要转换心情。 聚会在台北一间有名的美式餐厅举办,出席的老社员接近三十人,包了半个场。整顿饭所有人都在吱吱喳喳,或话别来近况,或缅怀青春;杨子容却注意到角落的座位上,唯独一个女社员从踏进餐厅坐定后就接起手机讲到现在,眼前的食物都还没动到一口。 在她好不容易放下电话后,杨子容便端着饮料坐到她身边。 「瑞涵学姊,好久不见了。」他招呼道。 孙瑞涵微微吃惊,似是没想到杨子容会来和她搭话,回应道:「是啊……从我毕业了以后吧。」 「事业做这么大,连假日电话都接不完?」杨子容笑说。 「没办法,主管常常一想到什么就立刻打电话来交代,也不管是平日或假日。」不知何故,孙瑞涵像是在闪躲他的目光。 「你在哪里上班?」 「海昕电子,做採购。」 「啊,那是科技新贵呢,真了不起。」 「没有啦,这两年已经没有那么『贵』了,」孙瑞涵一阵踟躕,问道:「那你呢?我记得好像听说……你在做财经记者?」 「原本是的,」杨子容喟叹,「但我现在必须应付一间快要破產的网路资讯公司。」 「你自己创业了?」孙瑞涵讶异道。 「是我阿姨交接到我手上的。她今年刚过世。」 「啊,」孙瑞涵又是一波震惊,「那……你还好吗?」 「还可以,谢谢关心。」杨子容喝了一口饮料,眼中却不觉流露几分鬱闷寂寥,「抱歉,我好像说太多了。」 「怎么会?」孙瑞涵忙说,「我很乐意听的。」 杨子容瞅她一眼,淡淡一笑,却没再提阿姨或网路公司的事。几句话讲完,他就回应白鸿砚的呼唤加入另一群去了,浑然不觉整顿饭局中,她的眼神没离开过他的背影。 孙瑞涵其实没预料到,可以在这次聚会上和杨子容聊了这么多句话。大学时代的吉他社相当庞大,社员来来去去,他们俩当年互相交谈过的次数,只怕不会超过十次。 然而她却对他印象深刻。不只因为他是当年校园风云人物白鸿砚身边焦孟不离的好友,还因为与他的那次邂逅。 在她大二时的某一天,她刚从老家搭车回学校,背着沉重的行李和吉他,经过校园内的草坪时,不巧踢到石头,失去重心,踉蹌欲倒,背在肩上的吉他眼看就要飞了出去──这一摔恐怕就要损失好几千块──她不觉失声尖叫。 然而吉他只飞到半路就被人截住,定睛一看,是小她一届的社团学弟杨子容。只见他一个华丽转身,正要把吉他还给她,却注意到她身上还有其他大包小包的物事,于是说:「学姊要回女宿吧?我帮你把东西拿回去。」 孙瑞涵忙说:「不必麻烦啦。」 「没关係,就在前面嘛,走几步就到了。」杨子容轻快地说,伸手接过她身上的另一袋行李、背上吉他,和她并肩而行。 一路上都是他问她答。学姊念什么科系?加入吉他社多久了?常不常去团练?等等。到女宿短短两百公尺的距离,两人能聊的也只寥寥数语。但从此之后,每一次的社课、每一次在校园内的巧遇,她再也无法忽略他的存在。 她发现他些微下垂的眼角竟然很有魅力,清澈如水的眼神似有种诗意情怀;他和朋友打闹时风趣活泼,静下来弹吉他时又显得无比温柔。她开始没来由地生闷气,却不知是气自己还是气杨子容;他那天的热心帮忙、对她展露的那飞扬跳脱的笑意,分明是心怀不轨,是来勾她的心的。 当年社内不乏对白鸿砚心怀仰慕的女同学,孙瑞涵心中却有着不明所以的骄傲,觉得只有她自己眼光独到。虽然她很快就发现事实可能并非如此。杨子容身边除了白鸿砚,还常常有一大群人。有时孙瑞涵觉得其中某些女孩看他的眼神似乎也有些异样,但她却选择视而不见。反正她其实也没什么机会再接近他。 她总是埋首在书堆,每学期的书卷奖没少拿过,课堂上的口头报告她也是台风稳健、从不怯场;唯独在情场上她是怯场的。儘管每次见到她,他还是会对她微笑点头,她却没有能力让他的眼光在自己身上多作停留。而时间就在这样的僵局中渐渐流逝了。 如今转眼奔三,她自出社会到现在,每天忙于工作,从无交往对象,早不知被家人关切过多少次。父母三天两头地想替她安排相亲,甚至还把她身边能联络到的朋友都拜託过一轮、替她介绍对象,惹得她大为光火,每每以一张臭脸回应,并立即把自己关进房间。她对相亲这种事莫名抗拒──总觉得是嫁不出去的女人才需要做这种事。她才不是那种非嫁不可的女人。 心头既然空缺着,偶尔想起当年暗恋的对象,也只是聊以遣怀罢了。这次的吉他社同学会,她或许也抱持那么一丝能再见到他的期望;儘管阔别已久,她其实不敢企盼他还能记得她。 她更加没有想过,这次的会面,还能开啟他们之间额外的契机。 同学会结束回去后,她也不知是哪来的勇气,从脸书共同朋友名单中找到了杨子容,并加他为好友;接着便顺理成章地传讯息问候,关心他的公司状况。 「状况很不好。」当他这么说时,她顺势回应:「要不要出来聊一聊?」她被自己吓了一跳。 感情空窗那么多年,她逐渐领会,令人心动的际遇并非坐等就能盼得到的。虽然父母介绍的相亲她没有一次答应,但其实没说出口的是,被工作填满的生活已让她开始乾枯、开始觉得寂寞。 或许那天杨子容主动来找她搭话,就是上天在告诉她该把握时机了吧。学生时代的她始终不敢更靠近他一步;经过社会和职场的洗礼,她认为自己应该比当年更有自信、更能跨得出去了。 每一次的约会她都精心打扮自己。他不难约,五次中大概有三次会答应。然而令她感到挫败的是,他从不曾主动约她;她也不曾感受到彼此之间擦出了什么火花。唯一的收穫是他开始愿意对她吐露较多的心事。或许是她的悉心关怀,毕竟还是打动了他。 有一回他们漫步在河堤旁,再度聊到死气沉沉的蔚晏时,孙瑞涵忽道:「前阵子我爸爸告诉我,他帮我准备了八百万元的嫁妆,只要我能在今年内嫁出去,他二话不说马上就把钱匯到我的户头。」 「那他很疼你啊。」杨子容笑说。 只听她又支吾着说:「我想或许……或许……可以帮得上你一点忙。」 「帮我的忙?什么意思?」杨子容未反应过来,「学姊……」 「不用老是叫得这么生疏,」她抿着唇,低着头,让垂下的瀏海掩住通红的脸庞,「我的意思是,我们……要是……要是结婚的话,或许就可以改善蔚晏的财务状况了。」 杨子容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第二章】03. 交易夫妻 「你……」杨子容诧异说,「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孙瑞涵一咬牙便豁了出去:「我现在的工作,其实也不缺这笔钱。如果能够对你有些帮助,那就可以发挥它更大的作用了。」 「你要我为了钱跟你结婚?」杨子容仔细端详她的表情,想确定她是不是在开玩笑,「你认为我是这种人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孙瑞涵说,「或者可说是……我们各取所需吧。」 「各取所需?你有什么需求?」杨子容眼神透着茫然,「学……瑞涵,女孩子并不是非得结婚不可啊,何况你也还年轻。长辈或许会有所期待,但不代表你就得随波逐流,急着要把自己嫁掉……」 「你到底懂不懂啊!」孙瑞涵驀地吼道,「这是一笔交易。你拿你需要的资金,我……我也可获得我想要的人……这样够清楚了吗?」 杨子容震撼不已。孙瑞涵对他的心意,他并非完全没感受到;但既然她先前从未讲明,他也便一直将她当个聊得来的好友。他每天处理蔚晏的状况,搞得身心俱疲,能多个愿意关心他、常找他出外散心的朋友自然何乐不为。他虽知道她父亲是建商董事,家境比他宽裕了数十倍不止;只是他完全没意料到,她竟会口出如此惊人之语。 「不好,」他断然说,「这对你不公平。」 「没有什么公不公平,」孙瑞涵低声说,「我……我从大学时就喜欢你了。经过了这些年还能再见到你,我很开心也很意外,这段时间我甚至……甚至越来越喜欢你了。但是,和你相处的这些日子,我也体会到,要等你爱上我,可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我只不过用我能运用的资源,来换一份我想要的感情,如此而已。」 「钱换得到感情吗?」杨子容涩然道,「你真……」 「我很傻我知道,」孙瑞涵截住他话头,「但我已经想了很久,是下定了决心才对你说这些话的。如果我这辈子是……非……要你不可,那为何不趁这个时机,来解你的燃眉之急?」 「你父亲要是知道你拿这笔钱来做这种用途,会作何感想?」 「这种事他一向不会过问的。」 杨子容眼神转向河面,轻声叹息着,半晌才缓缓说道:「我很感激你的心意。但我必须老实告诉你,我……我心中还有个放不下的人。」 孙瑞涵一怔,「什么……?」 「大约一年多前,我错过了一个女孩。后来发生了我阿姨和蔚晏公司这一连串的事,我一直没有馀力,也还没准备好回去找她。但……我始终把这件事掛在心上。」 「都这么久了,你确定她没有交新男友吗?」 「这我还真不知道,」杨子容悵然说,「但我只能说,你要是和我在一起,只会耽误你。」 「如果我说,是我心甘情愿被你耽误呢?」孙瑞涵幽幽地说。 杨子容诧异地瞅她,「为什么?」 「这种事情哪有为什么!」孙瑞涵口吻焦躁起来,「但有个前提。你要是和我结婚,当然不能再和那女人有什么瓜葛……不管她是什么人。」 杨子容不说话了,双手插在裤袋默默往前走。 「你……好好考虑一下吧。」那天临别前,孙瑞涵只丢下这句话,就转身逃进她的深红色汽车。 孙瑞涵的话在杨子容脑中繚绕了好多天,泛起的涟漪一圈又一圈。 他站在书桌前,从抽屉拿出一叠信封,再一一摊平在桌上。他很久没做这件事了。当一封封把里头的信拿出来阅读时,那些娟秀的字跡立即将他捲入回忆漩涡。 他指尖轻抚过信上出现的名字,从「若飞」到「小月」到「子容」。他想起很多事情。想起少年时第一眼见到这个文静淡雅的女孩;多年后是如何意外听到她的消息,为何要替白鸿砚那傢伙代笔写信,并交接了「若飞」这个笔名;他如何在那一封封信件中投注了越来越多的感情;最后又是如何见到那名叫钟月的女孩,如何走进她的心又伤了她的心…… 然后他便想起了杨玲芳。自他有记忆以来,阿姨一直是个鬱鬱寡欢的女人,万年升不上去的保险业务,不善言词也不受赏识,业绩总是不上不下,对人生也不期不待,就这样一路到了六十多岁。她的重心只有杨子容,而在他离家念书、工作之后,她平淡的日子除了上班下班、吃饭看电视,似乎也没别的了。 两年前是他首次见到她开始绽放光芒。她年少时的初恋情人沉恪詮突然出现,还兴高采烈地邀她入股蔚晏,描绘着网路资讯產业的前景,也为她编织了一个美好的迟暮之梦:儘管她庸碌了大半辈子,还是可以在耳顺之年好好干一番事业,在这人世间留下一点什么。 且不论这间公司前景如何,至少它让杨玲芳死气沉沉的生活有了起色,杨子容便觉得是好事。只是他没有想到,她竟会将毕生的积蓄都投注在蔚晏上了。蔚晏起步往上爬时,她每天都神采奕奕;后来营运不如预期,她则是天天泡在公司,查了各式各样的资料,想方设法要为蔚晏找更好的出路。只可惜过不了多久,她就病倒了。 「我真希望有生之年,可以看到蔚晏蒸蒸日上的那天……」在病榻上,她不只一次流露出无比渴望的眼神。 杨子容不知道她是爱上了这间公司还是仍爱着她的初恋。他接收到的讯息只有:不论如何,蔚晏是杨玲芳除了他以外最后的牵掛。 童年种种亦涌上心头。小时候被父母责骂,总是阿姨出来解围;长辈拿他跟哥哥比较,也是阿姨出声阻止:「不要在孩子面前这样说。」在他离开原生家庭之后,那心头的缺憾,一直是阿姨穷尽一切在填补。所有好的资源都给他,所有他的决定她都支持。她就是他比生母还要亲的慈母。 至少在他所能做到的范围内,他得尽其所能为杨玲芳达成遗愿。而在经手蔚晏的这段时间里,他渐渐觉得这间公司还是有转机,只要照他的想法走,还是可以绝处逢生。他的好胜心被激发了出来。他认为自己办得到,他只是欠缺资源。 倘若蔚晏一直这样半死不活地拖下去──甚或在他接手后没多久就关门大吉,那旁人会怎么想?杨玲芳在天之灵会怎么想? 还有他的亲生父母和兄弟,又会怎么想? 他闭上了眼睛把心一横,将桌上的信都收拢叠成一叠,锁进抽屉里。 杨子容和孙瑞涵没有举办婚宴。他们在法院公证之后,两家人到餐厅开了两桌,简单餐叙就算是完了礼。主要是杨子容不愿高调,而孙瑞涵也并非那种对婚礼充满许多浪漫幻想的女生,便也由着他。 许多朋友都是直到他们完婚超过一个月后才知道这个消息。吉他社的同学们听闻时都一脸错愕:「从没想过你们两个会凑在一起!」 尤其白鸿砚更是一副良久不能释怀的模样。他只告诉杨子容他要沉淀一会,就消失了整整两星期,才特地登门道贺。 「你到底在想什么?」事后白鸿砚在电话中质问,「你根本不爱她!」 「这点她也很清楚,」杨子容淡淡答道。 「那是为什么?」 「我需要资金,蔚晏需要资金。瑞涵可以帮助我们度过难关。」 「就这样?这不像我的好友会做的事!」白鸿砚声音中有着气急败坏,相识十馀年来,杨子容很少见他这样失态,「那小月呢?你就这样放弃她了?」 「人生……有很多无法权衡的事,」杨子容低声说,「我也有很多的不得已。」 「婚姻是一辈子的事……」白鸿砚话说到一半却打住了,像在调整情绪似地沉默片刻,便再度平心静气,「你做的决定,我当然不好说什么。只是……希望你不会后悔。」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杨子容冷冷地回应。他现在真不想说这些。 因为继续聊下去只会徒惹伤心。他于是草草掛了电话,便坐在案前抱着头。良久良久,一滴泪水滑落他的脸颊。 【第二章】04. 至亲至疏 「我会还你钱的,」新婚后杨子容对孙瑞涵说,「等到蔚晏上了轨道之后,等我……收入更稳定之后。」 「夫妻之间,不计较这些,」孙瑞涵淡淡地说,「就当作这是我对蔚晏的投资吧。以后不提这个了。」说完她就转身去洗澡了。 就连这栋宽敞的透天厝也是孙家的资產,是孙父早期就以孙瑞涵的名字购置的,正好拿来做他们新房。他环顾四周,阴鬱地叹了口气。 婚后他就从台北搬来新竹和孙瑞涵同住,每天通车到中壢的蔚晏上班。 幸好接下来蔚晏的走向并没有让他失望。有孙瑞涵的资金挹注,公司转型得很顺利。蔚晏改变了商标设计、网站设计,整体品牌风格也焕然一新。透过行销推广,也从网路上吸引到越来越多主动上门询问的客户。过程中有几位老设计人员,对公司新的品牌路线感到格格不入,要学习转换设计品味更是难上加难,因而向沉恪詮激烈反映,最后甚至辞职抗议。但沉恪詮找杨子容来商量此事时,他只冷淡回应:「那些老屁股走了也好,我们可以趁机再聘请一些跟得上时代的人进来。」 「你讲这什么话!」沉恪詮怒道,「这些人都是我和你阿姨草创蔚晏时,一起打拚的元老!我们不能顾着往前衝,完全不顾人情,这根本没血没泪。」 「既然是元老,那就更该为公司着想吧?我还为他们安排了教育训练,已经是提供很多成长的机会了。他们不愿意试着改变对设计的思维,只想一味守旧,设计不出符合趋势的东西,这对蔚晏有何帮助?」 沉恪詮一时气结,却也无可反驳,只得挥挥手走出会议室,由着他去。 一切似乎都按照计画进行,但望着沉恪詮的背影,杨子容心中却生出了一丝疑竇。这阵子沉恪詮越来越少干涉杨子容的决策,几乎等于是把整个蔚晏交给他管理了。刚开始他将此解读为:只要弄得到资金,他爱怎么搞,其实沉恪詮不会有太多坚持。但最近沉恪詮连出席会议的频率也大幅降低,关于人事和营运问题,也往往是他有接收到内部剧烈反弹的声音,才会主动来找杨子容商讨。 忙了一整天,他忽感一阵疲倦,暂时没什么精神去想沉恪詮的事。望向窗外,早已入夜,他只想立刻下班滚回家,窝在沙发里喝啤酒。 回到家时意外地看见孙瑞涵已经回来,正悠哉地坐在客厅看电视。她通常都比他还要晚下班。 「唷,淡季开始了吗?」他笑问。 孙瑞涵露出慵懒的笑容,「连续操了一个月,我有点不行了。今天决定稍微放松一下。」 「应该要的,」杨子容脱下外套掛在衣架上,「你老是这么拚命,根本没有自己的生活。」 「你还不是一样?」孙瑞涵不以为然,「别说你工时没比我短到哪去,你身为经营者,又更劳心劳力。我都觉得你这几个月来白头发好像变多了。」 「有吗?」杨子容一听,便对着玄关旁的立身镜端详自己的头发。 「子容……」孙瑞涵语调柔和起来,「你会不会觉得,我们的生活应该要有点改变?」 「你可以对工作少一点点热爱就好,但我不行,我只能为五斗米折腰。」他苦笑。 「我不是说这个,」孙瑞涵踌躇道,「我是说……如果我们可以有个孩子,多了一件事要忙,生活就不会老是被工作填满了。」 她看着他等他回话,他却沉默不语。「子容?」她又唤一声。 「瑞涵……」他缓缓道,「生孩子的事,还是暂缓吧。」 「为什么?」孙瑞涵露出不解与失望的神情,「你怕现在没能力负担吗?其实我的收入是没问题的。至于要照顾孩子嘛,我们公司福利也很好,到时我也能请育婴假,你还是可以先专心拚事业……」 「我现在没心情想这些事,」杨子容有些心烦意乱,「公司还是诸事如麻,过阵子再来聊吧。」旋即进房去了,连回答的时间也不留给她。 她愣坐在沙发上,心头怏怏的。 早在婚前他就说过,他不会想要有孩子。孙瑞涵没有忘记这件事,但她仍怀抱着乐观的信念。或许有一天他的心会软化,会因为厌倦了日子的迷茫,而渴望享有天伦之乐。转眼结婚已经一年了,他还没有改变想法,但她觉得一年很短,而日子还很长,他们还是有机会。 但最近每当她提到这件事,却发现杨子容的回应越来越冷淡。 「女人到了三十五岁就是高龄產妇了,」孙瑞涵倚在落地窗旁,看着杨子容蹲在小花园内铲着土,种他刚买回来的鹅黄色长寿花,「不管怎么样,这都是我们必须面对的现实问题。」 杨子容戴着手套,小心翼翼地把花盆中的植株捧了出来,放在刚挖好的土洞中。「瑞涵,你真的想要孩子吗?」他问。 孙瑞涵一怔,「当然,这还不明显吗?」 「难说。」杨子容只回了这两个字,又忙着将土盖上长寿花的根部,再用铲子敲实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想你也可能只是被从小灌输的观念限制住了。那是一种文化上的强迫症;一种女人在年华老去之前,就非得怀孕生子的强迫症。」他拍拍手上的土,站起身来。 「我……我并不是这么想的……」孙瑞涵踟躕道。 「强迫症之所以是强迫症,主要还是因为人们心中并不自知,」杨子容脱掉手套跨进室内,「而这些传统的文化、观念,早就内化了,让你几乎察觉不了它的存在。」 孙瑞涵茫然地听着,这些问题她从未想过。杨子容却从她提议结婚的那一刻便已察觉,她会如此热切地要婚姻、要成家,与她的成长背景脱不了干係。而当初她追求爱情的方式何以会如此特殊,或许也可从这样的背景略探端倪。 只是他不便针对这点做出太多评论;他一直认为自己是利用了她的这个特点,儘管她再怎么心甘情愿,他始终觉得有愧于心。 「你可以从现在起好好想想,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杨子容说着便走进厨房张罗午餐,「这并不是一时三刻就有结论的。」他轻哼着曲子,开始洗菜。 杨子容每日带了一身疲惫回家,倒在床上往往不到五分鐘就睡着了。孙瑞涵躺在他身侧,看着窝在大床一角的他的背影,一看就可以看一小时。 她常常没来由觉得落寞。心灵如此,身体也是如此。她总是告诉自己要多正向思考,她爱的人天天在她身边,也不是跟她毫无亲密关係,她竟还会有这种心态,也许太不知足。 每当这种时候,她就会挖出和他第一次发生关係时的美好回忆,细细品味,然后逃避似地把自己沉浸其中不想出来。那是在他们结婚三、四个月之后的一天午夜。她刚躺下来就寝,他进来关了灯,突然鑽入被窝开始吻她。她吓了一跳,心跳得很快,却随即感受到这辈子从未体验过的兴奋。当他进入时,那种感觉非常奇妙,好像全身的粒子都到达临界点,开始熊熊燃烧;并且在最里面的地方,终于被他留下了印记:她,孙瑞涵,就是他杨子容的老婆── 到这里就够了。这就足以令她咀嚼再三,回味无穷。其他的若暂时不去想,她就可以不必面对心中那难以压抑的广大空虚。 杨子容觉着自己天天满脑子都是工作。有时到了傍晚,公司里的人都走光了,他还坐在电脑前绞尽脑汁,思考着还能做些什么。帮员工找教育训练资源、研究关键字广告,还到处梭巡国内其他还在使用老旧网站的企业并记录下来,想隔天叫业务找时间去拜访推销…… 他不论办公桌或家里都没有摆放杨玲芳的照片,但她的脸庞却像是天天在他眼前:像两包麵糰般掛在眼下的深深眼袋,鬱鬱却挟着殷切渴望的目光,不断推着他继续向前行。就是为了她这样的目光,他才会在这里汲汲营营着,把蔚晏的一切塞满自己的生活。如此也有个好处,他可以把曾经深爱的那个人在心里佔据的空间,渐渐地封印起来。只要不去触碰,他就不必去想自己到底是不是错失了些什么,又错失了多少。 这条路他不能回头。一回头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沉恪詮好几天没出现在蔚晏了。公司里大小事只能一股脑地来找杨子容,他觉得有点崩溃。 偏偏在此时,公司新上任的会计王映慈急火火地跑来,对他报告了一件晴天霹靂的大事:蔚晏的财务状况出现严重问题,支出和负债金额早就超出负荷。 在上一任会计徐春盈离职前,公司财报一向是由沉恪詮过目的。杨子容仅在每週的经营会议上听徐春盈简报,几乎并未实际看过报表;因此这些金额,是他从未听见过的数字。 他气急败坏,打了好几通电话给沉恪詮想问个清楚,手机却完全不通。 没过几天,他就接到了一通来自警方的电话:六十四岁老翁沉恪詮,被发现在自家屋内烧炭自杀。 【第二章】05. 以爱为牢 虽是记者出身,但跑的都是财经线,因而从未亲眼见过命案现场。杨子容不由得想起了钟月:在地方跑新闻的她,入行这两年以来,亲眼见过的血腥场面只怕不会少。不晓得被无数大风大浪洗礼过的她,今日会是什么样貌? 沉恪詮的遗体已经移出,鑑识组警员正面色凝重地查看事发地点──明明是沉重的场景,他竟然忆起旧情人来──杨子容一回过神,不觉苦笑。紧接着他便意识到自己正面临了天外飞来的横祸。 前两天他和王映慈一同审视了蔚晏的财报,才发现这几年沉恪詮一直以蔚晏的名义向立森银行做信贷,以进行高风险的期货和股市投资,并且从前年开始一路惨赔。 也难怪沉恪詮当初说什么也不同意杨子容向银行贷款改造蔚晏品牌,原来是蔚晏早已债台高筑。沉恪詮这阵子以来对公司的经营心不在焉,且常常不见人影,种种异常的举动瞬间都有了答案。 现在沉恪詮一了百了,杨子容即刻起就从蔚晏的合伙人,理所当然成为唯一的负责人。他必须开始为债务伤脑筋。 沉恪詮轻生所带来的感伤及震撼,立刻被压顶而来的焦虑和愤怒给盖过去了。杨子容当下只有个衝动,想要走进殯仪馆把沉恪詮从冰柜里拖出来,要他醒来把事情好好解释清楚。然而他不但没留下遗书,身边连个了解状况的亲友都没有。唯一可能知情的就只有徐春盈,但她辞职后便已远走高飞,搬到美国去和儿女同住,连警方都联络不到。 这一天似乎特别漫长。配合警方做完笔录之后,杨子容拖着千斤重的步伐回到家。孙瑞涵早在电话中得知消息,一听见开门声便迎了出来:「子容!你还好吗?」 「糟透了,」杨子容面色惨澹,「竟然上演这齣……是嫌我的日子过得太平淡吗?」 「太可怕了,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孙瑞涵打着哆嗦,「那你还好吧?」她又问了一次。 「我没事,」杨子容疲倦地简答,就上楼去了。 这天晚上他都没从卧房下来。孙瑞涵还想开口关心问问详情,上楼时却发现他早已沉沉睡去。 她亦只能关了灯,在一片漆黑中摸上床,从杨子容背后环抱着他,将脸埋在他后颈,闻他沐浴过后的费洛蒙。也许他们最亲密时也就是这样了。 都说祸不单行,沉恪詮的自杀竟只是杨子容一连串噩梦的开端。 蔚晏银行帐户中亮眼的收入被税局盯上,成了对蔚晏课徵高额税率的绝佳理由。至于帐户中流水般的支出,税官完全视而不见。不论杨子容与王映慈如何费尽唇舌,出示了各式各样的单据和帐户金流纪录,那税官不採信就是不採信,死抱着营收纪录作为唯一的课税依据。 那税官叫做欧庆明。在往后的日子里,杨子容永远记得这个人是如何对他的人生落井下石。 蔚晏办公室里气氛低迷,每日的上班往往是杨子容与王映慈坐在会议里,苦面相对,一筹莫展。 他并未将税务状况告知孙瑞涵。公司欠债和沉恪詮自杀这两件惨事,就已经够糟糕了,再让她知道这些只会增添无意义的烦恼。 他自认已很努力没将公司的愁云惨雾带回家给她。然而他的沉默寡言,以及谈笑之间藏不住的阴鬱,还是影响了她。 她很想为他做些什么,然而提议出游,他没心情;即便答应了,她还是看得出他强顏欢笑背后的心事重重。 她提议再拿出存款投资蔚晏,却被他严正拒绝。 「我会想出办法的,我不能再拿你的钱了。」他说。 她原想劝说,这种非常时期,解决问题才重要,不能意气用事;但她心底明白他不管是自尊或对她的亏欠感都是无论如何过不去。也或许,上一次会接受她的资金,只因他毕竟也把自己整个人都交了出去;而这次他却已拿不出什么作为交换。 左思右想,她总是只能绕回生孩子这件事。 「我想得很清楚了,我是真心想要个孩子,」孙瑞涵说,「孩子的开销你不必担心,在蔚晏情况好转前,我都负荷得来的。我们上班时,我爸妈可以帮忙带孩子,你便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先好好拚事业。家里有个孩子,也好转换心情,或许运势也就跟着提升了呢。」 杨子容讶异地看她,难得从她口中会听到「运势」这种对她而言虚无縹緲的词。但他何尝不知,她只是希望他有了孩子之后,可以扫除一些阴霾。 也或许,她还想藉孩子系住他。 他只能微微苦笑。再怎么不忍伤她的心,他也给不了一个能令她心满意足的答案。 不管被泼了多少次冷水,孙瑞涵却从不曾放弃。她的执着、失落,再执着、再失落,无异是将他那个名为愧疚的牢笼,一层一层越砌越厚,直到他再也难以挣脱。 原本就不频繁的性生活,这阵子以来更是匱乏穷尽。孙瑞涵终于不得不对自己承认,他们每一次的做爱,都只是出自他的义务而不是激情。他眼里那些沉鬱的内容,不是她想探究就能触及的,而是两道深锁的帷幕,将她阻隔在外。 她很能忍,始终不曾开口抗议──她也心知肚明,他在床上有多卖力,就代表他对她的歉仄有多深。舔舐着他淌着汗水的背脊和胸膛,这身体既属于她却又不属于她,佔据他的欢快中总是带着点扎人的悲绝。但这打从一开始就是她自己的选择,她只能将这委屈默默吞下去。 只因她始终相信,总有一天他能完整属于她。她也只能这么相信,否则她就会在一夕之间崩塌。 那一夜杨子容入梦正酣,黑暗中却隐约听见细碎的抽噎声。他迷濛睁眼,见到孙瑞涵正伏在他身侧,哀哀啜泣。 「怎么啦?」他带着浓重的鼻音说,下意识地伸手轻抚她头顶。 「你爱我吗?」她呜咽着问。 「嗯……?」 「你是不是从来没爱过我?」 「我……」一阵睏意袭来,他也不记得自己回应了些什么,又再度朦胧睡去。 隔天孙瑞涵起床去上班,一切如常,没提昨夜之事。杨子容不禁怀疑这段插曲究竟是真实的,抑或是自己在发梦。 蔚晏的惨况毫无好转的跡象。不但有欧庆明一天到晚恐吓要开出天价税单,立森银行更不断来催讨债务。沉恪詮死前已连续好几个月没缴贷款,催收函不知已收了多少封;现在收件人已经改为杨子容,不论他再怎么努力赚钱,这些债仍是填不满的无底洞。他认为再这样下去,下一个烧炭的就会是他。 他不能不开始做些打算。几经琢磨,他只能打电话给那个他唯一能信任的人。 「子容,你最近如──」白鸿砚一接起电话就要开始婆婆妈妈地关心他的近况。 「你能借我个帐户吗?」杨子容猝然打断他。 「帐户?你要干什么?」 「把我的钱转过去。」 电话那头一声惊噫。 在孙瑞涵面前,杨子容越发笑不出来。他不认为她的隐忍能够撑多久──他一直在等待爆发的那一刻。 「子容,」终于那天她不忍了──听到她呼唤的语气他就知道了,只得认命地闭上眼睛──「我知道你的苦,但你从来不说,要我如何为你分摊?」 他嗟叹,「瑞涵……我很抱歉……」 「我要的不是你的抱歉!」她倏地大吼,「你不愿意把你的困难告诉我,也不愿意让我帮忙,甚至不愿意和我谈谈生孩子的计画……你还当我是你老婆吗?」 这样的暴怒不像她,他知道这是因为积累太多。 他一贯清澈的眼此刻却雾浊了,幽沉沉的一如她眼中的他,「我只是不想拖累你。」他能说的也仅止于此。 孙瑞涵用尽力气含住在眼眶打转的泪水,好不容易才得以开口,声音却是嘶哑的:「你始终当我是外人。」 他说不出话,竟是无力否认。 诸如此类的争吵日日重演,磨得彼此都疲惫不堪。 公司和家里两头的压力,压得杨子容快要喘不过气,却竟连一个能短暂逃离的地方都没有。于是下午他放自己半天假,溜出公司跑去吃拉麵,决定吃完后自己去个什么荒郊野外走走,放野一下心情。 下午两点,拉麵店内只有一两组客人。店内有整面落地窗,看着窗外熙来攘往也是一种愜意── 他却忽然看到了什么,直觉拉起了警报。透过窗面清楚见到两个裹着厚重大衣的人影,正在对街等着红绿灯;秋老虎发威之际,这样的装扮不大寻常。 他直直瞪着那两人的衣兜,其中一人不经意的转身动作,外套隐约透出一个形体,很像是枪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