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恩》 天恩 第1节 书香门第整理 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天恩》 作者:柳寄江 文案 多年后顾令月历劫归来,那个自己从来没有想过的男人站在她面前,开口道:“阿顾,吾慕你多年!” 这句话: (文艺版解释:我仰慕了你很多年!) (现代版解释:我爱你很久了!) (乡土版解释:我想和你好!!) 阿顾小娘子好想伸手挠的他一脸血檩子! 你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哥哥! 特别提醒:本文天雷、狗血,神转折!入坑请谨慎! 内容标签:恩怨情仇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爱情战争 主角:顾令月(阿顾) ┃ 配角:丹阳公主(姬长宁),凤仙源,姬红萼,姬华琬,唐贵妃,江太妃 作品简评: 大周公主之女顾令月自幼流落在外,因缘际会回到宫廷,受到太皇太后外祖母和公主娘的宠爱,最终成长为一个优秀的贵女,收获了人生幸福。他们一起走过四季,终方信:天有恩泽!该文为架空背景,塑造了一个类似于盛唐的华丽时代。作者用细腻的笔触描绘出互相依偎的亲情、明月清风的友情、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情节跌宕起伏,流畅精彩不容错过! =============== 第一季:春日宴 第1章 初花锦绣色(之三娘子) 大周神熙元年的春天似乎色泽特别浓丽,二月的春风刚刚吹过,太湖滨的柳树就织成一片绿云,湖州水陌屋前的桃花也开的十分热烈。马家小娘子马小娥睁大一双明媚的眼睛,随着顾家姐妹一路分花拂柳的走过来,“四妹妹,你们家园子真漂亮!” “那是,”顾四娘笑吟吟的回过头,骄傲道,“这可是我家大伯父花费了百贯钱特意营造的哩!自然是旁人家比不得的哩!” 这位小娘子自幼受家中父母宠爱,不过八九岁年纪,就有了一副高挑的个子,身材也远较这个年纪的女童丰润,头扬的高高的,仿佛一只骄傲的孔雀,马小娥听着她骄矜的口气心中大痛快,垂头顿了一会,笑道,“是么?现在时候还早,四月里我请二姐姐和四妹妹去我家玩,家中的那本朱砂红也该开了。” 她抬头瞧了瞧四娘的面色,慢慢的舒了一口气,掩口而笑,“这朱砂红是我阿兄从东都洛阳买的,周人重牡丹,据说东都一株名贵的牡丹花就要要价千百贯呢!” “你……”四娘子顿时被马小娥说的不忿,挺着胸膛要驳斥,被堂姐从后头按住,顾二娘上前一步,柔声笑道,“马妹妹说的真好,我听得倒十分想看看你家的牡丹了。只是,”看了马小娥一眼,“这牡丹虽好,却是富贵花,不是我们这些升斗小民轻易伺候的起的。——走了这么久,妹妹可累了?我们去前头亭子里歇一歇吧!” 马小娥凝视了顾二娘一眼,嫣然道,“就听二姐姐的!” 早春的阳光温煦,照在园中十分和暖。三个少女进了园中的一处六角攒尖亭,在亭中石凳上坐下,顾二娘瞧着园道上走过的一个小使女,唤道,“春桃,过来。” 小使女忙将手中的清漆食盒摞在一旁,匆匆赶过来,拜道,“娘子万福。”抬起一张圆脸,笑的十分讨好,“二娘子,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您去厨下要一鼎茶来。”顾二娘道。 “哎!”春桃脆生生应了。 园中南风熏畅,顾家姐妹和马小娥在亭子中坐着,还没有说上几句话,春桃已重新提了一个玄漆绘桃花双层食盒回来。将食盒里的茶鼎和糕点一一摆在石桌上,伶俐道,“二娘子,灶下的柳婆子听说娘子要果点,忙捡了一碟新出炉的枣糕,让奴婢和茶羹一道送过来。” 顾二娘满意的点点头,赞了一句,“做的不错。”春桃眉眼间就明亮起来,福了福身子,“几位小娘子慢用。” 马小娥捻起一块枣糕,送到唇边咬了一口,抬起头笑着问道,“二娘姐姐,四妹妹,顾家应当是还有个三娘了,不知道是姐姐还是妹妹?”她本是不经意间询问,话音刚落,瞧着面前顾家两姐妹陡然间微微僵硬的神情,不由怔住,小心翼翼的开口,“……可是我问错话了?” “表姐想多了,”四娘子面色难看,勉强道,“三娘她……” “四妹妹!”顾二娘打断了四娘子的话,转头笑着向马小娥解释道,“我家三妹自幼体弱,年前生了一场大病,现在还在房中养着,已经是有一阵子不出门了。” 马小娥眉目一闪,点了点头应道,“原来是这样。” “好了,好了,”一旁四娘已经是站了起来,不耐烦嚷道,“好好的提她干嘛?两位姐姐,今儿个天气这么好,我们去那边荡秋千吧!” —— “春桃——” 顾三娘从昏沉中醒过来,低声唤着使女的名字。 明亮的太阳照在湖州山间水陌之间,天气清朗。屋子里静悄悄的,无人应答。从窗洞里吹进来的风将泛黄的素纱帐拂的高高扬起,露出清漆架子床头倚着的少女消瘦的脸庞,下颔尖尖,肌肤泛着淡淡枯黄之色,唯有脸上的一双眸子生的极为出色,晶莹沉静,色如琉璃。 太阳渐渐移向中天,天色近午,朝食还不见踪影。自昨天巳时用了一碗白粥之后,她便没再进过一点食水,到现在已经有足足十个时辰了。昨儿傍晚下起了一场暴雨,大风将窗纸刮破了,冷风冷雨从破洞处倾进来,她又冷又饿,用单薄的被衾紧紧的裹住身体,听了一夜窗纸哗啦啦扬起的声音。到今天清晨,雨住风收,太阳从东天出来,照在大地上,温煦明朗,是难得的好天气。窗子底下洒了一层湿泥,几片不知从哪飞来的桃花瓣落在窗下湿泥中,脏污残损的不成模样。 若是待会儿春桃来了,见着屋子里这般狼藉模样,定会恼火了! 三娘子挣扎着在床上坐直身子,肺部陡然涌起一股灼痒之意,忙用手背掩口,重重的咳了起来。 饿的久了,饥火消解下去,喉咙间的干渴之意却越发难耐。三娘子等了很久,总等不到春桃过来,只得扶住床头,将身体探出床,伸出另一只手去够桧木案上的那小小的汤碗。那汤碗放置的稍稍远了一些,三娘子拼尽力气,感觉自己的指尖触到了碗沿,不由露出欢喜神色,索性放开扶着床头的那支手,让自己的身体探的更远一些,眼见的就要够住碗沿,忽然眼前一黑,咕隆一声从床上栽了下来。 “三娘子。”一个绿衣小丫头推门而入,见了三娘子摔在地上,面色猛的一变,三步并作两步奔了上来。 三娘子坐在床上,等着面前的黑暗慢慢褪去,扬头笑道,“绿儿,你来了。” 绿儿哼了一声,“我今天闲着就过来看你。你一个人在房中,身子又不好,可要小心点。”三娘子的手臂因为刚才摔的那一跤火辣辣的,雪白的肌肤上刮出了数道血丝,看着触目惊心。绿儿低头,用水拧过的帕子擦拭三娘子手肘,怜惜问道,“疼么?” 三娘子却笑着摇摇头道,“不疼。” “怎么可能不疼?”绿儿将帕子扔在一旁,恼着站起来。少女的手肘一片淤青,看着十分可怖,她却还是睁眼说瞎话,只对自己说不疼。她左右张看,见屋子里空荡荡的,三娘子床头案上也没有用过的食盒,怒道,“春桃那个死妮子又没送朝食过来。” “许是她有什么事情耽搁了!”三娘子道。 “你还帮她说话。”绿儿叉腰回过头来,一双明亮的眼睛因为闪耀着怒火而熠熠生辉,“她能够有什么其他的事情?左不过是赶着巴结新宅的人,倒将你这个正主子丢在一边,真不是个好东西!” 顾三娘静默片刻,方叹了口气,“绿儿,你说的我都知道。可是,我一个无父无母的小娘子,又能够怎么办呢?” 这一回,轮到绿儿默然了。 乌程顾家乃本地望族,三娘子是二房孤女,乃顾家名正言顺的小娘子。春桃胆敢这般怠慢顾三娘子,不过是因了顾家上下对三娘子这个侄女根本不在意罢了! 顾家共有四房,长房顾大郎娶妻崔氏,育有二女一子,长女已经外嫁,次女顾二娘,独子顾承祖;三房娶妻马氏,育有一子顾嗣宗,一女四娘;顾四郎刚刚在去年春上成了婚。兄弟三人尚算和睦,唯有二郎顾成勇早逝,身后留下了一个孤女顾三娘。 顾三娘为二房孤女,形单影孤。大父顾颍在的时候待她还好,自两年前顾颍去世之后,顾大郎当家,三娘子的境遇便慢慢不好起来。去年春上那件事之后,更是成了顾家的隐形人。顾家主子对三娘子视而不见,底下的仆役便自然对三娘子尊敬不起来,春桃初时伺候尚算尽心尽力,渐渐的不拿三娘子当回事,也是自然而然的事了。 绿儿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郑重道,“不管如何,绿儿一定会照顾三娘子的。” 她握着三娘子的手殷殷道,“当年绿儿一家快要饿死,爹娘没可奈何,只好将绿儿卖了养活弟弟。是三娘子求了老郎君才将绿儿买下来。绿儿的命是三娘子救的,一定会尽力照顾娘子。” 她盈盈笑道,“三娘子,你饿了吧。”回转过身,挨着三娘子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团白布,在三娘子面前解开,露出里面裹着的蒸饼,“这是我早上剩下的,三娘子你先用一点吧。” 三娘子看着蒸饼,那块蒸饼被从中间掰开,如今只剩半块,想是时间久了,早已冷透了。她推拒道,“绿儿,这是你的口食,我怎么能用?我等春桃将朝食送过来就是了。” 绿儿不由分说的将蒸饼递到三娘子手中,“我早上已经吃过了。柳婆子知道我食量大,特意多给我一个。你就放心吃吧!” 顾三娘握着手中的蒸饼,默然了一会儿,扬起头来,朝绿儿灿烂一笑,“那咱们一人一半分着吃了,可好?” 绿儿大大的点了点头,“好。” 老宅冷寂,破敝的厢房光线昏黄,两个女孩儿坐在房中的清漆床上,肩挨着肩,胳膊蹭着胳膊,将那块蒸饼掰开,你一块,我一块的分着吃了,嘻嘻哈哈的笑着,只觉得冷透了的的蒸饼也变的美味起来。 “绿儿,”三娘子深深的看着绿儿。 绿儿抬起头,“怎么了?” 三娘子郑重道,“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我以后一定会报答你的。” 绿儿望着面前少女,少女话语飘渺,她觉得自己是不应该信的,但三娘子的态度郑重,竟让她也跟着慎重起来,挺直腰肢认真应道,“好,我等着这一天!” 顾三娘嫣然一笑,明媚灿然。 江南三月春光明媚,柳树将嫩绿的枝条柔软垂下,枝头的桃花一株株次第开放,艳若红云。一对喜鹊鸟儿不知从哪儿飞来的,落在窗外老梗梅的枝上,叽叽喳喳啼啾跳跃,悦目欢喜。春风吹着南窗上糊着的窗纸,发出“啪,”“啪”的声音,将园子里少女的嬉戏声送了进来,“推高一些,再高一些……”欢笑如同水波一样荡漾而又悠长。 绿儿面上微微变色,转头偷偷觑着三娘子。 三娘子咬紧唇泽,扣在床弦上的手指紧的发白。她似乎可以看到园子春光里四娘眸子明亮天真的光芒,和二娘唇边温柔沉静的笑容。四娘坐在秋千上,飞扬的如同春风中的鸟儿,她长长的裙裾在秋千荡起的时候飘洒开来,好像盛开的桃花。 她甚至可以想象到,春风如何轻轻吹拂过四娘的发稍,挑起顽皮的弧度。 同是顾家的女儿,二娘子和四娘子日日青春飞扬,在园中明媚的春光中自在徜徉,不知忧愁为何物;而她,却在一墙之隔的老宅中,独自衰败下去,默默无闻,骨子里透出一种沉沉暮气。 她不甘! 她不甘呀! 她今年才刚刚九岁;九岁还这么年少,若她父母尚在,她也当时在父母娇宠之下肆意徜徉的年岁。她也想要热爱春光,珍惜生命; 想要和姐妹们一样,认几个字,读一读书; 想要向路阿婆学女红,绣出精致美好的图案; 想要在最合适的年纪,遇上一个美好少年…… 她想要—— 想要—— 窗外的天光明亮,碧蓝高远的天空一净如洗,淡淡融彩的虹桥一道挂在天边,绚烂非常,三娘子眸子中闪过一丝少年意气的星火,这星火这般光亮,仿佛能够将整个世界灼热,但这丝光亮却最终渐渐黯淡下去。三娘子颓然的在床上弯下身子。 “三娘子在里面么?”一个婆子高昂而尖锐的声音陡然破坏了顾家老宅的寂静。 三娘子愕然。只听得屋外传来一阵急乱噪杂的脚步。房门“咿呀”一声被推开,一个藏蓝色衣裳的婆子从外头进来,见了床上的少女,面上露出一丝喜色,回头嚷道,“马娘子,三娘子在里头呢!” “知道了。”一个女子悠然应道。 葛布帘子“呼啦”一声揭开,一身华服的妇人带着外头的光亮慢慢走了进来。 天恩 第2节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本小说《天恩》为架空设置,背景为大周朝,皇室为姬姓,周朝的历史及官制风俗大多参考唐朝设置,在部分地方因为小说剧情需要会有些许变动。 这本小说的重点是jq!“黑夜给了我们黑色的眼睛,我们却要用它来寻找jq!大家都知道,唐朝是个民风开放、jq丛生的年代,咳咳,《天恩》作为一篇以仿唐朝代为背景的小说,里头中也埋藏着很多段或明晰、或隐晦的jq,大家一定要擦亮眼睛,时刻注意寻找出这些jq哦! 在唐代,蒸饼指的是各种各样上笼屉蒸熟的面食。咱们现代人吃的馒头就包括在其中。文中三娘子和绿儿坐在一起分享的蒸饼,即是咱们现在的馒头。 嗯,顾家给下人吃的蒸饼,大约颜色没有这么白。 唐朝的蒸饼除了用纯面作之外,还可以加入各种馅料。当然,本文中顾家给下人吃的蒸饼,自然是没有馅的。 最后的最后,小树苗需要雨露的浇灌才能茁壮的成长哦,新文求包养,求喂食。星星眼看着你们!你们懂的! 第2章 初花锦绣色(之贵客) 一阵光从掀起的蓝葛帘子下射入,几个婆子和丫头拥着妇人入内,顷刻之间,将小小的厢房塞的拥挤起来。 绿儿见得中间华服妇人,忙起身向着妇人行了个福礼,怯怯道,“马娘子万福。” 那妇人随意“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这位华服妇人正是马小娥的姑姑,顾三郎的妻子马氏。 马氏上下打量着这间厢房。见房中像个雪洞似的,除了两三件陈旧简陋的家具,再也没有其他物什,一个女孩坐在清漆架子床上,面色枯黄,瘦弱娇怯,平常的紧,唯有嵌在脸上的一双眸子漆黑点亮,在黯淡的房中灿然生辉。“三娘子,”她盈盈上前,握着三娘的手笑道,道,“婶子来看你了。”笑容亲切如沐春风。 顾三娘点了点头,“三婶。三婶今儿怎么来我这儿了?”声音清冷。 “瞧三娘这话说的,”马氏嗔道,“我这做婶婶的,来看看自家的侄女儿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 她亲亲热热的挨着三娘子坐着,眯了眯眼睛打量少女,见三娘子靠着枕头坐在床头,黄缣中衣洗的发白,领口袖缘明显短了一截。一头发黄的发丝披散在肩后,愈发映衬的一张脸蛋尖尖的,握着的手不觉紧了紧,只觉其中腕子透出微微暖意,愈发显得细瘦伶仃,十分可怜,面上不由显出一分恻薄之色,转头怒斥绿儿,“三娘子是我们顾家二房留下的唯一骨血,要紧不过,春桃,你是怎么伺候的?” 绿儿惊惶的屈膝下去,磕巴道,“奴婢……不是春桃,奴婢……是园子里洒扫的绿儿。” 马氏怔了一下,微微尴尬,“那春桃人呢?” “马娘子,”婆子上前一步,小声禀道,“春桃在园子里给几位小娘子推秋千哩!” 马氏噎了一下,她不愧在顾家以温厚圆滑称名,很快就又恢复了寻常神色,热络道,“三娘子,今儿天气不错,园子里春光正好,三婶带你出去看看可好?” 她直起身子,转头吩咐使女,“还不服侍三娘子梳洗。” 两个留头的使女细声应是,上前服侍顾三娘。 婆子在帘子下听了前堂小厮的传信,挥了挥手,悄步赶到马氏身边,在马氏耳边轻轻禀道,“娘子,大娘那边派人来催,说是贵客已经在堂上等了好一会儿了!” 马氏目光微闪,点了点头,“知道了。”转头看向三娘子。 三娘子已经在使女的服侍下重新梳洗打扮,换上了新春裳。撒花黄绫衫子明俏服帖,六幅百褶茜裙长而艳丽,这套春裳本是马氏为自己的女儿四娘子准备的,式样为湖州时兴,料子也用的是上好吴绫,色泽也十分鲜亮,此时套在三娘子身上,袖子,裙裾都拖出来了一小截,空荡荡的,非但没有映衬的三娘子的人才精神,反而越发有零落之感。 马氏心头微微一酸。 算起来,三娘子和四娘子同年,还要大着半岁,身量却比四娘子小了这么多。 一时间,饶是她素来信奉“各人自扫门前雪”,也觉得有些可怜。回头拭了眼泪,露出慈爱笑容,“三娘子也是大了,”取了一根红头绳,为三娘子挽了一双伶俐的丸子,将三娘子枕边的黄铜鱼形挑簪亲自为三娘子簪上,退后一步,打量着三娘子,赞道,“我家三娘子可真漂亮!” “三娘呀,”她揽着三娘子,亲昵道,“婶子跟你交待个事儿,待会儿堂上会有一些贵客,他们许是会问你一些话,你可记得要说家里的好话呀! 顾三娘垂下眸,遮住琉璃眸色,应道,“好。”声音清冷。 今日一早,有一位梁官人登门,指名求见顾二郎孤女三娘子。顾家人惊疑不定,大嫂崔氏为顾家主妇,在堂上操持待客,托自己走一趟带三娘子过去。马氏一路行来,心中猜了各种情形,终究猜不透要领,想了想,再次弯腰伏在三娘子耳边,慎重叮嘱,“三娘,你是顾家的女儿,是顾家把你养大的,你要记得顾家的恩情。说话的时候好好想一想,可好?” 顾三娘抬起头来,漆黑的眼眸一眨,过了一会儿,方笑道,“我知道了!” 马氏在她清亮的眼波注视下微微一怔。 说起来三娘子容貌是顾家姐妹中最盛的,虽然因为这一年的卧病而折损了,却有着一双极为出色的眼睛,形如荔枝大而清亮,瞳仁凝黑有神,不说话的时候,静若琉璃。马氏看着三娘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从心底生出一些微微不安的感觉。但事到临头,也没有什么别的法子,只得道,“既然这样,我们就走吧。” 她转身向外行了几步,回头见三娘子并不动弹,奇问道,“三娘,你怎么不跟上来?” “三婶大概忘记了吧?”顾三娘双手置于膝上,姿态端正娴雅,抿嘴笑着,“三娘自大半年前从假山上摔下来,已经是没办法站起来走路了。”声音平静,仿佛只是在交待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马氏脸上一红,尴尬道,“婶婶最近记性不好,倒是真的忘记了。”转身吩咐婆子,“抱着三娘跟上来。” 婆子应了一声“是”,上前抱起了三娘子。 三娘子伏在婆子怀中,身子轻盈的像是一张纸一样。 大父去世两年后,自己早已经被家中上下遗忘,今天却忽然又记起,巴巴儿劳马氏亲自上门,亲切相待,甚至为自己换了新春裳,想来是因了马氏刚刚提到的“待会儿会问自己话”之人。这人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而来,又想要对自己做什么? 三娘子一时想不明白。 她是顾家二房独女,顾二郎少年时血气方刚,随镖师学了一身好武艺,竟生了闯荡江湖的心思,在十六岁的一个雨夜,偷偷的溜出了顾家。大父顾颍气的摞下话来:从今而后,顾家再也没有顾成勇这个人。此后十多年,二郎一直没有回老家,只是偶尔有一些家书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寄回来,捎了一些银钱。 建兴十年(周94年)一个秋夜,风雨大作,待到第二天打开大门,就看到一头栽倒在门前的顾二郎,面色苍白,身上滚烫,腹间的刀伤尚豁着一个大口子,手中却抱着一个一岁多的女婴,闻声而来的顾家二老只听得二儿子交待了一声,“孩儿不孝,这孩子……请二老帮忙照顾。”便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这一睡,顾二郎再也没有醒来。 白发人送黑发人,顾颍老泪纵横,将顾二郎的尸骨葬入祖坟之后,便抱着女婴当众宣布,这个孩子就是二郎唯一的骨血,顾家的第三个孙女——顾三娘。 顾三娘生父早亡,生母不明,随着大父大母过日子的时候,倒还得了几分照顾,待天册四年(周98年),大父大母相继过世,顾大郎在老宅前面起了座新宅,带着全家搬了过去,留在老宅的三娘子便渐渐被人遗忘。 三娘子年纪虽小,倒也有几分敏慧。她知自己一介孤女,无人依靠,便着意讨好大伯母崔氏,求得崔氏三分欢心,又善待使女春桃,苦心经营,日子虽平淡,倒也过的下去,想来,若非去年春上那场事情,终究能平平安安的长到成年,在叔伯的操持下,嫁给一个男子,也许那个男子会平庸,或者贫困。但终究能够白头偕老。 却偏偏,去年春上发生了那件事情。 三娘子的目光微微一凝,隐住惨痛。 马氏领着三娘子出了老宅,进了新屋后门,园子中早春的鲜艳景色顿时全都拥到三娘子面前来。三娘子被兜头的南风吹的狠了,用袖子掩了口,剧烈的咳了起来,咳的双颊艳红,眸中水光盈盈。 那是天册六年四月初十,那一日,顾四郎迎娶邻县解氏,顾家大摆酒宴,十分热闹。待到太阳落山,贺喜的乡人都走净了,她从顾家新宅回老宅,经过园子中的假山,起了玩心,爬上假山玩耍,一个不小心从假山上摔了下来。 那一个春夜,是她一辈子都没有法子忘记的噩梦。 早春的夜尚有一些寒凉,顾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大伯和大伯娘一日迎来送往,早早就歇了;四叔抱着刚刚娶进门的四婶解氏一夜春宵,洞房花烛汩汩燃烧,至天明方才熄灭;连下人都得了添加伙食的酒菜,烫一盏酒吃饱喝足。唯有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躺在假山之下,被寒凉的夜风吹了一宿,只觉得漫天的星星都是要吃人的眼睛,盯着自己一眨一眨的,四下里的树木在夜色里轮廓看起来仿佛搏人的狮虎,可怖非常……。到了半夜,就迷糊起来。等到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发起了高热。 大伯请回来游医开了一张风寒方子,草草包扎了伤处,她在床上足足躺了两三个月,才渐渐好了过来,却惊恐的发现,自己已经是再也站不起来了。 孤女的日子本就难熬,最后连一个健康的身体都没有了,她也就越发难过。大伯娘不耐烦养一个腿残的侄女儿,连面都不肯露,仆妇看着主家的态度,渐渐的也都不把自己当回事。她孤零零的待在老宅子里,慢慢的,顾家上下便都忘记了,家中还养着一个二房孤女。 三娘子噙住了眸子中薄薄的水光: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没有意外,她将被困在那间老旧的厢房中,无人问询,静静凋落。却没有料到,在这样一个春风和煦的日子里,变故忽然到来。三婶马氏掀开帘子来到自己的屋子,带着射入满室的阳光,衣着光鲜,笑语盈盈,吩咐自己出来见客,和声细语。 究竟是什么人,让顾家上下这般慎重对待?三娘子心中好奇,胡乱猜测,却不得要领,忽的不知想起什么,心口微微一跳。 她从小就没有阿娘,阿爷临终的时候没来的及交待,顾家上下自然也不知道她的阿娘是谁。 但无论如何,她想,她总应该是有一个阿娘的。 这些年,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常常会揣想阿娘的模样。她的阿娘是什么人?她生的可美?是否会眉眼笑的微微翘起,温柔的看着自己?当年,她是因着什么和阿爷失散?又在这些年里可曾将自己思念?又或者,她已经忘记了,在这个世上还有自己这样一个她的女儿?她想到了深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泪流满面。却在第二天清晨偷偷擦干,不让任何人看出自己的思念。 她是这般思念自己的阿娘,阿娘又是否和自己思念她一样思念自己? 她会不会……想要来顾家接回自己? 三娘子浑身微微发抖,却拼命忍住了。将脸埋在婆子的衣襟里。 “三娘子,”马氏回头瞧着少女,担忧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顾三娘道,抬起头来,努力维持着自己情绪的平静,在唇边浅浅泛出一抹笑意,清浅如秋水。 无论如何,对自己而言,事态总不会更坏了,不是么? 园中,马小娥偶一回头,远远望见姑姑马氏带着几个婆子匆匆从顾家老宅过来,好奇问道,“四妹妹,你阿娘在做什么?” 顾四娘从正荡的得趣的秋千上抬起头来,瞧见自己的阿娘沿着园道一路向堂屋而去,身后的婆子怀中抱着一个女孩跟着。女孩身上的春裳色泽鲜亮,看上去似乎十分眼熟。她眯眼分辨了一会儿,脸色顿时一变,跳下秋千,朝着阿娘奔了过去,怒道,“阿娘,你怎么把我的新春裳给了别人?” “四娘?”马氏瞧见女儿,微微讶异。她此时心中心思重重,不愿和女儿多说,只叮嘱着,“今天你放乖巧一点,家里有贵客来访。” “凭多重要的客人,也没有要我把自己的新衣裳送出来给人的道理。”顾四娘怒火万丈,不为所动,目光转到婆子怀中的女孩。那女孩安静的伏在婆子怀里,似乎察觉她的目光,抬头看了她一眼,脸色雪白下颔尖尖,一双眸子静如琉璃。 “顾三?” 顾四娘十分诧异,“是你!” 她眯了眯眼睛,逆着天光看过去,三娘子身上的撒花黄绫襦上绣着粉色五瓣撒花,在阳光下闪耀着漂亮的光泽,六幅百褶茜裙垂到脚踝,裙角绣着一襕黄色的五瓣小花,妥帖精致。 这件春裳是她心头之宝,已经盼了很长时间了,如今却穿在顾三娘身上,和抱着她的婆子身上粗糙的布料不时摩擦,每一下,仿佛都损在了自己心里,心疼极了,指着三娘子斥骂,“顾三,你凭什么穿我的衣裳,给我脱下来。” “啪”,一声清脆声响响起,马氏狠狠打了四娘一巴掌。 作者有话要说:  1:马氏是顾家三郎的妻子。前面说过本篇小说是仿唐朝背景,唐朝时候对上一辈男主人辈和下一辈儿子辈都称为郎,家中媳妇辈和女儿辈称呼都是娘子,男子还可以用郎君、小郎来区别下,女子的称呼就比较单一了,如果马氏有诰命的话,还可以被称为夫人,但是湖州顾家只是普通乡绅,因此马氏和三娘子都得被称为娘子,这样家中会有很多娘子,好像感觉怪怪的哈!不过好在湖州地图时间很少,很快就过去了。(另,明清文中无诰命的妇人可以被称为太太,我不知道唐朝是否可以,所以没有采用,如果有读者知道,可以在评论中告诉我一下。谢谢!) 2:建兴和天册都是先帝神宗皇帝的年号。神宗皇帝在位16年,28岁登基,43岁驾崩,其中建兴年号使用十年后,改元天册,天册六年亡,由皇太子姬泽继位。 3:发一张三娘子簪的黄铜鱼形簪: 顾家大母所赠(大母即祖母),黄铜制簪,簪身因着三娘子时常摩挲的缘故,显得亮锃锃的。 第3章 初花锦绣色(之身世) 顾府新宅大堂敞阔光亮,贵客带来的仆从们在堂上下一字摆开,便将原本高阔堂皇的大堂衬的颇显低小狭窄。三位顾家郎君侯在堂下,腰部微弓,面上忐忑,恭恭敬敬的伺候着。乌程县令周令德陪坐在一旁,今年四十余岁,长须美鬓,容貌颇有威势,此时正捋着长长的胡须笑道,“梁官人,如今咱们已经是在顾家了,不知先生可否将此次来意告知?” 堂上上座此时正坐着的是一位绿袍少年,瞧着十分年轻,不过二十余岁,身长玉立,脚蹬着皂皮靴,面色颇白,容色清俊闲适,眉宇之间颇为从容。此时端起侍从奉上来的茶水,在唇上抿了一抿,轻轻放在一旁,抬头笑着道,“周明府客气了。此次奴婢在湖州之行尚应多谢周明府鼎力相助。” 周令德朗声笑道,“好说,好说。”目光依旧注视着梁官人。 梁官人叹了口气,向着北方拱了拱手道,“说来惭愧,奴婢此来是受了主家吩咐,寻找一位七年前丢失的贵女。” “哦?”周令德微微讶然,“原来竟有此事?不知当日那位贵女是哪家高门之女?走失时可留有什么线索?” 梁官人微微一笑,“奴婢主家家业甚大,可谓权势煊赫。可终究心系骨肉至亲,这些年来一直惦记着寻找。却多年没有所获,本以为这辈子不能再见了,没想到前些日子忽然接到消息,说是在湖州得了这位小娘子的零星线索,主子便急急遣了我赶过来,瞧瞧究竟。若是真的,也好将小娘子接回去,让她和亲人团聚。” 周天德微微沉吟,这位梁官人身份颇不简单,他虽对贵女身世避而不谈,但想来能够劳他亲自赶到湖州寻找,这位贵女身份当真尊贵至极,非同小可。梁官人今日拜访顾府,指名道姓求见顾家二房孤女三娘子,莫非这位顾家三娘子……便是他所找寻的贵女?思及此,忙转了头问堂下的顾大郎,“你家的三娘子还没有到么?” 顾大郎正自擦着汗,闻得周明府追问,只得道,“快了,快了,”转头瞪着问妻子,“三娘子如今到哪儿了?” 他的妻子崔氏立在一旁,抬头微微一笑,“大郎放心吧,三弟妹已经去接了,想来很快就到了。”声音平静从容。 —— “顾四,你给我回房间去!”马氏打了四娘一巴掌,怒声斥道。 顾四娘掩着左脸,跄踉退了一步,愕然看着马氏,眼圈渐渐红了。 跟着过来的顾二娘也被这一巴掌惊的一跳,她毕竟年长一些,知道轻重,能够让疼女如命的三婶子狠下心打四娘,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发生了,忙拉住四娘劝道,“四妹妹,不过是一件春裳罢了,你先忍忍。三婶最疼你不过,过几天一定补做一件漂亮的春裳给你。” 顾四娘被她拉的退了一步,心中委屈到了极致,将一腔怒火发泄到三娘子身上,忽的狠狠瞪向三娘子,向着三娘子方向扑过去,伸出指甲要抓挠三娘子,“顾三,都是你这个小蹄子,看我不抓花你的脸。” “反了,反了,”马氏气的浑身发抖,喝斥道,“还不把四娘子拉住。” 园中使女婆子们连忙上前,拉扯顾四娘,顾四娘正在忿恨的劲头上,拼命挣扎,婆子们却不敢用劲道狠了。眼见的这里乱成了一团乱麻,一个声音忽的从身后传来,“真是好威风的小女娃啊!” 马氏身子微微一僵,猛的回过头去,见一个素色棕红衣裳的女子立在园道中,大约四五十岁年纪,脑后挽着个一丝不苟的圆髻,朝着这边走过来,眼角可见道道皱纹深刻。声音淡淡,却透出一丝不容忽视的威严。 天恩 第3节 她神情丕变,恭敬唤道,“罗姑姑。”顾四娘更是被吓的连眼泪都停了,躲在二娘身后,缩了缩身子,不敢抬头。 罗姑姑轻轻哼了一声,目光扫过园中众人,最后落在婆子怀中的三娘子身上。少女身子纤弱,仿佛一片落叶,只要稍稍大些的风一吹,便被吹走了。但举手投足之间姿势娴雅,虽然容貌因着长期的饮食不良而有些暗黄,但依稀可见得五官秀美的底子。她的神情柔和起来,开口问道,“你便是顾家三娘子么?” 三娘子复抬头看了罗姑姑一眼,见面前的姑姑看起来虽然严肃,目光却很慈爱,倒也不太怕,轻轻点了点头,“是。” “罗姑姑,”马氏讨好的赔笑从一旁传来,“小女性子淘,她不过是一时气恼,平日里可不是这样的!……”马氏尚迭迭的说着不少,罗姑姑却充耳不闻,目光凝视着三娘子一会儿,落在婆子抱在三娘子腰间的粗糙手掌上。 婆子动了一动,微微不安。 她心中不在意三娘子一个顾家孤女,一路上虽抱着三娘子过来,却极不经心,此时在罗姑姑审视的目光下渐渐不大自在起来,不自禁的将怀中的三娘子搂的紧了紧,三娘子眉宇微蹙,罗姑姑窥见了,眸子里闪过一丝怜惜神色,伸出手道,“将小娘子给我吧!” “这怎么敢?”婆子连忙推拒,却敌不过罗姑姑的强势。三娘子只觉得身子一轻,落入一个轻柔的怀抱,罗姑姑棕红锦袖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泽,触手柔软,看起来比前年大伯母崔氏祭祖时穿的越锦大袖衫还要好些,身上的熏香味道也很是清爽好闻,她情绪微微放松,绷起的背慢慢的软下去,忽的腹中传出一声咕噜噜的轻鸣。 罗姑姑愣了一愣,问道,“娘子可用了朝食了?” 三娘子今日饿的狠了,绿儿之前给的半个蒸饼不过在腹中略垫了垫,不仅没有填了饥火,反而引的更加剧烈,此时羞囧不已,“没有。” 马氏的脸变的像一张调色盘,十分精彩,急急吩咐道,“还不快让厨房上一份饭食来。”狼狈非常,怒道,“春桃是怎么伺候三娘子的?都将近午时了,还没有把娘子的朝食送过去?让她滚到堂前跪着去。” 园子中春风明媚,马小娥走到顾氏姐妹身边,望着前方罗姑姑怀中女孩的身影,好奇问道,“那位就是三娘姐姐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顾二娘茫然半响,“我也不知道呢!” 今日顾家的事情似乎有些不寻常。 马小娥眼圈儿咕噜噜转了一圈,拉着四娘子的手,嘻嘻笑道,“四妹妹,姑姑她们去前堂了,咱们跟过去悄悄看个究竟吧?” 四娘子惊悸余消,想来想去终究觉得愤恨,跺了跺脚,拉着马小娥道,“跟我来。” 二娘子“哎”了一声唤住她们,本能有些觉得不妥,但四娘子与马小娥都装作没有听到,径直向前去了,二娘子在原地静了静,终究抵不住心中好奇,迟疑片刻,也跟了上去。 白粥盛在青瓷碗中,尚冒着腾腾热气。粥养脾胃,最适合久饿的人食用。三娘子用调羹挹了一口,送到口中。虽是极饿状态中,但她喝粥的动作还是有着一丝优雅的意味。 小小的白瓷粥碗放在案几上,发出轻轻的“咄”的一声声响。三娘子道,“我吃好了。”语音很轻。 “小娘子,可还要再来一碗?”罗姑姑笑着问道。 “不用了。”三娘子摇了摇头。一双清冷的眸子在堂中扫视了一圈,复又垂眸凝定。 乌程县令周令德候到此时,捋着胡子笑着问梁官人,“梁先生,这个便是顾家的三娘子了,你瞧着……” 梁官人眉头微微蹙起。行人司虽然查证到了一些消息,但说起来,那位贵女当年走失的时候不过一岁半,如今已经过了七年,小孩子容貌随着年岁变化很大,一时之间也拿不准,转头问立在一旁的罗姑姑道,“罗娘,你觉得顾娘子的容貌可像那位女主子?” 罗姑姑眉目微抬,道,“我观之小娘子面容肖似家中六娘子,尤其这一双眼睛和唇儿,活脱脱的和六娘子一个模样。阿罗觉得倒有五六分是准的!” 周令德大喜,转头问顾大郎,“顾大郎,这三娘子可当真是你顾家骨肉?” 顾家一干人等侯在堂下,浑浑噩噩,听到现在才有几分明白:自家三娘子许并非是顾氏骨肉,另有尊贵身世。只是因着一些缘故才流落民间,被自家抚养长大。顾大郎只觉难以置信,开口道,“先生怕是弄错了吧!三娘是我二弟成勇的女儿,二弟去的早,我们顾家将她拉扯大,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他面色忽的一变,渐渐说不下去。 说起来,当日顾二郎拼死赶回家中,将三娘子托付给老父,只是让老父照顾怀中的女婴,并从未明确说过这位女婴是自己骨血的字眼。只顾家上下按着常理认定,便将三娘子当做顾家的女儿养了下来。 这么说起来,莫非三娘子竟真的不是顾家血脉? 顾大郎的身子陡然瑟瑟发起抖来。若真是如此,那三娘子究竟是何人家的女儿?二弟和她是什么关系?又因着什么将那个女婴带回了自己老家?顾大郎思索二弟行径,竟发现脑海之中一片空白,竟没有任何答案。他和顾二郎本是兄弟,直到这个时候,才发现,对于少年离家的二郎他其实已经太不熟悉,根本说不出他的生平和行迹。 宅子堂下人影重重,顾家姐妹与马小娥立在堂前一棵杨树下,望着堂上举动,贝齿微微咬着唇泽。顾家下人们纷纷簇拥在角落中,指点堂上,窃窃私语。两个男童出现在园子的来道上,朝着这边而来,四娘子一眼瞥见了,眼睛一亮,忙招手道,“大兄,二兄,你们也过来了啊。” 顾家小一辈唯二的男丁:顾承祖和顾嗣宗远远看见她们,也走了过来,“二姐姐,四妹妹,我们听见这儿动静过来看看。这儿发生了什么事情?” 顾二娘遥望着堂上三娘子纤细的眉眼,皱了皱眉头,慢慢道,“我们也不知道呢。今天家里有贵客来访,三婶婶就去老宅将三妹妹带了过来,如今正在堂上,究竟是怎么回事,咱们也不清楚。” “……六年前主家娘子及夫婿返回长安,途径关内道延州之时,小贵女不慎走失。”堂上,梁官人正述说着当年此事内情,“后来,主家也花了多般力气寻找,只是,最后在泗州找到拐走她的贼人的时候,那伙贼人已经全部死于非命,现场散落许多刀剑血迹,小贵女也不知所踪。一晃七年过去,当年留下的些许痕迹大多已经消亡,主家本已觉得没指望了,没承想却在今年初发现新的消息,当年主家娘子夫婿府上有一位侍卫顾成勇。” 他说罢此话,目光往顾大郎方向看了一眼。顾大郎面色一惊,只觉得汗出如浆。 梁官人娓娓的声音继续在堂上响起,“十二年前主家娘子经过洛南之时,见一人病重倒卧于路畔,娘子心善,出钱请人为他治伤,此人便是顾成勇。顾成勇伤好痊愈之后,为报娘子恩德,便入府为侍卫,他为人精干,习得一手好刀法,倒也颇得重用。延州之事前一个月,顾侍卫向娘子辞行,娘子赠了他百两银钱做盘缠。 主子本以为顾侍卫与小贵女无干,所以之前查找小贵女下落,并没有涉及顾侍卫。今年年初,有人发现当年延州出事的时候,顾侍卫正在延州附近,此后他一路曲折向东南而行,泗州贼人死绝之时,现场有与人火拼的痕迹。顾侍卫再之后出现,便是回到老家乌程,带着一个女婴倒在顾宅门前。 顾侍卫之前的行踪我们也曾经查过,此前一年有余,顾侍卫身边并无相熟女子,想来这个女婴并非他的骨肉。”他言到此,望着三娘子, “主子猜想,这位他带回家的女婴,许便是主家寻找多时的那位小娘子。” 转身望着顾大郎,“若我家小娘子当年为顾侍卫所救,待真相查明,主家上下蒙顾家恩情,定当厚报。” 顾大郎勉强笑道,“贵人言重了,不敢当。”面上虽泛着笑意,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忍不住回头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崔氏,满嘴苦涩。 三娘子坐在原处,心中一片茫然。 从小到大,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顾二郎的女儿,虽也曾为阿爷早亡留下自己孤苦伶仃的生活生过一些怨怼,但对着这个早逝的阿爷终究是抱着浓浓的孺慕之情。此时得知顾二郎竟非自己生父,自己另出生高门之家,父母另有其人,一时之间竟呆怔在原处,心思翻覆,不知道落定何地! 第4章 初花锦绣色(之翻转) 年轻的梁官人弯下腰看着三娘子,怜惜问道,“小娘子今年多大了?” 三娘子细细答道,“九岁了。” 九岁。梁官人心中沉吟,那位贵女在建兴十年走失的时候正是一岁半年纪,如今已经是天册六年,算起来正当是九岁。于是直起身来,转头询问道,“不知小娘子当初到顾家的时候,身边可携有什么信物?” 堂上一片寂静,顾大郎双唇微翕,正犹豫着的时候,崔氏从他的身边上前一步,扬头朗声答道,“回这位官人的话,这个却是没有。” 年轻的解氏发出了“啊”的一声声音,急急开口道,“大嫂,可能还是有什么信物的。你怕是一时忘了,你再好好想想看看。” 崔氏微微一笑,转头望向解氏,朗朗道,“四弟妹,三娘子身上究竟有没有信物,我还不清楚么?二叔回来的时候,怀中抱着三娘,已经是说不出什么多的话。三娘当时除了裹着的襁褓,身上并没有其余饰物。” 梁官人皱起眉头,“这样就不好办了。” 虽然行人司勾连当年顾成勇出现的线索,推测小贵女为其所救带回老家,便是如今湖州顾家的孤女顾三娘,前因后果都十分妥帖。但说到底,这终究只是一种可能。若无可靠信物,终究不能确认三娘子的身份。 “梁先生不必着急。”周令德抚须笑道,“咱们来顾家之前,已是命衙役前往乡间寻找顾家当年旧婢,此时当也有了结果。想来若是当时在三娘子身边伺候的旧仆,可能会知道的多一些。” 崔氏闻言,面色顿时微微一变,听得梁官人转头询问道,“人可是寻到了?” 一名县衙捕快上前,拱手禀道,“回明府,梁官人,已经是寻到了一个阿婆,如今待在门外正在等候召见。” “如此甚好,快带上来吧!” “是。” 崔氏举目张望,见一个灰色布衣、头发花白的老婆子在衙役的牵引下带了上堂,在看不见的罗袖之下,指甲狠狠掐进自己的掌心,留下一道淤痕。 “路阿婆,”三娘子面上闪过一丝惊喜,“你怎么今天来了?” 路阿婆看着顾三娘,目光也透出了欢喜神色,“好囡囡,阿婆可惦记死你了。” 路婆子是顾家从前的婆子,在顾家时极得顾颍夫妇信重,三娘子刚刚被接回顾家的时候,养在顾颍夫妇的院子中,便是由路婆子照看的。当日为顾三娘换下襁褓的便是这位路婆子,对三娘子的事情最是清楚。后来顾颍去世,顾大郎当了家,路阿婆因年纪老了不中用,被崔氏返还身契放了出去。 “三娘子清瘦了。”路婆子看着顾三娘一会儿,叹气道,目光慢慢移到三娘子裙下的双腿上,露出怜悯神色,抱着顾三娘安慰道,“囡囡不怕,婆婆来看你了。有婆婆在,不会有人敢欺负你。” “路婆子,”崔氏忍不住昂高了头,声音尖锐,“顾家向来可待你不薄,你要有点良心。” “瞧崔娘子说的,”路阿婆回过头来,淡淡一笑,“崔娘子,你对老婆子的恩德,老婆子记得清清楚楚的。该怎么回话,我老婆子自然知道。”转身对着上座的梁官人和周令德拜下去,“顾家老奴路氏阿菊,见过周明府,见过这位先生。” 梁官人道,“你便是这些年在顾家带着三娘子的路婆子?” “是的。” “那好。”梁官人问道,“当初顾娘子刚到顾家的情形,你可还记得?” 路婆子道,“回官人的话,三娘子是我一手带大的,我怎么会不记得。” 她微微扬起下颔,回忆当初顾家旧事,“那一天的阳光和今天一样好,二郎过了身,郎君和娘子十分难过,将还在啼哭的三娘子交给我,我抱着三娘子回了内室,替她换了衣裳。我记得,三娘子当日身上裹的襁褓是上好的素纹越罗,颈上挂了一个亮噌噌的长命锁。” “长命锁。”梁官人和罗姑姑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那枚长命锁呢?” 路婆子顿了顿,“郎君过世前,将长命锁都留给三娘子了。” “我可没有动过三娘子的东西。”顾大郎急急辩道。 众人闻言,一时间都看向顾大郎,目光有些古怪。 梁官人转头望着三娘子,柔声问道,“三娘子,你可是曾经有过这样一枚长命锁?” 三娘子抬头看了梁官人一眼,一双荔枝眸黑白分明,“是的。” 梁官人急急追问道,“那娘子可否将这长命锁拿出来给我看看?” 三娘子怔了片刻,目中露出凄然之色,“那枚锁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梁官人顿时愕然。 “是的。”三娘子道,“三娘一介孤女,在顾家日子难熬。去年秋天的时候,将那枚长命锁给了女春桃,求她帮我将房中帐幔被衾换洗一次。” 梁官人登时勃然大怒,喝道,“将春桃那个贱婢给我带上来。” 春桃浑身抖索,被乌程衙役给勾着肩膀提上堂来。她吓的魂飞天外,不停的跪在堂上磕头道,“奴婢知错了,饶了奴婢吧。” “贱婢春桃,”梁官人冷声问道,“老实交待,当日顾娘子给你的那枚长命锁如今在什么地方?” “长命锁?”春桃怔忡,抬起头道,“什么长命锁?” 梁官人如何肯相信春桃不知道自己问话,齿冷一笑,“顾娘子给了你的东西,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它的下落?还不说实话,难道是想要受刑么?” 春桃全身颤的像是筛子一样,灵光一闪,终于想了起来长命锁所在,顿时摊萎在地上,泣道,“贵人息怒,贵人息怒,那枚锁……已经是被我阿娘当掉了。” “什么,”梁官人又惊又怒,“当了?” “是。”春桃战战兢兢道,“……一个月前奴婢家中阿兄娶亲,阿娘瞧着那枚长命锁看着虽然不打眼,质地却不错,像是值几个钱的,便将它当给了县城里的太和当铺,共得了五贯钱,操办了阿兄的婚事。”她伏在地上连连叩首,额头磕在堂上地面,不一会儿便渗出鲜血,肿的高高的,“奴婢知道错了,知道错了,大官人你饶了奴婢吧!” 堂上一时之间静寂无声。一日之间,顾三娘身世大起大落。本以为是湖州顾家孤女,没想到却有贵客找上门来,指证她是身份尊贵的贵女;待到那位梁官人想要认亲,却并无信物可以证实她的身份;待到好容易问出有个长命锁,那长命锁却被身边的恶婢给当掉了。一瞬之间翻覆三次,到了这个时候,看起来是再也证明不了三娘子的身份了! 崔氏低下头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吁了一口气出来,伸手拭泪道,“三娘子也真是命苦啊。”上前一步,持起顾三娘的腕子,慈爱道,“我主持这一大家子的事物,难免有些地方看顾不到。这贱婢这般慢待我们顾家的小娘子,三娘,你怎么不和大伯娘说呢?” 她笑的缓和,还想朝三娘子再说些什么,目光却忽的撞进三娘抬起的眸子里,只觉那眸子看着清冷,里面却烧着一把郁火,逼到自己眼前,竟有一种灼烫之感,心中咯噔一下,一时间不知怎的,竟是再也说不下去了。 梁官人面色变的凝重起来。 主子身份尊贵,为他办事的人多如皮毛,自己在其中虽还算有几分人才,但地位并不重要。这次只是因得了内侍少监叶三和的几分看重,方被派来做这件事情。来之前叶少监暗示过自己,若是自己能够将这件事情办好,便推荐他在主子跟前伺候。这个机会对他十分重要,因此他极希望能够抓住,自然对三娘子身世认定看重非常,皱起了眉头片刻,问三娘子道,“那小娘子可还记得那个长命锁模样?” 顾三娘偏头想了想,“倒是记得的。” 她伸手在空中描摹,比划着长命锁的模样,“那个长命锁颜色不太像金银,也不像铜,模样像铜牌一样,入手有些重,用一条细链子串起来挂在胸前,锁面雕琢着童子骑鲤纹,下面缀着五串小铃铛,背面刻着一行字,右下角也打着一个款识。” 梁官人顿时身子前倾,追问三娘子,“娘子可知背面写的是什么字?” 顾三娘面色有些羞惭,低下头去,“我认不全字。” 梁官人诧然片刻,顿时了然。三娘子这般落魄,看起来从前在顾家过的日子便不很好,顾家又如何会教导三娘子认书识字。他凝眉思索片刻,转身吩咐道,“取纸笔来。”接过纸笔,在案上砚台中蘸了墨,挥笔写了几列字,将麻纸上的字迹吹干了,递到顾三娘面前,“娘子你看看,你可能指的出来长命锁上的字迹是上面的哪一行?” 天恩 第4节 顾三娘接过纸来看。梁官人的字有几分古朴之意,笔锋却很陡峭。和记忆中的长命锁上的字迹风格有三分相似,她看了一眼,毫不犹豫的指着竖着的第二列道,“是这个。” 梁官人看着她的指头指向的地方去看,见这一列字迹写的是“建兴九年十一月赠女甥留娘。”下面打的是“升隆曹款”。于是重重的吁了一口气。升隆记是帝都长安有名的首饰坊,坊中最知名的金银器大家叫曹老泉。大周皇帝后宫中的很多妃嫔的贵重首饰都是由曹老泉打造,当初那位贵女脖子上戴的长命锁,正是先帝神宗皇帝赐下,由升隆记的曹老泉用磨砂紫金亲手打造。 他面上终于露出了释然笑容。站起身来,向着顾三娘深深的拜下去,“奴婢梁七变参见顾娘子,娘子,奴婢终于寻到你的下落了!” 三娘子的身世疑案,便也随着梁七变的这一拜,尘埃落定!大堂上下观看顾家主仆随着梁官人的这一拜大哗变色。原来,顾家养了足足七年的三娘子,竟真的不是顾家子女,而是高门贵人家走失的贵女。 周明府亦是识趣,见梁官人认下了三娘子,便也起身恭贺道,“本官恭喜顾娘子终于得认亲人,也恭喜梁官人完成使命。” 梁官人站起身来,笑着对周令德点了点头,道,“此次多承周明府鼎力相助!” 堂下杨树畔,马小娥觑了觑身旁的二娘、四娘,笑着道,“原来顾家的三娘姐姐竟不是顾家女儿啊。只是不知道,三娘姐姐的亲生阿爷是什么身份呢!” 闻言二娘子面色狐重,没有说话,四娘子面上涨红一片,跺脚气咻咻道,“忘恩负义的小蹄子有什么了不起。” 梁官人向三娘子行了礼后,便回过头来,矜持的对顾大郎道,“顾郎君。这些年来,多承顾家照顾小娘子。”轻轻拍掌,一个小厮奉上一个圆漆托盘,“小娘子这些年在顾家的花费,这儿有二百两银子,权当是谢礼,还请郎君收下。若顾家有旁的需求,官府亦会鼎力相助。” 银锭摆在黄色衬袱之上,闪着铮铮亮的光芒,耀的顾四郎和解氏目光闪闪发亮。说起来,顾家不过是湖州一介普通乡绅,家资有限。这二百两银子,便是养十个三娘子也足够了。年轻的解氏上前一步,挽着崔氏笑的张扬快活,“大嫂,咱们实在没想到,三娘子竟然还有这样一番奇遇。这下好了,她如今终于能认回生身父母,我们顾家抚养她长大,总也对二伯有个交待了!” 崔氏面上却殊无喜悦之意,狠狠的瞪了她一眼,转过头去,用余光看着坐在月牙凳上的顾三娘,抿了抿唇,上前握住顾三娘的手,慈和笑道,“哎呀呀,实在想不到,我家三娘子竟是这样的贵人命。看来我顾家是没福分有你这个侄女儿了。” 三娘子抬头看了崔氏一眼。 “三娘,”崔氏握着三娘子的手用了十分力气,“二叔将你带回顾家,你大父大母自小对你疼爱有加,便是大父死后,你大伯和我虽有些不是之处,总还是把你给养大了的。你要多记记好处,不要记那些不快的地方,这才是做人的道理。” 她谆谆教诲,一派为人长辈的模样,看上去端庄信服。周明府摸了摸自己的长须,赞道,“崔氏这话说的很是有大道理。顾娘子,你应当听从崔氏的教诲呀!” 三娘子遭受多年冷遇,如今一遭翻身,竟成了顾家人遥不可及的贵女,顾家众人却反过来成了她脚下的云泥。堂下的顾家主仆都看的不是滋味。二娘心中不悦,转头望向四娘子抱怨道,“三妹再咱么着,也是在咱们家长大的。阿娘是她的长辈,好声好气的和她说话,她却毫不理会,怎的这般无情?”四娘子也不知道怎么的,容色怔忡,面色发白,竟是不敢答话。 顾家长孙顾承祖站在下头,看着母亲低声下气的情景,齿间咬在唇上,留下深深一道印痕,眸子盯着堂上的情景,色泽渐渐泛红,袖子下的拳头也慢慢攒紧。 堂上,崔氏似乎是说着什么,唯唯诺诺,态度十分谦卑。顾三娘却抬起头来,轻轻摇头,面上神色颇是清淡。顾承祖再也忍耐不住,忽的冲了上去,推开仆妇的拦阻,挡在崔氏面前,赤着眼睛朝着顾三娘吼道,“顾三娘,你有什么事情就冲着我来好了,不要欺负我阿娘。” “承祖,”崔氏大惊喝道,“你来做什么?”抓住顾承祖的衣袖,将他往自己身后拉扯。顾大郎也急急斥道,“孽子,还不给我滚回去。” “阿娘,”顾承祖转过头来,瞧着母亲崔氏,硬声道,“我不准别人欺负你。” 崔氏瞧着儿子涨的通红的小脸,心中又是焦灼又是感动,抱着顾承祖哭道,“承祖,”顾大郎也双目含泪。一时间,一家三口在堂上哭成一团。母慈子孝,看着动人非常。乌程县令周令德瞧着目中似有不忍之意,开口劝道,“顾娘子,顾家对你算是有养育之恩,我看着顾家长孙顾承祖对母孝顺,也是个可造之才,纵然这些年有些许薄待之处,也不过是小节,顾娘子又何妨放她们一马,也算是给自己积一点功德?” 顾三娘垂下一双明净的眸,忽的低声笑起来,慢慢抬起头来,望着顾承祖。他今年已经是十二岁,是崔氏入门七年之后才生下来的儿子,为长房独子,极受父母宠爱,身体壮实,生的虎头虎脑的。反观顾三娘,今年虽算着满九岁了,身形却瘦弱的如同六七岁模样,露出深深的锁骨,一张雪白的瓜子脸蛋,唯有一双眸子像晶莹琉璃似的,黑沉沉的。扬着头望着被崔氏紧紧护在怀中的顾承祖,冷笑开口质问,“这时候你想到亲人情深了,当初你把我从假山上推下去的时候,怎么没有想想,我也是你嫡嫡亲的堂妹?——顾承祖!” 作者有话要说:  长命锁,三娘子被顾二郎抱到顾家时身上所佩戴。 磨砂紫金所制,为升隆记金银器大家曹老泉的手艺,锁面雕琢着童子骑鲤纹,下面缀着五串小铃铛,背面刻着一行字:建兴九年十一月赠女甥留娘。右下角则打着“升隆曹款”的款识。 第5章 初花锦绣色(之决绝) 顾三娘仰起微尖的下颔,一双眸子嵌在雪白的脸蛋上,明亮恍如出生的朝阳。 这口气,她却是已经忍耐了太久太久了。 而她这一年多来,总是躺在顾家老宅那张阴暗的清漆架子床上,苍白着一张脸蛋,微笑着对所有来探看的人解释:是她自己贪玩,才不小心从假山上摔了下来。然后在众人略带谴责的目光中低下头,含羞忍耻。这样说的久了,连她自己都快要忘记了,那个春上的暮色中,她被顾承祖从假山上推下来,剧痛难耐,是怎样的惊骇欲绝。 那一日是天册六年四月初八,顾四郎迎娶解氏,当天的喜事办的很热闹,到太阳下山,喜客都散了,她穿过园子回自己房间。三娘子自小爱看风景,顾家假山风景优美,见着此时园中此时没有几个人,便生了悄悄爬上去观赏一番的心思。 她登上假山,果然见假山怪石嶙峋,中有孔洞,植了一些花草,别致清喜。从山顶观看顾家园子,园中景色尽入眼中,正欣喜沉醉在暮色之中,忽听得身后传来少女清脆的嘲弄声,“哟,这不是三姐么?”吃了一惊,猛的回过头来,见是顾四娘和顾承祖。原来顾四娘和顾承祖也偷偷溜到园子中玩耍。三娘子因身世孤伶之故,不愿惹是非,平日里对堂兄弟姐妹惯来十分忍让,便点了点头笑道,“大堂兄,四妹妹,你们也在这儿玩啊。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你们慢慢玩耍吧!” 四娘子昂着头,忽的拦着她,“慢着。” 四娘子向来不喜欢这个堂姐。她在姐妹中本排行第三,本应唤作三娘的。顾二郎抱着三娘子回来托孤,大父顾颍亲自鞠养三娘子,为此她退了一个排行,被唤作四娘。虽然三娘、四娘其实也没有太多区别,但她终究觉得自己的排行被抢了去,一直咽不下这口气,此时将下颔仰的高高的,睨着顾三娘,“三姐怎么见了妹子就走呀?前儿苏家萍儿姐姐来家里,赞三姐生的好,我倒要瞧瞧三姐生的多么好?哟,三姐脚上的鞋已经磨损成这样了,怎么不让你阿娘帮你做一双新的?” 三娘子下意识的将脚上鞋履往后一缩。她没有父母依持,吃穿之上自然较之堂兄妹有些不足,脚上的鞋履脚趾处此时便破了一个洞,面上泛起尴尬的红晕,听着四娘嘲讽的话语,忍住了气,勉强笑道,“妹妹说笑了,四妹觉得新鞋漂亮,我却觉得旧鞋子穿着舒服些。” “哦,”顾四娘斜着眼睛睨着她,嗤笑道,“原来三姐姐喜欢穿破鞋啊。”话意带着最刻薄的嘲讽,“也不知道是哪个贱女人生的女儿,得意个什么?” 顾三娘子霍的抬头瞪着四娘,眸光中冒着激愤的火花,“你胡说什么?”她这些年虽隐忍成了习惯,但在心中,阿娘却是不容人碰触的圣地,此时听顾四娘辱及自己阿娘,反应十分激烈。 顾四娘被惊的退了一步。 她素来习惯了顾三娘的忍让,一时间没有想到顾三娘竟会激烈反驳,又是惊奇,又是羞恼,“我怎么胡说了?你阿娘没有进顾家门,就生了你,还不够下贱么?” 顾三娘冷笑反驳,“乡里惯例,男子出门在外成亲,父母离远者,事可从权。你怎么知道我阿娘没有进顾家门?再说,我再有不是,我阿娘总是你的长辈,你怎么说我都行,凭什么说我阿娘?” 她气势咄咄,四娘一时气短,不知道如何反驳,跺脚对着身旁的堂兄顾承祖说,“堂兄,你看,她欺负我啦。” 顾承祖瞪着眼睛冲过来,冲顾三娘吼道,“你敢凶四妹妹,还不给四妹妹道歉。” 顾三娘的眸中蕴满了泪花,梗着脖子道,“我不,该是她给我道歉才对。”她虽然十分害怕,此时却挺直了背脊,寸步不让。 顾承祖是顾家长房长孙,平日里十分受宠,在家中说一无二,十足十的小霸王,哪里受过这样的顶嘴,恼羞成怒,上前狠狠搡了顾三娘一把,“你好大的胆子,敢和我顶嘴?”顾三娘经不住,被他推搡的往后跌了几步,顾承祖上来又推了一把。他人高马大,手上没的轻重,顾三娘一个站不住,从假山上跌了下去,“砰”的一声摔在地上,咬唇晕了过去。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将园中的风景渲染成黑色轮廓。 风中传来顾承祖担忧的声音:“三娘呢?我刚刚一回头,就没有看见她,不会出事了吧?” “怎么会?”顾四娘不以为意,咯咯谑笑,“想是她害怕咱们,自个儿先溜回去了。” “……我还是有些担心,不如我们去看看吧?” “嘻嘻,原来大堂兄胆子这么小啊。天黑了,我可是不要再待在园子里。你要是放心不下顾三娘,就自己去找找看。” “我可不要。好了,好了,四妹妹,我也回去吧!” 西天边的最后一点光亮被山头吞噬。 待到顾三娘醒来,天色已经是黑了。白日里青翠可喜的花树在暮色中如同搏人的狮虎,令人害怕。她只觉得腿上钻心的疼,开口呼救,“救命啊……” 树木在夜风中微微摇摆,没有人应答。 顾三娘害怕的掉下眼泪来,一声声声嘶力竭的呼唤,“大堂兄,四娘——” “董婆婆,韩婆婆……救命啊!” 柳树在夜风中折腰,如同浅浅的欢笑。一只老鸹从梢头飞起,发出乌拉一声的声音,园子的门早就落锁了,整个园子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那是三娘子生命中最煎熬的一个春夜。 那一夜,顾四郎娶进娇妻,洞房花烛,一夜春宵,此生婉转静好,别无所求; 那一夜,顾承祖蹦蹦跳跳的回了家,根本没有记起半丝回头看看堂妹的心思,大伯母崔氏用拧干的热手巾替他拭去额角的汗滴,笑着问着外头风大冷不冷; 那一夜,顾府仆役忙了整日四郎君的婚事,疲累异常,早早的关门睡了。没有人知道,她一个人躺在假山之下,夜风瑟瑟,双腿痛狠,是怎么熬过来的。 直到第二日清晨,使女往园中采露水,才发现了假山下的她。那时候,她已经在假山下躺了一夜,浑身烧的滚烫,几乎搁不住手。她躺在老屋的清漆架子床上,过了两个多月,才渐渐恢复过来,却再也没法站起来。无能为力的游医被婆子送出去,她不肯相信自己再也不能站起来,歇斯底里的哭泣,抬起头看到站在帘子下的崔氏,一言不发,眸光却晦涩非常。 顾三娘低下了头。 她顺从了崔氏的意思,对外只道自己的腿是贪玩不小心从假山之上摔下来的,那一个春夜自己惊惧至极的经历,只能是一场梦,而顾承祖的名字,却是连梦里都不能提。 顾家在湖州传承了数百年,祖上定下族规:残害族人者,当众责罚二十杖。顾承祖将自己推下假山,致自己腿残,有崔氏护着,他到最后却连个油皮都没有擦破。 她为了求得崔氏的满意,隐瞒了自己伤腿的真相,只不过是希望崔氏能够因为怜悯而在日后多照顾自己一些。却没有想到,她付出了这样巨大的代价,顾家上下后来却渐渐淡忘了她,他们在光大堂皇的新宅子里自顾自的欢笑,将她一个人留在老宅的东厢房里,安静寂寞的等死。 犹记得,那一年春末,四婶解氏来看自己,她坐在床上笑着对解氏说,“实在是不好意思,扰了你和四叔的新婚之喜了。” 解氏笑笑说,“没什么。”但她的目光中,分明有着认同之意。 三娘子抬起头来,逼回了眼中滚动的泪意。身边一片死寂,顾四郎和解氏匪夷所思的看着抱着顾承祖的大嫂崔氏,没有想到,那年春夜背后既然隐藏着这样残酷的真相。顾大郎立在一旁,面如死灰,周令德亦瞠目结舌。 她心中觉得有一点畅快。但在畅快之中,却又泛起点点哀凉。就算她终于可以在所有人面前说出当日的真相,又有什么用呢? 她的腿却是再也不能站起来了! 大堂之上一片寂静。梁官人左右探看片刻,忽的笑道,“我倒是不知道,原来竟然还有这样的事情。” 他的笑声清冷,带着些许阴柔的味道。却如同一声惊雷,吓的顾大郎和崔氏面色惨白,再也不敢打什么主意,拉着顾承祖跪了下来,连连向着梁官人磕头,“官人,官人,承祖不过是小孩子不懂事,你就饶了他一命吧!” 梁官人唇角冷屑一翘,起身望着三娘子,询问道,“小娘子,你觉得这事当怎么处理?” 三娘子抬头看了梁官人一眼,从梁官人的目光读懂了她的意思。她挺直了腰肢,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从不知名的地方汲取着勇气,这才环视着顾家人,轻轻的笑起来,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意味。“……周明府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就算我不是顾家的女儿,但阿爷对我有救命之恩,大父对我有养育之情,因着他二人的恩情,这辈子我没法子报复顾承祖。”她一字一字慢慢道,瞧着崔氏陡然颓坐在堂上,因着松了一口气而容光焕发的模样,将肺腑间的郁火咽下去,讥诮一笑,“但我虽不能报仇,却也容不得你们拿我将傻子欺,得了便宜还想卖乖——这顾家的帐,我倒是该算一算了!” 她扬声斥道,“春桃?” 春桃浑身一惊,摊在地上,抖索成一团。 三娘子转头询问周令德,“周明府,这一刁婢这些年对我怠慢甚重,小女如今打算处置她一番,不知可否?” 周令德面色惭愧,朝着三娘子拜道,“本官之前思行不周,还请顾娘子见谅,这贱婢以奴欺主,罪犯不恕,自当受重责,顾娘子但请从心所愿。” “三娘子饶了奴吧,”春桃大惊,不住的向着三娘子磕头,语无伦次道,“奴婢不是故意怠慢你的。奴婢今日误了你的朝食,是因二娘子在园子中拦了奴婢,要奴婢在一旁伺候,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不过是一个小小使女,很多事情也没有法子。你就看在奴婢从小伺候你的情分上,饶过奴这一次吧!” “情分?”顾三娘瞧着春桃仓惶眉眼,心中一时间有些悲凉,慢慢道,“我们的情分早就被你耗光了。”声音一厉,扬声喝道,“拖下去,打二十板子!” 县府衙役轰然应声,拖着春桃死狗一样的身子下去,就在堂下按着,噼里啪啦的打起来。开始还能听着春桃惨叫几声,慢慢的声音就低了下去。 顾家主仆听着打板子的动静,面色都渐渐变了。顾家不过是湖州普通乡绅,上上下下何曾见过这样的杖刑责罚场面,听着竹板打在春桃身上的噗噗声响,噤若寒蝉。顾四娘浑身微微发抖,忍不住抬头往堂中看去。 午后的天光从堂侧照进去,映在她的身后,光灿烁目。三娘子正坐在堂中月牙凳上,面色如霜雪清冷,在她的身后,那个伯父伯母和自己父母都十分敬畏的梁官人正立在那儿,一副恭敬模样。三娘子似乎感觉到她的视线,骤然抬起头来,向她的方向看过来。顾四娘被她冰凉的视线一罩,吃了一惊,整个人跌在地上。 “四妹妹,”顾二娘连忙扶她起来,惊讶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顾四娘浑身微微颤抖,答不出话来,整个人依在堂姐身上,想要站起来,但试了几次,腿上都软软的没有力气,一时半会,竟是站不起来了! 三娘子抬头再次环视了顾家众人一眼,清冷一笑,“我虽非顾家女,顾家却养了我七年。这七年里,你们待我有好处,也有不好之处。我不愿记你们的仇,却也不能再报你们的恩。我在顾家养大,这些年,花费的银钱料想当有个数目。姑姑,”她转头唤道。 罗姑姑上前一步,拜道,“奴婢在,小娘子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三娘子招来之前捧着托盘的从人,开口道,“这二百两银子,想来足够支付我这些年来的花费了,我把它们给你们,算是两清。从今以后,我只记大父母和阿爷的情,湖州顾家旁的人,凭着这盘银钱,”抬头掠过堂上顾家众人的脸,声音切金断玉,“从此之后,一刀两断!” 她脸白的好像经冬的雪色,掷地有声。顾家众人本是想要说什么,被她的凛冽决然震住,一时间,竟心胆微寒,一句也说不出话来。 三娘子转过头来,面色脆薄的仿佛透明一般,朝着人群中的绿儿轻声唤道,“绿儿。” 绿儿静默片刻,款款走了出来,“三娘子。” 三娘子道,“绿儿,这些年你在顾家你对我照顾很多。我曾经说过,日后定会报答你的恩情。如今,我要离开顾家,你,愿意跟我一道离开么?” 绿儿怔了片刻,神情微微仓惶,目光掠过一旁的顾大郎、崔氏、顾承祖、四娘子等人,倏然定下决心,朝着三娘子恭敬的行礼,“奴婢愿意。” 三娘子灿然一笑,十分欢喜,“那可真是好!” 她抬头,转向身边的梁官人,“梁官人,我不想再待在这儿了,你能够带我和绿儿离开么?” 梁官人怔了片刻,朝着三娘子温和笑道,“谨遵娘子之命!” 作者有话要说:  阿顾判词: 冰肌玉骨蕴天华,月映清心画底霞。 回望潼关长举袂,雪经停处烁梅花。 这首七言绝句是阿柳自己随手写作,隐射女主阿顾的人生脉迹。嗯,诗词水平业余,水准不高,玻璃心,如果有诗词大拿批判请用温柔点的语气。 天恩 第5节 在本书中我一共择选了十二位女子写了判词(本事诗),这十二位女子或者是上一辈贵妇,或是青春飞扬、美貌聪慧的少女,但可以肯定的说相同的是,她们是这个大周朝最出色的女子。或许身世尊贵,或许蕙质兰心,或许飞扬跋扈,这些光华耀目的女子共同织就了大周盛世繁华最旖旎灿烂的一面。在接下来的小说中,她们将会一一依次登场,她们的判词我也会慢慢放出来。虽然水平不高,但既然已经写出来了,就要起到写出来的用处。o(n_n)o~,是吧?但若能得哪怕只有一点的意思,便知足了!大家一笑而过吧! 新的章节更精彩,大家继续往下观看吧! 第6章 敢辞岁月久(之入京上) 江南春色撩人,锦云似的桃霞,从湖州顾家的园子一直铺到乌程县驿站门外。三娘子一身白吴绫素衫,倚在上房黑漆桧木架子床床头,清瘦的如同一枝雪里红梅。 梁七变看着面前的少女,眸中闪过一丝怜惜之情,咳了咳嗓子,朝着三娘子拱手道,“小娘子,奴婢特意命了人去乌程当铺中去寻那枚长命锁,当铺老板说大半个月前被一个客商给买走了,那名买走长命锁的客商是个途径湖州的商人,通行南北,居无定所,已经是找不到了!” 三娘子一怔,失望道,“竟找不到了么?”心中陡然浮起一阵怅然之情。那枚长命锁是阿爷阿娘留给自己的信物,她十分渴念未见面的父母,自然对它看重非常,虽当初迫不得已送了出去,这时候却十分希望能够找的回来。如今听说锁被过路的客商买走,怕是再没有法子追回来了,心中不免有些不豫。点了点头,细声细气道,“我知道了。多谢先生费心了!” “小娘子客气了。”梁七变面上泛起淡淡微笑,起身施了一礼,“明儿个一早,咱们便回京城去了。顾娘子今天一天也累着了,好好歇息一晚,” “我知道了!”三娘子应承道。 “如此,”梁七变再施了一礼,态度雍容,“奴婢先告退了!”辞了出去。 三娘子抬头望着梁七变离开的背影。见梁七变似心无旁碍,步子落的极稳,丝毫没有停留的意思,待到梁七变即将跨出门,终于忍不住急声唤道,“粱先生?” “嗯,”梁七变回过头来,向三娘子欠了欠身,“娘子,可还有什么事么?” 三娘子一双唇儿微微颤动,含着满腔期待急急问道,“先生可否告诉我,我的亲生父母究竟是什么人?” 她的亲生阿爷阿娘是谁?这个念头,从在顾家得知自己的真正身世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惦记,在心头翻滚滚烫,念兹念兹。 三娘子自幼孤苦,对于自己的血亲也就更是执拗在意。从前一直以为自己的阿爷是顾二郎,一个人暗夜独处的时候总是怀想早逝的顾二郎和不知名的生母,如今得知父母另有其人,欢喜之余,便难免将这一腔孺慕之情转移到尚未见面的亲生爷娘身上。她欢喜的情意如同轻盈的泡泡迅速的充满自己的心田,迫切的想要见到阿爷阿娘,投入他们的怀中,享受他们温暖的疼爱和抚慰,在她们怀中痛哭撒娇。从踏出顾家的大门开始,她就一直按捺着自己心中的期待情绪,等待梁七变告诉自己阿爷阿娘的消息,梁七变却一直都没有开口,如今眼见得梁七变就要告辞,退出房门之外,终究是忍不住唤了出来。 梁七变顿了片刻,声音温文,“小娘子,咱们明个儿就要启程回京了。待娘子回了京城,你的阿爷阿娘自然会来见你,到时候你就自然知道了!” “可是先生,”三娘子执拗道,“我现在就想知道,”她坐在床上挺直腰肢,朝着梁七变行了一个大礼,“还请先生告知于我,阿顾自感念先生大德。” 梁七变忙侧过半身避过三娘子的礼,默然片刻,方淡淡开口,“还请娘子体谅奴婢的难处……奴婢只是一个替主子办事的下人,在主子发话前,不便多说什么。” 三娘子一瞬间十分错愕,眸子微微睁大,望着房门前的梁七变。 屋子外头暮色清淡,青年俊秀的容颜隐在背后淡淡的暮色中,虽是微微弓腰,保持着恭敬姿态,面上神色却疏离浅淡。 三娘子一双光泽动人的眸子渐渐黯淡下来,低头道,“我知道了。先生先下去休息吧。” 她听见房门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之声,顷刻之后,房门开闭,掩住最后一丝光亮。 太阳渐渐坠于西山,苍茫的暮色笼罩住整个大地,三娘子靠着床柱,将自己隐藏在房中烛火的阴影中,侧影孤清。 床柱上着光亮的黑漆,绯色桃花衾丝质柔软,洗净后晾晒干爽,散发着淡淡的太阳气息,驿站上房显然驿丞花过大工夫收拾,舒适温暖,她却在锦绣拥衾之间,忽然觉得有些冷。这位俊秀的青年先生为人周到,照顾自己的起居、饮食无不妥帖之处,看起来一切似乎都很妥当,没有任何问题,她却不知怎的,心底深处一直觉有一种淡淡的不安。三娘子也一直劝自己想多了,直到刚刚自己询问梁七变身世的时候,才终于发现问题的所在: ——梁七变对自己没有足够的尊重。 梁七变在自己面前微微低着头,手垂直的放在身体边,言语温文轻缓,一切作态都是奴婢侍奉的模样,但他的心中并不真正认为自己是主子。他代表主人认下了自己,却还没有将自己当做一个真正的主家娘子看待。 察觉到梁七变的态度,三娘子觉得十分难受。从理智上来说,她理解梁七变的做法。他毕竟只是主家的一个奴婢,虽然奉主家之命来到乌程,通过顾家人供词和长命锁的信物证实了自己的身世。但他的认可并不能真正代替主人。对于他而言,只有自己到了京城后,得到主家的真正承认,才能成为他真正需要尊重的主家小娘子。 三娘子陡然察觉到一个事实:自己虽已经脱离湖州顾家,却还没有得到新的亲人的承认,成为新家庭的一员。在这段长长的路上,自己既不是湖州顾家之女,也没有归入新的家族,她只是一个无父无母,没有身份的孤女。甚至,若她到达京城之后,得不到亲人的承认,可就真的是无处可归,只有死路一条了! 三娘子倚着床头,抱紧自己的双肘,觉得有一丝冷风钻进自己的骨头里,寒冷彻骨。她于今天得知了自己的真正身世,本该是万分惊喜,锦绣繁华的未来生活图景在自己面前铺展开来,充满天真灿烂,无忧无虑。梁七变的疏淡给了她的热望浇上一盆冷水,这才忽然想明白,原来,与新的亲人相认一同带来的,并非全都是喜悦欢乐的东西。未来新生活光明灿烂的景象之下,还隐藏着很多细密事物纠葛。 明白了这一点,三娘子在这座乌程驿站空荡繁适的上房中,竟忽然感到一丝晦涩。 天光渐渐暗淡下去,三娘子忽觉得额头一暖,抬起头来,看见绿儿关切的脸。 “三娘子,你没事吧?”绿儿微微担心,伸手试自己的额头。 三娘子将心中晦涩情绪丢到脑后,朝绿儿嫣然笑道,“我没事。” 无论如何,此时此刻,希望总是要比绝望好,不是么? “小娘子,”罗姑姑在上房正中盈盈而笑,朝着三娘子福了福身,恭敬道,“你身边已经有了绿儿服侍,只绿儿一个人手还不够,奴婢再配了一个丫头侍候你起居,”她转身吩咐道,“赤儿,过来参见娘子。” 朱衣垂髫的小侍女上前来,跪在地上恭敬的拜道,“奴婢赤儿见过顾娘子,娘子万福。” “起来吧。”三娘子点了点头,“劳姑姑费心了!” “这些都是奴婢该当做的。”罗姑姑眉目不抬,毕恭毕敬道,回过头来,命几个小侍女捧上托盘, “先前虽为娘子备下了些许衣裳,因着没有娘子的身量,尺寸上有些不大合适。如今娘子接回来了,奴婢带着几个丫头赶工,为娘子赶工改出几套来。娘子便请收下,上京的这段日子换洗着用着吧!” 三娘子感激道,“我只是一个小丫头,哪里用的着姑姑这样费心血?姑姑这样,实在让我心里感激。” “娘子您说哪里的话,只要娘子过的舒适些,奴婢便是做再多也是应该的。”罗姑姑笑道,“天色不早了,明儿个还要启程,娘子今晚好好歇歇,奴婢先告退了。” “姑姑慢走。”三娘子点头道。 夜色如水,烛火在房中跳动,跃起欢悦的火花。三娘子也觉得有些疲累,打了个呵欠赤儿瞧着她的神色,机灵上前问道,“娘子,可要奴婢服侍你歇息?” 三娘子点了点头,“也好。” 盛满热水的铜盆沉重,绿儿一路从廊下端了过来,置在床踏上,正要上前服侍三娘子,赤儿麻利上前,抢在绿儿前头,跪坐在床前,掖起三娘子的衣袖,将帕子浸在铜盆热汤中,拧了半干,伺候三娘子净面手足。 绿儿被挤在一边,看着赤儿手足伶俐,服侍手法清爽麻利,不觉眼花缭乱。不觉心想:原来伺候人竟有这么多般讲究。自己从前在顾家时,也曾伺候过三娘子盥洗,本以为胜任服侍三娘子的任务已经是足够了,如今见了赤儿服侍这般细致妥帖,忽觉自惭形秽起来,只觉自己万般粗陋,缩手束脚,竟有些不敢上前了。 三娘子也略略有些惊奇,问道,“赤儿,你到我这儿之前,是做什么的?” “奴婢本是湖州刺史府上的小丫头,”赤儿笑吟吟答道,她正伺候着三娘子手脚凃施香泽,动作轻盈柔软,闻言抬头盈盈一答,赤儿今年不过十三四岁年纪,生着一张小小的瓜子脸,一笑露出两个小虎牙,分外明媚,脆生生道,“罗姑姑到湖州的时候,挑中了奴婢和紫儿,奴婢便跟过来伺候了。” 赤儿伺候着三娘子褪了外裳,扶着她在床上睡下,扯好被衾,放下外头的帐子,最后用暗色灯罩罩住烛火,盈盈一笑,“娘子,奴婢们告退了。”将丢了帕子的铜盆丢给绿儿,抱着三娘子换洗下来的衣裳要退出门去。 三娘子急急支起身体,吩咐道,“把里面的那支鱼簪给我。” 赤儿一怔,不明所以,绿儿上前,将那支黄铜鱼形簪塞到三娘子手中,挨着三娘子耳边轻声道,“知道这是你大母生前留给你的,我之前就特特收起来了。” 三娘子手中攒着光亮的铜鱼簪,心中安定下来,抬起头来,朝着绿儿一笑。 赤儿略怔了怔,转过头来,望向绿儿一眼,目光晦涩。与绿儿一道退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注;阿爷是中古时期中国人对父亲的称呼。《木兰辞》中有诗句:爷娘闻女来,出郭相扶将。这儿爷娘就指的是父母。 第7章 敢辞岁月久(之入京中) 驿站夜色静谧,三娘子睡在床上,睁着眼睛瞧着头顶帐幔,素青罗帐在静夜中轻轻伏在那里,恍如烟云。 短短的一日之间,她的前半生被全部颠覆,未来的生命竟是陌生,举足走出去,不知道遇见的会是什么。她本不缺乏面对新生的勇气,但前路一片迷茫,一时之间竟有些茫然。 月色中天如水,三娘子以为她会辗转反复,事实上她很快就陷入沉睡。三娘子在沉睡之中做了一个梦。梦中一片花团锦簇,鸟语花香,恍若神仙之境。一对英俊的男女立在花丛之中,面容慈爱,朝着自己弯下腰张开双臂,喊道, “孩子,我的孩子……” 三娘子抬起头来,想要看清楚阿爷阿娘的容貌。然而阿爷阿娘脸上却被一团明亮的光芒笼罩住,模模糊糊的,她拼命睁大了眼睛,却怎么都看不清楚。只是他们身上传来的气息是那么的温煦、慈爱,她一瞬间便沉浸在其中,只觉得心中委屈非常,想要扑到他们怀中,放声大哭,“阿爷,阿娘,我好想你们。你们怎么才能找到我呢?” 三娘子的泪水打湿了瓷枕,不知不觉间,天明欲晓,太阳挂在桃花梢头,晨露依稀,门外赤儿已经侯在外面,轻轻问道, “娘子,可醒了?” 她从床上支起身,吩咐道,“进来吧。” 听得门“吱呀”一声,赤儿和绿儿捧着铜盆和手巾进来,绿儿打起床上的素青罗帐子,赤儿撸起了中袖,在铜盆里拧了帕子,替三娘子净面,取了香泽为三娘子抹上,又捧了一个红漆匣子出来,打开匣子,取出里头的一对玉臂环,伺候着三娘子戴在手腕上,笑吟吟道,“这对玉臂环是湖州宋刺史送上来的,玉料是和阗玉,十分名贵,连接的兽面金合页其中一枚可以打开,方便脱卸呢。奴婢在刺史府上伺候的时候,听府上胡管家说,别看只是一对小小的臂环,要价可是要一千贯呢!” 绿儿抽了一口气,敬畏的看着三娘子腕间的玉臂环,金镶玉臂环玉料温润,兽面金页吐着咄咄的光华,看上去耀彩生辉。她和三娘子从小俱是在湖州顾家长大,从没有见过这么昂贵的首饰,一千贯银钱,在贵人生活里不过是一对臂环,但在穷人眼中却是一辈子也花用不满的财富。 三娘子听着也有几分讶异,却压在心中,略微一晃,让臂环落在袖底,腕细如雪。 “时候不早了,咱们赶紧用了朝食,这就上路吧!” 赤儿和绿儿齐声应了,取了朝食摆在案上。驿站有意奉承,这一份朝食备的极为丰富,一盘炒鸡子、一盘豆腐切丝,一盘鱼干脍、一份莼菜羹,最后是一碗红粳稀粥,端的是琳琅满目,赤儿捧了一个青瓷盏,送到三娘子面前,沥声道,“娘子请用。” 三娘子接过瓷盏,揭开盏盖,见淡紫色汁液盛在盏中,清新醇厚,尚散发着浅浅的香气,不觉心中微喜,启唇轻啜了一口,觉得汤汁入口有甘甜中泛着一丝苦涩,眉目微微颦起,不愿失仪,忍耐着咽了下去。一旁觑见的赤儿忍不住“颉”的一声短促笑出声,唇角微微抿起,按着心中的轻视笑道, “顾娘子,这是紫苏水,是贵人们用来餐前餐后漱口的!” “呀,”三娘子惊呼一声,尴尬至极,苍白的脸色上渐渐泛起红晕,犹如抹了一层胭脂。赤儿怔了一怔,为三娘子容光所摄,一时竟不敢再笑,慢慢沉默下来。 之后朝食,赤儿不敢再说话,伺候着三娘子用过,房中一片静默。 朝食后,绿儿收拾着碗筷,赤儿觑着机会溜出了上房,急急来到驿站后院。后院廊下一个紫衣女婢迎上来,不过十三四岁年纪,眉目普通,逊了赤儿一筹,问道,“赤儿姐姐,你在小娘子身边服侍可习惯么?娘子待你可好?” 这个小女婢虽容色普通,却有着一双颇为明亮的眼睛。 赤儿握着她的手,脆生生道,“紫儿,我好的很,你不必为我担心。”她想起三娘子刚刚错饮紫苏水的事情,咯咯的笑道,“妹妹你不知道,这位顾娘子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着实村的很,连紫苏水都不知道,刚刚用朝食的时候,竟将紫苏水喝了一口进去。” 紫儿皱起眉头,想了想,提醒道,“赤儿姐姐,我看那梁官人和罗姑姑不是简单人物,罗姑姑既然让你我二人服侍顾娘子,娘子便必是身份尊贵。再说了,顾娘子便是再村,也是你侍候的主子,你若当面让她失了面子,焉知她不会对你存了心结?” 赤儿悚然而惊,越想越觉得紫儿说的对,一身冷汗涔涔而下,站起身来,朝着紫儿一拜,“妹妹金口良言,愚姐却是莽撞了,多谢妹妹今日提醒。” 紫儿急急扶起赤儿,“赤儿姐姐若是这般,可是折煞我了!”复又垂泪,“咱们是一道从刺史府被罗姑姑挑中的,本该一同侍候娘子的。谁知道娘子竟然带了那个绿儿,罗姑姑没奈何,只能让咱们一人去。我如今待在驿站,着实尴尬的很,也不知日后前程如何。” 赤儿安慰道,“紫儿妹妹,你别急。日后总有法子的!” 春风吹落驿站院中桃花,红泪纷纷,赤儿目光微凝,扬着下巴,“我看那个绿儿是个蠢丫头。我定想个法子把她除了,到时候罗姑姑自然会把你调上来,咱们姐妹一道服侍娘子,便又在一处了!” 日上三竿,一行人整装待发。绿儿服侍着三娘子上了驿站前的双马平顶走水围马车,尽心陪在身旁,对于赤儿的谋算一无所知。梁官人挥手下令,马车前的御人吁的一声启程,一行人沿着湖州官道迤逦向北而上。 马车车厢随行颠簸,三娘子靠着车壁,一张脸俏的比雪还要轻薄。 虽然梁七变照顾三娘子体弱,已经是尽力将车内置办的松软舒适,但三娘子身子元气不足,马车颠簸,撑了一个多时辰,已经是摇摇晃晃。只是凭着一股心气支撑,不肯出声。 绿儿跪坐在车厢上伺候,觑见她的脸色,心中心疼,挨着三娘子问道,“三娘子,你这样子可不成,我给你按摩一下腿吧。” 三娘子点了点头,“也好,动静小一点儿。” 绿儿半蹲在三娘子身边,伸手握住她的伤腿,只觉手中小腿伶仃瘦弱,不足一握,心中微微一酸,打叠起精神,手中使力,在三娘子的腿上不轻不重的揉捏。三娘子只觉小腿一片酸胀,咬牙忍耐,但身子倒比之前真的要好过不少。 陆风吹起,赤儿捧着果子微笑从外头上来,掀起车帘,见到马车内的景象,面色微微一变,随即又微笑起来,“娘子,行了这一路也有些渴了,你要喝一碗茶羹么?” 三娘子点了点头,“也好。” 赤儿高高应了一声“哎,”得意的望了绿儿一眼,转身跪坐在车厢中,从角落茶鼎中挹了一碗茶羹,端着来到三娘子身边,服侍着三娘子用了茶羹,撇头觑了一眼身边按摩满头大汗的绿儿,从鼻孔里轻轻发出了一声哼声。 一轮红日渐渐落下西山,马蹄声驾,梁七变的声音从窗外传进来,“顾娘子,前面就到滁州了,我们就进驿站歇息一晚。” 三娘子应道,“知道了!” 滁州驿站上房收拾的很干净,三娘子行了一日路,疲惫非常,很快就歇下了,赤儿伺候着三娘子梳洗,将三娘子的玉臂环摘下来,用一块白绸包了,放在枕边,吹暗了床边烛火,和绿儿一起退了出来。 第二天一早,赤儿绿儿前来服侍三娘子盥洗。赤儿站在三娘子身后,将三娘子的两束发丝拢在手中,各梳成一个小小垂鬟,留下中量青丝垂披而下,用同色发绳系住了,回头吩咐道,“绿儿,将枕头边的玉臂环拿过来。” 绿儿“哎”的应了一声,取了三娘子枕边的白绸团,解开白绸,取出金镶玉臂环,执起三娘子的手腕伺候她戴上,忽听得“啪”的一声,一枚玉臂环摔在地上,碎成了三瓣,兽面金合页扑扇了一下,颓然坠在一旁。 “哎呀,”赤儿瞪大了眼睛,惊叫道,“绿儿,你把价值千贯的玉臂环弄坏了。” 罗姑姑看着面前碎裂成三截的玉臂环,中间一截的环面上,兽面金合页嵌在其中,耀耀生辉。 天恩 第6节 “……奴婢昨夜收起来的时候,臂环还是好好的,”赤儿低着头述说当时情景,“今儿奴婢伺候娘子忙不过来,便要绿儿帮一把手,没想到……。奴婢曾说过这对玉臂环的贵重,也许绿儿妹妹没有听见,不过是不小心而已。” “不,不是的。”绿儿跪在地上,浑身抖瑟,自己也糊里糊涂的,不能肯定那个玉臂环究竟是不是自己弄坏的,囔然半响,拼命磕头道,“姑姑你就饶了奴婢吧!” 罗姑姑瞧着绿儿瘫软的模样皱起了眉头,这样无用的丫头怎么能够服侍顾娘子?淡淡道,“这般笨手笨脚的……” 作者有话要说:  三娘子戴的金镶玉臂环: 所谓臂环,其实就是手镯。这对手镯乃何家村出土唐时文物,由三段弧形白玉衔接而成,由三枚兽面形金质合页连接其中。玉料厚实温润,内壁平整光滑,外弧壁雕琢成凸棱,打磨抛光。金合页两枚乃是死扣,第三枚则以金针为插销,可以灵活插入或拔出,以便关闭和开启,方便脱卸,构思十分精巧。这副玉镯在何家村出土的时候与另一幅玉镯一同装在莲瓣纹银罐内,银罐器盖墨书“玉臂环四”,可见当时手镯被称为臂环。 再来看看一对镯子的样子。 是不是很漂亮? 大唐工艺十分灿烂,当时的金镶玉工艺就已经做到了这个水准。叹之! 第8章 敢辞岁月久(之入京下) “姑姑,”三娘子从床上探直了身子,求情道,“这玉臂环虽然珍贵,但绿儿和我一同长大,很有情谊,你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饶了绿儿这一次吧?” 她容色如雪,一双荔枝眸眸色殷殷,溢满了焦急之情,罗姑姑看着这般的三娘子,心中微微诧然,心念电转,转瞬间便慈然笑了起来,“小娘子说的什么话?”走到三娘子床边,握住三娘子的手,柔声道,“娘子,这玉臂环虽然有些珍贵,却不过是一介用物。娘子你才是主子,你竟然这般在意这个小小绿儿,这便不是什么大事了。” 三娘子松了口气,心中讷讷,望着罗姑姑感激道,“谢谢姑姑!” 赤儿愕然抬头,眸中闪过一丝嫉恨,她本以为这只价值千金的玉臂环定能让绿儿获罪,没有想到绿儿最终竟安然无恙。 待到罗姑姑笑着离开,房中没了旁人,绿儿方惊魂甫定,扑到三娘子身边,“三娘子,奴婢实在不是故意的,谢谢你!” 三娘子回过神来,朝绿儿微微一笑,“傻话,绿儿,在我心里头,一百个玉臂环,却不及你当日分给我的半个蒸饼。你不记得了么,”握了握绿儿的手,“咱们说过的,要好好的在一起的!” 绿儿破涕为笑,深深应了一声,“哎!” “没想到小娘子竟这般看重那个野丫头。竟连弄坏了那个珍贵的玉臂环也不恼。”濠州驿馆夜色寂静,馆中的人们都已经睡下,赤儿躲在后院的角落中恼恨道。 月色下,赤儿转过头去看着紫儿,目光带着丝丝歉疚,“紫儿,应承了你,却没有做到。我暂时是没法子了!” 紫儿面色清冷,勉强笑道,“赤儿姐姐说的什么话,你愿意这样帮我,我心中领你的情。”月光投射在她的半边身上,她仰起脸,吸了吸鼻子,落寞道,“我看,我是没法子到顾娘子身边服侍了。可能,这都是命吧!” 赤儿跺了跺脚,郑重道,“紫儿,我若日后得了前程,定会记得你的!” 一弯弦月隐在天际,天边三三两两的星辰将惨淡的光亮投送在驿站中,赤儿悄悄的回了房。 驿站房间有限,三娘子自是占了最好的一间上房,梁官人、罗姑姑地位高重,也独要了一间房,赤儿和绿儿两个丫头共用一间屋子,绿儿已是歇了半响,见赤儿回来,探出头来笑着招呼道,“赤儿姐姐,这么晚了,你去哪儿了呀?” 赤儿看着绿儿便觉得气火,扬声嚷道,“嚷什么嚷呀?非要这么大声,让人家知道我这么晚回来么?”跺了跺脚,从绿儿身边不高兴的走过。 绿儿得了赤儿的坏脸,莫名其妙,也不在理会,钻进被子,酣然睡下。 明儿个还要赶一天路,今天晚上还是好好睡觉养神吧! 中天夜色如水,赤儿陷入甜美的梦乡,忽听得院中响起急急的脚步声,房门被从外推开,她从被衾出探出头来,方嚷了一句,“什么人?”还没醒过神来,手足已被几个婆子给抓住,拎着从被衾中拉出来。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赤儿大惊失色,“知道我是谁么?怎么敢这么对我?” “哟,老大的口气。”为首的婆子狞笑道,“我们知道你是赤儿,在顾娘子跟前服侍的小丫头,至于做什么?呵呵,你到罗姑姑面前交待去吧!” 赤儿被扔在堂中地上,挣扎着爬起来,看到上面罗姑姑板肃的神情。 “姑姑,之前顾娘子的金镶玉臂环并非是绿儿姐姐弄坏的,弄坏它的另有其人,不是别人,正是如今才来的赤儿。”紫儿朗朗的声音道,普通的容色在堂上的烛光中暖耀无比。 赤儿猛的抬头,“紫儿,竟然是你?” 紫儿回过头来,望着披发散乱的赤儿痛心疾首,走上一步道,“赤儿姐姐,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你可知道我发现后多么痛心啊!我也不想告发你,可我不能让绿儿姐姐白背着这个罪名,今后,你便只当没我这个妹妹吧!” “紫儿,”罗姑姑淡淡道,“你要知道,这事空口说白话可是不行的,你这么说可有证据?” 紫儿回过头来,朝着罗姑姑福了一福,道,“紫儿自然是有证据的。”眉宇之间自信非常。 赤儿气的眼前一片发黑。到了这个地步,她如何还没有明白过来?她念着和紫儿真挚情谊,不惜冒着大风险陷害绿儿,没想到紫儿一旦发现此法无望,竟便索性出卖自己,打算把自己拉下来。心恨欲绝,猛向紫儿扑过去,恶狠狠道,“你这个小贱人,我掐死你。” 紫儿惊叫一声,跌倒在地上,颈项被赤儿扣住,呼吸困难,面色发白。罗姑姑气的浑身发抖,“大胆。还不快把她给扯下来。” 婆子们连忙上前,手忙脚乱的将赤儿从紫儿身上扒下来。 赤儿被婆子们拉扯住手脚动弹不得,尚在张牙舞爪的骂,“你这个贱人……” 紫儿蹲着身子,伸手摸着自己的脖子拼命咳嗽, “……奴婢见了赤儿偷偷的将一柄薄刀藏起来。奴婢猜着,赤儿是前晚收起玉臂环的时候,偷偷用袖子中的刀将玉臂环割了一条缝,第二日绿儿姐姐去取,臂环自然就容易断裂了。姑姑可派人去搜她的包裹,定能够找到那柄刀,刀片上多半还留有一些玉屑痕迹。” 罗姑姑点了点头。 婆子匆匆而去,过了一会儿回来,手中果然拿着一把薄刀,“姑姑,在赤儿的包裹里的确发现了这把刀,刀把连接处沾染了些许白色粉末,瞧着像是玉屑。” 罗姑姑怫然作色,挥袖道,“竟是这样的下贱坯子,还不拖下去好生处置了!” 赤儿颓丧着被拖了下去。 “绿儿姐姐,”紫儿行到绿儿面前,朝着绿儿盈盈一福,红着眼圈道,“赤儿姐姐不体承你的好意,你也别太难过!” 绿儿站在外围,围睹了整件事的过程,惊骇不已,此时讷讷道,“其实…也没什么……” 罗姑姑轻轻嗤笑,一双精干的眼睛在紫儿身上转了转,唇角微翘,翘的紫儿心惊胆战,悄悄的低下头去,方道,“罢了,既然赤儿已经不能再用了,紫儿,你明天就到娘子身前去服侍吧。” 目中闪过一丝惊喜之色,紫儿虔诚的拜下去,“谢谢姑姑!” 清晨的阳光照在伸到驿站阑干上的桃枝,三娘子在晨曦中睁开眼睛,房门“咿呀”开处,绿儿与一个紫衣女婢进来,紫儿将铜盆放在床踏上,跪在地上拜伏,“奴婢前来服侍娘子,娘子万福。” 三娘子愕然看着紫衣少女,少女平庸的眉眼上表情温驯, “你叫什么名字?” 紫儿垂眉敛目,轻轻道,“奴婢名叫紫儿。” “哦!” 三娘子伸出手去,任由紫儿和绿儿服侍自己起身。 待到马车上了路,紫儿前往取水,三娘子招过绿儿,黑白分明的荔枝眸凝着绿儿,“绿儿,究竟是怎么回事?” 绿儿已经是憋了很久,闻得三娘子问,忙凑到三娘子身边,“三娘子,你不知道,原来昨儿那个玉臂环是赤儿弄坏的。赤儿前一晚收起来的时候就做了手脚,第二天特意让我去取,好陷害我。紫儿发现了赤儿私下里的动作,向罗姑姑说了,罗姑姑便罚了赤儿,让紫儿代替赤儿来服侍你。” 马车一路前行,微微摇晃,绿儿絮絮叨叨的声音在车厢中继续响起,“娘子,你说那个赤儿怎么就那么坏呢?我从没有得罪过她,若不是紫儿,这次我可不是就一直认为是我弄坏的。紫儿姐姐可真是个好人……” 三娘子默然片刻,微微翘起唇角。 如绿儿所说,紫儿确实是个伶俐异常的丫头,一路上能察觉三娘子眼角眉梢的心意,到细致的服侍,性子不同于赤儿的张扬任性,温驯稳妥,对绿儿也颇为忍让,二女私下里相处的极好。便是三娘子冷眼旁观,也挑不出她的什么不是来。 如是,一行人在官道上赶了四五日的路,离东都洛阳便也越来越近了。这一日傍晚,三娘子一行进了开封驿站。 三娘子坐在驿站上房的窗前,仰头看着天空中的一轮明月,悠悠问道,“咱们这就快要到东都了吧?” 紫儿在房中收拾三娘子的衣裳,心思重重,听见三娘子的话,忙放下手中的活,抬头笑着道,“是呢,今儿已经到潼关了,想来明儿再赶一天路,想来晚上就可以到东都了。” 就要到东都了! 是不是……自己的阿爷阿娘,就要见到了呢!? —— 晨露清稀,初升朝阳在冬天之际隐隐升起,御人吁的一声勒住了马,喊道,“东都到了!” 梁七变在马上点了点头,向着东天的朝阳抬起头来,见不远的前方,高大的城门墙上,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洛阳城便悬书在城门门楣之上。城门兵披甲戴胄,守卫着东都城的安全,无数行人车马从城门中鱼贯而过,东都一片繁盛兴旺的气象。 三娘子也坐在后面,悄悄的掀开车帘一角,从马车中打量着这座大周东都。 一轮红日从东天升起,将所有目光可及的风景都渲染上一层淡淡的红色光芒。东都洛阳巍峨的城池就在这绚烂的朝阳中,如一幅恢宏画卷一样,徐徐在三娘子面前展开。 第9章 敢辞岁月久(之尚宫) 神州大地上如今做主的王朝是大周朝。 自东晋灭亡之后,中国进入混乱的南北朝时代,南北胡汉对峙,各国政权此起彼伏,交替而治,纷乱了一百余年,大周高祖史宏雄起于山西,于太原起兵,率领三十万大军入主长安,建立大周朝,国祚传承至此,已经有百年历史。 史氏出身高贵,源远流长,先祖为周文王嫡长子伯邑考。 伯邑考为周文王嫡长子,武王姬发的嫡长兄,本是周氏江山最正统的继承人。盛年而亡,留下一个遗腹子。后来,武王得了商朝的天下,大封宗室诸侯,命伯邑考遗子佚为史官,后世人称为史佚。后来,伯邑考这一脉便以史官职业为姓,时人有以官职为姓氏的做法,这一支后裔便改姓史,一代一代传承下来,渐渐隐没了凤鸣岐山的风云。 史宏为史佚嫡脉,祖父史参为北朝八柱国之一,有虎将之称。史宏为将门子弟,继承了祖父的勇猛,统一天下之后,恢复姬氏祖姓,自认为文王嫡长一脉,续姬氏周朝天祚,立周为国号,以长安为京城,是为大周高祖皇帝。高祖景元三年,秦王姬桦攻下洛阳城,立为东都,因着洛阳的重要地理位置和史上地位,历代大周皇帝都对这座城市十分重视,不时巡幸东都。 相较于西京长安的雍肃古朴,东都洛阳显然更加受它四周的平原地貌影响,开阔媚俗。如同闻名天下的洛阳牡丹一般,一片花团锦簇,大气繁华。 三娘子的马车从洛阳南门入内,沿光政大道前行,在重温坊转向西折,又行了大约小半个时辰,洛阳宫城便已经在望。绿儿与紫儿在这儿俱都被带下去,马车却不从南面宫大门入,转向北折,从北宫门入宫。走了一段长长的夹道,便见了一座内宫门。 进了内宫门,两个青衣小宦官抬了一架青罗檐子侯在其中,三娘子一路由着罗姑姑服侍着上了檐子,小宦官便抬起檐子,沿着苑中宫道前行。宫苑池光水色,亭台楼阁连绵,三娘子坐在檐子中,想到一会儿即将能够见到阿爷阿娘,胸膛中的心脏便跳跃的十分快,心思纷杂乱,虽面前满苑池光潋滟、亭台楼阁精美绝伦,却仿佛云烟过眼,根本没有留下一丝印记。 摄目之间,小宦官已经是抬着檐子穿过北部宫苑,来到一处殿阁之前。三十余岁的女官从殿中迎出来,一身浅绯色的衣袍,高髻逶迤,面如满月,额头点了一个翠绿色的花钿。朝梁七变盈盈笑道,“原来是梁给事回来了。梁给事,这一趟差办的怎么样呀?” 梁七变朝着她拱了拱手,道,“幸不辱命!” 罗姑姑上前,朝着韩尚宫肃手行礼,恭敬道,“韩尚宫。” 韩尚宫点了点头,“既然办好差事,就回去吧。” “是。”罗姑姑恭声应了,悄然退了下去。 韩尚宫的目光落在三娘子身上,停了一会儿,悄悄问道,“你要寻的那位小贵女,就是这位小娘子么?!” “正是这位顾小娘子。”梁七变轻声回道,“尚宫,奴婢如今要去向叶阿监交差,这位小娘子旅途劳累,还请韩尚宫代为照料一下。” “事情交给我,你放心就是。”韩尚宫爽朗一笑,应了下来,顿了片刻,又凑近了梁七变,低声提醒道,“这段日子宫中可不太平。达奚部的事朝堂争执不下,太皇太后和圣人围着安西都护府是否出兵的事各不相让,圣人近来火气只怕有点大呢!” 梁七变顿时悚然,拱手道,“多谢韩尚宫提醒!” 待到梁七变转身离去,韩尚宫上前,走到三娘子的檐子前,笑着开口道,“顾小娘子到我的值庐中坐坐可好?” 三娘子有礼颔首,“多谢姑姑!” 三娘子坐在值庐的罗汉榻上,悄悄的打量着这间值庐,这间屋子不过四五丈见方,波水纹织毯平丽清雅,垫着水黄绵垫罗汉漆榻玄稳舒适,东侧平头案上各式文书堆放在其上,一叠一叠的,忙碌不显凌乱,南墙窗下的玄漆小几上供养着一盆水仙,抽出长长的绿叶,清秀雅致,较驿站上房虽地方逼仄,陈设却颇精致,且也更加有人气。 帘子掀起处天光一亮,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宫人从帘子下进了值庐,双手交叠置于右边腹部,屈膝道,“小娘子万福。” 三娘子忙道,“起来吧。” 这小宫人年纪小小,一张圆圆的脸蛋,头上挽着一对双鬟髻,上身着白绫衫,红色的襦裙系在腋下,长长垂到脚踝。从茶鼎中挹了一碗茶羹,双手托着奉给三娘子,“娘子用些茶吧。” 三娘子接了,道,“谢谢。” 茶羹醇厚,三娘子随口啜饮,尝在口中,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小宫人好奇的看着三娘子,问道,“娘子是从宫外进来么?” 天恩 第7节 三娘子捧着茶盏的手儿顿时一僵,默然了一会儿,方道,“是呀。” “那可真好,”小宫人笑道,“我许久没出过宫了,宫外一定很热闹。婢子名唤小梅。” “小梅,”三娘子道,“我也很喜欢梅花呢!” “是么?”小梅很是高兴,笑道,“婢子出生的时候梅花开的正好,阿爷方给我取名叫做小梅。” 三娘子将手中茶盏放在一旁,问道,“小梅姐姐,这儿是什么地方呀?” “这儿是太初宫呀!”小梅道,“太初宫是洛阳最大最宏伟的宫殿,历代圣人来东都巡幸,都在太初宫驻跸,当年应天女帝在东都临朝,也是以太初宫为正宫大殿呢!”她转头望了韩尚宫方向,抿嘴笑道,“韩尚宫是宫中女官,管制满宫的宫女,一直都很忙的,几乎时时刻刻都有人来寻她禀事呢!” 三娘子手一抖。几乎按捺不住心中跃然而起的讶异。她一路行来,看着此处的宫苑富丽,已然猜到这儿是个富贵堂华的地方。但竟没有想到,这儿竟是东都宫殿。 梁七变既然能够入得宫廷,想来便不是一个普通人。那末,自己的亲生阿爷阿娘究竟是什么人?莫非阿爷或阿娘竟是在这座宫殿中不成?若如此,他们究竟是谁,可会思念自己?三娘子自一路入宫之后,只觉目眩神迷,所遇到的人事早已经超出她最深远的想象。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该怎个纷落,索性静下心来,什么都搁置不想,心中倒留下一线清明,笑着问小梅道,“是么?尚宫是什么官呀?” “娘子不知道么?”小梅讶异道,转过脸望着韩尚宫,面上露出真挚的景仰神情,“太初宫三千宫人,女官品级地位最高的便是尚宫了。尚宫地位重要,所以一宫分设二名尚宫。如今整个大周朝,只有长安的太极宫和东都太初宫设有尚宫一职,也就是说,全天下只有四个尚宫,韩尚宫便是这四个尚宫中的一位呢!” 三娘子怔了怔,笑道,“原来韩姑姑竟是这么厉害啊!” “那是。”小梅昂胸骄傲道,“我跟在韩尚宫身边,学了很多东西呢。”她握了握拳,颇有志气道,“总有一天,我也会做一个尚宫的!” 韩尚宫掀帘回值庐,听见小梅的豪言壮语,目中露出一丝笑意,佯怒道,“你这样的惫懒丫头若是也能当上尚宫,只怕宫里就完了!” 小梅听见她回来,“呀”的一声,吐了吐舌头,十分可爱。 “韩姑姑,”三娘子抬头笑道,“你可别说小梅,我看她很伶俐,说不得日后她真能接你衣钵呢!” 韩尚宫朝三娘子抿嘴一笑,“顾娘子,如今也算是苦尽甘来,待到梁给事回去,将你的事禀了上去,想来很快你阿娘就会来见你了。” 三娘子默的一默,韩尚宫的话语重新勾的她心思重重,“希望如此吧!” 韩尚宫瞧了瞧三娘子,少女赶了大半个月的路,昨日又因为即将要和阿爷阿娘相认,在床上辗转了半宿还没有睡着,虽然梁七变已经尽力照顾,这个时候脸上神情依然有些疲惫憔悴,笑道,“小娘子一路很是染了风尘,可要在奴婢这儿梳洗一番?也好光鲜亮丽的去见你阿娘?” 三娘子的心猛然一动,少女对于即将见到的阿爷阿娘充满渴望,也因此而患得患失起来,害怕自己太过羸弱,苍白,不讨喜,不能得到阿爷阿娘的喜欢。若是,自己能够在这儿好好梳洗一番,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想来,待会和阿爷阿娘见面的时候,阿爷阿娘应该会更喜欢自己一些吧!三娘子想到这儿,面上不禁泛起一丝红晕,听得一颗心怦怦乱跳,迟疑开口道,“那……也太劳烦韩姑姑了!” “娘子说的如何的话?”韩尚宫抿唇微笑,“您是贵人,能为小娘子服侍,是我的荣幸!” 一把锡水壶的水倾入铜盆之中,冒出腾腾热气。韩湘芝微笑卷起广袖,放下三娘子的满头青丝,取了桂花发膏,一缕缕的涂抹三娘子的发丝,待到每一抹发丝都浸润透了,方净了手,从跪在地上的小梅高举过头顶的铜盆中取了浸湿的帕子,服侍三娘子净了面,施太真玉女膏于掌心,细细抹匀在三娘子的面上。此时三娘子的青丝已然稍稍沥干,她拢在手心,掠之于顶反绾,用红色发绳紧结,绾出一个利落的惊鹄髻。细细眉笔描摹淡眉,画出眉形如却月,最后用艳红的口脂描了一张樱桃小口。待到一切完毕,举起妆台上的六神铜镜,笑着道“小娘子看看如何?” 三娘子瞧着面前铜镜中映照出的少女,镜中少女凃朱白腻,眉如笼烟,眸似秋水,端的是雪肤花貌,清丽纤秀难言。一时间自己竟有一些恍惚,镜中这个明媚清丽的少女,真的是自己么?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中系统的介绍了一下这个架空大周朝。大周朝是仿照唐朝的。 (1):皇族本为史氏,自认是西周伯邑考后裔,恢复姬姓。姬本为周天子姓氏,在周朝时是作为高贵的美称称呼的。时代渐渐发展,这个称呼逐渐降格,到了后来,歌姬,舞姬,胡姬这些带了姬字的称呼都是身份地位下贱的人员,且妾侍一类的会被称为姬(比如刘邦的戚姬呀o(n_n)o~)。本朝大周帝姓为姬,民间称呼姬的就都被避讳,统一改称为娥,所以但凡歌姬、舞姬等称呼一律改成歌娥、舞娥。咳咳,如果后文中有这些地方出现了姬字,一定是作者一时忘记了,请大家记得在评论中提醒。 (2):大周重嫡长。西周是重嫡长制的。且大周朝认为伯邑考是文王嫡长子,理应承继文王地位。为了支持他们的这一论断,大周皇室就比较其他朝代更为重视嫡长制。 (3):因为祖上史佚做过史官,所以史官一职在周朝是十分清贵的。 (4):大周朝风水利皇后。 风水此事,信则有不信则无。西汉就是一个据说不利皇后的朝代,据说西汉皇后都比较不幸福,吕后就不说了,我钟爱的阿嫣就是处子终老,阿娇也饮恨长门……所以在西汉,皇后不是一个好职业。相反来说,周朝风水就大利皇后了。大周历史仿造唐朝,到今上,共出过八任皇帝,除应天女皇外,其余七位皇帝都是姬姓男子。大周皇室男子据说容易出痴情种。(咳,咳,是不是觉得挺耳熟?没错,就是取借自爱新觉罗氏的。)这个就是这是一个比较恶趣味的设定。这些姬氏男子一生深爱一名女子,无论生死、贫富、际遇都不会变迁。咳,咳,当然,这些贵族男子在深爱着这位女子的时候不一定能保持绝对的身体忠贞,毕竟,权贵男子的通病么,尤其是在心上人死后。但是确实是在精神上保持着对心爱女子的高浓度热爱。(背景设定,勿以男主标准喷!)而且,这些大周皇帝动情的对象很大概率是他们的皇后,尤其是元后。 周高祖姬宏,爱重元后穆顺周皇后(大家知道原型的o(n_n)o~!,作者善意提醒,请勿代入历史原型。) 周太宗姬兴 敬重爱戴元后文德谢皇后(原型众知) 周高宗姬桦 爱重 薛皇后(即日后应天女帝),元后纯安王皇后,这里根据小说情节需要改动,王皇后早逝,应天女帝入宫后是踏平宠妃登上后位的。元后在世时与高宗算是相敬如宾吧。(原型众知) 周英宗姬敬 爱重元后容皇后(原型唐中宗李显及韦后,中宗上位后重用韦后父韦元贞,家人,朝臣上谏,中宗皇帝说,我以天下给韦元贞,也无不可。流放房州时与韦后同甘共苦。) 应天女帝,女皇帝不必提了。 周仁宗姬敛 爱重元后肃明杜皇后,(原型唐睿宗李旦及刘皇后,时武则天在位,刘氏为皇嗣妃,婢女团儿诬告皇嗣妃刘氏与德妃窦氏咒诅武则天,武则天将二妃招入宫中秘密杀害,李旦及二妃子慑于女帝威严,不敢询问。后李旦复位后,追封刘氏为后。) 周神宗姬琮,爱重唐贵妃(原型众知不具。元后皇后与神宗也算是相敬如宾吧!) 以上六任皇帝,四个的爱人都是元后。概率高达66%。且大周重视嫡长制,皇位继承只考虑嫡系。只要有嫡系皇子在生,基本上庶皇子就没有任何机会。有了以上各大因素,可以想见,皇后一职在周朝对于权贵世家比其他朝代有着更为巨大的吸引力。各大权贵世家都对新帝的元后之位虎视眈眈,这位还在孝期中的年轻新帝的皇后之位是热门竞争岗位,也是可以想象的吧! 2:尚宫:宫廷女官之职,唐置尚宫,为员额两人,秩正五品。掌导引中宫。唐朝职官官服制度,三品以上着紫色;四品,深绯;五品,浅绯;六品,深绿;七品,浅绿;八品,深青;九品,浅青。若是朝廷命官则官服上有随品相应的花纹。在本文中我采用的设置是,宫官和朝官采用相同的品级官袍色泽制度,但是为素袍,袍服上没有花纹,以示和朝官的区别。尚宫是女官,属于宫官,秩正五品,袍服是浅绯色袍。下图是韩尚宫的妆容袍服。 3:宫女。大周宫女服饰如图,白绫衫,红罗裙。 注意,唐人时尚大胆,很喜欢穿红绿撞色的衣裳。图中的宫女还披了一条绿披帛。且她的裙子是双罗裙,里层还有一层间色裙。唐人风流,连宫女衣裳都这么精致。偶觉得小户人家小姐这么穿都完全可以了! 本章有新人物出场:小梅,这是个立志要做尚宫的姑娘。她在日后是还会再次出场的,请大家分点心思记住这个姑娘。可别要以后我写到这个姑娘,大家都已经记不得她是谁了哟 第10章 敢辞岁月久(之认母) 韩尚宫看着三娘子的神情,微微一笑,“娘子可还满意?” 三娘子道,“可真是太满意了。”仰起头看着韩湘芝,赞道,“韩姑姑,你的手真巧。” “哪里的话,”韩尚宫抿嘴浅浅笑道,“是顾娘子生的好。说起来,像小娘子这个年岁,倒也不需要太过华丽修饰,只取一个清新自然,便已经就好了!” 悬挂在天空中的太阳一点点的向中央移动,三娘子坐在值庐中,等待着和阿爷阿娘的见面,心情越来越焦灼。直至窗前的阳光呈了浅浅白色,梁七变方回转值庐,向三娘子拜道,“顾娘子,奴婢奉命接娘子前往同心阁。”依旧是眉目清雅,神情从容,一身朱袍似乎还染着湖州一路的风尘。 韩尚宫微微一笑,亲自送三娘子出来,握着三娘子的手祝道,“奴婢祝娘子一路顺风。” 三娘子笑着道,“多谢尚宫。” 绯色的薄纱落下来,红重沿绡锦绣檐子从地上抬起来,摇摇晃晃的前行。三娘子坐在红绡檐子上,一颗心也随着摇摇晃晃的檐子上上下下,不知道安放在何处。少女握着双手,想着很快就要见到自己的亲生阿爷阿娘,呼吸便顿时急促起来,一双荔枝眸亮晶晶的,犹如夜幕中的星星。 红绡檐子檐子在禁宫中曲曲折折的行走着,穿过了数扇宫门,经过好些座富丽堂皇的宫殿,最终停在一处殿堂前。梁七变走到檐子旁,弯下腰来,禀道,“小娘子,咱们已是到了。” 三娘子从檐子里抬起头来,见着面前一座七间殿阁,阁门蓝底金框匾额上用行草提着三个大字:同心阁。 阁中斗拱挑的极高,显得殿中颇为宽敞亮堂,地上铺着樱草团花地衣,湖蓝色宫帷从四面梁枋上垂下,殿阁当中摆放着一副红漆六足目连救母彩绘屏风,两侧红漆灯架上有十八支蜜烛灯座。青铜仙鹤博山炉立于殿中一角,鹤身优美高挑,倒垂颈脖梳衔背上的翎羽,袅袅沉水香从仙鹤长喙中吞吐逸出。三娘子坐在阁中,双手交握置于罗汉榻膝盖上等候,面上虽然神情平静,心中却如同一团煮沸的水,冒着毫无章法的泡泡,一忽儿想着待会儿就要见到阿娘了;一忽儿又想阿娘见着自己,是会欢喜的笑还是抱着自己痛哭?自己该怎生应对,才好安抚的了她?一忽儿又转想,若是阿娘根本不认自己,自己可要怎么办呢!…… 殿中沉水香气息芬芳,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不过一刹,少女脑中仿佛想了很多,又似乎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忽听得一阵脚步声在廊上响起,三娘子陡的一惊,挺直起腰背来,只听得阁门外的小宫人急急参拜的声音,“……公主万福。” 公主仿佛一阵风似的踏入同心阁中,手弯里挽着的深蓝色的披帛因着激烈的动作尚扬的老高,口中道,“留儿,我的留儿呢?” 她在阁中的目连救母屏风前顿了顿,绕过屏风,看见榻上抬起头的三娘子,不由浑身一震。 三娘子也瞪大了眼睛,望着面前的女子。 她大约三十多岁年纪,身上披着一件华丽的红色大袖衫,头上青丝挽成缓鬓倾髻,倾髻下别着一个白玉梳篦,双鬓抱面,上面簪着数个绿色的花钿,愈发衬的脸颊丰颊硕美,一双眸子温柔可亲,仿佛浸漾着梦里的温柔星光,直直抚慰着自己的心灵。 公主站在原地,看了三娘子一会儿,眸子中渐渐的逸出大片大片水光,嘴角却轻轻翘起,似哭似笑,十分奇特。慢慢走过来,口中轻轻唤道,“留儿?”声音轻悄,仿佛不敢惊扰了美梦。 三娘子坐在罗汉榻上,看着公主举足,小心翼翼的朝着自己靠近,她足上的云头履踏在殿中松软的地衣中,深深陷下去,也仿佛踏在自己柔软的心里,感觉软软的,钝钝的。待到公主终于走到三娘子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三娘子清瘦的脸庞,忽的颤声唤道,“我的留儿啊,”一把紧紧抱住三娘子,呐喊的声音仿佛从肺腑中发泄出来,带着一声凄凉的哭腔。 三娘子觉得自己被紧紧的抱在怀中,公主用的力气极大,她躺在公主怀中,动弹不得,也出不得声,只听得自己的心跳声,一声声砰砰如同擂鼓。公主的怀抱是那么的温暖,身上的气息是那么的安宁,她落在自己颊上的泪水,热烫灼烧。三娘子心头一酸,泪水也滚滚落下来。只在心中反复的想着:原来我的阿娘是这个样子! 这个样子! 母女二人一时抱头痛哭,满宫的宫人也在一旁落泪哭泣。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公主方渐渐止住眼泪,放开三娘子,慈爱的瞧着三娘子的眉目,“留儿,原来我的留儿,你终于回来了!快让阿娘好好看看你!” 她拭了颊上的纷纷眼泪,望着三娘子,面上的神情渐渐开怀明亮,“阿娘今天真的好高兴。阿娘想念了留儿这么些年,本来都死了心了,以为这一辈子,再也找不回你了。却没有料到竟还能够见你。今天早上,叶少监告诉阿娘你找回来的消息的时候,阿娘简直以为自己在做梦。” “对了,”说到这儿,公主忽然想起来,蹙了蹙眉,注视着三娘子,问道,“留儿,这些年你过的好不好?” 三娘子怔了怔,慢慢道,“还好。这些年,大父大母待我很好。” 公主沉默片刻,想是已经知道了三娘子这些年的经过,轻轻叹道,“那顾成勇倒是个好的,在匪徒手上救下了你的性命。也总算我当年没有白帮他一场。” “嗯,”三娘子点了点头道,“阿爷待我是恩深厚重。” 公主怔了怔,轻声唤道,“留儿。”三娘子的语气虽是云淡风轻,但一个母亲的直觉往往十分微妙准确,她如何不能从三娘子的神情语气中察觉出她刻意冷淡的态度来?迟疑了一下,问道,“你可是不高兴?” 三娘子抬头深深的看了公主一眼,浅浅微笑道,“您多想了,哪有的事?” “那你怎么不愿叫我一声阿娘?”公主道。 自她踏入同心阁和三娘子相见始至现在,三娘子尚未开口唤过她一次阿娘。公主审慎的望着三娘子,小心翼翼的问道,“你——不乐意认我么?” 三娘子浑身微微一震,僵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望着面前温柔可亲的公主,明朔的荔枝眸中充满了诚挚的孺慕之情,“不,我很乐意。” 她的情绪十分冷静。 连三娘子自己都觉得有些神奇。她曾经那么的深深的渴望着自己的阿娘。她曾以为,自己在见到阿娘的刹那,会扑到阿娘的怀中放声痛哭,什么都不管不顾。但在真正和阿娘见面的此时,却将自己的情绪控制的这般冷静,仿佛将自己的思绪抽离在外,平静冷漠的观看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她听见自己平静犀利的话语:“我从记事开始,就十分想念自己的阿娘。我从没有见过她,他们跟我说,你就是我的阿娘。我曾经无数次在梦里头勾画过阿娘的样子,你有着和我想象中完全一样她的眉,她的眼,我一见到你,就很是喜欢。”她的神情激动,声音也随着激越的情绪而扬高起来,“我多么希望你就是我的阿娘啊!但我没办法,我没办法这么简简单单就认了你。——因为我不敢!” 公主愕然,望着面前的女孩。 女孩单薄的身子因着激越的情绪而颤抖,眼圈发红,一双琉璃眸却睁的大大的,固执的望着自己,两行清泪如泉水一样涌了出来,“我想,也许你真的就是我阿娘。可那些都是他们说给我听的,从前发生的事情,我年纪太小,早就记不清楚了。他们也许能够清楚的向你证明我是你女儿,却不能就这么让我相信你是我阿娘。我实在是太想太想有一个阿娘了!可也正是因为我这般的想念阿娘,才不能就这么轻易的认你。因为我晓得,如果我一直都没有她的话,我可以继续忍受这样的日子。可我却绝不愿意尝试拥有了阿娘之后再失去的滋味。”她嘶声道, “如果,我今天就这么简简单单的认了你,开口叫你一声阿娘,以后开开心心的在你的疼爱下过日子,然后过一段日子,你们忽然发现你们搞错了,其实我根本不是你女儿,你的女儿另有其人,而我根本什么都不是。”她想象着发生这样的情景,浑身发起抖来,弯下腰伏在膝盖上,尖声道,“我没有法子接受这样的事情。我会疯的!我真的会疯的!” 第11章 敢辞岁月久(之前尘) 公主顿时心中大恸,望着面前的三娘子。 少女脸白如雪,清瘦的仿佛只剩下一把骨头,整个身躯微微颤抖,仿佛马上就要倒下,却勉强支撑住,用最后一丝倔强撑着自己的骄傲背脊。 “傻孩子,”她一把抱着三娘子的身体,心中酸苦疼痛至极,不自禁的,珠泪已经是滚滚了落了下来。“你说的什么傻话?我是你阿娘,做母亲的怎么会认错自己的儿女呢?” 她的目光染上一丝痛恨。她的女儿,本应金尊玉贵,像个雪玉团子一样可爱,在绫罗绸缎中长大,受尽娇宠,却因着那个贱人的缘故,小小年纪就流落异乡,受尽苦难,如今回到了自己面前,竟连自己的亲生阿娘都不敢相认,只因着害怕再度失去的痛苦,便宁愿不要碰触面前的美梦! 如果说,在没有见到三娘子的时候,她可能曾经有过一丝怀疑,但一进同心阁见到三娘子,她就认定了,三娘子就是她的女儿。这个女孩的眉眼,她一看见,一颗心心就剧烈疼痛起来,母女之间的亲缘感应让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认定了她是自己的女儿。绝对不会有错。 三娘子夫在她的怀中,背心微微颤抖,显见得受了极大触动,却仍咬紧了牙关,不肯松软。 公主只觉心中一片酸苦,她知道,自己若是再不能说出一些能够让女孩信服的话语,三娘子是定然不肯松口的了。于是拭去腮边的泪水,勉强笑着开口道,“留儿,我是仁宗皇帝的第六个女儿,封号丹阳。你阿爷乃是韩国公顾鸣。你于建兴九年(周历93年)二月十二出生,小字唤作留儿,第二年八月,我和你阿爷从西域返回长安的时候,你在关内道延州走失。你养父顾成勇从延州匆匆追了过去,和贼人争斗救下了你。将你拼着性命送到老家中,自己却因为伤重很快死了。因着临终前来不及告知你的身世,顾家人便以为你是他的女儿,让你没有身份的在湖州待了这么多年。” 她徐徐述说着话语,感受着三娘子微微起伏的背心,唇角微微翘起来,伸出一只手,按在她左胸的部位,“留儿,你是我的亲生女儿,我是你阿娘,这是千真万确的。若你还不肯相信,吾女留儿身上有一胎记,便在这个地方。她生下来之后,由我亲自带在房中照料,除了身边心腹之人,谁都不知道。” 三娘子神色顿时剧变。 公主伸手,轻轻掀开三娘子身上的衫子。三娘子瘦弱白皙的肌肤出现在空气中,一个胎记绽放在其上,色泽绯红,形如半朵梅花。 三娘子忽的“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唤道,“阿娘——”投入丹阳公主的怀抱,死死的不肯抬头。公主亦抱着她失声痛哭。满殿的宫人亦是泪落不已,看着阁中公主母女二人相认的情景,啜泣出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满面风霜刻纹的姑姑方红着眼睛上前劝道,“公主,母女重逢乃是喜事,公主怎么不好好看看小娘子,竟只顾着痛哭了呢?” 丹阳公主这才慢慢停了眼泪,笑道,“姑姑说的对,瞧我,见了留儿,心里开心呢,就忍不住哭了。”她瞧着三娘子笑道,“留儿,不哭,阿娘已经将你找回来了,咱们都不哭了!”笑容慈爱,目光在三娘子身上来回梭动,落在三娘子的腿上,微微一痛,转瞬间便移开目光,拍着三娘子的背道,“不怕,不怕,阿娘已经在你身边呢!” “这个是朱姑姑,”丹阳公主拥着三娘子坐在同心阁的桧木三星报喜榻上,介绍着刚刚那个上前劝话的姑姑,“留儿,朱姑姑是阿娘的乳娘,自小照顾着阿娘长大。当年,你刚出生的时候,也是朱姑姑照顾你的。你也要叫一声姑姑。” 三娘子唤道,“朱姑姑。”声音十分乖巧。 “哎,”朱姑姑笑的眯了眼睛。 “阿娘,”三娘子仰着头问道,“我叫什么名字呀?” 天恩 第8节 公主顿了顿,“你是建兴九年二月出生,因着出生的时候是晚上,天上的月色极美,就取了个名字叫顾令月,小字留儿。” “令月?”三娘子颠来复去的念着这个名字几趟,面上还带着欢笑,泪水却是忍不住的滚了下来,“阿娘,这是我的名字,我叫顾令月?” 公主点了点头,紧紧的抱着女儿,“是啊。”望着女儿静如琉璃的荔枝眸,眸中慈爱仿佛能够溢出来。“……阿娘封号丹阳。大周公主,大多以封邑为封号。丹阳郡是个临海的城市……” “丹阳定是个好地方。”阿顾依在公主怀中,甜美微笑,“阿娘,我阿爷呢?” 丹阳公主身子微微僵了一会儿,避开了阿顾明亮期待的琉璃眸光,笑着道,“圣人此次巡幸东都,你阿爷并未伴驾,只留守长安,只怕现在还不知道你回来的事情。待到知道了,定会很高兴的!” “嗯。”阿顾点了点头,殷殷道,“那我等着阿爷!” 她打了个呵欠。太阳悬在中天之上,渐渐向西偏移。阿顾在路上赶了半个多月的路,本就十分疲惫,又因着盼望认母精神绷着紧张状态,之前只凭着一股心气撑着,如今经过一场大喜大悲之后,心安了下来,所有尘封的疲惫便再也按捺不住,泛了上来,只觉得十分困顿,恨不得昏天暗地的睡上一场才好。 公主察觉到了,停住了话语,放轻声音问道,“困了?” 阿顾依稀应了两声,“嗯。”闻到榻上一阵馥郁的清香。 “娘的小留儿,”恍惚中公主抚摸着她的脸颊,柔声道,“睡吧,睡吧,一切都会好的。” 阿顾只觉得困的眼睛都睁不开了,却仍挣扎着扯住公主的袖子,留恋道,“阿娘,你在这儿陪着我,好不好?” 公主怜惜的看着她,“好,娘就待在这儿,哪儿也不走。” 藏蓝樱花罗绣帐轻笼若烟,丹阳公主坐在床沿,伸出袖子,拭了拭阿顾的额头,唇角露出怜惜留恋的笑意。 她的女儿,在分离了长长的七年时间,终于再次回到了她的身边。 她的目光忍不住落在被衾上阿顾的病腿之上。 当初,那么小的留儿,从假山上摔下来,跌断双腿的时候,是不是很害怕? 一滴晶莹水光从丹阳公主眸中落下。 可是无论如何,她的留儿终究是回来了呀! 公主唇角含着微笑,跪在榻上双手合十感激上苍。佛祖保佑,让她的留儿终于回到她的身边。 —— 大红销金牡丹富丽堂皇,在头顶四阿纱罗帐幔上绽放,阿顾睁着大大的眼睛,瞧着那朵牡丹,只觉得花瓣仿佛随风微微颤动,栩栩如生,不由有些发傻。 公主察觉她的动静,忙倾身探看,握住她的手,笑吟吟道,“留儿,你醒了?” 阿顾只觉得满心的惶然无措都被公主的笑容驱散开来,吁了一口气,倚入公主怀中,抬头笑道,“阿娘。”笑容灿烂,诚挚而依恋。 公主瞧着她刚刚醒来的懵懂,不由发笑问道,“傻留儿,你在做什么呢?” 阿顾望着她的目光孺慕而有些不好意思,“我觉得这仿佛是梦境,生怕移开眼睛,我的阿娘就不见了呢!” 公主心中微微一酸,捧起阿顾的脸,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亲,留下濡湿的水痕,“傻留儿,阿娘永远不会不见的,阿娘还要陪着留儿一辈子呢!” “阿娘,”阿顾打量着四周,“这儿是哪儿?” “这儿是阿娘的寝殿和光殿。阿娘瞧着你睡熟了,就将你带了回来。你喜欢这儿么?” “喜欢。”阿顾大大点头,“有阿娘在的地方,我当然喜欢了。” 一个宫人捧着绿底描金镂空牡丹纹香炉进了内室,“公主。”瞧了一眼阿顾,转过身子擦拭了颊边水光,面上堆满了笑意,“奴婢几个听说小娘子找回来了,都争着想过来拜见小娘子呢!伽兰姐姐奉您的命出去办事了,临出门前千叮咛万嘱咐奴婢几个,让等她回来再一起拜见。奴婢借着换香的机会进了殿,也叫奴婢抢个先头里拜见小娘子,成不?” 公主面上掩饰不住笑意,“贫嘴。” 阿顾从公主怀中抬起头来,扑哧一笑,问道,“阿娘,这位姐姐是?” “她是阿娘身边的丫头圆秀。”公主解说道,“阿娘身边还有三个宫人,分别是伽兰、默莲、空雨。这几年,阿娘身边都是由她们几个侍候,待会儿你见过她们几个,就知道了。” “哦,”阿顾点点头,抬头笑着唤道,“圆秀姐姐。” “哎,”圆秀立时应了,笑眯了一双眼睛,“得了小娘子这么一声‘姐姐’,待会儿就算是伽兰、默莲两个蹂躏,奴婢也就认了!” 忽听的寝殿帘子掀起的声音,另一个高挑的绿衣宫人进来,面丰目清,形容精练,正是公主身边的大宫人伽兰,狠狠朝圆秀的方向瞪了一眼,圆秀吐了吐舌头,避了过去。伽兰转过头来,向着公主拜了一拜,“公主,奴婢已经亲自走了一趟尚药局请了梁御医,梁御医说三刻钟后过来。” “嗯。”公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们都下去吧。” 她沉默片刻,低下头,握着阿顾的手,“留儿,……你的腿上有些不好,我请了御医来给你看看,你待会儿乖乖的,给他看看好么?” 阿顾的身子陡然一僵。 “当然,”公主急急道,“你就算腿一辈子好不了,也还是阿娘心爱的女儿。可是留儿,如果能治的话,总归还是治好了好些,你说是么?这位梁昆梁御医是尚药局最善长骨科的。你给他看看,兴许就治好了呢。” 阿顾抬头看着公主的神情,心中一软,点头道,“好。” 公主面上露出喜色,“留儿真乖。” 阿顾待到丹阳公主从寝殿出去,低下头,看了看掩藏在柔软裙裳之下的双足。身子微微颤抖,目光露出一丝剧烈的痛楚之色。 和光殿缃绫帐幔柔软的垂下,大红色的宣州地衣柔软的如同织陷云端。绿底描金镂空牡丹纹香炉中吐着淡淡安息香气,御医梁昆跪坐在榻上,收回了诊在阿顾腕上的手,面上眉头微微皱起。 “梁御医,”公主在一旁急急问道,“我女儿留儿的腿究竟如何?” 梁昆起身,朝一旁的丹阳拱了拱手,问道,“公主,可否让下官碰触一下顾娘子的腿?” 公主微微一怔,看了阿顾一眼,点了点头,“自然可以。” 梁昆便复拱手告了一声罪,上前一步,在阿顾面前半跪下来,伸出手来,隔着白罗裤捏了捏阿顾的腿骨,最后停在她的膝盖上,拿捏良久,两道浓浓的眉毛簇了起来,仰头询问道,“敢问顾娘子,你的腿是什么时候伤的?” 阿顾清晰答道,“是去年四月里。” “那,当时是如何处理的?” 这一回,阿顾沉默了一会儿,方简短答道“……乌程游医只简单的为我包扎了双腿,又开了一张治高热的方子,我在床上躺了两个多月,只觉得一直绵绵延延的疼,待到两个月后终于风寒好了,却发现自己已经站不起来了。” 那段不堪回首的灰色过往已经过去大半年时间,阿顾已经可以用平静的语气述说经过。公主却是第一次听到,经受不住,别过头去,用帕子拭了拭红肿的双眼。 梁昆捻着胡须,叹了口气道,“顾娘子的腿伤,若是刚刚摔伤的时候妥善治疗,本不会留下什么毛病;便是在早上三个月,下官也有把握能治的完好如初;但拖到现在,臣也没有十分的把握了!” 公主心中一恸,目光中难以掩饰失望之色,追问道,“真的没法子治好么?” 梁御医摇了摇头,“难啊!”起身拱手道,“臣先开一道方子,顾娘子用着,再由宫中医女配合着按摩调养,试上小半年看看。” 公主失望异常,但终究保留了礼数,颔首道,“还请梁御医多多尽力。” 梁昆肃然,“微臣为大夫,自然当竭尽全力。微臣这就回去,配好了药物,待到过些日子再过来为顾娘子复诊。” 阿顾垂下头,听见梁御医的叹息声,心头冷如冰雪。 这双软弱无力的脚是阿顾心中最深的隐痛。如果说找回阿爷阿娘和他们亲人团聚是阿顾这辈子最大的希望,那么恢复健康的身体就是她这辈子最大梦想。这辈子,她想要看遍人世美景,听雨声,听落日,闻遍四季弥漫里所有的花香,却在那个寒凉春日的夜里全部折戟沉沙。在那个星光如魅的寒凉春夜,她失去了自己的健康双腿,也葬送了自己一辈子的瑰丽梦想。如果可以,她真的十分希望能够医好自己的这双腿,重新在阳光下自由的奔跑,感受天地间的风光、雨露,造物主的馈赠,和一切美好的东西。人人都说宫中御医医术高明,没有人知道,在此之前,她对宫中的御医究竟抱了多么大的希望,可梁御医轻轻的一声叹息,便将她心头的希望之火给浇的通透。 阿顾死死咬着自己的唇,心痛若丧。 她这辈子,怕是再也没指望重新站起来,在阳光下自由行走了! 丹阳公主立在殿中缃绫帐幔下,看着阿顾黯然的样子,顿时觉得心如刀绞,一把将阿顾抱在怀中,承诺道,“留儿,你放心,阿娘有生之年,一定会竭尽全力,将你的腿治好!” 阿顾倚在公主怀中,感受着公主温暖宁馨的气息,一颗心一点点的回暖过来。 就算没有了健康的身体,她还有阿娘。 阿顾将脸埋在阿娘怀里,掩住了一滴冰凉的泪。 就这样吧! 她闭了闭眼睛。 这个世上人的福气也许是有一定限制的。她既然已经邀天所幸,和阿娘团聚,畅享母女欢情,便不该再奢望自己能够恢复健康了。上天已经待自己足够好,不该再有不足。阿顾睁开眼睛,朝着公主灿然一笑,“嗯。我信阿娘的!” 公主犹自不放心,凝视着她的神色,见阿顾面色虽有些苍白,却已经言笑晏晏,眉眼之间没有一丝阴霾,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将阿顾拥在怀中,微笑着喟叹道,“阿娘的小留儿哟!” 作者有话要说:  1:丹阳公主,太皇太后长女,闺名姬长宁,先帝神宗皇帝同母胞妹,太宁六年下降韩国公顾伉嫡长子鸣,育有一女顾令月。 丹阳公主身上穿绿色长裙,披着一件华丽的棕红色菱纹衫,搭深色披帛。脚上踏着的是云头履。梳的发式是缓鬓倾髻,双鬓抱面,上面簪着数个绿色的花钿,髻子则分成数缕,类似牡丹头,一个白玉梳篦插在髻子前。 缓鬓倾髻是妇女的一种假髻。流行于晋太元年间,多用于贵妇。以木为衬,上覆假发,发髻高而前倾,两鬓部分宽松博大,掩住双耳。《晋书·五行志上》太元中,公主妇女必缓鬓倾髻,以为盛饰。用髲既多,不可恒戴,乃先于木及笼上装之,名假髻。 公主判词: 阀矜气毓质淑贤,秋扇怅捐景最怜。 呕取春心凝丹血,青灯雨落又一年。 公主自幼熟读女诫女范,妇德贤良,下降之时,仁宗皇帝要为她修建公主府,公主推辞说:“妇事舅姑如父母,异宫则定省阙。”止修葺了顾氏国公府,门前列双戟而已。仁宗皇帝赞之,“吾女贤德,堪为大周公主典范。” 2:唐朝习惯以“阿+女子姓氏”的方式称呼女子。大家应该记得那句很熟悉的“阿武妖精,愿它生我为猫,阿武为鼠,生生扼其喉! ”便是称武则天为阿武的。中宗韦皇后也被称为阿韦。 三娘子生父为韩国公顾鸣,旁人因此称呼她阿顾。当然,如果一个场合几个女子同是同姓同家人,那么这样的称呼就很不适合了!在这些场合会另做处理,直接称呼她的名字顾令月。 最后,阿柳是亲妈,阿顾的腿肯定以后是会治好的。不会一直伤着。大家不必为阿顾担心,跟着我一起期待吧! 第12章 今还燕巢梁(之阿婆) 一轮红日照在东都之上,光芒万丈。太皇太后仪仗回转太初宫,盛大非常。先帝神宗皇帝大行未久,太皇太后在东都报恩寺中为亡子祈福,听闻了外孙女阿顾找回的消息,急忙宣布回宫。 太皇太后冯艳艳历经六朝,乃大周朝的传奇女性,她生平坎坷,从安王府中的一个小小滕妾登上皇后宝座,母仪天下,后又匡扶亲生子姬琮登上皇位,辅佐姬琮处理朝政。神宗皇帝在位十六年,去年故去,皇太子姬泽登基为帝,冯太后也就因此升了一级,成为太皇太后,地位尊重无双,威重天下。 凤驾刚刚入太初宫门,太皇太后身边的内侍贺恒便到了丹阳大长公主的和光殿,请丹阳公主前去太皇太后寝宫仙居殿。 这位贺恒乃冯太皇太后的殿前副监,居内官秩从四品,掌着太皇太后仙居殿奉宣中命、关通内外的大部分事宜,内外命妇到仙居殿向太皇太后请安,都要在这位贺阿监面前低下素性高贵的头颅,任贺恒抖威风。此时此刻,这位贺阿监却在丹阳公主面前谦卑的弯下腰,柔声禀道,“……太皇太后听闻顾娘子寻了回来,十分高兴,还没有进宫门,便一叠声的让奴婢来请大长公主带着顾娘子过去。” 丹阳公主虽是太皇太后爱女,却素性柔和,从不会刻意苛刻下人,温声答道,“如此。贺阿监回去和母后说一声,我这就带留儿过去。” 贺恒目中闪过欢喜之色,应道,“奴婢遵命。”低头退了出去,回转仙居殿向太皇太后复命。 公主转过头来,弯下腰笑眯眯的望着阿顾,柔声道,“留儿,我们去见你阿婆吧!” 阿顾抬起头来,一双荔枝眸黑白分明,“阿婆?” “是啊,”公主低下头,亲了亲阿顾的额头,亲昵道“你阿婆,就是阿娘的阿娘啊!阿婆也很疼爱咱们留儿的,留儿这么乖巧,她待会儿见了你,一定会喜欢的!” 阿顾一颗心在阳光下被摊的十分柔软,笑吟吟道,“好啊,咱们一块去看阿婆。” 灿烂的阳光照在东都城池之上,一片明亮。太初宫位于东都西北部,是历代大周皇室临幸东都时常居住的宫殿,占地极广,宫殿按前朝后寝布局,天子居前朝,于乾元正殿统摄群臣,于弘阳殿寝息起居。位于后宫西北部的仙居殿秀丽宏伟,大周朝地位最高的女子,太皇太后冯氏便居于此!如果说,雄壮威严的太初宫犹如一曲弘扬的乐章,那么前朝当是恢弘端庄的《黄帝云门》大曲,当太阳升到中天,乾元殿的朔望朝参结束,天子从乾元殿退入弘阳殿稍做休整,曲调从激昂的乐音转入一个间章,而《关雎》曲章的舒缓玲珑乐调也于此同时高扬起来。 宏伟壮观的仙居殿高大宽阔,共有九间,白绫衫红罗裙的小宫人守在殿门外,垂目低敛,向着走过来的丹阳公主屈膝拜道,“公主万福。” 公主点了点头,跨进殿中。阿顾被朱姑姑抱在怀中跟着进殿,甫一进了大殿,便见了一座巨大的黑色填漆嵌云母琉璃麻姑献寿屏风,做工精致,庄严古朴,略一打眼,只觉其上人物风景栩栩如生,风仪万千。她还来不及细看,已经是被朱姑姑抱着绕过屏风,穿过中堂,进了太皇太后日常起居的西次间,便觉得眼前一洗,外间庄严古朴的气息褪去,布置华丽舒适起来: 猩红色团窠地衣铺展在殿中,层层金丝铁红色湖纱用金挂钩悬着,从殿中梁柱之上垂下;上座两旁的青铜饕餮香炉吞吐着冲淡的香气,十六座宫灯打造成仿长信宫灯的形状,捧灯的宫人雕塑风姿绰约,行止优雅,闪耀着圆烁的金光。上首松鹤延年背屏前红锦袱楠木榻上坐着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妇人,富贵雍容,虽头发花白,面上已经生了不少皱纹,但眉目间可见昔年秀美,气度高华可亲。望向公主怀中的阿顾,目光中闪过一丝温柔。 公主恭敬福了福身,“女儿见过母后,母后万福。” “好孩子,快起来吧!”太皇太后忙应道,起身握着公主,目光灼灼望向身后朱姑姑怀中的阿顾,“这就是我那可怜的外孙女儿了?” “是呢。”公主应道,又动了情绪,垂泪道,“可不就是我可怜的留儿!” 天恩 第9节 阿顾倚在朱姑姑怀中,抬起头来,好奇的看着面前的老妇人。 公主低下头,将阿顾从朱姑姑怀中接过来,哄着阿顾道,“留儿,你还不叫人么?” 阿顾清声开口唤道,“阿婆。” “哎,”太皇太后欢声应道。这些年来,为了这个走失的女儿,公主暗地里垂了多少的泪,伤了多少的心,作为公主的亲生母亲,太皇太后又岂会是不心疼的?如今,阿顾终于平安的找了回来,她亦是松了一口气,听见面前女孩儿脆生生的声音,心中一软,忙将阿顾抱在怀中,喟叹道,“阿婆的小留儿哟。” 阿顾挨在太皇太后身边,只觉得一股属于太皇太后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知道太皇太后的高贵身份的时候,她的心中也曾生过一似胆怯,可是此时此刻,看见了太皇太后,那份曾经畏惧之情却自然而然的消失,也许真是因为身体里相同因素的血缘作祟,一见面,就觉得和太皇太后十分亲近。 太皇太后望着面前的小女孩,只觉得少女的一双眼睛非常的大,瞳仁清亮,目光清澈如水,目中闪过怜惜之色,柔声问道,“留儿今年几岁了?” 阿顾仰头答道,“九岁。” 太皇太后怜惜不已。都已经九岁了,身子还这么小,像一根羽毛似的,瘦的可以摸到骨头。 “你怎么知道我是你阿婆呀?” “这怎么就不知道呀?”阿顾道,“您是我阿娘的阿娘,可不就是我阿婆了!” “哈哈哈哈!”太皇太后被逗的笑了起来。“咱们留儿可真聪明。留儿,你从前可曾读书习字?” 阿顾目光一黯,低下头来,“我去年出事之前,也曾跟着堂姐妹认过一些字,后来……就没有继续学了。” 太皇太后瞧着阿顾,见她虽眉目妍丽,但身子却纤秀瘦弱,面色泛着淡淡苍白,发丝黯淡毛糙,发尾枯黄,指甲也染着点点青白……心中微微一疼:阿顾本也是大周皇室千金玉贵的小贵女,却因着那些不知名的事情流落民间,吃了这么多的苦。叹道,“却是可惜了些!好在到底年纪还小,过些日子延请名师教导,日后定能教养出个知书达理的小名媛来!” “留儿,”她和声细气的问道,“你想不想吃糕点呀?” 阿顾点了点头,“想。” “金莺,”太皇太后转身吩咐道,“将小娘子带到暖阁那边去。上些糕点上来。” 一个十七八岁的鹅蛋脸宫人出来,屈膝应道,“是。”转身向着阿顾再次施礼道,“小娘子,奴婢伺候你到暖阁那边去。” 阿顾点了点头,将双手张开伸向金莺。 金莺伺候着阿顾,在暖阁中的紫檀小炕上坐下,仙居殿的小宫人端着盘子像流水一样的上来,将花折鹅糕、玉尖面、九子粽、西施舌……一样一样琳琅满目的糕点摆放在阿顾面前的紫檀雕花炕几上。精致的糕点衬在透明的水晶攒盘中,美不胜收,阿顾赞叹的看着面前名目繁多叫不出来的糕点,见其中一味樱桃缒泛着浅浅绯色,上面撒着淡淡清粉,形状玲珑可爱,伸手捻了一块,递到唇边,只觉淡淡的樱桃香味弥漫在口中,香甜可人,唇边漫起浅浅笑意。 太皇太后远远望着暖阁,见阿顾形态天真,面前泛起开怀笑意,神情都柔和起来。 “宁娘,留儿的腿……究竟怎么样?” 公主眼睛一黯,“让尚药局的梁昆看了,说是只能温养着。” 太皇太后的眉头深深皱起,“梁昆在骨科之上造诣颇高,若他也没有把握,这便麻烦了。不过……”顿了一顿,“民间总是有不世出的名医的,日后咱们时时注意着,总要将留儿的腿治好就是了。” 公主对太皇太后十分信赖,闻言点了点头,“我都听母后的。” 太皇太后又瞧了阿顾一眼,会心笑道,“……如今留儿终究是回来了!宁娘,以后啊,你也可以心安过日子了!” 公主点了点头,目光凝在阿顾身上,不肯偏离,道,“留儿如今回到我身边。我守着她,这辈子也就没有什么遗憾了!” “胡说,”太皇太后扬眉,神情凛冽,“你还年轻着呢!留儿是你的骨血,自是要好好疼爱养着,可你也总要顾着些你自己。” 公主低下头,不肯说话。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望着自己的长女,“宁娘……都这么多年了,连阿顾都回到你身边了,你还没有放下么?” 丹阳公主眼睛一酸,泪水大滴大滴的落在了母亲的手背上。“母后,我放不下,我实在是放不下。我本来以为若是留儿回到我身边,从前的那些事情也就都可以算了。可是留儿的腿……,我一看见留儿的腿,我的心里就恨。”她啜泣着,忽然眉目一扬,温婉的目光中射出一道刺骨亮光,“都怪顾鸣那厮——” 太皇太后纹路丘壑密布的手握住公主,手背上隐隐透出来的青筋昭示着这个历经六朝地位尊贵的女子冯氏艳艳,内心坚毅手腕了得。“顾鸣自有他的报应——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情。”她抚慰着受尽苦难的爱女,目光充满怜惜,“但是,宁娘呀,你也要学会放下。你还年轻,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阿顾既然已经找回来了,咱们就要好好待她,也算是补偿这些年她吃的苦楚。” 丹阳心中一痛,忍不住瞧了暖阁中的阿顾一眼,低低应了! 太皇太后朝着阿顾的方向望了一眼,招手慈爱唤道,“留儿。” 阿顾停了手中的糕点,伸手让金莺抱起,挨在太皇太后身边坐下,太皇太后揽着阿顾的肩,问道,“这些日子在宫中觉得好不好啊?” “挺好的。”阿顾的声音清清脆脆的,“留儿小时候一直盼着有一个阿娘。如今有阿娘陪在身边,留儿就觉的在哪里都好了。” 太皇太后呵呵而笑,刮了刮阿顾的鼻子,“这孩子哟!” “留儿,”太皇太后想了想,“你已经九岁了,年纪可不算小了。既然已经回来了,便不能凡事依赖着你阿娘,要学着自己立起来。”转头唤道,“陶娘,” 一个绿袍女官从太后太后身后的殿柱旁走出来,大约四十余岁年纪,面容沉静,福身应道,“奴婢在。” 太皇太后看着面前的绿袍女官,“陶娘,我就这么一个外孙女儿留儿,今儿我将你给了她,你日后便跟着她,仔细照顾好她,你可愿意?” 陶姑姑顿了顿,福了福身子,沉声道,“奴婢遵命。” 太皇太后满意的点了点头,又吩咐道,“将和光殿旁的鸣岐轩收拾出来,给顾娘子居住。” 她想了想,又转身朝着身边另一位绛袍女官道,“安娘,你去开了我的私库,捡些顾娘子合用的东西送到鸣岐轩去。我记得库里有一张珊瑚关关雎鸠屏风,色泽鲜艳,倒正适合给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用,你也一并捡出来送过去。” 这位绛袍女官眼睛伶俐,唇角带笑纹,收拾的十分精神,大周内官品服制度用色与外朝相同,只是外朝命官官袍之上有相应花纹,而内官用皆是素色袍子。大周制度,绛色比绿色为高,显见得这位安姑姑比之前的陶姑姑品级要高,此时屈膝应了,微笑的看向阿顾一眼,笑道,“奴婢还记得那张珊瑚屏风,当真是精致的不得了,太皇太后可是谁也舍不得,如今记起来给顾娘子,可见得顾娘子得您疼呢!” 她在太皇太后跟前嬉笑谑言,态度略显轻佻,太皇太后却似乎很信重她,笑谑道,“油嘴滑舌,若不抓紧为顾娘子做事,我可是要罚你呢!” 安姑姑嘻嘻笑道,“太皇太后既发了这话了,奴婢也只好用尽心力挑拣,定让顾娘子满意就是了!”领了两个二等宫人金藤、银果出去,提着钥匙开启库房。 太皇太后又沉吟片刻,目光投到殿中几个大宫女身上。 大宫女乃是仙居殿中宫女之首,并无内官品秩,但较一般普通宫女为高。太初宫普通宫女都梳双丫髻,穿白色绫衫,系红色双罗裙。大宫女则添一套深绿色半臂,下着同色暗纹双罗裙。如今太皇太后身前的大宫女端紫、怡朱、齐缃、舒檀四个,俱都是十七八岁年纪,容貌秀美,独当一面,非常能干,此时面色微变,低下头来,不动声色。太皇太后心中叹息一声,转开目光投到后头二等宫人身上。 二等宫人较大宫女要差了一级,身上的半臂罗裙乃是天青色。金藤、银果两个随着安姑姑前去库房,又有两个随其他姑姑办事去了,剩下在殿上的只有四个,在太皇太后如凝实质的目光下,几个年轻的宫人似不堪重负,低下头去,唯有之前在暖阁服侍阿顾尝糕点的那位金莺扬起一张鹅蛋脸,面目平和,目不斜视,仿佛并无所觉。 太皇太后淡淡一笑,“金莺,你也跟着顾娘子去吧,好好替我照顾娘子。” 几个宫人随着太皇太后话落都轻轻的吁了口气,金莺从队列中立出来,前行走出两步,跪了下来,拜道,“奴婢谨遵命。” 作者有话要说:  1:太皇太后冯艳艳,仁宗皇帝继后。仁宗皇帝姬敛,为应天女帝第二子。做皇子的时候受封安王,冯氏从四品武官女身份入安王府,为从六品滕(员额十人),生安王第三子姬琮,因有子的缘故,兼美貌有宠,安王请旨升为正五品孺人(孺人为亲王除王妃外地位最高侍妾,员额二人。)应天元年,应天女帝以咒诅之罪处死杜王妃及其族妹滕杜氏。长安二年,安王世子姬玢(肃明杜后嫡长子)病逝。长安三年,应天女帝让位,大臣拥立安王姬敛登基,为仁宗皇帝。追封杜王妃为元后,谥号肃明,追封姬玢昭怀太子。立冯孺人为继后。二年后,立宁王姬琮为皇太子。 其实太皇太后冯艳艳也是一个十分传奇的女性,她的一生经历另起一篇小说应该也是没问题的。如果以后我有兴趣,可能会另开一章番外写一下这位传奇太皇太后的一生。 2:唐宫的美食很多哟!今天摆在阿顾面前的只是其中糕点的一小部分。包括花折鹅糕、玉尖面、九子粽、西施舌……。 花折鹅糕:大约是制成鹅状的糕点。 玉尖面:唐代称为“面”的食品,并不是现在的面条。而是糕饼、馒头之类。玉尖面其实系用肥熊肉配以瘦鹿肉作馅子的包子,用面坯包成尖馒头状后制熟而成。系用肥熊肉配以瘦鹿肉作馅子,玉尖面最早起源于隋代。是隋炀帝所喜爱的专用御膳珍点之一。后流传到唐、宋时代。仍一直为宫廷中的御膳点心,专供皇帝享用。宋陶谷《清异录玉尖面》云:“赵宗儒(唐代人)在翰林时闻使言:‘今日早馔玉尖面,用消熊、栈鹿为内馅,上甚嗜之’问其形制。盖人间出尖馒头也。西施舌(兰花舌)(糕点) 西施舌:传唐玄宗时的糕点,有水煮油炸两种。水煮时,将“舌”放于沸水锅中煮至浮起,连汤盛出食用。油炸,则将舌放沸油锅中炸至色呈淡黄时捞出即成。这种点心用料讲究,制作精细,颜色如皓月,入口香甜润口。因点心呈舌形,粉白如玉,加之在舌尖涂有粉红食色,故美其名日“西施舌” 阿顾品尝的糕点是樱桃缒,其中,这个缒字应当是食字旁,我打不出来这个字。“缒” 是一种圆型面食,基本原料为米和油,有内馅,是市场上经常售卖的主食。唐人多采用油炸方法制成。樱桃缒,顾名思义,应当是掺入了樱桃汁的缒,尝起来应该是有樱桃味的吧! 这两天我可是大放送字数了!看着喜欢这篇小说,对接下来的故事情节有期待的,大家记得要收藏,留言哦!继续星星眼! 第13章 今还燕巢梁(之鸣岐轩) 太皇太后到底年纪大了,和公主阿顾又说了一会子话,面上就显出了几分疲惫。公主便抱着阿顾告退。从仙居殿出来,阳光清朗,照在长廊上,泛着淡淡的白光。公主抱着阿顾吃吃一笑,“阿娘说的如何?你阿婆是很疼你吧!” 阿顾赧然一笑,依恋的伏在她肩头道,“我知道啦!”将唇凑到公主耳边,悄悄咬耳朵道,“可我还是最喜欢阿娘了!” 公主听着女儿稚嫩但贴心的话语,只觉得一颗心酥软的像是一滩水,抱着阿顾小小的身体,也悄悄道,“阿娘也最喜欢留儿了!” 和光殿的玄漆绘八仙过海四合兰椒床泛着浅淡香气,阿顾躺在公主怀中,忽的记起绿儿,急急抬起头来,“阿娘,我可不可以求你一件事?” 公主诧然,“什么事?” “我有一个婢女,从前在湖州顾家的时候,护着我很多次了,我将她带回了东都,可不可以让她到我身边伺候!” 公主微微颦起了眉头,瞧着阿顾殷殷的神情,终究不忍拂逆爱女心愿,道,“她能够在顾家的时候护着你,想来是个好的。我让她进宫就是!她叫什么名字?” 阿顾笼烟眉间闪过一丝喜色,“叫绿儿。” 公主蹙了蹙眉头,开口道,“绿儿这个名字太简单了,绿者,碧也。梧桐春日为碧,为嘉木,色泽清洗,不如改个名字,从今后叫碧桐吧!”她又想了想,“留儿,我本是想将你留在身边住着的,但你阿婆也说的有理,你如今已经九岁了,是该有个自己的屋子了。今后你要在鸣岐轩住着,你阿婆虽给了你陶姑姑和金莺两个,但你屋中的人手还是不够。”抬头扬声唤道,“绣春。” 一个天青色半臂,罗裙的小宫人上前来,福身唤道,“公主。” 公主道,“你性子灵慧,女红又好,从今儿起,我将你给小娘子。你要尽心伺候小娘子,可知道?” 绣春福身道,“是!”又微微转了身,向阿顾深深的福了下去,“奴婢绣春,见过小娘子。” 阿顾点了点头,“起来吧。” 公主点了点头,“先下去吧!” 中夜深深,公主在阿顾额头上吻了吻,温柔笑道,“小宝贝,睡吧!” 阿顾点了点头,笑的开怀,“嗯。”在公主怀中寻找了一个安稳的位置,沉沉睡去。 短短半个月中,湖州顾家老院子孤独无人关心的三娘子,成了太初宫中丹阳公主的爱女阿顾,她的人生仿佛经历了一个翻天覆地的变化。和光殿富贵泼天,本应是她自小生兹长兹的家园,如今却仿如于她初来乍到的客馆。富贵光景仿佛浮在云朵之中,虽然万般好,但对她而言,却这样陌生。她站在殿中,觉得自己好像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赤着脚站在花团锦簇的长毛波斯地衣之上,是这座富贵殿堂中唯一的孤独单薄的剪影。这些富贵原乡自成一个世界,而自己只是外来的闯入者,不知所措,格格不入。躺在母亲身边的绘八仙过海兰椒床上,头顶的大红销金牡丹罗帐将殿中富贵的一切笼上一层迷蒙的色泽,而她在这座宫廷之中的生活,也似乎和这一样,琳琅繁盛,但是十分陌生。 阿顾在静夜中睁开眼睛,望着头顶的大红销金牡丹绣帐,心中隐隐生出一种预感:在自己面前展开的路,不仅仅是绫罗富贵铺妆成的锦绣天堂,不经意的地方也定然裹藏着很多荆棘。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阿顾抿嘴笑了一笑,向着公主的怀中挨去。 她已经找到了自己的阿娘! 无论如何,如今的自己,总比那个倚在老房子里孤独衰败下去的三娘子要强吧? 静夜眸色如琉璃,既然我已经走出了湖州的那座老房子,我就会继续走下去,未来无论是什么模样,一往无前。 清晨的露水落在九州池的奇花异树枝上,黄雀的啼啾打破清晨雾霭。公主在晨光之中醒来,看着身旁熟睡中的女儿,她是那样小小的,带着单薄的肤色和稚嫩的神情。她会守护她,不惜一切代价。额头印下亲吻,“早啊,我的宝贝儿!” 阿顾笑道,“早,阿娘!” 和光殿朝食丰盛异常,剔缕鸡、五味脯、凤凰胎、玉露团、金银夹花平截、单笼金乳酥、新筒裹练、巨胜奴一一摆在紫檀平金翘头案上,琳琅满目,磨的细细的麦面和红枣熬成的长生粥,默莲朝阿顾行了一个礼,静默的退到一旁。 圆秀伺候在一旁,扬着一张蜜色的圆脸,笑着道,“公主,也让小娘子尝尝奴婢的手艺。” 公主睇了圆秀一眼,笑着道,“哟,你还会做朝食?我这个做主子的怎么不知道呀?” “公主,冤枉呀。”圆秀叫起了撞天屈,“这一大桌子的餐点虽然都是默莲做的,但这长生粥可是奴婢看守的,正因着奴婢一直用木勺不停的搅拌,这粥才能熬的这般香浓。小娘子和公主用这碗粥的时候,若能稍稍记得些奴婢的功劳,奴婢便心满意足了。” 公主扑哧一笑,轻斥道,“贫嘴的丫头。还不滚下去!”回过头来,看着阿顾奇异的目光,不由问道,“阿顾,怎么了?” 阿顾觑着公主,道,“阿娘平日里一定很喜欢圆秀姐姐吧?” 公主微微讶异,“留儿怎么这么说?” “因为,”阿顾轻轻道,“圆秀姐姐很会讨人喜欢呀!” 公主不觉失笑,伸手揉了揉阿顾的脑袋,“在阿娘的心里头,阿娘的留儿才是最讨喜欢的,谁也比不过。” 阿顾羞涩一笑,但是不经意间,唇角却高高翘起。 用过了朝食,公主放下了手中的银调羹,高挑端凝的伽兰便进来,屈了屈膝禀报,“公主,小娘子,鸣岐轩的金莺刚刚过来传话,说是鸣岐轩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 公主心中一凝,按说她刚刚和女儿团聚,照着自己的心意实是想把女儿永远留在身边一刻也不分离。但也知道母后说的道理是对的,留儿既找了回来,就要让她历练着些独居领人的本事。于是转头看着阿顾,温声道,“留儿,咱们过去看看吧!” 阿顾仰头应道,“好啊!” 天恩 第10节 公主如今所居的和光殿,是仙居殿的一个附殿。大周公主出嫁之后,回宫只能小住,没有长期居住的惯例。丹阳公主当年失女之后,心灰意冷,太皇太后和先帝怜惜接她回宫居住。因着不愿见人交接的原因,没有单独占殿,而是伴着母亲太皇太后在太皇太后旁边的附殿居住,殿中的一切开支都是由太皇太后的宫中账单走。 太皇太后昨日分给阿顾的鸣岐轩位于和光殿西南部,和和光殿性质类似,名为轩屋,实际上是和光殿的一个小跨院。与太皇太后的仙居殿也只隔着一个角门,来往之间极其方便。公主携着阿顾出了和光殿,沿着抄手长廊走了几步路,穿过了一个月洞门,便到了鸣岐轩。 鸣岐轩小巧玲珑,正房在跨院正中,一明两暗,带着两个小小的耳房,堂上雕花朱门的玄漆牌匾上写着“鸣岐”二字,字体清俊。金莺领着四个小宫人从轩中迎出来,拜道,“奴婢见过娘子,娘子万福。见过丹阳公主,公主万福。” 四个留头的小宫人跟在金莺身后,莺声燕语拜道,“奴婢桃儿、杏儿、菊儿、桂儿,见过娘子万福。” 公主点了点头,问道,“陶姑姑人呢?” “姑姑领着人到韩尚宫处交接鸣岐轩用物去了。”金莺禀道,又道,“小娘子,奴婢等已经将鸣岐轩收拾出来,请娘子看看可还有什么要改动的,吩咐下去,奴婢等这就去做。” 阿顾点了点头,应道,“我知道了。” 进了鸣岐轩,太皇太后提及的那座朱填漆彩绘关关雎鸠漆屏风便施在鸣岐轩入门之处。明间铺设着猩红团窠地衣,上首置一张螺钿翘头鸡翅案,后面设一张鸡翅木雕花罗汉床。她自幼生长在湖州顾家,因着父母双亡的缘故,颇受薄待,常日里连个温饱都不能混足,哪里享受过这般金稞玉粒,碧玉翡翠的景象?只觉得这鸣岐轩已经是一片富丽堂皇,锦绣天地,如何说的出来什么不满,朝着公主盈盈笑道,“阿娘,留儿觉得这儿已经很好了!” 公主却凝视着堂间的罗汉床一会儿,开口道,“留儿,我那儿还有一块雪白的虎皮垫子,毛色是极好的,让人拿过来给你施在这罗汉床上。” “阿娘,”阿顾忙推拒道,“这罗汉床已经是很舒适了,留儿年纪还小,用的东西太贵重了怕反而折福,实是不必再费神了!” “哪儿的话?”公主温柔但坚定的看着阿顾,“我半生寂寞,如今只你这么一个女儿,甘愿将所有好东西都给了你。你是我的嫡亲女儿,身份贵重,又有什么好东西是担不起的?若是想让我放心,就笑着收了我的东西吧!” 阿顾心中感念,嗫嚅道,“谢谢阿娘!” 金莺拎着一串钥匙,捧着文书上来禀道,“顾娘子,这鸣岐轩今天刚刚收拾出来,韩尚宫拨来一套猩红团窠地衣、一套绛色云绫帐幔,一套朱漆家具,拨给鸣岐轩四个小宫人桃儿、杏儿、菊儿、桂儿,刚刚都随着奴婢迎着娘子了。另有太皇太后那儿,命安姑姑开库,送来一座朱填漆彩绘关关雎鸠漆屏风、一张六尺水磨楠木雕喜鹊登梅围子床、一只黑漆描金镜奁妆台、一只象牙雕花木同春梳妆匣、一只白瓷莲花尊香薰、各色妆奁用品,并二十匹各色湖纱,二十匹鹅溪绢;家具陈设已经摆放完毕,银钱和各色绸缎布匹,奴婢都收在东间的樟木箱子中,各色事物都有记账,还请顾娘子查验文册。再来就是针工局今日也遣了人来,说待会儿过来给顾娘子量了尺寸,新的春裳再过得三五日便可以做出来。” 阿顾打量着金莺,见她大约十七八岁年纪,面容端正,鹅蛋脸柳叶眉,话语利落大方,不愧是太皇太后身边的得用宫人,几句话间就利落的将事情交代清楚,言语极有条理性,态度也磊落大方。不免看向公主。 公主瞧着阿顾微微一笑,却不说话。 阿顾便猜着阿娘是有考校自己的意思,嘟了嘟唇,转过头来,正面朝着众人抿嘴笑道,“金莺姐姐起来吧!你是阿婆所赐的人,我自然是信你的。过些日子,我还有个旧日丫头碧桐的会过来,刚刚我阿娘也将绣春姐姐给了我。陶姑姑是外祖母信重的人,我这鸣岐轩自是由她做主,碧桐从湖州乡下过来,不懂得宫中规矩,这轩中的事情,还是得金莺和绣春两位姐姐看着办才是。” 金莺恭谨拜道,“奴婢多谢娘子信重。”嘴角不自觉翘了翘。 公主含笑看着阿顾,眉宇间闪过一丝欣慰色彩,拥着阿顾赞道,“阿娘的留儿真能干。阿娘十岁的时候才独自收拾宫苑,如今留儿才九岁就可以操持的,真是个好孩子。” 阿顾赧然,“阿娘瞧你说的,女儿不过是些浅薄意思,你若再这样说下去,我可就听不下去了。” “哟,”公主打趣的看着阿顾,“阿娘的留儿还害羞了?!” 一只布谷鸟落在鸣岐轩院子里的石榴树上,叽咕叫了一声。绣春急急踏进西次间,面上神情郑重,“弘阳殿得了顾娘子迁居的消息,遣人过来送礼。” 弘阳殿是圣人起居的寝宫,阿顾匆匆出来,一身深朱袍的梁七变捧着礼单进了鸣岐轩,向着阿顾行礼道,“顾娘子。”依旧是风神俊秀,玉树风华。 阿顾笑着道,“原来是梁给事。前日一别,本以为相见无期,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咱们真是有缘。” 梁七变笑吟吟道,“顾娘子如今随丹阳大长公主在宫中居住,奴婢在宫中服侍,只怕日后常有相见的机会。好叫顾娘子知晓,奴婢如今已经升任从四品的内侍了!” 这话一出,轩中宫人便都悚然一惊。 阿顾并不知道内侍省的体级建制,金莺、绣春从前久在太皇太后、大长公主面前服侍,却都是知道的。内侍省为管理宫中宦者的部省。首官为内侍监,秩从三品。其下有从四品上内侍少监二员,辅佐长官内侍监,又有内侍四人,常在圣人跟前服侍。官秩虽并不算起眼,却是真正上达天听的人物。梁七变从前本是从五品下内给事,不过是掌管承旨劳问,分判省事,春秋计些宫人衣裳费用,便是再聪明能干,圣人也看不见;如今升任内侍,却是品秩从四品上,在圣人御前行走侍奉,在圣人眼前成为叫的上名号的人物,算的上是跨过了质的飞跃的一步了。 “原来如此,”阿顾点了点头,“恭喜梁内侍高升。” “多谢顾娘子,”梁七变颔首,“圣人闻得顾娘子今日乔迁,特命奴婢过来送礼。展开手中礼单,朗声念道,“特赏: 黄金百两,白银二百两,八骏凤尾尊一对、越窑翠青蕉叶弦纹凤尾尊一对、水晶双鱼花瓶一对、金镂花嵌宝石如意花熏一只、刑窑青白釉双凤牡丹碗一套、越窑天青折边宫盘一套、越窑天青水洗一套、天青笔筒一对、刑窑广口圆肚梅瓶一对、刑窑菊瓣瓶一对、犀角雕十二花卉杯盏一套、犀角雕花果纹三足杯两件。紫檀框嵌玉石花卉座屏风一座、象牙雕花梳妆匣一只、象牙镂雕云雁纹灯罩一对、海棠式黄地花卉开光对鹿手炉一只、玳瑁镶金嵌珠镯一对、吴绫雪白、绯红、天青、月白各色各十匹、蜀锦十匹……” 随着他清朗的念诵声,青衣小冠的小宦官一一上前,将赏赐的物品置于轩前。鸣岐轩一时间珠光宝气,琳琅烁目。 阿顾恭敬谢道,“臣女多谢圣人赏赐。” 梁七变念完长长的礼单,将礼单合上,交到金莺手上,笑吟吟道,“顾娘子一路劳苦,奴婢一路若有得罪之处,这便给你赔罪了!”诚心诚意行礼。 之前在上京路上,阿顾着急询问生身父母身份。梁七变为宦者身份所限,不能相告。言语之间对阿顾态度隐有不恭,阿顾心底隐隐生了些微隔阂。前一阵子,圣人身边的四个内侍中的黄升坏了事,空缺了一个位置。如今梁七变接阿顾回宫,得了功劳,又有内侍少监叶三和推荐支持,成功补了黄升留下的缺,如今已开始在圣人跟前服侍,圣人喜他为人俊秀,机变伶俐,言语之中颇有爱重。梁七变知道阿顾乃是丹阳公主的爱女,如今极受太皇太后看重,自己若是得罪了她,眼下虽然并无什么事,日后若应了什么景,只怕要大受其害,这一揖便很是诚恳。阿顾心中也自清楚,此事说到底并不是梁七变的错。如今见梁七变诚心行礼,便也不为己甚,笑道,“内侍言重了。阿顾是你从湖州接到太初宫的,你的恩情,阿顾一直记在心中。” 二人抬头,相对浅浅一笑,便心照不宣的将从前隔阂消解了! 日到中天,金莺收拾好了弘阳殿的礼物,重新进来,笑着问道,“娘子,圣人赐下这些礼单,可谓对娘子厚爱。这些东西总要摆出一些,才算是不负圣人恩典,奴婢看着,不如将那八骏凤尾尊放在堂上,蕉叶弦纹凤尾尊置在东次间,娘子瞧的不好,” 阿顾初来乍到,虽然认了公主,但是对于宫中的一切可以说都不清楚,索性一概不管,将事情都交给金莺,盈盈笑道,“金莺姐姐,这些琐事,你做主就是。我只要屋子里看着清爽舒适就好。” “绣春是公主赐下来的,想必定是能干;碧桐和娘子情分更是深厚,奴婢想着,就由绣春领着一班,碧桐领着一班,轮流在娘子跟前伺候。桃杏四个小宫人也分作两班,桃儿、菊儿一班,杏儿、桂儿一班,轮流跟着绣春、碧桐。娘子您看如何?” “姐姐安排的甚是周到。” “另有一事,因着鸣岐轩刚刚收拾出来,奴婢们的住处还没有定,不知娘子打算如何安排?” 阿顾摇了摇头,不在意笑道,“我刚刚说了,这些琐事,你和陶姑姑、绣春姐姐决定便是。” 金莺屈膝应了,曼声道,“刚刚陶姑姑也和奴婢商量过了,鸣岐轩两个耳房,靠着娘子东次间寝房的可以拿来娘子收拾衣裳,西边的那间奴婢和绣春住着。碧桐妹妹住东厢梢间,陶姑姑住后罩房,桃儿、杏儿几个小丫头住在前面倒座。娘子看着是否可以?” 阿顾点了点头,“就这样吧!” 阿顾在鸣岐轩中住下,几个宫中拨过来的小丫头都听了韩尚宫的祝福,服侍主子战战兢兢,桃儿将苏合香置在香炉中点起来,很快,轩中就弥漫起一股淡淡的清香。远远的见了回来的陶姑姑,忙道,“陶姑姑回来了。” 陶姑姑在廊下应了一声,猩红织如意云纹帘子从外头掀起,一个绿袍女官进来,朝着阿顾福身,“奴婢见过顾娘子,娘子万福。” “姑姑请起。”阿顾忙身子前倾虚扶,“姑姑,尚宫那儿可交接好了?” 陶姑姑笑道,“劳娘子下问,一切已经是办妥当了。” “那就好。”香几上金镂花嵌宝石如意香炉吐着熏熏苏合香,阿顾开口郑重道,“姑姑你是宫中老人。外祖母既是将你给了我,自是看重你稳沉持重,阿顾来这宫中,还是初来乍到,不懂的地方着实很多,日后还请姑姑多多指教。” 陶姑姑面容清淡,谦逊辞道,“娘子实在是太抬举老奴了,老奴不敢。” 阿顾诚心道,“姑姑,不必如此,我是诚心诚意的。” 陶姑姑目光中闪过一丝欣慰之意。太皇太后既然将自己指给了阿顾,自己日后的好坏便和这个小主子息息相关。她虽没有指望着跟着阿顾风云弄潮,但阿顾若是聪慧识趣一些,作为她的身边伺候人,自是能过的更好的。如今见阿顾聪明剔透,不会因仗着太皇太后和大长公主的宠爱恃宠生娇,心中总是庆幸的。“娘子谦逊,老奴自当竭力侍奉。娘子可知道如今这太初宫中的主子有哪些位?” 阿顾诚心行礼,“还请姑姑教我。” “奴婢是不敢当。”陶姑姑避过了,给阿顾细细解说道, “我大周承天景命,统治天下,因着应天女帝在位时大肆屠戮宗室,如今大周皇族人脉十分凋零。丹阳公主自娘子走失后,伴着太皇太后居住。神宗皇帝共有十二子,十女。如今在世的只剩下了五男四女。今年关中大旱,陛下奉着太皇太后前往东都,就食洛阳,圣人年纪尚轻,宫中并无高位嫔妃,因先帝大行未久,子女大多守孝,也没有跟过来,如今只有年纪最幼的燕王和十公主,如今在洛阳。 “燕王和十公主?” “是的。”陶姑姑颔首,“燕王姬洛是先帝的十二皇子,先帝驾崩之后,年长诸王都去国离京,唯有燕王因着年纪尚幼,留了下来。他比顾娘子只小两岁,和圣人极为亲厚,因是男孩子,随着圣人在外宫居住,除了给太皇太后请安,少进内宫来。最近这些日子去了潼关离宫,不在太初宫中。十公主乃是谢才人之女,如今正在宫中。” 陶姑姑正要细细说起十公主,忽听的轩外细细声音,须臾,次间帘子打起,菊儿在帘下禀道,“小娘子,十公主来鸣岐轩,说是来贺娘子乔迁之喜。” 阿顾诧然,说曹操曹操就到。陶姑姑正跟自己说起十公主,这位十公主便到了。想着十公主乃是先帝幼女,正经的金枝玉叶,不敢怠慢,忙吩咐道,“快请公主进来。服侍我到堂间去。” 过得片刻,听得一个带着稚气的声音在轩外道,“听闻顾家表姐今日乔迁,阿鹄特来贺喜。” 只听得鸣岐轩帘子从外头被掀起,一个女孩绕过朱填漆彩绘关关雎鸠漆屏风,出现在阿顾面前,大约五六岁年纪,脸庞秀丽如雪,着一件白色撒花衫子,套橙色锦半臂,系一条红色高腰襦裙,黑色宽边裙头中系出一条棕麻裙带,裙裳色泽渐变如水波,一条棕红团花披帛搭在臂弯之间,额心一簇大红花黄俏皮可爱,雪腻的脸庞上一双眸子微圆,扬首之间,明亮如三月星辰。 作者有话要说:  唐代时,皇帝多被称呼为圣人。宫中内侍则称之为大家。太监李辅国就曾说过,“大家但在宫中坐,外事听老奴处分”。所以平民和朝官可称皇帝为圣人,而太监和宫女则称为大家。 本章主要是情况介绍,这部分不能不写,但是确实没有太多情节,为了进度拉快一点,就一股脑全发出来了。嗯啦,明天就有重要情节人物了。星星眼! 第14章 今还燕巢梁(之十公主) 阿顾因着足疾的关系,并未迎出去,坐在堂屋铺着虎皮垫子的鸡翅木罗汉床上等候,待见着十公主,尚未做下礼去,十公主已经是上前一步,盈盈笑道,“想来这个就是阿顾表姐啊!”朝着自己福身道,“表姐万福。” 阿顾忙侧了半边身子,让了一半去,回礼道,“不敢当,该是我道公主万福才是。” 二人对视一笑,在榻上相对着分宾主坐下。先帝大行不过半年功夫,十公主身为先帝之女,如今尚在孝期里,身上不过着了一件月白素襦裙,衬着一张圆圆的脸蛋,玉雪可爱,偏头望着阿顾的目光中闪烁着淡淡好奇。 六皇姑丹阳大长公主多年前丢失的女儿顾氏找了回来,丹阳皇姑乃是太皇太后亲女,太皇太后对这个失而复得的外孙女喜爱非常,特命人收拾了鸣岐轩给这位顾家表姐居住。太皇太后冯氏威势权重,一生共有一子二女,其中这一子便是去年驾崩的神宗皇帝,长女便是丹阳大长公主姬长宁,次女为玉真公主。神宗皇帝子嗣繁衍,两个同胞妹妹却子女缘分皆不显,唯一所出骨血便是阿顾一人,丢失在外头七年之后方又找了回来,不说公主和太皇太后珍惜自己的爱女和唯一的外孙女儿,连弘阳殿中的圣人都看重非常,虽因忙于国事不能亲自探看,但也命了新任职的内侍梁七变往鸣岐轩送了一份重礼。 十公主是如今太初宫中唯一的皇女,在自己的寝殿临波阁中得了消息,便思忖着:自己与阿顾算起来也是嫡亲表姐妹,阿顾今日迁入鸣岐轩,自己这个表妹也该上门恭贺,便收拾了东西自行登门到贺,“早就听闻丹阳皇姑家有一位姓顾的表姐,可惜小时候走失了,心中也是想念的。”女童面上笑容十分真挚,声音甜蜜如一管沁泉,“阿顾表姐,我在先帝女儿中行十,闺名红萼,小名叫阿鹄,你就随十二皇兄一般喊我小名吧。” 十公主表现的这般热诚,阿顾颇有些招架不住,点头应道,“阿鹄。” 十公主回过头,吩咐道,“凝朱。”一个朱色半臂的大丫头上前一步,大约十七八岁年纪,容貌温和敦厚,手中提着一个八角金丝笼,向十公主福身道,“公主。”十公主接过凝朱手中的金丝鸟笼,笑着道,“阿顾表姐今日乔迁之喜。妹子上门恭贺,手上也没有些别的。这只绿尾鹦鹉还有几分逗趣,奉给表姐便作为阿鹄的乔迁之礼。” 阿顾微微一怔,凝目去看,见金丝玉竹八角笼待着一只绿尾鹦鹉,爪子抓着立在笼中横杆上,甩着扫把一样蓬松的绿色大尾巴,扑棱棱的张开翅膀,摇头晃脑的念道,“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乖巧又逗趣。不由心中喜欢,一双明亮的荔枝眸中露出明显的喜爱之情,却还是笑着道,“公主实在太客气了。表姐妹间哪里需要如此?” “要的,自然是要的。”姬红萼坚持道,“表姐远道而来,我这个公主在宫中总也算是半个主子,哪里有空手上门的道理,”说罢,半转过身子,用袖子遮住身体,作势欲走,“阿顾表姐若不肯收,可是觉得我的礼不值钱,看不上眼?” 阿顾便没奈何,没了脾气道,“我哪里有这个意思?”转身吩咐菊儿,“菊儿,将这只鹦鹉挂在次间窗子下头,好好照顾。” “哎。”菊儿脆生生应了,桃杏菊桂这四枝花的小丫头都是年纪小小的女童,瞧着这只神气活现会念诗的绿尾鹦鹉也是十分喜欢。菊儿上前一步接过金丝鸟笼,吟吟笑道,“娘子便放心,奴婢定会好好照顾这只鹦鹉的。” 姬红萼这才作色欢喜,重新在阁中坐了下来。 鸣岐轩外春光明媚,小丫头奉上扶芳饮和琳琅的糕点,“阿顾是从哪里过来的?”姬红萼好奇询问道。 “我这些年一直住在江南东道的湖州。” “湖州?”姬红萼想了一下,“我十皇兄吴王的封地好像就在那儿附近。湖州的景色美么?” “很美。——湖州邻近太湖,多产丝绸虾米。每年春天很早,桃花就开了。这些日子我一路从湖州到东都来,看到田野里的庄稼抽穗,绿油油的,很是惹人喜爱。” “……真的有这么美么?”姬红萼脸上闪过一丝羡慕之色,“我从小一直住在宫中,还没出过宫门呢,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去见一见阿顾所说的景色!” 阿顾怔了怔,不大理解姬红萼的感慨,笑着道,“这太初宫也很美啊。我前儿进宫的时候,从北苑那儿过,只觉得亭台楼阁不计其数,犹如神仙之境,可比湖州乡野之趣要美多了。” “阿顾你刚进宫,怕是不大清楚,”姬红萼叹了口气,“这宫中就算再美,看上个一阵子,也就腻了。”她忽的抬头看着阿顾,抿唇微微笑道,“现在阿顾来了,我可高兴了。”十公主的脸蛋颇圆,笑起来的时候有着两个深深的梨涡,明媚动人,肌肤白皙如雪,“皇兄这一次奉着皇祖母巡幸东都,六皇姐和八皇姐年纪都大了,因着守孝需静心少行,都没有跟过来。十二皇兄虽然和我交好,但他毕竟是男孩子,成天喜欢往外跑,也不能时时陪我。我正觉得有些寂寞,可巧阿顾就来了。这可就好啦,以后我们两个就可以一处玩啦!” 这般天真明媚的女童,总是讨人喜欢的,便是阿顾也不例外,嫣然笑道,“我也觉得很好呢!阿鹄你太客气了,我刚刚进宫,正是很多事情不知道该怎么做,也希望你常常来陪我啊!” 姬红萼朝着阿顾眨了眨眼睛,盈盈笑道,“那我们可说好了,我日后常来找阿顾,阿顾可不许嫌我。” 阿顾心下微微有些愕然,笑道,“这可怎么会呢?” 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十公主便起身告辞了。 阿顾静静看着十公主的背影,小公主背影纤细,但落在地上的每一步,都十分的踏实。 姬红萼乃金枝玉叶,公主之尊,按理说当是极其尊贵的了。但在刚刚的相处之中,阿顾几乎能明显感觉到十公主的示好之意,甚至几近于讨好。要知道,十公主今年不过六岁,她这般友善示好,究竟是出于天性纯善,还是另有所图?阿顾微微沉吟,转头问朱姑姑道,“姑姑,你刚刚跟我说起十公主和燕王,只起了个头,十公主便过来了。如今能不能继续说下去呢?” 陶姑姑目中闪过一丝轻微的笑意,轻轻道,“娘子先前在民间,可曾听过唐贵妃的大名?” “自然听过。”阿顾笑着道。传言,大周皇室姬家男子多出痴情种。太祖姬宏一生怀念早逝的穆顺周皇后,太宗皇帝姬兴敬慕文德谢皇后,高宗皇帝与应天女帝薛妩伉俪情深,英宗皇帝姬敬情归和恭容皇后,仁宗皇帝姬敛亦深爱肃明杜后。阿顾的舅舅,神宗皇帝姬琮自遇到唐氏女那一日起,所有的情爱便都投注在唐真珠身上。据说这位唐贵妃风华绝代,举手投足之间光彩照人,自唐氏女入宫之后,六宫粉黛无颜色,天子雨露皆落于唐贵妃一人。宫中人时称呼神宗三郎,呼贵妃娘子,二人相处如若民间夫妇,谱写了一段香艳动人的恋曲。 “先帝钟爱贵妃,自建兴五年后由唐贵妃入宫专宠之后,他生之子只有只有燕王和十公主。唐贵妃不喜燕王与十公主,燕王生母周嫔是太皇太后表外甥女,得太皇太后庇护,在宫中尚能过得一些好日子,十公主的生母谢才人身份低微,又无帝宠,就过的很不好了。说起来,此次圣人奉太皇太后幸东都,本只打算带燕王一人,是燕王在太皇太后面前为十公主说好话,才带上了十公主。十公主说是公主……在宫中日子过的也算可怜。” 阿顾看着窗下跳跃吟诗的绿尾鹦鹉,点了点头。 说起来,这会鸣诗的鹦鹉固然可爱,闺中姐妹相赠,也取得一个奇巧之趣,但若十公主手头松敞,又怎么会只送一只小小鹦鹉?境遇如此,态度低一些,便也是正常的事情了。 陶姑姑忽的望着阿顾肃声道,“顾娘子,你本是大长公主爱女,身份尊贵,你既敬着奴婢几分,奴婢便打算倚老卖老说一句话。” 阿顾肃然,“姑姑请说。” “娘子身份,日后回到长安定会与其她贵女交往。宴饮之上一言一行皆有风仪规矩,一般贵女从小在绫罗富贵中长大,浸淫日深,礼仪规矩自然而然的也就会了,行止言语之间风范怡然。娘子之前落在外,不免在此之上有些欠缺,更兼着身子不好……这虽不是你的错处,但日后显于人前,总是不免受人低视。你若愿意听老奴一言,老奴便斗胆劝一句:正因着如此,娘子才更应该在这方面下些功夫,将欠缺努力补足。” 阿顾悚然,朝着陶姑姑福身拜道,“还请姑姑教我。” 陶姑姑肃刻的面容上闪过一丝笑意,道,“娘子因着足疾的缘故,这行走一项便免了。其余坐姿,饮食,礼仪诸项行止都需详加磨练,这诸项之间第一要紧又是行礼……” 天恩 第11节 …… 破晓的天空吐着一线淡淡的鱼肚白,晨风吹过满州的桂树,发出沙沙的声响。丹阳公主匆匆上了九州池上的小舟,舟楫一荡,在池心划出一道水痕,公主登上东洲,在小宦者的引领下穿过曲折环绕的着九曲游廊,淡淡的晨雾渐渐弥散,东洲遍植的桂树枝叶上宿露带着经夜的凉,微微晃了晃,滚落下来,碎成了几滴晶莹的珠子。行了一段路,远远瞧见登春阁上,一位银裳青年男子临阑干而立,一轮圆旭的太阳在他的身后刚刚跳出天际,射下万丈光芒,初春的晨风凛凛吹过,拂着银裳男子的衣襟,扬起广袖烈烈之势。 一位大约二十三四岁的朱袍宦官立在登春阁前,身条瘦削,面容精干,眼神峻刻,见着公主,拜了下去,“奴婢见过大长公主。” “高无禄,”公主矜持的点了点头,“起来吧!” 高无禄让到一旁,作了一个请的手势,“公主请上阁,主子在上头等候你多时了!” 公主立在台下静了静,轻轻登上台阶,上了高台向着银裳男子福身而拜。男子伸手拦住,搀起欲屈膝下去的丹阳公主,“姑母不必多礼。”这位少年男子面容俊秀,年纪也不大,广袖之上用银线盘织而成的五爪升龙极为夺目,声音如行云流水流泻,“您和我本是亲人,如此太见外了!” “礼不可废。”丹阳公主正色坚持道,目光微垂,盯着少年男子广袖上的银色五爪升龙, “妾身本就当全礼的。再说了,”她顿了顿,眸中呈现出诚挚感激之色,“您为妾身找回了丢失多年的女儿,对妾身之恩可谓再世,妾身铭感五内。” “姑母客气了,”男子优容一笑,道,“这次是行人司的人凑巧寻到了那顾成勇的线索,这才寻到表妹下落。说起来,姑母之女亦是我的嫡亲表妹,我略尽绵力,也是应该的!” 一轮红日升到空中,洒在东洲之上,阳光一片暖煦。男子的声音一片絮絮,“今日我请姑母过来,乃是有事相求。” “您请说。”公主垂眸,恭敬道,“只要妾身力所能及,决不推辞。” “姑母言重了,”男子唇角微翘,似乎心情不错的样子,“我求姑母的事情,绝不至于令姑母太过为难。我想请姑母在太皇太后陈情碎叶城用兵之事。” 公主微微一怔,眉头微微皱起来。这段时间西域兵事在朝上吵的沸沸扬扬,她虽然平日里对朝政不大关心,在后宫中倒也听了一耳朵。月余前西域黑山以北的达奚部叛乱,占了碎叶城。碎叶城旧族腾里斯率残兵奔赴大周安西都护府,向安西大都护张孝瓘求救。安西都护张孝瓘上书朝廷,朝堂上为此争议不休。以左金吾卫大将军程伯献为首的武将力主当命张孝瓘派兵前往平叛,为滕里斯主持公道;而宰相朱潼等人则认为新主刚立,不宜动刀兵。且安西四镇疆土遥远,只要叛军首领康格尔愿意上书继续臣服大周,承认大周对碎叶城的统治,大周亦可命其治理碎叶城,不必派兵出征。双方在朝堂上相持不下。 中原南北朝分治,战乱数百年纷争不休,太宗皇帝姬兴辅佐高祖从太原起兵,统一全国建立大周朝。太宗皇帝乃一代令主,在位之时勤理文治,盛修武事,大周府兵战力强盛,平突厥,克高昌、龟兹,刀兵之名远播西域,西域诸小藩国尽皆臣服,奉太宗皇帝为天下共主,尊称为“天可汗”。高宗皇帝姬桦继承了太宗皇帝的遗志,平高句丽,兵锋远播西域,大周陌刀队到处,西域诸国望风云服。及至应天女帝临朝,以女子之身统摄朝政,朝中反对者至女帝朝终不绝如缕,女帝将大部分心力放在朝中提拔心腹,排除异己,巩固自己的统治上,大幅收缩对番邦军事力量。当是之时,吐蕃崛起,在西域地盘上与大周争雄,大周在西域的绝对优势渐渐沦丧,安西四镇几度陷入周朝和吐蕃争夺的局面中。之后几朝,大周皇帝在朝时间不长,对外武力始终不振。 天册六年,先帝神宗驾崩,新君登基,有意重振大周西域雄风,自是力主派兵打压达奚叛军。临朝摄政的太皇太后却政见保守,认为国内新君登基,当以内务为要,至于西域方面只要维持基本的稳定就好,属意和解。祖孙二人对峙,新君虽有锐意不可挡之势,但历经六朝的太皇太后在朝野之中威望颇高,不可能绕过太皇太后行事;而太皇太后虽拥泵甚多,毕竟只是女眷,也必须得尊重新君的意见。一时之间,这对嫡亲的祖孙在西域兵事之上形成了僵持不下的局面。 “朝中对西域达奚部叛乱之事说的很多,”公主迟疑半响,终缓缓开口,“妾身虽在后宫,也有所耳闻。太皇太后和圣人各主出兵和防守,政事堂的两位丞相也是相持不下。前次圣人也曾开口请过妾身在太皇太后面前进言,妾身推辞了,并非妾身不敬圣人,亦非妾身觉得大周不该出兵,而是妾身自觉,妾身虽忝为大长公主,薄有宠爱,却从不在国事上加一言,如此行事,非关妇德,只因妾身自知目光浅薄,于国事常怀敬畏之心,既不能辨别如何行事才于国于民最为有利,干脆缄口不言,也免得大周因我一个妇道人家之言而祸乱。说到底,我不过是个闺阁女子,太皇太后虽然疼我,但她为人坚毅,于达奚叛部之事上已有定见,又怎么会因为妾身进言而改变主意呢?” 青年男子唇角微翘,发出轻声笑音,登春阁上的日光照下来,照耀在他广袖之上银线盘绣织成的五爪升龙之上,愈发显得气韵生动,神气逼人,似有即将冲云而出,直上云霄之势,“姑母妇德兰馨,是仁宗皇帝都赞赏的,我自是佩服不已。但我也亦有我的道理。太皇太后固执,我想尽法子,也不能让她改变主意,只好求到姑母头上,虽不是病急乱投医,却也只是权且试试的意思。姑母是太皇太后爱女,素日最得皇祖母宠爱,若你能在皇祖母面前进言一二,我感激不尽。” 丹阳公主沉默半响,面上神情变幻,终是跺了跺脚,咬牙道,“妾身乃妇道人家,母后和您的争执,妾身着实不懂。但,罢了——留儿是妾身唯一的女儿,自当年延州走失之后,妾身思念她多年,几以为这一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您为我找回了她,这份恩情堪称再造,妾身便是粉身碎骨相报,也是甘愿的。这一趟,妾身少不得为圣人破一破例,试上这么一试了!” 作者有话要说:  1:嘻嘻,终于写到大boss出场了!(撒花!) 2:安西都护府:唐朝在西域的军事行政机构,首官安西(大)都护,领军队治辖西域。下辖安西四镇:龟兹、于阗、疏勒、碎叶。碎叶为其中离唐朝最远的一个治地。唐安西四镇在历史上存在了一个半世纪,它对于唐朝政府抚慰西突厥,保护中西陆上交通要道,巩固唐的西北边防,都起过十分重要的作用。 3:大唐饮食手札之饮子 饮子是中国古代的一种中药汤剂,一般是用甘草等中草药研磨成屑和水煎成的。至迟到隋代时,宫廷已开始把饮子作为一种日常饮用的饮料了。颜师古《大业拾遗记》载:“先有筹禅师,仁寿间常在内供养,造五色饮,以扶芳叶为青饮,楥禊根为赤饮,酪浆为白饮,乌梅浆为玄饮,江桂为黄饮。又作五香饮,第一沉香饮,次檀香饮,次泽兰香饮,次甘松香饮,皆有别法,以香为主。” 阿顾在鸣岐轩中招待十公主的饮子就是扶芳饮(青饮)。 4:十公主姬红萼。曾经有读者跟我说过,看古言小说好不好看,可以先看看女主有没有闺蜜,如果是那种女主一枝独秀,自己好的高冷的像天山上的花似的,结果一个闺蜜都没有,那么就是再好看她也不看。我听了之后立即在心里算我的两篇女主,嗯啦,阿娇自然是有绝世好闺蜜刘陵助攻啦。阿嫣也有蒂蜜罗娜(虽然此女逻辑一直被书友不停狂喷各种看不上争议超大的。) 十公主姬红萼是阿顾最重要的闺蜜(考虑要不要加一个之一)。十公主是先帝神宗皇帝姬琮最小的一个女儿,小名阿鹄。人性复杂,作为一个宫中不受宠的公主,十公主自然不可能是一朵完全纯善的小白花,她有着她的心机算计,也有着她的理想抱负和柔软情感,我创作这样一个角色,希望用尽量客观的笔触描述她,不带任何感情色彩,至于最后如何评价则交予读者自己! 十公主的形象,在我想象中,应该比较像李倩。李倩是我一直比较欣赏的一个演员,我觉得长的很小巧玲珑,很美,也很有灵气。放一张李倩图。 《天恩》第三钗,十公主姬红萼判词(本事诗): 当户桃花欲折珍,前尘梦里睡来春。 铅华弃御乘飞马,乱里狼烟逐赤巾。 大家可不可以根据判词中的字句猜测到姬红萼的人生事迹捏?(o(n_n)o~) 第15章 今还燕巢梁(之碧桐) 阿顾在六尺水磨楠木喜鹊登梅围子床上醒来,睁着眼睛看着张于头顶如烟似縠的绯色梅花绣罗帐,以及四角垂下的宝相花郁真香囊,过了好一会儿,才真正醒过神来。 “娘子,”宫人在帐外唤道,“可要奴婢入内侍候?” 阿顾坐起来,道,“进来吧。” 外面低低应了一声“是”,梳着双鬟,着白绫衫、红罗裙的宫人领着桃儿、菊儿进来,卷起湖罗帐子挂在两侧紫铜莲花钩上,跪在地上,服侍阿顾起身。 “绿儿,”阿顾惊喜道,“你已经过来了?” “是的,”绿儿,也就是碧桐抬起头来,平常的眉眼中染上了一丝明亮的喜悦光彩,“是大长公主命人接了我入宫,奴婢如今已经叫碧桐了。奴婢身受顾娘子爱重,今后在娘子身边侍候,必当尽心尽意。” 阿顾望着她笑吟吟道,“无论你是叫绿儿还是碧桐,都是我心心念念记得的呢!” 碧桐心中感动,微笑着道,“劳娘子记挂,今儿,就让奴婢侍候你梳洗吧!” 阿顾坐在黑漆描金妆台前,桃儿捧着铜盆跪在一旁,菊儿将阿顾散落的青丝抿起,取了一条白罗帕子系在她的颈间,碧桐伸向铜盆,拧了盆中浸润的帕子,动作轻柔的为阿顾净了面,抹了香粉花蜜,又薄薄的施上一层太真玉面膏。这一套流程碧桐基本已经掌握,但因着动作生疏的缘故,很不熟练。她低下头,一张脸慢慢红了。 阿顾微笑赞道,“做的不错。”碧桐讶然抬起头来,听着阿顾笑吟吟的声音道,“真的,比你从前在湖州顾家服侍我的时候强多了!”怔了一怔,扑哧一笑起来,神色间也自然多了,“娘子,我给你梳个头吧!” “娘子,”小丫头桂儿在帘子下头禀报,“十公主过来了。” “知道了,”阿顾道,“让阿鹄在外头等一会儿,我一会儿就出来。” 待到阿顾从寝间出来,轩外阳光大盛,姬红萼正跪坐在西次间的罗汉榻上,持着一根芦苇棒逗着挂在窗下的金丝笼中的绿尾鹦鹉,鹦鹉在笼中扑啦啦的跳跃,呱呱张开嘴念道,“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听得身后声响,回过头来,眼睛一亮,将芦苇棒扔在一旁,道,“阿顾,我都已经吃完一碟巨胜奴了,你怎么才出来呀?” 阿顾扑哧一笑,将一碟莲花饼餤递到十公主面前,“有巨胜奴还堵不住你的嘴。我知道你在外头,这不是梳洗完就出来了么?” 姬红萼嘻嘻一笑,捻了一枚莲花饼餤,递到唇边尝了一口,问道,“阿顾可还喜欢巧巧?” “巧巧?”阿顾怔了怔,顿时明白过来,笑道,“原来这只鹦鹉叫巧巧么?” “是啊。”姬红萼微微怀想,笑道,“一只能学人说话的鸟儿,可不是占了个巧字么?” “说的也是呢!” 丹阳公主打起猩红如意云纹织帘,尚带着九州池上未散的晨露,看着次间榻上阿顾和十公主互相说笑,容色十分明亮,一抹开怀的笑意便由唇角泻了出来。柔声问道,“留儿,昨儿个晚上睡的可好?” 阿顾荔枝眸一亮,唤道,“阿娘,”投在公主怀中,嘻嘻笑着道,“我好着呢,昨儿一个晚上躺在床上安睡,到天亮都没翻身。”她顿了顿,低声道,“阿娘,相比我从前在湖州的日子,如今在这宫中实在是一切都好的不得了,这鸣岐轩一切都好,陶姑姑和金莺几个侍候的也经心,你实在不必为我担心的。” 公主摇头道,“那怎么能成?阿娘好不容易找回了你,实在恨不得把你栓在我面前,一刻不在我眼前,就放不下心来。”她蹙了蹙眉,握着阿顾的手起身道,“不成。你还是太小了,还是先跟着我回去住一阵子,待到明年开春再独自出来住吧。” “阿娘,”阿顾吓了一跳,“你说什么呢!”她道,“我知道阿娘是关心我,可是阿娘也要想想,连十公主这么小年纪都独自一人住了,我今年都九岁了,难道还能赖在阿娘身边不成?——再说了,这鸣岐轩离阿娘你的和光殿这么近,又和住在一起有什么两样?若阿娘想我了,就来鸣岐轩看我,我若想阿娘了,也可以到和光殿去看阿娘。这样不也挺好的么?” 公主握着阿顾腕子的手微微凝紧,过了片刻方叹了一声,“留儿说的有道理,依留儿你就是。” 十公主见了丹阳公主,束手站在了一边,这时候方上前拜道,“阿鹄见过六皇姑,皇姑万福。” 公主见到姬红萼,点了点头,“阿鹄,你和留儿是亲表姐妹,年纪又相近,日后在一处可要亲密些。” 姬红萼扬声笑道,“皇姑放心吧,我也很喜欢阿顾表姐呢!” 公主扑哧一笑,拍了拍怀中阿顾额边的碎发,“好了,你也不小了,这般腻歪,倒叫你十妹妹笑话。让宫人给你收拾一下,咱们去仙居殿给你阿婆请安。”转身问十公主道,“阿鹄,你可要一道去么?” 姬红萼一双圆目中闪过欢喜之色,点头畅快应道,“好呀!” 阿顾也挺直了身子应道,“也好。”转头吩咐道,“碧桐,你过来见见我阿娘。” 碧桐应了一声“是,”上前一步,恭恭敬敬的跪在地上,对着公主拜道,“婢子碧桐参见大长公主,大长公主万福。” 公主含笑受了,坐在罗汉榻上凝视着碧桐打量片刻,方点头道,“听说你从前在湖州顾家的时候,时时帮衬着留儿。我很是感激你。日后你在留儿身边,要好好服侍。” 碧桐垂头,凝重应道,“奴婢定当谨遵公主教诲。” 进了东次间,碧桐捧了衣裳过来伺候阿顾换上。玉色吴绫裳精致小巧,葱绿窄幅罗裙长长悬置脚踝,衬的少女阿顾鲜嫩动人,碧桐低头为阿顾系上腰间墨绿色裙带,阿顾不经意间转头,见碧桐面上神情虽然平静,眉宇之间却微微蹙起,似有一丝凝滞,显见的有着心事,于是问道,“碧桐,怎么了?” 碧桐笑着摇头道,“没事。” 阿顾凝视着碧桐,笑着道,“碧桐,我们之间难道还有事情瞒着么?” 碧桐面上神色微微震动,迟疑片刻,方抬头望着阿顾轻轻道,“娘子,您不在的这两日奴婢和紫儿住在东都驿馆中。奴婢今天入宫的时候,紫儿姐姐一脸渴望,扯着我的衣裳带子哭的稀里哗啦,只求我带话给娘子,盼着娘子念在她一路用心侍奉的份上,将她也要到身边,和奴婢一同服侍于您。” 阿顾闻言,低头不发一言,过了片刻,方微微一笑,“碧桐,你觉得紫儿如何?” 碧桐道,“紫儿姐姐做事伶俐,为人忠心,且性情和善,可比从前那个赤儿强多了。” “是么?”阿顾悠悠道,“那你可知道一件事,赤儿、紫儿是一道从湖州刺史家出来了?” “什么?”碧桐瞠目。 阿顾微微一笑,“赤儿、紫儿是罗姑姑从刺史府挑出来带去乌程服侍我的丫头,因着我离家的时候将你要在身边,罗姑姑只能择其中一个,罗姑姑选了赤儿。赤紫二人交好,当日玉臂环之事,赤儿为之便是为了驱逐你,将紫儿提到跟前一同服侍我。没想到我念着咱们的情谊,执意保下了你,赤儿再也无法,紫儿却反戈一击,向罗姑姑告密,将赤儿拖了下去,自己爬了上来。” 碧桐听得诧然,一双眸子瞪的溜圆,“事情竟……竟是这样的?” “可不是?”阿顾的声音清淡,“这两个丫头,赤儿固然有些天真骄纵,但却总有一份对紫儿的真心。紫儿却不矜姐妹之情,背叛好姐妹赤儿,只为了向上爬,这般的丫头,我如何敢将她要到身边来?” 碧桐默然,许久之后,方开口道,“娘子,是奴婢想岔了。” 阿顾唇角微微翘起,她一向喜欢碧桐心性纯善,心念碧桐旧情,如何会因这些小事责怪于她,见说开了便放下心来,灿然一笑,“那些旁人的事不打紧,只要你到了我身边来,就好了。”顿了一顿,又低声道,“我这鸣岐轩中有陶姑姑掌事,又有金莺、绣春两位姐姐,这几个都是长辈赐下来的,需得好生敬重,你如今进了这鸣岐轩,须让着些她们,但你也须记得,你是我从湖州带过来的人,莫要太失了声气。” 碧桐抬头爽然一笑,“娘子,你待我好,我理会得,你就放心吧!” 仙居殿的宣州猩红团花地衣华丽厚重,铁红湖纱色泽带着太皇太后历经六朝的威重沧桑,阿顾和十公主向着太皇太后请了安,太皇太后坐在楠木罗汉榻上,牵着阿顾的手道,“小女孩儿家家就该打扮的鲜亮些儿。留儿这么打扮,就像初春抽条的杨柳枝儿,再清新漂亮不过了。” 阿顾盈盈笑道,“留儿也觉得这身打扮甚是漂亮,便特特过来给阿婆来看了。” “是么?”太皇太后被逗的呵呵直笑,“留儿在鸣岐轩可觉得好么?” “好着呢。”阿顾笑盈盈道,“鸣岐轩很漂亮,金莺、绣春两个姐姐服侍的好,陶姑姑也对我很恭敬。嗯,阿婆,我从进了这太初宫之后就觉得很快活,我从小到大从没有这么快乐,就感觉像在做梦一样。” 太皇太后目中泛出怜惜之色,摸了摸阿顾的额头,“阿婆的小留儿这场梦肯定一辈子不会醒。”目光随意投在一旁的十公主身上。十公主背脊微微一僵,垂头恭敬拜道,“皇祖母。” 太皇太后笑意慢慢道,“阿鹄已经有小半个月没见了吧,倒是清减了些。” 十公主眸子里顿时闪过一丝喜色,恭敬道,“劳皇祖母记挂,这些日子天气有些热,阿鹄每日里进的少了些,可能清减了些。倒是精神还是不错的。” 太皇太后点了点头,目光投向一旁的大宫人舒檀,吩咐道,“小孩子不可任性,让十公主身边的宫人警醒些。” 这几日天气有些炎热,太皇太后的胃气有些干燥,舒檀便吩咐人煮了丁香饮,这时候正奉了一盏轻轻调试着丁香饮的口感温度,闻言将热腾腾的丁香饮奉到太皇太后手边,笑着道,“太皇太后说的是。” 只是得了太皇太后的这样几句话,十公主便已经十分喜欢,一张圆圆的脸闪闪发亮,“孙女儿谢过皇祖母恩典。” 阿顾和十公主坐在暖阁中,手中捧着扶芳饮,相对品尝糕点玩乐。端紫在一旁服侍。她和怡朱、齐缃、舒檀是太皇太后身边四个最得重用的大宫女,金莺之前不过是太皇太后跟前的二等宫人,被给到了阿顾的鸣岐轩中,已是十分大方能干,这几个大宫女更皆是端方精干,独当一面,端紫掌管对外交际,怡朱管理仙居殿宫女,齐缃掌管太皇太后身边要紧的财物珍宝,舒檀则贴身伺候太皇太后身边细务,对于太皇太后的各种小脾气,习性,喜好最是熟悉不过。如今端紫奉命招待顾娘子和十公主,殷勤妥当,命两个小丫头没有一点不满意的。太皇太后远远坐在西次间楠木罗汉床上,望着暖阁两个小小少女相对而坐、喁喁私谈,面上一片明媚娇俏的模样,苍老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温和的颜色。“……她们两表姐妹倒有些投缘。” 公主道,“阿鹄也是个乖巧的。” 太皇太后点了点头,“如此,让她们常处一处就是了!”她转头,望着半生坎坷的长女,叹道,“宁娘,你要知道,留儿是你的女儿,我虽能庇护一时,却不能庇护她一世。你是她的阿娘,你要自己站起来,为她遮风挡雨。” 公主心中一酸,滴泪道,“儿臣知道了!” 她挥退了跪在太皇太后身后捏拿肩膀的舒檀,自己上前接替了她的工作,双手握在太皇太后肩上不轻不重的捏起来。太皇太后只觉肩上一片暖酸,唇角微微翘起,悠然道,“你也不用担心,我还在这个世上,没人能够欺负你。” 公主道,“母后对宁娘的爱护,宁娘心里都知道。” 过了一会儿,公主开口,声音带着些微迟疑,“母后,西域碎叶城那儿,你真的不能考虑发兵么?” 太皇太后原本放松的肩膀上微微一僵,过了一会儿,方重新放松下来,“宁娘,你平素从不关心这些军国之事,今儿怎么却忽然提了起来,”沉吟了一下,慢慢道,“是圣人找过你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唐朝饮食札记 巨胜奴:十公主吃的一种唐朝面点,一种粘黑芝麻的油炸蜜制馓子。出自唐人韦巨源的“烧尾宴”食单,做法是把蜜和羊油置入面中,外沾黑芝麻油炸而成。 莲花饼餤:餤是在饼的基础上改造形成的一种面食,俗称饼餤。餤的特点是在造型和馅料上深下功夫,形成的一种外观诱人,含馅多样的面食。一般是薄饼加肉馅卷成的一种圆桶状面食。《清异录》卷下:郭进家能做莲花饼餤,有十五隔者,毎隔有一折枝莲花,作十五色。是以夹层居多而著称的餤。 天恩 第12节 丁香饮:唐朝饮子之一,属于五香饮之一。功能和气。处方为丁香30个,肉豆蔻1个,白茯苓1钱,甘草1钱,藿香1字。毎服2钱,水1盏,煎至7分,去滓,食后、临卧温服。舒檀服侍太皇太后饮用的饮子。 扶芳饮:阿顾和十公主喝的饮子,属于五色饮中的青饮。上一次介绍过的。典籍中有记载,“吴郡送扶芳二百树,其树蔓生缠绕它树,叶圆而厚,凌冬不凋。夏月取其叶,微火炙使香,煮以饮,碧深色,香甚美,令人不渴。”在我的想象中,扶芳饮应该是一种青碧色的饮料,味道酸酸甜甜的,适合年纪小的孩子饮用。 第16章 今还燕巢梁(之兵事) 暖阁紫金嵌宝香炉吐着淡淡青烟,十公主手中捧着一个金黄的橘子,正自笑意灿灿,和阿顾说着闲话,忽的耳朵一凝,倾意倾听西次间中太皇太后母女的话语。 “我果然不适合这事儿,”公主怔了怔,自嘲笑道,“这才刚刚张了嘴,母后就猜到了这许多。”她抬眼望向殿中西部,自己失而复得的爱女阿顾正坐在暖阁中的罗汉榻大张朱锦袱上,和表妹十公主说笑着什么,苍白瘦削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红晕,一双琉璃眸子亦亮的惊人。 “其实,圣人说的也并不是没有道理……”她斟酌道。 太皇太后伸手摆了摆,阻住了公主的话语,重声道,“宁娘,这些国事你不懂,就不要多插手了!”她发出了一声哼声,声音中明显的带了一丝恼怒,“圣人虽然天资聪颖,但少年登基,难免有些气盛,他自以为治国只需要凭着胸中的一腔血气就够了,却哪里知道,其中尚有着许多繁复勾当,如今大周新君刚刚继位,时局不稳,一静不如一动。何必在万里之外妄动刀兵。” 公主沉吟了半会儿,抬起头来,一双和女儿阿顾一脉相承的眸子熠熠生辉,“母后说的这些动静之道,女儿并不明白,但女儿却十分明白一件事情:圣人血气方刚,颇有重振大周百年兴旺之心——” 那一厢,阿顾正兴致勃勃的说起湖州北上一路见闻,不经意间抬头,见姬红萼手中捧着大橘子许久没有剥的动作,心神不知飞驰何处,不由奇道,“阿鹄,你怎么了?” “哦,”姬红萼回过神来,忙灿然一笑道,“没什么……” 公主的声音袅袅在殿中继续响下去,“这份雄心,母后可以压制一时,但终究是压制不住一世的。昔年西汉武帝自小有雄心壮志,窦太皇太后以黄老之道治国,认为当以无为清净为要,压制住了武帝,待到窦氏去世,武帝很快兴兵征伐匈奴,一切都按着自己的心意来,最终创下了不朽伟业,虽然晚年因自悔穷兵黩武在轮台下罪己诏,承认自己的错误。但纵然是错,也要年轻人撞个头破血流,知道痛了,才能够仔细悔改。宁娘倒是觉得,母后不妨允了圣人这一次,圣人年少气盛,心中既有此念,终究是压不住的。若他真的注定得跌这么一跤,才能成长,那这一跤还不如在母后盯着的情况下让他去跌,纵有错漏,母后在一旁补救扶助,反能掌住大局,不至于最后真的误了大事,也可在此事之中指点圣人,让圣人心服口服。否则的话,等圣人真正掌了大权,定会按自己的心意行事,反而动静更大。” “这——”太皇太后皱起眉头,公主虽平素沉静不干国事,这一段话就说的似有几分道理,太皇太后眉目耸动,沉吟了半响,终于道,“让我考虑一下。” 一轮红日从东方高高升起,照在洛阳城巍峨的城墙上。大周首重关中,高祖姬宏攻下长安之后,便以长安为都城,统治天下。应天女帝以女帝之身治国,为避开关中地区关陇世族门阀林立之势,常年居东都洛阳,女帝退位后,仁宗皇帝又将大周重心迁回长安。太初宫作为洛阳历史最悠久的宫殿,驻立于洛阳城西北部,历经百年风雨,肃穆庄严,沉望天下。新帝此时登基未满一年,本当固守关中,但大周承平百年,关中人口渐多,兼着漕运淤堵不畅之故,粮食压力越来越大。去夏关中大旱,江南丰收粮食运不进去,帝都长安粮价陡涨,到了开春,已经到了一斗米三百余文。新帝无奈便照着大周先前皇帝的旧例,率文武百官,奉太皇太后冯氏东行就食洛阳。 这一日乾元殿大朝结束,百官持着笏板陆续离开宫门,政事堂的两位宰相却留了下来,则穿过乾元门,向着乾元殿一旁的武阳殿缓缓而去。 大周百年惯例,政事堂宰相员额满额为三员。神宗皇帝晚年启用奸相唐忠民,唐忠民乃唐贵妃堂兄,上台之后,与唐贵妃一内一外把持住了神宗皇帝,做下了很多劳民伤财的事情,百姓对之深恶痛绝。待到先帝驾崩后,新帝继位,立时黜了唐忠民,如今过去了小半年,依旧未提拔臣子入阁,政事堂如今便只剩下两位宰相。 四十五岁的宰相朱潼腰悬金鱼袋,脚踏黑皂靴,面上一片意气风发。对于一个这个年纪就进入政事堂的大周官员而言,他着实是在最年富力强的时候,不免更踌躇满志,想要按着自己的心意,雕琢这片宏大的大周江山。他抬起头,将炯炯的目光投向走在自己身前的杨钧和身上。 政事堂的宰相中有一人居首,称之为“执政事笔”,杨安时老成持重,资历极深,便是如今大周的首辅。纵是在杨忠民叱咤朝堂的时候,政事堂的为首之位依旧牢牢把在这位老者身上。此时,这位老者在宫道上缓缓行走,一身紫袍,须发花白,背脊因着年纪的原因已经挺不直了。这个仕宦三十余年,历经五帝,曾经大起大落的大人物已经垂垂老矣,须发花白,步如同日暮西山,即将离开这片锦绣斑斓舞台了! 朱潼挺直胸膛一笑,伸手唤道,“安时兄(杨钧和字安时),请留步。” 杨钧和回过头来,似乎是顿了片刻,方看清楚朱潼的眉目,笑着道,“怀梓(朱潼字怀梓)啊,你有何事?” 朱潼唇角翘出一丝笑意,只是似乎因为心性进取的关系,怎么作势都没有和蔼的意思,反而看起来有几分阴鸷,“……自圣人登基,以雷厉风行的架势罢黜了杨忠民后,政事堂的三位阁臣便出缺了一位,不知安时公有何看法?” “怀梓慎言,”杨钧和闻言微微板起脸来,“罢黜杨忠民乃大周幸事。至于今后启用何人为相,当有太皇太后殿下和圣人乾纲独断,我等臣子不该多言。”语罢,拂袖进了武阳殿。 朱潼立在身后,冷笑片刻,也在殿外除了靴履,踏入武阳殿,二人在殿中分开站在原处。大约过了一盏茶声音,听得殿内宦官略带尖柔的声音传来,“圣驾到,太皇太后鸾驾到。”一阵脚步声从殿内帘子外传来,不一会儿,冯太皇太后和皇帝从内而出。杨钧和和朱潼都恭敬的跪了下去,再拜道,“臣等参见圣人,参见太皇太后殿下。” 年轻的皇帝奉着太皇太后在上首金丝回文榻坐下,方回身道,“两位爱卿请起吧!” “谢圣人。” 年轻的皇帝回过头来,掀开衣裳下摆在一旁的坐榻上跪坐下,杨钧和和朱潼拱手谢恩之后,也掀开衣裳下摆在殿中下首清漆榻上坐下。皇帝抬头,平望了两位宰相一眼,在朱潼的身上落了一会儿,方优容道,“今次唤几位卿家前来,依旧是为了碎叶城之事。” 朱潼顿时皱了眉头,碎叶城之事在朝堂上纷纷攘攘月余,朱潼是最不赞成开战的人选,此时不悦开口,“此事政事堂不是已经议论过多次了么?先帝大行未久,关中又出现大旱,当此之时,最重要的还当是稳固腹心,相比之下,西域之患犹如芥藓,不当过于看重。”他语重心长道,“圣人春秋年轻,怕是不知道,一旦开战,粮食、马匹花销如流水,我大周尚有无数百姓尚未得以温饱,又岂能为了一小小的腾里斯而致这些子民于不顾?” 皇帝皱了皱眉,微微一笑,望向杨钧和,“杨卿家觉得如何?” 杨钧和打了个哈哈,捻了捻花白的胡须,“此役朝堂上已经纷争多日,老臣以为,战可扬我大周国威,为腾里斯主持公道,不战亦可收缩腹心国力,治理朝堂,战与不战俱有好处。或可遣朝中一使者前往碎叶城,谴责达奚部叛行,命其退让出碎叶城,若不果行,则再发兵征讨也就是了!” 太皇太后坐在上首金丝回文榻上,冷眼旁观着殿中君臣对问之景。西域达奚部叛起,年轻的皇帝一力主张征伐,自己以女子之身参政,政治主张惯来偏向保守,自是不希望在新君继位之初在万里之外擅起边战的。政事堂的两位宰相,朱潼态度强硬的支持自己,首相杨钧和却是服从皇帝的意见的,只是态度颇为温和暧昧。 她一敲金丝楠凤头拐杖,喝道,“好了。”积威之下,整个武阳殿一时之间竟静了一静。 太皇太后摩挲着拐杖光铮铮的凤头,漫不经心说,“卿等都是大周国家柱石,言的都是老成持重之意。考虑国事只有偏重之分,并无对错之别。不论定断如何,此事之后,大伙儿心中都不许记着仇。”她转头看着年轻的皇帝,“圣人,你是否一意要发兵打这一场战?” 皇帝凤眸中闪过一丝微愕,起身肃手道,“皇祖母,孙儿只是不想辜负了碎叶子民和太宗皇帝的雄风。” “好。”太皇太后昂声道,“既如此,老身便同意西域都护府出兵。” 太皇太后一言既发,皇帝顿时大喜过望,朱潼则诧异非常,失声唤道,“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伸手摇了摇,“不必再说了,老身已经想明白了。西域亦是我大周领土,碎叶城陷入叛逆之手,城中子民无不盼沐浴天恩,老身不忍逆其意,圣人这便命中书拟旨,命西域大都护张孝瓘即刻派兵讨伐达奚叛部。” 皇帝主战态度一贯以来十分鲜明,太皇太后如今妥协,首相杨钧和态度暧昧,朱潼在武阳殿中独木难支,只觉心中一口郁气,似乎要从胸膛喷涌而出,却生生忍住。 他不得不忍。 政事堂是大周朝堂最重之地,他以这样年轻的年纪和资历能够跻身进来,在先帝朝时能与唐忠民分庭抗礼,便是如今锋芒亦直逼首辅杨钧和,便是因为身后有着太皇太后的支持。 太皇太后冯氏是个传奇女性,自高宗年间入安王姬敛王府为滕,一步步的走到了如今太皇太后的至尊位置,身虽女流,但温柔明慧之外,亦有坚毅果敢。长安三年之时,当初宰相张阑之和右羽林大将军李荣、太平公主姬寰逼宫,逼迫应天女皇退位,拥立安王姬敛继位。应天女皇自高宗皇帝中晚年便主掌政权,在位多年内,大肆屠戮宗室,连亲子英宗姬敬都流放在外,最终在流放地病死。安王自幼在其积威之下长大,一时竟不敢入宫,时为孺人的冯氏在一旁劝道,“王为女皇独子,自当受命于天,何故辞也?”安王遂入宫,后继位,奉应天女皇为太上皇,君临天下,便是后来的仁宗皇帝。 仁宗皇帝感念胞妹太平公主拥立之功,封为镇国太平公主。因元妃杜氏已亡,便立了冯孺人为皇后,世子姬玢年前病逝,冯皇后所生的三皇子姬琮被册为皇太子。冯氏入主中宫之后,谦慧柔和,政令不出后宫。仁宗皇帝在位时,偶以政事咨询,冯皇后答之,多中其妙。神宗皇帝继位后亦多赖其母。神宗驾崩之前以新君托于母后,故太皇太后在新帝登基之后,虽托言以女子之身不愿临朝堂垂帘听政,但时常出临前朝武阳殿,对家国大事有决断之权。 在这位历经六朝经历丰富的传奇老妇人面前,朱潼低下头去,应道,“臣遵旨。”生生吞下心口的一口血。 太皇太后转过头对皇帝道,“圣人。” 皇帝肃手站立在一旁,“孙儿在。” 太皇太后肃色道,“你是神宗皇帝亲自择出来的嗣皇帝,先帝对你寄予厚望。你如今君临天下,当好好思索着怎么为国为民。” 皇帝闻言肃然起敬。恭敬拱手拜道,“孙儿谨听皇祖母教诲。” 太皇太后点了点头,疲惫道,“此次出兵碎叶城,安西兵力空虚,就近从朔方军里调一些兵西上补上吧。” “是。”皇帝躬身恭敬应了,想了想,开口道,“皇祖母,朔方军本有守土之责,若将之抽调一空,似乎有不妥。不若从河东军里抽调一部分?” “也好。”太皇太后没有在意,随口应了。“时候不早了,我老婆子先回去了。” 殿中臣子在她身后跪拜道,“臣等恭送太皇太后。” 作者有话要说:  姐妹们看明白了这一局了么? 西域事乱,太皇太后和皇帝针对是否发兵在朝堂上起了分歧对峙。皇帝为了说服太皇太后,派人从江南湖州接回了我们的女主小阿顾,挟着这份恩情说动了丹阳公主,让公主出面向太皇太后求情。太皇太后因为一些原因最终让步。这一局,算是皇帝胜。只是咱们女主在这局里做了一颗棋子。 大凡言情小说,读者们都喜欢看缠绵悱恻的感情,不爱看政治戏。但我始终认为,一部小说终究是要有这样一些硬通货撑着,才能够挺的起来,不至于干瘪瘪的失色。今天这一章,主要是为了介绍大周朝如今的政治格局。今后我会尽量注意压缩政治戏的篇幅。么么哒! 今后剧情更精彩哦! 第17章 今还燕巢梁(之万福礼) 燕子从九州池的水面低低掠过,鸣岐轩外石榴树的叶子在近午的阳光下微微招展,青翠苍苍。室内,白瓷莲花尊香薰吐着渺渺苏合香,阿顾一头青丝披垂,只着中衣,躺在东次间的楠木小榻上。一名戴着白折冠巾的医女跪坐在一旁,双手交握置于阿顾腿心上,按摩少女凝涩血脉,手法忽轻忽重。 太医院认为午时乃是一日之中阳气最盛之时,此时行按摩之事,与天时阳气相和最发挥效果,于是每日遣医女午时前来鸣岐轩为顾娘子按摩。此时,阿顾卧在楠木小榻上,只觉得腿脚之间泛起一阵暖酸之意,额前发丝渐渐染上滴滴水意,面上也泛起淡淡的红晕,忽听得堂间忽的传来少女的声音,“阿顾,你在么?” “是阿鹄么?”阿顾听得是十公主的声音,在楠木小榻上半支起身子,扬声道,“你进来吧!” 金色的阳光从屋檐一角偏移到南墙的窗上。白冠医女拭去额头涔涔的汗珠,提起药箱退到一旁。阿顾披了一件衫子坐起身来,朝白冠医女点了点头道,“有劳闵医女了!” 面色平淡的闵医女点了点头,淡淡道,“这是臣女应当做的。今日的按摩已经事毕了,臣女便先告退!” 桃儿望着闵医女远远而去的背影,撇了撇嘴道,“不过是个小小医女,神气什么?” 阿顾瞪了她一眼,“胡说什么呢?” 圣人和太皇太后巡幸东都,最多不过小半年时间便要返回关中。鸣岐轩中,陶姑姑和大宫人金莺乃太皇太后所赠,自会随自己一道回去,阿娘给的绣春也是一样的道理,自己珍爱碧桐,到时候也定会求了阿婆和阿娘一并将碧桐带回去,只桃杏菊桂这四个小宫女,是太初宫中的小宫人,当日由韩尚宫划拨到鸣岐轩中,日后多半是要留在东都,不跟自己回长安的。 阿顾自那日在乌程驿站中对小丫头赤儿犯了村后,便有了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如今对权贵人家的用物、规矩、风尚等尚不太明白,索性便不要强出头,将鸣岐轩中的一应事物都托付给陶姑姑和金莺、绣春两个大丫头管理,自己只管受着她们伺候。她自己命途多舛,如今一朝富贵,怜惜桃杏四枝花年幼娇憨,又念着她们日后必不会长久服侍自己,倒不狠拘束四个小丫头的性情,四枝花的小性子都保养的极好。桃儿明媚飞扬,活泼可人,偶尔有些刻薄小性,说出来的话便常常有些难听。阿顾不免皱了皱眉,开口道,“桃儿,这太初宫中自有宫中的规矩,我虽然不大管你。但你也不能太过随性,若是养成了性子,它日在外头得罪了人,便是我也不一定能护得住你。” 桃儿悚然而惊,忙跪在地上伏拜下去,惭然道,“娘子,奴婢知错了,日后定不敢再犯了。” 阿顾微微一笑,换了一身缃色冰绡刺花上襦,一条八幅暗绣凤凰花斗罗裙,从东次间出来,西间猩红织四合如意云纹帘子打起,十公主甜美的笑容便流淌了出来,“阿顾,你可总算好了。每次我到你这儿来,你总要我等这么久?” 阿顾好心情笑道,“是,都是我的错。公主要怎么才肯原谅我?” 姬红萼咯咯一笑,挽着阿顾在罗汉榻上一道坐下,亲亲热热道,“咱们姐妹什么关系。怎么好这么计较?” 轩外春光明媚,柳枝染着柔媚的嫩绿色,一丝丝的荡漾着新晴,姬红萼挨在阿顾身边,一双圆眸亮晶晶的,“阿顾,你听说了么?前朝今儿传来消息,说是咱们大周的军队要出军碎叶城了!” “宫里的人都在说这事,我也听了一耳朵。”阿顾点了点头,太初宫规矩森严,后宫女眷宫人禁止入前朝,前朝官员侍卫也不得入后宫。但消息却像是不长脚的鸟儿,总能够很快的在两者间传个来回。昨日大朝后,圣人御命安西都护府出兵讨伐达奚叛部,发兵诏书已经是经由门下审核、尚书省发了出去。西域战事在前朝僵持了近月余,最终以西域都护府发兵碎叶城、圣人取得最终胜利而终结。消息传入后宫,后宫之中顿时沸然。阿顾在鸣岐轩中也听到了一星半点儿的消息。 “是呢!”姬红萼扬起小小的下颔,神气骄矜,“咱们大周军威无双,大军一到碎叶城下,达奚叛军必将望风而败,碎叶城之围则可立解。”转过头来询问道,“阿顾,你说是吧?” 阿顾怔了怔,抿唇微微一笑,“你说的这个我可不太懂!”她斟酌片刻,慢慢道,“你也知道,我才刚刚从湖州回宫,从前也不过就认得几个字,哪里敢评论朝廷大事?再说了,这些事情,本也不是我们这些小丫头该过问的。”她说的这话四平八稳,本来无论怎么说,都是没有错的,没料到姬红萼闻言顿时恼了,“阿顾你怎么可以这么说?” 小公主扬起精致的下颔,高声反驳,“碎叶城乃是我大周领土,达奚部胆敢兴起刀兵,便是没有将大周国威放在眼里,吐蕃更是驻军一旁虎视眈眈。这等耻辱但凡是大周儿女都当有一雪之心,如何能说咱们小丫头便不该过问呢?” 她的一张雪脸上涨起淡淡红晕,显见得情绪十分激动,一双圆目似烈火在烧。阿顾顿时愕然,姬红萼这些日子表现的乖巧可喜,她一直以为这位小公主十分的好脾气,却没有想到这位小公主也有着这般烈性的时候。愤怒的小公主犹如一匹胭脂小马,有着漂亮的毛皮和耀眼光彩,美丽的让人移不开眼。 “呃——”姬红萼打了一个嗝,在阿顾诧然的目光下回过神来,一张脸顿时飞红了,低下头,讷讷道,“阿顾,不好意思,我好像太大声了点!” 阿顾扑哧一笑,“没关系,阿鹄大声的时候很漂亮呢!”顿了顿,又道,“嗯,你也别和我计较,我虽说是公主之女,也不过是刚刚回宫几天,对这些打仗的事情确实是不太懂,所以才不好说话的!” 姬红萼便被逗的掌不住笑了,“阿顾你说的真好听!”她起身走到窗前,柳眉一轩,“我大周有万里之土,百万府兵,自当臣服四夷。我只恨我不能生为男子,否则定要亲自领兵,率大军亲自打败敢向大周叫嚣的敌人。” 盛意昂扬的小公主神采飞扬,阿顾看着这样神采飞扬的十公主,心中陡然一惨。 年幼娇弱的十公主也有这般的豪情壮志,她望着窗外说着这样的话的时候,一双圆目熠熠生辉,好像天上星辰。自己的一生却是都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她看了看烟縠般暗花斗罗裙下,自己孱弱无力的双腿。 自己日后的一生,没准都会困在斗室间的方寸椅榻之中! “阿顾,”姬红萼回过神来,觉得自己张狂了些,脸上一红,小心翼翼的望着阿顾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实在是荒唐可笑啊?” 阿顾抬头看了姬红萼一眼, “不会啊!”她抬头,望着自己娘和光殿的翠绿檐宇,唇角微微翘起,“有梦想是好事!阿鹄,你这一生还有机会实现自己的向往,而我,却是再不可能了!” 姬红萼呆了一呆,这时候方想起阿顾的足疾,心中顿时生出愧疚怜惜。阿顾只觉自己手腕上忽的一暖,姬红萼握住她的腕子,柔声劝道,“阿顾,你别灰心丧气。人生际遇奇巧出乎意料,说不定哪一天,找到了一个什么神医,你的腿就能治好了呢!” 太初宫风和日丽,廷中石榴树伸展着嫩绿的枝叶,在阳光下闪烁着泛白的光泽,窗下的金丝鸟笼中,绿尾鹦鹉巧巧鸣啾跳跃,摇头晃脑的吟诵着诗句,“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一切都没有什么不好,也许,前面便是一马平川呢。阿顾回过头来,朝着姬红萼宛然一笑,“多承阿鹄的吉言啦!” 十公主在鸣岐轩待了一会儿,便告辞离去。阿顾瞧着次间的四合如意云纹帘子动荡摇晃,心思深处辗转。这座恢宏的宫廷金玉满堂,住在里面的每一个人都并不简单,便是天真童稚如十公主,也有着自己的理想和心计。阿顾居于其间,深觉自己因着身世的缘故已经落后很多,如今既已回宫,也就愈发要加紧将功课补起来。陶姑姑之前婉转提醒过自己,自己身为大周贵女,有很多东西需要重头开始上手学习,这其中,最要紧、当务之急的乃是礼仪。宫中行走见了人要相互行礼,女子礼仪最重的本是跪拜礼,应天女帝在位时,为了提高天下女子的地位,令今后女子行礼,只须拜而不跪。如今大周女子只有正式的拜见尊长,谢恩接旨,才需要行隆重的肃拜礼。平常时候,便算是面见君王,也只需道一个万福就可以了!因此这万福礼是大周贵女最常用到的礼节,须得好好下功夫习练。 所谓万福礼,乃是双手手指相扣,放至左腰侧,同时弯腿屈身,口中道一个万福。这礼仪本不为难,但阿顾因着罹患足疾的缘故,这弯腿屈身便做不了了。阿顾这些日子用心揣摩,觉得这福礼关键所在,一是在于屈膝压身,才显得对受礼之人的尊重;二是上身须得挺拔秀直,方显得行礼之人优雅漂亮,至于行礼动作干净利落,姿态婉秀,便又在其次了。自己既足行不良,终日坐于椅榻之上,屈膝已是不能了,要达到“既要身子压下一定高度,又不能让上身倾曲靡软难看”的效果,便只能在腰背之间下些功夫。 她想明白了,便私下里在轩中练习。 碧桐伺候在一旁,看着阿顾坐在次间的楠木小榻上,上身挺直,目光微垂,腰背之间用力,身子便陡然之间压下一截。这样子施行分外费体力,很快的,少女额头的汗便渐渐滴下来,打湿了身上的朱红暗花斗罗裙。碧桐不由心疼不已,用白色柔软帕子擦拭去阿顾额头的汗滴,劝道,“娘子,你已经练了这么久了,还是先歇一会儿吧。” “那怎么成?”阿顾摇了摇头,拒绝道,“阿婆和阿娘这般疼我,但正因为如此,我才要更加争气,免得到时候丢了她们的脸去。碧桐,”她微笑着道,“我没关系的。比起我们从前在湖州的日子,这些又算的了什么苦?只是这练习万福礼有些不太好看,我不想见着旁人,你替我守着这儿,别让旁人进来。” 碧桐望着阿顾,泪眼盈盈,郑重应道,“小娘子,你放心就是,我一定替你好好守着。” 待到阿顾精疲力竭,方瘫软了身子,倚在楠木榻上,吩咐道,“碧桐,给我取一件袍子来。” 碧桐“哎”的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内室,不一会儿,便取过来一件烟青吴绫绣卷草半臂,披在阿顾身上。 陶姑姑掀起四合如意云纹帘子进来,赞道,“小娘子聪慧,不过这些日子,这万福礼就已经学的有模有样了。” 阿顾抬起头,略微作势笑了笑,薄薄的唇抿的用力有些发白,“姑姑过赞了!” 陶姑姑瞧着面前这个苍白瘦弱的少女,目光怜惜之中带着一丝赞赏。她当日虽提醒了阿顾,却着实没有想到,阿顾小娘子悟性既这般的好,短短的日子便想出解决万福礼的法子。这些日子她冷眼瞧着这位顾娘子行事,觉得她的年纪虽小,心中倒有几分丘壑格局,更难得的是有毅力,心中欣慰不已,有些话本是藏在心中想着等等看再说的,如今便想着开口了,“小娘子,太皇太后将奴婢给了娘子,奴婢便是娘子的人,日后自是要跟着娘子养老的。娘子禀性聪慧,昔日在湖州顾家的行事,老奴在宫中也曾听过一些。奴婢这儿有几句话,想说给娘子听,不知娘子愿不愿意听?” 天恩 第13节 阿顾怔了怔,知道陶姑姑这是对自己推心置腹,郑重道,“请姑姑赐教。” 陶姑姑开口道,“娘子处置了湖州顾家,既处置了欺主刁奴,没让人看轻了你去,也斩断了湖州顾家和你的关系,手段称的上是干净利落。”她赞赏着阿顾,唇边带着笑意,语意忽的一转,“不过,娘子有两个地方没有考虑得当:” 她扣下了一枚手指,“其一:如今娘子是已经千真万确的金枝玉叶,但当时在湖州,娘子的身份其实并没有得到确认,奴婢知道小娘子是在顾家受的委屈狠了,但娘子想过没有,若娘子来到东都事情不谐,还要回到顾家过日子的,到时候顾家已经被娘子得罪狠了,娘子要如何度日?这样想起来,娘子这事情却做的绝了一些,以后娘子应当学着凡事给自己留一条余地,有了退路,才能事事从容。” 第18章 今还燕巢梁(之问父) 阿顾不以为然的抿了抿嘴,但陶姑姑这是老成持重之言,确是为自己着想,于是作出一副顺服的声气,“陶姑姑说的是,是阿顾当时欠些考虑了。” 陶姑姑微微一笑,扣下第二枚手指,肃声道,“其二,刁奴无状,你惩治于她本是应该的。但娘子应当知道,你是主子,她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奴婢,你亲自出面和她计较,无论对错,已经是失了身份。也亏了那个刁奴心虚,也没见过大场面,见了你的势头,自己心里头就怕了;若她是个刁钻的,当场狡辩的你下不来台,你却要反而受制了。娘子今后若要处置这样的刁奴,大可将话交给身边的人去说。” “单就这两样便算了。毕竟娘子幼时少人教养,不懂很多东西,也是情有可原。娘子真正做的不当的,还不在于此。”陶姑姑面色肃重,“娘子做的不当最重要的一点,在于娘子处事之时情绪过于失控。诚然,小娘子当时骤然得知自己身世,念起自己多年受顾家薄待,情绪激越了些,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但老奴在宫中待了这么些年,明白一个道理,人凡在情绪激动的时候做下的决定多半是不理智的,事后想想多半会后悔,可是当时情绪驱动身不由己。所以为上位者需冷静处事,不应让自己为情绪所制。一旦为情绪所制,便容易做下错事,日后后悔莫及。” 阿顾悚然而惊,回想当日种种,背上不由惊出一层冷汗来,这才心悦诚服,深深拜道,“姑姑金玉良言,我受教了!”陶姑姑忙伸手扶住,眸中不由闪过一丝柔和的笑意。“娘子言重了,老奴愧不敢当。” 二人相视一笑。在这座宫廷之中,主子和奴婢虽尊卑分差,却也是相辅相成,二者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因此,做主子自然是想要挑选忠诚能干的下人,对于陶姑姑而言,太皇太后既然把她给了顾娘子,她日后的命运也就和阿顾息息相关,她自是希望阿顾一切皆好的,毕竟对于一个仆人,拥有一个聪慧自省的主子,总要比愚笨的来的好的多!至此,陶姑姑算是奉上了自己的忠诚,阿顾也暂时收服了陶姑姑这个掌事姑姑。主仆二人都甚是满意。 “笃初诚美,慎终宜令,存以甘棠,去而益咏。……”少女童稚清甜的声音在和光殿中响起。芭蕉簌簌作响,细雨蒙蒙落下,打在和光殿檐之上,激起一片水雾。支摘窗下,公主低头瞧着认真念诵《千字文》的爱女阿顾,微微一笑。殿中回雁黄铜长擎宫灯灯光微微摇晃,照在她的面颊上,映出一段暖黄光泽。 阿顾自小流落在外,在湖州的时候只随顾家姐妹一道认了几个字,后来罹患足疾之后,便困守在老宅床榻间,再也没有碰过诗书笔墨,公主幼承庭训,亦是饱读诗书,如今既找回了爱女阿顾,自是要将这启蒙的事情重头拾起的。《千字文》是大周幼儿通用的启蒙书籍,丹阳为阿顾启蒙,便也择的也是这本书。 细雨打在庭前台阶之上,泛起一痕水渍,和光殿中气氛温融,空雨打起帘子悄无声息的进来,将室中绿底描金镂空牡丹纹香炉中的安息香换了,回过头来,瞧着书案后教书读诵的公主母女,唇角扬起会心一笑。 “阿娘,”阿顾抬头问道,“我都九岁了,才开始学这千字文,是不是太笨了啊?” “怎么会?”公主失笑,抬头瞧了阿顾一眼,声音亲昵,“咱们的留儿那么聪明,只用了这么些日子就学了大半本《千字文》,阿娘可觉得你很棒呢!” “真的么?”阿顾恋慕的望着阿娘,一双荔枝眸闪闪发亮。 “当然是真的!”公主咯咯大笑,低头将阿顾揽在怀里,在阿顾额头亲了一口。 “空雨,”公主转过头对着一旁的美貌宫人道,“待到留儿日后学到诗书的时候,你也来教导她一二吧?” 空雨涨红了脸,低下头去嗫嗫道,“公主您说笑了。小娘子是金贵人,奴婢是什么位份上的人呀,哪里有资格教小娘子写诗呢?”公主身边有四个以佛意取名的大丫头,空雨是其中容貌最美的一个,细致的如同一朵盛开的白莲,带着风拂水面的娇羞。有着一手出神入化的盘账功夫,却内向怕见生人,见了生人便容易面红耳赤,连说话都有些结巴。 “这有什么?”公主不在意笑道,“你们四个是我看着长大的,我瞧着和自己的女孩儿也没有多大区别,教导一下留儿有什么关系?” “哦?”阿顾抬头好奇问道,“空雨姐姐会作诗么?” “是啊,”公主转向阿顾笑道,“留儿,你怕是不知道吧?空雨虽然不爱说话,于诗书之道上却有奇才,若不是在我身边拘着了,在宫外头的话,如今也算一个小才女呢!当日作的那首荷花诗,是怎么说的来着,‘灼灼荷花瑞,亭亭出水中。一茎孤引绿,双影共分红。’对仗公整,文采斐然,先帝听了也赞了一声清丽别致呢!” “一茎孤引绿,双影共分红。”阿顾重复念了一句,想象着诗句吟诵的景象,赞道,“果然诗句很美,空雨姐姐确实诗才别致。”空雨却连连摇头,羞的连脸都抬不起来,吭吭巴巴道,“先帝只是……只是觉得空雨是一介奴婢之身,能写出还像点样子的诗句,才随口,随口赞了一声。若奴婢是和旁人一般自小受教导的,怕,先帝就不会赞了!” 公主瞧着空雨这般赧然,不忍她为难,笑着道,“好了,你将水盂端出去换上清水,下去,再捧一盘新切的果子进来。” 空雨屈膝应“是”,端起案上的朱红卧鲤水盂退了出去。看着她的背影走的很急,仿佛逃难似的。 公主看了一眼阿顾,开口道,“留儿,伽兰、空雨、默莲、圆秀四个都是我身边的丫头,这些年,你不在阿娘身边,阿娘宫中寂寞,便将她们看的很亲,日常里可能看重她们一点。可留儿,你才是阿娘掏心挖肺疼着的孩子。你知道么?” 阿顾瞧了阿娘一眼,笑着道,“阿娘以为什么呢?我心里其实很感谢四位姐姐。我不在的时候,有她们陪在阿娘身边,阿娘方会得了许多欢乐啊!” 公主瞧着阿顾会心一笑,她蹉跎半生,只得了这么一点骨血,着实将这个女儿看的如眼珠子。小女儿这般贴心,公主只觉得一颗心都浸在暖暖的温水中,通泡酥透,伸手刮了刮阿顾的小鼻头,笑道,“好了,快点继续读《千字文》吧。” 阿顾嘻嘻一笑,重新执起书卷,朗声诵读道,“……乐殊贵贱,礼别尊卑,上和下睦,夫唱妇随。” “外受傅训,入奉母仪,诸姑伯叔,犹子比儿……” 诸姑伯叔,犹子比儿。 犹子比儿。 阿顾念到这一句,不由心中一扯,微黑的眸色微微凝住,诵读的声速也渐渐慢了下来。 公主听她念诵的声音停住,不由望了过来,疑惑问道,“怎么了?” “阿娘,”阿顾抬头看着公主,丹阳公主的笑容在宫灯晕黄的光泽下分外温文,公主有着一双秀美的眸子,笑起来的时候分外柔和好看。阿顾忽的问道,“都已经过了这些日子了,阿爷那可收到留儿回来的信了?” 公主一怔,身子陡然间一僵。 阿顾的心微微沉下去,握着书卷的指尖缓缓发白。 每一个孩子都是渴望着自己的爹娘的。阿顾自然也不例外。久别重归,她恋慕着疼爱自己的阿娘,也着实思念着长安自己未曾见过的阿爷。可是……自己并不傻,在太初宫的日子,公主很疼爱自己,她几乎仿佛是愧疚似的,将从前所有欠失的母爱统统补偿在自己身上,阿顾每一次倚靠在这样的阿娘怀中,几乎要被温柔的母爱溺毙。可是这样的阿娘却很少在自己面前提起阿爷。除了初次在同心阁相认的时候草草提过一次,之后便对阿爷分外回避,甚至再也没有在自己面前提到过自己的阿爷…… 人静无声的时候,阿顾时常想……阿爷和阿娘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是不是阿爷曾经对不起阿娘,或者……阿爷并不喜欢自己这个女儿。想到有这样的可能性,阿顾十分难过,可是……无论如何,那终究是自己的阿爷呀! “阿娘,”她扯着公主的衣袂,抬着一双荔枝眸殷殷追问,“阿爷可知道留儿回来了?他有没有话给女儿?……他会不会赶到东都来”……看……我。 公主怔了一刻,笑的极为勉强,“留儿,阿娘知道你很想你阿爷,可是你阿爷怕是没法子来看你。” “为什么?”阿顾急急追问。 公主嘴角的笑意几乎支持不住,旁顾左右而他言,“许是你阿爷事情忙,实在是抽不出时间来走一趟东都。” 阿顾稍稍失落,可是很快就继续振作起来,“就算阿爷真的抽不出时间来,他也可以派个管家下人来东都,好歹来看看我呀?” 公主嘴角微翕,无言以对,望着阿顾殷殷的神情,一张脸苍白到了极处,几乎要倒下。朱姑姑连忙上前,扶住公主摇摇欲坠的身子,大声劝道,“小娘子,你就别难为公主了!” 阿顾愕然,陡然住口,看着面前的公主主仆。公主和朱姑姑主仆俱都面色惨然,公主坐在一旁,低下头默默垂泪,朱姑姑望了公主神伤的神情一眼,咬了咬牙,请求道,“公主,有些事情终究是瞒不住的。既然小娘子想要知道,咱们便告诉她吧!若你不想开口,便由老奴代说就是了。” 公主闭了闭目,转过头去,苍白的脸上滑过一道泪珠。朱姑姑知道公主这便是默许了,转过头去,朝着阿顾道,“小娘子,从前的事情,公主本想当做过去了,掩了再也不提。可那终究是你的阿爷,你想要知道他的事情,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你阿娘已伤透了心,老奴从小侍候在公主身边,随着公主一道出嫁国公府,亲自伺候着小娘子出世。国公的事情老奴都一清二楚,便由老奴代她来说吧!” 阿顾浑身微微颤抖,不自觉的伸手碰了碰脑后簪着的黄铜鱼簪,于是定了定心神。铜簪特有的温润手泽传导给自己勇气,就好像小时候,顾大母抱着自己在膝上温暖的温度。顾大母是个有着人生智慧的老妇人,她曾经教导过自己:遇到棘手的事情,要学会勇敢面对。逃避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到最后,你终究是要转身面对。 这世上,总有些事情是自己必须面对的! 她开口道,“朱姑姑,您请说吧!”面色平静,眸似琉璃。 “小娘子,”朱姑姑娓娓叙述的声音在和光殿流淌,“你阿娘是仁宗皇帝的第六女,生母为冯太皇太后,是最尊贵的嫡公主,仁宗皇帝一共有十个女儿,其中,只有先肃明杜皇后留下的永泰公主,你阿娘,还有太皇太后的小女儿玉真公主是嫡出。公主幼承庭训,钟秀贤良,最得仁宗皇帝宠爱,太宁五年(周历82年)受封丹阳公主,封邑丹阳是个十分富庶的地方。仁宗选了韩国公顾伉嫡长子顾鸣为驸马,第二年春天,公主出嫁的时候,当真是十里红妆,满目生辉,第一抬嫁妆进了韩国公府,最后一抬嫁妆还没从宫门中出来呢!” 阿顾听的入神,不禁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啊,”朱姑姑怔了怔,回过神来,“后来,仁宗皇帝驾崩了,你皇舅舅神宗继位,没几年,你祖父韩国康公也去世了,驸马继了韩国公位,奉上命赴营州统率兵马,你阿娘跟着他去了营州,建兴九年(周92年)在外头有了你。第二年,驸马带家眷回京述职,途径关内道延州的时候,带着你和你庶长姐顾嘉辰一同上街游玩,集市中人多,驸马疏于关照,不知怎竟将你给弄丢了,待到发现的时候,已经过了好一阵子,贼人早就将小娘子抱的远了。后来当地官府派出大批人手在延州内外搜寻,却再也找不到小娘子的踪迹。”她背过身去,偷偷拭了一把泪,忿然道, “小娘子,你阿娘嫁进顾家十年,方才有了你,将你看的和自己的眼珠子一样。经此一事,经受不住,大病了一场,病好了之后心也灰了一大半,避入宫中休养,日子过的和槁木似的,直到前些日子将你找了回来,这才又鲜活起来。” 阿顾静静的听着,一双手在袖子的掩蔽下攒的紧紧的,缓住了自己的丝丝心脏抽痛。金尊玉贵的大周嫡公主嫁入夫家,十年功夫才有了这么一个女儿,却偏偏夫君因为疏忽将自己的女儿弄丢掉了,公主又如何能够不伤心?公主为了女儿离开夫家,避入皇宫,不问世事,直到自己重新归来才终于恢复了生气,自己身为她百般疼爱的女儿,又如何能够舍了阿娘去寻阿爷,再伤害疼爱自己的阿娘呢?阿顾投入公主怀中,哭道,“阿娘,你别难过,我再也不问阿爷了,再也不要他了!” 公主早已经是泪落如珠。将女儿瘦弱的身体狠狠抱在怀中,不住呢喃,“留儿不哭,不哭,阿娘什么也不求,只要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作者有话要说:  今还燕巢梁完结。 阿顾鸣岐轩人物配置: 陶姑姑:教养姑姑一名,太皇太后所赠,员额暂时挂靠在太皇太后处。 金莺:大宫女,原仙居殿二等宫人,太皇太后所赠,员额暂时挂靠在太皇太后处。 绣春:大宫女,原和光殿二等宫人,丹阳公主所赠,员额暂时挂靠在公主和光殿(公主用度则由太皇太后私库出) 碧桐:二等宫人,员额鸣岐轩,阿顾用度由丹阳公主,最终由太皇太后出。 四枝花桃儿、杏儿、菊儿、桂儿:小宫人,太初宫尚宫所拨。 1:空雨所作诗歌,为隋朝杜公瞻的《咏同心芙蓉》,全诗如下,“灼灼荷花瑞,亭亭出水中。一茎孤引绿,双影共分红。色夺歌人脸,香乱舞衣风。名莲自可念,况复两心同。”要找一篇不太知名的荷花诗,也不太容易是吧?这儿其实应该自己上手的,不过我不想再折腾诗歌了,如果用有名的荷花诗的话,大家一念就有印象,瞬间就会出戏啦!所以找首陌生的,嘻嘻! 2:写到了这一章,透露出了部分当年阿顾走失内情,下面评论已经群情激愤起来!其实公主和顾鸣夫妻之间的事情是一座巨大的冰山,目前我写出来的只有冰山一角。大家大可不必这么着急激愤。有部分姐妹觉得小说设定不合理,在这样一个民风张扬、公主大多彪悍的年代,有太皇太后这样一个精明能干的母亲,公主不应该过的这么憋屈。其实关于当年延州阿顾走失后事情的后续处理,我是有详细设定的,只是小说暂时还不到全部透露的时候,姐妹们大可不必急着打标签说不合理!等看到事情全貌之后再下最终评价吧! 下一章进入新章节。有新的重要人物出场。大家期待吧! 第19章 光风流月初(之女师) 三月东都,莺飞草长。鸣岐轩院子中的石榴树在朝阳中舒展着枝叶,宿露在渐渐和煦的阳光中消亡。这一日,针织局将新制的春裳送过来,共计十套素绢中衣,十色素绫衫,十色花绫衫,八条锦半臂,二十条各色花裙,另有各色缤纷披帛,都置在东次间的榻上,如同花团锦簇,衣料光滑柔软,色彩绚烂如霞,精美之程度,阿顾生平仅见,鸣岐轩的小丫头们也是大开眼界,在东次间里围着纷纷观赏,叽叽喳喳的说着话儿。 “娘子,针织局的春裳真是漂亮!” “是呢,”绣春将送来的春裳在手中抖了抖,展开细看,抿着唇笑道,“针工局也算尽心了!奴婢自小对这些绫罗绣花、梳妆打扮之事拿手,你们瞧,这几套中衣的绢用的是鹅溪绢,针脚也细密整洁,看不出一点线头来;这些花纹绫衫一半用的是兖州的镜花绫,一半用的是阆中的重莲绫;素绫衫用的是越州吴绫,衣摆裙裾上的绣花是出自春十三娘的手,娘子瞧瞧,这兰草绣的多鲜亮?……” 阿顾将这件粉色吴绫绣兰草衫捧在手中,果见衣襟衣摆处的兰草绣活鲜亮,自有一股清雅活泼之意从绣活中透出,端的是栩栩如生。不由赞了一句,“果然是好手艺!” “春十三娘?”碧桐望了绣春一眼,好奇问道。 绣春抿嘴笑道,“碧桐妹妹是从外头来的,有所不知。针织局给宫中主子做衣裳的有一班子供奉绣娘。这春十三娘在这班子的手艺是数一数二的,满局也只有曹云娘能够堪堪压过她一小头。” 轩中小丫头惊叹出声。菊儿脆生生道,“奴婢也曾听过曹云娘的名头呢!说是圣人的衣裳都是由曹云娘绣的。” 金莺立在一旁笑着看着,到这儿方上前一步,抿唇笑道,“好了,看了这么久也该够了。还不快择了新春裳给小娘子换上,小娘子该去仙居殿请安了。” 绣春便挑了刚刚的那件云雁纹锦滚宽黛青缘边对襟衫,带着杏儿、桂儿一道伺候着阿顾穿上,又择了一条六幅碧罗裙为阿顾围上,在腰间系了一条绿色双宫如意丝绦,挽起倭堕髻,发髻紧致层层盘叠,戴上金坠脚扁簪,最后画了一双淡淡的却月眉。绣春于梳妆打扮上果然颇有一套心得,这样一番作饰下来,阿顾果然便显得颇是清新娇俏,带着少女特有的清甜可喜。 “换上春十三娘的手艺,果然比之前鲜亮多了。”太皇太后啜饮了一口茶羹,将手中的夔梅紫砂盏置在一旁,抬头望着阿顾眸中闪过一丝欣赏的笑意, 阿顾转头,抿嘴嗔道,“哪有的事,阿婆怎么只说衣裳鲜亮,留儿的人就不鲜亮了?” 太皇太后被逗的哈哈大笑,“是,阿婆说错了,咱们留儿一直是最鲜亮的。”揽着阿顾在身边坐着,问道,“春日干躁,留儿这些日子夜里可觉得燥了?那些小丫头可有刁钻出气的?” “阿婆,我很好。”阿顾抿着唇笑道,“我每天晚上酉时都要饮一盏蜜水,且屋子里夜里都有人值夜,若是有不适的地方,姐姐们都会来伺候。” 太皇太后一笑,“那就好。” 公主在一旁看着,顿时便有些吃醋,佯怨道,“母后,你和留儿这般亲热,儿臣都要吃醋了!” 太皇太后斜了公主一眼,嗤声笑道,“我不是想着留儿早些年都不在身边,如今加意补偿着些么,至于你,这些年都赖在我身边,早就看的眼疼了,哪里还值得我的心疼上一疼?” 太皇太后转身问身边的大丫头道,“匠作监的那东西可送进来了?” 端紫上前福了福身子,清亮禀道,“太皇太后,匠作监的连少监说是已经是送进来了,如今就在殿外头候着。” “那就好,让他们送上来。” 阿顾听着太皇太后和端紫的对话,不由好奇问道,“阿婆,你说的是什么呀?” 太皇太后抿唇一笑,公主却是知道的,面上露出一丝喜色,握着阿顾的手柔声道,“留儿,你阿婆可是特意命匠作监给你造了这东西,你一会儿看喜不喜欢?” 两个青衣小宦官抬着一个重物进殿,将之放在殿上,伏跪在地参拜,揭开盖在其上的白布,方引颈退了出去。阿顾仔细打量,见这重物配着大小两对车轮,看起来仿佛是一辆车,上面以桐油涂过,尚泛着锃亮的光,车身颇小,只容一人坐有余,顶上没有车盖。她看了半响不得玄机,疑惑道,“阿娘,这是……?” 公主笑着努了努嘴,朱姑姑上前将小阿顾抱起来,放在“车”上。阿顾挺直背脊,双手自然而然的便搭在两侧“车”把手上,低头瞧了瞧车轮,忽然福至心灵,猛的抬起头来,望着公主一双荔枝眸熠熠生辉,急急问道,“阿娘,这是?” 公主笑着朝她点了点头! 阿顾身子微微颤抖,就连呼吸也轻轻急促起来,转头吩咐道,“碧桐,你推着我走走看。” 碧桐应了一声“哎”,步至“车”后,看着面前的车子,神情微微茫然,双手握在车背上,迟疑片刻,轻轻向前发力。车轮轧轧,向着前面滚动,带动着其上的车舆在殿中顺利的行驶了起来。 “阿娘,这,这……”阿顾抬起头来,几句激动的语无伦次。 “这是你阿婆命将作监特意为你打造的轮舆。”公主上前一步,面上笑盈盈的,殷殷解释,“先前南朝的时候,贵族之中有腿残者,便造这样的轮舆以助行,便可在室外自由行走。此物传下来已经有百年有余了。留儿,是你阿婆特意命匠作监为你打造的,喜欢么?” 阿顾拼命点头,“喜欢。”一双色如琉璃的眸子晶亮发光。 天恩 第14节 她怎么可能不喜欢呢? 她罹患足疾,行动不便,从前在湖州之时没人理会自己这个小小孤女;现在进了宫,身边有着宫人伺候,若是愿意大可命人抱着自己出门玩耍,但她却不太喜欢被人抱在怀中的感觉,若是必要还好,否则一旦时间长了,便觉如坐针毡,浑身不自在。因此这些日子除了来仙居殿给阿婆请安,或者去阿娘的和光殿,索性便待在鸣岐轩中足不出户。如今有了这个轮舆,一切便完全不同了!她可以自由出门,虽然还需要宫人推行,但毕竟自己是坐在轮舆上,和之前无能为力只能被别人抱着行走,完全是两回事。长久束缚的枷锁被打破,她几乎按捺不住对门外明媚春光的渴望,仰起头兴奋道,“阿婆,阿娘,今儿春光正好,我好想去外头走走呢!” 公主看着阿顾朝气蓬勃的脸蛋,心中一酸。 小阿顾这些日子一直维持着懂事知礼的形象,对着自己乖巧微笑,她也以为自己待女儿已经足够好,好到她没有了任何缺憾。到了这个时候才知道,原来阿顾心中终究还有着自己不能达成的渴望。她拭去了自己心底的泪痕,慈和微笑道,“去吧!” “阿娘,”阿顾应声,一双眸子明亮如闪烁天光,“那我去了!” 太皇太后看着阿顾离开仙居殿的背影,春光明媚,太阳射下来的光芒明朗温煦,阿顾的背影带着一种雀跃跳脱之感,犹如一个真真正正无忧虑的孩子。太皇太后淡淡笑了笑,“宁娘,留儿这些日子看起来稳重大气,如今再看,到底还是一个小孩子呢!听说她已经学完《千字文》了?” 丹阳公主收回了投在阿顾背影上的目光,骄傲开怀道,“是啊!阿顾十分聪慧,千字文学的很快,如今已经能够全部背诵认清了。我想着要给她请一位师傅,但我们如今在东都,人选方面便不如在长安可心。便是寻着一个不错了,过了不久就要回长安了,又不好带着回去。反不如回了长安,再好好择选一个女师了。母后,你说呢?” 太皇太后睨了爱女一眼,笑道,“你想了这么多,怎么连身边的一个最合适的人选都忘了?” 公主愕然,“母后指的是……?” 太皇太后朝东边指了一指,“如今西州上的那一位。” 丹阳公主恍然,“原来母后说的是她啊。”眉头先是舒展,渐渐的又重新蹙起来。 “怎么?”太皇太后不免有些意外,“你皇兄驾崩前曾经托我照顾她一二。我想着,她才艺卓著,又品性冰洁,正适合给阿顾启蒙。再说了,我记得你不也挺喜欢她的么?莫非竟不愿意让她给阿顾做个女师?” “没有的事。”公主连忙道,“只是……”笑的有些微薄,“那位的才学自然是好的,为人品性堪称剔透高洁。我诚愿以之为知交好友,但我是留儿的阿娘,却只愿留儿此生静好,绝不愿意她学那位的为人处世,空有高洁心志,一生命途多舛。” 太皇太后瞧着面前的长女,心中一时大恸。 曾几何时,丹阳公主姬长宁也不过是一个单纯天真的少女,要经过多少伤痛的往事,才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她心中痛极,面上却笑的慈和淡然,“能有这样的见识,可见得这些年你也长进了!前些日子江嫔从上阳宫中过来拜见我,我看她经过这些年的隐退,越发通透了一些。如今的她是不会将你的宝贝女儿教差的,更何况,”高傲的扬了扬头,“就算江嫔孤高了一些,不是还有我看着么?” 太皇太后青筋累起的手置在罗汉榻扶手上,慈爱的眸子忽的变的肃刻精光万丈,“你放心,留儿是我唯一的外孙女,我自是心疼她的,当年我没有护好你,如今我总要为她将一切打算好,才能闭了这双眼睛去!” 第20章 光风流月初(之圣人) 东都的三月正是春光浓秣的时候,阿顾坐在轮舆上,由着碧桐推着在宫道上行走,心中开怀,只觉得亭台楼阁扑面而来,繁宇秀檐,重重高远,连满宫春色都比从前鲜亮了三分,抬头欣愉赞道,“金莺姐姐,这宫中可真是漂亮!” “娘子赞的是,”金莺笑吟吟道,“这太初宫自始建至今百年,大周历代帝王不断修建营造,宫中亭台池阁不计其数,当年太宗皇帝、应天女帝都是在这座宫殿住过的!” “是么?”阿顾盈盈道,“那我今天可要好好赏赏这太初春色了。”不经意间瞥见北苑中一片桃林桃花绽放,灿若朝霞,蔚如云织,不由问道,“那儿是哪儿?” 金莺抬头看了一眼,“那儿是九洲池。” “高宗皇帝令司农少卿田仁汪在太初宫北部攫九洲池,其池屈曲如东海九洲,居地十顷,又于池中营造两洲,东洲之上遍植桃树,西洲之上遍植梅树,及至花开之际,层层蔚蔚,香飘九里,盛景如殊,久而久之,宫人们便称东西二州为桃花洲、梅花洲。如今正是桃花盛开的时候,桃花洲上风景最好,娘子若是喜欢,咱们便上州看看吧!” 阿顾眉眼飞扬,点头道“好啊!” 九州池水深丈余,烟波浩渺,九曲游廊曲曲折折通往池中东西二州。阿顾从游舫上下来,登上游廊,便见了洲上一片绵延的桃花色泽,蒸郁的云翻霞蔚,美轮美奂。怕惊了这满洲盛大桃色美景,一行人屏声敛气,穿梭过桃林。三月的桃花已然开过了极盛的时候,却也还没有谢尽,有些花色尚绚烂如锦,有些却已经带了一丝凋零之意,萎萎枝头,一阵春风乍起,吹拂一地落英缤纷,阿顾的轮舆践过落地红英,溅起一缕幽香。 一片微残的桃花瓣从树上飘下来,落在阿顾膝上。 阿顾捻起它,见花瓣微有残损,仿如过了韶华年纪的美人,艳丽仍在,只是总也难掩残慵之意,不由心中生了一丝怅然之意,叹道,“这洲上的桃花开的真好,可惜,想来再过两三天便要谢尽了!” “娘子不必伤心,”金莺抿嘴盈盈笑劝,“奴婢想着:天地安排万物荣枯自然有它的道理。桃花谢了,杏花就开了,牡丹,荷花,菊花依次而开,到了最冷的冬天,尚有梅花能在雪中开放。若这样想,这桃花谢了,便也没这么值得可惜了!” 她话音清朗,如一缕清风,驱散了阿顾心中盘桓的黯然之意,阿顾不由抬眉,朝金莺朗朗一笑,“不曾想,金莺姐姐原来还有这般见识!” 金莺垂眉,恭谨笑道,“奴婢只是有着一些小想法而已,倒劳娘子见笑了!” 行到桃林深处,前头露出亭子一角,晶莹如碧。 碧桐推着阿顾转过桃林一角,又行了一段路,那亭子便已经在望。桃林地势由东南到西北缓缓上升,陡然出现一个上下两丈高的落坎,这座小巧的攒尖圆顶亭就筑在这处落坎之上,一边搭着高坎,一边借台阶相接接着低坎,圆柱朱髹,檐牙高啄俱为琉璃铺设,在阳光下泛照着晶莹光芒。阿顾仰首读出亭额上镌着的亭名:“琉璃亭。” “咱们在亭中歇一歇吧!” 金莺笑道,“也好。” 桃儿拾级而上进了亭子,在亭中石凳上铺上带来的棕红纳丝绵锦袱,阿顾在锦袱上坐下,高坎抱,形如两臂环抱,将琉璃亭抱在怀中,在丘垄缝隙中夹着一株歪脖桃树,将一枝枝叶平平递到亭中,枝头粉白色桃花开的正艳,阿顾睇着枝头桃花,盈盈笑道,“这琉璃亭的这一枝桃花开的真好!” 金莺却垂眸。相传,应天女帝朝闻名的擘宠怀义便诛命在此。怀义本是一个平民和尚,因应天女帝的擘宠而成为权臣,最后在这座琉璃建造的亭子中被这位尊贵的情人诛杀,琉璃亭也因此染上了香艳迷离的色彩。六十年时间过去,当年的鲜血早已经不在,只有碧绿的琉璃瓦,和枝头灼灼盛放的桃花,在温煦的春阳下愈发满目生辉。她自然不会将这样的往事告诉小娘子,笑着道,“是呢,这琉璃亭过去就是瑶台殿,在这儿赏桃花洲的桃花,确是再好不过的地方了!” 这一片桃林开的极为热烈,亭中石桌上摆着各色糕点,龙凤水晶糕、春分餤、糖渍桂花、金银夹花平截……琳琅精致。金莺去了洲上的瑶台殿借热汤,小丫头桃儿的心都被这满洲桃花迷去了,盈盈笑道, “娘子,那边那片桃花开的极盛,奴婢去给你折几枝来,一会儿金莺姐姐提来了热汤,将这枝桃花插在桌上,衬着茶点一起享受,岂不是更妙?” 阿顾笑眯眯道,“你去吧!” “哎,”桃儿脆生生应了,兴奋的去了。 碧桐瞧着她匆匆而去的背影,皱起鼻子,抱怨道,“娘子,桃儿那小妮子定是自己想去玩了,你就不该答应她。” 阿顾吃的一声笑了,不在意道,“她还是小孩子呢,爱玩些就爱玩些吧。” “可是……”碧桐不忿还待再说,“好了,”阿顾朝她眨了眨眼睛,“我心里头有数的,”捻了水晶攒盒中的一块水晶龙凤糕,递给碧桐,“这糕点看起来挺不错,你尝尝看呀!” 碧桐望着递到眼前的细腻精致的水晶龙凤糕,默然片刻。这些日子,鸣岐轩里阿顾吃剩下的糕点都是分给了轩中的大小丫头的,碧桐也尝到了一些从前从未用过的美味糕点,但这水晶龙凤糕却是御厨第一次送来。碧桐左右瞧瞧,见亭子周围没有旁人,便快速接过,三口两口吞了下去。 “哎!”阿顾瞧着碧桐双颊鼓动,如同松鼠一般,忍不住唤了一声。两个人不由都想起在湖州顾家之时,两人挨着肩分食一块蒸饼的时候,彼此对视一眼,扑哧一声笑了。 仲春温煦的阳光照着琉璃亭顶上,映出点点金光。一阵春风吹过,枝头桃花簌簌而落,落在阿顾足边脚下,犹如下了一场妍雪,静谧美极,阿顾坐在这仲春三月的阳光桃花中,只觉得一颗心都被这煦阳花雪染透。桃林西北依稀传来人语之声,断断续续的,犹如蚕儿爬在春日桑叶之上。 那絮絮人语渐渐朝着琉璃亭方向而来,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阿顾颦眉,回过头朝着桃林深处方向展望,远远的见了一个大红的身影,如同一团灼灼红焰,滚炙烫在人的心中。 烈焰一样鲜艳明媚的少女从桃林深处走来,初始之时尚看不清楚面颜,随着渐渐走的近了,方看的清楚,如烈火一样灼灼的是她身上披着的一件大红斗篷,斗篷下一张脸扬起来,明媚灼灼,整个人鲜艳雀跃如同一团燃烧火焰,目光烈烈,含着脉脉情意凝望着身旁年轻男子。男子身形挺拔俊秀,隐在桃林阴影中,只露出半幅玄色衣袖。 池上池风拂过,一树桃花落花缤纷,少女在桃花下仰起头来,鲜艳明媚的容颜压过枝头绯绯桃花,喜悦道,“阿兄,你瞧这桃花多美呀!” 男子不以为意,只淡淡道,“这太初宫的桃花年年都开,有什么可稀奇的?”声音清朗,听不出什么情绪。清清淡淡伴在红斗篷少女身旁,虽只见得一个侧影,却有着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势! “去年的桃花和今年的桃花如何一样?”少女不悦道。想起这些日子与男子见面日稀,不由心中气苦,恨恨抱怨,“两个月前我进宫来,高无禄那厮说你与内侍少监马燮在说话;上个月中我又过来,阿兄你也说你和几位丞相忙着议碎叶城战事,更不必说前几天,”猛的背转过头去,不肯见男子的面,恼道,“自今年过年之后,……我已经有快三个月没怎么见到阿兄了!” 男子叹了口气,道,“阿槿,你当知道,我如今事情繁忙,早已不是从前的时候了!” 少女不肯回头,显见的气还没有消散,只斗篷背心微微起伏,情绪颇为激奋。 男子无奈,柔声道,“再说了,我今天不是过来陪你来东洲赏桃花了么!” 春光明媚,九洲池烟波浩渺,桃花在东洲枝头之上开放,芳华灼灼灿烂,美丽的少年男女有着与春日一般的美好情怀,明媚少女千般情意系在郎君身上。青年郎君虽然冷淡自持,但似乎也对少女并非全无情意。阿顾在亭中远远观望,似乎带着些许羡慕,又泛着淡淡怅然。这般的少年情怀是多么的美好,如同一块透明的晶莹水精,让人不敢轻触,生怕轻轻一触就会碎裂。 头顶桃花绯如团云,少女转过头来,目光含情,唇角扬起浅浅笑意,妍丽的面色艳色压过颊边桃花色泽,“如今阿兄已然得践夙志,登上那赫赫高位,此后可谓风云在握,心满意足,可不知道为什么,阿槿却总是怀念小时候在家里,阿兄和我一块打树上枣子的日子!” 玄衣男子没有说话,但是想来,他面上神情当时是微微动容的! 一片花瓣从枝头落下来,落在阿顾的颈项里,阿顾动了动。春风吹,桃花灿,少年男女肆意享受着春光,相互爱慕,这般的景象分外美好。自己在一旁窥视,却终归是有些不好看,然而这个时候自己纵然出声相示,也于事无补,不过是再增加一层尴尬罢了!她心中不大得劲,转身过来,手肘不经意间撞到石桌上的攒盘,盘中水晶龙凤糕“啪”的一声落在地上,碎成粉末。 玄衣男子听到动静,猛然而惊,迅速朝琉璃亭望过来,喝问道,“什么人?” 伴着他的喝问,十数名甲胄鲜明的侍卫从桃林中涌出,持着雪亮刀戟向着朝着琉璃亭方向冲了过来。 阿顾主仆被这般场面骇的失色,碧桐上前一步护在阿顾身边,摇摇欲坠,脸色骇的发白。 玄衣男子朝着侍卫摇了摇手,一众侍卫顿时收了刀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退下。男子朝着琉璃亭方向望了一眼,缓缓走了过来,行到亭前,看见琉璃亭中的少女,不由微微一怔。 电光石火之间,阿顾微微仰头,看着停在琉璃亭前的玄衣男子,只觉的手心微汗,一张脸雪白到极处,照着自己练过千百遍的万福礼行了下去,“臣女见过圣人。”姿态优雅! 作者有话要说:  当当当当!大boss终于正面出场啦!撒花! 咳咳,相信大家肯定都很好奇boss身边的少女身份,没看到内容概述么:皇上说的是之表兄表妹。所以这个也是表妹。表妹这种亲戚可以包括折了很多道关系的,所以有个名词叫远房表妹。皇家关系网众多,所以能够叫一声表妹的,在整个长安城搂一圈,估计能搂出几十个来。还有那些异母大长公主的女儿,皇家再往上攀几层亲戚的转枝表妹,阿顾和这个少女算是血缘最近一层的了。阿顾是姑表妹,她的阿娘和先帝同父同母;这个少女则是舅家表妹,她爹和皇帝生母是嫡亲兄妹。有点像黛玉和宝钗哈!不过从古代父系血统来说,可能还是姑表妹要亲一些! 这位少女和阿顾交集不多,但由她,会引出一个大故事的开端! 水晶龙凤糕这个害阿顾被boss发现的糕点,名字很好听,实际上不过糯米蒸制,内嵌大枣的糕点罢了!金银夹花平截则是蟹黄、蟹肉蒸制的面卷。再次感叹唐朝的贵族食品很多很好听。 上一章提起的那位女师说的是梅妃,应该说是从唐朝野史里扒下来的,正史可能没有记载。不过梅妃的名气是很大呀,她是杨贵妃入宫前玄宗最宠爱的妃子,失宠之后,她就退居上阳宫了。据说,后来这位佳人死在安史之乱中。上阳宫在东都洛阳,可见的退居的还是够彻底的。这位可是一位货真价实的才女,会跳惊鸿舞,玄宗曾经送她一斛珍珠,她退了回去,作了一首诗,“桂叶双眉久不描,残妆和泪污红绡。长门尽日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就是可能个性有点清高,不过给阿顾做启蒙女师够格了。梅妃和杨贵妃也算是一对对头吧。我写她和贵妃,是因为很想看看,如果李隆基不在了,梅妃和杨贵妃这样两个女人的人生际遇又会是怎样。这是一个很有趣的母题!o(n_n)o~ 阿顾见君打扮: 云雁纹锦滚宽黛青缘边对襟衫,发髻侧面戴金坠脚扁簪。头顶的首饰很漂亮吧! 第21章 光风流月初(之姚良女) 大周以姬为国姓,到了今上这一辈,从的是一个水字。今上今年不过十七岁,单名一个泽字。先帝神宗薨逝,皇太子姬泽于天册六年十一月登基,到神熙元年三月,刚刚过了小半年! 阿顾维持着万福的姿势,目光微垂,悄悄的打量着面前这位年轻的天子。 这一年,姬泽尚是春风年少的少年,一身玄色大窠圆领袍,头戴同色襆头,襆头柔软的两脚垂下,胸前盘绣着的五爪升龙工夺造化,直欲将腾宵而去,下身藏蓝色绔褶下蹬着一双六合乌靴,端的是仪容俊秀,挺拔超逸。 她迁居鸣岐轩的时候,圣人曾经遣内侍梁七变赏赐了大宗物品。说起来,圣人还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应天女帝昔年建行人司广索朝中臣子,行人司过于酷刻,后为仁宗皇帝登基后所废弃,今上为皇太子时,重建此司,只做打探收集消息。她的养父顾二郎的消息便是被行人司的人发现,进而顺藤摸瓜寻到了自己。自己后来方被今上遣至湖州的梁七变确定身份,接入东都太初宫,和阿娘相认团聚。只是自己进宫以来,这些日子,却因着各种阴差阳错,从没有见过这位圣人表兄。每日清晨,自己去仙居殿给太皇太后请安的时候,皇帝已经在前朝大殿与文武百官举行早朝;待到他下了朝,入后宫拜见祖母,自己却在鸣岐轩中接受闵医女的按摩。两下里一直岔开错过,算起来,今天尚是二人在太初宫中的第一次见面。 一轮红日悬在琉璃亭背后,射出明亮光芒。南风吹起,吹拂林中桃枝,大片大片的桃花瓣从枝头坠下,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 姬泽的目光落在地上的的糕点粉屑之上一会儿,缓缓往上移,在阳光刺射之下眯了眯眼睛,打量着坐在亭中的少女。 她大概七八岁年纪,面薄身纤,色若桃花,垂坐在亭中石凳上,一头青丝在顶心掠起,向偏堆了一个细致的倭堕,用一支金坠脚扁簪盈盈簪起。上身着一件云雁纹锦对襟衫,滚着四指宽的黛青色缘边,碧色六幅罗裙服帖的落下。上身福身的宫礼姿势行的很是标准,却始终没有从坐着的石凳上站起来。 狭长俊秀的凤眸一凝,他客气笑道,“是顾家表妹啊!” “表妹素来待在仙居殿,今天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阿顾抿嘴,维持着一个温和的微笑,解释道,“今个儿天气好,我出来走走,没有想到会冲撞圣人,实在是我的错!” 艳色逼人的红斗篷女子从姬泽身后赶上来,她虽是被阿顾撞着和姬泽在一处的情景,却气度爽快,并不作羞怒之色,上前扯着姬泽的手臂笑问道,“阿兄,这位是……?” 姬泽收回目光道,对少女道,“这位阿顾妹子也是我的嫡亲表妹,是丹阳皇姑的女儿,如今随皇祖母和皇姑住在仙居殿。” 披着红斗篷的少女顿时恍然。丹阳大长公主乃太皇太后嫡女,与韩国公的恩怨往事上流社会多有耳闻。她自幼在长安长大,自然也曾听过一些,这时候看着阿顾,见阿顾纤弱风流,一张脸雪白的仿佛透明,不由生出几分同情之色,上前一步,热情道,“原来你就是顾家的令月表妹啊。” 此时此刻正是姚良女一生中最顺风得意的时候,额头饱满光亮,气色红润,眉宇间飞扬着明朗骄矜之意,对着面前出现的一切东西都分外喜欢,弯下腰亲热对阿顾道,“我念着阿顾表妹已经很久了,没想到今儿终于得见了,更没想到,阿顾妹子竟这般漂亮。阿顾妹子,圣人是我的嫡亲表兄,你又是他的嫡亲表妹,论起来也算是我的妹妹。嗯,我姓姚,闺名唤作良女,在家中行二,你唤我一声姚二姐姐便好!” 刚刚远远望着,便知姚良女是个难得的美人,如今近处见了,方知她眉宇间着实艳色逼人。这宫中美人众多,有人美的文秀,有人美的知性,姚良女的美丽却是极为特别的。她的美丽如同一团烈焰,有着一股“压迫”之感。大红是火焰的色泽,阿顾从没有见过如她这般适合穿大红色的女子,这本是诸色中最鲜艳的,穿的人若是差了,便难免风采被衣裳本身所盖,姚良女披着的这件斗篷衣料名贵,织工精致,红色色泽正的如同艳血一般,堪称难得一见的精品,她却卓卓然于衣裳艳丽之上,如一股灼灼烈焰,眉目明媚,青春逼人。 阿顾欠身福了礼,有礼唤道,“原来是姚家姐姐。” 姚良女见她眉目间乖巧可人,愈发喜欢起来,做出邀请,“阿顾妹子,如今东都正是牡丹盛放最好的季节,我和东都一帮子闺秀相约这个月二十在丹园聚会,观赏各种名品牡丹,你要不要一同去看看?我让人给你补张帖子!” 阿顾淡淡的笼烟眉微颦起,姚良女的热情犹如一张网,将人团团簇住。阿顾颇有些不适应,推辞道,“多谢姚姐姐一番美意。只是阿顾如今刚刚认回母亲身边,只想着和阿娘多多聚聚,还没有起出宫游赏的念头,” 姚良女想了想,“也是。”她性子明媚,却并不骄纵任性,虽然一片好意被阿顾拒了,倒也没有生气,只灿烂一笑,“那姐姐这一回就不强邀你啦。时日还长着,过些日子若再有什么宴会,姐姐再请,阿顾还是不应,姐姐便当做阿顾是看不起我了!” 阿顾心中微微感念。她罹患足疾,身积体弱,对姚良女这般热情明媚的女子便最没有抵抗力,虽推了姚良女的邀约,但其实对姚良女很有好感,嫣然笑道,“多谢姚姐姐挂怀,下次定遵姐姐的意思!” 姚良女咯咯的笑了起来,转头瞧着姬泽,“阿兄,我很喜欢阿顾妹妹呢!”语意娇憨。 阿顾转身朝着姬泽请罪道,“圣人,阿顾刚刚扰着您和姚姐姐了,还请您恕罪。” 姬泽瞧了阿顾一会儿,倏然笑起来,“表妹言重了。是朕忽然想随意走走,没有遣人在前疏散,本来便是你先到这儿的。如何能怪到表妹头上?” “这些日子,表妹在宫中可好?” 这位少年皇帝姿容秀美,言语可亲,看起来当是十分容易让人亲近的,但阿顾天性谨慎,深知越是美好的东西越是不能碰触,对于没有把握的东西从不敢轻易接受。而姬泽的身份又未免太过贵重,性子又太过于清冷,不自禁生起敬畏之感,小心翼翼的斟酌,每一个吐出来的字都在脑海中滚过了三遍似的,答道,“多谢圣人垂顾,我挺好的!” 天恩 第15节 姬泽察觉到了少女的清冷,微微笑道,“表妹不用跟朕客气,你是六姑姑的女儿,便是朕的嫡亲表妹,先帝在世的时候,也是极为挂念你的,你现在能平安回来,他在九泉下知道了,自也当很开心。你在宫中若是有什么不满意的,便遣人到弘阳殿中跟朕说,朕自会为你做主。” 阿顾垂头恭敬道,“圣人厚爱,臣女实实不敢当!” 姬泽见她这般情形,不由淡淡一笑,知道阿顾性子拘谨,若留在自己身前,只怕越发放不开,于是吩咐道,“这东洲风大,表妹体弱,不适多吹风,待了这么久,还是先回去吧!” “多谢圣人!” 金莺从瑶台殿提着热汤回来,便见琉璃亭被圣人身边的羽林军侍卫团团围住,不许外人进去。她远远的踮脚望进去,只见得琉璃亭顶琉璃色泽苍翠,犹如流动一般。急的如热锅蚂蚁一般,直至阿顾从桃花林中出来,方松了口气,急急迎了上来,询问道,“娘子,您没事吧?” 阿顾这时候已经平静下来,笑道,“能有什么事?不过是在琉璃亭中和圣人说了几句话罢了!” 金莺一想也是,不由自失一笑,刚刚自己守在亭外,为顾娘子担足了心,如今想来,圣人虽身份尊贵,到底也是娘子的嫡亲表兄,难道还能拿娘子如何不成?她一笑道,“娘子,咱们回去吧!” 阿顾得了轮舆这代步工具,本是心情开怀,生了游兴,想要好好观赏春光。如今吃了这一吓,不免意兴阑珊起来。主仆几人都没有兴致了,索性便回了鸣岐轩。陶姑姑在鸣岐轩中已经听得了消息,板着脸色,询问了琉璃亭中的详细经过,脸色不由愈发难看起来。她年纪长,多年积威,这般作色,连金莺都谨慎起来。桃儿,碧桐两个丫头更是面色惨白瑟瑟发抖。 阿顾笑着道,“姑姑,我也没出什么事,时候也不早了,就让大家都回去歇息吧!” 陶姑姑垂眸福身,柔和但坚持道,“娘子心好,老奴是知道的。但所谓无规矩,不成方圆。只是娘子在这宫中,更要如此。” 姑姑说的是大道理,阿顾无法辩驳,只得住了口。坐在一旁,看着陶姑姑转过头,望着金莺等三个宫人。“金莺,小娘子在琉璃亭歇息,需要热汤,你去附近殿阁要热汤本不为错。只是你忘记了一点,无论何时,都当以小娘子本身为重,你身为大宫女,便该时时刻刻留在小娘子身边,至于借热汤之事,身边还有桃儿、碧桐两个,随便派一个出去就可以了!” 金莺垂下头,心悦诚服道,“奴婢知错了。” 陶姑姑微微一笑,肃然开口道,“你既已知错,我便不得不罚。当罚半个月月俸,你身为娘子身边的大宫女,惩罚加倍,共一个月月俸,你可服气?” 金莺低低道,“奴婢服气。”领了罚退到一旁。 陶姑姑的目光转向桃儿,桃儿因为贪玩溜了出去,将阿顾留在琉璃亭中,心中本就瑟瑟,见了陶姑姑的目光,“砰”的一声跪在地上,“姑姑,奴婢知错了!”脸色惨白。 陶姑姑脸色一寒,“你这句话就不对。鸣岐轩中的主子是顾娘子,我不过是管事姑姑,也是服侍娘子的奴婢,你若真的知错,便当向娘子认,如今只对着我,可见得心依旧被蒙了!” 桃儿醒悟过来,忙膝行转向阿顾,连连向阿顾磕头,“娘子,奴婢知错了,您就原谅奴婢吧!” 桃儿禀性娇俏,是鸣岐轩的宫人中个性最活泼的,这个时候面色惨白,额头渐渐泛起青紫之色,阿顾瞧着她可怜,叹了一声,抬头向陶姑姑劝道,“姑姑,金莺和桃儿离开都是我答应过的,并不为过。桃儿年纪也还小,这一次,就算了吧!” 陶姑姑却板着脸回阿顾道,“娘子,老奴知道,你惯来觉得桃儿几个还小,不愿意多拘了她们。但老奴却不得不说,娘子心善是您的好处,但您若是长久如此,却是害了她们。” 阿顾肃然,“请姑姑指教。” 陶姑姑微微一笑,道,“老奴知道,娘子觉得留桃儿几个在身边不了多少日子,所以平日里并不多加管束。可是娘子,纵然你回了长安,这些小丫头还是要在太初宫中当差的。若是这时候放纵了,日后她们在宫中也要受苦楚。”她神情一肃,“在这宫中,主就是主,奴婢就是奴婢。主子要端的起威严,下的手管束,奴婢才能忠诚服侍。若是下头的小蹄子仗着娘子心好,便反过来对娘子疏忽。便是不可饶恕了。”说罢,转身面向桃儿,“桃儿,当时金莺既已去了瑶台殿借热水,娘子身边只剩下你和碧桐两人,你便该好好伺候,却心生贪玩借故远离。以至于圣人到琉璃亭中之时,娘子身边只有碧桐一人。你可知道错?” 桃儿面色惨白如灰,再拜道,“奴婢知错。” “你既已知错,待会去刘宫正处领二十戒尺。下去吧。” 桃儿低头应了,失魂落魄的爬起身退到一边。 陶姑姑最后看向碧桐,轻轻叹了口气。 琉璃亭中,金莺、桃儿都有可以指摘的地方,但碧桐一直留在阿顾身边,并没有失职地方。可从琉璃亭回到鸣岐轩这么久,金莺、桃儿都已经认错领罚了,碧桐还站在一边,神情呆愣愣的,一直没有回过神来。 “碧桐,”阿顾也瞧见了,连忙开口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碧桐猛然一惊,抬起头来,磕磕巴巴道,“奴婢没事,奴婢……只是想,……娘子,刚刚那位真的是圣人么?” 阿顾怔了怔,无奈扶额,“不是真的,难道还有假的么?” 碧桐面上红白交错,惊慌失措道,“我,我……今天居然见到圣人了。” 阿顾瞧着她这番惊慌失措的模样,饶是自己也还有些余惊,也扑哧一笑,“你这叫什么话?圣人说到底也是我的嫡亲表兄,咱们在这宫中住着,总有一天是会碰到的。”难道以后每次见到了,都要惊吓成这个模样么? “可是……”碧桐吃吃道,“——娘子,那是圣人啊!”是统治天下的大周天子啊,如同云端一样的人物。她是湖州顾家的小绿儿,这些日子,虽然跟在阿顾身边进了太初宫,也见过了一些贵人,提升了一点眼界。但在根骨里,她还那个土里土气的绿儿,绝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有见到大周皇帝的一天。 阿顾看着碧桐失魂落魄的样子,扶额叹了口气。在宫中待了这么长时日,碧桐依旧没有完全适应过来。她挥挥手,有气无力的吩咐道,“我有些头晕,今天你们都受了惊,都回去早早歇歇吧!陶姑姑留下。” 金莺低声应了,带着碧桐和桃儿依次退下。次间越窑翠青蕉叶弦纹凤尾尊中插着几支桃花,香几上金镂花嵌宝石如意香炉缓缓吞吐着苏合香,巧巧在窗下笼子里啼啾跳跃,怪声怪气的吟着古诗,陶姑姑立在阿顾身后,伸出手来,捏拿着阿顾小巧的肩膀,待到阿顾肩骨上的肌肤渐渐松弛下来,方委婉出声劝道,“娘子,老奴知道你最疼碧桐,碧桐也算是体贴的,只是终究有些格局小了。” 阿顾不由皱了皱眉头,她知道陶姑姑的意思,可是,她虽然也回到了阿娘身边,在宫中过了这么段日子,终究是念着那几年湖州绿儿伴着自己度过的日子。顿了一会儿,方开口道,“姑姑,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碧桐终究是跟我从湖州来的。” 陶姑姑暗叹了一声,“老奴知道了!” 阿顾盈盈笑道,“对了,姑姑,我今儿在桃花林里还遇见了一位姚家姐姐,这位姚家姐姐芳名良女,小字唤阿槿,您可知她是什么人?” 陶姑姑怔了一怔,道,“是她啊!” “姑姑知道姚姐姐么?” “是。”陶姑姑垂眸缓缓应道,“姚娘子是贞顺皇后的娘家侄女。” 阿顾微微一怔。 这些日子,陶姑姑也曾给阿顾普及过一些宫中主子的关系,她是知道的,这位贞顺皇后姚氏便是今上姬泽的生母。 姚皇后出身不高,生父姚白颇只为扶风县令,太宁四年入当时的皇太子东宫,初封仅为正九品奉仪,建兴元年产下九皇子姬泽,因先帝登基后第一皇子故,进升为美人。后来唐贵妃擅宠椒房,贞顺皇后一直到死都只是小小的美人位份,再也没有晋升。后来先帝属意立九皇子为皇储,方不顾唐贵妃的哭闹,追封姚美人为皇后,谥号贞顺。取其清白守节、慈和遍服之意。贞顺皇后母家根基浅薄,姚氏直到姚美人追封为后,今上被立为皇太子,才开始进入世人眼线。 第22章 光风流月初(之面君) “……先帝追封姚美人为后,谥号贞顺,封皇后长兄牧弘君为魏国公,姚氏一族久衰,陡然而贵,长女姚优女年长,已嫁入长安一小吏之家多年,次女良女年方十三,身价斗涨,成了长安城最知名的名媛。传言姚二娘子性如烈火,色若朝霞,引得无数权贵少年倾慕折腰。芳名最盛的时候,骑着汗血宝马驰行过长安大道,风采端的慑人。” 阿顾听的入神,凝神想望,似乎能看到姚良女披着一身大红长绒羽缎斗篷,驰策在长安街头,一朝踏尽长安春的风姿。美到极致!艳到极致! 这样的女子,当是享尽世人尊崇仰望的吧! 陶姑姑不知少女遐想心思,缓缓的倾述声依旧在轩中响起,“圣人少小之时孤苦,舅家虽声微力薄,倒也对之疼宠倾力。圣人虽性子严峻,然待亡母母家甚厚,因着与姚家的表兄弟年纪都差的有些远,倒并不太过亲密,唯有姚娘子年纪与之仿佛,又有着几分姚皇后当年的风仪,少时倒常常处在一处,登基之后亦待之极为优厚。这几年太极宫中还传出谣言……”忽的打住话头,望了阿顾一眼,神情有些迟疑, 阿顾抬起头来,追问道,“谣言说什么呢?” 陶姑姑一时被她明亮美丽的眸光所惑,微微一怔, 说起来,丹阳公主虽然身份尊贵,形容之上却并不算十分出色,唯有一双眸子极为漂亮。顾娘子的眼睛便是随了母亲,形如荔枝微圆,眼角内凹,一双瞳孔色如墨黑琉璃,极有灵气。 她这样想着,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惋惜之情来。 这位顾娘子如今虽看着稚弱,待长成一些,定也是国色天资,若是……当年顾家没有出那样的事情,她一直留在长安,凭着这位小娘子的身世、美貌、心性,想来定会更得圣人爱重,如今长安城允称第一名媛的,如何轮的到魏国公家的姚二娘? 然而事已至此,再想旁的不过是多余。陶姑姑便将这份心思抛到一旁去,定了定心神续道, “说是姚二娘子得圣心,日后圣人是要迎她入宫做皇后的!” …… 大周皇后母仪天下,是天下女人最尊贵的位份。且大周是一个特殊的朝代,皇族姬氏素来出痴情种,历代大周皇帝都一生挚爱一个女子,纵然生死际遇拆散了,在漫长的后半生中有了别的女人,对于心爱的女子的痴情也都无法磨灭,直至生命终结。据钦天监卜算,周朝风水利皇后,大多任帝王深爱的女子都是元后发妻,便是神宗皇帝姬琮深爱唐贵妃,在元后郑皇后在世之时,也是与郑皇后相敬如宾的。若元后有所出嫡子在生,则继承帝位的都是元后嫡皇子,因此,在大周,皇后这个宝座比史上的其余朝代闪烁着更多的璀璨光芒,所有少女都梦想着能够被选为皇后,光耀家族,绵延后世。 皇后……么? 碧桐拥着被衾睡在脚踏上值夜,夜中鸣岐轩中一片寂静,阿顾躺在柔软的六尺水磨楠木榻上,想起陶姑姑白日的话语,桃花林中艳色少女与少年帝王相偕的场景,似乎又再度浮现在自己面前。 那个像火焰一样明亮肆意的少女热烈爱慕着清朗的少年帝王,而看姬泽的样子,似乎对姚良女也颇有钟情,若是姚家姐姐真能做上皇后的话,似乎…… 也挺好的吧! …… 第二天清晨,阿顾起身,梳洗过后,挽了一个百合髻,穿了玉色重莲窄袖绫衫,一条藏蓝斗罗裙,腰间系着宝蓝裙带,打了一个百子结,垂在腰间。从内室里出来,十公主坐在次间,抬起头来,眸中闪过惊艳神色,笑的弯弯,赞道,“阿顾今日这一身可真真是秀美,我都瞧的移不开眼啦!” 阿顾扑哧一笑,嫣然道,“公主今天打扮也不赖啊!”姬红萼今日穿的是一套鹅黄暗花绣襦裙,绣花小巧精致,愈发将小公主衬托的粉嫩。二人一道相偕往向太皇太后的仙居殿请安,到了仙居殿前,不由一怔。仙居殿乃太皇太后居殿,平日里自然守卫森肃,此时却见殿前侍卫从人较往日多了一大半,其中不少是陌生面容,立在殿前台阶之下,威容赫赫。 二等宫人银果从殿中迎出来,笑着道,“顾娘子来了。”走近阿顾身边,轻声提醒道,“圣人和燕王殿下在里头。” 阿顾顿时微微一怔,皇帝这些日子都是每日下朝后才来仙居殿拜见太皇太后,正好和自己岔过,今天没想到竟在未时过来了;燕王姬洛乃皇帝幼弟,排行第十二,极得太皇太后宠爱,据说之前一直在潼关离宫休养,刚刚回宫不久,自己也从没有见过。今日倒是一并得见。 她微微一笑,道,“还请银果姐姐进殿传话,说是阿顾和十公主过来给外祖母请安。” 银果屈膝应是,便重又进了殿。阿顾和姬红萼在廊下等候了一会儿,便有小宫人出来,屈膝清声道,“太皇太后宣顾娘子和十公主进去。” 阿顾应道,“是。”和姬红萼一道进了殿,见得仙居殿中,太皇太后坐在上首红袱楠木榻上,另有两个男子在殿中,年长的少年长身玉立,着一身华贵紫色圆领袍,当胸正处银线织五爪盘龙,腰间系一套白玉蹀躞腰带,气质清持华贵,正是昨天在琉璃亭遇见的皇帝姬泽;另一个六七岁的男童倚坐在太皇太后手边,一身鸦青袍子,脚蹬皂色六合靴,五官和皇帝有三分相似,一张脸微微圆润,清秀讨喜,正拉着太皇太后的手讨好祖母,太皇太后被逗的笑的十分开怀。 阿顾端端正正的行了礼,“阿顾见过皇祖母。”又朝着一旁姬泽和六七岁的男童分别福身道,“见过圣人,见过燕王。”一旁姬红萼亦拜道,“阿鹄见过皇祖母,见过九皇兄、十二王兄。” 姬泽漫不经心应声道,“两位妹妹请起。”燕王姬洛却轻轻哼了一声,转过脸去。 姬红萼的面上顿时显出尴尬来,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处,不知如何是好。 太皇太后坐在上首,瞧着下面孙儿孙女的官司,微微一哂,嗔着燕王道,“雀奴,你怎么说话的?还不重见你阿顾表姐!” 太皇太后位份尊重,又是长辈,对燕王发了这样的话,燕王纵是皇子皇孙,也不得不听从,只得不情不愿的起身,重新对阿顾还礼,“雀奴见过顾家表姐。”复又对阿顾起了兴趣,望着阿顾好奇问道,“你就是六姑姑家那个走失了七年的阿顾表姐?” 阿顾清淡的笼烟眉微微一簇,随即平复下来,道,“正是哩!”脸上泛着淡淡的笑意。 燕王目光上下打量了她的身子一遍,落在她轮舆上无力的双腿上,恶意的停留了一会儿,嗤笑道,“还以为是个什么样的美人儿呢,真是没意思。” “雀奴。”太皇太后斥道,声音里已经含着怒意。 燕王眼神微微一凝,他的母妃周充媛乃是太皇太后嫡亲外甥女,因故入宫,生下自己。因为这个缘故,皇祖母素来对自己多加疼宠。在先帝的诸多儿女中,皇祖母最看重的自然是继承帝位的皇帝姬泽,但最疼爱的,却是自己这个幼孙。没想到,自己今天不过是说了阿顾几句,皇祖母的语气便变了。看起来,这个姓顾的小丫头在太皇太后心中分量当真是十分的重啊! 他扭着身子转向太皇太后,抱怨道,“皇祖母有了阿顾表姐,就不疼雀奴了!” 太皇太后不由一怔,瞧着燕王,见男童转过头去,面上些微别扭神情,似乎想对自己撒娇,却又有些不好意思,不由啼笑皆非,放柔声音道,“你呀!”略微板了板脸,“皇祖母自然是疼雀奴的。但你阿顾表姐也是个可人疼的,雀奴你是弟弟,对于姐姐自当尊重大方一些。” 姬洛低头想了一会儿,方勉强道,“皇祖母说的有礼,既如此,我就马马虎虎认下这个表姐吧!” 太皇太后心中不由高兴,笑着道,“这就好了!” 仙居殿中安楠香气息冲淡,年轻的皇帝坐在玄漆广榻上,倚着一旁扶手,手中端着一盏越窑碧海天青盏,观看着殿中景象,垂下黝黑深沉的目光,忽的开口问道,“阿顾表妹从前住在湖州,湖州山水秀丽,东都洛阳气候却颇有些干燥,表妹在太初宫中住着可还习惯?” 少年皇帝的声音清朗闲适,带着淡淡的尊贵和一丝不经意便听不出的疏离,阿顾垂了手,微笑着恭敬答道,“劳圣人垂询,阿顾着实一切都好。” 姬泽闻言,凝眸望了阿顾一眼,“说起来,你的阿娘是朕嫡亲的姑姑,我们是表兄妹,阿顾实不必如此生疏。” 阿顾不由一怔。姬泽的凤眸生的极好,眼形狭长,在中间处微椭,又斜长下来,到了眼角处微微上挑,带了一丝妩媚之意,但他通身的清华气度之下却将之掩盖住,不显一丝女气。瞳仁极黑,凝在自己身上,仿佛颇为专注,流转着淡淡光华。 她强自让自己心情平静下来,浅浅笑道,“阿顾心中也是亲近圣人的。只是圣人身份尊贵,掌管国事,日理万机,已经是颇多忙不过来了,阿顾只是一介小小女子,只好在暗处仰望,着实不敢拿自己的小事来烦扰圣人。” 姬泽微微一怔,瞧了面前的少女一眼,笑着道,“既如此,阿顾叫圣人,似乎太生疏了。日后见面,便唤朕一声九郎吧!” 第23章 光风流月初(之兄妹) 阿顾闻言一怔,抬起明亮的琉璃眸,意外的看了姬泽一眼。 这位少年帝王竟然说出这样的话。 要知道,当日在琉璃亭中,姬泽言语上待自己虽颇是客气,内里却有些冷漠疏离的意思。对于这个她倒并不觉得讶异,反而觉得正常。毕竟姬泽并非一般人,而是大周的帝王,少年君临天下,正是最雄心壮志的时候,一腔心力都投注在国事之上,对自己这样一个小小的表妹,又怎么会费半分多的心思呢? 但此刻,他却在仙居殿中,开了金口,让自己唤他九郎。 大周惯称青年男子为郎,论起来阿顾和姬泽也是嫡亲表兄妹,姬泽在同辈中行九,若是在平常人家,自己是该唤他一声九郎的。但到了皇家,这个普天下最尊贵的家族中,这般家常的称呼就不免显得失于恭敬了!大周臣民惯尊唤皇帝陛下为“圣人”,内宫服侍宫人则称“大家”。先帝神宗性情随和,专宠唐贵妃,帝妃二人在宫中日常相处,犹如民间夫妇。满宫的宫人唤神宗皇帝为三郎,唤贵妃为娘子;今上登基后,宫人却只能恭敬的唤一声“大家”,可见得这位年轻的新皇性情严峻,不喜戏谑。此时他却开口让阿顾唤他一声“九郎”,亲近示好之意不自禁透出。 阿顾眸中的意外一刹而逝,太皇太后却十分愉悦,拄着金丝楠凤头拐杖欣慰笑道,“这样很好!圣人,你和阿顾乃是嫡嫡亲的表兄妹,本就该相互亲近才是。”又转向阿顾,“阿顾,还不快谢谢圣人恩典。” 天恩 第16节 阿顾垂下螺首,已是大致明白了其中道理,朝着姬泽轻轻福了福身,开口道,“阿顾,谢过九郎。” “好,”太皇太后欣慰而笑,隐住了岁月深刻的眸子里的波动,缓缓开口道,“我已经老啦,如今最大的愿望,便是你们这些子孙和睦相亲相爱,那我便是什么时候去见仁宗皇帝,也没有什么缺憾了!” 这话语意太过于颓丧,皇帝、燕王、十公主便都起身,肃然行礼道,“皇祖母言重了!”便是阿顾也急急劝道,“阿婆你可别胡说,我才刚刚回来,还没有和阿婆聚够呢。我可是要阿婆一直陪着我呢!” 太皇太后吃吃一笑,低下头,目光怜惜的看着小小的外孙女阿顾,伸手抚摸她的额发,柔声笑道,“好,阿婆定会等着看小留儿长大!” …… 一行人伴着太皇太后一会儿,姬泽另有国事,便起身辞了出去;太皇太后年纪也大了,精神便有些不振,只留了阿顾在身边。燕王姬洛和十公主也都告退出来。燕王姬洛站在仙居殿前长阶上,春风吹的殿前大槐树叶子簌簌作响,他觉得有些凉,便拢了拢身上的玄色氅子,沿着宫中大道向北一直行走,一个鹅黄裳子的女童从仙居殿中急急追出来,扬声唤着,“雀奴,雀奴。”声音清甜中带着一抹惶然,姬洛明明听见了,却似充耳不闻,脚下反而越走越快。很快就进了太初宫北部的陶成园。 陶成园乃太初宫禁苑,湖光山色,大周数代帝王耗费了大量银钱在其中修建离馆楼台,秀美精致。阿顾当日入宫便是从太初宫北门入,穿过陶成园到的同心阁。十公主年纪脚力都不如姬洛,追了一阵,不但没有追上,反而越来越远,瞧着前面扬起玄色的背影,不由得凄然,大声道,“阿兄,你真的不要阿鹄了么?” 姬洛身体微微一震,脚下的脚步却是再也跨不出了,钉在了园中的山石旁。 这处山石采自太湖,较之湖州顾家园中的假山,精致绮丽过多。石上用古篆字题着“山高月小,水落石出”八个大字,石下植着一株木兰树。仲春时节,木兰花开的极盛,缀在枝头繁茂,花形硕大,外瓣近托之处是鲜艳的紫红色,越往上,颜色便越来越浅,到了瓣梢,已经变成了雪白色,十分绮丽。 “阿兄,”姬红萼在木兰树下停下,望着面前的姬洛,一双圆眸透着一丝惆怅,“阿鹄命格孤苦,在宫中没有几个记挂我的人,若是连你都不理我了,我可就真的没什么意思了!” 姬洛长袖微微震动,显见得心思动荡,却不肯让姬红萼瞧出自己的心软来,硬梆梆道的,“十妹妹说的可好听,但只怕我对你掏心掏费的,你却根本没有把我当一回事吧?” 姬红萼委屈道,“阿兄如何这样说?” “不然你要我怎么说?”姬洛的神情陡然激动起来,若不是多年的教养压着最后一丝理智,只怕就要跳起来,“我瞧着你在太极宫中过的可怜,这才花了好大功夫求皇祖母带你一同到东都来。结果你怎么待我的?一瞧见六皇姑家的阿顾表姐,就把我丢到一边去了。我费了大心思弄来的绿尾鹦鹉,特特送给你,只为博你欢喜,如今却挂在姓顾的住的廊下,我的一片好意,在你看来,只怕什么都不是吧?” 姬洛神情激动,落在姬红萼眼中,却并不生气,反而是分外感动,一丝甜甜的笑意便泛了上来,梨涡隐现,“阿兄,” 她的声音柔和的像泉水一样,“听着你这么说,我很开心呢!” 木兰花在头顶春风中哗啦啦作响着,如同一场春雪,旖旎静谧。姬红萼漆黑的眸子在木兰花雪一样的白色之下,映衬的如同点墨幽清,“我知道阿兄待我好,这些年,若不是有阿兄明里暗里的帮我,只怕我早就过不下去啦。” “谁说的?”姬洛不乐意听这样的颓丧话,急急驳斥,“你也是大周公主,金枝玉叶,在这宫中哪个宫人敢不敬你?” “你不用安慰我。”姬红萼打断他,小小的脸蛋上竟然浮现了一抹和年纪完全不相符合的凄悯之意,“在宫中,一个不受宠的公主会过什么样的日子,大家都是知道的。父皇在世的时候盛宠贵妃,却还是有了咱们两个皇子公主,贵妃自然是不会喜欢我们,父皇看着贵妃的脸色,对咱们也冷淡的紧。因着同病相怜的缘故,我们一直处的很好。我知道阿兄对我好,我也一直想好好报答阿兄。可阿兄毕竟是个男孩,你有自己的志向,总不可能一直待在后宫里守着,时时刻刻的帮衬我这个妹子。所以我若要想好好的在这宫中待下去,总要想些自己的法子。” 姬洛冷笑,“哦?你想的法子,便是效法皇兄结好六皇姑母女?” 他说的是一段典故。 姬泽如今虽然是大周天子,但幼时在宫中日子很不好过。姚皇后当年在宫中并不受宠爱,又早早逝去,留下年幼的九皇子姬泽,在宫中境遇窘迫。时值丹阳公主爱女阿顾在延州走失,公主伤心过度避入宫中,九皇子有意“攀附”丹阳公主,借公主之力庇护,公主怀着失女之痛,在宫中撞见过几次九皇子的窘状,对这位幼年失怙的侄子心生怜惜之意,便将一腔母爱寄托在九皇子身上,将照顾九皇子的责任揽了过来,对九皇子颇加照顾。 丹阳公主与神宗皇帝乃是嫡亲同胞兄妹,二人感情极好,九皇子跟在丹阳公主身边,反倒得了先帝几分关注欣赏。后来思太子姬泊被废为庶人,暴病身死,九皇子在众皇子中脱颖而出,受先帝看重,策为皇太子,进后来登基为君,不得不说也有赖于初始之时丹阳公主的照拂。 姬红萼微微一笑,垂下头,幽幽道,“很可笑是么?”她的声音有些飘远,“我是皇祖母的亲孙女,在她眼中,却远远及不上一个刚接回身边的外孙女。” 园中起了一阵风,吹的身侧的花树沙沙作响,几朵木兰花瓣落下来,伏于地上,贴近无声。姬洛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动了动唇,一时觉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园中山石爬满藤萝,木兰花树浓重的紫红色恍若天边的彤云火炬,洁白新雪一样色泽在其上翻滚。艳丽惊人,清新动魄。姬红萼抬起头,木兰花的色泽映照在她的脸上,衬的她的脸色也一片幽红,望着姬洛勉强笑了笑,殷殷道,“阿兄,我将你给我的鹦鹉送了人,若是旁人,定然觉得我不珍重他的心意。但我当时想着,雀奴待我这么好,定然不会计较我做了什么。是不是?” 姬洛望着面前的小妹子,忽的哑然失声。 “……我知道阿兄为了送我鹦鹉,一定花了很多心思。”姬红萼红着眼圈道,“如果可以,我绝对不会将巧巧送出去。可我没有法子。阿顾表姐入住新居,我这个做妹妹的,总是该送一件迁居礼物的。但阿兄也知道,我的临波阁虽吃穿用物不缺,却都是半新不旧的,实在没法子送出手去。若是在长安,身边倒总还有几件压箱底的东西,但如今来了东都,却是没法子可想,你又不在,我思来想去,只好将主意打到巧巧身上。” 她抬起头来,急急道,“我不想要阿兄生气的。我只是想着,阿兄若是知道我能过的好些,只会为我高兴,绝不会因着不是你帮的我就不喜。我心里实是将阿兄当做自己人,自己人是没什么不能通用的。阿兄若是生气,我便拼着让阿顾表姐不高兴,也去求她将巧巧还给你。” 女孩立在山石旁木兰花树下,虽瞧着娇小楚楚,背脊却挺的直直的,孤清倔强,姬洛便是有千般的气苦,望着这般的姬红萼,也只得消了,“算了,”无可奈何道,“东西都送出去了,还怎么能要回来?” 姬红萼破涕为笑,扑上来揽着姬洛的手,腻道,“雀奴,你待我真好。”她年纪稚弱,容颜秀美,这一笑之下,仿佛云破日出,雪脂花腻。姬洛瞧的一时呆了去,回过神来,不知怎的却又生了一丝恼火出来,粗声粗气道,“出来的久了,咱们回去吧。” “嗯。”姬红萼大力点了点头,随在姬洛身边,极是乖巧。 兄妹二人沿着园子中的曲径走了一段,姬红萼忽的唤道,“雀奴。” 姬洛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嗯?” “巧巧的事,不干阿顾的关系。”姬红萼道,“说起来,阿顾也是个可怜人,你别对她太迁怒了。” 陶成园中湖光山色,是太初宫中的禁苑,大周几代帝王耗费了大量银钱修建,端的是精巧纤细,精致秀美。姬洛在路上行着,仿佛没有听见,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出了不耐烦的声音,“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燕王姬洛,神宗皇帝幼子,行十二,小名雀奴。生母周充媛,当年唐贵妃已经入宫,神宗盛宠贵妃。周氏乃太皇太后外甥女,本已经定下婚事,当日进宫给冯太后请安,在太后偶遇醉酒的皇帝……。只得进宫为妃嫔。太皇太后怜惜她,对他们母子十分照拂。 十公主姬红萼生母则是一个小小的宫人,当时神宗和唐贵妃吵架,赌气临幸了一个小宫人……这位姓谢的小宫人生下十公主姬红萼,受封才人。 因为当时后宫之中乃是唐贵妃的天下,之前的皇子皇女不算,此后异生之子只有这一子一女。贵妃对于皇帝“出轨”自然很不高兴,讨厌这对孩子。神宗受其影响,对此二人也很冷淡。燕王姬洛因为母亲的缘故受太皇太后宠爱,在宫中过的还不错。十公主过的比较凄惨,无父宠,生母身份卑微,太皇太后年纪大了,孙子孙女又多,顾不过来。可以想象境地! 第24章 光风流月初(之丹园上) 时光如流水,转瞬间就到了三月二十。 这一日是姚良女丹园邀宴的日子,天气晴好,剪剪暖风吹在东都少女的裙角鬓尖,不带一丝凉感,反倒有着淡淡熏人之意。姚良女一早从魏国公府出来,策着爱马火凤驰行在洛阳大道上。火凤是一匹神骏的西域牝马,乃当年皇太子的姬泽赏赠,毛蹄滑顺,昂扬剽悍,皮毛是漂亮的胭脂色,在洛阳大街上扬蹄飞驰,漂亮的胭脂色皮毛如同拉成一道劲弦。转瞬间将两个大丫头落在后头老远。到得丹园前,姚良女勒住缰绳,从马背上跃下来,见面前丹园园门高大堂皇,黧黑的檐角飞宇翘起,园门青石匾额上秀致的楷书篆刻着“丹园”二字。 园门前花台上置着数十盆牡丹,有露珠粉、蔷薇叠、赛斗珠、种生黄、古铜颜、玉腰楼、美人面……每一盆皆有华彩之处,独自可称佳品,这样堆簇在一处,竟也无繁芜杂乱之感,反是铺成一片锦绣绚烂,令人目折。 她瞥见花台上一株虞姬艳装迎风招展,花色红的极是鲜艳动人,花盘饱满,托在苍绿牡丹枝叶之中,颤巍巍的极是动人,不由眼睛一亮,倾身上前,想要捧起花团,忽听得身后一个少女含笑道,“姚家姐姐仙人之姿,这盆虞姬艳装都要羞煞了!” 姚良女讶然回头,见一辆黑枣木双轴马车停在丹园门前,鹅黄衣裳的少女从掀起的马车帘子上下来,圆脸硕如满月,朝着她歆然款笑。 “丽哥,”姚良女见着旧友,面上泛出惊喜之色,迎了上来,“我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怎么……” 许丽哥抿嘴一笑,“阿姚你办的宴会,我怎么会不来呢?” 许丽哥乃是将作少匠许堂光之女,自幼与姚良女相识,二人关系极好。皇帝御驾东都,许堂光吊着车尾侍奉圣驾随行,许丽哥本是要一道前来的,却因着临行前忽然患病,只得将位置让给妹妹团哥。姚良女本以为这趟在东都是见不到好友了,只将帖子给了其妹团哥,没想到,许丽哥竟在这时候出现在丹园门前。 许团哥亦随着从马车上下来,瓜子脸十分清丽,长长的睫毛轻睐,笑着道,“姚姐姐,阿姐是三天前到东都的,我想着姚姐姐知道这个消息一定高兴,想要派人到魏国公府通知姐姐,没想到阿姐硬是不让,非要今天赶过来给姚姐姐一个惊喜,妹妹拗不过阿姐,真是没法子了。” 姚良女咯咯的笑起来,拍着许丽哥的肩豪迈道,“没问题。只要丽哥你到了,就很好了!” 许团哥跟在身后,瞧着二人相偕前行的背影,眸子里闪过一道羞恼之色,很快隐去,平静的跟了上去。 三位少女前后而行,一位米色衫裙、藕荷色锦半臂的女子从园门中迎了出来,盈盈笑着道,“小娘子们来这儿,倒叫丹园牡丹都备感荣幸了。奴是这座丹园的管事娘子,唤做枝娘。几位小娘子已经在莳花台上等候。三位小娘子请随奴家进来。” 姚良女见这个枝娘面目修俊,人才出众,倒生了一点好感,点头道,“有劳枝娘了!” 丹园乃东都名园,占地六百亩,植有二万六千余本牡丹。过门入庭,几位小娘子视野便霍然开朗起来,园景秀致,亭台楼阁如星辰棋盘错落在其中,高矮疏致,各有匠心之处。或据楼台转角之处,或栽鹅卵路畔,或倚水池山阁,一簇簇牡丹拢于苍翠枝叶之中,迎风摇曳,吐露芬芳,俱得精心照料,长势喜人,时而可见难得一见的珍品,如姚黄、魏紫、昆山夜光、赵粉、青龙卧墨池、娇容三变……,如半遮半露的美人儿,掩映在竹影芭蕉之后,绰约生姿。 远远望见一处高台,董枚娘立在台上六角圆亭间,一身蓝色骑裳,眉宇间带着一丝英气,笑着道,“姚娘子可总算来了,众家姐妹可都在这儿等的久了!”董枚娘是河南尹董康成之女。河南尹是目前东都本土官职最高的官员,董枚娘在东都自是东都闺秀之中的领头者,今日着着一身宝蓝色裳子,料子明丽挺括,裁剪的亦是十分简单利落,立在丹园春风之中,明俏飒爽。 姚良女颔首笑道,“我贪看一路的牡丹花姿,倒是来的迟了,还请众位姐妹见谅。” 莳花台上的少女们都笑着福礼道,“姚娘子这般说,实是不敢当。”让着姚良女与许家姐妹坐下。 这一日花会都是如今在东都中有名的闺秀,除了姚良女及董枚娘外,尚有勋卫中郎将杜从水之妹杜兴娘,洛阳令韩梓之女韩绵,左监门卫沈中郎沈安之妹沈紫嫣,东都考功司郎中魏子惠之女魏香,刑部侍郎曹耐之女曹美娥、东都刘氏的刘七娘子刘琼紫、太史令司缜之女司檀等人,一时间莳花台上莺莺燕燕,簇在花台周围环绕着的各色品种各异、花相富丽的富丽牡丹之中,端的是争奇斗艳,鸟语花香。丹园使女袅袅上前,将琳琅满目的时令瓜果一盘盘置放在花台洁白的桌布上,在各位小娘子面前的白瓷莲花盏中倾入五色饮子; 枝娘领着使女捧了数个托盘上来,盘上盛放着二十多枝切花牡丹,笑道,“今日能得各位贵女降趾丹园,实是丹园的荣幸!小妇人特意择了些牡丹,送给各位小娘子赏玩挑拣。” 众位少女面上都露出欣然之色,其时簪花为大周仕女习俗,名门贵女自小在家中就会接受教育,什么时令当择什么品种的花,花的色相如何品评高下,又如何与自己的衣裳发髻相配,都是高深的学问,需贵女们在闺中学的纯熟的。此时使女捧在盘中的切花俱都是新从枝头上切下来的花朵,品相完好,大小各异,尚带着新洒的露水之意。 其中有一株大王红,花盘硕大,色泽纯正艳丽,最是珍贵不过;又有一株二乔,同花紫粉二色相嵌,瓣底带着点点墨紫色斑;一株御衣黄,色泽明媚,蕊心金黄,皎皎可人;一株黑牡丹,花盘玲珑,浓秣妩媚。其余盘中花亦是牡丹之中上品。 杜兴娘上前立在花盘前,左右朝着众人张望一眼,笑着道,“这朵大王红花相最大,花色又最艳丽,想来最适合阿姚了!”捻了盘中的硕大醉颜红,簪在姚良女发髻之上。 大王红为红牡丹中珍品,花盘硕大,色泽亦红的极正,历来为人称道,但闺中女子会择簪此花的人并不多,并无它故,因着这王红硕大明艳,不是每个女子都能够撑的起来。若簪花女子气质偏于平庸,则簪这王红,气场便显的稍稍小了,会被头上簪花压下去,反倒做了花的陪衬。姚良女天生容色美艳,额头饱满,倒是相得益彰,此时簪了这株大王红,人与鬓边的硕大红牡丹相映,端的是艳压全场,灼烫着人的眼移不开去。 许丽哥的目光充满赞叹之色,拍着手喜滋滋道,“果然只有阿姚适合戴这株大王红,这满场里除了你,还有谁适合呢?” 姚良女抚了抚鬓边的牡丹,灿然一笑,笑靥生香,“各位妹妹别只管着看我,这儿还有好些花呢,也都择了心仪的簪上吧!” 众女一笑,都称了是,便都各自择了盘中牡丹花。 董枚娘簪了那株二乔,杜兴娘簪了御衣黄,许丽哥簪了睡鹤仙,许团哥簪了玉簪白,沈紫嫣簪了玛瑙盘,韩绵簪了烟绒紫、魏香簪了黑花魁,一时之间莳花台上争奇斗艳,人比花俏,花映人娇,真真是赏心悦目,美不胜收。 众女围着花台说话,魏香酌了一口白瓷莲花盏中黄色的江桂饮,笑着道,“今日咱们姐妹在丹园相聚,这五色饮虽好,口味却未免失于绵软。不如换了酒来,这丹园的桑落酒倒有些许名气,不如让她们上一些吧!” 桑落是汝州一带所产酒酿,口感甘醇,劲道也颇清浅,很适合闺中女儿饮用,东都女儿惯饮此酒,众女都无异议称好。姚良女便转身吩咐丹园使女,“将席上的五色饮撤了,取桑落酒来。” 使女柔驯应了,撤下五香饮后,换了一套琉璃酒盏,复奉上一桶桑落酒。 碧绿的桑落酒斟在琉璃盏中,色泽澄澈清透。刑部侍郎曹耐之女曹美娥端起桑落酒,瞧了瞧上首姚良女美艳的侧颜。姚良女乃贞顺姚皇后侄女,素来受圣人宠,长安人私下说起,都说这位姚娘子日后多半是要入主中宫的。她心中有意讨好,盈盈笑着道,“都说王红是红牡丹中最艳硕的一种,我瞧呀,倒是不如姚娘子容颜娇艳。美娥趁着今儿有幸,在这儿敬姚娘子一盏,说不得日后怕是这个机会了。” 这话说的有些怪异,许丽哥忍不住望了她一眼,奇道,“美娥你瞎说什么?日后怎么就没机会敬姚姐姐酒了呢?” 曹美娥觑着姚良女,抿唇笑眯眯道,“我倒是想呀,只怕是,着到时候姚娘子已经进宫了呀!” 大周皇后乃是圣人正妻,母仪天下,姚良女若真的做了皇后,日后与臣女便是有君臣之别,便是有机会同宴,这酒也不是再能够随随便便就敬的了! 众女恍然明白她的意思,都扑哧笑出声来,拊掌称是。姚良女一时大羞,嗔了曹美娥一眼,“你可别浑说,圣人可从没有说过接我入宫呀!”话虽如此,面颊上却泛起动人红晕,脑后髻上醉颜红硕大花盘托着粉面香腮,眸中流动欢喜神采,艳丽倾人心魄。瞧的台上小娘子们呆了去,待到回过神来,便有几个小娘子在心中想着:瞧着姚良女这神色,谣传中说姚氏女封后一事,倒多半不全是虚影,倒是有几分痕迹的。心中对姚良女愈加谨然起来。 曹美娥咯咯笑起来,“是我不好,说错话了,我便满饮这盏桑落,算是给姚姐姐赔罪了!” 三月暮春正是一年中最好时节。温煦的阳光从云天之中射下来,照在丹园之上,园中各色珍品牡丹在阳光雨露中肆意生长,吐露芬芳,五颜六色的蝶儿展着美丽的翅膀在花冠之间穿梭。桑落酒酒液香醇,少女们饮过几巡,面上都泛起了淡淡红晕,魏香上前打圆场道,“圣人之事不是我等臣女可以轻易议论的,不过姚娘子得圣人宠爱,也是众人皆知的。”摇晃着琉璃盏中碧绿酒液,盈盈笑道, “姚娘子,东都人素爱牡丹,丹园乃其中翘楚,名品倍出。我在东都也曾听人说长安近些年来也大力培养牡丹,您是两边都到过的,觉得这牡丹究竟是东都好呢还是长安好?” 姚良女不由怔了怔。 洛阳地脉宜种牡丹,前朝洛阳便名花云集,本朝应天女帝长居东都洛阳,素爱牡丹,于宫廷禁苑之中收集天下名品,以供观赏;民间名园亦遍植牡丹,街巷之间植花人辈出,毎逢牡丹花开之时,携文武百官游园赏花,洛阳牡丹由此称善。丹园便为其中佼佼者,园中牡丹花本繁多,如姚黄、魏紫、昆山夜光这般的名品更是迭出;帝都长安植牡丹的风尚却是从先帝神宗皇帝建兴末年兴起的,洛阳人宋单父善种花,神宗姬琮召其于骊山种一万多本牡丹,花色各不相同,蔚为长安盛事,但时日终究尚短,此时于牡丹上却不及东都。只是姚良女乃岐州人氏,自幼在长安长大,心中自是偏着长安的,于是笑道, “洛阳气候明媚,一年雨水也丰沛,这儿的牡丹受地气滋养,开的便更明媚些,丹园牡丹也确富丽繁盛,国色天香;但长安古朴肃穆,天气干燥,培养出的牡丹劲干精粹,更有风骨,二者各有好处,说起来,我还是偏爱长安的牡丹些。” 丹园花会上的闺秀本就分为随父兄圣驾从长安巡幸和东都本地两帮,姚良女这般说,这些长安贵女自是以为然,眉目带笑;东都闺秀便都心中不足,却不好和姚良女对衡,不由将目光投向这一行人的领头人董枚娘。 董枚娘微微一笑,将手中琉璃盏重重的放在台上,嫣然道,“姚娘子客气了,休说牡丹,这丹园的牡丹在姚娘子的芳容之下都不敢盛放了呢!”盈盈忽的一转,轻轻道,“今日天光清朗,咱们在莳花台小坐无趣,咱们不如寻个乐子耍耍吧!” 众女闲坐无趣,听着这提议,便都生了兴趣,同声赞好。董枚娘向魏香投了个眼色,魏香领会得她的意思,垂下头来,一双黑泠泠的眼珠儿梭梭转了一圈,笑着道,“这可叫人为难了!咱们这些人玩耍做乐,若是做诗呢,司妹妹是得擅胜场了,但杜妹妹、沈妹妹出身将门,可就头疼了;若用投壶之类的比试呢,杜沈两位姐姐是高兴了,我却是定会喝到醉倒了。可不知如何是好呢。” 董枚娘嗔着道,“就你事儿多,依你说该如何是好?” 魏香环视众人一眼,笑着道,“这两般都不好,酒令也没有一个清新雅致的,依我说呢,咱们不过是取个耍乐的意思,不如便选最简单的击鼓传钩吧!” 董枚娘便望向姚良女,“姚娘子,你觉得如何?” 姚良女素性秉直,惯来不爱那些文雅的诗词酒令,倒觉得魏香的话更和自己的心意,点头道,“就这样吧!” 魏香眸子含着浅浅笑意,拍掌嫣然道,“既都依我的意思,我就取个巧,便做这击鼓的令官吧!” “那可不成,”韩绵和沈紫嫣扯住魏香的袖子,“既是要玩耍,便当然要大家一块儿了。魏姐姐想要偷懒可不成。” 魏香做意挣扎,只是总挣不脱她们的攀扯,无奈道,“真是没办法,怕了你们了。”转身吩咐身边小使女阿秀,“阿秀,你去做这个击鼓的差事吧!” 阿秀福身应了,命丹园使女取来一面小鼓,悬挂在莳花台南侧,回头盈盈笑道,“各位娘子,您们虽都是贵人,但做这击鼓传钩之时,可都要听婢子号令。待会儿婢子擂鼓,众人传递玉钩,到婢子鼓声一停回过头来,玉钩在哪位小娘子的手上,这位小娘子就需饮一盏桑落酒。若是赖账婢子可是不依的!” 董枚娘悠悠笑道,“你就放心击鼓吧,咱们这儿在座的哪个不是金尊玉贵的女儿家,谁还会赖账不成?” 阿秀垂头福了福身,“董娘子说的是,婢子妄言了!”果然是转身提起一个红头小槌,擂起鼓来。“咚、咚”的秀气的鼓点声在莳花台上响起,一枚白玉钩在座上各位娘子的手中传递,待到鼓声倏然一停,阿秀回过头来,姚良女手中恰恰握着一枚白玉钩。 “看起来这中了头彩的就是姚娘子了!”魏香盈盈笑道,执起台上鎏银牡丹执壶,在姚良女的琉璃盏中斟了一盏桑落,“娘子请用!” 姚良女挑了挑秀眉,将盏中桑落酒一饮而尽,向着众人亮了亮盏底。众人都赞道,“痛快!”董枚娘也拊掌赞道,“姚娘子果然爽快!” “自然。”姚良女盈盈一笑,眉宇之间意兴飞扬,“咱们都是好好女儿家,不过是一杯酒水,难道还兴婆婆妈妈不成?” 阿秀露齿一笑,扬头道,“姚娘子这般痛快,婢子实是佩服之极。还请各位娘子继续准备好了,奴婢这就要继续击鼓了!” 天恩 第17节 这一番下来,果然是鼓点落在谁的身上,谁便端起酒盏饮了。不知怎么的,姚良女觉得今天饮的酒有些多,今日的桑落酒又特别的甘醇甜美,意兴熏然,一张粉面酡红似桃花一般,洛洛惊唤一声,“娘子。”众人转头去看,见她已经是趴在案上,双眸闭合昏昏沉沉睡去。许丽哥忙起身去查看,愕然道,“姚姐姐这是醉了!” “怎么会?”洛洛愕然,“我家娘子里平日酒量不小呀,今儿怎么……”众人也都有些惊奇之意,丹园供给女客的桑落并不是烈酒,姚良女喝的虽较旁人多了些,但远不到酒醉地步。 董枚娘跺了跺脚,“哎呀,”懊恼道,“若早知道姚娘子酒量这么浅,咱们就不该让她多饮了!” “姚娘子已经醉成这般了,”刘琼紫笑着道,“不如让园子里的人给她寻个地方歇一歇,也算醒一醒酒吧!” 苏苏、洛洛也没有旁的法子,不一会儿,枝娘便领着园中使女赶了过来,笑着道,“各位娘子可是有什么吩咐?” “枝娘,”韩绵向着伏在案上的姚良女努了努嘴,“姚娘子刚刚多喝了点,如今是醉的狠了,你拣一个干净的楼阁让她歇一歇吧!” 枝娘看着亭中醉倒的姚良女,面上闪过一丝诧异之色,随即堆叠出和气春风的笑容,“不若这样,从这儿过去园子中有一处阁子唤作丹阁,倚池而筑,景色清幽,平日里少有人来的,最是清净不过,奴婢领着姚娘子过去,在那儿歇一会儿,想来到了下晌就清醒了。” 董枚娘微微一笑,“那就再好不过了!” 小弯池子如新月,碧水泛波,池畔种着一丛绿牡丹,花苞攒成小球,掩在苍碧的花叶之中,深深浅浅,丹阁横卧于池波之侧,秀丽玲珑。几个丹园小丫头守在阁前,远远的见了枝娘,忙屈膝致礼,将阁门打开。许丽哥扶着姚良女绕过阁中的漆绘嵌朱缘富贵牡丹屏风,将姚良女安置在屏风后的枣红云母榻上,扯过一旁的鹅黄绣牡丹锦衾替她盖好,抬起头来,打量着这座小阁,见阁中布置清雅,屏风一侧铺设着朱色榻几莞席,南墙之上挂着一幅牡丹花开图,上面题着王禅的牡丹诗,南窗下的绿釉托红牡丹香炉。不由得心中暗赞一声, 枝娘吩咐小丫头放下了窗上的绛纱帘,又亲自为绿釉托红牡丹香炉添了安息香,转过头来笑问,“几位小娘子瞧着这丹阁可还满意,若是有什么需要添补的,尽管吩咐下来,奴家这就去办。” 许丽哥点了点头,客气道,“这儿收拾的已经很好了。劳烦枝娘姐姐辛苦了。” “许大娘子客气了,”枝娘低头道,“能够服侍姚娘子,是奴家的荣幸!” 许丽哥瞧着榻上沉睡的姚良女,有些担心,目光不错,道,“刘七娘子,妹妹,我留在这儿守着阿姚,你们先回莳花台吧!” 刘琼紫尚没有开口说话,许团哥已经是上前挽着许丽哥的手,脆生生笑道,“阿姐,姚姐姐歇在这丹阁,有自个儿的丫头守着,能出什么事?您非要留下来,园中的姐妹们听了,知道的说是你和姚姐姐感情好,想留下来陪陪她,不知道的,倒以为姐姐你是想讨好未来的皇后呢,对咱们许家的名声可不好。” “这——”听许团哥这么说,许丽哥也犹豫起来,最后咬了咬牙,转身吩咐道,“苏苏,洛洛,你们两个好好守着娘子,莫要让姚姐姐受了惊。” 苏苏和洛洛轻轻福身,恭敬应了,“是。” 作者有话要说:  本卷名叫“春日宴”,行文至此,终于迎来本文的第一场春宴。大凡古言小说,各家宴会总是事故的高发地段,这场丹园春宴也并不例外。虽然女主阿顾并没有参加,但因为有一定的重要意义,所以阿柳也必须花费一段笔墨来描述。从某一种意义上说,这场丹园春宴也可以说是神熙一朝风流的开端。 不过也许,部分读者就是偏爱这种感觉事故段子哈! 本章出场人物稍多,大部分后文应该不会出现,不过不排除有必要的时候拉已出场人物出来混混。给个人物清单,十三个人是我的恶趣味,相传耶稣遇害的晚餐就是十三个人,其中一个就是叛徒犹大。有兴趣的姐妹可以照着清单比对下找找看谁是“犹大”。没太大兴趣的话粗略过过知道故事情节大致走向就可以了。 董枚娘:河南尹董康成(从三品)之女。 韩绵:洛阳令(正五品上)韩梓韩明府之女 魏香:东都考功司郎中魏子惠的魏四娘。 刘琼紫:东都刘氏的刘七娘子 杜兴娘:勋卫中郎将(正四品下)杜从水的妹妹杜三娘 沈紫嫣:左监门卫沈中郎的妹妹沈四娘沈紫嫣, 许丽哥:将作少匠许堂光(从四品下)之女,姚良女好友 许团哥:将作少匠许堂光(从四品下)之女许团哥: 曹美娥:刑部侍郎曹耐之女曹美娥 司檀:太史令司缜之女。 第25章 光风流月初(之丹园下) 从丹阁中出来,天光明朗,太阳照在池水上,闪耀粼粼金光。许丽哥寻了个机会对妹妹团哥道,“团哥,我知道你对我不满,只是你我二人都是许家之女,一人争光,可带携全家,若是一人闯了祸,也会连累全家之名。你可明白?” 许团哥眼中闪过一丝不忿,抬起头来,笑声娇俏,“阿姐说的话我怎么有些不明白呢?咱们都是许家女,做什么只能是阿姐为许家争光?妹妹也不差呀?” “你,”许丽哥恼怒不已,挥袖而去,“不可理喻!” 丹园花色明媚,姹紫嫣红,许家姐妹和刘琼紫穿过园中曲折叠廊,返回莳花台,台上众女已是弃了击鼓传钩,要来六博棋,在台上聚成一团下了起来。杜兴娘与董枚娘相对而坐,正在执局,其余女子围在一旁,或坐或立,瞧着二人对局。董枚娘博术甚好,一路高歌猛进,本将杜兴娘逼的喘不过气来。杜兴娘却不知怎么的忽的一个反手,翻转局势,反而将董枚娘逼到了局角。此时此刻,董枚娘手执着一枚枭棋,望着博局,面上神情踟蹰难下,刘琼紫盈盈走上台来,笑道,“好啊,你们不等我和许家两位妹妹,竟在这儿开始开启博局自己玩起来,实在是太不够意思了!” 董枚娘眼睛一亮,连忙将手中枭棋随手掷到一旁,笑着问道,“你们回来了,姚娘子可安置好了?” 许丽哥抿唇笑道,“安置好了。那位枝娘是个能干的,姚姐姐跟前且有苏苏和洛洛两个守着,我们便先回转了。” 韩绵咯咯笑道,“有劳三位妹妹了。刚刚我们不好过去,既然刘七娘子和两位许家姐姐回来了,下面这盘局就让给你们吧!” …… 天际的太阳渐渐向西移动,淡淡暮色照在丹阁阁门之上,映出一抹深红色泽。丹池池色深碧,羞怯含苞的绿玉牡丹在池畔枝叶之中静静摇曳。 一名年青的青衣男子踏着池边鹅卵石小路匆匆而来,丹园占地颇大,共有百余名仆役,随时穿行在园中,服侍着散落在园中各地的贵客。今日却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一段路上此时却空无一人,青衣男子如入无人之境,一路行到丹阁之前,踩着楼梯而上,站在阁门前静默了一会儿,“咿呀”一声推开门。 丹阁之中一片静谧,窗前香几绿釉托红牡丹香炉吞吐着婶婶青烟,妙龄少女躺在枣红云母榻上,脸颊上醉色云蒸霞蔚,艳容在阁中绛红烟纱帐子的掩映下若隐若现。男人步履轻缓绕过漆绘嵌朱缘富贵牡丹屏风,望见面前的云母榻。 绛色纱帐缓缓垂下,如同一团烟云,遮掩着榻上女子美艳容颜,若有若无。女子陷入沉睡之中,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室中男子的存在,唇边噙着轻松甜美的笑意,似乎在做着什么美梦。男子透过绛红烟纱帐子,望着少女美艳的睡颜,目光渐渐露出痴迷之色。 静谧的丹阁之中只听闻男子急促的喘息之声。 这呼吸,似乎不对。 青衣男子目光微凝,目光在阁中左右张望,落在窗下绿釉托红牡丹香炉上,微微一凝,走了近前,细细闻辨炉中熏香气息,眸中闪过了然之色,冷笑一声,拎起香炉,投入窗外的丹池之中。 绿釉托红牡丹香炉“噗”的一声沉入碧色池水,浮起大片大片的香灰,在碧绿的池面上载沉载浮。 身后,枣红云母榻上,姚良女翻了个身,“嘤咛”一声,露出大片雪白的膀子。 青衣男子被出声所惊,回过头来,见到这般美景,不由目眩神迷。 他缓缓的走到姚良女榻前,掀开帐子,望着姚良女的睡颜。 如云的青丝铺散在颈项之旁,如一泓泉水,姚良女面染红云,美的惊人,亦媚的惊人。男人不禁目光火热,看的呆了去。 …… 一轮金乌坠在西天之上,像是一个红彤彤的大鸭蛋。四周的云彩也被渲染成艳红的色泽,莳花台上一片杯盘缭乱,一众女子推杯换盏,挽袖猜拳,嬉笑笑闹,玩的十分尽兴。杜兴娘将略有一些散乱的鬓发抿到耳后,瞧了瞧天色,笑着道, “玩了这么久,只怕姚姐姐酒醉已经醒了。咱们去看看她吧!” 此时已经是巳时,聚宴了一日,这个时候也该散了,众女也都收起了玩闹之兴,纷纷道, “也好,咱们去看了姚娘子,便都家去吧!” 董枚娘唤过一旁的丹园使女,“领着咱们去姚娘子歇息的丹阁。” 小使女低下双鬟,屈膝轻轻应“是。” 丹阁中,男人呆呆的看着榻上姚良女的娇颜,似乎入了痴去。园中少女的嬉戏玩闹声飘逦在风中,传入了他的耳中,他吃了一惊,从痴迷中回过神来,转头奔到窗前,望见园中长廊迤逦,十几位贵女嬉笑打闹,如流云一样穿过廊道,眼见得很快就要转到丹阁前了。 关头就在眼前,需要他快速做出决断。男人心思电转,望了一眼长廊上花宴贵女如云款款的裙裾,又回头望了一眼榻上姚良女恬睡美艳的睡颜,一咬牙,面上露出毅然之色,褪去身上长衫,抛掷在一旁。 青色的衫子落在地下,犹如一片烟云委顿。男人赤着身子奔上了榻,掀起了榻上被衾,自己躺入其中,将榻上醉梦未醒的美艳少女拥在怀中。 …… 丹阁之中风云变幻,阁外,一众贵族少女犹自天真烂漫,不知阁中发生了什么情景,曹美娥回头盈盈笑道, “也不知姚姐姐可醒了酒没有呢?” “都睡了这么些时候,怎么着也该醒了。”许丽哥道。 “我想也是呢!”曹美娥点头,推开丹阁阁门,扬声唤道,“姚姐姐!”面上犹自带着怡然笑意。 阁中一片寂静,婶婶的沉香气息已经渐渐散尽。漆绘屏风上的牡丹开放的富贵天华,风姿灼艳,曹美娥心中狐疑,绕过屏风,透过绛红烟纱帐,看见枣红云母榻上一对年轻男女相肢体相缠,效共颈鸳鸯。 “啊——!” 魏国公府朱红色的大门紧闭,魏国公姚牧弘站在姚良女的闺房中,指着姚良女大发脾气,“你瞧瞧你干的什么事情。魏国公府的名声都被你丢尽了!” 姚良女坐在床上,神情呆滞,国公夫人蒋氏抱着憔悴的女儿拭泪道,“这也不是阿槿的错,阿槿只是被人算计了!”想着又咬牙切齿的骂道,“那杀千刀的李家三郎,夭寿哟,不得好死。” 李三郎便是当日丹阁之中被众人抓到与姚良女共处一室的男子。他单名一个朔字,是临川县公李善生的嫡长子,因在堂兄弟中排行第三,所以人称李三郎。 大周民风昂扬刚健,且爵位并非世袭,而是终身制,也就是说,长辈挣下的爵位,只能保证自己在世时候的荣华,一旦谢世,则一家子的荣耀可能就此终止。当然,有时候也有圣人恩赐下一代袭爵的事情,但并不是,也就是说,纵是权贵人家的子弟,也只有依靠自己的人才才能争取前程。因此,大周权贵子弟都是颇为上进的。但总有一些纨绔。临清县公家的李三郎便是权贵子弟中有名的一位纨绔,不过二十余岁年纪,偷鸡摸狗,章台走马这般的事情都占全了。据说,李县公素厌这位长子,只是终究是亲子,不得不跟在身后收拾烂摊子。当日丹园中,姚良女身边的人是怎么被调开,李三郎又是如何潜入丹阁,到如今已经是个不解之谜。只知道事发之后,临清县公压着这位不肖子亲自登上魏国公的府门,用一根军棍将李三郎打的背部血肉模糊,坦言将干下这等恶事的不肖子交给魏国公,无论姚牧弘如何处置,郭家都毫无怨言。 魏国公自然是恨这李三郎了,但是李朔已经被他阿爷打的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爬不起来,他难道能真的要了李三郎的命不成? 他闭了闭眼,姚家早年式微,长子长女许的婚姻都是低门,到天册四年姚美人被先帝追封为皇后之后,姚家才渐渐崛起起来,成为长安勋贵。姚良女是他的亲生女儿,他又如何不疼爱于她?心中早就做了打算,纵然是不能将她捧上皇后宝座,也定会为她择一良配,将她荣光的嫁出去,看着她幸福快乐,一世无忧。 他叹了口气,望着面前妆容惨淡的爱女,转过头,吩咐道,“夫人,待阿槿养好了身子,就把她许配给李朔吧!” 蒋夫人母女都是一惊,蒋夫人面色不忍,望着自己的夫君,还没有来的及说话,姚良女猛的尖叫起来,“不,阿爷,”她捂着自己的耳朵,不肯接受即将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命运安排。“我不要嫁李三。除了阿兄,我谁都不嫁。” “好了!”魏国公怒声喝道,“事到如今,你以为你还能进宫么?大周绝对不可能有一位损了声名的皇后,出了这件事,你是再不可能进宫了。” 魏国公的话语如同一记重锤,敲打在姚良女的心头,姚良女的面色陡然灰了,连连摇头,退到床角落,硕大的泪水如同雨幕一样的落下来,打湿了裙裾。 蒋夫人看着次女这般伤怀模样,一颗心疼的厉害,忙爱女,“郎君,就算是不能进宫,也可以为阿槿另择佳婿,这李三郎为人品性着实不佳,实在不是阿槿良配啊!” “你胡说些什么?”魏国公被气的吹鼻子瞪眼睛,“阿槿已经和那李三郎共处一室,如何能够再嫁他人?” “可阿槿终究是清白的,”蒋夫人不服气道,终究是对着自己的女儿心疼,抹泪道,“虽说出了这桩子事,但以我们家的身份地位,等过阵子风头过去,未必不能找到一个合心意的人选娶阿槿。 “胡说。”魏国公一挥衣袖,吹胡子瞪眼睛,“就是你这样心慈手软的母亲,才会教坏阿槿。我们身为圣人舅家,就更要谨言慎行,为圣人保持名声。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就此作数。” 消息传入了太初宫中,“也是可惜了!”和光殿中珠帘轻轻摇曳,丹阳坐在榻上,摇着手中的团扇,“姚娘子人才出众,嫁给这个李三郎,实在是委屈了些。” “谁说不是呢?”朱姑姑捧着一盏茶鼎奉在丹阳公主手边,方笑着道,“魏国公性子方正,姚娘子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他打算将姚娘子许配给李三郎,也是应有之意。姚二娘子花朵一般的人儿,许配给他,到底是糟蹋了?可见得女孩子是一步都不能做错的。” 公主沉默了片刻,“姚娘子也着实有些可怜了。” 阿顾停在帘子下,听着丹阳公主和朱姑姑主仆间的对话,略一踟蹰,便打开帘子笑着进来,“阿娘,你和朱姑姑在说什么呢?” 第26章 光风流月初(之问心) “没什么。”公主见了阿顾,忙收住了话题,笑着道,“刚刚宫外传来消息,你姚家姐姐要许人了。” “许人?”阿顾诧然,“可是……圣人如今还在孝期啊!” “与圣人何干?”公主怔了怔,不以为然笑道,“姚娘子许的是临川县公的李三郎。” “阿娘你说什么……?”阿顾面上闪过十足诧异之意,不久之前,她还在东洲遇过姬泽和姚良女,当时姬泽和姚良女眉目之间的情意尚历历在目,让在一旁旁观的自己觉得两人是天造的一对,不过是一个月的时间,怎么就天翻地覆,大变了模样?“究竟是怎么回事?” “也没什么,”公主不愿意自己的女儿知晓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只是笑着敷衍道,“你姚姐姐年纪到了,她家里便为了挑了一门亲事。你和姚家也不算熟稔,只心里知道一声,到时候道一声恭贺,也就是了。” “——也没什么,”十公主瞧着窗外绿柳婆娑,淡淡道,“三天前,姚二娘子在丹园举办了一场春宴,你是知道的。当时姚二娘子酒醉,被安排在园子中一处小阁歇息,待到众人去房中看她的时候,正好堵到她和李三郎同处一室。” “竟有这样的事?”阿顾讶然。 “谁说不是呢?”姬红萼道,“我大周虽然风气较前朝远为开放,但被人抓住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名声自然是有损,魏国公将她许配给李三郎,也是应有之意!” 天恩 第18节 “话虽这么时候没错,可是……”阿顾结结巴巴的道,“姚家姐姐明明是倾慕圣人的呀!”到如今,她还记得,那一日在琉璃亭初遇,东洲桃花织成漫天的绯色,姚良女的神情在满洲桃花色泽映衬下骄矜飞扬,注视着姬泽的目光是那样的明亮多情。任何人都能够明显的看出来,姚良女心目中对姬泽的情意。就连陶姑姑都以为姚良女是很有可能的未来皇后人选,那么美好的一个小娘子,前途一片清朗,眼见的人生要像是蜜糖织的似的,甜的摸不着边,一个转眼之间就沦落至此,如何让人接受的过来? “那有什么办法?”姬红萼叹了一声,唇角噙着淡淡讽意,“谁叫她自己行为不谨,让人给算计到了呢?” “算计?”阿顾一双荔枝眸抬起来,喃喃重复。 “当然是算计呀!”姬红萼转头瞧了阿顾一眼,“姚二娘虽然不够聪明,但对我皇兄确实是一心倾慕的,绝对不可能和那李三郎私下相会。更何况,那李三郎素来名声不佳,章台走马,走狗斗鸡,有纨绔之名,并不算是闺中女子的良配,姚二娘就算没有皇兄的事,眼瘸了也不会看上他,却被一群人抓着和李三郎共处一间斗室,不是被人算计了又是如何?” 阿顾低头默然片刻,对于东都锦绣繁华中所藏着的森冷杀机,她虽之前也料到过一些,但如今经过了姚良女的事情,才真正真实感觉到了一些。明明姚良女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却偏偏境遇沦落,也就越发显得凄凉。 此时她正坐在十公主临波阁的罗汉榻上。阿顾虽得宠爱,但到底在宫中根基还浅,若非是太皇太后和丹阳公主希望她知道的消息,便没有法子打听出来。倒是十公主虽是不得宠的公主,在宫中底层却经营了一些门路,燕王姬洛在宫外,更是能够打探到更多消息,姬红萼和姬洛交好,从姬洛处听得了一些丹园当日之会的内幕。 “哟,说起来阿顾真是稀客呢,”天光透过窗子洒在两个女童面上,将两位小贵女的面色照的一片明亮,姬红萼瞧着阿顾挑眉道,“日常都是我到你的鸣岐轩去,今日你到我的临波阁来,倒真是稀少呢!” 阿顾和姬红萼最是相熟,闻言嘻嘻一笑,撇了撇唇,“你往皇祖母那儿请安,顺便先拐到我那儿坐一坐,自然是再方便不过的事情。我腿足不少,本就少出仙居殿,只要聚在一处,在什么地方有什么关系,你难道还计较不成?” 姬红萼扑哧一笑,伸手刮了刮阿顾的鼻尖,“伶牙俐齿的家伙!”姐妹二人在罗汉榻上亲亲热热的坐下,阿顾啜饮了一口手中捧着的扶芳饮子,迟疑片刻,开口问道,“那姚二娘子,……真的不行了么?” 姬红萼知道她问的意思,犹疑了片刻,开口道,“这要看皇兄的意思了!” “如果皇兄愿意的话,就是想要她为皇后,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周朝讲究一些女子名节,可是周朝皇室也是个最开放的地方,就是再荒诞不过的事情,也曾在皇室中发生过。想当年,应天女帝曾做过太宗皇帝的才人,高宗皇帝喜欢,还是把这位名义上的庶母从感业寺中接了出来,后来甚至对抗朝臣将其立为自己的皇后;就是唐贵妃,也曾经是先帝亲弟齐王姬琛的妃子,先帝神宗最后不也是把她纳入宫了么?只要皇帝能够掌握实权,且有足够的意愿,很多听起来不可思议的事情,不是不可能发生的。 可是,如今大周帝座上的这位年轻的皇帝,肯为了他的这位表妹费这个心么? 阿顾不知道,她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也只有祝福她……日后顺心了!” 姚良女的事情犹如一滴水花,于当事人自然是惊心动魄,但在这偌大的太初宫中,也不过是一个令人惊讶的谈资,彼此慨叹一番,也就过了。只有偶尔,阿顾想起那一日桃林中的姚良女,心中不禁有些怅然。 这一日,过午的阳光铺在鸣岐轩前,呈现一种透明的白色,廷中花树都有些无精打采,鸣岐轩东次间百鸟朝凤纱屏静谧轻薄,香几上白瓷莲花尊香薰沉水香缓缓吞吐云雾,阿顾一身素色小衣躺在紫合楠木小榻上,青衫的闵医女跪坐在榻后,双手交握按在她的膝弯之处出力按摩,阿顾面上泛着淡淡的润意,时不时滴下一滴汗珠。碧桐跪坐在一旁,神情关切的照看着阿顾,用手中的帕子擦拭阿顾额头。朝着阿顾微微一笑,笑容中包含着关切之意。 待到这一日按摩结束,闵医女向阿顾告退,提着药箱退了出去。阿顾披着一件白底烟红衫子从楠木小榻上坐起来,问道,“碧桐,我刚刚瞧着你在闵医女按摩的时候时不时观望,好像在观察医女的按摩手法,你……可是有什么想法?” 碧桐诧然一惊,“娘子你知道了!”复又沮丧低头道,“奴婢还自以为做的隐蔽呢。既然你都察觉了,只怕闵医女也察觉了。” 阿顾看着她温和笑道,“你想学按摩么? 碧桐沉默片刻,道,“是!娘子,……我蒙你恩典,从湖州带入了东都,您甚至求了公主,让我进宫来侍奉你。碧桐自知资质平庸,所能依仗的,不过是和你旧时亲厚关系。可是咱们再是亲厚,我也不能指望你事事揽下,若想要在这座宫廷中长长久久的生活下去,还是得靠我自己。我想过了,我若想要一直留在您身边,就一定要有一样拿手的活计。如今的鸣岐轩,那些伺候娘子盥洗穿衣打扮的事情,桃儿、杏儿小丫头都可以做。精明强干统领鸣岐轩我是比不过金莺姐姐,打理衣裳也是绣春姐姐的能事,我想来想去,娘子因着身子缘故,怕是要常需按摩的。我是从湖州乡下来的,只有一把子力气,若是学会了闵医女的按摩手法,日后对您总有一些用处。” 阿顾凝视着碧桐,心情微微一震。 她一直念着昔日湖州的情分,也喜欢碧桐的敦厚勤恳,所以在鸣岐轩中处处善待她。只是不曾想到,昔日那个天真纯稚的小绿儿,也在无人知的角落中渐渐成熟起来,有了自己的规划和想法。 这真是一件好事! “娘子,”碧桐在她奇异的目光下渐渐不安起来,“娘子,我是不是有些犯傻了?” “不,”阿顾收回目光,微笑道,“你想的很好呀!” “真的?”碧桐灼灼的看着阿顾。 “嗯,”阿顾笑着点头,“碧桐,你可想好了?若真有心,我日后便跟闵医女说,让她多指点你一些。” 碧桐眼睛一亮,忙如小鸡啄米一般点头,“要的要的。”她望着阿顾,唇边绽出天真甜美的笑意,亲昵道,“娘子,你待我真好!” 这一日午时,闵医女照往常一样背着药箱前来鸣岐轩。阿顾披了一件白底烟红衫子坐在楠木小榻上,开口道,“闵医女,阿顾有事相求。”瞟了侍立在身旁的碧桐一眼,“我这儿有个丫头,也没什么别的出息,只是性子忠诚,心中有些傻念尚值得称道。她想要随你学一学按摩手法,不知医女可否愿意相授?”努了努嘴,身边小丫头菊儿捧出一个托盘,上头拜访着十两银钱,“阿顾也曾听说过一些拜师学习的规矩。若你肯应下,自有相应束脩奉上。这丫头四时八礼也不会落下。” 碧桐上前一步,在闵医女面前跪下,虔诚拜道,“医女,碧桐诚心求教,还请医女大人教我。” 闵医女怔了怔,垂下眼眸,微笑道,“碧桐,是吧?你对顾娘子忠心耿耿,有这份向学之心,也是好的。只是按摩一道博大精深,奴婢纵在太医院浸淫十年,如今不过略得皮毛而已,你既想学,我可以将基本手法教授于你,剩下的更多东西需要你自行揣摩,至于你能够学成什么样子,就要看你的悟性了。” 碧桐面上露出喜悦之色,再拜道,“多谢医女。” 闵医女跪坐在楠木小榻旁,开始动手给阿顾按摩。这一次,不同于平常,她会让开一些让碧桐观看自己的按摩姿势,时不时停下来给碧桐稍稍讲解。碧桐跪坐在一旁,学的很是认真。 待到按摩结束,阿顾进耳房盥洗换衣,闵医女收了束脩,提着药箱对碧桐道,“……这些基本手法我已经是教给你了。剩下的就要靠你自己揣摩了。这些要靠你的资质和悟性,我也帮不了你多少了。” 碧桐再度拜下去,心悦诚服道,“多谢医女指点,奴婢会私下里勤加练习的。”恭恭敬敬的送了闵医女出去。 阿顾进了耳房,用热帕子擦拭过按摩后的淡淡汗意,方换了一套玉色水仙衫子,留仙飞花裙,重新涂了香脂,从鸣岐轩出来,往仙居殿这边过来。穿过和光殿往仙居殿的角门,远远便见一个人影跪在仙居殿台阶之下。 时间已是午后,太阳已经过了今日的最高点,却依旧灼热非常,阳光洒在廷中地上,染成一片淡淡的白色。少女跪在太皇太后的仙居殿阶下,背脊倔强的挺直着。 那是…… 阿顾怔了怔。 姚良女! 第27章 光风流月初(之离殇) 这是在丹园出事后,阿顾第一次瞧见姚良女。 姚良女依旧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衣裳,与当日东洲初遇相同,容色似乎较憔悴了不少,跪在台阶下,背脊挺直像是一只孤高的鹤,纵然前路荆棘,依旧坚守着自己的清高。来来往往不时有仙居殿宫人从她身边出入,她却都视而不见,只是咬着牙坚持着。 端紫匆匆从仙居殿里出来,看到阿顾,迎了过来,福了福身,“顾娘子。” “娘子,您今天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她回头看了一下仙居殿,犹豫着道,“……太皇太后如今怕是不得空,您不如回去先等等?” 阿顾收回目光,问道,“端紫姐姐,阿婆如今可是在接见人?是哪个在仙居殿里头?” 端紫犹豫了一下,轻轻道,“是魏国夫人。” 魏国夫人蒋氏,是魏国公的妻子,正是姚良女的母亲。丹园之事刚刚过去不久,魏国夫人这次进宫,想来是为了姚良女之事。只是不知道怎么着,姚良女也一道来了,被罚在仙居殿外跪着。 “我知道了,”阿顾点了点头,面上不动声色,只盈盈笑道,“那我晚些儿过来给阿婆请安。”正要转身离去,却不知怎的,心下有点迟疑,停下脚步,回过头去看向跪在殿阶下的姚良女。 在高大富丽的仙居殿下,姚良女的身影显得分外渺小。 她坚持着跪在那儿,身子摇摇晃晃的,似乎在下一刻就要突然的倒下去。周围地砖上染上了一圈淡淡的水渍。 “顾娘子,”一名仙居殿的婆子面上漾着笑容凑到了她的身边,涎着脸笑道,“娘子,太阳这么大,你怎么在这个地方待着?不如到廊上去歇一歇,要清凉些不少。” 阿顾问道,“姚娘子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会跪在仙居殿外头?” 婆子身份低微,一心讨好太皇太后最宠爱的顾娘子,面上笑的脸像一团花似的,“顾娘子,您不知道……魏国夫人今日进宫求太皇太后给姚娘子赐婚,魏国公已经定下了姚娘子的婚事,若能得太皇太后的赐婚懿旨,也能够体面一些。姚娘子却拼死不愿,在太皇太后殿下面前跪求,说是自己宁死也不肯嫁给那个李三郎,求太皇太后不要下这样的旨意,太皇太后大发雷霆,命她在仙居殿外跪着,什么时候认错什么时候进去。姚娘子已经在这跪了大半个时辰了……” 婆子的话还在阿顾耳边继续唠唠叨叨,阿顾却已经微微怔住。 眼中,姚良女的身子似乎单薄的像是一片纸人,只要风吹一吹,就会倒下。她却依旧坚持着,仿佛是坚持着自己不会放弃的信仰。 姚良女,对姬泽,是真的很深情吧!才会在一朝受挫之后,做出这样激烈的反抗。 可可悲的是,哪怕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微薄的声音在身边父母和亲人的眼中不过像一粒沙子一样,不堪一提。——甚至,她拼尽全力也要走到身边去的那个人,对于她的坚持,也没有发过一声话语。 “我瞧姚娘子跪的久了,”阿顾忽然突兀道,“你去取一碗热汤,送到她手上,给她缓缓气吧!” 婆子诧异了片刻,麻利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办。” 阿顾远远的望着,那婆子果然端了一碗热汤走到姚良女身边,将热汤递给姚良女。 姚良女面上显出诧然神色,那婆子便朝着自己这边指了指,似乎说了些什么,姚良女回过头来,见到阿顾,凄然的笑了笑,依旧是当日眉目,但那一天,东洲桃花林中快活飞扬的骄矜已经从她的身上彻底消亡,留下的是眉宇之间郁郁惨淡的神色。 “姚姐姐,”阿顾心中怜惜,劝道,“你的事情我都已经听说了,不管怎么样,姚姐姐还是应当照顾自己才是!” “你不明白。”姚良女摇了摇头,颓然道,“我心中只爱阿兄,阿爷阿娘却逼我嫁给那李三郎。若是我不能求阿爷改变主意的话,我就不想活了。既然连命都没了,这时候照顾不照顾身子,又怎么样呢?” 阿顾面对着这样凄然的姚良女默然。姚良女对姬泽的深情,这个年龄的阿顾并不懂,也无法理解她此刻的绝望,进而感同身受,只能干巴巴的劝道,“可是你这时候在仙居殿跪着,又有什么用呢?你若真的想扭转现状,倒不如想法子去求求圣人。” 姚良女美眸陡然一亮,闪烁起希望的光芒,紧紧一把握住阿顾的手,求道,“阿顾妹子,我求你一件事,求你转告阿兄一声,就说我已经进宫来了,求他来见我一面,你帮帮我可好?” 阿顾吓了一跳,猛的将姚良女的手拂开,怫然道,“姚娘子,我刚刚进宫,不过是个公主之女,人微言轻,你的要求我实在是做不到。” 姚良女意识到自己唐突,眸中的光芒黯淡了下去,神情也颓丧起来,“说的也是。你我不过一面之缘,我如何能指望你为我犯难做这样的事情呢?”她惨然而笑,当日美艳的容颜褪了大半风姿,如今看起来,竟有几分清冷凄凉起来。转念片刻又陡然振作起精神,从腕上撸下一个玉镯子,递到阿顾手边道,急急道,“顾家妹妹,姐姐不敢为难你,这个镯子请你收下,只请你帮我带一个口信到圣人身边的内侍王孝恩,让他给圣人传一句话:便说我在老地方等,请圣人务必过来一聚。” 这枚玉镯水头汪汪,清澈的像是一潭湖水。倒也算的上是玉镯中的上品,难得一见了。但姚良女显然是用错了法子,她虽是求人办事,但阿顾也是丹阳大长公主的爱女,妆奁匣中珍珠异宝无数,难道还会缺这么一个玉镯不成?姚良女病急乱投医,失了分寸,但阿顾看着面前的镯子,心中一软,也惟其如此,才显示出姚良女心怀已乱,出语情真意切,只听凭本心。 她将镯子推了回去,微微一笑道,“姚姐姐,您的镯子我是不会收的,不过这口信,你既然托了我,我倒是可以帮你传一传。” 姚良女一怔,大悲之下欢喜,眸子竟有些泛红,对阿顾感念至极,望着阿顾认真道,“妹妹高义,我铭记于心。” 天边流云如奔马奔腾,片刻都不肯停息,春风将阿顾的发丝吹的直往前飘,阿顾在风中叹了口气,吩咐道,“绣春,你亲自去弘阳殿跑一趟,寻了那位王内侍,将姚娘子传的消息告诉他。” “小娘子,”绣春唤道,面上带着不赞成的神色。 阿顾沉下脸,“听我的话去做。” 绣春知道这位小娘子平日里虽然还算和气,但骨子里带着一份烈性,她下定了决心的事,自己是没有能耐劝的动的。只得福了福身,“奴婢遵命。” 一弘斜日照射在阿顾面颊上,映出暖煦光泽。阿顾坐在原地,良久过后,方开口问身边的碧桐,“碧桐,你觉得我该不该这么做呢?” 她在这个宫中虽然说不上如履薄冰,却也确实初来乍到,很多东西都不知深浅。她也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只知道,自己很喜欢像姚良女这样热烈明媚的人,这才一个冲动才答应了她的求助。 碧桐微笑道,“娘子好心想要帮一把姚娘子,就像碧桐从前想要帮着三娘子一样。奴婢想,好人总是有好报的。如今碧桐不就得了好报被带出湖州进了宫么?” 阿顾闻言转头看着碧桐,深宫岁月磨洗,碧桐却依旧是那个傻傻好心的湖州小丫头绿儿。她扑哧一笑,“如果事情真的这么简单就好了!”太初宫的春风吹啊吹,吹的阿顾的留仙裙扬的高高的。她的心情微微好转,拍了拍轮舆的扶手,吩咐道,“咱们在宫中走走吧!” 碧桐笑着道,“好嘞。” 碧桐见她面色惘惘,便也不问方向,推着阿顾的轮舆在宫中随意前行。无意识中,主仆二人都避开了姚良女提到的老地方——桃花洲。也不知晃荡了多久,见面前一座高台,檐角飞翘,一旁植着几株杏树,杏花盛开织成一片绯云,却原来是到了丽春台。 碧桐抬起头来,望见远方一行人沿着宫道向着丽春台这边走了过来,吃了一惊,反射性的推着阿顾躲在一旁山石之后。阿顾惊回神来,问道,“怎么了?”抬头去看,见过来的一行仪驾盛大非常,中间金碧辉煌的御辇上坐着的年轻男子,胸前盘织龙气势非凡,像是要飞出去似的,不是皇帝姬泽又是哪个? 她心思电转,明白过来,碧桐自上次琉璃亭中一见后,心中对皇帝生出畏惧后遗之症,远远的见着圣驾,还来不及思考,就条件反射的带着自己躲了开来。不由扑哧一笑,回过头来睇了碧桐一眼。碧桐心虚,低下头去。阿顾啼笑皆非,“至于把你吓成这个样子么?” “娘子,”碧桐“呵呵”笑了两声,不敢抬起头来,“奴婢就是有些怕么。” 但话虽是如此说,阿顾这个时候也有些不想见姬泽,且既然已经躲了起来,这时候再出去,反而更加奇怪。阿顾犹豫了一下,终究是顺水推舟避在了山石之后,没有出去和姬泽见礼。 圣人出行,分为大驾、法驾、小驾三种仪仗,每一种仪仗都兴师动众,排场盛大,壮观非常。就此时在宫中行走,算是便驾,远不如三种仪驾动用的人手众多,但排场也颇为盛大,迤逦的圣驾在丽春台前弯弯的宫道上折过来,前头执着雉尾扇的引道太监过去了,朱袍内侍执着拂尘陪在一旁的御辇行过来,从阿顾藏身的山石前缓缓经过,后头的仪驾还在弯道另一头,缓缓的摆了过来。 阿顾藏在山石后,眼见的最后一名持着豹尾的宦者也从山石前走过,整个圣驾很快就要走远,忽听得远处传来一声呼喊声,“阿兄。” 圣驾受惊,微缓停在原处,回过头来,向着来路方向望过去。一团迷离凄艳的火焰向着这边飘浮过来,却是姚良女追逐着圣驾,蓬勃青丝垂在右侧脑后,仿佛一坨乌云逶迤,大红的斗篷在风中扬起,鲜艳到了极处,也凄艳到了极处,远远的扬声唤道,“阿兄,阿兄。” 姚良女冲到了圣驾前,羽林军上前斥喝出声,架出雪亮的刀戟,将她拦截下来。姚良女双手撑在刀戟上,一双美目痴痴望着姬泽的方向,扬声喊道,“阿兄,我知道你在里面,阿槿来了。”推攘着羽林军的刀锋,“让我进去!我要进去。” 御辇之上,姬泽目光清冷。高无禄躬身上前询问圣人的意思,姬泽点了点头,高无禄执着拂子来到这边,矜持吩咐道,“大家发话,让姚娘子跟着奴婢过来!” 拦着姚良女的侍卫们恭声应“是。” 侍卫的刀戟一收起,姚良女推开了拦着的侍卫,踉踉跄跄奔到姬泽面前,看着面前姬泽清俊的眉眼,唤了一声,“阿兄,”眼圈一红,悲切不语。 “姚娘子,”姬泽淡淡问道,“你寻到朕跟前来,要做什么么?” 姚良女望着少年清冷的凤眸,怔怔片刻,唇边勉强扬起微笑,“阿兄,你怎么在这边。我不是让人带消息给你,说是在桃花洲等你么?我在桃花洲上等了好一会儿,你都没有过来。我只好自己过来找你,还好在这儿追到你了。阿兄……你怎么没去桃花洲?” 姬泽垂眸,道,“你让人传了消息么?朕怎么没有收到。” “怎么会?”姚良女愕然,“我明明……”忽的住了嘴。 无论如何,自己如今已经见到了姬泽,之前的消息究竟是怎么回事也并不重要了,她重新堆起了笑意,“阿兄,我们不说这个了。这些日子我好想你,我想要进宫来找你。可是阿爷将我禁足在府里,我没法子出来。今天阿娘带我进宫,我才能找机会见你。” 她想着这些日子来的委屈,害怕,忽然激动起来,扑到姬泽面前,“阿兄,我也不想这样的。我根本不认识那李三郎,不过是一夕之间,事情就忽然变成了这样。阿爷要我嫁给那李三郎,可我一点都不喜欢他。从小到大,我只喜欢你一个。阿兄,你帮帮我和阿爷说一声,让他不要将我嫁给其他人,好不好?” 天恩 第19节 姬泽叹了一声,开口道,“阿槿,人生有很多事都不如意,你要学会面对。” 姬泽不过是轻轻一句话,仿佛是一个炸雷,炸的姚良女立足不住跌倒在地上,捂着耳朵哭道,“我不要听,不要听。阿兄,我们是嫡亲表兄妹,从小你牵着我的手照顾我长大,我做梦都希望你娶我进宫,只要想到日后和你在一起,就算是在梦里我也会微笑,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什么都没做错啊,为什么,为什么事情忽然之间就变成这样了呢?” 她伏倒在地上,哀哀痛哭,额发贴在鬓边,面上一片水雾,楚楚可怜。姬泽看着痛哭的少女,目中闪过一丝痛惜之色,忽的开口问道,“阿槿,事到如今,当日丹园之事你可都明白过来了?” 姚良面上蓦然一变,握住泥土里的双手死命的攒了起来。“我如何不明白?”目光森然,露出刻骨恨意,“那李三存心害我,我实恨不得饮其血,啖其肉。” 闻言,姬泽闭了闭目,过了一会儿,方重新张开凤目,回过头淡淡道,声音如切金断玉,“婚姻大事,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舅舅既然发话了,你便当听从,好好回去待嫁吧!” 姚良女的眸子一瞬间睁的很大,身子不自觉后倾,望着面前的少年,仿佛认不得一般,过了好一会儿,骗自己堆出笑容道,“阿兄,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明白了。”她急急道,“定是我听错了,阿兄,你如今是圣人了,我阿爷总是要听你的。你去出面跟我阿爷说,说让他不要将我嫁给其他人。只要你去说了,阿爷一定会听你的。” 姬泽拂开了衣袖,面色漠然如天边云朵,淡淡道,“你想多了!” 姚良女跌倒在地,膝行到姬泽面前,扯着姬泽的衣袖,仰头望着少年,声音中带着慌乱和祈求,“阿兄,你别吓阿槿。”她哀哀哭泣,“我知道,出了这样的事情,我已经没法子做你的皇后了。可我心中只有你一个,我真的不想嫁给其他人,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只要能和你在一处,便是做妃嫔也可以,哪怕是做你身边一个大宫人,我也是乐意的啊!”少女因着之前的激烈情绪,鬓发散乱,鲜艳的斗篷犹如红云逶迤堕于乱泥之上。这样的少女,美丽当是骄傲张扬的,这个时候却为了挽留住自己的爱情,对着面前尊贵的少年低声下气,将自己的心气放的卑微到了泥土里,在泥土里依旧仰起头,仰望着心上人。 姬泽清冷的眸光望着姚良女的一烁,似有一丝不忍之色,却终究咬了咬牙,伸手拂开了她的衣袖。“阿槿,这些年,我对你只有兄妹之情,你从前不过是想多了!” 姚娘子被他拂开跌坐在地上,不可置信的看着面前的男子,顿了一刻,才开口,声音虚幻犹如梦境,“阿兄,你骗我,我知道,这些年,我们一处长大,我以为,你是喜欢我的。” 姬泽的声音在空旷的宫道上显得有些淡漠,“你想多了!” “我不信,我不信。”姚良女歇斯底里的嚷道。 “你相不相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舅父已经将你许配给了李朔。自古之理,君不可戏臣妻。且李朔此人虽然看起来有些纨绔,底子里倒还算是个有担待的。你嫁给他,也并不是一件坏事。事已至此,你便还是乖乖回去待嫁吧。” 姚良女怔了怔,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地上。秀目发直,怔怔的落下泪来。臣妻,臣妻,原来自己在他心中,只是一个“臣妻”了。刚刚在仙居殿外,她虽然也有哭泣,但终究心中还抱有一线渺茫的希望;如今得到了心上人这样心狠决绝的答复,一颗芳心片片化作灰尘。哭的绝望而又凄凉。 春风吹过,杏花飘浮如雪,仿佛歌咏,又仿佛在哀戚。姚良女哭泣的声音在杏花林里回荡了很长时间,才平静下来,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望着面前年轻的皇帝凄然问道,“姬泽,事到如今,我想问你一件事儿:我们一处儿长大,你对我,就真的没有曾经一丝些儿情意么?” 春风吹拂在杏花枝上,哗啦啦作响,少女凝视着少年帝王,希望他给自己一个肯定的回答,甚至,只要是带有一丝迟疑,也可以让她安慰自己,这么多年的爱情终究没有完全错付。然而春风无情吹过,带动轻薄杏花,却只听得那个玄衣少年慢慢道,“没有!”声音冷淡,仿佛没有一丝波动。 姚良女心痛到了极处,仰着头咯咯的笑起来,恶毒斥道,“我到今日才知道,原来你是这么冷-血-无-情!”最后四个字咬落的极重,痛心而又绝望。话一说完,她就转身想要飞奔离开这儿,撞到高无禄身上,恼羞成怒,“啪”的一声,打了他清脆一个巴掌,斥道,“你个死奴才,给我让开。” 高无禄面上显出五个通红的指印,望着姚良女飞奔的背影,目中露出怨愤之情,转身问道,“圣人,这姚娘子实是……!” “算了!”姬泽挥手拦道,“让她去吧!”他望着少女拖着长长红斗篷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声。 羽林郎将葛荣一声令下,皇帝仪仗迤逦,重新向着前方而去。山石在夕阳之中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阿顾躲在山石之下,远远的观看这一场离殇,只觉惊心动魄,低下头不敢多想。 半个月前,那一个春风摇曳的春日,桃花盛开,在琉璃亭遇到的那个少女,披着烈焰一样的大红斗篷,明媚鲜艳,仿佛一团燃烧着的红云,眉宇之间尽是骄矜飞扬之意;不过大半个月的时间,这片红云便迅速枯萎,留下了一个忧伤怨愤的女子。少女的明媚太容易摧折,而人世又太过残酷,不过是一个转弯的时间,已经是沧海桑田,而那个和着春风而来的玄衣少年,却也委实太过冷血。 第28章 朱光照绿苑(之巧巧) 自阿顾那一日目睹姬泽与姚良女的决绝场景,转眼之中已经过去半个月。这半月时光如水,南风渐熏,桃花洲上的桃花尽皆谢了,陶成园中的杏花却葱葱郁郁的开了起来,转眼已经到暮春,春未荼蘼。 这一日,阿顾倚在东次间窗下促读《诗经》,“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诗经开篇的第一首便是这首《关雎》,描述着少年男女的感情,风味明朗而美丽。美丽少女恋慕着英俊的郎君,那少年情郎却终究薄情寡义,辜负了这段深情!世事伤情,莫过于此! 阿顾将手中书卷掷到一旁,抬头看着窗外,院中春光残盛,墙上的一架蔷薇已经过了极盛之期,次间窗前的几竿绿竹却依旧青翠森森,鹦鹉巧巧在悬着的八角金丝笼中上下跳跃,甩了甩神气活现的绿毛大尾巴,趾高气昂的念道,“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摇头晃脑,吟诵不绝,仿佛一个老学究读到诗中妙处,逗趣非常。 “走的老远的,巧巧念的诗就传到耳朵里了!”十公主欢谑的声音从轩外传来,次间猩红如意云纹帘被从下头打开,姬红萼披着一件玫红斗篷从外头进来,抬起头来,露出一脸灿烂笑意。 阿顾邀着姬红萼在罗汉榻上坐下,桃儿奉上了扶芳饮,阿顾端着啜饮了一口,“如今春天快要尽了,夏天就快到了。到了夏天,洛阳却要比江南热呢。说起来,巧巧十分有趣,这些日子陪在身边解了我很多闷,多谢你送了它给我呢!” 姬红萼抬头看了巧巧一眼,圆圆的眼睛中闪过一道怀念的光芒,很快掩饰住了,嘻嘻笑道,“妹妹手头也没有什么好东西,只好择了只扁毛活物送给你。阿顾姐姐你喜欢就好。” 巧巧在金丝笼中跳跃,急促欢快的念道,“开且落!”“开且落!” 姬红萼扑哧一笑,拾着芦苇棒子逗弄着笼子中跳跃的巧巧,“巧巧,你只会念这一首诗么?成天念一样的,烦不烦啊?我教你念一首新诗吧!” 绿尾鹦鹉歪着一双绿豆眼睛看了姬红萼一眼。姬红萼唇边绽着笑意道,“来,跟着我念:‘仰头望明月,寄情千里光。’” 巧巧在笼中啪啦啦的张开翅膀,继续开口,“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哎呀,笨巧巧,”姬红萼跺了跺脚,抱怨道,“你真是太笨了。是‘仰头望明月,寄情千里光’啦!” “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你怎么这么笨呀!”姬红萼摞下手中的芦苇棒子,急急斥道,“这么简单的诗你都学不会。” 巧巧到了鸣岐轩后由轩中上下宫人一起照顾,轩中的大小丫头都很喜欢这只漂亮伶俐,又会念诗的绿尾鹦鹉,绣春看着姬红萼这般训斥它,有些不忍心,便笑着劝道,“公主,您就别为难巧巧了吧!鹦鹉虽然灵巧,但说到底,毕竟只是只扁毛畜生,要驯着说人话,是要费很大功夫调教的。就这两句诗,要念的这般纯熟,怕是要调教两三个月功夫呢。如今它好容易记住了这两句,您要它忘记旧的,再学一首新的,哪有那么简单呢?” 姬红萼一怔,手中握着的芦苇棒子不由一凝。 “我倒是不知道,”阿顾咋舌道,“说是鹦鹉学舌,原来这鹦鹉学舌也是这样不容易呢!” “如何不是呢?”绣春没有注意到面上失神的姬红萼,继续笑着说道,“鹦鹉虽然在鸟类中算是灵巧的,可终究只是只扁毛畜生,比之人差着很多呢!” “说的也是呢。”阿顾应承道,兴致勃勃的逗弄着巧巧,笑着对姬红萼道,“也不知道,当初训巧巧的那人,究竟费了多少心才教会巧巧念这两句诗呢!” 姬红萼似乎有些魂不守舍,点了点头,道,“是啊。” 正在这时,帘下的两个小宫人传来唤礼的声音,“空雨姐姐,”公主面前的大丫头空雨从打起的帘子下进了鸣岐轩,对阿顾有礼道,“娘子万福,”又转过身子,对十公主道了声万福,一袭绿衣系出袅袅身姿,侧影纤纤,犹如雨后新荷娟娟可爱。 阿顾道,“空雨姐姐请起。”姬红萼亦点了点头。空雨是丹阳公主身边的服侍人,无论是阿顾还是十公主都对她多了几分尊敬。阿顾奇道,“空雨姐姐,今儿怎么是你过来了?阿娘遣你有事么?” 空雨脸上泛起了微微的红晕,她勉强抑制住了,开口禀道,“好叫小娘子知道,伽兰姐姐今儿有事,是奴婢自己求了公主过来的。”空雨是公主四个大丫头中容貌最盛的一个,管理账务颇为能干,性子却十分胆怯,只在熟人面前能够放的开来,若见了生人,则讷讷难成于言。因此在和光殿里守于内务,少见外人。平日里常来鸣岐轩传话的是伽兰和圆秀,但空雨既坐稳了和光殿四个大丫头的位置,心中终究有些成算,自己也知道,公主虽然对自己很是宽待,顾娘子却是公主唯一的爱女,公主视若命根子一般,自己若想要守好公主身边的位置,便必须要和阿顾交好。于是有意压着自己的性子和阿顾接触,这才主动要来了这次来鸣岐轩传话的差事。 “公主命我过来转告小娘子,她为你择了一位师傅,明儿个一早带你过去拜见,小娘子今个儿晚上需好好睡下,明儿好好打扮打扮再过去。” “拜师傅?”阿顾面上露出一丝讶然之色,随即点了点头,“劳阿娘费心了,只是不知道阿娘择的师傅是哪一位?” 空雨道,“这奴婢便不知道了!”抿唇一笑,这般一笑,端的是国色天香,清艳无双。巧巧仿佛也被空雨的荣光所慑,扑棱棱的张开翅膀从支杆上跃下来,张开口念着自己唯一会的一诗句,“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空雨目光不由投落在金丝笼中的巧巧身上,怔了一怔,闪过一丝喜爱之情。 阿顾瞧着她的目光落过去,抿嘴嘻嘻笑道,“空雨姐姐,我的这只鹦鹉叫巧巧,它还忽念诗,很聪明吧?” 空雨微微一笑,“这只鹦鹉果然很聪明,是十公主送过来的吧?” 阿顾奇道,“空雨姐姐怎么知道巧巧是阿鹄送给我的?我没跟姐姐说过啊。”顿了顿,想了想,恍然大悟道,“哦,莫非姐姐是听伽兰姐姐说的。” “那倒没有,”空雨唇边绽开一朵清新的笑意,“奴婢是猜的。”她虽性胆怯怕见生人,谈到自己擅长的事情,之前的胆怯拘谨慢慢消失不见,整个人也因为这样幽独的笑意而显得焕发自信起来,“‘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这是王禅王太丞的《辛夷坞》诗,” 河东王禅乃大周当代有名的诗人,一生中创下很多诗歌脍炙人口,这首《辛夷坞》乃是他十八岁时游览一座破落古刹时所作,意境清丽,却没有太大的知名度。空雨读诗繁多,曾经习晓,这时候便念解了出来,“这首《辛夷坞》诗中嵌着十公主的闺名,想来这只绿尾鹦鹉的原主自是十公主!” 阿顾目光中闪过奇色,赞道,“空雨姐姐,你知道的真多。” 空雨脸上一红,忙局促道,“奴婢也不过是偶然读过,实在不堪娘子夸赞。” “啪”的一声,姬红萼手边的白瓷莲花盏落在地上,摔的粉碎。阿顾愕然回头,唤问,“阿鹄?” 姬红萼发白的脸蛋慢慢的缓和过来,勉强笑道,“我没事。” “那就好,”阿顾道,转过头道,“空雨姐姐,我知道了。还请姐姐早些回去,伺候我阿娘吧。” 空雨点了点头,从之前谈诗词的自信状态中退出来,又显得十分拘谨起来,福身道,“奴婢告退。” 待到阿顾送走了空雨,回过头来,再与姬红萼说话,姬红萼却已经心不在焉,勉强接应了几句,忽的道,“阿顾,我忽然有些不舒服,先回临波阁了!” 阿顾看着姬红萼微微泛白的脸色,有些不放心,“阿鹄,你没事吧?要不要在我这儿歇一歇再回去?” “不用了,”姬红萼摇头道,“我身子还好,只是忽然有些困了,想来回去睡一会儿就好了。” 阿顾瞧着她的神色,终究道,“那好吧!你若有事,一定要派人和我打个招呼啊!” 蔚蓝色的夜幕犹如一张帐子,月亮躲在云层之后,悄悄的露了小半张脸,碧桐将暗色灯罩罩在床边的回文长擎宫灯上,拥着被衾躺在脚踏上睡下。阿顾躺在水磨楠木榻上,闭上眼睛,想起今天晚上空雨的话。 阿娘想要给自己请的师傅究竟是谁? 自己就要有师傅了么? 自己究竟是否能够学好呢? 阿顾陷入了沉静的睡眠中,做了一个梦。 梦中散着淡淡的杏花香,杏花灼热开放,仿佛一路铺到了天涯,淡淡的雾气渐渐散开,阿顾看到了一双美丽的眼睛。这双眼睛凤眸微勾,凄凉而又哀婉,这哀婉荼靡在姚良女剑直的眉宇,随着暮风扬起的大红色斗篷之间,就分外显的烈火投珠、犹如仙鹤引颈哀鸣。 “姬泽,”姚良女问着面前的少年,“这么多年,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呢?” 少年的回答冷淡而无情,“没有!” ——阿顾从睡梦中猛然醒过来,坐直了身体,看着头顶的绯色绣梅花罗帐,轻轻吁了口气。 “娘子,你醒了么?”帘外的宫人轻轻问道。 阿顾轻轻吁了口气,觉得身后冷汗直贴肌肤,淡淡应了一声,“进来吧!” 梅花罗帐被从外头打起来,碧桐带着桃儿、菊儿进来,伺候着阿顾盥洗。阿顾披着一头青丝坐在黑漆描金镜奁妆台前,碧桐到鸣岐轩已经有大半个月了,阿顾念着从前的情分,一直很照顾她,金莺和绣春也度着阿顾的意思,将大多贴身伺候的事情都交给了碧桐。只是碧桐虽禀性忠厚,在灵巧上头却实是缺乏了一些,到了如今伺候盥洗的动作依旧不够流畅,掖起阿顾的中衣袖子的时候缺了一角,帕子擦拭的时候染湿了娘子的衣袖。 作者有话要说:  1:“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这首诗是王维的《辛夷坞》。巧巧一直吟的是下半首,其实教它吟诗的人的真实意图是在隐去的上半首诗中,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暗藏十公主闺名。在此之前,出现诗歌我都会在文下备注,只有这首辛夷坞,我一直没有备典。其实发表的时候,我一直有点期待有人勘破这首《辛夷坞》的小谜题。可惜直到我自己把它揭开,一直都没有人发现。 这种手法,其实在中国古典文学中常用。红楼梦里众人抽花签,黛玉抽到的签是“莫怨东风当自嗟”,其实这首诗隐去的前半句“红颜胜人多薄命”才是这支花签的真是意图。 燕王姬洛出场的时候,有些读者留言说不喜欢这个骄纵的小皇子。其实,可以设身想一想,他巴巴的寻了一只鹦鹉,花了两三个月时间教会鹦鹉念这首诗,将这只鹦鹉送给了十公主。然后回来之后十公主将这只含着他情意(此处指兄妹情份)的鹦鹉转赠给阿顾。这个年纪的小男孩,难免自然而然的就开始迁怒到阿顾身上去了。会不会觉得这个男孩子的性情真实讨喜些? 当然你们要是说这干阿顾什么事,阿顾是无辜的,他凭什么迁怒到无辜的阿顾身上去。作为女主阿顾的亲妈,我也是很开心的。 2:姚良女。 姚良女的问题,其实上章读者回复中已经有不少人点到实质了。当然,因为信息不完全的缘故,还是有些小细节大家不知道。不过这是因为我没有写到的原因,丹园的事情,往后我会慢慢揭开给大家看的。 我对姚良女抱有一定特殊感情,是因为她是天恩十二钗里最先落幕的女子。这十二个女子,或美丽,或灵巧,每一个人身上我都倾注了一些感情。她们中有些如唐贵妃、如八公主、凤仙源,掩在我的存稿或是构思中,根本还没有正式出场;有的如阿顾,十公主,虽然已经出场,但是还在人生的潜伏阶段,正在自我修养,自我蓄势,以期在日后的人生中划出漂亮的人生曲线,她们的高潮都在往后,她们的精彩发生在未来。只有姚良女,她的高潮已经过去,她的人生到此基本已经定格,日后生活就是平顺了。 她美丽,她骄傲,但是她不够聪明,不够大气,有格局。但是我觉得不聪明不是错误,因为世间本来就没有那么多的聪明人,只要没有害人,她就是个好姑娘。 这个时候再来重看一次她的判词,会不会另有感触? 一朝踏尽长安春,硕女红鲜慕紫宸。 恨饮丹池花色里,落英前事自惜人! 我祝福她,她的人生会很好,只是终究意难平。 第29章 朱光照绿苑(之梅妃) 桃儿捧着铜盆在一旁伺候,瞧见碧桐的纰漏,目光中不由闪过一丝不屑,目光往菊儿向一瞟,菊儿回了她一眼,目光恬静,示意桃儿收敛些。阿顾坐在梳妆台前,却似根本没有看见小丫头间的眉眼官司似的,笑着吩咐道,“好了,伺候我更衣吧!” “哎!”碧桐局促的应了,上前伺候阿顾换了一套鹅黄蹙金绫衫子,一条间色深浅红罗裙。鼓起勇气询问阿顾道,“娘子,奴婢跟绣春姐姐学着梳了一种新发髻,您要不要试试?” “哦?”阿顾眼睛一亮,微笑着道,“碧桐你学了新发髻了?我梳了好些日子的双鬟,也有些烦了,正好也换个发髻吧。” 碧桐面上顿时绽放出欢快笑容,“哎!” 她立在阿顾身后,抓起阿顾的发丝,掠于头顶,向一边偏折,宛转盘旋,用一根玲珑发簪簪住。阿顾一头青丝发量并不算厚,从前在湖州的时候,因为吃的不够,便显得有些枯黄干燥。如今回了宫,丹阳公主自然不会吝啬于自己的爱女,所有好的吃的用的都投到了鸣岐轩来,这头青丝用了百花发膏保养了一段日子,显出乌黑来,发质也比从前要强韧的多。碧桐静下心来,动作细致缓慢,从扎好的发髻中分出几缕细发,用细碎的红色花钿别在上。待到这个简单的倭堕髻梳好了,阿顾对着面前的六博神镜看了看,见一个髻倭堕斜偏在脑后,和着自己的瓜子脸型,颇为风流别致,不由赞道,“还是不错么?” 碧桐忍不住露出了欢喜笑意, “娘子真的觉得还好么?” “当然。”阿顾笑道,“可比我在湖州时候的发髻要好看多了。” 天恩 第20节 碧桐一双眼睛中都充满了笑意,“那个时候在湖州,可没这么好的发髻梳理。” “好在娘子总算是苦尽甘来了……”菊儿抿唇微笑道,“如今,顾娘子是太皇太后的外孙女儿,圣人的嫡亲表妹,在这太初宫中,想做什么都可以的!以前的事情,也就不必再想了。” 苦尽甘来……么? 阿顾一怔,不知怎的,又想起了姚良女。 那一个桃花盛开的春日,姚良女站在琉璃亭下,笑的那么明艳,那么骄矜。阿顾自己虽然还没有到少女艾慕的年纪,但对于姚良女的肆意张扬的性情还是很羡慕的。没想到沧海桑田,一转眼,她的骄傲就消散在风尘里。那一日,姚良女跪在姬泽脚下,苦苦哀求只愿屈于一个妃嫔之位,姬泽却拂开了她的衣袖; 按说姬泽是自己的表兄,算是十分亲近了。阿顾如果说还能在太皇太后眼底看到一丝对自己的怜惜,却没有法子看透姬泽,说起来,虽然这位年青的皇帝表哥可以说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在两次见面中对待自己也十分亲切,她却总记得桃林中姚良女清脆的控诉, “姬泽,你可真是个冷血无情!” 一字一字,触目惊心。敲在姚良女的心底,也敲在自己的耳边。 阿顾暗暗怜惜姚良女的同时,也不由的提醒自己对姬泽微微警醒起来。毕竟,同是皇帝的嫡亲表妹,姚良女甚至比自己同皇帝还要更亲近些,她从小和姬泽一处长大,这些年,出入宫禁如出入自家后院一般;皇帝曾经在仙居殿允准自己喊他一声九郎,但自己当日在桃林中听见,姚良女可是亲亲热热的唤姬泽阿兄的,听起来情分十分深厚。但便是这样的情分,姚良女将自已的一片真心捧在他面前,姬泽却冷然拒绝,没有留半分情面。 按说,姬泽是这个大周帝国身份最高贵的人,身为他的嫡亲表妹,在宫中越受他照拂,日子便越是过的好。但阿顾在湖州过了这么多年小心翼翼看人脸色的日子,早清楚了一个道理:越是美丽的东西越容易有毒,天上从不会无缘无故的掉馅饼。对于自己而言,姬泽就是那个神坛上供奉的金灿灿的东西,至高无上的美丽,却不是自己应该轻易接触的。在没有弄清楚姚良女事情的内情之前,她没有法子说服自己,亲近这位尊贵的皇帝表哥。 阿顾带着碧桐和杏儿、桂儿出了鸣岐轩,往阿娘的和光殿去了。桃儿待在屋子里,瞧着顾娘子走的远了,冷笑一声,“那个碧桐那般蠢笨,也不知道怎么哄小娘子的,竟做了鸣岐轩的大宫人。” “噤声。”菊儿瞪了她一眼,恼劝道,“你不想在鸣岐轩待了,这样的话也说的出来。难道你以为陶姑姑听见了,会有你的好果子吃么?” “就是当着陶姑姑的面我也敢说,”桃儿不服气道,“咱们轩中这三个大宫人,金莺姐姐精明能干也就罢了,就算是绣春姐姐,脾性温柔敦厚,有着一手好绣艺,我也服气,偏偏这个碧桐,究竟好在哪儿?” 菊儿淡淡道,“她也没好在哪里。只是有一条,顾娘子信重她罢了!” 桃儿陡然沉默,这个世上,灵巧可以学,偏偏这个信重,是再怎么努力,也不能轻易换来的。 鸣岐轩小丫头中浅薄的心思,阿顾当然是不知晓的。这个时候她正随着公主坐在七宝步辇中,在宫中大道上行走。 七宝辇乃大周朝公主乘坐的步辇规制,以香榧木制辇身,四角坠五色玉香囊,中盛辟寒香、辟邪香、瑞麟香,金凤香等异国奇香,杂以龙脑金屑。所经之地,芬芳满路。丹阳公主乃文宗皇帝爱女,特命于公主宝辇上以水晶玛瑙犀角等镂成龙凤花木图案,串珍珠玳瑁,以金丝为流苏,雕轻玉为浮动。珠光宝气的七宝步辇走过宫道之时,远望如同云托日开,春风披羽。公主坐在七宝步辇之中,握着阿顾的手微笑着道,“留儿,我给你找一个学识渊博的女先生,日后教你读书写字可好?” 阿顾仰头孺慕的望着公主。在她年幼的时光中,也曾无数次的揣想自己的阿爷阿娘究竟是何模样,丹阳公主几乎是完美的填充了她对于阿娘的幻想。她投入公主怀中,贪婪的呼吸着阿娘身上传来的芬芳气息,问道,“阿娘给我寻的师傅是谁呢?也不知道她会喜欢我不呢?” 公主抱着阿顾柔和而笑,“你跟着阿娘就知道了!” 清晨的太阳渐渐升高,照在四海池上,泛出粼粼金光。四海池中有东西二洲,俱以九曲回廊连之,东洲遍植桂花,西洲之上却种着许多梅树。公主的七宝步辇沿着水上长廊曲折而行,不一会儿便上了西洲。 西洲梅树此时并不是开花的时节,叶绿阴阴,另有一种细细龙吟之清新。往前行了一段路,见蓝天高远,殿阁清芬。凝华殿本是天子赏西洲梅花的离馆,如今由一位太妃居住,殿中传来女子和曼吟诵之声,“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吟的是《西洲曲》,《西洲曲》乃南朝民歌名篇,咏诵女子对情郎的思念之情,词句精致流丽,情感曼丽宛曲,这吟诵《西洲曲》的声音动听之外,尚透着一种清幽之感。 丹阳公主面上露出一抹笑意,在殿门前停下脚步。侍女圆秀越过步辇上前,叩响凝华殿门扉,对着殿门处的小丫头有礼道,“还请通报一声,我家公主携女前来拜访梅太妃。” 小丫头转身入殿,公主领着阿顾在凝华殿外等候了一会儿,不一会儿,便听得“咿呀”一声,一个绿衣宫装丽人便带着宫人迎了出来,福身道,“不知丹阳公主过来,妾身有失远迎。”声音清冷,如同丽人身姿一般如早冬新雪。 “太妃客气了,”丹阳公主笑着回礼,“早想来西洲与太妃一见,却一直不得闲,今天终于能够上来西洲,也算是了了一番心愿。” 二人说话间,相与一同入殿。阿顾随在阿娘身后,不着痕迹的打量着这位太妃。 据说,这位太妃本姓江,虽然称号里带有一个“太”字,但看起来不过只有二十八九岁的模样,身纤骨秀,清艳幽远。较诸阿顾这些日子以来在太初宫中见到的女子,比温柔可亲的丹阳公主多了一份美艳;比眉眼精致的十公主多了二十年的时光;比占了一个烈字,桃林惊艳的姚良女多了三分秀致风流,实是阿顾生平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子。因着一生爱梅,将梅花的清冷韵也刻到了自己的骨子里,一行一动都有梅花之影,虽有孤高崖岸之嫌,却也冷雪蕴香。 凝华殿正殿有五间,中间为明间,两边俱为暗房,殿中帐幔亦用绿色湖纱所施,西次间未设地衣,露出一色水磨地面,如同主人一般的清冷。靠北放了一张玄漆素色坐榻,几上棋盘打着棋谱。西墙之上张了一幅美人图,画中女子在梅花之下张袖而舞,极为精致。图下设了一张琴几,靠窗书案之旁文房四宝设列齐全,清新雅致,一旁美人瓶中插着几卷画轴。 太妃请丹阳公主在榻上坐下,又命人道,“引绛,给这位小娘子取一个绣墩来。” 一名红裳小婢屈膝应是,不一会儿,果然取了一只绣墩,置在公主身边。阿顾坐在绣墩上,公主打量着屋子,目光落在墙上的美人图上,端详半响,眼圈微红,弹泪道,“我以为你已经心如死水,没想到,你竟还念着这支惊鸿舞。” 梅太妃面上微微动容,默然了一会儿,终究道,“不过是纪念少时往事罢了!” 她转身吩咐殿中丫头道,“引绛,绿雪,上茶。” 两名小婢躬身应是,转身退下,过了一会儿,宫帘启处,引绛捧着银炉,绿雪捧着茶盘进来,分别置于案前。梅太妃微微一笑,启唇道,“闲坐无聊,唯有以茶羹以飨客人。” “不敢,”公主道,“早闻太妃烹茶之技艺过人,愿尝一盏佳羹。” 梅太妃跪坐在榻上,用茶匙舀出茶末,倒在碾子里。阿顾坐在一旁,用心观看太妃烹茶。太妃一双执碾的手莹白秀美,仿佛羊脂白玉。凝华殿中细静无声,只有碾子碾磨茶饼的声音,压碎的茶末簌簌的落在其下的茶罗里,仿佛一层静雪。 待到茶末将要磨好的时候,太妃落手,点燃一旁红泥小银炉的炉火。提起盘上银雁壶,将壶中清水注入茶釜之中。炉火微微滚动,灼烧着茶釜中的清水。太妃跪坐在前,看似姿态娴雅,毫不在意,却一直专著着茶釜,在釜中泛起第一缕气泡之时,便抄起一旁备好的葱、蒜、枣等食物,快速加入其中,待到茶釜中水“扑扑”作响,最后一匙盐下入,又略等了片刻,方将之前碾好的茶末也加了进去。 茶釜中扬水止沸,如是三趟,太妃方熄了火,将茶汤分入公主、与自己面前的越瓷茶盏中,又在阿顾面前置了一个红玛瑙盏,倾入茶汤八成满。方举手道,“请用茶。” 梅太妃这一整趟烹茶动作作的如行云流水,优雅袭人,阿顾从没有见过这样优雅的女子,只觉江太嫔如神仙中人,不由暗暗倾慕,捧起茶盏,轻轻饮了一口茶汤,只觉得味道浓郁醇厚,滚入喉咙,渐渐的,从舌底泛起了一抹淡淡清香。 丹阳公主也端起面前的越瓷茶盏饮了一口,赞道,“果然是顾渚紫笋的芬芳清香。” 梅太妃眸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微笑着道,“妾身用的正是今年新春的雨前紫笋。” 公主饮完了茶羹,开口道,“今日前来,是妾身有事相求。”她转身接过圆秀手中的紫檀匣,奉给梅太妃道,“这是卫夫人的《名姬帖》,请太妃笑纳。” “哦?”江太嫔的面上掠过一丝惊喜,“竟是《名姬帖》。公主着实费心了!” 丹阳公主抿唇微笑,“太妃客气了,”转首看着阿顾,眼神之中充斥难言的温柔,“这是我寻回的爱女,芳名令月,小字留儿,今日前来,想将她托于太妃门下。小女顽劣,好在还有几分聪慧,盼得到太妃教导。” 作者有话要说:  1:唐代风行的“吃”茶过程与咱们如今大有不同,是先把茶叶从茶笼中取出,经烘烤后,用茶碾子研碎,再用茶罗子筛过,将细茶末收入由筐、箩、抽屉组成的抽屉中,水烧开后,先取出茶末,兑水,在茶盆中调成糊状,再加进盐、姜、葱、椒等调料,冲水,然后用茶碗分盛,才可端起来饮用。 文中梅妃使用的茶具: 本套茶具乃法门寺地宫出土,为唐僖宗李儇供奉的唐宫廷茶具之一。珍贵异常。看着十分漂亮吧?! 给张单幅的茶碾和茶笼特写 鎏金壶门座茶碾子 茶碾子是碾茶器,在煮茶时,供碾碎饼茶之用。槽呈半月形尖底,槽身两端为如意云头状,两侧各有一只飞雁及流云纹。槽座嵌于槽身,座壁有镂空壶门,门之间饰天马流云纹。 鸿雁球路纹银笼子 鸿雁球路纹银笼子,可供作为烘烤饼茶的用器。因唐时,人们饮的是饼茶,饮茶时要将饼茶先进行烘烤后,再经碾碎,方可煮茶饮用。 第30章 朱光照绿苑(之盛宠) 梅太妃闻言,凝视了公主身边的少女一眼,见少女端正坐在绣墩上,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望着自己,色如琉璃,有着清澈和好奇的目光。不由垂下头来,不知所想,过了一会儿,方轻轻一笑,“公主实在客气了。顾娘子身份贵重,我哪里配的上教导呢?” “您实在太谦了,”公主道,“这太初宫中,谁不知道梅太妃学识渊博,是得先帝夸赞过的有名大才女,教导一个启蒙女童还不是绰绰有余的。” 梅太妃低头一笑,道,“公主您若是愿意的话,就送小娘子到我这儿来就是了!” 公主面上显出欢喜之色,转头吩咐,“留儿,还不拜见你的师傅。” 阿顾眉宇之间也明亮起来,清脆应道,“哎,”双手合拢置于左腰,就要向梅太妃福身下去。 “不必了。”梅太妃忙拦着,清清淡淡道,“你不明白我的脾性,我素来不爱这些俗礼。只是闲来的时候和顾娘子参详罢了。需知世间师徒之属,要看缘分。许是我看不上顾娘子资质愚鲁,又许我对顾娘子珍爱不已,愿倾心相授,顾娘子却看不上我这个老婆子,都是有可能的事情。依着我的意思,倒不如彼此相处一段时间,若是喜欢,两相得宜,若是不喜欢,必是我的不是,便请公主另请高明了。” 公主怔了一怔,深深的看了梅太妃一眼,抿唇笑道,“便依太妃就是!” 梅太妃江氏,闺名择荇,是先帝神宗的妃嫔,于建兴二年受大宦官沈力士荐举入宫,入宫第二年便受到神宗皇帝宠爱,本是应封妃位的。因为当时三妃位置上都已经有了人,没有相应位份,神宗皇帝便封了她为九嫔中的昭容,一应待遇与妃子等同,因为生平最爱梅花,宫中人称之为梅妃。 梅妃性清灵,善书画,长歌舞,与神宗皇帝志趣相投,入宫两年之间受尽了神宗皇帝的宠爱,可谓神仙眷侣。若这样的神仙日子一直持续下去,江氏一生便可谓幸福之极致,但她的神话故事却在建兴四年末戛然而止。建兴四年十二月,神宗皇帝幸骊山行宫,偶遇唐氏女,此后唐贵妃入宫,占据了神宗皇帝所有的热情和生命力,江氏心灰意冷,自请退居东都上阳宫,凄清度日十年。因新君奉太皇太后幸东都,才从上阳宫中过来伺候太皇太后。说是先帝妃子,实际位份却不过是一个嫔而已! 阿顾望着太妃年轻清丽的容颜,仰慕道,“太妃真漂亮!” 江太妃微微一笑,回礼道,“谢谢,顾娘子生的也很漂亮。” 阿顾的唇角微微翘起,“我早听阿娘称赞太妃学富五车,是个难得的大才女,还请太妃尽心教导,阿顾一定会跟着太妃好好学的。” 江太妃微微一怔,重新仔细凝视了阿顾一眼,阿顾的面颊上泛着淡淡红晕之意,一双荔枝眸明亮,闪烁如天上星辰。也不知怎么,心中闪过一丝欣羡之意。这个年纪的女孩,都有着一股青葱的活力,而这样灿烂耀眼的活力,却已经是韶华早逝的自己再也没有的东西了! 她静下心思,取过一卷书打开道,“既如此,我们这就开始吧!” “你学到哪里了?” 阿顾低下头,面上带着淡淡羞惭,“阿顾愚鲁,刚刚学完了《千字文》,如今浅读了几篇《诗》。” 江太妃笑着道,“你从前耽于乡野,起步较旁的贵女迟了些,也没什么不可说的。诗三百,无邪以蔽之。既如此,咱们就继续学《诗》吧!” 江太妃教导阿顾的第一篇诗是《击鼓》。《击鼓》一篇出自邶风,说的是征夫的情感。 “鲁隐公四年夏,卫国联合陈、宋、蔡三国伐郑。一个小兵奉君王的征召命令踏上茫茫征途。他的心情十分苍凉,于是唱出了这首诗歌。这场战争本是各国权贵之间展开的利益博弈,与他们这些底层士卒无任何关系,他们却必须离开家乡,奔赴千里之外的战场,进行一场他们本不关心的战争。《击鼓》说的便是这些贫庶征夫的情怀。” “《诗经》乃先秦典籍,乃西周初年至春秋中叶五百多年传唱民歌集大成制作。”梅太妃讲解的声音幽柔, “先秦人较之如今周人活得更质朴,更加亲近自然,爱好唱歌是他们的天性,他们高兴了也唱歌,不高兴了也唱歌。《诗经》《楚辞》之下,汉代有赋,魏晋的骈文,到了我们大周又有华丽璀璨的诗词,文学的锤炼越发的有技巧,在情感上却反倒不如源头的诗经明亮质朴。邶风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是千百年来歌颂爱情的绝句,可与关雎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媲美,一个是征夫对家乡妻子的忠贞誓言,一个是君子对心仪佳人的求爱,感情一个忧伤一个愉悦,却有天壤之别!” “是么”江太妃不愧有才女之称,将一首诗词讲解的旁征博引,深入浅出,阿顾听的入迷,赞道,“太妃,你说的真好。” “可不是。”江太妃微微一笑道,“诗经篇章之中,苍凉沉郁莫过于《邶风击鼓》,纵然是与《蒹葭》相比,《蒹葭》亦是基调沉郁,但那位飘渺的伊人即使与自己对面相隔,中间也只是凡尘的一条河,只要有勇气和毅力,终究是是可以渡过河洲去碰触心上人的;《击鼓》却横隔着俗世的战争和生死,更加无望的多。”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阿顾念着这首诗句,仿佛千年前那位无名小卒沉郁的感情被自己牵连在齿间,“许这是人世间最美丽的誓言了!”她抬起头来望着太妃,美丽的荔枝眸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太妃,你说是么?” 江太妃瞧了她一眼,道,“我却觉得不怎么样!” “怎么会?”阿顾愕然。“太妃,你为什么这样说呀?” 江太妃淡淡道,“我这样说自有我的道理:生、死、离别乃是大事,不是由我们本身所支配的。这世间,相比起命运的力量,人力是多么的渺小,可我们偏要说‘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一生一世不分离’,就好像,我们自己做得了主似的!” 说着这段话的时候,她面上的神情幽淡,不像是在跟阿顾说诗,仿佛倒像是在说她自己的人生感悟似的。 阿顾微微怔住,咀嚼着江太妃的这段话,如同含着一颗橄榄,回味无穷。只觉其中蕴含着许多余韵。 江太妃将手中诗书一合,笑道,“好了,今天的《诗》就讲到这里!” 阿顾愕然,“太妃,我听着这首《击鼓》,觉得你还没有讲完呀,还有很多东西可以说呢!” 江太妃一笑,“你倒是有几分灵性的!这首《击鼓》值得一讲的东西还有不少,我今日讲的不过是十分之一哩!” “既如此,太妃为什么不继续讲下去呢?”阿顾道,忍不住转头看了看天色,“我今天听课的时间并不长呀,还可以继续往下听的。” 太妃微微一笑,“阿顾,你执着于诗书,日后要要考状元么?” 阿顾瞠目,“自然不是。”大周科举选士,女子是不能参加的。女子读诗书,只是为怡养性情,若说什么状元之事,实在是太遥远不搭界了。 “既是如此,你又何必太在乎这些诗书?” “这……”阿顾嗫嗫不能对,她似乎觉得江太妃的话有些道理,但心中茫然,总不能真正信服。 太妃将《诗经》搁在一旁书架上,微微一笑,“诗书上的学问都是死的,天地万物之间,皆有学问。只有在身边行为万物之间,懂了道理,才能够不为迷雾所惑,一生清清白白。而这些,是要你一生花费心力慢慢学的。——这,才是我想要教给你的真正的第一课。” 阿顾怔忡片刻,拜道,“愿闻太妃其详!” 江太妃瞧着阿顾微微迷惑的眼眸,垂眸一笑,转手指着案上茶盏,“阿顾,我这儿的两套茶盏,你觉得哪一套好些?” 房中的玄漆螺钿山水案上摆着两套茶盏,一套是上贡刑瓷莲花盏,一套是上贡越瓷鸿雁盏,供到宫中的用品,自然都是上好的。这两套俱都是上好贡瓷所制,莲花盏色白纯净,揭盖上的一朵莲花小巧玲珑,逶迤舒展;鸿雁盏色则造型古朴,绿的十分通透。两套茶盏各有各的好处,阿顾凝视半响,只觉得她都觉得很是喜欢,若定要自己择一个更好的出来,自己竟是不能。嗫嚅了半响,终究羞惭道,“太妃,我答不出。” 江太妃淡淡一笑,“大周瓷器,最上等的便是刑越二瓷,刑瓷色白,素有白如雪之称;越瓷色青,素有千峰翠色之誉。二者齐名,都是很好的。但茶羹色碧,因此我刚刚烹茶的时候,用的是越瓷盏。深碧的茶汤配青色越瓷,相得益彰,刑瓷在这上面就差了一些;但刑瓷也有自己的好处儿,若是到了夏日,用樱桃酥,却只有刑瓷的白色能衬的出樱桃酥的红艳冰爽。而刚刚我招待你们母女,用的就是适合饮茶羹的鸿雁盏,只是你小孩子家家,年纪小,我觉得越瓷太过清冷,这才取了玲珑可爱一些的莲花盏。这刑越二瓷各有各的好处,本也分不出真正好坏来。主要看的是场合和个人爱好,你说不知道,倒也不算错。只是有一句话,你要记得:大千世界,包罗万象。要有开阔的心胸和包容的心思,才能够真正欣赏它的美。” 阿顾怔了半响,在此之前,她亦是存了拘泥定见,以为自己若要让阿娘和皇祖母满意,当前要务就是抓紧诗书习字,如今听了江太妃的一席话,方知道自己确实狭隘了。她从湖州来到太初宫,摒弃了过去时光进入新世界,太妃推开了自己面前的一道门,阿顾走了进去,看见赏心悦目的风景。 凡一般女师,能够教导出来的只是一个简单的才女。江太妃要教养的,却是一个真真正正的贵女。 大周承平百年,除了那些累朝世族以外,大部分勋贵已经传承了三四世,权贵子女身上的草莽气息已经被洗净,但是底蕴却还不是那么深厚。一个真正被人认可的贵女,要学习的知识太多太多。诗书曲赋自然是其中重要的一项,却绝不是全部!江太妃是一个真正的妙人,她教导阿顾,却并不按部就班,墨守陈规,而是自然随性,应时随地灵活变化,每日里在闲谈坐论之间,与阿顾就身边细物之事生发究解,将一些道理上升到自然和哲理的高度上去。诗书自然也是教导的,却并非如阿顾启蒙的《千字文》一般按着一本书来,随着自己的喜好,择《诗经》、《楚辞》与其他名篇中的精华篇章,随意讲解,穿插在烹茶插花之间,虽无案牍之劳形,却如春风化雨一般渗透入阿顾的五感之中,依着自己的性灵,时常有独出机杼的理解,不动声色的点拨着阿顾的性情心灵。 阿顾明白,这些需要学习的知识非常庞杂,旁人或许也专精一些,却绝不如江太妃这般学识广博,触类旁通,且可以将不同门域的知识信手拈来的整合在一起说出来。便如今日太妃所教阿顾的辨器知识,陶姑姑之流或许也能够告诉阿顾青白二瓷的各自特点,在什么场合适合使用哪一种茶具,但是却无法讲出其中蕴含的美学意义。 天恩 第21节 她随着太妃学了大半个月,便实实在在的拜伏在将太妃的学识之下,五体投地,也越发努力的随着太妃学习,以期成为太妃认可的真正弟子。 “留儿,”仙居殿中长信宫灯舞女俑长袖迤逦,奇楠香淡淡弥漫在明亮的殿阁之中,太皇太后兴致勃勃的询问, “随着你师傅已经读了大半个月的书了,觉得如何,喜不喜欢这位师傅?” “喜欢!”阿顾重重的点了点头,扬起头来,一双琉璃眸晶莹发亮,“皇祖母,我很喜欢这位师傅呢!江太妃的学问很好,她讲的诗书用语精妙,意趣横飞,我听的很明白。也能很快掌握。太妃十分博学,几乎什么都会,也什么都肯教我,前几日教了辨器,昨儿个又教了打棋谱,她还会烹茶,弹琴,画画,连制香她都会呢!昨儿个她给我讲解各种熏香,我这才知道,原来这世上有沉香、乳香、麝香、鸡舌香,阿婆这儿的仙居殿里点的是奇楠香,阿娘喜欢宁静,和光殿里点的是安息香,供奉佛祖要用檀香,杏儿、菊儿她们每天给我衣裳上熏的香是一寸香……太妃凝华殿中使用的是自制的梦梅香呢。太妃跟我说了,她殿里的香快要用完了,过些日子制香的时候会带着我一起,让我亲手制作出以后用的梦梅香呢!” “哟,我们留儿都学会制香了,了不起!”太皇太后呵呵笑了起来。 “是呢,”说起学习的事情,阿顾笑的明亮飞扬,“太妃还说,那些诗词文赋的事可以慢慢来,有的是时间。倒是练字的事情要马上抓紧了!她准备准备,这两天就要开始教我书法。书法是需要花大时间练习的,到时候我只需每日上午到她的凝华殿学习,下午就留在鸣岐轩练字。” “书法之事确实是大事,轻忽不得!”太皇太后沉吟道,颦眉想了一会儿,“这样吧!”回头吩咐,“安娘,将仙居殿的暖阁收拾出来,给顾娘子做练字用的书轩。” “外祖母,”阿顾面上露出震惊神色,愕然道,“这怎么可以?” 太皇太后眸中闪过一道光芒,笑着道,“这有什么不可以的。你是我的外孙女么!” “可是,”阿顾喃喃道,“仙居殿是您的寝殿,您接见人的地方呀。若我在暖阁里念书习字,不是会打扰了你么?” 太皇太后做出这样的安排,自是为了阿顾打算。 身为历经五朝、执掌大周最高权利的女子,太皇太后对这座宫廷了解的十分的深。这座宫廷表面上看上去一片富丽辉煌,似乎每一处都美好灿烂。事实上,在光明没有照射到的角落里,掩藏着无数黑暗冷酷的东西。它们伴着光明而生,如跗骨之蛆,无法消除。它们躲藏在角落里,张着漩涡一样的大口,虎视眈眈的望着光明中璀璨风光的人们,仿佛一个不注意,就要将他们拖入深渊。 没错,太皇太后知道,阿顾是自己的嫡亲外孙女,但除此之外,她还有些什么呢? 这座宫廷如此势利,纵然是有着皇族血脉的公主,若没有相应的荣宠,也会过的十分艰难。更何况,阿顾并不是公主,只是个平常国公之女,她还没有和父系相认,甚至,连一个健康的身体她都没有!诚然丹阳公主将阿顾看做命根子一样,但丹阳本身也并不是一个强势的公主,在当年殇事后退居宫廷,已经有六七年没有在上流社会中发出任何声音,几乎已经被人们所淡忘。她如今所拥有的一切,不过是因为她是太皇太后的亲生女儿的缘故,以及皇帝对她这个姑姑的尊重罢了。若想在宫中护住自己还勉强是可以的,但若想要护住阿顾,让阿顾在宫中过的如鱼得水,不受任何人所欺,却还是差的太多了! 太皇太后若想要让阿顾在这座太初宫中能够骄傲快乐的生活,只有自己出面,给予阿顾一份上下瞩目无人能及的盛宠。 若非如此,仙居占地颇大,想要安排阿顾读书,大可随意找一处地方。但正因着自己是想要对着众人彰显自己对阿顾的盛宠,这座书轩便只能安置在西次间。 西次间是自己日常起居的地方,自己在这儿接见请安的内外命妇,和过来寻求意见的朝臣。这儿可以说是除了前朝皇帝的正殿乾元和寝宫弘阳殿之外,太初宫的另一个政治中心。太初宫的妃嫔女官视仙居殿西次间为内廷体制的最高权贵机构;年轻的皇帝也经常来往仙居,向这位富有执政经验和政治智慧的祖母请安,并询问一些政事;朝堂上的臣子更是视仙居殿的太皇太后为大周的定海神针;至于那些官员诰命命妇,也视立在太皇太后的西次间为自己的最高荣宠……当这些人进出西次间的时候,看到在一旁暖阁中读书习字的阿顾,便会知道阿顾是究竟有多么得太皇太后的恩宠!才会对阿顾真正生出敬重之心,进而不敢有任何轻许和暗害之意。 而这,也是自己这样一位老妇人,对孤苦伶仃的外孙女的,最大的一点慈悲和爱护!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中对诗经《击鼓》一段的议论借用了一篇诗歌赏析的观点,并非原创,再次特加说明。o(n_n)o~! 因为本文是架空背景,所以借用了梅妃形象,但是使用了一个相近名字。就是大家一听就知道是按着她原型的,但做出一个区别。之所以这样吧,主要是因为本文确实设定有一些比较狗血情节,怕大家觉得将这样狗血情节安排在这些史上知名人物上,玷污了他们的形象。所以索性修改下名字,但是保留来联系,让大家一眼能看出来。后续也有不少历史人物采用这种方法处理。 梅妃是大家都知道的人物,她的事迹我想我不必多介绍了。 天恩第五钗,梅妃江择荇判词(本事诗): 一曲惊鸿且自珍,恩弛退对上阳春, 旧情不为珍珠慰,始忆梅花梦里身! 本文为仿唐背景,唐朝后宫规制:皇后之下有四妃位。四妃分别是贵妃、淑妃、德妃、贤妃。梅妃是唐贵妃入宫前最受宠的妃子,本是有资格封妃的。但贵妃为四妃之首不可轻授,当时淑妃、德妃、贤妃三个妃位上都已经有人了,这三妃都是跟着神宗皇帝的老人,且育有皇子皇女,不可轻动。因此,神宗就给了梅妃九嫔中位份尊贵的昭容位份,特许其在宫中一应待遇从妃级别规制。也就是说僭一位为妃的,但实际上并没有拿到正式妃位的上岗证书。 单纯从这个比对来看,后来唐氏女入宫之后,神宗直接将她越过三妃之上封为贵妃,虽然位份并不是帝宠的绝对衡量标准,但单独对比这个,神宗对唐贵妃的宠爱的确是比对梅妃深的! 第31章 朱光照绿苑(之争执) 太皇太后拍了拍阿顾的手,笑眯眯道,“留儿,阿婆已经老了,一个人在这仙居殿里寂寞的很,偏偏你的小姨玉真公主远在华山,表姐们又都留在长安,就你和你阿娘如今在我身边,偏偏你阿娘如今笃信佛祖,常常在佛堂里祷告。你留在仙居殿里多陪陪我这个老婆子可好?” 阿顾沉默了片刻,仰头嗫嚅道,“可是……阿婆,我在暖阁里读书习字,诵读出声的话,会吵到你的。” “没事!”太皇太后笑呵呵道,“我命梅娘将暖阁收拾出来,再加设一道门扇。这暖阁和西次间虽说是连在一起,但只要闭了门,除非高声说话,彼此间是听不见的。再说了,”她笑眯眯道, “阿婆如今就是想多听听人声呢!阿婆年纪大了,就怕寂寞的很。但那些来请安的人都乱七八糟的,我厌恶的很,若是小阿顾的读书声,我就不嫌了!怎么样呀,小留儿要不要过来陪阿婆?” 阿顾静默了片刻,投到太皇太后怀中,扁了扁嘴巴,“阿婆!” 在仙居殿西次间读书,代表的意味,她虽入宫未久,却也是明白的!太皇太后对自己这个外孙女十分疼爱,阿顾虽早就知道,这一刻,还是为她深挚的疼宠之情感动不已。她沉默片刻,抬起头来盈盈笑道,“那外孙女儿就却之不恭了!嗯,梅姑姑待会儿收拾暖阁,阿顾喜欢安息香,里面要点上安息香。要摆上精致的文房用具,要一个漂亮的砚台。哦,对了,还有,阿顾要一个大大的榆木书架,上面摆放着很多很多的书……” 小阿顾喋喋不休的话语在仙居殿响彻,太皇太后听在耳中,老怀大慰,抱着阿顾欣悦的笑了起来,大声应承道,“好。皇祖母就给你摆一座大大的榆木书架,上面摆着很多很多书……”丹阳公主坐在一旁,看着祖孙亲昵的模样,唇角带着开怀的笑容,一双眸子却渐渐染上泪光。 仙居殿中,太皇太后和阿顾祖孙和乐融融的时候,遥远的大周西域,局势却紧张一触即发。 安西大都护张孝瓘得了天子诏命,即刻派遣都知兵马使高留仙率人前赴平息达奚部叛乱。高留仙乃是一名悍将,接了命便带领一万人马直扑碎叶,与叛军首领康格尔遭遇在绫岭下,一番苦战,康格尔眼看不敌骁勇的大周军队,急忙遣使向吐蕃求援。吐蕃赞普尺不丹增命大将莫索率大军援助,莫索到了安西,眼见得达奚叛部已是不敌,索性兵锋绕过了碎叶城,直指大周都护府所在治地——龟兹。与安西大都护张孝瓘在龟兹城下鏖战,西域局势紧张,消息传至遥远的东都洛阳,一日数变。一时之间,大周朝堂将注意力都投到了遥远的西域之上。 “吐蕃狼子野心,都护府大局为重,应命高留仙即刻放弃碎叶城,率军回援。延误军机,论罪当处之。”宰相朱潼在朝堂上慷慨陈词。 下了朝,卢国公程伯献等人随着皇帝进了弘阳殿,殷殷进言道,“圣人,朱潼不懂军事,您莫听他在朝堂上的放肆之辞。龟兹城坚,张孝瓘亦是一时名将,尚可守住一段时间。高留仙剿灭达奚叛部之后再行回援是正确的。” 姬泽摆了摆手道,“朕心中明白这个道理。战场上之事,有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高留仙临局自断,并没有什么差错。只是如今战事胶着,朕不好多说什么。待到此次战事彻底平定后,自当再行封赏。” 程伯献闻言松了口气,面上都露出欣慰神情,拱手道,“圣人英明。” 姬泽在殿中的玄漆金丝夔龙榻上坐下,道,“西域兵马都是骁勇善战之辈,吐蕃莫索虽大举来犯,虎视眈眈,但有老而弥坚的张都护坐镇龟兹城,来援的朔方军守住内防线,并无妨事。待到高留仙平定了碎叶城挥师回援,想来不日定可击退吐蕃。” 程伯献揉了揉鼻子,呵呵笑的粗豪,“臣等都以为圣人自幼读诗书,对于这些沙场上的事情怕是不大懂的,却没想到您心中倒是颇清楚的!只是,”向着东北的方向瞧了瞧,犹豫道, “西域兵事甚重,太皇太后一向不喜动刀兵之事,怕是会有意见吧?” 提到太皇太后,姬泽也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方出口道,“皇祖母乃巾帼之豪,于大局上眼光是不错的,只是终究是女子,主张有些保守了!”他顿了顿,扬首道,“皇祖母那儿朕去说,卿先下去吧。” 程伯献便拱手拜道,“臣等告退。” 弘阳殿中玄幔微张,淡淡熏香从青铜夔纹兽首香炉中缓缓吞吐。姬泽坐在御案之后,转头问伺候在一旁的内侍,“孝恩,这些日子,皇祖母那儿这些日子可有什么消息?” 大周宫廷内侍统归内侍省,内侍省长官为内侍监,秩从三品,其下有两位从四品上的少监辅佐,接下来便是四名从四品内侍,相较于同在天子身边服侍的高无禄的年轻精干及梁七变的风神俊秀,这位王孝恩却矮矮胖胖的,肤色极白,面上常年挂着让人讨喜的笑容,弓着腰笑着答姬泽的话道,“太皇太后身子极好,顾娘子回宫后,常在太皇太后的仙居殿里陪着,太皇太后近来气色心情都好了不少,晚上能进得大半碗饭宫人们都说常听见太皇太后的笑声。御医每日诊的平安脉象也没什么问题。哦,对了,”他似忽然想起一样,在姬泽耳边不经意提起, “听说呀,太皇太后吩咐将仙居殿西次间的暖阁给收拾出来,要给顾娘子做平日里读书的书轩呢!” “哦?”饶是姬泽性子平和,听到这儿,也不由露了一丝诧异之色。 太皇太后的仙居殿姬泽是知道的,暖阁就在太皇太后平日起居见客的西次间里头,太皇太后平日里乏了会过去歇一歇坐坐,如今却给了顾娘子做读书习字的书轩。顾娘子本便是太皇太后走失的嫡亲外孙女,如今寻了回来,看重本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这座暖阁书轩的存在,却昭示着阿顾在太皇太后心中的地位,远比旁人原先想象的要高的多呀! 一轮太阳高高挂在太初宫上空,射下煦暖的光芒。早朝结束后,姬泽换了一身常服,进后宫给太皇太后请安,刚入仙居殿,便觉得殿中陈设较着往日有了一些变化,正座上卧鹿山石背屏前的金丝楠木座榻已被撤了去,改设了一张三围屏玄漆绘彩罗汉床。殿中的客榻也全换成了靠背月牙凳。南向的暖阁处加设了一道白色桦木门扇,晶莹的水精帘子垂下,遮住了窥视内里的视线。 他在仙居殿的玄漆螺钿麻姑献寿屏风之旁站了好一会儿,目光从暖阁的水精帘子上移开来,才重新迈开步伐进去。 阿顾坐在暖阁乌木案后,腰肢挺的笔直。 太皇太后吩咐下来的事情,执行的很快。梅姑姑又是个能干的,不到小半日,暖阁便被收拾出来,布置的焕然一新。一片四方的地方,从前设在里头的紫檀罗汉榻被撤了去,改置了一张平头乌木案,靠墙摆设着一张大大的放满书籍的榆木书架,暖阁中间摆置着一套精美的四扇雕镂屏风。阿顾坐在案后的月牙凳上,腰肢挺的笔直,手中执着一只细细的狼毫笔,桂儿在一旁伺候笔墨,抬起眼睛看着案上的帖子,问道,“娘子,这就是天下闻名的《名姬帖》?” 阿顾笑着答道,“正是。” 桂儿着迷的看着帖子上娴雅婉丽的簪花小楷,赞道,“真漂亮!” 阿顾微微一笑,“卫夫人一手簪花小楷天下闻名,这张《名姬帖》便是她的代表作,书评云,‘碎玉壶之冰,烂瑶台之月,宛然芳树,穆若清风。’自然是奥妙非凡。” “好了,”她嗔了桂儿一眼,压低声音道,“我要开始摹写了,还不快磨墨!” 桂儿扑哧一笑,“是。”右颊上露出一个浅浅的梨涡,握着墨条,在蕉叶冻澄泥砚砚池中涌出一汪浓黑的墨汁。阿顾伏在案上,照着帖子,在案上铺着的麻纸上临摹下一个个小字。 “孙子参见祖母,皇祖母安。”殿外陡然传来来人给太皇太后请安的声音。 少女持笔的手腕微微一僵。 这声音…… 这声音清朗低沉,带着一丝忽略不去的雍容尊贵,正是皇帝姬泽。 “圣人也坐吧。”暖阁外头,太皇太后缓声的声音传来。 “谢皇祖母。”姬泽谢过,在太皇太后下头的外头传来落座的声音。 阿顾的绷紧的肩头一点一点的放松下来。 自己和那个人之间隔着暖阁的一道水精帘子,他在帘外向太皇太后请安,自己在帘内静心练字。一张简单的帘子隔出两个分离的世界,虽然姬泽给她的压力依旧,可是只要不是正面面对,终究不是不可以接受的。他在外头向太皇太后请他的安,自己在暖阁中练自己的字,两不相干,与自己又有什么干系。 阿顾微微失笑,她一直笑话碧桐见着皇帝像是老鼠见着猫似的。事到临头,方发现,原来自那次目睹了丽春台之事后,自己对姬泽也存了一份惧怕之心。这可不是一件好事,她在心中告诫自己,自己可要好好调适一番,终究是在同一座宫廷,和姬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如果自己一直这么紧张,可就糟糕了! 《名姬帖》上的簪花小楷清秀平和,娴雅婉丽,这张《名姬帖》是丹阳公主为了让自己拜在江太妃名下,特意寻来送给太妃的。太妃教导自己书法,她写的一手的好簪花小楷,问阿顾想学什么字体。阿顾心慕太妃,便择了簪花小楷,太妃微微一笑,将这份《名姬帖》交给自己,作为练习法帖,让自己照着临摹。 阿顾看着这份《名姬帖》,阿娘和太妃对疼爱自己,对自己寄予厚望,自己若不专心练功,又如何对的起她们的厚爱? 她下定了决心,便凝起心神,便执笔在蕉叶冻砚池中蘸了浓浓的墨汁,伏在面前的麻纸上开始认真临摹起来。 暖阁外西次间中,太皇太后坐在背屏前的玄漆绘彩罗汉床上,舒檀奉上一盏煎好的宁心和气的丁香饮,立在太皇太后身后,在太皇太后肩背之处不轻不重的捶着。 姬泽在下座拱手对着太皇太后问道。“皇祖母近来身子可好?早膳进的可香?” 太皇太后笑着应道,“我这儿一切都好,圣人是个孝顺的,我是知道的。”略抬了抬头,目光射在皇帝身上,带着几分威严,淡淡道,“只是这两天倒有几分烦心。” “哦?”皇帝淡淡一笑,问道,“不知道皇祖母为何烦心?” 太皇太后端起丁香饮,送到唇边轻轻啜饮了一口,淡淡道,“樊奴,如今西域那边的形势,你听说了吧?” 大周男子乳名常带着一个“奴”字,女子乳名常带着“阿”字。纵是皇室贵族也并不例外。皇帝的乳名正是樊奴,听得太皇太后问的这句话,姬泽广袖下的手微微一紧,过了一会儿,方朗朗笑道,“好叫皇祖母得知,恰逢高留仙已经踏平了达奚叛部,想来很快就能收复碎叶,这不是很好么?” “好事?”太皇太后将手中的冰裂瓷盏掼在案上,发出“砰”的一声,眉稍挑的老高,“安西都护府所在治所龟兹被吐蕃三万大军包围,安西都护张孝瓘命关闭城门与之鏖战,不过小半个月功夫,城下便死了一万多人,军报一日三传,战况如此惨烈,圣人竟觉得还是好事?” “皇祖母多虑了,”姬泽不以为意,“吐蕃虽狼子野心,但张孝瓘身经百战,也不是吃素的。既是打仗,如何能没有伤亡?安西四镇是我大周领土,那尺不丹增胆敢进犯,我大周军队便必要让他知道疼!” 西次间中,皇帝祖孙之间气氛渐渐紧张,暖阁内,阿顾蹙了蹙眉,将手中的狼毫笔置于案上的越瓷莲花水盂之中。 一泓墨色从笔毫上泛出,渐渐渍染了整盂清水。 “呵,”太皇太后铮铮道,“若当初高留仙未出征,康格尔得了碎叶城,摄于大周军锋,未始不会臣服大周统治。只圣人偏血气方刚,一意征伐,康格尔逼的急了,这才求助于吐蕃;如今事已至此,碎叶城尚还不一定能收复,安西都护府却已经陷于战海。四镇之中,碎叶不过是撮尔小城,龟兹才是西域重心所在。若丢了龟兹,高昌,甚至大周本土都要受到威胁,圣人,你可知道这重要性?” “康格尔求援未久,吐蕃大军便到了龟兹城下,可见的吐蕃人早就守在葱岭下,早就对着安西虎视眈眈了。”姬泽不以为然,朗声辩驳,“吐蕃想来是趁着朕刚刚登基,安西又出了乱子,本就想在这个关头分一杯羹,就算朕不发兵,难道就一定能保证吐蕃安分守己么?既然如此,朕又何必忍这口气?” “圣人,”太皇太后声音陡然扬高,“吐蕃纵是陈兵,若我西域安定,他找不到出兵的借口,也就退回高原了!圣人,”她沉下声音劝道, “老身知道你年纪轻,志向高远,对于一个皇帝而言,这是一件好事。但你终究还太年轻,大周本土内部,尚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好,朝中世族顽固;边地节度使亦是拥兵自重,尾大不掉,这些棘手事情你都没有开始解决,何必急着跟外族一争长短?” 仙居殿中天下最尊贵的祖孙对峙,侍候在殿中的宫人大气不敢出。麻纸上的簪花小楷字迹也渐渐粘滞起来,阿顾凝住笔,听着外面太皇太后和皇帝争执的声声动静,只觉心浮气躁,再也无法平心静气下来练字,抬起头来,与身边的桂儿对视一眼,彼此目光之间都有几分心惊胆战,心提的老高。 “皇祖母待朕好意,朕心中知晓。”年轻的皇帝沉声道,“朕也想要专注大周本土,但西域亦是我大周太宗、高宗两位皇帝打下来的疆土,朕不愿让这份基业败在我的手上。腾里斯亦是朕的子民。他的家族本是碎叶国主,高宗年间,大周兵锋横扫西域,其父出降。高宗皇帝允诺其家族世世为碎叶太守。此次达奚部叛乱,腾里斯奔赴安西都护府求援,西域诸国都将目光投在大周身上,若朕不能为滕里斯主持公道,则各个小国都将对大周失去信心,长此以往,西域疆业怕就这么散了。所以,这一场战,朕不得不打!” “……遥想当年,太宗皇帝名将驰骋西域,何等风光,”年轻皇帝慷慨激昂的声音在外间响起,“太宗皇帝尚武遗风,距今不过七十余年,竟留存不下来了么?” “你……”太皇太后陡的扬声,勉强压制住自己的脾气,低声劝道,“圣人,老身知道你的志向。但西域诸地并入我大周之土未久,远未到完全归心的地步,便是安西四镇,在大周手上也不是没有丢过。四镇百姓终究非我汉人种族,如果能够保在手上当然很好,但若情势特殊,便是丢了一时,又有什么关系?” “樊奴,”她放软了声音劝道,“我知道你满腔血性,总觉得国土哪怕一寸都不能丢。”太皇太后一拄手中凤头拐杖,唇角扬起一丝笑意,“太宗皇帝雄风,谁不想复太宗皇帝雄风?你伯祖父,祖父,甚至你父皇,他们继位之初,心中未始不曾和你一样想过重振太宗皇帝雄风。但太宗皇帝雄才大略,又岂是子孙后代人人可以肖似的?” 姬泽硬邦邦道,“若太宗皇帝也这样想,如何有‘天可汗’的圣名?” “放肆!”太皇太后怒喝。 暖阁之中,阿顾的一颗心吊的高高的,只觉得仿佛是一根弦,被绷紧到极处,听的太皇太后这声怒喝,惊的几乎跳起来,“砰”的一声,袖子拂过书案,将案上一旁镇纸拂落下来,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这一声镇纸落地的声响仿佛一个信号,阻断了太皇太后和皇帝的对峙。殿上,皇帝气劲被这一声响一阻,转头看向声响传来的地方,暖阁之中寂静无声,只门外的水精珠帘微微摇荡,遮住了暖阁之中的情景。 年轻的皇帝心思电转,站起身来,揉了揉疲倦的眉头,和声道,“皇祖母,听说阿顾已经开始随着太嫔习字,反正我也闲着没事,不如去看看阿顾的功课吧!”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大家应该看的出来,阿顾自从上次偷窥了姬泽和姚良女的分离场景,对姬泽已经生了一定的惧怕之心了吧!! 注:安西都知兵马使高留仙,原型是唐朝将领高仙芝。“天宝初年,达奚诸部叛乱,从黑山以北,直到碎叶城,唐玄宗诏令夫蒙灵詧前去平叛。夫蒙灵詧派高仙芝率2000精骑自副城向北,直至绫岭下邀击叛军。达奚部因行军劳顿,人马皆疲,尽为唐军所杀。” 天恩 第22节 高仙芝是天宝名将,高仙芝的父亲高舍鸡可能是唐太宗或者唐高宗征服高句丽时当作奴隶移民到内地,继而被送往安西都护府去戍边的高句丽王室的遗族,可以想见作为一个外籍奴隶成为将军的困难程度,高舍鸡却能因战功升官升到四镇十将,诸卫将军。最重要的是高仙芝是个大帅哥哟!旧唐书描述高仙芝“美姿容,善骑射,勇决骁果”高超的山地行军艺术高仙芝也为自己赢得了极大的声誉,被吐蕃和大食誉为山地之王。不久,安史之乱爆发,唐再也无暇顾及中亚。征发西域精兵入关勤王,北庭和安西两个都护府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以致不得不依附于回纥勉强支撑残局。 说到西域,就不由想要说一说史上浓墨重彩的大唐。在中国五千年历史中,再也没有一个朝代像唐朝一样开放,一样自信,一样海纳百川繁荣昌盛了。所谓西域,指的是包括今中亚在内的大片土地。和汉朝仅仅是屯垦戍边不同,唐朝对西域是实实在在的开发和统治。西域建立了十分完善的军政管理机构,以都护府为最高行政机关,下辖军事和行政两大管理系统,官有定员,职有专任。开发当地,并从当地获取切实的利益。唐朝实际上统治了西域长达一个半世纪,最后因为安史之乱爆发,不得不收缩西域兵力,将对西域的经营统治放弃,实在是一件十分痛心的事情。 第32章 朱光照绿苑(之大字) 太皇太后一怔,很快就明白过来皇帝的意思。 皇帝和自己祖孙之间冲突十分激烈,皇帝坚持自己的意见,但并不愿意和自己这个掌握着朝政大权的太皇太后维持争吵,正逢着阿顾在身边,便想借着阿顾作台阶,从上头下来。对于自己而言,和皇帝维持着这样激烈的冲突也并不是十分划算,于是面上神情和缓下来,慢慢道,“也好。”声音恢复了平素的心平气和。 转瞬之间,大周帝国权位最高的二人已经在眼角目光中达成了一个交换。暖阁之中,阿顾却没有明白这一间的意思,陡然听见外间姬泽发话,不由大惊,咬紧了唇,面上一片雪白,双手紧紧攒着裙裾。 淡淡的脚步声到了门外,守在帘外的小宫人福身拜道,“圣人万福,”声音清诩。姬泽从打开的水精帘子里进了暖阁,打眼一望,面前四方大小的暖阁收拾的十分清雅,当中摆放着一套四扇雕镂桃花源记屏风,上绘武陵渔人访桃花源故事,最后一张图上桃花夹两岸而植,题着一句诗:花飞莫遣随流水。一位鹅黄色绫衫的少女坐在平头乌木案后的月牙凳上,一双盈盈妙目望了过来,带着点点惊慌,如同动荡的秋水,又如打碎的琉璃,纯粹动人。 阿顾很快镇静过来,坐在月牙凳上,右手压着左手,放在腰左侧,同时身体微微向下屈,福身道,“九郎万福。” 姬泽淡淡一笑,开口道,“免礼!” 他负手走到阿顾身边,瞧着面前书案上的麻纸,伸手翻了一翻,问道,“你最近开始练字了?” “是。”阿顾恭谨答道,“阿娘让我随着江太妃读书识字,如今我正随着太妃临摹簪花小楷。” 书案上麻纸失了镇纸的压制,被微风吹拂的翻卷起来,发出轻轻的哗啦啦声响。淡黄色泽的纸页上,小小的簪花小楷乌金色的墨汁凝成了一种带着光泽的墨黑色。姬泽瞧着纸上的字,嘴角微微向下一撇。平心而论,阿顾的小楷已然是颇用心力了。但少女本身年龄幼小,右手握笔无力,落在纸上的字迹便有些笔意散漫。姬泽“啪”的一声将面前的《名姬帖》合上,吩咐道,“从今儿起,你便停了这簪花小楷,先开始跟着我学写大字。” 阿顾愣了一愣,瞪圆了眼睛,“什么?” 姬泽不答反问道,“江太嫔是怎么教你书法的?” 阿顾忍了气,仔细答道,“太妃说字由心生,练习书法最重要的自然是勤谨,但也要契合心性,方能事半功倍。将她处收藏的各种书法都给我观赏。我觉得卫夫人的簪花小楷最是秀致柔美,便想学簪花小楷。太嫔便把《名姬帖》给了我,让我照着摹写。” “胡闹。”姬泽一振广袖斥道,“书法是那么随便的事情么?初学书法之人,若不先将基本功练好了,便开始摹写书帖,便如同未学走路先学跑,水上建房,雨中行路,不过是缘木求鱼,徒劳而已。书法首重笔意,次重字骨,最末的一等,方是字形。女子书法本就天生多了一分柔媚,若还开始便摹写柔美见长的簪花小楷,便徒失了笔意字骨,纵然摹的再好,也不过是末流。正法子是应当先练写大字,待得了骨力,再去摹写中字法帖;最后练这些细致柔媚的小楷,便如行云流水般自然了。” 阿顾不敢抗议,只是将薄薄的花唇咬着,显然心中不忿,只是不敢溢于言表,辩解道,“可是,太妃跟我说了,书法一道最重性灵,若是多了条道羁绊,反而落到窠臼中去不美。” 姬泽看了她一眼,慢慢道,“江太嫔博学多才,于琴棋书画之上都颇有造诣。素来得人称赞。”见阿顾听了面色转嗔作喜,唇角微微一翘,却忽的一转,“但也正因为失于驳杂,便也每一项都不能窥其大道。你若是这辈子在书法上只想练到她那个地步,也就罢了。若是还想要更进一步,便照着我说的,先从大字练起。” “你……”阿顾面上涨起一丝红晕。 她虽畏惧姬泽,但这些日子随着江太妃学习,对太妃十分敬重,如今听见姬泽言谈之间对梅妃颇有不敬之意,心中便有几分不快,不敢和姬泽顶嘴,只得别过头去,嘟起唇,面上气鼓鼓了。 “怎么,”姬泽凝视着她,似笑非笑,“这就不高兴听了?” 阿顾低头道,“臣女不敢。” 姬泽唇角微微一翘,淡淡道,“学问一道上,不存在尊卑贵贱,有什么话便直说就是了,不必顾忌朕的身份。” 阿顾受他一激,扬起头道,“也许九郎的话是对的,但对阿顾而言,太妃不仅是师长,也是长辈,听得圣人这样说,总不可能很高兴吧?”荔枝眸微微一转,“九郎说的头头是到,却不知道您的书法如何呀?” 少女神情鲜活娇俏,如同捧着松果的小松鼠带着一丝洋洋得意。姬泽微有意外,望了她一眼,笑道,“看着。” 俯身从阿顾笔架上取了一支粗一些的狼毫笔,在一旁的蕉叶冻澄泥砚砚池中蘸了墨,在案上铺开的纸上提笔书写。执着狼毫笔的右手骨骼分明,腕力刚健,在一点的末尾提了起来,重新落了下去,待到最后一个捺笔落下,一个大大的“永”字出现在纸上,笔势刚健,犹如初生的游龙,气韵生动,即将破纸而出。 阿顾被皇帝的书法所摄,一时之间盯着这个“永”字入迷,竟将之前对皇帝的不满之意忘了去。 姬泽笑问道,“朕的这个字如何?” 阿顾闻言回过神来,不免撇了撇嘴,到底低了头没有说话。 姬泽微微一笑,“我是为了你好。簪花小楷字形秀美,素来为女子习字首选,卫夫人也是女中的书法豪杰,看她这幅《名姬帖》,秀致之中暗蕴笔力,自有风骨,于女子书法中自成一道,也堪值得说道了。但说到底,柔媚在境界上终究不如刚健,于书法一道上,较之王书圣,便落了中等。凡世间的道理,对着上等学,还能得一个中等,若是照着中等学,便只得个下等了。你照着我的这个‘永’字摹写试试。” 阿顾这一回没有推拒,接过皇帝递过来的狼毫笔,伏在案上顺从的书写。 毛笔的毫尖落在略有一丝毛糙的纸面上,迅速发散开来。阿顾照着皇帝的大字摹写“永”字,她毕竟是新手,笔力稀松,字形小的时候尚看着工整能,显出几分柔婉之意,待到放大成三四寸的大字,笔画之间的不足之意便再也遮掩不住,清楚的呈现出来。 “笔力太弱了,”姬泽在一旁评道,“腕上注意用些力。” 阿顾心中微惶,被他这么一说,手下越发不成样子。待到“永”字的最后一捺写完,阿顾提起了笔,自己观看,不由垂下头去,面上泛起了一丝红晕。纸上的字笔意散乱,着实不成模样。 少女咬了咬唇,正要开口请教,忽觉得右手一暖,却是姬泽握住了自己的右手,教着她在纸上书写。 “静心,”姬泽站在她的身后,右手环绕着她的身子握住狼毫笔,嘱咐道,“你之前腕上还用了一些力,被朕说了之后,慌乱起来,劲竟是都使到指上去了。这次朕带着你写一遍,你要记住运笔的感觉,日后照着这个感觉练习。” 阿顾怔了一怔,皇帝的玄色广袖铺展在案上,她和他靠的极近,可以嗅到他身上淡淡的熏香气息。这股香气若隐若现,并没有寻常女眷爱用的香的靡软柔媚之意,如同皇帝这个人一样,清淡疏冷。广袖上的银线盘龙涌入阿顾眼帘,张牙舞爪,极具气势。 少女心思沉敛下来,任由皇帝带着自己书写大字。狼毫笔尖落在淡黄色的麻纸上,先是一点,再是一个横竖勾,接下来是一撇,再是一捺……皇帝握着自己手腕的力道极稳,速度也放的很慢,阿顾将手上力道放空,感受着下笔感觉。 待到“永”字的最后一笔捺笔写完,姬泽放开阿顾的手,问道,“可了解到了力道感觉么?” 阿顾点了点头,殷殷道,“嗯!” “那就好。照着这个感觉,多多练习。” 阿顾垂着头道,“阿顾遵命。” 姬泽瞧着少女垂首乌黑青丝的发涡,微微一笑,“今儿不早了,朕就教到这儿。从今儿起,你每天照着写两百个大字,朕是要检查的。” 阿顾一怔,忍不住抬起头来,看了姬泽一眼,不敢违逆皇帝的意思,只得低头含气应道,“是。” 暖阁风声静谧,莲花托萼宫灯在乌木案上汩汩燃烧,将晕黄的光亮投射在小小的阁室中。阿顾望着动荡的水精帘,直到皇帝的气息已经飘散的远了,还是没有回过神来。 她虽然对于这座宫廷还是一个陌生的来客,但还算有几分聪慧,对姬泽教导自己书法的这件事情,倒也是能够猜得出一点因由的——姬泽与太皇太后在西域战事上冲突激烈,祖孙二人互不相容,年轻的皇帝并不希望与朝臣中积威甚重的皇祖母保持这种尖锐的对峙,自己是太皇太后疼爱的外孙女,姬泽借着示好自己,和缓的从和太皇太后的争执中脱解出来,至于后来进了暖阁之后指导一下自己的书法,不过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可阿顾本以为姬泽只是这一次稍稍指点自己一下而已,如今瞧着他的模样,竟是打算要将自己之后的书法教习之事全盘接手过去 ——这就未免有些奇异了! 姬泽回了前朝,步伐匆匆踏进弘阳殿,问在其中等候的内侍少监叶三和道,“安西那边可有新的战况?” 叶三和笑道,“刚刚下头已经送过来了。” 大凡这些文件之类的消息,可以从报信之人的神色看出喜忧来。如同姬泽此时看着叶三和面上扬着一丝喜气,想来安西战报传来的一定是好消息,微微一笑,低头展开递过来的战报观看,果然,高留仙拿下了碎叶城,处置了达奚叛部之后,迅速挥兵回援。吐蕃大将莫索避其胜师锋芒,向葱岭退走,安西都护张孝瓘趁机从龟兹出兵,与高留仙夹击吐蕃。 “好!”姬泽剑眉一样,高声赞道,“张孝瓘与高留仙干的不错!” 他将战报看完,取过压在下头的另一封文件,见其上字迹如刀锋,却是碎叶城捷报,将绫岭之战的经过一一描述,“次舍井泉,遇贼形势,克获谋略”字迹中的战意如刀兵一样泉涌而出,犹自带着刀锋冰冽之势,不由扬眉,“好一份捷报!”问道,“这份捷报是谁拟写的?” 叶三和伺候在一旁,微微弯着腰恭敬笑道,“听说是高留仙的幕僚封长玄拟写。” “封长玄,”姬泽一抖手中的战报,凤眸微敛,若有所思道,“这个人,倒是有几分意思。” 叶三和笑着道,“能够得大家这一句夸赞,自然是有意思的人,大家若是当真看的上他,不妨将他调入翰林院,留在身边时时伺候笔墨。” “那倒不必,”姬泽一笑道,“他既然入幕高留仙帐下,想来是有志于军旅之事,留在高留仙帐下,日后或大有作为,长安洛阳乃繁华之地,玩弄刀笔之人多的是,倒不必将这人给调过来了。” “是,”叶三和低头,笑着道,“大家坐拥天下,尚顾着一个小小幕僚的想法,当真是胸怀过人。” 姬泽一笑,向着殿外望过去,夕阳西下,太初宫的天边铺着绚烂的云朵,光色动人,“朕胸怀过人?!怕是这时候,宫中正有人恼着朕吧!” 第33章 朱光照绿苑(之心事) “太妃,圣人实在是太过分了!” 西州春光淡荡,春风吹拂着西州上的满州梅树,发出沙沙声响。阿顾在凝华殿中仰起头,一张雪面漾着淡淡的红晕,“我本来以为圣人是说笑的,没想到今儿早上我一出鸣岐轩,那梁七变真的堵在我的鸣岐轩前,说是奉圣人的命前来收取昨日练习的二百张大字。” 阿顾到这时候说起来当时情况,还是满脸泪, “二百张那么多,我哪里写完了哟!可那该死的梁七变一板一眼的说,圣人说了,我若是没写完,就留在鸣岐轩把这些大字写完了才许出门。可怜我忙的手忙脚乱,急匆匆赶出了二百大字给他,这才应付过去。太妃,你说,这圣人是不是太闲了啊?” 凝华殿梦梅香清淡萦人,江太妃听着阿顾活灵活现的话语嗤嗤直笑,若有所思道,“这么着听来,圣人倒真为你费了一些心思哩。” “我倒是宁愿他少费些心思呢!”阿顾撇嘴,“他还看轻太妃您了!圣人说太妃您性子过于随意,虽涉猎广博,博学多才,却未免分了心思,终究难臻大成。” 少女的脸颊因着激动显得红扑扑的。江太妃一身绿裳,倚在窗下的小叶紫檀罗汉榻上,瞧着少女生动的容颜,不觉微微失笑。到了她这个年纪,过往经历的岁月太过于丰富,已经很难因为一些小事情而情绪起伏了。噙着唇边浅浅的笑意,低头想了想,道,“阿顾,你把圣人当日写的大字给我看看。” 阿顾怔了一怔,回过头唤道,“桂儿。” 桂儿屈膝应了声“是”,取出一卷麻纸。江太妃在案上缓缓打开,见纸上缓缓露出一个大大的“永”字,龙飞凤舞,气势逼人。 “看这个大字,圣人师承的是欧阳学士一派,学的是欧阳询的楷书。这个‘永’字法度严谨,骨气劲峭,笔力已经臻于大道。” “太妃,”阿顾坐在一旁,询问道,“您觉得,圣人的大字和您相比左右如何?” 江太妃微微一笑,“这个可不好说。圣人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圣人习的是欧阳询的楷书,欧阳一派讲究法度,圣人年纪虽轻,在书法上浸淫的却不浅,看着这个‘永’字,总有十几年的功力。我却凡事都讲究唯心,因此书法也就偏了性灵的路子,虽痴长着些岁数,但因为性子的缘故,总是疏散一些。二者本就是两种不同流派,但法度严于基础,更近乎于大道,确也更容易大成。” “——我这些日子常跟你说,所谓‘字如其人’,字迹会显现出主人的心性,反过来说,人的心性也会影响着落在纸上的字。因着个人的经历不同,书法会有不同的格局。我身为闺中女子,这一笔簪花小楷再怎么练,也脱不了婉转妩媚的情怀;圣人君临天下,年纪虽轻,笔下的字却已经有了万千气象。字为心生,由一个人的字可观人,想来圣人是个性子坚毅之人,日后必有所为。” 阿顾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那依着太妃所见,这严谨和性灵两派,哪一派要适合我学?” “这世上到达终点从来不止一条路,如圣人那般走的是大道,虽宽阔平坦,可是两端未免乏了一些风景,长走下去,未免有些枯燥乏味;自然随性的行走,也许到达终点的路程崎岖费时长些,甚至有时候可能绕一些弯路,可是可以时常观赏到小路两旁清雅奇丽的风景,会多一些愉悦快乐。” 她转头吩咐阿顾,“阿顾,我虽和圣人并不熟悉,但就偶尔的几次见面观看,圣人是个大有为之人,他既然说了接手你的书法教习之事,就定会负责到底。你能够跟着他习书法,也是一段难得的缘法,日后就好好的跟着他习字吧!” 阿顾垂下了头,她知道时势不由人的道理,到了这个地步,自己日后的书法由姬泽指点已经是避免不了了。只是心情终究有些低落,望着江太妃柔声求道,“太妃,圣人朝事繁忙,哪里有多少空闲教我?怕是照顾我不过来哩!日后我大面上随着圣人,私下里过来多请教请教你,可好?” “那可不成,”江太妃肃然道,“书法之事最初就要定下风格,最大的忌讳就是两者混淆。选定了一条路,沿着这条道路走下去,勤学苦练,日后自然就有了造诣。但若一会儿走大道,一会儿又折到小路去,折腾来折腾去,只会将功夫浪费在路途之中,长此以往,连自己的风格都丢了,你的书法也就全毁了!既然圣人已经着手你的书法教导之事,日后我便抽身,不会再掺合到你的书法之事,只管教导你旁的。你便安下心来跟着圣人学吧!” 阿顾一张精致的小脸皱了起来,只觉得眼睛中的泪滴都要下来了。虽然太妃的话听起来有理有据的,没有什么不应该的道理,可是她私心里,总觉得自己是被太妃抛弃了,“太妃,”她吸了吸鼻子,嗫嚅道,“我可是你的弟子呀!” 江太嫔瞧了阿顾迟疑的神情一眼,开口道,“阿顾,你……是不是对圣人有些成见?” 阿顾一怔,面上笑容带了几丝仓惶起来,“师傅,你胡说些什么呢?” 她不喜欢姬泽么? 阿顾一时无言以对,却不自禁的,想起那一日东洲风淡云轻,自己坐在琉璃亭灿烂漫天的桃花中,初遇年轻的皇帝。 那一日犹是初春,阳光温煦,照在琉璃亭翠绿轻翘的檐角之上,玄衣俊秀的少年在满林桃花中走过来,望着自己,清冷的凤眸中闪过一丝浅浅笑意,“原来是顾家表妹啊!” 华幔轻张的仙居殿中,年轻的皇帝朝着自己微微一笑,清朗开口,“阿顾,你日后可以唤我一声九郎。” 暖阁雕镂桃花源记屏风清雅富丽,平头乌木案后,玄裳少年帝王把着自己的手,在麻纸上写下一个龙飞凤舞的“永”字。 这个身份尊贵的少年清俊疏逸,有着属于这个年纪的少年人特有的锐气,以及大周皇族宏阔的志向和坚毅不拔的性情。“不,”她犹豫了一下,慢慢道, “我怎么会对他有成见呢?” 私心里,她对姬泽是满怀着真挚的感激之情的!“那一年,我在湖州险些困死,是圣人找到了我的下落,又派人千里迢迢的将我接回来,说他对我有救命之恩,也不为过。我只是……” 我只是, 我只是,没有法子说服自己接受他的亲近。 少女如今虽然年纪还算幼小,从前半生坎坷的日子却让她学会了良多。湖州顾家如履薄冰的日子让她学会了保守隐忍,太初宫初来乍到的富贵生活更是让她时时在心中奉劝自己冷静自持。来到东都之后,她在享受着阿娘毫无保留的疼宠的时候,也在用谨慎的目光打量着这个对自己来说本应该十分熟悉但实际陌生的宫廷世界。 太皇太后身份至高无上,对自己这个外孙女的疼爱算的上是毫无保留,阿娘更是一片慈母之情殷殷昭向日月,其余的人,阿顾这些日子尚算能看明白一些,上至燕王姬洛和十公主,下至陶姑姑、金莺、桃杏李桂四个小丫头,对自己的微笑和善之下都各自有着算盘,各有经脉和渊源可寻。唯有天子姬泽。 这位年轻的大周皇帝的态度,自己觉得自己既然半点也看不透。 姬泽如今方十六岁,这个年纪对于一般人而言还太过年轻,但这个少年站在了天下最至尊的地位上,他的身份太超然,他的志向又太过弘阔,阿顾觉得,按着他的尊贵身份,本是不必对自己过于亲近的。毕竟,他是皇帝,拥有这个帝国的一切,而自己不过是一个关系疏远的表妹,身上也没有什么他能够看的上的利益。更何况,她还在丽春台亲眼目睹过他对姚良女的无情。 这个尊贵的少年身上充满了莫测与变数。阿顾始终无法猜到,他烁光华彩的凤眸背后究竟隐藏些什么心思。在自己曲折起伏的前半生中,阿顾早已经学会了对这样的东西心生抗拒,不肯太过接近。因此,对姬泽,便抱了一份敬畏之情,不自禁的仰望,却疏远着不愿亲近。 天恩 第23节 “我只是……”阿顾斟酌着道,“有些害怕。” “你呀,”江太嫔愕然,她以为阿顾会说出一些别的理由,倒不妨在这个女孩口中竟听到这样的答案,一时间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她点了点头, “也是,圣人脾性有些峻刻,你年纪还小,有些害怕也是正常的!但圣人行事光明,你日后和他多接触一些,也就知道了。” “嗯。”阿顾点了点头,柔驯道,“我知道了!” 麻纸上大大的“永”字,横平竖直,如大周庄严法相气度。阿顾悬腕坐在月牙凳上,临摹着大字,待到最后一捺收笔,阿顾提起笔,轻轻的吁了一口气,身边小使女桂儿将墨汁淋漓的大字提起来,小心翼翼的吹干,放置在了一旁一叠写好的麻纸中,好奇的望着阿顾, “娘子,您以后真的要毎天写两百个大字啊?” “有什么办法?”阿顾屏声静气道, “那可是圣人,大周天下都要听他的话呢,他发了话要我每天练两百个大字,我哪敢不写啊?” “说的也是呢!”鸣岐轩的宫人都颇为畏惧年轻的皇帝,碧桐提到皇帝就如同老鼠见了猫似的,桂儿这个小丫头虽然要好一些,也是颇有敬畏。提及前些日子那一次暖阁经历,依旧有些心有余悸。 “那天大家进来的时候,奴婢可是吓坏了呢。”她浅浅微笑,蜜色的脸上显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凝视着阿顾,“我可真以为,大家会发火了。没想到大家竟待娘子这么好,甚至亲自教娘子书法。” 阿顾一怔,手中的笔微微一凝。 “桂儿,”她抬头问道,“你觉得,圣人……他待我很好么?” 第34章 照灼兰光在(之审心上) 桂儿面上笑靥如花,正要回答阿顾的问话,陡然看着阿顾手中执着的笔毫惊叫起来,“哎呀,这幅字坏了!” 浓浓的墨汁在狼毫笔笔尖浸染,蓦的坠下,落在“永”字的右肩头,迅速晕染开来,凝成了一快大大的墨渍。 桂儿飞快揭起案上的麻纸,眼见的纸页上墨渍这么大,是无论如何也抢救不过来了,叹了口气,将之团成一团丢弃在一旁,嘟囔道,“——瞧娘子说的,圣人待你当然好呀。若不然怎么肯亲自教导你书法?奴婢听说啊,就是圣人最疼宠的幼弟燕王,也没有这个机缘得圣人亲自指导书法呢!” 阿顾怔了半响,面上神情微微恍惚。 她倾敬姬泽,却抱守着独善之心拒绝姬泽的低头示好,自以为是小心谨慎而已。却原来,在旁人眼中看来,姬泽身为大周帝王亲自放下架子指点自己书法,是对自己这个小小的孤女的垂顾。而自己这般骄傲的挺着背脊,用排斥的态度应对,落在旁人眼中,是不识好歹的吧! 她的心中忽的微微一塞。 到如今为止,姬泽这位少年天子虽然看着心性颇清冷,却从未做过过对不起自己的事情,反倒是对自己有一番救命之恩,他好意放下架子要教导自己的书法,若察觉了自己的畏怯不愿之情,定然是会有些 ……不开心吧! 水精帘波纹动荡,暖阁外间中忽的传来些微轻响动。 二等宫人银果迎上去,对着来人笑道,“梁内侍,你怎么过来仙居殿了?”她的声音放的很轻,“太皇太后如今已经歇午了,若是要见太皇太后,可是要等一会子。” “银果娘子,”梁七变轻笑的声音从次间中传来,“奴婢是奉大家的命来见顾娘子的。” “原来是这样——顾娘子在暖阁里练字,你自个儿进去就是了!” “多谢了!” 暖阁水晶帘一掀,一身绯袍的梁七变进了暖阁,弯下腰笑着参拜道,“奴婢梁七变参见顾娘子。” “梁内侍?”阿顾抬起头来,奇道,“你怎么过来了?昨儿的那二百张大字我今天早晨不是已经交给你了么?今天的二百张大字我还没有写完呢,你若要我现在交我可交不出来呢。” “瞧顾娘子说的,”梁七变秀美的容颜上泛起温和笑意,恭敬道,“难道奴婢过来就只能是来催你功课的么?奴婢这次可不是来索你的功课的,而是将你之前的功课交还的。” “交还?”阿顾顿时疑惑。 “正是,”梁七变面上笑容可掬,转过头来吩咐身后的小宦者,“何秀。” 青冠小衣的小宦者上前,手中捧着一大叠麻纸。桂儿和阿顾对视了一眼,上前几步,接过小宦者手中的麻纸,回来交到阿顾手中。 阿顾翻阅着手中的大字。麻纸色泽微黄,上面端端正正的写着“永”字,字迹十分熟悉,正是自己昨日和今早写的。如今这些大字被整整齐齐的摞好,每一张大字上都用朱砂简明扼要的勾画,在一旁批注了优点和坏处,批注字迹是一手极漂亮的飞白书,龙飞凤舞,有一股直冲云霄的气势。 这是……? 阿顾心中充满了震撼之意。 据说今上擅长一手飞白书,这些批注和当日姬泽教导自己的大字有很多相似之处,字如其人,除了少年登大宝君临天下的天子,又有谁能写的出这样一笔气势直冲云霄的字? 自己这些大字上的朱砂评语,竟全是姬泽一笔一笔批注而成。 阿顾看着这些朱砂字迹,心中充满了难言之意。 自己交上去的共有二百张大字,其中大多数是自己昨日用心练习的,但也有三十多张是自己今天早上在梁七变的催促下胡写交差的。姬泽新登基不久,事情繁忙,又为了和朝上老臣争夺权力费尽了心思,就是这样了,还是抽出空闲时间看自己的功课。这两百张大字姬泽都亲自看过,一笔笔的批注,究竟花了多少时间? 阿顾本以为,自己不过是一个小小孤女,皇帝虽然说了要教导自己的书法,却也不过是随意敷衍之心,却绝不会真的付出多少心力,却绝没有想到,姬泽竟会抽出时间一张一张认真的批阅了自己的手书。 梁七变悄悄抬眼,觑着少女面上的动容神色,唇角微微翘起。 今日弘阳殿中的事情又一次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今儿个早晨,大家吩咐自己将弘阳殿中,王孝恩弯着腰在大家面前进言道,“大家,梁内侍年轻,如今手头事还在历练着,怕是抽不出多少时间来。您看……这顾娘子的大字是不是由奴婢代送过去算了?” 在御前服侍的内侍容貌都颇周正,王孝恩虽身材痴肥,大抵还是在这个标准内的。梁七变升任内侍才一个月时间,在姬泽面前资历尚浅,不好和王孝恩相争,只得低下头去,盯着前面王孝恩根本看不出来的腰线,难为这位王内侍怎么还能把他那把子腰弯的那么低呢?姬泽抬起头来,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王孝恩,微微一笑,开口道,“顾娘子是由七变接回来的。和七变有几分香火情,她那边的事情,还是让七变去吧。” 回忆到这里,梁七变扬起头来,用愈发温煦的声音道,“大家命奴婢转告娘子:书法乃是一辈子之事,您如今刚刚入手,正是打基础的时候,不可贪多嚼不烂。最初这些日子,便练习这些大字,待到大字写到一定火候了,方可开始学真书。” 阿顾郑重道,“梁内侍,你回去后替我向圣人谢恩,便说圣人厚爱,阿顾感激不尽。” “奴婢记下了!”梁七变恭敬应了,躬身退出鸣岐轩。 暖阁中莲花托萼宫灯灼灼燃烧,阿顾坐在宫灯下,一张张的翻看姬泽批注的大字,心头震动,朱砂字迹鲜亮,每一页的批注都是详尽非常,言之有物,显见得并不是随意敷衍塞责,而是认认真真的看过自己的字的,从第一张到最后一张,飞白体皆俊秀飘逸,没有一丝不耐烦的痕迹。 为初学书法的蒙童做出一份这般详细的批注的,便是师长,也定是个最慈爱的师长,方有着这般的毅力和爱心。更何况,做出这份详细批注的,是日日忙于国事的大周皇帝。 阿顾捧着手中的大字,只觉得手中心上沉甸甸的,这份批注的分量未免太重!重的,自己不知道该当如何报答。 一弯弦月挂在鸣岐轩翘起的飞檐一端,洒下明净光辉。阿顾一身素色中衣伏在楠木小榻上,碧桐跪在身后双手按在阿顾膝窝处,用力按摩。过了一阵子,收回手,面上泛起一抹羞惭,愧道,“奴婢学的按摩技艺不好,让娘子见笑了。” 阿顾支起身子来劝道,“碧桐,你方方习练了半个多月,技艺不佳也是有的。日后多多练习也就是了。” 碧桐面色有些勉强,不愿意让阿顾烦心,勉强扬起笑意,“奴婢知道了。”她的目光落在阿顾的细黑的青丝旁,“娘子许久不戴这支黄铜鱼簪了呢!怎么今儿又戴起来了?自从进了宫后,鸣岐轩的梳妆盒中有许多首饰,毎一支都富丽漂亮,这支铜鱼簪确实被比的有些寒酸了!” 阿顾不自觉的伸手摸了摸发丝间的铜鱼簪,“这簪子蕴含着大母对我的一片关爱之情。又岂是旁的钗环首饰能够比的上的?” 她提及顾家大母,面色微微一黯,“顾家大父大母在世的时候,对我疼爱非常,比亲生孙子孙女都要好。可是,他们去世了,我却冷待他们的子女,这样看起来,我倒确实是个冷血无情之人!” “胡说,”碧桐急急驳斥,“娘子是个很好的人呢!老郎君老夫人的好你一直都很怀念。大郎君他们是着实对你太不好了,你才会不报答他们。说起来,就算这样,你回东都的时候也没有惩治他们呀。”她顿了顿,扬声道,“娘子面上看起来虽然有些清冷,其实着实是一个再心软不过的人,但凡旁人对你有一分好,你就会一直记在心里!” 阿顾瞧着碧桐浅浅微笑,“绿儿,你倒是一直记得的我的好。” 廷外柳枝在夜风中沙沙作响,黑纱灯罩下的回纹长擎宫灯烁吐黯淡光芒,碧桐替阿顾掖好被衾,起身放下两边的绯色梅花绣帐,整个寝屋便被都浸掩在黯淡柔和的灯光之中。 阿顾睡在喜鹊登梅围子床上,攒紧了手上的黄铜鱼簪,感受着簪子在掌心焕发的热度。 这支黄铜鱼簪是大母的珍爱之物,小时候,大母将这根鱼形簪簪上的时候,笑着对自己说:黄铜质朴,做人便当像这根簪子的黄铜一样,不失自己的本心。自己牢记着大母的教诲,每当遇到迷惘的时候,就喜欢摩挲着这根鱼簪寻找本心,这根铜鱼簪也因此被自己摩挲的十分光亮。这根簪子伴着自己度过了漫长的湖州困窘岁月。 大母是个很懂得人生智慧的人,小时候,大母总是喜欢将自己抱在膝盖上,教导自己一些话语。大母曾经说过:人生在世,总是需要不断的和人交往,最重要的是要学会选择人品好的人交友,疏远不适合的人。判断一个人值不值得自己交好,则可以看他的行事。若是一个人行事光明正大,则至少不用害怕他日后在背后阴你一把;如果一个人对待他的其他朋友不义,那么你就应该疏远,免得日后被他同样背弃。阿顾觉得,大母是一个很聪慧的人,虽然不识得一个字,却能够用很质朴的智慧,解开生命中遇到的所有难局。 这一个夜晚,阿顾睡在柔软的床榻中,再度陷入人生的迷惑之中。 她摩挲着手中的铜鱼簪子,在心中询问:大母,你这么睿智,可不可以告诉阿顾,阿顾可不可以接受圣人对我的示好?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美好的东西,有些美好如黄金赤锦,如公主对阿顾的母爱,将一片真心捧出,如同春蚕吐丝耗尽亦不后悔;有些美好,却如裹着酸心的蜜糖,也许你迷醉于蜜糖的醇美滋味,却很有可能最后会品尝酸涩;若依着阿顾小心谨慎的本质,既不能判断这美好的东西的实质,索性便拒绝了不接受就是。可是,她终究如碧桐所说,不是真正心冷硬之人,面对那个少年对自己的一丁点好处,心已经不自觉的软下来。 第35章 照灼兰光在(之审心下) 太初宫中的日子一天天的如流水过去,阿顾本以为皇帝当日教导自己书法只是一时权宜之计,一旦与皇祖母之间的对峙和睦如初,便自然也就不必再在自己身上多花费功夫,却没有想到,这位年轻的天子摆出来的阵势,竟着实像是将对自己的书法教导当做一件正经的事情。这些日子,姬泽每晚到仙居殿给太皇太后请安的时候,会抽出一刻钟的时间,往暖阁中指点阿顾的书法;阿顾每天的二百大字功课也雷打不动,要求在清晨的时候交付给梁七变,皇帝则在乾元殿早朝后回到御书房抽空批阅,下午再交由梁七变送还到阿顾的手中。 “哟,”仙居殿中,太皇太后将琉璃小盖盅放在琉璃盏上,望着坐在推着走过来的轮舆上的阿顾,笑谑道,“瞧瞧是谁过来来,这不是咱们圣人的小高徒么?” “阿婆,”阿顾羞恼,扑到太皇太后怀中闹道,“你不准嘲笑留儿。” “好,好,好,”太皇太后一把抱住阿顾馥软的身子,呵呵笑着,“阿婆不笑你……” “阿婆,”阿顾从太皇太后怀里抬起头来,挨着太皇太后的身子坐下,面上带着一丝丝的纠结,“我如今才刚刚开始学书法,功夫还浅,圣人……这样指点我的书法,是不是太劳烦他了?” “这有什么?”太皇太后倒是十分乐见皇帝和阿顾亲近的情形,不以为然的笑道,“圣人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留儿,既然圣人认下了你这个徒弟,你定要努力练,可不能丢他的脸面。” 阿顾见太皇太后这么说,便放下了心,扬起胸颔,自信满满道,“阿婆放心好了,我会好好学的。”她挨着太皇太后的肩膀躺着,孺慕道,“等我学好书法了,就给阿婆您抄佛经。” “哈哈哈,”太皇太后笑的十分开怀,拍着阿顾的手道,“好。阿婆就等着小留儿的佛经孝敬了。” 小丫头桂儿正在暖阁中收拾榆木大书架,见了阿顾进来,忙笑着道,“娘子,你进来了?” “嗯,”阿顾点了点头,问道“桂儿,你在做什么呢?” 桂儿盈盈笑道,“我在整理娘子的功课,娘子这些日子的大字越积越多了,我想着把它们整理一下收起来。”她说着,看着面前的麻纸骄傲道,“这些功课上面可是有圣人的批注的,可要好好珍藏,不能让虫蛀给损毁了!” 阿顾一怔,看着书架上堆叠的麻纸。这些日子,她每日练二百个大字,持续了一段时间,积少成多,这些麻纸已经积累成厚厚实实的一摞。 原来不知不觉间,圣人给自己批阅的大字已经堆了这么多了啊! 这些年吃尽了苦头,阿顾本以为自己已经将谨慎淡漠刻到骨子里去,但在这厚厚的一跺的大字面前,却忽然发现,自己的心软如水。 如姬泽这样的少年,年纪轻轻容貌清俊,又有着天下最尊贵的地位,虽然用冷峻寡言的气质与常人隔出一段距离,看起来不容易亲近,但不可否认,却也实在不容易让人讨厌,反而很容易滋生出好感。 回望过去,阿顾发现,自己在经过那些少年苦难之后,依然是那个心思柔软的女孩,虽然已经不再敢主动亲近人,但在面对别人对自己怀柔示好的时候,却根本狠不下心拒绝。如果可以,她多么希望,自己能够什么都不想,接受这位皇帝表兄的宠爱,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妹妹。可是每当阿顾想伸出手,握住姬泽的衣角,绽放微笑的时候,那一日姚良女凄艳的笑容便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她清晰的记得,姚良女倒伏在地上,大红斗篷总是如同一场鲜红的烈火殇歌,抬起头来,哀伤清泪满面犹如引颈悲鹤,“我到今日才知道,原来你是这么冷-血-无-情!”她恶毒的悲愤斥责声,总是不时响在自己的耳边,如同一场梦魇。 说关系亲近,姚良女也是姬泽的嫡亲表妹,她甚至和他一同长大,情分比自己这个刚刚寻回的表妹要深厚的多。姬泽虽未对其言明男女情意,但若非这些年一直默认不曾否定,姚良女又如何会芳心暗付至斯?姚良女对姬泽一片痴心,最后却落得这般下场,自己作为旁观者观看着,看着心凉。 绿尾鹦鹉巧巧在金丝笼中甩着大尾巴跳跃,吟道,“娘子万福,娘子万福!” 阿顾持着手中的芦苇棒子,坐在鸣岐轩炕上,逗弄着笼子中的巧巧,“巧巧,再念一声听听。” 巧巧被阿顾逗弄的从横竿上跌了下来,忙张开扑棱棱五彩斑斓的羽翼,大声嚷道,“杀鸟呀,杀鸟呀!” “娘子,”杏儿从鸣岐轩外回来,“奴婢刚刚去仙居殿寻怡青姐姐,见魏国夫人又进宫了,如今正在殿中和太皇太后说话呢!” “哦?”阿顾回过头道,“魏国夫人今天又进宫了?” “是啊,”桃儿笑着道,“魏国夫人今日进宫来,是说姚二娘子就要出嫁了,想来求太皇太后下一道赐婚的旨意。姚娘子的婚期也定下了,说是六月初六。” “六月初六?”阿顾一怔,若有所思道,“距离如今也不远了,那也是很快了!” 大周贵女的婚事,一般来说从初始定亲到最后出嫁,总要绵延个一年半载,方显得女方的贵重。姚良女的婚事却定的这样急迫,显见得魏国公府并不希望这桩婚事再出什么波折,想要快刀乱麻快些将她嫁出去。 阿顾心中想着,忽然对当初丹园之事生起了强烈的探索欲。 仙居殿暖阁的书法教习已经持续了小半个月,作为一个小小臣女,对于来自皇帝的示好,自是不能拒绝的。但无论如何,她可以决定自己心中对待示好的姬泽的态度。大母曾教诲自己:判断一个人值不值得自己交好,则可以看他的行事。从姬泽对姚良女的事情态度变化中,可以大致看出皇帝的行事态度。 当日丹阁之事中颇有些不可言说之处,姚良女为什么被众位闺秀堵住在丹阁和那李三郎独自聚在一处?魏国公又为什么不顾女儿激烈的抗议,同意了这门明显不大匹配的婚事?当日东洲之上姬泽明明对姚良女颇有优容之意,又为何在此事之后彻底放弃了姚良女,再不回头?…… 若此事中另有内情,姬泽放弃姚良女别有苦衷,但行事并无指责余地的话,也就说明,姬泽是一个会记得情分之人,自己便可接受他的示好,心安理得,做一个乖巧的妹妹,接受表兄的庇护,同时在心中给予这位兄长自己的敬仰之情。不必担忧在日后的某一日,忽然遭到这位皇帝表兄的背弃; 但若是……姬泽真个对姚良女无情的话,阿顾的唇角微微一僵,自己依旧会依着自己的身份,接受他的书法教习,恭恭敬敬,只是在彼此交往之中,她也会守住自己的情分,五蕴不炽,不至于错付日后徒然伤心。 仙鹤衔羽香炉吞吐着袅袅青烟,凝华殿珠帘静谧。 天恩 第24节 “香之一道,繁复精深。”江太妃在教授阿顾香道,“先秦人以茅草茱萸为香,自博望侯从西域引入龙脑香来,益发千变万化。世人爱香,多以熏香装点屋子。香道博大精深,精通之人以各种香料调配,可得到奇妙之香,最符合自己的心思。若是你读懂了香道灵魂,也算是得香道三味了。” “香亦如人,有着各种气质,有点如小家碧玉,清新淡远;有的如大家闺秀,落落大方。若是能闻着香,仿佛能看到人,也算得上是得香道三味了。不少人会选择自制香,我素来爱梅,凝华殿中燃的便是自配的梦梅香。” 太妃侧过头来,看着阿顾心不在焉的神情,不由顿了顿,问道,“怎么,阿顾,你有心事?” 阿顾自听着太妃教导香道始,就盼着随江太妃一道制香了。凝华殿的梦梅香就快用完了,太妃终于决定开始带着她制梦梅香,她却因着心事萦绕,怔忡失神。回过神来,望着太妃的目光,心中生了惭愧,低下头道,“太妃,对不住。” 江太妃唇边的笑意含着宽容之意,“没事,人生如尘台,易沾惹尘埃。若真的沾惹了心事,就拂去它就是了。” “太妃,”阿顾望着她清宁的神情,心中一动,开口询问道,“阿顾这些日子的确是为一事所惑,辗转反侧,不得其解。太妃可有应对之道可以教导我?” 西墙上悬挂着的美人图中,旋绕而舞的美人舞姿柔美,江太妃放下手中的碾子,走到美人图下,铮然道,“这世上有很多的事情,既然无法避开,那就去勇敢的去面对它,将它弄清楚。” “阿顾,”江太妃回过头来望着少女,“这世间有很多迷雾,我们要做的就是做一个清醒的人,不为表面的锦簇所迷惑,也不会因为前路的糜烂而心生畏惧,勇往直前达到目标。” 阿顾瞧着江太妃,太妃平日里清雅悠闲,今日却一改常态,颇有一些铮铮锐意。阿顾望着美人图下江太妃的侧影,忽然觉得,素性爱梅的江太妃,自己本身也像是一株瘦梅呢!她在江太妃的开导下忽然下定了决心,扬声道,“太嫔,我想要去做一件事情,可不可以向你讨个假?” 太妃看了她一眼,“去吧!” 阿顾面上露出明亮喜悦的笑容,“多谢太妃!” 和光殿香气氤氲,大丫头圆秀见着阿顾的轮舆从殿外推进来,面上浮现诧异之色,忙迎了上来,拜道“小娘子万福。” “圆秀姐姐,”阿顾唤道,面上带着着急神色,“我阿娘在么?我要进去找她。” “娘子,”圆秀忙唤住阿顾急忙的脚步,笑道,“公主这会儿在佛堂诵经呢,知道娘子来了,一会儿就出来了。您要不要在这儿等等?” 公主自阿顾在关内道走失后,便虔诚的信了佛,在和光殿西部供奉着一座小小的佛堂,终日供奉着香火。待到阿顾回宫之后,公主感念佛祖保佑让爱女回到自己身边,日常拜佛更加虔诚。 阿顾微微一怔,道,“阿娘念佛自是要紧,既然如此,我到佛堂外头等着阿娘就是了。” 她轻轻来到佛堂外。佛堂不过四五方大小,檀香气息冲淡,其上供奉着高高踞坐的佛像宝相庄严,公主跪在佛像前的蒲团上,合手祈祷,“信女发遍千般誓愿,求吾女顾氏令月一生康健,平安终老。” 阿顾坐在佛堂外,听着公主的柔和誓愿话语,和光殿宫灯扑朔,将少女一双荔枝目映衬的静如琉璃。 第36章 照灼兰光在(之游园) 丹阳公主念诵完了佛经,将一束香供在佛像之前,转过头出了佛堂,看见守在佛堂外的阿顾,不由一怔,“留儿,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神色温柔。 “阿娘,”阿顾投入公主怀中,“我想阿娘了!” 公主微微讶异,笑着将神情亲昵的女儿拥在怀中,“留儿。” “……这些年阿娘信奉佛祖,也求得了很多宁静。如今你回到阿娘身边,阿娘也希望你能够做一个善良的人,万事俯仰之间无愧于心。” 阿顾笑着道,“阿娘,女儿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期望!对了,阿娘,”她仰望公主,“听说如今正是牡丹花期,东都的牡丹最是闻名,我想出宫去观赏牡丹花,可不可以呀?” “你想要看牡丹?”公主微微讶然,自阿顾回到自己身边,她费尽了心思想要把这些年的疼爱都补偿给她,可谓是捧在掌心怕摔着,含在口中怕化了,自以为对阿顾已经是足够好了,这时候听见女儿开口,顿时愧然起来,女儿还是年幼爱玩的时候,自然是有玩乐的心思,她竟然还要她向自己开了口,方知道她的心思。 “这有什么难的?”公主一口答应,“洛阳西苑之中就种植了很多名本牡丹,留儿想去看,咱们明儿就过去玩耍一天。” 西苑是皇家苑囿,去那儿可和阿顾心中的打算不合,阿顾忙道,“阿娘,西苑是由宫人照料的,和这太初宫的陶成园也没有什么区别。我若是去那儿赏牡丹,那和在宫中随处走走看看又有什么两样?不如我们去民间园子看看吧,”她牵着公主的手,抿唇微微一笑,“听说丹园是洛阳最大的牡丹园子,我想要去丹园看看,今儿回来的时候已经跟太妃告过假了。” “这……”公主微微迟疑。 丹园洛阳闻名,每年东都牡丹花开的时候,游人如织,贵族少男少女们聚众搭群的游赏芳园,自在嬉戏,本是观赏牡丹最好不过的去处。只是,自姚良女在那儿出事之后,魏国公的怒火发作到园子头上,园子主人难抵魏国公怒火,只得闭门谢客,那儿已经是门庭冷落大半个月了。 阿顾脸上犹自带着笑意,瞧着公主为难的面色,一点点收敛起来,小心翼翼问道,“怎么,不可以么?” 公主望着面前女孩面上黯然的情绪,心中陡然一热, 这是她的女儿,她的女儿从小吃了这么多苦,如今归到身边,她就这么一点愿望,自己这个做阿娘的难道还不能满足她么? “当然可以的!”她微笑着道,弯下腰摸了摸阿顾的额头,“留儿,你今晚好好的歇一宿,明儿一早阿娘带你去丹园。” “真的?”阿顾面上露出惊喜笑意,“谢谢阿娘!” 晨光在太初宫宫楣上涂抹浅红色泽,一辆青布帷马车从南门出了太初宫,驶入洛阳城。市井没有宫廷的富丽繁华,却有着宫廷中所有了鲜活气息,阿顾坐在微微摇晃的车厢中,从车帘掀起的缝隙中望着街头的市井百态,一双眸子含着欢喜之意。公主瞧着爱女,嗔道,“这回可够高兴了?” 阿顾回过头来,投到公主怀中,“嗯,”阿顾点了点头,“我还是第一次逛洛阳大街呢!” 公主只觉得心头一酸,连忙回过头去。 大周承继南北朝乱世,一统天下,如今承平百年,东都洛阳与西京长安都是当世大都会,洛阳城中按里坊划分为一百零八里坊,丹园坐落在崇政坊,从太初宫前往,须经过繁华的东市。 羽林郎将姜堰策马随在马车旁,在车厢外介绍道,“小娘子,咱们现在过的是东市,东市的重芳楼不错,里面的蟹黄糕十分有名。” “是么?”阿顾今日出宫,心情极好,面上带着明朗的笑意,微笑着接话,“有机会一定要去试试。” 大长公主出宫,太皇太后派遣了一支侍卫队护卫,负责公主和阿顾的安全。姜堰就是这支侍卫队的首领,据说是羽林军中有名的勇士。 马车进了崇政坊,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姜堰在车厢外勒马禀报道,“公主,小娘子,丹园就要到了!” 丹园位于洛阳崇政坊,占地六百亩,据说主人本是大周一个开国国公家的后人,因素爱牡丹,经营起这样一座牡丹园子。丹园盛名极大,每年三四月牡丹花开的时候,便有无数贵人来此游玩赏春,堪称东都一大盛景。当日之事发后,丹园门庭冷清,已经是多日闭门不纳游人,连园门外的牡丹都蔫了声气。今天一早,却是大门洞开,管事领着一众使人守在门前,远远的见着公主马车前来,忙迎了上来,朝着丹阳公主道了个万福,“奴家叶娘见过公主,公主今日来丹园,实乃蓬荜生辉。奴等有失远迎。” 公主从马车上下来,“嗯”了一声,矜持的点了点头,“听说丹园的牡丹有名,今日特意来观赏。” “阿娘,”阿顾也跟着从车厢中下来,望着园门前花台上簇拥而开的牡丹,目光中闪过赞叹欣喜之意,笑着道,“这些牡丹开的真好啊。” 公主回过头,对着阿顾露出温柔的笑意,“留儿,你若喜欢,园子里还有许多盛开的牡丹,你待会儿可以慢慢观赏。风大,仔细见风着凉!” 阿顾扬头,盈盈道,“知道了,阿娘。” 叶娘守候在一旁,觑着这位坐着轮舆上的少女,目中闪过一丝惊奇之色。丹阳公主乃太皇太后爱女,其女阿顾回归之事,东都上层权贵虽多少听说过一些,平民百姓之间却都是都不预耳闻。叶娘此时见着一个身罹足疾的少女待在公主身边,如此受宠,心中不免有些诧异,好在她惯在丹园接待女客,心性最是老道不过,将心思掩住,朗朗笑道,“奴家陪着公主在园中随意走走吧吧!” 公主点了点头,“本公主素来喜清净,旁的人就不要跟在身边了。” “是。” 丹园中共有亭台楼阁三十余座,栽培着的名本牡丹据说有数千本,掩映在转角池畔之处,灼然盛放,五彩缤纷,美不胜收。阿顾沿着园中一条鹅卵石小道行走,甫一通过一道月洞门,迎面便见开着一簇露珠粉,一簇青龙卧墨池,花朵硕大,国色天香。 公主笑问阿顾,“喜欢么?” 阿顾颔首,“阿娘,我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牡丹,果然名不虚传呢!” 叶娘掩口笑着道,“小娘子如今见着这露珠粉和青龙卧墨池便赞不绝口了,若是见了咱们园中深处更多珍本牡丹呢,可就要看不过来了呢?” 阿顾笑道,“是么?” 穿过月洞门,视野便霍然开阔起来。丹园果然不愧东都第一名园之盛名,园景秀致,中有亭台楼阁,阁前水畔之处,种植着一簇簇牡丹,色彩缤纷,富丽堂皇。阿顾见假山之畔一簇真红牡丹开在枝叶之间,艳丽繁盛,不由驻足观赏。这蔟牡丹花开的极好,顶的一朵牡丹花盘硕大,颜色极正,重重花瓣花形完整,灼灼开放,美不胜收。 “顾娘子,”叶娘上前一步,笑着解说道,“这一株牡丹名叫醉颜红,形容似醉酒的美人,横卧小榻,姿容慵媚。丹园二万余本牡丹中,红色的牡丹大约有四十余种,如这一株一样红的这样正的,却也是少的很。娘子若喜欢,可要簪起来?” 阿顾目中露出跃跃神色来,只是看了看这株醉颜红,目中闪过一丝遗憾之意,摇头道,“不用了。这醉颜红太过富贵,我年纪还小,怕压不住。” “瞧小娘子说的,”叶娘抿嘴笑道,“花儿再好,不过是物,如何比的上人的风采?奴家瞧着顾娘子年纪虽小,但眉眼修静。牡丹若是能簪在你的发上,也是她的荣幸。若是顾娘子担心压不住,前头丹池旁植有一株绿玉,这些日子将将开放,花形只有寻常牡丹的一半,难得的色绿如玉,瓣萼俱全,十分风流清丽,正与顾娘子今日的衣裳相配,顾娘子若是喜欢,奴家命人摘来为你簪上。” 阿顾琉璃眸一亮,“真的么?”偏着头想了想,笑道,“花儿还是要在枝头上才鲜美,还是我亲自过去看看吧!”回头看了看公主,“阿娘?” 丹阳公主朝她舒心一笑,“去吧!” 阿顾面上闪过开怀笑意,“谢谢阿娘。” 半月形的小池波光潋滟,一栋朱红髹漆的楼阁建在月牙心处,飞檐流羽,清雅秀致。数株绿玉牡丹便逶迤在小楼脚边,如同清丽恬静的少女,静静开放,叶娘纤手如玉,夹住绿玉牡丹上开的最好的一枝,轻轻掐下来,簪在阿顾的发鬓之间,退了几步,打量了一下,目中闪过惊艳之色,赞道,“顾娘子簪上这枝绿玉牡丹,当真是清新别致。” 阿顾抚着鬓边牡丹,临水照花,丹池池水荡漾,泛起淡淡的绿色光泽,水波中的少女生动鲜妍,眸似琉璃,面颊上泛着淡淡的红润之色,盛放的绿牡丹只小半个巴掌大,绽放在鬓边,如琼玉堆雪,人花相映清丽非凡。较之一个多月前湖州东厢房里那个枯萎的少女,当真如天上人间。 阿顾心中感慨,抬起头来,望着池畔玲珑小巧的楼阁,自然笑道,“叶娘,我逛了这么久也有些累了,不如到咱们到那边小阁里歇歇脚,也等着阿娘过来吧?” 叶娘抬头看了一眼池畔小阁,面色微变,勉强笑道,“顾娘子,这丹阁如今被锁住了,不好进去,不如奴婢伺候你到那边看看,那边还有一株魏紫牡丹开的很好哩!” “哦?”阿顾好奇道,“可是我有些累了,不想再继续走了。我瞧着这丹阁临池而建,很是漂亮,为什么要锁起来呢?” 叶娘面色有些不太好,勉强笑劝,“小娘子若是要歇脚,前头有间小阁不错。那儿的昆山夜光牡丹开的也好。” “不用了,”阿顾摇了摇头,凝视着叶娘,“这间丹阁离咱们正近,我就在这儿歇歇吧!” 叶娘怔了片刻,望着阿顾,目光惊疑不定。自己数次推脱,已经显示了并不想打开丹阁的意思,这位顾娘子却仿佛完全没有察觉似的,依旧坚持要前往丹阁。莫非她并非单纯来丹园赏牡丹,相反,对当日丹阁之事本就是知情的? 她心绪流转,不由投目再度望着阿顾,少女眸形如荔枝,在小阁遮住的光线下显得有几分阴翳,静如琉璃。 叶娘于是也微微扬头笑起来,“好叫小娘子得知,家主人为了经营这丹园,费了无数心血。因着大半个月前丹阁之中发生了一件事情,园子如今门庭冷清下来。” “哦?”阿顾微微一笑,询问道,“不知道发生的是什么事情?” 叶娘颦起眉头道,“丹园在此事之上实属无妄。前些日子,魏国公家的一位贵女在园子里出了事,魏国公事后恼怒不已,发作到我们园子上,园子也有些日子没有开门了。大长公主身份贵重,奴家主子十分看重,若小娘子能够在公主面前说几句话,让公主在魏国公跟前说情,放过丹园一码。奴家愿意将当日丹阁之事所知内情一一相告!” 阿顾怔了片刻,为难道,“叶娘,我不过是一个小小女子,实在不敢打包票,但我可以答应你,若丹园并无过错,我会向我阿娘为丹园陈情。” 叶娘朝着阿顾轻轻一福,笑若春风,“有小娘子这句话,也就够了!” “……丹阁本是园中的一处最好所在,在阁上观水赏花,最是赏心悦目不过。只是前些日子发生了一件事情……。” “上个月二十,东都一群贵女在丹园中聚会,其中身份最贵的便是魏国公次女姚二娘子,贵女们在席上玩击鼓传钩,姚二娘子在席上喝的多了,园中女管事便安置她在丹阁中休息。那一天也不知怎的,一位男客认不清道路,竟闯进了丹阁。正巧那位贵女的女伴一同回来看她,正在丹阁中直直撞上了,事情闹的很大,此后这间丹阁便被奴家的主子给命令锁起来了。” 阿顾蹙起眉头,“这我就不明白了。这姚娘子既是国公之女,身边自然是有贴身侍女一直伺候着的。那位男客一路向丹阁而来,难道路上就没有遇到丹园使人?丹阁中亦当有丹园的伺候下人,怎么会让一个外男就轻易的闯了进去?” “谁说不是呢?”叶娘凝了阿顾一眼,美目流转,“每个人都这么觉得,却偏偏那一日事情便这么发生了!那位男客一路前行,竟不知怎的,路上一个使女都没有。那位贵女事发当日身边明明是跟着两个贴身丫头的,丹阁之中也留了使女,不知道怎么回事,事发之时竟全无人在,让那李三郎长驱直入如无人之地。那位贵女的大丫头我们并不清楚,但阁中几个丹园使女却是真的不见了踪迹,三日之后在郊外被发现。” 阿顾淡淡的笼烟眉拧了一个细致的结,她本就觉得丹园之事有内情,如今听了叶娘的话,愈发觉得其中必有更深的内幕,想了想,开口问道,“你可知那李三郎当日行踪?” 叶娘颔了颔首,“这倒是知道一些的。咱们家的园子颇大,姚娘子在园中设宴的时候又并没有清场子,当日在园子东边的鹿鸣台上还有另一群公子在聚宴,李三郎便是其中之一。宴过一半,李三郎申末的时候起身告罪,说起前去更衣,离开了鹿鸣台,一直没有回来,众人玩的高兴,也没有注意到他一直没有回来。待到发现的时候,丹阁已经出了事。” “申时末,”阿顾重复着这个时辰,众女行往丹阁发现李朔和姚良女的时候是未时一刻。可见得从李朔离开鹿鸣台到出事,不过是两三刻时间。这两三刻时间中,究竟出了什么事呢?她沉吟片刻,复问道,“当日在园中聚会的女子共有哪些人?” 作者有话要说:  唐人簪花是时尚,美女们鬓边簪一朵花,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给一张簪花美图哒哒!(关于贴人物图,众人有众口,品味难调,我也不说她就是阿顾模特了,大家只当看看簪花美女吧!) ps:解释一下。唐朝民风开放,不比后世明清的时候讲究礼节到了拘谨的地步。上流社会未婚的少年男女一同宴饮游玩十分正常,同园分别聚宴是可能的。唐朝君主每年春天一段时间会开放皇家园林芙蓉园。那时候,贵族少女就会相偕游玩芙蓉园。唐朝贵族少女裙子大多是双层,所以有双罗裙之称,少女们就将外边的裙子解下来,结成一个圈,遮挡住外客尤其是年轻男子的视线,自己则着内裙在圈中宴饮嬉戏。这个就称之为裙幄。听起来确实很风流吧!以后行文转回长安之后还会描写更多的贵族男女聚会,一起游芙蓉园啦,打马球啦什么的! 第37章 照灼兰光在(之听秘) 叶娘道,“上个月二十日,包下丹园南园的贵女共十三位。除了姚娘子外,尚有勋卫中郎将杜从水的妹妹杜兴娘,河南尹董康成之女董枚娘,左监门卫沈中郎的妹妹沈紫嫣,洛阳令韩梓之女韩绵,将作少匠许堂光长女许丽哥,次女许团哥,东都考功司郎中魏子惠之女魏香,刑部侍郎曹耐之女曹美娥,东都刘氏的刘七娘子刘琼紫,太史令司缜之女司檀等人。” 阿顾颦起眉,问道,“宴上提议击鼓传钩的是什么么人?事后又是哪一位贵女提议回丹阁探看姚娘子的?” 叶娘想了想,道,“提议寻个玩乐的是董家的枚娘,提议送姚娘子到丹阁休息的是刘七娘子。许氏姐妹和刘七娘子送姚娘子去了丹阁,随后返回莳花台,与众位贵女一处玩乐。但之后提议回丹阁探看姚娘子的是杜三娘。卯时一刻,众女入了丹阁,走在最当前的女子是曹娘子。” “董枚娘,刘七娘子……”阿顾唇中念着这些个名字,一时间找不到什么头绪。抬起头来,瞧见午后的阳光斜斜的射下来,洒在丹池上,泛出点点金光。丹园花色锦簇,牡丹花色深浅,掩映在亭台楼阁之中,国色天香。公主从牡丹花丛掩映中的鹅卵石小道上走过来,风姿雍容,扬声唤道,“留儿,可是怎么了?” “阿娘,”阿顾抬起头来,笑道,“我正在这儿赏牡丹呢!阿娘,这丹池景色可真不错呢!” 公主温柔的看了阿顾一眼,抬头望了望池畔的丹阁,笑着道,“留儿,这池子边阳光大了些,晒伤了可不好,咱们往那边去看看吧。” 阿顾微笑应道,“好呀!” 在丹园游赏了一个上午,阿顾从叶娘处了解到丹阁当日事的一些细节,但仅凭此并不足以拼凑当日全部明细,阿顾仔细推敲着,想要拨开笼罩在头顶的迷雾,却总觉得似乎缺了几条关键线索,不能窥到事情真相。 从丹园中出来,姜堰恭敬问道,“公主,可是要回宫去了?” 天恩 第25节 公主笑着道,“不急。今儿一大早出来,也没有用多少东西,刚刚在园子中赏牡丹的时候不觉的,如今却觉得有些饿了,你不是说如去重芳楼的糕点不错么,咱们便去重芳楼坐坐吧!” “是。”姜堰应了,青布帷马车转向东市方向,很快就到了重芳楼楼下,进了茶楼,公主要了一间雅间,让姜堰领着跟着出来的侍卫在楼下歇着,自己领着阿顾和朱姑姑、几个丫头上了二楼雅间,在雅间中坐下,点了茶羹和糕点后,方望着阿顾,似笑非笑问道,“留儿,你在丹阁下和那叶娘说了些什么呀?” 阿顾陡然一惊,望着公主讪讪道,“阿娘,你都看出来了啊?” 公主持着调羹搅了搅手边的茶羹,笑着道,“留儿,你要知道,你是我千辛万苦盼着找回来的女儿,如今既在我身边,我对你的事情自是在意十分。你身上发生的事情,我哪里有不知道的?好了,说说吧,你对姚娘子的事情这么上心?” 阿顾怔了一怔,心中蓦然浮现一股感动。这世间最深沉的爱,就是母亲对于自己子女的爱。也许,只有拥有这样沛然的爱,才会用温柔的目光时刻注视着孩子,关注着女儿身上发生的点滴事项,哪怕发生一点小变动都能够很快察觉吧? 她低头沉默片刻,忽的想通了一个道理!自己过了好些年的孤苦日子,已经习惯于将所有事情放在心上,自己独自解决,但是这个世上,确实有些事情是超出自己能力范围内的。自己的年纪还小,能力有限,阿娘是这个世上自己最亲对自己最疼爱的人,她对自己沉甸甸的母爱,自己能够全心全意的感觉到,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试着将一些事情放下,托付给阿娘,让阿娘来帮助自己呢? “阿娘,”她既然想通了,便索性开口述说道,“一个月前,我曾在东洲见过姚娘子一面,那时候姚娘子邀请我参加丹园聚会,那一天姚娘子笑的特别开心,整个人明媚鲜艳像一朵盛开的鲜花似的。可是后来,丹园事后,再在宫中见到姚姐姐,姚姐姐就变的很憔悴,和从前简直是两个人一样……这其中的转变必有因由,我想查查看当日丹阁事变究竟有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一个小孩子家家,打探这些事情做什么?”公主皱起眉头。 “话不能这么说,”阿顾急急否认,支起身子努力争取公主支持,“阿娘,你也知道,我是从湖州乡下回宫的,对这些大周贵女之间需要熟识的事情都不大懂。可是我想,等到日后我回了长安,也是得不时参加各家宴饮的。这些宴会上常有着这样那样的勾当,我若是不多长点心眼,也像姚姐姐一样被人算计了,那可怎生办呢?太妃教导过我一个道理: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所以我要弄清楚姚姐姐这件事里头的勾当,以后警醒着些,总是没有错的!” 公主怔了怔,犹豫道,“你说的,似乎也有些道理!” “是吧是吧,”阿顾见得有门儿,顿时高兴起来,投到阿娘怀中拉扯着公主的袖子,撒娇道,“阿娘,你就帮帮我吧!” “好啦,好啦,”公主被阿顾拉扯的头晕,忙止住了阿顾,面上泛起淡淡的笑意,伸手刮了刮阿顾的鼻子,“你呀!……好吧,这事你就不必管了,我自然会命人去查的。” 阿顾知道阿娘这便是答应了,面上露出欢喜之色,投到阿娘怀中,“我阿娘最好了!” “对了,阿娘,”阿顾从公主怀里抬起头来,略略有些心虚道,“之前,我为了问那叶娘话,答应了她为丹园向你说一声情来着……” “你真是个小鬼灵精,”公主又好气又好笑,道,“这事不用你操心,魏国公并不是张扬跋扈的性子,如今只是在气头上,难免多发作一些,只要最终查明丹园确实无涉,早晚会放手的。”再说了, 她眯了眯眼睛。 她今日登丹园门赏牡丹,虽说是为了满足阿顾的愿望,但既然姿态摆出来,落在外人眼中,就有了维护丹园的意思,魏国公府看着她的面子,怕很快也会放过丹园了! 阿顾既然将心中事向公主托出,虽然此时还没有解决,这桩心事却是暂且放下了,开始有心思品尝起茶肆的美味起来,“这蟹黄糕的口味倒真是不错,”她仔细尝了一个,赞道,“阿娘你也尝一个看看。” “慢点儿,”公主照看着女儿,看着女儿欢愉的神情,心中一片熨帖,“若是喜欢,日后常让人来买。”转身吩咐朱姑姑,“姑姑,送几笼子蟹黄糕到下头,让护送我们的侍卫也尝尝。” “哎,”朱姑姑应了,笑着道,“公主对姜郎将他们真是和气。” “这不过是小事,”公主唇角微微翘起,“听说姜郎将身手出色,有胆有谋,让他来保护我这个势力孤单的公主,着实是大材小用了。我能多多补贴他们,就多补贴他们一些。” 朱姑姑便出了门去,过了一会儿,姜堰上来向公主谢恩,进的雅间向着公主拱手为礼道,“臣代表侍卫们多谢公主赏赐。” 这位精干的羽林郎将大约三十余岁年纪,面容看起来方正从容,对于丹阳公主态度十分尊敬。公主点了点头致意道,“姜郎将着实客气了!”姜堰抬头望着公主,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她已经转过头去,照料爱女,“留儿,再要一块蟹黄糕么?” “阿娘,”坐在公主手边的那位绿衣小娘子抬起头来,笑着道,“蟹黄糕我已经吃够啦,您再给我盛一盏茶羹吧。” 他便闭了嘴,退了出去。 茶羹滋味浓稠,阿顾用的多了,朱姑姑和碧桐服侍着她解了手,从小室出来,午后的洛阳城十分热闹,阳光透过窗子射进来,带着暖融融的温度。阿顾沐浴在阳光下,望着楼下东市大街上的车水马龙,只觉心中一片愉悦。 “小娘子,”朱姑姑劝道,“咱们回屋吧!” 阿顾点了点头,“好。” 碧桐推着轮舆转向,轮子滑过长长的走廊,寂静悄无声息。 “魏叔叔,我可是为你做事,你可不能不管我啊!”尽头处一间雅间里忽的传来男子高昂的叫唤声。阿顾吃了一惊,这茶肆二楼雅间彼此以墙壁相隔,在室中正常说话,外头本是应该听不到的。只是刚刚那位男子陡然将声音提的老高,这才透了出来,落入经过长廊的阿顾主仆耳中。 “闭嘴,彭六。”那位魏叔叔开口怒斥道,“你不要命了么?” 窥听旁人隐私之事总是不好,阿顾转头看了朱姑姑一眼,朱姑姑会意,推着阿顾快步走开,经过这间雅间门扇的时候,正听得门扇中传来最初那位年轻男子的声音,“魏叔叔何必这么小心?”彭六郎的声音充满惫懒无赖之意,较诸最初那一高声嗓子放低下来,却依旧能够清晰辨认,“你交给我的差事我虽是没有办好,但那姚家小娘子最后也没得好呀!” 阿顾听得男子话语中姚小娘子字样,不由凛然一惊。和朱姑姑对视一眼。 “彭六郎,”室中的魏叔叔顿了片刻,方重新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隐忍,“你可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咱们干的事情若是被圣人和魏国公知道了,咱们可都活不了了!” “叔父说笑了,如今,那李三郎已经顶去了一切罪名,如何还会有人想起咱们来?”彭六郎笑意猖狷。阿顾贴着门扇,只听得屋子里那彭六郎怪声怪气道,“我是瞧着风头过了,才溜回东都来找叔叔您要账的。如今呐,魏国公的女婿眼看着我已是没有份了,若是您答应给我的一千贯钱还赖掉了,”他坐在室中榻上,摇摇摆摆着自己的右脚尖, “我可不知道我会在世人面前说出些什么来哦!” 魏姓男子看着面前的无赖青年,恨的胸中一口血都要吐出来,勉强按捺住了,强迫自己按捺住心绪耐心问道,“彭六,这些事情待会再说,你这些日子走的远了,当日丹园中发生的事情我一直弄不明白,也想好好问问你。当日明明一切都为你安排好了,丹阁已经清空,我的人手也将一路的人引走了,一切都备好了,只等你最后拿下那姚良女,怎么到最后,被发现在丹阁里的居然是李家的三郎?” “砰”的一声,似乎是杯盏砸到地上破裂的声音,彭六郎愤懑至极,怨毒道,“说起这个我就来气。我明明按着算好的时辰从席上辞出来,就近赶去丹阁,转过池子的时候忽然后脑勺一痛,就被人给打晕了,等我醒过来的时候,丹阁那边的事情已经是闹开了!我瞧着不对,就赶紧偷偷摸摸的溜走躲风头了。”彭六郎说着,忽然横睨魏姓男子,狐疑道,“我说,魏叔叔,这不是你故意安排耍我的吧!”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魏叔叔一甩袖子,怫然不悦指责道,“这种事情可是秘事,能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个人知道,我怎么会做这种蠢事?”他想着当日经过不由扼腕。自己既然敢做下这样大的事情,自然是将前后环节尽力安排周密的。当日在丹阁外也不是没有留人,只是那人并不识得彭六郎,远远的看着一个青年男子进了丹阁,背影有几分肖似,便以为是了,却没有想到李代桃僵,竟让那临清县公家的李三撞入——思及此,不由嫌弃的看了彭六一眼,“定是你行事不密,泄露出去,这才便宜了那李三郎。” 雅间中叔侄二人的话语落入阿顾耳中,阿顾越听越是心惊…… 听到这儿,一些事实已经浮现出水面清晰起来。阿顾早就猜到丹阁之事另有内情,却没有料到这内情竟以这种巧合的方式揭露在自己面前。雅间中的魏姓男子设计了当日丹园之事,制造了姚良女歇息的丹阁中空无一人的局面,本打算遣这位彭六郎闯入丹阁坏了姚良女的名声,却不知道怎么的,彭六郎在半路上中途被人打晕,最终出现在丹阁中的,竟是另一个人李朔李三郎。 雅间中顿了一会儿,魏姓男子开口道,“……这件事情你虽没有办好,但终究是出了力,看在你又遭了这回无妄之灾的份上,一千贯是不可能了,这儿有一百贯,我给你,你拿了之后,便立即走的远远的,当从没有见过我,我也不曾吩咐过你什么事情,日后相遇互不相识,可知道了?” 彭六郎一把夺过男子手中的银钱,面上露出一丝喜色,嘟囔道,“一百贯就一百贯吧,总比没有强。”他朗声道,“魏叔叔,小侄这就去了!” 外间,阿顾主仆听到此处,忙匆匆避让开。雅间房门从内拉开,彭六郎将装着银钱的褡裢往空中一抛,回头笑道,“魏叔叔,下回若还有这样的好事情,一定要记得叫我。魏国公的女婿,圣人的表妹夫,这个身份,我喜欢,哈哈哈!”廊上传来一阵踏踏脚步声,径自去了! 魏姓男子站在房间正中一会儿,望着彭六郎离去的方向,轻声道,“蠢货。这钱只怕你有命拿,没命享。”过了片刻,方又轻声道,“事情虽然出了差错,好在,姚良女终究还是去了,也算是能够对那位大娘子交差了!” 他将手负在背后,在长廊口左右张望了片刻,见了长廊中轮舆留下的两道痕迹,眼角微微一眯。 茶楼伙计端着托盘上来,瞧见了魏子南,眼前一亮,热情唤道,“哟,魏郎君,您这可是要走了?” “是啊,”魏子南笑道,“茶喝完了,可不是要走了么。”袖手给了伙计几十个铜板,问道,“伙计,今儿你们茶肆生意如何?” 伙计接了银钱,眼睛中闪过欢喜笑意,殷勤笑道,“如今不是正食的点,能有什么生意?偌大一个二楼,除了您惠顾外,只那边有一个妇人带着个女儿过来饮茶,那位小娘子生的十分端正,只是坐着个轮舆,瞧着一双腿不大得劲儿,哎,”摇了摇头,“着实是可惜了哟!” “是啊,”魏子南沉静片刻,点头应和道,“真是可惜了!” 他走到长廊尽头窗前,见着一辆青布帷马车从重芳楼中驶出,其后跟着几个护持“家丁”,重重的帘子遮住车厢内的动静,目光微微一暗,露出狠戾之意来。 “留儿,你怎么那么大胆子?”马车在洛阳大道上急急前行,向着宫门方向而去,车厢中,公主瞪着阿顾,面上带着一丝怒色,“那种事情也是你一个小娘子应该去听的?” “阿娘,”阿顾自知理亏,声音软糯,讨好的看着公主,辩解道,“我只是不小心路过,偶尔听了一耳朵而已。再说了,”嘟囔着低低道,“这不是没被人发现么?” 公主瞧着她的模样险些被她气笑了,“哼哼,若是被人发现就迟了!” “阿娘爱开玩笑,”阿顾不以为意,笑嘻嘻道,“这东都之中,有几个有胆子敢对您这位大长公主动手呀?” 公主虽自己也是这么觉得,看着爱女如花一样娇嫩的容颜,心中有些想笑,却觉得不能让她得意了,憋住了肃着脸训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说不得,就有些浑人蠢货呢?” 太阳在西天悬着,如同鸡子一样浑圆,马车过了人声繁华的洛阳闹市,转入一条清净小道,一行黑衣蒙面人埋伏在街道两侧的民居中,忽从街旁跃出,长剑直指马车中人。青布帷马车的拉马受了惊吓,扬蹄嘶声,扯着马车像疯了一样的在街头奔跑。羽林郎将姜堰急急抽出腰中长剑,一剑斩断拉着车厢的榬绳,马儿扬着蹄子长嘶,沿着洛阳长路一路向前疯驰,留下的车厢受了惯力,在道中转了小半圈,横亘在洛阳大街上。 姜堰扬声喝道,“保护公主和小娘子。”侍卫们纷纷拔出刀剑,与黑衣刺客交上了锋,刀剑往来,一时之间不分上下。 个中一名黑衣人奋力冲开了侍卫挡劫,挨到车厢旁,一剑刺入帘子,公主抱住女儿避让开去。刺客面巾下的面容露出狰狞笑意,第二剑接着吐出,像毒蛇的信子,刺向公主母女。阿顾在公主怀中睁开眼睛,看见面前一片雪亮刀光。 第38章 照灼兰光在(之内情) 刺客面巾下的面容露出狰狞笑意,第二剑接着吐出,像毒蛇的信子,阿顾在公主怀中睁开眼睛,看见一片雪亮刀光。一刀从斜刺里递出来,死死挡住,却是姜堰拼命摞开手中一名刺客,冲了过来,拼死隔开了刺客这一剑。 那刺客乃是这一行人中功夫最高的一个,两剑受挫,依旧不肯死心,想要率先击杀马车中的女眷,姜堰目露毅然之色,欺身挤入刺客与车厢的中间,拼着左肩上被斫了一剑,将这黑衣刺客从马车边逼退开去。正在此时,一队士兵从长街转角处冲了出来,与姜堰等人里应外合,很快将这一伙黑衣刺客擒拿住。为首一名甲胄鲜亮的中年将领从士兵中上得前来,在马车前单膝跪下参拜道,“末将右金吾卫将军徐淮见过丹阳大长公主,末将援救来迟,还请公主恕罪。” 公主惊魂甫定,稳摄心神道,“我没事。” 徐淮心中直叫晦气。 这东都魏家的人胆大妄为,自以为行动机密,无人知晓,殊不知行人司专管彻查朝野细密消息,早就盯上了他们。只是尚等着将同党一网打尽,所以并没有被抓起来。自己奉上命盯着魏家这一群蠢货,那彭六郎躲出去避了多日风头,瞅着东都之中并无大动静,便悄悄的溜了回来,魏子南在外头被这厮猛的找到,寻了茶肆无人能见的雅间说话。却没有想到,丹阳公主正巧这个时候也进了重芳楼尝蟹黄糕,撞进了这件事情,更没有想到,魏家的这群人蠢的连公主的身份都没有查证,便起了毒心要杀人灭口。自己反应不及,让公主陷入刺客围攻的境况。 马车中坐着的这一位公主虽然名声不显,可是来头可是大大的!乃是太皇太后的亲生女儿,圣人也一向对她颇为尊重,若是擦破了一星半些儿,自己一遭子人可就都吃不了兜着走了。徐淮拱手禀道,“如今这一伙人已经伏诛,末将只是不知道是否还有余党,末将斗胆奉劝,公主公主速速回返太初宫才是。” 姜堰亦心系公主安危,上前劝道,“公主,徐将军说的是,咱们还是不要在这多停留,不如先回宫吧?” 公主魂不守舍,听了二人劝话,点头称是,“那就快些回去吧。”转头之间见了姜堰左臂上溢出的鲜血,目中闪过一丝不忍,询问道,“姜郎将,你胳膊上的伤,没事吧?” 姜堰听得公主的关心,眉宇之间神色一暖,只觉心中欣慰暖熨,昂然道,“不过是一点小伤。比起属下当年在战场上受的伤来实在是不值一提。公主放心吧,属下心中有数。” “那就好。”公主点了点头。 徐淮见了这番情景,拱手插口道,“公主身份尊贵,姜郎将受了伤,不好再动手,不如末将再派遣一批人手护送公主回宫吧?” 公主担心女儿安危,向着徐淮点头致意道,“如此便多谢徐将军了!” 马车在东都大道上飞行,比来的时候速度快了多半。公主想到刚刚刺客剑光惊险情景,一阵后怕,只觉背后层层冷汗浸润下来,紧紧将女儿抱在怀中,“留儿,你没事吧?” 刚刚刺客的刀锋递到阿顾面前的时候,阿顾真的以为,自己的性命就要在此处交待了。面色像雪一样白,如今方缓了些过来,贴着公主安抚道,“阿娘,我没事。” “那就好,那就好!”公主安心道。 丹阳公主在东都大街上遇刺的消息传入宫中,太皇太后与圣人震怒不已,严命河南尹董康成详查此事。 和光殿的温汤熏热潺潺,扑腾着淡淡的水汽。阿顾披着一身素纱中衣沐浴出来,面色尚染着淡淡的红晕,一头湿润的青丝披散在身后。因着今日在宫外受了惊,公主不放心让阿顾独自回鸣岐轩居住,命阿顾留宿在自己的和光殿。 殿中宫灯微微摇晃,公主看着面前安好的女儿,想着白日情景,尚后怕未止,“留儿,你实在是阿娘的命根子,若是你再出了事,阿娘可真不知道该怎么活了?” 阿顾感觉到公主环抱自己的手臂微微颤抖,心中又愧又悔,轻声道,“阿娘,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公主抱着女儿伶仃的身子,只觉一颗心都融着。若能够为了女儿好,她是什么都肯为阿顾做的。只是阿顾这次闯下这么大的祸事,她自觉当真应当好好教训教训这个女儿了,于是支起身子,板着脸训道,“留儿,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老话,是有道理的。若非你趟这趟浑水,如何会招致这般事情?”她提起此事,心中的惶怕神情仿佛又回来了,眼睛一红,“若你真的出事,阿娘可,阿娘可……” 阿顾看着公主这般模样,只觉心中难受之极,再大的心气,再多的想望一时都丢在一旁,愧疚急急道,“阿娘,我这不是没事么?” “莫非你要等着出事了才当回事么?”公主薄怒,面上染上淡淡的红晕。她望着阿顾,复又软和下来,谆谆劝道,“留儿,阿娘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也不求着你多么出色,只盼着你一直平安健康就好。你就当是为着阿娘,日后凡事多过过心,能沾惹危险的事情就少去做,可好?” 阿顾心头剧痛,扑到公主怀中,迭声答允道,“阿娘,我什么都听你的,都听你的。” 公主抱着女儿,心头一酸,一滴眼泪沁出来,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和光殿宫灯散发着融融暖意,阿顾坐在次间炕上,望着窗外怔怔出神,只觉心中微微怅惘,却不知这段情绪是从何而来。 董康成乃一介能吏,很快的就将长街行刺审理的水落石出,进宫面见圣人之后,弘阳殿中便传下圣人旨意,魏子惠、魏子南兄弟以行刺大长公主的罪名判处斩刑,东都魏氏族中男丁任职者皆撸去。魏子惠之女魏香充教坊。东都魏氏本就是本地一个初兴不久的家族,经此一事,便算是彻底没落了! 和光殿绿底描金镂空牡丹纹香炉吞吐着清淡安息香,阿顾的一头青丝发丝被发膏细细涂抹,披散在肩后,坐在和月梨花小榻上,捧着空雨奉的扶芳饮若有所思。当日刺客行刺的时候,她是真的害怕的。但如今时过境迁,却已经是放开了。毕竟,这世上有太多艰难险阻,若是这也怕,那也怕,日子可怎生过的下去呢? 各处得来的消息琐碎无头绪,将所有的消息整合在一处,大致可以推演出丹园事情始末轮廓。 圣人狠狠处置了东都魏氏,可见的当日长街上行刺自己母女的,便是这魏氏之人了。当日自己在重芳楼中听到的那位彭六郎所称的叔叔,可不就是姓魏么? 魏氏暗地谋算姚良女,由魏子惠之女魏香在宴上穿针引线,引的众女玩起了击鼓传花,又在桑落酒中做了手脚,令得姚良女迷醉,独自在丹阁之中歇宿。魏氏又调遣开丹阁中的人,指使那彭六郎潜入阁占了姚良女的便宜。只是不知怎的,彭六郎的鬼祟举动被那李朔发现,被敲晕在丹阁下,李朔则取代了彭六郎进入了丹阁。 只是——这彭六郎? “默莲姐姐,”阿顾抬起头来,询问道,“你可知道那彭六郎,究竟是什么人么?” 默莲静默片刻,开口道,“这彭六单名一个参字,是东都市井之上有名的一个无赖子。”提起此人,默莲面上露出嫌恶之色,“若论起名声,他可是比李三郎要差多了。李朔再纨绔,也不过有些走鸡斗狗的名声,这彭六郎可是强抢民女、闹出过人命的。据彭六的狐朋狗友说道,姚娘子出事前几天,彭六曾和他们相聚,曾在酒后吹嘘,不要看他如今万事不成,日后可是要飞黄腾达的。是会和圣人做表亲戚!” 阿顾的眸子一瞬间睁大,“竟是如此?那当日可有这彭六郎行踪消息?” “自然。”默莲点了点头,“这彭六和李三当日都在丹园聚宴,只是彼此所在地不同。彭六郎未时最后一刻离席,李朔则是未末离席,比彭六郎差一刻钟时间。后来姚娘子的事发了,彭六郎又转回席上,只是一直按着后脑勺说头疼。” 电光火石之中,阿顾脑海中闪过一片清光。喃喃道,“原来竟是如此!” “多谢默莲姐姐,你下去吧!” 天恩 第26节 默莲便行了一礼,自顾自退下。阿顾躺在榻上,一张面雪腻的几近透明。 当日丹阁中的侍人虽然都被调走,但李朔要一路走到丹阁,在阁下池水边打晕了彭参,处理痕迹之后才进了丹阁,那群贵女闯进丹阁撞见二人的时候是未时三刻,算来李朔和姚良女待在阁中独处的时间不足一刻钟,姚良女说自己是清白的,倒多半是真的。 先前自己和十公主以为是那李三郎暗中攀附魏国公姚家,所以出头设计了姚良女。如今再看来,却倒不是真的。魏氏和那彭六郎才是意图陷害姚良女的真凶,李朔许是从什么地方发现了蛛丝马迹,暗中随在彭六郎后头,打晕了彭六,自己进了丹阁。以彭参的名声和禀性来说,若当日姚良女真的让彭六郎得了手,此时的下场绝对要更凄惨百倍。从这一点说,李朔打晕了彭六郎,是对姚良女有恩的。 魏氏的恶毒心思如今已经暴露殆尽,李朔的形象却变的扑朔迷离起来。 圣人用酷烈的手段处置了东都魏氏,却轻放了李三郎,甚至李三郎已经被默许了和姚良女的婚事,很快就要在六月初六将姚良女迎娶入门。可谓春风得意,和即将斩首的魏家兄弟,真是两种极端的下场。 阿顾一时想不明白,李三郎在丹园之事中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究竟是无辜的路过人,还是先同魏氏联手随后反戈一击的叛徒,亦或是,趁机起势的机会主义者?圣人和魏国公,又究竟是怎样看待这个毁了姚良女名声的人,是无奈的接受,还是欣然的承认? 丹阁未解的谜题尚困扰着阿顾辗转反侧,太初宫中却已经日新月异,这个世间的事情从来不因着个人的想法而停住脚步,总是以着自己的步调在向前发展。对于如日中天的大周朝来说,皇帝在的地方,便是国家政治中心,所有事项大局都围绕着弘阳殿中那位年轻俊秀的男子运转。 大周国朝尚武,太宗、高宗两朝勤修武事,自应天女帝当朝后,对外武力收敛,转为肃清内治,其后三任帝王都有过重振武事的念头,只是因为时间、精力及客观的限制,没有来的及一展抱负。如今圣人初上位,便已经显现出高远的志向和振兴边事的决心,朝廷上下都为之一震。西域碎叶战事方兴未艾,龟兹兵火又起,圣人有意派遣一支援军前往龟兹协助安西都护张孝瓘,朝中勋贵人家都想要将家中出色子弟塞到这支援军中,前往前线捞取军功,好将自家的爵位传承下去。一时之间,东都人心浮动,太初宫内外进出之人也多了起来。 勋贵彼此之间的竞争之风盛行,甚至闹到了圣人眼前。弘阳殿中圣人不胜其扰,索性发话道:安西前线打的是真刀真枪的实仗,想要进去不是不可以,只是若手上没有硬功夫,便索性待在两京之中纨绔走鸡斗狗,不必前往龟兹凑这个热闹了!圣人允许勋贵之中共选出十名子弟送去前往安西,为了遴选出这些勋贵子弟中有真才实学的,决意在御前举办一次演武大赛,酌取其中名列前茅者奔赴安西前线。 消息传到宫外,一时之间,朝中内外跃者雷动。众人都将目光移到即将举办的御前演武赛上,姚良女的婚事就在这样的风波下显得默默无闻起来。 “如今这东都城可真热闹起来了,”十公主笑嘻嘻道,“皇兄弄出这一招来,东都尚武之风大起,勋贵人家的子弟如今个个都开始闻鸡起舞,临阵磨枪呢。” “这可真是件好事,”阿顾合上书卷,微微笑道,“我回宫这么些时日,也算是看出来了,圣人是有凌云之志的。只望这次御前演武,能够着实选拔出一些人才。也不枉负圣人亲自出席观看这次演武了!” 十公主笑嘻嘻道,“大周勋贵子弟为了挣一份前程,都是上进的。这些人中定能选出一二人杰出人选来。阿顾,”她攀着阿顾的手,一双眸子幽幽发亮,“到了那一日,咱们也去前头看热闹去吧?” “这……”阿顾沉吟,御前演武乃是盛事,若说她一点也不心动,那是假话。只是有几分犹豫,“咱们这样,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姬红萼不以为意,“咱们大周的贵女素来是胆子大,什么事情都敢做的。我们两年纪还小,难道还能出什么乱子不成?我们呀到时候扮成男装,只躲在一旁悄悄的观看,也不出头捣乱,谁会管咱们的事情呀?” 她大力游说,见阿顾迟疑之色未退,索性一跺脚,瞪眼道,“你究竟把不把我当好姐妹了?若再不答应,我可生气啦!” “好了,好了,”阿顾叹了口气,“我陪你去就是了!” 十公主这才转了笑脸,“这样才好么!” 时日过的飞快,很快就到了举办御前演武的日子。这一日晴空高照,阿顾和十公主在鸣岐轩中换了衣裳,扮作少年,又命碧桐和凝朱两个换了宫中宦者的青衣小冠,悄悄溜到前朝。 乾元殿前的大廷十分宽广,这时候已经是呈现出一片热闹景象。南衙卫兵持着刀戟在廷周护卫着安全,大廷正中搭起了一座高台,各家子弟一身戎装,朝气蓬勃,准备着待会儿在高台上一较身手。皇帝坐在殿前宝座上,居高临下,观看着廷上所有人的动静。 大廷上,一名年轻男子坐在比武台侧一处角落中,身材修长,一身宝蓝色衣裳,映衬的俊朗面容氤氲着一种色泽,眉目锋锐如同即将出鞘的宝剑。 李朔取出一块洁白的布帕,擦拭着手中的红缨枪,目光珍视的望着手中的武器,如同看着自己心爱的情人。这把枪跟随自己已经有十年了,因着自己名声不显,连它也被众人轻视,蒙在两京的烟尘中。今天正当是个好日子,就让它随着自己一见荣光! 一名勋贵子弟经过李朔身旁,瞧见李朔,嘲笑道,“哟,李三郎,你也来参加御前演武呀?不是很快就要到你的婚期了么?你来这儿凑什么热闹,便是侥幸胜个一场二场,难道打算前往安西前线,抛弃魏国公的爱女独守空房么?” 此人乃是东海郡公钟子华第五子,名唤钟全,素日里最是看不上有着鼎鼎纨绔之名的李三郎,作势忽然想起来,阴阳怪气道,“哦,对了,那姚娘子可是圣人的嫡亲表妹,成亲之后,你也要叫圣人一声表兄呢。是不是想让圣人表兄给你赐个名额啊?” 李朔起身,钟全仿佛被觉得一股气势压来,微微一惊,见的面前青年抱拳淡淡道,“钟五公子慎言,圣人天纵英明,今日御前演武最是公平不过,怎会有徇私舞弊之事?你这样说,未免有陷圣人名声于不顾之嫌?” 钟全悚然,“我怎么会胆敢不尊敬圣人?”他自持自小奋进,刚刚竟被这一介纨绔的李朔惊到一瞬,不由恼羞成怒,“谁不知道临清县公家的李三郎最是无用?我若是你,待会儿若是上了演武台,立时便主动认输,才算识相。不对,我若是你的话,我根本不会报名参加这御前演武。你就祈祷你待会儿演武台上第一场的对手不要碰到我吧。不然我一定会把你直接打到姥姥家去。”四周一众权贵公子都拥簇着钟全,陪着哈哈大笑起来。 李朔立在众人的笑声中不以为意,轻声道,“可正是,希望我第一场的对手不要碰到你。”持着手中缨枪微微低下头,朱薄的唇角勾了一勾。 第39章 照灼兰光在(之振名) 十公主指着众人围簇着的一名蓝裳男子,道,“阿顾,你看见了么?那一个就是李三郎了!” “谁,哪一个?”阿顾忙往那边望过去,见演武台侧,一个蓝衣青年人站的如同手中持着的缨枪一般挺直,眉宇之间有着锋扬之意。 “这……”阿顾微微一怔,这些日子李三郎大名鼎鼎,她也曾私下里猜想过他的样子,李朔的真实模样却丝毫不符合自己的预期,“他生的——还不错啊,你若不说,我绝对想不到他是声名在外的纨绔呀?” “那是你不了解他!”姬红萼撇了撇嘴,一副十分不屑的样子, “这李三郎从小到大可没做出一样好事来。他是临清县公的嫡子,临清县公的原配荣夫人共生了三子,这李朔排行第三,上头两个兄长早年都故去了。李县公对荣夫人留下的这唯一一滴骨血十分看重,继母黄夫人也素有贤名,待李三郎十分宽仁和爱,只是这李三太不争气,据说他小时候将异母妹妹推到湖里,险些将妹妹淹死;十三岁的时候,偷盗临清县公书房中的珠宝,给平康里的一个胡姬赎身;这般声名狼藉的人,有什么好说的?姚家表姐嫁给他,着实是糟蹋了!” 十公主领着阿顾躲在大廷一旁的丹墀上,自以为行踪隐秘,不会轻易被人察觉。但这一日大廷上到处都是年轻勇武的勋贵子弟,她们两个少女年纪娇小,肌肤细嫩雪腻,掩在众人之中着实醒目的很。扈卫宫廷的千牛卫哪里是吃素的,很快就发现了二人的鬼祟踪迹,也不需要上前查证,单看这二人的年纪,和后面“少年”身下坐着的轮舆,就大致可以猜到这两人究竟是谁了,不好上前驱逐,左千牛卫大将军陈和只好转到了内侍少监叶三和面前。 叶三和往二人躲藏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知道了,我自会禀报大家的。”微微弓着腰走到了轩前御座旁,抽了个空悄悄禀报姬泽,“大家,十公主和顾小娘子也过来了,如今正在那边丹墀上瞧着这御前演武呢。” 乾元殿高高坐落在高台上,姬泽坐在殿前御座之上,大廷上一切景象可以尽入眼中。满廷的勋贵子弟生机勃勃,喻示着大周日后光明的前景。姬泽看着这些人胸中盈着自豪,有一种“天下英雄尽入吾彀”的感慨,听了叶三和的话语,瞟了一眼一旁丹墀,果然见两个“少年”待在那儿,观望着场中演武台,自以为无人发现,亲昵着说着话语,雌雄莫辩,漂亮的像花儿一样。他的唇角微微翘起,开口道,“不过是两个孩子过来凑凑热闹而已。就让千牛卫和羽林军当作没看见,随这两个小妮子去吧!” 勋贵子弟齐声跪地参拜圣人,起得身来,巳时一到,御前演武便算是正式开始。由卢国公程伯献、羽林大将军李伏忠、千牛卫大将军陈和评判。程伯献乃是开国功臣卢国公曾孙,将门世家,底蕴深厚。李伏忠和陈和也是军中宿将,权威甚重,他们担任评判一职,这些勋贵子弟自然是都是服气的。内侍梁七变担任司仪官。 一身绯袍的梁七变立在演武台旁,长身玉立,风神俊秀,扬声宣布道:“奉圣人之命,御前演武即刻开始。第一场:东海郡公之子钟全,对临清县公三子李朔。” “要打了,要打了!”十公主兴奋的握住了阿顾的手,“让那钟全打的李三郎满地找牙!” “你至于这般么?”阿顾失笑,“那李三郎又没有得罪你。” “我就是看不惯他,”姬红萼哼了一声,翘起雪白的下颔,傲然道,“谁让他欺负了姚娘子?” 钟全一声劲装,意气风发,上前一步向着廷前圣人方向恭敬施了一礼,随即登上高高的演武台,望着对面的李朔随意拱了拱手,手中大刀一闪,雪亮的刀光映着口中白牙,蔑视道,“李三郎,刚刚还说起咱们没准要同台演武呢,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啧,啧,你的运气实在是不好呀!” 李朔一手握着手中缨枪,弓身蓄势,“废话少说,交手便是!” 钟全素来看不起李三郎,只当他这是色厉内荏,撑着最后一点颜面,不在意笑道,“别急,我这就好好的送你下台!”二人提着刀枪迅速向前冲,钟全心中恨李三郎刚刚让自己失了颜面,立意要让李三郎吃些苦头,方算是报了自己刚刚受辱之仇。手中刀锋向着对面李朔劈去,漫不经心中带着七八分力道,准备第一下就让李朔身上见出一道血痕来。恰见李朔手中红缨枪对面刺过来,刀背和对方的枪尖交在一处,双臂一麻,手中大刀支撑不住,竟被李朔的枪锋逼的滑到一边去,吓了一跳,忙侧身闪过,避过了李朔递到胸前的枪锋,心中惊疑不定。 这李三郎,不是众人公认的纨绔么?怎么使出来的缨枪,竟有这样的速度和力道? 他心中惶惑,演武台上李朔却不容他有半分怠慢,抢了一步先手,持着手中缨枪再度刺过来,钟全见着枪尖如一点寒星,隐隐带着风雷之势,不敢正面匹敌,只得又蹬蹬蹬退了三步,挽回刀锋,正要重新抢回攻势,却见李朔再度抢上前大半尺,将手中杆枪从身体斜侧使出,挑了过来。钟全只觉自己被枪身挑中,竟再在台上站不住脚,从演武台上直接滚落了下来。 大廷下众人看着从演武台上跌落下来的钟全,从二人上台开打到决出胜负,不过是一眨眼功夫。李朔的动作干净利落,这一场演武结束的干脆利落,廷下观看鸦雀无声。待到钟全从地上站起来,一张脸涨的通红,场上方忽然爆了起来,“怎么会?” “钟全平日里身手不错呀,这般不济,难道上场之前吃了软筋散么?” “怎么会这样?”十公主也是翘舌难下,难以置信,“那钟全也是将门子弟,其父东海郡公任职左监门卫大将军,教导子息十分严格。钟全的身手我是知道的,很有几分不错,这李三郎竟然只用了三枪就将他挑下台,怎么会这样?……”慢慢沉默下来, “看着刚刚李朔使枪的身手,他在枪法上的功底其实也……不算弱了!” 阿顾动了动耳朵,向姬红萼方向看了一眼,姬红萼看着虽柔软,自己和她处的久了,却也知道,这位小公主在柔和的外表下,藏着一副性烈如火的性子。她虽年纪不大,对于兵武之事上倒是颇有兴趣,既然她这样说了,可见得那李朔刚刚施展的枪法是挺好的,有着这样一副好身手,可算的上是少年英才了,这些年,长安东都之间却盛传着李三郎不学无术的名声,这中间,若说一点门道都没有,倒真是奇事了! 李朔站在高高的演武台上,手持红缨枪,眉目中扬锋锐之意,身姿站的笔直。廷上的勋贵子弟因着这一场出乎意料的演武而惊疑不定。便是上头做评判的几位老将也有几分吃惊,卢国公程伯献望向圣人御座的方向,见圣人垂目观看,面上神情淡漠并无波动,便点了点头,向着一旁小侍卫交待了结果。司仪梁七变高声宣布道,“第一场,李朔胜出。” 李朔演武台上听见了梁七变宣布的结果,垂头默然一会儿,方持着手中缨枪从台上下来,寻了一处地方坐下休息,闭目养神,和刚刚一样孤立。只是这一回,有不少人不经意间偷偷的打量着他的方向,却再也没有人和钟全一样上前对他挑衅了。 其后李朔又上场数次。对手见识了他的身手,对他不再抱有轻视之心,演武也远没有最初的那一场轻松,变的激烈起来,李朔却依旧凭着手中的红缨枪赢得了每一场的胜利。众人观看着他的演武,他使着手中的红缨枪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股特有的狠劲,从对手抵抗的吃力程度上,可以看出凝聚在枪尖上力道是多么强大。渐渐的,随着一场一场的演武过去,每一个人投到李朔身上的目光都变了。在打量着李三郎的同时,也将目光频频的投到廷上另一个少年身上。那少年大约十八九岁,一身黄色劲装,如同一根标枪似的看着前方,目不斜视,眉目之间与李朔有几分相像,正是李朔继母黄夫人所出的弟弟,单名一个耀字。在李家这一辈中行五,唤作李五郎。 “临清县公李善生曾在八年前的东突厥一战中立下军功,受封县公。”姬红萼向阿顾说着李朔的家事, “李县公年轻时娶了元配夫人荣氏,荣氏共生了三子,产李三郎的时候难产而亡。三年后,李县公续娶了长安商人黄家的女儿,荣夫人的长子病亡、次子出游之时遭遇匪徒,从马上摔了下来,待到送回城中求医,已经是不行了。黄夫人后来又生了一子一女,因着前面还有一个庶子,因此排行第五,便是这李五郎。黄夫人是长安城有名的贤惠主妇,多次劝导元配嫡子李三郎改过学好,每次李三郎做了错事,她也会跪求李县公饶恕李三郎。只是李三郎禀性顽劣,不肯领她的情。她没有法子,只好摞开手不管,将自己的一子一女教导的极为出色。儿子李五郎十分能干,小小年纪练的一身好武艺,今年十九岁,恩荫进了千牛卫,做了千牛备身,前程十分看好。女儿李宝珠今年才十岁,也是十分美丽聪慧,行事大方,承袭乃母之名。” “咱们大周重军功,这些年因着军功封爵的为数不少。大周爵位乃终身制,于本人终身为止,不得传袭后代。开国的时候,太宗皇帝与众位武将一同打下天下,感情深厚,入选凌烟阁的二十四功臣几乎都许了儿子一辈继承一代爵位。后来的大周皇帝都坐在深宫之中,与这些前线打仗的武将自然就有些生疏,已经很少有勋贵能够将爵位传承下一代了。 天册二年,父皇前往骊山游猎之时,途中遇险,一只猛虎忽的从林中扑了出来,临清县公随侍在侧,拼死与猛虎打斗,救了父皇一命。神宗皇帝感念李县公的恩情,特许李县公可以择一子承袭自己的县公爵。长安满街的勋贵,李县公的县公爵在其中并不算高,但他的爵位可以往下再传承一代,说起来倒也有些有名。” 阿顾怔了怔,“原来如此。”她抬起头来,看着站在演武台上的李朔,晨风吹过他青色的衣襟,带起一片弧度,“看起来,临清县公家的后宅十分有意思呢!” “有意思。”姬红萼重复念着,若有所悟,“你是说,那继夫人黄氏?” 阿顾点了点头。 临清县公李善生拿命挣来的爵位,得了先帝可以再传袭一代的恩典。听起来,当真是一件大大的好事,可正是这样的好事,成了李三郎颈间的绞索。 爵位自然是好东西,人人都想要,继夫人黄氏自然是希望自己的儿子来继承这个县公爵的。可是有元配的嫡子在,怎么样也轮不到自己的儿子。既然如此,就索性毁了元配嫡子的名声。元配嫡子没有了好名声,这爵位日后自然就是由聪明能干的继室嫡子继承了。 女眷能够在后宅中做出很多事情。如自己当初在湖州,作为二房孤女,腿脚不足躺在榻上,难道不应该多关怀一些,但大伯母崔氏因着私心操作,自己便渐渐在族中没了声气,几乎像是没有了这个人似的。一个继母想要毁掉继子的名声,可以有很多法子。继母和继子本就没有血缘关系,又有爵位的利益,做出这样的事情,虽然不慈,但也可以理解。只是不知道,这位临清县公在李三郎这件事情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是一心疼爱元配嫡子的慈父,只是被继室夫人蒙骗;还是冷眼将事情看的清楚,默许了继续发生的冷心肠人? 李五郎按着腰间宝剑站在演武台下,感受着众人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只觉得浑身如针毡,面上涨的通红。 这李五郎天生仿佛就与纨绔的李三郎是一对反义词似的,李五郎自幼聪慧懂事,李朔自幼叛逆不羁,李朔贪玩不肯练武的时候,李五郎正在家中教头的指点下扎着马步满头大汗也是一声不吭。李朔对幼弟妹不悌,李五郎却对着这个兄长很是孺慕。六岁的时候,李三因为忤逆被其父在祠堂上压着抽鞭子的时候,李五郎就能够冲上去抱着他阿爷的大腿,跪求父亲‘看在儿子的份上,就饶了阿兄这次吧!’李三郎不学无术一事无成的时候,李五郎却自幼有名师教导,他也不负父亲母亲的期待,练的一身好武艺,补了千牛备身,进了千牛卫之后,颇受左千牛卫将军沈淮喜爱,前途一片坦荡。 不同于老父对兄长李三郎的失望,李五郎对于这位兄长还是很有好感的。在此之前,他一直觉得这位阿兄很是可怜。身为阿爷实质上的嫡长子,元配荣夫人留下的儿子,他本应该是自己这群兄弟中身份最高的一个,可惜阿兄从小不争气,从小到大,阿爷和阿娘为他操了多少心,想尽了多少法子,他却始终是立不起来,可谓是烂泥扶不上墙。如今,众人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大家都说临清县公最出色的儿子是自己,日后能够继承家业,承担家族未来的人定然是自己,自己也认为自己是承担的起这种赞誉的,可是私心里,总是觉得有些对不住阿兄,好像,是自己将什么东西从他那里抢过来了似的。 他将自己的心事和阿娘说了,阿娘告诉自己,“五郎,你这样想是不对的。” 他的阿娘,是一个很美丽的妇人,三十五六岁了,还和二十余岁的女人一样的鲜艳明媚,有着雪白如葱根的指头和绯如花枝的唇。 阿娘摸着他的额头道,“你阿爷好容易打下了这片基业,自然该是最出色的子嗣继承了!虽然家业首重嫡长子,但不是阿娘偏心说,你阿兄确实不大成器,若是他得了这片基业,只怕没些年就败掉了,若真是那般,你阿爷便是躺在九泉之下,也会痛心疾首的。五郎,你和你阿兄不一样,你禀性聪慧,若是换了你,则李家还可绵延一世,岂不是大家都欢喜的美事么?你也是你阿爷的嫡子,是有继承权的。你阿爷为了家业费神,你身为他最爱的儿子,难道不应该挺身而出么?至于你阿兄,”她顿了顿, “你日后得了爵位,多照拂照拂他,也就算是尽了你们兄弟的情意了!” 阿娘在李五郎心中的形象一直圣洁。李五郎听了她的话,考虑了很久,觉得阿娘说的还是有道理的。他自下定了决心,就将家业看做了自己的所有物,此后再看着阿兄,就觉得应该担负起照顾阿兄的职责。他虽是弟弟,这些年来,对这个不争气的兄长实是十分照顾的。大兄若惹了岔子,他跟在后头为他收拾;阿兄若被阿爷责罚,他飞奔而去向阿爷求情……这些年,他自问对大兄是十分尽兄弟情谊的。 可是今天,他站在乾元殿大廷上,看着阿兄在演武台上大放光彩,他使出一身惊艳的枪法,将众人都给打下了台去。 李五郎紧紧握住拳头,心中恨恼。 阿兄,你若有这么一身好功夫,平日里就使了出来,阿爷阿娘若是看见了,难道不会为你高兴么?你却偏偏藏着掖着,这么多年,直到这个时候才突然露出来,技压全场,是说自家阿爷心性狠毒来着,还是说他阿娘伪善,容不下继子来着?他任职千牛卫,对于武艺也有着几分眼力,看着阿兄在台上使出的枪法,枪身晃动,枪点甩出六朵枪花,行动有风雷之声,可见的这一身好枪法,若没有下十年的苦功是决计练不出来的。这十年来,阿兄偷偷练着枪法,却瞒过了所有的人,可见的阿兄心思着实太过深沉。 太阳在空中悬挂,时辰从辰时走到了未时,在此期间,李朔一根缨枪又挑下了三个对手,李五郎也战胜了两个人,梁七变尖细扬高的声音再度响在大廷上方,宣布道,“下一场,临清县公李善生第三子李朔对临清县公第五子李耀。” 大廷之上顿时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过来,观看这一场兄弟之间的对峙。 李朔上了演武台,看着从对面登台,面前带着愤恨神情的弟弟,心情倒颇为沉静。 自他决定参加御前演武之时,他就知道这一幕很有可能会发生,心中早就做好了准备。相反,李五郎虽然自幼称良才美玉,毕竟年纪还小,不太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面上微微扭曲,朗声质问道, “亏得阿弟从前一直都为阿兄担心难过,如今看起来,阿兄竟是将愚弟当做傻子耍喽!” 李朔淡淡一笑,轻声道,“弟弟说笑了,我哪里敢将你当傻子,只是吃够了亏,不敢再不长心眼罢了!” 李五郎面色一变。演武台高高在上,众人四下里都可以看见,在这上头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落入无数人的耳中,李三郎这话意有所指,他站在比武台上,已经是听到其下传来的嗡嗡议论声,仿佛都在议论自己的阿娘对着兄长这个元配嫡子怀着的险恶心思,面色翻覆数次后,“阿兄,这些年,我阿娘待你百般慈爱,便是不顾我和妹妹一双亲生子女,也是对你的好的;我这个做弟弟的也自问待兄长十分尊敬不薄,兄长这般欺瞒众人,究竟是有何不满之处呢?” “呵,”李朔声音轻扬,嘲讽的笑起来,望着异母弟弟的目光逼人,带着怜悯和嘲讽,“百般慈爱?继母待我若有一分待你们的心,我又何至于至此?至于阿弟你,”他顿了顿, “你是待我不错,但你这种善待是建立在自己的优越感上的。你觉得比我这个兄长强上百倍,所以愿意将自己指缝间的残渣漏给我。可我才是李家的元配嫡子,我要你这种施舍的善待做什么?”他扬了扬头,傲然道, “既如此,我也可以在这儿发话,日后我做了李氏家主后,也会尽量善待你这个弟弟。只是五弟,不知道已经将李氏视作囊中物的你,听了觉得这种善待如何?” 李五郎面上闪过屈辱之色,阿娘在他的心中形象美好,他容不得兄长在众人面前这般败坏她的名声。且他自记事以来,一直是临清县公最出色的儿子,他已经习惯了众人的欣赏目光。纵然心里明明知道,阿兄才是阿爷爵位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但这些年已经默认了自己才是阿爷爵位的继承人,这时候兄长忽然翻转形象,变的出色起来,他反而觉得自己的东西似乎要被对方掠夺似的,蓦然生出愤恨心情。 事情已经至此,再说闲话也是无用,李五郎拔出宝剑,郑重道,“如此,愚弟倒要与阿兄好好比试比试,看看究竟是愚弟强些,还是阿兄更厉害!” 他紧紧攒着手中的宝剑,对这场演武看重非常,犹如只要自己胜了这一场,就能够证明阿娘是没有做过错事的,李三郎确实是不学无术,阿娘带大的自己才是李家最出色的儿子,是继承李家最适合的人选。而李三郎加诸在自己母子头上的罪名,纯粹是子虚乌有,栽赃陷害,必将随着这场失败在所有人眼中如烟云一样散去。一切依旧会回复到从前。 李朔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嘲讽一笑,把着手中缨枪淡笑道,“请了!” 第40章 六:照灼兰光在(之解仇) 大廷上众人鸦雀无声,观看着台上兄弟二人交手。 李五郎自幼有神童美誉,在名师的教导下学武,在勋贵子弟中颇有美名,手中的剑法确实是十分强道。此时握着一把利剑舞的十分剽劲,李朔显然对李五郎的剑法十分熟悉,握着手中的缨枪,招架随意,只两只脚站在原地,犹如黏着一般,从未移开过半步,枪尾系着的红缨飞舞,犹如蝴蝶,偶有攻刺,俱是刺向李五郎必救之地。李五郎迅疾的攻了二十多剑,竟奈何李朔不得。心中渐渐焦急起来。 要知道今日的这一场兄弟对决对于他十分重要。 他一意打败兄长,仿佛打败了李三郎,就能向高坐在轩前御座上,高高在上的年轻帝王,向一旁观战的南衙十六卫、北衙禁军将领、向演武台下的各家勋贵子弟证明,自己的阿娘黄夫人确实是如长安传言那般的是个贤良主妇,对继子真心疼爱,从来没有起过任何坏心;而自己身为继室嫡子,也确实比“不学无术、一事无成”的元配嫡出阿兄要强,更适合继承李家家业。 天恩 第27节 李五郎心中对其十分看重,久攻兄长,未奏其效,心中猛的下定决心,奋起手中宝剑,大喝一声,朝着李朔劈过来。李朔见着剑光如雪,凶猛的朝自己袭击过来,一个铁板折腰,向后弯腰过去,同时手中枪身摇晃,横在胸前,隔住了李五郎的剑光。带着强势力道的剑锋斫在红缨枪背之上,枪身发出喀啦啦的声响,竟尔从中断裂开来。原来李五郎手中的青钢剑乃是一等一的利器宝剑,乃临清县公李善生在战场上所获,赠给了幼子。李朔手中使得红缨枪却只是寻常杉木所制,经了今日多场演武,早已经承受不堪力道。刚刚李朔虽然使了巧劲,却再也支持不住李五郎的剑劲,终于断裂开来。 李五郎面上露出喜悦之色。御前演武双方持兵器交手,李朔手中缨枪既已断裂,便再也无力再战,显见得已经是败了。更不打话,一个箭步上去,如风雷一样使出迅疾剑法,打算一鼓作气将兄长拿下,倏然李朔将手中两段断枪掷出,揉身扑上,一把擒住李五郎的胳膊,李五郎猝不及防,手中宝剑照面被夺下,两个人在台上翻滚,台下惊呼一声,眼见的兄弟二人贴身肉搏,彼此都红了眼睛,互不相让。 姬泽远远在高台上观看,微微一笑,开口赞道,“好,御前演武当以公平为上,李朔佩枪既已断折,也不好再比下去,将库中的那支青钢槊枪赐给他。” 高无禄恭声应是,取了青钢槊枪,捧着到了演武台上,咳了一声,命人将扭打中的二人分开,扬声道,“李朔,你的红缨枪在演武之中损坏,这是大家御赐你的青钢槊枪,你当持此武器,继续比武,来日到了战场上,亦当奋勇杀敌,方不负大家对你的厚恩。” 李三郎恭敬的接过了青钢槊枪,在台上朝着君主的方向跪拜,“臣李朔谢主隆恩。” 高无禄笑着道,“李三郎君和五郎君尚没有分出胜负,既然得了新武器,你们二人就继续比试吧!” 李朔和李五郎都道了谢,李朔执了御赐的青钢槊枪,李五郎取回自己的宝剑,二人继续在台上较量起来。 大廷上各家勋贵子弟望着演武台上兄弟二人的演武,彼此间议论纷纷。李朔得了趁手的新武器之后,攻势愈发猛烈起来,李五郎虽然拼命对抗,一张脸涨的通红,却在李朔的枪尖之下节节败退。虽还在勉力支撑,没有彻底分出胜负,但众人心中已然有了高下定见了! “也就是李五郎的兵器上占了便宜,不然李三郎早就赢了,哪里至于要费这么多功夫!”姬红萼盈盈道,眯着眼睛用,一种全新的目光打量着李三郎,“没有想到,这李三郎竟是这般人物,姚家表姐嫁了他,也不算是辱没了!” 阿顾扑哧一笑,“你先前还看不惯他,如今就又改了口风,这样子真的好么?” 姬红萼心虚的摸了摸额头,“人家怎么知道,这李三郎隐藏在不学无术的表面下,竟是这样的少年英豪呢?” 阿顾道,“将这样一个光灿全场的青年人,生生粉饰成不学无术的纨绔十八年,也不知道那人怎么忍的下心去。” 姬红萼面色微微一变,低下头去,默然良久,“荣夫人早亡,李三郎舅家也没有了得力的人,黄家却是家业兴旺,黄夫人胆敢做出这样的事情,终究不过是欺负没有亲娘护持的孩子呗!” 说话之间,演武场上风云又变,李朔一枪将李五郎手中持着的剑荡了开去,李五郎立足不稳,在台上倒了下去,犹自翻滚避开李朔青钢枪的攻势。李朔枪尖晃动追击,待到李五郎停驻身姿,只见李朔持着青钢槊枪,一点寒星枪尖点在自己喉咙之前,微微晃动,犹如毒蛇吐着的信子,只要自己略一动弹,就会送过来,收割自己的生命。 “本场演武结束,”司仪官梁内侍宣布结果的声音高扬而又清尖,“获胜者,李朔。” 李五郎随着这一声宣布结果的声音颓然倒在台上,一张脸苍白颓败。 这场御前演武乃是神熙元年的盛事,整整持续了三日,最终从东都各家勋贵子弟中,择出了前十名,李朔位居第一。 昔日长安东都众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纨绔子弟,一朝翻转,竟以这般的形象全新的出现在众人面前,成为众人仰望的少年英豪,世事变幻,莫过于斯。 武阳殿宽宏雄伟,两排十六盏立式宫灯吐着熊熊的光芒,姬泽在这间殿堂中接见了前十名勋贵子弟,“援军即将从东都起征,前往安西前线,受安西大都护张孝瓘命令,参加作战,你等十人乃是大周勋贵子弟中择出的佼佼者,是否愿随之奔赴前线,为我大周效力?” 十名少年郎一身戎装,意气风发,俱都跪在殿上,朗声应道,“臣等定当不负陛下恩典,奋勇作战,保家卫国。” “那就好。”姬泽微微一笑,投目注视李朔,问道,“李三郎,你即将新婚,亦将奔赴安西,可觉得有什么不乐意的?若你确实不愿意前往,朕也可放你归家陪伴家中娇妻。” 李朔上前一步,单膝跪下,朝着圣人朗声禀道,“臣多谢圣人记挂!只是臣想着,少年人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臣愿前往安西,在张都护帐下效命,击杀敌虏,求取军功,也为姚娘子挣得一个诰命回来。姚娘子毓出名门,想来定会体谅臣这般报国之心。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真心相待,只要彼此心中记挂,便是暂时分离两地,想来也是无碍的!” 姬泽狭长俊秀的凤目中闪过一丝温煦的笑意,点了点头,“你若能这般想,也就是了。待到六月初六,朕自会钦赐赏物,为爱卿的大婚增添一点喜气。” 李朔朗声道,“臣多谢陛下恩典。” 李朔在这一场御前演武中表现令整个东都眼前一亮,而其继母,身为临清县公继室夫人黄氏的金字招牌就显得有些摇摇欲坠起来。 黄夫人乃一介商人女,以其貌美及家中多财,当年方能嫁给三十余岁鳏居的临清县公李善生作为续弦。这些年来,她能够在长安上下传遍贤良妇人的名声,不过是因着主持中馈颇为能干,性情圆滑,长袖善舞,将自己的一双儿女教导的十分出色,而原配荣夫人留下的李三郎又太过纨绔提不起来,黄夫人屡次在众人面前做出无奈痛惜之状,表示对李三郎这个继子的关心,只是李三郎对于继母总是不肯领情,众人怜惜黄夫人身为继母身份尴尬,自然不会有什么不是。 从前,李朔不学无术,屡屡传出偷鸡摸狗的事情,声名不佳,黄夫人的贤良名声光亮大作,没有人会觉得有什么不妥。但此时李三郎在御前演武中大放异彩,打败了东都大多权贵子弟,取得了第一名的成绩,一手出众的枪法让众人惊艳不已,且他在演武台上表现的风度绝佳,有勇有谋,自然就洗脱了不学无术的纨绔之名。黄夫人作为继母的贤良招牌自然就如同一张薄纸,一戳就破,便再也打不下去了。 事实上,事后人们回想起来,这些年来,李三郎倒也没有真正做出什么恶事来。私底下,哪一家名门公子没有一些小毛病,若有一个真心疼爱的亲娘,将事情大大小小遮掩住,如何会传出恶名来?正是因为继母黄夫人面甜心苦,面上做的十分妥当,私底下却是恨不得这个元配嫡子死在外头,好给自己的亲子腾位置,这才将李三郎的纨绔之名传的满天下皆知。 御前演武之后,黄夫人迫害继子的消息很快的在东都城中若有若无的流传起来,如同当年李三郎纨绔不学无术的消息一般。临清县公李善生本来已经赋闲,在街头提着鸟笼游玩,听到这个消息,顿时大怒,将鸟笼都丢在一旁不管,赶回府中,不顾幼子李五郎和爱女李宝珠苦苦哀求,执意将捧杀原配嫡子的黄夫人送到家庙中紧闭修行。黄夫人没了名声,娘家黄家远在长安赶不过来,又不过是一介商家,如何能够和县公抗衡。她此次被送往家庙,一切主妇脸面和中馈权利都被剥夺,可谓是再也恢复不了气候了! 此后,临清县公李善生很快上书,为元配嫡子李朔求封世子之位,李朔隐忍多年,在御前演武中崭露头角之后,一击必杀,除去了压制自己多年的黄夫人,可谓是彻底的扬眉吐气。很快到了六月初六,县公府披红挂绿,转杯用盛大的排场迎娶了魏国公爱女姚良女。 第41章 六:照灼兰光在(之交心) 李朔披着红色新郎喜服,前往魏国公府闺楼之下,做了一首却扇诗后,新娘子撤下扇子,露出的容颜美艳如仙,低垂着头,面上神情淡漠。 东都城中风云变化,十位英雄有为的少年即将随大军奔赴西域,开始建功立业的旅程。临清县公后宅中的风云变幻也让东都发出一片哗然之声,黄夫人经此一事后,声名尽毁,被褫夺权利关进家庙,是再也不能出来兴风作浪了,留下的一双儿女前程也蒙上了一层灰色。但对于李朔而言,他其实已经长成到能够成熟面对一切的时候,那些晦涩的往事已经成为过去,就算一朝彻底平反,也不过是出了一口气罢了!那些成长岁月中的隐忍,伤害却是永远的存在,任是再关闭十个黄夫人也弥补不了的! 如今,他意气风发,坐着高头大马迎娶魏国公嫡次女姚良女为妻,姚良女乃贞顺皇后娘家侄女,颇得魏国公宠爱,便是圣人姬泽也对其有几分情谊,李朔得娶其为妻,便可谓是多得数股助力,他又在御前演武出了风头,得了实职,即将随同同伴一道奔赴安西战场,若是在战场上立下一定功劳,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阿顾坐在鸣岐轩西次间的炕窗前,持着芦苇棒逗着金丝笼中的绿尾鹦鹉巧巧。巧巧被小丫头杏儿教导了这些时日,终于也能说一些新的话语,扑腾扑腾着翅膀,怪叫道,“娘子万福,娘子万福,娘子杀鸟啦!” 阿顾扑哧一笑,丽春台中姬泽曾经说过的一段话陡然又回想在脑海中:“舅父已经将你许配给了李朔。自古之理,君不可戏臣妻。且李朔此人虽然看起来有些纨绔,底子里倒还算是个有担待的。你嫁给他,也并不是一件坏事。” 当时听着这句话,无论是姚良女还是躲藏在暗处的自己,都觉得姬泽的这句话不过是个敷衍借口,苍白无力。如今万事过后,回头想想,当时姬泽说的其实是再真不过的真话了吧! 李朔此人,从小在继母黄夫人手下生活。他六岁之后,临清县公得了再传袭一代爵位的恩旨,黄夫人就开始为了亲生幼子李五郎打压原配嫡子。也许六岁的时候,他对于黄夫人的心思还十分茫然,但两三年后,他想来就明白过来了其中的道理。他可以选择激烈的抗争,却能够默默的隐忍下来,顶着不学无术的纨绔名声十多年,暗地里瞒着所有人的注意勤练武艺,练得一身惊艳凌厉的枪法。可见得此人十分能够隐忍。 当日李朔偶遇丹园中姚良女之事,他打晕欲行不轨的彭六郎,进了丹阁之后,放在他面前的有两种选择,若选择救醒姚良女,自己避开,保全姚良女的名声,则姚良女可完全避开这次算计,这方是最完美平和方式。事后魏国公定会记得他的恩情,给他应有的报答。 李朔却剑辟偏锋,选择了和姚良女搂在一处,被前来探望姚良女的一众闺阁女郎撞到了一处!这其实是一步险棋,如果成功,他可以成功的摆脱继母黄夫人的控制,迎娶一门名门贵妻,获得鼎力的岳家,并且直接进入大周帝国的最高统治者姬泽的注意,可谓一步登天,万利皆握在手;但如果失败,他将被姬泽和魏国公的怒火淹没,尸骨无存。将一切家业拱手让给了愤恨的继母黄夫人母子,成全了自己的仇敌。 这两种选择并无高下之别,前一种选择更加平稳安全,没有什么风险,也可以收获固定可期的收益;后一种选择则拥有两种极端的结果,要么就是得到极高的回报,风光无比,什么向黄夫人复仇一类的事情再也不在话下,要么就是什么都没有的失去。 李朔选择了后一种方式。 丹园事发之后,他显然是曾经得到过姚良女的家长——魏国公姚牧弘和姬泽的接见的。在这些可能不止一次的接见过程中,阿顾并不知道,李朔是如何打动了魏国公和姬泽,得到了他们的承认,将他们关心的姚良女下嫁。但最终结果是,李朔确实完成了这件艰难的事情,获得了大周帝国最高统治者姬泽的认可。姬泽认为李朔确实是一名良人,配的上姚良女,这才松手,同意将珍爱了多年的表妹姚良女嫁给他。 对于李朔来说,选择前一种安全的方式,李朔得到魏国公的援助,未始不能崛起,进而成功的报复继母黄夫人。这是一条十分安全的路,他却毅然放弃,选择了另一条受益大风险高的路,从这一点来看,李朔极有野心,追逐那些更高的利益和前程,同时,他本性里带着一种赌性,敢于弄险,在一种几率不大的情况下依旧可以付出行动。 如果阿顾再大一些年纪,便会明白:如李朔这样的人适合成为一名武将,其所率领的战役,可能会出现两种极端的结局,不是大胜,就是大败。这样的将领,不适合成为总览全局的元帅,但可单独领一支偏锋队伍,在一名睿智的将帅手中,能够成为一支骑兵,在特定的时机下,起到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 这么说起来,姬泽为人虽清冷,对于姚良女这个表妹,也许少了几分男女之情,但在这件事情上,确实也是真心实意为她全盘考虑过的! 这些日子,阿顾在姬泽的教导下学习书法,她能够感觉到姬泽对自己付出的善意,只是十分犹豫,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接受。从姚良女的事情上,她终于觉得自己能够窥破一些这个少年的为人处事,这为少年虽然身份尊贵,心中深处终究是有几分柔软的,对于自己在乎的人,会妥善安排,不会真的看着其陷于不利境界。 想明白了这个道理。阿顾只觉得心中十分开怀,看着青山更青,鸣岐轩廷中的石榴树枝叶更绿,就连西次间窗前的绿尾鹦鹉巧巧怪声怪气的万福声也更加动听起来。 仙居殿暖阁之中莲花托萼宫灯透出晕黄色的光亮,紫金嵌宝香炉吐着淡淡的安息香,阿顾挺直背脊坐在月牙凳上,手中执着狼毫笔,在泛着淡淡黄色的麻纸上写下一个个认真的大字。 姬泽从外朝进来,在暖阁外头向太皇太后请了安,服侍着太皇太后用了一盏核桃羹,瞧着时辰还早,便进了暖阁指导阿顾书法。 “你的笔力虽还有些不足,但看着架子已经是成了。”姬泽看过阿顾的大字,点了点头赞道,“日后缺的便是苦功,照着这帖子好好练一段日子,笔力便可练出来。便是日后真的想学簪花小楷,有了这般基础,也是事半功倍。” 阿顾点了点头应了,神色之间信服,“那我可以开始写真书了么?” 姬泽失笑,“怎么,你练大字练的不耐烦了,想要换练别的了?” “没有,”阿顾脸色微红,摇头道,“我知道大字基础要大好,不能松懈,倒并没有什么不耐烦的。只是确实有些想先开始写些别的字体了!” 姬泽想了想,“真书你可以开始练了,只是大字还是不能丢。真书取正大光明、结构匀称的笔意,最是适合初学书法的人练笔所用。你们小娘子笔力柔婉,大周真书三大家中,欧阳询用笔刚劲峻拔,不适合女子,褚遂良疏瘦劲练,也不适合初学所用,倒是虞世南上承智勇禅师的遗学,为王派嫡系,其书婉雅秀逸,外柔内刚,有沉厚安详之韵,适合你现在摹写。我在弘阳殿收着一本虞世南的《夫子庙堂碑帖》,明儿让梁七变给你送过来,你日后可照着摹写这张帖子。” 阿顾面上露出欣愉之色,“如此就最好不过了!” 姬泽见阿顾开怀,自己不知怎的,也有几分愉悦起来,“我再最后带着你写一个大字看看,你握着笔,好好感受我用笔的力道。” 阿顾点了点头,在案上笔架上取了一支粗豪大笔,在蕉叶冻砚池中蘸了墨,凝在麻纸上,姬泽站在她的身后,握住阿顾的手腕,带着阿顾在纸面上轻轻落下一点。 阿顾凝神静气,年轻男子玄色的衣袖伏展在自己手边,其上银色盘龙织绣张牙舞爪,气韵生动。阿顾静下心来,只觉得男子身上一股冲淡的熏香一直弥斥在自己的鼻尖。 一个漂亮的“永”字便出现在雪白的麻纸上,笔力清俊,神态峭拔。 “可体会到了?”姬泽问道。 阿顾点头,“嗯!”一双荔枝眸儿笑眯成了弯月牙儿。 姬泽谆谆道,“字是一个人的门面,虽是你在闺阁之中,但练好了,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姬泽嘱咐道,“就算开始摹写真书了,每天的大字依旧不可丢,减为一百二十张的量。日后我还是一道要查看的。” 阿顾闻着他身边的淡淡熏香,忽的问道,“九郎你熏的是佛手香?” 姬泽一怔,不由垂头看着少女。 稚弱的少女垂手坐在案后,肌肤雪白,略有不足之态,但眉眼精致,微微抬眸望着自己,色如琉璃的眸子中漾着柔和光芒。“我前些日子随太妃读书,太嫔教我辨识过各种熏香。”阿顾微笑着道,声音款款犹如枝叶上啼鸣的黄莺鸟儿,“这些日子你教导我书法,我总是从你身上闻到一股淡淡的熏香,很是独特,清淡好闻,我觉得九郎身上的香颇似太妃给我说的佛手。只是有些拿不定呀!” 姬泽瞧了她一眼,勾了勾唇角,“是少府特制的佛手香,因着是御用,旁处倒是没有的。” 阿顾就“嗯”的应了一声,又低下头来,唇角亦高高的翘起来,继续在面前铺开的麻纸上书写大字。一篇篇清丽略带妩媚的字迹从沾染墨汁的毫尖缓缓流泻出来。 第42章 七:春风复多情(之女子难为) 了结了一段心事之后,阿顾觉得自己的眉间心头都松垮了下来,执笔之间,手腕之间如有神助,写出来的大字落在麻纸上,连自己都觉得看着筋骨极正,笔力遒劲,光鲜亮丽。 “阿婆,阿婆,”她从暖阁中出来,扑到外间的太皇太后身边,“今日我的大字被圣人夸赞了呢,留儿是不是很棒呀?” 太皇太后饮了一口手边的丁香饮子,笑道,“是么?”抬起头来打量着阿顾一眼。 阿顾看着太皇太后似乎别有深意的目光,心中咯噔一下,瞧着太皇太后这个架势,似乎在专门候着自己。她怯怯问道,“阿婆,这是怎么了?” 太皇太后开口道,“哟,听说咱们阿顾前些日子在东都大街上遇上刺客啦?怎么那些刺客不在你可爱的小脖子上拉一条线呢?” 阿顾脖子一缩,赖在太皇太后身上,撒娇道,“阿婆,我知道自己那天莽撞的,阿娘已经在和光殿把我从头到尾批判了一遍了,你就别再怪我啦!” “哟,”太皇太后轻嘲道,“你还知道你有错啊!” 阿顾被她嘲讽的抬不起头来,强调道,“那是个意外,意外!我和阿娘不过是去那家茶肆尝尝蟹黄糕而已,谁知道他们会在一旁雅间商量阴谋诡计,又有谁知道这群人这么疯狂,会想到当街刺杀大长公主啊?”她扑到太皇太后怀中,摇着太皇太后的手,“幸好阿婆和九郎早有准备,才能够及时擒住这群匪徒,让我和阿娘免了遭受这一场无妄之灾呀!” 盯着丹园之事的是姬泽,当日埋伏在一旁守着东都魏家的人手自然也是姬泽布下的。太皇太后并不关心姚良女,在这其中倒没有出过什么力,但是面对着面前可爱的外孙女儿的恭维,心情舒泰,自然不会将功劳出言推开独自让姬泽承受,哼了一声,“什么话都让你说尽了,你这个小淘气啊!” “阿婆,”阿顾垂头丧气的低下头来,“我错了。我已经答应阿娘了,以后再也不会胡乱莽撞了!”她想着自己当日应承公主的话,只觉得心中有些不服气,只是公主对自己的慈爱自己都感受着,心中一直深深感谢,如何能够违逆了她的意思,做出她不高兴的事情来? 太皇太后看着阿顾这幅模样,唇角微微翘起一丝弧度,扬声道,“谁说不能再胡乱莽撞了,我老婆子倒觉得,你这次做的挺好!” 阿顾愕然抬头,瞧着太皇太后从紫檀罗汉床上起身,拄着凤头拐杖,意气风发道,“这人生在世上,哪有从不犯错的。只是犯错不要紧,只要记得在从前的错误中吸取教训,以后不再犯就可以了。但若是因着一次错误就缩回壳里,不敢伸出头去去看外头的天空,就好比因为噎着不再吃饭,就不明智了!” “阿婆,”阿顾仰头看着这样的太皇太后,觉得太皇太后身上光芒璀璨,如同一只凤凰,凤仪万千,她咀嚼着她的意思,心中有一些骄傲,又有一些惘然,“阿婆,我以为你会和阿娘一样,责我行动鲁莽,将自己陷于陷阱呢!” “令月,”太皇太后第一次唤着外孙女的大名,执着阿顾的手,“你也别以为我就真的以为你一点错都没有了!是你的行为是有些莽撞,但我看重的不是你的这些错处。而是你的心算,和你敢于去做的勇气。”她瞧着阿顾,微微一笑,“你这般专注丹园的事情,你阿娘她们以为你只是喜欢姚良女,这才想要去查她的事情,我却知道,你是为了圣人。” 阿顾顿时一怔,太皇太后不愧为历经六朝的睿智妇人,竟然从她做的这些事情下头,窥出了她的真实心思。这些心思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阿娘虽然疼爱自己,却也没有看懂。却不想落在太皇太后的眼中,竟是如此分明。 “你做了这么多,可看明白了,圣人是个什么样的人?是否值得你信重?” 阿顾羞愧的低下头道,“是我想太多了,九郎他是个好人。” 太皇太后淡淡一笑,投目望着乾元殿的方向,“圣人虽然冷情了一些,但对于他在意的人,是愿意花费心思庇护的。阿顾,”她注视着自己疼爱的外孙女儿,“女子在这个世上,总是要寻一份依靠,你父系不显,只能靠着母系,母系之中当家作主的便是圣人。”她的目光渐渐染上一丝锐利,扬声道,“所以,你必须要试着和圣人交好。” 阿顾听着太皇太后的话语,有些微微抗拒,颦起眉头辩解道,“阿婆,我是真心喜欢九郎,想要和他交好,没有那么多的额外心思。” 太皇太后微微一笑,“我也曾有你这样纯真的心思。心思纯真很好,阿婆也盼着你保着这种纯真,但若是只这么纯真,就不可以了。这座宫廷富丽高深,我原以为,你和你阿娘一样性子柔顺,却没有想到,你骨子里的烈性,倒比你阿娘来的深一些。你是你阿娘的骨血,我和你阿娘都会护着你。可是无论是我,还是你阿娘,都没法子护你一辈子。你的路,终要你自己去走。我原怕你不懂谋划,可到底,你还是太宗皇帝的骨血,终有一份姬家人的蕙质兰心!” 阿顾心中一酸,落下泪来,打在太皇太后华丽的裙裾上,“皇祖母,留儿谢过你。” 是,这太初宫中,她的前程如同一片锦绣,却也一片漂泊不定。 因着,她是公主的女儿,却不是皇帝的女儿。 公主是皇帝的女儿,就算再不得宠,整个宫城都是她名正言顺的家,而她呢? 宫城只是她的外家,说的尊贵些,她是皇帝的外孙女,外甥,说的难听些,这座太初宫再富贵堂皇,终究不是她的家,她虽然有着外祖母太皇太后的宠爱,却依然没有身份,只是寄人篱下。 宫城不是她的家,而她真正的家看起来并没有将她在乎在心上。 天恩 第28节 眼下的境况看起来虽然繁花似锦,细看来,底下却都是没有根的,说不得什么时候便都倾颓了,只落得个野草轻扬的下场。 “阿顾,”太皇太后摩挲着她的头,带着感情道,“这座皇宫中,有无数个女人曾经崛起,辉煌。也有无数个女人留下血泪,最后郁郁而终。女人是世间最神奇的生物,她们往往能够从一无所有的低迷境况爬到天下最高盛的地方,甚至君临天下,将世间须眉都踩在脚底下。也常常会有出身高贵的贵女在一时荼蘼之后摔下来,跌的粉身碎骨。过的是好是坏端看看你自己的心气和智慧。若是有心胸有手段,就算是再困苦的困境,终究是能够走过去,过成一片锦绣。但若你一直浑浑噩噩,便是身世再高贵,脑子再聪明,最后也多半惨淡收场。” 太皇太后历经六朝,智慧非凡。她告诫阿顾的话语,的确是智慧箴言,阿顾听得心服口服,低头道,“留儿受教了!” 太皇太后微笑看着阿顾,“阿顾,我总是盼着你好的!” 阿顾挨着太皇太后亲亲昵昵的坐着,忽的想起一事,好奇问道,“阿婆,东都魏家这般算计姚家姐姐,是和姚姐姐有仇么?” 太皇太后唇角微扬,似笑非笑,开口道,“这其中自然有旁的缘故。”瞧了一旁的阿顾一眼,“至于这缘故么,目前和你并无干系,你倒不必知道。”顿了片刻,又笑着道,“你若是个聪明的,待回了长安,看上一段日子,也就知道了!” 阿顾微微讶异,但她并不是好奇心太强烈的人,这次起心追索姚良女事情的内幕,也是不过是因为有另外的原因在。如今这件事情既已了解,太皇太后说了这般的话,过了片刻她便不再萦怀。忽的疑问道,“不对呀,阿婆,若是魏家的这些算计圣人早知道了,为何不直接处置了他们?”她撅起了嘴巴,想着魏家下道的算计,不悦道,“他们这般对付姚家姐姐,实在不是什么好人。” “你知道什么?”太皇太后似笑非笑道,“姚家的二娘子也是他的表妹呢。圣人虽看重你,也记挂着她呢!女儿家的名声金贵,姚二娘遭了这般事,已说不大好听,但既然已许嫁李三郎,便算是一床锦被遮了,日后也没人能说其他的。但若这魏家以谋害姚二娘的罪名被治罪,姚二娘的名声落在外头好听么?虽然被说上几句,也没什么大不了,但终究还是水过无痕的好!此次以行刺你阿娘的名义处置了,可谓是各方皆好!” 太皇太后语毕,见阿顾垂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微微一笑,又道,“你既然今天来了,我再给你一个人吧。” 她扬声道,“赖姑姑可到了?” 帘子掀起,一个赭裳婆子进来,大约六十余岁的模样,身上的赭色裳子式样平常,可是颇为干净,恭敬的向着太皇太后拜道,“奴婢赖娘再次见过太皇太后殿下。” 作者有话要说:阿顾父系是基本没有指望了,阿顾在这个朝代想要好好的活,就只能尝试得到母系的助力,她的母系就是公主娘家——皇家!要得到母系支持,不刷皇家大boss皇帝的好感度,又要刷谁的好感度呢? 作为阿顾的血缘长辈,太皇太后也是希望阿顾获得皇帝好感度的,毕竟她因为年龄原因不能支持阿顾太久,而公主娘,公主娘爱心毋庸置疑,不过她那个性……所以阿顾要得到皇家最高当权人皇帝表哥的好感认同及日后可能助力。她一直创造了一个姬泽和阿顾交好的环境,但是阿顾因为童年经历原因,不大愿意主动接触皇帝。现在终于开窍了,太皇太后表示很高兴! 当然阿顾本身是没有那么功利的,她只是单纯的考虑自己和姬泽之前的情感因素。太皇太后和皇帝之间有政见矛盾,阿顾作为二人之间的天然桥梁,姬泽待阿顾好,最初起因是希望借此讨好太皇太后,前面说过了太皇太后也乐见如此,顺水推舟的成全。 阿顾本身么,她感觉到了这种因素,但是就算有着各种利益理由,相处之间的情感还是实际存在的。客观的说,她也想刷boss好感度,但是丽春台目睹的姚良女事件让她心存畏惧,她害怕自己刷出来的boss好感度是无效好感度,一旦遇到什么变故,自己就会像姚一样,被boss放弃在一旁不救死活。 现在的事实证明boss其实还是为姚很周到的考虑了的,没有真的对姚不顾死活,所以阿顾接受了姬泽的示好。 本章另外说的是太皇太后和公主对于阿顾的两种教育态度。公主在阿顾遭遇一次危险后就退缩回去,要求阿顾只要保证自己安全就好,其他有的没的就不要想了。太皇太后却认为阿顾在保证安全的基础上应该尝试伸出去,尽量去做,去挑战。 这两种教育态度其实没有好坏之分。 不过吧,特殊情况特殊分析。比如说正德帝,那个有着多动症的聪慧少年,你跟他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道理,自然是对的(只是他肯定不爱听而已。)。对于阿顾,她基本上没有法子从父系获得助力了,母亲公主娘身份虽尊贵,因为心性原因,也没有法子给她多少帮助。这种情况下,她需要学会自己立起来。这个时候,如果要她因为确保自己安全啥出格的事都不去做。只会将她养成另一个公主,日后肯定糟糕。 最后,这位赖姑姑的身份是神奇的 燕喜姑姑! 第43章 七:春风复多情(之赖姑姑) “赖娘起来吧,”太皇太后笑着道,看着赖姑姑面上的浅浅的纹路,感叹道,“一别经年,和你已经是有十多年没见了。” 阿顾坐在太皇太后身边,好奇的看着赖姑姑。 宫中女官服饰自有制度,按着朝官品级服色着相应素袍,头绾高髻,腰系革带,这位赖姑姑面上浮着和气的笑意,看着四十多岁年纪,身上着着一身赭色衫子,却并不属女官裳服,显见得是宫外的家常衣裳,且太皇太后对待其十分客气,看着不像是宫人,倒像是一名客卿。 赖姑姑笑着道,“这些年,天幸得太皇太后和几位主子身子都好,只是可惜,”转过头去,拭去了腮边泪意,“神宗皇帝已经是去了!老家偏远,消息传到宣州的时候,已经过了好些日子,我在老家听见了这个消息,哭了好大一场。只是终究人力渺小,不能做些什么。” 太皇太后听得姑姑提及已逝的长子,心中一痛,也动了感情,“先帝身子骨不强,早早去了,倒叫我这个白发人送黑发人。他也算是你看着长大了,如今没了,倒也难怪你伤心一场。对了,你老家的侄子还好吧?” “自然是好的。”赖姑姑点点头笑着道,“他是个泥腿汉子,在乡间种田,性子老实憨厚,三棍子都打不出点机灵来,胜在还算忠孝。听说太皇太后召我回宫,十分看重,一个劲的催我上京。” “那就好!”太皇太后笑容欣慰,招着阿顾在手边,“这是我的外孙女儿留娘,因着些缘故流落在外头几年,身体积弱,你看看可有什么好调养的?” 赖姑姑闻言,整肃神情,抬头仔细察看阿顾面色,观看片刻,方重新垂目,开口道,“顾娘子元气禀弱,幼时失了调养,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只要今后好好开始调养,固本培元,经得个几年,也就无碍了!” 太皇太后点了点头,“老身想也是这样!”转身唤道,“阿顾,快来见过赖姑姑。” 阿顾听了太皇太后的话,道了万福,“姑姑。”赖姑姑慌忙辞道,“娘子的大礼,老奴实在不敢领受!” 太皇太后却道,“赖娘,她日后多受你的照顾,你是该当受她一个礼的。” “当年你侍在我身边,老身在这宫中着实赖你良多,你本已经告老,老身不当再扰你的清闲。只是老身一生共育两个女儿,统统只得了留娘这一滴骨血,却偏偏她年纪小小命途多舛,身子积弱不说,还罹患了足疾。我想来想去,还是得请你出山好好帮她调养一番才是。劳烦你再劳累几年,替我服侍这个小妮子,待到她的身子骨结实了,到时候,老身给你封赏称号。” 赖姑姑一怔,凝意片刻方谦逊道,“瞧您说的,能服侍顾娘子,是老奴的荣幸。”这才不再辞了,受了阿顾一礼。 太皇太后满意的点了点头,转头叮嘱阿顾道,“阿顾,这位赖姑姑于身体调养上可是有大本事的,你日后由她随在身边,可记得要听她的话,不得淘气。” 阿顾禀性聪慧,见太皇太后这般郑重,便知道这位赖性姑姑确实是位有本事的人,脆生生应道,“我知道啦!” 太皇太后一笑,“赖娘,我就将我这个小外孙女儿交给你了!” 赖姑姑郑重应道,“老奴自当竭尽全力,太皇太后请放心就是。” 阿顾领着赖姑姑回了鸣岐轩,在堂间罗汉床上坐下,对着轩中上下人等介绍道,“这位是赖姑姑,是阿婆特意请过来照顾我身子的人,日后她会在鸣岐轩中住下,你们见着,都要尊重。” 陶姑姑和金莺、绣春几个大丫头都微微愕然,打量着赖姑姑,面上不露神情。赖姑姑微微一笑,上前一步道,“娘子,旁的事情大可等会儿再说,这儿是公主的和光殿,老奴既到了您这儿,自当先去公主那儿给公主请个安,再回来服侍。” 阿顾怔了怔,点头道,“你说的有理,如此,我们这就过去……”她的话音还没有说完,轩外忽然传来女子温柔盈然的声音,“不必了,” 小丫头道,“公主万福。”公主从打起的猩红织如意云纹帘子下进来,望向赖姑姑。 赖姑姑上前一步,参拜道,“老奴见过大长公主,公主万福。”抬起头来,凝视着公主片刻,“公主,您比从前可要瘦多了!” 公主凝视着赖姑姑片刻,眼圈微微红了一红,顿了会儿方道,“我刚刚听说母后遣了个人给留儿,原来竟是姑姑你。留儿是我的女儿,可谓是操碎了我的心,我小时候就是你照顾着的,如今知道你留在她身边,可就放心多了!” 她转过头看着阿顾,谆谆嘱咐,“留儿,你阿婆可是真疼你,方特意将赖姑姑寻了回来。赖姑姑是燕喜姑姑,在女子身子调养上头十分能干,整个大周比她强的姑姑几乎没有,你身子瞧着弱,我本来就很是担心,如今有她在你身边,我就放心啦。身子可是最重要的事情,定要好好保养,你日后可要好好听姑姑的话。若是任性淘气,赖姑姑来告诉了我,为娘可是不依的。” 阿顾被阿娘这般教训,有些不好意思,嘟唇道,“阿娘,你胡说什么呀,我是这样的人么?” 陶姑姑上前一步,打量赖姑姑片刻,忽的欣喜道,“赖姐姐,我刚刚打量着您怎么这么眼熟,原来竟真的是你,太皇太后竟是将您老人家请回来了!” 赖姑姑转头,朝着陶姑姑微微一笑,“阿陶,咱们又见面了。” 赖氏从前在太皇太后身边服侍燕喜,陶姑姑亦是太皇太后身边出来的宫人,二人从前在太极宫自然是相识的。只是隔了这么些年,早就生疏了。 “姐姐说哪儿的话,”陶姑姑笑道,“您二十多年前就是太皇太后身边倚重的人,奴婢那时候不过是个无品无级的小宫人罢了!” “原来陶姑姑你和赖姑姑是从前就熟识的,”阿顾盈盈笑道,“我先前还想着赖姑姑刚刚来鸣岐轩,怕是有些不习惯呢。如今可是还好,你们二人既然是旧相识,一切就都好啦!” 陶姑姑盈盈点头,转头道,“赖姑姑是太皇太后和公主都十分信重的人,她既然来了,奴婢便将这鸣岐轩中的事物都交托给她吧!” “你不必这样,”赖姑姑忙推辞道,“我只是一个老婆子,侥幸会几手医术,蒙太皇太后和公主看重,娘子的身子相关各种事情自然是由我负责,但其余那些轩中琐事我却是不耐烦打理的,自然还是要阿陶你掌起来。” “这怎么好?”陶姑姑还待推辞,上面阿顾盈盈笑道,“好了!赖姑姑的医术就是阿婆和阿娘都是夸赞了,定是十分出色,日后阿顾的身子就交给你调养了;陶姑姑,你替我打理了这么久的鸣岐轩,一切都十分妥当,我也十分信重。就依着陶姑姑的意思吧!” 阿顾既发了话,陶姑姑这才不再说,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鸣岐轩后罩房地方颇为宽敞,往日只陶姑姑一人居住,如今便将东边半间腾出来,让给了赖姑姑居住。赖姑姑在堂间道,“……那些有的没的倒不重要,老奴既然领了太皇太后的命,便自然要开始将小娘子的身子调理起来。小娘子,恕我直言,你早年受了些苦,身子骨便有些亏损,后来又罹患足疾,不能行走,腿上的血脉便有些凝涩,人体气息随身体脉络行走,在腿足之处行进不畅,久而久之,滋生中气不足,身子娇弱,稍一劳累便会气喘吁吁。只是娘子如今年纪尚小,大可先从膳食上开始调理,老奴在膳食上也有几分熟稔,只是若想要随时安排食材,这鸣岐轩中便要加设一个自用的小厨房,老奴待会儿便去向太皇太后请示。” 公主关心阿顾的身子,听了赖姑姑这般话,如何能不上心,忙道,“正是这个理,这事儿你们就不用管了,我做主就是,交给韩尚宫那边去操办。大不了,鸣岐轩的小厨房这儿,我自己拿钱贴补就是。” 公主母女得太皇太后和圣人看重的,鸣岐轩中的事情,宫中自然不敢怠慢。待到下晌,韩尚宫便亲自带人来,在鸣岐轩倒座西头砌了一间灶台,加设配套厨具,日后,鸣岐轩的食材由赖姑姑点单,宫中送进来,三日一结切,侍候的殷勤备至。 第二日,阿顾从榻上起来,赖姑姑捧过来一盏金丝红枣茶,服侍着阿顾用。“女孩儿家重要的就是一个暖字。寻常女子若身中积了寒气,便会种下祸患。娘子元气积弱,若是沾了寒气,对身子损害更大,这金丝红枣茶,性温暖身,补血养气,晨起时饮上一盏,对你的身子很有好处。” 阿顾捧过金丝红枣茶,入口喝了一口,只觉得滋味甜津津的,乖乖饮了大半,听得陶姑姑微微皱眉道,“其实春日朝阳升起,每日这个时候,喝一盅熬的酽酽的核桃白果羹,对小娘子的身子方是极好的。只是这灶下新砌出来,尚有烟火气,需晾个两三天才能收拾出来,这两三日娘子只能将就将就,待到日后上了正轨,再好好立起章程!” “姑姑不急,”阿顾抬起头来,盈盈道,“这鸣岐轩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暖阁中安息香宁馨,阿顾放下了手中的狼毫笔,瞧着面前摹写的《夫子庙堂碑帖》,目中闪过满意之色,觉得练了一个时辰的书法,有些疲累,转头吩咐一旁伺候的碧桐道,“碧桐,你回鸣岐轩一趟,把我日常看的《乐府》取过来。” 碧桐“哎”了一声,转身去了。 碧桐站在西次间靠墙的朱漆榆木书书架前,看着其上累累陈列的书发了一会子愣。阿顾发话的时候她应承的好,到了这个时候才想起来,自己不识字,哪里认的出这么多书中哪一本是小娘子要的《乐府》,略一踟蹰,次间猩红织如意云纹帘子掀开,桂儿从外头进来,碧桐忙唤道,“桂儿,过来帮我一个忙吧。” 桂儿微微一愣,走了过来,“碧桐姐姐,怎么了?” 碧桐微微赧然,开口道,“小娘子要我取一本《乐府》过去给她,你帮我指一指吧!” 桂儿明白过来,从架上第二排书中取了《乐府新编》出来,递给碧桐,“这就是小娘子要的《乐府》了!娘子近来看的就是这个,姐姐别让娘子等急了,快送去吧。” “嗯,”碧桐接过书卷,望着桂儿面上扬起感激笑意,“谢谢桂儿你了!” 她握着书卷走到鸣岐轩的洞门处,想起有件东西落在屋子里,忙返转回去取,走到帘下,听见次间中传来小丫头们清脆的笑声。 “……说是大丫头,却连斗大的字都识不得几个,还要咱们这些小丫头帮她取,真是丢尽了娘子的脸。” “你就少说几句。”菊儿的声音传来,温厚中带着一丝敦柔,“娘子喜欢碧桐姐姐,她可是娘子亲自求公主带进宫的人儿,咱们自当敬重着,怎好在身后这般说?” “我就是不服气她,”之前的声音张扬的高高的,“既做了鸣岐轩的大丫头,自然要让轩中的所有人都服气,这个碧桐,不识的几个字就算了,闵医女教了她这些日子按摩,她也上不了手;就连每天早上服侍娘子盥洗,都笨手笨脚的,她连我都比不上,凭什么让娘子这般看重?……” 如意云纹帘从碧桐手中落下,碧桐手中紧紧握住手中的书卷,牙齿在丰润的唇上咬出一道齿痕。 两个小丫头在次间中喁喁说话,没有一个人察觉到,背后猩红织如意云纹帘子微微动荡。 作者有话要说:1:阿顾从此头上又多了一座大山,赖姑姑负责调养她的身体了啦啦。 女孩子的身体很重要,不管如何,少吃冰,少淋雨,是放置天下皆准的道理。 昨天我在上一章说赖姑姑是燕喜姑姑,好些读者都被惊到了。其实燕喜姑姑是赖姑姑的正职,正是因为这个职业,她对女子的身体健康方面知识十分广博专业。如果从小跟着一个少女调养的话,能够达到最佳作用。 当然,她真正最专职的地方还在那方面。 今年风声严,如果写到阿顾大了严打风声还在继续的话,我就将这个姑姑的功能隐藏起来,做拉灯党,或者比较写比较隐晦含蓄的描写和脖子以下不能说相关的事情。 如果到时候事过境迁,咱们就而发挥一下赖姑姑的特长。 就将这位姑姑当做是一个彩蛋,看看最后能不能开出来吧! 2:姚良女。 记得我曾经写的姚的判词么? 一朝踏尽长安春,硕女红鲜慕紫宸。 恨饮丹池花色里,落英前事自惜人。 第一句“一朝踏尽长安春”,写的是姚良女性如烈火,贵女骄傲的风采,第二句写的是“硕女红鲜慕紫宸”写的是她倾慕皇帝。第三句写的是丹园之事,姚良女前半生的期待都在伴着碧绿池色的丹阁中毁掉了。她最大的期待是做皇后,和姬泽白头偕老,可是发生了丹阁之事后,姬泽放弃了她。 前面三句其实都是比较浅薄好理解的。最后一句“落英前事自惜人”则比较难,这一句是说她和李朔。 “交心”一章中阿顾分析李朔的话语其实都是对的,但是有一条,阿顾不知道信息,分析漏了。 李朔在丹阁中做出那样的选择,不仅仅是因为野心,也是因为他的确喜欢姚。 “落英前事”,是她和李朔的前事。他们小时候曾经发生过的交集(别问我是啥,我还没有想好。)总之这件事后,李朔深深记住了她,但她对李朔毫无印象。“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桥下看你。”她深深爱慕着姬泽的时候,也有一个李朔在深深喜欢着她呀! 丹阁中,也许李朔是想着,只有这么做,他才能最快的达到和姚结缡的目标。否则的话,也许这一辈子他都没指望和姚在一起了。野心每一个男人都不缺,钟情却不是都可以遇上的。所以我确实觉得,姚良女跟着李朔是一个能够达到幸福的选择。 “自惜人”则是两段拆,拆成自惜和惜人。 我们的人生中可能有过许多瑰丽的梦想,也许我们最终没有达成,可是没有关系,痛哭一场,未来还有很多美好的东西等待着我们。姚良女可能很长时间都沉浸在姬泽的瑰丽梦想中不愿意走出来,可是有李朔陪在身边等着她走出来。她应该要走出来,也许她一时想不清楚,哪怕花上一年,两年,三五年功夫,终究要走出来。梦想再美好,我们要首先学会珍惜自己,其次学会珍惜别人,才可能的达到幸福。 姚的故事其实是讲述一个道理,“如果你错过太阳的时候流了泪,那么你就要错过群星了!” 第44章 七:春风复多情(之共进) 天恩 第29节 赖姑姑自此便正式入驻鸣岐轩,全面接管起阿顾的身体调养事宜。 赖姑姑将鸣岐轩中的规矩重新整肃了一遍,又排检轩中的用物,凡是不适合阿顾身子的东西,统统禁了去。 东次间中的香点完了,杏儿取了新的梦梅香,打算前往添上,赖姑姑觑见了,拦着道,“将那香给我看看。” 她捡了一块香,置于鼻尖前辨了辨香,摇头道,“这香味道虽清甜,对于小娘子却不免寒了一些,长久熏染,怕是损了娘子的身子骨!还是别用了吧!” 杏儿讶然,分辨道,“可是,这梦梅香是凝华殿的江太妃赠的,小娘子很是喜欢。” 赖姑姑瞪了她一眼,面色微微一沉,“此事听我的就是。” 事情禀到阿顾面前,自赖姑姑来到鸣岐轩之后,阿顾一向尊重这位姑姑,对于姑姑着手调养自己身子的每项行为也都没有任何怨言的照做了,唯独这一次却沉下了脸色,只淡淡道,“姑姑,太妃是我尊重的长辈,这梦梅香乃是她自制,因见着我喜欢方分了一些给我使用。便是她自己在凝华殿用着的也是这香,你,是不是太多虑了?” 赖姑姑凝眉道,“娘子,这些日子,鸣岐轩中上下因为我的吩咐多了很多事情,我知道,可能娘子你们都觉得老奴有些劳师动众了。只是娘子,太皇太后既然将我请了过来,便是希望我调养好你的身子。恕我直言,娘子,您的身子小时候本就有损,元气尚未补足,足疾难以痊愈,血脉不畅,中气积弱,如今你年纪小气血旺盛,倒也看不出什么不好。到得日后年纪大了,便会见的疲累,不振,连寿数都难免会受此影响。既然先天不足,便更要在后天勤加保养。这时候起做的保养,对你日后的身子会有很大好处。”她瞧着手中的熏香,微微一笑,“这梦梅香,想是照着出众香方,掺以落梅制成,梅花清冷,因此香中搀了少量麝香、冰片。这些对于寻常人身体影响有限,但娘子年纪小,根骨又弱,若常年用下去,对于身子却是损坏不小。” 她解释婉转,阿顾明白过来,心头的火气便也消散了。只是还余着一些不悦,嘟起了唇儿。赖姑姑察言观色,瞧着她的模样,笑道,“瞧着小娘子似乎很喜欢香品,其实,老奴也有一手弄香的活儿,世上也有些香,不用麝香、冰片之类寒凉的东西,通用性温之物,制出的香日常点着,不仅不伤身子,还有温养之效,若小娘子喜欢,待过些日子天气晴朗,老奴伺候着娘子自制些这般的温香来?” 阿顾荔枝眸一亮,“姑姑也会制香么?” 赖姑姑微微笑了起来,“老奴究竟会不会,待到娘子制出来香不就知道了么?” 阿顾便点了头,欣然道,“如此,便依姑姑吧!” 梦梅香既然不再用,便要束之高阁。阿顾吩咐碧桐道,“你将这些已经拆了的梦梅香收起来,别让水浸了寒气,那就可惜了!” 碧桐应了一声,上前收拾。这梦梅香乃是江太妃所制,做成一个个的篆子,因着之前使用的原因,置了两三个在外头。碧桐将这些散放的篆香轻轻捻起,置回到盛放香品的盒子中,她心思恍惚,手一抖,一块香篆跌落下来,洒在东次间的地衣上。 阿顾远远望见了,微微一怔,望向碧桐,询问道,“碧桐?” 碧桐忙蹲下身子,想要将地衣上的香拢起来。只是这梦梅香本就是由香粉压制成的篆形,如今跌在地上,不少香粉渗在地衣长长的绒毛间,哪里能够轻易收拢起来?她望着地衣间的香粉,沉默片刻,忽的转过头来,在阿顾面前跪下,毅然道,“娘子,你便送我回湖州吧!” 阿顾的心猛的一颤,问道,“你说什么?” 碧桐跪在东次间华美的宣州地衣上,身子微微颤抖,过来一会儿抬起头来,面上泪痕已经满面,“娘子,我知道你待我很好。你把我从湖州带了出来,你带我入宫,我很感激你,我也很努力学着,想要做一个合格的侍女。但我实在是太笨了。我学不会按摩的手艺,到现在还不能伶伶俐俐的伺候你梳洗,也比不上金莺、绣春两个姐姐能干,甚至连桃儿、杏儿几个小丫头都不如。学了这么些日子的按摩,我不识字,不聪明,不会优雅,我根本什么都帮不到你,既然如此,我还留在这宫中做什么?” 阿顾一颗心微微沉了下去,闭了闭眼睛。 她知道碧桐在这鸣岐轩中过的很难,她冷眼旁观,虽尽力照拂了些,但也不能表现的太过偏心,毕竟这轩中的上下都是自己的人,自己这个主子若表现的太偏颇了些,碧桐会在轩中更加难以立足。再加上这些日子,她自己要学习的东西也着实太多,便难免有些忽略碧桐,没有想到,碧桐竟是受挫如此,生出了回湖州的心思。 “你说什么傻话?”她柔声劝道,“你回什么湖州?你本就是孤身一人卖到顾家,在湖州又没有什么亲人好友,便是你阿爹阿娘此时只怕都不在湖州了,你回去做什么呢?” 碧桐怔了一怔,抬起头来,脸上现出茫然神色,显见得甚是挣扎。 阿顾瞧着她的神情,叹了口气,握着碧桐的手,道,“碧桐,你是我从湖州顾家带进宫的,我们从小一处长大,那时候,我腿脚不能动弹,躺在顾家老宅东厢房的清漆架子床上,是你常常过来看我,给我带水,带吃的,帮我换洗衣被,就算你不如金莺能干,不如绣春手巧,或者甚至不如桃儿、杏儿活泼伶俐。可是我始终记得我们在湖州一同肩挨着肩坐在东厢房里听雨打芭蕉的景象,如今闭着眼睛,就好像在昨日一样。” “娘子,”碧桐面上显出感动之色,呢喃开口。“可是……” 阿顾微微一笑,“碧桐,我知道你觉得你自己比不过金莺姐姐她们。可是你进宫才一两个月功夫,这些都是从头学起,金莺姐姐和桃儿、杏儿她们却是从小在宫中长大,练习这些手艺很久了。你才学不久,自然不比从小浸淫在宫中的她们熟悉。这都是很正常的。我也从没有怪过你呀。” 她见碧桐想要辩解,摇了摇头道,“碧桐,你听我说。你说你觉得自己不聪明,不识字,不优雅,事实可能是这样,可是碧桐,我也一样啊!” 她开口微笑着道,望着碧桐因为震惊而急急想要说话的样子,“嘘”了一声,“我跟你一样,是刚刚从湖州回到宫里来的。这个宫廷这么富丽繁华,它对你和我一样很陌生,那一天,咱们在东洲遇见姚姐姐。她那么美,那么炫目。想来,大周的贵女就该当是像她那般,美丽,骄傲,有着优雅的风度和令人目眩的才情。可是我只是个从湖州来的乡下小丫头,不会配衣裳,不会调香,不识字,我甚至连一个健康的身体都没有。可是我可以学啊。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努力充实自己,跟着江太妃学习大量的知识。终有一日,我相信我可以像所有合格的大周贵女一样,变的美丽、自信、优雅。” 阿顾执着碧桐的手,“碧桐,我始终记得咱们从前在一起的日子,所以我希望你能够过的好。所以,如果你真的不喜欢待在这个宫中,我可以放你出宫,甚至给你一笔钱,让你安定生活。可是我还是希望我们能够在一处的,所以,就当是为了我,你再试一次好不好?绿儿,我们一起学好不好?” 碧桐背心微微一震。 自她入宫之后,便改了名字叫做碧桐,绿儿这个名字再也没有叫起了。阿顾如今唤起自己的旧名,过去几年湖州二人在一处的回忆,渐渐重新在脑海中泛起。“我学着做一个合格的贵女,你学着做一个优秀的宫女。我们一起学好不好?”这个小娘子这样对自己说,带着殷殷的期盼。 碧桐抬头,看着阿顾。 阿顾的侧面皎皎,一双荔枝眸柔和的看着自己。好像前些年的湖州顾家,老宅南窗下的老梗梅开花了,那么美,那么艳,那个白发颧骨的老郎君抱着孙女放在膝盖上,指着雪中红梅道,“梅花有傲骨,是一种傲气的花,我的小三娘要做一个和红梅一样的人!”而她站在一旁伺候,倒水烹茶,看着那个清丽的女孩认真的点了点头。 “娘子,”她抵不过心中的渴望,认真问道,“你真的觉得我能够学好么?” “当然,”阿顾笑的灿烂无比,“我一定相信。” “好。”碧桐应道,虽然面上挂着泪滴,唇边已经灿然笑了,望着阿顾郑重道,“我留下便是了!” 碧桐收拾了地上的香粉,重新退下。阿顾看着碧桐袅袅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她知道碧桐在这个宫廷中是有些不开心的,可她还是有些自私,希望和碧桐一起在这座宫中生活。所以她希望碧桐再试一次,再试一次,一次就好! 晨曦天光透过天际明,阿顾从榻上睁开眼睛,碧桐端着铜盆上前伺候,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眉宇之间带着从容的干劲。 阿顾唇角翘起一丝笑纹,“碧桐,看见你,我真高兴!” 碧桐也朝着阿顾笑了起来,温柔道,“奴婢也是哩!” 凝华殿中青铜仙鹤引颈回头,衔着背上的翎羽,口中喷吐着婶婶清烟。“这梦梅香中确实置了一些冰片,”江太妃倚在殿中的罗汉榻上,蹙起清淡的眉头道,“我这些年一直自用,喜欢它的清淡,倒没想到你的年纪还小,倒是之前我想的少了些!” “太妃不必介怀,”阿顾清泠泠道,“赖姑姑之前也说了,这熏香之中加少量的麝香、冰片是常事呢,常人用了对身子骨并无伤害,只是我自己身子差了些罢了!” 太妃轻笑,“如此便好!这赖氏之名,我从前在宫中也有所听闻。从前她跟在你阿婆身上,据闻要不是她,怕是你舅父……”欲言又止,过了片刻转道,“既她如今在你身边,日后你便听她的好好调养身子,需知道,这人在世上,旁的都是虚的,只有自己健康的身子才是最重要的。” 阿顾听到她话语中蕴含的后语,只是太妃既不肯明言,她便也不追问,嘟着唇道,“我如何不知这个道理?所以我如今都听姑姑的。可是姑姑定下的规矩着实太繁多了。如今我样样被她管束着,”她忍不住掰着指头数道,“晚上酉初之前必须上榻入睡,早晨卯时必须起身。食材须随四季应时而用,戒凉物,多用温补之料,姑姑毎三日按着药膳搭配的法子定下食材单子,交到尚宫手上,再由尚宫将新鲜食材送到鸣岐轩里,按日烹制送到我面前,入口的饮品必须温热,不得沾凉水,不得用冰,就连生鲜果子,都不许我用的多了……” 太妃听的发笑,“赖姑姑那都是为你好。你便听她的话便是。你随着我读了这些时日的书,基础已经打的差不多了,如今随我开始读《四书》吧!” 江太妃博览群书,先帝曾亲赞才女,学识不比平常男子逊色,从前乐府不过是赏玩,如今开始读四书,却是如同男儿一样开始学习正书了,阿顾精神一振,喜上眉梢道,“多谢太妃!” 江太妃道,“你在这儿等会子,我去取书来。” 太妃进了内室,阿顾坐在次间中,闲来无事,左右张望,凝华殿中一片寂静,西墙上挂着一幅美人图。 美人图画轴之下,绘着一树绿萼梅,梅花簌簌落下之下,绿衣女子水袖飘飘在亭下起舞,姿态优美,画旁题着一首小诗:忆昔娇妃在紫宸,铅华不御得天真。 霜绡虽似当时态,争奈娇波不顾人。 画中女子眉目清秀,情致款款。阿顾静静看着,一时间,竟有几分痴了! 第45章 七:春风复多情(之惊鸿图) 宫人绿雪捧了丁香饮进来,见阿顾瞧着墙上的《惊鸿图》出神,抿嘴笑道,“顾娘子瞧着这张《惊鸿图》画的不错吧?”眉目间微带得意,“这是我们娘子亲手画的。” 阿顾问道,“这张图叫《惊鸿图》么?” “是啊。” 绿雪道,“娘子博学多才,除了琴棋书画之外,对歌舞也很擅长,曾经自编过一支舞,便是惊鸿舞。娘子平日里最爱惜这张《惊鸿图》,顾娘子不觉得这幅图很美么?” 阿顾细细的看着这张《惊鸿图》。 画中的六角宫亭十分美丽,梅妃立于亭中,倾心而舞,水袖高高扬起一个美丽的弧度,身体却向后仰。太妃画艺十分精湛,作画的时候倾入了不少情感,画中宫殿蘼芜无人,梅妃在殿中倾心而舞,目光柔情的似乎要滴下水来。 “不对,”阿顾忽然开口道,“这幅图中缺少了一些东西。” 看着这张图,似乎能感受到梅妃倾尽在笔里线间的情意。仿佛间,似乎可以看到,在月色如水的深夜里,梅妃伏首在案上,一边饮酒,一边挥毫作画的情景。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幅《惊鸿图》,并没有画完整。 “顾娘子说什么呢,”绿雪掩口而笑,意殊不信,“这是娘子三年前做的,作画的时候,奴婢便在一旁伺候,从没听说这画中还少什么的。” 阿顾却不理会绿雪的话,继续仔细的看着这张《惊鸿图》。 它的情意如写墨,她的风流如婉转眼波,但整张画中似乎缺少了什么,因为缺少了一些东西,这张图并不能称之完整。而也正因为缺少了它,而凝筑了一种绵延的魅力。 而这样缺少的, 她的目光渐渐移到画中梅妃目光所凝之处,脱口而出,“是人。” “这张画上画少了一个人。” “少了一个人?”绿雪面上显出迷茫之色,盈盈笑道,“这我就不知道了,自娘子作了这幅画起,这幅画就一直是这个样子。” 阿顾习完了诗书,从凝华殿回来,杏儿、桂儿上前伺候着,奉上今日的午膳。一份笋蒲山药腴牛、一份凤凰胎、一份商芝肉、一份汤浴秀丸、羹饭用的是羊肾苁蓉羹。都是赖姑姑依着阿顾的身子调养安排烹制的药膳,菜品五颜六色,鲜香扑鼻。 “午膳娘子用的如何?”赖姑姑欠了欠身,问道。 “滋味挺好的。”阿顾消了食,在东次间的楠木小榻上坐下,笑道,“姑姑不愧是阿婆盛赞的人物,将这药膳都做的这般美味。如果你的药膳能够一直这般美味,想来阿顾一定会捧场天天用的。” 赖姑姑微微笑起来。 “娘子,”碧桐道,“这时辰,闵医女就快要过来了?” “这些日子,太医院的闵医女每日午时都会过来给娘子做小半个时辰的按摩。”碧桐解释道,低下头去,“只是,奴婢实在是太蠢笨了,跟着她学了这么些时日,却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太医院的医女?”赖姑姑念了一下,抬起头笑着道,“你照着她教导给你的按摩手法,给我看看。” 碧桐怔了怔,依着赖姑姑的话,上前为阿顾按摩足部。 赖姑姑瞧了一会儿,眉头深深皱了起来,“你这手掌用力点错了,用力方式也不是十分的对。按摩可以说是基本还没有入门。那位闵医女是如何教导你的?” 碧桐目光迷茫片刻,“她就是给我示范了几次穴道,然后让我自己私下里揣摩。” 赖姑姑目光微闪,冷笑片刻,“原来……如此。算了,”她道,“我来给小娘子按摩一番,你在一旁好好看着!” “姑姑,”碧桐愕然道,“你也会按摩功夫么?” 赖姑姑哼了一声,扬起头来,高傲道,“太医院的那群人,论按摩上的功夫,如何比的上我?” 碧桐踟蹰片刻,不知如何决定,抬头望着阿顾。阿顾微笑道,“好了。既然阿婆和阿娘都这么信赖赖姑姑。想来姑姑是个真有本事的。姑姑既然这么说了,我们就信她就是。” 阿顾一身素衣伏在楠木小榻上,赖姑姑跪坐在旁,伸手握住她的足踝,“……其实调养讲究应时养生,清晨乃阳气初生的时候,人的体内阳气也在这时起盛,在这个时候按摩,能够最好的导入阳气,方是按摩的最佳时候。” “既是这样的道理?”阿顾奇道,“那为什么,太医院从前都是午时来人给我按摩呢?” 赖姑姑轻蔑一笑,“那不过是太医院的谬误罢了!太医院的人认为午时阳气最盛,殊不知差之毫厘,谬之千里,午时阳气虽是最盛,反而有盛极而衰之兆。不如清晨远了,”她一边说着,一边介绍道,“娘子,老奴此时按着你的大趾趾尖端,待会儿会沿大趾内侧,赴本节后的半圆骨,轻轻推拿,其后上行足内踝前方,再上腿肚,过足三里,沿胫骨内侧后方,直抵腹内,这是人体足部太阳经脉,入属脾脏。一遍脉络按下来,便可活跃全身血脉。尤其对娘子的足行有好处。” 她一边说着,一边施力。手上的力道轻缓有劲,按着刚刚说的经脉按摩过去。阿顾伏在榻上,初始不觉得什么,很快如沐春日暖阳,只觉得一股气流从丹田升起,整个身子都暖烘烘的,待到按摩结束,披着衣裳坐起来,只觉脸上红扑扑的,连素来冰冷的足部都感到了一丝暖意,不由得面上露出一丝喜意。碧桐在一旁也欢喜赞道,“娘子,你的手果然要比平常热些呢!奴婢瞧着赖姑姑这套手法,是比闵医女的要强些呢!” “姑姑果然大才。”阿顾转过头去,对赖姑姑道。 赖姑姑笑道,“不过是雕虫小道而已!”转头看着碧桐笑着道,“碧桐,我将这套按摩法子教给你,你日后替娘子按摩,你觉得可好?” “我?”碧桐愕然,“可是姑姑,你为什么……” 她便是再天真,这时候也是知道,当日闵医女虽答应下来,却没有将按摩手法的窍门真正教导给自己。便是闵医女,对于自己的那一套按摩手法都敝帚自珍,不愿传授给自己;赖姑姑的手法瞧着明显比闵医女高明,却为何愿意敞快教授呢? 赖姑姑面上浮起不屑的笑意,“有的人若是只靠一样技艺当家吃饭,自然不舍得将之教授出去。我却有着技艺无数,这套按摩手法不过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种,便是教了人,也不会让自己没有饭吃。再说了,”她顿了顿,微微一笑,“这套按摩法子一遍施行下来要耗费不少力气,我年纪大了,偶尔做做还行,长此下来却是支持不住的。我瞧着你禀性忠厚,想要你跟着我学了,日后好常给娘子做一做,你瞧着如何?” 碧桐低下头,感念道,“碧桐蠢笨,在这鸣岐轩中本是个最没用的。姑姑若是不嫌弃,碧桐自当努力学习?” “没用?”赖姑姑摇了摇头笑道,“谁说你没用的?” 她瞧了瞧阿顾,笑着道,“别的不说,你是从乡下来的,有一把大力气,娘子腿足不好,日常进出移动的时候,你伺候起行坐卧轻轻松松的。其他的那几个丫头却都是娇滴滴的,做起来可要费劲的多;且这些日子我虽然不说,也看的出来,小娘子面上虽温和,却有几分洁癖,不习惯旁人随意碰触肢体,你是这轩中最得小娘子亲近的,这些举举抱抱的活儿,只有你最适合做。只单凭这一点,你就足以立足鸣岐轩。” 碧桐怔了一怔,她在宫人的冷嘲热讽中失去了自信,想要离开宫廷逃避开来。阿顾虽然将她留了下来,可用的是她和阿顾的情谊,本心里,还觉得自己是个卑微无用的小丫头。赖姑姑的一席话敲醒了她,帮她找准了自己的独特之处和在鸣岐轩中的定位。她思度着赖姑姑的话语,渐渐挺直腰脊,身上焕发出一丝自信来,扬起头来,望着赖姑姑眸子闪闪发亮,“多谢姑姑!” 阿顾坐在榻上笑着望着这些。待碧桐退下之后,方转头对赖姑姑笑着道,“多谢姑姑对碧桐的指点之恩。你费心了!” 赖姑姑微微一笑,低下头来,“小娘子言重了。碧桐丫头有你这个主子挂念,才真是有福气,这个小妮子诚实忠厚,老婆子也确实挺喜欢她的!” 她微微一笑,“前些日子老奴说过要伺候娘子制香,如今春阳生发,各品香料老奴已经是自尚宫那儿挑好了,最近天气又晴朗,不如咱们今日便来制香吧?” 阿顾精神一振,“真的么?”盈盈道。 天恩 第30节 她本来就对制香有兴趣,当日好容易等到江太妃制香的时候让自己在一旁陪着,结果自己挂念圣人的事情,匆匆离了凝华殿,前往丹园查访姚良女的事情。如今赖姑姑投自己所好,说是要“伺候”自己制香,自己自然便是十分喜欢。 “香之一道千变万化,所谓制香,也不过是在熟悉了各种香料习性之后,照着自己想要的目标取舍,择了香方制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独特处,这样制出来的香,也就合了自己的脾性。老奴一直有一个理念,养生应当顺应四时。天道是最完美的道理,什么时候产了什么瓜果,那便是这个季节最好的食品。制香其实也是一样的道理。” “那如今是春日,应当制什么样的香呢?”阿顾问道。 赖姑姑微微一笑,“这自然是看娘子的。娘子觉得春日是什么样子呢?” “春日最要紧的,便是万物回春,生机勃勃。”阿顾想了想,答道。 “便是这样了,”赖姑姑道,“面前这些都是各种香料,都是性子温和,没有寒凉之物。娘子想着这个道理,自己择了香料配置,再按照合香的法子制出来,也就制成了娘子独特的香了!” “哦。”阿顾点了点头,望着面前的各种香料,想着自己心中的春日,该当有着淡淡的草木之香,于是问道,“那我可不可以加一些草香?” 赖姑姑瞧着她,目光中闪过一丝笑意,点头道,“自然可以。草木性温,娘子可以多加一些。” 阿顾又在赖姑姑的伺候下“择定”了各种香料的配比,便开始制起香来。待到过得几日,香粉渐渐干燥,捏成丸子渐渐成形,褐色的泥土色泽,带着草木生发的气息。阿顾望着自己“制成”的香,带着明显的喜爱之情。命人在轩中燃了,闻着香品淡淡的草木清香,明亮的荔枝眸中闪着兴致勃勃。 赖姑姑笑着道,“大凡常人制香,都会为香品起一个名字。这香乃是娘子亲手所制,娘子不如给这香起一个名字吧!” 阿顾沉吟片刻道,“这可是好。这香乃是春日之香,带草木生发之气,就唤作‘醒阳’吧!” “好名字,”赖姑姑大赞道,“春之发生曰醒,醒春之香,日后鸣岐轩里便点着醒阳香吧!” 阿顾命绣春向尚宫要了一批越窑冰纹圆盅,将这醒阳香装了,分赠给太皇太后、丹阳公主、太嫔、十公主,众人得了都十分喜欢,太皇太后和公主都有回赠了大批珠宝绫罗,十公主则封了一札凤凰花汁手绘的凤凰笺作为回礼。 凝华殿中,江太妃命人燃了一炉醒阳香,分辨着散发出来的淡淡香味,赞道,“这香不错,可见的制的人是个深通香道三味之人。” “是吧,是吧?”阿顾得意非常,“这可是阿顾亲手制出来的。” 江太嫔微微一笑,将越窑冰纹盅置在一旁,问道,“这个不急,我先问你件事儿。阿顾,我听说,你觉得我挂着的这幅《惊鸿图》少了一个人?” “是呀,”阿顾点了点头。 江太妃凝视了她一会儿,“你为什么这么觉得呢?” 阿顾颦眉想了一会儿,不太确定道,“我也没什么特别的依据,只是觉得画中的女子目光十分多情,虽然在舞蹈之中,却是一直看着殿中画案之后,就觉得那儿应当是坐了一个人给她在看的。” 江太妃默然了一会儿,才轻轻笑道,“我竟是没有看出,你竟是个有天分的。” 她瞧着墙上的《惊鸿图》,一贯清冷的神情中第一次透露出清浅的情绪,“这张《惊鸿图》并不是原图,而是我的凭着记忆的摹写之作。原图本是当初宫中画师张尧所作。当初我和神宗皇帝在飞霜殿前饮酒作乐,极致之时,我起身为神宗皇帝跳这曲《惊鸿舞》,画师张尧在一旁作画,画上有这株绿萼梅,有跳惊鸿舞的年轻的我,还有坐在一旁观看的神宗皇帝。” 阿顾听的入神,追问道,“后来呢?” 江太妃沉默了一会儿,“后来啊,后来这张《惊鸿图》不知怎么的不见了,我也自请退居东都上阳宫,过了好些年,有人在民间寻到了这幅图,重新献给了神宗皇帝,神宗皇帝见了这张图,不知道怎么想的,感慨万千,在图上题了一首诗:”忆昔娇妃在紫宸,铅华不御得天真。霜绡虽似当时态,争奈娇波不顾人。” 忆昔娇妃在紫宸,铅华不御得天真。 霜绡虽似当时态,争奈娇波不顾人。 短短的一首圣制七绝,写尽的,是神宗皇帝对隐在记忆里曾经的宠妃的缱绻怀念,多年之后,它穿过时空而来,映在当年的人的身上。绿萼梅落下来了,落不尽的,是当年跳舞的女子对观舞帝王的思念。 “东都离长安远,上阳宫又不通消息,待我辗转听说此事,已经是过了大半年时光,哭了一场,凭着自己的记忆,将这张《惊鸿图》重新摩了出来,却是已经忘了神宗皇帝的模样,只好留空。这些年,我面前人来人往,这么多人看过这张《惊鸿图》,从没有看出什么,却没有想到,竟是你这个孩子瞧出了中间阙失。” 江氏太嫔,本名择荇,自幼出身名门,是太常侍郎江仲逊之女,得神宗身边宠信太监沈力士推荐入宫,受封宝林,却因着水土不服,刚入长安便生了一场病,待到病好,神宗皇帝早忘了还有这么一个人。她在宫中寂寞度了小半年日子,建兴三年宫中举办宫宴,众妃嫔皆顺承帝意,唯有江择荇说出“人世有代谢,往来成古今”的话语,神宗皇帝刮目相看,赐住飞霜殿,得蒙圣宠,很快晋封昭容,因着神宗皇帝知晓她本性清和无碍,宠爱犹如父女,这般的神仙日子,直到建兴四年,唐氏女在骊山行宫遇见神宗皇帝为止。 如果说江昭容清艳如她所钟爱的梅花,灵气逼人,那么,唐氏女就雍容的如一枝雨后牡丹,风韵缠绵。在唐氏女初入宫的时候,神宗皇帝固然盛宠唐氏女,但对于这位慧心解意的江嫔,却也不是没有一丝眷恋的。 如果江昭容留在长安,最后的结果如何,没有人知晓。却偏偏当时的江嫔心思高洁,不愿忍受这样的恩宠别去,自请退居东都上阳宫。自江嫔离开长安之后,整个太极宫的繁华,便只落在了唐贵妃一人身上了。 但在神宗皇帝逝世一年之后的如今,阿顾静静的抬头,看着江太妃面上的隐忍神情,心道:也许,当初的梅妃对于神宗皇帝,并不是没有感情的吧? 作者有话要说:忆昔娇妃在紫宸,铅华不御得天真。 霜绡虽似当时态,争奈娇波不顾人。 这首七言绝句,传为唐玄宗为梅妃所作。当时玄宗已经有了唐贵妃,却为了昔日的妃子写了这首诗。单就这首诗来看,玄宗对于梅妃,不是没有感情的!玄宗、贵妃和梅妃,是盛唐风流中一抹抹不去的风采。 其实把赖姑姑看做职场打入一家新公司的新人,别有一番意味。 空降,有后台,有实力。会投上司所好,会拉拢结党。赖姑姑棒棒哒! 注:赖姑姑食谱 汤浴秀丸:肉末和鸡蛋做绣球状的丸子,然后加汤煨成 羊肾苁蓉羹:《太平圣惠方?食治》卷97载:治五劳七伤。阳气衰弱。腰脚无力。宜食羊肾苁蓉羹方。 第46章 七:春风复多情(之荔枝) 良久之后,江太妃才恢复了平静心情,望着阿顾笑道,“阿顾,你我也相处一段日子了,我对你颇为喜爱,你可愿拜我为师傅?” 阿顾面上露出惊喜之意,最初太妃答应公主收下自己教导的时候,只是说先不定下师徒名分,二人彼此先处处,看是否有缘法。如今既太妃说了这样的话,可见得是认可自己了。于是在座上坐直了身子,福身郑重道,“阿顾见过师傅。” 江太妃受了阿顾这一礼,接过阿顾奉上的茶盏,递到唇边饮了一口,放在一旁,清美的眸子中也露出一丝欢愉之意。“阿顾,我看你对画上倒有些天赋,可想要跟着我学画?” 阿顾眸中立时闪过一丝神采。她自幼对色彩和图案有一种敏锐的感知力,当初在湖州的时候想要登上园中假山,也是因着贪看园中风景。对于这种用将人世间的美丽用画笔留存在书纸之上的艺术,也有着极大兴趣。 只是,她暂时按捺下自己的心思。她对于自己目前的情况有着清楚的认知。自己初入宫廷,宫廷中的很多东西需要自己去学习,至于这些弹琴作画之类的技艺,不过是锦上添花的而已,能够学自然很好,但着实不必着急。“师傅,我对绘画是很有兴趣,只是我如今才刚刚开始随着你学习经史,也跟着圣人练书法。我想着,现在还是先将心思集中在这些上头比较好。等再过些日子,诗书有了一定的基础,也得了空闲出来,再考虑学画的事!” “说的也是。”江太妃点了点头,“倒是我心急了,你说的有些道理。” “阿顾,”她瞧着面前的女孩,轻轻唤道,眉宇之间染着一丝怜惜怀念的神色,温柔笑道,“我瞧着,你的性子和当年的我倒是有些相像,我却盼着你此后这一生平顺,不要像我一样,命途多舛。”她说着,看着阿顾面上懵懂的神色,不由自失一笑,自嘲道,“倒是我着相了!也是呢,你如今才多大呢?” 仲夏的东都郁闷而热,六月的骄阳渐渐有了如火的热度,当九州池的第一朵千瓣莲盛开的时候,岭南的驿使乘着驿马入了东都,向圣人送上了岭南最鲜美的荔枝,离着枝头不过三日,枝叶上尚还带着岭南的绿意。 这飞骑进荔枝的惯例本是先帝神宗朝所立。 先帝神宗独宠唐贵妃。贵妃嗜食荔枝,荔枝乃是岭南鲜果,最重新鲜,离枝过了三日便失了鲜味,神宗皇帝为了讨唐贵妃的喜欢,便命岭南道官吏采摘当地最新鲜的荔枝,用驿站八百里快马送到宫城,供唐贵妃享用。因驿使可在沿途各驿站更换快马,可在三日内将离枝的荔枝送到宫中,当宫人们将冰镇的荔枝盛在果盘中送到寻欢作乐的神宗皇帝和贵妃手中的时候,荔枝果壳尚带着鲜灵的嫩红色,水灵灵的。 如今乃是神熙元年,新帝登基的第一年,神宗皇帝去世尚未满一年,岭南道广州刺史罗凫按旧例采择上等荔枝派驿使,却并不送到长安太极宫中的贵妃那儿,而是奉到了帝驾如今所在的东都,本是为了讨新帝欢心,只是这一位新帝如今意发图强,看不得这等媚上欺行的行为,在弘阳殿中大发肝火,斥责广州刺史罗凫不思在任上为民谋利,反而以这些上贡奇异果品媚上为荣,着实不知所谓。并将此后岭南年年进贡荔枝的旧例圈了去。 广州刺史罗凫碰了一鼻子灰,但已经送进宫的荔枝却已经是在这儿了。圣人不好浪费,便命内侍将这些荔枝果子拾掇了,分了一大筐子送到仙居殿奉给太皇太后,一小篮送到丹阳公主的和光殿,又记得专捡了一盘子,命梁七变送到鸣岐轩给阿顾。 水晶盘中的荔枝,鲜红色的鳞状果壳泛着丝丝润意,配着透明的托底煞是好看。阿顾看着面前的荔枝,面上显出微微的馋意,只是顾忌着赖姑姑这些日子严管,目光投过去。 赖姑姑察觉了阿顾打量小心翼翼的目光,唇角忍不住泛起微微的弧度,“小娘子,这荔枝果子性属温热,您还是可以吃一些的。只是您要入口,须得将之放置在一旁晾到常温方可。且也不可过量。” 阿顾得了她的话,欢呼一声,“菊儿,快将荔枝盘子给我端过来。” “哎,”小丫头笑嘻嘻的应了,果然捧了盛着荔枝的水晶盘,放在阿顾面前。 岭南道的官差为了保留荔枝的鲜美滋味,一路以冰保持着荔枝的低温状态,如今盘中的荔枝果壳上还带着几分冰渣,一时半刻之间自是恢复不了常温。阿顾有些耐不得,眼巴巴的守在一旁等着,看着盘中新鲜水灵的荔枝,赞叹道,“这些荔枝真好看。” “是呢,”桃儿笑嘻嘻应道,“说起来,奴婢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荔枝呢!听说呀,这种果子是只有宫中的贵妃娘子才能够品尝的。如今咱们几个托了小娘子的福,也见到了呢。” “空雨姐姐。”轩帘外忽然传来小宫人屈膝行礼的声音。温柔美丽的空雨从打起的帘子下进屋,笑着福身拜道,“娘子万福,” “公主得了圣人赐下来的荔枝,”她转身接过小宫人递过来的一个篮子,里面鲜红鲜红的,正是鸣岐轩中刚刚说起的荔枝。“公主素性不爱吃甜食,惦记着小娘子,便命奴婢将这一篮荔枝送到娘子这儿来。” 阿顾讶然,询问道,“姐姐,阿娘身子可好?” “公主这些日子很好,”空雨答道,声音一派清净,“今儿是初一,公主留在佛堂念经,要到申时才会出来。默莲做了公主素来爱吃的糕点,只等着公主出来。” “那我就放心啦!”阿顾欠了欠身,示意碧桐上前接过荔枝,笑着道,“您回去跟阿娘说一声,说到了晚上我便去和光殿和阿娘一处用膳,让阿娘等着我过去。” 空雨福身,“奴婢记下了!” 送走了空雨,阿顾看着面前的荔枝发起愁来,这些荔枝着太多了,自己一个人又用不了多少,索性吩咐道,“金莺姐姐,将这些荔枝捡一盘子送到凝华殿给太妃,其余的你们几个分一分,就算是尝尝鲜吧。” 桃儿、杏儿几个小丫头年纪还小,听了这话,忍不住跳着欢呼起来,便是金莺几个年纪大的,也微微翘了翘唇角,神色和悦,金莺上前一步,在阿顾耳边小声问道,“娘子,奴婢瞧着这里的荔枝不少,不如也分一些给和光殿中的四位姐姐吧!” “姐姐说的对,”阿顾听了这话,立时觉得有理,“倒是你提醒我了!还有朱姑姑,朱姑姑是阿娘的奶娘,对我也十分疼爱,要专门择一份多又好的送过去。” 正说话间,仙居殿的银鹃也过来,在阿顾面前屈膝道,“……太皇太后得了荔枝,命奴婢将这些荔枝送到小娘子这儿来。” 阿顾谢了银鹃,回头看着轩中的荔枝。堆满了小小筐子,红艳艳的,闪烁着芬芳的气息和诱人的光泽。 一时间,承载着神宗皇帝对贵妃深情眷宠的荔枝,竟都奇迹般的置在了阿顾面前。 阿顾头疼道,“你们瞧着我做什么?我只用的了一小盘子。剩下的这些,你们自个儿分了。别忘了,太皇太后身边的安梅两位姑姑,还有端紫、怡朱几位姐姐那儿也送一些去。” 众位小丫头欢呼起来,上前开始分荔枝。鸣岐轩中一片笑意,金莺和碧桐分了赖、陶两位姑姑的份而,便是桃儿、杏儿几个小丫头手中都得了几颗荔枝,和乐融融。 姬红萼站在鸣岐轩的猩红如意云纹帘子下,一张鹅蛋脸白的跟手上的水精镯子一样透明。荔枝鲜红的色泽刺着姬红萼的眼睛,越发令她的眼睛觉得酸涩,只得用力睁的大大的,才能够忍住,不让泪水掉下来。 “阿鹄,”阿顾不经意间抬头,看见姬红萼,灿烂的笑起来,“你什么时候来了?我这儿有好些荔枝,你要不要也尝一点?” 姬红萼闻言,抬头狠狠的瞪了她一眼,转身头也不回的跑了。 “阿鹄”阿顾探起身来,奇问道,“阿鹄这是怎么了?” “怕是咱们这儿的场景伤了十公主的心了。”陶姑姑望着姬红萼的背影,低下头来,低声道,“十公主在宫中一直不大受宠,怕是……没有荔枝分送到她那儿去。” 阿顾怔了片刻。 …… 她从从鸣岐轩中出来,沿着檐廊行走,轮舆轮子倾轧过长廊地面,发出急急的倾轧声,远远的看见姬红萼站在檐廊转角后,背对着外面,瘦弱的肩膀微微抖动。 “我生母身份低微,”姬红萼静默了一阵,忽然开口道,“我自幼生下来,便不受宠爱。我想可能是我自己不够聪明可爱吧,于是努力让自己聪明乖巧一点,想讨好所有亲人喜欢。但事实上我很失败,这个宫中除了十二郎,好像没有什么人喜欢我。十二郎不常在宫里,我想着如果常常陪在你身边,说不定皇祖母和皇兄就会多看看我,多给我几分疼爱。” “阿顾,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我以为我是能够继续忍受的。反正,我已经过了六年这样的日子,不受宠爱,没人记得,没什么大不了。我以为我自己是清楚知道的。可是,事到临头,我还是发现自己难过的很。” “阿顾,”她回过头来,看着阿顾,一双眼睛红红的,“其实我想要的不多,只是皇祖母和皇兄记得还有我这么一个孙女,一个妹妹,偶尔的时候给我一点点垂怜而已。我只要一点点,一点点就满足,可是他们根本都不记得我。”她捏着自己的拳头,将指尖都捏的发白,尖叫道,“为什么?我也是她们的亲孙女,亲妹妹啊!” 阿顾怔怔的看着。姬红萼死死咬住薄薄的嘴唇,拼命忍住眸子里的泪光。这个女童平日里纵然再聪明,再惯于讨好她人,终究只是一个六岁的小女孩而已。 姬红萼是有资格不平的:她是这个皇城正经的公主,凭什么还比不得阿顾一个外姓女? 连鸣岐轩中的小丫头都能够分的到荔枝,她一个正经的公主,却偏偏被自己的皇祖母和皇兄所遗忘,连一小盘荔枝都没有送过去。 阿顾偏着头,施施然的看着她,“阿鹄,你羡慕我,可是你又知不知道,有时候我也有些羡慕你?” 姬红萼怔了片刻,一双红肿的圆眸一时间忘记了哭泣,饶是在伤感中,也不禁微微睁大。 “怎么,你不信?”阿顾微笑,“你当然值得羡慕。你是堂堂正正的公主,你没有一个身份高贵的公主母亲,却有更高贵的父皇,还有一个疼爱你的亲娘,有疼爱的十二皇兄,你身体健康,喜欢骑马飞奔,舞刀弄剑。说不定日后能够仗剑走遍天下,看遍天下美景。” “可是,”她瞧着姬红萼,若有深意,“羡慕归羡慕,如果让我和你交换,我是不换的。”因为这个世界上,我只愿意做我自己。那些好的,坏的,开怀的,伤心的,因为是自己的,所以甘愿承受,不能放弃,尤其是那些在什么样的境况下都深爱自己的人。 我们都是这样的人,不是么? …… 姬红萼坐在鸣岐轩中,手中捏着一颗荔枝,赧然道,“今日我太失态了,对不住啦。” 阿顾笑道,“只要你能够开心,又有什么关系?”捻了一枚荔枝,将乳白色的果肉送入口中,轻轻一咬。荔枝甘甜的滋味沁入口中,不负盛名。 “阿顾,你听我一句劝,这荔枝你送谁都可以,江太妃那儿,还是不要送了。”姬红萼道,取了一旁的帕子拭去手上的汁液,郑重道,“这飞骑进荔枝,本是父皇为讨唐贵妃欢心而定下的制度。今年父皇虽然没了,但岭南依然将新鲜荔枝送到东都来,虽然进献的是新帝,但究其根本,还是父皇送给唐贵妃的。梅妃素性清灵玉质,禀性高洁,当初为了避让与唐贵妃相争,才自请引退东都上阳宫。可昔年与唐贵妃本有二女相争之故,如今心中未必没有心结,你若是将代表着贵妃盛宠的这种果子送到她手中,又该叫她如何想呢?” 阿顾怔了怔。当初神宗皇帝与二妃之间的情事,她一个小辈,只听过一个轮廓,并不知道细节。她问姬红萼道,“阿鹄,太妃这么美好,先帝却舍了太妃宠幸唐贵妃,贵妃盛宠天下,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唐贵妃,”姬红萼提起那个女人,圆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是一个美艳倾寰的女子!” 天恩 第31节 第47章 八:叹息不觉响(之赵王反) 仙居殿中,太皇太后听了下人禀报,挥退了人,叹了口气,问道,“梅娘,你说,我是不是太忽视十丫头了?” 仙居殿中的两位掌事姑姑,安姑姑服侍太皇太后多年,精明能干,性子活泼谑笑,很得太皇太后喜欢,所有人却都知道,严肃板刻的梅姑姑才是最得太皇太后信重的。梅姑姑从太皇太后还是安王府中的一个小小滕时就开始跟在太皇太后身边伺候,陪着太皇太后一步步成为孺人、皇后、太后乃至于如今的太皇太后,威重天下,可谓是太皇太后的心腹之人。此时梅姑姑陪坐在太皇太后身边,因着对太皇太后的恭敬斜着身子只落了半座,淡淡笑道,“太皇太后膝下孙子、孙女众多,偶有顾不过来,也是有的。但对自己的孙子、孙女,又怎么会没有慈心?十公主若是明白了这一点,也就不会白伤心这一场了!” “你啊,”太皇太后笑着睨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你从来都是只护着我。”她回忆起昔年往事,目光微带伤痛,“十丫头是三郎最小的女儿,生母低微,当初又因为那件事情,不得三郎喜欢。我便难免忽视了点。这些日子,因着阿顾经常带在身边,见的多了些,倒觉得是个聪明孩子,虽境遇不太好,难得的倒是心性磊落,梅娘,以后遇到她的事情,记得多提醒我一些!” 暮色里的太初宫有一种苍茫的美感,阿顾坐在罗汉床上,合了手中盛着核桃白果羹的琉璃盏,望着窗外的檐廊。 荔枝乃岭南佳果,滋味鲜美,离枝三日则色变。能下命令岭南官员快马专为唐贵妃进恭荔枝,可见得神宗皇帝对唐贵妃的盛宠。 贵妃的盛名,纵然是从前在湖州乡下的三娘子也是听说过的。听闻,神宗皇帝性和多情,博有宠爱,直到唐贵妃进宫之后,惊为天人,竟冷落了六宫三千粉黛,从此只独宠贵妃一人。湖州乡间的百姓提起唐贵妃,都是赞叹:一个女子,能够令君临天下的皇帝为了她而不要其余女人,唐贵妃会是多么样的绝代风华! 自己从前也十分羡慕唐贵妃,但不知怎么,进了太初宫之后,接触到江太妃的品性高洁,清灵自守之后,忽然开始怜惜起江太妃的寂寞起来。 唐贵妃独得了神宗皇帝的眷宠,两个人在长安宫城中相亲相爱,犹如一对神仙眷侣,在他们爱情羽翼下的暗处,那些被神宗皇帝冷落在身后的后宫妃嫔,色泽是多么的黯淡! 阿顾的鸣岐轩一片宁静,十公主居住的临波阁中最近却洋溢着一片欢声笑语。 当日之事后,十公主得了太皇太后和皇帝连接的赏赐,面上欢喜,就是临波阁上下的小丫头走起路来,都带了比平日更快的风声。 “平日里都是我往阿顾你那去,”姬红萼坐在临窗下的罗汉床上,感受着阁前池子上吹拂来的剪剪池风,盈盈笑的看着阿顾,“今儿个,好容易你到我这儿来了,就让我好好招待你一番吧!” “我们家公主说的是呢,”凝朱也抿唇笑道,凝朱今年十八岁,是姬红萼身边的大丫头,掌着姬红萼身边的一应大小事务,禀性温柔沉默,今日里也主动开口说话道,“今天就让碧桐妹妹和杏儿、桂儿几个小丫头也都歇一歇,由奴婢带着小丫头伺候着,保管教顾娘子不会缺了什么去。” 碧桐便瞧着阿顾,阿顾笑着点了点头,“也好。” 凝朱让临波阁的小丫头领着碧桐和杏儿、桂儿去了次间旁的耳间,自己又亲自奉了果子和饮品来,在一旁殷勤伺候。阿顾打量着四周,十公主的临波阁收拾的颇为清爽,帐幔用的是清爽的湖绿色,装饰风格简洁利落,更像是一个男孩的房间,而非一个女孩的柔软闺房。靠墙摆设的翘头栅足案上黄绫子裹了两本书,看的出来珍而重之的样子。 姬红萼瞧见了阿顾好奇的目光,面上闪过一丝羞涩欢喜之意,“这是前些天皇兄命人送过来的。” “哦?”阿顾怔了怔,心中明白过来,也替姬红萼欢喜,嘴角微微的翘起来,瞧着姬红萼,见她虽然没有说什么,但大大的圆眸子里闪烁着喜悦的光芒,显见的十分喜悦。 “竟是这样?恭喜阿鹄你了!” 姬红萼抿嘴笑道,“皇兄说我今年已满了六岁,回长安后也该进学开蒙了。特赐下一部《诗经》,一部《论语》,盼着我日后能好好进学,不堕了姬氏名声。” 阿顾点头,取过御赐诗集,翻开书封,见雪白扉页上题着一行小字:辛丑年六月戊亥赠第十妹,一手漂亮的飞白书,气势如虹似乎冲破纸面而出,其下落款之上,用紫都印泥嵌了一个章。 “木石居士!”她念道。 “嗯,”姬红萼快活的点了点头,一双圆眸笑着眯成了一双缝儿,“这是皇兄的闲章。因着只在亲近的人中使用,没有几个人知道的!” “这样可好,”阿顾放下了手中的书卷,笑眯眯道,“前个儿你嚷的那么伤心,如今圣人送了着两本书来,可见得你皇兄是记得你这个妹妹的!” 姬红萼难得的害起羞来,“哎呀,是我当日不懂事,错怪皇祖母和皇兄了!” 仙居殿的小宫人前来禀报,“十公主,顾娘子,奴婢奉太皇太后的命,前来禀报两位。明日在亿岁殿设家宴,请十公主和顾娘子到时候前来参加。” 阿顾和姬红萼对视一眼,点了点头,答道,“知道了!” 神宗皇帝过世未满一年,如今皇帝和先帝的皇子公主尚在热孝之中,宫中很少设大宴,只是这回燕王姬洛离宫日久,刚刚从潼关离宫回来,为了欢迎他,又兼着一点点补偿十公主的意思,方在亿岁殿中设了一席小宴。 仙居殿东侧的亿岁殿门户大开。殿中设了一张长桌。宫人们捧着一个个精致的牙盘,将珍馐食物如流水一般的送进了大殿。 太皇太后坐在长桌上首,笑道,“虽说还在你们父皇的孝期,宫中的大宴是开不了了。但我们毕竟是一家人,偶尔聚在一处吃一顿饭,也是应当的!” 姬泽笑道,“皇祖母说的是。” “瞧着你这个模样,”燕王姬洛刚刚从潼关回来,还带着一点点风沙之意,此时挨着十公主身边坐下,问道,“好像比从前又瘦了不少,我不在宫中的时候,你可受委屈了?” “阿兄,”姬红萼眸中闪过喜悦色彩,微微一笑,“谁说我瘦了,我明明长高了不少。皇祖母和皇兄待我都很好。” “是么?”姬洛意殊不信,淡淡讽刺一笑,“我怎么听说,那日的荔枝没有分到你那儿呢?” 姬红萼一噎,辩解道,“那是个意外。再说了,我后来在鸣岐轩和阿顾一道吃了很多荔枝。那果子滋味可甘甜了,我很想留一些等你回来给你尝尝,可惜荔枝不能保存,竟是不能如愿了。” 姬洛嘻嘻一笑,“我一个皇子,这点果子,还尽惦记着不成?” 上座上,太皇太后瞧了一眼明媚可爱的姬红萼,笑着望着面前的菜肴吩咐道,“这道牡丹燕菜不错,给十公主尝尝。” 姬红萼的目光中闪过一道愕然惊喜之色,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对着上座的太皇太后拜道,“阿鹄谢过皇祖母。” 太皇太后一笑,“阿鹄,你是个乖巧的孩子!” 阿顾瞧着太皇太后和皇帝、燕王公主祖孙,目光中闪过一丝欣羡。回过头来,瞧见丹公主温暖的目光,丹阳公主伸手,替她将一丝飞散的鬓发掠到脑后,抿着嘴安抚的笑了一笑。 阿顾便也朝阿娘笑了一笑。 这个世上每个人自有自己的福分,自己能够拥有阿娘全心的疼宠,已经很好了! 亿岁殿中和乐融融,殿外忽的传来些微喧哗之声,过了片刻,内侍高无禄从殿外进来,急急禀道,“圣人,赵地传来八百里加急军情,还请圣人赶快到前朝去。” 姬泽霍然起身,转身对着太皇太后拜道,“皇祖母,孙儿有事在身,先行在此告退。” “等一等,”太皇太后严词唤道,扬声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殿中一片寂静。高无禄转头偷偷瞧了姬泽一眼,不敢出言。 “怎么,”上座之上,太皇太后的声音扬高,带着一丝寒意,“有什么事不能于我说么?” 高无禄惊的浑身一颤,将头深深的伏了下去,“奴婢不敢。” “赵地传来消息,赵王杀了王傅池衡和潞州刺史崔与义,发表檄文,言陛下得位不正,当肃寰宇,正天下,已经是兴军叛变了。” “什么?”太皇太后骤然而起,只觉得眼前一阵晕眩。 赵王姬沉乃神宗皇帝第六子,生母吴贤妃,也是太皇太后的亲孙子。如今他起兵造反,子孙同室操戈,太皇太后一个老妇人自然承受不住。“皇祖母,”姬泽扶住了她,冷静劝道,“六皇兄虽大逆不道,但大周将士定然不会让他得逞,你就放心吧!” 太皇太后回过头来,瞧着面前的这个孙子,唇边慢慢的逸出了一抹笑意,“是么?” “母后,”公主也扑了过来,望着自己年老的阿娘, “你怎么样?可不要气病了!”她扶着太皇太后的另一边身子,面上带着单纯焦灼而担心的神情。 太皇太后忍了又忍,方忍下了心头的火气,道,“我没事。天也不早了,让孩子们都散了吧。” 燕王和十公主噤若寒蝉,由着宫人将自己领了出去,阿顾随着一块出殿的时候,担忧的回头望了一眼。殿中宫门深深,太皇太后、公主和皇帝姬泽的身形都掩映在重重的流帘暗光之中。 “怎么会这样呢?”姬红萼立在殿外游廊上,略有一些失魂落魄,喃喃问道,“六皇兄怎么会反叛?” 阿顾无言以答,她对这位赵王从未见过,自然也无法有什么反应。 “怎么不会?”她的身后,姬洛的唇角凝起了一抹和他的年纪不相符合的讥讽笑意,“太极宫中的那张宝座那么吸引人,自然便有人愿意付出一切去抢。” 姬红萼沉默了一会儿,上前抓着阿顾的手,“阿顾,刚刚还没有上多少菜肴,赵王兄反叛的消息就到了,我们还没有吃多少东西,不如我们到你那儿去,让金莺、碧桐再上点东西用吧。” “好,”阿顾点了点头,回头望着姬洛,“燕王要不要到我房里坐一坐?”在宫中与这位燕王表弟也曾再次遇见几次,面上虽然言语客气,但交情不深。阿顾发出邀请,姬洛微微意外,抬头看了阿顾一眼,侧头想了想,应道,“也好。” 碧桐从鸣岐轩中迎了出来,见了阿顾,诧异问道“娘子,你怎么……?”金莺已经是从阿顾身后走出来,使了一个眼色,吩咐道,“别问了,上一些糕点上来。” 碧桐瞧了瞧阿顾和来轩中做客的燕王,十公主,施了一礼退下,不一会儿,领着杏儿、菊儿奉上糕点茶羹。 经过了之前亿岁殿上的事情,无论是阿顾,还是姬洛、姬飞萼此时都没有什么胃口,就着糕点勉强吃了几口。 亿岁殿中,公主急急的看着太皇太后,“母后,你不要太着急。” 太皇太后看着年轻的皇帝。 他站在殿上,年轻的腰身挺的笔直,好像一头初生的豹子,优容而带着蔑视天下的骁勇。 “圣人,”她扬声质问,声音尖锐犹有质,“我问你,当日武阳殿议事之时,你命裴俨为潞州行军大总管,镇守朔方,又调走了地在潞州北境的河东承天军,是否便是料着有这么一天,故意纵容了局势的发展?” 姬泽唇角微微的翘了一翘,开口道,“皇祖母——” “圣人,”太皇太后忽的扬高了声音,“我不想听假话!” 姬泽怔了一怔,面上本就有些浅淡的笑意退去,面色沉肃,答道,“是。”偌大的宫殿妆饰华丽而空旷,宫人噤若寒蝉,越发显得皇帝的这一声掷地有声。 太皇太后气的浑身发抖,伸手指着面前年轻的皇帝,“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赵王姬沉,他可是你的亲兄长啊。” “兄长?”姬泽嗤了一声,不屑的撇了撇嘴角,冷笑道,“朕可没有这样发檄文声讨君上的逆贼兄长!” 作者有话要说:牡丹燕菜: 洛阳水席的头道菜是“牡丹燕菜”,原称为“假燕菜”,据说是当年女皇武则天钦点的。据说主菜是萝卜,配以各种美味配菜。 我们来回放一下之前的剧情:西域达奚部叛变,皇帝和太皇太后就是否出兵平叛发生争议,皇帝从湖州接回阿顾,挟此恩情要求公主帮忙向太皇太后求情。太皇太后同意安西都护府出兵。 (以下正文:) 太皇太后点了点头,疲惫道,“此次出兵碎叶城,安西兵力空虚,就近从朔方军里调一些兵西上补上吧。” “是。”皇帝躬身恭敬应了,想了想,开口道,“皇祖母,朔方军本有守土之责,若将之抽调一空,似乎有不妥。不若从河东军里抽调一部分?” “也好。”太皇太后没有在意,随口应了。“时候不早了,我老婆子先回去了。” 殿中臣子在她身后跪拜道,“臣等恭送太皇太后!” …… 皇帝抽调的河东军中的承天军就是安置在赵王封地旁的守军。周朝使用和唐朝相似的府兵制,府兵分散在全国各地州府之中,承天军坐落在潞州,承担着监视赵王姬沉,震慑藩王的责任。它们被抽调了大部分兵力,对于赵王姬沉的压力就骤减了! 赵王姬沉乃先帝神宗皇帝第六子,生母吴贤妃。自神宗朝三庶人事件后,唐贵妃爱子十一皇子姬淄暴死,思太子姬泊、及光王姬汐、粤王姬瀚废为庶人。赵王姬沉自认为自己除了一个身体多病的兄长宁王外,在皇帝诸子中居长,生母位份高贵,是最有资格做太子接任帝位的。没想到,神宗皇帝却选了默默无闻的九皇子姬泽。姬沉认为自己年纪比九皇子姬泽居长,生母位份比姬泽高(在追封姚皇后前,)却输给了姬泽,十分不服气。 赵王姬沉性子桀骜,就藩之时态度不驯,到了封地之后一直有反意。皇帝有意调走承天军,给了他宽松的谋反的条件。想要看看这位兄长是否会谋反。结果姬沉不负皇帝众望便抓住机会谋反了! 虽然赵王只是个性子暴躁,随意蹦跶一下的炮灰,但是boss大人举手投足之间就给他设了个陷阱,诱使犯罪。确实是神人。对于皇帝来言,姬沉是未来可能的敌人,于其一直忍受,不如在还没有成气候的时候挑破,抓紧扑灭。 但对于太皇太后来说,赵王也是她的亲孙子,自然不愿意接受这样的事实。并且指责皇帝的行为。也不要怪太皇太后没有察觉,谁闲心没事干去怀疑自己孙子要造反啊。这是和皇帝的预设立场不同。 第48章 八:叹音不绝响(之再遇) 绿尾鹦鹉在金丝笼中扑啦啦的展翅扑腾,姬洛站在窗下,望着八角金丝笼中的巧巧,神色怔忡。 “赵王兄是先帝第六子,”姬洛忽的开口,慢慢道,“他的母亲吴贤妃娘子性子极好,宫里的人都很喜欢她。……自天册二年那件事之后,父皇成年的儿子只剩下了四个,六皇兄出身高贵,年纪又偏长,曾经最得父皇宠爱,自以为是继承国祚的不二人选,没想到后来父皇却立了皇兄为皇太子,六皇兄去国离京,向天赌咒,此后不返京城,没有想到——竟有今日之事。” 阿顾静默不语,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在这座宫廷中归来的太迟,参与的时日也太短,对于神宗朝那段风云往事丝毫不曾知晓,这些大周王爷公主之间的亲情她也并不真正了解,只得看着面前的燕王和十公主,干巴巴劝道,“你们也不必太担心。” 姬洛烦躁的一锤案台,道,“我怎么能够不担心?”皇帝、赵王和他都是神宗皇帝皇子,如今赵王谋反,他身为皇帝和赵王共同的弟弟,竟是什么都做不了。这种无力感令他胸中郁斥,转过头来望着阿顾,带着些恶狠狠声气问道,“出了这种事,你又是怎么想的?” “我需要怎么想?”阿顾反问,“说起来,这位赵王虽然也是我的表兄,我却从没有见过他,我又能怎么想?”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潞州举起叛棋的赵王姬沉,对她而言,只是一个符号意义上的表兄,因着从来没有见过面,自然也就不会有什么感情。因此,在事情发生之后,她只关注着消息本身和太皇太后、皇帝的反应。 姬洛一愕,望着阿顾的神情闪过一丝笑意,“没想到,你这人竟是这样。倒是有些意思!” 绿尾鹦鹉巧巧待在金丝八角笼的竹杠上,杏儿早上在笼中食碟中摆满了炒豆子,它刚刚吃的饱饱的,此时歪着一双绿豆眼睛打量着屋子里的人,忽然扑啦啦一声扇开翅膀,开口念道,“娘子万福,万福呀!” 姬洛顿时恼羞成怒,伸出手指,隔着鸟笼捏住鸟腿,轻巧的将她倒提起来,冷笑道,“你个蠢鸟,叫谁万福呢。” 巧巧惊惶的扑棱着翅膀,大叫道,“杀鸟了,杀鸟了!” 天恩 第32节 “好好的,你欺负巧巧做什么?”阿顾看的心疼不已,忙拦着她,吩咐菊儿,“赶快将巧巧提进去,不要让燕王看见了!” 菊儿应了,急急提起金丝八角笼,将笼子提进了耳间。 姬洛哼了一声,站在轩窗下的阴影里,面上的神情十分模糊。 公主在暮色初起的时候,方神情疲惫的回来,望着鸣岐轩中的几个孩子,面上浮现出温柔的笑意,叮嘱道,“外头的事情不关你们的事,你们只要照顾好自己就好。” 姬洛点了点头,道,“我们都知道的,不劳姑姑操心。” 公主欣慰的笑道,“你们都是好孩子。” 阿顾抬起头来,问道,“我们没事。阿婆如今怎么样了?”姬洛和十公主听了也都抬起头来,显见得对于太皇太后的状况十分关注。 公主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无论曾经有过怎样风云叱吒的经历,到了如今,太皇太后不过是一个垂垂老矣的妇人,亲孙子造反,她又怎么可能不难过?更何况,在这次皇家兄弟阋墙的表象之下,尚有着一些更深的因由。 她勉强笑了笑,抬起头来,嘱咐着阿顾和燕王、十公主,“这些日子,你们皇祖母的心情可能不会太好,你们要乖巧一些,别惹皇祖母生气。” 阿顾和十公主都默默的点了点头,姬洛若有所思,忽的抬头问道,“姑姑,您能告诉我,朝上是怎么处置的么?” 公主怔了怔,看着面前这个年幼的侄儿,姬洛虽然年幼,但此刻神情端肃,五官中有着姬家人特有的秀美轮廓。他终究是姬家的男儿,忍耐不住内心的渴望,一步步的开始接触政治。她想要将自己的晚辈一个个护在羽翼之下,但他们却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接触外面更自由广阔的天空。 她转过头,解说道,“圣人和太皇太后商议定了出兵。定下的领军大将,是,裴俨裴元庭。” 姬洛一怔,“是他!”点了点头,了然道,“也是,除了这位,也没人更适合了!” 裴俨出身河东裴氏定著五房的中眷裴,乃闻喜县公裴道勤的族侄。其少年丧父,由族叔闻喜县公裴道勤带在身边教养,闻喜县公乃大周名将,用兵神鬼莫测,继承了李卫公一脉的兵法大成。裴俨自幼受他教养,熟知兵法韬略,年长之后,娶妻扶风县令姚白颇之幼女,其妻姚氏的胞姐,当年入皇太子东宫,封为正九品奉仪,产下一名皇子,便是后来的九皇子姬泽。这位新任的裴将军,乃是新君的嫡亲姨夫。由他领军,自是得新帝信任。 太初宫中因着赵王反叛的关系,很长一段时间气氛都很低迷。仙居殿中人人走路间都谨言慎语,唯恐触了霉头。皇帝每天里前来仙居殿给太皇太后请安,只是太皇太后心中余怒犹存,一直不肯给这个孙儿好脸色看。皇帝自知自己此次惹了太皇太后真怒,倒也沉得住气,只是私下里愈发加紧对阿顾书法教导。 东都城中,皇帝祖孙陷入冷战,千里之外,赵王姬沉的叛军却很快出师不利,陷入困局。 潞州境内的承天军压的赵王姬沉一直惴惴,此次承天军被调走大部,姬沉喘了一口气,急急的发出《讨暴君穷兵黩武檄》,在檄文中历数新君姬泽种种不肖之处,责其擅开安西刀兵,穷兵黩武,号召天下随自己讨伐暴君,匡扶正统。只是大周尚武,其时在应天女帝和之后的仁宗皇帝、神宗皇帝手中,已经收缩了六十余年,百姓心中都憋了一口气,迫切希望回复太宗皇帝时代的荣光,也博得一份马革裹尸的光荣。赵王的这份檄文没有博得他期望中的听者景从的效应,只得领着自己藩地的五万军队从潞州而出,一路栖栖遑遑,打算绕过皇帝和朝官如今所在的东都洛阳城,攻打长安城,恢复自己这个先帝长子的正统。却在牛头山被关内道大总管裴俨率三万军队设伏拦住,迎头痛击,打的赵王七零八落。 赵王吃了大亏,收拢了剩余的三万军队龟缩入壶关,闭关不出。 壶关坐落在太行山脉上,地势天险,非关门开闭不得出入。裴俨率大军陈列在关下,望着面前天险关口,深思一阵,命人请来附近山中采药的老药农,打探出太行山上一条险路,于是大喜,收拢军中一支百人队,俱是年轻力壮、身手灵活的军士,由郎将高岫率领,沿着十八盘小路翻过太行山,从叛军的后背攻打下来。 叛军吃了一场败仗,本就士气低落,又仗着壶关天险,自恃朝廷军队攻打不上来,守卫松弛。高岫从壶关背后绕过来,悄悄潜入,瞅着守关门将出来,远远的一箭射死,带着手下的士兵杀出来,打开关门,朔方军一拥而入,先锋生擒了赵王麾下大将吴覃。此后一路势如破竹,杀的赵军大败溃逃。 太初宫中,初夏景色深长。阿顾练习摹写真书。 《夫子庙堂碑帖》记载唐高祖五年,封孔子二十三世后裔孔德伦为褒圣侯,及修缮孔庙之事。为虞世南六十九岁时所书。虞世南的字迹用笔俊朗圆润,字形稍呈狭长而尤显秀丽。横平竖直,笔势舒展,一片平和润雅之象。 阿顾坐在暖阁中的平头案后,腕悬于空,运转用力,只觉得全部心神都凝于腕间,耳边传来姬泽的提点声音,“摹帖与大字不同,大字需雄壮、厚重,摹写帖子却讲究运笔要圆润、娟秀、挺拔、整齐,下笔时用尖锋,收笔宜用顿笔或提笔。点欲尖而圆,挑欲尖而锐,弯欲内方而外圆,钩半曲半直。最重要的是行气贯串,整篇字协调一致,运笔灵活多变,笔画生动而有情致……” 待到摹写完帖子的最后一个字,阿顾提笔,姬泽看了片刻,赞道,“不错。” 阿顾听了姬泽赞语,面上也泛出明亮喜色,“真的?” 姬泽笑道,“虽然在形意上仍有欠缺,但已见得一二分骨力。可见得之前的大字打下的基础还算扎实,腕力是练出来了。只要持之以恒练下去,总是能有小成。”觑了阿顾一眼,“当日朕的教导不错吧!你如今将书法的基础打的好了,日后再练习簪花小楷,便也是事半功倍了!” “好。”阿顾温驯的应了,忽的仰头望着姬泽,问道,“九郎,你的飞白书是朝谁学的?” “怎么,”姬泽一怔,“你不是喜欢簪花小楷么?” “哎呀,”阿顾微恼,扬声道,“话不能这样说呀?我喜欢簪花小楷,可是也觉得九郎你的一手飞白也很漂亮啊!” 姬泽嗤声一笑,胸膛中振出来的笑声中带着微微畅快之意,“饭要一口一口吃,字也要一步一步来练,切勿好高骛远。那些有的没的都是以后的事情,你现在,还是得按部就班的将大字和这张帖子练好!” “知道了!” 八月初四,关内道大总管裴俨攻破潞州城,生擒了赵王姬沉和反将卢朝义。赵王妃卢氏在王府中自缢。 赵王的这一场叛乱,从开始到落下帷幕,前后不过两个多月。 因姬沉虽然谋大逆,罪在不赦,但毕竟是先帝皇子,大周宗室,裴俨不敢擅自处置,命人押解入东都,交由皇帝发落。 押解着赵王姬沉的囚车驰入东都城门的时候,远处一批快马奔入,口中喊着,“八百里报急,安西大捷!” 裴俨勒住马缰,从战马乌云璁上回过头来,问道,“可听清楚了,刚才那位军使喊的是什么?” 郎将高岫面上露出一抹拱手禀道,“末将听清楚了,他刚刚说安西大捷了!” “安西大捷。”裴俨点了点头,“张孝瓘到底不愧是一代名将,终于守住了西域。”他吐了一口气,回头望了一眼东都洛阳威严的城门,朗声笑道,“只这一年就迎来了两场大捷。神熙元年,大周今年的开局,倒是不坏!” 赵王姬沉生擒的消息传入太初宫,太皇太后在仙居殿中念了一夜的佛经! 一轮金乌缓缓从东天升起,陶成园的湖光山色在晨光之中分外的清新,九州池上的千瓣莲尽皆盛放,如同歌楼的美人。黄鹂鸟迅捷的从九州池上飞过,带的一旁的白莲花动荡,漾起一阵水波,涟漪的荡了开去。 “这朵,这朵开的最好。”阿顾坐在池边,指着不远处一朵开的正好的红色千瓣莲。 碧桐伸手去摘莲花,转头问道,“娘子,是这朵么?” 一只骨节分明纤秀的手伸过来,帮着碧桐摘下了那朵千瓣莲。 阿顾怔了怔,坐在轮舆上回过头来,见着夏风吹起姬泽银白色的衣袂,恍若神仙中人。 “九郎!” 梁七变踏着水上了岸,将手上的千瓣莲奉给了阿顾,枝茎上尚带着新鲜的水意。 阿顾接过千瓣莲。若独自立着,梁七变尚可称的一声风神俊秀,此时侍立在年轻的天子身边,却被姬泽浑身的气势压了下去,成了一抹不起眼的陪衬。 “多谢九郎!” 姬泽微微一笑,“这有什么可说的,不过是让人替你摘一朵莲花罢了!” 阿顾看了看天色,“九郎这个时候不在乾元殿接受大臣朝贺,怎么到九州池边来了?” 姬泽负手立在一旁,闻言唇边泛起了一丝苦笑,“刚刚接了两处大捷奏报,去皇祖母那儿请安,梅姑姑说皇祖母昨晚上走了困,如今还在殿中睡着。朕便到九州池边走走。闲着等候。” 阿顾静默片刻,出声劝道,“皇舅舅将皇位传给您,您便是名正言顺的大周天子。赵王不念父子兄弟之情,心怀不忿反叛,自是不好的。只是外祖母终究心疼这位孙子,一时转圜不过来,方对您有些迁怒。待到她想通了也就好了!” 姬泽怔了怔,转过头来,有趣的瞧着面前这个女孩。 他初见阿顾的时候,这个女孩坐在琉璃亭中,恭敬的向自己福礼,面色白的像梅梢的雪。女孩面上虽然对自己一片恭敬,实际上心里却是竖着重重防备,好像一只可爱的小白兔,却偏偏将自己当做刺猬,虚张着全身不存在的刺。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却忽然软和下来,待自己逐渐亲近,如今她竟然试图用笨拙的语言安慰自己。 他就生出了些逗弄的心思,“说起来,赵王也是你表兄呢!你就这么向着朕么?” “呃?” 阿顾噎了一下,道,“我当然知道。但我可从没见过赵王,圣人可是天天在教我书法呢!再说了,”她攒了攒拳头,“这个世间天大地大,终究是道理最大的。无论如何,总是不该造反的。” 姬泽忽的突兀的笑起来:连阿顾这样的小女孩都知道道理最大!知道不应该造反!说起来,自己虽调走了潞州境内的承天军,造成了赵地周围兵力空虚的局面,导致赵王姬沉束起反旗。但归根到底,若不是姬沉心怀不轨,又如何会这般反叛? 这道理,皇祖母不是不懂。她只是不乐意看见孙儿阋墙,对于有意造成这个局面的自己愤怒罢了! 初夏的风吹过来,吹的九州池上的千瓣莲翻飞动荡,好像高楼上渺渺的歌女,裙裳舞动,美不胜收。 但纵然如此,他并不悔。 他想要开创一个属于自己的盛世,在前往这个目标的路途上,无论出现了什么阻碍,他都会搬开它,一往无前! 天际一道光线射下来,云破日出,一片光辉。阿顾悄悄觑着姬泽,见姬泽面上神色一片淡漠,不知道在想什么。忽见姬泽举目望着前方,神色一怔,目光也变的幽深不解起来。转过头去,顺着他的目光瞧见不远处的长廊之上,一个女子随着领路的小宦者朝着这边前来,因隔着有一段距离,瞧不清容颜,只瞧见那女子披着一身大红色的斗篷,有一种沉静之美,阿顾眯着眼睛打量,待又行的近了,认出来人,面色微微一变。忍不住转身瞧了身边的姬泽一眼。 这个红氅女子不是旁人,正是已经出嫁的姚良女! 第49章 八:叹音不觉响(之求情) 六月里,姚良女由父亲魏国公做主,嫁给了临清县公世子李朔。这一次西域之战中,李朔立下了五转军功,策骑都尉官职。姚良女身为其妻今日进宫谢恩,前往给太皇太后请安。从太初宫南门进宫,前往仙居殿,九州池乃必经之地,她在长廊上远远的也望见到了皇帝和阿顾,脚步顿了一顿,方继续前行,朝着二人走过来。 渐渐的走的近了,阿顾便瞧见她脸上描着的蛾眉秀目,头上挽着同心髻,一支黄金芭蕉叶步摇坠在髻角,垂下长长的流苏,在轻轻举起的步伐中微微摇摆。身上披着的依旧是当日桃花林中的那件大红斗篷,却没有了当日如同跳动的火焰一样的灼艳风采,黯淡下来,如同窗纸上氤氲的一抹蚊子血。美艳的眉目上一片蒙静。阿顾心中讶然,没有想到,不过短短的几个月时间里,当日自己初遇的那个美艳如烈焰、青春逼人的姚良女,竟蜕变成了面前这位端正沉静的美人。 姚良女轻轻踏着长廊走过来,脚步轻盈,在离着姬泽还有三步远距离的地方,轻轻道了一个万福,道,“臣妇李门姚氏见过圣人,圣人万福。”行礼的姿势极是标准,目不斜视。 姬泽一时无言以对。 仿佛过了一刹那,又仿佛过了许久,姬泽方开口问道,“阿槿,这些日子,你过的可好?” 姚良女唇边噙起了一抹淡漠的笑意,目光虚无,并不直视帝王,只是淡淡答道,“臣妇自嫁入李家,李家人待臣妇都很好。”顿了一顿,又道,“臣妇如今已归于李门,为李家妇,那些从前的小名,便不适合外男再唤了。还请圣人见谅。” 姬泽面上的神情淡漠,似乎从头到尾都没有过变化,阿顾坐在他的身边,却觉着他略微一僵,目光不自禁的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觉得他的身子有些发凉,过了一会儿,才轻轻道,“如此,很好,李夫人!” 姚良女唇角浅浅的作势一弯,客气道,“臣妾还要去仙居宫给太皇太后殿下请安,便先告退了!”复又行了一个万福礼,方起身,绕过二人缓缓而去了! 阿顾转头,瞧着姚良女华美黯淡的红色斗篷,一时之间,做不得声。 姚氏是她回到宫廷之后第一个遇到的妙龄贵女,她姿容美艳,骄矜飞扬,伴在姬泽身边,明丽的像是春日枝头烁烁开放的花。不过过了两三个月,一段丹园春宴,一场盛大的婚礼,传说中那位风采灼灼、一日踏尽长安花的帝都名媛,慢慢熄灭了身上如同一团烈焰的勃勃美艳生机,敛成如今面前这个温静沉默的美人。她面目端肃,对着皇帝态度态度恭恭敬敬,带着一种淡淡的疏离,和长安、东都两京中一切世家名门里主持中馈,相夫教子的主妇没有什么两样! 阿顾望着这样的姚良女,心头的惊讶难以抑制下去,莫名的这一刻,她不知道身边的姬泽是如何想的,有心想要说几句话开解开解,然而身边的青年纹丝不动,静默如山,却又让她感觉,那个桃花林中的少年并不需要自己开解。 姬泽忽然道,“阿槿……李夫人小时候最是要强,那时候我还是太极宫中一名默默无闻的皇子,受人欺负无人扶持,李夫人却冲上来拦着我,说过要一辈子保护我。” 皇帝只透露了只言片语,从此中无法推演他和姚氏的少年时候全部情景。但遥望过去时光,可以想象,姬泽如今虽然登上皇帝宝座,君临天下,但在他获得神宗皇帝赏识,成为皇太子之前,在太极宫中曾经有过一段漫长的灰暗岁月,姚良女定是其中一抹明亮记忆。姬泽虽在丽春台前“狠心”放弃了姚良女,但在太初宫中不期然再遇的时候,年轻的皇帝在这一刹那,却透露出了一丝软弱的情感。 阿顾明亮的荔枝眼幽深,笑着道,“那日后九郎也可以护着姚姐姐了!” 姬泽一愕。 阿顾瞧着九州池上盛开的千瓣莲问道,“刚刚我瞧着这池子上的莲花就有些好奇,这些莲花等到秋天都会结莲藕么?” 姬泽愣了一愣,他没有想到阿顾回问这个问题,用不太确定的口气答道,“应该会吧。” “那可真好。”阿顾笑着道,“我最爱吃莲藕了。前些年我住在湖州,太湖盛产莲藕,每到了秋冬季节,都有最新鲜的莲藕吃。圣人若是将这九州池的莲藕送一些给李夫人,想来临清县公府中上下便会更尊敬姚姐姐,不敢慢待了!” 姬泽忍不住被她逗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髻,“什么乱七八糟的。天不早了,回去吧!”在他银色的衣袖拂过阿顾身边的时候,阿顾忽的唤道,“九郎。” “嗯?”姬泽脚步微微停顿了片刻。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么?” “……” “那一天,我在丽春台听到了你和姚姐姐的对话……我以为你会答应姚姐姐的,没想到……当日姚姐姐都那样求你了,你为什么不肯给姚姐姐一个妃嫔之位呢?” 姬泽沉默了良久,方道,“我忙于国事,没那么多功夫留意后宫。她那样天真纯良的性子,进了宫中,是应付不来的!” 阿顾没有说话,低下头去,唇角却高高的翘起来,转过头望着九州池旁的风景,忽的觉得这仲夏的风景是这般明媚。杨柳将枝头垂的是这般温柔。 “阿娘,”阿顾进了和光殿,高高唤着公主,唇边尚带着掩不住的欢快笑意。 “嘘,”圆秀在殿中忙拦着阿顾,轻声道,“娘子小些动静,公主现下正在佛堂礼佛。” “礼佛?”阿顾微微诧异,“这个时辰不是阿娘平日里礼佛的时辰啊?” 公主信佛佛祖,每月初一、十五都会在佛堂静坐念诵经文。“谁说不是呢?”圆秀道,一双圆眸中带着淡淡的忧虑,“公主今儿从仙居殿给太皇太后请安回来,神色就有些怔忡,忽然说要礼佛,进了佛堂到现在还没有出来。” 阿顾抿了抿唇,“你在外头候着。我过去看看。” 佛堂中一炉檀香气息冲淡,高高踞坐在佛龛中的佛像双手结印,宝相庄严,公主跪在佛像前的蒲团上,左手握着佛珠,低头念诵经文。 天恩 第33节 “阿娘?”阿顾唤道。 公主回过头来,见是爱女阿顾,神色微微柔和,勉强笑了一笑,“留儿,你怎么进来了?” “我担心阿娘有烦心事,便过来看看。” “胡闹。”公主虽然板着脸,却淡淡的喜意还是从眉目中浅浅的透了出来,捏了捏她的鼻子,“佛祖面前不容你嬉皮笑脸的!”又道,“你既然也过来了,就陪着阿娘诚心拜一拜佛祖吧!” “嗯。”阿顾点了点头,抬头看着上首的佛像。髹金佛祖静静的坐在供奉着的佛龛中,垂目看世人,满目慈悲。 她双手合十,向着佛祖诚心闭目拜了三拜,心道,“佛祖,如果你真的有灵的话,请你保佑信女,信女有三愿,一愿:月好梅馨,不叫万物恨苍茫;二愿:妾身长健,它日能够医好足疾,和所有正常人一样行走,亲自观看大周山水;至于第三愿,” 她顿了顿,睁开眼睛,向身边的公主望去,“三愿,阿娘平安长寿,我们母女能够永远聚在一起,不再分离!” “留儿,你今儿心情瞧着很不错呀?” “谁说的,”阿顾道,面上笑盈盈道,“我如今天天心情都好着呢!” “那你今天心情就是特别好!” “那是,”阿顾左右张望,顾左右而言他,“今天的天气好,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外头传来捷报,圣人打了两场大胜仗。阿婆和阿娘也都好好的,我为什么心情不好呢?” 见女童心情畅快,眉目之间开朗无忧,饶是公主心中依旧担忧着战败被擒的赵王姬沉安慰,也不禁被逗笑。 丹阳公主坐着七宝步辇,宫人簇拥,沿着太初宫中的朱廊前行。步辇绕过游廊转角的时候,一个绯袍宫人忽的从陶成园中冒出来,喊道,“奴婢秦娥,求见丹阳公主。” 抬着七宝步辇的青衣小宦者吃了一惊,脚步微微凌乱,带着七宝步辇也微微摇晃起来。朱姑姑上前一步,厉声喝道,“什么人竟敢冲撞公主,还不拦下来。” 宫中侍卫连忙上前,将闯上来的女宫人拦在外面。 阿顾坐在七宝步辇里,透过纱帘望出去,见拦辇的绯袍宫人不过二十八九年纪,想要强行冲上来,却被身上强健的侍卫死死拦着,哭的十分凄凉。 公主面上露出不忍神色,吩咐道,“姑姑,放她进来吧。” “公主,”朱姑姑面上露出不同意的神色。 “姑姑,”公主瞧着朱姑姑,目光中露出淡淡的恳求,“我瞧着她看起来很执着,也许她真的有什么事要陈情呢!” 朱姑姑叹了口气,算是默认了。 侍卫们收回了手中的刀枪,退回到一旁。秦娥站在原地,太初宫中的夏风吹的极大,将她身上的衣裳刮的飞舞。定了定神,方慢慢来到丹阳公主的七宝步辇面前,跪拜在地上,将头深深的叩了下去,恭敬拜道,“奴婢参见大长公主。” “免礼吧,”公主沉声问道,“你上前拦路,求见于我,是有什么事么?” 秦娥将头触地,再拜了一拜,方开口道,“奴婢乃吴贤妃旧人,曾受过贤妃恩情。听说赵王谋反失事,被关内道大总管俨押解入宫,很快就要被发落。大长公主乃赵王血亲,求公主看在与赵王姑侄之情的份上,前往在太皇太后和圣人面前为赵王稍稍求情,让他能够从轻发落。” 阿顾听了秦娥的话语,心头陡然一惊,只觉得手腕上阿娘的手微微用力,带着一种潮湿的汗意。耳中听得朱姑姑怒声斥道,“大胆贱婢,赵王犯的乃是谋逆大罪,如何是旁人能轻易求情的?你这般为难我家公主,是何用意?”偷偷抬头去看,见得自己身边,阿娘坐在七宝辇上,目光微微闪烁,显见的心中激荡,不由心中担忧,反手抓住丹阳公主的衣袂,唤道,“阿娘。” 公主回过头来,看着阿顾惨白的脸,安抚道,“留儿,莫怕。” 她转头望着秦娥,问道,“你是那座宫殿供职的?真的是贤妃旧人么?我只是一介公主罢了,你既是想为赵王求情,又为什么来求见于我?” 秦娥朝着公主再拜了一拜,凄然道,“奴婢乃尚寝局一介小小女官,名唤秦娥,职位低位不足贵人挂齿。赵王此番虽然犯了大错,但不过是一时糊涂,受了奸人蒙蔽。他毕竟是先帝子嗣,宗室血脉,昔年吴贤妃对奴婢有着救命之恩,奴婢感激涕零,一心想要报答。只是贤妃也没有什么用的上奴婢的地方。如今她的儿子犯了大事,性命堪忧,奴婢想要报恩,只是人微言轻,实在想不到什么法子。想着大长公主乃是赵王的嫡亲姑姑,且听闻公主一向宅心仁厚,方报着一二希冀罢了!奴婢此言若非出自肺腑,若有一句谎话,愿天打雷劈。”语毕,不再说话,照着檐廊之侧的柱子撞去。 众人惊呼,想要上前去拦,然而却哪里拦的住?只听的“砰”的一声,秦娥颓然倒下,额头之上片片血花溅开,显见得是活不成了! 秦娥的血在廊上溅了一地,如同一朵盛开的朱红牡丹花,血色鲜艳。不过刹那之间,一条鲜活的生命便就此消逝,发生在阿顾的面前。阿顾一声尖叫,面色惊的苍白,身边,公主一把抱住女儿,问道,“留儿,吓到了么?”声音焦急。 阿顾脸色苍白,摇了摇头,“还好。” 公主松了口气,“还好。”她看了一眼秦娥的尸身,叹了一口气,吩咐道,“到底是个忠仆,好好葬了吧。” 宫人们应了“是!” 阿顾抬头,瞧着公主神不守舍的样子,不由心中担忧,唤问道,“阿娘?” 公主回过神来,拍了拍阿顾的手,微微一笑,“留儿,阿娘没事。”她眉目间惶急片刻,似是下定了决心,定了定神,吩咐阿顾道,“你随朱姑姑回去,阿娘要去办些事情,一会就回来。” “阿娘,”阿顾大惊,本能的觉得有些不妥,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分说,紧紧抓住丹阳公主的衣袖,仿佛这样就能抓紧公主一样。明亮的眸子中露出担忧的情绪来。 公主慢慢抽回了她的袖子,朝着阿顾笑道,“留儿,你放心吧,阿娘自有分寸!”转头匆匆去了,阿顾瞧着公主匆匆离去的背影,咬了咬嘴唇,无措又是无奈。 …… 集仙殿檐角高翘,应天女帝在位时檐阶之下曾置两尊青铜仙鹤像。女帝曾创控鹤监,蓄养年少美貌的少年,常与之一道在集仙殿饮宴游乐,女皇退位之后,仁宗皇帝下令将这两尊仙鹤铜像捣毁,殿前石阶两端的石座便空闲出来,只有殿前庭院中种植的两株桐树依旧绿荫遍地。 二十二岁的赵王姬沉一身白色囚衣,胸口背心之处书写着一个圆圈中大大的囚字,被押解在这座宫殿中,神色憔悴,等待最后的处置。 哐啷一声,殿门从外打开,宫人们的参拜声,“太皇太后,圣人安。” 姬沉猛然抬头,目光在骤然射入的光线中受不住微微一眯,方才重新视物,望见伴随着从人拥簇的脚步声,一身玄衣的皇帝姬泽扶着太皇太后进来,天光在他们身后照进来,令得年轻的天子面容上的光线幽暗,显出一种特别的威严来。 “皇祖母,”姬沉望着太皇太后大声叫道,扑上前去,想要保住太皇太后的大腿,痛哭求道,“皇祖母,孙儿错了,你就原谅孙儿吧。” 太皇太后的凤头拐杖在地衣上重重一敲,“拉下去。” “纵然兵败身俘,也要认赌服输,维持住姬氏皇族的尊严。我大周皇族,没有你这般软骨头的子孙。” 姬沉浑身一震,渐渐的明白过来。拂开了宫人的搀扶,再拜道,“谢皇祖母教诲。”慢慢将腰杆挺直。 皇帝服侍着太皇太后在殿中座上坐下,稍稍退了一步,回转身子,负手站在集仙殿丹陛之上,俯视着姬沉。昔日位高盛宠的兄长如今匍匐在自己的脚下,敛尽一身高傲,卑微穷途。姬泽唇角微微翘起,沉声问道,“六皇兄,” “父皇和朕待你不薄,你在朕初登基之时便起兵谋反,可是对朕有何不满之处?” 姬沉闭目一叹,别过头去,道,“成王败寇,姬泽,你不必多言,你想如何处置,便处置了就是。” 姬沉谋逆兵败被擒,事实俱在,确没什么好分辨的,只需要最后下旨就可以了。只是……姬泽看了太皇太后一眼。 纵然因着皇帝先前不悯兄弟之情,诱使藩王堕入彀中有着许久的不满,到了这时的关键时刻,太皇太后倒很是把持的住,态度清醒,闭目答道,“圣人不必看我。这大周江山,是圣人的江山,不是我老婆子的江山。江山大事还是得圣人自己做主。” 年轻的皇帝凤目之中闪过一丝敬佩之色,转过头来,望着谋逆受囚的兄长,声音沉痛道,“赵王姬沉虽与朕为骨肉至亲,自相残杀至此,朕亦心痛不已。然姬沉领兵造反,乃大不赦之罪过……” “太皇太后,圣人,”内侍少监叶三和躬声进殿,面上带着微微的难色,在姬泽身边轻轻禀道,“丹阳大长公主在殿外求见。” 第50章 八:叹音不绝响(之国祚) “皇姑姑?”姬泽抿嘴一笑,似乎有些意外,但想想公主的素来禀性,她出现在这座集仙殿,又似乎在情理之中。若她不是这般的人,当年也不会在退避宫中的时候顶着唐贵妃的压力,出面抚育自己这个势孤的皇子了!皇帝凤目中闪过一丝柔和色彩,扬声吩咐道,“宣。” 公主急急进殿,向着上首二人福拜下去,朗声道,“臣妾参见太皇太后,圣人。” “姑姑请起。”姬泽颔首道。 公主谢了恩起身。“不知姑姑此次前来,所为何事?”姬泽朗声问道。 赵王姬沉此时便伏跪在公主身侧,公主却目不斜视,望着坐在上座的太皇太后,道,“前些日子母后身子就有一些不适,近来天气炎热,儿臣心中着实放心不下,特意过来看看。” 太皇太后唇角微翘,“难为你了!圣人,”她转头看向姬泽,“赵王毕竟是宗室,他的处置自然要宗室共当。如今东都之中宗室人丁不茂,宗人令魏王又告了病不能进宫,丹阳毕竟也是皇室长辈,便让她也在一旁看着吧!” 姬泽欠了欠身,“皇祖母说的有礼!” 公主欠身向着太皇太后和皇帝道了谢,在殿中一旁方榻上坐下。青衣小宦者低着头上前奉上茶羹,公主抬头看着跪在殿上形容惨淡狼狈的赵王姬沉,目中露出一丝疼惜之色。 天册初年的赵王姬沉,尚是先帝神宗盛宠的皇子,生母位份高贵,少年俊秀,又性子坚毅,算是长安权贵少女梦中最理想的夫婿,如今却一身囚服,跪在殿中落魄不堪,如何看的出当年的飒飒风姿? “六皇兄,”姬泽举步行到姬沉面前,沉声问道,“您在潞州谋逆攻打关中之事虽朝野议论纷纷,归根到底,终究是我姬氏家事。朕还记得年幼之时,我们兄弟也曾有过兄弟情深的时候,如何已经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好了,小九,”姬沉斜眼看着自己这位尊贵的弟弟,冷笑道,“你不必这般巧言令色!我如今既落入你的手中,便自认行事不精,愿赌服输,要杀要剐由你处置。” “六郎,”公主将手中茶盏摞在一旁,茶盖与茶碗相击,发出清脆的“咄”的一声,急急斥道,“你是怎么和圣人说话的?” 姬沉垂头,一丝散发垂在自己颊侧,沉声道,“六皇姑,我知道您的好意。您的情分侄儿心领了!只是侄儿爱妻阿卢已在侄儿事败之时自戕,侄儿心丧若死,如今已经不求多活!”他抬头猛的看着姬泽,目中发出激烈焕然光彩,“侄儿就是不服!论排行,我行六,他却只是行九;论出身,我是先帝贤妃的儿子,他姬泽不过是一个小小美人之子;论才华心性,我自认也并没有输给他的地方,凭什么,最后却是他登上这九五大宝之位,我却只封一个亲王,被远远发配到潞州。”他语意怨愤癫狂,大声喊道,“我不服之至!” 公主怔怔的看着神情扭曲的姬沉。她天性温柔和善,希望自己的亲人和睦相处。若这尘世中的每一个人都安守着自己的本分,不妄想,不虚为,大家岂不是一团愉快,再没有什么勾心斗角的?胞妹玉真公主总是在唇边勾起一抹凉薄的谑笑,笑她太过天真,可她还是抱着这样的纯真的愿望。只可惜世事从来不会像如她所设想的美好,在撕开表面和乐的表象下,竟分布着这般狰狞的欲望。耳中听得姬泽冷笑道,“原来赵王兄竟是因此忌恨于朕,那你可是想错了!” 他挺身而立,身上有一股昂然的气势,“朕乃是父皇亲授的皇太子,父皇驾崩之后,朕奉承遗命,受满朝文武所请,在太极宫中继皇帝位。名正言顺。便是论排行,六皇兄虽然年长于朕,但前头尚有一个三皇兄宁王,如何便当得是你?说到底,——不过是你狼子野心罢了。” 姬沉抬起头来,恨恨的瞪着姬泽,闭目冷笑道,“你若要这么说,便算是这样吧!我既已兵败就擒,就没存了生念。我等着你下令将我杀了。到时候我下去去见父皇,倒也让他瞧瞧,他给大周选的这位新君,究竟是个如何屠杀兄弟的货色!” 姬泽眸中闪过怒火,喝道,“姬沉!” “圣人,”公主惊呼一声,扑了出来,跪在地上求道,“六郎他虽然铸的大错了,却是年轻不懂事,受了奸人挑唆,看在你们兄弟之情的份上,你就饶过他这一回吧!” 姬泽瞧着姬沉,淡淡问道,“六皇兄,皇姑说你是年少不懂事,受了奸人挑唆,是这样么?” 姬沉唇边噙起一抹笑意,苦涩泛起,向着丹阳公主拜了一拜,道,“皇姑疼惜侄儿,沉不甚感激。只是,”话语忽然一转,变的坚毅,“臣如今虽然后悔,但此事岂是一个错能挽回的?此事不劳皇姑再为沉说情了!” “六郎?”公主顿时愕然,望着赵王问道,“你这是犯什么傻?” “犯傻的是你!”太皇太后坐在上首忍耐不已,听的公主言语,终于大怒,起身斥责道,“宁娘,我以为你就算不够聪明,也总该知道点轻重,没想到你既然这般糊涂之至!这样的军国大事,是你能够随便开口求情的么?” 公主转头看着太皇太后,目光吃惊到了呆滞,讷讷道,“母…后,你怎么……?” 她一直以为,赵王姬沉谋逆,身为皇帝的姬泽自然是想要处置他的,但作为赵王的亲祖母,太皇太后纵然痛恨姬沉叛行愚蠢,总也是希望姬沉能够被轻放的。没有想要,太皇太后在此事上却是站在了圣人一边,向着圣人说话,甚至比圣人先一步斥责了自己。 太皇太后杵着凤头拐杖望着女儿,痛心道,“宁娘,你素来心肠软,无论什么事情都希望和和满满的。六郎也是我的亲孙子,我难道不疼他么?然而治国的道理,无规矩不成方圆。姬沉既是我姬家子孙,便该当有姬家皇族的担当。他犯的乃是大逆之罪,若此大罪事亦可轻赦,那他日我皇家子孙便无敬畏之心,长此以往,大周江山危矣!” 太皇太后的话语实在说的太重,公主不堪负荷,身形晃了一下,瘫软着跪了下去,出了一身冷汗,低头道,“母后,儿臣知道错了!” 夕阳的光线射入宫中,照在太皇太后苍老的脸上。太皇太后惨然一笑,转头注视着年轻的皇帝,“圣人,这天下,是先帝亲手交给你的天下。我终究只是个妇道人家,你父皇走的时候担忧你年纪尚轻,不能把稳朝政,握着我的手嘱托我辅助于你。我既应了他,这大半年来也算是尽心尽力。但我也只是帮你看着一些,这天下,终究还是要你自己做主的!” 姬泽看着太皇太后,目光闪过一丝意外。太皇太后冯氏历经六朝,敏慧有才干,早在仁宗时代,便常常劝谏仁宗皇帝行宽默之责,在朝野之中素有贤名。姬泽继位初期,颇怀一腔雄心壮志,太皇太后却认为大周政局以稳为要,对他颇为掣肘。自己虽对太皇太后有祖孙的孺慕之情,但要说心中没有腹诽过太皇太后政治保守,霸着大权不让,也是假的!直到此刻,才看的出太皇太后当年杀伐果断的巾帼风采,心中生了一份敬重之意,起身郑重道,“孙儿谨遵皇祖母懿旨!” 他转过头,宣布了对姬沉的裁决之语:“赵王姬沉谋逆不道,罪在不赦,朕顾念其兄弟之情,特愿免其死罪,废为庶人,流放均州,遇赦不还!” 姬沉冷笑,闭目不语。由着千牛卫将自己押了下去。 当日夜里,庶人姬沉在宗正寺中仆金自尽。留下了一纸遗书,自道自己犯下谋逆大罪,无面再留命于人世,只求将自己的遗体与发妻卢王妃合葬在一处。生母贤妃吴氏,侍奉先帝神宗多年,对于自己的反事并不知情,祈求太皇太后网开一面,善待吴太妃。 仙居殿中,太皇太后如同往日一样的起来,饮着齐缃捧上来的一盏丁香饮。梅姑姑走进来,担忧的看着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察觉了她的目光,问道,“阿梅,怎么了?” “太皇太后,”梅姑姑小心翼翼道,“昨儿夜里,宗正寺传来消息,赵王姬沉自尽了!” 太皇太后猛的瞪大了眼角,随即缓缓的,缓缓的在紫檀罗汉榻上坐下来,身上充满萧瑟之感,面上的纹路深深,整个人似乎比常日老了好几岁。 “皇祖母,”皇帝亦匆匆赶来,默然片刻,开口劝道,“皇祖母,赵王大逆不道,如今得了这个下场,虽是让人唏嘘,究起来乃是咎由自取。如今他求仁得仁,朕会遵其遗命,将其与卢王妃合葬,皇祖母就不用再为他挂怀了!” 太皇太后微微一笑,“咎由自取,是啊,咎由自取!” 她睁开眼睛,仔细打量着面前的皇帝,如同打量着从未见过的人一般。一身玄衣的年轻帝王身肢笔直而英挺,凤眸眸光明亮,饱含着年轻人特有的抱负和雄心。 她拄着凤头拐杖起身,“皇帝近半年来处事,颇见明慧,足出乎老身意料之外!” 姬泽怔了怔,谦虚笑道,“皇祖母过奖了!” “先帝天册二年,十一皇子姬淄暴亡,唐贵妃失子心痛,攀咬皇太子姬泊及光王姬汐、粤王姬瀚三位皇子,神宗皇帝大怒,不查青红皂白,便将三位太子藩王废为庶人,酿成三庶人之事。先帝子嗣中精明能干的三位壮年皇子就此除名,数年之后一一病逝。先帝后悔不堪,但大错已然铸成,再难回头,此事之后,先帝长成的儿子便只有四个,便是宁王姬溶、赵王、鲁王姬沐和圣人你。先帝欲在其中择一作为继承人,拿不定主意,因与老身感情深厚,前来询问于我,‘四子之中,谁堪为储?’”太皇太后微微一笑,扬头问着皇帝,“圣人可知,我当日是如何回答先帝的么?” “哦?”姬泽不经意问道,“皇祖母是怎么回答的?” 太皇太后低低的笑了笑,“老身当日回答,‘皇九子资质最佳,心性恒定,可堪重任!” “皇祖母?”皇帝的声音极其意外。当日三位壮龄兄长废庶之后,再无继承皇位的资格,父皇在自己与三兄宁王姬溶、六兄赵王姬沉、八兄鲁王姬沐中迟疑过一段时日,最终选择了自己作为储君,只是他却不知道,在此之前,竟然曾经还有过这么一出。 太皇太后望着姬泽,沉暮的目光中闪过一丝锐利,“圣人你步步筹谋,先以阿顾事示恩你六皇姑,求得你六皇姑帮你说情,让我同意你出兵安西都护府;后又调走了河东承天军,做出潞州周围府兵空虚的假象,引诱赵王姬沉入彀,一步步走向叛乱。随即布置你的心腹大将裴俨在赵地附近,一举歼灭叛军。一步一步,做的干净漂亮。作为一个祖母,我对你残害兄弟的行为无比痛恨;可是作为大周的太皇太后,我却欣赏你的缜密筹谋,狠辣决断之力。” 天恩 第34节 到底姜还是老的辣,太皇太后短短的几句话,将姬泽近日来的谋算一步步的分析的十分透彻,皇帝听在耳中,不由有些尴尬,唤道,“皇祖母!” “圣人不必在意,”太皇太后摆了摆手,不以为意笑道,“我虽是女子,但也是在宫中沉浮三十余年,经过大风大浪的,并非只有妇人之仁。大周已经保守了太久,我们这一辈人都已经垂垂老矣,你却如同初升的朝阳,带着万丈光芒。也许,大周当真是时间重振太宗高宗时代的雄风了!” “皇祖母?”姬泽意外。 这些日子,他见识了自己这位祖母的手腕,也见识了这位祖母的冷酷心肠。太皇太后有生杀予夺的铁腕,也许在野心及手段上比不得应天女帝,毕竟,古往今来,能和应天女帝相比的女子,也没有第二个。但他却觉得,太皇太后比应天女帝更聪慧。女帝在高宗皇帝中晚年,便因着高宗皇帝的头风病缘故,以皇后的身份代高宗皇帝处置政事,后来更是自己登上天下最高的位置,统治天下十年,功绩震古烁今,可谓女子在世最耀眼的一个,但她去世之后,她的母族薛氏家族却渐渐没落,被她的子孙以有意无意的手段压制在并州,二十余年来,再也没有一个入仕五品以上的高官。 太皇太后却安于后宫之中相夫教子,将所有的聪明才智都收敛起来,再加上她母家凋零,并无所图,得到了先后两任帝王的尊重,便是他登基之后诸多掣肘,但在自己心中,对这位皇祖母,也是十分敬佩的! “可是皇帝,”太皇太后声音忽然铿锵起来,如带金石之声,“想做一个明君,不是只有铁血就可以的,他还需要博爱万民。你的所作所为,在我看来,得之刚强,失之柔和。若仅仅为此,他年谥号可得一个武字,却称不得明!” 皇帝悚然,却在敬重之中,生出了一丝不服,“皇祖母未免看低了朕。您又怎知,朕于文治之上不能克功?” “哦?”太皇太后冷笑,“如今大周外有吐蕃、突厥,都对着大周领土虎视眈眈;内部关陇余势未清,山东高门也有着自己的骄傲格守,尚不能和帝室完全一心;边境之地,十节度使拥兵为重,盘踞大周边镇,尾大不掉。这些问题圣人可都有了面对的决心?有可有解决的良方呢?” 皇帝遽然沉默。 大周节度使,自仁宗朝已有先例。先帝自建兴十年突厥一役后,认为府兵战斗力不够高强,转而任命一些节度使,统领藩兵作为大周屏障。早年这一政策颇为见效,毕竟这些藩兵战斗力极强,抵御敌人常常能够获胜。但渐渐的,神宗皇帝尝到了甜头,对于这些节度使的重视也就愈发倾斜起来,范阳节度使孙炅上书,言自己统领的军队在当地颇受财政掣肘,无法发挥出最高的战斗力。神宗皇帝爱重孙炅,竟欲将范阳一地的行政、财政大权一并统归于节度使。当时皇太子姬泽固以为不可,上书神宗皇帝姬琮,劝其不可为之。神宗皇帝不信,驳斥了姬泽,终是下了命令。当时还是皇太子的姬泽鞭长莫及,无法违逆神宗皇帝的意思,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孙炅独掌了范阳一地的行政、军事大权。 如今,姬泽登上皇位,有意掣肘范阳节度使孙炅及之后同样领取一地大权的平卢节度使。但此二人已经经营了平卢、范阳二地。平卢节度使童长恩得独掌大权时日尚短,在平卢根基未定也就罢了,孙炅却是已经将范阳经营的如同铁桶一块。便是自己这个皇帝,想要处置孙炅,也需要好好筹谋一番。 “大凡一代令主,总是讲究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太皇太后道,“圣人如今已经知道了勇武,皇祖母却想再教你一个忍字。” “忍?” “是的,忍。”她缓缓的声音在大殿中想起,“你可知道肃明皇后之事?” 仙居殿中顿时默然。 肃明杜皇后是仁宗皇帝姬敛的发妻元配。大周皇室多出痴情男子,仁宗皇帝这一生的痴情,都应在了肃明杜皇后身上。自杜后逝去,虽立了太皇太后为继后,但于夫妻情分上,却差肃明杜后多矣! 应天女帝废英宗皇帝姬敬,自立为女帝。当时的安王姬敛被封为皇储。以女子之身为帝的应天女帝雄才大略,然而坐在世上男子最高之位上,为了压服所有反对的人,不免多疑滥杀,使用严刑酷吏。 应天元年(周67年),皇储府府户婢绢儿首告安王妃杜氏及其族妹、安王滕小杜氏心怀怨愤,诅咒女帝。女帝大怒,将杜王妃和小杜氏招入宫廷,以杖杀之,将尸身随意丢弃。安王姬敛畏惧其母威严,不敢露出丝毫悲意,此后三月,绢儿诬攀一事被行人司查出,被凌迟处死。仁宗皇帝登基之后,追封元配杜王妃为肃明皇后。 “仁宗皇帝登基之后,以行人司过于酷刻之故,下诏废黜。圣人数年前命人重建行人司,以其司查探百官消息。可行人司手段虽奇,可知当下,却未必能知过往。圣人大概就不知道一件事,肃明皇后去世之后,祖母曾经被安王软禁于王府足足十八个月?” 姬泽悚然动容。 自他知事以来,他的父亲姬琮已经为皇帝,太皇太后身为皇帝的母亲,地位尊崇,他从来不知道,太皇太后居然曾经有过这样一段惊险的岁月。 太皇太后唇边的笑意极为苍凉,“仁宗皇帝一生钟爱肃明皇后。肃明皇后去世之后,他虽不敢指斥应天女帝,私下里却疯狂查证真相。贱婢绢儿伏诛之后,皇储府中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当时身为安王孺人的我。祖母含冤莫白,被狂怒的仁宗皇帝问到头上,当时仁宗皇帝陷入癫狂,几乎生生要把我掐死。若非我晕倒过去,被诊出怀有身孕,只怕当时我就死在仁宗皇帝手上了!” “即便如此,仁宗皇帝依旧命人将你父皇从我身边带走,囚禁我于安王府别院之中。我在别院中足足待了十八个月,受尽苦楚,始终不肯承认罪状。仁宗皇帝为此终究怀了一丝疑虑,直到后来,才查出真凶竟是府中另一位孺人张氏。张氏一族,为此付出巨大代价,上下被仁宗皇帝屠戮殆尽。仁宗皇帝谥号为仁,一辈子宽仁厚重,生平只做了这么一件残酷血腥之事。因着曾经冤枉了我,对我怀有一份愧疚之意,这才封了我为安王继妃。后来,肃明皇后的嫡子姬玢病逝,你父皇以嫡皇子的身份,继承了大周江山。当时那个被诊出的婴儿,就是你六皇姑。若我当日身死,你父皇年纪还小,失去亲娘庇护,也不知道日后后果如何。说起来,算是你六皇姑救了我们母子一命,因着这个缘故,我对你六皇姑总是多了几分宽容!” 姬泽听闻至此,忍不住唤道,“皇祖母。”瞧着她已经白发苍苍的容颜,和左手食指的空洞之处,不由有些失语。 “圣人,”太皇太后谆谆道,“我告诉你这件往事,便是告诉你,想要成事,不仅要进。也要学会忍。若我当初被仁宗皇帝囚禁的时候,稍微冲动片刻,以当时仁宗皇帝的刻骨痛恨,只怕我早就被仁宗皇帝处死!而后宫之中,惊险万状。一个失了生母的皇子在太极宫中是什么景况,你是最清楚不过的。你父皇后事如何便再也难说,如今,坐在这大周帝座上的人是谁,就更不知道了!” 姬泽跪在地上,道,“皇祖母,孙儿明白你的教诲了!” “樊奴,”太皇太后唤着皇帝的小名,抚摸着姬泽峥嵘的眉骨,“你是我的孙子,我难道不希望你做一个千古明君?我已经这么大年纪了,没几年好活了,娘家也没剩下几个人,我握着这把权利有什么用?不过是瞧着你年少气盛。希望帮衬着你,将这条路走的稳一点。” 姬泽道,“孙儿体悟得皇祖母的一片慈心。” 太皇太后微微的笑起来,忽然道,“樊奴,咱们来东都,已经过了大半年了。过了九月,关中今年的粟麦丰收,咱们就回长安吧。” “皇祖母,”姬泽不免有些意外。 一向坚硬的太皇太后面上神情却透出一点软弱来,“圣人,大母想你父皇了。你父皇如今一个人躺在泰陵里,孤零零的,定是觉得寂寞了!” 第51章 九:丹椒重紫茎(之长安) 神熙元年十月二十日,天子率文武百官从东都返回大周京城长安。一路仪仗盛大,沿着两京间的官道缓缓而行。 阿顾倚在车厢壁上,一张小小的脸蛋因车行多日的颠簸,而显得苍白消瘦。 公主母女随圣驾一道返回长安,阿顾的鸣岐轩中,赖陶两位姑姑以及金莺、绣春自然是要跟着阿顾一道回去的,碧桐阿顾亦是定了会带走,剩下的桃儿、杏儿、菊儿、桂儿四枝花小宫人,眼见的圣驾就要离开东都了,都有几分可怜巴巴的。阿顾瞧着生了一丝不舍之心,私下里问了陶姑姑能否也将她们带回长安。陶姑姑却语重心长的告诉阿顾,这四个小宫人自幼生于兹长于兹,将她们带到长安去,对她们未必是好事;更何况,阿顾回了长安,随着公主入住太极宫,也需要一些在太极宫长大的小宫人,才能更好做事。 阿顾想了半响,终于放弃了念头,私下里托了韩尚宫,令韩尚宫对桃儿几个多多照顾。韩尚宫郑重应了,亲自到了鸣岐轩接走四个小丫头。 圣驾返回西京的行程缓慢,大长公主坐的车厢华丽宽敞,布置舒适,也比阿顾入东都之时精致了很多,但,许是因为阿顾当初对多年未曾谋面的生母的渴望淡化了身体远行的不适,一路赶路行程中并没有感觉到太多的难熬。这一次,却因着放下了所有心事,每日里经受马车颠簸,觉得路途漫长,终日里昏沉欲呕,每日里休息的时候,都是精神恹恹的。 行走的车帘外传来宫人求见的声音,“奴婢小梅求见大长公主、顾娘子!” 伽兰张开帘子,笑着道,“原来是小梅妹子啊?” 小梅便是阿顾初入太初宫的时候,在韩尚宫房中伺候她的小宫人,一次奉韩尚宫的命送东西到仙居殿,遇着太皇太后身边的大宫人端紫,二人叙起来,方发现竟是嫡亲的表姐妹,不由痛哭一场。端紫年纪二十有余,在宫中待不了多久就要出宫了,这次拼了在太皇太后身边的脸面,方求得梅姑姑答允将小梅一道带回长安。 一路疾行的西北风将小宫人的红色裙裳扬的老高,小梅在风中大声道,“听说顾娘子车行不适,奴婢阿娘老家有一种酸梅子,最是开胃不过,车行不适的时候吃了最有效。我身边恰巧有一小罐子,表姐便特意命我送来。” 伽兰抿嘴笑道,“端紫姐姐有心了。”打赏了小梅一钱银子。捧了青瓷罐进来,揭开罐盖,闻得一阵酸甜气息。“公主,”她笑着问道,“这梅子看起来还不错呢,要不要给小娘子试试?” 公主颦了颦眉,“就试试吧!” 伽兰便取了一颗,递到阿顾嘴边,阿顾含了,酸甜酸甜的梅子甫入口中,就滋出一抹津水,阿顾精神一震。 公主瞧着问道,“可好些了?”。 阿顾道,“这梅子满提神的,尝了一颗便清醒多了。” “真的,”公主顿时大喜,吩咐伽兰道,“去母后那边,寻端紫问问可还有这种梅子,多要一些过来。” 伽兰和碧桐亦喜形于色,伽兰应了,掀帘下车,径自去了。 阿顾躺在车厢中的软榻上,瞧着坐在一旁守着自己的阿娘,心中安详,忽的唤道,“阿娘,” “嗯,”公主奇应道,“怎么了?” 阿顾挨在公主怀中,依恋道,“你对我真好,我想啊,我只要有阿娘在,就什么都够了。” 公主听了这话,面色有些欢喜,又似乎有些难过,替她掖了掖衣裳,顿了片刻,方叹道,“傻孩子!” 皇帝车驾过了潼关,又行了数日,在十月末的时候到了长安。一路上街道铺洒黄土,羽林军执戟戒严,百姓尽皆避让,入了皇城大门,百官各自散开,回官署处理公事交接,皇帝则奉了太皇太后和丹阳大长公主,从玄武门入宫,车驾一路行至重元门。早已经等候在此处的唐贵太妃和一众神宗皇帝留下的妃嫔和公主迎上去,望风而拜,“臣妾恭迎太皇太后殿下,恭迎圣人。” 太皇太后被端紫和怡红搀扶着下来,见着这般景象,唇边绽开一丝笑意,“都起来吧。” “谢太皇太后殿下隆恩。” 阿顾由碧桐和绣春服侍着下车,闻声张望过去,见一众谢恩后袅袅起身的华服女子,俱都是神宗皇帝留下的妃嫔,因着神宗皇帝去世未满周年,都着着素裳。当先站着的一位樱草黄大袖衫的女子,看起来三十出头年纪,骨纤体丰,雍容华贵,眉眼风流之间,仿佛天下的风流都被占尽。独占春光,便当是唐贵妃——那位独占神宗皇帝宠爱十余年,已经成了大周百姓心中传奇的女子。 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这一句秣丽的诗句,便是形容唐贵妃的盛宠。 据说神宗皇帝在骊山行宫中初遇唐真珠的时候,唐真珠已经二十四岁。二十四岁,在大周别的女子身上,已经过了最盛美的年华,一生尘埃落定。但唐真珠却精灵的犹如歌喉动人的黄鹂鸟,秣艳的如同沉香亭旁初晓承露的牡丹花,只一照面,就惊艳了阅尽女色的神宗皇帝的眼,召唤起姬琮后半生的所有的青春和热情。 姬琮不顾母亲冯太后和朝中群臣的反对,纳唐氏女入宫为婕妤。待唐氏女产下八公主姬华琬后,又很快升为贵妃。 此后,唐贵妃统治了神宗皇帝后宫整整十年。 十年里,天下布满了神宗皇帝和唐贵妃的恩爱传说。 如今,神宗皇帝已然沉睡在泰陵中,贵妃则独自留在人世间,收敛了大多娇艳动人的光芒,便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贵妇,此时上前,恭敬的奉着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一路从东都赶回来,如今可好?” “还过的去。”太皇太后的手僵了僵,终于还是搭在贵太妃递过来的胳膊上,不经心的答道,目光在前来迎接的太妃人群中转溜了一圈,问道,“怎么不见吴贤妃?” 众人不自禁的怔了怔,沉默不发一言。贵太妃淡淡一笑,“自赵庶人的事情传来,吴氏便抱了病,如今想来是病在床上起不了身了,这才没出来迎接太皇太后和圣人。” 吴贤妃本是赵王姬沉的生母,赵王谋反失败,她自然也受了牵连,被罢黜了贤妃位份,成为庶人。 太皇太后沉默了片刻,终是道,“一路车马劳顿,我也累了,这就回永安宫了。你们都散了吧。” 长安明泉坊韩国公府 韩国公顾鸣走入自家国公府的大门,本想回自己的院子,老夫人身前服侍的郎姑姑便迎了上来,“郎君,”她施礼道,“老夫人请你回来了,到她的荣和堂去一趟。” 顾鸣怔了片刻,点了点头,“知道了,我换一件常服就过去。” 国公府威严气派,荣和堂则位于国公府中轴线之上,乃府中除了国公本人所居的正院外最宽敞气派的屋子。自韩老国公顾隶去世之后,老夫人秦氏便搬到这儿居住。正堂共有五间,秦老夫人平素信佛,又素性简朴,平素起居的西次居连地衣都未设,只清一色水磨地面,秋色越罗帷幕从柱枋上垂束,水磨杉木罗汉床上施赭色榻袱,西梢间里屋设了一座小佛堂,供奉了菩萨,终年檀香不断。 顾鸣换了一件家常松青色长袍,踏进母亲秦老夫人居住的荣和堂。立在西次间门外,听见老妇人跪在室内佛堂礼佛的声音:“……能令众生书写此经,受持、读诵,解说其义,如法修行,正忆念,皆是佛之威力,惟愿世尊,在于他方、遥见守护。” 过了好一会儿,秦老夫人虔诚的诵经告一段落,方扬声唤道,“是大郎在外头么?” 顾鸣笑着弯腰道,“母亲。” 秦老夫人持着一串黑檀木佛珠从佛堂中走出来,手中佛珠毎一粒都被摩挲的极其光亮圆润,“大郎,你过来吧!” “是。”顾鸣连忙上前,扶着母亲,伺候她在堂中铺垫松软的罗汉床上坐下,笑着问道,“母亲,如今天气入了秋,你的身体可好?” “我的身子好的很。”秦太夫人答道,声音中气十足,“只是不知道大郎你如何了!” “大郎,”她扬声问道,“外间传来的消息,你听说了么?” 顾鸣欠了欠身,问道,“母亲,你指的是?” “就是说,咱们家的三娘子找回来了!” 韩国康公顾隶一生育有二子,俱是秦老夫人所出,长子便是如今的韩国公顾鸣,次子顾轩。兄弟二人并居于国公府,下一代子孙一并排行。丹阳公主所出的顾令月在堂姐妹中排行第三,唤作三娘子。 秦老夫人擒着手中佛珠,对着太极宫的方向做了个谢恩手势,“这真是皇恩浩荡啊!”堂帘中照进来的天光落在她苍老的容颜上,显出几分激动的神色来,“小留娘丢了这么些时候了,这些年,连国公府都放弃了希望,皇家却一直没有放弃,这才找回了留娘。” 顾鸣右手屈拳,掩在唇前咳了几声,面色有些奇异,叹道,“是啊。先帝和我们家前前后后找了三年,一直找不到留儿的下落。到最后,连我们自己都放弃了,以为找不回来了。没想到行人司竟在江南找到了她的下落。也不怪我们想不到,说起来,留儿是在关内道丢的,如何能想到竟是在千里之外的江南东道找到的呢?” 秦老夫人不以为意,“不管怎么样,找到了就好!”她面上笑的如一朵花一样, “留娘既然已经平安的找回来了,我们顾家一家能够团聚,不枉我在菩萨面前吃斋念经了这些年喽!” “大郎啊,”秦老夫人拍了拍儿子的手背,殷殷开口道,“我琢磨着呀,既然圣驾要从东都回长安了,公主和留娘定也会随着一道回来。当年的事情都过去了这么多年了,如今留娘也平安回来了,想来公主的气也该消了,你什么时候去把她们母女接回来?” 顾鸣眉目中闪过一丝不豫之色,很快掩饰了去,笑道,“母亲你不用着急。留儿是咱们顾家的女儿,难道还能一直待在宫中,永远不回顾家不成?说起来,丹阳她闹了这么多年,也该够了。时候到了,自然会回国公府。” “话不能这么说。”秦老夫人听了这话,十分不悦,“公主怎么说都是你媳妇。她嫁入顾家十年,才有了小留娘这么一点骨血。当初留娘丢了,她身为母亲,痛极之下,便是做了些什么也都是应当的。总是我们顾家对不住她们母女两个。她又身份尊贵,如今既然留娘平安找回来了,你便当给她一个面子,亲自去接她们回来,又怎样了?” 顾鸣不愿惹母亲不快,忙赔笑道,“是是,母亲说的是。是儿想差了,等过一阵子,宫里安顿下来了,儿子便去接丹阳母女回家。可好?” 堂上传来秦老夫人柔和的大笑声,“你能想通,为娘就放心了!” …… 第52章 九:丹椒重紫茎(之八公主) 太极宫位于长安城西北侧,在大周三大宫中在西边,因此又称为西宫。永安宫位于太极宫东北一隅,是太皇太后所居的宫殿。当年玄武门之变后,高祖皇帝让位于太宗皇帝姬兴,做了太上皇之后,便搬到永安宫居住。后来,太宗皇帝在太极宫以东兴建大明宫,作为奉养太上皇居处。大明宫未成,太上皇姬宏便已然驾崩。这座永安宫后来便成了大周太上皇和皇太后的居住,应天女皇尚未登基,做皇太后的时候,也曾在这儿住过一段时间。 太皇太后回到永安宫,打理宫殿歇息下来。到了晚间,宫中众人往永安宫给太皇太后请安。 阿顾在永安宫中,也见到了两位留在宫中的公主。 按大周皇家制度,公主在及笄之时,由时任皇帝遣宦官在太极宫肃政门前赐予封号,正式册封为公主,随即许婚出嫁。宫中在此之前则以排行分别,虽呼为公主,但实际上并无品级。 先帝神宗共有十个女儿,如今在世的还剩四个。三公主姬绫素受封号豫章,年已出嫁;宫中此时还有三位尚未出阁的公主,六公主姬玄池小字阿荼,生母为郑婕妤,今年十五岁,身着一件藕色大袖衫,松花长裙,肌肤微丰,琼脂鼻腻,温柔可亲。这位公主正是堪堪及笄年华,本该当在今年受封许嫁,却因着先帝守丧的缘故耽搁了下来;八公主姬华琬则要比她小上三岁,小字阿燕,乃是唐贵妃的爱女。其母贵妃风华绝代,八公主也继承了她的容貌,明艳非常,一双水眸明亮灵动,披一件浅绯色窄袖对襟衫子,六幅水红长裙,如同一枝早春春色里灼灼开放的桃花。 天恩 第35节 最小的公主就是十公主姬红萼了。 她和两位公主一并过来,趁两位姐姐不注意,朝一旁的阿顾眨了眨眼睛,阿顾瞥见了,扑哧一声,抿嘴笑了。姬华琬听见笑声,抬起头来,睇了一眼坐在太皇太后身边的阿顾,“这位就是顾家表妹?”神情骄矜高傲。 “是啊。”太皇太后笑道,执着阿顾的手拍了拍,笑着道,“阿顾,这是你六姐姐,八姐姐。”转头对着六公主和八公主道,“这是你丹阳姑母的女儿,小字留儿。你们是表姐妹,今后可要和睦相处,才不枉身上的血脉情缘呀!” 阿顾袅袅福身,“阿顾见过六公主、八公主,六公主万福,八公主万福。” 姬玄池回了她半礼,“阿顾妹妹万福。” 姬华琬却盯了她半响,才勉强回了礼,不甘不愿的道了一声,“万福!” “好了,”太皇太后拍了拍阿顾的额,“去吧!” 待到阿顾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姬红萼依在她耳边咬着,“阿顾,你别生气啊。我八姐姐就是这幅脾气,她是贵妃之女,素来受父皇宠爱么!从前在太极宫中堪称横冲直撞,嚣张跋扈惯了,就是皇兄在没有当上皇太子之前,也多少得让着她一点的。你也只好忍忍。” 阿顾抿嘴朝姬红萼悄然笑了一笑,轻声道,“我知道啦,谢谢你!” “圣人驾到——”宫人长而尖细的声音在殿外宣禀,姬泽带着一个朱袍宦者进殿,由永安宫中的宫人伺候着解掉了身上披着的大氅,笑着上前对太皇太后拜道,“孙儿给皇祖母请安了。” “快起来。”太皇太后忙道,又欢喜道,“你自己也舟车劳累,在武德殿歇着就是了,还往我老婆子这儿跑做什么?”声音埋怨里抱着絮絮的关怀。 姬泽扶着太皇太后的身子,“瞧皇祖母说的,孙儿不是没看着皇祖母您安歇下来,心里不放心么?” 待到祖孙二人叙了叙情,彼此在宫宴上坐下,安姑姑轻轻合掌,缃罗衫裙、鸭黄缣夹衣的宫人一个个的捧着牙盘上殿,将一道道佳肴放在众人面前的食案之上。 阿顾在席上觥筹交错之间悄悄的打量着对面的唐贵太妃。 每一个大周朝的女子都是听着唐贵妃的传说长大的。唐贵妃艳压六宫,独占神宗皇帝的全部宠爱,连同家中亲人都带挈的鸡犬升天,妹妹唐玉浦被封为虢国夫人,堂兄杨忠民更是以无才无德之身直入政事堂,成为大周丞相,参预军国大事。因着她一人的缘故,令天下风气倒转,不期盼生一个传宗接代顶替门户的儿子,反而期盼生下一个美貌的女儿。若生得一个女儿,能够得到唐贵妃这样的际遇,那才真真是光耀门楣,庇护三代呢! 如今,这位传说中的贵妃娘子,便坐在永安宫的榻上。她容色秣艳,想来最适合做的是富丽堂皇的装扮,但纵然在如今的素色衣裳之下,也依旧国色天香,她的眉目五官都是极美的,但是,她的美丽绝不仅止在眉目五官之上,而是在其上散发出的一种姿容慵懒,魅惑风情。她的容色在心爱的夫君去世之后已然折损了一些,不复当年盛貌,却依旧有着这般可牵动人心肠的魅力,可想而知,在其姿容全盛之时,当是什么模样? 纵然是阿顾因为太妃的缘故先入为主,见了这样的美人,一时之间,竟也生不出讨厌的心思来。 唐贵妃恹恹的,妙目一转,察觉到阿顾瞧着她的目光,嫣然笑道,“你就是顾家的留娘么?” 阿顾怔了怔,点头道,“正是呢!” 贵妃朝着阿顾和善一笑,“先帝在世的时候,时常惦记着你。和我私下里在一处的时候,总是感叹,不知道你在什么地方受苦,若是能把你找回来就好了!如今,你终于被找回来了,他却——”她陡然想起深情相爱的神宗皇帝,不自觉的伤情,过了片刻,方拭泪道,“不说了,阿顾,你若是有空,便到我的望仙殿走走。” 阿顾福道,“阿顾知道了!” 八公主姬华琬在席上左右看看,举着面前的觞爵,向着姬泽娇声笑道,“皇兄,这次你去东都,咱们兄妹可有多日不见了。孝期不能饮酒,阿燕便以这盏扶芳青饮敬你一盏。” 姬泽顿了顿,笑着道,“多谢。”端起面前的觞爵,一饮而尽。 “皇兄,”姬华琬笑着问道,态度亲昵随意,“你从东都回来,可给阿燕带了礼信?” “胡闹,”上首太皇太后神情有些不豫,出言训道,“阿燕,你是女孩子,要学着贞静守礼。好好的宫宴上,你就不能安分一点?” “皇祖母,”姬华琬却并不惧怕,明媚笑道,“我和皇兄兄妹情深,皇兄疼我,难道不该给我带礼信么?”转头看着姬泽,“是吧,皇兄?” 姬泽低头,遮住面上微微一怔的神情,顿了一会儿,方笑着道,“自然。”转头吩咐身后的内侍少监叶三和,“将朕带给八公主的礼信送过来。” 叶三和笑着应道,“是。” 趋步出了殿,不一会儿,便领着一个捧着托盘的小宦者进来。笑着道,“这是圣人备给六公主和八公主的礼物。” 六公主姬玄池怔了一怔,面上露出欢喜之意,“我也有么?” “这是自然。”叶三和笑着道,“公主也是圣人的妹妹,自然是该当有一份的。” 姬玄池接过叶三和手中的琉璃花灯,朝着姬泽的方向福身道,“臣妹多谢圣人。” 姬华琬则捧着自己的水晶镇纸,左右翻看,撅着唇道,“就这么一个镇纸么?”面上带着意殊不足之意。 “瞧八公主您说的,”叶三和笑着道,“这个镇纸水晶通透,可是不俗之物。难得里头还夹着一片红色,形似桃花。圣人知晓公主您最爱桃花,这才着意为你准备的。” 姬华琬这才仔细观看,果然见晶莹剔透的水晶中含着一抹嫣红桃花,这才转嗔作喜,朝着姬泽笑道,“皇兄,这个水晶镇纸很漂亮了。我很喜欢。” 姬泽淡淡一笑,道,“喜欢就好。” 宫宴过半,几个年幼的皇子、公主便有些坐不住,互相交换着目光,太皇太后在上面看见了,笑着道,“这都是一群猴儿,既然想出去玩了,便都先下去吧。” 八公主、燕王、十公主面上都是闪过一丝喜色,起身道,“谢皇祖母。” 六公主姬玄池也站起身来。太皇太后吩咐她道,“阿荼,你是弟妹中最大的,要看顾好他们。” 姬玄池福身道,“阿荼知道了。”姿态端庄沉稳。 “这大半年太极宫中静悄悄的,可真是闷死我了!”出了永安宫正殿,八公主便觉得浑身都活络过来,站在廊下,清脆笑道,“如今可好了,总算皇祖母和皇兄都回来了,这太极宫里以后就热闹了!” 八公主的贴身宫人仙织迎上来,姬华琬接过她怀中抱着的一只白毛大食猫,随意的为爱宠梳理着背上的长毛,大食猫“喵呜”一声,睁开了宝蓝色的眸子,神态慵懒。 阿顾从后头出来,觉着姬华琬手中的这只猫十分有趣,便多看了几眼。 “看什么?”她侧过头,睨着好奇打量着自己怀中大食猫的阿顾,下颔微微抬起,露出一道高傲优美的弧线,“瘸丫头!”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君算了算,本文中出现的各位大周公主,性子都是十分不一样的。新出场的两位公主(名字都很好听啊,打滚!),六公主也算是身世高贵了,不过戏份不重,所以没有列入十二钗。 八公主吧,是贵妃的女儿。比阿顾大三岁,今年十二岁。 贵妃很美,八公主继承了贵妃的容貌也很美。她们五官比较相似,公主更加年轻,处在豆蔻年华。但是她的美及不上贵妃历经岁月的风情。嗯这对母女大家可以参考一下《鹿鼎记》里的陈圆圆和阿珂。 大家可以想象一下,神宗皇帝和唐贵妃的深情。八公主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而且贵妃后来生的十一皇子死了,可以想象这位公主在神宗在世的时候受到的宠爱是多么的……,这位公主在宫中,是连皇子都要避其锋芒的。 第六钗八公主姬华琬判词(本事诗): 明媚枝头色最鲜,桃华夭盛傲韶年。 忽遭雨打风吹去,开落东君自有天。 第53章 九:丹椒重紫茎(之多情) 阿顾怔了怔,一张脸猛然涨的通红。 这是自她回到宫中,和阿娘相认后,第一次直面这样直接热辣的恶意。 这位容颜娇美的八公主,和她素味平生,却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对自己饱含轻慢之意,之前在太皇太后面前还稍稍收敛着些,一旦出了永安宫,便再也不愿遮掩下去,直接口出恶言,恶意溢于言表。连六公主姬玄池都被面前的情景弄的呆了呆,回过神来,忙斥责姬华琬,“阿燕,你胡说什么,还不给阿顾妹妹赔礼。” “我为什么要给她赔礼?”姬华琬转头睨了阿顾一眼,低下头去,伸手抚着怀中大食猫雪白的毛发,竟是连姐姐姬玄池也没有放在眼里,“难道我说错了么?她本来就是个瘸的。再说了,她自姓顾,也本有她自己的家,却不回去,偏偏赖在宫里头住着,说起来,也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可怜虫罢了!”说罢,抱着大食猫扬长而去,“不和你们说了,我先回去了!” 姬玄池瞧着姬华琬消失在长廊上袅袅的背影,满眼无奈,回头望着阿顾,柔声劝道,“阿顾妹妹,八妹妹就是这幅脾气,她只是有几分任性,倒没有恶意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阿顾咬了咬绯唇。 她被八公主当面侮辱,心里自然不会舒服。但六公主已经摆低了姿态劝说,她不接着梯子下来,又能如何呢?说到底,人家才是从小一处长大的亲姐妹,而自己不过是个刚从外头回来的陌生表妹罢了。勉强笑道,“六姐姐说笑了!” 姬玄池闻言,借着廊下天光仔细瞧了瞧她的面色,确信她除了脸色苍白,并没有什么其余不适,便放下心来,嫣然笑道,“你不介意就好。这太极宫颇有几处风景优美之地方。现在天色还早,阿顾可要在宫中到处走走?” 阿顾抿唇,尽力让自己的笑意看起来更舒展自然一些,“多谢六姐姐美意。太极宫自是景色华美,阿顾心慕久矣,只是阿顾刚刚从东都回来,着实有些疲累,想先回去歇息。过几日再扰六姐姐相陪了。” 姬玄池笑道,“这倒是我的不是了。那阿顾慢些回,我也先走了。”二人在永安宫前相互辞别。阿顾坐在原地,瞧着姬玄池袅袅的背影渐渐远去,方垂下眸,道,“回去吧。” 西京长安位于龙首原之上。一进城门,一股千年古都的肃穆风范便扑面而来。不同于东都洛阳的繁华绮丽,位于关中的长安方是大周的政治、军事中心所在。这座帝国的心脏城市相较于洛阳,也就多了几分古朴、苍肃的气质。太极宫作为如今帝室居住的宫殿,相较于东都的太初宫,占地更加广阔,宫殿庭宇也更加的高大幽静。太皇太后所居的永安宫位于太极宫东北隅,公主则居住于永安宫西的观云殿。阿顾作为公主的女儿,则被安排着居住在观云殿旁的於飞阁。 於飞阁名为阁,占地颇小,在《太极宫宫殿分布图》上,根本找不到它的身影,但倒也五脏俱全,分为前后两进,共二十几间房间,较之之前在东都的鸣岐轩,宽敞了许多。但最让阿顾开心的是,它是一间独立宫殿,而不是像之前在太初宫,天天生活在皇祖母和阿娘的眼皮子底下。 “今后咱们这些人可就都要住在这间阁子里了。儿大家都加把劲,将於飞阁收拾出来。”阿顾坐在於飞阁堂上,向着立在阁中的一众宫人训道,“你们随着我从东都到长安,也算是我身边的老人了。这座太极宫中比东都情况复杂,你们都是知道的。我的身份特殊,不适合多出风头,你们在宫中也当谨言慎行,别惹出什么乱子来!” 赖陶两位姑姑自持身份,立在下头,只做颔首称是。金莺代表着宫人上前屈膝福了福身子,盈盈道,“娘子便放心吧。奴婢们都是省得的!” 按大周宫廷惯例,册封号前的公主身边当有一个乳娘,两个教养姑姑,两个大宫人,四个二等宫人,八个小宫人。太皇太后打算按着这个标准给阿顾配齐了,阿顾却辞了,只道自己又不是正经公主,在这些上头自该退公主一步。她小时候的乳娘在她一岁多走失后就已经被遣走了,如今她身边只有太皇太后赐下的陶姑姑、赖姑姑、金莺,丹阳公主赐的绣春,以及她自己的碧桐。便以赖姑姑和陶姑姑两位姑姑充当了教养姑姑,以金莺、绣春充作大宫人,碧桐便作了二等宫人,宫中又送了六个小宫人过来,分别唤作纱儿、罗儿、绢儿、绫儿、绨儿、绡儿,都是十二、三岁年纪,生的机灵可喜,如今叽叽喳喳的在下面奉承着,於飞阁充满了热闹欢快的气息。 “娘子,您年纪小,这殿中的帷幕须得用娇俏色泽,”绣春笑着道,“奴婢这就派人去向尚宫娘子索鹅溪绢,记得要吩咐一句,定要要湘妃红的小鹅绢才成。” “绣春姐姐,”小宫人罗儿好奇问道,“我只听过鹅溪绢,这小鹅绢是什么?” 绣春微微一笑道,“你既知道鹅溪绢,便当知道,宫中用品大多取自各地贡品。绢中最贵的,便是巴蜀的鹅溪绢。只是鹅溪绢之中,也是分着等的。鹅溪本地所产的绢都能唤作鹅溪绢,但只有手工最好的织娘用最上等的蚕丝纺织出的绢,才能唤作小鹅绢,小鹅绢十分金贵,每年贡入京中的,不过百匹。用做帷幕,看起来十分飘逸!” 阿顾怔了怔,皱眉道,“既然这小鹅绢这般贵重,用来做帷幕未免太浪费了,还是算了吧。” “娘子放心便是。”绣春自得笑道,“这小鹅只是宫中女眷约定俗成的叫法,在州县进上来的贡品中,统一记做鹅溪绢,并无高下之别。如今圣人还在先帝孝期,宫中没有高位妃嫔,太皇太后又素来不爱鹅溪绢,凭着小娘子您的圣宠,一匹小鹅绢还是能要到的。旁的便算了,这殿中的帷幕是咱们的门面,是绝对马虎不得的。” 阿顾听得如此,方不再多说。 绫儿捧了一叠大字从东次间中走出来,“娘子,这些大字收在什么地方?” “小心着些儿,”碧桐连忙唤道,上得前来,接过绫儿手中的大字,道,“这些大字可要好生保存。里头一部分奴婢还要整理出来,明儿送到甘露殿去呢!” “甘露殿?”绫儿的手一哆嗦,仰头疑惑道。 甘露殿并非内宫中一般的宫殿,乃是大周历代天子的起居的宫殿。天子除每月初一、十五在太极殿中举行常朝外,平日便从朱明门、两仪门进了内宫,在两仪殿接见朝臣,在甘露殿读书、书写。每日有大学士在甘露殿侍讲,随时准备供皇帝顾问。在后宫宫人眼中乃是圣地,有多少宫人在太极宫中待到白首苍苍,也许一辈子都没有可能踏进甘露殿一步。 “是啊。”阿顾瞟了碧桐一眼,笑着解释道,“我正随着圣人学书法,圣人时常要批改我的功课。”提及功课,她伸手挠着额头,也有几分头疼,开口抱怨道,“九郎最是严苛了!这一路赶路的时候,已经累死了,他还扣着要求人家每天临八十张大字,一张都不给少,要我回宫后收整收整,一并给他送过去。说如果我糊弄他了,一定会罚我。” “瞧小娘子说的,”金莺上前一步,掩口笑道,“娘子这可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这天下有多少人指望着圣人亲自指点他的书法,都不可得。如今圣人可是手把手的教你书法,你还有什么好嫌的?您这话若是说了出去,不知道要得多少人羡慕呢?” 阁中几个小宫人互相对视一眼,面上尽皆失色。她们本来自知道这位小娘子乃是丹阳大长公主独生爱女,极得太皇太后宠爱的。如今方知她竟也是圣人面前的小红人,能得圣人亲自教授书法的。此后在阁中待阿顾更加恭敬,乃是后话。 罗儿捧了几匹湘妃红的恒春罗回来,拜道,“娘子,沈尚宫说是小鹅绢已经没有了。命我取了同色的恒州春罗回来。” 绣春愕然,“怎么会没有了呢?” “尚宫说,今年春上鹅溪那边蚕桑发生了瘟疫,小鹅绢贡上来的很少,如今库中已经没有余存了。若是作帷幕的话,恒州春罗也是很好的,待到来年蜀地上贡小鹅绢,再给於飞阁送过来。” 绣春勉强笑道,“恒州春罗确也是极好的。恒州春罗分为初春,仲春,晚春。初春太涩,晚春太艳,唯有仲春罗,才是最好的。但因是帷幕,用了早春罗反而另有一番风味!” 阿顾笑着道,“既如此,就用早春罗吧!” 太极宫西侧的望仙殿中,唐贵妃倚在银制熏笼旁,殿中宦官连理子进来,在她耳边轻轻禀报,“娘子,江太嫔在殿外求见。” 唐贵妃眨了眨眼睛,“江太嫔,哪个江太……”陡然明白过来,倏然变了面色。“竟是那个梅妖,她也从东都回来了?” 连理子道,“正是曾去了东都上阳宫的江昭容,这一次,圣人和太皇太后回长安,她也从东都跟着回来了。” 唐贵妃面色变幻不定,“想不到,她竟然也回来了!太皇太后倒真是将三郎的话记到心里去了。”她在罗汉床上坐正了姿态,挺直背脊,傲然道,“宣她进来吧。” “是。” 连理子躬身退下,不一会儿,唐贵妃便见了一个轻盈的身影入殿,踏在殿中的乳白色波斯地衣上,如同雪地里一袭清灵的绿萼梅,抬头望了她一眼,顿了一顿,方福了福身,“臣妾见过太妃,太妃万福。”姿态清灵优雅。 唐贵妃望着江太妃,过了好一会儿,方出声道,“梅妃,自建兴年间一别,我们也有十年没有见面了吧。” 江太妃静默了一会儿,方道,“是啊。整整十年了。” “不知梅妃今日前来望仙殿见我,有何贵干?” “妾今日前来,是有事相求太妃娘娘。” “有事相求?”唐贵妃笑的十分明艳欢畅,“宫人素来说,梅妃高洁,少有求人之时,如今竟然求到我的头上,倒真是奇事了。不知所求何事。 江太妃立于殿中,“当年我引退上阳宫,便已经没有了争宠之心。如今,神宗皇帝都已经不在了,就更加淡薄清心。只因担忧弟子的缘故,这才离了洛阳跟着太皇太后回了长安。听闻张尧的《惊鸿图》如今收在娘子手中,因着这张《惊鸿图》是妾极喜欢的一张画作,妾还请娘子割爱。如果贵太妃愿意,妾愿以手中珍宝相换。” 天恩 第36节 “原来你想要的是《惊鸿图》啊,”唐贵妃立起身来,走了几步,来到太妃面前三丈,打量着江太妃清艳的容颜,唇边笑意含着一丝古怪意味,“那张《惊鸿图》我倒的确是见过的。”顿了一顿,话音一转,“可惜,那张图被我一把火给烧了。” 江太妃面色一变,过了好一会儿,方忍耐平静下来,“娘子若不肯见赐,直言便是。又何必虚言相诓?妾已是打听过了,当日,万年人施不拖进献《惊鸿图》到先帝面前,却被娘子索去,压在箱子底部不肯再见,如何会突然之间想起特意将它取出来烧了?”她眉目一黯,淡淡道,“你我当年虽有争宠旧事,但我已然退居上阳宫十年,且如今,神宗皇帝都已经不在了,我们还能争些什么?我想要《惊鸿图》,也不过是做个念想罢了。你又何必不肯成全?” “梅娘子说的倒是很好听,”唐贵妃拍了几下手,“你若是早些日子来,说不定我也就将图给你了。只可惜,那张图却是真烧了,在先帝刚刚驾崩的时候,我心绪不好,恰好见了那张图,一个冲动就烧了。如今,你就是说的天花乱坠,我也没法子变一张《惊鸿图》给你。” “你——”江太妃一时恼怒至极,她对这张《惊鸿图》寄托了太多的感情,如今陡然得知《惊鸿图》已经毁在了唐贵妃的手里,一时之间,心灰了大半,冷笑道,“唐真珠,你我当年,虽同为神宗皇帝的妃子,但我早早退引,并未真正与你相争。你便这么见不得人好,偏要难为我么?” 唐贵妃的面上露出哀艳的笑意,“我为什么要见你好?三郎是我的三郎,他虽时刻在我身边,心中却始终有一席地方,记挂着你,我抹不掉三郎心中的印记,倒恨不得你死了才好。莫说《惊鸿图》被烧掉了,便是它现在还在,我也不会把它交给你。三郎对我发过誓,‘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你什么时候见过比翼鸟有第三只,连理枝生出第三枝的?我烧了它,又有什么错?” 江太妃怔了片刻,心思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过了一会儿,方看了唐贵妃一眼。目光中带着冰凉的意味。 “唐真珠,你有什么资格说你没错?神宗皇帝的清名因为你而沾上了污名,单凭这一点,你便是万错不得赎。” “你胡说,”唐贵妃神情稍稍慌乱起来。 “我哪里有胡说了?”江太妃瞧着唐贵妃笑容轻谑,“神宗皇帝因你之故,日后在史书上免不得被写上一笔女色惑人。因着你,先帝与兄弟不睦生隙,此后半生难以弥补;因着你,先帝废了三个无辜壮龄皇子,日后纵然痛悔,终究难以追回过错。这些都是因着你的缘故,如今,神宗皇帝已经躺入泰陵之中安息,到现在,你竟然说你什么都没有错?” 唐贵妃浓艳的眸子里露出了惊惧神色,“我才没有。” 江太妃瞧着唐贵妃,她一身容颜浓秣,站在华丽的望仙殿中,惊惧的像一个孩子,天真而又孤独。她本是尘世间最美的作品,需要一个人精心呵护护持,方能在这俗世中开怀生活。但如今,那个护持着她在这尘世中无忧无虑生活的男子却已经不在了! 忽然之间,她的心情变的心平气和起来。瞧着唐贵妃道,“唐真珠,我不想跟你斗。你却把我当做此生最大的对手,一直想将我踩在脚底下。我本不想和你计较,但你却逼人太甚。既如此,我又何惧?先帝虽然没了,但我们的人生还没有结束。这场人生的上半场,你是赢了,但下半场却还没有结束呢!我便坐在这太极宫中,等着看,我们两个最终会落得什么下场。”她言毕,转身离去,湖水绿一样的裙裳拖在望仙殿地衣之上,犹如碧波之上的花朵。 唐贵妃怔怔的望着,颓然的坐在身后的美人榻上,眼角余光扫过殿中帷幕之后露出的一抹绯红色泽,猜到了来人,不由心中微恼中生出一丝亲昵,压低了声音唤道,“阿燕?” 姬华琬吐了吐舌头,掀开帷幕扑了出来,“阿娘,你怎么猜到是我在那儿?” 唐贵妃闭着双目,容颜中有一丝疲惫,却依然焕发出惊艳的美感,懒懒道,“除了你,这望仙殿中还有什么人敢这么明目张胆的偷听?” “咯咯咯,母妃真是聪明!”姬华琬畅然欢笑,将自己的身子倚在唐贵妃的怀中,亲昵而依恋。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好奇问道,“母妃,这位梅妃,你很忌惮她么?” “胡说,”唐贵妃霍然坐起,陡然拔高声音,“她有什么值得我忌惮的?” “我唐真珠得神宗皇帝独宠,她被我挤兑到东都上阳宫,十年来都不能见君一面,这样的一个小小昭容,有什么值得我堂堂贵妃计较的?” 姬华琬怔了一怔,没有想到母妃竟然因为自己不经意的问语这样激动,连忙安抚道,“好,好,你不忌惮她。”却在嘴里轻轻咕哝,“真不忌惮,干嘛要烧了那张《惊鸿图》?” 她的后一句话的声音虽然放的十分的轻,但唐贵妃离她十分的近,竟是听到了,怔了怔,美丽的眸光忽然迷蒙起来,记起了神宗皇帝弥留时候的情景。 那时候姬琮的病已经十分的重了,躺在寝殿神龙殿的御榻上,瘦的几乎脱了形。只一双眸子依旧深深的落在自己身上,握着她的手,笑着道,“妙儿,看起来我们不能够继续相守了。” “三郎说的什么话,”她瞧着他憔悴的样子,伤心泪洒于睫,“我们在长生殿发过誓的,‘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比翼鸟、连理枝怎么可能独留一个人?” 姬琮淡淡笑道,“那些都是说笑罢了,人世间哪有那么美满的事情。纵然我是帝王,也不可得。只是若是我不在了,总是希望你能够活的长长久久的。我会尽我所能,为你安排好一切,可是,”他瞧着情人娇美的容颜,忍不住目中的忧虑,“你也要学着聪明知趣一点。你性子这般天真,再有那些事,我真担心我走了后你撑不住啊!” 她哭倒在他的病榻上,真真愿意将自己的性命折了一半,为他续了命,两个人继续的相守下去。 那时候,沈力士在寝殿外禀报道,“圣人,太后殿下来看你了。” 姬琮咳了一会儿,点头道,“知道了。” “妙儿,”他回头吩咐自己,“你先下去吧。” 她点了点头,柔顺的退了下去。 她纵然有千般风华,在这个得了自己心的男人面前,总是驯服的。退出神龙殿的时候,她和形色匆匆的皇太后冯氏擦肩而过。 她一直知道,冯太后并不喜欢她。 作为一个母亲,冯太后本能的不喜欢她这样狐媚了自己儿子的坏女子。她也未见得喜欢这个一直以来对自己态度冷淡的尊贵妇人。但冯太后是姬琮的母亲。只因了她爱这个男人,也愿意为了他,去尊重他的母亲。而在确认了她进宫的事实不可逆转之后,冯太后也因着体恤儿子的心意,并未着意为难她。这十年来,她们二人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共同为姬琮营造出一个安心的太极宫。 做为一个宫妃,她也终究知道,姬琮再爱自己,终究不是自己一个人的。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想要和自己的母亲聚在一处一会儿,她愿意成全他。 踏出神龙殿的时候,她听见冯太后惊惶的声音,“平奴,你怎么样了?”在殿门前她拭了拭眼中的泪滴,心如灰烬渐渐的灭了下去。 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人是他。她最爱的人也是他。他们曾经一起相守,在太极宫中度过无数个日日夜夜。看过春花秋月,笑谑被底鸳鸯。这个男人若是不在了,她生命的最好年华也就不在了。 然后,她听见姬琮在殿中对自己的母后说,“母后,儿臣不孝,不能侍奉在你膝下了。皇太子禀性聪慧,然而年纪还幼,需要母后你在一旁扶持。” “好,母后应你。” “……梅妃在东都待了十年,若我不在了,你帮我照顾她。” 她浑身陡然一怔,一时之间,站在神龙殿前,觉得自己仿佛冻成了冬日的雪人。 等到她回过神来,一阵风似的冲回了望仙殿,将那张压在箱子底的《惊鸿图》翻了出来,丢在地上,恶狠狠的命人一把火烧了它。 明亮的火光舔舐着图上的倩影,年轻的皇帝和江择荇目光相交,深情蕴藉,很快的,就连同清灵秀美的绿萼梅,一同化成了灰烬。 画上的佳人一身绿裳,在绿萼梅下翩翩起舞,多么美! 那时候,他正年少,江择荇亦清灵,二人一起舞,一观赏,恍然也是一对神仙眷侣。即使后来自己和三郎再是恩爱,也抹不掉从前梅妃的喁喁深情。 霓裳羽衣舞如何的端庄盛貌,也抹不掉惊鸿舞的清灵柔情。 她抛下了所有,跟了姬琮,自以为自己的一辈子是值得的。姬琮对自己无双盛宠,举世皆惊。她以为他们之间是相互爱慕彼此再无旁人的。却原来,到最后,是自己错了,他对自己当然是倾心相待的,但是当年绿萼梅下跳着惊鸿舞的梅妃,他也是记得的。 神宗皇帝姬琮素性多情,他记得的,从来不是只有自己一人! 第54章 九:丹椒重紫茎(之独占) 唐贵妃尚沉浸在自己对过去的回忆中,年幼美貌的女儿却已经对之前的问题不感兴趣,挨在贵妃怀中转换了话题,抱怨道,“我讨厌那个顾令月啦!” 唐贵妃心中一沉,询问道,“这又为何?你和她从前素未蒙面,她有什么地方得罪你了,值得你这么难为?” 姬华琬撅了撅嘴,“她的确没有得罪我呀。但只要看到她,我就不喜欢。”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轻轻咕哝道,“谁叫父皇在世的时候常常在我面前提起这个阿顾,很是在意的样子。我才是父皇最喜欢的女儿,她阿顾算个什么东西,能和我比?” 唐贵妃一时啼笑皆非,“就为了这个原因?” “傻阿燕,”她薄斥道,“你是你父皇的亲女,你父皇自然最喜欢的是你了。对于阿顾,”她顿了顿,“你父皇只是心怀愧疚罢了!毕竟,阿顾少时吃了很多的苦,你父皇却……若是她一直留在你六皇姑身边平平安安的长大,如今便也只是个稍稍受宠些的宗室出女,是怎么也比不了你的。” “我偏不。”姬华琬一扬头,蛮横道,“我知道她在外头受过苦呀。可是那又怎么样?她受苦又不是我的错,凭什么要我让着她?” “阿燕。”唐贵妃看着面前明媚骄横的女儿,顿时觉得头疼起来。姬华琬被神宗皇帝宠成了一副唯我独尊的性子,横行跋扈惯了,在宫中除了对太皇太后还保留了几分敬畏,旁的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她知道这样长此以往不是好事,有心想调教过来,板着脸骤然严厉起来,“你能不能懂事一点?少惹些麻烦。那阿顾可是你皇祖母唯一的外孙女,听闻你皇族对她十分疼宠,你得罪了她,不是遭你皇祖母的眼么?阿燕,要知道,你父皇如今已经不在了!” 她心中陡然一酸。 那个风神俊秀的皇帝已经不在人世了,带走了他所有的柔情和笑语,如今长眠在泰陵之中。再也不能朝自己微笑,庇护自己母女,让她们母女免受风雨侵害了! “母妃,”姬华琬霍然立起来,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望着唐贵妃,“你居然因为那个小丫头凶女儿?” 唐贵妃闭了闭眼睛,忍耐道,“我不是想要凶你,而是,阿燕,你现在不能这么任性了!” 你父皇还在的时候,有他宠着,你便是在宫中行事出格些,也没什么大碍。但如今你父皇已经不在了,你该学着收敛一点了! “父皇不在了,不是还有皇兄么?”姬华琬不以为然,“皇兄也很疼我,有他护着,我便是在这宫中继续张扬一些,又有什么关系?” “你!”唐贵妃被女儿的天真气的身体晃了晃,抚着额头忍耐片刻,“你父皇疼你,是因为你是他最喜欢的女儿。圣人和你是什么关系,你和他是同一个阿娘生的么?” “阿燕,”她苦口婆心的劝道, “娘知道你张扬着过了这么多年,如今要你学会收敛些过日子,看别人眼色,是有一些为难。可是,没有人能够一辈子都顺风顺水的,你要学会懂事。圣人当初和你交好,是为了你受你父皇宠爱,在你父皇面前做个讨好。如今,他已经登基为皇帝了,这太极宫中是他的天下,我们母女不再是你父皇的心头宝,就应该学着识时务些。那顾令月是你丹阳姑母的独生女,你丹阳姑母对圣人有一份养育之恩,就冲着这点,你就不能对她苛刻了!” 贵妃苦口婆心,将利害关系一点点掰碎了和姬华琬讲,只盼着她能够懂事些,回转过来。姬华琬却不肯接受,一步步的往后退,扬着下巴道,“我才不信阿娘说的。” “皇兄当初交好我,当然也有一些讨父皇喜欢的意思,这我都知道。但他也是真的疼我这个妹妹的。没错,丹阳姑姑是对他有养育之恩,但难道我姬华琬就没有帮过他么?当初父皇打算追封贞顺皇后,却因为阿娘吵闹几乎办不下去的时候,是我主动站出来,帮了他一把,劝了阿娘你答应,父皇才最终得以追封贞顺皇后的。就冲着这份恩情,皇兄这辈子也必不会薄待我!”说完,不肯再理唐贵妃,转身蹬蹬蹬的跑开不一会儿便没了踪影。 “阿燕”,唐贵妃急急的追出几步,唤姬华琬,姬华琬却如充耳不闻,只是沿着望仙殿的檐廊奔跑,不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唐贵妃颓然倒在身后的美人榻上,倚着迎枕,“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太极宫坐落在长安城北部,犹如威严的老者,肃穆辉煌。宫中一处不知名的苑囿前,一位鹤发老者背负着手走在叶枝荫绿的宫道小径上,高无禄陪着走在老者身侧,将纤秀的腰肢弯的极低。高无禄乃是圣人身边随从服侍的从四品内侍,身上着着的是一身朱袍,这位老者身上却着着一身紫袍,上面印着无枝叶散答花纹。 “子贞呀,前些日子,大家在东都过的好不好?” “回阿监的话,”高无禄对于这位老者态度十分恭谨,闻言恭敬答道,“大家一切都挺好的。朝堂上的事情,太皇太后让了步,安西都护府处置了叛乱的达奚部,又赶走了吐蕃军。赵王的叛乱也平定了!大家近来的心情一直挺好,每天晨起后都要先练一趟功夫,洗浴过后再去上朝,吃的香,睡的也好。哦,对了,”他忽的想起来,补充道,“如今大家每日里还批阅教顾娘子书法呢?” 紫袍老者的眉头本是舒缓,听闻了这一句,不由的微微皱了皱,询问道,“顾娘子?” “是的,”高无禄笑着回答道,“这位顾娘子是丹阳大长公主的爱女,如今在宫中伴着太皇太后和公主居住,性情乖巧,大家平日里与她很是亲近。” 紫袍老者眉头深深的蹙起,“……顾娘子既是大长公主之女,大家心中爱惜,也是自然的。只是大家每日里国事繁忙,顾娘子还要以些许小事烦扰于他,未免有些……不大懂事了!” 高无禄忙笑着解释道,“这阿监就不知道了!顾娘子本是拜了江太嫔为师,随着太嫔练习书法。大家常日里在仙居殿走动,见了小娘子练字,瞧着有些不足,这才主动揽过顾娘子的书法教习的!顾娘子小孩子家脾气,刚开始似乎还有些畏惧不乐意,到了后头,方和大家亲近起来。” 老者闻言又怔了怔,笑着道,“原来如此!大家乃天命之人,殊非凡人,自有自的道理。这些年,大家年轻登基,身上的弦绷的也太紧了一些,顾娘子若天真可爱,在大家身边多陪伴陪伴,倒也能让大家轻松自在一些。” 二人缓缓叙话,庭苑远处,一行仪架远远的向这边行来,一身玄色圆领裳的姬泽蕴养着一身天子气度,走了过来,望见周姓老者,凤眸中闪过一丝柔和神情,“大伴。” 周姓老者颤颤巍巍的朝着姬泽拜了下去。“臣周荣,拜见大家。” 姬泽忙搀着老者,“大伴是照料着朕长大的,在朕心中,大伴是朕的长辈,您实在不必这样多礼。” 这位周姓老者乃是当年服侍贞顺姚皇后的旧人,姚皇后病逝后,九皇子姬泽年幼势孤,在宫中日子颇为难度。周荣为了照拂九皇子长大,费尽了不少心血。姬泽登基之后,颇为尊荣周荣。封周荣为内侍省长官内侍监,秩从三品,掌管内侍省。内侍服制使用色泽与朝官相同,不许用朝官官府花纹,姬泽特许赐金鱼袋、所服紫袍可用无枝叶散答花,以示对这位照顾自己长大的老宦者的尊荣。这一次前往东都,周荣身子不好,在早年宫廷生活中落下了一身病痛,经不得旅途劳累,便没有随着御驾同行。 多年的艰苦宫廷生活在这位老者身上留下了太多风霜痕迹,他的背佝偻着,眼角也留下了深深的皱纹痕迹,唯有望着年轻天子的目光带着柔和,微笑着道,“大家言重了,老奴愧不敢当。老奴只是仆役之身,服侍您这个主子是应该的。” 姬泽淡淡一笑,收回了手。陪着周荣在宫道上缓缓行走,“世人只知道朕如今登基为帝,威风八面。可谁知道,”当年的时候,唐贵妃宠冠后宫,除了已经出宫开府的成年皇子,宫中的其余年幼皇子日子可都过的不算好,尤其姬泽生母姚美人位份低,又没有得力的娘家,“年幼的时候,朕在宫中颇吃了些苦头,若不是有皇姑姑和大伴你,怕是朕不一定能长成,更不必提如今君临天下了!” “大家着实言重了,”周荣落后姬泽一步,恭敬道,“您是天命之人,命中自是有贵人扶持的。老奴何德何能,敢与大长公主同列!” 姬泽微微一笑,并不与这位老人争执,“朕前次前往东都,倒是颇为想念大伴。” 薛荣面上的褶子也因为微笑而变的柔和起来,“老奴也是颇为想念大家。” 主仆二人在宫道上缓缓行走,姬泽在前,薛荣落后一步,走在后头。后面跟着的是服侍的宦者,再往侧是贴身护卫的千牛卫侍卫,外围则是羽林军。层层叠叠,将皇帝护卫在中心如同铁桶一般。行到宫道转角之处,一名千牛备身忽的抽出腰间宝剑,喝道,“暴君,拿命来。”擎着雪亮的剑光,向着姬泽劈砍过来。 内围的宦者大惊。千牛卫乃是靠近皇帝距离最近的侍卫,这名刺客着着千牛卫服饰,与皇帝之间不过数尺距离,在此之间,只有几名手无缚鸡之力之力的宦者,一时之间却反应不过来,尖叫出声。姬泽回过头,直面刺客雪亮的剑光,面上却冷静非常。皇帝身边,老周荣猛的发须皆张,大喝一声,“何方鼠辈,拿命来。”跃入半空,右手陡然勾起,形如鹰爪,向着刺客后脑勺抓去。 刺客不妨这位年纪苍老的看着几乎走路都走不稳的宦人居然有这样的好身手,仓促之间歪头避了避过去,周荣的鹰爪抓在他的肩背上,斫出五个血洞,深可见骨。他的身子摇晃了一下,依旧硬挺着冲了过去,想要将手中的剑锋劈砍到姬泽身上去。身后囊靴声声,其余千牛卫兵已经赶了过来,很快将行刺的千牛备身拿下,外围的羽林军也执着刀戟冲了上来,将天子重重包围环卫。 这名千牛备身形容俊朗,瞧着不过是一名二十余岁的年轻男子,被无数刀剑加身,倒在地上,目光犹自狠狠的瞪着姬泽,恨声道,“姬泽,你横行无道,屠戮兄弟,恨只恨我学艺不精,竟不能手刃你。给赵王报仇。苍天不公!苍天不公!” “大胆,”羽林中郎将刘洪上前,厉声呵斥道,“鼠僚竟敢污蔑圣人,着实罪该万死。” 姬泽望着被押解着的千牛备身,冷静命道,“将这人拖出去,命行人司好生审问,这人什么身家背景,和赵王余孽有什么关系?是怎么混到朕的身边来的。迅速回禀给朕知晓。” 侍卫朗声应道,“是。” 皇帝在宫中遭遇行刺的消息很快就传入后宫,太皇太后听闻大惊,忙将皇帝召到永安宫来,好生看了一番,见姬泽确实并无损伤,这才放心。公主也匆匆的赶了过来,看着皇帝,眼圈就红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太皇太后沉声问道。 “皇祖母不必担心。朕在这宫中行走,那刺客竟是随扈千牛卫中人,猛的持着刀剑冲了过来,到吓了一跳。好在周大伴正在伴驾,拦在前头,出手伤了刺客。这才被侍卫一并拿下。” 太皇太后叹了一声,“那老周荣确实是个好的!”扬身吩咐道,“来人,传本宫的意思。内侍监周荣护驾有功。重重有赏。” 殿前副监贺恒恭声应了,自领命前往奖赏周荣。 阿顾坐在公主身后,睁着明眸打量着姬泽,姬泽瞧见了,笑着问,“小阿顾这是怎么了?” 阿顾道,“我听了消息,也吓了一跳。如今见着九郎毫发无损,也就放心了。”复又道,“那侍卫究竟是什么人?怎么竟敢行刺您?” 姬泽淡淡一笑,“瞧着是赵王余孽,不过是孤身犯险,奋余勇而已。不成气候,擒了也就擒了。” 天恩 第37节 不成气候的刺客消息很快就被查明出来,乃是关中人氏,名唤余寒,少时受过赵王姬沉恩惠,姬沉辗转举荐其入了千牛卫,赵王伏诛后,他和赵王的关系没有被查出来,所以继续留在千牛卫,为报赵王当日恩典,这才孤身一人犯勇,独自行刺天子。失手被擒之后,当夜便在狱中撞墙自尽了。 行人司副监、内侍监另一位少监马燮出现在甘露殿中,恭敬的将余寒的详细情况禀给姬泽。 “此次赵王余孽行刺,行人司事前竟没有察觉这余寒与赵王的关系,实属失职。还请圣人责罚。” 姬泽将手中的禀章丢在案上,淡淡道,“行人司此前做的不错了。这种事情防不胜防,若是样样都能够事前预防,这天下也就没有难事了!” 马燮伏跪下去,面上露出感激之色,“多谢圣人体恤。” 姬泽扬声处置道道,“余寒行刺圣驾,按罪当斩,念其已自尽,不再论罪。其家人不予连坐。千牛卫中郎将段自行行职不力,黜其职。” 鹤羽殿翠竹深深,乃是太妃如今在太极宫中的住所。阿顾行到殿前,只觉此殿清雅只有太妃这样清灵之人,住着方衬得其中之妙,微笑了一会子,进得殿来。太妃的丫头绿雪迎了出来,见了阿顾,面色亮了一亮,盈盈笑道,“顾娘子,你过来了啊。”神情亲昵自然。 “嗯。”阿顾问道,“师傅可是起来了么?” “太妃在殿中和人说话,只怕要等一阵才有空闲。您先到东次殿里待一会儿,等太妃出来了,自会去见你。” 阿顾会心一笑,“也好。” 她进了东次间,见次间布置的和太初宫类似,靠墙的书架上放置着大批大批的书卷。她抽出一本《史记》,翻卷看了看,看了一会儿,忽听得内间一声帘响,江太嫔送了一个中年女子出来,“沈姐姐,我就送到这里了。” “也好。” 阿顾抬头悄悄打量,这位中年女子大概二十七八岁,身穿一身绯袍,面容端庄秀美。大周制度五品以上服朱。内廷女官只有六尚女官和宫正是正五品,这位女官身穿朱衣,又姓沈,想来就是太极宫中两位尚宫中的一位:沈玄霜了!沈玄霜似乎与江太妃交情颇好,挽着太妃的手吩咐道,“今后,你若是有什么事,便直接遣人和我说就是。” 江太妃微微一笑,“瞧你说的,如今我都已经是太妃了,过往之事如云烟,还能有什么事情求着你的?”她眉目微微一动,“说起事情,我现在倒真有一桩想要问问你。当年,我自请退居东都上阳宫,原来飞霜殿中的宫人,也就大多没了着落。这些年来,他们过的如何?” 沈尚宫道,“当年你往东都去后,飞霜殿的小宫人大部分都重新分往各处服侍了人,傅姑姑自在宫中休养。”她叹了叹,“说起来,唐贵妃虽然骄纵了些,倒不是个胡乱爱迁怒人的。” “那倒是。”江太妃应道,神色奇异,“她纵然有千般不是,却也有一条是好的:性子真。”她正了神情,”求道,“沈姐姐, “那些没有固定职司的,你帮我问问,是否愿意回我这儿伺候。” “这事简单。”沈玄霜一口应了,“我回去就帮你办了。” “多谢沈姐姐。” 太妃送了沈玄霜出鹤羽殿,转首回来,望向阿顾。阿顾朝她福了福身子,“师傅。” 江太嫔点了点头,目光掠过一旁书架,书架上第三排中的《史记》书脊略略凸出,她抽出这本《史记》,摩挲着书卷扉页,神情奇异,问道,“阿顾,你想学史?” 阿顾的目光中闪过一丝亮光,道,“师傅,我的《诗》已经读完了,如今《四书》也读了一半。” 江太妃在心中轻轻叹息一声,清美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欣赏,也是一丝怅惘,沉默了一会儿,方望着阿顾道,“阿顾,你可知道,学史入门容易,学的精通却难。这世上,琴棋书画易学,便是诗书礼易,终也不难,唯有这一个史字,却是最艰深的一门学问。史书若是读好了,则眼光通透,一生受用不尽;但若只是囫囵吞枣,则犹如蜻蜓点水,没的半分用处,反而纵了轻狂之心,日后多半大祸临头。半点也轻忽不得。” 阿顾怔了怔,似乎有些不明白太妃话语中的深意,却坚定道,“师傅,我想学!” 太妃一笑,喃喃道,“这太极宫的风又起来了!” 抬头道,“好,你既想学,从明日开始,师傅就开始教你学史。” 阿顾面上扬起欣悦的笑意,“谢谢师傅。” 太极宫中的日子如流水,很快就到了十一月,神宗皇帝的周年祭到了! 周年祭的日子,宫中举行了典礼,阿顾作为神宗皇帝的外甥女,也参加了典礼。瞧着上头仔细的拜下去。 上面供着的这个人,是自己的皇舅舅。 他曾是大周皇朝的皇帝,主宰天下。阿娘和皇祖母都告诉自己:他在生的时候,十分惦记自己。说的多了,虽然她从没有见过这个皇舅舅,心中也不自禁的对之生出一点亲近之情来。 她深深的拜下去,抬起头来。恍惚间,好像看见一个清矍的中年男子,看着自己,目光慈爱温和。 舅舅,阿顾已经回来了。 请您安息! 周年祭典礼回来,阿顾问自己的阿娘丹阳公主,“阿娘,我皇舅舅是什么样的人?” “你皇舅舅?”公主怔了怔,没有想到阿顾竟然在这个时候问起逝世的神宗皇帝,想起早逝的兄长,她的目光悠远起来,带着怀念的光芒,“他是一个好人。” “好人?”阿顾神情十分奇异,对于一个曾经主宰过大周帝国的皇帝而言,用“好人”这样的词汇来形容,不得不说,是一件很违和的事情。 “嗯。”公主肯定的点了点头, “我和你舅舅,还有十姨玉真公主一母同胞,你舅舅十三岁上,外祖母才生了我。自幼我和你舅舅感情就很亲。” “记得小时候,父皇的甘露殿中放有一个琉璃盏,据说是肃明杜皇后的旧物,父皇爱若珍宝,却被我不慎打碎,当时我和你十姨害怕的狠。你皇舅舅知道了,二话不说替我认罪,你皇祖父盛怒不已,饶是你皇舅舅那时候已经是皇太子,也被下令打了十板子。后来皇祖父知道了实情,但怒火已经发了,也就没拿我怎么样。我哭着去给你皇舅舅上药,问他,为什么帮我担下了罪名,他只是笑着说,他是我的兄长,自然当帮我们担下苦难。” “你舅舅生形俊美,圣人虽然也承继了他的俊美,但却偏锋锐了些,不及你舅舅当年温煦。又是个多情的性子。你舅舅待人温和,很少怪罪人,在世的时候,满宫的宫人都呼为三郎,没有不喜欢他的。”她微笑着,“你皇舅舅也一直记着你呢。自你丢了以后,就算……,他也一直没有放弃寻找你的下落。更是年年新年家宴的时候,都道‘若是留儿能寻回来就好了。’只可惜,”转身弹了一滴泪珠,“直到他驾崩,都还惦记着你。若是你能够早些找回来就好了。还能够见你皇舅舅最后一面……” 阿顾忙道,“若是皇舅舅泉下有知,知道我被找回来了,一定很高兴。” 公主破涕为笑,抱住阿顾,“是的,你皇舅舅就是这样温柔的一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介绍下内侍监情况。内侍监是大周的太监管理机构。 长官是内侍监,从三品。周荣。今天出场的新人物,总的太监头官,管理宫中一切太监,周荣的资历、和皇帝的情分,导致其是内侍监庞然大物的存在,有他在的时候,下头的徒子徒孙都是仰望不敢生二心的。如果不是在这篇文里头叫出来不大适合。我都想让下头的小太监们喊这位一声老祖宗了!“老祖宗你好,老祖宗再见。” 内侍监下面有两个副官。二个内侍少监,从四品上。 一个是叶三和。周荣其实多半属于荣养状态,内侍监实务都是这位在负责。 一个是马燮,这个不大出现,其实他负责的是行人司。行人司类似锦衣卫,属于查探消息的机构,不过只有查探权,没有治事权。规制是一个宗室和一个太监共同管理,分权平衡。管事太监就是马燮。 再往下就是四个侍奉在皇帝身边的内侍了。以前介绍过。 另及,最近大家都对渣爹一家义愤填膺,觉得公主太软,太皇太后太没用啥的。 说下渣爹现状。 渣爹现在就是空有国公头衔,被皇家整个特意的遗忘状态。 对于以军功封爵的勋贵而言,有爵位固然是好,但重要的是实职,是真正上战场打仗。只有管事才有权利。只有绵延的军功才能让爵位保值辉煌。 如果不能在十六卫里头挂个啥啥将军,大将军。那出门别人大可不理你。 如果不能上战场,作为武将就没有存在价值。 但是皇家刻意的遗忘空置了他,所以这两条他都不用想,确实只是个空头国公,摆着好看。长安城大可没人理… 当然他和皇家的关系,大家知道阿顾走失与他有关,但只单纯以为是他疏忽,不知道具体细节。且存着他和公主可能和好的观望感(万分之一也是可能),保持着面子上的客气。但是等他家下一代成长起来,在婚姻市场冷遇,就知道花儿为什么这么红了。 其实故事的美妙就在于未知性。 我关于这个梗的设定还没有完全抛出,很多事情大可不必这么快就下判定。 我个人觉得公主在这件事上不是软的提不起来,她只是倒霉,倒霉到我设定完回头一看,也得叹一声她怎么连这种百年难得一遇的事情都遇的上。 渣爹自己觉得幸运,老天拯救了他。但也许日后回头看,这对他不是幸运,反而是一个静默的坟墓!他会在坟墓中埋葬自己。 第55章 十:芳风散林花 过了神宗皇帝的周年忌,长安城中除了先皇的妃嫔子女,其余人等便都出了孝期。纵然是在太极宫中,欢笑也渐渐的多了起来。宫中人事渐多,太皇太后虽然对阿顾的宠爱依旧极盛,却再也不好将阿顾待在身边读书,阿顾便将於飞阁的东厢房收拾出来,做了自己的书房。厢房窗前一片光亮,阿顾坐在窗下的乌木案上,每次练书写字累倦之时抬头,可以看见窗前一株小小的梅树,十分清静,是读书写字的好地方。唯一不如太初宫的,便是地处偏僻,姬泽再也不能再如在东都时一般,每日晚间给太皇太后请安的时候顺便指点自己的书法。 清晨的第一缕晨光射入太极宫,阿顾从鸣岐轩中醒来,小丫头纱儿伺候着自己披上衣裳,绫儿在铜盆中拧了一把帕子伺候自己梳洗,绡儿随即奉上一碗温好的核桃白果茶,酽酽的茶羹顺入喉咙,熨抚了自己的五脏六腑。阿顾陡然清醒过来。待到在充满温汤的浴桶中洗浴去一宿睡下陈汗,只着了中衣出来,浑身毛孔尚湿漉漉的,卧在美人榻上,碧桐服侍跪坐在一旁,握住了阿顾软弱无力的双脚,勤勤谨谨的开始按摩起来。 按摩的力道忽轻忽重,阿顾觉得舒适无比,开口打趣道,“瞧起来,你这按摩的手艺已经得了赖姑姑的真传了!” 碧桐性子沉稳,耐的住长时段的枯燥工作,手劲又大,按摩起来能够透的进穴道里去,学习按摩倒正是十分适合。赖姑姑本来还有些不放心,坐镇一旁监督指点,见着她已经能够熟练上手,便就放开手了。“瞧您说的,”碧桐赧然笑道,“奴婢哪里比的上赖姑姑。只是奴婢便是再蠢笨,跟赖姑姑学了这么一阵子,总要有个进步吧!” “嘻嘻!” 待到遍大半个时辰的按摩结束,天光已经大亮,阿顾浑身冒着热气,脸上红扑扑的,神清气爽,转过头来,瞧着支起身子,举袖擦拭额头汗滴的碧桐,“碧桐,你悄悄学字如何了?” “呀,”碧桐惊呼,“您知道啦,”脸蛋飞红起来,“我不过是私下里偷偷学几个字,实在是学不好的!” “学字有什么不好的,”阿顾不以为然,“还要你藏着掖着,好像见不得人似的。你有这个心自是好事。旁的都是不值钱的,学问技艺的东西学了就是自己的,能学一些,就是一些。” 碧桐微笑,道,“虽然依旧写不得,但一些常见字见了已经是能认得出了!” 阿顾点了点头道,“这样也挺好的!这样吧,日后我在书房里练字的时候,你就在一旁伺候,也可以就着学一些儿。若是有不认识的字,只管问我,我自会告诉你。” 碧桐面上闪过欢愉之色,重重应承道,“哎!” 辰初之时,内侍梁七变来到於飞阁,阿顾盈盈笑道,“梁内侍,你又过来了?这一路上的功课都已经整理好了,你请收好。” 梁七变却退后一步,避开了碧桐递过来的一叠麻纸,笑着道,“顾娘子,今儿个奴婢可不是过来收您的功课的。”他咳了一声,正了正声色道,“圣人命我前来,宣你去甘露殿。” “让我过去?”阿顾愕然问道。 “是。”梁七变笑着重复道,退后一步,做了一个手势,“顾娘子若手头没有旁的事,便请先行一步吧!” 甘露殿不同于一般后宫宫殿,它位于太极宫中轴线上,为太极宫中第三大殿。之前是两仪殿和太极殿。神宗皇帝驾崩于神龙殿,今上登基之后,为表示对先帝的敬重,便不再用神龙殿为寝宫,而使用两仪殿东的武德殿作为寝殿。平日里,天子在太极殿举行中朝,退朝之后,经朱明门、两仪门,进入后宫,在两仪殿召见群臣,在甘露殿中读书习字,因此,每日有大学士在甘露殿值日,随时供天子垂询顾问,可谓是大周的政治中枢所在。 阿顾坐着轮舆在甘露殿下等候,望着面前宏伟端肃的宫殿,心中生出一点点战兢之感。 甘露殿连接前朝后宫,于两侧皆设门户。正殿门设于大殿南向正中,乃是大开三扇门户,中间最大的中门只有皇帝才有资格跨入,文武官员只能从两侧门扇进殿。天子若从后宫回返,则不需绕到正门前再进去,殿中北向后宫亦开了一道后门。 阿顾此时便进了这道后门,入殿便见了一道铺满壁画的隔壁,沿着画壁隔出来的门道东向折行,曲折走了一段,从一扇掩的十分严实的紫檀门扇进去,琉璃眸微微一眯,只觉眼前光芒一盛,面前殿堂也开阔起来。 “顾娘子,”梁七变轻声吩咐,“圣人如今在西间召见欧阳学士,请您在这儿稍侯一会儿。” 阿顾笑着点了点头,“梁内侍请便。” 梁七变脚步落地无声,很快消失在门扇处。阿顾坐在原处,打量着这座东次间。殿中燃着八架花梨木玻璃纸六角宫灯,将东厢房照的亮如白昼。靠北殿壁前列置一排楠木书架,上面陈满了各色书籍。殿中西北角设着一个造型古朴的盘龙青铜博山炉,佛手香烟婶婶从中吐出,素面紫檀案几上的两张玲珑宫灯更是将书写的地方照的明亮异常,几上奉有银砚、碧镂牙管、银函等文房用具,俱都是奢华庄重之物,整座甘露殿的陈设出乎意料并无华丽之意,相反,十分的古朴庄重。殿堂中宫人们行动间小心翼翼,不敢发出一丝声响,殿中安静异常,唯有西厢中皇帝和外臣说话的声音传来,入到耳中有些模糊。 阿顾有意无意的听着,觑着墙边楠木书架上的的藏书。太皇太后疼宠自己,自己轩阁中书架上收集的书卷已经很多,师傅江太妃殿中更是卷籍迭迭,然而比起皇帝这儿的藏书便都甘拜下风。甘露殿藏书浩瀚,堆叠的一排书架满满当当的。阿顾略微一瞅,放在手边最容易取到的高度的是经史子集。再往一旁亦有一些游记农书、稗官野史,从书脊的陈旧色泽来看,显然是被主人时常翻看。想来,姬泽在这座甘露殿中,除了召见学士侍读商议国事外,也时常的翻阅这些书籍。 阿顾在殿中待了一会儿,西厢房中的声音渐渐结束,欧阳允退了出去,姬泽亦迈着步伐回了东厢,笑着道,“阿顾久等了吧。”笑容亲切,一如平常人家兄长。 阿顾回身,道了一个万福,道,“也没有等多久。瞧着九郎这儿的书,一时看呆过去了!” 姬泽唇角微翘,回到素面圈足紫檀长案后坐下,接过梁七变奉上的阿顾的大字,“西行一路疲劳,这两天刚回太极宫,朕的国事也繁忙,便没有太关注你的书法,这些日子你没有偷懒吧?” “瞧你说的,”阿顾嘟起唇不悦道,“我是这样的人么。每天八十个大字,我可都是一一练足没有丝毫疏忽的。就是《夫子庙堂碑帖》,也都是时常临摹的。” 姬泽抿嘴微微一笑,“如此便好。”翻开阿顾的功课,仔细观看她的功课。 阿顾亦不知不觉的挺直了背,集中精神听着。 过了片刻,姬泽方放下手中宣纸,赞道,“大字写的不错,结构匀称,有了腕力骨架打底,较之从前进步不小;就是这《夫子庙帖》,也得了虞世南的三分笔意了。不过这些倒都是小节。难得的是你心思定,涵养足,这一路上舟车劳累,这些大字临帖,却都是从头到尾用心摹写的,没有一个字有糊弄的心思。你小小年纪,有如此沉稳心性,算是当真不错了!” 阿顾得了他夸赞,心中开怀,唇角不自禁高高翘起,“那九郎,我可算是出师了?” 姬泽睨了她一眼,“就你这水平,若你一直只有这个水平,出宫后可不要说是朕的徒弟,朕丢不起这个脸!” 阿顾嘻嘻一笑,也不生气,问道,“怎么,圣人这儿可有旁的好帖子?” 姬泽笑着道,“怎么,这《夫子庙帖》还没有临摹十足,就开始觊觎旁的了?” 阿顾摇头笑着道,“瞧九郎说的,就如你说的,练书法该当开阔眼界。眼界上去了,自己追求的目标就高了;若是连眼界都低了,自然也练不出什么名堂了。多看看些名家帖,也当是开阔开阔眼界了。” 姬泽一笑,道,“朕这儿倒真有几幅好的书法帖子,可是只能借你在这儿观看阵子,不能让你带走。” 天恩 第38节 阿顾撇嘴,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睨着姬泽,“九郎,你可是大周皇帝!”神态意思是你怎么可以这么小气。 姬泽嗤嗤一笑,摇头道,“就算是皇帝,这世上总也有些也是可遇而不可得的珍品的。” 阿顾“哦?”了一声,意殊不信,见着皇帝取出一副书帖,珍而重之的样子,置于自己面前,自己觑了他一眼,投目观看,不由一怔,顿时又惊又喜,“这是……?竟是王羲之的《兰亭集序》么?” 《兰亭帖》乃书圣王羲之盛年代表作品,乃东晋永和九年,王羲之与友人会兰亭修禊,曲水流觞,醉酒之后写下的书帖。称为天下第一行书,可谓名之贵重。这样的珍品帖子,价值无以估量,便是姬泽的甘露殿中,想来也不会有第二件可与之媲美的书帖了!难怪便是姬泽,也只肯借自己观赏,不肯交予自己带回去临摹。 “自然便是正本。”姬泽笑道。 这《兰亭帖》乃是周太宗收藏品,太宗日夜赏玩,珍爱至极,曾经下旨自己去世后以此贴陪葬。太宗皇帝崩后,高宗感念父子之情,遵从遗旨,以此兰亭帖为陪葬品,随太宗陪葬昭陵。只是想着一代书法名品就此不见天日,不免有些可惜。不想一日内侍康星儿以此帖上奉,高宗又惊又喜,询问其故,康星儿方道:太宗皇帝驾崩入葬之后,自己不忍此名品不复见于人前,故以摹本替代真品,将真本隐藏下来。如今敬奉给皇帝。 高宗究竟对这位有藏宝欺君之行的内侍行为是赞赏还是暴怒,此后不得而知。但这本《兰亭集序帖》却成为此后历代大周皇帝的珍藏。 阿顾自是不知道这幅《兰亭帖》背后的轶事的,她观看着面前书帖上雄秀天然的字迹,伸出指头在书案上作势摹写兰亭帖的结构、笔法、墨气、神韵,几乎陷入痴迷。 姬泽瞧着她兴致正浓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吩咐道,“带顾娘子到后头隔间临帖。” 梁七变恭声应了,转身对着阿顾恭敬笑道,“顾娘子,请随奴婢往这儿来。” 隔间在次间后,内里灯火通明,倒也敞亮。甘露殿宫人备下了一张花梨栅足书案,并一应文房用具。阿顾取了笔海中的一支紫霜毫笔,在一旁刑瓷带梗荷花水盂中浸润了笔毫,蘸了墨。照着法帖在摊开的麻纸上临摹起来。 一旁盘龙镂空忍冬花纹鎏金香炉中吞吐着悠远的异香,前面御书房不是传来一些动静,有脚步声,文书翻动声,间或还有些许说话的声音。阿顾握笔临摹书帖,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奇妙的感觉。这儿是姬泽的御书房,整个大周的政治运转中枢便在此运转,而她恭逢盛会。 过了一会儿,一道薄薄的宫墙后传来宫人的禀报声,“圣人,羽林大将军李伏忠求见。” 叶三和扬声道,“宣。” 过了一会儿,殿前传来琅琅的靴踏声,进殿拜道,“臣李伏忠参见圣人。”声音粗豪。 大周军队系统分为南北军。相较于南衙十六卫,北军则更是天子禁军,战斗力更加精锐,直接听从皇帝指挥。李伏忠是天子禁军羽林军的大将军,执掌羽林军,贴身保护天子安全。地位十分重要,是姬泽的心腹。 姬泽的声音十分随和,“惟信,兴建神武军的事情办的如何?” 李伏忠拱手禀道,“神武军士兵从各折冲府抽调了一部分,又在关中八府新招募了一部分,如今已经大致成形。只是军中官职如何安排,还请圣人示下。” 次间中,姬泽沉吟了一会儿,道,“这神武军大将军之职暂时由你兼任,日后辅机回来再行分说。至于军中中等军官,朕打算从安西精锐中抽调。将之前西域封赏的名单取来。” 叶三和应了一声,“是。” 名册哗啦啦作响的声音,姬泽翻阅着安西封赏名单,边思虑勾勒着人员边道,“这些安西精锐经历过战阵,若能担的起来,很快就能重新训出一支新的百战雄兵。”将勾勒过的名单递给李伏忠,“惟信,朕将神武军交到你的手上,你定要为朕调教出一支不逊于羽林军的禁军来。” 李伏忠抱拳应答,“臣定不负圣人所望。” 一切声音消逝,阿顾看着面前自己临摹的帖子,怔怔出神。 姬泽从次间拐过来,问道,“阿顾,你可摹好了么?” 阿顾猛的回过神来,扬头道,“好了。” 姬泽不以为意,命人将《兰亭帖》妥善收好,道,“天色不早了,你和朕一道往永安宫,给皇祖母请安去吧!” “也好。”阿顾点头应承。 太极宫日升月落,阿顾念得唐贵妃曾当众邀请过自己得空前往一趟她的望仙殿,神宗皇帝的妃嫔中,唐贵妃地位最尊,算的上是自己的长辈,又兼着有偌大的名气,这一日,天气晴好,阿顾收拾收拾,便打算上望仙殿拜见。 西海池花红柳绿。阿顾经过池子,忽听得身后里传来一声“喵”声叫唤,一道雪白的影子从草丛里扑了过来,绫儿一声惊呼,左脸脸颊上出现了三道浅浅的血痕。阿顾回过头来,见那道雪影落在宫道旁的花树下,撒着腿奔跑,在绿荫中一闪而过,回过头来,一双眸子如同蓝色的海洋,慵懒而神秘。认得不是旁的,正是自己之前见过的八公主姬华琬抱在怀中的大食猫。 “是八公主的雪奴。”纱儿惊声唤道。 “雪奴?”阿顾问道。 “是。”金莺解释道,“当年大食国万里朝贡,其中便有六只纯种大食猫,路上遥远,到了长安,已经死了五只,只剩下一只出生不到小半年的雌猫,先帝便赐给了八公主,八公主十分喜欢,为它取了一个名字叫雪奴。因着八公主圣宠深厚,平日里又爱极了雪奴,并不拘着它。雪奴在太极宫中自由放养,随性横行,有不少小宫人被她抓伤过,” 她一边絮絮道,一边从怀中取了干净帕子,替绫儿擦拭脸上的伤处,忧心忡忡道,“划了这么几道血痕,怕是要在阁中养几天了,仔细些着应该不至于留疤。” 阿顾在心中想了半响,叹了一声,道,“你回去好好歇着,这两天伤没好,便不用出门了。我让纱儿去寻尚宫那儿要些伤药来。” 绫儿用左手按着帕子,朝着阿顾福了福身,低头道,“多谢娘子,那绫儿便先行告退了。” 阿顾立在原地,看着绫儿孤零零的背影,眸色深深。静默了片刻,开口道,“走吧!” 阿顾往望仙殿去的时候,於飞阁的大宫人绣春正从阁中出来,进了观云殿,望着上头坐在宫殿宫灯阴影中的公主,心中微微忐忑。 “起来吧,”公主轩了轩眉,吩咐道。 “知道我招你过来做什么吧?小娘子近来一切可好?” “娘子十分好,”绣春屈了屈膝,捡着阿顾好听的话说给公主听,“娘子听赖姑姑的话,努力保养身子,练字也十分刻苦,听说圣人还亲口夸了呢。” 公主身子颤了颤,蹙眉问道,“圣人什么时候夸了留儿的?” “便是前儿个,”绣春笑的十分欢畅,“前儿个圣人遣人请娘子去了甘露殿——” “什么?”公主顿时一惊,猛的站起身来,扬声问道,“留儿去了甘露殿?” 绣春吃了一惊,却不知丹阳公主因何惊恼,战战兢兢的应道,“是呢。” 公主眉头深深蹙起阴影。 阿顾与皇帝交好,她这个做阿娘的当然乐见其成,只是这些日子,她冷眼旁观,觉得皇帝和阿顾实在是亲近的过了,这种情状令她十分烦扰,她心中有一些隐忧,却连诉说都不能诉说,不知该如何排解,只得缓缓坐了回去,伸手抚摸额头,吩咐道,“等留儿回去,让她来观云殿一趟。” 绣春不明所以,只得低低应道,“是。” 待到绣春离开,公主心神不定,起身在殿中辗转走来走去,忽听得帘子一声喧哗,从外头掀起,太皇太后面前的怡朱前来道,“公主,太皇太后请你过去一趟。” “母后,”公主笑容勉强,问道,“您招女儿来做什么呢?” 太皇太后饮了一口香汤,抬起头来,“宁娘,这是我想问你的话,你这是打算做什么呢?” 公主静默片刻道,方开口道,“女儿听说留儿练字时常费了圣人的神。圣人国事繁忙,我想着,书法乃是小道,留儿便是想学,后宫中也是有无数人可以教的。倒是不必让圣人费心打扰精神了。” 太皇太后呵呵一笑,“我若是你,便不会对留儿说这样的话。” “你都知道了?”公主扬着下巴看着太皇太后,“留儿去了甘露殿,你也是知道的?可是你却没有阻拦,母后,为什么,这是你希望看到的情景么?” 太皇太后不答反言,“我为什么要阻拦?圣人和阿顾兄妹情深,阿顾如今年纪还小,不过是造访甘露殿,我没有觉得有什么不适合的?” “母后。”丹阳公主骤然扬声。 她闭了闭眼睛,平复着自己激动的情绪,“甘露殿并非后宫随意殿堂,乃是天子平日里学习及读写之地,往来有学士宿值,这般重要的地方,如何是留儿一介外臣之女能够涉足的?” “这有什么?”太皇太后不介意道,“从前你还小的时候,不也是常常去甘露殿见你父皇?” “那怎么一样?”公主急急道,“我是父皇的亲生女儿,偶尔陪侍在父皇身边本是正常之事,留儿却姓顾,是外臣之女,再说了,留儿说着年纪小,开过年也叫十岁了,她和圣人虽是表兄妹,却也有男女之别,所谓男女八岁不同席,略有交往便也是了。怎能纵着太过亲昵?” 太皇太后道,“我大周自来民风开放,男女授受不亲虽然有些道理,但八岁不同席却也过了。无论是圣人,还是阿顾,我都敢担保思绪是无邪的。让他们自在些,等到了十二岁,再分开也不迟。” “母后,”公主越听越是急,忍不住开口喝止太皇太后,扑到太皇太后身边,扯住太皇太后的衣袖,开口恳求道,“我只有留儿一个女儿,我不期望她得什么荣华富贵,只希望她能够一直平平安安就好。我想过的,待到她日后长大了,为她择一个夫婿,也不求人才多么出色,只要老实上进,能够让她平安顺遂的度过一生这就够了!” “糊涂。”太皇太后柳眉一扬,厉声斥道,“宁娘,你以为我想要做什么?难道想要将阿顾配给圣人,做大周朝的皇后,好成全我的太皇太后的心思么?” 在太皇太后的积威下,公主瑟瑟起来,却鼓起勇气反问道,“难道不是么?” 太皇太后颓然做了下来,眉目间瞬间苍老起来,宁娘,我不是西汉的窦太皇太后,圣人也不是汉武。你实在想多了。暂且不提圣人禀性清冷,阿顾降不降的住。若阿顾身体安康,这算盘还有那么星儿半点可能,但阿顾如今身有足疾,体格不全,做皇后怕是没有资格的,至于让阿顾做妃,”她哼了一声,面露凛冽之色,“哪怕是贵妃之位,也不过是个妾罢了!我辛苦养大的外孙女,难道竟是给我的亲孙子做个妾的么?” 第56章 十:芳风散林花(之好时光) 公主被太皇太后劈头盖脸的斥责一顿,怔然回过神来,忙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拉住太皇太后的衣袖,“母后,宁娘不是这个意思。”她素性温和,不善与人争执,刚刚仅有的气魄不过是出于对阿顾的全心爱护之意,如今气势一折,便再也鼓不起来了,“我只是心疼留儿,她是我唯一的女儿,这个孩子吃了太多的苦,我一心想把最好的东西捧给她,只要她过的好,便是我什么都不要都是心肯的。”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望着面前的长女,目光中露出悲凉神色。“宁娘,我一辈子只有一子二女。你皇兄虽去了,但终究子嗣绵延,圣人禀性聪慧气魄宏大,日后执掌天下,用不着我为他操太多心。只你和瑛娘……你们姐妹两个命途都多舛,在婚姻上极不顺畅,只留下了阿顾这一点骨血,我难道会不心疼,害了她?可是宁娘,”她一拄凤头拐杖,神情转为沉肃,“爱一个人,就要为之计深远!母后已经老了,甚至连活不活的到留儿出嫁都不知道,你又是这幅提不起来的个性,你有没有想过,在日后我们照拂不到阿顾的时候,她要凭什么在这大周上流社会中立身呢?” 公主悚然而惊,怔怔问道,“母后,你的意思是?” 太皇太后凉凉一笑,“既然你我母女都不能成为阿顾最终的庇护,便只能为她找一个庇护出来。” “所以母后你,”公主渐渐明白过来,恍然道,“你让留儿和圣人常常交往,便是让他们表兄妹交好,日后让圣人庇护留儿?”她心中明白过来,便为之前对太皇太后的误解愧然起来,惭然道,“母后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已经为留儿费了这么多的心。我却不懂事,还暗地里误解了母后,着实是不该。只是,” 她想起了什么,迟疑道,“我瞧着圣人性情冷清,对宫中几个公主都没存着几分情分,留儿不过是他的一个表妹,他又如何能真的对留儿好,日后时时照拂起来?” 太皇太后瞟了长女一眼,拄着凤头拐杖,在次间中的七宝罗汉床上坐下,道,“你能瞧得出圣人冷情,也算是有些长进。但你对圣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丹阳公主垂头道,“女儿愚鲁,还请母后见教。” 太皇太后扬起头,目中露出睿智光芒,“圣人这个人,虽然性情有些清冷,却绝非没有感情。宫中的几个丫头虽是他的亲姐妹,但也正因为是皇家公主,反而不得真心。且说是妹妹,其实这些年,他和哪个丫头长久相处过,又如何能养出什么真情分?反而是表妹,因为没有什么利害关系,才能够真心相待。这一年以来,我老了脸面,让圣人亲自带挈着阿顾习书法,他和阿顾之间虽开始的时候出于功利,但相处的久了,谁人能不放点真心?” 她微微一笑,望着公主道,“宁娘,你可记得姚家的那个丫头?” 公主怔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太皇太后说的是姚良女。“母后说的是她?那丫头当年在丹园出了事,如今已经嫁进了临清县公府,据魏国夫人说,已经怀了三五个月的身孕了。母后说她做什么?” 太皇太后眯了眯眼睛,道,“你可知道,李三郎如今已经爬到了什么官职?” “什么官职?” “云麾将军。” “呀,”公主小小惊呼一声,云麾将军乃是从三品武职,李朔初初投入军旅,不过短短一年功夫,便已经爬到了这般地位,可谓是速度飞快的惊人。 太皇太后若有深意的笑道,“是啊!去年洛阳丹园之事,圣人本恼火他污了姚二娘的名声,打算严惩于他,但在弘阳殿见了他一面之后,不知怎的竟也就同意了。李三郎此后便得了御前演武状元,随军入了安西,如今在安西都护张孝瓘手下效命,积累了不少军功,蹭蹭蹭的将这官职升起来了!这李三郎虽然有几分勇谋,但能够这么快升上高位,不得不说是得了上头照拂的缘故。宁娘,你说,他是如何得了如今际遇的呢?” 公主听的过了好半会儿才想明白过过来,“母后,你的意思是,这李朔是因着姚良女的情分,得了圣人关照,这才借机摆脱了家事钳制,一路在官职上高歌猛进?” “这不是明摆的事情么?你竟是连阿顾都不如,到现在才明白?”太皇太后恨恨白了她一眼道,又指点她道,“圣人虽然性子清冷,但对于真正放在心上的人,却是肯下功夫维护的。因为姚良女,他恼了东都魏氏,却又担心直接彻查让人联想起丹园之事,损了姚二娘名声,对姚二娘不利。忍了好些日子,方借了魏家行刺你的借口狠狠发作魏家,一个家族经此一事,百十年间是再也爬不起来了。圣人为了姚二娘所作还不仅仅于此。——这姚二娘不过是贞顺皇后的娘家侄女,从小和圣人一处长大,也积下了如是情分。咱们留儿是比她差了家世还是差了才德,难道竟连她也不如?我也不指望圣人将阿顾看的多重,只要他日后愿意为阿顾出头,且对阿顾的夫婿稍加照拂,顾家就不敢动阿顾分毫,日后便是谁娶了阿顾,也都得掂量掂量,不敢随意薄待。” 太皇太后苦口婆心述说,丹阳公主这才领会了她的一片苦心,感念道,“母后筹谋深远,宁娘自是信服的。只是,”她心中七零八落,上下吊坠,依旧存了一丝疑虑,嗫嚅问道,“母后您为留儿打算是好,但留儿终究年纪幼小,若是对圣人生了一丝半些儿情思,可怎生办呢?” 太皇太后淡淡一笑,扬头看着殿外光明,“可见你这个做娘的,还不够了解女儿。阿顾见事比你还明了几分,似她这般水晶心肝,知道什么事是做得的,什么事做不得,如何会犯下这等错?” 望仙殿乃是唐贵妃的住所,自贵妃建兴五年(周历88年)入宫之后,神宗皇帝的恩宠便盘旋在这座宫殿之上流连不去。望仙殿阁入目华丽高轩,连一旁的柳枝都仿佛比旁的地方多了几分明媚。 “顾娘子,”贵妃的大宫人长生出来,右手压着左手置于腹部左侧,轻轻福身行礼,“万福,贵太妃请你进去。” 阿顾点了点头,“有劳了!” 望仙殿是神宗皇帝倾力为宠妃唐贵妃打造的宫殿,单从它的地理位置,离神宗皇帝寝宫神龙殿不过六十丈之遥,便可窥见唐贵妃的盛宠。如今,这座宫殿虽因着男主人的谢世,而收敛起了所有的艳丽色泽,但阿顾刚刚行到殿门前,便可觉熏天气息扑面而来,依旧富丽堂皇,犹如人间仙境。 阿顾踏进殿中,只觉得殿中樱黄色镂空团绣牡丹富丽繁华,犹如隔花笼雾;厚实松软的乳白宣州长绒地衣仿佛云端,十六盏六角玻璃美人宫灯,风流袅娜。殿中银镂空牡丹纹香炉婶婶吐纳着玉华香,唐贵妃倚于殿中紫檀罗汉床上的扶手上,娥眉微蹙,宛如一段烟云远山,一旁暖阁之中,丝竹之声轻声拨动,声十来个十四五岁姜黄衫子缃色罗裙的小宫人依水而立,捻着月白手巾,唱着曲儿,“宝髻偏宜宫样,莲脸嫩,体红香。 眉黛不须张敞画,天教入鬓长……” 曲调清泠宛扬,唱曲的小宫人个个眉清目秀,气清年幼,歌声清越,虽有十来个人一起发声,竟如同一人唱出一样,清婉动人。 阿顾如有所感,为小宫人的唱曲牵动情肠。 这首曲子,正是神宗皇帝御制的《好时光》。 神宗皇帝爱好乐舞,在世的时候,和唐贵妃志趣相偕,姬琮亲自择取梨园善歌舞者,指点乐律,贵妃亦编排歌舞,意兴浓的时候,帝妃二人一个弹唱,一个领着舞伎跳舞助兴,恩爱非常。 这一曲《好时光》,据说便是神宗皇帝情浓意酣之时,为唐贵妃度写的曲子。其中所谓“莲莲脸嫩,体红香”的字句,正是书写唐贵妃睡兴时候的娇态。如今,斯人已经逝去,独留下思念情人的唐贵妃,坐在承载着他们多年甜蜜记忆的殿堂上,依着熏笼垂目思念着那个曾经为自己画眉梳妆的男子,神情萧条。 阿顾道了一个万福,“贵太妃万福。” 唐贵妃从往日情思中回过神来,忙坐起身,伸手拭了腮边一滴泪意,道,“阿顾,你来了啊。快坐吧!” 阿顾垂眸,在宫人七儿奉上的月牙凳上坐下,微笑着道,“想着贵妃曾经嘱咐我来望仙殿拜见,今儿个收拾好了,便过来见见……”如今看来,也许自己是挑错时候了。 天恩 第39节 唐贵妃却淡淡一笑,道,“你来了也好。你若是再来迟一两日,便见不到这座望仙殿了。” 阿顾愕然“贵妃的意思是?” 唐贵妃抬眸,瞧了瞧望仙殿中华丽铺张的陈设,一双明眸之中露出眷恋不舍之意“过两天我就要搬到太极宫西北的昭庆殿去了。以后这座望仙殿就算还在,也不在是从前的望仙殿了。” 先帝逝世,新君登基,后宫的宫殿就必须空出来为新皇将来的妃嫔腾出位置。至于原来居住在这些宫殿里的太妃,则需搬到太极宫的西北一隅专为太妃备下的宫殿区。因此,江太妃从东都回来,没有住回从前居住的飞霜殿,而是直接迁入太极宫西北的鹤羽殿。哪怕盛宠如唐贵妃,因着新帝年纪不大,继位之后很快就临幸东都,偌大的太极宫没有留下几个人,才在望仙殿多眷留了一段时光,但到了此时,也不得不搬到太极宫西北被太妃居住的昭庆殿去。 阿顾一时哑然。 一朝天子一朝臣,本就是颠扑不破的真理。望仙殿中神宗皇帝十年不落的恩宠,最终以这样的方式落下帷幕,令人伤感,却在意料之中。 她默然了片刻,开口道,“贵太妃请节哀。昭庆殿想来也是很好的,只要贵太妃记得皇舅舅的情意,便算是不在望仙殿,也没有什么区别。皇舅舅若是在世,想来不愿意看到贵妃娘子如此自苦。” 唐贵妃抬头看了一眼阿顾,唇角绽出一抹微笑,道,“你倒是个会说话的!三郎都不在了,我也不过是有一天,没一天的熬着罢了。”她目光流转,整个望仙殿似乎都因为她颓然的目光而哀伤黯淡下来,“若是你皇舅舅能见了你,一定很高兴。你皇舅舅生前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时常提到你。” 提起自己的舅舅,阿顾也有些难受,“是么?” “怎么不是呢?”唐贵妃记起了神宗皇帝,春花一样的面庞上顿时明艳动人起来,“你皇舅舅一直没有放弃让人寻找你的下落,他总说,他和丹阳公主兄妹感情极深,丹阳公主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他若不能帮妹妹找回你,一辈子都不能心安。那一年,他在望仙殿中过年。阿燕得了一个灯花,开心的很,便求着你皇舅舅将她想要许久的和阗玉佩赏给她,你皇舅舅答应了她,却忽然说起来,‘不知道你顾家表妹如今流落在什么地方?若是我有生之年能寻回,也算是弥补我一生的遗憾了……”竟是径自在自己面前说起了她和神宗皇帝的旧事。 阿顾一直耳闻唐贵妃的美艳,回宫一见,唐贵妃的容貌果然名不虚传,但除此之外,她所呈现出来的性情十分干净,仿佛碧空下的湖水一般,高兴了便晴空万里,发恼了便波涛汹涌,虽热烈明媚,却也纯净天真。 曾经宠贯六宫的唐贵妃,竟是这样的人么? “阿顾,”唐贵妃顿了一顿,歉然对阿顾道,“阿燕是我的女儿,不过有些任性,她性子不坏,你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和她太计较。” “贵妃娘子多虑了。”阿顾笑着道,“八公主是我的嫡亲表姐,我们本当和睦相处,如何会相互计较?”她瞧了瞧殿外的天色,“天色近午了,阿顾先告退了,过些日子再来探望贵太妃。” “也好。”贵妃点了点头,带着一丝意兴阑珊。 阿顾退出了殿,从宫人打起的帘子下出殿的时候不经意的回头看了一眼,唐贵妃维持着托腮的姿势,入神的听着那一支《好时光》曲,面上神色怀念而又怅然。 她垂了目,将望仙殿的所有绮丽和深情的记忆,都关在了尘封的记忆里! 阿顾回到於飞阁,听闻公主留言,便立即往观云殿,“阿娘,” “听说你之前找我过来,是有什么事么?” 公主抬起头,瞧着近前的女儿。见着天光清朗而幽微的照耀下,阿顾的面色纤薄而明媚,目光清澈而坦然,丝毫不像是为儿女私情而萦怀的模样,不由心中暗暗惭愧。枉自己自诩疼爱女儿,不想却还是不如母后了解阿顾的心性,倒是枉做了小人。 “没什么,”她笑着岔开了话题,“只是想着你刚刚回到长安,长安和东都的气候不同,怕你不大适应过的不适。所以找你过来看看。”她瞟了阿顾一眼,“怎么,难道阿娘只能有事才能找你么?这大半天没见了,阿娘就不能想你么?” 阿顾不疑有他,投在公主的怀中,笑道,“我也想阿娘了,但凡离了,就想。真想天天就赖在阿娘身边,永远不分离。” “你呀。”公主弹了弹她的额头,嗔道,“甜言蜜语!” “这段日子有赖姑姑照料着,我挺好的,吃的好,睡的好,没什么不适,最近也确实觉得精神头比从前足了。”阿顾揉了揉额头,笑着道,“我现在是觉得,赖姑姑果然是有几分真本事了!” “自然,”公主笑着道,“若非她有拿手绝活,你阿婆如何会特意把她给到你身边。留儿,”她顿了顿,道,“你日后,要记得孝顺你阿婆。” “这是该当的,有什么好说的,”阿顾道,凑到公主耳边,嘻嘻道,“阿娘,我答应过练好字后给阿婆抄佛经的,如今,我已经开始抄《药师经》了,等到抄好了就送给阿婆,给她平日里看。你可不能偷偷告诉她……” “好,”公主笑的舒心开怀,“阿娘不告诉她!” 阿顾在太极宫住下,除了早晚到永安宫向太皇太后晨昏定省以及往太妃处习书,便都留在於飞阁中诵书练字,十公主这一阵子却十分忙碌,她到了开蒙的年纪,从东都回来,便得了一位女师。姬红萼不讨厌念书习字,却对骑射之事更感兴趣,壮着胆子求了姬泽,姬泽微微一笑,倒也应允了她的请求,果然为她安排了一位教授骑射的师傅。 这一日,她从永安宫中给太皇太后请安出来,姬红萼跟在一旁一道,唤道,“阿顾。” “阿鹄,”阿顾回过头来,瞧见姬红萼,灿然一笑,“好些日子没见,你好像黑了一些?” “这些日子我跟着周女师在校场上学骑马,”两个人沿着永安宫前的宫道向回走,姬红萼道,“晒了好些太阳,自然就变黑了。周女师给我挑了一匹小牝马,只有半人高,脾气温驯,十分听我的话。我骑它跑的可畅快啦!” 阿顾顿了片刻,笑着道,“这样啊,听着真好!” 姬红萼看着她有些泄气,阿顾足疾未愈,不能骑马骑射,自己想要和她分享自己的快乐,可是这样的话似乎不太适合说了。她抿了抿唇,转头吩咐身后的凝朱,“凝朱,将我备的东西拿过来。” 凝朱上前,递出一个朱漆方匣。 “这是什么?”阿顾好奇问道。 姬红萼接过漆匣子,对阿顾道,“阿顾,你看看呀!”圆眸之中含着一丝期盼之意。 “嗯?”阿顾微微讶然,打开匣子,见匣中明黄色衬袱上,一串蜜蜡手串静静的躺在其中,蜜蜡珠子个个颗粒饱满,色泽润透,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虽然并不明白姬红萼的用意,阿顾还是赞道,“这蜜蜡串肌理细腻,触手温润,算的上是上品了。” “是么?你喜欢就好。”姬红萼道,面上微微泛红,吭吭嗤嗤的大半响,咬了咬牙,下定决定,一双漂亮的圆眸望着阿顾道,“阿顾,这个蜜蜡手串是我珍藏的东西,现在我把它补送给你,和你把巧巧换回来,好不好?” 阿顾的眸子因为诧异而微微睁大。 姬红萼面红耳赤,她虽年纪幼小,但素性豪迈,从来没有做过送出去的礼物又索回的事情。如今见着阿顾掩饰不住惊讶的神情,只觉得脸上一阵阵的烧,有心想打一个哈哈说算了,但想着姬洛对自己的好处。忍了下来,唤道,“阿顾,算我求你这一次可好?”声音带着微微的祈求。 阿顾慢慢回过神来,咯咯一笑,一双眸子弯成了妩媚的新月,调侃道,“原来如此呀!” 姬红萼瞧着她面上似笑非笑的神情,又羞又恼,狠狠跺了跺脚,发狠道,“阿顾,你到底答不答应,给我一句话吧。” “瞧阿鹄你说的,”阿顾抿了抿自己的鬓发,故作正经,唇边笑意却收也收不干净,“所谓‘君子不夺人所好’,巧巧于我不过是一只解闷的鹦鹉鸟儿,于阿鹄你,却是心头好,我自当奉还,又何必取什么蜜蜡手串呢?” 姬红萼面上一怔,眸中划过一道感念神情,却依旧坚持道,“阿顾,你待我好,我记得。但是不成。做人的道理一是一,二十二,你这么想是的事,但我当日却是该当给你一份礼的。你若是不肯收下这份蜜蜡手串,那么,我也不好意思要回巧巧了。” 阿顾见她固执,只得取过木匣,将蜜蜡手串套在腕上,叹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只好笑纳了!” 姬红萼面上的笑容便瞬间明朗起来,揽着阿顾道,“好阿顾,你最好了!” 秋意高爽,永安宫旁的枫树落了一地的叶子,鲜红明媚。阿顾道,“既然我已经戴了你的蜜蜡手串,一会儿回去,就命人将巧巧送回到你的屋子去。” “阿顾,你等等我,”姬红萼在后头待了会儿,猛的追上来,挽住阿顾的手,笑吟吟道,“我和你好久没有在一处聚了,今儿个难得天气好,便去你的於飞阁盘桓盘桓吧。” “嗤。”阿顾忍不住短促笑出声,瞧着姬红萼红了脸,不忍说白话打了姬红萼的脸面,笑着道,“好啦,我们一处走吧。” 她邀着姬红萼进了西次间,在上座红檀罗汉床两侧坐下,吩咐绨儿道,“去上饮子过来。” 绨儿屈膝应了,从打开的帘子中出去,不一会儿,便端上来一个托盘,将一盏盛着扶芳饮的琉璃盏放在姬红萼面前,又将靠近后头的另一盏姜丝橘子饮放在阿顾面前。姬红萼饮了一口酸酸甜甜的扶芳饮,余光瞟见阿顾面前的秘色莲花盏中冒着徐徐热气,里面金黄色的橘片在温汤中舒展果丝,瞧着十分温暖,于是好奇问道,“阿顾,你什么时候开始喝这橘子饮了?” “回长安以后就开始了,”阿顾抿了一口温煦的橘子饮,笑着道,“赖姑姑说我身体底子弱,姜丝橘果饮日常热饮,能够温身补气,调理身子。” “这样啊,”姬红萼点了点头,“瞧着倒是挺好喝的样子,不如给我也……” 一段尖锐嘶鸣从里面梢间传出,声音凄厉尖锐,姬红萼霍然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奔到西梢间帘下,打开帘子张望进去,浑身一震,面色惨白。 阿顾焦急惶然,忙命了罗儿推着自己过去看,她坐在轮舆之上停在姬红萼身后,从撩起的珠帘下望进去,见了殿中情景,“呀”的一声惊呼出声,用左手掩了口。 梢间是阿顾平日里独自起居之处,西北角香几上的冰镂梅花纹白玉香炉被打翻在地上,炭灰溅了一地。直棂百花窗下的金丝八角鸟笼正在空中轻轻摇晃,笼门大开,里面的绿尾鹦鹉已经不见了踪影。两三根绿色的羽毛落在地上,一片凌乱,棕红长绒地衣上滴着几滴鲜血,那血迹一路延伸,直到窗边,才渐渐消失。 作者有话要说:十公主自得知鹦鹉念的诗的奥妙后就一直想要回鹦鹉,但她一直忍到回长安有东西能够交换给阿顾的时候,才对阿顾开口…小女孩子还是有着自己的原则的! 唐玄宗李隆基曾经做过这么一首《好时光》,词如下: 宝髻偏宜宫样,莲脸嫩,体红香。眉黛不须张敞画,天教入鬓长。 莫倚倾国貌,嫁取个,有情郎。彼此当年少,莫负好时光。 这是一首瞧着简短又简单的艳词。各位姐妹们都是从小到大语文课的过来人,对于这首词怎么理解自然自有自的判断。对于我而言,这首词前半阙“莲脸嫩,体红香。”就是写杨贵妃的。贵妃是四大美人之一,以胖闻名。这“莲脸嫩,体红香。”岂不是活脱脱贵妃的写照? 为了介绍这首词,贵妃的判词特意拖到了今天才发出来。 贵妃唐真珠判词(本事诗): 神仙妃子慑周皇,骊院烟尘掩故章。 圣主宾辞回不转,隔池犹唱《好时光》! 贵妃娘子和三郎的好时光,回不去的好时光。 第57章 十:芳风散林花(之巧巧) 姬红萼站在珍珠帘下,握着帘子的小手微微蹿住,其上透出青筋,颤抖了一会儿,猛然奔出於飞阁。 “阿鹄。”阿顾扬声唤她的小名,急急吩咐道,“追上去。” 因着坐着轮舆的缘故,她的行动不免比姬红萼迟缓的多,待到出了於飞阁,早已经望不到姬红萼的身影。西梢间窗下一路滴下稀疏血迹,蜿蜒到殿廊尽头,消失不见。阿顾吩咐罗儿推着轮舆,沿着血迹一路追过去,向西南方向走了一小段路,远远的在兰山亭边看见了姬红萼的身影。 罗儿放轻了手脚,推着阿顾的轮舆无声的上前。阿顾目光在兰山亭下逡巡了一遍,落在亭子一侧草丛浑身雪白的大食猫身上。雪奴似乎感觉到身上的视线,喵呜的唤了一声,回过头来,一双蓝色眸子慵懒神秘,嘴角边还沾着一根翠绿色的羽毛,优雅的走开了。在它之前驻足的草丛中,一团僵直的绿色物体蜷缩在原地。显而易见,大食猫趁着於飞阁西梢间空无一人,闯了进去,叼走了巧巧,折腾了一会儿,觉得无趣了,才丢在一旁。 阿顾瞧着草丛中的绿尾鹦鹉的残骸,心中微微觉得不忍,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姬红萼。 姬红萼将唇抿成一条直线,轻轻上前几步,来到绿尾鹦鹉的尸身面前,蹲了下去。 巧巧身体僵直,羽翼狼藉,半个脑袋都不见了,显见的已经死透了,再也不能神气活现的在金丝鸟笼中跳跃,铺展翅膀,用奇怪的腔调念出那一句“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她将头微微低下去,看着巧巧的尸体,一双手在袖子下攒的紧紧的,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啜泣出声。 “阿鹄,”阿顾柔声劝道,“你也别太难过了!” 姬红萼抬头看了她一眼,眸色宁静,忽的一语不发转身而去。 “阿鹄,”阿顾觉得不对,忙追了上来,拉住她道,“你要去做什么?” “阿顾,”姬红萼拼命挣开她的手,“你别拦着我,我要去找八姐算账。” 阿顾张了张口。 这只绿尾鹦鹉很得姬红萼的看重,她是知道的,只是她却不知道,原来姬红萼心中竟是将巧巧看重到这般地步了!有心想要劝一句,“不过是一只鹦鹉罢了。”但不知道为何,竟没能将这句话说出口,顿然片刻,方出口劝道,“阿鹄,我也不想拦你,只是想问你一句:你这么做的后果,你自己心里清楚么?” 要知道,就算姬红萼便是再喜欢巧巧,巧巧也不过只是一只鹦鹉罢了,八公主却是天潢贵胄,先帝爱女,论长幼、论尊贵都在她之上,若她为了巧巧发难八公主,说到长辈面前,自己却是占不到太大的理。说到底,雪奴不过也只是一只畜生,猫吃鸟是它的天性,并非出于八公主特意指使,以此责到八公主头上,八公主固然脱不了纵容爱宠胡闹的罪名,但因着一只扁毛畜生而和姐姐杠上的姬红萼也难免会有不敬长姐、不恤姐妹之情的名头,不会有好果子吃。 一阵西风吹过,将禁苑中的林花吹的满地都是。姬红萼静静站在苑中花树之下,顿了一会儿,看着阿顾忽然道,“阿顾,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也许你是那种天性谨慎的人,做一件事情总要想了又想,想的通透了才会去做。这是你的好处,我学不来,也不想学。”秋日的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将右侧的睫毛染上一层金色的色彩,竟染的她的神情峭拔起来,她扬起小小的下颔冷冷一笑,笑意中有一种决绝的尖锐,“我觉得凡事还是肆意痛快的好。姬华琬纵着她的猫吃了我的巧巧,我就要掀翻她的脸面,让她给我好看。纵然最后因此受皇祖母和皇兄责罚,我也甘愿领受,绝无后悔。”语毕,她甩开阿顾的手,转身决然离去。 阿顾怔了怔,站在原处,望着姬红萼远去的背影,一时竟做声不得。 自回到长安以来,她一直韬光养晦、小心翼翼,但看到今日姬红萼目中耀眼的光芒,她忽然有些心悸,并从心底漫出的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原来,在自己本心里,也是羡慕这种快意恩仇的举动的么? “娘子,”纱儿轻轻问道,“咱们要回去么?” 阿顾回过神来,将手按在轮舆把手上,吩咐道,“追过去看看。” 从永安宫出来,向东南便是东海池,过了东海池,走不远便见了千步廊。秋日午后的阳光十分灿烂,在千步廊旁高高的毬场亭中,正面面对着广阔的宫廷马球场,两侧则种着簇簇菊花,如今正值秋日,各色名品菊花开的姹郁嫣然。宫人们将松软的毛皮垫子垫在亭中石凳上,六公主姬玄池和八公主姬华琬相对而坐,观望着秋日风情,姬玄池饮了一口手中的乌梅浆,瞧着亭侧盛开的菊花道,“这千步廊的菊花开的倒十分出色,难怪八妹妹有雅兴邀我来赏菊花。” 姬华琬收回投在姹媚菊花上的艳丽目光,淡淡笑道,“六姐姐喜欢就好。” 雪奴从东北的花丛中踱步出来,迈着优雅的步子上了亭子,轻身一跃,想要如同往常一般,跃进自己娇美的女主子怀中。 姬华琬伸出两根手指拎起雪奴,嫌恶道,“雪奴,日常给你备的鲜鱼不够你吃么?在外头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弄的这么脏?”将大食猫扔到一旁的小丫头怀中,吩咐道,“收拾干净了,再抱过来给我。” 小丫头屈膝应了,抱着雪奴退出去。 姬玄池望着小丫头怀中雪白美丽的大食猫,笑了笑道,“八妹妹对雪奴倒是很疼。” 姬华琬妙目瞄了她一眼,淡淡笑道,“六姐姐不知道,这宫中人都有着自己的心思,就算是面对面,也猜不着,摸不透,所以我宁愿抱着一只猫。因为猫性情很真,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不像人会作伪。有时候,人不如猫,反倒不如猫儿让我觉得亲近。” 姬玄池被她的话一噎,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姬红萼就在这个时候冲上了毬场亭,八公主跟前的宫人瞧着失色,忙要拦住她,但姬红萼像一匹横冲直撞的小马驹似的,如何拦的住。就看着姬红萼宛如一阵风一样冲到了姬华琬面前,将手中的空鸟笼掷到姬华琬面前,“姬华琬,你赔我的鹦鹉。” “笑话,”姬华琬挺直脊背,冷笑道,“你的鹦鹉出了事,凭什么找我来赔?”虽一时之间并不清楚事态,但姬华琬长期以来盛宠形成的傲气使得她在面对突如其来的质询之时,本能的选择摆好了阵势,反击回去。 天恩 第40节 姬红萼的一双圆眸子里满是怒气,“若不是你没有看好你的那只猫,它怎么会闯进殿中吃了我的鹦鹉?” “哦?我当是什么事呢,”姬华琬便明白过来,唇角微微翘起来,雍容的坐了回去,“原来是这么回事。你自家的鹦鹉自家不看好,被猫儿吃了,便自己找处地方伤心难过罢了,凭什么跑来对着我大吼大叫?”话音一转,露出嫌恶神色,“难怪我刚才看着雪奴嘴上染了些什么脏东西,我还没有怪你没把你的鹦鹉看好,害我的雪奴乱沾了脏东西呢?” 她面上神情轻佻,语气带着淡淡轻鄙,把姬红萼气的身子乱颤,一张粉面涨的通红,指着她怒喝道,“姬华琬,你颠倒黑白,好不要脸。” 姬玄池坐在一旁听明白了什么事,出声劝道,“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别争了。”她按着额头道,“不过是些小事情,如何伤了我们姐妹间的情分?”复又朝姬红萼道,“十妹妹,你年纪小,伤心那鹦鹉也是有的。只是无论如何,那只是只畜生而已,八妹妹是你的亲姐姐,你这样对她指斥,实在有些过了。” “她是你的亲娘还是什么,你这么向着八姐姐说话?”姬红萼转脸朝着姬玄池冷笑,话音一转,“姐姐说的对,不过是只畜生,不可为之伤了姐妹情分。若是八姐姐肯把那只大食猫交给妹妹,妹妹便信了八姐姐心中是有我这个妹妹的,日后定敬重八姐姐,如何?” 姬玄池被姬红萼的话臊的满脸通红,姬华琬直起起来,风姿冷艳,冷笑,“姬十,你有多大的脸,敢要走我的雪奴?” 阿顾紧赶慢赶,远远的望见毬场亭十公主和八公主对峙的情景,六公主则在一旁劝架,瞧着姬红萼势单力孤,似乎有些吃亏的样子,忙吩咐纱儿,“去把燕王找过来。” 纱儿点了点头,悄悄的溜走了。 “六姐姐,八姐姐,十妹妹,”阿顾上了亭子,笑着问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姬玄池见了阿顾,微微松了一口气,“阿顾,你来的正好,快帮我劝劝八妹妹和十妹妹,莫要因为一点小事气坏了身子。” “瞧瞧你什么德性!”姬华琬嗤笑出声,仰着精致的下颔,居高临下的看着姬红萼,“姬小十,猫吃鸟本就是天性,不过是一只畜生,十妹妹竟找我来算账,着实没有道理。说到底,是你的鸟儿不中用,活该被猫吃了,我还帮你省了一份喂鸟的口粮呢。” “姬八,”姬红萼气的目眦欲裂,冲上前想要和姬华琬撕打。姬华琬的宫人哪敢让她真的碰到八公主,忙上前拦住。她们心中看不上姬红萼这位十公主,手足间用力就没个分寸,姬红萼的手足俱被宫人扯住,她虽是公主之尊,到底人小力弱,挣扎不过这些人的力道,一双腿在半空中扑腾,只觉手脚之间被弄的生疼。 阿顾坐在一旁瞧的十分焦急,扬声喝道,“你们都住手,十公主是什么身份?你们竟敢这般慢待,是不要命了么?”这些个宫人们听了她的话怔了怔,手下劲道微松,姬红萼松快了一些,挣动的愈发激烈起来,“你们这些贱婢,待我脱了手出去,定要你们好看。”宫人们着起恼来,顿时更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毬场亭中,大部分都是姬华琬的人,姬红萼势单力孤,阿顾有心帮忙,但自己坐在轮舆上,根本站不起来,身后又只带了罗儿一个小丫头,颓然无力,就连发出的声音都被淹没在毬场亭的一片杂乱中。 姬玄池待在一旁,瞧着闹的太过,眉头重重的蹙起来,劝道,“八妹妹,十妹妹不懂事,你又何必太过和她计较?” 姬华琬坐在亭中施锦袱凳上,端起了案上的琉璃莲花盏,右手把盏,小指托于盏底之下,递于唇边,轻轻饮了一口,看着姬红萼被自己的宫人抓住犹如一场好玩的闹剧,优容道,“六姐,咱们看看风景,岂非是好?” 她正自得意间,一支羽箭从亭外东南方向飞来,犹带劲厉破空之声,神准的射在自己手中执着的琉璃莲花盏上,琉璃盏“哗啦”一声破碎,盏中乌色的梅浆落在樱黄六幅宫裙上,染上明显的湿渍。那羽箭犹自去势未减,径直向前,射到她的肋骨上。姬华琬惊叫一声,猛的跳了起来,竟觉胸肋之间除了疼痛外没有受伤——那只羽箭竟是掐去了箭簇的! …… 永安宫中华丽恢宏,奇楠香从香炉中吐出清甜香味。六公主、八公主、燕王、十公主、阿顾都垂头丧气的立在殿中一排,太皇太后坐在上头,瞧着面前的皇子公主,冷笑道,“继续呀,刚刚在毬场亭不是很热闹么?怎么这个时候倒哑火了?” 姬华琬狠狠瞪了姬洛一眼,抬起头向太皇太后道,“皇祖母,十二郎今日竟拿着弓箭射我!” 姬洛冷笑,“那箭支是去了簇的。八皇姐真是好大的威风,你可以指使侍女欺凌阿鹄,就不许我跟你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你那是开玩笑么?”姬华琬气的跳脚,“箭去了簇依旧是凶器。再说了,你就对你的射箭水平这么自信?弓箭无眼,若是不小心射到了我的脸面眼睛,我出了事情,你赔的起么?” 姬洛抱肘,上下打量着姬华琬,“我瞧着八皇姐活蹦乱跳,中气十足的,能有什么事情?倒是八皇姐,纵着雪奴在宫中横行伤人,这些年太极宫中伤在雪奴爪下的不在少数。皇兄如今也在宫中行走,皇祖母更是年纪大了,若是不小心哪一天你的猫伤了圣人或皇祖母,你要如何是好?” “你,”姬华琬气的一口气提不上来,姬洛巧言设辩,不仅想要洗脱自己的恶意,更是想将意图伤害圣人和皇祖母的罪名扣在自己身上来。她恼道,“你不要信口雌黄,圣人身边有着千牛卫和羽林军保卫,皇祖母身边更是时时刻刻都有一大堆宫人跟着,怎么可能被雪奴伤到。” “便是没有伤到,那天它突然窜出来,吓到皇祖母也是了不得的!” “好了!”太皇太后瞧着面前一对孙儿孙女对峙,十分心烦,大声喝道。 “阿燕,雀奴,阿鹄,你们几个,因为一点小事,就闹出这么大的事情,不恤骨肉之情。” “可是,”三人都不服,想要张口说话。 “不必说了,”太皇太后止住了他们,“自应天女帝在位之时大肆屠戮宗室,宗室子弟凋零。如今在世的没有多少,便更加应该团结一致,才是兴旺之道。那些争执都是小节,你们都是先帝的子女,身上都流着一半共同的血脉,这方是最重要的,因为些许小事争执,便大打出手,伤了血脉之情,着实大谬!” 姬华琬、姬洛、姬红萼不管心中如何想的,这时候都低下头去,跪在地上低声道,“孙儿(孙女)知错了。” “那就好。”太皇太后点了点头,“你们三人各罚在宫中禁足一个月,抄写《孝经》百遍,以察兄弟姐妹间友悌之情。” 她处置了罪魁三人,转了头,望着陪侍在一旁的六公主,“阿荼,你身为长姐,身负管教弟妹之职,却没有尽好责任,可知错?” “我?”姬玄池一直立在一旁旁观,此时听闻太皇太后的教导,又是惊讶,又是惭愧,分辨道,“只是皇祖母,阿荼人微言轻,今日也曾开口劝了,弟妹们着实不听我的话。” “你既为长姐,他们便该听从你的管教。”太皇太后道,“若是他们不服,你也可以寻长辈来说。长辈自会为你做主。但你如今没有尽到自己责任,这便是你的错。我罚你也抄写《孝经》二十遍,你可服气?” 姬玄池生母不过是个婕妤,位份不高,自来都是依附在八公主的光辉下,她没有想到太皇太后既对自己有这样高的期许,心中又是骄傲又是惭愧,拜伏道,“阿荼服气。” 太皇太后唇角翘起一丝微微的弧度,“阿顾,你身为皇子公主的手足,亦是同罚,便也抄《孝经》十遍吧!” “至于那只惹事的大食猫,”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乱棍打死作数!” “皇祖母不要,”八公主大惊,扑到太皇太后身边,哀哀痛哭道,“雪奴是父皇赐给孙女的,上面寄托着父皇对孙女的一片疼爱之情,孙女失了父皇,瞧着它便不免多加疼爱。若是打杀了它,父皇在九泉之下也会伤心的。” 太皇太后思及早逝的独子,心中一震,一颗心软下来,再也硬不起来。 昭庆殿中,贵太妃接了太皇太后的懿旨,对送八公主回来的殿前副监贺恒和颜悦色的应承道,“我知道了,定会督促八公主好好抄孝经反省。” 待到贺恒出了凤阳阁,姬华琬方跳了起来,““皇祖母凭什么这么罚我?明明是姬红萼和姬洛欺负我,为什么皇祖母不重罚他们两个,反而连我也罚了?” 唐贵妃闭了闭眼,斥道,“好了。”她柳眉一竖,面上尽是寒霜, “你想知道凭什么?就凭太皇太后是仁宗皇帝的妻子,后宫中地位最高的长辈!就凭燕王和十公主也是太皇太后的孙子孙女!” 姬华琬委屈至极,冲回寝阁凤阳阁中,哭道,“父皇,父皇你不在了,他们都欺负我!” 鸿雁殿中,太嫔周氏同样接了懿旨,笑容可掬的送走了永安宫殿前监张展英,回过头来望着自己的儿子,“这回你得意了吧?你这般背着我胡来,我可不会替你向姨母说情的。” “不就是抄几遍《孝经》么,”姬洛满不在乎道,“能费多少工夫,能叫姬华琬吃这一回憋,就是再多抄一百遍,我也乐意。” 周太嫔冷笑,“你倒是得意了!阿鹄不过是个小丫头,虽有几分可怜,但我们母子过好日子才是最重要的。你这般不计后果为她出头,甚至不惜杠上八公主,究竟为的是什么?” “我出头才不是因了她,”姬洛矢口否认,他抬头看着自己的阿娘,神情孺慕,“我还记得,母妃你从前最爱的那盆兰花,就是被那只大食猫给推翻打碎的。” 周太嫔虽然因着十公主可怜的境遇而对之多有怜惜,可是见自己的儿子因为她而牵涉入麻烦中,心中还是多有不悦的。此时听了姬洛说这般的话,便觉一腔不悦之情都被融化在冰雪之中了。感动道,“原来,你竟是为了我。那大可不必的。这些年,我已经习惯了!” 她也是周家金尊玉贵的小娘子,若非那一年永安宫中发生的一场意外,自己这时已然另许长安权贵之家,做主持家事的一家主妇。这些年,她虽然顶着一个充媛的名头,有着太皇太后姨母的庇护,但面对这座贵妃独宠的宫廷,也只得收敛风头,避让贵妃,做了一个独守空闺的空心人。唯有得了这么一个贴心的儿子,才让她在这座寂寞深宫生活中有了一丝安慰。 “可我就是为母妃不服气,”姬洛扬眉道,“母妃,你是比那唐氏女差了身世还是差了才貌?凭什么就该在她的锋芒下过日子?” 他冷笑一声,“如今父皇已经不在了,唐氏母女风光的依仗已经没了!母妃,你要记得,你是世家周氏的女儿,有尊贵的身世,有个做太皇太后的姨母,膝下又有我这个封爵的皇子;她唐氏却不过是一个过气太妃,你如今比她要强的多了,再也不必让着她了!” “你这孩子,”周太嫔心中情绪炖熬,又是苦涩,又是感动,别过头去,拭去腮边的一滴泪珠。 “母妃,”姬洛软下声响,倚在周太嫔怀中,“我一直没有问过,当年有我这个儿子,你……后悔么?” 如果没有自己这个儿子,周充媛也许可以不进宫,另寻一个低门亲事嫁了,做一家主妇,远离长安,远离亲人,过平淡但安乐的生活。 周太嫔伸手抱住怀中的儿子,面上溢着欢笑,但却有眼泪滴落下来,“不悔!虽然当年的事情是一个意外,但对母妃而言,这辈子,有了你这个儿子,母妃不悔!” 第58章 十:芳风散林花(之暖玉) 长安今冬的第一场雪也下了下来。午时的时候还是洒洒的雪点儿,到了薄暮,已经飘摇成了鹅毛一样,将整座太极宫覆盖成了银白色的世界。 阿顾坐在东厢房临窗朱漆楠木平头案后,背脊挺直,抄写着《孝经》。 “今儿天气这般冷,娘子的手执笔露在外头,岂不是冷了?”碧桐在一旁侍候笔墨劝道,想起当日之事,又不免抱怨起来,“毬场亭的事和娘子有什么干系?娘子不过是遭遇无妄之灾罢了。太皇太后怎么连娘子也罚了?” “好啦!”阿顾执起手中的狼毫笔,在案前碧绿莲花水盂中荡了一荡,笑着道,“皇祖母既然说了要我抄写,还是早些儿抄写完了,才是对皇祖母的恭敬。我就当是加练书法了!外面虽然下着雪,但阁里也不算很冷,你要是担心,不如再在暖炉里添一些炭就是了。” “娘子说的是。”碧桐听了,立马便去添炭去了。 书房之中炭火燃烧无烟,阿顾手执着狼毫笔,认真抄写《孝经》,这大半年练习的书法便显了效用,一个个端正妩媚的小楷在发黄的麻纸上一一泻出毫尖:“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 “资于事父以事母,其爱同;资于事父以事君,其敬同。故母取其爱,而君取其敬,兼之者父也。故以孝事君则忠,以敬事长则顺。忠顺不失,以事其上,然后能保其禄位,而守其祭祀。盖士之孝也。” 她抄写了一会儿,怔怔的瞧着自己纸上的话语,心中思绪翻覆起伏,抬头望着窗外飘舞在半空中的雪花,纷飞杂乱。 长安冬日寒凉,阿顾在窗扇大开的屋子里吹了大半个时辰的凉风,便病了一场,在床上躺了小半个月。太常局中精通内科的御医冯辙诊断了之后,说是她身骨积弱,早年时候没有保养好,忽遭风寒,内外交困,便一并发作了出来,开了一道方子,慢慢的喝上小半个月,也便就好了。病好了之后,太皇太后特意命安姑姑开库取了几两火蚕绵,让针工局的曹云娘给宫中几位公主和阿顾一人做一套夹衫。 这火蚕绵乃是宫中珍品,它并非一般绵絮,产自火洲,最是生热耐寒的奇物。火蚕培育十分艰难,成年后吐丝量也极少,大周皇室历年来搜罗,也没有集起多少,据说,用它来絮一件棉衣,止用一两,便足以抵御冬日凛冽风寒,若是稍稍用的多一些,便会让人觉得烘烤的受不了。在这一辈公主中,也只有已逝的大公主咸宜公主姬慈歆早年得先帝赏过一件碧色兰草绣火蚕衣,再后来八公主有两套海棠红纹和鹅黄牡丹绣火蚕衣,深冬的时候穿出来,纵然是大雪纷飞,只需着薄薄一件衫子,便可终日不被寒凉所侵。 冬日的长安,滴水成冰。新君登基已经满了一年,虽然有些年少气盛,但勤于政事,太皇太后瞧着年轻的皇帝处理国事颇有章程,便将权利大部分交还了他,自己只留在后宫之中享一享清福。她上了年纪,不太愿意见神宗皇帝留下的那些妃嫔,倒是乐意看着子孙满堂,因此,宫中的几位皇子、公主每日清晨都赶到永安宫请安。这一日,阿顾坐着轮舆去永安宫,出了於飞阁旁的角门,转过廊角,远远的见了八公主坐在七宝步辇上沿着西边过来,停了下来,唤道,“八姐姐。” “原来是阿顾表妹啊,”姬华琬从七宝步辇上探出身来,一身鹅黄火蚕衫在满宫雪色中娇美怡人,前襟的一枝牡丹刺绣栩栩如生,在遍地臃肿的冬日,越发显的袅娜灵巧。目光掠过阿顾身上披着的莲青色大氅,神色闪过一丝满意,冷笑道,“算你还识趣,没把火蚕衫穿出来。”她哼了一声,“六姐姐和十妹妹两位大周公主还没有得到手的衣裳,你凭什么穿?” 阿顾眉目收敛,淡淡道,“这火蚕衣几位表姐妹都有的,只是我体质虚弱畏寒,皇祖母才特意吩咐先赶了我的出来,阿顾知道它的珍贵,但也不敢辞皇祖母的心意。只愿时时服用,体念皇祖母的慈心。” “好一张灵巧的嘴儿,”姬华琬扬了扬下巴,“我倒要看看,你究竟能得意多久。”回头吩咐,“走。” 大宫人仙织屈膝应了一声,起身吩咐“起辇。”四个小宦者应声抬着七宝步辇,继续往永安宫而去。 阿顾侯在宫廊一旁,瞧着姬华琬走远了,才打算重新起行。“阿顾姐姐。”身后传来十公主的唤声。 她回过头来,瞧见姬红萼。这是阿顾在禁足抄经的惩罚结束后,第一次看到姬红萼,她徒步而行,披着一件紫色带毛边大氅,站在雪地里,愈发显的气劲勃发。 两个人一起沿着宫廊向永安宫行走,阿顾看了一眼姬红萼身后的两个容貌陌生的小宫人,问道,“怎么今儿不见凝朱姐姐?” 姬红萼淡淡一笑,“我留在寝殿里了。” 她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再周全能干的奴婢,不能够在危急时刻出来维护主子,我留着有何用?”她漂亮的眸中闪过一丝刀锋般的锐意,“那时候我在毬场亭中和八姐姐争执,阿顾姐姐的罗儿都能上前帮着拉扯一把,她身为我的贴身大宫人,竟一点都不敢上前护主。” 阿顾怔了半响,“你说的也有道理。可是,凝朱毕竟在你身边照顾了你多年。” 姬红萼一笑,圆眸中闪过一丝柔和的笑意,“阿顾,我知道你的好心,我也不会埋汰她,只是从今以后,叫我再想信重她如旧日,是再也不能了。” “阿顾,”姬红萼默然了片刻,忽然开口道,“你知道么?上次的事情,我虽然被皇祖母一道罚了,但心里并不生气,反倒是开心的很。” 她眼圈儿一红,凝蹙起泪意来,“在这宫中,息事宁人是没有用的。只有自己先挣一个尊严出来,旁人才会尊重你。如今已经是很好了,若是从前,有父皇护着,我便是受了天大委屈,也只有受罚的道理。小时候八姐姐有一天和五皇兄光王玩闹,光王兄玩笑着说了一句:‘八妹妹和唐母妃生的一样丰硕。’八姐姐听着觉得光王兄是在嘲讽自己肥胖,恼怒起来大哭大闹,父皇登时心疼不已,立时罚光王兄给八姐姐赔罪,此后整整三个月没有宣光王兄入宫。还是光王兄没有法子,辗转收罗了多样好物,一天送一个给八姐姐赔罪,足足送了小半个月,八姐姐方被他逗的笑了。父皇这才饶了光王兄。王兄才能够重入宫门。如今,相比父皇对八姐姐没有理由限度的偏袒,皇祖母肯这般一视同仁的罚我们,已经是公正严明了。” 阿顾望着面前清丽倔强的女孩,只能叹了口气。 进了永安宫大殿,一股炭火暖气便扑面而来,阿顾解了身上的大氅,交给一旁侍候的二等宫人银果。对着上首的太皇太后恭敬行了一个万福礼,“阿顾拜见皇祖母,皇祖母万福。” 太皇太后望着阿顾,面色十分慈和,“阿顾来我这儿坐。”将阿顾团团搡搡的安置在自己的罗汉榻上,握着她的手,查看她是否冷到了,“今儿怎么没穿火蚕衫?” “原是皇祖母关心,才赐下的好东西,阿顾十分珍惜,时常上身的。”阿顾笑着道,“那火蚕衣果然暖和的很,只是穿了有些日子,今日让宫人清洗晾晒了。” 太皇太后点了点头,道,“你身子底子弱,前些日子稍受了点风寒,便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这火蚕衣虽好,终不能时时刻刻穿在身上,这样吧,”回头吩咐安姑姑,“安娘,将我库中的那块仙寿暖玉取来。” 安姑姑福身应是,转身而去,过了一会儿,捧着一个朱漆海棠春睡托盘进来,太皇太后取了盘中的暖玉,替阿顾戴在颈上,拍着她笑道,“阿顾,这可是好东西,你便戴着吧!” 阿顾低下头去看胸前这块仙寿暖玉,一块大如鹅卵的莹润白玉用桃形黄金镶了边,从顶引出链子来,伸手捧起,只觉质如羊脂,触手生温,握在手中渐渐的便生出一丝暖意,隔着衣裳从心口浸入,发散到四肢百骸,肌肤所触之地玉质渐渐泛起烟雾微溶之感,润泽神奇,端的是一块奇物。 她感念太皇太后的慈心,应道,“皇祖母,我定会好好戴着它的。” 永安宫上头,太皇太后和阿顾祖孙二人和乐温馨,下头,八公主姬华琬盯着阿顾手中的暖玉,美眸闪过火花。 太皇太后给阿顾的这块暖玉,她是知道的。 这块暖玉乃是昆仑上贡的贡品,玉质细腻,自生暖泽,佩戴能够温养身体。应天女帝晚年就佩着这枚暖玉,八十余岁仍面目年轻如三十余许。女帝退位之后在上阳宫病逝,暖玉便归了皇帝内库。她曾经向父皇索要过。一向疼宠她若掌上明珠,几乎百依百顺的神宗皇帝却破天荒没有答应,反而将仙寿暖玉敬献给了冯太后。太皇太后是父皇的嫡亲母后,父皇事母至孝,将这块珍贵的暖玉敬献给了她,自己也没有什么好不满的。但如今,太皇太后竟将这暖玉给了阿顾这个外姓女—— 她瞪着阿顾,心中气恨不已,阴阳怪气道,“皇祖母真是疼阿顾妹妹,竟是连宫中所有公主都越过了。阿顾妹妹福气真好。” 这道声音虽然不大,却也没有遮掩,一时之间,殿中人士都听见了。太皇太后面色一沉,望着姬华琬沉声喝道,“八丫头,你胡说什么呢?” “八妹妹,”姬玄池坐在一旁,忙劝着姬华琬,“快跟皇祖母认个错。” 姬华琬瞧见太皇太后的脸色,微微瑟缩。知道自己没了靠山,低头道,“皇祖母,阿燕多嘴了。阿燕不该一时忍不住气就胡说的。” 太皇太后哼了一声,这个孙女儿小时候花容月貌,千伶百俐,也曾有过十分可爱的时候,渐渐大了,却不知道怎么,越来越刁蛮自我了。神宗皇帝的其他孩子大多成才,唯有这个放在掌心疼宠的爱女却养成这么一副傲慢自大的性子,可见得孩子的成长的确是不能太过宠溺的。她着实不喜欢姬华琬的性子,但念着不在了的神宗皇帝,到底,姬华琬终究是神宗皇帝最宠爱的女儿,自己终究还是想要将她教好了,“看来你前些日子抄的一百遍《孝经》竟是白抄了!”她板着脸威严训道,“莫说孝经讲的孝顺亲长、友爱兄弟的道理,便是连大周公主该有的雍容气度竟都没有学好。实在是太让我失望了。” 她声色迅疾,斥责不留情面,姬华琬何曾受过这般重话,一股激愤从胸前涌出,倏然昂起头来,将之前所有的收敛,忍耐都抛到一边去,指着阿顾道,“皇祖母,你对这个破落户疼一些,我也没话说,但这仙寿暖玉是雪国进献的宝物,曾随应天女皇贴身佩戴,皇祖母若是赐给皇室的哪位姐妹也就算了,这个丫头有什么资格佩戴?” “放肆,”太皇太后气的浑身发抖,大声喝道,“你给我滚回去,闭门思过。”声色严厉至极。 天恩 第41节 “稀罕。”姬华琬扬高了头,转身离开。 “我怎么养了这么个孽障孙女,”太皇太后跌坐回身后的罗汉榻上,神色无力。 “殿下你别生气,”梅姑姑劝道,“八公主年纪还小,教教就好了!” “只好这样想了,”太皇太后颓然道,“小八在这样下去只怕就毁了,为了先帝着想,说不得,我只得再尽尽力了!” 姬华琬一路奔回凤阳阁,将自己抛在次间的锦绣小榻上,气闷不已。 唐贵妃听闻了消息,匆匆赶过来,坐在姬华琬身后,笑着问道,“阿燕,这是怎么了?” “我就不明白,”姬华琬气的粉面绯红,“那姓顾的丫头究竟给皇祖母下了什么药,皇祖母怎么就被她给迷了心窍,竟不偏着我这嫡亲的孙女儿,反而向着一个外八路的丫头。” “胡说,”唐贵妃皱起了眉头,喝道,“这话也是你能出口的?” 她问清了永安宫中发生的事情,皱眉斥姬华琬道,“你做什么这么看不惯顾家那个丫头。她得的那块暖玉虽说珍贵,但你凤阳阁中的连珠帐、蠲忿犀、如意玉,哪一样不和那块暖玉一般贵重?她是你六皇姑的独女,自幼流落在外,受了不少苦,又不比你自小身子康健,太皇太后也是因为那块暖玉能够温养她的身子,才将暖玉赐给了她。你何必这般斤斤计较,失了自己大周公主的尊重?” 姬华琬怒极,“我便是不喜欢她又如何?我有多少好东西,那都是父皇给我的。和她何关?那块暖玉是应天女帝的宝物,如何能落到她一个外姓女手中?母妃,你总是帮着姓顾的臭丫头说话,究竟她是你女儿,还是我是你女儿?”转身摔了帘子,扑进自己的八宝床上,不肯抬头。 “阿燕,”唐贵妃急急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算了,我说你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姬华琬听着身后帘子轻响,自言自语道,“阿顾,我定要叫你好看。” 於飞阁中此时气氛融融。“哟,”赖姑姑看着这块仙寿暖玉,精神一震,赞道,“这块仙寿暖玉,对娘子可实实是个好东西啊。” “哦?”公主坐在其上,听了赖姑姑这话,奇道,“怎么说?” “小娘子幼时受难,损了血气。奴婢虽然尽力为娘子调养身体,但人力手段有限,终究不能令娘子身体恢复到最佳状态。倒是这仙寿暖玉为自然鬼斧神工之力造化,长久佩戴,有温养心脉,促进血气运行之功效,对娘子的身子状况是最好的。若是娘子长久佩戴,调养身体便省了大半之力,别的不说,便是日后添上十年寿数,也是可能的。” 公主一听之下,立刻将暖玉重新放进阿顾的衣襟里,嘱咐道,“留儿,从今儿起,你除了洗漱之时,必须戴着这块暖玉,一刻也不能离开身边。” 阿顾笑道,“哪有这么离奇?”见公主竖了柳眉,忙应道,“好了,日后我一定会时时不离身的!” 第二日,太极宫中艳阳高照,阿顾在东厢中读书,小丫头纱儿冲进来,兴奋的唤道,“娘子,娘子。” “噤声!”碧桐恼了,竖手指在唇边做了一个手势。 纱儿吐了吐舌头,低头道,“碧桐姐姐,我知道错了。” 阿顾将一张写好的帖子放到一旁,听着帘外的动静,嘴角翘起一个细微的弧度,扬声道,“好了,纱儿,有什么大事呢?” “娘子,”纱儿性情活泼,听了这话忙打了帘子进来,朝阿顾行了个礼,抬起头来笑道,“我得了一个消息,想着你听了一定开心。太皇太后遣了身边的庄姑姑到八公主那儿,教导八公主礼仪规矩呢。” “哦,竟有此事?”阿顾的眸子讶然,奇道,“真的么?” “当然是真的。”纱儿道,“这位庄姑姑是永安宫中的积年老人,最是为人严苛肃刻的。”唇角牵起了一丝幸灾乐祸的笑容,“她到了凤阳阁。八公主这时候啊,定是在水深火热中了!” “别这么说。”阿顾训道,“太皇太后这么做,也是为了八姐姐好。”只是自己的唇角也浅浅的翘了起来。 “身为公主,自当为天下礼仪之表率。礼仪规矩这些东西,学到表皮还不够,还需学进心中,才算是过关。”凤阳阁中,庄姑姑五十余岁年纪,身材中等,头顶圆髻梳的一丝不苟,身子立的笔直,淡淡的对八公主训导道。 “庄姑姑是吧,”姬华琬一身雍容华裳,微微靠在背后青金引枕之上,瞧着面前的绿裳女官,扬了扬下巴,倨傲道,“本公主的规矩礼仪已经很好了,用不上你的教导,你还是回皇祖母那儿去吧!” “单凭公主说的这句话,就知道公主的礼仪不过关了!”庄姑姑道,“老奴虽只是个宫人,但如今奉了太皇太后的命来教导公主,公主便当以师长之礼敬重,这也是敬重老奴身后的太皇太后的意思。”她遥向太皇太后永安宫的方向行了个礼,“老奴来凤阳阁前,太皇太后特意赐了老奴一样东西。”回过头,虚举双手,接过小宫人递上的一把黄杨木戒尺。“此尺乃太皇太后所赐,若是老奴觉着公主不受教,便可以此戒尺惩治于公主。公主若想要过好日子,便还是好好的跟老奴学着些。” “你个老虔婆,”姬华琬霍然起身,瞧着庄姑姑冷笑道,“本公主便是不肯被你教,你能耐我何?”转身向着大开的阁门而去。 庄姑姑面色一沉,扬声问道,“公主确实是不肯受教了?” “自然。”姬华琬冷笑道。 庄姑姑扬起下巴示意。身后跟着的几个老姑姑一拥上前,将八公主押了起来。姬华琬大喝,“放开我。”将头昂的老高,容色硕艳逼人,“本公主从小到大,还没有一个人敢碰过我一根手指头。” 庄姑姑抿了抿唇,不理会姬华琬的话,擎起姬华琬雪玉般的手,执起戒尺,“啪”的一声责打在姬华琬的掌心上。 姬华琬手猛然一缩,一股剧痛迅速蔓延上来,忍不住哗的一声眼中泪水落下,她从小到大,从未吃过这样的皮肉苦头,暴怒到极处,拼命挣扎,瞪着阁中的宫人怒声喝道,“你们都是死人么?还不把这个老虔婆给我拿下?” 阁中宫人们噤若寒蝉,将头低的几乎埋在地衣中,不敢直视八公主的目光。 她们也曾伺候在八公主身旁,在宫中耀武扬威,什么都不放在眼中。可是日前,毬场亭中那一场争执,让她们知道了世事无常的道理。 当日在亭中对十公主出手的宫人事后都被重罚,打了十杖之后,从凤阳阁中光鲜亮丽的公主侍女,下放成宫中人人都可踩一脚的浣衣女,可谓天差地别。纵然是八公主,也没有法子救下她们。鲜血一样的教训这才让她们真真切切的明白过来:太极宫中贵妃母女风光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以后,她们只是宫中一个普通的宫人,若再如从前一般的气势嚣张,不将其他主子放在眼中,就会落得和当日宫人一样的下场。 庄姑姑是太皇太后遣过来的教养姑姑,手中持着的是奉命可责打公主的戒尺。就连贵太妃都对她十分尊重,她们如何敢听公主的话和姑姑作对? 姬华琬的美眸中闪过愤恨,不甘,瞪着庄姑姑摞下话来,“今天你敢这么辱我。总有一日,我会让你好看。” 庄姑姑不以为意,淡淡笑道,“那就等公主先从老奴手上过关再说吧!” “现在,”她彬彬有礼道,“老奴可以开始教导了么?” …… 太阳从西边落下,庄姑姑退出了凤阳阁。姬华琬跌跌撞撞的冲进了寝室,投在柔软的八宝床上,庄姑姑教的那些似是而非的大道理,她一个字也不信。那些兄弟友爱的道理听着倒是似模似样,但从来宫中过日子不是过着道理的,只要自己有足够的权势宠爱,不要说一个外八路的表妹,便是那些尊贵的皇子亲兄弟也可以踩在脚底。 在她看来,阿顾不过是个寄居宫中的破落户。事实上,她连自己的姑母丹阳公主也有些看不上,觉得她空有嫡公主的尊贵身份,却丝毫没有智慧魄力,在夫家韩国公府受了委屈,堂堂一个大周嫡公主,竟是避让妾室风头避到皇宫中来,也就是父皇好脾气,看在皇祖母的份上,肯收留这个不争气的妹妹。但无论如何,丹阳公主总还是皇家的女儿,姓得一个姬字。她阿顾算是个什么东西?她明明有自己的父家,却死皮赖脸的留在宫中。什么时候,皇家不仅要养归家的女儿,连外孙女也要一并养着了? 姬华琬骄矜的抬起头来, 她可不同于丹阳姑姑,也不同于自己那些不争气的公主姐妹,她是神宗皇帝最宠爱的女儿,出身高贵,生母是唐贵妃。皇祖母虽然待她冷淡些,但相较于六姐姐和十妹妹,自己已经算是她最宠爱的孙女儿了。如今虽然冒出了一个阿顾,但她坚信,外孙女儿始终是比不过孙女儿亲的。最重要的是,他是皇兄姬泽最念在心上的妹妹,就算父皇已经不在了,只要有皇兄在,自己便永远是大周最尊贵的公主。 作者有话要说:写到这一章,倒觉得八公主其实有点百折不挠的傲骨了! (乱入:亲,傲骨是这么用的么?) 其实太皇太后肯派姑姑去教导,就代表着对八公主还有希望。 但是八公主肯不肯受教,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本章中火蚕绵、连珠帐、蠲忿犀、如意玉皆出自唐同昌公主嫁妆。 《杜阳杂编》记载:咸通九年,同昌公主出降,宅于广化里,赐钱五百万贯,仍罄内库宝货以实其宅。至于房栊户牖,无不以珍异饰之。……堂中设连珠之帐,却寒之帘,犀簟牙席,龙罽凤褥。连珠帐,续真珠为之也。却寒帘,类玳瑁班,有紫色,云却寒之鸟骨所为也,未知出自何国。又有鹧鸪枕、翡翠匣、神丝绣被。其枕以七宝合成,为鹧鸪之状。翡翠匣,积毛羽饰之。神丝绣被,绣三千鸳鸯,仍间以奇花异叶,其精巧华丽绝比。其上缀以灵粟之珠,珠如粟粒,五色辉焕。又带蠲忿犀、如意玉。其犀圆如弹丸,入土不朽烂,带之令人蠲忿怒。如意玉类桃实,上有七孔,云通明之象也。又有瑟瑟幕、纹布巾、火蚕绵、九玉钗。…… 宫中收罗尽天下珍宝。但就算是宫中,也有些珍品是稀少到皇帝太后要像当家主妇一样量入为出的。设定中火蚕绵就是这个档次的宝贝。所以,就算是公主,也只有受宠的能够分到一两件。所以太皇太后珍爱阿顾,也没说多赐几件给她换洗轮流着穿。 从火蚕绵的分配来看,早年最受神宗宠爱的公主是咸宜公主姬慈歆。后来自然是心爱的唐贵妃生的八公主啦! 火蚕绵听着很神奇吧!比现在的羽绒衫强多了,好希望有一件这样的神奇衣服,冬天就不必怕冷了! 瞧了下时间表,玉真公主大概很快要出场了! 这个公主很爽快利落,大概是你们喜欢的类型。 以及,顾家为什么会丢了女主之后瞧着像没事的原因,大概文中这一年过年新年后就会交待。其实,以这个更文速度,也不久了! 第59章 十一:逢侬多欲擿 太极宫中的日子有声有色,转眼间又大半个月过去了。眼见的,就快要到年底了。过了年底,新的一年就要到来。 “……昌继位为西伯。西伯也就是文王。文王施行仁义,天下人都敬服他,贤士纷纷前来投奔。文王逝世之后,次子姬发立,武王姬发任命贤能,以文王为榜样,承继文王的事业。当时商殷纣王无道,武王姬发率兵讨伐,打败了纣王,这便是西周代商的故事。” “如今咱们大周皇室姬氏自承是文王嫡长子伯邑考的后人,伯邑考早亡,留下一个遗腹子,名唤佚。这位佚后来做了西周的史官,因着当时世人有以职业为姓氏的做法,后世便称之为史佚。成王桐叶封地的典故,就是史佚劝成王以记载下来。” 鹤羽殿中,江太妃正襟危坐,对阿顾讲述西周代商的史事,阿顾听的十分入神,问道,“听闻周朝亦是以嫡长制立国,伯邑考虽早亡,却有遗腹子史佚。史佚乃文王嫡长孙,按嫡长继承制,继承顺序还在武王姬发之上。为何文王不以史佚为继承人,而立了武王姬发呢?” 江太妃笑着道,“道理虽是这个道理。但有时候事情不仅看道理,时势才是最终抉择因素!史佚若是伯邑考的遗腹子,文王去逝之时,他不过是一个稚嫩少年,他的叔父姬发却已经成年精干。当时中原殷商荒淫无道,西周渐渐崛起,若是奉个少年为王,则大权必旁落,周朝上下不能一心,大有可能就会没落下去;若择姬发,则姬发为壮主,方能够一统周朝上下之心,一鼓作气攻下殷商,方能绵延周朝八百年天下。” “原来是这样!”阿顾点了点头,“我曾听人说起如今本朝祖史佚。本以为史佚继承西岐方是正理,如今听师傅剖开来说,方明白,原来文王立了武王姬发继位也是有大道理的!” 江太妃低头淡淡一笑,道,“大周皇室乃是史佚后人,自然是要为伯邑考一支声张的。如今天下依旧尊重世家贵族。大周皇室虽几度打压,但世家贵族依旧挺立,朝臣中一半以上为世族子弟。天下可堪称道的世家集团有两个,一是西魏北周流传下来以八柱国为基础的关陇集团。姬氏便是依靠着关陇集团起家的;再便是魏晋流传下来的士族,根基于太行山以东,绵延千年,自孝文帝汉化改革之后方固定下来,称之为山东士族。姬氏以武立国,自认自己一脉乃是文王后裔,历史绵延数千年,而如今资历最久远的山东士族,追溯上去也不过是从东汉末年起。从这一点上说,姬氏远强过那些个山东贵族,且姬氏祖上自西魏便高居八柱国之一,如今又雄踞天下,乃是天下第一世家;那些清高的山东士族却认为姬氏虽自认为文王嫡裔,但并无谱牒实证,不可尽信;且近数百年来常与胡人交婚,血统不纯,皇室子弟作风放荡,如今虽拥有天下,却称不得什么底蕴雄厚的世家。二者彼此交攻,已有数十年。皇室打压山东士族,太宗皇帝时修《氏族志》,将皇族姬氏列为天下第一;应天女帝之时亦修《姓氏录》,又将并州薛氏列入上等。” 阿顾听着太妃说着大周百年来的上层政治轶事,目眩神迷,她自回到阿娘身边,自诩已经渐渐开阔眼界,如今听得太妃教授自己史事,方知道自己从前所知晓的不过是一些皮毛,如今太妃教导的方是一片广阔的世界。她开口问道,“那师傅觉得,大周皇室可算的上是如今的天下第一世族么?” 江太妃静默片刻,方道,“姬氏绵延千年,乃帝裔之后,数代身居高位,在天下大乱之时奋起,重新统治天下,要称得一声世族,还是够格的。只是,”她微微一笑,“姬氏自承是文王嫡裔,素崇周礼,尊嫡长继承制,可他们却从来也不提,那位伯邑考的遗腹子史佚,可便是个庶出的!” …… 从鹤羽殿出来,绣春已经是领着绢儿、绨儿两个小丫头在外头接着,将一件早已经备好的白色厚重大氅披在阿顾身上。阿顾被北风兜头一吹,精神一震清爽。昨儿晚上下了一场大雪,今日整个太极宫中被一层厚厚的白雪掩盖,一轮红日悬在天上,照在洁白的雪地上,美丽动人心魄。绨儿迎了上来,笑着问道,“娘子可觉得累了?奴婢们和绿雪姐姐坐在耳房里,听说(西海池)紫光阁旁的梅花都开了呢。” “梅花?”阿顾砰然心动,问道,“是红梅还是白梅?” “是红梅。”绨儿比划道,“紫光阁的梅花是太极宫中开的最好的一处,大片大片的,远远看过去,像一片红云一样。” 阿顾想着这样的美景,只觉得一片心旷神怡,她素性最爱红梅,听说紫光阁旁开着大片极好的红梅花,不由得动了心,笑着道,“既如此,咱们便去紫光阁那边赏梅,也摘几枝梅花回去吧!” 绢儿和绨儿年纪还小,顿时欢喜作色,绣春面上怔了怔,也不愿扫了阿顾的兴,抿了嘴笑着称是。一行人往鹤羽殿西北而去,走了小半柱香时候,就远远望见了紫光阁。紫光阁在太极宫西北,位置有些偏僻,阁外大半亩红梅在寒冷的冬日静静绽放,灿烂如火焰,将阿顾的一双眸子都照的鲜亮鲜亮的。 “这梅花开的真好。”阿顾赞道。 一个青裳人影从紫光阁后转了出来,怀中抱着一个青瓷花瓶,中间插着几束清艳的红梅。阿顾抬头一看,认得是蒋太婕妤,自己在永安宫向皇祖母请安的时候曾经遇到过几次,笑着道了一个万福,“太婕妤万福。” “原来是顾娘子,”蒋婕妤抱着花瓶朝着阿顾微微欠了欠身,瓶中红梅映衬着容颜清矍,依稀可见少年时的秀美。 “顾娘子也来这儿赏红梅?” “是呢,”阿顾点了点头,“我听说这儿的梅花开了,忍不住便想过来看看。” 蒋婕妤轻轻笑了笑,“紫光阁的梅花的确开的好,顾娘子便在这儿赏着吧,我有些乏了,便先回去了!”朝阿顾点了点头,越过她袅袅去了! 阿顾望着太婕妤的背影,不知怎么的,觉得有一种孤凉的情绪。 绣春叹道,“太婕妤定是想念咸池公主了。” “咸池公主?”阿顾抬起头来,黑白分明的琉璃眸在漫天红梅的映衬之下分外的弥深,带着些微好奇。 “嗯,”绣春点了点头,“咸池公主是神宗皇帝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之后,神宗皇帝素来宠爱于她。这位大公主生的美貌,且为人性情极好,很受宫人爱戴,可惜命不好,青年早丧。据说咸池公主生前住的就是这座紫光阁,生前极爱阁前的红梅。” “真是红颜薄命!”阿顾叹道。 “娘子,”绢儿笑嘻嘻的过来劝道,“咱们就到梅林了。你瞧,前面那株红梅开的多好啊!” 阿顾抿嘴微笑,睇着绢儿和绨儿,“知道你们耐不住心思了,去摘吧!” 两个小丫头欢笑一声,立马向梅林深处奔去,绢儿还记得朝阿顾屈一屈膝,绨儿已经是跑的没影了。 “这两个小蹄子,”绣春恼的训道,“没一点规矩的。” “好啦,”阿顾的心情被这满眼的硕硕红梅给染的浅浅愉悦,抿嘴笑道,“她们还是小孩子呢,规矩平日里记得守就是了,这时候欢快点,没什么坏处的。” 绣春瞧着阿顾不由好笑,说起来,阿顾今年也不过才九岁,说起十一二岁的绢儿、绨儿,竟然用“小孩子”的说法,实在是有些老气横秋了。 好笑之后,便有些怜惜。 若非是吃过苦头,这般花骨朵年纪的女孩子,又怎么会沉静的像是十四五岁的大娘子! “小娘子,”绣春推着阿顾在满眼灼灼的梅林中缓步行走,问道,“你喜欢梅花,是因为受梅妃娘子影响么?”江太妃素性爱梅,在太极宫中受宠的时候被宫人称为梅妃,从前宫中所居在飞霜殿前手植的两株梅树,如今已经开满了花了。 “那倒不是。”阿顾开口答道,回过头来,枝头灼灼开放的红梅将她清净的琉璃眸都染上了淡淡的红色,“师傅喜欢绿萼梅的清灵,如绝世独立的精灵,不沾惹红尘独自芬芳;我却喜欢热闹闹的红梅,觉得红梅开的漂亮灼人,生机勃勃的。百花都在春夏秋三季开尽了,到了寒凉的冬天,都收敛了风头,唯有梅花一腔傲骨顶着风雪开放。我小时候在湖州的时候,住的屋子窗前便植了一株老梅,” 忆起旧事,她眸色静谧似秋湖,“那一年冬天,雪下的特别大,我在江南好些年,难得见那么大的雪。第二天,雪停了,太阳出来,照在窗上糊着的纸上,分外明亮。我一个人躺在床上,闲极无事,便看着窗外。开的灼烈的红梅映在窗纸上,看起来漂亮极了。我就在想,这梅花真了不起,别的花都在冬天的时候不开了,只有她,顶着漫天的风雪盛开。若做人都和这梅花一样,能熬过冬天的严寒,也就能等到春天了。” 她说的清淡平和,绣春听的却心一酸,小娘子那时候在湖州过的定很苦吧。方只能看着窗外盛放的红梅激励自己。她低声道,“如今娘子已经好啦!” 天恩 第42节 阿顾怔了怔,抬头朝她抿嘴一笑,笑意泫然犹如灿烂冰雪,和着背后红梅花绚烂至极的色泽,仿佛能够直击人心,砰然心动。“嗯,我也觉得是这样!” “娘子,”绨儿她抱着着一大捧红梅回来,一张小脸红扑扑的,额头渗着汗意。“奴婢摘的梅花够多吧?” 阿顾从她捧着的手中抽了一枝开的最好的红梅,擎在手中,瞧着梅花在枝头绽放的精神,笑着赞道,“果然不错。” “娘子,”绢儿不依道,“奴婢也不比绨儿差。” 阿顾笑道,“你也很好。” 绢儿这才方转嗔作喜,笑着拢着怀中抱着的红梅,“这些红梅可真漂亮,待会儿回去插了瓶放在西次间和娘子的书房里,一定很好看。” 阿顾身边一片欢声笑语,她坐在轮舆上,抬头看着满目的梅花声色,只觉得空气清朗,自己的心情也被空气中漠漠浮动的清冽梅花香滤过的清明而干净。她看了看天色,笑着道,“时候不早了,再过一会儿可能要下雪了,咱们赶紧回去吧!” 绢儿和绨儿闻言都正了脸色,道,“娘子说的是。” 一行人急急返回於飞阁,天色变的极快,才走了一半,雪花便飘了下来,开始只是零零星星的一两朵,不到片刻,便大了起来,飘飘洒洒的落下来,如同鹅毛。绨儿将大氅的风帽给阿顾戴起,急急道道,“咱们快些赶回去。” “不成,”绣春沉声道,“娘子底子弱,这么淋一路雪回去,打湿了衣裳,只怕晚上就会病了,还是找个地方暂且避一避吧。” “西海池边上有一座渌山亭,”绢儿道,“咱们可以去避一避风雪,等到雪小了咱们再回去。” 绣春推着阿顾的轮舆往西走,“那就去渌山亭吧。” 几个人急急的往渌山亭赶,因着雪大风急,走的急了些,直到离渌山亭只剩下十几丈远,才抬头张望,见得风雪之中,亭中绰约有一个人影,不由都愣了一愣。 阿顾抬头向渌山亭张望,天上的雪花像密密的珠子一样的落下来,渌山亭的六角攒尖亭顶,已经被雪色覆盖了薄薄的一层,亭中石桌旁红泥小炉中火焰明亮炙人,一人身披蓑衣负手而立。背影看起来似乎有几分寂寥之意。 “什么人这个时候在这儿?”绨儿搭着凉棚,透过密集的风雪张望着,轻轻道。 阿顾瞧着这背影却觉得有几分像是姬泽。 怎么可能? 她垂下眸,自嘲一笑, 在这漫天风雪的日子,年轻的皇帝怎么会独自一人身披蓑衣立于这偏远的山亭? “娘子,”绣春轻轻唤道,声音中有问询之意。 阿顾微微犹豫了一会儿,想来便算此人真是姬泽,他独身一人在此地,想来也不希望被人打扰,便吩咐道,“咱们回去吧。” “也好。”绣春推转轮舆。 绢儿微微惊呼,“那边有人过来了。” 阿顾回过头,远远的见着一名朱袍宦者从渌山亭方向冒风雪而来,行到阿顾近前,对着阿顾拜了一拜,笑道,“奴婢陈孝,奉圣人命请顾娘子过去。” 阿顾按住了风帽,回头吩咐道,“绣春,你带她们先寻个地方避一避雪。我自去一趟。” 陈孝接手阿顾的轮舆,冒着风雪往渌山亭行去。阿顾问道,“这位先生我平日未曾见过。” “奴婢为甘露寺内侍,”陈孝笑道,“在圣人身边随从,娘子平日里和梁七变、高无禄比较熟悉,大约没有见过奴婢。” “原来是陈内侍。” 到了渌山亭下,陈孝轻轻提醒道,“今儿圣人的心情不高,顾娘子待会儿注意些。” 阿顾点了点头,“多谢陈内侍。” 渌山亭外风雪肆虐,亭中一架红泥小炉炭火红亮,烧的亭中并无寒凉之意。石桌上摆着一些酒食糕点。姬泽负手立于亭沿,身上玉针蓑衣光泽烁烁,反射雪光,耀起一片洁白光芒,。蓑衣千古以来式样自贵族到平民一致,一般贵介公子穿在身上,和普通百姓并没有太大区别。但穿在姬泽身上,竟不知如何,显出十足的贵气。 姬泽转过头来,吩咐她道,“坐。” 阿顾道了谢,坐在他对面的石凳上。 姬泽却没有理她,又转回视线,看着亭外漫天风雪,几片雪花打在姬泽左肩蓑衣上,迅速融化,姬泽却恍若未觉。眸子漆黑,转过头来,望向阿顾一眼,似十分专注,又似散漫并不经心。 过了一会儿,姬泽将视线偏了过去,主动开口,“今儿,是我九妹的忌日。”声音低沉。 阿顾“啊”的一声,轻轻惊呼出声。 神宗皇帝九公主为贞顺皇后所出,与姬泽一母同胞,只是很早以前便已去世了。阿顾进宫以后,很少听过关于她的消息。一时有些无措,“对不起,我不知道。” “这不怪你。” 姬泽挑了挑眉,淡淡道,“阿瑄过世已经有十年。你刚进宫,不知道也是正常。” “我九妹名唤灵珑,生于建兴六年。因着与八公主年岁相近,从小便被八公主风头压着,并不受父皇重视,她只活了三岁,便在寒冬去了。她去之后,母后也因思女成疾,在第二年入夏的时候没了。后来,母后被追封为皇后,九妹也被封为晋阳公主。” 亭外的雪花下的越发密了,打在姬泽半边肩膀上,渐渐润染一抹白霜。姬泽抬头瞧了瞧漫天的雪色,“阿瑄去的那天,天上也下着这么大的雪。”笑容渐渐转为讽刺,“这些年,太极宫中热热闹闹的。也有不少借着阿瑄的名义要攀上来的,这些人只顾的挣自己的前程,又有哪个会记得故去的晋阳公主的忌辰?” 作者有话要说:女子想要看的懂政治,首先是要吃透史书的。江太妃教给阿顾的第一课历史课,讲的就是皇族姬氏的老祖宗。文王兴周及武王伐纣这一段。 说历史这段因为有小说设定,加了点自己私货,如果有说的大缪的地方,捂脸!轻吧轻吧在评论里说吧。 伯邑考有遗腹子这个说法,并无信史为证。小说家喜欢采用的就是这种野史。 史佚的远古祖先是高辛帝元妃姜嫄生后稷为周始祖,历至文王,文王生皇子伯邑考、伯邑考生佚。西周初年佚任太史令一职,辅佐武王克商,与周、召、太公共辅成王。因当时有以职业为姓氏的做法,就被后人称为史佚。一生为人严正, 《桐叶封臣》里“天子无戏言”的千古名言就出自他口。后人把他作为史官的楷模《书诀》/明·丰坊中有一段话:史逸,字孟佚,伯邑考之子,文王之嫡长孙也。按照古人说法,名字中伯为嫡长,孟为庶长之意。因此伯邑考名中带一个伯字,为嫡长子。而史逸,字孟佚,多半是庶出长子。 文王、史逸、和武王姬发的关系,可以打个比方,康熙和雍正以及废太子之子弘皙。弘皙不是废太子嫡子,他是庶子,但是因为废太子乃康熙嫡子,所以他是康熙的嫡孙。所以很多人认为弘皙应该为康熙继承人。雍正继位之后,还有人举着弘皙的名头造反,就是因为弘皙有着康熙嫡孙的名头。 第60章 番外子夜四时歌之冬歌(《十二月图》) 2014年 周宫遗址大明宫侧米家村一处荒地中日前出土了一个周朝文物窖。大周历来是史上最强盛最华丽的一个时代,在中华历史上占据重要地位。周朝制造的金银器、瓷器、剔红用具亦是考古界重点研究的项目,本次米家村文物窖现世,考古界十分重视,中央大学的教授卫卿闻讯即刻赶到现场参与考古发掘。 到了米家村,地下文物窖已经被保护起来,几个教授下到其中,收捡其中文物。 一个活泼清亮的女声道,“看起来,确实像是周朝文物。若是世宗朝和纯昭顾皇后生前的用物就好了!” “知道你是纯昭顾皇后的粉丝,哪有那么好的运气?”旁边的男同学桓亘笑着调侃回答道。 纯昭顾皇后是大周世宗皇帝的皇后。史传这位皇后和世宗一生夫妻恩爱,世宗一代令主,倾情这位皇后。纯昭皇后善书画,在史上知名的女画家。2000年她的一副《苍山负雪图》在西雅图拍卖会上拍卖出了一亿元的高价,由一位美籍华人购得。 这位芳名叫做艾米的夫人在后来的采访中说,她很欣赏纯昭顾皇后,这幅《苍山负雪图》构图流畅,意境深远,确实是不可多得的佳作,具有极高的艺术价值;另一方面,纯昭皇后梦幻一般的爱情故事是不少女子心目中的传奇,她收藏她的《苍山负雪图》,也希望沾一沾纯昭皇后的福气,日后在婚姻、子女之上生活顺遂。 顾柳是一名考古系大二学生,随导师卫卿来到米家村参与当地窖藏文物研究。她是纯昭顾皇后的忠诚粉丝,自幼迷恋顾皇后,上大学之后在各家文学网站看过无数本yy这位皇后人生经历的言情小说。这个时候在米家村窖现场,不免就有点期待能够见到与顾皇后相关的痕迹。 “周朝一共传了二十四帝,谁知道这里头是哪个帝王时代的?”桓亘不以为然笑着道,“再说了,顾皇后虽然野史记载颇多,有着香艳传奇,但留存在世上的文物极少。哪里就让你撞上了?” 顾柳十分不悦,嘟起了粉红色的唇,“我就是说说而已,你至于这么泼我冷水么?” 两个人在藏窖说说笑笑,下头已经进了藏窖的卫卿教授喊道,“顾柳、桓亘,你们两个别在外头闲扯了,赶快进来。” 顾柳吐了吐舌头,应道,“哎!” 考古人员搭起来的梯子一片昏暗,顾柳摸索着下了窖室。抬头打量着这处神秘殿堂,几盏电气灯发出冷冷的光,将窖室方寸之间照耀清楚。这间藏窖已经被清理出来,通了一会空气,但依旧有一股憋闷感。地上每隔一尺八分的地方有一个长条形的架子,残损已经十分严重,一些书版、文卷遍布在窖室地上。 卫卿和一位西安的梅教授合作清理窖室西北角的器物,卫卿从泥土里挖出一个长条形的匣子,扣锁紧锁,她一时之间打不开,怕强行打开伤了匣子本身,且窖室中还有大量周朝文物没有清理出来,便将匣子交给顾柳,“顾柳,你将这个匣子收好了。” “哎,”顾柳上前一步,接过匣子。 窖室昏暗,几名教授彼此之间交谈,言语之间都有一些兴奋。在这个窖室中发现了很多有价值的东西,一旦公布出去,必将震惊整个史学界。顾柳观察着手中的匣子。匣子带着铁檀色的色泽,用手轻轻在其上叩动,声如磬盘。匣子正面上刻着几个蝇头小字,顾柳对着电气灯仔细辨认,是“冬十二月”四字,虽因着岁月久远而痕迹模糊泛开了,依旧看的出一丝娟秀。 顾柳轻轻拧动匣子上的纽襻,只听得“啪”的一声,纽襻轻轻被推开,一幅书画静静的躺在长条匣子中。窖藏中的文物都是千年前的旧物,匣子里的这幅画卷却不知是怎么保存的,历经了千年时光,竟和新的一般。 顾柳心情激动,小心谨慎的打开了手中的画卷,这幅画卷是绢本,上面绘着一个檐角高翘的斋阁,天空飘着柳絮一般的飞雪,庭前一株红梅正在飞雪中灼艳盛开。斋额上写着“通古斋”三个疏秀的篆字,斋窗前坐着一对男女,男子一身玄裳,女子身子柔软,半抱坐在男子怀中。男子手中捧着一个青瓷莲花瓣碗,一手将盛满食物的调羹递在女子唇前。画上右角钦着一个紫红色的印章,用篆体花字刻写着“娴云”二字。 顾柳沉浸在这幅古朴秀雅的画作中,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急急喊道,“卫老师。” “怎么了?”卫卿放下手中的一套金银茶具走过来,看见顾柳手中的画,有一些惊喜。“哟,你把那匣子打开了?” “老师,这幅画重要不重要呀?”顾柳问道。 卫卿将画上下提握在手中观看,笑着道,“这幅画画师画技不错,保存品相完好,若是在其他地方出土出来,也算是珍贵的了。只是今天米家村窖藏的文物太过丰盛,这幅画论起来就不算什么了。” 考古队的工作依旧热火朝天,卫卿也没有特意在意这幅画,将《冬夜同食图》交到顾柳手中,“我继续过去忙了,这幅画你先做点初步书画保护工作,待会儿上去再仔细研究。” …… 从米家村窖回来已经有小半个月,所有收检研究的文物也已经上交到上头,顾柳依旧惦记着那幅图,平日里有些心不在焉。 那幅《冬夜同食图》线条柔美,画中的一对男女虽然画形不大,但画师用了繁复的线条落描,绘出男子俊秀的外形和女子柔美神情,神韵生动。 《中国女子画史》中记载,纯昭顾皇后号闲云居士,善作山水画,细笔极工,一手莼菜描和铁线描更是出神入化。有在书画史中素有“山水若有情也!”的赞誉!生平共做七十二幅画卷,除早年一些不成熟的画作外,其余作品十分有名。 这幅不知名的《冬夜同食图》与顾皇后的画作有不少共通特点。这张画作上落章却是“娴云”,比顾皇后的闲云居士只多了一个“女”字。这二者之间,是否有一些联系巧合? “顾柳,”卫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卫卿将一本文物图集放在一旁,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顾柳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卫老师,没什么?” “卫老师,”顾柳想了想,凑到卫卿身边,小声问道,“你觉得,那幅《同食图》有没有可能是顾皇后亲笔所画?” “怎么可能?”卫卿十分惊讶,转头从上到下看了顾柳一眼,“你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顾皇后乃是中国闺阁画史的一个重要人物。她一生并不高产,又因为是高高在上的皇后,一生的七十二幅画作每一幅画都在史文中记载下来,咱们从来没有听说过其中有这么一副《冬夜同食图》,可见这幅《冬夜同食图》并非顾皇后所作。再说了,”顿了顿, “通过c元素法粗粗测定,这幅《同食图》大约是周朝末年熹宗时代的作品,作画手法与顾皇后有一脉相承之处。众所周知,顾皇后善画山水风景画,于人物画上名声并不显。顾皇后因着身份的缘故有周一朝都是被高高捧起的,这一幅画怕是某位宫廷画师摩仿顾皇后的作品所作。” “我只是觉得,”顾柳的想法被卫卿否认,很有一些怏怏,“有这个可能罢了!我觉得这幅《冬夜同食图》不错呀,和顾皇后传世的画作相比也差不了什么。” 卫卿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微微一笑,“你的眼光不错。其实论起来,这幅《冬夜公同食图》与顾皇后的画作一脉相承,却比顾皇后传世作品笔触更成熟,也有着更充沛传神的情感。这位不知名的仿家本身画技其实比顾皇后还要高一筹,只是顾皇后是世宗皇帝的爱人,是一代皇后,所以她成了享誉中外的闺阁画家,而这名仿者不过是一名不知名的宫廷画师罢了!” 午后的京城天空分外的蓝,顾柳一边不经心的吃着盒饭一边惦记着那幅《同食图》。 虽然卫教授的推断有理有据,似乎没有什么错漏的地方。但是顾柳不知道为什么,心中依旧认为那幅《同食图》是顾皇后的真笔。 顾皇后虽然最擅长的是山水画,但并不是说,她的人物画便画的不好了。顾柳曾经见过顾皇后的《鱼篮观音图》的摹本,画本中的观音线条柔和,气韵生动,鱼篮观音仿佛有一种圣洁的气质,让人忍不住膜拜。 “阿柳,你走火入魔了吧!”桓亘忍不住怀疑道,“卫教授都说了c元素检测法测出那幅图的年代是周朝末帝熹宗年代。顾皇后是世宗朝人,和周熹宗时代隔了三百多年,那幅《同食图》怎么可能会是顾皇后的亲笔?” “我这么说不是没有推断可能的!”顾柳伸出叉子,在桓亘面前桌子上比划道,“顾皇后可是皇后之尊,那幅图若真是宫廷画师的仿作,哪个宫廷画师敢犬娴云’的字号?再说已经出土的室中文物八成半证明是宣宗朝之物,历代宫廷都习惯把从前时代的档案文书放在一处,如何室中只有这一幅画是熹宗朝的呢?” “你说的也有一点道理。”桓亘怔了怔道。 “是吧?”顾柳得到桓亘肯定,登时精神一振,更加热情道,“至于画作年代问题,我猜是装着画的那个匣子的原因。考古专家到现在都没有检测出那个匣子的材料。那个匣子非金非玉,质感奇特,也许这匣子具有神奇的保存效果,物体放在其中会减缓c元素衰减的速率,因此放在里头保藏的画测出来的年代较实际年代晚了这些年。” “阿柳,你这简直是异想天开了!”桓亘听到这儿,忍不住嗤笑,“若那匣子有那么神奇的效果,说不定咱们教授能拿诺贝尔奖了。” “这世上连生物都可能克隆了,有一种材料有着神奇的效用,又有什么了不起的?”顾柳耸了耸肩道。 事实上,对于纯昭顾皇后的迷恋,让顾柳对于自己的这个推论颇为坚持。有一种奇怪但切实存在的直觉,让她相信,这幅《同食图》却是为顾皇后亲手所做,关于这幅图尚有些其余猜测,顾柳只储存在自己心中,没有给任何人听。 当初在米家村藏窖中发掘出那个保藏着《同食图》的匣子,匣子上刻着“冬十二月”字样。现场同时发掘出另外三个同样的匣子,上面书着“春三月”,“夏六月”,“秋八月”。显而易见和收纳《同食图》的匣子是一整套,只是纽襻脱落,里面中空,没有收纳任何物品。 顾柳私下里猜测,也许在遥远的大周时空中,存在着一整套十二月图,被主人珍而重之的分被储藏在一个匣子中。这张《冬夜同食图》只是其中一幅。只是在岁月的轮转中,不知道怎么回事,另外十一幅图都流失了。只有这一幅《冬夜同食图》始终留在了这里。 —— 米家村的文物发掘成果一经对外公布,顷刻间引起国内考古界轩然大波。西安博物馆应要求对米家村文物做了一次对外展出。国内外的人纷纷涌到博物馆观赏这一盛景。 《冬夜同食图》挂在博物馆的一个角落中,下面博物馆给出的文字介绍是:周朝宫廷画师所作。年轻的少男少女拥簇在画作下观赏着这幅画,此起彼伏的猜测着画中男女的身份和关系。顾柳戴着黑色宽边墨镜站在少男少女中间,仰着头观看着这幅画。 天恩 第43节 博物馆晕黄的灯光照射在图画的绢本上。映射出画家分外柔和的笔触,女子微微垂着螺首,神情柔婉可人,身后揽着她腰身而坐的男子眉宇之间威势慑人,似乎颇有气势,只是注视着女子的目光却似乎蕴含着丝丝深情。 卫卿虽然否定了自己的异想猜测,可是她有句话说的没有错,这幅《同食图》用笔圆融,情韵生动,较诸顾皇后传世作品技艺更胜不止一筹。 如果一切真相真的如自己猜测,顾皇后另取了“娴云”的字号,私下里另做了这么一系列《十二月图》,却没有对外界传出任何信息,究竟是作何道理?世传世宗皇帝和顾皇后的爱情美丽动人,是否这张《冬夜同食图》中所绘的一对男女就是顾后画的顾皇后和世宗皇帝自己?明朝杨慎曾赞顾皇后“山水若有神也!”世人皆有公论:顾皇后精于山水,于人物画上略拙。但此刻看博物馆中展出的《同食图》,顾皇后分明已经将山水中的情韵运用到人物画中去,画中的男女,线条流畅,婉转风流,切实当的得一个有情的评论。是否正是因为顾皇后绘的是丈夫和自己的生活场景,将自己的一腔感情投射在其中,画出来的人物方这般自然流畅,生动有情? 顾皇后的《十二月图》犹如一个魔障,深深的植在顾柳心中。接下来的日子里,顾柳闲暇时间,总会花费心力,查询有关顾皇后的文书记载,希望查到自己推论实证。 静夜里的电话猛然响起,顾柳接起电话,听见桓亘的声音道,“阿柳,我听到一个消息,在一个月后的美国拍卖会上,有盖了‘娴云’印章的画要出售,你要去看看么?” 激动的心情猛然袭击住顾柳,顾柳脱口答道,“要!” —— 一个月后 洛杉矶的蓝天高远明亮,顾柳背着一个背包走在洛杉矶的街头,到现在还有些迷糊无法相信,自己既然真的因为一幅画,坐飞机飞到了美国。 从前的自己性子和软,不像是能够为了一些莫须有的事情冲动行事的的人。这一刻,却为了一副臆想中的画站在了洛杉矶的土地上。甚至可能在接下来的日子中做出更加疯狂的事情来。 主持人约翰在拍卖台上用一口英文念诵出接下来的拍卖物介绍词,“这是两张华夏古代的画,是由中国洛阳城市出土,飘扬过海来到美国拍卖场的。年代大约是周朝,画师不知名。画作上面钦盖着同样的章,写着‘娴云’两个字。各位观众可以自由观看,底价:两千美金。” 这两张画比窖室中清理出来的那一幅《冬夜同食图》要陈旧一些,但笔触印章显示着出自于同一人之手。 其中一幅绘着华丽的宫室,几名挽着乐游髻、身穿酱色袄子,檀色夹裙的宫人立在宫中伺候,女子坐在轮舆之上,抱着男子的腰际痛哭; 另一幅则是辽阔的原野,树木叶子已经凋零,一条河水蜿蜒浩汤的流过,风吹过女子的一头青丝,女子坐在河边,抬起头来,望着策马向着自己奔来的男子。 两幅画上的男子和女子面容俊秀,和《冬夜同食图》上的男子女子分明是同一个人。 顾柳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已经激动的如同奔马。 痴迷周史的人都知道,纯昭顾皇后幼年双足有疾,一直都坐在轮舆上替代行走。直到成年后由神医治愈,方恢复正常行走。拍卖会上这两张《抱腰痛哭》和《河边重逢》图中女子皆是坐着不能行走,第一张中更是直接出现古典轮舆形象,画中这名女子是顾皇后的实证又多出现了几条。 莫不是自己的猜测推论是真的,在千年前,顾皇后真的曾经在深宫之中绘下一套《十二月图》,记载自己和世宗一生中重要的爱情片段? 顾柳心中火热,自己一定要拿下这两幅图。 这两幅画作品相陈旧,画家“娴云”又非知名之人,顾柳花了五千六百美金将这两幅画一并拿了下来。 《河边重逢》图中河水宽广,秋木肃杀,显见的时序是秋日。另一张《抱腰痛哭》图中宫人的穿着则是冬日。娴云居士的这一系列图明显有时序区别,可能真的存在这么一套十二月图,分十二月月令而绘,毎一张上绘这一幅场景,记载着顾皇后和世宗皇帝的爱情! 如今,自己已经见过《冬夜同食图》、《河边重逢图》和《抱腰痛哭图》三幅,不知道其余九幅图上分别画的是什么? 第61章 番外:子夜四时歌之延州春 建兴十年(周历93年)五月,江南的春色已经到了暮期,关内春色却刚刚最盛,韩国公顾鸣坐在延州刺史府中的外堂书房中,看着皱起眉头。顾鸣乃先韩国康公的嫡长子,他的父亲韩国康公顾隶乃是大周名将,曾任朔方军总管,沿黄河北岸筑三座“受降城”,以此三城为中心,筑起一道坚强的防御屏障。挡住突厥南犯之路,此后“突厥不敢渡山畋牧,朔方无复寇掠。”大周减裁镇兵数万,每年节省军费数亿计。顾隶也因此以军功得封国公。顾鸣迎娶的的妻子乃今上嫡亲同母胞妹,丹阳长公主姬长宁。这一年,他上京述职,一路所经过之地,当地地方官员自然是对之巴结不已。到了延州一地,丹阳长公主因着受了些风寒,不得不留下休养。延州刺史庞姜为了表示自己对长公主和韩国公的尊敬,特地将自己的府邸腾出来,让给长公主一家居住。 一个年幼的女童迈着脆生生的萝卜腿从外头进来,无视了国公府守在阶下的侍卫,迈入书房,甜甜的喊道,“阿爷!” 顾鸣低头看着这名女童,眉目之间顿时柔软下来。这个女童今年三岁半,身上穿着一身红彤彤的吴绸绵袍,额头挂着一串小小的碎珍珠额饰,面容如雪玉,玲珑可爱,乃是他的长女顾嘉辰,小字阿瑜,自幼聪明伶俐,一向极得自己喜爱。 “阿瑜,”顾鸣将顾嘉辰抱起来,和长女笑着逗乐问道,“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阿瑜想阿爷了,”顾嘉辰用甜脆的童音道。 “阿爷,今儿阿瑜去看妹妹了。妹妹小小的,可漂亮了。”顾嘉辰对顾鸣道,她陡然落寞,低下头来,“她脚上穿的明珠履也好漂亮。为什么妹妹有那么多好看的东西,阿瑜却都没有呢?” 顾嘉辰说的妹妹便是顾鸣的嫡女顾令月,丹阳长公主嫁入顾家十年,方得了这么一个女儿,自然是将之看的如珍如宝,取的小字留儿,也不求什么好听寓意,只是单单盼着这个孩子平安,能够长长久久的留在身边。单这个小丫头身边,就足足配了两个乳娘,两个傅姆,四个大丫头,八个小丫头,平日里身上穿的,手头用的,更都是常人数都数不来的珍品。单就她足上着的丝履,就是用蜀地最好的绸缎做的,鞋头上嵌了一对明珠,足足有桂圆核大小,品相完美,光辉盈月,更难得的是一双一样大小,着在女婴脚上,光华璀璨,任谁看了都要多看几眼。 顾鸣的脸上神情不免淡漠下来,说起来顾令月也是他的女儿,他在心中自然也是疼爱的。但是瞧着自己的一双女儿,日子却天差地别。顾令月一个小小的女婴,还不知事的年纪,穿的用的已经是如此奢靡,皇太后和圣人疼爱长公主,待回了长安,可想而见定要将这个孩子宠到天上去。而自己疼爱的长女顾嘉辰虽然吃穿不愁,却远远不如妹妹了。顾鸣念及此,便不免心疼着被比下去的长女顾嘉辰些,疼爱道,“阿爷收藏的东西里还有一枚南海珍珠,不比你妹妹的明珠差,明儿我让人取出来,寻人给你镶在发箍上,你戴着一定好看。” 顾嘉辰唇边绽出开怀笑意,投入顾鸣怀中,“谢谢阿爷。” 顾鸣拍了拍顾嘉辰的背心,语重心长道,“阿瑜,你和妹妹是嫡亲姐妹,要相亲相爱。妹妹长大后,自然会尊敬你这个长姐,将她的东西分给你的!” “真的么?”顾嘉辰问道。 “自然是真的。”顾鸣笑道,“阿爷也会教育妹妹的。”他作势道,“若妹妹不听话,阿爷就不喜欢她了。” 顾嘉辰闻言,低下头去,对了对手指,过了很久才道,“若是如此,阿瑜倒宁愿妹妹不要听话了。”她望着顾鸣面上露出不解的神情,解释道,“若妹妹当真听了阿爷的话,阿爷就也会和喜欢阿瑜一样喜欢妹妹的。阿瑜宁愿不要分妹妹的东西,也要阿爷多喜欢阿瑜一些!” 顾鸣哈哈大笑,只觉得自己一颗慈父之心被爱女的童言稚语给浸泡的一片柔软。一把抱起顾嘉辰,“好,阿爷最喜欢小阿瑜了!今儿天色好,阿爷带你到延州集市上逛逛吧!” 顾嘉辰面上显出欢快神色,咯咯笑道,“阿爷,那妹妹也去么?” “阿爷教导阿瑜要和妹妹相亲相爱,阿瑜疼妹妹,想和妹妹一道呢!” 顾令月乃是去年二月里生的,堪堪一周岁零三个月,刚刚走路走的稳当,能够奶声奶气的叫出阿爷阿娘。顾鸣甫想着嫡女年纪还小,带着上街其实也不知道游玩趣味,若不小心遭了风反而不好。只是低头看着顾嘉辰殷殷的目光,心中一软,心想:自己刚刚还安抚阿瑜要和留儿姐妹相亲相爱,如今若是拒绝了她,她怕是觉得自己也更疼留儿不疼她,心中又要难受了!于是豪气笑道,“阿瑜当真是个好孩子,好,阿爷带你和妹妹一道上街。” 他转身吩咐栾娘,“去里头跟公主禀一声,就说我想带三娘子上街玩耍,把三娘子抱出来。” 栾娘屈膝,转身去了。过了片刻,檐下传来喧哗声响,长公主扶着乳娘朱姑姑的手进来。原来却是长公主听了顾鸣要带女儿顾令月出门的消息,支撑着病体亲自过来了! “公主,”顾鸣上前扶着妻子,勉强脸上浮上柔情神情,问道,“外头风大,你不在屋子里好好躺着,怎么出来了?若是吹了风加重病情,可怎生是好?” 长公主面貌秀美,算不得极出众的美人,然而大周皇室绵延将近百年,数代君王娶纳无数美女,有这样的良好基因打底,得出的皇子公主个个样貌都在水准之上。公允的说,这位长公主也算是个端庄美人了,只是没有顾鸣妾室苏妍的娇羞柔情。此时望着夫婿,神情温柔,“我听说你要带着留儿出门,放心不下,特意亲自过来看看。”她嘱咐道,“留儿娇弱,我已经将她要出门的东西交给乳娘温娘了,让温娘和松儿、竹儿几个大丫头跟着过去,一路上伺候也停当些。” 顾鸣皱起眉头忍耐听着公主的话语,连忙喝止道,“好了,好了,我一个大老爷们出门,还要带着这么多丫鬟婆子,像什么话?你将留儿的东西交给栾娘,让栾娘和小青、小蓝两个跟着一并照料留儿和阿瑜两个,也就是了。” 栾娘是顾鸣奶母饶姑姑的女儿,最得顾鸣信重。小青、小蓝也是顾鸣院子里伺候的丫头。长公主被顾鸣一噎,柔声分辨道,“可是留儿还太小,习惯了身边人的照顾,若是离了熟人,怕是会不舒服。” 顾鸣皱起眉头,这个幼女就是娇惯太过,他总是觉得太过挥霍。叹道,“算了,既如此,就让令月留在你身边吧。我只带着阿瑜出门游耍就是了。” 长公主怔了怔,她虽然百般疼爱女儿,但也希望女儿得到自己亲生父亲的喜爱,难得顾鸣起了兴致,终究不忍拂了顾鸣心意,“那就算了,还是让栾娘照顾留儿就是了。” 栾娘上前,从乳娘怀中接过顾令月,笑着向长公主福身道,“长公主放心,奴家定会好好照顾小娘子的。” 长公主微笑道,“你是国公的奶妹妹,我有什么好不放心的。小娘子来前已经喂过了一次,奶水装在了袋子里,若是饿了,你用那个喂她就是了。她大小解前会唤人。若是当真不小心了,干净衣裳也有收拾,你替她换上。”取了一枚玉镯子,用白布包了,递给栾娘,“这枚镯子,算是给你的谢礼。” 栾娘笑着避过了,“瞧公主说的,照顾小娘子是奴家的本分。哪里敢受公主的赏?奴家是跟着奴家阿娘学的照顾孩子的手艺,待到下晌回来,定将小娘子安全的还到公主手中。” 朱姑姑瞧着小娘子交到栾娘手中,随着顾鸣远去,心中忧虑,担忧问道,“公主,这样子……好么?” “不会有事的。”长公主颦眉,眉宇间其实也有些心神不定,却在心中说服自己,勉强压制了下来,“国公也是我的留儿的亲生阿爷,自然也是疼爱留儿的。难道我将自己的女儿交给她的亲阿爷,也要放不下心么?” 延州集市如同关中的风沙,带着一股粗粝的气息。因着集市正日子,街道两侧摆满了摊子,十分热闹。顾鸣带着顾嘉辰在前头走着,栾娘抱着小小的顾令月跟在后头,身后跟着十几个侍卫保卫着国公一行。 顾令月如今堪堪一岁半,正是玉雪可爱的时候,被长公主养的极好,一身鹅黄色的柔软白叠中衣,外头套了一件墨绿色的袍子,颈项上挂着一个大大的紫金长命锁,脚上的云头丝履上,一双明珠熠熠生辉。 顾嘉辰回头看了看栾娘怀中的妹妹,想了想,奔到顾令月面前,踮起脚尖牵着顾令月的小手,笑着道,“妹妹,妹妹,我是你的姐姐哦。” 顾令月这时候还不能流畅的说话,只是给了顾嘉辰一个大大的笑容,挥舞着小手,“啊,”“啊”的叫唤,呢喃不清的叫唤,“阿爷,阿娘。” “阿爷,”顾嘉辰回过头来,朝着顾鸣委屈唤道,“妹妹怎么不理我呀?” 顾鸣走过来,弯下腰对顾嘉辰笑道,“你妹妹现在还小呢!等到她长大些,就会和你一道玩耍了!” 顾嘉辰重重点了点头,“那阿瑜就等着妹妹长大。到时候疼妹妹。” 顾鸣敞怀大笑,将顾嘉辰抱在怀中,在她的额头亲了一记,“阿爷的小阿瑜真乖。” 他心中对顾嘉辰疼爱至极,见顾嘉辰看上了什么,都会吩咐小厮买下,不多时,顾嘉辰手上已经有了头花,蜜饯和糯米糕。还给姐妹二人一人买了一个泥人。那捏泥人的张老倌手艺甚好,捏出来的泥人惟妙惟肖,面上耳朵眼睛鼻子俱全,顾嘉辰十分喜欢,将一个泥人交到顾令月手中,口中念道,“一双泥人儿,妹妹年纪小,拿着小的,我是姐姐,拿着大的。妹妹,你喜欢么?” 顾令月握着手中的泥人,一双明媚的荔枝眼望着,似乎是不明白是什么东西,眨巴眨巴。 顾鸣瞧着姐妹二人和睦的模样,心中十分开心,笑着道,“阿瑜友爱妹妹,着实是个好孩子!” 栾娘也抱着顾令月上前,笑着恭维道,“大娘子如今还小,瞧着已经这么机灵孝顺,待到长大了,一定会成为美貌非凡,让长安权贵倾赞的。” 顾鸣被恭维的哈哈大笑,“我的女儿,岂是一群混小子那么容易就能拐走的。我定要好好难为难为,才能让他迎娶走阿瑜。” “国公,”小厮鹤立上前道,“日上中天了,两位小娘子也累了,要不要先找一家食肆歇一歇脚?” 顾鸣低头,看着顾嘉辰的额头果然渗出了汗珠,于是点头道,“去寻一家食肆吧!” 集市之中行人如织,顾鸣带着一行人在食肆前停了脚。一脸络腮胡子的中年男子经过身边,衣袖拂过顾嘉辰的泥人,顾嘉辰年纪小握不住,手中的泥人摔在地上,摔成粉碎。顾嘉辰十分心疼,追了上去,“我的泥人儿。”站不住脚,摔在地上,禁不住疼,“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顾鸣吃了一惊,连忙上前,将女儿从地上抱起来,“阿瑜,你怎么样?可摔的疼了么?” 顾嘉辰虽说是国公府庶女,终究也是娇生惯养长大的,这么狠狠摔了一跤,如何会不疼,举起手来,见雪白柔腻的掌心中已经刮出了道道血痕,乌青一片,扁了扁嘴,哭的更大声了。纵然是疼的狠了,依旧记挂着摔在地上的泥人,抽噎道,“我的泥人,我的泥人。” 顾鸣安抚道,“阿瑜莫哭,阿爷给你出气。” 那撞了顾嘉辰络腮胡子大汉被国公府侍卫押着过来,关中民风彪悍,大汉满不在乎,“我若是撞死了你女儿,我倒肯伏罪。但不就是撞了一个泥人么?难道你还能因这个泥人把我关了杀了不成?” “大胆。”侍卫统领安度瞧着顾鸣面上神色,上前一步喝道,“你可知道我家主子是什么人?我家主子可是御封国公,丹阳长公主的驸马,你惊哭了我家大娘子,可还有理了?” 丹阳长公主乃是天家贵女,驸马尚了公主,也是天家贵胄。若是真的,算起来,那位被自己弄坏泥人哭的稀里哗啦的小娘子也是皇亲国戚了。那汉子心中惊骇,这才老实下来,伏在地上道,“草民知错了。还请贵人责罚。” 顾鸣冷冷道,“你自掌二十个耳巴子,就此去吧!” 大汉跪在地上,老老实实的打了自己二十巴掌,将面上扇的一片通红,方起身去了。 顾嘉辰手臂的血丝,已经被栾娘用清水洗干净了,这时候涂抹了药,一片清凉,也不怎么疼痛。阿青、阿蓝正在她身边伺候着。顾嘉辰面上哭累了,脸上通红通红的,像一个漂亮的木偶娃娃,顾鸣哄着顾嘉辰道,“阿瑜,这泥人摔碎了,阿爷待会儿再给你买一个新的去。好不好?” 顾嘉辰抽抽噎噎道,“那买的新泥人,得和这个一样大,一样漂亮!” “那是当然。”顾鸣允诺道。 栾娘笑着道,“大娘子,这时辰已经到午时了,反正那捏泥人的在集市上也不会跑,不如咱们先进食肆用了餐,再过去买泥人吧!” “不么,”顾嘉辰耍赖道,“阿瑜先要泥人么。阿瑜先要泥人么!” “好,好,好,”顾鸣拗不过顾嘉辰,吩咐道,“咱们先去买泥人。” 他抱着顾嘉辰走了几步,忽然觉得有一分不对劲。停下脚步,回头迟疑道,“是不是少了谁?” “少了什么?”众人迟疑了片刻,一名侍卫陡然尖叫道,“哎呀,小娘子呢?” 众人目光投向适才抱着顾令月的栾娘,栾娘惊慌失措起来,“奴不知道呀!刚刚大娘子受了伤,奴婢关心大娘子,就先将小娘子放在了食肆前的大青石上头。不过一眨眼功夫,怎么小娘子就不见了?” 顾鸣的一身冷汗瞬间流了下来,顾令月可不是旁人,可是丹阳长公主嫁入顾家十年唯一得的独养女儿,有一个做皇太后的外祖母,做皇帝的舅舅,身份尊贵,若是当真被自己弄丢了,自己纵然是驸马,也吃罪不起的。“还不快去找。”他大声喝道。 侍卫和栾娘等人也立即明白了严重性,惊的面色雪白,连忙回头,然而那之前顾令月待着的地方,人影杳杳,只有一块大青石,哪里还有那个雪玉团子一样的女童在? 第62章 十一:逢侬多欲擿(之构陷) 太极宫大雪下的铺天盖地,将渌山亭遮成了一个独立世界。阿顾坐在亭中石凳上,望着亭边的姬泽。他的侧脸在漫天的飞雪背景中像一块瓷润的碑,带着一丝淡淡的哀凉情绪。她生出一丝怜惜,人人都觉得甘露殿中的天子清心冷面,谁曾想过,他会一袭蓑衣,独自一人在漫天的风雪中,怀念早殇的妹妹? 这一日,她在孤独的渌山亭中,窥见了少年天子敛藏在傲岸高华的面目下柔软的另一面,对着亡妹静静的思念,神情寥落孤高,带着些遗世痛楚。而这种柔软的神色,仿佛让他从高高在上的神坛上走下来,消弭了疏离之感,变成一个真真正正让人觉得可以亲近的人。她心口一热,开口劝道,“阿顾想着,对于晋阳公主而言,旁人记不记得她,她都是不在意的。只要她的亲阿兄能够一直记得,这就够了!” 姬泽怔了一怔,抬头认真的瞧了面前的女孩一眼。稚龄女孩端正坐在亭中石凳上,手中擎着一枝红梅。那红梅在枝头开的分外精神,活泼泼热辣辣的,仿佛所有春天的精魂都覆在梅花枝头。 他忽然记起,顾家的这个表妹,是建兴九年春的生日。出生的时候,阿瑄去世才刚刚三个月。 “阿顾,”他的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忽然开口道,“你陪我用一顿饭吧!” 阿顾应道,“好。” 天恩 第44节 禁苑中雪势略缓,如同撕絮一般的飘飘洒洒的落下,园中渐渐积了一层银白色。渌山亭地势高远,石桌上黄边牙盘中置着一盘红虬脯、一盘凤凰胎、一盘水煮蕨菜、一盘煎酿豆腐、一盘红烧树鸡、一盘汤洛绣丸,旁边置着一碟花折鹅糕,桌旁红泥小炉上温着一壶酒。 姬泽亲自执起上头的鎏金鸡首执壶,问道,“这石冻春酒有一些烈,你可能用?” 这些菜肴在亭子中置了这么长时间,早就已经冷掉了。赖姑姑这段日子严管阿顾的身子,像这些凉了的菜肴,在於飞阁里是绝不允许送到自己面前的。更不必提酒水这般烈性刺激的饮品。可是眼下渌山亭中的情景,实在不适合自己说出拒绝的话语。漫天的飞雪扑下渌山亭,阿顾看着姬泽,胸膛中忽然涌现出一股舍命陪君子的豪情,笑着道,“最多不过醉一场,怕什么?” 姬泽唇角微微翘起细微的弧度,执起注子为阿顾斟酒,青碧色的酒液便从壶嘴泻出一条漂亮的弧线,落入石桌上的琉璃莲花爵之间。 阿顾双手端起莲花酒爵,凑近唇边,轻轻抿了一口,只觉得酒水入喉微辣,蕴有甘洌口感,抿了抿饮下去,伸出舌头散辣。忙不迭伸手取了一块花折鹅糕,扔进口中中和一下石冻春的口感。 姬泽瞧着她这般模样,唇角泛起一丝浅笑,道,“这花折鹅糕质地酥软,是阿瑄最喜欢的糕点。” 阿顾怔了怔,“是么?”望着盘中的花折鹅糕。这味糕点俱是精致白面所作,做糕点的御厨想来手艺十分高明,糕点制成鹅形,折颈回望,神态栩栩如生。 “是啊。”姬泽含笑道,“阿瑄小时候很聪明,开蒙的时候,母后教她背骆宾王的《鹅》诗,她背会了,就问母后,‘鹅到底长的什么样子呢?’母后答不出来,灵机一动,就说,‘你看那花折鹅糕的样子就是鹅的样子了。’阿瑄十分喜欢花折鹅糕。她病的很重的时候,躺在床上看着我说,‘皇兄,阿瑄想吃花折鹅糕了。’……”他仿佛察觉自己说的多了,倏然住口。 “是么?”阿顾瞧着他面上沉重的神色,忙出言开解,笑着道,声音清脆,“那可真巧,我也很喜欢花折鹅糕呢,瞧起来我和九姐姐还有一分缘分呢。” 姬泽瞧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起,眸色微暖。 亭中的菜肴瞧着十分减薄,说起来,阿顾自回宫后,便再也没有用过这么减薄的膳食。但姬泽竟似不以为意,执着手中的漆雕箸将石桌上的菜肴都用尽了。阿顾也陪着用了一些,两人很快就吃了个半饱。放下漆雕箸,姬泽已经恢复了清冷的神情,淡淡道,“时辰不早了,这儿风大,你若待久了,怕又要着风寒了。我让陈孝送你回去。” 阿顾便笑着福了福身,道,“如此,阿顾便告退了!” 姬泽点了点头,拍了拍掌,吩咐道,“送顾娘子回去。” 阿顾坐着檐子回了於飞阁。摇摇晃晃的檐子中,石冻春的酒劲泛了上来。阿顾初始的时候神智还算清醒,渐渐的脸上便泛起晕红色泽,脑筋也昏昏沉沉起来。於飞阁的两位姑姑和大丫头们将她接了进去,安置在寝间的紫檀雕花围子床上睡下。 她直睡了大半响,直到暮色初起的时候才醒过来,只觉得口中渴的厉害,坐起身子叫唤到,“水。” 绯色梅花帐子打开,碧桐捧了一盏金丝红枣茶过来,阿顾接过茶盏,就着茶盏咕噜噜的喝了大半。 赖姑姑瞧着阿顾,微微板着脸,嗫嚅了片刻,到底也没有说什么。倒是阿顾自己心虚,牵着赖姑姑的手道,“姑姑,阿顾今日破了你的戒,”伸出一根指头,强调道,“只这一次,以后再也不敢了。” 赖姑姑倒被她都逗笑了,“小娘子说笑了。我便是再不通事物,也是知道有些事情该与不该的。陪着大家用膳,自然是不好辞,也不该辞的。只是娘子有一句话该当记住,‘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您的身子切实是不适宜吃冷食,饮酒更是伤身。一次两次破了戒并不算大事,但若是常常宽纵自己,放任自己破戒,长此以往,也就不必再提什么保养之事了!” 她的神情谆谆,阿顾整肃神情,福身道,“阿顾谨受教!” 到了下晚的时候,梁七变过来,宣了皇帝给阿顾的赏赐:一碟花折鹅糕、二十匹珠光锦,并一些其他赏玩物件。黄衣小宦官捧着托盘于鱼次入殿,将赏赐的物件一字放于案上。 阿顾朝甘露殿的方向拜了一拜,“臣女谢过圣人赏赐。”起身之后,又对梁七变道,“麻烦梁内侍了。” “瞧顾娘子说的,”梁七变如今对着阿顾笑的愈发和煦亲切,“咱们是什么交情?大家有赏赐下来,奴婢瞧着顺路就顺便给您带过来了。正巧,一并把您这些日子的功课取回去。不知您的临帖可得了?” 阿顾抿嘴笑道,“绢儿,去东厢房将我这些日子临的帖子取过来,交给梁内侍。” 绢儿恭敬应道,“是。” 梁七变接了绢儿捧过来的临帖,袖手合了,朝着阿顾拜道,“那顾娘子这便好好歇着,奴婢先告退了。”冒着风雪走出了殿外。 晶莹洁白的雪花落在永安宫侧的於飞阁上,将阁前的一株桂树妆点的银装素裹;漫天飞舞的雪花同时也落在太极宫西北隅的昭庆殿上,静默无声。 “这昭庆殿干燥的很,比从前的望仙殿差的远了。”姬华琬抱怨着进了宫人打起的帘子。唤道,“母妃,”在唐贵太妃身边依偎坐下。 “阿燕,”唐贵妃望着姬华琬的神色也变的柔和慈爱起来,“听庄姑姑教完今日的规矩了?” “那个老虔婆实在是太讨厌了!母妃,”姬华琬牵着贵妃的手求情道,“你什么时候去跟皇祖母求求情,让她不要再让那个庄姑姑过来了吧!” “又胡说。”贵妃扬声驳斥,眉目之间带着深深的倦黯,“太皇太后命女官教导你规矩礼仪,是对你这个孙女的疼爱。你怎么就这么一点也不受教不说,居然还想着将庄姑姑撵出去?” “那个老虔婆说的狗屁不通。”姬华琬昂着头道,“我为什么要听她的教。父皇在世的时候曾经对我说了,我是他的女儿,这一辈子我只要骄傲的活着就是了。那些贤惠的事情,”她哼了一声,“丹阳姑母倒是贤惠了,贤惠的被个妾室给赶回了宫中,连女儿都丢了这么些年,可真是长皇家公主脸面呢!” “你丹阳姑母那是意外!”唐贵妃深蹙起眉头,“若不是那时候正好碰上了东突厥龙末可汗大举入侵,如今你那姑父怕是连国公爵位都被你父皇给扒掉了!” 姬华琬嗤笑,不以为然,她不欲再和母亲争辩,目光投到侍立在一旁的绯衣女官身上,吩咐道,“宋尚宫,我那儿的雪李吃完了,你再给我一些过来吧。” 太极宫中共有两名尚宫,一名姓沈,名唤沈玄霜,便是当日阿顾在鹤羽殿看见与江太妃交好的尚宫;这位宋尚宫便是另一名,名叫宋回雪。两名尚宫共同掌管太极宫宫女。沈玄霜立场中立,宋回雪却是唐贵妃的人,当年贵妃宠冠后宫,启用了宋回雪做这个尚宫。宋尚宫投桃报李,自然是对唐贵妃效忠。因此这个时候,贵太妃虽然已经没了当年太极宫中说一不二的声势,宋尚宫依旧出现在昭庆殿中,恭听贵太妃吩咐。 宋尚宫此时听的八公主的话,一时怔楞为难,“八公主,今年的雪李贡上来的不多。已经是全部送到你那儿去了。” 八公主扬起头高高道,“我不管,我就要吃雪李。回头若是见不到,我就唯你是问。” 宋尚宫尚来不及回话,唐贵妃已经是扬声斥道,“阿燕,你说什么胡话呢?雪李是贡品,你让宋尚宫怎么给你变出来?” “不过就是雪李子,”姬华琬恼道,“我从前都是想吃说一声就有的。怎么今年竟就没了?再说了,”瞥了侍立在一旁的宋回雪一眼,“这个人不是你费力捧上去的么?怎么这么没用?既然让她做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还要她做什么?”摞完了话,转身奔了出殿。 唐贵妃看着姬华琬留下的动荡的珠帘,粉面微红,尴尬对着宋回雪道,“回雪,阿燕太过任性,我代她给你道歉了。” 宋尚宫在心中叹了一声,恭敬拜道,“贵太妃言重了。八公主天潢贵胄,臣实不敢当。公主只是年纪还小罢了。” 唐贵妃深知自己这位女儿的脾气,心中深深泛起一股无力之感,下定决心道,“这丫头是该好好学学规矩了。只盼着,太皇太后的人确实还能将她教好!” 姬华琬一路横冲直撞,回到了寝殿凤阳阁,尚心中郁气,坐在次间锦绣罗汉床上,望见一旁朱漆螺钿茶几上的牙盘上摆放着的花折鹅糕,顿时发作道,“你们怎么当差的?不知道我不喜欢用花折鹅糕么?竟将这糕点奉上来?” 大宫人瑶台道,“今儿去御膳房取糕点的宫人是新来的,大约仙织没有交待清楚公主的口味,才错将这花折鹅糕奉了回来。奴婢这就让人撤下去。” 仙织招了小宫人问了几句,方进殿笑道,“公主,您可真是误会奴婢了。若是平常的花折鹅糕,奴婢等自然不会奉上来招您的眼。但今天的花折鹅糕可不一般,听说是詹厨王亲手做的。”她捧起牙盘中的一块花折鹅糕,送到姬华琬面前,“公主,你真的不尝一点么?” “詹川?”姬华琬微微愕然,詹川是周宫御厨,十六岁入宫,早年以一道名菜“应山滑肉”博得先帝的喜欢,手艺出众,又善于融会贯通,在御膳房浸淫了三十年,手艺突飞猛进,被奉为“无冕厨王”,如今除了给太皇太后和圣人做膳食,早已经不再动手。能劳动他亲手做这种小糕点,多半是圣人亲口吩咐的。 姬华琬的面色变幻,接过仙织递上来的花折鹅糕,递入口中,长眉微微蹙了蹙,只觉得糕点质地松脆,口感鲜香不已, “这詹厨王的手艺果然不错,连花折鹅糕这样的东西也能做出这般的口感。” 她又尝了一块鹅糕,重新坐在锦绣罗汉床上,“对了,姓顾的那儿可有什么事情?” 瑶台走上前,恭敬禀道,“今儿傍晚的时候,甘露殿的梁七变奉旨去於飞阁赏了顾娘子一些东西。” 姬华琬恼道,“她是你哪门子娘子?我竟不知,我宫里的人,倒要敬着那个野丫头了。” “公主说的是,”仙织笑盈盈的接口,“奴婢心中也并不大看重那顾家丫头,只是,那顾家丫头毕竟得太皇太后看重,奴婢怕在外头失了口,给公主惹了麻烦。” “你倒是个懂事的。”姬华琬淡淡笑道,矜持问道,“阿顾得了些什么赏么?” “听说是一碟花折鹅糕,二十匹珠光锦。”仙织道。 姬华琬一怔,顿时便觉得手中花折鹅糕味道黏腻苦涩起来,忽的伸出手来,狠狠拂落螺钿茶几上的牙盘,怒道,“什么破烂玩意儿,难吃死了,以后我的凤阳阁再也不准进这种糕点。” 牙盘落在地上,摔的粉碎,花折鹅糕碎的一滴都是。小宫人连忙入内将地上的瓷片糕屑收了下去。姬华琬倒在罗汉榻靠背上,伏在一旁扶手上,气的胸脯微喘,泪光点点,“那个野丫头有什么好?皇兄竟然这般看重她。” 姬华琬一直是自信自己是圣人姬泽最疼爱的妹妹的,可是姬泽这一次命詹川做了糕点,没有赏赐给旁人,只独独赏了顾令月。这一刻,姬华琬是真的伤心了。 仙织上前一步,柔声劝道,“公主您想多了。那顾家丫头不过是个没阿爷的孩子,公主可是圣人的亲妹子。她今儿虽得了些许赏赐,但圣人赏公主的次数和名贵宝物可比那劳什子花折鹅糕强多了。她如何能与公主比?” 姬华琬转头拭泪道,“你不知道,我虽千万般都比她强,但有一项却是实在比不过的,那姓顾的的书法竟是皇兄亲自教的,单凭这一项,就不能不得皇兄看重。”声音中微微灰心颓丧。 仙织愕然,没有想到那顾家女竟还有这般圣眷,倒真真出乎意料。她眼珠儿转了转,笑道,“就算如此,那顾家丫头能够比的上公主?当初公主的字可是先帝亲手启蒙的,圣人和公主感情虽好,但圣人就算想教你,难道还能和先帝去争么?若是公主因为这点子小事便恼了圣人,那可才是真真伤了圣人的一片爱护之情了。至于那顾家丫头,”她哼了一声,“圣人不过是因为那顾家丫头得太皇太后喜欢,才投太皇太后所好,对那顾家丫头好一些罢了。那顾家丫头论才华、论美貌,哪一项比的上公主您,圣人又才和她相见多久,何尝有什么真正情分?” 她语意殷殷,渐渐听入了姬华琬的耳朵。姬华琬拭了泪,眸子恢复了神采,起身道,“仙织你说的对。” “圣人对她有些好颜色,不过是因为她得了皇祖母的喜欢罢了。没关系,”她抿嘴淡淡笑道,“反正皇祖母宠着顾丫头的日子很快就要结束了!” “奴婢瞧着公主是有好主意了,”仙织闻弦音而知雅意,闪了闪眼睛,恭维道,“不知公主有何打算?” 姬华琬抬起头来,眼珠儿转了一转,容颜在殿中的烛火照耀下分外明艳,“算算日子,玉真姑姑应当要回长安了吧?” “玉真大长公主赴华山道观为先帝祈福一年,算起来的确到日子了。”瑶台道,“想来近些日子就要回长安了。” 雪奴迈着优雅的步子步入了凤阳阁。前些日子毬场亭之事后,八公主得到了太皇太后勒令,管教好雪奴,若这只大食猫日后再在宫中惹出什么事情,便一并打杀再无辜惜。姬华琬害怕雪奴丢了性命,着实下了功夫管束雪奴的性子。这些日子雪奴已经是收敛了很多,不复当日太极宫中张扬。此时悄无声息的进了阁,蹿入姬华琬怀中。 姬华琬抱起雪奴,伸出手顺了顺雪奴背后光华亮顺的毛发。狡黠一笑,“我这位玉真姑姑,可和丹阳姑姑不一样。她爱憎分明,性如烈火。她和父皇感情很好,自愿为父皇祈福一年,为此连父皇的周年祭都没有来得及赶回参加。皇祖母疼宠她,可远甚丹阳姑姑。你们说,”她抿嘴笑道,“若是我的这位十姑姑恼了那个姓顾的丫头,最后会怎么样?” 瑶台笑着道,“那还用说么?玉真大长公主可是尊贵的嫡公主,顾娘子如何能和玉真公主相比?” 雪奴正伏在姬华琬怀中,惬意的眯着眼睛,受姬华琬手中力道一重,“喵——”的叫唤一声,抬起头来,睁开一双海蓝色的眼睛,慵懒而又神秘。 姬华琬抱着它笑着道,“我倒要看看,对皇祖母来说,一个受过委屈、且立过大功的嫡亲小女儿,和一个刚刚接回来一年的小小外孙女,她到底更向着谁?” 作者有话要说:李肇《唐国史补》:酒则郢州之富水,乌程之若下,荥阳之土窟春,富平之石冻春,剑南之烧春,河东之乾和、蒲桃,岭南之灵溪、博罗,宜城之九酝,浔阳之湓水,京城之西京腔,虾蟆陵郎官清、阿婆清。又有三勒浆类酒,法出波斯。三勒者谓庵摩勒、毗梨勒、诃梨勒。载17种酒,14种产于唐土,另外3个外来饮品。 第63章 十一:逢侬多欲擿(之玉真) 这一日,阿顾从寝阁起来,换了一件双盘领樱草色木槿绣花窄袖对襟衫,一条明珠碧缬裙,外面系了海棠红火蚕披风,往永安宫给太皇太后请安。刚刚到了殿外,便听得殿中传来太皇太后欢喜爽朗的笑声。 她笑着进了殿,问道,“皇祖母今儿这么高兴,可是有什么好事情?”给太皇太后请了安,在公主身边坐了下来。公主面上也有着明显的喜意,扬了扬手中书信,笑着道,“留儿,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小姨要回长安了。” “小姨?”阿顾一怔,问道,“是玉真小姨么?” “是啊!”公主想起久未见面的胞妹玉真公主姬明瑛,亦是笑容满面,“我和你玉真小姨是同胞姐妹,自幼感情极好,她回来若见了你,一定会喜欢你的。” 玉真大长公主姬明瑛也是大周的一个传奇人物,声名几乎不亚于艳名播于天下的唐贵妃。 她是太皇太后的小女儿,在仁宗皇帝的公主中是最幼的一个,排行第十三。不同于胞姐丹阳公主的温柔娴淑,她自幼性情坚毅,爱恨分明,及笄后受封玉真公主,先帝为她择的驸马是昭国公聂家嫡长子聂弘。聂弘字光洵,人如其名,面貌昳美,在勋贵之中素有美男子之称。这门婚事,当时结缔的时候也是人人欣羡。却不料,最后竟落得个惨淡结局。玉真公主破门休夫离聂门而去,别府而居,聂弘郁郁而终,玉真公主经过了这一次失败的婚姻之后,对嫁人没了兴致,只在自己的公主府中常常举办宴会,邀请长安权贵,交游广阔,是长安城中数一数二的名重人物。 阿顾抿嘴矜持的笑了笑,“我也很想见玉真小姨呢!”复又疑惑道,“说起来,我回宫这么久,怎么从没见过玉真小姨?她去什么地方了?” “还不是她任性,”太皇太后敲着手中的凤头拐杖,高声抱怨道,“好好的女孩子,不想着嫁人,竟然对修道有兴趣。前些年熬着我,出家做了女道。你皇舅舅去世之后,她偏偏要说去华山道宫为亡兄祈福一年,大周有那么多和尚道士,祈福哪里需要用到她堂堂一个公主?偏她从小性子就犟。径自就走了,连跟我打个招呼都没有。” 永安宫中静静的,侍女们低头抿唇而笑。太皇太后如今这话听着虽不太好,但眸子里对于这个幺女归来的喜悦却是实实在在的。若真有人因为这就以为太皇太后恼了玉真公主,可就大错特错了。“母后如今只是这么说罢,”公主难得俏皮的说了一句,“等到明儿小妹进宫了,定是心肝宝贝的揉搓一顿,一句重话也舍不得说。” 太皇太后睨了公主一眼,叹道,“你也是个不省心的东西,这辈子,你们两就是我的孽债啊!” 冬日的阳光在於飞阁的梁枋间流连,微翘的琉璃瓦反耀出亮眼光芒。金莺从打起的帘子中出来,看见匆匆从廊下走过的小侍女,唤了一声,“绡儿。” 绡儿身子僵了僵,顿了一会儿,方提着一只藤提梁画花草食盒来到碧桐面前,屈膝有礼道,“金莺姐姐。” 金莺看了一眼天色,奇怪问道,“我记得你早就出去了,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绡儿低垂的面上闪过一丝惊惶神色,提着食盒的手微微一抖,很快就隐去了,不自然的笑道,“奴婢去御膳房取糕点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八公主的人,……没法子,这才耽搁了一阵子。” 八公主姬华琬性情跋扈,见着阿顾最是爱难为。於飞阁中的丫头都是明白不过的。“又是八公主,”绫儿义愤填膺道,“八公主怎么总为难我们娘子呀?” “噤声。”金莺连忙斥道,板了脸道,“在宫中当谨言慎行。娘子性情和善,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就更应该低调些,这话说了没什么用处,若是被旁人听去了,反而给娘子添了麻烦。” “金莺姐姐,”绫儿怏怏道,“我以后再也不会乱说了。” 金莺这才抹开了脸,转身朝绡儿和声道,“若是这样,倒也怪不得你,这样吧,糕点我替你装盘端进去,你今儿个受惊了,先回屋歇一歇,下晌再进殿伺候。” 绡儿低头道,“多谢碧桐姐姐。”将食盒递给了金莺,自己转身回了房。 回到於飞阁,阿顾便召来了陶姑姑,道,“姑姑。今儿个在永安宫,说起我的小姨、玉真公主要回来了。玉真公主是我的嫡亲小姨,日后自然是要亲近的,姑姑给我说说玉真公主的事情吧!” 陶姑姑笑着道,“娘子便是不问,老奴也是要和娘子细细说说的。” 玉真公主的事迹便算是放在民风开放的大周,也算得是一个传奇。 “玉真大长公主乃是仁宗皇帝和太皇太后的小女儿。及笄后封号玉真,先帝将她许的聂家也是勋贵人家,聂老国公靠着军功封了国公。驸马聂弘更是长安人人称颂的美男子。就说公主下降聂门,新婚之夜,夫妇二人独处,聂弘对公主道,‘吾闻汝姐丹阳主贤良淑德,以子媳事舅姑,且主动为夫纳妾,愿主效其德。’” “玉真公主轩然复道,‘吾姐妇德兰馨,却换不得韩国公真心相待,可见此德特也无用!若当日吾姐以公主君臣礼待之,顾鸣那厮安敢欺辱吾姐?姬家贵主要此德何如?弗能也!’” 夫妇二人后来虽然入了洞房,但这门众人欣羡的婚事,到底从一开始就埋下了一些不和谐的预示。 驸马聂弘身边有一位宠婢,唤作容儿,自幼伺候驸马长大,聂弘怜惜此女,瞒着公主私下与之通情。公主尚未育子,这容儿便怀了孕,生下了一个儿子。聂弘怕玉真公主容不下这个孩子,便将这个孩子私下养在了长安郊外的聂家庄子上。容儿眼见得自己得不到名分,儿子也不能认祖归宗,渐渐着急了起来。她听闻了韩国公府旧事,度量着自己真闹出来也不至于殒命,干脆恶向胆边生,偷偷的用一根簪子在孩子脚背上弄出血痕,抱着孩子向聂弘哭诉,嫁祸玉真公主伤害庶子。聂弘听信了容儿谗言,冲进了公主府怒气冲冲的叱责玉真公主,“稚子无辜,汝竟伤此稚子!” 玉真公主立于庭中,神色漠然听完了驸马的责言,问道,“驸马言毕否?” 天恩 第45节 聂弘瞧着玉真公主模样,愈发怒气爆发,口不择言摞下话来,“汝蛇蝎心肠,竟不能容一黄口小儿乎?吾聂氏一门容不下你这样的毒妇。” 玉真公主神情凛然,冷笑道,“姬家贵主,不屑为此事!”旋即高声呼喝公主府丞蒙毅投了帖子往大理寺,请大理寺卿安正查究真相。安正费了不过小半日功夫,便查出事情真相,指出那个庶子足上的伤竟是那贱婢容儿亲手所为。那聂弘犹自不信,然而人证物证俱确凿,这才信了,愧然不已,被家中长辈压着向玉真公主请罪。进了公主府,玉真公主身着全副长公主朝服,坐于庭中,冷笑道,“吾坐于家中,汝以此恶毒事诬陷于我。吾若不作为些事,岂非令汝凭白诬陷?”命人夺了那名庶子,用簪子挑断了庶子脚筋,贯于廷下,仗剑破聂门而出。 消息在长安城中传开,引起了轩然大波。 “大周民风开放,自应天女帝之后,女子更是抬头挺胸,但纵然如此,也少有如玉真公主这般激烈决绝的!当时事情传出来之后,在长安城中引发轩然大波。也有人说聂弘宠妾灭妻,对皇家有大不敬之罪;但更多的人说玉真公主品性乖张,皇家当予以惩罚。朝堂之上,有御史参玉真公主不贤,伤残庶子,本子摞在甘露殿御案上,足足摞了一人高。先帝却一力维护玉真公主,最终玉真公主受一星半点儿责罚。” “我这位十三姨倒真的是女中丈夫,”阿顾听的翘舌难下,问道,“那后来怎么样呢?” “后来啊,”陶姑姑撇嘴一笑,“那贱婢容儿被聂家人乱棍打死。昔日光鲜热闹的聂府没了公主,爵位被剥,渐渐没落下去,曾经貌若潘安的驸马聂弘早早病逝,留下的那个残了一条腿的庶子聂密,在长安默默无闻的活着。玉真公主却依然肆意张扬的在长安城中度日。公主喜诗弄文,破出聂门之后,常在公主府和自家的园子里举办宴会,长安高官名流为求赴宴,不惜一掷千金。玉真公主府终年人客络绎不绝。每逢科举之年,有才士子们希望投卷玉真公主府上,得玉真公主在天子面前一句美言,便能金榜题名,光耀祖宗。直到年前玉真公主自请入道观为神宗皇帝祈福,才好了一些。” 阿顾想着玉真公主的风采,目露神往之色,“我倒是真想见见我这位小姨了!”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邛崃卓府初见之时,司马相如对卓文君弹奏这首《凤求凰》,情感热烈,世人都欣赏《凤求凰》的浪漫情意,我却独欣赏卓文君后来所写的《白头吟》,‘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倘若人间所有事情都能如这首诗所吟咏一般,瞧着不喜欢了便能干净利落的决绝了去,大约世事要干净很多!” 阿顾若有所思,问太妃道,“师傅,司马相如与卓文君既有凤求凰的千古佳话,却又为何生出纳茂陵女为妾的心思?” 江太妃淡笑答道,“世间男儿都重美色,司马相如也是如此,只是他从前不过是一个穷书生,自己还要依靠卓文君娘家资助生活,自然不敢起纳妾的心思。后来他受了汉武帝赏识,做了个不大不小的官,认为自己发达了,也就想着茂陵女的女色了。” 所谓凤求凰,不过如此! 可阿顾依然有些失望,问道,“难道这世上便没有一个愿意珍重女子,从一而终的男子么?”神色殷殷。 江太妃怔了怔,顿了一会儿,道,“纵然如先帝,说是独宠唐贵妃,但太极宫中依然有燕王和十公主的存在。这世上也许有这样的男人吧,但谁又知道呢?” 阿顾沉静了片刻,忽的问道,“太嫔,你说人欲何以自立?” “嗯?” 阿顾的声音十分冷静,“司马相如昔日依附卓家度日的时候,便不敢另纳宠;后来他自认做官了,便有资格置妾了。但卓文君当初随着司马相如私奔,便是追求‘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的理想,为此也算是倾尽全力支持司马相如,到头来司马相如刚刚有出头之意,便想着另纳新欢。仅仅因为身处位置的不同,想法便天差地别。我自认回宫之后,并无开罪旁人。却因些许宠爱,而令旁人不喜。太嫔,究竟是我以臣女的身份,得的恩宠太过了,还是那个旁人太过偏狭?” 江太妃深深的看了阿顾一眼,道,“阿顾,你自己觉得呢?” 阿顾苦笑,“太嫔,你知道的,我自幼随着养父家在湖州度日,并没有经过太多事情。我自觉自己并无本分错处,但八公主气势咄咄逼人,竟让我有些始怀疑也许也有些做的不当的地方。” “你既然会这么觉得?”太妃微微讶然。 “这些年唐贵妃独得先帝宠爱,这太极宫中有多少妃嫔心怀怨愤,若个个都如此想不开,早就活不下去了。说起来,这些日子你虽得了些许恩赐,但和八公主这些年的恩宠比起来,连个零头都算不上。再说太皇太后做事讲究公平,六公主和十公主可有什么怨言?只有八公主不满,可见得八公主是被先帝和唐贵妃宠坏了,太过以自我为中心,不懂得容忍她人的苦处。你也当引以为戒,日后莫要如八公主,让人觉得小家子气!” “是。”阿顾应道,微微咬着薄艳红唇,犹疑问道,“那我该如何应对才是好?” 太妃瞧着面前虚心的女徒,“这太极宫是天底下最复杂的地方,为人处世,平常的时候当学着欣赏他人的好处,将心放宽一点;但若真的有人冒犯了你的安危、尊严甚至立身之本,亦当勇于反戈相击。她虽是金枝玉叶,你也非林间尘土。有些尊荣该是你的,便完全不必让。须知这世上恶人从来是得势不饶人。你今日让了一步、两步,它日若她继续步步紧逼,你又能让到哪里去?除非如我当年自请退居东都一般,连自己的底子都让掉了,才有可能让她暂时满意。便算如此,来日算起账来,她还可能再踩你一脚。还不如干脆反击一次,让她知道痛了,日后知道你的厉害,从此不敢再轻易招惹你。” 阿顾听的精神一震,又问道,“那我该如何反击才是?” 江太嫔蛾眉一扬,“这便是你的事了!” 阿顾垂眉想了想,应道,“谨受教!”又道,“师傅,今儿是我小姨玉真公主回宫的日子。我想一会儿早些回去,也好到仙居殿去见我小姨。” 江太嫔的手一顿,怔了片刻,方道,“原来玉真公主要回来了!她也是个一个妙人,多年前,我曾经答应给她一曲《梅花三弄》古谱,后来走的急,便错过了。”她起身,回到书架上取了,递到阿顾手中,“如今既然她回了长安,待你见了她,就帮我转交吧。” 阿顾笑道,“敢不从命!”将曲谱置在手边案上。 阿顾从鹤羽殿告辞,领着绣春和绢儿、罗儿回来,绣春从於飞阁中迎着出来,急急道,“娘子,公主吩咐人过来传话,命娘子回来了便快些去永安宫。” 阿顾点了点头,吩咐道,“知道了。叫陶姑姑过来一趟。” 绡儿盈盈笑道,“陶姑姑个儿早上告假了,说是从前一起进宫的姐妹出了事,要厾看看。” 阿顾怔了怔,点了点头,道,“知道了。” 她在梳妆台前坐下,绣春伺候着她换上白吴绫交领绣点点梅花对襟衫,细褶郁金香长裙。对着六神铜镜为阿顾绾了一个倭堕髻,又从梳妆台上的妆奁中取了一支黄金蝴蝶簪,插在阿顾发髻上。最后在阿顾面上扑了粉,抹上了香泽。 “打扮好了,娘子,咱们快些过去永安宫吧!” 阿顾点了点头,坐到轮舆上,行到了阁门前,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扬声问道,“金莺姐姐人呢?” “宋尚宫处出了事,金莺姐姐去了宋尚宫那儿。”罗儿禀道,“娘子有什么事吩咐我们办吧?” 阿顾蹙起眉头,“我把师傅给我的琴谱落在鹤羽殿了,本是想让金莺跑一趟取回来的,如今她既不在,少不得我自己走一趟了。” “娘子,”绡儿忙劝道,“这时候玉真公主说不定已经进宫了!玉真公主是您的长辈,好容易才回长安,今天是您第一次见她,还是早些过去吧,至于太妃那儿的琴谱,您不如等回来再取,或者遣个小宫人去取就是了。” “那可不成。”阿顾摇头道,“这琴谱是前朝古物,珍贵异常,遣人取太不珍重,且它是师傅托我转交给玉真公主的,必得现在去的。还是我亲自去一趟吧!”蹙眉看了看殿外,“好在离宴席开始还有一阵子,也耽搁不了多少工夫。” 绫儿、绡儿二婢伺候着阿顾到鹤羽殿,在殿外阶下等了一会儿,便见着阿顾出来,手中握着一册琴谱,忙迎上去道,“娘子。” 阿顾看了看天色,道,“时候不早了,快去永安宫吧!” “是。” 到永安宫的时候,天已将近正午,银果迎上来,唤道,“顾娘子。”接手阿顾的轮舆,推着入殿,低声道,“娘子,玉真公主已经是到了!” 阿顾微微垂眸,笑道,“知道了,多谢银果姐姐。” 来到西次殿的帘下,便听见太皇太后一阵欢畅的笑声,殿中一片欢快热闹。 一个少年宫人站在殿中间,向着上首的太皇太后和公主叙述着玉真公主这一年来在华山上的日子,“……咱们公主在华山顶上道观中清修祈福,那一日,一个名叫向昊的书生前来道观投宿,投了一首古风。是这么写着的:“西岳莲花山,迢迢见明星。 素手把芙蓉,虚步蹑太清。 霓裳曳广带,飘拂升天行。 邀我登云台,高揖卫叔卿。 恍恍与之去,驾鸿凌紫冥。” 太皇太后吟了一遍这首诗,赞道,“意象万千,瑰丽清新,这确实是一首不可多得的佳作呐!” 那宫人闻言唇边逸出一副不屑的笑容,道,“这首诗是好诗,可惜这作诗的人,却不是那向公主献诗的向昊!”向着上首太皇太后和两位公主团团拱了拱手,“咱们公主素爱诗文,闻了这首诗,十分惊喜,将那向昊亲自延请入观中,一番招待交往,却发现这狂生是冒名取了他人的诗,顿时大怒,将这冒名顶替的狂生一顿责打,丢出了华山观。” “哦?”众人听的大奇。“可见得公主是个促狭的,”梅姑姑笑着问道,“银缕丫头,那公主是如何发现那个狂生的错处的呢?” 银缕屈膝抿嘴一笑,“各位请听奴婢道来,咱们公主一开始当真以为这首诗是那向昊写的,公主素来爱好诗文,在华山之上陡然得遇这么一个诗才,岂不是欣然若喜的。竟亲自将那向昊延请入观。只是在席上交谈之间,公主睿智,发现那向昊谈吐一般,着实不像能写出这样清奇诗句的人。公主便犯了疑心,问道,‘先生既然拜见了卫仙人,不知可曾问道,那云母味道是甜是咸?’可笑那向昊不知公主所问何意,瞧着公主,糊里糊涂答道,‘公主这话问的好生奇怪,云母这东西怎么可以吃呢?吃了怕是要死人的!”公主勃然大怒,道,‘连中山卫叔卿服云母得仙的典故都不知道的书生,怎么能写出“邀我登云台,高揖卫叔卿。”的诗句来?定是得了旁人诗句假冒为自己的。’,命人叉了那厮押去府衙。 刺史得了公主的意思,一顿棒子打下去,那狂生挨不住,招了出来,原来他前些日子游历华山,登上莲花峰的时候远远见了一个青衣青年吟出这首诗,一听之下大感玄妙。待到回过神来,那做诗的青年早已经不见了踪影。他想着索性那原作诗人已经走远了,便假冒这首诗来投公主,希得骗去公主财物。公主发话说这向昊无德无行,让官府革了他的乡贡功名。” 众人听了银缕惟妙惟肖讲述的故事,都欢声大笑起来。太皇太后道,殿中传来一声欢笑,“这等无德文人,日后做官也是误了治地百姓罢了,革除了功名,也算是件好事!” 阿顾从宫人打起的帘子下进殿,先睃了一圈殿中,见那先前讲述故事的丫头站在殿中,大约十八九岁年纪,外貌柔美,看着精明干练。丹阳公主奉着太皇太后在上首笑着听着,六公主姬玄池陪坐在炕下的月牙凳上,在太皇太后的另一边,一个宫装丽人枕着青色隐囊倚坐在炕上,大约二十余岁年纪,一身绛色衣裳华丽非凡,容色殊丽,想来便是自己的十三皇姨——闻名已久的玉真公主了! 阿顾垂眸拜道,“阿顾见过阿婆。” “留儿,”公主唤道,“你这孩子总算到了,快过来,这位便是你小姨了!” 阿顾应了,朝着玉真公主拜道,“外甥女儿见过玉真小姨!” 玉真公主笑着应了,公主是一位殊色丽人,通身镂樱花纹大袖衫灿烂非常,她明丽的五官却压下了衣裳华彩,一双剑眉不显柔软,反而显出一丝刚强的意味。大周盛世繁华,玉真公主合该便是生在这样时代的盛世公主,有着通身的气势,真正的大周公主。她的美丽不同于唐真珠的明艳魅惑,亦不同于江择荇的清丽超俗,而是一种自信美艳。这种自信美艳极具冲击感和存在感。第一眼就会让人注意到,却不会在看久了之后觉得疲惫。 她坐直身子,一双美目打量了阿顾一番,转头笑着对公主道,“阿姐,这便是你的阿顾啊,果然是个玲珑剔透的!” “妹子谬赞了,”公主笑道,“不过是个调皮的,最是让我头痛。”望着阿顾的目光却十分疼溺。 玉真公主微微一笑,从头上取下一支水精双股镂花钗,“初见也没什么好东西,这支钗便算是我的见面礼了。” 作者有话要说:“西岳莲花山。迢迢见明星。 素手把芙蓉。虚步蹑太清。 霓裳曳广带。飘拂升天行。 邀我登云台。高揖卫叔卿。 恍恍与之去。驾鸿凌紫冥。” 是李白的诗。只用了上半阙。其实年代不是很适合,因为是安史乱后的。我更希望找一首李白早年的有用典的诗。不过好在写的是华山,地方倒是很吻合! 其中卫叔卿一句乃是用典。卫叔卿:传说中的仙人。《神仙传》卷八:“卫叔卿者,中山人也,服云母得仙。……” 第64章 十一:逢侬多欲擿(之惊魂) 玉真公主念着阿顾是同胞姐姐唯一的爱女,心中疼爱非常,此时相赠的见面礼自然非凡品。这支水晶钗钗身材质温润,簪首用镂空錾刻的工艺打造出一枚小小的花朵,花色简洁秀气,却极见匠人功力。阿顾瞧着十分喜欢,向玉真公主行了个万福礼,“谢谢小姨,”接过水精钗,转手交给身后的碧桐,又笑着道,“十三姨,今个儿我从鹤羽殿回来的时候,江太妃说当年曾经答应过给你一本琴谱,耽搁了这些年,托我将这琴谱带来交给你。” 玉真公主明显的怔了怔,叹道,“难为她还记得!”接过阿顾递过来的琴谱,翻了翻,见抄录琴谱的藤纸页面微微泛黄,显见得年头久了,其上记录字迹清俊,看了片刻,叹道,“‘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此谱果然名不虚传!” 一声烟色宫装的大宫人舒檀笑着进来,轻轻禀道,“太皇太后,宫宴已经是准备好了!” “知道了,”太皇太后应了。朝着玉真公主笑道,“你在华山吃了一年的苦,好容易回来,今天在母后这儿,可要好好用一点!” “瞧母后说的,”玉真公主笑着道,起身和丹阳公主左右服侍着太皇太后,向着大殿过去,调侃道,“难道我在华山上还能饿着不成?” “那可不是这么说的,”太皇太后道,“俗话说,儿行千里母担忧,阿娘一辈子只有你们三个子女,你皇兄已经没了,你六姐这些年也不过是熬着苦日子,阿娘已经是伤心难耐,若是连你也要离了母亲身边,可不是让阿娘伤心难受么?” 这话说的极是悲苦,饶是玉真公主听着也心中难受,挨着母亲抚慰道,“阿娘,女儿日后便留在长安陪着母后,再不出去了!” “这可是你说的!”太皇太后得偿所愿,声音就带了些欢快的惊喜,“有你阿姐在一旁记着,你可再不能抵赖!” …… 殿阁中彤朱流丹,团花地衣施地,紫红色的帷幕在风中轻轻扬起,阁中摆放着一张光漆水滑的桧木长桌,两仪殿的御前宦者先行来报,“圣人听说玉真公主今日入宫,便打算过来见礼。如今下了朝,马上就要过来了!” 过了一会儿,便听见阁外脚步声,宦者尖细声音扬声宣道,“圣人到。”一身玄色衣裳的姬泽入内,清俊英挺,身前银线盘绣的盘龙气韵生动,直欲临空飞去。参拜了太皇太后,起身后复又朝玉真公主行了一个家礼,“侄儿见过皇姑。” 玉真公主忙起身受了,又还了一礼,笑盈盈道,“圣人客气了!”复又打量了圣人片刻,笑道,“一年没见,圣人似乎长高了些,人也英武了!” 姬泽淡淡一笑,“劳皇姑谬赞!皇姑这一年在华山为父皇祈福,劳苦功高。劳皇姑为朕尽心,倒是显得朕这个儿子不孝了。” “圣人说笑了,”玉真公主盈盈道,“我为皇兄修了一年道,是我对皇兄的兄妹情分。圣人身居帝位,国事繁重,哪里有空闲。再说了,只要圣人治国清明,就是圣人最大的孝心了!” 宫人们端着牙盘鱼贯而入,将一道道菜肴放在阁中玄漆厚桧木长桌之上。中国自上古秦汉以来,习惯席地而坐,分餐而食,大周繁盛,周太宗沟通西域,高足坐具传入中原,但上古秦汉时期传承下来的跪坐之风依旧盛行,权贵之间跪坐与垂足坐的情况参差存在,如今,民间还盛行跪坐分餐制,周宫之中已经开始实行聚餐餐制。太皇太后坐在上首,皇帝奉着其坐在东手首位,丹阳公主退后一格,在西手坐下,其次是玉真公主,三位在室的小公主按着排行坐在姑母以下,燕王坐在东手皇帝下头。阿顾陪坐在最末位。和八公主姬华琬之间,隔着一个十公主。 姬华琬抬起头,瞧着阿顾撇了撇唇,神情不屑,这世上看的还是身份,便是这阿顾再得皇祖母的喜欢,在正经家宴之上,座次还不是最末?她隔着十公主朝着阿顾恶意一笑:自己的安排已经妥当,过了今天,看你顾丫头还怎么能讨皇祖母的欢心? 姬玄池坐在姬华琬的上手,觑见妹妹嘴角翘起的奇异弧度,轻轻问道,“八妹妹,你可有什么开心的事儿?” “也没什么。”姬华琬笑着道,“只是看到一些风景,心有所感罢了!” 她唇角微翘,悠悠道,“春暖花开,一个名园里集满了各色名华,牡丹月季开的雍容灿烂,一株不起眼的素馨处在这些名贵花群之中,实在不衬,还是把她挪开,方才不负这春天的优美风景!” 她意有所指,也不知姬玄池听没听懂,瞟了一眼左右,笑着答道,“八妹妹说笑了,牡丹月季虽好,但素馨也有素馨的可人之处,这世间万物,还是当争奇斗艳的为好!毕竟,若无素馨平凡,又如何衬托的出牡丹的国色天香呢?” 姬华琬撇了撇嘴,“六姐姐你懂什么呀?” 燕王姬洛坐在皇帝的下首,抬起头来,望着对面的姐妹,目光从明哲保身的六姐和张扬愚蠢的八姐身上掠过去,嘴角不禁扬起一丝讽刺的笑意,落在十公主姬红萼身上,只觉得姬红萼倔强幽冷,在自己眼中是最好的,淡漠的眸色也不自禁的柔和起来。 这趟家宴虽是为玉真公主接风洗尘所设,因着皇子公主还没有出先帝的孝期,宴上并没有安排酒水歌舞,只命宫人奉上了一些菜肴果饮。姬华琬品尝了一道菜肴,放下了手中漆雕箸,扬声唤道,“阿顾——” 阿顾偏过头来,“八姐姐——”做出倾听的姿势,她偏头的动作行云流水,倭堕髻下闪过一道金黄色的流光。 上座玉真公主美目被流光所慑,微微一眯,望着阿顾鬓间看过去。阿顾坐在靠近阁门的位置上,一身樱黄的宫装,双手置于膝上,坐姿娴雅。一头漆黑青丝挽成叠致倭云,堕在头顶右侧,一枚黄金簪子簪住了她的青丝,因为十分小巧,是以刚刚在永安宫初见,阿顾行礼的时候,正面着自己,黄金簪掩在发髻之后,自己并没有看见。如今细看,方看的分明,一对蝴蝶静静掩映在阿顾青丝之间——竟是一枚做工精致的黄金蝴蝶簪。 那蝴蝶栩栩如生,伏在少女发鬓上,似乎要展翅飞起来。 天恩 第46节 席上,姬华琬似乎向阿顾问了些什么话。阿顾怔了怔,偏头想了想,笑着开口回答,鬓边的金色蝴蝶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震颤。 面上的血色刷的一声褪去,玉真公主一双眼眸直勾勾的看着少女鬓边的那一对蝴蝶。那蝴蝶翼翅扇动,仿佛记忆里落在棕红长绒地衣上的黄金蝴蝶簪,细长而尖锐,簪末沾着些许鲜红的血迹。 “……圣人治国井井有条,如今老身在这永安宫中只做颐养天年,国事是再也不想费心啦!”太皇太后和皇帝说着话,转过头来,面上带着笑容,唤道,“瑛娘。”瞧见姬明瑛微微颤抖的身体,煞白的面色,不由大惊,猛的伸手抱住玉真公主,出声唤道,“瑛娘,你怎了?” 阿娘问话的声音回响在她的耳边,一片嗡嗡的声响,她仿佛听请了,又仿佛根本没有听见,玉真面色惨白,只觉得那声音盘旋在头顶,似乎有些遥远,又似乎非常的近。记忆深处,聂弘怒斥之时自己的痛心和惊愕,自己用黄金蝴蝶簪干净利落的刺了下去,一股细细的鲜血喷起……两个画面不断的交替闪现,痛心而又绝望。玉真公主面色煞白,捂着胸口微微颤抖,直直的往后跌了下去。太皇太后一把抱住几近晕厥过去的玉真,扬声唤道,“快宣御医。”声音因为惊惶已然变调。 席上发生这等惊变,众人措手不及。皇帝和公主都拥到玉真公主身边,查看玉真公主状况。阿顾惊见玉真公主倒了下去,惊呼唤道,“小姨。”身子前倾,想要探看玉真公主。但她身子不便,行动不及,玉真公主此时身边早已经被宫人层层拥住,自己哪里看的清楚? “……这是怎么了?瑛娘怎么会忽然出事?”太皇太后惶声问道。 皇帝和公主只看见玉真公主直直的倒下去,并不知道始末。姬华琬退后一步,瞅见阿顾头上的黄金蝴蝶簪,忽的惊叫起来,指着阿顾道,“阿顾,你竟敢戴黄金蝴蝶簪,你不知道玉真小皇姑生平最厌的首饰便是黄金蝴蝶簪么?” 犹如一个炸雷劈在头顶,阿顾怔在当地,“……我不知道呀!” 一瞬间,满殿的人的目光都投到了阿顾发髻中插着的簪头蝴蝶之上。 这果然是一支蝴蝶簪,簪子做工十分精致,簪首的蝴蝶插在阿顾的倭堕髻旁,翅翼镂空,金光灿灿,端的如同振翅欲飞。 当年玉真公主与驸马聂弘仳离,贱婢容儿污蔑公主伤害庶子聂密,用的“证物”便是一支黄金蝴蝶簪。玉真公主下降成国公府,嫁妆无数,妆奁盒中的首饰多的见天换着戴小半年也换不完,这支黄金蝴蝶簪乃是纯金打造,色泽灿烂,金银坊江千重的手艺精巧无比,簪首那对蝴蝶也雕饰的灵动非常。她素爱这支簪子色泽灿烂,日常常常佩戴。容儿使了法子将这支簪子盗去,在聂弘面前哭诉公主以此簪伤了庶子。真相大白之后,玉真公主便是用这根黄金蝴蝶簪挑断了庶子聂密的右脚脚筋。 此后公主干净利落的从那场自认屈辱的婚姻中解脱出来,不肯思再嫁,终日周游在长安权贵之中,交游广阔,言笑如花,看似没有留下一点伤痛,唯一落下的一个毛病,就是再也见不得黄金蝴蝶簪这种首饰。 前些年公主在自家的惜园中举办宴会广邀长安贵女,御史中丞宋覃之女赴宴,头上便戴着了一支鎏金蝴蝶簪,玉真公主猛然看见,惊乍昏阙,猛的倒下,此后病了足足大半个月,差点就此没命。那位宋中丞的女儿受了惊吓,回家之后惊阙难定,躺在床上几个月,竟也死了!此后,先帝下令,宫中工匠再也不准造黄金蝴蝶簪。长安各家权贵中,自己所到之地,再没有一个贵女,会佩戴黄金蝴蝶簪。玉真公主很就没有再犯病了。却在华山祈福一年之后,回返长安,在宫中的洗尘宴上,在自家归家未久的外甥女阿顾头上,看见了久未见过的黄金蝴蝶簪! “不知道!”姬华琬面上泛起激愤,眼眶含泪,一把推开她,怒目而视,“一句不知道就可以了么?玉真姑姑素有心疾,情绪一激动,就会犯病。就因着你一个不知道,就害的玉真姑姑病成这样。你是不是有意要害玉真皇姑的?” 八公主在殿中大声斥骂,声音尖锐,落在晕厥的玉真公主耳中,愈发不适,一口气提不上来,唇色微微泛出一点淡紫色泽。太皇太后揽着玉真公主的身体,只觉玉真公主身体颤抖,心中焦灼不已,喝道,“好了!”抬头凝视着阿顾,勉强忍耐住了皱了皱眉,和声道,“阿顾,你先回去吧!” 阿顾怔了一怔,望着太皇太后,只觉得太皇太后平素里一双眸子十分淡漠,不觉心中一冷,陡然惊悸起来,猛的扑了过来,大声道,“我不知道小姨见不得黄金蝴蝶簪。……我今儿到永安宫来,陶姑姑告了假,金莺姐姐也不在於飞阁,我只是随便打扮打扮便过来了。‘黄金蝴蝶簪’,啊,对了,”她猛的反应过来,嚷道,“我戴的根本不是黄金蝴蝶簪。是玲珑簪,是玲珑琼花簪。”从头上将簪子一把擎下来,摊在掌心。 簪子大约五指长,插在发鬓间的时候露出黄金簪首,如今托在掌心,才发现簪身乃是碧玉,只在簪首之处接了簪首黄金。簪首粗看之下像是一对展翅欲飞的蝴蝶,如今翻看,才发现是一团簇开的琼花。琼花亦称作“蝴蝶花”,以花入簪,形似蝴蝶,可见得匠人的用心。 “怎么可能?”姬华琬尖叫一声,瞪大了眼睛,嚷道,“你戴的怎么可能不是黄金蝴蝶簪?” 阿顾瞟着姬华琬,“可这明明就是琼花簪。怎么,八姐姐,你很期待我戴的是黄金蝴蝶簪么?” 姬华琬被她冰冷的话语一噎,激灵灵的打了个寒颤,不自禁的瞟了太皇太后一眼,见太皇太后目光冷肃,带着幽暗的光芒,心中一惊,低下头去,强笑道,“阿顾你说笑了,怎么会呢?” 玉真公主瞧见了琼花簪原身,心中一安,面色渐渐的也恢复起来。正在这时,御医冯辙背着药箱赶到,给玉真公主诊了脉,恭敬道,“公主之前引发心疾,幸得情绪平静下来很快,如今已经是转好了,并无什么大碍。臣开几幅清心方子,公主喝个几日也就是了!” 太皇太后颔首道,“如此,就麻烦冯御医了!” 她抬头望了一眼立在殿中等候的皇帝和公主等人,道,“你们也都下去休息吧!” 皇帝便领着弟妹道,“既如此,那孙儿便先行告退了!” 公主立在一旁忧心忡忡。今日宫宴上发生的事情出乎意料,久别归来的胞妹陡然犯了心疾,却还和自己的女儿阿顾有关。她一时有些无措,上前道,“母后,我担心妹妹,还是让我留下来陪陪瑛娘吧!” 太皇太后道,“我知道你对妹妹的心意,只是瑛娘如今需要的是好好休息,大可不必你留下来。回去吧!” 公主无奈,只得道,“那,母后,我先回去了。”上前牵起阿顾的手,安抚的看了女儿一眼,柔声道,“留儿,我们走吧!” 阿顾坐在轮舆上,看着远远的华榻上玉真公主苍白的脸色,心中五味杂陈,忽的急急开口道,“小姨没事吧?” 姬明瑛躺在榻上,感觉到自己床前有人,睁开眼睛,看见阿顾苍白面色上歉疚的神情,“小姨,……对不住。”阿顾嗫嚅了一会儿,艰难道,“我不知道……,如果我知道的话,我一定不会戴那只簪子的!” 玉真公主怔了怔,笑着道,“好,小姨知道了!” 从永安宫出来,阿顾便板了脸色。 今儿个,在於飞阁里的时候,她头上戴的,的确是一支黄金蝴蝶簪。她察觉到陶姑姑和金莺都不在,心里敏感觉得不对。没有陶姑姑把关,公主当时已经去了永安宫,她无法可想,索性借着取琴谱的事情,先去了一趟鹤羽殿,求助江太妃。 太妃当时已经休憩,坐在寝殿中看一卷书,见了她过来,十分惊讶,放下手中的书卷,觑了阿顾一眼,“这个时辰,永安宫的宫宴马上就要开始了,你怎么到我这儿来了?” “师傅,”阿顾笑着道,“你曾经教导我,受人欺辱要敢于反击。也曾经教过我,‘树欲静而风不止’,我觉得,这永安宫的风已经吹起来了!” 太妃打量着阿顾的装扮,“她们特意调走了陶姑姑和金莺,显见得确实有什么打算。太皇太后和圣人都护着你,要想让你失宠,只有着落在刚刚回宫的玉真公主身上。但你是公主小辈,玉真公主和你阿娘乃是同胞姐妹,素来亲近,欢喜你都来不及,怎么会……”她想了半天,不得要领,抬头吩咐引绛道,“去请傅姑姑过来一趟。” 太妃离开长安十数年,早就不知长安旧事。傅姑姑却是一直待在太极宫中的,抚了抚阿顾发髻旁露出的簪首蝶翅,沉声道,“若是顾娘子戴着这支黄金蝴蝶簪去了永安宫,只怕便不是给玉真公主洗尘,而是给她添堵了!” 阿顾面上神色巨变,“竟有此事?” “这黄金蝴蝶簪……?”太妃问道。 傅姑姑面上笑的清淡讽刺,“太妃久处东都,顾娘子也刚刚回宫,大约不了解长安一些旧事。玉真公主极恶黄金蝴蝶簪,因着公主有宠的缘故,这些年,宫中早就不造这种金簪,连长安贵女闺中都少戴此簪了。也难为这些人了,竟不知从哪儿找来这枚簪子。想来是打着让小娘子见恶于玉真公主的主意!” 阿顾想着自己若不知此事,真的戴着这支簪子去永安宫赴宴,后果将会如何,不禁惊出一身冷汗,切齿冷笑道,“我从来没有冒犯她的地方,她却步步紧逼,实在欺人太甚!” 太妃道,“既然先知道了她的打算,阿顾,你打算如何?” 阿顾目光变幻,心神不定。 太妃唇纹中露出一丝冷笑,“此事定非出于偶然。此次你发现了端倪,躲过去也算容易。但你要想清楚。那人心中恨意已毒,她此次没有奏功,心中愤恨没有消散,下次定会继续算计于你,你觉得自己下次还能有这样好的运气发觉么?” 阿顾怔了怔,恭敬拜道,“师傅请教我。” 江太妃微微一小,昂起头来,森然道,“就像我说的。既然察觉了这份算计,便将她的算计摊在阳光下,让所有人都看见。也让她狠狠的知道一次疼,才会再也不敢算计你。” 阿顾按下心中的回忆,出了永安宫,晕黄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公主抱住自己,安抚道, “留儿不怕,阿娘在这里!” “……今个儿吓坏了吧,”母女两换了燕裳,坐在於飞阁次间靠窗炕上,公主瞧着女儿雪一样的面色,不禁越发心疼,将阿顾小小的身体拥在怀中,柔声道,“都怨我,若是我之前和你说了你小姨的忌讳,你便不会戴错簪子了!” 阿顾回过神来,淡淡一笑,“阿娘,我没事!” “阿娘,你已经待我很好了。但若不是有人有心算计,谁会给我戴那个劳什子黄金蝴蝶簪?这世上只有终日做贼的,哪有终日防贼的?这次,将她的心思扒在大家面前,我也算是值了。我知道的,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阿娘都会护着我!” 公主大受震动,放开手瞧着阿顾,面前的这个女儿,懂事的让自己心疼,看着她总是这么善解人意委曲求全。自己看着这样的她,这颗做母亲的心,就如同在油锅里煎着似的,又酸又疼,“留儿,”她努力绽出一丝笑意,柔声安抚道, “今儿用不用阿娘留下来,在於飞阁陪你睡?” “瞧阿娘说的,”阿顾失笑,仰起头道,“阿娘莫不是当我是个易碎的琉璃娃娃,这点儿事情便经受不住?” 到最后,公主终究不放心的离开,“留儿,那我回去了!” “嗯,”阿顾泛起柔和笑靥,目送公主,“我如今好好的,阿娘不用担心的!” 公主一步三回头的回去,阿顾坐在於飞阁罗汉床上,倚在炕上隐囊之上,瞧着母亲离去的背影,唇边噙着的笑容渐渐淡去。她的侧影投在殿中的窗纸上,修长而又消瘦。碧桐侍立在一旁,望着她,目光沉默而又担忧。其他两个小丫头经过了白天一场惊心动魄的经历,现在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站在下头战战兢兢的,良久,绫儿抬起头来,偷偷打量着阿顾,壮着胆子上前,笑道, “娘子,……今儿真是好险,”她拍着胸口,“若不是娘子运气好,只怕就要倒大霉了!” “是啊,”阿顾抬起头来,抿嘴一笑,“我的运气是不错,但若不是拜你们中的人所赐,今儿个也不能够顺利的让八公主吃上一次亏,”她瞧了一眼跟在轮舆旁的宫人,笑盈盈的问道,“是吧,绡儿?” 绡儿侍立在一旁,心神不宁,闻言身子一晃,勉强道,“奴婢不知道娘子说的是什么?” “哦,”阿顾道,“你真的不知道么?你不知道,那那支蝴蝶簪怎么会出现在我的头上?” 绡儿反口,“娘子,您的话奴婢不服,您的衣裳首饰都是绣春姐姐一手安排的,今天您的梳洗服侍也是绣春姐姐做的。您为什么不说是绣春姐姐做错的事情,偏偏赖在奴婢身上?” 第65章 十二:绣带飞纷葩 阿顾陡然发作,疾言厉色,绡儿跪在阁中棕红宣州地衣上,浑身颤抖,勉强笑道,“娘子,奴婢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今日永安宫中玉真公主在宴上惊厥,八公主姬华琬第一个出口指出自己头上戴的是“黄金蝴蝶簪”,又在自己辩白之后失口露出惊讶神色。永安宫中的人都不是傻子,虽然没有说出口,但看着姬华琬前后变幻的神色,这位公主在这件事中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都已经肚明于心。 “不明白么?”阿顾扬眉淡淡一笑,神色清淡,眸中饱含讥诮,“没关系,我慢慢说给你听!” “今天在我跟前服侍的本该是绫儿和罗儿,结果罗儿早上闹肚子不能上前,方由你代了顶替上来。於飞阁的饮食一直由你和绨儿负责,你做手脚很容易。那支黄金蝴蝶簪虽是绣春取了替我簪在头上的的,但最初建议绣春姐姐给我择那条鹅黄六幅裙的却是你,也是你捧着妆奁盒给绣春挑选,你特意将这支黄金蝴蝶簪放在上头,绣春姐姐瞧着这支簪子和我今日的裳裙相配,才择了这枚黄金蝴蝶簪。”阿顾悠悠解说的声音在阁中回荡,望着跪在殿中的小侍女,声音轻柔中带着一些不为人知的伤心,“为了让我戴上这枚簪子出现在玉真公主面前,你们也算是煞费苦心。只是我有一事不明:绡儿,你我虽相识未久,但自你到我身边后,我自问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这般算计我?” 她的话音素来糜软,今日却特有一种清冷之意,绡儿听的腿脚一软,伏在地上,不住的磕头,哭泣道,“奴婢知错了,娘子,饶了奴婢一次吧!”眸中眼泪缤纷而下,“奴婢不是有心的。” “昨儿个奴婢去御膳房取糕点,回来的路上被八公主身边的人截住,拿奴婢的阿娘逼迫奴婢……奴婢实在没有办法。奴婢是罪奴出身,亲生阿爷因事入罪,奴婢和阿娘母女一并被没入宫中。八公主将奴婢阿娘握在手里,奴婢没有法子,这才听了她的。”她面上一片泪流,抬起头,望着阿顾情真意切道,“奴婢不知道玉真公主的事情。奴婢本以为,这不过是八公主的一个小小恶作剧,让娘子吃个小亏而已,不会出什么大事。如果奴婢事先知道,奴婢是一定不会做的。娘子,娘子,”绡儿挺直起身子,额头声声叩在殿中地衣上,“奴婢知道错了,您就饶了奴婢吧!” 绫儿立在身边,面上先是因着绡儿的背叛露出惊愕之色,听了绡儿此时的恳求,渐渐的露出了不忍的神色。 阿顾坐在炕上,微微仰起下颔,逼回了眼中闪烁的泪花,“哦,是么?” 自己少时孤苦寂寞,便分外珍惜身边的人。自回到宫中,与阿娘相认之后,身边服侍的人也多了起来。无论是外祖母,阿娘赐下来的人,还是自己挑中的、又或是宫中尚宫处送过来的小宫人,自己都尽了力善待。太极宫后分给自己的六个小宫人中,纱儿活泼,罗儿细致,绢儿灵慧,绨儿温柔,绫儿娇憨,绡儿沉稳,每一个人都各有好处。她善待她们,也相信这些小宫人会努力回报自己的善意,却没有想到,到最后,竟会遭受绡儿如此背叛。“你是当你自个儿是傻子,还是我是傻子?”她冷笑出声,“八公主素来和我不合,她费了这么大工夫设计,难道会只是小小的恶作剧?你既已然做出这般事来,如今再说这些话,又有个什么用?” “绫儿,”她大声吩咐道,“命阁中所有人此刻都到正屋来。” 绫儿听得她的吩咐,浑身一震,忙屈膝应道,“是。” 阁中粉色珠帘微微动荡,过了片刻,於飞阁中上下人等一一都进来,在堂间等候。碧桐进了内室,朝着阿顾行了礼,唤道,“娘子,人都到齐了。您也出去吧。” 阿顾捧了手中的枸杞红枣茶,轻轻抿了一口,抬头望着碧桐,开口吩咐道,“碧桐,我喉咙有些不舒服。你是我的大丫头,就替我跟她们训话吧!” 碧桐面上闪过愕然神色,声音带着几分抖索,“娘子,奴婢不行的。” 阿顾笑盈盈道,“不就是说几句话么?有什么要紧的。就像你伺候我盥洗、梳头,纵然动作慢些,我总是肯等你的。”她扣在手中雪白刑瓷盏上的涂抹了蔻丹的指甲像凤仙花一样绽放,望着碧桐若有深意的笑着,“碧桐,你要记得,两位姑姑和金莺姐姐是皇祖母给我的,绣春姐姐是阿娘放在我身边照顾我起居的,代表着两位长辈对我的爱护之意,我自然十分尊敬。但只有你,是我亲自要进宫里来的!” 碧桐怔了怔。抬头望着阿顾,看着阿顾黝黑清冷的荔枝眼,顿时明白了阿顾的意思。 所谓“长者赐,不敢辞。”因为太皇太后和丹阳公主的缘故,陶、赖两位姑姑和金莺、绣春两个大丫头在於飞阁中地位颇高,阿顾平日颇为尊敬这几个姑姑和大丫头,但她仍然不希望自己的於飞阁完全由她们掌握住,希望属于自己嫡系力量的碧桐能够掌握一定的话语权。赖姑姑平日里除了调养阿顾身子,不管闲事,陶姑姑和金莺、绣春两个大丫头平日做的滴水不漏,这一次在蝴蝶簪事件上却都出了差错,陶姑姑和金莺被八公主用了法子调走,绣春掌管阿顾的妆奁首饰,却没有记住所有首饰,以至于将遭祸的黄金蝴蝶簪插上阿顾的发鬓都不知道。娘子希望自己把握住这次机会出起头来。 明白了阿顾的心思,碧桐便屈膝应道,“是。”郑重道,“奴婢定会尽力的,娘子请放心就是了!” 阿顾朝碧桐一笑,“咱们出去吧!”扶着碧桐的手走出次间。 堂间四扇落花流水屏风后,陶姑姑和金莺、绣春领着一众小宫人立在阁中,面上神色都不是很好看。因着太皇太后和公主信重她们这些人,这才将她们放在顾娘子身边,指望着她们在顾娘子不知宫中事的时候扶助着顾娘子,不至于在宫中吃了亏去。这次阿顾身上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她们几个却都没有防止住。陶姑姑和金莺在顾娘子遭人算计的时候却被人给调了出去,不在顾娘子身边服侍,绣春更是亲手给顾娘子戴错了犯事的簪子,正自心思起伏不定,忽听得内室珠帘微微响动,碧桐扶着阿顾出来,服侍着顾娘子在阁中上首雕花罗汉床上坐下,这才回过头来,上前几步,抬起头来,笑着问道,“大家都到齐了?” 陶姑姑等人应道,“是。” “那便好,”碧桐微微一笑,开口道,“今儿娘子命大家前来,是有一件事情,要当着大家处置。”她立于殿阁之上,面对众人侃侃而言,头抬得高高的,阁中小宫人们都都发现了碧桐今日的不同之处。她神情已不再如从前一样内敛,对着一众人等说话也是落落大方,面上的光彩已经不同于往日,自信耀眼。 於飞阁中的几个宫人,金莺出身太皇太后宫殿里,绣春则是公主身边出挑的人,二人都是在宫廷之中日子过的久的,对于宫廷一应规矩纯熟无比,吩咐小宫人做起事来也无可挑剔。相比之下,碧桐只是个二等,虽得娘子信重,却是从乡下来的,土里土气的,光彩比诸金莺、绣春两个要黯淡的多。她自己也知道自己的一些不足,平日里十分低调,待人和气,并不在於飞阁中要强,今天却忽然站了出来,站在殿前代表小娘子向着阁中所有人训话,显得十分自信,仿佛身上泛出一种特有的光彩,让人不敢逼视。 “……今儿永安宫中发生的事情大家也都听说了,绡儿联合於飞阁外的人陷害娘子,幸得娘子机警,才没有让那人得逞了去。但绡儿这等行为,已经是让娘子十分恼怒。”碧桐侃侃道,淡淡的目光掠过下面阁中众人,“咱们娘子居于宫中,虽非皇家公主,但也是深受太皇太后和公主宠爱的人,就是在这於飞阁中,对着奴婢一向也十分宽厚。娘子也不求你们有多能干,只要求一样:便是绝对的忠心。在哪座山,唱哪支曲儿。若是连这等简单的要求都做不到,如同绡儿这般,吃里扒外,就不要怪娘子不记得主仆情分了!” 绡儿跪伏在阁中地衣之上,眸光呆滞,面容惨淡,听到这儿,忽然爆发出绝望的色彩,挣脱了人,在殿中“砰”的一声跪下,拼命叩头道,“娘子饶命,娘子饶命,奴婢不是有心的,只是奴婢着实没有办法呀!” 阁中一众小丫头被碧桐训了一通,本自心中惶然,听得绡儿凄厉的求饶声,心头一震,面上都露出复杂的色彩。 碧桐上前一步,走到绡儿面前,微微一笑,“绡儿,这世上有些事情,做错了便是错了,没有宽恕的余地。娘子惯来心善,你遇到了难处,若是私底下向娘子求了情,便是再难,娘子能不为你设法不成?可你偏偏没有这般做,而是按着那人的吩咐陷害娘子,可见你心中根本没有娘子这个主子。当你做下这事的时候,已经是没有法子回头了。” 绡儿无言以对,瘫软在地上哭道,“奴婢没有法子。” 碧桐淡淡笑道,“你为了你的阿娘,不惜陷娘子于险境,这是你的苦处,娘子不怪你。” 绡儿猛的扬起头来,一双眸子里迸发出希望的光芒,十分明亮。 “但你既然如此做,娘子便必须对你做出惩罚,以慑於飞阁上下,对众人做出警告,免的宫中旁人以为娘子是个好欺负的。娘子也没有法子,你也别要怪娘子!”说完回头看了一眼阿顾,阿顾笑着朝她点了点头。碧桐便添了信心,回过头来,“将这个背主贱婢架出去,责打二十板子,送回到沈尚宫处,便说绡儿聪慧,咱们於飞阁庙小,容不下这尊大佛,请沈尚宫另行指派她处。” 阁下两个粗使婆子大声应道,“是。”架着绡儿出了殿。 於飞阁中众人神情惨然,绡儿年纪虽小,但禀性聪慧,若是好好在於飞阁伺候着,他日未必不能成器。只如今被这样子送回到尚宫那儿,这辈子怕是没有将来了!但绡儿既然做出了背主之事,阿顾自然不能继续用她,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情! 不一会儿,外头便传来板子击打“噗噗”的声响,绡儿尖锐的哭喊声高昂的响起来,渐渐的低落下去。 “姑姑,”碧桐在外头的责打声中笑着朝陶姑姑道,“这回这事,除了绡儿这个恶婢,阁中旁人虽然不知情,但姑姑您统管着於飞阁的事儿,金莺姐姐掌着咱们这些丫头,终究也有失察之罪。小娘子体着两位这些日子照看之情,罚两位半个月月俸,两位觉得如何。 天恩 第47节 陶姑姑低头苦笑,论起来,她和金莺是太皇太后指过来的,在小娘子身边地位颇高。碧桐往日里只有在自己面前应声景服的份,哪里敢大声说话?但这一次她们确实犯了错,碧桐又是代替小娘子发话,只得对碧桐低了头,应道,“奴婢知错认罚。”绣春也应了降一等、责打掌心,罚俸三月的责罚。 阿顾坐在上头,瞧着阁中人众面上畏肃神情,心情一时也有些凄淡,低头瞧了瞧自己手中捧着的暖暖的枸杞红枣茶,忽然间无比的怀念起东都的无忧岁月! 永安宫偏殿帷幕低垂,内间龙凤纹帐施雕屏樱草卧榻上,玉真公主坐卧于其上,休养了一个下午,她的神色已经好转了许多,此时只着了一身寝衣,神情闲适,“……事情既然已经过去了,阿娘何必还放在心上?” “哼,”太皇太后回过头来,面上犹自带着不愉,“你这个小没良心的,为娘这般是为了谁?这宫中总有些魑魅魍魉,一心挑事,让人不得安生。” 玉真公主道,“往事我已经忘的差不多了。其实今日见了这蝴蝶簪,也算不得坏事。有些东西终究要面对,才能真正放下的!”思及今日永安宫中的旧事,一双柳眉皱了起来,“只是,这八娘——” “那个蠢货……”太皇太后,眉毛一扬,声音扬了起来,“被她父皇给宠坏了,既不聪明,也没有一颗良善心肠。之前我还想着,到底是自个孙女儿,费力教上一教,也能让她日后过的好些。如今看来,竟是蠢的令人发指。其实人蠢一些,爱争强好胜些虽然不好,也没甚大关系。让人心凉的是:她为了设计阿顾,不惜让你犯心疾,置你这个嫡亲姑姑的身子安康于不顾。小小年纪心性便这般薄凉,当真让人心寒!是再也教不好的了!” 玉真公主唇角微微一欠,“皇兄当年疼宠八娘没有分限,却将八娘宠坏了!若皇兄在九泉之下,看着自己最宠爱的女儿变成如今这幅心性,也不知道是否后悔?”她转头看向太皇太后,见太皇太后神情不展,眼角眉梢有一丝别扭,“怎么?阿娘这是还有几分怜惜八娘?”略一沉吟,已知其心,“哦,阿娘难道觉得八娘暗自里设谋,让我犯了心疾,固然不是个好的。但阿顾事前明知八娘的谋算,却借势而为,顺水推舟,虽让八娘的坏心大白于众人面前,却也没有将我的身子放在心上?” 太皇太后没有说话,但面上神情已经说明一切。 玉真公主扑哧一笑,“阿娘你着实对阿顾太苛了!我信阿顾确实不知道我见了蝴蝶簪会犯病这回事。八娘自幼在宫中长大,知道此事不难;阿顾小小年纪流落在外,刚刚回来不过小半年功夫,从前从没见过我这个小姨,如何能知道我素有心疾的事情?再说了,”她的脸微微沉肃,“你女儿痴长了这些岁数,虽一事无成,自问还有些识人看人的本事,八娘表演十分拙劣,让人一眼看透;阿顾委屈辩驳的话语,虽不见得假,但也见不得真,倒是最后留下来和我道歉的时候,是不可能假装的。我可喜欢着这个外甥女,母后,你可不许给阿顾脸色看!” “好了,就你贫,”太皇太后瞪了她一眼,伸出指头,按在女儿的额头一推,“瞧你把母后说的,像个怪阿婆似的!你虽是我亲生女儿,留儿也是你阿姐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难道就不疼她?”她顿了顿,望着玉真公主又问道,“只是,你真的不怪阿顾一分半点儿?” 玉真公主扬眉一笑,“怪她作甚!她是姐姐唯一的女儿,单只凭这一点,我就舍不得怪她!再说了,我瞧着她也不是个傻的,若是当真之前知了此事,必会暂退一步。毕竟,想要揭穿八娘,日后有的是机会。但说是伤了和母后的情分,便是再堆个十个八娘进去,也找补不回来。在这座太极宫中过日子,若是心思真的完全纯善,只怕还没长成,坟前的青草就堆的比人高了!阿顾身份尴尬,若再不长些心眼儿,又如何过的下去?之前我在华山观听说了阿顾被找回来,心里还担心着,阿姐性子纯善,若阿顾也随了她阿娘一般,可要怎么办呢?今个儿见了阿顾,倒是放了些心。阿顾瞧着虽然身子骨弱了点,但心思灵巧,却是比她阿娘强了不少!” 梅姑姑到了殿阁帘下,望着寝殿中亲昵的母女,唇角翘起舒和的笑意。 太皇太后觑见了,唤道,“梅娘,进来吧!” “有什么事么?” “太皇太后,十三公主,”梅姑姑谦恭的朝着两个主子行了礼,“顾娘子的於飞阁那边传来了消息……” 太皇太后听完了於飞阁中刚刚发生的始末后,面上方显出淡淡微笑,“阿顾这趟事倒还有些魄力,倒比她的阿娘值得造就些!” “是呢!”玉真公主笑道,“这丫头行事倒有几分像我!” “像你这个混世魔王就糟了!”太皇太后瞪了小女儿一眼,“你和你阿姐两个已经操碎了我的心,我只盼着她乖巧点儿,别和你们两似的,胡七乱八的!” “我哪有胡七乱八的。”玉真公主驳斥道,“只是这天下的男人都太脓包,没有一个真正的好男人,我看不上罢了!”又评点道,“到底手软了一些,似这般叛主刁奴,就该乱杖打死作数,以儆效尤,才能震慑的住人,日后不敢再犯错!” “到底是六公主的女儿,”梅姑姑在一旁笑着道,“虽然比六公主已经是能立的起来一些,还是继承了六公主的善良心软。日后太皇太后和十三公主—今儿时候不早了,玉真公主该安置了,奴婢也伺候殿下回寝殿安睡吧!” 鲜血淋漓的绡儿被送到尚宫面前,沈尚宫笑容满面的回了於飞阁宫人的话,转过头来就将脸面板的如寒霜一样。“将这个贱婢丢进杂间去。” 绡儿在冰冷的屋子简陋的床板上醒过来,见到面前一张眼睛哭的红肿的像核桃的脸,生母安氏怜惜的看着她,用清水沾湿的帕子擦拭她的脸颊,见到她睁开眼睛,欣喜唤道,“囡囡!” “阿娘,”绡儿脸上露出惊喜的笑意,“你回来了。” 安氏点了点头,“你的事情没有办成,八公主大怒,回去便发火要处置我,好在贵太妃及时赶到,训斥了八公主,把我给放了回来。后来太皇太后派去的人也严厉惩罚了八公主,把她给禁足起来管教。” “你这个傻孩子!”她看着形容惨淡的女儿,哭着道,“阿娘都这么大岁数了,早就活够了,便是真就这么去了,也不过是去见你阿爷,你还小呢,你怎么这么傻呢?” 绡儿背上依旧火辣辣的疼痛,唇角却泛起一抹清浅满足的笑容,“绡儿不悔,只要能够让我们母女团聚,女儿便是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安氏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难过,嗫嚅半响,终究哭着道,“到底是主仆一场,顾娘子怎么就如此狠心呢?” “阿娘,别这么说。”绡儿面色惨白,却挺着背道,“终究是女儿犯了错。今日之事,若是八公主得逞,顾娘子怕就糟了太皇太后厌弃。虽说性命大致是无碍的,可她一个小娘子,若没了太皇太后作靠山,在这宫中如何待的下去?我犯下如此大错,如今能留的一条命已经是不错了。”她抬头望着安氏,“只要能和阿娘安全团聚,绡儿什么都不怕!” 公主站在小窗之外,拭去了腮边滚落的泪滴,悄悄退出去,吩咐道,“圆秀,你找个法子,去太医院取点跌打药给安氏送去。” 圆秀蹙眉,“公主?这……” “听我的话,”公主提高了声音, “怎么,难道本公主的话指使不动你了么?” 圆秀低低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公主蹙了蹙眉头,“留儿一直是个乖巧的孩子,这一次,怎么做的这么不留余地呢?” 朱姑姑皱了皱眉头,不是很赞同公主的话语,劝道,“公主,老奴倒觉得小娘子这次做的也不算错。您如今瞧着绡儿母女是可怜,可公主想过没有,若是她当时得逞了,玉真公主因着小娘子的簪子出了事儿,小娘子如何承担的起责任?” 公主想到朱姑姑提起的场景,脸色一白,“我如何不心疼留儿?可是我希望留儿做个心地善良的人!” 清晨的寒雾一分分的散去,太阳高高升起,照在太极宫飞翘的檐角上。阿顾往观云殿过来,“阿娘,你早膳用的可好?” “好。”公主道,“留儿,你这么早到阿娘这儿来,可是有事么?” “瞧阿娘说的,”阿顾嘟着唇道,“我平日里不是常到你这儿来,咱们再一块望阿婆的永安宫请安么?”提到永安宫,她面上的神色带上了一点忐忑,问道,“阿娘,玉真小姨现在怎么样了?你知不知道。” 公主心神有些不宁,于是淡淡答道,“你玉真小姨如今已经是见大好了。昨日其实也并不是特别严重,睡了一个晚上,也就基本缓过来了!” “那我就放心了!”阿顾吁了口气,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若是那一日小姨当真因为我的缘故出了什么事,我可就不知道该怎么后悔了!”她唇边扬着一丝微笑,望着公主面上奇异的神情,不由一怔,小心翼翼的问道,“阿娘,你这是怎么了?” “留儿,”公主道,“你可知道,昨儿个晚上,掖庭那边传来消息,绡儿那个丫头昨天晚上发了高热,要不是太医去的及时,怕是已经救不回来了!” 阿顾面上的笑容慢慢的淡下来,面无神情的问道,“哦?是么!” “留儿,”公主沉声道,“我一直希望你做个心怀慈悲的人,凡事多留一些余地。什么时候教过你,做事这般的狠了!” 阿顾身子微微一僵,立在当地顿了一会儿,方问道,“阿娘,我不明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昨日受了大委屈,你恼绡儿那个丫头,也是正常的。”公主眉宇间闪过一丝怜惜之色,“但那丫头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孩子,虽然这次做错了事情,却也是为了救生母,被八公主逼的没法子。你又何必这样咄咄逼人?” 阿顾低下头,只觉得心中一阵阵的泛凉,淡淡问道,“哦,那么,依阿娘的意思,我该怎么做呢?” 公主没有察觉她声气的不对劲,颦着眉头继续教诲,“留儿,佛经说的好:当爱众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做事当柔和一些。绡儿这丫头判主,确实该罚。可是她也有情有可恕处。你既命人送她回沈尚宫那里,又何必狠狠打她那二十板子?退一步说,哪怕里打了,也该送些伤药过去。若她当真因此殒命,你心里……”她絮絮教诲,还待继续说下去,看见阿顾眉宇间淡淡的抑色,不由愕然顿住,“留儿,你这是怎么了?” “我怎么了?”阿顾冷笑,“阿娘,我被恶人陷害,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你不怜惜于我,反而心疼一个区区宫人,究竟我是你女儿,还是她是你女儿?” “留儿,”丹阳公主面上闪过一丝震惊之色,伸手握着阿顾的手腕,嗔道,“你再胡说什么?” “我如何胡说了?”阿顾猛的将公主的手腕挥开,别开头去,口不择言,“那绡儿胆敢勾结她人加害于我,我恨不得将她给杀了。如今只让打了她二十板子,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啪”的一声,阿顾的面颊被打的偏过头去。公主震惊的站了起来,怔怔的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看了看阿顾泛红的脸,红了眼圈斥道,“人命岂是你能这样轻忽的?留儿,你好好的怎么成了这幅模样,你给我好好抄二十遍佛经,也算是定一定心性!” 阿顾捂着脸,倔强的坐在原地,眼圈儿渐渐红了,“你爱抄佛经,你自个儿抄去!”转身推着轮舆前行,“碧桐,咱们走!” 作者有话要说: 八公主本来是想出给太皇太后一道选择题:玉真公主or阿顾? 实际上她给出的选择题是玉真公主or自己。太皇太后在她的名字上画了一道鲜红的红叉。 她悲剧了! 再补充一下昨日蝴蝶簪的细节:阿顾察觉到於飞阁不对劲,前往太妃那儿求助。太妃自己也是去了东都十年的,不大清楚这些年长安发生的事情。所以请了老仆傅姑姑出来。这傅姑姑前面提过,是梅妃旧人,太妃去洛阳之后一直留在宫中,太妃回来后过请沈尚宫重新要到自己宫中来。可以想象这些年梅妃旧人在贵妃主宰的宫廷中过的日子肯定不大好。傅姑姑自然希望阿顾给予贵妃一系的八公主难堪。因此她告诉了阿顾玉真公主厌恶黄金蝴蝶簪,却隐瞒了玉真公主见了簪子会犯心疾的重要信息。阿顾如果知道这个,可能会直接放弃这次机会,因为对付八公主有的是机会,但玉真和自己有天然血缘联系,本来彼此就容易互起好感。没有必要。因为报复八公主害了玉真,同时很有可能得太皇太后的厌弃,非常不符合阿顾的利益。#宫廷斗争毎一个下人心中都有一本书啊# 丹阳公主和玉真公主这对姐妹挺有意思的,同时是阿顾对绡儿的惩罚,玉真公主认为阿顾做的还不够狠,应该索性打死作数,以儆效尤;丹阳公主认为阿顾做的太过了,应该罚的轻一点儿。同父同母的姐妹,为人处事完全走两个极端。 其实我现在写到这里,也觉得,丹阳公主肯定是太皇太后怀孕的时候因为被丈夫冤枉软禁关押常日心情悲苦,导致女儿在腹中脑门发育被夹了!一定是这样,对!不然无法解释彪悍的大周是怎么养育出这么一个嫡公主来的! ps:这两天写玉真公主,脑海都在过小剧场: 阿顾:十三姨。 黄飞鸿(乱入):十三姨,哪儿哪儿呢?十三姨在哪儿呢! 么么哒! 第66章 十二:绣带飞纷葩(之问心) 阿顾趁着一股怒气,从观云殿中出来,心头委屈至极,被太极宫里的北风当头一吹,渐渐冷静下来。 “娘子,”碧桐推着轮舆,小心翼翼的问道,“咱们现在要去哪儿?” 阿顾回过神来,举目张望,自己处在东海池与千步廊的交汇处,毬场亭下的菊花已经谢尽了,残瓣挂在枝头,有些凄凉。东海池中的水波光荡漾,浩浩淼淼无边。一时之间,她竟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她自回到宫中之后,一直和阿娘在一起,阿娘对自己疼爱非常,这还是第一次责斥于她,她已经习惯了阿娘对自己的百般宠溺,根本不能够接受这样的翻转,一时头热奔了出来,这时候方有些茫然,这个时候,姬泽定是在前朝处理国事,自己自是不该去打扰的;阿婆虽然疼爱自己,但若是知道自己和阿娘拌嘴了,定会说自个儿,且这时候玉真姑姑还在她那儿,她怕是没空照顾自己;十公主姬红萼这时候怕是不在临波阁,而随女师去马场学骑马了。一时间,这太极宫虽这般的大,自己竟似乎无处可去。 她想了想,吩咐道,“去鹤羽殿吧!” “这是怎么了?”太妃匆匆从殿中迎出来,瞧见阿顾左脸上的巴掌印痕,目中闪过错愕。 “师傅,”阿顾唤道,投到江太妃的怀中,失声痛哭。 “……那绡儿明明背着人害我,我处置了她,有什么错?”阿顾坐在鹤羽殿东次间中,捧着一盏扶芳饮向太妃抱怨,话语又快又急,“我便是不懂,明明我才是阿娘的女儿,她为什么不心疼我的委屈,却偏偏要怜惜那些个陷害我的人,她还罚我抄什么劳什子佛经?” 太妃微微一笑,望着阿顾慢声安慰,“阿顾,你阿娘这些年为了你,和夫家决裂,归住宫中,足足八年心如枯井,直到你回来,才重新活了过来。她对你的疼爱不容置疑,你不要说这样的话,伤了你阿娘的心。” 阿顾的气势被微微压下去,顿时也觉得一丝理亏来,心虚道,“我也知道阿娘心里是很爱我的。只是我不明白。”她抬起头,荔枝眸中有些困惑,“师傅你曾说过,‘一样米养百样人。’我很爱我阿娘,可是我就弄不明白阿娘是怎么想的。绡儿听八公主的话陷害我,若是得逞,我会吃多大的亏呀!她是我阿娘,本当站在我这边憎恶绡儿,怎么会居然帮着绡儿说话,我实在想不明白!”她蹙起细致的眉头,“阿娘信佛,我闲的时候也听过一些佛经故事,那上面说,佛祖伺身割肉喂鹰,终于得道。我却觉得,这样做的人很蠢,有什么好信的?” 青铜仙鹤香炉静静吞吐着梅真香的香气,殿外的日色在水精帘子上投下了一条淡淡的影子。江太妃收回投在水晶帘上的视线,轻轻笑道,“你这话有些偏颇了!佛宗能流传这么多年,广收这么多信徒,自然有它的好处。” “是么?” “是的。”太妃道,“你虽有些不足之处,但有疼爱的外祖母,有阿娘,日子已经过的很好了。这世上尚有太多过的痛苦之人,他们天天在苦难中挣扎,佛经能给他们心情平静,带给他们快乐。阿顾,你走失的这些年,你阿娘就一直处在痛苦当中,她日日念诵佛经,祈祷佛祖保佑你归来,为此,发愿终生不杀生。所以她不希望看到你手中沾上鲜血。她今日责你,便多少是出于这个因由!” 阿顾怔了片刻,问道,“呀,我不知道。”她低下头,面上带了一丝茫然的声色,“师傅,你信佛么?” 江太妃微微一笑,“不,我不信。”顿了片刻,“但是我闲来的时候也会读佛经。” 阿顾愕然,问道,“为什么?” 鹤羽殿外的几竿翠竹,在茫茫的冬雪之中依旧保持着凌人的苍翠,江太妃瞧着翠竹在北风中婆娑,微笑道,“因为读佛使人静心!” “阿顾,这世上有很多不是你喜欢的东西。但是这些东西中往往也有好的,你要学会接受、欣赏。就如那个佛祖割肉喂鹰的故事,听着确实有一些蠢,但若是你不用一颗偏执的心去看,那么佛经中也有很多值得一看的东西。比如佛经中有说,‘每一个人都拥有生命,但并非每个人都懂得珍惜生命。不了解生命的人,生命对他来说,是一种惩罚。’又说,‘人之所以痛苦,在于追求错误的东西。’佛家有一支偈语,‘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便说的是佛家的空观,我觉得很有一些趣致。” 阿顾面上带着一丝茫然,问道,“是么?”这一刻,女孩面上神气有一丝茫然软弱。 “是。”江太妃点头道,“所以你阿娘要你抄佛经,也是为你好。可能你自己不知道,因着从前的经历,你的心里一直有一丝戾气,这戾气虽然被压制,连你自己平常都没有察觉,却着实存在,若是不及时化解,早晚有一天会出事。你阿娘希望你心境平和,所以想让你多抄佛经静心,确实是一片慈心。” 阿顾垂眸想了一会儿,惭愧低下头道,“是阿顾想错了,多谢师父点醒。” 江太妃点了点头,笑着道,“你既想通了,便回去向你阿娘认错吧。” “我刚刚顶撞了阿娘,现在可没脸回去。”阿顾道,她想了想,“师傅,你先帮我派人回去给阿娘报一声信,免得阿娘担心,我在你这儿待一阵子,待抄好了二十遍佛经,再回去给阿娘认错。” 江太妃微微一笑,“也好。” 她看了正襟危坐在案后的女孩一眼,从东次间中走出来,瞧了一眼站在殿外帘下,握着丹柱、神色有些发呆的公主。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公主放下了手,沉默的跟着江太嫔走了出来,进了暖阁。 太妃妃取了书架上的一本《金刚经》,交给引绛,“给顾娘子送进去。” 引绛屈膝应道,“是。”转身退了出去。 “今日时日正好,”太妃望向公主微笑,“公主可愿在我这儿坐在这儿,陪我喝一盏茶?” 公主点头道,“固所愿尔!” 二人在罗汉榻两侧相对坐下,公主沉默片刻,方开口道,“刚刚,多谢太妃替我劝说留儿!” “好说,”江太妃点头致意,姿态优雅,“阿顾亦是我的徒儿,我自然是希望她能过的好的。她遇到了困惑,我自然会为帮她解惑。” 殿中静静沉默,只听见鼎中水沸汩汩作响的声音。 公主苦笑了一声,问道,“阿荇,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做阿娘的很没用?” 江太妃清洗面前的茶具,神情随意的问道,“哦?公主为何这么说?” 天恩 第48节 公主也不知道该怎么措辞,神情似乎有一些烦躁,“我心里真的很爱留儿,我恨不得将自己拥有的一切都交给她,只求她这一辈子过的安好,可我确实不会做一个好娘亲,我不知道该怎么教导帮助她,才是对她好的。甚至我都没法子劝服她!还要你这个师傅帮着我将她劝下来。” 暖阁中红泥小炉炉火炙烧,显现出一道分明的火焰色泽,江太嫔将烹好的茶汤倾入案上的青瓷莲花盏,道,“公主。你才是阿顾的阿娘,对于她而言,你这个阿娘做的好不好,只有她才有资格给出一个答案。不过,刚刚我劝了阿顾一番,希望她能够理解你的慈爱之心,现在,我也想要和你谈一谈。” 公主怔了一怔,坐直了背脊,肃然道。“愿闻其详。” 太妃做了个请用茶的手势,“公主禀性慈仁,贤良淑德,确实堪为皇室典范。我刚刚跟阿顾说,我读佛,却不信佛,这句话却也是真心话。佛经中说前生后世,皆有因果。劝人潜心为善,修一个来世福报。我却笃信今生。在我看来,若今生能得一个善果,又何必等到虚无缥缈的来世?” 公主捧起青瓷莲花盏,疑虑道,“修……今生?” “是的!”江太妃点头,抄起茶盏,抿了一口,道,“您我二人如今半生已过,也就罢了,但阿顾她还小,她不需要信什么佛,因为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她的前路还很璀璨,还有很多美好的生活在等着她。对于她来说,积极活在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公主眸子间淡淡茫然,显然思绪十分混乱,困扰道,“太妃说的……似乎也有道理,可是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关系。我希望阿顾多学些佛,心性宽容一些。这世上,与人为善,自己亦善。方是为人处事的大道理。” 江太嫔仰头吃吃而笑,“‘与人为善,自己亦善?’若是遇到恶人,你还跟他讲求善道,可不是要被给欺负死了?这世上,圣人亦讲究除恶务尽。便是佛家,讲究慈悲为怀,亦有金刚怒目之时。人来到这个世上,若不能快意恩仇,过的快快的,又有什么意思?” “话不是这么说,”公主道,“这世上,恶人自有他的报应。只有心怀善念,菩萨自会保佑的。”她眉宇间扬起淡淡的微笑,“像我这些年虔诚拜敬佛祖,佛祖可不是保佑阿顾回到我身边了么?” 江太妃咯咯一声扬眉冷笑,眉眼间有极锋利的艳丽,道,“瞧公主这话说的!若圣人知道,他手下行人司辛辛苦苦寻着的人,最后的功劳却被个不知供奉在哪儿虚无缥缈的佛祖给领了,不知道该如何是想?” 公主噎了一噎,道,“话不是这么说。找回阿顾,圣人自然是出了大力的!我们母女皆感念圣人恩德。但冥冥中佛祖保佑,也是有的。” 江太妃在心中叹息一声,不愿再与公主争辩,索性道,“公主,这个咱们先放在一边不说。您是阿顾的亲生阿娘,自然是爱她的。你是公主之尊,在这座宫廷之中长大,自然可以在这座宫廷之中十分随意,想怎么过便怎么过。但是,你可想过没有,阿顾一个小娘子在宫中立足有多么难?” “你什么意思?”公主悚然,目中闪过吃惊之色。 太妃淡淡一笑,目光中带着淡淡的讥诮,“公主,您生来便是金枝玉叶,出生之后生母很快晋封皇后,胞兄又继任为帝,除了夫家当年那件事情,一生几乎没有受过什么委屈。所以,你大可以尽情的慈悲,就算被人冒犯到头上,也可以轻轻饶恕过去。因为就算你再怎么手软,宫中的人敬着你的身份,也不敢太过胡来。可是阿顾不行!阿顾她不是大周的公主,她只是一个公主的女儿,虽有着太皇太后的宠爱和圣人的眷顾,但住在宫中,依旧名不正言不顺。这一次,绡儿背叛了她,她若不狠狠处置,怕就被宫中其他人看的扁了,此后在这太极宫中,就要被一堆人给吃了!” …… “……须菩提!若有人以满无量阿僧祗世界七宝持用布施,若有善男子、善女人发菩提心者,持于此经,乃至四句偈等,受持读诵,为人演说,其福胜彼。”《金刚经》空性慈悲,阿顾在麻纸上落上最后一笔,将狼毫笔搁在笔架之上,吹干了字迹,合上抄好的最后一卷佛经,吩咐道,“回去吧!” 观云殿中帷幕深深,小重山金座玉香薰燃烧着淡淡的安息清香。公主坐在殿中,神情怔怔。阿顾望着公主,轻声唤道,“阿娘。” “嗯?”公主猛然回过头来。看见阿顾,面上涌现出惊喜的神情,“阿顾,你回来了?” 阿顾在她面前低下头,愧疚道,“对不住。是留儿之前惹你生气了?” 公主瞧着面前的少女。她年纪幼小,面容精致,眉宇之间有一段怯怯风流之态。也许江太妃说的是正确的,为了保护自己,人有时候不得不下一些狠手。她笑着道,“傻孩子,阿娘永远不会生你的气的!” 永远! 阿顾投到公主怀中,心里开始盘算,自己之前在於飞阁中的一顿发作,算是给自己立过威了!虽然身为主子,做了决定之后再反复很不好,但……有时候,展示一下怀柔之心,也许会让人更心怀感激。如果阿娘真的觉得心里过意不去的话,自己——也不是不可以将绡儿要回来的! 她抬头笑着道,“阿娘,你让我抄的佛经,已经抄好了!如果,我是说如果,阿娘当真觉得我对绡儿之前做的太过了,我便——”下定决心,“将她要回来。” “不必了!”公主道。她的眉宇依稀间闪过毅然之色,“绡儿品性不忠,这样的奴婢,是不能再放在身边伺候的。我已经命人送去了上好的医药,让她度过这次关头,也就是了。” 阿顾的唇角翘起高高的弧度,颔首道,“就依阿娘的意思!” 观云殿外寒风扑面,殿内却温软如春,公主望着女儿清美稚嫩的容颜若有所思,忽然道,“留儿,你明儿陪我去一趟大慈恩寺吧!” “你从前还没回宫的时候,阿娘曾在大慈恩寺许过愿:若佛祖能保佑阿娘找回你,便愿捐一笔银钱,为大慈恩寺的佛像重塑金身。如今,你已经回到阿娘的身边,阿娘也该去走一趟还愿,明儿你便陪阿娘一块儿去吧!” 神熙元年十二月初十,一轮太阳高高悬在半空,照耀在长安城上。大慈恩寺坐落于长安崇泉坊,阿顾第二日卯正时起身,随丹阳公主坐宫车出宫,早早赶到寺中。方丈信远大师亲自迎了出来,在雄伟高大的寺门前合掌道,“老衲见过公主!” “信远大师,”公主十分客气,“劳方丈亲自前来,丹阳惶恐。丹阳今日携女前来拜佛,还请方丈特为安排。” “贫僧昨日接了口信,早将寺中一切准备好,”信远大师合十低头,回头做了个前行的手势道,“公主请!” 大雄宝殿上供奉的佛祖释迦摩尼威严端庄。公主领着阿顾在佛前跪下,参拜之后,奉上两千贯香火钱。“信女三年前曾在贵寺许愿,如今邀天之幸,愿望已经达成,今日特意前来还愿,请方丈为佛祖重塑金身。”信远方丈看着面前巨额的香火钱,面上的笑容十分客气和蔼,邀请道,“公主心愿,鄙寺一定尽力完成。公主请随老衲到一旁禅房坐坐。” “大师,信女虔诚向佛,这些日子心中有一些疑惑,想向大师讨教讨教。”公主在禅房蒲团上坐下,询问信远。 信远大师须发皆白,宝相庄严,合十道,“公主虽身份尊贵,心思却良善,这些年一心向佛,佛祖亦是知晓的。公主不妨问就是了!” 公主微笑,“多谢大师。” “大师,这世间,何为因果?” 信远方丈合十道,“所谓因果,便是因缘和果报。佛家有说,种什么因,受什么果;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佛说福力太子因缘经》讲,‘假使经百劫,不坏诸业因。因缘和合时 有情随受果。’《涅盘经》中亦有云,‘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三世因果,循环不失。’便是这个道理。” 公主又问道,“佛家有菩萨,有金刚,请问方丈:金刚为何怒目?菩萨为何低眉?” 信远答道,“这世间众人良善,众生皆苦,菩萨慈悲,怜悯他们。所以菩萨低眉,是为怜悯众生,慈悲六道;只是这世间亦有无道恶魔,有些丑恶,菩萨度化不了,所以需要金刚清扫这些丑恶。所以金刚怒目,是为降伏四魔,还人间一个清净天下。” 阿顾坐在一旁,听公主和方丈对坐论起佛法,听了一会子,便觉得有些枯燥,笑着唤道,“阿娘,” 公主回过头来。 “我瞧着这慈恩寺风景不错,想出去走走。” 大慈恩寺是长安名刹,公主并不担心阿顾在寺中的安全,笑着点了点头,吩咐道,“你经心些儿!莫要风吹着了凉!” 信远方丈唤来禅房门口的一个小沙弥,吩咐道,“文潮,你领着这位小檀越在寺中走一走。” 小沙弥合十应道,“是。” 文潮小沙弥领着阿顾出了禅房,合十缓缓向阿顾叙述道,“大慈恩寺是京中第一有名的寺观,为高宗皇帝在还是太子的时候,为感念其母文德谢皇后所建。其后,高僧玄奘大师也曾在本寺为住持,在寺内的大雁塔中,翻译了多部佛经。” 阿顾看着面前的大雁塔,饶是对佛教并无了解,在这座大雁塔下也起了一些肃穆之心,静默了一会儿,问道,“这大慈恩寺中哪一处风景出众?” 文潮想了想,笑道,“大雁塔后有一片梅林,入冬开的极盛,昨儿个夜里下了一场大雪,白雪红梅,倒是很漂亮,小檀越可要去看看?” 阿顾眸中掠过一丝雀跃之色,道,“再好不过了,还请小师傅带路!” “请女檀越跟我来。” 他走在前面,引着阿顾从大雁塔下绕过去,走了一小段路,便望见了梅林。 金黄色的阳光普照在大雁塔上,塔后的梅林中却还残存着积雪,梅树崎岖,梅花开的清奇艳丽,美轮美奂。阿顾沉静在白雪红梅的绮丽景色中,只觉得万物静好,连心都如同从梅枝上落下的积雪,静谧安好。 “这慈恩寺不愧佛门盛地,”碧桐笑着道,“奴婢瞧着,这红梅开的倒比太极宫要好些儿。” 阿顾目炫于这样的梅林美景,吟道,“匝路亭亭艳,非时袅袅香。 素娥惟与月,青女不饶霜。赠远虚盈手,伤离适断肠。 为谁成早秀?不待作年芳!” “好一个‘赠远虚盈手,伤离适断肠。’”一声喝彩声从林中传来,一株劲瘦老梅之下,一位清虚老翁转过头来,容颜清矍。 “原来是陆翁,”文潮合十笑道。 “这位陆翁是方丈俗家一位好友,”他向着阿顾介绍,“素爱这大慈恩寺的梅林,常来林中静赏。今日想来是瞧着雪中梅花开的好,这才来林中坐坐。” 这位陆翁一身青色道袍,双腿盘着坐在树下坐榻之上,望着阿顾点了点头,笑道,“适才听到小友吟的诗,只觉情思动人,一时失态,便唤出声来。”他笑着道,明明在大周盛世之中,却偏偏有着魏晋名士的清流放荡,目光落在阿顾坐下的轮舆上,顿了一会儿,轻轻移了开去,欠身介绍道,“老朽姓陆。” 阿顾福了福身,姿态优雅,“原来是陆翁!” “郎君,”一个青衣小童抱着一个陶瓮行了过来,“您要的梅蕊清雪已经集好了!” 陆翁点了点头,吩咐道,“放在这儿吧。” 他抬头望着阿顾笑道,“小娘子可要与我同坐一会儿?” “愿从命。”阿顾应道,在陆翁对面坐下。 茶鼎中的水沸了三滚,陆翁熄了火,取了茶壶,为阿顾斟上面前茶盏。动作娴熟。 阿顾初入宫廷,并不常饮茶,但因着江太妃爱茶,也曾观赏过不少次太妃烹茶的过程。此时看着陆翁的烹茶手法,只觉得他动作娴熟流畅,对于烹茶火候的精到掌握之处,应是胜于江太妃不止一成。细细的白色泡沫在青色茶盏中略一聚,聚成一团花树形状,凝聚了良久,方慢慢散开,盏面之上,一片云烟萦绕。 “竟是‘榴花初绽。’”陆翁挑眉笑道,笑意潇疏旷达,“‘榴花初绽’主遇贵人,想来小娘子便是我遇到的这位贵人了。” “瞧陆翁说的,”阿顾笑道,“我可当不起。这是陆翁您烹茶手艺高超,和我有什么关系?” 陆翁闻言微微一笑,瞧着阿顾,这个少女面容荏弱清美,但气质清奇,不由在心中啧啧称奇,“我平生最得意的,便是这一手烹茶的本事。不是我自夸,在这烹茶上,全天下都没几个人比的上我的。今日与小娘子在这雪中梅林相遇,也算是有缘,愿将之传给你,你可愿意学?” 第67章 十二:绣带飞纷葩(之旧事) 阿顾怔了怔,笑着道,“陆翁不吝赐教,小女子自是十分愿意的!” 陆翁提及烹茶,身上的闲适神色便顷刻消失不见,整个人都变的专注起来,凝视着面前的茶具仿佛不是普通器具,而是自己的情人一般。教导阿顾道,“如今世人煎茶多喜以各种葱、姜调料和于茶中。却不知茶本身便是最好的灵物,生于灵山福地之中,受雨水滋养,本身便凝聚了灵气,被这些调料压了下去,便不显出来,我生来便不喜欢以杂物和茶,最多只是加一些盐,方是最好!” “煎茶第一要务,便是善择茶具。好的茶具能够托出茶的灵性,令饮茶人赏心悦目。” “煎茶需以风炉和鼎作烧水器具,以木炭和硬柴作燃料,加鲜活山水煎煮。先将茶饼持以逼火,经常翻动使其受热均匀,烤到饼茶呈虾蟆背状时为止,将烤好的茶饼趁热包好,以免香气散失,至冷却再研成细末。 待鼎中水泛起鱼目气泡。微有声,加适量的盐,除去表面黑云母水膜,以免使茶味不正。待到水边缘气泡如涌泉连珠,先取釜中瓢水,用竹筴在沸水中边搅边投入碾好的茶末。如此待到釜中茶汤气泡如腾波鼓浪,加进之前瓢水,使沸腾暂时停止,以育其华。这样一鼎茶汤便算煎好了!茶须热饮,一旦凉下,则精英随气而竭,饮啜不消亦然矣!” 他细细教导了一遍阿顾煎茶的法门诀窍,又笑着道,“煎茶自有技巧,讲究好茶、好水、好器、好技,但小娘子,其实这些都不过是末节,你若真正想要烹的一手好茶,我告诉你一个真正的要诀。” “哦?”阿顾好奇问道,“什么要诀?” 陆翁神秘一笑,“茶有灵性,烹茶的时候,若将茶当做死物,只做解渴的蠢物,便是烹上二三十年的茶,也烹不出真正的好茶。只有将茶当成有灵性的生物,细心对待,想着如何能让茶的灵性最大限度的舒展开来,这才能真正煎出上等的好茶来!”他含笑瞧着阿顾,问道,“可明白了?” 阿顾饮了一口茶,道,“阿翁说的太过玄妙,我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有听懂。心里却又觉得,只是这般听阿翁说,自己没有经手,都是空的罢了!” 陆翁哈哈一笑,“小娘子能够说出这样一番话,算得是悟性不错了!”他袖手抽出一卷薄薄的书册,递给阿顾,“这是我多年来记录煎茶心得的书卷,唤作《茶经》,便送给小友做一个念想吧!” 阿顾恭恭敬敬的接了,“多谢阿翁。” 陆翁洒脱一笑,一拂衣袖道,“你既喝了茶,咱们也该告别了!” 阿顾抿嘴笑了笑,吩咐碧桐道,“想来阿娘也该好了,咱们回去吧!”她坐在轮舆上,准备离开的时候,回过头来,“请陆翁将在长安的地址留下,过几日我使人将新的轮舆送到你府上去。” 陆翁一声长笑,“如此便多谢小友了!”扶着小厮起身,取过老梅后一副玄漆桃木拐杖,置于腋下,走了开去。拐杖在林中雪地上留下一串长长的痕迹。 阿顾从梅林中绕出来,远远瞧见大雁塔前人流攒动,数百人围着一团观望着什么,不时有人大声喝道,“好。” “鄙寺请了吴道子大师绘制壁画,”文潮合十介绍道,“吴道子画技精湛,喜欢当众做佛画,坊间众人每日在此围观,看到他绘到精彩处,就会轰然喝彩。 阿顾的明眸闪动烁光,笑道,“我们也过去看看。” 大雁塔前左右延出两道长壁,上面分别绘制文殊、普贤两位菩萨的壁画。左侧长长的墙壁高两丈、宽六丈,其上绘制文殊菩萨圣诞、出家、成道、传道的一系列图像。此时,壁上已经绘制了小半,菩萨圣诞图已经绘制完毕,一座金碧辉煌的屋宅化如莲花型,一个婴儿被侍女抱在怀中,身上泛着紫金色的光芒,一旁生产的妇人望着婴儿面上笑容温柔,右肋处带着一道伤口。延续下来的出家图中,四周涅槃的五百仙人已经绘制完毕,远近各不相同,神态庄严各尽奇妙,吴道子正在绘制最后的人物——也便是在尼枸树趺坐出家的文殊菩萨。 只见吴道子一身大袍子,袍口紧紧扎起,登在寺庙准备给自己攀爬的梯子上,手中持着秃笔,在石壁上勾勒画像轮廓,他心中胸有成竹,并不迟疑参度,笔落在运笔如飞,一株尼枸树拔地而起,亭亭如盖矣。随即起笔画文殊菩萨,落笔自菩萨手臂起,笔如龙蛇,绘出菩萨坐在莲花台上的法相、最后一笔勾勒菩萨闪铄金色的法身,周身毛孔射出大火光。前后不过盏茶功夫,吴道子仰天大笑三声,将手中大笔掷于一旁,转身走了。自有弟子上前,接替为其填染色彩。 寺中围观的群众见吴道子“风落电转,规成月圆,”神乎其技,壁上的文殊菩萨宝相庄严,面上神情泛着圣光。衣褶用兰叶线条勾勒,有飘举之态。不由齐声喝彩。“喧呼之声,惊动坊邑。” 阿顾观看了这一场饕餮盛宴,目神为之所夺,半响沉浸在其中,回不得神来。 从大慈恩寺回来,阿顾便沉静下来。红泥风炉在於飞阁中燃烧着,一抹火焰暖色映在东次间的窗纸上,白玉冰镂梅花纹白玉香炉中散着芬芳气息,屋子里温暖如春。阿顾坐在风炉前,看着沸水在鼎边缘气泡如涌泉连珠,将碾碎的茶末均匀的沿着鼎缘撒入茶鼎,待到茶水沸过三沸,这一鼎茶汤便算煎好了! 将茶汤分入面前的刑窑冰裂盏中,捧了起来,吩咐道,“绫儿,你尝尝看。” “哎,”绫儿脆生生的应了,忙上前接过阿顾捧着的茶盏,咕哝哝的饮尽,大声赞道,“娘子这茶烹的真不错,”神情看上去一派自然。 看起来自己煎的这鼎茶并不难喝,但要说滋味多么好,想来也是没有的。阿顾心中叹了口气,手艺一般,还需要多练练火候才可以! “小娘子怎的忽然起了烹茶的兴致来?”赖姑姑上前一步,笑着问道。 “也没什么,”阿顾笑着道,“我今儿在大慈恩寺遇到一位老翁,教了我一套烹茶的法子。我瞧着挺有趣的,闲来无事,便想要自己试着煎煎看。” “娘子闲来烹茶自然是无事的,”赖姑姑笑道,“只是这汤就不要饮了。说起来这茶饮虽是好物,性子却寒,常人热饮倒没什么。娘子年纪小,元气又弱,若喝多了茶汤,长年累月不利养生。” 阿顾握着茶盏的手僵了片刻,在心中叹了口气,抬起头来抿唇笑道,“姑姑的话我知道啦!我只是新得了这煎茶的法子,兴致高试试而已。最多我日后只是煎茶,自己不饮就是了。再说了,我回宫之后,太皇太后和圣人对我十分关照,我却不能报答他们,若能为他们煎一盏茶讨他们喜欢,也算是我的孝心了!” …… 天恩 第49节 从永安宫到甘露殿的宫道宽阔而肃穆,阿顾行在其上,梁七变在甘露殿前等候,远远的见了阿顾的轮舆过来,撇了人迎上来,微微弯腰笑道,“……奴婢见过七娘子!” “大家宣小娘子过来,奴婢事忙,不能亲自过去宣旨,在这儿奉迎一下,也是奴婢的心意了!” 阿顾笑道,“梁内侍太客气了!” “瞧娘子说的,”梁七变抿嘴笑道,“奴婢心里知道,若非娘子,奴婢未必能得了如今这个内侍。”他从前不过是内侍省一个普通的给事,若非去湖州一趟,接了阿顾回宫,入了圣人的眼,便是再默默无闻十年,都不一定能升职。“……娘子对奴婢的恩典,日后必会报答。” 殿中传来姬泽爽朗的笑声。“朕打算新建一支神武军,你给朕来做这个神武军的大将军,如何?” 阿顾便向殿中投了一眼,眸中带着好奇之色。她的眸色极为清浅,顾盼之间,黑白分明,有一种纯美的风情。 梁七变凑上前,小声提醒阿顾道,“如今在里头的是刚从西域回来的宁远将军谢弼,谢将军和大家的交情很是深厚。” “臣多谢圣人信重。”殿中一个少年的声音清朗道,“只是臣这些年虽在安西张都护的手下打了一些胜仗,终究资历还浅,直接任一军大将军,未免升职太快。只怕到时候朝上诸公又要进谏了!” “你又何必介意那些酸臣怎么说?”姬泽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悦,“我们二人一处长大,朕还不知道你么?你的才干武功足可统一支新军,朕也信任你能为朕训练出一支铁血彪悍的新军来,你又何必因着这些有的没的失了机会?” 谢弼微笑没有说话。 “罢了罢了,”姬泽叹道,“你若执意如此,正巧前阵子千牛卫中郎将段自行因故黜职,你便来给朕做这个扈卫身边的千牛卫中郎将吧!” 谢弼现任宁远将军乃是正五品,千牛卫中郎将官秩则为正四品,只是负责扈从皇帝安全,职司十分重要,这一回,谢弼没有拒绝,沉默片刻后,伏地谢恩道,“臣谢过圣人恩典。” “阿顾到了么?进来吧!”殿中传来姬泽的声音。 阿顾忙应了一声,“哎,”踏进殿门的时候,恰逢着那位谢郎将跪拜辞了出来,退出殿门的时候,和坐着轮舆的阿顾擦肩而过,阿顾抬头看了一眼,这位新封为千牛卫中郎将的少年将军浅绯色官袍,其上绣径一寸的小朵花。一身不过十六七岁年纪,眉目间似乎十分俊秀,自己匆匆一瞥之间,并未十分看清他的五官,只觉得气息清朗,微微一笑,露出一线洁白的牙齿,笑如春山。 阿顾进殿,向着姬泽拜道,“阿顾见过九郎,九郎万福!” “九郎今日寻阿顾过来,可是打算把你的《兰亭帖》借给我呀?”阿顾盈盈笑着问道。 “好你个阿顾,”姬泽又好气又好笑,“朕倒没多说什么,你倒是惦记上我的宝贝了!” 阿顾嘻嘻笑着,“九郎你如今放手让我自己练书法,又不肯让我出师,那我不找你这个做师傅的要好处,来你这甘露殿做什么呢?” 姬泽暼了她一眼,似笑非笑,“等朕什么时候觉得你能出师了,再把那《兰亭帖》借给你,免得你糟蹋了王书圣的作品。” “哎呀,”阿顾顿时皱起眉头,抱怨道,“那我不会这辈子都出不了师了吧?” “哈哈哈!”姬泽被逗的大笑一场,停了下来,不经意问道,“阿顾,大慈恩寺好玩么?” “九郎也知道我前些日子跟阿娘去了大慈恩寺么?”阿顾抬起头来,一双眸子灵动分明,“大慈恩寺的老方丈佛法高深,阿娘喜欢听他说佛,我却是不耐烦的。一个人在寺院里逛,大雁塔后的梅花很漂亮呢!比紫光阁旁的梅林可要大的多了!对了我在梅林里还遇到一个奇人呢!” 姬泽淡淡笑道,“所以你让人往匠作监取了一套轮舆送人?” “是啊!”阿顾呵呵笑道,有些心虚道,“那位姓陆的老翁精神矍铄,世外高人,我还和他学了一套烹茶手法呢!” 姬泽放下手中紫毫笔,抬头看了阿顾一眼,女孩笑的天真无邪,纯净没有一丝杂质。他无奈一笑,伸出修长的食指,在阿顾鼻尖刮了刮,“不知朕可有幸,让阿顾为朕煎一盏茶?” “呃,”阿顾怔了怔,脸上渐渐红了,目光不自禁的在殿中左右飘移,“九郎若是喜欢,我自是愿意煎茶的。可是……煎茶需要火候,我如今功夫尚浅,不敢在您面前献丑,待到我练好了,一定会煎茶给你的。只是到时候,九郎可千万不要嫌弃阿顾啊!” “好。”姬泽瞧了她一眼,垂眸笑道,“那我就等阿顾煎的茶了!” 从甘露殿回来,太皇太后听闻阿顾开始学煎茶,命安姑姑翻检私库,寻了一套紫砂茶具,送到阿顾这儿来,阿顾得了茶具,愈发兴致勃勃,於飞阁的人这些日子闻听得茶汤便要色变,不过,待得听说圣人和阿顾定了煎茶之约,便又都变的积极起来,开始主动劝着阿顾练习煎茶,阿顾啼笑皆非。 “之前绫儿、罗儿几个喝我煎的茶汤,嘴角是往下挂的。如今,她们再喝,已经是渐渐平了,可见得我这煎茶的手艺,确实是在日日长进的!”永安宫中,阿顾同太皇太后说话的声音又是娇俏又是轻快。 “小妮子,”太皇太后呵呵笑道,“尽淘气了!这么巴着阿婆收了你抄的佛经,自然不会亏了你的。安娘,”转身吩咐安姑姑,“将今年永安宫新贡上来的顾渚紫笋茶饼找出来些,给顾娘子带去。”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阿顾呵呵笑道,“倒好像我是来向阿婆讨茶饼的了。”话虽如此,倒是追着安姑姑去了。 “留儿如今看起来开朗多了。”太皇太后看着阿顾欢快的背影道,声音中带着柔和声色。 “是呀。”丹阳柔和的目光凝注在女儿身上,十分温柔。“看到她这样子,我十分开心。” “母后,”她回过头来,看着太皇太后,“我想着开了年,便寻个日子带留儿搬回公主府去。” 自当日延州事后,公主在宫中已经住了八年,如今忽然提出离宫,犹如石破天惊,太皇太后面上却毫无惊讶之色,只是看着公主的眸色里有着怜惜之意,叹了一声,“你已经决定好了?” “嗯。”公主重重点头,“决定了!” “怎么忽然决定这么做?” 公主道,“其实这个打算早在东都我就有了,只是一直没有下定决心!” “母后,这些年来,女儿无能,一直托庇在您的羽翼下,劳你挂心担忧了!如果留儿没有找回来,我便是一辈子这样浑浑噩噩过去,也就算了,但留儿回来了,我必须为她考虑。留儿不是公主,她的后半辈子也不会在宫里过,所以她不可能一直留在宫里,我想要带她回公主府去,带着她重新进入长安上流社会的生活。” “你既然已经想的清楚明白了,我这个做娘的,不拦你。只是,”太皇太后扬声道,“如今冬天里太冷了,等到开了年,明年三月里,天气暖和了,你再出宫吧!” 公主低下头,眼睛一酸,答应了,“是。”她倚着太皇太后脚下跪下,将脸枕在太皇太后的膝上,像幼年时无数次做过的赖着母亲一样,神情依恋而愧疚,“阿娘,我这个女儿,让你丢脸了!” “胡说八道,”太皇太后斥道,抖抖索索的伸出手摸着公主的脸庞,落下眼泪道,“宁娘,我要你知道,我待你的心思,便如同你待阿顾的心思一样,都是希望着你过的好的。不管你受了什么委屈,都要记得,阿娘永远在你身后。” “宁娘知道,都知道。”公主道,“宁娘一定会走好,不让母后失望。” 公主从永安宫里出来,站在宫门处,太极宫中的风吹来,将她的大氅吹的微微翻动。她忽然想起记忆里那个男人,自己的丈夫——顾鸣。这个男人,本来,她已经决定埋藏在记忆深处一辈子不再想起。 她是父皇仁宗皇疼爱的女儿,仁宗皇帝在世之时时时称她贤德,并在她及笄之年赐封号丹阳,将她许给了老韩国公顾隶的嫡长子顾鸣。 大周勋爵乃终身制,武将以军功封爵,爵止于身死,家中子孙不得承袭爵位。早年太宗皇帝与臣子共同打天下,君臣结下深厚情谊。太宗抚恤老臣,功臣身逝后常赐恩子孙再袭一代爵位。后世周朝皇帝都是在深宫中长大,再不可能育下这等君臣情谊的。因此,后世勋贵爵位极难世袭。但若是家中有公主下降,皇帝自然不会让自己的女婿或妹夫面上太难看,多半便能够再袭一代爵。且与皇帝结了亲缘关系,在日后的战场上自然会多加亲信重用。当然,公主的脾性多半是比较大的,且和皇室牵扯的深了,也难免会有一两个驸马卷入到皇室谋逆案中,祸延全家。但总的来说,大周的公主还是比较抢手的! 因着她下降顾家的原因,顾鸣轻轻松松的袭了其父韩国康公的爵位,成为新任韩国公。 她嫁到顾家后三个月,父亲仁宗皇帝驾崩。其后两年,老韩国公顾隶病逝。出嫁六年无子,第六年后,公主主动为顾鸣纳了一房妾室。这位小娘子是良家子,姓苏,单名一个妍字。苏娘子出身小家,不过识得几个字罢,容颜清秀,没有什么太可称道的地方,只是受到顾鸣的目光,低下头去的时候,神情颇为娇羞动人。 顾鸣推辞道,“臣有公主为妻子就够了,不必再纳什么妾室!” 公主面上笑容端庄,“瞧夫君说的,不过是个小妾罢了,纳入家中也只是为了延续子嗣。只要夫君尊重我这个妻子,就是有了这么一个玩意儿,又有什么关系?” 顾鸣纳了苏妍之后,苏妍对自己这个主母尊重非常,在自己面前低眉贴眼。顾鸣大部分时间也流连在自己房中,面上对自己这个正妻敬重恩爱,只是偶尔到苏妍房中去。公主从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虽然偶尔想起自己的丈夫有了别的女人,有些小小的吃味,不过自幼受的贤淑教育却让她很快将这样的想法捺了下去。 建兴八年(周历91年),苏妍生顾鸣庶长女顾嘉辰。 第二年,公主生下女儿顾令月。 她一直被顾鸣面上的敷衍欺瞒的很好,觉得顾鸣对自己这个公主正妻敬爱尊重,生死共之。虽私下对苏氏薄有一丝宠爱,但不过是当个逗宠的玩意儿。自己这个做正室的又岂会跟妾室计较?只要大面上过的去,也就是了。直到那一年,她的女儿在延州被顾鸣给弄丢了。 留儿是她的命根子,她惊怒交集,下令打杀了所有跟着顾鸣和留儿上街的下人。被打的侍卫丫头招出了当日集市上的实情,她恨的眼睛都出了血,拔出侍卫的剑,想要一剑杀了顾嘉辰。 顾嘉辰惊的面色发白,躲在顾鸣身后,惊声哭道,“阿爷,阿爷救我。” 顾鸣拦在顾嘉辰的前头,拦住公主的剑,面色十分难看,“公主,你已经打杀了这么多人了,难道连阿瑜都不放过么?” “让开,”公主执着手中的剑,冷冷的看着他,“她害的我的留儿丢了,我要她为我的留儿偿命!” “你疯了!”顾鸣皱着眉头,像看着疯子一样的看着公主,“你这个做阿娘的丢了女儿,一时伤心也是难免的事情。可你能不能讲点道理?阿瑜如今才多大?才三岁多,一个三岁多的孩子,能够处心积虑的暗害自己的妹妹么!公主,留儿走丢了,我知道你很难受。可是你也要有个限度。已经有这么多下人被你打死了,也该够了!” 公主如坠冰窟,怔怔的看着面前的顾鸣,像是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男人,“顾鸣,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留儿不见了!”她大声落泪道,“她是我们的亲生女儿。你说要带她上街,我让你抱走了她,朱姑姑他们都不放心,我跟朱姑姑说,留儿是我和国公的女儿,难道我连把自己的孩子交给她的亲阿爷,还要不放心么?可我就真真没有想到,她的亲阿爷竟然真真的就把她给丢了!” 顾鸣脸色十分难看,讷讷道,“我也不想的。这不是意外么!” “意外?”公主呵呵直笑,“好一个意外!”指着面色煞白瑟缩在一旁的顾嘉辰,“你一路牵着她的手,却将留儿给个婆子抱着是意外;你一路给顾嘉辰买头花,买蜜饯,买糯米糕,却没有问过半句留儿是否饿了是意外;顾嘉辰只是摔破了一个泥人,你们一堆人就围上去,又是哄着她又是恐吓人,竟将我的留儿丢在一旁也是意外。难道也是意外么?” 她看着顾鸣,昔日柔和的眸子里带着一丝灰心的决绝,“我原以为,你虽然私下对苏氏有几分宠爱,心中终究是敬重我这个妻子的。到了今日我才明白,原来我这个公主才是你眼中的摆设。留儿这个千辛万苦得来的嫡女,在你顾鸣眼中,竟然还不如顾嘉辰手中把玩的一个泥人!” 公主这话说的重极诛心,顾鸣脸上顿时煞白,辩解道,“你胡说什么。我对公主素来尊重,又如何会不看重留儿?” “好,”公主“哐当”一声把手中的剑丢在了地上,指着道,“你若要叫我相信,便亲手杀了顾嘉辰,将苏妍交给我处置。我就相信上述的那些都是意外。你这个亲生阿爷终究是爱留儿的。” 她的脸上划过泪光,激烈道,“你敢么?” 顾鸣看着地上泛起的剑光,面色翻覆,心中激烈不定。小小的顾嘉辰似乎明白了什么,又惊又惧,死死的抱住顾鸣的腿,唤道,“阿爷,阿爷。”哭声凄凉而又绝望。爱女的哭声陡然激起他的慈爱之心,他抬起头来,“公主,你只是一时情急,我不跟你计较。待到你冷静下来。”他跨上前一步,想要如同以往每一次一样哄好公主,“宁娘,留儿丢了,我这个做阿爷的也很难过。可是总不能因为这样,就不过日子了。阿宁,我们都还年轻,总是还能再生孩子的!” 公主闭上了眼睛,灰心若死,“原来你是这样想的!” 她抬起头来,冰冷一笑,笑容中有着淡淡的决绝,“既如此,我们长安见吧!”随即收拾了行李,抛下顾鸣独自奔回长安,进宫向着母后和皇兄哭诉。 太后大与神宗皇帝大怒,顾鸣匆匆赶回长安,迎头就是一道圣旨,剥夺了身上的职务,降旨韩国公府,要求顾鸣处置公主嫡女失踪一事。 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斜斜的阳光从天际照下来,映在公主脸上,公主抬头凄然一笑。 很多年后,公主回想起旧事,也许当初,龙末可汗没有带兵袭朔方,也许,这个故事的终结将完全是另一个模样。 建兴十年(周历93年)夏,东突厥龙末可汗率十万大军攻打大周妫、檀二州,老将王连恩带兵抵抗,竟尔大败,八万大军死伤过半,王连恩自己也从马上摔了下来,双腿被惊马奔逐齐膝而断。龙末可汗进军河北,杀人盈野,大周北方大片疆土直面突厥兵锋威胁。 当时,大周武将正逢一个尴尬的断层时期。老将王连恩兵败,薛节一个月前刚刚病逝;张孝瓘镇守安西,轻易不得离开;朝中其余年轻武将都没有特别出色的人选,十分稚嫩,也尚没有经过战场上独挡一面的考验。顾鸣之前任职朔方镇守,其父韩国康公顾隶做过多年的朔方军总管,抗击东突厥十余年,在朔方一代威望极重。顾鸣少年时曾随父出兵作战,顾隶亡去尚未十分久远,在东突厥之间威名未散。一时间,他竟成为最适合领军出征的将领。 神宗皇帝发旨命顾鸣出征,顾鸣上书道,“国家有难,臣身为大周臣子,定当赴国难,无所畏惧,便是马革裹尸也在所不惜。只是当日延州次女失踪之事牵连甚广,至今为止杀伐已甚重,希望圣人以宽容为怀,不再追究其女令月失踪之事。若能应允,臣必将顿首以报!”这张奏折看起来,竟是以自己领兵出征为条件,换取神宗皇帝对于不再追究阿顾失踪的事情。 神宗皇帝看着折子上的字迹恨毒了火。只是当时在神宗皇帝面前,一边是朔方如火如荼的战情,一边是自己自幼疼爱的亲妹妹和失踪的外甥女,左右为难,陷入进退不得的困境。 公主其时住在太极宫,瞧着皇兄为难的模样,心中难过不已。她日夜思念爱女,对顾鸣恨的咬牙切齿,当然希望狠狠处置顾鸣,以解自己心头之恨。可自己失女之痛固然痛彻心扉,然而比起北方百姓陷于突厥之手,又显得轻微起来!只得前往神宗面前,劝皇兄答应顾鸣的条件。 神宗皇帝望着委曲求全的公主,感动不已,问道,“宁娘,你不悔么?” 公主目光凝泪,道,“我恨,我怎能不恨?可是这世上,做公主不是生来便只能享受荣华富贵的,肩上也担着国家兴亡的责任。若在这个时候,我只记着自己的私仇,置大周百姓于水火中而不顾,我又如何能心安呢?顾鸣这厮负我,负了我的女儿留儿,我会一辈子记恨他,寻找留儿。但这个时候,请皇兄勿以我为念,答应了顾鸣的请求。” 神宗皇帝感动非常,握着公主的手承诺道,“宁娘,你我兄妹之情,一生定不相负!” 顾鸣得了神宗皇帝的允诺后,便果然披甲戴胄,率兵出发。也不知是时运使然,还是确实长于战事,他到了朔方之后,很快便于其父受降城遗址旁大败突厥一支军队。龙末大怒,正打算与顾鸣作战之时,恰逢东突厥内部动乱,可汗叔父延始可汗于东突厥本部叛变,屠杀龙末妻子子嗣。龙末可汗急着回去收复失地,无暇他故,匆匆退军。顾鸣大胜而归,骑在高头大马上洋洋得意,只把自己当做了拯救大周帝国的英雄,将之前得罪了公主的事情抛在脑后再无畏惧! 神宗皇帝爱好脸面,做不出撕毁承诺的事情,虽心里将顾鸣恨的要死,却不能处罚“得胜归来”的顾鸣,只好面上随意夸了几句之后,便将之闲置在一旁,当做将这个人彻底遗忘,世上在也没有这么个人,再也不肯提及。韩国公府失去了皇室的关注,便渐渐成了空头国公府,淹没在长安城数不清的权贵之中。神宗皇帝以此事为耻,后来便废弃府兵,开始重要战斗力强盛的藩兵。平卢、范阳节度使的集权,便是因此而来。 公主虽然愤恨,却也被神宗皇帝的承诺绑住手脚,失去了找顾鸣算账的权利,心灰意冷,索性倚在母后身边居住,再也不肯出宫,面对外头的是是非非。 如果,没有找到留儿,也许,她就会这样过下去,在这座宫廷中结束自己的一生,如今,留儿回到了她的身边,她就像是沙漠中的旅人到达绿洲,一束枯木逢了春,重新活了过来。为了留儿,她打算离开宫廷,回到公主府,重新开始进入长安上流社会。只是,在宫中的时候顾家不敢找进宫来,自己尚可偷得个清闲,不愿面对那个恶心的男人;待得出了宫之后,怕是再也避不过了,也不知顾鸣那个不知耻的男人,如今心中有什么打算? 作者有话要说:注:陆翁的原型是茶圣陆羽。陆羽是唐玄宗年间人。他不喜欢之前茶羹中加葱姜蒜各种调料的烹茶法,提倡茶的本味,主张只加盐的煎茶法。他集成了此前民间的煎茶法,自创了一套新型煎茶法。自陆羽提倡这种煎茶法后,陆氏煎茶法渐渐在唐朝贵族和民间流行起来。陆羽著书《茶经》。 吴道子是画圣吴道子呢!所绘人物,善用状如兰叶或蓴菜条之线条表现衣褶,使有飘举之势,人称“吴带当风” 第68章 十三:翠衣发华洛 神熙元年的冬日走到尾声,神熙二年即将到来。 按大周惯例,皇帝在腊月二十六日封玺,休国事六日,过了新年,在正月初一这一日,由百官上表开玺,恢复国事。 开年第二日,姬泽遣兵部尚书牛仙客为使,册封六公主姬玄池为长公主。 兵部尚书牛仙客立于肃章门上,展开手中的册书,念道,“於戏!古之圣人,垂训作则?必正内外之位,以明婚姻之礼。咨尔清河长公主,生於公宫,自禀幽闲之性;教以师氏,更彰徽柔之则。能循法度,克慎言容,宜膺册命,俾协典章。……持节册尔为清河长公主。尔其自下於心,增修厥德,式瞻清懿,永固恩荣,可不慎欤!” 肃章门前,姬玄池身着大周长公主朝服,面容端肃,恭顺的伏拜了下去,“臣妹谢过圣人恩典!” 小宦者将公主册书和宝印奉给了姬玄池,笑着道,“恭喜清河长公主了!” 姬玄池温和道,“多谢。”看了身边温章一眼。温章将准备好的荷包递了出来,“多谢内使美意!” 小宦官掂了掂荷包的分量,面上便笑的愈发热烈和煦了,“……清河公主的册封礼已经完成,虽然因着还在孝期,不宜谈婚嫁之事,但听说圣心已经定了驸马人选,吩咐内府准备嫁妆,想必公主明年出了孝期,这姻缘便定下了!” 天恩 第50节 姬玄池面上显出一丝红晕,道,“多谢内使。” 大周皇室的惯例:皇女幼年并无封号,于及笄之年受封,才能够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公主,得到封号,并开始享受封邑上的采食。公主封号又分三种情况,最尊贵的以国名为封号,只有于国有功的公主才能得此殊荣,视同超品,大周开国百年,仅有两位公主得了此等封号,即高祖皇帝时的楚国公主,以及仁宗皇帝时得封的镇国太平公主;第二种为美号,得封此号的公主俱为深受帝宠的公主,太平公主、安乐公主便为此例;第三种最普遍的便是以古郡名为封号,大部分公主终生都为此类封号。 姬玄池今年已经十六岁,本该在去年策封,因着守孝的缘故延到今年方受册。从今日起,她便不再被宫中人按排行称为六公主,而是需得称呼一声清河公主。 册封礼完毕,清河公主回到自己的宫殿玉华阁,在阁中正堂座上坐下,大宫人温章和秀采领着阁中诸人上前拜道,“奴婢参见清河公主!” 姬玄池道,“起来吧!” 得了封号之后,她的气度似乎比从前发生了变化,变的矜持端庄起来,雍容道,“今儿我受了册,过一会儿,宫里几位妹妹大约便要到这玉华阁中为我庆贺,你们都是我玉华阁的人,务必要将她们招待好了,这才不丢我的脸面!” “是!” 正月的长安冬寒未退,过了申时,天上下起了细细的雪珠子,玉华阁收拾的温暖如春,温章和秀采领着宫人将宫阁收拾的温馨大方。 申时二刻,阿顾和十公主姬红萼联袂到了玉华阁,在廊下解了斗篷,“恭贺六姐姐今儿得封之喜!” “瞧两位妹妹这么客气,”姬玄池抿唇笑道,“自家姐妹,过来坐坐就是,还带什么礼物?听闻阿顾妹妹过些日子便要随六皇姑出宫了?” 深冬寒冷,阿顾今日披着一件白狐大氅,领口的出锋绒毛毛茸茸的,越发衬的一张面色玉雪出尘,笑道,“我阿娘是有这个打算,已经是和皇祖母说了,说是冬日寒冷,待到天气暖和一些便带我出宫去。” “那可真是可惜了!”姬玄池牵着阿顾的手,面上露出不舍,“阿顾妹妹玉雪可爱,我一向十分喜欢,只是我是个口笨的,一直没有多和你亲近。本想着时日长久,总有机会,却料不到你既然要出宫了!” “六姐姐既然这么说了,仙织,便将咱们带过来的礼物收起来吧!”傲慢的女声传来,姬华琬一身披着绯色的大氅踏上阁阶,在漫天的飞雪中,艳色逼人。 年前,姬华琬都被太皇太后拘着在凤阳阁中学礼,足足有一个月没有出现在宫中人面前。直到过年前,因着贵太妃求情,方被放了出来。这一个月姬华琬似乎吃了不少苦头,瞧着比从前清减了不少,只是背脊依旧挺直,带着骄矜的傲气。 姬玄池垂眸微笑,“瞧八妹妹说的,只要你人过来,阿姐就高兴了。难道阿姐还在乎你的一点贺礼么?只要咱们姐妹和和乐乐的,我这个做姐姐的,也就算高兴了!”她话语雍容,和以往很是有些不同,姬华琬不免诧异的看了她一眼,见姬玄池抿嘴微笑,笑意却温浅,竟有了几分已经出嫁了的豫章公主的风范起来。 一众皇子公主,并一个阿顾在阁中坐下,秀采奉上了三勒浆,姬华琬捧起琉璃盏,抿了一口,冰凉的浆汁蕴在口腔中,“……不知道六姐姐得的是什么封号?” 姬玄池笑道,“愚姐不才,圣人为我拟的封号是清河。” 清河郡位于河北,为西汉所置。隋开皇三年罢郡隶冀州,周朝初年置贝州,是个人杰地灵的地方。姬玄池能得到这个封号,已经算是不错的,只是终究不如国号美号罢了。姬华琬念了一会儿,笑道,“听起来倒蛮好听的。等我过两年册封的时候,一定要圣人给我拟一个好听的美号!” 姬玄池的眸中闪过一丝不忿之色,很快隐去,抿嘴笑道,“承蒙各位弟妹前来我这儿庆贺,愚姐不甚感激,今儿晚上是宗亲家宴,午时我在阁中设一顿小宴,还请弟妹赏光!” 姬红萼及阿顾都笑道,“那是自然的!”姬华琬却道,“今儿晚上万春殿有宫宴,若是倒时候反而吃不下,却是对宗室长辈失礼了!” “瞧八妹妹说的,”姬玄池道,“我这小宴不过是个意思,咱们这些皇子公主,谁会真的用的饱食失礼。说起来,”美目凝视着姬华琬,抿嘴微笑道,“我今儿在肃章门外受册的时候,依稀听人说了,那谢辅机年前已经从安西回来,到了圣人面前见圣。辅机少年英才,最爱温柔安静的女子,若是见了你如今这个模样,怕是会不喜欢呢!” 姬华琬“呀”的惊呼出声,她向来最是争抢好胜的脾气,今日听闻了姬玄池的话,竟未反驳,只是“呀”了一声,吭吭哧哧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才薄薄嗔道,“六姐姐说什么呢?”微微低下头,明艳的面容上泛起了一层浅浅的绯色。唐贵妃风华绝代,姬华琬的五官继承了贵妃的明艳,本就过人,只是因着年少任性,多了一丝刁蛮意气,让人看着不喜,此时神情娇羞,在阁中宫灯晕黄的烛光照耀下,愈发显得楚楚动人,令人意动心摇! 阿顾坐在一旁,见了这般情景,一时间瞠目结舌,翘舌难下。 骄傲如斯的姬华琬,被太皇太后派姑姑狠狠管教了一个月,黜落去了身边大半侍女,都挺直腰背,不肯低了声气去,如今竟会因为听到一个名字,便显出如此的神情,显见的对此人心怀好感。八公主自幼得神宗皇帝爱宠,一向眼高于顶,在宫中竟是连同胞姐妹都不大看在眼里的,如若倾心一个男子,想来这个男子定是出类拔萃的。只是不知道姬玄池口中称的这位谢辅机究竟是如何人才,竟能令得姬华琬倾心至此! 雪珠子落在宫廊之上,先时还有一点声音,渐渐的化作鹅毛般的雪花,反而一片静谧起来。 因着守孝的缘故,这一年来,皇宫中十分冷清,如今虽然皇帝和诸位太妃、皇子公主身上的孝期还没有完全守完,但神宗皇帝逝去已经过了一年,神熙二年的群臣大宴依旧免了,但大年初二邀请在京皇室宗亲的宗宴却照常举行。 酉时三刻,万春殿中便布置停当。到了申时,便有宗亲陆陆续续的进了宫。万春阁点亮数百盏宫灯,将殿阁照耀的亮如白昼。宗亲藩王及藩王妃坐在殿中两侧。后殿隔着一道宫廊,几位高位太妃领着年幼的公主坐在其中。 宦官扬起的尖细声音从阁外传来,“太皇太后到,圣人到。”皇帝奉着太皇太后从阁门中进来,满殿的人都起身拜道,“臣等见过太皇太后,见过圣人。” 太皇太后在阁中上座坐下,笑道,“都起来吧!”她环视了殿中一眼,问道,“梁王今儿没有进宫么?” 太皇太后所说的梁王,是太宗皇帝幼子,排行第七,名为姬柘,为文德谢皇后嫡出,高宗皇帝的同胞母弟,皇室中硕果仅存的木字辈长辈,辈分极高,便是太皇太后亦得唤一声皇叔。 阁中下面,为首的魏王姬珅坐直身体笑着禀道,“禀母后,七叔祖年老病弱,如今在骊山养病,年前便已经使人传了口信说是不回京过年了!” 太皇太后点了点头,对姬泽道,“圣人,七皇叔已经是皇室现存辈分最高的长辈。他为人老成持重,你日后当对他多尊重些。” 姬泽闻言,忙放下手中的酒盏以示尊敬,这才笑道,“皇祖母说的是!朕年前已经遣了王孝恩上骊山探望梁王曾叔祖,曾叔祖对皇室有大恩,保住了宗室不少血脉,朕对他亦是十分敬重!” 大周宗室如今的人丁并不旺盛,太宗皇帝膝下共有七子,四子因为谋逆而被废黜,后来应天女帝以女主身份登上皇帝宝座,害怕宗室中人对自己心存反抗之意,对宗室大加杀戮,梁王姬柘身为女帝的小叔子,当年曾为女帝被封为皇后出过大力。与女帝叔嫂情分颇厚,一意救助宗室,女帝看在他的面子上,饶了一些宗室性命。但饶是如此,大周宗室在女帝手上还是折了很多。待到仁宗皇帝继位之时,宗室血脉,已经是凋敝萧瑟,十不存一二。休养了数十年都没有恢复过来。 如今皇室之中,先帝十二子只余四位,吴王姬沃就藩,如今留在长安的只有宁王姬溶及燕王姬洛。近支皇亲中除了辈分最高的梁王,只剩下仁宗皇帝第四子魏王姬珅一脉、第八子齐王姬琛、以及太宗楚王一脉延平郡王姬璋。上一辈的公主,也只有仁宗元配肃明杜皇后之女永泰大长公主姬秾辉、杜皇后族妹女高密大长公主姬拾春以及丹阳、玉真等寥寥几个。太皇太后坐在主座上,瞧着下面,偌大一个太极宫,金樽玉露,富贵至极,宗亲宴上却只有区区几十人,连万春殿都坐不满,不由叹了一声,道,“宗室如今人丁寥落,只盼得你们日后开枝散叶,让皇室重新兴隆起来。” 皇帝在座位上欠身笑道,“皇祖母说的是,孙儿以茶代酒,谨祝皇祖母长命百岁,寿与天齐。” 宁王姬溶亦举盏道,“孙儿亦随圣人,敬皇祖母一杯。”宁王为神宗皇帝第三子,今上皇兄,自幼身子羸弱,性情恬淡,因此并不就藩,只在长安居住,饮下盏酒后,笑着道,“我身子不中用,这辈子子嗣怕是不丰,皇祖母的厚望,便只有交给圣人了!” “好孩子,”太皇太后展眉而笑,举起面前三勒浆饮过。抬起头来,见宗亲宴上,一众亲王公主座中俱双双对对,唯有东首一张食案后,一位中年贵妇独坐,面上神情淡淡,隐入万春殿富丽繁华的背景中,竟似悠然淡远,于是开口问道,“柳王妃,齐王如今还在家里病着么?” 柳王妃略略一怔,很快回过神来,向着太皇太后敛了一礼,恭敬道,“谢太皇太后垂顾。”这位柳氏乃是齐王姬琛正妃,出身河东柳氏,看起来三十余岁模样,此时着着一身一品亲王妃朝服,看着美貌端庄,“……夫君本来入秋身体已经是大好的,本是想进宫给太皇太后请安的,没想到前些日子一场大雪,又病倒下来。平乐郡主在夫君病榻前侍疾,今儿便由妾身一个人进宫了。” “齐王便是多年积病,身体太弱了。”太皇太后叹了一声,转头吩咐身后安姑姑,“待会儿回去捡几只老山参,给齐王送到府上去。” 柳王妃起身谢恩,“多谢太皇太后恩典!” 宗亲宴用了一个多时辰,渐渐散了,姬泽从万春殿中独自一人出来,披着一件玄黑色的大氅,走在长长的千步廊上。延平郡王姬璋从背后匆匆追过来,行到姬泽身后,拜道,“臣见过圣人。” “堂叔请起。”姬泽淡淡道。 年轻的延平郡王答道,“谢圣人。”利落起身,延平郡王今年不过二十八岁,俊朗的眉宇之中自有一派风流气度,并未有沉迷酒色的痕迹,瞧着十分精干。 冬夜明寂,姬泽背着手在长廊上继续行走,“……范阳那边可有消息?” “回圣人,”延平郡王跟在皇帝身后,态度有几分恭敬,又不会显得十分生疏,“行人司的人传来话,陈文水去年十一月末暴毙,实际是孙炅派人所为。” 大周使用府兵制度,府军在大周初年十分悍勇,太宗皇帝便是靠着这样一群府兵,建立起了不世武勋。到了仁宗皇帝一代,府兵渐渐败坏,不复初年战斗力,为了对抗西北突厥、契丹等游牧民族,仁宗皇帝采用了朝臣的建议,启用募军制,废黜部分折冲府,于边境地方设节度使,节度地方。 建兴十年,东突厥龙末可汗突然率大军袭击朔方,老将王连恩大败,后来韩国公顾鸣力挽狂澜,又兼着东突厥内部延始可汗作乱,龙末可汗方急急退军。但神宗皇帝已然十分羞恼,听信了奸相唐忠民的建议,重用藩兵,提拔羌人孙炅为范阳节度使,将范阳军政大权尽皆托付。孙炅渐渐做大,尾大不掉。待到姬泽继位为帝,能够腾出手来对付的时候,孙炅羽翼已成,已经不是姬泽能够轻易除去的了! 延平郡王姬璋为宗室近支,其祖父为太宗皇帝第六子,早逝,只留下一个遗腹子,太宗皇帝怜惜幼孙,命其袭其父王爵为楚王,养于宫中。高宗皇帝十分疼爱这个侄子,命薛昭仪抚养其一段日子,薛昭仪甚为宠爱这位养子,后来她登基成为应天女帝,大肆屠杀宗室,却从没有起过动膝下抚养长大的楚王的念头。楚王活了四十五岁,病终之后,其子降等袭了其父王爵,便是延平郡王姬璋。论起来,姬璋虽然只比皇帝大了两三岁年纪,却是皇帝的堂叔。 延平郡王父母缘薄,长到十六七岁之后,便风流多情,是长安城有名的纨绔子弟。神宗皇帝待这位堂弟十分优容。朝臣都以为这位郡王胸无大志,却不料这位郡王私下里早已效忠了当时的九皇子,协助九皇子暗中建立行人司。 行人司前身为应天女帝所设,本是应天女帝为搜罗百官罪行所设。被酷吏掌握,搜罗百官大臣一切私下痕迹,严刑控罪,致人于死地,百官闻行人司色变。仁宗皇帝登基后,在大朝会上下的第一道圣旨中,就撤废了行人司。此后神宗皇帝时也没有启用。三庶子之变后,姬泽介入夺嫡,私下里重设行人司。打探各地消息。 姬泽雄才大略,深知行人司乃是一柄双刃剑,用的好了固然能对自己的大业起上巨大作用,但若行人司权柄膨胀,亦将带来不可预估的恶果。在行人司建立之初,便订立了严苛的规章制度。设一名宗亲及一名亲信宦官为正副主官,互相制衡。如今替姬泽掌管着行人司的宗室,便是延平郡王姬璋。辅佐他的副手则是内侍少监马燮。 如今,姬泽已经登基为帝,行人司也走入正轨,爪脉伸入大周各地,尤其在各节度使所在之地,刺探消息一同汇总到长安总部,由专业人员检索,择出其中有价值的消息上呈。 姬泽的脸色明暗不定, “……孙炅这厮,在范阳已经是土皇帝,连朝廷命官也敢暗害,朕若不拿下他,那范阳还能算是大周领土么?”平淡的声音中暗含着无人能听出的悫怒。 “圣人的话自是有理,”姬璋道,“只是孙炅势力已成,又与平卢节度使童长顺勾连……”说话间,千步廊已经走完,姬泽转过弯,见宫苑之中灯火通明,毬场亭旁立着一双女童,披着华丽的斗篷,说话的声音娇俏如春日泉水,“……据说当年虢国夫人便是在这株白梅树下坐卧,对镜比花,梅花不能盖其色!” “虢国夫人?” “是啊,贵妃受封之后,想念姐妹,父皇便将她的三个姐妹迎入长安,分封国夫人。唐氏三姐妹俱都貌美非常,最美的据说是最小的一个妹妹,就是这位虢国夫人唐玉浦了。时人称道,‘非冰雪不能拟其姿,施脂粉而污颜色。’传唱一时。” “虢国夫人真有这么美么?和贵妃相比,哪个更美呢?” 姬泽眸子微微暗了一下,咳了一声,郎声问道,“说什么呢?” 姬红萼和阿顾立即掩了声,转过身来,淅声沥语拜道,“皇兄万福!” “起来吧!”姬泽道。 他的身后,延平郡王姬璋抬起头来,见面前两个少女,左手披着杏黄斗篷的是十公主,另一位女孩坐在轮舆之上,天然一段娇俏姿态,虽然年纪看着还小,但待到长成,定是个美人儿。他执掌行人司,手面上的消息远较一般人广阔一些,自然知道这个女孩便是丹阳公主新找回的爱女,名唤顾令月的了! 阿顾便依着姬泽的吩咐将置于腰间的手放下,好奇的看了一眼立于姬泽身后的姬璋。 “这是延平郡王姬璋,”姬泽笑着对阿顾道,“论起来阿顾你应该唤一声表舅的!” 阿顾笑着拜道,“阿顾见过表舅,表舅万福。” 姬璋笑道,“这便是丹阳表姐的女儿,果然是个聪明伶俐的!” “你们两个怎么到这儿来了?” 阿顾道,“万春阁中的宫宴已经散了,老王妃们都去了永安宫陪皇祖母说话,我嫌殿里头气闷,便拉着阿鹄出来散散!” 姬泽瞧了瞧天空夜色,叮嘱道,“时候不早了,夜风凉,你身子骨弱,还是别在外头晃荡了,早些回去吧,仔细着凉了!” 阿顾面上便泛起欢愉笑意,“多谢九郎记挂,我穿的厚,不会着凉的。” 雪后的月夜十分明净,皇帝生了些兴致,没有叫御辇,打算走回甘露殿。姬璋走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笑着道,“圣人瞧着和顾娘子感情很好。” 姬泽顿了一下,方道,“她是六姑姑的独女。怎么说,当年的事情,也是皇家对她们母女有亏的!” 廊上的月光一晃,红色木合宫灯反照出明晃晃的光芒。 “谁说不是呢!”姬璋陪笑道,“那韩国公顾鸣着实是个蠢的,自作死路。顾娘子做了他的女儿,着实有些可怜!” 姬泽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六姑姑和阿顾都是皇室血脉,有皇室庇护,此后定会平安康泰,”他垂下眼眸,慢慢道,“皇叔,阿顾是我的妹妹,我也希望皇家风雨太平,永结一心。日后不要出什么变故!” 他话语虽冠冕堂皇,却隐有所指,姬璋心中一凛,明白了他的意思,将身子躬下去,恭敬道,“臣领旨!” 一弦勾月照在太极宫清冷的庑房上,豆灯跳跃,在白色的窗纸上投下晕黄光泽,面色枯黄的老宫人躺在素帐床上,小宫人吹灭了烛火,从庑房中出来,见一名华丽的宫装女子从廊上行来,走到跟前,才发现竟是齐王妃柳氏。连忙深深福下去,恭敬道,“奴婢见过柳王妃,王妃万福。” 柳倩兮挥手道,“下去吧。” “是。” 柳倩兮推门而入,见了苍老的王姑姑,喊道,“王姑姑。”声音中带着一丝尊重亲昵。 王姑姑睁开眼睛,见到柳王妃,怔了怔,忙起身参拜,“老奴见过王妃。” 柳倩兮连忙拦住她,“姑姑真是折煞我了。” 亲昵的扶着王姑姑坐下,“您是太皇太妃身边的老人,又是看着齐王长大的。齐王虽然不能进宫,心中却着实记挂着姑姑,特命我今日前来探望。” 王姑姑的眸中显出些许水光,“苦了大王了!”想起了当年旧事,恨恨道,“那个贱妇,当初作出那等天怒人怨之事,不知廉耻,终有一天,会有报应的!” 柳倩兮闻言低眸,过了片刻,方笑着道,“姑姑在宫中只要保重自己,便是为齐王着想一二了。”她回过头来,接过侍女递上来的一个小包裹,“姑姑,这是我为你备下的东西,你收下吧。” “不用了。”王姑姑摇摇头道,“奴婢知道你们夫妇的好心,但奴婢只是一介宫人,在这深宫之中,又用不上什么钱财,实在不用收下这些东西。” “瞧姑姑说的,”柳倩兮柔声道,“姑姑在这宫中生活,总有些地方要银钱打点。这是齐王和我的一点心意,姑姑就收下吧!” 待柳倩兮从房中出来,殿前的一树梧桐在雪上映出深深的影子,月勾如水。侍女眉儿福身道,“王妃,时候不早了,咱们可是要回去了?” 柳倩兮捧着宝蓝色雕花鸟手炉,伸手拢了拢刚刚披上的长毛大氅衣襟,道,“也好!”匆匆向外宫走去。绕过鹤羽殿,面前风景顿时开阔起来,唐贵妃正领着从人从蒋太婕妤的宫殿出来,二队人马在一道长廊上面对着面撞上。 柳倩兮微微垂眸,微微屈膝拜了下去,“贵太妃。”掩去了眸光中的讽刺之意。 亲王妃为外命妇中正一品诰命,贵太妃的品级亦是内命妇中正一品。二人品级相当,唐贵妃亦还了一礼,面上闪过尴尬之色,轻轻问道,“柳王妃到太极宫这边地方来,是刚刚探看过王姑姑么?” 柳倩兮笑着道,“姑姑在齐王的母妃王贤妃身前服侍,历经数十载,忠心耿耿不改其志,犹如女贞,也算得是有始有终,齐王如今闭足在王府中,亦挂念于她。”她抬头看了看天色,轻忽道,“贵太妃,瞧着天色,京城很快就要禁夜了,臣妾急着回王府,可否请你先让一让?” 贵妃侍女七儿眼睛一蹬,就想要斥责出声。 自家贵妃在宫中盛宠之时,风头一时无两,如今虽然先帝不在了,但犹自威风未失,难道还怕齐王妃一介外命妇不成? “七儿,”贵妃喝止她,出乎意料,竟没有发脾气,而是吩咐从人道,“让开路让齐王妃先过去。”竟是收敛了自己的脾气。 “贵太妃?”七儿愕然。身边的大宫人长生已经是横眼道,“贵太妃已经吩咐了,还不快点让路。” 柳倩兮点头向唐贵妃致意,领着侍女从宫廊穿梭而过。唐贵妃侯在一旁,直到柳王妃一行人全部走过,方抬起头来,凝视了柳倩兮的背影一会儿,待到柳倩兮消失在宫廊转角处,回头吩咐道,“回去吧。” 一阵风吹过,梅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来,打在地面上,了无痕迹! 天恩 第51节 第69章 十三:翠衣发华洛(之少年) 清冷的月光照在宏伟的太极宫上,掩去了一切暗涌云动。延平郡王姬璋从宫城中踏雪出来,策马沿着皇城根角向东北方行去。在一座敞大的官衙面前停了下来。两个戴着帽子的小厮连忙从大门迎了上来,接过姬璋甩下的马缰,垂头道,“大司。” 姬璋应了一声,大踏步的进了府衙。 这处府衙便是行人司所在之地,位于皇城东北角,位置有几分偏僻,外表看着既不高大,也不华伟,但在这片长安各大官衙群聚的地方却是十分知名,其他各部的官员上下值经过行人司的大门,都忍不住放轻了脚步,谨言慎行,唯恐有什么自身不当之处被行人司抓住。行人司官衙外面看着不起眼,走进去里面却颇为宽敞,正院为三进,第一进大堂七间,乃是司中办正事的场所,姬璋进了二进。虽是夜里,府衙中依旧有不少执事之人,来来往往,俱都行路无声无息,一身灰扑扑的衣裳,姿貌无特殊之处,对着经过的姬璋行了一个拱手礼,又转身去做自己的事了。 姬璋在自己屋子中处理了一会儿事情,起身离了屋子,从月门进了东跨院。守候在第二进跨院西厢房门外的两个暗人女屈膝道了一声,“大司,”姬璋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块铜符,吩咐道,“将这门打开。” 春十二和秋十三二人接了铜符,与手中另半块堪合了,方取了腰间钥匙,将厢门上挂的硕大黄铜锁打开,红漆隔扇门一推开,里面繁浩的文档便显露出来。房中陈列着十数架棕漆杉木书架,按年头从里到外分立,层层叠叠的罗置着行人司历年以来搜罗的信息档案,靠近门扇上的架子上摆放的近年资料,瞧着还算整洁,越往室内深处,念头越远,文档上已经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姬璋点燃了屋中的烛火,径直来到室内中深处的一起架子前,这座杉木架子上存的是天册五年的资料。他目光睃过,抽出其中一份文档,从里头出来,吩咐守在门前的女暗人道,“取个火盆过来。” 春十二面上神色一丝不变,屈膝应了一声“是。”,转身离去,不一会儿,果然捧了一盆火盆过来,放在档案室外间。 姬璋将手中的文档扔入火盆,一抹晕黄的火焰舔起,迅速的将微黄的麻纸吞没,其上字迹密密麻麻,夹杂了一条记录:“……十月乙丑,于湖州一顾姓人家发现一女童,疑为当年延州丹阳主之女也!”很快的,在炭火火力的迸发下,纸角被彻底卷进,陡然燃起一道明亮的火蛇,迅速的缩成一团,渐渐化为灰烬。 韩国公府上院荣和堂中,秋色帐幔厚重的垂下来,一角香案上鎏金鸭形香炉中吐出婶婶宁神香烟,秦老夫人坐在上首的围子罗汉床上,精神矍铄,花白的头发往后梳起在脑后结了一个圆髻,问顾鸣道,“大郎,公主和留儿回京已经有三个多月了,你怎么还不把她们接回来?”声音大有不满之意。 流黄的烛火将堂中照耀的带着一丝暖色,年节里,顾家一家人热热闹闹的用了一顿团家宴,待到散去,顾鸣留下来在荣和堂陪着老母,如今听得母亲提起久在宫中的公主妻子和流落在外寻回的嫡女,眉头不自觉的一蹙。 他虽然也希望自己的妻子和女儿回来,却在心底认为,七年前的那段旧事,自己固然也有些小错,但丹阳公主那样决绝,剑向庶女,抛夫而去,却也是着实不贤,极大的失了妇道。如今阿顾平安找回,当然是好事,但也就更衬明了当年公主仗势凌人,小题大做。所谓家和万事兴,他虽然心中偏爱妍娘和阿瑜些,但对公主这个结发妻子也不是没有感情的,若是公主如今想要重回顾家,他也愿意和气接纳。但若要他放下身段亲自去接公主和阿顾,却是绝不可能。 他隐平自己的眉心,笑着对秦老夫人道,“瞧母亲说的,她们也是我的妻子和女儿,我难道不愿意她们回家么?” “你嘴上说的好听,”秦老夫人甩开他的手,不肯要他搀扶。上了年纪的老人多半有一点小孩子脾气,发作道,“我只见着你根本没去接她们娘俩儿!”她拄了拄手中拐杖,沉声训道,“大郎,那可不是旁人,可是公主,难道你以为你只在国公府里坐着,公主就能自己回来么?” “大郎,”她苦口婆心道,“公主为先帝爱女,下降咱们家的时候,主动要求不建公主府,仅在国公府前列双戟。入府之后,以舅姑礼事你阿爷和我,后来虽然有七八年不曾生育,但也是因着中间给你阿爷守了三年孝期。孝期满了不久,她便亲自操持,为你选了身家清白的苏氏女入府为妾,苏氏生了长女,她对阿瑜也并无薄待。满长安的百姓,谁人不称赞丹阳公主妇德宁馨,堪为皇室楷模?” 她瞄了一眼立于堂上一边满头珠翠的年轻女子,唇边拟起冷讽笑意,“若不是当年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咱们家中还和睦好好的,怕是公主早给留娘添了个弟弟。当年终究是我们顾家对不住公主,后来你又护着那对贱妾母女,这才让公主伤了心,抛家入宫,整整七年,都再也没和顾家通过一丝音讯。时至今日,既然留儿找回来了,无论如何,你总要给公主一个台阶下,将当年的事情揭过去,才是家和兴旺之道。” 顾鸣的妾室苏妍侍立在顾鸣身后,听闻秦老夫人的话语,面上闪过一丝难堪之意。 这些年,公主离府,顾国公身边只有自己一个女人,明面上国公府虽然是老夫人管家,实质上很多权力已经落到自己的手上。除了一些面子上的尊荣,她和国公府女主人也没有差多少了,但在老夫人和旁人眼中,她永远不过是一个身份低微的妾,纵然是良家子,身份清白,但和那位有着先帝同胞母妹身份的主母丹阳公主相比,低微的如同一轮明月旁黯淡的星子。便是她的长女顾嘉辰,这些年在府中金尊玉贵,受尽长辈疼爱,但一旦公主的嫡女顾令月找了回来,便被远远的比了下去。 只是她心中再是委屈,面上也不能露出分毫来,上前在地上跪了下来,“老夫人,国公知道你是心疼公主。公主自是贤淑大方,当年亲自做主纳了妾入国公府,此后一直以来从未亏待过妾,若非后来出了那件事情,想来到如今妾和公主还是一对好姐妹。若能够让公主点头答应带着三娘子回府,便是让妾去公主面前磕头认错,长跪不起,妾也是愿意的!” 她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来,面上未语泪先流。 苏妍并不是十分美人,但能得顾鸣这般痴心相待,为之不惜得罪公主,对抗皇室,自然也很有几分风情,如今虽然已经将近三十岁,但这些年保养的极好,两道晶莹的泪珠流落脸颊之上,一片楚楚可怜。秦老夫人看着她这般作态便有些恶心,冷笑道,“你说的真是笑话。公主不肯回顾家,不正是因着记恨国公身边有一个你,你若是当真有心,不若就此自裁,想来公主瞧着你去了,心中出了口气,倒是有可能就此回府。” 苏妍闻言面色惨白,身子微微颤抖,摇摇欲坠,跌坐在地上,求助的看着顾鸣。顾鸣本自被秦老夫人说的有几分意动,如今瞧着爱妾楚楚可怜的模样,一把猛火从胸肺之间扬起,甩了袖子梗着脖子道,“母亲你不必再说了!公主太过骄纵,当日留娘丢了,我是她的亲阿爷,难道心里就不难过么?但是公主太过得理不饶人。三娘丢了固然不好,但她已经杖杀了所有跟着我出去的下人,还觉得是阿瑜有意害的留儿丢了的,不肯放过阿瑜。可天可怜见,阿瑜当年也不过是个三岁多的小娃儿罢了,哪有那么多坏心眼?莫非真要阿瑜将一条命陪给她妹妹,公主她才满意?” “你——”秦老夫人被顾鸣气的浑身直哆嗦,猛的起身,只觉得眼前一黑,几乎摔了下去。 “母亲,”顾鸣吃了一惊,连忙扑上去扶住。 “你个糊涂货哟!”秦老夫人打了顾鸣一下,扬声道, “公主那是什么人?那是太皇太后的亲生女儿,如今圣人的嫡亲姑姑。她虽然依着家礼待我们,但咱们就真的能将她当普通媳妇了么?你要记得清楚:她是君,我们是臣,你连君臣之分都守不清楚,我怎么还指望你光耀顾家门楣?你以为你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取的战神,可如今坐在皇位上的人是公主的娘家人,你这样薄待公主,难道他们真的心中对你没有怨言?若当真如此,为什么,你身上除了个国公爵位,再也没有授实官,也没有在十六卫或是北军中挂职?又为什么这些年你再也没有上过战场?这些年,你还没有受够教训么?你这般梗着脾气,是打算一辈子赋闲在家,做个永远让人看不上的空头国公么?” “母亲这么说便不对了!”顾鸣听的母亲的这话十分不入耳,冷笑着反驳道,“我是韩国康公后裔,自幼熟习兵法,战场上用兵如神,自平阳郡公薛节病逝之后,如今大周武将之中还有谁能与我比肩?此时大周是没有起什么战事。待到狼烟四起的时候,”他唇角浮起一抹自得的冷笑,“如今那位小圣人还不是得上门求我挂帅出征?” 秦老夫人坐在罗汉床上,闭了闭目,大感痛心。 知子莫若母。她的这个长子,兵书的确是自幼读了不少,也经了一些战阵,但要说实用和机变魄力上,却是远逊于他的父亲顾隶。当初朔方一战能够大获全胜,多半还是仗着亡父顾隶在朔方军中多年的威望及对东突厥的震慑力,并且正逢突厥内讧,龙末可汗急着回去清理内政,无暇他故。如今又有好些年过去,顾隶的余威渐渐散去,大周新一代武将中也将涌现出后起之秀,顾鸣着实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他却依旧沉浸在七年前的那一场大胜之中,洋洋自得,自认大周第一名将,等着再逢当年突厥大军压境皇帝无将可遣千载难得一遇的机遇,不肯向公主以及公主身后的皇家低头。 这些年来,也就是皇家出于自身的骄傲矜持,不肯对国公府行落井下石之举,长安权贵不知当年内幕详情,方与韩国公府维持一些面子上的交往。若是待到明白过来韩国公府已经遭了皇家的彻底厌弃,怕是……今后长安权贵阶层就再无韩国公府的一席之地了! 秦老夫人森森打了一个寒颤,若说刚刚自己还痛惜顾鸣的面子,此时已然当机立断,睁开眼睛决然道,“大郎,你若还认我这个做娘的,便听我的,前往求见公主,好好跟公主赔个话,将公主母女接回来。” 她这话说的极重,顾鸣惊出一身冷汗,不敢违逆母亲意思,只得伏下身去,拜道,“母亲,儿子听命。” 秦老夫人松了一口气,靠在罗汉床背后,握着手中的佛珠疲惫道,“这件事就这样吧!这荣和堂,不是苏氏这个妾室该踏足的地方,你带着她回去!若三个月内,不能将公主接回来,就不要到这荣和堂来见我了!” 明泉坊中,韩国公府发生的这段插曲,於飞阁中的阿顾是自是不会知晓的。秦老夫人的谋算和苏妍的委屈,对于她而言,都是过眼的云烟,还不如自己摹的一道帖子和煎的一鼎茶来的重要。过完年,很快就开了春,到了三月上巳,正是一年春日里景色最好的时候,宫中的一众公主都是女儿家,虽然神宗皇帝驾崩之后,十分悲痛,但守了这么久的孝期,早已经是静极思动。再加上春和景明,不免便撺掇着太皇太后付芙蓉园春游。太皇太后想着爱女丹阳即将出宫,临行之前,怎么着也要高高兴兴的玩耍一日,便痛快的应了。 到了上巳这一日,卯时三刻,千牛卫和羽林军奉着帝驾和太皇太后的座车出了太极宫,其后唐贵太妃、丹阳玉真两位大长公主、以及先帝三位未出嫁的公主并阿顾的座车紧随在后,燕王姬洛骑马陪行,浩浩荡荡从宫城出来,沿着夹城向长安城东南郊的芙蓉园款款而去。 垂在车中的香球随着朱轮在夹道上的行驶而轻轻晃动,阿顾和十公主坐在一辆七宝朱轮宫车中,“阿顾,你真的要出宫了么?”姬红萼挨着阿顾问道,神情极是依依不舍。 “是啊。”阿顾答道,虽然对已然熟识的太极宫有几分不舍,对宫中的一些亲人朋友也有一些依依之意,但是对于即将到来的宫外生活阿顾却充满了向往的心情,只觉得从车窗中涌进来的浓秣春光分外明艳。 姬红萼沉默了一会儿,道,“阿顾,我会想你的!” “我也会想你的!”阿顾应道,挥散了离愁别绪,笑道,“好了,又不是说我去了公主府,就不会再进宫了。就算我不肯进宫,阿婆也会想阿娘的,等以后进了宫,我一定第一个去看你。” 面上惆怅还没有完全消散,姬红萼便扑哧笑出声了,“说的是。这可是你说的,可不准耍赖!” “自然!” 少女的絮语夹着香风在空中飘荡,如同水面上的波纹,略一动荡,就迅速消散了!迅捷的马蹄声插入其中,忽如其来,由远及近,经过了阿顾和姬红萼的七宝朱轮车,在前头一辆宫车外停住,马上戴甲少年勒住缰绳,向着车众人拱手禀道,“末将参见公主,不知公主命人请臣过来,有何吩咐?” 一只雪白的素手将宫车车帘打开,姬华琬傲慢的声音从前头宫车中传出来,“怎么,谢郎将,本公主没有事情,便不能找你么?” 这对话。 阿顾心中一动,不由和姬红萼对视一眼。 姬华琬十分得先帝宠爱,在宫中可谓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听得她这句话的口吻内容,虽含着些许傲慢性子在里头,但隐藏着的好感却是十分明显的。 阿顾打起微微晃动的车帘,从帘子缝隙里看着外头马上的少年将军。 这少年一身银白色的盔甲,骑在一匹骏马之上,英姿飒飒,头盔之下眉目如星,是难得一件的美男子,只是阿顾瞧着他的侧脸,不知怎的却觉得有几分眼熟。不知怎么的,她忽然想起玉华阁中,清河公主姬玄池说到谢辅机时,八公主婉转红晕的明媚双颊。 想来,车窗下的这位少年将军,就是那位清河公主提到过的谢辅机吧? 姬红萼挨在阿顾身后,也从帘子中偷偷探看着外头动静,唇角微微翘起,凑到阿顾的耳边,轻轻道,“阿顾,外头的这个,就是谢弼谢辅机了!” 谢弼! 阿顾耳朵一动,“他叫谢弼么?” “是啊。”姬红萼道,“新封的千牛卫中郎将谢弼,字辅机。阿顾见过他么?” “上次在圣人的甘露殿恰逢他辞出来,匆匆见过一面。”阿顾语焉不详道,“当时没有看太清楚,这次见了,才会认不出来。” 上一次,她奉姬泽诏去甘露殿的时候,正遇到刚从安西回来的宁远将军谢弼陛见,姬泽欲封谢弼为新建的神武军大将军,谢弼却推辞了,最后领受了扈卫圣人身边安全的千牛卫中郎将一职。他从殿中辞出来的时候和自己擦肩而过,只一面的风华,便念念难忘,犹如天光云影,笑若春山。 这位新任的千牛卫中郎将谢弼少年俊朗,英武过人,也难怪高傲的八公主姬华琬竟也会倾心于他呢! “这样啊!” 姬红萼静默了一会儿,忽的吃吃笑起来,“阿顾大概不知道这谢弼是什么人吧?” “谢弼其父是太子右卫率谢丰宾,当年参加西河之战,在王连恩帐下做先锋,在陇川遭遇敌军,苦战得胜,谢丰宾由于寡不敌众,战死在疆场。消息传回长安,父皇很是痛惜。此后,父皇命收养一批烈士遗孤入宫,列为假子,谢弼就是其中一位。谢弼年纪和我皇兄差不多,便做了皇兄的陪读,和皇兄交情十分不错,八姐姐偶然见过几次,不知道怎么回事,便一门心思喜欢上他!” 阿顾柳眉微挑,她小时候在湖州的时候,也是听过西河之战的。 建兴十年,东突厥龙末可汗率军进攻大周,老将王连恩率军抵抗,大败于西河。八万大军死伤过半,王连恩自己也被惊马践踏双腿,不复能再上战场。龙末可汗此战后进军河北,杀人盈野,韩国公顾鸣率大军抵抗,恰逢东突厥内讧,龙末撤军。正是因为这一次战争,促使神宗皇帝决定搁置府兵重用藩兵,加大节度使权柄。收烈士遗孤入宫,便是安抚军心的一条重要举措。 这批少年虽说是将门遗孤,但家世零丁,年纪单薄,入了宫后,名义上说是神宗假子,哪里能比的上真正的皇子,宫中人如何会真心看重?只怕谢弼的那段日子在宫中很不好过。谢弼在宫中行走,得到当时的九皇子姬泽青睐,和姬泽结下情谊,也算得是一个人物。如今,神宗皇帝驾崩,姬泽登上帝位,谢弼与新帝有发小情分,来日前程远大,是可以预期的事情。 她偏转螺首,含蓄道,“我听说,这位谢郎将这些年在安西立了不少战功。谢将军能够得到圣人看重,策为千牛卫中郎将,想来也有他的过人之处!” 姬红萼眉宇轻弹,却颇不以为意,“论真本事,他自然是有一些的!但大周这么多的宿将,若千牛卫中郎将乃是天子近职吗,位高权重,若只凭他的真本事的话,要熬多久才能轮到他上位。说到底,还是仗着……了!” 车窗外,姬华琬的声音悠悠响起,带着一种阿顾几乎从来没有从她口中听闻过的温柔客气,“谢郎将,待会儿到芙蓉园,你可愿多陪我走一走?” “抱歉,”谢弼在马上伏身,“臣身为千牛卫,身负扈卫皇室重任,不敢私下行游玩之事,还请公主见谅。” “你……”姬华琬顿时恼将起来,强迫自己放软了眉毛,柔声道,“有这么多千牛卫和羽林军护卫着,能出什么事情?谢将军,你去了西域多年,我……很想你,难得你终于回来,你就给我个面子吧!若是你怕我皇兄怪罪,我替你去跟皇兄说一声。” “职责所在,与圣人无关。”谢弼硬邦邦的答道, “瞧着八姐姐虽然对这位谢郎将有心,但谢郎将却没有多少意思呢!”帘子放下,阿顾低声道。 两个女孩面对面看了几眼,姬红萼嗤笑出声,“算了吧!八姐姐那个脾性,虽然长的着实漂亮,但哪个有骨气的男人能够真心喜欢?” “微臣负责帝驾的扈从事宜,公务繁忙,”车外传来谢弼略带一些忍耐的声音,“若是八公主没有什么特别的吩咐,微臣便先告退了。”谢弼说完,便策马转身,不理姬华琬连连叫唤挽留,策马走远了! 姬红萼朝阿顾挑了挑眉,意为你看我说的对吧? 阿顾一噎,扑上去扯了扯姬红萼的脸蛋,“阿鹄,你今年才几岁,连这么深透的道理都懂,是不是太早熟了?” “你敢笑话我?”姬红萼尖叫一声,也扑到阿顾身上,二人笑做一团。宫车之中,几位小宫人看着自己的主子,眼睛中俱有着无可奈何的笑意! 七宝朱轮宫车又沿着夹道走了一刻钟时间,格拉一声停了下来,侍卫在车外禀道,“圣人,太皇太后,芙蓉园到了。” 阿顾打开帘子观看,见天空蔚蓝,阳光灿烂,照在面前的芙蓉园上,芙蓉园中花团锦簇,天水一色,两岸亭台楼阁风光秀美,精致辉煌,不由脱口赞道,“真漂亮!” 第70章 十三:翠衣发华洛(之骨里红) 曲江位于长安城东南郊,因水流曲折而得名,风景秀美,自秦汉以来便是胜地。秦时建离宫“宜春苑”,汉代在此地开渠,修宜春后苑和乐游苑。前朝营建京城之时,开凿曲江池,在池旁建宫苑,为芙蓉园,占地三十顷,周回十七里,后来成为大周皇室御苑,先帝神宗在位之时,引城外浐水经黄渠南来注入曲江,并且在芙蓉园中增建楼阁,湖光山色映衬,亭台楼阁沿着水岸绵延,遂成京中第一胜景。 毎逢长安春日的时候,园子会对长安百姓开放一段时日,长安百姓呼儿唤女,游赏园林美景,行人如织,在其中游玩观景,端的是热闹非凡。 今年因着先帝孝期未过的缘故,芙蓉园并未对外开放。帝室游园,一行仪驾直接进了园子,在园中主楼紫云楼前停下 。阿顾和姬红萼下了七宝宫车,“今年算是排场小的了。”姬红萼笑着道,“若是前些年春天的时候你来芙蓉园看,芙蓉园里‘彩幄翠帱,匝于堤岸,鲜车健马,比肩击毂’,那才是真正的烟柳繁华、富贵风流的景象。” 阿顾畅想了一下姬红萼描述的风景,向往道,“那可真是美的不得了了!” 高大的紫云楼矗立在面前,紫云楼乃芙蓉园主楼,修建的高大富丽,美轮美奂,站在其上,可以俯瞰芙蓉园中大部分风景。园丞王修领着一众从人在楼下等候,见着太皇太后等人,参拜道,“微臣见过太皇太后、见过圣人。” 太皇太后道,“起来吧。” “谢过太皇太后。”王园丞谢恩道,这位园丞身材白胖,恭敬的在一旁伺候,面上端着谄媚的笑容,“太皇太后,圣人,如今紫云楼上已经摆了御宴,奴婢恭请两位上楼饮宴赏景。” 阿顾随着太皇太后和姬泽登上紫云楼,紫云楼上颇为宽敞,四面敞空,只以朱红阑干隔开。坐在其上,曲江浩澜风光,芙蓉园奇花异草便都统统收入眼底。阿顾和几个公主靠着阑干坐下,耳语莺声,淅淅沥沥,一阵春风吹拂过来,将园中花香送到了少女的鼻尖,园中美景入目如画,美不胜收。 姬泽陪坐在太皇太后身边,用了几巡三勒浆,起身告罪道,“皇祖母在这儿慢用,朕先去杏园那边走一趟。” 太皇太后知道,皇帝这是要往杏园参加新科进士的杏宴。 大周以科举取士,科举考试每年举行一次,取中新科进士数十名。神熙二年的春闱刚刚结束不久,放榜之日恰在上巳之前,按照惯例,新科进士上榜后会在曲江杏园领一场御宴,然后前往慈恩寺大雁塔提名,杏园春宴、雁塔题名,乃是新科进士莫大的荣耀。今年,杏园宴的时间和太皇太后游园日子重合。太皇太后点了点头道,“那些个新科进士寒窗苦读十年,才有了今日的风光。圣人便过去好好陪他们阵子,老身这边大可自己取乐子,您不必急着回来。” 姬泽笑着谢道,“皇祖母仁慈,孙儿替这些新科进士谢过皇祖母体恤。”领着人退了出去。太皇太后目送皇帝的背影消失在紫云楼上,方笑着对众人道,“曲江宴上有的是你们皇兄用的,咱们娘几个不管他,便自用就是了。” 丹阳公主和玉真公主都笑着迎合太皇太后的兴致,道,“便依太皇太后的意思!” 话虽然这么说,但一年一度的新科进士也是这些日子长安城人人关注的大事,众人都被吸引了心神,燕王、阿顾和几个公主都还年少,更是对此十分在意,一时间,紫云楼上虽仍然山珍海味、觥筹云集,席上的众人都有些心思飞到隔壁,想要看看杏宴上的新科进士究竟是什么模样。 过了一会儿,杏园那边一个小宦者飞奔着过来,在紫云楼上禀报太皇太后道,“太皇太后,曲江宴上已经是选出了两位探花郎,即将出发往长安各家园子。” “这是做什么?”阿顾悄声问姬红萼。 姬红萼小声凑过来,为阿顾解说道,“按惯例,曲江宴上要择出两名年少俊秀的新科进士,骑马遍游长安各处的名园,采摘名花,然后在琼林苑赋诗,并用鲜花迎接状元。称之为探花使。” “哦?”太皇太后笑着道,“此时长安城的权贵怕都敞开大门指望着探花使到来,也不知道究竟那两户人家,能够得到探花使的青睐。” “太皇太后说的是。”那小宦者笑着应和道,“圣人说了,这杏园探花乃是雅事,难得太皇太后今日在这儿,索性便遣两位探花使先到紫云楼参拜过太皇太后,再前往长安园中折花。也算是秉一秉太皇太后的福气。” 天恩 第52节 太皇太后哈哈大笑,“老身不过是一介妇人,能有什么福气,圣人这样说也忒是抬举了!”话虽如此,但是面上带满了笑容,可见的十分开怀。 众人听闻探花使要过来,都兴奋起来,几个小公主年小好事,都倚在紫云楼阑干上,等着观睹两位探花使的风采,连楼上把扇捧盏的小宫人都屏住神气,想要好好目睹这两位从一众新科进士中择选出来的探花使是怎样俊俏的人物。” 过的须臾,果然见两个青年男子在绿衣小宦者的引路下,来到紫云楼前,在楼前的红色地衣上跪伏下去,向着上首太皇太后参拜道,“微臣参见太皇太后。” 阿顾和三位小公主从阑干上望出去,瞧着楼下的两个探花使。这两个新科进士俱都头戴官帽,身穿新科进士大红袍服,左手的少年年纪极小,不过十六七岁年纪,眼角微翘,含着一股傲气,为进士科第六名,苏州籍,名叫夏鼎,字子奈;他身边的另一个进士年纪稍稍看起来大一些,也不过才二十岁左右,气质较夏鼎稍稍内敛,为清河崔氏旁支子弟,姓崔,单名一个郢字,字楚客。 能够被选作探花使的人,俱是新科进士中少年俊秀之士。这两个人风采容貌俱都不俗,眉目清雅,风姿如画,不负探花使之名,此时跪在紫云楼下,身形劲瘦,不少宫人都看的霞飞双靥。 太皇太后瞧着这二人,心中也自欢喜,唇边抿着一丝笑意,笑着道,“两位都是大周将来栋梁之才,若是在这儿跪的折损了,待会儿满长安的闺中小娘子都要责怪老身狠心呢,平身吧。” 二人谢道,“谢太皇太后。” “今儿是你们的好日子,你们这便出发,尽可进入长安各处园子游览,采探名花,最后得了好花,也到老身面前来,让老身瞧上一瞧!” 夏鼎和崔郢齐声应了,从紫云楼退下,跨上园中小吏牵上来的骏马,向着长安城方向奔驰而去。 待得两位探花使都走的远了,紫云楼上方就着这探花之事郁郁私语起来,“杏园春宴乃是一年一度的盛事,若长安哪户人家培育的鲜花被一位探花使看中,采了过来,这一年的风头便都出尽了,这荣耀也不知道今年被哪一家得了去。” “长安郑家是养花的好手,今年的彩头,定是郑家得了去。” “郑家虽然花好,不过是个商家。我猜是杨首辅家。杨夫人爱好养花,养的一株鹿子百合极是有名。” “魏王家的园子也很有名呀!” …… 小半个时辰匆匆过去,殿前副监贺桓在紫云楼外挥退了报信的小宦者,走到太皇太后身边,笑着道,“好叫太皇太后得知,一处花王已经是得了踪迹,崔郎君已经折下了鲜花,如今往芙蓉园这边回返了!” “哦?”众人便都好奇问道,“崔郢摘的是哪家的园子?” 贺恒抿嘴笑道,“崔郎君出身清河崔氏,自然是眼光胜人,前往的便是玉真公主的惜园。” 众人目光望向玉真公主。姬明瑛坐在太皇太后身边,闻言淡淡笑笑,风姿雍容矜持, “我那园子简陋,这些年倒也养了几丛山野之花,倒是让崔郎君见笑了!” “瞧皇姑姑说的,”清河公主微笑着道,“长安城谁不知道,玉真公主的惜园乃是长安名园,姑姑耗费多年时光,将这惜园经营的十分精致。园中集了无数名花。听说惜园中有几丛极品牡丹,便是连东都的丹园都是要逊色的!若是连您养的花都是山野之花,可真叫长安别的养花人家都不要脸面了!” 太皇太后呵呵而笑,指着清河公主道,“六丫头这张嘴呀,可真是……!” 众人都应和着太皇太后,恭喜玉真公主,“不知道夏郎君择的是那个人家的花呢?”也不知是谁说了一声,都嘻嘻哈哈笑着过了。 紫云楼上热闹纷纷的,又过了片刻,夏鼎和崔郢都已经骑马回返,手中擎着一枝鲜花,在紫云楼下跪拜。崔郢手中的是一朵奼紫素带芍药,正是出自玉真公主的惜园,乃是玉真公主昔年自蜀中得来的名品,花相完美,紫色的花瓣边沿生着一层金色沿边,犹如镶着一条彩带,堪称国色;史鼎手中捧的却是一支大红海棠,海棠并非少见奇花,他手中的这一株,花盘却硕大,层层叠叠,开的极是美艳,论起来不比崔郢手中的素带芍药逊色。 “臣等幸不辱命,已经采来名花。” “好,好,”太皇太后笑着点头,问道,“崔郎君的这一枝素带芍药品种奇特,堪称一绝;夏郎君的海棠王也是国色天香。不知两位卿家手中的花是从哪家园子采来的呀?” 崔郢拱手道,“臣手中的素带芍药,采自惜园。” 玉真公主坐在紫云楼上,向着崔郢点了点头,“崔郎君,倒是劳您给我情面了!” 崔郢朗声笑道,“玉真公主客气了,不是微臣给您情面,是您园中的各色名花着实生的确实好。若无您的惜园,微臣今日也不知到哪儿方能完成了探花之责。论起来,倒是臣欠公主的情面了!” 他说法极好听,饶是玉真公主性情高傲,也被哄的笑容满面,仔细的看了看崔郢俊朗的容貌,点了点头,道,“崔郎君果然是个有趣的!” 夏鼎也上前一步,面上泛起得意笑容,大声禀道,“禀太皇太后,臣手中的这支海棠王,是在韩国公府上大娘子的园子中摘下的!” 太皇太后面上笑容陡然一沉。瞧着夏鼎,面上泛起惊怒之意,切齿片刻,终究忍耐不住,冷笑道,“我倒是哪户人家养出来的花,原来是他啊!”冷哼一声拂袖。 夏鼎吃了一惊,手中的海棠再也握不住,跌落在地上,花瓣沾惹了尘埃,再也不复之前的鲜美。夏鼎却顾不上这些,望着太皇太后远去的背影,面上有些失措,“这是怎么了?” 阿顾坐在紫云楼阑干前,望着那朵落在尘埃中的海棠花。那花色红的极正,仿佛心头将滴未滴的泣血。不知怎的,心头笼过一层乌云。 太皇太后缓了片刻,心情渐渐平定下来,回过头来,见紫云楼上众人都吓的噤若寒蝉,不由笑道,“都这么看着我做什么?老身已经没事了。今日春光正好,你们都不必在这陪着老婆子,自个在园中散散吧!” 阿顾从紫云楼下来,一个人独自在芙蓉园中行走:韩国公府的大娘子,培育着那支红海棠的,是自己未曾谋面的庶长姐顾嘉辰吧。 当年延州的旧事,她年纪尚小,早已经记得不太清楚。但顾国公的一双女儿,嫡出幼女流落在外,吃尽了苦头;庶长女顾嘉辰却养在身边,自幼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长大。刚刚夏鼎手中的海棠王,花相硕大,美艳非常,想来,只有活的十分滋润的少女,才有这份闲情,能够培育出这样美艳的红海棠吧? 她心中烦乱,索性由着轮舆在芙蓉园中胡乱行走。绫儿服侍在一旁,瞧着自家小娘子面上神色一直不太好看,不由小声劝道, “娘子,你瞧这花开的多美啊。不如多看看吧!” 碧桐狠狠瞪了绫儿一眼,这个时候小娘子心情不好,自己这些丫头伺候着,只该提一些旁的事物,引的娘子慢慢忘记了适才不愉快的事物。绫儿这妮子提什么不好,偏偏提花,这不是偏让小娘子又想起刚刚那株鲜艳夺目的海棠么? 阿顾转头瞥见这两个人间的眉眼官司,唇角一翘,反而心思清明起来。 无论自己愿不愿意承认,自己那庶姐顾嘉辰终究是存在的,自己在这儿不开怀,能伤的了她什么?只是让身边疼爱自己的人为自己担心罢了!那顾嘉辰是好是歹,与自己又有什么关系?无论如何,自己是丹阳大长公主的女儿,有着太皇太后阿婆的疼爱和皇帝表兄,自己守住了自己的心,立得一线清明,也就能以不变应万变了! 她想明白了,就停步下来,左右张望,“这儿是哪儿了?”见附近景色虽然还算明媚,但已经见了几分偏僻,自己刚刚心情不适,胡乱行走,不知不觉间走到不知名的地方。一条小溪从身边流过,流水潺潺,两旁种着一些花草树木,缤纷鲜美。她第一次来芙蓉园,根本不认识园中道路。如今左右虽然还是繁花美景,但小径依依,前后纵横,竟是找不到回去的道路了。 正有些踟蹰的时候,一队侍卫在身边走过,领头的人甲衣鲜明,风姿玉树,不是旁人,正是千牛卫中郎将谢弼。 谢弼远远的望见了阿顾,走过来询问道,“顾娘子这是?” “原来是谢郎将。”阿顾浅浅道了个万福,“我刚刚瞧着这芙蓉园风景甚美,独自一人随意行走,不知不觉走到这个地方,却是认不得回来的路了!” “原来如此,”谢弼微笑着道,他肌肤白皙,在男人之中,笑起来的时候十分好看,笑若春山,着实是个令人赏心悦目的美男子,也难怪姬华琬对之倾心了。 “这儿已经是到了芙蓉园外围,太皇太后她们却是在园东,”谢弼道, “顾娘子沿着东边这条路一直走,便可以回去了。我命人送娘子回去吧。” 阿顾颔首有礼,“多谢郎将!” 谢弼笑着道,“顾娘子客气了。”转身吩咐身后一名千牛卫,“连青,护送顾娘子回紫云楼。” 一个身披白色戎甲的小兵应声出列,清朗应道,“是。” 远远的,紫云楼已经在望,连青拱手道,“顾娘子,从这儿回去,过了桥,便可以到紫云楼了。余下的路不用小人再领,小的便先回去了!” 阿顾笑着道,“多谢你了。” 绫儿伺候在一旁,望着小兵消失的背影,笑着道,“谢郎将人长的俊,又得大家信重,日后前途一片光明,难怪八公主这般喜欢他。” 阿顾转头瞪了她一眼,“绫儿,慎言!宫中人多嘴杂,若是胡乱说些什么,落到旁人耳中,可就不好了。” 绫儿低头惭然道,“奴婢知道了。” 此时离紫云楼已经只有一小段距离,阿顾索性不急着回去,慢慢观赏起芙蓉园的美景来。 这儿一片春红柳绿,烟波画桥,一只白鹭从湖心岛缓缓飞起,在天空中划出一条优美的弧线。远处的天空呈现一种浅蓝色泽,美丽无比。一阵环佩声忽的从身后传来,阿顾回过头,见着一张艳压桃李的容颜,八公主姬华琬带着自己身边的丫头沿着园道朝着这边走过来,步伐匆匆。她的笑容凝了片刻,重新扬了起来,笑着唤道,“八姐姐。” 姬华琬拦在阿顾前头,扬着下颔,上下打量了阿顾一番,目光高傲如同一只孔雀,忽面上笑容一收,冷笑,恶意道,“顾令月,你一个小瘸子,也想得谢家阿兄的青睐?” 阿顾的神色丕变,道,“八公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声音硬邦邦的,冲了回去。 “我是什么意思?”姬华琬上前一步,注视着阿顾妍美的五官,“我刚刚明明看到了!就在刚刚,远远的,隔着一条河,看见你和谢弼在那儿说话,有说有笑的。你和他在说什么?顾三,我告诉你,谢阿兄是我的!没有人可以从我手上夺走他。” 阿顾闻言顿时了然。想来姬华琬在园中寻找谢弼,隔着一条河看见自己和谢弼在一处,心中醋性发作,对自己呛起声来。心中冷笑,这可真是一场无妄之灾!姬华琬有着强烈的占有欲,像是一个被宠坏的孩子,以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骄纵,肆意的伤害着身边的人。自己虽然不喜欢她,但如果可以,并不愿意和她起冲突,于是道,“公主,您多虑了,我不过是在园中迷路了,路上和谢郎将碰上,谢郎将给我指了回来的路。并无其他情事。阿顾年纪尚小,对谢郎将并无什么心思,公主殿下着实不必这般防范。” 姬华琬一怔,看着阿顾,狐疑问道,“真的?你对谢弼真的没有男女之思?” 阿顾扬眉,“你以为你喜欢的男人,全天下的女人都得喜欢么?谢郎将虽然不错,但天底下又不是没有比他更出色的男人,我和他只是数面之缘,凭什么就要喜欢他?” 姬华琬怔了怔,面上神情微微缓和下来,迟疑了片刻,一颔首道,“好,我相信你一次。你给我发个誓,你顾令月一辈子不会接触谢弼,否则的话,你就不得好死。” “姬八,你不要太过分。” 阿顾气往上冲,一张雪面涨得通红。她不愿意和姬华琬闹起来,所以放下性子,好好的跟她解释。没想到八公主竟然提出这样过分的要求,“你是什么人,凭什么逼着我发这个誓?”阿顾觑着八公主,声音如同锋利的刀一样锋锐,冷嘲道,“你若是有本事,就将谢将军绑在你腰带上,你到哪儿他都离不开你,岂不是好?既然做不到,就别唧唧歪歪的,让人觉得难看!” 言毕,不愿意再跟姬华琬多做纠缠,吩咐碧桐,“碧桐,我们走。” 碧桐领命,推起阿顾的轮舆绕过八公主飞快的走远。 身后,姬华琬气的跳脚,朝着阿顾的背影喊道,“顾令月,你给我站住。”阿顾冷冷一笑,只当做充耳不闻,很快就走的远了。 仙织立在一旁,小心翼翼的看着被摞在原地的八公主,“公主殿下,咱们可要追么?” 姬华琬想起年前一个月太皇太后对自己的严厉管束日子,不由心中生发憷,偏头想了想,道,“算了。我瞧着阿顾的性子,倒不是个空口说瞎话的,她既然说了对谢家阿兄无男女之思,想来便是真的!再说了,”她扬眉一笑,美目中浅浅含着自信的光彩,“便是她真有那心思,她的容貌、身份、性情哪里比的过我?我就不信,难道谢阿兄竟然会弃了我择这么一个小瘸子么?” 和姬华琬分别,走出了很长一段路,阿顾的面上仍然染着一丝怒气,绫儿小心翼翼的看着她,劝道,“娘子,八公主是胡说,您别和她一般见识。” 阿顾心情重新明朗起来,这芙蓉园景色这般优美,今日天光这么明媚,自己既然来了,便应该好好欣赏园中美景,难道要因为对姬华琬的气愤而放弃自己的开心么? “奴婢见过顾娘子。”王园丞从一旁路过,见到阿顾,便过来参拜。 “王园丞,”阿顾问道,“我刚刚沿着曲江过来,见江边一些地方土是翻过的,这儿是皇家御苑,怎么会翻新土呢?” 王园丞笑着解释道,“小娘子有所不知,每年芙蓉园都是要补种一些树木的。之前本是要在此地补种,只是因着圣驾前来游园,才将树种都先收了起来。” “哦?”阿顾顿时来了兴趣,“你们都要补种些什么花树呢?” 王园丞心中一动,答道,“各种都有,不知顾娘子喜欢什么花树?” “可有红梅?”阿顾问道。 “当然是有的,”王园丞答道,面上堆起了笑容,“小娘子,咱们园中有一株梅树,唤作骨里红,开花色泽红的极正,如同是骨子里透出来的一样,乃是红梅上品。不知小娘子有没有兴趣?” 阿顾扬眉,“这骨里红真的花开极红么?” “自然是真的。” “那好。”阿顾满心欢喜,生了兴趣,笑吟吟道,“你命人将这树取出来,我亲自把它种在这儿。” 杏园中,曲江宴已经散了。一众新科进士前往游览雁塔。姬泽对着案前一张画纸,小宦者在一旁躬身禀道,“八公主在园中寻找谢郎将。谢郎将避开了没让她追到。公主远远的隔着河瞧见顾娘子和谢郎将在一处,寻顾娘子发了好大火,要求顾娘子发誓不对谢郎将动思。顾娘子不乐意,二人不欢而散。” 雪白的画纸上,一张《万里江山图》已经见了一半雏形,姬泽听完了小宦者的禀报,将手中的画笔丢在一旁,眉目一扬,不豫道“她倒是性子跋扈。” 小宦官小心翼翼的低下头来,不敢答话。 姬泽面上的神情略显讥诮,顿了片刻,问道,“顾娘子人呢?” 小宦官禀道,“顾娘子如今在曲江畔。” 姬泽想了想,吩咐道, “走,过去看看。” 他出了紫云楼,信步由缰,不一会儿便到了曲江畔。远远的听见一阵银铃似的笑声,少女的声音传来,“把稳些儿,莫要伤到了树根。”心中微微一奇,转过转角,面前的景象便开阔起来,一处小河湾上,一众人围拢在其处,阿顾的轮舆在中间,手中扶着一株梅树,四周的几个小丫头正手持着铲子,将一旁的泥土填到树栽底下的大坑里去。 “哟,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姬泽走过去,问道。 四周的人见了皇帝,都忙手忙叫的停了下来,匆匆拜了下去,“参见大家。” 阿顾抬起头来,“九郎。”她面上笑容十分明媚,“我们在这儿亲自种树呢。请恕阿顾此时手上扶着这株骨里红,不能给你行礼了。等到待会儿忙完了,再给你补上。” 姬泽笑着吩咐,“你们忙你们的吧。”几个丫头低声应“是。”继续往坑里培土。 阿顾自己亲手扶着梅树,雪白的面靥上不免沾上了一点泥土,姬泽伸手为她揩去面上的尘土,问道,“怎么忽然想起来亲自种这树木?” 阿顾面上带了一点羞赧,道,“王园丞说这种梅树叫做骨里红,花开色泽红的透骨。我想着,我亲自在这儿种一株树,日后来芙蓉园游玩,看见自己种的树开花了,不是很有意思么?” 姬泽一笑,转头吩咐道,“王园丞,命人好好照顾着顾娘子的这株梅树,不要出差错了。” 王园丞侍里在一旁,胖胖的身子伏在地上,大声应道,“奴婢领旨。”面上扬起与有荣焉的笑容。 姬泽和阿顾沿着宫道走起来,“瞧着你心情不错?”姬泽问道。 阿顾道,“是啊,我为什么要心情不好?”顿了顿,轻声问道,“你知道了?” 姬泽沉默片刻,“八公主待你这般无礼,你不生气么?” 天恩 第53节 阿顾笑着道,“我和八公主相识以来,虽然一直不和。但论起来,八姐姐只占了一些口头便宜,其他的都不是我吃亏——被阿婆狠狠管教的可不是我,我有什么好生气的?我想的很明白,这世上有很多让人不快乐的事情,如果要一直记着它们,我们就永远不能放达了。总的算算,终究是开怀的事情要多一些。再说了,”她扬起脸,面上泛出开怀的笑意,“我马上就要出宫啦!宫外头有更广阔的世界,我很快就能够看到外头的精彩,相比之下,这些不过是小事,若是一直记在心头,岂不是自扰么?”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熟悉的科举,应该都是三年一考,三鼎甲第一名叫状元,第二名榜眼,第三名探花。事实上,作为科举初始时代的唐朝,科举存在形式和后面朝代是有些不一样的。唐朝科举一年举行一次,进士科每年录取名额比较少,所以唐朝的进士比较金贵。唐武则天时,试贡举之士立于殿前,门下省长官奏状,名次最高者置于最前,因而称为状头,也叫做状元。无榜眼,但有探花郎,是指择取新科进士中年貌俊朗的两个少年,并非专指第三名。“探花”作为第三人的代称确立于北宋。 唐代进士及第后有隆重的庆典。活动之一便是在杏园举行探花宴。事先选择同榜进士中最年轻且英俊的两人为探花使。遍游名园,沿途采摘鲜花。然后在琼林苑赋诗,并用鲜花迎接状元。这项活动一直延续到唐末。唐人李淖在《秦中岁时记》中写道:“进士杏园初宴,谓之探花宴。差少俊二人为探花使,遍游名园,若他人先折花,二使者被罚。 第71章 十三:翠衣发华洛(之茶心 这一趟芙蓉园春游,除了中间的一些不愉快的插曲,总的来说阿顾玩的十分开心。从芙蓉园回来,躺在於飞阁的朱漆雕花罗汉床上,阿顾闭上眼睛,仿佛还看的到蔚蓝天空,闻得到萦绕在鼻尖的淡淡花香。 这一趟芙蓉园春游,本来就有为丹阳公主践行的意思。待到从芙蓉园回宫,就连太皇太后,都再也找不到挽留女儿和外孙女的理由,公主母女离宫的事情,便正式提上了日程。 “你就要出宫了,”太妃的清丽眸子中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怔惘之意,“阿顾,师傅这一辈子,怕是都没有机会走出这座宫廷啦!你出了宫,便要替师傅看尽这宫外美景呀!” 鹤羽殿中仙鹤梳羽青铜香炉衔着背后羽翼,吐出婶婶清烟,阿顾笑着道,“瞧师傅您说的,前些日子我和阿婆、圣人前往芙蓉园,那芙蓉园的风景可美啦。我就想着,若是您也一起来的,可就好了。师傅,等到我在外头安顿好了,禀了圣人,接您到宫外游玩一二次,可不是很好?” 江太妃唇角微微一翘,阿顾还太小,她终究不明白,对于到了太妃这样级别的女人而言,她们人生的最后意义,就是守在这座华丽的宫殿中,为死去的先帝守贞。就连当年风华绝代专宠的唐贵妃,如今也渐渐收敛起了艳美的容貌,开始深居简出起来。而她心中的向往,触摸宫外自由气息的羽翼,早在那个长安冬日,第一次踏入太极宫的时候,就已经注定此生遥不可及。 这个话题太过于沉重,她不愿意和阿顾分说,于是别了过去,凝神,朗声道,“阿顾,你日后随你阿娘出了宫,少不得参与长安各家小娘子的宴饮,与长安诸多贵女打一些交道。有些事情,我本来想过些日子再告诉你的,如今也只得提前说了。” 阿顾面上恭敬起来,道,“谨听太妃教诲。” “论起来,你是大长公主的女儿,身份尊贵,满长安除了宫中的几位公主,大约只有几位亲王的宗女和大长公主的女儿可堪比拟,但是你不可能只和皇亲贵族打交道,这天下有些底蕴深厚世族的女儿,论起来,其实并不比宗女逊色!”。” 阿顾目光微闪,问道,“师傅,我知道如今世族势大,但是终究天下是皇室的。如今世族和皇室的关系究竟如何?” 江太妃肃然道,“世族存在了数百年,底蕴深厚,他们力量强大,和皇室独坐天下天生就是不能完全相容的。因此,数百年来,但凡坐在帝位上的帝王有点雄心,就想要遏制世族的力量。大周帝室以科举取士,便是意图从寒门中拔取人才,淡化世族在朝堂上的力量。但终究,这些年来没有一个皇帝能够真正摆脱世族的影响独自治理国家,便也说明,世族的确有着不可取代的地方。便是咱们大周朝的皇族姬氏,终究要依靠世族的力量的。” 她说到这儿,唇角含起一抹笑意,“昨日杏林宴上的事情,我也听说了。大周几代圣人打算简拔寒门对抗世族,但事实上,世族千年的底蕴,确实不是一二寒门子弟可比拟的。世家子弟常年读书熏陶,才高者多,已经将年年科举名额占了十之六七。譬如曲江宴上的这两位探花使,俱都是从新科进士中选出的年少才高之士,二人出身不同,崔郢出身清河崔氏,行事老练,人情旷达,所以择了玉真公主惜园中的素带芍药,既奉承了玉真公主,又讨了太皇太后和圣人的欢心;那夏鼎十年寒窗,能够在少年时候在科举中脱颖而出,也算的上是寒门中的少年英才了,虽此前在向宁王行了卷,得了宁王青睐推荐,因此得中进士,却终究根基太浅,并不清楚长安权贵各家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因此并不知道顾国公不得太皇太后喜欢,所以折了顾家园子中的海棠。开罪了太皇太后,怕日后在官途上前程无亮了。由此可见,寒门子弟相较于世家儿郎,确实在很多地方是远远比不过的!” 阿顾听的目凝神敛,思忖着问道,“那,师傅,如今大周有哪些深厚世族呢?” 江太妃面上扬起一丝骄矜笑意,“当年那些随高祖和太宗皇帝打下江山的功臣,大多数都折在了后来帝氏争斗中,如今还留存下来的,尚有卢国公程氏、申公高氏一脉、褒公段氏一脉,至今子嗣绵延,常有高官厚禄。另有一支士族,在此之外,但在大周百姓之中,地位清贵,纵然是大周皇室,也不能将它们比下去,便是山东士族。所谓七姓十家,便指的是太原王、清河崔、范阳卢 、博陵崔、赵郡李、荥阳郑、陇西李。太皇皇帝命臣子勘正姓氏,修订《氏族志》。大臣高审公等初定时,将山东崔民干列第一等。高宗皇帝于延光二年颁布《禁婚诏》,命此七姓十家等子孙,不得自为婚姻”,结果却不显,反而令得这些门户益发矜贵,“其后天下衰宗落谱,昭穆所不齿者,皆称‘禁婚家’,益自贵” 可见得山东士族在大周百姓心中多么深入人心,根深蒂固。” 阿顾听着太妃说起世族的清华故事,不觉目眩神迷,忽的问道,“师傅,我曾听说,世族子弟皆人才高洁,你是出自世家么?” 江太妃怔了怔,开口道,“我出自宛平江氏,却是是一支小世族。” 阿顾想,太妃不过是出自宛平一个小世族,便有着这般风貌,想着那些传说中“禁婚家”嫡系女儿,不知是何等风姿,一时竟生了几分向往之意。她在宫中待了一年,此时只觉宫外世界十分精彩,而她也在这样的精彩之中鼓起一股勇气,笑着道,“师傅,你这般谆谆教导,弟子懂的你的深意,待到阿顾出宫之后,定会见识很多。阿顾定当谨言慎行,绝不会给你丢了面子。”扬起头来,淡淡的笼烟眉中扬起一股意气之意,青春光芒清亮逼人。 江太妃看着阿顾清春逼人的眉眼,心中升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欣羡之意。 “那就好,”她转过头,从琴架上取了一柄漆琴下来,抚摸片刻,目光似有不舍之色,“这些日子,你我师徒相得,我教了你不少东西,唯有丝竹,因着孝期的关系一直没有教导你。你如今的书法已经颇有小成了,其他东西我也教了你不少,剩下的,需要你自己领悟,便是我不天天盯着,也是可以的。这把琴名临照,是我少年时所用,乃蜀中制琴名家雷鸣早年所制,虽不是上品,倒也发音清越,瑟瑟可爱,我将它赠予你。也算是我的临别赠礼。” 阿顾的眸中既有不舍之色,闪过欢喜之色,“多谢师父。”她看着江太妃,明亮的荔枝眸中露出一丝依依之色,“我舍不得你。” “傻孩子,”江太妃眸中也露出一丝难得的柔软情绪,柔声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你阿娘做这样的决定也是为你好!” “我知道。”阿顾投在太妃怀中,撒娇道,“可我就是舍不得么!” 江太妃失笑,面上神情柔和,“你日后难道不进宫么?只要你还进宫,我们便还有相见之日。” 拜别了江太妃,从鹤羽殿中出来,正值日暮时分,天边绚着如火的流云。太极宫花红柳绿,惠风和畅,扑在面上,带着一丝轻融的暖意,阿顾起了一丝兴致,索性不直接回去,从东海池绕过来,绕了一段远路。走到快到千步廊畔,远远听到一阵喧天喝彩声,声音高昂,带着掩不住的欢愉的情绪。 阿顾奇道,“前头发生什么了?” “奴婢也不知道呢。”绣儿道,推着阿顾的轮舆往前走。转过了凌烟阁,广阔的毬场已然在望。场上两队人马正在场上追逐着马球,双方士兵聚在球场旁,观看着场上激烈的马球赛,轰然叫好。 宫中的毬场本是给皇族子弟玩乐之处。太宗皇帝时,羽林大将军薛澈向天子提出上书,奏请开放千步廊畔的毬场让三军习练习马球,以增强十六卫的战斗力和协作能力。太宗皇帝答应了他的提议。此后,球场马球赛便成了太极宫中的一道胜景。不时会有两支军队在这儿打一场激烈的马球。若是皇帝和百官前来观看马球,便是最热闹的时候,球场外部被执着刀戟的侍卫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便是平日里,也常常有宫中的贵人主子前来球场观看侍卫军马球赛。 今个儿正是千牛卫与羽林军作战的日子,两队军卫上场的马球手,千牛卫头上绑着黑色头巾,羽林军头上绑着红色头巾,都一身劲装,策马在球场上奔驰。 “对了,今儿个是宫中打马球的日子呢,”绣儿猛然想起来道。两队人马骑着骏马追逐着场中的一颗小小马球。一粒缀着五彩流苏的马球在场中扑颠来扑颠去,仿佛带动着生命一般跳动。小丫头们仰头远远的瞧着马球场上的激烈角逐,一双眸子灿灿发亮,撺掇着阿顾道,“小娘子,听说今儿是千牛卫和羽林军的球赛呢,既然过来了,咱们不如看看吧!” 阿顾扑哧一笑,她自己瞧着那边场上打的热火朝天的样子,也有些生了好奇心思,闻言点了点头,“咱们便过去看看吧。” 几个小丫头欢呼一声,都推着阿顾的轮舆赶忙向着球场这边过来。 毬场亭是建在马球场旁的一座亭子,地基颇高,坐在上头可俯瞰整个球场,本便是观赏场上球赛的最佳地方,因故得名。阿顾坐在亭中,观望着场中比赛。 马球在场中跳跃,场上,两支队伍一支在前驱赶,一支在后追逐,小小的马球在空中画作一道流线,远远的向着前方奔腾而去。两队竞争追逐激烈异常。 阿顾低下头去,看着自己软弱无力的双腿。马球是一个充满着朝气的运动,充满了生命的气息。若是自己双足完好,定然也会学着骑马,偶尔和伙伴们打一场马球,如今这样子,却是全无指望了。 太极宫蓝天高远,宫道上的风将阿顾的发丝吹的飘拂起来。阿顾黯然神伤。身边忽的传来一声惊呼,阿顾感到一股迅疾的风声向自己袭来,抬起头来,看见一只五彩缤纷的马毬从毬场中飞出来,正高高的向着自己的方向砸过来。 却原来,刚刚场中千牛卫一个选手拦住了羽林军运球的队员,想要夺取对方手中的马球。羽林军挥动手中的球杆,对着马球一个侧击,想要将球送到队友手中。却不妨,对面对手冷不防的也挥动球杆抢球。斜刺里两支球杆一同击打在马球上,马球受力,猛的攒起老高,和很的向着毬场亭方向阿顾砸了过来。那马球乃是击球者从高速奔驰的马上挥棒击出,速度极快,碧桐惊呼一声,想要过来扑救,已经是来不及,纱儿和罗儿两个小丫头更是吓的不知道动弹。是阿顾本人一时间也呆愣的坐在原处,眼见的马球便要砸到自己的头上,连呼吸都禀住,面色惨白,忽觉面前风声一止,睁开眼睛,见缀着长长流苏的球停在自己的鼻尖,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捉在球上。 手的主人微笑着将马球掷回去。对阿顾道,“顾娘子,你还好吧?” 将马球击打出来的两个军士匆匆下了马,奔到亭下,跪在地上,面色惨白,“我等打球不慎,惊着了贵人,还请责罚。” 谢弼转过头,怒斥着这两个闯了祸的军士,“你们两个蠢货,场上骁勇一些是好事,便是因为抢球折了骨头,伤了门面,我也赞是一声好汉。但若是控制不住手中马球,打飞出去伤了球场边的人,就是你们的不是了。” 士兵们垂头道,“多谢谢郎将斥责!” 阿顾惊魂甫定,背后尚弥着一层汗意,球场上的风吹过,凉飕飕的兜着风。她却无知无觉,抬起头,瞧着面前的谢弼,神色微微有些发怔。 少年将军一身银白色的铠甲,英姿飒飒,漫天火烧云霞的暮色落在他的背后,仿佛便做了他的背景,将他映衬出来,愈发显的风神俊秀,微微一笑,如同灿烂的朝阳,笑若春山。 “顾娘子,”谢弼抢先责罚过两个士兵,这方对着阿顾求情道,“这两个蛮汉子也不是有意的,好在你没出什么事,这次就饶了他们吧。” “啊,”阿顾刹那间回过神来,赧然低下头去,“我没事的!”不知怎么的,一张俏脸却是非常沉,非常沉,漫漫的红云漫过少女雪白的脸颊。 刚刚击飞出场的马球带着巨大的风速,却被谢弼徒手接过,卸掉了马球上带着的力道,豪发无伤。这一手空手接球的功夫俊的很,两个小士兵佩服至极,一个黑脸小兵壮着胆子试着道,“谢郎将,你要不要也下来跟我们打一场?” 谢弼眉眼一扬,“来就来,谁怕谁?”果然便解下了身上盔甲,握起一根偃月型球杆,翻上自己的黄骠马上了场。 打马球除了一根球杆上的技术,首要要靠骑术。黄骠马是谢弼的爱骑,显然和主人极有默契,在马场上追奔跑起来,如同一根拉弓的弦。阿顾默默坐在原处,望着场上的谢弼。球场上的谢弼是那样的健硕,笑容灿烂,举手投足都带着自然的弧度,汗水从他古铜色的肌肤上滴下来,每一下,似乎都有贲张的力量。 阿顾望着谢弼的英姿,目光深深。 场上的少年,笑容明朗,没有丝毫阴霾。就像太阳一样,光芒万丈。那样的健康,那样……英雄。 阿顾目光追逐着谢弼的身影,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痴迷。 “娘子,”纱儿和罗儿这才从刚刚的惊吓中回过神来,扑上前问道,“你没事吧?” 阿顾瞧着谢弼策马在毬场上奔跑的身影,心不在焉道,“我没事。” “这儿太危险了,”罗儿心有余悸,“娘子,咱们回去吧。” 阿顾低头望着自己的腿。这么长的时间,她的双腿还是没有见丝毫起色,依旧无法站起。这样一个软弱无力的自己,如何能够追逐的住太阳?阿顾眸中闪过一丝痛楚伤感神色,应道,“回去吧!” 万年历三月二十,宜动土,易迁居,定了出宫的日子。太皇太后也已经首肯。公主母女出宫之事,便已经成了定局。宫中的皇子公主听闻了消息,都前来於飞阁,向阿顾送上了临别赠礼。清河公主送的是一柄泥金仕女团扇,八公主命大丫头仙织送过来一个鎏金香囊,就连燕王姬洛,都送了一柄匕首。 宫人们在阁中来去匆匆,收拾着行李。阿顾瞧着於飞阁的帐幔陈设,这座小小的殿阁,自己也在这儿住了大半年的时间,如今即将离开,虽说太皇太后应承了将这儿留下来,给自己做他日进宫时候落脚歇息的地方,但想来,那时候自己的心情又将完全不一样了。 “娘子,”纱儿问道,“这些您练过的大字和帖子怎么收起来?” “将它们理好了,用牛皮纸包好了。”阿顾道,“到时候运出宫的时候,你们可要好好盯紧了,别让人压坏了。” “哎。” “娘子,”纱儿捧着茶具过来,“这些茶具可不可以收起来了?” 阿顾看着纱儿手中捧的紫砂茶具,怔了一怔。 很久以前,自己承诺过姬泽的话语,瞬间在自己脑中泛起。 那时候是在甘露殿中,姬泽笑着问,“阿顾可否给我煎一盏茶?”她面上泛起红晕,承诺道,“阿顾学艺不精,待到什么时候成了手艺,定会为九郎煎一盏茶。” 如今,她练了这么久的茶艺,其实已经可以煎出一盏不错的茶了。只是总是不自信,觉得还可以煎的更好,“娘子,”纱儿见她发呆,不解意思,又问了一声。 “哦,”阿顾回过神来,吩咐道,“先不忙着收起来,放在外头吧!” 纱儿柔顺的应道,“是!” 太极宫中清空万里,阿顾坐在窗前,托着腮,想起自己这一年来的宫中生活。这一年来,但凡宫中有什么好东西,姬泽都会赏到自己的於飞阁来。他手把手的教自己书法,无论多忙,都会记得批改自己的功课。他时常召自己到甘露殿去,检查自己的书法练习成果。论起来,皇帝对自己这个孤苦无依的表妹,着实是不坏的! 如今,自己便快要随着阿娘离开太极宫了,以后虽然会进宫,但再也没有现在方便了。自己总该在离宫之前,兑现曾经的承诺,为他煎一盏茶吧?! 彬彬纷纷的杨花洒在空中,像一场温柔的春雪。阿顾披起一件翠绿色的斗篷,吩咐道,“碧桐,咱们去甘露殿一趟。” 甘露殿中,十六盏立式宫灯放着明亮的光芒,将宽阔的殿堂照耀的亮如白昼。年轻的皇帝立在御案后,将手中的紫霜毫笔搁在笔架上。作为一位年轻气盛且能力极强的新帝,他和他的父皇神宗皇帝懈怠政事,将朝中大权交给奸相唐忠民和李甫不同,将权利紧紧握在自己的手中。他又正是最少年力强的时候,除了初登基的小半年,政事渐渐上手后,手腕丰富,果决善断,先帝嫌弃繁芜的奏折、朝事,在他手中竟是很快就能解决大半,每日里竟能富余出不少时间读书写字,召见群臣。此时望着跪在殿中的千牛卫中郎将谢弼,笑着道,“……辅机有着在战场上一展身手的志向,自是好的。只是此时大周内外皆无大战,这个时候放你出去,也没有什么好处。倒不如暂且留在长安,先得个几年资历,待到他日烽烟战起的时候,自然就能派上用场!” 谢弼跪伏在甘露殿的地衣上,闻言拱手道,“末将遵命!” “好了,起来吧。”姬泽轻松道,打量着面前的发小,又调笑道,“辅机忽然想要出京,只怕也有几分是为了逃脱八皇妹的热情吧。” 谢弼的面上微微一红,拱手道,“八公主身份尊贵,只是臣没有这个福气,却是配不上的。” 姬泽闻言沉默,过了片刻,方道,“朕知道了,你的事情,朕自有打算!” 谢弼不知道姬泽心中究竟如何打算,心中打着鼓,应了,“是。” 内侍梁七变从殿外进来,笑着道,“大家,顾娘子如今在殿外,说是要求见您呢!” “阿顾?”姬泽面上闪过一丝讶异。 这个小表妹虽然近些日子来和自己关系处的不错,但为人一向审慎,从来都是自己打发了人去唤,才会到甘露殿来。如这般主动来甘露殿请见的事情,这还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让她进来吧!”他吩咐道。 梁七变躬身应了是,退了出去,过了一会儿,阿顾从殿外进来,朝着姬泽道了一个万福,“圣人万福。”抬头瞧见了姬泽身边的谢弼,神情怔了一怔,雪白的脸蛋上闪过一丝蕴藉红晕,“谢郎将万福。” 谢弼立在姬泽身边,笑着欠了欠身,“顾娘子。” 姬泽似笑非笑道,“免礼。今儿真是稀奇,怎么把阿顾吹来了。阿顾今儿来求见朕,是……?” 阿顾笑着道,“怎么?阿顾闲了就不能来甘露殿看看您么?”她晃了晃手中的茶罐,——其实阿顾前来是为了践半年前的约的!” “哦。”姬泽顿了顿,想了起来,笑着道,“阿顾的茶艺练好了?” 阿顾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道,“我练茶艺也练了半年了,如今也算是小有所成,九郎若是如今有空闲的话,不如赏臣妹一个脸面,吃一口臣妹煎的茶,也算是了了昔日的承诺!” 姬泽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就期待阿顾的口福了!” 阿顾一双色如琉璃的大眸子闪耀着明媚快活的光彩,唇角微微翘起,又望向谢弼,眸色微微荡了荡,“谢将军既然在这儿,是否也愿意赏脸帮我品鉴一下煎茶的火候?” 谢弼怔了怔,拱手笑道,“顾娘子厚爱,只是只怕说不出什么。若是顾娘子不嫌弃的话,弼倒是想要叨扰一盏茶吃。” 阿顾抿嘴应了。 甘露殿地衣松软,如同陷在梦境中的云朵。阿顾坐在月牙凳上,将整套茶具用热汤洗涤了一遍,才开始正式烹茶。 茶鼎中的水声沸腾,泛起鱼目气泡,阿顾用银汤匙加了一勺盐进去。待到水边缘气泡如涌泉连珠子,方一边用竹筴在沸水中搅动,一边投入早已经碾好备在一旁的茶末。如此待到釜中茶汤气泡如腾波鼓浪,将之前留下来的一小瓢水浇进去。鼎中的泡沫迅速泛起,在汤花上形成了一层厚厚的茶膏,在茶汤表层载浮载沉,复又化作一个个小小的泡沫,散向了鼎壁。阿顾分入琉璃盏中,用盏托托着茶盏,奉到姬泽手中,“九郎请用!” 姬泽瞧着阿顾的架势,心中微微一怔。他此前虽然应了阿顾所请,但平心里说,并不认为阿顾能够烹出什么让人拍案叫绝的好茶来。这时候见着琉璃盏中的茶汤,只觉芬芳扑鼻,饶是他自幼富贵,登基之后,用过无数好物,依旧忍不住赞了一声,“好”字。奉到唇边饮了一口,只觉滋味甘洌,茶叶的本色清香之气在口感中渐渐浮现,终至回味余甘,目中露出微微赞叹惊奇之色,瞧着阿顾道,“取茶之本色,辅以少盐,控制火候煎出膏腴滋味。余味泛甘,朕倒真没想到,你不过煎了屈屈半年的茶,竟能烹出这样一手好茶。” 阿顾大眸子闪耀着明媚快活的光彩,抿唇笑道,“能得了九郎这一个‘好’字,也不枉了妹妹这大半年来花在烹茶上的功夫了!” 琉璃眸儿在殿中微微一转,复又低下头去,取了一个绿玉斗,重新斟了一盏茶,推到谢弼面前,“谢郎将请用茶!” 天恩 第54节 谢弼朗声一笑,接过阿顾递过来的茶盏,“如此,就烦扰顾娘子了!”他性子大而化之,这时候倒真有些口渴了,端起绿玉斗咕咚咕咚的将茶汤一口饮下。赞了一声,“好茶。”放下茶盏,瞧见阿顾微微瞠目结舌的面容。 “这,谢娘子。”谢弼微微尴尬。 阿顾勉强让自己的神情平静下来,笑着问道,“谢将军觉得这茶烹的如何?” 第72章 十四:罗绮垂新风 “不错。”谢弼将茶盏放在案上,含笑赞道。 阿顾等了好一会儿,见谢弼只评了一个“不错”,就没有下文,微微愕然,“就这样?” 谢弼怔了片刻,面上略显出几分尴尬,笑着道,“顾娘子,我是个粗人,只喜欢打打杀杀,对于烹茶弹琴这一类的雅事一向不通,只尝的出味道不错,实在说不出什么门道来。” 一旁姬泽哈哈大笑,指着谢弼道,“阿顾,你这盏茶奉到这人手上,实在是明珠暗投,牛嚼牡丹啊!” 阿顾低头想了片刻,笑着道,“九郎这话说的有些偏颇,茶汤最根本的效用便是解渴,至于这些色香味之道,反而再其次,说起来,能得谢郎将一句解渴好喝的赞誉,阿顾已经知足了。”执起茶杓,添满了姬泽面前的茶盏,又抬头看向着谢弼,“谢郎将如今解渴够了么,可要我再斟一盏?” 谢弼瞧了瞧阿顾面前分文未动的琉璃茶盏,又瞧了瞧阿顾执着茶杓纤白如栀子花的玉手,笑着道,“敢不从命。” 茶过三盏,阿顾将茶具收拾了,交给碧桐,转身朝姬泽行了一个万福礼,郑重道,“圣人,阿顾少小孤苦,得蒙您相救,才能返回阿娘身边。这一年来在宫中又多得九郎照看,年幼力微,无以为报,在此给您行一个大礼,也算是聊表寸心了!” 姬泽瞧着阿顾神情端重,不由也郑重起来。端坐受了她的这一礼,方淡淡笑道,“六姑姑从前对朕有恩,你既是六姑姑的女儿,朕自然要多照看些。虽回公主府,你的书法还是朕教导出来的,临帖也不能偷懒,日后你进了宫,朕可是要检查你的功课的!” 他的话音极肃,说的不太客气,但这长安城中,可不知道有多少人愿意被皇帝这样说教,求之不得。阿顾听在耳中,也觉十分开怀,脆生生应道,“是。我会好好练字,绝不会偷懒的。”声音俏皮。 “阿顾告退!” 从甘露殿出来,天色将暮未暮,黄昏的色泽铺陈在天边,分外美丽。碧桐推着阿顾的轮舆在宫道上行走,笑着道,“大家今儿也赞了您煎的茶好了呢!既然大家已经饮过了,想来以后,咱们於飞阁不用再经常饮你煎的茶汤了吧!” 阿顾闻言转头看了碧桐一眼,宫中岁月荏苒,最初那个见了姬泽便惊慌失措好些日子的小丫头,到如今,也可以捧着茶具,面色自然的和自己说起那个大周皇帝了!她心中感叹,脸上露出有趣的笑容,“那可说不准呢!” 碧桐闻言,手上握着轮舆一顿,面上露出惊恐神情,“娘子还要继续煎茶么?” “我如今煎茶也得了趣呢!”阿顾道,“怎么,连圣人都赞我煎的茶好喝,难道你觉得不好么?” “不是,不是。”碧桐连忙道,“娘子煎的茶自然是很好的。”随即小声咕哝道,“可是再好喝的东西,也耐不住日也喝,夜也喝。一天喝个两三鼎,谁也扛不住啊!” 阿顾咯咯的笑起来!笑声清脆。 太阳从西天落下,又在第二天从东天升起。宫中最后的一段日子一点点过去,先期的大部分行李,已经打包起来,先行送到永兴坊的公主府。明日,自己便要随着阿娘一道出宫,回到公主府居住了。 纱儿、罗儿几个小丫头过来,在阿顾面前拜下,郑重道,“娘子明日就要出宫了,奴婢等人在此拜别娘子。” 阿顾明日随公主出宫,赖姑姑、陶姑姑是太皇太后专门给阿顾的人,是要随着阿顾一道去公主府的。金莺、绣春和碧桐也是一道,纱儿、罗儿几个小丫头却是宫中指派过来服侍阿顾的,要留在宫中的。 阿顾笑着道,“都起来吧。咱们在於飞阁聚了这些日子,也算是有些缘分。我出宫之后,你们在宫里也要好好过。” 纱儿扬头,笑着道,“娘子您就放心吧,太皇太后发话了,将这於飞阁给公主留着。我们几个便守在这於飞阁里,若小娘子日后进宫,还是我们来伺候。娘子”小丫头别过头去,将面颊上流下来的两行清泪藏起,“小娘子回公主府后,也一定要珍重。” 人的一生,总是不停的往前走,将一些人事丢在了身后。告别过去人生的阶段,是对自己的感情的一次撕裂,那种痛楚难舍,是每个人都会有的。可是,纵然如此,我们依旧会向着光亮的前途往前走去,在未来遭逢新的风景,结遇新的缘分。 碧桐上前,握着阿顾的手,唤道,“娘子。” 阿顾此时心中满是怅惘,回头吩咐道,“碧桐,明儿我们就要出宫了,现在出去走走吧!” 碧桐温声应道,“是。”她的声音如同一把妥帖的琴弦,熨平了阿顾的心灵。从湖州到东都,又到长安这座太极宫,还有明天阿顾将回的那座应是自己真正的家园,但自己却从未踏足的公主府,碧桐一直陪在自己身边,静默、安心而妥帖。能够一直有这么一个熟悉且体贴的人长伴左右,“真好!” 阿顾走在宫道上,天边绚烂的火烧霞,烧了眼,映了心,整个太极殿睡在这样的暮色中,仿佛亦被染的苍茫静默。她一时心有所感,慢了下来。神龙殿旁植着许多杏树,三月时节,正是杏花盛放的时候,繁花丽色,如万点胭脂晕染美人面,占尽春风。她坐在轮舆上,遥遥张望千步廊,过了千步廊,便是毬场亭,那一日也是这样美丽的暮色,球场上的欢声笑语犹如剪影,尚映在自己心上,此时宫中却是一片寂静,恍如隔世。阿顾的心境,便像是披落在春风中打着旋儿的杏花一般,甜蜜梦幻,白的像雪,红的像胭脂。 “哟,这不是阿顾妹么?”一道傲慢娇俏的声音陡然从前头传来。阿顾抬起头,看见一张艳如桃李的脸。姬华琬从千步廊上步下来,面上似笑非笑。 阿顾不自禁的蹙了蹙眉,她回长安之后确实和八公主之间一直处的不大愉快,这时候在宫中撞见了,虽然不至于说畏惧,但心中情绪却是有些不快,略退了一步,轻轻道,“八姐姐万福。” 姬华琬斜着眼睛睨了阿顾一眼,扬起白皙如雪的修长脖颈,傲然道,“听说你要跟着六姑姑出宫了,出的好,早该从这宫里滚出去了!”语带刻薄之意。 阿顾唇角浅浅一翘,淡淡反击道,“八姐姐这话太过了!阿顾就算是出宫了,也是皇家的外孙女儿,日后总还是要进宫给太皇太后请安的。八姐姐如今虽是公主,日后也是要嫁出宫的,也许什么时候入宫探看,咱们姐妹还可以在永安宫里遇见呢!” “你……”姬华琬被微微激怒,在暮光觑着眼睛望着阿顾,阿顾身子虽瘦弱不足,坐在轮舆上,背脊却挺的直直的,容色比不得自己浓秣华美,却像是雪里寒梅,有着一种与自己截然不同的风情。这样的风情,仿佛灼了她的心,烧了她的眼,她猛的又想起刚刚在宫中听到的消息,一片淡淡红雾慢慢泛上美眸,怒斥道,“顾令月,你还要不要脸!当日在芙蓉园,你曾亲口对我承诺过你对谢阿兄并无男女思慕之情的,我信了你,便当真没这么回事。结果才回宫几天,你便三番两次跑到谢阿兄面前去卖弄风情,顾三,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 阿顾眉目不动,淡淡道,“男女之情贵在两情相悦,八姐姐若当真有自信,便到谢郎将跟前说这话去,与我争一时长短,又有什么意思?我与谢郎将之间,不过当日我在球场遇险,谢弼经过,救了我一遭;今日我前往甘露殿见九郎,恰逢谢郎将也在,便奉了他一盏茶。我可以在这儿摞一句话,我与谢郎将之间,问心无愧!” “什么?”姬华琬大怒,她本只是听说了前日毬场亭之事,已经是醋火中烧,着意来找阿顾麻烦。如今听到阿顾和谢弼之间竟还有甘露殿奉茶之事,顿时愈发激怒,“我以为你只在毬场亭勾引他,原来你还跑到甘露殿去了。顾三娘,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犯贱?我警告你,谢阿兄是我的。我才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你不过是个依附着皇祖母的小小孤女,奉劝你一句,安分守着自己应得的,莫要去觊觎那些超出自己身份范围的东西!” “八姐姐说的话我听不懂。”阿顾扬眉,眉目清华,“还请八姐姐敬告,究竟什么是阿顾该得的,什么又是不该妄想的东西?” 她态度不卑不亢,姬华琬看在眼中,愈发觉得瘪气非常。想着自己这些年追着谢弼,拼命对他献殷勤,他却对自己爱理不理,遇了阿顾,却肯给她好脸色看,不仅在毬场亭救下了她,甚至饮下了阿顾奉上的煎茶,一股气恨便陡然冲起,冲散了她的理智,抬头看着面前阿顾雪一样的脸颊,眉烟堆翠,目如荔枝,越看越觉得愤恨,“你还敢跟我顶嘴。瞧我不撕烂了你的嘴。” 阿顾吃了一惊,连忙推着轮舆避开。碧桐挡在阿顾面前,死死抵着姬华琬,“八公主,不准动我家娘子。”那厢,八公主身边的丫头仙织也是大惊,领着小宫人苦苦拦住姬华琬,苦劝道,“公主,你快些住手吧!” 小丫头们人多势众,虽然不敢用大力,姬华琬的手足依旧被她们制住,冲不上前来。姬华琬挣脱不得,登时大怒,怒视着仙织,“死丫头,你不帮着我这个主子,竟然敢拦着我?” “公主,”仙织“噗通”一声跪在千步廊的地上,扯着姬华琬华丽如流云的衣襟,仰头望着姬华琬苦苦求道,“你不能和顾娘子厮打呀!顾小娘子是太皇太后最看重的人,你若是真打下去了,太皇太后又会惩罚你的!贵太妃也会生气的。” 姬华琬听闻太皇太后,绷着的手臂不由一抖。 上一次黄金蝴蝶簪之事后,太皇太后对八公主彻底灰了心,便是连贵太妃,也痛定思痛,八公主行止应当好好教育一番了。八公主身边经年伺候的宫人被整肃了大半,就连八公主本人,也被禁足在凤阳阁中,由宫中执掌规矩最严的女官狠狠教导。身为八公主的贴身大宫人,仙织也承担了很多盘查责罚,没有人知道,为了能够继续留在八公主身边,继续光鲜亮丽的做这个大宫人,她担了多少惊惧害怕,又付出了多大的心力代价。如今八公主又和顾娘子闹起来,自己若是还不多看着些八公主一些,再来一次事端,她怕便要和公主身边的另一个大宫人瑶台一般,被贬入浣衣局,再无出头之日了! 姬华琬想起那一个月禁足生涯中板着脸的女官的责罚教导,生生打了个寒颤,饶是性子骄矜横冲直撞,面上一时之间也生了些惧色,望了阿顾一眼,按捺住了上前厮打的冲动,冷笑道,“顾三娘,你给我放清楚些,你不过是个孤女,连你阿爷都不要你,谢阿兄那样的人又岂是你能肖想的起的!” “你什么意思?”阿顾的心咚的一声,落下去不知着落,质问道,“什么叫我是阿爷不要的孤女?”声音显得有几分急促尖利。 姬华琬被她激烈的反应吓的微微一缩,随即重新振奋起来,捂着唇咯咯笑道,“原来你还不知道啊?”她站在阿顾面前,神态悠然,仿佛因为知道一些阿顾不知晓的秘密,而觉得对阿顾占据了一种绝对优势,态度重新傲慢起来。 阿顾急急追问,“你是什么意思?” 姬华琬此时的心情很好,拢着手肘望着阿顾,悠悠道,“你若想知道,就求我啊!若是求我,我就告诉你。” 阿顾道,“算我求你。” 姬华琬不意如此,怔了片刻,目光盯了面前的少女一眼,带着的声音十分傲慢,“你既然求我,我就大发慈悲告诉你吧。……这可不是我瞎编的,八年前,你究竟是怎么丢掉的,你个傻子从来没有弄清楚吧?当年韩国公顾鸣带着你庶姐顾嘉辰和你一道上街游玩,弄丢了你,那顾嘉辰却好端端的。丹阳姑姑气急拔剑要杀那顾嘉辰,韩国公却拦在前头护着她,你阿爷宁愿要一个庶女,也不肯要你这个金尊玉贵的嫡女,那你又和没阿爷要的孤女有什么区别?” 她尖利的话语如同一把狰狞的尖刀,将阿顾胸膛中对于阿爷一丝菲薄的幻想生生割碎,阿顾尖叫,捂着耳朵斥道,“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你回去问问你阿娘就知道!”姬华琬瞧着阿顾失态的模样,快意至极。她讨厌阿顾,明明只是个孤女,却得到了自己也得不到的宠爱,这些日子,她费尽手段为难这个姓顾的丫头,不但没有成功,反而把自己陷了进去,处境越来越艰难。到了如今才发现,原来自己对付阿顾,根本不需要费些别的功夫,只要用着她的身世当做刀剑狠狠的刺她,就可以了!看着阿顾震惊而痛苦的模样,只觉得十分开心。 “当年的旧事,整个长安知道的人不多,但也不少,顾令月,你不是自诩孝顺么?你阿爷这么薄待你,你是不是难过的很?怎么不去问问你阿娘和她身边的人,一切不就真相大白了?” …… “出了宫之后,就不像在阿娘身边这样了,不可以万事不管,你要自己立起来,方能给阿顾遮风挡雨。” 永安宫中,铁线红的帷幕如同知道太皇太后依依不舍的风情,沉静的垂垂而下。一旁仙人捧寿鎏金香炉吐着沉沉香烟,公主伴在太皇太后身边,对于太皇太后而言,女儿虽然只是出宫回公主府,但做母亲的慈心总是放不下,絮叨叨的指点着公主出宫之后的琐事。 公主静静听着,又是感动,又是心酸,酸楚微笑,“知道了,母后,宁娘又不是小孩子,公主府是我自己的府邸,且有着朱姑姑在旁边,能出什么事情?” 太皇太后瞪了她一眼,“你知道什么?”拍了拍公主的手,“不管你多大,在母后眼里,都是小孩子。 次间外忽然传来一声扬高的声音,随即压了下去,蓊郁起一片微微混乱。太皇太后闻着动静,皱了皱眉,扬声问道,“怎么了?” 过得片刻,大宫人端紫掀起帘子从外头进来,“太皇太后,顾娘子出事了!” “留儿,”公主猛的站起来,惊喘道,“我的留儿怎么了?” 太皇太后皱了皱眉头,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娘子在毬场亭旁遇到八公主,两个人争执起来,八公主说顾娘子是阿爷不要的孤女,小娘子骤然听闻,大惊,追问八公主话语缘故。八公主得意起来,便将当年延州的事情告诉了顾娘子。顾娘子十分伤心,自己便跑不见了。” “这个八丫头,”太皇太后眉宇之间滑过一道深深的厌恶之意,“真是个搅货精。若不将宫中搅的不安生,她就不得意么?” 公主跌坐在榻上,只觉一片六神无主,她捧在手中疼宠的女儿啊,害怕伤到留儿,将从前事情的真相瞒的死死的,阿顾骤然得知那样令人伤心的事情,这时候可不知道是多么难过呢?公主浑身一震,急急起身,欲奔出永安宫,太皇太后唤道,“宁娘。” 公主回过头来,双眸欲滴下泪来,“母后,我要去找留儿。留儿现在一定很伤心,我要去陪着她。” “你知道她如今在什么地方么?”太皇太后皱眉道,“这宫中这么大,你一个人就算心中再急,又能走多少地方?倒不如坐在永安宫中等着,我命侍卫去找。若得了阿顾的下落,你再过去。” 太极宫中的宫人出动,翻找整个太极宫,寻找阿顾的下落。 两仪殿中,姬泽坐在御座上,吩咐持着笏板立在殿中的一位眉目花白的老臣,“贺卿家,安时公(杨钧和)乃是朝中元老,父皇在世的时候就十分属意他。如今他偶患时疾在家养病,便上了道致仕的折子。朕还等着重用他,可不容许他就这么致仕了。你去替朕走一趟,劝他打消这主意,便说朕盼着安时公早日康复回朝,辅佐朕治理国事呢!” 从东都归来,姬泽便启用右散骑常侍贺瑛,擢升其为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入阁成为神熙朝的第三位丞相。 贺瑛乃是深州陆泽人,英宗垂拱年间弱冠举进士,累授著作郎,兼修国史。仁宗时历迁凤阁舍人、卫尉少卿。神宗末年,迁右散骑常侍。数十年来历任各职,为人性方正沉默,切实能干。此时恭敬的对着皇帝拜下去,拱手道,“臣领旨,杨首辅若是知道圣人对其一片关怀之情,定会感激涕零,争取早日康复身体回朝呢!” 姬泽笑着道,“朕倒不需要安时公的感激。朕尚年轻,还需要如杨卿家这样老成持重的丞相。只要大周国泰民安,不出什么祸事,朕便也算得上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贺瑛退出两仪殿,姬泽又批了一阵子奏折,见着殿外天色已晚,想着前往永安宫给太皇太后请安,吩咐道,“起驾永安宫。” 叶三和应了,“是。” 两仪殿前的皇帝仪仗迅速备好,千牛卫和羽林军内外夹护着帝驾,一路向永安宫而去。手中持着的铁戟散着明亮的光芒。宫中旁人远远见了御驾,便避了开来。御驾途径千秋殿的时候,宫道假山旁传来一声轻微喧哗,千牛卫中郎将谢弼耳尖,听闻其中动静,陡然惊喝,握着铁戟指向假山旁的起来,“什么人?” 假山畔种着一丛清翠的竹子,火红的凌霄花攀爬在其上,花色灼艳,如同丛丛火炬。 花丛中一株青竹晃了晃,里头的人没有出声。 护卫圣驾安全的千牛卫中郎将谢弼挥手,几名侍卫小心谨慎,伸出雪亮的刀戟,将遮挡的竹子拨开,丛中的少女露了出来,雪肤花貌,眉似烟翠,目如荔枝,清丽的脸颊上满是泪痕。 “阿顾?”姬泽愕然,“你怎么在这儿?” 阿顾没有说话,低下头,发出了低低的啜泣。 姬泽转头望了谢弼一眼,谢弼会意,命御驾仪仗退后数丈,凌霄花下只剩姬泽和阿顾两人。 “现在可以说了吧?”姬泽道,负手眯了眯眼睛,“这个时候你不是该在观云殿,准备着明天出宫的事情么?怎么躲在这儿?” “九郎,”阿顾抬头问道,“你能不能告诉我,我阿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姬泽怔了怔,问道,“你怎么忽然想问这个?”残凉的暮风吹过他清冷的面容,笑容中带着一丝不以为然的鄙意。 “因为我想知道——”阿顾道, “我被找回来,在东都认了阿娘,却从来没有见过阿爷。我问阿娘过几次,阿娘总是顾左右而言其他,最后一次大发脾气,伤心的很。我被吓到,不敢再问了。今个儿,八姐姐说我是阿爷不要的女儿。我想要问问是不是真的,阿娘身边的人都是向着她的,必也不会将事情真相告诉我。师傅常年在东都,定也不知道详情,我不知道该找谁,只好在太极宫中胡乱走着,”她拉住姬泽的广袖,“九郎,我不知道该问谁,只好问你,你告诉我实话好不好?” 姬泽看着面前少女,少女肤色雪腻,扯着自己衣袖的双手微微发抖,一双眸色清泠泠如洗,带着一种就算知道不好的消息也要坚持知情的破釜沉舟。 他默然了一会儿,道,“你既然想知道,朕就告诉你实情。” 暮风中,年轻的皇帝唇角微翘,似乎含着一丝浅浅微笑,声音听起来却格外的凉,“你出身天水顾氏,大父顾隶,曾任殿中侍御史、检校幽州督都、朔方军总管等职,他任职朔方,部署北疆防务,用两月时间在边境抢修三座受降城,又向北拓地三百余里,在牛头朝那山设置烽火台一千八百所。自此,‘突厥不敢渡山畋牧,朔方无复寇掠。’大周减裁镇兵数万,每年节省军费数亿计。受封韩国公,死后谥号为康。仁宗皇帝欣赏韩国康公,将爱女丹阳公主许配给韩国公的嫡长子顾鸣,太宁六年,丹阳公主下降韩国公府,你阿娘自幼通读《女诫》《女则》,妇德贤淑,不愿受公主府,嫁入顾门之后,不以君臣之礼待人,勤谨侍奉公婆如家人之礼。”姬泽述说的时候面上带着笑意,笑容却有锋利之意,极为讽刺。 阿顾怔怔的听着,心中渐渐升起不良的预感,想要问,“后来呢?”却双唇嗫嚅,不敢开口。 “……后来,”姬泽开口,“丹阳公主入门六年,未曾生育,为韩国公纳了一名良家女苏氏为妾,苏氏生下了庶长女顾嘉辰,不久,你阿娘便怀孕生下了你。建兴十年,韩国公顾鸣从朔方回长安述职,途径延州的时候,带着一双女儿上街游玩。因着只顾着关照你庶姐,将你放置在一边,拐子趁着人不注意将你抱走,若是立时察觉,本当能追的回来,只因着你那位庶姐哭闹的缘故,耽搁了时间,待到派人到四处寻找的时候,早就不见了拐子踪迹。”他看了阿顾一眼,“此事发生之后,你阿娘几乎要疯掉,回宫哭诉,先帝大怒,打算黜落顾国公府,严惩为妹妹和外甥女出气。偏偏此时东突厥龙末可汗率军攻打周土,先帝欲以你阿爷为将,你阿爷却上书,自言愿率军为大周浴血奋战,求先帝不再追求你当初延州失踪之事。你阿娘没法子,只得劝先帝答应了你阿爷。顾鸣领军出征大胜。此事之后,你阿娘失了爱女,又察觉丈夫负心,心灰意冷之下,索性避回宫中居住,再也不肯面对是非。” 姬泽说的这儿,不由冷冷一笑。 他的父皇神宗皇帝,既不是一个慈爱的父亲,也不是一位英明的君主。当年之事,若是换了他,定是擢拔年轻武将为帅,不肯受顾鸣威胁;便是退一步,当真用了顾鸣,待到顾鸣回师之后,也定会找理由狠狠处置了他。 神宗性子优柔,既没有启用新将的魄力,又过于重视面子。他心中恨极了顾鸣,却不想违背诺言,更重要的是不想违背诺言的形象落在朝中臣子眼中。自顾鸣以出军为条件逼着他许下诺言又得胜归来后,对于神宗而言,不管怎么做,都觉得是丢了面子。哪怕他杀了顾家全家,落在朝臣知情人的眼中,他这个皇帝也就是个背弃承诺的。所以,皇帝索性将韩国公府放置在一旁,希望永远也不要有人提起当年之事。任何人去翻起他,让自己不得不再面对当年自己被逼许诺之事,都会引起他的反感,认为是挑衅了自己的威严。也正因为这个缘故,他放纵了节度使之权,给后继君王造成了天大的麻烦。 姬泽对于自己的父皇抱有一种复杂的情感。继位之后,没有去动顾国公府,一方面是看在阿顾的面子上——丹阳公主生性良善,当年虽然气恨,但经过这些年,阿顾又回到自己身边,其实已经不希望决绝。而对于阿顾而言,就算同样是公主的女儿,身为国公之女和身为一个罪臣之女,也是天壤不同的;另一方面,便是出于对先帝的微妙情结。 …… 天恩 第55节 阿顾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和姬泽告别,浑浑噩噩的回到於飞阁。满宫的人都在寻找阿顾的下落,绣春等人站在阁门前焦急等候,瞧见阿顾,几乎喜极而泣,连忙迎上来,“小娘子,你总算回来了!” “嗯,”阿顾点了点头,面上神情一阵空茫,淡淡道,“绣春,我累的很,想要歇息一下!告诉阿娘,不必为我担心。” 她躺在寝间的紫檀雕花围子床上,只觉得耳边嘈嘈杂杂的,身边的人似乎来了又走,太皇太后的叹息声似乎从屋子里传来,有人握着她的手,泪滴落在她的腕间,滚烫灼人。阿顾统统没有理会,只躺在床上,闭了眼睛,一颗心寒浸浸的。 姬泽身为帝王,有着自己的骄傲,对于当年的事情述说经过十分简短。她并不清楚当初的所有内情细节。她当年在延州走失的时候,不过一岁半年纪,还不到知事的时候,便是自己那位庶姐,也不过三岁多。国公携女儿出门,身边总不可能一个从人都不带,阿爷疼爱庶姐,连身边跟着的所有下人都知晓阿爷的心意,将全部注意力放在顾嘉辰身上。以至于自己被拐子抱走,竟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原来,自己这个嫡女在阿爷眼中,当真是远远比不上庶姐顾嘉辰的! 原来她的身世,竟是这个样子! 第73章 十四:罗绮垂新风(之回府 太阳从长安东边升起,洒下灿烂金光。新的一天比前些日子还要温暖。阿顾从屋子里起来,出了寝间。公主守在外间次间,眉宇之间染着焦灼神色,见着女儿从帘子下头出来,忙迎了上来,“留儿,你还好吧?” “阿娘,”阿顾朝着公主微笑,“我没事呀!不是说今天要出宫么?是不是马上要走了?” “留儿,”公主唤着阿顾的名字,看着面前的女儿,女童面上神情平和,唇边似乎还噙着一抹舒郎的笑意,仿佛昨天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似的。她却还是很担忧,小心翼翼道,“你若是觉得不舒服,我们可以再在宫中多留一阵子,晚几天出宫,也是没关系的!” “黄历不是说今天宜迁居么?”阿顾抬头,面上笑容一片灿烂,“再说了,大伙儿都准备好了,连大头的行李都打包送到公主府去了,怎么好再随便更改日子?”她瞧着公主担忧的目光,挨在公主怀里,笑盈盈道,“阿娘,你放心啦,我睡过一觉起来,真的已经没事啦!” 公主抱着女儿伶仃的身子,只觉一股淡淡的馨香袭来,萦绕在自己鼻间。阿顾身子清条,腰肢一握细瘦可怜,心中一阵揪疼,抚摸着阿顾的背脊,安抚道,“留儿,你别伤心,不管发生什么事,阿娘都会在你身边的!” 阿顾闭着眼睛眼眶一热,生生忍住了,在公主怀中蹭了一下,笑着道,“嗯,我都知道!” 七宝宫车静静的等候在观云殿前,公主和阿顾登上宫车。宦者“吁”的一声策马,向着宫门驶去。 十公主一大早的侯在宫道上,远远的见了丹阳公主的七宝香车,连忙迎了上来,唤道,“阿顾。”抬起头来,一双圆眸尚是红红的。 阿顾打开宫车帘帷,见了姬红萼,唤道“阿鹄?” 这个时候见了好友,饶是阿顾心中积郁,不由也开怀了一些,唇边泛起一丝浅笑,“你怎么过到这边来了?” 姬红萼握着他的手,“知道你今儿离宫,我舍不得,便起了个大早,过来送你和六皇姑一程。”她回过头,从新收的宫人赤缨手中取过一个匣子道,递给阿顾道,“这是我给你的送别礼物。你看看,喜不喜欢?” 阿顾打开匣子,见里头内袱上置着的是一个玛瑙额带。中间镶嵌着一大二小三颗玛瑙,两侧用细碎的玛瑙珠子牵连出两条侧带,最大的一颗玛瑙珠子在明亮的日光下显现出鲜艳的色泽,犹如滴水。“真漂亮,”她赞道,“我喜欢的很!” “阿鹄,你来送我就来送,还定要送什么礼呢?”她牵着姬红萼的手,道,“咱们在宫中处了这么久,凭咱们的交情,哪里还在乎这些虚礼?” “礼不可废!”姬红萼坚持笑道,“其实这礼我早就准备好了,只是一直不乐意送到你手上。总觉得若是这临别礼不送出手,阿顾你就不会走了。如今实在再等不得了,才拿出来给你。” 阿顾心中感动,她从湖州回东都,进入宫廷,遇到的第一个朋友就是姬红萼。姬红萼虽然年幼,却聪慧敏感,有着寻常男儿都比不得的毅力清刚之志,这一年以来,她们在宫廷中作伴,一起欢笑,一起难过,结下了深厚情谊。如今自己就要出宫,阿顾握住姬红萼的手,唤道,“阿鹄,”顿了顿,承诺道,“我定会常常进宫看你的。” “嗯,”姬红萼重重点头,破涕为笑,“我等着你。” 她转过身来,向着一旁的公主福了福身子,“六皇姑,阿鹄一时情绪激动,没有对六皇姑及时行礼,还请六皇姑见谅。” “姑姑哪里会怪你呢?”公主笑着开口道,看着姬红萼的目光十分温柔。 公主心爱爱女阿顾,可谓是将阿顾当做自己的眼珠子一样。阿顾少年受苦,归来的又迟,这一年来一直在随着江太妃学习,少有闺中交好的同龄贵女。唯有一个十公主,算得是十分交好。公主爱屋及乌,瞧着姬红萼前来送阿顾,心中只有喜悦的份,如何会怪罪姬红萼的怠慢?笑着道,“阿鹄若是出宫,也可以来公主府寻留儿玩耍呀!” 姬红萼应了,道了个万福道,“阿鹄知道六皇姑今日繁忙,便不打扰六皇姑了。”退到路旁,目送公主的宫车离开。 待到七宝宫车出了重元门,阿顾忍不住从车中探出头来,见姬红萼还站在原地,朝着自己不停挥手,身子越来越小,渐渐的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影子,心中一酸,忍不住泪洒下来。 重元门极为高大,乃是太极宫后宫的大门,外面是一片广廷。当日太皇太后从东都回来,贵太妃等人便是在这儿恭迎太皇太后回宫。公主的宫车出了重元门,便停了下来,羽林郎将姜堰一身鲜亮戎甲,领着一队侍卫侯在这儿早已经等候多时,上前一步,在宫车前单膝跪下,恭敬拜道,“公主,属下姜堰,奉命担任公主府侍卫队长,守卫您的安全。” 公主诧然道,“姜郎将,怎么是你?” 姜堰抬起头来,望向公主,笑声爽朗明挚,“公主说笑,奉命守护公主是属下新得的任命。此后公主和小娘子的安危便是卑职份内之责。如今,便由属下护送您和小娘子回府吧!” 公主踌躇片刻,面上露出一丝复杂之意,“姜郎将,您武艺出色,脾气也好,如今已经是羽林军郎将,若是继续留在在羽林军中,日后前途无量,公主府不过是巴掌大地方,我也只不过是一个不管事的公主,你这样的人才去当我的侍卫长,实在是屈就了!” 姜堰闻言低头默然,过了片刻,笑着道,“公主您实在是客气了。姜堰此身志愿很小,不愿征战沙场,扬名封侯,惟愿平安度日,公主府对于堰而言,正是最适宜的去处。堰唯愿以身戍卫公主安全。” 公主定定望着姜堰,风中传来一声轻轻叹息,伴着宫车车帘落下,“如此,日后就有劳姜郎将了!” 姜堰拱手,“属下定不辱使命!”他行到公主宫车之侧,翻身上马,向着身后侍卫队挥手命令道,“出发!” 身披玄甲的侍卫护送着公主车马一路从延喜门出太极宫,转而向东折行,出了皇城,在热闹的长安街市上行驶了大概小半刻钟,便到了公主府。公主府所在的永兴坊位于皇城东侧,距离宫城极极近。丹阳公主当年下降韩国公顾鸣,拒绝了仁宗皇帝为其修建公主府,道,“妇事舅姑如父母,异宫则定省阙。”仁宗皇帝赞之曰,“吾女贤德,堪为大周公主典范。”止修葺了顾氏国公府,于国公府门前列双戟而已。建兴十年,公主因为延州之事从国公府离开,神宗皇帝心疼胞妹,赐下这座公主府作为对公主的补偿。因为对这位同胞大妹心怀愧疚之意,这座公主府修建的极为用心,花费不赀,虽然公主常年居住在宫中,并不回这座公主府,每年依旧有将作监官员前来修缮,维持着府中房舍华丽、摆设精致。且太皇太后和皇帝不时有赏赐下来,更是将府中库房堆的颇为满当。 许是出于有意无意,坐落在永兴坊的公主府位于城东,与长安城西南的韩国公府距离颇为遥远,需要穿过大半个长安城。 公主和阿顾从七宝宫车中下来,公主府家令宗庆之身着浅绿色官袍,领着公主邑司属官和府中奴婢早已经在府中大门前迎候,见了公主,伏拜在地上,高声道,“微臣(奴婢)恭迎公主回府。” 公主略点了点头,扬起袖子,吩咐道,“都起来吧!” 宗庆之起身,笑道,“谢公主。” 这位公主家令今年大约三十余岁,身材中等,面色白皙,留着短短的胡茬,面相颇为精明,“微臣等早就盼着公主归来,如今公主终于回府,当真是可喜可贺。” 公主扶着朱姑姑的手,进了府门,转头对宗庆之道,“宗家令,这些年,我因着自己的一些私事,一直待在宫中,劳你一直替我打理这公主府了!” 国朝公主受封之时,会同时赐下采邑封户,从采邑上所赐的封户租税中获取田园财货,作为公主家用财政来源,归公主所有。公主采邑的大小富庶程度及封户数目受公主受宠程度影响,不一而定。丹阳公主乃是太皇太后嫡女,素来受仁宗皇帝喜爱赞赏,当初册封的时候仁宗定的封邑丹阳乃是富庶之地,封户一千八百户。公主归宫之时,神宗皇帝又为公主加了六百户。公主每年从封邑中可获得的财货相当丰厚。公主邑司便是朝廷定下掌管主家财货出入、田园徵封之事。宗庆之乃丹阳公主邑司的长官,官秩从七品下,隶属于宗正寺,是正经的朝廷官员。公主居住在宫中这些年,都是由着他节制府中人事,同时掌管公主丹阳郡封邑收入。 “公主客气了,”宗长史躬身陪在公主身边,闻言忙拱手谦恭道,“这是臣的职责,不敢称累。” 这一日春风和畅,公主进了府门,抬头便见面前七间正堂,堂屋高轩敞大,收拾的十分气派。宗庆之腰身微微弓弯,温和的笑道,“公主这七年来一直在宫中居住,臣等在外头,也没个主心骨,早就私心盼望着公主能回来。如今公主终于回来了,一切也就好了!这些年丹阳的账目臣早就已经备下,可要现在就捧上来,交给公主……” 公主正回头关照着阿顾情况,闻得宗庆之这般说,便笑着道,“宗家令,你是皇兄特意选派给我的人,我自是信的过的。今日我刚刚回府,不想理这些琐事,想要先休整一下。待到过些日子安定下来,再请家令过来商议这些事情。” 宗庆之忙道,“公主说的是。”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瞧微臣这脑子,只想着急着将这些年的帐本交到公主手中,倒是没有想到公主一路劳顿要先歇息了。既是如此,微臣等便先行告退,待到过上几日,公主休息够了,微臣再过来禀报这些年的事情。” 公主瞧着宗庆之的背影退出府门,方才回头,从大堂旁的游廊折了进去,不入正堂,反而进了内院,姜堰身为外男不好随着公主入内,便领着一众侍卫留在外头。公主府女管家景娘则迎了上来,面上笑容团簇,恭敬参拜道,“奴婢景娘见过公主。”她抬起头来,看着公主面容,过得片刻,眼圈已然红了,“奴婢已经好些年没见公主了,时时思念公主,本以为再没有侍候公主的机会了,没想到,天可怜见,如今小娘子找回来了,竟还有公主回府的这一日!” 公主看着景娘,眼圈儿也红了,“我也念着你,只是从前着实心灰意懒,不愿意出来见人罢了。”她拭去颊边泪珠,回头望了阿顾一眼,殷红的目光中透出刻骨慈爱之情,“如今可好了,我的留儿已是找回来了,我这根老枯木方有心重活一回。” 她握着阿顾的手道,“留儿,这个景娘也是从前阿娘的旧人,是服侍着阿娘一块长大的。,这些年,阿娘在宫中,便是景娘替阿娘守着这座公主府,也算得是劳苦功高了!” 阿顾点了点头,对着景娘道,“景娘好。” “哎,”景娘忙应了,看着阿顾,眸子中难以抑制出喜爱之情,“奴婢在府中听说小娘子找到的消息,可高兴的狠了。日夜祈祷佛祖,盼着见小娘子一面,也好让奴婢在小娘子面前磕一个头……接了朱姑姑从宫中递出来的消息,打扫了好些日子,总算赶的及在公主回来前将府中收拾出来,公主,如今可要去正院看看?” “这个不急。”公主摇了摇手,询问道,“给小娘子居住的地方收拾出来了没有?” 景娘怔了一刹,不由偷偷抬眼,觑了坐在公主身后的阿顾一眼。 小娘子是公主的独养女儿,公主丢了许久方重新找回来,对之十分疼爱也是正常的。但公主初初回府邸,不急着看自己日后居住的正院,竟是首先垂询小娘子居住的地方,显见得,这个女儿在她心中分量比自己之前预想的还要重的多。 她默然片刻,重新扬起笑容道,“奴婢既是听闻了公主回来的消息,又怎么会不准备小娘子的住所呢?奴婢想着,小娘子年纪还小,应当更喜欢风景别致的地方,索性便收拾了园子里的春苑给小娘子居住。小娘子一定喜欢。” 公主矜持的点了点头。当年她下降韩国公顾家,推辞了父皇赐的公主府。如今这座公主府乃是她避入宫中后先帝补给自己的,虽然坐落在长安繁华地段,且离太极宫距离不远,但这些年自己一直在宫中居住,竟是从没有踏足过,对公主府的结构建筑也不是十分熟悉,于是问道,“这座春苑是府中最好的屋子么?” 景娘笑着禀道,“府中摆设最好的屋子自然是公主居住的正院。春苑虽是不及慈萱堂,但它方向朝阳,干净整洁,且有着一门子好处,离公主的正院极近,只要从正院后门入了园子,往右拐走上小半柱香的时间就到了。又在园子里头,景色清幽,摆设雅致,奴婢想着是最适合小娘子这个年纪的孩子居住了!” 公主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咱们便去春苑看看。” 景娘低下头,道,“请跟奴婢来。” 她领着公主绕过正堂后的花厅,进了正院,不入中间的大堂房,而是从正院后门出去,过了一个夹道,便见眼前一个高大的圆洞门。入了圆洞门,便见眼前一亮,园子里头的莺红柳绿、水波山色俱都涌到面前来。东南侧一座朱栏画凤桥横在蜿蜒小溪上,溪水清澈,两岸夹着如云的樱花,风景优美。 “其实这座桥之前是一座拱桥,”景娘笑着道,“奴婢听说公主打算从宫中回来,想着小娘子腿脚不方便,便赶忙让将作监将这座桥改了,改成如今这座平桥的样子。小娘子日后出入也方便些! 公主唇角微微翘起,“你费心了!”瞧着景娘的目光十分的柔和,“府中一切都以小娘子为准,所有的桥便都改成这种平桥,每个地方的门槛也都撤掉,不能让留儿在这府中有任何不畅的地方。” 景娘心中愈发惊讶,低下头去道,“奴婢知道了,待会儿马上就去做!” 公主便点了点头,一行人过了朱栏画凤桥,再走一小段园路,便见一座独立小苑掩映在春花之中,苑门上石额光滑,没有凿上院名。 “因着公主一直没有回来,这府里的一切堂苑建筑都没有起名字。府里的丫头见着这座小苑里外开着各种春季鲜花,便叫了个诨名,叫做春苑。”景娘笑着介绍道,“如今既然公主和小娘子回来了,不如给这小苑起个名字,日后我们也好正式称呼起来。” 公主瞧着阿顾,“留儿?” 阿顾笑着道,“我瞧着这春苑名字就挺好,大家都这么叫,可见语出自然,最是天然不过。暂时倒不必改了。”她道,“阿娘,咱们进去看看吧。” 公主笑着道,“也好。” 进了苑门,便见春苑是一座二进院落,院落颇小,但五脏俱全,里面的陈设帐幔也颇为清幽雅致。苑中植着各色春花,如今正是当季,姹紫嫣红,开的十分繁盛。公主上下探看片刻,满意的点了点头,对景娘夸赞道,“这屋子收拾的不错。” 景娘神情微微振奋,笑着道,“能得公主满意,也就不枉奴婢这些日子的辛劳了。” 公主转身问阿顾道,“留儿喜欢这儿么?” 阿顾望着面前的屋子,也自十分喜欢。这春苑不同于宫中的鸣岐轩和於飞阁,无论这两处地方收拾的多么精致,摆设多么华美,都无法改变自己在宫中是客居的事实。这座春苑却是属于自己的家,完完全全是自己的,她望向公主,一张脸蛋红扑扑的,问道,“阿娘,这儿以后就给了我么?” 公主点了点头道,“当然,这儿是阿娘的公主府,留儿你是我的女儿,只要你喜欢,这府邸里的任意一处,你都可以随意住。” 阿顾大力点头道,“我喜欢。” 丹阳公主瞧着女儿红扑扑的脸蛋,抿嘴笑道,“你喜欢就好。咱们之前在宫中,虽然有你阿婆照料,还算自在,但总归是寄人篱下,便是很多事情想做,都是做不得的。这公主府虽远远不如太极宫,却是阿娘自己的府邸。阿娘的府邸,便也是留儿的。留儿日后在自己的家中,想做什么都可以,不需要顾忌什么。” “真的?”阿顾望着公主,一双荔枝眸亮了亮,犹如天上的星辰。 “当然是真的。”公主瞧着女儿失笑。 “那我想在院子里种一株梅树。”阿顾提出自己的要求。 “这有什么为难的。”公主笑道,“你喜欢梅花,咱们便在府中种梅树,爱种多少就种多少,爱种什么品种,等到了冬天,下起雪的时候,梅花就会开了。你在自己的屋子里推开窗望出去,就可以看到盛开的梅花。” 阿顾琉璃眸中便泛起了欢快的笑意,又道,“我小时候在湖州的时候,曾经有一个梦想,想要做一座搭在树上的小屋,晚上躺在屋子里的床上,可以直接看见漫天的星星。阿娘,你可不可以给我做一座树屋?” “树屋不成,这太危险了。”公主皱起眉头,下意识拒绝。对于公主而言,树屋这种东西实在是太危险了,自己的宝贝女儿当然是永远脚踏实地最为安全,这种构建在空中,地基不稳的建筑,听着就有些不靠谱,更何况阿顾腿足不好,这种需要爬上爬下进出的屋子更是十分麻烦。只是脱口而出之后,便瞧见阿顾眸子中的一抹亮色渐渐暗淡下去,忍不住心疼起来。 阿顾是自己唯一的女儿,她什么都好,只是性子过于老成,不像是个孩子,如今好容易有了一丝孩子一样的天真盼望,眸子里的光彩这般动人,自己这个做阿娘的,难道便舍得拒绝,直接扼杀她眸子里的光彩?于是改口道,“你若真的十分想要一座树屋,阿娘便请将作司的人来府中看看,若是他们说树屋安全,阿娘便给你造一座。若是他们说不成,你便不准再想了。而且你还得答应阿娘,若是当真造了树屋,你必须非常注意安全,不然的话,阿娘便是拼着让你不开心,也是不会答应的。” 阿顾开心的投入公主怀中,“阿娘,你真是太好了!我最喜欢你了!” 公主抱着女儿,舒心而笑,“哦,阿娘答应了你,阿娘就是太好了。那阿娘若是不答应,阿娘就不好了?留儿就不喜欢阿娘了? “才不是的。”阿顾急急道,“就算阿娘不答应给我造树屋,阿娘也是最好的阿娘哒。当然,”她笑着道,“若是阿娘肯给我请人造树屋,那就更好了!” 公主瞧着阿顾,伸手刮了刮阿顾挺翘的鼻子,笑道,“鬼灵精!” 她放下阿顾,重新打量着春苑起居间中的布置,皱眉道,“这屋子的玄漆描金屏风看着虽贵重,却太老气了些,”想了想道,“我记得先帝赏下过一座朱漆螺钿花鸟屏风,景娘,你命人从库里取了,送到娘子这儿来。” 景娘怔了片刻,福身道,“禀公主,那朱漆螺钿屏风在库房中年深日久,已经是蛀掉不能用了。” 公主怔了怔,只得道,“那便算了,你瞧着库中还有着什么其他的屏风,挑一架合适送过来。” “哎,”景娘爽声应了,面上顿时笑容灿烂起来,“小娘子,库中尚有一架琉璃雉鸡屏,瞧着颜色鲜嫩轻薄,最适合小娘子用了。公主瞧着可满意?” 公主点了点头,“就先这样吧!” 她转身瞧着阿顾,柔声问道,“留儿,你瞧着还有什么想要添的?” 阿顾回过头,面上染着快乐薄薄的红晕,笑着道,“这儿已经布置的很好了。我也挑不出什么了。只是有一件,”她道,“师傅临出宫的时候送了我一架‘临照琴’,我想要一座琴几,来摆这张临照琴呢。嗯,”指了指窗下的方向,“琴几就摆在这个地方。日后我想要弹琴,还可以对着窗子,将窗子打开,看着外头的春花,闻着花香,多么好啊!” 公主微笑道,“好,咱们就摆一个漂亮的琴几。”转身吩咐道,“将前年宫中赏的朱漆凤弦琴几取来。” “禀公主,”景娘开口道,面上笑的有些苦,“……那台凤弦琴几……也是不能用了!” 公主再愣了愣,脸色慢慢的阴了下来。饶是她脾气再好,性子再优容,这时候也觉得有几分不对劲。她是太皇太后爱女,先帝疼爱的胞妹,当年出嫁的时候,嫁妆十分丰厚。离开国公府时将自己的嫁妆带了出来,便放在了公主府中。且这些年,太皇太后和先帝二人颇感疼爱愧疚于她,赏赐了她很多东西,她独居宫廷,一应供奉都是最佳的,很多东西都用不上,大多就直接送回了公主府。这些年算下来,公主府库之间收藏的东西可谓丰厚异常,如今不过是几年功夫,自己刚刚回到府邸,连着要取三样东西,就有两样不能用了。当真是鬼都知道这里头有问题。 “哦?”她轻轻的开口,优容问道,“你倒是说说看,怎么这凤弦琴几也不能用了?” 天恩 第56节 景娘低下头,勉强掩饰住了心中的惊惶,不敢与公主对视,解释道,“京中下了一阵子暴雨,待到天晴,库房的刘婆子命人将库中的东西拿到外头晒了晒,小厮搬取这座凤弦琴几的时候不小心,几头撞在柱子,磕了一块疤痕出来。” 公主盯着景娘,漫不经心道,“磕了就磕了吧!将作监的能工巧匠多的是,能将一些疤痕巧手补的和新的一样看不出来,你将磕了的琴几拿出来,我让伽兰找个工匠来看看,没准还能补救回来呢。” “瞧公主说的,”景娘勉强笑道,“您和小娘子是什么金贵身份,如何能用这样磕了修补的东西。且……那架凤弦琴几,刘婆子将磕碰禀了上来,奴婢便让刘婆子处理掉了。刘婆子瞧着这琴几不能用了,便拿去灶下当柴禾烧了。” “啪”的一声,公主拍着面前的朱漆楠木翘头案而起,斥道,“这也没有,那也没有,你倒是告诉我,如今这府中库房里,究竟还剩了些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唐六典》记载,公主邑司,令一人丞一人录事一人史八人主簿二人谒者二人舍人二人家吏二人公主邑司官各掌主家财货出入、田园徵封之事。其制度皆隶宗正焉。 令一人,从七品下;隋氏置,皇朝因之。神龙初,公主府并同王府置官属;景云初,罢之。) 丞一人,从八品下;隋有其职,皇朝因之。 录事一人,从九品下。(皇朝因隋置。) ps:其实树屋是我的梦想哒!对于那种做在树上的屋子,很向往。么么哒!其实我也很向往那种复式屋子,以前和室友一道租房,见过一个复式房,上下两层,各种精致,各种对味,各种梦幻,各种装潢好,家具好,简直想赖下不走了,可惜主卧房窗户临街,太吵,副卧房又没有开窗,不通风。两项硬伤,没法拯救,只好pass掉了。这么久了还一直念念不忘。记这么久,我一定是偶像剧看多了!么么哒! 第74章 十四:罗绮垂新风(之刁臣) 公主终究是天家之女,平日虽和气亲善,这时一怒之威,倒也让人心生肃穆,景娘惊了一跳,跪在地上,“公主恕罪。”大滴大滴的汗水从额头渗下来。 公主冷笑一声,抬头扫过院中的奴婢,“我倒要看看,这座公主府中究竟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正院大堂上绛红恒州春罗帷幕深垂,棕红宣州地衣出着长长的绒毛,柔软如同绵延云端。公主端坐在堂间金销松鹿同春背屏前的紫檀罗汉床上,看着下头的景娘,开口道,“景娘,当年我将你留在公主府中,是让你替我好好守着这座府邸的。如今,我这个做主子的刚刚回来,便发现少了这么些个东西。你可否告诉我,究竟这些年中公主府发生了什么?” 景娘眉宇之间神情恍惚悔恨,伏跪在地上,惨然道,“公主,奴婢对不起你。当年您将公主府交给奴婢管理,便是出于对奴婢的信任。奴婢没有对的住您的嘱托,没替你看守好公主府!” 公主心沉了沉。听景娘的话可知府中确实是出了事情。只是瞧着她如今这个模样,显见得是不可能说出来了。“默莲,”她扬起头,吩咐道,“你领着人,拿着当年我的嫁妆和圣人历年赏赐单子去库中比对。”公主傲然道,“我就在这儿等着!倒要瞧瞧看,这公主府中,究竟还剩多少东西是能用的!” 默莲上前一步,屈膝应了声,“是。”声音响亮。 她领了公主的命令,从正堂中出来,站在正院前头檐廊下,对着廷中的下人扬声悠悠道,“看守库房的刘婆子人呢?同我一同往库房走一趟吧!” 公主多年不踏足公主府。府中的下人早就过惯了闲散无事的日子。如今瞧着公主一怒之威,束手束足的立在下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色俱都惊惶不定。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婆子上前一步,小心答道,“这位姐姐,刘婆子刚刚还在这儿,如今不知道溜到哪里去了。” “溜了?”默莲顿时挑了挑眉,冷笑道,“这可真是有意思!今日公主刚刚回府,她身为管库房的婆子,不正该在堂下随时等候公主吩咐么?还能溜到哪里干什么去?” “这个小的们就不知道了,”青衣婆子心虚赔笑着禀道,“刘婆子素来爱喝酒,许是昨夜里多喝了几杯酒,忽然闹起了肚子,等不得溜到茅房里去了呢!” 默莲垂眸冷笑。“既如此,我便先自己往库房去。你们派个人去寻这刘婆子。若是在我到了库房之前,刘婆子还没有赶回来,”声音一冷,“她就不必再回来了!”她面容平淡,这一刻发话,眉宇间扬起刀锋一样锋冷锐利的气势,众位婆子摄于她的锋芒,纷纷低头应是,不敢拒绝,四下来散了开来。 阿顾从春苑赶过来,在游廊上逢着默莲,问道,“默莲姐姐,现在怎么样了?” 默莲向着阿顾匆匆行了一礼,“小娘子。” 她唇边浮起一抹柔和的笑意,恭敬道,“奴婢奉公主的命前去盘查府库。公主如今在堂上,心情怕是有些不太好,小娘子可以进去看看。” 阿顾从侧门进了正堂,站在绛色珍珠帘下头,听见堂上公主的声音,“……高高兴兴的从宫中回来,实在是没想到,公主府中会是这般乱象。” 屋子里,伽兰等几个丫头和朱姑姑立在公主身后,闻言互视一眼。其实公主府的乱象,她们几个从前虽然在宫中,但也耳闻了一星些。只是当时公主避居宫中,心若死灰,根本无心管这些琐事,她们这些做奴婢的,也不好自己多事。朱姑姑垂眸了一会儿,笑着开口道,“不过是几个蠢人罢了,公主,这儿是您的公主府,您是大周公主,身后又有太皇太后和圣人撑腰,只要公主您能够稳住心思,便是府中有多少个蛀虫,都是可以轻易清理掉的!” 公主闻言,轻轻怔了怔。圆秀上前一步,瞧着公主的神色,嫣然笑道,“公主,您刚刚和小娘子说了,要小娘子将这儿当做自己家,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话才刚刚说完,便发现自己家里遭了家贼。可要让小娘子怎生想呢?公主,您这次可不能再宽纵这些个贼子了!” 公主面色顿时一变,变的难看郑重起来。圆秀这小丫头聪明慧黠,这句劝谏算是抓准了公主的心思。其实,最初得知府中库房一些东西可能被人偷盗,公主虽然有些恼火,但远远不到上心痛恨的地步。对于公主而言,她出身高贵,从小到大,在物质上面供给都是十分优越。这种优越也造成她对于身外财物并不十分看重,对她而言,就算朱漆螺钿屏风被人盗了,她还有琉璃雉鸡屏,就算没了她指定的凤弦琴几,库房里肯定还能找的出其他几具贵重的替换琴几。退一万步说,就算府中库房被蟊贼搬空了,她还有封邑丹阳郡中的赋税财货收入,后续的日子太皇太后和圣人也会陆续送来厚重的赏赐。作为大周深受宠爱的嫡公主,她从来不曾过过一刻钟因为物质而担忧的日子。物质自然也从不会成为她最看重的东西。 与此不同的是,公主对女儿阿顾方是真真是疼在心眼里,捧在掌中怕摔着,含在口中怕化了。听了圆秀的话,想着这群恶人胆敢动自己府库中的财物,便是根本便是没将自己这个公主放在眼中。若不及时处置了,阿顾日后在自己家中和之撞上便会受委屈。自己从宫中将阿顾带回来,是盼着阿顾过的更好的,若是让阿顾在自己家中还要受委屈,不能圆转如意,岂非是自己这个做阿娘的太无能了?顿时心中就痛恨非常起来,开口道,“这帮子人着实可恨,我既然查到了,自然会狠狠处置。” 她冷笑道,“他们这般在我的府中视为,真当我这个公主是不会喘气的?”心中下定了决心,要清理掉这些个监守自盗的蛀虫,将公主府整顿的清清爽爽,让爱女阿顾能够真心在这儿安家。 圆秀吐了吐舌头,巧声一笑,伸手在胸膛大力拍动几下。“听得公主您这样说,奴婢就放心了!” 阿顾在珍珠帘子下头听着内室里公主和几个丫头的对话,唇角微微翘起来,开口道,“阿娘,你们在说什么呢?” “留儿,”公主望着阿顾,奇道,“你怎么过来了?我不是让你留在春苑歇着么?”她颦了颦眉,“阿娘在这儿处理一些琐事,你一个小女孩儿,跑到这儿做什么?” 阿顾笑眯眯道,“我担心阿娘啊!放心不下,就过来看看了。”她仰头望着公主,嫣然道,“往常在宫中,大多事都是阿婆替咱们做主了。我还没有瞧过阿娘理事的模样呢。如今瞧着,阿娘很威风呢!” 朱姑姑唇角泛起一丝微笑,劝着公主道,“公主,小娘子日后也是要学着掌家的。倒不如让她留下来多看着些,日后也好学一些不是?” 公主瞧着阿顾一眼,微笑柔声道,“那好。那你一会儿可不许嫌烦。” “一定。”阿顾连连点头,握着公主的手道,“我陪着阿娘就很好了,如何会觉得烦呢? —— 公主府库房坐落在外院东跨院中,高大宽敞,此时此刻,两扇大门紧闭,两把明晃晃的锁锁在大门上头,一大一小,闪耀着铮亮亮的光芒。 “库房的规矩,只有两把锁同时打开,才能进库取东西。大锁的钥匙有两把,景娘和宗家令一人持一把,如今景娘的钥匙已经交给姐姐你了;小锁的钥匙只有刘婆子那儿有。”领路的婆子躬着腰,对着立在库房外的默莲仔细介绍道。 “刘婆子如今找不到踪迹,也开不了门。您要不要到那边树荫下头歇歇,奴婢让大厨房给你上一鼎茶,几盘糕点,待到刘婆子回来了,再打开库房进去查看就是了!” 默莲看着面前大门上亮铮铮的铁锁,冷笑一声,“不必。”抱起双肘道,冷声道,“不就是小小一把门锁么?难道没有那刘婆子,咱们就进不去了么?”扬手吩咐道,“来人,拿斧头将这库房大门给我劈开。” 跟在默莲身后的两个小丫头大声应道,“是。”不一会儿,果然各取来一把沉重的斧头。斧头高高的举起,向库房上的锁头猛的劈过去。磨的锋利的斧刃击在漆黑的锁链上,迸出一道飞亮的火星。 府中婆子看着这些个小丫头们彪悍的举动,不由目瞪口呆。 锁链经得这么几下斧凿之后,“啪啦”一声断开。小丫头们提着斧头退后几步,回头对着默莲道,“默莲姐姐,门锁已经被劈开了!” 默莲点了点头,上前一步,推开库房大门。门口的灰尘轰的一声散了开来,默莲待到淡淡的灰尘散尽,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空荡荡的库房,面上一片目瞪口呆。 —— 默莲立在公主府库门口时,公主府外院的一处屋子里,也有几个公主邑司聚在里头,面色难看。一名灰衣婆子从内院溜了出来,鬼鬼祟祟的穿过外院长廊,左右探看片刻,叩响了屋子门扇。 屋子中的一名中年官袍男子拉开门,刘婆子急急禀道,“连家丞,不好了!公主向景娘要一座朱漆螺钿山水屏风和一台琴几,景娘拿不出来,公主发了大怒,此时正在正院查问此事呢!可是库房里头已经被咱们拿的差不多半空了,咱们可怎么应付呀?” 连选脸色难看,挥手道,“我自会和邑司的其他人商量,你先躲一躲,别让公主的人拿住了,下去吧!” 刘婆子磨磨蹭蹭的,不肯退下,“连家丞,老奴都是听您和宗家令的命令做的,如今事发,你们可不能不管老奴啊!” 连选面色一面,冷笑道,“我们自会想办法的。还不快走!” 他打发了刘婆子,转身进了屋子,望着坐在主座上的公主家令宗庆之,道,“宗家令,里头公主那边已经发现不对劲了。想来不久就要开始命人开库房查点物件了。”他说着说着,面色渐渐变的如土起来,“若是公主发现……这可怎么办呀?” 公主足足有八年时间不曾踏足公主府,对于府中的一切人事也不关心。他们守着公主府这份天大的家财,难免渐渐便起了贪心。这些年,依靠着公主府库房中的宝物过起了富贵挥金的生活,快不乐哉!这时候公主却忽然回府,想起公主查清楚自己一行人动的手脚的后果,连选的牙齿开始咯咯打颤,跺了跺脚,抱怨道,“当时属下就说了,府中那么多好东西,咱们稍微取一点就是了,不能贪的太过,宗家令你却信誓旦旦说公主一辈子都不会回府管这事了,不会有事的。如今出了事情,我们可怎生是好?” 屋中案台上的长擎宫灯烈烈燃烧,将晕黄的光亮投在宗庆之的脸上。宗庆之抬头看着面前自己的两位同事——公主家丞连选和公主录事庞子山庸碌不堪的面容,心下一阵鄙夷,冷笑道,“事情是咱们三人一起犯下的。连家丞,这时候你想撇清干系,当年你从我手中接过银钱的时候,做什么就笑的那么欢呢?” 连选无言以对,只得低下头去。 公主录事庞子山抬起头来,仔细观察宗庆之的神情,见宗庆之只是有些冷淡,并无畏惧神色,开口道,“宗家令,莫非你已经有应对对策了?” 丹阳公主邑司中,他任职公主录事,排位第三,当初宗庆之打起了公主府库的主意,为了堵住他的口,也分给了他一份份额。这个时候公主回府,若是追究起来,他也是逃不过的。这个时候瞧着宗庆之面上胸有成竹的模样,不由心生希望,开口道。“家令,咱们可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若是咱们出了事,你可也讨不了好呀!” “你们两个呀,”宗庆之开口道,面上带着一丝不以为然的神情,“不就是丹阳公主回府了么,至于吓成这副如丧考妣的模样?”他立起来,将手负在背后,冷黑的目光中带着一丝蔑视神情,“谁不知道,咱们这位公主就是个菩萨心肠,谁去拜都会心软的。就连韩国公那个良家妾都能把她逼的她在国公府待不下去。再说了,她素来受宠,又不缺那点东西,只要咱们咬紧了口,将事情推到那景娘和刘婆子身上,逼的她揭过此事。这事也就了了!我实话跟你们说,”他的目光扫过了面前的连选和庞子山,“年前,听说小娘子在东都已经找回来了,我便知道这公主府中要坏事了。早就准备好了后路,让那景娘替我们做这个替罪羊。几个月前,我用从公主府库中得来的一座玛瑙盆景贿赂了吏部考功郎中宋同,已经敲定的差不多,只待从公主府脱身出去,就可以外放到外头中下县做一个小县令。待到我离了公主府,这公主府的事情如何扯的上我这个前家令?”他看着眼前的连选和庞子山,“我既然可以走这条路,你们两位也是正经官吏出身,自然也是可以的。眼前有这么道关卡,只要我们齐心合力,将公主糊弄过去,那些个如山样的财物可就落到咱们口袋中了。过阵子你们想法子从公主府调走,大周天下如锦,自可以一展宏图,何必窝在这座小小的公主府中做个没声气的府官呢?” 连选和庞子山听着宗庆之的话语,想着他在自己面前描绘的蓝图,两双眼睛也不由得亮了起来。 公主府的邑司官虽然清闲,但是丹阳公主常年居在宫中,是个不生事的主,自己一辈子都没有什么前途。宗庆之可以用玛瑙盆景贿赂考功郎中。他们手中也有不少从府库中得来的宝物,难道就不能走同样的门路外放出去?只要出了这座公主府,从前的这些黑历史,便自然不存在了! 思及此,二人的呼吸都急促起来,庞子山谨慎询问道,“宗家令,你真的有把握可以么?” “这是自然。”宗庆之满怀信心道。“我已经设好了局,让那景娘百口莫辩。只是,”略顿了顿,“若要将这件事情涂圆活,必须要将漏洞全部补上,”三角眸中露出了阴狠神色,“那刘婆子,是不能留了!” —— 一轮圆日挂在正空,将金色的光芒射入公主府正院中。默莲握着手中的一叠单子沉声禀道,“……奴婢已是照着单子粗粗的看过一趟,库中如七宝床这样的大宗物件还有十之八九,御赐物品上面留有标记的也大部分都在。至于其他珍珠玛瑙小物件,金银财宝,大半都不在了,如今只剩下十之一二。” “十之一二,十之一二。”公主重复念道,饶是她脾气温和,听着默莲的这话也气的身子发抖。 她当年出降之时,仁宗皇帝为了赞赏她的贤德,给她的嫁妆加了不少内库宝物,丰厚非常。母后冯皇后和太子皇兄也为自己添了厚厚的妆。这些年,公主陆陆续续送回府中的太皇太后和先帝赏赐之物,加在一起累累可以堆积满库房。这么多丰厚的宝物,如今听得默莲所禀报,竟然都被人私下里挪移了去,只剩下十之一二。“这些人怎么敢,怎么敢?”公主怒声喝问,之前虽然已经做好了一些心理准备,但此刻听得默莲禀得的库房现状,方知道这些人有多么丧心病狂。 朱姑姑侍候在公主身边,面露羞愧之色,上前一步,在公主面前跪下,道,“这些年,公主府出了这么大的问题,也是老奴监管不力。还请公主惩罚。” 公主连忙一把扶起朱姑姑,“姑姑,你这是做什么?我是你奶大的,这些年一直陪在我身边,你的忠心我是知道的。这些都是那些个黑心人在作怪,我如何会怪到你头上?”她说着,唇角扬起一丝苦笑,“其实我心里清楚,这公主府里生了这么多暗鬼,都是我自己纵出来的!” 朱姑姑望着面前的公主,心中慨然。公主其实并不是真的蠢的,太皇太后教养出来的嫡亲女儿,又怎么可能真的蠢到什么地步去?只是当年太皇太后怜惜公主胎中吃了太多苦难,对之十分疼宠,从小没有下力管教,又逢到了个一直称道妇德贤良的父亲仁宗皇帝,这才将公主教的歪了。太皇太后在长女身上吃了亏,后来得了幼女玉真公主,便长了教训,自小亲自带在身边调养性情,不肯让玉真公主听了仁宗的那一套,玉真公主长大了,方和公主完全两个模样。 如今公主能够意识到自身问题,朱姑姑着实是欣慰。柔着声音劝道,“过去的事情便不必再提了!太皇太后也说了,公主如今当为母则强,哪怕是为了小娘子,公主也当立起来,将这公主府肃清干净,也算是给小娘子造一个舒心的家了!” 公主目光一凝,点头道,“姑姑,你放心罢!” 阿顾坐在一旁,想了想,转身悄悄招过圆秀,在她耳边吩咐道,“圆秀姐姐,你觑个空,悄悄到外头去,让姜叔叔率几个侍卫进来。” 圆秀眼睛一亮,笑着道,“小娘子是怕待会儿有人狗急跳墙么?还是小娘子想的周到,奴婢这就去!” 阿顾笑着道,“多准备些总没有什么坏处。” 她抬头瞧着公主道,“阿娘,这和你有什么关系?都是那些个人自己起了黑心眼。”握了握拳头,“待会儿找得了坏人,你可要好好惩治他们。” 公主瞧着阿顾,目光重新温柔起来,唇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将阿顾揽在怀中,自嘲道,“今儿倒让留儿看了阿娘的笑话了!” “瞧阿娘说的,”阿顾道,“你我母女乃是一体,您的笑话,就是我的笑话。我如何会看自己的笑话。再说了,阿娘只有我一个女儿,你的东西以后可都是要给我的呢。这么说,那些个黑心人竟是抢了我的东西。那怎么成?阿娘,你可一定要把我的东西给要回来!” “好。”公主扑哧一笑,瞧着阿顾承诺道,“阿娘定把留儿的东西给要回来。” 朱姑姑和伽兰对视,交换了欣慰之色,公主的性子柔和,不是个硬挺的。如今有了小娘子,竟是有了坚定的决心,怎么说,都算的上是一件好事! 伽兰将一盏沉香饮子递到公主身边,笑着道,“公主府这么多年,府库亏空的这么严重,一定不是几个婆子能够成事的。幕后必定还有其他黑手。” 公主面上的眉头微微打结,看了看伽兰,“依着你的意思,这个黑手是……?” 伽兰扬着头一笑,“自然是……” “臣宗庆之,”正院外传来家令宗庆之的朗声求见声音,“携邑司属臣求见丹阳大长公主。” “瞧着吧,”伽兰努了努嘴,冷笑道,“黑手来了!” 公主眸子一凝,很快的也想明白了其中道理,道,“进来吧。” 宗庆之领着连选和庞子山进了屋子,朝着坐在上头的公主参拜道,“臣等参见公主。” “都免礼吧。”公主客气的点了点头,“宗家令,不知家令等人去而复返,所为何事?” 宗庆之起身,跪在地上,拱手道,“臣此来,是为了向公主告发恶人偷盗府库中宝物之事的!” “哦,”公主有了一丝兴趣,笑着问道,“不知宗家令所告究竟如何?” 宗庆之的声音平郎清晰响起,“这些年,微臣任职公主府上家令,掌管公主食邑,也算的上是兢兢业业,谨慎行职。前些日子,微臣途经东市,在一家当铺发现贩卖一套金纹葵花碗具。微臣这些年任职公主府,也曾见过每次宫中赏赐的物品。天册三年先帝中秋节赏给公主的东西中就有这么一套同样碗具。向掌柜要来这套碗具之后查看,果然见碗底刻着先帝御赐公主的字样。微臣心生怀疑,悄悄查问良久,这才发现,竟是一个年轻男子将这套碗具当给当铺的。这名年轻男子这些年还从府中取了好些其他府库宝物出去贩卖。着实是胆大包天,罪大恶极。” “这名贩卖府中宝物的年轻男子,便是景娘之子楼小安!” 景娘颓软在堂上一旁,本已经心灰意冷,垂眸不听是非。听得宗庆之这般颠倒黑白,陡然抬起头来,激烈反驳道,“宗庆之,你胡说?” “大胆贱奴,”宗庆之猛的起身,伸手指着景娘,目光中闪过厌恶的神色,“公主命你掌管府邸,是出于对你的信任。你竟监守自盗,将府库中的财物盗回自己家中,倒卖享受,着实是罪大恶极!” “你血口喷人,胡说八道。”景娘大声斥骂,随即匍匐着爬到公主面前,叩拜道,“公主,奴婢从来没有做此事呀!奴婢冤枉,是他冤枉奴婢,这些事情都是宗庆之做的。” 公主眼睛微微眯了一眯,开口问道,“宗家令,你指证景娘盗窃我府中财物,不知可有什么证据?” “好叫公主知晓。”宗庆之道,“我知道景娘是你从前旧仆,能够这般指控,自然是有证据的。恒春当铺的掌柜莫二可以证明,那套带字金纹葵花碗是楼小安当到他们铺子里的;楼小安是景娘幼子,您派人到东西二市问问,这些年楼小安过的十分豪富,若他没有倒卖公主府库宝物,一介奴婢之家如何供的起这样的生活。” 天恩 第57节 “再说了,府中库房上有两把锁,一把大锁由我和景娘各持一副钥匙,另一把小锁由看守库房的刘婆子持钥匙。只有两把锁全部打开,才能进入库房。我虽任职邑司家令,却少入内府,几乎从来没有用过这把钥匙,景娘和刘婆子勾结,倒卖府库宝物。”他面上露出惭然之色,拜下去道,“这二人犯下此行多年,我竟一直没有察觉,令公主财物蒙受损失,是我这个公主家令失职,还请公主责罚。” 景娘望着宗庆之,目中吐出仇恨怨毒的神色,“你撒谎,明明和刘婆子勾结的人是你这个公主家令。你偷盗府中财物,被我发现了,我想要报禀公主。你竟找了个胡姬勾引我儿小安,小安宿了一夜,醒来身边的胡姬已然身首异处……你拿了我儿子的把柄,逼着我闭嘴不向公主禀报此事。这些年,我冷眼看着你们几个瓜分公主财物,不能禀报公主,心中愧疚,早就有了以死谢罪的念头。可是你们竟然再次利用小安,竟这个黑盆扣在我的头上,你这人,着实阴险狡诈!天下怎么竟有你这样黑心的人?” “景娘,你说话可要慎言!”宗庆之怫然甩袖,不悦道,“我担当公主家令,掌握着公主封邑上的赋税财货,若有心要得财物,只要截取每年丹阳郡送上府中的财物就是了,何必打府中库房的主意?你怨恨本官揭发了你的恶行,竟想要将此事栽到本官头上,说出这等荒谬可笑的话语,”他摇了摇头,道,“怪不得孔圣人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抬头向着公主行了一礼,慨然道,“还请公主为微臣主持公道!” 第75章 十四:罗绮垂新风(之算账) 伽兰等丫头闻言目中都隐晦射出怒意。 这宗庆之将事情全部推到景娘身上,倒显得自己一片忠心为公主,昭昭日月。但要知道,景娘奉命守着公主府,掌管府中内务,库房有失,公主直接会问责到她身上,她哪里会这么蠢做下这等事? 且景娘不同于宗庆之,乃是官奴婢,身上的一针一线都不是自己的,若是犯了事,公主可以直接一顿板子打死,不用承担一点责任。这样的人平日里贪一点小财倒是可能的,绝没有胃口贪下这么多的东西。又有,宗庆之乃是公主邑司主官,若景娘常年和刘婆子勾结偷盗府中财物,宗庆之作为公主府的家令,怎么可能刚刚知情?只是宗庆之老谋深算,将情理编的合乎圆满,丝丝入扣,竟没什么破绽,一时间竟让人辩驳不得。 公主心中早有定见,此时见宗庆之来势汹汹,心中一沉,垂眸分算片刻,开口道,“宗家令,你和景娘二人各执一词,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我一时也不知道真假。” 她微微一笑,“这样吧,本公主索性便各派一路人到你们的宅子搜查一番,也好看看究竟哪一个是清白的!” 宗庆之闻言露出大受打击的表情,退后一步,不敢置信的望着公主,“我乃大周命官,难道公主竟不信我的话,反而信一介官奴婢的矢口诬陷么?”连选和庞子山也上前一步出言,“难道在公主眼中,我们这些人和一介官奴婢是一体类论的么?” “宗家令这话就偏颇了,”公主抬起头来,悠悠道,“本公主久居宫中,初初回府,这些年府库中的东西便已经丢了一大半,本宫自是要查个清楚。我相信,这世间总逃不过一个理字。若宗家令和各位是清白的,又何至于怕本公主这么查上一查?” 宗庆之的目光在低头中闪过一丝诧然之色。 这并不是他期待中公主应该有的反应,从他得到的讯息中,这位丹阳大长公主应当是一位软弱而讨厌生事的人。这个时候她应该显得更无措,被动的接受身边忠仆的劝谏,而不是显的这样稍稍强势。 他的心中稍稍一沉,第一次察觉,可能自己错估了些这位丹阳公主。而今天自己的举动也并不会如预想的那样一帆风顺。 无论如何,这儿是公主府,丹阳公主方是府邸的主人。宗庆之只得朝公主拱手,恭敬道,“公主,您是主子。微臣便在一旁等着,相信公主一定会为微臣主持公道!” 过得片刻,前往景娘和宗庆之等人住处的下人返回,分别禀报:景娘住在的公主府后头宅中搜出了琉璃百鸟朝凤插屏、蹙金烛台、秘色莲花茶具以及等等其他几样珍贵物品,按单子索看正是公主嫁妆和前些年先帝赏赐的东西;宗庆之等人家中却颇为清廉,没有找到什么贵重摆设。 景娘大受打击,跌坐在一旁,双眼发直,只是道,“奴婢没有,奴婢真的没有……”她的辩解言语在堂上摆着的摆设面前显的苍白无力。宗庆之唇角逸出一抹冷笑,上前一步道,“公主,如今看起来,此事已经水落石出,还请公主即刻发下处置吧!” 公主一时之间也没有什么更好的法子,只得勉强道,“事情还没有完全查证清楚,那看库房的刘婆子还没有寻到,不如再等等——” 话音未落,堂下忽然传来一阵乱哄哄的叫嚷声,“找到刘婆子了!” 公主精神一震,面上露出喜色,扬声道,“正好,将这个偷盗主家的贱婢押上来!” “公主,”一个婆子上前禀报,神情畏畏缩缩,“那刘婆子……已经,畏罪跳井了!” 刘婆子的尸首从井中打捞起来,已经气绝了。井台边压着婆子的遗书,上面用难看潦草的字迹写着:老奴刘氏,司职看守公主府府库,一时起了贪念,与景娘合谋盗窃府库财物,罪大恶极。如今公主归府,老奴思前想后,自觉愧对公主,不敢前往求见公主,只愿以死赎罪,求公主慈悲,莫要牵连家人! 公主看着面前血迹斑驳的遗书,只觉得头晕目眩,忙挥着手道,“快拿下去!”她虽然有心整肃一番公主府,却着实没有料到,自己刚刚回到公主府第一天,府中便出了人命。心中积郁的怒火被压制下去,一种略略惊惶的情绪渐渐泛了上来。 “公主,”宗庆之猛的站了起来,前行几步,朝着公主噗通一声跪下来,愤懑请道,“公主,如今事情已经很清楚了。便是景娘和刘婆子勾结盗窃府中财物。景娘家中已经搜出多样府库宝物,刘婆子也已经畏罪自尽,到了这个地步,您还是这般袒护那景娘,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在众人面前猛的跪了下来,堂堂男儿眼圈竟都红了,竟有几分如虹气势。连选与庞子山二人也跪在他的身后,悲愤道,“那刘婆子监守自盗,确实罪该万死。只是公主菩萨心肠,就给她一个最后的体面吧!” 公主被这宗庆之和连选等人逼到面前,气势被打压下去,面上显出些许迟疑无措神色来。 阿顾陪在公主一旁,瞧的分明,扬声唤道,“阿娘。” 公主听到女儿的呼声,愣了一愣,转头去看阿顾。阿顾坐在一旁,粉面如雪,一双眸子看着自己,里面饱含着担忧和信赖。 她忽然就从女儿的这双眸子里汲取了勇气。 “这世上,圣人亦讲究除恶务尽。便是佛家,讲究慈悲为怀,亦有金刚怒目之时。”鹤羽殿中,江太妃对自己的话语忽然在她脑海中响起。 大慈悲寺中,她心有迷障,虔诚问询信远方丈。“敢问大师,金刚为何怒目?菩萨为何低眉?” “世间众人良善,只是亦有无道恶魔,祸害人间,”方丈双手合掌,宝相庄严,“所以菩萨低眉,是为怜悯众生;金刚怒目,是为降伏四魔,扫清丑恶,还人间一个清净天下。” 公主硬起了心肠,挺直脖颈,目光也变的坚毅起来。 这个人世间有冥冥终生,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是良善的,总有一些恶人为了自己的私欲,欺压良善,横行世间。自己便是做一回怒目金刚,斩妖除魔,终究也是为了守卫众生! “急什么?”公主扬声道, “所谓‘邪不胜正’,这世间做了恶事的人终究是会暴露出来。宗家令,本公主的供给全赖食邑上的赋税田货以及宫中赏赐,如今,丹阳郡的收入由家令你负责,虽然暂时没有出什么问题。但库房中千百样宝物,几乎丢了一大半,如今只有百鸟朝凤插屏这么几样东西找到了下落,其他的东西我还要着落着去找呢?” 阿顾捡了丢在一旁的刘婆子的“遗书”,和作为对照刘婆子留下的几册帐本,仔细查看片刻,扬声道,“阿娘,” 命碧桐将自己推到大堂中间, “这遗书不是刘婆子写的!” 公主一怔,“留儿,你说什么呢!”宗庆之面色难看,阴沉沉道,“小娘子,你年纪还小,可别乱说话。遗书上的字迹和刘婆子平日里记账的帐本一样,怎么说就不是那刘婆子写的了?” “我这么说自有我的道理。”阿顾扬眉,眉宇之间尽是自信之意,微笑着道,“我这一年来都在随圣人练书法。自然知道,每一个人都有着自己的书写习惯,这些习惯几乎是一直都不会改变的。刘婆子留下的帐本上,写带心字底的字,下头心字的最后一点乃是用的折钩,遗书上书写:‘公主慈悲’,这慈悲二字心字最后一点乃是圆点,‘慈悲’二字帐本无原文,造假者没有在上头找到原字,便带上了自己的书写习惯,却没有想到,写字的人书写习惯是渊源一致的,到底露出了马脚!” “好啊,”公主顿时气怒,眉宇之间露出煞气,“原来这刘婆子竟是被人杀人灭口的!我几年不回府,如今这公主府中倒成了杀人窝了!府中既出命案,就不是咱们关起门来可以善了的了。伽兰,你取了我的帖子来,送到大理寺,让大理寺的官员来查查看刘婆子究竟是谁杀的。默莲,你派人将库房和邑司处围了,将所有的帐本取到这儿来,咱们,” 她声音凛冽, “一一对账。” 宗庆之的一颗心猛的沉下去。他自知自己这些年偷盗府库中宝物数量惊人,打定了主意要将事情栽赃在景娘和刘婆子身上,逼着公主认下此事。他设置好了一切关节,眼见得离成功几乎就差一点点,没想到最后竟在一封遗书上露了马脚。他设置的这些小手段,糊弄一下丹阳公主可以,但若大理寺介入其中,凭着大理寺的积年查案手段,自己绝无幸理。 生死关头,情急之下,瞧着阿顾坐在正堂当中,一把上前抓住阿顾,滑出袖子里的匕首,搁在阿顾的脖子上,威胁道,“公主,若是您肯放过我一码,咱们便一好两好。否则的话,”他冷笑,面上一片狰狞,“小娘子如今在微臣手中,微臣便是活不了了,拖着小娘子一块儿下去,也是不亏的了!” 阿顾被宗庆之挟持在手中,又惊又怕,喊道,“阿娘。”面色一片雪白。 “留儿,”公主瞧着女儿被押在宗庆之手中,心如刀割。忙吩咐道,“都撤回来。” 望着宗庆之气的浑身发抖,“宗庆之,我皇兄信任于你,方任命你做这个公主家令。你这些年将公主府的东西当做自家私库,贪酷财产,枉害人命,便也罢了,你竟敢拿着小娘子威胁本公主,你还有没有良心?” “公主懂什么?”宗庆之恶狠狠斥道,“你一个公主,便是天天用府库里的那些东西,又如何用的了那么多的宝物?”他的声音沉肃下来,“我出身陇西一个小县,自幼聪慧,村里的老先生赞我是读书种子,阿娘听了这话,便开始供我读书。我家里穷,阿娘为了供我啊,将我的三个姐姐都卖了出去,自己终日操劳,苍老的不成模样。我为了不负阿娘的期望,从小起早摸黑,拼命读书,我以为我这么努力的读书了,日后一定可以金榜题名,然后好好奉养母亲。建兴七年,我到长安之后才发现,京城是这么个繁华的地方,这儿有这么多读书的人,那些世族子弟个个都读的比我好,他们聚会打马,游走在权贵宴会之间频繁行卷,我也想要行卷,却发现我写的诗谁都看不上。我的算学还有点底子,最后没法子只好考了算科,吊着车尾中了算学,消息传回老家,我阿娘已经瞎了多年了,她高兴呀,她以为她儿子考中了科举,日后能够当大官,耀门楣,将我的几个姐姐找回来,过衣食无忧的日子。他们根本不知道,我这个算学中举根本算不得什么,我将身上的全部财产凑起来,交给吏部选司,想要得一个好点的职位,到头来,却只被任命一个小小的公主家令。” 他叙述着自己的微时经历,眼角落下痛楚晶莹的泪光,陡然之间又变的愤恨起来,“你是大周公主,自出生起就金枝玉叶,绫罗加身,连你根本不回公主府,太皇太后和先帝都会不时的赐下这么多的珠宝首饰。你怎么会懂我们这些穷苦寒士的悲哀?” 宗庆之叙说着自己的人生,五蕴皆炽,公主的目光都集中在被宗庆之挟持的阿顾身上,哪里顾的及宗庆之倾吐的事情,急急道,“宗庆之,你只要放了我的女儿,我可以向你保证,不追究你的事情!” 宗庆之怆然道,“来不及了!” 自己犯下了这样的事情,又一个冲动当众挟持顾娘子,就算公主碍于女儿的性命放过了这件事,事后也不背弃承诺,但此后自己想维持功名,继续为官,甚至外放做县令,都已经是梦花水月了!想着自己多年来筹谋一朝化为流水,连已经挣得的功名都不能要了,日后只能天下流亡,再也没法子出人头地,让老家的阿娘面上添光彩,让卖到人家的姐姐过上好日子,不由得心中生出一股刻骨的愤恨,望着公主,恶狠狠道,“公主,您若还是留在宫中不好么?您继续在宫中做你的高高在上的公主,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我们这些小人物则守着公主府,过着自己的日子。这样一切都好。你为什么要回府?为什么要回府呢?” 他情绪激动起来,手中握着的匕首不稳,险些要在阿顾脖颈上划出一道血痕。公主目露焦灼,几乎要尖叫出来,弩箭破空之声划过,一支长箭从远处迅疾的飞来,宗庆之怒吼一声,手中执着的匕首落在地上,抬起手来,手中露出一个大大的血洞。阿顾失去了扶持,跌倒下去,一个人影迅疾的从一旁蹿出,将她接了过去,退回到安全之地。却是侍卫长姜堰匆匆赶来,射出一箭将她从宗庆之手中救了下来。 公主上前,一把将阿顾拥在怀中,“留儿,你没事吧?” 姜堰放开阿顾,退后一步,在公主面前单膝跪下,“公主和小娘子遇险,卑职救护来迟,还请公主恕罪。” 阿顾惊魂甫定,仿佛还能听见宗庆之悬在自己脑袋上空疯狂的笑声,似乎还能感觉到冰冷的匕首横置在自己颈间的冷意,回过神来,安抚公主道,“阿娘,我没事儿。真的没事儿。” 公主抱着阿顾良久,方平静下来,这才记起姜堰还跪在一旁请罪,回头微笑着道,“姜队长英勇忠义,救下了我的女儿,是立了大功,何罪之有?赶紧起来!” 姜堰朗声道,“谢公主!”从地上起身,转身厉声吩咐跟在自己身后的一众侍卫,“将宗庆之抓起来。” 府中侍卫朗声应是。上前将抱着手倒在地上不住打滚的宗庆之提了起来,用绳索狠狠捆了几道。又将一旁面如土色不住打颤的连选和庞子山也一并办理。 —— 阳光照在公主府正院之中,一片光亮,驱散人间黑暗。 伽兰等人将屋子里的紫檀雕花罗汉床搬了出来,公主坐在其上,府中管事等人跪在院中,战战兢兢。宗庆之等人被拥绳子捆了丢在一旁,姜堰带着一干侍卫将公主和阿顾护卫的水泄不通。一旁的长廊下,容貌绝美的女婢领着几个算账丫头坐在公主身后,对着堆积的帐本噼里啪啦打着算盘。 宗庆之把持公主府多年,留下的帐本真假掺杂,琐碎如牛毛。空雨领着一干人等将帐本一一计算,压力极大。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出去侍卫,“公主,在敦化坊找到了宗庆之的私宅,里头搬出金银数万良,珍宝摆设五百余件,都是清单上的财物。” “……另外两人的私宅也找到了,里头藏着的东西也都运出来了。” 公主点了点头,不发一语。 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欢呼,“算出来了!” 空雨捧着帐本走出来,行到公主面前,道,“公主,奴婢终于不负所托,将这些帐本都理出来了。” 这位美貌女婢对着人十分生涩,但是谈及自己精通的部分,面上竟也一片自信,侃侃而报,“宗庆之精通算学,做的一手好帐。若非奴婢也有点本事,定看不出来其中猫腻。他任职公主家令八年,前三年还算老成,没有动什么手脚;自第四年起,便截去了丹阳郡一成半的收益,后面的几年也用了同样手段财货,自今年足足抹去三成。” 公主端起一旁的琉璃盏,抿了一口沉心静气的沉香饮,放在一旁的紫檀花案上,“万两金银,过半库房宝物,三成食邑赋税财货!宗庆之,你可真是好大的胃口!这丹阳郡食邑乃是大周两朝皇帝赐给我这个女妹用作供给之需的。如今倒都由你享用起来。事到如今,我倒不知道,究竟是我是这个大周公主,还是你是公主了?” 宗庆之躺在地上,面上一片颓然,他掌心伤口没有被包扎,此时仍淅淅沥沥的流着鲜血,自知事发不会有好结果,素性光棍起来,挺起头冷笑道,“如今某既然落在公主手上,便算认了输。公主打算如何处置微臣?要知道,就算公主觉得臣犯的罪万死莫赎,臣却是先帝任命的公主家令,是正经朝廷命官,可不是你一个公主能轻易处置的!” 伽兰等人听的宗庆之这话都气的浑身发抖,看向公主。 虽然宗庆之这话说的可恶,但却也不是假的。若如今犯下这等重罪的是景娘,公主大可下令直接打死,官奴婢的生死性命操在主人手中,主人自己如何处置,不会有任何人发出置喙。宗庆之等人却不同,他们是正经的士子,并非公主府私奴,宗庆之这个公主家令有从七品下的品秩。便是连选等人,身上也分别有着八品、九品的官职。公主乃大周帝女,身份尊贵,供给豪奢,这是应有之意,但若要在自己府邸内以私刑直接处置三个朝廷命官,却也是跋扈了。若是被朝中御史知道了,定会弹劾,饶是受宠如丹阳公主,也承担不起这样的后果。 公主心中郁着一团怒火,坐在上首,瞧着宗庆之,唇边露出一丝冷笑,“我倒不信,我堂堂一个公主,竟是处置不了一个小小下臣?”扬声吩咐道,“将这起子了不得的恶人捆了,大张声势送到宗正寺去,交给宗正卿魏王跟前。顺便跟他传句话说:这样大牌的公主家令,我丹阳使不起!” 众人看着公主。 自己的府邸出了这样骇人听闻的监守自盗事件,闹开来,宗庆之等人固然是讨不开好处。作为主家被几个家臣欺到这般地步,丹阳公主又能有什么脸面?公主素来脸面嫩,能够私下里自己抹平的事情绝不会大张旗鼓的揭开。且宗庆之等人再有不是,到底也是宗人寺遣过来的官员,公主这般将他们大张声势的押送到宗正寺,说起来,也算是打了如今宗人寺的主管亲王魏王姬坤的脸。这样的事情,绝不是从前的公主会做的。 此时公主这般吩咐下来,伽兰、默莲几个丫头唇角泛起开怀的笑容,应道,“是。”声音响亮。 宗正寺乃大周三省九寺之一,“掌皇族六亲属籍。”权职清贵,地位却极其重要,历代执掌宗正寺主官的无不是宗室中有一定分量的长辈。如今的这位宗正卿乃是仁宗皇帝第六子,魏王姬珅,乃是先神宗皇帝的弟弟,今上姬泽的皇叔。魏王虽坐纛宗正寺,但身份尊贵,下头诸陵及亲王公主府的日常杂事都是由属官处理,送不到他手上,只有涉及了皇族成员纠纷,才会由他亲自出来过问。今日他正在宗正寺衙中批复公文,忽听见府衙外头传来喧哗声,不由皱起眉头,抬头不耐问道,“外头发生什么事情了?” 守在衙屋里伺候的胥吏应道,“大卿,属下这便出去看看。”过得片刻之后折回,面上露出奇怪神色,拱手道,“禀大卿,是丹阳公主命人将家令宗庆之、家丞连选、及录事庞子山三人捆缚送到寺衙中来,说是这三人这些年截留盗取公主府库监守自盗,犯下累累罪行,公主深恨之,因乃隶属于宗正寺之下,不敢私刑,特押往宗正寺请大卿处置。” “什么,”姬坤面上露出讶然之色,“竟有此事?” 丹阳公主姬长宁乃是魏王的妹妹,魏王最是清楚她的性子,是个和良万事不争的。问明了此三人所犯罪状,顿时怒不可揭,“朝廷命你们为公主邑司官,乃是对你们的信任,让你们守好公主的田园征收,财货收入。你们几人做出这等恶事,着实不可饶恕!” 连选与庞子山瘫软在地上,成了一桩烂泥,连连叩头,“魏王饶命,饶命,这些都是宗庆之指使臣等做的,与臣等无关呐!” 魏王瞧着这几个人的丑态,嫌恶的别过头去,吩咐道,“这几个人品性恶劣,不堪为官,命人革除去他们的官职,将身上的财产全部搜留下,当做赔偿公主这些年的财产损失,打上一百板子,光身逐出去。” 他深恨这几个人丢了宗正寺的脸面,命打板子的衙役下了重手,宗庆之等人挨了这么多的板子,又丢了官职,光着身子逐出去之后,身边没有一点银钱,过了一阵子潦倒日子,先后悄无声息的病死。 魏王则亲自登上丹阳公主府,在公主面前低头惭然道,“这起子罪魁被抓出来了,大部分财物虽然被追了回来,但终究这些年他们也花用了不少,却是有一些东西再也找不回来了!这些年本王竟是不知公主府这群人这般贪酷,倒是委屈妹妹了!” 公主在正堂上接待了魏王,做一身家常打扮,只在脑后插了一根白玉簪子,闻言款然笑道,“魏王兄说笑了,您终日事物繁忙,如何顾得上闲置的公主府这边。也是我自己的不是,这些年一直不曾拘管过府中,方纵大了这些人的恶念。如今既然已经处置了,这件事也就揭过去了!” 魏王笑着道,“妹妹最是个明理的。如今他们被处置了,您这公主府便没有了邑司官,不如妹妹自己挑几个合眼的人,任命为邑司官,日后想来就不会再出这样的事情了!” 春苑东梢间窗下的一枝桃花开的正好,紫檀喜鹊登梅围子床上铺着的绯色绣花被衾柔软的像是烟云,阿顾坐在床上,靠在床头,换了一件素锦燕裳,一头青丝落在身后,犹如黑泉,越发映衬的巴掌大的小脸雪白荏弱。朱姑姑从外头进来,瞧见了阿顾雪白的侧脸,心中叹息了一声:这么个小女童,聪明乖巧,命途多舛,本该是人人疼宠捧在掌心里的,却偏偏总是不时遇到事情,好好的回到公主府自己的家里,竟然还被个家臣用匕首搁在脖子上威胁公主。 阿顾抬头,瞧见了朱姑姑,忙笑着喊道,“朱姑姑。” 朱姑姑笑着施了一礼,道,“小娘子。” “魏王过得府来,公主必须得出面招待,放心不下小娘子,特意遣老奴过来这边春苑看看小娘子。”她笑着问阿顾道,“今儿公主本想带着小娘子高高兴兴的住回来的,没想到发生这么多事情……小娘子没有吓到吧?” “多谢朱姑姑挂念,”阿顾笑着道,“姜侍卫救的及时,我连块油皮都没有擦破,着实是没事儿!” 阿顾的眉眼之间神态平和,只是神情有些低落。朱姑姑瞧着阿顾,明白阿顾心中所想,笑着道,“其实今儿这个事儿,虽然是姓宗的和刘婆子几个人胆大包天,说到根源上,公主也不是没有责任的。——前些年,公主失了小娘子,心灰意冷,避在宫中不问世事,受了风寒卧病在床,连药都懒的喝,别说过问公主府的产业,这公主府的大门是往哪边开的,在此之前都不知道。这样的状况,日子久了,公主府的人自然难守贪念。” “其实那宗庆之是当年先帝亲自为公主挑的家令,品性起码当时看起来是不坏的;景娘从小伺候着公主长大,当年公主和老奴取了她守着公主府,自然也是觉得她性子忠厚。倘若公主这些年坐镇公主府,他们自然不会起了犯这样大事的胆子;哪怕退一万步,公主对府中财物稍微上些心,毎隔几个月派人回府查看一番,又如何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所以,小娘子,”她望着阿顾,眉毛一挑,意味深长的道,“这主仆之道,在于御人。做仆役的固然需要忠心耿耿,但做主子的也要懂得节制手段,方能拿捏的仆役。你日后当记着:便是再忠心不过的奴婢,也不能将权利全部托付于人手,自己万事不管。毕竟,这财物终究是主子的财物,若是主子自己都懈怠不管,奴婢日子久了,难免就会生起歹心,侵占主子的东西。” 阿顾闻言,脸色整肃,郑重道,“多谢朱姑姑教诲,我明白了。” 天恩 第58节 她想了又想,终究忍不住,开口问道,“朱姑姑,我有一件事始终想不明白,那宗庆之趁着我阿娘无心管公主府,这些年侵占了公主府财物,也就罢了!如今阿娘和我回来,他就应当知道事发,再也瞒不下去了,怎么不说忏悔悔过,反而对着阿娘一脸愤恨,好像自个儿盗取财物无错,反倒是阿娘回来有错了?” 朱姑姑怔了片刻,低头看着阿顾。 少女脸颊雪白,眉蹙如柳烟,一双眸子形如荔枝,黑白分明。自家的这个小娘子哟,虽然禀性聪明,却随了公主的善良心性,将世人都想的温和善良,如何能想的到这世上还有像宗长史这样的人?她叹了口气,慈爱道,“娘子,这世上人心多艰,你毕竟年纪还小,很多事情还不太懂。” “这世上有一等人,将别人的东西拿在手中久了,便当真当做是自己的,等到真正的主人出现,要取回自己的东西。反倒当做是这主人要抢他的东西,心生怨恨,世人天性如此,小娘子当以此为戒。!” 阿顾听了这话,蹙起眉头,微微想了一会儿,忽的开口道,“照姑姑这么说,我是顾家的女儿,但早已经离得顾家久了,如今顾家已然形成自己的格局,我又忽然出现,是不是反而会有人对我心生怨恨,觉得我侵占了他们的既有利益?”声音清冷如雪。 朱姑姑顿时怔住。忍不住低头细细瞧着阿顾的眉眼。心中微微意外,她知道阿顾十分聪明,却没有想到她如此早慧,竟能从今日公主府之事中举一反三,立马联系到顾家,直指关键问题! 她虽然是大周公主的女儿,金金贵贵的嫡女,但从小就从家中走失,连带着公主都和顾家决裂,如今虽然平安归来,按常理来说,作为亲人顾家应当是很高兴的。但谁又知道,顾家人如今心中是怎么想的?若是顾家真是有意疼爱女儿的,阿顾寻到都有半年时间了,就是从东都回来,也都有了几个月了,顾鸣心中若真的念着几分父女之情,入宫相见可能是做不到,但找个门路递个消息进来,问一声好难道还做不到么? 更何况,朱姑姑隐隐还听说过,这些年,顾公爷专宠贱妾苏氏,府中除了苏氏,更无旁的女子,前些年,那苏氏又得了一个儿子,名唤顾嘉礼,今年七岁,乃是顾鸣膝下唯一的子嗣。其长女顾嘉辰虽是庶出,却也是捧在手心中长大,府中没有嫡女,顾嘉辰在府中摆出的架势却是和嫡女也没什么两样了! 韩国公府格局已经定下了七八年,无论究竟是好还是不好,从上到下都已经习惯了过这样的日子。自家小娘子忽然间回来,就算此刻还没有回顾国公府去。已经影响了那一家子的生活。小娘子代表着公主嫡女的身份和皇家眷宠,虽然有人希望能从她身上得到一些利益而请她回去,但韩国公府人数众多,又岂是人人都欢迎她的?定有那么一些人,恨不得小娘子丢在外头再也找不回来。 她心中思绪电转,瞧着阿顾淡漠的神情,心中叹了口气,安慰道,“小娘子,那些有的没的你不要再想了。你要知道,无论如何,你阿娘心里,你都是她最疼爱的女儿。” 阿顾闻言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翅一样不停颤动,过了一会儿方道,“我知道了!” 第76章 十四:罗绮垂新风(之游园) 正院中两盏立式宫灯立在公主身后烈烈燃烧,公主听了魏王的话,想了片刻,推辞道,“魏王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手边一时竟寻不出适合的人选,之前宗庆之那等人不过是自己品德败坏,妹妹是信的过魏王兄的眼光为人的,还是请王兄再给我选一个家令吧!” 之前公主邑司的属官勾连盗取公主府库,虽然贪墨的是丹阳公主的财富,实际上也打了魏王这个宗正寺主官的脸面。公主这时候将挑选继任家令的权利交还魏王,表示充分对魏王的信重,魏王也觉得脸上有光,得了面子回去之后办事便自然用心,挑选再三,择了一个人品忠厚端方的人,名叫卜安,送过来做公主家令。 公主府经此一事后,人事一洗。府中下仆小部分是公主离开韩国公府时带过来的旧仆,其余大部分则是立府后从奚官局分配过来的官奴婢,多年不见公主,对这个名义上的主子有一些陌生。此时瞧着府中从前两个最大的管事主官——宗庆之和景娘,在公主回府之后,都立时烟消云散:一个被押解送往宗正寺,罢黜官职打板子病死;另一个虽查实并无参与偷盗之事,但这些年对于宗庆之等人恶行缄默不报,又有着纵子不良之过,虽罪不至死,但公主也没法子再心无芥蒂的留她在身边,索性把她一家子遣到庄子上,眼不见为净。不由得对这位天家贵主生出敬畏之心来。府中风气顿时一肃,更兼新来的公主家令卜安端厚老实,将公主之命奉若纶音。 当日被宗庆之伙同刘婆子盗走的珍宝财物也大部分被追了回来,还有一部分已经被宗庆之等人花用出去的,便是将这些个人从头剥到脚,也是补偿不够回来了。公主却也没有多么放在心上。毕竟公主从小到大身外之物一直供给丰厚,丢掉的那些个东西算起来不过是九牛一毛,委实不用太过计较。对于公主而言,别的事情都不大放在眼里,独独对唯一的爱女阿顾看的跟眼珠子一样,从前在宫中,虽然有太皇太后疼爱,但毕竟总还有一些顾忌,很多东西想要给阿顾的,都给不了,如今回到了自己府中,公主当家作主,便自然想要将自己能够给阿顾的一切西都补还给阿顾。 首先补齐的是春苑的人员配置。阿顾从小走失,乳娘早就遣散了,教养姑姑有赖姑姑、陶姑姑两位,大丫头里,绣春之前在宫中因为黄金蝴蝶簪之事被黜了一等,这些日子服侍阿顾勤勉干事,阿顾回了府,便将她重新提了上来,同金莺、碧桐两个,一同做了自己房中的大丫鬟,公主又从府中旧人家生子中挑了一个十五岁的少女纨秋,给了阿顾,补齐了阿顾房中的四个大丫头之缺。 朱姑姑另带了一批十一二岁左右的孩子到阿顾的春苑,阿顾挑了八个出来,分别是:红玉,乌头,秋香,瑟瑟,贞莲,葛生,慧云,梧子。按照道理,这些个小丫头作了二等丫头进春苑服侍,大丫头金莺合该出来训一番话,金莺却退了一步,朝碧桐道,“我前儿个晚上受了点凉,嗓子有点哑了,还是碧桐你来说吧!” 坐在上面的阿顾微微一怔,不由望向金莺一眼。 碧桐微微讶异,见金莺确实不愿意出头,便自己上了,“日后你们八个就在春苑里伺候了,小娘子脾气好,对你们也没有太多的要求,只一样,要你们必须忠心。可记得了?” 这八个小女孩来之前都是在家中听过父母训话的,桐的话,都答道,“记得了。”声音清脆。 碧桐道,“还不谢过娘子。” “谢娘子。” 太阳从东边升起,照在春苑上。百灵鸟落在窗外的柳枝上,唱着欢快的歌曲,阿顾从东梢间寝房的紫檀喜鹊登梅围子床上醒过来,看着阳光一寸寸的移上软烟霞的窗纱,有一种十分新奇的感受。 碧桐领着两个小丫头进来,笑着道,“娘子,你醒了?” 阿顾应道,“嗯。” “碧桐,你以后也是名副其实的大丫头啦,应该学着些管事、记账的活计,这些个随身伺候的事情,也可以放给下头的小丫头了。” 碧桐用温热的帕子一寸寸的擦拭阿顾的手指,笑着道,“我就爱做这些伺候娘子的活计,其他的事情我都不感兴趣。” “可别呢!”阿顾道,“你把小丫头的活儿都抢完了,可叫这些个新来的丫头们做什么呢?” 两个小丫头捧着铜盆和手巾立在一旁脚踏下,左手的一个听了阿顾这话,扑哧一笑,脸颊上露出小小的酒窝,猛的反应过来,连忙收了脸色,低下头去请罪道,“奴婢知错,请娘子责罚。” 阿顾瞧着她行动天然,生的清秀可喜,如何会生气,笑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头道,“奴婢叫乌头。” “乌头?”阿顾忍笑道,“这个名字听起来倒怪怪的。” “奴婢的阿娘是从前伺候公主梳头的,所以给奴婢取了这个名字。”小丫头抬起头来,看着阿顾大胆道,“小娘子,奴婢手很巧,会梳很多种发式,你要不要奴婢伺候着梳一个?” “哦,”阿顾颇感兴趣,“那你就给我梳一个头看看。” 乌头挽着阿顾的青丝给阿顾梳了一个双鬟望仙髻,她果然是如自己所说,梳的又快又好,阿顾看着镜中的自己,满意道,“果然不错,碧桐,她梳的可比你好呢!” 碧桐垂眸笑着道,“奴婢手笨脚笨的,自然比不上妹妹梳的好。”声气平和。 阿顾转向乌头道,“你日后就伺候我梳头吧!嗯,乌头这个名字不好听,我给你改个名字,便叫乌芳好了!” 乌芳顷时便跪拜在地上谢道,“奴婢乌芳,谢过娘子改名之恩。” 另一个小丫头看着乌芳得了阿顾青睐,目中闪过艳羡神色,上前一步,亦跪下来请道,“奴婢秋香,也求娘子赐下改名之恩。” “不用了。”阿顾笑道,“我不喜欢给人改名的,若不是乌头这名字实在有些怪,我也不会改的,其他几个名字听着都不错,就这么叫着吧!” 纨秋将一碗熬的稠稠的长生粥奉到阿顾面前,笑着道,“这粥熬了大半个时辰,也算是得了几分火候,小娘子尝尝看看!” 公主赠给阿顾的两个丫头,都各有擅长之处,绣春出身宫廷,于绣品首饰之上颇有独到之处,这大半年来掌管阿顾的衣裳首饰;纨秋则是公主府家生子,一家子都是跟着公主服侍多年的旧人,性情温柔,有一手值得称道的好厨艺。春苑倒座之处开了一座小灶房,纨秋早上便在那儿为阿顾熬制朝食,这一碗长生粥熬的极是劲道,又加入了白果碎末,泛着一股清香气息,阿顾捧着碗,吃的很是尽兴,笑眯眯道,“纨秋姐姐,你的这手厨艺着实是不错。” 纨秋抿嘴笑道,“能得娘子喜欢,便是奴婢的荣幸了。” 公主从外头进了春苑,带进来满院的阳光,“留儿,这几日住在这儿过的可好?” “阿娘,”阿顾脸上露出惊喜之色,“你怎么过来了?” “怎么,”公主道,“难道阿娘想你了,还不能过来看看么?”她瞧着女儿微笑的容颜道,“这座公主府我也是第一次过来,还没有仔细看过。我过来,是想着和你一道逛逛这座府邸的!”顿了片刻,“咱们既然回来了,总不能在自己家住着,还不知道自己家是什么模样吧!” 景娘被下放到了庄子,公主便择了另一个姓齐的女仆做内院的女管事。此时这位齐娘便陪在公主身边,笑着道,“公主说的是!这座公主府占地颇大,足占了四分之一个永兴坊。外院的屋子都板板正正的,公主和小娘子若想知道,看着图纸就有了。倒是园子里还有几分景致,不如奴婢今日陪着公主和小娘子逛逛园子吧!。正巧,因是起的新园子,这些年中,公主一直没有回来,园子里的亭台楼馆都还没有起名字,今日公主游园,顺便把这些名字都取了,奴婢也好使人去照牌匾,不至于让楼馆上的门额空荡荡的,看着怪难受的!” 长安城为大周帝都,城中四四方方,划分做一百零八个坊里,引城外水系为数个水渠,穿城长安百姓日常饮水所用。经过永兴坊的乃是黄渠,公主府当日造园之时,引坊中黄渠一分水脉入园,在园子中汇成一座小池,然后分成两脉,一脉向东南流出府,便是这春苑外朱栏画凤桥跨过的这条;另一脉向西南方向流出,经过外院客院出得公主府。 “这公主府乃是选用当年太宗时代襄城公主的旧公主府,府中水溪便沿用当年旧名,唤作玉溪,。公主,咱们不妨便沿着玉溪走一走,逛遍整个园子?”齐娘问道。 公主笑道,“也好。” 齐娘陪着公主和阿顾从春苑中出来,指着春苑西北方,“那边有一座书斋,和春苑离的极近,小娘子闲来无事,可以到那儿走走。” 公主低头看着阿顾,“阿顾,你给书斋起个名字吧?” 阿顾闻言望着公主,在公主含笑的双眸中看到了一片鼓励之情,于是笑着道,“我这些日子读书,觉得上古虽无文字流传,却有大文化,与今文颇有触类旁通之处,偶有所感,便叹之妙绝。不如这座斋房便叫做思古斋吧!” 齐娘瞧着公主神色,大声赞道,“娘子这斋名取的真好,奴婢待会儿便请人造了牌匾,镌上这‘思古斋’三字,挂在书斋门额上。” 公主一笑,“可别纵的这妮子得意的不知收敛了!” 携着阿顾向东南而行,到了朱栏画凤桥旁,沿着玉溪向西北方向走,玉溪引自黄渠水,清澈见底,两岸樱花夹峙,开的极为绚烂,恍若云霞。 过了樱花林,玉溪边的小路瞬间开阔起来,前头显出一处八角朱漆山亭,亭额上书“流云”二字,一旁斜坡上遍植报春花,远看仿若云霭。另一侧不远则植着一株菩提树,枝叶茂盛,树冠恍若一把大伞遮着似的,枝干也极其粗壮,看着树龄,只怕有将近百年了。公主之前答应阿顾建的树屋,便搭建在菩提树这个主支柱上。将作监的人已经来看过了,拍胸担保了树屋的安全问题。 “将作监已经开始着手建造,最多过得一个月,这树屋也就可以建出来了!”公主道,“他们拍着胸脯保证了,他们做出来的树屋绝对安全,屋沿之处也会立起高高的阑干,只要毎三个月上门做一次检修,就绝不会出什么问题,这地方离你的春苑路程也不远,得了树屋之后,你日后可以偶尔过来玩玩。”公主板了脸,“不管怎么样,这树屋总是建在半空中的东西,你可要答应阿娘,日后自己定要小心,不然阿娘可是不依的。” 阿顾眸光晶亮,掩饰不住翘的高高的唇角,“我知道的,阿娘你就放心吧!阿娘,你最好了!” 从搭建的树屋继续向西北走,再往前走一阵,便又见了西边一脉溪水,与春苑前的这一支同源而出,却要宽阔些,从前头潺潺流向西南方向。阿顾抬头望去,两支溪水在上首汇在一处,却是一汪澄碧的池子。池子旁坐落了一间灰瓦粉墙的小院,灰瓦粉墙,里外遍植幽篁、芭蕉,池中半边植着芙蕖水荇,一阵熏风吹过,水叶翻飞,景色清新喜人。 “这池子真美。”阿顾赞道。 “这池子也是引的当年襄城公主园池旧址,唤作瀛池。”齐娘道,“公主,咱们走了这么久,不如到前头间院子里歇歇吧。” 公主应道,“也好。” 行了几百步的距离,院子就已在望,这间小院里外不过小小三进,屋子四周皆掘出一尺宽水渠,引入瀛池池水,绕着屋子四周走了一圈,又从另一处重又汇入瀛池。流水在绕院渠中流动,声音潺湲。堂前遍植幽篁、芭蕉,绿意喜人。 公主喜欢这院子清雅,赞道,“这儿莫如用漱玉二字为妙。” 阿顾笑着道,“这漱玉二字用的极好,清凉沁人,犹如此斋。” 府中仆妇早将斋中的罗汉床与梅花填漆小几搬到堂前院子,对着斋门便可观赏外面瀛池的水色风光。齐娘笑着道,“如今还是暮春时节,瀛池景色还不是最美的,若到了夏季,池子中的半边荷花开了,有红色,粉色的,白色的,那时候才叫当真漂亮!” 正说着,一阵南风吹过,堂前院外竹影婆娑,芭蕉影动,和着渠水叮咚流淌的声音,沁人心脾。 阿顾栽在公主怀中,笑着道,“阿娘,咱们暑天的时候来这间屋子住吧,这儿定不会觉得热。” 公主笑道,“贫嘴。”面上露出怅惘神色,“怕到时候,你又嫌这儿蚊虫多叮咬了。” 阿顾瞧着公主的神色,怔了怔,有些不解,想要问,却不知道问什么。公主歇了一会儿,已经是恢复了笑靥,“坐了这么会子,已经是足够了。咱们继续向前走吧!” 出了漱玉斋,绕过瀛池,玉溪的上游从府中西北方向入府,一路流淌过来。 齐娘则指着园子东边道,“往那边还有一座小楼和一座小馆,楼前栽着几树绣球花,馆院中植着四时花卉,一年四季花开几不间断,极是有趣。公主和小娘子是先往那边走走,还是继续往西沿着玉溪向上走?。” 公主笑道,“凡事不可太尽,反正都是在自己家,便留着日后再去观赏。今日先往西边去吧。” 一众人便这般一边沿着玉溪向上逛走一边为园中建筑起名,向西北走,过了轩敞简朴的“白鹤草堂”,隔岸遍植柳树的“柳坞”,可泛采莲小舟的“莺舫”,到了玉溪上游的琼雪闸亭,闸亭旁植着几株玉兰树,玉兰花正是开花的时候,花朵洁白硕大,偶尔从枝头上落下,坠入玉溪溪水之中,一路徜徜徉徉的向瀛池流去了。几缕管弦声不知从何处飘来,咿咿呀呀,极为动人。 公主奇异问道,“这是何人在弹奏歌唱?” 齐娘赔笑道,“前些年先帝赏到公主府半部坐部伎,便是养在这儿隔墙的院子,那院子中种了几株梨树,府中的人便仿着宫中的梨园,叫做小梨园。公主和小娘子如是想观赏,可到前头略坐一坐,招他们过来弹唱一曲。” 公主颔首,“也好!” 众人从琼雪亭折回,沿着莺舫旁的绿带桥过了溪,迎面是一座园中山,山势平缓,青石板山路蜿蜒而上,筑到山顶,山堂一间飞翘的檐角从葱茏草木中透出来,犹如展翅欲飞的飞燕。 阿顾轮舆行山路不便,一众人便不打算上山了,公主取了一个“寒山堂”的名字,又觉得堂名中带着一个寒字,终究不美,略皱了皱眉,她素乏捷才,一时竟也想不出替换的字来,低头瞧着女儿红扑扑的脸蛋,笑道,“留儿,不如你想着换一个名字吧。” 阿顾想了想,笑答,“我瞧着这山堂向两边延展,犹如伸出双臂抱着这山似的,不如便叫抱山堂吧。” “抱山堂,”公主念了一遍,笑道,“这名字倒比寒山堂要强多了!” 从抱山堂绕过去,再往前走了一段路,便又看见一座楼阁,阁前植着一圃芍药,尚未到盛开的时候,但已然出现了点点花苞。阁旁立着一座六角圆亭,与对面一座高台相望。 公主和阿顾登上亭子,侍女们摆下了一张朱漆长案和两张锦绨月牙凳,案上放着海棠攒盒。不一时,小梨园中的抱着各色乐器的坐部伎到了。在阁下坐着端着乐器准备演奏。 公主吩咐道,“让他们奏一支清雅的曲子吧。” 齐娘应了,转身过去吩咐。 不一会儿,一缕管弦声响起,呜呜咽咽,很快的,数十只管弦齐声奏响,其声清越,悠扬无比。 …… 坐部伎的演奏中日升月落,掩去了“颐香阁”的红芍药蕊色和“桐花台”上的飞檐高翘。阿顾再次在屋子里睡起,珠帘掀开处,几个丫头鱼贯而入,井井有条的伺候起阿顾梳洗,从寝室出来,到了次间。碧桐按摩了一遭后,沐浴换了衣裳,纨秋捧了一道青头鸭羹过来,青头鸭炖的烂烂的,里头点缀着煮的鲜脆可口的萝卜根、冬瓜、葱白。阿顾眯着眼睛喝了一口,只觉的滚滚热流滑入喉咙,含带这难以形容的鲜美可口滋味,笑着对纨秋道,“若是能时时尝纨秋姐姐的手艺,便是给个神仙日子也不换了!” 纨秋端着羹鼎立在一旁,形容温婉,闻得阿顾夸赞,脸上一红,“奴婢愚钝,也只有这么一点手艺值得夸耀,哪里当的上娘子这么高的评价了?” “当的上。”赖姑姑在一旁笑着道。 “这些日子,我冷眼旁观,你的灶上手艺着实不错。之前在宫里头,整个於飞阁的所有丫头手艺都不行,娘子日日用着的药膳只能由老婆子亲自动手做,老婆子已经老了,精力不足,如今既得了你,索性就把这药膳交到你手上去做,老婆子也可以偷一把懒了。” 纨秋进了春苑,自然也是听闻过赖姑姑的声名的,闻的赖姑姑这般说,听懂赖姑姑是打算将调理药膳的本事教给自己,不由喜不自胜,忙跪伏下去,拜道,“姑姑愿意教导纨秋做药膳的功夫,纨秋感激不尽。” 赖姑姑搀着纨秋起来,笑着道,“你何必如此?不过是点小手艺,不值得一提。说起来,咱们都是在小娘子身边伺候的,只要小娘子好,就是咱们的福分了!” 纨秋应道,“是。”转身又问阿顾,“不知娘子中午想用些什么?我这就去小厨房预备去!” 阿顾拍了拍胸口,“纨秋姐姐做的东西都好吃,我都想吃。”却又道,“上次记得吃过一次鸡丝饆饠,那鲜汤的味道十分勾人。” 天恩 第59节 “娘子不知道,”纨秋展颜笑道,“这饆饠看着简单,却是极看功力的。用切的细细的鸡丝和着鲜嫩时蔬做馅,用鸡汤做高汤,加菌丝提味,嗯,上头再加一个煎的嫩嫩的凤凰胎,娘子瞧着如何?” 阿顾刚刚用完青头鸭羹,腹中还有些饱足,听得纨秋这般形容,竟又有几分馋起来,笑着道,“再好不过了,你快快做来就是。” 纨秋笑着朝阿顾行了一礼,从屋子里出来,阿顾瞧着赖姑姑道,“这些日子有姑姑调理阿顾身子,阿顾如今觉得身子挺好的,每日手脚暖暖的,赖姑姑的功夫确实高明!” 赖姑姑笑着道,“这有什么。老身于调养一道上专精多年,敢说天下就没有胜过我的。小娘子若当真能一直听我的,又有着暖玉温暖身子,便是到了七老八十岁,老身都敢打包票,你的身子好着呢。” 阿顾握着胸前暖玉,只觉一股暖意直透掌心,朝赖姑姑扮了个鬼脸。 一阵春风吹过院子里的桃花,纨秋在廊上行走,心中计议着这一顿饆饠如何做方能更出色,昨儿灶下熬了一锅鸡汤,尚还在炉子上热着,再切一点黑色的菌丝,红色的胡萝卜,和着脆爽的冬笋,滋味再好不过了! 一名青衣小婢执着一束鲜黄的鲜花从檐廊上迎着走过来,见了纨秋,执手站在了一旁,笑着唤道,“纨秋姐姐。” 纨秋笑着道,“你忙着呢?” “嗯。”秋香笑嘻嘻道,“碧桐姐姐让我去流云亭边摘一束新开的报春花,给娘子插在书房里!” 纨秋点了点头,心不在焉道,“这花开的挺好的,你快些去吧!” 秋香望着纨秋唤道,“纨秋姐姐——我把自个儿的名字改成桂香了!” 纨秋顿住脚步,愕然问道,“好好的做什么要改名?”虽然女孩子的名字并不是十分重要,但终究是家中父母起的,若是如乌芳那样,被顾娘子改了名字也就罢了,但娘子既然没有说,又何必要改自己的名字呢? 眉目清秀甜美的女孩儿笑着道,“我原来的名字犯了纨秋姐姐一个字,我比姐姐低一等,自然要避一避姐姐的。” “啊,”纨秋不意如此,一时手足无措,顿了半响方吃吃道,“你不必如此,我们都是娘子身边的伺候的丫头,虽然等分有差,但说到底都是奴婢罢了,哪里讲究这个?” “自然是要的,”少女天真烂漫,“姐姐是娘子身边的大丫头,又是公主特意指派的,本就比旁人要尊贵些,我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自然是要表示对姐姐的尊敬的。姐姐不必介意,我如今虽作了桂香,其实还是和原来一个意思,”吐了吐舌头,“说起来,桂花桂花,可不就是在秋天开放的么?” 纨秋一时无言,“你这丫头,随你吧!”到底,看着面前小丫头的目光便柔和起来。 第77章 十四:罗绮垂新风(之拜师) 转眼之间,阿顾在公主府中已经住了一阵子。太皇太后听了公主府的事,心疼女儿,又厚厚补了赏赐下来。圣人也另有赏赐,公主接了赏,转身命人将这些御赐之物置入换到了正院西侧的新库房中。之前公主答应的梅树也已经运了过来,阿顾虽说爱梅花,但瞧着春苑中遍植春花,梅花属于冬令时花,与春苑中的满院春花不合,且春花娇柔,梅枝奇梗,气质也搭不到一起来,倒是春苑旁的思古斋空荡荡的,廷前没有种什么花草,索性便将梅树移栽到思古斋中,品种是与芙蓉园相同的骨里红,移栽的是一株已经成年的梅树,比芙蓉园中的那一株要小一些,植在廷中右侧,从斋中窗前望出去,一眼就可以看到崎岖的梅干。据照顾花树的园丁说,梅树移植第一年根系不稳,是开不了花的,待到在移栽地温养个一两年,来年便能开出些许梅花了,只要肥水施的得当,一年年恢复过来,日后渐渐便比原处开的还要盛了。 将作监的匠人开始出入公主府,在流云亭边建造树屋。阿顾闲来坐在春苑中,托着腮,似乎能听到不远处树屋搭建起来的声音。想着过些日子树屋建造起来,自己可以一个人登上树屋,置身周身碧绿的大树枝干中,心旷神怡,没有人出声,没有人打扰,抬头望见阳光;待到冬日,搬到思古斋中住一些日子,推开窗,那株骨里红在廷中开起花来,花色定当烁红,如同自己记忆中湖州老房窗外雪中磊磊开放的红梅,经久弥香。 公主笑着道,“阿顾,你在想什么呢?” “阿娘,”阿顾回过头来,瞧着母亲从外头进来,脸上温柔的神色,一时间觉得心情温暖,投到公主怀中,“阿娘?” “嗯?” 阿顾傻傻的道,“我觉得像做梦一样,如果这样的日子能够一直长长久久的过下去就好了!” 公主怔了一下,鼻孔发酸,“傻孩子!” “只这么点儿事情,就让你这么开心么?那你待会儿听到我要带你去见什么人,可不是高兴的要跳起来了?” “哦,”阿顾迟疑问道,“阿娘要带我去见什么人?” “阿娘要带你去见的,是何学士的夫人。这位夫人姓卫,单名一个瑶字,出身河东卫氏,幼承家学,稍长师法画家靳智翼孙女靳神秀学习画艺,才名卓盛,画的一手好画,尤擅人物。长安人允称其为卫大家。” 阿顾一双琉璃眸明亮起来,“阿娘!——你怎么知道我想要学画画的?” 公主笑着道,“咱们可是母女啊!你自在大慈悲寺观了吴道子做文殊菩萨经变图,就起了学画的心思。我这个做阿娘的,难道还不知道么?” 一辆七宝香车在兴化坊何学士府前停下,小丫头上前叩门道,“我家公主昨日奉了拜帖,今日特来府上拜访卫大家。” 因着公主昨日便奉了拜帖的缘故,卫夫人一早便坐在家中花厅中等候。听闻丹阳公主前来,迎出大门来,拜道,“公主万福。” “卫夫人免礼。”公主含笑道。 卫氏单名一个瑶字,出身河东卫氏,幼承家学,稍长师法画家靳智翼孙女靳神秀,学习画艺,在闺中才名卓盛,其夫婿何子明亦擅书画,出嫁之后,二人相互切磋,夫唱妇随,画艺愈发长足进步,尤擅人物,在女子绘画之中允称大家。卫瑶头上挽了一个弯月髻,插了一只金背齿梳篦。一身桃红色轻罗大袖衫,葱绿色六幅裙,身上贯着一条绛色披帛,身姿高挑清瘦,并不是时下大周崇尚的丰硕美的标准,五官也略偏硬朗,却极擅长妆扮,用技巧弥补了五官的缺失,气质妩媚动人。 卫瑶笑道,“公主请随我到花厅中坐坐。” “就依卫大家的意思。”公主笑着道。 学士府占地不大,是个小四进的院子,收拾的十分干净清爽。公主随卫瑶过了一个穿堂,面前就是一块宽敞的庭院,一座小小的花厅位于庭院之东,厅额上写着丹青二字,台阶两侧种着两株柳树,青青的柳枝垂下来,十分可喜。 主客双方从中间台阶上上了厅堂,在待客的锦榻上相对坐下。阿顾坐在公主身后,打量着这座小小的花厅。厅中梁柱上施着湖水绿的轻纱帷幕,墙壁上挂了两幅字画,一张绘的是《春山花鸟图》,另一张是《仕女图》,靠北开着一张小小的菱花窗,窗前种了两三株美人蕉,花色绚烂。 饮了一盏茶,卫瑶开口,“……不知公主今日前来,有何贵干?” 公主闻言,转头睇了阿顾一眼,笑着道,“卫大家也是雅人,我就直说了。我有一个女儿,禀性顽愚,只是对画艺颇有兴趣,听闻长安闺中卫大家画艺卓绝,想将她托在夫人名下做个小弟子。” 卫瑶不由微微意外,望向公主身边坐着的女童。见一个大约十岁的女童依在公主身边,面容稚弱,一双眸子漆黑如点墨,分外灵气。不由放柔了声音,含笑道,“按理说顾娘子想要拜师学画,我本不当辞的。只是有些画得说在前头,这绘画不同于看着轻松,是要下花时间、下功夫的。顾娘子,我想问一句,你是真的自己想要学画么?” 阿顾郑重道,“是,阿顾确实对画艺术有兴趣,是自己想要学的。” 卫瑶目中闪过一丝满意光彩,又道,“顾娘子既有此意,不若便在这儿绘一幅画,待我瞧了你的功底和天分,再做打算。” 阿顾也有几分意动,问道,“不知夫人让我画什么?” 卫瑶微微沉吟,目光掠过窗外开的正好的美人蕉上,“就画这美人蕉吧!” 阿顾应了。坐在画案之后,取了一支细管狼毫笔,瞧了窗外的美人蕉一会儿,在熟宣之上勾勒轮廓。待到纸上美人蕉的叶片绘毕,盛开的花朵轮廓也成了,又取了两支新笔,粗些的一支蘸了鲜红的朱砂颜料,细些的一支蘸了清水,一并握在手中,朱砂着色,清水晕染,两支笔交错而用,很快将美人蕉花瓣着完色。待到整幅画毕,将笔搁在案上笔架之上,小半个时辰已经是过去了。“夫人,我画好了。” 卫瑶起身走到阿顾案前,目光掠过案上的《美人蕉图》,闪过一丝异色。 窗外共有三株美人蕉,阿顾只择了其中一株入画,蕉叶用水墨表现,筋脉舒展,墨色浓淡变化工巧披沥。叶片裹挟之间,鲜艳灼灼的美人蕉大如杯状,旋转之处用笔轻巧,过渡自然。 “顾娘子之前可和旁人学过画?” 阿顾道,“我从前在宫中的时候,是随江太妃学习着的,太妃曾经指点过我一些。” “那就难怪了,”卫瑶挑了挑眉,笑道,“梅妃的名声我也听过。她的画作以性灵著称,你得她指点,于画技之上已经窥得一点门道。习画一道,不仅只有天分就够了,还需要长期的耐心和毅力,顾娘子,你能够坚持么?” 阿顾便知道,卫大家这是同意收自己为徒了,面上欢喜作色,郑重道,“当然。” 卫瑶笑道,“那好,我今日便收下你这个弟子了。” 阿顾长揖拜道,“弟子顾令月,拜见师傅!” 公主见着阿顾拜师顺利,喜意染上眉梢,笑吟吟道,“卫大家能收下小女,是小女之幸。”转身接过伽兰奉上的礼盒,奉给卫瑶,道,“这便算是我为小女送上的束脩。” 卫瑶低头,见是一张是李思训的《雄鹰图》,眉宇之间扬起一道喜意,笑着命身后的丫头康文收下,嘱咐阿顾道,“自明日起,你毎月单日到我这儿来学画,其余时间自行研磨。你还有一个师姐,是故秘书省校书郎凤清的女儿凤仙源,等你下次前来,我再介绍你们认识。” 阿顾一一应了,随着公主拜别。 从学士府中出来,公主将阿顾揽在怀里,笑看着她红扑扑的脸蛋,“开心了?” “嗯,”阿顾重重点了点头。 卫瑶将公主母女送出门,重新返回府中。学士府后院池塘边,她的丈夫,大学士何子明正坐在一株梅树下钓鱼,池面上水波不兴。何子明抬头瞧了一眼走过来的妻子,笑道,“阿瑶,怎么,今儿是有什么喜事,让你笑的这般开怀?” 卫瑶挨着丈夫身边坐下,笑的极妩媚,“我又收了一个佳徒,能不开心么?” “哦?”何子明愣了愣,想起昨夜妻子对自己说起的公主造访之事,便很快明白过来,笑道,“哦,那我就在这儿恭喜卫大家了。不知这位顾小娘子比诸阿凤如何?” “阿凤自然是我的得意门生,”卫瑶听夫君提起自己的长徒凤仙源,嗔了何子明一眼,风情极为动人,“但这位顾娘子也不差,她小小年纪,功底上稍稍差了些,但灵性和悟性都是极不错的,听说她从前在宫中时跟着梅妃学过一些底子呢!” 浮子在池面上轻轻动荡,涟漪波心散开,卫瑶瞅见了,忙喜道,“有鱼了。”何子明猛的回过神来,提起钓竿,一条流线形的梭鱼在空中划起一条弧度,不知怎的,却又随钓竿落回到水中,挣开了钩子,优哉游哉的游开了。 “哎呀,可惜了。”卫瑶瞧着溜了钩的鱼儿,扼腕可惜道。 何子明静默了片刻,道,“刚刚手抖了一下!” “阿娘,这位卫师傅和宫中的太妃师傅画的画都很好看呢!”公主的七宝宫车驶过长安街市,阿顾坐在车中,“长安城中有这么多大家夫人,会画画的也不止卫夫人一个。为什么你要我拜这位卫夫人学画呢?” 公主笑着道,“你若是还在宫中,自然还是跟着太妃学画。只是如今既然出了宫,太妃又不可能出宫教你,自然得另找一位教画画的老师了。这长安城中会画画的夫人确实不少,这位卫大家却是名门出身,你跟着她学画,是最好不过了!” 阿顾点点头,“阿娘,我听你的。” 阳光从车窗中射进来,照在阿顾的侧脸上,阿顾笑靥无邪,青葱没有一丝烦恼滋味。公主瞧着女儿无邪的侧脸,心中却泛起一丝忧虑。 阿顾今年已经十岁了。御医调养了这么久,她的腿依然没有起色,自己不肯放弃的同时不得不开始接受女儿可能会腿一直好不起来的局面。那么,她的婚配就会成为一个问题。大周亲王之女可得一个县主封号,以自己的身宠,阿顾到了及笄之年,应当至少能得一个县主的封号。但就算如此,长安真正的权贵人家如何能选一个父族仳离,本身又不良于行的儿媳妇。若是自己肯降低要求,自然也会有看重阿顾的身份和攀附圣宠的人家过来提亲,可是,阿顾可是自己捧在掌心中的女儿啊,这些动机不纯的人家,自己又如何看的上呢? 七宝香车声音碌碌,从热闹的东市中穿行而过,公主心思重重,放下帘子,手上臂环磕在车窗上,一粒硕大的米色明珠从上头滚落下来,落在地上,滴溜溜的滚到街道一边。 一名十二三岁的少年忽的从背后追过来,拦在七宝香车之前,御人吃了一惊,急忙勒马停住,扬声问道,“小鬼,想要做什么呢?” 车厢猛的停下,公主身体微微前倾,稳住了后,扬眉问道,“这是怎么了?” 御人回头答道,“禀公主,忽然冲出来一个少年,在前头拦住了马车。” 公主掀开车帘,见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子站在马车前,身上穿着一件宝蓝色的圆领袍子,领口袖缘已经破损,鞋子也洗的发白,但看着收拾的颇为整齐,面容干净,一双眼睛十分精神,开口问道,“这颗明珠可是车里的贵人掉的?” 公主举起自己的右手,看着臂环上脱了一颗明珠,不由惊呼出声,“哎呀,我的臂环珠什么时候落了?” “公主莫急,”圆秀忙上前笑着道,“想来是刚刚那阵子车行颠簸,公主打帘子的时候不小心落到窗外去了!好在这位小哥儿捡了送回来,奴婢这就下去接了回来。” 公主点了点头,吩咐道,“那位小哥儿捡了珠子没有眛下来,倒给我们还了回来,心思倒正,你多给他点儿赏钱。” 少年可见礼仪,见一个十七八岁的侍女从车队中出来,瞧着自己手中捧着的明珠,笑着道,“果然是公主落的走盘珠。” 这棵珠子足有龙眼核那么大,光泽没有一点瑕疵,放在盘子上可以滴溜溜的绕盘滚一圈,俗称“走盘珠”,十分珍贵,虽然说真的丢了对于公主而言也不会记挂在心上,但是能够被人送回来,自然也是好的。 圆秀从少年手中接过明珠,笑着道,“多谢这位小兄弟将这明珠送回来!这儿有二十两银钱,便算是我们公主赏你的谢礼了!” 桓衍抬头看着面前的少女,这位少女不过十七八岁年纪,生的脸如银盆,眸似银杏,身上的绫罗如水一样顺滑,不过是车中那位贵人的一个侍女,却有着这样出众的姿容,风姿矜然。 他和阿娘来长安投靠亲人,却不料亲戚早已远走,找不见下落,流落在长安街头,已经饿了三四天肚子了。刚刚他在东市街旁捡到这颗珠子。这珠子大如龙眼核,通身泛着圆润光泽,就是自己从前家事未落的时候,也很少见过这样品质上好的明珠。心中不由一喜,若是将这珠子悄悄当了,也能得上一笔不菲银钱,立时解了自己母子的困境。他兴冲冲的跑到阿娘面前,将珠子捧给阿娘看,谁知道阿娘却立时变了脸色,疾言厉色问道这珠子是哪里来的。得了自己的回答之后骂了自己一顿,言道桓家气节清白自守,自家便是饿死在路边,也绝不会拿捡别人的财物来填饱自己的肚子。他被母亲骂的羞愧异常,立时决定将珠子还回去。这时候公主的宫车早已经走远,他足足追了几条街,才追到宫车尾巴,将这颗明珠奉回。 盘中的银钱闪烁着耀眼的光泽,引的桓衍心旌动荡。阿娘性子高洁,若是知道自己收下贵人的赏钱,定要不高兴吧!只是,他们在长安游荡了几日,日子着实有些过不下去,自己便也算了,阿娘身子不好,实在禁不得再饿下去啊! 他打定主意,抬起头道,“小娘子客气了,我不过是将捡到的东西奉还,举手之劳,受不起这么重的礼。不过,”他脸色微微一红,开口道,“如果贵人愿意的话,可不可以赏我一些吃的?” 圆秀怔了怔,瞧着面前的少年,见他虽然衣裳寒敝,但与人对话并无束手束脚的困窘之态。只是此时向自己求口食之物,面上却泛起了一丝赧然神情,脸上露出了然怜惜的微笑,回头吩咐道,“将车上的糕点取一盘来,给这位小兄弟。” 后头的小丫头“哎”的应了一声,果然取了一盘糖脆饼。桓衍接过糖脆饼,面上露出一丝喜色,依旧保持着持重,镇定的向圆秀道了谢,捧着手中的糖脆饼转身离开,待到转过街角,便飞奔起来。奔到一个坐卧的妇人旁边,将手中的糖脆饼奉给妇人。那妇人面色衣裳虽十分憔悴,却极力维持整洁,气态高洁,显见得曾有着不错的出身教养,不肯受少年的糕点,厉声训斥了几句,少年似乎解释了一些,她的神色方软化下来,静默的取了一块糕点,递到少年唇边,见少年吃了,唇边露出一丝笑意,这才也慢慢用起糖脆饼来。 长街角落,一名小厮将这一切看在眼中,转身离去,回到公主车边,将少年桓衍的举止一一禀报给了公主。 公主放下了七宝宫车帷幕,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下去吧!” 阿顾坐在公主身边,听了小厮的禀报,笑着道,“阿娘,刚刚那位小阿兄得了糖脆饼,不急着自己填肚子,先回去奉给了自己阿娘,这才肯自己也吃。倒是个好人呢!” 公主道,“是呀,是个不错的孩子。”心中一动,转头问道,“留儿,你喜欢这位小阿兄么?” 阿顾微微一怔,不大明白为什么阿娘会这么问,却依旧点了点头,道,“喜欢呀!他对阿娘孝顺,是个好人。” 公主唇角微微翘起。 回了公主府,公主在正院中歇下,唤来自己的乳娘,“你去找人查查今日那名少年的来历。” 朱姑姑问道,“公主查那位少年的底细有何打算?” 公主笑着道,“我自有打算,你去便是了。” 朱姑姑只得应了,她颇为干练,不到半天,便得了结果,“……找了长安一个婆子去靠近那个妇人,收留他们住下,问了几句,便知道了。他们母子是龙亢人,出身谯国桓氏,倒也不是嫡支,是桓家的一个旁支。那个少年姓桓,单名一个衍字,其父桓参曾任衮州都尉,说起来也算是官宦人家,只是桓参于去年病亡,母子为宗族诬陷不容,流落到长安来。” 天恩 第60节 “这么说起来,倒也算的上是世家子弟,”公主有些意外,凝神想了片刻,唤道,“姑姑,我交待你个事儿,你这般这般……” “公主这是想做什么?”朱姑姑奇道。 公主温柔而又坚定的瞧了她一眼,吩咐道,“你莫管,去便是了!” —— 清晨升起的阳光洒入兴化坊中,在学士坊大门前拖出一条光亮的阳光带。阿顾从马车上下来,登入学士府,何家丫鬟秋凫等在门前,向阿顾道了个万福,“顾娘子,夫人命我领你去丹青阁学画。” 阿顾朝秋凫点了点头,“有劳姐姐了。” 清晨的学士府颇为安静,阿顾从长长的长廊上进了丹青阁,秋凫朝阿顾道了一礼,“这儿是我家夫人教授弟子学画的场所,小娘子可先在里头待一会儿,我家夫人一会儿就过来。” 阿顾点了点头,“知道了。” 丹青阁中空无一人,上面设着一张锦榻,想来是卫瑶的坐出。下面摆着两张玄漆画案,上面各摆了一套作画的画具,靠着东墙的画案笔筒中插着的各色大小不等画笔,笔毫洁白簇新的。另一侧画案上的画具虽然和东案一致,却都是用过的,虽然画笔都已经仔细清洗过,也沾染了一些旧痕。 阿顾在东手全新的画案后坐下,过得小片刻,便听得阁外长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守着阁门的小丫头屈膝行礼道, “凤娘子,今日到的倒早。” 一个少女温柔清亮的声音道,“嗯,想着有一副画要师傅指点,就早些来了。师傅现在在里头么?” “大家还没有出来,说是过一会儿就过来,”小丫头道,“凤娘子可以先在里头作一会子画。” 少女顿了顿,应道,“好。” 一只手推开了阁门,阿顾抬头,看见一只雪白的手臂,腕上的手指指形纤细,像是一串优美的舞曲,一名红衣少女抱着一卷画卷入得阁中。 少女见着阁中一位女童,神色间怔了一怔,显然是听过自己的师傅又收了一个徒弟的,微笑道,“这位就是师傅新收的小师妹吧?我也是师傅的弟子,姓凤,双名仙缘。” 阿顾笑着道了一个礼,“阿顾见过凤师姐。” 凤仙源受了,还了一礼,“不敢当。” 阿顾瞧着这位师姐,凤仙源大约十二三岁年纪,个子极高,身着杏绫恒州春罗衫,大红通裙,容貌端正妩媚,身子瘦条,看起来就像是一支风中瘦竹,裙摆处衣裳洗的有一点泛白,显见的家庭并不是十分富足,但是眉宇之间疏阔,年纪不大,看起来便十分出色,脸部线条颇为柔和,到了下颔交汇处,有一点尖尖的,看起来妩媚的容颜之中就带了一点凌厉之意。 “听师傅说小师妹天性聪颖,”凤仙源瞧了一眼阿顾的画,微笑着道,“今日一见,果然是名副其实。” “师姐过赞了,”阿顾谦逊道,“凤师姐今日过来,也是求师傅教导的么?” 凤仙源闻言一怔,面上就泛起了一丝苦笑之意,“我如今已经不大到师傅面前了,今日过来只是拿一副习作求师傅指导指导。”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这个称呼真的很神奇,宫人称皇帝是大家。 对有才华女子的敬称也可称大家,比如写《女诫》的班昭,就被称班大家。 还有,民间女子对婆婆的称呼也可以是大家。 卫瑶此人是杜撰,不过何子明,这个名字倒是我从某次瞥见野史中的野史扒拉出来的! 凤仙源,阿顾铁杆闺蜜,十二钗之一,是十二钗里头唯一一个不是出身贵女的,猜猜她凭什么能够立足十二钗? 凤仙源判词(本事诗): 仙源无觅觅红尘,锦绣织成百岁春。 此心当向明月去,解语何妨话片真。 第78章 十四:罗绮垂新风(之母心) 门扉开处,卫瑶从外头进来,“你们二人已经见过了呀。”卫瑶今日一身樱草黄窄袖通衫,英丽中带着一似柔和妩媚,阿顾和凤仙源都朝着她道了一礼,“师傅万福。” 卫大家点了点头,在阁中上座坐榻上坐下,方对阿顾和声道,“阿顾,你是我的新弟子,我在你面前将我们本门介绍一下。我师承神秀,习画十余年,师父的祖父智翼承道于曹仲达,仲达公系画坛高贤,画人尤绝,人称‘曹衣出水’,当时画坛上有曹家样之称。因此为师宗顾恺之与陆探微的密体,走的是工笔重彩的路子,尤擅人物、花鸟。” 阿顾认真听了,垂首道,“阿顾记住了。” 卫瑶笑着点了点头,命阿顾作画,纠正了她的一番握笔姿势,又柔声道,“我知道你曾经随着梅妃学过一段时间的画,梅妃亦是书画大家,书画传情,我素日也是佩服的。只是从前你随着她并非系统学习,画出来的画颇有灵性,一眼看上去不错,仔细瞧着其实白描功底上有所不足。如今既拜在我名下,我也会如对你阿凤师姐一般对你从头要求。开始的这一年里,你先不要轻易画一幅整画,咱们门宗的虽是工笔重彩,白描也是最基础的技法,也需要大量练习白描。这些时日,你可以练练仔细描摹精物、花鸟小物。” 阿顾听着卫瑶指点,知道这样功课虽然枯燥,却是日后大成的基础,和当初姬泽让自己每日练大字一样用心良苦,于是点了点头,恭敬道,“阿顾知道,劳师傅费心了。” 卫瑶指点完阿顾,转向爱徒凤仙源,面上的神色顿时更加和煦起来,“你的那幅《罗敷对拒图》作的如何了?” 凤仙源随卫大家学画已有四年,花鸟、山水都已经有小成,如今正在专攻人物。如今手头正在画的便是一副《罗敷对拒图》,此时惭愧道“只做了大半。” 卫瑶皱了皱眉头,“你素来于画艺上勤勉,为何?” 凤仙源脸上的笑意带着些不为人知的“师傅,我心爱画艺,如何不想多作画?只是家中细务不断,既无时间,也消磨了心境。” 卫大家眉宇间便打了个褶子,她教导了凤仙源四年,对这个女徒十分喜爱,知道她家中情况困窘,已经是圈免了她在卫府中的一切纸笔费用。只是凤家事务十分复杂,她虽身为凤仙源的师傅,也无法干涉太多。只得叹了口气,吩咐道,“既如此,你便少留在家中,日常多往我这儿来,也好多练练画技。今天既然来了,便留在我这儿多多画一画吧。” “是。”凤仙源恭敬应了,在阁中画案后坐下,展开画卷开始作画。 卫瑶又在阁中逗留了一会儿,指点了阿顾一些用墨、设色的技巧。大丫头女箴过来,在阁门前向卫瑶禀道,“夫人,大娘子归府了。” 她口中说的大娘子,是何子明的大妹何潋滟,嫁到京兆尹陈延家。何潋滟和卫瑶姑嫂关系一向处的不错,卫瑶听闻她回来了,便准备出去接待,吩咐阿顾和凤仙源道,“为师先有事去忙,你们二人便留在这丹青阁中自己用功吧。” 两位女弟子便都抬起头来,细声细气的应道,“是。” 卫瑶离开之后,丹青阁中便只闻得笔墨落于画纸上的沙沙声响。 阿顾绘完了一枝杏花,将涂色的画笔置回笔筒中,揉了揉手腕,抬头瞧了一眼凤仙源。 凤仙源此时正襟危坐,正在为手中的《罗敷对拒图》设色。 《罗敷对拒图》取自乐府《陌上桑》,说的是汉女秦罗敷拒绝太守共载的故事。 从东南隅升起的一轮红日照在青翠桑林之上,尚带着湿润水意。请婚的太守容止清矍的太守目光倾慕,行止有度。秦罗敷身着紫色窄袖夹襦,六幅缃底撒绮花长裙,容光清艳,一手拎着青丝笼,一手提着桂枝笼钩,如云倭堕坠在青丝一侧,耳上着着一对明月耳珠,虽是拒绝,面上却带着温和的笑意,不卑不亢。在整幅画的一旁,五马华盖雕朱车在道旁等候,撩起蹄子,扬起一段灰尘。绘人,摹马,甚至红日、桑林俱都栩栩如生,整张画的构图、用墨、用色都已经具有相当高明的水准。 “顾师妹觉得我这画作的如何?”凤仙源察觉了阿顾的目光,没有抬头,笑着问道。 阿顾抿嘴笑了下,“凤师姐这画作的真好。”真心倾慕。 此时凤仙源正在施的是道旁的红花,要待得底色的颜料干了,再染一遍退红色。凤仙源将狼毫细笔在案上水盂中洗了一下,搁在笔架上,“愚姐不过痴长师妹几岁,又比你早入门些罢了,若师妹跟着师傅再学个几年画,定能画的比我好。” “我瞧过阿顾你的那幅《美人蕉图》了,用笔极是精巧,只是你用的是纯正的朱砂色,虽用晕染分了层次,但依旧有些不足。真正的美人蕉,虽是正红色,但落在人眼中,又生了一些细微变化。可在施朱砂前先用赭石在阴暗处打一层底色,绘出来的美人蕉便更有生动情致了!” “是么?”阿顾愕然,“我倒没有注意过。” “自然,”凤仙源莞尔,放下手中画笔,招手道,“你跟我过来瞧。”拉着阿顾到了阁中窗前,“从这儿看出去,这株美人蕉在阳光下是否有明暗的不同?” 阿顾仔细观察,近午的阳光呈现出一种白皙色泽,照在美人蕉上,光亮处有些发白,背光处又呈现出一种暗色。 在天地造化中窥见了奥秘,心中大是振奋,恍然道,“果然如此。” 凤仙源点了点头,“师傅教我们尚的是工笔重彩,这工笔重彩既重气韵,又重写实,画画的人,总要有一颗热爱人世美丽的心灵,仔细观察生活中的每一样事物,都有美好的地方,值得入画。” 二人虽然是今日初识,但有着同门的渊源,又兼着彼此交流画技,很快就熟稔起来,风仙缘笑着道,“你也别一直叫师姐了,我小字阿元,不如便唤我阿元吧。” 阿顾笑道,“如此,师姐也喊我留儿吧。” “留儿?”凤仙源念了一遍,笑道,“给你取小字的尊长一定十分心疼你,希望你长命百岁。” 阿顾闻言怔了怔,想起自己那位传说中的阿爷,神色微微寡淡,淡淡道,“是么?” 凤仙源瞥见她的神情,不再追问,转了话题,一笑道,“听闻阿顾你和宫中有亲,想来能观赏到不少传世名画了?” 阿顾回过神来,笑着点头道,“宫中中府的确藏有不少名画,不过我年纪还小,也不过就看过了一些,倒也没来得及生出什么感悟。” “那已经是极好的机缘了!”凤仙源艳羡道,“我们这些学画的,除了自己动笔练习外,最重要的便是观摩、模写那些名家画卷,研究其中的画法,将之吸收为己用,便是师傅,只怕也没你的机缘看的画作多呢。” 凤仙源是阿顾认识的除了宫中公主之外,第一个同龄女孩,虽然衣裳虽有些陈旧,性子却爽朗,态度却不卑不亢,指导阿顾又全不藏私,阿顾十分喜欢这个师姐,二人在丹青阁说了一会儿子话,已经是很熟悉,二人相约了过些日子凤仙源到公主府拜访,一同作画。! 公主府中,朱姑姑进了正院,默莲在帘下守着,见了朱姑姑,连忙屈膝唤道,“姑姑。” 朱姑姑点了点头,问道,“公主可空着?” “嗯。”默莲笑着道,“公主正等着姑姑呢!” “可是姑姑到了么?”公主在室中道,“进来吧!” 朱姑姑忙应了,进室内,“公主,你之前交待我的那件事情已经是办妥了。老奴冷眼瞧着,那位桓衍便也罢了,他那位母亲,却实在是个坚贞之人。有这样的母亲,教导出来的孩子是怎么也坏不了的!” “哦?”公主身体前倾,问道,“具体如何,姑姑给我说说。” 朱姑姑笑道,“我奉了公主的命,一共试了那桓家母子三次。” “第一次,让安小六装作难民,倒在他们母子面前,饿的要死,桓家小子虽然自己也只有一块蒸饼,饱腹也不够,犹豫了半响,还是分了半块蒸饼给他;第二次命唐五过去,说是自己是干摸金(盗墓)的,盯着了城郊的一座古墓,瞧中桓小郎的身手,邀请他一道入伙,许以丰厚钱财。桓小郎犹豫半日,辞道若是日子着实过不下去了,走这种道也不是不行,但既然现在还行有余力,这种不义之财不能取,拒绝了;第三次,命人装作京中富商,说是看中了他的人品,愿意将独养女儿许配给他为妻,只是女儿骄纵,不肯侍奉婆婆,只要桓小郎愿意将寡母送回老家,立即请他住到家里去,锦衣玉食奉送钱财。桓小郎立时拒绝,说是丈夫以孝行举世,若连生母都不能孝顺,又有何面目享受富贵衣食?” 公主听了朱姑姑的回报,心中满意的点了点头,这三次试探,第一次试的是桓衍的善心,第二次是品性,第三次是孝心,桓衍三关都能通过,想来是个值得信任的孩子,而能够教出这样的孩子的蒙氏,当也是个胸有丘壑的女子。 朱姑姑瞧着公主的模样,心有所悟,“公主你这是……?” 丹阳公主叹了口气,“姑姑,你是我乳娘,我也不瞒你。” “我这辈子只有留儿一个女儿,务必要为她把所有事情都打算好。留儿在我看来自然是千好万好,但落在旁人眼中,怕是有些不足。她腿上不好,又不得父系缘法,虽有我这个做公主的阿娘,但我自己也是个人微言轻的,如何能顾的过来?当年顾鸣看着不也是佳婿,到如今看着怎么样呢?依着我看,这选夫婿,如果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倒不如选一个品行良好的少年从小养着,自幼和留儿一处长大,自然能生出几分感情。若是能成夫妇,也算是一桩美事。这样的孩子算是知根知底,又受了自己的恩惠,不怕背叛留儿,自己再托着圣人照看照看,留儿一辈子便也能无忧无虑了。 朱姑姑听了公主的话,心中大悲,“公主您何必如此?咱们小娘子年纪还小,这腿疾未必便治不好,便……是真的治不好,做不得权贵家嫡长宗妇,嫁个嫡次子,嫡幼子还是可以的。韩国公虽然品性不好,但这世上,未必便没有重责任的权贵儿郎。小娘子金尊玉贵的人儿,如何便没有一个好命?” “好了。”公主笑道,“其实我如今也看开了。所谓权贵人家,也不过就是个父母好听罢了。顾鸣当年也是国公之子,如今看来,不也只是个人品卑劣之辈?我将桓小郎放在眼前看着,若他人品不好,难道我还会逼着留儿嫁不成?若……他当真是个成器的,有了圣人的看照,如何不能如李三郎一般,自己挣得个百世富贵出来?” “自然,”公主笑道,“我是留儿的娘,自是为她着想,若是日后能寻到个适合的人选,自然是让留儿嫁更合适的。这般也不过是多做一手准备,未雨绸缪罢了!” 朱姑姑哭了一场,拭泪道,“老奴明白公主的意思了!明儿老奴亲自去桓家母子那儿走一趟。” 桓衍从长安城飞奔回城郊破庙,望着留在破庙中的母亲蒙氏开怀道,“阿娘,我在镖局寻了一个活儿,每个月可以挣三贯钱。到时候就可以奉养阿娘了。” 蒙氏一怔,怒道,“不成,我不答应。衍儿,你是你阿爷的独子,你阿爷对你自幼便充满期待,教导你读书写字,希望你能够科举入仕,重振家门。如今,你阿爷已经不在了,你背负着你阿爷的全部期待,怎么可以放弃读书,去做一个区区武夫?” 桓衍望着虚无之处,呵呵一笑,“阿爷的教诲,我也想要记在心里啊。可是如今我若再不寻一条出路,我们母子连怎么在这座长安城中活下去都难,如何还能顾的了那么多呢?” 蒙氏一怔,一时悲从中来,想着若非桓氏宗族觊觎亡夫留下的财产,编造罪名将自己从宗族中赶了出来,自己母子何至于沦落到这般地步,目中露出深刻恨意,恨恨道,“那桓三郎威逼同族,不得好死!” “蒙娘子在么?”一个声音忽的从外头传来。 桓衍母子俱都愣了一下,停住了说话,抬头看过去,见一个老妪从外头进来,大约四五十岁年纪,一身青罗衣衫,神情拘谨,瞧着像是贵人家的权奴,头上圆髻梳的十分光滑,瞧着他们母子笑道,“两位想来就是蒙娘子和桓小郎了吧?奴婢奉家主人之命,请两位到府上一叙。” 蒙氏和桓衍对视一眼,彼此在眼中都看出了些惊讶迷茫,蒙氏上前一步,遮住了儿子,笑着道,“多谢贵主人关怀,不知贵主人是……?我们母子不过是普通人,实在没有什么可贪图的东西。” “兀那婆子,你说的什么话?”朱姑姑身后的小丫头听的十分不忿,上前一步嚷道,“我家主子可是丹阳大长公主,如何能对你们存着坏心。” 蒙氏讶然,她虽在衮州之远,也是听过这位丹阳公主的。丹阳公主乃是太皇太后的长女,自幼以贤名著称,在长安城中从无仗奴行凶之事,在皇室公主之中是个难得的名声好的。容色柔和了一些,重道了一个万福,“妾不知是贵主人是丹阳公主,还请恕罪。我们母子这就随你们去一趟。” 桓衍立在公主府门前,只觉得面前这座府邸富丽堂皇,从前从未见过,随着朱姑姑进了府,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穿过了多少道游廊门户,眼前一座花厅。母子二人进入花厅等候,过了片刻,一个贵妇人出来,一身湖绿色大袖衫,绣纹精致栩栩如生,高髻上戴着一根的凤凰挂簪,凤凰口衔着垂下来的流苏金灿灿的,容貌秀美,当不得绝色之称,却颇为温柔可亲。 蒙氏领着桓衍跪拜下去,“草民参见公主。” “起来吧!”公主和气道,“蒙娘子,咱们实话实说罢,我瞧着桓衍这孩子资质不错,想将他带到府中,抚养长大,教授武艺,不知你们母子可愿意?” “公主,”蒙氏惊疑不定,吃吃道,“你这样是对咱们母子的恩典,可是……咱们母子确实身无长物,着实无法回报呀!” “没关系。”公主笑道,“实话说了罢。前些日子我在街上丢了一颗明珠,桓小郎将拾到的失珠赠回。我不过是瞧着桓衍这孩子可怜,怜惜一把资质,想帮扶他一把罢了。你若是不愿意便也罢了!” 蒙氏心中犹疑不定,她虽然心中自有一股傲气,但在长安蹉跎了这么些日子,心中也自明白,他们母子再无旁助,便是桓衍能勉强养活自己,想再出人头地,是真的难了!自己与亡夫夫妻和乐,如今亡夫已去,她心中最大的愿望,便是供着儿子出人头地,以慰亡夫在天之灵。只是自己人小力弱,着实没有办法罢了。如今得了公主许诺,本该是邀天之幸,若是自己不肯接受公主的恩惠,推辞过去,便再也找不到更好的出路了。嗫嚅片刻,终究是道,“公主仁慈,我们母子感激不定,只是我们母子如今虽然穷困,但我还是希望我儿子能够继续读书,日后出仕,做一个和他爹一样的好官。” 天恩 第61节 公主怔了片刻,微笑着点头道,“可以。我会请师父教小女功课。你若是愿意的话,可以让桓衍一同旁听。” 蒙氏绷紧的肩膀松弛下来,终于诚心拜道,“妾代犬子谢过公主大恩!” 公主敲定了此事,抿嘴笑道,“默莲,你为他们母子安排一个院子!” 默莲屈膝脆声应道,“是!”又上前一步,笑道,“蒙夫人,桓小哥,请跟我来!” 公主瞧着蒙氏母子消失在花厅之外,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开怀还是伤心,朱姑姑立在公主身后,捏着公主的肩膀,笑着道,“这桓小郎如今看着资质虽不错,但不过是最后的选择,如今我们既然已经从宫中出来,还是应当是小娘子多与长安贵女结交结交,多参加几餐宴会,也许得了哪家好儿郎的青眼,能够寻到满意的姻缘呢!” “姑姑说的是,”公主笑道,“只是,”蹙起了眉头,“我蜗居宫中多年,早就和长安城中权贵少了来往,如今有心要让阿顾多结交人,一时竟不知如何下手。” 朱姑姑笑起来,“这有何难?公主虽然久居宫中不与人交通往来,不是还有玉真公主么?玉真公主性爱阔游,最爱在府中举办这种春宴的。玉真公主是小娘子的小姨,疼爱小娘子,自然愿意帮忙的。公主不妨将此事托玉真公主,玉真公主定会将此事办好的。” 公主赞道,“你说的是。倒是我想岔了!”便忙忙写了一份手札,命人送去玉真公主府。 玉真公主府中,玉真公主接了姐姐的帖子,看了一遍,吟吟笑着道,“阿姐当真是有心了!”吩咐身边的大丫头十绣,“你替本公主走一趟,给阿姐回个话。” 学士府门前,阿顾与凤仙源依依惜别,登上马车返回公主府的时候,大丫头十绣已经前来公主府,向丹阳公主行礼拜道,“……我家公主说,顾娘子的事情,就包在她身上了,正好她几日后打算在惜园中举行一场花宴,邀请京中年少贵女参加,也请顾小娘子过去,因是自家人,便不下帖子这么外道了。请顾娘子当日早些过去,公主亲自带在身边,定教小娘子妥妥帖帖的,不会出了一丝岔子去。” “替我回去转告十三妹,”公主笑道,“多谢她为留儿费心了。” 十绣笑着告退后,公主坐在堂上,望着堂外的天空,神情怅然,道,“小妹真是为我费心了。” “瞧公主说的,”朱姑姑劝道,“玉真公主和您自然是姐妹情深,但她从前在京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举办宴会,再说了,这一次举办的花宴,帮带着咱们小娘子只怕是顺带,其中另有大玄机啊。” 公主怔了怔,“乳娘的意思是?” 朱姑姑瞧宫中的方向努了努嘴,“公主,圣人登基未久,这中宫之位还空着呢。” “呀,”丹阳公主恍然而悟,“你是说圣人?” “是呀。”朱姑姑道,“圣人如今春秋十八,待明年出了孝期,就快满二十了。历来,元后之选,总要仔细挑个两三年,这个时候也该挑选起来了。但如今宫中还在守孝,纵然是太皇太后,也不好公然邀请各家贵女入宫挑选皇后,玉真公主是太皇太后的亲女,圣人的嫡亲姑母,又素来在长安有爱交游的名声,太皇太后便托了她,以在府中举办花宴的名义,请了各家贵女,先过一遍眼,看看谁合适,谁不合适,等到了明年宫中出了孝,太皇太后再就着挑下去,这皇后的人选,也就出来了!” 公主闻言,默然良久。她是太皇太后的长女,按理说,这件事太皇太后应当托给她办的。只是太皇太后知她性子恬淡,不爱生事,不爱这种万众风头的事项,所以索性越过了她,交给了幼女玉真。公主明白其中的道理,倒也没有什么不悦,只是叹道,“时光过的真快,我还记得樊奴小时候的模样,一眨眼,他已经到了要娶妻的时候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才能看着留儿出嫁呢?” 默莲领着蒙氏和桓衍从花厅出来,穿过一道角门,出了正院,沿着府中路径向西行走,介绍道,“蒙娘子,桓小郎,这座公主府是先帝赐给我们公主的,刚刚公主接见你们的地方是正院的花厅山月厅,正院后面是园子,我们家小娘子如今便住在园子里,无人召唤,你们可别要进园子。如今我引你们去的地方是前院西边,是府中安置客人的地方!” 蒙氏淡淡笑道,“我们都记下了。多谢默莲娘子了!” 因着公主府闲置多年,如今也只有丹阳和阿顾两个主子,外院很是冷清,默莲领着蒙氏母子在客院中走了片刻,进了其中一个小院,笑道,“你们母子便在这儿住吧。这儿通日都是打扫干净的,可以直接居住。过一会儿,朱姑姑会派人送来一些生活用具。” 蒙氏上下打量了一番,见这座客院虽然不大,但屋舍俨然,收拾的十分干净,心中十分满意,笑道,“这儿已经是很好了!多谢默莲娘子!” 默莲稍稍屈膝,道,“蒙娘子若是有什么需要,可以出门找禾儿,那奴婢便先行告退了!” 待到默莲离开,桓衍方问道,“阿娘,公主府的人都挺好的。可是儿子想不明白,我不过是捡了一个明珠还给公主罢了,公主为什么要请我们入府,对我们这般厚待呢?” 蒙氏微微一笑道,“公主如今这般施厚恩于我们母子,必定是图我们回报的。我观公主为人厚道,定不会做什么过分的要求,我们桓家人家风清正,必当知恩图报。既然今日受了公主厚恩,日后公主有求,只要不是违背良心道义,必将万死以报。”郑重对桓衍道,“衍儿,可记住了?” 桓衍跪在地上,道,“阿娘,儿子记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火车上,前天赶稿赶出来的。如果有小问题,大家多容忍容忍。 《陌上桑》: 日出东南隅,照我秦氏楼。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 罗敷喜蚕桑,采桑城南隅。青丝为笼系,桂枝为笼钩。 头上倭堕髻,耳中明月珠。缃绮为下裙,紫绮为上襦。 …… 使君从南来,五马立踟蹰。使君遣吏往,问是谁家姝? 使君谢罗敷:“宁可共载不? 罗敷前致辞:“使君一何愚!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 这首是从前语文课本里的,大家应该都有印象吧? 估计错误,春宴要明天正式开始了! 么么哒,么空多说了!爱你们! 第79章 十五:酌酒初满杯(之惜园春) 桓衍在客院中住了几日,公主府的照顾十分周到,他深知寄人篱下的道理,也不敢随意在公主府中胡乱走动,只在默莲当日允许自己行走的西院内闲逛,这一日,他到了校场上,瞧见一名年轻男子正在场上练着功夫,拳脚如风,不由得看的入迷,大声鼓掌道,“打的真好。” 侍卫队长姜堰停了手,回过头来,见一位陌生少年立在校场旁,瞧着自己两眼发光,问道,“小子,你是何人?” 桓衍立起来,束手道,“我叫桓衍,前些日子公主请人带我回府居住。大叔,请问您怎么称呼?” 姜堰闻言目光微微闪动,公主无缘无故请了一对母子回府的事情,他这个侍卫队长这些日子自然也是听说了。笑着道,“我姓姜,你既然看着我的拳脚喝彩,想来也是会一点的。不如给我表演一番?” 桓衍怔了片刻,拱手道,“小子功夫差,随便打上两手。还请姜大叔指教。”下了场,按着自己素日的行径下力表演一番,合起手来,忐忑的看着姜堰。 姜堰眸中闪过一丝笑意,虽然不知道这个小子哪里被公主看重了,但公主既然愿意接他入府,想来自有欣赏他的地方。既如此,自己便是成全他一番又如何?于是开口笑道,“桓小子,我瞧你根骨不错,你可愿意跟我学功夫?” 桓衍眸中闪过一丝狂喜之色,拜道下去,“多谢姜叔叔。” 桓衍从前虽然也能打几手拳脚,不过是仗着自己身体好力气大,本身并没有什么拳脚套路,得了姜堰的应允指导,欣喜异常,不敢让母亲蒙氏知道,每日里偷偷瞒过蒙氏,从小客院里溜出来,到校场上向姜堰求教。他素性爱武,本性又灵敏,如今得了姜堰的系统教导,不几日功夫,拳脚功夫便突飞猛进起来。 这一日,桓衍一大早起来,负责客院的丫头禾儿便过来道,“桓小郎,奴婢奉公主之命,请你到里头去一趟。” 桓衍得了公主的恩惠,心中对公主敬重异常。听了是公主的召唤,忙辞了蒙氏,随着禾儿出来,穿过了客院重重的长廊角门,到达一座内敛秀丽的门前。禾儿伸手,叩响门扉上的圆环,叫道,“坠儿姐姐,奴婢奉命将桓小郎带过来。请你出来交接。” 过得片刻,门扇从里头打开,一名绿色半臂的丫头从门里出来,看了桓衍一眼,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又朝桓衍道,“桓小郎,你请随我进来。” 桓衍瞧着这幅架势,越发小心翼翼,问这位名叫坠儿的丫头道,“这位姐姐,不知道公主召桓衍前去,有什么吩咐?” 坠儿板着脸道,“主子的事,奴婢不敢私下议论,桓小郎请随我来就是。”领着桓衍又穿过几道门户,进了正院,没有上中堂,反而折到一座花厅前,花厅门额上写着山月二字。 山月阁中,两个小丫鬟在阁中伺候,公主坐在上头,仪态端庄。 桓衍恭敬的在宣州地衣上拜了下去,“小子桓衍,见过公主。” 公主笑着道,“起来吧。” 她瞧着桓衍开口,“今日过来,是交待你一件事情:”想起了自己捧在心口的人物,唇边泛起了柔和端美的笑意,“我有一个女儿,姓顾,闺名令月,我想要你陪在她身边,多多保护安全。” 公主对自己母子有再造之恩,桓衍心中感念,闻言郑重应允道,“我受公主大恩,定会守护小娘子安全。除非我没了性命,否则绝不会让人踏着我致小娘子半分风险。” 公主失笑,“不用那么严重!留儿年纪小,你也不用做什么活儿,只要陪着她玩耍就好了!” 她领着桓衍从山月阁里出来,过了一道长长的檐廊,穿过正院后门,又进了一个月门,进了园子,继而向东折行。 桓衍抿着唇随着公主行走在公主府中,公主府的亭台楼阁是他一辈子都没有见过的华丽繁盛,他虽然不倾慕这样的权贵,但也知道,他们母子能够被公主收留在府中,已经是天大的好运了,而听公主的意思,他日后所需要付出的代价,便是替公主守护好这位顾小娘子。 他心下惴惴,不知道顾小娘子生的什么模样,脾气好不好相处! 园子春和景明,处处花木扶疏,不同于外院房子的四方板正,桓衍随着公主过了一道朱栏画凤桥,在明媚如云的樱花林中行了一小段路,见面前忽然出现了一株极大的菩提树,枝叶苍翠,主干粗大,可容一人合抱,一座树屋建于其上,周身用青翠竹竿与箬叶所建,精致玲珑,入目可喜。几个丫鬟立在树屋下伺候,见了公主连忙行礼,“公主万福。”声音淅沥如同莺啼。 公主点了点头,抬起头来,朝着树上屋子柔声唤道,“留儿。” 桓衍闻言,也凝神抬头去看,见菩提树上宁静了瞬间,一个少女从树屋中探出头来,约莫八九岁年纪,唤道,“阿娘,”发黑如乌木,眸似琉璃,清灵美丽,一时间震慑了桓衍的双眼,只觉得这个女孩不似凡人,犹如误落凡尘的精灵。 阿顾躺在树屋小榻上,从树屋窗中探出头来,面上泛着欢快的笑意。 将作监许是存了讨好丹阳公主的日子,紧赶慢赶,将这座树屋不过小半个月就赶了出来。树屋掩藏在菩提树苍翠的枝叶间,分为一大一小两间小屋,小间只可容几人立身,大间却可置下一座睡榻,屋顶为木板合盖,上面铺设着厚厚茅草,坐在睡榻上,可以拉动榻旁的拉绳将屋顶自动开合,十分奇妙。阿顾心愿得尝,爱的跟心头宝似的,当即上了树屋流连不已。 “阿娘,你怎么来了?”她笑着道,伸手摇了摇身边的一个树铃,树屋旁一个轮盘转动,将一座吊篮从地上吊起来,送到树屋门前,碧桐服侍着将阿顾抱入吊篮中,又摇了摇铃,下头小丫头便知意,合力轻手轻脚的将吊篮放到地上。 公主伸手,用帕子擦了擦阿顾额头的汗滴,“阿娘不过来,你就忘记了今天还要去小姨那儿了?” 她回头看着桓衍,道,“留儿,这位桓小郎,是阿娘请回来陪你玩耍的。” 桓衍睁大了眼睛,看着坐在轮舆上的少女,这个美丽如精灵的女孩儿,竟是腿足不好,不能行走的。 阿顾抬起头来,看着桓衍,“哦,原来是那天还珠子的那位小阿兄。”好奇的打量着桓衍,“你叫桓衍?” “是。”桓衍面红耳赤,手足无措的答道。 阿顾唇角微微翘起,似乎想笑,又忍住了,问道,“桓温和你有关系么?” 桓衍定了定神答道,“桓氏本是龙亢桓氏一支,不过时日久远,已经是出了五服了。” “哦,”阿顾点了点头,朝着桓衍道了个福,“今后,还请桓氏阿兄多多关照了!” 阿顾坐上马车前往玉真公主府。在她的一旁,桓衍骑上高头大马,认真说起来,这还是他这辈子第一次骑在这样成年剽悍的骏马身上,姿势还有一点摇摇晃晃的,年轻的面容上却有一种郑重虔诚的神情,“小娘子,我定会好好保护你的。” 阿顾瞧着桓衍郑重的神情,扑哧一笑,“那就有劳你了。”她放下车帘,吩咐御人道,“去玉真公主府。” 玉真公主府坐落在长安安仁坊内。占地颇大,占了安仁坊大半个坊的面积,长安地大广博,大周经营百年之后,渐渐的便的土地精贵起来,权贵人家的园子无不坐落在长安郊外,在长安城内拥有一座园子的着实不多。这座园子本是英宗时昭国公容景的园子,英宗皇帝宠爱容皇后,对其家人厚赐,容家一时盛极,耗了千百万两银子打造这座园林。后来容皇后和英宗皇帝被流放至房州,这园子便空了出来。先帝宠爱胞妹玉真公主,公主出降建府的时候,便将这座园子赐给了公主。这些年,玉真公主着意经营,将这座惜园安置的名传绝伦,园中置着各本奇花异草,前些日子杏园春宴中,探花使崔郢折的素带芍药便是自这座惜园中折的。 马车在玉真公主惜园园门前停下,公主身边贴身丫鬟中的七锦急急从公主府出来,迎到刚刚停下的马车前,“顾娘子可总算到了,我家公主已经在里头等了你多时了!” 阿顾温声答道,“劳烦七锦姐姐了。” 进了园子大门,在甬道处置下了一溜檐子。七锦命府中下人带着桓衍等人到一旁小院中。自己则亲自伺候着阿顾上了一顶檐子,惜园的婆子上前,担起檐子向前行走,出了清水磨砖甬道,过了尽头月洞门,面前陡然一亮,出现了大片湖泊,碧波荡漾,因此此湖名叫碧湖,比阿顾的娘亲丹阳公主府中的瀛池大了不止一倍,湖水到了园子西侧,沿一条窄道流泻,过了隘口,又形成了一汪较小的池水,与一座水榭相通,水榭一半建于岸边陆地,一半深入池水之上,榭下以松桂之木支撑,悬于水面。凭栏眺望,惜园的湖光山色、奇花异草大半收入眼中。 七锦笑着道,“顾娘子,我们家公主在听春水榭中等你多时了。” 阿顾点了点头,被引入水榭,朝着榭中的玉真公主行了一个福礼,“阿顾见过小姨。” 玉真公主从湖边回过头来,笑道,“阿顾,你可算来了。” 她坐在阑干中欣赏着惜园湖光水色,问阿顾道,“阿顾,你刚刚到这水榭来的路上也看过大半惜园风景了,觉得十三姨这园子比诸芙蓉园如何?” 这问题并不好回答,若答了惜园更好,则公主私园比皇家园林更精致漂亮,总归不是好说头;但若答芙蓉园风景更妙,又怕玉真公主不喜,阿顾斟酌片刻,答道,“这可不好比了。如果一定要阿顾说的话,阿顾觉得,芙蓉园犹如大家闺秀,国色天香天生丽质;惜园犹如小家碧玉,不失娟娟可爱。” 玉真公主闻言咯咯而笑,笑的花枝乱颤,伸手捏了阿顾的脸颊一把,“咱们阿顾小嘴儿真甜,难怪你皇祖母这么疼你,哎呀呀,如今,连我也心疼了!” 阿顾扁嘴道,“小姨,阿顾说的是实话呀!” 玉真一笑,拍了拍她的肩膀,“……阿顾,你是你阿娘丹阳公主的女儿,金尊玉贵,待会儿外头虽然有很多长安贵女,但你要记得,你比外头每个人都强,可记住了?” 阿顾知道玉真公主是为了给自己加强自信,心中感念,肃手郑重道,“多谢小姨,阿顾记住了!” “公主,”大丫头丝金看了看时辰,笑着道,“已经到戌时了。与宴的各家小娘子已经汇聚在淇水台了!” 玉真公主点了点头,起身道,“既如此,咱们便过去吧!” 她起身出了听春水榭,碧湖湖面宽阔,一只金碧辉煌的画舫开了过来,停在水榭后头,船娘将支版抛了过来,玉真公主带着阿顾,并公主身边的丝金、银葵,四纹、六染、七锦、十绣,阿顾身边的碧桐、瑟瑟、桂香几个丫鬟,都上了画舫,船娘撑开船嵩,在听春水榭的石础上轻轻一荡,画舫便离了岸,朝着碧湖西向缓缓行了过去。 惜园占地三百亩,将安仁坊的地界占了一半去,却是比整个丹阳公主府还要大上一倍有余,碧湖作为惜园中的园湖,自然远胜于丹阳公主府的瀛池,比自家的玉溪水面要宽广的多,因此自家公主府中只能行小巧的莲花船,惜园的碧湖上却可以开能乘坐数十人的画舫。十绣领着小丫头捧了十几个插着鲜花的美人觚过来,道,“请公主和顾娘子簪花。” 阿顾望过去,这些鲜花俱都是名贵品种,有开的极盛的复瓣牡丹,有鹅黄、深紫色,以及金边芍药,鲜花都是从惜园花圃中刚刚切下来的鲜花,插在乘有清水的美人觚中,十分硕艳。玉真公主今日穿的是紫衣,便选了一朵选了紫色最正的墨紫牡丹,簪在桃心髻上。又挑了一朵半开鹅黄牡丹,簪在阿顾的倭堕髻上。退后一步,看了看阿顾清艳的容颜,满意的笑了笑,“我家阿顾生的果然好!” 阿顾面上泛起绯红,“小姨就是爱打趣我。” 天恩 第62节 “谁说了,”玉真牵了她的手笑道,“我家阿顾天资之色,将来不知道哪家小子能有幸得了去呢!” 阿顾坐在画舫上,暮春的熏风在湖面吹拂,将她的青丝和裙裾吹的飞扬,十分畅快,两岸惜园弧光水色沿着画舫前行缓缓向后退去。 “阿顾,”玉真公主看着外甥女道,“你阿娘不希望你困在宫廷里头,希望你能多与人交通,也为自己赢得一份新生活,这也是她力主搬回公主府的用意。你要体谅你阿娘的心意,不可辜负了她!” “小姨,”阿顾点头道,“我是知道的。”她顿了顿,犹豫了片刻问道,“今儿的春宴,我那位庶姐可参加了?” “顾嘉辰?”玉真公主冷笑一声,抚了抚发鬓道,“我玉真举办的春宴,她一个区区国公庶女,还没有资格拿到帖子。阿顾,”她抬起头,望着自己的外甥女,姿态高贵而又骄傲,“你要记得,你虽和她虽是姐妹,但你是嫡出,她是庶系;你的外家是姬氏皇族,母亲是丹阳公主,你身上有着太宗皇帝和应天女皇的血脉,身份高贵;她却不过是一个姨娘所出,血统糟污。你将自己和她相提并论,都是对你自己的侮辱!” 阿顾为玉真公主的姿态所感,情不自禁的呼吸急促起来,眉间心头也染上了一种珍重的骄傲,大声应道,“阿顾知道了,谢谢小姨!” “这就对了,”玉真公主满意的点了点头,“我带你过去见见外头的长安名门贵女吧!” 说话间,眼见的画舫已经出了听春水榭许久,过了湖心岛,前面的淇水台已经在望。 淇水台筑于碧湖之上,台座为汉白玉所造,其下有一个飞虹桥洞。台两翼作了两个附属轩台,斜斜伸展出去与两岸相交。一台二轩将碧湖隔开,形成一个弯月形的水泊,配着案上奇花异草,端的是风景秀美,令人耳目相折。 玉真公主此次春宴邀请了长安大多贵女,足足有五六十名,都是十四五岁左右的妙龄少女,头上俱插着一支时令鲜花,争奇斗艳。这些贵女被惜园丫头引到淇水台后,自己也按着往日交际分开聚拢开来,一些家世较低一些的三三两两坐在两侧轩翼上,正中高台上,只有十余位家世最高的贵女坐在上头。 这十余位贵女,分别是永寿大长公主之女吕萦徽、高密大长公主之女徐珍、太原王氏二房女王合雍、荥阳郑氏女郑兰茵、河东裴氏裴郁琳、裴霜裁、魏国公姚牧弘之女姚慧女、申公高桥孙女高瑾织、宋国公萧则女萧清珈、萧清羽。御史大夫范源之女范瑞贞、安西大都护张孝瓘之女张子琳。 王合雍与宋国公长女萧元凤闺中交好,萧元凤乃是宋国公嫡长女,生的美貌无双,又饱读诗书,一手琴音弹的至臻妙境,在长安城中才名极高,却于去年夏初病逝。对萧氏姐妹感叹道,“去年我还和萧大娘子相约,待到今年春日一同前往乐游原游春,没想到造化弄人,大娘子竟已芳魂不在,当真是红颜命薄,令人不胜唏嘘!” 萧元凤出身高贵,才貌双全,以她的品貌风姿,若是如今还在世,今日玉真公主的春宴,必定是会有她一席之地的。萧清珈听王合雍提及长姐萧元凤,美目中闪现过一丝悼念神情,强笑道,“大姐姐命运不济,忽然得了急症。好在去的急,也没受什么苦,多谢王娘子还记得我家大姐姐!” 裴郁琳亦是知名才女,与萧元凤以音律相交,闻言亦叹道,“当年在芙蓉园,曾闻萧大娘子弹一曲《高山流水》,几为仙音,未料再回头,斯人已经入土。” 淇水台上众人与萧元凤都有几分交情,听到提起她,心情都有几分郁郁,王合雍正待说话,忽有一个声音开口道,“玉真公主到了。” 一时间,台轩之上的众女闻得湖上动静,都望了过来。见一艘华丽的画舫朝着这边开过来,春宴的主人玉真公主立在画舫船头,湖上的熏风吹过她华丽的紫色裙裾,仿佛姑射仙人一般,不由屏声敛气,面对着这般情景,不敢大声说话。 淇水台上,张子琳瞧见玉真公主身边还陪着一位少女,年纪幼小,面容稚弱,发髻上簪着一支黄牡丹,笑着问道,“瑾织姐姐可知道玉真公主身边的少女是谁?” 高瑾织笑道,“玉真公主素来最爱牡丹,她的惜园之中收集了天下名品牡丹。最贵的两品,一枝姚黄,一株墨紫。玉真公主头上簪的便是墨紫,这位小娘子头上簪的姚黄,品相极好,唯有墨紫可堪比拟。想来便是玉真公主嫡亲的外甥女,韩国公家的顾三娘子了!” 说话间,画舫在淇水台前停下,玉真公主牵着阿顾的手下船登台。淇水台及两侧翼轩上的少女俱都向玉真公主行了万福礼,“玉真公主万福。”一时台上莺莺燕燕,花团锦簇。 玉真公主笑着展开袖子道,“都起来吧!”紫色的广袖舒垂,气度雍容。 众女俱都应道,“是。”簇拥着玉真公主在台上上首主座上坐下。 阿顾被玉真公主待在身边坐着,抬头看着面前的少女,这次玉真公主举办的惜园春宴,请了大半长安贵女,尤其是坐在淇水台上靠近玉真公主座位的,更是大周顶级高门的女儿。面前一众少女都是十四五岁年纪,锦衣华服,髻上簪着的鲜花都是极名贵的品种,自己除了在宗亲宴上见过的两个表姐吕萦徽和徐珍,自己都不认识。 吕萦徽的母亲永泰大长公主姬秾辉,乃是仁宗皇帝元后肃明杜后所出嫡长公主,永泰大长公主因着这个缘故,素来自认是姐妹中第一份,骄傲异常,吕萦徽继承了大长公主的骄傲与美丽,仗着和玉真公主的亲近关系,笑着开口道,“今日湖风有些大,瞧着十三姨风姿高妙,当真是风飘若举!” 玉真朝着她点了点头,“阿宛这张嘴儿真甜!”又问一旁的徐珍道,“阿彩,你阿娘身子如今怎样了?” 徐珍笑道,“多谢小姨垂问,我阿娘只是月初的时候着了些风寒,如今已经大好了。” 玉真笑道,“那就好!”她咳了一声,牵着阿顾的手对着众人道,“这个是我嫡亲的外甥女儿阿顾,她刚刚从东都回来,年纪又小,你们多照顾着点。” 众位与宴贵女瞧着公主身边的阿顾,见阿顾年纪小,都起了几分怜惜之意,再加上阿顾年纪小,又身罹足疾,虽不知日后造化如何,却绝不至于能登顶,众人如何会表现出不喜来,俱都纷纷笑着道,“顾三娘子玉雪可爱,实在是令人喜爱不已!” 徐珍喜爱阿顾,笑着问道,“阿顾妹妹和我坐可好?” 玉真垂头笑着问阿顾道,“阿顾可愿意到你徐家表姐边上去?” 阿顾笑盈盈道,“表姐有心,阿顾自然是乐意的。” 自有淇水台上的侍人将阿顾的席位摆在了徐珍身边,徐珍命身边丫头替阿顾安置好,笑着道,“阿顾若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叫表姐就是了。” 阿顾笑着道,“多谢表姐关心,我自然会的!” 台上,玉真公主美眸一转,笑盈盈提议道,“今儿咱们聚在这座惜园,也算是缘分,春日迟迟,再不做乐,这一年春光便过去了。不若这样,咱们玩曲水流觞,杯子在谁的面前停住了,谁就就着自己头上的簪花写一首五绝,稿子交到我这儿,最后咱们品评今次的簪花中最胜者是谁,各位小娘子觉得如何?” 诸位贵女都或多或少猜到这场春宴立意,大周皇后之位传说瑰丽,乃是在场每一个贵女心中向往之地,身为圣人在世嫡系长辈,太皇太后对后位归属起着一锤定音的作用,玉真公主是太皇太后的嫡亲幼女,奉命承办这场春宴,在太皇太后面前话语权可想而知。众位少女立意要在玉真公主面前表现,怎么会拒绝,于是大都点头说好。 在一片莺歌燕语的附和声中,一个女孩娇声抱怨的声音传了出来,“又要写诗?这园中景色就极美了,又写什么诗呢?” 阿顾听着这话回过头来,见说话的少女坐在自己身后侧不远的位置,不过十一二岁年纪,一身樱草黄的窄袖小衫,映衬的腰肢纤细,一张脸蛋圆如满月,俏皮可喜。 她笑着道,“其实我也是不大会的。” 樱黄衫子的少女眼睛一亮,挨到阿顾身边,笑着道,“我叫姚慧女,你呢?” 这个名字十分特别,倒是与阿顾记忆中一个人的名字十分相似,阿顾笑道,“不知良女姐姐和你是否有关系?” 姚慧女眸子一亮,“你认识我二姐么?”唇角的笑容十分灿烂,显见得姐妹二人感情十分的好。 阿顾抿唇道,“这样啊!我和姚二娘子曾有数面之缘,二娘子对我很是照顾!” “是么?”姚慧女笑的很是开怀,“我二姐人最好了,又漂亮又和气,从小到大很疼我,我想要要什么,她拼命也会给我弄回来,只可惜……”忽的住了口,目中露出一丝伤感神色。 阿顾知道她未尽的意思。姚良女一心倾慕圣人,可惜最后命运捉弄,和姬泽擦肩而过,竟嫁给了临清县公世子李朔。她笑了笑,道,“也许,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也许对于姚二娘子,如今拥有的日子也是一种幸福呢!” 姚慧女狐疑的看了阿顾一眼,道,“你说我姐夫?哎,其实我也觉得,姐夫人也不算太差,若不是姐姐心中放不下,也许是能够过好的!” 众位少女正围聚在曲水之旁,争奇斗艳的时候,一个小丫头匆匆上了淇水台,在玉真公主的贴身丫头六染耳边禀了事情。六染挥退了她,走到玉真公主面前,面色有些奇异,悄悄禀道,“公主,王乐丞从济州回来了,听闻公主在惜园举办春宴,想为公主献上一支曲子,也为公主这场春宴增一点声色。杜录事不知道该不该答应,特地遣人过来问您一声。” 玉真听得这个名字,面上神情一柔,含笑道,“他倒是有心了!”点了点头道,“他既是有这份心意,便应了他罢了,我倒要看看,他能摆出什么排场?” 六染也是知道这位王乐丞的,闻言笑嘻嘻道,“王乐丞惊采绝艳,他排演出来的新乐曲,定是动人的很。奴婢这是沾了公主的福气,才能一饱耳福呢!” 玉真嗔了六染一眼,“小丫头贫嘴,这么喜欢王乐丞,本公主把你许配给他做侍妾可好?” 六染吃了玉真公主一吓,面色顿时变的苍白起来,“公主,奴婢实在不敢有这个意思。” 玉真公主横了贴身丫头一眼,吃吃一笑,算是放过了。 淇水台上设有供流觞曲水的水渠,清水沿着窄小的渠反复回环流淌,形成一个祥云形状。众位少女沿着曲水流觞渠坐下,六染取了一盏碧玉莲花盏,斟满了桂花醑酒,放入曲水流觞渠中,笑道,“各位小娘子可要备好了。” 众位少女都点头含笑,“都好了,这位姐姐就开始吧。” 六染微微一笑,将碧玉莲花盏置入渠中,盛满了碧绿桂花醑酒液的莲花盏沿着清水在渠中飘飘荡荡,飘荡了一会儿,靠着渠壁停下。 莲花盏处坐着的是申国公之女高瑾织,一头青丝梳成横月髻,穿着一身松花竹叶纹罗衫,六幅碧缬裙,曳着泥银后绛色披帛,髻上簪着一只娇艳的白芍药,清丽难掩。笑着取了酒杯饮了,一旁侍女奉上书案和纸笔,高瑾织提笔,略一思索,便写了一首诗:“海中生奇树,知是仙山载,琼蕊籍中见,紫芝图上来。” 这一首诗文采平平,并算不得闺中佳作,但高瑾织胜在得的快,众女都赞道,“高娘子捷才!” 玉真盈盈一笑,示意六染将诗稿收了压在面前案上,笑道,“我先收着,待会儿自会找一个学识渊博的人为你们品评诗作优劣!” 她既然如此说,众女自然没有异议,第二个取了酒的是御史大夫范源之女范瑞贞。 范瑞贞一身白衣,系着金丝烂漫腰裙,髻上簪着一朵白芍药。略一思索,亦写下了一首诗。 曲水流觞是高门贵女间常玩的高雅游戏,玉真公主宴请的这些闺中少女,又都皆系出名门,谁人在家中不曾饱读诗书,丝竹耳耳,语笑曼曼间,一首首诗词便如行云流水般写出来。便是自云不爱诗歌的姚慧女,也编了一首诗,瞧着虽不出彩,但也四平八稳。阿顾左右张望,只觉得这些美人各有各的好处。 谈笑间,碧玉莲花盏在阿顾面前停住。 一时之间,所有的少女的声音都顿了下来。 上首,玉真公主挑了挑眉,她也不知道自己这个小外甥女才学如何,怕她下不来台面,忙开口道,“阿顾你年纪还小,就此略过吧!” 众位贵女也不愿难为阿顾,大多点头称是。 阿顾心中自有傲气,如何肯这样让人承让失了颜面,笑着道,“十三姨,我也和太妃学了这些日子的诗书,正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做诗呢。你可别拦着我。” 玉真瞟了她一眼,笑道,“那好。梅妃可素有才女之称,你可别砸了她的招牌。” 阿顾笑道,“若是我真的砸了师傅的招牌,还请小姨到时候给我求个情呢!” 六染笑嘻嘻的捧过来纸笔,笑着道,“顾娘子赏奴婢一个体面,让奴婢伺候磨墨吧。” 果然在一旁磨了一池浓墨,阿顾临水照花,执起六染奉过来的狼毫笔,左手牵衣袖,右手执笔,在砚池中蘸了浓浓的墨汁,挥笔凝神,用秀丽的楷字写了一首小诗,“梦中传彩笔,书花寄朝云。争舞郁金裙,坐处三日香。” 七锦笑着收了,将墨迹淋漓的玉版纸亲自递到玉真公主手中。 玉真公主展开看,尚未看内容,便已经注意到她一手漂亮的飞白书,“似你这般年纪,虽笔力稍逊,但正书写到这个程度,已经是算的不错了!”忽的“咦”了一声,笑道,“你这正字,瞧着倒有几分圣人的笔锋?” “小姨好眼力。”阿顾盈盈一笑,“能得你这样一句评价,也不枉圣人指点我大半年的书法了!” 贵女之中传来“哗”的一声轻微哗然之声。转而看待阿顾的目光又有不同:寻常公主之女是一回事,能得皇帝亲自教导书法的公主之女,又是另回事。毕竟公主之女虽然金贵,但大周上下数数,如今倒也有好几位。阿顾年纪小,又有腿疾,其实并不得这些贵女真心看重。但如今听得她与皇帝的关系极佳,不由在心中衡量,将这位顾娘子的分量又加重了一些。 玉真抿嘴浅浅一笑,再看诗的内容,将玉版纸合起,赞道,“你小小年纪,能写的出这样一首诗,也算是难得了!” 阿顾笑盈盈的,“多谢公主夸奖。” 台上众人玩性方酣,忽听得一曲尺八之声响起,空灵动听,从碧湖上远处传来。 众女纷纷回头,见一艘画舫从碧湖之上缓缓驶来,曲八高妙,待得奏完一拍,一部坐部乐伎轰然开始吹奏。 这些乐伎俱是曼妙年华,白绫衫,高腰青罗裙,以蝴蝶结红裙带系于胸乳之上,一时之间,数十件乐器齐做,烘着初始那尺八之声,恍若一人所奏,却又主次分明。乐伎鬓边青丝、青色裙裾在湖风的吹拂之下飞扬,声色俱与人心夺。 众女为天籁之声所夺,一时间俱都静下声来。 裴郁琳允称才女,惊呼道,“这一支曲子当真高妙,有松林冲淡之心,公主,不知这谱曲之人是何人?我可否见教?” 玉真公主坐在上首,闻听得这支曲子,美眸之中闪现一缕异色,似乎有些怔忡,又似乎开怀,唏嘘片刻方道,“难得他这份心意了!银葵,去请王乐丞上台吧!” 银葵应道,“是。” 自下台去,不一会儿,便有一只小舟划出去,接了一人,重又向着淇水台回来。白锦鹤纹长袍的年轻男子登台,拜见玉真公主道,“臣王禅拜见玉真公主!”抬起头来,大约二十余岁年纪,纵满身俱是风尘,亦不能掩盖光风朗月的气度! 也不知是哪一个贵女惊呼了一声,“竟是王禅王乐丞?” 裴郁琳双眸晶晶发亮,上前向王禅行了一礼,“这位可是曾做过‘红豆生南国’的王禅王维度?” 第80章 十五:酌酒初满杯(之萧大娘子) 王禅还了一礼,“正是。” 台上众名少女顿时发出轻微哗然之声。王禅此人闻名已久。王禅为故博陵县君崔氏之子,其母爱好佛理,故此为之取名为禅。自幼以神童著称,建兴十年,二十二岁的王禅进京赶考,以诗画乐三绝才艺惊动长安,立时变成为长安权贵的宠儿。当年所有人都都觉得,这位年轻才高的少年定能摘取科举桂冠,风光入朝,却没有想到,因为不懂投权贵所好,王禅最后落得个名落榜外的结局。三年之后,他再度赴京赶考,收敛了浑身的傲气,向玉真公主府行卷,玉真公主素来爱才,见了他的诗作,大为欣赏,向先帝保举,王禅果然便于当年高中进士,授官太乐丞。因为在姚皇后祭祀礼仪上用乐不谨,被贬至沧州任司仓参军。 他通灵佛学,是个维摩诘式的清洁人物,所做诗画皆有一股空灵之意,十公主从前最爱的那只绿尾鹦鹉巧巧所吟的那首《辛夷坞》之诗。“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便出自王禅的手笔。 玉真公主款款而笑,“王参军辛苦了,你刚从济州返回长安,不回去休整一番,怎么倒先到我这府上来了?你我秉性知交,便是你先回去歇上一两日再过来,我还会怪你不成?” 王禅身颀玉长,面上尚带着一丝匆匆赶路的风尘倦色,闻言朝公主拱手道,“臣在济州三年,日子消沉,幸得公主尚记得从前一二情分,在圣人面前为我周旋,才有幸从济州重返长安。臣渴慕公主仙颜,甫一进城,便直接上门求见,也算是一浇臣肺腑之情。” 玉真公主眸中掠过一丝满意色彩,矜持笑道,“王乐丞,您真是太客气了!” 阿顾望着面前风清月朗的才子,她这些年也读过不少王禅的诗,这时候见了真人,有了一种见偶像的欢喜之意,盈盈问道,“素闻王乐丞以书画乐三绝闻名大周,我亦闻名多时。刚刚演奏的那支曲子不知道是……?” 王禅怔了片刻,望向这个坐在玉真公主身边的稚弱美貌的少女,眸子中掠过一丝疑惑。玉真公主垂头看了阿顾一眼,笑着介绍道,“这是我六姐的女儿阿顾。” 王禅触声通意,立即明白过来阿顾的身份,他听着玉真公主话语中的笑意,便知这位顾小娘子十分得玉真公主的喜爱,笑着拱手道,“原来是顾娘子。这是我在济州之时,新谱的曲子,名唤《良宵引》。” “《良宵引》,”公主在口中赏玩了一遍,“这名字好,曲子更好!”她抬头,看了一眼淇水台上的众位花朵一样的少女,笑着道,“王乐丞,我们刚刚在这儿玩曲水流觞,既然你来了,不如便由你帮着品评品评大家做的诗吧?” 王禅一笑拜道,“公主有命,禅敢不从?”撩开衣袍,在小厮抬过来的书案后坐下,六染将诸位小娘子做的诗歌捧过来,王禅执起最上头的一张,扫过一眼,便置于书案左侧,他看诗看的极快,不一会儿,书案上便堆起了厚厚的一叠看过的诗稿。 很快的,所有诗卷都过了一遍。玉真公主瞅见他从案上抬起头来,笑着问道,“王乐丞可看完了?品评结果如何如何?” 天恩 第63节 “众位小娘子的诗歌都做的不错,难分高下。”王禅面上带着淡淡的微笑,神气清淡,话语清淡,“以禅之愚见,论清新高逸,以裴三娘子的‘月明浑似水,开庭一户香’为首,论浓墨绮丽,则吕娘子居佳,王二娘子的‘浓绿万枝红一点,动人春色不须多’文采稍逊,但胜在沉稳大气。顾小娘子的‘梦中传彩笔,书花寄朝云’亦清新可喜。” 王禅评的十分公允,玉真公主拊掌笑道,“王乐丞评的深得我心。”抬头问道,“不知各位娘子可服气?” 王禅成名多年,评的又没有偏颇的地方,众位台上少女都心悦臣服,都道,“王乐丞评的公允,我等都是服气的!” 按着玉真公主惜园的春宴规矩,得了头彩的贵女可以得到她的一项奖赏。裴郁琳今日得了第一,她是河东裴氏长房嫡女,素爱乐理,于诗文也有心得之处,仰慕王禅文名多时,如今得了这个机会,不免心境动荡,问公主道,“不知公主,臣女可否请教王乐丞一个问题。” 玉真嗔了王禅一眼,目光似水,笑着颔首,“自然可以!” 王禅怔了片刻,很快就泛上了温和的笑容,笑着道,“承蒙裴三娘子看的起,请娘子开口便是。” 裴郁琳牵着衣袖望了王禅半响,方定下心神,笑着道,“好叫乐丞知道,小女前些日子偶尔得了一副画,想请王乐丞品评一二,不知可否有这个荣幸?” 王禅笑道,“我平生最爱诗画,如此雅事,怎么不乐意呢?” 裴郁琳便转身,吩咐身边伺候的惜园婢女,“这位妹妹,你去寻我的丫头小婵,取那幅《奏乐图》来。” 立在贵女席后,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屈膝应了,匆匆退下。不一会儿,便捧了一幅画过来。展开来看,众人过来观看,见是一副奏乐之图,所绘极尽精妙,乐师神情、动作皆栩栩如生,纵然是众为少女都是权贵人家的女儿,平日里见多了大家名作,一时间也不由得眼睛一亮,各个称妙起来。 玉真公主瞧着画中奏乐图,赞道,“果然不错。只是不知此画是何题名?” 众女纷纷看着裴郁琳。 裴郁琳面上微微泛起一片绯红,“这张奏乐图是我偶尔从东市行知书肆买下的,拿到的时候其上题名便已然轶失,我问过掌柜,他也记不清卖画之人的门道,因此我也不知道。” “真是可惜了。”玉真公主叹道。 王禅漫步走到展开的奏乐图前,看了这幅画一眼,赞道,“这幅画画工有魏晋时代遗风,肖的是顾恺之,画风绵密,讲究神清骨秀,数十名乐工,皆目光湛然有神,神色个不相同,画中乐师奏的乐曲乃是《霓裳羽衣曲》第三叠第一拍。” 这幅《奏乐图》中共有乐工近百,琴师抚琴,琵琶弹拨,众人手势各不相同,繁复难言,王禅却能一眼便断定其演奏曲目,这份功力当真是神乎其神。众人都怔怔不能发语,玉真公主笑着觑着王禅,“王乐丞对此画评价便也罢了!却定论这《奏乐图》中所奏曲目节拍,你不过看了此画一眼,便能这么肯定?” 王禅笑着拱手,自傲道,“公主,我既曾担任乐丞官职,自承在此道上浸淫多年,自然也有几分眼力!公主若不信,召来府中乐伎演示一番,便可见分晓!” 台上贵女虽然自有涵养,但毕竟年轻,都是一些好事之辈,闻得此事,都有几分兴奋。裴霜裁笑着开口道,“公主,既然王乐丞都这么说了,您便叫乐伎过来试试吧。” 玉真公主见大家都有兴致,便笑着回头吩咐,“杜录事,将府中养着的坐部伎唤来。” 公主录事杜省之躬身拜道,“是。”转身下去,不一会儿,便有一部妙龄乐伎捧着乐器鱼贯登上淇水台前的游船,在船头朝着公主和诸位贵女屈膝参拜之后,在月牙凳上坐下,《霓裳羽衣曲》的音调过了片刻开始响起。《霓裳羽衣曲》乃是唐贵妃所创的曲子,为了迎合神宗皇帝的喜爱,这支曲子音调繁华,曲意如诗如梦,台上贵女们此时此刻都紧紧望着坐部伎弹奏的手势,待到曲子进入第三叠第一拍之时,琴师拨弄琴弦,乐伎按着笛箫檀板,与《奏乐图》上所绘竟是分毫不差! 园中贵女顿时哗然,瞧着王禅的神色亦忍不住钦佩起来! 一轮红日渐渐升上中天,照射在惜园之上,带了一点温温的热度。玉真公主出了这般的风头,眉眼之间尽是舒悦之色,伸手按着偏头笑道,“我今儿的酒是喝多了,要下去醒一醒。你们都是花骨朵一样的女孩子,惜园之中尚有些风景可供赏玩,你们便自便吧,定要玩的尽兴!” 公主吩咐贴身丫头六染,“六染,你留在顾娘子身边,好好伺候着。” 六染知道这位顾娘子素来得自家公主看重,闻言屈膝应道,“是。” 众位贵女起身,莺声燕语道,“公主慢走。” 众位少女目送玉真公主离席,徐珍转身问阿顾道,“阿顾,你是留在这儿,还是和我一道回去?” 阿顾虽然喜欢这位性格温柔的表姐,但二人差了些岁数,其实并没有太多共同话题,聊不大到一起去。闻言仰头盈盈笑道,“徐表姐,我和姚三娘子如今正交好,便和她一处吧!” “也好!”徐珍点了点头,“那你自己定要注意着些!”自和王合雍等人一道去了。 大家同为长安贵女,彼此之间亦有交好。吕萦徽孤高气傲,目下无尘,不爱和人结伴,已然是独自走开了;徐珍性子温和,和太原王氏的王合雍、安西都护之女张子琳交好。三人便一道同行,方下了淇水台,便见萧家姐妹和高瑾织等人走过来,萧清羽拦在王合雍前头,嫣然道,“徐姐姐,王二姐姐,这惜园这么大,我们既然已经走了东边,你们不如往另一边走。说不定待会儿我们逛着逛着就在园子里又遇到了,也算有缘呢!” 王合雍眸子怔然片刻,退回了脚步,雍容道,“也好!这惜园这么美,往哪边都是好风景。既然萧六妹妹喜欢这边,我们便换条路走就是。” 徐珍虽然性子好,却也不是愿意随意受气了,见了这般情景,薄怒道,“王姐姐,咱们凭什么让她们?” 王合雍笑着道,“何必跟她争这个闲气?” 她望着惜园一笑,“这惜园春光这么美,若是将气性都花在和旁人斗气上,可便要辜负这大好风光了!” 待到众人走后,六染恭敬问道,“小娘子,咱们也去游园么?” “嗯。”阿顾点点头,朝姚慧女道,“咱们一道走吧!” “徐大娘子人倒是好!”姚慧女瞧着徐珍对阿顾颇为照顾,心中感慨,待到众人都走远了,方执了阿顾的手笑嘻嘻道,“不像是吕三娘子,人倒是生的很美,只是一股傲气,让人看了就亲近不起来。” 阿顾点了点头,“吕家表姐性子像她阿娘永泰大长公主,今年宗亲宴上我见了永泰姨娘一眼,她板着个脸,好生威严端肃呢!” 姚慧女嘻嘻一笑,“永泰公主那人呀!”想要评说一番,然而念着永泰公主终究是长辈,自己不好多言,终究闭嘴转了话题,“咦,那朵素带芍药到哪儿去了?” “这惜园之中遍植名花异草,”姚慧女笑着对阿顾介绍道,“这园子乃是玉真公主穷十年之力经营而成,满长安论起各家园子,除了皇家苑囿,再没有哪一户人家比的上这份心力的了!” 阿顾望着满园浓丽的春色,偏头想了想,自己阿娘和玉真公主虽然是同胞姐妹,但着实性子完全不相同。玉真公主喜好交游,可以花费大量心力打理园子,邀请众多贵客在园中玩耍,周旋其中风采过人,所以拥有这么大一座惜园;自家阿娘却性子清净,只愿意闭着门户过日子,因此当年神宗皇帝赐给她的公主府并不以占地广大为要,讲究的是小巧精致容易打理。不由扑哧一笑:世间之事,一饮一啄,莫非定数,其中似乎都蕴含着一些道理。 说话间,两个人一道在园中闲走,到了一座山道之下,姚慧女瞧着道旁的卧牛石拍着脑袋道,“哦,我想起来了。那株素带芍药在这山道中央,阿顾,我们一道过去看看吧?” 阿顾闻言,抬头看了看面前的小径,这条小径设在小山之上,曲曲折折,上面铺着碎石,讲究的是“曲径通幽”的意境,常人走着虽然无碍,自己却有足疾,坐着轮舆过去很费力,怔了片刻,笑着道,“我就不去了!” 姚慧女怔了怔,目光望着阿顾的轮舆,这才想起阿顾的顾虑。她不愿扫了阿顾的兴,若是旁的事情,自己便也放弃了。只是今儿一早,自己出门前前往县公府看望阿姐,说起今儿的春宴,兴致勃勃,极力邀请阿姐一道出来散散心。阿姐却是恹恹的,提不起兴趣,最后熬不过自己,只得道,“我从前也曾去玉真公主惜园赴宴,听闻渚水泽畔有一株素带芍药,今年杏园春宴上探花使摘的便是这朵素带芍,可惜当时我正犯了春困,没有看到那番热闹。你若有心,游园的时候给我摘一朵素带芍药带回来,让我看看,也就算是我赴了春宴吧!” 这是阿姐向自己提出口的要求,虽然可能只是为了打发自己,但自己既然应了,总该为她实现。 她一时左右为难,咬着唇站在原处。 阿顾回头张望,春风吹起了她鬓边的发丝,见不远处有一座亭子,笑道,“走了这么久,也有些累了,那边有一处亭子,我过去歇一下!” 姚慧女松了一口气,“哎,那我便自己过去,我会很快回来的。”咯咯笑道,“一会儿折一支回来,给你插发鬓!” 阿顾坐在原地,看着姚慧女的背影,年幼的少女,虽然有一丝丝的忧愁,但基调却鲜活的像是春日桃花,阿顾琉璃眸中闪过一丝欣羡之意。她吩咐道,“过去吧!” 六染闻言推着阿顾的轮舆,朝着兰合亭而去,瞧着阿顾的神色,她明心慧意,笑着劝道,“小娘子,前面亭子下也植着一株鹿子百合,正是开花时节,顾娘子要不要去看看?” 阿顾无可无不可道,“好啊。” 六染抿唇笑了笑,推着阿顾的轮舆前行。 亭子落于两条园道的交界之处,亭名兰合。垒起一丈的高台,在台上做亭,亭角飞檐画壁,颇为华丽。在台座脚下阴翳之处,果然有一株百合,花瓣上撒着点点红斑,犹如湘妃泪痕。 阿顾俯身看着盛开的鹿子百合,惊叹大自然惊天造化的美丽,赞叹道,“真漂亮!” 六染笑着道,“公主经营了惜园十余年,园中奇珍异草不计其数。这鹿子百合不过是园中寻常之物,便是当日崔探花摘的素带芍,在园子中总也有数十品名花可与之媲美。顾娘子要是愿意呀,在惜园留个十天半个月的,保管看的不重样!” 阿顾抿嘴咯咯而笑,“那倒不用,再好的东西若一次看够,也就没有意思了,倒不如放在那儿,以后再过来,也还有个念想儿!” 午后的阳光有些炙人,亭下阴翳,一阵微风吹过,阿顾握着鹿子百合,满心欣愉,正要开口吩咐六染扶着她上亭,忽的听见身后传来争执声,“三姐姐,你这是做什么?” 声音一声声与自己接近起来,最后落在自己顶端,从兰合亭中发出。被称呼为三姐姐的女子扭着妹妹,“做什么,我倒想知道你要做什么!” 阿顾怔了怔。这一对姐妹是从另一侧的园道过来,登上亭子,是以没有看到亭座下的自己和六染主仆。 “六妹妹,”姐姐气急败坏的训斥着妹妹,“我们来这儿是来赴宴的。你先是在淇水台下和王二娘子争道。阴阳怪气的挤兑她,行到半路,又着意气走了高娘子。你这是在干什么?是要将整个宴会上的贵女都得罪完不成?” 亭子下,阿顾皱起眉头,显然这对姐妹将这座兰合亭当做了私密之地,想要来一出长姐教妹的戏码。她不愿意偷听旁人私事,想要出声打断萧家姐妹的私语,却觉唇边一紧,被六染在身后轻轻捂住了嘴。回过头来,见六染朝自己摇了摇头,怔了片刻,明白过来。玉真公主既然身负替太皇太后事先相看皇后的念头,自然希望深入考察各家闺秀的品性处事。六染身为公主奴婢,难得遇到了萧家姐妹私语,便希望多听一些,也好禀到公主面前,助公主一臂之力。 “——我道阿姐是为了什么,原来是为了这事。”亭中,那妹妹闻言,满不在乎,在石座上坐下,悠悠道,“那大可不必!那王二娘子都没有在意,姐姐你在意什么?”她举目在亭中,望着惜园中的湖光山色,赞道,“这玉真公主的惜园果然名不虚传!名花异草琳琅满目,满台的贵家女郎做的清新飘逸,其实哪个不是冲着那个位置来的?既是如此,她们不想在公主面前失了分数,自然不会和我争斗起来。” 姐姐闻言一叹,声音沉静下来,“原来你是知道的,你既知道,便更不该由着自己发脾气。须知这些赴宴贵女里头指不定便有一位是日后的皇后,你这般得罪人,日后为家族遭罪可怎么办?” “我就是不服气!”妹妹扬高了声音,“我们萧家是哪里比王家差了还是比高家差了?凭什么只有别人家做这个皇后的份,没有我们萧家的可能?”她愤恨道,“若是大姐姐还在世,这皇后之位合该是她的,哪里轮的到什么高娘子,王二娘之类的出头?” “六妹妹慎言!”萧清珈大声斥道,声音急促。 她立在兰合亭上,左右四望。兰合亭居于两条园道交叉点,人立于亭中,四面来路都可以纳入视线之中,不会有人靠近。显见得不会有人偷听到姐妹二人的私密对话——她自然不会想到,在兰合亭下侧背面,亭中视线的死角庇护之处,却有阿顾和六染在那儿赏花——回头望着萧清羽青春稚丽的脸,顿了片刻,叹声道,“六妹妹,有些话,愚姐之前一直觉得你年纪小,没有和你说过。如今瞧着,却是不说不成了!” 她沉声道,“你可知道,大姐姐究竟是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萧清羽道,“不就是病死的。”随即明白了阿姐些许语意,怔了怔,抬头看着萧清珈的神情,惊疑不定,“阿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宋国公萧家的嫡长女萧元凤,是萧家这一辈最出色的女儿,从她的名字就可以看的出来,萧家这一代嫡系子女排行是一个清字,她的名字却与旁人不同,单独用了一个元字。萧元凤自小容貌出色,品性聪慧。萧家祖上乃是梁朝天子,入仕大周之后,也曾一度显赫,如今渐渐的没落了,却还指望着重新崛起起来,得了萧元凤,就如同得了至宝,倾尽全力培养这位嫡长女,希望她能够足够出色,获得大周皇后之位,从而中兴萧氏一族,萧元凤也不负所望,仪态、教养、学识都达到完美的地步。 可能正是因为如此,萧元凤才拥有了不可一世的骄傲性情!她自认为自己方是做大周皇后最佳人选,对于圣人身边出现身份亲密、颇有帝宠的的姚二娘子,自然便认为是劲敌。所以人都觉得萧大娘子貌美,才高,没有人事先能想的到,萧元凤竟然胆子那么大,没有和任何长辈商量,就自己私下里动了手,嘱托东都魏家在丹园算计姚良女。 东都魏氏是什么牌面上的人物?本身和魏国公的女儿姚良女是八竿子也打不着的关系,若不是有幕后指使,又何至于去算计一个身世高贵、炙手可热的姚良女? 萧元凤太自信,胆子也太大,最后,姚良女损了名节,果然失去了做皇后的资格。但她却没有想过,自己做事手法高不高明,若是被旁人发现之后,会有什么后果。她太高看了自己,也低看了圣人的行人司。行人司顺着东都魏家的线索查下去,很快就查到了萧元凤身上。 直到萧家在朝堂上尘沙折戟,被姬泽一降再降,打蒙的同时回不过神来,这才回来彻查,查到了萧元凤身上。 做下了这样的事情,萧元凤又能够有什么下场?圣人性情肃厉,虽然念着萧家早年的功德及旁人在此事上纯熟无辜,对于萧家朝堂上的人止是降了一级便收手没有继续惩治。但却将萧元凤交给了萧家自行处置。 “……去年初夏开始,大姐姐便躺在病床上,再也起不来了!”萧清珈沉沉的声音慢慢道,“我们姐妹都是一处长大的,曾经的,大姐姐是多么光彩照人,不过是一宿,便倒了下去。阿娘大哭了一场,却救不了她的女儿。我那时候不懂事,想要见姐姐。阿娘眼睛哭的红红的,却厉声叮嘱我,不准我再提阿姐。那一天,我偷偷瞒着阿娘,溜到了大姐姐房间里。……我看到了什么呀!大姐姐一个人躺在榻上,盯着窗外的石榴树,眼睛直直的。她面色泛着青灰,眼睛里一丝生气都没有。我吓坏了,心里难受,笑着抚慰她,大堂姐放宽心,身子总是能好的。大姐姐这才看着我,她流下眼泪来,拉着我的手道,‘她这辈子只能这样了,求着妹妹们以后善守本分,切勿像她那样好高骛远,最后终究害了自己。定要远离宫廷。莫要再做那等美梦了!’” 萧清珈叙述完,亭子上,亭子下,一时间一片死寂。 阿顾的一双琉璃眸因为听到这惊人的内幕而瞬间睁大,在沉默的同时,她的心咯噔一声沉下去,总觉得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她没有想清楚,但这件事情究竟是什么,却一时半会想不出来,只得沉在心中,不敢肯定。 风中荡过花草摇曳的声音,亭中只余下萧清羽因为心怀激动而气息微喘的声音。 萧清珈转过头来,看着妹妹萧清羽,“六妹妹,有了阿姐前头这档子事,咱们萧家的女儿,终今上这一辈子都不要想着问鼎后位啦。咱们姐妹两今日受邀春宴,不过是陪着旁的贵女走个过场。你既知道这内幕,可明白了?” 萧清羽听到这儿,扑到姐姐怀中,哭泣道,“姐姐,妹妹错了,妹妹一定改。” 萧清珈抱着妹妹,伸手在萧清羽的背部轻轻拍打,唇角露出一道柔和的笑容,“你若是能懂事起来,姐姐也就放心了。” 阿顾立在亭子下,五味杂陈。希望萧氏姐妹说完这件事,早早离开,好让自己出来。却偏偏这姐妹交涉完了这样一件秘事,颇觉心焦力悴。过了片刻,萧清羽似乎为了移开注意力,勉强笑着问道,“三姐觉得,这最后选出来的人会是谁?” 萧清珈怔了片刻,笑着道,“这我也不知道。皇后人选需要玉真公主看重,最后由太皇太后敲板。今日春宴上的贵女,郑娘子气度高华,王二娘子处事沉稳,申国公高家女活泼可爱,裴郁琳才气高华,都是有可能的!” 萧清羽静默了一会儿,她今日甫知道萧大娘子的旧事,心境动荡不定,不愿意将怒火发到已逝的长姐萧元凤身上,便迁到旁处,忽的一声冷笑,“我倒是觉得,裴三有些书痴气,范六出身寒门,都不是好人选。若是姚二娘还没有嫁人,凭着她和陛下的亲厚,倒是可能的。只可惜姚二蠢,让人在丹园抓了把柄,不得不黯然下嫁。”她的声音犹如切齿冷意,“想当日,姚二娘马踏长安的时候多么风光,如今也不过黯然下嫁,姚家不过是个五品小官出生,仗着生了圣人,竟逾越到咱们这些高门大户家的女郎上头去了。果然什么也不懂,在东都吃了大亏!” 萧清珈皱起了眉头,听的这话不入耳,想要训斥妹妹,忽的一个黄衣少女从外头冲出来,指着萧清羽喝道,“你们好不……不要脸,在背后说……说人坏话。”却正是姚慧女。 第81章 十五:酌酒初满杯(之夺夫) 姚慧女往渚水泽边折了姐姐要的素带芍药,惦记着阿顾,急急回兰合亭寻找。她从渚水泽小径另一个方向绕过来,和阿顾她们正是相反的方向。兰合亭中,萧家姐妹因着刚刚说了那般关系重大的旧事,一时间情绪激越,竟没有看见她从惜园小道上过来,姚慧女登上亭子的时候,正听到了萧清羽非议自家姐姐,心中大怒,这才朝着萧氏姐妹发作起来。 萧清羽吃了一惊,看见是姚慧女,知道她是姚家的三女,想着自己刚刚的话被人听见,又惊又怕,到了极处反而恶从胆边生,挺起胸膛道,“我说的本来就是实话!” “妹妹闭嘴!”萧清珈大声喝斥妹妹,满面通红,起身对姚慧女道,“姚三娘子,我这七妹妹素来有口无心,你不要跟她计较。” 萧清羽抬起头冷笑道,“三姐姐,你不用为我赔罪。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才不用连累你。”她此时见姚慧女只有一个人,身边只带了一个留了头的小丫头,不免将刚刚的胆怯收了起来,觑着姚慧女忽的扑哧一笑,笑声又是戏谑又是轻佻,“难怪你平日里不大说话,原来竟是个结巴!” 姚慧女的脸涨的通红,她口齿是有一些毛病,只是不大严重,平日里日常说话,将语速放慢些儿,也没有什么问题,一旦情绪激越起来,就会犯一些磕巴,这时候被萧清羽指着鼻子说出来,手握成拳头,手中攀折的素带芍药跌落在地上,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只颠颠倒倒道,“我二姐是……是好人,不许……许……你们胡说我二姐……姐姐坏话。” 萧清珈心中猛的沉下去,他们萧家已经是因着之前萧元凤的事情在圣人面前挂了号了,如今七妹妹又这般得罪姚慧女,待到姚慧女回去朝着魏国公一番哭诉,魏国公发怒起来,萧家不是更要雪上加霜了。她心意已定,转过头,“啪”的一声,狠狠一巴掌打在萧清羽脸上。 萧清羽面上迅速泛起了掌痕,她伸手捂住脸,不敢置信的看着萧清珈,“二姐姐,你竟打我!” 萧清珈深吸了一口气,不肯再看萧清羽,忍住了对妹妹的心疼,转过头来,对着姚慧女赔罪道,“姚三娘子,舍妹无知莽撞,我带她回去后,定会向长辈禀告管教。还请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跟她多计较。” 姚慧女低下头去,泪水在眼睛中打转,她自幼也是在饴糖罐子里长大了,虽然之前萧家姐妹说起萧元凤秘事的话语她没听到,但最后萧清羽诋毁她阿姐的话语可是结结实实。她和姚良女姐妹感情素来是好,自然就怒火万丈,刚刚萧清羽对着自己冲的时候她还能维持住火冲上头的脾气,如今萧清珈对着自己道歉,自己一时之间反而竟不知道如何办了。 六染在亭子下头叹了一口气,推着阿顾上了亭子,笑道,“哟,这儿是怎么了?” 萧清珈看见推在阿顾身后轮舆的六染,面上一片惨白,身子忍不住微微摇晃起来。 自己姐妹和姚慧女发生冲突,这两人突然之间出现在兰合亭上,也不知道刚刚是否听见了自己姐妹之间的话语。阿顾便也罢了,六染她却是认识的,是玉真公主身边的贴身丫头,地位仅在大丫头丝金、缕银之下,若是真的将萧家秘事听在耳中,定会回去禀报公主。如此不说选皇后无望,只怕连萧家都会被带来麻烦! 天恩 第64节 玉真公主是太皇太后幼女,交游广阔,姿态雍容,六染伺候在她身边,也学了一些公主的做派,面上端起的笑容极为官方,盈盈笑道,“几位小娘子都是公主邀来的贵客,若是有什么冲突,不如随我去见公主,由公主说和说和?” 萧清珈勉强笑着道,“瞧六染姐姐说的, 阿顾望着姚慧女,“阿萝,你没事吧!” 姚慧女低着头,眸子里泪水还在打着转,望着阿顾道,“阿顾,我二姐姐没有做错事情。” 阿顾看着这样的女孩,心中一软,道,“是。姚姐姐没有做错事情,她只是……太美好了,招了旁人的嫉恨!” 姚慧女眼中还噙着泪,立时便扑哧一声笑出声来,“阿顾,你真好!”复又愤愤的瞪了萧家姐妹二人一眼,道,“不像那些起子人,个个都坏透了!” 萧清珈面色难堪,朝着姚慧女行礼道,“姚三娘子,今日我姐妹二人无状,还请三娘子大人有大量,放我们一马吧!” 姚慧女吃吃道,“我也不是个难为人的,适才那萧七娘对我阿姐口出不逊,我要她对我姐姐认真道歉。” 萧清珈如释重负,忙道,“一定一定,”回头瞪了萧清羽一眼,“还不快给姚家妹妹道歉。” 萧清羽自六染出现,气势便已经萎下去了。此时被姐姐压着,只得委委屈屈的上前,含糊福了一礼道,“姚三娘子,对不住,刚刚是我说错话了。我向你和你二姐道歉。” 姚慧女怔了片刻,她本是一腔子火气,但如今萧清羽已然乖乖的向自己道歉了,她反而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下去,讷讷说不出话来。 六染目睹此挑了挑眉,她身为玉真公主身边的丫头,有义务帮助公主保证春宴能够和平的继续下去,若双方争执不下,她自然要代公主出面“主持”公道,但既然双方都已经达成和解,她自然也不会做个尖头攒子,故意扯着不放手,含笑看着萧氏姐妹急急告退,匆匆离开这座亭子。 “刚刚不好意思,”姚慧女含着泪意朝阿顾一笑,灿烂非常,“让阿顾你见笑了!” 阿顾听了一耳朵秘闻,心下也正自有几分发虚,连忙岔开话题,“怎么会?倒是你们姐妹情深呢。对了,阿萝,我见你平常说话流畅的很啊,怎么刚刚……?” “呃,”姚慧女脸刷的一下红了,低下头赧然道,“阿顾,这事情你知道就可以了,可不能传出去。我只是情绪激动的时候,说话会比平常慢一点罢了,只一点点,”伸出手指强调,“一点点!” 阿顾扑哧一笑,“好,一点点!” 夕阳的斜晖拖在两个少女身后,绚丽灿烂,六染跟在两个少女身后,唇角舒展! 日色渐渐西斜,众位少女玩的尽兴,纷纷来向玉真公主辞行。公主面前的大丫头丝金出来,笑着对众位贵女福了福身,道,“各位小娘子,公主在里头发了话,今日效仿魏晋古人,兴至则聚,兴尽则散,她就不出来相送了!” 众女曼声应道,“今天在惜园十分尽兴,多谢公主款待了!” 阿顾本打算随着众位贵女一道离府,丝金在身后唤住了她,“顾娘子,公主吩咐你过去见一见她再走。” 轻纱檐子载着阿顾穿过惜园园道,绕过大半个碧湖,进了听春水榭。水榭四周的帘子放了下来,隔开了外面的湖光园色,整个榭堂一改晨时临阑望湖的清爽玲珑,变的繁华靡丽起来。青铜兽首香炉在水榭香几上吞吐着清甜的蘼芜香,玉真公主坐在上座乳白羊毛榻上坐下,神情慵懒。许是因为小睡了片刻,她的面容显的愈发娇艳,一双眸子似乎要滴出水来似的。笑着睇了外甥女道,“阿顾,今儿玩的可开心么?” 阿顾年纪尚幼,不疑有它,大力的点头,“嗯!”一张脸蛋红扑扑的,“小姨,惜园风景出色,我和姚三娘子一道玩耍,过的十分开心。” “姚三娘子,”玉真公主在心中略一忖度,缓缓的笑出来,“玩的开心就好!那姚家的三丫头倒是个纯良的,你和她相交倒也不错。” 王禅换了一身松青色大氅,从一旁帘子中出来,笑着道,“顾小娘子冰雪聪明,日后定有造化!” 玉真公主听的欢喜,朝王禅嫣然一笑,“便算承你吉言了!”低头看着阿顾,眸子里闪过一丝温柔,“我和姐姐命途都多舛,只得了阿顾这么一位外甥女,她天性里有些痴,喜爱读书绘画,日后若得了机会,还劳你这位大才子多多指点!” 王禅怔得一怔,虽然之前便知晓玉真公主看重阿顾,这时候听得玉真这般郑重托付,方愈加明白阿顾这个同母胞姐的外甥女在玉真公主心中的分量。他笑着拜了下去,道,“臣遵公主之命,这是臣的荣幸!” 夜幕渐渐挂起纯黑的天障,一弯新月挂在蔚蓝色的夜空之上,洒下清辉。待到阿顾和王禅都离开,公主府驱散了白日的热闹,恢复了静谧,六染方捶着公主的肩背,将兰合亭中发生的事情细细禀了玉真公主。 玉真公主微闭着眼睛,似笑非笑的听了,将手搭在一旁的榻座上,笑道,“原来还有这一遭公案!我道之前我在母后面前提起萧家娘子的时候,母后面上神色淡淡的,原来是应在了这里!” 公主劳累一日,身子骨有些疲惫,六染锤在她肩上的力道不轻不重,“那萧大娘子奴婢往日随着公主也是见过的,谁也想不到,竟有这般胆子,好在公主如今已经知道了,日后自可避开萧家小娘子!” 公主冷笑一声,忽的板着脸道,“六染,还不跪下。” 六染大惊,猛的到公主面前,“公主,奴婢……” 公主冷笑问道,“你可知错?” 六染期期艾艾,“奴婢……着实不知。” 玉真公主眉宇之间藏了一丝厌恶之色,“小娘子是何等金贵的人物,这种污遭的事情,就不该进了小娘子的耳朵。你竟遇见了此事,就该及时出面喝止,而不该是让小娘子顾着你做下这样偷听之事,若是伤了小娘子的心神,如何描补的起?” 六染浑身一震,深深埋下头去,她一意要在玉真公主面前争功,有了打探萧家秘事的机会,自然见猎心喜,没有想到,公主竟是这般看重顾小娘子,她眉眼之间失去了亮色,低声道,“奴婢知道错了,还请公主饶恕。” 玉真公主淡淡道,“你既知错,便自去向杜录事领罚吧!” 曹姑姑在公主一旁,冷眼瞧着六染垂头丧气的退下,方上前一步,笑着问道,““公主的意思是?” 曹姑姑是玉真公主的乳娘,在公主府的地位远非六染可比。玉真公主对之也有着一份尊敬,闻言笑着道,“观其妹之言行,其姐便也不足为奇。便是那萧元凤未出这样一遭事,也不是能够最终入选的!宋国公萧氏先祖虽然宏伟,后人竟已担不起这份清嘉。” 她淡淡一笑,英气的眉毛微微睥睨,“那姚良女心性手段不足,担不起母仪天下的职责,纵然没有东都的事,母后想来也是不会让她做这个皇后的,但以圣人对她的情谊,若她肯进宫,一个宠妃还是跑不掉的。萧元凤既立意要做皇后,先出手对付了她,也不能说不对,只是她手段既不利落,尾巴又没有处理干净,自然也要承担后果。圣人愿意为表妹张目,处置了动手的魏家,自然也不会放过在幕后的萧家。萧家长辈虽然在此事中颇有些无辜,但养女不教,也当要承担起责任来。”眯了眯眼睛,似笑非笑道,“萧家经此一事,除非是再出个惊采绝艳的人物,否则十年内是不要想恢复元气了!” 曹姑姑缓缓一笑,“公主慧眼。”瞧着公主微微颤动的眼睫,小心翼翼的问道,“今儿春宴上这么多女郎,公主看上了谁做日后的皇后了?” “姑姑可别这样说。”玉真公主柳眉一挑,“一国之母至关重要,如何是我一个公主能够决定的。我之所以办这场春宴,不过是因为圣人现在还在孝期,宫中不好大肆相看,我先替母后掌掌眼而已!” “公主说的是,”曹姑姑笑着道,“老奴嘴拙了!” 玉真公主抿了抿鲜艳的红唇,端然道,“皇后一职事关重大,母后既托给了我,我便得好好的操弄。我还得多看看,多看看!” 一轮新月挂在安仁坊玉真公主的惜园之上,同时也挂在永兴坊丹阳公主的公主府上。阿顾从惜园出来,带着桓衍一道回了公主府。公主早便在正院端静居中等侯,见阿顾先回春苑换了一身家常襦裙方过来,忙召了女儿到面前,仔细上下看了片刻,见爱女上上下下没有什么不妥,方放下心来,笑着问道,“今日去你小姨那儿,过的可好?” “劳阿娘这般惦记,我好的很呢,”阿顾笑盈盈道, “小姨的惜园十分漂亮,里面的花花草草很多。我在里头逛着,看的都要入迷了,玉真小姨也对我十分好,一直将我放在身边照顾。” 公主闻言笑着点了点头,“你玉真小姨那惜园,可是当年容国丈一家花费重金所造,你小姨又是个素来爱来事的,这些年经营下来,自然美不胜收。”她笑着摸了摸阿顾的额头,“你玩了一天,也累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阿顾没有异议的应了,体贴道,“阿娘也早些歇着。明儿一早,我再来看你!” 阿顾回了内院的时候,桓衍也回了西院中自己母子居住的小客院。母亲蒙氏早已经知道他今日随了府上的小娘子出门,此时坐在堂间等候,见了儿子回来,端声问道,“大郎,今天跟公主进府后如何?” 桓衍恭敬答道,“阿娘。公主命我日后守护小娘子的安全。” 蒙氏怔了片刻,心中大惑不解。公主如果仅仅是要找人保护小娘子的安全的话,府上有这么多的侍卫,随便哪一个都可以胜任,何必要将自己母子从外头请进公主府居住?论起来,府中收养自己母子,付出的代价不小,得到的收获却又太少,论起代价收获的比值来说,岂非大大不值?,她皱起眉头,一时想不明白,顿了顿又问道,“那你今儿见过小娘子了,小娘子为人如何?” 提起阿顾,桓衍陡然兴奋起来,对自己阿娘道,道,“顾小娘子可爱的很,看着也不是很难相处。我今儿随着她往玉真公主府上去了,小娘子进了园子参加公主举办的春宴,我留在外头和一众人喝酒。玉真公主府上有一个姓严的教头,身手可好啦!” “好啦,”蒙氏的面色倏然难看起来,喝止道。 桓衍连忙住口,小心翼翼的看着母亲。亡父对自己寄予厚望,母亲一向不喜欢他习武,他刚刚也是太兴奋了,才在母亲面前露了口风。 蒙氏默然了良久,方开口道,“大郎,你如今拜了姜卫长为师,天天溜到校场上学功夫,我是知道的!” 桓衍一惊,面上讪讪的,“原来阿娘你是知道的啊!” 蒙氏微微一笑,“你是我的儿子,你每天偷偷溜出去那么久,我能一点都不知情么?公主对咱们母子恩厚,你既然如今接了保护顾娘子的任务,日常伴在小娘子身边,身手不好是不行的,从今以后,我不会再拦着你习武了。” 桓衍大喜,不敢置信的问道,“真的?” “自然是真的。”蒙氏点了点头,声音忽然严肃起来,“只是有一条,你阿爷是读书人,他是希望你日后能读书出人头地的,你一定不能将诗书丢了去。” 桓衍心中又是欢喜,又是肃穆,跪在地上,朝着蒙氏叩了个头,认真应道,“阿娘,你放心。我一定好好读文习武,争取日后成才,不会辜负阿爷和你对我的期望。” 蒙氏闭了闭眼睛,伸手摸着儿子的眉眼五官,“咱们如今能有这样的安稳生活,都是公主对我们的恩情。”神情肃然起来,“龙亢桓家的人再落魄,这骨子里的风仪却是丢不得的!你要牢牢记住公主的恩情,日后定要报答!” 桓衍声音清朗,“儿子知道!” 桓家母子在客院之中做了一番郑重交谈,定下了人生方向。春苑里,阿顾洗去一日疲累风尘,披散着一头青丝从浴桶里出来,披着一件素色袍子坐在东次间的美人榻上。 今日在惜园之中听闻那个惊天秘闻,萧清珈有些语焉不详,她断断续续的听了一些,心中有了惊人的猜测,只是没有得到验证。自己身边的人,赖姑姑素来不插手这些琐事,碧桐虽然得力,但只在自己身边服侍,在公主府外是没有任何人力的;其余公主给的人,论忠心是没有问题的,只是似乎公主调教出来的人手和她自己本人一脉相承,于机灵来事上欠缺了一些;只有陶姑姑,是太皇太后身边积年的老人,有多年积累,想来能够将这件事情交给她办。 她想定了,便吩咐身边伺候的丫头梧子,“去请陶姑姑来一趟。” 梧子屈膝应了“是”,转身悄悄离去。 过了片刻,陶姑姑从帘子外头进来,眉目不扬,对坐在上首金丝美人榻上的少女屈了屈膝,“老奴见过小娘子。” “姑姑,”阿顾望着眼前的老妇人,她是阿婆太皇太后给自己的老人,自己相信她的能耐绝不止于此,她笑着问道,“我能够托你一件事情么?” 陶姑姑怔了片刻,望着美人榻上的少女,静夜之中,阿顾容色精神,目色如琉璃,她渐渐成长,从湖州乡下的小女孩渐渐有了一丝贵女的风情,眉如笼烟,目似荔枝。虽然不符合大周时下以丰腴为美的主流美人儿,但谁也不能否认,阿顾确实是个美人儿。 她肃然起来,“小娘子,若有何事,但请吩咐。” “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下,萧家已逝的大娘子与东都魏家之间的是否有什么关系?” 陶姑姑愕然抬头,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很快的低下头去,“小娘子,这事情需要时间。” “我知道。”阿顾点了点头,嫣然道,“还请姑姑尽力快些就是。” “是。”陶姑姑退了下去。 日子日复一日的过去,阿顾如同寻常一样的起卧,梳洗,偶尔前往树屋流连,谁也没有看出来,她心中惦记着一件事情。这一日,她午睡起来,坐在梳妆台前,由着乌芳伺候着梳理头发。陶姑姑从帘子外进来,吩咐乌芳道,“下去吧,这儿我来伺候。” 乌芳点了点头,退后一步,屈膝行了礼,悄声退下。 陶姑姑接过象牙梳篦,握住阿顾的青丝,柔和的梳理着,一边轻声道,“娘子,前几日你问老奴的事情,已经是有些眉目了!” 六神铜镜中映照出阿顾漆黑如墨的眉眼,顿了片刻,方轻轻道,“姑姑请说。” “是这样的。”陶姑姑娓娓述说,“已逝萧家大娘子的奶姐佟氏,嫁到了东都魏家,做了魏家的次孙媳……” 阿顾握住青丝的双手一紧,过了片刻,方放松下来,“我知道了!” 阿顾恍然间记起,还是在东都太初宫的时候,她曾经问过太皇太后,“东都魏家为什么要算计姚良女?” 那时候,太皇太后当时的神情有一丝复杂,她没有告诉自己答案,只是说,“如果你聪明,日后自然会知道答案。” 姚良女芳阁惊事、太皇太后意味深长的话语,以及姬泽刀刻一样凛冽的眉眼陆续出现在她的脑海之中。 丹阁之事,东都魏氏的覆亡,萧元凤的卧病惊惧而亡,几件事情如同走马灯一样的通过她的脑海,她一直觉得这彼此之间有一种联系,却不知道这联系如何而来,听到了陶姑姑的禀报,才终于找到了那根线。 宋国公府嫡长女萧元凤,一路也是金尊玉贵长大的,萧家没落,如果她这个嫡长女能够入宫为后,自然可以重振家声。萧元凤想来也她自信自己能够担当皇后之职,对于马踏长安、鲜花着锦、传说中有着最高登上后位可能的姚良女自然十分忌讳。她通过自己嫁入魏家的奶姐佟氏,指使魏家,设下圈套。姚良女在芳阁之中失了名节,自然不能再入宫,自己也就除去了这一心腹大患。 她于此事上成功了,姚良女因此事含恨下嫁,退出了皇后的角逐之中。但显然,萧元凤也并未笑到最后。姬泽对这位表妹到底有着偏爱之意,虽然促成了这门婚事,却不愿意放过背后算计的人,因此,东都魏家覆亡,萧家虽然因为功高没有被颠覆,但直接策划了这起事件的萧元凤却被“病亡”。宋国公萧氏一族对萧元凤重病的讳莫如深与萧元凤最后一段时日的惶惑,也都来自于此。 阿顾明白这件事情全部始末之后,私心想来,萧元凤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刻中,躺在自己房间的病榻上的时候,心情一定十分惶惑绝望。因此,她告诫自己的妹妹,不要心生妄想。 在绝望中赴死的萧元凤似乎十分可怜,但想着她之前对姚良女的算计险恶之处,复又觉得可恨可鄙。阿顾翻来覆去想了一番,不免觉得索然乏味,不过是为了一个皇后之位,这些女子之间争锋斗雨,弄出这般事情来,真的值得么? 她叹道,“为什么总是有人要为这些盈盈利利的事情铤而走险,做出让人痛恨的事情呢?” 陶姑姑面上的笑意有一分讽刺,一分凉薄,“世上人都是在为利益奔走,一分利益便可动人心。若是有翻天覆地的利益,便是连杀人都是能做的了。” 阿顾有些伤心,也有些不敢完全苟同,“也不能这么说,阿娘对我就是一片真心,没有半分保留的。” 陶姑姑的神色柔和温暖起来,“公主对小娘子的母女情深当然是没有说的。只可惜,这世上还有太多的阴暗的地方,不是每个人都能像公主和小娘子这样纯稚的!” 阿顾怔了片刻,垂眸,慨叹道,“人心当真是最可怕的东西!” 因为认知到上流社会勾心斗角的残酷之处,在接下来颇长一段日子,阿顾都有些颓废打不起精神,虽每日里按时晨起作息,向母亲丹阳请安,旁的时候,只偶尔做一做画。 神熙二年长安三月,开始于皇室热热闹闹前往芙蓉园的赏春,结束于玉真公主的惜园春宴。上流权贵觥筹交错,赏尽无限春光,没有多少人知道,在长安城的一个角落中,还发生了另外一件事情。 临清县公府,姚良女一身大红色的长裙,艳的像是牡丹,一双眸子却冷的像冰水。 “好些日子没见你了,”她将面前的茶盏递到对面少女面前,声音清闲,“今天你肯来看我,我高兴的很。” 许丽哥坐在对面,看着面前的姚良女,滴下泪来,“阿姚,你怎么变成了这幅模样?若是当日我留在那丹阁陪你,也许一切都不会是这样了!” 姚良女美眸之中闪过一丝伤感,“他们是打定主意要算计我的,你便是当日当真留下来,也不过陪着我被一道算计罢了,又有什么区别?还不如脱开身去,干干净净的,多么好!” 天恩 第65节 日暮西斜,许丽哥从县公府出来,心情尚十分抑郁。丫鬟杜鹃劝着道,“如今姚娘子虽然没有进得宫,但世子也是个好的。只要姚娘子能够把心放宽,也未始不能过上好日子。” 许丽哥叹了口气,“希望如此吧!” 长安三月,天空明媚的像是一片瓦蓝的镜子,一只燕子低低飞过,在渭水中剪水抄过,又沾惹上飘浮的柳丝,杜鹃笑着道,“大娘子如今想着姚娘子,过阵子可就只想着自己了,待到来年呀!秦家姑爷迎了娘子进门,娘子可就该为人妇操持家事啦!” 她说的是许丽哥的婚事。许丽哥乃是将作少匠许堂光嫡长女,生母乃是许堂光原配容夫人。容夫人早亡,许堂光又续娶了一任夫人谭氏,育有幼女许团哥。容夫人生前有一要好姐妹龙氏,嫁于卫尉卿秦安为妻。龙夫人感念与容夫人的情谊,欲为次子秦须古聘好友遗女许丽哥为妻。许堂光的将作少监不过是个清闲职,卫尉卿却执掌九寺之一,手握实权,秦家家门论起来较诸许家为高,秦须古少年英才,且未来婆母和许丽哥生母交好,将许丽哥爱的跟什么似的,过门之后,定不会为难这个儿媳妇。许丽哥这门亲事,论起来竟是极好,再也挑不出什么毛病的。杜鹃这时候拿着她的亲事打趣,也是为自家娘子高兴的意思。 许丽哥脸蛋泛起一抹红晕,强自撑着道,“别瞎说,事情还没有落定呢。”话虽如此,刚刚的愁绪到底是没有了! 春日正是一年中长安时节最好的时候,许丽哥在县公府探望出嫁大半年的好友,许府门前,许团哥一身娇柔的妆扮,从府中出来,娇滴滴道,“秦家阿兄,不好意思,我阿姐今儿出门去了,不在府中,劳你多走一趟了!” 许堂光的将作少监只是从四品下的官职,在帝都长安多如牛毛。许家在长乐坊只有一间三进的宅子,用的男女仆役不过五六人。这一日,秦须古奉母命前往未来岳家送节礼,也想要顺便约未婚妻许丽哥出门闲逛。却不料许丽哥不在家中,由她的妹妹许团哥迎了出来。 秦须古心中暗道一声晦气,对着许团哥浮出一抹客气微笑,“原来这样。我过几日再来看大妹妹。” 许团哥笑盈盈道,“秦阿兄好走。”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秦须古消失的背影,一双年轻美丽的眸子翻过深深浅浅的情绪。 许丽哥生母容夫人生前与龙夫人为密友,为此,龙夫人定下了好友之女许丽哥为自己次媳,对许家而言,卫尉卿秦家自然是一门求之不得的好亲事。秦须古本人亦是才俊少年,十分出色,自然忙不迭的应了。异母嫡姐许丽哥得配秦须古这样的少年,可谓美满得意。自己是继室出女,按着许家本身的门楣去找婆家,定是找不到一个如秦须古这样门第、本身人才俱出色的夫婿了! 许团哥记得自己一位要好的闺中好友的话,“女人一辈子有两次投胎,第一次是投母胎,第二次就是寻夫婿。母胎是没法子改变了,为自己寻一个好夫婿就显得更犹关重要!堪定生死!” 同样是阿爷的女儿,自己论出身、论才、论貌,和许丽哥比又差了什么?凭什么,自己和许丽哥从小到大没有差别,到了婚事上,许丽哥能够有如此福气,嫁得秦须古这样的夫郎,一辈子幸福美满。自己却注定要在到了年纪后委委屈屈嫁给一个庸碌男子,一辈子都被许丽哥比下去? “这个世上,旁人有的都是虚的,只有自己手中握住的,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那位闺中好友这样说,许团哥从前还有些不在意,如今,面对着一生中最大的诱惑,忽然觉得深以为然。 她的目光深深的投向秦须古,这个男人这么优秀,却是她的姐姐的,她总要想法子,为自己的前程挣一挣。 秦须古少年成才,京兆尹龙尚文是他的舅舅,将这个外甥带在身边调教,在衙门中做一个文书,打算历练几年,再让他荫职入仕。 这一日,一个小丫头拎着食盒来到衙门外,寻找到秦须古的小厮怀儿,“奴是将作少匠许家的,来给秦二郎君送吃食。” 怀儿自然知道这许家乃自家二郎君的未婚妻家,不敢拦的,笑着问道,“是许大娘子送过来的么?” 小丫头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怀儿和善道,“这位姐姐,你在这儿等着。我进去禀一声二郎君。” 小丫头点了点头,露出一抹羞怯的笑意,“自是应该的。奴就在这儿等着,小阿兄快些儿。” 秦须古微微讶然,男女之间嫁娶之前本是不该私相授受的,但大周风气多宽容,有了婚约,小娘子想要关怀未婚夫,送些吃食用物,倒是可以理解的。“去让她送进来吧。”他吩咐道。 这名小丫头送了一个月的糕点汤水,每一次都不重样,且都会跟怀儿旁敲侧击的打听秦须古昨日吃食可是喜欢,用的多还是用的少,下一次送过来的东西就依着的来的消息变幻,秦须古看着面前的食盒,自己爱吃甜点,近些日子,许大娘子送过来的糕点汤水便都是甜的了,且地道松软,越发合自己的口味。阿娘对自己说,许大娘子蕙质兰心,适合做妻子,自己本来并不当一回事,如今看起来,倒是有几分道理的! 第82章 十五:酌酒初满杯(之顾嘉辰) 四月初夏的南风在长安城中蓊蓊郁郁的吹拂起来,长安城花飞絮柳。这一日,魏国公府的姚三娘子姚慧女遣侍女小眸下帖子给阿顾,邀请阿顾到乐游原赏春。——阿顾这一阵子的情绪低落,作为母亲的丹阳公主自然察觉到了,只是不知如何开解,如今得了姚慧女邀请女儿游春的契机,便如获至宝,忙命人将姚家下人请到里头来。 小眸跟着领路的公主府侍女进了园子,走了一段路,来到一株菩提树下。百年树木枝桠之间搭了一间小小的树屋,周身用青翠竹竿与箬叶搭建,顶端盖着茅草,十分新奇有趣。 她好奇的看了一眼,随之低下头去。 碧桐守在树屋下伺候,听带路的侍女微儿转述了因由,笑着朝小眸道,“这位妹妹,你等一下。” 她摇了摇铃铛,坐在吊篮上,由着几个小丫头将自己送上树屋,过了片刻,阿顾从树屋里出来。小眸朝着阿顾道了个福身,笑着道,“顾娘子,我家三娘子说是乐游原的春光正好,打算聚几个友人一道往乐游原赏春,想邀着你一道前去!不知您可否应允?” 阿顾怔了片刻,这些日子她因着之前在惜园听闻的秘事,一直心境消沉,懒怠动静,劳得阿娘为自己担心不已,自己心中也觉得不是那么回事,也打算振奋起来好好过日子。且姚慧女与自己不过惜园初识,此次游春下帖子相请,也是一片示好之意,她其实也不想拒绝姚慧女的面子。 只是,她低头看了自己的腿一眼,眸中露出一丝犹豫之色。 自己身有足疾,行动不便,若是应了,会不会拖累大家? 小眸瞧见了阿顾的模样,她能让姚慧女派出来给新识好友送帖子,自然是个善解人意、会说话的,笑着道,“我们家小娘子说了,同行的都是她历来的好友,脾气都很好相处的。大家路上可以坐马车,到了地方在下来。” 又道,“小娘子们还打算去镜子湖看马球赛呢!那一日正值朝中休沐时候,长安城不少小郎君也会前往乐游原游春,约了在镜子湖打一场马球,听说裴郎君、程小国公、谢郎将都要下场呢!” 阿顾微微一怔,目光中隐约闪过一丝欣喜之色,随即不再犹豫,点头道,“既如此,你便回去禀告你家娘子,便说当日我一定过去。” 到了四月初三,清晨的第一缕晨光射在长安林梢的时候,丹阳公主府春苑中,阿顾从榻上起身,还有一些迷迷糊糊的,碧桐领着小丫头进来,亲自伺候她盥洗,伺候着阿顾换上了玉色缭绫窄袖衫,一条碧撷裙,将阿顾的青丝挽成了双鬟,从妆奁盒中寻了一串银丝绞链,戴在头上,一片鸡心链垂在双鬟之间,熠熠生辉。想了想,又寻了一串拇指大带着淡淡润泽的明珠项链,挂在阿顾的脖子上。 桂香捧着一碗鸡丝羹进来,笑着道,“娘子,这是纨秋姐姐亲手熬的羹,味道鲜美。”纨秋掌管小厨房之后,便将桂香要了过去,在自己身边打副手。桂香能说会道,缠着纨秋学了几手厨艺,在春苑很是讨喜。 浓郁的香气弥散在次间中,阿顾捧过来用了一口,笑着赞道,“果然不错!” 用完了朝食,公主从外头进来,看见阿顾,眼睛一亮,执着手看了一会儿,笑道,“你今儿这身打扮的不错,看着又清新又爽利。” 阿顾笑着道,“这些是碧桐替女儿装扮的!” 公主道,“碧桐有心了,赏。” 碧桐上前一步,朝着公主屈身道,“婢子谢公主。” 小厮早就将一辆青帷马车停在内院门前,桓衍一身劲装,骑在马车一边,握着腰间宝剑的剑柄,雄赳赳气昂昂。公主送阿顾从内院出来,吩咐桓衍,“桓衍,保护好娘子。” “公主放心,”桓衍坐在随侍的高头大马上,闻声拱手,飒声答道,“桓衍定会保护顾娘子周全。” 公主目视着帘子落下,遮住爱女清丽的容颜,吩咐道,“留儿,玩的开心些儿!” “嗯。”阿顾从车窗中朝公主灿烂一笑,应道。马车的青布帏落下来,御人吁了一声,驾起马车,沿着长安大街向前驶动。阿顾坐在车中,车帘随着马车前行,微微动荡,落在她面上的阴影忽明忽暗。 转过长街转角处,一辆枣木宝蓝帏马车从后头追过来,车中侍女扬声问道,“前面可是顾家娘子的马车么?”清甜可喜。 御人“吁”的一声停住马车,绣春开口道,“正是,不知道你们是……?” “阿顾,”一只手打开了宝蓝色车帘,姚慧女探出头来,朝着阿顾一笑,一双圆眸笑着眯成了两条缝儿。 “我猜着你出门的时间,从朱雀街上走,果然碰上了你。”姚慧女笑盈盈道。 两个人挤着坐在一部车厢中,阿顾心中颇为感动,姚慧女与自己不过初识,照顾自己,实在是十分有心,她握着姚慧女的手,“阿萝,谢谢你!” “我下帖子的时候,可担心着你不能出来呢。”姚慧女笑着道,“听了你的回信,才放下心来。” “我可不会驳了你的面子,”阿顾笑盈盈道。 初生的朝阳挂在东城门上,射下和煦的光线。马车出了城门,很快就到了灞桥,灞桥乃长安门户,年年都有无数风流才子,宦客归人在这儿上演送别归家的好戏,在灞桥折柳亭上,数个垂髫少女正聚在一处,俱都十一二岁年纪,风貌鲜妍,衣饰华美。 “阿雅,这儿。”姚慧女伸出一只白皙的右手,在晨光中招摇,鲜活的的犹如春天发芽的小树苗。亭中的少女们听见姚慧女的声音,都望了过来。 “原来你们都到了呀!”姚慧女携着阿顾一道上了亭子,嘻嘻笑道。 “你还说呢,”为首的一名长眉入鬓的少女嗔道,“我们戌时三刻就到了,等了你足足一刻钟。”她与姚慧女说着话的同时,若有似无的打量着阿顾。 姚慧女笑嘻嘻道,“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丹阳公主的女儿,姓顾,名叫令月。我们是在玉真公主的春宴上认识的。”回头又朝着阿顾道,“阿顾,这几个都是我的好友,都是性子爽快,很好说话的。” 亭中女孩们矜持微笑,和阿顾相互见了礼。 刚刚说话的女子是宗正寺游少卿家的游雅;立在她左手边,一身黄衫,俏丽活泼的是左金吾大将军程伯献之女程绾绾;二人身后,温柔似水的是殿中丞罗道中之女罗幼熏;最后一位,则是太史令司缜之女司檀。 长安贵女的交际范围虽然并没有明文局限。但大体都是以父兄的身份来区分的。姚慧女出身外戚,这些她平素交好的密友自然也是勋贵人家。 阿顾不好意思道,“阿萝因着要去接我的缘故,方到的迟了。我拖累了大家,让你们在这儿久等了!” “没有的事,”游雅笑盈盈道,“如今还没有到戌时,是我们想早些见见阿萝赞不绝口的顾家妹妹,方到的早了!” 程绾绾睁着一双晶亮有神的眼睛,好奇的打量着阿顾,见游雅说完了话,便扑上前去,扒拉着阿顾笑盈盈道,“阿顾生的真好看。”程绾绾其先祖乃是大周开国功臣——程国公卢处节,入围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中排名第六,程绾绾是将门虎女,不似时下贵女的娇媚,个子十分高挑,肌肤并非时下女子称颂的白皙,而是一种健康的蜜色,笑的时候,露出雪白的牙齿,十分飒爽。 阿顾虽然初见面,却十分喜欢程绾绾活泼鲜亮的性子,咯咯笑起来,“阿娘总觉得我太纤瘦了,天天劝着我多吃一些,要将我养的胖一些。若是她见了程姐姐,定要说,若是你能长的像程姐姐这样,就好了!” 程绾绾闻言扬起下巴,沾沾自喜道,“我也是这么觉得。” 她注意到侍立在阿顾一旁的桓衍,不由敛袂道,“顾娘子,不知你身边的这位是……?” 阿顾回过头来,笑盈盈介绍道,“这是我桓家阿兄。桓家阿兄是官宦人家的子弟,侍母至孝,母亲遇见了,觉得他十分诚孝,便带他回了公主府。今日陪着我过来赏春。” 游雅等人听她这么说,便知这位桓姓少年并不是奴仆之流,面上多了几丝郑重,连程绾绾都从阿顾身后站起来,朝桓衍颔首为礼,“桓家阿兄。” “不敢当。”桓衍连忙拱手,朝着这一群少女团团为礼,笑出一口白牙,“今日天气清朗,几位小娘子随便玩耍,我跟在诸位小娘子身后护持就是。” 罗幼熏微微意外,她本以为阿顾是丹阳公主的女儿,定是自傲,见面见阿顾这般爽快,倒是心中亲近起来,笑道,“……阿顾倒是个好性子,不像那顾大那般阴沉……”话音未落完,忽觉得衣袖一紧,被司檀从身后扯了一把,自知失言,忙住了嘴。 阿顾怔了怔,猜着她刚刚说起的,是自己的异母姐姐,韩国公府的长女顾嘉辰。 韩国公顾鸣一共育有二女,姨娘苏氏所出庶长女顾嘉辰。丹阳公主所出的次女阿顾,自阿顾在关内道延州走失后,他的身边便只有顾嘉辰这一个女儿,他钟情苏氏,对苏氏所出的这个长女也疼宠异常。韩国公府的庶大娘子顾嘉辰,在长安也是颇有声名的,据说为人美且静,是个让人喜欢的女子。多年过去了,自己历劫归来之后,只偶尔听说过关于这个异母姐姐的一些只言片语,对这个异母姐姐的为人性情几乎一无所知。 今日风光明媚,吹荡尽了天地间的不平之事,她不愿意提及烦心之事,掠过了这个话题,笑着道,“这乐游原风光正好,咱们既然来了,打算到哪儿去玩耍呢!” 游雅连忙出来,将话题岔开去,“顾娘子说的是,现在已经不早了,咱们便都坐了马车,一路慢慢逛过去。只要在午时前到镜子湖,就不会错过下午的马球赛了!” 一众人都点头称是。乐游原上春光极盛,绿草生机勃勃,弥漫起过人膝的草浪。不时有年轻男女相拥骑马呼啸而过。少女们骑马乘车,向着原野深处缓缓而去,彩蝶儿翩跹飞舞,穿插在随风吹拂的草场之中。欢声笑语流泻如同泉水。到了小镜湖,湖如其名,便像一面镜子,映照出蓝天之色。湖边风景优美,众女寻了一处幽静的地方,各人的丫头取了随身携带的架子搭成了一个圈,各个小娘子解了身上的外裙,系在架子上,搭成了一座裙幄。 裙子色泽十分鲜艳,明媚鲜艳的裙子在风中飘浮,映衬着各种颜色,新奇美丽。各位小娘子带出来的丫头将美酒佳肴一一摆放在裙幄中铺在地上的餐布上,阿顾坐在当中,从未见过这般新奇的事情,望着天光透过飘浮的裙子染上了裙幄的色彩,觉得稀奇至极。 司檀笑盈盈道,“好容易出来一趟,总不能干坐着,闲来无事,咱们来斗草吧!” 斗草是时下女子闺中盛行的游戏,又称为“斗百草”,分为文斗和武斗。所谓文斗,就是对花草名,女孩们采来百草,以对仗的形式互报草名,谁采的草种多,对仗的水平高,便以谁为盛方;武斗则是双方各择一草,以草茎相交结,持己端向后拉扯。以断者为负。大周文运昌隆,文斗雅盛于武斗。这些少女虽然都出身勋贵世家,但也作了文斗。 众人都无异议,便遣了自家的小丫头在乐游原上采来百草,彼此相斗。 司檀是提议之人,便义不容辞承担了开局的重任,开口道,“我有金盏草。” 罗幼熏笑盈盈,白皙的手上擎出一支嫩黄色的花来,“我这儿是玉簪花。”游雅拍掌道,“这可就对上了!”朝阿顾笑盈盈道,“阿顾初来,可是明白了?” “你们可太小看我了,”阿顾笑盈盈道,“江南也流行斗百草,这斗草的规矩我还是知道的!”翻出一枝松柏来,在众人面前晃了晃,“我这儿是龙须柏。” “哎呀,她还得意起来了。”姚慧女叫道,“赶紧快来个人,把她给压下去。” 游雅目中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接过苏苏递过来的一枝绿色植物,“那我便对凤尾松。” …… 鲜艳的裙幄兜出少女的一方天地,坐在其中,连面孔都被鲜艳的裙裳映染上淡淡的绯色,笑声如水波一样渐渐荡漾。 乐游原风吹草长,美不胜收。在镜子湖东侧的山坡上,一群贵戚少女在裙幄宴中玩斗草不亦乐乎,在另一侧,也有一群少女,正在乐游原上欢声笑语。这一群少女属于长安的第二阶团,没有阿顾、姚慧女这样令人欣羡的硕人家世,有的是继室出女,也有的是父亲疼爱的庶女,虽然在家中地位不一定比的上原配嫡出长姐,但却都是极受父亲疼爱的。 许团哥立在一株柳树下,想起自己心心念念的秦家阿兄,明丽的脸庞上染上了一层忧郁的色泽。一名蓝衣少女陈随玉笑着对她道,道,“团哥,听说你姐姐许给了秦家。可真是好。” 许团哥这些日子心心念念都是将秦须古从自家阿姐手上夺过来,听得陈随玉这话,自然便觉得戳中了自己的软肋,极不入耳,冷笑道,“原来你是羡慕啊,羡慕有什么用?有本事,你也嫁个好夫家呀!” 陈随玉说这话本身确实也带着一些酸意,但也没有想到许团哥这么毫不留情的喷了回来,顿时站不住脚,一张脸蛋涨的通红,怒道,“你什么意思?是吃了爆竹了么?我不过好心说了一句话,就招的你说这么长篇大论的难听话?” 许团哥觑着她冷笑道,“好心,哦,原来你竟是好心哦!我倒是失敬了,你若当真好心,便将这话拿到我姐姐面前说去。做这么委屈的模样做什么,我也不过是好心呀!” “你,”陈随玉又羞又气,噼里啪啦落下泪来,“许团哥,你太过分了!” 其他人瞧着这边情况,都聚了过来,问道,“这是怎么了?” 陈随玉抽抽噎噎的将事情跟大伙儿说了,众人看着许团哥的目光便有些诧异,左补阙刘离庶女刘弯弯斟酌了片刻,开口道,“团哥,大家都是要好姐妹,要不你给她道个歉儿,这事就算了吧?” 许团哥冷笑,“好,你们都帮着她,打量着我不知道呢,她跑到我面前来说这话,就是来气我的。就我一个人是冷心冷肺的,既然如此,我留下来做什么,还是早早走了的好。”说完了话,转身奔到系着马的杨树旁,跨上马背,骏马“希律”一声扬蹄嘶鸣,向着草原深处一溜烟的跑开了。 春风吹过乐游原,草浪向着一方翻覆下去。许团哥策着马在草原上奔驰了一会儿,方觉得心情好了一些,执住马缰,命栗色马速度慢了下来。 天恩 第66节 “娘子,”丫头喜鹊赶过来,“二娘子,你没事吧?” 许团哥这阵子脾气很大,瞧着喜鹊冷笑道,“哟,你还会跟着过来啊?我还以为,你已经做了别家的丫头了呢!” 喜鹊缩了缩胳膊,惧怕自家娘子的脾气,赔笑道,“瞧娘子说的,奴婢自小伺候着您,心里只念着你,哪里有别人呢?” “这儿水草丰美,我牵着马儿去溜溜。”一个声音从山坡后传过来。 这声音——许团哥一怔,音色清朗,分外熟悉。 她朝喜鹊使了一个眼色,让喜鹊将马儿牵着,自己蹑手蹑脚的行过去,隔着草坡往那边看过去,见一群男子正在其处聚会游耍,自己这些日子一直挂念在心中的秦须古,可不正在其中,一身青衫,玉树临风? ——如今正是春末夏初的时候,长安贵介公子纷纷往乐游原踏春。秦须古今日也随友人一道前来,这时节正在这座草坡后小聚。 许团哥的眸子因为这般意外而闪过欣喜的光芒:想来,若非自己和他切实有缘,怎么自己来乐游原的日子,他也同时前来。且自己随意策马出来,竟正正遇上了他? 许是老天注定,他不是姐姐许丽哥的,而是属于自己的! 她的眸中犹疑片刻,顿时闪过一丝坚毅,既然上苍将这样的缘分赐予了他们,她又怎能不抓住这个机会,好好施为一番? 她回过头,头也不回的离去。 秦须古正与友人相聚,忽的听见风中传来阵阵少女急切的呼声,“救命啊,救命啊!”不由回过头来,将手搭在眼帘上远望,见一骑栗色骏马在草原上飞快奔驰,马背上的少女身姿歪歪斜斜的,眼见得随时可能从马上坠下来。那马上少女一袭鹅黄色小衫,绛色纱绸绔褶,在马背上抬起头来,清丽的容颜上一片慌张神情。 秦须古面色一变,认出竟是自己未婚妻许丽哥的妹妹团哥! “啊哟,不好,瞧着那妮子手上握不住马缰,怕是随时可能摔下来。”身边的好友黄子殷道,“哎,须古,”正待叫唤好友,忽的听见一声呼哨,秦须古已经是跨上骏马马背,向着黄衫少女的方向追了过去。 “这小子,”黄子殷瞠目结舌,“怎么这般迫不及待英雄救美?” 秦须古策在马背上向着前头的奔马追逐。 四周的风在许团哥的耳边呼呼吹过有声,团哥满脸是泪,忽的听见身后传来“哒哒”的马蹄,秦须古策马从后头追上来,向着她伸出双手,“团哥,你放手从马背上跳下来。” 许团哥凄然坠泪,“秦阿兄,我跳不下去。” 秦须古怔了怔,目光落在许团哥的左足上,上头缠绕着一段缰绳,将团哥的腿死死的系在那儿。 许团哥脸上流的都是泪水,“秦阿兄,我活不了啦!你回去告诉阿娘,就说团哥这辈子不能孝顺于膝下,着实对不起她。阿兄,这辈子你和我阿姐定亲,我祝福你和阿姐白头偕老,若有下辈子,若有下辈子,你可以等等团哥么?” 秦须古瞧着许团哥面上凄然神情,心中一震,眼见得许团哥的马跑的远了,方追了过去,抽出腰中匕首,猛的挥了过去,斫断了栗马缠绕在团哥脚上的缰绳。 许团哥的脚骤然得脱,从马背上翻滚下来,秦须古扑出去,半空中接住了许团哥,在草原上打了个滚,沿着一道斜坡滚下去。 待到落地,秦须古支起身子来,问道,“团哥妹妹,你如何了?” 许团哥面上一片惨白,呻吟道,“好疼。” “疼?”秦须古问道,伸手去探许团哥的腿,许团哥肌肉骤然一缩,惨叫一声,晕了过去。 秦须古已经摸索出来,许团哥的左腿摔在地上的时候摔折断了。 这样的伤势,若是拖的久了,说不得许团哥的腿就会瘸了,一辈子不能恢复。一时情急,他顾不得男女之别,伸手掀开她的裙子,摸索着将她的腿骨校正,撕下了她双罗裙外的外裙,牢牢绑住伤腿。 许团哥闷哼一声,悠悠醒转。瞧着自己腿上帮着的裙带,微微发呆。 “团哥妹妹,你醒啦?”秦须古道,“刚刚你晕过去了,我出于无奈,为你将伤腿包扎了——” 他本意是想向许团哥道歉,许团哥却打断他道,“秦阿兄是为了我好,我是知道的。这件事情就当作没有发生过。我祝你和我阿姐早结同心,夫妻恩爱,白头到老。”声音急急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后头催着命似的。 秦须古怔了一怔,忆起之前在马背上许团哥生死关头真情流露说的话语,一双眼睛探索的望着少女。 “二娘子,二娘子,”惊惶的哭泣声从身后传来,一个小丫头一边抹眼泪一边朝着这边奔过来。 许团哥忙坐起身来,“是我的丫头喜鹊找过来了。” 秦须古道,“你不方便动弹,我去把她领过来吧。” 喜鹊扑到许团哥身边,问道,“二娘子,你怎么样了?” “我没事,”许团哥道,“幸好秦阿兄救了我。不然我这回可就惨了。” 喜鹊看着许团哥不能动弹的腿,“你伤的这般严重,奴婢回去可怎么跟夫人交待啊?” “好了,”许团哥微微尴尬,看了秦须古一眼,“我是自己不小心惊了马,你别一惊一乍的!” 秦须古自觉自己杵在这儿让许团哥和喜鹊尴尬,便起身道,“团哥妹妹,你渴不渴,我去给你找点水。” 他走到镜子湖旁,折了一支荷叶,捧了一叶子水,奔回来。远远的见许团哥和喜鹊背对着自己坐在一株松树下,喜鹊丫头不赞同的声音,“二娘子,你为什么不告诉秦小郎,前些日子送到京兆尹衙门的糕点汤水都是你做的呢?” “说了又怎么样?”许团哥的声音有些漠然,“他是我阿姐的未婚夫,我是他什么人,有什么资格给他做吃的?不过是徒惹难堪罢了!” 喜鹊看着自家娘子的神情充满了同情,“可是,话不能这么说?秦郎君虽是大娘子的未婚夫,可是真正喜欢亲郎君的是娘子你啊?” “我是没有办法啦,”许团哥顿了一顿,苦笑着,“从第一次在家里见了阿兄,我就喜欢上他。我见着阿兄心里就欢喜。可是,那能怎么办呢?他是阿姐的未婚夫婿啊,我难道还能和自己的亲姐姐争夺么?” 乐游原的春风吹过她的鬓发,她笑的凄美,“只当这是一场少年的梦吧!等到过几年,我也许就会忘记阿兄了! 荷叶中的水沿着叶脉流到地上,秦须古站在暗地里,怔了片刻,眸子里头深深浅浅。远远瞧了瞧草原远处策马驰过来的黑点,转身走开。 一轮红日高高的挂在乐游原上,许团哥瞧着秦须古毅然远离的背影,面上绽放出一丝因为兴奋而涨起的红晕。 “娘子,”喜鹊担忧的问道,“咱们做这个样子,真的能让秦郎君退掉大娘子的亲事,改迎娶你么?” “凭什么不成?”许团哥傲然仰起头来,“我的身子都被他看过了,他若要是个男人,就该负责起来。我听人说了,一个女孩子深情、默默的喜欢你,是个男人都抵抗不了的。她的……就是这样勾引住了韩国公,让韩国公连公主都不要,只守着她一人。”她眸中闪耀着精光,握着喜鹊的手道,“苏氏连公主的一根汗毛都比不上,我却又比那许丽哥差了什么了?都是许家的女儿,他既可以聘下许丽哥,便同样可以聘下我团哥。喜鹊,我许是一辈子都再也找不到这么出色的男子了,我必须为自己试一次。再说了,”她定了定心,蔑笑道,“就算是不成功,秦家阿兄也算是个谦谦君子,不会将此事泄露出去,我也不过是演了一场戏,损失不了什么。” 原野的青草在春风摧折下倒伏下去,几匹奔马朝着许团哥的方向寻了过来,陶成郡公府二郎庶女徐瑾一马当先,望见许团哥倚着坐在湖畔,面上绽放出一抹喜色,忙下马奔了过来,问道,“团哥,你怎么样?” “你们都过来了!”许团哥倚着身后的大树,面色苍白,朝着众位朋友笑道,“我刚刚不小心惊了马,中途觑了个空,从马上跳下来,只是摔伤了腿,再动弹不得了!” 徐瑾等人点了点头,“人没事就好了。你怕是伤的不轻,我们早些回去吧!” “也好。” 众位少女中一个美丽娴雅的少女出来,一身浅绯对襟小衫,如同柔软幻梦,扶着许团哥的胳膊,含笑道,“团哥,你可真是担心死我了。好在人没事,俗话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又有一只‘喜鹊’在身边,说不得你就要走好运了呢!” 许团哥点了点头,望着少女灿烂笑道,“嘉辰,今次便多承你的吉言了!”她的言语神情若有深意,顾嘉辰听出来了,心中惊疑不定,“是么?” “是呀,”许团哥笑盈盈道,握着顾嘉辰的手,“咱们是最好的朋友,你从前与我说的一些话,我觉得很有道理。不久前,我为了自己的人生努力拼了一把,也许,我如今已经成功了呢!说不得我的一辈子就此有了一个光明的未来。”她的话语有些含混,一双眸子却放出光来,灿烂夺人的眼。顾嘉辰被她攒的自己的手腕生疼,眼圈儿骨碌碌一转,似乎明白了一些,又似乎什么都不懂,嫣然笑着道,“只要你能过的好,就再好不好了!” 众人将许团哥送回了许府。 谭夫人见了女儿受伤,面色十分心疼,急忙请了大夫入府。对她们连声道谢,少女们看着谭夫人忙着许团哥的事情,不便招待,便起身告辞出来。出了许府,蔚蓝的天空十分高远,柳絮在风中一丝丝的飞着,虽然许团哥伤势阴霾还留着,到底也开怀一些起来。刘弯弯忽的随口问道,“嘉辰,听说你那位走失多年的三妹妹找回来了?” 平时交好的姐妹都狠狠瞪了刘弯弯一眼。 她们这些年和顾嘉辰交好为友,顾家的家事大家多多少少也都是听过了,自然也都知道,顾嘉辰乃韩国公顾鸣庶长女,自幼受其父宠爱,可谓要星星不给月亮。如今,她的那位尊贵的嫡母——丹阳大长公主已经找回了独女顾令月,带着女儿从宫中搬出来,住进了尘封七八年的公主府。 丹阳大长公主方是韩国公顾鸣的嫡妻,从前,她隐居在深宫之中便也罢了,如今重新出面,进入长安社交圈,顾嘉辰这位韩国公长女的地位便尴尬起来。 刘弯弯自知说错了话,忙捂了嘴巴。徐瑾上前一步,挽着顾嘉辰的胳膊,同情道,“嘉辰,你三妹妹回来了,不管怎么样都是喜事,你也该高兴些才是。”顿了顿,“无论如何,你阿爷都是疼你的。你也别太难过了!” 在众人簇拥的目光中,顾嘉辰抬起头来,浅绯色的衣裳如同一场华丽的春梦,一双明亮的眸子亮若晨星,“瞧你们说的,我为什么要难过呢?” “呃?”一众人料不到她的反应,一时间竟都卡壳了。 顾嘉辰环视众人片刻,方温柔的道,“这些年来,我一直很想念我妹妹。妹妹能够平安回来,我这个做大姐的可开心的很呢!” 众女沉默,过了片刻,徐瑾方笑着道,“原来如此,我们都误会嘉辰了呢!” 其余人都笑着道,“是呢,是呢!”都欢快的往前走,顾嘉辰落在后面无人注意的地方,神情变的阴郁下去。 在韩国公府,她虽不是嫡女,却是父亲的第一个孩子,府中主母丹阳公主一直在宫中居住,顾鸣身边只有自己阿娘苏姨娘一个女子,自幼以来,母子三人在韩国公府中,便与嫡出子女没有什么两样。 但自从自己那个嫡出妹妹回到长安之后,一切似乎就开始发生改变了! 众人隐约有意无意的记起来了,自己和阿弟不过是个妾室生的,地位低下的庶子庶女,在她们之上,阿爷还有一个公主生的嫡女!近日来,她走在自家长廊上,觉得奴婢们看着自己的目光都带着丝丝深意。家中气氛也变的十分诡异。她的生母苏姨娘躲在房中抹着眼泪,不止一次对着自己忧心忡忡,“公主当年愚善,被你阿爷和阿娘糊弄住了。方对我们母女还算善待,若得公主母女归来,这府中哪里还有咱们母女两个立足的地方?” 自己微笑着劝着阿娘,事情不会这样的!转过身,甜美的笑容却阴暗下来。 她曾经拥有一片美好的生活,父亲宠爱,母亲专宠,弟弟顾嘉礼今年虽然才七岁,却禀性忠厚,若是一切没有什么意外,她将会这样一直下去,弟弟顾嘉礼日后长大继承阿爷的基业,自己待到了及笄之后,由阿爷为自己做主,寻一个出身好,品性信实的如意郎君出嫁,生儿育女;这样这样美好的生活却被顾令月生生打破。她嘴上虽然不曾对任何人说,心中却生生的将顾令月恨的吐血,在心中怨毒道:顾令月,你为什么要回来? 第83章 十五:酌酒初满杯(之神秘女郎) 镜子湖东侧的裙幄中,少女斗草的声音络绎传来,“这儿是一粒苍耳子。” 阿顾一双眸子闪闪发亮,笑着回应道,“白头相见‘白头翁’!” 程绾绾笑盈盈递出了一支草,“我这儿有一根王孙草。” 一朵花从皓手中递了出来,司檀笑着答道,“最配王孙草的莫过于帝女花了!” 罗幼熏瞧着程绾绾,眸中显出一点点笑意,出题道,“雨时花。” 这花草名有些孤僻,程绾绾一时卡壳,目光落在身边的花草上,见其中青绿的叶穗,眼前一亮,击掌道,“有了,我对‘车前草!’”得意洋洋。 罗幼熏扑哧一声笑了,“绾绾错了,你这车前草可对不上我的雨时花!” 程绾绾怔了片刻,登时大恼,蹦了起来,“文斗有什么意思,武斗才利落。”用手中的车前草缠住钱秀敏的罗汉松,发力勒住,钱秀敏猝不及防,再加上程绾绾手上用了巧劲,竟被从中勒断,程绾绾得意洋洋道,“我赢了!” 罗幼熏气的跳脚,“好啊,你偷袭我!”——乐游原上清脆的笑声传的好远。 阿顾浸淫在这样清脆的笑声中,面上的笑意清新而又明媚。浮世多艰辛,如果人的一生能够一直沉浸在这样的单纯快乐中,该有多好呢? 她正走神胡思乱想,忽听得长空之上一声哀鸣,“噗通”一声,一个重物落在裙幄之外。 众位少女不由吃了一惊,问道,“是什么动静?” “小娘子,”侍女都守在裙幄外头,禀报道,“刚刚有一个黑影从天上落了下来,远远的落在那边了!” 游雅等人顺着指着的方向看过去,果然见得三四十丈开外的草原上,一团黑影伏在其上,黑乎乎的,看不出什么明细。 姚慧女面色有些发白,问道,“那是什么?” 众为少女都摇头不知。如今长安坊间正流行着传奇,司檀日前正看了一本《红线女》,正对女侠夜盗人头如痴如醉的时候,不由得异想天开,“莫非是一位女侠客,以飞剑取人头,不知怎的竟走错了方向,落在了此处?” 游雅“啪”的一声打了她的后背一下,板着脸斥道,“胡说八道。这世上哪里有什么女游侠?” 桓衍叼着一根野草躺在外头,守着裙幄里的一群娇娘子,听得这几个闺中少女不着边际的猜测,不由得笑喷了,差点从土坡上摔了下来,他大踏步的走了过去,翻倒了黑影的个儿,提溜着黑影返了回来,到了几位小娘子面前,掷在地上,“不过是一只大雁罢了。想来正和同伴一起在天上飞,就被人给射下来了。” 众位少女低头观看,这只大雁身材修长,毛发灰色顺滑,显然是一只成年大雁,头颈俱折,一只小巧的羽箭插在它的腹部。 程绾绾“咦”了一声,“这人的骑射功夫倒是很俊。” 羽箭扎入大雁腹部,穿过大雁身体,铮铮箭头露在外头,背部尾羽微微颤摇,显见的射入的时候力道极大,“就是我大兄,也要到十五六岁的时候,才能射出这样的水平呢!” “不知道射这只大雁的人究竟是谁呢?”阿顾奇问道。 众人摇了摇头,“不知道呢!” 游雅上前探身查看,见箭支的羽背上书写了一个“齐”字,不由微微沉吟。 乐游原远处传来一阵踏踏马蹄之声。众人抬头去看,见一骑枣红色骏马从乐游原西方驰骋而来,仿佛一朵快速移动的云朵,很快的到了裙幄之前,马上骑手“吁”的一声勒住马缰,骏马嘶嚟一声嘶鸣,停了下来,露出了骑手一张清爽明媚的容颜,看着不过十五六岁年纪,一身枣黄圆领衫子,系着褐色绔褶,脚上蹬着皂色六合靴,一把桐木弓背在背上,头上珠翠全无,只用几根红色的发带绑着,垂下数条编辫——一身男子的装扮,却梳着少女的发髻,颇为怪异,但这位少女这样装束,竟没有半点违和之意,眉眼之间透出高爽清洁之意,犹如秋菊清冷高洁。 天恩 第67节 注视了一下几位小娘子,拱手问道,“请问几位可曾见过一只从天上落下来的大雁?” 阿顾等人从未见过这般特立独行的少女,不免目眩神迷,过了一会儿,方回过神来,游雅方上前一步笑道,“原来那只大雁竟是姐姐射下来的?我们刚刚的确见了一只大雁。” 黄衫少女面色和缓,“多谢。”转身吩咐气喘吁吁跟过来的小丫头,“射月。” 她身后的侍女射月上前,对众人道了一声谢,接过了猎物大雁。 姚慧女十分喜欢少女,想要与其结交,于是开口道,“我们好友在乐游原上赏春,可巧遇见姐姐,如果姐姐不弃的话,不如进幄饮一杯水酒?” 少女怔了怔,想了想,道“也好。” 明心和红玉掀起裙幄,少女进了幄,见幄中白绸之上瓜果菜肴铺陈,琳琅满目,一旁摆着琉璃美酒。 明心上前,将一盏新斟的琉璃美酒置于少女面前,游雅笑着问道,“相逢即是有缘,不知这位姐姐贵姓芳名?” 少女端着酒盏,笑着道,“我姓王,唤作秋卿。” “王秋卿,”游雅念了一遍,笑着道,“原来是秋卿姐姐。”长安贵介少女们互相往来,需要弄清楚对方的身世背景。因为少女都是依附着家族的,若阿爷在官场上关系不睦,那么子女便是再欣赏对方,也不会亲密往来。王秋卿却只报了自己的姓名,其余的一丝半点儿也没有提,这便是不想说出自己的家世的意思了。阿顾等人都知道她的意思,虽不可深交,然而瞧着王秋卿的形貌举止,又是在喜欢,相坐而谈,尽说些风花雪月的事情。 王秋卿凝视着阿顾,眸似点点秋水,“你便是韩国公府走失多年的那位小娘子?” 阿顾怔了怔,答道,“正是。” 她注视了阿顾一会儿,垂下了眸子,“不是每个人都有幸在失去后重新得到的,你既然有幸,便应当好好珍惜。” 阿顾微微诧异。她与王秋卿素味平生,不过一面之缘,王秋卿未免有些交浅言深了。但见她神色十分诚挚,带着点点伤感,显见得是有感而发,并无什么恶意,倒也没有生气,郑重应道,“王家姐姐的话,阿顾记下了!” 程绾绾斜着眼睛,悄悄的打量着王秋卿,一双眸子灵动飞扬,“王家阿姐这身打扮真俊!” 王秋卿抬头看了一眼,见程绾绾可爱纯稚,倒是有几分喜欢,露出了一丝笑容,点了点头,“多谢!” 程绾绾得了夸赞,愈发的黏和起来,嘻嘻笑道,“像是个俊俏的小郎君,嗯,若是再戴上一顶男子的襆头,就更像了!” 王秋卿悠悠道,“我不过是为了方便罢了。我做女子很好,做什么要扮成男儿,白白轻辱了咱们清清白白的女儿身?” 她说话的时候颇有一股冷峭的意味,这种冷峭,不是一种自绝于人的疏冷,而是一种我行我素的凌然,仿佛悬崖上的菊花,径自绽放着属于自己的美丽,清冷高洁,凌霜傲然。阿顾觉得,她所见过的人中,再没有一个比王秋卿更适合“秋”这个字眼了! 程绾绾只觉这女子什么都好,“王家姐姐,女子之中,我再没见过比你更俊的手上功夫了。不知可有什么诀窍,可否教一下?” 王秋卿笑着道,“程娘子方是家学渊源,我不过是随着家中侍卫学了一阵,唯一可夸的,不过是每日里练了四个时辰,取个勤能补拙的意思罢了!” 程绾绾失声,“那怎么可能?” 一日共有十二时辰,每日里睡去一半,剩下的时间,也不过是六个时辰,那岂不是除了吃饭、睡觉都在练了?便是自己阿兄,出身将门世家,长辈要求也算是严格了,也没有能练这么长时间。 “为什么不可能?”王秋卿反诘,“心中若有存着一种的想要将一件事情做好的强烈愿望,便自然会愿意为之付出精力。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但若你心中先给自己画了一个限,这才是真的不可能了。” 裙幄中一片寂静。几个小娘子们都若有所思。良久过后,游雅笑着道,“王家姐姐说的极好,我们都受教了!” 一轮金乌渐渐西移,在天边铺陈出艳红色的色泽。射月瞧了瞧天色,仿佛身子被蚊子盯了一样,凑到王秋卿面前,“大娘子,天不早了,若是夫人发现了……” 王秋卿秋水一样的明目一烁,执起白绸布上的鸡首注子,将自己面前的黄金菊花盏斟满,端起来,对着众位少女团团敬道,“今日和几位相聚,十分快乐,我先干为敬。”连饮了三盏酒。 阿顾等人忙端起酒盏,“不敢当。” 饮完了盏中酒液,王秋卿将酒盏放下,拱手道,“天不早了,秋卿就此告辞!” 她掀开裙幄,正要辞去,忽的一个声音传来,“姚三娘子在这儿么?” 两个白绫衫、红罗裙的小宫人从外头走过来,扬着头道,“八公主闻得各位小娘子在镜子湖旁聚会,特意派奴婢等前来相召,还请各位小娘子前往小镜台一趟。” 阿顾听闻是八公主姬华琬,发出轻哗声响,回过头来,“八姐姐也在乐游原么?” 两位小宫人见是阿顾,怔了片刻,对着阿顾参拜道,“小娘子万福。” “是呢,八公主今日也来乐游原赏春,觉得独在小镜台寂寞,听闻几位小娘子在这边,便想邀请各位过去一道聚聚。” 游雅等人面色都有些不好看,她们都是大周勋贵人家的女儿,也有着自己的傲气,八公主这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总不会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情。只是她们自小在长安长大,自然知道姬华琬的禀性,这位公主是公主之尊,自幼受先帝神宗娇宠,如今既然在外头遇上了,自己等为臣女,到底不好不过去拜见。游雅在一众人中最大,便上前一步,有礼道,“既然如此,请两位宫人带路,我等即刻便过去。” 午后的乐游原,金乌直射,呈现出发白的色泽。镜子湖波光粼粼,在阳光下泛起金色的光泽。湖畔的小镜台上,一个少女一身绿色华裳坐在金丝锦绣榻上,手如春葱,侧影皎皎如玉。初夏的午时有一些炎热,小宫人们在一旁扇着芭蕉扇,阁中台案之上的乳酪殷桃闪着动人的光泽。 她的堂姐姬弦歌陪坐在姬华琬身旁。姬弦歌是魏王姬坤的嫡幼女,今年十四岁。周朝亲王之女封为县主,但宗室贵女要到及笄之后方才册封封号,因此她现在还没有正式得到封号,但是按着其父魏王的身份及在宗室之中的地位,只要没有犯下什么大错,及笄之后一个县主之封是完全跑不掉的。如今,宫人们按着其父魏王的称号,含糊称一声魏县主。 “阿燕,你已经想好了?”她问姬华琬。 “当然。”姬华琬道,美目中洋溢着烁烁的光芒,“我论身世,论才貌,哪一样不是长安上上之选,谢阿兄只是一时想岔了罢了。若我能在这场马球中好好发挥,谢阿兄一定能看到我的好处的!” 姬弦歌看着堂妹痴情的模样摇了摇头,照着她说,凭这个堂妹的才貌,若是谢弼看不上,便换个人即是。偏偏姬华琬对谢弼钟情十分,怎么都不肯放弃。“既然你已经打定了主意,凭着咱们两的交情,我定是要帮你的。只是咱们硬和那群长安有名的小郎君们拗着,硬将他们定下的球赛拗成了男女混合球赛,我既然要和你打好配合,就必定还要两个女郎上场,才能凑齐球赛的阵容,这两个人选你已经找好了么?” “没问题。”姬华琬笑着道,“如今正是春末时节,很多贵女都会到乐游原来游春。这些长安贵女之中有不少是会打马球的,我之前已经派人到小镜台周边去找人,定能找到适合的人选。 游雅等人重新系上外裙,由丫鬟们伺候着重新梳洗装扮,待到一应拾掇好了,方随着宫人过来,登上小镜台,对着八公主参拜道,“臣女等见过八公主。” 姬华琬的目光抬起来,在众女面上逡巡了一圈,落在程绾绾的面上,“你便是程大将军之女?” 程绾绾怔了怔,敛衽道,“小女正是,不知公主……” 话还没有说完,姬华琬已经是打断她道,“是就好了!你既然是将门之女,当是会打马球的吧?” “会自然是会的,”程绾绾愕然,“只是——” “这就好。”姬华琬面上露出一丝明媚的喜色,截口道,“我跟程世子、裴小郎君、谢郎将他们约了,待会儿一起打一场马球,还缺两个女郎下场,你一会儿陪我们打一场!” “这……”程绾绾张口结舌。她年纪还小,虽然确实习过一些马球,但不过是闺中嬉戏,做游戏耍的,何曾有过与成年男子真刀真枪打比赛的准备?不免有一些犹疑,但八公主却不是一个体谅人的,却已经是当做程绾绾答应了,不理会程绾绾的话语,蹙起烟柳一样的眉头,“如此一来,已经是有一个人了。只是要打一场马球赛,还差一个女郎呀?” 阿顾眨了眨眼睛,听到了这些,算是弄明白了姬华琬的意思:今日是休沐之日,长安一些交好的权贵少年郎,相约一道来乐游原纵马,顺便在镜子湖旁打一场马球赛。 马球是大周风靡的游戏,大周士庶百姓都爱观看。而这些少年,如卢国公世子程尚安、闻喜县公幼子裴默、羽林大将军裴俨之子裴胥纶、千牛卫中郎将谢弼……无一不是朝廷权贵人家子弟,或是如今朝堂中大热的人选,长安无数妙龄女郎倾心于他们,希望围观他们的风采,得了这个消息,怎么不欣喜若狂?想要围过来观看这些少年郎的风采?姚慧女、游雅等人决定今日踏春,便也有着顺便凑个热闹的意思。 八公主姬华琬心慕谢弼,听了这个消息,如何能不追过来?只是她虽然一腔痴情向着谢弼,谢弼却是明显对她并不假辞色的。八公主气不过,索性自己想法子上场马球赛——她有这个自信夸口自己的球技,她的马术是神宗皇帝亲手教的,很是漂亮,且她和堂妹魏县主配合颇有默契,在场上很有几分实力。——想要好好在心上人面前表现一番,让谢弼看到自己的好处,进而接受自己的情意。 她到底是公主,蛮横提出了要求,摆出了一副不答应不罢休的架势,程尚安、裴默等人只能咬牙答应了下来。只是她并不曾想过,自己这般迫着人接受自己上场,加入马球赛,将一场好好的好友之间切磋玩耍的球赛改成了男女混合赛。大家如何开心的了? 姬华琬微微沉吟,抬起头来,一双妙目在台上一行人中逡巡,目光落在姚慧女身上。 姚慧女骇笑道,“公主可别看我,我骑术也就那样,若是步打驴打还凑合,马上打球实在不行。” 姬华琬微微不悦,蹙起了眉头,正要说话,忽听得身后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会打马球。”一个少女从身后跨出来,个子高挑,目如秋华,不是旁人,正是王秋卿。 姬华琬喜上眉梢,也不管王秋卿究竟是什么人,拊掌道,“真是太好了!如此人就凑齐了!” “对了,”她想起来,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王秋卿垂下了眼眸,顿了顿,道,“王秋卿。” “王秋卿,就算你一个。” “这场马球上场的都是大周少年俊彦,你们也要好好打。莫丢了本公主的脸面。待到巳时三刻,马球赛便准时开始。一会儿你们去马厩挑了马,便到场边备着!” 王秋卿垂下眼眸,清冷道,“臣女自当尽心,公主放心就是。” 程绾绾从小镜台上下来,拉着王秋卿的手,可怜兮兮道,“王姐姐,我实是有些害怕。” 王秋卿神情柔和下来,“怎么了?” “我有些害怕。”她虽是打过一些马球的,但从前不过是闺中的一种嬉戏游戏,何曾做过正儿八经的赛事,更不要说,和一群青年将门的男儿一同上场了。如今被公主压着上场,若是…… 王秋卿唇角微微一翘,牵着她的手,“不必担心。他们都知道你是有苦衷的,不会将担子压在你身上,你只要打好你自己的秋就可以了。” “你可带了自己惯常骑的马?” 程绾绾可怜兮兮的摇了摇头,“今儿我们是来乐游原游春的,因为……的缘故,我们都是坐马车的,如何会吧坐骑带在身边?” 王秋卿想了想,“这样吧,我先带你去挑一匹马。” 马厩里头列着数十匹马,王秋卿牵着一匹黄骠马,看着它的口齿,蹄子,“到了马球场上,马就是你的朋友,定要挑个合适的,建立起良好关系,否则的话,就是自己先把失败挽在手中了。” 程绾绾点了点头,也开始仔细相起马来。 阿顾和程绾绾等人因为自己一行人硬被八公主拉着打一场不在计划中的马球赛而不甚愉悦。那一边,马球亭上,一群长安贵公子也因着好好的一场球赛被一群女娇娥给搅了局而颇为不快。裴默牵着自己的爱马,远远的看着女子那边上场的女子娇俏是够娇俏了,一个一个警是看着娇娇翘翘,不由不悦,“好好的一场马球,竟变成这般模样!” 谢弼面上浮现一抹歉然之色,若不是因着自己的缘故,不会引得八公主追过来,倒腾了一群好友的兴致。朝裴默行了一礼,“都是我的不是。安华就当看着我的面子,忍忍吧!” 裴默倒也知道道理,不能怪到谢弼头上,忙伸手扶住谢弼道,“如何能怪你?” 平阳郡公薛徽幼弟薛畅笑着道,“八公主虽然有些刁蛮,但对谢兄你着实算的上一往情深了。” “话不可这么说,”谢弼正色,“男子总要找一个合心意的人?便是容光再盛,若无好性情,又如何好?” 众男子默然,谢弼这话虽然说的有些道理,但八公主毕竟是天之娇女,这话若传出去了,谢弼难免有不敬天家之嫌。 “好了,”裴胥纶扬起笑意,将手抬高到胸前拍了拍,“不管怎么样,咱们既然应下了,这场马球便是不得不打下来了。既然注定得打,不如开开心心的,便当是一场消遣吧!时间快到了,咱们这就过去吧!” 阿顾坐在小镜台上,微微自嘲。她和姬华琬在宫中几乎是死对头一样,这次见面,本以为又要吵起来,没想到姬华琬一门心思放在讨好谢弼身上,竟根本没有将一丝眼光“施舍”给自己。倒叫的她有些好笑了! 其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姬华琬也算的上是坚强了,每次犯事之后,太皇太后罚也罚了,禁闭也禁闭了,当时压了下去,过得片刻之后依旧故态复萌,趾高气昂,如同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去一样。 草原春风吹过阿顾的额头,她忽觉得手腕一暖,姚慧女牵着阿顾的手,“阿顾,”她扁了扁嘴,“对不起,我事先不知道八公主和魏县主会过来,若早知道,我就不约你出来了。” 阿顾倒没有那么生气,说起来,她本来就有意过来看这场马球赛的,虽然因为八公主的蛮横而生了一些不快,可是打马球的终究还是那些人,于自己本是无涉。再说了,就算中间遇到了一些不美好,可是最初,自己今日得到的快乐是真的。“瞧你说的,她们来了就来了吧,我又不是没有和她们处过。说起来,咱们在这儿看马球赛也不错啊!这可是难得的一场马球赛呢!” 姚慧女重新想了想,嘻嘻笑道,“也是呢!”拉着阿顾道,“走,我们去给绾绾和王姐姐鼓气去。” “阿萝?”一个声音从身后唤道,带着一丝诧异。几个年轻男子牵着骏马向着这边走来,俱都是风神俊朗,眉宇间带着骄矜的神色。其中一个褐衣郎君越众而出,望着姚慧女,“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姚慧女面上露出欢喜神色,“表兄,你怎么在这儿?” 裴胥纶其母姚氏为贞顺姚皇后幼妹,正是姚慧女的小姨,论起来,他和姚慧女,正正是嫡亲表兄妹! 阿顾立在一旁,远远的望着站在廊上等候好友裴胥纶的谢弼,一双荔枝眸便深了。 自随着阿娘出了宫,她便少见谢弼了。他的眉头轻蹙,似乎因着八公主胡搅蛮缠一事十分不满;但身体姿态语言十分放松,显见得身边的好友能够让他放下心防,平等待之的哪一种。 谢弼见了阿顾,怔了怔,笑着问道,“顾娘子,你怎么在这儿?” 阿顾抿嘴笑了笑,“我是和姚三娘子她们一道的。” 谢弼“啊”了一声,便知道她们是遭了八公主的无妄之灾,眉眼之间难得有一丝歉意,开玩笑道,“待会儿马球,你可不要再被球砸了?” 阿顾抿嘴笑道,“若再有球砸,可还有一个谢将军来救我?” 谢弼怔了怔,笑道,“阿顾说笑了!你可是陛下上心的表妹,哪里有不长眼的敢得罪你呢?” 他顾左右而言它,左右张望,远远望过去,一个黄衣少女牵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从球场上走过,风姿独立特行。 “阿顾,我给你介绍一下,”姚慧女上前一步,抿唇笑道,“这位是我姨夫裴俨将军之子,我的嫡亲表兄。我们自幼感情交好,像是亲兄妹似的。阿兄,”她仰头望着青年,“这个是阿顾,丹阳大长公主的女儿。 阿顾袅娜的服下去,“裴家阿兄。” 裴胥纶则深深的看了一眼阿顾座下的轮舆,施礼道,“顾娘子的芳名,裴某早有耳闻。” “论起来,”姚娘子咯咯笑起来,“咱们都是数的上的亲戚呢!” 贞顺姚皇后被神宗皇帝追封为后,论起来算是阿顾的嫡亲舅母,又是姚慧女的姑姑,也是裴胥纶的嫡亲大姨,从这儿论起来,阿顾和裴胥纶、姚慧女两兄妹的确是数的上的亲戚。 王秋卿伸手抚摸着爱马背脊,娴熟的安抚着爱马,特立独行的风姿引得一干公子郎君注意,谢弼望着立在球场一旁角落的黄衣少女,开口问道,“那位牵着枣红马的小娘子是哪一位?” 天恩 第68节 “她?你说王姐姐?”姚慧女回头望了道,“我也是今天才认识的,只知道她姓王。” “姓王?”裴胥纶摸了摸下巴沉吟,“如今长安权贵门阀中,哪一家是姓王的,能够养出这样的女儿?” “何必管那么多?”裴默笑道,“只是打一场马球赛的缘分吧,待到球赛终了,便再不相识。又何必管旁人姓谁名谁?” 阿顾和谢弼说着话的时候,八公主和魏县主正在小镜台的静室中更衣。 “你就放心吧。”姬弦歌不以为意的安抚道,“那王秋卿我虽不知道底细,但程绾绾今年不过十二岁,球技就算再好又能好到哪里去?再说了,就算那个王秋卿也是个马球好手,她又不是傻子,难道还会跟你这个公主过意不去。” 姬华琬一想觉得也是。便放下心思,灿然一笑,回过头来,“不说那个了,你瞧瞧我打扮的漂不漂亮?” 姬华琬一身鲜绿色骑装,愈发显得英姿飒爽,整个人好像鲜亮的如同春天的一抹柳叶,明媚耀眼。姬弦歌痴迷的看了片刻,握着姬华琬的手赞道,“你打扮的美极了,待会儿谢将军看见了,一定会为你着迷的。” 姬华琬面上一红,嗔道,“胡说什么呢?” “哟,难道你不是这么想的么?”姬弦歌咯咯的笑起来,“好,如果你不是这么想的,我收回刚刚的话。待会儿谢将军看到你,会头也不回的走掉。” “姬弦歌,”姬华琬着恼的叫了出来。 二人换好了骑装,从静室中出来。大宫人仙织正领着从人牵着一匹白马和一匹红马上来,笑着禀道,“公主,魏县主,这两匹马儿都是大半个时辰前用上好的草料喂的饱饱的,这会儿定是精气十足,待会儿两位骑着这两匹马一定可以在球场上一逞威风,让人刮目相看的。” 姬华琬嘴角高翘,“贫嘴。”接过白马的缰绳,抚摸马颈项上的鬃毛,白马被摸的舒服,撩起前蹄,高高的鸣叫起来。 国子祭酒张涚幼子张逸站在小镜台下,着迷的看着姬华琬。 姬华琬深深迷恋着谢弼的时候,张逸也深深的迷恋这个美艳高贵的少女。八公主的风姿是他此生见过的最美的女子。人人都说唐贵妃艳色无双,八公主继承了她的美貌,且气度中尚带着一种天家的骄矜,立在乐游原的蓝天白云之下,美的像是一个五彩斑漓的幻梦。 他上前执着马缰,“公主殿下,就让小生替你牵一下缰绳吧。” 姬华琬看了张逸一眼,“你是何人?” 张逸笑着道,“小生张逸,家父任职国子祭酒。” “哦,”姬华琬点了点头,“原来是郯国公张璮后人。”郯国公张璮乃大周开国功臣,为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 八公主将白马身上的马具取下来,“这个有些坏了,张小郎君,你替我拿去给仙织,让她给我把放在小镜台上的黄金马鞍取过来,可好?” 张逸面上涨起红晕,“臣愿意为公主效劳。” 他奔回了小镜台一趟,果然从仙织那儿取回来了黄金马具,姬华琬从张逸手中接过马具,递给了张逸一个笑容,“谢谢你了,张郎君。” 张逸站在原地梦幻了片刻,想要追逐八公主走上几步。春风飘着魏县主和八公主的声音远远的松了过来,姬弦织问姬华琬,“阿燕,怎么,你真的喜欢那个张七郎君么?” “哈,”姬华琬的声音充满了嘲弄,“怎么可能?我看中的是谢家阿兄。至于张逸,”哼了一声,“不过是把他当做小厮使唤了一次罢了!” 张逸立在原处,双手攒的紧紧的,面色因为羞辱而胀的通红。 第84章 十五:酌酒初满杯(之对仇) 程绾绾此时已经挑好了马匹,牵着一匹高大神骏的黑马从马厩里出来。骏马扬着长鬃嘶鸣了一声,程绾绾伸手拍了拍它的头,“嘿,伙计,待会儿可要好好干啊!” “绾绾,”阿顾和姚慧女等人迎了过来,笑盈盈问道,“待会儿比赛,你心里可有底气呀?” 程绾绾扬起下颔,神气活现道,“那当然。待会儿你们等着看我程绾绾在球场上大杀四方吧!” 众人被逗的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游雅忍俊不禁道,“那就好!” 一轮明亮的太阳从中天一点点的西移,不管经历了多少波折和延宕,这场大周史上别开生命的马球赛终究很快就要开始了! 马球是大周上下风靡的一项运动,为了能让更多人享受这种运动的乐趣,球赛的场地和人数都具有灵活的权变性。谢弼等人既本来便打算在小镜台打马球赛,当下便圈出了一片平坦的草地,作为马球赛的场所。比赛分为两队,毎队队员六人,各有男子四人,附加女子两人。左千牛卫中郎将谢弼领一队,成员分别有国子祭酒张涚之子张逸、御史大夫范源之子范思诚、平阳郡公薛讷遗腹子薛畅;另一队则由卢国公程伯献之子程尚安领队,成员分别有羽闻喜县公幼子裴默、羽林大将军裴俨之子裴胥纶、清河崔家子弟崔浩杰。两队分别一头上扎着的红色头巾和黑色头巾示意区别。 八公主姬华琬心慕谢弼,自然和魏县主姬弦歌是随着谢弼一队的;至于另外的王秋卿和程绾绾,自然便被分配到程尚安这一组了! 眼见的球赛就要开始了,两队人马分别在球场两侧准备。裴胥纶策着一匹栗色骏马,转过头,看着队伍身边的两个少女,程绾绾他是认得的,她和自己的好友程尚安乃是同胞兄妹,长安各家权贵少子弟彼此交好,这些年来也算是看着程绾绾长大的;另一个黄衣少女牵着一匹枣红马往这边过来,年纪比程绾绾大个几岁,孤高崖岸,遗世独立,如同一朵秋风里盛开的菊花,论风姿风流袅娜倒是有了,但是若说马球场上的拼技便不好说了!不由皱起了眉头,想了片刻,吩咐两人道,“你们两个,待会儿上了场,你们两只用顾好自己就可以了,剩下的便交给我们就是!” 程绾绾被八公主逼着上场,打这场马球赛,本来心中自有些忐忑,听了裴胥纶这话顿时便有些不乐意,柳眉一扬,不悦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扬着头道,“裴家阿兄,虽说我并不乐意打这一场赛,但既然上场了。我自然会尽力的!哪有有你这么说话的?”最后一句话直接嘀咕道。 王秋卿牵着马从一旁经过,听见了这句话,唇角清冷一翘,开口道,声音不温不火,“等到开了赛,你打好你的球就是了,何必这时候和男人扯口舌之利?” 程绾绾闻言便笑着道,“王阿姐说的是。是我冲动了!” 两个少女结伴光明正大的从裴胥纶身边走开,裴胥纶被她们一噎,几乎说不出话来。指着少女的背影,好友崔浩杰上前,扯了扯他,笑着劝道,“算了,与其跟两个小娘子计较,不如咱们先算算,有多少几率打赢这场赛!……” 王秋卿取了一根玄色的发带,利落的系上额头,“啪”的一声翻身上了马背,双腿一夹,爱马赤凤嘶的一声长叫,迅捷的向着马场中跑了开去。 球场上的另一边,这幅画面落入谢弼眼中,谢弼赞道,“瞧起来那位王娘子马技不错。”上马动作历来不难,但要做的好却不容易。王秋卿刚刚却几乎是贴着马背骑上去的,动作精妙至极。便是军中积年老兵,也少有这样漂亮的手法。 姬华琬听了顿时觉得不入耳至极,笑着道,“只不过是小道而已!” 场上一声清脆的呼哨声起,马球赛就正式开始角逐。场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聚集了不少少年男女,将这一片“球场”围的熙熙攘攘。大声叫嚷起来。 姬华琬骑着雪白的爱马流云在场上奔驰,犹如一条漂亮的弓弦。 球开场了一会儿,便落到了程绾绾的身边。程绾绾忙策着马,手中执着偃月形球杆,动作亦步亦趋,有些僵硬。接着了球,正要挥打出去,将马球送到队友手中,斜刺里姬华琬策着马奔过来,从马上探出球杆,径自来夺。程绾绾一吃吓,护球顿时不稳起来,一个不留神,马球便被姬华琬勾去了,滴溜溜的顺着姬华琬的球杆滑了过去。姬华琬高高挥起球杆,一个漂亮的击打,马球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远远的掠过中场。 开场甫不久,玄带队便先失一球,裴胥纶等人面色都有些板重,倒也没有说程绾绾什么,紧了紧缰绳越过程绾绾身边追逐着对手手中马球而去,程尚安用眼神安抚了一下妹妹,也来不及说话,便赶着走位去了。 程绾绾立在原地,脊背挺的笔直,面色煞白。 论起来,刚刚这一球其实很平稳,自己若发挥正常,是应该不会失手的。诚然,大家都觉得她不是自愿上场的,年纪又小,犯一些错误情有可原,不会怪罪自己。但自己的失手导致玄带队这一边陷入被动局势,程绾绾十分自责,嘴唇抿的发白,神情倔强。 王秋卿从马背上直起身来,瞧见了程绾绾的神色,策着马从她身边踱过,“绾绾。” 程绾绾回过头,看了王秋卿一眼。 “在马球场上,你要放下其他杂念,只要记得眼中的马球就可以了!”王秋卿劝慰她道。 “只要记得眼中的马球就可以了——么?”程绾绾默念着这句话,恢复了一些勇气,露齿盈盈一笑,“我明白了,谢谢王姐姐!” 程绾绾重新鼓起勇气,策马在草原上向着队友奔跑起来。她身下的黑马是刚刚在马厩里挑的,人马还没有配合多久,尚没有培育出足够的默契,程绾绾飞奔的同时在马背上伏下身子,夹紧马腹,试图控住马匹。黑马大力挣扎,向海浪一样颠簸跳跃,想要将背上的少女扔下来,然而程绾绾乃程家女,家中自有一套独特驯马之法。一边渐渐加压,一边伸手安抚。也不知过了多久,黑马渐渐温驯下来…… “嗨,”姬华琬和姬弦歌策马交错而过,在半空中“啪”的一记击掌。 她们姐妹之间刚刚彼此又完成了一次漂亮的配合,姬弦歌斜岔里冲出来,拦截住了玄带队裴默,姬华琬一个漂亮的抽击,将五彩缤纷的马球送到了谢弼手边。 谢弼策马的英姿英挺而帅气,姬华琬瞧着不远处心上人的背影,唇角如同沾染了蜜一眼过的甜。策马奔到谢弼身边,执着球杆道,“谢家阿兄,我的球技还不错吧!” 春风顽皮的吹起了姬华琬的发丝,这个时候的八公主年轻美貌,一身骑装给她添了一丝利落气质。在阳光下,少女的容颜几乎在发出光来。美不胜收。谢弼望着这样的美人儿,却依然不为所动,面上神情淡冷漠道,“刚刚那一球,范思诚的站位比我合适,你应该打给他才是。” 前面,赤巾和玄巾两队队员还在继续较量,赤带队得了大好局势,平阳郡公之子薛畅得了球,想要再下一分,却在最后关头被玄带队的程尚安给截了去,功亏一篑! “那是薛畅自己打的不好,”姬华琬皱眉嫌弃道,“我刚刚没有看到范思诚,就打给你了。如果薛畅做的再好一点,这一球不该丢给对手的!” 谢弼的眉头皱的高高的,忍耐道,“不说了,我要过去了!”策马上前,继续投入到紧张积累的比赛中去。 程尚安、谢弼等人都是积年的好友,彼此之间对于对手的球技有着极深的了解,在场上厮杀的难分难解。无论是为爱献身的八公主、还是舍命陪姐妹的魏县主姬弦歌、又或是被迫上场的程绾绾、王秋卿,都是这场精彩激烈的马球赛的陪客。 但就算是陪客,在某个瞬间,也是球场上的主角。 程绾绾振作起来,策着自己的黑马同队友一同追逐着马球。 这时候,马球滴溜溜的落下,再一次落到姬弦歌面前。姬弦歌执起球杆,向着马球抽去,唇角衔着一抹自信愉悦的微笑。 她们堂姐妹从小一处长大,这一门接发球的功夫练了成百上千次,可谓是娴熟熟练至极。此时她的这一球是打算发给姬华琬的,姬华琬正策着马向自己本来,二人之间直线距离只有区区六十尺,这中间唯一的人只有程绾绾。那程绾绾年纪弱小,马球技又不高,想来,便算是自己将马球投在她面前,怕是她也接不起来。这球是成功定了! 裴胥纶等人看着她手边的马球,也开始策马回奔。做好这球失手的准备,预备此后的反击。 程绾绾执着偃月型球杆站在中间,看着面前疾速飞行的马球,王秋卿的话似乎在自己耳边响起,“在马球场上,你只要记得马球就可以了!” “只要记得马球。” “记得马球。” 她心中默念着这一句话,一瞬间,仿佛整个马球场上都空荡荡的,只有这么一个在空中飞速飞行的马球是真实的,马球在空中飞过的痕迹也特别清晰。 她在心中准备好,摆好姿势,执起手中的球杆,向着飞行中的马球底部狠狠抽去。 马球前进之势一阻,在球杆上滴溜溜的转了起来,陡然改变了行进方向,向着中场飞去! 一众奔马背上的少年讶然片刻,陡然反应过来,立即策转马头,向着马球改向的方向重新追逐过去。裴胥纶经过程绾绾的时候,赞了一句,“干的漂亮!” 程绾绾傲然回过头去,策马向着另一边马球可能的落点奔驰过去,“在马球场上,只要看着马球就可以了。”他裴胥纶又不是马球,自己为什么要看? 姬弦歌立在原地,面上神情十分难看。 姬华琬策马赶到堂姐身边,在马背上微微伏下身去,开口劝慰道,“没事,下一球注意些就是了。” 姬弦歌咬牙片刻,“那程绾绾居然还有这等本事!”顿了片刻,面色惭然,“是我小瞧人了,你放心。下次我不会再失手了!” “做的不错!”王秋卿策马过来的时候,对着程绾绾赞道。 程绾绾此时已经极崇拜王秋卿,得了她这个称赞,唇角一翘,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来,“多谢王姐姐,我会更努力打好这场球的!” 谢弼刚刚瞧见了程绾绾这记球,不经意间“噫”了一声! 他虽然不喜八公主,但也不得不承认,八公主姬华琬和魏县主姬弦歌的马球技术还是不错的,相比之下,今年才十二岁的程绾绾,以及那个从前谁也没有见过的王秋卿,更像是被随意拉进来凑数的,他们这群人事先谁都没有指望过这两个少女在场上能够有什么好的表现。却没有想到,程绾绾在刚刚面对魏县主的时候令人惊异的完成了一次截击,将场上局部的局势瞬间扭转了过来。 “看起来,”他轻轻的笑了一声,“今天的这场球赛还有一点意思!” 裴胥纶策马从他身边走过,听见了这句话,悠悠道,“有意思的地方多着呢!” 谢弼瞧了他一眼。 “辅机,我们打的球赛多着了,我瞧着,那个王小娘子的马技不弱,说不定,她也能给我们一个惊喜!” “说起来,这马球场是咱们男人的天下,可别让一个小娘子将风头给抢走了呢!” 王秋卿策马坐在赤凤背上,转过身去望着马球场:头上绑着赤巾玄巾的少年都是权贵出身,每一个手上的马球功夫确实利落,转瞬之间,在球场一侧遭遇,已经上演了好些个精彩击球瞬间,马球“砰”的一声向上跃起,直直坠到地上。 她垂眸忖度了一下:自己的马球技艺和这些人比也就是在伯仲之间,若想要轻易赢得比赛是不大可能的,但若是能打一个配合,从八公主手上夺得一两个好球,也算是狙击了那位年幼骄傲的公主的傲气,为自己多年来受的苦做一点补偿了! 转眼之间,球场上一球结束。玄带队得了一分,新的一场角逐重新开始。一身绿色骑装的姬华琬贴在爱马背上,犹如苍茫草地毯子上一片鲜活的绿叶子,大声喊道,“这边,这边!” 马球此时落在她的队友范思诚手上,范思诚运着马球,想要将球击打出去,却被敌方对手裴胥纶给缠在一边,左甩右甩,也甩不掉裴胥纶的缠斗骚扰,一眼瞥见姬华琬在一旁,地方的确合适,来不及细想,一个晃手,将马球传给了姬华琬。 小小的马球落在姬华琬眼中,如同一个跳动的音符,姬华琬舒了一口气,瞧着面前的马球唇边扬起舒缓的笑意。打算再打出一个好球来,将手中马球传给谢弼,好让谢阿兄记住自己在马球上的风采。 眼角之中浮现一片枣红色滚动的色泽。姬华琬抬起头来,看见那个名叫王秋卿的少女策马向着自己而来,正面拦截在自己面前。 姬华琬一愕——这是,竟是想正面从自己手中抢走马球么? 大周马球运动发展了近百年,可以贴在对手身边,用手中的球杆缠斗,在球杆不接触对方身体的前提下令对手无法将手中的马球投到自己想要投去的方向;也可以预判马球的落点,抢在对手之前赶到,劫走对方的球;甚至可以在马球运行的中途截击抢球……在这各种对抗方法中,毫无疑问,正面将马球从运球的选手手中夺走,是一种最嚣张、也对对手最屈辱的手法。需要有高明的技术、过人的眼力、精密的逻辑判断力、执行力,缺一不可。 这个王秋卿,竟是觉得,她能够从自己运的球中将自己的马球给正面劫走么? 姬华琬仰起头,唇角扬起一丝轻蔑的笑意: 她在马球之上浸淫了多年心血,自信自己的运球技术极为专业,不敢说胜过谢弼等这些积年在军中训练,身手过人的年轻武将,但绝不至于被一个名不经传的王姓少女给劫了去! 王秋卿没有注意姬华琬的神情,在马背上略略弯下身子,一双眼睛黑扑扑的专注的望着马球,整个人蓄势待发。 天恩 第69节 姬华琬流畅的控制着球,躲避着王秋卿的进攻,瞅着一个空当,右臂猛一个大回环,狠狠的击打向马球的腹部。同时唇角浮现出自信的笑意:她已经预见到,马球高高的飞过王秋卿头顶,投向谢弼的方向。 马球刚离开了姬华琬的球柄,便滴溜溜的溜到另一支黄色球杆上,在球杆前段转了个圈。王秋卿竟以一个绝不至于想到的角度递出了球杆,与姬华琬的球杆分毫没有接触,便将姬华琬的马球给生生截取。 球受两支球杆的合力,汇聚片刻,向着偏旁的方向飞了出去,直指向玄带队的裴默。裴默策马退后两步,接了球,领着一群队友将马球向着对方阵地推了过去。 王秋卿一击得了手,也很快调转马头,向着两队追逐的方向,马球中心逐去。 姬华琬握着球杆立在原地,面色一片铁青,恼怒至极:自己的球,竟真的被王秋卿给从正面劫走了,“这个姓王的到底是什么路色?”她怒极攻心,大声质问,“竟连眼色都看不懂,敢从我的手上抢球?” 魏县主策着马从后头追上来,面上神情也十分难看,“她是我们临时抓的人,竟是不清楚她的底细。想来不过是愣头青罢了!” 玄带队靠着王秋卿夺下的这一球再得一分! 很快的,姬华琬和王秋卿在球场上的另一个角落再次遭遇,姬华琬执着手中的偃月型球杆,大声质问道,“王秋卿,你好大的胆子,你可知道本公主是谁?竟敢和本公主作对,你活腻了?” 王秋卿冷笑一声,恍若未闻,唇角噙着悠然淡远的笑容,从姬华琬身边擦身而过。 马球在两支球杆中间交会,顿了片刻,蹦起老高。落在赤巾队和玄巾队的中间。两队很快就陷入激烈的争执中去。 王秋卿调转马头,向着球场中心奔去。 姬华 琬,不是因为你是公主,我就会什么都输给你! 我偏要让天下所有人看看,究竟是你强些,还是我强些! 赤玄两队男子队员之间本就是势均力敌,最初的时候,姬华琬和姬弦歌配合默契,一路高歌猛进,赤带队便占据了上方,后来程绾绾恢复过来,王秋卿又发力,专门堵截姬华琬,有效的将姬华琬和姬弦歌的默契纽带切断,渐渐的,玄带队的比分便慢慢强势追赶起来。 最后一个球落下,玄带队又赢得了一分,以这一分的微弱优势迎取了这次马球赛的最重胜利。待到比赛结束,姬弦歌将球杆狠狠的甩在一旁,怒气冲冲的走到王秋卿面前,质问道,“你是哪家的女儿,你娘没教你睁眼睛知进退么?” 王秋卿垂眸,顿了片刻,冷笑道,“我娘确实没教过进退是什么东西。”她抬起头来,瞟了站在不远处的姬华琬一眼,“公主有什么了不起?不还是梳在我的手里。” “大胆,”姬弦歌因为吃惊而瞪大眼睛,大声斥道,“公主是何等金枝玉叶的人物,你不过是一介小小民女,竟敢放肆辱骂公主,该当何罪?” 射月伺候在王秋卿身旁,瞧着姬弦歌已经是十分不乐意,闻言冷笑着上前一步道,“公主,奴婢好害怕哟!”冷笑声一整,“公主有什么了不起?你们虽有着个公主,可我家小娘子也不是吃素的!” 王秋卿立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见射月这般说,不悦转头道,“射月,我要回去了!” 射月正滔滔不绝的说着些什么,听闻王秋卿的话语,大惊失色,连忙转身跟在后面追过去,大声喊道,“郡主,你等等奴婢啊!” 八公主和魏县主自幼走到何处都是受人尊敬巴结,何曾受过王秋卿这般脸色,面色难看至极,转过头望着程绾绾等人问道,“这姓王的究竟是谁?” 程绾绾怔了片刻,答道,“我也不知道呀,我们也是今天第一次遇见,我只知道她说她姓王,双名秋卿。” “王?”裴胥纶望着王秋卿的背影,叹问道,“这长安城有哪一个姓王的人家能够养的出这样女儿?” “说起来,”游雅犹豫了片刻,迟疑着开口道,“我之前看那只大雁上插着的箭,那支羽箭上刻着一个‘齐’字。” “齐?”裴胥纶默念了片刻,陡然响起道,“这般口气,莫非是齐王府的平乐郡主?” 一时之间,众人都变了脸色,小镜台上出现了刹那的沉默,只有桃花在春风中打着旋儿,落下绯红的花瓣? “什么郡主?”八公主气急败坏,“咱们大周如今哪有什么郡主?” 大周宗室制度,皇帝的女儿封公主,亲王之女封县主,唯有皇太子的女儿封为郡主。大周近百年来皇帝更换频繁,从今上倒溯回上去,今上由皇太子位登极,到如今年纪尚未弱冠,连皇后都尚未立,更不要说子女了;废太子姬泊膝下无女,只有两个儿子,天册二年被废流放房州之后很快病逝,就算有女儿,也不会被称为郡主;再往上,由皇太子继位的神宗皇帝之女也该是被称为公主。 既然这些人都没有一个受封郡主的女儿,那么,王秋卿这位郡主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魏县主扯了扯姬华琬的袖子,尴尬道,“公主,我记得,齐王叔府上有一个郡主的。” 平乐郡主是齐王嫡长女,姓姬,闺名姬景淳。一岁的时候,先帝恩封其为郡主。美号平乐,取其平安喜乐之意。齐王身体病重,多年来不出王府府门,这位郡主也继承了其父的体弱,从小三灾九难,从不进宫,也很少与同龄权贵贵女交往,如今满了十五岁,长安权贵竟没有几个认得这位郡主的。“据说安国夫人裴氏为这位郡主插笄,取的字便是秋卿二字。” 平乐郡主虽然不姓王,但她的亲祖母——齐王生母为仁宗朝王贤妃,平乐郡主在外游走之时,借用祖母的姓氏,也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 第85章 十五:酌酒初满杯(之女难) 姬华琬隐约觉得众人神情目光中藏着一些深意,只是她心浮气躁,一时之间想不明白为什么,她今日兴致勃勃的提起打马球,结果竟输给了姬景淳,丢了面子,心气散尽,顿时觉得这乐游原如一座针毡,纵然镜子湖风光再美,也再也待不住,勉强又盘桓了一阵子,抚着额头道,“许是刚刚打马球累着了,我的头有些晕,便先回宫去了!” 众人都觉得气氛尴尬,听闻八公主要回去,心中都大大松了口气,忙拱手道,“臣等恭送公主!” 姬华琬一双妙目斜乜着谢弼,柔声唤道,“谢郎将!” 谢弼叹了口气,拱手道,“那谢弼便恭祝公主一路顺风,微臣下午还有事,便不送公主回宫了。” “你……”姬华琬气的眼睛发红,跺了跺脚,径自去了! 她一路宫车疾行,回了太极宫中,计入自己的寝殿凤阳阁,犹自不解气,吼着让寝殿中的宫人全部退出去。 阁中一片静谧,琉璃宫灯微微摇晃,投下安静的光芒,姬华琬将自己埋在榻上的松软锦衾中,不肯动弹。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的听见阁外珠帘动荡,传来贵妃温柔的声音,“阿燕,这是怎么了?” 姬华琬不好意思的从锦榻上爬起身来,扑到母亲怀中,“母妃,”声音娇软,带着一丝撒娇的情绪。 贵妃坐到床前,瞧着自己的女儿,见阁中晕黄的宫灯光芒下,姬华琬五官明艳,脸颊上压出一道枕痕,端的是艳压桃花。过一丝岁月不饶人时光是最无情的过客,不知不觉间,自己的女儿已经长成了这般出色模样,当年那个倾国六宫粉黛无颜色的自己,终究也是老了!压住了自己惆怅的情绪,笑着对姬华琬道,“瞧瞧咱们阿燕,如今也出落成了大美人了。” 姬华琬面上泛起绯红,嗔道,“阿娘!”猛然又想起了谢弼,不由气苦,道,“我生的再美又如何?还不是讨不得人喜欢?” 贵妃了然笑了笑,“你说的是谢弼?” 她唇角的笑容有一丝丝不以为然的意思,“谢弼那小子有什么好的?阿燕,你可是大周长公主,是你父皇生前最宠爱的女儿,待到明年,你的孝期满了,全长安的权贵少年随你挑选,你要嫁什么样的儿郎不成?如何偏偏看中了那个小子!” “我不。”姬华琬急急摇头,坚定道,“就算这长安有无数个权贵好少年,可我偏偏就喜欢谢弼一个!” “好。喜欢就喜欢吧!”唐贵妃无奈应承道,床头金丝案上置着一盏琉璃盏,贵妃端了起来,送到唇边饮了一口,伸指头弹了弹姬华琬的额头,笑道,“你这个脾气,倒是和你父皇一样!” 姬华琬抬起头来,挨着母亲贵妃在榻上坐下,亲亲热热的,一双眸子晶亮晶亮,“母妃,父皇也和我一样,只喜欢你一个么?” 贵妃回忆起自己和先帝之间的甜蜜情事,眼角眉梢也不自禁带了一丝甜色,“是呢!我和你父皇,是在骊山别院初遇的。那时候,你父皇还年轻,有着人生得意时期的万丈光芒。他第一眼看到我的时候,就喜欢上我了。那时候,所有的人都说你父皇不应该喜欢我这样的女人,就连太皇太后——你父皇的生母都劝着你父皇放弃我。那时节那么难,可你父皇还是一意坚持,将我纳入宫中,封我为贵妃。” 姬华琬听着自己的父皇和母妃之间的甜蜜爱情往事,面上也带了一丝向往之色,“父皇和母妃多年恩爱,天下人都是看见的。待我日后嫁了谢弼,也会和父皇、母妃一样恩恩爱爱的。” 贵妃含笑看了女儿一眼,心中微微担忧起来。这个世上,人的感情是最奇怪的东西,不能随人意愿。阿燕是她的女儿,她希望她能够早些明白这个道理! 姬华琬陡然又想起了今天乐游原上那场马球赛,顿时又恼怒起来,恨恨骂道,“都怪那平乐郡主,害我在谢弼面前出了这么大的丑!她以为她是谁?她虽说是个郡主,但我还是实打实的公主呢,凭什么她敢在我面前放肆?” 贵妃陡然之间听见那个埋葬在记忆深处熟悉的名字,心中猛的一抖,握着茶盏的杯子颤抖,褐色的茶汤倾泻出来,溅在她的大幅裙摆之上,湿漉漉的打透了丝绸,她却似乎没有感觉道,只盯着姬华琬急急问道,“你说什么?” 姬华琬怔了片刻,“我说那平乐郡主太嚣张了。阿娘,你这是怎么了?” 贵妃勉强自己,好容易才将心中的惊涛骇浪压制了下去,用一种伪装平静的口气问道,“你今天碰到平乐郡主了?” “是啊。”姬华琬不以为意的答道,“今儿我和堂姐到乐游原赏春,碰到了一面。” “她……平乐郡主……生的什么模样?”唐太贵妃问道。 “不就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么?”姬华琬不以为然,顿了片刻,又幸灾乐祸道,“想起来,这姬景淳怎么说也是齐王的女儿,早年受封郡主,也算是个尊贵的身份了,在王府中也该是千娇万宠的,这些年却一直没有在长安贵女中露过面,大家都以为她和她父王一般病重,今儿个见面,若不是身边的丫头叫破身份,大家都没认出来呢!我看着啊,她装扮的像个假小子似的,举止也粗俗不堪,想来是齐王的继王妃柳氏不是她的亲娘,没有用心好好教养的缘故。” 唐贵妃闻言,身子微微颤抖,显见得神情十分痛苦,喃喃道,“是么,竟是这样?” “阿娘,”姬华琬瞧着贵妃的神情,后知后觉的察觉出不对来,担忧问道,“阿娘,你这是怎么了?你……怎么这么关心这姬景淳?” 贵妃面色苍白,以手扶着额头,过了片刻,勉强笑着答道,“没这回事。我只是很少见这位平乐郡主,有些好奇罢了。” “是么?”姬华琬似信非信的答道。 唐贵妃本是来安抚女儿的,这时候听了这个消息,心神便有些坐卧不宁来,顿了片刻,忽的道,“阿燕,我忽然想起宋尚宫那还有些事情,先回去了,你好好在寝殿里歇着。” “母妃,”姬华琬在后面唤道,见唐贵妃已经径自走了,怔了片刻,想不通发生了什么事情,耸了耸肩,“有什么了不起么?” 太极宫一路春深,桃花、杏花谢尽了,凌霄花、绣球花、海棠却一一开放起来,柳树嫩绿色的枝芽似要铺陈到檐下,沿路唐贵太妃回到安仁宫,尚且觉得心惊肉跳。 听得身后成串珠帘落下来的声音,常姑姑笑着道,“贵妃今日这是怎么了?” 这位常姑姑是贵妃的奶母,自小服侍贵妃,贵妃自小丧母,待之十分信任亲厚。此时她坐在凳子上,心思惶惶,见了常姑姑,就如同找到了救命人一样,一把握住常姑姑的手,急急道,“姑姑,今儿阿燕在宫外遇到平乐郡主了。” “什么?”饶是常姑姑冷静非常,也不由大吃一惊。她很快冷静下来,望着贵妃问道,“那贵妃,八公主可察觉了什么?”声音犀利。 贵太妃道,“那倒没有!” 常姑姑松了口气,看着面前的贵妃心中叹了口气,贵太妃今年已经三十六岁了,虽然说先帝驾崩已经有一年多了,贵妃受到很大的打击,守孝期间也不能做艳色打扮,如今面前的女子依旧容颜娇艳,举手投足之间因着人生经历沉淀,像是一首透过岁月的诗,美丽,华蓄,一点也不像是三十多岁的人。 这也是前世做的冤孽!方令得事情到了如今的地步。只是到了现在,早已经面目全非,不能回头了。 她抿了抿唇,面上的皱纹因为神情严肃而愈发的深壑,劝贵妃道,“奴婢是唯一一个跟着你从外头进宫的旧人,自是明白太妃的苦,也明白您对平乐郡主的关心。可是,奴婢想要劝着主子一句,那些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有些事物,有些人,既然当初主子已经做了将他们抛在身后的决定,如今也享了这么多年宫中的富贵,就再也不要指望捡回从前了!” 贵妃跌坐在殿中的罗汉榻上,面上惨白,过了片刻方簌簌流泪道,“我知道,姑姑说的道理,我都清楚明白。我只是,我只是,过不了心里的坎。一想到我离开时那个还在襁褓中的孩子,心里就不自禁的难过!” …… 一轮金乌从乐游原上落下去,淡白色的弦月挂在长安城门的梢头。 绯衣留头的丫鬟轻轻溜到花园,左右张望了片刻,见园子笼罩在苍茫的暮色之中,一片美肃。并无旁人,方轻轻的来到角门处,打开了门扇。 平乐郡主姬景淳牵着爱马赤凤进来,问道,“英绮,府中可有人注意到我出去了?” “没有。”英绮鬟接过姬景淳手中的箭袋,小声道,“郡主,还是快些回去吧,再来这么一趟,奴婢的小命都要被郡主给吓掉了!” “好了,”姬景淳安抚自己的丫头,“哪儿有这么可怕?再说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么!” 然而身为齐王唯一的孩子,姬景淳不是长辈希望的那种温柔娴淑的淑女,却是个性格活泼好动的,从小到大,不愿意拿画笔女红,却对弓箭武艺这一类的事情十分感兴趣,这些年来,多次溜出王府,偷偷在外头疯玩。作为她的贴身丫头,射月和英绮经常担着一颗高高的心。 此时,姬景淳刚刚结束了府外的一天游玩,主仆三人小心翼翼的溜回姬景淳的住处秋爽阁,经过正院灯火通明的明心阁,射月上前一步,左右探看情况,回头朝姬景淳唤道,“郡主,没人,咱们快快过去吧!” “哎,”姬景淳点了点头,急忙走出来,想要快快从这个地方过去。忽听得角落里传来一声咳嗽声,一个女子从长廊转角处走出来,身后跟着大批奴婢。这位被奴婢簇拥在当中的女子大约二十余岁年纪,衣裳华丽,容颜端美,正是如今的齐王妃柳倩兮! 姬景淳立马迅速站好,喊道,“母妃。” 柳倩兮狠狠瞪了姬景淳一眼,转身进了明心阁。 姬景淳一脸晦气,转头命英绮和射月在外头等着,自己也跟着进去。 明心阁中帷幔铺张,地上的鹅黄团花地衣精致而有大气,齐王妃坐在侧手朱红雕花罗汉榻上,伸手端着青瓷花盏,轻轻饮用了一口,面容闲适而有舒张。作为一个女人,柳倩兮正处于一生中最光彩夺目的年华,五官端美,褪去了少女的青涩稚嫩,沉淀出一种属于少妇的雍容风情,美不胜收。 姬景淳挨着上前,顿了片刻,方开口唤道,“母妃,我回来啦!” 齐王妃抬起头来,看着姬景淳一身的飒爽装扮,问道,“你这又是去哪儿野回来?” “也没去哪,”姬景淳嘟囔道,“就是……去了一趟乐游原。” 柳倩兮瞧着面前继女的模样,她一身一身枣黄圆领衫子,头上发髻素净,只用几根红色的发带绑着,不着丝毫珠翠,更像是一个俊帅的少年,而并非是齐王府养在深闺金尊玉贵的小郡主。 王妃的目光往下,落在褐色绔褶下的皂色六合靴上。 姬景淳察觉了她的目光,忙将靴子一缩,藏在绔褶宽大的裤沿下。 柳倩兮见此情景,眼角一跳,抚额训道,“阿雅,你怎么说也是齐王府的平乐郡主,你父王看到你如今这个模样,是会伤心的!” 姬景淳闻言,一双眸子迅速红了,大声道,“父王才不会在乎我呢。” 这些年,齐王因着贵妃往事伤透了心,一个人自禁在寝院之中,很少出院子。对于姬景淳这个唐贵妃留下的女儿感情也十分复杂,很少见面,每次见面的时候神色也是淡淡的。姬景淳幼年的时候思慕父亲,她如何懂得那些复杂的往事,只是渴念得到父亲的疼爱,常常来到那座院子外,求见自己的阿爷,齐王却总是在等候良久之后方命老仆忠叔出来传一句话,“大王已经歇息了,还请郡主先回去了。”很多年以后,姬景淳还记得寝院念亲堂前一株杨树清高的枝桠,和忠叔目中带着怜悯的话音。——久而久之,失望多了,便索性将对父亲的仰慕之情锁在心底,外表做出一副不在乎的清高模样来。 “平乐,”柳倩兮扬声喝道,“你这样说便太伤你父王的心了!” “你父王到如今这个年纪,膝下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他怎么会不疼你?”她语重心长的劝道,“他只是,”想起了丈夫深刻的心结,心中一苦,无力道,“他只是过不去自己心里那个槛罢了!” 天恩 第70节 姬景淳自悔失言,跪伏在柳倩兮的膝前,握着柳倩兮的手,小声道,“母妃,阿雅知道错了。” 她抬头,孺慕的看着柳王妃的侧脸,“母妃,这些年来,你一直尽心尽力的侍奉父王,一手将我带大,虽然不是我的亲娘,我心里却是知道你的好处,心甘情愿唤你一声母妃的!”她想起自己如今在宫中安享富贵,将阿爷和自己父女抛弃的生母唐贵妃,不由得心中生出浓浓的恨意,冷笑道,“便是亲生的阿娘,也不是没有把儿女抛下的。” 柳倩兮听了姬景淳的话,只觉的心中酸楚,别过头去,偷偷拭去眼角的泪珠,过了片刻,方回过头来,搂着姬景淳叹道,“你知道我的一片心意就好!” 明心阁中气氛一片温馨。姬景淳将头埋在柳倩兮的膝盖上,过了片刻,忽低低道,“母妃,我今天碰见八公主了!” 柳倩兮身子微微一僵,面上没有丝毫表情,问道,“你没有对她发作脾气吧?” “我知道她是无辜的,我不应该迁怒到她身上,可是我忍不住,”姬景淳抬起头来,看着柳倩兮,眼圈泛红,“我只要一想着,这些年来,阿爷因为那个女人之事自苦,将自己禁在齐王府中半步不踏出府门。我也受其所累不能出去见人。她却在宫中毫不知情享受着幸福快乐的生活,我就忍不住!我真的忍不住!” “忍不住也要忍。”柳倩兮起身,推开窗子,看着窗外的月色,明亮的月色被乌云遮住,透不出一丝清光。 如果当年神宗皇帝姬琮没有做出兄夺弟妻的事情,齐王府如今应当是一个十分美满的府邸吧!自己会另嫁一户高门,和夫君虽无深情,但和美尊重的度过一生,不再和齐王府生出任何瓜葛;齐王姬琛却该是意气风发,如同那个芙蓉园中自己初见的男子,年轻俊朗,勇武果敢,对着妻女疼爱尊重。这样的男人不应该自禁于王府中,阴郁无望的度过自己的一生,而合该出入长安,得到众人的尊敬,而姬景淳,姬景淳应当是齐王捧在手心的明珠,父母双全,在饴糖罐子中无忧无虑的长大,养出甜美的性情。 柳王妃转头看了姬景淳一眼, 而并非像如今这样,带着一丝难驯的野性和满腔的愤懑。因着常年不出入于长安上流社会的缘故,长安的贵族少男少女连这样一个郡主都不认识。 “‘善恶到头终有报’!”她转过头来对姬景淳道, “无论乌云怎样遮住明月的光华,终有一刻,月光会照耀整个大地。阿雅,你放心,”她咬着唇,明艳的容颜上闪耀着肃穆神情和决心,“那些做了亏心事的人,终有一日,她们会遭受报应的!” 齐王府中,柳王妃和平乐郡主姬景淳因为心口伤处紧紧的聚在一处;在长安城的另一边,将作少监许堂光府上,另一对继母女——谭夫人和原配嫡女许丽哥却因为秦家的婚事而生出嫌隙来。 距离乐游原游春已经过了两三天,许丽哥自定下亲事之后,便一直留在闺房中,很少出门。这一日,她正在窗前绣自己的嫁衣,丫头杜鹃飞奔到房中,大声喊道,“大娘子,龙夫人到咱们府上来了。” “什么,”许丽哥吃了一惊,绣针刺破自己的枝头,渗出一抹红殷来。她将枝头含在自己唇中,狐疑道,“这个时节,龙夫人怎么会亲自过来咱们家呢?” “那奴婢可不知道了。”杜鹃道,“奴婢只看见龙夫人带了不少礼物,“大娘子,”小丫头的声音天真烂漫,“龙夫人这次前来,是来定您的婚期的吧?” 许丽哥啐了她一口,“尽胡说八道。”话虽如此,脸上却慢慢的红了。 “我才没有胡说,”杜鹃不服气,小声的嘟哝道,“大娘子和秦家郎君的婚事都定下来了,这个时候提着那么多礼物上门,不是定婚期是做什么?” 许丽哥不置可否,话虽如此,可是心思绪乱,那嫁衣到底是绣不成了。她将绣架放在一旁,起身道,“我到前头看看。” 她下了绣楼,穿过穿堂,走到家中前堂下,听得阿爷许堂光朗声问道,“龙夫人,今日你前来,鄙家不胜荣幸……你此次前来,可是来商量丽哥和贵家二郎君的婚期的?” 许丽哥低下头去,俏丽的面颊上泛起淡淡红云,然后,听得龙夫人的声音道,“我今日前来,是来退婚,改聘贵府二娘子的。” 大堂上,许堂光被龙夫人的话震惊不已,顿了片刻,拂袖勃然大怒,“龙夫人,我敬你是亲家,对你算是十分尊敬了。你此番做出这番无理要求,究竟是什么缘故?” 许堂光心疼长女遭此耻辱,他的一旁,继夫人谭氏却是天纵之喜,欢喜之意染上眉梢。她瞧着继女这门亲事已经扼腕良久,只是这门亲事是因着丽哥亡母和龙夫人姐妹之情的缘故方定下来的,自己夺不下来,只能看着兴叹。如今听着龙夫人说这般话,心中顿时不胜之喜,勉强忍住了面上愉悦神情,扯了扯许堂光的袖子,做了个眼色,“夫君,你别发这么大的火。龙夫人既有了这个意思,婚姻之事说到底,也要讲个你情我愿。” “夫人,”许堂光狠狠瞪了谭氏一眼,“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们秦家竟做出这样的事情,究竟将大娘子置在何地?要知道,大姐儿虽然不是你肚子里生出来的,可她也叫你一声阿娘的!” 谭夫人面上做出委屈神情来,“瞧你说的,像是我不疼大娘子似的。这些年,你蒙着心说,我对丽哥还不够好么?但凡团哥有的,我都会给丽哥一份,我甚至还给丽哥找了这么一门光亮的婚事,我哪一点待她比团哥差了?” 她看了龙夫人一眼,“至于如今,这婚事又不是我要夺了她的,是龙夫人自己亲自上门提出来换的。”她叹了口气,柔声劝道,“夫君,丽哥是你的女儿,团哥可也是你亲生的啊!你希望丽哥幸福,难道就不希望团哥过的好么?婚姻这种事情,是要看男女缘分的,明明是丽哥先订的婚事,秦家如今却看重了我们团哥,这说明丽哥和秦二郎无缘,和秦二郎君有缘的是我们家团哥。你也是团哥的亲生阿爷,总要为团哥打算打算。至于丽哥……她那么好,日后总有属于他的新姻缘的。” “这……”许堂光迟疑起来。 龙夫人轻蔑的看了许氏夫妇一眼,有这样的生母,难怪会教养出许团哥那样不知廉耻,夺取亲姐姐姻缘的女儿来。其实,若要按着她的意思,似许丽哥这样的女子方是自己的儿媳妇首选,许团哥那样的,便是送她是个,她也是看不上的。 只是,那一日,秦须古跪在自己面前,苦苦恳求自己为她改聘许团哥,在自己房门前跪了一天一夜,龙夫人终究心疼儿子,拗不过他的意思,只得依了他。毕竟,说到底,容氏虽然是自己的好友,终究对自己来说,更重要的是自己的儿子。 只是……她的目光暼过了立在一旁,面上泛出欣喜光芒的许团哥身上,心中愈发不喜。 前一日,她打了秦须古身边的小厮怀儿一顿,已经知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对于她来说,天天送吃食给自家准姐夫的许团哥,远不如端庄静默的许丽哥适合做媳妇,只是耐不住自己儿子喜欢,他日迎娶回去,自己定要好好调教。 “闲话少说,”龙夫人道,“既然你们同意了,我看着,就定在三个月后迎娶吧!” “三个月?”谭夫人吃惊的张大了眼睛,为难道,“这三个月时间也太少了吧?我们还想给团哥多备一些嫁妆,风风光光的把她嫁出门,这三个月时间,根本就不够了啊?” 龙夫人冷笑道,“自来女孩子的嫁妆都是从小备起,到了出嫁的时候只是缺一些时兴用品,丽哥的嫁妆大部分是她亡母留下来的,你们不能动,但只要贵夫妇乐意撒银子,哪里有什么东西备不来的。许团哥既然能私下做出那样的事情,想来已经是急着出嫁急的不得了了。既然如此,我这个做未来婆母的也算是成全了她,若是你们不答应,这门婚事就此作罢也罢!” 谭夫人听着龙氏这话,面上闪过一丝怒气。许团哥是她的亲生女儿,被人这般作践,她如何不心疼,只是顾念着这门亲事,忍气吞声道,“瞧龙夫人你说的,婚事便定在三个月后吧。” 龙夫人心中这才舒服了一些,点点头道,“既然如此,我便回去,等着迎娶媳妇过门了。”转过身打算离开许家,看见立在门前,脸庞苍白而端凝的许丽哥。 许丽哥面色惨白,身子微微摇晃。 这些年,继母谭氏对自己虽然表面没有什么不好,却一直淡淡的带着隔膜,令自己十分不适。她在家中待的十分没趣味,便将这门秦家的婚事看做是亡母容氏对自己的祝福,心中十分看重。这些日子,在闺房中缝着嫁衣,心中无数次的憧憬,嫁入秦家之后的生活。没有想到,到了如今,竟听见了这么残酷的事情。 龙夫人瞧着许丽哥,心中歉疚起来,上前一步握着丽哥的手,叹道,“丽哥,你是个好孩子,可惜我秦家没福气!” “夫人不必说了,”许丽哥唇边惨笑,推开了龙夫人的手。 既然已经做出了放弃自己的决定,这个时候又对自己温情脉脉,有什么意义? 她伸手执于脑后,抽出簪在发髻上的一根黄玉簪,“夫人,这是你当日下定的定礼。如今小女原簪奉还。从今以后,丽哥和秦家桥归桥,路归路,两不相干。”摞完话,她便不愿再在这个地方逗留,转身分奔奔回自己的寝间,将房门猛的合上,扑在榻上失声痛哭。 这一时刻,她无比的思念起自己的亲娘容氏来,若非自己生母已经不在世上,那龙氏和谭氏如何敢这般欺负自己?许丽哥将自己的委屈全部都哭出来,哭的声嘶力竭。 待到过了很长时间,许丽哥终究安静下来,“大娘子,”杜鹃从外头进来,眼圈也是红红的,“主院那边那对母女如今正欢笑不已,她们怎么可以这么欺负人?” “不必再说了,”许丽哥擦去腮边眼泪,“这样的男人不嫁也罢!” 天光正是卯时,阳光十分明亮,从窗子里射进来,将一阁小室照的十分明亮。许丽哥在一片光明中傲然抬头,“我许丽哥就不信,这一辈子,我就没法子嫁个比秦须古更有用的男人! 第86章 十六:调弦始终曲 乐游原游春结束,阿顾坐车回到公主府,在府门前掀开帘子,见到等候在大门暮色中的公主,眼睛一亮,“阿娘。” 母女二人执手一道回了春苑,挨着亲热的坐在锦绣榻上,“阿娘,论理该是我回来到你那儿请安的,怎么你倒到门口去接我了?” 暮色里,阿顾的额头亮晶晶的,公主含笑,伸出袖子揩拭她额头的汗滴,慈爱笑道,“为娘担心你么。”又道,“天气虽然见热了,早晚的时候还是有些凉,多加件衣裳,免得受了风寒。” “嗯,”阿顾点头应了,乖巧的任丫头红玉为自己披了一件樱草黄衫子。 “留儿,今儿个在乐游原玩的怎么样?” “挺好了,”阿顾脸上扬起笑意,“姚家的阿萝的几个朋友都是好性子,我和她们挺交好的。先斗了草,后来又去镜子湖旁看了一场精彩的马球赛,”顿了片刻,犹豫道,“阿娘,我今儿……遇到了一个人,是齐王府的平乐郡主。” 公主本含笑的听着阿顾的话,听到平乐郡主,不由怔了怔,面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陷入复杂情绪。 阿顾挨着公主的衣襟,扬头问道,“阿娘,这位平乐郡主也是我的表姐么?为什么我在宫中的时候从来没有见过她?” 公主回过神来,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道,“这位郡主确实是你的亲表姐——她的阿爷齐王是先帝和我的兄弟,因着身子骨不好,这些年一直闭门在家中休养,少出现在人前,平乐的身子也随了他阿爷,也一直在家中调养!” 平乐郡主身子不好? 阿顾想着今日在乐游原上,姬景淳单弓射大雁,在马场上挥杆击球的英姿,不由的面色十分古怪。应该说姬景淳身手矫健过人吧?而有着这样矫健身手的平乐郡主,实在不像是身体虚弱的模样。 她不由觑了公主一眼,平乐郡主身后必有一些隐情,阿娘这样说,大约是不想让自己知道一些事情吧! 不过她并不是好奇心急切迫切的,平乐郡主既然出现在众人面前,她的事情自然会有旁人说起。她顿了片刻,低头一笑。 转眼间数日过去,长安城风和日丽,春日的阳光照在公主府中,玉溪蜿蜒流过,两岸的樱花缀在枝头云蒸霞蔚,樱花花色繁盛鲜美,却是一种只有很短的花期的花,此时已经过了开的最盛的时候,大片大片的樱花从枝头落下,坠入其下玉溪溪水中,将溪水上铺了一层蘼芜的绯色,浩浩荡荡的沿着溪渠朝瀛池流去。静谧繁美。 阿顾命人将书房中的画案和各色作画用具搬到玉溪边,对着这样繁盛蘼芜的景色,打算做一幅《流水落花图》。 自当日乐游原归来之后,那一场马球赛就如同一张色泽分明的画像在心中鲜活的盘桓。阿顾心中有一种渴念,想要画一幅《马球图》,将当日春日明媚、众人驰马击秋的英姿记绘在绢纸上。只是马球赛人数众多,彼此间追逐抢夺马球又是极具动感的动态,绘制难度很高,自己此时画力尚浅,想要在心中构图,一时之间却无从着手。这些日子,卫大家和凤仙源都说过了,绘画之中,山水、花鸟、人物三路,属人物图最难,如马球这种多人群像动态图,更是集难度之大成。自己刚刚随师父入门,若勉强动手去画,多半是画不好的话,倒不如先摞开手去,多画一画静态景物图,待到画技提高到一定程度,再来尝试这幅《马球图》。 面前的樱花逐水流静景,繁盛鲜美,让人心折。阿顾这些日子已经描摹了很多静物,白描手法练习了不少,今日想第一次尝试全景作画。尽心完成先前的《流水落花图》。 这幅《流水落花图》先前已经完成了一部分,玉溪两岸的樱花已经绘画大半,她绘着朱栏画凤桥,待到停下手来,见一栏长桥横跨蜿蜒流水之上,不由满意一笑。 “娘子,”小丫头钿儿此时过了朱栏画凤桥,屈膝朝阿顾行了个礼,禀报道,“有一位凤娘子,自称是你的师姐,在府门外求见。” 阿顾愕然,“凤师姐!” 自那日在丹青阁初遇之后,后来在学士府,阿顾又和凤仙源见过几次,彼此之间结下了极好的交情。自己也曾开口邀约凤仙源上家门访玩,凤仙源当时也笑着应了,只是没有想到她今日就直接上门了。 “还不快请我师姐进府。”她连忙吩咐道。 阿顾回屋子换了一件待客的春裳,鹅黄色恒春罗对襟小衫,着了一条间色碧笼长裙,深深浅浅的碧色相邻旋转,腰间系了一根墨绿色的腰带,清新窈窕。出了春苑,甫过了朱栏画凤桥,正逢着凤仙源被小丫头领进来,面上露出笑意,“凤师姐。” “阿顾妹妹。”凤仙源朝阿顾施了一礼,面上神情沉如水,勉强露出一丝笑意,“今日冒昧上门,实在是打扰了!”比阿顾大了数岁的凤仙源,此时已经有凤仙源头上梳着弯月髻,插着一根素面银篦,身上的松黄绫衫,六幅鹅黄高腰襦裙,映衬的她的胸已经发育的十分的好,披着草绿披帛,虽然是半旧家常衣裳,也衬的身姿袅袅娜娜,清美逼人。 “凤师姐,你太客气了,”阿顾扑哧一声笑道,“论起来你是贵客,你什么时候来,我都欢喜着的。” 凤仙源也知道,在上流社会里,登门造访是需要先投帖子的。只是自己一是家境贫寒,交际往来人家并不用这一套,若强要效仿也不过是东施效颦,二来此次拜访本也是临时起意,借着她和阿顾从前约定过的话语便上了门,此时见阿顾面上神色自然,不像是因为自己突然到访而不喜的样子,不由在心中松了一口气,笑着问道,“公主可在府上?我是晚辈,既然来访阿顾你,自当先拜见府中的长辈。” “在的。”阿顾点头道。 她转头吩咐跟在身边伺候的小丫头照儿,“你去端静居禀一声阿娘,说凤师姐过来造访,我一会儿便领着师姐过去拜见。” 照儿屈膝应了一声“是”,转身朝着正院去了。 丹阳公主听说阿顾的好友来访,微微吃惊,她心中将女儿阿顾看的极重,对于阿顾的朋友自然便爱屋及乌看重,虽然凤仙源不过是个小小民女,但既然是阿顾的朋友,她便很是给面子,特意坐在端静居的次间中,等候凤仙源拜见。 阿顾从打起帘子的门中进来,盈盈笑道,“阿娘。” 凤仙源随着阿顾进来,只见端静居中摆设端华,却不见琳琅满目咄咄逼人的华丽,一切陈设都有一种静默的美丽。上首罗汉床座上,一个贵妇人端坐在其中,一身棕红色大袖衫,梳着端丽的高髻,虽然面容并不十分出色,却有着十分温煦的气质,知道这一位便是丹阳公主了,端端正正的朝公主道了一个万福,恭谨道,“民女凤仙源,见过大长公主,公主万福。” 公主眸子含笑,道,“起来吧!”打量着凤仙源,“这位就是我家留儿的师姐了? 凤仙源微笑着道,“民女不过忝着早在卫大家门下学了几年画,当不得顾娘子一声师姐,不过和顾娘子也算有些交情,从前和顾娘子有过彼此拜访的约定,因此今日这才上门践约。” 公主问道,“你父亲是?” 凤仙源垂头默然片刻,方低低道,“家父故秘书省校书郎凤举,已经去世多年了。” 公主微微愕然,道,“我竟不知。”带着微微歉意。 “没关系,”凤仙源抬起头来,面上的笑容十分疏落洒脱, “我虽然已经没有了父母,但只要想着阿爷阿娘在世的时候对我的疼爱,心里便十分欢喜,也不觉的难过。” 捻着洗的发白的衣带,“我如今随着叔叔婶婶居住,叔叔婶婶待我亦是极好!” 公主目光在她执在手中的衣带上凝了凝,顿了片刻,转身吩咐“伽兰。” 伽兰会意,上前一步,将一个蹙金荷包递给凤仙源,笑着道,“初次见面,这是公主给凤娘子您的见面礼。” 那蹙金荷包乃是上好的湖罗所制,上面用蹙金的金线绣制花纹,金光灿灿,十分华丽。凤仙源接了,掖到袖子里,也不看究竟,朝着公主再拜道,“多谢公主。” “阿娘,”阿顾扬声道,“我带着凤师姐到春苑里坐坐去。” “好,”公主点了点头,吩咐道,“我这儿没你们年轻女孩儿喜欢的,留儿,你领着阿凤去吧,让姑姑丫头们好生招待,莫要怠慢了娇客。” 阿顾笑道,“女儿告退。” 出了端静居,凤仙源的拘谨便放开了不少,从端静居正院进了园子,望着园子中的灿烂春色,不由赞道,“阿顾,你府上的园子可真美,处处可堪入画。” “嗯,我也这么觉得。”阿顾吟吟点头,“其实我小姨的惜园比这园子大上很多,园子里的奇花异草,亭台楼阁也胜过我家。可我还是更喜欢自己家的园子,总觉得小巧玲珑,可有人情味道,精致可爱。我今日画了一副《流水落花图》,师姐不妨帮我看看。” “所谓绘画,三分看的是基础功夫,倒有七分看的是灵性天赋。”凤仙源看了阿顾的《流水落花图》,不由赞道,“阿顾果然在绘画上极有灵性,这幅《流水落花图》是构图天然,已经极具美感,只是终究练手少了,基本功还有所欠缺。但已经有了意境,堪为一副佳作。” 阿顾面上欣喜道,“真的,师姐不是胡乱夸我吧?” 凤仙源看着面前带着一丝天真的女孩,不由失笑,“这是你的第一幅全景构图画,能画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论起来,我当年初始学画,最开始的画的图还没有这个强你。我说话从来一是一,二是二,从不乱夸人。”顿了顿,“阿顾可曾考虑过起一个名号?” “名号?”阿顾疑惑道。 “嗯,”凤仙源道,“就比如师傅的名号是清微散人,你可以取一个,然后刻成章,以后盖在自己的画作上。既是画师身份的象征,也算的上是一点雅趣。我前些年闲来无事,为自己取了一个号,唤作陌安居士。” 天恩 第71节 阿顾闻言,对这个倒是很有兴趣,垂头想了想,忽的想起当日在东都十公主的临波阁看见那本皇帝赐书上头的木石居士。不由微微一笑,沉吟道,笑着道,“这取号可是大事,我可要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凤仙源笑着道,“这事儿又不急,你大可从现在慢慢想。”她复又展开那一副《落花流水图》观看,竟自觉得心有戚戚焉,笑道,“我瞧着阿顾这幅图倒有些感触,可介意让我题词?” 阿顾抬头看了她一眼,笑道,“固所愿也!” 贞莲捧上了笔墨,在一旁伺候着,凤仙源取了一支紫霜毫笔,在研发出的歙砚中蘸了浓浓的墨,在画的右上角用极漂亮的行草题道:“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字迹灵动飘逸,如笔走灵蛇。放下笔又道,“阿顾在绘画上极有天赋,不若多练练花草小样。我心中倒有个念头,日后和你说。” 阿顾奇道,“师姐有什么打算?” 凤仙源抿嘴笑道,“如今还没有准备妥当,便不多说了!” 阿顾和凤仙源极为投趣,互相说话,交流画技,很快的,天色就慢慢暗下来了。公主身边的大丫头圆秀到春苑,传话道,“公主说了,天色见晚,公主命人备了一份礼单,凤娘子回去的时候,由婢子送着回去。这时候公主已经在佛堂念诵佛经,凤娘子就不必过去她的院子里辞了!” “哎呀,”阿顾看了看天色,“这都这么晚了!” 凤仙源听了圆秀的话语,白皙的面容静默了一瞬,泛起一阵红晕,深深拜道,“公主恩德,阿凤铭记于心。” 阿顾起身道,“我送凤师姐出去。” “可不敢,”凤仙源朝着阿顾笑道,“我自己走就成了,若是劳你相送,我下次就不敢再登门了!” 阿顾坐在春苑门前,瞧着凤仙源的背影过了朱栏画凤桥,渐渐的远了! 凤仙源的家,坐落在长安坊中。这座坊里并不是长安权贵居住聚集的地方,住的更多是小官吏和平民之间。凤仙源立在一座坊屋面前,看着紧紧关闭的门扉,狭长的美目之中闪过一丝憎恶之色。 这个屋子是她的父亲凤举用继续在长安购买的屋子,曾经,他们一家三口,在这座屋子里留下许多美好幸福的回忆,然而此时,屋子里住着的却是旁人,已然不是她的家。 “砰”,“砰”,“砰”,她上前叩响门扉。 过了许久,门扇才在里头打开,一个尖刻的女声高扬道,“凤仙源,你还知道回来啊?”一位十三四岁的少女拉开门扇,正是凤仙源的堂妹凤仙桃,她着一件湖罗缃色衫子,碧色六幅裙,身姿高挑,发鬓上插着一根鎏金榴花簪,虽然远远不及权贵人家的贵女,但比诸凤仙源洗的发白的衣着,却是华丽的多。望着凤仙源的目光高傲任性,然而转瞬间落在凤仙源身后的圆秀身上,怔了一怔,琢磨不透圆秀的身份,收敛了一些傲气,和声问道,“不知这位姐姐是……?” 圆秀微微一笑,上前一步,矜持有礼道,“奴婢圆秀,奉丹阳大长公主之命,前来送凤小娘子归家,顺便送给凤仙源小娘子一份礼。” 凤仙桃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不由愕然不知所措。凤仙源虽然父母双亡,阿爷凤举在世的时候也到底是官宦之身。凤家二房却是彻头彻底的平民,凤二郎凤桦在大兄夫妇去世之后,接手了大兄的家业,代为抚养侄女凤仙源。凤仙桃是他们的幼女,虽自幼受尽宠爱长大,不过是市井之女,何曾听过公主的名号,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办,握住门把回头大声喊道,“阿娘,阿娘,你快过来啊!” 凤家灯火通明,今日的哺食刚刚结束,凤桦和凤仙居进了屋休息,凤婶子将堂间的餐盘一一收拾入灶下清洗,听闻凤仙桃的叫唤声,不由心中升起一团火,猛的将手中的盘子摞下,“叫什么魂呢!不就是去开个门么?难道还能开出朵花来?”一路往外走,一路退下身上围裙,扬声叫喊道,“今儿私塾先生又将仙居送回来了,家中堂弟都快念不起书了,有人还要学那不中用的劳什子画。画画又不中用不能吃穿,也不知道究竟要学那个做什么?”出了大门,见了圆秀和她身后拖着的礼物,不由气势被压了下来。 “哟,”凤婶子面上挤出勉强的笑意,“不知道这位小娘子来我们家做什么?” 圆秀低头一笑,虽然是公主府的婢女,但衣裳华丽,气质矜持,看起来像是大家贵女一般,垂了垂目,笑着道,“凤娘子今日到公主府造访,公主命奴婢奉上一份礼单:笔墨纸砚文房四宝一套、白玉珠簪一支、黄金镯子一对、各色恒州春罗共二十匹……” 她念完,抬头便看见凤婶子目光中的贪婪之色,闪过一丝不屑,将礼单交付给凤仙源,“凤娘子,还请你接好了。” 凤仙源上前一步,接过礼单,朝着圆秀略福了福身,“多谢圆秀姐姐。” “不客气,”圆秀笑着道,“你是小娘子的师姐,便也算的上是奴婢的主子。奴婢多伺候着些,也是应当的。” 凤仙源目送圆秀的马车背影离开长安坊,方回过头来。 凤婶子早已经将之前的横刻丢开,面上笑的如同一团花似的,对着凤仙源道,“阿元啊,这位小娘子的礼单送的可真是丰盛,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呐?” 凤仙源低声一笑,“圆秀姐姐是丹阳大长公主府的婢女。” 她说完,转身进了屋门,屋子里,二叔凤桦和堂弟凤仙居听着门外动静,也出来看热闹。凤仙源瞧着堂屋中已经撤干净的餐盘片刻,方抬头道,“我和公主府的顾娘子同在卫大家门下习画,今日往公主府拜访,公主命人送我回来。” 她目光在凤婶子身上停住,似笑非笑,“堂弟顽劣不学,私塾先生不肯收,这才频繁要换学。我虽然这些年一直跟着师傅习画,但师傅爱惜我,一直是圈免了我的束脩的。连各色习画用具都补贴了我,我实在不知道我究竟给家里加了什么负担,竟令婶子将堂弟念不起书的事情怪在我头上?” 凤婶子呵呵笑着,搓手道,“瞧阿元你说的。”这些年来,凤仙源虽然有个学士府夫人的师傅,但学士乃清贵之职,管不到他们平民百姓头上,何学士和卫大家都是清高自许之人,做不来以势压人的事情,卫大家也曾上门为凤仙源做主过,却被她以市井泼辣之风给骂了回去。遭惹不来这等市井泼妇,只得作罢。 这些年来,他们一家吃香的喝辣的,慢待大房留下的孤女凤仙源,已经成了习惯。如今,凤仙源竟不知不觉和公主府攀上了关系。 这小妮子怎么可以有这么好的运道?先是和学士夫人结为师徒,如今竟攀上了公主。 公主可不同于学士夫人这等可有可无的清贵人物,乃是皇帝的女儿,天上神仙一样的人物。只要公主愿意,吩咐下来,京兆尹就会将自己一家人抓起来。她可不敢如同对待学士夫人一样的对待公主。 “婶子今儿喝了几盏马尿,说错话了,”她朝着凤仙源赔罪道,“你就看在婶子好歹把你从小拉扯到大的份上,大人有大量,不要跟婶子计较这一回。” 顿了顿,又道,“阿元啊,公主送来的礼单太过贵重,你小孩子家家收着不好,不如交给婶子代管如何?” 凤仙源垂眸,清冷一笑,自从父亲去世之后,大房产业便尽数落在了自己叔婶手中。自己当时年纪还太小,护不住自家产业,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属于自己的家被这一对自己叫做叔叔、婶婶的男女一点一点的蚕食。这些年,自己明明是大房亲女,住在父亲买下的屋子里,却过的像寄人篱下似的生活。堂弟凤仙居和堂妹凤仙桃享受尽了叔婶的宠爱,任性、刁蛮,因着父母的教导,对自己这个嫡亲堂姐也不甚尊敬,她在这个“家中”待的几近窒息,所以宁愿往师傅的学士府跑,享受学士府的清净生活,也不愿意回家。如今,就连公主派人送给自己的礼物,他们竟然也想要谋夺,真是……嘴脸丑恶,不知所谓! 她冷笑道,“婶子,阿元年纪已经不小了。这些礼物都是公主指名道姓送给我的,若是下一次我再拜见公主,公主见我没有用她送的东西,问起礼物下落,我该怎么回答呢?”话音落定,瞧了瞧凤婶子讪讪的神情,又道,“我也不是不念叔婶抚养恩情的人,婶子日日掌家辛劳,阿桃正是年轻年岁,那二十匹恒州春罗,我分两匹素青、藏蓝的给婶子,分两匹桃红、翠绿的给阿桃,也算是尽了尽我这些年的心了!”说完,施施然转身,返回自己在家中转角处一座清冷耳房的卧室,关上房门,也关上一家的纷扰不堪。 凤家人摄于她的锋芒,一时竟不敢阻拦。待到凤仙源消失在门厅处。凤仙居方跳了起来,“阿娘,你怎么让她走了?她今儿的活还没干完呢。” “就是!”凤仙桃也点头道,“我瞧着刚刚那支白玉珠簪十分漂亮,我想要戴在头上,到时候,满街的人一定说漂亮。”顿了顿,又讨好凤婶子道,“阿娘,她那还有一对黄金镯子,也十分好看。若是戴在阿娘手上,一定富贵的很。” 凤婶子听着女儿的话,十分妥帖,将凤仙桃拥在怀里,“还是仙桃贴心。你就放心吧,阿娘一定替你把那支白玉簪弄到手。” 凤桦咳了一声,装模作样。作为一家之主,他瞧着那礼单中的文房四宝,也十分心动,公主送出的礼物定然珍贵,自己若是能拿着这套东西,说不定能够谋到一个吏员身份。只是摄于公主身份,心中有些顾忌,开口道,“这可是公主送的东西,咱们直接要来,不好吧?” 凤婶子瞪了丈夫一眼,“你若是胆子这么小,咱们要不要把这些年拿到手上的大房产业全部还给那丫头,带着一双儿女睡大街去。” 想到放弃如今美满安逸的生活,凤桦顿时不说话了。凤婶子微微一笑,“公主虽然不是个可以糊弄的人物,但也不过是看在女儿的份上对那妮子稍假辞色罢了,难道还真能给那妮子做主不成。这些日子,我糊弄她一阵子,待到她将这些首饰用具都戴在外头用过了,方使手段夺过来,定要叫她有苦说不出,只能乖乖认了!” 送走了凤仙源,公主令阿顾过来在端静居陪着自己。过得一阵子,圆秀从外头回来,向公主复命。 公主问道,“你往凤娘子家去,可看到什么了?” 圆秀笑道,“凤家位于长安坊,屋子十分小,家里不过五六口人,凤娘子父母双亡,如今由叔婶代为抚养。凤娘子的堂妹待娘子不是十分尊敬,她的婶子为人也十分尖刻,听得凤娘子回来,便在堂上指桑骂槐,说是家中堂弟都快上不起学了,凤娘子还在学什么劳什子作画。后来见了婢子送凤娘子回去,方换了副脸色,待到婢子呈上礼单,已经是满面堆笑了。” 阿顾第一次听见凤仙源家中情况,不由怔住。 公主转头看了她一眼,轻声问道,“留儿,你可听出了什么?” 阿顾想了想道,“前些日子在师傅处,阿凤师姐说她因为家中细务,不能多放心思在习画上,如今听了圆秀姐姐的话,想来阿凤在叔婶家中过的十分不好。” “这便是了。”公主点了点头,又问道,“你便只听出来了这些,没有其他么?” 阿顾在心中叹了口气,“阿娘,你的意思我知道。凤师姐今日前来公主府拜访,除了和我一叙情意外,未尝没有因着在家中难过,想要一借公主府权势震一震叔婶,让自己日子过的松泛些的念头。她日子过的可怜,相交动机虽然不算纯净,但我看的出来,她对于画艺是真心的,对我切磋教导画技也算诚恳。她今次上门,虽然没有直言相求,但是也不算虚言伪饰,后来圆秀姐姐上门,她将家中场景敞给圆秀姐姐看,也就是让我们知道她家中情况了,倒也不算是隐瞒利用。论起来,这件事情于我又没有损失,我只需要推一把,就能够让她日子过的好,我又何尝不成全她?” 公主喟道,“你能这样想,我也放心了!” 她目光晶莹,“留儿,我希望你是个好孩子,能够乐于帮助别人,少计较些得失。但我也希望你能够聪慧明辨是非。作为一个母亲,我盼着你能够明白事情始末之后帮助别人,而不是被人隐瞒利用了去,你能够看的通透,我很满意。你这位凤师姐,毕竟还是个孩子,父母双亡之后,只怕寄人篱下过的十分清苦,这念头不算坏事,我便索性帮她一把,赠她礼单,并让圆秀亲自把她送上门去,把这件事情给做到位了。若是她能够体会到我的好意感恩,待你多一些真心,便也算是我没有白帮她一把了。” 阿顾闻言十分感动,投到笑道,“知道了,阿娘,你是我最好的阿娘!” 回到春苑,阿顾取了《落花流水图》出来,仔细观看之后,用狼毫细笔描摹轮廓,想起了凤仙源的家事,不由心思微微怔忡,飘到了千万里外。 第87章 十六:调弦始终曲(之姐妹) 四月十三,长安中飘浮着清淡的栀子花香,徐珍命家人送来一张帖子,说是三天后在自家府上举行一场小会,邀请阿顾参加。“我家二娘子说当日必当扫榻相待,”前来送帖子的丫鬟温柔清秀,伶牙俐齿,道,“还请顾娘子定要登门。” 阿顾露出一抹笑意,徐珍是高密大长公主姬拾春之女,论起来和阿顾是嫡亲表姐妹。阿顾在宗亲宴上见过她,上次在惜园春宴上对阿顾颇为照顾,虽然因着年岁差距谈不太到一起去,但阿顾对这位温柔娴淑的表姐也很是有好感。闻言笑着道,“等到那一日,我一定会去的。” “阿娘,”阿顾持着帖子去找公主,“你给我讲讲高密皇姨吧!” 公主听闻阿顾的问话,怔了片刻,方笑着道,“好啊!高密皇姐在姐妹中行五,出降的是安陆郡公徐介,你的这位姨娘性情很好,夫妻恩爱,孝顺公婆,育有一双子女,便是如今的安陆郡公世子徐延华和你徐珍姐姐,人人交口称赞,你过些日子见了她,会喜欢她的。” “听着和徐珍表姐有些像呢!”阿顾想了想,笑着道。 公主嗔了阿顾一眼,伸手刮了刮阿顾的鼻子,“鬼灵精!” 到了十六日正日子,阿顾便乘车到了归善坊,在高密公主府二门前下了车,徐珍迎出来,笑盈盈道,“今儿一早喜鹊在枝头叫,我便猜着妹妹要过来了,果然便见着妹妹。” 阿顾回头瞧了一旁二门旁的杨树枝头,笑着道,“哎呀,那些个喜鹊分明是瞧着徐姐姐的美貌惊呆了,姐姐怎么怪到我头上了?” 徐珍被逗的扑哧一笑,伸手扯了扯阿顾的脸颊,道,“好你个鬼丫头,竟敢说到我头上来。”牵着阿顾的手道,“跟我进去吧。” 仁宗皇帝共有十三女,如今在世的还剩四位公主,其中,第三女永泰、第六女丹阳、第十三女玉真皆是嫡出,永泰大长公主姬秾辉乃是仁宗元后肃明杜皇后所出,丹阳、玉真二位公主则为继后冯氏所出,唯有高密公主乃是庶出。论起来,高密公主和永泰公主的生母还是族姐妹,高密公主的生母便是杜皇后族妹,滕小杜氏,当年宫廷之变,还是安王妃的杜王妃和小杜氏一道入宫,为应天女帝所杀,尸骨至今寻不到埋藏之地。 生母为亲大母所害,有着这样的伤心往事,高密公主却没有愤世嫉俗的性子,当年仁宗皇帝赐婚,三位嫡出公主下降的都是国公府子弟,唯有为高密公主择的驸马徐介只有区区郡公爵位。高密公主出降之时,品级、排场远远不及三位嫡出姐妹,被压的黯淡无光。然而,二十年时光过去后,三位嫡出姐妹的婚姻皆不顺畅,各有各的不幸,唯有高密公主姬拾春与安陆郡公夫妻相得,公主孝顺公婆,公婆也对公主这个媳妇喜爱犹如亲生女儿,又育有一子一女,可谓是生活美满。 高密大长公主的公主府坐落在归善坊,和郡公府相邻。这位公主圣宠不如姐妹,因此当年所受的公主府远不及玉真公主惜园阔丽繁华,也不如丹阳公主的府邸精致华美。小小的公主府共有五进,一旁有一个不大的园子。徐珍今日设的春宴便设在公主府园子中。 因阿顾是今日第一次拜访高密公主府,徐珍便先将阿顾引入主院。时高密公主的婆母——安陆郡公太夫人黄氏也在,坐在上座上与高密公主闲话家常。阿顾上前给两位长辈请安,“五姨母万福。黄老夫人万福。” “好孩子,”高密公主一身棕黄色大袖衫,发髻上插着金碧辉煌的六首凤钗,笑着道,这位公主年纪比丹阳公主大一些,但是神情柔和,面色瞧着颇为年轻,身心舒发着一种祥和气息,这样的气息只有生活十分幸福的人才会有的,便是丹阳和玉真这样的嫡出公主,也是比不过的。执着阿顾的手,怜惜道,“你从前也是受了苦,好在如今终于是苦尽甘来了,日后多出来走动走动,鲜活心境,也让你阿娘心中欢喜。” 阿顾抿嘴笑道,“多谢姨母。我阿娘在家中也是很想念姨母了,说是什么时候得了空,姐妹几人聚一聚。” 高密公主听着这话,面上便露出柔和的笑意,一双眸子也亮晶晶的欢喜,“如此很好,说起来我们姐妹也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这话我可记到心里了,到时候下帖子,她一定更要来啊!” 黄老夫人满头白发,精神矍铄,是一个苍老和气的老妇人,笑着望着阿顾问道,“顾娘子,你阿娘可好?” 阿顾有礼道,“阿娘身子很好,临行前特意吩咐我给老夫人问安!” 又寒暄了片刻,黄老夫人方笑着道,“这儿不是你们年轻女孩儿爱的地方,去吧,今天宴会上玩的开心些儿。”又转头吩咐孙女徐珍,“阿珍,照顾好你阿顾妹妹。” 徐珍笑吟吟道上前一步,福身道,“大母,你就放心吧。我也心爱着顾家表妹呢,定会仔细看顾着些! 阿顾谢过了黄老夫人,又朝高密公主和黄太夫人行了一礼,笑着道,“老夫人,五皇姨,阿顾告退!” 黄老夫人坐在正堂上,看着阿顾远去的背影,叹道,“是个好孩子,可惜……”叹了一声,没有说全的话语中蕴含了各种意味。 高密公主面上亦闪过一丝感慨之意,笑喟道,“我那六妹妹性子软弱了一些,不过是个好的,又有太皇太后和圣人扶持,只要她能够想通,不会有人能欺负到她头上;论起来,阿顾前半生虽有些苦,想来劫难已过,后幅便绵延。” 黄老夫人叹道,“但盼着如此吧!”顿了片刻,瞧着高密公主道,“咱们家不求升官发财,只求家宅平安,人丁兴旺。这些年,公主你做我们徐家的媳妇,贤淑能干,将郡公照顾的妥妥帖帖的,又教养出延华和珍儿这么一对出色的子女,我是很喜欢的。只是,委屈你了。” 高密公主二十年经营,能得婆母今日这个评价,一时间也感概万千,顿了片刻,方起身道,“阿家,这些年,公婆和郡公都待我极好。媳妇不觉得委屈。”顿了顿,转过身来,“我倒觉得,什么身份尊贵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还是家宅和睦,所谓‘家和万事兴’,家宅和睦了才能万事兴盛!” 徐珍引着阿顾从正院中出来,一路沿着檐廊往前行走,“阿顾这些日子可好?” “好着呢,”阿顾道,“前些日子我和姚娘子一道去乐游原游春,可惜徐姐姐没有去。那一天很是热闹呢!” “那一日的马球赛我也听说了,”徐珍笑着道,“听说很是精彩呢!” 说话间已经到了藏水轩。 藏水轩位于府中园子西南角,轩后垂着一道瀑帘,坐于轩中可听水声清冽,观赏园中风景秀丽,今日徐珍招待春宴女客的地方便设在此。她领着阿顾进了轩,不少贵女已经到了轩中,一身白衣似雪的吕萦徽坐在轩东的高座,一旁稀稀落落的待着一些权贵家的小娘子,瞅见了徐珍,笑着道,“好你个徐大娘子,好好的招待春宴,结果自己人不见了,倒叫我们在这儿等着。” 徐珍笑盈盈道,“冤枉啊,我去接我顾家表妹了,再说了,我不是让我家六妹妹在这儿招待了么!” 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立出来,容颜明丽,姿态可爱,抿嘴笑着道,“阿姐,这儿的贵客这么多,妹妹一个人可担不住呢。还好阿姐回来了,不然我可要出糗了。”这位少女乃是徐珍堂妹,安陆郡公徐介同母胞弟徐二郎徐休的庶女徐瑾,徐休多年来宠爱其生母宋姨娘,对于这个女儿也是宠爱到了骨子里。安陆郡公兄弟情深,爱屋及乌,对于胞弟的幼女徐瑾也有着几分宽容疼爱,徐瑾仗着郡公和阿爷徐休疼爱,在郡公府十分高调,有时候甚至想与徐珍别风头。 她瞧着阿顾,上前一步握着阿顾的手,笑着道,“这位就是顾娘子了么?初次见,果然是个小美人儿。我是阿姐的堂妹,单名一个瑾字,在姐妹中行六,顾三妹妹唤一声六姐姐就可以了。” 阿顾对于徐瑾的自来熟十分不适,不着痕迹的避过,唤道,“徐六姐姐。” 轩中众女看着阿顾,都赞道,“早就听闻顾家小娘子大名,今日一见,端的是人才出色。” 阿顾抿唇笑道,“各位姐姐客气了。” 徐珍笑着道,“好了,好了,我这个表妹性子腼腆,你们欺负她,我可是不依的!” 太常卿聂政之女聂蓉蓉笑道,“只许你疼她?我也疼着呢!” 藏水轩中熙熙攘攘,公主府的奴婢穿梭在其中,在各处角落摆着各色糕点,见着女客面前的茶盏空了,也即刻补起来。一众少女随意而坐,坐卧生春。自来权贵人家的贵女春宴,虽然主人家发的帖子是一样的,但上门之后,自按着平日里的交际很快便自然而然分成几个圈子。出身高贵的嫡女自动聚成一圈,坐在藏水轩东侧,临着高远赏园景景观的地方;那些个门第较低的,姨娘所出庶女等又集成另一圈,退到轩西。徐珍是高密公主嫡女,身份高贵,自然在东轩负责招待身份贵重的女客,徐瑾则退到另一侧西轩招待庶女;一群人隔着藏水轩后的一道瀑泉,分成两部分,看似彼此之间并无痕迹。实则——泾渭分明! “……听闻顾小娘子师承梅妃,可是真的?”藏水轩中,聂蓉蓉睁着一双明媚的眼睛,好奇问道。 顾令月道,“我确实是受过梅太妃教导,读书、画画都是由太妃启蒙的。” 天恩 第72节 “那可真好,梅妃是有名的才女,可惜当年引退上阳宫,这些年我们都没有见过她的风采。阿顾妹妹,不知梅妃的才艺如何?” 顾令月想了想,道,“太妃所擅驳杂,样样都极为精通,她写的一首极好的簪花小楷,画画也极好,因着孝期的缘故,琴音我没有听过……”话音尚未落下,从西轩里斜刺冲出一个绛衫少女,直愣愣的朝着顾令月而来,目光奇异欣喜,望着顾令月口中悲慨道,“好妹妹,阿姐这些年可想死你了!” 顾令月猝不及防,一时间被这少女逼到了面前,一时间不知所措。一旁,聂蓉蓉正在与顾令月说话,被绛衫少女打断,顿时十分不悦,冷笑着质问道,“哎,你是谁呀?这么莫名其妙的冲出来,是不是脑子有病呀?” 这少女大约十一二岁年纪,身上着一件退红色衫子。闻言不理会聂蓉蓉,只是急急望着顾令月,“妹妹,我和你从小失散,这些年,我十分思念妹妹,可惜妹妹流落在外,不知所踪。天可怜见,如今妹妹终于找回来了,论起来,我们姐妹之间的确曾经有过一些不愉快,可是那些事情都已经过去很久了,无论如何,我们都是一家人!”说完,一双美丽的眸子凝着顾令月,饱含泪珠,问道,“对么,妹妹? 阿顾的面色静静如僵。抬起头来,瞧着面前的少女。 面前的少女不过容色秣艳,小小年纪身姿便生的颇为丰腴,正是大周时下最流行的美人,一身退红色鹅溪绢衫子,头上梳着灵蛇髻,高腰绛裙系在胸乳之上,一根鹅黄色的带子细细系着,在胸前打了一个百蝶结。端的是风流袅娜。想来,便是自己的异母庶出姐姐——顾嘉辰了! 顾氏姐妹在东轩一角对峙的时候,轩中旁人早已经觑见了,都是隐约听闻过一些韩国公府旧闻的,知道国公府庶长女顾嘉辰和公主嫡女顾令月之间有一些晦涩往事,此时都默默不出声,围观着这对异母姐妹。 顾令月打量着顾嘉辰的时候,顾嘉辰同样打量着面前的顾令月,亦是暗暗心惊。 她听说顾令月是自小在江南湖州长大的,早些时候私下揣想,也不过是觉得顾令月是个乡下土妮子,虽然身份高贵,但谈吐举止等是再比不上自己的。这时候第一次正面得见,没想到,顾令月虽然身姿纤瘦,不合时下主流审美,但荔目杏腮,纤腰束素,竟是无论谁也否认不了,是个美人儿。目光在顾令月身上转了片刻,落在她垂坐软弱的的双腿上,微微暗了暗——幸得这丫头是个不能走路的,不然,岂不是竟生生要把自己给比下去? 她上前,打算牵起顾令啊月的手,柔声道,“三妹妹,听闻你回来,姐姐便想的要死,姐姐日夜盼着见妹妹面,好跟妹妹陪个罪。可惜这些日子,虽然听说妹妹在外游玩赴宴,却总是不得机会相见,今儿好容易见了,我可真是高兴。妹妹,咱们都将那些过去往事忘记吧,论起来,我们到底是一家姐妹,打断骨头连着筋。” 阿顾淡淡一笑,伸手拂落顾嘉辰的手,问道,“你是哪个?”抬起头望着顾嘉辰,声音冷淡。 顾嘉辰不意如此,惊疑不定道,“妹妹,我是你阿姐呀!”她面上神情失措,小心翼翼道,“妹妹不喜欢我么?” “也是,”她自失一笑,仿佛十分失落的样子,“你心里定是恨死我了。你定是也和你阿娘一样觉得,当年是我把你弄丢的。可真的不是这样的。我当年也只有三岁啊!” 顾嘉辰在众人面前作戏,做足了一个思念关心妹妹的善良少女形象,倒愈发衬的自己冷清可恶起来。阿顾冷眼旁观,心思清明,可是,她要唱这出大戏,自己为什么要配合?她想要命自己牵起嘴角,做出一个和善的模样,笑容可掬的说话,却发现自己根本就做不到。“我阿娘可从没有跟我说过我有个阿姐,这位小娘子,你这么突兀撞上来乱认姐妹,究竟有何用意?” 顾嘉辰顿时一噎,她精心设计了这次姐妹初遇,预想过顾令月会生气,会恼火,也相应的准备了各种应对方案。却完全没有想到,顾令月竟是一口否认了自己的身份。一时之间竟不知道怎么将这场戏唱下去,顾令月已经是不等顾嘉辰反应,转头扬声道,“徐姐姐,我今日上门,是到你家来做客的,难道这就是你家的待客之道么?” 徐珍立在一旁,尴尬至极。作为春宴的主人,有责任让春宴平顺的进行,避免各种出现尴尬情况的可能。今日是自己邀约顾令月赴宴,席上竟然出了这样的纰漏,实在是丢了高密公主府的脸,不免深恨冲出来主动找事的顾嘉辰,忙上前揽着阿顾的手劝道,“阿顾,想来是顾大娘子今日莽撞了,你别放在心上!” 她将堂妹徐瑾扯道一边,凝声质问道,“六妹妹,那顾大娘子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徐瑾面上出现惊惶神色,“阿姐,你是知道的,前些日子你说办春宴,答应了让我请几个好友过来。嘉辰是我的好友。我自然就发了一张帖子给她。” 徐珍恼怒不已。“你是傻的么?我六姨丹阳公主和韩国公夫妻关系尴尬,长安城人人皆知。我要邀请阿顾,你是知道的。既然如此,你便根本不该邀那顾嘉辰来。如今造成了这般尴尬局面,咱们作为主家也是丢脸。” 徐瑾垂头目中闪过一丝嫉恨神色,扬着头柔声道,“堂姐,我知错了。可是如今已经已经这样了,咱们可该怎么办呢?” 徐珍跺了跺脚,事已至此,她也没有办法,只得道,“既然那顾大娘子是你邀来的,你便好好守住了她,别让她过来出现在阿顾面前,扰了阿顾的心情。” 徐瑾低头,低声应了“是”。 阿顾坐在轩中,看着顾嘉辰远远消失的背影。 顾家是自己的源出地,也终究是自己必须去面对的事情,这些事情在她心中早有预期。可是,她的眸光一暗,但事情必须掌握在自己手中,由自己控制主动权,决定心意和节奏。而不是如今日这样,由顾嘉辰闯到面前,逼的自己陷入被动,手忙脚乱,不得不应对。很容易就失去优势。 今日初见顾嘉辰,旁的不说,自己这位庶长姐倒也算的上是心机深重!想来,顾家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复杂。 “对不住,阿顾妹妹,”徐珍匆匆回转,朝着顾令月歉意道,“我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情。” 阿顾回过神来,瞧着徐珍一笑,“没关系。徐姐姐!” 徐珍松了一口气,笑着道,“今儿春色宜人,我姑姑给了我一道花茶方子,这些日子,我按着调制,倒觉得味道不错,你可要尝一尝瞧瞧?” 既然已经这样,又何必让外人瞧了热闹? 阿顾抿唇微笑,笑着接过青瓷莲花盏,见都是暖性食物,可见得徐珍为了招待自己,还是下了功夫的,啜饮了一口,赞道,“滋味果然不错。” 徐珍松了口气。 藏水轩中言笑晏晏,很快的,刚刚那段小插曲就掩盖过去,如同滴落在池水中的一粒小水滴,转瞬见就不见踪迹。 阿顾坐在轩侧,瞧着从岩凹中落下来的瀑泉。一个青襦裙双丫的小丫头捧着餐盘从轩中穿过,给众人添茶水饮子,经过顾令月身边的时候,不知怎么的身子一歪,盘上的茶羹倾泻,溅起一团茶水,落在了阿顾身上。 小丫头“砰”的一声跪在地上,面色吓的惨白,不住磕头道,“小娘子饶命,奴婢不是有意的,娘子饶过奴婢一次吧!” 徐珍只觉脸上发烧。公主府治家严整,奴婢们深受训练,很少出现这种情况,今日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出错,皱着眉头训道,“还在这儿丢脸么?自己下去,找杨姑姑领罚。” 阿顾低下头,瞧着自己的裙摆。自己今天早晨刚刚换上的鹅黄隐花纱裙上沾惹了一块褐色污渍,虽然只有指甲盖大小,却颇为显眼。 徐珍歉然道,“阿顾,今日实在是对不住……” 顾令月压下了心火,记着之前徐珍在惜园春宴的情意,不愿意发作出来,笑着道,“小丫头偶尔错漏,也是有的。徐姐姐不必记在心上。” 徐珍深深的看了顾令月一眼,“多谢阿顾。”又道,“你的裙子污了,我让人带你寻个地方换衣裳吧!”转身正要吩咐贴身丫头绿衣带着顾令月过去,一旁徐瑾笑容灿烂,走上来,柔声道,“阿姐,刚刚我冒犯了顾娘子,不若我带着顾三娘子到林芳阁去换衣裳吧!也算是对顾娘子赔罪了!” 徐珍微微沉吟,林芳阁位于园子深处,环境清幽,徐瑾提议带阿顾去那儿换衣裳倒也适合。自己虽然看重阿顾,但藏水轩上其他女客也要自己招待,一时走不开,于是点点头道,“六妹妹,我把阿顾交给你了!” “阿姐你放心吧,”徐瑾笑容灿烂,“我一定会做好的。” 徐瑾领着阿顾出了藏水轩,一路沿着园道往前走。“顾娘子,刚刚那一幕抱歉了,你大姐回去之后想起来也深觉后悔,托我向你道一声道歉。” 顾令月皱起了眉头,“徐六姐姐,今儿春光很好,有些话题我不大想听。” 徐瑾面上立即浮出抱歉的笑意,“不好意思,我不会再说了。” 林芳阁离藏水轩不远,靠近公主府院墙,是公主游园休憩之所,为一座小小的台阁。坐落清净,为一堂一内室格局。外间置着一座美人芭蕉屏风,内间墙上挂着《美人游春图》,靠墙设着一张贵妃榻。 徐瑾领着顾令月进了内室,邀请顾令月在贵妃榻上坐下,“顾三娘子,这儿清净,阁里生了炉子,十分暖和。也不会有旁人来,顾娘子不妨将脏污的外裙退下?” 顾令月微微一笑,这位徐六娘子虽然待客殷勤,瞧着十分周到的样子。但阿顾听过姚良女当初丹园之事,对于游宴在外一直抱有防心,闻言笑着道,“劳烦六娘子费心了,瑟瑟已经去外头找人取我的衣裳去了,我这外裙也只是外头沾染了一些茶水,里头并未湿透,穿在身上也没有事。等我的衣裳取来了,我再换就是了!”权贵人家女眷出门做客,都会带着一套衣裳备用,这套衣裳被桂香收拾着待在二院外公主府招待各家小丫头的小院。自己则带着纨秋和瑟瑟两个入园赴宴,此时瑟瑟被自己遣去外头取备下的衣裳。,只余纨秋守在外头。 徐瑾唇角露出一丝笑意,“也好。”她顿了顿,又笑问道,“听说顾三娘子你从前没有回宫之前一直在湖州?” 阿顾回过头来,“是啊!” “哎呀,那真是可怜,湖州的天气是不是很冷啊?” 阿顾抬起头来,看着徐瑾。 十二三岁的明丽少女笑的一脸天真,阿顾无法辨认她的笑容中是否带着一丝恶意。她垂下眸,淡淡道,“湖州与长安各有怡人之处!” 两个人在内室中相对而坐,又说了会子话,忽听的阁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小丫鬟在门外唤道,“六娘子,不好了!” 徐瑾大怒,吩咐道,“杜薇,去外头看看,是哪个蠢笨的在外头大喊大叫?不知道我在这儿陪着顾三娘子么?” 杜薇脆生生应了,起身出去,不一会儿急急回来,“四娘子,蒲桃过来禀告,说是老夫人最喜欢的那只松狮犬不见了!” “哎呀,”徐瑾捏着汗巾起身,“松果儿是大母最喜欢的东西了,最近大母身子差,最爱拢着松果儿逗闷儿,此时松果儿却不见了,可该怎么办呢?” 顾令月面上的笑容微微沾惹了沉下的意思。 徐六娘子这般作态,显见得今日泼茶之事另有内情,只是不知道幕后之人究竟意欲如何?六娘子既然已经说了这样的话,自己也不好强留着她下来,只得道,“六娘子若有事,便自己去忙吧。” 徐瑾歉意道,“这怎么好意思。我在二姐姐面前担下了事情,却这么把你丢下。”她偏了偏头道,“这样吧,我把杜薇留下来给三娘子领路,待到顾三娘子换好了裳裙,便跟着她回藏水轩!” “也好。”顾令月应道。 徐瑾袅袅离去,林芳阁中便只余下顾令月及纨秋、采薇三人,顾令月招来纨秋,在她耳边轻轻吩咐道,“你守在林芳阁门前,若有人闯进来,便拦住了,不准放任何人进来。” 纨秋受过陶姑姑训,也知道这件事的严重之处。闻言郑重点点头,“娘子,你便放心吧!奴婢定会好好把住门口的。” 林芳阁中清净无声,角落里的白瓷玉兔香炉中吞吐着淡淡清香。顾令月闻香分辨,燃着的不过是普通的安息香,虽然里头含了些微的麝香、冰片,但也是常香正常之事,自己短期内闻着并无事。于是闭目养神,今日之事,怎么瞧着都有几分刻意。只是,她颦起眉头, 她从不曾和徐瑾结怨,甚至在今日之前,自己根本就不认识她。徐瑾有什么必要要对自己不利? 她一时想不出来答案,但想着只要瑟瑟快些回来,换了外裳很快离开,也就无事了。来人若要陷害她无非是依着姚良女丹园之事那般,寻个陌生人闯进来,但自己已经是明着纨秋严守住阁门,且自己年纪还小,又能出什么大事? 廊上天光清朗,纨秋把着阁门门口,神情认真严肃,杜薇打着帘子出来,笑着问道,“姐姐名叫纨秋?” 纨秋立在廊上,眼观鼻鼻观心,“正是!” “纨秋姐姐是韩国公府的家生子么?” 纨秋纠正道,“我是公主府的人,我的阿娘是丹阳公主的陪嫁丫头!” “哦,原来如此,”杜薇面上笑盈盈的,牵着纨秋的手,拉着纨秋在耳边道,“纨秋姐姐,那么,你可认识顾国公呀?” 纨秋怔了怔,一个深蓝色衣裳的男子从园道拐角处转过来,朝着林芳阁匆匆而来,大约三四十岁年纪,步子迈的极大,眉方目直,双眉之间有着深刻皱痕,竟正是杜薇刚刚提及的韩国公顾鸣。 纨秋愣怔片刻,一时间不知所想。见得顾鸣目不斜视,急急向着林芳阁而去,不由回过神来,大惊失色,连忙打算扬声阻拦,只觉袖子一紧,被杜薇从后头扯住,“纨秋姐姐,你在做什么呢?” “我家娘子还在阁里呢,我得拦住人。”纨秋急急道。 “你是傻了吧?”杜薇捂着嘴笑着道,“若是旁人,你拦着也就罢了,这个是谁?这可是顾国公,顾娘子的亲生阿爷,你拦着做什么?” “顾国公和丹阳公主昔年旧怨,我虽是奴婢,这些年隐约也听过一些。只是大人间的仇怨再大,也祸不及孩子身上。顾国公这些日子嘴上虽然不说,但顾娘子是他的亲生女儿,岂有不思念的道理?顾三娘子身为人女,难道心底就没有对生父的仰慕之情?我家娘子听闻了顾家旧事,决意成全顾国公和顾娘子,这才特意安排了这父女相见的戏码。顾国公只要走进林芳阁,就会看见顾娘子。意外之下真情流露,父女二人可不就和好了?这父女相认乃是人伦美好之事,这可是我家娘子一番好意,你确定要出声破坏么?” “这……”纨秋怔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信任杜薇的话,心中突跳不已,想着娘子是否真心孺慕韩国公,顾令月往日里听见韩国公事情时面上幽深神情浮在她的心头,一时间不得断定。 在她犹豫的片刻间,顾鸣已经是推门进了林芳阁,心急如焚,口中唤道,“阿瑜,阿瑜。” …… 今日高密公主府二娘子徐珍设办春宴,宴请长安交好贵女。于此同时,在隔壁郡公府中,二郎君徐休也邀请一群勋贵好友在家中小聚,韩国公顾鸣因着有一个国公位,便列客其中。席上,他自认自己居国公高位,比徐二郎的兄长安陆郡公爵位还要高贵,且是皇亲国戚,有战神之威,地位超然,却不然身边各人都猜度着皇家心意,不肯理会。他待了一会儿,觉得心中烦闷,正打算提前告退离席,忽然一个小厮来到他身边,悄声问道,“可是韩国公?” “正是。” “是便好了!”那小厮笑着拱手,递上来一枚玉扣,道,“令爱命我传话,说是她如今正在公主府林芳阁中,求顾国公前往一见。” 顾鸣见着玉扣大惊。这枚玉扣正是她当时佩戴在袖口之物,顾嘉辰今日持帖参加高密公主府的春宴,他是知道的。听了这名小厮的话,不由心中惊跳不已,急声问道,“我女儿可是出事了?” “这小的就不是很清楚了,”小厮道,“小的只是奉命传一道口信罢了!” 顾鸣怔楞片刻,犹疑片刻,终究是担心顾嘉辰的心思占了上风,吩咐道,“既如此,你带我前去。” 小厮低头轻轻一笑,“国公,请跟我来。” 他领着顾鸣穿过郡公府与公主府连通的一道小门,在园道上走了一段路,指着远处一座台阁道,“国公,那儿就是林芳阁了!” 顾鸣担心顾嘉辰,急急进了林芳阁外间,大声喊道,“阿瑜,阿瑜,你在里头么?” 阿顾坐在内室,听见外面动静,心中大惊,大声喊道,“纨秋,可是你么?” 话音落下,不见回答。只见一个中年男子绕过阁中美人芭蕉屏风,进了内室,不由愕然,冷声质问道,“你是谁?” 第88章 十六:调弦始终曲(之父女) 顾鸣见了那小厮送的玉扣,一心认定是长女顾嘉辰遣人唤自己前来的,进了林芳阁,陡然见阁中坐着一个少女,愕然片刻,听得顾令月出声询问,心中生出一丝不喜,道,“应当是本国公问你才对,你是哪个?” 顾令月愕然,抬头打量着面前的男子,这个人大约三四十年纪,身形高大,一身藏蓝色圆领袍子,头戴襆头,脚踏皂色六合靴,容颜五官还算俊朗,只是眉心处有着深深的褶皱,显见得平时神情肃刻,极爱皱眉。自己明明应该没有见过他的,只是不知怎的,此时见了他的容颜,却生出一丝莫名的熟悉。 之前她明明吩咐了纨秋守在阁门外,也不知怎的,这么一个大活人闯进了林芳阁,外头居然没有发出半分声响。猜不到纨秋的状况,轻微犹疑了片刻。 这一副粘滞之态落入顾鸣眼中,顾鸣便不喜起来,寻常人家的小娘子,在内室之中见了陌生男子进来,便该立即起身避出去才是,这位少女此时却牢牢坐在榻上,没有半分动弹的意思。他阴暗之心起,便觉得这是什么人设了诡计,以这位少女来谋算于他,不由心中对这位少女生了轻视,冷笑着道,“小娘子,这是怎么了?” 顾令月察觉到了他言语之下的恶意,陡然生了怒气。 她好好的待在林芳阁歇息,陡然被个陌生人无声无息的闯了进来,心中自也不悦,扬头道,“今儿是公主府春宴,这儿是徐家姐姐带我过来歇息的地方。你究竟是哪位,怎么忽然闯进公主府的园子来了?便论先来后到,这儿也是我先的,你既然见了里头有人,便理该当是你退出去,凭什么反而要我退避?” 顾鸣大皱眉头,“小小年纪牙尖嘴利,你是哪家的女儿,见了男子,还不知道起身退避出去?”傲然扬头道,“你要知道我是谁,我告诉你就是。本国公乃是韩国公顾鸣,故朔方道大总管,御赐国公!” 天恩 第73节 顾令月陡然睁大了眼睛。 一株杨柳植在林芳阁的园子中,春风吹过杨柳枝,发出沙沙作响的声音。 在离林芳阁一侧的袭水轩中,同样有一株在春风中作响的杨柳树。在杨柳树遮着的树荫中,徐瑾抱着一只狮犬坐在石凳上,将一粒黑水晶棋子落在石桌乱绪纵横的棋盘上。 “阿瑾,”顾嘉辰含笑道,“下棋讲究的是心静,似你这般心思烦乱,待会儿可要输了!” “哎呀,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记得下棋!”徐瑾忍耐不住嚷嚷道,伸出手来,将棋盘上已经落的棋子都掀翻了去,“阿瑜,”她挨在顾嘉辰身边坐下,轻轻问道,“你嘱托的事情我都布置好了,你确定这样子做,就可以让那顾令月遭罪么?” “什么叫我让妹妹遭罪?”顾嘉辰翻起眼睛觑了徐瑾一眼,“妹妹回来,我可是很高兴的。我只是心疼妹妹和阿爷一直不得相认,想成全妹妹罢了!” “是,是,是,”徐瑾敷衍道,“你是个爱护妹妹的好姐姐。”小声嘀咕,“当我是傻子呗!” 顾嘉辰听见了,翘唇温温一笑。“放心吧!” “我是我阿爷从小宠爱的女儿,对我阿爷最了解不过。阿爷为人骄傲,讨厌被人设计。他见了那顾令月,只以为顾令月是为了想认父设计他的,哪里会给她好脸色看?只是,”转头看了徐瑾一眼,迟疑片刻,“……阿瑾,你这般帮我,待到待会儿闹出事情来,郡公和高密公主不会罚你吧?” “这你就不必担心了!”徐瑾抚摸着松果儿的背脊,微笑着道,“我敢帮你做这事,自然是有依仗的。” “我告诉你一个秘闻:当年我大伯和阿爷幼时,阿爷曾经救过大伯性命,自己却伤了腿,这些年来看着虽不显,疾走起来却微微瘸跛。大伯以嫡长子继承了郡公之位,阿爷却因着身子的缘故,连战场都上不得。为着这个缘故,大伯这些年来一直待我阿爷极为愧疚。我是我阿爷唯一的女儿,深受阿爷宠爱,大伯看在阿爷的份上,待我也极宽容,有时候我在他那的待遇比他亲女徐珍还要亲善几分。公主素来敬重大伯,有着大伯护持,我绝不至于有事的!” 顾嘉辰精神一震,“原来竟有这事,这样我就放心啦!经了这这一遭,怕是那顾令月一辈子想讨阿爷欢心都不成了。” 狮犬“嗷呜”一声,在徐瑾怀中换了一个姿势,继续慵懒的躺着,徐瑾伸手安抚着松果儿,扬起下颔,傲然道,“阿瑜,这般情况下你还惦记着我。我心里感动!这世上总有那么一起子人,论容貌、论才华样样都不如你,却偏偏就凭着会投胎,一辈子压在你上头。我就是不服气,今日我偏偏要帮着你一把,灭了那顾令月的威风!” …… 韩国公顾鸣! 顾令月陡然听闻这个名字,一双琉璃眸一瞬间睁大。 阁中无旁人,她坐在贵妃榻上,睁大眼睛,仔细的看着面前的中年男人。他面容白皙,额宽眉直,面上带着一丝勇武之气,平心而论,算的上是一个美男子了,只是这些年,这张容颜从未在自己梦中出现过。为自己立身在前遮风挡雨。 “你……是韩国公?” 顾鸣听着少女奇异的音色,不由怔了怔,打量着面前的少女,见她形容稚弱,身纤体薄,一张巴掌大的脸色苍白如雪,身子微微摇晃,奇道,“怎么,你认识我?” 顾令月张了张口,没有说出声。 她觉得,有些声音在自己耳边轰鸣,一些情绪在心头奔走,似乎是厌憎的,又似乎带着微微的怀想,夹杂着一种畏怯,各种复杂的情绪在顾令月稚美的脸庞上奔走,怔怔的望着顾鸣,不知怎么的,眸中的眼泪就一滴滴的落下来,打湿了面颊。 顾鸣见此情景,顿时皱起眉头,他急急的过来寻阿瑜,撞见个陌生的小娘子,本就不大痛快,这时候见这位小娘子望着自己无声哭泣,愈发觉得不喜,只得打算退避出去,“今儿个算是我冒犯你了,我……”忽的听见外头传来清亮声响,听着正是顾嘉辰的,不由心中一喜,急急转身离去。 “顾大娘子,”纨秋在林芳阁外头拦住顾嘉辰,苦苦道,“我家小娘子在里头,你不能进去。” 顾嘉辰匆匆从外头赶过来,神情焦急,想要推开纨秋,“你让开,我有急事要进去。”迎面望见从室中出来的顾鸣,面上顿时闪过一丝喜色,“阿爷。” “阿瑜。”顾鸣瞧见了爱女,面上神情顿时柔和起来,“原来你在这儿。” 顾嘉辰往阁中作势望了几眼,面上神情奇怪,“阿爷,你刚刚进林芳阁,没有遇见什么人么?” 顾鸣皱起眉头,“阿瑜,你这是什么意思?”顿了顿又道,“不是你派人传了口信让我到林芳阁与你相见的么?怎么我进去没有看见你,你倒是从外头进来么?你可出事了?是不是宴上有人怠慢你?” 顾嘉辰面上涌起勉强的笑意,“瞧阿爷你说的,我在这儿好好的,怎么会出事呢?”她小心翼翼的望着顾鸣,问道,“阿爷,你刚刚可看见妹妹啊?” “妹妹?”顾鸣愕然。 “是啊,”顾嘉辰扬起笑意,“我今儿在徐家春宴上遇到妹妹了呢!这些年我一直很想念妹妹,可是妹妹回长安了也不回家……今儿我来赴徐二娘子的春宴,总算见到妹妹了。妹妹生的和我想象中一样美呢!我心里喜欢的紧,想要和她亲香亲香。可是,”眉宇间神情晦暗下去,“妹妹瞧着似乎不大喜欢我!” 顾嘉辰絮絮叨叨的话语落入顾鸣耳中,顾鸣皱起眉头,刚刚在林芳阁中的景象一一在自己脑海中浮现出来,那个对着自己流泪的女童,面色苍白,一双眸子晶灿有神,被泪水洗涤过犹如琉璃,自己看着的时候觉得十分眼熟,如今想来,可不就和丹阳公主姬长宁一脉相承? 想来,刚刚阁中那位女童便是自己的次女顾令月了! 他陡然心中一动,猜到了阁中少女的身份,刚刚心中有些疑惑不解的谜团,便自动清朗起来。 之前那位小厮以玉扣为信物,言道“令爱”口信相邀,自己因着身边只有阿瑜这一个女儿,便自然而然的想到了阿瑜身上。如今想来,当年这玉扣本有一对,自己将一枚送给了丹阳公主,另一枚则私下里给了苏妍。苏妍后来将这枚玉扣给了阿瑜,想来公主当初也将手中的玉扣给了留儿,“令爱”,“令爱”,阿瑜确可称之为“令爱”,但顾令月到底也是他的女儿,不也可称之为“令爱”么? 想来竟是顾令月听闻自己在隔壁郡公府,想要见自己这个阿爷,特意求了徐家人,派人将自己请来。怕自己不肯前来,所以故意含糊其辞,将自己诳了过来。 是了,是了,若非如此,若非如此,阿瑜虽然在家中颇受自己宠爱,但在这公主府中确着实拿不出手,如何指使的动府中小厮仆役? 将这一切前后想的“通透”,顾鸣顿时对顾令月愈发生出不喜来。到底他们是嫡亲父女,若顾令月当真想与自己相认,便大大方方的到韩国公府去拜见,难道自己这个阿爷会拒之不见不成?便是退一步,她也可以以自己的名义光明正大的相邀,偏要使这般鬼祟的手段,偏要用这等鬼祟手段,当真是小家子气至极! 园子另一侧藏水轩中,投壶已经进行了一半,一旁的三勒浆被一群少女分喝完毕,眼见的太阳已经高高挂在中天之上,聂蓉蓉抬头看了一下天光,用帕子擦拭了额头的汗滴,随意问道,“都过了这么久了,阿顾怎么还没回来?” 徐珍面上也起了狐疑之色,林芳阁离藏水轩不远,便是小丫头回二门处取衣裳,这个时候也该一个来回了,算起来顾令月前去换衣裳也过了委实不短时间了,按理说应该也回来了。怎么这个时候还不见踪迹? 正在这时,一个青襦裙双丫的小丫头朝着藏水轩奔过来,“二娘子,不好了,顾娘子在林芳阁……”陡然见着轩中一众女客,方醒悟过来,猛的收了声。 徐珍只觉眼前一黑,恨的直咬牙。轩中客人众多,便是府中真的出了什么事,小丫头也该悄悄的禀了自己才是,这么莽莽撞撞的大声喊出来,陡然收声,不是更惹人注意么? 只是事情已经发了,这个时候不是处置小丫头的时候,将事情处理好猜最要紧。她当机立断,起身笑着道,“各位娘子,刚刚我阿娘身边的管婆子过来寻我,说是阿娘寻我有事,我去走一趟,你们在轩中自便。藏水轩中都有丫头服侍,若有什么需要,自可吩咐她们。” 众位女客刚刚都听到了些动静,心里猜了一些深浅,此时都颔首道,“徐娘子有事便去忙吧!” 徐珍悄悄走到吕萦徽面前,求道,“吕姐姐,我要进去半点事,这藏水轩中还请你帮我招待一下。” 她求吕萦徽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这是她家举办的春宴,徐瑾还没有回来,自己又要过去,宴上就没了个主事之人,吕萦徽是自己的表姐妹,身份贵重,关系也亲近,足以代自己在自己不在的时候招待一下。 吕萦徽抬起头来,气质清冷如淡荷,皱了皱眉。她素性爱高雅,最是不喜这等俗事的。但和徐珍交情已经算是极好的,闻言点了点头,起身道,“你自去吧,这儿我会帮你看着。” 徐珍急急的从藏水轩中出来,往林芳阁赶去,一边走一边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小丫头陪侍在一旁,“……顾三娘子在林芳阁里换衣裳,本来不知是怎么的,外院做客的韩国公闯了进去。如今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韩国公?”徐珍停住脚步,愕然道,“今日公主府没有招待男客,国公不是应该在隔壁郡公府用宴么?怎么会进了公主府?” “这……”小丫头摇头,面上闪现出茫然情绪,“奴婢也不知道呀!” 徐珍顿时立住脚步,皱起眉头,今日之事定有内情,涉及到男客,这件事情已经不是自己一个闺中少女能够完全处置的了。断然吩咐身后的小丫头,“小同,你即刻前往外院,通知我阿兄这边发生的事情,让他马上赶到林芳阁。” 小同朝徐珍屈了屈膝,“是。”急匆匆的走了! …… “妹妹这些年也定是十分想念阿爷的,”顾嘉辰笑着道,“所以甫见阿爷,便落泪成这样。阿爷,你也要疼疼妹妹,虽说我也是你的女儿,你若是只疼我,不疼妹妹,我这个姐姐可是不依的!” 顾鸣被顾嘉辰劝回了林芳阁,此时皱着眉头望着顾令月,她依旧坐在榻上,一旁的立式宫灯照耀在她的脸上,背脊挺直,双手交握置于膝上,身姿清瘦如竹,面颊上还带着点滴的水光。 “留儿,”顾鸣一时心中麻木,也不知有何所感,开口道,“你既是留娘,之前为什么不出声说明?” 顾令月没有答声。 顾鸣又皱起眉头,朗声道,“你既是我的女儿,我便该当教导于你。父女情乃是天分,你若当真想见我这个阿爷,也是应当的。你大可堂堂正正的来见我,何必耍这样的小手段?” 顾令月面上犹自挂着泪滴,听着顾鸣冷冽的话语,心中一凛,抬起头来,“哦,我倒想知道,我耍什么手段了?” 当年初见阿娘,虽然也激动,但终究是相见是早安排好的,心中已经有了底子。今日陡然间撞见顾鸣,仓促之间全然没有准备,犹如一把尖刀陡然刺进胸膛,情绪失态到了极致。但纵然在这样的失态中,顾令月听到了顾鸣的指责,还是精神一凛,陡然间清明过来。 她扬着头,唇角因为慎重而微微抿直。这样的神态,颇似丹阳公主。顾鸣看在眼中,顿时不悦起来,一甩袖子,“这还用我说么?……你用玉扣为信物,命小厮传口信于我,约我在林芳阁相见。我误以为是阿瑜,匆匆赶来……你少时流落在外,受苦也是有的,但是竟然平安归来,便该将江南乡间那等乡土子气给丢掉,做个大气正牌的贵女。” 顾令月面上犹自有着湿意,唇角已经凛冽出刀锋一样的笑意,“什么玉扣?” 顾鸣心中不喜,“还有什么玉扣?便是你指使小厮前去传口信的信物。当年我将一枚玉扣赠给你阿娘,想来你阿娘后来便给了你。” “阿娘从来没有给我玉扣。” 徐珍匆匆赶到林芳阁,看见阁外,徐瑾扯着手中帕子站在门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徐珍,目中突然一亮,“二姐姐,”低下头来,“妹妹好像闯祸了!” 徐珍捂着头,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顾嘉辰说顾三妹妹久不见阿爷,定是想念阿爷的,只是公主犹自恨国公,不肯让她认阿爷。这时候定是想要见阿爷的。我想着嘉辰说的也有些道理,便使了些手段避出了林芳阁。想要成全她们父女。 徐珍听的只觉眼前一片发黑。 “姐姐,我错了,你罚我吧!” “罚你的事待会儿再说,”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现在重要的事情是把眼前的事情处理了。”一个二十余岁的青年男子从身后赶过来,一身棕色长袍,清俊老成,不是旁人,正是世子徐延华。 “大兄,”徐珍神色一松,望着徐延华喊了一声,目光中有泪花打转。 徐延华应了一声,安抚的看了妹妹一眼,目光在堂妹徐瑾身上晃了一圈,回到妹妹身上,声音温暖道,“放心吧,没事的。” 他上前一步,叩响林芳阁门扉,“韩国公,顾娘子,安陆郡公世子延华求见!” 过了一会儿,里头传来顾鸣的声音,“进来吧。” 徐延华踏进了林芳阁,迅速的在阁中扫了一眼,见阁中美人芭蕉屏风推倒在地,韩国公顾鸣立在其中,面色不好看,一位面容娇美的退红裳少女哭倒在阁中的宣州地衣之上,在阁中,另一个鹅黄色衣裳的少女坐在月牙凳上,面色十分苍白。 “小侄听说林芳阁发生了一些事情,便匆匆赶来,没有扰着世叔吧?” 顾鸣咳了一声,笑道,“贤侄,此乃我们顾府的家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徐延华微笑但坚持道,“若世叔是在公主府外遇见了顾三娘子,这件事自然与公主府无关。但这件事情从头到尾是发生在公主府和郡公府,便也是我府上治家不严的缘故。顾三娘子和大娘子都是我妹妹的客人,国公也是我二叔的客人,若有人受了委屈,岂不是我们待客不周的缘故?我们作为主家,自然有责任要调解一番。” 顾鸣无言以对,只得重重哼了一声。 “徐世子要留下来,我倒觉得是一件好事,”顾令月开口道。 她抬头看着徐延华,“世子,我今日来赴徐姐姐春宴,在宴上不小心被个小丫头污了外裙,徐珍姐姐让瑾姐姐带我来这林芳阁换衣裳。不知怎么的,阿爷便进了林芳阁。后来更是说是我使人传口信请阿爷到的这儿,我虽然不是什么重人物儿,也受不得冤枉。倒要好好和人辩辩,这事情是不是我做下来的。” 顾鸣素爱面子,见顾令月将此事原原本本的说出来,愈发愤恨,冷笑道,“笑话,这林芳阁中只有你,不是你是谁?” 顾令月道,“还请您将那位传信的小厮唤出来,我与他当面对质。” 顾鸣冷笑,“这公主府和郡公府两府小厮千千万万,我只见了一面,待他带我到了林芳阁就遣走了。这时节,我怎么把那小厮找出来。” 顾令月一时语塞。 徐延华冷眼旁观,笑着道,“顾世叔,顾三妹妹,你们二人争执不下,此事也干系到公主府治家之事,我也想查个清楚。那小厮虽然不容易找出来,我倒有个法子,能查出真相。” 顾令月朝徐延华施了一礼,有礼道,“还请徐阿兄帮忙。” 徐延华道,“那小厮传话以玉扣为信物,世叔若非见了玉扣,定然是不会轻易相信那个口信的。世叔说那个玉扣是顾三妹妹的,三妹妹却坚称没有见过那枚玉扣,那么这件事情就落在大娘子身上。” 随着他的话语,众人的目光都落在顾嘉辰身上。顾嘉辰微微慌乱,“我。” “是,”徐延华颔首道,“玉扣乃是一对,世叔之前以为这口信是大娘子你传的,显然大娘子应当也有着这么一枚信物,今日佩戴过来了。不如便请大娘子将这枚玉扣拿出来给大家看一下,若是大娘子能够拿的出来,显见的送给世叔的玉扣乃是另一枚;若是拿不出来,那么结果也就不言而喻了!” 顾嘉辰立在原地,僵硬动弹不得。过的片刻,忽的奔到阿顾脚下跪伏,哭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三妹妹,三妹妹,我不知道事情会成这样。我只是盼着你和我们一家和睦,所以用玉扣借用你的名义传信给阿爷,让阿爷来林芳阁。我想着,只要你们见了面,定会相认抱头痛哭,日后自然而然也就好了。你信我,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我瞧着母亲和令月妹妹一直不肯回家,我就想着,只要阿爷和令月妹妹见一面,令月妹妹知道阿爷有多么疼她,就会想要回家了。” 她怯怯的看着顾鸣,“我不知道阿爷会发这么大脾气!可是三妹妹,你刚刚怎么不说呢?你只要说出你是三妹妹,阿爷又怎么会对你发这么大脾气?” 阿顾瞧着顾嘉辰,只觉得喉咙中好像堵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又那么厚重,让自己有一种喘不出气来的感觉。 “好了,阿瑜,”徐瑾上前拦住顾嘉辰,抽出汗巾替顾嘉辰擦拭眼泪,“你也是一片好心!” 顾令月看着这两个女子在自己面前作态,只觉得一口心血喷涌而上,她生生的将喉头腥甜咽了下去,瞧着顾嘉辰笑道,“刚刚你在藏水轩扑出来认我,我说我不认识你。如今,你又出现在这儿,想来,你确实就是我未曾谋面的庶姐顾嘉辰吧?” 顾嘉辰望着她沉静如琉璃的眸子,不知怎么回事,心中竟然生出了一丝畏怯,她劝解自己,勉强笑道,“正是。”复又滴泪道,“三妹妹,阿姐听说你回来了,实在是很高兴。一直盼着你回家呢!” 阿顾道,“阿娘一直等着阿爷来公主府请安,可是我们日也等,月也等,出宫后足足等了三个月,不要说等阿爷上门,韩国公府连一个问好的信都没有。” 顾嘉辰刚才一阵哭诉,只说自己对妹妹的思念之情,倒显得公主母女人情淡薄似的。如今阿顾这般冠冕堂皇的说,方将正理揭示在众人面前,公主乃是君,韩国公是臣子,自然该当是臣子去拜见君王,哪里又先让君低头去垂顾臣子的道理? 顾嘉辰心中一凛,暗暗警醒,这个乡下来的残疾嫡妹子,竟然半分都不蠢,相反说话绵里藏针,将自己的埋怨都一一给挡了回去,她毕竟还有个做公主的娘,再这样下去,自己定然是要吃亏了。 天恩 第74节 阿顾泪滴下来,“我可也不知道呢!我随着徐六姐姐来林芳阁中歇息,不知怎么的,阿爷就闯进来了,我一个字都没有说,阿爷又是嫌弃我不肯起身行礼,阿姐,我也知道你是好心,但你怎么不仅不跟我先说一声,连阿爷也没有说一声么?我瞧着阿爷还以为我是徐家的小丫头呢!便就算这样,刚刚阿爷拿我没做过的事情污我,你明明站在一旁,却没有出声替我分辨,直到世子以玉扣之事询问,你眼见瞒不过了,才招出来,这些又是为何?” “好了。”顾鸣拂袖喝道,“你们都少说几句。”瞧着阿顾,嗓音生硬,“今儿的事情就这么算了。无论如何,你总是顾家的女儿,回去劝着你阿娘,什么时候闹够了,也该回顾家了。” 他领着顾嘉辰匆匆出了公主府,顾嘉辰小心翼翼的看着顾鸣,扯着顾鸣的衣袖,“阿爷,我只是希望你和妹妹好好谈谈,阿瑜没有想这样的,阿瑜是不是做错了?”一双美眸十分可怜。 顾鸣此时已经知道自己是被顾嘉辰引着进了林芳阁,心中极为不悦,在爱女这样的目光下,也渐渐软和下来,拍着顾嘉辰的背安抚道,“阿瑜,你也是好心,只是这件事实在办的欠考虑了!” 回头用目光扫过身边的厮从,“今日徐府的事情,你们都给我将嘴守紧了,若是传到老夫人耳中,我定饶不了你们。” 顾府厮从都诺诺应了,面上有着惊惧神色! 第89章 十六:调弦始终曲(之训子) 纨秋自知今日犯了大错,脸色苍白的退在了一旁,觑着阿顾的空当上前,轻声道,“娘子,奴婢今日……” 阿顾转头瞟了她一眼,道,“你的事情,回去之后再说。” 她的话语轻飘飘的,落在纨秋耳中,却轻轻的打了一个寒颤。她平日里伺候着小娘子,只觉得这位小娘子脾气温和,什么都不大挑剔,最是好说话不过的,如今不知怎么的,却忽然十分惧怕起来。 安陆郡公世子徐延华亲自送阿顾出了府门,“今日府中委屈阿顾妹妹的,为兄向妹妹赔罪了!”向阿顾道了一礼。 阿顾坐在朱轮华盖车中,扬起头淡淡道,“我阿娘和高密皇姨自幼交好,我今日应约赴宴,是诚心将阿珍姐姐当做亲姐姐,也将世子您当做兄长的。却着实没有想到,在府上接二连三发生这样不愉快的事情!” 徐延华望着阿顾,见她脸色有些雪白,神情端凝,不由微微郑重起来,笑着道,“我们自然是把您当做妹妹,希望你一切安康的!只是人生在世,总是有些不如意事,就如阿顾妹妹心思纯善,也无法拒绝有一个顾大娘子这样的姐姐。我和阿珍也有些无奈,不过,无论如何,今天的事情,公主府必将给妹妹一个交待!” 阿顾闻言,深深的看了徐延华一眼,微笑着道,“如此,阿顾就等着看了!” 高密公主府威严肃静,进进出出的仆役都敛声收气,不敢发出丝毫动静,惊扰了帘子里的主子们去。正院兰馨院中,八盏琉璃宫灯将宽阔的堂间照的灯火通明,公主坐在上座,冷笑道,“我倒不知道,我的公主府竟然门禁废弛成这样,竟让一个外男竟畅通无阻的进了府邸园子,这可真是个天大的笑话!” 柔软的宣州地衣上,徐瑾低垂着头跪在地上,徐延华与徐珍立在一旁,俱都面沉如水。徐珍垂下头,面上闪过一丝惭然情绪道,“阿娘,今日的春宴都是我没有办好。还累的阿兄从前院过来,替我处理事务。我实在是太没用了,还请阿娘责罚。” 高密公主淡淡一笑,望着自己的女儿,“你今日错处是逃脱不去,但却不是重点,待到旁的事情都处置清楚,为娘自然会与你分说清楚。” 她转头,望着徐瑾,淡淡笑道,“六娘,你没有什么好说的么?” 徐瑾默然片刻,抬起头来,柔顺道,“伯母,侄女儿做错了事,还请伯母责罚。”她神情柔顺,犹如一只洁白无瑕的小白鸽。 “哦?”高密公主淡淡问道,“你做错了什么?” 徐瑾瞧了瞧她淡定莫测的神色,小心翼翼的答道,“我不该轻信了那顾大娘子,由着她骗出了林芳阁,将顾三娘子一个人留在林芳阁中,让三娘子在林芳阁受了委屈。”她神情怯怯道,“伯母,我真的不知道那顾大娘子打的是这般主意,日后我再也不敢了,你这趟就饶了我吧!” 堂中上座一旁,陪坐的安陆郡公徐介瞧见了侄女畏怯的神情,面上闪过一丝怜惜之色,动了动身子,向公主求情道,“公主,你消消气,今儿这事虽然出了,但都是顾家那大娘子弄鬼,说起来,六丫头也不是故意的!” 高密公主冷笑道,“是么?我虽不才,却也知道只有内鬼,方可做出大乱来。六娘子,你说你毫不知情,那郡公府外院和园子曲溪山房之间的那一道角门,是谁命老孙头打开的?” 徐瑾无言以对,沉默不语,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郡公愕然片刻,瞧着徐瑾,面上闪过一丝失望之情。 他和徐休兄弟情深,素来疼爱这个侄女,一直相信徐瑾虽然脾气有点骄纵,本性却是不坏的。没有想到徐瑾竟当真做下了这般事情。 徐延华立在下头,瞧了瞧阿爷的神情,垂眸淡淡一笑,伸手握着徐珍的手,徐珍垂下头,没有露出丝毫情绪。 “六娘,你和顾娘子无冤无仇,为何要这般设计于她?”郡公质问道。 高密公主与自己夫妻恩爱,看在自己份上,对于一个叔伯家的庶女也颇为容让。若非自己无原则的眷宠,徐瑾这样一个小小的二房庶女,又如何能在公主府出入自由,甚至指挥的动公主府的奴婢呢? 做下了也就做下了,却在公主查问之时巧言辨解不肯承认。直到公主将无可辩驳的证据摆在面前,方才认下了。更是摆不上台面。 徐瑾道,“伯父,我真没打算设计她,只是为顾嘉辰蒙骗……” “好了,”郡公打断她的话语,淡淡道,“事到如今,谁都不是傻子,你说谎我也能分辨片刻。伯父想听你说实话。” 徐瑾默然片刻,面上一片苍白,嗫嚅道,“我和顾大娘子是闺中好友,大娘子记恨她妹妹,有意设计她,让她当众出丑,和顾国公失和,日后自己方能独享顾国公的宠爱。她求到了我头上,我看不惯顾三娘子,又念着旧情,觉得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就给她行了方便。” “大伯,大伯母,”她又向着郡公和公主叩头,凄然道,“我真的不知道事情会闹的这么大,我已经知错了,日后再也不敢了。你们就饶了我这一次吧!” “公主,”郡公面上闪过恨不成材的神色,斟酌片刻,终究念着胞弟幼时情意,转向高密公主道,“六娘这次确然是做错了,但她此时已经认错悔改,看在二弟的面子上,您便从轻发落吧!” 高密公主瞧着夫君的神情,心中微哂。 徐家二郎徐休乃是郡公府子弟,娶妻闻氏,亦是勋贵人家贵女,温顺有礼。徐休有一宠妾尤氏,育一庶女徐瑾。闻氏止育有一名嫡子,便将尤氏的女儿徐瑾抱在膝下,精心抚养,一应待遇与自己亲生的没有两样。二房之中,贵妻、宠妾、日后继承家业的嫡子,以及养在嫡母名下等同嫡女的宠妾庶女,便形成了一个奇怪的均衡。幼年之时郡公爬上一棵大树,不慎从树上摔下,恰逢徐休在树下,接了一把。郡公平安无事,徐休却因此右脚脚踝跌损。这些年,因着这个缘故,郡公对于二房十分容忍,对二房的一双儿女疼宠非常。二房嫡子徐延青被嫡母教导的明理有节,就算得了郡公青睐,也依旧兄友弟恭,不会做出什么张狂事来。徐六娘却是个轻薄无行的,仗着郡公的疼宠,竟在郡公府中横行肆惮,连隔壁的公主府也百般想着插一只手进来。 她的这个夫君忠厚老实,与自己恩爱,这些年不沾花,不二色,对于膝下的一双子女也算是十分疼爱。只是有一些心软天真。对于自己而言,这个毛病是可以容忍的。这些年,她下降安陆郡公府,夫妻恩爱,子女和顺,便是公公婆婆也不是刻薄的,待自己十分宽容和气。可谓生活的十分美满。 徐瑾这个二房庶女,对于自己而言,只不过是地衣上的一根小绒毛,太过渺小并不放在心上。既然郡公疼宠,自己便也多做出点姿态,做个随着夫君疼宠侄女儿的伯母模样,也不费多大的事儿,便能得到夫君的敬重和欢心,算是一笔十分划算的买卖。 但如今, 公主眸中闪过一丝厉色。 这根绒毛已经开始变成一根针,危害公主府的利益,且不知天高地厚,竟跟自己的珍儿争起宠来,自然便不能容忍,是时候要把这根针折断了! 她盈盈待郡公说完,方笑道,“郡公心疼侄女,自然是为六娘说好话的。可是郡公的话语,妾身不敢完全苟同。”她说罢转过身来,望着跪在堂上的徐瑾,淡淡问道,“六娘,你刚刚说你错了,那你可知道,你错在哪儿?” 徐瑾怔了片刻,小心翼翼的答道,“知道,我错在不该轻信顾大娘子,得罪了顾娘子,给伯父和伯母添了麻烦。” 高密公主失笑,“这些自然是你的错。顾娘子是丹阳公主唯一的女儿,丹阳公主是太皇太后亲女,深受宠爱,你做出了这等事情,便是我这个公主也需要前往登门赔罪。但你最错的不是这个。你可知道?” 徐瑾张口结舌,答不出来。 高密公主瞧着她的模样,心中生出微微厌烦之意,不愿意和她多说,转过头,吩咐身边的和姑姑,“姑姑,你来告诉六娘子,她错在什么地方?” 和姑姑前行几步,朝高密公主施行一礼,应道,“老奴遵命。”转身望着徐瑾。 “六娘子,奴婢奉公主命和你说道。你虽是二房庶女,这些年,郡公和公主对你也是颇为疼爱的。今日府中春宴是二娘子承办的,宴会出了错漏,是二娘子负责,二娘子固然固然丢脸,但难道公主府和徐家脸上就光亮了? 你在公主府的春宴上肆意联合外人设计顾三娘子,便是根本没将徐家的名声放在心上,做下这等事情的时候,又可曾为疼爱你的郡公、公主、二娘子稍微想一想?大凡家族若想要兴旺,便要家中上下人等齐心方可成事,便是姐妹间有些嫌隙,在对外的时候,也要做出一致的态度来。二娘子平日里对你这个妹妹也算是关爱容让的,今日你不仅不思着为二娘子描补,反而主动拆她的台。家族内部心不齐了,便容易出错乱,今日你得罪了顾三娘子,许不是大事,公主上门致歉,丹阳公主也许能够看着姐妹情分上揭过此事。但你竟存了这个心,日后若做出旁的事来,但长此以往,若是日后做出了描补不得的大事,可就会连累整个徐家了!” 郡公面上本自不以为然,听着和姑姑的话语,神情渐渐端然,肃然道,“姑姑,某也受教了!” 和姑姑不敢受郡公的礼,忙避到一边,恭敬道,“老奴不敢。”避让到一旁。 公主笑着道,“夫君,你觉得可是这个理?” 郡公虽然疼爱徐瑾,却更将整个徐府声名放在心上,闻言叹道,“刚刚是我想的少了,瑾姐儿这个脾性,是不能轻轻饶过的。还请公主做主处置便是。” 徐瑾跌坐在地上,面色一片惨白。 她刚刚虽然跪在地上认错、向公主求情,心中却一直颇有依仗,觉得自己不过是犯了点小事,有着伯父的疼宠和护持,不会有什么厉害的惩罚。这个时候瞧着伯父面上坚定的神色,知道伯父是被公主说的坚定心思,放弃替自己说话的念头了,心中惊惶起来,扑到高密公主身边,抱着高密公主的膝盖,拼命道,“大伯母,我知错了。你带我去向顾娘子赔罪,我一定给她诚心道歉,你就看在我知错的份上,饶过我一次吧!” 公主望着徐瑾,叹息道,“六娘,你小时候我见你也算是机灵可爱,因着你母亲一贯宠爱你,你又是隔房的侄女儿,我也不好管教,如今看来,竟是我错了!今日你在我的公主府中犯了错,我便一力承担,便是你阿爷阿娘心中不满,也只找我这个做伯母的罢了。”拂开了徐瑾的手,扬声吩咐,“来人,将六娘子责十板子,送到家庙中三个月,让她修身养性,每日里抄一卷佛经。” 堂前几个身体健壮的婆子从外头出来,应声道,“是。”徐瑾哭的凄凉无比,“不要。阿爷,阿娘,快来救救我。”那几个婆子却是练惯了手的,哪里将她这般的挣扎放在眼中,上前轻轻一扭,便将徐瑾压制住,压了下去。 徐珍在一旁看的心惊肉跳。徐瑾乃是二房之女,平日受宠十分,有时候竟连自己这个公主嫡女都要避让三分锋芒。今日一朝犯错,母亲出手责罚,以雷霆之势将之送到了家庙里。家庙乃清苦之地,日常只有清水粗食供应食用,每日里还需要干一些活计,徐瑾这样的娇娇女送到了那儿,可是要脱一层皮下来。 公主微微一笑,望着女儿,神情也柔和起来,“珍儿,你可知道你今日错在哪儿?” 徐珍生生打了个寒噤。道,“我错在没有看好六妹妹,让她做出这般的事来。顾妹妹去换衣裳,我应该亲自陪她去的。” “这不是你的错处。”公主摇头道。 徐珍眉宇间涌现出疑惑之色。 公主微微一笑,“六娘子虽然起了不良之心,但每一个家族中,都会有这般一二个不同心之辈,若是一一计较,日子还要不要过了?”公主郑重道,“你错在没有处事之能。你六堂妹素来顾大娘子交好,今日在藏水轩中,顾大娘子第一次出来纠缠你表妹,你就应当知道,这后头有你六堂妹的痕迹;后来在轩中阿顾的衣裳被茶水弄污,这是有人故意设计,你却没有察觉,反而竟将阿顾交到你六堂妹手中!” “珍儿,”她语重心长道,“你是我的女儿,在自己家中出了纰漏,做阿娘的自然不会怪责。但你日后是要嫁人的,到了婆家,若你还是行事这么疏漏,难道你还指望你婆母像阿娘这样手把手的教你么?” 徐珍听了母亲的训斥,面上露出惭然之色,垂头心悦诚服道,“珍儿知道了!” 公主点点头,朝徐珍道,“你自己多多想想。” “天色不早了,你们都回去吧。今儿白天累着了,让身边的丫头将被衾垫的厚厚的,晚上好好歇一宿。” 徐延华和徐珍道,“阿爷,阿娘,儿子(女儿)告退。”退了出去。堂上只剩下公主夫妇。烛火毕驳燃烧,高密公主在晕黄的烛光中转过头来,望着郡公,柔声笑道,“夫君今日生妾身的气了?” “没有的事,”郡公不自然道,“公主你处事十分公允,我心里是知道的。如何会怪罪于你?我只是……”迟疑了片刻,“觉得有些对不住二弟。” 当年郡公府的旧事,公主是知道的。她伸出手,握住夫君,温柔笑道,“夫君,二弟从前救了您,不仅你愧疚,我心里对他也是极感激的。今日若六娘的事闹的小一点,能圈免过去我也就圈免过去了。可那阿顾着实是我六皇妹的心尖子,当年的事情,皇妹又在顾家受了大委屈,今日出了这般的事,我那皇妹绝不会就这么过去的。咱们府上若不给皇妹一个交待,只怕接下来就要应对太皇太后的怒火了!” 郡公怔了怔,开口问道,“公主,究竟当年发生了什么事情,令得当年顾国公和丹阳公主形同陌路,如今顾小娘子回来这些时候,竟是连认祖归宗都不曾?” 高密公主垂头片刻,方开口道,“当年顾家之事确实颇有隐情,长安大部分人只隐隐绰绰知道一些轮廓,对于其中细节并不清楚。其实有些事情,还是不要知道的太多的好。夫君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情,”她思及那韩国公顾鸣,眸中闪过一丝怒意,切齿冷笑道,“那韩国公顾鸣这辈子是没有指望了,便可以了!”” 郡公听着公主的语气,不由肃然。皇家总不乏太多秘闻,有些事情如果当真知道,便如同捧了一堆甜蜜的鸩毒,说不得日后会伤了自己去。思及此,他一腔的好奇心思便如同阳光下的冰雪,很快便消散了! 高密公主瞧了郡公一眼,微笑道,“六娘子是我罚的,二弟和二弟妹那儿,也由我去说。夫君放心就是。”顿了片刻,又道,“我知道你对二弟感激非常,哪怕这些年,你将个叔伯家的庶女宠的有时比自己亲女还高,珍儿有时候受了委屈,我也没有说什么。 “怎么会?”郡公顿时尴尬起来,温声道,“珍儿是我的亲生女儿,我如何会心爱旁人胜过她?只是……六娘子到底不是我亲女,有些事情我不好管教。又想着她虽顶个嫡女名头,却是庶女出身,身世太低,日后定是比其他几个孩子差些,心中怜惜,对她宽容几分罢了!” 高密公主面上愈发柔和,“夫君,你心肠软,对于家中孩子都十分疼宠。对不仅是咱们的延华,珍儿,还是二弟家的延青、瑾儿,都是极好的。可是我也要劝谏夫君,” 她正色道,“所谓‘爱之,适以害之。’顾家的祸患,便是韩国公顾鸣摆不正妻妾的地位,肆意作为,导致最后矛盾激化,六皇姐和阿顾离家远走,如今苏姨娘和那顾大娘子瞧着虽似光鲜,却如无根浮萍,也不知能长久到什么时日。我素来觉得,上进是男人在事业上讲究的,在家庭中,一个人是什么身份,就该安分什么名牌上的待遇。就如六娘,无论你如何疼爱,她也只是徐家的一个庶女,是从尤姨娘的肚皮子里出来的,你能在家中将她宠的比咱们的阿珍还好,将她的心养高了,立意处处和阿珍比,你却能在长安找到一个比阿珍日后夫婿贵重的夫婿给她么?日后她嫁到夫家,你又能让她日后夫家像你希望的尊重一样待她么?既然不能,徒养成她高高的心态,到时候她定接受不了现实,你要怎么办呢?” 郡公闻言悚然,朝公主诚心拜道,“公主此言至理名言,惊醒梦中人,介拜谢。” 高密公主面上浮现温柔的微笑,笑道,“你我结发夫妻,互相提诫是应该的。我只盼着你万事皆好就是了,还说什么谢不谢呢?” “那,依着公主的意思,”郡公皱眉问道,“要怎生对阿瑾,方是对她真的好呢?” 高密公主道,“照我看着,对六娘,给她过多的荣宠,不过是养娇了她,当真是害了她。若想要她好,只有此时去了那些飘浮的宠爱,逐走她身边那些个狐朋狗友,肃起规矩来,教会了人为人处事的道理,日后才能真正让她过的好。” “公主说的有道理,”郡公对高密公主信服不已,道,“六娘也不小了,待到她从家庙中出来,还请公主日后劳烦劳烦,费心教导教导她吧?” 高密公主怔了片刻,面上露出一丝犹豫之色,“我倒是不怕麻烦。只是,六娘子毕竟是二弟妹名下的女儿,我虽是公主,到底不好越过弟妹管教她。” “身为长辈,为了子孙日后前程计,有些事情自然是管不得了。”郡公肃然拂袖道,“二弟妹性子是个好的,只是太慈柔些了,管不下留娘。还请公主设法转寰,将这事儿接下来。” 高密公主朝郡公柔声笑道,“夫君既然这样说了。妾敢不从命?” 寝室一管青铜面人宫灯在室风中微微飘摇,徐瑾被送走,她今日命过的丫头下人也全都处置过,包括擅自听徐瑾的话打开角门的老孙头和在藏水轩中的两名丫头。高密公主疲累非常,洗浴过后披了一件素色长袍,坐在室中的贵妃榻上,揉了揉眉毛,“和姑姑,你替我准备一份礼,过几日提醒我一趟,走一趟丹阳公主府向我那皇妹赔罪。 和姑姑屈膝应了,“老奴记下了。”想起今日徐瑾那丫头惹出来的麻烦,不由义愤填膺道,“都是那二房的六娘子,肆意乱为,害的公主今日为她收拾乱摊子。” 想起徐瑾那个丫头,公主唇边露出一丝笑容,“那丫头是个蠢的,被人蒙蔽都不知道,若再不长进些,将来有的是吃的苦头。” 高密公主府尘埃落定的时候,阿顾的朱轮华盖车穿行过长安街,在家门前停住,阿顾吩咐随着自己的从人,“今儿个春宴上的事情,你们都给我守住了,若要让我阿娘知道了一星半些,气到了身体,可别怪我不客气!” 一年有余的贵女生活,慢慢的涵养出了小小少女的气势,颦起眉头训人的时候,也自有面沉如水,端然不可侵犯的神态。桓衍、瑟瑟等人都不敢违逆,低头应了。 园子檐廊下的烛火在灯笼中飘摇,投射出暖煦的光芒。公主的笑容慈爱一如每一日清晨的阳光,抚慰着阿顾的情绪,“留儿,你今日玩的可开心。” “阿娘,”今日为顾鸣所伤的情绪尚有一些残余,没有完全抚平,阿顾投到公主怀中,“我好想你呀!” “瞧你这孩子,”公主微微讶异,“不过是出门分别半天罢了,至于这般作态不舍么?” “我宁愿毎时刻都和阿娘在一起,永远不分离。”阿顾道。 公主微笑,唇眉的线条舒展,夜色渐渐深了。公主将被衾拉过来,给阿顾盖上,温柔道,“好留儿,公主从春苑出来,招来了阿顾今日带去春宴的从人,询问道,“今日春宴上,小娘子可发生什么事情了?”阿顾心中有事,面上虽然作态微笑,神情之间到底留下了一些生硬痕迹。这些痕迹十分轻微,常人未必注意的到。但公主是她的亲生阿娘,心细如发,如何不得察觉,只是阿顾既然不愿意说,公主也就佯作不知,随着阿顾的意,待到阿顾睡下,方出来询问从人。 “顾鸣这厮尔敢?”公主知晓了今日林芳阁中的诸事,气的柳眉倒竖,浑身发抖,“我千疼万疼的女儿,竟是连他的一个小小庶女也敢算计?姑姑,”她转头吩咐朱姑姑,“姑姑,你去那韩国公府,传我的命,将那顾嘉辰打罚,”面上露出一抹生生的厌色,“若是打死了,便算在我头上。” 天恩 第75节 阿顾这些日子回宫以来,乖巧听话,陪伴在公主身边,让公主多了太多喜怒哀乐,朱姑姑自是十分喜爱她,听闻她被顾嘉辰这般算计,亦是气的浑身发抖,“公主,你别生气。那顾家人虽然可恶,论起来,咱们小娘子也没吃什么亏。” 她抚慰着公主坐下,她虽然情绪亦波动,到底比公主要冷静些,顿了片刻,犹疑劝道,“那顾大娘确实可恶,只是若是公主你当真打杀了她,只怕您的名声就毁了……!当年在延州事发的时候,小娘子走失,你在激怒之下,做出什么事情也是情有可原,只是如今可不是,若是做了,只怕公主您这些年来的贤名……!” “贤名,贤名,”公主十分激动,“我已经被这个贤名绑架了十多年,甚至误了自己,误了留儿,误了小妹,难道还要继续被误下去么?” “公主说的是……只是那顾大娘不过是个小小庶女,公主想要惩治她,自然可以轻易做到。但,……公主当年和顾国公决裂,已经全无夫妻情分,今次出宫,本打算是远着韩国公府,恨不得是再也和那姓顾的了无瓜葛。这些日子彼此倒也相安无事。若这次派人罚了这顾嘉辰,咱们自然是知道您是为了小娘子出气,但在外界看来,便等于是公主以嫡母身份处置庶女,便也说是公主还承认是顾国公的妻子,若那府里的人借此机会像膏药一样的缠上来,咱们可就得不偿失了!” “这……”公主怔了片刻。 —— 韩国公府荣和堂 秦老夫人坐在玄漆罗汉床上,用龙头拐杖敲击的地面,口中不断冷笑,“瞧瞧看,瞧瞧看,咱们府中有个多厉害的人儿,我不过是一错眼没盯住,便在高密公主府山做出了什么事情?” 当日顾鸣虽下令命身边小厮禁口,不得告诉秦老夫人公主府春宴之事,但秦老夫人做了数十年的国公府主母,自有自己的精明能干之处,如何是这等简单计量能够瞒的住的。不过数日时间,便将当日之事的经过得知的清清楚楚。 顾嘉辰跪在荣和堂地上,抬起头来,瑟瑟道,“大母,都是阿瑜不好!” 顾鸣陪立在一旁,看着顾嘉辰可怜的模样,一阵心疼,忙出声劝道,“这事论起来,阿瑜也是好心,只是留娘怕是对咱们生了怨,不肯相认,方闹成如今这幅模样。阿娘,你就看在这份上,不要多怪罪阿瑜吧!” “是么?”秦老夫人慢慢道,冷笑道,“阿瑜,当着自己人的面,你也不用在我面前装作这个样子,你心里有什么打算,我清楚的很。” “你不喜你三妹妹回来夺了你的位置,便这般设计,盼着你阿爷先恶了这个女儿。你身份尴尬,百般算计,也有你的苦楚。只是你这般设计,究竟有没有想过,三娘是你的亲妹妹,你从前已经坑害过她一次,害的她小小年纪流落在外,差点不能回来,如今还想要再害她一次么?” 她这话说的极为诛心,顾嘉辰抬起头来,面颊涨的通红,“大母这话我不服。今日之事也就算了,当年在延州我才三岁,妹妹走失的事情怎么能怪我?” “是啊,你当时年纪小,”秦老夫人讥讽道,“所以我和你阿爷都护着你,没让你被皇家给砍了脑袋泄愤。但阿瑜,你真的觉得你一点错都没有么?” “我……”顾嘉辰怔了怔,脸上泛出心虚来。 秦老夫人瞧着她这般模样,不由心灰意冷,挥挥手道,“既做错了事情,便该当罚。你到祠堂去跪着,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顾嘉辰不敢辩驳,低声应道,“是。” 顾鸣心头护着顾嘉辰,见顾嘉辰因着顾令月的模样被罚,心中愈发不忿,“阿娘,阿瑜如今还小,祠堂那般阴冷,让她跪在那儿,万一伤了身子可怎生办?” “好了,”秦老夫人一跺拐杖,冷笑道,“当日公主为什么要打杀阿瑜,我本不明白。如今见了你这个做阿爷的做派,可算是明白了。你这个做阿爷的将心偏到了咯吱窝里,恨不得踩着留娘的脸面捧着阿瑜,公主这个做娘的,如何会不为了女儿除了她?” “笑话。”顾鸣一甩袖子冷笑道,“她们母女若真打算讨我欢心,便更当柔顺做人,关照苏氏和阿瑜,至于留娘,”他思及林芳阁中的顾令月,面上闪过一丝厌恶之意,“她既是姓顾,身体里流着顾家的血。就自该顾及顾家的门面,当日敢当着徐家人下我这个阿爷的面子,来日逢了旁的事情,还不知道能做出什么来呢?” “混账。”秦老夫人气的乱颤。“大郎,公主那是什么人,可是皇家的金枝玉叶。这长安城中有多少人盼着尚公主,做了天家的女婿,出人头地,只有你身在福中不知福,有个公主妻子尚不知道敬重,竟将公主生生给得罪了死里去。你这般高傲,难道真打算一辈子终老这座国公府,再也不打算入朝为官,领兵作战了么?” 顾鸣哽着头道,“阿娘,怕什么?纵然是天子,也不是事事都如意。这大周满朝如今有几个会带兵打仗的。到了兵临城下的危机时候,圣人自会求到我头上。” “竖子,”秦老夫人气的花眉倒竖,“你若当真战力通神,不可或缺,去年年初安西大战和赵王谋反之役两次大战,为何圣人没有启用你上阵,倒是启用了旁人?” 顾鸣昂着头道,“安西和赵王两役都是小小战役,用一些小将已经足矣对付,如何劳的动我这样的人物。”他皱眉道,阿娘,战场上的事情,你妇道人家不懂,就不用再说了,我还有事,先走了。”转身离开荣和堂。 秦老夫人眼睁睁的看着儿子走出了自己的院子背影,跺着拐杖叹道,“冤孽啊!冤孽啊!” “当日天子震怒,眼见得东突厥入侵,朝野上下无将可派,我只以为是天佑咱们顾家,方赐下了这等良机,令大郎能够带兵出征,揭过了延州之事,保住咱们家的脸面。如今看来,原竟不是福气,而是祸事!——若当日没有突厥入侵这回事,大郎早就扛不住天子震怒,将那个女人和阿瑜舍出去,再苦熬上几年,许是如今皇室已经消了怒气,公主没了心头刺,找回了留娘,也愿意回来和大郎一家团聚。到时候一家两好,什么样的怨气出不去,大郎哄好了公主,又何至于赋闲在家,六七年都没有差使?” 老姑姑立在一旁,做声不得。需知皇家才是天下的主人,你既折辱了他的面子,他又如何会给你里子。只是她是顾家的奴婢,主人家的事情不好轻易说的。到如今,只得问秦老夫人道,“老夫人,如今可怎么办呢?” 秦老夫人叹了口气道,“事到如今,我瞧着大郎是割舍不下脸面了,只有我豁出这张老脸,亲自去公主府将公主母女接回来,才算说的过去!” 第90章 十六:调弦始终曲(之登门) 渭水河的杨柳织成一道绿云,长安街头,渐渐起了一些尘土,黄鹂在柳枝中穿鸣,“吱”了一声,便迅捷飞走了。 这一日,公主晨起梳妆,在端静居起居间中坐卧,享受悠闲时光,忽听得小丫头从外头匆匆赶来,掀起帘子进来禀报道,“公主,秦老夫人在府外求见。” 公主略怔了一怔,急急起身道,“快,随我迎出去。” 秦老夫人立在公主府门前,望着面前公主府的大门。丹阳公主乃是先帝神宗宠爱胞妹,这座公主府乃是神宗赐下,虽不及同母妹玉真公主的惜园占地宽广,但精致舒适之处,犹有过之。府邸门楼作为公主府的门面,修建的尤为威严俊丽,两扇朱红的大门上髹着光亮朱漆,两排门钉闪闪发亮,门楣之上御笔书着龙飞凤舞的大字,“公主府。” 老夫人一身棕红色绣袄,手中拄着一根光滑的漆纹拐杖,微风吹过她花白光滑束在脑后的发髻,满是皱纹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转头向着身边的老姑姑慨然叹道,“转眼之间都已经八年了。这些年,这座公主府一直空着,我也就从没有过来。我以为我一辈子都不会来这个地方,没想到,有朝一日,竟会主动登门求见公主。” 郎姑姑笑着道,“这也是天定的缘分!公主是个孝顺的,自会尊重老夫人。老夫人还要看着顾家重新兴盛,重振韩国康公的威风呢!” 说话间,忽听得里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少顷片刻后,府邸大门从中打开,丹阳公主一身从府中迎了出来,“老夫人——你今日怎么来这儿了?” 秦老夫人笑呵呵道,“我听说公主入住公主府已经有一阵了。今日特来拜见公主。”她抬头打量着公主,慨叹道,“好些年不见,老身已经老的不成模样了,公主似乎也变的憔悴些了!” 公主垂头不语,往日情景浮现在心头,心思复杂,顿了片刻道,“老夫人,还请进府中说话。” 秦老夫人曾是公主婆母,请入七间正堂招待似乎太过郑重,在自己的端静居招待又似乎稍显尊重不足,公主便请了老夫人入了正堂与端静居之间的穿堂厅,邀请老夫人坐下,“多年不见,老夫人身子可好?” 秦老夫人笑容可掬道,“老身身子还算健壮。想着当年公主刚刚嫁入国公府,那时候老国公还没有去世,老身也没有搬进荣和堂,住在正院里。每日里清晨公主过来的时候,正院前的那株桂树绿的晃人眼,桂花开的时候香飘的满院子都是……” 公主低头没有说话,只是手中端的琉璃盏中,扶芳饮子微微动荡。秦老夫人探望着公主道,“公主,我知道是大郎对不住你,可是我这个老婆子一直以来对你这个媳妇都是很好的。大郎当初做了那般蠢事,伤了你的心。我这个做娘的,今日代她,给你赔礼道歉了!” “老夫人,”公主连忙起身,搀住了秦老夫人,“你别这样!——当初旧事于您无关,您是长辈,我受不得您的这礼!” “公主,”老夫人老泪纵横,望着公主诚声道,“你到如今,都不肯唤我一声阿娘了么?” 公主背心微微起伏,显见得心思动荡,淡淡道,“老夫人,当年在国公府,你确实待我不错。但我和国公夫妻缘分已尽。不敢再以舅姑事您,请恕宁娘不能从你之命了!” 秦老夫心中一沉,当年延州事未发生的时候,公主和顾鸣夫妻也算恩爱,她本以为,公主这些年虽然在宫中十分沉寂,但对顾鸣还是存着几分夫妻情意的。如今听公主说这样的话,显见得并无和顾鸣和好的半分意向,这样子来,自己今日前来公主府想达成的事项便有几分难了。 她到底是有了年纪了,阅历丰厚,面上没有显示出丝毫的神色来,伸手用帕子拭了泪滴,感慨道,“公主还是当年的心肠,这么些年,还是没有变。” 短短一句话,叙述了多少年公主的辛酸。公主只是淡淡一笑,“您也是如同从前一般慈爱。” 秦老夫人自嘲笑道,“老了,老了,早就不中用了!”她郑重开口道,“公主,我知道大郎不好,可我心中,还是只把公主您当做咱们顾家的媳妇的。今日阿娘来,亲自接你们母女回国公府。您就看在老身的面子上回去吧!” 公主面色淡淡的,道,“老夫人,您是我尊敬的长辈。当年的事情与您无尤,但这辈子,我是不会再搬回韩国公府了。” 秦老夫人愕然,“宁娘,你这是还在生大郎的气?我老婆子已经给你赔罪了!” 公主心中渐渐生出一股怒气,拂袖道,“我不受你的赔罪,是因为这件事本就与你无关。我身为大周公主,住在公主府中,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么?” 秦老夫人呆怔了片刻,勉强笑道,“按说道理是这样,可是公主,从前您不都是……” “从前是从前,”公主淡淡道,“从前本宫有心照子媳之道孝敬公婆,和睦妯娌。如今这么些年过去了,从前的事情,是非自有定论,我已经不想再提了。如今,先帝补赐给我的公主府已经闲置七八年了,这座公主府包含着先帝的一片疼妹之心,之前我在宫中和母后住着也就罢了,如今既然出了宫,自然是在公主府住着。难道还弃了公主府住顾家不成?再说了,”她唇角淡淡一翘,“这大周上下,大凡公主都是住在公主府的,由驸马时常到公主府请安,这么着过日子,又有哪个公主是例外的?” “这……”秦老夫人一时语塞,只觉得脸上一阵烧红,公主住公主府才是正理。只是丹阳公主当年从公主出降的时候,婉拒了仁宗所赐的公主府,如同普通人家的媳妇一般一直在韩国公府居住,孝敬老国公和自己。便是秦老夫人,虽然常常要求长子来向公主致歉,对公主主尊敬,但实际上连她自己,经过了这么久事变,依旧直觉的认为,自己既然上门来以婆婆的身份亲自向公主道歉,公主自然便会回韩国公府居住的。早已经有意无意的忽略了,公主除了是顾家的媳妇之外,还是君。他们母子虽是公主的婆母和丈夫,但也不过是个臣罢了! 公主虽然性子依旧温和,但面上一片坚决神情,且说的有理有据,自己根本驳斥不得,眼见的迎接公主回住国公府已经不大可能,但自己拼着豁出面子,亲自上公主府接回丹阳公主,便是为了要向皇室和百姓营造一个顾家和丹阳公主重归于好的假象,如今刚刚开了口,公主就拒绝了搬回国公府的邀请,她如何愿意?但公主开口闭口是大周宗室规矩,老夫人想要驳斥劝说,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老夫人到底老而弥坚,顿了片刻,便从之前的失利中回过神来,重新整了旗鼓,笑着对公主道,“公主如今气还没消,倒不妨还是先在这边住着吧?老身今日前来,除了是来给公主请安,还是来探望走失归家的孙女儿留娘的。还请公主请留娘出来,让老身一见。” 公主闻言眉宇之间闪过一丝抑郁神色,但秦老夫人这样要求乃是正理,她拒绝不得。只得笑着应道,“老夫人这是应该的,我这就让留儿出来拜见。”转头吩咐道,“圆秀,你去春苑唤小娘子,便说秦老夫人过来,让她到雁来堂走一趟,拜见大母。” 圆秀屈膝应道,“是。”转身出了雁来堂,进了园子,来到春苑。 长安春日阑珊,玉溪两岸夹持的樱花都已经谢尽,春苑院子里的凌霄花开的正是火红,阿顾坐下书房窗下,捧着一卷《乐府》卒读。读到卓文君的《白头吟》,烈烈文字写着“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见了圆秀,放下手中书卷,笑着道,“圆秀姐姐,你怎么到我这儿来了?” 圆秀笑着道,“秦老夫人来访,公主将老夫人迎到雁来堂,奴婢奉公主的命,前来请小娘子过去拜见。” 阿顾怔了怔,问道,“不知是哪位秦老夫人?” 圆秀顿了顿,道,“是韩国公的母亲。” 阿顾面色微微怔忡,已经是明白过来,这位秦老夫人,便是韩国康公顾隶的发妻,顾鸣的生母,自己的嫡亲大母了她发了一回怔,很快回过神来,朝着圆秀点头道,“我知道了,圆秀姐姐在外头等一下,我进去换件衣裳,这就过去。” 次间珠帘微微动荡,阿顾静默的坐着,由着红玉和慧云伺候着换了一件湘妃红的绣花小衫,着上绛色蹙金绣花长裙,对着梳妆镜子绾了一个堕马髻,玉真公主当日所赠的水晶钗插在如云的发髻,澄澈如水。从内室中出来,整个人显得娴静而又优雅,婵娟端庄。 公主在穿堂厅中等候,听得外头传来脚步声,转过头来,望着从打起的帘子下进来的阿顾,柔声唤道,“留儿,过来。” 阿顾朝着公主道了一个万福,“女儿见过阿娘。” 公主将她搀扶起来,道,“好孩子,快起来,”握着阿顾的手,指着上座的老夫人道,“留儿,这个就是你的嫡亲大母。你快去拜见吧!” 阿顾抬起头来,仔细的瞧了秦老夫人一眼,恭敬的福身下去,“大母万福。” “哟,这就是大母的小留娘啊!”秦老夫人唤道,将阿顾的手攒在手中,瞧着阿顾,眼圈红了道,“你可想死大母了!那一年,我在府中,听了留娘走失的消息,一颗心仿佛就被割了去似的,难过的不得了。这些年来,我日日在佛前祈祷,盼着菩萨保佑,让留娘平安回来,如今可总算是如愿了,便算是让我这个老婆子即刻死去酬谢佛祖恩德,也算是值得了!” 阿顾抬头瞧着秦老夫人慈祥的面容,秦老夫人头发花白,面上笑容十分和煦,一双苍老的眼睛里饱含着对自己的思念和疼爱之情,不由生起了一股孺慕之思,唤道,“大母!”眼圈一红,伏在老夫人怀中,眼泪也滴了下来。 公主瞧着面前祖慈孙孝的一幕,也勾起了阿顾走失那些年自己的伤心之感,眼角泛酸,别过头去,偷偷拭去眼角。 祖孙二人抱头痛哭片刻,老妇人渐渐收了泪,温柔的抱着阿顾,拍打着她的后背,哄着道,“好孩子,不哭啊,从今而后,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大母会疼你的。”她哄着阿顾,就着厅中天光打量着阿顾,见阿顾怯怯弱弱的,一张巴掌大雪白的脸上,明目形如荔枝,光华灿灿,瑶鼻杏腮,风流袅娜,胸前挂了一个黄金灿灿的仙寿暖玉,瞧着是个美人坯子,只是身子瞧着有些弱了。 “唔,留娘瞧着似乎有些弱了!” “嗯,”公主道,“留儿从小吃苦,身子骨有些弱,这些日子已经着人在专门调养,已经是比前些日子好多了!” 秦老夫人点了点头,“我瞧着留娘举止文雅,谈吐也是极好的。公主这些日子照料留娘,可谓是一片慈母之心。只是留娘毕竟是我们顾家的子孙,这趟我想把她接回国公府,在家中住一阵子。” 公主闻言心中一痛,面上亦露出难舍之色。 留儿是她的女儿,她这些日子可当真是把女儿捧在掌心怕摔了,含在口中怕化了,这时候要将阿顾带离开她的身边,她可真的是十分舍不得。可是,秦老夫人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无论如何,阿顾的生父总是顾鸣,她的血脉中流着顾家的血。当年自己下降韩国公府,顾鸣虽然辜负了自己,但老国公在世之时对自己却是十分亲善,秦老夫人作为婆婆也待自己不错,就是顾家宗族,也对自己一贯十分尊敬。如今自己虽深恨顾鸣负心,与之决裂,但阿顾却没有割断父女关系,她若只依偎停驻在自己身边,不认父族,落在众人眼中,便难免会觉得她性情凉薄。 长安贵族审慎刻薄,阿顾虽有自己这个阿娘,但本来就是久流落在外初归,若还得下了这样的名声,日后的路就愈发艰难了! 她心中痛楚,转头望着阿顾,问道,“留儿,你可想到顾家去?” 阿顾闻言眸子凝了凝,“大母,前些日子我在五皇姨的府上遇见了阿爷,阿爷瞧着我的神色似乎不大喜欢,阿爷是不是不欢迎我回家?” “这是没有的事情。”秦老夫人断然道,“你是你阿爷的亲生女儿,你阿爷怎么会不疼你,他只是遇到你突然,性情严肃,心中对你的疼爱表现不出来罢了。再说了,”她道,“你还有我这个嫡亲大母,你阿爷若是待你不好,只管告诉我,我去替你教训他。” 阿顾闻言,垂头微微一笑,羞怯道,“既是如此,大母,我是顾家的女儿,是想回顾家看一看的,可是我也依恋阿娘的女儿,不愿长久离了阿娘身边。” “这……”秦老夫人疑惑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公主目光一暖,柔和的望着顾令月,顿了一会儿,方朝秦老夫人开口道,“老夫人,留儿是韩国公的女儿,您亲自上门恳求接回孙女,所以我不能拒绝,只能送她回顾家;但她也是我丹阳公主的女儿,陪着我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所以我打算,让她在韩国公府住半个月,再回公主府住半个月,这样轮流着来,也就是两全其美了。您看看这样如何?” “这……”秦老夫人张口结舌,只得道,“如何有这样的道理,这样不是将好好的一个顾家小娘子,弄的像是在家里做客似的?” 公主垂头微微一笑,“老夫人这话说的不是。” “我五皇姐高密公主与驸马安陆郡公夫妻恩爱,她的公主府与郡公府就在隔壁,二人的子女住在哪儿都没有分别。也就不说了;三皇姐永泰公主下降鲁国公吕侈,她的女儿吕萦徽便是一段时间在公主府伴着母亲在公主府居住,一段时间回到国公府居住。难道老夫人便能去说吕娘子在鲁国公府便是做客么?” 秦老夫人无言以对,心中不由一凛。她之前对待公主,虽然尊敬公主的尊贵身份,但在心中,还是觉得公主如同当年一样善良软弱。今日重逢公主,公主的性子虽然如从前一般温和,却可以据着理节侃侃而谈,将对话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上,寸步不让。所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竟是比诸从前长进了不少。 她试探着道,“公主这么说我倒觉的自己浅薄了。只是,我日夜思念留娘,想将留娘多留在身边些时日。公主到如今却已经和留娘团聚了一年多了,不如这样,我将留娘接回去,让留娘每个月回公主府十天如何?” 公主微微一笑,“老夫人这些年膝下尚有旁的孙子、孙女可以承欢,不缺天伦之乐,我却只有留儿一个女儿,当真是想她的紧,不如这样吧,让她在公主府留二十天,每个月往顾家十天也足足够解老夫人的思念之情了。” 顾老夫人登然一凛,她这一次上公主府来,尚希望借着阿顾结好公主,从而婉转讨好皇家,自然不愿意得罪公主,且希望尽快落实将阿顾接回国公府的事情,见公主不肯松口,便道,“就按着之前的说法,在两家各待半个月吧。” 她既在时日上输了半筹,便忙趁热打铁,“留儿,家里一直念着你,一应摆设都是准备好的。既然已经决定了,不如你今日就跟大母回去吧!” “瞧大母你说的,”阿顾盈盈笑道,“普通人家搬家还要先准备个两三日呢。何况咱们这样的人家,我既然要过去,身边的人总要整肃整肃,行李也要收拾起来,总要筹划了几日,才能真正动身的!” 秦老夫人惭然道,“瞧大母如今糊涂着,急着和留娘亲香,竟是连这个都忘了!既如此,留娘,你可要动作快着些啊。记得大母可念着你呢!” 阿顾盈盈笑道,“我也念着大母呢!” 公主和阿顾将秦老夫人送到大门前,秦老夫人犹自握着阿顾的手,“留儿,大母回去可念着你呢!” 天恩 第76节 从大门前回来,公主母女在端静居中相对而坐。角落香炉里的醒阳香吞吐云雾,散发着暖煦温香,过了片刻,阿顾开口道,“阿娘,我不管去了哪儿,心里都是念着你的!” 公主眼圈一红,落泪道,“阿娘知道你的心思,我只恨自己没用,护不得你一辈子的无忧生活。” “阿娘,”阿顾扑到公主怀里,“你已经待女儿很好了,女儿这辈子,有你这么一个阿娘,已经知足了。可有些事情,是人力无法改变的,和阿娘没什么关系。” “顾家是我不得不去面对的地方。这世上有些事情,凭所有人说的再多,只有我自己去经历一遭,才能够真正知道甜苦。可是不管如何,我心里知道,谁才是世界上待我最好的人,便是旁的所有人都讨好我,在我心里,都不及一分!” 公主心中还含着分别的酸楚,听得阿顾此时贴心的话,眼泪已经忍不住坠下来,伸手抚慰着阿顾的背脊,道,“好孩子。我都知道你的心。可是我只是想着从你回来,咱们母女一直在一处,如今要分开,就忍不住难过的很。” 阿顾鼻子一酸,心中的不舍之意漫出堤坝,几乎想要脱口而出留在公主府,不去顾家了。但她天性里性格冷静的一面逼出,忍回了泪意,朝着公主笑道,“阿娘,你可别这么说。如今我可还在家里呢,别说这样的伤心话。趁着如今离去顾家还有几日,咱们好好的聚聚,这几天,过的开开心心的。” 公主面上还沾着泪滴,唇角已经露出微笑,“好,咱们要过的开开心心的!” 从端静居回到春苑,阿顾情绪浮躁不安,怎么看书都静不下来,索性将书卷摞在一旁,自个儿去了树屋,树屋枝叶青青,搭建的翠竹散发出清香的味道,屋顶茅草盖掀开,暖煦的阳光直接射进来,照在阿顾身上,阿顾躺在美人榻上,望着头顶的金光,伸出手去,阳光直接晒在雪白的肌肤上,一片温暖。 这温暖似乎能抚慰人的心。碧桐捧着一盏核桃白果饮进来,奉到阿顾手中,阿顾端着饮了一口,不由微微蹙起眉头,羹汤甜鲜之外,似乎口感不如从前,好像比以往腻了一点。 “小娘子,”碧桐打量着阿顾的神情,小心翼翼道,“纨秋跪在春苑廷外,已经跪了好些个时辰了!” 阿顾饮完了核桃白果羹,将空碗放在一旁托盘上,吩咐道,“待会儿让她到正堂来吧。” 春苑的正堂中高大敞亮,纨秋身上衣裳皱巴巴的,跌跌撞撞的进了屋子,不过是几日时光,纨秋的面色变的憔悴不堪,撑着朝阿顾拜了下去,道,“奴婢见过小娘子。” “……这些日子,你可想明白了错处了?”阿顾坐在上座问道。 纨秋低下头去,伏在地上,“奴婢已经是想明白了。”她慢慢道,“当日奴婢奉命在林芳阁外守着,徐六娘身边的杜薇说徐六娘和顾大娘子有心和娘子修好,特意请了韩国公过来,成全娘子和国公父女相认,奴婢误信了她们的话,以为小娘子虽然平日里不大肯提国公,心里对国公还是有些期盼的。竟没有拦住国公。”她将头叩在地衣上,滴下一滴眼泪,“奴婢一时误想,竟让小娘子受了这么大委屈。这些日子,奴婢跪在廷中每次忏悔想来,当真是悔恨莫急。 阿顾眸中露出一丝失望,低声道,“原来你竟只想了这个。” 她扬声道,“纨秋,你是我的丫鬟,主子是我,不是什么徐六娘、顾大娘子,更不是韩国公。这件事情,你的错处在于,那杜薇将那话蒙骗了你,就算你当真以为我是想见韩国公的,也得先入阁禀了我,方能请韩国公进来。而不是便默认了徐六娘和顾嘉辰的话,直接让顾国公进了林芳阁和我相见。这个世上,想不想见顾国公,是我的事情,而究竟什么时候,怎么个见法,更是只有我自己能够决定。”声音猛的又扬了一阶,“什么时候,竟是你一个奴婢能替我这个主子做主了?” 她抬起头来,朝着堂中自己刚刚命人集起来的春苑上下人等:陶姑姑、金莺、碧桐、绣春以及几个小丫头淡淡扫了一眼,淡淡道,“陶姑姑,赖姑姑,你们怕是在春苑也听说了,过些日子,我就要回顾国公府去住一阵子了。你们也许会跟着我前去,这个理对你们也是一样,你们都记住了:我才是你们的主子,有些主意,只有我自己能下。我不需要你们打着为我着想的名义直接行事,于其要那些什么所谓的意外惊喜,我宁愿心里早些清楚情况。若是你们下次遇到同样的情况,别猜度着我的心意擅自替我做主。——可明白了?” 纨秋是自己的大丫头,虽然掌管厨房灶下,但因着这些日子自己也想看看身边这几个大丫头是否有旁的才能,所以带了她出门赴徐珍春宴,没有想到她初次出门就犯下了这般大错。其实对于纨秋而言,便是旁的地方犯些小错并不要紧,毕竟她有着一手精湛的灶上功夫,就算不适合外事,了不起日后不带出门,只留在府中灶上伺候自己饮食,也一样可以做她的大丫头。阿顾真正不能容忍的是,她在此事之中,越过自己直接做主,认可了徐瑾和顾嘉辰打的“父女相认的戏码”,直接放了顾鸣进来,导致自己在林芳阁中猝不及防,陡然间陷入十分被动,情绪紊乱,险些吃了大亏,被顾嘉辰真正算计了去。 这样的丫头,是哪一个主子都不能容忍的。纨秋这样的糊涂,若在公主府这样单纯的环境中,可能还造不成大错。但自己即将要到顾府去,顾府那样的环境,有着慈爱的大母,看似刻薄不喜自己的生父,以及一个暗含而已的庶长姐顾嘉辰,意态不明的苏姨娘和庶弟顾嘉礼。自己暂时不知道个中底细,需要一步走一步小心,若身边有着这样糊涂的丫头,多半会惹出麻烦来,便定要在离开之前早早肃清了,免的日后再起波澜。 纨秋听了阿顾这番话,恍如遭雷击,身子瑟瑟发抖,将当日之事仔细想个回通,面色惨白,伏在地上,半天都挣扎不起来。灰心丧气道,“奴婢知错,还请娘子责罚。”她自知自己这次犯的错误太大,怕是再也不会轻饶了,转瞬间一张脸都灰的不成模样。 阿顾按捺住心中不忍,淡淡道,“你既犯下这等错,我便暂时撤了你的大丫头等级,留在春苑中暂用,以后观后效。” 纨秋拜伏下去,诚心道,“奴婢多谢小娘子!” 阿顾抬头望着苑中众人,神情凛然。陶姑姑等人望着小娘子,目中闪过慨然之色,曾几何时,阿顾初回宫廷的时候,在东都太初宫的鸣岐轩,对宫中诸事大多不懂,还要凭仗着自己辅佐建议,如今一路跌跌撞撞的走过来,已经成长为一个合格的贵女,静默有城府,心有丘壑,谋断专行。 她领着众人诚心的拜道,“奴婢等明白了!” 接下来的日子,阿顾便开始收拾春苑,为回顾府做准备。 她算着,她从湖州入京之后,已经搬了好些次家,第一次搬入太皇太后赐住的太初宫的鸣岐轩,后来随着阿婆和圣人回京,搬入太极宫於飞阁;第三次则是跟着公主出了宫,搬入公主府。这一次到韩国公府,却和从前的三次搬家不同。从前几次搬家的时候,自己虽然也怀着对未来生活的未知好奇,却拥有着一种期待快乐的心情。与之相反,这一次前去顾家,心情却好像蒙着淡淡的灰烟,心情积郁,无法畅快起来。 约定的那一天长安天空阴沉沉的,似乎饱含着雨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噼里啪啦的下下来。阿顾一早起来,有着乌芳给自己对镜梳了一个瑶台髻,换了一身衣裳,到了端静居门外给公主请安,公主似乎因着昨晚没有睡好的缘故面色有些发白,涂了一层厚厚的粉。 “留儿,你睡好了,”她笑着道,神色一如往常一样温柔,“咱们出发吧!” “嗯。”阿顾点了点头,登上了朱轮华盖车,车帘落下来的时候,阿顾忽然掀开,“阿娘,” 公主回过头来,疑惑的望着她。 “要不,”阿顾急急开口道,“我不去国公府了,您派个人去跟大母说,我留在阿娘身边,国公府就不去了吧?” 公主眸中闪过一丝讶然之色,随即唇角泛上温暖的微笑,握住了女儿的手,“傻孩子。”她道,“我知道你不想去,可是,有些时候,有些事情是必须做的。留儿,阿娘相信你能够做的很好,我的孩子。” 阿顾的眸色乌黑,在公主温柔的目光中渐渐沉淀下来,最后点了点头。 第91章 十七:杜鹃竹里鸣 这一日长安清晨天空阴沉沉的,饱胀的乌云飘浮在空中坠坠,雨水似乎随时可能滴落下来,待到公主府的马车行到半路,天色渐渐放开一些。复制网址访问 极北的天际出现了一道亮光。 秦老夫人打开府邸中门,带着家人迎了出来。在府门前参拜道,“臣等恭迎公主!” 公主站在自己曾经当作了十年的家的地方,望着顾家门楣,心中感慨万千。曾经,她最美好的数年年华在这座府邸中度过,她曾以为自己将会在这儿度过一生,却没有想到,再次来道这儿,竟是以这样的身份。 她上前一步,吩咐道,“起来吧。” 顾家人谢过了恩,都起来。这些人中,年长一辈的人都曾和公主相处过,在当年那件事情之后这么多年再度相遇,不免有几分尴尬,年轻的孩子们却没怎么见过公主,只听过这位伯母从前的一些事迹,悄悄的用好奇的目光偷觑着众人中华美雍容的公主。 “公主今日怎么到顾府来了?”秦老夫人立在众人之前,笑着问道,“您今日前来,可是改变了主意,打算和留娘一道回国公府么?” 公主淡淡一笑,“老夫人您说笑了!本公主自然是要住公主府的,只是我究竟是留儿的亲娘,留儿如今要在这儿住上一阵子,我总要过来看看,替她盯一盯场子!” 秦老夫人的老眸子之中闪过一丝失望之色,笑着道,“公主说笑了,留儿是我的嫡亲孙女儿,我如何会怠慢她?前些日定下来留娘归家后,这些日子府中可是着意准备,库中的好东西,但凡有的,都往她的屋子里送了,定让她住的舒心满意!” 公主微笑着道,“如此,劳老夫人费心了!” 荣和堂高大轩敞,老夫人请了公主和自己在正座上相对坐下,丫头石榴奉上了两盏饮子“公主今日造访,老身竟难免生出感觉,觉得好像回到从前一般。那时候公主尚刚刚下降,和大郎新婚不久,来正院给老国公和我请安,我午憩起来,从寝间的窗子里望出去,瞧着公主正和大郎在廊下说话,神情生动。” 公主将手中的扶芳饮放在一旁,淡淡笑道,“昨日之日不可追!对我而言,于其沉湎在已经逝去的昨日,倒不如多将精力放在照料放在留儿身上,老夫人你说是么?” 老夫人尴尬笑道,“公主说的有理!” 郎姑姑上前道,“老夫人,给三娘子的地方都已经准备好了!” 秦老夫人点了点头,道,“知道了。” “公主,”她转头道,“咱们这便往为留娘准备好的院子看看吧!” 公主点了点头,也不推辞,“也好!” 二人从荣和院出来,领着一大堆子婆子丫头沿着府中中路走了一段,转而往西折去。公主面上的笑容渐渐散去,停住脚转身问老夫人,“老夫人,你给留儿收拾的院子究竟是在哪儿?” 老夫人面上笑容可掬道,“葵院占地大,离我的荣和堂距离近,又是向阳的,想来最是适合留儿居住不过。那日从公主府回来,我便命人将葵院收拾出来……” “等等,葵院。”公主面色难看起来,“为什么收拾出来的是葵院,棠院呢?难道棠娘如今回来了么?” 她这么说自然是有讲究的。 公主曾经做过国公府的媳妇,对于国公府的格局十分了解。这座国公府是英宗时代由英宗皇帝所赐,共有十数个院子,老国公是个武夫,只略通一点文字,取不出什么风雅的院名,便将每个院子中栽植的花草树木当做了院落的名字。如府邸中路正中,国公居住的正院庭前种了一株高大的桂树,所以便被称作了桂院。所谓棠院、葵院,亦是取意如此。 又指了内院东侧第一座向阳的院子,做府中历代国公嫡长女的住所。老国公只有一个女儿顾棠,为秦老夫人所出,这座院子自然便由了她居住。顾棠素爱名字所钟的海棠,在自己的院子中种了好些株海棠,悉心照料,每年到了春天的时候,海棠花开的团团簇簇,艳丽非凡。因此府中上下都将那座院子唤作了棠院。 老夫人面上显出一丝尴尬来,“棠娘随夫婿去了蜀地,如今怎么会在家中?只是这棠院如今是由着大娘子居住着,如今不大好挪动。” 公主面上闪现出不可遮掩的怒气,冷笑道,“留儿,”执着顾令月的手回转,“我们走。” 老夫人望着公主转身疾去的背影目瞪口呆,连忙追了过去,“公主,你这般做是何故啊?” “老夫人,”公主回头冷笑,“您真不明白我为何辞行么?您当初信誓旦旦的向我保证,会将留儿疼在心上。我信了您的话,虽舍不得留儿,却也忍疼将留儿送来国公府,以圆你天伦之乐。但如今,我却开始怀疑,我做的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老国公当年曾经亲口发过话,这府中棠院乃是给历代国公嫡长女居住的,留儿是我生的女儿,她既一直在外未归,这棠院便理当空着,你们竟将之给了个庶女,这是当我的留儿没了呢,还是在外头再也不会回来了么?” 秦老夫人登时怔然,只觉得脸皮子被公主说的发烫,忙道,“公主,您说的是哪里的话?当年老国公只是顺口一说,这棠院论理该当是三娘的。只是三娘这些年一直在外头没有回来。前年阿瑜年岁到了分院子的时候,我和国公心疼孩子,便做主让她住了进去。” “对了,葵院如今宽敞着哩!其实老国公当年看重棠院,也不过是因为它宽敞向阳的缘故。前几年国公府买下了隔壁府邸,扩建了一部分,葵园也在改造之中,如今的葵院可不比公主当年在的时候,比棠院地方还宽敞些,其他地方也真的也不比棠院差什么。论起来,三娘也是我的嫡亲孙女,她身份尊贵,历劫归家,正是我最疼她的时候,我如何会亏待她?里面摆设的都是好东西,公主还没有去看过,怕是不知道误会了!” 公主切齿冷笑,“老夫人说笑了,棠院位在东侧为尊,葵院在棠院下首。你有见过这满大长安,有哪户人家竟是有嫡女住在下首,庶女反而住在上首的道理?我丹阳公主的女儿我自己疼。若是国公府当真不欢迎她,我这便带她回去,只是日后国公府不必想着再来接她了!” “这……”老夫人愣住了,实话说起来,韩国康公出身草莽,以军功封爵,老夫人身为他的原配,出身也不过是一般农户人家,对于这些礼仪事项远没有长安贵妇人清楚,当初安排嫡孙女的居处的时候确然没有想到这点,如今被公主质问住,竟自说不出话来。 她见公主继续往前走,面色发青,急急出声唤住公主的脚步,“公主。”一时想要给公主赔礼道歉,挽回此事,只是素来摆惯了长辈的架势,高高在上,一时之间竟赔不出什么好话来,左右为难。二人之间气势一时僵持。跟在后头的大片婆子丫头望着公主怒目飞扬的情景,一时之间被震慑住,不敢上前说话。府道岔路口一片寂静。 就在这个时候,众人身后,一个绛衫少女从众婆子中分路冲了出来,奔到了老夫人面前,跪在了老夫人面前,唤道,“大母,你没事吧?”神情殷殷的望着老夫人,过了片刻,转过头来,眼泪坠下望着顾令月,“三妹妹,那棠院我虽住了这些日子,已经是习惯了,但……你若是真的喜欢的话,我把院子让给你就是了!” 这位少女垂着修长的脖颈,如同一只天鹅一般姿态娴雅,面上缀着泪珠楚楚可怜——落入众人眼中,不免觉得相较于公主蛮不讲理咄咄逼人,压的老夫人身为长辈都直不起腰来。少女主动站出来,说出让院子的话语,做出这等懂事退让的态度,解了老夫人的围,倒是受了大大的委屈。便是老夫人一时得了台阶下来,心中松了口气,望着顾嘉辰的目光之中,隐隐含了几分柔和。 公主察觉到了来自少女的恶意,怒到了极致,反而微微笑了起来。凝了火气,抬起头来,仔细的打量着顾嘉辰。面前这位少女身形已经有了几分少女风情,一身华美的绛色恒春罗衫子,五官精美,眉眼弧度柔和,似乎天生沾染了一两分妩媚的风情。 八年不见,当年延州三岁多尚带着一丝天真的女童,已经成长成了十一二岁豆蔻年华的少女。 “你,就是顾嘉辰?” 顾嘉辰立在众人面前,神情便的几分怯怯的,小心翼翼的上前几步,向着公主袅娜拜道,“阿瑜见过公主,公主万福!” 她这声称呼里有一个小问题。论起来,若公主还是韩国公顾鸣的嫡妻,顾嘉辰作为顾鸣的庶女是应该称公主一声母亲的。可顾嘉辰当面却偏偏称之为公主,这样称呼尊重之份自然有了,却似乎有不愿意承认母亲的嫌疑。公主也并不是傻子,听出来了,微微一笑“原来这么些年,你还是这么刁奸!” 顾嘉辰浑身一僵,公主乃是自己的嫡母,自己得了公主这么一个评价,若传言出去,怕是名声便毁了,扬头道,“阿瑜不才,不知道公主这话寓指何意?” 公主不屑回答顾嘉辰的问话,垂下眼眸。朱姑姑上前一步,冷笑道,“公主不乐意对庶女多言,老奴代公主答顾大娘子的话。棠院乃是老国公亲自定的国公府嫡长女居院,我家小娘子方是嫡长女,这院子本就是我家小娘子的。顾大娘子若是知理的话,当初就不应该搬入棠院;退一步说,既如今我家小娘子归来,你占了我家小娘子的院子,此时只是正主回来不得不还出来罢了!可不是你顾大娘子让给我家小娘子的!” 顾嘉辰一张粉脸登时被朱姑姑斥的一片紫涨。公主质疑秦老夫人,她从众人中奔出来自承让出院子,一方面是向大母卖好,同时在众人面前扮演柔弱形象,也更凸显出公主的仗势欺人以及自己的委屈可怜。却不料被朱姑姑出面一条一条的有理有据驳斥,当众扒下脸皮。可谓难堪至极。更难堪的是,她想要拉下公主,却不料公主压根不乐意跟自己对峙,只遣了身边的姑姑对自己斥话。她肚子里有千般曲折,万般机巧,可是瞧着朱姑姑威风临临的模样,不知怎么的竟怯了,不敢再说什么,伏身道,“公主说的是,原来竟是阿瑜此前误了。阿瑜知错了!” 朱姑姑扬声训斥道,“这些年公主不在府上,大娘子无人教养,怕是养野了性情。老奴今日代公主训斥与你一番,大娘子身为庶系,当熟读《女戒》、《女则》,知嫡庶尊卑,安分守己,清正做人,方是正经的道理。” 顾嘉辰伏在地上,忍气吞声道,“是。” 朱姑姑转过头,向公主福了福身,“公主,你瞧着要如何责罚?” 公主瞧着顾嘉辰这般楚楚妩媚的模样,只觉深倒胃口。目光微微染赤,深衔恨意。当年这个小贱人就是这副模样,装模作样,楚楚可怜,却哄得顾鸣一心疼宠她们母女二人,占尽了便宜!当年顾令月在延州失踪,她便认为是顾嘉辰动的手脚。前些日子在高密公主府中,顾嘉辰更是又设计顾令月,险些令顾令月吃了大亏。新仇加上旧恨,自然恨的狠,淡淡道,“既然知错了,便自该有所惩处。” 扬起头来,喝道,“来人,将顾大娘子给我拉下去,重责二十板子。” 两名婆子闻声应道,“是。”从公主身后出来,捉住顾嘉辰的双臂就要将她拖走。 顾嘉辰登时大惊,扬头尖声嚷道,“你凭什么捉我?” “顾大娘子,”朱姑姑眉头大皱斥道,“你有什么胆子,竟敢质问公主?”朱姑姑冷笑道,“你当日既有胆子做出高密公主府的事情,难道就没有预料到今日后果么?” 顾嘉辰吃了一惊,唬的脸都白了,嚷尖声道,“公主,我是冤枉的——我从没有设计三妹妹的意思,那只是个意外,”扬着头道,“大母,救救我。” 秦老夫人瞧着这般模样皱起了眉头,不愿意得罪公主,如何肯管顾嘉辰,只装作了没看见,别过头去。 公主冷笑,“顾嘉辰,我不管你当初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只要我觉得你是蓄意设计,便当你是蓄意的罚了!” 顾嘉辰不意公主竟说出这般的话,她素性机巧,能言善辩,自忖能将死的说成活的,却没想到今日遭遇了公主这般粗暴的逻辑,一时间竟没法子设言。顿了片刻,仰头反问道,“公主的意思我明白了,那公主就不怕你罚错了么?” 公主低头,漫不经心的挑了挑指甲,“罚错了就罚错了吧!” 顾嘉辰一时语塞。她自幼在国公府中受宠,习惯于用巧言讨好、委屈作样达到自己心中的目的,从没有像今日一样被人直接发作责罚。公主不分青红皂白,直接下令打自己板子,便是秦老夫人也没有法子给自己说情。感到一股巨大的气势压在自己身上,一时间竟怔惘在这儿,再也说不出话来。 苏妍匆匆从碧兰阁赶出来,扑在顾嘉辰身上,“公主,求求你饶了阿瑜吧!” 公主听了这个声音,身子微微一僵,瞧了苏妍一眼。这个姓苏的女人是她一生中最大的耻辱,出现在自己面前,就像是一个冰冷的符号,提醒着自己的前半生有多么失败。 苏妍红了眼圈,跪在地上朝公主跪拜,“公主,阿瑜还是个孩子,若这么多板子打下去,她以后可怎么见人呀? 公主微微一笑,“苏妍,你有什么凭仗,觉得我会因为你饶了顾嘉辰?” 苏妍怔了片刻,她自知公主对自己不善,知道公主今日到访国公府,立意躲在屋子中,不和公主撞见,却没有料到顾嘉辰撞到了公主手中,担忧爱女心切,一时冲了出来。此时被公主问回过神来,登时尴尬至极。早年延州之事发之前,公主确实待自己这个妾室不错,只要过的去的,该给自己的脸面都给了,若是自己略有所求。可是此刻,二人早已经撕破脸了,顾三娘子更是流落在外六年,吃尽了苦头,如何肯轻饶自己母女? 她心思电转,瞧着顾嘉辰楚楚容颜,连连叩头,额头敲击在地面上,抬起头来,“……公主,大娘子到底也算的上是你的女儿,你就高抬贵手,饶她这一次吧!” 公主呵呵一声冷笑,“当不起,我的女儿只有留儿一人。” “这……”苏妍登时茫然,神情惘然,见两个婆子又要拖走顾嘉辰,登时急心上火,扬声道,“但是老夫人已经罚过她跪了三日的祠堂了,俗话说‘一事不二罚’,公主您这次就放过他吧?” 天恩 第77节 公主闻言一口浊气泛上心头,眉目间闪过一丝厉色,冷笑道,“笑话,苏氏,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顾嘉辰让我的留儿遭了那么大的罪,难道只不痛不痒的跪几个时辰的祠堂就算了?”眼风一厉,向捉着顾嘉辰的两个婆子一瞪,“你们还在那儿等什么?还不动手么?” 两个婆子本是听公主吩咐,刚刚苏妍拦下求情,方略顿了顿,这时候公主发了话,便不再迟疑,拖了顾嘉辰的两条胳膊向后拖行。顾嘉辰想着即将到来的板子,骇的脸面惨白,拼命挣扎,嘶声喊道,“阿娘,救救我。” 苏妍登时脸都白了,急忙喝止道,“大娘子胡说什么呢?” 公主微微一笑, 论道理,公主乃是顾嘉辰的嫡母,顾嘉辰能够称呼为母亲的人只有公主一人,只是这些年公主远离国公府,国公府中馈落入苏妍手中,顾嘉辰随着苏妍长大,自然是直接唤苏妍一声娘亲的。公主如何不知道苏妍这是在喝止顾嘉辰喊错了一声称呼,垂眸淡淡道,“无事,顾嘉辰,我允你喊苏氏一声阿娘。”声音优柔,似乎怀着无尽绵意。 顾嘉辰闻言,目中先是闪过一丝愕然惊喜,片刻之后面色微变,明白过来,顿时变的惨白。 无论顾嘉辰私下里多么希望认生母苏妍为娘亲,牌面上公主方是顾鸣的嫡妻,顾嘉辰若是认母,只能认公主。同样的,若是作为顾鸣嫡妻的公主不肯认顾嘉辰这个女儿,顾嘉辰的身份就会十分尴尬。 “我丹阳这一辈子没有你这么一个女儿!”公主扬着头,掷地有声,“你爱认谁做娘便认谁做娘,日后,你顾大娘子若是得意青云,我也不指望沾你的光;若是你沉沦难起,也别指望借我的名声度过难关。只是别将我与你扯上干系,没的让我恶心!” 顾嘉辰心魂俱丧,失魂落魄间被婆子扯着按在春凳上,褪去了外裙留着里衣,两个婆子执着竹杖,朝着她的臀部打下去。 第一板子落在身上的时候顾嘉辰尖叫一声,浑身肌肤紧绷,疼的眼泪刷的一声落下来。 苏妍捏着帕子急急追上来,呼着“阿瑜”,想要冲过来护住顾嘉辰,却被几个粗使婆子死死拦在刑室门前,无论如何也过不去。 板子扑扑扑的落下来,顾嘉辰自知无幸理,死死攒住春凳一角,十只指甲几乎要扣到木屑里去。 待到二十板子过去,顾嘉辰已经咬着唇,在春凳上晕了过去。粗使婆子这方放了苏妍,苏妍冲了进来,瞧着顾嘉辰俯卧在春凳上,后臀之上泛出鲜艳的红色,形容惨淡,唇上泛着一丝血痕,不由刷的一声眼泪流了下来。 春风吹过道旁的木棉,簌簌摇落,留下一片灿雪。秦老夫人面色难看,顾嘉辰刚刚的事情她看的分外震惊,终于认识到事实:公主如今早已经今非昔比,咬牙道,“好,公主,今日这件事是国公府做的欠妥。回头我便命人将棠院收拾出来。留娘今日且跟着我住在荣和堂暖阁便是。我让郎姑姑带着人收拾,必定服侍的妥妥当当的。” 公主淡淡一笑道,“母亲有这份心意就好。”柔和的望了顾令月一眼,扬起头,声音傲然,“可我的留儿住的地方,怎能是旁人从前住过的地方?” 秦老夫人不意遭到公主拒绝,眼皮一跳,忍耐问道,“那依公主的意思,要如何办才好?” 公主顿了一顿,有心想要彻底撅了秦老夫人,但终究知道阿顾是有必要回国公府的,斟酌片刻,方道,“老夫人,留儿终归是顾家的子孙,我这个做阿娘的不会阻止她回顾家。但,也忍受不得她受任何委屈。想要我松口答应留儿搬过来,棠院须得彻底收拾过,重新粉刷过,务要抹了从前人住过的痕迹。这些日子,棠院还没有收拾出来,我先带留儿回公主府。待到府中一切都准备好了,自会再送她过来!” 秦老夫人闻言眼前一黑,她已经准备好了接顾令月回府过日子,此时被公主这么一支,便又平添波折。她无法抗衡公主的意思,只能朝顾令月做文章,望向公主身边的顾令月,慈爱笑道,“留儿,你可想大母?若是想念的话,不如留下来先陪大母住个几天吧?” 顾令月抬头看向秦老夫人,她虽最爱的定是公主这个娘亲,但对慈爱的大母秦老夫人也有一分孺慕之情。可是人生在世,有些事情不得不去做,有些骄傲也是一定要守住的,闻言退了一步,朝着秦老夫人灿烂微笑道,“留儿也很想大母,所以盼着棠院快些收拾出来,待到屋子腾好了,留儿定会尽快回府的。” 道了一个万福,“大母多加保重身子,孙女儿先行拜别。” 秦老夫人被顾令月噎住,只得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国公府外,方回过了神。 春苑的凌霄花开的依旧红艳似火,如同一簇簇火炬,开的直冲云霄。 今日阿顾搬迁往国公府,尚未落脚,就又折了回来。春苑的丫头们进进出出,将收拾打包的行李一件件重新打开来,安置回摆放的地方。 顾令月坐在抱厦支摘窗前,望着满园残剩春光。阳光从天空中射下来,照在春苑中一片温暖。瓦蓝的天空中朵朵白云飘浮,变幻成层层叠叠的模样,美不胜收。 阿顾望着天空想,人生在世,有着太多的麻烦际遇。人如果能够像天边飘浮的云朵一样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可有多么好啊! 当日凤仙源来公主府作访,建议自己取一个字号,日后可以在书画上落款。她想了这么些日子,都没有取出自己满意的字号。今日瞧着天上的浮云,忽心有所感。 金莺从琉璃帘下进来,笑着道,“小娘子,这几日长安有些干燥,可要纨秋给你熬一碗银耳百合羹送过来?” 顾令月觉得早晚起来,喉嗓之间确有一些干痒,于是点了点头,应道,“也好!” “金莺姐姐。你去吩咐齐娘子,让她寻人给我刻个章,上面刻‘闲云居士’四个字!” “哎,”金莺笑着应了。“奴婢一准帮你办好。” 国公府绯红色的锦绣帐中,顾嘉辰从柔软的被衾中醒过来,闷哼一声,只觉得臀上疼痛如同一片野火燎原,略一动弹,就往骨头深处烧过去,徘徊不去。 她呻吟的声音落入守在榻旁的苏妍眼中,苏妍忙探身查看,惊喜笑道,“阿瑜,你醒了?”寝室里天光黯淡,苏妍的眼圈红红的,显见的是哭狠肿了! 顾嘉辰何曾受过这般的委屈,望着苏妍,眼圈一红,“阿娘!”苏妍将顾嘉辰拥入怀中,“我可怜的孩子。”母女两个抱头痛哭良久,顾嘉辰扯动了臀上的伤口,愈发撕痛不已,苏妍照料着她躺下,拭了腮边泪滴,问道,“阿瑜,今儿这个事情,你可有何感想?” 顾嘉辰今日受了大教训,从小到大,从未吃过如此大的亏,一双眸子乌黑阴沉,沉声道,“我自然知道,我从前小看公主和顾令月了!” “这些年我听着府中说公主和三妹妹从前的故事,心中自顾自的把他们认定为愚蠢无能。只要随意拨弄拨弄就能够轻易的将她们玩弄在股掌间。却没有想到,高密公主府中,三妹妹纵然刚刚和阿爷相遇,心情激荡之下,依旧能犀利的反驳。虽然确实达到了三妹妹和阿爷交恶的目的,却也将自己陷了进去;更没有想到,今日公主居然不分青红皂白的打了我板子。让我百般机变都没有效用。” 苏妍目中闪过一丝欣慰之色,“你明白过来就好!” “阿瑜,我知道你心气高,可是有时候人是争不过命的。今天你也看到了,公主那般的人物,任你千般机巧,公主今日说要罚你,根本不听你的巧言辩解。这就是天家威严,纵然我们再心有不服,也扛不过的。她是公主,是皇家金枝玉叶,哪怕她人再蠢,再善良,背地里能被你糊弄,但只要当面端起皇家的架子,下头的人便只能听她的话。我们天生就比不过,——也许,这就是命,你认命吧!” 顾嘉辰仰头傲然道,“我不。” “她们不是蠢的,我今日认识到了,下次想更精明的法子算计压制她们也就是了。何至于就被打怕了,从此后俯首帖耳?” 她以顾国公唯一爱女的身份,这些年在长安贵女中游走,自负素性机敏,灵巧万端。今日在国公府中方是第一次见了公主的风范。身为天家的女儿,公主身份尊贵,若是恼火起来,连婆母都必须避过锋芒,想要责罚庶女便能肆意责罚,连个说的过去的理由都不必有,这般的风采令她心折。 但正是因为心折,她心中愈发有一股野火在她的肺腑之中灼烧,烧的她干了喉,涸了心。 权势是这般好的东西,连公主这样纯善愚蠢的女人,仗着天家的权势,都能有这样的风采。若有朝一日,她也能攀折无边权势,是否也能成为众人炫目的人上之人呢? “我偏不要认命。”她扬起头傲然道,“当年薛才人被送往感业寺的时候,若她也认了命,就没有后来君临天下的应天女帝了!况且命也不是那种一成不变的东西,论起来,我和那顾令月之间,她是嫡,我是庶,她是公主的女儿,我是阿娘你的女儿,瞧起来她应该比我金贵万分,可是之前这些年又如何?她是怎么过的,我又是怎么过的。她在江南乡下吃不饱,穿不暖,连腿都给摔坏了,要做一辈子的瘸子;我却在韩国公府里享受阿爷的爱宠绫罗绸缎的长大,这又岂不是另一种命么?” 苏妍愕然,瞧着目中闪过炫目光彩的顾嘉辰,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女儿竟然有这么大的野心,“阿瑜,你疯了,应天女帝是什么样的人物,难道你还想要做她那样的人不成?” 顾嘉辰低下头,笑盈盈道,“阿娘,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应天女帝天纵英明,有神佛庇佑,我哪里敢和她相比?” 苏妍重重的舒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这样就好!” “阿瑜,”她颦眉道,“你虽然固执,阿娘还是要劝你一句,算了吧!你这般心傲,可是又能有什么法子呢?如今顾三娘流落归来,你的庶女身份本就再遮掩不住,今日又打了板子,公主当众不认你为女的事情传出去,你的名声怕就是要坏了。如今便是连玉华斋都保不住。你又能怎么办呢?” 顾嘉辰听得苏妍剖明了自己此时的惨淡状况,一时间眉眼也有一丝黯然,但很快又振作起来,“人世总是有起有落的,便是一时落魄又有什么关系?只要能够笑到最后,便算是我赢了。” 她转过头,瞧了瞧屋子里的华美陈设摆设,眉宇之间染上一丝眷恋不舍。 玉华斋便是顾嘉辰如今住着的这座棠院。顾嘉辰搬入之后,给院子另起了一个风雅的名字,便是玉华斋。她在这座院子里住了两年多时日,对这座院子也生了一些感情。却狠了狠心别过头去,既然注定无法保住,便索性放开些,免的做些个儿女态。 “不过是一座院子,既然那顾令月要,我就让给她就是。这院子不过是一时输赢,决定不了什么。我们之间的还早着呢!” “阿娘,”她别过头来,望着自己的娘亲,“我也没什么,就是不服气,凭什么一样都是爹生娘养的,我便比她差了呢?这世上命并没有一定定数。娘想跟我说我知道,她身世高贵,又有做太皇太后的外祖母和做圣人的表兄,可那又如何?”她的眉蹙的细细的,“可太皇太后已经老了,没几年活头了。没错,圣人确是她的表兄,但也只是表兄而已,表兄可没嫡亲舅舅亲近。就算是亲舅舅,当年先帝不也因着龙末可汗的缘故,放弃了她么?她顾令月除了个说着光鲜的身世,旁的什么都没有,我与她相比,有健康的身体,有阿爷的爱宠,有一个内宅里受宠的姨娘,便是满府的下人都是熟悉能用的,我倒要看看,在这韩国公府里,究竟我们谁才能胜出?” 第92章 十七:杜鹃竹里鸣(之勾心) 长安一场大雨骤然落下,将地面浇的透湿之后,渐渐放起新晴,清风徐徐吹来,从支摘窗中送入到春苑抱厦中顾令月的面前,顾令月在《落花流水图上》补完最后一笔,取了蘸了印泥的章,钦在绢帛右下角。 其上显出“闲云居士”四个小小的花体篆字。 “娘子,”绣春捧了一碗银耳百合羹过来,笑着道,“你忙了这么久,歇一会儿吧!” 顾令月扬头笑着道,“有劳绣春姐姐。” 银耳百合羹放置在一旁,顾令月饮了一口,微微颦了颦眉。绣春瞧着顾令月只饮了大半盏就没有饮了,开口问道,“小娘子,这银耳百合羹不合你的口味么?” 顾令月蹙了蹙眉头,道,“太甜了!” “是么?”绣春道,“待会儿我吩咐灶下,让以后煮银耳百合羹少放点糖。”顿了顿,慢慢道,“从前娘子的吃食都是纨秋一手包办的,如今纨秋犯了错,春苑的灶房由桂香暂时摄管,桂香的手艺学的日子还短,许是还没有摸着小娘子的饮食习惯!” “桂香,”顾令月怔了怔,瞧着绣春,问道,“便是当初那个将自己名字从秋香改过来的小丫头么?” “是呀!”绣春笑靥盈盈道。收拾了案上的餐盘,顿了片刻,瞧着顾令月脸色,小心翼翼道,“若是小娘子吃不惯桂香的手艺,不如招纨秋回来,说起来,纨秋如今已经知错了,日后一定不会再犯的。” 顾令月眸子微垂,没有说话,绣春以为顾令月完全没有这个意思,气馁微悔,正要出言告退的时候,却听见少女的声音传来道,“过些日子再说吧!” 春苑倒座耳房灶房中,红泥小炉炉膛中炉火熊熊燃烧。纨秋一身青布素衣,持着扇子坐在小炉前,细致照顾着炉子上的一鼎羹汤。 当日纨秋初来春苑,得了顾娘子的赏识,就是凭着一盏青头鸭羹。如今落魄,便想着用尽手段好好烹一鼎青头鸭羹,奉到顾娘子面前,盼着顾娘子尝到了这鼎青头鸭羹,念起自己从前的情意,重新将自己招回来。 青头鸭皮开绽烂,一股难以企及的鲜美之味在灶房中泛开来。 一名百合色裳子的少女立在红泥小炉旁,掀开鼎盖,用一根长柄勺子舀了一勺青头鸭羹,送到唇边尝了尝,笑盈盈赞道,“鲜美难言,纨秋姐姐熬的青头鸭羹果然好手艺!” “桂香,”纨秋面上大惊,起身斥道,“这是我熬的准备给娘子用的羹,你怎么自己尝了?” “哟,”桂香惊讶道,“原来是姐姐做给娘子的羹汤,我不知道呀。”作出慌乱之色,“可是我已经尝过了,可怎么办呢?” 纨秋夺上前去,见桂香刚刚用过的长柄勺子扔在鼎中,不由眼前一黑,顾令月是何等金尊玉贵的人儿,下头丫头尝过长勺浸过的羹汤如何能送到她面前用?自己花费了这么长心血熬制的这一鼎青头鸭羹算是彻底费了。心中沮丧,挥了挥手道,“算了,你说是不尝也尝都尝过了,也没有法子。待会儿我重新杀一只青头鸭,再熬一鼎也就是了!” “再熬一鼎?”桂香垂下眼眸,顿了很长一段时间,唇角浮起讥诮的冷笑,道,“纨秋姐姐,你还真以为娘子能用你熬的青头鸭羹啊?”” 纨秋闻言怔住,质问道,“桂香?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桂香抱肘冷笑道,“明明白白的意思。” “纨秋,你是傻子么?”她斜觑着纨秋,神情轻蔑,“如今你已经不是春苑威风凛凛的大丫头了,如今这灶房如今归我管,我才是春苑灶房的主事人,负责娘子的日常饮食。你已经被小娘子罚撤了等级,如今甚至连那些个没有等级的小丫头也不如。有什么资格进这座灶房,碰这里的炉子釜鼎?” 纨秋闻言方明白过来,桂香一朝得志,竟是不容自己重新再爬回娘子身边,登时气的眼睛发直,怒声道,“桂香,你怎么可以说这样的话?咱们做人要讲良心,当日你本不过是个普通的二等丫头,是我特意向娘子求了,将你带到灶房中来。便是你的厨艺,也是我把着手教出来的。如今我不过是一时落难,你竟这般翻脸不认人,你还要不要脸皮?” 桂香哼了一声,昂着头斜睨着落魄的纨秋,傲然道,“脸皮是个什么东西。你当年是威风凛凛的大丫头,我自然要讨好你;如今你已经什么都不是,我却是这春苑中的二等丫头,执掌灶房,一家独大。说不得过一阵子,娘子便把我提上去做大丫头了。你如今在我面前又算的了什么?瞧着你当日曾经教导过我灶上手艺的份上,我今儿就容了你这次,不去跟陶姑姑告状,让你得陶姑姑的惩罚,现在,你从我的灶房中滚出去!” “你……”纨秋气的胸脯直直喘动欺负,她性子文弱口讷,纵然气到极处,也说不出什么狠话来,最后只摞了几句干巴巴的话语,“你这般见风使舵,忘恩负义,不怕报应么?” 桂香闻言轻轻的笑了,噙着不以为意的笑纹,“我从这世上如何有报应这东西!”她昂着头俯视纨秋,嘲弄道,“纨秋姐姐,今儿妹妹我变教你个乖。这世上从来都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若你他日还能重新爬回春苑大丫头的位置,我桂香自然会重新拜伏在你的脚下。只是你犯下了这么大的事体,我瞧着,这辈子,你怕都没有指望了!” …… 春苑的凌霄花开的一片火热,韩国公府中,西府海棠也开的热烈,泛出淡淡芬芳。 当日公主大闹国公府后,秦老夫人一肚子气,当即命顾嘉辰从棠院里搬出来。可怜顾嘉辰臀上伤势未愈,便要匆匆搬家,着实吃了不少苦头。苏妍瞧着女儿受了这般的苦,心中心疼不已,亲自替顾嘉辰操持,顾嘉辰灰溜溜的搬进了国公府东北部的蕉院,渐渐沉寂下去。 这一日午来风急,气息微微沉闷。韩国公府仪门前,朱姑姑从一座青沿檐子上下来,郎氏笑容可掬的迎上来,“云娘妹妹,你今日可过来了!” “托郎姐姐的福,”朱云娘点了点头,矜持笑道,“主子对咱们恩重,咱们做奴婢的自然是要尽力做好事情报效的。” “是这个理!”郎氏笑着道,“棠院如今已经是腾出来了,姑姑不如去看看。” 朱云娘点头道,“也好!” 二人沿着府中大道而行,进了后院走了一小段路,便到了棠院。 棠院是一个两进阔大的院子,在初升的旭日中显的十分秀丽。前进是一座宽敞的五间大屋,后头一进屋子秀气些,是三间后罩房。顾嘉辰从前在这儿住的时候,瞧中了前头一进,将之当做了自己的起居室,后头的罩房放置一些杂物,下人则都安排住在厢房。 此时整个院子都已经收拾干净,里头摆放着簇新的家具,一色都是朱漆黄花梨,色泽极是鲜亮,里头的器具也颇为精致。郎氏微微自得笑道,“如今棠院的陈设都已经摆齐了,的帐幔还没有更换,换起来也快的很,明后日里便将它换起来,整个院子就像是新的一般了。”郎氏陪声笑道,“不知道小娘子喜欢什么颜色?” 朱云娘仔细瞧了棠院里外,皱眉片刻,“不急——这院子还差了一些。” 郎氏一哂,笑着问道,“哦,不知道朱妹妹觉得应该怎么改才是?” 朱云娘开头道,“我觉得,将前头的五间大屋推了,在原地改建一个花厅。后头的三间后罩房重新收拾出来,也就差不多了!” “这——”郎氏吃惊的瞪大了眼睛,“如何可以这样?” “怎么,”朱云娘转头瞥了郎氏一眼,“国公府做不到么?” “也不是做不到!”郎氏道,“可是,那后罩房地方小了些,怕是不够三娘子居住呀!” 朱云娘抬头看了后罩房片刻,点了点头,“是小了些。”指了指东侧游廊,道,“这样吧,在东侧加一个暗间,这般怕是地方就够用了!” 朗氏心中咋舌,按照朱云娘的法子,这又是推倒,又是加建,简直是要将半个棠院给拆了,重新盖一间院子似的。郎氏心中嘀咕,陪着笑容问道,“第一进的正屋宽敞大方,为什么三娘子不住在这儿呢?” 朱云娘瞪了她一眼,“笑话!”昂着头傲然道,“这第一进屋子乃是顾大娘子住过的地方,我们三娘子怎么能住庶女住过的地方?” 天恩 第78节 郎氏哑然,过了片刻方道,“朱妹妹——若棠院要这般修整,怕是一两个月都赶不完的!” 朱云娘笑着道,“这有什么?国公府可以多请一些人,赶一赶也就做完了。郎姐姐,咱们做奴婢的自是不挑拣的,可小娘子是金尊玉贵的人,住的地方自是含糊不了。你说是吧?” 郎氏迎上朱云娘的目光,朱云娘面色祥和,目光却坚定寸步不让,二人目光在半空中交锋,过得片刻,郎氏终于避让开来,垂下眼眸道,“朱妹妹,请容老奴回去向老夫人禀报!” “她怎么不说将整个国公府推倒重建算了?”秦老夫人将手中茶盅重重摞在一旁长案上咆哮道。 “老夫人,您消消气。”郎姑姑拍着秦老夫人的背迭声劝道,“老奴觉着,公主提出这般苛刻要求,一来是舍不得女儿,若是老夫人不答应,便可将三娘子留在自己身边:第二怕是想给三娘子树起威风来,让府中的人日后不敢薄待三娘子!” 秦老夫人在郎氏的劝说中缓缓平静下神来,虽然微微恼恨公主的刁难,但终究是想将顾令月接回国公府的心思占了上风,哼了一声,赌气道,“丹阳公主一片慈母心也是应当,只她是慈母,就将我这个亲大母看做是虐待孙女的狠毒之人了么?” “老夫人说的是,”郎姑姑赔笑道,问道,“那,老夫人,奴婢该当怎么答复那朱氏?” 秦老夫人静默片刻,叹了口气,吩咐道,“就按着朱氏的话去做吧!” 老夫人既然应下了,索性便想将事情办的又快又好,请了一倍的匠工在棠院赶工,紧赶慢赶,总算在五月结束前将棠院的院子改建好。 这一日,朱云娘前来韩国公府,由郎姑姑陪着一道往棠院。甫一踏进棠院大门,便见院子空空阔阔的,外壁刷了一层,粉白粉白像是全新的似的,目光中不由闪过一道满意色彩,回头向郎氏,赞道,“姐姐这些日子辛苦了!” “妹妹说哪里话?”郎氏笑着道,“咱们都是为着主子办事的,哪里说的上辛苦不辛苦。能够让小娘子满意,一切就都好了!” 朱云娘点了点头,仔细观看棠院,见院子正中新起一座花厅,檐角飞翘,四面隔扇门扇敞开,精致玲珑。花厅廊下一畖栏杆中,几株海棠花枝叶茂盛,长势极好。从海棠花畔绕过花厅,便见一方狭窄庭院,花草丛生,庭院中一汪水井,其后立着一排长长的后罩房,也经过改动,添着两间小小的抱厦,没有常见罩房的狭窄,反而颇见宽敞。不由点了点头,“姐姐这活做的不错,棠院这般收拾,想来公主也会满意了!” “朱妹妹满意就好!”郎氏脸上堆叠起一团的祥和笑意,“这院子已经晾了好些天,只要里头的家具陈设摆放起来了,就可以入住了!”凝视着朱云娘,“不知道三娘子什么时候搬回来?” “这个不急!”朱云娘唇边泛起微微的笑意,悠悠道,“咱们小娘子是公主的眼珠儿,公主一颗心全放在娘子身上,就怕小娘子一丝冷了,饿了,盼着小娘子半点不开心都不要有。小娘子要回国公府,这是小娘子的孝心。如今屋子国公府已经是准备下了。屋子里的家具摆设公主打算包下来,也算是为小娘子尽一份心。老奴记得,公主从前离开国公府的时候,有一部分嫁妆留在正院桂院库房里。”伸出手,从袖子里抽出一份长长的玉版纸清单,递向郎氏,“这就请姐姐取了钥匙,咱们一同去清点出来,看看有什么好的,也给小娘子用上。” 郎氏面上登时变色,失声诘问,“这是什么?” “自是库房清单。”朱云娘道,面上一板,露出不悦神情来,“当日因着行止匆匆,公主方将嫁妆留在国公府。如今姐姐总不至于说,公主的东西都不见了吧?” “怎么会?”郎氏勉强笑道。心中暗暗叫苦,公主当日离开国公府之时确实留下一批财物,只是自家人知自家事,这些东西如今根本无法交出。“公主的嫁妆当然都是好东西,”她打起精神劝说道,“只是已经有些年头了,怕小娘子不喜欢。老夫人心疼小娘子,一早就说了,小娘子的屋子要打点的满满当当的。不若由老夫人出钱,买一套全新家具。将棠院布置起来,岂不是又透亮又好?” “瞧您说的,”朱云娘笑着道,“老夫人是老夫人的心意,小娘子是公主的女儿,公主总不能一点都不管不是。这些东西无论好坏,都是公主的心意,寄托着公主的一片爱女之情,如何能替代的了?” “这——”郎氏哑然,顿了片刻,方道,“公主说的有理!只是……公主当年走的匆忙,正院一片慌乱,仆役不免没有章法,如今这么些年过去了,有些东西早就不知道被收到哪里去了。一时间就是想收拢起来也收拢不齐。”望着朱云娘,尝试劝道,“说起来,公主乃金枝玉叶,受尽恩宠,府中珍宝无数,年年又有太皇太后和圣人赏赐,随意取一些出来,就足够将棠院布置的光亮堂皇了。当初那些东西不过是小物件,又何必在意呢?” “郎姐姐这话快别说了!”朱云娘登时板着脸,声音沉肃,“公主当初留在国公府的东西,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怎么着也有千万贯,折算起来,足够百名长安普通百姓生活十几年了。这么大一笔钱,难道说姐姐一句话,说当做是吞掉了么?” 郎氏心中一凉,知道此事无法善了了。沉默良久,方道,“是我说错话了。妹妹您别见怪。朱妹妹你等一等,奴婢这就回去禀报老夫人。” 朱云娘自然知道此事朗氏须回返禀秦老夫人,笑盈盈的点了点头,在棠院石凳上悠然坐下,笑道,“郎姐姐,自行去就是了。我在这儿等你的答复!”神情矜持。 檀香氤氲,佛堂之上,佛像双手合十,目视众生面目慈悲。秦老夫人跪在蒲团上,诵完了一本《摩诃般若波罗蜜大明经》,静默片刻,方起得神来,缓缓从佛堂中出来。 郎氏立在佛堂外头,不敢打扰老夫人,此时见着秦老夫人,唤道,“老夫人。”面容中犹自带着残余的惶急之色。 “怎么?”秦老夫人握着手中佛珠,端起一旁的茶盏,饮了一口茶羹,闲适问道,“可是那朱氏又难为你了?” ——玉版纸清单上列着的财物名单极长,老夫人看着手中的长长的一串财物,面色难看至极。“公主真的说要清点桂院的东西?” 当年公主确实有一批财物遗留在韩国公府。 丹阳公主乃是仁宗皇帝爱女,下降之时十里红妆,铺设的国公府一片富贵锦绣。后来公主与国公决裂,急急出走,遣人将大部分嫁妆搬回公主府,但行止匆匆,公主府库庞大,人手又匆忙行事,便遗留了一部分东西在桂院,没有带回去。公主府库中珍品宝物琳琅满目,虽是从公主指缝里露出来的一些东西,落在国公府人眼中,也算的上是弥足珍贵的珍品了!公主虽留了人看管,库房外又加了铁锁,但铁锁锁的住门扇,如何锁的住贪婪的人心?不过一年半载,看管库房的大丫头莫凌云被人寻了错处逐出府,库房上的铁锁也松弛,那些财物便从桂院陆陆续续的挪了出来。 秦老夫人虽自己光风霁月,没有打过桂院库房的主意,但也隐隐约约的清楚,这些年来,大房和二房将公主之物当做自己的东西,今日你取一件,明日我取一件,到如今,桂院库房怕是已经搬空了一小半去。丹阳公主素来不在钱财之事上萦心。这些年又退居宫中,销声匿迹,国公府众人只当她是忘记此事了。没想到公主突然之间对国公府发难,索要当年留下的库房财物。 “正是。”郎氏声音苦涩回答。 秦老夫人握着玉版纸的手青筋毕露。她虽然性子磊落,但心中也清楚,若要清点府中公主旧物,怕是要掀了自己二子顾鸣和顾轩的脸面。更何况,这些财物虽是公主的,终究存放在国公府这么些年,任什么人陡然间要交出这么一大笔钱财,心中都不会高兴到哪里去。可是丹阳公主索要的是自己的嫁妆,她又是金枝玉叶,占住大道理,堂而皇之,老夫人找不到指摘的地方,念着自己这些日子盘算的念头,闭了闭眼睛,心中下了决断,怒声道,“给她,将那些东西都还给她!” 这一声话语,就预示着府中一场闹剧即将开幕,老夫人虽然明理,但是念及自己被逼着掀起府中大波,陡然对丹阳公主生出一丝厌恶之情。——她原对公主遭际是有几分同情的,可随着这些日子公主的步步紧逼,顿时觉得公主也有几分咄咄逼人,当年顾鸣负心公主,钟情柔顺可人的苏姨娘,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荣和堂上噤若寒蝉。众人立在下头,左看看,右看看,脚步黏在原地,没有说话。 “怎么?”秦老夫人察觉到丫头的缄默,愈发暴怒,指着珍珠和玛瑙道,“我说的话不算数了?指使不动你们了?” 堂上的人连忙跪下来,齐声道,“奴婢不敢!” 玛瑙嗫嚅片刻,抬起头来,问道,“老夫人,那仙人捧寿石蕉冻香炉也要清点出来,交还朱云娘么?” “怎么?”老夫人目中闪过诧然神色,“那仙人捧寿石蕉冻香炉是大郎送给老身五十大寿寿礼,如何是公主的东西?” “老夫人怕是不知道,”玛瑙连连苦笑,解释道,“当日老夫人做五十大寿,国公一时寻不到适合的寿礼,念着对老夫人的孝心,便从桂园库房中取了这座仙人捧寿石蕉冻香炉,做了奉给老夫人的寿礼。”声音愈到后面,愈发低了。 老夫人握着拐杖的双手发颤,片刻之后,跌坐回去,面色灰败。斥道,“孽子!孽子!”颓然道,“我一生名声清洁,自认不曾做过对不起人之事。不想临到老了,竟被不孝子孙所累,背上了侵占公主财物的罪名!” 荣和堂中一片寂静,玛瑙、珍珠都低下头,不敢说话。 老夫人闭了闭眼,她半生系在韩国公府中,对钱财之物并无多少热爱之意,只一心念着韩国公府的前程。当年顾鸣宠妾灭妻,弄丢了顾三娘,得罪了公主和皇室。这些年来,除了韩国公顾鸣和二子顾轩实职被削之外,韩国公府依旧屹立在长安权贵之中,依旧维持着光亮的外表,不得不说,这其中有着国公府地位最高的老封君的一番手段。 此时被儿子折辱了面子,虽然难堪至极,到底也算是女中豪杰,面色剧动,心中做出决断,牙齿一咬,喝道,“都还回去!什么也不必留,将东西都还回去!” 韩国公府因着公主突如其来的要求,陷入一片忙乱景象中。公主退居宫中多年,府中大房、二房都起心占过公主财物。如今老夫人都将荣和堂自己心爱的仙人捧寿石蕉冻香炉交出来,做了表率,两个房中忖度着,便不敢拒绝交出。 碧兰阁中,碧绿的帷幕随着微风轻轻飘荡,角落三脚香几上的铜绿香炉散发出淡淡的兰草清香。苏妍坐在室中鸡翅榻上,面色变幻不定。 “苏夫人,”轻风神魂无主,悄声问道,“咱们怎么办啊?” “老夫人既已下定决心,咱们躲是躲不过的。”苏妍抬起头来,沉声道。自听闻了消息后,不过是几个瞬息,苏妍在心中已经下了决断,猛的立起身来,吩咐道,“弱柳,你立刻去大娘子那一趟。转告大娘子此事,让大娘子别使心,乖乖的将所有东西交出来。轻风,你服侍我更衣,我们立刻去荣和堂向老夫人请罪!” “是!” 荣和堂上,秦老夫人面色十分难看。 秦老夫人本以为正院库房被挪用的不过是小半,如今打开库房检验,方知道,库房中的财物十不存一。大发雷霆,命人将顾鸣书房中的财物直接收缴上来,二房之中也顺利收齐了东西“老夫人,”郎氏迈着轻轻的步子过来,禀道,“苏姨娘来了,如今在外头。” “她来做什么?”秦老夫人一奇。 “她是过来请罪的。” 苏妍一身雪白衣裳,跪在荣和堂前,朝着走出来的老夫人拜道,“老夫人,妾身今日是来向你请罪的!” “妾身擅动公主之物,有罪!公主这些年不在府中,国公身边无人掌管内物。妾身作为屋里人,只得担起重任来。妾身没有读过书,没有什么见识,只以为公主的东西就是国公的东西,这些年国公有时候读书习武辛苦,妾身瞧着心疼,见库房之中有补身药材,一时没有想清楚,便取了物给国公补身子。”朝着秦老夫人又拜了一拜,“妾身知道自己犯了错,还请老夫人责罚。” 堂前台面一片冰冷,苏妍面色雪白,头发披散在身后,其上没有一丝饰物,瞧起来十分可怜。秦老夫人对公主怀怨,此时瞧着这般的苏妍,倒也生起了一丝怜悯之意,搀起苏妍,“苏氏,你起来吧!你虽然不懂事,终究是出于照顾大郎的心思。我便不与你计较了。” 苏妍拦着老夫人,坚持不肯起身,“老夫人心慈,妾感念老夫人的恩德。妾不值得老夫人这般慈爱。妾自己也取了库房之物——妾身最初虽是为了国公,可是自进了一次库房,见其中奇宝繁多,一时糊涂,生了贪念。如今妾身和阿瑜房中也有一些公主之物,实在没有脸面接受老夫人的原谅。” 秦老夫人只觉公主咄咄逼人,相比之下,苏妍诚恳人错,虽然行为贪婪,但倒是更有几分坦荡之处,神情越发慈和,“好了,若是我要罚你和阿瑜,难道连二夫人也要罚么?起来吧!” 苏妍唇角哆嗦,眸子落下一滴眼泪来,“老夫人,您这般慈爱,妾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好了!” 珍珠道,“老夫人,奴婢刚刚去了苏姨娘的碧兰阁,碧兰阁的丫头十分配合,将阁中公主财物全部交上来,如今清册在这儿。” 秦老夫人接过珍珠递上来的清册,见清册上的财物十分多,竟似和从国公书房中搜检出来的数量相仿佛,远胜过二房。不免诧异,抬头觑了苏妍一眼。见苏妍立在堂侧,垂头侍立,神情十分乖驯,便没有说什么。 蕉院,天边挂着一道绚烂的彩虹, 微润的天光射入窗棂,顾嘉辰立在窗前,停了最后一笔,望着画案上的《美人蕉图》,悠悠道,“……听说三妹妹拜卫夫人为师学画的时候,画的就是一副《美人蕉图》,不知道今日我的这幅图比诸三妹妹当日所绘如何?” “大娘子这幅画画的情致皆美,着实是绝了,”奼紫伺候在一旁,奉承笑道,“三娘子一直流落在外头,好些年怕是连画笔都没有提过,如何比的上你?” 顾嘉辰区了奼紫一眼,“凭嘴。”矜矜然而笑,忽听得外头小丫头在帘子下禀道“大娘子,弱柳姐姐过来了。” 弱柳从打起的帘子下急匆匆进来,向顾嘉辰行了一礼,“大娘子?” “弱柳姐姐,”顾嘉辰笑道,“这个时辰,你怎么到我这儿来了?” “娘子,奴婢是奉夫人之命,给您传话的。荣和堂那边传来消息:公主命府那朱婆子查点当年留在正院的财物。姨娘已经赶去荣和堂了,遣奴婢过来跟大娘子说一声。” 顾嘉辰登时变色,“公主怎么会忽然生出这等主意?” 这由不得她不着急。 顾鸣宠爱苏氏,便索性将府事交给苏氏掌管。苏氏逐走了公主留下来看管的大丫头莫凌云,实际上掌管着公主留下来的财物,使着手段将库房中的财物大部分挪了出来。顾嘉辰作为苏氏的爱女,自然作为受益人,得了不少宝物。如今蕉院从外头看起来不起眼,室内的陈设却颇为华丽,一点都不逊于长安其他权贵家的女郎。此时听闻公主索要当年财物的消息,自然心浮气躁,尖刻道,“亏她还是大周公主呢,竟这般小气刻薄。” “谁说不是呢?”弱柳叹道,“只是公主名头大,老夫人都答应了,咱们这些人都没有法子罢了。夫人吩咐大娘子,说公主如今势盛,咱们别和公主作对,将房中的东西一一点出来,待会儿郎氏过来,都好好交出去。” 顾嘉辰扬起笑意,“姨娘的话我知道了。” “那便好,”弱柳点了点头,重新打起怜惜,“奴婢话竟带到了,先回去了!” “姐姐慢走。”顾嘉辰笑意盈盈,目送弱柳出去,待到帘子落下,面色登时立即乌云密布。 嫣红心惊胆颤,唤了一声,“大娘子?” 顾嘉辰没有说话,回过头来,自信的打量着金碧辉煌的屋子。 蕉院外观虽然不如棠院,但是屋内的陈设却颇有精致之处。床上罩着一顶轻纱帐子,轻如烟縠,握于手中不盈一束。上面缀满了红宝、绿宝、绿松石、玛瑙等宝石,珠光宝气,灿烂非凡。妆台上的镜子、香几上的香炉亦非凡品。 贵家女子的教养为富养,自幼让女郎见惯奇珍异宝,蕴养女子气度,日后见了各种场面物品,便不会有嫉恨自惭之心。韩国公顾鸣虽然疼爱自己,但国公府每况愈下,顾鸣支应外部花销都有些吃力,如何能给自己买多少东西。顾嘉辰手中值钱的饰物、摆设,大都是从公主库房中取来的。蕉院中这些价值珍贵的宝物,便是她待人接物的底气由来。这些年,她早就将这些宝物看做了自己的财产,如今公主前来讨要财物,她如何肯将这些统统交出去? “大娘子,”嫣红小心翼翼的问道,“咱们可要将公主的财物给收检起来?” 顾嘉辰尖叫道,“公主有什么财物,她既然嫁到了顾家,她的整个人就是顾家的。她有什么脸面将顾家的东西索要回去?” 屋子里一片寂静,嫣红和奼紫都低下头,不敢应和。 顾嘉辰喘息片刻,理智回笼,知道自己的话是站不住脚的,冷静吩咐道,“奼紫,你出去一趟,探探看荣和堂如今情况如何?” 奼紫屈膝应“是。”掀帘离开,过了一刻钟,方返回回来,轻声禀道,“……荣和堂院中已经堆满了东西,老夫人将荣和堂的仙人捧寿石蕉冻香炉缴了上来,旁的人便都不敢说不交。奴婢去的时候,见外院书房国公的东西已经收了上来,西府的东西也都齐了。苏夫人在堂上,将碧兰阁的东西都清点过了,交了上去。阁中属于公主的旧物,决意自己主动交上去。” “瞧着这样子。怕是不久就要到我的屋子来了。”顾嘉辰论断。 “大娘子,”奼紫小心翼翼问道,“你是怎么打算?” “这个架势咱们躲是躲不过了。”顾嘉辰道,“蕉院的东西,交总是要交上去的,可是,”她扬起下颔,唇抿成一条直线,面上露出坚毅的神色,“想要将我顾嘉辰的东西全部取走,可没那么简单!” “奼紫,嫣红,”她吩咐道,“你们立刻收拾起来,将屏风那些笨重不值钱的大家具都收齐摆出来,待会儿让人取走,拢好首饰珠宝那些个不占地方又值钱的好东西,用个布包包起来,寻个地方好好藏起来。” 郎氏领着几个婆子立在蕉院外,朗声道,“大娘子!” “郎姑姑,”顾嘉辰连忙迎出来,“姑姑里头请。” “姑姑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我让奼紫、嫣红将蕉院里的公主旧物清点出来,如今摆在堂上,姑姑既然来了,便直接接走就是了!” 郎氏面上露出欣慰笑意,“如此,老奴就多谢大娘子通情达理了!” “瞧姑姑说的,”顾嘉辰面色笑盈盈的,“阿瑜也没做什么事,大母年纪大了,还要操心我们小辈的事情,我只是不想让大母担心罢了。” 郎氏的目光瞟过庭院中摆开的一应翡翠屏风、紫桐琴之物,目光微微一凝,顿了片刻,方露出淡淡笑意,“大娘子孝心可嘉,若是三娘子也能像大娘子一般懂事就好了!”转身吩咐身后的婆子们,“你们几个,将蕉院的这些东西搬回荣和堂。” 婆子们大声应是,搬起院子中的翡翠屏风、黄金香炉等物,摇摇晃晃的返回荣和堂。 “大娘子这儿的东西既已检点完毕,老奴便告辞了。大娘子留步。”郎氏道。 顾嘉辰好声好气道,“姑姑慢走。”立在盛开的美人蕉侧,目送郎氏搬着蕉院的东西背影走远。返回屋内,唇角翘起高高的弧度,“大娘子,”嫣红心惊胆颤,觑着顾嘉辰小心翼翼问道,“咱们这么做,没有事吧?” “能有什么事情?”顾嘉辰不以为意道,“府中这么大,我就不信,姓朱的能拿着清单把所有东西都收集齐。我和阿娘乃是母女,阿娘当日将东西给到我手上,可没有记下什么账目。我如今不说,谁又知道我房中究竟有多少东西?只要撑过了今日,那些宝贝就都是我的了。” “大娘子英明!”奼紫面上浮现奉承的笑容,“这就叫做:任你奸滑似鬼,喝了大娘子的洗脚水!” 蕉院中扬起顾嘉辰得意的笑声。 郎氏清点了荣和堂收齐的东西,匆匆赶回,在棠院门前立了一阵子,推开门,面上浮现出一片欣慰笑容,“朱妹妹,幸不辱命!这些便是桂院库房里的存物清册了,你点点看。” 天恩 第79节 朱云娘接过郎氏递上来的清册,随意翻阅,见清册乃是自己之前提供的清单,瞧着意思,是寻到的物品在名目前打了一个勾。仔细瞧起来,没有打钩的物品竟足足有两成多。且这两成多中大半是金银首饰这等珍贵之物,唇角不由泛起讥诮的笑意,“老姐姐,怎么,库房之中竟是只剩了这么一点东西么?” “我已经尽力了,”郎氏面上露出为难神情,“只是……年代着实久远,有些东西实在是找不到了!” 朱云娘将清册猛的摞在石桌上,起身向着国公府外行走。 “朱妹妹。”郎氏连忙拦住朱氏,“你这是怎么了?有话好好说,何必这般作色呢?” “作色?”朱氏冷笑,“真是笑话!公主的东西留在国公府中不过七年,如今竟然少了这么多。这偌大的韩国公府竟似一个筛子,随意一个小毛贼都能偷溜进来偷盗财物。既然如此,老奴瞧着,这国公府小娘子还是不必回了。若不然,若是哪个蟊贼溜到小娘子的院子,小娘子可怎么办呢?” 郎氏大急,喝道,“朱妹妹留步。” 她伺候秦老夫人多年,十分明白秦老夫人心意。秦老夫人疼爱三娘子,三娘子年纪虽小,身份却牵连着公主、太皇太后和圣人。老夫人将振兴韩国公府的希望寄托在三娘子身上,对于接三娘子回国公府看重非常。若非如此,又怎么会大动干戈,搜查全府,归拢公主旧物奉还公主呢。若老夫人已然做了这么多事情,还不能接回三娘子,怕是这一番心思可就白费了。连忙道,“妹妹说笑了,谁说咱们国公府有贼了?” “哦?”朱氏回过头来,微笑道,“莫非我听错了?咱们公主当年之物不曾丢失?” “自然是不曾丢失的,只是散落在府中各处罢了!”郎氏道,朝着身边一个丫头使了眼色。 小丫鬟心领神会,上前一步笑道,“朱姑姑,郎姑姑说的是真的。别的不说,奴婢就知道一些。这清单上的一副玛瑙臂环,姑姑清点库房上没有按键,奴婢却曾经见过大娘子佩戴过的!” “大娘子,”朱氏皱了皱眉,“这是怎么回事?” 郎氏叹道,“家门不幸,妹妹,咱们二人亲近,我也不瞒你了。公主财物本是锁在桂院库房中,只是时日久了,难免有人生了坏心。那苏氏身为姨娘,很是受国公宠爱,便管了国公房中事。公主桂院库房之中多有珍奇,苏氏见识浅,便瞒着众人偷偷取了一些,给了大娘子。因此公主有好些东西,竟是在大娘子手中。” “原来如此,”朱氏点了点头,道,“我说呢,原来实非外贼,原是内鬼!” 郎氏闻言脸上一红,道,“大娘子小孩子心性,将玛瑙臂环爱的跟什么似的,老夫人原是顾念大娘子的脸面,不愿意揭穿大娘子,想着将错就错就是了。可是老夫人转念一想,三娘子同样是老夫人的孙女,这些财物本是公主之物,便是三娘子的东西,若是顾念大娘子,便要三娘子吃下亏来,终究是不可取的,这才痛下决心。决意清理此事。” 朱云娘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眼观鼻,鼻观心。 郎氏心中暗恨,柔声开口道,“老奴奉了老夫人之命,前往大娘子蕉院责问大娘子,查找公主之物。妹妹可要一道去看看?” “这可不成。”朱云娘正色摇头道,“公主如今已不是国公府主母,大娘子却是韩国公府大娘子。老奴若是直接管教大娘子。传到长安城中,知道的倒也罢了,不知道的,不说顾大娘子藏匿了公主东西,倒说咱们公主仗势欺负顾大娘子这个弱女子,这个名声老奴背的起,公主可背不起!” 郎氏心中暗恨,若当真有人嘀咕,当日公主责打顾嘉辰二十板子,世间人早就嘀咕过了。还怕这时候再掺一手么?面上却笑道,“如何会沾惹公主的名声,这取回公主财物的事情,自然是由国公府出面。” “这样便好!”朱云娘拊掌笑道,“这我就放心了!” 朗姑姑领着众人急急赶到蕉院,顾嘉辰从院子里迎出来,殷勤笑道,“郎姑姑,您刚刚不是才从阿瑜这儿走么,怎么又来阿瑜这儿了?”,”目光顿了一顿,移到朱云娘身上,“朱云娘,你们二位怎么到阿瑜的小院来了?” 郎姑姑点了点头,“大娘子,”淡淡道,“老奴今日来,奉老夫人之命清查公主当年留下的旧物。” 顾嘉辰面上笑意渐渐淡下来,“我不懂姑姑的意思。”疑惑道,“刚刚阿瑜不是将公主的东西都交出来了么?为什么……?” “大娘子,”郎姑姑道,“老奴也不想前来,自然有老奴的道理。”转头纷纷道,“杨絮,将你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小丫头杨絮脆生生应道,“是。”上前一步,“公主的桂院库房清单上有一双玛瑙臂环,如今没有寻到,奴婢却曾经见过大娘子佩戴过这幅玛瑙臂环。” 顾嘉辰面色发白,斥道,“你是哪个屋里的?怎么敢这么冤枉我?”眼睛陡然发红,辩解道,“姑姑,我真的没有……” 郎姑姑瞧着顾嘉辰作态,心中有些不耐,开口道,“大娘子,有些话说的太明白就没有意思了!大娘子若是自己珍重,便早些将藏匿的东西交上来,还可以保留一些颜面。” 顾嘉辰面色如雪,仰头道,“好!看来无论阿瑜说什么,姑姑也是不会信了。既然如此,姑姑就进蕉院搜一搜吧。若是姑姑搜到了公主的东西,阿瑜心甘情愿认错,但若是姑姑什么都没有找到,”眉目中闪过一丝清傲之意,“阿瑜也不求别的,只要公主向阿瑜道歉,当众澄清阿瑜的名声!” 郎姑姑还未答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真是有趣!”朱云娘轻轻拍着手从大门走进蕉院,“顾大娘子,说你手中藏着公主财物的是顾府的小丫头,主持搜检的是秦老夫人面前的姑姑,顾大娘子却不管其他,将脏水泼向公主,声音一厉,“大娘子怕是觉得上次的二十板子还没有吃够么?” 顾嘉辰记起当日受的二十板子,微微一涩,随即挺直胸膛,“这世上凡事越不过一个道理去。阿瑜清清白白的一个人,竟被冤枉成一个小贼,阿瑜总要为自己讨个公道吧!” 朱云娘漫不经心的弹了弹指甲,“这是你们国公府的事,你要认错找国公府认,找公道只找国公府,关公主什么事?” 顾嘉辰无法回答,只得立在一旁,掩面做出委屈神色。 婆子们在蕉院中搜检一番,上前禀道,“郎姑姑,蕉院房中并没有搜检到清单上的物品。” “阿瑜便说阿瑜没有,”顾嘉辰啜泣,“姑姑这般冤枉阿瑜,阿瑜不要活了!”嘤嘤哭泣,向着蕉院墙壁奔过去。奼紫、嫣红大惊,连忙奔上去拦住顾嘉辰,苦苦劝道,“大娘子,你可不要犯傻啊!” 郎姑姑蹙起眉头,瞧着面前景象,额头渗出点点汗滴。 她虽然是老夫人最信重的人,到底也只是个奴婢。顾嘉辰乃是主家娘子,若是自己找不到顾嘉辰藏匿珠宝的地方。最后自己一定会受罚。 有些东西朱氏未必知道,她却是知道的。桂院库房原在苏妍管理下,顾嘉辰作为苏妍最疼爱的女儿,苏妍手中的好东西一多半都给了女儿。顾嘉辰房中摆设的公主之物乃是府中最多的,怕是苏妍自己都没有顾嘉辰多,远非上一次顾嘉辰当众上交的东西数量可比。剩余的东西定是顾嘉辰藏匿起来了,只是顾嘉辰究竟会将东西藏在哪里呢? 她抬起头来,目光扫过蕉院。 见顾嘉辰立在房中,唇角含笑,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目光一闪,重新又打量着奼紫、嫣红两个丫头。见奼紫面色微微发白,还算镇定,嫣红却神色迷茫,一副心事重重的摸样。抬起头朝着自己张望,猛的撞进自己的目光中,陡然一惊,连忙闪躲开来,投向窗外。 郎姑姑目光一眯,顺着嫣红适才目光投向的方向望去,见窗外庭院空阔,几株美人蕉枝叶繁盛,在阳光下舒展着自己的花叶。其中一株美人蕉畔的泥土似乎有微微翻动的痕迹。心中一动,吩咐道,“将那儿的土崛起来!” 顾嘉辰脸色登时大变,陡然起身,张开的口慢慢闭上。 美人蕉畔的泥土一铲铲被掘出来,一个布包渐渐露出踪迹,婆子们将布包提出来打开,内中的宝石帐子、黄金熏香球、玛瑙臂环……几十样宝物一件件露出来,院子中的阳光似乎都被这般的珠光宝气映衬的黯淡起来。 朱云娘走到包裹前,拎起七宝树灯一看,道,“这盏七宝树灯,确实是公主之物。”望着顾嘉辰,嘲弄道,“刚刚顾大娘子说不忿郎姐姐将你当做贼。如今瞧起来,您果然是个贼啊!” “朱姑姑说的哪里话,”顾嘉辰面无表情,淡淡道,“这些都是早年公主还在国公府的时候,赐给我这个女儿的。公主是阿爷的嫡妻,也就是顾国公府的主母,身为主母,不应该赐膝下子女一些东西么?” “大娘子,”朱云娘冷笑,“当年公主指责你故意陷害小娘子,我本当公主乃是怒极生恨,如今才知道,我果然是小看了你。你的狠毒无耻,着实是出乎我意料。” “……你可知道,公主府库自有规矩,若是公主当真赏赐了旁人东西,丫鬟便会将库房清单中的物品删掉。我这些年一直在公主身边伺候,从未见过公主赏赐这些东西。你不过是个庶女,有什么脸面让公主赏赐你这般东西?且你既说到这个‘赐’字,便该知道,只有公主主动赐出去。你们才能接。如何有你们不告而取的道理?” 她看着阳光下琳琅满目的珍宝,轻蔑的挑了挑眉, “说起来,这儿的这些东西也算的上是价值不菲,这些东西公主就是喂条狗,那狗吃饱了也会朝她摇尾巴。可这么多年喂了你们,你们可有一丝感激心么?” 朱云娘这番话说的刻薄无比,饶是顾嘉辰心性过人,也气的粉面微微颤抖,指着朱云娘呵道,“你!“她虽气愤到了极致,终究是心计过人,心中一凛,便忽然平静下来,笑眯眯道,“蕉院是我新搬的院子,这株美人蕉下埋着什么东西,我怎么知道?姑姑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吧,反正我说什么也是没什么人信的。虽说我受了委屈,但这些个珠宝被找出来总归是好事。若是三妹妹日后用的喜欢,也算是我对妹妹的心意了!” 朱云娘听着这话,心中厌恶至极,露出冰冷笑意,“顾大娘子说笑了,您对我们娘子的心,我们娘子会记住的。”仰头悠然道,“可我们小娘子是什么样的人物?如何能用旁人用过的东西?这些个东西竟是别人沾染过了,就不必再留着了!”转头厉声吩咐,“你们都是傻子么?还不过来处置!” 婆子们应声道,“是。”将清点出来的所有物品统统拉过来,倾倒在蕉院外,取来柴禾堆在东西外头。 顾嘉辰瞧着情形不对,急急奔过来,责问道,“朱氏,你要如何处置这些东西?” 朱姑姑道,“你看不见么?自然是一把火烧掉。” “你疯了么?”顾嘉辰尖叫,“这些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旁人珍惜都来不及,你竟要一把火烧了它们?” 朱云娘嘲弄道,“如何不可以?这些个东西,既是旁人沾惹过了,便是送回来小娘子也不会用的。我今日讨要它们,只不过是不想它们落在旁人手中,由着旁人占了便宜罢了!”扬声道,“动手。” 婆子应了,取了火折子,打着火,丢在柴禾堆上。火光轰的一声冒上来,焰苗窜上了珠光宝气,顷刻间,珠光宝气就黯淡下去。 顾嘉辰望着被火焰吞噬的宝物,只觉心疼的在滴血,这些火光中的宝物,都是自己心头珍藏好,如今被朱云娘讨要回去,自己已经是觉得心痛不已。朱云娘讨要回去竟不是给公主和顾令月用,而是一把火全部烧毁,登时觉得一口气抽不上来,生生的晕了过去。 第93章 十七:杜鹃竹里鸣(之家宴) 顾嘉辰嘤咛一声醒过来,躺在蕉院的床上,看着窗外的美人蕉怔怔流泪。 苏妍立在床前,瞧着女儿这般模样,心痛不已,问询道,“阿瑜,你还好吧?” “我如何好的了?”顾嘉辰默默流泪,“今日我在全府人面前丢了颜面,以后我还有什么脸面出去见人?”扯着绛色绣合欢被衾遮住自己的脸,呜咽道,“我索性埋在这儿死了算了!” 苏妍瞧着女儿,心中一股怒火高高的窜起,厉声喝道,“你给我起来。” 顾嘉辰骇的一跳,她从未见过自己阿娘这般发怒的模样,不免心惊胆起来,“阿娘,你这是怎么了?” “你不是还心高气傲,打算和你三妹妹一较高下么?怎么,才这么一点点事情就把你打倒了?你自己心里要清楚,你是什么身份,作为国公府的庶女,想要往上爬,脸面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顾嘉辰听着苏妍的话,心中五味杂陈,带着情绪唤道,“阿娘,你说什么呢?” 苏妍瞟了她一眼,问道,“今日我不是让弱柳过来跟你说了事情始末,你做什么还要做下这等事项?” 顾嘉辰垂头惭然道,“我着实舍不得那些宝物,方犯下如此蠢事。我没想到,会有小丫头敢说破,更没有想到,那姓朱的姑姑竟然完全不顾我的脸面,竟当众将那些个东西查证出来。” “蠢货!”苏妍用指头狠狠推了顾嘉辰的鼻头一下,“公主都撕破脸来清点财物了,你还能存着那般天真幻想。那朱氏是公主的人,她为什么要给你脸面?”她训斥过顾嘉辰之后,又道,“阿瑜,那些点儿宝物又算什么关系?对于女子而言,旁的都是虚的,只有嫁一个好夫婿才是最实在的事情!” 顾嘉辰听的目晕神眩,唤道,“阿娘!” “对于女人而言,一生有两次投胎,一次是出娘胎,一次就是嫁人。出娘胎是天注定的没的选,那么嫁人就是女人一辈子奋斗最激烈的战场。今日你匿下来的宝物看着虽然耀眼,但也不过就是那么点事儿,若你能够攀到一个权贵夫君,大可以让他给你十倍、百倍的宝物。你阿娘我就是一个例子。我出生民家,家资一般,若按着我娘家的家资,我一辈子只能够吃粗茶淡饭,插几根鎏银素簪;但我嫁给了你阿爷,并且得了你阿爷的宠爱,如今在国公府中,我虽只是妾室,但碧兰阁中的吃穿摆设,比诸一般长安贵妇又差的了什么?” 她望着女儿年轻姣美的容颜,语重心长道,“阿瑜,你是国公最宠爱的女儿,姿容生的美,又聪明温柔;和你比较,你三妹妹虽是公主嫡出,却是个瘸足的,单凭这一点,纵然她再富贵,长安权贵人家就不大愿意给自家儿郎娶这么个妻子。她日后难说好夫婿,你若好好经营,却未始不能比她嫁的好。若你在嫁人这一步上能够比她强一步,这一辈子就算是完全赢过她了!” 苏妍的话语如醍醐灌顶,震的顾嘉辰一片动荡。此前她虽一直嫉恨顾令月,想要用尽手段将顾令月狠狠的压下去,却没有清明一个概念法子,这时候目标陡然清晰起来,扬声道,“阿娘!我明白了!” “你明白就好,”苏妍的笑容宽慰柔和,“阿瑜,你素性里有小聪明,但一味口里要强,是没有用的。你要想挣过人去,首先要学会伏低做小。” “伏低做小?” “是。”苏妍颔首,“当日公主择我入府为国公妾室,在国公府中,公主是主母,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妾室,公主若想要除了我,只要轻轻伸手一按,便成了。我便在公主面前做低伏小,使公主以为我是个守本分怯懦的,方蒙骗过了公主,和你阿爷培育了深厚感情,才有了咱们母女如今的好日子。”瞧了顾嘉辰一眼,“若是阿娘最初的时候就像你一样,明灯执火的和公主对着干。只怕阿娘早就没有命了,更不必说生下你和你弟弟。——其实说起来,若非你幼年无知,令得三娘子走失,使公主和国公撕破了脸,咱们如今的前程怕是更好一些!” “阿娘!”顾嘉辰眉头扬的老高,“你怎么说这般的话?” 当年致使嫡妹顾令月走失,年少时虽无多少回忆,后来回想起来,实乃是她生平第一得意之事,公主当时乃是国公府主母,顾令月乃嫡出之女,若有顾令月一直在府中,定会将自己这个庶长女的光彩压的剩不了几分。因着没了顾令月,自己方在国公府中享受几等于“嫡长女”的身份待遇,生母苏妍也方能以妾室的身份管家。便是如今,顾令月虽被不长眼的人找回来了,却也瘸了双腿,狠狠差了自己一截。 “若非我将那顾令月弄丢了,使得公主含恨远走,咱们母女如何能有如今称霸国公府的日子?” “你这妮子懂什么?”苏妍恨恨的瞪了她一眼,“公主是皇室之人,若她还在国公府,国公府自然能繁盛兴旺。你的婚事说到底是依靠国公府,若国公和公主表面关系依旧,国公府的兴盛有了,咱们母女私底下的实惠有了,岂不是比如今要强?如今公主和国公撕撸开,咱们在国公府虽然是荣光了,但心里头清楚,国公府只剩下一个空架子了。你在外头和各家女郎相交,心里自然也是清楚的,韩国公府现在是个什么地位状况。” 顾嘉辰情绪登时颓然起来,苏妍说的这些,她自然心里是清楚的。 这些年,她和长安各家女郎相交,那些贵女面上对自己虽然有点头之交,私下里却是看不上自己的,自己能够真正走的近的也只是一些五六品官宦家的继室女或庶女之流。 这些年来,她一直以当年驱逐了嫡妹之事为荣,今日听阿娘说法方知晓,原来自己竟从来都蠢笨若斯! 苏妍微微一笑,“阿瑜,你虽对你三妹妹愤恨不已,其实阿娘倒觉得,你三妹妹这个时候找回来,对你是一件好事!” 瞧着顾嘉辰讶然的神情,悠悠道,“阿瑜,你今年十二岁了,大周贵女虽然嫁的晚,但亲事却大多是很早就说起来的。这一两年也该说亲事了!阿娘便是再有心,也只是个妾室,在外头行走是不成的;老夫人年纪已经大了,国公府境况也衰颓,她便是愿意替你奔走,又能给你说个什么样的好人家?只有公主,她是你的嫡母,又是皇室贵女,若是你攀着她的名声,方有可能入了长安的贵妇的眼。 公主一直心死,若你三妹妹一直没有消息,她一直留在宫中,咱们便是有心想攀着她,也没法子进宫去;如今你三妹妹回来了,公主方又有了心思,重新出了宫。如今为了你三妹妹的名声,公主纵是百般不乐意,也只得将你三妹妹送回国公府。三娘子既然在了国公府,咱们想见三娘子,便是透过三娘子寻公主,也都是可操作的事情了!” “阿瑜,阿娘虽然读书浅显,但过的日子总是比你多些,今日阿娘教你一个道理,想要胜过别人,一个法子便是借助别人的力量。” 顾嘉辰听的目眩神迷。这些年,公主退居宫中,韩国公顾鸣后院中只有苏妍一人。苏妍母女相依为命,往日里,顾嘉辰虽和苏妍母女亲近,私心里却也只认为自己的阿娘只会博宠于顾鸣面前,没有想到,阿娘今日的言传对自己而言竟是这般陌生。想想也是,苏妍虽只是国公府一介妾室,但以一小家之女入国公府,在公主的眼皮子底下和韩国公顾鸣相知相爱,后来顾令月走失,能够在公主的怒火之下保全自己母女,虽因因缘巧合之故逃过了皇室怒火,但在此后六年中霸住了韩国公顾鸣的宠爱,获得顾鸣专宠的女人,可能会是简单的女人么? 顾嘉辰一时之间吃吃茫然,竟只会学苏妍的话语,“借助别人的力量?” “是,”苏妍道,“阿娘当日在公主手下做妾的时候,虽与你阿爷私下情分甚笃,但面上也对主母日日晨昏定省,从不落空,公主对阿娘十分满意,常常赐下赏赐,闲暇之时也会劝你阿爷到阿娘房中来。若非如此,阿娘便是有天姿国色,也不见得能够哄的你阿爷对阿娘落下心意。如阿瑜你,若想嫁个好夫郎,可国公府衰落已经是事实,当日你更是曾被公主当面斥责不认为女,形势对你不利至极。” 顾嘉辰想了半响,唤道,“阿娘,”诚心诚意道,“阿瑜错了!” 苏妍心中松了口气,问道,“哦?那你可知你错在何处?” 顾令月道,“阿瑜不该之前对三妹妹心怀恶意,一直针对着三妹妹。”她扬起头道,“那些个宝物反正终究也不是我的,没有了就没有了罢,从今天起,我会好好的待三妹妹,孝敬公主,做一个好女儿,好姐姐!” 苏妍闻言眼圈一红,这儿女儿一向骄傲肆意,自己今日这样亲自打折她,瞧着她明转过来,虽然欣慰,但想着此后顾嘉辰要在同母妹妹面前讨好,心中伤疼,别过头去,偷偷拭去自己的泪珠,叹道,“你能够明白过来再好不过了!” “我明白,”顾嘉辰唇角绽出矜持的微笑,“我再也没有比这一刻更明白的了!”转头吩咐嫣红,“嫣红。” 嫣红在一旁伺候,听全了苏妍母女这一番话语,心中惊骇,闻言忙恭敬的低下头去,“奴婢在。” “你去荣和堂一趟,就在郎姑姑面前说:阿瑜自知今日行止失当,丢了韩国公府的脸,自请在蕉院禁闭一个月,也算是诚心忏悔。” 嫣红柔驯的低下头,屈膝应道,“是!” 韩国公府中,因着朱姑姑的到来一片鸡飞狗跳的时候,在长安城的另一端,永兴坊中,公主府花红柳绿,顾令月迎出了门,望着到访的来客心中微微奇怪,“凤师姐,多日不见,今日你怎么来了?” 天恩 第80节 “我最近作了一副《竹里杜鹃图》,今儿拿去给师傅看。从学士府出来,想起了师妹,就顺便过来看看。”凤仙源今日穿的是一身绯色恒州春罗小衫,下身烟绿色六幅裙摆上绣着碧绿的兰草,兰草的绣技十分精致,活泼泼精神神,精致可爱,头上反绾髻梳的层层叠叠,簪着一根白玉珠簪,簪首的白玉垂下一点点流苏,整个人看着清丽秀致。 “阿顾,”在春苑里坐下,凤仙源询问道,“听说你近期打算回韩国公府?” 听着凤仙源提及此事,顾令月不感欣喜,反而觉得有一丝丝抑郁,“是!那儿是我父系家族,我出生的地方,我想去那个地方看一看!” 短短的几句话中蕴含着深刻的意味,不是所有人都能够明白,凤仙源却点了点头,感同身受,“这个世道对人总是有这般那般的难处!”她瞟了窗外一眼,美丽的眸子中带了些冷谑讥笑的意味,“这世上有些人纵然有着亲人名目,对你却是一副恶人嘴脸。可偏偏你年纪幼小,又受限于亲人名义,竟没法子和他们撕破脸皮,只得日日在她的磋磨中忍受下去。只盼着什么时候我大了,能从叔婶家脱离出去,自己清清静静的过日子。” 顾令月问道,“你叔婶又难为你了?” 凤仙源微微一笑,“没有的事。自当日我从公主府做客回去,带了那么一车子礼品,我那对叔婶已经好些日子对我笑脸相迎了。我这些年已经很久没有过的这么轻松愉快,他们忌惮公主,短时间之内不敢对我怎么样!” 她顿了顿,望着顾令月,“阿顾,我今日前来,打算和你商量一个事。” 顾令月道,“你说。” “当日我在春苑跟你说有些事情要好好的想一想,便是这件事情。我年纪已经不小了,过一两年就要开始论婚事,我家中情况你也是知道的,叔婶对我很一般,最多只能供我勉强果腹,至于日后的嫁妆,却是绝没有什么可能的。我必须为自己做打算。” 顾令月点了点头,“那你有什么打算呢?” 凤仙源抬起头来,一双眸子熠熠生辉,“阿顾,你有没有想过在长安开一间铺子?” “铺子?”阿顾愕然。 “是。”凤仙源信心满满的点了点头,侃侃而谈,“你虽是贵女出身,金枝玉叶,金钱这种东西自然是不缺的,但这些都是公主给和旁人赏的,若是有一个自己的铺子,能够自己挣钱,岂不是比坐吃山空要强的多?尤其是在如今,你即将入顾府为生的时候,有一间属于自己的铺子,也能多一些底气。” 顾令月闻言一怔,在此之前,她自觉生活富足,从未想过自己开一间铺子的事情,但凤仙源提出以后,她仔细想了想这个建议,不由砰然心动。 “你打算开一间什么铺子呢?” 凤仙源美目中闪过一丝喜色,“我打算开一间衣肆。” “衣肆?” “是。”凤仙源自信满满的点了点头,“我从小对绫罗布料之类的有一定了解。自信还算精明能干,能应付的了开铺的一切生意事宜。有信心经营好一间衣铺。只是凤家不过是一介草民,家父生前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校书郎,官职在这偌大的长安,着实不算什么。这铺子若开起来,在长安城没什么有力庇护。若出了什么事情,怕是支持不下去。” 顾令月点了点头,凤仙源摆明了自己的能力,也直接说明了欠缺。若非如此,她完全可以自己把铺子开开来,不需要扯着她入伙。在事情谈判的时候将利害关系都摆清楚,也算的是光明磊落。只是……,“长安的衣铺没有成千也有上百,你若开了铺子,有什么信心能够挣得一席之地,从而赚回你的嫁妆?” 凤仙源眸子中闪过一丝笑意,“我想过啦!长安的确有不少衣铺,它们主做中下层平民生意。最上层阶层的衣铺市场却还没有完全打开。我索性便主攻上层阶层生意,小时候阿爷十分疼爱我,见我喜欢书画,便下尽全力培养我学画。如今,我已经学了十年的画,自信在审美上也算是颇有一定水准。只要最初能够在上流阶层打开门路,一定能够做好生意的。” 阿顾点了点头,“你既有此打算,长安有大多其他权贵,很多可能都对做这个衣铺有兴趣。你大可去找她们,我只是个闺中的小丫头,没有任何做生意的经验,为什么选我?” 这一趟,凤仙源怔了怔,面上浮起的笑容有些无奈,慨叹道,“阿顾!” “长安居大不易,而且阿顾,你太小看自己了!你是太皇太后的外孙女,太皇太后是什么样的人物,只要你还受宠,我们的铺子便不会有人打主意的。”她顿了顿,凄然一笑,“说起来我也是没办法,我身边不过就认识这么几个高官显贵,师傅虽然疼我,但她性子清高,不喜俗世,多半会觉得我不过是胡闹,不会支持我的。我也不瞒你说,我也想过直接和你阿娘公主求助,但想来想去,公主又如何认识我是哪个?若是当真给我这个面子,也不过是因为我和你的关系的缘故,倒不如直接和你合作。” “凤师姐,”阿顾道,“我要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送走凤仙源之后,天空下起了一阵蒙蒙细雨,顾令月坐在窗前想了想,招来金莺问道,“金莺,如今我手中能够动用的现银有多少?” 金莺面上闪过一丝怔然之色,但她也不问阿顾要钱做什么用,径直颔首道,“回小娘子。小娘子自归京这一年多来,收了多次太皇太后和圣人的赏赐。除了其中一些不能动用的,大致共有现银四千六百贯。” 四千六百贯,这笔钱虽然不说,但在一般中等人家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阿顾想了想道,“先给我支出一千二百贯出来。” 金莺屈膝应道,“是!” 顾令月将这一千二百贯银钱交到凤仙源的手上,“这一千二百贯便算是我合伙入的你的衣铺了。我虽有心,但对于开店的事情并不太懂,不知道一千二百贯钱可够了?” 凤仙源望着面前的飞钱,怔怔失语,过了片刻,方抬起头,湛然一笑,“虽紧巴了一些,但小心俭省一些,足够开支了!” “阿顾,”她深深望着顾令月问道,“你就不怕我骗你么?” 顾令月笑着道,“我相信,人如其画,画如其人,师姐能够画出那么美丽的画,一定不是那样欺骗我的人。”她没有说出口的是,一千二百贯银钱对普通人家不是一笔小数目,但对于自己而言却远没有那么重要。若是凤仙源当真着意欺骗,用一千二百贯银钱认清楚一个人的面目,也是一笔值得的买卖。 “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凤仙源望着顾令月,郑重承诺道。 “这铺子既然已经定下来要开了,我是这样想的,合伙做生意应该事先说好,你既出了这笔银钱,日后铺子又靠着你的关系镇着,便得七成红利,我经营起来,便只得三成也够了。” “这些都不急,”顾令月笑着道,“还是先把铺子开起来是正经。” 到了晚间,公主便听说了这件事情。“这些个孩子,”公主愕然,垂目笑道,“倒是有些心思。” “公主,”默莲皱起眉头,对于她而言,觉得对小娘子的这位师姐,平日里看在小娘子的面上照顾一些倒也没什么问题,但合伙开铺子却有些让人不放心了。担忧道,“小娘子有这个心气自是好的。只是……不知道那凤娘子究竟是不是可信?” 公主挑眉道,“我看那凤仙源不是那样的傻子!” 她想了想,吩咐道,“你去唤留儿过来一趟。” “阿娘,”顾令月听闻公主召唤,不一会儿便过来,匆匆行了一礼,笑嘻嘻道,“不知你叫我过来,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叫你过来看看啦?”公主嗔了顾令月一眼,回过头向空雨伸手,取出一个红木匣子,递给顾令月,“这是阿娘在东市的一家铺子,市口临街,店面也还算干净够大,听说你要和凤娘子合伙开衣铺,你拿去和凤娘子去做衣铺,这样就不用再找店面了!” “阿娘,”阿顾没想到竟是店契,不由吓了一跳,连连摇手道,“我手头有钱,不用阿娘你的店面了。” “傻丫头,”丹阳伸手戳了戳女儿的额头,“跟阿娘还客气啊,阿娘就你一个女儿,手头的东西以后还不都全是你的?阿娘等着瞧你衣铺里做出来的衣裳。这个店铺,就当阿娘花钱买一个高兴吧,收着!” 顾令月接过匣子,朝着公主赧然而笑,“阿娘!” 时光荏苒,凤仙源得了顾令月支的一千二百贯,又有了良好的店面市口,省去了一笔租用开支,行动越发宽绰起来。她立心要将这个衣铺做好,并不急于求成,将寻找布料进口渠道,雇佣绣娘等等一个个环节仔细摸索排查。而时间缓缓过去,无论顾令月心中愿不愿意,棠院终究收拾出来了。 待到国公府的婆子第三次到达公主府,请顾令月往国公府去,说是老夫人时时盼望孙女儿,望眼欲穿,问顾娘子什么时候回去,好派人来接。公主也知道,送顾令月过去的时候终究是拖不得了。 应承了婆子,将之送走之后,公主转头看着顾令月一阵子,低头道,“再过两三日,我便送你去国公府吧!” 顾令月心中也极为不舍,却抬头坚定的摇头道,“阿娘,这一趟我自己过去国公府就可以了,不用你再送我过去了。” 公主愕然,“留儿?” 顾令月的脸颊雪白,神情脆薄,“这是属于女儿自己的事情,无论韩国公府是什么模样,我都得走上这么一趟。但阿娘却不必陪着我饶上这么一遭!”她鼻子一酸,生生逼回了眼泪,“我知道阿娘不喜欢到国公府的。上一趟过去那边,阿娘的心里也十分不好受,我不要阿娘再为了我伤神了!国公府上一遭也敲打过了,以后的事情我自己应付的来的,阿娘不必担心。” 公主十分意外,看着顾令月到,“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如今只剩下咱们母女了,你还这么小,阿娘如何放的下?” 阿顾却出乎意料十分坚持,“女儿之前让阿娘烦忧,已经十分不孝了。当年的事情,留儿这些日子也听说了一些。阿娘是大周的公主,心中那么骄傲,如何肯向那个妾室折腰?今个儿,除非阿娘告诉留儿,阿娘对阿爷还没有死心,愿意再回到国公府和阿爷再续前缘,不然的话,留儿是绝不会让阿娘回韩国公府的!” 公主定定的看着面前的少女。她像初开的花蕾,虽然幼时遭了一些风雨摧折,却依然可以在春风中带着清新雨露笑着开放,有着娇美的花容。她爱惜女儿,但要她违心的说,自己对顾鸣还有心意,她是决计不肯的!只得眼泪垂下,道,“那,你到了顾家,要小心点儿。” 顾令月嫣然一笑,“阿娘,你放心吧。你女儿我,可不是省油的蜡烛。哪怕顾家真的有魑魅魍魉,想要伤我的心,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回到春苑,夜色已经静静降临,金莺整理好了行李,到顾令月面前问道,“娘子,这一趟去国公府,打算带上哪些个丫头?” 顾令月道,“陶姑姑、赖姑姑自然是跟着我的,小丫头就不带了。你们几个,你,碧桐,绣春自然是要带的。二等丫头里头,“红玉、乌芳、慧云、瑟瑟、贞莲、葛生跟着过去,桂香这丫头拜高踩低,品性不好,日后若是我出了变故,怕也是要反口猖獗的。索性便不带了。梧子留在春苑看家。” 金莺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微微讶然之色,很快的就垂目,应道,“是。”转身去了。 五月十八日这一日天空风和日丽,顾令月乘着朱轮华盖车,从公主府到了国公府。老夫人领着人将她接入府中,送回到安置好整理一新的新棠院。相较于第一次公主送着回顾府时候的兴师动众,这一次,顾令月的搬迁有一点无声无息。 棠院的廷中海棠花开的艳丽如火海,顾令月望着面前妍丽的棠院,棠院是一个三进小院,正房共有五间,一明两暗。金莺、绣春领着几个绛色的仲春罗帷幕在梁枋中垂挂,被黄锃锃的挂钩柔软的勾起。地上的宣州团花地衣柔软出了长长的绒毛,角落香几里的白玉鹅形香炉吐着淡淡的醒阳香……这座院子的舒适华丽超出了她的想象,但是无论如何,经过这么一趟折腾,顾令月再次搬进来,早已经没有如当初搬回公主府春苑时的那种愉悦心情。 小丫头小杏入内禀报道,“三娘子,老夫人命奴婢来传话,说是到晚餐的时候,请三娘子到荣和堂去,一家人都聚一聚。” 顾令月点头道,“我知道了。” 到了夕阳下山的时候,阿顾梳了一个弯月髻,换了一身玉色小衫,一条碧笼裙,整个人清新艳丽的如同春天的绿柳。进了荣和堂,拜道,“三娘见过大母。” 荣和堂中,除了老夫人和韩国公顾鸣外,还有另一对中年夫妇以及顾家的几个孩子。顾鸣回过头来,瞧着顾令月,见着顾令月清美的容颜,目光闪过微微讶异,不悦道,“一家人就等你一个人,像话么?下次记得早点来。” 这是这一个月以来,顾令月第一次见到顾鸣。自林芳阁一别之后,顾令月仔细的打量着顾鸣,垂头道,“阿爷这是教导女儿要和大母相亲相爱,女儿这么多年,从未聆听过阿爷教诲,如今竟有这个机会,当真不胜感慨,定会在心中不时感念。” 顾鸣一噎,他什么时候是教导这丫头了?只是顾令月说了这样的话,他也不能反驳,只能板了脸恨恨受了! “好了,”上首秦老夫人目睹了这一景,垂眸片刻,望着顾令月笑容可掬道,“留娘,你离家的早,竟是连家中的人都没有认全。如今终于回到自己家啦!今儿叫你过来,是让咱们一家人吃一顿饭。也是让你认识一下家中的人。免得在外头碰到了,竟然互不认识,可就太丢人了。” 她指着顾鸣对手一位中年男子夫妇,语气郑重道,“这个是你二叔,二婶范氏。” 秦老夫人共有二子一女,长子顾鸣继承国公爵位,字升鸾;次子顾轩,字升庵。中年男子顾轩有着一双和顾鸣极其相似的眉毛,只是眉眼之间神情比顾鸣柔和的多,二夫人范氏则是谏议大夫范诩的女儿,立在顾轩的手边,是个爽利的中年美人儿。 顾令月朝着男子和中年贵妇道万福下去,拜道,“留儿见过二叔、二婶。” 二房夫妇两个忙欠身搀扶道,“侄女儿请起。”顾轩看着顾令月叹道,“二叔在你小时候见过你一次,没想到你一转眼,竟这么大了!既然回来了,就好好的过吧!” 顾令月恭敬应道,“侄女儿谢过二叔关怀。” 顾轩的目光掠过顾令月坐在轮舆上的腿,问道,“你的腿究竟如何了?” 顾令月闻言目光一黯,顿了片刻,方有礼答道,“劳二叔担忧了,是早年落下来的毛病,这些年倒也不大泛疼痛,只是站不起来!” 顾轩皱了皱眉,道,“女孩儿家一直这样不大好,这腿总是越早治疗越好。我在苏州的时候,曾经见过一个神医,一手医术神乎其神。若是能够请到他来看看,也许能够治好你的腿呢!” 范氏在身后扯了扯夫君的衣襟,盈盈笑道,“知道夫君关心侄女儿!只是那宋小神医医术虽然不错,却是太过年轻了,才刚刚二十周岁,便是学师医术通神,又如何比的上太医院各位魁首呢?” “也是,”顾轩想了想,自失一笑,“是二叔多言了!” “早就盼着侄女儿回来,”范氏朝着顾令月露出春花绽月的笑容,“今日终于得见,婶子真是高兴的很!”神情一片亲热和煦,像是春风一样抚慰过人的心头。 顾令月笑着道,“多谢二婶。” 上首,秦老夫人笑道,道,“好了,老二,老二家的,如今留娘既已经回家来了,你便是疼爱侄女儿,日后有的是机会,不急着这一刹,后头的孩子想见姐姐妹妹了呢!” 顾轩笑着道,“母亲,是儿子莽撞了!”退后一步。让出身后的一个年轻男子来。 老夫人笑道,“你大姐姐你是见过了。你大兄顾昱德乃是你二婶所出,在堂兄弟中行第一。你该当叫一声大兄的。” 顾昱德今年二十岁,身形高大修长,神情和善,上前朝着顾令月拜了一拜,“见过三妹妹。当日乐游原上,我曾远远瞧见三妹妹一眼,可惜妹妹当时并不认识我。” 顾令月亦还身福礼,“见过大堂兄。呀,上次我确实没注意到堂兄,还请见谅!” “哎呀大兄,这怎么怪的了三妹妹,”一个鹅黄衣裳的少女从后头上来,扯着顾昱德往后去,朝着顾令月盈然灿烂一笑,“这位便是三妹妹了。三妹妹果然冰雪聪明,和我想象中都一样哩!” “这位是你二姐姐顾婉星,”老夫人道,“也是你二叔二婶的女儿。” 顾令月看着顾昱德和顾婉星兄妹二人亲昵神情,美眸一黯,低下头去,道了一礼,“见过二姐姐。” 荣和堂中,苏妍是妾室,没有资格出席家宴。顾嘉辰这时候正在蕉院禁闭,公主听闻了顾嘉辰当日行为,自哂一笑。她即当日当着众人面说了不承认顾嘉辰是自己的“女儿”,索性就当作没有这个人,倒也懒的另行派人责罚顾嘉辰的匿宝之行。顾嘉辰窃取了公主的这些宝物这么多年,竟只需要在蕉院禁闭一阵子时日,便算是轻轻巧巧的过去了! 荣和堂中,除了二房还有的一个庶子,还有一个孩子,大约六七岁年纪,肌肤白嫩,长着淡淡的婴儿肥,十分可爱。 “这是你弟弟,”秦老夫人介绍道,“名叫嘉礼,小字琰奴。你们是嫡亲姐弟,同气连枝,日后定要相亲相爱。”转向顾嘉礼,慈爱吩咐道,“琰奴,还不过来给你三姐姐行礼?” 顾嘉礼年纪还小,听着秦老夫人的吩咐,便懵懵懂懂上来,他还在孩子的懵懂可爱期间,面容清俊,生的既不似顾鸣,也不太似苏妍,上前一步,朝着顾令月行礼道,“琰奴见过三姐姐。” 顾令月怔了片刻,轻轻还了一礼,“三弟弟。” 顾嘉礼仰头望着顾令月,眨了眨明亮的眼睛,忽看开口问道,“三姐姐,我听说,母亲不喜欢我大姐,可是真的?” 顾嘉礼的声音天真童稚,荣和堂的气氛却忽然一冷。众人都看着顾令月,神情有几分尴尬。 顾令月五味杂陈,低头看着面前的男童,这个男童是顾嘉辰的弟弟,自己的阿爷和苏妍的孩子,可纵是如此,看着这个孩子,总生不出十分讨厌的情绪,她蹲在顾嘉礼面前,笑着道,“你是听谁说的?” 顾嘉礼怔了怔,偏着头皱眉道,“我也记不得了,好像是听很多人说起过。” 顾令月微微一笑,“这个事情可不好说的,可是我想着,一个人若是素性良好,便是有一千一万个人不喜欢,也没有相干的!” “这样啊!”顾嘉礼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了! “大母特意让人向朱姑姑打听了,说是你口味偏清甜。这红棱汤是照着江南菜谱做的,你尝尝喜不喜欢。” 顾令月十分感动,“该当是孙女儿孝敬长辈才是。” 天恩 第81节 “真是傻话,”秦老夫人将顾令月揽在怀中,笑道,“一家人就要亲亲热热的,才是兴家之道么!” 荣和堂的家宴颇为和谐,老夫人和顾令月祖孙情深,顾鸣刚刚得了准许放顾嘉辰出来,面上正有了笑的模样。二房上下更是凑趣,这一顿家宴气氛分外和谐。 韩国康公一辈子共有二子一女,俱为秦老夫所出。女儿顾棠娘远嫁蜀地,二子顾鸣和顾轩尚未分家,顾鸣继承了国公爵位,占了主院。二房居住于西路园子前的一排院落,大约占了国公府西路的二分之一。府中下人惯常称呼二房所居之地为西房。 家宴结束后,范氏伺候着顾轩回了西房正中最大的一间院子,他们夫妻居住的柏院,笑着道,“之前听了些三娘的事情,一直以为三娘子和公主截然不同,是个性子骄傲的孩子,今日一见,没想到竟是个温文和气的孩子,只是骨子里有几分倔性子。很讨人喜欢呢!” 顾轩叹了口气,“三娘子是公主教导的,如何会差到哪儿去?说起来也是当年阿兄做错了,无论如何,公主方是顾家正室嫡媳,该当盛重相待的。” 范氏唇角露出一丝讽刺的笑意,柔声道,“事已至此,夫君,你也别太放在心上了!” “阿爷,阿娘,”一身鹅黄色的衫子的顾婉星打起帘子进来,如同一缕欢快的轻烟,飘进了端庄的柏院。头进来。娇柔的如同二月迎春花。 她是二房的嫡女,虽然不如大堂姐顾嘉辰妩媚,也不如小堂妹顾令月清美,在二房也是受人娇宠长大的女儿,尚带着几分意气里的天真,笑盈盈问道,“往日家中只有大姐,大姐比我年长,是伯父唯一的女儿,素来受宠,我自是向着大姐的。如今三妹妹回来了,瞧着三妹妹和大姐姐不大和睦,若她们日后起了冲突,我可怎生办呢?” 顾令月和苏妍母女之间,顾令月身后有一个公主,顾嘉辰则有着韩国公顾鸣的疼爱和一个受宠的姨娘生母。二者隐隐相对,顾婉星问的,实际上是二房在这一场较量战争中站在哪一方? 顾轩皱了皱眉头道,“这还用的着问么?三娘是嫡女,阿瑜不过是庶女,且三娘子的母亲是丹阳公主,这位公主可是极受宠的,若日后当真你两个姐妹闹出事来,你自是该明文向着些你三妹妹的。” 顾婉星点头柔顺的应了,“阿爷,我明白了!” 顾轩起身道,“我到外院书房去见一下陈先生,待会儿回来。” 顾婉星起身恭送道,“阿爷慢走。” 一弯星月挂在藏蓝色的天幕下,无数颗或明或暗的星子挂在一旁。柏院淡绿色的纱罗帷幕在夜风中微微飘扬起来,范氏坐在绫罗掩映的锦绣坐榻上,想起多年前,自己在这座国公府中不经意窥破的那个秘密。 公主是韩国公府的长媳,出身金枝玉叶,身份尊贵。自己和顾轩议亲,即将出嫁的时候,娘家母亲叮嘱自己:过了门,定要将这个公主嫂子高高的供奉起来,什么都不要和她争,只要得了她的欢心,想来有的是好处。 嫁入国公府后,她谨遵母亲的话语,对公主嫂子面上十分尊敬,公主性子和善,并不苛待她这个妯娌,公主从宫中出降的时候妆奁无数,手面宽绰,自己得了她的照顾,在韩国公府的日子过得十分好。她私心里仰望公主,几乎要以为,公主生活美满,除了暂时没有生下国公府的继承人,没有什么遗憾了。直到某一天,她偶尔发现,国公府同水庄子送到府里的白桃,送到公主正院的桃子分量十足,大而红。而送到妾室苏妍的碧兰阁的,却是一批小的。同水庄盛产桃子,范氏曾经去过,是知道的,桃林南面一片结的桃子个子不大,滋味却是极甜,是同水庄最好的品种。比南边品相大红的桃子滋味要好的多。 苏妍身为韩国公顾鸣的妾室,平日里在国公府中低头很少说话,不显山不显水,但屋子里得到的桃子竟比主母公主得到的要好的多。范氏不免生出怀疑起来,之后的三四个月,着意留意大房动静,终于惊骇的验证出一个事实:国公府中,韩国公顾鸣的嫡妻是丹阳公主顾长宁,苏妍不过是公主随意为国公納的一个小小良妾。但顾国公私下里却更宠爱苏妍,只将公主当做了明面上的招牌高高的供着。 公主自然是尊贵的,可是在这座国公府中,只要你对公主做到表面上的尊敬,公主便不会难为你。但苏姨娘不一样,苏姨娘面上虽不显,却是顾国公的心头宝,只有你暗地里捧着苏姨娘,才能让国公对你另眼相看。而公主固然尊贵,这座国公府里当家作主的究竟是国公。渐渐的,忠心向着公主的下人被黜落下去,一批明面尊敬公主、暗地里却向苏姨娘母女奉好的奴婢被韩国公顾鸣提拔起来。久而久之,顾国公身边的下人便都集齐了这样的人,养成了不把公主放在眼里的习惯,反而对碧兰阁的苏姨娘母女尊敬起来。 ——这可当真是个天大的笑话!天家贵女的公主,竟比不得一个小户人家出身,除了柔顺没有丝毫长处的姨娘。可是这个笑话,在韩国公府里真切的上演了。作为这场笑话的旁观者,范氏目睹了整个过程,察觉了丹阳公主在这座府邸中表面光鲜,实则危机重重的局面,不由感慨起来:便然你是尊贵的公主,若是你自己立不起来,也只有被人糊弄的份! 而,能够和国公联手,将公主身边的人都瞒的滴水不漏的苏妍,又岂是一个省油灯? “阿娘,”顾婉星望着母亲面上变幻不测的容颜,好奇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范氏回过神来,微微一笑,叮嘱女儿,“你别听你阿爷的,”在女儿耳边悄悄教诲道,“日后你和堂姐妹间处着,你三妹妹自然要捧着,但是到了关键时刻,也别得罪了你大姐!” 顾婉星面上闪过疑惑神色,问道,“为什么呀?” 范氏瞧着女儿茫然疑惑的神奇,伸手指推了推顾婉星的脸颊,“傻了吧唧的!公主虽然尊贵,可是她又不住在国公府。如今国公府里当家的,可是你大伯。你说说,你大伯心里向着谁?” “那自然是大姐姐。”顾婉星道。大堂姐顾嘉辰是顾鸣心中最心爱的女儿,顾令月拍马都赶不及。 “那就是了。”范氏道,“我们二房是国公府次支,依附着你大伯过日子。如何好违逆你大伯的心意,去转而支持你三妹妹?” 顾婉星想了半天,终于明白过来,点头信服道,“阿娘,我明白了!”一双眼睛倾慕的看着范氏,“还是您厉害!” “那当然,”范氏扬高了头,昂然道,“你如今还差的远呢,好好跟着学着点!” 第94章 十七:杜鹃竹里鸣(之姐妹) 一弯月亮挂在藏蓝色的天幕上,天边的云层飘过来,将月华清光缓缓遮住。 令月在国公府的第一日就这么平平淡淡的过去了。 第二日,顾令月在棠院的黑酸枝花鸟同春架子床上起来,意识还有几分迷糊,待到眨了眨眼睛,见到头顶有些陌生的石榴红缠枝藤蔓黻帐,方缓过神来:自己已经在国公府的棠院了! “娘子,”红玉的声音在外头传进来,“你可要起来了?奴婢进来伺候你盥洗了!” “嗯,”顾令月坐起身,点了点头,“进来吧!” 起居室的黑漆酸枝雕花妆台上,映照出顾令月雪白清丽的容颜,乌芳快巧的绾了一个惊鹄髻,顾令月换上一身银红色暗条花纱小衫,翠绿隐花双罗裙,披上一条鹅黄泥金披帛,她出了棠院,前往荣和堂向秦老夫人请安。 玛瑙在帘子下朝秦老夫人禀道,“老夫人,三娘子来给你请安了!” 秦老夫人苍老的眸子中闪过惊喜之意,连声吩咐道,“快让三丫头进来。” 顾令月从秋色的帘子下进来,秦老夫人穿了一件家常棕红色袍子,坐在荣和堂次间正榻上,袍面上面用深红绣线绣着错错落落的铁线梅花。 荣和堂秋色的帐幔掀起,顾令月从下头走进来, “孙女儿来给大母请安,大母万福。” “好,好,”秦老夫人连声道,“留娘,你过来。”招手让顾令月到自己身边,揽着阿顾在自己身边坐下,怜惜问道,“昨儿个是你第一天回府住着,觉得住的可还习惯?” 顾令月看着秦老夫人慈爱的面容,心中感动,抿嘴笑道,“劳大母牵挂了,留儿一切都好。”抬头瞧着老夫人的容色关心,“瞧着大母气色倒好!” “哎哟,”秦老夫人笑眯眯道,将顾令月抱了个满怀,摩挲道,“真是个好孩子!”向着周身丫头道瞋怪道,“你们瞧瞧,你们瞧瞧,满府上我有这么多儿子、孙子,统有哪个顾的问我的身子脸色状况?留儿刚一回来就关心我的身子。那些个子,统统都没有我的小留娘贴心!” 郎姑姑伺候在一旁,凑趣笑道,“老夫人说的是,三娘子确是个孝顺贴心的!” “那可是!”老夫人说。 荣和堂中一片和乐融融。过得片刻,大房的顾嘉礼、二房顾昱德、顾婉星及庶子顾汝恩都到了荣和堂,来给秦老夫人请安。 顷刻间荣和堂顿时变的熙熙攘攘。 老夫人将顾令月拘在身边,揽着说话,片刻都不肯放离。顾婉星坐在下面看见了,她是二房嫡亲孙女儿,平日里在秦老夫人这儿也极受宠,这时候被顾令月比了下去,顾婉星左看看,右看看,抿唇笑着道,“大母,您有了三妹妹,就不疼我了!” “都疼,都疼,”秦老夫人大声笑道,“你这个小猴儿,我若不疼你,你岂不是要掀翻天了!” 顾鸣皱着眉端坐在一旁,犹如一具矜持高傲的雕塑,看着堂上一片和乐,有些不耐,忽然开口道,“阿娘,我听说阿瑜禁足了!这时候咱们一家人和和乐乐的,阿瑜一个人被禁闭在蕉院,未免太过冷清。如今阿瑜已经被关了好些个日子,留儿也已经回来了,论起来留儿也是她的妹妹,这时候不如放她出来,咱们一家人好好团聚吧!” 秦老夫人看着顾鸣,面上的笑容慢慢淡下去,“阿瑜那丫头可不是我罚的!当日她私自藏匿公主遗留在府中的财物,被朱姑姑当众翻找出来。过后她羞愧难当,方自请禁闭。如今一个月还差足足十一天,如何好就此放出来?” 顾鸣赔笑着道,“不过是些个财物,咱们偌大国公府,阿瑜是大娘子,能缺的了什么?不过是小女孩子家家的小事罢了!阿瑜已经知错了,阿娘,你就放她出来吧!” “这……”秦老夫人迟疑片刻,转头询问顾令月道,“留娘,你是公主的女儿,你可觉得可以放你大姐姐出来了么?” 顾令月垂下眼眸,眸色冰冷,这种事情,大母询问到自己头上,自己又能够怎么说呢?“大姐姐的事,留儿不大了解,不好多说。”她淡淡道,朝着秦老夫人福身道,“一切都凭大母做主便是!” 秦老夫人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既然留娘这么说了,就放阿瑜出来吧!” 顾鸣登时大喜,“多谢母亲。”声音高昂,显见得确实欣慰。 “留儿,你也别放在心上。”老夫人执着顾令月的手,对顾令月语重心长道,“你大姐姐可能从前犯了些小错,可是她这次自请责罚,想是真的知错了!你们毕竟是亲姐妹,都姓着一个顾字,打断骨头连着筋,便是从前有点小矛盾,也该尽快消解。” 顾令月垂眸听着老夫人的训斥,唇角带着淡淡的微笑,“我明白大母的意思了!” “好,”秦老夫人极为满意顾令月柔驯的样子,笑的眯了眼睛,大声赞道,“这才是我们顾家的好女儿!” “留儿,你别怪大母偏心。”荣和堂中,博山灯晕黄的光芒跳跃,秦老夫人在众人请安结束之后将顾令月留下来,握着顾令月的手谆谆道,“你阿爷怜惜你大姐受了委屈,若是你强着不肯点头,怕是你阿爷心里悫怒,觉得你得理不饶人,父女之间增了怨结;我刚刚当众问你,你松了口,等于是给你大姐姐一个人情,便是你阿爷,也只有心中感激你的。这样子父女姐妹情分才好!” 秦老夫人的声音语重心长,顾令月听得心中一片感动,投在老夫人怀中,柔声道,“大母,我领会得你的意思了!” “好孩子!”秦老夫人笑的眼睛都眯了,布满了皱纹的手掌轻轻拍打着顾令月的背心,“大母老了,还不是盼着儿孙都好么,只要你和你阿爷能够父女和睦亲爱,我也算是放心了!” 过了片刻,秦老夫人方放开顾令月。 “你们小娘子都是喜欢热闹的,咱们国公府地方大,风景也好,你住的棠院更是刚刚修整过,精致华美,过些日子闲了,可以请一些年岁相当的小娘子,到府中开个春宴。大伙儿聚一聚,也图个热闹开心!” 顾令月闻言荔枝眸微微一亮。年轻的孩子自然喜欢热闹,前些日子顾令月也曾参加过玉真公主和表姐徐珍举办的春宴,此时听到老夫人的话,登时心动,只是害怕麻烦,犹豫问道,“大母,春宴准备事情繁琐,会不会太麻烦了?” “怎么会?”秦老夫人笑眯眯的,“留娘是咱们家的嫡亲孙女儿,在自家做什么都是该当的。若是你能开心一些,大母见了心中也高兴。若是你打定了主意,大母便命府中的人全力配合。” “那……”顾令月想了想,开口道,“我回去考虑考虑。” “好!”秦老夫人拍了拍,“你有什么事情就找郎姑姑,郎姑姑是我信的过的人,她什么都会给你办好的。” “是,”顾令月道,“大母歇息,孙女儿就不打扰了。” 从荣和堂出来,顾令月穿过府中园道,回到棠毓馆。瑟瑟、梧子伺候在一旁,叫唤了一个眼神,瑟瑟挨着上来,小心问顾令月道,“娘子,咱们是真的要依着老夫人的意思办春宴么?” 顾令月坐在黑酸枝木罗汉床上微微一笑,“这是大母的好意,做孙女儿的怎么好不受?” 棠院中都是年轻的丫头,闻言发出一声低低欢呼,心情都十分兴奋,葛生笑着道,“若当着要办春宴,定要办的好。” “这还用的着你说么?”瑟瑟瞟了她一眼,取笑道,“咱们如今该为小娘子计详的是:这春宴该怎么办好呢?” 屋子里的姑姑丫鬟们便都就着春宴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顾令月抬头瞧着棠毓馆热闹祥和的气氛,唇角微微露出微笑。就在这个时候,帘子下小丫头禀报道,“娘子,朱姑姑过来了。” 顾令月眼睛一亮,忙吩咐道,“快快请姑姑进来。 廊下传来一阵急急的脚步声,朱姑姑从帘子下进来,“小娘子。”眼角微湿,福身下去。 顾令月眼圈陡然一红,急急道,“姑姑快起来。”搀扶朱姑姑。 国公府中的日子目前还算和煦,自己住在棠毓馆中,也觉得自己过的很好,此时见到朱姑姑,鼻子一酸,险些掉下泪来,方晓得自己对于阿娘的思念其实早就升起,只是深深的埋在心底,日常说笑时没有察觉。其实也是,自己自从湖州归来,一直和阿娘在一处,从没有分开过这么长时间,甫一分别,可不就想的紧么? “姑姑,”顾令月急急问道,“我阿娘可还好么?” “好,”朱姑姑亦很是激动,“公主身子很好,只是思念小娘子,数着日子盼着小娘子回公主府呢!” 顾令月听着朱姑姑的话,眼圈尚泛着红,忍不住扑哧一笑,“我也很想阿娘呢!” 朱姑姑也笑着道,“公主担忧小娘子在国公府的日子,特意遣我来看看。娘子在国公府过的怎么样?” “挺好的。”顾令月坐在罗汉榻上,微笑着答道,“大母很是疼我,二叔和婉星堂姐也很是和气的。” 回到这个心机重生的国公府,怎么可能什么都好,可是这个少女却是端坐在罗汉榻上,满面微笑,身姿清瘦,朱姑姑望着坐在罗汉榻上的顾令月,满心感慨,这位清瘦中带着一丝倔强的小娘子,渐渐成长为一个有主见的孩子。“小娘子长大了,如今能担事情了!” 顾令月抿唇而笑,“有些事情我也不想,可是我总不能什么都靠阿娘,总要自己长大的。” 顿了片刻,朱姑姑收敛了面上笑容,朝顾令月正色道,“娘子,今儿奴婢过来,除了看看娘子,也着送一个人给小娘子使的的。” “送人?”顾令月疑惑问道。 朱姑姑微微一笑,回头扬声道,“进来吧。”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随着朱姑姑的声音进了屋子,一身姜黄色衫子,中等个子,身材修长,有着一张圆圆的脸蛋,温柔可亲,朝着顾令月拜落下去,“奴婢灵犀,见过小娘子。小娘子万福。”伏在地上,落下泪来,“奴婢日夜盼着小娘子安好,如今小娘子终于平安归来,奴婢当真感念。” 顾令月见她面上睫毛颤滚,落下泪来,显见的真情流露,心中不由微微感动,点了点头,“起来吧。”转头望着朱姑姑。 朱姑姑眼角也微微坠着红,笑着道,“这位是灵犀!她的母亲,是公主当年身边的大丫头凌云。当年公主在国公府当家,就由她做主,将凌云许给了国公府的二管家段刚之子段皙。后来……公主离开国公府,将身边的人都带了回去,可凌云已经嫁人生女,只得留了下来。这些年,凌云虽然没有当差,到底住在国公府下人坊,对于府中一些关系还算熟悉。如今小娘子你在国公府过日子,灵犀留在您身边服侍,也能帮衬一点。” 顾令月听得灵犀有这般的渊源,不由得心中对灵犀亲近了些,抬头朝灵犀唤道,“灵犀姐姐。” 灵犀连忙拜辞,“奴婢不敢当小娘子这般称呼。” “灵犀姐姐不必这么客气。”顾令月笑着道,“你阿娘是我母亲身边的旧人,令月身为女儿,感激你阿娘当年对我阿娘的情谊。这些年,你们一家在国公府过的也不好吧?” 灵犀闻言缄默,只伏跪在地上的身子微微颤动。 当初公主做着国公府的主母,她身边的大丫头嫁给了国公府管家之子,也算得上是般配婚事。后来出了事情,小娘子失踪,公主含恨退居宫中,国公府的中馈管事渐渐的落在了苏姨娘的手中,苏姨娘如何能够待见公主从前留下的旧人,不敢惩处阿娘,却寻了个由头罢了阿娘的职差,就是阿爷也因着这个缘故被下放到清闲差事上,渐渐不被信重。 “多谢娘子记挂,”她含笑着道,“如今阿爷管着府中马房,阿娘带着自己姐弟三人,日子也过的去。” 顾令月默然片刻,道,“有空请你阿娘到棠院来坐坐。” 天恩 第82节 转身吩咐陶姑姑,“姑姑,从今儿起,灵犀姐姐便住在这儿,补一等大丫头的缺。” 金莺面上堆起欢快的笑意,“是。”转身朝着灵犀堆起欢快的笑容,“灵犀妹妹。日后咱们便是一处的人了,彼此当好好相处。” 灵犀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晕,还礼道,“不敢当。”声音柔和,“咱们都是伺候小娘子的人,自当一心做事的。” 金莺领着灵犀往棠院后罩房去,向灵犀介绍道,“小娘子住后罩房,咱们这些人都住在厢房,两位姑姑住在东间,咱们几个大丫头则住在西厢房,灵犀妹妹,你便和碧桐住在一处,可好?” 灵犀抿唇微笑,唇角显出两个深深的酒窝,分外甜美,“就随金莺姐姐安排吧,我都好的!” 她们随着小娘子在国公府过日子,小娘子虽然得秦老夫人宠爱,毕竟刚刚回来,对府中的境况都很陌生,灵犀是国公府家生子,有她的介绍襄助,娘子她们在国公府的日子会顺畅的多。金莺有心和灵犀结好,笑着道,“你从前不和我们在一处,大约不大清楚。我们小娘子性情很好的,日后和我们待一阵子就知道了。” “多谢姐姐指点!”灵犀感激道。 春风吹过廷中的海棠花,花厅下的大丽海棠微微摇曳,枝头花朵开的艳丽繁盛,后罩房前植着的几株西府海棠半开半闭,空气中氤氲着淡淡花香。 “这院子中的海棠花开的真不错,”顾令月坐在院子中,捧着大丽海棠赞道。 灵犀立在顾令月身后,闻言笑着道,“国公府的各处院子都是按着院中植物来命名的!早年这个院子本来廷中种着一株大松树,于是被唤作松院。后来老国公将这个院子给了棠大娘子。棠大娘子素爱海棠,将院中的松树掘了,改种了几株西府海棠。这个院子也就顺着改名叫成棠院。后来,棠大娘子重金购得一株名品大丽海棠,精心侍弄,海棠花开花相硕丽无比,棠大娘子远嫁蜀中,后来这些海棠花由大娘子照顾。去年探花郎夏鼎周游海棠,最后择的花便是这株大丽海棠……” “哦,”顾令月听的颇奇,“原来这本大丽海棠既是这个来历!” 梧子蹲在大丽海棠边,撩起花叶仔细查看叶片根系,道,“娘子,这几株海棠花养的倒真不错。花枝茎干粗壮,花量大,花色也足艳,看来大娘子这些年照料这些海棠花是用了心的!” 顾令月挑了挑眉,笑着道,“那我以后可把这些海棠花交给你了,你可不要把它照料的又不开花了,倒对不住棠院的名字哟?” “放心罢!”提及花草,寡默难言的梧子便像变了个人一样,眉眼间扬起一丝自信之色,“奴婢绝不会耽搁了这些海棠花的!” 一阵春风吹过,拂的枝头的海棠花微微摇曳,慧云捧着托盘,奉给顾令月一盏热饮子,笑着道,“小娘子,奴婢听说,当年棠大娘子远嫁蜀中之后,棠院的海棠花就由府中仆妇照料。几株西府海棠年年花开依旧,只那株大丽海棠却再也不开花了。后来,大娘子六岁之后溜进了棠院,开始照顾这些海棠花,精心侍弄了好几年,大丽海棠才重新开花。” 顾令月望着灵犀,“哦,还有这回事?” 灵犀瞧了慧云一眼,笑着道,“是有此事!府中人都说这株大丽海棠性灵通神,伤心旧主,所以自棠娘子离去后再不肯开花。后来又被大娘子诚心感动,方重新绽放花容。” 顾令月嗤嗤一笑,低下头。 “娘子若是不喜欢棠院这个名字,可以将棠院改个名字呀。”慧云道,“我听说,大娘子从前住在这儿的时候,给棠院改了个名字叫做玉华斋呢!” 顾令月微微一笑,忽的又道,“灵犀,你给我说说大母吧!” 灵犀怔了一怔,福身道,“奴婢遵命。” “……当年老国公常年征战,国公是老夫人一手带大的。后来老国公回来,才带着国公和二郎君多一些。国公和二郎君对老夫人都十分孝顺,老夫人的荣和堂日常供给都是最好的。老夫人身边最信重郎姑姑,爱吃甜食,近些年来牙口不好,喜欢吃煮烂了的食物。日常伺候的则是玛瑙,珍珠两位姐姐。国公事母孝顺,自当年之事后,便卸了职,这些年在外院书房养了几名清客,平日里喜欢在外头走动,不大待在府中。晚上回来便回碧兰阁。”灵犀顿了顿,又道,“……这些年,国公身边除了苏姨娘,没有旁的人伺候。” 顾令月心中一涩,没有兴致再听下去,道,“我知道了,灵犀姐姐先下去吧。” 灵犀无声福了福身,袅袅退下。 春风拂过海棠,顾令月似乎不禁春寒,微微拢了拢身上的斗篷,忽的开口道,“玉华斋这名字太过妩媚疲软,我不大喜欢。我瞧着这院子里的海棠开的确实艳丽,不如便取个毓秀的毓字,叫做棠毓馆吧!” “棠毓馆,”慧云欢笑道,“这名字可真好听的紧!待会儿奴婢就去找郎姑姑,让他寻了匠人做了牌匾!” 她放低了声音在“奴婢打听到一个消息,也不知道娘子用不用的上……苏姨娘想将身边的大丫头裁云许配给郎姑姑的幼孙童佑安。郎姑姑不肯,苏姨娘似乎有些不高兴,却也没有说什么。” 顾令月的琉璃眸中闪过一丝惊讶之色。 这些下人间的消息,连家生子出生的灵犀刚刚也没有在自己面前提起,慧云是自己从公主府带过来的丫头,满打满算也不过在国公府待了一天半时间,竟就已经打探出这么多国公府旧事。“慧云,你是怎么知道的?” 慧云闻言,面上闪过一丝赧然之色,轻声禀道,“奴婢是听国公府的婆子们闲聊说起的。从小爱和人闲嗑说话,因着年纪小,那些个婆子姐姐们也不大防着我,总能知道一些多多少少的细碎消息。” 顾令月怔了一怔,用一种全新的目光望着这个容色平淡的少女。 朱姑姑后来送过来的八个丫头中,红玉聪慧,瑟瑟貌美,贞莲耐心,梧子善侍花草,乌芳善梳头。慧云容色中等,此前表现的十分中庸,没有什么特别出众的。没有想到,到了韩国公府后,竟然大放异彩,短短时间内竟就打听到这些小道消息,可见得在此项上面颇有天赋。 从前在公主府中,府中上下都对公主一片忠心,自己并不需要对行事有着分外考量,慧云发挥不出自己的本事来,如今到了国公府,国公府房头有别,人事林立,方显出她的作用来。 自己纵然有着嫡女身份和大母的疼爱,但是在一片陌生的国公府,依旧蜷缩难行。慧云的这份本事倒是大有用场。 顾令月心中迅速思绪完毕,笑着抓了一把瓜子给慧云,吩咐道,“慧云,以后院子中时候的事情你便少做一些,多往外头走走,打探些消息,若是得了有用的消息,我另给你赏钱。” 慧云面上露出欢快的笑容,显见的十分振奋,轻快的福身道,“奴婢合该给娘子效命的,奴婢不要娘子的赏钱,只要娘子得用,奴婢就高兴了!” “凭你机灵!”顾令月逗的一笑,“”顾令月嘱咐道,“交好人怕是少不了一些好处,一会儿你去找金莺姐姐,便说我吩咐的,让她给你支十贯钱。” “哎,”慧云轻快的应了。 春风吹过棠毓馆,顾令月在东厢书轩窗下临了一行大字,将墨笔挂在笔海之中,瞧着纸笺上秀丽的飞白字,心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娘子,”红玉从廊上过来,走到顾令月身边,“外院书房的小厮在馆外求见。” “外院?”顾令月的荔枝眸闪过一丝疑惑,“请他进来。” 一名十五六岁的青衣小厮进了馆门,在顾令月面前跪下行礼,“小的归风,见过三娘子。国公请三娘子到外院去一见。” 顾令月听见顾鸣的意思,不由怔了怔,眸子之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过了片刻,方点头道,“既是阿爷想见我,我自然是要过去的,你在前头先带路吧!” “是。” 顾令月坐着轮舆,随着归风一路出了府中二门,一路沿着游廊前行,走了一阵子,见前面一座屋舍,朝着东向开门,不过三间大小,檐角高挑,窗外植着一丛芭蕉,分外幽静。 “国公,”归风在书房门外禀道,“三娘子已经是到了。” 书房里传来顾鸣的声音:“让她进来。” 顾令月在门外顿了顿,方进了书房,见房中墙壁雪白,靠西墙的书架上摆着累累书卷,一旁黑漆平金大书案后,顾鸣坐在其后,见着少女进来,将手中的狼毫笔置回案上笔海之中,问道,“三娘,回到家中这些日子,可还过的惯么?” 许是不习惯对这个女儿温情脉脉,顾鸣的这句问话声音有些生硬,顾令月垂下眼眸,微笑着答道,“劳阿爷关怀,女儿过的还好。棠毓馆中摆设还算舒适,大母、叔婶对女儿也都很是关心。” “那就好!”顾鸣道,望着女儿,“前些日子你能够在荣和堂为你大姐姐说情,这样很好!到底是一家姐妹,相亲相爱方是好的。你阿娘对阿瑜未免太苛刻,阿瑜当日在高密公主府虽然莽撞,但也是出于一片好意,一个娇柔女孩子家如何能当众责打?日后这般的事情,莫要有了!” 丢失了六年的嫡女刚刚归来,顾鸣只是不痛不痒的问了一句,却对庶长女百般关怀,甚至为之指责丹阳公主。一阵风从南窗中吹进来,书房里寒浸浸的。顾令月立在屋子座下,心中微微寒冷,淡淡道,“阿爷对大姐姐的一片疼爱之情当真让人感动,女儿日后回公主府,会将阿爷的话转达给阿娘!” “你知事就好,”顾鸣颇为满意,又道,“还有,不认为女这话太过,让你阿娘日后在人前多夸赞几句你大姐姐,把这件事敷衍过去。” 顾令月冷冷一笑,抬起头来,直视顾鸣,“阿爷这话请恕女儿不敢遵从。天底下哪有女儿管阿娘的道理?阿爷若是当真希望如此,还请登公主府亲自请求阿娘。再说了,阿娘从来没有管过大姐姐,并不知道大姐姐的好处,实在是夸不出来有什么好的?” “放肆,”顾鸣板起脸来,“有你这么跟阿爷说话的么?” “再说了,”他冷哼一声,“是你阿娘硬要离开国公府,无法管教阿瑜,这是谁的过错?” “我也觉得如此,”顾令月微笑着道,“依女儿看,不如这般,让大姐姐到公主府去侍奉阿娘一阵子,阿娘自然就晓得大姐姐的好处了,阿爷看如何?” “那怎么成?”顾鸣登时将眉头皱的死紧,丹阳公主素来厌恶庶女,若让阿瑜去公主手中讨生活,如何会有好日子过?立即拒绝,望着面前面上一片温柔却滴水不漏的嫡女,“我盼着你学好,倒没想到你被公主教成这样,当真是可惜了!” “在阿爷心中,怕是只有留娘割肉去补给大姐姐,才算是阿爷的好女儿了!”顾令月忍了又忍,终究是忍不住刺了顾鸣一句。 “你!”顾鸣气的目次欲裂,伸出手来欲要打顾令月一巴掌,忍怒放下,“滚出去。” 顾令月面上浅浅微笑着将双手扣在左腰侧,道了一个万福,“女儿告退。” 父女二人在国公府中的初次相聚不欢而散。 从书房出来,碧桐望着顾令月面上淡漠一片的神色,小心翼翼的问道,“娘子,你没事吧?” 顾令月坐在书房侧的一树芭蕉下,脸色如同碧色的芭蕉叶一般清凉透明。 这个世上再是心性坚韧的女孩,心中终究是有几分期待着父亲的疼爱的。顾令月奉命拜见顾鸣,顾鸣却眼中只有疼宠的长女顾嘉辰,却对顾令月几乎视而不见,顾令月纵然心中有一丝预料,这一刻却还是伤到心了! “娘子,”碧桐送着一盏核桃白果羹到顾令月的榻前,“其实国公心里还是疼您的!” “你何必安慰我?”顾令月苦苦一笑,“阿爷心中怕只有顾嘉辰一个女儿,我在他心中只是个添头罢了!” 碧桐一时语塞,叹了口气。 小丫头在棠毓馆帘子下来福身拜道,“郎姑姑。” 顾令月怔了怔,忙拭去腮边泪滴,在罗汉榻上坐起来,扬声道,“姑姑请进。” 墨紫檀珠帘从外头打起来,郎姑姑捧着一个红漆榆木匣子从棠院的大门进来,对着顾令月拜道,“老奴见过三娘子,三娘子万福。” “姑姑快起来,”顾令月笑着道,“姑姑怎么到我这儿来了,可是大母有什么事情吩咐么?” 郎姑姑是秦老夫人身边最信重的姑姑,且之前因着婚姻之事驳了苏姨娘的面子,显见得和苏姨娘不是同一路人,自己在国公府大可与之结好,日后也能行个方便。 “好叫小娘子知道,”郎姑姑和善笑道,“老夫人在小娘子走后,想着小娘子若要办春宴,若是没有好看的首饰就不好了,连忙翻检妆奁,捡出了一些首饰,命老奴给小娘子送来。” 顾令月打开匣子,见里头满满一匣子首饰,红宝石榴扁簪,绿松石嵌金手串,大约十余件,式样都颇有些显老旧,并不是长安近年来时兴的式样,但料子都是十足的好料,上头镶嵌的宝石个个粒大,看上去陈旧宝光逼人。 “这太厚了,”顾令月登时将匣子合上,微微不安起来,“劳大母记挂,三娘感激不尽,只是这一匣子首饰太贵重了,孙女实在不敢接受。” “小娘子不必推辞。”郎姑姑面上笑的像一朵花似的,“老夫人是想着小娘子这么些年没有在家里,家中长辈想要疼爱小娘子,都没有法子。心疼小娘子,方才想一次性补足了。这些首饰瞧着不少,但若要平摊到一年一年的,便也不多了。这是老夫人对您的一片疼爱之情,小娘子若是不收,老夫人便难免要伤心了!” “这……”顾令月默然片刻,郎姑姑都说到这个份上,她若是再不收,便是像样了!捧起匣子,“大母一片情意,孙女儿心领,这首饰我收下了,明儿我便去大母那儿谢恩。” “哎!”郎姑姑笑起来,“三娘子这般就好了!” 顾令月转身将首饰匣子交到灵犀手上,“灵犀,替我将这个匣子收好了。” 灵犀抱着匣子恭敬福身,应道,“是。” 郎姑姑眯着眼睛瞧着灵犀一眼,问道,“这个丫头倒有几分眼生,是哪家的?” 顾令月道,“这是我阿娘特意给我新寻的侍女,唤作灵犀。” 灵犀上前一步,朝着郎姑姑行了一礼,“姑姑,奴婢灵犀,是从前二管家段刚的孙女。” 郎姑姑偏头想了一会儿“哦!”拍了拍脑袋,“我想起来了,你母亲是公主身边从前的大丫头。” “正是。”灵犀不亢不卑应道。 郎姑姑怔了片刻,没有想到公主竟然也安排了人。不过转念一想,公主一片慈母之心,也是可堪怜惜。叹息着点了点头,“也好,小娘子虽是咱们顾家正经嫡出小娘子,但是这些年确实没有在顾家,如今初初回来,满府人都不大认识,有你这样的府中熟人伺候在她身边,老夫人也放心些!” 灵犀道,“奴婢遵命。” “小娘子,”郎姑姑一笑,望着顾令月嘱托道,“老夫人说您身子弱,日后不必每日早晨到荣和堂给她请安了。每日里多歇歇就好。” “这怎么成?“顾令月面上露出诧异之色,辞道,“为大母请安是子孙该当的事情,这怎么好意思?” “这有什么?”郎姑姑不以为意笑道,“那些个礼都是虚的,只要你在这国公府过的好,就是对老夫人的体贴了!” 顾令月便道,“如此,我便多谢大母的心意了!” 郎姑姑见如此,便笑着屈膝道,“若没有事,老奴便先告退了,小娘子便好好休息便是。” “天不早了,姑姑道上慢着些儿。”顾令月点头叮咛。 金莺送了郎姑姑到棠毓馆门口,递了一个荷包过去,笑着道,“姑姑收着。” 郎姑姑拢在袖子中,随手捏了捏,觉出分量,面上笑容便深起来,和气道,“三娘子乖巧的紧,老夫人可疼着她哩!” 黑酸枝长案上的珍宝首饰闪耀着琳琅光彩,灿烂耀眼,一个红宝花叶簪衬在雪白白皙的手中,咄咄的宝光将顾令月白皙的脸庞都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红色。 “老夫人送来的首饰贵重的紧,”瑟瑟笑着呼道,望着顾令月笑道,“老夫人的,瞧起来,老夫人还是很疼咱们小娘子的!” “是啊,”顾令月将红宝花叶簪攒在手心,笑的恬然,“怎么说起来,大母,总还是疼我的!” 她将手心中的红宝花叶簪交到乌芳手中,“帮我放在妆台上,明儿一早去荣和堂给大母请安时候戴上!” 天恩 第83节 “哎,”乌芳脆生生的应了。 荣和堂秋色帐幔厚厚的垂下来,淡淡的檀香在佛堂供奉香炉中燃烧,秦老夫人握着佛珠跪在蒲团上,对着佛祖虔诚祈祷,“保佑韩国公府荣华兴旺,信女愿发愿捐十丈金身,日日持戒念斋,虔诚拜佛。” 待到一卷经文念诵完毕,老夫人方放下佛珠,从佛堂中出来,在罗汉榻上坐下,问郎姑姑,“郎娘,去了棠院这一趟,你瞧着留娘如何?” 郎姑姑笑着道,“三娘子挺好的。收下了首饰,托我向老夫人谢恩,还说明儿亲自过来朝老夫人您谢恩呢!对了,”她笑着道,“三娘子还给棠院改了个名字,叫做棠毓馆。” “毓棠馆?”秦老夫人怔了怔,笑道,“这名字倒雅致,听着倒比阿瑜之前的‘玉华斋’要清爽些!”皱了皱眉头,“只是……这个‘馆’字?” “怎么了?”郎姑姑疑惑问道。 “没什么,”秦老夫人皱眉,淡淡道,“希望是我想多了!” 第二日清晨,天刚泛亮不久,顾令月便梳洗起来,换上玉色绉纱对襟衫子,披了一件绛色葡萄叶纹半臂,系了一条银红腰裙。簪上了红宝花叶簪,到秦老夫人的荣和堂给秦老夫人请安。 秦老夫人瞧着下手的顾令月,见顾令月倭堕髻上的红宝吐着咄咄逼人的光华,眸子里闪过一丝欣愉的笑意,“哟,快过来给大母看看。”她朝顾令月招手道。扯着顾令月的手自己查看,赞道,“真漂亮,年轻的女孩子就应该多打扮打扮,我年纪老了,这些艳硕的首饰早就戴不出去了。正好赏给你们这些孩子,让你们打扮的鲜亮鲜亮的。我这个做长辈的,瞧着也高兴!” 顾令月抿唇笑道,“大母不老,大母还年轻呢!” 秦老夫人呵呵大笑,“留娘的嘴儿真甜,”顿了顿,捏着顾令月的手问道,“好好的,不是说不用你早上过来请安了么?怎么还是过来了?” “那如何成?”顾令月笑着嗔道,“大母让我迟点过来,是大母对孙女儿的体贴。但孙女儿不能因着这份体恤就真的不要请安了。再说了,”顾令月抬起头来,望着秦老夫人孺慕道,“且这些年,孙女陪在大母身边的时间短,正应该多尽尽心,也算是报答大母生养之恩!” “这孩子!”秦老夫人连连感叹,“你就是想的太多了!”话虽如此,一双苍老的眼睛中却露出了愉悦神色。显见的十分欢喜。 顾嘉辰坐在堂下,此时眼圈露出一丝笑意,“我没有看错的话,留娘发鬓上这支红宝簪是大母的饰物吧?” 顾令月淡淡笑道,“正是。” “因着留娘要办春宴,我这个老婆子便给了她一些首饰。”秦老夫人抚了抚顾令月的手笑着道,“年纪轻妍的小娘子就要装饰起来,到时候在春宴上打扮的漂漂亮亮的,也是给咱们韩国公府增添一份门面!” 顾嘉辰眸子一黯,尚未说话,顾婉星面上已经显出惊喜之色。“三妹妹要办春宴么?” “是啊!”顾令月嫣然点头,“大母疼惜留娘,让留娘在府中办一场春宴。”她转向秦老夫人,“大母,我回去后想了半天,春宴若当真要办起来,定是人多事杂,我一个小丫头办不了,可是要向大母求助的,您将郎姑姑借给我,帮我操持春宴需要的器物、采买吧!” “好好好,”秦老夫人笑意浓的要从眼睛里流淌出来,“留娘既然下定了决心,大母便命府中上下,全力配合你。绝不会出一点纰漏子!” 又望着顾嘉辰和顾婉星,“你们三个都是顾家的女儿,到时候也要给留娘捧场,可不能误了我们韩国公府的面子。” 顾嘉辰和顾婉星都福身道,“定是!” 五月的春风正浓,香艳棠毓馆庭前的西府海棠开的香艳灼热,顾婉星一身淡绿色的恒州春罗衫子,登上棠毓馆的馆门,“三妹妹!” 少女像是早春新柳枝芽,在花厅中的乌木座椅上坐下,指甲大的石榴珠花别在小裙双鬟髻上鲜活若滴,“三妹妹,愚姐不请而来,你不会怪我唐突吧!” 顾令月笑道,“怎么会?姐姐肯来看棠毓馆看我,我求都来不及呢!” 瑟瑟捧着托盘上来,在顾令月面前奉上一对犀角雕兰花杯。顾婉星捧起犀角杯,饮了一口扶芳饮,只觉一股酸甜清新的味道弥漫整个口腔。抬头打量着棠毓馆,顾令月此时待客的乃是当初棠院正房推倒改建的花厅,是一个四方形的屋子,四周雪白墙壁中嵌着厚实的紫檀雕花隔扇,若将隔扇取开则厅中四面通透,明远通透。今日里将北、西、东三面隔扇安上,只余了南向墙壁中朝着院门敞开。花厅梁枋间垂下的蜜合色帐幔飘柔灵动,松松挽住的组绶系带上硕大的绿松石吐耀着咄咄的宝气。乳白长绒地衣如同柔软的云朵弥漫住整个厅中,厅中平托螺钿花鸟长案、紫金燕子衔灯香炉、越窑供奉梅瓶,天青色折边宫盘……无一不是精致器具,北侧墙壁上悬着一对《美人簪花图》,惟妙惟肖,贵妇姿态柔美,临水照花,手指弧度柔美,乃是魏晋曹达所作。不由心中暗暗感叹,这位三妹妹到底是皇室的贵女,居住的地方竟布置的这般精致华丽,自己的橘院是远远比不了的。 顾令月笑道,“二姐姐,这是新进的林擒果,你尝尝看喜不喜欢。” 顾婉星笑着点头道,“多谢妹妹。”瞧着盛着果子的松下卧鹿攒盘,錾刻纤细精致,花纹隐起圆滑,藏锋清晰,技艺新奇竟是生平未见,眉宇中露出一丝吃惊之色,“三妹妹,你这攒盘用的是什么技艺?” 顾令月笑着道,“这是剔红!” “剔红?”顾婉星疑惑问道。 “是啊,汉代擅漆器,漆器上的文章,到了汉代。内府有一位张杭生,花了十几年的功夫,创出了剔红这门手艺,用剔红雕刻了一座上古三皇五帝插屏进献给圣人,圣人大家赞赏。剔红需得以木灰、金属为胎,在胎骨上层层髹红漆,少则八九十层,多达一二百层,待半干时描上画稿,然后再雕刻花纹。制作精细,远胜过一般漆器。费事繁多,如今天下之中只张杭生一人会,送到宫中的剔红用具至今也不过十余件。圣人瞧我搬迁回国公府,便将这剔红松下卧鹿攒盘赏了下来。” 顾婉星心中越发吃惊。内府之中只有十余件的用具,可以想见是多么珍贵,圣人却赏了顾令月一件。可见得顾令月受宠之深。这样珍贵的剔红攒盒,在棠毓馆中并未受什么珍视,而是做了平常装果食的用具。可见得根本未放在心中,顾令月底蕴之深。 顾婉星对顾令月这个忽然回来的堂妹有些懵懂,但此刻,顾令月在她心中忽然上升,便的她永远触碰不了,也心思懒怠,没有心思去追逐这个高度。 顾婉星回过神来,从丫头手中取过一个鹅黄色荷包,笑着道,“三妹妹,你刚刚回来,做姐姐的也没什么好东西,这个荷包是我亲手做的,手艺不精,但还算过的去,送给你当一个念想。” 顾令月怔了怔,嫣然笑道,“二姐姐谦虚了,妹妹喜欢的很。” 接过荷包,将荷包捧在手中,见在收口处打了十几个荷包褶,手工精制,上面绣的鸭子戏水花纹活泼肖形,宛如真的一般,不由唇角微翘,“真漂亮!二姐姐的绣技真的不错。” 顾婉星日常被顾嘉辰压着,身份、爱宠、才华皆不如顾嘉辰,唯有一手女红功夫是苦练了七八年扎实练出来的,闻言面上闪过一丝自得,笑着道,“多谢三妹妹夸赞了。” 顾婉星在棠毓馆闲坐,只觉盏中扶芳饮鲜美异常,饮了一盏又一盏,和顾令月坐在花厅中闲聊着话。忽听得小丫头在院子外屈膝行礼的声音,“大娘子万福。”身子猛的紧绷起来。 棠毓馆门外,顾嘉辰一身杨妃红对襟衫子,黄金凤仙花簪在风流的飞仙髻上闪耀着金灿灿的光芒,笑吟吟对照儿道,“去跟你家娘子禀一下,就说我过来探望她了。” 照儿应道,“是。”进了棠毓馆,不一会儿重新出来,向着顾嘉辰道了一礼,“大娘子,我家娘子请你进去。” 顾嘉辰进了花厅,盈盈笑道,“留儿!” 顾令月对于顾嘉辰的来意有些摸不准,面上笑容寡淡,点了点头道,“大姐姐安!” 顾嘉辰抬头打量着棠毓馆,心中颇为感慨,这儿曾经是她住的院子,她在玉华斋中住了三年,院中的砖瓦草木尽记在自己胸中。可是此时,看着华丽雅致的花厅,骤然发现,整个棠毓馆已经变的完全不是她记忆中的模样。 “妹妹何必这么冷淡?”顾嘉辰笑着道,“论起来,咱们是亲姐妹,长辈关怀,自己血脉也亲,自然要好好相处。” 目光在屋子里顿了一顿,目光在顾婉星身上转了一转,“二妹妹也过来了?” 顾婉星从榻上站起来,局促唤道,“大姐姐。” 顾婉星从罗汉榻上站起来,局促唤道,“大姐姐。” 韩国公府中,顾嘉辰年纪占着长,心计强干,又有着父亲韩国公顾鸣的宠爱,竟是把身为二房嫡女的顾婉星一直压着。顾婉星从小到大的光彩被顾嘉辰尽数掩盖,早已经养成了帖首顾嘉辰的习惯。刚刚棠毓馆中尚能和顾令月相处时一派活泼天真,此时再度面对顾嘉辰,竟是再度为积威所摄,束手束脚起来。 顾嘉辰嫣然一笑,柔声道,“二妹妹何必这样?说起来,三妹妹刚刚回家,你是堂姐,过来看看妹妹,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她上前拢着顾婉星的手,态度亲昵,望着顾令月道,“咱们三个都姓顾,血脉相连,自是该相亲相爱的。今日我能够提前从禁闭中放出来,我听说,也是妹妹在大母面前给我求情的缘故。姐姐在这儿谢过三妹妹了!” 顾令月尚未回府便吃了顾嘉辰一记亏,心中对顾嘉辰憎恶非常,忙避过顾嘉辰半礼,笑着道,“大姐姐,你怕是弄错了。你提前解禁是大母做的决定,我可并没有求过什么情的,着实不敢居功。” “留儿,”顾嘉辰面色一黯,望着顾令月道,“你这是不肯原谅我么?” 顾令月玩味一笑,嫣然一笑,“同族姐妹,原谅不原谅的,说的那么严重做什么?只要大姐姐能够明白做人行事的道理,想明白,做清楚。我原谅不原谅,又有什么关系?” 她态度滴水不漏,将顾嘉辰的示好一一挡了回来,顾嘉辰怔了片刻,唇角翘的不自然起来,“我明白妹妹的意思了!” 她顿了片刻,声音正肃起来。“三妹妹,我今日前来,是来向你道谢赔罪,再跟你求一件事情——听说这玉华斋如今被你改名做棠毓馆了,棠毓馆中的几株海棠花儿,是我这些年精心栽培的,心中喜爱非常。我这棠毓馆妹妹既然喜欢,姐姐便让给你也罢,只是这几株海棠花我着实舍不得,想将它们移到蕉院去。特意来和你打一声招呼,想来妹妹不会介意吧?” 第95章 十七:杜鹃竹里鸣(之海棠) 她的话刚说完,棠毓馆里登时一冷,顾令月身边的丫头,灵犀、金莺等人面上都显示出一丝愠色。 不怪这些个丫头们摆脸色,确实是顾嘉辰提的这个要求有些过分! 棠院之所以得名,便是依着花厅阶下的海棠花。 当年顾令月的姑母顾棠生平最爱海棠花,在棠院中植遍海棠,顾棠虽远嫁蜀中,但这几株海棠已经成为棠院的标志。顾嘉辰居于此院之时取的玉华斋,如今顾令月又改称棠毓馆,都是绕着院名中的这个“棠”字来的。如今顾嘉辰却要说要将这几株海棠移植出去,未免便是打了顾令月的脸了! 顾令月眉宇扬起一道锋锐的怒意,凛冽了,“……大姐姐妄言了!听闻当年探花郎夏鼎探的花便是自姐姐手中养出来的那盆大丽海棠,可见大姐姐在照料这些海棠花上确实花了不少功夫,但据我所知,棠毓馆中的海棠花乃是当年姑母所植,长辈之物,自当尊重,如何可以这般随意迁移?” 顾嘉辰面上显出伤怀神色,“三妹妹这般说的也有道理。可我照料了这些海棠花六年,早已经喜欢的不得了,如今离了棠院,着实是日日思念。想来姑母体恤我这一片爱花之情,也会体谅的。三妹妹,你当真的不能割爱么?” 顾令月心中越发冰冷,冷笑道,“大姐未免太难为我了!这院子里的花不是我的,我如何能说出割不割爱的事情?且大姐若是当真也很喜欢海棠,大可在蕉院中再重新种植几株花苗,若能培育出和姑母一样的名品,也算的是姑侄同爱海棠,谱写出一段佳话,不是么?” 顾嘉辰面容僵了一下,温言笑道,“三妹妹说的是。新种海棠我自然也是喜欢,可是这棠院中的几株海棠花倾注了我这些年的心血,便是我重新再种一二株,也不是这几株我曾经心爱的了!” 顾令月越发不喜,顾嘉辰这样恳求,面上瞧着是可怜,实则是以软声相逼。不乐再与顾嘉辰继续纠缠,径直道,“大姐姐未免强人所难。慢走,不送!” 顾嘉辰怔了片刻,面色凄迷,“三妹妹这会儿怕是太激动了,愚姐先回去了,你再仔细考虑一下吧!” 顾婉星陪坐在馆中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直到顾嘉辰走后,方急急对顾令月道,“三妹妹,你可别听大姐姐的话,这棠毓馆的海棠,你可不能送给她。” “哦?”顾令月奇道。 顾婉星道,“府中的各个院子都是以植物命名,若是你将海棠给了大姐姐,这棠毓馆的院子没了海棠花,还如何能叫棠院?再说了,”她顿了顿,“三妹妹马上就要办春宴,凭着妹妹的身份,怕是长安各家小娘子都会上门做客。到时候多半会到三妹妹的院子中盘桓片刻,到时候若是瞧着三妹妹的棠毓馆中没有海棠花,倒是大姐姐的海棠花开的比棠毓馆的更好,妹妹可就大大丢面子了! 顾令月微微一怔,意外的看了顾婉星一眼:顾嘉辰和顾婉星乃是嫡亲堂姐妹,自幼在一处长大,自是比自己这个刚刚回府的堂妹感情要亲近的多了。她倒也不指望她能够当着顾嘉辰的面帮衬自己,但顾婉星在顾嘉辰走后能够直言相劝,为自己剖析海棠花中的利害关系,对自己也算是有心了。顾令月心中有几分感动的,心中泛出淡淡暖意,点头道,“多谢二姐姐关心,我心里有数了!” “这二娘子倒是个心肠好的!”贞莲望着顾婉星离去的背影,悄悄道。 “噤声,”金莺瞪了她一眼,“府中的小娘子们是你该议论的么?” 贞莲吐了吐舌头,“金莺姐姐,我知错了。”又叹道,“咱们在这韩国公府住了也有一两天了,这国公府的日子怎么这么累啊!” “好了,”顾令月在一旁听着,闻言一笑,拢了拢手,道,“在国公府中,旁的事情我不希望你们随意乱说,如今咱们最重要的事情,是想想春宴怎么筹办吧?” “好了,”顾令月一笑,拢了拢手,道,“旁的事情我不希望你们随意乱说,如今咱们最重要的事情,是想想春宴怎么筹办吧?” 说起春宴之事,棠毓馆的众人也都神情肃然起来,这也算的上是顾令月第一次在长安社交界中公开亮相了,棠毓馆中上下众人都十分重视,陶姑姑开口问道,“娘子,这春宴您打算办在哪儿?” 顾令月想了片刻道,“就放在棠毓馆吧!今年是我第一次办春宴,我想着先试试手,只邀请亲近的亲朋好友,在棠毓馆略聚一聚。也就是了!” 陶姑姑斟酌了片刻,“这样也成。棠毓馆是新整修完的,屋舍院子也还光鲜亮丽。棠院后头就是个小花园,虽然地方小,但也还有点风景。到时候命人馆门开了,四面角门一闭,这片地方倒也算是够腾挪了。那正宴的日子订在什么时候?” “就五月二十六日吧!”顾令月道,“本来阿娘和大母说好让我在公主府和国公府一边住半个月,大母应了,只说好些年没有见我这个孙女,想的很,硬求着阿娘让我第一次在国公府待的日子延成了一个月。索性就把春宴日子订在一个月末,正好办好了春宴,我就可以回公主府和阿娘团聚。有大半个月筹备春宴,怎么说也算是时候充足了!那时候天气好,院中海棠还在花期。露天坐着也不会冷。是最合适不过了!” 陶姑姑仔细想来一回,点了点头,“这样安排也好,那小娘子定下了,便要准备写下帖子,送给邀请的各家小娘子。” “我也是这么想的!”顾令月道。 待到第二日,顾令月坐在东厢房的书轩酸枝平头案后,用烫金的纸给自己在长安认识的一众友人下帖子:“邀诸位于神熙三年五月二十六日到访韩国公府赏春顾氏令月恭候。” 秀丽的飞白字在洒金的帖子上飞舞,丝丝露白,蹈月如凤,飘逸俊丽。待到最后一笔成,将细管笔置在笔架上,吹干字迹,吩咐道,“将帖子交给黄娘子,让她明日着人送出去。” 灵犀接过帖子,笑着道,“娘子你就放心吧,待到春宴开起来的时候,一定漂漂亮亮的。” 一两日后,受邀的各家小娘子都陆续回了帖子,表示谢过邀约,到五月二十六日一定会到访。 这一日顾令月戴了风帽,披了一件绿色雀金绣梅花斗篷,前往荣和堂给秦老夫人请安,在堂前将斗篷解下来,露出里面的绛色窄褃衫子,整个人鲜妍的如同一枝枝头的海棠花,和秦老夫人说起春宴筹备情况。 “已经是写了帖子,发给姚三娘子,徐表姐,游家姐姐她们。姚三娘子她们也都接了帖子,都说到了当日定会过来的。” “嗯,”秦老夫人目光微闪,笑道,“你这位徐家表姐便是高密公主的女儿吧,姚三娘子又是哪一位?” “姚三娘子是魏国公的第三女,”顾令月脆生生的声音解释道,“我和她在玉真小姨的惜园认识,交情好的很。” “唔,”秦老夫人点了点头,问道,“当日马踏长安的姚娘子,是不是姚三娘子的姐姐?” “是呢,”顾令月道,“良女姐姐是慧女的嫡亲胞姐。” 秦老夫人点了点头,道,“那这位姚三娘子也算是毓出名门了。”顿了顿,道,“只给这么几个小娘子下了帖子么?留娘怎么不多邀一些?” 顾令月脸上泛了一丝红晕,“这不是孙女儿第一次操持春宴,怕忙不过来,想着只邀请一些亲近姐妹试试看罢了!” 秦老夫人默然片刻,道,“说的也有道理。那今年就这般吧,等到明年,咱们再操办一场盛大的春宴,给你庆祝生辰!” “至于那些海棠花的事情,”顿了顿,我已经听说了,大母给你做主,谁也别想将你的海棠花给拿去。你别理会阿瑜。她也就是任性罢了。” 顾令月心中感动,投在秦老夫人怀中,“大母,多谢你啦,我理会得!” 从荣和堂回来,天上的阳光正好,晒在棠毓馆中,暖洋洋的,馆中的春宴就热火朝天的筹办起来。 顾令月站在花厅旁的几丛海棠花旁,交待梧子道,“到时候春宴上,这几株海棠花便算是重头戏,梧子,这些海棠花我就交给你了,定要教它们开的精精神神的。” “是。”梧子干脆利落的答道,“小娘子,你就放心吧。奴婢一定不负娘子所托。” 天恩 第84节 “姑姑,”顾令月对陶姑姑道,“我虽也参加了好些次春宴,只是自己办宴,却是一次都没有过呢。这事儿就交给您了,我可在大母面前把话都说出去了呢!” “娘子,”陶姑姑应承道,“你就放心吧,我们一准将这春宴办的好好的。” 秦老夫人发下话去,不仅棠毓馆,整个韩国公府都为着顾令月的春宴动起来,秦老夫人发话另国公府配合顾令月筹备春宴,开了府库,取各样东西布置。 中间,顾鸣再次叫顾令月到外院书房去,嘱咐她带着顾嘉辰一并筹办春宴,顾令月敷衍而笑,用套话塞责了过去。 …… 太阳从长安西侧的群山上落下去,一轮清月从天际另一侧缓缓升起,日升月落,过了几个轮回。 蕉院之中,顾嘉辰躺在屋子里的楠木雕花鸟围子榻上,望着头顶的绛色樱桃绣帐,面色娴雅,美艳压过窗外的美人蕉。 奼紫提着食盒回来,将院门重重关上,发出“啪”的一声。 “这是怎么了?”嫣红听见动静,打帘子出来看,见了奼紫面上薄薄怒色,忙扯着奼紫的手,“好好的,做什么发这么大脾气?” “她们也太欺负人了!”奼紫嚷声抱怨道,“我到大厨房去取大娘子要的金乳酥,厨房的婆子却说厨房人手忙,都在准备三娘子春宴上的糕点,腾不出手来做金乳酥,随意给了一笼银饼馅,将我给敷衍回来了!” 顾嘉辰听见这番话,望着棠毓馆的方向,唇角露出一个讽刺的笑意,“真真是个金尊玉贵的人儿,做点什么事儿都让人捧的高高的,好像天上的太阳一样,当真让人羡慕又嫉妒!” “大娘子,”嫣红瞧着顾嘉辰,小心翼翼的劝道,“奼紫这丫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最近府里忙乱,想是因着准备春宴的缘故,过了春宴想来就好了!” “是么?”顾嘉辰微微一笑。 “我偏吞不下这口气去,我倒偏偏要看看,是不是你能够什么都顺畅?” 当天晚上,苏妍得了顾嘉辰一病不起的消息,匆匆赶到蕉院,看着榻上憔悴支离的女儿,不由大惊,“阿瑜,”落下泪来。 顾嘉辰强自撑着想起身却因着力气不足又跌了回去,攒着被衾苦笑道,“我想给阿娘道个安,如今瞧着,竟是力气撑不过来了。” 不由心疼的流下眼泪来,“不过是这些时日,你怎么就成了这么样子?” “阿娘,”顾嘉辰勉强笑着安慰,“我没事的。你别这般难过!”在瓷枕上转过头去,望着窗外,“我就是想着棠院里的那几株海棠,想的不得了!” “你这个傻子!”苏妍又是心痛又是无奈,恼声斥道,“不就是几株海棠花么?如今虽给了三娘子,但三娘子也会放在心上,自会细心照料。你是我和你阿爷的孩子,你阿爷阿娘还在世上,你怎么能为了几盆破花弄成这幅样子?这帮对的住我们这些年的照料么?” 顾嘉辰望着窗外空阔的庭院,怔怔的流下泪来,“阿娘,我也知道我不应该这般的,可我没办法,从我小一直照料着那几株海棠,搬到蕉院之后,就是日也想,夜也想。想的不成样子!那几株花虽不是我种的,这些年却也是我亲手照料。我一闭上眼睛,就好像能看见它在眼前开花的模样。想来想去,实在是熬不下去了。” 苏妍瞧着顾嘉辰这般憔悴的模样,心中心疼,从蕉院出来,就直接冲到了秦老夫人的荣和堂,“老夫人,三娘子虽然是金尊玉贵的嫡女,可阿瑜也是国公府的女儿,不过是几盆花,您就让三娘子将棠毓馆的海棠花还给阿瑜,也算是怜惜阿瑜的性命吧!” 秦老夫人握着佛珠,“好了,你先回去吧!这件事我做主就是。” 苏妍面上露出一丝喜色,跪在地上朝着秦老夫人叩谢,“多谢老夫人。多谢老夫人。” 荣和堂秋色的帐幔低低垂下,檀香微微飘浮,秦老夫人握着佛珠片刻,出声吩咐道,“郎娘,去棠毓馆将留娘唤过来。” 郎姑姑微微心惊,屈膝低低应道,“是。” 荣和堂秋色的帐幔微微晃动,“大母,”顾令月一刻钟后进了荣和堂,一双荔枝眸亮晶晶的,望着秦老夫人,“你将孙女儿叫过来,可是有事情?”亮晶晶的荔枝眸仰望这秦老夫人,充斥着淡淡的孺慕和信赖。 “留娘呀,”秦老夫人笑着招呼孙女,将手中握着的佛珠放在一旁,招手道,“你来坐。” “哎,”顾令月脆生生的应了,坐在老夫人身边,唇边逸着淡淡的微笑。 “留娘,”秦老夫人望着顾令月年少稚嫩的脸庞,斟酌着道,“当日我曾跟你说过那句话:那棠毓馆的海棠花既给了你,便是你的了。只如今,你大姐姐躺在床上病得起不得身,口里心上还在记挂那那几株海棠花,已经是魔怔了!按理说,那棠毓馆既给了你,馆里的海棠花便自然是你的,可是,”她面上露出为难的神色,“阿瑜终究也是你的亲姐姐……” 顾令月面上的笑容淡漠下来,垂下眼眸。 当日大母尚抱着自己替自己做主,说国公府中谁也别想把那几株海棠花从自己手中的拿走,信誓旦旦,不过数日便翻覆了主意。可见得这对自己的承诺是多么的轻薄,面上露出讥诮的神色。 “留娘,”秦老夫人望着顾令月默然抗拒的神色,加重了语气,“出了这种事,我知道你不高兴,可阿瑜到底是你的姐姐,那几株海棠花再好,不过是死物,难道你要为了身外之物背负上逼死自己姐姐的名声么?” 顾令月咬了咬牙,过了片刻,方抬起头来,微微笑着道,“瞧大母您说的,我当是什么事呢?那几株海棠花便再是漂亮,如何比的过咱们顾家的姐妹情谊?既然大姐姐这般喜欢,便给她就是!” “好孩子,”秦老夫人闻言松了口气,面上露出感动神情,欣慰道,“你这般懂事,真真是让大母疼惜!” “留娘,”抚摸着顾令月姣好细嫩的容颜,“你也莫要害怕吃亏,待到这件事过了,大母自会补偿你的!” 顾令月脸上浮现出完美的笑意,“好的,我等着!” “真真是太欺负人了!”葛生气的眼泪直落,“还剩十天就要开春宴了,这个时候,却把棠毓馆里的海棠花给移植走了,这不是明摆着落咱们娘子的脸面么!” 棠毓馆外的院子中,几个小厮围着海棠花挖掘着海棠根系旁的泥土,一个婆子骄矜的声音传来,“轻些儿,轻些儿,这株大丽海棠可是珍贵名花,去年探花郎夏鼎游长安名园采摘的就是这一株。可别伤着了,若是伤了这株大丽海棠的根,大娘子可饶不了你们。” 顾嘉辰得知了老夫人应允的消息,撑着病体到了棠毓馆。倚在海棠花丛畔的花厅上,犹如搭了一个衣架子,身子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见着盛开的海棠花,精神头却还是很好,目光微微一扫,瞧着坐在罩房窗前捧着书卷的顾令月,上前几步,对着顾令月福了福身,柔声道,“三妹妹,多谢你成全我。这一拜,便算是姐姐领你的情了!” “不必了,”顾令月拂去了手中书卷的尘埃,淡淡道,“成全你的不是我,是你自己。只盼着大姐姐日后好自为知!” 第96章 十七:杜鹃竹里鸣(之管家 海棠花被掘走之后,棠毓馆的气氛一时颇为奇怪,角落香几上的珊瑚玉兰花香炉里飘散着温暖醇厚的醒阳香气息,碧桐、红玉等丫头打起帘子轻手轻脚的进出,瞧着顾令月的神情,都有几分畏惧。 顾令月感觉到了,握着手中的《世说新语》书卷,笑着问道,“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碧桐赔笑着道,“奴婢瞧着小娘子读书读累了,可要歇息歇息,用一点沉香饮?” “若是担心我被海棠之事气到了,那大可不必!”顾令月翻了一页手中的书,淡淡道,“海棠花虽好,但也没有珍贵到难舍的地步!反正也不是咱们的,被掘了也就掘了!咱们如今最重要的事情是接下来的春宴,姑姑若是有心,还是为我多忙忙春宴吧?” “小娘子说的是,”陶姑姑笑着垂下头去,小心翼翼道,“可是,咱们春宴都是放在棠毓馆中,馆名扣着海棠花,到时候宴上纵然有着许多倾世名花,若少了一盆海棠,终究是丢了颜面。老奴瞧着,不若改把春宴挪到府中园子中去,地方又宽敞,又免了这么回子事!” “那怎么好?”顾令月摇头道,“咱们馆中上上下下已经为春宴忙了好些日子了,若是这时候突然换地方,之前敲定下来的宴会摆设一大堆东西又要重新拟定,未免太过麻烦了,还是就摆在棠毓馆吧!” “娘子说的也是道理,”陶姑姑怔了怔,勉强道,春宴维持原处,少了麻烦,她心中自然是愿意的,“可是那海棠花……” 馆中天光明朗,顾令月微微一笑,“姑姑再等等看吧,许是过些日子,就自然有好法子了呢!” 棠毓馆中因着此事生了烦恼。在府中的另一处地方,蕉院中却一片欢声笑语,顾嘉辰立在挪回来的大丽海棠面前,清理着海棠花的叶子, “还是咱们大娘子有手段!”奼紫笑着在一旁服侍,恭维道,“也让府中上上下下看看,纵然三娘子是金枝玉叶,咱们大娘子也是正经的国公娘子哩!” “是呢,”嫣然亦笑嘻嘻的道,“到时候,让三娘子在春宴上丢个大脸面。才显得咱们娘子的厉害。” 顾嘉辰唇角噙着淡淡的微笑,打理着花瓣艳丽的大丽海棠,这株海棠名花承载着自己的多年心血,确实是丰满硕丽无匹,怕是整个长安都找不出一株能够与之媲美的。自己的整个计划也着落在它的身上,由不得不精心照料,手中抚弄的动作柔软,待到打理完毕,方直起腰来,瞟了瞟身边的嫣红和奼紫,“好了,我和三妹妹是嫡亲姐妹,不要说这样的话。” 嫣红和奼紫收了笑意,垂头低低应道,“是。” 顾嘉辰捋了捋鬓边的乱发,“将这些海棠好好照料着。这几盆海棠刚刚从棠院里移植过来,根系有点不稳,待到在盆中养稳了,再移植到书轩窗前去。” “哎!”嫣红和奼紫都脆生生的应了。 棠毓馆里经了这么些个事,都有一点蔫头蔫脑的,虽然依旧打起精神来准备春宴的事情,却再也没有之前的兴奋了! 这一日,朱姑姑来棠毓馆探望顾令月,瞧着馆中众人蔫蔫的模样,不免诧异问道。“哟,这是怎么了?” “朱姑姑,”顾令月面上露出欢快笑容,她虽然在国公府住下,却依旧很想念阿娘,见了朱姑姑,很是高兴开怀,“你怎么来了?” “小娘子你在这儿,公主如何放心的下?她自己不愿意踏足国公府的地方,自然便常常派遣老奴来看看了。”朱姑姑笑着望着顾令月慈爱答道。 “那顾嘉辰是什么名牌上的人,竟敢刁难娘子,当真是蠢的不知死活!”她已经从绣春口中知道海棠花的事情,面容煞然森冷起来,冷笑而斥。 顾令月道,“我最多也只能给我找一些小不痛快!我心里有数,倒是接下来的春宴,我实在是有些拿不准主意。”她不欲朱姑姑计较海棠花之事,便用春宴转开话题。朱姑姑果然注意力便被引到春宴上来, “说的也是。小娘子回到长安也有些日子,是该办一场春宴了!说起来,老奴年轻的时候,也曾佐着公主举办过好些次宴会。”她陷入当年的回忆中去,面上不免带了一些伤然情绪,过了片刻才醒回神来,郑重应诺,“小娘子既然打算办春宴,老奴定尽心辅佐,为你好好把关!” “哎!”顾令月笑着道,“知道姑姑能干。一切就托给姑姑了!” 朱姑姑从后罩房出来。立在廊上,问棠毓馆中的姑姑丫头们道,“春宴的地方可定了,邀请了哪些人家的小娘子?” 陶姑姑答道,“定在五月二十六日,娘子邀请了姚三娘子,游娘子、司娘子和程娘子、罗娘子。” “当日宴席摆在什么地方?又准备了什么果点饮子?” “摆在棠毓馆。”碧桐答道,“各家小娘子们可以在花厅闲坐,若是有兴致也可以到一旁小园子里走一走。果点摆下了玉梁糕、鲜羊奶酥、巨胜奴、甜雪、玉露团和莲花饼餤,酒水备的是桂花酒和桑落酒,扶芳饮,饮子备下了五香饮和玫瑰露。还备下了冷陶。” 朱姑姑点点头,“这样便挺好,糕点色样还算足,长安尚饮桂花酒,东都却爱桑落,这两种酒水口味都是酸酸甜甜的,适合闺中女子引用。五香饮和玫瑰露到时候都放在一旁备着,各位小娘子爱饮什么便用什么。” “那厅中摆放的餐几坐具呢?” “小娘子发话,用的是藤几藤凳。” “藤椅,”朱姑姑皱了皱眉,点了点头道,“也罢,闺中少女的春宴讲究的新奇有趣,不在一味华贵上。藤几虽然简陋,舒适,倒也有几分野趣,算的上是出奇制胜。你去向黄娘子传话:到时候将花厅东西南三面的隔扇门扇打开,藤几藤凳凳要做成各色花式的,依海棠、芍药、芙蓉、水仙样而制,散落摆放在厅中,院中各地,到时春宴上各位女郎可以依着自己心意而坐。我记得棠毓馆库房里有一套一百零八个二十四青瓷盏,瓷胎轻薄,玲珑剔透,正好配着藤具使用,清新雅致。” 抬头望了望馆廷中盛开的花卉,“在馆中再加设一套步障,到时候女郎们在花厅中端坐,廷中的花草都可以入目,再有步障略挡一挡风,也就不怕宴上贵女寒冷了!” 金莺等人急急将朱姑姑的吩咐仔细记下来,立即依着吩咐去办。 碧兰阁外,弱柳接过手中的清单,面上笑容微微收敛,柔声吩咐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她回头打起帘子,进了碧兰阁的一座耳厅,耳厅中一片肃静,苏妍立在上头,正询问着本月内院花销。弱柳走到苏妍身边,欠了欠身,将手中清单递到苏妍面前,“姨娘,棠毓馆那边又添了东西过来。” 苏妍正因着这两个月府中花销数目上扬幅度颇高而不豫,看了手中清单,眉目一扬,“不过是一个春宴,到底有完没完?那藤椅到也罢了,多请几个工匠,花点钱让他们赶工也就是了!那步障还指明要松绿色折纸花纹的,国公府的府库里哪里有这样的步障?” 弱柳心中诧然,不由低下头来,“可是,老夫人之前吩咐了,三娘子的春宴是府中头等大事,要府中上下都尽力配合啊!” “尽力配合和有钱往水里扔是两回事!”苏妍硬生生道,“这些年,国公没有实职,府中的财源收入也一年比一年紧巴。咱们捧着三娘子办春宴自然是应该的,可是总得衡量着府中的收入吧?似三娘子这种挑剔法,办这一场春宴,就要填一座金山银山进去。有必要如此么?就说这步障,松绿折纸花和鹅黄团花的有很大区别么?既然库房里已经有了一套鹅黄团花的,为什么还要花大把银钱再去置办一套新步障呢?” 阁中一片寂静,两个丫头早就噤声,侯在一旁不肯说话,苏妍挥手道,“你们先退下吧!”握着手中的清单,抬起头来,目中射出一道精光,吩咐道,“弱柳,轻风,你们跟我往棠毓馆走一趟。” 棠毓馆中一片忙乱,朱姑姑立在花厅里头,将馆中上下大小丫头指挥的进进出出。苏妍从馆门处进来,一身翠色湖罗窄腰半臂,银红百褶长裙,披着鹅黄色泥金披帛,美艳袅娜。进了棠毓馆,看着一群留头的丫头们进进出出,花厅四面帘幔高高挂起,朱姑姑立在大厅正中,扬声指示,“将那顶珊瑚背屏搬过来。” 苏妍的眸子微微暗了暗。 曾几何时,公主还是国公府的主母的时候,她作为顾鸣的妾室,日日往正院晨昏定省。朱姑姑身为公主的乳娘,自然在府中极有权威。那时候,朱姑姑常立在正院的紫藤花架下指挥下人,仆役们在长廊上穿梭来去,织成一片急匆匆的模样。自己一身黯淡的藕荷色半臂,前来给公主请安。在朱姑姑面前恭敬的福身下去,低声伏气,不敢抬头直视朱姑姑的容颜! 时光如梭,国公府人事早已经变了一番模样,正院的紫藤花架早就枯萎了,自己也早已经不是一身黯淡衣裳等着给公主请安的姨娘。 苏妍整理了一下心情,笑吟吟的走上前去。“朱姑姑。” 朱姑姑正指挥着小丫头,猛然听见一个柔媚的声音,怔了怔,回过头来,看到苏妍妩媚的面容,脸上的笑容顷刻间消退。“原来是苏姨娘!” 双手拢着抱这手肘,“苏姨娘这时候来小娘子的棠毓馆做什么?” “我是来和姑姑商量事情的。”苏妍垂了垂眼眸,笑容可掬道,“三娘子要办春宴,老夫人吩咐奴婢听闻姑姑之前要设一张步障,府中库房中没有你要的魏晋风格花色的绛红色步障,不过早年国公设宴的时候曾经有一套额黄步障,花形丰腴,用色绚烂,尽显盛世大周气象,你看可使得代着?” 朱姑姑本来板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听着苏妍的话语,神情渐渐变的颇为奇异,望着面前苏妍,忽的开口问道,“苏姨娘,” 苏妍心中咯噔一下,不知怎么的生出一种不安来,她不敢无视苏姑姑,点了点头,“姑姑?” “你说,”朱姑姑默然片刻,重复问道,“因着国公府府库中中没有我要的步障,所以让我暂时将就着用另一套鹅黄团花步障?” 苏妍被朱姑姑乌黑的目光盯的发瘆,不免退了一步。仔细在心中斟酌了片刻,觉得在这件事上,自己并无什么可以指摘的地方,这才开口道,“姑姑莫怪,因着老夫人之前吩咐过,让奴家配合三娘子办春宴,且之前阿瑜病重,三娘子答应送回海棠,也算是救了阿瑜一命。我心中一直感激,若是库中有您要的,我定拿出来的,只是实在没有,这才上门跟你商量……” 她还没有说完,朱姑姑已经发出了呵呵的笑声,愤怒的怒火刷烧过眼眸,一团明亮,切齿冷笑, “好你个韩国公府,竟这般欺压公主和小娘子!”! 苏妍不由愕然,“姑姑为何出此言?自三娘子回府,棠毓馆的吃用分例在府中便都是一等一的,更可以说是和老夫人比肩。便是今次步障的事情,奴不过是为了国公府着想,你若不同意,咱们再慢慢商量就是了,何必辱没了老夫人和国公的一片心意?” 她这般对朱姑姑示弱,自认已经将好处做到了极致,朱姑姑的怒火却根本没有消弭下来,“苏姨娘请回,我不和一个姨娘搭话。”拂袖道,“韩国公府这般行事,我倒要去问问老夫人,是否根本没有将公主和小娘子放在心上!” 苏妍莫名其妙被骂到头上,也有几分恼火,甩了甩袖子,落下话来,“去就去,莫非我还怕你不成?” 天恩 第85节 荣和堂的檀香从佛堂中冲淡,秦老夫人本在午睡,骤然间被叫醒,心中老大不高兴, “这个朱氏,这次究竟又怎么了?” 郎姑姑伺候着老夫人额眉间勒上一条苍灰色细绫抹额,一边道,“老奴也不知道呢!老奴伺候着老夫人在屋子外头,瞧着朱氏急急的赶到荣和堂来,一派气势汹汹的模样。苏姨娘也跟在一边,只是却不大知道因由。” “苏妍。”老夫人怔了一怔。 荣和堂肃穆静深,秦老夫人从里间出来,坐在上座,望着下头朱姑姑和苏妍,咳了一声,板着脸道,“说吧,你们这么急匆匆闯到老身的荣和堂上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朱姑姑冷笑一声,“老夫人,你当日发话说疼爱小娘子,这事可还算数么?” “自然算数,留娘是我的孙女儿,我自然是疼她的。 “既如此,请老夫人给我们小娘子主持一个公道!” “怎么?”秦老夫人面色一沉,“府中有人为难留娘了?莫非有人阻挠留娘的春宴?”目光投到堂上一旁的苏妍脸上,闪过一丝厌恶之色,“苏姨娘,老身曾经发过话,要府中上下全力配合留娘的春宴。可是你为难留娘了?你如何有这么大的胆子,是不想在国公府中待了么?” 苏妍袅袅上前,朝着秦老夫人行了一礼,“老夫人,这是没有的事情!三娘子乃是公主的女儿,我一个妾室,哪里敢怠慢?今日朱姑姑要在棠毓馆设一张绛红色的魏晋花色的步障,只是府中哪里有这样的步障?我过去和朱姑姑说,可否用从前国公用过的鹅黄团花步障。朱姑姑便发了脾气,将我带到老夫人的荣和堂来。” 一套得用的步障需铺陈计数里长,采买最精美的锦缎,做下来总要花费个百来贯银钱,纵然秦老夫人对阿顾的春宴抱着不一般的指望,这时候亦觉得,春宴上使用府中旧步障也不是不可以?登时脸色拉了下来,睹视朱姑姑,“朱氏,你是特意来找我们府上的麻烦的么?” 这些日子朱氏屡次在国公府中兴风作浪,老夫人也委实厌了,这一趟得了朱氏的把柄,便起了雷霆之怒,打算狠狠惩治一番这个刁奴,压制一下朱氏后头的公主的气焰。 朱姑姑闻言,失望至极,退了一步,瞧了瞧老夫人,又望了望苏妍,一片心灰意冷, “原来你们竟到现在还觉得没有问题!” 她闭了闭目,“既如此,”她闭了闭目,淡淡道,“当日老夫人特意上公主府请小娘子回顾家,公主本以为顾家是老夫人管家,所以虽然不忍和小娘子分离,到底也将小娘子忍痛送了过来。如今府上竟是一个妾室管家。咱们受不得这般侮辱,即使如此,索性便停办春宴,咱们这就接小娘子回公主府,也免得小娘子在这儿受这等污糟气!” 苏妍听了如此,方明白朱姑姑的一丝,花容失色,猛的跪了下来,“朱姑姑,你误会了。国公府的家事自然是由老夫人管掌的。奴婢只是妾室,哪里有管家的权利?只是奴婢如今年纪轻,到底帮着老夫人做点事罢了!” 亏她千伶俐,却没有想到,朱姑姑此番骤然发难,为的根本不是步障之事,矛头却是对着自己管家一事。 自己这些年一步步稳打稳扎,讨好老夫人,渐渐的掌管了府中府库和采买之事。也算是正了地位。只是纵然自己再精明,再得宠,终究不过是妾室,掌家终归是名不正言不顺,若是公主以此为名头,大可将自己压制的死死的。 自己若是早些发现她的意思,绝不会跟着她就这么到老夫人跟前来。 “凭你怎么说,”朱姑姑冷笑道,“老奴只认事实,如今国公府的府库掌在谁手上?采买又是谁管?老奴看到了,娘子想要用一套步障,还要看你的脸色。咱们家小娘子搬入国公府的时候,虽然从公主府搬来的时候带了很多行李,基本上要用的东西都是自备,但在府上棠毓馆住着,总免不得要用府上的一些东西。今日我在棠毓馆要一张步障,苏姨娘竟推三阻四。难道他日我们家娘子金尊玉贵的人儿,难道要在个妾室手上讨生活儿么?” 她的话语刻薄,如同刀剑切在苏妍身上,打的苏妍脸面啪啪作响,苏妍脸皮紫涨,几乎要晕过去。 上座,秦老夫人也被朱姑姑一套出其不意的重拳打的一时失语。这才惊觉,苏妍不知不觉已经掌了府中一份不菲的权利去。心中顿时对苏氏生了一分忌讳。 只是她虽忌讳苏氏,更厌恶朱姑姑。朱氏如若好好说,秦老夫人未必不会不考虑。但朱氏这般大咧咧的闹出来,秦老夫人目中闪过一丝怒意,平静问道,“苏氏,老身倒想知道,你这话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公主的意思?” 朱姑姑微微一怔,垂下眼眸,淡淡笑道,“若是奴婢的意思如何?若是公主的意思,又如何?” 老夫人淡淡道,“若是公主的意思。公主如今若自己还在国公府,她是长子嫡妻,自当掌管家事。可是公主既不肯回府,老婆子年纪大了,小三郎的年纪还小,还没有到娶妻生子的地步。我没法子将手中中馈交出去,纵然想要管的周周到到,终究是有心无力,不交托一部分给苏姨娘,又有什么旁的办法?” “老夫人,”苏姑姑垂目而笑,“您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只是,要解决这个问题,也不是没有办法!” “哦,”秦老夫人面色冰冷,“什么办法?” 望着朱姑姑的面色冰冷起来。 国公府乃是韩国康公留下来的国公府,如今虽然式微,但毕竟还姓顾,公主若是顾家妇,自然可以掌家。但既然已经离开这座府邸,便是公主也再不能插进手来。以她所想,朱氏闹出这份风波来,是想黜落苏妍,自己到国公府来,代公主掌家。她虽不喜姨娘僭越,但对公主伸手到国公府里更是忌讳,心里也做了打算,若是待会儿朱姑姑提出由自己代公主掌家事,便狠狠的反驳回去,冷讽‘由姨娘掌家事你们觉得丢人,那由个奴婢代掌家事不是更丢人么?’” 出乎意料,朱姑姑却是朗朗笑道,“二夫人如今不是赋闲在家么?二郎君乃是国公胞弟,兄弟二人并未分家,二夫人为正室嫡妻,以弟媳的身份代为大伯兄管一阵的家,想来是没有问题的!” 秦老夫人十分意外,“你是说范氏?” 韩国公府乃是由长房顾鸣继承,二房便属于旁支。她此前一直认为府中事情当由长房管手,竟将二房直接忽视过去。这些年,府中都习惯了大房当家作主,公主离开之后,便是自己重新接过管家权,累的忙不过来,甚至将管家之权分给了一个妾室,都没有想到二房正正经经的儿媳。 “正是!”朱姑姑颔首道。“二夫人也是小娘子的嫡亲婶娘,小娘子受她管教,乃是正理。想来是不会有人说三讲四的!” 老夫人面目松动,自在心中沉吟起来,从前自己忽视了二房管家的可能性。如今朱姑姑提出这一点。老夫人细细思量一番,竟觉得颇为可行。 相较于大房妾室苏妍,范氏是自己的嫡亲儿媳,身份上自是正经主子,名头更名正言顺些。自己年纪渐大,再想要将管家权全权揽在手中决计是不能了。朱姑姑乃是公主的心腹婆子,她要来争夺国公府的管家权利,自己自是决计不肯答应的,苏妍身份上卑贱,提不起来,但若是范氏来掌管国公府,自己却是可以接受的! “你这么说也有些道理!”她计量停当。转头望着苏妍,“苏姨娘,过一两日,你便把手中账目整理一下,交到范夫人手中去。 苏妍闻言眼前一黑,跌坐在地上,面色惨白,她受尽顾鸣宠爱,筹谋多年,方将府中一些权力攒到自己手中,如今只朱姑姑这么区区几句话,便丢了出去。可谓将自己这些年的努力抛的干干净净! 她心中绞痛,但是秦老夫人在国公府威严甚重,她自知不能匹敌秦老夫人的权威,只得低头道,“老夫人说的是,妾身回去这就收整收整,将东西给二夫人送过去。” 第97章 十七:杜鹃竹里鸣(之算盘) 国公府风云变化,转瞬之间,国公府的中馈管家之权,在朱姑姑的一次折腾中,转瞬就换了手。 珍珠奉命来到西房,唤道,“二夫人在么?” “原来是珍珠啊!”范氏从柏院次间中迎出来,面上团着和气的微笑,“可是母亲有什么吩咐?” 珍珠望着范夫人,这位二房夫人虽然是国公府嫡子正室,却一直被压在大房之下,一直没有存在感。只是风水轮流转,今日之后,怕是府中中馈之事都要由她来掌了。 “恭喜二夫人,”她笑着向范氏福身道,“老夫人命你过去接掌国公府中的府库管家之权。” 范夫人面显惊喜之色,“真的?” “奴婢自不会拿这个来开玩笑了。”珍珠抿嘴笑道。 “那可真是太好”范氏喜上眉梢,复又疑问道,“只是,苏姨娘之前不是掌的好好的么?” 珍珠微微一笑,日后范氏管家,自己虽是老夫人的大丫头,需要范氏关照的地方也是有的。于是乐意示好范氏,“这可不是三娘子的事么?朱氏听闻府中府库掌管在那苏姨娘手中,十分不愉,闹到老夫人面前。老夫人拗不过那婆子,又不肯将管家权交给公主的人,索性便托给了夫人您!” 范氏听的珍珠的话有理有据,这才真正信了,“这……这可真是!”她翻翻覆覆的道,“珍珠,你替我定不负母亲所托。” 珍珠抿嘴笑道,“二夫人快些去荣和堂,老夫人怕是还有话要吩咐。” “哎!”范夫人笑道,“我这就去。”回头示意乳娘吕氏,吕姑姑上前一步,脸上堆满了笑。将一个戒子递到了珍珠手中,“珍珠妹子,这是我家夫人的一片心意。” 珍珠嫣然笑道,接了戒子,笑着道,“那朱氏大大撅了老夫人的面子,老夫人如今心情不一定太好,二夫人可要小心些!” 送走了珍珠之后,吕姑姑笑着躬身道,“恭喜娘子,”又道,“当日娘子嫁入韩国公府中,实不能想到今日之喜。” 范夫人挺直了背脊,意气风发,“这是母亲对我的信任!” 韩国公府中,爵位、祖产都实打实的是嫡长子顾鸣的,丈夫顾轩对兄长十分尊敬,范氏作为二房的主母,便是想争,得不到丈夫的支持,也不得不偃旗息鼓。这些年,打定主意这座府邸便是大房的府邸,自己夫妇早晚是要搬出这座国公府的,一直安分随时虽然眼睁睁看着管家大权旁落在大房的一个妾室手中,范夫人从来没有起过争夺管家权,将这座府邸攒在自己手中的念头。 没有想到,朱氏和苏姨娘鹬蚌相争,国公府的中馈权既落在自己这个渔翁的手上。 范夫人虽然一直安分随时,但也没有想过,在天上掉下馅饼的时候,自己将它推出去的道理。 范氏匆匆赶到荣和堂,秦老夫人今日受了朱姑姑威逼,积了一肚子气,借口头疼回屋子歇了。郎姑姑立在正堂上,替老夫人交待范氏,“二夫人掌了府中之事,代长兄掌家,乃是正理。日后定当勤勉持家方是!” 范氏恭敬的接了,“儿媳知道了!” 郎姑姑笑的春风拂面,“老奴自是知道二夫人是个严谨的。”将府中对牌交到了范氏手中,“三娘子的春宴乃是大事,二夫人既接了中馈,便当好好撑着。” 范夫人笑的如沐春风,“媳妇明白这个道理,定当抚爱子侄,高高供着留娘。” 从荣和堂出来,范氏扶着吕姑姑的手款款而行,长廊上,府中下人见了,都停下来朝着范氏行礼,言语举动比往日更加尊敬。范氏的腰杆亦挺的比往日直了数分。 范氏得了掌家权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登上棠毓馆的大门,造访顾令月。“当日在荣和堂见着侄女儿,便觉得侄女儿是个标致的美人儿,”范氏挽着顾令月的手,笑的一片春风拂面,“如今不过几日不见,留娘出落的越发动人了!” 顾令月笑着道,“二婶着实夸赞的过了!” “不过,不过,二婶说的都是大实话!”范氏一叠声道,“如今婶婶开始掌国公府的事,你要的松绿折纸花步障,婶娘已经命下人去采买锦缎了,待得了合适的便找匠人打造,定能在春宴时日前赶出来。一准儿误不了留娘的春宴!” 顾令月客气谢道,“如此便多谢二婶娘了!” “咱们乃是一家人,哪里用的着说道一个谢字?”范氏亲亲热热道,“留娘若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和婶娘说,别客气。” “二婶对侄女一片关怀,侄女当真感怀于心,”顾令月开口道,“侄女儿倒真的有一件事情想求一求婶娘。” 范氏怔了怔,她这般开口不过是对顾令月示好,倒没有想到顾令月当真有事,“什么事?” “大母心疼我,每日里让厨房紧着棠毓馆的伙食。只是这儿到底离府中的大厨房有点远,每日里去厨房取饭菜都有些麻烦,偶尔菜单有些变动,也不方便吩咐过去。能不能在棠毓馆给我设个小厨房,三日里让府中管事将食材送过来?” “这……”范夫人迟疑片刻。没有想到顾令月一开口便提了这般要求,国公府中设大厨房提供全府人饮食,只有老夫人的荣和堂和二房上院柏院有单独的厨房,便是擅宠如苏姨娘,也不敢明面上单设小厨房,府中小娘子着实是没有资格单设一个厨房的!反正开支是公中支出,又不惠费自己一文钱。自己来之前不就打定主意,要好好讨好顾三娘么?直接应下就是,反正顾令月身份金贵,单独开一个新例也不是说过去。 于是面上笑颜如花,应道,“此事合该如此!瞧瞧咱们小留娘,”伸手摸了摸顾令月的脸颊,“这些日子都饿瘦了些,虽然瘦了好看,但着实有些可怜。婶子就替你应下了,待会儿就让顾管家领人将小厨房开设出来,日后每日让采买送新鲜食材过来。” “多谢婶娘。”顾令月面上就露出了欢快的笑意,“日后棠毓馆小厨房的钱就从我的账目里单独走就是。” “这如何是好!”二夫人道,索性已经答应下来了,就打算将好处落到十分,“你是国公府的小娘子,难道在国公府的饭食还要自己出么?天下间没有这个道理。” “婶娘不必这般为我说话,”顾令月笑着道,“正经道理我还是懂的,府中的小娘子本是不该单设小厨房的,婶娘能够答应我设小厨房就已经是优待了,如何还能让公中破费?若这般,日后大姐姐或是三妹妹也提出要设小厨房的要求,可让婶娘怎么答呢?” 范氏静默了片刻,心中妥帖,“咱们小留娘当真是个能干的,如何让婶娘不疼爱呢?” 西天最后一束阳光照在荣和堂的檐瓦上,渐渐湮灭。秦老夫人念完了一趟佛经,从佛堂中出来,换了一身素色裳子,坐在寝卧榻上,叹道,“自留娘回来,府中便多了很多事情,”扶着自己的脑袋,“简直吵的我脑袋都疼!” 花白色的大手髻端庄严谨,郎姑姑伺候在一旁,轻手轻脚的伺候秦老夫人卸下头上的大手簪,“老夫人您是府中的定海神针,只要有您在,府中就乱不了!”顿了顿,“公主只有三娘子一个女儿,公主将她看的跟命根子似的,如今三娘子在国公府,公主有些不放心,常常派朱姑姑过来看看,也是正常。三娘子还是十分乖巧的!” “那倒是,”提起顾令月,老夫人面上神情登时柔和了一点,“留娘倒确实是个乖巧的孩子,可惜了……”面色渐渐阴沉下来! “……老夫人,”郎姑姑顿了顿,开口问道,“棠毓馆的海棠花给了大娘子,三娘子那儿你看……”要不要给一些补偿? 秦老夫人闻言,面上神情变幻,终究道,“这事儿再等一阵子吧!” 自己作为国公府的老夫人,高坐在府中金字塔顶,总管着府中只有各支势力势均力敌,才是兴旺兴家之道。这些日子,顾令月依靠着母亲丹阳公主的身份势力,表露的太嚣张了一些,自己需要压下一些她的气势,才好保持国公府的平稳。 郎姑姑在堂上宫灯的晕黄灯光中瞧着老夫人肃穆神情,心中惊骇,不敢再多说,低下头去,“是。” 荣和堂中,秦老夫人为了国公府的平和安定殚精竭虑;国公府西房中,却因着范氏中馈之事发生了一场闹剧。 “胡闹,”顾轩得知了此事,眉头皱的紧紧的,“这国公府是大兄的,我们二房不过是借住府中的旁支,如何好管得国公府?” 范氏坐在梳妆台前,背对着自己的夫君,委屈不已,猛的起身,“夫君既如此说,我这就去荣和堂,将管家权还给母亲!” “你干什么?”顾轩惊出一身冷汗,连忙拦住妻子,“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时辰?这时候去荣和堂,是想打扰母亲夜里安眠么?”拢着妻子的身子,瞥见妻子脸上满面泪痕,不由一怔。 “夫君,我知道你心正,这些年为妻作为你的妻子,可曾在国公府中勾三窝四?”她在顾轩的怀里抬起头来,“可是这管家权是我向母亲要来的么?是公主身边的姑姑见不得妾室管家,告到母亲面前。母亲无奈,只得将管家权交给我。你若要我不接,是想母亲一大把年纪,亲自来管这个家么?” 顾轩心中尴尬,嘟哝道,“我这不就是随口一说么?” 星月融融,在夜色中慢慢隐退下去。清晨的第一缕太阳从长安东方升起。 范氏打扮的清美艳致,送着顾轩从房门出来。顾轩回头望着妻子,柔声吩咐道,“夫人,母亲既是交待你管家,也是对你的看重。你身为媳妇,以后的日子定要好好行事,管住国公府上下仆役,莫辜负了母亲对咱们的心意!” “夫君放心罢!”范夫人仰头望着夫君,柔声笑道,“我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对孝顺公婆、管家理帐都是一清二楚的,此次暂摄府中中馈,定会公正严明,绝不会丢了您的脸的!” “那便好!”顾轩满意的点了点头,望着范氏,眸中透出一丝珍重,握住妻子的手,柔声道,“阿篱,这些年来,你跟着我苦了你了!昱德,阿婉一对子女都十分出色,咱们一家日后一定会团团满满的。” 范夫人听了丈夫的贴心话语,心中感动,一双眼眸便如春水一样的迷蒙起来。 太阳高高的升起,照在橘院的窗纱上,顾婉星在自己的黄杨木床上醒过来,小丫头青娥打起帐子,笑盈盈的道,“二娘子醒了?” 顾婉星穿上衣裳,坐在榻沿,端上来一盏蜂蜜奶子。 顾婉星眼睛一亮,“今儿怎么有这个?” 天恩 第86节 “这是二夫人特意吩咐送到您这边的。”青娥道,“自二夫人开始管家起,二娘子这儿的供奉就比从前精致了,刚刚您梳洗的胰子也是掺了花香的,二娘子可闻到一股槐花香味?” 顾婉星唇角高高的翘起来,捧着蜂蜜奶子饮了一口,鲜甜的滋味便涌到口腔之中,如同一场瑰丽的梦。 顾婉星冲到范氏面前,抱着母亲,“阿娘。”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我好高兴。” 范氏反手抱着女儿,“蜂蜜奶子好喝么?” “好喝,”顾婉星道,“连用的胰子都比从前要细腻芬芳多了,你摸摸我的脸上,可比从前细滑多了?” 范氏舒心的笑起来,“会好的,我们一家人的日子会好的!” “那,”顾婉星眼睛亮的如天上星辰,问道,“我前儿个在三妹妹那儿看见三妹妹有一件龙油绫的衫子,十分漂亮。阿娘可以也给我买一件么?” “买,”范氏大力拍板,“自然给你买!” 顾婉星开怀万分,面上的笑意如同抑制不住的流水一样,投到母亲的怀中,“阿娘,我可真是开心死了!” 国公府西房一片春光明媚,在国公府的另一边,碧兰阁中,天光却是一片黯淡。 姨娘苏妍倚在阁中窗前的榻上,脸颊苍白,侧影消瘦的如同窗纸上的一道剪影。 “……二夫人往三娘子的棠毓馆走了一趟,”丫头在房中禀着探出来的消息,“走的时候,好像十分高兴的样子!” 顾嘉辰侧影剪剪,闻言讥诮的扯了扯唇,“下去吧!”声音清淡。 小丫头不敢多声,垂着头退下。 顾嘉辰转过头来,望着苏妍,“二房得了便宜,就直接去棠毓馆舔那顾令月的脚跟了!顾令月有公主做靠山,二房靠着顾令月得了管家权,二者达成联盟,咱们母女的日子可就越发不好过了。”她的声音陡然激动起来,“阿娘,你曾对我说,想要胜过人,要先学会借助别人的力量,如今别人的力量尚未借到,却先把手中的管家权给丢了,你可后悔?” 苏妍失去管家权的时候确实心痛,躺了这么久,如今的情绪已经平定下来,“做人想要有所得,就得先抛去手中多得的东西。” “虽然此时他们好像结成联盟,二房自有所求,除非三娘子能够一直满足他们,否则,如何能真正走到一起去?”她转头,望着顾嘉辰,目光中露出怜惜之色,“我既然求着你有一朝一日借着公主的名势说个好夫家,就应当有觉悟,不可能什么都握在手中,公主从前诸事不管便也罢了,如今既然三娘回来了,自会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到府中,我一个妾室,如何能掌的住手中的中馈权许久?也只是我掌家日久,如今一遭权被夺,倒也难受的紧,竟是忘了,自己从前在别人手下做妾室俯首帖耳的日子。我只要调试片刻,也就会习惯了!” 顾嘉辰听着苏妍的话语,痛彻心扉,扑到苏妍脚下,将脸伏在苏妍膝上,“阿娘!” “好了,”苏妍抚摸着女儿年轻美丽的脸庞,笑的心酸但欣慰,“我这一生只有只要你和琰奴好,只要你们姐弟两好好的,阿娘什么都愿意做。管不管家又有什么关系?对阿娘而言,如今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看你嫁一个好人家!” 顾嘉辰感动不已,“阿娘!”眼中滴下来泪来,“我向你发誓,定会好好过日子,照顾弟弟,让弟弟成才,继承公府,让阿娘为有我这个女儿而骄傲!” 从碧兰阁中出来,顾嘉辰沿着府道向东向而行,走了片刻,前方出现一条直道,往东北是自己如今居住的蕉院,往东南方向走,则通往棠毓馆。顾嘉辰在岔道口停住脚步,美目中神色变幻不定。 嫣红目中疑惑,问道,“大娘子,咱们不回去么?” 顾嘉辰唇角微微一翘,“这就回去。”向北方跨出一步,脚尖在半空中一转,折而向南,向着棠毓馆方向折行。 春宴准备的差不多了,棠毓馆一反之前一段日子的忙忙碌碌,反而陷入一个空当期的空闲起来。 顾令月坐在西次间窗前,望着窗外的中廷。目光深深浅浅,变幻不定。 廷中,花厅旁海棠花掘走的地方依旧空荡荡的,上面泥土还保留着翻弄后的新鲜颜色。 当日海棠花若是春宴举办当日,馆中还没有海棠花,可就有些难看了!这便也罢了,若是当真让赴宴的女客知道棠毓馆缺了海棠,府中开的最好的海棠花却在顾大娘子的蕉院中,顾令月的脸面可也就算丢尽了! 瑟瑟小心翼翼望着顾令月,劝道,“娘子,要不然,咱们便再将棠毓馆的院子名给改了吧!奴婢瞧着院子里的紫藤生的也很好,不如就叫做藤院,也好听的紧呢!” “胡说什么呢?”红玉瞪了她一眼斥道,“若是那几株海棠花还子啊馆中,这院子名改了也就是改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如今咱们缺了海棠,就改了院子名,传出去,小娘子可不就成了笑话了!” 瑟瑟幡然,低头惭然道,“奴婢错啦!”可是顿了顿,又道,“可是如今春宴的日子到了,馆中却缺了海棠花,到时候可怎么办呢?” 顾令月瞧了瞧几个小丫头,心中有些感动,笑着道,“不必急,我既然不急,便自然是有办法。你们急个什么?只慢慢等着就是了!” 几个丫头本都心中暗自沮丧,听着顾令月这番话,都精神一震,“原来娘子早就有法子了!”红玉惊喜笑道,“奴婢们都为这海棠花的事情愁着呢,既然娘子有办法,那奴婢们就放心了,只是……娘子既然有法子,怎么不和咱们说呢?” 顾令月微微一笑,正要说话,小丫头从外头进来,“娘子,大娘子求见。” 顾令月怔了怔,“她这时候怎么会来这儿?” “她能有什么好心?”瑟瑟心直口快,“娘子你若不愿意见她,奴婢便将她撵回去。” 顾令月微微一笑,瑟瑟性子直爽,喜欢讨厌都会径直说出来,人生在世,哪能那么随心所欲?”吩咐道,“请她进来吧!” 顾嘉辰从帘子底下进来,如同长安残盛的春光,“三妹妹!”美艳蘼芜。 顾嘉辰低下头,“三妹妹,我是代姨娘来跟你致歉的。” “你还没有回来的,大母年纪大了,姨娘便替大母管了一点儿家。母亲一直不肯回国公府,姨娘是我的生母,我自然是由姨娘管教了。这些年我们都习惯了,三妹妹刚刚回来的时候,竟一时没有想到三妹妹是嫡女,不适合由姨娘管着的道理。幸得朱姑姑提醒,方才了了事情,如今管家权交到二婶手上,我们也算是安心了。” 顾令月惊的毛骨悚然,没有想到顾嘉辰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不由瞪着顾嘉辰,想要弄明白她的用意。 顾嘉辰嫣然道,“三妹妹,你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顾令月低下头来,“我只是有些意外罢了!” 顾嘉辰微笑道,“从前的那点儿不愉快,咱们便别记啦,到底我们是亲姐妹,姐妹之间终究是要相亲相爱的。” 顾令月闻言淡笑不语。动听的话语谁都是会说的,真正要紧的,是看人的行止。 顾嘉辰问道,“三妹妹,你的春宴筹备的如何了?” “已经是差不多了!” 顾嘉辰笑着道,“那可真好,我可真是替妹妹开心,到时候春宴正日子,我一定过来替三妹妹捧场!” 她站起来,走了几步到了帘下,打起帘子望着庭院,“三妹妹,这棠毓馆中紫藤开的不错,只是院名棠毓馆,终究是少了几盆海棠。我的海棠如今还还培在花盆里养根,你若愿意,我可以将那几盆海棠花商借给你,也算是和你合办,待你开完了春宴再还给我呀!” 顾令月一怔,抬起头来,望着顾嘉辰,见顾嘉辰捏着手绢对着自己而笑,笑容一片温和可亲,仿佛当真是对妹妹疼爱不已的好姐姐! 可是她心一片冰寒,怒意抑制不住的泛起。 这一趟春宴乃是自己举办,邀请了自己的闺中好友,又是费了足足大半个月的时间,棠毓馆上下费尽心思筹办春宴,顾嘉辰只是借了几盆海棠花,就得了个合办春宴的名头。大丽海棠艳丽无匹,又和了棠毓馆的馆名,春宴上定是会被各个女客注意到,到时候,顾嘉辰在春宴上说这盆大丽海棠是她借给自己的。长安贵女并不清楚其中龃龉,见自己姐妹间能够互借这般的名花,可不是感情要好?到最后顾嘉辰便是不费一点心力,就打出了一个姐妹相亲相爱的名声。 这算盘打的着实响亮,可是在顾嘉辰眼中,自己就是这么傻,明知道她的算盘,还要往里头跳? 顾令月唇边噙着一丝笑意,“多谢大姐姐关怀!妹妹心中有数。” 若自己办的春宴传出了顾大娘子友爱妹妹商借海棠花,顾家姐妹姐妹情深的名头,顾嘉辰就可以借着自己的姐妹名头和人结交,而阿娘当日在众人面前说起的不认顾嘉辰为女也就成了笑话! 自己当日本以为顾嘉辰索要海棠不过是恶心自己,没有想到她当初之时就已经有了这个打算。这个计算也真是一箭三雕,既给自己添了堵,又为她添了好名声,解决了日前公主给予她的难看。既踩了自己的脸面,又要了自己的好。 顾嘉辰算计的是百般好,可便当真当自己是傻子么?一股怒气浮上心头,硬邦邦道,“春宴的事我自己心中有数,大姐姐想是事情繁忙,我这儿就不留大姐姐了!” 顾嘉辰皱起眉头,仿佛隐忍着任性胡闹的妹妹,“三妹妹,你我姐妹之间着实不必客气!” 她表达的像是一个关怀妹妹的好姐姐,瑟瑟心中不忿,冷笑道,“装什么呀?若是真的这么好心,当初就不要装病吧!” “胡说什么呢?”顾令月佯斥道,对顾嘉辰道,“大姐姐,瑟瑟这个丫头性子直,平日里最爱乱说直话,不讨人喜欢,还请姐姐看在妹妹的面子上,别和这个妮子计较。” 顾嘉辰尴尬不已,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立在帘子小兔,发话道,“妹妹好好考虑一下,若决定改主意便到我的蕉院去,姐姐随时恭候。” 顾令月唇角露出淡漠的笑容,“多谢姐姐美意,慢走不送!” “这顾大娘子可真是不讲究,”红玉恼道,“当真是做好也是她,做歹也是她!顾大娘子不过是仗着咱们没有海棠花不行罢了,”转头望着顾令月,目中露出期冀之色,“娘子,咱们真的有法子么?” “急什么。”顾令月笑着道,“时候还没有到,我要再等几天看看!” …… 其实顾令月硬是按着棠毓馆的海棠之事,不过是在等一件事情。可是长安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宴的筹备也渐渐完备起来,她想见到的终究是没有到来。待到五月二十四日,离春宴只有三日,顾令月的眸子中的亮光终究黯淡下去。 自失一笑,起身道,“瑟瑟,吩咐外院备好马车,我要出去一趟。” “哎!” 顾令月换了一身葱绿色的小衫,一条鹅黄团花裙子,从内室里出来,在二门处上了马车,御人吁的一声架着马车出了国公府。 御人问道,“三娘子,咱们去哪儿?” 顾令月吩咐道,“去玉真公主府。” 马车在公主府中停下,玉真公主的惜园依旧姹紫嫣红,一片神仙模样。轻纱檐子沿着碧湖穿行,小丫头将顾令月领到听春水榭,屈了屈膝道,“顾娘子,你在这儿等一下。公主和王乐丞在里头说话,过一会儿就过来。” 顾令月微微一笑,“我知道了!” 听春水榭依旧富丽繁华,白日里四面敞窗大开,碧湖的风从水榭的窗中吹进来,一片清凉。顾令月坐在一旁的锦榻间,足足过了一盏茶时间,玉真公主还是没有踪影。顾令月心情也颇平静,一直在水榭中静静等待。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帘子外方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小丫头们屈膝道,“公主。”玉真公主从内室里出来,头上高髻珠翠环绕,一身华美的紫色金线大袖衫,凤目华章,眉眼之间染了这一丝风流妩媚,风采逼人。 顾令月拜道,“阿顾见过小姨。” 玉真公主低头睨了一眼顾令月,“哟,这不是顾三娘子么?” 她的口气颇为嘲讽,顾令月听的心中一黯。自己家的事情,太皇太后和小姨都是一清二楚。对于自己“抛”母搬入敌营的选择,小姨自然很是不谅解。玉真公主性烈如火。如何愿意受这个气,这便发作出来,生生的将顾令月晾了小半个时辰,见了面,更是阴阳怪气道,“怎么,顾三娘子最近不是在韩国公府宝地盘桓,如何有时间踏足我这样的小地方?” 顾令月面上浮现出一抹苦笑,唤道,“小姨,你就别挖苦我了!” “挖苦?”玉真公主冷笑,“哟,这就叫挖苦啊,我如何敢?你阿娘对你掏心掏肺的,结果来了个根本半分没把你放在心上的阿爷,你就将你阿娘抛在脑后,我这个小姨算什么呀?” 玉真公主疼起人来是真疼,她若厌恶一个人,那言语也着实是很难听,顾令月听的很难受,但她心中也清楚,玉真公主这般态度也是因着对自己“选择”的失望,所谓“爱之深,责之切。”正是因为投入了太多的厚爱,在偏离预期之后方会这般反弹。 “小姨,”顾令月道,“阿娘对我是什么个心,我心里是清楚的。这世上除了阿娘,再也不会有人对我更好了。我如何会抛下阿娘,那样,我还有良心么?可我也有我的想法,我的不得已。” “哦?”玉真冷笑,“我倒要听听,你有什么不得已的地方。” 顾令月低下头,“我毕竟姓顾,是顾家人,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这个世上,所有人都能指责顾家的不是,可只有我不能轻易这么做,因为我的血脉是顾家给的。”她望了望自己的双腿,“我已经没有健康的身体了,若是再传出凉薄不顾父系的名声,我可还有的活么?再说了,”顿了顿,“这一年多,我听了不少关于顾家的事情,我希望多了解他们一些,才好做出我的决定!” 玉真公主闻言怔了一怔,她的胞姐丹阳公主一生幸福为顾鸣所负,她对韩国公府憎恨非常,见着顾令月投奔敌营,自然是百般痛恨,但这时候听了顾令月略带一丝苦涩的话语,看着面前的少女,不知道怎么的,心中一软,陡然回忆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当年自己性子刚烈,虽嫉恨聂弘负心与之分道扬镳,但在此之前,少年夫妻也是有感情的。自己那样决绝破门而出,可是在最初仳离的那几个月中,公主府繁华绮丽,自己在深夜里不也是辗转反侧,很长一段时间缓不过神来? 这样一想,再次看着顾令月的时候,目光就柔和了一些起来。 人毕竟是柔软的感情动物,顾令月虽然聪慧,但是到底年纪还小,这个年纪,要让她多么决断,直接斩断父系亲情,到底也是严苛了! “这么说,”她顿了顿,问道,“你如今往顾家,也是一个缓兵之计喽?” 顾令月犹疑了片刻,道,“也可以这么说吧!” 她上前一步,扯住玉真的衣袖,“小姨,我跟你说实话。如果生命中有些人,事当真是我不得不摒弃的东西,我也希望这并不是一个简单意气的决定。而是在自己有过亲近接触过,了解他们的始末明细,然后主动做出的决定。 除此之外,我也有我的自私想法。这个世上人言多艰,作为子女若是摒弃血缘至亲,多半会被人诟病。我自己倒没什么关系,可我若是得了不是,阿娘难免会替我担心。我宁愿将功夫做的足一些,让人少说闲话,也算是为自己筹谋了!” 玉真公主的眼角露出一丝笑意。她性子直接爽利,不讨厌顾令月这般敞快明亮的与她说话,她非但不嫌外甥女心机,反而觉得顾令月实诚,肯与自己说实话,倒对顾令月又增添了几分喜欢。 “我只以为你是个傻丫头,如今听了方知道自己想岔了!” “旁人说什么也没有关系,”顾令月道,“只要小姨明白我就好!” 玉真吃吃而笑,弹了弹阿顾的额头,“说吧,你今日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顾令月嫣然一笑,眉宇中重新染上了柔和色彩,恭敬道,“小姨,我今儿来是想请你帮一个忙。” “怎么?”玉真公主冷笑,“难道那顾家竟敢难为你?”她柳眉一竖,带了一丝凛冽神情,“谁给他们这么大的胆子?说给我听,我亲自上门,倒要会会顾家的厉害。瞧瞧看究竟是什么人,胆敢不把皇家放在眼中。” “小姨,”顾令月忙拦着道,“不必劳烦你大驾了,倒也不是那么严重。” 她唇角微微一撇,笑容里泛着淡淡的苦涩滋味,“我如今在国公府居住的是棠院,院中原植着几品名品海棠。那顾嘉辰因着思念海棠花病倒,大母命我将这几株海棠花让给她。我过些日子打算在顾国公府里举办一场春宴,一切都准备的差不多了。可是院子里却缺了几盆赏景的花卉。我知道小姨这儿惜园集齐了各色名花异草,想商借几盆海棠花,也好在春宴上撑一撑场面!” 天恩 第87节 “海棠?”玉真公主笑道,“韩国公府中的那盆大丽海棠,我倒也知道,你那位庶长姐,可真是一个奇葩人物。” 顾令月抿嘴不语。 她和顾嘉辰好像前世宿敌,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因着血脉关系,她没有法子一把将她一把彻底打死。顾嘉辰又有着顾鸣的百般偏心,一直缠着自己。 玉真公主目中转了一圈,明白了过来,笑盈盈道,“哦!你若是想在长安抢占舆论制高点,那春宴倒是必不可少的产物。”她爽朗一笑,“阿顾,你回去吧!我会着人把花给你送去的!” 顾令月知道玉真公主这便是允诺了,感动不已,“小姨,谢谢你。” 玉真公主爽朗一笑,漫不经心道,“不过是几盆花儿,不算是什么大事。”她抬头看着顾令月,“阿顾,你是阿姐的女儿,所以我疼你,愿意待你好。若除了这一点,你于我什么都不是。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顾令月静默片刻,“我明白的!” 一轮落日高高挂在天际西侧,投射下晕红光芒。 “老夫人,”郎姑姑急急进了荣和堂,“春宴的日子马上就要到了,三娘子棠毓馆的海棠花却被却你就不发一句话么?” “老货,你这么急做什么?”秦老夫人笑着道,指着顾嘉辰道,“阿瑜刚刚已经跟我说了,愿意将自己院中的海棠花借给留娘用用。到时候棠毓馆里摆了海棠花,春宴办的漂漂亮亮的,大家该夸的夸,该赞的赞,事情不就过去了么?” “哎哟!”郎姑姑急急跺脚,“这般是铁定不成的!三娘子年少性子骄傲,老夫人,你让她将大娘子从她那儿夺回去的海棠花再借回去,她如何受的了这般的气?怕是会怄出火来!” “小孩子家家气那么强不好!”秦老夫人确实神情不动,翻了翻眼皮,淡淡笑道,“毕竟是亲姐妹,哪里有隔夜仇?我这般做也是为了她们好。到时候姐妹两个亲亲热热的,岂不是好?” “是呢!”顾嘉辰坐在老夫人下手,将手中剥好的果子递到老夫人手边,笑着道,“郎姑姑,你不必担心啦。我虽心爱这几盆海棠花,但妹妹也是亲妹妹,难道我这个做姐姐的是这么小气的人么?这些日子我想和三妹妹交好,只是三妹妹怕总是记恨一些从前的事情,不肯对我软和。这趟能够略帮三妹妹一点点,心里可高兴呢。” 她嫣然笑着道,“不是我说,这满长安,再也找不到比这株大丽海棠更艳丽的海棠了。这株大丽海棠是有灵性的。当年受姑母精心培育开花,姑母远嫁离开长安,大丽海棠心怀旧主便再也不开花了。后来我接手照料,费尽心机,海棠感念我的心诚,方又重新绽放。当年夏探花郎游遍长安名园,最后独摘了一朵大丽海棠,算得是慧眼识珠。妹妹办春宴,若是得这一盆海棠增色,岂不是美哉?” 她声音款款,秦老夫人听在耳中十分受用,赞道,“阿瑜,你是个懂事的!” 顾嘉辰面上染上一丝羞涩红晕,“阿瑜不敢当,阿瑜只盼着大母能够长寿健康,就心满意足啦!” 秦老夫人被哄的呵呵而笑,扶着顾嘉辰的手,不住摩挲。荣和堂中祖孙一片和乐,天伦之乐时,一个丫头忽然从外头冲进来,面色发白禀道,“老夫人,不好了。” 秦老夫人森然不悦,怒道,“府中如今的小丫头,一个个都咋咋呼呼的,莫非连话都不会说了么?” 小丫头受了惊吓,脸色煞白,跪下道,“奴婢错了。求老夫人恕罪。” 秦老夫人这才淡淡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小丫头道,“玉真大长公主遣人来到咱们府门前了!” “什么?”秦老夫人霍然立起。 第98章 十七:杜鹃竹里鸣(之春宴) “玉真公主?”秦老夫人大惊,猛的站起来,“这位公主怎么会派人过来我们府上?”玉真大长公主乃是太皇太后幼女,丹阳公主同胞母妹,不同于丹阳公主的柔和无争,乃是个性子强硬的,韩国公府和这位公主自来没有什么关系,怎么忽然登上国公府的大门呢? 秦老夫人问道,“可知道玉真公主门上登门所为何事?” “奴婢不知道。”小丫头颤声道,“奴婢听见外头传进来消息,就匆匆过来,其他的并不知晓。” 秦老夫人面上泛起焦躁神情,扬声狠气道,“还不快去打探消息!” 金莺握着帕子在韩国公府大门处等候,远远的见了来人,面上露出喜色,忙迎了上去,四纹极有范势,拍了拍金莺的手背,“急什么?我这不是来了么?”转过头来,吩咐随车的婆子,“将车上的花盆搬下来,随我进去。” 婆子们恭敬应声,从身后的清漆大蓬马车中搬出数个半人高的花盆,随在四纹身后。 守门的老孙头见着来人这杖势,忙出来上前拦住四纹步伐,“这位娘子,没有得夫人的发话,你可不能进去。” “老孙头,”金莺登时不悦,朝老孙狠狠瞪了一眼,“这是玉真公主派人送给我家娘子的东西,你吃了豹子胆么?竟敢拦着?” 老孙头听到玉真公主的名头,登时手一颤,不敢再拦,只得让到一边。 顾令月听闻外头传来的消息,特意出了房门等候。四纹命人将捧来的海棠花安置在廷中花厅阶下,方行了上来,朝着坐在檐下轮舆上的阿顾道了福礼,“顾娘子,幸不辱命,如今这十二盆海棠花都送到棠毓馆了,娘子瞧着可合您的意思?” 顾令月笑着道,“四纹姐姐辛苦了。”抬目见馆中前廷一字排着摆着十二盆海棠花,俱都为当世名品,靠左边第一盆是一盆一臂围大的白玉大脖花盆,花色绯朱,花盘硕大层叠,品相艳丽,堪堪压了顾嘉辰的大丽海棠一头;靠右第三株海棠,花色浅紫,花形俱都吊在枝藤之上,形如吊钟,妩媚至极。其余数株海棠,虽不如这两株海棠花出色别致,亦皆是花中珍品。阿顾行到海棠花前,伸手摩挲着艳丽的吊钟海棠,露出欢喜之色,回过头来,望着四纹,“这些海棠花太珍贵了!”念及玉真公主一片疼爱之情,目中露出点点湿濡之意,点头道,“你回去之后,替我多谢谢小姨。” “顾娘子的话,奴婢会记在心上的!”四纹笑盈盈的鞠了鞠身,顿了顿,又诚恳道,“咱们公主心中惦记着小娘子,总是盼着顾娘子心情好的。” 顾令月沉默片刻,叹道,“我知道!” “老夫人,”小丫头脆生生的声音在荣和堂响起,“玉真公主派人给三娘子送一批海棠花,如今已经送到棠毓馆了!” 秦老夫人听闻了丫头的禀报,面色阴沉一片。这些日子,她稳坐钓鱼台,坐视棠毓馆困局不肯发话,心中本是存着打磨顾令月性情的打算。没有想到顾令月向玉真公主求助,一举破了她的算盘。陡生变故之下,心头一口气梗着难受,抬头望见范氏侍立在一旁,一脸无辜,便将一腔怒火发泄在范氏头上,劈头盖脸的责骂道,“范氏,我将国公府交给你是对你的信任。你是怎么当这个家的?” 范氏陡然得了婆母这番指责,分外委屈,“母亲,玉真公主府来人,又打的是探望三娘的名声。便是媳妇提前知道了,也拦不住啊!” 秦老夫人如何肯听她的解释,冷笑道,“不过是无能罢了,还要狡辩!罢了,我不想瞧见你,还不滚回去免得丢人现眼!” 范氏在荣和堂得了一个大没脸,面上羞臊如火,不肯多待,匆匆返回西房。秦老夫人跌坐在榻上,靠在背袱上,心中升起一片晦涩之情。 “老夫人。”郎姑姑扶着老夫人的肩,小心翼翼探问道,“可要传三娘子过来?” 老夫人伸手捏了捏鼻梁,心中憋闷。有心想要痛斥顾令月一番。但自己对春宴寄托甚高。春宴正日子即将到来,自己还指着顾令月好好操持,不好在这时候下了她的脸面,叹了口气,颓然道,“不了!让三娘在棠毓馆好好操持吧!” 此时棠毓馆中一片欢声笑语,“娘子,”陶姑姑精神奋发,声音高亢,“老奴之前还担心呢!如今好了,有了玉真公主送的这十二株海棠,春宴定不会有问题的!” “是呢!”慧云高兴附和道,想起顾嘉辰上次造访之事,忍不住撇了撇嘴,冷笑道,“大娘子以为她的那株大丽海棠乃是天下第一,玉真公主搜集花草多年,惜园之中的名花异草不计其数。如何是她能比的?” 顾令月唇角噙着浅浅微笑,听着身边下人叽叽喳喳的话语,“好了!”吩咐道,“咱们这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做好呢,还不快去!” 红玉等人听了这话,都收敛了情绪,恭声应“是。” 顾令月来到书案前,取了两张桃花笺帖子,提笔写下名字,唤来瑟瑟和红玉,“你们两个,将这两张帖子给大娘子和二娘子送去!” 瑟瑟听了吩咐,明显有些不愿意,“娘子,送给二娘子也就罢了!大娘子这般难为咱们,娘子为什么还要让她来参加春宴?” “说什么呢?”顾令月瞪了这丫头一眼,“毕竟是一个家里的姐妹,我若举办春宴,若不给帖子,倒是反而让旁人瞧不上咱们的做派。” “好了,”她嗔道,“还不快去!” 红玉扯了瑟瑟的袖子一下,屈膝应承道,“奴婢定会完成使命。” 蕉院的美人蕉盛开鲜艳,顾嘉辰在窗下转过头,接过瑟瑟递上来的帖子,天光下的脸色雪白到极致。仿佛是透明一般,却慢慢笑起来,柔声道,“请回去转告三妹妹,就说后儿我一定会到!” 范氏也接到了顾令月送过来的帖子,虽今日在荣和堂被秦老夫人撅了面子,此时对待棠毓馆中来人依旧笑的春风拂面,“三娘子实在是太客气了,我们二娘和三娘子是自家姐妹,本就应当守望互助的,红玉丫头,你回去和三娘子说,就说当日二娘一定到!”转头对着一旁的顾婉星,“阿星,若是当日你三妹妹忙不过来,你要多帮衬三妹妹,招待好宴上女客,可知道了?” 顾婉星脸上露出一些尴尬之情,低头道,“女儿知道了!” 红玉瞧着面前情景,得体一笑,福了福身,“那,婢子就在棠毓馆等候二娘子大驾了!” 五月二十六日天气晴好,到了巳时,一辆辆华美的马车在靖善坊国公府门前停下。少女们坐在棠毓馆花厅中。 “这院子收拾的当真雅致。”游雅观望了整个院子赞道。 “也是大母疼惜我这个孙女儿,”顾令月坐在主座招待众人,盈盈笑道,“足足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整修这间院子,重新建了花厅,又刷了粉墙,才有现在的模样!” “那可当真是不错啦!”姚慧女蹦蹦跳跳的走过来,新鲜俊俏的如同秋日枝头的一簇桂花,“如今春日都到尾声了,大伙儿的春宴都销声匿迹,偏偏阿顾你突然冒出头要办春宴。我们收到你的帖子吃惊的很呢!顾妹妹怎么想着这个时候办春宴?” 顾令月扑哧一笑,悠悠道,“我是想着,前些日子你们这些姐妹们都照顾我,举办了那么多场春宴邀请我。我怎么着也该回请一场。怎么,我办的春宴你们难道要不赏光了啊?” “哎哟哟,”姚慧女咯咯笑了着道,“顾姐儿这话说的,我们可不敢不来了!好在咱们都过来了,不然可不被你在心中给说上一通!” 顾鸣从外回来,在国公府门前下马进了府门,见着一旁马厩房中停放着的重重马车,奇道,“今儿咱们府中怎么来这么多辆马车?” “回国公,”伺候在他身边的小厮哈腰禀道,“今儿是三娘子办春宴的日子,这些想来都是来访的女郎们的马车。” 顾鸣闻言,依稀似乎记起记得是有这么回事,恍然道,“我记得母亲是说过三娘要办春宴,原来竟是今日!” 他丢下手中马鞭,大踏步的进了二门,绕过正院桂院时,远远听见棠毓馆中传来的少女欢声笑语,如同一道悠扬曲子,在空中脉脉浮动。 秦老夫人在次间赭袱握水磨杉木罗汉床上握着佛珠端坐,顾鸣进了荣和堂,朝着秦老夫人行了大礼,恭敬问道,“母亲,您匆匆将儿子从外头召回来,可有什么要紧的事要吩咐的?” 秦老夫人拄着伽罗香雀头杖抬起头,打量着自己的儿子,肃声道,“大郎。今日为娘换你回来,不是吩咐你,而是想问你,你可拿定了什么主意要和为娘说的?” 顾鸣登时一怔,抬头不解,“母亲,您这是什么意思?” 秦老夫人望着顾鸣眸中茫然之色,一颗心登时灰了下去,颓然问道,“你回府的时候,可察觉到府中有什么不同的?” 顾鸣笑着道,“母亲说的怕是今儿留娘办的春宴吧?儿子也听说了,府门处停了好多辆马车,瞧着好生热闹哩!只是,”面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那些不过是一些长安闺中女儿的玩意儿,咱们府上招待好了也就是了。和儿子有什么关系?” 秦老夫人闭了闭眼睛,“她们的确只是闺中女儿,可是她们是朝中重臣的女儿,身上无不连着圣人重用的臣子,能干的父兄。自当年公主离府之后,顾家遭皇室厌弃,你再无任职,二郎身上也不过担着个无关重要空职。咱们府中有多久没有这么热闹了,是八年,还是十年?” 顾鸣听闻这话,不自在的动了动身子,烦躁道,“母亲,你可不可以不要说这个?” “这话我不能不说。”秦老夫人掷下声音,忆起亡夫老国公顾隶,目中露出湿润水光,“顾氏是老国公创下的风光,若在我手上败落,再无振兴之日,老身他日入黄泉之下,如何有面目去见你的父亲?” 顾鸣听着亡父之名,浑身陡然一震。 秦老夫人从激越的情绪中渐渐冷静下来,拄着伽罗香雀头杖转过头,望向棠毓馆方向。棠毓馆离荣和堂距离颇远,声音按说是传不过来的,她却依稀听见春宴上女郎们的笑语欢歌在耳边回响,“如今咱们顾家,谁能够请得这么多贵女上门,是阿瑜可以,还是阿星可以?” “不,”老夫人一振声音,“她们都不成,只有留娘。留娘是丹阳公主的女儿,曾养育在宫中,深得太皇太后和圣人宠爱。因此她下的帖子,长安城真正的贵女才会给面子前来。今儿,这些个女郎在咱们家开开心心玩上半日,待到她们回去,自会和家中长辈说起。日后她们家中的尊长在外头遇到你,想着自己女儿受了这个情分,不是得对你和气些。咱们顾家在长安的交际来往渐渐的也就来往起来了!” “母亲,”顾鸣打断老夫人的话语,生硬道,“您不必如此筹谋。顾氏不会永远败落的。儿乃大周当世名将,终究有一日,圣人会重新启用于我的。”他挺起胸膛,一字字道,“若圣人当真闲置我一辈子,那是大周的损失!” “我知道,我知道你自负甚高。”秦老夫人急急道,“可大郎,就算你自诩战神再世,也无可否认一个事实,你已经有七八年没有上战场了!若再这么消磨下去,你年纪渐渐大了。河西军中老国公的遗泽消失,你还拿什么上战场?” 顾鸣闻言,面色微微一变。 秦老夫人见如此,知道顾鸣心底似乎有所触动,连忙加上把火,劝道,“大郎,你是顾家长子,总要为家族振作起来。公主是金枝玉叶,我知道你心高气傲,不愿意向她低头。可留娘不同,留娘可是你嫡嫡亲女儿,待她好一点,总是好做的!”她望着顾鸣,目光含着期待神色,柔声道,“留娘只是个小女孩儿,你若肯疼疼她,说起来也是一片慈父心肠,传到外头,总不会损了你的颜面吧?” 顾鸣心头激荡良久,面色变幻不定,良久之后,叹了口气,最后叹道,“母亲这些年为儿子担心受怕了,儿子明白了!” “那就好,那就好,”秦老夫人终于说通了儿子,面上水光一片,拄了拄手中的伽罗香雀头杖,叹道,“只可惜,留娘只是闺中少女,便是再有心,也只能交游几个闺中少女。若是她已出嫁了就好了,这般就能邀旁人家的贵妇过来了。说起来,贵女们虽然都是各家权贵官宦的嫡亲女儿,论起对男人的影响,如何比的上枕畔人呢?”心中忍不住叹了口气,其实论起来最适合做这种事的是丹阳公主。公主乃金枝玉叶,又受太皇太后和圣人看重,若是她发出的帖子,满长安的贵妇定会抢破头来捧场。怕是能和如今的玉真公主一较风光。只可惜,当初顾家事情做的太过决绝,公主早已和国公府决裂,怕是再不可能回头了! 顾鸣挺直了腰,不以为意道,“留娘能做多少便做多少吧!其实重要的是宫中的态度,若是太皇太后和圣人有所松动,其他外臣不过是个添头,盼只盼着,留娘当真得那两位主子宠爱,能够让那两位主子改变主意。” 秦老夫人闻言,她忍不住想要向顾鸣问一声,“大郎,你既知道这个道理,可知道,当初你究竟错过了什么?”只是知道这个儿子性子强傲,勉强忍住了冲动,语重心长道,“你明白过来就好。既如此,日后可要对留娘好一点!到底你们是嫡亲父女,若你肯疼她,难道她还会不向着你么?” 顾鸣唇角浮现淡淡笑意,“儿子晓得!” 顾令月并不晓得荣和堂中发生的这段母子谈话,此时棠毓馆大门洞开,高高居中的花厅中四周的隔扇卸下,四面的帘子被高高挂起,众女客坐在厅中,谈笑依依。 “这个花厅安置的极好。”程绾绾笑着道,“底座高高的,坐在里头,一眼可以看到庭院里的花草,吹着凉风,品尝瓜果饮子,再是惬意不过了!” “我却只是个俗人,”姚慧女捻起攒盘中的一块龙凤水晶糕,道,“我是个俗人,只觉得棠毓馆的糕点特别可口!” 顾令月唇角翘起高高的弧度,“宴上的糕点是莫姑姑做的。凌云姑姑是我阿娘从前的大丫头,如今早就不在府中做活了。这回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也不肯过来操持呢!” 一阵春风吹过,厅中帷幕悠悠动荡,宴上旁人或说话或逗趣,乐不思蜀,游雅觑了个空望着顾令月问道,“阿顾,你在国公府里过的还好么?” 顾令月顿了片刻,方答道,“挺好的,大母疼我!二叔也对我颇为关照!” 游雅目光中便露出了了然同情之色。顾令月这般答话,提起了自己的大母,也提了二叔,却偏偏没有提起关系最亲密的父亲,可见得韩国公对这个历劫归来的女儿态度一般。游雅隐约听说过一些延州内情,柔声劝道,“前些日子高密公主府的事儿,我闲暇时也听说了。这世上总是有小人,她是瓦砾,你是瓷器,在人面前总要做个好看的面子出来。不管如何,咱们得审慎自身!” 顾令月听闻游雅的劝话,心里感动,这世上只有真心对自己好的人,方会劝着自己审慎。笑道,“我知道的,游姐姐!” 棠毓馆的欢声笑语传到上空,在空中飘飘荡荡,渐渐传到府中东北角的蕉院。 蕉院之中寂静一片,嫣红和奼紫低着头,大字都不敢说出。顾嘉辰倚在草书字屏旁的绛色帷幕旁,听着院中远远传来的说笑声,唇角翘起自矜嘲讽的笑意,“这个世界上有些人运气真好,缺什么就有人帮忙,倒映衬的别人就像一个笑话!” 她此前算计顾令月,便是仗着自己培育的这株大丽海棠乃是天下第一珍品,顾令月在长安城中再找不到一株可以和她媲美的海棠花,到最后不得不向着自己服软。却没有想到顾令月不过走了一趟惜园,向玉真公主求了求情,便轻轻松松商借了十二盆海棠花,大半都压的过自己的大丽海棠,倒衬的自己像个天大的笑话。 天恩 第88节 她眸中闪过坚毅之色,悠悠道,“伺候我更衣吧!” 奼紫、嫣红眸中闪过诧异之色,不敢辩驳,忙上前伺候顾嘉辰换上一身绛红湖绸大袖衫,抹上胭脂水粉,对镜绾了一个堕马髻。顾嘉辰揽着妆台上的六神铜镜自照,转头问道,“嫣红,你说我今儿美么?” 嫣红道,“大娘子自然是芳姿国色。” “那,”顾嘉辰悠悠问道,“你说是我美,还是三妹妹美?” “自然是大娘子美,”奼紫毫不犹豫道,“娘子体态雍容,艳压海棠,三娘子体弱年幼,尚看不出什么风华来。如何比的上大娘子您?” 顾嘉辰吃吃一笑,冰凉的指甲在奼紫光滑的脸蛋上滑动,“真是个会说话的!”扶着嫣红的手站起来,“走吧,咱们给三妹妹捧场去。” 松绿色的步障重重叠叠,美人鲜花绘在其上,花骨劲瘦,与院子中错落摆放的几株海棠花相映成趣。顾婉星一身鹅黄色的湖罗裳子,娇柔犹如早春的迎春花,如同蝴蝶穿花一般在花厅中穿行,盈盈招呼道,“姐姐们莫要拘束,若有事情,可以吩咐下人。” 游雅笑着应承,“知道了!” 顾嘉辰从外头步入馆门,望着花厅中开怀微笑的怡然自得的各家女客,一双美眸微微的眯了片刻,柔声扬道,“三妹妹,你可在么?” 厅上的女客们被声音惊扰,静了下来,转头望着馆门前的顾嘉辰,不自禁的静默下来。当年延州之事,长安权贵少女多半听了一些,对于顾家这对姐妹之间的龃龉或多或少知道一些。 顾令月回过头来,见顾嘉辰立在门外,目光登时幽暗。 顾嘉辰袅袅走到花厅上,福了福身笑道,“三妹妹,前些日子,愚姐这些日子,今日我是特意过来向妹妹诚心赔罪的,想来妹妹是个玲珑心肝的人儿,定不会怪愚姐吧?”风姿嫣然。 顾令月垂眸,她对顾嘉辰这样的一类人一直不喜,顾嘉辰就像是那一团绵絮里藏着的针,你仔细追究下去,她总是能够找到语言冠冕堂皇的为自己辩解,且她不担一丝责任,反倒显得你咄咄逼人;若不追究的话,她又能够将你恶心的紧。 “怎么会?”她浅浅道,面上淡漠的微笑犹如蒙了一层面具,“不过是打闹之言,莫非我在姐姐心中,竟是个心中计较的?” “那就好,”顾嘉辰似是松了口气,盈盈笑道,“果然三妹妹是个心好的。”目光在堂上一扫,“今儿棠毓馆可真是热闹,妹妹是在办春宴吧,”凝了凝,“介意姐姐来参加么?” 顾令月垂眸,面上露出淡淡微笑,“大姐姐说笑了,妹妹既给大姐姐送了帖子,自然是欢迎大姐姐过来!” 顾嘉辰局促一笑,“那愚姐就领情了!”款款入内,在厅中的一张海棠藤凳上坐下。抬头环视了厅中说笑的众位少女一眼,笑着道,“今儿有劳,我家三妹妹体弱,这些日子多谢各位娘子照顾。今儿顾家办这场春宴,我这个做姐姐的代替妹妹谢过各位娘子了!”端着姐姐的架子,竟是一揽子便将这春宴的筹备给拢了一半到自己身上去了。面上笑容真挚,半分也不违和。 游雅等人不禁侧目去看,见顾嘉辰面上笑容端妍,不由无语,别开头去。 顾嘉辰遭了冷落,也不觉尴尬,坐在厅中笑意盈盈。廷中海棠花开的碗口大,有着各色花泽,花相反复,艳丽灼灼。众人见了,不由交口称赞。“这几株海棠花开的倒真好,和棠毓馆的馆名相映成趣呢!” “司娘子真是好眼光,”顾嘉辰一笑,信步走到厅阶海棠花畔,介绍道,“这几盆海棠花可都是三妹妹前往惜园向玉真公主借来的,都是花中珍品。司娘子刚刚赞的这盆变色海棠,共有三个颜色,早晨是乳白色,正午阳光正射的时候是深红色,到了傍晚又变成浅红色,神奇非常。据说是公主十年前在华山修道之时,在华山深处一处险峻山谷中发现,费了无数人力、物力,方移植回长安。”又走了右手侧,指着另一盆吊钟海棠,“这盆吊钟海棠更是珍奇,所以海棠花苞都倒挂在枝头,形如吊钟,因此得名,乃是王乐丞重金所购,敬献给玉真公主。花色淡绯,缘缀点点红痕,稀奇之处,当真可堪称天下仅有!” 众人静默片刻,瞧着顾嘉辰信手由之,竟是立在顾令月的棠毓馆中,对着春宴上的女客介绍起廷中几盆海棠花的来历。 “三妹妹,”顾嘉辰转首望着顾令月,盈盈笑道,“我说的没错吧?”她声音甜美,介绍的也颇为生动,一款唱念做打的样子,表现出和顾令月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 程绾绾干巴巴笑道,“原来这些海棠花还有这么大来头啊!”一时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觑着顾令月,弄不准顾氏姐妹之间的关系。 不怪她一时迷糊,其实当年旧事模糊,毕竟顾嘉辰和顾令月有姐妹之亲,许是当真捐献前仇,做了一对相亲相爱的姐妹——今日赴宴的闺秀皆是顾令月的交好朋友,自然是依着顾令月的态度对待顾嘉辰,此时拿捏不准,便瞥着眼睛瞧着顾令月。 顾令月凝眸半响,唇角泛起微微笑意,上前一步,牵着顾婉星的手,笑着向众人介绍道,“各位姐姐,这个是我的二姐姐,芳名唤作婉星。” 刚刚宴会开始的时候已经相互介绍过。宴上众人已然知道顾婉星的身份。顾令月却当着众人的面再次介绍顾婉星。众人便都清楚了顾令月的意思。顾家的这一对堂姐妹,顾令月更亲近的是二房的顾二娘子,而非同父的顾大娘子了!纷纷与顾婉星示好,笑着道,“原来是顾二娘子呀!” “婉星,真是个好听的名字,”徐珍笑着道,问顾婉星道,“顾二妹妹,你出生的时候是晚上么?” 顾婉星自来是小家碧玉,何曾被这么多个大周贵女注目过,一张脸登时泛红,闻言腼腆一笑,“是的!我出生的时候是子时,天上一丝云都没有,我阿爷瞧着当时星空十分美丽,便给我取名字叫做婉星。” “徐表姐,你可不许欺负我二姐姐。”顾令月笑着道,“你别瞧着我二姐姐腼腆,其实她性子很好,人也孝顺哩,我十分喜欢哩!” 徐珍闻言不由更细,盈盈笑道,“我挺喜欢顾二娘子的纯真烂漫,每年初夏十分我会在渭水别院开赏荷宴。顾二娘子可有兴趣前往?” 顾婉星怔了怔,登时雪白的脸庞便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急急道。“我自然是愿意的!” 也难怪顾婉星这般兴奋。这些年,韩国公府因着顾鸣当年旧事之故见恶于皇室。顾婉星家世寥落,性子也不过平常,平日里难得得得长安贵女看重。今日里却被高密公主的女儿徐娘子当众邀请参加赏荷宴。要知道,高密公主渭水别院的赏荷宴上可是有众位贵妇参加的,自己若是能得了一星二点儿的看重,日后的婚事也可能便有了着落。 她心中清明,知道自己今日出的风头,都是因着堂妹顾令月的缘故,不由得瞟了顾令月一眼,心中充满了感激之情。福了福身,温婉笑着道,“其实三妹妹对我夸过了,我哪里有那么好,不过徐娘子的赏荷宴我是很想去的,到时候还请徐娘子多多照顾。” “好说,说好。“徐珍笑着道。 一时间春宴欢声笑语,众人言笑晏晏,便都将顾嘉辰撇在一边。也难能顾嘉辰面皮够厚,到了这般田地,竟能一直坐在宴席上端着端庄的笑意,撑到了最后! 春宴散去,棠毓馆中座残茶冷,杯盘迭放。一众丫鬟精疲力竭,精神却处在奇异的亢奋中,“今儿个瞧着大娘子的脸色,心里可高兴呢!” “可不是么?”瑟瑟笑着道,“最后大娘子离开的时候,脸都绿了!” “咳。”身后传来陶姑姑的咳嗽声。陶姑姑走出来,瞪着叽叽喳喳的丫头们,绷着脸道,“主子的话是你们在背后能够议论的?还不住了嘴,好好做活。” “姑姑,”慧云乖巧道,“奴婢等知错了!奴婢就是气不过,其实心里知道轻重,只稍稍说几句,在外头不会透了口风的!” 陶姑姑眼中露出一抹笑意,“好了,明个儿就要回公主府了!你们这些个孩子,要早早把行李收拾起来。” 提起即将要回阔别月余的公主府,众位大小丫头心里就有了一种如同要回家的冲动,俱都欢呼起来,“姑姑放心吧!”红玉笑着道,“奴婢这就麻利收拾行李,保管明儿一早准准的出现在府门前,绝不会误了出发的时辰。” 顾令月靠在窗前,透过棠毓馆的次间窗前,从撑开的支摘窗看着廷中错落摆放的海棠花,这些海棠花或秀致,或明艳,在枝头招摇春风,美艳蘼芜,少女心中却无雀跃欢喜之意,明丽的荔枝眸中盛着脆薄的伤感。 “小娘子,”莫凌云瞧着顾令月这般神色,心中酸楚,笑着劝道,“好容易将春宴应付过去了,你不高兴么?” “高兴?”顾令月道,“有什么好高兴的?” 那一日,秦老夫人来公主府接自己回府,将她抱在怀里痛哭,说这些年都想着自己,她为着自己能够平安归来,在佛前求了足足八年。她听着大母哭泣的声音,感受着大母望着自己慈爱的目光的慈爱,心中感动不已,总是觉得,便是阿爷不疼自己,大母对自己总是有几分慈爱的! 到了顾府后,大母面上的笑容依旧慈祥,对着自己的话语也是殷殷体谅,仿佛将自己疼到骨头里去了。她本该感激万分的,却不知怎的,却从大母身上渐渐感受到了几分晦涩之意。 疼爱这种东西,若是真心付出,总会让人感受到的!就如这一次春宴,大母若当真心中疼她,就该体谅到她的难处。这些日子,顾令月一直在等大母开口为自己解围。或是做主令顾嘉辰返还海棠花,或是想方设法为棠毓馆补上一批名品海棠。哪怕是再退一步,开口做主为棠毓馆改个名字,也便算的上是为自己这个孙女一片心意了! 可是,她等了又等,一直等到春宴将近,秦老夫人却始终保持沉默,没有发话。 “小娘子,”莫凌云担忧的望着阿顾,“你这是怎么了?” 顾令月抬头望着莫凌云担忧的目光,一时之间心中伤感,投到莫凌云怀中,哭泣道,“姑姑,国公府中阿爷一点不疼我也就罢了,连大母似乎也没有真的把我放在心上,难道我就真的那么不讨人喜欢么?” 第99章 十七:杜鹃竹里鸣(之慈恩) 小小的少女本自十分聪慧,因着这些日子在顾家受到的冷遇,竟自有一些失常,不自信起来。 莫凌云瞧着怀中脆弱的少女,心中一阵心疼,拍打着少女后背劝道,“小娘子,你已经真的很好了。只是您自幼流落在外,和国公从未相处过,自然比不得从小在国公身边长大的大娘子,可是无论如何,你们总是嫡亲爷女,彼此间总是有感情的。” 阿顾年纪虽小,听得莫凌云的劝话,琉璃眸一瞬间点亮起来,“姑姑,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我也是在阿爷身边长大的,阿爷渐渐也会喜欢我么?” 莫凌云心中微虚,可是看着少女惨淡中带着些许期待的眼神,不肯忍心,终究还是点了点头,“那是自然。国公是成年男子,小娘子小小年纪就走失,如今回来也已经有这么大了,国公就算心里疼,一时也放不下面子亲近小娘子。可是奴婢想您可是小娘子,小娘子向亲生爹娘讨好撒娇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顾令月的眸子轻轻浅浅,“真的么?” “自然是真的。” “那……”顾令月沉思片刻,问道,“我该怎么做才能讨好阿爷呢?” “这……”莫凌云犯难片刻,迟疑开口道,“老奴打听过了,国公最爱用的是紫龙糕。小娘子倒不若亲手做个糕点,捧着送到国公面前,国公知道是您为他做的,一定会很高兴的!” 顾令月听了这话,心中沉吟。她纵然是再聪慧冷静,可是哪个这个年纪的女孩儿,不是希望有着亲生爷娘的疼爱?当年知道延州旧事,对于阿爷的希望就渺茫下去,后来几次相见,更是将她渺茫的一点孺慕深深折腾下去,心底理智未始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多半的结果是失望,可是在没有彻底绝望的时候,总是想要自己再多尝试一点点,尝试一点点。 也许只是因着这一点点的努力,事情便会向好的方向好转呢? 她下定心神,抬起头道,“姑姑教我做紫龙糕吧!” 莫凌云见顾令月重新振作起来,心中高兴,面上堆叠笑容。“紫龙糕不难做,小娘子若有心,奴婢便可以教导你。” 小厨房红泥小炉炉膛中,熊熊的炉火将人的脸庞映衬出通红的色泽,莫姑姑和着盆中的的面团,教导顾令月,“紫龙糕是掺了紫米的面团制成的糕点,瞧着简单,但要做的口感劲道,加的紫米量,和米力度,煮烤时间都要关照到。” 她将盆中紫米面粉和好了,取出在砧板上使劲拍打,待到拍打的面团筋骨酥软,方动作娴熟的制成一块块的糕点,贴在炉膛上,由着炉火舔舐着湿濡的糕点。 “小娘子,”她回头朝顾令月鼓励一笑,“你要不要试试?” 顾令月仔细观摩了一遍莫姑姑的做糕手法,卷起衣袖,攘起一团面粉,在砧板上试着揉动起来。雪白的面粉掺了磨细的紫米粉,在顾令月的手下,渐渐的凝成团。陡然,泪滴从顾令月眸中一滴滴滴落,落在顾令月手下揉动的面条上。 “娘子,”莫姑姑吃惊的看着她,“您怎么了?” 顾令月眼圈发红噙着泪珠,“自我回来之后,阿娘对我百般疼爱,将我捧在掌心,可谓是一心扑在我身上,要什么给什么;阿爷却从来没有给我几分好脸色看。我什么东西没有亲手为阿娘做过,却要做糕点讨好阿爷的欢心。难道在我心里,一个从没有疼过我的阿爷竟是比将我疼入骨的阿娘强么?” 莫姑姑闻言怔住。她是丹阳公主身边旧人出身,见顾令月念着母亲,登时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欣慰,眼圈一红落下泪,“小娘子,”泪花中绽放出欢喜的微笑,“公主若是听到你这句心声,定是开心死了!” 顾令月急急回到后罩房,丫鬟们见着顾令月泛红的眼圈,登时大惊,迎上前去,“娘子,你这是怎么了?” “我要回公主府!”顾令月吩咐道,“你们把东西收拾出来,咱们立即就走。” “现在?”金莺讶然,“娘子,咱们本就定好明儿个一早回去,如今天色已晚,外头车马都没有备下,若要回去,怕很是麻烦,若没有要紧的事情,还是等明日再走吧!” “我不管!”阿顾抬头望着金莺,坚持道,“我就要立,刻,回,去!” 她的神色坚持异常,金莺低下头去,不敢再拦,低头应道,“是。” 棠毓馆中一阵兵荒马乱,车马行李好一阵子才安置好。一辆青帷布马车从韩国公府侧门驶出,一路朝着永兴坊直奔而去。 公主府门门前两只灯笼高高挂起,守门老贺头听见擂门声,探出头,见一队车马停在府门外。公主自阿顾离开身边后,度日寂寞,这一日早早早端静居歇下,听见外头传来动静,不由探出头问道,“怎么了?” “奴婢也不知道,”朱姑姑面上闪过一丝茫然之色,起身向外查看,忽听得门外传来一阵急急脚步声,默莲从帘子外进来,面上带着喜色,“公主,小娘子回来了!” “留娘?”公主愕然睁大眼睛。“这个时辰,留娘怎么从国公府回来了?莫不是出了什么事情。”急急起身,“不行,我出去看看。” 丹阳公主披上衣裳,匆匆赶到二门,正逢着顾令月从青帷布马车上下来,抬头见着母亲,眼圈陡然一红,“阿娘。” “留儿,”公主张臂将阿顾抱在怀中,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猛的把顾令月上上下下看个清楚,“留儿,”担忧问道,“你没事吧?” “阿娘,”顾令月笑靥如花,“我没事啊!” “那就好,”公主放下心来,蹙起眉头,“那你怎么大晚上的忽然回来了?”眸子猛然染上一丝怒气,“可是在国公府受人欺负了?” “没有事情就不能回来了么?”顾令月嘟起嘴唇,唇角笑容灿烂,猛的扑到公主怀中,柔声道,“阿娘,我想你了!” 公主怔了怔,顾令月小小的身子躺在她的怀中,一股温暖的热力透过少女的肌肤传出,将她的心熨帖的温暖无比,双手温柔的搭贴在女儿腰间,“为娘也想你呢!” 春苑摆设干爽舒适,案几之上纤尘不染,犹如主人的一个月离去从来不曾存在过。顾令月沐浴之后,换了一身素色燕裳。 红泥火炉膛中火焰烈烈燃烧,一名青衣丫鬟跪坐在灶后,持着柴禾加了把火,膛中火焰陡然热烈起来。紫砂钵在炉上嗡嗡作响,钵盖翻滚。陡然听得轮舆轧轧的声音从灶房外廊上传来,浑身一震,登时左右张望,似乎想要找一个地方将自己隐藏起来。 顾令月进了灶房,见着火炉前张皇失措的丫头,怔了一怔。 纨秋抬起头来,色泽黯淡的衣裳下面容温婉秀丽,恭敬跪在地上,“奴婢纨秋拜见小娘子。” 顾令月默然片刻,问道,“纨秋,你怎么在这儿?” 纨秋伏在地上,“……奴婢听说小娘子回来了,想着熬一鼎青头鸭羹。许是小娘子赶路饿了,想要用点东西。”她伏在地上不敢抬头,曾经纤秾合度的身材已经瘦的只剩双手合握,两行清泪滑落在地上,“小娘子往国公府去了,春苑里人手清淡。奴婢惦记待了这么些时日的灶房,便想着凑着空儿过来看看。一时心动,便动了灶房的柴火,奴婢没有干其他的事情,还请小娘子莫要见怪!” 顾令月瞧着形容凄惨的纨秋,心中恻隐之意大起,静默片刻,问道,“你如今可知道错在何处?” 纨秋一怔,登时大喜,迭声道,“知道,知道,奴婢一时想岔,没真正将小娘子当做自己的主子。这方做了大错事。奴婢日后一定会牢记在心中,再也不会犯过错。” 顾令月唇角泛起微微笑意,她当日重罚纨秋,除了惩罚纨秋之外,也是为了在春苑立规矩,令苑中众人震慑。经了这些日子的冷待,想来纨秋已经吃够教训,瞧着纨秋恳切摸样,道,“你既明白过来,我便饶了你这一次!只是如今春苑里头,大丫头是没有你的份了,你若愿意回来,便做个二等丫头吧!” 纨秋露出了惊喜过度的神情,磕头在地上拜道,“奴婢多谢小娘子!”立起头来,凄然一笑,“奴婢自知罪大,如今能够回到春苑,重新侍奉小娘子的灶上伙食,已经是心满意足了。至于是几等的小丫头,又有什么关系?” 顾令月点了点头,一笑,“既然你重新回来,就开始干活吧,从教我怎么做饆饠开始!” 她随着公主娘亲生活了这么久,自然是知道公主的口味。公主爱吃面食,饆饠更是公主最爱的一道食品,既然想为阿娘做羹汤,自然便选择了饆饠。 天恩 第89节 纨秋眸中闪过诧异之色,点头道,“小娘子若想学,奴婢自然尽力。” 纨秋调好饆饠馅料,取了一根筷子,在馅料盆中挑起一份馅,置在面皮中,略加扭折,一个秀气包褶的毕驳便呈在她的掌心,“这就是包好的饆饠了。包饆饠手法简单,将馅料置在皮子里捏实,下到沸水中,滚上三滚,加虾皮鲜汤,就算得了饆饠来了!” 顾令月学着纨秋适才示范的手法,笨拙的包起馅料。一个个饆饠在手中成形,叠列摆放在案板上。 饆饠在泛着白腾腾热气的沸水中滚了三滚,尽皆浮了上来,顾令月用木勺将煮熟的毕驳捞起来,放在已经调好羹汤的黄金葵花碗中。 清晨的阳光明丽,照在端静居庭院中。公主坐在屋中,听见廊上轮舆轧轧声音,回过头来,见帘子被高高打起,顾令月捧着一个托盘出来,托盘上置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樱桃饆饠。瞪大了眼睛,“留儿,你这是……?” 顾令月将樱桃饆饠放到公主面前,诚声道,“阿娘,留儿自归家以来,日日享受着你的疼爱,却从来没有为阿娘做一点什么,今天为您做一碗樱花饆饠,也算是了表留儿的寸心了!” 公主只觉一颗心被感动浪潮淹没,眼圈陡然红了,过来许久之后,方笑着道,“好!好!你是阿娘的宝贝,无论做什么,阿娘都喜欢!” 顾令月嘻嘻而笑,故作轻松,“阿娘,你不尝尝留儿的手艺么?” 公主她捧起黄金葵花碗,白瓷大碗,用汤匙尝了一口,便不肯再用了。 顾令月望着公主的模样,紧张问道,“阿娘,不好吃么?” “不,”公主握着汤匙,含笑道,“很好吃,只是我舍不得吃呢!” 顾令月松了一口气,嫣然笑着道,“阿娘,不过是一碗小小的饆饠,有什么了不得的?您尽管尝就是。只要阿娘喜欢,女儿日后常常做给你吃。” “胡说八道,”公主嗔了顾令月一眼,笑着道,“公主府又不缺厨娘,要你常做羹汤做什么?留儿,”她看着顾令月,认真道,“留儿,你别觉得你什么都没有为我这个阿娘做,只要你在,便是是我在这人世间最大的安慰,若是肯常常陪在我身边,我就知足了。” 顾令月鼻子登时一酸,“我知道了!”复又殷殷望着公主,“阿娘,你快吃饆饠呀!” 公主温柔的凝视着顾令月,笑着道,“好。”捧起黄金碗,大口大口将饆饠吃完,热泪从眼中坠下,混着汤水,一并滑落胃中。 接下来是公主、阿顾母女相处的半个月时光。阿顾留在公主府中,或盘桓灶房烹煮食物,端给母亲品尝;或是坐在树屋中沐浴着春日阳光,为自己的作画上色;捧着一本书躺靠在端静居的贵妃榻上,一抬眼,就能看见公主含笑凝视的眼眸……时光拉成了一道悠久的梦,晕染上了柔和的黄色,美的如同一幅画。 时光飞梭,半个月时间转瞬即逝,按照公主和顾家的约定,这一日便是阿顾返回韩国公府的日子。 前一日,公主面上的笑容便勉强起来,到了这一日一大早,公主来到春苑,亲自取过丫头们准备的粉色吴绢绣卷草纹衫子,碧色六幅襦裙,替顾令月一一穿上。顾令月静默无声,配合的时候抬抬手,挺挺腰,依恋的伏在公主怀中,“阿娘,我真舍不得离开你。” “傻孩子,”公主笑着抚摸阿顾的脸庞, “你阿爷于我已经成陌路,可是对你而言,他依旧是你的阿爷,虽然我痛恨他当年的负心薄情,但平心而论,他不是故意致使你走失的。我明白每个人对自己的爷娘都是心怀孺慕的。若你能够和他相处得当,不必顾忌我。”顿了顿,眉眼忽的起了凛冽之色,“但若顾家人贪婪自私,你永远记得,阿娘是你永远的后盾,你永远都可以回过头来寻求我的安慰。” 顾令月只觉鼻子一酸,“阿娘!” 公主一笑,轻轻将她推出怀中,“时候不早了,你早些出门吧!” 顾令月一步三回首,登上马车,马车在御人的挥鞭吆喝声中开行。公主一直站在府门前,望着女儿,面上维持着温柔不变的笑意,笑着挥手叮嘱道,“过些日子早些回来!” 朱轮华盖车在长安大街上碌碌前行,桓衍骑着高头大马夹在车畔护送,顾令月坐在车厢中,背脊挺直,双手重叠置于膝上,面色轻薄将近透明。在靖善坊前停下,张开帘子,望着面前威严大气的府门。一股冷硬的情绪泛上心头。 这座国公府,犹如她的战场。她在母亲身边积蓄了足够的温情,如今要重新投入战场中,继续自己的战斗。 秦老夫人坐在荣和堂上,头发花白,神情严肃。顾令月微笑着拜下去,“孙女儿见过大母,大母万福!” “留儿呀,”秦老夫人坐在罗汉床上,抬头撩了撩眼,点头不冷不热道,“坐下吧!” “是。”顾令月应了,在堂上锦绣榻上坐下,笑容可掬的问道,“大母,这些日子我在公主府,很是想你,你的身子还好吧!” “托福,总算没有太过严重。”秦老夫人淡淡道。春宴之上顾令月私办独行,擅自商借玉真公主海棠花,秦老夫人早就郁之在心,之前因着顾忌春宴召开压了下来。顾令月连夜返回公主府更是让秦老夫人不喜,终于得了发作的机会,板着脸训道,“留娘,你是我的嫡亲孙女儿,我自是疼你的,可你不能仗着我疼你就什么事都乱做。”荣和堂的檀香轻轻缭绕,老夫人脸色沉如面板,“你是顾家的女儿,顾家的荣耀就是你的荣耀,你应当时时刻刻都需要顾及着顾家的脸面。” 顾令月扬起头来,悠悠道,“大母,顾家的脸面我自然会注意,但若有人打着踩着我的脸面成全脸面的主意,我也不会让她得逞。” 她的目光极清黑,直视着秦老夫人。老夫人被气的胸口起伏,“胡说什么?当日春宴上在家里的时候竟往玉真公主府借这么些海棠,岂不是打了顾家的脸?……” “大母,话不是这样说的。”顾令月脆声道, “那时候眼见的春宴就要开了,棠毓馆竟没有一盆两盆待客的海棠花,到时候春宴出了抽,那我的脸面又在哪?,我被逼的没法子,这才前往惜园找小姨商借花。说起来,旁人不仅不会觉得顾府没了脸面,反而觉得得了脸面才是。孙女这些日子百般筹谋,好容易将这场春宴支持下来了,没想到大母不仅不夸赞,反而以此责备起我来了?” “你大姐不是已经说要将她院子里的几株海棠花借你了么?”秦老夫人发话,“若你识大体识趣,便当接下她的好意,也算的上是两边欢喜。”她犹自絮絮想要继续训下去,顾令低下头听着老夫人的训话,只觉心中的怒火如同一潮一潮的浪头,止也止不住,抬起头一双眸子明亮如同冰火,“大母说的可当真是啊,顾家就好了,大姐姐也好了,唯独我不好了。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要踩了自己的脸面,成全别人的脸面!” 她言罢,朝着秦老夫人道了一个万福,生硬道,“大母,留娘有些疲累了,先回去歇息了!您老人家保重。”转身快步离开荣和堂。 秦老夫人猛的起身,喉间哽了一口气,险些硬生生噘倒。郎姑姑连忙扶住秦老夫人的身子,担忧问道,“老夫人,你没事吧?” 秦老夫人喘息着摇头,“无事!”望着顾令月消失在檐廊下的背影,少女绿色鲜活的背影轻盈如抄水燕子,转瞬不见。自回到顾府以来,顾令月一直表现的乖巧孝顺,自己心中失了警惕,竟想着用手段压压她的气焰,调教他的性情。却不料顾令月尚未对顾府完全归心,她伸手揉了揉额头,懊恼道,“我竟是心急了!” 自己一时不察,诸般作为已经是伤了她的心,想要再让留娘对顾府归心,已经更有些难了! 郎姑姑心中暗叹,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捏着老夫人的双肩,“三娘子是个孝顺的,想来不会记在心上的。” “留娘孝顺是孝顺,只也是个敏感的孩子,受不得一点伤害。我确实心急了,好在日子还长,日后,我得放慢点,再放慢点!” 第100章 十七:杜鹃竹里鸣(之蜜月) 棠毓馆陈设光鲜亮丽,一切如同半月前模样,似乎这些日子一直有人居住,丝毫没有变化。顾令月回到馆中,在后罩房罗汉榻上坐下,灵犀领着小丫头进来复命,“恭迎小娘子,奴婢幸不辱命!”将钥匙捧起递到顾令月面前,“如今将钥匙交回,请娘子验收!” 这段日子顾令月回公主府,灵犀却是国公府家生子,一家子老小都在国公府的,不好随着回去,领着一众小丫头留守棠毓馆。 顾令月望着灵犀嫣然笑道,“灵犀,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奴婢不敢道辛苦!”灵犀屈了屈膝道,“也不过是闭着馆门,独自度日罢了!” 她话虽如此,顾令月却知道,府中人等性子贪重,灵犀一人守棠毓馆,怕是非如说的这般简单。点了点头,道,“有劳你了!”转头吩咐,“给灵犀姐姐取两个银锞子。” 碧桐取了两个银锞子,置在灵犀掌中,盈盈笑道,“灵犀姐姐辛劳。” 灵犀眸中闪过一丝感动之色,接过银锞子,再度拜了拜,笑着道,“娘子一路劳顿,怕是要先歇息,奴婢这就退下了! 顾令月决定要示好韩国公顾鸣,向着命运争一争,瞧瞧自己这辈子,是否有父女和顺亲睦的缘分。只是下厨学做糕点之前,忆起公主对自己的慈爱之意,心神难守,方匆匆赶回公主府。如今在公主府与母亲相守半月,母女感情和乐更进一层。此番归转,前事便重新摆在面前。 “——其实这紫龙糕真要做起来也不难,”莫灵云瞧着顾令月的神色,小心翼翼的问道,“小娘子聪慧,若当真要学,怕是很快就能够学会。只是……”迟疑片刻, “小娘子,你真的打算定了么?” 膛中炉火熊熊燃烧,映照在阿顾脸上,染上一层晕黄光芒,温暖而又迷离。顾令月心神变幻,目光转为凝定,“自是要学的。莫姑姑,还请你教导留儿。” 莫姑姑嫣然一笑,“哎!” 柔软的面团在手下变幻成形。莫姑姑一边揉面,一边指导,“将揉好的面团放在炉膛中烤,待到烤的皮焦酥脆,这紫龙饼就做好了!” 灶房中炉火噼里啪啦的燃烧,顾令月坐在轮舆上,汗水在热力的炙烤下一滴滴的渗出额头,缀落下来。紫龙糕在炉火的舔舐下渐渐酥软,眼见的渐渐呈现出焦黄的色泽。 捧着手中的紫龙糕,顾令月在府中廊道上前行。紫龙糕在莫姑姑的口中十分易学,顾令月却是生手,花费了好些日子,做出来的方勉强有些模样。 书房位于国公府外院东侧,一间坐北朝南三间的小轩,当中门庭书着众友斋三个大字,入内是一条小小的廊道,廷窗其外垒着一叠太湖石,一旁植着一丛青竹,在风中微微摇曳。小厮扫尘守在书房外,见着沿廊前来的三娘子,忙上前行礼,“小的见过三娘子,”声音麻利殷勤,“娘子您怎么到这儿过来了?” 顾令月点了点头,“我要进去求见阿爷。” “三娘子请稍候片刻,小的进去禀报国公一声。” 扫尘进书房片刻,快步出来,朝着顾令月重新行礼,态度愈发恭敬,“三娘子,国公请你进去。” 阿顾穿过门庭,进了轩门,见书房大门敞开,屋中陈设清净,靠北墙正处中摆了一张玄漆鸡翅木书案,两侧书架上摆着累累书籍。韩国公顾鸣端坐在屋中鸡翅木案后榻上。顾令月道了一礼, “女儿见过阿爷,阿爷万福。” 顾鸣抬头道,“起来吧!” “谢阿爷。” 顾鸣抬头望着立在屋中的少女,心中生出感慨。 顾令月是他的嫡女,虽不如长女阿瑜得他怜爱,但到底是父女之亲,自己对于这个女儿并不是没有一点感情的。只是小时候走失,韩国公府“和睦”的表象因着此事彻底破碎;多年之后父女第一次重逢会面又是在林水轩那样一个尴尬情境下,注定就不能有一个好的开始。直到前些日子,母亲秦老夫人在荣和堂中点醒自己,方想明白这个女儿对自己的重要意义。 这一番,顾令月前来书房,他有意好好相待。父女二人再次相对,此时方能放下了之前的厌恶心结,仔细打量这个女儿。 少女坐于屋中轮舆之上,身形瘦削,肤色如雪,唇色浅淡,一身翠绿六幅广裙逶迤修长,半身上锦绣半臂鲜艳,愈发显的少女风姿神仙风流。虽不如心爱的长女阿瑜美艳伶俐,倒也骨清神秀,犹如雪地里的一枝红梅,劲挺瘦削。惊觉在自己不经意的时间,这个女儿竟已经长大到这么大了! “留娘,你今儿也有九岁了吧?” “阿爷记差了一点儿,”顾令月嫣然笑道,“留儿出生在建兴九年二月,到今年,算是十岁了。” 顾鸣撺拳遮住嘴唇,咳了一声,微微尴尬,“原来你竟满十岁了,阿爷这些年事宜繁忙,竟是记差了些。” 顾令月唇边泛起笑容,“留儿这些年少陪在阿爷身边,您记差了点,也是有的。日后咱们父女常常相聚,想来阿爷定是疼留儿的。是吧?”转过身,接过瑟瑟递过来的提篮, “阿爷日日劳烦精神,留儿关心阿爷身子,特意下厨做了一笼糕点,阿爷可要……尝尝看?” 顾鸣微怔,低头见雪白托盘中摆着的淡紫色糕点,其上缀着点点芝麻痕迹,不是旁的,正是自己平日最爱用的紫龙糕,开口问道,“这紫龙糕倒是不错,这些糕点都是你亲自做的?”声音柔和。 “是啊!”顾令月道,“我听府中姑姑说阿爷爱吃紫龙糕,特意随着姑姑学着做的。阿爷,你尝尝看。”伸出双手,在顾鸣面前晃动,露出指间的累累红痕,撒娇道,“瞧瞧,我的手都被烫伤了,阿爷,你可一定要给我面子呀!”她着意撒娇,这般模样又是娇俏又是可爱。 这对父女二人,女儿希望通过示好得到阿爷的宠爱,着意撒娇讨好;阿爷则寄望通过女儿重获错失多年的风光权利,也是有意疼爱,二人彼此努力妥协,一时间竟也气象和乐。顾鸣取了一块紫龙糕,放入口中咀嚼,只觉口感绵嫩,味道不及厨娘老道,但正因如此,反是显得顾令月亲力亲为,令人更为感动。不由笑道,“留娘辛苦了!家里有那么多厨娘,哪里就需要你这个小娘子做这种事情?” 顾令月露出一丝诧异笑意,似乎有几分受宠若惊的意思,随即笑道,“女儿不辛苦。”想起旧事,眼圈儿一红,“留儿从前在湖州的时候,总是想着若是有阿爷阿娘疼我,便也知足了!上苍仁慈,竟肯圆了我的美梦。这一年来,阿娘时常陪在我身边,可阿爷却很少见面,若是阿爷日后也能如阿娘一般疼我,我可就再没有遗憾了!” 顾鸣瞧着少女琉璃眸中闪耀着的孺慕期待之情,心中一动,留娘对自己这个阿爷怕也是有着敬爱之心的,只是自己素来待她严厉冷漠了些,她怕是也十分害怕,个女儿对自己也是又敬又畏吧。 这样的认知让他的心柔软起来,笑道,“傻孩子,阿爷自然是疼你这个女儿的!” 顾令月微微一怔,唤道,“阿爷!”眸子微微泛红。 “咱们父女离失多年,好容易重逢,自然当多多相处。”顾鸣豪朗的声音笑道,“阿爷知道你孝顺阿爷,只阿爷日常在书斋中也有很多事情,不如这般,日后你多往这众友斋中来,书房行走,咱们父女好生聚聚。” “留儿自然听阿爷的。”顾令月含笑应道。 顾鸣瞧着顾令月容光焕发的笑容,面上笑容也越发舒心,叮嘱道, “留儿,咱们父女既然重聚,阿爷也有几句话想要嘱咐你:天下至亲莫过于血脉,世人血脉又以父系最重,留娘,无论你从前过的什么日子,你的根系终究在顾家。日后读手足兄弟要相亲相爱,莫要生疏了!” 顾令月闻言面色微微一僵,勉强忍住了,低头应道,“留儿知道了!”声音柔驯。 “这方是懂事的孩子!”顾鸣抚着胡须满意道,“——其实你阿娘着实太偏激了,你大姐当初才多大年纪,如何会生出什么不好心思?” “阿爷,这话女儿不敢苟同!”顾令月虽然有意与阿爷修好,但终究心中对父母之别自有一番定见,此时听着顾鸣越说越是过分,不由一股气闷郁在胸怀之中,听到此处终究忍不住开口,“当日女儿失踪之事,终究因着大姐之故引得所有从人旁观致使。阿娘失女痛彻心扉,若是不怪责大姐,就当怪责到阿爷身上。阿娘不忍心怪您这位夫婿,这才一心迁怒到大姐身上。阿爷莫非是宁愿阿娘当日怪到你头上,也要为大姐辩解么?” 顾鸣心中志得意满,只当做将女儿全权训服,不意顾令月竟敢反驳自己的话语。不由气怒,斥声道,“放肆,胡说什么?这是你为人子女应当说的话么?” “女儿不敢苟同,”顾令月扬声冷道,“为人子女者自当孝顺,但做父母的也当处事公平,公正讲理,若是不然,又凭什么要做儿女的一心顺服?” 二人扬头,互相对视对方。书斋之中充满了僵硬气息。 片刻之后,顾鸣率先移开视线,他有求于顾令月,只得先行求和。本以为这个女儿对自己孺慕不已,定会对顺服不已,此时方发觉少女骨血之中有一种耿介之气。只得开口道,“是阿爷说话莽撞了,你别计较。” 顾令月心里也盼着父女和顺,见顾鸣服软,便低头局促一笑,“阿爷说哪里的话?留娘也有不是的地方。”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一时之间,父女二人心中俱都觉出一种不足来,只是二人心中都彼此有所求,方勉强忍住了自己的脾气。表面平和,内里却蕴藏着一丝伏笔。 暮色低垂,众友斋中,顾鸣坐在榻上中长吁短叹,眉宇间有悒悒之色。他延请的幕僚何坤拱手,“东翁不知有何烦难之处?不妨说出一议,许是小人等有法子为您分忧呢?” “先生客气了。”顾鸣客气道,“国公府的状况您是知道的,顾某不受宫中看重,所幸膝下有小女留娘,颇得二圣宠幸,许是日后顾家重振就要落在这个女儿身上。留娘对我这个阿爷颇有孺慕之心,只是对姨娘苏氏所出的姐弟似乎颇有心结,我担忧家中不睦,不知先生可有法子教我?” 何坤心中道,“苏氏所出子女不过庶出,却得你一心偏纵,怕是要捧到小娘子头上方算满意。似你这般偏心到了咯吱窝里,小娘子就是有再好的脾气,怕也没法子忍下来啊。”只是终究顾念宾主之情,不肯明出谏言,笑着建议道,“东翁说的是。只是小娘子幼年多舛,心性敏感,东翁若是明显偏着大娘子和小郎君,小娘子多半便会觉得东翁偏心,愈发乖僻,怕是东翁所希的就愈发渺茫了!” 顾鸣闻言叹道,“留娘实在是太多疑了,其实我对他们姐弟,都是一般的慈心的!” 何坤微微一笑,“其实小郎君心性纯善,东翁若令小娘子和小郎君日常相处,小娘子自会喜欢小郎君,日后照拂一二也便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 天恩 第90节 顾鸣闻言一震,“先生这主意极是。”越想越妙,不由拊掌道,“若是此计果然奏效,鸣一定重谢先生!” 这一日长安天气晴好,阳光照在国公府门楣上,一片光亮,扫风立在书房门前,向着顾令月恭敬笑道,“三娘子您来了,快请进去,国公已经在里头等候多时了!” 顾令月坐在轮舆上,优容致意笑道,“多谢!” 进了书房大门,见内间门帘尚闭,外间客间中一个七八岁的蓝裳男童坐在书案背后后面,衣裳清净,头上扎着一个严整的小髻,正垂头观看着手中书卷,见了顾令月进来,连忙起身, “三姐姐好。” 顾令月见是苏妍之子,自己的异母弟弟顾嘉礼,面上神情微微一僵,应道,“你也好。” 顾嘉礼今年八岁,不同于胞姐顾嘉辰长于苏姨娘之手,做为韩国公顾鸣唯一子嗣从小多在外院,自去年起便有坐馆先生专门启蒙,学了道理。虽然本能里对血脉相亲的生母和姐姐更为亲近,但对于这个嫡出的异母姐姐也保持着几分尊重之意,好奇问道,“三姐姐,这些年我都没有见过你,你是在外面么?” 顾令月虽对苏妍母女颇有厌恶之情,顾嘉礼却是稚龄,之前接触甚少,倒也没有什么恶感,闻言笑着答道,“是呀!” “那姐姐这些日子是在母亲的公主府中么?” 这一回,顾令月沉默了片刻,道,“不是!我是在湖州长大的。” 顾嘉礼眸中露出困惑不解之色,“姐姐好生生的,怎么会到湖州去呢?” 顾令月闭唇良久,方模糊道,“我幼年遭难,为养父所救,流落湖州。直到圣人寻到我的踪迹,方将我接了回来!” 顾嘉礼闲暇时也听闻这个姐姐是极得圣人看重的,点了点头,“那湖州一定是个很美的地方。我要好好读书,长大了考取功名,争取外放到江南做官,瞧瞧江南的风景。” “哟,”顾令月扑哧一声笑起来,“小不点,你年纪不大,志气倒不小呢!” 顾嘉礼挺起胸脯,“赵先生说男子汉大丈夫,不能盯着祖上的资产,要凭自己的能力打下基业来。”顿了顿,“我是庶子,不能承继爵位。自幼身子不好,于习武上也没有什么天分,怕是没有法子入军继承顾家基业,我想过了,唯有努力读书,日后从科举上挣出个出身来。虽然母亲不需要我锦上添花,到底也是件荣耀之事呢!” 顾令月闻言眸中露出些许讶异之色。 苏妍母女百般筹谋,她知道的,最重要的便是想为顾嘉礼谋夺继承国公爵位。没有想到,作为二人最钟爱的,利益最终享有的顾嘉礼,竟是一个心性纯正的孩子,垂眸赞道,“你这位赵先生是个好的,你日后可要好好跟他学习。” 转头吩咐红玉,“将我带来的点心端上来。” 红玉应了一声,提起带过来的提篮,将篮中点心一一呈在案上。顾令月微微一笑,“小家伙,可要来尝尝看?” 顾嘉礼望着面前花团锦簇一般的点心,小小的脸蛋上露出纠结之色,却坚持道,“赵先生说,治学当艰苦勤奋,不可玩物丧志,三姐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不敢受呢!” 顾令月闻言吃吃笑起来,“不过是些小点心,哪里谈得上玩物丧志?”温声道,“你年纪还小呢,适当休息休息也是可以的。” 顾鸣从书房里出来,站在门前,见着暖阁里顾令月、顾嘉礼姐弟二人相处的温馨情景,眸中闪过一丝欣慰之色。微微一笑,“你们二人都来了!”从里间走出来。 顾令月和顾嘉礼都直起身子,束手行礼道,“见过父亲。” “起来吧。”顾鸣吩咐道,问顾嘉礼,“可是习过了《四书》?” 顾嘉礼道,“先生已经是讲到了《中庸》,我有几分不明白,想过来问问阿爷。” 顾鸣指点了顾嘉礼功课,又温声鼓励几句,方转头望向顾令月,“留娘,锦奴与你有血脉之亲,你母亲待你是好,但她终究会老病,莫非能看上你一辈子?圣人和你不过是表兄妹,如今待你不过是瞧在太皇太后和你母亲的情分上,若有朝一日,太皇太后和你母亲都不在了,他难道会待你如斯么?唯有锦奴,锦奴是你的亲弟弟,你如今待他好,他日后自会敬你,护你,你可明白么?” 顾令月听闻顾鸣说姬泽话语,心中登时生出一种逆反情绪:九郎待自己极好,日后才不会慢待自己呢! 她心中清楚,姬泽最初亲近自己的因缘并不是纯粹的,但坚信人之间相处慢慢会有感情的。自东都桃林初见后,二人教学书法,情分日渐滋生,直至今日,她是真心将姬泽当做自己的兄长敬爱,也相信姬泽对自己的疼宠之情确然其然,是没有一丝掺假的。她虽心中如此想,却不愿意当面驳了顾鸣的意思,打破这些日子书房的和乐假象,躬身福了一礼,温声道,“阿爷,我明白了!” 第101章 十七:杜鹃竹里鸣(之反击) 韩国公府的正院位于府邸中轴线上,乃是一间四进的院子。青砖黛瓦,气派非常。因着第一进院中植着两株百年桂树,又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做桂华院。昔日公主在府中之时,住的是第三进正房。苏妍虽然独占恩宠,公主不在的时候在国公府犹如正经夫人,但终究不敢住入正房,只在桂华院东跨院中捡了一间向阳的厢房住下来,唤作碧兰阁。这些年经营下来,碧兰阁中陈设珍羞,锦绣华张,宝光耀人,不输于一般富贵人家。 碧兰阁中轻纱帘慕在风中吹起一层如水的波皱,角落里兰花香炉吐着淡淡的熏香。顾嘉辰绛色裙裳明艳无双,坐在阁中锦绣榻上,侃侃冷笑,“……听说那顾令月三天两头前往外院书房,和阿爷相处甚好,一副父女相偕的模样。我当说当真是血脉至亲么,十多年不相见,不过待在一会儿小半个月,就已经腻和成了这样!” 苏妍闻言叹了口气,“阿瑜,你着相了!” “你阿爷心里疼的是你,对那顾令月施点小恩小惠,不过是盼着顾令月向太皇太后和圣人求情,还韩国公府昔日尊荣罢了。你既明白其中真相,又何必做这般计较之态?” 苏妍话语殷殷,“可我就是计较,”顾嘉辰嚷道,眼圈儿一红,“阿爷从小到大一直疼的都是我,何曾给过顾三娘一个好脸。如今却让她越过了我,我知道阿爷心中另有打算,可是我呕不下这口气。” 她猛的起身,消解心中郁气在阁中走动几步,瞧着妆台上摆放的脂粉,眼睛一眯,发现其中不对,取过查看,“这妆瓶中装的是木樨粉,阿娘素来惯用的是玉女粉。轻风,你是怎么做事的?” 轻风闻言分外委屈,“大娘子,奴婢何尝不知道夫人爱用的是玉女粉。若是能够,难道奴婢会不取么?只是如今早就不是从前的日子了。”眼圈儿一红,“如今二夫人掌家,奴婢去管家处取用度。管家说那玉女粉精细,要几十贯钱才得一盒,姨娘一个妾室凭什么用这么精细的东西?” 顾嘉辰闻言猛的合上奁盒,气的胸脯起伏不已,“那些个人什么个阿物?当初阿娘掌家的时候,她们一个个像哈巴狗儿似的,成天登着碧兰阁的门讨好。如今二夫人当了权,不过是这些日子,便都变了一番嘴脸,一个个都是个小人!” “阿瑜,”苏忙妍唤住女儿,扯着顾嘉辰的手腕,柔声劝道,“好了,一时河东一时河西,如今我不再当家,从前那些特殊供奉自然是再也没有了的。”扬起笑意,“其实这玉樨粉其实也是不错的,细腻均匀,不比那玉女粉——” “啪”的一声,顾嘉辰将手中木樨粉打翻,“阿娘您何必这般粉饰太平!”转过身,望着苏妍落下泪来,“若是从前日子,似木樨粉这等粗糙的东西,您如何会往自己的脸上抹?”她抿着唇,“阿娘,我知道你是为着我的婚事筹谋打算,只是公主母女这般咄咄逼人,再这么下去,我的婚事没有着落,咱们母女在这国公府中,已经可以人见踏一脚了!” 碧兰阁中静默片刻。苏妍低头片刻,叹了口气,正要开口,忽听得阁外廊上传来一阵轻巧的脚步声,住了动静。 片刻之后,阁门帘子从外头被掀开来,一名葛蓝锦裳俊秀的男童进来,扬声唤道,“阿娘!阿姐。”声音一片清亮,不是旁人,正是顾嘉礼。 苏妍闻得儿子的声音,眉宇之间登时闪过一丝欣悦的喜色,“锦奴!”适才的话题全摞在一边,将儿子抱在怀中,执着手中干净的帕子擦拭顾嘉礼额头眉梢的汗滴,盈盈笑着柔声问道,“有些日子不见,瞧着比从前又瘦了呢?是不是学习太辛苦了?” “不辛苦,”顾嘉礼笑道,“赵先生教导的又有趣又好,我学的很是劲头。今天先生教的是《论语》,我背的又快又好,先生夸奖我了呢!” “是么?”苏妍面上扬起愉悦的笑意,在儿子粉嫩的额头上亲了一记,“锦奴真棒!” 顾嘉辰与顾嘉礼一母同胞,感情十分亲昵,见着弟弟前来,心中也漾起一片欢喜之情,收住之前心中怄气,含笑道,“我也瞧着锦奴比上次见瘦了。世上旁人读书是要挣个前程,阿弟日后是要继承爵位做国公的,何苦读书太苦?倒不如过的松泛一些。至于诗书,随意读一些也就是了!” 顾嘉礼这些日子在外院受赵先生教诲,明白了爵位承袭、嫡庶分别的道理,闻言扬道,“阿姐这话错了!”立在原地,一板一眼,“大周爵位止于终身,阿爷这个国公位已是当初因着特例多袭的一代,我哪里还有日后继爵的道理?” 顾嘉辰神色十分不快,“当年龙末可汗大举进犯周土,朝中无人能敌,阿爷临危受命击败匈奴保住大周,凭着这份军功,难道挣不来一个国公爵位?公主下嫁之家自来有延爵一代的惯例。阿爷是韩国公,你是阿爷唯一的子嗣,这国公的爵位不是你继承又能够有谁?” 顾嘉礼闻言驳斥,“若阿姐一直真的这般想,竟是错了!公主下嫁延爵一代乃是天家体恤血脉亲情,特意给自己孙甥的好处。公主母亲若是育有亲子,这国公爵位自是由亲子继承。但母亲膝下只有三姐姐一个女儿,锦奴不过是妾室庶出,哪里有脸面借着公主母亲的情分继承爵位?” “天家顾念骨血之情,亦应广延范续。”顾嘉辰脱口而出,“咱们乃阿爷所出,论理也是公主的子女。这些年你叫公主一声母亲,莫非竟是白叫了不成?” “世上如何有这样的道理?”顾嘉礼皱眉摇头,“我们姐弟和三姐姐同样是阿爷的儿女,我虽同样叫姐姐,心里却明白,还是阿姐和我更亲近一些。”转头瞧着苏妍,带着一丝孺慕之情,“我虽叫公主母亲,心中亲近的却是阿娘。既是如此,又如何能借着公主母亲的情分?赵先生说,继承爵位不过凭的是祖宗遗惠,算不得什么,只有科举入官方靠的是自己的本事。阿娘、姐姐放心,锦奴日后定会好好随着先生学习,入朝为官,凭着自己的本事荣华富贵,也能凭着自己的本事孝顺阿娘,也好照顾姐姐。” 男童言语真挚,苏妍虽一直筹谋继爵之事,听着儿子这番豪言壮志,也是感动非常,抱住顾嘉礼含笑道,“好,咱们锦奴是个有志气的,阿娘等着日后享锦奴福气的日子。”顾嘉辰瞧着这般情景,心中虽残余着一丝不舒服,唇角也不禁翘起来。 顾嘉礼从苏妍身边离开,挨到顾嘉辰身边,执着顾嘉辰的手,亲热道,“阿姐,我给你带了一块莲花饼餤,你尝尝看?”从怀中取出一块帕子,层层包裹,解开系着的结,打开帕子,露出其中的一块糕点。 顾嘉辰望着帕子包裹的糕点,只觉弟弟对自己的关爱之情,一颗心都淡淡酥软了,抿嘴笑道,“难为你记挂着我这个姐姐。”接过莲花饼餤,递到唇边,轻轻尝了一口,只觉入口酥软,滋味香甜,带着一股莲花的香气。一双眸子微微一亮,赞道,“这莲花饼餤的滋味真不错。” “是吧?”顾嘉礼得意起来,“我也觉得这糕点滋味很好,才特意带了一块给阿姐哩。” “算你小子有良心!”顾嘉辰嫣然笑道,伸手弹了弹顾嘉礼的额头,“对了,”不经意问道, “这糕点是哪里来的?” “哦,这个啊,”顾嘉礼道,“是三姐姐给我的!” 顾嘉辰面色陡然变的难看,“什么?”登时觉得入口的莲花饼餤点滋味苦涩起来。猛的起身,将包着饼餤的帕子往窗外狠狠掷去,顾嘉礼追到窗前,见帕子落入院中池水中,很快沉了下去,不见踪迹。不由跺脚,“阿姐,你这是做什么呢?这是我好容易才省出来带给你的,若是你不喜欢吃,还给我就是,做什么要扔了呢?” “做什么?”顾嘉辰望着顾嘉礼冷笑道,“吃吃吃,你是饿死鬼脱胎的么么?顾令月给的东西你也敢接,你不怕吃死你么?” 顾嘉礼被斥骂的莫名其妙。他自来都是被苏妍和姐姐捧在手心的,何时曾受过顾嘉辰这般冷言冷语,登时委屈极了,“三姐姐也是我的嫡亲姐姐,怎么会害我?这莲花饼餤我和阿爷都吃了老半天了,什么事儿也没有。我心里惦记着阿姐,特意省下了一块带给你,竟被你这般对待。” “她是你哪门子嫡亲姐姐?”顾嘉辰怒极反笑,“怕是存着心想害了你呢。你一口一个三姐姐叫的倒是很亲热,她和你是同一个阿娘生的么?” 顾嘉礼立身,板着脸道,“嫡庶尊卑的道理锦奴知道,赵先生教导过了。家庭之中,家主应尊敬妻子,宠爱妾室,嫡出子女需友爱手足,庶子女也要尊敬嫡母,孺慕嫡出兄姐。家和万事兴,方是一个家族的兴旺之道。三姐姐也是阿爷的女儿,自然是我的嫡亲姐姐,她虽然性子清淡了一些,但待我这个十分和善。我为何不能与之互敬互爱了?” “你——”顾嘉辰被顾嘉礼伤了心,点头道,“好好好,你敬重顾令月,视她为姐,”转身掀了帘子进了内室,背着身子泣道,“我是个心里藏奸的,挑拨你们姐弟感情。既然这样,你以后不要回来见我这个阿姐好了!” 顾嘉礼瞧着这般顾嘉辰伤心的摸样,心里难受的狠,却又不肯认错,立在原地,倔强不知所措,眸中含着泪花。 苏妍瞧着顾嘉礼这般模样,心痛不已,“锦奴,到阿娘这儿来。” 顾嘉礼扑到苏妍怀中,一双大大的眼睛望着苏妍,充满了受伤情绪,“姨娘,阿姐说的害死真的么,咱们真的和三姐姐如阿姐说的那般不能共存么?” “你阿姐那是和你发脾气呢,”苏妍笑着安慰道,“你阿姐确实和三姐姐有些不快之事,但那些不过是小事。说到底,我们是一家人,难道还能一直板着不成?” 顾嘉礼一双大眼睛湿漉漉的,“真的么?” “自然是真的。”苏妍拍了拍顾嘉礼的背,笑吟吟道,“难道阿娘还会骗你么?” 顾嘉礼方破涕而笑,“阿娘最好不过了!” 母子二人和乐相聚,顾嘉礼起身道,“午间赵先生还有给儿子上课,儿子过些日子再过来给阿娘请安。” “阿娘虽然疼你,也知道学书是最重要的。”苏妍道,“你在外头好好随着先生学习,不必记挂阿娘和阿姐。” 顾嘉礼沉声应了,起身向外行,忍不住回头望着苏妍。 “好了,”苏妍立在党门处瞧着儿子的身影,唇边噙着笑容,招手道,“时侯不早了,你快些回去吧!” 顾嘉礼闻言方收了依恋的目光,一步三回头的去了。 顾嘉辰立在珠帘后,听着外间苏妍哄着顾嘉礼的话,双手因着用力而手背青筋隐隐显现,忍耐不住打起帘子出来,“阿娘,阿弟还小,被顾令月哄骗去了,你做什么要跟阿弟粉饰太平?” “你阿弟还小呢!”苏妍回过头来,声音柔和但坚决,“这等事情,就不要让他知道了!” “他今年八岁,也不小了。”顾嘉辰愤愤,“他是阿爷唯一的男丁,日后是要继承阿爷爵位的。如何能不知道分辨敌我。”她恨恨道,“那顾令月定是也晓得阿弟重要,使手段将阿弟笼络了去。”想起顾令月曾赠顾嘉礼的莲花饼餤,眼睛忽的一亮,望着苏妍,“阿娘,我想到一个好法子了!……”声音喜悦不已 苏妍见了顾嘉辰神色,心中立马明白顾嘉辰的打算,心头登时一紧,板着脸色斥道,“阿瑜,我不准你动这般主意!” 顾嘉辰闻言失望至极,质问道,“为什么?——锦奴乃韩国公府男嗣,是十个顾令月也及不得的。只要锦奴吃那么一丁点小苦头,咱们便能除了顾令月这等心头大患。这么好的法子,你为什么不肯用?” 苏妍望着顾嘉辰郑重道,“锦奴是男丁,他的天空应该在府外广阔的地方,不该搀和到这等内院纷争中来。我希望他的心胸宽广,无污绰之事,行事光明正大。这等内宅之计不适宜让他知晓。”她转头注视着女儿,“阿瑜,我知道你性子高傲,不肯服输,你不管行怎样事都没有关系,可是不准把锦奴牵扯到其中,你——明白么?” 顾嘉辰闻言一颗心沉下去。 从前她也隐约也知晓自己在阿爷阿娘心中及不过弟弟顾嘉礼重要,但顾嘉礼到底是自己的同胞弟弟,性子也纯善可爱,倒也没生出什么芥蒂来。这一刻却觉冰寒入骨,冷心冷肺,笑容里露出冰渣子来,“锦奴是个琉璃心肝不能碰的,我顾阿瑜便是个天生烂心烂肺的,在这等污蹉事情里头滚上几滚没有问题。你既是这般嫌弃我,当初生下我的时候就一把把我掐死,留着我一条命做什么?” 苏妍看着顾嘉辰这般伤心模样,心痛不已,“阿瑜。阿娘不是这个意思。” 她喋喋解释语无伦次,“你是我身上落下的肉,我如何不疼你?可是我没有办法,阿娘也没有办法。世道重男嗣,你阿弟是我们母女真正的依靠。你阿爷如今虽然疼我们,长远却未必靠的住,所以我拼尽全力也要保他好好的,拼命也要保他好好的。阿瑜,你明白么?” 顾嘉辰望着苏妍面前焦急的容颜,阿娘虽然容颜依旧娇美,但到了这个年纪,岁月如何能完全不在面容上留下痕迹来?柔和的眼角已经布下细细的纹路。心中一软,握着苏妍的手,“阿娘,我知道你的苦心。”猛然用力,“可是阿娘,我再也忍不下去。”她睁大一双眼睛,“似这等憋屈的日子,我再也过不下去,若再让我忍下去,怕是我就要疯了!” 苏妍望着女儿眸中淡淡显现的赤色,心惊不已:顾嘉辰性子骄傲至极,这些日子屡在下风,已经压抑了太久,若自己再不让她松泛松泛,怕是她性子上来,又要跳出来做出不可收拾的事情来。且自己虽然面上淡然,但做了这些年当家姨娘的风光日子,如今一朝沦落,言行虽然如常,心中深处又如何能一丝儿怨都没有,叹了口气,“罢了,你是我的女儿,你既然这般执郁于心,这回我就如你的意!”挺直腰肢, “让府中的人看看,我苏妍也不是好欺负的。” 顾嘉辰惊喜不已,面上绽出欢愉的笑容,灿烂如三月春花开,“阿娘,你真好!” “不过,你得答应阿娘一件事情。”苏妍道。 “阿娘你说。”顾嘉辰道。 “咱们这番挣的是你阿爷的宠爱,让府中小看咱们母女的人好好收收心。顾令月与此事无涉,不许横生枝节,坏了你阿爷大计,我可不依。” “知道了!”顾嘉辰心中畅快,款笑应道,“阿娘放心吧,我不会惹事的!” 再说了,苏妍做了国公府八年的隐形夫人,一朝失权柄,被府中之人小看,面上虽然轻光,实际心中也已郁郁。她陪伴在顾鸣身边十年,自问对这个男人了解如掌上指纹。既然已经定计,很快就打算停当。 这一日,一阵风吹过,阁中窗下的一株桂树微微摇晃,叶子一片绿圆。韩国公顾鸣接到苏姨娘重病不起消息,匆匆赶回桂华院,穿过头进的东边月洞门,进了碧兰阁。穿过打开的阁中起居室珠帘,见苏妍躺卧在室中当窗水仙锦绣榻上,身形消瘦,身上搭着一条薄薄的被衾,面色如雪,不由惊了一跳。“妍娘!” 苏妍见着顾鸣,眼圈儿亮了一亮,“国公!”挣扎着从水仙锦绣榻上坐了起来,支撑着朝韩国公顾鸣拜了一拜,“妾身见过国公!” 她身子消瘦的形款落落,这番在榻上挣扎行礼下来,愈发显得风姿楚楚可怜。顾鸣心中怜惜之情大作,坐在榻上握着苏妍的手,“妍娘,快躺着。” “快有些时日不见,你怎么病成这样?” 天恩 第91节 “妾身没什么的,”苏妍局促一笑,眸下染着一抹微微青灰的痕迹,作势掩饰道,“只是前些日子着了些凉,在屋子里躺几日就好了。” 顾鸣见状不由蹙起眉头。碧兰阁里间的帘子打起,顾嘉辰从里头绕出来,手中捧着一盏盛满微热药汁的瓷碗。见着顾鸣,微微讶异,朝着顾鸣屈了屈膝,唤道,“阿爷。”声音显出几分冷淡之意。 顾嘉辰捧着药碗走到苏妍榻前,柔声道,“阿娘,你该用药了。”将药盏奉到苏妍唇边,细心的服侍苏妍用汤药。 顾鸣见着母女这般情景,不由微微尴尬,轻咳了一声,开口问道,“阿瑜,你阿娘这是怎么了?” “阿爷原还记得我们母女么?”顾嘉辰答道,声音淡淡,侧影娟娟,有着年轻少女特有的美好光洁弧度,风姿楚楚。眼圈儿一酸,泪水滴了下来,“前些日子,大母将家中管事权交给了二婶,虽说是正理,到底扫了阿娘的面子,阿娘心中本就不大畅快。二婶掌家后,送到碧兰阁的日用种品较诸从前都差了个等次,还传了些风言风语,说是阿娘不过是个妾,如何配用那等好东西。阿娘性子骄傲,听得了一丝半些儿,便再也支撑不住,登时病倒了。” 顾鸣闻言不禁大怒,“岂有此理!虽说母亲指了范氏掌家,可范氏该明白这个国公府的主子是谁。妍娘是我心头爱宠,慢待了谁也慢待不到你身上。妍娘,你等着,我这就寻了范氏与你出气,日后定不会让你受委屈。” “国公,”苏妍坐在水仙榻上,闻言连忙前倾身子,扯住顾鸣前去的衣袖,“你可别这样!” “二夫人到底是二郎君的妻子,身份贵重,您别为了我一个小小妾室伤了和二郎君的和气。再说了,”眼圈儿一红,楚楚可怜道, “他们原说的也没有什么不对,我本就是个小小妾室,哪里配使用什么好东西。我只求,只求您能将妾身放在心上,常常进内院来看看妾身也就好了。” 苏妍知道顾鸣最是心爱自己这等模样,如今这般做作,当真是楚楚可怜,令人怜惜。顾鸣瞧着苏妍这般模样,心中怜惜之情大起,叹道,“妍儿,你这又是何苦?” “这是妾身应该的!”苏妍叹道,一双眼睛望着顾鸣含情脉脉,“妾身能够和国公相知相守这么些年,又有阿瑜和锦奴一双儿女,已经是心满意足了。至于那些小委屈,妾身并没有放在心上。” 顾鸣闻言感动非常,叹道,“你呀!” “我心中有数,妍娘,你就放心吧!”顾鸣开口道, 苏妍点了点头,望着顾鸣目光脉脉含情,“我都听国公您的!”她转头吩咐顾嘉辰道,“阿瑜,你送送你阿爷。” 顾嘉辰点了点头,将药碗交到身后弱柳手中,陪着顾鸣出了碧兰阁。 桂华院中长廊大气疏阔,顾鸣在廊中行走,“阿瑜,你阿娘十分不容易,你是她的女儿,可要多多心疼些她。” “阿瑜知道的。”顾嘉辰有礼点头,柳眉微蹙,大大的眼睛中还含着淡淡的水光。“阿爷,一家人和和气气在一处最重要,三妹妹也吃了不少苦,当日公主不肯放三妹妹回来,大母登门好容易才把三妹妹接回家,你就别为我和阿娘而惹了三妹妹伤心吧?”她虽然应承过苏妍今日不涉顾令月,到了这个时候,终究是没有忍住,顺手挑拨了一下顾鸣和顾令月的感情。 顾鸣闻言一怔,“这和留儿有什么关系?” 顾嘉辰闻言,美丽的眸子骤然一缩:若是从前的时候,阿爷听见自己的这番话,便立刻会对顾令月大发脾气,今天他竟难得的心平气和,不仅没有反感顾令月,反而还追问起自己话语细节起来。显见得在心中便不希望认定此事和顾令月有什么关系。 她做了顾鸣宠爱的女儿多年,最是明白顾鸣心理不过。这种心理上的倾向微妙之极,表明这段时日他和顾令月妇女之情升温,确实而实的对顾令月产生了怜惜之情。 这样可不行! 她在心中警钟拼命拉响。自己虽然多年受尽宠爱,到底不过是一介庶女,在国公府中的地位全靠的是顾鸣的宠爱。顾令月却不同,她有一个大周公主的娘亲,更是宫中双圣看重之人,若是顾鸣也开始疼爱起顾令月来,哪怕对顾令月的疼爱之情只有自己的一半,自己又如何能比的过顾令月? 顷刻间,一种惶惑之感冲刷顾嘉辰的心灵。几乎是本能的,顾嘉辰下了决断,采取动作毁坏顾鸣对顾令月刚刚建设起来的父女之情。只有破坏了顾鸣和顾令月的父女之情,自己才能依旧是国公府最受重视的女儿,才能保住和顾令月匹敌的地位。 打定主意,她便低下头来,柔声道,“阿爷,你也别恼三妹妹。三妹妹之前全力准备春宴,阿娘奉了大母的命,尽心尽力的配合三妹妹。可是三妹妹身边的朱姑姑见了阿娘,竟觉得阿娘以妾室之身掌管国公府丢了妹妹的脸面,逼着大母将管家权交给了二婶母……” 顾鸣闻言不由一怔,顿了片刻,勉强道,“那朱氏是公主身边的人,确实可恶。可是你三妹妹是个乖巧的孩子,这件事和她倒不大相干。” 顾嘉辰闻言心中危机感愈发浓重,心底一片深弘,面上却笑的温柔和善,“阿爷说的是。你也别误会我,当年在延州,的确发生了一些很不愉快的事情。三妹妹讨厌我,也是有的。可是,我真的没有针对她的意思,上一次被大母教导过之后,我已经悔过了。这些日子我努力向三妹妹示好,只是,三妹妹似乎还记恨着从前的事情,不大肯理我……!” 顾鸣闻言大感欣慰,笑着道,“阿瑜,你这般想就对了。你三妹妹是被公主教坏了。可她毕竟是咱们顾家的女儿,待到她回到顾家以后。我会好好教导她的。” “那可真是太好了!”顾嘉辰欢愉道,“阿爷,我想着,三妹妹还是多留在家中,和咱们培养感情吧!” 顾鸣想了想,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有些道理!” “自然,我当真是很喜欢三妹妹的。”顾嘉辰抿唇笑道,“可我这般说其实也有些私心。锦奴年纪小,这些日子日日读书,读的身子都消瘦了,我瞧着十分心疼,听说妹妹身边的赖姑姑精通膳食调养之术,不免便想让三妹妹借赖姑姑,给锦奴调养调养身子,想来锦奴的身子就会好转了!” 顾嘉礼是韩国公顾鸣唯一的男丁,顾嘉辰以这个弟弟为理由,顾鸣果然重视起来,点头道,“这主意倒是不错。”抬头望着顾嘉辰,欣慰道,“阿瑜,你能够这般想着锦奴的身子,当真是个好姐姐。” “瞧阿爷你说的,”顾嘉辰悄声笑道,“我是家中长姐,自然是疼爱下头弟妹的。只是我和三妹妹交情不是很好,这话若是我去说,只怕三妹妹会误会,不若由阿爷出面,想来三妹妹就不会驳回了!” 顾鸣闻言愈发满意,抚了抚胡须道,“这事我知道了!你回去好好陪着你阿娘吧!” 第102章 十七:杜鹃竹里鸣(之决裂) 顾鸣回到外院的书房,想起顾嘉辰适才出的主意,登时犯了难。 他如今年纪不轻,顾嘉礼是他唯一的男嗣,自是心头看重不已。顾嘉礼身子骨羸弱,若是能得赖氏照看,自是再好不过。只是赖氏是女儿顾令月的人。这些日子,他虽然和顾令月父女感情亲善,却如履一层薄冰。若要寻了顾令月开口,要她将自己房中的掌事姑姑交出来,调到异母弟弟顾嘉礼的南风轩中服侍。着实不好开口。 在书房中踱了数个来回。忽的生了念头,顾令月性子清傲,赖氏却不过是个奴婢,自己身为国公府的主子,派人到她的面前,命她前去南风轩伺候顾嘉礼,她难道胆敢不应不成?待到木已成舟,顾令月就算发现,也便也晚了!顾令月对自己这个阿爷素有孺慕之情,便是知道了此事,难道还能和自己撕破脸不成? 打定了主意,心中大定。 一轮金乌从东天升起,棠毓馆中海棠花在晨光中舒展枝叶。赖姑姑从房中出来,寻思着天气秋分,时节转入肃杀,小娘子的滋补膳食应当重新调整过,茯苓猪心羹性温补血,最是适合不过,丫头小雨从馆外进来,禀道,“姑姑,国公请你出去一趟。” 赖姑姑一诧,笑着应道,“我知道了!”打赏了小雨,步出棠毓馆。 桂华院中双株百年桂花老树洒下满院清香。昨儿夜里,顾鸣歇在碧兰阁中,清晨晏起,便换了一件常服,在桂华院二进侧堂之中坐下。赖姑姑随着丫头引入堂中,向着顾鸣道了一礼,“民妇赖氏见过韩国公,国公万福!” “起来吧,”顾鸣道,抬头望着堂中赖姑姑,“你就是赖氏?” “正是。” “听说你善于调理人身子,有一手好的药膳手艺,三郎君身子骨虚弱,你去他的南风轩中服侍一阵子。三郎君乃是国公府的小主子,南风轩中一应用品都有,也不用回棠毓馆收拾什么行李,随着丫头过去就是了!若是服侍的好了,国公重重有赏。” 赖姑姑面容上闪过悫怒之色。燕喜之术博大高深,权贵人家素有人专门服侍。她于其道上浸淫精湛,在宫中服侍多年贵人,因着厌倦了宫廷生活,早就赎了身份回家养老,便是尊贵如太皇太后,想请她回来照顾顾令月,都是奉了礼数请回来的。顾鸣是什么身份,不过是一个无权无职的国公,竟胆敢这般轻慢指动她? “国公说笑了。”她昂着头道,“我是棠毓馆的人,奉太皇太后之命侍奉在顾小娘子身边,调养小娘子身子周全。三郎君天资俊发,自有高人服侍,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略屈了屈膝,“如今天色已亮,小娘子怕是醒了,我要回去伺候了!” “大胆。”顾鸣不意赖氏态度倨傲,直接拒绝自己的吩咐,勃然大怒,怒声斥道,“不过是个奴婢,主子吩咐做什么就该去做什么,哪有你不听的道理。” 赖姑姑冷笑,“国公怕是弄错了,赖氏早年供奉宫廷,五年前蒙太皇太后恩诏,赦还其身,如今乃是良民,可不是奴婢。”眉宇间闪过一丝蔑然之色,“便算是奴婢,也不是韩国公府的奴婢!告辞!” —— 天色清亮,微风吹拂馆中天青薄纱帘,层层褶皱犹如荡漾水波。顾令月坐在阶前,阶下姿色绚丽的海棠花映衬着少女雪白的面颊,愈发显得肌肤质地仿若透明。 “小娘子,”碧桐瞧着少女的脸色,心惊胆战,“姑姑回来无事。过些日子咱们就该回公主府了,公主在府中很惦记着你,你可别因着什么事情气坏了身子!” “今年秋天天气奇怪的紧,一忽儿晴,一忽儿雨,让人捉摸不透。”顾令月唇角微微翘起,“我竟不知,我的棠毓馆竟成了个筛子,让人予取予求,这真真是有趣极了!”少女声音悠悠,似乎心情平静一如往日,只是扣在杯盏上发白的指色,显出了心底积郁之气。 自己对锦奴这个孩子其实没有什么恶感,这些日子在顾鸣书房中相处,更有几分喜欢,甚至觉得这个孩子在苏妍一房污泥濯染下,还能成长成如今这般正直模样,着实是不容易。但是若要让出赖姑姑去南风轩服侍他,顾令月只有说三个字,不可能!毕竟顾嘉礼再可爱,终究是苏氏的儿子,天然代表的是苏氏一房利益,赖姑姑却是自己的掌事姑姑,自己绝不可能踩着自个儿给顾嘉礼做脸。 “哎哟!”众友斋中,何坤跌足叹道,“……东翁这番行事可真差了,三娘子久离归家,与国公府感情疏离,正是东翁该下水磨工夫怀柔的时候,不过是个会做药膳的婆子,为了区区小事这般驳三娘子的脸面,着实得不偿失啊!” 院中青竹微微摇晃,映在书房窗纱之上,天青水盂透出清清气息,坐在榻上的顾鸣听着何坤的话极度不喜,“先生这话我可不爱听,顾留娘是我的女儿,我不过是要她做点区区小事,何至于如此?” 书房外长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碌碌轮舆声,扫尘的声音阻拦道,“三娘子,国公在里头接见客人,您不能就这般进去。” “让开!”顾令月怒声斥道,推开房门跨入书房。 何坤见着这般架势,退后一步,朝着顾鸣拱手,“东翁,小生告退!” 顾鸣转头注视着顾令月,点了点头,扬声道,“留娘,你擅自闯入书房做什么?” “听闻阿爷今晨召赖姑姑入桂院吩咐,”顾令月道,“阿爷难道不打算向女儿解释解释么?” “原来你已经知道了,”顾鸣道,“我命赖氏去往南风轩服侍你弟弟锦奴。赖氏不识抬举,竟无理拒绝。我听说她并非奴婢之身,良民身份虽较奴婢体面,富贵人家身边伺候的人很重要,调养身子之事更是性命攸关,赖氏许是手艺不错,但无身契辖制,若是生了坏心,可不好防治。这人已是不适宜留在身边了,你便逐出去吧!” 顾令月垂眸微微冷笑,“阿爷的话女儿听不明白。” 她扬声道,声音幽微,“赖姑姑在宫中伺候多年,太皇太后很是信重。她是女儿房中的人,阿爷没有经过女儿同意,竟随意指派,到底把女儿这个主子放在哪里?” 大周贵女的教养姑姑地位重要,某种程度上就代表了贵女的脸面,顾鸣为了庶子顾嘉礼,竟是想也不得想,就打算拿了嫡女身边的教养姑姑去照顾顾嘉礼,将嫡女的脸面看到连尘芥都不如! “你和阿爷说话是什么口气?”顾鸣闻言激怒起来,“锦奴是你的嫡亲弟弟,你的教养姑姑调过去伺候一阵子,有什么大不了的?为了这么点小事,竟闯到书房中指责生父,当真是少了教养。” 顾令月抬头瞧着顾鸣乌肃的面色,顿了片刻,落下泪来,“赖姑姑是女儿的人,阿爷,赖姑姑是太皇太后特意为女儿延请的人,正是因着女儿身子禀弱,中气虚弱,若是你将赖姑姑从我身边调走,没了赖姑姑调养的女儿,日后身子会如何,你可想过没有?” 顾鸣之前倒真的没有想过此处,此时闻言,面色微变,却不愿意在顾令月面前失了颜面,只淡淡道,“兄弟姐妹之间,何尝有那么多的分别?我瞧着你如今身子好的很,倒是锦奴身子更弱些。他是你唯一的亲弟弟,你作为姐姐难道不当疼爱他些?便是不成,又何必计较在心。” 顾令月闻言心若死灰,垂眸呵呵笑着,一滴水光从眸中落下,打在鲜红的六幅石榴广裙裙幅上,寂静无声:这些日子,她以为,阿爷对自己这个女儿,是有一些些真心疼爱,一些些的!今儿这番话语,方将真相残忍的剖开摆在自己面前。原来,自在阿爷心中,终究只是晋身的阶梯,他真正疼爱的子女只有顾嘉礼、顾嘉辰,为了这双儿女,他可以剥了自己的脸面去成全他们。 外间天色浮躁,顾鸣隐隐觉得气虚,更因这种气虚添加了一种烦躁,怒声斥道,“这事情我到底有些考虑不周了。赖氏你竟信的过,就留在身边吧。天工坊的衣裳做工不错,闺中女儿最是喜欢不过,我让人给你订做几套。”顿了片刻,又道, “顾家子弟当都是孝悌友爱之人,从前你流落在外,教养之处有些不足,便也罢了,如今既回了公府,该当好好听从长辈教导,平心养气,日后懂得了宽仁友爱的道理,方是咱们家的好女儿!” 顾令月应道,“多谢阿爷了!”声音木木的。 顾鸣没有注意顾令月的神情语气,只以为自己已经安抚好了女儿,吩咐道,“你先回去吧!” 顾令月静默片刻,转身离开。 天光清朗,房外的青竹摇曳,发出沙沙声响。顾令月在门外忽的停住脚步,转头问道,“阿爷,你当真觉得,孝悌友爱乃是正确道理,兄弟姐妹之间当宽仁友爱,此为正道?” 她问话的态度十分郑重,顾鸣心中闪过一丝些微不妙情绪,略品了品,没有发现不对劲所在,于是点了点头道,“这是自然的。世上唯有兄弟手足乃是血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须当彼此守望互助,方是家族长盛不衰之相。” 少女螺首微垂,明朗天光在长长的睫毛下洒下一片阴影,微微一笑,“我知道了!” 馆中花叶无声,顾令月坐在窗前,天光将少女的身子拉的修长,袅袅动人。陶姑姑瞧着顾令月天色中脆薄的肌肤,心头升起一丝怜惜之情,少女遇到这样一个亲生父亲,可谓是缘薄。可是有些话总是要说了,只得开口询问。“国公的心偏的没有地方。今日之事,若是咱们棠毓馆哑忍,怕是府中人人认为小娘子可欺,看低了小娘子去,日后再想立起来可就难了。小娘子可有什么想法?” 顾令月抬起头来,“自是要反击回去的!” 一家之中,便是亲如父子兄弟,彼此相处也是有一定规章。赖氏是顾令月房中之人,顾鸣越过顾令月调派赖氏,可谓是打了她的脸面。她忍住了眸中水光,挺起背脊坚强起来。“阿爷这次做出这般无理之事,究根到底,不过是因着我是他的嫡亲女儿,便将我房中的人事都看做了他的禁脔,随意差动。若是我不寻个法子打疼了插手我房中的手,就算是这回驳了他,下回怕是还会有人生出这等念头来!” 陶姑姑欣慰的叹了口气,顾令月能够说出这番话,可见得心思剔透。这个女孩由她教养,渐渐长大,露出了自己骨子里的清刚,行事愈发端方大气,心中赞叹。“娘子道理见的极明,”陶姑姑闻言欣慰一笑,“既如此,您打算如何动手呢?” 顾令月唇角泛起一丝冰凉的笑意,“想要让人肉痛,只有刀子割在他自己身上才可以。” 转过身来, “阿爷总说,血缘最亲的乃是父系,兄弟姐妹之间当守望相助,才是家族兴旺之道。阿爷说的道理冠冕堂皇,我倒想看看,他自己究竟能不能够做到!” 西房 范氏当厅而坐,府中报账之人立满了厅中两排,许久之后,方归拢了国公府一个月的花销用度。挥退了对账之人,范氏在厅后的啜了一口饮子,叹道,“当初不当家时只抱怨那苏氏手头艰刻。如今掌了中馈,方明白花用艰难。这国公府究竟是个怎样的状况。能够支撑空洞成这般的府邸这些年,苏氏也算是本事了!” “夫人说的极是,”吕姑姑捏拿着范氏的臂膀,笑着道,“可掌中馈总比从前闲着什么都不管的时候日子好。毕竟,不管如何,大郎君和二娘子花用可比从前比从前好多了。” “这倒是!”范氏想着自己的一双儿女,唇角的笑意也和灿起来。 “二夫人,”丫头在帘外屈膝禀道,“三娘子从东边过来了,如今正在外头,说是求见呢!” “三娘!”范氏遽然而起,心中惊疑不定,顾氏三娘令月金尊玉贵,今日不知怎的,竟是登上了西房门庭。忙从厅中迎了出来,含着笑道,“今儿日头真好,不知道哪阵风将三娘子吹到咱们这儿来了呀?” “今儿乃是月末日子,大母和大娘约定我半月一次交替住国公府和公主府,回公主府的日子到了,”顾令月笑吟吟道,“我想着今儿就要回公主府了,特意来西房向二婶辞个行。不知二婶可欢迎侄女儿呀?” “欢迎,如何不欢迎?”范氏十分热情,亲亲热热的挽着顾令月的手进了厅堂,小丫头奉上茶羹,范氏亲自接过置在顾令月手边,笑着道,“知道三娘子善长茶饮,二房手头并不宽裕,没有今年极品的顾渚紫笋,这茶是明后阳羡茶,三娘子尝尝看,可千万别嫌弃。” “二婶客气了。”顾令月尝了一口,笑吟吟道,“这茶已经是极好的了!” 将茶盏放在一旁,不动声色开口道,“听着二婶的意思,西房的日子竟不是那么好么?” “如何不是呢?”范氏叹口气道,握着“按理说你是小辈,寻常不该同说的。只是三娘子聪慧,二婶就与你说道说道。” “国公府进项一年不如一年,你二叔虽也是嫡子,到底不是居长。府中尚未分家,二房没有多少私产,二叔在外头行走需要钱财,你大兄与二姐年纪也渐渐大了,日子如何能好过的了?” 顾令月闻言面上露出一丝同情之色,“韩国公府煊赫,留娘只当二叔生活定是宽裕,如今才知道,竟是这般清苦。如今可好,”陡然展颜一笑,“阿爷最是讲究兄弟孝悌,怜惜二叔生活清苦,打算将长安南郊的同水庄赠给二叔,也算是补贴一下二叔和侄儿侄女。二婶可千万莫要推辞呀!” 天恩 第92节 范氏闻言一怔,眸中闪过一丝狂喜之色,“三娘这话说的可是真的?不是再跟婶子开玩笑吧?” “瞧婶子说的,怎么会?”顾令月笑容可掬,“这等事体这般重要,我怎么会拿它开玩笑呢?阿爷居长,忝居国公之位,他傲岸,最是宽仁友爱不过,听闻二叔二婶生活轻减,如何能不贴补一二?这不是很正常不过的事情么?” 范氏目光微微闪烁。 韩国公顾鸣为人她很清楚,素来志大才高,虽满口里和睦友爱,做出一副兄弟情深的模样,但若当真肯将这兄弟慈爱的情怀惠顾到二郎顾轩身上,这么些年西房也不会这般“困窘”了。只顾令月今日登门说的这番话,却是着意示好,也算递出一份口实。这同水庄她也是知道的,是国公府的祖产之一,收益虽非惊人,却胜在稳定,且庄中产的桃子甜脆可口,十分有名。今日得了顾令月口实,便可去向国公索要痴缠,说不得顾鸣一个却不过面子,将同水庄真送给自个二房。侥幸白得一个庄子,可不正是称心至极! 这般一想,面上就笑的一朵花一般,在少女腕上拍了拍,盈盈笑道,“三娘,婶子记你的情了!” 顾令月见范氏领会得,垂眸微微一笑,“时候不早了,留娘也该回公主府了!二婶留步!” 范氏一路将顾令月送到府门前,笑吟吟道,“三娘一路慢走,多多保重!” 顾令月回头致意,“二婶留步。” 国公府门庭宽宏煊赫,桓衍坐在门前高头大马上,见阿顾领着人从国公府中出来,露出明朗微笑,“小娘子!” “桓阿兄,”顾令月见着许久不见的桓衍,分外高兴。 “好些日子不见,阿兄又长高了些!”少女笑意盈盈。 桓衍乃是丹阳公主收养的孤苦母子,公主心痛爱女,收育桓衍有几分童养夫婿的意思,着意培育桓衍与女儿的感情,令二人常常相处,阿顾外出也总由桓衍护送。感情颇为亲密。如今阿顾去了国公府,桓衍不好再随护在一旁。今日她回公主府,桓衍思念阿顾,便自告奋勇前来迎接。 “我吃用的多,自然就容易长高。”桓衍笑出了一口白牙,打量了阿顾一眼,“倒是小娘子,好像还是从前一般模样。” “胡说什么?”阿顾不爱听这般话,伸手捶打,二人嬉闹。桓衍扶着阿顾上了马车,“阿顾你上来,我给你赶车。如今我赶车可稳当了!” 阿顾盈盈一笑,“那我就等着看桓阿兄的本事了!” “坐好了!”桓衍眉宇之间明亮飞扬,扬鞭打在驾马背上,拉马唏律律一声,朱轮红盖车前行。 长安东市热闹非凡,朱轮华盖车穿行于其间,车帘微微动荡。桓衍之言果然不需,驾的车果然又快又稳。顾令月坐在车厢中,依靠在车壁上,面色脆薄。 “娘子,”碧桐心惊胆战,“咱们不会出事吧?” 阿顾微微一笑,唇角中露出讥诮之意,“阿爷一直教导我孝悌友爱,他与二叔也是嫡亲手足。自也当孝悌友爱。二叔一家生活困窘,阿爷看不过,从祖产中挑一个庄子贴补二叔,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 “话是这么说,可是……”碧桐神情纠结。 “没有什么可是,”阿顾讽笑,“阿爷宽宏大方,不过是个庄子,若是看在眼里计较在心,可就叫人觉得不是了!” 国公府中,范氏送了顾令月出府,便叫来二房管家范奎,吩咐道,“国公心疼夫君清苦,将同水庄赠给二房,你现在就去寻国公,要回同水庄的契书。” 范奎领了命前往国公书房索契。除风听闻范奎来意,面色大变,即刻奔入书房,“国公,不好了!” 顾鸣正在书房中观书,听闻扫尘叫嚷之声,不悦至极,斥道,“什么不好了?大将小怪的,有什么事情?” 除风讷讷停住禀报道,“国公,二房管事范奎在外头等待,说是三娘子代国公您将同水庄送给二郎君了。如今他在外头,等着讨要同水庄的契书呢!” 顾鸣闻言大惊,猛的起身,“什么?” “三娘子代国公赠送二郎君同水庄,二房管事如今在外头等庄契呢!” 顾鸣怒喝,“孽女!叫顾令月立即前来见我。” 屋中静默片刻,除风方道,“国公,今天月末,三娘子该回公主府。早上往老夫人那儿请过安,这时候怕是已经在路上了。” 顾鸣目眩跌坐在身后榻上,登时明白过来:当日在书房外,顾令月询问自己是否当真手足容让。自己以为她指的是她自己与阿瑜、锦奴姐弟妹。他希望留儿善待阿瑜、锦奴,自然应答是。如今方想明白,顾令月指的竟是自己与二弟顾轩。自己与二弟兄弟感情自然极佳,但公府困顿,一个庄子出产虽然不是极大,但也不可轻忽,自己如何舍得将同水庄就这么平白赠给二弟?心思电转,愤恨至极,重声喊道,“孽女,孽女!” 除风侯在屋中,等待片刻,大着胆子道,“国公,范管事还在书斋外等着呢,小的如何回复他呀?” 顾鸣跌坐在榻上,想着将同水庄从自己手中送出去,登觉心如刀割。不肯如此。顾令月是大房之女,她在二房说出口的话对大房有一定代表意义,便是自己也不能够完全无视。二房之中,范氏妇道人家看重钱财,若是拿着那个孽女的话柄朝自己索要痴缠,自己再头疼不过。为今之计唯有寻了二弟顾轩回来。打定主意当机立断,吩咐道,“速去府外寻了二郎君回来,命二郎君回来见我。” 除风立时应“是。” 顾鸣立在原处,想着顾令月这个孽女为自己带来这般麻烦,心中愤恨至极,斥道“这个逆女!有本事她就不要回来了!” 第103章 十八:梅花落满道(之衣肆) 阳光洒在热闹的东市之上,铺下一层金光。一辆朱轮华盖车在东市十字路口处停下,一个华丽衣裳的少女从车上下来,凤仙源大步的从店门中迎出来,唤道“阿顾!”陪着阿顾走进街旁百岁春中。 新开的店肆店面极大,平规整齐的木地铺在地面上,上面打上一层蜡,光滑亮泽。衣肆中被收拾的十分干净,靠着北墙之旁木搭的高台上,摆着一束束累累丝帛,五光十色,丝质缤纷,俱都是上好的丝绸,闪耀着柔顺的光华。 一名二十余岁的女郎从柜台后头走出来,朝着凤仙源和阿顾道了一礼,笑着道,“两位娘子万福!” “这个是女掌柜越娘。”凤仙源介绍道,“越娘精通丝帛裁剪事项,且长着一双巧嘴儿,能说会道,日后由她在楼下招呼客人。” “早就听凤娘子说顾娘子是个美人儿,”越娘朝着阿顾一笑,脸颊上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爽朗大方,“如今一见,果然是玲珑剔透,让人一叫就爱的!” 阿顾唇角泛起一丝笑意,赞道,“果然是个会说话的!” 凤仙源点点头,笑着吩咐道,“我和顾娘子到楼上去看看,越娘,待会让小余送一鼎茶上来!” “嗳!”越娘应的声音清脆,“奴晓得了!” 凤仙源领着阿顾上了二楼,从怀中取出一把钥匙,打开门扉,引着阿顾走了进去。 阿顾随在她的身后进了门,左右打量楼上。 楼上地方不大,收拾的十分典雅,硕大的屋子铺设着深红色的长绒宣州地衣,绒毛长长的如同柔软的云端,淡淡的苏合香燃在角落香几上的美人捧心香炉中,吐出缓缓青烟。东面一张雪白的墙壁上挂着一张《芙蓉锦鸡图》,屋子里靠着各边墙壁设着多张月牙凳、罗汉榻,高低错落,衬着柔软的大红丝袱。一旁一对美人高斛中,插着一粉白相间的荷花,尚带着清泠泠的水意。 “阿顾觉得这儿如何?”凤仙源邀请阿顾在靠着南窗的红纹锦榻上坐下,笑着问道。 阿顾接过小丫头捧上来的茶羹,饮了一口茶羹,笑着道,“挺好的!打眼瞧着,我竟觉得这儿不似卖衣裳的铺子,倒像是个名门贵妇的起居室哩!” “这儿乃是雅室,得你这样说就好了!”凤仙源笑道。 “我想过了!公主给的这间铺子十分宽敞亮堂,一楼大堂布置做店面,买卖丝绸布匹,也挂着些一般成衣贩卖,可接待一般百姓。从外头引一支楼梯通到二楼雅室,接待达官权贵家的夫人女眷!” 阿顾听着凤仙源的话语,见她的一双眸子因着对未来的憧憬而亮晶晶,好看非常,心中妥帖,信赖笑道,“凤师姐想明白了就自去做吧!我对凤师姐都是信任的!” 凤仙源舒心笑了起来,“不急!”顿了片刻,“百岁春之事待会儿再说,我先给你介绍一个人。”抬起头来,朝着室中帘子方向拍了拍掌,扬声道, “韩姐姐,你进来吧!” 随着凤仙源的掌声,一个女子从帘子处出来,向着阿顾福了福身,“奴家见过顾娘子!娘子万福!” 这位女子大约二十八九岁,头上系着一块墨绿头巾,一身藏蓝绫衫,下系六幅襦裙,一根腰带系住腰间显着腰肢细如杨柳。全身衣裳幅面素净非常,腰带上却满绣着蝴蝶穿花纹,精致非常。 “这位韩娘子名唤丽娘,”凤仙源笑盈盈介绍道,“别看她年纪不大,手上一手绣功非常了得。若非我和她商量了将这座衣肆分给她两成,怕咱们百岁春还请不回她呢!” 阿顾目光落在韩丽娘手指上厚厚的茧头上,顿了片刻后收回,笑着道,“韩娘子请坐。”见着韩丽娘在窗前锦榻上坐下,方嫣然道,“按理说,韩娘子是我师姐请来的,我不该怀疑你的绣艺,但毕竟百岁春的生意不是儿戏,我还是想看看你的绣艺!” 韩丽娘眼睛中闪过了一丝傲然之意,道,“顾娘子,你身上的这件罗裳是曹云娘绣的?” 阿顾登时讶然。宫内坊的绣娘手艺最好的有两个,一个是春十三娘,另一个便是曹云娘。春十三娘如今专职圣人衣裳织绣,久未现人前,名声反而渐渐沉寂。曹云娘声名愈发强盛。阿顾衣橱里的不少衣裳都是出自曹云娘之手。今日出门,因着天气晴朗,只披了一件淡黄湖罗窄袖对襟衫,衫角的黄鹂便是曹云娘所绣,活灵活现,犹如枝头要唱起歌来一般。 “你的眼光不差,”她点了点头道,“正是!” 韩丽娘从手边取了一块玉色帕子,唇角微翘道,“奴家若空口说奴绣艺多好,怕是顾娘子也不会相信。奴家立时便绣一只黄鹂出来,由着顾娘子比比看,我的手艺与曹云娘孰高孰差。”登时便捻了针穿线,坐在凳上对着窗外天光绣起来。 阿顾只觉韩丽娘首先线梭走的飞快,也看不明白她使用的是什么针法,不过一顿饭功夫,一只黄鹂鸟便得了。将帕子袖手递到阿顾手中,“顾娘子请看。”声音中充满了自信之意。 阿顾翻开帕子,见了帕上的黄鹂鸟,不由吃了一惊。 黄鹂鸟跃然帕面,双持微展,一双豆大的眸子犹如带着光泽,犹如立时要从帕子上飞出来。比诸曹云娘的手艺也不差什么。旁的且不论,单凭这一只黄鹂鸟,绣功便出色至极。 “韩娘子于绣艺上确实是高手。”阿顾将帕子递还,目中闪过叹服之意,“我没有疑义了!” 韩丽娘眸中闪现自傲之意,“若不是我对自己的绣艺有着这般自信,也不敢向凤娘子索要如此高价。凤娘子的衣裳样子我已经看过了,不少衣裳样子都颇有别致之处,如果做出来,一定能够卖的红火,我领着几个绣娘赶工,只要手脚勤快,半个月也能绣出个百十套出来,在衣肆中贩卖,定能挣个好银钱。” 她描述的前景任谁听了,都一定十分欢喜,凤仙源却摇了摇头,“不。”出乎意料道,“百岁春的衣裳样子每样只做一套。” “一套?”韩丽娘吃惊不已,“为什么?那样挣不了钱呀?” 阿顾闻言倒是颇为镇静,笑了笑,“丽娘姐姐别急。师姐这么说,自然有她的道理。师姐,你不妨说说你的道理吧!”觑向凤仙源。 凤仙源闻言深深的望了阿顾一眼,笑道,“我确是有我的道理!” “百岁春只打算做富贵人家女眷的生意。走高价路线,以价抵量。若咱们能将一件衣裳卖出寻常衣裳十件,百件的价格,自然在银钱上不就持平么?” 韩丽娘愣在那里,她素来的认知便是勤劳绣工赶出批量衣裳,没有想到竟有这般“以价抵量”的经营理念,喃喃道,“可以这样么?那些富贵人家女眷真的愿意花大价钱买一件衣裳么?” “为何不能?”凤仙源一扬下颔,美目露出自信光泽,“我自信自己设计的衣裳样子新颖讨喜,丽娘,你的绣技也精致高超。长安那些贵女从不怕价格昂贵,只怕衣裳不够出色,只要百岁春制出来的衣裳足够精致夺目,便少不了有大把人家捧着银钱来买我们的衣裳。” 阿顾目光微微转了一圈,已经是明白了凤仙源的想法。笑着道,“韩姐姐,师姐说的是对的。长安那些个贵女家中都有针线班子。若非衣裳足够出色,她们不会在外头购买。名门贵族家的女儿常常参加宴饮,若是撞裳了,便是再丢脸不过的事情了。只要咱们初期使使手段,形成了对百岁春的追捧之势,便是再贵的银钱,也会有人捧着来买的。” 韩丽娘依旧半信半疑,只是见阿顾和凤仙源都坚持如此,犹豫片刻,只得点头道,“既然你们都这么说。那我们就先试试吧!” 阿顾拊掌笑道,“如今主意既定了,咱们要如何打开局面呢?” 凤仙源抿嘴而笑,“这事儿说起来也不难。”一双妙目凝视在阿顾身上,笑着道,“就要着落在阿顾你身上了!” 阿顾被她奇异的目光看的一怔,奇道,“我?我能做什么?” “你如何就不能做什么了?”凤仙源笑着道,款款走到阿顾身边,抚着阿顾的肩膀,“如今离中秋不远了,宫中每年中秋都会举行宫宴,公主是圣人的嫡亲姑姑,定会参加宫宴。阿顾作为公主的女儿,到了那一日,就负责穿上咱们百岁春新作的衣裳,打扮的美美的,出现在宫宴上,让所有宫宴上的宗室女眷都看到就可以了!” 阿顾明白过来: 长安权贵如云,皇家宗室作为大周最尊贵的人家,乃是这些顾客中的最顶端。宫中的妃子,及一些宗室王妃、公主,都是长安贵人,引领着长安的时尚。若是百岁春的衣裳中了这些人的眼,哪怕只有一两个人定下生意,百岁春的名头就算是打出去了! 只是,这主意虽好,阿顾却对自己没有自信之意,念着自己身子不足之处,微微退缩,摇头道,“我不成的!便是百岁春的衣裳再好,我身子不好,怕是也打扮不出风采。若师姐真的打定主意,咱们再想想别的法子。小姨惯来疼我,我去求求小姨,她定肯帮忙的!” 凤仙源凤目一挑,“玉真公主当然好,百岁春是阿顾你的,可不是她的!” 她挨着阿顾坐下,亲亲热热的道,“再说了,阿顾你凭什么说打扮不出我想要的风采来?这些日子,咱们已经赶出几套衣裳来。我心里念着阿顾,这几件衣裳都是为你设计的,玉真公主虽也是美人儿,却是少妇,气质与阿顾你截然不同。若是由玉真公主出去,便达不到我想要的效果,再说了,”她觑了阿顾一眼,笑盈盈道, “阿顾你生的这么美,怎么便不可以打扮的漂漂亮亮的,让人看着喜欢?” 阿顾听着凤仙源的话语,怔了片刻,问道,“师姐,你真的觉得我是个美人么?” “当然,”凤仙源微微一诧,笑着道,“你怎么会这么问,你当然是个美人儿!” 阿顾微微嗫嚅。 宫廷权宦之间美人如云,阿顾这些年所到所经之处皆是有数的美人儿,对比之下,倒从不曾觉得自己生的有多么美。更何况,阿顾犹豫道,“如今大周都流行以丰腴为美,像是太贵妃那样的人方是正统的美人,我身子单薄,又常年坐在轮舆上,哪里撑的起衣裳的风仪!” 凤仙源怔了片刻,瞧着阿顾,唇角泛出一丝忍笑笑意。她虽与阿顾交好,一直却觉得自己和阿顾之间因身世之别有着一道鸿沟。这一刻听了阿顾的话,忽然发觉阿顾也有着属于这个年纪的少女的烦恼可爱,陡然变的亲切可爱起来。 她微微笑着,揽着阿顾的手坐在锦榻上,“周人如今重牡丹,但梅花开放在风雪之间,亦是一种难得美丽的奇花。从大周倒推回去三四百年,魏晋南北朝,又岂不是以清瘦为美的?可见的一时的审美偏好终究是偏好,有些东西美好终究是美好的,终究有人会懂得欣赏。” “而且,”她昂着下巴,微微一笑,“这世上只有不会打扮的女人,没有丑女人。阿顾,你年纪虽小,但五官清美,不输给任何一个美人。虽然常年坐轮舆,容易显的衣裳臃肿,但只要巧设衣衫,便能避开这一点。来日到中秋宫宴上,定能够惊艳全场的!你若不信,”凑到阿顾耳边,轻声道,“今日我替你打扮一下?” 阿顾犹豫片刻,终究抵不过心中渴望,道,“那就麻烦师姐了。” 凤仙源从衣室中挑了一件月白色小衫,又在另一侧的裙子中挑拣一番,择了一条间色碧笼裙为阿顾换上,用一根墨绿色的裙带系住腰肢,在裙腰上结了长长的结子。大周少女们喜欢穿高腰襦裙,高宗年前裙腰系在乳下,神宗末年以来,裙带渐渐提高,如今已经高高的系在腋下双乳之上,披着长长的披帛粉嫩可爱。但阿顾因着久坐于轮舆上,高腰襦裙便难免显得有些腰身间有些臃肿,折损姿容。倒是上襦齐腰裙的设置,更能显出阿顾如雪里红梅的清瘦风姿。 阿顾坐在梳妆台前,只觉凤仙源为自己挽了一个高髻,又用一支细细的黛笔在自己脸上细细勾勒,又抹上层层馥郁的香液,过了足足小半个时辰,方停了手中忙活活计,取一根绿玉荷叶簪子簪在阿顾鬓间,拍手道,“好了!” 举着一顶镜子端到阿顾面前,“阿顾,你要不要来看看?” 阿顾望着镜子中的自己,不由一双琉璃眸微微睁大。 天恩 第93节 镜中少女月白色的衫子款款服帖,衫摆上,凤仙源用画笔画了一对束的梅花,梅花枝叶驳梗,带着清倔的骨气和灵气。下面的间色碧笼裙则由一双手艺精湛的绣娘分别绣了错错落落的暗凸纹梅花。上画下绣,符合古衣古制,头顶的高髻则从视觉上拉伸了个子,墨绿色的裙带系在腰间,纤细脆薄,强调出了纤瘦的腰肢,蔓下来的结子犹如画龙点睛,点缀了鲜活的美人图。 ——凤仙源随意施为,便凸显了阿顾的特质,打扮美丽惊人。显见得对自己的美学特征十分敏感了解,不愧是学绘画出生,确实是个适合经营衣肆的人才。 “好看么?”凤仙源笑盈盈问道。 “真漂亮!”阿顾赞道。又问道,“我瞧着我的眼睛似乎比平常大些,这是为啥?” 凤仙源眸角闪过一丝隐秘的怅然之色,随即笑的畅快起来,“我刚刚画眉的时候,替你将眼睛轮廓涂了几笔,这般就显的有轮廓有神了!” “这些妆扮上的事情你都不用管。我都会为你打算好的。”凤仙源道。 她指着自己的脑袋,“我脑子里可有很多衣裳样子,百儿千套的轮换着来,一定把你天天打扮的漂漂亮亮的。阿顾你也不用管其他的,只要常常穿着咱们的衣裳,漂漂亮亮的坐在那儿,咱们的财源就自然滚滚而来了!” 韩丽娘睁大了眼睛,闻言扑哧一笑,“若真是如此,这可真是这世上最让人羡慕的赚钱方式了!” 少女们笑声清脆,天际的阳光从窗中射出来,在雅室地面上铺设出一道晕黄的光带。大周最负盛名的衣肆百岁春的雏形,便在这一日三个女子的谈话中定了下来。 “我有足够的银钱,凭什么你们不卖丝罗给我?”正在此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争吵之声从楼下传来。 阿顾收敛了笑意,转过头去,投入一个淡淡的疑惑目光,“怎么了?” 凤仙源柳眉微微蹙起,起身道,“我去看看。” 她走到扶手旁,从二楼休息台上张望下去,见大堂上一行一身戎甲的兵士面色涨红,似乎在争执着什么,越娘立在柜台后神色微惶努力调和,双方气势剑拔弩张。 “……这位郎君,”越娘无力解释道,“我们衣肆今日还没有正式开张,并不打算贩卖布帛。” “什么开张没开张的!”军士中为首健硕黝黑的男子盯着柜台后摞摞的布匹,瞪大眼睛冷笑,“你们开门做生意,我上门买布,你按着我指的捡一匹给我也就是了。却在这儿推脱来推脱去的,是不是看不起我这个兵蛮子?” 他的气势凶蛮,越娘心中微惧,额头渗出豆大的汗滴来,笑着道,“怎么会?百岁春诚心待客,若是能做的买卖,一定会做的。只是如今肆中的布匹不曾开始对外贩卖,客官若想要买布匹,不如去市中别的布肆问问?” “这是怎么了?”凤仙源扶着扶手缓步步下阶梯,扬声问道。 铁勇听了衣肆女掌柜的辩语,怒火愈炽,正想再度出声争斥,闻声转过头来,见一个少女立在二楼阶梯转角处,大约十四五岁年纪,身姿袅袅,一身绛衣裳仿佛是天上的云,倭堕髻上簪着一支白玉珠簪清丽,足上的笏头履上绣着漂亮的纹彩,美不胜收。本是一腔怒火,为凤仙源艳色所惊,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愣愣的立在那儿。 “凤娘子,”越娘见了凤仙源,登时松了口气,忙走到凤仙源身边,禀道,“凤娘子,这位郎君想要买一匹双丝罗,只是衣肆还未正式开张,肆中此时摆着的布匹都是咱们制衣自备,着实没有法子售卖啊!” 凤仙源颔首,“知道了,我来处理。” 她上前两步,走到军士面前,问道,“请问这位郎君怎么称呼?” 铁勇听着凤仙源柔和的声音,只觉心头被安抚柔软,答道,“小娘子,我姓铁,小娘子若不嫌弃,便叫我一声铁大郎就是了!”声音极力放柔。 他性子粗豪,作战素来勇猛,同伴如何见过这般拘束忸怩的模样,登时朝着铁勇挤眉弄眼,发出吁吁声音。铁勇狠狠瞪眼,制止身边同伴妄动。 “原来是铁大郎君!”凤仙源不以为意,颔首有礼,目光在铁勇胸前甲胄上掠过,问道,“敢问您是军中人士么?” “是!”铁勇昂眉答道。 “小娘子不知道,”一名小士兵见了铁勇表现,探身到前头嚷声,“咱们铁校尉可不是一般平头兵。铁校尉在天水召兵入军,此后投入安西大战,与吐蕃浴血奋战,立下三转军功,受封云骑尉。今年初朝廷征召安西军番上,才从安西召回长安的!如今转入神武军,已经是伍长了!” “是啊,”另一士兵也在一旁鼓噪,笑出了一口白牙,“咱们校尉进肆,是想拿军中赏赐买一匹漂亮的布回去孝敬老娘的!” 铁勇不妨误交同伴,老底三句两句便被自己同伴泄露出来,不由老脸一红,追着在二人胸背拍打一下,“胡说什么呢?也不怕丢人现眼。” 凤仙源垂眸一笑,目中露出尊敬神色,“原来铁郎君还是一名军中悍将!”目光掠过铁勇先前看中的那匹宝蓝色丝罗,“这匹丝罗质地轻薄,过于鲜亮,郎君若想要孝敬家中伯母,怕是有些不适合,倒不若换一匹蜀绢。伯母年纪大了,这匹对羊纹蜀绢花色大方,老年人最是喜欢,我将它赠送于郎君,算是本肆赠给伯母的,还请郎君收下!” “这怎么好意思?”铁勇吃惊不已。他本是憨厚之人,最初觉得衣肆女掌柜看不起兵士,这才发作起来。如今得了凤仙源这般款待。反而不好意思起来,忙推开面前对羊绢,连连摇手,“我身上还是有些银钱,这点东西还是买的起的。实在当不起!” “当的起的!”凤仙源坚持道,“我素来敬重军士。若非前线战士浴血奋战守卫领土,我们这些大周子民又如何能享有如今城中的太平生活?这匹赭色对羊纹蜀绢便当是本肆厚谢郎君沙场之恩,郎君不吝收下便是!”话音一转,“我们百岁春乃是衣肆,只贩卖制好的成衣。并不零卖布匹,铁郎君日后若想要购买布匹,东市转角过街就有一家布肆,价格公道,品种也多,铁郎君可以到那儿去!” 铁勇受着凤仙源春风拂面的话语招待,只觉脑子晕晕乎乎的,付了银钱,抱着赭色对羊蜀绢出了衣肆,在众人的鼓噪声中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凤仙源当中立于阶梯之旁,含笑而望,顾盼神飞。 “凤娘子!”越娘走到凤仙源身边,唇角泛起松愉笑意,“明明我刚刚说的是一样的话,他便不理会。偏偏凤娘子说了,他便一副傻样儿。真是的!” 凤仙源转过头来,瞪了越娘一眼,斥道,“之前我对你还算满意,如今看来水平还是差了点。咱们打开大门做生意,便要想方设法让每个客户满意。似这般‘不行’的话我以后不希望听见!” 越娘面色一悚,低头道,“奴知道了!” 第104章 十八:梅花落满道(之心解) “啪,”的一声,巴掌打在少女美艳的脸蛋上,顾嘉辰被巴掌的力道打的偏过头去,伸手捂住脸颊,过了片刻方幽微开口,“阿娘,女儿做错了什么?” “做错了什么?”苏妍重复着股嘉辰的话语,“事到如今,你还问我你做错了什么?当日你是怎么答应我的?你在我面前信誓旦旦,转过头去却在你阿爷面前挑拨,事到如今,顾令月与国公府离心,府中东西二房更是平起风波,你觉得满意了?” 顾嘉辰幽微一笑,唇角微撇讽刺,“我只是这么伸手轻轻一挑。他们父女慈孝的架子顷刻间就维持不住,真是有趣的紧。” “好,好!”苏妍极怒,退后数步望着顾嘉辰,灰心至极,“年少轻狂,自以为得计,其实不过自毁长城、得不偿失,怎么会有你这等目光短浅的女儿?” 顾嘉辰犹如针扎一般跳起来,“我如何目光短浅了?” “看不清楚自己处境就是目光短浅,”苏妍道,“你和顾令月是不同的。顾令月出身尊贵,不和父亲和好,她依旧是太皇太后外孙女,没有什么损失;但韩国公府没有她这个女儿,却再也没有法子振兴。便是你百般聪慧,失了家族底气,又奈何?” 顾嘉辰一直以来的骄傲被苏妍不留情戳破,本能性防御起来,“那又如何?只要她还想要得到阿爷疼爱,她终究得低头。终有一天我会将她踩在脚下。” “也许你说的都是对的。可阿瑜,你的时间不多了!”苏妍沉重道,“——你今年已经十二,大周贵女一般十六七岁出嫁,最迟十五岁也该议定婚事。你万般皆好,只一条庶出,就已经落后人许多,若是再传出不得公主嫡妹欢喜的消息,可要如何找人家?” 顾嘉辰闻言却并不在意,微微一笑,扬起洁白的下颔,“我知道阿娘的意思。可那又如何?我仔细想过了,阿娘当年不过是一良家之女,出身平微,可却讨得阿爷欢喜,纵是丹阳公主这般的金枝玉叶,最后不还是得败在你的手下。我是阿娘的女儿,容貌禀性都承袭了阿娘。阿娘可以博得阿爷真心爱宠,我顾嘉辰就不能凭着我自己让男人拜于石榴裙下?” 苏妍闻言心中一灰,跌坐于榻上,浑身无力。顾嘉辰傲气凌人,自己本以为是她原本心气缘故,到头来,原竟是受了自己经历的影响。 只是,阿瑜,苏妍唇边露出一丝苦涩的微笑:世间大多的“佳话”光鲜亮丽的表面下,背后大多隐藏着晦涩的真相。自己也曾这般天真,终在现实残酷面前跌的头破血流,如今却看着心爱的女儿重复自己的旧路。 “傻孩子,你当真以为阿娘过的真的那么风光么?纵然阿娘如今在府中受了几分尊重,几如夫人,可是最初的时候,进这国公府时,不过是个小小妾室。世上姻缘重门第,年少公子可能因着爱美之心一时青睐,可家族结缔婚姻,又如何会因着子弟的些许动心就定下来?纵是你那位好友许氏女姐妹易嫁,也是因着秦氏曾在姐妹间掂量过的缘故,那许团哥也是继室之女,出身不算差了,其母更是得许郎将宠爱。世家强盛千年,于子弟婚姻上心中自有丘壑,若为自家子弟聘你顾嘉辰为妻,能够得到什么好处?你若想清楚了,自然明白!” “你可知道,”她的声音淡淡道,“自今年六月起,唐御史夫人,昭武将军夫人都登国公府西房大门拜访你二婶?” 顾嘉辰心思纷乱,闻言一怔,“阿娘怎么提起这个?” 苏妍唇角斜翘,“他们都是去相看阿星的!顾婉星虽有公府之女的名头,你二叔却是个白身,论起来本不如你的,如今却被人看好,便是因了今年国公府春宴,你三妹妹挽着她的手,亲口承认与她交好。”唇角泛起一丝讽刺笑意,“公主是太皇太后亲女,极得宫中二圣看重。舍了家中子弟娶这么个妻子,便可攀上这么个贵人儿,这等买卖,如何做不得?” 顾嘉辰闻言惊怒,她自幼有美名,这些年自然不是没有人上门求亲的,只是不是家世低卑,便是人才平庸,自己一个也看不上。堂妹顾婉星在自己印象中一直十分寡淡,远不及自己貌美风流,没有想到如今竟是走俏,上门提亲的人家不乏俊秀之才,竟有好些比向自己提亲的子弟人才好的多! “阿瑜,”苏妍转身俯视女儿,“你是顾家长女,终身落在何处,心中可有想法?阿娘纵是受宠,到底也只是一名妾室,没法子操持你的婚事。公主独居公主府不肯回府,又曾曾经当面言及不认你这个女儿,不会有人上门提亲。你便只能依靠你大母,便是你觉得靠谱么?” 顾嘉辰闻言身躯微微颤抖,苏妍话语击中了她切切恐惧之处,所有的坚强外衣顷刻崩塌,“阿娘,”跪在苏妍面前,“女儿不想随意许于他人,一生零落,你帮帮女儿,帮帮女儿!” 苏妍暗叹一声,俯下身去,捧出顾嘉辰的脸庞,“阿瑜,你是阿娘的女儿,阿娘总是帮你的。可你真真要记得,做事之前,要多和阿娘商量商量,不能再随意行事了!” 顾嘉辰诚心实意道,“女儿知道了!” 长安城云破日出,射出明亮清光。华丽七宝香车入了太极宫门,宫道巍长,永安宫依旧梁枋垂下的帷幕从春日的棕红色换成了秋日的秋香色,太皇太后坐在上座紫檀罗汉床上,头上的发丝较诸半年前似乎又花白了一些,精神倒依旧矍铄,瞧着外孙女儿和蔼微笑,“一晃眼,也有小半段日子没见了,好像还是阿顾你住在宫中时候的样子,每日里天天见到!” 阿顾闻言心中一酸,低头去掩饰住淡淡泪意,过了片刻方抬起头,笑嘻嘻道,“阿顾怕阿婆见了我嫌烦,才不敢常常过来呢。如今听了阿婆这话,知道阿婆这般想我呢!” “好,”太皇太后被逗的哈哈大笑,“我就等着阿顾了!” “母后别宠着她,”公主坐在旁榻上,瞧着殿中祖孙二人温馨情状,眸子皱出微笑纹路,“这孩子天性纯善,却还有几分懵懂,还需阿娘作为长辈替我教导,多多费心一番。” 太皇太后瞧了她一眼,点头道,“阿顾是我的嫡亲外孙女,我自然会费心!” 圆日在天空中渐渐高升,阳光渐渐变成白色,“听说阿顾在东市开了家衣坊,”太皇太后转声问道,“可是好玩?” “阿婆连这个都听说了啊!”少女声音欢快,“那百岁春是我和凤师姐开设的,如今人员已经齐备,正在筹备,打算八月开张。虽说是个逗着玩的,可也下了很大一番心力,很是盼着兴旺呢!” “你们这些小妮子能够折腾出什么,”公主不由失笑,捧着杯盏道,“能够不赔钱,我就庆幸了!” “这话我可不爱。”阿顾闻言不依,“阿娘也太小瞧我了,日后百岁春定会成为大周第一衣坊,不信阿娘等着瞧。” “哟,口气倒还挺大,”公主吃吃而笑。 “少年人志气高昂,”太皇太后嗔道,“说不得当真能经营出一番天地。”瞧着阿顾笑道,“说不得咱们阿顾这衣坊日后当真能煊赫长安呢!” “好,”公主笑道,“那我们倒要等着看看,你们究竟能折腾出个什么模样!” 梅姑姑悄步入内,禀了公主事情,公主露出诧色,随着梅姑姑出去。阿顾侧着抬头,瞧着公主立在廊下的侧影,目光深邃专注。永安宫中一片华丽寂静,太皇太后坐在主座凝眸,瞧见阿顾的眸色,心中微微一震,深叹了口气,开口问道,“阿顾,你在顾家觉得如何?” 阿顾抬头望着太皇太后,老人的目光充满了慈悲、怜惜之情,阿顾在这样的目光下,只觉得身体徜徉,自己这段时间所有的悲伤、失望、困惑都溶解于其中。不由扑到太皇太后怀中,放声大哭起来。 太皇太后伸出苍老的手,轻轻的拍打着女孩的背部,“好孩子,阿婆在这儿,莫哭,莫哭。” 良久过后,阿顾方住了哭,抬起头来,抽抽噎噎道,“阿婆,我不知道。我回顾家是有所求,盼着自己的亲人诚心待我,也愿以赤诚回报。可国公府人情复杂,我身在其中,感受深重。这世上大多人皆有所欲所求,不能以诚心待人,竟是我自误了!” 太皇太后淡淡一笑,“你能够看清到这,倒也还算不错。这世上讲究缘法,你天生缺少了些父系缘法,这是你人生的不足,可也从没有人的人生的完满的,你身边还有视你如命的阿娘,还有疼爱你的阿婆,九郎,小十,学会珍惜你拥有的,接受你缺憾的,及时止损,也算是一种完满了!” “阿婆说的自然对!”阿顾道,“可我就是不明白。”她情绪激动,“我也想要个好阿爷,在国公府里,我努力想要做个好女儿,可是最后结果却让我这般难堪。难道阿顾当真是个不讨喜欢的?”这是她深埋在心中百思不得其解的疑惑,怕阿娘伤心,不好跟阿娘提起,陶姑姑等人虽好,毕竟是下人,不好问出口,只得藏在心中,今日见了太皇太后,心中轩敞,方开口吐露。 “胡说,”太皇太后斥道,“顾家不过是人心不正罢了!若阿顾你不讨人喜欢,阿婆为什么这么疼你?小十依赖你,九郎忙于国事,还亲手教你书法。这些又如何呢?”唇角露出一抹鄙夷微笑, “顾家人心头缠绕太多私欲,已经拥有了很多,却还是奢望一些自己不该拥有的东西,这世上每个人皆有自己的所在,若是认不清自己的位置,不知本分,徒然生波,难免会将自己埋了进去!这便是顾家落败的根由,你当引以为戒!” 阿顾沉思良久,朝着太皇太后一拜,“留儿受教!” 清朗阳光射入繁茂菩提树枝叶之间,烁起淡淡光圈,一座小巧树屋掩映于菩提枝叶之间,玲珑静默。掩映,红玉提着食篮轻手轻脚的走到菩提树下,询问道,“小娘子可好些了?” “嘘”,碧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微微一笑,“娘子睡着了!” 微梦沉酣,淡淡的菩提香味萦绕在鼻间,阿顾在悠悠睡梦中醒来,心中一片安宁,阳光漫眼,抬头从树屋敞窗中仰望见天空,一蓝如洗的蓝天洗涤着她的心灵:顾家于宫中的太皇太后而言是跳梁小丑,看一眼都不愿嫌浪费;对自己的阿娘而言,是生命力曾经最大的伤痛,情愿后半生永远避开,不复相见;可对自己而言,却是不可回避的生命起源,是自己血脉里的另一半。她无法亲近,也无法逃避。 生命复杂万端,这世上有甜蜜的,就有伤痛的。命运里的馈赠,永远不会只有幸福,犹如蜜糖里包裹的苦涩,甜苦并存,自己能做到的只有接受,化解。想明白了这个道理。阿顾心中郁垒也终究能稍稍放下。 “留儿,”公主絮絮劝道,“若在那边当真待的不快活,咱们就不用再过去了。那个诺言尽不用管它。”微一扬眉,眉宇之间尽是傲岸,“到底我也是个大长公主,咱们就是反悔,又能如何呢?” “瞧阿娘说的,”天气朗朗,阿顾立在府门前,挨在公主怀中,笑容嫣暖,“咱们和大母说好了半月往返两边,您不疼惜自个儿的名声,我还替阿娘疼惜呢!”“你疼女儿的心,女儿都晓得。可你不能什么事情都为女儿挡去了,有些事情,我终究要自己面对。” 公主一时语塞,她性子柔韧,不擅长于违逆别人心意,见阿顾神情坚持,只得道,“你性子要强,我阻不得你,只要记得自己珍重,记得阿娘惦记着你,也就是了!” “阿娘放心,”阿顾应承,“我尽都记得!”一阵微风袭来,紧了紧肩项玉色轻纱斗篷系带,登上停在府门前的朱轮华盖车,车轮咿呀一声,缓缓前行。 绛缎帘幕微微动荡,阿顾坐在车厢中,回想当初自己初回韩国公府,心中满怀着对大母和亲人的期待、依恋之情。不过两三个月时间过去,已经起了些微厌倦之心。人生际遇,可谓奇怪至斯。 此时此刻韩国公府高堂大院中,秦老夫人与顾鸣也正在谈论着和顾令月相关的事情。 檀香微熏,秋色帘幕静静垂下,秦老夫人持着佛珠端坐于榻,目视长子的目光中带了一丝责怪之意,“……你上次不是应承了为娘,要好好待留儿么?怎么又弄到了这幅境地?” “母亲这话说的,”顾鸣声音高扬,“我如何没有尽心?这些日子,我谨记母亲教诲,耐下性子哄这个女儿,可谓是下足了本钱。本以为她的心已经哄过来了,可没想到那个孽女,那个孽女,”想起顾令月给自己留下的麻烦,跌足怒极。自己终究不舍同水庄出息,向二弟示弱陈情,二弟虽隐约有不悦之意,倒也体谅自己,不曾坚持。只是范氏那个妇人贪婪刻薄,到众友斋撒泼闹过两次,只认定了庄子是应承了给二房的,自己出尔反尔,毫无兄弟情意。自己焦头烂额,气的几度吃不下饭。 “人心都是肉长的,那赖氏本是棠毓馆的人,你无缘无故要了她,还打算将她使去伺候苏氏的庶子。这番作为怎么可能指望留儿不生气?”秦老夫人中肯评价道,“到底是你错了!”眯了眯眼睛, “说到那同水庄,为娘卖个老,说句话。这国公府祖产,我只有你和你二弟一双儿子,产业在谁的手上,我都不介意。若当日在西房,顾令月没有开这个口,你把持着所有产业,我也不会说什么。只是既然这个事情已经起来了,为了一个庄子,伤了你和二郎的兄弟感情,值得么?” 顾鸣颓然坐在座上,这半个月来心疲气劳,心中有心想将庄子给二弟算了。而是转念一想,若是最终这庄子免不了送给西房,自己这半个月来反口坚持,与范氏那泼妇几度争执,又究竟是得到了什么?心中疲累至极,将一腔怨意投到顾令月身上,心中怨道:待到顾令月回来,我定要她好看! 荣和堂安静下来,秦老夫人坐在榻上,闭上眼睛神情疲惫。郎姑姑捏拿着她的肩膀,笑着道,“老夫人为了这国公府,可谓是操碎了心!” “就算当真是操碎了心,我也不怨什么。”秦老夫人叹了口气,睁开眼睛,“只怕是府中之人愚蠢,不肯听我的话。就算是我用尽了心思,到头来,终究也是没有用处!” “老夫人过虑了,”郎姑姑劝道,“三娘子是个孝顺的,定会体贴您的心思。” 秦老夫人摇了摇头,“人心肉长,留娘幼年遭受苦难,心思就愈发敏感。这般人记重亲恩,可也容不得一丝假意。这番咱们竟都是做错了,好在到底是血缘之亲,还有弥补的机会。待她回来,我可的待她愈疼着些!” 朱轮华盖车到了韩国公府,阿顾命人将行李送回棠毓馆,前来荣和堂向秦老夫人请安。秦老夫人态度慈爱和煦,“明明是嫡嫡亲的一家人,却偏偏在两府之间来来往往,每次在国公府只能住半个月。竟弄的家不成家的样子。” 天恩 第94节 “两府往返确实有些奇怪,”顾令月垂眸轻轻一笑,“只是孙女儿有父母双方,想要两边都顾着,便也只能这般!” 秦老夫人自悔前些日子自持祖孙亲情,和顾令月闹的太僵,如今着意挽回,待少女柔和至极,“按说留娘你今儿刚刚回来,府中晚上该办家宴的。只是怕是你累了,咱们一家人很是不必讲究这种虚场子的,倒不如你先回去歇个一个晚上,明儿再说。” 顾令月一笑,拜谢道,“多谢大母体恤之情。” 从荣和堂出来,弄堂里的秋风吹的少女玉色斗篷轻轻扬起,少女微微一笑。她曾一心希望得到大母的怜爱,得到的不过是虚情假意,待到自己冷了心肠,她却变的这般体贴慈柔,可谓讽刺至极。 荣和堂外天光明亮,阿顾抬头远远的见了一人从外院方向向着这边而来,待到近了,方认出来,正是顾鸣。身子登时微微紧绷。 “孽女,”顾鸣陡见顾令月,一双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厉喝道,“你还敢回来?” 顾令月唇角微微一翘,随即做出平直之状,缓缓拜道,“阿爷万福,半月未见阿爷,阿爷身子想来可好?” “我还没有被你给气死,也算是好运了!”顾鸣愤道,他到底是将同水庄的契书命人送到西房,此刻见着顾令月,想起自己痛失的同水庄,登觉得一阵痛心痛肺,“到底谁给你的胆子,冒我的名义向二房赠送同水庄?” “阿爷这话我不明白,”阿顾抬头,雪白的面颊上一片疑惑愕然,“不是阿爷教导女儿的么!阿爷从前常常教诲阿顾,说外家亲戚生疏,只有手足兄弟同根同源,荣辱与共,当不吝接济周转,相亲相爱。我回去想了半响,觉得阿爷说的有道理极了,从前竟都是我自误了。以己度人,阿爷既是以这样的道理教诲我,想来自己也是身体力行,用‘外物无碍’的准则要求自己。您和二叔正是嫡亲手足兄弟,我瞧着阿爷为长子继承爵位,享着府中众多祖产,二叔却清贫度日,着实心中不忍,想着阿爷定当不吝接济周转,便代阿爷转达赠庄之意,想来定是体会阿爷兄友弟恭之意了。”仰头望着顾鸣目光欣喜,“阿爷,这事我做的可好?” 顾鸣愕然,他向顾令月传递手足友爱、阔财轻物思想,却只针对及阿瑜、锦奴,从未将自己同二弟顾轩囊括在内。留儿、阿瑜姐弟都还未婚娶,依附着父母,让顾令月略赠让些给自己的姐姐弟弟,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但是自己又完全是另外一回事,自己继爵掌家多年,二弟也已娶妻生子,成了自己的房头,彼此之间能和小儿女间一样么?瞧着顾令月天真诚挚的神情,只觉一口血郁在胸口,不下去吐不出来。 “你懂什么?”强自辩道,“你一个小小女孩儿,哪里用的了那么多富余的东西?将之分写给姐姐弟弟,岂非皆大欢喜?我却不同,我早就是一家之主,身上担着养家重担,如今手中的几个庄子收入还捉襟见肘,如何还能分的出庄子给你二叔?” “那又如何?”顾令月的目光费解,望着他道,“阿爷不是说了,亲兄弟乃是血脉一体的,如手足腹心,彼此守望互助,彼此之间谁多一些,谁少一些,又有什么好计较的?你补贴二叔庄子是你做兄长的心意,府中若当真家用不够,难道二叔二婶还会把庄子守在手中,不肯拿出来补贴么?赖姑姑乃是阿婆给我的人,本事大的很,于我正是当用,可不是什么富余的东西。” 顾鸣被顾令月逼问的狼狈至极,一挥袖子,恼羞成怒喝道,“小孩子家家懂得什么?亲长的话你听着就是了。赖氏即是当真有本事,你便当体贴幼弟,送到南风轩去,也算是你的孝顺了!” 顾令月琉璃眸闪过一丝忿意,忽的收敛了所有情绪,微微一笑,“阿爷说的极是。我待会儿回去,就让赖姑姑去碧兰阁;近来长安多有赏秋之宴,二婶囊中羞涩,想要给二姐姐多加打扮,都没法子如意,赶明儿我见了二婶,定当转达阿爷怜惜子侄之情,替二姐姐定做升隆堂的首饰。” 升隆堂乃是长安最知名的打首饰的商铺,定做一件首饰价格颇不菲,阿顾这番话的意思极为明了,若日后顾鸣要取自己的东西给顾嘉辰、顾嘉礼姐弟,自己定要他陪绑分赠顾轩。顾鸣明了过来,登时暴跳如雷,却到底在心中不禁生出一丝忌惮来。顾令月有着太皇太后和公主在后头撑着,私囊丰厚,便是分出些东西也不会减损什么。自己私产却捉襟见肘,经不得这般折腾。便是自己有这个银钱,又如何舍得轻掷?思来想去,不得不服软唤住顾令月的脚步,“回来!” “嗯?”顾令月回过头来,荔枝眸中带着疑惑神色,“阿爷这是怎么了?” “锦奴虽然功课勤奋,他年纪还小,学习大可以慢慢来。这样也可以顾着些身体,赖姑姑暂时便用不上了,还是留在你身边吧!” “真的不用了么?”顾令月疑问,口气若有遗憾,“我还想着待会儿向二婶报告升隆堂的消息呢?” 顾鸣闻言一阵头疼,忙挥手道,“此事以后再说,阿爷还有事,便先走了!” 顾令月瞧着顾鸣落荒而逃的背影,目光悲凉。她希望自己的阿爷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替自己遮住风霜雨露。可是顾鸣终究无法符合自己心中的期许。他在自己的生命中缺席了七八年,更疼爱自己身边的另一双子女,自己也是能够接受的。可他总希望能够从自己手中取出利益赠给那对姐弟,自己却不可能心甘情愿依从。最后的决裂其实早已经注定! 国公府中二房对峙,下人私下里议论纷纷,风声传递发酵,最终传入顾嘉礼耳中。顾嘉礼的面色隐隐发白。 第105章 十八:梅花落满道(之迂回) 顾嘉礼这些日子一直在外院随赵先生读书,府中风波只隐隐绰绰听说了一些影像,顾鸣与顾令月在荣和堂外发生的争执,话尾一二传入下人耳中,愈发发酵起来。顾嘉礼面色难看,浑身微微颤抖,陡然朝着碧兰阁方向奔去。小厮磐生瞧着他这般举动吃了一惊,不由唤道,“小郎君。”随着顾嘉礼一道奔了过来。 “锦奴,”顾嘉辰瞧着一路奔过来、额上缀着微微汗滴的弟弟,微微蹙起眉头,“好好的跑这么急做什么?这个时候你应该在外院上课,怎么忽然进内院来了?” “阿姐,”顾嘉礼仰头质问道,“我听说当日你曾到阿爷面前,求阿爷请了三姐姐身边的赖姑姑到我的南风轩服侍我,是不是真有此事?” “你怎么知道了?”顾嘉辰微微蹙眉,说起此事神情相当不以为意,“倒是确有其事。你自幼身子骨不好,习武上头很是有些吃力,我听说三妹妹身边那赖氏擅长药膳调养,便想请她帮忙提你调养调养。因着怕在三妹妹面前说不上话,方请了阿爷出面。”语毕眉宇之间掠过一丝讥诮之意,“可惜那顾三娘是个小气的,竟死守着不肯放人!”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顾嘉礼闻言攒紧了拳头,悲愤不已,“咱们一家子本是好好的,因着你挑了这事,弄的家不成家,亲人不像亲人。如今阿爷和三姐姐撕破了脸面,你就满意了么?” “放肆!”顾嘉辰恼羞成怒,“我这般做,都是为了谁?合着我一片真心为你打算,竟是全都喂了狗!”她冷冷一笑,姿态高岸,笑容中满含着一股恶意,“你倒是一心为顾三娘着想,将顾三娘当做你亲姐姐,为着她竟跑过来这般指责我。她可没有真心把你当弟弟。她顾三娘若是真心为你着想,知道你身子骨不好,不说是将一个奴婢给你,就是咱们不提,也该主动将那赖氏送过来。如今这般,可见得对你没半分儿真情意。可醒醒吧!” 顾嘉礼闻言气的泪花直冒,“什么样叫为我打算?我可要你为我这般打算了?那赖姑姑是太皇太后给三姐姐的人,是太皇太后对三姐姐的一片心意。我不过是个庶子,如何敢要这般的人过来服侍?我自个好好的,不需要什么调养,便是当真身子较常人弱些,好好养个几年也就好了。阿姐随便一个为我打算,便做下这等夺人事情,叫我有什么脸面再去见三姐姐?” “你要的着什么脸面?”顾嘉辰所有的怒气消隐,盯着男童,声音冷静清淡, “顾嘉礼,你记得,你血脉里流着的便是这般的血,血脉里背负着你的原罪,注定了你永远不可能同顾令月一系当真相亲相爱。若是今日这点事情你就受不了,日后我做出更多事情,你可怎么办呢?” 顾嘉礼闻言悚然,心头微微一紧,仰头瞧着顾嘉辰。白日天光清朗,长姐姿容硕硕,美艳动人,却和昔日自己记忆中的模样有了些许不同。他紧紧盯着姐姐的容颜,只觉美艳的眉眼之中似乎隐藏了一些平日未曾发现的东西。心头一颤,再也忍受不住,转过头去,飞快奔开。 国公府园子秋景灿烂,枫叶火红飞扬,一行大雁扬颈鸣叫,从碧空之中昂扬飞过,小亭下的菊花开放,层叠楼台,极是灿烂,顾令月悠悠行在园道中,观赏着园中景色。“小娘子,”红玉推着轮舆,瞧着少女的面色小心翼翼劝道,“……如今长安秋色正好。前儿个曲江池的人过来禀报,说是您种的梅树养的极好,今年冬天怕是要开花了。这世上还有很多值得高兴的事情,你可千万不要气坏了身子啊!” “我有什么好生气的?”顾令月道,“圣人言行合一,若是阿爷自己也能做到这一点,用同样的标准对待二叔,我便当他是真心理念如此。纵然自己多吃些亏,到底心里也安慰一些;可他终究是不愿,便清楚的明白,他口中的那些大道理都不过是虚言,说到底,只不过是因为他对旁人更偏心罢了!” 少女声音清冷,却饱含怅然之意。红玉闻言怆伤,险些落下泪来。 她乃家中长女,家中只寡母带着一群弟妹度日,未入春苑服侍前日子过的极是艰辛。以为世上最辛苦的也就是衣食不得保暖了。待到了小娘子身边,方知道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不足,似顾令月这般出身尊贵,聪慧可人,应算得上是极好命的了,没有想到竟也有不平之事。可见得各人缘法。“您别难过!”她忍不住开言劝道,“你虽失了父亲宠爱,却还有公主,还有太皇太后的疼爱,只要看开些也就是了!” “我不难过!”顾令月唇边漾起一丝微笑,似无意般向着东南方无风自动的两株松萝望了一眼,淡淡道,“若是曾经拥有,失去之时方会伤心。既然从来都没有得到,又何来伤心之说?不过是有些怅然罢了!” “起风了。”少女捋了一下腰间裙带,浅浅秋风鬓发吹的飞扬,悠悠道,“有些冷,咱们回棠毓馆吧!” “哎!”丫头应了,转身伺候少女离去。 待到顾令月主仆在园子路上缓缓走远,假山畔的松萝树后方转出两个人来,顾嘉礼眼圈发红,瞧着顾令月的背影,目光中闪过不舍之色,“三姐姐是个好姐姐,我也想要做她的好弟弟,却终究是成了陌路,刚刚在府中遇见,就连想要出来向她请安问好,都没有胆子!” 磐生守在一旁,瞧着顾嘉礼的可怜模样,心中闪过一丝怜惜之意,忍不住开口劝道,“您若是真心喜欢三娘子,不如便出去打个招呼吧。你从头到尾并不知情,在三娘子面前解释解释,三娘子是个明理的,知道你是无辜的,自然不会迁怒于你。” 顾嘉礼闻言眼睛猛然一亮,却重又渐渐暗淡下来。“事到如今,我如何还有脸去向三姐姐乞怜,”他唇角露出一丝苦笑,声音颓然, “阿娘和阿姐百般筹谋,都是为了我。她们夺来的利益是受着好处,如今事发,我又有什么资格装无辜,去若无其事的讨三姐姐的欢心?这样做,不仅是对三姐姐的侮辱,竟是连阿娘和姐姐对我的一片心也都辜负了!” 芦花微微飞扬,一行白鹤在碧空中飞翔而过,男童目中坠落了一滴水滴,带了一丝苍凉的口气,“就这样罢!日后我们就做一对淡淡的姐弟。这辈子,终究,我和三姐姐少了几分姐弟缘分!” 顾嘉辰立在蕉院中,仰头凝望湛蓝无际的天空,身子一动也不动。过得好一片刻,方垂下首来,落在廊下的海棠花上。大丽海棠枝叶茂盛,在秋风中舒展着自己的枝叶,这株大丽海棠乃是她自幼费心培养,见证了她生命中最得意骄傲的时刻,是她绮年玉貌时光的标志。海棠花枝叶茂盛,如今虽非盛开花期,倒也生意勃发,娟娟可爱。顾嘉辰眸中闪过一丝毅然之色,遽然弯下腰来,擒住海棠枝叶狠狠的向外拔掘。 “大娘子,”嫣红瞠目,连忙扑上去拦住顾嘉辰,“这海棠是您心爱之花,您怎么舍得……?” 顾嘉辰吩咐道,“放手!”声音清冷决绝。“——再心爱的东西,若没有用处了,就不必留着了!” 直起身子,瞧着海棠花枝态颓伏,主根露出一半在土壤外,眼见的是再也不能活了,方转过头,吩咐道,“让婆子们进来将这儿收拾了吧!” 海棠花体被婆子们从蕉院中捧出去。这株大丽海棠在府中名声极盛,落入过往下人眼中,不由诧异非常,“这不是大娘子院中的那株海棠花么,怎么突然成这样了?” 搬花的婆子撇了撇唇,“大娘子下的命呗!说是扔的远远的,别再让她看见。” “哎哟,可真是世事无常!”出声人感叹,“当初大娘子爱极了这株海棠花,为了这话要死要活的,在床上病倒了大半个月,如今突然变的这般嫌弃,连看都不肯看一眼。” “噤声。”搬花婆子提醒道,“娘子们的事情,咱们这些做奴婢的如何知道?” 外间纷纷杂杂的事情传入棠毓馆,顾令月坐在馆中厢房窗前看书,懒懒合起了手中的《笔阵图》,“那边又出什么幺蛾子?” “八月十五就要到了,”葛生快言快语,“凤娘子说的这几日就要上门,听说中秋的入宫衣裳已经快做好了,韩娘子亲自掌绣的,精致的不得了呢!”朝着西北方向看了一眼,撇了撇唇,“至于蕉院那位无论打算什么,跟咱们也没有关系就是!” “也是!”顾令月一想,便也笑道。 她却没有想到,此事正正是与她相关的。过了些日子,天气晴好,她生了兴致,去府中园子玩赏,折入月洞门的时候,正逢着顾嘉辰领着丫头从一旁门道中走过来,见着自己,目光微微一动,款款唤道,“三妹妹!” “大姐姐,”顾令月只得停步,嫣然笑道,“姐姐唤住妹妹,所为何事?” 顾嘉辰熟视顾令月半响,方开口,“妹妹身边人手众多,想来可听说蕉院的海棠花掘了吧?” 顾令月道,“确然如此!春生秋荣本是寻常,你也别太伤心。”她劝着道。 顾嘉辰唇边泛起一丝微讽笑意,“那株大丽海棠是我亲手掘的!”扬头望着顾令月,“妹妹不必怀疑,我虽爱花,却也当有所为。既然棠毓馆已经有了海棠花王,蕉院中又何须要有这么株大丽海棠呢?” “这些日子我想了许多,认识到我自己的卑陋!”声音朗朗,“妹妹尊贵玉雪,我嫉妒于妹妹,做了很多错事。今年四月在高密公主府,是我私心怕三妹妹抢了阿爷的宠爱,特意设事,让妹妹见恶于阿爷;妹妹回国公府后,我为下你的面子,不惜装病索花,后又为了在春宴上博个好名声生事;就连前些日子赖姑姑的事情,也不是阿爷起意,是我在他面前出的主意……” 她性情虽骄傲,但一旦下定决心,竟也是颇狠的下心。此时对顾令月自承其过,将这些日子所作所为全盘托出,就连自己内心处最隐秘的心思也都全部剖了出来。“三妹妹,”声泪俱下,“如今我明白过来,诚心悔过,愿意向妹妹诚心赔罪。我知我错的太过,不敢求你顷刻谅解,只求妹妹了解我的一片心。” 顾令月瞧着顾嘉辰这幅诚心忏悔的模样,心中丝毫无感动之意,反而涌起一片愤恨可笑之情。二人龃龉彼此心知肚明,虽血缘上是姐妹,实犹如仇寇。只是大面上隐藏着一丝薄薄的平和颜面。若顾嘉辰一直摆着体贴喜爱姿态,她也能继续陪着作态粉饰太平;但如今顾嘉辰将所有都揭了开去,她也就再也摆不出姐妹和睦亲善的假象,“你不必如此,” 她扬首凝视,声音硬邦邦的,“咱们姐妹之间许是没什么亲善缘分。这些日子,你虽一直咄咄进犯,到底我也没有吃什么亏,你不必到我面前装腔作态!” 顾嘉辰面上闪过难过神色,“没关系,”她微微张望,勉强笑道,“我知道三妹觉得我这般说话不过是乔装。”顿了顿,面上绽放出笑意,“所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我自有这认错悔改的心,你只等着看就是!” 顾令月瞧着顾嘉辰面上虚伪神色心中膈应至极,“你愿意做戏便自便,”生硬道,“我可不愿奉陪。我还有事,便先回去了!” “大娘子这般又是做的什么打算?”待到一行人走的远了,贞莲方开口,面上带着一丝迷惑神情。 “总是没安好心!”慧云的声音脆生生的,“左不过又是打的坏主意。想从小娘子身上讨的什么好处呗?” “正是。”顾令月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凭她有百般变化,只要咱们禀紧了防范之心,她也弄不出什么风浪来。”忆及顾嘉辰刚刚做派,登觉如鲠在侯,冷笑道,“装的了一时不算本事,装的了一世才值得称道。若她当真能装的了一世,我倒也能够写个服字!” “小娘子,”碧桐瞧着她的神色,小心翼翼劝道,“你既明白这个道理,也该知道,莫要生气了,若是动了情绪,反倒让她高兴了!” 阿顾深深吁了口气,心中暗暗警醒了, “我才不跟她生气,”顾令月淡淡而笑,“这世上有很多美好的事情,等着我去观赏体味,我又何必虚掷自己的生命,纠缠在她的事体上?” 庭前柏树枝叶如同一柄大伞一样遮住阳光,荫盛繁茂,范氏眼角眉梢喜气洋洋,西房这段日子可谓春风得意,平白得了一个同水庄,儿女的缘分也颇为顺畅。儿子顾昱德与刘氏女早有姻缘默契,唯一的女儿顾婉星今年已经是十三岁了,范氏自知西房借着公主的光崛起,怕这等势头不知道能持续多久,着紧为顾婉星筹谋。 秦老夫人瞧着范氏,不由微微意外,“哟,这位可真是大忙人呀?这时候你不在柏院管家,怎么到老婆子这儿来了” “母亲说笑了,”范氏微微尴尬笑道,“阿星年纪也大了,该议起亲事来了。母亲人品贵重,眼光又好,媳妇想请你为阿星掌掌眼,这些日子好些人家上门,这些小郎君中,最出色的便是连三郎,小小年纪,人品性子都好,母亲陶夫人又是个和善精明的,您瞧着呢?” 范氏说的连家乃是秘书少监连青。秘书少监官居从四品,乃是天子近臣,相较如今白身的顾二郎,这门亲事乃是顾家西房高攀了!秦老夫人也觉得这门亲事是极不错的,“按理说你这个做娘的再三斟酌,定是好的,只是,”顿了顿,“顾家长女乃是阿瑜,阿星越过她开始议亲事,总有些不好看!” “可是连三郎确实是个好的!”范氏登时急道,“阿瑜眼光高,怕是一时半会儿定不下来,过了这村怕是就没这个店了。再说了,”顿了顿,靠近老夫人耳边轻声道,“陶夫人隐约承诺,若是两家成了亲家,愿意出面推荐重回户部。” “这……”秦老夫人砰然心动。次子顾轩本精明能干,受长兄当年之事牵连无辜成了白身,她面上无事,心中如何不心疼?她乃女中豪杰,一心盼望就是辅助顾家重回昔日荣光。当年延州事已经过去多年,三娘子也安全归家,天家的怒气想来已然稀释很多。阿顾乃是顾家女,形单影只,若得父族得力支持,定会过的好一些。太皇太后若为外孙女着想,未始不愿意见顾家重振起势。顾轩并非顾鸣,且本人确实有才干,复官最是有可能,连少监若肯出面推荐,许是宫中贵人略松松口径,她的二郎便当真能重新出任官职。顾家复兴许是便可从此开始! 顾嘉辰立在荣和堂秋色帷帘,听着大母的声音,虽然话语没有应承,但是口气已经是松动了,心中不禁黯然,陡然面上扬起一片灿烂笑意,掀起帘子入内,“大母!昨夜风凉,阿瑜担心您的身子,瞧着你如今面色红润,精神也好,可也就放心了。” 老夫人不意顾嘉辰竟听闻了自己对话,面上微微尴尬。“二妹妹的姻缘乃是一辈子的大事,”顾嘉辰已经是柔声道,“姐妹次序不过是些虚名,如何比得二妹的终身重要?若您和二婶当真觉得连家好,便可替二妹议了,不必顾虑阿瑜!” 老夫人闻言动容,觑着顾嘉辰,“傻孩子,你可明白这样做的意义?若是阿星越过你议亲,你的面子上可就不好看了!” 顾嘉辰蹲跪在秦老夫人膝前,“大母,我自是明白的!”她自失一笑,“许是我姻缘线上差些,竟是也没有眉目。二妹妹性子温婉可人,自是应当夫妻和顺的。阿瑜姻缘薄是我自己的事,如何敢因此耽搁二妹妹呢?” “好孩子,”老夫人闻言大为感动,一颗心十分柔软,伸手握住顾嘉辰的手背柔和摩挲,“你放心,”毅然应承,“咱们的阿瑜这么美慧,大母日后定会为你寻一个好婚事!” “哎,”顾嘉辰含笑应承,绽起灿烂笑意,贴在秦老夫人怀中,神情一片孺慕,“大母的话阿瑜可记着了,阿瑜日后可全赖着大母了!” 春日生发,秋日凋零。待到秋风渐渐起来,吹起了满长安的落叶。眼见得中秋节就要来临。转瞬间就快要到中秋佳节了!凤仙源筹备日久,打算在中秋佳节将百岁春推出到众人面前。自是重视异常,频频到访国公府。 “这条华裙可是漂亮?”捧着衣裳展现在顾令月面前,“……这是我费尽脑汁设计出来的,丽娘日夜不停的绣制,赶了八个晚上,可谓是废寝忘食。务必让你做到在中秋宫宴当日艳惊全场。你瞧瞧,可是满意?” “师姐的心血自是好的!”顾令月嫣然笑道。 阿顾雪肤容颜清秀,但常年坐于轮舆之上,容易显的衣裳臃肿。为了避开这点缺陷,凤仙源为她设计的衣裳多为上下分体,紧窄修俊,从视觉上拉伸少女的身长,突显阿顾秀美纤细的特征。今日备下的乃是一套碧色缭绫小衫,银白大绣凤凰裙。当胸抖开替阿顾换上,扶着阿顾坐在梳妆镜仔细为阿顾画了妆,在少女面上涂涂抹抹,不知怎的,少女的容颜就显得明艳深刻了起来。待得小半个时辰后大功告成,仔细验看,方满意的点了点头。 阿顾转过头来,熟视铜镜中的自己:轮舆上的少女静逸华秀,一身碧衫修肩窄褃,领子沿着人体的弧线沿伏下来,秀气服帖,对襟扣子采用了同色布料的盘扣,精致而并不抢夺人的注意力,唯一的新奇之处便是衣襟前摆留下来的两个燕尾,在腰间系了一个大大的结;下身杯裙乃是冰蚕锦所制,衣料珍贵至极,柔软挺括。所谓杯裙,言道旋转如杯之意,裙身长至脚踝,裙裾只比裙腰宽了一分二寸,其上绣一双盘旋而上的龙凤,缠绕着裙身转了三圈半,龙鳞凤羽带着淡淡的纹理,展翅欲飞。清丽而庄重两种气质极好的综融在一起,形成了一股特殊的魅力,令人望之忘俗! 身边从人皆为少女妆容所震,喃喃道,“真美!娘子这般形容,定能震惊全场!” “我亲自操刀,如何会砸了百岁春的招牌?”凤仙源傲然含笑,“中秋佳节宫中定是热闹至极,阿顾今儿就穿上这套战袍,征战沙场,若是旗开得胜,凯旋而归,我和丽娘姐姐定会在百岁春摆好庆功酒等着哦!” 顾令月扑哧一笑,“师姐这般厚望,阿顾当真诚惶诚恐呐!” 到了中秋那一日,凤仙源一早赶到国公府,亲自替阿顾梳妆打扮。天光初初亮起,马车备在国公府门外。顾令月登上檐子,两个婆子抬起檐子向前行去。天光初初亮起,府道上带着昨日夜里露珠凝下的湿痕,顾嘉辰一身绛色湖绸长裙,抱着一个手炉立在道口处等待,晨风吹扬起她绛红色的湖绸大裙裙摆,黑眸朱唇风流妩媚,美不胜收。远远的见了顾令月,上前一步,拦声唤道,“三妹妹!” 顾令月坐在檐子微微蹙眉,随即平复下去,悠声道,“大姐姐!” 顾嘉辰抬眸望过去,顾令月的容颜犹如一张胜彩华章的大画,登时占据了全部眼帘。一双美眸不由微微睁大,凝望见少女容颜熠熠生华,面上肌肤细腻几无毛孔,透出淡淡绯色,明艳照人,修衫秀裙,缭绫小衫燕尾结强调了腰部细节,免去了轮舆衣裳腰间转折突兀之感,强化烘托出少女纤细的腰肢;裙摆上俊龙修凤盘旋而上,可见鳞爪羽翼银线织制的肌肤纹理,盘旋而上,气韵生动,昂首欲飞,如同要从裙摆上飞出来似的! 顾嘉辰没有想到撞见这般的华彩,一时间张口结舌,竟说不出话来。这一刻,少女姿容的绚烂震撼了她,心中升起一股忍不住的嫉恨之情。少女风华太盛,顾嘉辰只凝望了一会儿,便觉得眼睛灿烂承受不住,不得不低下了眼眸。 天恩 第95节 第106章 十八:梅花落满道(之入宫) 永泰公主姬秾辉坐在永安殿下的座上,正襟危坐,面上深深的法令纹显示出时常的严肃神情。 永泰公主素来自视极高。她乃是仁宗皇帝姬敛元后肃明杜后所出的嫡长女,身世尊贵万端。仁宗深爱肃明杜后,杜后暴亡之后,对于其所留下来的一双嫡子女——怀太子姬玢和永泰公主十分宠爱。若非她的同母胞兄怀太子姬玢早年病逝,凭着他的年少早慧和仁宗皇帝爱宠嫡长子地位,大周的皇太子乃至日后继承皇位的人选绝对不可能轮到日后的神宗皇帝姬琮,而皆非姬玢莫属。甚至为了保障姬玢的地位,姬敛登基之后,根本不会另立冯孺人,即如今的太皇太后冯氏为继后。 永泰公主有着这样的地位,一向在宗室之中高高在上,她心中认为是冯氏一系取代了自己兄长应得的皇位,替早亡的胞兄姬玢不平,对冯氏母子十分不屑,孤高独自来往,对继母冯太皇太后以及太皇太后所出的两个嫡出妹妹,丹阳公主姬长宁、玉真公主姬明瑛都不大看的上眼,今日携着女儿吕萦徽参加中秋宫宴,瞧着面前的阿顾,唇角露出了一丝不屑的淡笑,端起面前百花琉璃盏中的茶羹,轻轻饮了一口,瞧了顾令月一眼道,“阿顾,你到底是咱们大周的宗室出女,出宫在外过日子,也当记得自己的身份,莫要坠了我皇家的威风!” 好好的中秋佳节,这位永泰公主说话却丝毫不大顾及节令气氛,殿中便陡然微微一僵,顾令月唇角笑容些微冻结,即刻恢复了,朝着永泰公主行了一礼,温婉笑着道,“阿顾多谢永泰姨母教诲,日后定当遵从姨母。” 高密公主抬头瞧了瞧上首太皇太后微微沉敛的神情,忙笑着道,“早见得的,我还盼着你常到我那儿看我这个姨母,没想到你竟是再也不来了,阿珍可想着你呢!” 徐珍闻言面上一红,嗔道,“阿娘!”面上泛起动人光泽。 阿顾扑哧一笑,她前些日子参加高密公主府春宴,对这位慈爱的公主十分有好感,嫣然道,“姨母惦着我,我也惦着姨母呢!只是阿顾这些日子一直有些着忙,抽不出空去府上拜见姨母,待到日后有空了,定当上门拜见。” 太皇太后被高密公主的柔语缓了过来一些,微笑着看了阿顾一眼。 永泰公主坐在坐上轻轻哼了一声,望着高密公主目光中闪过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她虽然脾气孤高,和谁都不大亲近。但与高密的情分又不一样。二人从父系论是亲姐妹,从母系亦是族表姐妹,二姐妹自幼一处长大,永泰待着旁人虽清冷,对妹妹高密却十分亲近。瞧着高密公主对阿顾和颜悦色,不自禁觉得高密低声下气,这顾家丫头再怎么着,终究不过是个小小臣女,难道还劳的着自己和高密这等皇家金枝玉叶来着意哄着么?有心想要开口训斥高密公主一句,只是瞧着如今永安宫的气氛,终究只得忍了! 殿中珠帘微微动荡,小宫人们在帘子外头屈膝拜道,“玉真公主万福。” 玉真公主扬声的笑声从外头传来,“母后,阿瑛来迟了!”大门宫帘开启之处,一身紫色华衫的玉真公主从外头走进来。满目的艳光逼进殿中,照耀的殿中似乎明媚了一瞬。一双妙目在殿中一转,落在顾令月身上,朝着外甥女一笑道,“哟,阿顾,你竟这么早就来了。” “你这个混世泼猴,”太皇太后瞪了玉真一眼,话语中虽带着淡淡的谴责,但一双眸子中却充满了欢愉之意,“瞧瞧你,你的几个姐姐都早早到了,就你落在最后拖拖拉拉的,像个什么话?” “母后,”玉真公主挨着太皇太后坐下,伸手扯着太皇太后的胳膊,“如今天色还早着呢,晚宴要到晚一些才开始。我这个时候来又有什么关系?”她捋了捋发丝,满不在乎道,“来的时侯我正在府中和人论画呢,一时入迷,便错了点时间,不过是些微小事,你就别和我计较了。” 太皇太后嗔了幼女一眼,“尽贫嘴!” 宫中诸人落座下,玉真公主挨在顾令月身边,端着高脚酒盏饮了一口猩红的葡萄酒,目光落在顾令月一身秀雅端庄的装扮上,凑过头来低声问道,“阿顾,你这身衣裳是从哪家裁缝铺子做的?” 阿顾瞧了玉真公主一眼,悄声笑着道,“小姨这话问的,为什么便认定是外头衣肆做的?如何就不能是公主府的针线班子自做的?” 玉真公主微微自得一笑,“我自然知道。” “我阿姐性子随和,她府上得用的人,大都和她性子相似,这样的人做出来的针线自也是中规中矩的,虽然没有什么大出采的地方,却也很少会做错什么。”目光在阿顾裙摆上金碧辉煌的展翅凤凰上着落了一眼,悠然道,“这般的针线班子,如何做的出这么大胆别致的衣裙来?” 顾令月听的心悦诚服,诚心诚意的拜道,“小姨聪慧,甥女儿甘拜下风。——这件衫子和凤凰绣裙都是百岁春坊做的。我如今在外头学画,认识了一个姓凤的师姐。凤师姐新在东市开了一家成衣铺子,专门设计成衣裳贩卖,她心灵手巧,铺子里的衣裳都十分漂亮,小姨若是喜欢百岁春的手艺,日后不妨多光顾照顾些我这位师姐的生意。” 玉真公主怔了怔,望了顾令月一眼,目光充满了了然调侃之意,将手中的酒盏满盏饮下,笑着道,“原来竟是如此!我知道啦,日后定会照顾的!” 众宗室女眷在永安宫中小坐,忽听得外头传来动静,御前内侍梁七变入内,给太皇太后请安,“太皇太后,奴婢奉大家命来给太皇太后请安。太皇太后安好。”转头朝着各位公主行了礼,“公主安,各位小娘子安好!”在殿中央谦卑的弯下腰来,“大家说顾娘子难得见进宫一趟,请顾娘子到甘露殿去坐上一坐,和大家叙叙旧。” 宫中的众人闻言都怔了怔,不自禁的把目光投到阿顾身上。太皇太后眉宇之间舒缓,笑眯眯瞧着阿顾道,“阿顾,竟是圣人叫你去,你便去吧!” “哎!”阿顾应了。 阿顾随着梁七变行走在太极宫中,明明在这座宫廷之中住了大半年的时间,如今再看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到甘露殿的时候,甘露殿一片宁静,姬泽一身黑色常服坐在殿中,看起来十分闲适。凤眸清冷,微微眺人之时,犹如蕴了湖水中的清光。 阿顾在殿下拜了下去,“臣女拜见圣人,圣人万福!” 姬泽丢开了手中的笔,笑着道,“起来吧!” 几个月功夫没见,姬泽的身上似乎又添了几分威重的威势。太皇太后渐渐开始放权,姬泽掌握了朝堂实权,君临天下的生涯在这位年轻的帝王身上打磨着声势,威严渐渐蓄养起来,气质又添了几分清冷,“近日算来好久没见你,听说你和人学了画,如今画的极是不错。” 阿顾听得姬泽的问话,知晓姬泽对自己的关心,一双荔枝眸亮晶晶的,谦逊笑着道,“承蒙九郎夸奖,我不过是初入门径,记忆尚浅呢!”说着,又撇撇嘴,“我还当九郎一见就要问我我的书法呢!” “不急,”姬泽被逗的清清一笑道,“书法这事放在后头,朕自然会问的。说起来朕也听说了,丹阳公主家的小娘子,写的一手好飞白,十分有意思呢?” 阿顾脸一红,“我不过是觉得有趣,照着九郎的帖子念了一阵子,功力尚浅,就不在你面前献丑了!” 姬泽怔了怔,唇角微微一翘,笑着道,“你既不愿,便暂时放着吧!你前次烹的那鼎茶倒不错,既然来了,再为朕烹一鼎茶吧?” 阿顾一怔,姬泽无论抱着什么样的目的,这些日子对于自己总是很好的,她此前为姬泽烹茶,不过是为了践诺,也为了报答自己的些微感激之情。此时闻言唇角微微翘起,欣然道,“九郎既然喜欢,阿顾敢不效命?” 她被宦官领着入了甘露殿隔间,今日她进宫本是为了赴晚上的中秋宫宴,没有想到要烹茶,自然不会将自己的茶具携带在身上。甘露殿的小内侍捧了一套紫砂茶具过来,阿顾坐在月牙凳上,用刚煮开的沸水洗涤茶具,将沸水喷入茶鼎,略一晃荡,润了润鼎壁,只见一股沁色的紫砂色泽透出,触手温润,色泽幽深,不由心中惊叹,这套茶具砂质细腻,经年久远,当真是极品自己生平仅见了! “大监。”一位背部佝偻的老者从隔间后门中缓缓走进来,小宫人屈膝尊敬的拜礼道。 阿顾回过头,瞧着这位须发皆白的老人。 周荣缓缓的走入隔间,拜见道,“老奴见过顾娘子。” 在宫中这些日子,内侍监周荣的名字,阿顾也是听过的。 他虽然脚步虚浮,眼角留下了岁月深深的刻痕,背部也几乎佝偻的再也直不起来,这幅瞧着衰老的身躯中却仿佛隐藏着极大的力量。便是这位老内侍在神宗皇帝的内宫中,保护年幼的九皇子姬泽,护着姬泽安全在太极宫中成长。 周荣乃是当年服侍贞顺姚皇后的旧人,姚皇后病逝后,九皇子姬泽年幼势孤,在宫中日子颇为难度。周荣为了照拂九皇子长大,在宫中左右支撑,费尽了不少心血,待到姬泽被封为皇太子,周荣年仅四十五岁,却已经满头白发。姬泽登基之后,尊荣周荣。封其为内侍省长官内侍监,秩从三品,独掌内侍省。特许赐金鱼袋、所服紫袍可用无枝叶散答花,以示对这位照顾自己长大的老宦者的尊荣。这些年来虽因着年迈少掌握大权,将实事交托到内侍少监叶三和手中。却依旧是内廷之中数一数二的大人物。与之相比较,如今跟在圣人身边伺候的四位内侍,风光显赫的梁七变,高无禄等人,不过是初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 阿顾不敢受周荣的全礼,半侧过身,伸手虚扶道,“大监,阿顾不敢当。” “您自是当得的,”周荣抬起头来,目光温和坚持道,唇角边露出一抹安逸的浅笑,“您是主子,老奴是一介奴婢,自然是该当向您行礼的。” “……老奴今日过来,是想向顾娘子求一件事。” 阿顾闻言,心中又是惊奇又是些微不安,敬然道,“大监,您请说。” 周荣微微一笑道,“娘子的烹茶手法高妙,圣人上次饮过您烹的茶羹之后,十分喜欢,这些日子在宫中也曾让人按着娘子的法子烹茶,只是宫人烹出的茶羹虽得了娘子一二本事,却一直没有诀窍,一直不能让大家满意。如今顾娘子进宫,老奴恳请娘子教导烹茶之艺,也好日后给大家烹茶,让大家喝的到喜欢的茶羹。” 阿顾心中十分诧然! 她的茶艺是年初在大慈恩寺随着陆翁学习而来,自己虽然十分喜欢,习惯借着烹茶来消解自己的心中烦躁情绪。但事实上连她自己心中都清楚,她虽然练了一阵子,但终究年纪尚浅,比不得真正经年浸淫在茶艺中的老饕,功夫不过是业余,只得了一丝浅趣,实则不能称道什么。但周荣乃是内廷第一内侍,这些年来抚养圣人长大,早将圣人看做了自己最重要的人物,一切以圣人的需求为第一要义,今日劳他亲自来到自己面前向自己讨教茶艺,显见的姬泽是真的十分欣赏自己的茶艺。 她唇角露出一丝浅笑,“大监,你客气了!” “若非是九郎,我只怕如今还没和阿娘相认,在湖州苦果日子呢!这一年多来,我在宫中,也多得九郎照顾,若我的手艺能够得九郎喜欢,我自然愿意全力孝奉。我如今常住宫外,不能常给九郎烹茶,大监年纪也大了,不如大监寻一两个机灵的小宦官,跟着我学烹茶的手艺,待到学会,日后也能常常给圣人烹茶了。” 周荣苍老的眸子中闪过一丝笑意,点了点头,笑着欠身道,“顾娘子想的周到,如此,便多谢顾娘子了。” “不客气,”阿顾亦还了一礼,怡然笑道,“圣人也是我的嫡亲表兄,我自然也是希望他好的么!” “是啊!”周荣叹道,“只要圣人觉得好,奴婢就觉得什么都好了。”他转过身,吩咐身边的高无禄,“你去寻两个小黄门来,要年轻机灵的,送给顾娘子教习。” 高无禄恭敬的应了“是”。不一会儿,引了两个小宦官进来,笑着对阿顾行礼道,“顾娘子,您要的人来了。这两个小猴儿,娘子带在身边调教调教,便算是他们的造化了。” 阿顾点了点头,“知道了。” 从高无禄的身后,两个小宦官上前一步,俱都清瘦精神,十五六岁年纪,跪伏在地上对着阿顾拜道,“奴婢拜见顾娘子。” 阿顾道,“你们都起来吧。”又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左手一个眼睛十分机灵的小宦官抬起头来,笑着道,“好叫娘子知道,奴婢名叫成跃儿、这位是奴婢的同伴,唤作周茗儿。” 阿顾点了点头,一双荔枝眸十分明亮,“周大监的话你们也听到过了。圣人既喜欢饮清茶,我便将我的烹茶技艺教给你们,也好让你们日后伺候圣人烹茶,待会儿我会一边烹茶,一边教导你们,你们在一边看着,也要好好学着了。” 成跃儿与周茗儿都是不胜之喜,再度拜下去,叩了三个头道,“多谢顾娘子教授茶艺之恩。奴婢定会努力学习。” 御前的小宦官纵然身份低微,地位却十分特殊。此时二人却对着阿顾行了再拜大礼,显见得是愿意尊阿顾为师,悉心学习烹茶之术。 阿顾受了他们二人的礼,笑道,“你们起来吧。” “这烹茶一道,我也不敢说精通,不过是将就着教导你们罢了。” “顾娘子说这话实在太谦虚了,”周茗儿抬起头来,朝着顾令月讨好笑道,“顾娘子这一手煮茶的绝活,这些日子,御前所有的宦官都学不来,烹的茶都不合大家的心意。可见的娘子的茶艺十分惊人。” 阿顾淡淡笑道,“我习茶不过大半年,当日机缘巧合,得了世外高人的指点罢了。不过是我烹的茶,” 成跃儿笑着道,“那也要顾娘子兰心巧手,才能将茶烹的如此好呀。” 阿顾抿嘴而笑,不再接话,只开始细细教导烹茶之法:“这烹茶的法子我足足学了好些个月,才敢第一次烹给圣人喝。如今我也不能多教,只能这时候尽力多教你们这一次,你们要细细听好了。 茶之物,讲究的是本色,从前那些葱啊、蒜啊、加进去反而夺了茶的清香,最多加些盐便可以了。要我说,便是连盐最好都少加。我上次给圣人烹的茶加盐极少,你们日后看着圣人的口味,自己斟酌……煎茶需以风炉烧水,以木炭硬柴作燃料,加鲜活山水煎煮。须先将茶饼持以逼火,经常翻动使其受热均匀,烤到饼茶呈虾蟆背状时为止,将烤好的茶饼趁热包好,以免香气散失,至冷却再研成细末。 待鼎中水泛起鱼目气泡。微有声……” 因着这茶技教给了成跃儿和周茗儿,日后是烹给姬泽喝的,阿顾对姬泽的感激实心实意,这般教导,便全不藏私,将陆翁的教导和自己这些日子的体会都细细跟两个小宦官说了。又跟两个小宦官细细说的辇茶,看火候的法子。“可听的明白了?” 成跃儿、周茗儿都竖着耳朵将阿顾的讲解仔仔细细的听了,瞧着阿顾在风炉上的茶铛第三度沸腾的时候,将先前的一瓢水加下去,鼎面上便暂时停止沸腾,集成了淡淡的白沫形状。 这鼎茶便算是煮好了。阿顾端起了茶鼎,正打算捧出去奉给姬泽,“让开,我要面见圣人。”甘露殿外忽的传来女子扬声的声音。 甘露殿外忽然传来杂乱的声音,随即,高无禄的声音扬进来,“贵太妃,这儿是圣人的甘露殿,你不能随便闯进去。” “你算是个什么东西,”先前的女子冷笑道,“我从前在太极宫中受先帝宠爱的时候,这甘露殿任由我来去,那时候你还不知道在那儿呢?如今你竟敢拦着我了?” 阿顾微微愕然。 这宫中能够被称为贵太妃的,自然是唐贵妃了! 今日乃是中秋,自己随阿娘入宫,被姬泽召入甘露殿,唐贵妃作为先帝留下来的太妃,本该跟着太皇太后在西内苑颐养天年,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到外朝的甘露殿求见姬泽呢? 殿外气息僵硬,高无禄被唐贵妃斥骂,目中含愤。殿中传来姬泽的声音,“让贵太妃进来吧。” 唐贵妃进了甘露殿,瞧着殿中北墙下的书架,及黑漆螺钿长案依稀仿佛从前神宗皇帝在的时候,陛阶前的盘龙香炉还是从前模样,帷幕已经换了颜色,但甘露殿中的先帝却已经不在了,不觉百感交集,几乎流下泪来。 姬泽坐在御座之后,抬起头来瞧着贵太妃似笑非笑,“贵太妃,不知您今日到前朝,硬要闯进朕的甘露殿,是要做些什么?” 唐贵妃回过神来,忙伸手拭去腮边的几滴泪珠,仰起头来询问道,“圣人,我听说你命人擒了沈力士?” 甘露殿隔间屏风之后,阿顾的手些微一晃,险些将滚烫的茶汤泼了出来。再度在甘露殿中听到秘闻,一时间心事如麻,听见姬泽声音淡淡的穿过屏风传入隔间,“的确有这回事。”淡淡的,似乎什么情绪都没有。 唐贵太妃心中一恸,跪在了殿上,朝着姬泽求道,“圣人,我知道你既抓了沈力士,沈力士定然是犯下了不少错处。但沈力士再有错,终究是侍奉了先帝多年的,但求你留下他一条命,也算是全了他和先帝的主仆之情。” 姬泽冷笑道,“贵太妃错了,这是两码事情!沈力士和先帝的主仆之情,当年先帝仙游只是,朕登基后已经大笔赏赐偿还给他。如今他前事犯罪揭发出来,自然要责罚。倒是贵太妃,沈力士处置之事乃是国事,在西内苑中,如何得知此事的?”声音冷淡。 贵妃身子微微一僵,“自然是有人告诉我的。”她不欲多谈论这个话题,匆匆道,“沈力士侍奉先帝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便请圣人看在我的面子上,饶了沈力士这一回吧?” 姬泽冷笑一声,瞧着面前的女子,虽然有三十岁,唐贵妃的容颜依旧十分美艳,秣丽的如同雨后芍药,妖艳慵懒。他看在眼中,却没有一丝怜惜之意。他扬起头,冷声道,“贵太妃,你凭什么认为,你在朕这儿有面子让朕放了那沈力士去?” 第107章 十八:梅花落满道之(闻道) 姬泽昂头冷笑道,“羽林军搜查沈力士,在他的私邸中起出五百万贯银钱。去年正月里陇西大雪,三千余贫民冻死,大周有这么多因着缺衣少粮而活不下去的百姓,一个告老的内侍却拥有了这样一笔巨款,让朕如何能饶的了他?” 当初唐贵妃独擅太极宫的时候,虽然她高高在上,除了冷待一双自己得宠后意外出生的十公主和燕王外,并没有特意针对其余皇子皇女的意思。但宫廷的生活维持着一个态势,这些个皇子公主确实因着贵妃而过的菲薄起来。姬泽想起自己年幼的时候,余馨阁冬日炭火供应不足,胞妹姬灵珑半夜冻醒,冷的哇哇直哭,母亲姚美人半夜里爬起来,将女儿抱在怀中,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的心酸往事,一双凤眸愈发寒咧起来,“莫说沈力士了,贵太妃,这些年你自己又欠下了多少债?若非先帝临终之前在病榻上握着朕的手要求朕照顾你们母女,你以为你今日还能在太极宫中风风光光的过日子?” 贵妃猛的抬起头来,询问道,“先帝曾经留过这样的话?” 虽说已经隐约察觉如今这位皇帝待自己的冷淡,但在今日,第一次直面姬泽显露出来的厌恶之意,唐贵妃的心情瞬间沉了沉。但在沉默下去的心情中,依旧第一时间为捕捉到的神宗皇帝的消息夺去心神。 姬泽冷笑,一双薄唇轻微的翘了翘,没有说话。但虽如此,面上的神情已经给出了答案。一瞬间,唐贵妃似悲似喜。 神宗皇帝姬琮这一生中所有炽热爱情都给了她,她与之相守半生,亦如鸳鸯双藤缠绕,情思相牵相系,神宗逝去后,她便觉得自己也死去了一小半,伤颓了容颜,没有想到,姬琮在生命的最终岁月依旧放心不下自己,向新帝求了这么一件事情。为自己母女日后的尊荣生活打了一道坚实的保障。 在那个男人已经逝去了两年的时候,她一直以为他已经远离了自己的生命,如今方知道,在生命将了的时刻,姬琮曾经用这样的心态为她筹谋,且也没有让自己知情。 这个男人对自己的好处,自己一辈子都铭记,再也不能忘记! 姬泽瞧着唐贵妃似喜似悲的模样,心中一阵厌恶。神宗皇帝多情,一腔深情多数都投到了唐贵妃的身上。年轻的姬泽却心肠冷淡,一心只放在大周国事之上,对于儿女私情并没有放在心上,无法理解先帝对唐贵妃的这种感情,淡淡道,“太妃乃是宗室长辈,只在西内苑中安享,前朝国事便不必多问了。只要你安安分分的,朕自然会守住对父皇的承诺,让你安心终老。但若你不识趣,便不要怪朕无情了!” 天恩 第96节 甘露殿里一片寂静,六扇玄漆描金屏风鲜妍静默,角落里的青铜兽首香炉吐着淡淡的熏香。姬泽一个人在殿中待了片刻,转头瞧着从隔间里出来的阿顾,近午的天光铺在少女身后,映衬的少女雪面光芒黯淡了些,轮廓深邃,裙摆上金灿灿的凤凰耀眼夺目,秀目神飞,犹如将要从裙面上飞了出来。目光中闪过幽深神色,面上笑容若定,仿佛刚刚的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茶烹好了?”声音温煦。 “嗯。”阿顾点了点头,捧着茶鼎笑着道,“如今这茶温度正好,正可以入口了!” 茶汤在琉璃方口盏中泛出碧绿的色泽,姬泽一口饮下,只觉得淡淡的茶涩味顺着茶汤滚下喉咙,过得片刻,一股余甘泛了出来,经久弥香,凤目惬意的眯了一眯,笑着赞道,“这些日子朕也命人按着你的法子烹了不少次茶,俱不如阿顾你上次烹的,如今饮了你烹的茶,方觉出好来!” 阿顾得了姬泽夸赞,心中难免高兴起来,唇角浅浅一翘,“九郎就夸我吧!我自己知道的,我烹茶只是爱好,自己是不怎么喝的,从前在於飞阁里练茶的时候,屋子里的人都被灌了一肚子茶汤,个个都叫苦不迭,如今虽然好些了,但也没见的喜欢到哪里去。只也不知怎么的,你竟是喜欢这口味!” “哦?”姬泽微微挑眉,他也不好说出什么因由,于是笑着道,“许是缘分吧!” 闲来无事,姬泽提起笔架上的一支紫霜毫笔,完成御案上置着的绘画来。这副《万里江山图》已经画了大半,皇帝最后落墨,不过是补上几笔。阿顾在一旁瞧着,索性上去,持着墨条伺候姬泽笔墨。星湖端砚砚池深敞,湿润的墨条在上头研磨,很快就发出大片墨汁来,墨汁浓稠,带着淡淡的香气。 洁白的绢面上,一副《万里江山图》渐渐从笔端脱出,笔迹寥寥,却有着一股气慨山河的气势,几乎要从绢面扑腾而出。阿顾坐在一旁观看,握着手中的墨条,心中忽然生起一种极致的感慨。 唐贵妃这一生是大周的传奇,她曾获得荣宠,甚至一度改变了天下的风俗,让天下不重生男重生女,可谓到了一个女子可以到达的极致。但在神宗皇帝去世之后,她虽依旧拥有高贵地位,绝世风华,却已经从内里开始枯败,仿佛一株花树失去了雨露的浇灌,渐渐失去生机。适才,在这座代表皇权的甘露殿中,她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姬泽,姿态狼狈,梨花带雨,落在旁人眼中,不免唏嘘。这一场旷世的爱恋终究消解在岁月的流逝中。甘露殿中贵妃的哭诉,便为这段和神宗皇帝的倾城之恋,落下了一个凄凉的注脚! 《万里江山图》很快绘好,阿顾放下墨条,笑着朝姬泽拜道,“九郎,我好容易进宫一趟,好久没有见师傅了,想去鹤羽殿见见师傅!” “也好,”姬泽道,“朕这儿也有些国事要忙,待到晚上在宫宴上再见便也是了!” 一轮金乌挂在天际,金黄色的阳光射在宫殿宫头,一片光亮。阿顾从甘露殿出来,进了后宫,走了一段路,一个绯衣女童策着一只绯色小牝马从宫道一侧斜斜奔出,在阿顾面前猛的勒住缰绳,喝道,“吁!” “阿鹄。”阿顾瞧着女童,面上闪过惊喜的笑容。 姬红萼利落的从马背上跳下来,将缰绳交给缥绮,瞧着阿顾道,“没良心的阿顾,进了宫也不来看我,非要我自己来见你是不是?” “这可冤枉啊!”阿顾笑着道, “前些日子我回宫,不是和你聚了好一阵子么?今儿个我刚刚进了永安宫,便被圣人召到甘露殿,这才刚刚回来,就遇到你了。” 姬红萼抿唇一笑,“算你说的有理,不和你计较了!” “阿顾,”她挽着阿顾的胳膊在宫中行走,行到一排玉兰树下,“自你离宫之后,我在宫里可寂寞了!六姐姐开年许了杨首辅的长孙杨晋,如今都待在寝殿里待嫁,轻易不肯外出;八姐姐和我向来说不到一块去。我一个人在宫里无聊死了。” 阿顾歉然道,“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宫中的皇子公主太少了,”又问道,“燕王表弟人呢?不大陪你么?” 姬红萼提起燕王姬洛,眸色中染过柔和的情绪,“燕王兄是男子,日常都在外朝,又如何能时时留在后宫中陪我呢?” 西海池的木兰花如火炬开放,映衬着女孩的目光深深浅浅,“这半年,燕王兄性子沉静不少,竟开始随着大儒读起书来,常常能一坐就坐上大半日,写的诗文王傅也赞着颇有章法。我在一旁瞧着,咱们大周皇室竟是要出个才子了!” “这也挺好的!”阿顾笑着道。 姬红萼沉默片刻, 姬泽虽然挺喜欢姬洛这个弟弟的。但当姬洛渐渐长大,作为藩王,注定不可能在战场上一展长才,若能寻一项爱好做寄托,对于皇子来说也算是一件幸福的事!如燕王的兄长宁王姬溶,常年身子不好,便驻留长安,未曾前往封地就藩。他经年浸淫音乐,与姬泽的兄弟感情极好。对于姬洛而言,醉心文事虽然并不是十分好,但相比于武事,倒是能让皇位上的人更放心一些! 姬红萼也并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只是瞧着姬洛,总是替兄长委屈。“阿兄从前很喜欢练剑的,如今都大多丢了开去,只捧着书本认真阅读起来。前些日子我陪阿兄参加一个文会,只听着会上的人各个之乎者也的,弯弯绕绕,倒不如策马在校场上骑上一圈来的爽气。我听着不大习惯,怎么也喜欢不起来。” 昔日兄妹间亲密无间,如今因着爱好的缘故略略分开一些,姬红萼心里总是有些不习惯好受。 阿顾抬头望了姬红萼一眼,笑着道,“阿鹄,不管你和燕王兄妹感情如何好,也不可能如连体婴一样一直绑在一起,终有一日会分开的。” “我知道。”姬红萼道。声音郑重清明,眉宇之间却带上了一丝怅然情绪。 说话间,两人已经一条宫道走到了尽头,千步廊将将在望。廊畔的的菊花层层叠叠的正好,姹紫嫣红,五光十色炫了阿顾的眼,阿顾眸中闪过一丝喜爱,走到花丛旁,望着丛中盛开的一株绿菊花赞道,“这株菊花开的真好。” “这是绿牡丹,” 姬红萼笑着道,“说到千步廊的菊花,还有典故呢!当初唐贵妃和虢国夫人一同侍奉先帝。恰逢一年仲秋,千步廊畔芍药开起花来,各式各样,鲜艳妩媚。唐氏姐妹二人嬉闹,一人指了绿牡丹,一人指了白玉珠帘,问及先帝,是绿牡丹美还是芍药珠帘美。先帝笑评,‘绿牡丹含情带露,风流别致;白玉珠帘冰清玉洁,遗世独立,都是很美的!’贵妃、虢国夫人便一起高兴起来。神宗皇帝便与贵妃共同谱曲唱和为乐,另赐虢国夫人黄金万两,虢国夫人捧金满载而归!” 阿顾心中微微一垂,贵妃盛宠,堂兄唐忠民封相,胞妹唐玉浦亦获封国夫人。世人都道唐贵妃受尽爱宠,带携着娘家亲人也无寸功封得高位。但贵妃和虢国夫人一道在神宗面前说话,神宗非但没有偏宠贵妃,而是在贵妃和虢国夫人面前一碗水端平,这也就等于对贵妃少了支持了。可见得专宠如贵妃,在后宫中也并不是事事如意的! 阿顾暂别了姬红萼,来到鹤羽殿。鹤羽殿中湖绿色帷幕轻轻垂下,一股悠悠动听的琴声从内室传来,和着仙鹤梳羽青铜香炉吞吐着淡淡芬芳气息。 引绛瞧见了阿顾,面上露出欢愉微笑,轻手轻脚的引着阿顾进了次间。一展琴置在琴台上,琴名飞泉流音。江太妃坐在琴几前,素手拨弄着琴弦,漫不经心的吩咐道,“绿雪,将茶盏端过来。” 少女动了动轮舆,端起一盏盛好的茶汤,置在江太妃手边。江太妃闻到一股温馨的香气,回过头来,瞧见微笑着的阿顾。 “阿顾,”太妃面上露出惊喜,“你怎么来了?” “师傅,我今儿个进宫,刚刚去了甘露殿,如今过来看看你。” “你能记得我,我就很高兴了!”太妃面上露出清丽的笑容。 飞泉流音琴声怔忪,江太妃素手清拨,在清淡的琴声中问道,“这些日子,你在宫外过的如何?” 阿顾顿了片刻,笑道,“我想说挺好的,可是却说不出来。这半年来,我见了我的亲生阿爷,回到了阿爷家,住了一个多月,看到了自己的亲人是什么模样;我也拜了另一个老师,专门随着她学习画技。” 江太妃面上闪过了然笑意,“人世多艰,各种意味,你需要自己去体会。卫大家画技艺出名门,虽带着一丝匠气,但功底传承扎实,你随着她学画,有的是好处。若是有空,可以学学琴,琴声可以涤荡人心。” 阿顾恭敬道,“我知道了。” 金黄色的阳光透过门窗射入鹤羽殿,阿顾听着太妃悠悠的琴声,忽的问道,“师傅,人要如何过自己的一生呢?” 江太妃拨东的手指微微一顿,“你怎么会问起这个?” 阿顾道,“我只是随便问问。”世人都说,女子作到唐贵妃的地步,已经是一个奇迹。唐贵妃身为女子,独得神宗皇帝的宠爱,可是这样盛宠的唐贵妃,在先帝逝世后,渐行到这样狼狈的地步。女子一生中,到底应该求什么呢? “师傅,”她的面上满是迷茫,“当初,你为什么要自请退居东都上阳宫?” 江太妃怔住。 当初,她为什么要自请退居东都呢? 那些少年时太极宫的往事都褪去了明亮的色泽,不再色泽鲜活,却如静默的图像一样,一张张沉淀在心头,余着些微欢喜和忧伤的余调。 …… 阿顾瞧着她的神情,心中忽然慌乱起来,“娘子,我是不是说错话了?你如果你不开心的话,不要生气,就当我没有问过。” “没事。”江太妃回过神来,淡淡笑道,“阿顾,我没有生你的气。” 她信手调弦,在飞泉流音琴上,奏出了《西洲曲》的调子。“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 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 “阿顾,这些日子,我教导你,觉得你很像是年轻时候的我。” “哦?是么?”阿顾微微一怔,笑着问道,“我很像师傅么?” “嗯。”江太嫔笑道,“你像我当年一样稚嫩,清澈。我这一辈子蹉跎折腾,只是为了一个词,便是随心。这一辈子我做事的标准,就是一个随心所欲。” “随心?”阿顾好奇问道。 “随心。” 西州曲的调子清灵优美,“我从广州进宫,神宗皇帝待我很好,我也就喜欢这个待我好的神宗皇帝。那个时候,我是以为我们会在一起一辈子的。可是,后来,”江太妃指下的琴声渐渐转为沉郁,“神宗皇帝在骊山行宫遇到了唐氏女。” “建兴四年的时候,唐氏女真是十分美丽。神宗皇帝十分喜欢唐氏,和唐氏在一起,他爆发了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从没有过的激情,我远远的看着,觉得他看着唐氏女,眼睛,鼻子,身上的每一个部位,都焕发着青春的活力。不像和我在一起,他总是照顾着我,像一个慈爱的父兄在照顾着柔弱女儿妹妹一样。” “我一个人待在飞霜殿,时时的弹着琴,心里想,就这样吧。” “当时,神宗皇帝虽然宠幸唐氏,但十天里,也总有一两天,是会到我的飞霜殿来的。我仔细看着他待我的神色,有怜惜,有不忍。” “我想,就这样吧。” “他既然不喜欢那个站在梅树下跳舞的我了,我也就不要喜欢那个不喜欢我的他了。再加上在一次宴会上,遇到一个故人,顿生物是人非之感,于是便自请退居东都上阳宫了。人生在世,短短数十年,爱来了,心中欢喜。爱走了,抽身退走,给自己的感情留一份干净。同时也不要忘了,就算没有了感情,你仍旧是那个最初时候骄傲的自己。” “就这样?”阿顾几乎不能置信。 “就这样。”江太妃失笑,“你还以为会是怎么样?” “你……,我……”阿顾失语,答不上来。她看着弹琴的江太妃的侧面,她梳着飞仙髻,一支水晶梅花簪子在发髻旁垂下来。清新如同遗世独立的美好。 梅妃是俗世间高洁的存在,这个宫廷,容不下她的美好。 “你后悔么?” 飞泉流音琴琴声叮咚,太妃顿了片刻,道,“不悔!” “那,你为什么要回长安呢?” 江太妃抬起头来,朝着阿顾微微一笑道,“很多年前,我入宫之前,有一个人对我说,‘阿萼,你这样,日后会受苦的。’可是,如果失了本心,在这尘世之中,又如何会快乐呢?” 江太妃叙述着自己的往事,看着面前的少女。“阿顾,你是我的徒弟,”有着和她当年相似的傲骨和清灵,“我看着你,就如同看见了另一个我自己。我这一辈子就是这样过下去了,但作为一个长辈,我并不希望你学我。” 阿顾问,“为什么?” “因为,我这样虽然从未后悔。但这样过日子,却实在太容易孤独。” “阿顾,”江太妃回过头来,看着我希望看到你幸福。这样,就好像看到另一个我能够得到幸福一样。” …… 鹤羽殿中,百扰俱消曾经的太妃和阿顾闲适说着话。西内苑安仁殿中,随风飘扬的帷幕已经带上了些许陈旧的色泽,如今贵妃已经成了贵太妃,后宫成了新帝的天下。宋尚宫乃是唐贵妃一手提拔上尚宫的位置,这些年一直向着贵妃做事,先帝驾崩之后,新帝上位,执掌资源的贵太妃失势,作为贵太妃私人的宋尚宫自然也就失势下来。供应到安仁殿的东西,本分的自然还是有的,但是很多从前仗着神宗皇帝宠爱独占的奢侈供应,这时候却是不能够再有了。 唐贵妃卧在次间的美人榻上,望着道,“先帝怎么就没把我给一并带到地下去呢?” “娘子,”常姑姑急急劝道,“你可不能这么想啊!” “虽然先帝已经没了,你还有八公主,还有平乐郡主。你是她们的母亲,该为了打算。为了她们两个,您也该打起精神来。 唐贵妃心思紊乱,“阿燕性情执拗,我这个做母亲的,已经是管不住她了。至于平乐,平乐,”声音苍茫起来,“她和我生疏的紧,我哪里还有这个脸面管她的事?” 中秋秋深,八公主姬华琬和常姑姑在殿中说话的时候,姬华琬正捧着灯笼从凤阳阁进了安仁殿。“阿娘,阿娘,你瞧我的这个灯笼美不美?” 七儿和长生屈膝道,“八公主。” 姬华琬点了点头,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我自己进去寻阿娘。” 她进了内殿,寝殿中富贵空荡,一旁起居室中,阿娘在和人说着话。姬华琬持着灯笼站到寝殿珠帘帘下。 珠光黯淡流转着温润的质感,灯笼提在手中,闪着淡淡光芒。姬华琬提着灯笼站在大门前,听见唐贵妃的声音从寝殿中传来,“若是我的十一郎没有过身,我何至于到今天的地步?” “娘子,”常姑姑劝道,“事情已经至此,你就不要想太多了吧。十一皇子虽然已经不在了,但你还有八公主呀!便是为了公主,你也应当好好筹谋。” 唐贵妃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八丫头脑子不算灵光,我是要好好盯着他一阵子。”过了一会儿方又道,“姑姑,这些日子,我一直梦到阿雅。” “娘子,”常姑姑声音微微提起,道,“咱们不是说好了,不提雅娘子么?” “雅娘子乃是齐王之女,你虽是她的生母,却和她没有什么缘分。当年你离开她的时候为她求了一个平乐郡主的封号,已经对的起她了。从那以后,你只有两个孩子,便是十一郎和八公主阿燕。 “我知道,”唐贵妃道,声音泫然欲泣,“可是我没办法。我离开的时候,阿雅才刚刚一岁多,什么都不知道,哭的脸蛋红彤彤的。这一辈子,我一共有三个儿女,十一郎和阿燕都得过我的疼爱,唯有阿雅这个女儿,我只疼了她一年多,我真真是对不住她。” “哐”的一声,姬华琬听到这儿,心中骇然,手中的灯笼跌坐在地上,里头的烛火翻过来,呼啦一声风扬,将灯笼顷刻间烧掉了大半个! “什么人?”常姑姑吃了一惊,厉声喝道。 常姑姑匆匆出来,瞧见脸色惨白神色怔怔的姬华琬,怔了一怔,不自然道,“八公主。” 唐贵妃跟在常姑姑身后,看见了女儿,面色也白了起来,唤道,“阿燕!” 第108章 十八:梅花落满道(之冲突) 姬华琬明媚的面色苍白的像是一张纸,抬头看着自己美丽的母亲。安仁殿前长廊的灯笼光下,唐贵妃如画的肌肤被朦胧上一层晕黄色泽,岁月当真厚爱这个女子,纵然是风霜摧折,也抹不去属于她的美丽风采。 “瞧瞧,”姬华琬后退一步,神经质的笑道,“我听到了什么大秘密!” 天恩 第97节 “阿燕,”唐贵妃唤了一声女儿,上前握住姬华琬的手,“你怎么在这儿?”皱了皱眉头,“……这件事是大人的事情,你从前不知道,阿娘说给你听——” “有什么好说的,”姬华琬猛的打掉了唐贵妃的手,目光向箭一样的射向母亲,声音不自觉的扬高,“你如今说什么,也抹除不了你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个女儿的事实!” 常姑姑伺候在一旁,闻着这个模样,心中咯噔一下,忙上前端着笑脸劝道,“公主,你误会贵妃了!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那究竟是什么样子?”姬华琬恶狠狠的瞪着她发泄道,忽的呵呵一声,发出尖细的冷笑,“我的一生可真是一个笑话,我以为我只有一个同胞弟弟,可怜他早早死了,如今却突然知道,原来我的阿娘还给我生了一个姐妹,而那个姐妹竟是平乐郡主!” “阿燕,”贵妃光洁的额头深深的蹙起一道痕迹,只觉一道无力的感觉从心底深处泛起,勉强“这事情很复杂,阿娘从前瞒着你你不知道……” “平乐郡主不是齐王叔的女儿么?”姬华琬不理会贵妃的话,径自道,望着贵妃质问,“为什么会是你生的女儿?呵呵,”她低头短促的笑了一声,“你身为父皇御封的贵妃,竟和齐王私下里有一个女儿?父皇在世的时候待你这般宠爱,难道你竟对不起他?” 你胡说什么?”唐贵妃狠狠打了姬华琬一个巴掌,“啪”的一声,面上悫怒。 姬华琬捧着脸颊后退了一步,不可置信的看着贵妃,“你居然打我!” 唐贵妃怔了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看面前的姬华琬,一言不发,一股热泪猛的流下脸颊。 “你居然为了那个野丫头打我,”姬华琬如同魔怔一般重复着,捂着泛起巴掌红痕的脸怒不择言,“我是父皇的女儿,你却为了那个不知什么来路的野丫头打我,父皇若是在九泉之下有知,可不知是不是被你再气死一次!” “八公主,”常姑姑痛心道,“八公主,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娘子,你明明知道她最疼你的。” “大胆奴婢,”姬华琬口不择言,“你又是个什么东西,敢这般教训我?” 唐贵妃倚着殿中的朱色柱子,美丽丰腴的身子不住颤抖,却勉强压抑住自己的情绪,“阿燕,”伸出手去,想要摸摸女儿,“你别怪阿娘。这世上有些事情当真没那么简单。如今已经不是你父皇在世的时候,咱们母女早已成了旁人的眼中钉,如今看着虽然还平安,实则境遇危如稻草。这个时候,咱们应当持静以对,再不能如从前一般想怎么发脾气就发脾气。平乐郡主的事情,阿娘可以解释给你听,你安静些,别和阿娘闹脾气!” 姬华琬此时情绪十分逆扬高涨。这十二年来,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父皇最宠爱的公主,深受父皇和母妃全心的疼爱,虽然胞弟姬淄亡去是个难以如今陡然得知母亲贵妃居然还有一个女儿,那个女儿竟是上次在乐游原马球赛上迎头狙击、难为自己的平乐郡主姬景淳——仿佛自己出生以来固有的世界被颠覆,一股火辣辣的恨意便泛上心头,红着眼睛对着贵妃喝道,“你说什么我都不信!父皇对你这么好,你居然还惦记着旁的女儿,”她捂着脸颊怨毒道,“我怎么有你这么水性杨花的阿娘!”猛的一转身,从安仁殿外奔了出去。 “阿燕,”唐贵妃惊呼一声追了出去,安仁殿池下绿水泛波,长廊寂寂,淡绿色的帷幕轻纱轻扬,姬华琬的背影早就消失在了转角之处。她一时之间心中剧痛若灰,身子往后一仰,险些晕厥过去。常姑姑从身边一把扶住,惊呼道,“娘子,你没事吧?” 贵妃面色惨白,凝了半响,方缓过神来,两行眼泪从美丽的脸颊上缓缓流下,“莫非,这是我前半生作孽得的报应么!” 一轮红日照在永安宫高翘的檐角上,洒下一片金光。今日乃是中秋佳节,圣人在前朝处理国事,宗室女眷便都进永安宫给太皇太后请安。永安宫热热闹闹的,宗室晚辈坐着与太皇太后相聚,巧语奉承,在这般一片和乐中,忽听得一名小宦官在大殿门前高声喊道,“齐王妃到,平乐郡主到。” 殿中人闻言都静了一静,听见这一双母女的名字,目光泛起奇怪之色。 齐王姬琛多病闭门在王府养身,齐王妃柳氏伺候在他榻前,很少进宫中请安。平乐郡主姬景淳更是这么些年来从来没有进宫请安。今日竟不知怎么的,忽的一改深居简出的风格,母女结伴一道进了宫给太皇太后请安。 众人目光不由望向殿门之处,听得门帘启处,齐王妃柳倩兮携着一个黄衣少女走入大殿。柳王妃一身宝蓝色的亲王妃礼服,胸前垂着一串画珠,柳眉画目,气质雍容华贵。她身边的少女不过十五六岁年纪,身材高挑,眉宇之间扬着一缕英气,一身黄色裳裙,料子是最上等的仲春罗,腰肢裳裾都收的干劲利落,形容虽瞧着陌生,也见身形袅娜,荣光殊胜,犹如一段高爽秋光。 “儿媳拜见母后。”柳王妃领着继女姬景淳朝太皇太后拜道,“母后万福。” “免礼吧!”太皇太后坐在紫檀罗汉床上点了点头,不自禁抬头深深的看了柳王妃身边的黄衣少女一眼,笑着道,“这位想来便是平乐郡主了,真是个俊俏的小娘子,往日倒不多见的。” 平乐郡主姬景淳从柳王妃身边踏上前一步,眉宇一扬,朝着上座的太皇太后和殿中宗室拜道,“臣女姬景淳拜见太皇太后,拜见各位长辈。阿雅从前不懂事,身子不好,少入宫拜见太皇太后,今年春上,总算将身子养好了一些,到了今年,就求着母妃带着阿雅入宫,太皇太后不会嫌弃阿雅吧?” “怎么会呢?”太皇太后笑着道,满心满眼都是欢喜。齐王姬琛乃是太皇太后膝下庶子,从前在宫中抚养之时,也是叫太皇太后母后的。因着贵妃入宫之事闭门十余年,生生的将一个能干英勇的贤王逼成了闭门不出的闲人。太皇太后虽然偏着亲子神宗,不肯出语怪责,心中对于这个庶子心中也是有一分歉疚之情的。如今看着眉宇之间英气昂扬的姬景淳,自然就多了几分宽容之心,笑着道,“你便是日日过来,我也喜欢的。” 转身吩咐安姑姑,“安娘,将我置在寝殿第二层架阁上的那串檀香子手串拿来。” 安姑姑屈膝应了一声,“是。”捧了一串手串过来。太皇太后捻起手串,笑着道,“这是玄奘大师当年开过光的手串,我日常佩戴,只觉宁神静气功效非凡。今日里难得见着平乐,瞧着这孩子十分喜欢,便将这串手串送给你吧!” “太皇太后,”姬景淳面上显出惊容,连忙辞道,“这檀香子手串是你心爱之物,阿雅实不敢受。” “收下吧,”太皇太后朗声笑道,“论起来你也是我的孙女,这么些年第一次见,我这个做皇祖母的若不赏点好东西,如何说的过去?” 姬景淳闻言这话,才福身道,“谢太皇太后,”受了檀香子手串,捧在手中瞧了瞧,见每一棵檀香子都是核桃仁大小,光华锃亮,显见得时常有人拿在手中摩挲,便戴在左手手腕上,笑着道,“阿雅多谢皇祖母赐,这手串阿雅很喜欢。” “你喜欢就好,”太皇太后点了点头,“小孩子家家,我瞧着平乐已经是养的不错了,以后可以常进宫来。”又转头问柳王妃,“柳氏,齐王身子如何?” “大王这些年在王府中养病,”柳王妃立在一旁陪笑着道,“这几日好一些,只是还是见不得风。因此没有进宫来。”目光慈爱的望着姬景淳,柔声道,“这孩子身子随了她阿爷,从小就是个多病的,她如今也大了,今儿个气色看着还不错,我想着总要让她见一见宗亲吧,这才带了她进宫。还请各位叔叔婶婶看在齐王和我的面子上,多多教导着她一些!” “这是应该的,”太皇太后道,“阿雅瞧着也大了,日后谈婚的时候,定要告诉老身一身。老身替她好好择一个少年俊杰,盼着她日后过好日子。其实,照我的意思说,便是齐王,若是身子养好了,也该多出来走走的。” 柳倩兮闻言面上露出些微喜色,起身拜道,“多谢太皇太后。” “这有什么,”太皇太后面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论起来,齐王也是该当叫我一声母后的,我心里自然惦挂他。” 柳王妃和几位公主叙了一会子话,在永安宫中坐了一阵子,因离着宫宴还有一段时日,暂时从殿中辞了出来,在宫中随意走走。姬景淳伴在柳王妃身边,“母妃,”眉宇之间带着一丝不耐烦问道,“我们还如从前一般清清静静在王府过日子不好么?今日何必要进宫来?” “不准胡说!”柳倩兮训斥道,目光温和而警告,“这个宫中富贵繁华,我知道,你因为这座宫廷而失去了一些东西,所以对宫中多有抵触之情。只是世情如此,你因为天恩失去了什么,若想要重新扬眉吐气,便还得通过天恩将所受的委屈要回来!” 姬景淳闻言,眉宇之间依旧有一丝郁郁之意,还是低下头去,柔声道,“母亲,阿雅知道了!” “好了,”柳倩兮伸手拂了拂姬景淳鬓边的乱发,微笑着道,“阿雅,母亲希望你快快乐乐的,宫宴要到申时,如今还早,这太极宫中也有凭多景色,比王府强上不少,你可以好好走走。” 姬景淳柔声道,“多谢母亲。” 傍晚的秋风吹拂过柳倩兮宝蓝色的王妃礼服。柳倩兮立在长廊一侧,瞧着姬景淳鹅黄色的背影消失在,如同一只轻快的蝴蝶在菜花中飞舞,美丽的眸子在苍茫的暮色中露出一丝凄凉美满的意味来。 太极宫宫道宽芒,姬景淳漫步在其上,偶尔有鸭黄缣夹衣,缃色罗衫裙小宫人经过,虽然不认识平乐郡主,但瞧着姬景淳的服饰,也知道这是位宗室贵女,恭敬的福身参拜。 西海池畔,阿顾从江太妃处辞了出来,便又寻了十公主,二人坐在秋千上叙旧说话,远远的望见姬景淳,不由眼睛一亮,笑着招手道,“平乐姐姐!前些日子乐游原一别,惦记着姐姐风采,心中想念,没想到今日又遇到你!” 姬景淳点了点头,瞧着面前一双天真女童,目光闪过一丝柔色,唤道,“十公主,顾娘子!”声音清冷。 姬红萼听着阿顾的称呼,便知道面前这位是自己的堂姐平乐郡主了。睁大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的望着姬景淳,笑着道,“原来是平乐堂姐,我和阿顾交好,也曾听阿顾说起当日乐游原之事,心中仰慕的紧。只是……”顿了顿,疑惑问道,“这么些年,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呢?” 姬景淳闻言垂头顿了片刻,方笑着道,“我从前身子不好,只在家中养病,少出门来。所以见的人少,今年我身子大安了,这才出来走走。” 阿顾面上的笑纹微微裂了裂,想起当日乐游原上被姬景淳一箭射落的大雁。镜子湖边的那场马球赛,与赛的各位少年郎君都是长安贵介郎君,球艺超群;便是使手段上了场的八公主姬华琬和魏县主姬弦歌,球技也颇为不俗。姬景淳能够在那场马球赛上脱颖而出,用高超的球技迎面拦击姬华琬和姬弦歌,可见得这些年曾在马球上下过的功夫。这样的人居然说自己从前身子不好,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原来是这样。”姬红萼面色却十分正常,微微一笑,笑着道,“邀天之幸,堂姐如今身子好了,咱们堂姐妹也该好好亲香亲香。我听说平乐堂姐的马骑的不错,待到日后我出宫去,咱们一处到乐游原上骑马玩耍!” 姬景淳微微一笑,瞧着十公主,姬红萼今年不过七岁,脸蛋圆圆的,眉宇之间带着一缕英气。她虽然因着身世原因极其敌视八公主,但对于自幼不得神宗宠爱的十公主却没有多少情绪。瞧着十公主形容可爱,心中不由生出一丝喜爱之情,笑着点头道,“如此甚好,那我就在宫外等着十妹妹大驾了!” 时至傍晚,太极宫天边铺起了绚烂的晚霞。柳倩兮在霞光中漫步走到千步廊旁,千步廊的菊花在秋风中热烈盛放,在萧瑟的秋风中微微摇曳,灿烂吐光,犹如遍地黄金耀人的眼。一位头发花白的太妃穿梭在菊花之间,将最后一株菊花浇了水,方将手中喷壶交给了一旁侍女,用铜盆净了净手,从菊花丛中走了出来。 柳王妃瞧着太妃,点了点头,唤道,“太婕妤。” “我今日进宫,随意在太极宫中走走,没想到在这儿遇见太婕妤。” 蒋太婕妤抬起头来,微微一笑,“原来是齐王妃啊!” 秋日高远,蒋太婕妤心情孤淡,本只是想在千步廊找一个清静,此时见了齐王妃过来,有心想只稍寒暄几句,便找个借口走开。却听齐王妃笑着道,“这千步廊的菊花开的真盛,我瞧着这般菊花盛放景象,竟不自觉想起咸宜公主来。” 蒋太婕妤本有心走开,听见齐王妃提起了自己的亡女咸宜公主,脚下脚步不禁一僵,竟似是粘滞在原地,再也迈不开步子了! 柳王妃望着廊下的一株大礼菊花,目不斜视,“咸宜公主深的先帝宠爱,我未出阁的时候,也曾在宴会上觑过咸宜公主的一二风姿。咸宜公主素来爱花,春来喜桃,秋中赏菊,至于夏日的莲花、冬日红梅亦是心中爱物。秋月团圆,千步廊的菊花开的正是最盛的时候,太婕妤到这千步廊来,只怕是触景伤情了吧!” 千步廊畔的菊花在秋风中开的十分茂盛。柳倩兮说的声音平平淡淡,落在蒋太婕妤耳中,犹如心中惊雷。一时心中大恸,险些滴下泪来。硬生生的忍住了, “是啊,若是咸宜如今还在世,怕是孩子都已经大了!” 她昂起头看着面前的女子,“今日中秋月圆,永安宫中宫宴盛大,满宫上下,怕只我一个母亲记得早早去了咸宜。王妃今日巴巴在我面前说起这些,不知有何所求?” 柳王妃转头看了太婕妤一眼,微微笑道,“瞧太婕妤说的,我不过是在宴前在宫中走走,不过是天上月色好看。” 一轮明月悬在空中,照下来,照在太极宫檐脊上神目清灵的吻兽之上,清泠泠的,犹如一场幻梦。 藏蓝色的夜幕笼罩了整个长安,一轮明月悬挂在天际,将明亮的清光洒在太皇太后命人将宫宴设在露天外。一盏又一盏悬挂的宫灯将苑囿照耀的如同白昼,一个个宫人端着餐盘上前,将美味的菜肴放在众人面前的餐桌上。 圣人姬泽从前朝过来的时候,众人都起身拜道,“见过圣人!” “都起来吧,”姬泽扬起广袖柔声道,“众位并非臣子,而是家人,今日中秋佳节,自当好好聚一聚。咱们今日只叙家情,不论国事。” 众人都恭敬谢道,“谢圣人。”这方重新在坐榻上坐下。 中秋团圆,皇室之中也讲究团圆,这场宫宴人到的极齐。神宗皇帝留下的太妃坐在园子右后侧的一块地方。贵太妃坐在太妃之中的最上,瞧着坐在太皇太后和圣人上座正对面,挨着齐王妃柳氏的平乐郡主姬景淳,美艳浓秣的容颜面色微微发白。 贵妃当年抛夫弃女入宫的往事,宗室中大多知晓。贵妃盛宠六宫,齐王府深居简出,几乎不出现在长安权贵人前。时隔多年,唐贵妃和平乐郡主以先帝遗妃和齐王郡主的身份同时出现在中秋宫宴上,宗室都是有着一副大心胸,见到容色高淡、初次出现在宫宴场合上的平乐郡主姬景淳,眉眼之中没有出现任何意外神情,仿佛只是见了一个普通的小辈,笑容可掬。 魏王姬坤笑着问道,“平乐侄女今年也快及笄了吧?” 姬景淳从坐榻上站起来,“侄女儿今年十四了。” “十四岁,”魏王叹道,“时光过的真快。还记得你刚出生的时候,我到齐王府抱过你的,一晃眼,你都已经这么大了。既然如今身子大好了,便常常出来吧!” 姬景淳起身,笑着谢过道,“多谢伯父教诲。”向着魏王饮了一盏饮子,在齐王妃身边坐下,抬起头,看着宫宴上的众人。 大周因着应天女帝曾经大肆诛杀的缘故,宗室人丁不旺,宫宴上的坐客不过数十人。姬景淳握着手中饮子,目光落在宴会西北角的一处地方,仔细观看着先帝神宗太妃。 能够嫁入皇家的女子,俱都是姿容艳妙的。纵然是先帝留下来的妃嫔,亦都是年纪不大,今日宫宴之上着着色泽不太艳丽的宫装,争奇斗艳。其中一个素青色宫服的女子坐在上首,身材丰硕,面白如雪,娇美容色如同春风中娇美的芍药,艳丽浓秣,隐隐的望着自己,待到见了自己望过去,忙转过面去,避开自己的目光。 她想来,这便是她那个狠心抛弃襁褓中的自己的母亲——闻名天下的唐贵妃了! 姬景淳心中五味杂陈,握着琉璃盏的手上用力,指尖都被握的发白。她身边的一旁,柳王妃注意到了,饮了一杯五色饮,小声嘱咐她,“噤声。” “这儿宴上的都是总是,你若是露了痕迹,你就输了!她都能撑的住,你难道反而撑的住么?” 姬景淳平复了一下心中情绪,低声道,“母妃嘱咐的是,阿雅知道了!” 月光照在太极宫花团锦簇的花台上,宫宴之上,魏县主姬弦歌容颜娇美,坐在八公主的身边,瞧着姬景淳受人关注的模样,不由的想起当日乐游原上自己与八公主姬华琬马球场败北的经历,悻悻道,“瞧她那个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不是个郡主,竟是个公主呢!” 八公主姬华琬心中有事,闻此言浑身一震,含糊的应道,“嗯!” “今儿骊山的枫叶极美,”姬弦歌饮了一口饮子,笑着道,“阿燕,过些日子咱们一块儿去骊山赏红叶,在骊山住上几日,你说可好?” “嗯。” “那可真好!”姬弦歌听了姬华琬应声,顿时喜上眉梢,“我早就让人安排好了,咱们定能玩的十分开心。”末了,担忧问道,“只是阿燕,你要在宫外外宿,可请的得太皇太后和圣人应允么?” “嗯,”姬华琬回过头来,茫然问道,“你说什么!” 姬弦歌的笑容顿时一僵。 宴到中旬,姬华琬瞧着姬景淳不爽,索性避了出来,在园子里透透气。魏县主跟着出来,朝着姬华琬恼道,“八公主,你这又是怎么了?我难得进宫赴宴,巴巴的来寻你做耍,你就这般给我脸色看?我什么时候得罪你了么?” 姬华琬今日心中气郁,没有精神和姬弦歌寻趣,又不想得罪好友,只得随口敷衍道,“没什么?” 她面上神色郁郁,便是姬弦歌神经再大条,这时候也瞧出了姬华琬有心事,眨巴眨巴眼睛,挽住姬华琬的手,柔声道,“阿燕,你可是有心事?咱们姐妹是什么感情,你还有事瞒着我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姬华琬道。 “那你是什么意思?”姬弦歌追问。 姬华琬想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将姬弦歌召到耳边,轻声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上次咱们在乐游原上遇到的那个平乐郡主姬景淳——” “姬景淳怎么了?”姬弦歌问道。 话语在姬华琬口中转了转,终于忍不住心中郁气,脱而而出道,“我到今日才知道,她竟是我姐姐。” “什么?”姬弦歌愕然。拨了拨耳朵,“我没有听错吧,阿燕,你是不是傻了!” “才没有。”姬华琬受此一激,一股脑儿将刚刚在安仁殿听说的秘事说了出来,“我听我阿娘说了,我阿娘在入宫之前,先是齐王的齐王妃。她生了姬景淳之后,才遇到阿爷,被阿爷接进宫来。从这论起来,她的确算是我的半个姐姐。” 姬弦歌将事情在心中过了一遍,方叹道,“原来如此!”面上露出了奇怪的神色,“我上次回去之后也曾问过阿爷,阿爷训斥我说有些事情不许多问。我说呢,难怪那姬景淳刚满两岁的时候,就能够被封为郡主。” 按照大周宗室制度,只有皇太子的女儿能封郡主,一般亲王之女只能封为县主。魏王姬坤今上皇叔,执掌宗正寺,管理皇族六亲属籍,位高权重,姬弦歌乃是他最小的幼女,深受宠爱,到了及笄之年,也不过能封一个中规中矩的县主。齐王姬琛多年少出现在人前,既无深厚皇恩,也无担任要职,他的女儿姬景淳却越过了宗室众位堂姐妹,早早被封做郡主,自然是因为生母唐贵妃的缘故。当日唐贵妃初入宫,日夜思念亲女,啼哭沾满红痕,神宗皇帝心疼爱妃,便隆重加恩其留在齐王府中的女儿,封其郡主高位,赐平乐美号。尚在襁褓中姬景淳因着有一个擅宠六宫的亲生母亲,自然先帝不吝于赐给她一个郡主位了! “怎么,”她翘着下巴瞧着姬华琬,巧笑道,“咱们的八公主是要和她姐妹相认么?” “怎么可能?”姬华琬尖叫道,“她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姬华琬咬牙切齿,精致的容颜因为狰狞的神情显的有些可怖,“我是先帝的女儿,正正经经的金枝玉叶。先帝在世的时候,最疼我这个女儿。她是个什么东西,有她在这个世上,我的身上就如同沾着耻辱一般,浑身不自在。我恨不得她死的干干净净的才好。更不要说,上次在小镜台上,我们之间还有些过节了!” “这样啊,”姬弦歌笑道,“阿燕若是真的讨厌她的话,我去帮你出气可好?” 第109章 十八:梅花落满道(之绸缪) 天恩 第98节 姬华琬没有说话,但是目光亮了亮。 姬弦歌瞧着她的目光,心中了然,抿唇咯咯一笑,“我知道啦!” 藏蓝色的天幕上一轮圆月高高悬挂,投射下明亮的光线。东海池池水在温柔的夜色中泛着粼粼的波光,凝云阁灯火通明,食案上置着美酒佳肴,宗亲皇族坐在其后,执盏窃窃私语。梨园歌舞伎唱着普天同庆的歌曲,挥舞着长长的水袖,歌喉清亮动人。 燕王姬洛在宫宴一派欢庆祥和的气息中奉起酒盏起身,向着御座上的姬泽朗声道,“皇兄,臣弟敬您一盏酒,贺大周海清国泰,民富国安。” 较诸东都之时,姬洛抽高了一大截,已经有了淡淡的少年风采。今年年初,姬洛正式入学,随学士何子明学习,至如今不过小半年功夫,整个人就如同变了一个人似的,褪去了昔日男童的任性表色,带了一丝文儒气息。 姬泽执起面前碧玉斝一笑饮尽酒液,笑着道,“朕曾前往集文馆问询过何子明你的课业,何子明说你于文道上很有天赋,治学也勤勉,作的一篇《劝学赋》颇有几分可得之处,若能长此以往,日后定能成器!” 姬洛面上闪过一丝不好意思,笑着道,“皇兄谬赞了,何学士才华过人,臣弟资质鲁钝,也只有在勤奋上下点功夫,才能够勉强看的上眼!那篇《劝学赋》不过是愚弟一时游戏之作,倒叫皇兄见笑了,不值一提!” “十二郎太谦虚了,”延平郡王姬璋哈哈大笑,端起自己面前酒盏,出声凑趣,“说起来,咱们姬家自来一直都是以武事见长,到了这一代竟是出了个文种,当真是难得。若是十二郎当真能做成个才子,也是咱们大周的美名啊!” 宴上一众宗室都被延平郡王逗的哈哈大笑,凝云阁宫宴热闹,立式宫灯投出烛火光明,宫人们身穿黄金裙,额头点着菊花花钿,端着牙盘穿梭在酒宴食案之间,执起盘中的黄金鸡头注壶,为众人面前的酒盏添上五色饮子和三勒浆。 宫宴上的热闹如同筛子一般滤掉阿顾的满腔心事,阿顾举起面前的酒盏,慢慢啜饮盏中三勒浆。 公主转头望着她,关怀问道,“留儿,可要少用一点?” “阿娘,”阿顾抬头一笑,“没事,这三勒浆甜甜的,好喝的紧呢!” 公主一笑,嗔道,“好好好,随你的意,你自己可要当心些,!” 席上梨园歌伎唱着动人的歌曲,歌声咿呀。三勒浆滋味觉甜津津的,入口顺畅,阿顾不知觉间就用了个三五盏,只觉得脸上微微发烫。她悄声吩咐,“碧桐,扶着我出去避一会儿。” 碧桐应道,“哎。” 宫室寂静,阿顾更了衣,从殿中出来,只觉一股清风吹拂过来,吹着自己的脸庞,显出一丝丝的清凉之意来,身心舒畅,推着轮舆在宫苑中缓缓行走,远远的见了一个海池边一个小台,便想要上去观赏夜景。到了台下才发现,小台上已经立了一个人影,不由惊呼一声。 台上的人回过头来,身形苗长瘦削,不是别人,竟是刚刚在宫宴上向姬泽敬酒的燕王姬洛。 “顾表姐,”姬洛向着阿顾有礼颔首,“不知顾表姐在这儿赏景,倒是洛打扰了!” “扑哧”,阿顾笑道,“燕王太客气了,明明是你先到这儿的,说起来那个不速之客是我才对!” 姬洛点了点头,道,“早年我在东都对表姐多有得罪,如今回想起来,着实羞愧难当,如今给表姐道歉了!” 阿顾略带一丝讶异的打量着男童。 姬洛立在其处,背脊挺的笔直,夜风吹拂他的衣冠,秀颀单薄,气质温润。仿佛一夕之间,当初东都那个调皮任性的燕王一瞬间长大,变成了如今台上文质彬彬的小少年。当年那个东都狡诈的男童,千步廊外张弓对着八公主姬华琬射出一箭的姬洛,仿佛从未存在过。短短半年之间,一个人发生这样大的变化,定是经过什么变故。而,究竟是什么样的变故,让这个男童身上发生了这么大的改变? 收回目光,阿顾垂眸抿嘴笑道,“就是牙齿和嘴唇都有偶尔磕碰到的时候,咱们算来是一家人,这些些许小事,我早就不放在心上了,燕王您还记得么?” 姬洛眼光一闪,笑道,“表姐宅心仁厚,姬洛佩服。”顿了片刻,低声道,“阿鹄在宫中多得顾表姐照顾,愚弟在这儿谢过了!” 阿顾笑着道,“阿鹄也是我的表妹,我照顾她本就是应该的。实在不值得你特意言谢!” 姬洛温雅一笑,坚持道,“顾表姐照顾阿鹄是您的心意,我为之向你道谢却是出自我自己的心意,二者之间不能混为一谈。” 阿顾心中叹了一声,就算姬洛似乎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依旧不变的是对姬红萼的珍惜和照顾之情。这种珍重之情如此真挚,让人忍不住心生感叹。一瞬间,阿顾对姬红萼生出一丝羡慕之情。太极宫城茫茫,姬红萼何其有幸,有这样一个兄长淳淳爱护。然而转念一想,自己也有姬泽么? 想起姬泽,阿顾唇角忍不住泛起柔和的笑意。 姬泽对待自己不同于姬洛对姬红萼不分情由的疼宠,他的关照是带着一种垂导教诲式的引导,高高在上君长的威严,手把手的教导着自己在人生道路上前行。自己拥有这样一个爱护自己的人,又何须羡慕旁人呢? 姬洛瞧了她唇边露出的浅浅笑容一眼,点头道,“表姐在这儿慢慢赏月,我还有事,就先行一步了!” 阿顾点了点头,让出一条道路,倚在小台阑干上,听着姬洛的脚步越走越远,最终身影消失在夜色深处了无踪迹。石头冰冷的凉意透入背心,直泛而上沁入心灵。 “哟,在想什么呢?”陡然响在身后的招呼声惊的阿顾一跳。 “在想你啊!”阿顾回过头望着小小的少女。夜色中,姬红萼的眼睛晶亮亮的,犹如春日蔓草生机勃发,意有所指说。“这太极宫宫墙这么高,若在这种宫城中有人真心关怀,时刻想着,便是高墙也是心中家园了。” 姬红萼没有太听懂阿顾的话,拍掌道,“阿顾,这太极宫里闷死了,如今你出宫和你阿娘回公主府了,想去什么地方就去什么地方。不像我,被关在太极宫里,想出宫门一趟都出不去!都快寂寞出鸟来了!” “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阿顾无可奈何道,“你身为大周公主,已经是比太多人日子好过的多,还嫌这个那个的!” “那不一样!”姬红萼强调道,“如今宫中的兄弟姐妹本就不多,十二皇兄随着何学士学习,理会我的功夫少了。清河皇姐出了嫁,八皇姐一副骄傲在上的样子,我也懒的理会她。一个人在宫里自然无趣了!” 两个人在夜风中沿着宫道长廊闲适行走,阿顾转念一想,如今宗室人丁凋零,神宗血脉留存在世上的本就少,住在宫中的更是少有几个。如今宫中都没有同龄的女孩,姬红萼一个人觉得寂寞也是自然的。“说的也是!”心中生出同情之心,笑道,“这样吧,再过个两三天,就是我按约定要回公主府住的日子了。我请阿娘向阿婆说项,让阿婆允你到公主府中来,到时候咱们两一块好好的玩个痛快!” “这个主意好!”姬红萼眉开眼笑,拍了拍阿顾的肩膀,“好姐姐,够义气,算你没忘了我们之间的交情!” 宫宴凝云阁位于东海池旁,阿顾和姬红萼两个人从宴上下来透气,在宫苑中走的颇远,如今已经渐渐至了西海池边,忽听得池影对面处传来一声“噗通”声音,似乎重物坠落声音,阿顾循声而望,见一道身影在夜色中一闪而过,不由惊呼失声,指着身影消失之处问道,“那是什么?” “似乎是有什么动静。”姬红萼皱眉道。 阿顾吩咐道,“你们去宫中寻个侍卫过来,让他们过来查看查看。”碧桐应了,匆匆转身而去。 姬红萼胆子大,嘻嘻笑道,“许是假山上的石头滚落下来,跌进了池子,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我过去看看。” “阿鹄,”阿顾猛的扯住姬红萼的衣袖,安抚道,“若是有危险呢,你还是别去了,咱们在这儿等侍卫过来吧。” 不一会儿,宫廊上传来侍卫靴踏匆匆赶到的声音,一行侍卫匆匆赶到,为首一人年轻英挺,一身银甲锃光雪亮,问道,“十公主,顾娘子?”抬头之间,头盔下的清俊眉眼一寸寸显示出来,陌上人如玉,仿佛敲进阿顾的心里去。 阿顾所有的惊惧都被这个人的眉眼洗平,“谢郎将!”声音柔和。 “怎么是你带人过来?”姬红萼讶然询问的声音响起。 “今日中秋宫宴,末将领着千牛卫负责宫中值勤之事,”谢弼道,“顾娘子身边的下人赶出去叫人的时候,正好碰到了末将。末将便领着人过来查看。” 谢弼望着夜色中的海池,眉头皱起来,宫廷是世间最富丽繁华的地方所在,其间自然也隐藏着无数阴暗事件,什么事情都可能在这座宫城中发生,无法预知此事深浅,于是拱手道,“还请十公主和顾娘子避在安全之处,末将这便上前去查个究竟。” “谢郎将,”阿顾唤住谢弼,问道,“不会出事情吧?” 谢弼讶然,见阿顾美丽的荔枝眸中盛满了担忧之情,心头不由轻轻一动,“顾娘子放心,末将的身手也应付的了!”领着身边的人赶过去。 池面一片平静,不一会儿,一具女尸打捞起来,摆放在池边,浑身湿淋淋的,瞧着是一个小宫女,不过十三四岁年纪,颈项上有着深深的淤痕,显然是死去后不久被人抛入西海池中。今日宫中设宴,主子们都在凝云阁参加宫宴,这人便想着将尸体抛入寂静的西海池,没有想到阿顾和十公主在宫苑中闲逛,竟远远的瞅见了抛尸动静。 “头儿,”林猛子问道,“如今怎么办?” 谢弼皱起眉头,沉静片刻,道,“将这小宫人悄悄藏起来,今儿大过节的,晚上就别闹出动静扫了贵人们的兴致,待到明儿一早,咱们再仔细查过。” 林猛子应道,“是。” 海池子边的动静很快收拾干净,谢弼重新回来。阿顾和姬红萼被拦在海池这边,远处影影绰绰的,看的不是太清楚,姬红萼便开口问道,“谢郎将,究竟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谢弼道,“不过是池子里一只仙鹤飞起,动静大了些罢了。现在侍卫们已经将仙鹤赶走了!” “原来如此。”阿顾脸色一红,歉然道,“倒是我大惊小怪,让谢郎将麻烦了!” 姬红萼却颇有些狐疑,“谢郎将,那——当真只是一只仙鹤么?” “自然是真的,”谢弼面不改色道,“莫非末将还骗你们不成?宫苑光线暗淡,公主和顾娘子还是不要在这儿多做盘桓,还是速速回凝云阁去吧。” 阿顾却忽的开口唤道,“谢郎将。” “今日乃中秋佳节,旁人都要阖家团聚,谢郎将却留在宫中值勤,当真辛苦的紧。阿顾在这儿谨祝谢郎将中秋团圆,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谢弼眸中闪过一丝微讶之色,随即一笑,笑声爽快犹如一段春山,在夜色之中磊落朗朗,“多谢顾娘子关怀,‘在其位,谋其政。’末将既深受圣人皇恩,自然该当为圣人尽心效力!不敢言苦。”退后一步拱手,“十公主,顾娘子,请!” 阿顾点了点头,碧桐便推着阿顾的轮舆沉默转身,向着凝云阁的方向回去。谢弼目送阿顾和姬红萼走出数步,便也转身,向着宫廊另一个方向大踏步前行。宫苑之中一片静默,轮舆划过地面发出碌碌的声音。阿顾坐在轮舆之上,心中依依,强忍着没有回头。 姬红萼伸手在阿顾面前晃了晃,吆喝道,“回魂了!” 阿顾猛然惊醒,抬头望着她。 姬红萼好奇问道,“阿顾,你怎么了?” “没什么,”阿顾掩饰着笑道。一轮圆亮的明月高挂在天际,注视着人世间的团圆和分离。阿顾道,“确实不早了,咱们赶快回去吧!” 苍茫的夜色在宫中如同一只魑魅,隐秘而撩人心魄。谢弼大踏步在宫道上行走,吩咐林猛子,“这派人仔细在宫中排查过去,瞧瞧这个宫人在哪个殿里服侍,最后出现的时候谁见过她。总能查到一些线索。” 林猛子大声应道,“是。”转身就要去做事情。谢弼连忙唤住他,嘱咐道,“悄悄的去,别露了风声。” 林猛子抓了抓脑袋,呵呵笑着应了! 谢弼立在原地,眉宇之间扬起阴郁之光。这个枉死的小宫人是什么人他并不知道,但若是宫人之间的倾轧也就罢了,但若真相是宫中的哪个主子杀的,怕是最后这条人命也没有个伸冤之处。 千牛卫中郎将位高权重,代表着帝王的信重之意。却非他的追求。八公主姬华琬多年的追逐,谢弼心中明了。便是顾娘子偶尔目光中带着的痴迷之意,他也隐隐约约察觉到一些。却都未曾收入心底。他其实更喜欢安西粗粝的风沙,他的父亲谢丰宾便是战死在战场上,他继承了父亲血液里的勇武和雄心,更喜欢战场上沥沥风雨,一刀一枪和敌人杀战的日子,虽然辛苦,却合自己心意。不像如今在长安,虽然披着精致厚重的甲胄,终日里也只能在太极宫中行走,持着最锋锐的刀戟,却几乎打不到一个敌人。想要为一个小宫人追求公道,都可能不得而终。 谢弼眸中闪过一丝坚定之意,长安虽好,却非久留之地。终有一日,他会洗去长安的繁华,重回西北苦寒之地,做一个真正的士兵。囊囊的脚步声踏过宫道,毫不迟疑,仿佛永远向着前进的方向。 经过相思殿的时候,抬头瞧见殿中高台之上立着一个少女,一身鹅黄色的衫子,爽朗利落,形容冲淡如菊。 是她!谢弼眼睛不自觉眯了眯——平乐郡主姬景淳。 当日乐游原上的黄裳少女策马弯腰击球,球技惊眩,赛完之后飘然而去,事迹殊胜。留在谢弼的记忆中印象深刻,这时候远远望了一眼,就轻易的认了出来。 今日中秋宫宴,所有人都聚在凝云阁中,她一个人独自避到相思殿中做什么? 姬景淳今日第一次随着继母柳王妃入宫赴宫宴,她素性疏朗开阔,不喜束手束脚,在这种宗亲宫宴上本就觉得十分不适,低头宴饮之间,只觉暗处数道若有似无的目光投在自己的身上,带着些隐秘探究的用意,不由心中厌烦,盏中的酒水便喝的急了一些。过了中席,便寻了个更衣的借口避了出来。下了宴台,到了南海池边。夜色里的海池池水粼粼,一丝清爽的池风吹到自己面上,顿时觉得心情清爽了不少,披着一件衣裳随意的在附近走了走,行到了相思殿,之前宴会上的酒水冲上了头,只觉得有些晕,支持不住,便依在一旁长廊柱子上。 微风吹过殿外柳树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一点一点星子坠在藏蓝色的天幕上,静寂无声。姬景淳心情放松,独自沉浸在夜色里的太极宫中,忽听得身后传来轻轻脚步动静,陡然喝问道,“什么人?” 无人应答。相思殿旁的杨柳树在夜色中擎着高大的影子,垂下柳枝轮廓微微摇晃,过得片刻,一个人影从转角处转出来,一身富丽的月白大袖衫,身材丰腴,面容美艳如明月。顷刻间,廊亭狭窄的空间便因着这位女子明媚的容颜被照的亮了两番起来。 唐贵妃望着姬景淳美丽的容颜,柔声唤道,“阿雅。”声音中略带了几分激动。 贵妃今日也参与了海池宫宴。坐在太妃坐席上,魂不守舍,忍不住总是将目光投往太皇太后身边,打量着这个久失未见的女儿,适才瞧着姬景淳离了席,不知怎么的,竟鬼使神差忍不住偷偷的随着溜了出来,随着姬景淳身后远远缀着,见了姬景淳这时候独在相思殿停歇,方出来相见。 姬景淳态度陡然警醒,整个人如扎了刺一样紧绷起来,“哟,我道是谁呢,原来是贵妃娘子。”起身朝着唐贵妃道了个平平正正的万福,清淡道,“平乐见过贵妃娘子。贵妃万福。” 唐贵妃为姬景淳轻慢嘲弄的的态度所伤,露出勉强的笑容,“阿雅,你别这样,我是你的阿娘啊!” “不敢当,”姬景淳微微扬起下颔,唇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贵妃娘子身份高贵,阿雅着实高攀不起!我的母妃是齐王妃柳氏,贵妃娘子怕是认错人了!” 唐真珠闻言心中大痛,目光露出痛楚之色,月色照在相思台上离合多年的母女身上。血缘有一种奇怪的力量,纵然多年未见,依旧映照在母女眉眼轮廓的数分相似上。只是姬景淳更加的年轻,容颜清美,气质高淡如秋菊;唐真珠却更富有女性的魅力,如同一株沾染着雨露的卧芍,浑身上下体现着一种岁月洗礼的美艳慵懒,动人心怀。 这些年,贵妃强自逼着自己将这个早就丢在身后的女儿置在记忆深处,不去想,不去问。这么些年下来,虽然早就隐约猜到姬景淳对自己这个母亲心中怕是充满了怨恨之情,但是当亲自出现在面前,听见从姬景淳口中脱出的疏淡之语,依旧心中伤痛,一双美目中露出一丝痛苦色泽,“我知道你怪我,阿雅,这些年为娘也是思念着你的。可当年的事情,我是有苦衷的!” 姬景淳冷笑一声,低头闭口不言。 唐真珠见到这番情景,心中愈发疼痛,抚着胸口道,“当年孰是孰非,如今我也不想细说。阿雅,如今咱们母女好容易相见,你当真不肯叫一声为娘么?” “娘?”姬景淳猛的抬起头来,冷笑道, “你有什么资格做我的阿娘?从小到大,你从来没有教导过我,哄过我一声。这些年在王府中,抱着我教说话的是柳母妃,扶着我走出第一步路的是柳母妃。安排衣裳饮食、教书识字……这些事情统统是柳母妃为我做的,这些年你又在哪里?你只记得在宫中做你六宫独宠的贵妃,伴在神宗皇帝和你们的女儿八公主身边吧。所以,我这辈子只认她这个母妃,贵妃既然当初选择了抛弃阿爷和我,就继续做你的贵妃娘子,不要再想着我这个被你丢在生命角落里的女婴了!” 贵妃的身子微微摇晃,面色苍白,语气恳求道,“阿雅,为娘当年那般做,也是有苦衷的!” “苦衷?”姬景淳激动道,“你能有什么苦衷?那个男人是拿着刀子架在你的脖子上,逼着你抛夫还是弃女了?你也是益州唐家的女儿,齐王明媒正娶的正室王妃,若是不愿,难道还有人能逼着你就范不成?不过是为了荣华富贵,将我们父女如同垫脚石一样丢掉罢了,这时候又何必说的那么好听?” 贵妃大受打击,面色灰白。 这些年,她在太极宫中同神宗皇帝姬琮相守,如民间夫妻彼此深爱。生活幸福美满到了极致,她沉浸在其中,从来没有后悔过当年入宫的决定。可是到底,对于自己的血脉是有着一份疼惜之情的。此刻从自己的亲生女儿口中听到这个直白不留余地的指责,心肠寸断,险些撅了过去。良久之后,拭去了脸颊旁的泪滴,哀伤笑道,“阿雅,事到如今,我也不指望你能原谅我,可我到底惦记着你,作为一个母亲,我只是盼着你过的好而已!” 姬景淳目色一灰,凄凉的笑起来。她虽然对贵妃厉言疾色,可是在心底深处,终究是对自己的生母有一点期望的。期望她能够告诉自己一声:她后悔了,她想念阿爷和自己,希望回到他们父女身边。哪怕知道这是不可能,哪怕只当是一句善良的谎言做慰藉! 而贵妃终究是没有说出这样的话。将心一寸寸的冰封,冷漠道,“我会过的很好。只是,这和你没有关系!” 她抬起头,宫灯下的容貌美丽冰冷,骄傲的如同一只凤凰。“贵妃娘子若是有闲心,不如去多管管你的女儿八公主吧。至于本郡主,就不劳你费心了!”转身匆匆奔出相思台。贵妃立在台上,扬声唤道,“阿雅!”姬景淳却倏无停顿,转瞬间去的远了。少女笔直如标杆的背影,远远的落在对面谢弼的眼中,倔强而高傲,如同一株盛开的菊花。纵然经历风雨摧折,却一直高直挺立,永远不会弯腰畏惧。 谢弼的眸中闪过一丝怜惜之色,这支菊花自行经历风霜雨露,开出最灿盛的花朵。她是这般的孤独,高傲,若是有人伸出手将之护于羽翼之下,可否会更加美好的绽放? 天恩 第99节 姬景淳心情激动,在宫道上急急走动,也不知道辨别方向路径,待到不知道过了多久,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来到千步廊附近。 大片大片的菊花在千步廊畔盛放,摇曳在夜风中,花影绰约。姬景淳欣赏着夜色中的菊花,瞧着夜色中菊花隐约的轮廓,别有一种朦胧的美感。秋高气爽。菊花是一种气节高洁的花,在萧瑟的秋风中凌霜盛放,她在满目的菊花之中心情渐渐恢复起来。如果因着旁人而生气,岂非是亏待了自己么? 想通了这个道理,她一瞬间心平气和起来,立在千步廊上,欣赏着遍地菊花盛开的美景。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哟,这不是我们的平乐郡主么?” 第110章 十八:梅花落满道(之降位) 姬景淳正沉醉在千步廊的暗夜菊花丛中,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声音,“这不是咱们平乐堂姐么?”面上的笑意渐渐散去,回过头来,见宫廊远处,一行宗室女子走过来,大约共有六七个,为首的少女十二三岁,一身月白色湖绸衫子,葱绿色六幅笼裙,面容清美,正是魏县主姬弦歌,目光打量着自己,从上到下在自己身上扫过,神色好奇中带着些恶意的窥伺。 她心中有些不悦,问道,“有事么?”神情清淡而矜持。 “阿瑟姐姐,”一个宗室小县主好奇的望着姬景淳,问道,“这位姐姐是谁呀?” 姬弦歌抿嘴笑道,“妹妹们可不知道了吧!”她顿了顿,方介绍道,“这位可是平乐郡主。这位姐姐明明和咱们一样都是宗室亲王女,咱们只能眼巴巴的等及笄年才能封一个小小县主,她却偏偏她便比咱们高贵些,出生没一两年,便由先帝特恩封了郡主,食邑更是出产丰庶,比咱们这些姐妹都强出了不少呢!” 她这么一说,其余几位宗室县主看姬景淳的目光便有些复杂起来。今日乃是中秋佳节,能够随着父母入宫参加中秋宫宴的,都是正经的宗室贵女,平日里极其受宠,谁也不比谁差一点什么,听了姬弦歌的话,如何心中能服气? 其中一位小县主名叫姬嘉言的,便笑着道,“哟,原来姐姐竟是得了册封的郡主,咱们姐妹不知道,竟是失礼了。怎么我们这么些年从来没有见过平乐姐姐?” 姬景淳觑了姬弦歌一眼,目光冲淡,似乎洞悉所有的算计,垂眸淡淡笑道,“不敢当众位姐妹们的话,咱们大家都是同宗姐妹,我虽忝为郡主,这些年却被养成了乡野野小子,上不得台面,”望了姬弦歌一眼,“又如何比的上堂堂魏县主,有个身为大周宗正卿的阿爷,又和八公主走的亲近,风光得意的紧?” 夜风轻轻吹拂而过,廊下的菊花在夜色中微微摇曳,姬景淳语气颇和缓,化解了部分宗室贵女对自己的恶意,众位宗室县主面上深色都柔和下来。姬华琬瞧着这般情景,心中饮恨,扬着头道,“风光得意有什么不好,”姬华琬从众人身后跨出来,扬头道,“至少还有风光得意的本钱!” 姬景淳眼睛一瞬间睁大,在沉静的夜色中注视着这位娇美的少女。那个和自己有着一半相同血液的少女从人群中缓缓走出,身姿袅袅婷婷,五官妍丽,明媚犹如春天盛开一树桃花,眉宇之间染着从小宠溺特有的一种天真睥睨的神色。 她心中一阵隐痛。自己从小失去了生母,稍大之后了解从前旧事之后,对唐贵妃心怀怨愤的同时,也对生母的另一个女儿——八公主心底藏了一丝好奇之意。同样是那个女人生下的女儿,自己被她抛弃在身后,这些年留在齐王府中,从来没有回来探望,这些年更是从不提起,犹如自己从来没有生过这么一个女儿似的;这位八公主却被她亲自带在身边抚养长大,宠爱犹如珠宝,享尽了一切天伦疼溺。对比这样的截然不同,这位宫中行八、小字阿燕的小公主,究竟是怎样一个人,让她能够这般毫不保留的投入疼爱,肆意的挥霍着作为母亲的疼宠?因为怀着这样隐秘深刻的好奇,前些日子在乐游原上偶遇,听闻八公主召人打一场马球赛,她才会自告奋勇,让自己参加那场马球赛。 镜子湖旁春高日远,一群长安贵少策着骏马在茵茵球场上奔跑,追逐着那颗悦动着的小小马球,意气高扬,她策着爱马赤凤狙击姬华琬的进球,狠狠的将她的面子削落了下来。当时当真是一畅心中郁磊,然而回到家中后,回想起来,得意的心态渐渐沉寂下来,反而意兴阑珊起来:自己这番大胜,确实证明了自己的马球技比姬华琬强,可就算是自己人品出色,样样都能够将姬华琬比下去,又如何呢?能够被唐真珠认同留在身边从小养大疼宠的女儿依旧是八公主,自己还是那个被她抛弃在生命角落里不闻不问的另一个女儿,一切都不会有任何改变,什么都不会有不同。想明白了这些,此时此刻,在太极宫中再度面对着姬华琬,她再兴不起什么争强好胜的心思,只在一种淡漠绵密的麻木中听得面前骄纵美丽的少女扬着头,吐着恶意的嘲讽,“不像某些人,纵是披着高贵的皮,怎么装也只像一只野鸡!” “是么?”姬景淳情绪平静,并不动气,只垂着眸淡淡道,“真是奇了,咱们也算是堂姐妹,同是姬家的女儿,甚至还有着相同母系来源,若我是野鸡,八公主又算是什么呢?”她微微笑着环视了众人片刻,微笑着道,“众位妹妹在这儿慢慢欣赏秋夜菊色,我离席已经久了,怕是母妃着急了,也该回去了!” 直着背脊前行,想要越过众人穿过长廊,直回宫宴的苍梧台去。姬弦歌教唆一群宗室县主前来,便是为了给姬景淳难堪,如何肯这般轻易的放过姬景淳,扬着头傲慢出声道,“怎么,前些日子在小镜台嚣张的很,这会子倒是知道逃了?” 姬景淳身子一僵,顿住了脚步,挺直背脊,冷笑道,“逃?”她的笑容中有着丝丝傲然意味,“这座太极宫中有什么东西值得我逃的?” “自然是因为你是见不得光的老鼠,”姬华琬急急道,“在太阳底下,自然要闻风而遁。” 姬景淳回过头来,望着姬华琬,笑容如同冰渣子在阳光下迸裂开来,“你——真的觉得见不得光的是我么?” “当然,”姬华琬扬着美丽的容颜骄纵道,“若不然,为什么这么些年你都不敢进宫呢?” “笑话。”姬景淳昂起脸来,眉宇之间扬着一丝高洁傲气,“我是齐王的嫡长女,出生的时候,生母是名正言顺的齐王妃。我在他们夫妇和美的时候出世,身份光明正大,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她斜睨了姬华琬一眼,“倒是另有其人,抛夫弃女的女人生的孩子,纵然表面再光鲜亮丽,底子上却总是洗不清的!” 姬景淳的声音高傲理直气壮,一旁宗室县主们听着这声话语,低低发出“哗”的一声,显见得被姬景淳透露出来的信息震惊。被魏县主姬弦歌带过来的小县主姬嘉言心中暗恨,今日宫宴热闹,她们堂姐妹几个被姬弦歌哄着说来千步廊赏菊花,这时候瞧着姬华琬和姬景淳对峙的情景,如何不知道自己等人是被拉着做了点炮的炮筒?如今听了一耳朵皇家秘事,自知不妥,朝着八公主和姬景淳急急行了一礼,“两位姐姐说笑了,这儿风景好,只是夜风太大,妹妹禁受不住,便先告辞了!” 姬华琬不料姬景淳胆敢这般直接反击,遭她在众位宗室姐妹面前揭了母妃贵妃的老底,一时间挂不住脸,粉面沉的滴下水来。 姬弦歌短暂时间的慌了手脚,镇定下来后,只觉好友掌中的手腕冰凉,心急姬华琬,悫怒不已,瞧着出言告辞的姬嘉言言笑晏晏,“阿敏妹妹言重了,这太极宫都被某些大放厥词的人给坏了风水了!你是个知礼的,纵然辞行,也记得向公主殿下行礼,不像某人,”目光向针一样直刺姬景淳,“不过是个小小郡主,见了堂堂八公主,竟不行礼,实在是没有将皇家放在眼里。” 姬华琬眼睛一亮,顿时想明白过来,无论姬景淳再如何委屈嚣张,论起来,她只是个郡主,自己确实皇室堂堂正正的公主,总是稳压着她一头,不由昂起下颔,神色中露出优容来,笑着道,“阿瑟言重了,毕竟是自家堂姐妹,只要平乐姐姐补了礼,我便不计较她的失礼就是了!” “行礼?”姬景淳回头,从头到脚打量了姬弦歌和姬华琬一眼,冷笑道,“你们也值的上我行礼?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我周岁便受封郡主,而八公主……到现在还没有受册封吧?” “你……”姬弦歌倒噎住。 大周宗室惯例,宗室贵女要到及笄之后才会受封,姬华琬虽是神宗皇帝最宠爱的女儿,但此时还没有到及笄的缘故,的确没有受正式册封。严格按着礼制说起来,她此时是没有品级的,只是因为是先帝之女的缘故,方在宫中被称为一声公主。 姬景淳却与她们不同,她周岁的时候,唐真珠入宫,因为初初入宫的动荡和想象的美好生活与现实差距,心情灰暗,分外想念留在齐王府中的爱女,终日垂泪,神宗心疼贵妃,便策封她留在齐王府的女儿为一品郡主,封美号平乐,以讨唐真珠欢喜。单纯从礼法上说,姬景淳此时身份确实是较八公主和魏县主为高。 这千步廊上着实是不能呆了!一旁的宗室县主们见着八公主和平乐郡主这般针锋相对,彼此间仿佛充斥着刀光剑影,恨不得捂着耳朵直直避开去。姬嘉言也不管八公主和平乐郡主有没有同意,直接奔走。旁的县主们都学着姬嘉言朝着八公主匆匆行了一礼,自顾自的急急走避开来。转瞬间,刚刚熙熙攘攘的千步廊中只剩下姬景淳、姬华琬这对异父堂姐妹,以及魏县主姬弦歌。 姬弦歌扯着姬华琬的手,拼命劝道,“阿燕,您别和这等子人生气。” 姬华琬一把挥过姬弦歌的手,冷笑一声,“平乐郡主好大的派头,莫非竟是想要我这个公主给你行礼么?”她声音幽微,仿佛埋藏着最森冷的恶意,嘶嘶的吐着信子,嗜骨的盯着姬景淳。 姬景淳察觉了她话语中的深深恶意:姬景淳早早册封了实封郡主乃是事实,而姬华琬虽然还没有正式册封定下封号封邑,但论起真实血脉来说,她却是货真价实的帝王血脉,姬景淳不过是个亲王之女罢了,若姬景淳今日当真受了姬华琬的礼,传到太皇太后和圣人耳中去,要让这两位主怎么想?姬景淳一个骄纵之罪绝对是免不了,便是齐王都难免被怀疑谋逆之意! 她淡淡笑道,“那就要看八公主知不知礼了!” “哦,”姬华琬上前一步,逼着姬景淳,声音悠然飘浮,宛如暗香飘浮在夜色中幽微,“知礼又当如何?不知礼又当如何?” 姬景淳道,“姬华琬,咱们的纠结彼此心中清楚,怕是这辈子也谈不到一起去。你若是知礼的话,此后咱们就当两相陌路,日后在宫里宫外见了面,彼此避开去,就当作从来都不知道世上有这么个人;若是不知礼,我也不惧和你闹开,反正,”顿了顿,“在这个宫中,若真是闹开了,没脸见人的总不该是我!” “你……”姬华琬自幼骄纵,幼年便是泡在蜜罐子中长大的,便是近一年来屡受太皇太后教训,依旧没有折损骨子里的骄傲,如何受的了姬景淳这般的当面侮辱,一股汹涌的恶意泛上心头,挥着手尖叫道,“你是个什么东西,胆敢这么跟我说话?你不过是个小小臣女,我母妃是堂堂贵妃,我是我父皇最疼爱的公主,你若是识趣的话,便该即刻滚出宫去,和从前一样一辈子缩在齐王府里,永远不要进宫来!我可以当做不知道有这回事,饶你一条贱命!不然的话,瞧我怎么收拾你!” 姬景淳犹如看傻子一样的看着姬华琬,点了点头,“原来,我竟不知道,你竟是这么个蠢货!” “阿燕,”姬弦歌面上几要落下泪来,抱着姬华琬劝道,“你今儿受了这般大的委屈,待会儿告诉太皇太后和圣人,太皇太后和圣人会为你做主的。”她转头望着姬景淳,冷笑道,“平乐堂姐,说起来,你的郡主之位可是贵妃替你求来的,你怎好对贵妃最疼爱的女儿八公主这般说话?” 姬景淳登时勃然大怒,“你说什么?” 她的情绪骤然波动,激动异常。姬弦歌怔了怔,瞧着姬景淳的神态,猜着自己刚刚这句话是意外击中了姬景淳的痛处,略一琢磨,便明白过来姬景淳的心结所在,眼睛一亮。 她今日自告奋勇为堂妹姬华琬出力,领着一干子宗室姐妹将姬景淳堵在千步廊,百般为难,姬景淳却手段高杆,一直见招拆招,从未落过下风,面上情绪一直冲淡,直到此刻方才露出激动失控的情态,登时洋洋趁胜追击,扬着下颔道,“我说的不对么?若非是贵妃缘故,你一个小小的齐王女,不过是个县主罢了。姬景淳,你便是千般否认,万般否认,你如今的郡主位终究是因为贵太妃得来的。既然你从贵妃身上得了这般大的好处,就不要成天摆着幅晚娘脸,好像全天下都对不起你似的,这般让人看着恶心!” “就是!”姬华琬自是以为然,在一旁冷笑道,“你以为你有什么了不起。你这个郡主还不是我父皇册封的?我是父皇最疼爱的女儿,难道还不如你这个被我父皇册封的郡主不成?” 姬景淳唇边露出一丝薄凉的笑意,她这些年因着生母的缘故,自小被阿爷齐王忽视少见,随着继母柳王妃长大。十余年来从未出现在长安权贵面前,究竟是郡主还是县主,对她而言意义着实有限。反而这个郡主位份代表着抢夺自己生母的神宗皇帝和抛弃自己的唐贵妃的赐予,这些年从未给过她任何好处,反而在她心中加诸深刻的耻辱。这时候竟被魏县主口口声声当做是唐贵妃给予自己的天大恩情,姬景淳心中着实接受不下来,怒到了极处,反而稍稍平静下来,仰着头声音幽微问道,“原来,你们都是这么想的?” “当然,”姬弦歌道,“你便是问全天下的人,谁不是这么说?大周立朝以来又有多少个郡主?你从未立过寸功,小小年纪便得了封号,就以为郡主这个封号是好拿的么?” “好,”她点了点头,退了一步,唇边露出一丝决然的笑意,“既然如此,我这就解决了这事情你们看就是了。”转身朝着西海池宫宴的方向奔去。 姬华琬和姬弦歌登时怔住,想要急急拦住姬景淳,姬景淳却早已经奔的远了。瞧着姬景淳急急的背影,姬弦歌心中忐忑,和姬华琬对视一眼,小心翼翼的问道,“阿燕,这姬景淳这是怎么了?” “管她发什么疯?”姬华琬自以为自己终于“击败”了异父姐姐,面上笑吟吟的道,“她一个小小女子能够做出什么大事来,难道她还能将天捅破不成?” 姬弦歌这般一想,觉得也是,便点了点头,“是我着相了!” 平乐郡主心中情绪激动,在太极宫的宫廊上奔跑,鹅黄色的裙带因着急速的前奔而高高扬起。千牛卫中郎将谢弼领着从将转过转角,远远的看见姬景淳,面上露出诧然之色,扬声询问道,“郡主?”姬景淳却充耳不闻,直直的向着海池宫宴的方向奔去。 “将军,”林虎疑惑的问道,“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谢弼皱起眉头,他之前远远的见了魏县主和八公主远远的领着一群宗室贵女往千步廊方向去了,如今见着姬景淳这般情景,猜着是小儿女之事,只是终究放心不下,“咱们到海池宫宴上去看看!” “好!” 西海池水波潋滟,一旁的苍梧台上,数十盏宫灯高高的挂在池子一旁的高树上,将高台照耀的金碧辉煌。宫宴已经过了大半,宴上宗室们都用的意兴微懒,上座之上,太皇太后的神情也有些困倦了。贵妃早早便回了宫宴,见着自己的两个女儿都不在,心中升起一丝担忧,在自己的位置上心不在焉的饮着三勒浆。 姬景淳在这样的情景忽然冲了进来,打破了酽酽的气氛,噗通一声跪在台中,朝着上首的太皇太后拜道,“太皇太后,平乐有事请求!” 太皇太后心中不悦,冷声问道,“平乐郡主,你这般,究竟是为了何事?” 姬景淳朝着太皇太后再拜了一拜,朗声道,“太皇太后,阿雅从未有立过寸功,襁褓之中得封郡主之位,细细思来,实在是皇恩太过,还请太皇太后和圣人降了阿雅的郡主位。” 苍梧台上一时之间,石破天惊。整个宫宴上都因着姬景淳的突兀请求而震了一震。 有大周以来,只有见着求升位的,有因为被人连累或本人犯了过错被罚降黜位份的。从来没有见过如姬景淳这般,自己主动向太皇太后和圣人请求降位的。众人不由一震,将浸软在酒水饮子中的精神重新提了起来,台上所有的目光都投在跪在正中银灰团花地衣上的平乐郡主身上。 只听的“哐当”一声,台子东头一侧,唐贵妃手中的琉璃盏跌落在面前的海棠红食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阿雅,”柳王妃大急,跨步立出来,“你这是做什么呢?好好的怎恶魔怎么整这么一出。还不快向太皇太后和圣人请罪。” 姬景淳面容沉静,朝着柳王妃拜了一拜,“母妃,阿雅今日提出这一请求,是真心实意的。这些年,我得了这个郡主位,却终年多病,避在王府中少有外出。也没见得多了什么快乐。如今辞了去,好歹也能让我少了几分讥嘲,干干净净的立在这天地之间!” 贵妃身边,宫人们上前收拾着食案上狼藉的盏盘,将贵妃身边簇拥的熙熙攘攘,贵妃却充耳不闻,无知无觉,只一个径的望出来,直直的望着高台之上跪着的姬景淳,面色惨白颤抖。 干干净净,干干净净! 当年她思念女儿,向着神宗为姬景淳求了一个郡主之位,令其高高在诸宗室姐妹之间,也算的自己对这个抛弃在生命背后的女儿一片慈心。今日听了姬景淳在台上当众的话语,才明白过来。原来姬景淳竟是觉的这个自己为她求得的郡主位对她而言是个耻辱,定要辞了去,方才算的上是清清白白! 姬华琬和姬弦歌这时候也回到台上,见着姬景淳当众闹出这般阵仗,登时唬的面色惨白。她们之前在千步廊堵截姬景淳,不过是想要出心中一口恶气,想要打压姬景淳一番,没有想到姬景淳竟是这般大的脾性,受了她们的言语围诘,竟转头就跑到了宫宴上,向着太皇太后和圣人请求降位。 太皇太后得了梅姑姑上前将之前千步廊上的八公主、魏县主领着众位宗室贵女围诘平乐郡主的事情的禀报,心中生出一股怒火来,狠狠瞪了一旁的姬华琬和姬弦歌一眼,勉强忍住了,沉声劝道,“阿雅,你说的也太严重了,说起来你也是正正经经的宗室贵女,区区一个郡主,又如何是担不起的?实在不必如此的!” 姬景淳朝着上座太皇太后和姬泽再拜了一拜,神色坚持,开口道,“景淳多谢皇祖母好意,只是,阿雅只是亲王之女,按大周宗室制度当止得县主的,这些年忝居郡主之位,本就有愧,今日实心求恳,求太皇太后和圣人将降回县主之位,以求心中安宁。” 姬泽从太皇太后的身边抬起头来,第一次仔细的看了看姬景淳的容色神情,面容中闪过一丝激赏之色,问道,“平乐,你确实想清楚了么?” “是。”姬景淳再点了点头,朗声道,“臣妹已是想的很清楚了!” “好!”姬泽扬声赞道,“平乐你竟有这般风骨,倒不愧是我姬家的女儿。”回头笑着问太皇太后道,“皇祖母,既然平乐妹子有这般心意,不如便成全她吧!” 太皇太后见这般情景,只得叹了一声,点头道,“如此,便随圣人的意思吧!” 姬泽扬声吩咐,“高无禄,传朕旨意,撤齐王府平乐郡主之位,降为县主,食邑降三百户、封号不变!” 姬景淳面上闪过一丝喜色,朝着姬泽叩拜道,“臣妹多谢圣人恩典!”从地衣上立起身来,立在苍梧台上,身姿悠然挺立,犹如一株傲霜开放的菊花,唇角上扬起了些微明朗的笑意。 一身戎装的谢弼立在苍梧台暗角之中,远远的望见高台正中的姬景淳。西海池水波粼粼,苍梧台上隐隐绰绰的宫灯照耀下来,将她的面容投成一片晕黄色泽,轮廓柔和,心中泛起钦佩之情。 如今,她失去了郡主高位,只余县主之称,位份瞧着是降低了一截,却背脊挺直,眉宇之间却较诸之前扬起了一丝明朗之色,犹如一株秋风之中烈烈吐香的寒菊。他对这位少女的身世是清楚一些的,有着当年那般的隐故,少年时有贤王之称的齐王姬琛都被击倒,终年自闭于王府再也不出寝院大门,姬景淳却能够在这番境地中成长起来,人才优秀,有着高岸品行和阔达性情,当真是十分不容易。这芸芸俗世之间,有多少人都为了名利汲汲营营,为了官职爵位终生奋斗筹谋,她却能当众自请降了郡主之位,弃权位如敝履,当真称的上是人品高淡! “这位平乐堂姐我喜欢,”一旁,十公主扯着阿顾的袖子,悄声笑着道,“能够当众办下这样的事情来,着实是,”翘了翘大拇指,“有胆量!” 阿顾轻轻“嗯”了一声,回应姬红萼心不在焉。 她望着台中刚刚降位的姬景淳,眸中神色闪烁。姬景淳能够当众自请降位,自然是有胆量的。在今日之前,她因着在韩国公府和顾嘉辰的纠葛,虽然自己几乎一直没有落过下风吃亏,但顾嘉辰犹如藤蔓一样缠在自己的脚腕上,纵然自己能够应付的过来,却一直为她纠缠,心中苦恼。今日在苍梧台上目睹了顾嘉辰自请降位的场景,忽的心情开朗起来。顾家家事繁杂,但论起来,自己比诸姬景淳的境遇,又要好一些了,姬景淳有这样的勇气,在宫宴上自请降位,抛弃自己身上的枷锁,换来心境的安宁.难道,自己就没有勇气面对顾家的生活么? 第111章 鲜云媚朱景 从太极宫中出来,回到韩国公府,已经到了酉时。 今日国公府在老夫人的荣和堂处办了中秋聚会。席面上,灶下奉上的菜色酒水丰富,顾家人尝着美酒佳肴,心中想着此时入宫的顾令月,都有些不是滋味,纵然一轮圆月挂在藏蓝色的天幕上,明亮美满,顾轩极力说着热闹话,依旧炒不热气氛,酒过三巡,秦老夫人就捂着头借口困倦,早早就散了。 顾嘉辰打着灯笼回到蕉院中,玲珑的寝室中扥光摇曳,丫头嫣红迎出来道,“大娘子,你回来了!” “嗯。”顾嘉辰淡淡的应了。 顾嘉辰由着嫣红伺候着自己盥洗,换了一身水红素色中衣,躺在榻上,捧着一本《六朝乐府》卒读。院子中的美人蕉花影在纱窗下隐隐摇晃,自己的蕉院一片冷冷清清,那顾令月如今却在灯火通明的太极宫中,华服袭身,觥筹交错,满是风光。不由的心中泛起一丝愤恨之情,瞧了瞧寝室角落中的漏斗,忽的起身吩咐道,“奼紫,伺候我更衣。!” “是!” 长安中夜的夜色流淌在暗夜之中。 顾令月的通行令牌出示给巡接的武侯,顺利的到了韩国公府。阿顾从国公府的侧门进门,行了一段路进了二门,正要往自己如今住着的棠毓馆而去,路口之上一盏大红色的灯笼微微摇曳,顾嘉辰瞧见了阿顾的轮舆,忙迎了上去,嫣然道,“三妹妹。” 顾令月抬头看见顾嘉辰,目中闪过一丝讶异,“大姐姐。” “大姐姐怎么会在这儿?” “我想着今晚风大,特意过来迎一迎。”顾嘉辰微笑道,笑容完美规范到无懈可击。“三妹妹从宫中回来,想来今日在宫中过的十分愉快吧?”声音略带一点酸楚。 阿顾微微笑道,“是呀,还不错!”言毕不在理会,从顾嘉辰身边无视走过。顾嘉辰依然会对自己不停挑衅,但自己已经不再像从前一样被她轻易牵动情绪,在根子骨上将她给看轻了。 顾嘉辰愕然望着顾令月的背影。总觉得不过是一个晚上,阿顾小小的身子上发生了什么巨大的变化,而这样的变化让自己觉得羞恼不喜。“三妹妹,”她扬声唤着追了上去。 阿顾停了半步转过头来,“有事?” 天恩 第100节 “三妹妹,做姐姐的着实替你担心!”她“苦口婆心”的劝道,“三妹妹,你出身高贵,脾性精贵些倒也正常,只是这些日子你瞧着更顾着公主和宫中,大母和阿爷瞧着都有些不高兴——说到底你姓顾,顾家才是你的根,纵然外家的人再高贵亲近,也不过是个添彩的。只有顾家好了,你才能真的好,外人说起你来,总不会说你是宗室贵女,总是称作顾娘子,你说……是么?” 顾令月回过头来,“我是顾家的女儿,我从来并不否认这一点,倒是一直提着这个话题的人仿佛才是真正对这一点有怀疑的人哩!毕竟,若是顾家当真把我当亲生女儿疼爱,以人心换人心,我又如何会不体会亲人的好处?”她微微一笑,瞧了瞧天边明亮的月色,“天不早了,夜风寒凉,大姐姐衣裳单薄,若是吹风着了凉就不好了。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一轮圆月挂在韩国公府梢头,同时也挂在兴善坊齐王府的檐角之上,月光静静隐没下去,冬天之上新的一日第一缕晨光射破天际,天边染上绚烂朝霞。 姬景淳走在府中的廊道上,心中忐忑。 随着从人阿五进了屋子,喊道,“阿爷。”声音怯怯。 这间屋子陈设十分简朴,唯有墙角香几上燃着的一盘上好的炉香方稍稍显示了主人的矜贵身份。一个男子在屋子中回过头来,面容清俊,凤目眼角旁有着淡淡的皱纹,鬓边早就生了华发。 姬景淳纵然在外头再怎么高淡不羁,在自己的亲生阿爷面前,总带着一丝孺慕畏惧的神情,低下头去,缓声问道,“不知道阿爷唤女儿前来,有什么吩咐?” 姬琛抬目望着面前自己的女儿,她身材高挑,眉目如画,肌肤蜜合色,有着一股闺中少女没有的野性之美。不知不觉,自己的这个女儿已经长到了这么大了。并不是十分似那个女人,只是眉宇之间的感觉有几分像。 他微微笑了笑,眸子垂下道,“我听了魏管家说,你昨儿在太极宫中当众辞了郡主位!” 姬景淳肩膀不由微微一缩,她一时情绪激动辞去郡主之位,此事过后,虽然心中从未有过后悔之意,但是在面对父亲齐王的时候,不知怎么的,竟起了一丝心虚之情。跪在地上愧疚道,“阿爷,昨日之事是我莽撞了,你若是觉得我错了,就骂我吧!” “傻瓜,”姬琛笑着道,“你是我的女儿,我这个做阿爷的总是希望你好的!至于郡主、县主的虚名,只要你喜欢,又有什么关系?”他瞧着女儿的蜜黄色的侧脸微微一笑,两滴浊泪从脸颊上滑下,“阿雅,这些年,我困于往事,避在寝院之中不愿见你,你既没了阿娘,连我这个做阿爷的也顾不得你,实在是苦了你了。” 这些年,姬琛一直对姬景淳这个女儿十分冷淡,姬景淳听着阿爷这般关怀的话语,似乎是不能置信,抬起头来傻傻的望着姬琛,过的很长片刻,方“哇”的一声哭出声来,枕在姬琛的膝上,抽噎道,“我不苦!我知道阿爷心里更苦,也知道阿爷一直是心疼我的。再说了,柳母妃也一直对我很好。” 帘子从外头打起,齐王妃柳倩兮手中捧着一个茶盘从外头进来,一双美丽的眸子之中含着淡淡的泪水,将茶盘放在案上,笑着劝道,“前程往事便不再说了,今日,阿雅虽然丢了郡主之位,但你们父女之间能够因此解开心结,此后相亲相爱,也是天大的好事!” 姬琛伸手抚慰着抽噎痛哭的女儿,抬起头望着帘下的妻子,柳倩兮是河东柳氏之女,毓出名门,貌美才高。当年正是十六岁芳龄,本可匹配的一个青年才俊,却被神宗皇帝指婚嫁给自己这个失妻的鳏夫。这些年,他无法走出往事的痛苦,忽略了女儿姬景淳,对于继妻柳倩兮也少了几分为人夫君的担当责任。柳倩兮却一直贤惠持家,恭敬侍奉自己这个夫君,精心教导姬景淳,将这个齐王妃做的全无挑剔之处。他叹笑着道,“阿倩,这些年苦了你了,我这个做夫君的谢谢你!” 柳倩兮不意齐王这么说,雍容的礼仪之间也不禁出现了一丝慌乱的裂缝,手足无措道,“大王如何这么说,这些都是妾身该当做的!” 秋风吹过太极宫中凋零的叶子,脱离枝头,在空中打着旋儿慢慢落在地上。柳倩兮从感动中回过神来,收拾起了自己的情绪,转过头来,对姬景淳教训道,“阿雅,你从前性子孤高,不愿意出现在人前,你阿爷和我心疼你,便也不逼你,由着你的性子来,让你终日混迹在市井之中,不在人前露了脸去。但昨日你既随我进了宫,又当众将你的郡主封号辞了,可便算是在所有长安权贵面前挂了号,日后再想像从前一样胡乱过日子可不成了。可不能再像从前一样任性了!” 姬景淳拭去了腮边泪滴,朝着柳王妃行了一礼,恭敬道,“还请母妃教我!” 柳倩兮忙伸手拦了,郑重道,“你从前不肯与人结交,性子倒是爽快了。却也缺了人缘臂助。从今而后,你需要结交贵女。日后哪怕她们不在为你说话,心中向着你都是好的。” 姬景淳眉宇之间顿时闪过一丝不郁之色。她自小在乐游原策马,更喜欢一个人孤身傲性的过日子,对于和人交结的生活实在不喜,可是心中倒也清楚柳王妃是为自己好的,于是郑重应声道,“我明白了!” 柳王妃眉宇之中闪过了一丝笑意,“母妃瞧着那高密大长公主家的徐娘子、十公主、丹阳大长公主家的顾娘子都是性子好的,你日后可以和她们多结交结交。” 姬景淳想起了和阿顾在乐游原的初见经历,唇角露出了一丝笑意,点头道,“我会谨记母妃的教导的!” 一辆青围小车在百岁春门前停下,一个十八九岁打扮如同小家碧玉的女子从小车上下来,见了百岁春的老板凤仙源,“凤娘子,我是玉真公主府的人,名唤缕银,听闻百岁春的手艺精湛,想要请凤娘子到公主府中看看。” 凤仙源眉宇之间扬起了喜悦之色,盈盈笑道,“小店多谢贵人青眼,缕银姐姐请稍等。我收拾收拾,这就随你前去。” 她和阿顾设计了中秋宫宴的新裳亮相之后,早就对贵客上门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如今玉真公主派人来请,很快便带着收拾好的东西进了公主府。玉真公主付惜园风光明媚,凤仙源随着缕银在明媚的园道上行走,目不斜视,只觉得公主府的路道曲折,房屋多如星辰。自己日后若是再度进来,没有人领路怕是要迷路的。 缕银将凤仙源引进了一间偏厅,缕银笑着道,“凤娘子,你在这儿等一会子,我家公主在府中另一侧赏乐,过会儿就过来。” 凤仙源抱着手中的衣裳册子笑着道,“缕银姐姐请便。” 她不着痕迹的打量着偏厅中的摆设,见地上铺设着薄薄的地衣,一旁挂壁上挂着前朝画家的《春山图》、书生张旭的狂草,紫檀香案上的茶壶泛着淡淡的香气。在厅中坐着等了两刻钟功夫,一个绯色衣裳的宫人过来,盈盈笑道,“凤娘子,我家公主请你过去。” 凤仙源随着四纹穿过廊道,进了一处高大的轩堂,只觉堂中布置华丽,大红色的团花地衣如同柔软的云,柔软绚烂的仲春罗帷幕从梁枋中垂落下来,坐部伎坐在轩堂一侧上,抱着手中的参差乐器,奏出零星乐曲,朝着上首的玉真公主拜道,“民女凤仙源见过玉真公主,公主万福。” 玉真公主坐在厅中上首首座罗汉榻上,瞧了一眼凤仙源娇美的容颜,不由眼睛一亮,盈盈赞道,“原来凤娘子竟是个这般的大美人儿!” “公主谬赞,”凤仙源垂头恭敬道,“凤仙源蒲柳之姿,如何比的上公主的高华风采。” 玉真公主笑着道,“倒是个嘴甜的!我这人不爱虚文,便实话与你说了。我在中秋宫宴上看见了阿顾的衣裳,觉得十分亮眼,阿顾说是由凤娘子的百岁春提供的。过些日子我要在惜园办一场宴会,想在百岁春定做一套礼服。若是你们做的让本公主满意,本公主是不会让你失望的!” 凤仙源笑着道,“公主放心,百岁春定会让您满意。” 她扬着头,用一种小心谨慎的目光打量着玉真公主,“小肆成本不高,接做高级定制衣裳,每一套都是依着定制人的气质特别设计,式样独一无二,绝不会卖出第二件让人重了衣衫。民女瞧着,公主龙凤之姿,气质雍容,紫色的华贵最适合您了,您既是要参加宴会,琐碎的花纹反而降了公主的气势,倒不如选用纯色。我们百岁春新研制出了一种料子,名唤做天锦缎。光泽亮泽,版型极好,而且足够柔软,不至于让人穿在身上不舒适。最是适合做礼服了,公主要不要瞧瞧看?” 玉真公主瞧着优娘捧出的一匹华美绸缎,柔软光滑,在阳光泛出熠熠光辉,不由目中露出一丝惊叹之色,“你们竟是如何织出这等料子?” 凤仙源抿唇笑着道,“公主这话,请恕民女不好回答。” 玉真公主怔了片刻,笑着道,“倒是我糊涂了。既如此,我就将礼服交给你们了,只等着看到时候你们交过来的衣裳成品。” 九月的第二个巳日,秋高气爽,玉真公主在惜园之中设宴邀请长安贵族女眷参加,席间着一件深紫色的长裾礼服,光鲜亮丽,腰间系着一道宽边厚实紫红束腰,在端庄中凸显了一丝属于女子的妩媚,华贵如同凤凰,令人眼前一亮。 “……公主今日这身衣裳可真漂亮,不知道是长安城哪个绣娘的手艺?”秦国夫人问道。 玉真公主低头瞧了瞧,笑道,“我也不知道呢。我听说百岁春的手艺不错,便让她们做了件礼服,本是想看看她们的手艺如何,没有想到送过来的礼服竟是着实不错,便穿着出来主持宴会了!” 众人听着玉真公主的话语,心知公主是在为这个百岁春衣铺宣扬了!赴宴的长安权贵女眷都是富贵堆中浸淫的,对于衣裳的品鉴自有一套标准。一件衣裳的制作好坏,比较的是料子的华贵度、衣裳的版型、裁缝的裁剪功夫以及绣娘的绣工等。玉真公主的这条礼服裙,料子新鲜,版型正便也罢了,在剪裁之上也极有功底,十分合体,穿在人身上的效果便愈发出众一些。确实担的起玉真公主的这般推崇宣扬。 心中生了欲望,笑着道,“百岁春,倒是个好手艺的地方。哟,这礼服的料子这般光鲜挺括,不知是什么料子。” “听说是一种百岁春自制的天锦缎。”玉真公主微笑着道。“我是极爱这种料子的,觉得制礼服最好,得了身上这条之后,已经是急急的又加订了两套!” 因着玉真公主的背书,惜园宴会之后,不少贵妃便慕名前往百岁春,百岁春便在长安兴起起来。 “如今肆中的绣娘们加班加点都忙不过来呢。”凤仙源笑吟吟道。“如今,咱们百岁春的局面算是打开了,想来收益就要飞增起来了!阿顾,”她牵着顾令月的手,“这次,可多亏了你呢!” “这些都是你领着绣娘没日没夜赶工赶出来的局面,”阿顾瞧着自己的衣肆开始赚钱,心墙也很好,笑着道,“我也没出什么力的。” “你太谦虚了,”凤仙源瞪了阿顾一眼,“若没有你,这些个长安贵女女眷如何肯光顾咱们的衣肆?单凭这个你一个大功臣就跑不了。你又何必和我客气?” 阿顾唇角露出一点笑意。 秋日的午后,金色的阳光照在百岁春二楼的雅室之中,一片暖煦。阿顾从二楼的窗中望出去,见肆外东市之上,各种商肆、摊贩林立,行人熙熙攘攘,俱是前来赶市的客人。在长街转角的角落中,一个黄裳劲装少年停步在一间杂货商肆面前,瞧了瞧肆中挂着的手工、弹弓之物,过了一会儿就放下了。继续往前行。两个逛着东市的行人一前一后的向着他行来,将劲装少年夹在中间。阿顾忽的瞧见一抹刀色一闪,向着黄衫少年的胸肋刺去,不由惊呼出声,“平乐姐姐!” 第112章 十八:梅花落满道(之牵桥) 姬景淳陷入危局,身子陡然向后板折,避过凶徒刺向自己腹部的一刀,另一道刀光从鬓边掠过,划过她的右臂。凶徒一刀没有奏功,正待再次动手,百岁春中传来喧闹脚步之声,阿顾侍卫从衣肆右边绕出来,急急朝着姬景淳方位奔去,灰衣男子眼见的危机,目中露出一丝焦虑之色,不敢恋战,转头逃逸入东市人群之中,很快就不见了踪迹。 侍卫们追逐凶徒片刻,见丢失了凶徒踪迹,便返回来。朝着姬景淳行礼道,“平乐县主,”侍卫道,“我家娘子请县主往百岁春一叙。” 姬景淳陡然遭刺,捧着右臂伤处心中也是惊疑不定,听得阿顾的邀请,心中一暖,便道,“多谢你家娘子好意,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阿顾在百岁春瞧见此事,心中早就焦虑不定,迎到二楼扶梯口处,“平乐姐姐,你没事吧?” 姬景淳捂着右臂伤处蹙眉道,“不过是割了道口子,没什么大事。” 二楼雅间门帘掀起,凤仙源捧着纱布伤药从外头进来,拜道,“这位便是听阿顾常提起的平乐郡主吧,果然是好人品。民女凤仙源见过郡主,郡主万福!” 姬景淳看了凤仙源一眼,道,“我如今已经不是郡主了!” “在民女眼中,无论是郡主、县主,都是宗室贵女,是民女不敢企及的贵人。”凤仙源笑着道,捧了捧托盘中的纱布伤药,“县主右臂受了伤,民女给你包扎包扎吧。” 姬景淳目光一凝,道,“也好!” 百岁春雅室清雅,布置舒适,角落里的青铜香炉吐出莘莘香烟遮住血腥气,姬景淳也不扭捏,褪去了身上的外袍,捋起中衣袖子,露出右臂的伤口来。蜜色的肌肤一道伤口触目惊心,泛出涔涔血痕。 英绮惊魂未定,此时瞧着姬景淳的伤口,捂着脸蛋,目中流出泪痕,陡然上前一步,朝着顾令月诚心拜道,“多谢顾娘子今日援手之恩。若非顾娘子,我家县主今天怕是要遭大罪了!” “不必客气。”阿顾连忙摆手道,“我和平乐姐姐乃是姐妹至亲,既然看见了,自然是要相助的。说起来,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她凝起了笼烟眉,“究竟是什么人,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刺平乐姐姐?” 姬景淳静待凤仙源包扎完毕,在右臂纱布绕系柔结,方拢了袖子遮住伤处,“这我也不知道!”一双浓眉微微蹙起,“我不过在东市随意逛逛,便遭了这么一趟子事。好在顾妹妹伸出援手,不然的话,怕是今日可就难收场了!” “不成,”阿顾想起适才窗外雪亮的刃光,依旧心惊肉跳,拍掌怒道,“这伙子贼人实在是太猖獗了!我这便派人去报京兆尹,让京兆尹彻底彻查此事!” “阿顾,”姬景淳一急,忙起身拦着,带动了左臂上的伤势,轻轻嘶鸣一声。 “平乐姐姐。”阿顾登时驻住,转身去扶姬景淳。 “我没事!”姬景淳重新坐回罗汉榻上去,唇角泛起一抹苦笑,扬眉望着阿顾,“到底我也没有受什么伤,还是算了吧!” “算了?”阿顾扬眉,不可思议道,“平乐姐姐,你堂堂一个县主,在长安街头竟然遭遇刺客,如何能就这么算了?” 姬景淳低下头,眉宇之间蹙起浅浅阴影,“我今日出门游玩,是瞒着父王、母妃的。若是上报京兆尹,事情定会闹大,父王母妃若是知道了,定会为我担忧的!” 阿顾闻言登时哑然。念着姬景淳丢亲人的看重之处,心中一酸,只是想起这行刺的凶徒逍遥无事,依旧有些不愉,“平乐姐姐说的也有道理。可是姐姐遭了这么一次罪,难道竟这般算了不成?” 姬景淳见阿顾松了口风,登时松了口气,眉目一扬,露出凛冽之色,“如何会算了?我明面里不报官,自会暗地里追索,总会让这个幕后真凶尝尝我的手段!” 她性情凛冽,阿顾瞧着,心生羡慕。她自己禀性中少了一些刚烈之性,对于这般刚烈之人便多了几分欣赏,笑盈盈道,“平乐姐姐能这般想,我就放心了!”荔枝眸微微一闪,陡然生出一个念头,笑道,“我给姐姐荐一个人,他为人仗义,军职高,手腕能干,若他能够出手襄助,我想定能帮姐姐擒住幕后真凶。” 姬景淳问道,“你说的这位是?” 阿顾颔首,“便是千牛卫中郎将谢弼!” 姬景淳一愣,道,“是他!”想起那个镜子湖边策马击球的少年,虽性情有几分桀骜之处,却也受宠能干,思索片刻,点头道,“多谢阿顾妹妹,劳烦阿顾妹妹了!” “不劳烦!”阿顾面上登时露出愉悦笑意,招来慧云,悄悄吩咐,“慧云,你这就往千牛卫跑一趟,请谢郎将过来一趟。” 慧云脆生应道,“是。” 窗外的太阳渐渐西移,在雅室中投过一个弧度。阿顾心中渐渐焦虑起来。她刚刚出于一种显示心上人的心理,出口推荐了谢弼。开始的时候尚不觉的,等待的时候渐渐觉得唐突,心中迟豫起来。谢弼和自己的关系说起来并不是十分熟稔,他听了自己的传话,是否觉得突兀?会不会不耐前来? 正在阿顾思绪纷乱的时候,一阵囊囊靴踏的声音从百岁春楼梯上传来。阿顾面上露露出喜色,忙迎了上去,望着谢弼唤道,“谢郎将。” 谢弼大踏步的登上楼梯,抬起头来,露出甲胄下一张脸,英俊俊俏,“顾娘子!” “阿顾今日请你过来,是为了平乐姐姐!”阿顾道,“姐姐今儿在东市遭刺,谢郎将,你能不能替姐姐将凶犯找出来?” 谢弼抱拳,朗声道,“刚刚的事情,谢某已经听丫头提起过了。”转头面对姬景淳,声音沉肃,“县主,请恕末将直言,你今日出门未带一名侍卫,着实莽撞了!” 姬景淳一诧,不想谢弼到此旁的不问兜面训斥自己一番。心中不悦,皱眉道,“谢郎将,这些年我都是这般过来的!” “县主这话轻忽了!”谢弼重声道,“从前县主在长安不知名,便是独自行走,自也不会出事。但县主既前些日子在宗室宴上闹了那么一场,便相当是将自己放在了全长安权贵的眼睛下。”顿了顿道,“我知县主性子高洁,不喜拘束,只是县主毕竟非孑然一人,家中还有齐王和柳王妃,便是只为着齐王和柳王妃着想,出门也当多带一些从人护卫。如此便不会出现今天这等事了!” 姬景淳不料谢弼竟说出这样一番话,怔然良久,面色变幻不定,终叹了口气,对着谢弼拜道,“是平乐刚刚想差了,谢郎君说的极有道理,平乐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谢弼见姬景淳服气,登时面色一舒,泛唇而笑,容色如春水解冻,华灿春山,“县主您太客气了,谢某只求您不觉谢某鲁莽就好!” 谢弼坐在榻上听完姬景淳描述着遇刺始末,开口问道,“县主对那凶徒模样可有什么印象?” “是两个男子,”姬景淳道,“穿的都是灰衣裳。其中一个大约二十余岁年纪,另外一个年长一些,身材微胖。” 谢弼皱眉,“县主描述的太过寻常了,这两个凶徒可有什么别于常人的特征?” “事发紧急,当时倒没有特别注意。”姬景淳皱起眉头,苦苦思索,忽的拍掌道,“啊,那位年轻恶徒称旁边的人‘老蔡’,那个中年男子嘴角边有一颗铜钱大的黑痣。” 谢弼闻言精神一震,得了这些线索自己派人在长安寻人便有迹可循了。于是点了点头,起身拱手道,“此事我便着手去查!” 姬景淳目中露出感激之色,朝着谢弼道了一礼,“谢郎将此番之恩,平乐心中定谨记!” 阿顾在一旁瞧着,唇角露出舒心笑意,想着自己今日促成了一件善事,心中高兴! 神熙二年末的一个肃杀冬日,一辆翠盖蒲轮的马车从官道上驶向长安城,一路行了很长的路,尚带着风尘仆仆的霜色。 经过灞桥的时候,御者在灞水旁停了下来,做入城前的最后一次休整。 车中翠绿色的帷帘微微动荡,车中人伸手揭开,露出一张妩媚美艳的容颜。那置于帷帘上的手,比高岭上的积雪还要洁白。 “娘子,”丫鬟的声音清脆,“咱们从太原到长安,一路走了大半个月,如今总算要到了!” 天恩 第101节 “是啊,”薛采发出一声轻轻的喟叹,“总算到了!” 乐游原秋草犹如一张金色的地毯,一直铺陈到天际远方,绚烂苍凉。一轮红日挂在高淡的蓝天之上,射出和温絮絮的光芒。薛采伸手搭起凉棚,向着北方的方向张望。 灞桥离着长安城还有一里半的路程,从这儿张望出去,根本看不到长安城门。但这位薛娘子的目光却十分深邃,仿佛能够穿过距离,看到此时长安城门高大,次第敞开的模样! ——这儿就是大周京城长安,这个时空天下的中心,繁华、高贵、包容、开放,一切溢美之词加诸在这个城市之上都不过分的地方! 第113章 十九:容冶春风生(之新景) 神熙二年倏尔而过,转眼就到了三年。 这是今上出了孝期后的第一次新年,办的格外隆重。上元那一日,朱雀门前一片灯火辉煌,火树银花。 “阿顾,快些儿,”於飞阁庭院中,一身玉色夹棉衫子、葱绿锦半臂的姬红萼立在其中,下身系着绿色团花褶裤,扬头望着大明门方向,扬声催道,“大明门外头的灯都点起来了!” “哎!”於飞阁内室温暖,玫红立领绣梅花夹衣映衬的少女面色红润,阿顾坐在罗汉榻上,由着纱儿、罗儿二婢系上一条紫红交龙斗凤筒裙,扬声应道,“就来了!” 正月的长安空气中尚残存着些冷意,暮色微醺,两个少女从鸣岐轩出了廊下,冷风兜头一吹,面上泛起了凉意。碧桐伺候阿顾披上一条大红色狐狸毛斗篷,姬红萼亦由宫人缥骑伺候着披上一条墨绿毡毛斗篷,二女拢着手炉,从景风门出了皇城,沿着皇城绕了一圈来到朱雀门。 朱雀门是宫城太极宫的正门,门前广廷上搭起了一座高高耸起的台子。天色刚入暮,朱雀大街上此时已经陷入一片人山人海。 皇室因着先皇孝期沉寂了三年,今年终于大办新年庆典,百姓们心中也积存了蓬勃的热情,太阳刚刚落下西山,便都拖家带口的来到这儿。 一队绿衣歌伎俏立在高台上,手上轻拨着琵琶琴瑟诸样乐器,唱着旖旎多情的《好时光》曲:“宝髻偏宜宫样,莲脸嫩,体红香。眉黛不须张敞画,天教入鬓长。” 阿顾和姬红萼掩立在台下人群中,静静的听着清细绵长的歌声,一时间都有些痴了。 台上一管洞箫声忽的突兀一扬,众伎曲调一转,转入下半阙,歌声欢快积极,犹如天边奔腾的云朵:“莫倚倾国貌,嫁取个,有情郎。彼此当年少,莫负好时光!” 一曲既终,台下百姓大声鼓掌赞道,“好!” “这首《好时光》周宫都唱了好多年了,”姬红萼喟道,“想来还要再唱上个十来年吧?” 阿顾转向姬红萼,面上露出好奇神色,“阿鹄,听说这首《好时光》是神宗皇帝写给唐贵妃的,是不是真么?” 太极宫中传言,天册二年三庶人之事后,太皇太后从避暑的骊山赶回,痛斥神宗皇帝,神宗皇帝亦心中暗暗恼悔,念及因贵妃之故自己连失三子,不免心中迁怒,疏冷了唐真珠。贵妃受了先帝冷遇,日子难熬,痛定思痛,对着妆台盛装打扮一番,前往神宗所在宫内苑邀宠。神宗皇帝见着佳人消瘦荏弱中带着的妩媚模样,不由心中怜惜,念及唐贵妃到底也失去了自己的儿子,心中一软,伺候重又宠幸贵妃起来。天册三年,正是唐贵妃刚刚复宠不久的时候,这首艳词自然是和唐贵妃相互唱和的。且唐贵妃是一位符合主流审美的美人,丰满多姿,这首词中的“莲脸嫩,体红香,”写的不是唐贵妃又是谁? 如今,阿顾心中闪过一丝疑惑: 按说,歌曲的传唱是有时代性的,一旦时代掀篇,很快就会被遗忘。这首《好时光》是神宗皇帝为自己宠爱的贵妃唐氏书写的艳词,神宗皇帝在世之时自然在宫中传唱,如今神宗皇帝已经故去三年有余,属于唐贵妃的华丽传说也渐渐到了尾声。为什么这首《好时光》还在宫人口中津津乐道? 大明门外的灯彩闪掠过姬红萼的脸上,姬红萼神情有些奇怪,“你听谁说这首歌是父皇写给唐贵妃的?” 阿顾瞠目结舌,“大家都这样说啊!不是这样么?” 姬红萼静默了一会儿,忽的轻轻一笑,“这样说,也不能算错。” “——但神宗皇帝写的仅仅是《好时光》的上半阙,这下半阙诗,却是皇兄补的。” 她抬头,瞧着阿顾愕然的神色,笑的更开怀了。 “阿顾不知道了吧:当时太液池中的千瓣莲开了,神宗皇帝携唐贵妃游湖,忽起了诗兴,就做了上半阙,待要续写下半阙,却忽然间觉得诗意尽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续。正在这个时候,几位皇兄来拜见他,他便命几位皇兄续诗。三皇兄、六皇兄和八皇兄还在想着怎么写,皇兄便提了笔,朗声续下了这下半阙。补全了整首诗。” 阿顾愕然,这首传唱长安的《好时光》竟是姬泽续的?“可是……天册三年的时候,九郎才十三岁吧?” 姬泽那样的冷肃的性子,实在不像是写下这样艳诗的人。更何况,十三岁的男孩子,就写下“嫁娶个、有情郎”的诗句,是不是有些太……太早熟了? 如今,当年的九皇子已经登上了大周皇帝的宝座,回头看当年的故事,一些事情就有了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谁说不是呢?”姬红萼笑道, “父皇当时就笑着道,‘还觉得樊奴小呢。原来已经到了想娶媳妇的年纪了。’话虽然如此,对皇兄补的这下半阙诗却很是赞赏了一番。据说,神宗皇帝也是因了皇兄补的这首诗,才起了立皇兄为储的心思。” 《时光》词的往事犹如一支插曲,旖旎摇曳,却不过是茶余饭后的小节。时间如一条长河奔腾,神宗皇帝的时代终究过去,如今天下显示出方兴的气象,已经开启了新帝姬泽的时代。朱雀大街上百姓熙熙攘攘,面上露出富足喜悦的神情,两个华裳少女落在其中,犹如大海中的两滴细小水滴,掩盖了痕迹。 到了申时一刻,宫中鼓乐齐鸣,城门楼上灯火猛的一盛,一线帝王仪仗从一侧登上朱雀门楼。内侍的声音扬声道,“圣驾到。”一身玄色帝王冠冕的新帝出现在城门楼正中,大街上的百姓都恭敬的拜伏下去,口中山呼,“吾皇万岁。” 阿顾和姬红萼随着人群福跪下去。 姬泽展开广袖,示意门楼下百姓,“众……平身!” 百姓们参差开口,“谢圣人恩典。”从伏跪的地上爬了起来。阿顾坐在百姓之间,早一步仰起头来,远远的望着朱雀门楼上的姬泽。 朱雀门楼大约有数百步之遥,门楼上数十盏宫灯大作,将门楼照耀的分外明晰。依稀可见姬泽俊秀风姿,冠冕上的山章龙纹分外威严华美,身上属于至尊的尊贵疏冷气质却越发清晰。这一刻,门楼上的少年身上少了仙居暖阁中教导自己习字时的亲切之感,多了一种独属于帝王的威严。 阿顾立在门楼下百姓之间,心忽然有一些凉。 她从来没有一刻这么清楚的认识道,他不仅是教导自己书法的表兄,更是一国之君,大周的皇帝。 君临天下! 内侍高无禄从身后行出来,朗声宣道,“圣人有旨:今日乃是上元佳节,圣人临此朱雀门,与民同乐,百姓们不必拘礼,自行取乐便是!” 坐部伎弹拨一声琵琶,弹唱着优美的曲目,穿着水袖长裙的舞伎款款登上高台,歌舞伎跳着优美的舞蹈。 “好。”百姓们大声喝彩。大街上热闹非凡。 “上元节真热闹!”姬红萼也在下头拍着手,朱雀大街通明的灯火照在少女清美的容颜上,开怀神色生动,“直到了这个上元,整个长安才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她转头望了望阿顾,“阿顾,如今这幅情景,可比先帝时候差的远了。神宗皇帝爱好歌舞之艺,命人集梨园,集天下艺人于此。教授歌舞艺术。最盛之时,人士多达十余万人。那时候,皇宫毎有盛典,梨园之人云集,蔚为盛景。” “十万?”阿顾咋舌,“大周有些县城人口也不足十万,小小梨园,竟有这般规模?” “是呀!”姬红萼点了点头,“你也觉得梨园规模大吧!所以父皇山陵崩后,皇兄又是个素不爱这类歌舞之事的,梨园之人人心惶惶,以为必定是要被遣散了,皇兄却发了话,大周盛世,还是需要一些歌舞典礼点缀的。梨园当存,却不需维持这么大的规模。便只留下了两万出色者。其余的梨园歌舞伎,部分被分赠给长安各权贵府上,部分则直接遣散归乡了!” 阿顾听着姬红萼错落高低的话语,抬起头,目光凝在门楼上的少年帝王身上。 这位少年皇子年纪轻轻接过接过重任,显示出了众人难以企及的沉稳手腕。梨园人口太盛是对大周财政的一个沉重负担,若留诸下来,难免劳民伤财;但若全部取缔,不说大批梨园子弟一时之间流落四散,衣食无着,到底盛世之国也是需要一定排场的。姬泽这般做法,既显示了盛世之君的气度,又体恤大周财力,可谓是两全其美。再也没有人能够比之做的更好了! 广廷上忽的噪声大作,“永新娘子,”百姓们扬头喊道,“是永新娘子!”“永新娘子来了!” 高台一侧阶梯陡然光亮大盛,一名绛色纱裳的女伎沿着阶梯缓缓的登上台去。 姬红萼望着绛裳女伎的美眸倏然亮了起来,拍着手掌笑道,“好久没有听杜永新的歌声了!” “这永新娘子是什么人?”阿顾奇道。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姬红萼抿嘴笑道,“父皇雅好音乐歌舞,梨园养了一万歌舞姬,永新娘子是梨园最出色的一位。传闻她的歌声可以引来雀鸟,曲调可以让池鱼忘归,可当真是神品呢!” “真的有那么神么?”阿顾疑惑道。 “当然!”姬红萼朝着阿顾重重点头,忽的嘻嘻一笑,“不信,你等会儿听着就知道了。” 说话间,杜永新已登上了高台,朝着朱雀门楼上的皇帝拜了三拜,待到皇帝颔首后,方转过身来,朝着长安百姓做了团团一个揖礼。 台上立部伎清幽的琴箫声响起,杜永新启口唱道,“盛世开周元,环宇风物新。万民朝长安,共庆太平景。”声音清亮悠扬,宛如天籁。 适才还熙攘鼎沸的朱雀大街此刻静寂无声,所有人都沉浸在永新娘子天籁的歌声中,偌大的地方只有永新娘子的歌声在飘荡。仿佛春暖花开,万国来朝,一派盛世太平景象,就在杜永新的歌声中,被捧到了众人面前。 上元佳节热闹非常,百姓一直熙熙攘攘声音不绝,如今竟因为听这位永新娘子的歌喉而不约而同静默,可见得杜永新的歌声动听到如何程度。如果说之前那一班立部伎唱的那一支《好时光》原来听着还算动听的话,在永新娘子的这一首《太平景》对比之下,便生生的被比成了童谣。 阿顾沉醉在杜永新的歌声之中,忍不住瞅了瞅朱雀门上的皇帝。上元夜色深深,姬泽离着自己的距离颇远,只瞧的见身上玄色的端贵盘龙冕服,面上轮廓有些模糊,侧着头,神情飘渺,似乎也被永新娘子的歌声所染。 立在朱雀门楼画扇下的,是尊贵的大周帝王;熙熙攘攘挤在大街上的,是长安百姓。他们贵贱有别,这一刻,都沉醉在美丽歌姬嘹亮动听的歌声中。在音乐的国度之中,无论是帝王还是百姓,在这一刻都是一样的。 一曲《太平景》既毕,杜永新复转向过来,朝着天子福了福身。城门上下依旧一片安静,直到片刻之后,百姓从美丽歌声中醒神过来,方轰然叫好。喝彩声将大明门几乎震响,无数人盼着永新娘子再唱一曲,可是望着高台,永新娘子早已经身影渺渺,消失不见了。 “——杜永新沉寂了三年,如今复出,歌声一如当年,哎,不对,却是比当年更出色了!”高台教坊歌舞演毕,天子便下了朱雀门楼。上元宵禁不设,百姓散开来,在长安城中四处玩耍。朱雀门外的一条长街上,各家长安贵胄及东西市商家们纷纷在自家画摊上挂起了彩灯,展览自家扎的花灯。五花八门的花灯高高挂起,几乎将一条街染成了一条金碧辉煌的长廊。从半空中看过去,画成了一道明亮的银河。阿顾和姬红萼随着人流行走在长安街头,说起刚刚那支听的人心神动荡的歌谣。 “这位永新娘子歌声确实出众!”阿顾叹了口气,仿佛刚刚从杜永新绕梁三日的天籁歌声中回过神来,“我久来便听说长安乃是帝都,人杰地灵。如今进长安一年多,瞧着长安果然是人物丰茂,便是歌舞之上,也有着永新娘子这样的杰出人物!” “——瞧你说的!”姬红萼瞪了阿顾一眼,“好像你是从外地进长安的客人似的。其实你本就是真正的长安人,如今回长安算是回家。在长安待的久了,自然知道长安的好处啦!” “哎哟,”姬红萼转头望着远处灯铺上挑出的一支鲤鱼灯笼,指着道,“这个红鲤鱼扎的真漂亮!活灵活现的,好像摆摆尾巴就要跳过龙门似的!” “是呢,”阿顾也兴致勃勃的凑上去,瞧着一会儿,转过头去看姬红萼,忽的扑哧一笑,“我瞧着,怎么这鲤鱼的眼睛和阿鹄你的好像呢!” “好呀!”姬红萼跳起来,恼道,“你敢笑话我!” “哎哟,”阿顾笑倒靠在轮舆上,求饶道,“好阿鹄,你别这样!” “哼,”姬红萼收了手,倚在阿顾身边斜着眼睛蔑着,“我觉着啊,鲤鱼跳不跳龙门我不知道,阿顾你怕是盼着谢郎将这时候跳出现到你的面前来吧!” 阿顾登时脸上一热,低下头去。 姬红萼望着阿顾这般优娴情态,没奈何的心中烦躁起来,跺了跺脚道,“虽然我不知道那个谢弼究竟有哪里好了,惹的你和八姐姐一个个的都喜欢上他。但,我便是百般看不上那姬华琬,至少姬华琬敢于大胆对着众人示爱,这点上的坦荡我倒是佩服的。你若当真喜欢他,便当着他的面说出来。如你这般的胆怯迟疑不敢上前,竟不像是我喜欢的阿顾了!” 朱雀大街上灯光耀眼,一路铺过去,犹如一条金碧辉煌的走廊,阿顾遥遥的望过去,仿佛通往天水人间,看不见尽头。咬了咬水润的唇,“阿鹄,你不明白!” 姬红萼睁大了眼睛,“你若觉得我不明白,就说给我明白啊!” “谢弼于我,是一轮温润的太阳,”阿顾道,“我一见着他,心里便欢喜。希望沐浴在明朗的阳光下,却并不想靠的太近,怕被阳光灼伤。所以我不想对他开口,要他回应我的感情。我心里总有一种这样的感觉,似乎一开口,这种温暖欢喜的感觉就会被打破了。” 姬红萼眉目之中迷茫,她虽然聪慧,到底年纪还小,惯来认为喜欢了就应该切切实实的握在手中,对于阿顾这种迷离中带着美感的迷恋之感无法感同身受,索性甩手道,“我不管你啦,只要你觉得自己好就好。” “阿鹄,”阿顾心中感激,握着姬红萼的手道,“你对我的好,我心里知道的!” 姬红萼摆了摆手,无谓道,“这算什么!”转过头去,却不知怎么回事,心中泛起一股淡淡的怅惘起来。 “阿鹄,”阿顾露齿盈盈而笑,“我们……”目光投向姬红萼,掠过长街角落,见着一处灯铺前驻足停留的少女,不由一怔。 姬红萼问道,“怎么了?”随着阿顾的目光向右前方望过去。 见角落一处灯位上,硕大的牡丹灯明亮流转绽开盛放,一个鹅黄色绫袄的少女立在花灯灯瓣之下,身上披着一条艳黄色金绣大窠菊花斗篷,侧脸皎皎,微微颦着一双英气的剑眉,犹如一株凌霜秋菊,经霜犹灿! 姬红萼眸中闪过惊喜之色,伸出手大声招呼道。“平乐姐姐!” 姬景淳回过头来,见着阿顾和姬红萼,眸子中诧了一刹,笑着道,“十妹妹,顾妹妹!” 二人前往对方面前。射月上前,福身道,“奴婢见过十公主,公主万福!见过顾娘子,顾娘子万福!”碧桐和缥骑也上前向姬景淳见了礼。姬红萼问道,“平乐姐姐也来大街上看花灯啊!” “是啊!”姬景淳点了点头,“今儿是上元节,我在家中觉得寂静,便自己出来看看。” “这就对了!”姬红萼热络笑道,她素性豪阔,前些日子见了宫宴上姬景淳义愤辞位的举动,心中欣赏这位堂姐,和姬景淳赛过几次马,与姬景淳也算相熟了,笑着道,“我今儿也是陪着阿顾前来看花灯的呢。咱们各家姐妹彼此联络,一直热闹的紧。平乐堂姐从前不爱出来见人,实在是可惜了。不过从如今开始也不晚,待到上元灯节办完了,开春各家便会轮流办起春宴,一年到头有着数不尽的热闹,堂姐日后一起玩就知道了!” 姬景淳感受到姬红萼的热情,一时间有些怔忡,过了片刻,方笑着点头道,“多谢。” “自家姐妹不必客气。”姬红萼嘻嘻一笑,转头挽着阿顾道,“今儿阿顾第一次看上元朱雀大街的灯火,是我领着她一道逛过来呢!” “就你显摆吧!”阿顾瞟了姬红萼一眼,转向姬景淳道,“平乐姐姐,阿鹄今个儿可得意了。一会儿我们一块儿走,好好压压她的威风去!” 姬景淳怔了片刻,道,“不客气!”悠悠道,“其实,我也是第一次看朱雀大街的宫灯呢!” 她的声音悠悠的,阿顾和姬红萼闻言,俱都怔了一怔。 说起来,阿顾幼年受磨难,流落在湖州多年,如今刚刚归来不久,从未看过长安上元的宫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姬景淳却是正经的宗室贵女,从小在长安长大,一度曾贵为郡主,便是如今罢黜了位份,也是大周实打实御封的县主。在长安待了十数年,竟是从未到过朱雀大街看过上元灯火! 一瞬间,一股难言的感慨之意流过长街上三个少女的心田。熙熙攘攘的朱雀大街上,三个少女静了一瞬。 过得片刻,姬红萼方扬眉一笑,打破了众人间的沉默,“嘻嘻,竟有这么巧的事情。我也算是半个主人,今晚便招待两位姐姐,好好观赏一番这朱雀大街的花灯吧!” 姬景淳嫣然笑道,“那就承妹妹的情了!” 朱雀大街之上,各种灯楼、灯台铺陈在各家宫灯展位之上,人物灯,花果灯,动物灯纷纷打出来,五光十色,争奇斗艳,犹如彩灯的海洋。三姐妹一道在大街上随意走着,只觉各色花灯如走马一样掠过眼帘,眼前一片光亮,目不暇接。阿顾记起当日姬景淳东市之伤,忍不住转头去瞧姬景淳的手臂。 天恩 第102节 姬景淳瞧见了她的目光,微笑着道,“阿顾妹子不必担忧,我的伤口早就好了。” “那就好!”阿顾笑道,“姐姐日后要小心呢!” 姬景淳闻言心中一暖,这繁华的长安城,不仅有着如自己生母一般抛夫弃女的凉薄人,也有着热心纯良的姐妹,她顿了顿,唇边扬起和煦温暖的笑意,“我知道!” 朱雀大街横贯长安城中,占地宽敞,五光十色的宫灯向两侧延伸过去,一眼望不到尽头。三个美丽的少女从朱雀大门门楼处一路往西逛过去,观赏着各家展台上挂出来的华丽花灯,无忧无虑,犹如春花秋菊冬梅,各擅胜场,落在长街走过来的那人眼中,美丽灼烫入心。 谢弼立在长街之上,步伐悠闲。 今日乃上元夜,他任职千牛卫中郎将,本应在皇帝身边值守,姬泽临行之前,却盯了他,皱眉道,“自你回长安之后,一直守在朕身边,严肃像个小老头似的。今儿个是上元佳节,朕要登上朱雀门楼与百姓同乐,也放你一日假,让你好好观赏一下朱雀大街的灯火。”竟是不由分说,便将谢弼逐出宫来,不许谢弼再入宫。谢弼无可奈何,闲来无事,便换下了平日里宫中值戍的甲胄,换上一身天青色圆领衫,少了数丝昔日戎装的英挺之感,多了几丝闲适风采。在朱雀大街上走了一阵子,一眼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迎面而来的协伴三位少女,眸光不由明亮起来。 他走近少女,耳中听见十公主轻扬的声音传来,“……朱雀大街往年年年办上元灯节,灯节上的灯王自是由内府所造。内府每年集齐能工巧匠,花费重金,打造一套主题灯盏。因着皇家守孝的缘故,灯节停了三年,今年重开,内府能工巧匠也是卯足了劲,打造了这套封神灯盏。你们瞧那位妲己女娲娘娘,足有好几人高呢!”不由笑得一笑,扬声道,“周朝八百年春秋,百代之下,犹能缔造盛周王朝。如妲己、妹喜这般狐惑之辈,不过小节而已!”望着闻声转过头的少女,含笑道,“十公主、顾娘子安好。” 目光往后移,最后落在三人中最末的姬景淳身上,微微一深,“平乐县主!”声音陡然多了一股深沉之意! 阿顾不意偶遇谢弼,不由“呀”了一声,脸蛋上泛起了一阵飞红。她适才不久前和姬红萼谈起谢弼,如今就和谢弼撞了个正着,不由生出几分手足无措之感,应承道,“谢郎将,我很好!”抬头望着谢弼俊秀如日下春山的眉眼,过了片刻,“你也好。”目光中自有一股痴傻之意。 谢弼似乎感受到了阿顾的痴迷之意,目中生起了一丝微微讶异,笑着点头道,“顾娘子。” “谢郎将!”姬景淳也点头示意,声音清冷。 谢弼的注意力登时便被姬景淳清冷的声音吸引过去,道礼道,“平乐县主!当日县主将东市之事托付于谢某,谢某也曾着力追查,可惜凶徒被人灭口,线索也被人清理干净,谢某无能追索真相,这儿向县主道歉了!” 姬景淳摇头道,“其实就算没有查证,我心里也能猜到一些。无论如何,谢郎将都算是帮了我,平乐感激于心!” “县主心思高淡,”谢弼道,“谢弼佩服之至!” 姬景淳心思疏朗,对外物不萦于怀,谢弼言语神态之中却对这位平乐县主着实颇有情致含蓄之处。若是平常,阿顾心思灵动,早便当察觉了,只是她此时偶遇谢弼,心中情绪动荡,感官竟是带了几分迟滞。 姬红萼目光微微一转,在满街的灯火中略一张望,忽的指着左手边一个灯台上高高挂着的一盏金碧辉煌的飞燕宫灯笑道,“哎哟,那盏飞燕宫灯好漂亮!” “谢郎将,”她回过头来斜着眼睛看着谢弼,“咱们姐妹几个在灯街上闲逛,身上都没带什么银钱。所谓相逢不如偶遇,今日是上元佳节,不知你可愿送我一盏宫灯?” 若是旁人这般直言向人索要东西,难免会令人讨厌,姬红萼年纪幼小,身份又贵重,由她做来倒是有几分可爱之态。谢弼怔了一怔,目光望向小公主,笑着道,“能为十公主效劳,是臣的荣幸!”转过身,行到对面灯铺前,买下了姬红萼指定的飞燕宫灯,转过头递到十公主面前。“还请公主笑纳。” 姬红萼抿唇一笑,接过飞燕宫灯,“这盏飞燕宫灯真好看,我很喜欢。”灯笼晕黄的烛光映照出盈盈的笑脸,抬头望着谢弼,“谢郎将,我如今可是和两个姐姐一道,你既送了我灯,难道竟要厚此薄彼,不送顾姐姐和平乐姐姐一盏么?” 谢弼登时怔然,明悟之后眸中露出一丝喜色,朗声笑道,“公主说的是,竟是我谬误了!” 转过头大踏步的重新走到朱雀大街中间,左右张望。逡巡片刻,来到一家灯铺前,择了一盏金壁辉煌的红芍药灯,提着向老板索了,递到阿顾面前,笑盈盈道,“顾娘子秀外慧中,风姿过人,这满朱雀大街的花灯都不大配的上,只这盏芍药灯还有几分趣致,惠赠顾娘子,还请顾娘子笑纳!” 芍药花妩媚灿烂,谢弼择的这盏芍药灯笼纸笺质地硬朗,沿边镶着金线。犹如一朵盛开慵懒的金带围芍药,灯笼雪白的竹篾之间蜡烛烈烈燃烧,将绯色的花瓣照耀的更加光明灿烂。阿顾抬头看了谢弼一眼,接过芍药灯,朝谢弼福了一礼,道,“多谢谢将军!”声音细细的! 谢弼笑道,“不客气!” 又返回灯市,在街头凝视许久,逡巡过无数盏五光十色的花灯,终于目光落定在左手灯台上的一盏黄金菊花灯前。 这是一盏硕大的菊花灯,悬在横梁之上,足有一个南瓜大小,花瓣上可见花纹脉络,金碧辉煌,璀璨美丽。 谢弼走到灯台前,对着台上掌灯人求道,“老板,替我将上头那顶菊花灯取下来。” “哎,好叻!”老板脆生生应了,笑容满面应了,“这就来!”取了一根竹钩,将悬挂在铺子上光华璀璨的黄金菊花宫灯取下来,捧到谢弼面前,“这位郎君,惠顾银钱十贯!” 谢弼付了十贯银钱,举着黄金菊花灯踏步走到姬景淳面前,道了一礼,道,“县主。依着谢弼遇见,这盏黄金菊花灯最配县主风姿,不知县主可愿笑纳?” 姬景淳一双高高的眉头皱起,她素来喜欢骑马射猎一类的东西,对于女儿家寻常喜欢的精致花物不太放在心上。道,“多谢谢郎将美意,只是我素来不爱这些小玩意儿,这盏宫灯取回去也没处放,倒是不劳谢郎将破费了,还是请你收回吧!” “不过是一盏小小灯笼而已。”谢弼笑着劝道,“十公主和顾娘子我都送了,县主怎好不要?再说了,如今乃上元佳节,朱雀大街上人人都手提着一盏宫灯,县主也不好免俗,倒不如收下这盏灯,若是当真不爱,出了这条大街便扔了不要也是可以的!” 他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姬景淳不好推辞,犹豫片刻,身后接过,清淡道,“多谢谢郎将了。” 谢弼朗朗一笑,“县主太客气了!” “……安西的雪大的,急行军,雪积深的能够没过膝盖。”几人沿着朱雀大街前行,谢弼述说着当初安西在大都护府下行军往事,阿顾、姬红萼、姬景淳三人听的津津有味。朱雀大街上一片光明热闹,三个少女手中都提着一盏宫灯,阿顾手中的金带芍药灯妩媚多姿,姬红萼手中的的飞燕灯明丽可爱,姬景淳手中的黄金菊花灯金碧高透,三盏宫灯俱都精致无比,美丽多姿。 姬红萼目光瞟到阿顾身上,见好友目光迷离,心神不知道漂游在何处去了。滴溜溜一转,忽的朝谢弼扬着脸,朗声笑问,“谢将军,说起来你今年年纪也不小了,是不是也该娶妻了吧!” 谢弼怔了怔。按理说,姬红萼年纪幼小,问出这样老气横秋的问话,难免有些怪异。谢弼却只觉有机会一敞心中意愿,便做恍若未觉状,凝视了姬景淳一眼,含笑道,“回公主的话,却有此事。谢家乃是将门世家,弼身为谢家子嗣,日后难免会再上战场,因此,我母亲希望我娶一个性子坚贞的妻子,日后就算遭遇困苦,也能撑起一个家来。” 阿顾凝神细听,听了这句话,不由一怔,只觉谢弼此言之间似乎别有深意,一时之间又琢磨不透其意在何处,一时之间,竟有些怔惘。姬景淳却是心头疏朗,并无所觉。她自幼独自长大,独来独往惯了,与阿顾、姬红萼两位姐妹算是投缘,处在一处便也罢了。却与独身男子相处没有什么经验。只是对军旅之事有些兴趣,这才一路静静听闻,这时候见着话题一转,不免兴致索然起来,立定脚步,开口道,“天色不早了,母妃在府中等着我回去,怕是有些担心了,我便先回去了!” 谢弼闻言目光一黯,他心性聪敏,如何不知道姬景淳这是托言,怕只是多半不想与自己一介外男同游缘故。不愿扫了姬景淳兴致,忙笑着开口道,“平乐县主留步。今日上元灯市十分热闹,县主若是回去了,不免可惜!倒是我应当先告辞了” 姬景淳闻言心中一舒,倒生出几分不好意思,推辞道,“这怎么好意思,还是我回去吧!” “没有关系!”谢弼笑道,“其实我今日不是一个人来逛朱雀大街的,乃是与同伴一道,如今在这边耽搁久了,怕他早就等急了,这就真的是该走了!” 姬景淳不疑有它,信以为真,立在原处,盈盈道,“如此,谢郎将慢行!” 阿顾提着手中的金带围芍药灯,看着谢弼远远离开的身影。朱雀大街上千万盏宫灯照耀的亮如白昼,行人熙熙攘攘,将男人的背影时时遮住,又迅速的露了出来,金带围芍药灯在手中旋转,散发出明亮妩媚的的光芒,那人终究越走越远,最终再也看不到一丝背影! “阿顾,”姬红萼将一只手搭在阿顾肩头,笑嘻嘻问道,“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阿顾道,目光执着望着谢弼背影消失的地方,微笑道,“我只是觉得,这长安的月色真美啊!” 长安的月色清美,照在曲江池旁的梅花影侧,也照在朱雀大街熙熙攘攘的行人身上。大街上行人熙熙攘攘,带着形容各异的神情。这一刻,天地间的所有生物是没有区别的,无论是富足,还是贫穷。唯有月光,亘古不变,永远伴在身边。 “这长安月色是美的紧!”一个声音从身后傲慢出声道,“只可惜有些人实在不配享受这样的月色,糟蹋了上元佳节美景。” 八公主姬华琬从斜刺里插过来,觑着三人,抬起雪白精致的尖尖下颔,傲慢道。 上元佳节乃是万民庆祝节日,姬华琬本就继承了唐贵妃的风流,今日着意打扮过,大红金线团花大袖衫灼艳逼迫人的眼睛。手上提着的桃花宫灯微微旋转,闪耀出流离的宝光来。双眸描如柳叶,额上贴着红色梅花花钿,愈发显得神仙风流。 姬景淳抬起头来,目光在空中和姬华琬一撞,便仿佛有磁场一样,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除了孝之后,姬华琬一身的装扮便陡然华丽起来。今日出宫赏玩,衣彩华丽,华彩宝饰,重重叠叠。提着手中的睇着三个人手上的灯笼,目中露出一丝讥笑之意,提起手中金碧辉煌的桃花灯,冷笑道,“我这盏桃花灯乃是内府工匠所造,用寒山冰竹扎骨,上等蜀地绢罩笼声。方能扎出这么美丽的灯笼。比起你们手中的货色,当真是强了一座山去,”微微仰起下颔,骄傲道,“平乐县主,也不是我说你,你如今虽然不是郡主了,但好歹也是大周贵女,手中提的灯笼总要选个看的过去的些罢?。” 姬景淳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菊花灯,悠悠一笑,“是呢,我也觉得这黄金菊花灯做工差了些,当不起谢将军盛情,只得收下了。射月,”将手中的黄金菊花灯递给身边的丫头,“既然八公主看不上这盏灯笼,便将这菊花灯送你了!” 姬华琬面上嚣张得意的神情登时一收,下颔一紧,“等等,这灯笼是谢弼送你们的?” “自然。”姬景淳抬头看着她,悠悠道。 “这怎么可能?”姬华琬殊然不信,“谢弼素来不经营这些小事情,怎么会买花灯送你们?” “是便是,不是便不是,”姬景淳奇着看了姬华琬一眼,道,“这种事情清清爽爽的又做不得假,难道我还骗你不成?” “你……”姬华琬气的俏面涨红,目光扫过姬红萼和阿顾手中的花灯,怨毒道,“姬景淳,咱们走着瞧就是了。”转身怒气冲冲离去。 姬景淳望着姬华琬的背影,唇角微微翘起讽刺的弧度,“这点道行,也来和我挑衅!” “挑了她的肺管子,还说风凉话!”姬红萼嘻嘻笑着道,“八姐素来仰慕谢郎将,却不得谢郎将青眼。今儿她没有得到谢郎将送的花灯,却瞧着你得了,只怕气的七窍生烟哩!” 姬景淳袖中的手掌握紧。八公主姬华琬对谢弼的仰慕之情,自己上次镜子湖的马球赛就能窥见一二。且这些年姬华琬苦追谢弼,长安权贵少年男女多半知道,姬景淳这些年素来关注姬华琬,又如何不知?这回利用了姬华琬对谢弼的仰慕之情,狠狠的打击于她,一时间心中痛快非常。但转念过后,又觉索然无趣。这般借人名头的手段,就算压下了姬华琬,使用这般手段的自己又能高尚的到哪里去? 抬头望着阿顾和姬红萼,“刚刚是我性子直了,连累了你们。着实对不住!” “堂姐说什么呢?”姬红萼素性疏阔,闻言笑道,“这长安便没有能瞒的住的秘密,便是你不说,八姐姐早晚也会知道的。又何必太过放在心上。” 阿顾心中一片郁郁滋味,收拾心情,笑着道,“阿鹄说的是这个理。这世上有这么多个人,若是忌讳这个,忌讳那个,还要不要过日子了。只要随心而行,不负自己就可以了。平乐姐姐无需介意!” 姬景淳心中暗叹一声,随心而行,听着美好,实际哪有那么简单?相比于阿顾和姬红萼,倒是显得自己心胸狭隘了!然而转念一想,如自己这般身世纠葛,又如何能够真正豁达的起来,自己只能够如此,不管前路如何,埋着头一直走下去,走下去! 正月的长安,空气中还残余着一丝严寒。乙巳日的清晨,阳光从太极宫东侧升起,将天地间照耀的一片温暖。这一日,清河长公主姬玄池下降驸马杨晋。 这是先帝神宗皇帝孝期结束后,皇室举办的第一场婚礼,举办的十分隆重。 姬玄池打扮的十分华丽,从凤阳阁中出来,与驸马在太极宫中辞别太皇太后和皇帝之后,乘坐着七宝香车出了宫城。 婚姻像是一道仪式,将一个女人的一生划分成两个阶段。此前随其父其母,婚礼之后,就要和另一个男人开始另一段生活。无论之后的生活如何,在刚刚出嫁的时候,总是希望,自己日后的生活是能够好的。 阿顾作为女方的亲友,坐在嘉宾席上,观看这场婚礼,遥想自己的阿娘当年出嫁的时候,应该也和姬玄池有着一样期盼的心情的吧! 春风吹破了渭水冰面,岸边柳树吐出一抹新绿,燕子抄水飞过,重新冲击蓝天。 金莺捧着一盏核桃白果羹从打起的帘子下进入次间,将核桃白果羹递到阿顾面前,笑盈盈道,“小娘子,该用羹汤了!” 阿顾应“哎,”接过金莺递过来的核桃白果羹,饮了一口。核桃白果羹是赖姑姑为阿顾定的温养身体的药膳,自己每年春夏时分都要也能用,对其绵糊甜香的口感已经是分外习熟悉,抬头看着金莺。 这是太皇太后赐给自己的大丫头。两年以来,金莺一直占据着自己房中首席侍女的地位,做事老成地道,可谓是自己的第一丫头,但不知怎的,她总是觉得,金莺在春苑之中没有尽了全心。 她的目光若有实质,金莺本来是不以为意的,渐渐的,在阿顾目光的打量下微微不安起来,垂下头不敢应对。 阿顾察觉到了,垂下眸,微微一笑,开口问道,“金莺姐姐今年多大了?” 金莺心中忐忑,答道,“奴婢今年十九了!” “十九了!也不算小了!”阿顾沉吟,若有所思问道,“金莺姐姐,当日在太初宫,皇祖母问仙居殿谁乐意服侍我,只有你站了出来,当时我刚刚回到宫中,什么都不懂,还身患足疾,姐姐为什么愿意服侍我呢?” 金莺不意阿顾陡然问出这个问题,愕然之下,忍不住抬头望了阿顾一眼,伏跪在地上,心中翻覆,陡然目中闪过毅然情绪,“小娘子聪慧,奴婢不敢欺瞒!奴婢当日选择服侍娘子,确实有着自己的私心。奴婢一直盼着能够出宫去!” 阿顾压着羹盅,“哦?” “是的!”金莺伏在地上娓娓道,“奴婢家里穷,爷娘为了养活下头弟妹,没奈何才将我送进了宫。这些年先在太皇太后身边,后来又跟了小娘子,已经攒下一笔钱,阿爷阿娘前些年托进宫话来,说是家中境况好转,想要将奴婢接出宫来,正正经经说个亲,将奴婢嫁出去。奴婢这些年来虽然做了服侍宫人,却不愿一辈子如此,希望来年出去做正头娘子!” 阿顾心中登时雪亮明白。 大周宫廷制度,宫女要到了三十岁才能放出宫去。金莺有心图谋出宫,但她在太皇太后身边只是二等宫人,荣宠不足以求得提前放出宫的恩典,若留在宫中,便只有再敖十多年,按部就班的放出宫,到时候年纪已大,就算家人不嫌弃,又能找到什么好亲家?既存了此意,当初便选择服侍自己。毕竟,自己是外臣之女,虽然暂时在宫中养育,但日后自然是要出宫的,她到时候作为自己的宫人便自然而然跟着出了宫。且她是太皇太后赐给自己的宫人,在自己身边定当受重视,日后图谋赎身也更加方便。 也因此,金莺从当初一开始,便没有打算过长久的留在自己身边,难怪这些年,虽然金莺规行矩步,将春苑掌的妥妥当当,自己却总有一种感觉,这个丫头很多时候只肯做份内的事,多余的事情不愿多逾越一步,少了几分赤诚的热心。 明白过来这个事实,一时之间,阿顾心中生出一丝恼意:金莺为自己打算,本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但她将自己当做跳板,想要达到自己出宫赎身的目的。自己心里就着实有些不乐意了。有心想要恶惩一番,树树自己的威风。但转过念头,又意兴索然。 所谓人各有志,既然金莺另有打算,自己便是强留,便是留的住人也留不住心。更何况,这些年,金莺伺候自己,虽然没有尽全心,到底也算是尽了不少心力。 金莺伏在地上,心头忐忑不已。 阿顾念头翻覆,捻着羹汤盅盖,击在碗沿之上,发出“咄”的一声,响在金莺耳边,心惊肉跳。 “姐姐的心意我知道了。”阿顾下了决定,扬声笑道, “据我所知,宫中宫人要到三十岁以上才会放出,你的性子稳重,掌着春苑大局,我房中一时之间尚离不得姐姐。不若我在这儿和姐姐约定,金莺姐姐在留在我身边一年,安心当差,为我调教出一个可以接任当家的大丫鬟来。一年之后,我放姐姐出去风风光光出嫁,并奉送一笔嫁妆。” 金莺闻言心中大喜,她今日在阿顾面前全盘托出自己的核算,便是赌阿顾性情良善,愿意成全自己心愿。如今得了娘子的亲口许诺,便觉浑身枷锁缀下,心中一片光明,心情振奋,扬声应道,“娘子大恩,奴婢感念于心,定然竭尽全力,必不负娘子所托!” —— 轩外一池碧水,柳丝垂在池畔,吐出鹅黄柳芽,清新可爱。园中花红柳绿,众位女子嬉戏游耍,笑语欢歌,一名绛裳女子立在柔嫩柳树之下,大约十四五岁年纪,唇不点而朱,眉不描而翠,堪称美人。 长安多美人,阿顾回长安这一年多来,不知道见过多少美女,这位少女便是在这些美女之中,亦并不会逊色,虽论及美艳动人,自然不及唐贵妃,清灵之处亦不及江太嫔,但别有一种风流袅娜之处,婉转动人心弦。心中好奇,扯着一旁的姚慧女问道,“那位柳树下的少女是哪一位?” 姚慧女闻言向着阿顾指的方向张望,目中也露出一丝疑惑,摇头道,“我也是第一次见,不知道哩!” 众人问了一圈,竟是都对这位绛裳美貌少女不认识,不由心中都好奇起来。程绾绾走到绛裳少女身边,盈盈笑问,“这位姐姐人才出众,只是竟从未见过,不知道姐姐是?” 薛采在柳树下回过头来,淡淡一笑,自我介绍道,“程娘子,我姓薛,单名一个采字。年前刚刚从并州太原入京。” 太原来的人,姓薛。 众位少女想起了一户人家,面色登时微微一变。 说起来,太原乃是大周龙兴之地,姓薛的有名人家并没有几个,其中最著名的便是那个薛家了。 游雅开口问道,“不知道武国惠公是姐姐的什么人?” 薛采抬头瞧了游雅一眼,垂眸道,“正是家高祖父!” 天恩 第103节 几个小娘子闻言,俱都“呀”的一声出声。 不怪这些小娘子这般惊讶,这位薛采娘子的身份确实十分特殊。 武国惠公薛则是应天女帝的父亲,出身商贾,乃是一名大商人。当初周高祖姬隆从太原起兵,薛则慧眼识英豪,将家中大部分财产捐献给太祖。太祖登基之后,大肆封赏,奉了薛则一个国公。大周初年国公爵位封赏极众,薛则的这个国公位并无任何特殊之处,让人记住的,是他养育了一个君临天下的女皇帝。 数年之后,他的幼女薛妩入宫成为太宗的才人,后来被高宗接回太极宫,成为君临天下的应天女帝。 ——这位薛娘子竟是应天女帝娘家的曾侄孙女。 众人的神色都有些诡异。 薛氏和皇室亲属甚近,按理说应当极其亲贵,但历任大周皇帝都忌讳出过一代女帝的薛氏,虽然因着都是女帝的直系血脉,明面上尊崇应天女帝高宗皇后的地位,暗处对女帝娘家太原薛氏却是一贯冷待。几位小娘子都是年纪轻轻的朝官显贵之女,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对待这位薛采,园中竟出现寂静冷场。 薛采不着痕迹的打量众人一番,知道园中的症结处在何处。嫣然一笑道,“我刚刚从太原入京,对长安着实不太了解。只觉得长安的春天来的要比太原早一些,如今不过二月初,柳树就已经吐芽了!” 天气是个极安全的话题,任何人都能答上几句。宴间登时活返过来,程绾绾松了一口气,笑着道,“是呀,太原毕竟地处北方。长安往年这个时候也春风解冻了。薛姐姐才来长安怕是不知道,如今还是初春,待到再过一两个月,长安各种春花就开了,待到三月三上巳春花盛开,曲江宴上选出探花郎,骑马赴长安各大名园选花,才是一年盛事。到了五月牡丹盛开,更是漂亮的不得了……” “是么?”薛采笑盈盈的听着,适时的搭上一两句,“我们太原也有牡丹。我三伯母在园子中种了一株葛巾紫,去年春末开了花,三伯母高兴的不得了,逢人便夸。可我瞧着那株葛巾紫,总觉得有些蔫蔫的,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到了长安才猜到,怕是地气原因。长安牡丹都有如此风采,更不必说,洛阳牡丹的风姿了!……” …… 薛采美貌聪慧,长袖善舞,言谈不着痕迹的捧着众人,众人都被她哄的极高兴,一时间竟出现交谈甚欢的局面。 待到夕阳西下,春宴结束,少女们各自归家。一辆青布帷马车到了平安坊的武国公府门前停下,管家笑着道,“大娘子回来了!” “嗯。”薛采应了声,问道,“大伯在府中么?” “国公如今在外院书房。” 薛采闻言停住了回返内院的脚步,转身一路径直到了外院。 武国公的书房位于西南一角的一处偏僻小院中,国公府并未养请客,书房也十分凋落。只在书房支摘窗下,仿着一般权贵种植了几丛青竹。 薛采沿着长廊来到书房外,轻声叩响门扉,“侄女薛采求见。” 书房之中忽的灯火明亮起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扬声道,“是大姐儿么?进来吧!” 薛采闻言应声,推开房门进了屋子。瞧着书房中空空的书柜,心中伤感垂下眼眸。 太原薛氏曾经是大周最贵的家族。应天女帝称帝之后,薛家族中子弟纷纷封王任官,声势之大甚至压过姬姓宗室。便是英宗、仁宗以及太平公主,都需要对薛家人持恭敬之礼。女帝驾崩之后,薛家境遇便一落千丈。仁宗皇帝对薛家十分忌讳,罢免薛氏族中官职,将薛氏嫡支撵回老家太原。继位的周皇虽碍着血缘不可能明面上悖逆女皇,心中却忌讳女帝当权,索性便将女皇娘家薛家高高的捧起来,在太原荣养起来。这些年薛氏族中子弟便算再出色,也不能入朝为官;薛姓女儿也很难嫁得高门,只能纷纷下嫁,族中只空余着一个武国公的爵位,凋敝至极! 如今的武国公薛夔乃是应天女帝的侄孙,今年四十六岁,为人庸碌,只能守着家业,无法寸进。抬头在灯光下瞧着走入书房的侄女儿。见薛采身姿高挑,依稀有着薛采朝着薛采行了一礼,道,“大娘子,如今合族的希望便都放在你身上了,请受我一拜!” 薛氏已经在太原蛰伏了数十年,如今女帝已经过去了数朝,在位的新帝姬泽乃是应天女帝的曾孙,对于女帝感情已经淡化。太原薛氏族人尚心中存着一点星火,若能得到机会,尚能够重新振作,缓缓恢复过来。若是薛氏再继续碌碌蹉跎下去,只怕所有的希望都会掩埋在碌碌的消磨中,便是有了机会,也没有再兴起的指望了。薛氏便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家中最出色的女儿薛采身上,指望薛采能够带给薛氏合族重生的机会。 “伯父不必如此,”薛采连忙来扶,美眸中含了一滴泪珠,“薛家生我养我,我若能够为薛家做一些事情,我必不会推辞!” 武国公羞愧道,“如此便劳大娘子了。我虽然空担了一个国公爵位,但这些年困守太原,没什么势力,你大伯母也是个没用的,如今长安的一切只能靠你自己打拼了!” 薛采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唇边逸出一丝苦笑:太原薛氏在长安之中大受忌讳,对于长安贵人而言,彼此宴会上点头处个交情是容易的,若真要有事情托到他们头上,却是不可能得到助力,她想了片刻,心中若有所思,“大伯,今天,我在春宴上见到一个人,便是顾三娘子。这位顾三娘子是丹阳大长公主的独女,听说自幼流落在外,后来是在宫中长大的。和太皇太后、圣人的关系都十分亲近,许是她能够帮薛家达成梦想!” 第114章 十九:容冶春风生(之薛采) 过了上元,长安的春色便渐渐灿烂。上元后,顾令月又回到韩国公府。韩国公府二房娘子顾婉星披着一件鹅黄色斗篷到了顾令月的棠毓馆,瞧见阶下植着的几株海棠。围绕着棠毓馆中的这几株海棠,国公府中还发生过一段争执,去年春宴之后,顾令月将借自惜园的几盆名品海棠还给玉真公主,玉真公主却不肯收回借给外甥女的东西,直接命花匠将这些海棠种在棠毓馆中。如今大地春回,馆中的海棠已经恢复了绿意,一片生机勃勃,可以想见,待到花期,将绽放出如何灿烂的花朵。 顾婉星艳羡的慨叹一声,在心中告诉自己:三妹妹令月是宗室出女,身份贵重,得太皇太后和圣人、玉真公主喜爱,不是自己能够比拟的了的,打起棠毓馆东次间的紫色檀珠帘,笑着唤道,“三妹妹,你可在么?” 清晨的阳光温煦,顾令月刚刚起身不久,经了碧桐的全身按摩,进浴室重新换洗出来,此时只着了一件鸦白色单衣,在灵犀的服饰下端着一盏核桃白果羹饮用,闻着顾婉星的声音,抬起头来,笑着道,“二姐姐么,快进来!” “三妹妹这是在用什么?”顾婉星笑容可掬的进来,在馆中的罗汉榻上坐下,笑盈盈道,“我都闻着香气了!” “这是赖姑姑给我定的核桃白果羹,”顾令月道,“姑姑说,这核桃白果羹常用可以暖胃补中,对我的身子有好处,二姐姐正好过来,要不要也来一盏!” 顾婉星道,“那就偏劳妹妹了!” 慧云端了一盏核桃白果羹过来,奉到顾婉星手边。 顾婉星接过冰纹盏,尝了一口,只觉得羹汤入口既化,一股浓香的核桃气息和着白果软糯嚼劲,鲜美至极,不由眼睛一亮,赞道,“这核桃白果羹的滋味真好。” “二姐姐若喜欢便多用一些。”顾令月笑眯眯道。 顾婉星道,“多谢妹妹。”眉宇之间却泛起了一丝轻愁,轻轻叹了口气。 “姐姐这是怎么了?”顾令月问道。 “眼见的各家春宴就要办起来了,”顾婉星道,“托妹妹的福气,我这些日子也结识了不少贵,怕是过些日子怕是要收不少帖子。来的时候,阿娘正为我春宴上要着什么衣裳犯愁呢!” “我倒是什么事呢?”顾令月笑着道,“正巧我前日新得了一批小鹅绢,白放着也怪可惜的,择两匹银红、烟紫的一道送到姐姐的过去,二姐姐得了闲可以裁衣裳,想要游园、赏春都是可以的。” “这怎么好意思?”顾婉星想要拒绝,只是想到小鹅绢的珍贵,一时拒绝的话竟说不出口。 蜀地鹅溪绢乃是贡品,只有鹅溪绢中品质最好的一批方能叫做小鹅,乃是由蜀地妙龄女子采织而成,一年也不过得百匹,轻薄鲜亮,犹如天上云縠。国公府早就没落,多年没有受赏贡品,顾婉星作为二房的女儿,更是供给有限,此时想着珍贵的小鹅绢裁成的衣裳披在自己身上,出席在别家贵女邀请的春宴上,裳裾在春风中如水波动,引起众人的羡慕目光,不由心驰神往,止不住遐想,嗫嗫半响,红着脸谢道,“三妹妹,你待我实在是……,我实是不知道怎么谢谢你才好。” “二姐姐何须如此客气,”顾令月微一扬眉。朗声笑道,“咱们都是顾家的女儿,自当相亲相爱的。我就喜欢看着顾家的女孩儿漂漂亮亮的。二姐姐开心了,我的心情也好。” 顾婉星心中感动,握着顾令月的手,道“三妹妹,我记得你的心!日后定会报答你的!” 韩国公府二房 柏院账册哗哗翻动的声音传来,“正月里国公府花销共有多少?”舒适奢华的花厅中,二夫人范氏一身紫色大氅翻阅着国公府账册理事。 “年前府中所有的账已经和商家结清,”吕姑姑立在一旁,眉目不动的答道,眉宇之间神情精刻,“待到下个月庄子上的收入入账,账目上便又宽松了!” “那就好,”范夫人松了口气,吩咐道,“二月十一是三娘子的生日宴,你嘱咐下去,府中上下人等定要好好准备,若有人敢怠慢,瞧我怎么惩治她们。” “夫人放心就是。”吕姑姑道,“这乃是国公府的头等大事,府中上下的仆役心中都看重着呢,定当齐心竭力办好了。”没落的韩国公府如今在长安权贵的交际圈中早已经默默无闻,作为宗室出女回到国公府的顾令月却是唯一的例外,她是丹阳公主的女儿,受到宫中太皇太后和圣人的恩宠,犹如先天自带炫目的光环,以她做东的身份发出邀请的春宴,长安贵女自然趋之若鹜,收到帖子的都会捧场参加。秦老夫人和韩国公自然对此十分乐见,他们只恨着三娘子是闺中女儿,设宴邀请的只能同是长安贵女,为他们实现重新振兴国公府,打开权贵交际贡献有限。便是大房的苏妍和顾嘉辰对顾令月咬牙切齿,也不敢亦不愿在这个春宴上使坏,因此,虽然国公府中上下人心思各异,操办起三娘子的这场春宴当真算的上是齐心竭力。 “这样就好!”范夫人将手中的账册放在一旁,满意道。较之于前些年做着的那个无权疏离的二房夫人,如今掌管国公府内院大权的范夫人扬眉得意,气态便渐渐雍容起来,此时捧起了手边的一盏金边白瓷花盏,饮用了一口青饮子,“母亲信任我,将筹备春宴的大事交给我,我定要办好了,让母亲满意才是。”顿了片刻,又叹道,“我着实没有想到会有如今这般的日子!说起来,这三娘子着实是我的福星。” “可不是么?”吕姑姑笑道,“大房里头,公主一系和苏姨娘一系是死敌,三娘子到底是顾家的女儿,碍于名声的缘故只得回顾家来,她自是不乐意苏姨娘掌权,若是她的母亲公主愿意回国公府,自当是公主以大房主母的身份管家的。公主又不肯回国公府,三娘子自然只能捧起咱们二房,将苏姨娘打压下去。大房这般格局,对咱们二房是有利的。三娘子身份尊贵,瞧起来,苏姨娘母女是斗不过她的,咱们二房只要好好捧着她,自然是一切皆好了!” “老货,”范夫人瞧了吕姑姑一眼,嗔道,“你说的是这个理!” “阿娘,阿娘,”廊外传来顾婉星活泼欢快的声音。一身华妆的顾婉星从外头帘子进来,脸上红扑扑的,在范夫人面前转了一圈,“你瞧瞧,我的这条裙子好看么?” 银红色的六幅裙色泽鲜亮,柔软的小鹅绢犹如少女身上的第二层肌肤,贴合微垂,少女青春气息是最好的妆饰,不用繁复的华丽点饰,百岁春绣娘巧手剪裁,式样简单,却极其贴身,最大限度的突出了顾婉星窈窕的身材和绢料本身的柔软鲜亮,裙缘里错落的点缀着金线绣出的小星星,温婉俏皮。映衬的顾婉星如同春风枝头的一株新开桃花。范夫人的目光笑的像是要溢出来,“好看,再好看不过了。星儿到时候穿上去赴春宴,一定光彩夺目!” 顾婉星的目光闪耀着快活的光芒,“院子里的池冰都已经化了,大理卿家的董二娘子约了我过些日子去踏青,阿娘我就穿这条裙子去好不好?” “好,好,好,”范夫人柔和的看着自己的女儿,连声应承。 她握着顾婉星的手,“我的儿,你今年也有十二岁了!”伸手捋起女儿鬓边的一缕发丝, “如今你识得了这么多贵女,这是大好的事情,你也该长个心眼,瞧瞧她们家有没有适龄的儿郎,若有看中的,便着意交好她的家人。如今你的婚事也该好好筹谋起来了!” 顾婉星“呀”的惊呼一声,面色登时绯红,跺脚转身羞道,“阿娘,我还小呢。再说了,”坐在榻上低声道,“长幼有序,大姐姐还没有成婚,如何轮的到我这个妹妹?” 听闻顾婉星提起大房庶长女顾嘉辰,范夫人哼了一声,面上神情微微不屑,“你那个大姐姐心比天高,是立意要找个身份尊贵的夫婿的,可她那个身世,真正的豪门贵族如何能够看的上?我瞧着你大姐姐的婚事有的折腾,星儿,你的年纪只比她小一岁,可不能让她给耽搁了。我已经想好了,咱们也该相看起来了。” 顾婉星听着范夫人为自己的打算,心中泛起喜悦之情,捂着脸道,“哎呀,不跟阿娘说了!”转身奔回了寝室。 范夫人瞧着女儿飞奔的背影,恨恨道,“瞧这个丫头,我不过说了几句,她便自己跑了!” “二夫人可别苛责二娘子,”吕姑姑在一旁笑着道,“二娘子这是性子正,心中并无私事,她毕竟是小女孩儿家,说起婚事这种事自是害羞的。娘子也知道二夫人是绝不会害她的,所以一切都听夫人您的安排了。” “姑姑说的倒是!”范夫人的笑声中充满了愉悦之意。 韩国公府中,范夫人因为二房扬眉吐气的生活而惬意心花怒放,在长安的另一座府邸学士府中,卫瑶望着爱徒凤仙源这一月的画作《长门怨图》,画中一轮秋月,长门宫宫檐飞翘,一名宫装女子立在窗前,容颜憔悴,情态描绘极美。 她的一双淡淡的峨眉轻轻蹙起,忍了又忍,终究开口斥责道,“你这小半年的时间,才得了这么一副绘画练笔之作,且构图、技法较之之前习作几乎无丝毫进步,阿元,你于绘画之道上天赋、基础俱佳,若能静心研习,日后成为女子画艺大家,也是很有希望的事情,如今被诸多琐事牵绊了精力,着实太可惜了!” 凤仙源垂眸闻听着师傅的重语斥责,眉宇之间闪过一丝怅然之色,“师傅,我确实很爱绘画,纵然这些年生活艰辛,也一直坚持没有放弃。只是如今叔婶步步紧逼,愈发难过,着实没有法子再倾心学画了。” 她说的神情凄凄。卫瑶闻言默然。凤仙源的家事她是知道的,如今她渐渐大了,婚事已经摆在面前,她生的貌美,叔婶唯利是图,这么些年将她养在家中,怕是在婚事之上早就有了打算,想要“卖”了凤仙源大赚一笔。女子的婚姻也是一生大事,凤仙源由不得不放在心上,分神筹谋,择定夫婿,从叔婶的凌虐生活中跳出去,重新开启光明生活。 她知道自己这个徒弟性情坚毅,主意极正,既然下了决断,便是不可能更改,默然片刻叹道,“这事也由得你了!” 卫瑶这些年在她的培养身上下了多般心力,如今虽然体谅凤仙源的难处,但凤仙源精力为世俗之事版主,自然不可能在花更多精力研习画艺,画艺纵然不荒废,想要再精进,却也是几乎无可能了。卫瑶实乃对凤仙源寄予厚望,如今受挫,眉宇之间一时竟似衰颓了三分。 凤仙源瞧着她的神色,心中不忍,劝道,“师傅,你不必为我担心。我习画这么些年,境界早已经到了瓶颈。绢纸方寸之间事,技法虽然尚能够通过练习越来越纯熟,但境界之事练到一定阶段,也就到了瓶颈不得寸进。如今我操持着百岁春衣肆,自觉衣裳设计之事虽然与绘画相异,于审美上却也有相通之处。近些日子来想多了衣裳式样,到也觉得在画心上松动,竟也似有所感悟的样子,没准不久之后竟能再进一步呢!” “若当真能如此,倒也是好事!”卫瑶点了点头道,复又抬头瞧着阿顾,“阿顾,你这些日子习画,可有进境疑惑?” 阿顾虽然也是百岁春的老板,但只负责出资,倒没有被衣肆业务占据多少精力,听了卫瑶的问话,恭敬道,“师傅,我听从你的吩咐,这大半年多只练习基本功,少画整画。这些日子闲来也只得了一幅,今日带了过来,特意请师傅评点。” 转头吩咐身后的丫头,“贞莲。” 贞莲细声细气的应了一声,将手中抱着的画卷递给卫瑶。 卫瑶展开画卷,见一副苍山跃入眼帘之中,山远淡翠,其尖顶之处负着皑皑白雪,线条梳勒,不过寥寥数笔,便将一种寥廓疏勒之意传达出来。一行远鹤从天际之中浅浅飞过,留下一道稀疏的背影。空白处题着画名:《苍山负雪图》,其下用朱砂钦着一方落章:闲云居士。 她不由眉宇之间一振,脱口赞道,“好一幅苍山负雪。” 她之后仔细观看画作,神色柔和,望着阿顾指点,“阿顾,你在构图上似乎颇有几分慧根,未得为师几分指点便已经十分出色。这些日子我看的几幅图构图都颇佳,选景很有独到之处,便是你凤师姐初学画一年之时,也不过就是这般水准罢了!只是瞧着在色彩运转上等细节上稍稍稚嫩生硬了几分。不过这是小节,日后常常习画,可以补的过来,绘画之道,贵在持之以恒,不能随意荒废,日后当勤加习作,可知道了!” 阿顾在轮舆上恭敬的福了福身,“徒儿谨受教!” 卫瑶又借着这幅《苍山负雪图》等习作指点了阿顾一番画技细节,方道,“今日到此为止,散了吧!” 学士府游廊深深,凤仙源和阿顾从丹青阁出来,并肩在其中穿行“师傅对我期待甚深,盼着我成为大周女子中一代书画大家,我如今却不得已浸淫红尘俗世,不能继续专心学画,虽然是没有法子,却也确实觉得对不住师傅的一番心血。”春风拂起凤仙源殷红的裙角,柔软无比,凤仙源感慨道。 “师姐学画之心自是虔诚,”阿顾叹道,“可惜很多时候天不从人愿,现实牵绊太多让人不能肆意。比起沉浸在绘画的艺术世界里,说到底,还是俗世生存更重要一些!” “我也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到底觉得辜负了师傅的心血罢了!”凤仙源蹙眉叹道,眉宇之间淡淡晦涩。 她到底不是心境狭刻之人,默然片刻,猛的扬眉,意态重新洒脱起来,转头望着阿顾殷殷笑道,“阿顾,你在画一道上天赋不输于我,又比我有福,虽也有一二烦心之事,却大体可脱,不必如我日日纠缠于其间,可以保持心境尽情挥毫练画,我盼着你能够实现师傅的愿望,成为日后一代女子绘画大师!” “我?”阿顾骇然,扬声笑道,“师姐是说笑吧?我如今才学画几个月呀,画技还弱着,比师姐差的远了。师姐这么说着实抬举我了!” 凤仙源微微一笑,“习艺之人谁不是从初学开始的?谁又说的准日后的前景呢?” 院中一汪池水深碧,一株绿萼梅在池畔开的极盛,绿色的鲜花点缀在深褐色的枝头,犹如一场清灵的梦。阿顾和凤仙源望见这一树绿萼花色,皆迷醉不已,立在其下不忍走开。 一阵清风拂来,绿色梅花在枝头微微摇曳,美不胜收。“真美!”阿顾仰起头,伸出手来接住一片从枝头落下来的美花瓣,赞道,“此情此景可堪入画。” “说的是哩!”凤仙源洒然笑道,“这些年来往于师傅府中,这株绿萼年年得见,总是想将它画在画上,却总是因着各种原因耽搁了!” 她望着这株绿萼花色灵机一动,嫣然笑道,“阿顾,难得今儿咱们一道来拜见师傅,还算空闲,又瞧见了绿萼盛开花景,也是一场缘分。不如咱们一道画这株绿萼梅,彼此品评,瞧瞧双方画艺优劣如何?” 阿顾一挑眉,被凤仙源燃起兴趣,“我虽画技尚不足,但师姐有这般心思,我敢不奉陪?” 凤仙源咯咯一笑,笑声畅悦,转身吩咐身后的学士府下人,“秋凫,将两套画案摆到池边去,收拾了画具摆出来。” 凤顾二女是卫大家的入室弟子,在学士府中的地位颇高,吩咐下去,秋凫不敢怠慢,很快便领着学士府的下人殷勤伺候,在池边摆放了两套枣木画案。 小丫头贞莲伺候着将绢卷摊开,阿顾坐在枣木画案后,握着一枝细细的画笔,抬头仔细观望着池畔的绿萼梅,用淡淡的细线勾勒出绿萼枝干。渐渐的,进入空灵境界。绿萼梅崎岖曲折的枝干,清灵的花朵,树下悠悠池水一一描出,复依次着色。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株绿萼梅跃现在绢卷上。 “小娘子画的不错啊。”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顾一愕,回过头来,见身后立着一个男子,却是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自己身后,正凝眸打量着自己画上的绿萼。此人一身藏蓝色家居长袍,大约四十岁年纪,留着三缕胡须,面貌清矍。 凤仙源急忙起身,肃手唤道,“师公。” 阿顾便知道,这位中年男子便是卫大家的夫君,学士府主人何学士了!便也随着凤仙源喊了一声,“师公”。 天恩 第104节 “呵呵,”何子明捋着自己的胡须和善笑道,“今日休沐,我在书房待的闷了,便到自家院中走走,瞧见你们作画,就过来看看。”望着两个少女和煦道,“你们是夫人的爱徒,夫人素来将你们看到做自家晚辈一样。不必拘礼。” 阿顾和凤仙源都肃手应道,“是。” “你们怎么忽然想到画这株绿萼梅了?” “我和师姐在府中闲逛,到了园子里见这株绿萼开的极美,便起了兴致,想要画下来。”阿顾道。 何子明望着面前的少女,她坐在轮舆上,姿态端正,有着一双大大的眸子,眸形如荔枝,瞳仁极黑,极富灵气。他知道妻子卫瑶又收了丹阳公主的女儿做弟子的,猜着顾娘子就是这位了,极是喜欢,目光掠移,落在池畔的绿萼梅上,声音怀念道,“这株绿萼也有将近百年了。三十多年前,我祖父入长安买下这座宅子,这株绿萼梅便已经种在这儿,几十年来,年年冬日最寒冷的时候便开花,花色极盛,何家上上下下都十分喜爱。” “这株绿萼梅极美,”一阵北风吹过,枝头的绿色梅花瓣簌簌而落,落入其下池水之中,微微打着旋儿。阿顾转头瞧了瞧枝头的绿萼梅,道,“想是沾染了学士府的清华之气,开的确实好。可惜我画技低微,无法画出绿萼的精髓,愧对这绿萼花色了!” 何子明微微一笑,复瞧着阿顾,“我瞧着你如今已成的这大半幅画,线条流畅,水准已经是极不错了。”声音凝了凝,“听说你从前在宫中曾受过梅妃指点?” “是。”阿顾不疑有他,颔首欣然道,“阿顾幼年时,曾经拜在梅太妃门下随太妃学习,太妃学识渊博,阿顾得指点学了很多东西。如今虽然随阿娘出宫,进宫少些了,但太妃依旧十分关心我。” “那便是了。”何子明道,“梅妃才华卓绝,亦擅画。画风清灵写意为闺中一绝。你的画风里有两三分随了梅妃。” 阿顾听何子明话语的语气,不由好奇问道,“学士认识太妃?” 天气寒冷,绿萼梅微微摇曳,在枝头盛开,清泠泠如同绿袍翻飞跳舞的美人,何子明静默片刻,笑着道,“何家与江家曾是世交,梅妃未进宫前,曾与我有数面之缘。” “原来如此!”阿顾恍然道。 何子明顿了顿,哂然一笑,“我瞧着你画的梅树,梅枝疏密开合,虚实呼应,位置经营得当,花瓣正偃仰背间已经有了几分火候,算是不错了!依我之意,绿萼清灵之意,更胜在动态,你绘的绿萼却是静景,纵然花瓣绘的极妍,也终究失了几分灵动之韵,死板了一些。不若描绘绿萼梅在微风中枝头摇曳的情态,定会更加出色!” 阿顾浑然一震,她对于自己绘出的画心中本有着一丝不满意,只是一时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欠缺在哪儿。此时得了何子明的点拨,登时霍然开朗,朝着何子明一拜,“是了。阿顾多谢师公指点。”面上露出欣喜神色! 何子明唇角泛起一丝笑意,“不客气!你师傅爱画成痴,你是她的弟子,我能够指点你一些,也算是聊尽心意罢了!” 阿顾瞧着何子明走远了,方回过头来,将面前已得的《绿萼图》掩了,笑着道,“师姐,今儿这幅图不算,我回去再琢磨琢磨,重新画一幅出来再来和你比量。” 凤仙源也不为己甚,含笑点了点头,“那我就拭目以待了!”瞧了瞧何子明消失的长廊尽头,若有所思道,“师公倒是对你很好!” “我是师傅的弟子,师公自然对我好啦!”阿顾不以为意,笑着着。 “兰之猗猗,扬扬其香。 众香拱之,幽幽其芳……”於飞阁中,一支《幽兰操》辞藻幽丽,歌声悠扬,杜永新抱着一具箜篌斜签着坐在於飞阁的月牙凳上斜签着坐下弹唱。 阁中装饰华美,箜篌本是乐器中极具美学特征的一种,一身白衣的杜永新亦是美人,美人美器,坐在阁中唱起美丽的歌声,当真是美不胜收的场景。当日上元高台上一曲《太平景》悠扬高亢,今日静室中弹奏的《幽兰操》曲调却是空灵柔美,二者虽有不同,却都是动听之至。 这一日,公主携阿顾入宫给太皇太后请安,阿顾和太皇太后说话,中说起当日上元听闻永新娘子唱的《太平景》,意有所叹。太皇太后见阿顾这般喜欢永新娘子的歌,便特意招了杜永新过来给阿顾赏曲。 一曲《幽兰操》既终,杜永新当心拨画。阿顾痴痴回过神来,仿佛沉浸在永新动听的歌喉之中,闻到扑鼻清冽的幽兰花香。不由赞道,“永新娘子唱的真美。” 杜永新微微一笑,情致丽丽。能够在教坊中占有一席之地,杜永新自然颇为秀美。当日上元朱雀台上唱《太平景》的时候,因着在高台之上,夜色又深,只瞧的见她的轮廓和华美鲜艳的丝绸大袍,如今近距离看,杜永新的美丽并非柔美一类,偏向一种硬朗,仿佛五官之中有着一种筋骨,让人一见之下印象深刻。此时坐在月牙凳上抱着箜篌欠了欠身,“多谢顾娘子!” 阿顾捧过纱儿端过来的琉璃盏,饮了一口,赞道,“我再没有想过,世上竟有永新娘子这般动听的歌声。永新娘子歌喉已经是动人,箜篌还奏的这么好,着实是了不起。” 杜永新笑着道,“顾娘子谬赞,奴婢不过是侥幸得了一些天赋罢了,着实当不得顾娘子这般说。” “你不必这般谦虚的!”阿顾挑眉,嫣然笑着道,“这世上每一种成就都不是从天上凭空掉下来的。我如今随着卫大家学画,每日里颇多苦练。永新娘子能够练得今日歌喉,想来日日勤学苦练也是免不了的!我日后能常常传你么?” 杜永新抬头望着少女,眉宇之间闪过一丝讶异之色,很快便隐没,微微垂头,恭谨笑着道,“能得顾娘子的喜欢,是奴婢的荣幸。娘子若是喜欢奴婢的曲子,日后只需传教坊都知(注:教坊的一种长官),永新便自然便会出场为娘子唱曲。” “知道了。”阿顾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瞧着天色不早,吩咐道,“罗儿,送永新娘子出去。” 罗儿屈膝殷勤应道,“是。” 阿顾瞧着杜永新的背影消失在殿阁之外,起了身,坐着轮舆穿过於飞阁外的角门,沿着宫殿长廊走了一小断路,进了永安宫。 太皇太后瞧见阿顾,笑着道,“回来了?听了杜永新的曲儿,满意了?” “阿婆,”阿顾唤道,伏在太皇太后膝上,目光孺慕亲昵。 太皇太后虽有着多个孙子孙女,对阿顾这个嫡亲的外孙女却极是喜欢,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被阿顾唤酥了,伸手抚摸着阿顾的脸庞,赞道,“阿婆的乖乖小囡囡哟!” 目光微垂,打量着阿顾高了一截的个头和日益秀美长成的容颜轮廓,笑着道,“过了一年,阿顾也有十一岁了,算是大姑娘了。” 阿顾嘟了唇,“大姑娘又怎么样?”望着太皇太后苍老智慧的容颜,孺慕道,“在阿婆跟前,阿顾愿永远是小孩子,一辈子都不愿长大!” 她这句话说的是真心的。童年湖州的生活晦涩阴暗,是姬泽将她从湖州接回来,太皇太后和阿娘给了她一段全新的生活,这段生活明亮华美,虽然依旧有着一二难免小瑕疵,却已经是她不长的生命中难得的甜蜜光泽,她宁愿沉溺在其中,一直不醒来。 “那可不成!”太皇太后佯做不悦道,“我还指望着看着咱们的小阿顾嫁个如意郎君呢!” “阿婆,”阿顾羞赧不已,“你说什么呢?” “哟,咱们小阿顾害羞了!”太皇太后调笑道,眼角的皱纹都笑眯了起来。 转头道,“我不跟阿婆说了,我去鹤羽殿看我师父去了!” 鹤羽殿外凤竹森森,在微风中摇曳,露出龙吟之声。早春的风将廷外的竹叶吹入窗中,落在书房的书扉上,江太妃捻起它,瞧着竹叶的脉络,目光幽深。 阶下的竹帘从外头掀起来,阿顾从帘子下进来,款款唤道,“师傅。” “阿顾,”江太妃瞧见了阿顾,心中也十分欢喜,“你来了!” 醒阳香温暖清酣,“早就想见师傅了,今儿随阿娘进宫给阿婆请安,便顺道过来看看师傅。”阿顾在次间绣着梅花的坐袱罗汉榻上坐下,和江太妃说着话。 “你来就好了。”江太妃自嘲笑道,“我这儿门庭冷落,如今也只有阿顾你会不时登门了!”她顿了顿,忽的问道,“听闻你今日叫了教坊的永新娘子唱曲?” “师傅,你也听说了啊。”阿顾眉宇一动,灿烂笑道,“我当日上元听永新娘子唱了一曲《太平景》,着实是惊为天人。说起来,我回宫中也有两三年了,还是第一次听永新娘子的歌曲呢,这些年实在是可惜了!” 江太妃微微一笑,“前些年宫中在守孝,教坊之人自然不好入宫表演。永新娘子隶属教坊,自也不好进宫。永新娘子的歌喉动听,在梨园众多歌姬之中位居第一,昔日我还在宫中的时候,宴饮之上也曾听过数次,确实是天籁之音。传闻玉真公主素来喜欢永新娘子的歌曲,与杜永新颇为交好。” 她顿了顿,抬头望着阿顾道,“歌舞之艺,不过是娱人,纵然是登堂入室,也不过是歌舞伎之流。阿顾,你年纪小,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你既喜欢她的歌喉,偶尔招来唱几支曲听听便也罢了,可心中却要清楚尊卑上下。可别对之高待太过,倒是显得自己格调不高了!” 阿顾闻之登时悚然。她确实自己极爱杜永新的歌喉,刚刚於飞阁相待,倒没有几分想着杜永新只是歌姬之流,多了几分以友待之的赤诚,之前并不觉得什么不好,这时候听闻师傅教诲,生出了几丝惭愧之心,垂头道,“多谢师傅教诲,免了阿顾自误了!” “这些不过是小事而已!”江太妃见阿顾态度恭敬,不由心中窝心,笑着道,“你既知道了,一切便都好了!”露出清美笑意,“这些日子,你在宫外,可学了什么没有?” “自出了宫,少了师傅谆谆教诲,我的进益都慢了呢!”阿顾道,“这些日子,我跟着府中琴师习了琴,通读了《古文观止》,倒是在画艺山颇花了几分功夫,今日入宫带了几幅画来,想请师傅帮我看看。” 她转头取过两副卷轴,在江太妃面前展开来。 江太妃望着面前《流水落花图》和《苍山负雪图》,目光中露出满意之色,赞道,“观着你的作品,便知道你确实进益了!这幅《流水落花图》应是早期之作,情致蘼芜,色泽艳丽,但线条着色上尚有稚嫩之色,到了《苍山负雪图》,便已经大成,基本功扎实起来,构图、意境皆有进步之处,线条描绘颇有劲道,那卫瑶有大家之名,于书画教导上果然有自矜之处,于你这个年纪有这个水准,算的上是十分难得了!” 阿顾虽然于画艺上拜了卫瑶为师,但江太妃作为自己的启蒙女师,在心目中较卫瑶更加重要,闻言十分欢喜,“真的么?” “自然是真的。”江太妃道。 阿顾点了点头,目光欢快,“如此便多谢师傅了!”一双琉璃眸黑如点墨,“对了,太妃,前些日子我画一幅《绿萼图》,适逢何学士看见,便指点了我两句,说是绿萼清灵之美更多在于动态,劝我描绘绿萼在风中微微摇曳的情态。何学士说他和师傅您是故人,年轻的时候和您相识,这事是真的么?” 江太妃闻言握着画卷的手微微颤抖,顿了一会儿,方道,“你竟然遇到他了!” “是呀,”阿顾颔首,声音天真,“我画了一幅《绿萼图》,适逢何学士看见,便指点了我两句,说是绿萼清灵之美更多在于动态,劝我描绘绿萼在风中微微摇曳的情态。我照着他所说重新绘了一幅图,” “书画之事运乎奇技存于一心。我偏向性灵一派,卫氏是工笔的例子,何学士于赏画之上造诣极深,指点你的倒也有些道理。你的这幅《绿萼图》可带进宫了,给我看看。” 阿顾点了点头,转头吩咐贞莲取了《绿萼图》,展开给江太妃看。江太妃看着绿萼图,眸色深深浅浅,“你的这幅《绿萼图》画的不错,照何子明的说法改了之后也有进益。但也不是说到了完美。绿萼梅的花朵清灵,但枝干却是其基础,若是失了枝干的厚重,梅花便如失水之萍,无根之木,没有依附之处。这幅《绿萼图》中,枝干崎岖是有了,于稳上还差了一丝火候,可加一层铁褐色,用铁线描描绘枝干筋骨,铁线力度可描绘出枝干的遒劲之意。” “呀!”阿顾惊呼,“我怎么没有想到呢?”想到这般绘《绿萼图》会更完美,不由得心境动荡,连忙道“我这就改改看!” 江太妃瞧着阿顾,“慢慢来,每一个艺术大家,都是历经了多年锤炼,得了大机缘顿悟境界提升来的,你如今才多大年纪,画了几幅画,又如何急的来呢?” 阿顾笑着道,“我知道我如今火候还浅着哩,这才要勤加练习,以后才有可能顿进呀!” 她顿了顿,忽的扑哧一声笑道,“说起来可真是巧!”阿顾欢快道,“我是你收的徒弟,后来学画又拜了卫大家做师傅,没有想到你和卫师公竟还有这么一段缘分,可不是巧么?” 江太妃垂眸片刻,方道,“是啊,真巧!”忽的道,“于画道上,我没有什么可以教导你的。很多事情只能靠自己感悟,你的心会告诉你,应该走哪一条路!” “好了,”她起身道,“你难得进宫见我一趟,我给你弹一首《琴曲》吧!” 铮动的琴声在鹤羽殿中响起,一曲《高山流水》,带着款款的情致。在太妃优美的琴声中,阿顾和凤仙源一同走在长安东市的大街上。 “不过短短日子,阿顾的画技竟又已经进境。这幅《绿萼图》,愚姐甘拜下风。” “瞧师姐说的,”阿顾眸中露出喜悦之色,却终究还是知道自己的本事,皱了皱鼻子,笑着道,“师姐不必美化我。我的《绿萼图》是得了师公和太妃指点,三易其稿,方最终定本。本就是取了巧。且师姐的《绿萼》画的也极好,不比我的差,我才不用你让我!” 她声音娇俏。凤仙源抿嘴微笑,笑着道,“我不是谦虚。这幅《绿萼图》上,我确实不如你。绿萼乃是之美在于清丽,我技法华丽,用色浓艳,但绿萼梅的清灵之意不及你,单只凭这一点,我就输了!” 二人说着话,已经到了东市行知书肆。 行知书肆乃是长安最大的书肆,占据在东市最繁华的地段,足足占了三间店面。店中极高,清净亮堂。一本本书卷摆放在其间,整洁累累。高高的墙壁上张挂出各张画卷,有前朝名家之作,亦有时人拿来书肆贩卖的作品。有的金碧辉煌,有的水墨清淡清淡,各有特色。 一名伙计从肆中迎上来,朝着阿顾和凤仙源哈腰,“两位小娘子,可有看中的书画?” “我和师姐进来慢慢看看,”阿顾道,“你不必招呼。待到我们瞧见满意的,自然会叫你的。” 书肆的伙计在长安落脚,自然是对长安各家权贵颇为清楚。这名伙计名唤韩三郎,见了阿顾作坐着的轮舆,自然猜到这位少女的身份,态度十分恭敬,点头道,“好的。两位小娘子慢慢看便是。” 时近春闺,参加科举的士子从各地赶来。书肆中有着不少书生模样的人翻阅书卷。阿顾和凤仙源悠然穿行在其中,抬头打量着一幅幅画。凤仙源瞧着其中的一副图,目光一亮,露出喜爱之色,只是想着自己境况,如今百岁春盈利,自己在银钱上算的上是宽裕些了,只是家中叔婶刻薄,自己若是买了这幅画回去,也定然保不住,多半会遭叔婶贱卖出去,倒反而是糟蹋了这幅画,不由露出黯然之色,低下头来。 阿顾在其后瞧见了,目光落在凤仙源望着的《山居图》上,扬声问道,“伙计,那幅《山居图》多少钱?” 韩三郎连忙上来,瞧着这幅图,笑着道,“顾娘子,这幅《山居图》乃是一名赶考举子卖给我们书肆的,价格倒是不贵,作价六十贯银钱。” 阿顾点了点头,吩咐碧桐道,“碧桐,付钱。” 韩三郎做成了一笔生意,露出喜色,上前用钩镰取下阿顾指着的《山居图》,递到阿顾手上。 凤仙源怔了一刹,亦过来观看这幅《山居图》,赞道,“阿顾,这幅《山居图》虽不是名人之作,但结构、用色都不错,用笔颇有特殊之处,算的上一幅佳作。你买下这幅画,眼光不错,不会吃亏的。” “师姐也觉得不错,就再好不过了。”阿顾抱着画卷嫣然笑道,“我打算将它挂在百岁春的二楼雅室之中,师姐若是也喜欢,可见得我没有想错了。” 凤仙源微微愕然,知道阿顾这是瞧见了自己刚刚的神色,为自己着想,心中微微感动,道,“阿顾,你不必……” “师姐想到哪里去了,”阿顾连忙扬声打断道,“我可不是胡乱说着的。百岁春二楼要不时招待一些长安贵女,布置自然要清雅贵重,我也是百岁春的老板,自然要为百岁春着想,为百岁春买一副画,不也是正理么?” 凤仙源垂眸片刻,笑着道,“师姐领你的情了!” 一辆翠盖马车在行知书肆门前停下,一位绛裳少女打起帘子,望着阿顾和一名美丽的少女抱着一幅图从书肆中出来,上了马车离去,美丽的眼眸眯了眯。 薛采进了书肆,见书肆墙壁上空出一块空地,一名山羊胡的老夫子正命伙计将一副新画卷挂在空墙上。 “小娘子,”老夫子回过头来,望见薛采,连忙迎上来问道,“敢问你要什么?” 薛采微微一笑,问道,“夫子,你们这儿有谢朓的诗集么?” “小娘子问的是,咱们自然是有的。”老夫子迭声应道。“行知书肆乃是长安最大的书肆,书籍最全,若是连我们书肆都没有的书,你便是翻遍整个长安也难找到了。”转头扬声吩咐,“韩三郎,将《小谢诗集》取过来。” 刚刚挂画的年轻伙计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送来一本《小谢诗集》,“惠赐八贯银钱。” 薛采翻阅片刻,命丫头成婢付了钱,做不经意问道,“夫子,我刚刚进来瞧见一个坐着轮舆的少女从书肆出去,不知道是哪一个?” “哦,你说的是顾三娘子哦。”老夫子道,“顾三娘子自幼腿足不好,你瞧着她坐的轮舆精致灵巧,乃是内府特意为这位小娘子制造的。满长安怕只有这么一位坐着轮舆的贵女,极是好认。” “原来竟是她!”薛采叹道,做不经意问道,“顾三娘子常常来书肆么?” “那是自然的。”老夫子捋着自己的山羊胡子,得意道,“咱们书肆可是东市最有名的书肆,书啊画啊都是极全的。来这儿的贵人自然多了。顾三娘子是习画的,常常来这儿看画。若有见了喜欢的,便自会买去。” 从行知书肆出来,薛采匆匆登上马车,“康文、成婢,快快回府,我想到如何跟顾娘子搭上关系了!” —— 长安清柳吐新芽,转眼之间,二月便到了。这一日,阿顾一人独到行知书肆闲逛,见得墙上张挂出一幅图,夏阳高照,数名童子在池边戏水,池畔垂着数株柳树,童子动作情态各异,栩栩如生,竟是展子虔的《童子嬉夏图》,不由大喜过望。 展子虔乃是前朝书画名家,做有《四季图》,以四季为主题,分别绘成画作。分为《游春图》、《童子嬉夏图》、《落叶图》、《踏雪图》。其中《游春图》在太极宫中收藏,自己在姬泽处曾经观赏过,笔法虽有尝试之处,并不算十分成熟,乃是山水画的滥觞,笔法为大周书画传承,意义非凡。年前自己得了一幅秋图《落叶图》,精心收藏在春苑的书房之中。夏图和冬图不知所踪,今日竟在行知书肆得见这幅《童子嬉夏图》,当真是不胜之喜,连忙吩咐道,唤道,“韩三郎,替我将这幅《童子嬉夏图》取下来。” 天恩 第105节 “顾娘子,不好意思,”韩三郎笑道,“这幅《童子嬉夏图》是有主的,我们书肆不过是挂出来放个几天给大家看看而已!” 阿顾怔了怔,登时十分惋惜。她是学画的人,自然喜欢收集名画,见着一副佳作,欣喜不已。却最终错过,心中不免升起几分遗憾。但她家教甚好,既然这幅图是有主之画,只得放弃。 “顾三娘子也十分喜欢这幅《童子嬉夏图》么?”一个女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顾讶然回头,见一个女子从门外进了行知书肆,一身越罗绯色芙蓉大袖衫,含笑朝着自己说话,头上堕马髻别致妩媚,风流袅娜,正是前些日子春宴上遇见过的薛采。 “薛娘子。”阿顾点了点头,打了招呼,忽的福至心灵,问道,“薛娘子,莫非这幅《童子嬉夏图》是你的? 薛采点了点头,“这幅《童子嬉夏图》确实是我搜集来的。我和顾三娘子也有几分缘法,本来顾三娘子十分喜欢,本应割爱,只是这幅《夏》图是我准备送给伯父的五十大寿礼物。涉及长辈之事自当慎重,且我一时也找不出适合的寿礼了,实在不好相赠。” “薛娘子太客气了。”阿顾笑着道,“这幅图是薛娘子送给长辈的寿礼,我如何敢夺爱。虽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能够有幸遇到,在这儿观赏一番,已经是我的福气了。” 薛采的眸子深深的笑起来,“顾娘子金尊玉言,薛采十分欣赏。这幅《童子嬉夏图》我虽不能相赠,但家中还珍藏着一幅《踏雪图》,若顾娘子有兴趣,可随我回府一览。” 阿顾的眼睛登时亮起来,展子虔的《四季图》,春图、秋图自己都已经见过,今日在行知书肆得见夏图《童子嬉夏图》,若是再能得观《踏雪图》,便将这一套《四季图》都看全了。 说起来,薛采乃是应天女帝的曾侄孙女,这个身份在长安城中遭了颇多忌讳,诸多贵女都不敢深交。但阿顾不同旁人自幼在长安长大,乃是从湖州回宫的,且一直以来十分受太皇太后和圣人宠爱,对于这等事情虽然知道,但并没有十分放在心上,再加上《踏雪图》的诱惑,犹豫片刻,终于点头道,“那就承薛娘子美意了!” 武国公府门庭深深,大道前传来了车马之声。一辆朱轮华盖车随着薛采的翠盖马车在国公府门前停下。薛采立在门前,迎着阿顾从马车上下来,笑着道,“顾娘子,请随我来。”领着阿顾进了武国公府大门,来到后院之中的一处院落。院落门楣上挂着采薇阁三个大字。 “这儿是我伯父家了,我入京之后,便在伯父府中居住。伯父对子侄十分照料,我在这处采薇阁居住,府中的人伺候十分周到。” 阿顾点头道,“武国公乃是方正长辈,阿顾佩服之至。” 院中婢女瞧着薛采邀请一位陌生贵女回来,不由面上露出好奇之色。薛采吩咐道,“这位是顾三娘子,你们都好好伺候。” 丫头们低头应道,“是。” 薛采领着阿顾进了书房,吩咐侍女道,“康文,将我的《踏雪图》取来。” 康文屈了屈膝,转身而去,过了片刻,取来《踏雪图》。 阿顾瞧着这幅《踏雪图》,图中苍木落光了叶子,只余枝干。远山、地面、枝头俱覆了一层厚厚的积雪,一行贵女从远处而来走在雪地之上,身上披着厚重的大氅,美丽动人。线条纯熟,技法精湛,与展子虔的其他作品有一脉相通之色。 阿顾仔细观赏,爱不释手,叹道,“今日得观《嬉夏图》、《踏雪图》,算是有生之年观赏齐了一套展子虔的四季图,算是了了一桩心愿了!” 薛采微微一笑,道,“顾娘子为人郎落,薛采心中喜爱,今日相遇,也算是有缘,愿以这幅《踏雪图》相赠。” 阿顾登时愕然,“薛娘子,这《踏雪图》乃是展子虔之作,堪称珍品,你竟舍得赠给过我么?” “那又如何?”薛采不以为然,“展子虔的四季图确是美图,但我自幼爱的乃是琴,苦练十年琴技,于书画之上造诣不深。这幅《踏雪图》落在我手上,也不过是一副瞧着还不错的画罢了。倒是顾娘子,听闻你雅擅丹青,这幅《踏雪图》落在顾娘子的手中,想来价值更大。比留在我手中要好的多。” 阿顾怔了片刻,觉得薛采这般说的也有道理,心爱佳图,踌躇片刻,开口道,“既如此,我便算是将这幅《踏雪图》买下来吧。” 薛采一怔,笑着推辞道,“顾娘子又何必……”阿顾却扬眉道,“能够买下这幅《踏雪图》,已经是感念薛娘子的盛情了。若是薛娘子连这个都不应,那我就不要这幅图了。” 薛采无奈,只得应下,“顾娘子都这么说了,我也只能应了。这幅《踏雪图》便作价一千六百贯吧。” 《踏雪图》乃是前朝画家展子虔的画作,隶属于四季图中的冬图,画技精湛,薛采开价一千六百贯,算得上是公道了。阿顾便不再多说,命红玉付了银钱,将《踏雪图》收起。 她今日得了一幅名画,心情极好,邀请薛采道,“薛娘子,我过些日子将举办一场春宴,日子订在二月十一号,薛娘子那一日若是有空,不妨到国公府来赴宴。” 薛采眉宇之间染上一丝欢喜之色,款款道了一个福礼,“原来竟是顾娘子生辰。得顾娘子相邀,阿芜恭敬不如从命。”阿顾抱着《踏雪图》告辞。薛采送到门口,待到阿顾的朱轮华盖车去的远了,方收回目光,神情怅然若失。 “娘子,”成婢道,“你费尽心思,将千金购得的《踏雪图》相赠,不就是想交好顾娘子么?如今顾娘子亲口邀请你参加她举办的宫宴,怎么瞧着你还不开心么?” “开心?”薛采茫然道,“我为什么要开心?” 她转过头来,在垂柳垂下的绿丝中侧颊如花,神情嘲讽,“这长安城,到处都是干干净净的。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儿家,难道不想找个正经人家做正头娘子,却偏偏我是上赶着来做妾的!” 第115章 二十:罗裳曳芳草 二月春风吹皱渭水河的绿波,太极宫中杨柳低垂,南海池波光粼粼,倒泛着淡淡的金光。池畔秀丽高耸的轩台上,华丽恭谨的大周贵妇领着美貌的少女在鸡翅回纹长榻上坐着,白绫衫、红罗裙的小宫女捧着茶鼎上来,在贵妇面前的冰裂纹盏中添上温热的茶汤。“今日老身邀请各位进宫赴宴,不过是随意坐坐,说说话,闲聊一番,你们都不必拘束。”太皇太后盈盈笑道。 下头,头发花白的申国公夫人朝着太皇太后欠了欠身,代表席上各位夫人恭敬道,“太皇太后言重了!太皇太后天姿威严,臣妇等沐浴在皇恩之下,心中俱感念。” 这一日,太皇太后发帖子到长安名门贵胄,邀请各家夫人入宫赴宴观赏春景。皇帝如今尚未大婚,玉真大长公主之前频频惜园设宴,遍邀长安贵女。皇帝姬泽上个月刚刚出了父孝,这个月,太皇太后便在太极宫设宴,邀请长安一众命妇入宫。各家命妇夫人都心中有数,这是打算为新帝择出一位皇后了,纷纷携女入宫,一时之间,南海池畔高台上香风细雨,名门夫人面上一片和睦,私底下却暗暗较劲,少女们娇声丽语,动听不已,让人如沐春风。 太皇太后抬头,将席上各人的生态尽入眼中。见各位伴着自家长辈的少女们或娴静美丽,或活泼动人,各有风姿,面上的笑意更深了,开口道,“前些日子,我外孙女留儿送过来她抄的佛经,我瞧着其中有一句‘当念身中四大,各自有名,都无我者,我既都无。其如幻耳。’颇觉心有所感,今日宴上这些小娘子都毓出名门,虽然年轻,想来都承了家中庭训,博学多才的,都以此佛语写一首诗,也让老身看看写的如何?” 申国公夫人笑道,“敢不从命!”转头望着自家孙女高瑾织,“太皇太后有命,你们可都要好好写,知道么?” 各家贵女们都知道这是太皇太后对自己等人的考验,纷纷打叠起精神来,执起狼毫笔,望着面前平铺的雪白笺纸,思索片刻,落笔将心中得诗写了下来。片刻过后,众人的诗便都得了,送到太皇太后面前,太皇太后翻阅观看,不动声色,将众人的佛诗反扣着放在手旁,笑着道,“这些年轻孩子都出色的很,老身年轻的时候可是没有这份本事的!” 这一辈中两位出嫁的公主今日亦入了宫,坐在一旁做陪客,如今瞧着太皇太后的话语,猜着太皇太后心中满意,面上都露出了笑纹,清河长公主姬玄池凑趣,偏着太皇太后撒娇道,“孙女儿,皇祖母得了这些姐妹们,都不疼孙女了!” 太皇太后似笑非笑的剐了姬玄池一眼,“你如今都已经嫁了夫君了,如何比的上今日宴上这些花一样的女孩儿。祖母盼着你能够一辈子平安康泰,也就心满意足了!” “咯咯咯,”姬玄池笑道,“孙女儿就承皇祖母吉言了!” “太皇太后,”小宫人从台下上来,禀道,“海池上的画舫已经备好了,可供各家夫人登临游池。” “知道了!”太皇太后点了点头,朝着众人道,“咱们也坐了一阵子了。咱们这些喜静的老骨头熬得住,年轻的小娘子却都是爱动的,怕在宴上坐不住,不若都去登船游池吧!” 御史大夫范源妻子范夫人欠了欠身道,“太皇太后疼恤恩典,臣妾等感激不尽,只是宫中乃庄重之地,如何有她们胡闹的余地?” “不要紧,”太皇太后笑眯眯的,“我素来不爱计较那些个虚节,就喜欢看年轻女孩子活泼好动些!” 太皇太后既然发了这样的话了,宴中贵女们心中电转,便都站起身来,谢过太皇太后恩典。独吕萦徽立在原地未走开。 太皇太后问道,“阿宛,你不下去么?” 吕萦徽朝着太皇太后行礼,款款道,“外祖母是长辈,您在这儿,阿宛怎好离开独自玩耍,阿宛想留下来在外祖母身边伺候。” 太皇太后叹道,“你是个孝顺的,只是也不必如此。我身边有的是人伺候,并不需要你们劳神。你若愿意留下来,就留下来吧!” 吕萦徽应道“是。”上前数步,在太皇太后身边坐下来。 宴上其余少女此时已经下了观池高台。因着玉真公主之前已经宴邀过几轮,黜落了大部分长安贵女,今日受太皇太后邀请入宫接受最终遴选的少女只有寥寥十位,俱都是大周世族高官之女,款款来到海池旁,只见海池波光粼粼,两艘画舫泊在岸边,守着画舫的小宦官在舫板上笑着欠了欠身,“各位小娘子请上舫吧!” 王合雍回过头来,笑着对身边的高瑾织等人道,“高姐姐,这两艘画舫都不是三丈的大画舫,咱们若都登一艘,不免有一点拥挤,便分开坐两艘坐吧!” 高瑾织笑着道,“也好!” 当下众女先后上舫,王合雍、郑兰茵、裴郁琳、裴霜裁、张子琳登了一艘画舫,高瑾织、范瑞贞、吕萦徽、徐珍登了另一只,数名船娘坐在船舱底部,共同执起船浆,“哗啦”一声,两对船桨共同划开水面,画舫向着池中缓缓而去。 南海池池面开阔,倒影着池畔秀丽的亭台楼阁,张子琳瞧着天水一色的风景,开心笑道,“如今还罢了,待到到了夏天,荷花开了,再坐着画舫在满池盛开的荷花里荡舟,才真真叫神仙日子呢!” 王合雍笑着道,“张妹妹想的真远,到了夏天的时候,咱们再聚一聚可好?” 张子琳眼睛一亮,笑道,“好呀!” 不远处的另一艘画舫上,高瑾织依在舫头上,瞧着对面张子琳灿烂的笑容,目光中闪过一丝欣羡之意,“张娘子真是个心宽的。” “不过是心思清洁罢了,”范瑞贞淡淡笑道,“若是将心放正了,到了何处又不心宽?” 高瑾织怔了片刻,笑着道,“范妹妹说的是,是我着相了!” …… 天空中的一轮圆日在海池上少女的笑声中渐渐向西斜动,入宫贵女拜辞了太皇太后,随着自家母亲和祖母出宫,登上了在宫门处等候的马车,三三两两的回返。 仙人捧寿黄金香炉中吞吐着淡淡的奇楠香,太皇太后坐在紫檀罗汉榻上,眉宇之间有着淡淡的疲惫之色,玉真公主瞧见了,挥退了侍候在一旁的小宫人,伸手握在母亲的肩窝上,轻轻揉捏。 “再向后一些!”太皇太后闭着眼睛,唇角微微翘起,沉着声音吩咐幺女道。 玉真公主依着母亲的意思施为,“母后,宫中宫务操劳,您如今年纪已经不轻了,还请多多珍重自己才是!” “如今圣人宫中还没有正后主持,我哪里清闲的下来?”太皇太后叹道,“我这把老骨头,还得再支撑一阵子才是。”复振作精神,“瑛娘,这些个贵女你觉得她们之间哪些更出色些?” 玉真斟酌片刻,声音朗朗道,“皇后之选干系家国,女儿不敢妄加论断。单单女儿瞧着,觉得高大娘子聪慧有度,王二娘子雍容大气,范娘子坚韧机敏,裴氏的一双姐妹,姐姐博学有才,妹妹宽厚有德,张娘子活泼可爱,皆是性情人才出色之辈,担当中宫皇后之位都是可以的!” 玉真公主说出的这几个贵女中,高瑾织乃大周勋贵之女,王合雍出身太原王氏,裴氏姐妹所在河东裴氏亦是著姓大族,范瑞贞为朝堂高官之女,张子琳则是军方代表,出身各代表着一种势力,本身的素质性情亦皆有可称道之处,无论从中选了哪一个,坐在皇后的宝座上都是能够担当的。吕萦徽、徐珍乃是玉真公主的嫡亲外甥女儿,然而在她提给太皇太后的最终皇后名单之中,却根本没有这两个女孩儿的名字。 太皇太后唇角微微一翘,“这些个人里头,山东世族的女儿占了一半,看起来,山东世族的千百年底蕴到底不是假的。” 玉真笑着道,“朝堂上那些个士族之子傲气的紧,女儿也不想挑他们家的女儿,只是看了这么些日子下来,这士族出的女儿,聪慧大气,真真是比之旁人出色不少!”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太皇太后老神在在道,眉宇之间闪过一道智慧的光芒,“老话说,三代看吃,四代看穿,这些个世族传承千年,底蕴深厚,族中教养出来的女儿自是比寒门武将出色些。”唇角微微一抿,“就算是咱们皇家,虽然自诩承泽七百年周朝,历史绵长,远胜过当世任一世家,到底中间曾经衰落过许久,如今立国不过百年,确实不如这些个山东士族呢!” “世族怎么了?”玉真公主翘了翘唇,“禀性聪慧的女孩仔细教养了不一定便比士族女子逊色,我瞧着,咱们阿顾长大了就必不比她们差!” “哈哈哈,”太皇太后愉悦大笑,“阿顾性子聪慧,日后自然是出色的,想必有她的造化在。” “母后,”玉真公主顿了顿声,捏着太皇太后的肩膀,悄声问道,“你究竟属意哪个做皇后呢?” 太皇太后笑着摇手,道,“这个不急!皇后之位事关家国大事,需得慎重。且说到底,皇后也是圣人的妻室,日后是要和圣人过一辈子日子的,我总要择一个合他心意的!” …… 大周的后位风起云涌,历经一年多时间,眼看即将尘埃落定,长安城中,靖善坊韩国公府里,金黄的迎春花在园中灿烂烂的开放,眉心贴着花花绿绿的花钿,披着薄如轻纱的五彩披帛的少女在领路留头小丫头带领下,进了国公府的园子。顾令月设的春宴熙熙攘攘的开始了! 太皇太后设宴观看的贵女都是十七八岁的妙龄少女,大周这个年纪的少女便算是成人了,正当谈婚论嫁之时,多半是端庄稳重。国公府春宴上的少女却只有十三四岁,比之差了个三四岁,如同小了一个世代,完全是两个族群。十三四岁的少女正是最活泼可爱的时候,一时之间园子里叽叽喳喳的,传满了少女们的莺声鹂语。 西南处的蕉院中,顾嘉辰在榻上翻了个身,露出一张淡淡憔悴的脸庞,下颔尖尖,如同雪一样白。 上元节后她受凉躺在榻上,绵绵延延的一直没好。嫣红捧着药从廊上进来,瞧着自家主子憔悴的模样,不由心疼道,“大娘子,你就放宽心些吧!” 顾嘉辰垂眸,园子里的莺声燕语透过春风传了一丝过来,她听见了,扬起头问道,“园子里是些什么人?” 奼紫动了动嘴唇,不敢回答。 顾嘉辰动了动圆眸,不自禁笑起来,“哦,今儿是二月十一了。听这声音,是各家贵女到国公府来,给三妹妹庆祝生辰了?” 嫣红避无可避,只得点了点头,轻声应道,“是。”复又劝道,“三娘子如今挟着皇家势力,锋芒太锐,便是老夫人和国公都让着她,娘子抗衡不过,还是让一让吧。许是日后能够翻转,说到底,三娘子是个身体不全的,日后还不知道能说个什么人家呢。大娘子你是国公唯一健全的女儿,日后自有自己的造化。” 顾嘉辰淡淡道,“你们都觉得我该让着她,觉得我是斗不过她,我却偏偏忍不住这个气!一样都是爹生娘养的,我又比她差在哪里了?”骨碌碌的将碗中药汤一口饮尽,支撑着从榻上爬起来,在妆镜前坐下,不过几步路,已经气喘吁吁,吩咐道,“替我上个鲜艳些的妆容!” 嫣红不敢违抗,只得遵命,上前一步打开妆奁,选了艳红色的胭脂,替顾嘉辰在脸上涂抹起来。 国公府的园子风景秀丽,鹅黄色的步障袅袅立在园中,到宴的女客们坐在步障后彼此说笑,忽觉得场中一静,不由得顺着旁人目光望向步障入口处,见顾嘉辰一身绛色华裙,满头青丝挽成瑶台髻,乌坨坨的一片。面上色泽红晕,姿容美艳,扶着丫头奼紫的手从外头踏了进来,“三妹妹——愚姐在蕉院中养病,听见妹妹这边的动静,不由静极思动,想要过来看看,不知三妹妹欢迎不欢迎呢?” 宴上各女都或多或少的知道顾家这对姐妹之间的龃龉,不由静默下来,望向顾令月,顾令月垂头淡淡微笑,她与顾嘉辰这对异母姐妹,自高密公主府林芳阁初遇以来,彼此便八字不合,处处杀伐。这些日子的交锋以来,自己一直压的她死死的,但她也算是坚强倔强,屡败屡战,自己总也不能彻底的把她压垮,到底是自己的血缘姐妹,总不能一剑将她杀了。如今顾嘉辰既然再度出来,要怎么出招,自己接下就是。 她嫣然道,“姐姐盛情,妹妹如何不领?” 顾嘉辰道,“愚姐盛感妹妹恩情!”款步上前,在座位上坐下来。 园子中鹅黄团花步障挡住了早春寒风,绯色的桃花在上空绽放,犹如织成了一道绯云。游雅笑着道,“我从大慈悲寺过来,见寺中的桃花林并未开放,韩国公府的桃花却已经开的这般盛了。似乎,顾三妹妹家中的桃花开的特别的早?” “确是如此,”顾令月嫣然一笑,“我办春宴的日子早早就定下来了。大母为了让府中的桃花能够凑趣配着办宴的时候开放,冬岁的时候便命守园人用麻绳将桃树枝木部扎紧,又常常给这些桃花取暖,这才使得国公府的桃花比常处早了十余日盛放。” “原来如此,”程绾绾笑着道,“我可都当是满园桃花都瞧着阿顾妹子可爱,抢着开放为阿顾妹子的生辰庆贺呢?” 四周的少女被逗的咯咯而笑、顾婉星命人在每位少女面前的杯盏中盛满了饮子,笑着道,“这五色饮乃是用骊山最好的泉水烹煮,最是香甜不过,各位姐姐不妨尝尝看。” 游雅笑着拧了顾婉星的脸颊一把,笑着道,“不过小半年时间,顾二娘子嘴儿都变的甜了。” “瞧各位小娘子说的。”顾婉星脸儿红着道,“今儿是咱们府中摆的春宴,三妹妹是寿星,不好劳动的,我作为姐妹,自然是要代她好好招待客人的。” 春风摇曳中薛采领着丫头成婢从府外进来。薛采今日一身温柔的水粉色裙裳,青丝妩媚的堕在脸颊一侧,一根黄金鸾步摇坠在鬓畔,鸾首吐着的流苏微微摇晃,熠熠生辉,整个人妩媚动人,令人惊艳不已。上前递给顾令月一个紫红色的漆木匣子,笑着道,“恭祝顾娘子芳辰快乐,这是我亲手调配的一款熏香,名唤芙醉,还请妹妹笑纳。” 天恩 第106节 顾令月接过匣子,笑着道,“多谢薛姐姐盛情。姐妹们都已经在园子里坐下了,薛姐姐快些过去吧!” 薛采嫣然道,“承妹妹美意。”顺着顾令月的话往座上走去。 成婢扶着薛采的手,轻声问道,“娘子,顾娘子真的能帮上咱们么?” 薛采的手一颤,静默片刻方道,“咱们走一步看一步,看着吧!” 第116章 十九:容冶春风生(之春宴) 春风吹过园中的桃树,枝头桃花簌簌落下。凤仙源一袭大红云罗连裳绣杏袍子,坐在锦绣棋文榻上,下颔尖尖,美丽如同一柄锥子,气质独特,坐在春宴上的一众贵族少女之间,丝毫不逊色,“……之前一直没法子想象阿顾你在春宴上的风采,今日见了,原来是这般样子!” 园中错错落落的,众女簇拥在一处玩笑和乐,顾令月捧着一只犀角梅花盏,嫣然一笑,“从前邀请师姐过来赴春宴,师姐总是不肯,今儿终于肯捧我的场,我高兴的紧呢!” “你呀?”凤仙源叹道,“这些个春宴上都是各家官宦世家的小娘子,我又是什么名牌上的人物,何必菲薄自己呢?” “师姐这话我不爱听!”顾令月不悦道,“在我心中,师姐可不比任何旁人差。今儿是我的生辰宴,宴上的客人若是有哪个看不起你,这等人,我也没有交好的必要。” “你呀!”凤仙源嗔了顾令月一眼,到底心中暖暖的,沉声道,“旁人都是办宴都是为了交好,怎么到了你这儿,还是为了绝交不成?” “我乐意!”顾令月昂了昂娇俏的下颔,任性道。 “凤娘子,”程绾绾扑到凤仙源身边,面颊带着一丝健康的晕红色泽,额头沾着几滴汗滴,“前些日子我阿娘派人去百岁春订一套冬衣,排了好些日子也没有订上。今儿在宴上碰上,我便厚着脸皮向凤娘子订一件春裳吧,嗯,我瞧着阿顾年前穿的那条交龙斗凤杯裙很漂亮,你就照着那杯裙给我制一条呗!” 当日顾令月穿着凤凰广裙入宫参加中秋宫宴,形象惊艳,让所有人知道了百岁春;年前玉真公主的拥捧更是将百岁春捧到了长安流行高台之上。长安官宦世家的女眷将拥有百岁春的衣裳看做了有身份地位的标志,纷纷涌到百岁春。百岁春忙的不可交加,以韩丽娘为首的一班织女绣娘更是日夜赶工,依旧应付不了前仆后继的订单。 程绾绾刚刚提起的那条交龙斗凤杯裙乃是一条暗红色的裙子,长到脚踝,脚踝处的裙裾只比裙腰宽了一分二寸,百岁春的绣娘在其上绣了一双盘旋而上的龙凤,缠绕着裙身转了三圈半,绣工精致,巧夺天工,所谓杯裙,言道旋转如杯之意。阿顾今年入宫参加宗亲宴的时候穿的就是这条裙子,因少女足疾不便,终日坐在轮舆上不动,愈发显得华秀静逸!端的让好些长安贵女欣羡。 “怠慢了卢国公夫人,实在是对不住。”凤仙源笑着有礼道,眉宇间露出一丝歉意,“百岁春承蒙长安贵人关照,到了年下,生意更是火爆,如今绣娘人手不足,所以有些单子着实跟不过来。” 程绾绾眨了眨眼睛,不解问道,“长安别的不多,绣娘可是多的很,百岁春既人手不够,便再多招一些就是了。为何竟耽搁了衣肆正常运转?” 凤仙源抿嘴笑道,“程娘子说的也有些到底。只是百岁春能得长安各位贵人的追捧,靠的就是出众的手艺,因此我们对肆中制出的每一件衣裳都按严苛标准加工,若是盲目加招绣娘,大量赶工,快到是快了,若是到时候制出来的衣裙不合程娘子的意思,程娘子也不会满意,你说是么?”面上笑盈盈的,话意一转,“程娘子和阿顾气质不同,阿顾清丽端雅,那条交龙斗凤杯裙穿在她身上,可谓锦上添花,显得华逸超群,倒不适合程娘子,程娘子矫健活泼,适合利落飒爽的衣制,阿凤浅觉得,不若做一件大红半长斗篷,用蜀锦做面,硬朗一些,用黑白混色獭兔线镶边,程娘子乘马之时披在身上一定很漂亮!” 程绾绾登时眼睛一亮,听得凤仙源说的斗篷,立马心动,“呀,凤娘子说的斗篷我喜欢的紧。”眨了眨眼睛,勾了勾凤仙源的手,“凤娘子,咱们可就这么说定了,这红锦混色镶毛边斗篷你可得给我快些做,若是我满意了,价钱绝不是问题!” “那是自然。”凤仙源嫣然笑道,“程娘子是阿顾的朋友,阿顾的面子我自然是要给的,回去便吩咐肆里的绣娘加班加点的赶出来,包管误不了你上巳游春。” …… 席上觥筹交错,顾令月坐在一旁,瞧着凤仙源手腕娴熟,将程绾绾安抚下来,琉璃眸中透出淡淡的笑意。 席上无聊,众女便议定行酒令,择的是“命题联句以春咏物”,即每人吟一句绝句,须咏颂春日之物,以“春”字打头。众女接连联句,登时席上一片热闹。这酒令简单,开始人人嬉笑踊跃作答,但过了十数轮,众物都说完了,少女们便渐渐为难起来,不时有人答不上来,只得喝了盏中物,认罚退了下来。又过了几轮,行令愈发艰涩,席上只余司檀和薛采二人。 薛采垂着眼眸,想了片刻,柔声道,“春客逐舟行。” 司檀对道,“春鹭翔翼飞。” 薛采又道,“春沙细如绵。” 司檀板着一张俏丽的脸蛋答道,“春缘始入心。” 司檀乃太史令之女,家学渊源,在才学方面确实胜过旁人,薛采能和她到此时都打为平手,可见得才学亦是胜人。 在一对少女争锋对局的声音中,游雅走到顾令月身边,挨着顾令月悄悄问道,“阿顾,你今日怎么请了薛娘子啊?”薛采出身太原薛氏,身份尴尬,游走在长安贵女之间,浅浅相交众人都做的极好,但若要交心,却都不敢。索性便少邀请她赴宴,这些日子,薛采过的极是寡淡。 “我有一次在东市书肆遇到了,觉得她人还不错,就给了她一张帖子。”顾令月道,“我知道你们说的有的没的,只是我想,这与闺中女儿又有什么关系呢?闺中女儿日子本就艰难,彼此多怜惜一分,也算是积一点福德了!” 游雅本是为她着想,见她一派光风霁月,心中反倒有了几分惭愧,笑道,“你说的也是,倒是我着相了!” 顾令月心情畅快,面上气色鲜妍,一双琉璃眸中更是光彩灵动。顾嘉辰坐在席上角落棋文方榻,拢了拢手上的犀角海棠盏,美眸中闪过一丝阴郁之色。忽的从棠几上攒盘中捻了一块桃脯,送入口中尝了尝,笑着对身边的姚慧女道,“姚娘子,这桃脯味道不错。” 姚慧女皱了皱眉头,不解她的意思,只觉得这句话并什么问题,便随意点了点头道,“国公府上的桃脯制的确实不错。” 顾嘉辰美眸一转,望着顾令月,柔声出声,“三妹妹,国公府的桃脯是用同水庄的桃实所做,阿爷最爱同水庄白桃,如今这同水庄已经落到了二叔二婶手中,怕是今年桃子熟的时候,阿爷却尝不到了。我想到这个就难过的很。不如你求求二叔二婶,让他们把同水庄还给我们吧,若是二叔二婶怕吃亏,咱们用上安的庄子跟他们换就是了!” 顾令月的目光登时顷刻间冷下来,她素来了解自己这位庶姐,知道自己这位庶姐怕是又想出什么法子来难为自己了,淡淡道,“大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可听不懂。阿爷和二叔乃是同胞兄弟,素来情深,阿爷体恤二叔二婶,将同水庄赠予弟弟,说起来也算是一段佳话!” 长安贵女们或多或少知道一些顾家姐妹的过结,登时停了三不两处的私下交谈,将目光投向顾氏姐妹在处的方向。连还在比试的司檀和薛采都暂且搁置,望了过来。顾婉星忙走上前,急急劝道,“大姐姐,三妹妹,今儿是好日子,便是有什么事情,也都放一放,过些时日再说不好么?” “二妹也是好意,”顾嘉辰眼圈一红,柔声笑道,“只是我如今不说,怕是待会儿想和三妹妹说也说不成了!” 她扬着头望着顾令月,淡漠道,“三妹妹说的好听,同水庄乃是韩国公府收益最好的一处庄子,国公府这些年日子日益紧张,三妹妹你举办一场春宴更是花费不赀,这种情况下,阿爷如何会将庄子赠给二叔?” 转身望向一旁的顾婉星,陡然问道,“二妹妹,你是咱们的嫡亲姐妹,定不会说假话。你说,国公府的同水庄子可是三妹妹送给你阿爷阿娘了?” 顾嘉辰目光阴郁,面上浮着的一层虚假的微笑,顾婉星被吓的往后退了一步,一时之间,多年对顾嘉辰的畏惧占了上风,不假思索答道,“确有此事!” “呀!”宴席之间传来低低骚动之声,顾家大房这对姐妹过结甚多,席上之人或多或少知道一些,顾嘉辰说的话不免在心中打了个折扣,多半是不信的。但顾婉星却是顾家二房的女儿,与姐妹之仇无涉,她出口佐证,可见得此事多半有几分实在。 众人心思不禁犹疑起来:韩国公府的旧事是一笔烂账,若是顾鸣薄待了嫡女,旁观者自然会为为顾令月抱屈;但若当真依着顾嘉辰刚刚的话,顾令月身为子女,擅自将父亲的庄子送予叔父,却是有不孝之嫌,更是张扬跋扈了! 顾令月心中一寒,望向顾婉星的一眼目光带着凛冽之色,回神道,“大姐姐这话说的好生凉薄。自我归家之后,阿爷日常常教导我,友爱手足,方是顾家人的风范。为此他怜惜二叔,命我将同水庄赠给二叔。不过是一个庄子,阿爷爱同水庄的白桃,难道二叔得了同水庄,日后就不会送白桃给阿爷了么?区区一个庄子,相对于阿爷和二叔的兄弟之情,又算的上什么?” 顾嘉辰登时噎在当处,顾令月打着阿爷的名号说话,她难道能说我不管阿爷和二叔的兄弟之情,就是要二叔将庄子还过来么?这话就是说到顾鸣眼前,顾鸣都是不肯认的。 她一时得逞,此时并不想和顾令月彻底撕破脸皮,便见好就收,委委屈屈的道,“三妹妹若是这么说就这么算了吧,只盼着三妹妹记得阿爷对你的疼爱就好。” 春宴上一片静默,游雅上前打着圆场,笑道,“原来事情如此,韩国公府兄友弟恭,倒是让人佩服的很。刚刚的命题联句,司妹妹和薛娘子究竟是谁赢了?” 众人连忙说笑,将此事岔了过去。 顾婉星刚刚说错了话,此时心中微微忐忑,不由瞧着顾令月,红着眼圈唤道,“三妹妹。” 她心中难过,声音便有些与往常不同,顾令月垂眸片刻,笑道,“二姐姐可是不舒服了?” 顾婉星微微一呛,“没有的事!三妹妹,”想要和顾令月道歉,顾令月的目光却飞到她身后,笑着道,“小杏在那边似乎有事情,我先不和二姐姐聊了!” 棠毓馆的小丫头小杏匆匆过来,在大丫头碧桐面前禀了话,碧桐面色微微一变,挥退了小杏,寻到顾令月身边,在顾令月耳边轻声禀告了一些事情。 薛采在一旁与众人说笑的同时,一直注意着顾令月的动静,听着碧桐的声音低低的,声音不大清楚,只有只言片语传了出来,“……娘子,……贵人……如今……棠毓馆……”目光闪动,心中微微沉吟。 顾令月怔了一怔,嘱托姚慧女替自己招呼女客,起身笑着道,“各位姐姐妹妹,我房中姑姑有事要寻我回去,我先失陪一下。你们尽自在园子中玩,有什么需要的,吩咐园中丫鬟就是。” 众人都体谅她的苦衷,笑着应承下来,程绾绾怪着声音调笑道,“阿顾这般急匆匆的,可是要去见哪一位美少年呢!”咯咯的笑起来。 “若是程娘子愿意扮作美少年,我倒也是肯的。”顾令月笑着回了话,匆匆离开。 薛采心中激跳。顾三娘子今日设宴招待女客,若没有重要的事情,绝不至于放下春宴上的一众客人独自离开,听刚刚那个丫鬟的话语,似乎是临时有贵人来访,为了迎接这位贵人,方离开园子。 这个贵人……是她想象中的那位么? 薛采听见自己激烈的心跳,娇美的面颊因为自己心中的想法而红烫起来。 自己自进长安以来,想尽办法不过是为了求见那位贵人一面。却想尽办法求人引见而不得。听说顾三娘子与那位贵人交好,那位贵人更是曾亲手教导三娘子的书法,今日国公府的春宴乃是为顾三娘子的生辰所设,会不会有可能,那位贵人亲自登门庆贺顾三娘子生日呢? 棠毓馆阶下海棠花苞含吐,杨柳低低垂下,顾令月匆匆赶回,见两个华服少年立在馆中,一个墨紫色圆领袍子,个子高一些,大约十岁左右,另一个小一些的“少年”眉眼秀丽,瞧着顾令月归来,眼睛一亮,揉着腹部唤道,“阿顾!” “这是怎么了?”顾令月扬声问道,打量着一身男装的姬红萼,“你怎么打扮成这个模样,又这个时候到我这儿来?” 姬红萼朝着阿顾讨好一笑,转头朝着身边的少年努了努嘴,“阿兄,你和阿顾说吧!” 姬洛面上的神色微微别扭,扬声道,“这又什么好说的?” “怎么不好说了?”姬红萼不依道,“阿兄你自个儿说为了道歉这些日子对我的疏忽冷落,要招待我好好在宫外玩一天的,如今不仅没好好玩,还害的我饿肚子,难道不该负责么?” 清丽秀逸的少年面上闪过一丝羞恼之色,强辩道,“又不是我的错,荷包被扒手偷了能够怪我么?” “我也没说怪你呀,”姬红萼噘着唇道,“只是出宫的时候是你说不带从人,荷包丢了后我说要将手上的玫瑰宝石镯子当了,你又不答应,那要怎么办才好?” 姬洛的脖子涨红,坚持道,“那镯子你六岁生辰的时候为兄送的生辰礼物,如何能当了?” “只是暂时当了换点银钱,待到咱们回去了找人去赎回来,又有什么关系?” 姬洛说不过姬红萼,索性转向顾令月,“顾表姐,弟弟今日借一点银钱。”复又道,“等我回了宫,会着人还你的!” 顾令月听了好半响,已经是听明白了,姬洛兄妹今日出宫游玩,结果身上银钱在集市上被小偷盗了,不肯寻旁人求助,又不愿意将身上的珠宝首饰暂时当了应急,便上门来寻自己了。心中笑的开怀,忍住了面上笑意,开口道,“你们折腾了半日,怕也饿了吧?我让纨秋给你们上一份玉尖面,你们先吃一点垫垫肚子。” …… 园子中一片酽酽,薛采放下犀角盏,捂着额头起身道,“我饮的多了,不知在何处更衣?” 小丫头们竖着手在一旁伺候,闻言屈膝向薛采行礼道,“奴婢领薛娘子过去。” 园中西角静室一片寂静,薛采从里面出来,笑着道,“我刚刚在宴上喝多了,在这儿吹吹风再过去。” 小丫头屈膝道,“如此也好,从这儿往西折走便可回去,薛娘子在这儿待够了就快快过去。” “知道了,”薛采含笑道,“真是个千伶百俐的丫头。” 薛采一副不胜酒力的模样,待到小丫头走远,方捏了捏成婢的手,低声吩咐道,“往棠毓馆去看看。” 成婢低低应了一声,扶着薛采的手上了长廊,转折一转,往国公府东部而去。 春宴角落,小丫头将薛采之前的吩咐禀给了一身红衣的丫鬟。 这些日子金莺花费精力教导碧桐和红玉,这次国公府的春宴便交给红玉筹办官束,红玉初初接受众人,压力颇大,定下了规矩:席间若发生任何异常的情况,皆需向上禀报。 红玉颔首道,“知道了!” 红玉听着薛采朝着棠毓馆而去的消息,蹙了蹙眉头,唤来小秀,吩咐道,“你速速赶回,装作在路上偶遇薛娘子,给她指回宴会的路,瞧瞧她怎么应付?” 小秀福身应了。 国公府的屋宇秀丽森雅,阿顾今日设宴的地方在府中西侧的园子中,西房背后,棠毓馆却在国公府东边,从更衣的雅室往棠毓馆,需要横穿大半个国公府。薛采扶着成婢的手,做出一副平常模样,缓缓的在长廊中走着。一个留头的小侍女迎面出来,见着薛采主仆二人,见薛采衣着华丽,知是顾令月今日邀请赴春宴的女客,款款道,“这位娘子,你可是走错了吧?府中春宴设在西边园子里,这条长廊通往的是两位娘子住的院子。婢子带你过去吧!” “你是哪儿的小丫头,”薛采盈盈笑道,“瞧着机灵的紧。我可不是走错路了,我和顾三娘子有数面之交,彼此于画艺上有共同爱好,三娘子邀请我往棠毓馆来观赏她珍藏的名画。” “原来如此,”小丫头忙福身道,“婢子刚刚大胆了。” “不知者不罪,”薛采笑着道,“我就爱你这份伶俐。” …… 玉尖面很快就做好了,瑟瑟端上来,还热腾腾的冒着热气。姬红萼坐在案前,唏溜溜的吃的速度很快。就是燕王姬洛,虽然没有表现出和姬红萼一般的不矜,此时此刻,面对着美味的食物亦是动心,也是埋着头苦吃。 碧桐捧了一个荷包过来,笑吟吟道,“娘子,这里头是两百贯飞钱。” 顾令月接过了,吩咐道,“知道了。” “阿鹄,”将荷包递给姬红萼,笑着道,“先说好了,这些钱算是我借给你的,日后你可是要还我的。” “知道了,”姬红萼用帕子擦了擦唇边的油渍,不耐烦道,“阿顾你啰不啰嗦?” “哟,”阿顾气急反笑,“和着我帮衬着你们还讨人嫌了?既然如此,”作势收回荷包,“这银钱我不借了!” “别——!”姬红萼连忙上前,扑过去抓住荷包不放,“我就是做做样子,阿顾最讨厌了!” 顾令月扑哧一声笑出声来,“你们来的可真巧,今儿是我举办春宴的日子,要不要出去露个脸儿?” 姬红萼闻言微微心动,想了片刻,却还是摇了摇头,“还是不要了!”圆眸闪过一丝嫌弃色彩,“咱们虽然和阿顾你是过命的交情,却看不上韩国公府的做派,若今儿你的春宴是开在丹阳姑姑的公主府,没的说我们一定会去前头给你捧个场,但如今,还是算了!” 顾鸣当年行事妄为,十公主虽然是晚辈,当年没有经历,这些年倒也听说了个通透,自然是看不上韩国公府的行事,顾令月明白姬红萼的想法,也不强迫,点了点头,“既如此,我让碧桐送你们出去!” 天恩 第107节 姬红萼点了点头,和姬洛一道起身。 姬洛开口道,“今日多谢表姐援手,洛日后定有所报。” “瞧你说的,”顾令月嫣然笑道,“咱们是嫡亲的表姐弟,这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再说了,我和阿鹄交情好,当初在宫中,阿鹄对我多有援手,今日所为不能报之万一。雀奴不必记在心中。” 姬洛抬头深深的看了顾令月一眼,领着姬红萼离开。 顾令月站在原地,她目送着姬红萼和姬洛离开,姬洛走在姬红萼身后,颀长的身影将女孩遮住,仿佛将女孩珍而重之的保护起来。不由欣羡的叹了口气,姬红萼虽然少了父母缘分,但是有着这样一个疼爱自己的兄长,也算是一种福气了!不知怎的,忽有一丝心思寥落。 “娘子,”红玉走到顾令月身边,悄声禀道,“薛娘子行事似乎有些不妥。” 顾令月一怔,不由问道,“薛娘子怎么了?” “娘子离开春宴一会儿,薛娘子便借故更衣,出了更衣室后打发了小丫头,独自一人过了好久还没有回来。朝着棠毓馆过来,奴婢遣了人上前给薛娘子指回葳蕤台的路,薛娘子却道,‘娘子您邀她到棠毓馆赏画。’” 顾令月眸子微微一闪。 邀请赏画自然是无稽之谈。薛采是国公府春宴娇客,自己和她有一画之交,府中上下这些天也听说了一些,她堂而皇之的说出来,态度自然,若当真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小丫头,倒真的有可能给她一时瞒过去过。但此事只能奏一时之效,瞒不了长远去,若是到时候揭开来就难看了。薛采利用自己对她的好感,在国公府中这般作为,自己自然颇为生气,只是一时想不明白她的目的。这般作为,“究竟打着什么打算呢?” 红玉瞧着顾令月疑惑不解的模样,想了片刻,低声道,“娘子,奴婢有个想法,不知道准不准哈!” 顾令月一哂,道,“说吧!” “之前碧桐姐姐在台上向娘子禀话的时候,薛娘子就坐在附近,奴婢瞧了一眼,薛娘子似乎听了一耳朵进去。”红玉的声音愈发低下去,“奴婢忖着,薛娘子莫不是打着在娘子这儿撞见什么人的主意。” 她的话语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顾令月的混沌思绪。 顾令月霍然开朗, 是了! 太原薛氏进长安以来,四处寻人求面见圣人。适才碧桐在宴上禀报的时候,因为不便透露十公主和燕王的身份,只是含糊以贵人相称。她的话语定是有些许落在了薛采耳中,薛采怕是以为这贵人指的是姬泽,想要在自己这儿见到姬泽。这份心思虽然没有十分准,却也有六七分的想头。顾令月想明白了薛采的念头,心中登时升起了几分不豫,只是忽又犹豫,若是冤枉了薛娘子,就不好看了! 想了片刻,朝红玉招了招手,“这样吧,你听我的话。这样安排下去。” 红玉闻言,明亮的眸子里就闪过一丝笑意,福身应道,“是。” 薛采一路穿过国公府,路上也遇到一些府中的丫头,尽都应付过去。远远的瞧着棠毓馆,心中沉吟,究竟圣人是否在顾令月这儿?自己是否要冒这个险? 长廊上有一双脚步的声音传来,薛采听得声音,避让到一旁。片时之后,一对婆子经过身前。 “三娘子的棠院中不是设了小厨房么?怎么还去要了旁的地方的糕点?”一个马脸婆子疑声问道。 “你知道什么?”提着食篮的蓝衣婆子笑道,“听说是三娘子院子里来了贵客,三娘子撇了春宴上的客人,在彤云阁招待。老夫人得知了消息想要过来拜见,这位贵人却发了话,不愿意见旁人,将拦回去。这般贵客自然得拿最好的东西招待,老夫人院子里的李厨娘糕点金粟平追乃是一绝,三娘子特意命人去讨了一篮呢!” “哟,竟然拦了老夫人!”马脸婆子眼睛闪耀,“咱们三娘子可不是旁人,那是公主的独养女儿,要她这般郑重相待的贵客究竟是哪一个呀!” 蓝衣婆子吃了一吓,连忙伸手捂了马脸的嘴,“不可说,不可说。” 蓝衣婆子行到棠毓馆前,提着食篮在门上叩了两下,很快就被迎了进去。 待到廊上没了踪影,成婢从朱漆圆柱后绕出来,声音激动道,“大娘子,能让秦老夫人这个一品诰命夫人拜见的,定是圣人了。咱们这就快快寻过去了。” 薛采目光华彩闪烁,“咱们走吧!” 棠毓馆粉墙簇新,装置华美,薛采在廊上略略绕行,见了面前一座轩阁,门上匾额高悬,上面书了彤云二字。 将手贴在门扉之上的时候,薛采心中斗争激烈。 踏入这座门楣之后,等待自己的是另一番天地,也许她此后会成功扶摇而上,也是会失败一溃涂地,于自己而言,是一场将一切掷进去的豪赌。命运落定离手,只要开盘,怕就是再也不能翻悔,自己是不是真的已经下定决心了呢? 她的美眸中射出坚定之意。人世之间,有些事情总是不得不去做的。所谓富贵险中求,没有一拼的勇气,又谈何日后的前景? 手中用力猛然一推,阁门吱呀一声向两侧打开。一名少女坐在当堂黑酸枝木罗汉榻之上,一身乳白圆领绒衣,绛色广裙上的桃花绣纹栩栩如生精致,在门扉声音中抬起头来,容光清美无双。 第117章 十九:容冶春风生(之求助) 一瞬间,薛采的心凉到了极处。低头敛着裙裾,朝着上座上容颜娇美的少女道了一个万福,“顾娘子。”姿势优雅,声音平静从容。 顾令月坐在彤云阁的罗汉榻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少女,“薛姐姐,你是不是觉得,我看上去是一个很容易骗的傻子?”声音清冷。 当日在游府春宴上初见,只觉这位薛娘子际遇虽窘,人品却还算清奇;行知书肆偶遇,相交于《四季图》,最后得赠《落叶图》,更是心中感激,觉得意气相投,是一位值得结交的朋友,方送出帖子,邀请薛采参加自己在国公府办的春宴。没有想到,薛采却只是将自己当做一个跳板,想要踩着自己达到她心中的愿望! 薛采的手在袖下攒成一团,面上白的像是经冬的雪,勉强维持一抹微笑道,“顾妹妹言重了!” “哦?”顾令月一翘下颔,悠悠道,“也许吧!” “今日宴客的园子在府中西部,棠毓馆在府中东南,薛姐姐初次做客韩国公府,不识得府中路途方向,错走到棠毓馆来,也是有的!”扬起螺首注视薛采,“只是我不明白,棠毓馆附近屋舍也有十数,姐姐如何会知道我便在彤云阁,闯到彤云阁里来?” 她的声音昂高,话语讽刺意十足,薛采面上红白交替,终究低下头去,讷讷不能作答。 阿顾瞧着她心虚愧疚的模样,心中失望之极,终究是不忍完全撕破面子,转过头,生硬道,“薛娘子,既然你没有什么好说的,我也就不留你了。今日韩国公府之事,我便当没有发生过。薛娘子就此离开吧!” 薛采面上露出一抹焦急之色,如今今上已经出了孝期,太皇太后早就开始着手择选新后事宜,怕是不久之后圣人就要大婚了,自己的时间着实已经不多了。若是断了顾娘子这儿的这条路,她委实不知道,一时半会儿之间,自己该当如何才能设法私下见到圣驾,跪地求恳,成全族人对自己的殷殷期待。 “顾妹妹!等一等!”她扬声喊道。唇边露出一丝怆然微笑,凄然笑道,“我知道你怨我,瞧不起我今日的作为。可是我也不想的。你是天之娇女,不懂我的无奈。” “哦?”阿顾怒极反笑,“薛娘子这话有趣的紧。这世上各人有各人的无奈,谁又真正是一世无忧的?但无论如何,我没有被你欺骗利用的义务!” “顾娘子,你出身高贵,有太皇太后和圣人的宠爱看重,生平最大的不足,便是没有阿爷疼爱罢了;但无论如何,你起码有一个把你当做眼珠子,什么都愿意为你做的阿娘,”薛采激动辩驳道,眼圈渐渐红了,“我虽然姓薛,却不是武国公亲女,我的嫡亲阿爷只是现任武国公的堂弟。我虽出身薛家嫡系,却自幼父母双亡,由伯父抚养长大。薛家虽然曾经出了一个应天女帝,却与大周宗室结仇甚深。 因着应天女帝的缘故,薛家一度极为繁盛,甚至差点君临天下,但应天女帝被逼退位之后,薛家立即便衰落,一溃涂地。后继诸位大周天子身上虽然也有着薛家的血脉,却颇为忌讳薛家,对薛氏一族并不亲昵。薛氏一族空有国公之位,却什么都不是,薛家女子嫁不入高门,薛氏男丁纵然苦读习武,却荫不得余恩,士子考科举,考官看了身份文书便不会录用,武人欲投军,若被查出身份,也会被逐出。我们在故土太原连年没有希望的苦熬着,到了如今,甚至连一个小吏都可以上门欺压,我伯父堂堂武国公还要亲自出面给金银好处,朝他陪着笑脸,方能了结过去。” 阿顾不料如此,听得怔了片刻,面上露出同情之色,她虽偶尔听说过太原薛氏如今在大周的尴尬,却着实没有想到,私下之处,薛氏竟衰颓苦楚至此。“没有想到,昔日煊赫的太原薛氏,如今竟到了这个地步。但纵然如此,和你今日所为又有什么关系?” 薛采微微一笑。天气晴好,春日的暖阳斜射入彤云阁,投出一条明亮的光柱,漠漠的浮尘在明亮的光柱之中跳跃嬉戏,少女声音朗朗道,“如今应天女帝逝世已经有二十余年,大周已经换了三代君王,族人自认蛰伏时期已够,该当重新谋求奋振。不敢再求薛氏如山东高门一般清贵赫赫,但求圣人能够放薛氏一码,使我薛氏子日后能如常人一般的参加科考,习武投军,族中有心兴起的希望,便能重新培养了向学奋起的风气,长此以往,总能出一些官员武将,这方是薛氏一族久兴之道!他们坚信薛氏一族应当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在薛家女儿中择了我,从小专意培育,只希望将我送到圣人身边,不敢求什么高位,只为悉心服侍,若得一丝半些儿荣宠,也好给家族一丁点儿庇护。叫世人不敢妄自欺上头来。” 薛采垂着螺首,看着面前的顾令月,泪水蜿蜒而下,神情凄惶,楚楚动人,“这般自荐枕席,我也是好人家的女儿,难道便不知道羞耻?我心里也不愿意,可我没有办法!自去岁开始,玉真公主便频频延请长安贵女,前些日子太皇太后更是在宫中设宴邀请官宦世族女眷,众人心里都心知肚明,这是在给圣人挑选未来皇后啦!我是太原薛氏的女儿,注定不可能成为大周皇后。因此我只能做一个妾。就是这个妾还是我上赶着去做的!可我有什么办法?我是薛家女儿,自幼由族人养大的,费尽了万般心血调教。这是我身为薛氏女儿必须背负的责任。” 顾令月目眩神迷,一时怔在当处。她少年困苦,及至回到公主身边,又享尽了长辈的宠爱,对于家族责任这种东西认识的从来不深。薛采今日所说的无奈之处让她有一种深深震撼之感,打从心眼里说,她并不赞同薛采,但薛采的抉择又让她无法指摘。 她扬起头打量着面前的少女,少女一身温柔的水粉色裙裳,同色腰带将腰身勾勒的细细款款,发鬓畔的黄金鸾步摇吐着细碎的流苏,在雪白的颊侧摇荡,愈发显得少女风流妩媚。少女挑了挑眉,犀利问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但你凭什么认为,以你的出身人品,圣人会收你为嫔妾?” 毫无疑问,这般的薛采,是个妩媚动人的佳人,但美人大周并不少见,姬泽出了孝期之后,只要愿意,天下的美女都可以任其采摘。 应天女皇薛妩是周室皇朝心中的一个奇特存在,后任帝王们身上都传承着来自这位女帝的血脉,却都对女帝身为女子而僭越帝位的行为讳莫如深,在这样的心理下,他们明面上给薛氏家族留下尊荣,私心里却对薛家女子颇为忌讳。女帝后的大周各朝帝王中,英宗皇帝后宫中薛妃无宠早死,仁宗、神宗更是根本没有纳薛姓女子入后宫。 薛采并非不年轻貌美,太原薛氏打的算盘也不可谓不对,只是,他们凭什么认为,只要他们上贡了美人,皇帝便会收下这位薛姓美人,成全他们的念想? 薛采眉宇之中闪过一丝欢欣之色,顾令月质疑的语气犀利,并不算是动人好听,但她此时没有甩手而去,还肯出口问询,便已经体现出了态度缓和的倾向。 抹了腮边的眼泪,薛采嫣然道,“你放心罢!”扬了扬头,露出一丝傲然之色,“薛家既然做了将我送到圣人身边的打算,便自然有我们的底牌。”美眸之中露出了自信神采,“只要我能够当面见到圣人,便定能让圣人松口答应纳我入后宫!” 彤云阁中的醒阳香烈烈燃烧着,吐出黄金蟾蜍香炉的烟火熏然而又热烈。薛采言尽于此,反而听天由命,面上神情恬淡安然。反倒是顾令月犹疑起来。太原薛氏沦落至此,此乃太原薛氏积累了二十余年的奋起之争,沉郁了薛氏的全部希望,薛采既已对自己轰盘托出,自己若是不应,便算是得罪她了;但值此之际,新任皇后怕是很快就要选出来,若是自己在此之前帮了薛采见到圣人,日后的新皇后是否会怪罪自己? 时间一滴一滴的过去,细腻的沙子从角落里的沙漏中落下,发出沙沙的声音。顾令月思量停当,眸中闪过一丝毅然之色,仰头扬声道,“你明日到公主府去罢!——圣人今天是不会到国公府来的,今日国公府的宴会虽是打着庆贺我生辰的名号,但今日却委实不是我生辰的正日子。我生辰的正日子是二月十二。我和大母和阿爷好了的,提前一日在国公府办生日宴,招待长安各家小娘子。待到春宴结束后,便回公主府,和阿娘一处过真正的生辰。若圣人有心,许是明日会来公主府。你明日到公主府上来候着!” 薛采大喜过望,抓住阿顾的手,连连道,“多谢顾妹妹。”眼圈红了,眼泪泣涕而下,“你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 阿顾抽回了手,撇嘴淡淡一笑,“薛姐姐也别谢的太早了!有些话我必须得说在前头。我虽与圣人有一二分交情,但毕竟圣人是君,我是一介区区臣女,他究竟来不来,我也不敢打包票。且……我只能帮着你见上圣人一面,至于最后会有什么结果,就要看你自己了!” “尽人事,听天命,”薛采的声音柔和,抿唇道,“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无论当日情形如何,顾妹妹对我的恩情,我都记下了,日后若有所为,定当有所报!” 顾令月在棠毓馆里盘桓了一会儿,换了一条烟色凤尾裙,重新挽了一个惊鹄髻,重新出来,对着宴上众人盈盈福身笑道,“阿顾不才,刚刚回去更了下衣,怠慢各位了!” 宴上诸位女客都是都笑道,“不碍的。” 顾嘉辰盯了盯顾令月凤尾裙上柔和的褶子弧度,狐疑问道,“三妹妹去了这么久,不知道做了什么好事?” “哪有什么好事?”顾令月不意笑道,“不过是些平常琐事罢了,灶下里的一份鳜鱼采买出了问题,瑟瑟取了单子上来问我怎么修改食单,耽误了一会儿时间,便出来的迟了。”凝视了顾嘉辰一眼,淡淡道,“怎么,大姐姐难道觉得我做了什么不好说的事么?” “怎么会?”顾嘉辰假笑道,“妹妹着实多疑了。” 程绾绾捧着海棠花盏过来的,大笑着道,“不管顾三妹妹做了什么事情,抛下我们一众姐妹独自隐了这么长时间也是事实。顾妹妹若是当真觉得怠慢了我们,便将此盏满意饮三盏桑落酒就是。” 碧桐连忙上前劝阻,顾令月却拦了,笑着道,“今日本是我设宴待客,我却中途离席,确是我的不是。我便满饮三盏。”捧了红玉适时上来斟满的温酒,一饮而尽,袖子掩着酒水滑落的身后,眼角余光瞥见,薛采已经收拾了适才哭泣狼狈的仪容,细细整理过衣裳,不动声色的回到席上。 一轮红日坠在西天,府中众女兴尽之后,三三两两向顾令月告辞归家。薛采特意落后一步,郑重朝顾令月行了一礼,“顾三娘子今日的恩情,薛氏铭记于心!” 顾令月知道她说的薛氏并非指自己一人,而指的是太原薛氏一族,嫣然一笑,“薛娘子言重了,我虽是女子,但也深知言出必诺的道理。但盼薛娘子所愿得偿!” 第118章 二十:罗裳曳芳草(之悔婚) 晕黄的落日在西天天际拉的长长的,投下一片迷离的光芒。之前热热闹闹的韩国公府,登时变的清冷起来。棠毓馆中,顾令月放下了绛色软烟罗窗纱,揉了揉眉宇间一丝疲惫之色,“可总算是结束了!” 红玉知道小娘子口中虽然称累,心中却是平和欢喜,嘻嘻笑道,“娘子这会子觉得累么?真要觉得乏了,明儿便去禀了老夫人,将明年的春宴给圈免了吧!” “死妮子,”顾令月瞪了她一眼,“你不说一句话,能够死啊!” 顾婉星在棠毓馆众人高高兴兴的时候登门,怯怯唤道,“三妹妹!” 顾令月望见顾婉星,面上笑容慢慢收敛起来,点了点头,“原来是二姐姐。” “三妹妹,对不住!”顾婉星落下泪来,上前拉着顾令月的手,“我从小到大就怕大姐姐。大姐姐性子要强,又一直得大伯的宠,从小到大,我若一有不如她意思的地方,她就会想方设法向大母,大伯和我娘告状,事后我总会被训斥的惨惨的。经了几次之后,我便吃了教训,事事顺着她才能得个安好。这些年我被她挟制的死死的。今日大姐姐在春宴上那般问我,我实在不敢违逆她的意思。”她捂着脸,难过的想要哭出来,“回去之后,我越想越觉得对不起妹妹。妹妹,你会原谅我吧?” 少女捧着脸望着面前的堂妹,脸颊上还沾着几滴泪珠,神情一片天真纯稚。 顾令月瞧着顾婉星,沉默了许久,面上方浮起一片淡淡的笑容,轻轻叹道,“原来是这样,二姐姐也不容易!” 顾婉星听着顾令月的话语,心中松了一口气,面上也泛起了笑纹,“三妹妹,我就知道你一定能够理解我的苦处。”她灿烂而笑,挨着顾令月坐下,叹道,“三妹妹,你为什么不早些回来呢?你性子好,又是嫡出,若你能早些回国公府,怕是大伯就不会那么宠大姐姐了!” 她正要继续说话,贞莲捧着一堆画卷过来,问道,“娘子,这些个画卷是要收起来还是一道带回公主府?” 顾令月怔了怔,答道,“还是带回去吧!这回子回去,我要在公主府住半个月,说不定、时时日日想要描补几笔呢?” “好呢!”贞莲点头道,“这些个画卷可是珍贵的紧,奴婢要寻上好的牛皮纸扎好了,好好吩咐车夫小心一些,若是在来回途中不小心磕了碰了可就太可惜了!” 这个丫头抱着一堆画卷站在顾令月和顾婉星面前。顾婉星本想要和顾令月再好好说说话,被这么一打岔,便有些讪讪的,有心想斥责贞莲不懂事,却又不知道怎么的,心中竟是惴惴,不敢说出口,又坐了一会儿,方起身干巴巴道,“三妹妹这会儿忙着,怕是急着收拾东西回公主府,我就不打扰了,先回去了。” 顾令月端起面前的冰裂纹茶盏,笑着道,“二姐路上慢走!” 待到顾婉星走尽了,顾令月方瞪了贞莲一眼,“你可真是大胆子!” 贞莲嘟了嘟唇,“我便是看不惯!听二娘子的意思,咱们娘子被她坑了一把,在春宴上若是应变差一点,怕是满长安都要传娘子侵占父产嚣张跋扈了。娘子还没有怪到她头上,她倒是先哭哭啼啼上门来了,莫非合着差点毁了名声的咱们娘子不委屈,倒是她委屈上了?” 顾令月心中叹了口气,顾家这一辈姐妹共有三人,她既然注定和顾嘉辰为敌,便竭力交好顾婉星,希望和她有一份真挚的姐妹之情。这些日子不可谓不大方磊落,也付出了一些真心,如今顾婉星辜负了她的期待,她的失望似乎也没有特别深重,顿了片刻,垂眸笑道,“不相干的人理她作甚?咱们快些收拾,阿娘怕是在府中等急了!” “哎,”提到回公主府,贞莲登时高兴起来,快声应道,“行李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待娘子去荣和堂向老夫人告了赐,咱们定就可以走了。” 公主府 白瓷冰裂纹如意香炉吐着熏熏安息香,丹阳公主等候在堂前坐立不安,不住翘首盼望,忽听得廊下传来一阵急急的脚步声,靛蓝莲花绣布帘从外头打起,圆秀喜气洋洋的禀报道,“公主,小娘子已经回府了!”眉宇之间登时扬起一丝抑不住的喜悦之色,猛然站的起来,“是么?咱们快去接接。” 待到公主从正堂廊上迎接出来,顾令月已经从朱轮华盖车上下来,进了二门,扬起头,见了从正堂上匆匆迎出来的母亲,目中露出欢悦开怀的神色,喜悦的喊道,“阿娘!”声音充满孺慕之情。 端静居温情絮絮,黑漆紫檀方案上摆着一道道的八仙盘、鳢鱼脯、光明虾炙、丹鸡索饼……,皆是阿顾日常爱用的菜品,顾令月甫从韩国公府回来,回到久违想念的阿娘身边,只觉轻舒写意,自在不已,坐在餐桌旁,捧着碗尝了一口光明炙,觉得灼虾的鲜香之位炸开在自己的舌尖唇齿,眉眼不自觉幸福的眯了起来,抬头望着公主,“阿娘,你瞧着女儿做什么,吃啊!” “哎,”公主笑眯眯的应了,低下头来,用象牙箸夹了一箸菜肴,瞧着阿顾姣好的容颜,笑着道,“阿娘还记留儿你刚刚回来的时候的模样,那么瘦,那么小,一眨眼,留儿就长大了,如今已经十一岁了!” 天恩 第108节 “长大不好么?”顾令月嘻嘻笑着,像一尾游鱼挨到公主怀中,道,“留儿只盼着快快长大,好奉养阿娘呢!” 丹阳公主吃吃而笑,抚摸着顾令月的秀发,“你呀!对了,明儿是你的正生辰日子,你打算怎么过?” 顾令月道,“嗯,今儿我在国公府已经是办了生日宴,邀请了一堆闺中姐妹热热闹闹的过了一场了,明儿生辰,我只盼着能够安安静静的和阿娘在一处,咱们母女两个好好的过上一日,便算是完满的很了!” 公主闻言怔了片刻,的眸子里含了一丝泪,“好,阿娘便依留儿的意思,好好的陪着留儿过这个生辰。” 第二日清晨天光初开,初生的朝阳投射出温暖明煦的光芒,喜鹊在春苑院中的一株垂柳上鸣跃啼啾,叽叽喳喳,动听之至,顾令月在春苑的紫檀喜梅兰竹菊画版床上起来,只觉空气清新,心情舒好。便连窗前的垂杨柳枝都绿的分外可喜。 过了卯时,宫中太皇太后的赏赐便到了,金银雕花锭子、湖丝、小鹅绢、恒州春罗、珍珠衫、狐白裘、避水犀等大批大批的宝物赐下来,作为顾令月的生辰贺礼,由殿前副监贺恒亲自送到公主府,“太皇太后知道今日是顾娘子的生辰,”贺恒一摆手中的拂子,笑容可掬道,“特意赐下这些生辰礼,祝顾娘子芳龄永继。” 顾令月坐在外院五间花厅的廊轩下,闻言嫣然笑道,“多谢贺阿监,请贺阿监回宫传一句话,告诉阿婆,阿顾可想她了,过些日子入宫去探望阿婆。” “哎!”贺恒连声应着,瞧着顾令月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太皇太后听了顾娘子的话,指定十分高兴。贺礼既已送到,奴婢便不打扰公主和小娘子,这就告辞回宫了!” 过得片刻,玉真大长公主亦遣人送了隆重的贺礼来。一轮金乌悬挂在中天之上,射出万丈暖煦光芒,公主送走了玉真公主府的曹姑姑,转过头来,不见了顾令月,不由奇道,“留儿人呢?” 端静堂上淡淡静默,暖暖的安息香从白瓷冰裂纹如意香炉中吐出白烟,伽兰和圆秀对视一眼,笑着道,“公主便在堂上多等一会儿吧。小娘子刚刚发了话了,说是请公主留在堂上,她一会儿就过来。” 公主闻言不由大奇,不知道顾令月葫芦里卖了什么药。只是不好追究一意问到底,坏了女儿的打算,只得勉强忍耐,等了一小刻钟,听得廊下传来车轮轧轧滚动的声音,默莲侍奉着顾令月从打起的帘子中进来,顾令月坐着轮舆从外头进来,手中捧着一个大大的瓷碗,笑着道,“阿娘,女儿刚刚去了灶房,亲自下了一碗长寿不托,愿奉给阿娘,盼阿娘尝了之后笑口常开,百忧俱消。” “哟,”丹阳公主十分意外,瞧着瓷碗中腾起的淡淡热烟,笑着道,“你这孩子,今儿是你的生辰,又不是阿娘的生辰。这寿面怎么是给阿娘用的呀?” 顾令月却道,“世人皆以生辰为欢庆新生之日。女儿却觉得,儿的生辰,就是阿娘的受难日,若非阿娘当日受苦,女儿如何会来到这个世间,因为这个,这碗寿不托再没人比阿娘更有资格吃了!” 公主怔了片刻,再抬起头来,眸中已经含了涔涔泪水,用袖子掩饰住,笑着道,“好,阿娘用就是!” 她低着头,捧着大大的瓷盏,一口一口的尝着寿不托。线条一缕一缕的长,入到口中也不知道什么滋味,只觉百感交集,万乐俱至! 顾令月凑过去,问道,“阿娘,好吃么?” “好吃,”公主含泪笑道,“这是阿娘这辈子尝到最美味的不托了!” 园中玉溪流水潺潺,自黄渠而下,流过公主府,最后自府东南流出而去。桐花台上,几名立部伎打着檀板,唱着欢快的《天授乐》,公主和顾令月坐在台前,“娘子,”红玉悄悄走到顾令月身边,在顾令月耳边禀报道,“薛娘子已经到了,如今侯在公主府侧门外。” 阿顾点了点头,悄声嘱咐道“知道了,你请她道颐香阁稍稍待一会儿,说我过会儿就过去!” 红玉点头应了,转身而去。 过得一刻钟,顾令月拖了词从端静堂出来,行到颐香阁中,见薛采领着另一个婢女康文立于颐香阁廊下,一身绛裳,身姿袅娜,顿了顿,扬声唤道,“薛姐姐。” 薛采闻声回过头来,胸前一团乳白织金团花抹胸金碧辉煌,今日的她显见得着意打扮过,一双眸子愈发显得美丽动人,缭绫窄衫侧侧从抹胸团花两侧笼下,绛色凤尾百褶裙柔和似水,松松挽在腋下,鬓挽秋水,髻如堕云,当真是风流袅娜,美不胜收。见了顾令月,嫣然一笑,朝着顾令月福身笑道,“今日是顾三娘子生辰,薛采在此处道一声恭喜。愿三娘子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顾令月从对薛采的惊艳中回过神来,微笑着道,“多谢薛姐姐!” “薛姐姐,今日我和阿娘在一处,走不开多久,便长话短说了。我也不知圣人今日究竟会不会来。薛姐姐待得有了消息,我会命红玉来颐香阁告知。” 薛采再次向顾令月道了一个万福,抿嘴笑道,“阿顾能够如此帮我,我已经是感激不尽了!不管今日能否成事,我都记得顾娘子的恩情!” “嗯,”顾令月点了点头,“阿娘还在侯着我,不能在这儿多陪姐姐了!” 顾令月赶到桐花台,桐花台上摆满了酒水菜肴,一曲《天授乐》已经唱毕,立部伎退了下来。几名着着长长水袖的舞姬上前,跳起了柔美的柘枝舞。公主坐在案台后,转头见了女儿,见女儿又换了一套乳白绿圈纹绉衫,深浅绿色间色长裙,手上挽了一根墨绿色的披帛,整个人清新可爱,不由得面上露出明朗的笑容,“阿娘的小留儿果然漂亮,就是换不换衣裳都一样漂亮。” “阿娘,”顾令月心中尴尬,雪颊上泛起淡淡的红晕,“你说什么呢?” “好好好,”公主笑吟吟的,“留儿害羞了!阿娘不说了。” 公主揽着顾令月笑着道,“小时候母后给阿娘过生日,也是咱们母女三人一处,母后会抱着阿娘唱一支《长寿歌》,阿娘那时候年纪小,听着母后的歌,只觉得喜乐开怀。” 顾令月闻言眨了眨眼睛,笑着道,“那《长寿歌》好听么?留儿也要听阿娘唱一支《长寿歌》”。 公主微微错愕,笑着道,“哟,你可难为到阿娘了。阿娘可一辈子没有唱过歌。”虽则如此说,却挨不过顾令月,当真抱着顾令月在怀中,低声唱起来,“长寿考,长寿考,祝君长寿考,请君倾耳听……” 顾令月坐在公主膝盖上,听着公主的歌声。阿娘的声音有些沙哑,调子似乎也抓的不是特别准,却是意外的动听,顾令月入神的听着,仿佛听着世间最美的歌曲。 一曲《长寿歌》终了,公主低下头来,朝着顾令月一笑。伽兰接了消息,面色微变,匆匆上前,在公主面前禀道,“公主,圣人出宫了,如今已经到公主府门口了!” 第119章 二十:罗裳曳芳草(之贺生辰) 丹阳公主换了见客的礼服,匆匆从府中出来,见门外玄色长裳的青年,连忙福身参拜,“臣妾见过圣人,圣人万福。” 姬泽弯腰搀扶公主,“姑姑免礼,”玄色衣裳上的银线盘织飞龙贵气夺目,“朕与姑姑本是至亲,今日到访公主府的并非皇帝,咱们只论家礼,不讲君臣,若是因着我的到来让姑姑麻烦,就反而不是朕的本意了!” 公主唇边漾起一丝笑意,却坚持道,“礼不可废,圣人是君,臣妾如何可以擅越?” “如何不可?”姬泽道,“当年太极宫中姑姑对朕的照拂之情,朕一直铭记在心。姑姑曾经对侄儿甚为疼爱,难道如今朕做了皇帝,姑姑就再也不肯了么?” 公主望着俊朗意气风发的帝王,目中中闪过感慨之色,这方不推辞了! 姬泽转过头,瞧着坐在一旁轮舆上的阿顾,目光中露出一丝柔和笑意,“阿顾今儿长大一岁了,越发漂亮了!” 顾令月唇角翘起微笑,朝着姬泽道了一个万福,“圣人也越发威武贵气了!” 姬泽哈哈大笑,转头命梁七变捧出一个玄漆紫檀匣子,笑道,“今日是阿顾的生辰,朕这个做表兄的既然上门到贺,自然也备了一份生辰礼!” 顾令月面上露出惊喜之色,接过玄漆紫檀匣子,打开观看,匣中明黄色的袱布上,一把匕首躺在其中,大约一尺二寸长,刀柄乃是紫金打造,锋刃呈弯月形,黄金雕琢而成的刀鞘华丽秀美,一粒硕大的红宝石嵌在黄金刀柄上闪耀着咄咄光芒。少女目光微微错愕,姬泽赠给自己这个表妹的生辰礼,竟是一把金错刀! 公主亦看见了这把金错刀,眉头微微皱起来,“圣人这是怎么了?留儿是一个好好的女孩儿,舞刀弄剑的像什么事情?” 姬泽微微一笑,取过金错刀,“姑姑这话说的就偏了,阿顾表妹是女孩子,身边虽则总是有人护着,但总难免有疏忽的时候,”右手持柄,左手持鞘,轻轻一拔,雪亮的刃锋露出来,在天光下闪耀着雪亮光泽,“这把金错刀乃是龟兹进贡,刀锋由百炼精钢所制,削铁如泥,阿顾带在身边,做个防身物件最好不过。” 公主闻言动了动唇,终究没有说什么。 顾令月接过金错刀,将金错刀挂在自己的腰间,抿嘴笑道,“多谢九郎,这柄生辰礼我很是喜欢。” 姬泽微微一笑,“喜欢就好。算起来朕还是第一次登门公主府,不知有没有荣幸,让小阿顾带我在府中逛逛?” 顾令月抿嘴笑道,福身道,“固所愿也!” 她转过头,由碧桐推着轮舆,领着姬泽进府。姬泽正要跟着顾令月,眼角瞥见桓衍立在公主身后,一大约十三四岁年纪,一身劲装,眸光清正,瞧着不像是侍卫,也不像是亲戚子弟,不由一怔,驻足问道,“姑姑,这是……?” 桓衍上前一步,跪在地上,对着皇帝大礼参拜,“草民桓衍见过圣人。” 姬泽问道,“你是什么人?” 桓衍道,“草民乃是衮州都尉桓参遗子,父亲早亡,随寡母流落长安,蒙公主恩典,留在公主府养育,如今随着姜校尉习武,护卫公主和小娘子安全。” 姬泽闻言怔了片刻,垂眸微微一笑,吩咐道,“起来吧。你一介平民,能得公主青眼,是你的福分,只要你将公主和顾娘子护卫好了,日后朕自有赏赐。” 桓衍诚声道,“谢圣人。” “九郎,”顾令月转过头来,嗔声道,“你吓坏桓家小阿兄了!” 姬泽瞧着桓衍面上虽然应对镇静,但退下之时同手同足的窘状,收回目光,微微一笑,忽的问道,“阿顾,你和桓衍很熟么?” “嗯?”顾令月怔了怔,点头道,“是呀。阿娘让桓阿兄日常陪着我,护卫我进出安全,我们自然熟的很。” “那你喜欢这位桓家阿兄么?” “嗯,”顾令月怔了怔,笑着道,“桓家阿兄日日陪我玩耍,他对母亲很孝顺,是个好人,我自然喜欢他呀!” 姬泽瞧着她天真烂漫的模样,垂眸微微一笑,“哦。” 一行人从公主府大门入,经过七间正堂和五间厅,到了正院端静堂。姬泽瞧着端静堂垂下的檀色湖罗帐幔,白瓷冰裂纹如意香炉中吐着的淡淡安息香,忽的道,“朕记得宫中有一张六尺整版香柏木床,有平心静气之功效,待会儿回宫,让人给姑姑送过来。” 香柏木乃是珍惜木种,百年香柏木又有宁神木之称,效用神奇,一根整版的百年香柏木端的是千金难求。公主连忙推辞,“这怎么好?臣妾府中的库藏已经足够丰富,香柏木床乃是神物,圣人若是当真有孝心,便将那床敬给母后吧。至不济也可自用,若能多屯点神,也好更效用国事,臣妾这儿着实不用了。” “皇大母那儿朕自然另有孝敬之物,”姬泽道,“朕年轻神足,用不上这东西。倒是姑姑这儿正堪适宜,这也算是朕的一片心意,姑姑就收下吧!” 公主推辞不过姬泽的心意,叹道,“圣人……!” “九郎,”顾令月扬头问道,“这香柏木床真的可以宁神养气,助人安眠么?” 姬泽道,“太医署的太医有证明过,自然是真的。” “那可真是太好了,”顾令月拉着公主的手,绽出笑容,“阿娘晚上总是有睡不好的毛病,若是有了这床就可以睡个好觉,阿娘,你就收下吧!” 公主望着姬泽和顾令月,眉眼之间神色柔和,喟叹道,“好了,真是扛不过你们,都说到这个份上,我也只能答应了。” 从端静堂出来,顾令月领着姬泽入了园门,甫一进园,便见翠竹夹道,柳意深深,不由让人心胸一畅。玉溪流水潺潺,两岸樱花夹峙,尚未到著花时节,青枝累累。过了玉溪的朱栏画凤桥,便到了春苑。阿顾领着姬泽在春苑中观赏,略带些得意问道,“九郎,这儿是我住的地方,瞧瞧怎么样?” 姬泽看了片刻,见春苑屋舍皆小巧秀丽,苑中植满春花,堂屋前的迎春花正累累盛放,其余百合、芍药、鸢罗、荼蘼等各色春花俱都打着花苞,华美滥觞,不由垂眸一笑,道,“瞧着不错,只未免太小女儿情思!” 顾令月闻言嘟了嘟唇,“我只是个小女儿,自然是小女儿情思啦!” 春苑闲坐无趣,便继续往前走,一小息时间后,思古斋便到了眼前。思古斋是一个小小的两间书斋,入门围起一圈石壁,其上石粒粗粝,爬满了葛绿山藤,屋舍清澹,中间是一个四面敞轩,后面是一间罩房。一株梅树植在敞轩旁,叶绿稀疏。 姬泽四下打量一番,赞道,“这间书斋倒收拾的不错!” 总算有一个地方让这位贵人说出了“不错”这次词来,阿顾松了口气,笑着道,“我也很喜欢思古斋呢,这书斋古朴简澹,只种了一株梅树。这株骨里红和芙蓉园的红梅是同一批哦。只是比芙蓉园的植株略小一点。我让梧子细心照料,梧子说再过两年骨里红就能够开花了。九郎,你觉得是芙蓉园的红梅先开花呢,还是这株骨里红先开?” 姬泽听顾令月这么说,也想起当日上巳游芙蓉园,顾令月在曲江畔手植红梅旧事,不由一笑,“朕猜定是芙蓉园的梅花先开!” “为什么?” “皇家园林皆有园艺精湛的匠人照顾,自然开花开的快些。”姬泽道。 “可是梧子也很善于侍弄花草,”顾令月道,“梧子的阿爷就是府中照顾花草的,梧子从小跟着阿爷,学了一手好本事。我的春苑里所有花都是她照顾的。” 姬泽微微一笑,梅树开花这种事情是末枝小节,他其实根本不在意,抬头打量片刻面前古朴安澹的书斋,忽的道,“此斋布置清雅,有上古遗风。朕倒觉着,思古不若通古,不若改名通古斋。” 顾令月念了片刻,确实觉得通古斋比思古斋要好一些,嫣然笑道,“果然是这般!”朝姬泽福了福身,“多谢九郎赐名。”转头吩咐丫头,“去取纸笔过来!” 公主微笑瞧着女儿,见顾令月眸子微眨,如同一只狡黠的小狐狸,不由问道,“留儿,你这是打算做什么?” 顾令月笑着道,“此斋既蒙圣人赐名,还请圣人给个恩典,留下墨宝,回头让卜家令裱起来,挂在门额上做牌匾。” 姬泽嗤嗤一笑,“你这个机灵鬼!” 贞莲捧了纸笺过来,在斋中铁力木花梨书案上铺展开。姬泽也不驳顾令月的面子,就着案上雪白的笺纸,取了一支紫霜毫笔,蘸了墨汁,提了“通古斋”三个大字。纸笺上的飞白字迹玄墨中泛着淡淡的金色,雀头凤尾,玉润有力。顾令月目光一亮,赞道,“好字!”将御书交给了齐娘子,吩咐“好好保管,装裱起来,知道么?”又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大字才有这般的劲道呢?” 姬泽嗤嗤一笑,“凭你,再练个十年二十年吧!” 出了通古斋,一路过来的积秀馆和萼玉楼皆不入姬泽的眼,连进都没有进,只瀛池旁的漱玉斋得了一声赞,到底也不过是“精巧有过,偏于秀气。” 行到流云亭旁,姬泽瞧着菩提树上的树屋,凤眸亮了亮。倚靠在棕榈方榻上,瞧着从菩提树间透出来的点点金光,赞道,“树上建屋心思倒巧,闲来于树间偶倚,晴日晒阳,雨天听雨,也算是一种享受了!” 顾令月瞟了他一眼,“这树屋也是我的主意,屋子是我一手布置的,圣人这回怎么不说太秀气,太女儿气了?” 姬泽瞧了她一眼,懒洋洋道,“哟,小妮子这是生气了,太小气了吧?” “圣人,公主,”圆秀从外间过来,禀道,“桐花台上的酒宴已经备好了!可要过去看看?” 姬泽一笑,“过去吧。” 树屋离桐花台已经不远了,过了流云亭,再度过度一次朱栏画凤桥,沿着园道向西走,经过柳坞不远,桐花台便已在望。 桐花台上早已经收拾干净,重新备了酒席。姬泽在上首主座上坐下,公主领着阿顾陪坐在下位。 “姑姑,”姬泽开口道,“今日乃是阿顾生辰,朕这个做表兄的特意上门庆贺。分主客上下未免太冷清了,倒不如坐一处,图个热闹就是了!” 公主讶然,“那怎么成?”辞道,“这样不合礼数。” 天恩 第109节 姬泽笑道,“姑姑说什么话,当年唐贵妃擅宠宫中,朕不过是个不起眼的皇子,在太极宫中十分艰难,若非你挺身而出庇护于朕,朕也许活不到后来成为储君的时候。你对朕的恩情,朕一直都记得。” 公主闻言眸子泛红,顿了片刻方道,“好,好,樊奴,你是个好孩子。” 丫鬟们上前,将公主和顾令月的食案搬到了姬泽一旁,公主和顾令月重新坐下。下面坐部伎管弦奏起,歌伎唱起《好时光》。“宝髻偏宜宫样,莲脸嫩,体红香——” 姬泽饮了一盏酒,道,“今日是阿顾的生辰,这般靡艳的曲子唱着便有些不合适了!换支曲子吧。” 教坊使怔了片刻,屈膝应“是。”停了这支《好时光》。片刻之后,一支清幽的曲子响起,绿衣水袖的舞姬从两侧出来,跳起了柔美的舞蹈。 天光明亮,公主坐在桐花台上,向左看看俊朗英挺的皇帝侄子,向右瞧瞧柔美清瘦的女儿阿顾,心中喜悦安宁。曾几何时,她失去了唯一的爱女,终日郁郁,几乎提不起生活的兴致,以为自己一生就这么惨淡收场,如何能想到如今的美满日子,爱女留儿伴在自己身边,皇帝亦纯孝,念着自己的旧情,待自己百般优容。 这一刻,生活对她而言幸福美满之至。她宁愿沉浸这儿,让时光停滞,永不流转。 松醪春清湛甘洌,公主仰首饮下了一口又一口,面上渐渐泛起红晕,色若朝霞。 姬泽察觉到,忙劝道,“皇姑不胜酒力,还是少饮一点吧!” 顾令月亦唤道,“阿娘!” 公主笑着道,“哟,一时高兴,就多饮了一些。”话虽如此,到底酒劲上来,头有些晕,扶着额头有些难熬。 “姑姑不若回房小憩片刻罢,”姬泽道,“朕记得,姑姑素来有午后小睡的习惯,一会儿,不若便回房睡去吧!” 公主怔了片刻,道,“难得圣人还记得!”神情怔忡。 “朕怎生不记得?”姬泽笑道,“那时候朕在太极宫日子不好过,姑姑瞧见了,便让我每日到观云殿跟着你用膳。姑姑每日到了午时便要小憩,还劝我也养成小憩习惯,说小憩能养精神。朕那时年纪小,正是精神旺盛的时候,怎么耐的住?到底是翻腾了小半个时辰,到底是睡着了!” “那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了,”公主瞧着姬泽的目光柔和含笑,“如今圣人也大了!” “再大也是姑姑的侄儿,”姬泽唇角噙着笑意,“姑姑如今年华尚好,阿顾表妹也回到你身边,正应当好好保重自己的身子,守着阿顾,若日后能见着表妹嫁人生子,岂不是神仙般的好日子?” 公主听着姬泽的话语心中妥帖。若是常日里,她清醒的时候,多半会持重性情,谨守礼仪,留在桐花台陪伴君驾。但今日松醪春的酒意却有点重,加上皇帝之前温情念旧的话语,心情舒缓,心弦处于一种松弛迷糊的状态,扶着头笑着道,“圣人既这么说,我便先回房小既如此,我便也回房了!”转过头来,对着顾令月叮嘱,“留儿,今日圣人来公主府,乃是贵客。阿娘回房去歇一歇,这儿你便是主人,要好好的把圣人招待好,可知道么?” 顾令月面上露出嫣然笑意,“我知道的,阿娘!” 桐花台上桐树如荫,在春风中簌簌作响。顾令月瞧着公主扶着伽兰和圆秀的手缓缓走远,方回过神来。立部伎依旧吹着尺八,曲调优美动听,姬泽敬了她一盏酒,含笑道,“怪倒阿顾你怎么饮酒这么容易醉,原来竟是随了皇姑。” 顾令月怔了怔,知道自己早年陪姬泽饮酒回去醉倒的事情被姬泽知晓了,顿时神情羞恼,道,“我那是从前没有饮过酒,若是多饮一些就练出来了。” “哦,”姬泽道,“赖姑姑不是管着你不许你饮酒么,你打算怎么练出来?” “那是从前的事。”顾令月道,“姑姑说我将养了这些日子,身子已经好了不少,酒水这种东西,日常宴饮应酬有时候是免不了的,可以喝一点,只是要先温过才行。” “哦,”姬泽点头,往顾令月软弱无力的膝下一瞥,目光微微一深,道,“你的腿脚总是能好的!” “希望如此吧!”顾令月灿然一笑,虽然依旧对恢复健康梦牵魂萦,但这些年来也算是习惯了腿足无力的事实,这时候听姬泽提起也没有太难过起伏的情绪。 薛采的事情在脑海中浮过,顾令月想着该怎么和姬泽提起,面上露出微微犹疑神情,姬泽察觉到了,微微一笑,将手中的黄金錾鸳鸯纹盏放在一旁,问道,“阿顾,你可是有什么事么?” 顾令月面上露出好奇神色,“九郎,你怎么知道我有事情要说?” 姬泽微微一笑,“你这个小妮子才吃了几缸米,走了多少路,我若是连你的浅显心思都看不出来,趁早便退位让贤的好!” 顾令月嫣然一笑,“圣人英明。阿顾既瞒不过你,今日便直说了:武国公家有一位薛大娘子,托情到我面前,想要面见圣人一面。” 姬泽用食指轻轻叩着手边的玄漆光滑案面,“薛大娘子?” “是。”顾令月道,“这位薛大娘子出身太原薛氏,乃是武国公的嫡亲侄女,昨日我在国公府设春宴,薛大娘子赴宴,在我面前私下相求。”她将薛采的身世讲清楚,抬头看了姬泽一眼,“我本来是不乐意揽下这档子事的,不过听薛采似乎十分有信心的样子,想着薛家终究是应天女帝的母家,想来手上还有什么好东西,怕误了九郎的大事。这样倒反而不敢辞了!” 姬泽沉吟片刻,似笑非笑,“倒是有些意思!” 顾令月猜不透他的心意,心中微微忐忑,“阿顾的心眼比诸圣人,实在是萤火之光。只要九郎不嫌阿顾僭越,阿顾就心满意足啦。” 姬泽不置可否,问道,“那位薛采人呢?” 顾令月道,“薛姐姐如今在颐香阁中候着。” 姬泽淡淡道,“既如此,你便让她过来吧。” 第120章 二十:罗裳曳芳草(之献宝) 时序尚在早春,桐花台春光淡荡,姬泽听得顾令月道了个万福,袅袅从桐花台上退下。早春的风带着一丝寒凉,枝头杏花开的轻薄,姬泽立起身,瞧着亭外纷纷扬扬落下的杏花雪,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女子袅袅的脚步声,过得片刻,一个女子娇媚的声音道,“民女薛采参见圣人,圣人万福!” 姬泽回过头来,望着面前的少女。 桐花台上一片静默,少女半屈着膝蹲在自己面前,风姿楚楚。 十四岁的少女,一头乌鸦鸦的青丝梳成堕马髻,婉转堕于一侧,用一根黄金雀头步摇簪着,细碎的流苏垂在鬓边微微摇晃,缭绫衫子如水柔和,衬托着胸前的一团织金团花灿烂无比,绛色凤尾百褶裙艳丽动人,妩媚和青涩完美的糅合在一起,混合成一种柔美的气质,风流袅娜。 他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少女,“你便是太原薛家的女儿?” 薛采的脸红了红,低着头应承道,“臣女正是!” 太原薛氏历代多出美人,当年应天女帝能够以太宗才人的身份,得到太宗之子高宗皇帝的宠幸,可见得有娇媚过人之处,薛采承继了薛氏特有的妩媚,小小年纪便风姿过人,别有一种动人风韵。 姬泽却凤目微垂,似乎半分都没有被薛采的风情打动,神情清淡,“说吧,你费尽了心思求见朕,有什么目的?” 薛采略一晃眼,只觉得天子身上的盘龙银线华贵无匹,不敢再看,忙低下头去,伏跪在地上,心中一片清明,再拜道,“太原薛氏对圣人一片忠心。只愿盼效忠圣人,为大周盛世效一分犬马之劳。” 姬泽的声音清淡,如同在天中传来,“薛氏既有忠心,大可守着太原乡党,安时乐道,薛娘子年前入京之后一直在京中前些日子勾连,更是哄得顾娘子搭桥引见,却是若何道理?” 薛采伏跪在地上,心中一片苦涩。到底自己这个薛字遭了忌讳,应天女帝逝世已经二十余年,如今的这位新帝乃是在女帝逝世后方出生,从小连见都没有见过女帝一面,却依旧拘着薛氏一族,竟连薛氏愿意匍匐在地上效忠也不肯收下。好在她对这样情况已经早有预料,见事至此,只得拿出自己最后的底牌,抬起头来道,“薛氏,只得民女年前收拾族中长辈留下的珍藏,寻到了一份宝物,薛氏一族不敢擅自藏匿,协商之后,欲要献给圣人,却求见无门,这才求得顾娘子引见。” “哦?”姬泽问道,“什么宝物?” 薛采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线装书籍,捧过头顶,恭声道,“还请圣人御览。” 梁七变走下来,接过薛采手中的书籍,上前递到姬泽面前,姬泽接过这卷线装书籍,见书卷扉页已经泛黄,翻阅观看,漫不经心的表情渐渐变的肃然起来,失声呼道,“竟是失传的《卫公兵法》!” 《卫公兵法》乃是大周军事瑰宝,汇集着大周开国名将卫国公李英自己多年戎马生涯的智慧经验。卫国公李英为周高祖心腹爱将,辅佐高祖打下大周江山,一生征战无数,被被尊为大周军神,封为卫国公,他收入室弟子刑国公苏陶然,将自己的一身军法思想倾囊相授,刑国公苏陶然传闻喜县公裴道勤,裴道勤一生没有正式收过弟子,晚年之时,将卫氏一脉相传的兵法连同自己多年作战心得记录成书,形成的便是这本《卫公兵法》。《卫公兵法》可以说是集成了大周三代名将的军事思想系统和智慧结晶,堪称大周奇宝。 闻喜县公身死之时,应天女帝在宫中听闻,立即派中人到裴府索要此书,闻喜县公继室夫人库狄氏不敢违逆,这本奇书便落入宫中。后来,应天女皇年迈被群臣威逼退位,仁宗皇帝登基,念及卫公一脉军事智慧,在太初宫中寻找许久,都没有找到这本《卫公兵法》的下落,《卫公兵法》便渐渐成了一个传说。 闻喜县公去世之时,继妻库狄氏留下的子嗣裴默年幼,没有接受父亲的亲身教诲,倒是族侄裴俨常年跟随在县公身边,受其言传身教,所得巨大。这位裴俨,便是天子姬泽的嫡亲姨夫,一年之前,因为率领大周军队成功消弭赵王姬沉谋反之乱,功封羽林大将军。 桐花台石阶蜿蜿蜒蜒而下,其上落着三三两两的杏花瓣,顾令月从台上缓缓而下,轮舆车轮践过花瓣之上,扬起一缕淡淡的芬芳。抬起头来,见到一个六角圆亭,檐角高翘,如展翅飞鹰,秀美玲珑,开口道,“咱们在拢翠亭等吧!” 碧桐应道,“是。” 早春的风吹过来,吹的少女身上一阵寒凉,顾令月拢了拢身上的墨绿夹棉斗篷,凝眉道,“也不知道薛姐姐如今怎么样了!” “娘子,”绣春终于忍不住问道,“奴婢不明白娘子这样做的道理!薛娘子自有薛娘子的苦楚,奴婢也不是说不同情她,但娘子与太原薛氏本无涉,何必蹚这趟浑水?再说了,圣人如今已经出了孝,太皇太后和玉真公主两位老人家正在紧赶着为圣人择挑皇后,眼见得新皇后就要被选出来了,您却在这个时候帮着薛娘子,不怕得罪了日后的皇后殿下么?” 顾令月抚摸着手中的青瓷冰裂纹盏,静默片刻道,“也许是因为我还太年轻吧!心肠还太软,薛采当日在我面前苦苦恳求,我觉得她着实可怜,一时冲动,就答应了帮她的忙。太皇太后是我的嫡亲外祖母,她的性子我了解,她素来欣赏开阔大气的女子,这番为圣人择后,择出来的新后也定然聪慧雍容,这样的女子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如何会因为这点小事记仇?而且……” 她犹豫了片刻,又道,“薛采既然已经求到了这个地步,我若不能帮忙,便不是结好,而是结仇。薛家既然生出了献女的想法,自然也是有着一定的筹码,只要她们打定主意,在长安盘桓,总能够见到圣人的。我不过是帮一把手而已!” 她喃喃片刻,口中絮絮言语,似乎在解说,又似乎在说服自己,红玉抱着茶壶立在一旁,目光微闪注视着自家小娘子,终于开口道,“娘子既然已经将事情干系想的这么清楚,如何现在又担心忐忑呢?” 顾令月怔了一下,犹豫开口,“我……”语气颇为犹豫。 “无论如何,”红玉笑着劝道,“事情已经做下来了,之前的事情再多想也无意,娘子倒不如想想,日后当怎么对待薛娘子!” 顾令月登时警醒,目光微微灼动。 桐花台上,百年桐树的叶子青碧,和着一旁开着的绯色杏花云彩,温婉静默。姬泽翻阅着手中的《卫公兵法》,见着其上一条条端凝飞扬的文字,心旌动荡,合起兵书,眯了眯眼睛,打量着面前的薛采。 史传《卫公兵法》最后落在了应天女帝手中,其后不知所踪。仁宗皇帝后来在长安洛阳宫中查找过,最终没有收获。也曾派遣人往太原薛家大肆翻找,也并没有结果,此后不了了之。如今想来,应天女帝到底出身太原薛氏,她在在世之时将这本《卫公兵法》交给自己的娘家人,期望凭着这本大周军事神书培养自己娘家子侄后辈的军事素养,日后薛家子弟中多出几个绝世名将,是很有可能的。这么说起来,薛采献上的这本《卫公兵法》便有很高的可能性是真本。 大周朝太宗高宗两朝名摄西域,平匈奴,灭高昌,西域都护府威名扬名中外,西域诸小国不敢抗撄周军之威,俱呼太宗皇帝为天可汗。自应天女帝上位后,大肆排除异己,巩固内治,对外武力不扬,大周外域势力渐渐萎缩。仁宗、神宗两朝军事亦无振起之势。姬泽登基之后,年轻气盛,有意重塑大周军威,重复太宗雄风。近些年来,大周朝新的青年将领迭出,这种情况下,这卷《卫公兵法》对着年轻的帝王而言,不啻于天降甘霖,乃是无与伦比的珍宝。 姬泽淡淡开口,“薛氏,你献上这本《卫公兵法》,可想要什么奖赏么?” 薛采跪伏在地上,浑身轻轻颤抖,注视着棕色长绒地衣上皇帝的乌革六合靴,再拜道,“薛氏为大周子民,既得此珍宝,献给圣人,本是份内的事情,不敢要什么奖赏。若圣人感念薛氏寸心,薛采一直以来倾慕圣人,愿意在身边侍奉!” 薛氏子弟仕途不得寸进,便是靠着这卷《卫公兵法》习得沙场屠龙之术,若根本当不了官入不了伍,又如何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尊荣呢。倒不如将之献给帝王,换取一个等身进阶的机会。太原薛氏愿以薛采为介,表达向皇帝效忠的诚心,匍匐在皇帝脚下,只求姬泽给薛氏一个重振家声的机会。 姬泽握着手中的泛黄书卷,凤目微微闪动,望着伏跪在地上的美丽少女,唇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仿佛带着一丝漫不经心,少女跪伏在桐花台的地衣上,因为敬畏而身体微微颤抖,带着一丝楚楚可怜的意味。姬泽意味深长道,“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薛采听闻姬泽的话,登时心中一空,也不知道圣人这般说,是答应了自己的请求,还是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只觉心绪上上下下在胸膛里反复,毫无着落,不敢再在桐花台上停留,起身复又朝着姬泽一拜,由一名青衣小冠的小宦官引着,从另一侧下了桐花台。 拢翠亭绿草如茵,红泥小火炉上的紫铜壶壶水翻滚,吐出蟹眼般大小的泡泡,阿顾将一茶匙磨好的茶末子倾入其中,水面转瞬间就重新平静下来。 一片落叶落在茶盏中,阿顾伸手捻住,取了出来,忽听得身后小径上传来轻轻脚步声,回过头来,见姬泽从桐花台上走下来,明亮的荔枝眸中露出一丝惊喜之色,“九郎!” “这儿风景倒不错!”姬泽坐在拢翠亭的石凳上,望着面前的绿草茵茵,随意道。 阿顾将烹好的青瓷冰裂纹盏奉到姬泽面前,“九郎请用茶。” 姬泽捧着冰裂盏饮了一口茶汤,只觉茶汤清冽,顾渚紫笋醇酽的气息从唇舌间渐渐溢开,唇齿留香。 他素来口欲清淡,少有钟爱的菜肴和饮品。但不知怎的,独独独爱顾令月用新法烹的这种新茶。只觉得分外对自己的脾胃。因此每次见了这个表妹,都会让顾令月为自己烹一鼎茶。甘露殿中的两个小宦人也曾跟着顾令月学过烹茶手艺,日日给自己烹茶,练了大半年时间,手艺火候的掌握纯熟早就胜过了顾令月,只是烹出来的茶羹不知怎么的,较之顾令月本人总是差了一丝滋味,不及顾令月烹茶鲜美。 顾令月小心翼翼的打量着姬泽的神色,问道,“九郎,你可是生气了?” “生气,”姬泽瞟了他一眼,淡淡道,“朕此来公主府,不仅赏了园子风景,还得了一个美人,为什么要生气?” 顾令月听着他的口气,更是觉得他心中恼了,眉宇之间闪过一丝惶然懊恼,“九郎,我本来也觉着,自己不过是帮了薛娘子一把,圣人若是有意,便将她纳了;若是不喜欢,便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也不是什么大事情。但刚刚,我坐在这座拢翠亭中。瞧着桐花台上的杏花,心里忽然害怕起来,怕自己做错了事,怕九郎你生阿顾的气!” 她目光回转,望着身边的石凳,“我刚刚就坐在亭子里的凳子上,翻翻覆覆的想:九郎你到府中来给我贺生辰,多半是想好好的在公主府待一个中午。我却扯了这桩事情,定是扫了你的兴致。你多半是会不高兴的。越想越有些后悔,姬泽虽然今日得了《卫公兵法》,心情大好,但是想着顾令月行的此事,心中未始不存了一丝疙瘩。此时此刻看着阿顾,见她身形羸弱清妍,眸子中充满了茫然之色,心里忽然软了一软。这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罢了!伸手摸了摸顾令月的青丝,笑着道,“好了,今日记你一功:今儿朕得了一件宝贝,也算有你的功劳在里头。” 顾令月怔了怔,眉眼之中登时欢快起来,“真的么?” “自然是真的。”姬泽将《卫公兵法》在她眼前一晃,“知道这个是什么么?” “是什么?” “《卫公兵法》。” 顾令月闻言一怔,道,“是闻喜县公当年所著的兵法么?”雪面上露出为姬泽高兴的神情来。 姬泽一奇,“你竟也听过这本兵法?” 顾令月唇角浅浅翘起,“九郎当我是什么都不知道么?我如今也在跟着太妃学史呢,虽然还没有学到本朝,但太妃闲来时也和我说过一些本朝的轶事。闻喜县公继承卫公一系军事大成,著《卫公兵法》,堪称大周朝军事瑰宝。没有想到,这本《卫公兵法》竟是在薛氏手中。” 姬泽微微一笑,吩咐道,“今儿的事你别和旁人说了!” “嗯,”顾令月点点头,“我知道的。再不会和别人说了!” 姬泽一笑,“阿顾,你是朕的表妹,身份高贵,这等事情偶尔为之便也算了,若是再有就不好了,今儿的事我会替你遮掩起来,不会有什么风声传出去,日后不要再做了!” “哎!”顾令月脆生生的答,唇角露出欢快的笑容来,“我明白啦!” 第121章 二十:罗裳曳芳草(之拒绝) 姬泽匆匆回了太极宫,命道,“宣谢弼到甘露殿来一趟。” 殿中青衣小宦官屈膝应道“是。” 天恩 第110节 甘露殿中鎏金立式宫灯灯光如炬,姬泽坐在贴金平头长案之后,翻阅着手中的《卫公兵法》,心头气息浮动,过了片刻,高无禄在殿外道,“圣人,谢郎将到了!” 姬泽扬身吩咐道,“让他进来。” 一身银白色盔甲的谢弼进了甘露殿,朝着姬泽恭敬拜道,“臣见过圣人。” “辅机,”姬泽笑道,“起来吧!”抬头打量着殿中年轻的少年郎将,谢弼人才出众,平日休沐着燕裳之时风神俊逸,便是宫中值勤之时一身戎亦挺拔俊俏,调笑道,“辅机这般少年人才,往长安城走一圈,怕是长安城中的适龄小娘子都为你疯狂了!” “圣人,”谢弼皱眉,道,“您就别拿臣下开这种玩笑了!”这话虽带着一丝抱怨,但口气亲昵,他二人乃是发小,自幼感情亲近,因此说话之间自比一般君臣少了很多顾忌。 姬泽闻言大笑,“哈哈!好了,不说这个了!”取了手中的书卷,兴致勃勃道,“辅机,你可知朕今日得了什么?” 谢弼和姬泽为发小,自幼一处长大,认识多年,难得见到姬泽这般开怀的时刻,不由奇问道,“圣人得了什么?” 姬泽将手中的书卷掷给了谢弼,“你瞧瞧!” 谢弼接过书卷,拿在手中翻动片刻,目中渐渐露出狂喜之色,抬头看着姬泽,“圣人,这莫不是失传已久的《卫传兵书》?” 姬泽唇角亦露出浅浅笑意,点了点头,“正是《卫公兵书》了!” 《卫公兵书》凝聚着大周三代绝世名将的一生军事智慧,乃是大周军家瑰宝,惜当年应天女帝收入宫中后就不知所踪,如今骤然重见天日,回到姬泽手中,谢弼猛然单膝跪在殿中地衣之上,贺喜道,“臣恭喜圣人得此奇宝。” 姬泽微微一笑,“辅机也当恭喜自己才是!” “既是瑰宝,也当得用方是。朕既得了这本奇书,便打算将卫公兵法在如今大周的军伍之中用起来——此书乃闻喜县公裴道勤集三代大周名将兵法所书,朕如今得回来,便打算照原本抄录两份,将原本奉还裴家,一份副本流录宫中,另外一份副本,”目视谢弼,声音郑重,“朕便交给你了!” 谢弼一怔,面上露出深深感动神色,卫公李英师徒三代乃是大周军功彪炳的名将,这本《卫公兵书》集成了他们的军事思想,可以说是大周灿烂军事文化的代表,皇帝以此兵书相托,可见对谢弼的看重,谢弼在甘露殿中的玄色地衣上拜下去,捧着兵书,露出发红的眼圈,叩谢道,“臣谢弼,谢主隆恩。” 姬泽道,“起来!”展开袖子扶起谢弼,“辅机,朕心中有大志向,惟愿大周雄军横风重扫西域。辅机,你是从小陪着朕一块长大的,朕信你重你,盼你能够担的起日后的担子来!” 谢弼抬起头来,拱手坚毅道,“圣人厚恩,臣定誓死以报!” 一轮红日高高的挂在长安天空,洒下万丈光芒,射在太极宫威严华美的宫桓之上,也射在韩国公府秀丽的檐角之上。二夫人范氏披着鹅黄色披帛,领着从人匆匆穿过西房长廊,怒气冲冲的踏进橘院。 晴日方好,顾婉星正立在橘院廊下伸手逗弄着挂在廊下的画眉鸟,瞧着母亲进来,目光一诧,起身迎上来,“阿娘,”面上带着甜美的笑意,上前挽着范氏的胳膊,“好端端的,你怎么到女儿这儿来了?” “你还有脸和我说?”范氏胸口郁着一团怒火,瞧着女儿无忧无虑的容颜,险些背过气去,重声问道,“阿星,你跟阿娘说实话,最近你可是得罪了你三妹妹?” 顾婉星闻言面上笑容一僵,顿了片刻,方勉强笑着问道,“阿娘,你怎么这么问呀?我和三妹妹好的很呀!” “今儿我去和陶夫人商谈你和连三公子的婚事,陶夫人却顾左右而言他,半点也不肯给我准话。”范氏怒火攻心,如同连珠吐出一连串子话语,“只说婚姻乃是一辈子的事,之前草率了些,如今两家都要重新好好考虑才是。” “怎么会这样?”顾婉星面色登时惨变,急了起来,“上一次在大慈恩寺见面,连夫人很喜欢我,还给了我一对金镯子的呀?” “为什么?”范氏咬着牙,狠狠瞪着顾婉星,眼圈染红,“这就要问你了!陶夫人临别的时候,还留下话:小娘子家家还是要温柔静默,好好想想该说的话该做的事,免得得罪了人!我思来想去,纰漏怕还是出在你身上,你给我老实交待,这些日子你是不是得罪了你三妹妹?” 顾婉星一时六神无主,在范氏的呵斥声中惊惶起来,在长长的袖子攒起手道,“我也没有做什么大事啊!只是上一次在三妹妹的春宴上,大姐姐当着众人问同水庄是否是三妹妹赠给二房的?我一时惊着,就应了个‘是’字……” 范夫人闻言眼前一片黑暗,跌脚几步,退坐到榻上,叹道,“你这个傻孩子哟!” “阿娘,”顾婉星伏在范夫人身上,声音里已经带了哭音,“这是怎么了,你不要吓我!” 范氏苦笑道,“怪我和你阿爷这些年把你宠坏了。同水庄的事情我和你阿爷占了大大的便宜,既是顾嘉辰当众问,你就该狠狠驳斥回去才是,怎么竟附和那顾嘉辰,反而在众人面前下了你三妹妹的面子呢?”她狠了狠心,闭眼道,“我实话跟你说,陶夫人看重你也不过是因着觉得公主疼爱你这个侄女儿,盼着打通丹阳公主的关系,连郎君能够补上秘书少监的职务。这节骨眼上,你却得罪了顾三娘,难怪陶夫人不肯再议你的亲事。” 顾婉星被范氏说的哭起来,这些日子已经认定这门婚事十拿九稳,这时候知道连家可能发生变动,不由五内俱焚,“可我不过是只说错了一句话,宴会结束后我也想向三妹妹道歉的,三妹妹还是对我笑脸相向。再说了,这不过是我们春宴上我们姐妹间的一件事情,外人如何会知道?” “你可真是傻哟!”范氏灰心叹道,“这些个官宦名门的人哪个不是人精子?当日春宴上有那么多的长安贵女,回家后可不就将你的事情传出去?陶夫人但盼着娶了你回去和丹阳公主结好,如今听说你和你三妹妹在春宴上交恶,如何不要多加思量婚事一番?” 顾婉星当日不过是一时想岔了,当真没有想到事情这么严重,这时候听着范氏谆谆解说,一时间又是惊又是悔,她早认定自己和连家的亲事,想到当日那个清风朗月一般的少年,自己竟不能与之携手,一时之间只觉一颗心酸痛难言,哭泣道,“阿娘,我也不想这样的!当日你不是曾说过若大姐姐和三妹妹起了冲突,让我不要撅了大姐姐的面子么?” “可我也没说过让你得罪你三妹妹呀?”范夫人摁了顾婉星的额头一下,气恨道,“再说了,那都是哪一年的老黄历了?如今府中的光景,傻子都看的出来,三娘春风得意,连你大姐姐都不得不在她面前伏低做小,我以为你是个聪明的,自当会明白,不用我再说,谁想到你竟是个扶不上墙的呢?” 顾婉星一片慌神,浑身无力的挨倒在地上,唤道,“阿娘,”扑到范氏膝盖上,揽着范氏哀哀痛哭,“阿娘,我不想错过这么亲事,你帮帮我,帮帮我吧!” 范夫人看着泣涕纵横可怜女儿,叹了口气,道,“罢了,儿女都是债。” 抱着顾婉星,在她耳边嘱咐道,“为今之计,你只有即刻登门。向你三妹妹诚心道歉。但盼着你三妹妹是个心善的,许是会原谅你的一时错漏。只要你三妹妹肯替你背书。一切就都会好转的。” …… 棠毓馆花红柳绿,顾令月在公主府享受了半个月温馨清朗的生活,再度搬回韩国公府。馆中上上下下的主子丫头,除了守着棠毓馆的灵犀,顾令月身边的人上上下下都有些不得劲。葛生将一件件大毛衣裳收束进箱奁间,“日子一天天的暖和起来,冬日的衣裳都穿不住了。早知道在公主府让针线班子多裁一些春裳了,春苑的水烹煮出来的茶羹都比这儿要甜一点儿。” 碧桐瞪了绣春一眼,“你就少说几句吧!” 瞧了瞧坐在窗前黑酸枝罗汉榻上看书的顾令月。日子好坏人自己心里清楚,连她们这些个丫头都不大想回到国公府,作为公主疼爱的女儿的小娘子自然是感情更加的不舍。怎么好说这些话戳小娘子的心扉。 顾婉星跌跌撞撞的扑到棠毓馆,“三妹妹,你可回来了么?” “二娘子,”慧云在馆门处迎住顾婉星,眉目之间闪过一丝讶异。“你这是……” 顾婉星抬起头来,雪腻的脸上一片湿润红痕,殷殷道,“我来寻三妹妹。你们让我进去。” 顾令月在馆中听到了顾婉星的声音,淡淡笑道,扬声道,“慧云,请顾二娘子进来吧!” 醒阳香温暖和煦,银红宝相花宣州地衣柔软如云朵,顾婉星随着慧云进了次间,低着头扯着顾令月的袖子哀求道,“三妹妹,我这次确实知道自己错了,你饶了我这一次可好?” “顾二娘子,”顾令月唇角翘起淡漠的微笑,“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有些听不明白。” 顾婉星听着顾令月冷淡的话语,又惊又急,眼眶中坠下泪来,“三妹妹,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确实很喜欢连三公子,你去给陶夫人说一句话,让她不要毁了我们两家的婚约,成不成?” 顾令月仰了仰头,望着面前的少女。一向天真烂漫的顾婉星此时红着眼眶,神情惶然无主,看起来又狼狈又可怜,“二姐姐说笑了,”她道,“我只是你的堂妹,何德何能能插手你的婚事?这件事未免太强人所难了!” “可以的,可以的!”顾婉星迭声道,“只要你让公主伯母出面,跟陶夫人说一声疼爱我这个侄女儿,陶夫人自然就会回心转意了!” 顾令月静默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望着顾婉星,一双荔枝眸寂静冰冷,出声询问道,“二姐姐,这些日子以来,我替你引见长安贵女,又常常赠你礼帛,你可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顾婉星不意她会这样问,一时之间怔住,避开了她的目光,勉强笑道,“自然是因着我们都是顾家女儿,姐妹情深。” 顾令月微微一笑,“姐妹情深呐?!” “是!姐妹情深!我自问这大半年来,待姐姐也算掏心掏肺。当日春宴之上,大姐姐当众问你同水庄之事,你究竟为何要应那个‘是’字?” 顾婉星早就痛悔不已,此时垂下头去,掩面而泣,“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从小受大姐姐压制,一时之间怕了大姐姐,这才做错了事情,下次再也不敢了,你就原谅了我这次吧!“顾令月瞧着她这般模样,又是可怜,又是痛恨,冷声道,“你当日干脆利落的应了那一声‘是’,可曾想过旁人因此将如何想我?当场你既误答了话,此后也不曾出声替我描补。那座同水庄子送给你父母,难道你作为二房的女儿没有受益?你宴会后虽上门道歉,却也只说到了话便当做此事过去,若非出了旁的事情,你还会继续上门致歉么?若你当真觉得我不该送庄子给二房,当初就该劝着你阿娘别接了那庄子。我们姐妹相处这么大半年来,我自认也是有些情分的。既然有着情分,你便一点也不念着妹妹的半分好?” 顾婉星的私心卑劣,有些便是连自己内心深处都没有完全察觉,这时候被顾令月用冷冷的语言解剖出来,一时无法面对,哭倒在地上,“三妹妹,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就看在我们嫡亲姐妹的份上,再帮帮我一次吧!” 顾令月难受不已,却终究摇了摇头,“我没有那么好的脾气,被姐妹背叛之后,还要请阿娘出来为那人说话。” 顿了顿,“再说了,姐妹血缘至亲,彼此交好,不过是盼着遭难之时守望之助。今日我和大姐姐不过是简单冲突,你都不敢挺身出来护着我。他日我若真的遭了难,难道还能指望你念着姐妹之情出来护我么?” 顾令月的质问太过指心,顾婉星无言以答,只能失魂落魄的离去,跨出棠毓馆的时候,脚步跄踉了一下,几欲跌倒。 第122章 二十:罗裳曳芳草(之红玉) 顾令月瞧着顾婉星神魂落魄的背影,面上神情微动,几乎有些心软。 红玉捧着一盏琉璃盏在一旁伺候,瞧着顾令月的神情,笑着道,“小娘子今日处置二娘子之事可真解气!” 顾令月微微一怔,金莺吐露外放意愿之后,力主推荐红玉,认为红玉可以在她离开之后接任大丫头之责。这些日子,她也试着赋予红玉棠毓馆日常的一些责事,红玉包括上一次春宴待客做的都不错,看的出来是个思绪缜密的,有能够担当主事的潜力。逢了此事,她便也生了几分考验之心,不动声色的道,“哦,为什么这么说?” 红玉知道这便算是顾令月对自己的考验,心中郑重起来,略一思忖,扬起头来静静答道,“奴婢觉得:娘子当初向二娘子示好,二娘子既受了娘子的示好,便代表着达成和娘子的盟约。当日大娘子在春宴上为难娘子,二娘子却应和大娘子,没有维护娘子,已是失了本分。最要紧的是,二娘子当着大娘子的面不肯得罪大娘子,事后却又来向娘子您道歉,打着两边都不得罪的主意,未免想的太过好了!” 她语意悄悄,戳破了顾婉星首鼠两端的算盘,顾令月心中残存的一丝对顾婉星的同情之意,经红玉抽丝剥茧的一说,也就渐渐散去,心情平静下来,瞧着红玉笑道,“你倒是个有心思的!” 红玉脸蛋一红,低下头来,“娘子过赞了!奴婢心中一直有个小想头:若要立起威严来,执法便要严。若是人犯了错,却无半分惩治,日后下人便对犯错没有约束之心,主人又如何服众?” 顾令月闻了这话,一时触类想到旁的事上去,当年阿娘乃是堂堂公主,何以在国公府经营多年,竟自让上上下下欺瞒了苏妍之事,直到延州之事后才知晓?怕就是因了心肠太软,待下头人温言和色,便是犯了错,能抬手放过,便也轻轻抬手放过,从不予以重罚,导致下人对公主心中无敬畏之心,反倒投到顾鸣和苏姨娘那儿去。 这般一想,心就定下来,转头望着红玉微微一笑,“难怪金莺姐姐说你是她最看好的。” 红玉眸子中闪过一丝迷惘之色,抬头望着顾令月,“娘子?” 顾令月嫣然一笑,垂下眼眸,吩咐道,“从今儿起,你便跟着碧桐,好好伺候我吧!” 红玉闻言登时大喜。顾令月身边的丫头中,金莺是太皇太后所赐,精明能干,一直以来便当仁不让的做了大丫头的首位,她存着归家外嫁的打算,平日里虽然未明言,却也露出了一些口风。这一年多来,也渐渐放开娘子房中的权利,着力培养碧桐姐姐和自己。她自然不是傻的,对自己未来在顾令月房中的前程早就有了一些预感,但到底不曾确认。如今得了顾令月的准话,心中高兴异常。朝顾令月福了福身,应道,“奴婢领命。”声音响亮。 顾令月唇边露出明媚的笑意,“你下去吧!” “是。”红玉脆生生应了,收了案上盏盘,袅袅退下。 百岁春的招牌高高挂在东市大街转角处,光明铮亮。二楼雅室,角落里的白玉博山香炉中吐着氤氲暖气,一张《山居图》挂在雪白的东墙上,安静而雅致。“……托阿顾你的福,这大半年来百岁春的生意着实不错。”凤仙源的声音清亮,从小余手上接过一张账单,置在顾令月面前,笑着道,“这是百岁春大半年来的账务,阿顾你看看。” 顾令月将眼前的账单推开,笑着道,“凤师姐,你的为人我还信不过么?这账单就不用看了。” “不成,”凤仙源却坚持道,“所谓亲兄弟,明算账。咱们在账目上弄的清清白白的,日后交往起来也没有什么隔阂。否则的话,日后因着账面生了罅隙,反而不美。” 顾令月叹道,“师姐你呀!”到底拗不过凤仙源,便取过帐本观看起来,见其上一笔笔账目来往记得清楚明白,瞧着帐本最后记载的数目,不由吃了一惊,“不过这么些日子,竟挣了三千两银钱?” “是啊,”凤仙源盈盈笑道,“如今咱们百岁春成了长安贵女心中的潮流首选,只年前一小段日子便收了一大摞订单,肆中绣娘加班加点,赶出了不少衣裳卖出去。按着当日咱们商定的分成比例,你的净利便有三千两银子。我自个儿挣的银钱也不少,左右我的婚事还没有定下来,便打算重新投回百岁春,扩招些新绣娘,也再去寻些新鲜衣料子,将百岁春经营的更上一层楼。阿顾你有什么打算么?” 顾令月想了想,笑着道,“我手中不缺银钱,便支一千两做零花,其他的也都投回去吧!” “好,”凤仙源精神一振,笑着道,“有阿顾你如此信任,我定会将咱们百岁春经营的愈发兴旺。” 顾令月笑着道,“如今百岁春的生意已经好的很了,之前我都没法想象竟能这般红火,师姐你想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有这个心气自然是好的,只是……也还是要小心一些。” “放心吧,”凤仙源感激笑笑,唇角浮起一丝翘纹,“我心里有数!新绣娘筛选由丽娘盯着,便是料子的事,我也会仔细斟酌再定下来,绝不至于盲目而行坏了百岁春的招牌。” 商谈完百岁春的运行琐事,二人坐在靠窗雅座上闲聊,“……当日春宴上,那薛采是怎么回事?” 顾令月“呀”了一声,心虚道,“师姐你瞧出来了?” “我便坐在她一旁,她出去更衣的时候费的太久,回来我便多盯了一眼,发现她眼眶虽然掩饰过了,却还是有一丝痕迹。我瞧着你那个叫红玉的丫头心里有数,就没有跟你再说什么。” “也没什么,”顾令月浅浅一笑,道,“薛采请我帮她一个忙,我答应了!” 凤仙源闻言皱了皱眉,太原薛氏的困境,她这些日子在长安,自然也是听过一些的。听了顾令月的话,多少能猜到薛采请求的帮忙是什么,却没有说话。顾令月觑见了,笑着道,“师姐是不是觉得我太心软了?” 凤仙源叹道,“其实,我没有资格这么说你。毕竟,若不是你心软,我如何有如今的日子?” “师姐,你别这么说。”顾令月颦眉道,“这百岁春是咱们合开的,你挣了钱,我也有银钱入账。如今衣肆生意这么好,都是你能干的缘故,说起来,我除了最初出资之外,其实没有帮上什么忙。” “阿顾,你过谦了!”凤仙源笑着道,“我并不是不知好的人,百岁春如今虽然起来了,但若没有你再后头撑着,只怕一早就被其他权贵给欺压下去了。我便是再能干,也不过是白搭。说起来,当日我虽然请你合开衣肆,但你想要银钱,并不是非借助我不可。这些我心里头都理会得。” 这一年的长安春天,发生了一件事情,左柱国裴信安的母亲裘老夫人病逝,裴老夫人乃是河东裴氏的当家主母,享年八十八岁,她的去世,代表着她的一对孙女,裴郁琳和裴霜裁退出了新帝皇后征选之列。 河东裴氏乃是名门望族,裴氏姐妹,一个出自于嫡长房,一个出自二房。父亲都是高官显宦,本对今上皇后之位是很有竞争力的,如今裴老夫人骤然去世,在室孙女需得守孝,圣人今年春秋已经十九,绝不至于等这么长时间。因此,裴家的白幡一挂出来,明眼人便都知道,裴氏姐妹已经是从皇后人选中退出了。 长安诸人上裴家吊孝的同时,都不免在心中叹息,这位裴老夫人去世的不是时候,倒是误了孙女的前程。 一眨眼,三月的春风便吹皱渭水河的波心。 这一年上巳热闹非常,圣人特下恩旨,芙蓉园当日不仅皇家前来游玩,亦向长安各家官宦权贵开放。上巳当日,紫云楼上摆了盛大宴席,太皇太后领着皇家众人坐在楼上,长安各官宦人家也都携带妻子儿女入芙蓉园。一时间,曲江池上泛着只只画舫游舟,芙蓉园各处角落香风细细笑声银铃。 楼中空处,着着长长水袖的舞伎跳着腰肢柔软的水袖舞,杜永新独坐,抱着箜篌弹唱一曲《月圆花好》,嗓音悠扬动听,犹如天籁。 只是这漫天漫野的明媚春光中,再动人的歌声都留不住少年人一颗萌动的心,八公主、魏县主等人坐在座上,瞧着园中热闹光景,心绪浮动连篇,早觉得屁股下的长凳如同咬人一般,怎么也坐不住。楼中上座的太皇太后瞧见了,了然笑笑,吩咐道,“瞧你们一个个抓耳挠腮的,我这个老太婆便不讨人嫌了。你们都下去吧!” 姬华琬喜形于色起身笑道,“多谢皇祖母!” 太皇太后转身对顾令月柔声道,“阿顾,你也下去玩吧!” 顾令月心中感动,柔声道,“阿婆,我待会儿再回来陪你!” 天恩 第111节 顾令月从紫云楼上下来,见天地清朗开阔,芙蓉园中花红柳绿,不由心中欢喜。念及自己手植的梅树,吩咐道,“推着我到骨里红那儿看看去!” 碧桐“哎”的应了,推着顾令月的轮舆,往当日手植红梅的池湾而去。行到曲江池畔,远远见池畔草茵上搭着一块裙幄,搭幄的各家裙子色泽鲜艳,如同一块五彩祥云,华丽至极。幄外一名侍女远远见了顾令月,返身入幄禀告,不一会儿,便奉命寻了过来,朝顾令月行礼道,“顾娘子,我家娘子请你过去。”却是徐珍身边的藏水。 顾令月笑着应了,命碧桐推着轮舆转向前行,问道,“藏水,表姐在这裙幄里头?” “是呢,”藏水道,“我家娘子和吕娘子,王二娘子,范娘子等人在一处野宴。” 说话处,已经是到了裙幄外头,徐珍朝着顾令月招了招手,“阿顾!” “徐表姐。”顾令月笑着道了礼,放眼望了过去,见裙幄中果然是吕萦徽、王合雍、范瑞贞等人,皆是当日皇后选人选,不由心中一奇。 “你怎么一个人过来了?” “阿婆一说散,八公主和阿鹄几个就一溜烟都跑了,我略在后面顿了顿,她们就不见了踪影。”顾令月道,“我瞧着芙蓉园中春光正好,便自己一个人游了过来。”复朝裙幄中众女道了一礼,笑问道,“各位姐姐安好!” 王合雍抿唇笑道,“我们也算是知交好友,如今在芙蓉园里遇着了,索性一处聚一聚。”睇着顾令月,询问道,“顾娘子,你要不要在这儿坐坐?” 顾令月盛情难却,应道,“也好!”解了身上的红茜外裙,在幄中坐下。捧起侍女斟在自己面前的扶芳饮,一口饮下。 “哟!”一个尖锐讽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儿可真热闹!”顿了顿,又道,“某些人这时候想着讨好未来皇后,怕别人都不知道你是谁吧?” 第123章 二十:罗裳曳芳草(之花谶) 顾令月回过头来,见到一张光艳欲滴的脸。 姬华琬一身紫色华衫,年轻的容颜泛着粉润的光泽,华彩的料子在天光之下熠熠生辉,与魏县主姬弦歌一处结伴过来,犹如原野一片花开。 姬华琬近日来心情很是郁结,同母堂姐身世的曝光令她备觉不适耻辱,心上人谢弼对自己一直以来的冷淡漠视更是心中郁结,不免喜怒无常,身边服侍的宫人吃够苦头。今日游芙蓉园,远远的看见顾令月的侍女,一股新仇旧恨就全番涌上心头。忍不住就开口刁难。 顾令月已经有些日子没有见到这位娇蛮的公主了,这些日子身处顾家的泥潭中,心中郁郁,黏腻无处可消解,对比起来,八公主虽然性子有几分恶毒,但还算爽气,就算是恶意攻击也都是在明面上,便是气愤也都显得轻浅些。垂下眼眸,“八公主慎言,皇后之选事关大周国体,不是咱们该说的!” “嗤嗤,”姬华琬不屑而笑,“瞧着是个面善的,嘴巴上抹着蜜似的,心里头却最是奸诈不过,就是我的雪奴都比你好多了!”她嫉恨顾令月当日明明在自己面前承诺与谢弼无私情,却在私底下和谢弼勾勾搭搭的,而谢弼偏偏对这个瘸丫头神色和气,对自己的一腔痴情却视而不见。恨不得划花了顾令月一张漂亮的脸蛋。 “所谓物似主人型,”顾令月荔枝眸眸色一深,悠悠道,“雪奴虽是畜生,吃了宫中姑姑们的教训,如今也再不敢随意抓人了。怎的八姐姐却是屡教不驯?” “你——!”姬华琬气的瞪大了一双漂亮的眼睛! 玉真公主从紫云楼款款往曲江池边走来,见着一群子侄少女立在曲江池畔,不由笑着道,“哟,这是怎么了?” 众人回过头来,见着玉真公主。玉真公主今日一身深红色礼服,色泽深红如同将落的芍药。肩上披着一团淡绿色泥金团花逼迫,色泽轻绡似烟,风姿雍容美艳非凡。纵然是娇蛮如八公主,也不敢得罪这位深受太皇太后宠爱的皇姑,便都朝着玉真公主福身道,“玉真公主(小皇姑、小姨)万福!” 玉真瞧了瞧裙幄内外的八公主、顾令月及徐珍、吕萦徽、王合雍一干人等,笑着道,“哟,这儿人可真是齐啊!” “小姨,”顾令月面上扬起惊喜笑意,行到玉真身边,“今儿春光好,咱们姐妹们便都凑巧聚到这儿来了。”又道,“小姨不是留在紫云楼么?怎么也过来了?” “怎么,”玉真假意道,“这地儿允着你来,就不允许我过来么?”话说完,自己倒吃吃笑起来,瞧着幄中鲜妍美丽的少女,叹道,“你们都是花儿一样的人儿,倒映衬的我这个长辈人老了!” “小姨才不老呢!”顾令月咯咯笑道,“我瞧着小姨可是美的很。怕是刚刚曲江池上划过去的画舫上,有人都瞧呆了呢!” 玉真登时被哄的眉开眼笑,曲江池畔的少女年纪鲜妍,簇在一处,如同一束束明媚鲜花似的,争奇斗艳,她刚刚虽然自侃老了,其实不过是一时自嘲,心中却着实觉得自己尚芳华正茂,是最喜欢热闹欢畅的,此时瞧着面前朵朵鲜花似的女孩儿,意气舒心,忽然起了兴致,转头吩咐了十绣几句,笑着道,“你们俱是宗室贵女,长安勋贵世家千金,今日能相聚在芙蓉园既是有缘,既然今儿在这儿聚上了,不如便聚一处乐一乐。前些日子右拾遗王禅给我制了一副花签,我瞧着还有几分意趣。使人拿出来给你们当个酒令,也算是个不使蒙尘的意思!” 玉真公主乃是太皇太后幼女,她自幼喜爱交游,离开聂家之后常常在惜园设宴,宴请大周入京士子、年轻贵妇少女,她既然有这个意思,众女自然都是非常乐意捧场的。王合雍笑着道,“王拾遗才气斐然,亲手制的花签定是不凡!咱们今儿托了玉真公主的福,倒是可以一享了!” 玉真咯咯一笑,觑着王合雍赞道,“王娘子倒是个嘴甜的!” 众人便纷纷凑趣,解下外裙,将裙幄搭的更加宽大。正逢着平乐县主姬景淳和十公主姬红萼此时也自曲江池另一畔路过,玉真索性便唤人请了她们一道过来。杜永新在紫云楼唱完了曲子,便抱着箜篌退了下来,随着玉真公主一道。玉真转头注视着杜永新,笑着道,“永新不妨也一块做耍吧!” 杜永新抱着箜篌随在身后,听闻玉真公主发话,微微愕然,随即婉转推拒道,“公主厚爱,本不该辞。只是奴家日常需保养喉咙,不大饮酒,倒是不好参加扫各位小娘子的兴了!不若小娘子自行玩吧,奴家在一旁奏一曲箜篌,也算是给各位小娘子助兴了!” “当我不知道么?”玉真挑眉道,“你虽要保养歌喉,平日里少饮一些酒水也是可以的。我知道你在意什么?你不过是觉得自己是教坊中人,不好和这些个贵女在一起做耍,但我却是不讲究这些的。花签不过是闺中女儿的玩意,可不认得人是贵是贫。”瞟了众人一眼,笑着道,“我既是让你来玩乐,你便开开心心玩乐就是了!” 杜永新面色诧然,涌起了一番红云,抱着箜篌福身道,“如此,永新便恭敬不如从命了!”起身前行,望着幄中众人,微微踟蹰片刻。 杜永新适才一曲《杨柳枝》,声如啼啾,喉转一声,响传九陌,动听至极。顾令月喜爱杜永新的歌喉,便不免对永新多了一分喜爱之情。见着杜永新面上犹豫情绪,知道她是怕自己惹人嫌弃,于是笑着朝她招手道,“杜娘子,在我身边坐吧。” 杜永新闻言望去,见顾令月盈盈而笑,左右两边是刚刚到的平乐县主姬景淳和十公主姬红萼,都不是骄纵刁蛮的性子,显见得便松了一口气,将怀中的箜篌放在一旁,在顾令月左手边款款坐下,款款道,“多谢顾娘子!” 顾令月微微一笑。 十绣很快已经返回,抱着一支象牙签筒朗朗笑道,“这花签如今在奴婢手上,公主特意命人取了上好的钟乳酒,乃是内府所造,滋味甜美。婢子今日托个大,便给各位娘子执个先手吧!”右手执着签筒一摇,数十支象牙签子像花一样的散在其中,三粒晶莹剔透的骰子仿佛水晶花一样在桌上开放,最后停落,得了一个十一。 从令官十绣左手绕着数到第十一个,正是顾令月。 玉真笑道瞧向阿顾道,“阿顾,今日这开门彩,可要偏着你了!” 阿顾抿唇一笑,雪白的颊上露出一对浅浅的酒涡,“那我可就当仁不让了!”伸出手在十绣递过来的签筒中随意掣了一支。只觉象牙签入手冰凉细腻,如上好刑瓷一般,上宽下窄,形如扇骨,其上画了一枝遒劲梅枝,开着点点红梅,上头用飞逸小篆题着“和春长处”四个字。 她瞧着签文怔得一怔,不知这“和春长处”是什么意思,一旁姬红萼性急,已经是急躁的问道,“什么签?”站起来隔了一个杜永新抢过阿顾手中的花签,将签上花诗大声的念出来,“梅花签:江畔垂垂又欲开——”签上注着一行酒令:“花中傲雪者也,自饮一杯,百花陪饮一杯。” 这花签听着有些不明所以,不过听着倒似是好话,众女便都抿嘴笑起来,王合雍抬眸赞道,“梅花傲立霜雪,骨有馨香,乃是世人都欣羡的,顾娘子今日得了这支梅花签,也算是得其所哉!” “凭的没意思。”姬红萼却将花签掷回到顾令月手中,“大家都要喝一杯酒,就没人吃亏,也没人占便宜啦!” 幄中使女提着注子上来,在所有少女面前的水晶盏中斟满了浊白色的酒液。阿顾摩挲着花签,辗转的念着“和春长处”这四个字,与众人一道举盏饮了。只觉酒水入口甘甜,带着一日钟乳绵蜜芬芳,竟让人有一丝留恋滋味,恨不得细细品尝,不肯太快饮下。阿顾执起骰子笑对姬红萼道,“你要想有意思,自己抽一个签去,我这回制了说不定便是你了。”掷了一个十六点。照着点数数过去,却是杜永新。 杜永新坐在座上,见到了自己,也不推辞,去掣花签,却是一支杏花签,红篆字题着“倚云深处”四字,诗云:“花中占断得风流。”注曰:“杏花感伤身世也,自饮一杯,余者随意!” 杜永新面色微变,杏花乃轻薄之花,对应起她的歌伎身份,正是当时。算起来,她乃是犯官之女,没入教坊,后因歌喉甜美崭露头角,得了如今永新娘子的美誉,但这样的日子,又岂是哪个好人家的女儿想要的?一时间怀想身世,竟心中感伤起来。 幄中众女却都体察不到她的感伤情绪,都拍掌笑道,“这风流二字说的除了杜娘子还有谁?”顾令月端起面前的水晶盏,又饮了一杯,展眼看,席上端杯饮酒的尚有姬红萼。姬红萼、姚慧女、薛采、徐珍几人,余者却没有动酒。 骰子在桌布上滚动,落到了十三上。平乐县主姬景淳伸手,干干脆脆的在签筒中掣了签,翻掌来看,却是一枝开的金黄的菊花签,题篆为“秋高气爽”,签诗却是“金粟初开晓更清。” 顾令月听了心道:这支签倒和我的梅花签一般,有一种后劲在里头。席上,姬弦歌却是睨着对面的菊花签主姬景淳,问,“这回该谁喝呀?”下颔微微仰起,一副骄矜神情。 姬景淳闻言掣着花签,垂了垂眼眸,微微一笑,“你若不想喝酒,可以不饮的!” 她的身边,姚慧女伸颈去看菊花签,不由掩口而笑,慢慢道,“魏县主却是不饮不行呢!”签上的酒令是:‘此花中诚君子也!自饮一杯,坐中同姓者,同庚者,同辰者陪一杯!’” 姬景淳乃是宗室女,八公主姬华琬和魏县主姬弦歌和她都是堂姐妹,自然乃是同姓,按理便应当陪饮。姬弦歌眼中火星四冒,狠狠的瞪了姬景淳一眼,但瞅着玉真公主坐在主座上,笑吟吟的看着她们这些小儿女,这一杯却是不敢赖了,只得端起面前水晶盏,抿了一口,权当过了。席上皇室女子便有八公主,姬红萼,姬弦歌,姬景淳,都姓一个姬字,王合雍与姬景淳同庚,吕萦徽同辰,俱都饮了。吕萦徽眸子微微发亮,赞道,“这花签令当真新奇有趣!” “嘻嘻,王拾遗乃是当世才子,他制的花签,当然不落俗套!”座上少女笑道,说话间,骰子已经是得了一个九。 魏县主姬弦歌上一回受了姬景淳的气,气鼓鼓的掣了,瞧着手中花签,面色立时阴翳转晴,笑盈盈对吕萦徽道,“你说的对,这花签令有趣极了,也灵验的很,我平日最爱荷花,这次果然得了一支荷花签。且说我‘风韵天成’,岂非是灵验极了?” 席上静默了一会儿,薛采笑盈盈问道,“是哪一句诗呢?” “‘美人笑隔盈盈水。’”姬弦歌念了这首诗,面上笑的极灿烂,当真是如水美人,衬着这句签诗,宛如纸上摹写。只是往顾令月方向瞟了一眼,声音含在口中,含糊的让人听不见,“只可惜,这贺酒的人让人不喜!” 她的身后,十绣已经是念了出来酒令,“荷花签:自饮一杯,梅花贺一杯。顾娘子,你却是又要饶上一盏了。” 顾令月怔了片刻,倒也不辞,举了水晶站痛快的饮了一盏钟乳酒。待酒饮过了,众人都兴致勃勃,姬弦歌捋袖起身,极郑重的掷了,骰子在桌上滚了许久,最后点数却不大。姚慧女郑重掣了一支桂花。批着“天香云外”,又道“莫羡三春桃与李。”“以香故,无须饮酒,上家及下家饮一杯。”她的上家是裴氏女,下家是姬景淳,俱都饮了。 接着,徐珍掣了兰花签,范瑞贞掣了“百花殿上”的花相芍药签,待到了八公主姬华琬。 姬华琬见众人都得了可心的签,怕自己得签不顺,心中便有些打鼓,在签筒中取了一支,取出一半,忽又改了主意,换了一支签,打开一看,艳丽的笑容便绽放在她的唇边,犹如春光降临,光彩夺目,赞道,“果然好签!” 顾令月便平平生了一分好奇,但她和姬华琬素来不和,若是开口问了,只怕姬华琬反而拿乔不肯说。便坐在座上等待,见花签在众人手中传阅,到了自己手中,展开来看,却是一支桃花签。 桃花自古是缤纷美丽的春花,今年十四岁的姬华琬,继承了唐贵妃风华绝代的美丽,一袭金色织牡丹的大袖裳,富丽堂皇,青春浓秣的美丽,在这席上,当属第一,明媚鲜艳,无人能及。 “明媚谁人不看来?”姬弦歌念着花诗,掩口而笑,“难怪八公主这般喜欢,这诗的确彩头好!” 姬华琬不语,但眼角眉梢的得意却是谁都看的见的。 “签批‘桃之夭夭’也好,”范瑞贞品评道,“《诗经桃夭》一章说的是女子宜家宜室的美德。是女子最好的嘉奖。” 姬华琬听了这话,越发得意,只想着自己成功下降心上人谢弼,出降之日,满城热闹,一路红妆,可不正应了桃之夭夭的批语?便情不自禁的盛意瞟了姬景淳一眼。 因桃花乃“春花色最鲜者,”当“自饮三杯,请夏花荷,秋花菊,冬花梅陪饮一杯。”荷花是姬弦歌,菊花是姬景淳,梅花是顾令月,四季花主中,姬华琬除了跟姬弦歌交好外,与姬景淳、顾令月都有不小龃龉,瞪了二女一眼,一口气饮了三盏钟乳酒酒,倒教的众女都为她的豪迈喝彩! 姬华琬便随意掷了一个十七点。 一身白裳的吕萦徽抿了抿唇,起身掣签。却是水仙签,题着“冰肌玉骨”四字,一句小诗道,“他花从此不须栽。”“水仙凌波而来,浑不似世中人也。菊花,梅花陪饮一杯。” 下一个便掷了薛采。 薛采淡淡的笑道,“也不知道我能掣了什么呢?”手在签上凝了许久,方掣了出来,题着“风露清绝”,却是一支画的极美的红芙蓉花,又道,“雨后霜前着意红。”行酒令写着:“花有红色者俱饮之。” 众女此时喝的都有些多了,气氛便放的开了,俱咯咯笑道,“这酒令编的促狭。”因着梅花、杏花、荷花、兰花、芍药、桃花都有红色花,点着的女子便都饮了。俱都催道,“再掷,看看还能掷出什么花色来?” 薛采笑着掷了。往下一数,数到王合雍。 王合雍款款的站起来,擎了签,展开看,面容微微一变,很快就舒展开,眉目轻缓笑道,“只好劳大家再饮酒了。”却是一支大红牡丹花,上书着“艳冠群芳”四个字,又有一行小字提着诗:“若教解语应倾国。” 姬红萼咯咯笑道,“王家阿姐怎的不是一支解语花?只是牡丹花为群芳之冠,百花皆陪酒也就罢了,为什么要芍药,芙蓉加罚三杯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王合雍笑道,“十公主要去问拟签的王拾遗。还是将这一轮酒饮了,赶快抽下一轮吧,也许下一轮便是十公主呢?” 姬红萼苦等不至,早就急了,连忙饮了酒,催到,“快掷骰子,快掷。” 这一轮果然轮到了姬红萼,姬红萼喜笑颜开,连忙掣了,拿在手中,见签上画了一簇红花,花色极鲜艳,像一束束火炬一般,却是木棉花,花诗是“花开红比朝霞鲜。” “这花开的很烈,我很喜欢。”姬红萼笑着道,眼角眉梢,沾惹了一层刚毅欢喜之色。酒令乃是,“此乃花中英侠,在座百花皆举杯送英雄也!” “我阿兄曾游历天下,听说岭南那边有人称木棉为英雄树,”王合雍笑着道,“咱们饮酒可不是送英雄么?论起来,十公主抽了这支花签当真合适。” 众人便俱都被逗笑起来。共同举盏饮酒。 玉真公主坐在一旁,含笑瞧着这群少女敷衍,眉眼之间一片艳丽之色。忽听得裙幄从外头被掀起,七锦匆匆进来,行到玉真身边,轻轻禀了消息,玉真公主含笑的眉眼怔了怔,随即恢复了常色,道,“知道了。” 席上,小丫鬟为众人重又斟满了面前的酒盏。钟乳酒酒力虽清淡,但喝的多了,终究有些薄醉,到了这时候,大家便都有些懒酒了,递到唇边沾染了一些,慢慢的饮下。康文从外头进来,急急走到薛采身边,悄悄道,“薛娘子,咱们快回家去吧。家中来圣旨了!” 第124章 二十:罗裳曳芳草(之梦示) “圣旨?”薛采登时怔住,问道,“传旨的宦官可说了什么?” “不知道。”康文道,“武国公府得了消息,便急急遣人过来寻娘子,还请娘子速速回转。” 薛采心中急如郁火,起身朝着道,“各位姐妹,今日薛采能与姐妹在芙蓉园相聚,心中开心的紧。我家中忽有急事,在此还有事,便先走了!” 花宴上众位少女登时一怔,玉真公主坐在首座,心中有数,笑着道,“薛娘子既是你先去吧!” 薛采复向众人团团福了一礼,便匆匆告退。裙幄中众人一同饮酒作乐,薛采刚刚这番动作虽然不算明显,但这些个贵女如何没有瞧见一丝半些儿?少女摆的花宴凭的奔就是一股兴致,到了这一刻,情也畅了,酒也饮了,兴也尽了,又恰逢薛采离席,人人心中俱有所思,一时之间气氛便冷将下来,又闲敷责片刻,便各自散了! 顾令月因足疾之故,素来身体元气秉弱,中气不足,因着赖姑姑道她两腿经脉不行,身体寒凉,素来少饮酒水,后来虽然放宽限制,到底不能饮的太多。今日与一众亲朋好友在芙蓉园中聚宴,适逢其会,兴致颇高,席上喝了不少盏钟乳酒,此时脑袋亦微微醺醉。 姬红萼在她一旁,觑见了,不免有些担心,扶着她的手问道,“阿顾,你怎么样了?” “唔,”顾令月枕在姬红萼的肩头上,扶着额呻吟了一声,道,“阿鹄,我不行了,你们继续玩着,我要去睡一会儿。” “这孩子,”玉真公主嗤嗤一笑,上前查看顾令月状况,见顾令月面染绯霞,口齿模糊,显然是饮的醉了,心疼甥女,柔声吩咐姬红萼道,“阿顾就交给我了,你们自去玩耍吧!” 顾令月也是玉真公主嫡亲的外甥女,姬红萼将她交给玉真公主,自然也是放心的,于是利索答道,“那小皇姑,阿顾就交给你啦!侄女先行告退。” 顾令月云里雾里,只觉陷入柔软锦缎触感,听见耳边传来车轮碌碌的声音。 醴泉坊坊门大开,七宝香车自公主府门长驱直入,直到公主府内院前方停下,曹姑姑从里头迎出来,伺候着玉真公主下了马车,“公主,您回来了!”扶着玉真公主的胳膊。 天恩 第112节 玉真轻轻“嗯”了一声,抿唇笑道,“今日也劳烦了一天了,我先去梳洗一下吧!”念及顾令月,转过头,在自己身边两个大丫头丝金和缕银身上落了落,最后落在性子温柔些的缕银身上,“缕银,你亲自去把阿顾安置在听春水榭,务必要将阿顾侍候好了。” 缕银上前一步,屈膝应了,笑着道,“奴婢一直喜欢着顾娘子呢,今日难得得了这么个机会,定会将顾娘子伺候的妥妥当当的!” 玉真公主被哄的吃吃笑起来,“贫嘴丫头,你只管用心,若是阿顾喜欢了,我便记你一功!” “哎,”缕银面上涌起欢喜笑意,轻快道,“那我就等着公主的赏赐了!” 听春水榭三面环水,唯有一面与园子以游廊连接,因怕水汽蒸腾湿润,建的有些高。是玉真公主平日里很喜欢的一处歇息地方,如今用来安置阿顾歇觉,也见得玉真公主对外甥女的亲近喜爱之情! 榭内四面厚重的蜀锦帘幕垂下,一道六合朱漆平乐卫青屏风立在当门,遮住入内视线,外进点着沉水香,方案,小榻,月牙凳,俱都是上等杉木所制,朱漆嵌云母,华贵异常。临湖面开了一盏支摘窗,一根撑木将窗子支起,外间潋滟湖面便也就映了进来,一室生辉。南墙一张八尺大朱漆雕栏画凤床上张着四阿绣大朵凤穿牡丹纹罗帐,一张白瓷童子枕置在床头。缕银领着小丫头进了内室,四处张望片刻,目光落在雕栏画凤床上的橘红石榴绣衾柔软铺叠被衾,吩咐道,“这床上的凤穿牡丹帐子不错,只是床单乃是公主日常喜欢用的紫麻,小娘子皮肤娇嫩,怕是睡着不大舒适,换一床新晒过的黄色茱萸纹湖丝床单。床单换了,这被衾色泽就有些不搭了,我记得还有库房里一床宝蓝被衾,被面是韩丽娘亲手绣的鸾鸟衔授纹,一并取过来,换了这被衾去。这窗子先开着透气,待顾娘子躺下了,便立时闭了,免得娘子吹着湖风着凉;顾娘子身子弱,不惯点苏合香,去寻一盘清淡的暖乌点着……” 小丫头们屈膝应是,捧着被衾,香炉匆匆忙忙的进进出出,不一会儿,便照着七锦的意思将水榭收拾出来。红玉和慧云服侍着头依旧有些酒醉晕沉的顾令月进来,除去鞋袜,躺在漆雕栏画凤床上,褪去外围的绛红蹙金绣大袖衫,真红腰裙,只着一身水红中衣,将新换好的鸾鸟衔授湖丝被衾扯了,仔仔细细的为顾令月盖上,方悄手悄脚的退了出来。 “你们是顾娘子的身边丫头,”缕银笑着问道,“想来自然是清楚顾娘子的一应习惯的。瞧着这水榭中可还有什么要添补的?” “缕银姐姐太客气了,”红玉道,“姐姐如今这般安排已经很是周到了。我家小娘子应该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那就好!”缕银嫣然一笑,“顾娘子今日醉了,怕是要歇一阵子,你们在这儿照顾着。我先回去一趟,待会儿顾娘子醒了再过来。” 红玉和慧云复向缕银道了一礼,“有劳缕银姐姐。” 凤穿牡丹纹罗帐柔软垂落,淡淡的暖乌芳香浸入顾令月的鼻端,顾令月只觉自己陷入一团轻软的云端中,昏昏沉沉中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片鲜红的色泽,曲江池畔的骨里红已经长成,树干粗褐遒劲,在头顶伸出长长的枝条,上面开满的红色的梅花。那花的色泽极正,正的如同最鲜艳的朱砂。三五之夜,夜空呈现藏蓝之色,空阔辽远,弯弯的一束上弦月,涓涓可爱,洒下如水的月光,照映在曲江池的池面上,梅花倒影其上,水波微晃,十分宁静。自己一身绛红长裙,徜徉在梅花树下,心神俱醉。忽的一阵夜风吹过来,满树的梅花簌簌的往下落,拂在自己的身上,微微擦过,带着一丝冬季特有的凉意,旋即又落下来,美不胜收。正自身心舒畅之际,忽听得身后有一个男子唤道,“阿顾!”不由愕然,猛的回头,忽觉心头一突,却已然从梦中惊醒。 顾令月被惊醒,猛的睁开眼睛,看见顶上水粉纱罗帐顶上大朵大朵绣着的牡丹花,室中的天光比之前黑了些,想来已经是入暮,水榭一角香几上的白鹤香炉中点燃着淡淡的暖乌香,她这一觉,竟是睡了足足三四个时辰之久! 意识初醒,尚有一丝醉意残留的迷糊,屏风外一点宫灯遽然亮起,晕黄的光泽在水榭中闪耀,“……公主关心小娘子,”一个温柔清冷的女声从外室屏风后传来,“特意命奴婢给顾娘子送了一套衣裳过来” 红玉回答的声音柔和沉稳,“多谢缕银姐姐。” 顾令月蹙着眉头,醉酒的后遗症萦绕着额头,支撑着从床上坐起来。 室中动静传出来,外间登时默了一默,随即缕银开口问道,“顾娘子,您醒了么?” “是呢,”顾令月出声道。 内室帘子打起来,缕银笑吟吟的进来,雕栏画凤床上的凤穿牡丹纹罗帐张挂在紫金钩上,露出顾令月一张雪白的脸蛋,左脸脸颊上因着之前的熟睡留下一道浅浅的枕痕,眉清如远山,眸秀如秋水,在床头欠了欠身,“阿顾睡的久了,劳缕银姐姐候着了。” “瞧顾娘子说的。”缕银抿唇浅浅一笑,朝着顾令月福身,“婢子不过是个奴婢,候着顾娘子是应当的。今儿也让奴婢得个福分,亲自伺候顾娘子一遭吧!” 顾令月不好辞,只得道,“如此,就多谢缕银姐姐了!” 缕银挽了袖子,将顾令月的青丝抿了起来,在小丫头捧上来的铜盆中拧干了帕子,服饰顾令月净了面。又伺候着顾令月穿上了一件妃红细绫对襟小衫,紫色凤尾裙,在顾令月的腰间系上一条青金四合如意玉环丝绦,退后一步,仔细瞧了,见顾令月妆面柔和,俊逸可喜,方点头满意了,笑着道,“公主在蔻香居摆下了晚宴,吩咐奴婢请顾娘子过去用膳。”顿了顿,又道,“公主让奴婢转告小娘子一声,如今天色已晚,已经过了宵禁,留顾娘子在玉真公主府住上一宿,已经是遣人跟你阿娘报过了。” 顾令月唇角绽出舒心自在的笑意,笑道,“如此便劳烦十三姨了!请缕银姐姐回去转告十三姨,阿顾待会儿就过去!” 缕银向顾令月福了福身,温言道,“如此,奴婢就先告退了!” 红玉和慧云待到缕银辞去,方上来伺候,顾令月问道,“红玉,今日在芙蓉园,你们可去见过我曾经种下的那株梅树,如今可开花了?” 红玉怔了怔,“娘子这是怎么了?梧子不也说过么?新移植的梅树总要将养一两年才会开花的。奴婢瞧着那骨里红这些日子枝叶挺盛的,也问了管园子花木的的王苍头。王苍头说梅株情况很好,但若是要开花最快也要等到明年!” “哦!”顾令月闻言应声,似乎若有所失。念及刚刚那个梦中头顶绛红的花色。她心底有个念想,总觉得自己刚刚梦见的红梅树便是自己当年手植的那株骨里红。只是不知怎么的,如今骨里红还没有开花,梦里的梅树花却已经开的很盛了;那个在身后唤着自己“阿顾”的男人,满含深情,究竟又是哪个? 一时间想不明白,神情竟自有些痴了! 红玉瞟着顾令月的神情,劝着道,“娘子尽牵挂着那株骨里红,时时想着问一问,自然觉得她开花的慢了。其实照奴婢说呀,也许娘子将它给忘了,什么时候想起来,再回来看看,也许它就开花了!” 顾令月闻言唇角微微勾起,意兴阑珊道,“也许吧!” 慧云将一条长长的革带系在顾令月腰间,笑着道,“对了,娘子,奴婢之前在惜园中听说了一个消息呢。” “哦?”顾令月不经意的问道,“什么消息?” “奴婢听说,薛娘子今日被封为才人,听说再过些日子就要入宫了!” 阿顾愕然而惊,“什么?” “这是真的么?” “这奴婢就不知道了,”慧云眸子轻轻转了转,道,“这是我听玉真公主身边的四纹姐姐说的消息,想来是真的。” 顾令月握着手中的四和如意丝绦,一时之间心情复杂,没有说话。 太宗弘阳十一年,时为武国公之女的应天女帝美名传扬,为太宗皇帝听闻,下旨召入宫中,时年十四,被封为才人。此后多年在两朝帝王的后宫中沉沉浮浮,最终成为皇后,继而废黜自己长子的帝位登上皇帝宝座。去年末,薛采入长安城,便是抱着做皇帝的妃嫔心思而来的,如今得偿所愿,也算的上是一桩美事。只是她的姓氏,年纪,甚至入宫被册位份,都太过敏感。 顾令月乍然听到这个消息,忽然想起今日芙蓉园曲江宴上,薛采抽到的那支芙蓉花签,签诗所谓“雨后霜前着意红”,莫非便是应的此事? 同是并州薛氏出身,同样的十四岁,同样的被册为才人位份,不知道是姬泽的故意为之,还是出于巧合,初入宫廷的时候,薛采的人生路径,竟然和应天女帝完全一致! 薛采入宫,虽然是求仁得仁,但此前玉真公主在惜园中设了几次宴会,去年二月,姬泽出了孝期之后,太皇太后数次召见长安贵族女眷,可以想见,大周皇后人选很快就会择选出来,薛采在这个时候入宫,且得到这样的待遇,一时之间,竟是前途纷迷,看不出是好是坏。 一弯星月挂在藏蓝的天空中,惜园中浮着漠漠的暮色,轻缓悄及,“好了,”顾令月收回散落的思绪,吩咐道,“时辰不早了,咱们去蔻香居吧!” 两个小丫头都屈膝应道,“是。” 蔻香居挑檐极高,内设着真红软绡帘帐,十八支凫雁立式铜灯置在阁中的绛色团花地衣上,将整个堂室照耀的如同白昼,玉真公主一身鹅黄蹙金夹衫,坐在堂中上座,风姿雍容华贵,与陪坐在一旁清雅如竹的王禅正说笑着,听闻轮舆的声音,转头望过来,望见顾令月,唇角浮现笑意,一双盈盈妙目在晕黄灯光下泛出明亮的光泽,当真艳若芙蕖,“阿顾,你的酒可醒了?” 阿顾扶着额头笑道,“已经是醒了!”在阁中坐下,腼腆道,“小姨,阿顾量浅,让您见笑了!” “这是什么话?”玉真不以为意,笑道,“只是你既是量浅,以后可便要少喝了!”微微一笑,转头视着身边的王禅,笑着介绍道,“今日王拾遗到府中拜访,我留他下来和我们一并用晚膳。” “阿顾,王拾遗可是咱们大周有名的才子,你在诗书习画上若有什么难处,可向他请教一番,想来大有裨益。” 顾令月望向王禅,王禅今日穿着一件白色鹤氅,面色清平,比诸当日刚刚从济州归来的憔悴已经恢复不少,自有一种清风爽然的风度。王禅才名大播,大周人人闻名,顾令月对其早有孺慕之心,此时问道,“王拾遗,听说你不仅诗才了得,在作画上也颇有心得。不知可否向您请教一番?” 王禅瞧着顾令月,见她年纪稚弱,但一头倭堕发髻黑压压的,映衬的越发眸色深深,容色初成,已经有了日后佳人的雏形。心中不自禁也升起了喜爱之意,笑着应承道,“自是可以。顾娘子于画艺上颇有兴趣?” “是,”顾令月颔首,“我随着梅妃起蒙,后续又拜何子明学士的妻子卫大家为师,如今学画已经有一年了。” “哦,是卫氏。”王禅点了点头,清微居士的名声她也听过,师承靳神秀一脉,算的上是名家弟子,只是在王禅看来,卫瑶的画太显女子秀气,过于工技艺,而于意境灵性上有所欠缺。便道,“你手中可有从前的画作,不妨取一副给我看看。” 顾令月道,“我的画都放在家里了,”蹙着眉想了想,“不过我前些日子送过小姨一张小像,可以拿过来给您看看。” 王禅瞧着面前的画,见顾令月执笔甚工,虽然技艺还有稚嫩之处,但已经初具功底,笑着道,“你的画技本身出身科班,按着卫氏的教导一步步练下去便是正道,我倒没什么好教导的。只是我个人认为,画画须心中有情,方成上品。你若笔力有不足之处,不妨少而精。少作一些画作,但每张画作投入万般心力画到最好。我自己习画多年,这些年试着以诗入画,倒也有几分成就。” 顾令月吟问道,“以诗入画?” “是。”王禅颔首。 顾令月蹙起眉头,“王拾遗境界太高,阿顾怕是一时之间是难以企及的。” 王禅闻言浅浅一笑,道,“我近日曾尝试用破墨法,做水墨山水。即只用水墨作画,用调水区别,将墨色分成:焦,浓,重,淡,清五个层次,以墨色多层次的变化象征性表现所画对象。这样作画,瞧着简单,但实际上要画的出色更难,倒更能锻炼画技一些!你若是对作画有兴趣,到可以试着学一下。” “破墨法?”顾令月心头一跳,她学画一段时日,曾听卫大家提过青绿山水及金碧山水,这等水墨山水却是从来未听闻过。王禅意兴独运,创出破墨山水,可谓奇瑰之举。她想着用水墨画山水的长处和可以尝试的诸般法子,一时间眼睛晶亮亮的,敬佩道,“王叔叔果然大才,若弃各色鲜艳颜料,独用水墨画山水,想来自然、典雅至极!” 玉真公主坐在一旁,听着王禅和顾令月似乎愈来愈有不罢休的架势,笑着道,“好了,两个痴人,都这个时辰了,难道不饿么?先将那些个诗啊画啊放一放。再不过来用膳,案上的菜肴都要冷了!” 王禅回过神来,瞧着玉真,笑着道,“我倒是一时忘神,竟忘了时辰了!” 蔻香居宫灯晕黄,长案上摆着鲜树鸡、滑笋肥牛、炒葵菜等道道佳肴,顾令月用象牙箸夹了一筷子白龙曜,放在青瓷碗中慢慢尝着,不经意瞧着玉真公主和王禅,见玉真公主雍容用膳,一旁王禅侧颜望着玉真,目光颇为温柔,二人神色之间颇有脉脉之色,不由微微一怔。她从前见小姨和王禅,虽觉二人交情颇好,但只以为玉真是欣赏王禅的才气,并没有什么多想。如今察觉二人之间潜伏这的暗暗情愫,方惊觉小姨和王禅之间似乎另有一番更深的默契关系。 她从前不知道便也算了,此时发现了玉真公主和王禅情意,转头一想,方觉一切本来就有了因由。如今已经是酉正(下午六点),若王禅当真只是小姨倾慕才气的客人,又如何会在这个时辰逗留在玉真公主府,小姨又如何会在与自己的晚餐时让王禅陪在一旁? 明白了玉真和王禅之间的情意,顾令月一时之间心情有些痴郁。 她心中知道,小姨如今早已经离开了聂家,一直以来并未再论婚嫁,且大周公主本是金枝玉叶,行迹自由,想要和王禅共谱一段情意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瞧着玉真和王禅在一处的情景,当真是俊男美女,匹配养眼,自己也没有什么好说的!若小姨和王禅能如此聚在一处,那么阿娘也是大周公主,如今和阿爷分离,独自居在公主府,是否也可以另寻他人做情感依赖呢? “怎么了?”一时之间晚膳结束,侍女们上前将案上的餐盘悄悄收走,玉真公主瞧着外甥女神魂飘忽的模样,坐在顾令月身边询问,晕黄灯光中玉真公主的笑容柔和而温暖,“瞧着你今晚心不在焉的,可是想家了?在小姨这儿住不住?” “没有的事,”顾令月抬起头来,望着玉真公主明艳的容颜,她去了心中杂乱思绪,笑着道,“我只是有些吃惊罢了,小姨——我听说,薛姐姐奉命册为才人了,可是真的?” “你也听说了?”玉真一诧,笑着道,“今日圣人命甘露殿小宦官何秀持旨意到武国公府宣诏,想来如今,武国公府正手忙脚乱,筹备着薛采入宫的事情呢!” 顾令月心中微微迷惘,道,“薛姐姐此时入宫,也不知道日后会是个什么样子!” 玉真公主笑道,“无论如何,也不过是一个才人罢了!”扬眉嘱咐外甥女,“阿顾,我知道你心善,从前便也罢了,如今薛采入了宫,不过是一个小小才人,你以后不必再喊她姐姐了!” 顾令月道,“阿顾知道了!”顿了顿,挨到玉真公主身边,好奇问道,“小姨,如今薛才人入宫,皇后人选却还没有定下来,我瞧着九郎的皇后已经选了这么长日子了,不知道最后皇后究竟会是谁呢?” 玉真亲昵的刮了刮她的额头,笑着道,“哟,这么急着想知道哪个是你嫂子呀?”想了想,道,“母后还没有做出最后决定呢!不过,我瞧着母后还是中意世家女一些,如今裴家姐妹退出了最后的征选,我瞧着最后可能是太原王氏吧!” ——第一季:春日宴完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知道,王禅的原型是王维,王维是唐朝著名才子,在中国画史上也是个知名的大人物。其首创破墨山水画之体,以破墨法作画。其水墨画风,几乎影响着中唐以后的中国山水画发展的全部历史。明朝董其昌把文人画的内涵全部具体化于王维,称王维是南宗画之祖。 第二季:夏关风 第125章 二一:初夏花落去(之东行) 题记:我一生渴望被人收藏好,妥善安放,细心保存。免我惊,免我苦,免我四下流离,免我无枝可依! —— 长安的春天进入四月,色泽愈发浓秣。东市百岁春招牌高悬招展,百岁春自去年八月里开张后便一直高调经营,每件衣裳都画专门的设计稿设计样式,由绣艺高超的绣娘手工缝制,因样式新奇好看,衣裳做工考究,得到众人追捧,虽因人手、耗时的缘故每一月的销售量并不高,但每件衣裳的价格几乎哄抬到了天价。 将而作为百岁春的幕后出资人,顾令月常常收到凤仙源送过来的百岁春的衣裳。每次交游之时穿着百岁春特制的新裳出门,难免会受到旁人注目。一些衣裳上新奇的细节,如立领、杯裙等,都会在接下来一段时间中,为各家贵女竞相仿效,风靡整个长安。虽大周主流尚丰腴之美,但顾令月体有不足,坐在轮舆上,自有另一种羸弱清幽之美,如泠泠梅香,浸入旁人眸里心上,不经意间渐渐成了长安少女心中的风尚标。 过度的红火便会招来背后的危机。这一日,太极宫中大朝肃穆,文武官员分两列站在朝堂之上,御史刘子言持着笏板出班,上奏道,“臣有本上奏。” “古人云,‘夫衣裳之制,所以定上下殊内外也。’衣裳为礼义教化大道。臣观高祖、太宗时代风尚淳朴,近年长安奢靡之尚日起,风俗狂慢,变节易度,则为剽轻奇怪之服,故有服妖。又有一等商家名‘百岁春’者,以奇装异服为要,衣裳冠履乖甚,价极奢靡,妇人小儿,服饰华炫,绮靡之服,金珠之饰,不一而足。奏请圣人严惩带头商家,以正大周风气也!” 言讫跪伏在地上,状态恭谨。 姬泽坐在大朝御座之上,听了这般的奏章,啼笑皆非,“一国朝草创之时,民风自然尚简朴,到了中盛时期,国泰民安,百姓浮财日足,歌舞衣食之类自然便丰富起来,这也是盛世应有的气度。刘御史这等说法未免危言太过了!” “这……”刘子言见皇帝不以为意,不好再说下去,只好退了下去。 朝堂上发生的事情很快的传出来,御史在大朝之上奏言“百岁春”服妖,虽皇帝轻拿轻放,并没有将其谏言放在心上,但百岁春之前长虹的势头也一时受到遏止,在短暂凝滞片刻之后,骤然回落下去! “阿凤,你没事吧?”百岁春二楼帘幕低垂,东市大街上热闹的人声从撑开的窗子中传了进来。阿顾坐在窗前雅座上,望着凤仙源目带忧虑。 凤仙源一身大红裳子,坐在对面,容颜美艳在明亮的天光下分外灼目,青丝挽成螺髻,余发分为两缕在两鬓垂下,黑葳葳的,一根挑长的银色凤喙簪别在髻上,“我没事。不过是同行竞争罢了!” 她推开窗子,望着东市热闹的街头,面上神情生机勃发的长安市民穿着色泽鲜艳、材质不同的衣裳在东市大街上来来往往,带着烟火之气。“长安上等衣肆裁缝铺子,哪个后头不是有个权贵后台在撑着?这些衣肆瞧着咱们百岁春火爆,自然心中不乐意,想要将咱们掀翻取而代之。因着阿顾你的缘故,她们没法子直接对付百岁春,只好通过御史朝奏,给我们一个‘服妖’罪名,想要挫一挫百岁春的威风!” “不过是一群小人,” 韩丽娘也坐在一旁,闻言冷冷笑道,扬起下颔,不屑之意从眼角眉梢中射出,“有本事制出件漂亮衣裳和咱们比试比试呀?” 阿顾闻言蹙起眉头,心中泛起不悦之意,问道,“是哪一家?” 凤仙源抬眸觑了顾令月一眼,淡淡一笑,“哪一家又有什么关系?咱们起来了,自然会有人红眼睛不乐意,这是挡也挡不住的。只要咱们自己立的住,自然就不战而胜了!” 阿顾叹了口气,忧心忡忡,“你说的自然是道理。只是那刘御史在朝堂上上奏本,虽然圣人没有理会。到底对百岁春的生意有些影响,刚刚我上来,听越娘说,衣肆中最近的订单比从前少多了!” “这不必担心!” 凤仙源抬头一笑,下颔尖尖,如同一把锐利的锥子,张扬美丽带着侵略性,“当初衣肆初开的时候,咱们一切草建,手上本钱有限,没奈何,才选择设计新奇衣裳来打开局面。可我心中知道,奇峰突起只能起一时的效用,想要长久,只用堂堂正正的走正道。论起来,百岁春画技有阿顾你和我,裁剪和绣艺有丽娘坐镇,便是照着大周通用衣款制衣,水准也是足够高,不惧和那些个幕后小人比试的。我本来就有打算,待到百岁春再积累一小阵子,就减少之前的新奇款式,改回归到通款衣裳上来!这一趟刘御史弹劾服妖,也算适逢其会,咱们索性就趁着机会从现在开始改变经营方针,倒也不算手忙脚乱!” 阿顾道,“这样说也是道理。只是,”犹豫了一下,“……这般做,成么?” “为什么不成?”凤仙源紧了紧下颔,自信道,“我当初选择做衣肆起家,便自是对这一行胸有成足。衣裳要想出色,不外乎就是款式、衣料、色泽以及做工这几处上头。款式之事须有眼光造力,不可量产,也非人人可为,却也是最无本生意的;衣料上头,如今市场上的料子自是已经品种繁多,但也可以开拓一些新品种。我曾听说,岭南有一种蕉布,清凉细腻,不输丝绸,只是一直被认为是蛮荒之地产物,未曾有人采买运送,世人皆少知。大周其余各地也还分布着一些未曾开发使用的好料子,我打算派人往岭南走一趟,若采办事宜能够定下来,就可以以低廉的价格制衣了,这也是堂堂正正的,绝无‘服妖’之嫌;且我自幼习画,本就对色泽之事分外敏感,早就有调试合适自己心意的染料的打算。料子和色泽这两头都大有可操行之处,只是咱们百岁春初时资本有限,都没法子铺展开去。如今百岁春已经开了大半年,也积累了一批财富,也可以改弦更张了。说起来,我还要谢谢那刘御史,算是成全了我们呢!” 阿顾抬头,望着面前侃侃而叙,眼角眉梢充满自信之意的红裳艳丽少女,心中生出一丝佩服之意。 天恩 第113节 当初她虽被凤仙源说动,打算与之合资开办衣肆,却也着实没有想到过这座衣肆能够这么快盈利。更没有想到凤仙源心有丘壑,手腕高明,一手操持竟将百岁春经营到了如今这般地步。并且对百岁春日后的发展方向胸有成足。微微一笑,“阿凤,你既有这般的信心,那百岁春就交给你了!” 韩丽娘也被凤仙源描绘中衣肆日后的宏伟蓝图给渲染激动起来,急急站起身,朝着阿顾和凤仙源告辞,“既然凤娘子你们都这么说了,那我也不能够放松。我这就去调教调教那些新招的绣娘们。务必提高她们裁衣刺绣的本事,断不会砸了砸咱们百岁春的招牌!” 阿顾和凤仙源望着韩丽娘火急消失的背影,唇角都微微翘起来。 一道阳光从窗中射入,在阿顾身边呈现一条光亮的光带。顾令月捧着白瓷锦鸡盏,朝着凤仙源微笑,“我今天听到消息的时候,可担心死了,这会儿听了阿凤师姐的话,却突然对百岁春又有信心了!” 凤仙源转过头,朝着阿顾嫣然一笑,“好师妹,百岁春有我坐镇,你就放心吧。你日后出门的衣裳百岁春全包了,管保不会坠了顾小娘子的风头,去了哪儿都是美美的!” “嘻嘻,”阿顾轻松笑起来,“那我就等着了!” 四月的春风吹过长安街头坊里,杨柳垂枝如丝,引一汪清绿如梦。接下来的日子,百岁春果然摒弃了之前风行长安的那些华丽新奇的奇款设计,在衣裳的做工上下起功夫来。当初百岁春凭着新款在长安中独占一方天地,虽然生意火爆,但隐隐有着一丝浮夸急躁之意。如今渐渐的沉淀下来,在衣裳本身的料子、裁剪、绣工上面下起功夫来。 凤仙源笑着道,“既然御史弹劾咱们‘服妖’,咱们述新不成,不如复古。索性向前朝追溯,考据三代及秦汉服制,追寻,走复古的路线来,庄重曲裾,纤腰一束,别有一股端庄典雅的风范,秦汉距大周时代已远,大周女子性喜新奇别致的服饰,胡服,丽装皆不乏一见。早年曲裾深衣服饰经过千年演变,早已经变了一番模样,到了当代又成了一种另类的新奇,一经推出,反倒成了风潮,供不应求。 “小娘子,”绣春捧着一叠春裳进来,眼角眉梢带着愉悦的笑意,“说起来,百岁春送了六套新春裳过来,您这回可要瞧瞧看看?” 阿顾放下手中的琴弦,笑着道,“哦?这样可好。给我展开看看吧。” “哎,”绣春应了,取了最上头一套的襦裙,抖开来看,是一套绯色襦衫和裙裾,用深红色的绣线在衫角裙裾上绣着朵朵缤纷樱花,上身衫缘的花瓣乃是花骨半含,到了下身裙裾上的就变成了盛放樱花,“哟,”绣春仔细看了片刻,“这衫子上的樱花瞧着有些奇异,好像不是绣的,是画的吧?凤娘子的画技可真好,这花骨朵水灵灵的,好像真的一样!” 阿顾牵过衣裳一角,仔细瞧了下,颔首道,“是。礼记有云,‘画衣而绣裳’,那刘子言不是上奏说百岁春有‘服妖’之嫌么?凤师姐索性便照着上古记载衣裳礼法标准制了这么一套衣裳,这套襦裙是先秦时期复古款式,绯绫衫子上头的樱花皆是用重金画彩绘就而成,裙子上的盛放樱花则是绣制,为韩丽娘亲手所绣。一举一动皆暗合礼法之意,便是再严苛挑剔的老夫子,这回也没有法子说了吧。” 葛生睁着一双眸子闪闪发亮,“一套衣裳竟有这么多讲究啊?” “是啊,”阿顾微笑道,“衣裳可是大事情!所谓衣裳正则礼仪足,就是这个道理。” “好了,”她瞪了丫头一眼,“将这套襦裙给我穿起来这一件瞧瞧!” “哎,”葛生笑着应了,忙服侍着阿顾换上了这套绯色绣桃花纹襦裙,寻了一条打出来的绛色同心丝绦系在阿顾腰间。阿顾整好衣裳,转过来,春苑中的丫头们都看直了眼睛,赞道,“真鲜亮!” 其实春光明媚,初午的阳光明亮耀眼,阿顾在阳光下微笑灿烂,身上穿的不过是一件式样再普通不过的交领襦裙,领袖、绣纹皆无新奇之处,料子的暗纹刺绣在阳光下灼着闪闪的光芒,只是做工极佳,剪裁贴合无比,显示出少女窈窕动人的身线,分外柔和,每一个细节都尽善尽美,手工妥帖到了极处! “怪到凤娘子这般胸有成足,”绣春赞道,“若毎一件衣裳都是这般水准,想来百岁春就算没有从前的新奇款式,生意也是差不了的!” 阿顾吃吃一笑,心情舒畅,嫣然道,“就借绣春姐姐吉言了!” 三月初六,薛采入太极宫,当夜便侍了寝,据说天子连续宠幸三日,擢升为美人。 三月中旬,江南春汛频发,到了初夏,又下了一场大雨,当年关中粮食不足已成定局。大朝之上,皇帝与众臣决定今年前往东都就食。 下朝之后,姬泽前往永安宫,朝着太皇太后行了一礼,“皇祖母,朝上已经商议过了,朕打算下个月便前往东都!” 太皇太后闻言点了点头,“关中水利不兴,今年关中夏秋粮食不足,就食东都乃是应有之意。圣人如今年纪也大了,朝政上越来越稳妥,我老婆子年老体衰,今年入春以来就一直多咳少眠,精神不足,怕是支撑不了东都一行的颠簸,这一次就留在长安,不过去了!!” 皇帝面上露出一丝诧异神情。近年来,虽然太皇太后退居永安宫,看起来对于皇帝的大部分朝措不再干涉,但这位老太后历经五朝,威望极高,只要坐镇在永安宫,就保持着对朝堂的威慑作用,无论是年轻的新帝,还是朝堂宰辅众臣,一举一动都得顾忌这位精明女子的存在。这一次,圣驾前往东都,太皇太后却放弃一同前往,到时候两地相隔千里,总是快马加鞭,也需要两天一夜,等于是放心将所有朝堂权事全部交到新帝手上,对政治权利彻底放手,姬泽一时之间百感交集,心中竟有一种大展宏图的兴奋之情,又怀着微微的伤感,仿佛瞧着自己这位嫡亲祖母的年华老去,蹲在太皇太后面前,孺慕道,“皇祖母,朕还年轻,还请您多看着朕一些!” 太皇太后嗤嗤一笑,不知不觉间,满头的头发已经全部银白,望着年轻峻冷的孙子,面上神情柔和,“圣人如今也不小了,老身总有去陪仁宗皇帝的一天,这天下总是要彻底交到你的手上去的。这一次你从东都回来,也该大婚了!” 姬泽一怔,年轻的皇帝对于天下蓝图有着说不尽的雄心壮志,相对而言,自己的大婚事宜并没有太过萦绕在心上,于是笑道,“大婚事宜,待朕回来再办就是。朕大婚之后,让她在皇祖母面前好好孝顺!” 太皇太后闻言不由蹙了蹙眉头,“孝顺不孝顺我老婆子倒在其次,毕竟我这儿也少不了人伺候,重要的是她要有母仪天下的气度,也能和你脾性相投,能够携手共度一生。” “皇祖母说的是,”姬泽低了低头,笑着道,“皇祖母的眼光总是高明的,孙儿便等着皇祖母给孙儿择一个心胸脾性皆好的皇后了!”殿中宫灯爆了一个烛花,烈烈燃烧,姬泽起身道,“皇祖母,天不早了,前朝只怕还有些事情,朕便先告退了!” 太皇太后点了点头,叮咛道,“圣人也该当顾着自己的身子才好,前朝的事是办不完的,晚上要早早歇息!” 天子长长的銮驾仪仗在官道上前行着。百官车马随行在后,威严热闹,从天空上俯瞰下来,拖成长长的一串。御驾后的一辆朱轮华盖车上,阿顾靠在车厢壁上,膝盖上搭着一条鹅黄湖丝绣衾。 这些年,因着赖姑姑经年固本调养的缘故,阿顾的身子状态很有起色,比之之前从东都回长安的那一趟要好受的多,面上虽然有些恹恹的,却还有几分精神。 碧桐将一盏梅子茶捧到阿顾面前,悄悄问道,“娘子,你觉得还好吧?” 阿顾也悄悄道,“还好。” “那就好,”碧桐道,“娘子再忍上一阵子,听说明儿就能到东都了!” 东都城门大开,銮驾直驱而去。随后分道扬镳,百官纷纷转入自己在东都的私宅。而御驾却并不停歇,直接穿过大半个东都,进入东都北部的太初宫。 太初宫圜阳煊赫,天子离开这座宫殿两年后,再次入驻这座宫殿。整个宫殿在皇室回归长安的时间中犹如一个凝滞的美人,空洞在那儿,满目萧条,直到这座皇宫的主人再次到来,才重新恢复生气。一身宫装的内侍和女官整齐迎在宫殿门前,朝着圣驾参拜,“奴婢参见大家。”面上精神焕发,洋溢着久旱忽逢甘霖的欣喜神色。 弘阳殿作为天子的寝殿,早早就收拾妥当,姬泽入殿之后,吩咐道,“请几位丞相,今天晚上休息一个晚上,明儿一早就入宫参见。” 内侍少监叶三和恭敬应了,又问道,“圣人,”苦了脸,“不知道顾娘子该当如何安置?” “阿顾?”姬泽提起这个表妹,一时间也微微有些头疼。 东都之行前,太皇太后偶感风寒,留在长安没有陪同前往。丹阳公主亦留在太皇太后膝前侍疾,没有随同前来。 皇帝想起临行之前太皇太后对自己的吩咐:“阿顾这小妮子素爱画艺,对画画之事分外痴迷,东都郊外有龙门石窟,雕刻动人,颇有过人之处,阿顾想前往观摩,也好提炼自己的画技。她是你的嫡亲表妹,我把她托给你了,你可定要将她照顾好呀!”不由得苦笑。 阿顾的嫡亲母亲和外祖母皆不在,皇祖母命阿顾单独随着自己来东都,也就代表着,将这段时间内阿顾的教养权全权交到了自己手上。 说起来,他挺喜欢阿顾这个丫头,若只是平日相处,或是手把手的教导一下她的书法,都不成问题,但阿顾的主要教养责任都有她身边的女性长辈在,自己不过是略加指点。这一次阿顾单独随着自己前来东都,说到底,自己虽是大周天子,君临天下,但也不过是一个十九岁的少年,对于教养孩子并没有什么心得,这种情况下,要自己全面负责一个十一岁的少女的教养,姬泽不得不说,自己有些没有方向。 但此时自己祖孙感情正是在空前和谐的时期,皇祖母提出了这个要求,不管是出自皇祖母的吩咐,还是出于自己对六皇姑的尊重,这个责任,自己是非担起不可。 他想了想,吩咐叶三和道,“在长生殿边上找一间配殿,让顾娘子住吧!” 殿顶铺着碧色的琉璃瓦,檐角飞翘。阿顾坐着轮舆进了殿门,梁七变笑着道,“顾娘子,这飞仙殿乃是长生殿的一座配殿,这些日子在东都,你就在这儿住着吧!” 阿顾蹙起细细的笼烟眉,大周宫城坐北朝南,按一般惯例,在宫城主殿水平线以南的宫殿,多做前朝之用,很少由女眷居住。长生殿位于前朝与后宫的交界之处,距离天子寝宫弘阳殿又十分的近,位置分外敏感,不由睁大了明亮的荔枝眸,“梁内侍,我住在这儿,不合适吧?我上一次在太初宫不是住鸣岐轩么?这回便也回去住那儿好了” 梁七变瞧着容颜日益娇美的少女,心中浮现一丝好笑之情。 太皇太后将自己的心肝肉宝贝托给了皇帝,皇帝便是要做姿态,也总要做出对顾娘子关爱的样子来! “顾娘子,”他恭敬道,“这一趟东巡,后宫之中没有能够震的住场子的长辈。你年纪还小,还不到讲究男女大防的时候,圣人便将顾娘子安置在长生殿,亲自照看。这也是圣人的意思!当然,顾娘子若当真娘子真的想搬到后宫其他宫殿的话,自然也是可以的。只是,”顿了顿,“如今后宫空虚,薛美人和两位宝林位份不高,如今都住在宫城东北的袭香院。娘子的身份不适合和她们一同居住。因着太皇太后和公主都没有来,后宫之中的其他宫殿便都没有开启。若是顾娘子坚持要回鸣岐轩,奴婢这就命人转禀圣人,令韩尚宫将鸣岐轩开启打扫出来。” 阿顾怔了片刻,无奈道,“这样啊,就不用这么麻烦了,”低下头,看了看华美的飞仙殿,“我就住这儿吧!” 第126章 二一:朱夏花落去(之怜子) 梁七变唇边扬起一丝笑意,躬身将左手中的拂子搭在右肘臂弯上,“既然小娘子没有意见,奴婢便让宫人们开始整理飞仙殿了。” 阿顾略略点头,“劳烦梁内侍了!” 韩尚宫领着东都宫人从飞仙殿中出来,向着阿顾道福道,“顾娘子,飞仙殿已经收拾好了,您要不要进去看看?” “韩尚宫!”阿顾的脸上泛起了一丝欣喜。当初阿顾初回宫廷的时候,见到的第一个女官便是这一位尚宫,好感颇深。飞仙殿小小巧巧,但布置陈设颇为华丽,地上铺陈的大红宣州团花地衣柔软如云,绛色销金蜀锦帘幕垂了下来,节水香清恬淡美,散发出淡淡芬芳,“韩尚宫辛苦了,”阿顾满意的点点头,“这飞仙殿已经收拾的挺好了,我挺满意的!” “娘子满意就好!”韩尚宫双手交握,恭谨道。抬头打量着阿顾清丽的容颜,慨然道,“两年不见,小娘子风采愈发动人了!” 阿顾面上微微一红,“韩尚宫过赞啦!倒是尚宫你,还是这般干练。”她眼睛一笑,眯了起来,“小梅可念着尚宫呢,这次特意托了我,让我给尚宫道个扰呢!” 小梅两年前随端紫返回长安,成为司设局的一个宫人。她的表姐端紫是太皇太后面前的首席宫人,想要给自己的表妹安排一个司设局的小差事自然是不难的。到今年初,已经年满二十五岁的端紫遣放出宫,小梅已经在司设局稳住脚跟。如今虽没有端紫庇护时的风光,倒也颇为平稳。 韩尚宫闻言面上掠过一丝感怀之意,“那个小妮子也算是有良心的了!”她隐去神情,微微一笑,“顾娘子一路舟车劳累,怕也是身子乏了。奴婢暂且告退,娘子日后若有什么需要的东西,打发人到奴婢那儿说一声,缺的东西,便自会去向宫中取的。 “嗯,”阿顾点头,“多谢韩尚宫。”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唤住韩尚宫即将离去的神情,“尚宫,请问从前在鸣岐轩伺候我的几个丫头如今如何了?” 韩尚宫闻言一怔,面上神情微微变幻,踌躇片刻, “娘子,鸣岐轩中曾经的四个丫头,桂儿识文断字,随着安姑姑去了长安,你是知道的,桃儿后来跟在太初宫司衣女官童默言身边,今年年初,因着盗篡公文之错,被罚当众挨三十仗责,如今已经被送到陵园去了;倒是杏儿和菊儿两个,安分守己,如今还守在鸣岐轩洒扫。” 顾令月睁大了眼睛,“怎么竟然会如此?” 韩尚宫唇角苦笑,“这世上,童司衣和柳司仪争权斗气,桃儿卷在其中,确实犯下了不小的错。按说,有着娘子头前的嘱咐,奴婢是该当护下她的。只是柳司仪险些因着桃儿之事横死,死,奴婢若是太护着她,切实犯的错太大了,便是臣全力护着,也不可能将她拯救出来。奴婢辜负了娘子的嘱托!” “尚宫,我没有怪你的意思!”阿顾慢慢道,“桃儿颇有小聪明,心气又高,不肯耽于清庸,我是知道的。我只是没有想到……,有些意外罢了!虽有几分小脾气,倒不在于如此。” “人都是会变的。小娘子不必太过放在心上。”韩尚宫劝道。 阿顾心中叹息。当初鲜妍明媚的四枝鲜花一般的小丫头,如今风流云散,各自有了各自的命运。有的青云直上,有的萎落尘泥,际遇天壤之别。耳中听得韩尚宫禀报的声音,“杏儿和菊儿两个如今还在太初宫,娘子若是想念她们,奴婢过几日让她们过来给娘子请安?” “好的,”她点了点头,“多谢尚宫啦!” “娘子太客气了,”韩尚宫屈膝道,“能为顾娘子效劳,是奴婢的荣幸!” 飞仙殿陈设华美,绛色销金帘帐厚重低垂,阿顾坐在靠窗的紫锦雉鸡垫袱罗汉榻上,神情清幽,碧桐问道,“娘子,今天刚到太初宫,你要不要先沐浴?” 阿顾道,“也好。” 温热的汤水浸过阿顾雪白的肩膀,洗去身上的疲惫。阿顾在殿中浴池中静静的坐着。回想起当日永安宫中的情形。 “阿顾,这次到东都,你要乖乖的。阿婆已经嘱了圣人好好照看你,你有事尽管找他,但也别惹了他生气!” 龙门石窟确实是习画者的艺术天堂,但长安亦有许多佛寺壁画,多加揣摩,亦可提炼画技。其实并没有必要一定要来东都。她性子安土重迁,阿娘既留在长安,自己便也根本不想离开,太皇太后强行提出让阿顾来这一趟东都,也算是煞费苦心! 一则是为了加强皇帝和外孙女的感情。 太皇太后历经五朝,辅佐三代帝王,性情磨砺坚韧,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长女丹阳,和阿顾这个外孙女。她如今已经将近古稀之年,近年来身子不好,怕是寿年不永。在世的时候尚能庇护这个女孙,到了去世之后,就再也不能了。阿顾父系乏力,生母丹阳性子又恬淡,不是一个能撑的起场子的人。若想要日后过的好,就必须得结好圣人。圣人即将满弱冠之年,大婚立后,顾令月也渐渐大了,明年也将满十二岁,不得不开始讲起男女之别,彼此将疏远起来,再不能如幼年这般垂询亲热。因此她便打算抓紧在此之前的最后一段时间,让姬泽和阿顾好好培养一番兄妹感情。 而让两个人加强感情的基础,是让两个人不得不时常相处在一起。为此,太皇太后便将阿顾丢给了姬泽,也断了阿顾的所有后路,将丹阳公主留在了长安,便是玉真公主也拘着她不得跟到东都来,因此,姬泽作为阿顾唯一的亲人,不得不担起教养阿顾的责任来。日常朝夕得见,阿顾也是个乖巧可爱的孩子,自然感情就深厚起来了。 二则是打算将阿顾从顾家摘出来。 韩国公顾家尊卑不分,秩序颠倒,太皇太后深恶痛绝,虽早年为了先帝神宗,如今为了外孙女阿顾,不好追究到底。但对于此府始终不喜,顾令月身为顾家晚辈,不好和顾氏翻脸,为了名声的缘故,也不得不归家居住,吃了不少糟心之事。如今阿顾算起来也在韩国公府足足住了两年,想来这时侯慢慢从顾家淡出,也不至于对于阿顾的名声造成太大的影响。此行前往东都,便算是一个过渡! 浴池中的汤水荡漾,阿顾泡了良久出来,换了一身浅绿轻容纱对襟窄袖衫子,一条绿色绔褶,形容清爽利落,在飞仙殿东厢窗下的书案后。一丛芭蕉掩映在窗前,婆娑可爱,阿顾十分喜欢,吩咐道,“将我收着的画卷和画具取过来!” 贞莲“哎”的一声应了,捧了绢帛和纸墨过来,一一摆放在案上。 阿顾面前是一张已经画了大半的《猛虎图》,山林葱郁,怪石嶙峋,一只黄毛斑纹大虎行走在山林之间,转过头来。气势凶猛,目光落在怪石后的一团黑黄绒毛上,颇有几分柔和。那团黑黄绒毛团团可掬,却是一只幼年虎崽! “娘子,”贞莲瞧着绢卷上的老虎,眸子中闪现喜悦之色,“你如今的画画越来越好了。这老虎威风凛凛的,瞧着好像真的一样。” 阿顾嗔了她一眼,嘻嘻笑道,“你再夸夸吧,我爱听!” “娘子,”贞莲嘟了唇,“奴婢说的是真的!” 阿顾吃吃一笑,取过笔海中的粗狼毫笔,在砚池中蘸上浓浓的墨汁,悬腕画卷上,顿了片刻,提下一首小诗:“虎啸震山林,谁敢触其怒?唯有怜子情,一步一回顾。”秀丽的飞白字飞舞俊逸,荣枯相间,一时思及自己和亲父顾鸣的关系,一时之间心中伤感,一滴泪落下来,打湿了面前的画卷! 暮色渐渐降临,如同一道轻纱一般笼罩整个太初宫。弘阳殿明烛高照,面前餐桌上雪白牙盘上置着蒸豚、翡翠虾环、笋蒲腴牛、葵花献肉等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佳肴,阿顾一身清绿色的裙裳,坐在姬泽对面,陪着年轻的天子用晚膳。 象牙箸将一筷子献肉夹到阿顾的碗中,“这献肉味道不错,你尝尝!” “嗯,”阿顾点了点头,尝了一口献肉,吟吟道,“多谢九郎啦!” 晚膳结束之后,宫人将餐盘撤去,殿中玄幕微张,淡淡的佛手香清冷弥漫,神秘而又疏离,如同这位少年帝王给人的感觉。姬泽问道,“阿顾,你如今学业如何?” 阿顾垂着手答道,“阿顾平日里自行读书习画,琴道、棋道平日里练习,不过刚入门而已,史书尚在跟着太妃学,太妃让我平日里自己读史书,进宫的时候有问题问她。唯有书画一样,心颇好之,费了大半心力!” 姬泽“唔”了一声,点了点头,问道,“你史书习到哪里了?” “已经是习到东汉明帝之处了!”阿顾眼观鼻鼻观心道。 “如此。”姬泽想了片刻,点了点头,“阿顾,皇祖母将你交托给我,若是读书习史有什么疑问,可以过来问朕!” 阿顾眼睛一亮,“那便多谢九郎了!” 姬泽望着少女,目中闪过一丝柔和之意,沉声道,“阿顾,六皇姑对朕有抚育之恩,你在朕心中和嫡亲妹妹没什么两样。你亦可将朕当做嫡亲兄长相待。” 天恩 第114节 阿顾闻言面上微微动容,眸光水意朦胧之中,望着面前俊秀尊贵的青年。这些年来,姬泽虽只是表兄,却亲自手把手教她书法,代行了部分教养之职,于她而言,不仅仅是一位兄长,某些程度上来说也代替了父亲的职责,弥补了自己男性长辈缺失的空间,形象高大,尊严可亲。她本就因着那张《猛虎怜子图》心潮翻涌,一时之间情难自禁,落下泪来,仰头问姬泽道,“九郎,我自觉自己也不算难看,脑子也不太笨,这一年多来,我对阿爷也算是尽心啦,能孝顺的都孝顺了,为何阿爷就是不喜欢我呢?” 世上人情感的来由总是神秘而又莫测,这个问题连姬泽也回答不了,姬泽沉默片刻,抚摸着阿顾的肩膀,怜惜道,“这世上有些人便是天生父母缘薄,这不是谁的过错,只要将心放宽大,珍惜那些真正爱护自己的人,也算是珍重自己了!” 阿顾痛哭良久,枕在姬泽胸前,过了良久,方起身来,瞧着姬泽玄色贴银盘龙绣裳胸襟上沾染的一片泪痕,赧然道,“是臣妹刚刚太放肆了,还请圣人恕罪!” “无事。”姬泽淡淡一笑,掸了掸胸襟,凤眸中闪过一丝温柔的色彩,柔声道,“你要记得,你是朕心疼的妹妹,日后无论出了什么事情,都有朕!” 阿顾眼眶尚含着泪滴,唇角已然泛起微笑,望着姬泽重重的点下了头,“我知道了!” 第127章 朱夏花落去(之磨合) 阿顾之前在姬泽怀中的这一趟痛哭,虽然心旌动荡,倒也是一畅块垒,释去了心中几分郁结之气,这时候缓回来,便觉心胸开阔了很多,之前心底的一些涩意也大多蒸发。一个青衣小冠的宦官行得前来,将一盏刚刚烹好的碧琉璃盏热茶奉到姬泽手边,姬泽端着茶盏饮了一口,扣着茶盅,指着年轻的小黄门对阿顾道,“阿顾,这个小猴儿的一手茶艺便是跟着你学的。今儿既见着了,也让你这个做师傅的受他一礼吧!” 小宦官转身,麻溜的朝着阿顾拜下去道,“小的见过顾娘子!这些日子,奴婢可敬想着顾娘子哩!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见到娘子。今日得见,就容小的给娘子叩个头吧!” “哦!”阿顾登时记起来。当初姬泽喜欢自己烹的茶羹,自己一次进宫的时候,内侍监周荣便出面,开口恳请阿顾教导甘露殿中两位小宦官茶艺。面前的这位小宦官便是其中的一位,唤作周茗儿。于是指着周茗儿道,“原来是你啊!” 周茗儿在殿中地衣上恭敬的叩了一个头,抬起头来,“正是小的!”望着阿顾小心翼翼道,“大家爱好饮茶,小的在一边伺候,日夜苦练烹茶技艺,到如今也算有了一点心得。不知道能不能请娘子验看指教一番?” 阿顾被周茗儿捧的高高的,心中不免有几分得意。升起了一丝好为人师的成就感,跃跃欲试,转头瞟了姬泽一眼,见姬泽面色平淡,似乎并没有反对意见,于是朝着周茗儿一笑,“既然你这么说了,今儿就烹一盏茶给我看看吧!” 周茗儿欢喜不已,道喏道,“是。”退出殿中,将一套烹茶器具从茶房中捧了过来,置在一旁精心烹茶来。 红泥小火炉烈烈燃烧,茶釜中水声沸腾,周茗儿用汤匙加了一勺细盐,待到釜中边缘气泡如涌泉连珠子,一边用竹筴搅动沸水,一边将茶杓中碾好的茶末均匀撒入釜中。最后一瓢陈水浇上去,茶汤上迅速泛起一层厚厚的茶膏。 阿顾的眼睛微微睁大。烹茶对于她来说,不过是一项业余爱好,虽然心中喜爱,但是毕竟日常试手的机会较少,只算是得了个意趣。周茗儿却是日常侍奉姬泽饮茶的人,这些日子以来日夜苦练烹茶技艺,早就将这一套流程练了个滚瓜烂熟。一套烹茶行程下来,流程娴熟,火候掌握巧妙,瞧着竟是比阿顾自己还要纯熟精练的多! 周茗儿将釜中茶汤分沏入面前的一盏白玉小盏,捧到阿顾面前,恭敬道,“顾娘子请试茶。” 阿顾接过白玉盏,凑到唇边轻轻饮了一口。 只觉茶羹汤色鲜明醇厚,入口滋味清冽,慢慢降下,泛起一丝余甘。心中满意,脱口赞道,“你如今烹的茶已经很好了!到了这个地步,我也没有什么好指点的了。” 姬泽坐在御座之上,闻言凤眸微抬,瞧了阿顾一眼,捋着手中茶盏没有发话。 周茗儿闻言喜不自禁,跪在地衣上朝着阿顾跪拜,“奴婢多谢顾娘子!” 纱幕一样的轻薄的暮色笼罩住太初宫,黯淡的天空中挂着三五颗微白色的星子。斜倚在飞仙殿中的玫瑰榻上,销金宫帘微启,碧桐捧了一盏玫瑰露进来,奉给阿顾,“娘子,东都的玫瑰颇好,取得的玫瑰露滋阴养颜,您可要尝尝?” 阿顾“嗯”了一声,接过玫瑰露,轻轻饮了,品泛着玫瑰露中的甘酸滋味,姿态慵懒,眼角眉梢露出放松之意。 “奴婢瞧着,”碧桐望着阿顾,笑着道,“娘子到了东都之后,整个人都要开心一些了!” 随着阿顾年岁渐渐长大,身边的班子已经定了下来。这一次前来东都,乃是独身前行,身边无长辈照料,因此需带足人手,遇到事情方可不至于手忙脚乱;但此行乃天子百官就食,队伍浩帙庞大,自己乃一介女眷,身边带的人太多又未免轻狂。因此人手不好太多,也不好太少。金莺在这次临行前主动避让,放弃了随侍阿顾的机会,阿顾索性便决定碧桐和红玉跟着自己身边,又带了乌芳、慧云、葛生、贞莲四个二等丫头,共计六人。这六个丫头经过了半日的劳整,已经在飞仙殿中安置下来。 阿顾嗔了碧桐一句,“凭嘴!” “奴婢是真的这么觉得,”碧桐和阿顾感情好,说话难免就有些放肆不拘顾忌,“太初宫乃是咱们最初待的地方,如今住着自然亲切,虽然说公主没有在身边,但也没有国公府的糟心事情呀!娘子整个人的气色都要好起来了!” 阿顾唇角微微翘起,掌着轮舆推倒窗前,望着窗外廷中的合欢花树。 五月合欢花盛放绚烂。明亮的天光照耀过来,涂染一片耀眼的光晕。一阵微风吹过,落花一片片从枝头坠落,安静缤纷。 阿顾瞧着窗前的落花,世人都是耽于感情的柔软的,但是若一旦发现并无寄望,便会赶紧干脆的抽身出来,免得沉溺太久伤了身心! “放心吧,”她仰头望着缤纷的落花,声音空茫,似乎有些伤感,又似乎释然,“没有追寻希望的东西就不必再惦记着,事到如今,我已经彻底放开了!” 清晨的天光射破天际混沌,明亮的太阳洒满光泽。阿顾从飞仙殿寝卧的六尺雕龙画凤床上起身,洗去了日行按摩后出的薄薄细汗,换了一身淡蓝色交领画兰绸衣,墨绿百褶长裙,坐在殿中玫瑰榻上,微微犹豫。 大周家中子侄每日都是要早晚向长辈请安的。自己从前在宫中,每日都要往太皇太后的永安宫中请安,后来回了公主府,也要往阿娘那里请安。如今跟着姬泽到了东都,太初宫中阿婆和阿娘都没有跟来,宫中没有自己的女性亲长,难道自己要去弘阳殿,给姬泽请安么? 阿顾心中纠结,过了片刻,扬起下颔吩咐道,“红玉,伺候我去弘阳殿!” “哎!”红玉轻快应了。 弘阳殿宽敞明亮,姬泽正在殿中用早膳,见了阿顾轻盈鲜亮的身姿,面上扬起笑意,招手道,“阿顾,过来陪朕用早膳吧!” 他的态度自然而然,阿顾也没有什么负担,吟吟笑道,“哎!”上前几步,在餐桌前顿下,朝着姬泽郑重福身,“臣妹参见圣人,圣人万福!” 姬泽被逗的一笑,“阿顾,咱们乃是平辈兄妹,你用不着这般请安。”顿了片刻,又道,“你一个人在太初宫,我心里也惦记着,只是怕也没有多少时间顾你。日常早晚不拘什么时候,你见了弘阳殿无人,便都可过来坐坐。” 阿顾闻言心中松了一口气,陡然间被太皇太后扔出来,和姬泽在东都单独相处,对于二人而言都是一个尴尬的事情。不仅姬泽对她着实难以着手,便是她,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掌握和这位尊贵的皇帝表兄相处的分寸。若是过分疏远,怕误了彼此情分,也逆了外祖母这番苦心安排的好意;但若走的太近了,又怕自己不知好歹,耽搁了姬泽的国事,徒惹他厌恶;姬泽如今发了话,也算是定下了二人的基调,日后自己便也知道如何自处,面上扬起灿烂笑意,“哎,知道啦!” 在姬泽的淡笑下对面的月牙凳上,目光投在殿中朱漆食案上的菜肴,见案上摆着腌笋腴、玉尖面,小葱豆腐,清炒树鸡几道普通的小菜,一旁宫人为自己盛上来一碗长生粥,不由停驻片刻,姬泽察觉到了,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阿顾一笑,“没想到圣人早膳用的这般简素,我以为您的早膳食色会很奢侈呢!” 姬泽一笑,解释道,“早膳养生对健康有益处!”顿了顿,开口道,“朕考虑过了,皇祖母既然将你托付给了朕,朕自然要将你的管教之事接过来。朕亲自择了几位女先生,在东都的时候负责教授你的才艺。你也该当随着这几位女先生好好学习,可别因远离亲长而荒废了!” 阿顾放下手中双箸,束手道,“臣妹谢过圣人!”并没有觉得惊讶的意思。自己如今随姬泽到东都,要待上几个月功夫,这段时间里梅妃和卫夫人都不在,可自己的读书习画事自然也不能荒废。因此,姬泽为自己择选教授女师,也是应有之义。 一时之间殿中早膳完毕,姬泽前往东厢房忙国事,阿顾独自回返飞仙殿,在窗下读了一个时辰的书,韩尚宫过来禀报,“顾娘子,圣人邀请的几位女师已经过来了。” 阿顾忙道,“快快请她们过来,我这就出去!” 将书卷放在一旁,由丫头伺候着迎出来,见飞仙殿中站着一字排众女子,共有五位。面容各异,年纪参差,唯一相同的是面上神情都颇为严肃。 五位女师中为首的一位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子,一身碧色织银大袖衫,面盘圆如满月,有着经年沉淀的雍容温婉气度,站出来,“妾身乃国子司业秦明之妻,姓薛,今日奉圣人之命,前来教导顾娘子的琴艺。” 第二位三十余岁,一身棕色衫子,气质娴雅,“妾身许氏,乃著作郎许安之女,奉命前来教导顾娘子棋艺。” 接下来几位女子也一一自我介绍,第三位景夫人,乃是太学刘博士之女,奉命教导书文,第四位从娘子女红出色,奉命教导阿顾女红。最后一名女子乃是一名缁衣圆帽的尼姑,面容平淡,但拢着一层悲悯的情怀,双手合十道,“贫尼乃是洛阳东郊水庵的庵主,法号圆形,听闻顾娘子拜于名师座下,贫尼于绘画之上亦有一些小得之处,平日里可以和顾娘子交流交流!” 阿顾看着面前一字排开的五位女师,面上笑容登时有些勉强,问道,“等等,你们是说,都是奉命过来给我做教习的?” 几位女师颔首,圆性师太合十,答道,“正是。” 姬泽少年登极,醉心于江山国事,于女子上并没有花太多心力,心中不知从何处存留着印象觉的贵家教养出色的女子应当琴棋书画样样皆通,于是便以这样的要求要求阿顾,于四艺上各请了一位女师教授阿顾。又觉得女子该粗通一些女工,索性又添了一位女工师傅。说起来,姬泽确实是将太皇太后的嘱托放在心上,为阿顾择的这几位暂时授业的女师,都是大周有名的才女,出身官宦世家,才名卓著。便是圆性师太虽然是方外之人,但佛法精深,性情仁和宽厚,颇受东都妇人的敬重,教导阿顾,绝不至于堕了身份。 可是阿顾望着面前的这几位女师,心中有些晕眩,她性子清谨,虽然离了阿娘身边,也会自己约束自己,没打算日夜嬉玩的。可是也绝没有想到姬泽同时给自己延请了五位女教习。无论是琴艺、棋艺、书文、画艺,还是女工,都不是什么简单的技艺,需要大量时间精研才能精深的,若五位女师同时教授课业,自己怕是要劳累的狠了!纠结半响,想着姬泽对自己的好意,终究福身道,“阿顾愚鲁,这些日子便劳烦几位师傅了!” 薛夫人笑着道,“好说,好说!” 这位薛夫人乃是世家之女,琴艺闻名两京,性子清高,自恃傲诞,便第一个留下来便留下来教导阿顾。 “顾娘子可有惯用的琴?” “有的,”阿顾道,“梅妃赠了我一把临照琴,说是让我初学琴艺。” 薛夫人点了点头,阿顾命贞莲将临照琴取出来。 “这张临照琴乃是制琴名家雷鸣早年所制,琴声清越,虽非上品,用来初学也是可以了!”薛夫人望着阿顾琴台上的临照琴点评道。 阿顾心中微微不豫,听得薛夫人吩咐道,“你弹一支曲子给我听听!” 阿顾应道,“是。”洗手焚香,素手坐在琴案之后,想了一想,弹了一支自己比较熟的《阳春》。一曲既毕,薛夫人眉头微微皱起,吞吐道,“顾娘子,我听着你的琴技可有些……” “夫人不必讳言,”阿顾放下琴台,笑着道,“我知道自己的弹的有限。我平日里倾心绘画,琴艺上只随着家中琴师浅浅学了一些,技艺不精,让薛夫人见笑了!” 薛夫人思虑片刻,强笑道,“这也没什么关系!刚刚你弹这一曲《阳春》,我瞧你指法标准,可见的功底还是有的,有我的指点,勤加练习,定然会水平进益的!” “夫人不必……”阿顾道,“阿顾没有打算在琴事上花太多功夫,你实在不必太过费心的。” 薛夫人却肃容道,“臣妇身为命妇,既接了圣人旨意,便自当竭尽全力教授。琴乃雅艺之首,习之可以静心,娘子天资聪颖,只要肯花功夫,琴技便自然可以一日千里了!” 这位薛夫人家世既高,夫婿又为显贵,在长安女眷中才名显著,口气虽绵密软和,但性子却颇坚毅执着,阿顾无法说服她,只得随了她的意思。 她从前专攻画艺,对于书文之事也一直握在手上,因此教导书文的景夫人和绘画的圆性师太对她颇为满意,但琴棋都平常,女红更是稀疏,薛夫人等三位女师的面色就有一些不好看。 这几位女师中,除了圆性师太乃是方外之人心态平和,其余都是名门才女,心中自有一股孤高之气,当初在家中接受任命之时,宫中内侍传了皇帝的一句话:须务必竭尽所能,尽心教导顾娘子。且顾氏是皇帝面前看重的人,她们也存了些出力将阿顾教导好了,得了圣人青眼,惠赐自己的夫婿亲人的打算。当真是使尽浑身解数,想要将阿顾教导的出色。 一时之间,阿顾每日里被安排的满满当当的,辛苦不已!不过小十天,便清减了一圈。 “九郎,”弘阳殿里挑高明亮,阿顾捧着白玉盏尝了一口茶羹,悄悄的抬头打量姬泽,“那些个女师都是很有学问的人,教导很用心,可是我觉得课业太紧了,有些吃力,可不可以少学一点呀?” 姬泽不以为意,淡淡笑道,“这些女师,都是大周有名的才女,于人品才艺之上有独到之处,若非朕派人延请,怕是都不愿意出来教人呢!你既有这个福分,就该当好好珍惜。” “我知道!”阿顾急急道,“可是我也没指望成为什么惊采绝艳的大才女呀!” 姬泽闻言微微皱起眉头,个性极求完美,自小对自己管束极严,这时候听着阿顾这般没有志气的话语,便有些不愉,觉得阿顾是性子懒散,不愿多学才艺,训斥道,“所谓‘玉不琢不成器’。只有对自己从严要求,才能够成才!阿顾,当初朕教授你大字,不也是要求很严么?” 阿顾瞧着姬泽淡漠的神色,不知怎么的,心中生了些微惧意,只得低头道,“臣妹知道了!” 姬泽瞧着阿顾垂头丧气的样子,心头一软,伸手摸了摸阿顾的青丝,只觉少女青丝触手柔软,安慰道,“瞧着你气色不大好,可是长途跋涉没缓过来?朕命御厨给你做些好吃的,好好养回来!” 阿顾抬头浅浅一笑道,“多谢九郎啦!” 阿顾这一趟无功而返,只得继续后来弘阳殿中的这段事情渐渐传到几位女师耳中。薛夫人等人自觉得了底气,愈发的雄心勃勃,不仅在为阿顾授课之时讲的愈发意兴飞传,更是加重了课后课业。 阿顾本性之中亦有一些执拗,不喜被人挑拣,既然无法推了去,便全力以赴,不愿让人随意臧否。每日课业繁重,便是平常少女亦禁受不住,阿顾小小年纪,身子骨又弱,学的愈发辛苦。飞仙殿中的丫头们多瞧着她的模样都心疼的很。 这一日夜色深深,寝殿中的金箔宫灯依旧绚亮。灯阿顾坐在宫灯下头研习一本棋谱,碧桐取了热帕子揉着阿顾因为先前练琴而红肿的指头,心疼道,“要不明日跟几位女师求一求,让她们减轻一些吧!” 第128章 二一:朱夏花落去(之了结) 热气包围着阿顾的指头,阿顾舒服的呻吟了一声,手指伸缩片刻,露出一抹苦笑道,“这几位师傅都是大周才女,再说了,她们虽严苛一点,但也没有什么坏心,都是为了我好!” “可是就算如此,也不能让您这样操劳啊!”碧桐大声嚷了出来,她眼眶儿一红,赌气道,“娘子你身子本就弱,自她们开始教课之后,你每日里睡的晚,起的早。赖姑姑都说了,若是你一直这么辛苦下去,怕是要生起病来。从前娘子随着太妃和卫夫人念书学画的时候,也没有这样啊。娘子一直以来都受宠,如今瞧着,脸色都比从前憔悴多了!” 飞仙殿中金箔玫瑰宫灯烈烈燃烧,跳了一个毕驳,阿顾望着明亮的灯花,想了片刻,浮萍随波逐流,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若想要安宁稳定,需要做一株将根系深深扎入土壤的大树。自己对日后的人生早有定算,也许几位女师确实是一片好意,但自己本不必为了迁就别人而委屈自己。想明白了道理,心思就凝定下来。将手中的棋谱一合,大力丢在一旁锦榻之上,唇角高高翘起,瞧着碧桐道,“碧桐,我想明白啦!明儿我会和几位女师好好说说道理。” 碧桐瞧着阿顾洒脱的笑意,心中感染,也露出笑容来,由衷赞道,“那可就太好了!” 清晨的东都便落了一场雨,细细雨滴沿着飞仙殿檐落下,织成了一副雨帘,阿顾坐在窗下,纤指按在临照琴上,弹了一曲《渔舟唱晚》。薛夫人立在一旁,闻着阿顾凝涩的琴音,眉头深深皱了起来,默然片刻,“这一曲《渔舟唱晚》,顾娘子弹着似乎比诸昨日并没有什么进步?”顿了顿,“顾娘子,恕我直言,你在琴艺上的天赋是尽有的,只是缺了练习。若是能照着我的指点勤加练习,日后定能成为一代名家。今天晚上花两个时辰,好好练这支《渔舟唱晚》,明日莫要在让我失望了!” 阿顾转过头来,悠悠道,“薛夫人,你说的有道理!也许我晚上苦练两个时辰,的确可以把这支《渔舟唱晚》弹的更好听。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我如今随着你们学习,您对我要求每日下课后加练两个时辰琴曲,许娘子希望我每日打两个时辰棋谱,景夫人和从夫人也希望我日日在书文女红上多用些心思。可一日时辰有限,我若是全都照着你们的铺排,怕是每天从早上睁眼到晚上上床全部都不够呢!”扬起下颔,睥睨道,“可我不想过这样的日子!” 少女的声音掷地有声。薛夫人这些日子已经习惯了阿顾的柔顺,不意阿顾忽然反抗,登时不悦,眉头皱的像打了褶子,“顾娘子!”顿了片刻,忍耐道,“我知道您如今年纪小,喜欢玩乐,也是有的!可老话说,‘有志者事竟成’,任何技艺都是要有苦练做基础的,若是你一点苦功都不愿意下,又如何能够成才呢?” 阿顾心中升起一股郁气,在薛夫人面前抖了抖雪白纤细的手指,朗声道,“夫人,我不是不乐意下功夫,只是人精力有限,学海却是无涯,如何能够全部顾的过来?我的心思很小,只想择一门自己喜欢的才艺,花费多半心力精研!我心醉画艺,拜在卫大家门下,习画至今已经一年,以后也将继续学下去。至于琴道,”目光落在面前的临照琴上,“古琴是百乐之首,琴艺也是一门巧艺,自然是很好的。可我心爱有限,确实无力深学!” 薛夫人眉宇之间扬出一丝怒意,“琴道乃是圣灵之事,如何能让你这般践踏?”她掸了掸长袖,生硬道,“臣妇前来教授琴艺,乃是奉了圣人任命,请你不要为难臣妇,您若是不肯配合,臣妇等很难向的圣人交差的!” 阿顾今日虽摆明车马表明自己的态度,但也确实是有自己的道理,也算得苦心孤诣,薛夫人却一意孤行,丝毫不顾及阿顾的为难之处,甚至拿姬泽来压阿顾。阿顾这些日子的忍耐在薛氏这番话中到了极致,忍无可忍,“砰”的一声,将面前的琴案给砸了。 薛夫人吃了一惊,蹬蹬的退了一步。 “我用不着你去给圣人交待。”阿顾扬起雪白的下颔,望着薛夫人,目光璀璨如刺,“我自己亲自去交待!” 天空的雨意渐渐收束起来,阿顾从飞仙殿中出来,怒气冲冲直冲弘阳殿。轮舆在弘阳殿后长廊上急急滚动,发出轧轧的声响。内侍梁七变匆匆从殿中出来,拦着阿顾,“顾娘子,你不能进去!” 放低了声音,“大家这时在里头与几位丞相商议国事,您实在不能进去。” 阿顾忍住了心头怒气,问道,“那九郎什么时候能有空闲?” 梁七变苦笑道,“这个奴婢也实在不知啊!” 天恩 第115节 一个青衣小宦官匆匆行到梁七变面前,在他耳边禀了一些事情。梁七变目光微闪,躬着腰对阿顾禀道,“顾娘子,是如今实在有些不方便,要不您先在偏殿里等一等,待到过会儿几位丞相出去了,奴婢就进去给您禀报?” 阿顾从初始的激动情绪中冷静下来,也明白梁七变的劝话是最好的意见,顿了片刻,点了点头,“梁内侍,劳烦你了!” 偏殿帷帐低垂,地衣深红,一片寂静,宫人捧着茶鼎进来,在阿顾手边的琉璃盏中沏了一盏茶羹,阿顾坐在窗下,听着残留的雨水透过屋檐打在阶下檐廊上,一滴一滴。过了小半个时辰,听得弘阳殿中传来一声咿呀声音,杨钧和等人败退之后,踏踏脚步声从殿中出来。过了片刻,梁七变执着拂子进来,对着阿顾行礼道,“顾娘子,大家请你进去!” 阿顾颔首,“我这就过去。” 弘阳殿中金碧辉煌,角落中的青铜夔纹兽首香炉吐着淡淡香气,阿顾进了殿中,见姬泽坐在玄漆橡木长御案,手中持着一支朱砂笔,在奏折上圈点批注,听见轮舆声抬起头来,问道,“阿顾,可是有事?” 阿顾本是怒气冲冲而来,在偏殿侯了小半个时辰,此时心绪已经有些平静下来,“九郎,我不想再上课了了!。” 姬泽登时讶然起来,阿顾却打定了主意,在姬泽投射过来的目光下挺起单薄的脊梁,侃侃而叙,“我知道九郎是为我好。可是我确实对弹琴、下棋兴趣不高,女红更是一丁点都不稀罕。有时间的话,我宁愿将时间花在多画几幅画上,再不济就是多瞧几本书也比一遍遍的练琴、打棋谱要强。”她想起最近小半个月的委屈,鼻子一酸,眸中滴下水意来,“这些日子来,我都没有时间好好的画一幅画了!” 姬泽稍稍诧异,此前阿顾也曾在自己面前婉转求过一次,只是自己认为阿顾是懒散,拒绝了她的求情。但阿顾此时这样决然的跑到自己面前摞下了这般的话,显见得她的问题决不仅仅是如自己初想的这样简单。 “怎么了?”他问道,“你可是对几位女师不满意?若是你着实不喜欢她们,朕可以换了她们。” “不仅仅是这般。”阿顾吸了吸鼻子,道,“九郎你盼着我做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人,可阿顾资质愚鲁,且世间难得完美,凡事不可太尽,阿顾只心许绘画,对弹琴、下棋着实没有多大的兴趣。实在不愿意委屈自己,求九郎许了阿顾!” 姬泽瞧着阿顾,顿了片刻,道,“好了,朕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阿顾先前仗着激愤一吐畅快,这时候将心中话语倒完了,倒有几分怯惧起来,怯生生的瞧了姬泽一眼,点了点头,“那九郎,你先忙,我不打扰你了!” 轮舆声消失在殿外长廊上,弘阳殿中玄帷微张,龙涎香冲淡清凝,姬泽静默片刻,开口问道,“你近来对飞仙殿那边可还了解?顾娘子那边究竟是什么情况?”怎么阿顾忽然过来,对自己言辞激烈,要求辞去女师。 梁七变伺候在一旁,闻言躬下身子,小心翼翼斟酌答道,“奴婢也只是略微了解一些,听说薛夫人等几位女师都是官宦女眷,性子孤高,对顾娘子的要求严苛了些,课业也繁重,顾娘子这些日子确实是辛苦了一点。听说飞仙殿每日里灯火都要到深夜才歇呢!” 姬泽确实是关心这个表妹,但是繁重的国事注定了不可能分出太多心力关照阿顾,闻言目光微灼,顿了片刻,道,“朕知道了!” 姬泽翻阅了片刻奏折,一时无事,索性将手中的奏折摞到一边去,起身往后宫而去。 如今太初宫中并无高位妃嫔,随皇帝前来东都的后妃被安在偏宫袭香院。薛采作为后宫中此时位份最高的美人,独居院中正殿舞阳阁。 水红色的帐幔微微拂动,显现出水波一样的纹路,舞阳阁中宫灯明亮,薛采一身绛红宫裳,一头青丝挽成堕马髻,斜斜坠在发侧,风姿风流妩媚,把着手中的青玉冰裂纹注子,将清冽酒液倾泻在面前的金瓣葵花盏中,双手奉给姬泽,“圣人,您小酌一盏吧?” 姬泽接过金盏,一口将盏中酒液饮尽。 薛采侧觑着姬泽面上微微烦悒的神情,小心翼翼的问道,“圣人可有什么心事么?不知臣妾可有那个福分,能为圣人分忧?” 姬泽闻言犹豫片刻,太初宫中琐事烦神,他素性骄傲自负,朝堂上的国事自然不会和后宫女眷商讨,但想着关于阿顾的教养问题,薛采同为贵眷女子,说不定有一些建设性意见,于是开口问道,“薛氏,皇祖母和六皇姑将阿顾托付给朕,朕为阿顾延请知名女师,盼着她能够兼修,今日阿顾却到弘阳殿,跟朕说她不愿意再随几位女师学了,你觉得阿顾这般作可有道理?” 薛采眸光微闪,顿了片刻,柔声道,“圣人对阿顾妹妹可真是疼惜!臣妾倒是觉得,圣人对阿顾妹妹的要求确实是过高了?阿顾妹妹年少懂事,不是个无理取闹的,她练了一手好书法,书画之上也颇有灵性。可见得这些年读书习画也都是认真的,能够让她不顾一切跑过来向圣人你求情,想来几位女师的要求确实是严苛了些!” 姬泽握着手中的金盏,不置可否,望着薛采,转而问道,“你从前在家中是如何教养的?” 薛采嫣然解说道,“臣妾在家乡长大,伯父及族人皆对臣妾寄予厚望,臣妾自幼苦习各项才艺,也算的上是十分辛苦了!可便是这样,也是足足花了十多年的功夫。大周如今的名门闺秀,便是才名再高,也不过擅长一两项,如何有能够五艺皆全的?能够精研一项,臣妾觉着已经足够了!” 姬泽闻言皱了皱眉头,驳斥道,“朕自幼苦读,熟习诗史,琴棋之事不过是当作闲道,至如今也浸淫颇深!” “圣人,”薛采掩袖而笑,“您乃大周圣主,性情坚毅,天资过人,阿顾妹妹虽然聪明,但如何能够和您相比呢?” “您为阿顾妹妹延请名师,自然是出于一片好意。但薛夫人等人都是大周贵女中有名的才女,自然才华出众,但也难免染上才女的高傲性子,自然见不得自己的弟子水平低了,会对弟子定下严苛要求。阿顾妹妹可是个体弱的,这一位师傅便也罢了,却要一共面对五位,她的身子如何受的了啊?” 见姬泽面上微微动容,心上微笑,索性又道,“再说了,您是大周皇子,日后是有可能要继承天下统治万民的,肩上压着那么一副重担,自然是怎么勤奋学习都不过分。阿顾妹妹却只是一名闺中少女,她有着公主和太皇太后,有着您这个表兄,日后万事皆有依靠,习这些雅意不过是出于兴趣,精通又有什么用呢?” 姬泽心中倏然一震。 他自幼天资聪颖,乃是大周皇室中不世出的英才,习文练武都十分顺遂,如今负责阿顾的教养事宜,便不免将对自己的严苛标准代入过来,要求到阿顾的身上,却忽视了阿顾的意向和承受能力。想明白了这点,心中便豁然起来,笑道,“确实是朕想岔了!” 主意打定,抬头望着薛采,想着薛采在这件事上劝导之,也算是有些功劳,于是笑问道,“薛美人,你可要什么赏赐?” 薛采美眸微垂,闪过一丝忧伤情绪,片刻之后抬头嫣然笑道,“臣妾不过是说了几句话,哪里有什么功劳?圣人若当真想赏赐臣妾,就……多陪陪臣妾吧!” 姬泽闻言一怔,唇角泛起一丝笑意。 一轮红日高高升起,照在太初宫上,在宫墙门楣上涂上一层瑰丽端庄的色彩。 “之前对你的课业教授安排,朕确实是疏忽了,”姬泽道,“用过于严苛的标准要求于你,倒让你受苦了!” 阿顾微微意外,脸上闪过一丝欢喜的红晕,衬着身上的乳白邹纱衫子,水绿对襟半臂,清新如同一支雨中新荷,她昨日比较冲动,回去之后,心中也有一些后悔,如今得了姬泽的温言细语,心中登时松放下来,唇角也扬起笑意,“九郎你别这么说,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是我自己资质愚鲁,倒受不得这般福分!” 她口气绵软,对自己受的委屈一句不提。姬泽微微一笑,用手叩着面前的玄漆橡木御案,“你既不喜,日后你的教养问题,朕想听听你自己的打算!” 阿顾的荔枝眸晶亮亮的,“九郎,你真的要我自己说啊!” “是!” “嗯,那我就说啦!”阿顾偏着头想了想, “几位女师都是才华横溢之人,圆性师傅画技精深,颇有独到之处,虽是方外之人,但我挺喜欢她的,想多多与她学画;景夫人性子柔和,我也盼着着多留一留。至于琴棋之事,我本无心,只要略学一学也就是了。薛夫人乃琴艺大家,琴艺自然是卓绝的,教导我着实浪费了,倒不如请她回去,另行教导高才,也能一伸她的志向,不至于被我气着了。也不必另行延请什么知名女师,随便寻一位教坊的琴师就可以了!另外两名女师也是如此。” “这……”姬泽微微意外,迟疑刹那。 阿顾道,“九郎,我知道你有什么顾虑。” “你觉得若是教授我的人身份差了,会抹了我的脸面。但我却觉得,教坊女伎虽然身份不高,但于琴艺上确实有过人之处。我这么一两年来就跟着好些人学过了,正式拜师的只有太妃和卫夫人。这些人只是在东都教授我一小段时间,哪里有那么严重?” 姬泽微微一怔,他一直将阿顾看成一个小小孩子,却没有想到阿顾小小年纪,在这上头看的却十分通透,微微一笑,宽容道,“你既然想这样,就随你吧!” 阿顾欢呼一声,孺慕望着姬泽道,“九郎,你真好!” “你这话说的,”姬泽解决了一件事情,此时心情也十分不错,笑谑道,“朕若是不答应你,就不好了!” 阿顾心虚而笑,“怎么会呢?九郎你可对我有救命之恩呢,在我心里,你一直是好人。” “对了,九郎,”今日她的连番越矩要求姬泽都一一答应了,她心中高兴的很,面上扬起鲜活的笑意,“我打算出宫去一趟龙门石窟,你答应我吧?” 龙门石窟摩画本就是阿顾这趟东都之行的门面理由。阿顾提出来,姬泽自然没有理由拒绝,笑着应道,“自然是可以的!只是龙门石窟位于洛阳南郊,地势偏僻,路途遥远,朕会派遣一支护卫护送你前去。” 殿外阳光明朗,阿顾面上绽放出明媚光彩,胜过天光,福身谢道,“多谢九郎!” 第129章 二一:朱夏花落去(之王氏玉树) 这场风波过去,太初宫中恢复到从前的宁静。阿顾每日里在太初宫中读书习画,闲时去弘阳殿与姬泽略聚一聚,日子过的惬意。 “顾娘子的这幅《落日归鸟图》手法越发成熟了!”飞西殿销金帘幕低垂,圆性师太一身青灰色缁衣缁帽,侧身坐在飞仙殿东轩的月牙凳上,瞧着阿顾的《落日归鸟图》品评道。 圆性师太性子冲淡,本乃是方外之人,初时被薛夫人等女师所轻,挤占其授课时间,几乎在阿顾面前说不得几句话。如今皇帝既然发了话,飞仙殿登时清净下来。剩下的景夫人也不是个性强硬的人,再加上知晓阿顾喜画尤甚,对圆性师太颇为友善退让,圆性师太方得了和阿顾相处的授课空间,她品性高妙,于画艺上造诣颇高,这些日子和阿顾颇为相得。此时将手中画卷放在案上,欣慰道,“顾娘子,如今您的山水花鸟画已经到了一定阶段,短期内很难有太大提高了,贫尼建议,您此时可以开始着手画人物了!” 阿顾眸中登时露出欣喜之色,“师太,我真的可以么?” 绘画分为山水、花鸟、人物三大类,其中人物画尤难,阿顾学画未久,卫夫人建议阿顾先潜心于山水花鸟,待得基础功底圆融,这两项臻于小成,方开始碰触人物画。如今阿顾听得圆性师太如此建议,自然是十分开心。 “这是自然。”圆性师太合十微笑,眉目和善,“习画之道须亦得讲究自然而然,顾小娘子如今积累已经够了,转攻人物画乃是水到渠成之事,若是小娘子因着心有顾忌而畏怯不行,便反而是原地踏步,耽搁了自己的修行。” 阿顾抿唇而笑,面上扬起灿烂光彩,诚心问询,“师太既然诚心教诲,阿顾敢不遵循?师太,人物画你可有什么诀窍教我?” 圆性师太少年学画,及长之后,遁入佛门,专于佛画。于佛画之上的造诣颇为妙绝,闻阿顾问询,合十道,“阿弥陀佛!当年贫尼初画人物之时,在龙门石窟潜心待了一个月,方着手开始画佛像,下笔之后如有神助。佛像画亦为人物画,虽然高深,确有一定定式,虽然入手不易,但若画精了,则一法通,百法通,此后于人物画上便落笔顺遂,再少困难之处。小娘子如今既要开始画人物,贫尼建议不妨到东都郊外的龙门石窟走走,多加揣摩石窟中的佛像。” “是么?”阿顾笑着道,目中露出向往之色,“若有机会,我定要到龙门石窟去看看!” 这一日,春阳初暖,阿顾午后小睡醒来,披了一件浅蓝色绉纱衫子,坐在玫瑰榻上,眸子里还有着一丝残余的慵懒之意,葛生急急从外头进来,禀道,“小娘子,玉真公主遣人从长安给您送东西过来。” “小姨?”阿顾面上露出愕然之色,玉真公主如今在长安,怎么会特意遣人驰行数日来给自己送东西?心中不明所以,忙吩咐道,“快快请人进来。” “是。”葛生应了。过了片刻,一名侍人随着宫人进来,在阿顾面前跪下,禀道,“小娘子,公主前些日子闲来无事,想起之前芙蓉园上众位娘子花宴上抽花签之事,忽生兴致,命人打造了一套宝扇,瞧着颇为欢喜,特命小人驰行千里,将这扇子送到顾娘子手中。” 乌芳接过侍人捧着的扇奁,转过头,递到阿顾手中。阿顾展开小扇,这柄小扇有半册书卷大小,当日众位长安贵族少女在芙蓉园中相聚,共聚花宴,玩了一套花签令。阿顾抽中的是梅花签,因此此时赠送在手中的扇子乃是和阗美玉所造,上面用精致的雕工雕刻了一枝红色梅花,触手温润,枝头梅花栩栩如生,美不胜收。 阿顾上下翻看这柄和阗梅花扇,喜爱不已,问道,“玉真公主就造了这一把扇子么?” “倒不是这样的。”侍人禀道,“公主共打造了十二把扇子,除了娘子手中的这把和阗梅花扇外,还有红宝牡丹扇、玳瑁桃花扇、珊瑚木棉扇、黄玉菊花扇、琉璃荷花扇、蜜蜡桂花扇、玛瑙芍药扇、蓝田水仙扇、青金兰花扇、水晶杏花扇、珍珠芙蓉扇。其中红宝牡丹扇公主赠予王二娘子,玳瑁桃花扇赠予八公主,珊瑚木棉扇赠予十公主,黄玉菊花扇赠予平乐县主,琉璃荷花扇赠予魏县主,蜜蜡桂花扇赠予姚三娘子,玛瑙芍药扇赠予范娘子,其余数柄扇子也各自赠给当日花宴抽中花签的各位小娘子。奴婢这趟来东都,不仅亲自将和阗梅花扇赠到娘子手中,也另行遣了下人将珍珠芙蓉扇送到薛美人处。” 阿顾目光微闪,当日芙蓉园花宴上自己等人抽了十二支花签,玉真公主命人配套打造了这套十二花宝扇,分赠当日抽了各色花签的宴上少女们。单自己手中这一把和阗梅花扇便价值千金,若要造齐这一套十二把宝扇,当真是造价不菲。不免叹为观止,赞道,“小姨当真是好心思。你回去向小姨转达我的谢意,便说待我回了长安,定往惜园亲自谢过小姨。” 侍人面上浮出笑意,又朝阿顾磕了一个头,“公主听了顾娘子的话,一定十分高兴。” 待到玉真公主的这位侍人被送出去,新请的琴师也已经到了飞仙殿。阿顾将手中和阗梅花山放在一旁,垂眸望着手中书卷,不过片刻,听得外头传来轻悄的脚步声,一名女伎进来,朝着阿顾福身道,“奴家见过顾娘子,顾娘子万福!”声音清甜淡漠。 阿顾抬起头来,见这位女伎抱着一具古琴,垂眸而立,脸型圆朗,肌肤是微微的蜜合色,眉目清秀,行动之间神态落落,不是永新娘子是哪一个? “永新娘子,”阿顾分外诧异,“你怎么来了?” 杜永新抿唇浅浅一笑,“圣人前来东都,教坊也有人随行。教坊都司听说顾娘子要习琴,便使奴家来教导您的琴曲。” 杜永新坐在一侧,伸手抚琴,弹了一支《关山月》,乐曲舒缓平静,犹如一片月色安静浮现在半空中,铮铮动听,显见得在琴曲上有着多年素养。一曲终了,阿顾赞道,“杜娘子,您可真是厉害!不仅歌唱的好,箜篌弹的动听,如今听着,竟是连琴都弹的好。你还有什么是不会的?” 杜永新闻言面色微变,垂眸片刻,微笑道,“不过是雕虫小技尔!顾娘子谬赞了!依着奴家的意思,小娘子倒也不用多加费心,奴家三五日过来一趟,小娘子若有兴致,奴家就稍稍指导弹一曲;若不爱,咱们便闲着便品评一番古今琴曲也就是了!” 阿顾唇角泛出愉悦的笑意,“如此就劳烦永新娘子你了!” 洛阳城渐渐有了初夏的炎热之感,这一日,东都天气晴朗,清晨一轮红日从东方升起,朝霞千里,阿顾禀过姬泽,出宫前往龙门石窟。 奉命护送阿顾的乃是神武军士兵,神武军乃是姬泽新建的北衙禁军之一。 年前,原千牛卫中郎将谢弼转任神武军大将军职,统摄神武军。神武军自陇西征召身体强健的良家子为普通军士,又从安西调派经历过战争的精锐校尉任军中中层军官,底子本就雄厚,新任大将军谢弼又是少年英才,乃皇帝身边信臣,上过战阵,熟悉军法,操练得当,不过练了半年功夫的军,神武军便已经初露剽悍的军威,可以想见,日后上了战场,乃是一支十分尖锐的战力。姬泽对这支自己一手的锻造的北衙禁军甚为看重,倚为亲军,此次前往东都,便以神武军为外围戍卫之职。 领着护送职责的乃是神武军中的一位骑都尉。 朱轮华盖车中在东都洛阳城大道上穿行,阿顾坐在车厢中,听得车外一个吆喝道,“都给我提起精神来,若是贵人出了问题,我可饶不了你们!”声音如同击打的铁器,颇有特色,阿顾似乎曾在何处听过,颇为耳熟,不由好奇,掀起车帘向外头打量,见外头一队二十余士兵,衣甲鲜明。当先一骑高头大马,马上的武将勒着缰绳,侧回过头来,年纪不过弱冠,身材高大,肌肤黝黑,方正的脸上一张眸子湛湛如寒铁。不由惊喜道,“是你?” 铁勇听着华盖车中清亮的少女声音,微微诧异,他去年从安西军中调遣入神武军,因身手勇武,如今已经升任骑都尉,视同从五品。今日宫中有一位贵女前往龙门石窟,上官命他领手中的小队护送,此时听得阿顾在马车中询问,不由得拱手道,“这位娘子,你认识我?” 阿顾嫣然而笑,脸颊上露出一双浅浅酒窝,“我在百岁春见过你一次!” “百岁春?”铁勇摸了摸脑袋,眸光茫然,“什么百年春,千日秋的,我从没听过!” 阿顾忍不住抿唇笑起来,百岁春作为高级定制衣肆,在长安贵女中红的炙手可热,大批大批的长安少女为了能够从百岁春买到一件春裳,苦苦等候而不得。铁勇这个蛮汉子却用这般粗俗的口气说自己从未听过。 “便是东市那家去年新开的衣肆。”她笑着道,复又提醒,“去年六月的时候,你去过那儿买布。那时候我在衣肆二楼瞧见你了!” “哦!”铁勇登时恍然,拍了拍脑袋,“就是那家衣肆哦!”回想起来,“那家衣肆里那位女掌柜很是漂亮!” 阿顾唇角微微翘起,一双荔枝眸因为愉悦而十分闪亮“凤师姐若是听见你这么夸赞她,一定很高兴!” 铁勇自当日百岁春离开之后,便对那位美貌的凤老板感觉很好,颇为念念不忘,后来也曾重返衣肆,想要再见凤老板。只是远远的见了衣肆繁华昌盛,出入都是上流贵族女眷,未免有些自惭形秽,不敢靠近。这时候得了凤仙源的消息,一时兴奋之下,竟忘了阿顾的身份,策马靠在朱轮华盖车窗边,一边前行一边与阿顾闲聊,“她姓凤么?真是个好听的姓氏!”回想起当日凤仙源美艳柔和的笑容,面上冒出怀念倾慕的神色,问道,“小娘子,你回长安之后,能不能替我去问问她,看看她乐不乐意再见我?” “什么你呀,我的?”红玉瞧着铁勇容貌粗俗,言语直白,心中十分不喜,开口斥道,“我家娘子是丹阳公主之女,你称一声顾娘子就是了。” 铁勇闻言眼角一跳,大大咧咧拱手道,“顾娘子!” 阿顾却不以为意,吃吃一笑,“这话我一定替你带到。只是凤师姐会说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铁勇登时眉开眼笑,拱手道,“多谢顾娘子了!” 二人说话期间,一行人已经出了洛阳城门,在官道上驰行。东都外的官道宽敞平坦,另一行人在前方骑马缓缓前行,其中一匹白马四蹄雪白,神骏非凡,显见得是上品。马上青年一身白衣。阿顾在朱轮华盖车中经过这一行人的时候放下车帘,余光瞟见这位白衣青年,见他大约二十一二岁年纪,容貌俊秀,一手勒缰策马,一手举起腰间的白玉葫芦,将葫芦递到唇边,仰头饮下。大片酒线滴落下来,将他胸前的衣襟染的一片湿濡。 阿顾心中暗赞一声,“曾经听人说起魏晋风度,一直不知道所谓魏晋风度应该是如何样子的,今日见了这位白衣男子。想来所谓魏晋风度不外如是了!” “大郎,”小厮善水向着前头的白衣公子道,“七郎君若是知道您到东都了,一定高兴的紧。” 王颐策着身下的白马,轻轻一笑,“七叔诗酒风流,是家族中难得的闲人野鹤一般的人物,日子过的和神仙似的。见了我这个大侄子找上门去,怕是会苦着脸想赶我出门,哪里会高兴呢?” 天恩 第116节 “呵呵,”善水尴尬而笑,“大郎说笑了,何至于此?” 白玉葫芦中的老窟春清冽劲道,王颐又仰头饮了一口,扑面的酒香沾染上衣襟,“若是可以,我如何不想过和七叔一般的悠闲日子。只是如今大周承平,家族近看虽然没有到险要关头,却也隐隐埋藏着危机。正处在决定兴衰方向的重要关头,我身为族中这一辈嫡长子,如何能不将这个担子挑起来?” “大郎这话未免太严重了,”善水心中不以为意,面上露出骄傲自得的神色,“当世世族传承千年,咱们家族的美名天下闻名,哪里有这么容易?二娘子如今怕是有望有大造化的,日后只有更繁荣昌盛的,如何会有什么隐忧?” “世上哪里有这么简单的事情?”王颐唇角泛出一丝苦笑。自来,一个家族若想要长年保存繁盛下去,就要永远把握住政坛时势的动向。山东高门千年名声长盛不堕,一是在于家族人才昌盛,二便是对政治风向变幻有着极端的敏感性,在政坛之中风云动荡之时总会留下退路,保存实力,方至于薪火频传,至今生生不息。若是只是傲然于祖辈留下的资产,固步自封,躺在祖宗的故纸堆上,便是曾经的历史再辉煌,最终也会无可避免的没落下去! 王颐肩膀上沉郁的担子,善水似乎有些明白,却又不大清楚。然而他信任自己的主子,望着前方男子背脊的目光信任而又顺从,问道,“大郎,那如今咱们要怎么做?” 胯下白马撩起蹄子,唏律律的嘶鸣一声。王颐轻哼一声,伸手扣住左手虎口,沉吟片刻,在马背上回过头来,目光投向东都城中太初宫的方向,“家族方向干系重大,我想要先见见那个人再做决定。” 第130章 朱夏花落去(之认命) 阿顾的朱轮华盖车一路向南走,行了十多里路,方到了龙门。 “洛都四郊,山水之胜,龙门首焉”,龙门石窟位于洛阳南郊的伊阙峡谷,香山和龙门山两山于此处对峙,伊河水从中穿流而过,古称“伊阙”,前朝末代帝王迁都洛阳后,将皇宫的正门正对伊阙,此后伊阙便被人们习惯的称为龙门。龙门山青水秀,环境清幽,气候宜人,自古为交通冲要,险要关隘,兵家必争之地。 龙门石窟开凿于北魏孝文帝迁都洛阳之际,此后历经数代营造,延续至今已经有三百年历史。地处中都,是北魏及周代皇家贵族发愿造像最集中的地方,形成了南北长达1公里、具有数千座窟龛、十万造像、多块碑刻题记的石窟遗存!是一个珍贵瑰丽的艺术宝库。 “顾娘子,”铁勇立在石窟外,朝着阿顾拱手道,“您在这里头慢慢观赏,卑职等便跟在后头护卫您的安全!” 阿顾颔首,“好!” 她由着碧桐推着轮舆进了龙门石窟。龙门石窟历经数百年风雨,颇有一种沧桑古朴的气息,阿顾行走在龙门石窟中,大道两旁的石窟被照顾的极好,窟中洁白石壁上雕刻着一尊尊造型各异的佛像。仰头观望,只觉自己的心灵受到这番壮美景象的洗礼,变的沉静起来。 沿着石窟中的石道一路前行,见着西北侧第一个大窟,石窟门楣上凿着“潜溪寺”三个大字,于是进了窟内,见石窟穹顶高挑,洞中共造七座佛像,另有无数侍者、童子。主佛端坐在须弥台上,面颐丰满,胸部隆起,衣纹斜垂座前,身体各部比例匀称,神情睿智,整个姿态给人以静穆慈祥之感。顿时起了个人渺小之感,立在这种石头雕塑而成的冰冷恢宏的美感中,光阴为百代过客,而个人处在时光洪流之中,实如蜉蝣一般的不值一提。 阿顾在佛祖佛像下坐望良久,方回过神来,逡巡寺中佛像,观摩过了北壁的观世音菩萨,又行至南壁的大势至菩萨之下,见大势至菩萨又不同于佛祖主像和观世音菩萨的造像,别有一种恢宏庄丽之感。造型丰满敦厚,仪态文静。 阿顾坐在石窟之下,仰头望着大势至菩萨。她自学画这一年来,一直专研山水花鸟,从不曾触碰人物,不仅是因为师长卫夫人等人的嘱咐,也因着自己对于将人物绘在纸上没有什么信心,无法想象揣摩人物神韵,将之绘落在纸上,形神兼备,因此一直不敢落笔。而这一刻,她处在大周闻名的龙门石窟中,面对着潜溪寺中宝相庄严的大势至菩萨,似乎忽然之间心中领悟了什么,却总是隔了一层面纱,心中焦急,想要揭开轻纱,那纱布却似有若无,却总是无法真正揭开。 石窟外,神武军士陶迟子望着里面阿顾专注的神情,忍不住对着铁勇咬耳朵,“老大,你说顾娘子望着这石头像这么久都不动,不会是发了魔怔吧?” “胡说什么?”铁勇回头给了他一铁巴掌,不确定的道,“人家是皇家贵女,许是比咱们这些粗人高贵些,能看出什么了不得的玩意来呢!”他虽然说了如此的话,其实他自己也是十分迷糊,不明白这满洞的石头像有什么好看的,竟让阿顾如此痴迷,观摩了如此长时间,几乎一动不动。 太阳一点一点的在天空中移动,投在地上的树影随之转动方向。阿顾正在潜溪寺中痴迷佛像的时候,龙门之外,另一行人脚步到达了这座瑰丽的石窟。 此行人正是阿顾等人在来途上碰到的那位白衣青年。 王颐遣去了大部分随身侍从,只携了一名小厮,前来观赏大周闻名的龙门石窟。一路观赏两侧石窟中佛像,缓缓前行,待到行到潜溪寺门口,陶迟子上前一步,拦住这对主仆,“这位公子,我家小娘子如今在石窟中,不方便外人入内,还请两位绕行。” 善水乃是山东高门世仆,心中自有一股清高骄傲,闻言心中不悦,昂头冷笑驳斥道,“笑话,这龙门石窟难道都是你家的,似你等这般占山为王的势头,着实是暴发户。便是潜溪寺的菩萨都要笑话了,有辱斯文!” 王颐皱了皱眉头,他今早年曾经观赏过天下闻名的龙门石窟,今日特来旧地重游一番,不意竟在潜溪寺前碰到这般情况,打眼一瞧,见铁勇等人身上自有一股铁血气息,心中对这群人身份自有猜测,扬声唤道,“善水!” 善水闻声回头望了王颐一眼,忍气吞声道,“大郎!” 阿顾回过神来,听得潜溪寺外隐隐约约传来争执的声音,蹙了蹙眉头,转头问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事情?” 贞莲奉命外出数步,过了片刻,回来禀报道,“娘子,外头好像有一对主仆也过来观赏龙门石窟,铁都尉会将他们请走的。” 阿顾眉头皱的愈发紧了,顿了片刻,答道,“龙门石窟佛像艺术高深。我虽有心在这儿研习揣摩,倒也没打算独自占了去。石窟中的佛像本就不是我一个人的,这人既然今日到了这儿,也算是与潜溪寺中的菩萨有缘。你出去告诉铁骑尉一声,若是那人瞧着没什么问题,就让他们进来吧!” 贞莲闻言怔了片刻,屈膝应道,“是!”转身出外。 过了一会儿,一名白衣青年领着小厮入内,见着石窟中坐着一位弱质纤纤的少女,容色清丽如画,不由一怔,颔首道,“小娘子!” 阿顾见是自己途中遇到的那位白衣青年,目光中也闪过一丝诧异之色,点了点头,“这位郎君!” 王颐观看了寺中诸座佛像之后,目光投到不远处这位少女身上,见这位少女坐在轮舆上,虽身体羸弱如风中新柳,但眉目清丽无双,望着面前大势至菩萨的目光颇为痴迷,手中伸指随着石窟中大势至菩萨的轮廓描摹,于是开口问道,“这位娘子是习画的么?” 清亮的男声在空荡的石窟中回响,犹如金玉之声。阿顾一怔,回过神来,对着王颐点头道,“正是!” 王颐垂眸道,“自来雕刻和画艺是不分家的。龙门石窟乃是数百年来各族皇家石雕艺术的结晶,这位小娘子如今来龙门石窟摹习,对你有好处。” 阿顾闻言问道,“听公子此言,公子于书画之道也有研究?” 善水傲然道,“我家公子的画艺,尤擅佛画,他的经变图便是吴道子大师——”王颐瞧了善水一眼。善水只得失声。 阿顾听到这儿,登时精神一震,笑着道,“听闻这位小兄弟所言,公子画艺造诣想来不凡。” 王颐微微一笑,谦虚道,“也不过是略窥门径而已!” 阿顾道,“能入门径,想来已是方家。小女子才疏学浅,初学画不过一年,如今着手攻人物画,不知公子能否指点一番?” 王颐闻言一怔,深深的望了阿顾一眼,心中猜测着这位少女的身份,似乎能够猜到一些。想了片刻,开口道,“石窟中所刻虽是石像,但石像亦是石匠以刻刀为笔,在岩石上做的画,与绘画有异曲同工之处。石窟东南侧的石窟乃是北魏时代的作品,用平直刀法,秀骨清像,你如今观摩的这座大势至菩萨乃是当代手法,与北魏的秀骨清像不同,讲究的是面容丰满,刻使用的是圆刀法,造型丰满敦厚,仪态文静,十分曼妙,已经初具盛周丰腴、典雅的风格。” “佛像画,归根到底其实还是人物画,因此画佛其实就是画人。画佛造像又是一场修行,画佛造像的人不仅要遵循仪轨,更要将全部身心沉浸到对圣者圆满德行的归敬上,用全部生命去感悟和领受佛菩萨的境界。所以,要画好佛像,需要做到‘心中有佛,笔下无佛。’心中有佛,则对佛存敬心,感悟佛经道义;笔下无佛,则可纯笃画之本身。做好佛画,终究要落在人上头来!” 王颐的话,犹如一记警钟,劈开了阿顾脑中的混沌,仿佛将之前阿顾思绪的轻纱解开,阿顾霎时间想明白了一些事情,面上露出欢喜神色,朝王颐福了福身,“多谢公子指点!” 王颐笑着道,“小娘子客气了,我不过是随口说几句话,真正的领悟还要靠小娘子自己才是!” “公子一话之恩已经是珍贵了,”阿顾道,“若无公子指点,怕是小女子一时半会还在迷局之中。因此自是要谢的!” 王颐垂眸淡淡一笑,这个少女年纪虽小,于书画上的悟性倒是灵透,若是能够长久下功夫,倒是可造之材!开口道,“小娘子,在下潜溪寺已经看完,这就要走了。你可还要继续留在这儿?” “我想多留一会儿,再仔细观摩这儿的菩萨。”阿顾点头道,目送道,“公子慢走!” 一轮鸽蛋一样的红日缓缓落入西山,天地间浮现一层漠漠暮色,薛采立在袭香院廷中,一名青衣宦官用尖细的嗓音传消息,“薛美人,大家今日忙于国事,便不入后宫了!您请回去歇息着吧!” 薛采乌目如凝,顿了片刻,朝着内谒者段子安福了福身,“臣妾知道了!多谢段谒者!” 她立在原地站起身来,看着段子安事的背影消失在袭香院的门道尽头,叹了口气,回头吩咐康文道,“咱们回去吧!” 侍女手中的灯笼烛火微微跃动,在苍茫的暮色中透出一抹浅浅光亮。康文咬了咬唇,望着薛采美丽单薄的背影。舞阳阁绯红色的帐幔白日里轻靡,到了夜间,竟有几分清冷起来。薛采坐在玫瑰榻上,绛红丝衾堆叠在膝盖上,康文望着薛采寂寞的神情,面上泛起了不忿的神情,“娘子,你这般辛苦,旁的人也太不知道分寸了!” 薛采皱起眉头,回过头来斥道,“康文,你越发狂悖了!圣人专心于国事,不矜儿女之情,这是好事,难道还轮到你这个小蹄子说三道四不成?” 康文道,“奴婢如何敢说圣人的不是?奴婢说的是那位顾娘子!” 她朝着飞仙殿的方向努了努嘴,“娘子,您身为圣人的妃嫔,本身负着侍奉圣人的职责。可自圣人来东都之后,您只和圣人见过几面?倒是那顾氏,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倒是可以三不五时的往弘阳殿见圣人。 说起来,自来宫中除了帝王妃嫔,只有未成年的皇子公主可以居住。那顾娘子既非内命妇,又不是公主,她连宗室女都不是,不过是个宗室出女,按理说是连在宫中居住的资格都没有的,便是要住在宫中,如今圣人后宫中皇后未立,您是位份最高的妃嫔,按理说应该由美人您来照顾,如何能住在离前朝最近的飞仙殿?” 薛采斥道,“慎言!”疾言厉色的望着康文,“康文,当日我进宫,圣恩允许携带一名家中女婢入宫,我瞧着你比成婢稳重一些,方带了你进来。顾娘子对我薛氏有恩,又是天加贵女,你若心这么高,连顾娘子都不放在眼中,趁早我便把你放出宫去。我这舞阳阁人小庙轻,实在是留你不住!” 康文自小和薛采一同长大,主仆之间感情深厚,闻言惊惶低下头去,在地上跪伏下去,低下头求道,“奴婢错了。娘子,你别不要奴婢!” 薛采看着康文,心中也自有些心酸,伸出手来,将康文搀扶起来,“你起来吧!”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有些事情你不明白。”她叹道,“我不过是小小美人位份,如何能掌管的了后宫?再说了,顾娘子从小在宫中长大,与圣人有表兄妹之亲,圣人可算是看着顾娘子长大,暂代父职,顾娘子如今还小,东都又没有她的直系长辈,难道圣人还将她放出宫不成?放在眼前,也是对她的爱护之意。” 康文低头,顿了片刻,道,“奴婢明白了!” 宫中的永夜,和没有尽头一样漫长,阁中灯花毕驳,微微摇晃,薛采凄然道,“我既然顶了这么一个姓氏,便注定一辈子与帝王恩宠无缘,只是在这后宫中占个位置,熬日子罢了。如今皇后未立,我不能想着这时候抢圣人的恩宠,只有低调做人,待到日后皇后进了宫,才不至于碍了她的眼,也免得新后找咱们不自在。” 康文心中惨痛,望着薛采啜泣出声,“奴婢知错了!奴婢只是觉得,娘子您,您太可怜了!” 薛采抬起头来,望着窗外深厚浓重的暮色,目光无悲无喜,“这是我的命运!我很早以前,就已经认命了!” 暮色深重,阿顾回到宫中,在宫灯下执笔,开始在画案绢帛上绘起画来。 她画的是一副鱼篮观音。画上观音做一秀美农妇,脚踏鳌背,手掣鱼篮,面前跪着的男子便是马郎。绘观音面容之时,阿顾想到潜溪寺的大势至菩萨,鱼篮观音的点化故事在心中流转,仿佛自己手中的笔就是石匠使用手中的刻刀,古朴的刻刀法,大巧若拙,在绢帛上一点一点的将鱼篮观音的轮廓“雕刻”出来,阿顾一气呵成,待到最后一笔完成,将笔放在案上,望着自己的作品,不自禁欣喜的笑起来。 虽然在笔法上尚有稚嫩之处,但鱼篮观音的圣洁神韵,已经是能肖出三四分了! “小娘子,”贞莲瞧着案上的《鱼篮观音图》,赞道,“这幅《鱼篮观音》画的真好看!” “这只是初稿,”阿顾心中有一分得意,道,“等到明日我为画著起色来,就更好看啦!” 《鱼篮观音图》色泽终于着好,阿顾让宫人将这幅图裱起来,这一日,洛阳天气晴朗,蔚蓝的天空中漂浮着朵朵白云,阿顾心中愉悦,吩咐道,“咱们今天去宫中逛逛吧!” 碧桐见她心情很好,心中也十分高兴,收拾了殿中东西,伺候着阿顾出来。 太初宫中春和景明,阿顾心情愉悦,不知不觉便逛到了四海池旁,一个青衣小宦者从海池旁下来,朝阿顾行了礼,道,“顾娘子,大家请你过去。” “九郎?”阿顾露出诧异神情,仰头向着宦者来处的方向望过去,见不远处四海池边高亭之上,宦者随从伺候在亭子周围,姬泽坐在其上。 阿顾进了亭子,开开心心的唤道,“九郎。” “这个时候,你怎么在这儿?” “怎么?”姬泽淡淡一笑,“难道朕就该一天到晚在弘阳殿忙着国事,不能出来歇一歇?”他指了指一旁亭中空地,便自有青衣小宦官上前,将一顶红泥小火炉拎了上来,同时摆上了一套茶具。 阿顾摸了摸鼻子,倒也算是习惯成自然,烹了一鼎茶,将烹好的茶羹沏在绿玉斗中,奉到姬泽面前。“怎么会,我倒盼着九郎你能多歇歇呢!如今东都气候正好,我还想着过些日子去丹园看牡丹,去白马寺听钟声,若是九郎能陪我一道去散散心,那可就太好了!” 姬泽饮了一口滋味醇厚的茶羹,对阿顾的话不置可否,随意问道,“之前去龙门石窟玩的开心么?” “开心啊!”阿顾随口道,面上染着阳光般灿烂开朗的色泽,“龙门石窟的佛像可雄伟端方了!雕刻的石匠技术精湛,线条雄浑,堪称艺术的精品。九郎若是你也去看看,一定也会喜欢的。” “对了,”她陡然想起,随口提到,“我在那儿遇到一位王公子,他气质放旷,瞧着就像是个很有来历的人,他的画艺应该颇为高妙,曾经指点了我几句话艺,对我很有帮助呢!” 姬泽闻言目光微微一凝,顿了片刻,方问道,“哦。原来竟有此事。对了,”朝着阿顾微微一笑,气质转暖煦,“听说你开始着手画人物了? “是呢,”说起擅长喜欢的画艺,阿顾顿时就高兴起来,“我画了一幅鱼篮观音,自己瞧着还不错,如今我将那幅图送出去让宫人装裱去了。待到《鱼篮观音图》送回来,我拿到弘阳殿给九郎你瞧瞧!” 姬泽淡淡一笑,“那朕就拭目以待了!” 四海池的池风吹拂,微微熏人。姬泽坐在亭中,瞧着阿顾的背影从高台上袅袅而下消失,面色渐渐转为淡漠,吩咐道,“让行人司去查查看,太原王氏的嫡长子是否如今在东都?” 高无禄立在一旁侍候,闻言躬身恭敬应道,“是。” 小宦者来到弘阳殿廊下,在高无禄耳边轻轻禀了消息。高无禄凝眉听完,挥手令小宦者退下,自行躬身走到殿中,笑着禀道,“大家果然是料事神明,行人司传来消息,太原王氏的嫡长子王颐半个月前确实到了东都,如今正在观德坊王家宅子中住着!” 姬泽面沉如水,顿了片刻,方道,“知道了!” 第131章 二一:朱夏花落去(之长安事) 神熙三年夏五月,洛阳城牡丹盛开,卢范节度使孙炅上书,以奚族、契丹兵锋愈盛,威胁大周北地的理由,要求增加平卢、范阳二地驻兵。 大周节度使制度自仁宗时代起,神宗皇帝建兴十年朔方一战,因名将薛节病故,王连恩又战败,朝堂上一时没有能够担得起重任的武将。神宗皇帝受顾鸣要挟,虽当时为了国事妥协,但此后自感大伤面子,意欲重振周朝武备,奸相李光甫适时上书奏请,言道番将作战勇猛,胜于汉朝将领,可启用番将戍边。神宗然之,遂大力启用番将。一批大权在握的节度使应运而生。 仁宗皇帝时,节度使虽手握重兵,但仍然需受当地行政官员及军饷的克制。神宗皇帝坐朝时,契丹族作乱,神宗皇帝为使边将能够全力与敌军作战,不至于受文官和粮饷掣肘,竟命军镇州官受节度使调遣,并允许节度使在治地范围内统摄财权。因着这两条诏令,节度使将边镇所有大权全部收入手中,军镇犹如国中之国,节度使便成了当地的无冕藩王,朝廷再无节制之力。 孙炅乃是当世六位节度使中势力最盛的一位。孙炅本是胡人,其父为康姓胡人,母为突厥女巫,后随母改嫁突厥途中。少年时冒汉姓为孙,以光明为意定名为炅。骁勇善战,神宗皇帝对之十分喜爱,任其为平卢节度使。后孙炅入长安朝拜,认唐贵妃为义母,神宗皇帝愈发宠信,任命其兼任范阳节度使。连掌二镇重兵。 姬泽年少之时,就有意抑制节度使崛起的形势。天册元年,孙炅留在长安,在帝妃二人面前献宠游说,促成政财二权归节度使,姬泽当时只是一个闲权皇子,曾冲到神宗皇帝面前一力陈言不可,二人在御前结下梁子。天册五年,姬泽被神宗策为皇太子。时年河东奚族叛乱,孙炅领卢范二地兵灭之,上书神宗皇帝,请求将河东之地纳入自己的统军范围。若此事成之,则孙炅将坐拥三镇军地,时皇太子姬泽领着朝中百官拼命劝谏,神宗皇帝这才终于终止了答允孙炅上书的念头,令孙炅兼任三地节度使的念头流产。 及至姬泽登基,想要罢黜节度使大权。孙炅已经大权在握,将平卢、范阳二地经营的如同自己的王国一般,不是姬泽能够轻易回转的了。 孙炅遣心腹属臣刘骆谷自范阳一路入东都,在朝堂上向姬泽陈言,“幽州异族作战勇猛,节度使深恐无法战胜,奏请圣人,欲在平卢、范阳等地招兵六万人。” 姬泽道,“奚族、契丹止各不过数万青壮,平卢拥军十万,范阳拥军二十万,想来已可压制敌军。继行增兵之事,暂时可不必考虑。” 退朝之后,一众朝中老将聚在弘阳殿中,就孙炅之事商讨。 羽林大将军裴俨出言道,“其实朝廷此时已无力节制卢范,孙炅若当真打算增兵,咱们也拿他没有办法。他又何必在朝廷上上书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