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罪者》 鉴罪者 第1节 《鉴罪者》作者:吕吉吉 文案 刚回国的法医界新锐柳弈,在毫不知情中撬了刑警队队草戚山雨的墙角。 冤家路窄,在酒吧消遣的柳弈意外捡到了借酒浇愁的戚山雨。 柳弈企图将小帅哥吃干抹净,结果遭遇戚山雨凶猛反击,遭遇了先○再x的……脖子以下不可描述的恶行! 第二天扶着腰的柳大法医:姓戚的,敢把我捆起来丢床下一个晚上,这仇我们结下了! 情敌变情人,一对欢喜冤家,一边互怼,一边恋爱,做做尸检、查查案子,一起迎接爱情与事业双巅峰的正经(划掉)故事。 英俊正直闷骚纯情刑警攻x高学历高智商坏心眼法医受,不逆。 单元剧刑侦风格 第1章 楔子 七月末的鑫海城,热带风暴“安比”几个小时前刚刚在一百公里外经过,虽然未曾直接吹袭,但随之而来的强降雨,却令半个城市都浸泡在了积水之中。 这天是周六,明明已经过了七点,但外头大雨瓢泼、浓云蔽日,天色暗仿佛还没天亮一般。戚山雨站在窗边,看着大风夹带着暴雨,把窗户敲打得噼啪作响,他知道自己今天的晨跑计划肯定是要作废了。 就在这时,戚山雨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看了看号码,立刻按下通话键。 来电的是他的顶头上司沈遵,会在非值班的周末忽然给他打电话,肯定是有要紧事儿。 果然,电话那头的沈队长省去了一切开场白,直接开门见山,语速快而清晰地交代了地点,嘱咐他立刻赶来,就切断了通讯。 戚山雨用最快的速度换好了外出的衣装,揣上工作证,拿了把最结实的长柄雨伞,匆匆下了楼,冲进了滂沱雨幕之中。 沈队长通知他的事发地点名叫花园小区,位于鑫海城的老城区边缘,距离戚山雨家并不远。眼看着大雨天不好打车,他干脆顶着狂风暴雨,一路小跑过去。 二十分钟后,戚山雨赶到花园小区,浑身上下已经湿透。 他原本上翘的短发被淋得彻底失去了造型,软趴趴倒伏下来,滴滴答答向下淌着水。一双运动鞋里面更是灌满了泥浆,每踏一步,都能听到气垫受挤压后发出的嘎吱嘎吱的水渍声。 所幸事发地点并不是室内,同样到处积水横流,戚山雨也不必担心自己这身湿漉漉的模样会破坏现场了。 若在鑫海城的地图上来看,花园小区位于城市西边,地势相对于近海的东面略高一些,但由于地处老城区,排污系统已经有些年头,管道老化且局部堵塞,排水效率不高,这时小区路面的积水已经漫过了脚背。 戚山雨在积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绕过一幢幢老式九层公寓,来到小区的东南角。 在两栋砖红色的公寓楼旁边的一小片绿化带前方,已经拉起了荧光黄色的隔离带,几个身穿制服的片儿警正在隔离带附近忙忙碌碌,一个身穿黑色皮夹克的高大男人站在两栋公寓中间的廊道上,正叉着腰,拧着眉,表情严肃地盯着忙碌的众人。 “安哥,什么情况?” 戚山雨抹了把流到脸上的雨水,疾步走到身穿皮夹克的男人面前。 “那儿,发现了一只断手。” 高大的男人把下巴一抬,朝着围了一圈制服警的路基方向抬了抬下巴。 和戚山雨满身是水的狼狈模样比起来,因为是开车直接过来的,身穿皮夹克的高大男人身上明显整齐干净许多,只在裤腿和后脚跟处溅了一圈泥水的痕迹。 这高大的男人,名叫安平东,年逾四十,与戚山雨一样,是鑫海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一大队的一名刑警,只是他工作多年,资历远比戚山雨要丰富不少。 和他乍看起来高大冷峻得甚至感觉不好接近的外表不同,安平东平日里话挺多,不仅健谈,还特爱照顾人,是那种会唠叨着下雨带伞、天冷添衣的老大哥型好好先生。 作为调进市局仅仅三个月的新鲜人,戚山雨经常与他搭档行动,对他的性情已经相当熟悉了,此时见他面色严肃,一点儿不像平常好脾气的样子,已经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刑警气场全开,就知道他们这是摊上了桩不简单的案子。 戚山雨几步上前,果然在廊道旁边看到一条掀开了盖子的沟渠,里面早就积满了浑浊的浅褐色泥水,而那足有半臂深的积水底部,有一只惨白的手浸泡在其中。 也不知那只手在积水里到底泡了多久,指节膨胀,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冷灰色的苍白,隔着翻涌的浑浊污水,戚山雨能看到断手苍白的皮肤上布满了斑斑驳驳的伤口——若不是那股即便在雨中也依然清晰可闻的腐臭味,简直就像是万圣节里用来吓唬人的拙劣道具。 “这只断手,是附近一个住户发现的。” 安平东看了一眼水渠里的断手,翻开已经做好的第一发现者的笔录。 “第一发现人林东,男,56岁,本地人,某工厂退休工人,家住6号楼a座405房。清晨6点左右下楼来信箱取报纸,当时雨暂时停了一段时间,他看到一只流浪狗在沟渠旁扒拉,就上前驱赶,结果发现水里泡着的一只断手,就立刻报了警。” 戚山雨顺着搭档的指点,一眼就看到了6号楼信箱群位置,就在6号楼的楼梯间入口处。 因为是有些年头的老旧公寓,6号楼与5号楼之间的间隔距离很近,若是有人从相对的两扇窗户伸出手来,完全可以互相握手,以至于他们现在身处的两栋建筑物之间的过道连廊也显得很是狭窄且阴暗。 而那条沉着断手的沟渠,距离6号楼的楼梯间入口的直线距离不过四米左右。 戚山雨问道:“这附近经常有流浪狗出没吗?” “花园小区周边没有围墙,楼房又密集,人员流动性也强,环境比较脏乱,所以经常有流浪猫狗蹿进小区里觅食。” 安东平指了指那条水渠,“根据第一发现人的说法,因为附近的流浪猫狗经常会乱翻垃圾,把楼道附近弄得很脏很乱,所以他看到了,时不时就会上前驱赶。” 戚山雨点点头,盯着那沟渠里那只被污水泡得发胀的断手,眉头紧锁。 这时,他感到手臂被人拍了一下,他回过头去,正正对上了一对轮廓精致的凤眼。 那是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年轻男人,比他略矮几公分,大半张脸被浅蓝色的医用口罩挡住,只看得见那一双灿若晨星的眸子,轮廓极是漂亮,双眼皮深邃,睫毛纤翘,细长的眼尾,盯着人看时,甚至有几分超越性别的艳丽感。 那人的目光在戚山雨脸上停留了不短的时间,但他眸色极深极沉,戚山雨瞧不透其中包含的情绪。 “借过。” 身穿白大褂的男子垂下眼睛,凉飕飕地丢下两个字。 说完,他擦过戚山雨的肩膀,带着另两个同样身穿白大褂的助手模样的年轻人,几步走到浸泡着断手的水渠前。 从那男人的打扮就能看出,他应该是个法医,只是戚山雨看着却很面生。 “啊呀,柳主任,你过来啦。” 安平东却显然是认得那个男人的,抬起手,熟络地朝他打了声招呼。 那年轻的法医朝安平东点了点头,然后从前襟口袋里摸出一副黑框眼镜,架在了鼻梁之上,屈起一条腿,蹲下来,利落地戴上手套,指挥着两名助手,将水渠里的断手给捞了上来。 戚山雨的视线,不自觉地集中在那个戴着眼镜的年轻法医脸上。 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但在那只断手被捞上来的瞬间,从戚山雨的角度,刚好能够看见,那位法医的双眼,在薄薄的镜片下弯成了两弯月牙的形状——他明显是在口罩的遮挡之下,笑了起来。 这笑容实在来得太过不合时宜,戚山雨不由得愣住了。 他脑子里突兀地联想到以前还在公安大学时,由师姐学长们口耳相传留下的各种“江湖传说”,从最经典的校园鬼故事,到难以解释的诡异巧合,花样品种不一而足。 其中有数量不少的一类,就是关于法医们的种种奇葩传闻,比如把手术刀当做餐刀,对着高度腐败的尸体也能面不改色地切着牛扒什么的,听着就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不过这些都市传说,听归听,戚山雨从来没有当真。 在他的认知中,法医只是万千行业里的其中一种,就算工种特殊了一些,也不可能会做那么些渗人的怪异行为。 只是,他却在刚才那一瞬间,确确实实地看到了眼前的陌生法医掩藏在口罩下的诡异一笑…… 就在戚山雨走神的当口,沟渠里的断手已经被捞了起来,那原本被污水隔绝掉大半的腐臭味,立刻变得浓烈了起来。 “怎么样,柳主任,看出什么线索了?” 安东平皱起眉,单手捂住鼻子,站在三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人身后,瓮声瓮气地问道。 “嗯,确实能看出一点东西。” 像是早习惯了那股呛人的腐臭味,那姓柳的法医回答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听不出多少起伏。 “手指皮肤开始出现膨胀、起皱,呈典型的漂妇皮样,推测已经在水里泡了数个小时了。” 所谓“漂妇皮样”,是指人体因为长时间浸泡在水中,皮肤呈出和旧时负责浆洗活计的妇人的手部皮肤一样,发白、肿胀和发皱的改变。 断手上有好些斑斑驳驳的伤口,不过它在水里浸泡有些时间,伤口表面的血迹都浸洗得很干净了,倒是方便了法医检查。 “皮肤表面见多处伤痕,小创面边缘不整,可见锯齿状小齿痕,应该是老鼠啃咬的痕迹。尾指缺失,从断口边缘,还有小鱼际附近的弧形刺创和撕裂痕迹来看,应该是被犬只咬断的。” 身穿白大褂的男子说着,用镊子轻轻点了点手腕部的截断面,然后夹住断骨旁边的一条肌腱,稍稍往外拉开了一点。 “至于这里,伤口较为平整,但桡骨和尺骨上能够看到反复摩擦留下的直线状切割痕迹,而且痕迹前后端宽度和深浅基本一致,我个人初步推测,分尸的工具,应该是弓锯之类重量较轻,而且容易滑脱的锯子。” 那柳姓法医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完,小心翼翼地用镊子的尖端探进断手食指的指甲缝里,夹出一条细窄而轻薄的黑色条状物,在众人面前轻轻晃了晃,“还有这个,你们看。” 戚山雨和安平东,连同帮忙的两个助手,都条件反射地将脑袋凑近一点,想要将那不足两厘米的小玩意儿看个仔细。 那是一条半透明的黑色胶条,很轻很薄,湿了水以后,便向内侧卷曲起来,被那姓柳的法医夹在镊子尖端,微微地摇晃着。 “主任,这是什么?” 助手中更年轻一些的那个,疑惑地问道。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装垃圾用的那种黑色的塑料袋。” 他一边解释着,一边将那丝半透明的黑色塑料薄片小心地放到物证袋里。 “所以,我想,这只断手,也许是流浪狗之类的动物,将它从垃圾堆里叼出来的。” 他抬起头,看向戚山雨和安平东两人,镜片后那对好看得要命的纤长凤眼,又微微地弯了弯,“这附近应该有垃圾收集点吧?趁今天台风暴雨给耽误了,现在垃圾车还没把它们拉走,赶紧找人彻底翻一翻,看看还能不能找到其他‘零件’吧。”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篇的cp是警官x法医,不逆不拆哒! 另外本文背景完全架空,一切设定为剧情服务,请不要太纠结故事里的人物职权、侦破过程、审理程序等与现实不相符的问题哒~~~不要较真、不要较真、不要较真,拜谢! 还有鉴定相关的术语,相当一部分会参考专业书籍的描述,以下为本文常用参考书单: 《法医学》、《法医物证学》、《法医毒理学》、《法医鉴定实用全书》、《分子印迹技术》、《流式细胞操作规程》、《组织学图谱》、《病理解剖学彩色图谱》。(如有其他,后续增补) 第2章 1.deep rising-01 八月下旬,鑫海市司法鉴定科学研究所大院里的桂花,已经开始陆陆续续地盛开出星星点点的淡黄色花蔟。 病理鉴定科作为研究所三大科室之一,单独占了整整一层楼。柳弈的主任办公室在南向的最后一个房间,从他的窗户看下去,刚好能看到院子里那几株长势极好的金桂。 “啊,马上就到九月了……” 柳弈坐在办公桌的后面,单手支着腮,目光越过庭院里的葱茏绿意,投向遥远的虚空,“又到了收割韭菜……不对,收获实习生的季节了……” “咳咳咳咳!!” 柳弈的研究生江晓原,听到自家老板没头没脑这么不靠谱的一句话,正在喝的一口茶全给喷了出来,顿时呛得涕泪齐飞。 他好容易止住咳嗽,看向柳弈的目光里充满了无声的吐槽。 鉴罪者 第2节 虽然他的这位老板,从履历上来看,那是当真万分犀利。 不列颠邓迪大学法医学与精神病学双博士学位,才刚三十出头就正高职称,手握国家级科研课题,半年前从g省公安厅调职而来,立刻空降病理科主任外加研究所三把手。 而且柳弈模样长得极好,又很能捯饬自己。 以江晓原的直男审美来看,如果他本人是普通级的五官端正,那么他的老板起码得是传说级的英俊潇洒——柳弈来报道的当日,“病鉴科来了个帅炸天的美男子”的这个消息,到中午的饭点儿时间,整栋研究所12层楼几乎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只是江晓原跟了柳弈这几个月,已经摸清了他这位老板的真实脾性。 柳弈平日里在人前惯会装个疏离又淡然的高冷形象,实际上却是个脑回路无比跳跃的逗比,常常会在一些莫名其妙的时候,说出一些让人充满吐槽欲的神奇发言,将自己辛苦营造的高知范儿瞬间破坏得连渣都不剩。 “说真的,我这是真缺人手啊。” 柳弈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幽怨,他瞥了江晓原一眼,眼神里满满都是嫌弃,“横竖现在我就你一个壮丁,档案室里那整整三十年份的档案,得统计到猴年马月去?” 柳弈最近在做的课题,需要翻查最近三十年间所有的司法解剖卷宗,将里面涉及刑事案件的全部挑出来之后,再将尸检结论与警方最后的调查结论做对比,研究两者的相符程度,最后找出误差的原因。 这项工作乍看起来不过只是翻阅些卷宗,看似简单,但作为国家级的司法鉴定机构,研究所每年都要接受大量的司法解剖申请或者复核,翻查整理起来不仅非常繁琐,而且相当耗费时间。 柳弈前些日子带的隔壁市来进修的小吴法医,月初刚刚调去了别的科室,他现在手下只剩下自己的研究生江晓原一个人,差点儿就成光杆司令了,简直不要太惨。而且翻查卷宗这活儿,指望江晓原一个人去干,自然是肯定做不完的,他现在就指着赶紧来点儿新人,好填上小吴的缺儿。 他换了一边的手支撑下巴,耷着眉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冷门专业就是苦啊,隔壁医大附院里实习生进修生轮转生一窝窝的来,塞都塞不完,我们这儿倒好,鑫海医大一年就那么一个班的学生,分到我们这儿的就那么十来人,各个科都得抢着要……” “咳。”江晓原清了清嗓子,打断了自家老板的一咏三叹,“我听说,新一批的实习生,今天就该到了。” 他顿了顿,“算算时间,现在也该来报道了。” “真的吗?” 柳弈听到这话,眼神顿时亮了起来,也不起身,单脚往地上一撑,屁股底下的滑轮皮椅就带着人,“呲溜”一下移动到了玻璃隔断墙边,他透过磨砂玻璃间的缝隙朝外张望,从动作到表情,无不生动得表现着何为“翘首以盼”。 果然,几分钟以后,一个身穿白大褂的面生男孩就一脸惴惴不安地从走廊经过,手里揣着张纸片儿,正在左顾右盼,边走边仔细研究着各扇门的门牌,似乎正在思考下一步应该做些什么。 “嗯,不错,样子看上去还挺精神的。” 柳弈审视着即将跳进他碗里的壮劳力,满意地勾起唇,笑得活像一头大尾巴狼。 说着,他拍了拍自家爱徒的胳膊,“去吧,将外头的小可怜领来让我瞧瞧。” 江晓原连忙屁颠屁颠跑出去,将还在走廊徘徊的小实习生给领到老板面前。 门外那刚被分配到了病理鉴定科的实习生,姓李,单名一个瑾字。 作为一个打心眼里一点都不喜欢法医专业,四年下来平均分只有六十多的学渣,竟然轮转的第一个科室就要面对尸体,李瑾觉得自己真是倒了大霉,一发就抽中了下下签。 入科之前,他已经打听过病理鉴定科的柳弈柳大主任的光辉履历,然而在李瑾的思维定式里,能混到柳弈那程度的业界大牛,那肯定得是一个年过四旬、秃头微胖的古板书呆子大叔了。 然而,当江晓原把他领进办公室的时候,李瑾却看到书桌后面坐着一个完全出乎他意料的年轻男人。 柳弈乍看上去不过二十后半的年纪,有一张十分俊美标志的脸,凤眼深邃,眼尾纤长,瞳色漆黑,眉眼间隐隐透出一股精英范儿,气质远比长相来得锐利。 李瑾呆愣愣地盯着那张脸看了好几秒,才将目光往下移。 那人身材高挑,穿着白衬衣和休闲西裤,以李瑾一个gay的审美来看,对方的衣服剪裁得很修身,雪白的领口浆得挺括,衣裤都烫得笔挺,一看就品味不俗,而且是很会捯饬自己的主儿。 在李瑾呆呆地盯着柳弈看的时候,柳弈也在心中暗自挑剔面前这个小孩。 ——长得倒是挺精神的,看样子应该还算机灵,就是个子矮小了点,身材瘦弱了点,一看就不太耐折腾……不过只是整理整理卷宗应该还是没问题的,凑合着用吧…… “报道单给我看看。” 柳弈朝李瑾勾了勾手指,示意对方过来。 李瑾只觉得心脏紧张得怦怦直跳,平日里伶牙俐齿的机灵劲儿,这会儿都使不出来了,同手同脚地走上前去,将手里攒皱了一角的纸片儿递了过去。 “哦,叫李瑾是吗?” 柳弈瞥了瞥那张薄薄的报到单,忽然抬起头,朝他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一双凤眼弯成月牙状,唇角两侧还有一对精致的酒窝。 作为一个耿直的颜控,李瑾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在瞬间突破了一百二十,血液涌上头部,烫得他脸颊通红,不由自主地低下头,避开了对方的视线。 柳弈放下报道证,指了指站在旁边的研究生江晓原,“接下来的三个月,你就先跟着小江吧。” &&& &&& &&& “小李,来帮个忙。” 这日早上,李瑾才刚刚套上白大褂,走进办公室,就被江晓原迎面兜头盖脸塞了一大堆档案袋,搁在手里粗粗一掂量,感觉起码得有十斤重。 “来,把这些卷宗翻一翻,把每一个案子的鉴定结论归纳整理出来。” 江晓原说着,将几张a4纸打印出来的表格放在资料的最上面,“然后,把它们填在这份表格里。” 他露出一个能看得见十六颗牙齿的灿烂笑容,“辛苦你了。” “嗯,好的……” 李瑾撇撇嘴,恹恹地应了一声。 别看江晓原这位师兄平日里和和气气的,即便对他这么一个小实习生也毫无架子,但使唤起人来,却是半点不客气。 李瑾很不耐烦做这些文书工作,但他连鉴定记录都写不利索,除了整理资料,好像也确实干不了其他别的事情,于是他只能郁闷地抱起资料袋,坐到角落里翻卷宗去了。 江晓原塞给他的这些卷宗,已经是二十年前的旧案子,也不知这些袋子在文件柜里放了多久,反正闻起来一股霉味,还一抹一手的灰尘。 那时候电脑办公还不普及,所有资料都靠纸张记录,绝大部分还是手写的,各种龙飞凤舞的字体,分辨起来很是费劲儿,李瑾只看到第五份就觉得脑壳疼,悄悄摸出手机,低头一看,居然才过去了个把小时。 “唔,今天好像还没见到柳主任过来啊?” 李瑾扭头看了看坐在一边对着电脑,正忙着填写鉴定记录的江晓原,没话找话地问道。 “嗯,老板好像有点儿事,说要晚点儿到。” 江晓原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 “哦……” 李瑾悻悻然扭回头去,继续翻着卷宗,但他的视线虽然集中在纸片上,心思却飘出几公里外,满脑子想的都是今天还没出现的柳弈柳主任。 从入科报道到现在,转眼五周过去了,李瑾在病理鉴定科实习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半。 在这段时间里,他虽然和科主任柳弈接触不多,可也渐渐了解到,虽然他平日里乍看起来一副海归高知的高冷模样,似乎不太好亲近的样子,但其实性格很随和,谈吐得体、进退有度、风度翩翩,几乎没有人见过他疾言厉色的样子。 而且,柳弈笑的时候很漂亮,就跟春暖花开、雪销冰溶似的,那瞬间从盐到甜的反差,简直勾得人心脏直颤。 李瑾天生就是弯的,柳弈从长相到身材再到性格,都完全正中他理想的类型。 原本李瑾以为柳弈只有二十多岁,后来一打听才知道,原来他今年已经三十二岁了,比自己大了整整八岁。 不过,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即便不是情人,当你对某人的好感度达到某种高度的时候,这规律也照样适用。 于是他俩之间的年龄差,在李瑾看来,也正是为什么柳弈显得那么成熟、稳重和富有涵养的原因。 出于想进一步了解对方的心思,李瑾翻墙出去,搜索关注了柳弈当年在不列颠留学时用的推特账号,然后,他竟然在上面翻到他两年前参加彩虹□□时拍的照片。 照片中黑发黑眸的柳弈左颊上画着一道彩虹,穿着一件很显身材的修身t恤,笑得两眼弯弯,一对梨涡清晰可见。他站在几个高头大马的红毛褐毛金毛外国人中间,身高和气场也丝毫不落下风。 当看到这一条推的时候,李瑾那颗“噗通噗通”直蹦跶的小心脏简直兴奋得不能自抑。 他万万没有想到,柳弈竟然和自己是同类! 更重要的是,他不仅是他的同类,而且现在似乎正在空窗期,根本没有恋人! 于是,李瑾偷偷保存了柳弈发在推特上的所有照片,藏在手机相册里,总是忍不住隔三差五的翻出来,仔仔细细反反复复的盯着看。 当他每次看着照片的时候,画面中那人极符合他审美的温柔浅笑,都会让他觉得心里火热,不可自抑地萌生出了某种想要更加了解这个人的冲动。 然而这种冲动,每每在想到自己现在还有个男友之后,就会隐约觉出那么一星半点儿良心不安的负罪感。 不过几乎就在下一秒,这种负罪感,又会在想到他和戚山雨之间的种种不顺遂之后,变成深深的郁闷和怨念。 第3章 1.deep rising-02 李瑾一边琢磨着这些事情,一边掏出手机,点开微信看了看。 他半小时前发的消息,依然孤零零地显示在他和戚山雨的通讯记录的最后一行上,上面只有一句话:“你明天有空吗?” “滚犊子去吧!” 李瑾将手机往桌子上重重一磕,低声咒骂了一句。 他只觉得自己这男朋友真是糟糕透顶,当初自己真是猪油蒙心,才会跟中了邪似的,死缠烂打非要把人追到手。 是的,他和戚山雨之间,是李瑾主动倒追的人。 他比戚山雨小两岁,两人是在学校里认识的。 公安大学和鑫海医学院两校距离只有一公里,而公安大学大部分专业的学生也要学习基础的法医鉴证学知识,于是公安大学的学生们就经常被安排到鑫海医学院去蹭课蹭场地,和法医专业的学生一起上课。 戚山雨的外貌条件非常抢眼。他身高187公分,身材比例极好,宽肩蜂腰,轮廓英挺俊朗,是真正的剑眉星目,鼻若悬胆,若是戴个发套穿身劲装,就是活脱脱武侠小说里纵横江湖的少年侠客。 即使是在出了名的男学生平均水准傲视全市其他所有高校,以至于传说中从楼上扔块板砖,都能砸中仨帅哥的公安大学里,戚山雨依然是那种会第一眼就足以抓住人眼球的极品水准。 李瑾一个标准的外貌协会,当初在大课里碰上戚山雨,几乎是第一眼就相中了这个英俊得要命的预备役警官。 他们当时上法医课时,有很大一部分的内容是解剖实践。 因为大体老师数量有限,所以学生们全都分成数个小组,由法医系的学生负责解剖,公安大学的学生们则是从旁围观。 李瑾主动加进了戚山雨所在的小组,在同学们忙着研究大体老师的时候,他却跟一只聒噪的麻雀似的,一直绕着戚山雨打转,叽叽喳喳叨叨个没完。 他软磨硬泡的功力实在了得,第一堂课结束之前,他拿到了对方的手机号码,从此就自认已经和对方成为了朋友,开始一周三趟的往公安大学跑。 在圈中现在这么个遍地飘“零”、无“一”无靠的环境里,戚山雨这种相貌身材的小攻,简直是优质得不能再优质的稀缺资源。李瑾在经过几番试探,摸准对方也是同类之后,就从“朋友”关系变成了穷追猛打式的追求,经过两年的各种花式纠缠,终于在今年年初把男神追到了手。 可是,两人的交往却进展得很不顺利。 虽然是李瑾主动追的人,但男神变成男友之后,他却发现两人在对待感情的态度上,却压根不是一类人。 李瑾生性活泼,尽管算不得轻浮,但爱玩、爱热闹,尤其喜欢受到关注,他会将戚山雨带到圈内的朋友们面前,炫耀他高大帅气的优质男票,然后享受其他人羡慕嫉妒恨的目光。 但戚山雨却是个向往踏实过日子的实诚人。 他平常上班就已经忙得没日没夜,有空死、没空病,只恨一天不能有个四十八小时,难得的休息时间,让他花费在陪着小男票交际应酬上面,虽然一直都在刻意忍耐,但李瑾分明看出,他根本没有体会到任何乐趣,每回都只觉得身心疲惫,意兴阑珊——那委曲求全的别扭模样,看着就令李瑾觉得很是恼火。 不过比起这些,横杠在两人之中的最大阻碍,却是非常不协调的床笫生活。 是的,他们交往了半年,到现在依然没有滚过一次床单。 尽管李瑾明里暗里要求过许多次,戚山雨始终没办法和他进行到最后,每次都会用各种借口推脱掉,这让李瑾感到自信心受到了严重的打击之余,也非常的欲求不满…… 他越想越气,忍不住就拿起手机,也不管戚山雨那头是不是正忙着,直接就一个电话拨了过去。 鉴罪者 第3节 电话响到第二遍的时候,戚山雨才终于接了起来。 李瑾听到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十分吵杂,隐隐夹杂着汽车的喇叭声和引擎的轰鸣声,看样子人应该是在外勤中。 “喂,阿瑾,什么事?” 戚山雨一句寒暄也没有,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 听到这么个问句,李瑾只觉得心头一阵无名火起,他硬邦邦地回答:“我给你发的信息,看到了吗?” “我现在正忙呢,怎么了?” 戚山雨似乎没有听出小男朋友的情绪,而且明显也急于挂断电话,“不急的话,我晚点儿回你电话,好吗?” “不好!” 听了这回答,李瑾顿时更加来气,说话的声音也不由得提高了整一个八度。 旁边的江晓原原本正忙着做自己的事情,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从电脑前回过头来,盯着李瑾,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好奇”和“疑惑”四个大字。 李瑾朝江晓原挤出一个笑脸,拿着手机,走出办公室,躲到电梯间的角落里,继续说道:“我问你,这周六有空吗?” “周六吗,不行啊。” 电话那头的戚山雨匆忙解释道:“白天的时候我要值班,晚上蓁蓁她会从学校回来,我得……” “够了!” 不等对方说完,李瑾就大声喊了起来,“除了上班还有你妹妹,你还惦记过别的事情吗!?我们多久没见过面了,难道你心里就没点儿数吗!?” 戚山雨似乎终于察觉到,李瑾这通电话八成是来找茬的。 他短暂的沉默了片刻,放软了声音,并不和他纠结见面不见面的问题,而是用安抚的语气说道:“对不起,我现在还在出外勤,等我忙完这波,立刻就回你电话,好吗?” “好!你忙!忙忙忙,忙去吧!”李瑾朝着话筒大声咆哮道:“你干脆一辈子别再来找我了!!” 说完,他也不管戚山雨作何反应,不由分说就挂断了通话。 他瞪着手机,越想越气,抬手就想往地上摔,但在脱手前一秒,又想到这可是三个月前才买的新款,花了他接近五位数的粉红毛爷爷,硬是将摔手机的冲动按捺下去,最后飞起一脚,大力踹上电梯间的防火门,把一扇厚重的钢板门踢得发出“咚”一声闷响。 “咳咳。” 他的身后传来一声咳嗽,声音听着很是耳熟。 李瑾连汗毛都立了起来,急忙回头,就看见柳弈袖着手站在电梯门前,应该是刚从里面出来,就正巧撞见他意图损毁公物的举动。 “对、对不起!” 李瑾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成了猪肝色,他觉得自己这会儿真是丢人丢大发了,而且偏偏还是在柳弈面前。 “咳,小李啊。” 眼见着那小实习生一脸生无可恋,甚至眼眶都已隐约泛红,眼看着就要哭出来了,柳弈咳嗽了一声,朝他温柔地笑笑,“不要紧,谁都有想要发泄情绪的时候,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说着,上前两步,伸手揉了揉对方细软的头发,那刻意压低的声线,在李瑾听来,又磁又柔,简直勾人得能令耳朵怀孕。 “不过,现在是上班时间,不要让你的小脾气影响到工作状态,好吗?” 李瑾低着脑袋,根本不敢抬头看面前的柳弈。 他早忘了两分钟前才对着戚山雨一通发飙的事情,满脑子都是柳主任刚才对他温柔浅笑的模样。 柳弈今天穿了一件驼色的格子长风衣,b牌的经典学院风款式在他的身上,平添了三分睿智七分优雅。李瑾满脑子就只剩“真帅啊”三个黑体加粗的大字,又羞又慌,简直不知应该如何是好。 ……而且,平常对谁都有礼又疏离的他,却对我这么温柔……刚才那一下摸头的举动,已经完全可以算得上“亲昵”了吧? 李瑾垂着头,盯着柳弈的风衣下摆,两眼发直,心口跟揣了只兔子似的,蹦跶得厉害。 ……如果……只是如果…… ……柳弈既然也喜欢男人的话,那么,自己有没有那么一点儿可能,恰巧也是他喜欢的类型呢? “好了,等会儿我要上一台解剖,你也一块儿来吧。” 柳弈不知这小实习生那千回百转的小心思,只当李瑾还在尴尬,揉着他脑袋的手移到他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麻烦你也帮我去通知一下小江。” “好、好的!” 李瑾连忙点头如捣蒜,然后转身,慌慌忙忙跑回办公室找江晓原去了。 柳弈看着他着急忙慌一路小跑的背影,心中暗自感叹,现在这些小年轻,可真是精力充沛啊。 想当年他还在念书的时候,每天和大体老师相亲相爱、缠缠绵绵,只差睡在人解楼里,压根儿没空琢磨这些情情爱爱的破事儿,连想找个吵架对象都没有…… 当然,这吐槽完全其实完全毫无道理。 柳弈给自己套了一个全心冶学、清心寡欲,才从不被儿女情长耽误事业的高端人设,其实不过只是他选择性忽略掉自己这些年来悲催到极点的恋爱运,以至于他连一个合乎心意的对象都勾搭不上这个事实而已。 柳弈一边想着,一边装模作样地摇摇头,然后大步朝尸解室走去。 第4章 1.deep rising-03 半小时之后,柳弈换好全套装束,站在解剖台旁的主刀位置上。江晓原在他的对面充当助手,而李瑾则负责拍照和记录。 身为研究所的三把手,柳弈空降的病理鉴定科,能独当一面的资深法医就有四个人,连带着手下若干年资较浅的新人,已经组成了好几个完整的团队,各自运转得力,所以平日里需要他亲自上台的机会并不很多。 不过好巧不巧,最近科里忙得很,其他人的工作排得满满的,而今天要尸检的死者,据说家里和市局领导有些沾亲带故的关系,上头要求他们无论如何今天就出结论,于是,柳弈决定自己动手当这个主检法医。 “死者张寓,男,67岁,尸体发现时间是10月9日,也就是昨天。” 江晓原翻开文件夹,将案情资料诵读给在场的所有人听。 “尸体发现地为城南超商的经理办公室休息间。发现人为死者次子张文强……” 根据警方问询到的口供,张寓平日自己独居在城南老宅处,而发现尸体的城南超商,则为死者张寓的产业。该超市在10月8、9日两天,因其所在街道路面整修而停业休息。 尸体第一发现人张文强说,他的父亲张寓曾说过要趁此期间到超市查账,至于具体是什么时候去的超市,又在那儿呆了多久,张文强则称自己并不知情。 到了9日晚,张文强用手机联系不上父亲,家里也找不到人,遂到超市里寻找。到达之后,他发现经理办公室的灯还亮着,而张寓躺在沙发上,已经摸不到心跳。于是张文强立刻拨打了120急救电话,根据120的接诊记录,当时的时间是晚间22点43分。 城南区医院急诊科的值班医生在大约十五分钟后赶到现场,确认张寓呼吸心跳停止、瞳孔固定,尸体表面体温已经下降至室温,已经死亡多时了。 柳弈低下头,看着解剖台上赤身裸体的老人。 送到法医们手上的尸体,还没被送到殡仪馆去,自然也没有经过遗容师的整理,其面容与姿态,大多都远比普通人想象中的要可怕许多。 而这位可怜的张姓老人,看来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应该走得很不安详。他双眼紧闭,唇角不自然地向一侧翘起,面容扭曲,乍看起来像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让人看着就觉得有些渗得慌。 “急诊医生的结论是什么?” 柳弈沉声问道。 “结合死者的年龄,以及多年的高血压、冠心病和心绞痛病史,当时他们得出的结论是心源性猝死,认为死因没有可疑,也给出了死亡证明。” 江晓原回答。 “不过,死者的长子张文英随后赶到,坚持认为父亲是死于谋杀,报警后要求司法解剖,于是尸体就送到我们这里来了。” 柳弈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在盛着各式器械的托盘边缘敲击了两下,“如果真的是冠心病引起心源性猝死的话,最常见的就是心肌梗塞,要确定死因应该不难。” 说着,他戴上薄膜手套,利落地给手术刀装上刀片:“好了,咱们速战速决,立刻开始吧。” 这是李瑾第一次跟柳弈主检的尸检现场,也是第一次看到他穿解剖衣的样子。 柳弈将略长的浏海用一字发卡全部夹到头顶,再戴上帽子,露出光洁的额头,更显得眉形清晰,眼锋凌厉,和平时略显冷淡但风度翩翩的样子截然不同,让李瑾在感到陌生又新鲜之余,又不由心头悸动,一阵小鹿乱撞。 难怪都说认真工作的时候是一个男人最有魅力的瞬间。 李瑾捂住胸口里那颗碰碰直跳的小心脏,呆呆地看着柳弈轮廓精致的侧脸,脑内小剧场已经在一瞬间跑出了一部加长版时长的风花雪月来。 在某种意义上,李瑾同学也实在算得上神经强韧,即便是在冷飕飕的解剖室里,面前还躺着一具面容扭曲的尸体,他竟然还能情不自禁的走神。 然而,落花有意,流水却忙得很。 柳弈对小实习生的旖旎心思和热切注视毫无所觉,他甚至没把半点儿注意力分给站在一边的李瑾,已经开始自顾自地低头检视尸体。 和大多数这个年纪的老人一样,张寓的肤色偏黄偏黑,皮肤也干燥粗糙,布满沟壑与色素沉着斑。 因死去多时,血液循环停止,又在冷冻柜里呆了好几个小时的缘故,此时他的全身都浮现出一种冷色调的苍白,但躯干上的尸斑却呈现出一种较为鲜艳的红色,尤其是在鼻尖、耳垂、手指、脚趾几个位置,甚至红得隐约透出了点淤紫来。 柳弈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摸了摸老人发红的耳垂,眼中透出一丝疑惑,但却什么都没有说。 &&& &&& &&& “心外膜下可见少许散在点状出血,右房右室扩张,但没有发现破裂口或者明显的心肌坏死病灶。冠状动脉里确实有血栓,不过堵塞管腔的程度并不算严重。” 老人那颗早已经不会跳动的心脏,被从身体里取出,再和肺部分离,被小心翼翼地一一剖开,展现在三人面前。 柳弈得出了结论:“死因不是心肌梗塞。” “哦豁!” 听到自家老板这一判断,江晓原发出一声明显不够稳重的干笑,“这可就麻烦了,没法速战速决了吧。” 确实,既然死因不是最常见的冠心病引发的心肌梗死,那年近七十的老年人的常见死因可就多了去了,意味着他们必须一个脏器一个脏器仔仔细细地进行排查,光是从老人的基础病入手,就够他们忙活的,如果还要判断到底是自然死亡还是人为他杀,工作量顿时就翻了不知多少倍了。 柳弈抬起头,一双凤眼瞪了江晓原一眼,示意他赶紧专心干活。 江晓原吐了吐舌头,立刻闭嘴,再不敢多话,规规矩矩地继续当他的助手。 解剖的过程繁琐而细致,不仅考验法医官的技术,而且还考验他们的认真和耐性。 当柳弈切开尸体胃部的时候,他停下手,眯起眼睛,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在看到张寓尸体的时候,那曾经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猜测,此时就像是一团乱毛线里的那根线头,清晰而鲜明地彰显着它的存在感。 “死者曾经有过胃炎的病史吗?” 柳弈问江晓原。 江晓原戴着脏兮兮的手套,不好动手,又实在记不清这些小细节,连忙支使李瑾去翻资料。 李瑾正在走神,满心都是柳弈漂亮的眉眼和精英范儿满溢的工作状态,根本没认真看解剖进度,自然也没怎么听清台上两人刚才的对话。直到被师兄吼了一嗓子,他才恍然回神,连滚带爬跑去看夹在资料最后的死者近年来的就医记录。 “没有……我没、没有看到胃炎的诊断。” 他匆匆将病历翻了一遍,因为太过紧张,声音都有些结巴。 “那可就奇怪了……”柳弈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看向老人那被切开的胃部,拨开已经消化成黏糊状的胃内容物,露出胃壁的粘膜,“胃粘膜上的这些糜烂面和斑点状出血,还有大小不一的散在浅表溃疡是怎么回事?而且这些出血斑的颜色,看着还挺深的……” 他抬了抬下巴,问两个学生:“你们觉得,这可能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鉴罪者 第4节 “啊?” 对于来自老板的随堂提问,江晓原瞪眼张嘴,活像一条忽然被捞出水的金鱼,他保持这个傻兮兮的表情老半天,才结结巴巴地回答:“应、应激性溃疡?” 和还能勉强挤出个答案的江晓原相比,李瑾就更是愣成一根木桩子,连点头摇头都不会了。 “嗯,确实可能是应激性溃疡的一种。” 柳弈双眼微微眯起,看向那俩小孩的目光里,充满了一个学霸看着学渣时那种特有的深深的怜悯,不过倒也没有完全否认江晓原的猜测。 他的视线移回到解剖台上,在老人扭曲的面容,还有鼻尖、耳垂以及手指和脚趾的红紫色瘀斑上反复逡巡着。 “发现尸体时的现场照片,资料里有吗?” 柳弈放下手术刀,朝他的研究生抬了抬下巴。 “有,有!” 江晓原一边点头,一边支使李瑾把照片拿给自家老板看。 李瑾这会儿倒是反应迅速,立刻把案件的现场照片翻了出来。 柳弈双手的手套上还沾着血污,自然不能直接触碰照片,于是李瑾就把照片拿在手里,一张张亮给他看。 这是李瑾和柳弈距离最近的一次。 柳弈比他高了整整七公分,站得近了,从身高上就能产生一种隐隐的压迫感。 李瑾心跳不由得碰碰加快,脑补着对方只要垂下视线,就能看到自己纤长的睫毛和挺秀的鼻梁——这是他对自己的长相最满意的地方,从俯视角度来看格外精致,既然柳主任也是个弯的,不知会不会感到心动? 不过遗憾的是,他想多了。 柳弈根本就没注意到他的睫毛和鼻梁从哪个角度看会更美型一些,他看的是张寓的遗体被人发现时的衣着。 照片中的张寓,身穿一件深灰色的男士毛线开衫,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棉质衬衣,款式和材质都很普通,只是开衫和衬衣的前襟纽扣差不多都解开了,凌乱地堆叠在胸口,露出里面一件白色的打底工字背心。 “再把现场取证时的记录表翻给我看看。” 李瑾连声答应着,手忙脚乱地翻了起来。 柳弈的目光飞快地在表格顶部扫了一眼,看清了一个数字之后,眼神闪烁了一下。 “原来如此……” 柳弈用自言自语的音量,轻声低语道。 第5章 1.deep rising-04 江晓原跟了柳弈几个月,对他工作状态时的脾气已经摸了透,他估摸着自家老板应该已经对结论有了七八分把握,但不敢催促,只默默地等着对方把答案说出来。 至于李瑾,就算对柳弈再有肖想,作为一只不仅还没毕业、在校成绩还很不咋样的菜鸟,在业界大牛秀专业水平的时候,那本能的畏惧和自惭形秽,根本让他连个屁都不敢放,只假装自己是个木桩子,尽量降低存在感,就生怕柳弈还要向他提问。 好在柳弈没打算再为难两个小辈,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推测。 “我觉得,张寓是被冻死的。” “什么!?” 江晓原和李瑾两人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 “这……这……” 江晓原口罩掩盖下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字形,下巴都快要拗脱臼了。 他的声音卡了一下,有一瞬间,他很想问一句,老板你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脑子抽风了? 要知道,这可是华国南方的十月初,就算天气已经入秋,最低气温也不过二十度左右,穿件厚点儿的外套有时候都会嫌热,别说是睡在办公室里,就算是幕天席地在野外躺上一宿,最多也不过冻出个感冒来,想要冻死人,根本不可能。 柳弈发出一声很轻的哼笑。 “你们觉得,他的表情,不像是在苦笑吗?” 江晓原和李瑾同时将目光集中到死者脸上,又扭头互相看了一眼。 “这……像是挺像,不过……” 江晓原努力地回忆着课本里那张印得糊成一团的“苦笑面容”的小插图,在脑海中,和张寓那歪斜的似笑非笑的表情互相对照,他觉得似乎的确有点儿相似,又似乎好像哪里不太一样。 柳弈随手捡起一根探针,顶端一处处地点过死者耳垂、鼻尖、手指和脚趾上的红紫瘀斑。 “如果我没猜错,这些部位,应该是一些一度冻伤。” 说完,他又指了指托盘里被剖开的老人的胃部,“所以,胃粘膜下那些深褐色的出血斑,就是维斯涅夫斯基斑了。” 江晓原茫然地“嗯”了一声。 以鑫海城的地理位置和气候环境,工作多年的资深法医都不一定能碰着一具冻死的尸体,他在脑海里拼命回想着他学过的关于低温损伤的知识,想了半天,才呐呐地开口:“如果是冻死的话……” 他想了想,不太确定地开口,“那是不是,能找到那什么……髂肌和腰肌群出血灶?” 柳弈那双漂亮的凤眼又眯成了两弯月牙状,“嗯,的确值得试试。” …… …… …… 解剖结束之后,三人转移到病理室。 “卧槽!” 江晓原一边调节着卡尺,一边盯着显微镜的目镜,声音激动得都有些颤抖。 “竟然真的是冻死者的髂腰肌出血!” 在显微镜的放大之下,张寓的髂肌切片清晰地显示着肌肉的小血管充血,可见多处漏出性出血,血管中层的细胞产生水泡样变性,这些都是冻死者相当具有特异性的变化。 “老板,你真是太牛了!” 江晓原回头,朝柳弈竖起大拇指,不带一点儿恭维的,非常真诚地感叹道:“你到底是怎么想到张寓是被冻死的?” “之前只是有点儿怀疑。” 柳弈淡淡一笑。 “不过看到尸体发现时的现场取证照片之后,就有了八九分把握了。” 江晓原和李瑾茫然地对视一眼,都双双感到自己宛如智障,在对方眼中看到同样的疑惑之后,才总算找回了一丝半拉的平衡,然后又一起急急忙忙去翻照片。 照片里的老人,前胸半敞,衣衫凌乱,那似笑非笑的苦笑表情,比在解剖台上看到的还要渗人。 “根据当时的现场环境记录,他的办公室的温度是19c,符合最近的气温。” 柳弈一边解释着,一边拉了拉自己白大褂的衣襟,“比如我,在这种温度里面,外出的时候,要穿一件衬衣,还要再加一件风衣,这样才不会觉得冷。” 说完,他又伸手点点江晓原手里的照片,“但是你们看,张寓遗体的衣服,衬衣和外套的扣子几乎都被扯开了,露出了里面的工字背心。” 江晓原“啊”地低声叫了起来,“这是……反常脱衣?” “对。” 柳弈点点头,“人在体温降低到32c以下之后,体温调节中枢会逐渐麻痹,有些人会出现幻觉并且产生反常热感,非但不觉得寒冷,反而会因为觉得热而脱掉自己的衣物。”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张寓的衬衣和开衫扯得一团乱,露出里面的背心,如果真的是死于突发疾病的话,死者家属没理由去扯开他的衣服,急诊医生检查尸体也不会这么粗暴,所以,这应该是由于幻觉热感造成的反常脱衣现象。” 江晓原和李瑾的表情,微妙的介于“恍然大悟”和“疑惑不解”之间。 “这,道理我懂是懂……可是……” 李瑾想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开口:“可是,说到底,那位老人……又怎么会冻死呢?” “唔,这真是个好问题。” 柳弈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这是他思考时习惯的一个小动作,“城南超商那种规模的超市,应该有冷冻库吧?” 江晓原和李瑾同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在想到这确实是可能性最大的死亡地点之后,他们忽然意识到,如果张寓真的是死在超市的冷冻库里头的话,那么出现在办公室里面的他的尸体,肯定是被人转移过了——这就意味着,作为第一发现人的张寓的次子张文强,就变得非常非常可疑了。 “术业有专攻,我们只管鉴证方面的事。” 柳弈摆了摆手,“至于案情的真相,就让警方去调查吧。” 他朝两个学生笑了笑,“当然,如果警方需要我们进行犯罪嫌疑人刻画的话,我会很乐意再和你们讨论讨论这个案子的。” 所谓犯罪嫌疑人刻画,指的是凭借案发现场的尸体特征,以及现场痕迹,推断出犯罪嫌疑人的犯罪动机,以及犯罪嫌疑人的大概面貌及身份特征。 在面对许多匪夷所思的疑难案件的时候,犯罪嫌疑人刻画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不过,既然连江晓原和李瑾两个未出茅庐的小崽子都能想到的第一发现人的可疑之处,那么经验要远远丰富得多的刑警,就更加不可能注意不到这点了。 话说到这里,柳弈忽然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唇角勾起一个弧度,向自家研究生狡黠地眨了眨眼,“说起来,我们最近似乎跟冷库啊冰箱啊什么的,很有缘分啊。” “啊啊啊啊!” 李瑾不知柳弈是什么意思,但江晓原听他这么一说,却忽然发出一连串的惨叫声。 “老板您就行行好,饶了我吧!不要再让我回想起来啊!” 李瑾好奇地看向江晓原,“师兄?” “那是不久前的新闻了。” 柳弈替他的学生回答,“我们市里出了个案子,一个白领和他结婚才刚刚一年的妻子吵架,一气之下将她掐死了,再用木工锯分尸后藏在冰箱里,这事情,你应该听说过吧?” “嗯,我在微博上看到过。” 李瑾连忙点头。 “那凶手当时把尸块和厨余垃圾混在遗弃,每天遗弃掉一点,想用这个办法将尸体处理掉。结果有一天尸块被流浪狗给叼了出来,掉落在沟渠里,被路人发现后报了警,当时现场就是我们处理的。” 他说着,指了指江晓原,很不厚道地笑了,“那天小江和负责案子的警官们,冒着暴雨在附近的几个垃圾处理点翻了大半天,把他给整出心理阴影来了。” “啊啊啊啊!老板我求您别说了!” 江晓原抱头惨叫,“我以为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已经锻炼得够彪悍的了,可是那天的经历,我实在是再也不想回忆起来了!” 李瑾看了看嗷嗷惨叫的江晓原,又看了看柳弈,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他确实记得,自己那个当刑警的男朋友,也跟他提过这个案子。 当时他告诉自己,因为法医在现场找到的线索,他们几人冒雨在附近的垃圾站里翻了整整两个小时,才在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里找到另外一些残肢,再通过袋里的其他垃圾,锁定了凶手。虽然案子很快就破了,但翻垃圾堆的经历,实在往事不堪回首。 猝然想到戚山雨,李瑾的脸色阴郁了下来。 鉴罪者 第5节 尤其是两人白天才莫名其妙地吵了一架,虽然只是他单方面向对方发飙,但他一点儿不觉得后悔,更不觉得抱歉——这一切明明就是戚山雨的错! 他忍不住又将视线投注到柳弈脸上。 ……如果我的交往对象是柳主任的话…… 柳弈一扭头,就对上李瑾直愣愣地盯着他看的小眼神儿。那小实习生的视线似乎很是专注,表情却仿佛魂游天外的呆样,让他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不过他对李瑾的心路历程毫无兴趣,连问都懒得多问,只是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交代江晓原要怎么写鉴定报告去了。 第6章 1.deep rising-05 两日后的周五下午,临近下班时间,一个男人“咣当”一声推开了柳弈的办公室门。 来人是鑫海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一大队的刑警安平东。他开门的动作透着熟人特有的粗暴,然后大马金刀往办公桌旁的椅子上一坐,又自来熟地从纸巾盒里抽了一张面纸,抹着额头上密布的热汗。 “卧槽,今天在外头跑了一整天,可真是累死我了!” 安平东一边擦着汗,一边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最近真是撞邪了,案子那叫一个多啊,忙得要疯了!” “安警官,辛苦您了。” 柳弈笑着站起身,亲手给安平东倒了一杯热茶,端到警官面前。 “你要是再晚来五分钟,我可是就回家去咯。” 安平东装模作样地低头看了看手表,然后朝柳弈挑了挑眉,表情揶揄,“现在才四点呢,柳主任,你这是要早退啊!怎么,这是佳人有约,急着到哪儿浪呢?” 他说着摇摇头,“钻石黄老五就是好啊,潇洒啊!哪里像我,下班还得赶去幼儿园接女儿。” 柳弈凉飕飕地瞥了安平东一眼,心说,你这有家有室、儿女双全的直男人生赢家,还特地如此造作地来我这单身狗面前显摆,真是何苦来哉? 不过他可不是被人暗搓搓挤兑了还乖乖认怂的人,立刻呵呵笑着,怼了回去:“那是,我可不像你们,周末还得回警局加班。横竖我现在手头上也没啥事儿要忙了,反正明天就是休息日,今晚当然应该好好享受人生……” “呸呸呸!” 柳弈的话还没说完,安平东忽然就跟个弹簧似的弹了起来,连啐了好几口,就差没伸手去捂柳弈的嘴巴了。 “柳大主任,你可行行好,难道不知道这种话是绝对不能说的吗!” 他用鄙视的目光扫过柳弈那张帅得引人嫉妒的俊脸,“要知道我们刑警大队和你们法医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万一真来了什么需要你加班的案子,咱也肯定跑不了呀!” 似乎不少行业——尤其是医生护士警察消防等职业,都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不要立那种诸如“今天好闲啊”一类的flag,一旦说出口来,通常就会立竿见影,说什么来什么,很快就会忙得跳脚。 柳弈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身为一个海归,他从来都对这些迷信说法很是不屑一顾。不过他也没纠结在插旗不插旗的问题上,而是随口换了个话题:“对了,你那位搭档呢?怎么没来?” “哦,你是说小戚啊?” 安平东仰起头,几口喝干杯子里的碧绿清香的茶汤,又回味似地砸吧砸吧嘴,“他说今晚晚上有事,刚提前回去了。” 他随意地摆摆手,“不就是来签个交接记录单,还犯得着两个人一块儿跑一趟嘛!” “原来是戚警官吗?那他全名叫什么?” 柳弈心里暗自感到可惜,然后顺水推舟地问了安平东他搭档的名字。 自从柳弈台风天那日,在碎尸案现场见过刑警队新来的警官之后,就对那位年轻英俊的戚警官印象深刻。 毕竟像戚山雨那样盘靓条顺范儿还正的小鲜肉,确实是难得一见的优质稀缺资源,即便柳弈并没打算下手做点儿什么,就算只是看看帅哥,饱饱眼福,就已经很令人心情愉悦了。 只可惜,他和那位戚警官似乎没啥缘分,这段时间,安平东他都见着好几趟了,但他那位相貌很是养眼的英俊搭档,却是一回也没碰着。 “他叫戚山雨。”安平东不知柳弈心里的小九九,很坦然地回答:“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山雨’。” “哦。”柳弈点点头,心里琢磨着,这名字居然还满诗情画意的。 他又将视线移回到安平东身上,笑着问道:“怎么,安警官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指教吗?” “不敢当、不敢当。” 安平东哈哈笑了起来。 “其实我也没啥事,就来你这儿打发打发时间罢了。反正快到下班的点儿了,315公交的车站就在你们研究所对面,等会儿我刚好乘五点正那趟去幼儿园接我闺女。” 安平东似乎打定主意在柳弈这儿磨蹭到下班时间,自己端了空茶杯,用房间主人的茶壶续了满满的一杯好茶,然后施施然坐回到椅子上,翘起脚,继续和柳弈闲扯起来。 “对了,说起来,前两天你们给鉴定的那个冻死案,还真是神了!” “哦?”柳弈来了兴致:“你们把那案子查清楚了?” “没呢,哪有这么快!” 安平东挥挥手,顿了顿,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道:“不过,死者的二儿子已经招供了,他爹确实是在他们家超市的冷冻库里死的。” 柳弈点点头。 自己的鉴定结果和推理全部契合事实,让他觉得很满意。 “但是,死者的二儿子却说,他爹是自己把自己关进冷库里自杀的,他不过是把尸体从冷库扛到二楼的经理办公室,然后等尸体解冻之后,假装发现尸体,拨打了120。” “自杀?你确定?” 柳弈睁大眼睛,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根据各种死因的统计结果,在“冻死”一项上,几乎超过九成都是意外,其他约莫一成是蓄意杀人,几乎都是针对没有还手和自保能力的老人或者婴幼儿,以“冻死”作为自杀方式的,那真是罕见到一定程度了。 “现在案子还没审清楚呢,自然是还不确定啊!” 安平东一摊手,“不过,那个超市的门锁是电子密码锁,而且为了避免出现将人误锁在里面的意外,就算门锁上了,冷库里头的人只要知道密码,就能从里头将门打开。” “能从里面开门的前提是里头的人神智清醒,而且能自主行动。” 柳弈立刻提出反驳:“只要死者当时已经昏迷不醒,或者以某种方式束缚住的话,还是能将人关在冷库里冻死的。” 他的手指轻轻地在桌面上敲击着,“我记得,张寓的毒物分析已经做过了,确实没有检查出安眠药一类的成分,不过,如果是这样,似乎应该考虑做一做其他不太常见的毒物检验了。” 安平东蹙起眉,“其实,还有更重要的一点。” 他掏出手机,点开相册,递给柳弈看:“张寓当时其实还留下了一封手写的遗书,只是被他的二儿子偷偷藏起来了,直到他成为疑凶以后,才把它交了出来。” 柳弈接过相机,一目十行,将老人的遗书扫了一遍,脸上的表情更加惊讶。 “虽然还没有做笔迹鉴定,不过以我的经验来看,这封遗书应该不是伪造的。” 安平东挠挠下巴,“根据张寓次子张文强的口供,他说他爸最近几年沉迷麻将和桥牌,在牌桌上输了不少钱,又欠了数额巨大的高利贷,他已经连房子和超市都抵押了出去,之所以会自杀,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那么,既然是自杀,张文强又为什么要移动尸体和伪造现场?”柳弈追问道。 “张寓曾经买过两份大额健康保险,张文强说,如果他爸是病死的话,他们就能拿到赔付,但如果是自杀的,保险赔付就报销了。” 安平东继续说道:“我琢磨着,如果是要杀人后伪装成急病而亡的话,方法有那么多,犯不着用把人关在冷库里这么曲折又猎奇的方法吧?” 柳弈没有回答,而是依然看着手机屏幕里老人的遗书,眉头蹙起,似乎陷入了思考中。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咣当”一下重物落地的声音,同时响起的,是一个年轻男生的惨叫声。 柳弈和安平东同时站了起来,快步走到门边,将办公室的木门一把拉开。 门外是坐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直抽气的李瑾,还有他身边散落了一地的档案袋。 因为研究所的特殊性,对卫生要求很高,走廊一天起码拖两遍,每次都必须过一轮消毒液。 这会儿走廊地板刚刚拖过,瓷砖又湿又滑,李瑾原本只是打算来给柳弈送整理好的卷宗,没想到因为太过紧张,脚下一个没留神,直接在对方的办公室门口摔出了个鸭子坐,而且因为这高难度的姿势让他抻到了大腿根,现在疼得他浑身冒冷汗,连站都站不起来。 柳弈只扫了一眼,就猜到这冒冒失失的小实习生是怎么一回事了。 他伸出手,拖住李瑾的手臂,将人半扶半拽了起来。 “怎么样,没事吧?” 柳弈好心地问道。 李瑾一张脸涨得通红,脑袋摇得跟甩拨浪鼓似的,又想弯腰去捡散落在地的档案袋,可是一动就觉得大腿根连着两条下肢都扯得生疼,他又忍不住“哎呦哎呦”地叫唤了起来。 柳弈眉角抽了抽,心想现在的小年轻,真是一个比一个废柴,得娇花成什么样,才能拿几个文件袋都能来个平地摔! 不过他面上还是维持着温文儒雅的绅士做派,亲自将满地的档案袋捡了起来,回身放到办公室的书架上,才拍了拍在一旁袖手旁观的安平东,“好了,时间差不多了,我要回去了,安警官你也该走了。” 说着,他又朝着满脸羞红的李瑾温柔一笑,“小李今天也辛苦了,我顺道开车送送你吧。” 第7章 1.deep rising-06 柳弈的座驾是一辆很骚包的香槟色bmw7系。 当李瑾看到车子的时候,两眼发直,简直恨不得立刻就跪倒在柳主任的西装裤下。 要知道,法医这个职业,可是传说中的“dtsp”,也就是dirty、tired、□□elly,又脏又累又臭,最重要的是,poor,出了名的非常贫穷。 就算混到柳弈这样的职称,其实月薪也不过就是城市里普通白领的水准,虽然不至于三餐不继揭不开锅,但也绝对不是动辄买得起豪车的收入。 加上柳弈平日里非常注重衣着打扮,衣裤鞋包,一身行头都是精心搭配过的,不仅品味独到,而且从没见着便宜货。 在旁人眼中看来,像柳弈这样穿得起名牌,开得起豪车的,简直就差在额头上明晃晃地印着“高帅富”三个大字,显然是本身家境就非常优渥的人生赢家。 李瑾自问不是个拜金市侩的人,但柳弈这般无论相貌、学历、性格还是财力都无可挑剔的男人,完全就是他心目中完美情人的样板,光是想象有朝一日能和他成为恋人的画面,就让他如坠云端,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了。 只是,妄念归妄念,李瑾也明白,他光是追戚山雨就花了了整整两年半,而柳大主任这等神仙人物,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肯定远比毫无恋爱经验的戚山雨不知要难搞多少倍…… 就在李瑾脑中的小剧场已经演到两人圣诞夜在旋转餐厅一起吃烛光晚餐的时候,柳弈已经将车子驶出停车场,往小实习生租住的单身公寓驶去。 一路上,李瑾都在用余光偷偷瞄着驾驶座上的英俊男子,直到车子开到路口时,柳弈的电话响起来为止。 “hey,michael。” 柳弈按下蓝牙耳机的通话键,用流利的英语和电话那头的人说起话来。 李瑾的英语口语那叫一个烂,几乎听不懂柳弈和那人聊了什么,只是从柳弈对他的称呼和轻松的语气就能听出,来电的是个男人,而且和他的关系相当熟稔。 等到电话挂断的时候,李瑾咬着嘴唇,小心翼翼地瞄着柳弈的侧脸,看到他的唇角微微勾起,表情似乎很是愉悦的样子。李瑾只觉挠心抓肺,又好奇又纠结,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刚刚的是您的……朋友吗?” 他吃了个螺丝,好险才将“男朋友”的“男”字给咽了下去。 柳弈转头瞥了李瑾一眼,心说这小子可真是有够胆大包天的,竟然连科主任的电话都要过问。难道是因为他平常看起来脾气太好了,才给了连区区一个实习生都敢跟他没大没小、尊卑不分的错觉? 于是柳弈轻轻哼了一声,唇边的笑容完全收敛,并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也再不说一句话,只将人送到公寓所在的路口,打发李瑾下车之后,就一踩油门,径直开走了。 &&& &&& &&& 鉴罪者 第6节 李瑾从柳弈的车里下来的时候,连走路时的脚步都是飘的。 他边走边回忆着刚才的每一个细节,一会儿后悔自己似乎说了不该说的话,才惹得柳弈不高兴了,一会儿又纠结着来电话的人到底是谁,不会真的是柳弈的对象吧……心中那叫一个七上八下、忐忑难安。 因为脑子里太过混乱的缘故,以至于他甚至连玄关处多了一双鞋都没有注意到,直到闻到空气里浓郁的菜肉香味,才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家屋子里竟然还有另一个人。 “回来啦。” 戚山雨听到李瑾开门的声音,从厨房里探出头,朝他笑了笑,“晚饭做好了,洗洗手来吃饭吧。” 李瑾没想到戚山雨竟然会在他家里,脸上的表情明显愣了愣,“你怎么来了?” “我明天要值班。” 戚山雨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所以今天提早一点下班,直接从警局那边过来了。” 李瑾点了点头,绷紧脸颊,一句话也不说,扭头钻进洗手间去了。 扭开水龙头,往脸上泼了两把水,李瑾抬起头,看着镜中湿漉漉的自己,深深地蹙起眉。 他在纠结着到底要如何处理他和戚山雨之间的关系。 他们分明已经有三个星期没有见面了,连最后一通电话也是两天前他打给对方的,在他单方面发了一通飚之后,就连戚山雨回拨给他的电话也不肯接了。只是李瑾没想到,戚山雨竟然主动找上门来,还帮他做好了晚饭,显然是服软和求和解的意思了。 ……那么,自己还要继续和他走下去吗? …… 十分钟后,两人坐在一张小餐桌前,面对面吃着土豆炖牛肉和手撕包菜。 桌子很小,他们的距离其实很近,戚山雨身材高大,一双大长腿委委屈屈蜷在小桌子下,膝盖都抵住了李瑾的大腿。然而,虽然是如此亲密的姿势,但饭桌上的气氛却是难以言喻的僵硬。 戚山雨的厨艺其实很不错,但李瑾心里揣着事儿,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席间戚山雨几次和他说话,都被他三言两语就随便给打发掉了。 他们沉默地吃了一阵,戚山雨瞥了瞥埋头吃饭的李瑾,轻轻叹了口气,第n+1次想要主动挑起一个话题,“实习很累吗?看你好像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嗯,还好。” 李瑾无精打采地点了点头。“我最近在准备考研,可能有点休息不够吧。” “哦?你已经确定要考的专业了吗?” 戚山雨知道李瑾并不喜欢他现在学的专业,只是因为当初入学时分数比较低,被从热门的临床系调剂到了冷门到每年名额都招不满的法医系而已。 对于李瑾这么个爱漂亮爱光鲜的人来说,整天和尸体打交道简直是要了他的命,好不容易熬到毕业,如果不想在这一行继续混下去,就自然会想要通过考研换条出路了。 “嗯。”李瑾淡淡地应了一声,“我要考法研所的研究生。” “为什么?”戚山雨露出吃惊的表情,“你不是说想要转行吗?” 李瑾舀起一勺炖肉的汤汁,浇在米饭上,用筷子拌了拌,“我现在实习的科室里有个很厉害的主任,我想考他的研究生。” 戚山雨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两人别别扭扭地吃完一顿饭,戚山雨端着碗筷到厨房里清洗,李瑾则抱着薯片筒和冰可乐,翘着腿在电脑前煲美剧,半点儿没有在勤奋备考的模样。 半小时后,戚山雨从厨房里出来,朝屋主指了指浴室的方向,“热水器里的水已经烧好了,你可以去洗漱了。” 李瑾抬起头,眼光里闪过一缕晦暗难明的情绪。 他站起身,几步走到戚山雨面前,伸手拽住男朋友的衬衣衣领,指尖在顶部的两个扣子上打转。 然后,李瑾微微抬起头,一双眼睛含着湿漉漉的水汽,舌尖舔了舔丰润的嘴唇,用露骨的挑逗气音,低声说道:“我们一起去洗,好不好?” 戚山雨脸上的表情明显僵住了,他后撤了一步,不着痕迹地挣开李瑾的手,别过视线,摇了摇头,“浴室太窄了,两个人挤在一起很不方便,我等你洗完了再去。” 他轻轻拍了拍李瑾的手背,催促道:“你快去吧。” 然而,戚山雨这份“体贴”,却像落进滚油里的一颗火星,立刻就让李瑾憋了好几天的情绪,瞬间炸了锅。 “既然嫌弃我就直说啊!” 李瑾一把推在戚山雨的胸口上,大声喊道:“跟你交往了这么长的时间,连碰都不肯碰我一下,你到底是不举还是性冷感啊!有病就赶紧去治病,不要来招惹我好吗!?” 戚山雨完全没料到李瑾会有这么个反应,整个人都愣住了,张口结舌,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跟个上世纪的老古董似的,又死板又木讷,除了这副好皮相,你还有什么优点吗!?” 李瑾用力推搡着戚山雨,声音越来越高,已经近乎嘶吼。 “还说什么要找个能共度一生的伴侣,也不想想,像你这么无聊的男人,谁会愿意跟你过一辈子啊!!” ——像你这么无聊的男人,谁会愿意跟你过一辈子! 这句话,化成一柄无形的尖刀,直直戳到了戚山雨的心中。 有些伤口,就如同烙铁烧出的烙印一般,即便时隔多年,已然淡忘、已然原谅,但最深刻的伤疤一旦被人再度揭开,依然疼得如同刀割火撩,难以自持。 戚山雨微微扬起头,不想去看李瑾歇斯底里的样子。 他的视线固定在天花板的顶灯上,压抑住眼眶的酸涩感,同时也强自压抑着心中的痛楚。 当年他最崇拜、最憧憬的人,似乎也和现在的他一样,木讷、死板、无聊而又不懂情趣,好像生命里永远充满着没完没了的工作,永远在为素未平生的人忙碌奔波……结果,那人到死也不知道,他最爱的人,早就已经背叛了他的家庭…… 他忽然觉得很累。 作为他交往的第一个对象,李瑾相貌清秀,性格活泼,总能成为人群之中的焦点,这样的特质,恰好是戚山雨不具备的。 他扪心自问,自己一开始就是被李瑾的坦率直白和热情如火的性格所吸引,交往的这段时日,虽然过得磕磕碰碰的,但他确实很喜欢对方,以至于即便摩擦不断,也仍然努力想将这段关系维持下去。 但是,当李瑾说出那句话之后…… 就如同许多年前,他小心珍惜的那一只陶杯狠狠摔在了地上,霎时四分五裂的瞬间,戚山雨只觉得心灰意冷,再也不想坚持些什么了…… 沉默了许久之后,戚山雨放松紧咬的牙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那好,我们分手吧。” 说完,他拿起放在玄关鞋柜上的背包,蹬上鞋子,转身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李瑾的小公寓。 “行啊,分得好!” 他听见李瑾依然不依不饶地在他身后高声咆哮着: “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他比你这种闷葫芦好一百倍!我不要你了!” 第8章 1.deep rising-07 晚九点,柳弈开车到鑫海市有名的酒吧街,将爱车停在路口之后,穿过街道两侧密集的霓虹,熟门熟路地钻进了一家名叫“布鲁斯”的酒吧。 “布鲁斯”是圈里有些名气的gay吧,柳弈被朋友带着来光顾过几次,勉强也算是熟客了。 酒吧里的装潢用的是八十年代的美式乡村风格,胡桃木色的桌椅和酒柜刻意做旧,壁灯仿成汽灯的样子,光线很暗,正适合培养些暧昧的气氛。 这个点儿,酒吧里的客人不少,大部分是一对对的情侣,也有些单独来的,多是为了能在酒吧里找个合适的猎艳对象,一同打发掉这个空虚寂寞的夜晚。 柳弈径直走到东南角一个逆光角落的卡座里,坐到靠窗的那边。 “hi,michael。” 他朝坐在他对面的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笑着摆摆手,算是打招呼。 被他称为michael的男人,身材高壮,肌肉轮廓分明,有着一头偏栗色的蓬松卷毛和十分深邃的眼窝轮廓。他的本名叫薛浩凡,是柳弈在邓迪大学念书时的学弟。 薛浩凡比柳弈小了四岁,学的是传媒专业,两人在同乡会里认识之后,以某种同类间难以形容的奇妙雷达,很快确定了对方和自己一样,性别男,爱好男。 作为一个有四分之一拉丁美洲血统的混血儿,宣浩凡虽然长相只能算是普普通通,但身高和体型都十分符合柳弈的审美,尤其是轮廓分明的八块腹肌,更是令这位师兄垂涎无比。 更重要的是,他们俩一个是零,一个是一,在上下问题上完全没有矛盾,于是两人一拍即合,经过三次愉快地约会之后,很快确定了恋爱关系,然后自然而然进展到想要奔向本垒的阶段。 然而,令柳弈没有想到的是,虽然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但这临门一脚却直接令他留下深刻的心理阴影,以至于在大腐国浪了这么些年,也再没起过交个男票的念头——原因无他,只是因为薛师弟是柳弈万万消受不起的特例。 那日,柳弈坐在薛浩凡的房间里,瞅着他马卡龙粉的窗帘和床单,以及对方羞涩地脱掉衣服后,包裹着他那一身腱子肉的雪白蕾丝边女士三点式,只觉得自己仿如经历了一场冰桶挑战,一腔热血被当头浇了个透心凉,某个重要的地方,永远也不可能对着这位再□□起来了。 柳弈自问对肌肉娘受和异装癖好都没什么意见,只是真的、真的、真的不合他口味啊! 于是他只能含泪给薛浩凡套上衣服,从此两人各退一步,回到了志趣相投的损友位置上。 后来薛浩凡研究生毕业,比柳弈早那么两年回国,进了鑫海市规模最大的一家民营报社,专门跑社会版。得知柳弈年初也调到鑫海市之后,就经常把他约出来小聚一番,互相吐槽打趣,俨然已经把这个差点儿和他滚了床单的“前男友”当成了无话不谈的好闺蜜。 只是,今晚薛浩凡却没有和柳弈吐槽他那个极品上司,而是探过身体,神神秘秘地凑到柳弈耳边,手指朝着吧台的方向指了指: “你看,坐那边的那帅哥,觉得怎么样?” 柳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虽然整个酒吧的照明都偏于昏暗,但并不妨碍柳弈几乎是立刻就认出,坐在吧台的角落里,默默地喝着啤酒的人,是安平东的搭档,他只见过一面就记得清清楚楚的戚警官,戚山雨。 ——!! 柳弈惊得整个人都打了个激灵。 如果这位小戚警官不是误打误撞闯进一家gay吧的话,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他竟然和自己是同类! “怎么样,长得帅吧?” 薛浩凡完全没有察觉到柳弈神色中的震惊,朝着好友挤了挤眼睛,“你说,我去请他喝酒的话,能‘成’吗?” 他故意在“成”字上加重了读音,意思非常明显。 “我劝你别轻举妄动。” 柳弈瞥了薛浩凡一眼,看他兴致勃勃的样子就觉得好笑,“你看他的表情,还有闷头灌酒那速度,明显就是心情很不好的样子,怎么看也不是合适搭讪的时机吧?” “哎,话不是这么说的!” 薛浩凡连忙反驳,“万一他想找个人陪他消遣消遣呢?就算是419,我也不亏啊!” “不信邪的话,你就瞅着呗。” 柳弈朝薛浩凡耸了耸肩,又指了指戚山雨的方向,“有人去找他了,你看他反应如何就知道了。” 果然,一个穿着皮夹克的年轻男子,手里端着一杯鸡尾酒,倚到戚山雨身旁,伸手蹭了蹭对方的手臂,凑过头去跟他说话。 然而,戚山雨却连头也不转,根本没看来搭讪的陌生人一眼,只是低垂着头,沉默地喝着自己杯里的酒。 这间酒吧,以前李瑾曾经带戚山雨来过两次,距离李瑾租住的单身公寓也不远。 在和李瑾分手之后,戚山雨在夜色笼罩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晃悠着,就鬼使神差地走到这条街上,又凭着记忆找到了这家酒吧,然后走进去,要了一杯啤酒,安安静静地喝了起来。 他觉得,自己并不是想要缅怀这场猝然而逝的恋情,也不是想自暴自弃放浪形骸,他只是不想回到只剩他孤零零一个人的家里,因为那样会令他忍不住不停地回想起李瑾的分手宣言,就好像他的诅咒终会成真,他真的就要孤独终老一般。 他出入布鲁斯的次数很少,所以大部分的常客都不认识他。 但戚山雨的长相实在太显眼,不仅相貌英俊,而且身高腿长,坐姿笔挺,被壁灯昏黄的暖光一照,整个人就像罩了一层朦胧的滤镜,第一眼就让人惊艳非常。 鉴罪者 第7节 尤其是这么一个极品小攻,偏偏还独自坐在角落里喝闷酒,怎么看都像是刚刚受了情伤,那闷闷不乐的模样,越发招人觊觎。 于是,就在柳弈和薛浩凡盯着他的三个小时里面,已经有好几拨人来找他搭讪,然后全都被戚山雨冷漠地拒绝,铩羽而归。 “你看,我就说没戏吧。” 柳弈施施然喝掉杯里最后一口马天尼,朝薛浩凡得意一笑。 “哼,也许只是他们都不合小帅哥的口味呢!” 眼见着那些个失败者的先例,薛浩凡其实也知道自己九成九也是没门儿的,但仍然忍不住死鸭子嘴硬了一句。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他们邻桌站起来一个一头红发的小个子,端着一杯蓝宝石酷乐,扭着用巴掌宽的铆钉腰带掐出的水蛇腰,目标明确地直奔吧台那边的戚山雨而去。 这位红发的妖娆小哥是圈里小有名气的小零,别号“百人斩”,平常最喜欢“集邮”,睡过的帅哥起码超过两只手的数,自问对钓凯子很有一套。 在红发小零站起来的时候,他错身朝柳弈的方向侧了侧,刚好露出被他手掌捂住的酒杯杯口。 柳弈勾起唇,冷哼一声,也跟着站起身,拍了拍友人的肩膀,“我去去就来。” 别号“百人斩”的红发小零,将装满荧蓝色酒液的酒杯放在吧台上,又朝着戚山雨的方向轻轻一推,让杯子滑到他看中的猎艳目标面前。 “帅哥,请你喝一杯。”他捏着嗓子,软软地挨到戚山雨肩上,手臂滑进对方的臂弯里,圈住他的背脊。 戚山雨一边摇头,一边想抽回自己的胳膊,然而红发小零的手臂揽得死紧,他没挣脱开。 这时已过了十二点,酒吧里的客人渐渐少了,他们大多都已经喝到酒酣耳热,不是各回各家,就是携手春宵去了。 戚山雨已经喝完了四杯扎啤和一杯长岛冰茶,这会儿酒劲也上来了。他平常喝酒的机会不多,而且大都有所克制,从来没有试过醉酒的滋味,自然也不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 “来嘛,就喝一杯,喝完我就不来烦你了。” 红发小零早就盯上了戚山雨,亏他在这儿等了一晚上,就是为了等对方喝上了头以后,才更好下手。 戚山雨单手支着下巴,眼中的焦距越来越迷离,只觉得头重脚轻,视野中的景象都如同海市蜃楼一般漂浮在半空中,而且还在不停地打着摆儿的摇晃着。 意识中仅存的理智告诉他,自己这是喝醉了,他应该赶紧回家,蒙着被子好好睡上一觉,然而两脚却跟踩在棉花堆里似的,连站都站不起来,偏偏还有个矫揉造作的陌生人,捏着嗓音在他耳边碎碎念,简直跟苍蝇的嗡嗡声一样,实在烦人得很。 “喝一口,就一口好吗?” 在迷迷糊糊之中,戚山雨只觉得自己的肩膀被人用力攀住,装满蓝色酒液的杯子摇晃着递过来,几乎要贴到他鼻子下面。 心烦意乱之中,戚山雨随手接过酒杯,仰头就打算往嘴里灌。 “等等。”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伸过来,轻轻一抄,就将那只酒杯夺了过去。 “喂,你干什么!” 红发小零立刻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地,整个人蹦了起来,睁大眼睛,愤怒地瞪着坏了他好事的人。 柳弈微微笑着,并不着恼,只是随手将酒杯里的酒液往地上一泼,然后伸手拽住“百人斩”的一条手臂,将人往自己的方向一拖。 “万艾可100毫克。” 他贴在红发小零的耳旁,用含笑的磁性嗓音轻声说道:“虽然剂量大了一点,不过看在不是什么违禁的玩意儿份上,这次就饶了你吧。” 柳弈说着,将空了的酒杯在那胆大包天到敢对一个刑警下药的小混蛋脸上蹭了蹭,然后把空杯子丢回到对方手里,“走吧。” 红发小零一张傅粉小脸憋得煞白,连一句话也不敢再说,扭头飞快跑了。 戚山雨迷迷糊糊地看着这一切,脑中一片混沌,几乎无法判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柳弈眼看戚山雨那醉醺醺的样子,知道他确实是喝高了,于是伸手搭上了他的肩膀,扶住他摇摇欲坠的上半身,“戚警官,你还好吧?” 戚山雨觉得自己的眼皮很沉很重,简直跟灌了铅似的,连勉强撑起看人的动作,都完成得无比艰难。 他对上了柳弈那双极是勾人的凤眼,然后,整个人跟按了停止键的播放器一样,一下子就愣住了。 在戚山雨看来,面前的男人有一副相当漂亮的长相,衣着打扮很是讲究,微长的头发故意抓得有些凌乱,刘海垂到鬓角,俊美中显出几分风流不羁的洒脱气质来,若是年轻那么六七岁,去当个偶像明星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戚山雨任由一个陌生人扶着他的肩膀,目光呆呆地看着对方,原本就被酒精醺得昏昏沉沉的大脑,活像宕机了的cpu,许久都回不过神来。 “戚警官?” 柳弈又问了一次。 “请、请问……问……” 戚山雨大着舌头,强迫自己不听使唤的大脑勉力思考,“我、我认识……你吗?” 柳弈闻言,哈哈笑了起来,“看来你是真的喝醉了。” 他说着,朝戚山雨伸出手,“来吧,我给你找个睡觉的地方。” 戚山雨神色迷茫,他的视野里,只看得见面前那人玉琢般的俊美容颜,还有那双点漆凤眸。竟然鬼使神差地,就伸手过去,握住了对方伸到他面前的手。 第9章 1.deep rising-08 柳弈打发好友薛浩凡自个儿回家,然后架着比他高了整整九公分,体重也起码重了七公斤的戚山雨,一步一步,艰难地挪进街口一家五星级酒店,刷卡开了一间套房,又在酒店服务员的帮助下,连拖带拽把人弄进电梯,最后扛进了房间里。 待到把人摔在king size的华丽高脚大床上的时候,柳弈已经累得只剩直喘气的份儿了。 他瘫倒在床的另一边,偏头看向戚山雨。也亏这人跟一袋子土豆似的,被他一路颠簸摔打,竟然还能好梦正酣,睡得吹起了呼噜。 “喂,戚警官。” 柳弈拍了拍戚山雨的脸颊,动作跟“温柔”二字毫不沾边,直把皮肉拍得啪啪作响。 戚山雨被打得疼了,含含糊糊地哼哼了两声,大手一挥,“啪”一下打开了柳弈的手。 ——嘿,你还来劲儿了! 柳弈挑起眉,眼睛在戚山雨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他原本确实没对他动什么歪心思。只是眼见戚山雨在酒吧里喝了一晚上的闷酒,醉得眼看就要熄火了,看在好歹算是认识的份上,把人捡到酒店里,省得被店员扫地出门以后露宿街头而已。 只不过身为一个口味挑剔的攻,他从来不喜欢那些相貌阴柔女气的小零,而偏好身材高挑、肌肉漂亮、气质俊挺英气的类型——戚山雨无论是相貌还是身材,都完全正中他的喜好,让他越看越觉得心痒难耐,忍不住就想对他做点儿什么。 柳弈坦然地伸出手,指尖一挑一勾,就解开了戚山雨衬衣的第一个纽扣。 反正他不会真干出什么趁人之危的缺德事儿,不过帮醉酒的人脱掉衣服天经地义,趁机饱饱眼福,也只是顺便收点儿利息。 柳弈这般想着,手上的动作也没停歇,一路向下,将戚山雨的衬衣扣子全部解开之后,目光坦荡荡地在对方线条清晰、轮廓漂亮的胸肌和腹肌上梭巡了一趟,又顺着他的两条人鱼线,滑落到他被牛仔裤包裹住的腰胯曲线上。 等过足了眼瘾之后,柳弈才将手伸向对方的皮带。 “唔……嗯!” 似乎感觉到了来自于外部的骚扰,戚山雨不耐烦地闷哼了一声,一把抓住压在他小腹上的东西,翻了个身,将身上凌乱的衬衣、没有铺开的被子,以及柳弈的手,全都一股脑儿给压在了身下。 两人的姿势变成了面对面倒在床铺上,柳弈的一条胳膊还以拉伸到极限的别扭姿势,被戚山雨牢牢制住,手筋抻得生疼。 “喂,你干嘛!” 醉酒的人在半睡半醒间力气没个轻重,戚山雨手指收得很紧,铁钳似地箍得柳弈手腕生疼,他用力挣扎了几下,根本挣脱不开。 “戚警官!” 柳弈还自由着的一只手握成拳,用力在那醉鬼的肩背上狠捶了几下,想让对方吃疼,好松开对他的钳制。 然而,戚山雨的反应却远远出乎柳弈的意料。 即使是在烂醉之中,他仍然还有着久经训练后养成的条件反射。 而这个条件反射,便是他在受到“攻击”的时候,首先要做的,就是将对手控制住。 于是戚山雨忽然抓住柳弈的另一只手,然后就着身高和体型的优势,将人猛地往旁边一掀,膝盖朝前一顶,就把人掼下了床,直接扔到了地上。 饶是床下铺着一张长毛绒地毯,柳弈在毫无防备之下,依然给摔了个七荤八素。 他自小家境优渥,受着精英教育,从来都是“别人家孩子”的典范,体面又优秀得令人艳羡。所以,柳弈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以极狼狈的姿势,四仰八叉躺地在地上,眼前天旋地转、金光乱闪——他简直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摔出脑震荡来了。 然而,同样翻下床来的戚山雨,却还没完。 凭着醉酒后的一股蛮劲,他压着柳弈的肩膀,将人翻了个身,两手反剪在身后,然后抽出皮带,将对方的手腕捆在一起,最后绑在床脚,拴成了个动弹不得的姿势。 做完这一切,他才梦游似的摇摇晃晃地重新爬上床,一头扎进被褥里,几乎在闭上眼睛的瞬间,就垂直坠入了梦乡之中。 柳弈从来都是个脑力派,根本没练过拳脚功夫,对上戚山雨,完全就是个战五渣。 他被对方这一连串出乎意料的举动搞得完全懵圈了,以至于被拴在床脚以后,才想起来自己分明应该奋力挣扎。 “喂!戚山雨!” 他大声喊着那醉鬼的名字,固定在背后的手拼命扭动、拉扯着,想要挣开皮带的桎梏。 然而五星级酒店的高脚大床,不仅质量特别好,而且非常非常重,以柳弈的体力,即使继续挣扎下去,唯一的可能性只有弄伤自己而已。 柳弈很快就耗尽力气,虚脱地蜷缩在地毯上。 他听着床上的醉鬼发出的响亮而规律的鼾声,鼻端弥散着一股清洁剂的柠檬香与地毯绒毛的霉味混合后的古怪又难闻的气味,狠狠地磨着后槽牙。 “姓戚的,我们没完!” 他咬牙切齿地说道。 &&& &&& &&& 戚山雨这一觉,睡得很是舒坦。 直到第二天早晨,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照进房间,刚好投射在他的脸上时,戚山雨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他看着陌生的天花板和精致的圆形顶灯,脑子里跟灌了浆糊似的,一时之间,根本分不清自己究竟在哪里,又到底发生了什么。 戚山雨翻了个身,静静地仰面躺在床上,等到宿醉的头疼与眩晕感稍微缓解一些,才终于回忆起了昨晚的一些零碎片段。 他记得,自己在gay吧里喝得酩酊大醉,然后似乎有个陌生的男人好像认识他,说要带他走,而他竟然真的跟着对方进了酒店……那之后呢!? 戚山雨一骨碌从床上翻身而起,低头看了看自己。 外套不知道去了哪里,衬衣的扣子全解开了,裤子倒是还好好地穿着,只是皮带不翼而飞。 戚山雨心头有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他从凌乱的被褥中钻出来,正想下床,却冷不防看到床旁的地毯上躺了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蜷缩在地毯上,两手背在身后,从戚山雨的角度,刚好被床沿遮挡,看不清楚。 “喂,你怎么样了!” 戚山雨连忙跳下去,将躺在地上的人翻了过来,见他双眼紧闭,连忙伸手试了试鼻息,发现他呼吸平稳,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鉴罪者 第8节 那是个大约二十后半的男人,相貌很是养眼,无论以多么严苛的标准来看,都够得上“俊美非常”这四个字。戚山雨确定自己并不认识他,但是总觉得似乎有些莫名的眼熟。 而现在,这个漂亮的男人,正被双手反绑,拴在床脚,而绑人的工具,竟然是他自己的皮带! 戚警官额头浮出一层薄薄的冷汗,大概猜到昨晚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了。 他连忙给他松了绑,又伸手拍打对方的脸颊,“喂,醒醒,快醒醒!” 柳弈熬到快要天亮才累得睡了过去,被戚山雨拍了几下,好容易才醒了过来。他以双手被捆在背后的姿势,整整躺了大半个晚上,手臂的感觉,已经从一开始的酸胀变成刺疼,又从刺疼变成彻底的麻木,这会儿就算松了绑,一时半会也不能动了。 他一睁开眼睛,就看到戚山雨那张让他恨得牙根痒痒的俊脸,想也不想就要伸手去推,肩膀一动,才发觉自己根本感觉不到手臂的存在。 “你这个混蛋……” 他压低声音,以平生最大的自制力,控制着濒临爆发的情绪,“还不把我扶起来,我的手臂动不了了!” 戚山雨连忙将人扶起,忐忑不安地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你被捆在地上一个晚上试试!”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在无遮无挡地在地上睡了这么许久,有些着凉了的缘故,柳弈觉得额角一阵一阵的抽疼,嗓子也干哑得难受。他忍耐着血液回流时那种刺疼又酸麻的感觉,勉力活动着两条手臂,“万幸我的手看起来还没废掉。” “对、对不起……” 戚山雨自知理亏,说话的声音都不由得有些结巴,“不过,这到底是怎么回声,我怎么会在这里?” 他其实还想问,我的衣服扣子是不是你解开的?你想干什么? 不过这话听起来活像一个醉酒之后遭人轻薄的小姑娘似的,总觉得哪里有点怪怪的,他实在问不出口。 “当然是我把你扛进来的。” 柳弈眉毛一挑,用看智障的眼神斜瞥了戚山雨一眼,“难不成你打算在路边睡一晚吗?” 戚山雨表情呆滞,直愣愣地盯着柳弈那双漂亮的凤眼,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如果真的如同眼前这个陌生男子所说的那样,那他就真是借酒撒疯,恩将仇报了。 戚山雨不说话,柳弈也就不主动开口,两人站在房间中央,默默对峙,一个前襟大敞,一个抱臂而立,画面说不出的诡异,而且十分尴尬。 就在这时,手机的铃声打破了房间中的沉默。 戚山雨一个激灵,才骤然想起“现在几点了”这个非常严重的问题——从窗外日头的高度来看,他上班肯定是早就迟到了! 他再也顾不得其他,连滚带爬从沙发上捞起外套,又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接通以后放到耳边。 电话那头传来了安平东的声音:“小戚同志,你今天跑哪里去了!?赶快给我到现场来!” “出案子了吗?”戚山雨连忙问道。 “对!”安平东回答:“在滨海中学的湖里,发现一具尸体……” 同一时间,柳弈的手机也响了起来。 等戚山雨问清楚地址,挂断电话的时候,柳弈也刚好结束了通话。 “对不起,我有急事,现在要马上走了。昨晚的事我真的很抱歉……” 戚山雨左右看看,从桌子上的便条本上撕下一张,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 “你的手,先去医院看看吧……” 他看了看柳弈两只手腕上明显的勒痕,“医药费和后续的补偿,我都会负责的。” 柳弈接过他递过来的纸条,看了一眼,随手揣进口袋里,然后转向戚山雨,语气淡淡地说道:“走吧,我的车就停在路口,开车送你。” “不,不用了!”戚山雨连忙摇头,“我坐出租车去就行。” “科学岛的滨海中学,对吧?” 柳弈报出了戚山雨要去的地方。 戚山雨睁大眼睛,表情一瞬间从惊讶变成了戒备,“你怎么知道的?” 柳弈指了指自己,平淡地回答:“因为我也要去那儿。” “啊!”戚山雨短促地惊叫了一声。 难怪他刚才看着对方时,总有一种莫名的眼熟感,他终于想起来自己曾经在哪里见过这人了。 戚山雨盯着面前的男子那对尾部狭长而微挑的漂亮凤眼,鬼使神差之下,竟然将心中所想脱口而出:“你就是之前那个对着尸块微笑的变态法医!” 柳弈:“……” 第10章 2.eden lake-01 鑫海市三面临海,人口稠密,用地吃紧。 近三十年来,陆续进行了好几期填海工程,科学岛就是四期填海工程下的产物。它是一个呈长椭圆形的大型人工岛,由环城高速与主城区相连,在政策倾斜扶持下,岛上进驻了大量化工产业与新兴高精尖工业,自然也带动了区域辐射范围内的楼市与购物、文教、医疗等周边配套设施,现在已经发展成相当成熟的工业岛,同时也是鑫海市里名列前茅的纳税大区。 在柳弈开车驶上环城高速的时候,戚山雨用手机查了查了滨海中学的基本资料。 “咦?” 看着自己搜出来的信息,戚山雨忍不住发出一声疑问。 “怎么?”柳弈从后视镜的反射里瞥了坐在副驾驶席上的戚警官一眼。 他说话时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听上去远比他平日的语调要来得慵懒软糯许多,只是柳弈却很清楚,这可不是他故意想要勾引坐在旁边的青年,而是他的感冒症状显然是更严重了。 戚山雨小心翼翼地瞟了柳弈一眼,眼神里透着心虚。 “那个滨海中学,全名圣路易滨海中学。” 他回答,声音放得有些轻:“那竟然是一所教会学校。” 滨海中学是法兰西圣路易学院的姐妹校,位于科学岛的西北面,占地面积足有一个小公园的大小,采用初中高中直升制,每个学期光是学费就高达五位数,是一所名副其实的寄宿制贵族学校。 “听说,是学校的湖里淹死了一个学生?” 戚山雨回忆着搭档安平东跟他说的情报,看着网上搜出的滨海中学的招生广告,感叹道:“这学校居然大到还有个湖……” “不,是学校的湖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柳弈笑了笑,出言纠正道:“是不是淹死的,还不好说呢。” &&& &&& &&& 半小时后,柳弈驾驶着车子从后门开进滨海中学,很快找到了发现尸体的人工湖,看到岸边已经聚集了不少警员以及学校保安,远远的还围了好些老师和学生们,显然都是来看热闹的。 柳弈寻了一处空旷地停好爱车,打开门,快步走过去。戚山雨落后两步,很快在人群里找到了安平东。 “什么情况?” 戚山雨将工作证别到前襟口袋处,问他的搭档。 安平东用审视的眼神,用好奇的眼神,将戚山雨和一起出现的柳弈上下打量了好几遍,闻到从两人衣服上隐约飘来的酒气,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们俩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一起来?” 柳弈好整以暇地看了看戚山雨,见对方的耳朵迅速涨红,似乎尴尬得不行,轻轻地哼笑了一声,回头朝安平东笑笑:“在外头遇到的,就顺便载他进来了。” “哦。” 安平东拖长调子,应了一声,眼神里依然充满探究,也不知信没信柳弈的这套说辞,但也没有再追问,转而进入正题。 “尸体是今天早晨来湖边晨练的老师发现的。” 他领着两人穿过人群。 “已经请校方的人来辨认过了,死者应该是这个学校高三(1)班的苏芮芮。” 他说着,皱了皱眉,看向柳弈,“不过,就算是我这种鉴证学的门外汉,也能一眼就看出,那姑娘身上的伤,可不是溺死能弄出来的。” 死者苏芮芮的遗体已经被片儿警打捞了上来,此时放在了岸边的一条毯子上,周边拉了足有五十米远的隔离带,将好奇围观的学生老师都统统挡在了外面。 “小江。” 柳弈看到,他的研究生江晓原已经跟警方的车子先到了,还顺便捎了被他抓壮丁的李瑾,两人这会儿正在围着女尸转来转去,咔擦咔擦地拍着现场照片。 听到自家老板招呼他的声音,江晓原跟个机警的猫鼬似的,一下子挺直了身体,四处张望。看到柳弈之后,他连忙将手里的相机往李瑾怀里一塞,屁颠屁颠儿跑过去,从包里摸出一套白大褂。 “老板,您的衣服和胸卡,我都给带来了。” 江晓原笑得一脸谄媚。 “很好。” 柳弈对他的学生这机智的狗腿方式十分满意,很快套上白大褂,又摸出根皮筋,随手把略长的头发扎了个小马尾,当做完了这一切之后,就迅速切换进了工作状态中,连看人的眼神都瞬间变得锐利了起来。 李瑾其实在江晓原跑过去送衣服的时候,就想追过去,然而却在下一秒,看到了跟在柳弈身后的戚山雨。 他当即愣住了,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硬邦邦地钉在了原地。 任谁在和前任大吵一架之后不欢而散,结果分手不到二十四小时就猝然在工作场合碰上,那震惊和尴尬,确实不是简单的三言两语就能够描述的。 ——尤其是…… 李瑾的视线不由自主飘到柳弈的方向。 ——尤其是,他的暗恋对象,还恰恰就在旁边…… 戚山雨显然也看到了李瑾,他先是一愣,然后就像对待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一样,平静地移开了视线。 然而包括柳弈在内的其他人,压根儿没注意到刚刚分手的这两人之间的暗潮汹涌。 “嗯,确实是很明显的外伤。” 柳弈边戴手套,边单膝跪在死者苏芮芮的遗体旁边,开始检视尸体的表面特征。 苏芮芮的尸体穿着一套淡蓝色的裙装校服,两脚套着白袜和穿得有些旧的帆布鞋,全身湿漉漉的,一头乱发下的小脸浸得发白,两眼半闭半合,鼻翼周围挂着一串串细小的粉红色泡沫。 任谁都能清楚的看出,这孩子在死亡之前,曾经遭遇过相当暴力的对待。 她的鼻子歪斜着,左眼眶发红,两颊青紫,双眼结膜有散在的针尖状出血点,短裙下露出的两条大腿上,也能看到斑斑驳驳、重重叠叠的淤青和擦挫伤。 “你们看这两处淤青的差别。” 柳弈先是指了指苏芮芮的左眼眶,“这块淤痕的颜色呈鲜红色,应该是死前不久才刚弄出来的,最多不超过48小时。” 然后又点了点死者大腿上一处足有两指宽,三指长的淤青,“这块就已经变成暗黄色了,起码也是半个月以前的旧伤了。” 他将女孩的校服外套袖子往上卷了一点,露出她苍白的上臂,果然看到上面也有几处深浅不一的淤痕和擦伤。 “而且,像这样的显示来自于不同时期的暴力痕迹的淤青,还有很多处。” 鉴罪者 第9节 柳弈说着,抬头看向戚山雨和安平东,“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所学校应该是寄宿制的吧,所以,这些伤,都是在学校里弄出来的咯?” “嘶!” 两位刑警还没有搭腔,一旁的江晓原倒是听懂了,他倒抽了一口凉气,“哇塞,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校园霸凌?” &&& &&& &&& 死者的遗体被先一步送回市司法鉴定科学研究所,柳弈带着两个学生,沿着湖岸周边搜寻线索。 滨海中学的人工湖呈半月形,水深接近两米,面积近似一个足球场的大小,分隔开初中部与高中部的两栋教学楼,湖中建有一个精致的玻璃花房,由拱桥式回廊与湖岸相连,绕着湖边跑一圈,差不多有八百米。 和郊外的天然湖泊不同,校方为了避免失足落水的意外,这个人工湖周边都围绕了一整圈一米高的雕花铁栏杆,栏杆与湖水之间还有一个半米深、半米宽的落差水泥平台,即便有人翻过栏杆,还是会先落到平台上,而不会直接跌进水里。 根据校方的说法,建校四年多来,在这个人工湖还从来没出过事儿。 湖岸边铺着不容易留下足迹的粗糙的花园砖,柳弈绕着湖岸仔仔细细地绕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脚印或者遗留物。 “怎么样?找到什么线索没?” 安平东和戚山雨这会儿刚刚从办公楼里出来,两人正在学校里找相关人员问询案情,几分钟前结束了对尸体第一发现人的详细问话,还在等死者所在班级的班主任赶来,看到柳弈他们走来,朝他们挥了挥手。 柳弈摇摇头,“没找到什么。” 他走到两人身边,脱掉手套,将耷拉到额前的刘海一把捋到脑后,烦躁地皱了皱眉,也没有如平常那么注意仪态了,而是在戚山雨身旁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斜斜地靠在楼道的扶手上。 湖岸空旷,风也很大,柳弈转悠了半个多小时,被冷风吹得头晕目眩,太阳穴突突直跳,眼眶酸胀。他随意地伸出手,拽了拽离他最近的戚山雨的衣摆,“有烟吗?给我一根。” 其实,自从柳弈出现之后,戚山雨就觉得,自己的目光,似乎很难从他身上移开。但又碍于这么盯着人看实在太奇怪了,他只能尽量在不引人注意的时候,悄咪咪地用余光去看。 虽然刚刚才和他分手的前男友李瑾就在旁边盯着他们,彼此之间那种你知我知的别扭和尴尬简直无需赘言,只是,这会儿他也没有心思去在意了。 他注意到,柳弈的脸色有些苍白,看起来也很累的样子,立刻联想到昨晚自己酒醉后做出的“好事”,只觉得又羞又臊,还隐隐有些担心。他很想问问柳弈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又碍于正在办案中,旁边人也多,实在找不到机会开口。 就在戚山雨心里念头飞转的时候,冷不丁被柳弈拽了下衣服,不由得吓了一跳,整个人朝前蹿了一小步,才僵硬地回过头来,朝着柳弈摇了摇头,说话难得地打了个磕巴,“没、没有,我不抽烟。” 柳弈挑起眉,看了看戚山雨,似乎很意外,竟然还有当刑警的不抽烟的。 然后,他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移开目光,向着几步开外的安平东招呼了一声,“安警官,来根烟。” 第11章 2.eden lake-02 “好难得啊,居然见到你抽烟。” 安平东虽然意外,却还是把烟盒和打火机抛给了柳弈。 柳弈笑了笑,也不回答,从烟盒里抖出一根,利落地点燃,衔住滤嘴,深深地吸了一口,又慢慢地吐出。 他平常确实很少抽烟,只有很累的时候,才会用香烟提神。 柳弈抽烟的样子很性感,一双凤眼眯起,薄唇微撅,缓缓喷出丝丝缕缕的白雾,夹住香烟的指节轻巧地一弹,将烟灰抖落在一个空物证袋里。在他弹落烟灰的时候,袖子朝下滑落了一截,露出皓白的手腕,以及,手腕上一道清晰的暗红色淤痕。 刚才柳弈的一举一动,皆落在戚山雨和李瑾的眼中。 他们两人,一个惦记着昨晚自己闯的祸,心中暗自愧疚;一个觊觎着柳大法医,舍不得错过他每一个画面。自然,戚山雨和李瑾都注意到了他腕子上那一圈显而易见的淤青。 但凡是同志圈里的,谁没听说那么点儿“特殊”的玩法,尤其是李瑾虽然算不得老司机,但没少从狐朋狗友们那儿听荤段子,加上自己学的又是法医,哪怕专业水平再菜,柳弈手腕上的红痕是捆出来的这一点,他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李瑾的脸色“刷”一下就青了。他几乎是理解了那到痕迹的来历的下一瞬间,就脑补出了以他暗恋的对象为主角的需要打上满屏马赛克的限制级画面。 ——难道,昨天傍晚自己在柳弈车上时听到的那通电话,来电的那个“michael”,真的是他的恋人吗?而且还是那种会玩得很疯的类型? 李瑾一边在脑子里想象出堪比岛国小电影的刺激场面,一边铁青着脸色,将视线转到不久前才和他分手了的前任脸上。 他分明记得,戚山雨今早是和柳弈一起出现的,虽然柳主任解释过戚山雨只是刚好搭了他的便车,但两人的衣服上都带着酒气,要说只是凑巧,真是骗鬼都不信啊! ……难道…… 似乎感受到李瑾投注在他身上的目光,戚山雨也看了李瑾一眼,迎上对方炯炯的盯视,分明从他的前男友的眼神里读出了强烈的敌意。 被李瑾这么狠狠地一瞪,戚山雨只觉得很是莫名,但他只是很自然地撇过头去,假装没有发现对方那露骨的情绪一般。 十分钟之后,死者苏芮芮所在的高三(1)班的班主任陈玉,终于姗姗来迟了。 “明年就要高考了,学生们的压力都不小,小姑娘心理承受力比较差,一时想不开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呀……” 陈老师是个四十岁出头的中年女人,个子不高,体型偏瘦,头发用发网盘在脑后,戴着一副窄窄的无框眼镜,穿着一套黑白分明的西装套裙,说话的声音很尖,语速快而语气严肃,确实很符合大部分人对“高中班主任”的刻板印象。 在她的描述里,死去的女孩儿苏芮芮,长相一般,性格内向、羞涩,不太爱和同学们交际,成绩不好不坏,没有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更没有招惹过什么是非,总而言之,就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简直可以说是毫无特点的孩子。这次苏芮芮会死在湖里,九成是因为经不住高考的压力,才选择投水自尽的。 “你们说,她有没有被同学欺负?” 班主任陈玉一听到安警官的提问,原本就尖细的嗓音又足足吊高了一个八度,听着简直都有些刺耳了,“没有这事!绝对没有!” 她语速飞快地分辨道:“我们这可是重点班,班里的孩子们成绩都很好的,根本不会欺负同学!” 戚山雨听了她的话,不由得皱起了眉。 他刚想说,学生的成绩如何,和他们会不会欺负同学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不过坐在旁边抽烟的柳弈却先他一步,嗤笑出声,“这么说,小姑娘身上的伤,都是她隔三差五自己摔的咯?” 柳弈语气里的揶揄和质疑太过明显,陈老师的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她从镜片后面狠狠瞪了这个穿着白大褂的法医一眼,又很快垂下眼,掩饰自己表情中的不悦,“她们这个年纪的孩子,平常磕磕碰碰的也很正常吧……” 她的手背在身后,握成拳头,指甲深深掐进皮肉里,“对了,她们这段时间还有体育联考,我记得苏芮芮运动神经好像不太好,可能是平常练习的时候摔的吧。” 柳弈撩起眼皮,一双凤眼懒洋洋地瞥了这位显然是在睁眼说瞎话的班主任一眼,唇角勾起,凉凉地回了一句,“是不是自己摔的,你觉得,我会查不出来吗?” 听到这话,陈玉的身体明显打了个哆嗦,只是接下来无论安平东再如何盘问,她也依然坚持自己的想法——苏芮芮是受不了学习压力,自己选择自杀的。 “那么,昨晚苏芮芮在哪里?有谁能证明她的行踪吗?” 安平东盯着班主任陈玉眼神飘忽的脸,资深刑警的气场全开,周身散发出一股无形的压力:“我们需要见见她的同学们。” 陈老师绷紧脸皮,喉咙上下翻滚了两下,将嗓子里的唾液吞咽下去之后,才干巴巴地开口说道:“那些都是快要高考的孩子,你们……你们注意不要影响他们的学习状态……” “现在距离高考还有足足八个月呢。” 安平东呵呵一笑,话中明显地夹枪带棒,“俗话说得好,‘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这道理,很好懂吧?” 在这个升学率为重的年代,死者苏芮芮就读的高三(1)班,是学校里尤其关注的尖子班。 当戚山雨他们站在这个班级所在的走廊里,透过窗户往里头看的时候,见到学生们正在规规矩矩地进行着模拟考——即便他们的班上刚刚死了个同学,而且几个身穿制服的警官和法医就站在他们窗外,也不过只有那么三五个学生抬头看了两眼,又很快低下头去,埋首继续奋笔疾书。 “你们看,总不好站在这儿问话吧……” 陈老师状似为难地皱起眉,“要不,等他们考完这一场,我再叫一些同学来让你们问问情况。” 她朝走廊尽头的小谈话室比了比,“请几位先到里头稍等一会,行吗?” &&& &&& &&& 学生们的这一场考试,足足让他们在办公室里等了两个小时。 在等候的这段时间中,趁着陈老师也不在这儿,几人聚在一起,梳理了一下目前整理到的线索。 “根据校工的说法,他昨晚大约十点左右,还例行在湖边例行巡逻过,当时并没有发现湖里有任何的异常。” 安平东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翻出刚才他们问来的证言。 “如果他没有漏看湖里的异状的话,那么是不是说,苏芮芮的死亡时间,是在昨晚十点到今天早上六点半这段时间呢?” 他扭头看向单人沙发上坐着的柳弈,“柳主任,泡在水里的尸体,能准确判断死亡时间吗?” 柳弈靠坐在沙发背上,眼睫低垂,状似闭目养神,好像根本没听到安平东的问话,既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 “柳主任?” 安平东提高音量,又叫了他一声。 柳弈这才像是从小憩中醒过盹来,抬头看向安平东,“你刚刚说什么?” “我问你,如果是泡在水里的尸体,你有办法确定她的死亡时间吗?” 安平东把问题重复了一遍,又挑起眉,用揶揄的眼神在他身上来来回回地扫了两遍,“柳大主任看来昨晚挺‘忙’啊,不然怎么这么累呢?” 他话中的意有所指太过明显,江晓原听懂了,盯着自家老板,促狭地嘿嘿笑了两声,还在对方的视线懒懒扫来的时候,夸张地眨了眨眼。 然而戚山雨和李瑾却都笑不出来。 戚山雨只觉得如坐针毡,不知应该将视线往哪儿摆才好,而李瑾则满脑子都是自己不久前的推测,目光盯在柳弈的手腕上,只恨不能将那两道被衬衣衣袖掩住的痕迹盯出个子丑演卯来。 柳弈却仿佛对众人的调侃完全无视了一般,径直回答了安平东的问题。 “水浸尸确实会对死亡时间的判断造成一定的影响,如果是溺死的尸体还好,但若是抛尸入水的话,不知尸体浸泡在水中的确切时长,很容易造成明显的误差。” “所以,最要紧的一点,还是要确定苏芮芮是不是真的是溺死的咯?” 安平东追问到。 “嗯,就是这样。” 柳弈回答:“想要查清苏芮芮的死因,并不困难。” 他说着,突然伸手,往刚刚还胆敢对他挤眉弄眼的江晓原背上用力拍了一巴掌,“溺死尸体的尸检特征是什么?” 被自家老板来了个突然袭击,江晓原跟个弹簧似的,一下子挺直了脊背,来了个正襟危坐,反射性地背起书来:“口鼻泡沫性溢液、手中异物、水性肺气肿、左右心血成分差异、硅藻检查!” 柳弈赞许似地在他的头发上呼撸了一把,“不错,答得很好。” “现在,‘口鼻泡沫性溢液’这一点,刚才已经在苏芮芮的尸体上看到了,至于其他的,则必须通过尸检来证实。” 他转头看向戚山雨和安平东两位警官,“关键是,苏芮芮的家属,现在还没联系上吗?” 第12章 2.eden lake-03 听到柳弈的问题,安平东露出一个十分一言难尽的表情。 戚山雨看了看搭档,轻轻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我们给苏芮芮的家属打过电话了,她的父母在t市,说是最快也要今晚才能赶来。她家里只有一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小保姆,听到苏芮芮死了的消息,吓得只会哭,什么有用的信息都问不出来。” “家长在别的城市?” 柳弈挑起眉,似乎颇觉意外,“就这么把小姑娘一个人丢在寄宿学校吗?真是对有够失职的父母啊!” 戚山雨点点头,他们调查来的信息告诉柳弈:“苏芮芮的生母早年就病逝了,她爸爸前些年续娶了一位,给她生了个弟弟。夫妻两现在带着儿子在t市经商,把小姑娘一个人留在鑫海市念高中。” 柳弈听完戚山雨的解释,眉心不由就拧出了一个皱褶。 父亲对她不管不顾,后妈还给她生了个弟弟,有这样不称职的双亲,柳弈十分担心,他们能不能说服苏芮芮法律意义上的监护人同意对小姑娘的遗体进行司法解剖。 就在这时,谈话室的门开了,班主任陈玉领着两个身穿校服的女学生进来了。 鉴罪者 第10节 “她叫林苑,是我们班的班长。”陈玉指了指左手边一个高个儿的短□□亮女生,又指了指另外右手边一个体型矮小纤瘦,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女生说道:“这孩子叫沈君婷,是苏芮芮的室友。” 比起沈君婷的忐忑瑟缩,班长倒是显得落落大方许多,她抬头挺胸,将屋里的众人挨个看了一遍,最后朝着两位穿着警察制服的刑警微笑着自我介绍,“我叫林苑。” “坐下吧,我们有些情况想找两位了解一下。” 对待两个身穿校服的小姑娘,安平东的态度显然要温和许多,也收敛了周身的气势,说话的语气很是柔和,“不要紧张,你们照实回答就可以了。” 林苑含笑点头,拉着身边的沈君婷,在安平东对面的长沙发上坐下,而班主任陈玉则坐在两人旁边,俨然一副保护者的姿态。 “平常苏芮芮和同学们的关系怎么样?” 安平东掏出笔记本,一边问话一边做着记录。 “芮芮平常很安静,话比较少,人很乖,和班里同学们关系都不错的。”林苑一边回答,一边转头看向沈君婷,向她寻求认同:“对吧?” 沈君婷闻言,浑身一颤,没有抬头看向身边的漂亮姑娘,只是用力点着头,两根麻花辫随之上下摇晃不休。 安平东和戚山雨对视一眼,如果不是他们亲眼看过女孩身上深浅不一的淤痕,简直差点儿要被这个名叫林苑的少女毫不迟疑的肯定态度给说服了。 “那么,平常她有没有和什么人起过矛盾或者冲突?” 安平东再次发问。 林苑甜甜一笑,白皙清秀的小脸上,带着富养出来的天之骄子式的傲气,“没有,她性格很好,从来不和什么人闹矛盾,就更别提起冲突了。” 她说着,用手肘推了推身边的沈君婷,“对吧?” 沈君婷依然垂着头,只从嗓子里挤出一个轻轻的“嗯”字。 安平东和戚山雨将两人截然不同的态度看在眼中,心里同时有了一个盘算。 “那么,你昨天最后一次见到苏芮芮是什么时候?”安平东再次开口问道。 “昨天……”林苑微笑着说道。 “等等,我问的是死者的室友,让她先回答。” 安平东制止了林苑的抢答,指了指沈君婷。 听到警官指名要让她先说,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小姑娘猛一激灵,猛地抬起头,两眼圆睁,呆愣愣地瞧向戚山雨和安平东,然后几乎是条件反射的,扭头向身边的班长林苑和班主任陈玉看去,对上她们的视线,又立刻低下头,两手扯住自己的校服裙裙摆,声音轻如蚊呐,还带着明显的颤音。 “昨晚是班长的生日,我们在她的寝室里给她庆生,芮芮也去了……” “班长?” 戚山雨看向林苑,“是林苑同学吗?” “是的,昨天是我的生日。”林苑微笑颔首,“我们在寝室里切了蛋糕,班里大部分同学都来了,芮芮也是。” “嗯,那之后呢?” 安平东追问。 “我们昨天玩得挺晚的,后来芮芮好像就先回去了,我也没注意……” 沈君婷轻声回答,“不过,后来我回到我们寝室的时候,也没见到她……” 滨海中学毕竟是学费昂贵的私立中学,住宿条件自然也很好,学生寝室都是双人间,而且自带独立卫浴,环境完全不比快捷酒店的标准套间差到哪儿去。 “你是几点回的自己的寝室?” 安平东一边记着笔记,一边继续问道。 沈君婷手指再次掐紧衣服裙摆,“大概,凌晨两点多吧……我们昨天闹得比较晚……” “具体是两点过多少?” 安平东很认真地再次确定了一遍。 “应该是……两点半吧……” 沈君婷看了班长林苑一眼,说话的声音压得更低。 眼见着沈君婷的反应,安平东用力咳了一声,朝戚山雨使了个眼色。 他的意思是,必须将林苑和沈君婷两人分开问话,不然恐怕很难问出什么线索来。 戚山雨会意地点点头,正想开口将林苑先打发回去时,班主任陈玉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她掏出一看,飞快地接起来,和电话的那头对话了几秒钟之后,一直以来她脸上那凝重而又忐忑不安脸色,倏然变得放松。她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挂断通话,转头朝向安平东和戚山雨等人:“保安处来的电话,他们说……” 她的声音顿了顿,一字一句地放慢语速:“他们说,有个摄像头,拍到了苏芮芮跳湖的一幕。” &&& &&& &&& 滨海中学号称校规校风与国际接轨,一直都主张让学生们自主管理,除了不能随意离校之外,不仅宿舍门禁宽松,连摄像头也只装在一些主要建筑物的出入口。 这次拍到苏芮芮跳湖的,是靠近人工湖的图书馆入口处的一个摄像头。 “这个拍摄角度,有点偏啊。” 安平东、戚山雨和柳弈,以及两个学生,聚在保卫科的办公室里,查看被他们翻出来的监控视频。 图书馆门口的摄像头左侧约莫五分之一的画面中,斜斜地拍到了人工湖一角的栏杆,保安队长用鼠标拖动进度条,在时间显示在一点二十分的时候,一个身穿校服的小姑娘,出现在监控画面里——她缓缓走到湖边,然后爬上栏杆,颤颤巍巍地站在了雕花栏杆的一处平整的扶手上。 在她爬到栏杆上之后,摄像头就只能拍到她穿着白袜子的双脚和一对帆布鞋。 然后,画面中的两只脚朝前一跃,就消失在了画面之中。 这段视频只有短短的两分钟,因为角度太偏的缘故,画面里只能看到那是一个穿着制服裙的长发姑娘,脸照得不甚清楚,只能看得到一个尖尖的下巴和纤细的少女体态,和死去的苏芮芮确实极为相似。 有了这个关键性的证据,显然可以证明,苏芮芮确实是自杀的。 “这份监控录像,我们需要带回去仔细研究研究。” 安平东回头,朝陈玉老师扬了扬下巴,“如果还有需要校方配合调查的地方,我们会再来的。” 听到警官们发话说要走了,班主任陈玉抚了抚裙摆,不着痕迹地出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倒是显得镇定了许多,“好的,辛苦各位警官同志了。” “行吧,咱们这就走吧。” 柳弈提起搁在地上的法医工具箱,回头朝班主任陈玉微微一笑,落下轻飘飘的一句话:“放心,我们一定会将苏芮芮的死因查个一清二楚的。” 说完,他提着那巨大的白色箱子,大步走出了保卫科办公室,完全不在乎听了他的这一句话之后,脸色几乎在瞬间再次涨了个铁青的陈老师。 第13章 2.eden lake-04 虽然柳弈的那大步流星式的步态很是潇洒好看,但实际上,他已是头晕目眩、头重脚轻,几乎要集中全副心神,才能走出一条让人看不出异常的直线来。 就在他刚刚走出办公室大门时,忽然从斜里伸出一只手,一把抄过柳弈提着的工具箱。 柳弈抬头,看到戚山雨竟然不声不响地就来帮他拿箱子,忍不住挑了挑眉,露出一丝惊讶的神色。 “你还好吧?” 戚山雨之所以会去替柳弈拿那只死沉死沉的工具箱,只是因为看到对方从袖口露出的一小截手腕上那半道清晰的淤青,猛然想起他早上抱怨过的,手差点废掉的话。 然而,就在戚山雨刚才去挽工具箱把手的时候,他的手不可避免地擦过柳弈的手背,虽然接触的时间只有短短一瞬,但那冰凉得不正常的温度和上面密布的细细冷汗,却让他感到了明显的不对劲儿。 柳弈脸上讶异的神色更明显了,他盯着戚山雨看了几秒,忽然笑弯了一对凤眼,不答反问:“抽烟不会,开车总会吧?” 看到戚山雨老实地点头,他又接着说道 :“那就麻烦你开车送我们回研究所了。” 柳弈说着,微微偏头,凑在戚山雨的耳边,用旁人难以听清的音量说道:“有点头昏,别让其他人知道。” 听柳弈这么一说,戚山雨的神色立刻变了,“要送你去医院吗?” “不要紧,就是有点感冒而已。” 柳弈随意地摆摆手,又拍拍戚警官的肩膀,“我办公室里有备着感冒药,回去吃一点就好了。” 戚山雨默然片刻,轻声“哦”了一声,一声不吭地拎着工具箱,跟在柳弈身后,下了楼,朝着来时停车的地方走去。 尽管柳弈和戚山雨都不觉得他们刚才的这些对话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两人的这些小互动,落在了偷偷注意着他们的李瑾眼中,就成了十足十的暧昧。 小实习生落在几人的最后,不甘心地盯着前面交头接耳、状似亲密的两人,心中种种猜测有如惊涛骇浪,再看向曾经视作男神,还死缠烂打追求过的戚山雨时,只觉得他这前任越看越可疑——莫非以前那坐怀不乱的柳下惠模样,都是装出来的?之所以从来不肯跟他更进一步,完全只是看不上他而已? 李瑾的脑补渐渐跑偏,而且越想越生气,一张清秀的小脸愣是憋成河豚,眼中的怒火化成无数支小箭,“嗖嗖”地直往戚山雨背上扎去。 然而,戚山雨既没有在后背上长一对眼睛,也没有闲心去关心李瑾在干什么,自然没有注意到他那分手还不到二十四小时的前男友脸上格外露骨的怨念。 到了停车的地方,戚山雨知会了搭档一声,就上了柳弈的bmw,充当司机,准备将柳弈和他的两个学生先送回去。 一路上,除了难得出一次现场,亢奋非常的江晓原之外,其他的三人都很是沉默。 柳弈是因为头晕脑胀,还要强撑着样子,不想让两个学生注意到;戚山雨本来就不是多话的性格,还要在专心开车之余,分神注意柳弈的状态;而李瑾则纯粹是恋爱脑发作,全程都紧盯着坐在前面的两人,脑补着一个又一个关于他们关系的猜测。 不过,即便只有江晓原一人兴致勃勃地叨叨个没完,在所有人都无心和他搭话的时候,这话唠也够他们觉得烦的。 柳弈强打精神忍耐了不到十五分钟,终于被自家学生那勤(没)学(完)好(没)问(了)的精神给缠得受不了了,干脆一伸手打开了车载电台,就不再搭理江晓原了。 电台里播放的是一个情感类音乐节目,男主播用温柔煽情的语调念了一封听众来信,内容无非就是男友劈腿、闺蜜横刀夺爱的陈腔滥调。 信念完之后,男主播对那倒霉听众表示了深刻的同情,空洞地安慰了几句,劝她看开一些之后,继续说道:“接下来,一首《电灯胆》,送给那些和她有相同遭遇的人。” 旋律很温柔,女声很动听,歌词亦唱得如泣如诉。但李瑾听着流淌在车里的歌声,越听脸色越难看,简直觉得自己的膝盖都被扎成了筛子。 尤其是那句“我故意当那电灯胆,他日你们完场时,入替也不难”,他觉得,这他娘的唱的难道不就是戚山雨那心机深沉的混账东西吗!? 李瑾一面想着,一面恶狠狠地盯着驾驶席上戚山雨的后脑勺。 ……这人明明在昨晚之前,还和自己交往着,却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就悄悄勾搭上他心心念念的柳大主任了…… …… 一小时后,车子驶进司法鉴定科学研究所。 研究所和市局距离不过一公里,以戚山雨的脚程,不过十来分钟就到了。于是戚山雨也不打算再借用柳弈的爱车,而是停好车后,自己就走着回去了。 柳弈带着俩学生回到病理鉴定科,立刻吞下了两颗感冒药。 等了半小时之后,他只觉得头晕头疼的症状非但没有改善,反而似乎更严重了,终于不得不面对自己怕是撑不住了的事实。 反正苏芮芮的尸检结果没下来,横竖现在也没什么可干的,于是柳弈交代自家学生江晓原替他在研究室盯着,自己先回家去了。 &&& &&& &&& 柳弈回到家之后,连洗漱的力气也没有,脱掉外套和裤子,只穿着一件衬衣,卷了条毯子,直接往沙发上一倒,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也不知自己这一觉究竟睡了多久,等他醒来的时候,屋里暗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从窗帘缝隙中漏进来的霓虹灯光告诉他,现在已经是晚上了。 “卧槽……肯定发烧了……” 鉴罪者 第11节 光凭这浑身酸疼,头痛欲裂,额头明明烫得能煮熟鸡蛋,偏偏还冷得直哆嗦的感觉,不用特意去量体温,柳弈也知道自己现在的热度肯定高得吓人。 他颤颤巍巍地从卷成蚕茧状的毯子里伸出手,在茶几上摸索一阵,捞到自己的手机,点开通讯录,给损友薛浩凡发了个求助短信:“michael,我发烧了,帮忙送盒百服宁来,急,在家等!” 按下发送之后,他随手将手机往茶几上一丢,一头扎进毯子里,很快就又再度睡了过去。 在柳弈的感觉里,只不过是在他合眼眯了个回笼觉的功夫,就听到门铃跟发疯了似的,“叮咚、叮咚”地响了个没完没了。 他勉强在高热的痛苦中睁开眼,从毯子卷里钻出来,在黑暗中迷迷瞪瞪地盯着屋门看了足有一分钟,才在持续不断的门铃声中找回了一点儿清明,想起自己不久前确实给薛浩凡发了短信,叫他来给自己送药。 于是柳弈强撑着精神,摇摇晃晃地爬起来,摸黑挪到屋门前,他想出声应门,但一张口,就发现自己咽喉疼得火烧火燎,已经连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好了好了,我醒了,这就给你开门。 柳弈一边在心中默默地回答着,一边拉开房门。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门外的人并不是他以为的薛浩凡,而是满脸着急的戚山雨。 ——你怎么来了? 柳弈张了张嘴,却依然一点儿声音也发不出来。 然而,也不知是不是看到有人出现,原本紧绷的神经在瞬间放松的缘故,几乎就是戚山雨进门的下一刻,柳弈就只觉视野开始天旋地转,伴随着身体的脱力感,他两脚一软,两眼一黑,整个人就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倒。 就在他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柳弈感到,有一双手稳稳地将他接住,让他免于和地板来个脸贴脸的亲密接触。 那臂弯的力道牢固得令人安心,于是柳弈干脆将眼睛一闭,靠住某人宽阔壮实的胸膛,放心地睡了过去。 …… …… …… “……嗯,好,知道了……” 感受着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眼皮,在眼底印下淡淡的光斑,半梦半醒之间,柳弈听到有人低声说话的声音。 他闭着眼睛,伸手往四周摸了摸,才后知后觉地察觉,自己已经从原本睡着的沙发移动到了卧室的床上。 “嗯……” 他低声哼了哼,艰难地睁开眼,循着声源看过去,发现戚山雨正站在他卧室的窗户边,低头说着电话。 “嗯,今晚我就不回去了,你自己注意关好门窗,别太晚睡了,冰箱里有牛奶,明早记得热一热喝了……” 柳弈第一次听到戚山雨用如此温和的语调,絮絮叨叨说了那么多话,想来电话那头的人,一定和他关系非常亲近。 “好,那就这样,晚安。” 戚山雨挂断电话,回头正对上刚才还在昏睡的人笑眯眯的一张脸,他先是一愣,然后快步上前,二话不说,伸手就往柳弈额头上一摸。 “热度降下来了。” 他宽大厚实的掌心贴在柳弈的额头上,感受了一下那块皮肤的温度,觉得似乎和自己的掌温相差无几了,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你想吃点儿东西吗?我做了稀饭和一些小菜。” 戚山雨说着,熟练地抱住柳弈的肩背,将人半托半抱着扶了起来。 第14章 2.eden lake-05 “现在几点了?” 柳弈的嗓子虽然仍然很疼,但已经能够说话了,不过声音听着又干又涩,仿佛被砂纸打磨过似的。 “晚上快十一点了。” 戚山雨回答,说着递给他一条沁凉的湿毛巾,让他擦一擦脸上的汗。 柳弈一边擦着脸,一边往床边瞄了瞄。 他看到戚警官在他的小茶几上放了一只小水盆,怕不是刚才一直都在用湿毛巾帮他降温吧? 他心中微动,随即发觉身上并没有汗水淋漓的潮湿粘腻感,而且原本穿在身上的皱成咸菜干的衬衣,也已经换成了一整套舒服干爽的棉睡衣了。 “谢谢。” 万万没想到戚山雨竟然这么会照顾人,柳弈感到自己在这一瞬间,对他有了明显的改观。 “不过,你怎么会在这儿?” “你把短信发到我这儿来了。” 戚山雨划拉开手机屏幕,朝柳弈晃了晃,回答:“至于你家的地址,是我找你的研究生问出来的。” 柳弈想了想,顿时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他刚刚存了戚山雨的电话号码,而他回国不久,通讯录里保存的名单也不算多,薛浩凡英文名的首字母“m”居然和隔了四个字母的戚警官的“q”连在了一起,以至于他在高烧中昏昏沉沉地错点成了戚山雨。也亏得对方竟然能看懂他那没头没尾的求助短信,而且居然真的赶过来了,还守在旁边,照顾了自己这么久。 “你从早上到现在都没怎么吃东西吧?” 戚山雨看了看柳弈略显苍白的薄唇和脸颊上的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目光。 他刚才帮柳弈换睡衣和擦身的时候,曾经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对方的身体。 即便戚山雨自问心无邪念,但不得不承认,面前的这个男人,不仅一张脸长得赏心悦目,而且身体也非常漂亮。 他的皮肤很白,身材偏瘦,但一看就是从没疏于锻炼的体形,肌肉线条流畅匀称,手脚修长,腰线柔韧,在喜欢同性的人眼中,非常具有诱惑力。 “我煮了粥,多少喝一点吧。” 柳弈其实没什么胃口,但他自知自己空腹的时间确实太长了些,加上昨晚还喝了不少酒,再不吃点儿东西,在感冒好之前,怕是就得先胃绞痛了。 于是他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想吃。想了想,又在戚山雨出去端粥之前,伸手拉了拉他的衣摆。 “麻烦帮我倒杯水。” 他在戚山雨回头时,沙哑着嗓子说道:“我有点渴。” “好。”戚警官干脆地回答,转身走出房门。 五分钟之后,戚山雨回来了。 他右手平端着一个柳弈自己都记不清被他收在哪个柜子里的大托盘,上面整齐地码放着一个瓷碗和三个小碟子,左手则拿着一个玻璃杯,里面盛着满满一杯橘色的液体。 “来,先把这个喝了。” 戚山雨将玻璃杯递给斜倚在床头的病人。 柳弈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待品清了味道以后,不由得微微睁大了眼睛。 那是新鲜榨的橙汁,应该在热水里熨过,喝起来是微温的,而且除了酸甜之外,他的舌尖还尝到了一点儿咸味。 “电解质水?”柳弈抬头看向戚山雨。 “嗯。” 戚山雨点点头,“你刚才出了很多汗,我想你应该需要这个。” 柳弈很想调侃一句,没想到你年纪轻轻的,在照顾病人一道上,竟然那么有经验。不过他嗓子实在不太舒服,说这么长一段话会感到很累,于是只笑笑作罢,一口一口把橙汁喝完了。 看柳弈喝完果汁,戚山雨接过空杯子,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又将柜子拉到柳弈方便够到的地方,然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守着对方把迟到了许多的晚饭吃完。 “对了……” 柳弈尝了一口碗里的稀饭,米粒粘稠,米浆透亮,口感软滑细腻,明显是熬了许久的。三碗小菜分别是雪里红炒蛋、酸甜小黄瓜和肉沫拌茄子,每一样尝着都很爽口,让他原本没多少食欲的胃竟然有了饥肠辘辘的感觉,不知不觉就已经喝进去了大半碗稀饭。 “苏芮芮那案子,有什么进展吗?” 戚山雨看他都病成这样了,还惦记着案子,不由觉得有点儿好笑。看来柳弈并不如他表面上来的那么潇洒风流,起码在“工作狂”这一点上,和自己还是挺相像的。 “死者的家属,傍晚时终于赶到警局了。” 戚山雨一边想着,一边回答柳弈的提问:“不过,在听说监控拍到他们女儿跳河的场面之后,照他们父母的意思,是不同意进行尸检,想要直接把尸体领回去火化了。” “为什么不同意?” 柳弈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他们说,既然是自杀的,就没必要多费这事了。” 戚山雨将那对父母在警局时说的话复述了一遍,表情很是纠结,似乎也很难理解,为什么会有像苏芮芮的父母那样薄情的双亲,继母不在乎就算了,连生父都能对女儿的死表现得如此无动于衷。 “……” 柳弈不说话了,无意识地叼着勺子,眉头深锁,似乎对苏芮芮父母的回答感到既气愤,又难以理解。 “那监控,你们调查过吗?” 他沉默片刻,换了个问题。 “嗯,监控录像确实是真的,时间也没有造假。” 戚山雨回答:“只不过,就算技术组的人再如何放大修图,画面的分辨率也没法提高多少。”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而且,还有两个疑点,我一直都在琢磨着……” “怎么?”柳弈将吃完的碗碟放回到床头柜上,认真地听着。 “首先就是,摄像头所在的图书馆,在人工湖的右侧,如果是按照她室友提供的信息,苏芮芮是在女生宿舍参加完她们班长的庆生会,再投湖自杀的话,应该会走从宿舍到人工湖的常规路径,根本不应该在图书馆的门前经过。” 戚山雨向柳弈解释他的怀疑:“然而,从监控画面中,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苏芮芮并没有在湖边游荡,而是径直朝着湖岸走去,爬上护栏,然后跳下去了。” “你是说……” 柳弈琢磨了一下,很快回过味来:“她是故意被摄像头拍到的?” “只是有这个可能。” 戚山雨没有把话说死。 “另外还有一点,就是栏杆后方还有一圈缓冲的平台。光从监控上来看,苏芮芮如果跃下护栏,只会落在平台上,并不能证明她确实跳进湖里了。” 柳弈觉得嗓子有些痒,偏头咳了几下,“可是,她的尸体,确实在湖中被人发现了。” “嗯。” 戚山雨点了点头。 无论苏芮芮是不是故意绕路到摄像头能拍到她的地方,好留下自己跳湖前最后一刻的影像,又是不是翻过栏杆之后,立刻就跳进了湖里,光从结果上看,她“投湖”这个举动,的确是成功了。 屋里的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之中。 “工作的事,等你身体好了再说吧。” 鉴罪者 第12节 他们两人在这儿猜来猜去,对案情调查也没有什么实质上的帮助,戚山雨干脆结束掉这个话题。他在一个小袋子里拿出几盒药,拆出一次的分量,又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床上躺着的病号。 “把药吃了,再好好睡一觉。” 柳弈接过药片,搁在手心里看了看,认出应该都是些常用的退烧药和感冒药,就端起水杯,一口气把它们都吃了。 在吃下药片的同时,他心中浮起一个疑问。 虽然当时他已经烧得迷迷糊糊的,但柳弈记得,自己是刚开门把戚山雨放进来,就昏睡过去了,也就是说,他应该还没吃过药才对…… 难道光凭戚山雨给他擦身敷额的物理降温,先前那几乎把他给烫熟了的高热,就这么退下去了? ……我的身体,竟然这么能抗了吗? 柳弈在心中默默感叹了一句,就不再纠结这个问题,放下空杯子之后,自觉地往被窝里一钻,闭上眼睛,准备等感冒药中的安眠成分生效,好好再睡一觉。 “今天真是麻烦你了。” 柳弈闭着眼,对还守在床边的戚山雨说道:“我应该没事了,你回去吧。” “好,等你睡着了我就回去。” 戚山雨的声音听起来很温柔,语气软得简直跟哄孩子一样。 柳弈心中默默吐槽了一下,戚警官明明比他还要小上半轮,竟然会用当爹的调调来哄他睡觉,怎么想都觉得实在是违和感满溢。不过他毕竟感冒严重,而且药效很快就上来了,没过十分钟,柳弈就蜷在被子里,呼吸逐渐绵长,沉沉地睡了过去。 戚山雨坐在床边,呆呆地注视着柳弈的睡颜,脑中只剩下“他真好看啊”这么一个念头。 没真正敲开柳弈的房门之前,戚山雨完全没有想到,看起来风流倜傥、风度翩翩的柳弈柳大法医,会一个人住在这样豪华但空荡荡的公寓里,连生病都没有一个人会来照顾他。 然而,他看过柳弈搁在客厅电视柜上的家庭合影,照片上的他,年纪看起来比现在要年轻几岁,身边站着父母和两个哥哥,五人都笑得很是灿烂,一看就是一个幸福而且感情和睦的家庭。 ……那么,他是一个人在鑫海市工作吗? ……原本他想要求助的那个“michael”,又和他是什么关系呢? 戚山雨漫无边际地思考着柳弈的事,全然没有察觉,自己这想要了解对方隐私的想法,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越过了某条界限。 他又在柳弈床边坐了半小时,直到时间已经过了深夜十二点,他确定柳弈的热度已经彻底退了下去,才收拾了用过的杯碗瓢盆,整理好凌乱的客厅,最后替屋主关好门窗,回自己家去了。 第15章 2.eden lake-06 柳弈这一回是真真正正睡了个舒舒服服的好觉。 直到第二天早上九点过半,他才被响了一遍又一遍的手机铃声唤醒,然后跟一条毛毛虫似地,固呦着从被窝里钻出来,到处摸索着去够依然锲而不舍响着的手机。 他感受了一下,觉得除了嗓子在吞咽时还有些疼痛之外,似乎已经没有什么难受的地方了。 果然,充足的休息是对付感冒的最佳方法啊! 柳弈一边在心中默默地感叹着,一边接通了电话。 来电的是他的学生江晓原,小伙儿说话的语气听起来急冲冲的,显然很是为难的样子,“老板啊,警局那边来电话说,苏芮芮的家属等会儿就要来签字把遗体领回去了,您看要怎么办啊?” “知道了,我这就过来。” 柳弈清了清嗓子,回答道。 “好,那老板您快些来啊!” 江晓原没注意到柳弈听着尤显低哑的声线,只一心担心着要被家属领走的尸体,忍不住还多叮嘱了一句,这才舍得挂断电话。 柳弈从床上爬起来,打算去浴室洗漱一番,然后出门去往研究所。 然而,就在他两脚落地的下一秒,一种奇怪的粘腻触感,便从身后某个地方流出,顺着大腿根部滴落下来。 ——wtf!!? 柳弈的脸一下子青了,连在大不列颠求学那些年也几乎没用过的三字国骂,也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脑海里。 他忍住后头那怪异的触感,几步奔进浴室。 然而,在他脱裤子检查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前,就在不经意间低头时,看到了,那静静躺在门边的垃圾篓里头的,已经撕开了的两个铝塑密封包装,还有一只用过的指套。 柳弈用两手撑住流理台,也只有这样,才能稳住自己刹时虚脱的身体,不至于当场给跪下。 在这一刻,他总算知道,昨天自己为什么会在没有吃药的情况下,居然很快就退烧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他自身免疫系统的功劳,而是戚山雨那个天杀的混蛋,竟然给他塞了不肯吃药的小孩子才会用的退烧栓剂! ——而他刚刚感受到的,后头那黏黏糊糊的诡异触感,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 柳弈低着头,默默地、默默地冷静了三分钟,才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慢慢地脱掉睡衣,走进淋浴间。 他的动作虽然看起来很镇定,但那扇被他“碰”一声摔得直颤抖的浴室门,却暴露了现在他的内心其实非常不冷静。 如果罪魁祸首在眼前的话,柳弈觉得,保不准他会忍不住也给对方塞上几颗栓剂,然后对戚警官那紧实漂亮的尊臀做些什么不可描述的事情! &&& &&& &&& 半小时后,当把自己收拾得人模狗样、精神奕奕,一点儿也看不出才刚刚大病一场的柳弈,脚下带风地刮进办公室时,一眼就看到正和自家学生低声说着话的戚山雨,原本那指点江山的精英派头顿时消失无踪,表情僵在脸上,连个装模作样的假笑都挤不出来了。 他暗暗磨了磨后槽牙。 虽然明知只是心理作用,不过刚才在坐车的时候,柳弈老觉得后面那地方总不太自在,一路上两腿交叠着变换了好几个角度,简直跟坐垫底下塞了颗胡桃似的,哪里都硌得慌。 等到好不容易下了车,强迫自己把精神集中在案件上,忘了后头的别扭感,然而一看到戚山雨,他刚才那些努力就立刻化为了泡影,马上又记起了刚起床时体会过的那黏黏稠稠的诡异触感。 “你来干嘛?” 他尽量克制着自己的表情,不想让自己的学生们发现什么端倪,但语气听起来依然硬邦邦的。 戚山雨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不悦,视线在柳弈的脸上多停留了几秒,眼神看起来很是无辜,似乎根本弄不明白昨晚还对自己和颜悦色的柳主任,怎么睡了一觉就又变脸了。 “我带苏芮芮的父母过来。” 他垂下眼,向凶巴巴的盯着自己的柳弈解释道:“他们坚持拒绝司法解剖,要直接把小姑娘的遗体领回去。” “为什么?” 柳弈问道:“苏芮芮身上那么多明显的淤痕,怎么看都很不正常吧?就算那夫妻俩对小姑娘没多少感情,也不至于就一点儿也不在乎这些疑点吧?” “听他们的意思,似乎是已经和学校联系过了,双方达成了私下和解和赔偿的协议,于是就不打算再追究苏芮芮自杀的这件事了。” 戚山雨回答。 “……” 柳弈一语不发,眉头深锁,右手握拳,修长的指节抵住下颌,陷入了沉思之中。 大约沉默了一分钟,他忽然伸出手,在戚山雨肩膀上用力地一拍。 “帮我拖住那夫妻俩一小时。” 柳弈两眼紧紧锁住戚警官的视线,表情既严肃,又认真,“就一小时,行吗?” 戚山雨比柳弈高,从他的角度在如此近的距离俯视柳大法医的俊脸,只觉得对方一双凤眼格外修长锐利,双瞳漆黑如点墨,透过纤长的睫毛炯炯地盯着自己,即便情景不太对,依然情不自禁地感到心脏猛地一颤,被狠狠煞到了一下。 “一小时?”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疑惑地问,“你要干什么?” “你别管,帮我拖一个小时就行。” 柳弈唇角挑起一个微笑,伸手在戚山雨的脸颊上轻轻拍了拍。 这个动作用在成年的同性身上,带着七分轻佻,三分邪气,但柳弈偏偏做得极为自然,连被他拍了脸的戚山雨都没有感受到冒犯,但耳根却不由自主的因为那留在颊上的一点点余温而悄然涨红了。 在完全搞不清状况的江晓原看来,这不过是关系不错的好友之间的正常互动,但落在满脑子都是“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的李瑾眼中,简直就跟在他心里戳了根刺一般,扎眼得不行。 不过李瑾瞬间变得铁青的脸色,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戚山雨对柳弈点了点头,“好,我尽量。” “去吧。” 柳弈拍了拍戚警官的肩膀,然后转身对江晓原和李瑾吩咐道:“准备解剖室,我们去检查苏芮芮的尸体。” “等等!” 听到柳弈的话,戚山雨皱起眉,开口叫住柳弈,“她的父母不同意解剖,你可别乱来。” “我知道。” 柳弈回头,朝戚山雨保证道:“我只做表面尸检,不会动刀子的。” 说玩,他又去催促那两个还愣在原地没有动弹的学生,“还愣着干嘛,快去准备啊!” 江晓原和李瑾对看一眼,连忙转身就要出门。 “哎,你等等。” 柳弈却忽然改变了主意,伸手揪住李瑾的后领,把他这个派不上什么用场的学渣实习生给拽了回来,然后往戚山雨的方向一推:“你跟着戚警官,负责给苏芮芮的家属端茶倒水。” “什、什么?!” 李瑾木着一张脸,呆滞地看向戚山雨,在接触到前任视线的一刻,又跟被电弧打中一样,猛地扭开头,满脸都写着不情不愿。 “你来!” 柳弈完全不知道他这小实习生和戚警官之间那长达两年半的恩怨情仇,也没空去不管对方脑子里转的什么心思。 他一胳膊肘儿拐住李瑾的肩膀,将人往墙角拖了几步,借着自己背影的遮挡,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瓶子,往实习生手里一塞,凑在他耳边,压低嗓子,用近乎气声的音量,低声吩咐道:“一人半片,机灵点儿,别让他们发现了,知道吗?” “啊?啊啊?” 李瑾冷不防被柳弈来了个几乎是脸贴脸的亲密接触,整个人都懵圈了。 他只觉得耳廓被对方的吐息吹得又热又痒,浑身都像过了电一般,既酥又麻,几乎没听进柳弈刚才说了些什么,只傻兮兮攒紧手里的小药瓶,一脸茫然地盯着柳弈近在咫尺的俊脸。 ——啧,以前看这小子还有几分机灵,现在怎么看着这么傻呢! 柳弈按捺着在李瑾脑袋上扇一巴掌的冲动,再次叮嘱道,“记得,一人半片,别穿帮了!” 然后他贴心地帮李瑾将小药瓶塞进白大褂的口袋里,继续圈着小实习生的肩膀,将人拖到戚山雨面前,“行了,你们快去吧。” 说完,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快步朝着解剖室奔去。 戚山雨和李瑾盯着柳弈大步流星的背影,足足沉默了半分钟,直到他消失在走廊转角处,再也看不到了为止,戚山雨才转头看了看他的前男友,以特别公事公办的态度,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咱们走吧。” 说完,他就不再和李瑾多说一句话,抬脚走在前面,径直往苏芮芮家属所在的休息室而去了。 李瑾跟在戚山雨身后,心里怦怦直跳。他悄悄地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摸出柳弈硬塞给他的小药瓶,用手掌遮挡住,飞快地瞅了一眼标签。 鉴罪者 第13节 只见上面的药名上印着三个蓝色的黑体字——“呋塞米”。 李瑾:“……” 他万万没有想到,柳主任这么个看起来精英又高冷的正人君子,竟然会想到给家属的茶水里面加速尿,好让对方多跑几趟厕所拖延时间的损招! 作者有话要说:速尿是呋塞米的商品名,利尿用的www 第16章 2.eden lake-07 “老板啊,您到底有何打算呀?” 江晓原站在解剖台前,看着静静躺在上面的少女已经死去多时的尸体,满脸疑惑地询问他的导师。 “我也说不上有几成把握,不过尽力一试而已。” 时间紧迫,柳弈也不说废话,将相机往江晓原怀里一塞,然后打开录音笔,再将笔别到胸口。 “你负责拍照,只是表面尸检的话,就用录音好了,书面记录以后再补。” 他一边戴手套,一边自嘲地补了一句,“当然,如果发现不了什么关键性的线索的话,说不准就连补都不用补了。” 说完,柳弈带着学生江晓原,朝苏芮芮的遗体鞠了一躬,然后开始检查她那已失去血色的苍白躯体。 少女的身体上有许多处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淤青。 颜色浅的那些,已经褪成了淡黄色,边缘也已经模糊不清了;而颜色较深的那些,呈现出深红色或者浅褐色,痕迹看起来还很是新鲜,多集中在大腿、手臂和右肩上。 “右侧手腕部可见抓握留下的擦挫伤。” 柳弈用戴着橡胶手套的手,轻轻提起苏芮芮的右手,露出腕部内侧三道淡红色的平行淤痕,粗细和间距都符合一个成年人用力抓握后留下的淤青。 在那三道平行淤痕旁边,还有几道一些仿佛指甲划过后留下的浅浅抓痕。 柳弈用棉签在那些抓痕上采了些皮屑样本,虽然被水长时间浸泡过的尸体上,脱落的皮屑很难存留,多半也无法检测出他人的dna,不过他也依然谨慎地留下了拭子。 “要我说,我觉得她肩膀上的这块,也挺像抓握留下的。” 江晓原大约理解了自家老板想干些什么了,他将相机从眼前移开,腾出手来,指了指苏芮芮右侧肩膀上的一块形状不太规则的淤青,想了想,又悻悻地补充道:“不过,毕竟隔了层衣服,颜色看起来比较浅,边缘也不是很清楚……” 柳弈摆摆手,示意这种不确定伤痕,暂时不在他的关注重点上。 他仔仔细细地、一寸寸地检查着苏芮芮的身体,在大大小小斑驳重叠的伤痕中,寻找着自己想要找到的线索。 对于拒绝尸检的家属,柳弈以前遇到过的,大部分都是因为受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影响,想要保持亲人尸体的完整性,同时也不愿意让他们死后也不得安宁,还要经受开膛破肚的伤害,才不肯同意尸检的。 这样的家属,通常比较容易被警方说服,即便他们无比悲伤难过,但听到亲人的死因有可疑之后,最后往往会为了能让警察查清事情的真相,同意进行尸检。 尽管柳弈没见过苏芮芮的双亲,但她的父亲将前妻留下的女儿独自留在老家上寄宿中学,带着继室和儿子在另一个城市生活,连听到女儿的死讯,似乎也没有表现出多么伤痛,反而飞快地和学校协商好了赔偿问题,打算私了。 这样的父母,拒绝尸检的理由,多半只是因为他们已经在女儿“死亡”的这件事上,得到了他们想要的结果,即使任由警方再调查下去,也不会有更多的好处,于是也就不愿意再在这件事上多生枝节。 所以,柳弈现在想做的事,就是要找到可以说服这对父母的线索,告诉这两人,苏芮芮的死,并没有学校给他们的说法那么简单,只要挖掘出更多的真相,他们就能从女儿的死上,获得更多的利益。 说实在的,柳弈对自己的推测说不上多么自信,刚才他对戚山雨说出“给他一个小时”时的果决,也很有点儿打肿脸充胖子的意思。 但他觉得,若是自己连这一小时的努力也不去尝试的话,那么苏芮芮的死,最后九成会定性成所有证人们口中的,因为受不了学习压力的自杀,她的满身伤痕,以及监控视频里的重重疑点,都会随着焚化炉里的烈焰,化成一抹再无人关心的灰烬。 “小江,帮我把灯光打亮一点。” 柳弈朝江晓原招招手,示意他将解剖台顶上的无影灯朝他的方向转过来一些。 他的手指正轻轻地贴在苏芮芮纤细苍白的颈侧,在拨开死者凌乱的长发之后,他在小姑娘的脖子右后方,发现了并排的两个花瓣形状的淤痕。 它们一深一浅,皆斜斜朝向下颌处,颜色是暗红色,不仔细看,还会以为是尸斑,但较深的那处,靠近下颌的一端还有一个很浅的新月形表皮脱落,这特征,使它们和尸斑有了本质的区别。 “两处皮肤挫伤都位于右侧胸锁乳突肌后缘,高度大约与喉结节平齐。” 柳弈分析道:“这个位置,不是常见的尸斑出现的地方,而且从它们的形状,还有一端的半月形皮损来看……” 他沉默了一下,补充道:“看起来,更像掐脖留下的指压痕。” “可是……” 江晓原伸出手,隔空对着少女的脖子比划了一下,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如果是被扼颈留下的指压痕,指甲痕的方向难道不是应该出现在靠近后脑的一侧吗?” “……” 柳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凝神思考了片刻,然后朝江晓原摆摆手,“来,帮我一把,把她翻过来。” 江晓原照做,两人协力将苏芮芮的身体翻成了背朝天的姿势,然后把少女的一头长发全部捋到头顶,将她纤细消瘦的后颈完全暴露在灯光之下。 “果然。” 柳弈在苏芮芮的颈部左侧靠后方也发现了一个浅浅的暗红色皮肤擦挫伤。 只是和右侧两个完整的花瓣形相比,这个淤痕颜色很淡,而且只有上半部分,形状像是一颗被切掉了半截的花生米,并且它的位置更低一些,已经很靠近颈根部了。 “这大小和形状,应该也是一个指压痕。” 他想了想,又说道:“苏芮芮的尸体被人发现的时候,穿的是校服吧?这个指压造成的擦挫伤的范围之所以那么小,我想,大概是手指当时压到了衬衣的衣领,使得下半部分被布料给挡住了。” “可是……” 江晓原似乎还没被自家老板的判断说服,依然伸着手,悬空比划着姿势:“如果说这是指压痕的话,那这手的姿势到底是怎么样的?这真能掐得死人吗?” 不怪他对柳弈的判断感到怀疑。 就江晓原学到的关于扼死的知识,除非死者是和施害者体型有巨大差距的小婴儿或者幼童,想要将一个成年人掐死,一般需要双手扼住受害人颈部,使得颈部血管受压,造成脑部急性缺血缺氧,或者呼吸道受压造成窒息才能做到。 这样留下的指压痕,一般都会呈对称状,而且除去拇指之外的其他四指留下的淤青,带有指甲痕的一端应该朝向后脑,不可能朝向死者下颌的方向。 “如果,是这样呢?” 柳弈朝着少女遗体伸出右手,比了个“掐”的手势,松松地、轻轻地覆盖在了苏芮芮纤细的后颈上。 他的拇指贴住小姑娘颈部左侧那半颗花生状的暗红色擦挫伤,而食指和中指,则朝着颈部右侧伸展开,指尖的朝向,正好是苏芮芮的下颌。 “你看,这样是不是就和她脖子上的指压痕相吻合了。” “啊!” 江晓原倒抽了一口凉气。 “我懂了!!” 他大声地叫了起来,“这个动作,不是为了扼住她的脖子,而是想——想——” 江晓原的话戛然而止,他僵硬地抬起头,愣愣地盯着柳弈的脸,用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的语气,颤巍巍地问道:“难道,是想将她摁、摁住?” 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一个诡异的画面——娇柔纤瘦的未成年高中生小姑娘,被一个人掐住后脖子,将头摁进了冰冷的湖水里。 “可是……” 江晓原偷眼瞅了瞅自家老板的脸色,发现他没有露出嫌弃自己愚蠢的表情,才轻声地补充了一句,“可是,监控拍到的画面,是她自己跳进湖里的,当时……她的身边可没见着还有其他人啊……” 柳弈摇摇头,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学生的提问。 “现在还没法肯定,只能说,从这两处指压的痕迹来看,确实是有这个可能性。” 他朝江晓原摆了摆手,示意他的研究生将死者脖子两侧的淤痕,清清楚楚地拍下来。 “还有一件事,我从刚刚开始就觉得有些奇怪了。” 柳弈从托盘里取出一把软尺,将零刻度固定在苏芮芮颈部左侧的指压痕最外侧,然后拉开尺子,环着小姑娘的颈部绕了半圈,落到她颈部右侧似是食指留下的压痕顶部。 “大约是16.5厘米。” 他测量出两个指痕之间的距离。 “这个长度,明显要短于我国男性的拇指和食指的指距的中位数了。” 柳弈放下尺子,对江晓原亮出自己的右手,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l”字形,他所说的指距,就是这个“l”字的长度,像柳弈自己,因为手指生得格外修长漂亮,这个数字足有19.4cm,都差不多能赶得上大骨架的欧美人种了。 “所以,我觉得,在苏芮芮的后颈上留下掐痕的,很有可能是个女性。” 第17章 2.eden lake-08 因为答应了柳弈要给他拖延一个小时,完全算不上能言善道的戚山雨,简直觉得自己要把在公安学校的刑侦课上教的各种问话技巧从头到尾都练习一轮了。 苏芮芮的父亲年逾五十,是个做外贸进出口代理的生意人。 本着“和气生财”的商人品性,他虽然看出了面前这个年轻警官显然在跟他们套话,却没有露出多少不耐烦的表情,而是耐着性子和戚山雨打太极绕圈子,只是无论如何都不肯透露和学校谈妥的条件细节,而且也态度坚决地拒绝给死去的女儿的遗体进行司法解剖。 但他的继室却完全没有这样的耐性和修养。 那个烫了一头酒红色卷发的漂亮女人,从见到戚山雨走进谈话室,在他们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说出“还有几个问题要问问两位”这一句话开始,就表现出了显而易见的抗拒和烦躁。 她只陪坐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开始频频地东张西望,还不时掏出手机看时间,从表情到肢体语言,都在生动诠释着“有完没完”这四个字的含义。 不过,过了大约半小时,在喝过李瑾送来的茶水之后,苏芮芮的继母就开始以十分钟一次的频率频繁地往厕所跑,也就不记得再提让他们赶紧签字,然后把继女遗体送到殡仪馆的事了。 当苏芮芮的继母第三次从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发现那个高大英俊的戚警官身边多了一个穿白大褂的俊美青年,看到她进来,站起身朝她温柔一笑,用略显沙哑的嗓音自我介绍道:“你好,我姓柳,是负责你们女儿的案件的法医。” “怎么还来了个法医?” 酒红色卷发的女人皱起眉,语气听起来很不高兴,“怎么这么啰嗦啊,不是说了不解剖吗?你们可不能无视家属意愿乱来啊!” “别急。” 柳弈脸上的笑容依然很温柔,绅士地伸手比了个“请坐”的手势,示意她坐下说话。 “我有些新发现,想和先生和夫人说说,两位听完了,再做决定也不迟。” 他一对凤眼弯成月牙状,那温文尔雅又风流倜傥的笑容,对三十出头的女人尤其具有诱惑力,把苏芮芮继母的满腔不耐全都堵了回去,脸颊微烫地撇开头,摆出“姑且听听你说什么”的表情,一声不吭地坐回到原本的位置上。 “是这样的。” 柳弈从一个文件夹里抽出两张照片,端端正正地摆放在苏芮芮父母的面前,“请两位先看看这个。” 中年男人拿过照片,看清画面上的内容之后,脸色隐隐有些发青,眉头也拧成了一个麻花状。 而红发女人只探头看了一眼,就立刻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仿佛那两张照片是两只活蜘蛛似的,整个人往后一弹,退开了足有两个身位远。 “这是什么东西!” 因为太过惊惶而且气愤的缘故,苏芮芮的继母连声音都劈了,“你想吓死我们吗!?” “这是在苏芮芮遗体上找到的伤痕。” 鉴罪者 第14节 柳弈依然维持着淡笑,小幅度地摊了摊手。 他给那两夫妇看的,是他刚刚在苏芮芮的脖子上发现的两处不显眼的淤痕的照片。 虽然只是看不到脸的脖子特写,但在从没有见过尸体的普通人看来,那白惨惨的皮肤和背景里纠结成团的头发,以及上面淤红的伤痕,只匆匆瞄上一眼就觉得毛骨悚然,根本提不起一点儿勇气看个仔细。 “那、那又怎么样?” 红发的女人捂着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愤怒模样,瞪着柳弈,声音依然还在不停地颤抖,“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就直说了吧。” 柳弈朝她勾了勾唇角,“我在你们女儿的脖子上,发现了有人用手掐过的痕迹。” 坐在柳弈旁边的戚山雨,显然没料到柳大法医在刚才的一个小时里面,会有如此重大的发现,闻言也双眼微睁,然后很快调整了表情,掩饰住眼神中的惊讶。 “掐……掐过的痕迹?” 苏芮芮的父母先是吃惊地互相对视一眼,在双双反应过来柳弈这话中的含义之后,又一同看向戚山雨,“可是,警官同志告诉我们,芮芮是淹死的啊?” “苏芮芮的尸体确实是在学校的湖里发现的,但死因嘛,现在还不能确定肯定就是溺水。” 柳弈微笑着纠正了他们的说法。 “关键是,这两张照片上的痕迹,确实可以证明,她曾经受到来自于另一个人的暴力侵害。” 他顿了顿,给了坐在对面沙发上的夫妻俩足够的时间去消化这个消息,然后微微一笑,忽然开始说另外一件事。 “去年4月,s省t市第二中初一学生赵某,因长期遭受同学暴力霸凌,某日在躲避的过程中,不慎坠楼,送医抢救无效后身亡。事后,肇事三人被法院判决赔偿死者家属一百余万元,校方也因为未尽到管理责任,赔偿五十余万元。” 柳弈留意着苏芮芮父母的脸色,等他们纷纷露出恍然的表情,才缓缓地接着说道: “我不知两位和学校谈了什么条件,不过,我觉得,如果能找到证据证明苏芮芮确实遭受过某些同学的暴力侵害,而不是仅仅是因为学习压力而自杀的话……” 他没把剩下的话说完,而是又对苏芮芮的父母灿然一笑,“想必二位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 …… …… 十五分钟之后,苏芮芮的双亲不仅签了尸解同意书,还再三向柳弈询问,刚才那两张几乎把他们吓了个半死的尸体颈部特写照,是不是真的不能给他们带走。 “我们要把这事曝光给媒体!” 在柳弈和戚山雨面前,苏芮芮的继母甚至毫不掩饰她的计划,“让报纸或者电视台登个采访,再把这些照片放到网上,等舆论炒起来了,再和学校谈条件的话,不愁校方不肯答应我们的赔偿要求。” “不要着急,等尸解结果出来,两位再去运作这些也不迟。” 柳弈将签好的同意书递给一直站在边上旁听的江晓原,示意他收到案件的存档里,然后客气地目送苏芮芮的父母进了电梯。 “呸啊!那两夫妻,可真够恶心的!” 眼见电梯门关上,江晓原忍不住骂了一句,“女儿死了,他们就只想到在这件事上捞好处,真是想想都替那小姑娘憋屈!” “是啊,确实很憋屈。” 眼见自家学生怒气冲冲的模样,柳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唇角微勾,露出一个淡然的冷笑。 “不过,就算连苏芮芮的父母都不在乎她的死活,但我还是要把这个案子查个水落石出。” 他说着,朝戚山雨看去,“你也这么想对吧,戚警官?” “嗯。” 戚山雨点点头,“柳主任,尸检的工作,就麻烦你了。” 他盯着柳弈的眼睛,认真地补充道: “至于学校方面的线索,我也会再去仔细调查的。” 集中精神检查尸体的时候还不觉得疲惫,等摆平了死者那对不称职的父母之后,柳弈才感到了感冒未愈的难受劲儿,于是他把苏芮芮的尸体解剖安排在明天早上,然后就打发江晓原和李瑾各回各家,自己也打算回公寓再睡一个回笼觉去了。 戚山雨则准备回警局一趟,和搭档安平东交接一下案情的新进展,接着再去一次滨海中学,多找一些师生问问情况。 然而,就在戚山雨穿过走廊,快要走到电梯间时,李瑾却在后面快步追了上来,一把拽住他的袖子,硬是将他拖到楼梯间里。 然后李瑾飞快地将厚重的防火门掩上,脸色猛地沉下来,两手叉腰,眼中喷火地盯着自己曾经的男朋友,完全就是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老实告诉我,你和柳主任到底是什么关系?” 戚山雨被李瑾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弄得一脸懵圈,“你这是什么意思?” “别装蒜了!” 李瑾的声音吊高了整整一个八度,语速飞快地一口气说道:“昨天你和柳主任是一起去的现场吧?当时不仅你们两人身上都有一股酒味,而且你穿的衣服还是前一天晚上从我家里走时的那套,也就是说你根本就没回自己家对不对!?难不成这还是凑巧吗?那天晚上,你肯定是和柳主任在一起,对吧!?” “……” 戚山雨完全没想到,在这种时候,李瑾竟然还有完全不输私家侦探的洞察力。 不过,虽然他确实问心无愧,却不打算对李瑾解释他去酒吧喝闷酒,以及后来和柳弈在酒店的一晚发生的乌龙事。 于是戚山雨沉默地看了已经分手的前男友片刻,直看得李瑾心中忐忑,才淡淡地回了一句:“我想,这些问题,我没必要对你解释吧?” “怎么没有必要!?” 李瑾从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几乎就在瞬间,他心中的怒火就被戚山雨冷淡中带着轻慢的态度给点燃了,“还在和我交往的时候就在勾三搭四的,你这是出轨啊知道吗!?” 他说着,伸手就去揪戚山雨的衬衣领口,“亏你平常还披着正人君子的皮,装得跟柳下惠似的,你还要不要脸了!?” “不是你说的那样……” 看着曾经的恋人,现在竟然对他露出这般歇斯底里的扭曲表情,戚山雨除了三分无奈和一分难受之外,剩下的六分,都只剩浓浓的疲惫感。 他反扣住李瑾拽住他前襟的手,使了点巧劲一捏一扭,就挣脱了对方的手腕。 “我没做对不起你的事。” 说完,戚山雨拉了拉凌乱的领口,不想再多做任何解释,转身就去拉楼梯间的防火门。 “你给我等——” 李瑾伸手去拽前男友的手臂,还要继续纠缠,没说完的话,却在下一秒,骤然卡在了嗓子眼里。 被戚山雨拉开的防火门外,站着两人话题中的第三者。 柳弈已经换回了自己的私服,此时正一脸复杂地看向跟石化了一样定格在楼梯间的两人。 他的目光先在戚山雨和李瑾呆愣愣的脸上停留了三秒,又缓缓地、一寸寸地,移动到了他们拉扯在一起的手臂上。 “咳!” 柳弈清了清嗓子,“我本来是想问问,戚警官,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吃午饭的。”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坏笑,朝戚山雨挤了挤眼睛。 “不过,我看你现在好像挺忙的,就不打搅了。” 第18章 2.eden lake-09 因为昨天柳弈感冒症状很严重,头又晕又疼的缘故,他没有开车回家,而是把爱车留在了研究所的停车场里,于是今天他干脆爽快地把车借给等会儿还要去科学岛一趟的戚山雨,好省了他挤地铁的麻烦。 原本戚山雨刚刚被柳弈撞破他和李瑾争吵的场面,正默默地感到尴尬难堪得很,只想着赶紧告辞闪人,并不打算接受柳弈借他车开的好意,但也不知怎么的,被柳大法医满含揶揄的笑眼盯着看了一会儿,就鬼使神差地点头答应了他一起吃个午饭,顺便聊聊案情的提议。 至于满脸羞恼愤懑,脸红脖子粗的小实习生李瑾,则完全不在柳弈的考虑范围之内,用“案情保密”这么个堂而皇之的理由,就直接将人给打发了。 二十分钟之后,戚山雨将那辆骚包得不行的bmw停在车主公寓附近的一家高级粤菜酒店门口,然后和柳弈一起下了车。 “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不过我现在没啥胃口,想吃点儿清淡的,你就将就着配合一下吧。” 戚山雨无所谓地“嗯”了一声,表示他并不挑剔。 事实上,戚警官是无辣不欢的重口味,但这会儿他什么也不挑,端端正正地坐在柳弈对面,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只希望快点儿吃完这顿饭,然后让自己赶紧在柳大法医面前消失。 “要个招牌拼盘、罗汉斋、豉汁排骨、上汤苋菜,最后来一份状元及第粥。” 柳弈飞快地翻了一遍菜单,熟门熟路地点好菜,抬头看向一言不发仿若一樽漂亮雕像的戚山雨。 “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戚山雨摇头,意思是一切悉听尊便。 看着对面的戚警官一副霜打茄子似的蔫了吧唧的模样,柳弈心中暗自觉得好笑。 他自然知道,对方肯定还因为之前被他撞破了和李瑾争吵的事情而觉得面上挂不住。 因为柳弈到的不算早,只听到了快到尾声的最后半截,所以根本不知道,戚山雨和李瑾的争吵对象正是他本人,只以看热闹的心态,默默地感叹这世界真是小,没想到来实习的学生的男票……哦,不对,应该是前男票了,竟然就是和他共事的年轻警官。 不过柳弈转念一想,觉得其实也没那么奇怪。 本来这圈子就小得很,尤其是他们这些当法医的,别说是性向特殊的gay,即便是喜欢异性的普通人,也是出了名的万年结婚困难户,难得有能娶能嫁的,除了内部消化,找的对象也大多不是警察就是医生。 而且李瑾和戚山雨年纪相仿,交际圈重叠,而且外貌也攻受分明,很是般配,会走到一起,确实也没啥好惊讶的。 想到这里,柳弈不禁觉得甚为遗憾。 可惜他的审美从来不是李瑾那样矮小纤细、斯文柔弱,很容易让人一看就心生怜惜的小受,不然以他这样英俊多金、风流倜傥的海归高知,怎么可能会输给戚山雨这种一看就不通情趣的二愣子,硬是单身到现在还没个伴儿。 不过…… 柳弈忽然笑了笑。 就算戚山雨曾经领先他一步又怎么样,反正现在他也和自己一样,回归单身狗行列了。 柳弈心情颇好地给戚山雨沏了杯茶,心想果然还是二十啷当的年纪,就是嫩得紧,好像总有那么多撒不尽的狗血,动不动就咆哮帝附身,连点儿体面都留不下来。 别说他们已经分手,还纠结谁对谁错、谁亏欠谁那一套得有多傻,而且,就戚山雨这么个老实巴交的木讷样儿,连在酒吧喝个闷酒都不肯接受任何人的勾搭,柳弈还真就不信,他还能花到哪里去了…… 不过,柳弈不兴交浅言深那套,对戚山雨和李瑾之间那些乱七八糟的纠葛,他也说不上真有多好奇,更没兴趣当什么老娘舅式情感顾问。 而且,看坐在他对面的小戚警官那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的窘迫样子,柳弈难得的产生了几分同情,决定假装自己刚才没有看到电梯间里那尴尬的一幕,以后也不再在戚山雨面前提起。 很快的,拼盘和粥就端上来了,柳弈朝戚山雨笑笑,示意对方动筷子之后,自己就先舀了一碗粥,就着烤的酥脆香嫩的脆皮乳猪,一勺一勺地慢慢地吃了起来。 “关于苏芮芮那个案子,我确实有些发现,想跟你聊聊。” 柳弈喝了一口粥,味蕾感受到米粒熬得浓稠软滑的鲜美口感,满足地眯了眯眼睛。 他咽下口中的食物,才慢慢地说道:“不过,是关于她尸体上的伤痕的。” 虽然柳弈说话的声音不高,不过这家粤菜馆子在市里也算是小名气的网红店了,加上又正是饭点儿,店里坐得也满,他的话刚说完,距离两人最近的一桌上,就有两个客人似乎听到了“尸体”二字,扭头朝他看了一眼,眼神里写满惊恐。 “咳。” 柳弈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拉了拉椅子,朝戚山雨地方向移动了一段距离,让两人离得更近一些,好降低音量,让他们将要说的惊悚话题不会打搅到其他客人的胃口。 鉴罪者 第15节 “嗯?” 戚山雨要了一碗白饭,只敢用余光瞥了一眼几乎贴在了他旁边的柳弈,然后一边闷头吃饭,一边低声回答,“什么发现?” 他只在刚才柳弈和苏芮芮的父母谈话的时候,知道他在死者的脖子上发现了其他人用手指掐出的痕迹,但具体是怎么一回事,戚山雨却还没机会问个明白。 “我在苏芮芮的脖子后面发现了两处一共三枚指压痕,应该是她的颈部被人单手摁住留下的。” 柳弈放下筷子,用右手在戚山雨的后颈部比划了一下,让对方切实明白那是一个怎么样的姿势。 “而且,留下这两处痕迹的,应该是个女性。” “你的意思是说……” 戚山雨转头看向柳弈,盯着他近在咫尺的双眼,“你的意思是,苏芮芮很可能不是溺死,而是被人掐死的?而且凶手还很可能是个女性?” “不。” 柳弈果断地摇了摇头,“首先,以这个姿势,而且还是个女性的手掌尺寸来说,想要掐死一个人,几乎是不可能的;其次,虽然现在还没有做尸解,但凭我的经验来看,小姑娘还是溺死的可能性比较大。” 戚山雨停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柳弈,等他继续说下去。 虽然他们的话题很严肃很血腥,但戚山雨和柳弈都没有察觉,此时两人的举动,在其他人看来,究竟有多么暧昧。 毕竟两人无论是相貌还是身高,都是一等一的惹人注目,而且一个可以坐四个人的圆桌,两个俊美非常的青年非要挪到肩膀贴着肩膀的亲密距离,还要头凑头地说悄悄话,加上刚才柳弈伸手摸完戚山雨的后颈之后,手还顺势就搭在了对方的椅背上,以至于落在其他人眼中,就是连吃顿饭都要黏糊在一起调情的一对死基佬。 “两位点的罗汉斋、豉汁排骨,还有上汤苋菜……” 一个年级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女服务生,低着头给戚山雨和柳弈上了菜,借着托盘的掩护,飞快地在两人的脸上扫了一圈,一张小脸涨得通红,退开之后,又和一旁的小姐妹推搡两下,一同发出两声低低地兴奋尖叫。 “??” 注意到服务生们的诡异举动,戚山雨抬头,奇怪地看了她们一眼,不过什么也没多想,又和柳弈继续刚才的话题。 “我觉得奇怪的是,监控录像拍到的她自杀的画面,和苏芮芮的伤势不符。” 柳弈解释道。 “我记得你说过,那个监控摄像头所在的图书馆,并不在从宿舍到人工湖的必经之路上,对吧?” “嗯。” 戚山雨用手指沾了沾杯里的茶水,在桌上飞快地画了个简易地图,“事实上,图书馆在人工湖右侧,靠近教学楼,要从女生宿舍的大门走到图书馆,需要十多分钟。” “这就对了。” 柳弈回答。 “在苏芮芮的尸体从湖里捞上来的时候,我就注意到,她的鼻梁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梁左侧靠近眼眶的位置,“向内略有凹陷,而对侧则微微隆起,这是鼻骨骨折的典型表现。” 柳弈略过特别专业的术语,用浅显的表述继续解释道:“因为骨折处有明显的红肿和瘀血痕迹,所以应该是生前伤,也就是说,她是在活着的时候就已经鼻骨骨折了。” 他顿了顿,才继续解释。 “不过,一般来说,鼻骨骨折经过了两到四个小时之后,伤处软组织的肿胀和瘀血就会因为渐渐严重,而掩盖住畸形,需要用扪诊才能发现骨折的准确位置。” 他也学着戚山雨的样子,沾了杯子里的水,在桌上画了个时间轴。 “所以,我推测,苏芮芮的鼻骨骨折时间,是在生前四个小时之内。” 说完,他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戚山雨画的地图上的宿舍位置,又指了指图书馆,“鼻骨骨折可是很疼很疼的,对一个十多岁的未成年小姑娘来说,应该已经是很严重的伤势了……” 戚山雨轻轻“啊”了一声,领悟到了柳弈的意思,“你是说,监控拍到的自杀画面里,苏芮芮的表现,看起来太过平静了?” “对。” 柳弈觉得,跟聪明人说话确实很省事,他满意地点点头。 “对于死志已决的人来说,平静、坦然的面对死亡确实不奇怪,但我总觉得,不应该包括苏芮芮的这种情况才对。” 第19章 2.eden lake-10 戚山雨认真地思考着柳弈的疑问,他根据目前掌握的线索,在脑海里重建了一番苏芮芮自杀前后的场面。 根据死者室友沈君婷的口供,当天苏芮芮参加完班长林苑在自己寝室举办的生日宴之后,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从女生寝室游荡到步行需要十分钟以上的图书馆附近,然后攀过人工湖的护栏,跳湖自杀。 但是,柳弈却提出,这时的苏芮芮应该已经鼻骨骨折,她在承受着巨大痛楚的过程中,不仅没有寻求医疗帮助,还能冷静地游荡到那么远的图书馆附近,才选择跳湖自杀…… 这么琢磨起来,这个自杀的监控画面确实是很不可思议,而且处处透着诡异。 见戚警官明显陷入了沉思之中,柳弈也不催他,而是端起碗,又给自己舀了些粥和菜,津津有味地吃了几口之后,才慢悠悠的向同伴提出了另外一个问题。 “对了,你对苏芮芮身上的伤有什么看法?” 戚山雨看向他,“你指的是什么?” 他想了想,回答道:“如果是她后颈处那两处指痕的话,起码能证明,她曾经被人按压过脖子,虽然不会致命,但力道之大,显然已经不仅止于玩闹性质了。” 柳弈点头,继续说道:“以前我曾经看过资料,有四类人,最容易遭遇到校园暴力。第一类是特立独行,在学生们眼中某方面是为异类的;第二类是性格内向、懦弱,寡言少语而且不合群的;第三类是身体孱弱瘦小或过度肥胖的;最后一类,则是缺少父母师长关爱和保护的。” 戚山雨默默地将苏芮芮的形象套用到这些个人格侧写里。 他发现苏芮芮体态娇小,身高约莫只有一米五五,体重也才四十公斤出头,而在老师和同学们口中,她又是个话不多的乖乖女,且她早年丧母,亲生老爸和继母都对她漠不关心——这些特征,全都完全符合后面三类的标准。 柳弈看戚山雨听得入神,干脆自己另外拿了一副干净的筷子,给完全忘记了吃饭的青年夹了些菜,又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继续才吃了没几口的午饭。 “至于那些在校园霸凌案里,经常成为加害者的学生,则有两类。” 柳弈含笑看戚山雨端起了碗,才继续说道:“其一,是那些典型意义上的坏学生——成绩差,性格顽劣,不服管教,经常打架,好逞凶斗狠。” 戚山雨被柳弈灼灼的目光盯着,耳根不由自主地微微泛红。 他虽然强迫自己不要在意对方的注视,只专心听他说话,然而在他自己也没察觉的时候,他吃饭的速度却比平日慢了很多,斯斯文文地细嚼慢咽,平常两口就能扒完的半碗饭,愣是半天没见少。 “至于其二,则和第一类完全相反。他们是父母师长心目中的乖孩子、好学生,成绩优秀、外表光鲜、个性张扬,很能讨长辈欢心,而实际上,他们愤世嫉俗而且看不起成年人,缺乏同理心和负罪感,欺负同学只是他们发泄情绪的手段而已。” 柳弈说道:“这一类的加害者虽然只在案例统计里占了大约一成左右,但因为他们的霸凌行为隐蔽性更好,更难被揭穿,所以受他们欺负的对象,持续时间往往要更长许多。” 戚山雨仔仔细细吃完自己碗里的最后一口饭菜,其实只不过三四成饱,但也没好意思再要一碗,而是放下碗筷,作认真听讲状。 柳弈看戚山雨这虚心好学的样子就觉得可爱,刚手痒地想要伸手揉一揉对方的后脑,但转念一想,这人不仅曾经将他捆起来丢床下晾了一晚,害他着凉感冒不说,还把他当成变态,更可恶的还是,竟然还敢擅动他的“后面”,往他谁也没碰过的“某处”里头塞了两颗退烧栓剂,简直奇耻大辱,不可原谅…… 柳大法医一边翻着心中的小账本,一边默默地磨了磨牙。 “而在校园霸凌案里面,除了主要加害者之外,班级里的其他人,少部分只是因从众心理参与在其中,而绝大部分的则是为求自保而选择沉默旁观。” 柳弈虽然暗自惦记着戚山雨的旧账,不过说话的思路却依然十分清晰。 “这些学生在面对外人进行调查的时候,如果主谋平日里积威甚重,尤其是深得师长信赖的话,往往未免惹祸上身事后遭到报复,常常会选择否认或者假装不知。” “沈君婷当天的反应,就是很明显的在逃避。” 戚山雨听懂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在问询调查的时候,尽量打消学生们这方面的顾虑,对吧?” 柳弈点点头,“如果想要多问出些真实情况,你可以把学生们分开问询,而且最好不要有第三者在场。” “这很难做到。” 戚山雨摇摇头,“毕竟,根据规定,要向未成年人进行问话,需要老师或者家长陪同在侧。” “总之,尽量呗。” 柳弈“唔”了一声,耸了耸肩,“就算是不那么正式的场合也可以,多用用你的魅力啊戚警官!” 他伸手在对方的脸颊上轻轻拍了拍,“白长了这么帅一张脸蛋,怎么就不兴使使美男计呢?” 眼见戚山雨的一张俊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柳弈满意地哈哈笑了起来,招手向服务生又要了一碗米饭,搁在刚刚被他调戏完的年轻警官面前,两眼一弯,朝他灿然一笑。 “好了,赶紧吃吧,吃完你还要去滨海中学呢。” &&& &&& &&& 苏芮芮的尸体解剖,被柳弈安排在第二天早上九点开始。 他的学生江晓原早早换好衣服,又吩咐实习生师弟李瑾继续当个拍照和记录的小助手,准备就绪,就等着开台了。 “好了,我们开始吧。” 柳弈对江晓原和李瑾说完这句话后,就麻利地戴上手套,揭开无纺塑料遮布,朝睡在解剖台上的少女那苍白瘦小而且散布着伤痕的遗体鞠了一躬,便正式宣告苏芮芮的尸体解剖开始了。 手术刀划过少女的胸口,以经典的“y”字切口分开皮肉,暴露出里面早已失去生机的脏器。 “你们看,她的肺部,呈现出了典型的水性肺气肿特征。” 柳弈观察着女孩胸腔里的肺脏,发现它的表面湿润而且有光泽,颜色比正常的肺部要来得淡,介于浅灰色与淡红色之间,左右两个肺叶下端,还有一些淡红色的散在出血斑。 而且肺部的体积肉眼可见的比正常肺部膨胀,边缘圆钝,前缘完全遮住了位于它下方的心脏。 柳弈将两肺取出之后,在左右肺叶的表面都找到了肋骨留下的压迹,把它放在秤上一枰,显示的重量是2125克,足足是正常肺部重量的两倍。 “哇,真的很像是水性肺啊!” 担任助手的江晓原伸出一根手指,在肺叶表面一压,立刻按压出了一个约有半厘米深的指痕,随后他松开手指,但那被他摁压出来的指痕却没有立刻回弹——这是肺水肿的表现,证明肺泡里面含有大量的液体。 “不过,气管里面倒是干净得很。” 柳弈切开左右两条主支气管,发现管腔里头干干净净,一般溺死尸体常见的泥沙或水藻之类的杂物,肉眼一点儿都看不见。 “……那人工湖的水质,有这么干净吗?” 他一边轻声地自言自语,一边切取了一些肺部组织,留待后续做切片镜检和硅藻检测之用。 那之后,柳弈又仔细检查了尸体的其他脏器。 他在苏芮芮的胃部和十二指肠中都发现了较多量的溺液,也就是死者溺水时吞进去的水。柳弈小心地用针筒抽取了一些以后保存在了试管里面。 …… …… …… “老板啊,看来苏芮芮确实是溺死的呀。” 江晓原一边说着,一边挥舞着手中的两张验单,朝自家导师说道。 “嗯,给我看看。” 柳弈拿过两张验单,低头翻阅了起来。 这是他从苏芮芮的心脏的左右心室里,分别抽取的血液标本检测出来的血气分析结果。 鉴罪者 第16节 “左心室的血红蛋白含量比右心室的浓度要低,符合淡水溺亡的特征……” 江晓原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对吧,我就说呢!” 柳弈看了自家学生一眼,不置可否,然后单脚在地上一撑,屁股下的转椅往前滑了半米,将自己转移到实验台前,伸手从试管架上取出一支试管,将它举到与视线平齐,一边盯着里面的液体仔仔细细地看着,一边对着光源轻轻晃动。 这支试管里面装着的,是从苏芮芮的胃部抽取出来的溺液。 “我还是觉得,哪里感觉有点儿不太对劲……” 他将试管重新放回到架子上,然后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取出当日在发现尸体的现场所拍的所有照片,将它们一张张排开,铺在桌子上,认真地研究了片刻,在江晓原疑惑的目光中抬起头,皱眉说道: “为了稳妥起见,还是给各个脏器的取样做个硅藻检查吧。” 第20章 2.eden lake-11 下午四点,戚山雨走进病理鉴定科的主任办公室,却没看见柳弈,偌大的房间里,只有李瑾一个人坐在电脑前,百无聊赖地对着统计表,一手支着腮,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往表格里敲着数字。 “……” 戚山雨默然了片刻,淡淡地开口问道:“柳主任呢?” 李瑾回头,眼神幽怨,不过到底没有再胡搅蛮缠,而是不情不愿地瘪了瘪嘴,把头撇了回去,“在病理分析室,走廊尽头那间。” 说完,就假装自己很忙的样子,不肯再多说一句话,径自对着键盘一阵噼里啪啦发泄似的乱敲。 柳弈带着江晓原,把一整个下午的时间都花在了做硅藻检查上,因为嫌李瑾这个学渣笨手笨脚,干什么都不利索,他也懒得浪费时间手把手的慢慢教,于是完全无视了对方委委屈屈的小眼神,直截了当地将实习生打发回办公室继续填统计表去了。 对这个安排,李瑾自然很不甘心,但柳弈可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性格,不会为了他那可怜兮兮的两句撒娇就改变主意,于是为免真惹得暗恋对象厌恶了自己,他也只能乖乖听话。 可这会儿眼见戚山雨竟然又来了,还开口就要找柳弈,他心里的醋瓶子就又被他这前任男友一脚踢翻,只觉得口中又酸又涩,当初有多喜欢对方那副高大英俊的皮相,现在再看时就觉得有多碍眼…… “谢谢。” 不过戚山雨可不知道李瑾心中的纠结,只简单地道了声谢,就扭头大步走出办公室,往走廊尽头的病理分析室去了。 “这一片也没有。” 戚山雨走进病理室的时候,正看见柳弈从一台显微镜面前抬起头来,将从发夹里松脱下来的一绺额发捋到耳后,然后提笔在一张写满玻片编号的纸上打了个叉。 “柳主任。” 戚山雨开口叫了柳弈一声。 “哦,你过来了?” 柳弈回头,朝戚山雨笑笑,指了指旁边的一把椅子,示意他坐,然后回头,卸掉已经看过的玻片,又往载物台上放了一张新的,继续埋头检查起来。 “你们在干什么?” 戚山雨问。 “哦,在做魔药呢,我都熬了一下午了。” 坐在通风橱前的江晓原回头打趣了一句,然后往一只试管底部的一些碎末状的肉块里,滴了几滴还冒着烟的高温硝酸盐酸混合物,同时轻轻晃悠着试管,盯着里头的组织逐渐液化——那样子乍看起来,确实有几分像在制备某种恐怖魔药的诡异而又惊悚的效果。 “别听他瞎扯。” 柳弈两眼盯着显微镜的两个目镜,手下的工作不停,“我们在做苏芮芮的肺部组织的硅藻检查。” 由于硅藻在水域里面分布广泛、含量多,而且不少种类的硅藻因为有一层可耐强酸、强碱的细胞壁,所以能够用理化方法将它们从组织中分离出来,方便检查。加上硅藻中体积较小的种类,甚至可以随着溺液穿透肺泡的毛细血管,又从血液进入到各个脏器之中,所以常常用作区别鉴定溺死和抛尸入水的重要方法。 就算戚山雨的法医学知识只不过学了点儿皮毛,但硅藻检查他还是听说过的,自然立刻就明白了这两师徒在干什么。 “你刚才说,没找到硅藻?” 戚山雨立刻想起自己刚才进门时听到的那句话,“那是不是意味着,苏芮芮并不是淹死的?” “当然不是。” 听了戚山雨的这个问题,柳弈终于舍得从显微镜面前抬起头来,用一脸“你在说什么”的表情看向身上还穿着制服的英俊警官。 “事实上,对于典型的毫无疑问的溺死者,却没有从他们的组织中检查出硅藻的情况,真的不要太多。” 他背靠高脚转椅,旋转了半圈,面向戚山雨。 “比如说,溺死的水源里的硅藻含量极少甚至没有;又或者水中的硅藻种类不耐酸碱,导致常规的检测方法无法顺利检出;还有就是进入体循环的溺液量很少,以至于随溺液进入体内的硅藻量也少得很难找到等等……” 柳弈掰着指头,将检测误差的各种可能性数给门外汉的戚山雨听。 “不过……” 他说到这里,忽然话锋一转,“虽然到目前为止,只有一枚,但我还是在苏芮芮的右肺边缘组织里找到硅藻了。 柳弈转身,从电脑里调出不久前拍的400倍镜下照片,在画面中心偏右上方,有一枚壳面呈弯月形,中间一侧朝外凸出,而另一侧平直,两端略圆的水藻。 “这是新月桥弯藻,羽纹纲双壳缝目桥弯藻属的常见硅藻,常分布于水质较干净的淡水河流中。” 戚山雨这回学乖了,在法医学相关的专业意见上,不要随便开口说出自己的推测,只安安静静地看着柳弈,一副“你行你先说”的虚心求教模样。 “可是,很不巧的是……” 柳弈也不再继续卖关子,而是摇了摇手指,直接说出了问题所在,“我们从人工湖采集来的水样里面,偏偏找不到这种新月桥弯藻。” “…………” 戚山雨陷入了沉默的思考之中。 他似乎花了一些时间来消化柳弈这句话的意思,大约过了半分钟,他才缓缓地说道:“你的意思是,在苏芮芮的体内,发现了不属于人工湖水域的硅藻?” 看到柳弈点了点头,他才继续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 戚山雨顿了顿,才慢慢地把后半句说完,“是不是意味着,虽然苏芮芮确实是淹死的,可是她溺毙的第一现场,却并不是在人工湖里?” 柳弈笑看坐在他面前的戚山雨,不答反问,“你觉得,有这个可能吗?” 戚山雨并没有立刻点头或者摇头。 毕竟就算是所谓的“大胆假设、小心求证”,也必须建立在更加充分的线索之下,不能就凭一张硅藻照片,就贸然肯定或者否定这个可能性。 “说到这个,我倒是有件东西想给你看看。” 戚山雨想起他来找柳大法医的理由,从提包里拿出一个透明物证袋,放到柳弈面前。 柳弈伸手捻起物证袋的一角,将它拿在手里。 隔着一层塑料,他看到里面有一张a6尺寸的活页纸,上头布满密密麻麻的不规则皱褶,应该是把纸张团成团之后再摊平的痕迹,上面用黑色的签字笔写了字,但是为了掩盖字迹的缘故,笔划都是用直尺量度着拼凑出来的,内容也很简单,只有五个字:“她是被杀的”。 柳弈问:“这张纸是怎么来的?” “是我昨天去滨海中学时拿到的。” 戚山雨回答:“在我经过教学楼的时候,有人用这张纸包住一颗小石头,从二楼的窗户丢下来,砸到我的脚边。不过,大概是不想让我发现他的身份,我追上去的时候,扔纸团的人已经躲得不见踪影了。” “呵……” 柳弈他看着手里皱巴巴的活页纸,忽然轻声笑了起来,一对漂亮的凤眼也随着嘴角勾起的弧度,弯成了两弯月牙状。 “看来,也不是没有任何人在乎苏芮芮的死活嘛……不过,果然不过还是个学生,不敢承担成为告密者的风险,能想到的,就只有这种活像考试作弊一般的扔小纸条了。” 戚山雨愣愣地盯着柳弈的这个微笑,觉得那对眼睛的弧度真是似曾相识——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个人时,他也是这样对着一只已经腐败发臭的断手,毫无预兆地笑了起来。 柳弈可不知道戚山雨居然忽然走神到两人初见时的场面去了,他将物证袋还给警官,想了想,又问道:“除了这个之外,你昨天还有什么有价值的收获吗?” “还有一件事。” 戚山雨回神,从口袋里摸出一个u盘,借分析室的一台电脑插上了。 “我查了苏芮芮的校园卡消费记录,最后一次消费,是在她尸体被发现的前一天深夜十一点五十九分。” 他一边解释着,一边点开一个视频:“她在学校食堂旁边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不少零食,用校园卡付的账。便利店里面装有监控摄像头,拍到了她出入时的画面。” 视频画面里,从俯视的角度,拍到一个少女在便利店的柜台处刷了卡,然后将校园卡收进钱包里,再接过店员帮她装好的两个大塑料袋,转身一步步走出了镜头的覆盖范围。 戚山雨敲了一下鼠标,停下视频,指了指右下角的时间,“这个监控可以证明,一直到凌晨十二点零二分,她依然活得好好的,也看不出受了伤的样子。” 柳弈“嗯”了一声,视线却没有移到戚山雨脸上,而是一直盯着屏幕。 “这么多的零食,很难想象是苏芮芮那么一个体型瘦小的小姑娘一个人就能吃完的,所以,我想,她会不会是帮其他人什么人带的……” 戚山雨说着,却发现柳弈半天没有答话,忍不住奇怪地看了看坐在旁边的人,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柳弈依然没有理会他,只是拿过鼠标,拖动进度条,一次又一次地循环这短短三分钟的监控。 “小江!” 看完第四遍之后,柳弈忽然将鼠标一扔,猛地站起身,扭头大声地喊他那还在通风橱前哼哧哼哧忙活着的研究生。 “你去把从苏芮芮的尸体上脱下来的衣服鞋袜全部给我拿过来!” “啥?” 江晓原听到自家老板忽然来了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要求,整个人都懵圈了,回头傻兮兮地看着柳弈,嘴巴大张成一个完美的“o”字型。 “愣着干啥?赶紧去啊!” 柳弈凶巴巴地补了一句。 江晓原连忙丢下手里干了一半的活儿,兔子一般蹿出门,哒哒哒地跑走了。 第21章 2.eden lake-12 几分钟后,江晓原抱着个大纸箱子,哼哧哼哧的回来了。 柳弈麻利地戴上手套,将死者的一双鞋子从箱子里拿出来,二话不说,直接将它们翻了个底朝天。 “……果然。” 柳弈在看清两只鞋的鞋底之后,长长地、如释重负般地叹了一口气,缓缓地说出了这么两个字。 “你这是在做什么?” 戚山雨虽然看得莫名其妙,但他对柳弈有信心,知道这人尽管行事常常说一套是一套,总出人意表,难以预料,但他每回看似意义不明的突兀之举,都不过是为了印证自己忽然萌生的某种灵感而已。 柳弈手里拿着的鞋子,是从苏芮芮的尸体上脱下来的,一双款式十分普通的小白鞋。两只鞋的鞋身外侧都印了滨江中学的校徽,显然是学校标配的制服鞋子,看上去也穿了有些时日,在鞋舌背面,还用麦克笔写了班级和学号,已经核实过,确实是属于苏芮芮本人的。 “嗯,应该怎么说呢……” 柳弈琢磨了一下,忽然转过头去,对刚刚替他跑完腿的自家研究生吩咐道:“小江,过来。” 鉴罪者 第17节 “哎!” 江晓原以为老板又要差遣他干活,立刻二话不说,屁颠屁颠就奔到了柳弈的跟前。 “停。” 柳弈做了个暂停的手势,让江晓原站住,然后又说道:“向后转。” 江晓原:“???” 他虽然满脸疑惑,不过还是乖乖地一个口令一个动作,立定之后,又转身背对他们。 “来,再往前走几步。” 柳弈再次吩咐道。 于是可怜的江晓原就这么跟个陀螺似地,被自家老板支使着,在戚山雨面前来来回回地走了三趟。 “好了,这样就可以了。” 柳弈叫了一声停,然后转头看向旁边的警察同志,“戚警官,你明白了吗?” 如果是安平东那样跟谁都能很快打成一片的老油条,这会儿八成会冲口而出,毫不客气回他一句“明白你个锤子”。然而戚山雨却是个稳重礼貌惯了的性子,虽然被柳弈这没头没脑的一句弄得哭笑不得,但依然很诚实地摇了摇头,“不,我还是不明白。” “对啊,老板,你这是干啥呢?” 在完全搞不清状况的情况下,就被当做示例,在分析室里走了几圈的江晓原,也凑过来,作虚心求教状。 “你看,刚刚小江每次迈步的时候,都是在无意识之中,先迈出右脚。” 柳弈指了指江晓原的右腿。 “哎?” 江晓原先是一愣,条件反射地往前走了一步,低头一看,果然先迈出的是右脚。 “还真是这样啊!”他惊讶地叫了起来,“我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个。” “事实上,大部分右利手的人,生活中也会更加偏向使用右脚,比如说起步、起跳的时候,先迈出的都是右脚。” 柳弈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不过,根据不同的实验室提供的统计数据,大约也有三到四成左右的例外。但无论是更偏向左脚还是右脚,人在没有刻意为之的时候,下意识的选择基本都是固定的。” 他说着,拿起搁在桌面上的,苏芮芮的一对鞋子,将它们翻了过来,“不仅是迈步或者跳跃,人们在正常走路的时候,往往重心也会更向常用脚偏移一些,因此穿得久了以后,两只脚的鞋底的磨损程度,也会有所不同。” 戚山雨凑过去,仔细地盯着苏芮芮的一双旧鞋鞋底,发现右脚鞋跟靠内侧的花纹,确实已经基本磨平了,而左脚的鞋跟相比之下,磨损的范围要略小上一半。 “你的意思是,苏芮芮也是习惯性偏向使用右脚的人?” “对。” 柳弈点点头,重新点开戚山雨不久前刚刚拿到的便利店的监控视频,将播放进度条拖到苏芮芮把校园卡收回钱包里,拿起两个塑料袋,迈步往前走的一刻。 虽然是从俯瞰的角度,但众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小姑娘第一步迈出的,确实是右脚。 “但是,我记得……” 柳弈被薄膜手套包裹住的修长手指,轻轻地在桌面上敲击了几下,接着把话说完:“在图书馆拍到的监控视频里面,‘苏芮芮’从栏杆上迈步跳下去的瞬间,先探出的,却是左脚。” “嘶!” 戚山雨还没有说话,一旁的江晓原却已经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这难不成就是传说中的,替身吗?” “嗯,现在看来,这个可能性还真不小。” 柳弈将鞋子放回到箱子里,朝戚山雨笑笑:“我觉得,你们很有必要调查一下苏芮芮班级里那些身材和体型与她相近的学生了。” 戚山雨点了点头,脸上表情凝重。 他实在没有想到,不过是来了研究所一趟,调查方向就急转直下,突然来了个完全超出了他预料的进展。 “只是,还有很重要的一件事,不弄清楚这一点的话,调查很难展开。” 戚山雨将目光落到散放在显微镜旁边的十几张玻片上,那是柳弈还没做完的硅藻检测,“那就是,苏芮芮到底是在哪里淹死的。” “……” 对于戚警官的疑问,柳弈没有立刻给出建议,他沉默地将视线移动到窗外,定定地盯着外头那被附近两座高楼分割成三块的天空。 半响之后,他脱掉手套,站起身,烦躁地在原地来回跺了两圈,叹了一口气,用自言自语般的音量说道:“真是特别不想拜托那家伙,不过没办法了……” 柳弈说着,扭头看向他的研究生江晓原:“小江,趁现在还没到下班时间,你赶紧去物证科一趟,把从苏芮芮胃部和十二指肠抽取出来的溺液交给他们的头儿,然后跟他解释清楚案情,告诉他我们要急用。” “哎?” 江晓原听完自家老板这吩咐,立刻两眼圆睁,显得既震惊又苦恼,满脸都写着“拜托饶了我吧”的无奈。 “老板啊,我就菜鸟一只,怎么敢直接跑去找人家物证科的头儿插队做急件啊……而且、而且……” 他吞吞吐吐地补充道:“而且苏芮芮这案子那么复杂,我就听了几耳朵,实在没把握能跟那边说清楚啊……” “啧!” 柳弈听了这话,很不讲道理地瞪了可怜兮兮的江晓原一眼,“算了,就知道不能指望你,我自己去得了!” 说完,他用力一拍桌子,“噌”一下站起身,抄起贴着标签的两只试管,就这么穿着实验室里的室内拖鞋,径直就冲出门去了。 因为步幅迈得又大又急,他敞着前襟的白大褂下摆高高扬起,那气势汹汹的模样,不像是去别的科室寻求同僚的技术帮助,反而倒像是去寻仇踢馆的。 戚山雨愣愣地看着柳弈走路带风、越走越远的背影,好半天不知应该作何反应。 “那啥……” 直到连柳弈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都听不见了,他才呐呐地问了一句:“你们柳主任,是和物证科的头儿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没、没有吧……” 江晓原嘴角微微抽搐,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尴尬表情,干巴巴地回答,“非要说的话,大概是……同性相斥吧?” &&& &&& &&& “好了,可以关灯了。” 柳弈朝江晓原点了点头,示意一切准备就绪。 江晓原闻言,手立刻往墙上的电灯开关上一拍,“啪”地一声之后,安装在浴室屋顶的最大光源顿时消失了。因为窗户已经提前用黑色塑料薄膜挡住,顶灯关掉以后,整个洗手间暗得宛如处在黑夜之中。 “哇哦,真是够精彩的!” 安平东倚在门框上,只随便扫了一眼,都不用柳弈多做解释,就已经看到洗手间地板上到处都是斑斑驳驳的蓝色荧光。 在脑海里将它们自动转换成鲜红色的血迹之后,他忍不住发出了一句感叹:“如果不是知道这儿是女高中生的宿舍寝室洗手间,我还以为是什么持刀行凶的杀人案现场来着。” “虽然没持刀,不过,这八成确实是杀人案现场没错。” 柳弈一边盯着江晓原去做血样采集,一边淡淡地勾起唇角,“毕竟,苏芮芮很可能就死在了这里。” “可是,苏芮芮明明是淹死的,这满地血迹又是怎么来的?” 黑暗之中,安平东看不大清楚柳弈的表情,不过还是从他的声音中分辨出了那声几不可闻的冷笑。 “是鼻血吧?” 站在旁边的戚山雨替柳弈回答了搭档的问题,“苏芮芮的鼻子骨折了,这些应该是从她受伤的鼻子里流出来的鼻血。” “嗯。” 柳弈点点头,“鼻骨骨折常常会伴随鼻腔粘膜的损伤,有些严重的甚至会引起脑脊液鼻漏,这样的出血量,是完全可能的。” 他指了指满地的蓝色荧光。 这是喷洒了发光氨之后出现的鲁米诺反应。 所谓的鲁米诺反应,原理是通过血红蛋白中的铁催化过氧化氢分解,使之变成水和单氧,单氧再氧化鲁米诺产生荧光。即便是现场已经经过擦洗,通过鲁米诺反应,依然能找到肉眼无法辨别的潜血。 “哎,我说你们这些搞技术的,怎么就这么能呢!” 安平东伸出手,摸黑在柳弈的背上用力一拍。 “如果不是你告诉我,真是打死我也没想到,苏芮芮竟然是在抽水马桶里淹死的!” 第22章 2.eden lake-13 柳弈冷不丁挨了安平东一记铁砂掌,小小向前趔趄了一步,借着屋里夜色很暗,别人看不清他的脸的掩护,做了个很幼稚的撇嘴表情,语气透出点儿不情不愿:“唔,也不是我的功劳,是物证科那边查到的……” 那日他把从苏芮芮胃部和十二指肠抽出的溺液样本送到物证科去,让那边给做了水样化学物分析,却意外地从里面找到了含量远超出正常自来水标准的脂肪醇聚氧乙烯醚。 脂肪醇聚氧乙烯醚是一种十分常见的工业用表面活性物,经常用在调配洗涤剂之上,因其不受水硬度的影响,而且在酸、碱、盐等环境里稳定性好,所以即便是在胃酸的强酸环境里,也依然能存留上很长一段时间。 在找到了这个之后,众人收集了学校里所有他们能够想到的水源的样本,终于在女生宿舍的洗手间马桶水箱里,检测到了与苏芮芮胃部和十二指肠溺液有着相同环氧数的脂肪醇聚氧乙烯醚,再经过证实,那是来源于马桶水箱清洁剂的成分。 在确定了苏芮芮溺死的地方,不是学校的人工湖,而应该是宿舍的马桶以后,警方很快申请到了搜查许可。 在苏芮芮自己的寝室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之后,又搜查了据说在苏芮芮死前一晚邀她参加过party的班长林苑的寝室——果真就让他们找到了洗手间地板上的淋淋沥沥的血迹。 “哎,反正都是你们研究所的功劳,哈哈哈!” 安平东对他们法医的分科只有个模糊的概念,反正对他们这些当刑警的来说,只要法医能给他们提供正确的结论,就万事大吉了。 而且,提出苏芮芮溺毙的地方不是人工湖,还有两处监控摄像头拍到的视频前后矛盾的,确实是柳弈。 光凭这两样,安平东就不得不承认,这位年纪轻轻就当上研究所一科主任外加三把手的海归法医,的确是真有几把刷子的。 “对了,你们这案子,现在进展如何了?” 柳弈盯着江晓原勤勤恳恳地在一处一处血迹上拍照、采样,又标好编号收进物证箱里,向站在旁边的两位警官询问道。 距离上回戚山雨来他们研究所已经过去了三天,既然在这三天里,他们已经确认了淹死苏芮芮的水源,想必警方那边的问询取证也不会毫无进展才对。 “哦,关于这个嘛。” 安平东回答:“苏芮芮的室友沈君婷已经供认,图书馆大门的监控录像里拍到的人,其实是她伪装的了。” 他点开手机相册,将自己拍的照片亮给柳弈看。 “苏芮芮身高一米五五,沈君婷身高一米五七,只相差了两厘米而已,而且两人都身材瘦削,穿上制服裙,又是在那么暗的夜色里,从图书馆方向的摄像头那偏斜的角度,看不到正脸的话,光凭发型和服装,确实很难分辨出来。” 安平东耸了耸肩。 “因为水里发现的尸体是苏芮芮的,所以看到有人跳湖的录像,加上身高体型和发型都跟死者很像的时候,我们当初就先入为主地觉得那肯定就是苏芮芮本人了。” “上次你们找沈君婷问话的时候,我记得她是梳着两条麻花辫的。” 柳弈看着照片里低头垂目,形容憔悴的年轻姑娘,发现对方解开了发辫之后,头发的长度和下颌曲线确实和死去的苏芮芮很相像,而图书馆的摄像头位置离得远,又角度偏,分辨率也不高,如果不是硅藻试验让人怀疑到“替身”这个可能性,只凭监控录像,几乎无法让人看出破绽来。 鉴罪者 第18节 “对,她说这是林苑教她的,说绑辫子的发型和苏芮芮的披肩发差得远,不容易让警方将她们的外貌联想到一起。” 安平东手指在自己厚实的下唇摩挲了两下。 “沈君婷供述说,当时林苑因为苏芮芮买的零食不合她的心意,就将她推倒在地上进行殴打。后来苏芮芮的脸撞到盥洗台边上,鼻血流了一地,林苑和她的室友就干脆合力把她的脑袋按在马桶里,放水猛冲,结果也不知是因为马桶堵了还是什么原因,水积得太多,等她们发现苏芮芮不挣扎了的时候,人已经断气了。” 柳弈听了这个犯罪过程,想象了一下当时的画面,忍不住皱起眉。 “既然动手的是林苑和她的室友,那么沈君婷为什么不报警,反而要去演那个跳湖的替身?” “根据沈君婷自己的说法,她以前迫于林苑和她的小伙伴们的压力,也没少欺负苏芮芮的,大概是怕事情闹开来,她自己也脱不了干系吧。” 安平东回忆了一下问话的笔录,回答道: “而且,当时林苑还威胁她,如果不那么做的话,以后会被欺负到死的,就轮到她了。” 说着,安警官感叹道:“真没想到,一个高中生竟然能把掩盖罪行的计划筹划得那么周全啊!不仅能在溺死同学之后,想到抛尸到学校的人工湖里,而且还能想到让身高体型差不多的同学假扮死者拍下投水的视频,用来作为自杀的伪证。” “安警官,你可别小看现在的年轻人啊。” 柳弈轻声哼笑道:“能在杀人以后,还那么冷静地想到善后方法的孩子,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前途不可限量了。” “而且……” 戚山雨想到苏芮芮那差点儿就要被直接火化的遗体,眉头微蹙,“她的方法几乎差点儿就要成功了。” “那么,林苑承认她杀人了吗?”柳弈问道。 “没有。”安平东摇头。 “那姑娘心理素质可真不是一般的好,只说那晚她们都喝了些酒,闹过了头,苏芮芮在她们寝室的洗手间里滑倒了,撞伤了鼻子,至于别的事,她一概都不承认。” “果然是现在的刑侦片太多,人人都知道鲁米诺反应了,倒是把这些脑子好的年轻人都教精明了。” 柳弈冷冷一笑,“知道替身的事已经败露,而且洗手间里的血迹就算是擦洗过也掩藏不了,干脆早早就想好一套说辞了。” 安平东摊了摊手。 对嫌疑人拒不认罪这一点,他倒是不很着急,“毕竟只是个十几岁的年轻姑娘,多审审总能露出破绽的。” “唔……” 柳弈没有立刻附和,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盯着浴室里到处都是泛着荧光蓝色的血迹,陷入了沉思之中。 “我有个疑问……” 他想了想,慢慢地说道:“发现苏芮芮遗体的时候,她身上穿的衬衣和裙子,可都是干干净净的。” “你的意思是说,没有血迹?” 戚山雨很快反应过来,“确实,看这地上到处都是血的,可以想象当时她的鼻血流得有多汹涌,很难想象居然一点儿都没有弄到衣裙上。” “对。” 柳弈点头,唇角在黑暗中轻轻勾起,对戚山雨的伶俐感到十分满意。 “滴落在衣服上的血液,就算是被湖水泡了一个晚上,也多少会留下点痕迹,用荧光试剂也能试出来,但我很确定,当时在苏芮芮的衣服上,并没有发现血痕。” “难道是她的血衣被林苑她们换过了?” 安平东一击掌,两眼冒出兴奋的精光:“如果能找到血衣的话,那就九成能逼得林苑说实话了!” 戚山雨却缓缓摇了摇头。已经过去那么多天了,他并不认为,能想到用替身掩盖真相的小姑娘,会不谨慎到忘了处理掉苏芮芮沾血的衣服。 “嗯,还有一点。” 柳弈想了想,又继续说道: “人工湖离寝室虽然不远,但也要步行五分钟,而且这间寝室在五楼,女生宿舍又没有电梯,就算苏芮芮个子瘦小、体重又轻,但毕竟嫌疑人是几个年轻姑娘,无论是用背的还是用搬的,想要把尸体弄下楼,再搬运到人工湖那边,应该都很不容易吧?所以,她们是怎么运过去的?” 他说着,看向安平东和戚山雨:“关于这点,你们肯定也问过沈君婷了吧?” “问是当然问过的。” 安平东摊摊手。 “但是,她告诉我们,当时她只被安排了假装成苏芮芮,到人工湖边留下监控视频的任务。她爬到栏杆上,跳下去以后,就猫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在护栏下方的平台上走了几米,等出了摄像头的拍摄范围之后,就重新爬到岸上,然后回自己的寝室去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她坚持说自己由头到尾没有参与过苏芮芮尸体的善后过程,自然也不知道林苑到底是怎样把人搬到人工湖去的。” “……” 柳弈想了想,淡淡地说道:“如果是我的话,在抱不动的时候,大概会选择,将尸体塞进什么带着滚轮的载体里……”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比如,行李箱什么的。” 柳弈抬起头,在光线被遮挡得很暗的房间中,微微勾起唇角。 不知为什么,这笑容明明很淡,但落在戚山雨眼里,却莫名地觉得寒毛倒竖,渗人得很。 “反正,苏芮芮的体形那么娇小,手脚团起来塞进一个大一点的箱子里,应该不成问题吧?” “!!” 安平东闻言,瞬间跟打了鸡血一样,两眼冒光:“行李箱那么大一件东西,可比一套校服难处理多了,而且这还是寄宿学校,她们想要随便把箱子丢到外头去也不那么容易!” 他伸出手,大力地握住柳弈的肩膀,“如果我们找到那口箱子,你们有把握查出它曾经装过尸体吗?” “当然可以。” 柳弈挑眉,呵呵轻笑出声。 “触物必留痕,这可是印在教科书导论里的名言。” 第23章 2.eden lake-14 虽然案件还没定性,但这段时间以来,警察和法医频繁出入校园,甚至直接搜查女生宿舍的举动,还是让全校师生全都感受到了事件的严重性。 于是,之前一直被校方压着不敢说太多的苏芮芮的同班同学们,也在一次次的反复询问中,一个接一个的松了口,让警方逐渐拼凑出了一桩校园霸凌案的全貌。 身为重点班班长的林苑,成绩虽然算不上顶尖,但也一直稳居上游,加上她长得漂亮,身材高挑,性格张扬,又特别热衷于掺和校园活动,恰恰是班级里最引人注目的类型。 而且根据学生们的供词,林苑家境很好,父亲是承包着政府工程的大生意人,不仅提供给学校大笔的赞助,还出手阔绰,逢年过节都会给老师送很贵重的礼物,所以很得师长们偏爱。 很多时候,老师们对她私下里做的一些出格的举动,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有时候甚至会刻意维护,以至于渐渐养成了她在班里说一不二,没有任何人敢违抗的小女王一般的地位。 而苏芮芮则和林苑完全相反,长相、成绩和家庭在班级里都很平庸,性格内向,加上因为有点儿口吃的毛病,平常轻易不敢开口说话,高一分入重点班后不久,就因为性格上不合群的弱点被林苑和她的小伙伴们盯上,很快就沦为了班里人人可以随便欺负的最底层一般的存在。 林苑被宠出了跋扈任性的脾气,又有师长的回护纵容,所作所为自然一年比一年放肆。 高一的时候也不过是怂恿全班同学对苏芮芮做一些杯葛、嘲讽之类的冷暴力;高二开始,就已经是动辄做出扇巴掌、拍脑袋的暴力举动;到了高三以后,就连在班主任陈玉面前,也敢直接一脚踹在苏芮芮的肚子上了,但凡苏芮芮哪怕表现出那么一丁点儿反抗的意思,就会被拖进厕所,摁在马桶中往死里糟蹋。 安平东听着学生们一个个描述着苏芮芮被林苑一伙人欺负的遭遇,忍不住直搓牙花子。 在学生们出入时开门的间隙中,他看了看远远地垂首站在走廊里的班主任陈玉,就见她全程安静如鸡,连多余的一个屁都不敢放,和先前那颐指气使的严厉模样简直天差地别。 安平东想了想,故意抽了个空,慢慢地踱到陈老师身边,“呵呵”怪笑两声,像是在自言自语,音量又故意控制在能让陈玉听清的程度。 “哎,之前咱那同事说了啥来着?” 他重复了一次柳弈之前说过的那句话:“我们一定会将苏芮芮的死因查个一清二楚的。” 陈玉浑身打了个哆嗦。 她的一张脸即使有厚厚的粉底掩饰,也刷一声褪去了血色。 其实当初得知苏芮芮突然死在湖里的时候,她就肯定这事儿和林苑那伙人脱不掉关系,毕竟她可是亲眼看过那瘦小懦弱的小姑娘,被她非常倚重的班长一脚踹翻在地上的。 但当时她只以为苏芮芮只是受不了欺凌才选择自杀的,毕竟她曾经收过林苑不少好处,虽然闹出人命这事确实太过分了,但若是真相闹出去了,她也肯定脱不了关系,所以就想着无论如何也得帮忙遮掩下去——反正苏芮芮的父母对这小姑娘也没什么感情,学校私下里从林苑家里要一笔钱,再倒手赔出去,这事儿大概就这么过去了。 然而,现在案情的发展,只要是眼睛不瞎的,都能看出苏芮芮的死,分明不止是自杀那么简单,她这么一帮忙掩饰,一个搞不好就得被指为同犯,干系可就太大了! “那个,警官同志……” 陈玉的嘴唇翕张一下,忽然挤出一句话。 “嗯?” 听到陈玉因为过分紧张显得短促而尖利的声音,安平东懒洋洋地回头,给了她看似漫不经心的一瞥。 “我、我记得……” 陈老师不敢抬头直视面前身材高大、相貌威严的刑警,飞快地低下头,背在身后的手用力地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手心里。 “林苑有一个很大的lv行李箱,以前就放在衣柜旁边。刚才你们进去的时候,我发现那箱子不见了。” 安平东原本懒洋洋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了起来:“怎么样的箱子?” 反正话已经说出口了,陈玉干脆也就破罐子破摔,一口气把话说完了。 “一个酒红色的箱子,表面印着菱形排列的碎花。” 自从她听说警察们在翻箱倒柜找一只行李箱的时候,就隐约猜出了它的用途,也很快注意到林苑房间里莫名失踪的箱子。这会儿悄悄找警察说出来,心里存的就是将功补过的念头,希望以后警方会念在她提供过的线索的份上,不要再计较她曾经的撒过的那些显而易见的谎话。 安平东深深地盯了陈玉一眼,掏出手机,给搭档拨了个电话。 “一只lv 的酒红色箱子,箱子面上印着菱形排列的碎花。” 他对电话那边说道。 “好,我知道了。” 戚山雨挂断电话之后,朝柳弈说道:“说是一个lv的箱子,酒红色的。” “果然是土豪家的闺女,还真是不差钱啊。” 柳弈先是感叹了一句,然后问道:“你打算怎么找?” “既然林苑的寝室没有,装过尸体的箱子她也不可能随便藏到其他人的房间,而且想来也不敢交给别人处理,那么既然她没出过校门,那八成就只能亲自丢到学校里的垃圾站去了。” 戚山雨回头,看向落后自己一步的柳弈,语气中带了一点迟疑:“你这是,要跟我一起去找吗?” “可以啊,只要你们等会儿顺路把我送回研究所就行。” 柳弈无所谓地耸耸肩。 反正他已经打发自家学生将先前从林苑的洗手间里采到的血样标本带回研究所去了,他横竖没什么事儿,多走几圈也没什么。而且反正戚山雨他们找到那只行李箱,还是要把他们喊来,他干脆陪着跑一趟,找到的时候还刚好方便他现场开箱检查。 戚山雨的视线在柳弈的脸上停留了好几秒,才移开目光,轻声说了声:“谢谢。” 柳弈:“???” 他没搞明白戚山雨道谢的点,不过也没追问,只是笑了笑,然后脸不红心不跳地就坦然接受了。 鉴罪者 第19节 学校的垃圾处理点一共有四处,最靠近女生宿舍的一处,在高中部食堂的后面。 根据负责带路的校工的说法,平常宿舍里的生活垃圾,都是放在每一层的楼道里,再每天早晚各一次,由清洁公司统一清理和搬运,集中到各个垃圾处理点,半夜时再用垃圾车运走。 不过逢年过节或者开学期末什么的,东西较多、体积较大的时候,也会有学生自己把东西堆到垃圾处理点去。 戚山雨步行到垃圾处理点的时候,特地留意了一下它到女生宿舍的距离,发现只需要四分钟,确实离得很近。 学校的垃圾处理点比两人想象中的要干净不少。 一个水泥砌成的凹棚里头排列着三个大型垃圾桶,盖子盖得很严实,异味并不厉害,靠右的一面墙边,还斜斜地靠着一个大蛇皮袋。 戚山雨凑过去一看,发现蛇皮袋子的拉链坏了,袋口半敞,露出里面装了七分满的各色空易拉罐,一看就是有人特地收拾出来的。 “哎呀!” 一个穿着明黄色外套的清洁工打扮的中年人远远看到他们,立刻小跑着赶过来,诚惶诚恐地问道:“这位警官,您这是,有事?” 戚山雨朝清洁工亮了亮证件,示意他不要慌,只是想找他了解些情况。 “你平常是负责清理这片儿的吗?” 这些天人工湖里淹死了个学生的消息在整个学校都甚嚣尘上,这中年汉子自然也是听说过的,所以多少猜到了面前这位年轻英俊的警官在调查些什么,连忙摇头摆手,连连撇清关系:“我、我什么也不知道啊,我们平常就负责收收垃圾而已,跟学生没接触的!” 戚山雨摇摇头,示意他不要着急:“我们是想来问问你,最近有没有人在这附近丢弃了一个行李箱?” 行李箱这么大一件垃圾,无论如何都是很显眼的,很难不被人察觉。 而且戚山雨看到那半口袋的空易拉罐的时候,就知道他们有顺便拾荒的习惯,那么就算直接把箱子塞进那几只大垃圾桶里,也应该会被他们翻出来才对。 “啊……” 听到这个问题,那清洁工的眼神立刻飘了一下,“行李箱吗……” 虽然他掩饰得很快,但依然被戚山雨注意到了,他马上板起脸,刻意压低了声音,表情严肃地追问了一句:“有没有?” “这个、这个啊……” 清洁工低下头,用脏兮兮的袖子擦着额头沁出的冷汗,“这个,前几天是有那么一个……” 他搓了搓自己的衣摆:“我婆娘说是名牌,而且看着也挺新的,想着不要浪费了好东西,我们就把它给拿回去了……” 戚山雨回头看了柳弈一眼,然后飞快地追问道:“现在那箱子在哪里?” 清洁工抬起头,实在闹不懂这位警官干嘛要跟个被人丢掉的箱子较劲,委屈巴巴地回答:“就、就在我们家啊……” …… …… …… 二十分钟以后,戚山雨和柳弈在清洁工在学校附近租的逼仄公寓里,看到了那只五位数的lv旅行箱。 柳弈将它打开之后,两人都一起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在这一刻,两人都感受到了尘埃落定的感觉。 因为箱子底部的浅色衬布上,晕开了好几片深深浅浅的褐色痕迹,尽管已经彻底干涸褪色,但即便不经过检验,他们也能断定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第24章 2.eden lake-15 时间很快就到了十一月末。 这日是周五,若是周六日没有突发事件的话,这应该就是李瑾呆在病理鉴定科的最后一天,待到周一,他就要轮转到下一个科室去了。 整整一天的时间,李瑾都表现得魂不守舍,屁股就没在椅子上坐稳超过半小时,总惦记着在柳弈面前再露个脸。 然而江晓原十分冷酷无情地告诉她,今天他家老板到市局开会去了,什么时候能回来,他也不晓得。 尽管李瑾以每小时一次的频率在主任办公室门前徘徊,但直到下班时间,也没等到柳弈回来,只得一边垂头丧气悻悻而去,一边自我安慰,即便出了科,他也还在研究所里实习,总能找到些由头,隔三差五再跑回来找他的柳主任的。 然而,在对待实习生的态度上,柳弈向来都是个十足十的渣男——他只关心那位小同学出科之后,会不会有新的壮劳力顶上而已,问过科教科还会有新人过来,就立刻把这事儿丢到脑后去了。至于那个下周就要走人的李某同学,那就是去者不可留,估计过上个把月以后,就连对方姓什么他都已经忘记了。 是以柳弈根本不记得今天是李瑾在他手下的最后一天,也压根不晓得,那位怀春青年,此刻正心心念念想要和他当面告别。 今天的会议格外啰嗦,一堆杂七杂八的事儿总结来总结去的,从早上一直拖到下午四点半,柳弈坐在那硬邦邦的会议室椅子上,好不容易挨到结束,只觉得自己腰都要僵成块板子了。 他不想和一堆人挤市局旧楼那两台看着总有点儿摇摇欲坠的旧电梯,故意慢吞吞地收拾东西,等大部队都离开了以后,才走出会议室。 没想到,他刚出会议室,就看到走廊里站了个熟人。 “哎,戚警官,你怎么在这儿?” 柳弈朝戚山雨点了点头,算是和他打了个招呼,顺便在脑海里回忆,刚才在近百人的会议室里有没有看到他。 不过他又立刻琢磨了过来,以戚山雨那级别,似乎还轮不到在这种满是某某领导的会议上露脸,那既然不是来开会的,那八成就是在这儿等人的了。 “我在等你啊。” 戚山雨倒是答得很干脆。 如果不是他的表情正直得根本让人无法产生任何联想,光从他这句话,柳弈简直都要误会面前这位小帅哥是不是对他有点儿什么意思了。 “你没看到我发给你的短信吗?” 见柳弈露出疑惑的表情,戚山雨又追问了一句。 柳弈:“??”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果然看到一条半小时前戚山雨发的短信,上面客客气气地写着:知道他今天来市局开会,想要顺带请他吃顿饭,以感谢他之前的帮助。 只是柳弈在会议上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又让他揣进了包包里,所以根本没有看到他这条而已。 “嗯,你真要请我吃饭?” 柳弈飞快扫完短消息里的内容,挑起眉,朝戚山雨露出一个略有些促狭的微笑。 戚山雨被他的这个笑容逗得心头一颤,眼神不由自主地朝旁闪躲了一下。 他知道对方的微笑里未尽的意思。 光是柳弈上回带他去吃的粤菜馆,就花了六七百块,如果由他主动请客,不去吃个人均价格翻倍的馆子,似乎都不好意思作这个东了。 只是,干他这行的,本来就是活多人累钱又少,何况戚山雨还要一个人当起一个家,照顾未成年的妹妹,日子虽然过得不算紧巴巴,但也绝不是出手阔绰的类型,一顿饭吃掉一个月的三成工资什么的,确实让他有那么一点儿心疼。 不过既然是他提出来要请客的,自然不能想到掏钱就怂,戚山雨回给柳弈一个坦然的笑容,用力地点了点头,“嗯。” “行啊。” 柳弈笑出一口雪白整齐的牙齿,紧走几步,很顺手地就用胳膊肘圈上戚山雨的肩膀,将人带着转了半圈,“那咱这就走吧。” 他转头朝戚山雨眨眨眼,“不过去哪里吃,得由我说了算啊!” 四十分钟之后,柳弈将他的爱车停在了老城区一家翻新改建的购物城的地下停车场里,然后领着戚山雨直奔顶楼,进了一家专门做风味牛蛙和麻辣小龙虾的馆子里。 如果不是柳弈亲自带的路,戚山雨是万万不会想到,看着就很洋气又骚包的柳大法医,会选菜品如此接地气而且价格亲民的馆子。 柳弈要了个角落的清静位置,点了一个牛蛙锅和两种口味各四斤的小龙虾,再加上一打扎啤以后,就神情悠然的往椅子上一靠,端起茶杯,慢慢地喝起茶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l牌短外套,被他自然地松开了扣子,露出打底的针织衣,更衬得颈脖白皙修长、锁骨笔直漂亮。 柳弈缓缓喝光一杯淡茶,放下杯子,才笑着问道:“戚警官你这么个大忙人,今天怎么有空请我吃饭来着?” “其实早就想请你这一顿了,不过之前确实有点忙。” 戚山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之前全靠你们法研所,苏芮芮那案子才能顺利告破。” “哦,你还在惦记那事儿啊!” 柳弈无所谓地摆摆手,“分内之事,本来我们也要尽力查的。” 苏芮芮被同班同学虐待至死,然后抛尸湖中的案子,在她的生父和养母的刻意炒作之下,又是见报,又是占领微博热门,这几天在网上迅速发酵,引得群情激愤。 案件性质非常恶劣,而且还有强大的舆论压力,又兼之人证物证俱全,估计法院肯定不会轻判,无论是主犯、帮凶还是监管不力的校方,都绝对逃不了追责。 “说来,后来我们在审讯的时候,得到了一个细节。” 戚山雨看菜还没有上来,干脆和柳弈聊起了这个案子的后续进展。 “我去学校调查的时候,收到的那张写着‘她是被杀的’的匿名纸条,其实是苏芮芮的室友沈君婷丢给我的。” “哦?” 柳弈露出了一点儿吃惊的表情:“居然会是她?” 戚山雨点点头,“我也没想到会是她。” “这应该是典型的愧疚心理吧。” 柳弈的手指在空了的茶杯杯壁上轻轻敲了敲。 “她对苏芮芮的死抱有很深的内疚感,但因为性格懦弱和缺乏魄力的缘故,既没有勇气自首,更不敢去揭发林苑等一干主谋,只能采用偷偷给警方投递匿名纸条的办法……这样做,大概会让她觉得能够弥补自己假冒室友留下假录像的错误,而且若是事后警方依然无法破案,她也可以安慰自己,是警察太过无能,而不是她的责任了。” 戚山雨轻轻抿了抿唇。 其实在他看来,沈君婷对死去的苏芮芮,并没有光从案件中看起来的那么寡情薄意。 沈君婷的性格和死去的女孩十分相似,外形和成绩都在班级里毫不起眼,如果没有苏芮芮的话,不难想象,沦落成人人可欺的发泄桶的人,很可能就会是她自己。 就是为了不让自己变成像苏芮芮那样饱受欺凌的人,对于林苑的控制,沈君婷也只能乖乖地选择服从,时间长了以后,这样的惟命是从就会变成一种根植于本能中的条件反射,再也提不起一点儿反抗的勇气。 所以,戚山雨觉得,她会偷偷给自己投纸团,已经是她鼓起很大的勇气之后,尽力为她死去的室友做的事情了。 不过戚山雨并没打算和柳弈去深究沈君婷的内心世界和行为动机,刚好这会儿小龙虾和啤酒也端上桌了,他干脆停下了话题,开始低头吃起东西来。 他祖籍在h省,一直是无辣不欢的口味,比起法国餐厅里的焗烤蜗牛配赤霞珠,小龙虾就扎啤确实更对他的口味。 只是戚山雨没想到,柳弈剥小龙虾的动作也很熟练,修长的手指在虾身上灵巧地滑动几下,就整整齐齐地把完整的虾仁剥了出来,蘸上酱汁送入口里,手套上还是干干净净的,没有沾到多少油汁。 “不过,苏芮芮这案子,有个地方还是蛮有意思的。” 柳弈连剥了几只虾,又喝了半瓶啤酒,嘴唇染得红彤彤的,脸颊上也晕出一点儿红潮。 戚山雨问道:“什么地方?” “当时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拍到的苏芮芮最后离店的时间,我记得是刚过十二点吧?” 柳弈说着,仰头又喝了一口啤酒。 “嗯,准确的时间是十二点零二分。” 戚山雨回答。 “这就对了。” 鉴罪者 第20节 柳弈朝对面那年轻英俊的警官笑了笑:“那前一日,正好是林苑十八岁的生日,对吧?” 他继续说道:“如果没有这个录像,光凭尸检,只能确定一个大概的范围,但却无法精确判断苏芮芮的死亡时间,即便最后能找到小姑娘死于他杀的证据,辩方也能在她死时过没过十二点这点上作文章。” 戚山雨停下剥虾的动作,抬起头,认真地听着他的话。 柳弈笑着摇了摇手指:“如果是在十二点以前,那么林苑只是‘届满’十八,但在十二点之后,却是实打实的‘年满’十八周岁,就是个成人,有完全行为能力,也就不再享受刑法对未成年人保护的呵护了。” 他朝戚山雨眨了眨眼睛:“冥冥之中,苏芮芮也算是用这样的方式,替自己讨回公道了,对吧?” 第25章 2.eden lake-16 听到柳弈这话,戚山雨倒是觉得有几分意外,“没想到,你还是因果论者?” “怎么可能!” 柳弈一秒都没有犹豫地就否认了。 “如果什么都指望因果报应的话,那还要你干什么?还要我干什么?” 他撩起眼皮,一双凤眼微微弯起,朝戚山雨投去戏谑的一瞥,“因果未必管得了的事情,咱们戚警官可还得管,对吧?” 虽然两人已经共事过一段时间,而且柳弈生病时,他还曾经到对方家里去照顾过一个晚上,以普通的标准看来,他们这便应该已经算是朋友,够得上熟识了。 但对着柳弈时不时冒出来的半真半假的调戏,戚山雨始终还是有点儿适应不良,尤其是那双眼睛含笑盯着人看的时候,实在太漂亮了,仿佛带着钩子一般,钓得人心颤。 戚山雨被看得耳尖发热,借着剥虾的动作垂下眼睛,避开柳弈的视线,只轻轻地回了他一个“嗯”字。 刚好这时牛蛙锅也端上来了,考虑到苏芮芮的案子可不合适让外人听到内情,两人默契地停下话题,专心地吃了一会儿东西。 这家的风味牛蛙做得很入味儿,汤汁麻辣鲜香,蛙肉雪白细嫩。戚山雨原本还寻思着要在柳大主任面前显得斯文稳重一些,但菜品和味道实在太对他的胃口,忍不住就一连夹了好几筷子,满满一碗白米饭转眼就见底了。 “对了,我也有个问题,之前都忘记问你了。” 柳弈依然在慢条斯理地剥着小龙虾,他的口味没有戚山雨重,比起麻辣味的,他拈得更多的是十三香口味的。看戚山雨吃得投入,他唇角勾起,忽然天外飞来一句。 “嗯?” 戚山雨在夹菜的间隙,回了他一个单音。 “你好像曾经说我,我是‘变态’吧?” 柳弈轻飘飘地问道:“我能问问,你到底对我有什么误会吗?” 戚山雨没防备之下,一口饭卡在嗓子眼里,差点儿没给活活噎死,侧过头咳了个惊天动地。 然而柳弈只是微笑着给他斟了一杯茶,然后淡定地推到了戚山雨的面前,眸光闪烁,一错不错地看着他,摆明了他可是个很记仇的人,非要等这位小戚警官说出个子丑演卯来不可。 戚山雨咳了整整一分钟,才好不容易缓过气来。 他一张帅脸覆着薄汗,从额头到脖子全都涨得比盘里的虾子还要红,也不知道是羞的还是呛的,纠结了半天,才在柳弈的灼灼目光的盯视下,将分尸案初见那日,他看到柳弈的那不合时宜的一笑的事情,说给了正主听。 柳弈听完以后,眉头拧出一个微妙的弧度,沉默了半响,才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我那天戴着口罩吧?脸都遮了大半的,你竟然还能看得出来我笑了?” 戚山雨瞅着柳弈长得极标致的漂亮脸蛋,心想,你难道不知道自己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两弯很明显的月牙状吗?就算口罩遮脸,只要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你笑了啊。 “好吧,其实这事确实是个误会。” 柳弈摊了摊手,瘪了瘪嘴,“其实事情挺扯的,跟我家老妈有关。” 然后,柳弈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的家庭情况。 他出生在一个三代行医的医生世家。 祖父以前是个替首长看过诊的老军医,直到寿终正寝都还领着国家特殊津贴;老爸在联合国医疗援助组织呆过,早年经常坐着黑鹰满世界的飞;妈妈则是国内有名的影像学博导,后来跟着父亲移居不列颠,还聘着首都两所名校的客座教授,专攻核介入治疗领域。 轮到他们这一代,柳弈是最小的幺子。他上头两个哥哥,也跟随父母的脚步,选择了从医,现在大哥在不列颠,二哥在首都,都在大医院里混成了骨干级别的年轻名医。 然而,到了柳弈这里,却特别不走寻常路。 当年临近高考那会儿,学霸柳小弈同学半点儿体会不到同学们的紧张压力,别人在刷三年高考五年模拟的时候,他偷偷摸摸地垫着教参用平板刷美剧。结果几季《犯罪现场○查》下来,竟然觉得当医生太普通了,像他这般天纵英才,就该去当个破尽奇案的法医! 当柳弈同学在饭桌上将自己的志愿跟家人们说了之后,他那位年逾五十,依然体态玲珑,风韵犹存的美人妈妈听了以后,“呵呵”冷笑一声,兜头就泼了他一盆冷水: “就你这娇生惯养连碗都不肯洗的样儿,真要去当法医,哪天从水沟里捞出来一只泡了十天半个月的断手断脚,我看你得当场吐出来。” 然而柳弈从小就是个下定决心就要去干的性子,为了证明自己不只是打个嘴炮而已,他竟然偷偷从冰箱里拿了一块猪肉藏在房间里,以证明自己熬得住腐臭味。 直到三天后那股反人类的恶心味儿被妈妈察觉,他也因此挨了人生里最后一顿“竹笋焖肉”之后,才终于说服了家人们,勉强同意他报考法医系。 “那天看到水渠里的断手,就想起老妈当年吓唬过我的话,心想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居然真要从水渠里捞出一只腐手,才会忍不住笑了一下,没想到,就碰巧被你注意到了。” 柳弈向坐在对面的戚山雨解释。 “我真的不是什么变态来着,你可以放心了吧?” 戚山雨低着头,不太敢看柳弈,只能猛力地点着头,表示他完全懂了。 因为觉得尴尬,他只能绞尽脑汁,有些生硬地岔开了话题,“这么说,你父母现在都在不列颠咯?” 他心想,难怪柳弈一个人住在那么空旷的大公寓里,原来家人都在国外呢。 “嗯,在伯明翰。” 柳弈回答:“我每年圣诞节都会休个年假去看他们,二哥也会在那时候过去。” 戚山雨应了一声,他平常就不是会聊天的性格,一时之间也不知还能说什么,只能低头猛吃了几口菜,又端起啤酒一口气闷掉大半杯,以掩饰冷场的尴尬。 柳弈看他的表情,真是越看越觉得好玩儿。 他以前打过交道的都是些老资历的刑警,早混出了个八面玲珑的性格,就如安平东那般,自来熟又擅吹牛,一张桌上吃顿饭,就能跟你勾肩搭背,热络得仿佛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似的。 像戚山雨这样性格端方,还有些小害羞的脸嫩青年,真是新鲜得紧,总让人忍不住就想出手逗一逗。 “我可是把我家的底细都跟你交代清楚了。” 柳弈也端起酒杯,慢慢地啜了几口啤酒,看到戚山雨抬头,眼神里带着一点儿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紧张时,忽而展颜一笑,随意地晃了晃杯里金黄的液体,“那你呢?你家又是什么情况?” 戚山雨听到这个问题,先是一愣,短暂地沉默了片刻之后,才慢慢地回答:“我家就普通的工薪阶层,没什么特别的。” 他虽然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漫不经心,只和朋友聊天时随意说起的一般。不过正是因为太过刻意,很容易就让柳弈敏锐地感觉到了他强压着情绪的不自然。 “我爸以前是个刑警,不过在我刚升入初中的时候,就在一次抓捕行动中殉职了。” 戚山雨顿了顿,才继续说下去:“后来是妈妈在照顾家里,我大学快要毕业那年,她得了胰腺癌,不久也去了。现在我和妹妹一起生活。” 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柳弈是当真没有料到,他会得到这么一个惊人又尴尬的回答。 对于父母双亡的成年人,不管是举哀还是感叹都似乎不太合时宜,柳弈想了想,干脆将椅子向戚山雨的方向拉近了一点,然后伸出手,用胳膊肘儿捞住青年的肩膀。 “没想到,你还挺不容易的。” 他端起酒杯,在戚山雨的杯子上碰了一下,“来,敬你一杯。” 戚山雨点了点头,朝柳弈笑笑,端起杯子,一口气将里面的酒液喝了个干净。 “你说自己现在和妹妹一起生活?” 柳弈收回手,又给戚山雨倒满了酒,“那她现在多大了?” 若不是两人都心知肚明,对方不仅和自己性别相同,而且同样喜欢男人的话,柳弈这样的问题,搞不好就会让人误会成他追问人家妹子什么年纪,是想要求个说媒拉纤,下一句就要问戚警官能不能给介绍一下了。 不过,两人既然不止了解彼此的性向,还都把家里情况跟对方抖了个干净,这就勉强能算从 “普通的朋友”上升到“相熟的朋友”的等级了,再问得深入一点,似乎也不算是逾越了。 戚山雨于是倒回答得很干脆:“她比我小九岁,还在念高中。” 他说着,脱下油津津的薄膜手套,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出一张照片,亮给柳弈看。 画面里是戚山雨和一个少女的合影。 小姑娘剪了一头利落清爽的短发,长得很是可爱,大眼挺鼻,薄唇桃腮,虽然眉眼和大哥有点儿相像,却笑得很灿烂,一看就是活泼开朗的性子。 第26章 2.eden lake-17 戚山雨和柳弈一顿饭吃了整整两个小时。 两人断断续续地聊了不少话题,说累了就停下来,吃点儿东西,再喝几口酒,一直吃到晚上八点多,柳弈瞅了眼时间,觉得不早了,才想到问一问戚山雨:“你得回家了吧?留你妹妹一个人在家没关系吗?” 戚山雨摇了摇头:“我妹她上的是寄宿制的高中,今年高三了,周五晚上也要上晚自习,只有周末才能回家。” “那么,你今晚应该没别的事咯?” 柳弈探出上半身,凑近一些,神秘兮兮地眨眨眼。 戚山雨老实地点了点头。 他本来就是特地腾出一个晚上的时间,打算好好请柳弈吃一顿的,除非倒霉催地又发生了什么非要他立刻赶到现场的命案,不然他还真没什么其他安排了。 “那么,再陪我一会儿吧……” 柳弈这话乍听起来真的特别惹人误会,加上他还在话末顺便抛了个媚眼,戚山雨看他的眼神都不由自主地带了一点儿警惕,同时脑子里条件反射地想到了“约x”两个字。 不过,柳弈还真没有别的意思。 “想什么呢你?” 柳弈回敬给他一个不屑的白眼。 “我只是想买件礼物送给朋友,刚好楼下就是商场,刚好当散步消食,顺便就在这儿买了。” 他只是忽然意识到,既然戚警官这么个不通人情世故的榆木脑袋都想到要请他吃饭了,那么他之前欠的物证科头儿的人情债,也该赶紧还上了。 物证科的头儿叫袁岚,比他大上几岁,是法医物证学里算得上挺有几分名气的专家。 他身材高大,长得也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虽然和戚山雨这种完全够的上“玉树临风”四个字的出挑俊美没法比,好歹也是领先于大部分男性同胞的帅气英俊。 袁岚作为所里头号钻石王老五,虽然个性又花又色,交过的女票一只手都数不过来,有点儿轻浮又十分滥情。 但好在他节操在线,素来讲究一个你情我愿,从来不对学生和下属出手,更不会同一时间脚踏两条船,即便最后分手了,也能得个好聚好散,还从来没闹出过什么不可收拾的烂摊子来。 是以他在柳弈调入研究所前,一直都是所里公认的颜值担当,以及专业技术和床上“技术”的双重巅峰。 然而,袁岚的这份自信和骄傲,却被比年纪比他轻、模样比他俊、穿得比他好、学历比他牛、官阶比他高,连课题和论文数量也比他多的柳弈一口气碾压了过去,除了床技无从对比之外,也就只有身高还能赢上那么三公分了。 尤其是自从柳弈来了以后,连以前经常对着袁主任满脸崇拜的小年轻们,都改变了仰慕的对象,偏偏这位新来的柳主任,身边还从来不带妹子,以至于“钻石”得非常彻底,反而对异性更具吸引力,抢尽了袁岚的风头。 可怜柳弈一个弯成回形针的纯种小攻,自然无法理解来自于一位钢铁直男源于异性缘的竞争意识,只觉得这位袁主任外露的敌意特别莫名其妙。 鉴罪者 第21节 偏偏柳弈向来是别人怼他一句,必然十句奉还的性子。 于是两人针尖对麦芒,大到竞争课题经费,小到实习生先分给哪个科,都可以掐得脸红脖子粗,气头上干脆站起来对拍桌子,简直眼看着就要打起来似的。 几番下来之后,全研究所都知道了病理科和物证科的头儿八字犯冲,是天生的死对头。 不过一码归一码,虽然柳弈和袁岚平日里关系势同水火,但在苏芮芮的案子里,袁主任还是帮了个大忙的,他不想白白承了对方的情,自然就得赶紧送个礼物,把这份人情债给还上了。 戚山雨几乎没有陪人逛街的经验。 他以前也曾经和妹妹一起去买过衣服,但只两回就被亲妹妹嫌弃审美太死直男,土得掉渣,从此就情愿约闺蜜或者同学去,连个帮忙拿包包提袋子的角色都不愿意分给自家大哥了。 至于李瑾这个前男友,一是他工作着实太忙,二是偶尔有空来一次约会,李瑾也是抓紧时间把他带到朋友们面前炫耀,不会把这难得的机会浪费在逛街购物上。 于是戚山雨干脆两眼一抹黑地任由柳弈牵着走,让进哪家店就进哪家店,让看什么就看什么,从不主动发表任何意见,若是被问到了哪件更好看之类的问题,就非常直男地回答一个万能句式:“都好。” 如此几次之后,柳弈也飞快地摸清了他的套路,挑眉“呵呵”笑了两声,也就不再为难他,只随着自己平日的喜好,挑熟悉的牌子看了起来。 两人进了一家柳弈时常光顾的奢侈品男装商店,绕过层层衣架,踱到领带的架子前。 “这条,还有这条,麻烦拿给我看看。” 柳弈指了一条黛蓝底色宽白条和一条靛青底色湖蓝窄条的领带,让导购小姐取到他面前。 以戚山雨负分差评的时尚品位来看,这两条价值四位数的领带,除了料子看着更顺滑光亮一些之外,和他平常系的三四十块的那些廉价品,似乎也没有多少区别。至于它们本身的配色和花样,比如黛蓝和靛青、粗条与细条之类的细微差别,他就更是完全感受不到了。 他站在柳弈旁边,一边听着导购小姐在滔滔不绝地卖着安利,一边看柳弈仔细地对比着两条领带,安静沉默得仿佛一尊俊美的模特人偶,心中琢磨着——到底是什么样的“朋友”,才够的上让柳弈花这许多心思给他挑选礼物呢? 十分钟之后,柳弈终于敲定了黛蓝底色的那条,让导购小姐帮忙包了起来。 “选好了?” 戚山雨看柳弈还在柜台前徘徊,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忍不住问了一句。 “唔……” 柳弈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其实对于他要送礼的对象,柳弈是一百个看不顺眼的。 之所以花这么多时间精挑细选,第一是为了不能让袁岚质疑他的品位,其次是想到那家伙收了他的礼物之后,看着又贵又好舍不得扔,还要不情不愿地用上时的表情,就暗暗觉得有点爽。 “这个领带夹,也拿给我看看。” 他伸出手指,在柜台上轻轻点了点。 导购小姐立马利索地拿出了他指定的那枚,端端正正地搁在了他面前。 戚山雨瞧了一眼,发现那枚领带夹的造型很简单。 两道并行的玫瑰金横条,上面一条比下面一条稍短一些,组成一个阶梯形的斜面,较短的一端镶嵌了一颗比红豆略小些的椭圆形石头,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乳白色,在灯光的照射下泛出斑斓的荧彩,以他贫瘠的宝石知识,完全看不出是什么质地的。 在那枚领带夹下方,还缀着一块小挂牌,上头标着四位数的定价,抵得上他整半个月的工资了。 戚山雨无声地倒抽了一口凉气,除了被价格震惊之余,不知为什么,心中悄悄泛起了一点儿酸溜溜的醋意,竟然有点儿羡慕那个即将收到柳弈礼物的人了。 不过,戚山雨这回是真的误会了。 柳弈看中的这枚领带夹,要送的对象不是袁岚,而是差点儿成了他男朋友的损友薛浩凡。 因为领带夹上镶嵌的是一颗火欧泊,平常乍看是半透明的乳白色,但在光线下则会呈现出荧蓝与粉红镶嵌的绚丽色泽,非常符合他那位少女心爆棚的好基友的爱好。 加之领带夹的设计款式简洁大方,即便用了如此俏丽的宝石也能压住,让薛大记者工作时戴出门也不会显得突兀,还可以暗搓搓地满足他那骚包的小众趣味。 柳弈将它捏在指尖,在光照下变换角度,认真地研究着欧泊的成色,好半天之后,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嗯,把它也一起包起来吧。” 导购小姐立刻照做,兴高采烈地接过领带夹,交给同事包装去了。 柳弈挑好礼物,就拍了拍戚山雨的肩膀,示意自己买好东西了,然后朝柜台方向走去。 穿过挂着当季旗舰款的那排衣架时,他的目光落在一件深棕色的双排扣大衣上,停顿了几秒之后,又很自然地滑到了戚山雨那高大挺拔的身板上。 导购小姐招待的贵客多了,早就练成了一双火眼金睛,极擅察言观色,立刻一个凌波微步,极快地位移到柳弈身边,露出无比灿烂的笑容,“这件衣服,一看就特别适合这位先生!” 她说着,一秒就将大衣从衣架上卸了下来,举到戚山雨面前,比划给柳弈看。 在导购小姐看来,柳弈穿在身上的,都是符合她们这家店价格定位的高级衣品,刚才买领带和饰品又如此专业,一看就是不差钱的主儿,但戚山雨的衣服鞋袜全都是没有牌子的便宜货,而且进了店也不打算挑点什么,显然根本不习惯消费奢侈品。 这样一对比下来,导购小姐很快得出了一个结论——那位贵公子似的美男子,大约是某个靠拼爹赢在起点的富二代,而旁边那位穿着朴素又土气的帅哥,则是刚刚被他包养的小鲜肉——所以,若想多做一笔生意,当然应该向金主极力推销合适买给新欢的礼物了! 果然,柳弈看着那件在戚山雨身前比划的大衣,微微地眯起眼,露出含着欣赏的满意微笑,“确实挺好看的……” 戚山雨心头一跳。 如果他刚才没数错标价上的零的数量的话,这家店的衣服貌似基本都是五位数起步的。 柳弈朝他眨眨眼:“怎么样,要不要试试?” “不了。” 他果断摇头,坦率地回答:“我买不起。” ——笨啊! 导购小姐举着那件厚重的皮大衣,差点儿就绷不住想跳脚了。 ——你买不起,金主可就站在旁边呢!快撒个娇让他给你买啊! 柳弈眉峰一挑,“我送你”三个只滑到嘴边,却对上戚山雨耿直又诚恳的眼神,及时刹住了车。 他不再多说什么,向导购小姐摆摆手,示意她将衣服挂回去,然后到柜台上结了领带和领夹的账单,接过两只精致的小袋子,和戚山雨一起离开了商店。 第27章 3.panic room-01 临近圣诞,柳弈连公休带补休,一口气腾出了整整半个月的假期,把休假申请往人事科一拍,收拾了一整箱母上吩咐要带的土特产,就高高兴兴地飞去伯明翰和爸妈及两个哥哥一块儿过圣诞了。 柳弈休假以后,科里的事情就交托给了二把手冯铃负责。 作为科里唯一的女法医,这位年近四十的单亲妈妈,业务能力算得上精纯,而且性格稳重又有责任心,虽然说话时有点儿毒舌,但为人非常可靠。 但即便平日里再可靠,在柳弈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冯铃依然以平均每天一次的频率,各种打搅着头儿的悠闲假期。 “这种玩意儿,你让小江帮我搞定了,再拿我的签章戳个印儿不就行了!” 圣诞节的大清早,六点刚过就被冯铃的越洋电话从被窝里硬挖起来,柳弈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 “你知道年度总结是要存档的吗?而且你今年评优的资料下周就要送到局里去了,让小江随便瞎写一份,出了什么岔子我可不管你啊,柳主任。” 冯铃比柳弈大上半轮有余,看这位学历能力出色、但管理经验不足的空降领导,就跟看个不靠谱的后辈似的,平常说话就很直接,赶上柳弈理亏的时候,更是毫不留情地戳穿道: “谁让你非要在年底事儿最多的时候休假的?咱们全科人的评审还等着你回来签名呢!”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鉴于我们这边和你那儿有八个小时的时差,所以现在我们这儿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冯法医的言下之意,就是柳主任你赶紧把自己的年度总结写了,我这儿还等着下班呢! 没法儿,柳弈只得挂断通话,从被窝里钻出来,先给自家研究生江晓原拨了个电话,让倒霉催的小江同学捉刀,把他的个人鉴定给写了,赶在下班之前发给他修改。 那边的江晓原一听这话,脸自然是立刻皱成了只包子状,哼哼唧唧地说他从来没写过这玩意儿,让老板指导指导从何入手。 “笨啊!” 柳弈毫不留情地数落道:“你找冯老师要她写好的‘参考’一下啊,不会写你还不会抄吗?” 江晓原心中默默宽面条泪,想到去找冯铃要模板就觉得心里苦,但迫于老板的淫威,只得先苦哈哈地答应下来,打开千度,一边搜一边研究,去给柳弈拼凑个人鉴定去了。 打发了这事,柳弈也彻底醒盹儿了,既然回笼觉睡不着,他干脆从被窝里钻出来,梳洗整齐之后,就决定下楼去餐厅觅食。 柳弈现在住的地方,是爸妈买的一栋带着花园的三层洋房,屋里地方很大,房间也宽敞,足够一个大家族度假之用了。 他刚走到楼下,就感到有两个什么东西,一前一后地撞上来,然后挂在了他的腿上。 柳弈一低头,就看到自己左脚挂着一个小豆丁,右脚挂着一只大白猫,正不约而同地抬起头,两褐两蓝四只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小豆丁是柳弈他大哥的儿子,一个混了三国血统的两岁小帅哥,长得有点儿胖,脸蛋儿肉呼呼的,加上穿着厚棉袄和圣诞斗篷,整个人看起来都跟个球似的,两只小短手被挤得几乎抱不住他腿了。 而大白猫则是他妈妈的心肝宝贝,一只四岁的布偶猫,性格温驯,毛色漂亮,就是特别粘人,时常像这样来个突然袭击,扑到人身上求摸求撸。 “嘿呦,小胖子!” 柳弈弯腰将小侄子抱了起来,让他坐在自己的臂弯里,又顺手在猫脑袋上撸了两把,然后抱着小孩往客厅走去。 “你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 “礼物!” 小孩子伸手圈住他最喜欢的漂亮小叔,一对褐色的大眼睛亮闪闪的,声音软糯,但语气却很兴奋,又大声地强调了一遍,“拆礼物!” 柳弈在侄儿的头上揉了一把,觉得这娃娃真是太萌太可爱了,“好,我们去拆礼物!” 他抱着小宝宝走进客厅,身后还跟了一只13斤重的美貌大猫。 柳弈的爸爸妈妈和大哥大嫂都已经起来了,正在一边聊天,一边很随意地吃着闹不清应该算是早餐还是零食的蛋糕和三明治。 看到幺子搂着孙儿进来,柳妈妈朝他们招招手,又拍了拍沙发,示意他们坐过来。 “你二哥二嫂的飞机下午才降落,到家怕是得傍晚了。” 柳妈妈给柳弈拿了一块三明治,又剥了一只纸杯蛋糕塞给小孙儿,含笑看着他们吃着,“两口子都当医生就是辛苦,他俩那医院忙的呦,想休个年假都得左拖右拖。” “哦,二叔和二嫂得晚上才回家呢!” 柳弈在小豆丁脸上蹭来蹭去,“我们等会儿把他们的礼物也昧下,不给他了,好不好?” 小宝宝其实听不太懂那么复杂的句子,只是很喜欢小叔逗他玩儿,捧着个小蛋糕笑得扭来扭去,祖母看着生怕他噎住了,连忙将宝宝抱到自己腿上,盯着他安安生生地吃早餐。 早饭之后,柳弈一家就围坐在圣诞树下,一件一件地拆着礼物。 柳弈收到了爸妈送给他的手表,大哥送的钢笔,以及小侄儿亲手画的小相框,另外还有大嫂送的两条情侣围巾。 “我亲手织的。” 这位有着二分之一拉丁美洲血统的混血美人,是除了小娃娃之外,这一大家子人里唯一一个不是从医的。 她是个大学图书馆的管理员,性格和长相一样招人喜欢,看柳弈从盒子里拿出两条围巾,就狡黠地朝他眨了眨眼睛:“你可以把其中之一送给你的男朋友。” “他啊,得了吧!” 一旁的柳妈妈听了这话,凉飕飕的丢过来一句,给了她这个出柜许多年,却从来没正经交过一任男朋友的小儿子来了一个毫不留情的暴击:“就他这超龄魔法师,哪来的男朋友可以送?” 柳弈一只素了三十二年的纯种单身汪,顿时感到了来自围墙世界的恶意。 “谁说我送不出去了?” 鉴罪者 第22节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柳弈气呼呼地掏出手机,对着一褐一灰两条围巾咔擦咔擦拍了两张照,然后点开通讯列表,在一排联系人上划拉了一圈,最后选定一个名字,发了一条附着图片的短信:“这两条围巾,你喜欢哪个颜色?” &&& &&& &&& 戚山雨这个周末难得的不用值班,中午时在家做了些清淡又容易消化的炖菜,连同一口袋苹果和橙子,搭车到鑫海市第二人民医院,去探望一位生病住院的老人。 这位老人姓方,是他父亲在世时的领导,已经退休的刑警大队队长。 在父亲殉职之后,方老依然对他们一家孤儿寡母非常照顾。而戚山雨又是懂事知道感恩的性子,方老对他好,他也对老人孝顺,这十多年下来,方老也是打心底里将戚山雨这孩子当成自己的干儿子了。 这次老人因为高血压住院,戚山雨就寻摸着要去看望他。 方老住在老干病区的单人病房里,环境清静,住得也算舒服。 戚山雨到的时候,老人正开了电视偷偷地看球,因为支持的队伍刚刚被灌了一球,他一张脸紧张地憋得通红,一边骂着傻x,一边把病床床板拍得碰碰作响。 青年连忙看了看监护上的血压,发现上头的数据还算正常,才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哎呦,小戚你来了。” 虽然还没到吃晚饭的点儿,但老人知道戚山雨手艺好,给他送的又肯定是他爱吃的,所以毫不客气地当场就打开了保温桶,又让戚山雨帮他支了餐桌,就着中午没吃完的大馒头,一口菜一口馒头地大快朵颐。 戚山雨坐在老人床旁,断断续续地问了些他的近况。 方老忙着看球,眼睛盯着电视,有一句没一句地回答自己血压已经稳定了,再过两天就可以出院回家了。 就在这时,走廊里忽然传来了复数的尖锐的哭声,还有许多人来回奔跑的动静。 两人都不由得将视线投向房门的方向,透过门上一扇正方形的透明小窗,刚好看到几个医务人员从门前一路小跑着经过。 方老关掉电视的声音,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好像是隔壁810房的。” 他说道:“唉,810的老太太脑出血瘫痪在床有两年多了,不能说话不能动,拖了很久也不见好转,最近听他那陪护说,好像是肺炎了,也不知这会儿是怎么了……” 老人说着,拍了拍戚山雨的肩膀,“小戚,你去看一眼。” 戚山雨闻言,出门瞧了瞧,只见隔壁810房的门外已经围了好几个看似家属模样的人,房门半掩着,里头几个医生护士在忙碌地抢救着。 过了一会儿,一个医生开门出来,朝家属们摇了摇头,宣布老人已经过世了。 整条走廊顿时哭声大起,家属们全都争先恐后地涌进病房,挤开医生护士,把病床围了个水泄不通。 “810的老人去了。” 戚山雨回转,跟方老说了说隔壁的情况。 “唉,生老病死,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老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也没心情继续吃东西和看球了,把面前的碗筷收拾收拾,就让戚山雨回去了。 第28章 3.panic room-02 戚山雨刚走出病房,替方老掩上房门,就听到手机传来短信的铃声。 他掏出来一看,就看到柳弈传过来的围巾照片,还问他喜欢哪个颜色。 戚山雨下意识点开照片,看到上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两条围巾,都是一样的短折线花纹,一条是咖啡色与浅褐色搭配,一条是纯黑色与烟灰色的组合,从长度和配色来看,约莫都是男用的。 他只觉得眼皮一跳,立刻想起不久前曾陪柳弈去逛商店时,他买的领带和饰品那令人震惊的价位。当下想也不想回了他三个字:“我不要。” 他的短信刚发出去,柳弈的越洋网络电话就立刻拨了过来。 “怎么,我有说过东西是要送你的了?” 听筒里传来柳弈的声音,嗓音压得有些低,还隐约含着点儿笑意。 “你身边有小娃娃?” 戚山雨听到柳弈那头传来幼儿特有的,又软又糯的笑声,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只是距离话筒很近,而且似乎玩得正开心。 “嗯,我大哥的儿子。” 柳弈正躲到客厅沙发的最角落里,把小胖墩儿抱在腿上,一手捏着他的小爪子挥来舞去,把小孩儿逗得咯咯直笑,一手拿着电话,和戚山雨扯着闲话。 “你别转移话题,我刚才问你喜欢哪个颜色,你怎么就知道我是打算送给你了?” 戚山雨愣了愣,音调略略提高了一些,十分耿直地问道:“不是要给我的吗?” “好吧。” 电话那头的柳弈哈哈笑了起来,“确实是打算送你的。” 笑完以后,他朝频繁朝他的方向投来窥探的目光的妈妈和大嫂眨了眨眼,“你快挑一条,然后我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围巾我已经送出去了。” 戚山雨那头沉默了片刻,“我不能收你的礼物。” 他这句话的语气很坚决,所谓无功不受禄,尤其是柳弈送礼的手笔向来大方得惊人,他就更加不能接受。 “哈哈哈!” 柳弈在电话那头笑得更欢了,“不要紧,这不是什么贵价的奢侈品,不会让你犯什么思想错误的。” 他向戚山雨解释那两条围巾的来历,“那是我大嫂亲手织的,让我送给朋友。” 柳弈刻意省略了“朋友”二字前面的“男”字定语。 “像这样的手工制品,拿去送给我其他的朋友,好像也不太合适,想来想去,还就只能给你了。没关系,你挑一条吧,反正就当我是借花献佛,送你件圣诞礼物好了。” 他原本是心想着,反正自己刚回国不久,国内够的上“好友”标准的也没几个,而且这种没牌子的手工制品,总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暧昧亲昵感,随便送给不大熟的朋友,别人不一定能看得上之余,反而还容易引来不必要的误会。 而送给戚山雨,就没有这样的顾忌了。 以他一根筋儿的耿直单纯性格,约莫是不会想歪的,而且收了他的礼物,必然好好珍惜,也算没辜负大嫂的一番心意了。 “……原来是这样……” 戚山雨其实想问问,为什么送给其他朋友就不太合适了,不过又觉得自己这样犹豫不决的样子太不干脆,于是轻轻地“嗯”了一声,“那就,灰色那条吧……” 他站在走廊里说话的这会儿功夫,810房的老人已经盖上白布,在家属的簇拥之下,由太平间的值班人员上来接走,约莫很快就要直接送到殡仪馆去了。 房间里的老人的遗物也已经打包好,该带走的带走,该扔掉的扔掉,就等彻底打扫之后,封存消毒,就此完完全全抹掉曾经有那么一条生命在这里离开的痕迹了。 看到护工们出出入入地将一些家属们不愿带走的东西清理出来,随手堆在门口的角落里,戚山雨心头微觉酸楚。 几年前,他的妈妈,也曾经像那位老人一般,痛苦而煎熬地死在病床之上,然后送进太平间里,又在殡仪馆的焚化炉中,化成一捧灰烬。 而她和老人最大的不同是,她甚至没能活到花甲之年,就带着许多桩他身为人子永远无法释怀的憾恨,匆匆忙忙地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你怎么不说话了?” 戚山雨正出神的时候,电话那头的柳弈似乎又说了些什么,半天等不到回应,就忍不住问了一句。 柳弈故意压低嗓音的时候,声线里就会带着一种天然的磁性和慵懒感,透过电波,在紧贴耳朵的地方响起,很容易就能将人撩得心间发颤。 戚山雨一个激灵,猛然回过神来,胡乱掰了个借口:“嗯,我在医院里,刚刚信号不太好。” “你在医院?” 柳弈马上抓住了重点,“怎么?你生病了?” “不是,只是来看望一个警局的老前辈……” 戚山雨听出柳弈话语中的关切之意,心间似有一股暖流淌过,“现在正准备回家……” 他一边说着,视线一边在810病房门前扫过,不经意落在了堆放在门边的杂物上。 在那些准备分类清理的东西里面,有一件白底浅蓝色条纹的病号服,应该是刚从老人身上换下来,被随意地团成一团,丢在了角落里,等着工人清理时把它收走。 戚山雨这一看,目光就像是被那衣服给黏住了一般。 他死死地、目不转睛地盯着瞧了几秒之后,也不管电话那头的柳弈还说了什么,快步走上前去,伸手就要去拾起那件衣服。 “哎,这位先生!” 这时,一个二十来岁的小护士正巧从病房里出来,看到戚山雨这举动,连忙伸手要去挡他:“这是病人换下来的衣服,你不能随便碰啊!” 戚山雨手腕一翻,灵活地闪开了护士拦阻的动作,“不好意思,我就只看一眼。” 说话时,他已经把病号服捡了起来,轻轻一抖,露出了衣服的衣领内侧。 这件病号服是最普通的医院常用制式,宽松、肥大,棉质的料子,也不知道用了多久,早就洗得略有些发黄了,下摆处脱了线,肘部有一块补丁,胸前甚至还有两处多次洗涤之后褪色成浅黄斑点状的可疑液体溅落的痕迹。 然而,戚山雨在意的地方,却是在领口内侧距离翻折线约一厘米处。 那儿有一个很小很小的焦痕,布料虽然没破,但已经变成了焦黄的浅褐色,如果不是直径只有半公分左右,简直就像是被烟头给烫出来的一般。 “你们医院的病号服上,怎么会有这样的污渍?” 戚山雨翻开领子,将那小小的焦痕亮给身边的小护士看。 护士被这冷不丁儿的奇怪问题弄着一头雾水,盯着戚山雨的一张俊脸愣了足有两秒,才嗫嚅着嘴唇,随便扯了个理由:“这,大概是……消毒的时候烫焦的吧……” “不对……” 戚山雨摇了摇头。 他也不嫌弃刚刚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衣服又脏又不吉利,捏着衣服的领子,就凑到了鼻端,仔仔细细地嗅闻了起来。 小护士简直要被这位帅哥的一系列奇怪的举动给吓懵圈了,只直愣愣地看着他,甚至没想到应该阻止。 戚山雨皱着眉,在汗味、尿骚、药味、消毒水味揉杂的臭气之中,认真地、仔细地分辨了片刻,脸上的神色骤然一变,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工作证,拍到小护士面前: “立刻叫停810房的清理,保护现场,叫主管医生过来,在警察赶到之前,谁也不准碰、更不准扔房间里的任何东西!” 他一边说着,一边抓住病号服,拔腿飞奔,边跑边拿起电话,朝着电话那头的人快速地说道:“柳主任,你还在吗?” “在呢。” 听筒里响起柳弈懒洋洋的调侃,“你这回信号不好的时间似乎有点儿长啊……” “我在医院的一个死者的衣服上发现了一处可疑痕迹,想麻烦你辨别一下。” 戚山雨打断柳弈的玩笑,语速比平常快了将近一倍。 柳弈那刻意压低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调,似乎在这一秒就进入了工作状态:“什么痕迹?你发张照片给我看看。” 戚山雨虽然正在小跑,但手依然很稳。 他飞快地拍了两张衣领的照片,为了能让柳弈明确分辨出大小,还将手指放在旁边,以指甲盖作为参照物。 照片传过去大约一分钟之后,柳弈就给了他回答:“纤维织物可见类圆形炭化斑,周边见放射状短彗尾,我觉得,这很可能是腐蚀性液体滴落后留下的烧灼痕迹。” “嗯,我也是这样想的。” 鉴罪者 第23节 戚山雨加快脚步,边跑边回答道:“我在这件衣服的焦痕上,闻到了酸液的气味!” …… …… …… 五分钟后,戚山雨在医院太平间门外,截住了殡仪馆即将送走810房老人遗体的车子。 在家属们震惊和惶恐的目光中,他将死去的老婆婆的遗体侧了个身,又解松寿衣的领子,然后轻轻拨开她灰白的披肩长发,仔细搜寻一番之后,终于在后脑与脖子的交界处,找到了一个新鲜的针眼痕迹。 “报警吧。” 他转过头,对着一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发展吓得呆若木鸡的家属说道,“你们家老人,是死于谋杀的。” 第29章 3.panic room-03 经戚山雨这一搅和,死去的老人的家属们顿时都陷入了一片恐慌混乱之中。 家属里有几个青壮年男子站了出来,气势汹汹地在戚山雨身边围成一圈,质问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而死者的丈夫——一个八十岁出头的老爷子,就真的就颤颤巍巍掏出手机,哆哆嗦嗦语无伦次地打了报警电话;还有几位女性跟鸡妈妈护崽子似的,搂着几个未成年的小孩儿,惶惶地退到角落里,眼里都吓出了泪光。 在这混乱的场面里面,有一个身材矮小,但体态敦实的中年妇女,却逆着人群的方向,悄然退到了人堆外头。 那女人长得矮壮,约莫五十上下的年纪,皮肤黑黄、相貌沧桑,正会儿正低垂着脑袋,朝着停车场的方向,一步步小心地往后挪着,眼瞅众人的注意力都不在自己身上,立刻就要往僻静处钻去。 现场除了几个一脸懵逼的殡仪馆以及殡葬服务公司的工作人员之外,光是家属就有十好几人,一群人闹哄哄骚动起来,谁也没注意到那个偷偷摸摸想要溜走的中年女人。 然而,戚山雨等的就是有人会在这最兵荒马乱的时候沉不住气,从而露出马脚来。 在他察觉到,老人的死不同寻常的同时,他几乎立刻就意识到,杀死那位老太太的人,必然在那些能够毫不引人怀疑的近距离服侍老人的人之中。 毕竟外人出入高干病房容易引人怀疑,而且必然会留下痕迹,即便真有天大的原因要对一位瘫痪在床多年的老人下手,也不会采用这般迂回的方式。 而医生护士当然有机会下这个手,但比起用浓酸注射入脊髓至人死亡,他们应当会有更多更不容易留下破绽和证据的方法。毕竟比起浓酸,即便他这样只学过粗浅的法医知识的人,也起码能想出不下五种更易获得且更隐秘的可致人于死的药物来。 这么排除下来,这个下手的人,也就只有能够光明正大地日夜陪伴在老人身边的家属或者陪护了。 戚山雨不由分说地飞快排开人堆,在所有人惊诧的注视之中,像一支离弦的箭一般,飞快地朝着那中年妇女追去。 这时那皮肤黑黄的妇人,正佝偻着身体,绕过一台车子,企图从停车场的后门溜走,听到后头有人大喊一声“站住!”,立刻猛地打了个哆嗦,也顾不得回头,撒开脚狂奔起来。 然而才跑了几步,就被戚山雨追上,利落的一个过肩摔,毫不留情地将人掼倒在地上,摁住肩膀,两手扭到身后。 因为不在执勤之中,他并没有带手铐,就干脆扯了中年女人脖子上一条土气的紫红色碎花丝巾,将她的手腕反绑起来。 在戚山雨做这些的时候,那些闹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的家属,才陆陆续续赶上来,看到被这位自称是刑警的青年摁倒在地上的中年女人时,纷纷惊呼起来,“卢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 &&& &&& “唉,没想到你去一趟医院,都能撞出个大案来!” 戚山雨周一大清早先去到辖区派出所跑了一趟外差,临近中午,他回到市局的时候,刚走进刑警大队一支队的办公室,就吃了搭档安平东一记背击,直接把他一口气拍得岔了道儿,咳了半分钟,才总算缓过气来。 “那案子有新进展了?” 戚山雨问安平东。 当日虽然是他撞破了保姆杀人的事儿,但负责接手案件的却是隔壁二支队,他作为证人,让同僚们问清了来龙去脉之后,就被放回了家,还没来得及打听事情到底怎么样了。 “哎呦,这事情可骇人听闻了……” 安平东拉着戚山雨,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听说竟然还是桩连环杀人案咧!” “连环杀人案?” 听到这个词,戚山雨倒是有几分吃惊。 当日被他摁倒抓捕的女性,长相粗陋,只受过初中程度的教育,不过是个来城里务工,靠当保姆陪护讨生活的,极为平凡而普通的农村妇女而已。 很难想象,这样毫不起眼的一个中年妇女,手头上还能沾着复数的人命。 “对啊。” 安平东跟搭档说着他打听来的八卦: “那女人去年六月才进的陪护公司,光是这一年半的时间,她就已经换了八任雇主,而且每一任都做不满两个月!离职的理由,都是她照顾的老人死了!” 他咂了咂舌,“这效率,连死神小学生都望尘莫及啊!” 戚山雨闻言,深深地蹙起眉,“难道,那些老人都是……” 安平东呵呵冷笑两声,然后点了点头,“虽然现在还没公布案情,不过大概是八九不离十了……” 两人正说着话的时候,办公室的大门忽然“碰”的一声被人猛地撞开,一个留着浓密络腮胡的中年大汉,快步走了进来。 “头儿!” 安平东和戚山雨立刻站了个笔直,看向那忽然冲进来的中年男人。 这满脸络腮胡的中年大汉名叫沈遵,是刑警大队的队长,安平东与戚山雨的顶头上司。 他性格豪爽仗义,虽然有点儿霸道,还常常喜欢骂人,但为人精明,做事细致,人缘也广,在“道上”很吃得开,总的来说,算得上是个深得信重的好上司。 然而此时此刻,他脸傅寒霜,表情狰狞,一手在桌上重重一拍,气沉丹田地喊了一嗓子: “一大队,全体都有!不管手头上正在干什么,三分钟,立刻给我出现在会议室里!”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传来了各种推椅子拉桌子的动静,每个人都匆忙起身,急急忙忙出了办公室,还有人掏出手机,给自己不在这儿的同事打电话,通知他们有会要开。 光瞅着头儿那冷峻严肃的模样,就知道肯定是出了什么要紧的案子,谁也不敢耽搁,全都一路小跑着,直奔会议室而去了。 …… …… …… “今天早晨约七点三十分左右,富商刘阳和女影星王兰庭的独生子,七岁的小学生刘凌霄,在上学途中遭到绑架。” 三分钟之后,刑警大队队长沈遵携着雷霆气势,大步迈进会议室,也不管人到齐了没有,直接将一大叠资料甩在众人面前,开门见山地说道。 “刘阳和王兰庭?” 围坐在会议桌旁的众人面面相觑,都露出了“竟然是他们”的惊讶表情。 这屋里,没有人会问出“他们是谁”这样的问题。 因为他们两人即便在全国的名人榜里,也算是能排得上号的知名人物了。 刘阳最早是做电子产品发家,后来又进军电商行业和房地产业,积累了好几十亿的个人财富,后来在四十七岁那年,娶了拿过金牛奖影后的三十四岁花旦王兰庭当妻子,两人在三年后生下一个精贵的独苗苗,正是乍闻他竟然遭到绑架的七岁的小男孩刘凌霄。 “嘶!” 办公室里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今天刘家的司机、保姆以及一个保镖,和平常一样送他们家小少爷上学,然而车子却忽然在城东的锦绣路上失控,撞在路边的防护栏上。” 沈遵示意众人打开文件夹,将里面的资料分一分。 “根据司机的证词,车祸之后,有个穿着牛仔外套的男人上来说要帮忙。司机当时在靠近防护栏的一侧,无法打开他自己那边的车门,而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保镖当时受了伤,而且被变形的椅子卡住,无法动弹。司机看到有人上来帮忙,就打开了后座的车门,想先让坐在后面的保姆带着吓坏的少爷下车,然后请男人替他们报警。” 戚山雨打开装订成薄薄一小叠的a4打印纸,翻到里面的一张地图。 图片上清晰地放大了城东锦绣路一段,用一个红叉标出了车祸的具体位置。 “然而,保姆刚刚下车,就被穿着牛仔外套的男人用锤子猛力多次敲击后脑,当场倒地,而刘云霄则被从旁冲出的另外一个男人挟持,拖进稍远处的一辆白色面包车里,而袭击保姆的男人也紧随其后逃进那辆车里,随后面包车就快速驶离了现场,逃逸无踪了。” 戚山雨听完顶头上司陈述案情,将手里的资料翻了一页。 下一页正中印着一张放大的交通监控拍到的照片,里面是一台看起来有些老旧的白色箱型面包车,牌子是五菱的,如果是二手的话,约莫也只需要两万块上下就能买到。 虽然摄像头的位置很正,清楚地拍到了面包车的驾驶座,然而司机却似乎早就掌握了这个监控摄像头的位置,特地戴上了帽子和一副镜框宽大的太阳眼镜,又微微低下头,用竖起的风衣领子挡住嘴巴和下颌,只凭那露出的那一点儿皮肤,想要还原嫌疑人的长相,应该是一件几乎不可能办到的事情。 “距离事发地大约两公里的锦绣路与华绣路交界的交通灯违规拍照处,拍到了嫌疑人驾驶的面包车的照片,但交警那边已经马上就给查证过了,确定那是一辆□□。” 沈遵烦躁地点了根烟,也不管会议室禁烟的规定,大口大口地就开始吞云吐雾起来。 “现在,最糟糕的是,那俩傻逼父母也不知道怎的竟然惊动了媒体,小少爷失踪的事,已经在网上曝光了!” 第30章 3.panic room-04 富商和影后唯一的独生子遭遇绑架的消息,以爆发式的速度,在网络上、纸媒上迅速发酵,铺天盖地占领了几乎所有媒体频道的头条,更成了人人争相谈论的热点话题。 一时之间,富商和影后在城郊的花园豪宅外头蹲满了记者。 虽然慑于警方清场,不敢靠近,但街区附近总远远盘桓着一众□□短炮,甚至还有几台无人机,简直如同旱季里徘徊不去的秃鹫群,守着一只快要饥渴而死的羚羊一般。 案件的社会关注度如此之高,警方顿时只觉得压力山大。 不断有相关领导亲自上门或者打电话来向沈遵沈队长了解案情,还要应付媒体没完没了的骚扰,以及分神去调查线人提供的线索还有热心群众的爆料。 一时之间,整个刑侦一队人人都忙成了一只只疯转的陀螺,不得已只能申请了支援。 但案件千头万绪,偏偏每一条线索看起来都如此急迫,耽搁不得,警官们来回奔波,在不得不将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路上的时候,他们都只恨自己背上没长出一对翅膀,能直接飞到目的地去。 “医院来电话说,受袭的保姆因为伤势太重,已经转进icu去了!” 一个负责联络的女警小跑着奔进临时腾给他们办绑架案用的大会议室,吐字清晰而语速飞快地高声说道:“那边的意思是,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脱离危险期,一时半会大概无法找她问话了。” “既然如此,保姆那边先放一放!” 沈遵想也不想就一秒回答,“老邓和小张抓紧时间去找那个左腿骨折的保镖问话,司机那头也要仔细审审,注意排除内部人员伙同共犯作案的嫌疑!” 他一双大手在厚实的胡桃木色桌子上拍得“碰碰”直响。 “面包车的来历赶紧查起来!再来一队人带着技术组去交警大队了解车祸原因!沿路的监控,甭管是私人的还是公共的,只要有可能拍到路面情况的,全都给我仔细地搜,尽快掌握面包车逃逸的行动轨迹!还有刘阳家里所有通讯工具的监控和录音都装好了,技术人员也都到位了没有?!” 沈遵盯着自己摊开在桌上的笔记本,一项一项交代落实下去,以免遗漏。 笔记本旁边放着一个烟灰缸,里面抽尽的烟头已经快要满到溢出来了,不过谁也没空去关心这个。而沈大队长的手里还夹着一支烧到一半的烟,每说一句话,就狠狠地抽上一大口,那吞吐而出的袅袅白烟,直接将他的脸给糊上了一层高斯滤镜。 半小时后,赶到交警大队的两个警员传回了调查结果。 “车子的刹车被人动了手脚。” 一个警员站在一辆事故车前,盯着那被撞瘪了的车头,一边眼看着技术组和交警大队的技师拆开刹车系统,检查里面的刹车盘和制动线路,一边复述他们目前检查到的结果。 “刹盘里装了个简单的测速装置和弹出式锁扣,车子行驶的速度达到一定数值的时候,锁扣就会弹出然后卡住刹车片,使得脚刹不能一踩到底,也就无法完全制动了。” 警员说道:“至于这个弹出锁扣的具体速度是多少,他们还需要另外调出测速器的芯片数据才能知道。” 鉴罪者 第24节 电话那头的沈遵立刻碾灭手中的香烟,抓起笔,在笔记本上快速地记下关键信息。 “根据司机的说法,他们开的那辆事故车,是专门用来接送被绑架的小少爷的。刘凌霄的学校距离他们一家现在住的城郊别墅有点儿远,每天七点刚过就要出门……” 沈遵飞快地翻着笔记本,翻到司机证言的一页。 “前两天是周末和周日,小公子不需要上学。而司机说他周五下午接刘凌霄回家以后,曾经将车子送到别墅附近的4s店做过清洗和打蜡……” 沈遵挂断警员的电话,给负责向司机问话的警官老邓打了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他张口就问道:“问问司机,他在锦绣路一段,是不是把车子开得特别快?” 一分钟后,老邓传来了司机的回答:“他说锦绣路一段很僻静,早上七点左右的时间点儿,路上几乎没有多少车,他一般开到七八十公里吧。” 同时,背景音里模模糊糊地传来一个男人慌慌张张的自我辩护:“我可没有超速啊,真的没有超速啊!” “这就对了!” 沈遵挂断电话,冲着屋里仅剩的人大吼道:“马上找人到那家4s店去,将店里的人一个不落控制起来,仔细排查一遍,找出那个在车里动手脚的人!” …… …… …… 下午四点三十七分。 “头儿!刘阳的私人邮箱收到一封匿名邮件,技术组初步鉴定过,发件地址用了至少两重国际代理,很可能是绑匪发给他的!” 沈遵腾一下从坐了一下午的椅子上站起来,快步奔到负责联络的女警的身边:“邮件里写了什么?!” 女警点开转发到她电脑里的邮件截图,大声将上面的内容念了出来,“到山顶公园的望乡台瞧瞧,我们给你们送了件礼物。” 看到邮件上的“礼物”二字,沈遵的双眼瞳孔,在急剧飙升的肾上腺素刺激下骤然扩大——一种源于老资历的刑警特有的直觉告诉他,这所谓的“礼物”,绝对不是什么令人喜闻乐见的东西! 鑫海市地处南方沿海,属于丘陵地势,除了附属的几个海岛,与大陆架相连的主城区里,只有几座低矮的小山。 其中最高的一座名叫望月山,政府在山顶修了个公园,全名就叫“望月山山顶公园”,而望乡台就坐落在山顶公园的一角,游人站在上面,能眺望到鑫海市有名的地标——临港灯塔,故名为“望乡”。 沈遵不敢迟疑,立刻让望月山属区的片儿警封锁山顶公园,然后命令安平东带着戚山雨和其他几个年轻刑警,飙车赶往据闻绑匪放了“礼物”的望乡台。 戚山雨和搭档一路小跑着上了望月山,赶到山顶公园的时候,那儿已经让片警们拉了封锁线。 这非年非节的日子,公园里的游人本来就很少,只零星几个散步健身的中老年大叔大妈,也被请去问话,看看能不能问出什么线索了。 “你们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安平东疾步穿过封锁线,逮着片警里面一个肩章上杠儿最多的领头人,省略去一切开场白,张口就直接问道。 那片儿警摇了摇头。 “行,那咱们动手吧!” 安平东回头朝戚山雨和几个伙计招了招手,示意大家开始干活。 所谓的“望乡台”,是山崖上一块鹰嘴型朝海岸线方向凸出的平台,上面修筑了一个精致的凉亭和四折回廊,可供游人休憩、拍照和观景之用。 因为不知道他们要找的到底是什么东西,而那东西又有多大,未免遗漏任何细节,安平东、戚山雨几个刑警,连同法研所的法医官们,一寸一寸地在望乡台上仔仔细细地搜索了起来。 戚山雨掀开回廊尽头的一个垃圾桶,将里面的内胆拖了出来。 大约是最近来山顶公园游玩的客人很少,所以保洁人员也懒怠每日清理的缘故,垃圾桶里的垃圾囤积得有些多,而且很显然放在里面有段时间了,桶里散发着一股食物腐败后的酸腐味儿,闻着就有点儿恶心。 戚山雨将法医用的无纺塑料垫铺在垃圾桶前,将桶里面的垃圾全都倒了出来,然后用戴着手套的双手,一样样翻检过去。 这是他翻找的第二个垃圾桶了。 有了前不久那桩碎尸案的经验,他自嘲地想:自己这翻检垃圾都翻出经验来了。 吃剩个皮儿的金拱门汉堡、喝完的可乐杯子、搓成团的传单和撕碎的票据…… 忽然,他看到一叠胡乱团城团的纸巾。 那团纸巾团得极厚实,表面沾了一小块垃圾桶内壁的油污,除此之外,倒是挺干净的,层层叠叠地裹成了一个球形,最外面的一张被他倒出来的颠动弄得微微松开,露出里面同样团成球状的另一个包裹来。 戚山雨心头蓦然一跳,只觉得一种不祥的预感骤然袭上心头。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轻轻捏着纸团的一小个角落,慢慢地剥开。 那个纸团一共包了四层,每一层都裹得很是精细。 终于,等他剥到最后一层的时候,戚山雨看到,雪白的纸巾表面,已经不再是干干净净的,而是浸透出了好几处星星点点的暗红血迹来。 “我好像找到了!” 戚山雨高声喊了一嗓子。 四散的警察和法医闻言,立刻聚拢过来,将他团团围住。 “来,让我看看。” 一个女法医快步上前,挤开戚山雨,她正是柳弈外出度假的这段日子里,顶替他管理病理鉴定科的冯铃。 冯铃用镊子,慢慢地揭开了这晕染着血迹的最后一层纸巾,露出了里面包裹着的东西。 那是一只人类的右耳。 从它的尺寸看来,毫无疑问,它应该是属于一个小孩儿的。 第31章 3.panic room-05 “我x他娘的祖宗十八代!!” 刑警大队队长沈遵一脚踹在办公桌的一条腿儿上,力道之大,把他面前那张厚重宽大的木桌都踢得猛地颠动了一下,桌上的电脑朝上一跳,好险没有倾倒,但桌上的文件资料连带着笔筒却稀里哗啦滑下来,撒了满地。 然而办公室的警员们,谁都没有责怪他们头儿这过分暴躁的反应,一个临时调来打下手的年轻女警默默地蹭过来,一边听领导发着脾气,一边收拾那散落了满地的零碎。 “到底谁他妈把案情进展爆料给媒体的!” 沈遵一边问候着那不知身份的爆料者的全体女性家属,一边恶狠狠地瞪着在微博话题榜上抢占了头三位的热门标签。 那三个话题,分别是“刘凌霄被割耳”、“刘阳独子遭绑架”和“绑架撕票”,话题里的讨论也一个比一个耸人听闻。 甚至还有一些缺心肝丧良心的营销号,带舆论让粉丝点蜡烛替被绑架的小少爷祈福——然而那一排排的白蜡烛图标刷下来,看着不像祈福,反而更似是诅咒——沈遵只看了一眼,就只觉得牙根痒痒,恨不得顺着网线把这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混蛋抓过来,一个个狠揍出翔来。 然而,虽然警方已经联系了各个主要媒体平台,让他们控制案情信息流出,但删的速度永远赶不上新发布的速度,而且越是删除,越是引人胡乱猜测,数以万计的网民涌上警方的各个知名公众号,要求给个官方说法。相关报道下面的留言转发一天之内刷了几十万条,管理公众号的警员们简直都要疯了。 “妈蛋,法研所那边来消息了没有!?” 沈遵急得上火,被大胡子掩盖的下巴冒了两颗痘,嘴里也长了个溃疡。他满腔怒火无处发泄,逮谁喷谁:“那什么主任是死在西伯利亚了吗!?这他娘的都几个小时了?还没回来!?” 负责联络和整合信息的几个年轻警员,第一次碰到这样全民关注的大案子,也第一次看到沈大队长抓狂的模样,在他的泼天大怒之下都不敢擅自接腔,只能缩着脖子假装鹌鹑。 好半响才有个胆大的回答道:“法研所的柳主任到英国度假去了,已经收到联系正在回国途中……” 他轻声补了一句,“不过起码也得十多个小时才能赶回来呢……” “那他娘的法研所其他人是都死光了吗?没了那人就都不会干活了!?” 沈遵气得跳脚,“甭给我废话,赶紧问问那头,马上给我个准信儿,肉票到底还活着没有!?” 那刚刚回了话的小警员打了个哆嗦,立刻不敢再多说一句,抓起电话就给法研所特地给这个绑架案辟出的专线拨了号,传达了自家暴走的领导的问题。 其实这会儿,距离发现被绑架的小少爷的右耳才过去了两小时,望月山位置又偏,安平东、戚山雨等人一路护送法医官们回到法研所起码也得个把小时,再加上检查的时间,就算柳弈本人在场主持,还没出结果也是正常的。 但情绪暴躁的大队长压根不会跟谁讲什么道理,只一味觉得这都是柳弈在这要紧关头休假的错,而且法研所的法医们都笨得跟猪一样,要指望他们的时候,偏偏半天帮不上忙。 他焦急地又等了大约半小时,法研所终于传来了消息。 法医们在耳朵的截断面发现了肌纤维与毛细血管回缩的现象,这是活体的肌肉离断的特征表现,证明起码在割下那只耳朵的时候,小孩儿还是活着的。 听到这个消息,沈遵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只有人质还活着,事情才还有转圜的余地。 “法研所留一个小伙儿盯着,催着他们检查检查还有没有指纹之类的物证。” 沈遵一屁股坐到椅子上,重新点了根香烟,狠狠地抽了两口:“把老安小戚叫回来,让他们也去跑4s店那假店员的线去!” 安平东和戚山雨赶回警局的时候,已经是接近晚上十点了。 不仅刑侦大队所在的楼层,连其他不少的科室也依然灯火通明,走廊里许多人来来去去,每个人走路时都是脚步匆匆,甚至还有一路小跑着的。 虽然富商刘阳的独子刘凌霄从失踪到现在还不足十五个小时,但谁都知道,像这样的绑架案,每多拖一会儿,肉票的生存几率就越是渺茫,只有尽快将人找到,才有可能保住孩子的性命。 “老安、小戚,你俩来得正好!” 安平东和戚山雨快步走进办公室,没见着忙着去拟案情通报的自家头儿,但听到了同事招呼他们的声音,“来来来,资料在这儿,你们赶快看看!” 安、戚两人连忙凑过去,见留守的警员们已经将4s店的调查资料都整理好了,连忙一手夺过,仔仔细细的看了起来。 刘家司机常去的那家4s店,是一家国内也算有点儿名气的加盟连锁品牌店,开店至今已有三年多,店主是隔壁h市人,五十出头,老实本分,没有任何案底,也没有任何债务纠纷。 根据店里的考勤记录,司机将车子送维护的上周五当日,负责车辆维护保养的员工一共有八个人,已经被警察们紧急传讯过——只除了一人。 这个失踪的店员,从他留在店里的资料看,名叫余平,年龄42岁,家在s省某地级市,在一个月前刚刚入职那家4s店,平常负责做汽车养护和清洗一类的活儿。 他原本也排了今天的班,但这人却在没有请假的情况下旷工了,同事给他打了电话,却发现他的手机已经欠费停机,联系不上了。 这名叫余平的男人在这骨节眼上失踪,怎么想都太过可疑,警方立刻拿了那人留在店里的资料展开调查。 然而,他们很快发现,这人用来登记的身份证,是一张失窃的证件,真正的“余平”现在人在老家,规规矩矩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呢! 为了以防万一,警察们拿着身份证上的照片让失踪男人的同事们辨认了一番,他们纷纷表示,虽然照片里的人和他们的同事长得有七八分相似,但仔细一看,还是能看出眉眼有所不同的。 于是,这个假余平就立刻成了案件里最重要的头号嫌疑人。 可惜他入职的时间还很短,平日里沉默寡言,跟只锯嘴葫芦似的不怎么爱说话,和同事们也没有多少交际,又从来不往装了闭路监控的销售大厅去,这么一个月下来,竟然没有在他工作的地方留下任何图片资料。 没办法,警局只能派出系统里的肖像摹写专家,让他结合着身份证上的照片和几个4s店同事的口述,修修改改画出一张肖像图来。 “这个嫌疑犯身上有烧伤的痕迹?” 戚山雨仔细读过那份印有嫌疑犯正面与侧面肖像素描图的资料,以及下方由证人供词整合而成的罪犯特征描述,向负责整理资料的警员们询问到。 “他的同事说,那个假余平右手手背上有一片烧伤的疤痕,一直延伸到手腕部分。” 其中一人回答:“不过因为现在天气冷了,穿的都是长袖制服,他们也说不清那伤疤范围究竟有多大。” “嗯,有特征就好找多了。” 安平东闻言,点了点头,“行吧,从4s店附近的出租屋开始排查,就算要把鑫海市的土地一寸寸全都翻过来,也一定要把这货找出来咯!” &&& &&& &&& 鉴罪者 第25节 12月28日中午一点三十分,距离元旦假期还有四天,而距离刘凌霄失踪已经超过了二十四小时的时候,绑匪们终于又发来了新的联络邮件。 这次的邮件依然是匿名发到刘阳那个私人用的联络邮箱里的,内容很短,但一字一句全都充满了威胁和恐吓的意味,简直看着就让人心生不安。 “你们竟然敢报警,是不想要那小子的命了吗???” 邮件里还有一个音频附件,刘凌霄的父亲在一群警员的包围下,哆哆嗦嗦地将它点了开来。 音频的长度足有五分多钟,似乎是用手机软件录下的,因为收音设备很业余的缘故,里头的杂音和爆音很多,但收录的内容却非常耸人听闻。 里头全程都是一个小孩儿痛哭和惨叫的声音,其中夹杂着重物摔打的落地声,以及某个成年男子的怒骂声。 小男孩似乎正在遭受毒打,他在一边惨叫一边喊着救命,还不停地叫着爸爸妈妈,被打得疼了,又呜咽着哀求绑匪们放过自己——虽然音频录制的质量很差,但毫不影响它想要向受害者家属传达的信息——恐惧、报复、惊悚和威吓! 曾经的影后王兰庭在音频仅仅播放了十来秒时,就伸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悲鸣,眼中涌出泪水,扑倒在丈夫怀里,失声痛哭起来。 而刘阳虽然看起来比妻子要镇定一点,但双手已经死死掐成了拳头,两眼瞪出血丝,牙根紧咬,后槽牙咯咯作响,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保持住仅剩的一点儿理智。 等这漫长的音频终于戛然而止的时候,王兰庭已经哭昏了过去,刘阳也如同脱力一般,软倒在了沙发上。 “无、无论……无论……多少钱……我都认了……” 刘阳转动着通红的眼睛,虚脱地看向围在身边的警察们:“求……求你们了……救救我儿子……快救救我儿子吧……” 第32章 3.panic room-06 刘阳收到的恐吓邮件录音这次总算没有再流出去,但录音里的内容却清晰地显示出,被绑架的小孩儿的生命安全受到了严重的威胁——他不仅被割掉了一只耳朵,而且还遭到了绑匪的虐待和毒打。 从绑架案移交到他手里那会儿开始,沈大队长和他手下的刑警们,几乎每个人都没有阖过一分钟的眼,人人都熬得金睛火眼,胡子拉碴,即便是在十二月的隆冬时节,四处奔波下来,身上的衣服也早就被汗水浸透,湿了干、干了又湿,这会儿都馊得不像话了。 沈遵将抽空的香盒团吧团吧丢进垃圾篓里,身上从路过的一个男警的前襟口袋里搜出烟盒,点燃抽了一口,嫌这个牌子的烟味太淡了,将剩下的半盒烟丢回给那警员,无比烦躁地抓了抓自己油腻腻的头发。 “已经快三十个小时了,绑匪还没提出赎回肉票的条件吗?” 有人摇了摇头,“没有,刘阳的邮箱再没动静了。” “x他娘的全家!” 沈遵狠狠地一拍桌子。 但凡有点儿经验的刑警都知道,那种只为求财的绑匪,一般会在肉票到手之后,迅速转移到他们认为安全的地方,然后联系被绑者家属,提出赎金要求。 一般这个时限,常常会在三到五小时以内,即便是比较长的,也大约是在二十四小时以内。 而那些迟迟不提出赎金要求,反而反反复复寄送伤害受害者的证据,从而向受害者家属施压的绑匪,则通常分为三类。 第一类是被受害者家属激怒,觉得他们“不听话”,因而要加大恐吓的力度以显示自己的权威性;第二类则是反社会人格者,籍由伤害、虐打、威胁无法反抗的人获得兴奋和自我满足;第三类则是和受害者或者家属有私人恩怨的,才在得手之后,非但不急着要钱,反而要通过不停地折磨受害者以报心中怨恨。 “刘阳和王庭兰两夫妻那儿,有没有问出什么线索来?” 沈遵一口喝干一只纸杯里凉透了的黑咖啡,瞪着通红的双眼,给留守在刘家别墅的警官拨去电话。 “没有。” 警官哑着嗓子,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他们看了那两张素描图,都说没见过图上的男人,而且他们俩想来想去也没想起认识那么一个右手背上有烫伤的人。” 警员说着,站起身,往无人处走了几步,拉开一段距离之后,才压低声音回答: “至于说刘阳他们得罪过的人,这名单可就有点儿太长了,光那俩夫妻自己琢磨出来恨不得搞死他们一家的,就有十七八个人,而且不少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一个个排除下来,没个十天半个月那肯定弄不完。” 沈遵原本想从第三个可能性入手,从私人恩怨方面找到最有可能策划这起绑架案的嫌疑人,但听到同事的回答,就知道这路线怕是一时半会儿的走不通了。 “头儿,技术组的张警官过来了!”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大门被人推开,一个年轻警员领着另外一个身穿湛蓝色技术组制服的中年人,快步走了进来。 “嘿,老张!” 沈遵转过头,一看来人,立刻跟装了弹簧似地弹了起来,“等你们很久了,快坐!” 姓张的中年警官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到在沈遵旁边,几张打印出来的a4文件往桌上一拍,“我给你讲讲绑匪寄来的那音频的鉴定结果。” 他省去一切开场白,直接切入重点:“长话短说,咱直接说结论,那就是,我们在音频里分离出了四个人的声音。” 这位张姓的中年警官是局里技术组的组长,跟沈遵是老搭档了,自然了解对方的办事风格,于是翻开自己带来的资料的最后一页,直接让沈遵看鉴定结果。 “背景音还在分析中,但可以确定,除了被绑架的刘云霄之外,起码还有三个成年男人的声音。” 沈遵问道:“也就是说,绑架犯起码有三个人?” “对。” 张警官点头,把资料往前翻了两页,“在毒打刘云霄的,是这个声纹编号为1的男人。他一边打一边谩骂,频率波形较高,声音高亢而且情绪激动,年纪应该不算大,我们推算应该是二十到四十岁年龄段的人。” 说着他指了指编号为2的一行声纹:“这个人在音频里说话声音较小,距离录音器材放置的距离也相对较远,采样杂音较多,在五分零七秒的音频里,曾经三次劝说绑匪1号‘别打了’。” 看到沈遵点头,张警官又点着最后一个编号为3的分析条目说道: “至于这最后一个,则在音频倒数第四秒的时候讲了一句话,因为和小孩儿的惨叫混杂在一起,不太好分辨,但约莫应该是‘吵死人了,闭嘴’,声音听起来很嘶哑,年纪也应该比1号嫌犯要年长一些。” “好!谢谢!辛苦你们了!” 沈遵用力拍了拍张警官的肩膀,站起身,一边给下属们拨电话,一边回头对技术组的头儿交代道:“继续分析背景音,尽量找到更多线索!”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负责联络的警员面前的电话响了起来,年轻的女警接起电话,几秒之后,脸色骤变,她移开话筒,回头朝他们的头儿高声喊道:“沈队长,嫌疑犯驾驶的那辆白色面包车找到了!!” 沈遵闻言,脸上表情既惊又喜,猛地站了起来。 然而,女警的下一句话,却让他脸色大变。 那姑娘继续说道:“发现那辆车的警员说,车上还有一具尸体!” &&& &&& &&& “行,那我们这就先开始了。” 冯铃挂断电话,转头对戚山雨说道:“柳主任已经在从机场赶回来的路上了,他让我们直接把尸体送到解剖室去。” 说完,她一挥手,领着两个年轻的法医官,将躺在车床上的尸体推入电梯,直奔解剖室而去。 戚山雨被沈遵派来盯着法研所这儿马上进行尸体解剖,这会儿自然也要跟着冯铃她们一起进解剖室。 绑架犯架势的白色箱型面包车,是在距离绑架发生的锦绣路足有六十公里的西门村发现的。 从鑫海市的地图上来看,两地一个在城市东南,一个在城市正北,差不多可以直接划出一条对角线了。 西门村在鑫海市扩建以前,是近郊一处村庄,市区边际线扩大之后,就纳入了城市范围之中。 但因为还没开始进行城中村改建计划的缘故,依然保持着和二十年前大致相同的模样,村庄入口处树了一幢高耸的牌坊,出入也都是当地村民和附近务工的打工族。 那辆白色的面包车就停在了村子一处农贸市场后面被辟作停车场的空地里头。 根据从车里找到的手写停车券上的时间,车子是昨日晚上十点四十五分进入停车场的。 但因为这儿的晚上常有市场里的租客趁着夜深人静不影响营业的时间装卸货品,而且这车子太过普通,既不显眼也无甚特色的缘故,当晚值班的保安,根本没有特别留意到它的存在,只隐约记得开车的是个中年男人,至于长什么模样,甚至身高体型,他都一点儿回忆不起来了。 于是,这辆装着尸体的面包车,就这么无人察觉地被人遗弃在了农贸市场旁边的停车场里。 今天中午,车场里的车子渐渐多了起来,而这台面包车因为停得太歪越了线,挡住了想停在隔壁的车子倒档,保安上前查看,却透过贴了暗色膜的车窗,发现后座似乎隐约还有个人,他当即大惊失色,用力拍打车窗,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将后座的人叫醒,于是急忙拨打了报警电话,警察切开车窗玻璃,伸手进去从里面打开车门,终于确认,睡在后座里的,是一具冰冷的,死亡多时的尸体。 “已经让4s店的员工和老板都辨认过了。” 戚山雨站在解剖室的一角,一边听着电话,一边看向那具躺在解剖台上的中年男人的尸体,果然在尸体的右手手背处见到了一片烧伤痕迹,一直从中指指节延伸到小臂上半部分。 电话那头的搭档安平东说道:“车里找到的那个男的,就是失踪的假余平,估计就是绑匪中的一人了。” 说道这里,安平东顿了顿,继续补充道:“头儿的意思是,让法研所那边尽快找出那人特么是怎么死的!还有有没有什么可以证明他真正身份的线索!” “好,我知道了。” 戚山雨挂断电话,盯着冯铃和两个年轻法医官一件件脱掉男人的衣服裤子和鞋袜,开始了表面尸检。 “死者颜面部青紫,眼球突出,眼结膜充血,可见散在针尖样出血灶。喉头下方见‘o’字形连贯的勒沟,宽约一厘米,呈暗褐色,上下边缘可见多处散在出血点,局部见片状水泡,颈部右后方处勒沟见拧扭状痕迹。” 冯铃检查过尸体表面最重要的特征之后,很快做出了一个结论: “很显然,他死于勒杀。” 第33章 3.panic room-07 这个假余平的死因很明显,冯铃指着男尸后颈上的扭拧状擦伤说道:“这里,看得出来是个交叉状的绳结。” 她在虚空中比划了个“打结”的手势,“有人在他身后用绳子套住他的脖子,然后打了个结,将他勒死了。” 普通人被人从后方勒住脖子的时候,出于本能都会剧烈挣扎,通常反应是双手抠抓颈项,或者胡乱击打身后的人。这样的挣扎通常会在死者颈项上留下抓挠的痕迹,而指甲里也会留下血迹、皮屑甚至是衣物纤维等证据。 然而,这个假余平的两手手指,虽然指甲里有不少泥垢,但却不像是在死前挣扎时留下的。 “他的后脑有一处明显的头皮血肿。” 冯铃戴着手套的手指探入假余平油腻而稀疏的短发里,指尖按压过皮肤表面,感受着皮下的波动感,“可能伴有局部颅骨骨折,这个得到等会儿切开血肿才能确定。”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在头皮血肿附近的头发上搓捻了两下,捻下一点儿棕黑色的粉末来,“应该是干燥的血迹。” 冯铃想了想:“我想,他大概是先被人用硬物敲击后脑,再在失去意识或者无法反抗的时候,遭人用麻绳一类的绳索勒住脖子,窒息而死的。” “这么说,他是被同伙勒死的?” 旁边一个年轻的法医官皱眉看向假余平的尸体,疑惑地说道:“难道他们这是内讧了?” 戚山雨已经从头儿那边得知绑架犯起码有三个人,而从现在的尸检结果看来,这很可能是一场绑匪之间的内讧杀人案。 “冯法医,能从这尸体上找出什么特征证明他的身份吗?” 戚山雨问出了警方目前为止最关心的问题。 冯铃是个三百度的近视眼,但此时她镜片遮挡下的视线,却依然锐利地梭巡在死者赤裸的躯体上。 “他的右手手背上有不规则片状瘢痕,看起来应该是烫伤后愈合的痕迹。” 她抓住假余平那只粗壮的手,盯着手背上大片的烧伤痕迹,仔仔细细的查看着。 那烧伤瘢痕形状很不规则,勉强要说的话,形状像是一个倾斜的“凹”字形,上缘从中指、无名指和尾指的第三指节开始,一直延伸到前臂上三分之一的部分,几乎覆盖住了他的整片手背。 瘢痕部分的颜色较旁边正常的皮肤颜色要来得鲜红一些,交界也很清晰,冯铃用手指在瘢痕组织上按了按,觉得那儿的触感偏硬,不少地方还能摸出疙疙瘩瘩的串珠似的手感来。 “这疤痕看着挺新鲜的。” 冯铃认真地想了想,“我觉得,这块烫伤的时间应该不超过半年,或许可以从这儿入手。” 鉴罪者 第26节 “半年……” 戚山雨重复了一次这个时间定语,然后摇了摇头,“时间跨度太长了,而且能治烫伤的医院那么多,还不能确定是不是一定就在本市里,要一所所排查下来,不是不可以,但如果运气不好的话,需要的时间会很长。” 他把声音压低了一些,语气显得十分凝重,“那被绑架的小孩子等不了这么久了。” “唉!” 旁边一个打下手的年轻法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不是我们不想帮忙……” 他看了看面前男人的尸体,又偷眼看了看旁边那个跟自己差不了一两岁的年轻刑警,轻声说道:“可是,一般人的尸体也就那样了,哪里来的那么多线索啊……” “小林,你少说两句!” 冯铃提高声音,严厉地叫停了助手的抱怨。 “这才刚刚开始找呢,你就知道没有线索了?” 那姓林的法医被上级凶得脸上发烧,讪讪地闭了嘴。 “冯姐,说得好!” 就在这时,解剖室的大门被人“碰”一下撞开了,柳弈只换了衣服,帽子和口罩还没戴上,正一边走一边扎着头发,大步迈进解剖室,后面还跟着他那一路小跑的研究生江晓原。 虽然不合时宜,但戚山雨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牢牢地黏在了柳弈的脸上。 距离他上次见到柳弈时,已经过了整整一个月有余了。 柳弈的头发比以前长长了一些,后颈较长的那些已经快要垂到肩部了,发尾有些打卷,软软和和地耷拉下来,又被主人随手抓起,用皮筋松松地扎成一个小马尾。 大约是十几个小时的飞行时间相当折磨人的缘故,柳弈很显然也累得够呛,他两眼充血,眼眶下淡淡的乌青,一看就知道是缺觉得很。不过赶上这么个全国瞩目的大案子,他这么个法研所三把手兼病理科主任,肯定是一下飞机就直接飞车赶来,根本不可能挤出哪怕短短半小时阖眼小憩的时间的…… 就在戚山雨有些走神的时候,柳弈已经戴好了帽子口罩,一边戴手套,一边走到解剖台旁,取代原本冯铃的站位,站到了主检官的位置上。 “好了,我们重新来一遍。” 柳弈说着,侧头朝戚山雨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好和青年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戚山雨看到,柳大法医在帽檐遮挡下的双眼微微弯了弯,呈现出月牙似的弧度。他现在已经对柳弈的这个表情相当熟悉了——他知道,对方刚才这是特意朝他笑了笑,大约就当做是跟自己打过招呼了。 “这人死了多久了?” 柳弈低头打量着横陈在解剖台上的尸体,开口朝冯铃问道。 他知道,冯铃单论资历的话,从业的时间比他还要长,尸检的经验也充足,在判断死亡时间的时候,肯定也能考虑得周全,结论自然也是很可靠的。 “从尸斑、尸僵,以及发现尸体后的三次肛温测量的变化,再结合气温情况综合考虑之后,我推测,这人死亡的时间应该是昨天下午五点到九点之间。” 果然,冯铃回答得很是干脆。 “嗯,也就是说,在车子进入停车场前,这人就已经死了。” 柳弈从机场到研究所的路上,已经看过了这个假冒余平的男人的一些基本情况介绍,其中就包括了详细的尸体发现细节说明。 “脖子上的绳索勒沟很明显。” 他重复着冯铃刚刚做过的尸表检查,在看过脖子和后脑的伤痕之后,也做出了和冯法医相同的判断: “死因是勒杀,但死亡时没有明显的抵抗痕迹,所以应该是被硬物重击后脑使其失去反抗能力,再被人用绳子勒死的。” “你看看他手上的烧伤,这是他身上特征性最大的地方。” 冯铃捏起假余平的手,将死去的男人的手背朝向柳弈,“从这儿,有办法入手调查他的身份吗?” 柳弈低头,认认真真地研究起死者的手来。 像柳弈这般家境优越、养尊处优的孩子,从小拿得最多的东西就是钢笔,进厨房绝大部分原因就是为了煮一杯咖啡,平日里举的最重的东西大约就是健身房里的哑铃,一双手保养得真叫一个细皮嫩肉,白皙精致,手指纤长、骨节不显、指甲贝壳般圆润光泽,让人光凭他的两只手就知道,这是个锦绣堆里娇养出来的少爷。 然而,躺在解剖台上的假余平,却和柳弈这样的贵公子完全是两个极端。 光看他的手——手掌宽厚、骨节粗大、皮肤粗糙,虎口和食指、中指、无名指内侧都有明显的硬茧,除了右手背上的烫伤之外,还不乏好些长长短短、大大小小的伤疤,大多都已经褪色到只剩一小片微白的模糊痕迹,边缘都不甚清晰,显然是已经有好些年头的旧疤痕了。 这一双手,一看就是属于那些惯做粗活重活的人的。 “他的指甲,看起来有点儿奇怪啊。” 柳弈先没有去关注冯铃着重指出的手背烫伤痕迹,而是用戴着手套的双手,抓住尸体的两只手腕,举到半空中,细细的对比着假余平的十个手指指甲。 与普通人的指甲不同,这死者的手指指甲显得很磕碜。 他的指甲很脏,甲缝里黑乎乎的,藏了不少污垢,而且甲面颜色发黄发灰、表面斑驳,甲盖远端还有一些凹点和沟纹状皲裂。 “这是灰指甲吧?” 冯铃看了看,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嗯,看起来确实像是灰指甲。” 所谓的“灰指甲”,也就是甲癣。是指皮癣菌侵犯甲板或甲下所引起的疾病,也就是甲真菌病,通常是由皮癣菌、酵母菌及非皮癣菌等真菌引起的。 这种病在不注意指甲卫生的中老年人身上十分常见,冯铃根本没有在意这些。 然而,柳弈想让她看的,却不是死者的甲藓。 “你仔细看看他的甲面。” 柳弈从托盘里取了一块放大镜,又让助手们调整了一下灯光,将死者最大的一片拇指指甲放大以后,示意冯铃来看。 “虽然颜色很淡,但除了甲藓之外,这人的拇指指甲上,有两条大约两毫米宽的白色平行横纹。” 说着,他又将放大镜逐一对准死者的其他手指甲面。 “不止拇指,其他的指甲上,也有这样的淡白色横纹。” 冯铃的眼睛顿时睁圆了,愣了大约两三秒之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立刻抓了另外一把放大镜,挤开助手们,走到假余平的脚边,去检查死者的十个脚指头。 几秒钟之后,她抬头看向柳弈,很肯定地说:“各个脚趾上也都有!” 然后,柳弈和冯铃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说出了共同的判断:“米氏线!” 第34章 3.panic room-08 所谓的米氏线(mees' lines),是一种出现在指甲和趾甲上的白色横纹,这种纹路通常宽约一到两厘米,沿指甲生长的弧度平行分布,各种重金属中毒、重症地中海贫血等血液病都有可能引起米氏线的出现。 假余平指甲上的米氏线颜色较淡,加之被甲藓掩盖,如果不仔细看,确实很容易让人忽略掉。 但既然发现了,就得弄清楚它们的成因是什么。 虽然光凭死者指甲的改变,柳弈没法确切判断米氏线的成因,但要判断也很容易,他扭头朝自己的学生江晓原抬了抬下巴,“去给检验科送一管血,让他们测测常见的几种重金属含量。” 至于由一些血液病导致的米氏线出现的可能,只需要直接推个血涂片,在镜下检查一下红细胞形态就行了,江晓原本身就是个熟手男工,也就不需要交代其他科室来帮忙了。 在江晓原被柳弈打发出去,着急忙慌地往血检室送标本的时候,对这个假余平的尸检也在继续。 研究完死者的指甲之后,他们终于将注意力放到了身体右手背的烧伤上。 柳弈用放大镜认真观察疤痕的边缘,又用手指轻轻触碰着,感受瘢痕的硬度,然后指了指尸体右手手肘上一道已经褪成了浅浅的白色的旧瘢痕。 “死者并不是疤痕体质,疤痕时间久了就会渐渐平复下去,从它的颜色和质感来看,确实应该是近期形成的。” “冯法医刚才告诉我,死者手背上的烫伤时间大约是三个月到半年以前。” 戚山雨说着,摇了摇头:“不过这个时间跨度还是太长了,排查起来也很费事儿。” “关于瘢痕形成的时间判断,因为会因人而异,还没有特别靠谱的标准。” 柳弈抬起头,隔着口罩的遮挡,朝戚山雨笑了笑。 “不过,如果凭经验来看的话,普通人的疤痕长到这个程度,应该差不离就是三个月到半年上下了,如果伤口当时处理得不太利索,比如还有感染之类的情况出现的话,或许这个时间还会延长到一年甚至两年。” 戚山雨听柳弈非但没有将时间变得更加精准,反而还延长了这个跨度,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隐隐觉得有些失望。 “不过,我想说的是,这块烧伤的形状,我总觉得,还挺有趣的……” 柳弈指了指疤痕的边缘,“伤痕呈倾斜的‘凹’字形,起始的前端在手背处,斜斜朝向上臂外侧,却几乎没有波及到手掌和手腕的内侧面……” 他说着,抬头左右看了看,目光最后落在了解剖室外头竖着的一个教学用的模型身上。 “去帮我将那个模型的右前臂部分取来。” 柳弈随意点了站在对面的一个年轻的法医的名,“还有,再拿瓶苏丹红过来。” 被点到名的法医虽然面露茫然,但不敢多问什么,脱了手套跑出门去,将那模型的手部连同小臂摘下,又从架子上取了一瓶染色用的苏丹红。 柳弈接过模型的手,捏着腕部拿在手上,对照着尸体的手背比划了一下角度,然后站到水槽前,打开染色剂的盖子,小心地,将液体倾倒在了斜斜摆放的模型手上。 “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柳弈说着,用力甩了甩模型手上的染色剂,然后将它翻过来,让手背和小臂外侧露在众人面前。 众人围上前来,果然看到模型手背上覆盖了一层淡红色的液体,范围和形状都和死者手背上的烧伤疤痕有六七分相似。 柳弈又将那只手翻了个面,模型手的内侧干干净净的,基本没有溅上染色剂。 “这么说,这块伤疤,是开水烫的?” 围观的几个人都看懂了他这个实验的意思,其中一个法医问道。 “不,我的意思是,从疤痕的形状和范围来看,这很可能是液体造成的烫伤,不过,是不是开水烫的,倒是很值得怀疑了。” 柳弈将那只做过实验的模型手随手丢进水槽里,刷了刷手,回到解剖台前,重新戴上手套,拿起一根探针当指示笔,尖端轻轻地在疤痕边缘划过。 “你们看,他手上的疤痕边缘和正常皮肤之间的界限相当清楚。” 柳弈点出他想要让其他人注意的地方。 冯铃立刻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这应该是……酸类物质的化学烧伤。” “对。” 柳弈点点头。 “开水烧伤通常因为水温不够高的缘故,会有二度与三度烧伤混杂,边缘不会这么清晰;而强碱类物质的烧伤的损害比较严重,这么大的范围很可能需要扩大清创和植皮处理,加上强碱的皂化作用,边缘很难做到如此界限分明;至于其他的化学液剂……” 戚山雨听着两位法医的对话,心中开始琢磨,如果以“酸液烧伤”作为排除重点的话,是不是能够缩小搜索的范围,更容易找到这个死者的真实身份呢? 就在这时,柳弈放在衣服口袋里的电话响了起来。 他朝戚山雨的方向转了半圈,示意现在唯一手上干净着的警官帮他把手机掏出来。 戚山雨只得将手伸进柳弈的衣兜里,隔着体温摸了一阵,将响个不停的手机摸了出来,看到上面显示着一个本地固定电话的号码,标注是“物证科”三个字。 戚山雨按下通话键,替他拿到耳边。 鉴罪者 第27节 “老板啊!” 那边传来的是江晓原的声音:“重金属血检的结果出来了!” 他说话的声音很大,大到连旁边的戚山雨都能听得清楚,“是铅!死者体内的铅含量很高!” “好,我知道了。” 柳弈挂断电话,目光停留在假余平右手的疤痕上,嘴唇翕张,仿佛自言自语一般轻声说道:“铅中毒……酸烧伤……” 他转头看向戚山雨,“让你们的人往鑫海市的电池厂和油漆涂料厂跑一跑,问问厂方在这一年里有没有这么一个被酸液烫伤的员工吧!” …… …… …… 戚山雨拿着柳弈给他的提示,赶回警局去了。 作为一个轻工业发展得很不错的大城市,鑫海市及周边的电池和油漆涂料厂数量自然也是很不少的,但总比医院的数量来得少得多了,排查起来也更容易一些。 而同一时刻,柳弈他们却在尸体上发现了新的疑点。 “这儿,你看这些是什么?” 冯铃将尸体的左脚往外侧搬了搬,露出死者小腿后侧和脚踝的皮肤。 柳弈绕到解剖台床尾,低头研究起冯铃指出的问题所在。 在左腿的腿部外侧、后侧方以及脚踝处,有一片连绵红斑,大约两个巴掌的范围,呈现出与尸斑不同的粉红色,边界不甚清晰,因局部水肿而隆起,边缘比旁边的正常皮肤要高出一圈来。 红斑范围的皮肤上还有一些密集的犹如针尖大的丘疹,脚踝上红斑表面还有几个小水疱,其中一个水泡破溃了,从中渗出的淡黄色清液已经干结,露出皮肤里头鲜红色的皮肉来。 “皮肤上有抓挠的痕迹。” 柳弈用镊子尖端轻轻指了指红疹内侧。 那儿横七竖八的散布着几道抓痕,因为抓破了皮肤而留下了即便死去也依然能分辨出来的痕迹,有两道看起来已经有些时间了,表面已经结出了细细的痂皮。 “看起来像是死者自己抓挠出来的。” 冯铃想了想,“我觉得这像是过敏引起的皮疹啊。” 柳弈学着冯铃刚才的动作,搬动死者另外一条腿,将他右脚的脚跟也翻过来看了看。 “右脚上没有类似的皮疹。” 他说完,又仔仔细细地在尸体的颈部、胸部、背部、腹股沟和大腿内侧耐心地找了半天。 “确切的说,是除了左侧小腿和后脚跟之外,身体的其他位置并没有发现同样的皮疹。” 柳弈的手指下意识地在解剖台上敲击了几下,这是他思考时常有的小动作。 “大部分的过敏,皮疹都是向心性的,以头颈、胸背和腹股沟等中央区域先发,再蔓延到四肢上,而且多呈现对称性……” 几个年轻法医都不是很明白柳弈干嘛要去纠结这么块皮疹,此时都用一种混杂着茫然又困惑的表情盯着他们的头儿。 他们心里都隐约觉得,与其在这儿跟一块红疙瘩死磕较劲儿,不如赶紧做进一步的尸检,比如切开死者的胃,看看他死前的晚饭吃了什么,能不能找到食物来源,好定位到他们这票绑匪到底隐匿在什么范围之类的。 这时,被柳弈差出去跑腿儿的江晓原也回来了——不过却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身后还跟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正是物证科的科主任袁岚。 “呵呵。” 柳弈看到大摇大摆走进来的袁岚,当即很没有风度地翻了个白眼,随口甩给他一句冷嘲热讽:“什么风把八百年不进一次解剖室的袁主任吹来了?” “呵呵呵!” 袁岚还了他三声冷笑。 “你们这案子特别重要嘛,‘上面’都给所里打过几回电话了。所长让我自个儿过来盯着,随时配合你们,也省得你一趟趟地差小江往我那儿跑了。” 他把“随时”两个字说得咬牙切齿,一听就是格外怨念深重,然后从边上拖了把椅子,往解剖室角落里一坐,二郎腿大大咧咧地一翘,那架势、那范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监工的大领导了。 柳弈懒得再看这跟他八字不合的家伙,扭过头去,继续研究解剖台上假余平的尸体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重金属血检的结果没那么快就能出的,为了剧情不要又来一个“n小时以后”,直接给加速处理了。大家就不要care这个了otz 第35章 3.panic room-09 “我还是觉得,这块皮疹像是皮肤过敏。” 冯铃指了指死者左腿后侧到脚踝处的皮疹,依然坚持自己的意见。 虽然柳弈刚刚说一般的过敏症状引起的皮疹与尸体身上的位置不符,但冯铃毕竟也是个经验丰富的资深法医了,她点出皮疹上那些横七竖八的抓痕。 “从死者自己抓出来的这些指甲痕就可以看出来,患处一定很痒,而且,皮疹的性状也和过敏性丘疹相符。” 柳弈既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立刻肯定。 他的目光在死者的两侧脚踝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的,将视线移到了自己的两脚上。 因为进解剖室需要换上全套行头的缘故,他贴身穿着一套洗手衣,外面则套着一直盖到小腿的解剖衣,脚上换了一对入解剖室专用的室内拖鞋,透过深蓝色的塑料鞋,正好能看到自己两只白皙的脚面。 “冯姐你说得对。” 柳弈朝冯铃笑着点了点头,“既然死者独独在腿部出现了这样严重的皮疹,而小腿后侧和脚踝这个地方,又是容易暴露在衣服外面的,比如像我们现在这样儿,穿一双拖鞋,脚跟不就露出来了。” 他朝几人看了一眼,“所以,我觉得,他这块丘疹,应该是接触性皮炎。” 柳弈顿了顿,在众法医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之前,却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接触性皮炎的原因,能粗暴地分成接触过敏源和接触刺激性物体两种,光凭皮疹的性状,还不太好确定……” “艹!” 坐在角落里的袁岚猛地爆了句粗口。 他在爆出这个单音节时,根本没控制音量,在隔音效果极好的解剖室里,显得非常突兀,立刻就打断了柳弈说到一半的话,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这位物证科的头儿,祖籍东北,身材高大又壮实,忽然飙出一句粗话,顶着一脸凶狠表情,“噌”一下猛地站起来的时候,体型和气势上都很有压迫感。 即便知道这位是个体体面面的文明人,就算和柳弈再不对付,也不可能做出撸袖子揍人的举动来,还是让江晓原等人吓了一跳,脚下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我说你是不是傻!?” 袁岚对着柳弈这处处跟他不对付的劲敌,自然不会客气,张口就是人身攻击。 “就这么块皮疹,还得磨蹭老半天拿不准主意吗?!” 他朝柳弈投去不屑的一瞥:“是不是过敏,查个血清ige不就知道了!” 说到自己的专业领域,袁岚立刻抖了起来,跟只翘着尾巴开屏的公孔雀似的,下巴高高抬起,骄傲地说道: “就算死人的血清ige标准和正常的活人不一样,只能作个参考,还可以在那块皮疹的皮肤组织取个样,做组织学检查啊!” &&& &&& &&& “头儿,找到了!!” 安平东和戚山雨顶着一脑门在大冬天里跑出来的热汗,一前一后冲进会议室。 安平东那一嗓子立刻引起了会议室里所有人的注意。 沈遵原本在闭目养神,闻言立刻站起来,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精光闪烁,一点儿看不出刚刚打了个盹的迷茫来。 “这儿,科学岛昌宁路的达美电池厂!” 安平东把他们找到的线索来了个总结: “电池厂的负责人告诉我们,他们厂今年五月份时出过一次安全事故,有个工人被浓度32%的硫酸溶液烧伤了右手手背,我们让他翻查了当时的事故记录,受伤的工人正是现在躺在法研所冷柜里的那个假余平!” “干得好!” 沈遵伸手在桌子上用力一拍,一把抢过安平东带回来的资料,刷拉拉地翻看起来。 “这个假余平在达美电池厂干了两年多了,应聘时用的名字和身份证也是‘余平’,根据同事和领导们对他的印象,这人性格很内向,不太爱说话,没有什么朋友,平常挺没存在感的。” 沈遵一边听着安平东说话,一边翻看着安平东他们从电池厂里带回来的东西。 里面有死去的假余平在工作的两年多时间里留在电池厂的资料,包括档案、合同、身份证复印件、入职体检报告等等,其中涉及到地址、电话、工作履历一类的个人信息都用红线一项一项划了出来。 随后,他看到了夹带在其中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有十多个男人,从二十啷当的小青年,到两鬓斑白的中老年大叔都有,他们分成前后两排,站在厂房里,身上统一穿着荧光橘黄色的制服,看起来应该是部门合照之类的。而后排最右的一个男人,被安平东用红笔圈里出来——和在绑匪的白色面包车里发现的尸体长了同样的一张脸。 沈遵握拳,在桌上敲了一下,“连在正经的工厂里工作都要使用假名和假证件的话,那说明他本人的真正身份很可能不能光明正大的使用,八成就是个逃犯了!” 他回头对身后的众人吼道:“调出通缉犯的数据库,从全国近几年的在逃犯名单里一个个匹配,就算挖地三尺也要将他的身份给挖出来!” “关于五月份的那桩硫酸烧伤事故。” 看头儿吩咐完下属们干活儿,安平东继续说道: “电池厂的负责人说,当时监控录像拍到‘余平’趁值夜班时溜到仓库里盗窃硫酸,不慎碰翻了自己用来分装硫酸的瓶子,才会被烫伤的,不过因为工厂在这个事上本身就有管理疏忽的问题,不敢报警,帮他垫付了医药费之后,就把人开除了事了。” 沈遵敏锐地抬头,“他偷厂里的硫酸做什么?” 要知道硫酸这种常用的工业原料,用途可是很广泛的,落到歹人手里,小到毁容伤人,大到制造爆破物都能派上用场,身为刑警大队的头儿,他自然不能不警惕这些东西的去向。 安平东耸了耸肩,“工厂的负责人说,当时‘余平’辩称他媳妇儿要洗厕所,才想偷拿一点儿硫酸回去给她,厂方见他偷得不多,而且人又受了伤,就没再追究这理由是否合理了。” “哎!?” 就在这时,一个原本坐在电脑前的警员猛地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大的缘故,椅子被他直接带翻了过去,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巨响。 “头儿!我们那边的案子,可不就跟东哥刚才说的给对上了!” 他甚至没有去扶自己的椅子,立刻着急忙慌地说道:“就是那个保姆杀害雇主老人的案子,头儿你知道的吧!” 这个忽然插话的警察是从隔壁二队专案组里临时抽调过来的,如果没有这桩震惊全国的富商独子绑架案,那么,二队手里的保姆连环杀人案,必然是近期最夺人眼球的重大案件了。 涉案的保姆名叫卢芳芳,祖籍s省某山村,父亲是村中的赤脚大夫,因此本人也会一点儿半吊子的中医知识,还能识得几个穴位。 这十多年来卢芳芳外出打工,辗转东南华南好几个省时,前后干了七八份工作。她去年来到鑫海市,在某同城网上应聘成为一名专职照顾老人的保姆。 因为这一行里有个规定,就是如果照顾的老人过世,当月保姆可以领到双倍的工资,而且一般雇主为了讨个口彩,会给保姆包个“白包”,遇到大方一些的人家,双倍工资外加“白包”的金额,就足够顶上三个月的收入了。 也是赶巧,卢芳芳干保姆工作之后的第一任雇主,在她上岗的第三个月,就突发中风,在睡梦里去世了。 老人死的时候刚好是月初四号,连双倍工资外加丰厚的“白包”,卢芳芳相当于只干了三天半,就拿到三万块,在尝到了甜头之后,她喜不自胜之余,也就动了歪心思。 从此,卢芳芳就专门挑那些瘫痪在床生活不能自理也无力反抗的老人成为自己的雇主,在工作第二个月的月头,就趁无人的时候,用装了硫酸的注射器刺入老人的“哑门穴”里,直接将酸液注入延髓之中,这样老人会很快失去意识,不久之后就会因中枢神经受损而死于呼吸心跳停止,症状像极了脑梗塞,很难引人怀疑。 卢芳芳就用这样的手段,前后杀了六个老人。 而她在两个月前应聘的这第八任雇主,受害人是个因重症帕金森外加脑出血后遗症长期住院的退休老干部,不能动也不会说话,只能用单音节表达情绪,吃喝拉撒全在床上。 鉴罪者 第28节 卢芳芳照例在工作的第二个月给躺在床上的老太太注射了一剂硫酸。 但闹不清是什么原因,老人虽然也当即失去了意识,但却并没有和前几个受害人一样在不久之后就停止呼吸,而是拖拖拉拉、时好时坏地又坚持了半个多月,一直到月底时还没有要断气的样子。 卢芳芳做贼心虚,每天面对被她祸害得奄奄一息的老太太也觉得很是难受,终于沉不住气,决定给老人再补一针。 然而,当日给老太太注射硫酸时,卢芳芳的注射器里有一滴酸液不慎滴落到老人的病号服衣领上——正是这一滴硫酸,让前往医院探病的戚山雨无意间注意到了衣领内侧有酸液腐蚀的痕迹,才最终撞破了她的恶行,将她逮捕归案。 “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我们审问那保姆她的硫酸是怎么来的时候,她供述说是从她情人那儿弄来的!” 二队抽调来的警员语气非常肯定地说道:“她说自己跟她的相好说想要洗厕所,让她相好给弄点儿硫酸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过,我们让卢芳芳将他相好的联系方式交给我们的时候,她给了我们一个已经过期的手机号,说是已经好久没联系上对方了。” “行啊,小伙儿不错啊!” 沈遵站起身,在二队抽调来的警员背上狠狠拍了一巴掌,然后扭头就往会议室外头冲去,边走边说:“马上提审卢芳芳,让她认认,死去的‘余平’是不是就是她那失踪的相好儿!” 他走到门口,又仿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刹住了脚步,回头在一屋子人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戚山雨身上:“小戚,你之前跟我说,法研所那牛逼哄哄的主任还让咱们查什么、什么来着?” 沈遵舌头打了个磕巴,才终于想起了那个专有名词:“对了,是什么‘过敏史’对吧?” 他朝戚山雨挥了挥手,“你再去法研所跑一趟,把那主任接来咱们这儿,让他亲自问问这个卢芳芳晓不晓得她相好的有没有什么过敏病史!” 第36章 3.panic room-10 “……明年我一定要招个会开车的学生。” 柳弈从自家爱车的副驾驶位上下来,脚踩到实地的时候,冷不丁眼睛被旁边一台车的车前灯照了个正着,略微晃悠了一下才站稳身形。 他自己在飞机上熬了十几个小时,又刚刚结束了一场解剖,真叫一个头昏眼花,实在是不敢摸方向盘了,而偏偏他手底下最闲而且精神又最好的江晓原却是个没驾照的,结果只能让同样熬了一天一宿的戚山雨来当这个司机。 柳弈一路都在暗自担心,戚警官这样疲劳驾驶,会不会闹出个车祸来,还好戚山雨开车开得很稳,把他们两人都平平安安送到了目的地。 “外头好多的媒体啊。” 一路行来,几乎不用刻意留意,柳弈也注意到市局外头围了不少车身上印着各大电视台、报纸、周刊等标识的采访车,里头还有好些是有国营背景的官方媒体。他们不能进入市局大院,但依然扛着摄影器材蹲守在外面,目光炯炯地盯着每一辆出入市局的车辆,完全就是不等到案情有进展就绝不离开的架势。 戚山雨随着柳弈的目光,往铁闸门处蹲守的十几个记者看了一眼,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嗯,这个案子热议度太大了,在没有妨碍执法的前提下,贸然驱赶媒体,很可能会引起更大的舆论恐慌的。” “话是这么说。” 柳弈皱起眉,盯着那些在市局外徘徊的记者和路边一溜采访车,“关键是,绑匪提出要赎金的时候,这些人守在外面,万一有哪家媒体只想搞个大新闻,特不讲究地尾随盯梢的话,很容易打草惊蛇,若是和绑匪接触失败,还反而惹恼了绑匪的话……” 他的未竞之语意思很明显,惹恼了绑匪的话,人质的性命安全可就悬乎了。 戚山雨侧头看向柳弈。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市局大院的照明很足,黄橙色的路灯光打在柳弈的脸上,把他的五官勾勒得更加明晰,从侧面来看,尤显得鼻梁高挺、唇瓣菲薄,偏偏轮廓却并不锐利,反而更添几分仿似工艺品的精致细腻。 不过,虽然柳弈的神态表情看不出什么异样,但从他眼眶下越发明显的乌青却能看出,他确实已经累得狠了,怕是给他个躺平的地方就能随时睡过去。 可是戚山雨知道,哪怕柳弈再困再累,现在也不能休息——不仅是他,还有自己,以及刑警队里从上到下熬了三十多个小时的同僚们,在案子最终侦破以前,他们都没有合眼的时间。 “比起这个……” 戚山雨抬手,替柳弈推开市局大楼正厅入口的玻璃门,压低声音说道:“我们更担心的是,绑匪到现在还没有和家属联系索要赎金。” 听到这话,柳弈不由得停下脚步,睁大眼睛,盯着戚山雨。 因为刚下飞机就忙着上台解剖假余平的缘故,他一直都没打听过案情的进展,也理所当然的以为,和其他大部分的绑架案一样,绑匪是冲着高额赎金而去的,自然会第一时间和家属联系,告知他们赎金金额,还有如何付钱的问题。 但是,到现在三十多个小时过去了,家属们竟然还没收到绑匪提出的要求,那事情可就有点儿不妙了。 在绑架案里,可不兴什么“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的说法,恰恰相反,根据以往许许多多的案件例子,这很可能意味着最最糟糕的情况——凶犯们不想和家属继续交涉了。 而这拒绝交涉的下一步,则是报复性的撕票。 而且,一想到被弃尸在面包车里的绑匪的其中一人的尸体,简直让人很难不往最糟糕的方向联想。 内讧已经闹到了连同伴都要杀害的地步,那么,毫无反抗之力的年幼的人质,又将遭遇到什么? “走吧。” 见柳弈站在门边上就停下了脚步,戚山雨抬手,轻轻在他背上拍了拍。 他的力道放得很轻,只以四指前端堪堪触到柳弈的外套,动作比柳弈触碰他时克制和小心得多。 “先上楼,卢芳芳的审讯应该已经开始了。” 柳弈朝戚山雨笑了笑,没再多问什么,抬脚就往前走去。 戚山雨落后他两步,目光落在柳弈的背影上。 他察觉到,即使是在精神和体力都双重透支的状态里,柳弈依然习惯挺直背脊、迈开大步,让自己保持在思维清晰的状态中。 只要是和他合作过的人,都会很快察觉到,这个看起来精致又花俏的贵公子般的人物,本质竟然是如此的敏锐而可靠,令人在佩服之余,还会体会到最为珍贵的信赖感。 “柳主任……” 戚山雨也不知自己怎么的,这三个字鬼使神差地就忽然脱口而出。 柳弈已经走到了电梯前,按下了上升键,听到戚山雨叫他的声音,回头朝青年回了一个疑问的单音节:“嗯?” 戚山雨愣了愣,有些尴尬地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其实很想问柳弈,那死者身上有没有可以提供小孩儿下落的线索,但立刻又想到,这样的问题十分强人所难。 戚山雨自己也看过尸检报告。 那个假余平穿的衣服鞋袜都是地摊货,胃里食物都是米饭鸡蛋猪肉青菜之类的大众食谱,从他身上取得的皮屑毛发样本即便检出了第三者的dna,在没有嫌疑人可供对比的情况下,在这个两千多万人口的大城市里也无异于大海捞针。 柳弈挑起眉,盯着戚山雨的脸看了一会儿,直到耳边传来“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了,他才伸出手,熟稔地往戚山雨肩膀上一圈,拖着人往电梯里走去。 “走,带我去看看被你抓到的那个保姆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顺手替戚山雨拉了拉皱巴巴的外套前襟,“我这儿确实有些问题想要问她。” &&& &&& &&& “照片里的这个人,你认识吗?” 柳弈和戚山雨走进审问室的时候,正看到安平东把一张照片推到保姆卢芳芳面前,语气严厉的问道。 照片中是一个穿着荧光橘色外套的中年男人,长得挺高,身材却有些消瘦,含胸缩肩,看起来就是个中年不得志的普通人。他头发稀疏油腻,两鬓花白,皮肤黑中透黄,长相敦厚,嘴角和眉头习惯性地耷拉着,显出三分苦相来,正是已经死去的化名“余平”的绑架嫌疑犯。 卢芳芳身为大案要犯,又落网在绑架案传开以前,被捕后一直被单独监禁且不得外保的她,自然无从得知富商刘阳的独子刘云霄遭人绑架这件事。 是以她看到假余平的照片时,第一反应依然是自己身上背的人命官司,失声惊叫起来:“你、你们找到他了?” “甭废话!问你问题呢!” 安平东可不跟卢芳芳这样的恶妇客气,用力一拍桌子,“快说,你认识这人吗!?” “我……认得……” 卢芳芳浑身一哆嗦,立刻垂下眼去。 她是个连小学都没囫囵上完的山里村妇,从来没接触过靠谱的教育,是真正的无知无畏,心里就没有“法律”这个概念。 在卢芳芳看来,日子过得比她好的,手里钱比她多的人都不是好东西,和猪牛羊之类的牲畜一样,只要能让她得到好处,死了也就死了,压根不会让她体会到任何负罪感。 尤其是她下手杀死的几个老不死的,反正都活到这把年纪了,有钱有势的日子想来也享受得够久了,与其这么不人不鬼地瘫床上苟且活着,还不如干干脆脆地死了,既不用再浪费人力物力,还能变成她口袋里红彤彤的钞票儿…… 反正卢芳芳是打心眼里压根不觉得,自己到底有什么错的。 但是,即便是无知无畏外加心狠手辣,她也知道世间还有“杀人偿命”这一条规则,而且这几天的审讯下来,她也晓得以自己犯下的案子的恶劣程度,怕是难逃一死。 但毕竟卢芳芳骨子里到底还是个对公检法存在着天然敬畏的市井小民,要让她拿出破罐破摔和警察死杠到底的魄力来,却是压根不可能的。 “他、这个……是我的相好儿……” 卢芳芳哑着嗓子,畏畏缩缩地回答道。 安平东朝旁边二队的同事们点了点头,又回头逼视面前的连环杀人犯:“他叫什么名字!?你和这人又是怎么认识的!?” “他跟我说自己叫余平!” 卢芳芳这会儿回答得道是很迅速。 我以前在城西那块的群租屋里住过一段时间,他就住在我隔壁的屋子里,两三天就能碰着一回,多见几次就熟了……我,我看他身边没带婆娘,我自个儿也没结婚,都挺寂寞的……所以就好上了嘛!” 她被手铐铐住的双手紧张地握成拳,声音有些哆嗦。 “后来我听说他在电池厂上班,就……就想到让他给我弄点儿硫酸来……” 说到自己杀人用的硫酸的来历,卢芳芳不由得开始心虚,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许多,还偷眼瞧了瞧坐在对面的陌生警官的表情。 “后来他果然就给我拿来了一瓶……” 她的语速越来越慢,声音也越来越轻:“不过,年中那会儿,我看硫酸用得差不多了,就让他再给弄一些来……结果谁知他就烫伤了手,还给厂里开除了……” “那之后呢!?” 安平东一拍桌子,示意卢芳芳不要磨叽,赶紧交代。 “那之后他就失踪了啊!” 卢芳芳着急地回答:“我八月份以后就联系不上他了,真的!” 第37章 3.panic room-11 “余平失踪前跟你说过什么吗?有没有提过他要去哪里?” 安平东想了想,又追问道:“还有,他那段时间见过什么人?又和什么人来往频繁?” 卢芳芳被眼前这个第一次见面的眼生警官一连串的追问弄得一愣一愣的,条件反射地抬起头,嘴巴半张,露出一个在旁人看来非常愚蠢的懵圈表情。 她一直以为和前几回审讯一样,这警官是来问她自己的案子的,然而,现在看起来却不然,他们更关心的,似乎是她那个早就跑没了影儿的老相好的。 在意识到了这一点之后,卢芳芳嘴唇哆嗦了一下,将心里的疑问直接说了出来:“你们这是在找余平?难道他也犯事儿了?” “甭废话!” 安平东恶狠狠地一拳头砸在桌子上,“现在是我们问你话儿呢,赶紧的说!” “我、我就跟了他好了一年而已……” 鉴罪者 第29节 卢芳芳被安平东这一吼惊得猛一缩脖子,“他租的那屋儿是个两人间,平常来来去去的租户就没得消停,我也不晓得谁跟他熟不熟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偷眼觑着安平东的反应,绞尽脑汁努力回忆着: “我记得……好像是今年刚过完年那会儿吧,他说他哥们儿那边有个空屋子,他要搬过去……我让他带我去他那儿,他也没答应,自己不声不响的就搬家了,连他哥们儿长啥样的我都莫有见过!” 卢芳芳扭捏了一下,“就,后来吧,连办那事儿的时候,还都是开钟点房的咧……” 她心虚地瞄了瞄安平东,又忐忑地把屋里众人逐个看了一圈,“后来他被他们厂开除了,回来跟我发了一通脾气,还打了我两个大耳刮子!” 卢芳芳抬手指着自己的脸颊,好像上面还有那假余平留下的掌印似的。 “那以后,他就不常来找我了,到八月那阵子,我连他电话都打不通了,我就知道咱俩那是肯定吹了啊……” 安平东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空白的纸张,连同一支笔一起递给卢芳芳,“你们当时租的那群租房在哪儿?把地址写给我。” 在卢芳芳用她那笔极难看的字迹,跟个小学语文不及格的差等生一样,磕磕绊绊地写着地址的时候,安平东又再度盘问了她几个问题,然而这一对所谓的相好儿,真的就是十足搭伙儿打发寂寞的关系,彼此没有几分真心,自然也没分享过多少秘密。 以安平东身为刑警的经验和自觉来看,在余平决定搬到他的“哥们儿”那儿去的时候,就应该已经和其他几个凶犯搭上了线,密谋策划着如何去绑架富商刘阳的独子刘凌霄了,也就是说,当时和他来往密切的人,很可能就是录音里另外两个绑匪的真身。 案子发展到这个地步,若是绑匪们不肯和刘阳及他的妻子联系,走索要高额赎金的套路,警方也只能用最笨最耗时的办法,从死去的假余平的身份入手,一点点追查他这一年来的生活轨迹,找到和他关系紧密的人一一排查…… 这样不仅需要花费大量的人力,更重要的是,还可能需要许多时间,而这些时间对失踪的小孩儿来说,不知还能不能耽搁得起。 就在安平东心中暗自盘算着案情的时候,他的肩膀忽然被人用手按压了一下。 他扭头一看,便见柳弈站在自己旁边,手搁在他的肩膀上。 “我还有几个问题要问问她。”柳弈朝桌对面的卢芳芳抬了抬下巴。 安平东站起身,将座位让给了柳弈。 柳弈也不跟他客气,直接坐下,开口就向卢芳芳提问道:“你刚才提到,余平曾经告诉你,他到电池厂之前,还打过很多份工?” 卢芳芳木愣愣地看着柳弈,表情有些僵硬又有些茫然无措。 她虽然早就注意到这位询问室里唯一一个没有穿警察制服的俊美男人,但以她贫瘠的知识,根本无从也不敢猜测对方的身份。 而现在这个好看得不像话的人,忽然就和那凶巴巴的高壮警官换了位置,亲自来审问自己,这让卢芳芳感到吃惊之余,又很快感到了一种莫名的自惭形秽感,不自觉地垂下脑袋,根本不敢直视柳弈的双眼。 “俺们这种人,谁没打过十份八份工咧……” 卢芳芳低着头,喃喃地回答。 柳弈:“那你还记得,余平有提过他曾经还打过什么工吗?” 卢芳芳“啊”了一声,表情显得很茫然。 “任何细节都可以。” 柳弈叮嘱道:“只要他跟你提过的经历,全都仔细想想。” 卢芳芳张着嘴,思考了一会儿,“对了,我记得他说过……他老早以前在g省s市开发区那边干了好几年,后来得了病,工厂不管赔,他没办法,就只好跑到鑫海市这边来了……不过,他那时干的哪一行,我是真想不起来他提没提过了……” 柳弈闻言,眼睛不由得睁圆了一些,“那么,你还记得,余平有跟你说过,他得的是什么病吗?” 卢芳芳苦着脸,纠结得想了一会儿,才用不太确定的语气,慢慢地说道:“好像是……皮肤病吧……” 一直站在旁边的戚山雨,从柳弈走到安平东身边的那一刻开始,他的目光就没从对方身上离开过。 他注意到,柳弈在听到卢芳芳的回答的瞬间,两手下意识地虚虚握成了拳状,上半身微微前倾——这明显是人在压抑着紧张和期待的情绪时特有的身体语言。 “我换个问题。” 戚山雨听到柳弈用听不出情绪的平静的声音,继续问道:“当时余平有没有提过,为什么工厂不管赔?” “啊,这个我倒还记得!” 大约人在抱怨发泄不满的时候,话总是不可避免的特别多的缘故,连在情人面前把自己的真实身份都捂得严严实实的假余平,也曾经在卢芳芳面前诅咒过他认为对不起他的工厂。 “我内相好的说,给他治病的那医院跟工厂是一路的,没给他评上病儿,害他打官司输了,工厂就把他踢出去不管他死活了——” 说到这里,卢芳芳的话头猛然截住,眼珠子骨碌转了一圈:“我记得他那时还说,要把工厂老板那丫的全家都砍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瞪大眼睛盯着柳弈,语气中透着诡异的兴奋和幸灾乐祸:“难不成,他还真去砍人了?!” 柳弈却根本没有理会她的提问,挥手打断她的滔滔不绝,“你确定,他当时打工的地方,是g省s市吗?” 卢芳芳愣了愣,“我……我应该没记错吧……” 她不确定地想了想,又忽然肯定地点了点头,“s市跟鑫海市不是号称海边双妞吗?” 卢芳芳不认识“海岸双姝”的“姝”字,只大概知道个意思,就随便给套了个她会念的字,“有次余平喝高了,还说他以前在s市,现在又来了鑫海,就算是把两个妞儿都睡过了……” 柳弈听到这儿,“腾”一下站了起来,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手拉住安平东,一手拽了戚山雨,就向问询室的门走去。 “怎么回事?” 安平东不忘回头招呼二队专案组的同事先把保姆卢芳芳带回去,边走边问道。 “g省s市的职防院!” 柳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立刻和s市里所有具有职业病诊断资格的医院联系,让他们用‘接触性皮炎’作为关键词,检索所有病例!” 他叮嘱道:“特别是职业病诊断不成立的那些,一份不落,尽快全部传到我们这儿来!” &&& &&& &&& 柳弈提出的要求,其实相当强人所难。 这会儿已经是晚上七点三十分,各家医院负责职业病诊断这一块的医生和行政人员老早就下班了。 不过毕竟是全国瞩目的大案子,而且事关人命,万一耽搁了一会儿,真出了什么不可挽回的结果,谁也担待不起。于是沈遵沈大队长亲自拍板,给g省s市那边的市局打了电话,让他们配合工作,愣是夺命连环call,把s市职业病防治院和皮肤病防治院负责这块的工作人员重新叫回了岗位上,让他们连夜翻找卷宗。 很快的,两家医院都将这十年来申请诊断“接触性皮炎”的相关申请表都给传真到了专案组的办公室里。 而柳弈就蹲守在传真机旁边,一边啃着三明治,一边盯着机器一页一页地吐出纸张,当场就给过一遍筛子。 他在打印机旁守了大约半小时,直到看到某份档案上贴着的白底大头照时,立刻丢下手里喝了一半的纸杯装咖啡,抓起电话,给s市职防院打了个电话。 职防所那边的工作人员也是等候已久,接到电话也不磨蹭,五分钟之后,就将柳弈想要的完整的病历资料给传了过来。 柳弈拿着刚刚从传真机里吐出的几页病历,飞快地扫了一遍,先看了病情描述,然后翻看致敏源一项,在看到他想要找的某个名词之后,顿时从座位上一跳而起,直奔沈遵所在的会议室而去。 “找到了,就是这个人!” 第38章 3.panic room-12 “找到了,就是这个人!” 柳弈将病历资料往沈遵面前一放,“那假余平真名叫常遇兴,今年45岁,h省t镇人,六年前曾经在g省s市的一家染织厂工作了七个月,在20xx年因全身皮疹,被诊断为‘接触性皮炎’在s市职防院住院治疗了两个月。” 沈遵翻看着手里的病历资料。 那些满满都是术语的病历他不耐烦一个字一个字的仔细看,但那张职业病鉴定申请表上的两寸免冠证件照上的男人,却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长了一张和死去的绑匪一模一样的脸。 沈遵顿时激动了起来,让手下在嫌疑犯名单库力一匹配,立刻就找到了和病历资料符合的人。 “就是这个常遇兴,他六年前在s市申请职业病赔偿失败,因为对判决结果不满,提刀闯进工厂经理办公室里,砍伤三人后逃逸至今……” 匹配到了嫌疑犯名单的警官立刻兴奋了起来,对着通缉令大声念了起来。 “不,等一下,我想说的重点不是这个!” 柳弈突兀地打断了那年轻警官的话,语速很快地说道。 沈遵正想吩咐手下顺着常遇兴本人这个真实身份追查他的人际关系,听到柳弈的话,不由将视线转回到对方脸上。 因为柳弈才刚调来鑫海市法研所不久,沈遵虽然知道有这个一个人,也在开会时远远看过一眼,晓得对方不仅一张脸长得风骚,而且学术上也确实挺有两把刷子,但实际和他接触,却还是第一次。 不过,就算沈遵还没摸清柳弈的性格,但他在警界混了这许多年,都坐到现在这位置上了,自认看人识人很有一套,可以很肯定的说,像柳弈这样体面又学识丰富的文化人,绝对不可能是什么莽撞毛躁的性子,会用这样的语速和语调说话,那么他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想必是很要紧的事儿。 “柳主任,你还发现了什么情况?” 沈遵立刻拉开自己身边的椅子,示意柳弈坐下来说话。 “这个常遇兴,我们在他的尸体的左脚小腿后侧和脚踝上发现了一大块皮疹,已经证实过,是接触过敏源后引起的接触性皮炎。” 柳弈说着,将常遇兴的职业病鉴定申请表抽出来,放到沈遵面前,随手抽了一支红笔,在申请项目里的“接触性皮炎”五个字下方反反复复划了几道线。 “你是说,这人旧病复发了?” 沈遵对这方面的知识实在是有点儿欠缺,一时间无法理解柳弈想说的到底是什么。 “这么说吧,这种‘接触性皮炎’是过敏反应的一种。” 柳弈眼见着时间紧迫,立刻换了种更为直白的解释方法。 “当过敏原与皮肤接触之后,接触部位的皮肤会出现片状的粉红色风团,如果不及时移除过敏原,风团会逐渐扩大,甚至渐渐融合成片,乃至于扩大到全身。” 沈遵点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 “我看了他的病历记录,病历里对常遇兴在住院时的皮疹症状的描述,和我们在尸体上发现的皮疹性状十分相像,换句话说,有很大的可能性,是由同样的过敏原引起的。” 柳弈说着,将病历里写着诊断一页抽了出来,放到沈遵面前。 “当年常遇兴在住院的时候,s市职防院诊断出来的可疑过敏原是一种日本松本化工生产的分散染料。” 柳弈在病历上点了点。 “这种分散染料多用于涤纶和其混纺布料的染色,算是近几年来才出的比较新的分散染料新品了,而且它以低毒、低敏为卖点,不在职业病诊断的常见过敏原目录里,所以当时并没有通过鉴定。”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目光紧紧地盯着沈遵,一字一句地说道:“这种染料,在国内也没几家工厂在用,但在常遇兴尸体上找到的风团颜色鲜艳、边界清晰,而且他体内的血清免疫球蛋白ige含量要比正常人高出很多,也就是说,他很可能在死前不久,才刚刚接触过同样的分散染料……” 沈遵已经不需要柳弈继续说下去,立刻跟装了弹簧似地弹起来。 “去找本市使用这个松……” 他弯腰捡起桌上的传真纸,在公司名称上看了一眼,“去找本市使用这个松本化工生产的分散染料的印染工厂!一个一个筛过去,任何可疑的线索都不要放过!” &&& &&& &&& 警方连夜找到了松本化工在国内的代理商,从代理商那儿拿到了鑫海市本地所有厂商的名单和染料订购数量。 很快的,一家在去年已经停业,整体搬迁到隔壁c市去的印染厂进入了警方的视线之中。 “这家工厂名叫南诚印染,旧厂址距离发现绑匪使用过的白色面包车的西门村只有不到三公里,搬迁以后,旧厂房委托给房地产中介代管,至今还没卖出,现在正在空置状态,只由和房地产中介合作的一个安保公司派人看守。” 一个年轻警官向沈遵汇报他们找到的线索,“但是,刚才那个安保公司的负责人给那个派去工厂看门的保安打电话的时候,发现那个保安的手机竟然已经销号了!” 听到这里,沈遵气得直拍桌子,就差没一指头戳到那年轻警官额头上,“打你奶奶的电话!既然知道那地儿可疑,直接跟我汇报啊!这万一打草惊蛇,让人给跑了,我就将你们脑袋拧下来当凳子坐!” 他说着,立刻吩咐安平东等几个刑警赶去这个南诚印染厂的旧址。 鉴罪者 第30节 戚山雨跟着安平东小跑出办公室的时候,却在门边被柳弈拦下,拽住了袖子。 “剩下的绑匪很可能带着人质藏匿在那家旧厂房里面,你……” 柳弈顿了顿,“你自己当心点……” 戚山雨被柳弈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给惊了一下,脸上清清楚楚写着“诧异”二字,愣了足有两秒,才点点头,应了一句,“嗯,我知道了。” 说完,轻轻拨开柳弈还搭在他小臂上的手掌,越过对方,快走几步,追上已经走到前头去的自家搭档安平东。 然而,事情却没有像柳弈预估的那样发展。 刑警大队的数名刑警,带着工厂所在片区的十多个民警,连夜将整座空厂房上上下下搜了一遍。 除了搬迁过后的满地狼藉,还有工厂厂房入口处一些能证明过最近确实有人出入过的脚印之类的痕迹之外,他们没有找到任何一个人——没有绑匪、也没有人质,连原本应该常住在厂区的保安,也失踪了。 这个消息传回警局之后,所有人都感到非常泄气。 眼见希望落空,沈遵“咣当”一声朝椅子上一摊,伸手将自己的一头乱发抓得更加凌乱,造型直逼鸟窝。 “好吧,起码那个失踪的保安就很可疑,顺着这条线撸一撸,找找那人和死去的常遇兴有没有什么交集!” 他又扭头朝负责联络的警员高声喝问道:“绑匪那边还有再和刘阳一家联络吗?” “没有!” 头儿正在气头上,谁也不敢在当口撸他的老虎须子,立刻有个女警站起来,大声回答道:“自打刘阳的邮箱收到音频文件以后,家属那边就再没有收到任何疑似来自绑匪的联系了。” “艹!” 沈遵又往桌角踹了一脚。 刘阳的邮箱收到音频是28号中午一点半的事儿,现在已经是29号的凌晨两点了,绑匪在还没提出索要赎金的情况下,失联超过了十二小时,这意味着他们很可能根本不想要赎金,换而言之,他们想要的,搞不好就是肉票的命了。 沈遵越想越暴躁,然而忙活到现在,除了已经死去的常遇兴,他们连其他绑匪的尾巴都还没逮住,连想发火都不知道应该冲着谁去,他只能焦躁地点了一支烟,猛抽了几口,用尼古丁和焦油的味道控制自己的情绪。 一支烟很快烧到了头,沈遵一抬眼,就看到还坐在一边,等着警方搜查工厂的结果的柳弈。 “柳主任。” 沈遵捻熄香烟,将满脸恼怒烦躁的表情收敛了下去,朝柳弈挤出个疲倦的笑容来,“我们这儿一时半会还没完,你先回去休息吧,有事再通知你们。” 柳弈想了想,估摸着自己现在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于是点了点头,“那行,我先回研究所盯着,有什么事随时联系。” 说完他站起身,从门边的一把椅子背上取下自己邹巴巴的外套,往身上一披,就下楼去了。 &&& &&& &&& 柳弈果然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打车回了法研所。 他回到法研所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半了,南诚印染厂旧址的现场照片,还有一些在现场收集到的物证,全都已经打包送到了物证科。 因为警方判断绑匪即便真在厂里停留过,也应该转移了的缘故,一时半会的也腾不出人手继续追查这条线索,所以也没再催着物证科那边马上给他们勘察结果。 柳弈到那边转了一圈,就被物证科的头儿袁岚拦住,满脸不耐烦地连催带请地轰出门去。于是他干脆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匆匆洗了个澡之后,就卷了一床毯子,往沙发上一躺,合眼迷糊了过去。 第39章 3.panic room-13 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人在体力和精神都陷入透支状态,偏偏心中揣着事儿的时候,往往反而很难睡得安稳。 柳弈在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睡着了的情况下,就陷入了凌乱和破碎的梦境之中。 他先是梦见自己站在解剖台前,解剖台上搁着一具尸体,正是冒用了“余平”身份的常遇兴。 柳弈以一种高高浮在半空中的视角,看自己手起刀落,剖开常遇兴的胸膛、腹腔,取出脏器……就像以往做过一次又一次的那样,用几乎变成了他的习惯性动作的熟练手法,检视着早已冰冷的尸体…… 然后,柳弈听到身后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声音算不得熟悉,但却绝不陌生。 乱梦之中,他竟然还能意识到,说话的人是刑警大队的头儿,而对方正在反复追问他,你找到什么线索了?快告诉我失踪的男孩在哪里…… 柳弈被那反反复复的询问吵得很是心烦,忍不住回头,想让他闭嘴。 然而他才刚刚转头,搁在解剖台上的手却被一股大力骤然抓住,他下意识地一扭头,竟然看到,常遇兴那具已经开膛破肚的尸体,此刻正坐在解剖台上,大敞的胸腔和肚腹里空空如也,却瞪着一双眼睛,死死地盯住他。 即便是梦中的柳弈,也被这突然一下吓得狠狠一个哆嗦,差点儿就要从连绵的梦境里挣脱出来了。 “你以为你找到了?” 常遇兴冰冷的手死死地抓住柳弈的腕子,开口说话了。 因为他的尸体的颈部已经沿着正中线被切开,而且气管也已经游离了的缘故,他说话的时候,切口哆开,露出一个被筋肉组织包裹的幽黑空洞,从中传来如同破掉的风箱发出来的,嘶哑而含糊的声音,但偏偏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似的,扎进柳弈心里。 “你找不到他的,你找不到他的……” 蜷缩在沙发上的柳弈痛苦地蹙起眉,垂在地上的右手无意识的颤动了几下。同时,梦里的他,本能地将被常遇兴抓住的手猛地一抽,想要挣脱对方的钳制。 柳弈顺利地甩开了常遇兴的手,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然而下一秒,他感到另外一股力量忽然抱住了自己的右脚——柳弈低头一看,只感到心脏猛地一缩,惊骇化成有如实质的电流,从脚尖一直蹿到头顶上。 他看到,一个浑身血糊糊的小孩儿,正抱着他的腿,仰头看向他,被血污覆盖住的小脸看不清长相,但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在触目惊心的暗红底色衬托下,尤其显得狰狞。 “救我……” 睁着眼睛的小孩死死抓住他的裤脚,用虚弱的声音哀求道。 …… …… …… 柳弈浑身一颤,一骨碌从沙发上滚落下来,以背脊落地的姿势,直接躺到了地上。 他吓出了一身冷汗,即便现在醒了,也还没能完全从梦中最后一幕给他的震撼和惊骇中彻底回过神来。 也幸亏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柳弈于是破罐破摔,放任自己仰面朝天躺在地板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足足缓了一分钟之后,才终于感到自己从噩梦中挣脱了出来。 柳弈踢开胡乱缠在身上的毯子,从地上爬了起来,摸过手机,发现上头显示的时间是早上六点十分,他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朝外头一看,果然看到东边天空已经浮现出一片茫茫的鱼肚白来。 他在窗边定定地站了一会儿,脑中却依然不由自主地回忆起惊醒前梦境里的最后一幕。 浑身是血的小男孩死死抓住自己的裤脚,被血污遮住的脸庞上苍白的眼睑和漆黑的眼瞳…… 柳弈抬手抵住自己的太阳穴,用力按了按,久违的睡眠不足和用脑过度后的头疼萦绕不去,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系带勒住了他的额头,虽然不至于疼到难以忍受的地步,却非常惹人心烦。 “啧!” 柳弈咂了一下舌,扭头快走几步,抄起被他随手抛在茶几上的手机,回到窗户边,飞快地拨出了个电话。 “喂?” 电话很快被接通,听筒里传来了戚山雨的声音。 “戚警官,你现在在哪里?” 柳弈开口就追问对方的行踪。 戚山雨被他这活像查岗似的语气给惊了一下,沉默了一秒之后,才回答:“我在外头。” “嗯,你能来接我一趟吗?” 柳弈也没纠结他这个“外头”到底是在哪里,只非常直接地提了他自己的要求,“我想到那个南诚印染厂的厂房旧址看一看。” &&& &&& &&& 半小时后,柳弈在法研所大门外见到了戚山雨——准确的说,是戚警官和他的座驾,一辆印着市局标识的机车。 戚山雨甚至没有熄火下车,而是抬手直接将一个头盔抛到柳弈怀里,朝自己身后的空间抬了抬下巴,“上来,我带你过去。” “坐这个?” 柳弈朝戚山雨挑起眉。 “你的车子停在市局了吧?要开你的车的话,还得先回市局一趟。” 戚山雨回答:“而且,南诚印染厂的旧址的位置挺偏僻的,路况不太好,开你的车反而麻烦。” 理由很充分,柳弈也不再耽搁,当即翻身坐到戚山雨身后,两手很自觉地往前座上的人腰部一圈,“行了,走吧。” 机车穿街过巷,飞驰在早高峰前的车流之间。 戚山雨看来也是个惯于驾驶机车的人,即使后头带了个人,也能够在保持车速的同时,把车子开得很稳当。 柳弈抱着戚山雨的腰,感到他穿得很少,大概只在衬衣外头套了一件外套而已。透过单薄的衣物,柳弈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偏高的体温和沁出的热汗。 “你就不问问,我干嘛非要到南诚印染厂的旧址去吗?” 柳弈顺着车子的惯性,整个人都前倾贴在了戚山雨背上,并不觉得尴尬,倒是体会出了几分朦胧的感动。 和好歹算是休息过几个小时的自己不同,戚山雨他们这些奔波在第一线的刑警,怕是实打实的一直没合过眼,而且刚才这位戚警官接他电话的时候,还说自己“在外头”,却被他一个没头没尾的电话一喊,就丢下外勤跑来接他——这其中包含的纵容和信任,确实让柳弈体会到了一点儿久违的悸动。 “你说什么?” 前头的戚山雨听不清柳弈刚才说了什么,又不方便回头,只能提高了音量回答。 柳弈没再重复一次刚才的提问,抬手在戚山雨后肩上拍了两下,示意他专心开车。 半小时之后,戚山雨载着柳弈,从三环的高架桥下穿过。 以此为分界线,周围的建筑密度肉眼可见的变得稀疏起来,高层建筑也少了许多,绿林和空地之中,甚至可以看见一些自留地开垦出来的农田,稀稀拉拉地种了些不畏寒冬的植物。 只从周围的景色来看,简直和仅仅相距六个地铁站外的市中心区域对比鲜明,根本看不出竟然还被归属在同一个城市的范围之中。 机车转入一条维护得有些磕碜的街道,柳弈看到好些载重很是可观的大货车从被压出许多细小裂痕的路面驶过,周围有不少物流公司和工厂平房,想来这附近的城中村土地不少都开发出来建厂了。 “到了,就是这儿。” 戚山雨将车子停在一处白色院墙的铁闸门前,“这就是南诚印染厂的厂房旧址。” 柳弈从机车后座上下来,看到铁闸门前已经被警方贴了封条,原本的值班传达室里坐了个身穿制服的年轻辅警,想来是被上头交代守在这儿的。 小辅警看到有人将车子停在了厂房门前,立刻尽职尽责地从传达室里出来,“你们俩,干啥的?” 戚山雨将证件亮出来,然后问道:“从昨晚到现在,有没有什么异常?” “没有啊……” 小辅警摇了摇头,看向这位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年轻警官,“门都锁得好好的,我一直守着呢,除了你们,谁也没有来过。” “那行,我们进去看看。” 戚山雨掏出钥匙,打开铁闸处临时新加的大锁头,拉开门,朝柳弈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可以进去了。 于是两人在小辅警疑惑又茫然的眼神中,一前一后走进了南诚印染厂的厂房旧址。 南诚印染厂在印染界也算是有些小名气,在三个城市里有自己的分厂,而他们位于鑫海市的这家厂房,因为租金和设备更新的问题,在去年年底就搬到隔壁市去了,厂房一直空置至今,还没有找到下家接手。 鉴罪者 第31节 因为许久无人清理的原因,院子里铺的草坪已经黄的黄、枯的枯,杂草丛生,绿化植物也长得七扭八歪,腐败的枯叶铺了满地。进门正对的厂房,是一栋六层建筑物,后面还有一栋九层的楼房,应该是充作办公楼一类的用途。 “你这钥匙,哪来的?” 柳弈指了指戚山雨刚刚用来开铁闸锁头的钥匙。 “是安哥给我的。” 戚山雨随手将钥匙揣回衣兜里,“多亏他帮我兜着,我才能溜出来,带你往这边一趟。” 柳弈挑了挑眉,略有些讶异地问道:“安警官就这么信任我?” 戚山雨朝柳弈笑了笑。 他没有说的是,柳弈身上带着一种能令人在不知不觉间为之信服的气质,而事实上,在算不上多的合作之中,柳弈给他们提供的帮助,确实远远超过了所有人的期待。 第40章 3.panic room-14 正对院子大门的厂房,采用的是环绕天井式的建筑结构。 从大门进去就是一条走廊,往前走大约五米,穿过一个玻璃安全门,就是当初印染布料的主要区域,两旁有一道通往二楼的走廊。 戚山雨领着柳弈走进玻璃门里,打开手机上的手电,朝厂房里头照了照。 厂房的空间很大,呈长方形,目测足有上千平米,因为涉及生产安全和装卸货物的需要,天花板有四层高,中间以对称的田字型梁柱支撑,大型机器都已经搬走了,只剩下些不值钱的条板支架桌子转椅之类的残破物什。 除了大门朝向的墙面之外,其他三面墙都开了窗户,但因为厂房里面的空间实在太大,在阳光照不到的范围里,还是暗到了不开灯就只能模糊分辨出物体大致轮廓的程度——工厂里的供电早就停了,自然也没法开灯,只能靠手机的背灯功能照明。 而二楼、三楼、四楼都有一圈回廊从厂房上空绕过,可以透过镶嵌在回廊上的玻璃幕墙俯视厂房里大部分区域,应当是当初方便管理人员监视生产情况而作出的设计。 “四楼和五楼是什么地方?” 柳弈也掏出了自己的手机打开照明,朝四周扫视了一圈,边看边问道。 “五楼有三个仓库,六楼是办公室和会议室,后头还有一大一小两台电梯,但早就断电不能用了,大的那台,连电梯厢都已经卸掉了。” 戚山雨回答得很快,虽然只冲冲走过一趟,但他把这栋建筑物的结构都记得很牢。 柳弈想了想,问道:“这工厂有没有地下室?” “没有,我看过中介那儿的厂房平面图,只有这两栋建筑物。” 戚山雨语气肯定地答道:“他们的停车场就在后面的院子里,后头那栋九层的砖红色小楼是他们的员工宿舍,每一层八个房间,外加一个公共厕所和洗漱房,我们的人一个个房间都检查过了,虽然还有很多没搬走的杂物和家具,但肯定显然藏不了人。” 柳弈点了点头,在厂房一楼走了一圈之后,又不死心地爬上楼梯,绕着二、三、四层的回廊,将每一间房都粗略看了一遍,最后检查了一下五楼的三个仓库和六楼的几个办公室会议室,终于不得不承认,别说他唯一能指向这里的线索只有死去的常遇兴脚上的皮疹,即便当初那几个绑架犯确实曾经匿藏在这儿,现在也肯定已经走了。 “后面的那栋宿舍楼,你要检查一下吗?” 戚山雨陪着柳弈走出厂房大门,绕到院子里,又指了指后头的九层小楼。 柳弈摇了摇头,朝着铁闸门走去。 虽然是闲置了一年多的厂房,但因为南诚印厂将厂区委托给了房产商代为转售的缘故,这段时间隔三差五就会有中介带着人出出入入的,加上搬迁的时候留下了许多杂物,昨晚又被警方摸黑排查过一遍,今天借着晨光匆匆一看,厂房里到处乱糟糟的,要从脚印、指纹之类的地方进行现场取证是件相当困难而且耗时的事,而且整个厂区的范围实在太大,这工作量完全不是他一时半会就能够一个人独力干完的。 可是,尽管柳弈知道继续在这儿耽搁下去似乎没有多大的意义,但大约是昨晚的梦实在给他留下了太过深刻的印象,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应当被称为“第六感”的微妙预感,总让他觉得,这个厂区有什么地方,被他们在不经意之中给忽略了…… “哎呀,你们总算出来了。” 小辅警一直尽职尽责地站在铁闸门前,探头探脑地朝厂房的方向张望,眼见他们终于出来了,脸上立刻露出了明显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虽然他实在不懂,昨晚已经搜过一趟的空工厂到底有什么值得再来看一遍的,不过不管怎么样,早早将他们打发了,总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儿。 “嗯,我们这就回去了。” 戚山雨说着,跨上停在路边的机车,朝柳弈抬了抬下巴,示意对方坐到自己后头来。 然而,柳弈却站在路边并没有动,脸转向左边,朝一个方向定定地看过去。 戚山雨顺着柳弈的视线方向看去,看到的是工厂正对的街道斜对面有一个卖菜的小地摊,摊主是一位村妇打扮的中年女人,带着一个年纪约莫是在学龄前的小女儿,两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这边瞧。 柳弈伸手拍了拍戚山雨的肩膀,“你等我一会儿。” 说完,他就横穿过马路,径直朝着卖菜的小地摊走了过去。 于是戚山雨也跨下机车,几步追了过去。 “大姐您好。” 柳弈在摊位前蹲了下来,朝那母女俩露出了他眉眼弯弯的招牌笑容。 “我刚才看您和您女儿似乎在盯着那儿看……” 他回身指了指南诚印染厂旧址的白色院墙,“那间工厂,是有什么问题吗?” 中年妇人看到他,脸上先是露出了探究的神色,又条件反射地扭头朝小女儿看了一眼,才将视线移到柳弈脸上,固定了足有两秒之后,又飘到刚从机车上下来的戚山雨身上,然后才迟疑着开口问道:“你们……是警察?” “嗯。” 柳弈毫无心理负担地用了个模棱两可的含糊说法:“我们是警方的人。” “哦……” 中年妇人根本没完全听懂这句话里的意思,只是用两只手抓住自己身上脏兮兮湿漉漉的塑料围裙,紧张地搓了两下,目光在路边的机车车身上的警局标识上再三确认了几遍。 “那工厂……” 她小心翼翼地朝着厂房的方向指了指,“那工厂好像空置了好处一段时间了,是……是不是出事了?” 柳弈的笑容依然温和又亲切,“您怎么会这么认为呢?” “啊……” 中年妇人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小小的惊呼了一声,又警惕地朝四周看了一眼,见零星的过路人谁也没有把注意力集中到她这个小菜摊上,才凑近面前长相俊美的男人一点,压低声音说道:“我知道,你们不能说对吧……是不是杀人了?” “杀人”二字被摆摊的中年妇人压得很轻很含糊,但戚山雨和柳弈却在她说出这个词的一瞬间,一同变了脸色。 “大姐,您这是什么意思?” 柳弈收敛住了脸上的笑容,微挑的凤眼盯住卖菜妇人的脸,一字一顿地问道:“为什么你会觉得,里面杀人了?” “这……哎呀……这个,你让我怎么说呢……” 这位中年妇人,和大多数寻常百姓一样,对“警察”有着天然的敬畏。 虽然她面前的这两位,一个尽管长得高大帅气,却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的年纪,另一个又俊美得仿佛应该是个走t台拍硬照的模特,实在看不出半点儿当警察的模样,但眼见着他收起笑板起脸,刚才还如沐春风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时,还是有点儿忐忑。 “其实不是我……” 她回身拍了拍躲到了她后头的自家女儿,“是我家闺女说,那地方闹鬼……” “闹鬼?” 柳弈重复了一次刚才他听到的词,目光落到那剪了个蘑菇头的小女孩儿身上。 小姑娘被妈妈一拍,立刻更害怕了,又往自家母亲圆胖的膀子后缩了缩,只露出一对圆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面前两个模样非常好看的陌生人。 “哎,你们看我这嘴笨得!说话都颠三倒四了!” 摆摊的中年妇人指了指自己,“我家是隔壁那村儿的,就这片厂区后头那城中村,你们知道吧?” 看到戚山雨和柳弈点了头,她就接着说道:“平常我闲着没事,每天早上都在这儿卖一点自家种的菜,已经在这里摆摊摆了快三年了,对这厂子也算是看熟了。” 她说着,又伸手扯了扯自己的围裙。 “从我家那儿能看到工厂的厂房,自从他们厂搬空了以后,晚上都是黑灯瞎火的……但是……但是……” 她迟疑了一会儿,似乎在努力组织着词句,“就前天晚上吧,我闺女半夜里哭着跑来找我,说她从窗户看出去的时候,看到工厂里有个鬼影子……我之前还不信,以为她只是小孩子在胡说八道,但是……” 她用力咽了一口唾沫,又朝工厂的方向指了一下,“现在看到你们,我就觉得大概里头是真的出事儿了……而且能见到鬼的,八成就是死人了吧?” 戚山雨和柳弈听完她的叙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目光中,看到了疑惑。 “小妹妹。” 柳弈伸出手,轻轻握住小姑娘纤细的小手,将目光与女孩儿怯生生的大眼睛交汇,放柔了自己的声音,“能不能告诉叔叔,你怎么知道,那晚你看到的,是鬼?” 他在“鬼”字上略略加重了一下读音,果然看到小女孩明显瑟缩了一下,露出了惊慌害怕的样子。 “我就是知道……那个、那个是鬼……” 女孩儿迟疑了许久,直到一对大眼睛闪出朦胧的水雾,才用细若蚊呐的声音,断断续续挤出一个听起来非常奇怪的答案: “因为……他,是倒吊着的……” 第41章 3.panic room-15 “就是这样!” 卖菜大娘家的小女儿抿着小嘴巴,表情郑重地将一张纸交到了戚山雨和柳弈手里。 这张纸片是从戚山雨随身带着的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画着一张图,是小女孩根据她前天晚上看到的“鬼”画出来的场景重新。 一个年仅六岁的普通小姑娘,受能力所限,自然没法画得多传神。 是以,纸上只用无比稚嫩的笔触,画了一扇歪歪扭扭的窗户,窗户右下角有个斜斜的梯形框框,梯形框中间是半个人的头颅,然而,那半颗头颅,却是嘴巴朝上,鼻子朝下的。 直到看到这张图,柳弈和戚山雨才对小姑娘所说的“倒吊”这个词有了具体的概念。 中年妇女他们一家住在厂区后面的一片城中村里,已经住了快二十年了,眼瞧着周边地区渐渐开发成厂房和物流公司,越来越多外来务工人员在这片区域驻留,以前的老邻居不少人都将屋子改成了群租房,不过他们一家没有别的物业,只能一直住在老屋里。 他们的屋子在七楼,是个小三房的结构,小女儿独自睡在靠南面一间最小的房间里,从姑娘的窗户往外看,正好能看到距离大约五十米之外的南诚印染厂的厂房最北面的一角。 “那个窗户嘛嘛黑,只有这个框框是亮的。” 小姑娘用自己贫瘠表达能力,努力向两位“警察叔叔”解释清楚自己在27号深夜的所见所闻。 戚山雨不太确定地追问道:“你的意思是,工厂的这个房间开了灯?” “不对不对,不是开灯那种亮光!” 女孩听到柳弈的追问之后,连连摇头,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比了个“c”字型,两指之间隔了大约一厘米。 “就一点点亮,真的就一点点,还摇摇晃晃的闪来闪去。” 要求一个小女孩清晰的描述亮度确实不太可能,柳弈和戚山雨于是没有继续追问,而是点了点头,指着那幅画里的人头继续问道:“那么你怎么确定,这个是倒吊的人?” “不是人,是鬼!” 小女孩对这一点很是坚持,“我看到他的侧脸了,就半截吧,而且黑乎乎,还歪歪扭扭的,下面是鼻子,而嘴巴……” 鉴罪者 第32节 她歪着嘴,做了个扭曲的鬼脸,又比了个向上的手势,“嘴巴在上面,他是倒着走路的!” 说完,小姑娘睁着大眼睛,表情认真地又重复了一遍,“只有鬼才会倒着走路!” 戚山雨想了想,问道:“窗户上的光持续了多长的时间?” 小女孩茫然地摇了摇头,“不知道……我那时候吓得去找妈妈了……” 她下意识地去拉妈妈的衣服,想要向她寻求答案,中年妇女立刻接过了女儿的话头,“我陪她去她的房间,从窗户往外看的时候,那个工厂窗户也平常一样,黑咕隆咚的,根本没有看到她所说的倒吊的鬼。” 戚山雨有些遗憾,若是证人只有一个年纪不过六七岁的小孩儿的话,那么描述的真实度和可信度都难以避免的必须打上折扣了。 于是他想了想,问了另外一个问题:“那么,您去您家闺女房间的时候,大概是晚上几点呢?” 妇人努力回忆了一会儿,不太确定地说道:“大概是半夜一两点吧,反正肯定是挺晚的了。” 戚山雨和两母女对话的时候,柳弈却低头默默地盯着小女孩画下的那张笔法稚拙的图画。 “倒吊”、“窗户”、“光斑”、“歪曲”等等关键词,总让他有种难以言明的熟悉感,使他觉得自己似乎隐约触到了某个一直以来都被他们忽视掉的可能性,但中间又好似隔了一层迷雾,让他伸出手想去触摸隐藏其中的真相的时候,偏偏又落了空。 他想了想,忽然问道:“大姐,从您家小姑娘的房间看出去,能看到工厂的哪几层?” 中年妇人被柳弈的这个问题弄得忽然懵了一下。 说实话,她在自个儿那屋里住了那么久,只知道每个窗户望出去能看到的大致景色,但具体能看到哪一栋楼房的哪一层,她却是从来就没有仔细研究过,也根本不觉得有这个必要。 中年妇女和女儿对视一眼,皱着眉很努力地回忆了一会儿,“那工厂院子种了好些树,长得还挺高的,加上还有几间平房挡在中间,视野不太好……所以,我猜……” 她犹犹豫豫地看了看柳弈那对炯炯盯着她的眼睛,“左右也大约不过就是……最顶上那两三层楼吧……” 柳弈在脑海里回忆着刚刚匆匆走过一遍的厂房的内部结构。 他的记忆力虽然很好,但却并没有到“过目不忘”的程度,而且在只有朦胧晨光和手机电筒的照明条件之下,更让人无法看清细节,模糊了一些原本应该注意到的疑点。 柳弈咬住下唇,手指无意思地摩挲着小女孩画的那张画儿,似乎陷入了沉思之中。 大约过了足有一分钟,才忽然扭头看向戚山雨,声音里带了一点儿并不明显的颤音:“戚警官,你还记得,五楼最边上的那间仓库的结构吗?” …… …… …… “这就是所谓的心理盲区!” 柳弈几乎是一路小跑重新回到工厂,脚步如风地冲在最前面,他的身后跟着戚山雨,还有那一脸茫然不知所措的小辅警。 “什、什么盲区?” 这小辅警中专毕业以后就入伍当了三年大头兵,今年退伍之后刚刚考上本区辅警,入职还没几个月,平常接触的都是些鸡毛蒜皮家长里短的小纠纷,这次被上头派来暂时守着工厂,只被交代过必须看好了,但究竟涉的是什么案子,他却压根没有一点儿概念。 是以现在他眼见着这据说是法研所来的什么主任忽然脸色大变,二话不说就往工厂里冲,完全被唬得一愣一愣的,根本没过脑子就径直追了上来。 柳弈根本来不及解释,进了厂房以后,他没有走进一楼的大厅,而是来了个急转,顺着右手边的楼梯,一路爬到五楼,带着另外两人,跑过长长的走廊,停在了最东面的一扇门前。 这一层基本都是仓库,每一个房间里面的空间都很大,这一个房间接近正方形,边长约有十米,面积算下来也足有一百多平米了。大约是为了方便搬运货物,出口留得很宽敞,从四周门框的凹槽看,当时安装的应该是可以左右推拉的玻璃门,只是这会儿已经卸掉了,门洞大开,一眼就可以看到里头空荡荡黑黢黢的空间。 透过不甚明亮的照明,他们能看到这个仓库里还有一些搬厂时并没有带走的旧货架、纸箱、油漆桶、长椅等杂物,横七竖八地凌乱散落在空旷的房间里。 柳弈持着手机照明,跑进房间,立刻往右手边瞧去。 只见房间东侧的墙上,还有一扇正常大小的木门,此刻正半敞着,显示里头还有一个空间。 之前柳弈和戚山雨也检查过,仓库里的这扇门,通向旁边的一个小房间。 在戚山雨的补充下,柳弈记得,那房间很窄,他当时在里面看到一张没有了床垫的铁架子床,以及一些柜子、置物架之类的旧家具,应该是类似仓库管理员的办公室兼值班房。 柳弈闯进值班房,往左手边一瞧,果然看到背面的墙壁上有一扇窗户,窗玻璃关着,上面沾满了灰尘,显得灰蒙蒙脏兮兮的。 确定了窗户的所在之后,柳弈立刻朝右手边转了九十度,延着房间墙壁的长边,向着南面走,一边走,还一边数着步子:“……八、九、十。” 他停在房间南侧的墙上,回头看向戚山雨,以及满脸写着“懵圈”二字的小辅警。 “十步。” 他顿了顿,“但是,刚才我从外头走进来的时候,走了十四步。” 说完,他伸出手,在面前的墙上敲了敲。 “叩、叩叩。” 听到柳弈拳头与墙壁敲击的声音,戚山雨的脸色顿时变了,因为他听到的并不是水泥墙那种低沉的闷响,而是某种显然要清脆得多的,像是厚木板被敲击时的脆响。 戚警官立刻意识到了这个声音意味着什么,几步抢上前来,和柳弈一样,在“墙”上敲了几下,立刻就确定了,他们前面的这并不是什么“墙”,而是一块糊了白墙纸的厚木板。 落后在几步开外的小辅警,眼睁睁地看着柳弈和戚山雨合力推倒了靠墙的一个一人高的置物架,置物架砸在地上,镶嵌在背板上的几片玻璃装饰物立刻在稀里哗啦的碎了一地,随后,戚山雨飞起一脚,往“墙”上大力一踹,立刻在上面踹出了一个约莫宽半米高一米的长方形豁口来。 “这……这特么……” 小辅警跟一条离水的鱼似的,嘴唇翕张了两下,挤出了一句吐槽:“这特么是在玩密室逃脱吗!?” 然而,戚山雨和柳弈已经一前一后钻进了那漆黑的豁口之中。 小辅警吓了一跳,也赶忙祭出随身配备的手电筒,把光圈打到最亮,跟在两人身后,也猫腰躬身钻了进去。 里面的空间并不大,小辅警一眼就看清了全貌,随后发出了一声惊叫。 他看到,角落里,倒卧了一个一动不动的小小身影,而那个长相特别俊的主任,正蹲在那孩子身边,伸手检查他的身体。 ——身体冰凉,瞳孔固定,脉搏、呼吸、心跳消失。 柳弈垂下眼睛,摇了摇头,“没救了。” 作者有话要说: 故事里的这个“密室”的灵感,来源于去年一次下厂检查时确实碰到过的实例。 当时那个工厂有个房间里面有台违规使用的机器,为了不让检查团看见,就糊了个刷了白漆的木板墙,将那块区域直接隔断在里面,只从外头看,根本看不出房间少了几平方otz,后来是敲墙声音不对才发现猫腻的。 所以如果只是一个个房间检查过去,漏掉这么一个“密室”,完全不奇怪哒! 第42章 3.panic room-16 刘凌霄小小的、冰凉的尸体被送回研究所之后,他的父母只比车子晚那么十分钟就赶到现场了,与此伴随的是不知从何处得到了消息的媒体。 数不清的采访车蜂拥而至,几乎将法研所的大门堵了个水泄不通。 即便拍不到当事人,他们也会对着法研所的院子和办公楼拼命按动快门,卡擦卡擦拍个不停,仿佛他们的镜头能穿透贴着白瓷砖的墙壁,将死去的小孩和伤心欲绝的父母纳入照片之中。 “宝宝!我的宝宝啊!” 当年的千花奖影后王兰庭还未息影的时候,曾经因为特别夸张的花瓶式假笑假哭,被不知多少观众痛批演技捉急,然而,在看到独子的遗体的瞬间,屏幕里从来没有真正流出过的眼泪,如同决堤一般,汹涌而出,打湿了整个脸颊。 她噗通一下跪倒在狭窄的车床边上,抱住小孩儿伤痕累累的身体,嚎得撕心裂肺,一边哭还一边摇晃着儿子的肩膀,徒劳地想让他睁开双眼。 这个时候,在场有一个算一个,根本没有谁有本事将这位痛失爱子的母亲拉开,所有人面面相觑,都从其他人的脸上看到了同样的沮丧和不甘。 小孩儿的父亲刘阳的反应咋看上去虽然显得还算冷静,可他虽然没有痛哭流涕,但双手紧握成拳,死死攒在身侧,从肩膀到双腿都在肉眼可见的剧烈颤抖着,显然是用了全身所有的意志,克制着不至于当场崩溃。 刘阳已经将近六十岁了,商场上殚精竭虑许多年,早就熬白了头发。而此时,这个满头华发的男人,低垂着头,佝偻双肩站在心爱的儿子冰凉的尸体前,整个人看上去老了不止十岁。 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这是在真真切切的经历着,人世之间最悲凉的痛苦。 “我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刑警大队的队长沈遵盯着车床上的小孩儿的尸体,还有悲痛欲绝的一对父母,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问道。 从窗外能看到大量的采访车和守在外头的密密匝匝的长枪短炮,他已经有预感,自己这个“刑警大队队长”的头衔,很快就要在前面加个“前”字了。 “那小孩儿,到底是怎么死的!?” 柳弈摇了摇头。 他身上披着白大褂,脸色几乎和衣服的布料一样苍白,薄唇抿成一条笔直的线,眉心拧出一个清晰的川字。 “他的身上粗看看不出明显的致命伤,其他的,得等到解剖以后才能……” “不!不行!!” 虽然柳弈说话的声音并不响亮,但从法医官口中说出的“解剖”二字,忽然就刺激到了已经完全崩溃的王兰庭,她抱着儿子失去体温的尸体,高声嘶吼道:“你们休想!休想再碰我儿子!不准碰我儿子!!” 这位曾经给人纤弱、精致和柔美的印象的荧幕上的大美女,此时头发凌乱、双眼赤红,粉黛未着的脸上,糊满眼泪和鼻涕,那仪态全无的模样,是所有人都无法想象的狼狈和疯狂。 “宝宝……宝宝……” 她哭到嗓子都劈了,尖叫里带着嘶哑的颤音,“不要碰我的宝宝,不要碰我的宝宝……” 柳弈袖在外套口袋里的手,不动声色地用力攒得死紧。 他的指甲剪得很短,几乎都贴平在指尖,但即使这样,指尖也在掌心掐出了几个月牙形的浅浅血痕。 “夫人……” 他往前走了两步。 以一个法医的立场,柳弈需要说服孩子的家长们同意他对尸体进行司法解剖。 就像他刚才说的那样,想要找到刘凌霄死亡的真相,他所能想到的唯一的方法,也就只有解剖这一条路了。 然而,就在下一秒钟,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一个人影从旁猛地蹿出,一下扑到柳弈身上。 那人的冲力很大,完全就是失控之下,拼尽了老命所爆发的极限力量,一下子就把毫无准备的柳弈推倒在地。 紧接着,一个拳头高高举起,然后重重地落下,一下就将柳弈的眼镜撞飞了出去,“碰”的一声,拳头结结实实砸在了他的左侧颧骨上。 柳弈被这一拳打得眼前一黑,本能地抬手想要挡住对方又再次扬起的拳头。 不过,此时施暴者已经被旁边的几个警察七手八脚地架住,又连拖带拉,将人硬是拽了起来。 “不准碰我儿子!!” 扑过来揍了柳弈的,正是死去的刘凌霄的父亲。 这个曾经温文尔雅的中年富商,这时已经完全狂暴了,即便肩膀和胳膊被人制住,依然伸出脚,竭力想要踢踹面前那个想要剖开他儿子身体的可恨男人。 “都是你!都是你们!为什么不早一点找到我儿子!” 他歇斯底里地嘶吼出声,向着周围每一个人咆哮:“为什么不早一点!为什么不能早一点!!?” 刘阳的眼泪终于滂沱而下,泪水迷蒙之中,他看到哭得虚脱的妻子,和依然被妻子死死抱在怀里的,他再也无法回来的儿子,只觉得彷如天塌地陷,整个世界都在这个瞬间崩溃了,两脚一软,就顺着被人钳制住手臂的动作,软软地滑到在地上。 “你们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早点儿找到他……” 鉴罪者 第33节 他睁着满是泪水的双眼,像是只是为了让视线聚焦到某个点上一般,茫然地盯着视野正前方的柳弈,眼瞳涣散,两眼之中仅余下一撮烧尽的死灰。 “如果早一点,就那么一点……或许……我儿子……就不会死了……” &&& &&& &&& 在刘阳和王兰庭的坚持之下,刘凌霄的遗体跳过了解剖一项,被送到殡仪馆。 刑警大队的队长沈遵站在窗户边上,眼神阴郁地看着运送遗体的灵车在记者的包围中驶进法研所,又在响得快赶上交响曲合奏的快门声和吆喝声中挤出层层阻碍,好不容易出了门,开出去一百米之后,后面还一路尾随着不知多少等着要捞第一手快讯的采访车,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安排好接下来的调查方向之后,沈遵就准备回去市局坐镇,更重要的是,立刻请示上级应该如何应付媒体去了。 临走前,他随手指了刚才就自作主张擅自行动的戚山雨留守在法研所里,继续跟进这边的线索。 眼看着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戚山雨走到柳弈身边,盯着他的脸,轻声问道:“你没事吧?” “嗯,没事。没伤到眼睛。” 柳弈低垂着眼皮,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的皮肤本来就白,只要一点儿淤青就会特别显眼。而且刘阳刚才那一拳可是没有半分留手实打实的砸到了他的脸上,此时颧骨处已经青紫一片,伤处看上去颇有几分狰狞。 戚山雨从随身的包里摸出一包湿巾撕开,抽出里面的面纸,走到柳弈身边,探出手,把它温柔地贴到了对方的左颊淤青上。 柳弈被那股湿润凉爽的触感冰了一下,全身条件反射的轻轻一颤,好似沉思的人被意外惊动了一般,猝然抬头,直直地对上了戚山雨清清楚楚地写着“担忧”二字的注视。 “我真没事……” 柳弈朝戚山雨笑了笑,唇角虽然勾起,但两只眼睛却没有半点儿弧度,显然笑得很是勉强。 他接过戚山雨递过来的湿纸巾,草草叠了叠,压到了自己脸上。 “……其实刘先生说得没错,如果不是我们去得太晚了的话,他的儿子或许就不会死了。” 他按住湿纸巾的手指用了点儿力,伤处受到压迫,刺疼感通过神经清晰地传到他的脑海里。 在刘阳和王兰庭明确拒绝尸检的时候,他就意识到,某个很可能会令他们这些人都陷入舆论和自责的双重旋涡中的“事实”,只要他不说出来的话,很可能会就此淹没在案情繁复的细节之中,由始至终都不会被除了他之外的其他任何人察觉到。 但是,在他看着戚山雨的脸的时候,某种难以言说的,类似于“共犯”一般的情绪,令他紧绷的心弦猛地一松,不由自主的就将刚才那句话脱口而出了。 “什么意思?” 戚山雨蹙起眉,他隐约意识到了柳弈话里透出的意味。 “……不,没事。” 柳弈看着小戚警官年轻而耿直的俊脸,以及他眼球里通红的血丝,和眼睑下疲惫的乌青,忽然又什么都不想说了。 他没有告诉戚山雨的是,他在发现刘凌霄的尸体时,曾经用手指探过遗体的口腔温度。 虽然用指探的温度只能猜个大概,但以柳弈的经验来看,体温约莫是在30-32度之间。 以现在的气温,还有小孩儿的身高体重和脂肪比例来推断,刘凌霄在死亡之后,口腔的温度差不多应该每小时下降一度左右——这就意味着,在六七个小时之前,孩子很可能还是活着的——而那时候,他已经注意到了南诚印染厂的存在,却愣是棋差一招,没有及时将孩子解救出来。 “走吧。” 柳弈用力甩了甩头,在戚山雨背上拍了拍,“我们去物证科看看。” 虽然刘凌霄的尸体他无法解剖,但所谓“触物必留痕”,这个案子,他可还没打算放弃。 第43章 3.panic room-17 柳弈和戚山雨乘电梯上到十二楼,来到物证科所在的楼层。 这一层是物证科的头儿袁岚的地盘,包括痕检中心和检验中心以及其他几个相关的小组别,侧翼处还有一道回廊,中间两道玻璃门,通往一个与德意志生物技术公司合作的大型免疫组化实验室。 因为法研所里那些价值直逼八位数的高精尖仪器差不多都集中在这一层楼的缘故,十二楼也就成了整栋建筑物安保和消防盯得最严的地方,而那些千万级的仪器,也被冠以宝马奔驰法拉利劳斯莱斯等代号,每次别的楼层有人要到物证科办点事儿,跟同事打招呼的时候,都会笑称“我去十二楼逛下车展”。 不过因为柳弈和袁岚关系恶劣,以至于他每次走进这层楼时,脸上的表情都不怎么好看,但没有一次能赶得上这一回黑得彻底。 他先到办公室问明了袁岚的去向,又沉着脸,推开痕检中心的大门,以一种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凛然气势,直接闯了进去。 “哎呦,我们的柳大美人儿,这是破相了?” 袁岚听到开门的声音,抬头朝柳弈看了一眼,瞧见他脸颊上那块明显的淤青,立刻发出一声满含调侃意味的讪笑,颇有几分幸灾乐祸地问道:“听说你刚才被刘阳打了?呵呵,光这一拳,你就直接在全国网民那儿c位出道了吧!” 其实自打刘凌霄尸体被发现的消息曝光之后,舆论就瞬间几近爆炸,网民们纷纷对办案人员的“无能”进行口诛笔伐,不仅案件的负责人市局刑警大队队长沈遵陷入舆论的压力旋涡之中,连柳弈这个法医官也没能躲过深扒。 柳弈作为绑匪遗体的主检法医,恰好又是刘凌霄遗体的第一发现人,之后还挨了全国知名富商狠狠一拳头,此等跌宕起伏的人设,足够网友们脑补出一千八百种黑幕、内情和阴谋论来,一时间他的照片和个人履历随着案情通告传得到处都是,也亏得柳弈除了人在帝都的二哥之外,近亲全移居到英吉利去了,才不至于被迫切想要挖出更多猛料的媒体疯狂骚扰。 “别啰嗦!” 柳弈随手撕了个口罩戴上,挡住脸颊上的伤,抽开袁岚对面的椅子,怒气冲冲的坐下。 戚山雨也很自觉的搬了把椅子,坐到他的旁边。 柳弈将凌乱的额发往后一捋,“你们现在在查什么?” 袁岚挑起眉,将桌上的照片往柳弈和戚山雨那边推了推,“你们发现的那密室,我们在研究现场。” 柳弈点了点头,将照片拢过来,开始一张一张仔细地看起来。 “对了。” 袁岚也翻开痕检科送来的密室现场报告,一边看一边问道:“刘凌霄的尸检,你们是真不做了?” 柳弈摇了摇头。 “刘阳和王兰庭都明确拒绝了在尸检同意书上签名,现在警局那边还扣着火化许可,遗体只能先放在殡仪馆,等家属那头缓一缓,稍微冷静下来之后,再和他们争取同意尸检了。” 袁岚蹙起眉,“以刑事案件非正常死亡必须明确死因作为理由,强制尸检也不行?” “如果真能这么简单粗暴就好了。” 说到这个他就感到头疼,“毕竟死的是个未成年人,又是这样全国瞩目的大案,双亲还都是知名人士,警方那边也不能不顾及到家属情绪啊!” 袁岚想了想,懂了,他看了看身穿警察制服的戚山雨,语气中带了点儿怜悯。 “也对,不然刘阳他们闹起来,舆论风向吹一吹,就变成了警方无能,绑匪逮不到,还非要跟个小孩儿的遗体过不去了。” 其实袁岚刚才已经在网上翻到类似的采访了。 某报社记者先是绘声绘色地描述一番痛失爱子的王兰庭有多憔悴多悲痛,然后以极犀利的言辞暗指警方不作为,最后以一句“现在,大家想要的是凶徒已经落网的消息,而不是知道那个可怜的孩子,在死前究竟遭受了多少苦难”作为结尾,获得了无数网民的点赞和转发。 然而事实上,刑警大队那边已经接到了上头限时破案的死命令,即便掘地三尺,也得将几个绑匪的真身和藏身之处给挖出来。 “哎对了,还有个事儿得问问你。” 虽然和柳弈八字不合,但袁岚还是承认他这位宿敌,在某种意义上,确实是个非常厉害的角色。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你和这位戚警官,是怎么找到这密室的?” “只是碰巧罢了。” 柳弈的声音在口罩的掩盖下,听起来有些瓮声瓮气的,“有个住在厂房附近的小姑娘看到仓库窗户上映出了一个梯形的光斑,里面有个人的倒影。” 他顿了顿,强调了一下,“是上下颠倒的那种‘倒影’。” 说完,柳弈看向袁岚,“你明白吧?” 袁岚被问得一愣,然后含含糊糊地哼唧了两声,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其实就是很基础的小孔成像原理而已。” 柳弈干脆随手拿了纸笔,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 “绑匪在隔开密室的木板那儿留了个‘门’做出入口,镶嵌合页的地方有漏光的细小孔洞,外面还有个用来遮掩的置物架,上头正好有些玻璃雕花装饰,结果刚好就组层了一条小孔成像的通路……” 他最后用笔尖点了点纸片上画着的窗玻璃。 “这工厂废弃一年多了,没人打扫,玻璃上就自然沾满灰尘,成了毛玻璃屏的效果,光斑映在上面,小姑娘就碰巧通过投影,看到密室里面的人活动时的倒影了。” “哇擦,这巧合,也是没谁了!” 袁岚感叹了一句,“要不然,怕是等尸体发臭了,都不一定有人能发现里头还有那么个地方吧!” 他说着,又似乎被自己说得恶心了,捂嘴做了个干呕的表情。 袁主任一贯自诩风流,对外泡妞时从来不跟美女们说他是法医,而是自称“检验专家”。 而事实上,他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直接接触尸检了,蹲实验室蹲得久了,耐受能力也直线下降,光是脑补一下一具童尸沤在密室里的刺激画面,就觉得喉头直泛酸水,快要被自己的想象弄吐了。 “好了,先别管这些了。” 柳弈摆了摆手,打断袁岚过分丰富的想象力,“你呢?现场有没有什么线索?” 袁主任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密室里空间很窄,东西也不多,不过……” 他拖长声音,“线索嘛,我还真找到了一点儿。” 柳弈的脸被口罩遮了大半,但一对眼睛却显得特别亮,这时他也不说话,只默默地盯着面前的男人穷嘚瑟。 袁岚咳了一声,有点儿装不下去了,只能干巴巴地进入正题。 “里面找到一些完整的脚印,已经甄别过了,初步判断,除了死去的刘凌霄之外,出现在密室里的绑匪应该有三个人,这一点,也和录音里的人数相符。” 他将分别属于不同人的脚印照片挑出来,在柳弈和戚山雨面前一一排开。 “其中一对脚印,和死掉的绑匪常遇兴所穿的鞋子完全吻合,九成九就是属于他的了。” 袁岚说着,将中间的一张照片捡出来,“至于这一对,我们在门卫室里找到相同的鞋印,而且痕迹很新,应该是最近留下来的,我们推测,很可能就是那个失踪的保安的。” 戚山雨拿过那张照片,和旁边一张门卫室的脚印照片对比起来,“这是不是意味着,保安很可能确实参与了绑架案咯?” 袁岚一摊手,“反正这发现我已经跟你们头儿汇报过了,沈队长肯定不可能会放过这条线索吧!” 戚山雨听他这么一说,有心给自己的搭档安平东去个电话问一问,不过此时袁岚已经指着第三张脚印的照片说道,“至于这最后一个,绑匪x先生,目前只知道他穿43码的鞋,还有身高推测应该在一米七八到一米八三之间这两点而已。” “还有呢?” 柳弈将几张照片推回给袁岚,追问道。 “还有好几处血迹、dna和指纹采样,都让人拿去匹配了,如果绑匪中有人曾经留过案底,只要花点儿时间,迟早能匹配到的。” 他说着,朝柳弈挑衅一笑:“怎么样,还是我们科比较牛吧?” 柳弈这会儿根本没心思跟他争长论短,他一张一张地翻看着现场拍下来的照片,一边看,一边还在脑中回忆着之前自己亲眼所见的场面。 在充足的照明之下,当时被黑暗掩盖的许多细节,都被镜头完完整整地保存在了相片之中。 忽然,他翻动照片的手指停了下来。 鉴罪者 第34节 照片里的,是一条麻绳,一头垂落在地上,另外一头系在了一个钉在墙上的铁架上,从一同入镜的比例尺来看,绳子大概粗约一厘米左右。 柳弈亲自做过死去的绑匪常遇兴的尸检,他记得死者脖子上的勒沟,宽度就和这个吻合。 “这绳子,你们做现场勘查的时候,就这么丢在地上?” 柳弈指了指照片,问袁岚。 “这根绳子原本是用来绑住刘凌霄的手的,喏,这是我们给尸体拍照时原本的样子。” 袁岚从另外一叠照片里翻了翻,找出一张,正正地摆在了柳弈面前。 “因为绳子一头系在了铁架子上,要将小孩儿的遗体运走时,才把它解开的……” “等等!” 戚山雨忽然开口,突兀地打断了袁岚的话。 他伸手拿过柳弈面前的照片,认真地看了看。 照片里是一对细小苍白的手的特写,被以极别扭的姿势,交叠着反扭到背后,几圈麻绳捆住他两只腕子,在交叉处死死缠了个结。 “这是‘称人结’!” 他说着,又飞快地取过前一张的照片,仔细地看过绳子系在铁架上的那一头之后,忽然“腾”一下站了起来,也不多做任何解释,掏出手机,径直拨通了搭档安平东的电话。 “安哥,关于绑匪绑走人质之后,如何转移的问题,我觉得,之前的调查路线一直都弄错了,他们很可能是——” 第44章 3.panic room-18 12月29日深夜十一点四十分,即便鑫海市这个人口超过两千万的大城市素有“不夜城”的称呼,然而事实上,此时大部分人都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准备或者已经进入了睡梦之中。 而距离鑫海市大约一百四十公里的海棠镇,某座三层的自建别墅的院墙外头,已然被警察悄然无声地包围住了。 确认每一个可能的逃跑路线都已经紧密布防之后,市局刑警大队的队长手持对讲机,面容冷肃,一声令下:“准备抓捕!” 十数名全副武装的警察破开院子大门,径直闯入别墅里头。 几分钟之后,警官们反剪着一个年轻男人的胳膊,将嫌犯押出了房子。 他们后头还跟着面容憨厚的一家三口——那对五、六十岁的中年夫妻和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儿,被“请”上警车的时候,表情还是一片茫然,看起来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抓捕行动来得轰轰烈烈,完成得也干净利落,这时附近的邻人们才刚刚察觉到这边的动静,慌慌张张地钻出被窝,三三两两站到门窗边围观,还没瞅出什么名堂,已经看到警车列队而去,呼啸着驶进了夜色之中。 被逮捕的男人,名叫范烽,正是那个被安保公司派遣看守南诚印染厂旧址的失踪保安。 他被拷着双手塞进沈遵所在的警车里,屁股刚刚沾上座椅垫子,立刻急不可耐地怪叫起来:“我、我坦白!我现在就坦白!” 还没等沈遵问话,范烽已经语气急迫地继续说道:“我没杀人!真的!人不是我杀的!” 沈遵扭过头,眼神凶狠地盯着后座的年轻人,“你口中的‘人’,指的是谁!?” “当然是刘阳家那个小崽子!” 范烽想也不想就立刻回答。 他抬头时正好对上沈遵在数以百计的凶徒身上练就出来的凌厉视线,立刻像只被捏住了脖子的鸭子似的噤了声,喉头滚动几下,才结结巴巴地补了一句:“那、那啥……还有,呃,对了,余哥也不是我杀的,是……是罗哥动的手……” 沈遵闻言,心中琢磨着,看来常遇兴连带在同伙面前,用的也还是“余平”这个假身份。 根据警方的调查,这个范烽今年二十八岁,是y省人,早年在当地“道上”混,后因打架斗殴致人伤残,被关了好几年,出来以后就到了鑫海市谋生了。 像他们这些身上背着案底,又年轻力壮的人,如果不想重操旧业,最常见的选择,也就是到安保公司当保安了。 范烽于是入职了鑫海市的某安保公司,然后在去年年底被派遣看守南诚印染厂的旧厂址。 谁料他竟然监守自盗,伙同常遇兴,与他口中的“罗哥”,共同策划并参与绑架了富商刘阳的独子刘凌霄,并把人藏匿囚禁在厂房仓库隔出的密室里。 后来刘凌霄死去,范烽大约也察觉到了不能继续呆在工厂里,就逃到了海棠镇上,躲藏在他的姑妈家中。 不过,知道了绑匪的身份之后,警方自然很快顺藤摸瓜,找到了范烽的姑妈家,二话不说,趁着夜色就杀上门来,直接将人抓捕归案了。 “你口中的‘罗哥’,是不是叫罗健强?” 沈遵单刀直入地问道。 “你、你们知道了?” 范烽脸上先是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很快又跟想通了一样,哭丧着脸点了点头,“也是,你们都找到我了,罗哥肯定也该暴露了……” 他说着,战战兢兢地看向副驾驶座上那位面目威严的络腮胡警官,“我真的没杀那小子,真的没杀他……” 沈遵却不管范烽在说什么,掏出手机,拨通了安平东的电话: “……我们这边抓到了……对,就是罗健强,你们也赶紧动手,务必不能让人跑了。” 他说完,挂断电话,才回头看向范烽。 “好了,你可以交代了,你们是怎么盯上刘阳一家的,还有,人质又是怎么死的?” …… …… …… 与此同时,一百六十公里外的鑫海市云天机场,安平东将手机揣回外套口袋里,和戚山雨一块儿,匆匆穿过深夜依然还人来人往的国际航站楼。 除了他们两人之外,机场里还有好几队便衣。 根据票务记录,他们在追捕的这个名叫“罗健强”的男人,买了12月30日凌晨两点二十分,也就是两个半小时之后,飞往暹罗国的红眼航班,算一算时间,这会儿也应该要到机场了。 因为暹罗国对华国开放了落地签,所以他准备搭乘这趟航班的意义,明显就是为了跑路了。 “行啊小戚,你这次可真是立大功了!” 两人摆出百无聊赖的闲聊模样,靠在航站楼三楼的椭圆形站台前。从他们的角度往下俯瞰,正好能看到从自动扶梯正下方的登机手续柜台。 安平东拍了拍戚山雨的肩膀,“等人逮到了,这案子就能了结了!” 戚山雨朝搭档笑了笑,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多少欣喜。“只能说是凑巧罢了……” 其实,警方接到刘凌霄被绑架的消息的时候,已经第一时间在各大交通要道设置了临检点,日夜不息的盘查每一辆可疑车子,尤其是遇到白色五菱箱型面包车,更是要一辆辆拦下来,仔仔细细的搜一遍。 然而即使是这样,在城东的锦绣路绑走了刘凌霄的白色面包车,却在一天半之后,在六十公里外的西门村被发现了,里面还有其中一个绑匪的尸体。其后,他们又在距离西门村不远的南诚印染厂旧址发现了刘凌霄的遗体,证明绑匪确实带着肉票,转移到城北一带去了。 从锦绣路到西门村,横穿了大半个城市,无论怎么绕,想要完全避开临检点,几乎是不可能的。 刑警大队和交警大队一起拿着地图琢磨了一遍一遍又一遍,都没想明白绑匪是怎么开着那辆白色的五菱箱型面包车,还能顺利通过好几个临检点的搜查,将刘凌霄从城东带到城北的。 最后他们只能猜测,绑匪是用另外一辆车将人载到南诚印厂,而涉案的白色箱车,则是换回了合法牌照之后,清清白白、大大咧咧的穿过安检点。 然而,戚山雨却注意到了,绑匪用来捆住小孩儿的手的绳索上的绳结。 作为公安大学的毕业生,戚山雨自然是要掌握一些专业的逃生、搜索和援救的知识的,其中就包括了一些常用绳结的绑法。 所以他很快就察觉到了,绑匪在小孩手上系的绳结叫“称人结”,这种绳结安全可靠而且容易捆扎圈结,不会滑脱和走样,又不会因为缠成死结而导致难以解开。而且,绑匪为了将小孩儿栓在铁架子上,他延长了绳索,驳接部位使用的则是更牢固和不容易解开的双渔人结。 除非有编织爱好的小姑娘们,一般人在日常生活中,都不太会常接触到这些相对复杂的绳结。 就算像戚山雨自己这样受过专业训练的警务人员,虽然也会打,但他自问在对付一个完全可以称得上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男孩儿的时候,绝对不会使用这两种结,最多就跟他早前酒醉以后掀翻柳弈时那样,随手绑两个交叉结就完事儿了。 所以,会在捆个小孩儿也用上这些绳结的,基本上就是个下意识的条件反射了——也就是说,他一定是在工作或者生活中经常接触到这些绳结的人。 排除掉擅长编织的手工diy爱好者,或者人数更稀少的资深户外运动玩家,他立刻想到了这些绳结都有一个统一的归属名称,那就是——“水手结”。 由于鑫海市三面临海,还有两个附属岛屿的缘故,城市及周边辐射区域的海运、轮渡与渔业都很有市场,从事海上作业的人员数量也不少。 戚山雨看到那两个绳结的时候,他就意识到,如果绑匪里头真的有一个惯用各种水手结的海上作业人员,那么,他用来转移小孩儿的,会不会并不是另一台车,而是海上的船只呢? 在戚山雨提出了这个猜测之后,大队长沈遵立刻查看地图,很快发现,从城东到城北,若是走水路,虽然要沿着海岸线绕一个大圈,比走城中公路要耗时不少,但完全可以走得通。 紧接着,他又很快就发现,距离锦绣路和南诚印染厂不远的地方,都分别有一个规模不大的码头,专供小型渔船出海或归港之用。 想通了这个可能性之后,警方用了最笨最费时却最有效的方法,拿着当天进出两个码头的船只登记表,一艘一艘排查下去,最后终于追踪锁定了一个名叫“罗健强”的船主。 他的渔船不仅出入两个码头的时间和先后次序与绑架案发生的时间相符合,而且最重要的是,罗健强也是个有案底的人,他曾经因为纵火,和保安范烽在同一个时期关在同一所监狱里——几处疑点综合下来,真是可疑得不能更可疑了。 “嘿,来了。” 时间刚过十二点,安平东和戚山雨就看到一个年约四十的高大男子,快步走进登机手续大厅。 和其他旅客不同,这个男人看起来十分焦躁,一边走一边不停地四处张望,似乎在警惕周边每一个可能接近他的人。 男人长得高壮,皮肤黝黑,即便在冬季大衣的包裹下,依然能看出他宽肩厚背,肌肉强壮结实,浑身散发着仿若困兽般的凶悍之气——正是他们这一趟要抓的目标罗健强。 “走!” 安平东正准备下楼拦人,却见戚山雨突然单手往护栏上一撑,整个身体腾空而已,一步翻过玻璃围栏,从三楼飞身跃下,跳到了罗健强背后。 安平东嗔目结舌,来不及恼怒搭档的擅自行动,就见戚山雨借着自己下坠的冲量从后面将罗健强扑倒在地,顺势一滚一扭,就变成了整个人压在对方身上的姿势,一条手臂勒住他的脖子,自侧方死死绞住嫌犯的肩膀。 “罗健强,你被捕了!” 戚山雨一边制住绑匪的挣扎,一边从腰侧摸出手铐,“卡擦”一声,扣住了对方的手腕。 第45章 3.panic room-19 全国瞩目的富商独子绑架并撕票案,终于在元旦来临前一天告破,警方虽然没有能成功解救人质,但总算是因为破案及时,好歹挽回了一些颜面。 然而,即便所有绑匪都已经死的死,落网的落网,警方却还是没能就此过个安安稳稳的小黄金周,反而因此变得越发忙碌了。 原因无他,因为被捕的绑匪范烽和罗健强两人,都异口同声地坚称他们没有杀死刘凌霄。 与此同时,作为主犯的罗健强,还向媒体讲述了一个充满恨意的复仇故事。 根据罗健强的说法,他们家好几代都是鑫海市本地的渔民,他很小时就跟父辈一起出海,后来就读了海事学院,毕业以后成为了一名海员,专跑远洋货运线,常常一年有七八个月的时间都不在家。 几年以前,他们家所在的地区要进行拆迁改建,承包的房地产商正是富商刘阳的日升集团,当年他们家的户主是罗健强的父亲,这个性格古板守旧的男人,坚持不肯拿了补偿款之后迁走,这一僵持就足足拖了将近两年。 当时罗健强刚刚升了大副,每年要跑四趟远洋线,一趟就要耗时两个月有余。 在茫茫大洋通讯不便的情况之下,他没有办法随时和家中取得联系,自然不知道自己唯一的亲弟弟因赌博和吸毒欠了上千万的高利贷,每日被债主上门纠缠,老父亲不得已只能签下了拆迁同意书,不仅失去了房子,还要把到手的补偿款全给幺弟还了赌债。 等罗健强年底回家的时候,得到的是幺弟因吸毒过量而猝死的消息。他的老父亲则气急攻心脑溢血瘫痪在床,老母亲骤逢变故无法承受,出现了严重的精神分裂症状,而他弟弟的媳妇儿,也因为伤心过度,抱着刚满周岁的儿子跳河自杀了。 好好一个家,已然支离破碎,到最后只剩了一条快要到报废期的破旧渔船。 罗健强说,他后来调查过,引诱他弟弟赌博和吸毒的,是受雇于日升集团的地痞流氓,为的就是借此撬掉他们这一家阻碍拆迁进度的钉子户。 时隔好几年,这桩无头公案到底是真是假,如今要再次调查起来,怕是又得耗上个一年半载也还未必能成事。 鉴罪者 第35节 只是有了这个故事,罗健强对刘阳一家的怨恨,在记者们的笔下就变得合情合理了起来。 “我没有杀刘凌霄!” 罗健强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道。 “我当时只想着让刘阳也尝尝失去至爱的痛苦,不过没想要撕票的!我就割了那小崽子一只耳朵,又扇了他几个耳光,踢了几脚,还都是往死不了人的大腿和屁股上踢的!” 他特别真诚地盯着刷刷对着他拍的镜头,眼里竟然还湿漉漉的。 “真的,我当时和余平吵架,一怒之下把他给勒死了……” 他说着,戴着镣铐的两手抬起,比了个掐脖子的姿势,认真地强调道: “反正我身上已经背了一条人命,横竖也是要吃枪子儿的,多杀一个人也还一样是个‘死’字。如果真是我弄死了那小崽子的话,我干嘛要不承认啊我!” 这个理由听起来真是好有道理,竟然让人无法反驳。 而作为从犯的南诚印染厂旧址保安范烽,则供述了他自己的所见所闻。 “那天罗哥把姓刘的小崽子打了一顿,还把过程录音下来发给了刘阳。接着罗哥和余哥因为这事儿大吵一架,余哥被罗哥揍了一拳之后,威胁说要去自首,结果……结果他就被罗哥给勒死了……” 他恳切地说道: “后来我们开车去遗弃余哥的尸体的时候,小崽子还好好的,我们怕他自己留在工厂里哭叫的声音太大,还堵了他的嘴。等我们回来时,他似乎哭累睡着了,我想叫醒他喝水吃东西,罗哥说不用管,等他饿了自己就会闹腾的,真的,我们俩谁都没想真杀了那崽子……” 范烽再三强调自己的无辜。 “后来我们琢磨来琢磨去,觉得把余哥的尸体丢在西门村,离工厂太近了,万一被哪个监控拍到了,警方查到这里,我们可就走不脱了。所以罗哥建议我们先到外头躲一躲,等赎金到手就立刻跑路……不过我们把车丢了,小崽子没法带,所以就干脆把他留在工厂里……罗哥还说了,那房间够隐蔽,反正一天两天不吃不喝也死不了人的……” 他向录口供的警官们摆出一副迷茫的表情: “我当时还想着,等钱到手了,我就给警方打个匿名电话,告诉你们那小崽子的下落……谁晓得、谁晓得隔天我上网一看,那小子竟然死球了!真的,我就想不通了,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两个绑匪的供词曝光之后,舆论风向开始往奇怪的方向吹。 在相当大一部分人的心目中,能混到刘阳那等身价的有钱人,肯定得是“为富不仁”的。 尤其是在作为主犯的罗健强向媒体叙述了一个遭受坑害后家破人亡的故事,虽然所谓冤有头债有主,父辈的恩怨怎么也不应该报应在一个年方七岁的小孩儿身上,但既然罗健强坚称没有撕票,那么在总喜欢阴谋论的吃瓜群众看来,加害者和受害人的角色定位就变得微妙了起来,足以让人阴谋论出许多骇人听闻的内幕。 在闲极无聊的元旦小长假里,案件话题持续发酵,一天一个舆论风向,谣言与辟谣起飞,争辩共掐架一色。 保持着不同观点的围观路人真情实感地互怼,掐得真叫得一个腥风血雨,每日徘徊在警局门外想要联系采访的媒体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还有日渐增多的势头。 迫于压力,刘凌霄的父母最终同意了对儿子遗体进行解剖。 不管是刘阳夫妻、警方,还是两个绑匪,乃至于全国网民,对于小孩儿的死因,他们都需要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在相隔了一周之后,刘凌霄的遗体又再次交到了柳弈手上。 “死因是硬膜下血肿引起的枕骨大孔疝。” 柳弈完成尸检之后,得出了如此结论。 硬膜下血肿指的是颅内损伤后,血液积聚在硬脑膜下腔形成的血肿。其原因多是因为加速性暴力引起的脑挫裂伤导致皮质血管破裂出血,比如车祸、摔倒或者坠落等。 根据伤后血肿发生的时间,分为急性硬膜下血肿、亚急性硬膜下血肿和慢性硬膜下血肿三种,病情甚至可以迁延几个月之久。 有些人在刚刚受伤的时候,因为出血量还不多的缘故,血肿还不明显,当时人可能还很清醒,甚至连照ct都看不出异常来。 然而时间长了以后,随着出血量增多,血肿增大,对脑组织的压迫就会越来越明显,渐渐出现烦躁、头疼、嗜睡、谬妄等症状,甚至陷入昏迷之中,严重的,还有可能因此丧命。 而颅骨是人体的骨骼里最牢固、最坚硬和结合最紧密的骨头,它们将柔软的大脑组织牢牢保护在里面,然而,也正因为如此,当大脑组织受到血肿压迫的时候,就会变得无处可去,只能向仅有的某些空间膨出,也就是所谓的“脑疝”。 在各种脑疝之中,最致命的就是“枕骨大孔疝”。 枕骨大孔位于颅底后区,脊髓上端在此与延髓相连,而延髓又是维持呼吸和循环的生命中枢所在。 所以,一旦发生枕骨大孔疝,延髓就会受到压迫,很可能会出现呼吸困难以及意识障碍,严重的还会因呼吸、心跳停止导致死亡。 “刘凌霄的颅盖骨见线性骨折,颅底骨见对冲性骨折,大脑额叶、枕叶挫伤,颅后窝血肿并形成枕骨大孔疝。” 柳弈的尸检迅速还原了刘凌霄的死亡真相。 小孩儿在绑匪的暴力殴打之下,不知是被重物打击还是被推撞磕碰到了前额,向后仰面摔倒在了坚硬的平面上。 此时,刘凌霄受到直接碰撞的额部,还有对冲部位的后脑颅底,都在撞击中出现了骨折。 而且因为大脑组织十分柔软,就仿佛一块豆腐在一个坚硬的容器里颠簸一样,在这个过程中造成了两次伤害,同时出现了两处脑组织挫伤,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在要命的后颅窝处形成了硬膜下血肿。 而绑匪们并没有察觉到小孩儿的伤势,把刘凌霄独自留在了工厂的密室里面,放任他伤情加重,最终昏迷不醒,在黑暗和静寂之中,孤独地死于呼吸、心跳停止…… 尸检结果一经公布,网上再次掐翻了天。 大部分人都觉得,这案子明明白白就是绑匪害死了无辜的小孩子,此等穷凶极恶之徒,毫无疑问应该严惩不贷。 但总有那么一些人,总爱圣他人之母,觉得这不过是个不幸的意外,他们本心没打算杀害人质,而且这一切的开端,只是一个可怜人为一家老小报仇雪恨,虽其罪当诛但其情可悯…… 不过,不管这案子还要争论多久,对柳弈来说,都不再是他能左右的了。 到此为止,他的工作已经全部结束,最后究竟孰是孰非,又要如何判决,那都是监控方的活儿了。 可是,虽然柳弈心里明白这点,但他却一点儿也体会不到一个大案了结后本应有的轻松之感。 也不知为什么,连续有好几个晚上,柳弈时常断断续续的梦到一个浑身是血的小男孩,他总是告诉梦里的自己,要快点儿找到那小孩儿,不然就要来不及了…… 然而,每次他从噩梦中惊醒的时候,才会在涔涔冷汗中回过神来——那个早已死去的小孩子,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回来了…… 第46章 4.the game-01 距离刘阳独子刘凌霄的绑架撕票案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月,该吵得也早就差不多吵够了,网络头条也被其他充满话题性的热门事件刷了十几波,在案件有新的进展之前,这个事件在网民们心目中已经不再新鲜,早就失去了讨论的热度。 农历新年临近,春运前的交通小高峰也已经开始了,许多人把年假存到现在,为的就是调出个可以轻松返乡的长假期来。 于是这一周来,整个法研所都人心浮动,各个科室都忙着折腾新年的排班表,不仅要互相调换值班时间,还得提前订好来回程的车票或机票。 柳弈在圣诞节的时候已经回过爸妈家了,所以并不打算在春节长假里再折腾,而且他了无牵挂的孤家寡人一个,连大年三十都没人陪着吃团年饭的,于是干脆承包了假期里的大部分值班,就权当是辛苦他一个、造福其他人了。 这一日,柳弈再次在半夜里醒来。 最近这些日子,他虽然已经不再反复做那个浑身染血的小孩儿向他求救的噩梦,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物钟被不规律作息给彻底的打乱了的缘故,柳弈最近的睡眠都有点儿浅,睡着了还会时常做些在他看来非常缺乏逻辑的乱梦,从梦境挣脱出来之后,常常很难再次入眠,磨磨蹭蹭到天亮才勉强重新睡着,导致第二天疲乏不堪、精力不济…… 如此恶性循环下来……柳弈在黑暗中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总觉得自己这段时间好像连皮肤都变差了。 柳弈寻思着自己反正横竖是睡不着了,干脆从床上爬起来,披了件厚实的大棉袄,打开与主卧室相连的小阳台的推拉门,站在一月的寒风之中,点燃了一根香烟,一口一口地抽了起来。 一支烟烧到尽头,柳弈随手将烟蒂碾灭在花坛里,在寒风中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指,低头朝远处眺望。 他租住的这间公寓,位于一栋三十二层高级单身公寓的最顶层——虽说是“单身”公寓,但整套屋子的面积有一百五十多方,一个人住已是足够宽敞到堪称奢侈了。 作为市中心住房均价最高的区域,放眼望去,周边无论是商品房还是办公楼,楼层都很高,即便是凌晨两点半时,也依然有不少窗户还亮着灯。 从柳弈的角度看过去,夜景倒不显得寂寞,只是在这样静寂的深夜里,总是特别容易让人生出一些孤枕难眠的感慨来。 柳弈的烟瘾其实不大,但这回却少有地又从烟盒里抖出了一根香烟,犹豫了一小会儿,没有点着,只轻轻地咬着滤嘴叼在口中,然后掏出手机,拨通了损友薛浩凡的电话。 “……喂?” 电话响到第六声才被接通,听筒那头传来薛浩凡因为还没彻底清醒而显得特别沙哑的嗓音。 “你这混蛋,这个点儿还给我打电话,到底是想干嘛?” 薛浩凡不等柳弈开口说话,就已经语气不耐地对着电话一阵喷: “我写稿写到一点半,才躺下没到一个小时!所以要么你是打算给我个大案的爆料,要么是你打算现在就过来睡我,两种答案,你选一个吧!” “很遗憾,都不是。” 柳弈用空着的那只手,取下口中没点燃的香烟,“我只是睡不着了,想找个人聊聊天,随便打发一下时间罢了。” “f*ck!”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但有力的咒骂,然后通话骤然断掉,听筒里只剩一声接一声短促的电流音。 柳弈耸耸肩,手指在手机上飞快地按了几下,拨通了另外一个电话。 这次电话倒是很快接通了,对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和柳弈的音色有七八分相似,但要稍低沉一些,还隐隐含着些笑意:“小弈,怎么?你这是想大哥了?” “嗯,想。” 柳弈和亲近的人说话的时候,语调听起来总是格外柔和一些,“宝宝呢?把电话给他听吧。” “得了,合着你不是想我,而是想小侄子呢!” 柳大哥了解自家小弟的性格,因为是家中幺子,从小又特别会讨巧卖乖,柳弈在家里总是格外受到宠爱,和亲人的感情也特别好。 算算两国的时差,这会儿国内已经是凌晨将近三点了,大晚上的不睡觉,给远在英吉利的兄长打电话,只为了和两岁的小侄子聊天,怎么想都肯定是小弟心里装了什么事儿,又不愿意向人示弱,无处排遣,只有借故和家人说说话儿,借此获得慰藉了。 不过柳大哥并没有多问,只是调侃了两句,就将手机交给了小儿子。 宝宝一听说是他最喜欢的小叔叔的电话,立刻喜笑颜开,双语并用,和柳弈鸡哼哼唧唧聊了足有半小时,直到当爹的实在看不过去,才结束了这次通话。 和小侄子聊完一轮,柳弈顿时感到神清气爽,心里积聚的郁闷一扫而光。 他靠在阳台上,匆匆将那根一直没点着的烟抽完,裹紧外套,回到温暖的室内,哆哆嗦嗦地缩回被窝里,一边庆幸着今天是周末,不需要上班,一边打算睡个回笼觉。 然而,在闭上眼睛之前,鬼使神差地,他想了想,又摸出了手机,点开微信,给戚山雨发了条信息。 “在干嘛呢?” 其实他这消息完全是纯属废话,在这三更半夜的点儿,除非在出外勤,不然除了睡觉之外,戚山雨还能在干嘛。 柳弈根本就没打算等到戚山雨的回答,也丝毫没有意识到,他这种行为,在普罗大众的广泛认知之中,应该被称为“撩骚”。 然而,戚山雨的回复,却立刻就到了。 “我在值班,有事?” 柳弈盯着屏幕里的六个字加两个标点,唇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他知道,戚山雨他们那儿的值班制度,是要求当班的警官老老实实留守在市局的,只是晚上可以在值班室里睡觉,保证能随时接到电话就行,属于值班里相对较轻松的那种。 只不过,很显然,现在那个正在值班的青年和他一样也还醒着,不仅在半夜里看到了他的消息,而且还立刻就回复了他。 “没事,睡不着,想找人说说话。” 柳弈蜷缩在被窝里,把这段厚颜无耻的话给发了过去。 等了几十秒后,那边的回答又到了:“那你想说什么?” 柳弈捏着手机,哈哈笑了起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那么开心,只是脑补了一下戚山雨满脸纠结,但还是认认真真地码着回复的表情,就觉得十分愉悦。 鉴罪者 第36节 “对了,我之前还说要送你围巾的,一直到现在都还没给你。” 柳弈视线飞快地在手机界面最顶部的时间上扫了扫,上头显示的是03:34am,于是他飞快地又补上一行字:“我现在给你送过来?” 这次戚山雨的回答来得很快,上头只有“……………………”一长串省略号。 又过了几秒钟,青年又仿佛觉得刚才的回复不够礼貌一般,小心翼翼地发来了一个疑问句,“现在好像不太方便吧?” 柳弈干脆把手机凑到唇边,发过去一段语音:“那行,我就等到天亮再送来你们警局好了。” 这一回,戚山雨好像是真被柳弈吓了一跳,回复间隔的时间很短,上头只有三个字:“你别来!” 没等柳大法医把继续调戏对方的消息输入完毕,戚山雨就又补了一条语音过来。 柳弈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戳,就听到戚山雨清亮的声音,用商量的语气说道: “我今天早上八点就交班了,下午可以休息……要不,等到下午,可以吗?” &&& &&& &&& 因为心里惦记着事儿,柳弈白天的补眠都睡得不怎么踏实,等到十一点的闹铃声一响,柳弈就一骨碌从床上坐起,翻身跃下床去,进浴室痛痛快快洗了个澡之后,就站在镜子前,把自己从头到脚捯饬得光鲜无比。 身为一个曾经在基佬遍地的大腐国浸淫了好些年的海归一族,柳弈自问自己无论是审美还是品味都很优秀。加上他外貌出众,身材又锻炼得匀称修长,本就是天生的衣架子,精心搭配过的行头往身上一穿,立刻就能撑起不逊于t台模特的风采和气场来。 柳弈别好休闲西装的袖扣,又理了理领口,在全身镜前把自己上下左右前前后后检查了一遍,确认全身上下的打扮无一处不妥帖之后,才满意地朝镜中的自己笑了笑,扭头出了门。 戚山雨的家位于鑫海市六大老城区之一,距离柳弈的房子不算很远。 他开了车载导航,照着戚山雨发到他手机里的地址规划了路线,半小时之后,就把他的爱车驶进了对方所住的小区,拐过两个弯,停在了8号楼的楼下。 这一整个小区都是楼龄将近二十年的老式结构的井字楼,楼高九层,还没加装电梯,戚山雨家住六层,柳弈提着装了围巾的小纸袋,沿着狭窄阴暗的楼梯,一路往上爬。 “603室……” 柳弈看清了门牌号之后,抬手按了门铃。 门铃只响了一声,就被人从内侧打开了。 然而开门的并不是戚山雨,而是一个短发的年轻女孩儿。 第47章 4.the game-02 女孩儿还在应该被称呼为“少女”的年纪,纤细高挑,明眸皓齿,苹果肌饱满红润,和戚山雨眉眼轮廓有六七分相似,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两人之间必然存在着血缘关系。 柳弈认得这小姑娘,他曾经在戚警官手机照片里看过她的脸,正是戚山雨的妹妹。 少女现在的头发比她在照片里的梨花头来得还要短一些,因为发质蓬松的缘故,头顶炸起几根乱毛,刘海也修到了眉毛以上,更显得一对大眼睛又大又亮,整个人仿如一棵早春里抽条儿的嫩柳树,浑身洋溢着令人一见就心生好感的青春气息。 “你好,我找戚山雨。” 柳弈朝女孩儿笑了笑,柔声说道。 戚妹妹打开防盗门,柳眉轻挑,眼睛睁大,目光炯炯地在柳弈身上上上下下扫了好几遍,忽然绽开一个看得见十六颗牙的灿烂笑容,将柳弈迎进了屋子里,“欢迎欢迎,快请进来!” 小姑娘热情地拉住了柳弈的袖子,将人领进屋子里来。 “我叫戚蓁蓁,‘桃之夭夭,其叶蓁蓁’的那两个字。” 戚蓁蓁的声音倒是比寻常刚过变声期的小姑娘要来得低一些,语气也较同年龄的女孩儿显得成熟,对待陌生人的态度也很是落落大方,“我哥他刚回来不久,现在在洗澡呢。” 她引着柳弈在沙发上坐下,又动作利落地给他泡了一杯茶,然后在柳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视线固定在客人脸上,也不说话,只是面上的笑容藏也藏不住。 柳弈虽然觉得这小姑娘对他的态度有点儿奇怪,但什么也没有问,只是微笑着端起茶杯,凑到唇边喝了一口,大方又坦然地让她看个够。 借着喝茶的空当,柳弈的视线飞快地把戚山雨他们家给打量了一遍。 戚山雨他们家的房子很有些年头了,面积不算宽敞,而且井字型结构的楼房采光也不好,即使是大下午的时候,客厅里也有些昏暗,弥散着一股南方老房子特有的潮湿气味。 客厅里的家具款式老旧,材质和做工也一般,经年累月使用之下,已经留下了许多磨损的痕迹。但看得出家里的主人是个会收拾的,东西虽多,但都规整得井井有条,连旧报纸也一摞摞地叠好了,用绳子捆扎整齐,堆放在电视柜下方。 不过,戚山雨家和大多数国人家庭一样,没有四处摆放照片的习惯,柳弈有些遗憾,没能看到戚家其他人的样子。 “柳大哥……我能这么叫你吗?” 戚蓁蓁的目光落在柳弈端着杯子的手上,他抬手的角度正好能让少女看到他袖子上的袖扣,玫瑰金的底托镶嵌着雕琢考究的八箭蓝钻,款式与柳弈修长而白皙的腕子非常般配。 柳弈微笑着朝小姑娘点了点头。 看到柳弈点头了,戚蓁蓁立刻笑开了花,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了一些,眼神里透着刻意压抑着的兴奋: “柳大哥,我听说你是位法医?那你和我哥认识多久了?” 柳弈想了想,“半年左右吧。” “才半年吗?”戚蓁蓁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那么,你跟他……”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拖鞋趿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柳弈回头,正看到戚山雨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向他们走来,看到客人和妹妹都盯着自己,便朝他们笑了笑,“你们在聊什么呢?” “没事,随便聊聊。” 戚蓁蓁手一撑,从椅子上跳下来,对柳弈说道:“我跟同学约好了,晚上到她家一起念书,这就出门去了,你慢坐。” 说着她从一旁的椅子上拿过自己的背包,换了鞋就要出门。 “喂,你给我等一等!” 戚山雨连忙拽住自家妹妹的胳膊,“我怎么没听说你今晚要去同学家?” “早就和小橘约好了,我教她化学,她帮我补习英语。” 戚蓁蓁拨开戚山雨的手,“今晚大概会学得很晚,我就直接在她家睡了,你别担心,我会记得打电话回来给你的。” 她说完,朝着柳弈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猛地拽住戚山雨的胳膊,将他拖过来一些,凑到他耳边说道:“这位比你之前那个好多了,长得帅又有品……” 戚蓁蓁五指用力,在老哥的小臂上使劲掐了一把,压低声音,“你加把劲儿,一定要把人拿下咯!” “……喂,你!” 戚山雨脸上的表情一时间变得很是精彩,有些尴尬地回过头去看了柳弈一眼,又板起脸,凶巴巴地训了自家妹妹一句:“你到底在胡说什么!” “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嘛!” 戚蓁蓁可半点儿都不怕他哥凶她的样子,在戚山雨肩上搡了一把,又向柳弈挥了挥手,“柳大哥,我这就走了啊!” 说完,把背包往肩上一甩,跟一条游鱼似的,呲溜一下钻出了门去。 戚山雨被自家妹子弄得哭笑不得,只能关好屋门,回到客厅里。 “蓁蓁她平常没这么不着调儿的……” 他朝戚山雨抱歉地笑了笑,感觉到自己的耳根似乎有些发烫,“要是她刚才胡说八道了些什么的话,你……你别介意。” “她胡说什么了?” 柳弈弯起眼睛,故意反问道。 戚山雨只觉得耳根发烫,视线朝旁边飘了飘,抿住嘴唇,没有回答。 柳弈哈哈笑了起来,拍了拍自己坐着的沙发旁边的空位,示意戚山雨坐下来说话。 戚山雨没有坐到柳弈旁边,而是选择了自家妹妹刚刚坐过的那把椅子,两人中间隔了一张茶几。 “对了,我刚刚就想问了。” 柳弈把装着围巾的口袋递了过去,用闲聊式的随意语气说道:“我看你妹妹的态度,她是不是知道你的性向?” 戚山雨接过那只鼓鼓囊囊的小纸袋,拿在手里:“嗯,她知道。” “哦?” 柳弈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想不到你竟然会告诉她。” “这些事,亲人之间不应该互相隐瞒吧?” 戚山雨垂下眼睫,想了想,又说道:“毕竟,知道了以后也能减少很多麻烦……” “你妹妹总不可能逼你去相亲。” 柳弈笑着调侃道:“怎么,难道是你妹妹的同学有个姐姐什么的,在家长会或者开放日上对你一见钟情,找你妹妹牵线搭桥想泡你了?” 戚山雨抬起头,惊讶地看向柳弈。 柳弈对上戚山雨的表情,顿觉哑然失笑:“难道我猜中了?” 戚山雨不愿再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别开脸,耳根红红的,低声嘟哝道:“反正,本来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儿吧。” 柳弈没再调侃脸皮忒薄的小戚警官,只笑着点了点头,“我只是觉得,你妹妹很可爱。” 在国内这个对同性恋绝对算不得宽容的环境里面,再没有什么比来自家人的体谅和支持更加重要了。 戚山雨的父母双亲都不在了,戚蓁蓁作为他唯一的骨肉至亲,柳弈看得出来,这两兄妹的感情极为深厚,也正因为如此,小姑娘对自家哥哥的特殊性向毫不在意的态度,才尤其显得难能可贵。 “对了,那围巾。” 柳弈指了指戚山雨还拿在手上的小纸袋,“你不打开看看?” 戚山雨连忙将纸袋拆开,从里面取出了那条灰底黑条纹的手工围巾。 柳弈大嫂的手工很不错,围巾选了柔软的羊绒线,针法细密整齐,即便是毫无时尚敏感度、审美能力也很是堪忧如戚山雨者,也能看出这是一条确确实实花了心思的织品。 “谢谢。” 戚山雨捧着围巾,态度郑重地向柳弈道了谢。 柳弈朝他勾起唇,站起身,绕过沙发,走到戚山雨面前,从他手里接过围巾,展开折了折,又围到了青年的脖子上。 “还成。” 柳弈替戚山雨系好围巾,仔细看了看,中肯地评价道:“长度刚刚好,纹路也好看。就是这个颜色你戴起来稍显老成了,其实应该是咖啡色那条更合适你的。” 戚山雨刚刚洗完澡,此时身上穿着一套加绒的厚家居服,刚好也是被柳弈评为“老成”的深灰色。 不过他模样长得漂亮,脸蛋够俊、身材又好,灰扑扑、松垮垮的土气家居服套在身上也能撑得起来,反而显得比平常来得要随意和放松许多。 “我本来年纪就不小了……” 戚山雨轻轻拉了拉脖子上的围巾,没什么气势地低声反驳道。 柳弈挑高一边的眉毛,目光在对方身上梭巡了一圈。 随后,他忽然伸出手,勾住围巾,就着他站着,而戚山雨坐着的姿势,将人朝自己的方向拽了拽,俯下身,将脸贴到戚山雨的脸颊边。 鉴罪者 第37节 两人的距离极近极近,皮肤和皮肤之间的间隙,堪堪只能插得进一张纸。 戚山雨甚至已经感受到柳弈的体温透过那过于暧昧的距离,传到了他的皮肤上,顿时整个人都僵住了,一动都不敢动。 柳弈朝快要石化的青年眨了眨眼,唇角翘起一抹坏笑,变本加厉地将鼻尖凑到了戚山雨的颈项边,深深地嗅了嗅。 “牛奶味的沐浴露。” 他弯起食指,用指节在戚山雨的脸颊上飞快地刮了一下,“只有小孩子才会用这种味道。” 第48章 4.the game-03 戚山雨隐约觉得自己好像是被调戏了,然而在感到窘迫之前,他首先想到的却是自己好冤!超冤!巨冤! 虽然戚山雨是掌管着家里财政大权的那个,但他一来是工作忙,二来在衣食住行上十分粗枝大叶,属于从来不挑牌子,只要东西能用就行的,甚至分辨不出三四十块的开价货和几百块的专柜品牌有什么差别的类型。 可他虽然自己可以过得糙,但正值花季年华的漂亮妹妹却不能跟他一般的不讲究,于是戚山雨就把置办日常洗浴护肤用品的经费交给妹妹,让她去买自己喜欢的牌子,久而久之,戚蓁蓁在买了自己的那份同时,还会顺手把他哥的那些也包圆了。 所以,戚山雨现在在用的这个牛奶味的沐浴露,完全是戚蓁蓁给他挑的——而且事实上,他本人在这柳弈指出之前,压根就从来没留意过自己用的沐浴露是什么味道的。 然而,经柳弈这么一说,戚山雨也不禁有点儿介意了起来,他十分纠结地抬起手,在腕子上嗅了一下:“这味道很奇怪吗?” “虽然是小孩子才会喜欢的味道,不过你用起来还挺可爱的。” 柳弈替戚山雨解下围巾,随手放到一边,低头时,看到戚山雨烧得通红的耳廓,心头微微一动,鬼使神差地又补了一句,“很甜。” 戚山雨耳朵上的红晕不可抑止地蔓延到了脸颊上,简直就要羞得恨不得就地找条缝钻进去了。 他一边愤愤然想着待会儿就立马去把那瓶沐浴露换了,一边又觉得柳弈明知两人都是弯的,还非要说这种惹人遐想的话实在是非常可恶。 不过更可恶的是,柳弈在撩完他以后,竟然还不退开,偏偏就站在那么近的距离,让他不由自主地也去注意对方身上的气味。 而事实上,柳弈身上的确有一股很浅的香味。 那味道很像雨后林木花草特有的淡香,其中还掺杂着柑橘清清凉凉的气息,戚山雨猜那应该是某种古龙水的香味,确实比他自己身上那股幼稚的牛奶甜来得成熟稳重许多。 戚山雨有些别扭地别过脸去。 从他注意到柳弈身上的香味那一瞬间开始,就很难控制自己不去留心。 那股淡淡的冷香仿佛带着钩子似的,在他的鼻端萦绕不散,撩得他心头发热,连带着脸上的红晕也越来越明显了。 偏偏他越是想要强迫自己不要去注意,就越是带来反效果,戚山雨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莫名地感到口干舌燥,他舌尖抵住上颌,用力咽了一口唾沫,才干巴巴地岔开话题:“如果这种沐浴露的味道不对的话,那……我应该用什么?” 戚山雨是很认真地在问的。 不知为什么,他就是不愿意让柳弈将“幼稚”、“年轻”一类的形容词用在自己的身上,这会让他觉得自己好像比他矮了一个辈分似的。 明明两人只差了六岁,但因为柳弈平日里太过优秀,以至于常常会表现出一种超越了真实年龄的可靠,在无形之中,也给不熟悉他的人一种微妙的距离感。 要欣赏他、憧憬他很容易,但要生出亲近和深交的心思就很困难。 然而,戚山雨却认为,即便他们只认识了半年,但他已经把柳弈当成了很重要的朋友,以后甚至会成为知己…… 并且戚山雨还隐约地察觉到,对于和柳弈的关系,在他的心底深处,在“知己”之上,自己还模糊地幻想过,有没有那么一点儿可能,他们还能更进一步…… ……至于这“更进一步”,究竟要进展成什么关系,戚山雨却又不敢再细想了。 柳弈听到戚山雨的这个问题,不由觉得有点儿好笑,然后又觉得有点儿心疼。 就柳弈自己接触过的男同志来说,因为性取向的特殊性,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都会比直男更“颜控”,也多多少少有那么一点儿虚荣心,在选择交往对象的时候,外貌条件往往是先于性格、内涵、财力,甚至是器大活好之前的首要标准。 而同志圈这种“知好色”的风气,不仅对别人,也是对自己。 他们在挑剔对象的身材长相同时,也会更注重打扮和保养自身。因为他们无论是对象还是对手,都是和自己同一性别的人,想要在较量中保持上风,出色的外貌和身材都会成为一种令人艳羡和倾慕的无形资本。 就拿柳弈本人来说,他会随时把自己收拾得倜傥风流,就仿佛开屏的孔雀一般,不自觉的就习惯在日常生活里展现出最精致最光鲜的一面。就算不为了钓凯子,把自己打扮得好看一点儿,也会让他感到身心愉悦。 然而,在与戚山雨接触的这段时间里,柳弈已经察觉到,这人压根儿没有这种应该把自己捯饬得光鲜亮丽的自觉。 戚山雨发型就是个最普通不过的板寸,衣服鞋袜都是便宜货,基本上就没有任何护肤美容的概念……现在看来,连洗漱涂抹的东西,怕也不是他亲自置办的。 柳弈寻摸着,戚山雨这方面的性格,显然是因为几乎没怎么和圈子里的人接触过的缘故。 青年父母早丧,又有年纪小他一大截的妹妹需要抚养照顾,怕是很早以前就开始担当这个长兄如父的角色,又挑了刑警这么个忙碌又高危的职业……就算戚山雨察觉到自己的性向,也没有那时间、精力和财力去折腾那许多弯弯绕绕的事儿。 加上戚山雨性格本来就正经得很,和热衷猎艳的圈中氛围格格不入,如果不是机缘巧合,柳弈觉得自己恐怕都察觉不到他是个gay了。 柳弈的视线在戚山雨身上上下扫了两遍,心说也亏得这人长得确实很好,套着件中老年款家居服也没能糟蹋了他的颜值。 柳弈琢磨着,倘若戚山雨是他的人,他非得按照自己的审美标准,将这家伙从头到尾、由内到外给重新拾掇一遍不可…… 只可惜…… 柳弈盯着青年的俊脸,有些遗憾地想,戚山雨不是他的人,而且从之前不肯收他的衣服这点来看,也肯定不愿意让他随意摆弄。 偏偏戚山雨又是那么较真的性格,不是他随随便便睡到了就撤,还能好聚好散,若无其事地继续当朋友的……而他又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认认真真将人拿下,然后全心全意地和这个人展开一段恋情…… “怎么了?” 戚山雨被柳弈看得有点儿发窘,都开始忍不住在想自己刚才那个问题是不是很愚蠢了。 “没事。” 柳弈摇了摇头,朝他微微一笑,“我给你挑点儿合适你用的沐浴露和洗发水,过两天拿给你。” 然后,他又赶在戚山雨回答前说道:“反正都是不值几个钱的东西,你就别跟我客气了。” ……反正,多想无用,那就……顺其自然吧。 &&& &&& &&& 原本戚山雨以为柳弈就是来给他送条围巾,最多坐下喝杯茶就走了。 然而茶都喝光了一整壶,柳弈却还稳稳地占据了他家那张用了十多个年头的旧沙发,东拉西扯地说着些闲话,看起来一点儿也没有打算告辞的意思。 戚山雨眼见墙上的时钟不知不觉已经转到了下午五点,终于不得不直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看来,柳弈是打定主意,要赖在他家吃晚饭了。 ……行吧,随他高兴吧。反正,多做一个人的分量,也不算什么麻烦事儿。 “你看,都这个点儿了。”戚山雨于是试探着开了口:“你要不要留下来吃顿晚饭?” “好啊。” 柳弈还真不跟他客气,立刻就坡下驴,一口就答应下来,还顺带附赠给小戚警官一个眉眼弯弯的灿烂笑容。 戚山雨也只好认命,请柳弈在客厅稍坐片刻,自己则站起身走进厨房,淘米下锅,准备做饭。 他昨天值了一天的班,今天回来的时候也很匆忙,没来得及到菜场买菜,所以冰箱里的存粮不管是品种还是分量都已经剩得不太多了。戚山雨没法做太复杂的菜式,思考了一会儿,只决定炖一锅土豆牛肉,再做个鱼香茄子和上汤白菜汤就凑合了。 打定主意以后,戚山雨从冰箱里拿出先前已经分割好的牛肉解冻,然后拿出白菜择好洗净,又将土豆和茄子削皮切块,动作利落的料理着各种食材。 大约半小时之后,坐在客厅的柳弈闻到了从厨房里传出的菜肉的诱人香味,忍不住觉得有些好奇。 “好香,你在煮什么呢?” 戚山雨听到柳弈的声音,回过头去,就见到那穿着一身精致休闲西装的男人正扒着门框,探头探脑的朝厨房里张望。 “土豆炖牛肉。” 戚山雨一边回答,一边从锅里舀出一点儿汤汁,盛到一只小酱碟里,凑到唇边,浅浅尝了尝味道。 咸度调得正好,酱油的着色也漂亮,桂皮、香叶和花椒的香味很好地起到了点缀作用,戚山雨自我感觉,这味道拿出来待客,应该也不会显得失礼了。 第49章 4.the game-04 柳弈袖着手,踱到戚山雨面前,含笑看向他:“怎么,你不让我先试吃一下?” 戚山雨被问得一愣。 他可不晓得厨师做菜尝个调味,还得请客人一块儿试吃的。 “我刚刚都碰过了。” 戚山雨把手里还剩一点儿酱料的小碟子向柳弈亮了亮,“你总不会是想就这么……” 他的话说到一半,骤然卡住了。 柳弈忽然伸手,握住了戚山雨端着小碟子的那只手的腕子,然后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尝了尝碟子里的酱料。 “不错,挺好吃的。”柳弈舔了舔嘴唇,给出了中肯的评价。 “你……” 戚山雨的简直有点儿哭笑不得了,“你们当法医的不是应该都有点儿洁癖的吗?你怎么竟然还能受得了跟别人共用同一个碟子?” “你到底是从哪儿看来的什么奇怪论点?” 听了戚山雨这话,柳弈反而露出了一脸“你在逗我”的表情,“你也不想想我们整天接触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当法医的要是有洁癖,还是趁早改行得了!” ……他说得好有道理,根本没办法反驳。 吃了奇怪洗脑包还被当事人毫不留情纠正的小戚警官,顿时语塞了。 “好啦,继续努力,多煮点儿。” 柳弈在流理台上扫了一眼,“我可比你家妹妹能吃多了,这点儿菜怕是不太够吧?” 说完,他抬手在戚山雨紧实的臀上用力拍了一爪子,过了把手瘾顺带揩了把油之后,就转身又愉快地溜达出去了。 剩下戚山雨面红耳赤的站在咕嘟作响的小炖锅前,呆滞了足有一分钟,才赶紧打开冰箱一阵翻找,好歹又多凑出一盘青椒炒肉丝来。 &&& &&& &&& 晚饭之后,戚山雨收拾完餐盘出来,就看见柳弈懒懒靠着坐垫,仿佛长在他家沙发里一只土豆,根本就没半点儿打算告辞的意思。 就在戚山雨纠结着到底应不应该委婉地下个逐客令,眉心不自觉地拧出了一个小结的时候,却见到柳弈抬头看向他,然后在沙发上拍了拍,“来,陪我坐坐呗?” 没办法,戚山雨只好乖乖地坐到了柳弈旁边。 经过这一天,他已经发觉到,自己似乎被柳弈给吃得死死的,根本没法拒绝他的要求。 既然柳弈不想走,戚山雨又干不出将人请出家门的事儿,于是只能想办法打发时间。他想到自己书柜里还有几盘买了有些日子,却还没空看的影碟,就提议要不要一起看个电影。 柳弈挑起眉,朝他一直笑,眼神看起来说不出的意味深长。 戚山雨被他看得浑身毛毛的,仔细想了想,才琢磨过来:“……等等,你别误会!我不是指‘那种’电影!” “行吧。” 鉴罪者 第38节 柳弈耸耸肩,看起来似乎还颇为遗憾的样子。 “其实男人嘛,好基友闲着没事一起看看片儿,多正常啊。” 他说着,朝戚山雨凑近一些,伸出手轻轻按住对方的大腿,食指和中指并拢,在他的膝盖上敲了敲,压低声音,满含笑意地说道:“再说,我手活儿还挺好的,你万一看high了,我还可以帮帮忙……” “说了不是!真不是!” 戚山雨已经不知道这是自己今天第几次被柳弈招得脸红心跳了。 他愤愤然拨开柳法医松松地按住他大腿的手,把人连拉带拽拖起来,“就是很普通的电影,爱看不看吧!” “好好好,普通的电影也行!” 看连戚山雨这么好脾气的人都给他惹炸刺儿了,柳弈赶紧顺毛摸,“那就看普通的电影吧!” 蓝光播放器连在戚山雨房间的电脑上,于是两人从客厅转移到戚山雨的房间去。 其实柳弈在刚来时就发现,戚家这套不大的房子一共有三个房间,戚山雨睡的那间正是其中最小的,在塞了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和一套书桌椅之后,几乎就没有其他多余的空间了。 屋子里的主卧,归了戚蓁蓁,另一间则弄成书房,里头堆了不少兄妹两人的书和资料。 用戚山雨的说法,就是女孩儿的东西肯定比较多,用大一点的房间比较舒服。反正他一个大老爷们,住哪儿不能睡,在公安大学住的还是一屋挤八个人的架子床呢,家里的条件怎么都比学校好太多了。 戚山雨的房间搁不下多余的椅子,柳弈干脆脱了外套坐到单人床上,选了个舒服的姿势歪在床头,还很不见外的直接拿了屋主的枕头来垫腰。 戚山雨在那几张还没来得及看的电影光盘里挑拣了一下,选了一盘据说口碑和票房都相当不错的国产刑侦推理片。 在戚山雨就这个选择来询问客人的意见的时候,柳弈表示无所谓。他其实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没看过国产电影了,也着实说不上有多大兴趣,不过权当消磨时间的话,随便看看也无妨。 然而,很快的,两人就发现到一个很要命的事实——让一个刑警和一个法医来看刑侦片,只能看出铺天盖地的槽点来。 “死了十多天的尸体竟然还要抽血……是说难道真的不会堵针吗?” 柳弈叼着一块小饼干,一边卡擦卡擦地啃着,一边盯着电脑屏幕,毫不留情地吐槽道。 戚山雨扭头看了柳弈一眼,忍不住问道:“不能抽吗?” “人死后血液会迅速凝固并且分层,一段时间之后,就很难抽得出来了。至于这个一段时间是多长,就要看尸体当时的保存条件了。” 柳弈盯着屏幕里的美女演员煞有其事地用错误的持注射器方法在尸体上“抽”了大半针筒的“血”,不屑地撇了撇嘴。 “而且细胞有自溶机制,常温条件下尸体搁得久一点,就会溶血溶得一塌糊涂,就算姑且能抽出血来,也多半不顶事儿,因为根本没法分离出血清来。” 眼见着戚山雨干脆按下了暂停键,专心听他说话,柳弈干脆趁机多说了一件趣事。 “我们法研所前不久还收到过下面某个单位送来的一具不知死了多久尸体的血样标本,两管血都黑得跟墨水一个颜色了,偏偏那单位还列了一长串清单,让给查这个查那个的。物证那边的头儿——就是你之前见过的袁岚,还打肿脸充胖子,非要他们科里的人把结果做出来。” 柳弈说着,朝戚山雨笑了笑,“然后你猜怎么着?” 戚山雨诚实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猜不到。 “结果当然是没法做啊!” 柳弈笑着回答:“第二天,袁岚回去一看,那血样就搁在离心机旁边,一支管子已经做废掉了,另一支管子上贴了张便条,上面写着‘u can u up’!” “哇哦……” 戚山雨不由得发出了一声感叹,心想法研所的气氛和他们市局的果然不太一样,这些知识分子真是一个赛一个的犀利,连对着顶头上司都敢直接杠的。 聊完这段,两人又继续看了起来。 然而,十分钟之后,柳弈又看到了令他更加震惊的地方。 “等等,这个凶手,我记得他的设定,是拿着三个专利的国内顶尖法医,对吧?” 柳弈竟然对自己的记忆力产生了怀疑。 看到戚山雨点了头,才伸手头疼地按了按额角,把剩下的吐槽给说了出来,“那他是怎么想出拿根树枝,把扬州炒饭捅进受害人的胃里,用以伪装死亡时间这么‘天才’的点子的……” 他把“天才”二字说得有些重,言外之意那是非常明显了。 “嗯,我也觉得,这操作大概不太可行。” 戚山雨虽然不是法医,但好歹是市局里跑过好些大案的精英刑警,职业敏锐度还是妥妥儿的。他虽然不能具体说出到底是哪里不对头,但这等天马行空的诡计,他觉得若是现实中真有人想要模仿的话,实施起来肯定得漏成个筛子。 “不是大概,而是绝对不行。” 柳弈说得斩钉截铁。 “食道又不是笔笔直的一根管子,它有三个弯曲四个狭窄,拿根硬邦邦的树枝硬捅,绝对得把管腔内壁捅得伤痕累累的。” 他顿了顿,又说道:“而且,那是扬州炒饭啊,颗粒那么碎,塞嘴里就这么直接往下捅,不把一半捅进气管里才真是活见鬼了。” “原来如此!” 戚山雨觉得自己又涨了知识。 他想了想,又忍不住问道:“这么说,想要用胃内容物的方法来伪装死亡时间这个办法,现实中其实做不到咯?” “唔,也不能这么说。” 柳弈捏着根小饼干,仓鼠磨牙似的,一点一点的啃着,“换成是我的话,倒是有办法可以做到。” 这时电影里的凶手,已经将扬州炒饭全都‘塞’进死者肚子里了。戚山雨干脆又按了暂停,“是什么办法?” “这就不要细说了吧?” 柳弈难得的有些迟疑,“才刚吃完饭没多久呢,我怕你听了觉得恶心……” 戚山雨默默地在心里纠结了一下。 他预感到自己大概会听到一个挺突破他想象力的答案,而且这个答案还不能仔细联想,否则会很可怕。 但是,人的好奇心就是这么该死的难以自控,柳弈越是不说,他就越是好奇。 终于,他想了想,还是没能把这害死猫的好奇心给按捺下去,“没事,你就告诉我吧……” 第50章 4.the game-05 “嗯,其实方法说出来也挺简单。” 柳弈犹豫了一下,才用一脸“是你非要听的”的表情,接着说道: “你知道通过胃内容物推测死亡时间的办法,是看胃里食物的消化程度来判断的吧?所以,只要将一个真实的消化环境嫁接过去就可以了。” 他想了想:“我打个比方啊,就比如说我们俩吧。” 柳弈的手指在两人之间比划了一下: “假设我刚才在吃晚饭之前就把你给杀了,然后,我想要把你的死亡时间伪装成是在你吃完饭以后,那么,现在我只需要将那些已经在我的胃里消化了个把小时的胃内容物给吐出来,接着给你插个胃管,再将食糜用注射器给打进去就可以了。” 纵使戚山雨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骤然听到这么个答案,他的脸色还是不由得变得有些苍白。他的手指抽动了一下,好悬控制住自己想要捂嘴的冲动,到了现在,他已经彻底相信,柳弈是当真没有什么洁癖了。 “柳法医,我觉得,你这个想法,好像有点儿危险啊……” 戚山雨木着脸,干巴巴地说道:“我应该谢谢你没真的把我怎么样吗?” 柳弈闻言,哈哈大笑了起来,他笑得颇为恣意,而且大有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的意思。 好容易等他笑够了,才伸手擦了擦湿润的眼角,又将沾了湿意的指尖在戚山雨的脸颊上轻佻的蹭了一下。 “放心,柳哥我可疼你了,又怎么舍得把你怎么样呢?” &&& &&& &&& 大概因为电影的剧情设计实在是纰漏百出,每一个段子都能看出bug来的缘故,到后来,柳弈都懒得再较真了。 他前一天晚上没睡好,电影剧情对他来说又太过无聊,看着看着,眼皮就越来越沉,倚着戚山雨的枕头的上半身也越滑越低,不多久之后,就直接躺到了床板上。 戚山雨好一会儿没听到柳弈说话的声音,回头一看,发现人已经蜷在自己那张有些窄的单人床上,睡得呼呼打起了小呼噜来。 他抬头看往墙上的挂钟上一瞅——差十分钟到九点! 戚山雨不由得感到有些哭笑不得。 亏得柳弈不久前还嘲过他的牛奶味沐浴露是小孩子才会用的,现在看来,就他自己这堪比小学生的作息,还有说睡就睡的本事来看,似乎也没成熟到哪里去。 不过戚山雨看着柳弈眼皮底下那一抹明显的阴影,又想到对方昨晚三更半夜给他发短信的事儿,推测现在睡在他床上的这个人,怕是有好一段时间没有规规律律地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想到这里,戚山雨又不忍心将人叫醒了。 他将被子抖开,轻轻地盖在了柳弈身上,然后关了电脑,又熄了顶灯,自己抱了床被子出去,打算在沙发上凑合一晚。 …… 这一夜,柳弈睡得格外安稳。 他躺在一个暖融融的被窝里,被一股陌生但很好闻的甜甜的牛奶香波味儿隐约包围住,不知怎么的,就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其妙安心感,让他舒舒服服地一夜无梦,得了个难得的好眠。 然而,在距离天亮还差了将近两个小时的时候,柳弈和戚山雨两人的手机,就以不到二十秒的细微差距,前后脚响起了夺命连环call。 就凭这阵仗,他们想也不用想就知道,肯定是又出事了。 “行吧,看起来,这一回我们又是摊上同一个案子了。” 柳弈因为昨夜睡得早,而且睡得沉的缘故,休息够了以后,这会儿看起来精神奕奕的,脸上一点儿也看不出刚从睡眠中被吵醒的疲乏来。 “正好今晚我还在你这儿,走吧,坐我的车一起去。” 几个小时前,鑫海市刚刚下了一场大雨。 戚山雨和柳弈没出门前还没有多大感觉,但出门以后,两人就察觉到,和昨天比起来,气温明显下降了足有六七度。 柳弈这会儿穿在身上的,还是昨天到戚山雨家时那套配着件毛织背心的休闲西装,降温了以后,这身衣服就有点儿冷了。他搓着手走向自己的爱车,吐息在空气中凝成一团团白雾,有点儿后悔自己干嘛没在下楼前问戚山雨借一件厚点儿的外套。 所幸他们这次的目的地距离戚山雨的住处并不算远,是在约莫五公里开外的一个城中村附近。 两人赶到的时候,现场已经由片警拉起了警戒线。 柳弈的研究生江晓原也到得比他们略早一些,这会儿已经等在路口,伸着脑袋张望着。在看到自家老板竟然和戚山雨一块儿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住了,眼睛睁大,盯着他们研究了许久,似乎正在疑惑这两人怎么会在这三更半夜的点儿凑到一起。 不过,江晓原好奇归好奇,人还是顶机灵的,没在这不当不正的时候胡乱打听,只屁颠屁颠地跑到柳弈身边,指了指远远拉起的荧光黄色的警戒线:“老板,现场在那边。” “嗯。” 柳弈点了点头,套上白大褂,又随手将过长的发尾扎了起来,“什么情况?” 江晓原立刻伶俐地回答道:“大约在四十分钟以前,也就是今天四点半左右,110接到报警电话,有人称,在藤萝小区的绿化带里发现了两具尸体……” 根据警方所做的初步问询和调查来看,死者为一男一女,男性死者年约三十后半到四十上下,女性死者则大约二十岁左右,两人皆死于刀伤。 尸体的第一发现人是一对中年夫妻,就住在藤萝小区附近,在街对面的车站旁经营着一家小餐馆。 鉴罪者 第39节 因为他们小餐馆要卖早餐,所以这对夫妻每日都会天没亮就早早出门去开店。但今天他们在路过绿化带的时候,妻子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低头仔细看的时候,才发现是一对从树篱里伸出来的,女人的脚。 夫妻俩顿时吓得够呛,连忙拨开树篱查看,才发现有个女人倒在草坪上,浑身都是血。而距离女人约莫几步远的地方,一个男人靠坐在一颗小叶榕树下,同样满身鲜血,死活不知。 见此情形,夫妻两人当即果断报了警,民警赶到之后,发现已经两人都是全身染血,早就已经没了气息,遂立刻将案件移交给了刑侦部门。 “喏,就在那头。” 江晓原领着两人穿过隔离带,朝前方抬了抬下巴。 柳弈顺着江晓原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一对女人的脚从稀疏的灌木篱笆里探出来,左脚伸直,右脚朝外撇,两只脚都光着,不仅没有穿鞋,连袜子都没有,脚掌上染满血污和泥水污渍。 他快走几步,就看到树篱后方是一处草坪,似乎是因为疏于打理的缘故,草木枯的枯黄的黄,稀稀拉拉的,长得很是难看。 女子的尸体就躺在草坪上,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两眼半睁,一手前伸,一手搁在胸前,瞳孔已经散大固定,显然是死去多时了。 她的上半身穿着一条差不多盖到膝盖长度的宽松睡裙,下半身则是一条溅满泥污的睡裤,身上的衣服都还算整齐,只不过布料被乱刀划出了好些破口,鲜血染红了整条裙子,还沾湿了她身下的草坪。 “看女死者的打扮,像是从家里直接出来的。” 柳弈一边指挥着江晓原给现场拍照,一边侧头看向戚山雨,“在这种天气里面,又穿得那么单薄,她一定不可能走得很远,我猜,她的家八成就在附近。” “嗯,我知道了。” 戚山雨立刻交代下去,让他们的人在附近走访一下,看有没有谁认得这女子。 “女性死者身上有多处锐物切创、刺创和砍创伤,推断凶器应该是刀子一类的锐器,暂时没有发现明显的性侵害痕迹。” 柳弈用手指点了点女子左胸睡裙上布料的一个豁口和周围的大片血泊,“致命伤应该在这儿,一刀刺中心脏。” 他顿了顿,又继续补充道:“其他的,等将尸体送回法研所再仔细检查吧。” 毕竟在这露天之中,周围也没个遮拦的,而且现场连一个女警也没有,出于对女性死者的尊重,柳弈总不好直接就掀她的衣服检查体表伤口,只能先给出个大概的结论,其他的等回去再说。 检查完女死者之后,柳弈又带着江晓原去查看了倒在树下的男尸。 “凶器……怕不就是这个吧?” 江晓原一眼就看到掉落在男死者身旁的一柄二十公分长的染血主厨刀,立刻倒抽了一口气。 这个男性死者,大约三十后半的年纪,体型有些消瘦,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夹克衫,脸颊微微向内凹陷,显得颧骨格外的凸出。他以斜靠着树干的姿势,歪倒在小叶榕树下,身上唯一可见的伤口,也是他致命伤所在,是颈部的一条横向的切割伤。 刀口横越过他的颈项,切开了气管,伤口处糊着的一大片血沫子表明,这个人应该是被倒流进气道的血液给活活憋而死的。 “这死者,是个瘾君子啊。” 柳弈撸起男性死者的左手衣袖,露出了他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针孔和指甲反复抓挠后留下的抓痕和伤疤。 他盯着落在男性死者右手边那柄带血的刀看了好一阵子,又将视线转到女性死者的方向,沉思了一会儿,缓缓地说道: “看样子……这像是个杀人以后,凶手再自杀的现场啊。” 第51章 4.the game-06 距离两具尸体的发现地点最近的居民聚居地,是一处城中村。 这一片区域已经划入了改建计划之中,年后将要动工重新规划成市政办公区,还要新建一所大型院校附属医院。这时附近的居民楼已经搬迁得差不多了,仅剩的一些租客,合约也会在农历新年前到期,再过不了一个月,房子就要全部腾空了。 这段时间以来,不仅这片地区人口密度骤减,连附近的绿化带也无人打理,在这般天色将明未明的隆冬时节,顶着寒风走在一栋栋空置的老旧街道上,还真有种说不出的萧瑟凄凉之感。 一男一女两个死者的尸体,柳弈已经让人打包好,放进了裹尸袋里后装好车,就等着法医们检查完附近现场之后,再一同送回法研所进行司法解剖了。 柳弈带着江晓原,开始以尸体发现地为中心,对周边环境进行排查。 虽然距离日出只有不到一个小时了,但气温并没有回升,反而还越来越冷。柳弈觉得自己身上穿的衣服越来越不顶事儿,寒风刮在他脸上,跟刀片划过一样蛰得脸皮生疼,他不由得紧了紧白大褂的前襟,只恨这制服布料太薄,不仅一点儿防寒功能都没有,走起路来下摆还会兜风。 柳弈哆嗦着几次拉衣襟的动作,被跟在旁边的戚山雨看了个真真切切,他看了看亦步亦趋的江晓原,稍微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没忍心看他挨冻,脱下身上的外套,紧走几步追上柳弈,将还带着自己体温的厚外套披到了对方身上。 柳弈感到罩在自己身上的衣服的触感和重量,先是一愣,然后侧头看向戚山雨。 “穿着吧,看你哆嗦得。”他假装若无其事似的说道。 柳弈低头看了看搭在他肩膀上的那件外套。 那是最普通的警察的冬季款式,颜色暗沉、质地厚重,肩垫很高,摸上去手感颇有些粗糙,码数也比柳弈自己的尺码大了整整一个号,罩住他的白大褂绰绰有余。 柳弈抬头,向戚山雨笑着微微颔首,“谢谢。” 说完,就毫不客气地穿上了。 一旁的江晓原看得目瞪口呆,感觉眼睛都瞪得快要脱窗了。 ——不不不一定不是他想的那样的!这一定只是传说中的社会主义兄弟情罢了! 江晓原在心中惊涛骇浪无声咆哮,用了老大的自制力,才好悬没两手一松把提着的检验箱给扔地上了。 “你还愣在那干嘛呢?” 柳弈回头,看向正用一张爱德华.蒙克的呐喊脸盯着他的学生,“快走,早点完事早点回去啊!” “哦、哦!” 江晓原连忙回神,单手托了一下自己的下巴,将几近脱臼的下颌给摁回了原处,又急急忙忙快走几步,追上自家老板的脚步。 他们三人很快发现了两名死者的活动痕迹。 “看样子,那个女性死者,确实是这片小区的住户。” 柳弈指着城中村出口处一片掘开的沙地,朝另外两人说到。 拆迁改建在即,附近已经有不少地方开始动工了。城中村出口处有一段路,街道上铺的地砖已经掘开了,露出了下层的沙石,经过一夜冬雨冲刷,沙子的质地早就变得松软起来,很是泥泞不堪。 “你们看这儿。” 柳弈一边示意江晓原拍照,一边说道: “沙子上有两串脚印,方向是从城中村一路跑出来,朝向绿化带那边的。小一点儿的那串,是属于女性的,当时她一只脚上还穿着拖鞋,跑过这儿的时候,摔了一跤。” 他指了指距离沙土边缘还有半米的一片痕迹,沙土上有一深一浅两个膝盖窝磕下的圆弧形凹痕,左前方还有一只完整的手掌印儿,应该是女死者摔倒时用手支撑身体时留下的。 “……奇怪……” 柳弈看着那片女死者摔倒时留下的痕迹,轻声嘀咕了一声。 正往手印旁边搁比例尺的江晓原没有听清自家老板到底说了什么,扭头看向柳弈,“什么?” “没事,你继续干活儿!” 柳弈抬手在江晓原的后脑上轻轻扇了一下,示意他别分心。 “穿鞋的这一串脚印,应该就是那个男死者的,43码,鞋底的花纹也和脚印相符。” 柳弈继续说道,“男死者的脚印有部分覆盖在女死者留下的脚印上……这就证明了,男死者是跟在女死者身后的。” “哦豁!没看到第三个人的足迹,也就是说,男的是一路追着妹子跑咯?” 江晓原发出一声感叹: “看样子,老板你猜得不错,杀了妹子的凶手,应该就是那个瘾君子了!” 这片沙地距离尸体的发现地的直线距离,大约有七十米左右,但被绿化带和园林树木所分割,以普通女性的跑动能力来说,很难直线前进,必须要从旁绕行,而且从他们现在的位置,也很难看清发现尸体的那片草坪。 几人沿着脚印前进的方向,向前走了一小段,果然看到女死者跑脱的另外一只拖鞋。 那姑娘似乎又在这儿踉跄了一下,在路基旁留下了她沾了泥沙的左手掌印。 “没看到血迹,从脚印的距离来看,跑动的幅度也比较大,看来妹子这时候还没受伤,或者伤势还不重。” 柳弈一边说着,一边又往前走了几步。 大约是踩过泥泞的沙地时沾到的泥沙已经抖落得差不多了,这时地上两人的脚印已经看不到了。 不过,脚印消失的地方,距离发现尸体的草坪也只剩大约三、四十米远,至此,女性死者的逃跑轨迹已经很是鲜明,剩下的,也就是等天亮以后,警方到死者逃出的城中村里进行头走访调查,搞清楚女性死者和那个自杀的瘾君子凶手的关系,从而缕清这起凶杀案的来龙去脉了。 “老板,照片我都拍好了。” 江晓原最后翻阅检查了一遍相机里的照片,朝柳弈说道。 然而,柳弈却站在原地,并没有动。 “怎么了?”戚山雨看向柳弈,问道。 柳弈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属于戚山雨的警察制服外套,眉头微微拧起,目光投向远处,口中低声嘟哝道:“……我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儿……” 戚山雨闻言,也和他一样,拧起了眉:“不对劲儿?” “你看。” 柳弈抬起手,朝左手边一指,“那边,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很明显对吧?” 戚山雨顺着他指点的方向转头,立刻看到了柳弈想要让他注意的东西,“你是说,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对。” 柳弈盯着隐在树后的,距离他大约只有不到五十米的那块红绿色霓虹招牌,眉心的褶皱更加明显了,“女死者在深夜时分被持刀凶徒追赶,一路跑到这里,假设是你的话……” 他先是指了指左手边便利店的方向,“是跑向能看到店面的车站的方向呢?” 然后又指了指右手边那块发现尸体的草坪方向:“还是空无一人的绿化带深处呢?” “对。” 戚山雨点了点头,“尤其是,若是女死者真的是城中村里的住户,那她对这一带的地形应该相当熟悉才是,如果要求救,也肯定应该往人多的地方跑才对……” “也许,她是在慌乱中跑错了方向呢?” 一旁的江晓原插嘴,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柳弈和戚山雨回头,一起看向他。 接收到他家大佬和疑似大佬绯闻男友的一同注视,江晓原缩了缩脖子,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又或者……是有什么理由阻止她跑向车站的方向呢……” “是啊……不过,又是什么理由呢?” 柳弈的左手伸出,无意识地做了个撑地的动作,右手抬起,搁在胸前,上下摇晃了两下。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抬手,一把夺过江晓原手里的相机,调出预览模式,一路往后翻,一直翻到了女性死者的尸体照片。 每次柳弈突然进入这种状态的时候,平日里纨绔公子的倜傥风流,都会在瞬间被慑人的气势所取代,唬得被抢了相机的江晓原,还有旁边的戚山雨都不敢贸然出声打搅他。 柳弈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小小的相机预览屏幕,大约十秒之后,他忽然脱口而出一句“damn it!”,然后将相机往江晓原的怀里一塞,扭过身去,拿出百米冲刺的速度,不由分说的向着三十米开外的尸体发现地疾跑而去。 戚山雨两手空空,而且本来运动神经就厉害,看到柳弈转身就跑,也当即拔腿便追。 鉴罪者 第40节 江晓原手里还提着个死沉死沉的检验箱,自然落后了好一段距离,只能一边放声大喊着老板的名字,一边艰难地追。 柳弈不管后头两人问了些什么,只一路跑到法研所派来的运尸车旁,钻进后车厢里,拖出已经打包好的裹尸袋,“刷”一下扯开拉链,露出了里头那具身中十数刀,满身鲜血的女尸。 “怎么了?” 这时戚山雨也钻进后车厢,蹲在柳弈旁边,看到裹尸袋里女死者血淋淋的尸体,疑惑的问道:“这具尸体有什么问题吗?” 刚才被甩了十几米的江晓原,也终于气喘吁吁地赶到了,但柳弈和戚山雨就堵在后车厢的入口,他挤不进去,只能垫着脚探头探脑地朝车厢里张望着,看自家老板到底在搞些什么。 “有没有问题,马上就知道了!” 柳弈草草向着女尸鞠了个躬,口中说了句“抱歉”,然后“唰”的一下,直接掀起了女死者的睡裙裙摆! 第52章 4.the game-07 衣服掀开,女死者露出的胸腹皮肤上横七竖八分布着好几条深浅不一的刀痕。 其中有两道刺创,一道扎在右侧脐旁,一道则是左胸前的致命伤,皮肉外翻,白皙的皮肤上糊满半干的血污,那无比狰狞的反差色对比鲜明,在空气里弥漫不去的血腥气加成下,倘若是心理承受能力稍弱一些的普通人,闻着得当场就吐出来。 然而柳弈关心的却不是女死者身上长长短短、深深浅浅的刀伤。 他在看到她小腹的一道疤痕时,就跟触电似的,整个人一激灵,然后骤然回头,一把推开堵在车厢外的自家学生,跳下车,大声喊道:“所有人注意!” 柳弈平日里极少大声说话。 他给人的感觉,一直都是温文尔雅而且游刃有余的。说话的风格也和他的形象一样,语调不疾不徐,逻辑条理清晰,语气也一贯十分温和。 跟了他快一年的江晓原,印象里面,自家老板也只有某次所里开会时,为了一笔八位数的经费和隔壁物证科的头儿对拍桌子,才用过比他平时明显要高出一大截的音量说话。 然而,现在的柳弈不仅声音大到足以吸引在场每一个人的注意,而且语速还远比平常要来得快上许多。 “所有人注意!” 他说道:“凶案附近应该还有一个小婴儿!所有单位,立刻去找!” 柳弈的话音一落,在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炸锅了。 有几个模样老成些的民警立刻小跑过来,向这位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法医询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个约莫两三个月大的小婴儿!” 柳弈回答:“女死者原本抱着的,现在大概不知被她藏到哪里去了,我猜应该是在靠近车站方向的绿化带附近!” 他朝几个民警匆匆忙忙地解释了一句,又催促道:“必须立刻找出来!快去啊!” 一听柳弈这话,几个民警也不敢耽搁,连忙调派人手,散开了就开始找人。 “走!我们也去找!” 柳弈在戚山雨和江晓原的背上各拍了一记,一边说着,一边已经一马当先冲在了前头,朝着能看到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霓虹招牌的绿化带跑去。 “老板,你怎么知道,女死者还抱着个小婴儿的?” 一边跑,江晓原忍不住一边好奇地问道。 “普通人在摔跤的时候,一般为了保持平衡,都会本能的用双手做支撑。” 柳弈回答道:“可是女死者在两次摔倒的时候,都只用左手撑地,说明在她的右手上,很可能抱着什么大件物品,而且是绝对不能摔的东西。” 他说着,用右手比了个抱持小婴儿的动作,“对一个年轻女性来说,在遭遇到生命威胁,拼死逃命的时候,也依然要死死抱在怀里不肯放开的,想来想去,最可能的,也就只有她的孩子了!” “哦,原来如此!” 江晓原露出一副茅塞顿开的表情,“而且发现她的尸体时,女死者的两只手都好好的,起码没受什么很重的伤,也就不存在因为右手受伤而无法做出撑地动作的可能性了!老板,我说得对吧?” “嗯。” 柳弈点点头,“就像你说的那样,在发现死者遗体的现场,我们并没有发现她还随身带着任何东西。那么这就很可能意味着,女死者在逃跑时逐渐感到体力不支,无法继续抱着宝宝,只能在中途将他放下来……” “所以,你觉得,女死者将她的宝宝,藏在了靠近车站的这片绿化带里?” 一旁的戚山雨问道。 此时,三人已经一路小跑到了脚印消失的地方,柳弈二话不说,带着戚山雨和江晓原一步迈过低矮的树篱,跨进左侧的草坪中,就开始东张西望,寻找任何可能藏东西的地方。 “对!” 柳弈边找边回答:“刚才我就琢磨着,既然是要逃命,为什么女死者要放弃跑向人多容易获救的车站,反而往空无一人的绿化带深处跑呢?” 他稍微喘了一口气,接着说道:“可是,如果她是把宝宝藏在这附近的话,那么她的反常行为就完全可以解释得通了!” “确实。” 戚山雨听懂了柳弈的意思。 “她是想用自己引开歹徒的注意力,才会故意往相反的方向跑的!” “就是这样!” 柳弈点头,“我刚才看了她小腹上剖宫产的伤疤,才刚拆线不久,周边的痂皮都还没完全掉干净呢!小宝宝估摸着也就两三个月左右!” 他抬头看向刚有些蒙蒙亮的天色,吐息吹在半空中,化成一蓬白雾,脸上罕有的露出了焦躁的表情。 “这么冷的天气,那么小的孩子……”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话语里中的忧虑,却已经非常明显了。 “找到了!在这里!在这里!!” 就在这时,距离他们约莫二十米开外的地方,传来了两个民警惊喜交加的高叫声: “小娃娃在这里!!” 柳弈、戚山雨和江晓原闻言,立刻拔腿就跑,朝着民警们叫喊的地方狂奔而去。 只见一个民警从一张石制长椅底下与花坛夹角处抱出一个襁褓来,将布料扒开一些,露出了里面一张安安静静闭着眼睛的小脸蛋来。 柳弈立刻从民警怀里将宝宝抢下来,低头检查小孩儿的生命体征。 “还有呼吸,但体温很低,还有点儿脱水!马上通知最近的医院儿科带温箱来接!” 他说话时的声音,是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微微颤抖。 柳弈一边说着,一边一件件解开自己的衣襟,直到只剩下最里面一层薄薄的打底衫,然后将瘦瘦小小的小婴儿紧贴在胸口裹住,又朝江晓原喊道:“开一支葡萄糖,兑一倍的水,再拿一支没用过的滴管来!立刻!” 他说的葡萄糖,指的是用独立的安瓿盛装的50%的葡萄糖溶液,掰开就能用,可以注射也可以直接喝,在江晓原提了一路的那只检验箱里就有。而一次性巴氏滴管则更是他们采样时必不可少的标准配备,箱子里有一整盒独立包装的。 江晓原好歹是个脑袋贼灵光的学霸,立刻就理解了他家老板的意思。 他马上蹲下来打开箱子,手忙脚乱地按照柳弈的吩咐把东西都准备好了,捧到老师面前。 柳弈用滴管的尖端撬开小婴儿紧抿的嘴唇,将葡萄糖溶液喂进宝宝口中。 “乖乖喝一点……快喝一点……” 柳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听起来简直都像是哀求了。 昏睡中的小婴儿感到塞进口中的滴管,本能地吸吮了一下,在喝到流进口中的甜甜的液体之后,慢慢的咂了咂小嘴巴,开始小口小口地吞咽了起来。 柳弈就这么一点一点地给宝宝喂了十毫升的葡萄糖溶液,抽出滴管后,才终于看到怀里的小孩儿咧开没有牙的小嘴,依旧闭着眼睛,跟一只幼猫似的,有气无力地低声抽泣了起来。 这时候,附近医院的儿科急诊也赶到了,两个医生连带着两个护士,推着个架着温箱的推车,在民警的带领下,以百米跑的速度一路奔来,其中一人从柳弈怀里接过呜呜低泣的小宝宝,放进保温箱里,又一路小跑而去,赶着往医院送了。 眼见着救护车呼啸着驶进了晨曦渐现的街道里,消失在视线范围中之后,柳弈悬在半空中的一颗心,才总算落回了腔膛里。 他长长的松了一口气,脚下略略踉跄了一下,又立刻不着痕迹地站稳了。 直到这时,因为精神紧张而沁出的一头热汗冷却,柳弈才感觉到了隆冬的寒意透体而来,被迎面一阵北风一吹,冻得他狠狠打了个哆嗦。 “你的衣服,赶紧穿好。” 戚山雨察觉到柳弈冻得都开始发抖了,又看了看他几层衣服全都解开之后前襟大敞的样子,连忙叮嘱道。 “嗯……” 柳弈点点头,低声答应着,低头开始一颗一颗地扣衬衣的纽扣。 但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还没从紧绷的情绪里解脱出来,体内的肾上腺素和多巴胺水平都太高的缘故,柳弈的手指竟然有些发抖,小小纽扣捻在指尖,半天都对不准扣眼。 “……我来吧。” 戚山雨实在看不过去了,干脆伸出手,低头帮柳弈整理起仪容来。 一旁的江晓原看着这边两人那十足暧昧的动作,在潇潇冷风中搓了个牙花子,一边暗自心说难不成这位小戚警官真要成他师娘了,一边提溜起他的检验箱,十分有眼力劲儿地闪边儿去了。 柳弈任由戚山雨帮他扣着扣子,因为维持着下颌微抬的姿势的缘故,视线正好可以和戚警官垂下的目光碰个正着。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戚山雨总觉得柳弈现在的样子有点儿不太对劲。 他觉得,这时的柳弈,就好像一只警惕的猫咪终于肯躺倒在地上,向它信任的饲主露出自己雪白的肚皮一般,有种说不出的柔软和脆弱感,让他忍不住很想…… ……很想伸手抱住,紧紧搂在怀里。 只可惜这会儿旁边还有不少人,帮忙扣一扣纽扣还能说是兄弟情深,若是真忽然把人抱住,那可就真的说都说不清了…… “好了。” 戚山雨帮柳弈扣上自己的警察制服外套,又拉了拉他的衣摆,然后退开一步,示意自己整理好了。 柳弈却没有回答,只是依然看向面前的年轻警官,眼神里带着七分柔软,三分缱绻。 “怎么了?” 戚山雨低声问道,声音听起来有些黯哑。 “没什么……” 柳弈慢慢地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很高兴。” 他的唇边勾起一抹浅笑,轻声回答道: “幸好,这一次来得及……” 第53章 4.the game-08 绿化带的双尸案,很快就被警方查了个水落石出。 男死者名叫唐远宁,女死者名叫麦梓,两人从前是一对夫妻。 鉴罪者 第41节 唐、麦两人祖籍皆在l省,一年前由亲戚撮合,在隔壁y市结婚。 婚后不久,男方染上毒瘾,仅有的一些积蓄挥霍光了之后,不仅开始变卖家当,还打起自己老婆和老婆娘家的主意,拿不到钱就对妻子拳打脚踢,有一次瘾头发作时,甚至将妻子推倒,令她的额头撞到桌角上,磕出的伤口整整缝了四针。 这时候,女死者麦梓已经怀了身孕,为了保住肚里的小宝宝,她选择了用偷偷藏起的最后的两万块换取自己的自由。 在离婚以后,身无分文的麦梓离开了y市,躲到鑫海市来,靠着帮人做一些手工刺绣和编织活儿获得一份微薄的收入,勉强维持生计,并和三个同厂妹子合租了城中村村口的一户自建平房里的一套小单间。 两个月前,麦梓足月临盆,却因为胎位不正,足足疼了一天一夜也没法将宝宝顺利生下来。同屋的几个妹子急得不行,和厂里几个好心的大姐给她凑了手术费,麦梓才终于剖宫产出一个五斤半的男孩儿来。 因为她们租住的这片城中村立刻就要拆迁的关系,和麦梓同屋的三个姑娘都干脆提早一点儿回老家去过年,以于大约一周前陆续离开了。但麦梓才刚出月子不久,身体还虚弱着,加上她还得照顾宝宝,手头也并不宽裕,于是决定在只剩她一个人的小套间住到月底再搬到别出去。 然而就在她还有四天就要搬家的时候,麦梓的前夫唐远宁通过一个老乡,找到了她的住处。 凶案发生那日的下午,唐远宁就曾经闯进麦梓家中,在她屋里一通乱翻,抢走了她的一些现金和手机,并且扬言要带走她才两个月的儿子。麦梓当时受到非常大的惊吓,连夜收拾东西,并且还拜托朋友明天借她一辆三轮车,决定第二天天亮以后就立刻搬走。 可是麦梓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唐远宁深夜里竟然去而复返,爬窗闯入她的屋里。 当时唐远宁手持长刀,精神状态明显处于毒瘾发作时的极度亢奋和焦躁之中,姑娘惊恐之间,只能抱着小婴儿逃出家门,企图到大路上求救。 城中村入口正对的街上,有一个交通摄像头,远远地拍到了孟梓抱着小宝宝在前面逃命,而唐远宁手持尖刀,在后面穷追不舍的画面。 可惜这片城中村距离车站很远,根据警方的猜测,麦梓跑到半路,眼看着唐远宁越追越近,深知自己这次怕是难逃一死的时候,应当是非常绝望的。 而在极度的绝望之中,她唯一能想到的,恐怕就是,无论如何,她也要保住自己怀里的小儿子。 于是麦梓将儿子藏到一张长椅底下,又跑向相反的方向,将唐远宁尽力引开。 最后麦梓在绿化带的草坪处被唐远宁追上,身上一共中了十七刀,其中一刀正中左胸,从第七与第八肋的肋间隙间斜斜刺入,刺破心脏,使她当场丧命。 在杀了麦梓之后,唐远宁也在毒瘾发作以及杀人后的极端情绪的双重刺激下,自己割开了脖子,死在了小叶榕树下。 …… 根据摄像头拍到的录像推断,这起凶杀案发生的时间,应该是在凌晨两点半左右。 而案发当日,麦梓那个只有57天大的宝宝,直到被柳弈等人找到为止,已经在只有两度的湿冷天气中,在室外呆了接近四个小时——真的就差那么一点儿,小宝宝就要被活活地冻死了。 二月的第一周,距离农历新年长假还有四天,戚山雨特地和搭档安平东换了个班,下午休息半天。 两点二十分,他比和柳弈约好的时间提早了十分钟,提前等在鑫海市妇儿医疗中心的儿科门诊楼前。 下午的开诊时间已到,此时门诊楼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戚山雨注意看了看,周边出出入入的多是带着孩子的家长。 生病的小孩儿大都脾气不怎么好,一路上都在哭闹不休,惹得家长们也心烦不已,嗓门儿一个赛一个的响亮,以至于整个门诊大厅闹腾得仿若菜市场一般。 他站在台阶上,挑了个靠边的角落,注视着人来人往的门诊大厅。 戚警官的眼力劲儿很好,没多久就发现了他在等的人。 柳弈今天穿了一件鸦青色的双排扣毛领大衣,大约是因为臭美的缘故,扣子并没有扣起,露出里头烟灰色的菱形经典款毛背心来,走路衣摆略略上扬,步态很是倜傥,一路上惹得不少年轻的妈妈频频回头张望。 不过,柳弈今天可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的身边还跟着一个高大的年轻男人。 戚山雨目测对方的身高应该和自己差不多,但大约那人在健身房特意练过肌肉的缘故,身板看起来更厚实壮硕一些,似乎是个混血儿,有着一头偏栗色的蓬松卷毛和轮廓深邃的眼窝。 那男人和柳弈的关系,想必很是熟稔,因为他们一路一边说说笑笑,一边并肩而行,说到高兴的地方,柳弈还伸手在对方肩膀上拍了两下,态度看上去既放松又随意。 待走得近了,柳弈也看到了站在台阶上的戚山雨,朝他挥了挥手。 “好了,michael,你忙你自己的事儿去吧。” 柳弈登上台阶,回头朝薛浩凡说道,“谢谢你捎我过来。” “咱俩啥关系啊,跟我客气做什么?” 薛浩凡虽然这么回答着,却没有一点儿现在就走的意思,反而袖着手,将戚山雨上上下下打量了两遍,半饷才忽然抬手,在柳弈的后腰上狠拍了一记,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还行,你也不算吃亏。” 说完,才随意地挥了挥手,撂下一句“你们忙去吧,我走了”,然后两手插兜,慢慢的走下楼梯,出了儿科门诊大厅。 “他是我的一个朋友。”柳弈有些好笑地回头看向戚山雨,“你别理他,他人性格就这样,有点儿不着调儿。” “嗯。” 戚山雨点了点头。 他刚才已经注意到那个被柳弈称为michael的男人,他别在胸前的领夹,正是自己先前见过的镶嵌着火欧泊的那一枚。 ——原来柳弈当时是买来送给他的。 戚山雨有点儿酸溜溜地想着。 “他是《海风晚报》的记者。” 柳弈似乎完全没有发现戚山雨那股毫无来由的醋意,随口解释道:“我的车送洗去了,正巧他今天去采访刚好要经过这儿,就让他顺便捎我一程了。” “嗯。” 戚山雨又用一个单音节,闷闷地答应了一声。 他其实不是很想知道,柳弈方才的那句解释,是不是意味着他们中午是在一起吃午饭的,或者说,他们是不是刚刚进行过一场约会。 “对了。” 他有些突兀地打断了柳弈的话,“你之前说,约我过来是有事需要我帮忙……到底是什么事儿?” “哦,确实是有事。” 柳弈好像没有察觉戚山雨的异样一般,顺着他的话,继续说了下去。 “是关于之前那个绿化带双尸案的女死者麦梓留下来的小宝宝的。” 柳弈说着,拍了拍戚山雨的上臂,又指了指儿科门诊大楼,“先上楼,我们边走边说。” 戚山雨和柳弈穿过门诊大楼,在左侧的回廊处转了个弯,就到了儿科的住院楼。他们挤上电梯,耐心等待着电梯每层一停,慢吞吞的升到了婴幼儿内科住院部所在的十二楼。 电梯门开了,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出了电梯。 戚山雨边走边看向柳弈,“你是说,小宝宝的听力,可能有问题?” “现在还不确定,只是有这个可能性。” 柳弈答道:“后来你们调查案件时也知道了吧?他的母亲麦梓是个聋哑人。” 他说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所以这也难怪,麦梓遇害当天,附近仅剩的几户租客都说没有听到什么异常的响动,那是因为她根本没法像正常人那样出声呼救吧。” 戚山雨理解了柳弈的意思,“你是想说,小宝宝可能遗传了他妈妈的生理缺陷?” “嗯。” 柳弈回答:“我有个学弟,刚好是小宝宝的管床医生,他告诉我,经过这几天的观察,他觉得小宝宝对声音的感知似乎不够敏锐,所以不排除他也有先天性听觉障碍的可能性。”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道:“所以,我想趁年前带他去做个检查,如果真有问题,及时纠正的话,小宝宝以后还是能跟正常人一样生活的。” “原来如此。” 戚山雨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懂了。 虽然无论是于情于理,在案件结束以后,柳弈对宝宝的责任,其实都已经结束了。关于这个小孩儿的医疗、教育、抚养等等后续,都应该交由社会福利机构负责才对。 然而,戚山雨却知道,对于柳弈来说,这个小孩儿有着不同一般的意义。 宝宝能够好好地活下来,在某种程度上,弥补了早前柳弈因为无法及时解救出刘凌霄而落下的遗憾和悔恨。以至于即便案子已经查清,柳弈也无法把这个小婴儿当作事不关己的存在,就此丢在一旁不闻不问。 而且很碰巧的,对于戚山雨自己来说,宝宝也同样非常重要。 “那么,我能帮上什么忙?” 戚山雨问道。 柳弈闻言,朝小戚警官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当然是,很重要的事情了。” 第54章 4.the game-09 柳弈和戚山雨走进医生办公室的时候,正是一天里最忙碌的点儿,医生护士出出入入,小孩的哭闹声和家属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活像一锅煮沸的稀粥,真是要多热闹有多热闹。 柳弈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看到靠窗的角落里坐了一个年轻的医生,正对着电脑拼命地敲着键盘,看起来是在码病程记录。 “哎,方夏。” 柳弈走到那人身边,在他的肩头拍了一记。 名叫方夏的年轻医生回过头来,露出一张秀气文静的脸,长相相当精致,是时下最吃香的邻家乖宝宝类型。只可惜他的近视有点儿严重,不仅戴着一副酒瓶盖厚的眼镜,而且看人的时候习惯眯起眼,加上眼眶下一圈黑眼圈,看上去十足就是个熬夜备考的书呆子形象。 “学长,你们来啦!” 方夏露出一个十分讨人喜欢的乖巧笑容,然后也不多做寒暄,直接从桌面堆起的一摞病历夹里拖出一个,从中抽出一张申请单来,递给柳弈,“门诊四楼的电生理室,已经预约过了,你们等会儿‘好了’就可以直接过去。” 戚山雨敏锐的听到了一个词,忍不住琢磨,医生说的“好了”是什么意思。 不过柳弈显然对之后要做什么事儿早就有了谱儿,他只是接了单子,和方夏道了声谢,就拉上戚山雨,出了办公室。 出门时,戚山雨回头朝方夏的方向看了一眼。估摸着那位小夏医生实在是有点忙,这会儿已经重新沉浸到病程记录的世界里,头也不抬了。 柳弈注意到戚山雨的这一回头,立刻眉毛一挑,朝他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 他记得,戚山雨的前男友,那个姓李的小实习生,似乎也跟方夏一样,长得文静秀气,十足身娇腰软易推倒的标准小受模板。 “你喜欢小方那种类型的?” 柳弈眯了眯眼,“不过,小方虽然确实是我们的同类没错,可惜人家早就名草有主了。” “你在说什么呢?这才是第一次见面,我连一句话都没和他说过啊!” 戚山雨看向柳弈的眼神里,简直明晃晃地写着“委屈”二字,“我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打一个陌生人的主意!” 柳弈呵呵笑了起来,“照你这说法,不是第一次见面就可以咯?” 戚山雨简直要被他的歪理气笑了。 “行了柳哥,你就别拿我开涮了……” 他抬手按了按额角,心里说,明明他现在真正在意的人,就走在自己旁边,可惜那人虽然总在撩他,和他玩着似有似无的暧昧,偏偏一层窗户纸悬在那儿,却又谁都不肯主动捅破。 “所以你让我陪你来,到底是要干嘛的?” “别急嘛,你立刻就知道了。” 鉴罪者 第42节 柳弈熟门熟路地穿过住院部长长的走廊,停在最里侧的一道门前,推门进去。 和其它的房间不同,这里没有进进出出表情紧张的家属,显得特别安静而且空寂。 两人拉开帘子,就看到房间里头放着两张小病床,只有左手边的一张睡了个小宝宝,正是麦梓留下的小儿子。 靠窗的椅子上坐了个中年护工,正在埋头玩手机,听到戚山雨和柳弈进门时的脚步声,立刻将手机塞回口袋里。 “哎呀,柳先生,你来带宝宝去做检查,对吧?” 中年护工认得柳弈,连忙站起身来。 “嗯。” 柳弈向护工点了点头,带着戚山雨过去看宝宝。 戚山雨觉得,小宝宝比上次在凶案现场被人找到的时候,脸色要明显好了许多,恢复了一点儿红润,但还是瘦,身上唯一的一点儿肉肉,似乎都长在了脸颊上,这会儿正睁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专心致志地吮着自己的大拇指,不哭不闹的样子,乖巧得甚至有点儿令人心疼。 柳弈伸出手,将宝宝从床上抱了起来。 两个月大的小宝宝,脖子刚刚有了一点儿硬度,被柳弈直立着抱起来的时候,也能靠在他的肩上,自己抬起头来,眼睛圆睁,好奇地四处转着,小手仍然塞在嘴巴里,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 “来,宝宝给你。” 柳弈说着,将小婴儿塞到戚山雨怀中。 “把他给哄睡了就行。” 戚山雨不明所以地抱住宝宝,回了柳弈一个茫然的单音节:“啊?” “他等会儿要去做一个脑干听觉诱发电位检查,能够比较准确地评估小宝宝的听力到底有没有问题,而且,如果真发现了问题,还能判断问题是出在声波传导通路的哪个阶段。” 柳弈解释道:“不过,做这个检查的时候,需要小宝宝处在熟睡状态,不然就要给镇静剂或者安眠药了。” 他伸手摸了摸小宝宝头顶上软软的胎毛,“我琢磨着,安眠镇静类的药能不用就不用,还是能自然睡熟了最好。” 戚山雨这回是懂了,柳弈把他抓来,就是让他哄宝宝睡觉的。 虽然小戚警官想不明白柳弈干嘛要找他这个明显从来没养过孩子的人来干这件事,但他依然尽职尽责地抱起宝宝,在长长的走廊里来来回回的遛弯儿,边走还边轻柔的拍抚着小婴儿的背脊。 这场面落在其他不知情的人眼中,完全就是一个年轻英俊的爸爸抱着生病的小儿子,正在温柔的哄着睡。 他的这个样子,招惹得几乎每一个路过的女性都忍不住侧头注视,甚至还有小护士因为频繁回头,差点儿没把小推车给撞到墙上去。 终于,半小时后,小戚警官抱着小宝宝回来了。 “你看,这样子行吗?” 戚山雨将罩在手臂上的外套拉开一点点,露出蜷缩在他怀中的一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来。 柳弈伸出手指,用指尖在小婴儿的脸颊上轻轻戳了戳。 小孩儿毫无反应,依然嘟着唇睡得很香。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行了,咱们走吧。” …… 戚山雨抱着小宝宝,全程陪着娃娃完成了脑干听觉诱发电位的检查。 他眼见着医生给宝宝仔仔细细地擦拭过额头、两颞和耳后的皮肤,又贴了一堆电极片,光是准备工作,就折腾了整整十五分钟,期间小娃娃被闹醒了一次,万幸并没有哭闹,被戚山雨抱着摇晃了几下,就又乖乖睡熟了过去。 最后检查结果出来,宝宝的双耳在80分贝下能顺利引出1、3、5波,双耳反应阈值皆是30分贝,显示小宝宝的听力正常,并没有遗传到来自他妈妈的残疾,完全可以和正常人一样生活。 拿到检查结果之后,柳弈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虽然现在已经有许多医学手段能给听力障碍的患儿提供帮助,但若是宝宝一切健康,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待到把宝宝送回病房,又和方夏方医生打过招呼,两人离开妇儿医疗中心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接近五点了。 柳弈笑眯眯地约戚山雨一起去吃晚饭,戚山雨答应得很是爽快,并且还提出这一顿由他请客。 因为两人都没有开车,所以干脆选了一间就在附近的网红创意面店,一路用走的过去。 虽然新年临近,但寒潮还没过去,室外气温依然接近零度。 柳弈和戚山雨从医院出来时,天上飘着凉飕飕的细雨,雨势虽然不大,但北风卷着雨点打在皮肤上,能蛰得人脸皮子生疼。 戚山雨从背包里掏出一把伞撑开,柳弈没等他开口邀请,就很自觉地跨出一步,躲到了对方的伞下。 两人同撑着一把伞,沿着河堤慢慢地往前走。 戚山雨的伞是标准的三折尺寸,一个人用的时候刚好,但要同时遮住两个大男人,就有些紧巴巴的了。负责撑伞的青年于是总是下意识的将伞面倾向柳弈,反而把自己的整个肩膀晾在了伞外头,很快他的绒呢外套上就沾满了细细碎碎的水珠。 “如果可以的话,我其实挺想收养那个宝宝的。” 柳弈一边走,一边说道:“不过可惜就我现在这个条件,要过申请怕是很难。” 戚山雨点了点头。 他其实也动过同样的念头,只可惜别的条件先不论,就“单身未婚”这一条,想要领养孩子,几乎就没可能过审。 “不过没关系,我会再想想办法。” 柳弈侧头,朝戚山雨笑了笑,顺便抬手扶了扶头顶的伞面,将它往自己主人的那边推了推。 “最起码,也得给小宝宝找对靠谱儿的养父母,对吧?” …… …… 他们选的那家网红面店水平还算不错,两人的这一顿饭吃得挺尽兴。 只是柳弈看到戚山雨将满满四勺的红辣椒油浇到拌面上的时候,露出了仿若撞见ufo里出来个外星人的表情。 然后他十分作死地从戚山雨的碗里挑了一筷子面,放进自己口中尝了尝,立刻捂住嘴咳嗽起来,呛得眼泪鼻涕齐飚,形象全无。 所谓吃一堑长一智,柳弈立马就学乖了,再也不动从戚山雨的碗里夺食的念头。 吃完饭以后,戚山雨果然如先去约好的那样,负责结账,刷过支付之后,店员笑眯眯的拿出一大叠卡片,示意戚山雨从里头抽一张出来。 “这是本店的抽奖活动。” 店员姑娘笑得一脸灿烂,非常真诚地补了一句祝福:“祝您好运。” 戚山雨完全就是个实打实的幸运e体质。 连他们市局的年会抽奖,80%的中奖率,他都能一连三年,回回完美miss。但凡是抽奖,他从小到大连包纸巾都没中过。 所以,他这次也和以前的任何一次一样,完全是不抱任何期望的,随手从卡片里抽了一张,然后内心毫无波动地撕开了密封条,露出折页里的一行字迹。 “……h市白灵温泉山庄情侣套房四天三晚?” 第55章 5.curve-01 年前大案频发,市局从后勤到一线,全部都忙得脚不沾地。 而所谓物极必反,又或者是凶徒们都不愿意赶在大过年的时候触这蹲班房的霉头,从大年三十开始,局里的总值电话都一直安安静静的,让众人平平顺顺地过完了九天的长假期。 值完了年初八的最后一天班,戚山雨初九早上跟同事交完班之后,就拖着行李箱,直奔机场而去。 是的,他从今天开始,要去h市的白灵温泉山庄度假四天,同行的同伴,当然就是柳弈了。 其实那日当天戚山雨抽到温泉山庄的免费招待券的时候,完全是想也不想,就要将招待券送给柳弈的。 根据他的想法,那就是,从来都是个幸运e的他,这次超常发挥抽到了大奖,那一定是同行的柳弈是个锦鲤体质,既然如此,那么将这份好运转赠给柳弈,完全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然而,柳弈只回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呵呵”。 “小戚同志,这可是情侣套房的招待券。” 柳弈从他手里抽过刚刚兑换来的招待券,用纸片的折角轻轻在戚山雨的脸上蹭了蹭,“你这是在讽刺我是只单身狗呢?” 戚山雨觉得自己真是够委屈的。 “照你这说法,我用这券也不合适啊。” 他垂下眼睫,答道:“我总不能带着妹妹去泡温泉吧?” “说得对,你确实不方便带妹妹去。” 柳弈说着,笑眯眯地把招待券揣进了自己的口袋里,“所以,咱这两只单身狗凑合一下,一起去吧。” …… 就这样,他们照着对方的排班表合计了一下,最终腾出大年初九到年十二四天的假期,到祖国北端的h市享受一趟冰天雪地中的温泉之旅。 长假刚刚结束,初九这日的机票虽然算不得非常紧张,但也绝对不宽裕。 柳弈说既然戚山雨担了住宿,那么来回程的机票自然应该由他负责,然后毫不犹豫的买了两张头等席的机票。 不过,其实戚山雨不知道的是,当日招待券被柳大法医揣走了之后,柳弈在打电话去预约的时候,已经不声不响地补了差价,将普通的情侣套间换成了带了个单独的温泉小池子的总统套房。 &&& &&& &&& 戚山雨和柳弈在下午两点多下了飞机,又搭机车的酒店专车,在一个小时后,来到了白灵山庄。 白灵山庄位于h时郊外的一座山谷之中,三面环山,一面临着一片小林场,后山还有一个滑雪场,环境十分优美。 山庄正中央是一座带着点儿沙俄风情的八层酒店,酒店后面的花园就是几个温度不同的室外温泉池,客人们可以一边泡着温泉,一边欣赏郁郁松带雪的景致。至于顶层的总统套房,则是在房间的露台上有个双人温泉池,能够欣赏到更加漂亮的雪景。 两人到达山庄的时候,发现大堂里的人竟然不少,前台排了七八个人,都是在等待办理check in手续的。 柳弈拿着订单排队去了,戚山雨守着两人的行李箱,站在沙发区等着。 此时沙发区里坐了八个人,年龄都不大,约莫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而且互相认识,应该都是一个公司来旅游的。 这群人中有个女孩儿,一眼看到两步开外的戚山雨,马上就给了坐在旁边的另一个姑娘一肘击,示意对方快看。 于是,就跟击鼓传花似的,一个叫另外一个,很快沙发区的一圈人都注意到了高大英俊的小戚警官。几个单身的姑娘互相挤眉弄眼,面部表情都透露出同一个再明显不过的意思——这么一个极品帅哥在面前,你们谁快去搭个讪啊! 最后,还是离戚山雨最近的一个妹子灵机一动,把身边的同伴往内侧挤了挤,硬是给腾出了一个空位来,然后拍着沙发,朝他叫道:“帅哥,你站着不累吗?坐啊!” 戚山雨听到声音,回头向女生的方向看了看,见到那窄窄的“座位”,脸上露出了一丝犹豫,但接触到妹子们仿佛要闪出小星星的期待眼神,又不好意思拒绝她们的好意,于是依言坐下了,不过他只让自己的半个屁股沾到了椅面上,愣是和旁边的妹子留了足有两个拳头的距离。 在戚山雨坐下,大长腿往前一伸之后,周围的几个妹子们眼神乍然放光,而原本沙发区的两个男生,脸顿时黑了。 “哎,帅哥,你从哪里来的?” 坐在戚山雨旁边的妹子立刻凑过头来,满脸兴奋地问道。 戚山雨朝她笑了笑,“鑫海市。” “哎呀,那离我们很近啊!” 鉴罪者 第43节 另一个姑娘立刻高兴地说道:“我们是打隔壁c市来的!” 她的手指在周围划了一圈,“咱都是一个动画公司的,这回公司团建,我们过来这边泡温泉!” “嗯。” 戚山雨微笑着点了点头,但这只有这么一个单音节,却显然没有接着姑娘们的话聊下去的意思。 妹子们互相看了一眼,n脸懵逼状态。 “哎,那你呢?是做什么工作的?” 几人中最漂亮的一个短发妹子不肯死心,隔着一张茶几,探出身体问道。 出于礼貌,戚山雨还是老实回答道:“我是当警察的。” “哇哦!” 姑娘们整齐划一地发出了一声感叹。 “难怪刚才你站在旁边的时候,我就觉得你的站姿特别漂亮,果然是练过的!” 短发妹子立刻来了个顺杆爬,指着自己说道:“我是做原画的,以前画过很多形体,看人可准了!” 周围的几个姑娘心中暗骂了一声真是狡猾,连忙也七嘴八舌地介绍起自己来。 于是戚山雨被迫无奈了解了一番这一圈八个人的身份——他们都是来自c市的某动画公司的员工,来这家温泉山庄进行团建,八个人中有一对小情侣,另外六个人,尤其是五个妹子,都是单身。 就在姑娘们纷纷掏出手机,准备和面前这位萍水相逢的帅哥交换微信号的时候,柳弈终于办好手续,过来解救他的小戚警官了。 “在聊什么呢?” 柳弈忽然从后面冒出来,两手往前一伸,虚虚的搭在戚山雨的肩膀上,朝他弯弯眼睛,露出一个荷尔蒙全开的甜笑:“手续办好了,咱们上去吧。” “嘶!” 现场的姑娘们,在看清了柳弈的脸之后,全都倒抽了一口气。 比起高大挺拔、英俊帅气的戚山雨,柳弈那经过精心拾掇的外形,显然更具视觉冲击力。 姑娘们看到柳弈那甚至可以用“华丽”来形容的长相时,简直以为这是某个来这儿拍宣传广告的明星或者模特儿,甚至下意识的四处张望,就想看看有没有摄像机在跟拍了。 于是,她们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差点儿就要搭讪成功的小帅哥,被另外一个大帅哥抓着胳膊,两人一起拉着行李箱,并肩走进了电梯里。 “卧槽!微信还没加上呢!” 等电梯门关上,那漂亮的短发妹子才如梦方醒,猛地一跺脚,痛心疾首地说道。 “没事,还有机会的。” 另一个妹子想了想,“他们今天才刚到,肯定要在这儿住几天吧?别的不说,一日三餐总要下来餐厅吃的,我们饭点儿的时候在餐厅多转悠转悠,肯定能碰上。” 几人一听,都觉得她的分析非常在理,立刻就又欢欣雀跃了起来。 “哼,跟百八年没见过男人似的!” 在场唯一一对情侣组中的男生,压着嗓子,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嗤。 “得了吧你!” 他的女朋友头也不回的回敬了一句,“别眼红了,人确实比你俊多了。” 男生瘪瘪嘴,不吱声了,只是看向女朋友背影的眼神,要多不服气就有多不服气。 而此时,被萍水相逢的一群妹子们惦记上的柳弈和戚山雨,用房卡刷开了他们的总统套房。 房间很大,呈三进的结构,外面是放着全套沙发、茶几和小酒吧的会客室,穿过一扇拱门,就能看到一张有着华丽床幔的高脚盘花双人大床,最里面的则是与浴室相连的露台式温泉池,出水口旁边的墙面上竟然还有一只半人高的波斯豹浮雕。 戚山雨看着那张铺着黑底银花床单的双人大床,眉心拧出了一个深深的皱褶。 “……免费的中奖券,竟然能住这么好的房间?” 他虽然出门旅游的机会不多,但这样的房间,用脚后跟想都知道价格肯定高的吓人,实在很难相信竟然是免费的。 “前台说我们原本的那房型没有了,就换了这间给我们。” 柳弈笑眯眯的回答。 他倒是没有撒谎,只是略去了他爽快地给补了差价的小小前提。 戚山雨深深地看了柳弈一眼,倒是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将两人的行李箱拖进房间,并排搁到行李架上。 “啊,累死我了!” 柳弈脱掉厚重的皮质长羽绒服,一头栽进柔软的床褥中,很没有形象地打了个滚,抱住了厚实的被子,“我要先睡一会儿,晚饭时再起来。” 他从枕头里露出一只眼睛,朝戚山雨眨了眨,“怎么样,要一起吗?” “嗯,那你先睡一会儿。” 戚山雨别过脸,假装自己没听到对方的后半句话,只可惜耳朵不听话地浮现出一层红晕,出卖了他真实的心情。 “别客气啊,床宽着呢!” 柳弈拍了拍特意给同伴留出的大半张床,笑得一脸促狭。 戚山雨只好转身落荒而逃,假装自己忙得很,打开箱子开始收拾两人的行李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故事情节的解惑: 话说,应该会有读者会奇怪,昨天那张里面,为什么医生说小宝宝对声音的感知似乎不够敏锐,但做出的听力检查结果却是正常的。 那是因为文中设定宝宝的妈妈是个聋哑人的缘故。 其实小婴儿出生以后,听觉和语言系统的发育,跟照顾他的人有很大的关系,如果照顾宝宝的人不会说话的话,那么时间长了以后,小婴儿就会因为缺少语言刺激,而变得对人说话的声音不敏感,而且小宝宝在咿咿呀呀地叫唤的时候,因为照顾他的人听不见他的叫唤,而缺少回应的话,宝宝也会渐渐变得不再喜欢发出声音。 这样的宝宝,因为很少哭闹的缘故,看起来总是特别的“乖”,但其实并不是好事。 事实上,在正常语言环境缺失的条件里长大的小婴儿,追声和学语都会比正常宝宝推迟很多很多呢~ 所以,后文会尽快给小宝宝找对靠谱儿的养父母哒,大家放心! 第56章 5.curve-02 柳弈从来就没有认床的毛病,他这一觉睡得很沉,一直睡到太阳下山,才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他醒过来的时候,房间里已是一片昏暗。戚山雨只帮他在床旁留了一盏夜灯,因为房间里开着暖气的缘故,尽管窗户做过防冻处理,此时玻璃外面也已经凝上了一层厚厚的霜花,看不清外头到底天气如何。 柳弈蜷在被窝里蹭了两下,被子的触感十分柔软温暖,以至于他很难鼓起劲儿爬起来。 从客厅到卧室的门半开着,外头透出暖色的灯光。 空气里传来食物的香味,柳弈从枕边摸过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已经是傍晚六点五十分了。他竖起耳朵仔细听了一下,听到外头响起零星几声杯盘互相磕碰的脆响,显然是戚山雨正在外头忙活。 柳弈从被窝里爬出来,看到自己身上皱得不成样子的衬衣,干脆拿了件浴袍,先进浴室洗了个澡。 等他梳洗干净,一身轻爽地走出客厅时,果然看到戚山雨已经将两人份的晚饭摆在了吧台上,这会儿正端着一个大壶,将里面的红褐色液体分别倒进两个杯子里。 “我正准备叫醒你。” 戚山雨听到身后拖鞋趿拉的脚步声,回头对柳弈说道:“晚饭我让酒店送到房间里来了,现在吃吧?” “嗯。” 室内暖气烧得很暖和,柳弈只在贴身的衣物外套了一件厚棉绒质地的浴衣,但也不觉得寒冷。 他拉开椅子,坐到戚山雨旁边,一个一个揭开几个盘子上盖着的盖子,露出了餐盘中实物的真容。 酒店今日给总统套房的客人们提供的,是相当地道的沙俄菜。 蛋白鱼子酱冷盘、红菜汤、奥利维尔沙拉、腌鲑鱼、小土豆煎红肠、罐牛、烤肉和大列巴,饮料则是老毛子的著名饮品格瓦斯,甜点则是口感有点儿像是加了坚果碎的烤棉花糖的俄式软糖。 菜的分量很多,品种也丰富,就算是两个大男人也能吃得很饱。 柳弈和戚山雨以前都很少接触沙俄菜,味道是不是真的非常好吃姑且不论,至少尝起来十分新奇,倒也吃得很是高兴。 他们一边聊天,一边慢慢地吃着,一顿饭吃完,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服务生上来收走餐盘,又客气地询问两位贵客还有没有其他需要,得到否定的回答之后,他又微笑着送上一整托盘的各色浴盐,告诉他们,外头开始下雪了,两位可以打开露台的天窗,一面欣赏雪景,一面泡泡温泉。 “好的,我一定会试试的。” 柳弈在服务生有些暧昧的笑容注视中,坦然地接下了那一盘浴盐,并且表示对贵酒店提供的这项服务相当满意,他们一定会试用的。 等服务生走了以后,他果然从其中挑出一瓶牛奶浴盐,打开来闻了闻,又朝戚山雨晃了晃:“这味道不错。” 他笑眯眯地说道:“很像你身上的味道。” 戚山雨被他这句明晃晃的调戏说得脸皮发红。 青年很想反驳他,他现在已经没有继续用牛奶味的沐浴露了,但又觉得纠结这事实在有够傻气的,于是低头在盘子里扒拉起来,假装自己对里面的各色浴盐瓶子非常感兴趣的样子。 柳弈笑了笑,不再戏弄他,端着他那盒牛奶浴盐到了露天上,在小池子里放满温泉水,又倒入浴盐,伸手试了试水温。 池水摸上去大概差不多四十六、七度的样子,这温度虽然有点儿偏烫,但只要适应了以后,人泡在里头会觉得特别舒服。 柳弈脱掉身上的浴袍,只在腰间围了一条围巾,慢慢的浸入温泉水中。 周身被热水包裹的感觉实在是太舒服了,柳弈靠在池子里,眯着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泡了一会儿,等只觉得全身都浸得骨酥肉软,才懒洋洋地朝依然躲在客厅的戚山雨叫道:“小戚同志,你不一块儿来泡泡吗?可舒服了!” 戚山雨没有回答,他又补充道:“池子很大,足够我们俩一起的。” 这次戚山雨没再假装自己没听见了,“不急,我晚一点儿再泡就行……” 柳弈呵呵低笑两声,不再勉强对方,而是摸过遥控器,打开了头顶天窗。 他靠在池壁上,手里端着一杯冰凉的格瓦斯,透过天窗那一方小小的空间,看片片雪花纷纷扬扬飘落在洁白的大理石露台上,难得地体会到了一种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洒脱闲逸之感来。 泡了一会儿,柳弈手里的低度酒饮完了,身体的热度也上来了,他放下杯子,朝会客厅的戚山雨喊道,“小戚,帮个忙!” 他等了一小会儿,就见戚山雨推开露台的玻璃门,将脑袋探进来一点儿,目光也不看向他,垂着眼,仿佛漫不经心似的问道:“什么事?” “麻烦你帮我拿一条浴巾过来。” 柳弈趴在池边,光溜溜的手臂伸出来,在一旁的空置的衣架上拍了拍,双眼笑成两弯月牙状。 “嗯。” 戚山雨点点头,转头去了隔壁的浴室,从里面抱了一条大浴巾出来,蹬掉脚上的室内拖鞋,赤脚走上露台。 他的视线一直保持着微微下垂的角度,不敢直视温泉池里的柳弈。 鉴罪者 第44节 那人的肤色实在太白了,被温泉润湿以后,在暖色的光照下显得仿若水洗过后的白玉一般。即使现在他的大半个身体都浸在池水里,也依然无法掩去这种强烈的视觉冲击,反而在摇曳水波与蒸腾的热气的半遮半掩之中,还要更显出几分犹抱琵琶般的勾人来。 “浴巾我拿来了。” 戚山雨强迫自己不要被柳弈漂亮的身体夺去太多的注意力。 其实他以前在柳弈生病的时候,曾经帮他更衣擦身,该看的不该看的,在那时就已经全部看了个精光。 但那会儿他还没对柳弈真正动心,自然不像这一次这般心旌摇荡,只瞅见搁在池边的那条莹白中透着红晕的臂膀,就觉得心脏碰碰直跳了。 血液撞击着鼓膜,他能听到自己搏动得过快的心率。 “谢谢,放在这儿吧。” 柳弈指了指手边的置物架。 戚山雨依言走近,弯腰就要将浴巾摆到架子上。 然而,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到一只湿漉漉的手掌搭到了他的胳膊上,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已经被一股大力猛地一拽,整个人拖得向侧边摔去。 小小的温泉池溅起了半人高的汹涌水花。 戚山雨呆愣愣地跌坐在温泉池中央,被热水兜头盖脸浇了个全身湿透,而罪魁祸首却因为恶作剧成功而乐不可支,此时正两手搭在他肩上,笑得前仰后合。 “怎么样?这温泉果然很舒服吧?” 柳弈用手掌帮戚山雨擦了擦眼睫和脸颊上的水珠,笑得毫无负罪感。 他说着,从青年怀中将迅速吸饱了水的大浴巾拿起,湿淋淋地抖开来,像一张斗篷似的把青年包住,又拉着浴巾的两翼,将面前的人朝自己拉近一点,“我可没骗你吧!” 他们一个微微抬头,全身只剩腰间的一条毛巾,一个被浴巾罩住,周身衣物被水泡透了,全部紧紧地贴在皮肉上。 两人的距离极近,鼻尖与鼻尖之间只剩下两指宽的距离,吐息纠缠在一起,被混合了牛奶香的水蒸气一蒸,魅惑的热度在瞬间升温,彼此都能感觉到对方骤然变得急促的呼吸。 气氛实在太好,而戚山雨近在咫尺的脸又实在太过诱人。 柳弈两手拽住浴巾,将戚山雨的脑袋又拽得更低了一些,身体往前一倾,嘴唇就印在了对方的唇瓣上…… 和青年接吻的感觉实在太过美妙了。 这不是柳弈的初吻,但却是他觉得最甜也是最舒服的一次,就好像他们两的嘴唇就合该这样互相碰触,呼吸交融,气息相闻。 柳弈的舌尖挑开戚山雨的唇瓣,从齿列间探进去,勾住青年的舌尖,极尽他所能想到的,所有挑引的手段,直到戚山雨吃不住他的纠缠,发狠地激烈回吻起来。 两人挤在小小的温泉池里,互相较着劲儿,好像谁都不愿意在这场仿若争斗的热吻中败下阵来一般。 最后还是在池子里泡了太久的柳弈先顶不住了。 他只觉得心脏跳得快要蹦出胸腔,头晕目眩,气息不继,再亲下去,就要生生厥倒在池子里了。 于是柳弈只能松开吻到肿胀发麻的唇瓣,将舌尖从戚山雨的口中退出,抵着对方的肩膀,将两人的距离拉开一些,一边剧烈的喘息着,一边将手探入水下,去摸青年那件重要的东西。 根据他的认知,虽然他一开始只是想要再撩一把,点到为止,压根没打算和戚山雨进展到这一步的。 不过既然都已经这样了,更进一步仿佛就是水到渠成的事儿,再犹豫就是矫情了。 况且火都点到如此田地了,柳弈也不认为,这时候他们之中有谁还能停得下来。 但他没想到的是,戚山雨竟然在这时候突然推开了他,然后抓着盖在头上的浴巾,将面容掩盖在阴影之下,翻身爬出温泉池,闷头冲出了露台,又“碰”一下将门给狠狠摔上了。 第57章 5.curve-03 戚山雨使出平日里自己在接警以后两分钟之内就能出门的速度,在客厅飞快地换了一身衣服,揣上手机,匆匆地离开了房间。 等他疾步走到楼梯间时,才发现自己忘了带门卡,这就意味着等会儿回来的时候,他还要让柳弈给他开门。 戚山雨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他刚刚在年前剪过头发,当时几乎贴着头皮推了个板寸儿,这会儿也依然没长多长,不过即使这样,现在摸上去也还是湿漉漉的。 就算他正在心烦意乱的时候,也不至于脑子一抽,失智到只穿着打底的高领毛衣和一件羽绒外套,就顶着一头湿发往冰天雪地零下十几度的室外跑。 他站在电梯间,团团转悠了两圈,忽然想起酒店一楼有个咖啡厅,那儿有暖气有wifi还有充电器,刚好可以让他去坐一会儿……至于等他回来时要怎么面对柳弈,到时候再说吧…… 如此想着,戚山雨按下了向下的按键。 门很快就开了,电梯里空无一人。 想来外头正下着雪,虽然以h市的地理环境来说,这样的雪势不算很大,但也不会有多少人还会在这种下着雪的夜晚还专门出去遛弯儿的。 戚山雨进了电梯,按亮一楼的按键。 电梯一路下降,很快就到了底儿。 电梯门打开了,戚山雨半低着头,心不在焉地走出去。 可这会儿电梯门外却还站了一个人。 那人似乎有什么急事,等着进电梯,戚山雨人还没出去,他就先一步挤了进来。 戚山雨闪避不及,和迎面而来的人互相撞了一下。 对方背了个看上去不大,但却很有些分量的单肩包,这一撞之下,包里立刻发出了一阵沉闷的叮叮咣咣的相互撞击之声,仿佛里头装了一些很有分量的金属物件。 出于一个刑警的职业警觉性,听到这些声音,戚山雨条件反射地回了头,朝那个钻进电梯的人看了一眼。 那人是个男人,身高大约只有一米七刚刚出头的样子,有点儿含肩缩背的,身上穿了一件黑色的抓绒冲锋衣,头上扣着一顶浅灰色的护耳帽,一条厚厚的围巾团团绕在脖子上,一直拉到鼻梁上,一张脸只有一对眼睛露在外面,此时偏偏还低着头侧过脸去,似乎故意不和戚山雨有任何的视线交汇。 因为那人身上的衣服挡得太严实的缘故,戚山雨并不能很准确的判断对方的年龄,只是他手里拿着一把湿漉漉的折叠伞,帽子、肩膀和鞋子也都是湿的,显然是刚从外头冒雪回来。 这时即使撞到了人,那男人也连一句道歉都没有说,而是伸出手指,用力连按了好几下关门键。 电梯门徐徐合拢,挡住了电梯里的男人。 戚山雨回头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直到电梯开始往上升,才转过身去,继续朝着咖啡厅的方向走去。 咖啡店里此时安安静静的,只在靠近窗户的一张沙发上坐了一对牛高马大、金发白肤的外国中年男女,正一边就着热巧克力吃着谢肉节薄饼,一边亲亲热热地聊着天。 柜台前还站了一个身穿服务生制服的年轻女孩,正百无聊赖地用手机看着连续剧,看到戚山雨进来,她眼睛先是一亮,动作熟练地按下了暂停键,然后摆出最灿烂的营业用笑容,询问面前这位英俊帅气的客人想要点儿什么。 戚山雨要了一杯拿铁。 店员小姐姐很快给他做好之后,看看左右无人,又悄悄附赠了一碟精致的花式曲奇。 于是戚山雨坐到角落里,端着热腾腾的咖啡,慢慢地喝着,同时眼神放空,仿佛神游天外一般,茫茫然地思考着他自己和柳弈的关系。 其实如果可以,他是一点儿不想用这样的方式,捅破他们之间这层薄薄的窗户纸的。 如果他们两人没抱在一起亲过嘴儿,那么即使表现得再暧昧,即使彼此心知肚明彼此的那点儿心思,也依然可以维持着现在这种比好友还要更亲密一些的关系,不至于在踏出了那一步之后,就再也无法回头,甚至很可能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如此想着,戚山雨不自觉地抬起手,食指轻轻摩挲着自己的下唇。 他刚刚喝过热咖啡,而先前接吻时留下的那点儿温度已经褪了个干净了,但和柳弈双唇交叠,舌尖纠缠的触感却依然萦绕不去,又甜又软,舒服得难以形容…… 在那个瞬间,他真的非常动摇。 恨不得什么都不再思考,就那样不管不顾地,直接将人压在池水里,放纵自己的欲念,尽情地去做他想做的事情…… ……可是,那以后呢? 如果当时他真的顺着柳弈的挑引沉溺了下去,等事情都结束之后,若是柳弈求的只是春宵一度,根本不打算和他谈对象,两人又将如何相处? 戚山雨一边想着,一边蹙起眉,双手撑在额前,苦恼地埋下脸,心中七分纠结三分酸涩。 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非常非常喜欢柳弈。 以至于喜欢到,他根本无法接受只和他当个互相解决需求的炮友,他想要求的,是和柳弈长长久久地相伴下去,如果有可能,甚至是一生一世。 …… 就在戚山雨陷入沉思的时候,手机忽然传来了“叮”的一声提示音,他掏出来一看,发现是柳弈发过来的一条微信。 【喂,你该不会跑外头去了吧?当心冻出肺炎来!】 柳弈在微信里如此写道。 戚山雨盯着手机屏幕,眉心的结拧得更深了。 就在他纠结着要怎么回复的时候,柳弈的下一条信息已经追加了过来。 【回来吧,我们好好聊聊。】 &&& &&& &&& 十分钟之后,戚山雨站在酒店顶层的走廊上,抬手敲了敲自己房间的门。 他的手才在门板上叩了两下,门就一下子被人从内侧给拉开了。 柳弈笑眯眯地站在门后,脸上一点儿都没有显出尴尬的神色,将表情看上去十分别扭的戚山雨给拉了进来。 他伸手在戚山雨的肩膀和上臂摸了两把,入手温热,于是满意的点了点头,“还算聪明,没傻到跑出去吹冷风。” 戚山雨垂下视线,低低地“嗯”了一声,面对不久前才亲亲热热接过吻的暗恋对象,他实在没法像柳大法医那样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来。 “好了好了,你过来。” 柳弈拉着一脸纠结的戚山雨,将人一路拖到了吧台处。 吧台上林林总总的摆了一溜小酒瓶儿,还有一套仔细清洗干净的酒具。 “我呢,调酒技术一般般,不过用来忽悠你倒是应该还是够的。” 柳弈将戚山雨摁在吧台边的一把高脚椅上,一边自我调侃,一边取出一只摇酒器。他的手指仿佛拨弄琴弦一般,在一排酒瓶上滑过,从中选去两瓶来,分别倒进摇酒器里,又加了些冰块,盖好盖子之后,在手上上下左右地摇晃了两下,还风骚地抛了个花儿。 不过显然因为太久没耍过,他的动作有点儿生疏,在接瓶的时候滑了一下,差点儿没失手掉落,以至于前面辛苦耍的帅都就此大大打了个折扣。 “啧啧,老了老了,真是不中用了!” 柳弈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打开摇酒器,将里面的鸡尾酒分装进两只杯子里,又用牙签各戳了一颗橄榄,搁进透明的酒液中。 “来,尝尝。” 他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倒戚山雨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 戚山雨其实很少去酒吧喝酒,也品不出鸡尾酒味道的好坏来。 他只觉得柳弈给他调的这杯口感又呛又辣,还带着一点儿涩口的酸味,实在算不得对他的口味,但他依然一仰脖把杯里的酒液喝了个精光,然后朝柳弈点了点头,“好喝。” “嗯,喜欢就好。” 柳弈朝他笑笑,又开始调下一杯。 两人就这样你一杯我一杯地喝了一会儿,当戚山雨在心中默默的数到第六杯的时候,柳弈这次却没急着将调好的酒递给他,而是坐到青年身边,手往吧台上一撑,朝他笑了笑,“能说说看吗?” 鉴罪者 第45节 “嗯?” 戚山雨这会儿虽然还没到喝醉的程度,不过酒劲儿已经有点儿上头了,他的脸颊透出一层微醺的酡红色,撩起眼皮朝柳弈看了一眼,“说什么?” 柳弈将手里的酒递给戚山雨,“我感觉你应该挺喜欢我的,但似乎并不打算和我睡觉,能说说看,这是为什么吗?” 戚山雨接过酒杯,却没有立刻凑到唇边,手指在凉飕飕的杯壁上摩挲了几下,才轻声回答:“我不想随随便便就跟人滚床单……” 柳弈听了这句话,看向戚山雨的眼神顿时有些复杂。 其实,在他们的圈子里,别说和他和小戚警官这样已经玩暧昧玩了好几个月了的,就是在酒吧里或者派对上看对眼,立刻直接419的都比比皆是,以至于柳弈根本没想到,在戚山雨的观念中,就他们先前那样的,根本不叫“水到渠成”,而只能算是“随随便便”。 “好吧……” 柳弈头疼地勾了勾唇角,端起自己手里的那杯酒,浅浅的啜了一口,“能告诉我,这又是为什么吗?” 第58章 5.curve-04 戚山雨脸上显出了一丝犹疑。 他从来不是个话多的人,更不太习惯向其他人吐露心声,从小到大,他都习惯了将很多话憋在心里,在连至亲的妹妹都毫无所觉之中,自己默默地消化。 不过柳弈在他的心目中,还是和“其他人”不一样的。 也许是酒精的作用,又或者是柳弈对他来说,确实是最特殊的存在,戚山雨一抬头,喝光了手里的马丁尼,将空了的杯子往木质的吧台上一扣,低头沉默了半分钟,才慢慢地说道:“我知道……是我自己的问题……” 柳弈将自己刚刚喝了一口的酒递给他,没有催促,只含笑静静地等着他把话说下去。 “我以前告诉过你,我爸以前也是个刑警,在我刚刚升上初中那年,就因公殉职了,这事,你记得吗?” 戚山雨看柳弈点了点头,又接着说下去。 “其实,在他殉职之前,还发生了一件事……这件事,跟我妈有关……” 柳弈看得出来,戚山雨并不是很想提起这件事,只是这段往事在他心里埋了太久,已经变成了一个心结,才会在今晚借着酒精的作用,在他严严实实的心防中撬开一个缺口,缓缓地吐露了出来。 “我妈她,以前是一个中学的语文老师,我和妹妹的名字,都是她起的。” 戚山雨盯着面前的酒杯,眼神却穿过酒液,投向了那些早已不在的故人们。 “蓁蓁她小时候身体不好,老是感冒发烧,我爸工作又很忙,经常好几天都不能回家,所以妈妈辞掉了工作,在家专心照顾我和妹妹……” 在戚山雨的描述中,他那位去世的母亲,是一位漂亮、温柔而文静的女性,脾气很好,几乎从来不会大声说话,喜欢看书和书法,烧得一手好菜,还会织毛衣做点心,完全符合大众认知中对“贤妻良母”的定义。 可就是这么一个曾经让戚山雨感到无比骄傲的妈妈,却给了才刚刚踏入少年时代的他,最大的伤害。 “我刚升初中那年,平常下午放学以后,都会到一位警校老师那儿去学打拳,可是那一天,那位老师扭伤了腰,拳术课临时取消了,我于是提前回了家。” 眼看着戚山雨手里的酒杯已经空了,柳弈站起身,准备再去调一杯酒,却被青年伸手拽住他的袖子,让他重新坐下了。 “结果,我撞见我爸的搭档,睡在我们家主卧的床上……和我妈一起……” 虽然早有预感,但柳弈听到戚山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一时之间,也不知应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才对。 他理解了戚山雨为什么把这件事当成一个心结,藏得那么深,对谁也不愿意说出来了。 就算他是个同志,也能理解,像这般亲妈给老爸戴了绿帽儿的故事,确实是非常难以启齿的事情。 “我清楚地记得,当我看到那一幕的时候,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脑子一片空白,除了愤怒之外,根本无法思考……” 戚山雨从吧台上摆的一溜小酒瓶里随手抽出一只,也没管上头写的那一串法文到底是什么意思,扭开瓶盖,直接对着瓶口吹了起来,一口气喝掉了大半瓶。 “那叔叔,是我爸共事了快十年的搭档啊!” 他重复了一次这句话,因情绪激动,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 “他经常来我们家,对我和妹妹也很好,还送过我一副拳套……我以前一直把他当成非常亲近的长辈,很喜欢也很敬重他……” 酒劲渐渐上头,戚山雨感觉视野中的景象开始不规律地摇晃起来。 不过,在这种将醉未醉的状态里,许多平日无法说出口的话,现在却好像没那么难以启齿了。 “他当时是穿着制服来我们家的,外裤就脱在卧室门口……我那时候气昏了头,从他的武装带里把警棍抽了出来,就冲过去往他头上砸。” 戚山雨喝干手里的小半瓶酒,将空酒瓶咣当一下丢到一边,又伸手再拿了一瓶。 “幸亏我那时候还小,根本不知道怎么打开电击功能,不然事情可能会变得很严重……” 他好像自嘲似地,发出几声嘶哑的呵呵声,手指在瓶盖上滑了几下,才哆嗦着拧开了另一只酒瓶。 “后来,我妈答应我,等老爸回来以后,一定会和他说清楚……她说,不管我爸能不能原谅她,总之,她不会再骗他了……” 戚山雨停下话头,抬起头,睁大眼睛,盯着吧台上的射灯看了一会儿,才语带哽咽地说道: “可是,我爸没回来……两天以后,他就被匪徒一刀刺中肋下,没赶得及送去医院,人就走了……” 柳弈伸出手,截住戚山雨又要往唇边凑的酒瓶子,轻轻巧巧地夺了下来,将瓶里的酒液往杯子里倒了刚刚盖过杯底的量,又加了几倍的水和几块冰块,才把杯子还给戚山雨,朝他笑了笑,“这是伏特加,不要直接喝。” 其实喝到这时候,戚山雨早就尝不出喝进嘴里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了,只是机械性地点了点头,接过柳弈递给他的稀释过的酒液。 在戚山雨之后的叙述之中,柳弈知道了,因为母亲出轨的事,那之后的许多年里面,他都无法原谅自己的妈妈,于是高中时就选择考去了一所寄宿高中,然后进了公安大学。 而由始至终,戚山雨都将这件事对妹妹瞒得死死的,以至于戚蓁蓁根本想不通,为什么自从她爸去世以后,本该相依为命的妈妈和哥哥,关系却突然降到了冰点,哥哥连逢年过节都不愿意回家,两人之间简直差不多可以用“形如陌路”来形容。 “本来,我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妈了……” 在尝了那么多烈酒之后,再喝兑过水又加了冰的威士忌,戚山雨觉得喝进嘴里的液体,尝起来似乎也和清水没有多少差别了。 他一口喝干酒液,又将杯里的几块浮冰咬碎,舌尖冻得发麻,激荡的情绪也变得略为清明了一些。 “可是,后来她生病了。” 戚山雨看向柳弈,眼圈泛红,两颊晕染成了鲜艳的桃花色,眼神带着平日里难得一见的脆弱,看得柳弈心间发颤,差一点就忍不住想要伸手将他揽进怀里了。 “是胰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连手术的机会都没有了,不到三个月,人就走了。” 戚山雨咬住嘴唇,将刻意压抑的哽咽堵在嗓子眼里,他深深地吸气,又长长地吐息,如此反复了两遍之后,他的喉头滚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我真后悔,怎么就没有早点和她和好呢?” 话说到这里,柳弈觉得已经没必要再问下去了。 戚山雨少年时代的遭遇,在给了他一个难以释怀的心结之余,也让他形成一种心理上的洁癖,让他无法忍受任何感情上的不忠和背叛。 戚山雨真正想要找的伴侣,必须对彼此付出绝对的忠诚,一心一意、白头偕老。 偏偏在国内这个没有婚姻作为保证,也没有子女作为束缚的同志圈里,像青年这般,追求可以长久维系的、不离不弃的真爱的人,才是彻头彻尾的异类。 ……那么他呢? 柳弈扪心自问,只有一个答案:他不知道。 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正正经经地谈过一场恋爱。 在柳弈自己的心目中,他还年轻,还有很多时间去享受爱情,而他的性格又向来太过理智,太过冷静,以至于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让他爱得死去活来,可以不顾一切深陷其中,想要和他过一辈子的人。 不过,就算知道了他和戚山雨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但柳弈却不想就此和他划清界限,从此退回到普通好友的关系之中。 最起码,现在他还放不下。 “来,拿着这个。” 柳弈学着戚山雨的样子,扭开一瓶金酒的瓶盖,将小酒瓶塞到青年手里,自己则端起那瓶还剩了大半的伏特加,“干了!” 说完,他率先举起瓶子,以无比豪迈的姿势,咕咚咕咚几口喝完了那一小瓶烈酒。 于是,他们两人谁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就这么面对面靠坐在吧台前,互相碰着瓶子,默默地喝起酒来。 …… …… …… 柳弈和戚山雨也不记得自己究竟喝了多久,吧台上的空瓶越积越多,头也越来越晕,眼皮越来越重。 他们喝着喝着就从吧台的高脚椅滑下去,抱着瓶子直接躺到了地毯式,又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回到卧室里,双双倒在了铺着黑底织银床单的华丽高脚大床上。 两人以侧躺的姿势,手脚交缠在一起,四目相对,都从对方醉意迷蒙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不知是谁先凑近了另一个人。 柳弈和戚山雨陷在柔软的被褥之中,头碰着头,鼻尖抵着鼻尖,嘴唇密密贴合,开始交换一个绵长而又热切的亲吻。 一直亲到舌根发麻,柳弈放开小戚警官那已经被他吮肿了的两片唇瓣,单手撑着床垫,把上半身支起一点儿。 “要不是看你这小样儿实在太可怜了,我非得现在就把你吃了不可……” 他伸手摸了摸戚山雨喝得热腾腾红彤彤的脸颊,在心中又默默地补充了一句,当然,我也怕你又把我捆起来丢床下一晚。 “睡吧。” 柳弈低头,在戚山雨的唇角又啄了一下,然后拉起被子,将两人一起盖住。 “有什么事,明天起来再说。” 第59章 5.curve-05 大约是把憋在心里十多年的旧事全都一股脑儿倒出来了的缘故,心头大石终于落地,戚山雨这一觉睡得很沉很香,次日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将近十点了。 他从厚实的鸭绒被里钻出来,默默的感受了一下,只觉得神清气爽,好像根本没有宿醉后本应有的那种精神萎靡的感觉。 柳弈还躺在他的旁边,半张脸埋进枕头里,闭着眼睡得正香,一条手臂很自然地搭过来,松松环在他的腰间。 屋里暖气充足,被窝有些热,柳弈睡得整张脸粉扑扑的,额头沁着薄汗,嘴唇红肿水润,一副好梦正酣的模样。 戚山雨握住柳弈搭在他身上的胳膊,打算轻轻挪开,不过他一动,睡在旁边的人就像是若有所觉地皱了皱鼻子,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早……” 柳弈眯起眼,从被窝里拱出个脑袋,哑着嗓子,含含糊糊地问道:“现在几点了?” “快十点了。” 戚山雨伸手替柳弈挡住照在他脸上的阳光,“你要起来吃点儿东西吗?” “嗯,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柳弈坐起身,将盖到眼皮上的刘海一把捋上去,钻出被窝,“这个点估计餐厅的早餐时间早就结束了,不过我们还是去溜达一下吧,看看还能不能找点儿什么吃的。” …… 鉴罪者 第46节 二十分钟之后,两人洗漱整齐,来到二楼的餐厅里,果然自助早餐时间已经过了,午餐又还没到点儿,不过餐厅仍然提供点餐服务,柳弈和戚山雨各自叫了一份香肠炒饭和鳟鱼蝴蝶面,就着刚刚烤出来的面包卷和果酱红茶,狼吞虎咽地吃了一顿,才将醉酒过后空空如也的胃囊重新填满了。 吃饱喝足之后,柳弈开始考虑要怎么打发今天的时间。 “雪好像停了,我们出去逛逛吧?” 他隔着餐厅的玻璃朝外看。 雪下了整整一夜,放眼望去,外头的山林全然笼罩在银装素裹之中,有着南国难得一见的磅礴气势,景致极美。 “我记得后面的山上还有一片滑雪场,下午我们去那儿租个滑板玩玩吧?” 戚山雨点点头,表示赞成,“好啊。” “你以前滑过雪?” 见戚山雨答得那么干脆,柳弈倒是有点儿惊讶了。 “没有。” 戚山雨诚实的摇了摇头,然后又补充道:“不过,我运动神经和平衡感都不错,学这些一直挺快的。” “……” 换言之,就是区区滑雪而已,怎么可能难得倒他。 柳弈感到平常看起来老老实实的小戚警官,似乎默默地朝他炫了一波。 两人回房间换了一身能够抵御雪地严寒的装备,然后高高兴兴地出门去了。 自从他们把话聊开,又在同一个被窝里睡了一晚之后,彼此之间的相处都骤然变得轻松了起来。 虽然他们两人一个想要个安定而长久的伴侣,另一个则还没有做好和某个人一生一世的心理准备,对相互间关系的期待都和对方的有点儿不太一样,但与此同时,柳弈和戚山雨又默契地达成了某种共识,那就是,他们俩确实在喜欢对方的同时,知道对方也喜欢着自己……既然无法放下,那就好好处着,一切都顺其自然吧。 &&& &&& &&& 后山有很大一片区域也都属于酒店的范围,有盘山阶梯和观光用的栈道,一路走过去,还会经过一片可以野炊和烧烤的营地,设施很是完备。 只是现在室外还挺冷的,戚山雨和柳弈顺着阶梯一路往上爬时,只零星遇到几个游人,看样子应该也是酒店里的住户,和他们一样,趁着天气晴朗,出门散步遛弯的。 两人肩并肩慢慢地走着,一边走,戚山雨一边用手机拍了些风景照,然后发给远在鑫海市的妹妹。 “哟呵,没想到,还照得不错啊。” 柳弈抽冷子瞥了瞥戚山雨的手机屏幕,意外地发现他竟然还挺有艺术细胞的。每一张相片都能巧妙地来个三分构图一分天两分地,前景中景远景的比例也抓得很漂亮,若是加个滤镜调调光影,差不多就可以拿去参加个业余摄影比赛了。 “嗯,随便拍拍。” 戚山雨从几张雪松里挑了最满意的那一张,用微信发给自家妹妹,很快就收到了戚蓁蓁“嘤嘤嘤嘤嘤好羡慕我也想去东北看雪!!”的回复。 他们又往山顶的方向走了几分钟,忽然听到几个年轻女孩兴奋的尖叫声,随后他们身后传来复数的靴子踩雪特有的沙沙声,两人回头时,正好看到三个年轻的女孩子朝着他们跑来。 为首的一个容貌颇为俏丽,一头短发掩在雪白的兔毛护耳下,正是昨天和戚山雨在酒店大堂聊过天的c市动画公司的那几个小姑娘。 “哎,戚警官,你们也来散步呢?” 短发的姑娘眼神兴奋,朝戚山雨问道,说话的时候,还用眼角余光瞥着旁边的柳弈。 这几个女孩,不久前还在遗憾昨晚和今早都没在餐厅碰上戚山雨,还有那个跟他一块儿的不知名的大帅哥,结果这会儿出来遛弯儿,走到这里,一抬头就看到他们俩站在山腰的观景台上拍照,连忙一路小跑追上来,边跑还边打定主意,这回无论如何一定得要搞到他们的微信号。 面对几个姑娘两眼发亮的表情,戚山雨感到了些微的尴尬,不过他依然礼貌的点了点头,“嗯,出来走走。” 女孩们立刻表示她们也是刚好在附近闲逛的,正好可以顺路一起行动。 互相推搡了两下之后,她们又打听起柳弈的身份来。 只是柳弈很不乐意应付陌生人的大惊小怪,于是干脆学隔壁物证科头儿袁岚泡妞时的那套托词,推说自己是个搞检验的,就把她们都给打发了。 于是戚山雨、柳弈外加三个年轻女孩儿,又往前走了一段。 显然几个姑娘因为兴奋而活泼得过了头,一路上活像几只好容易出了笼的小雀儿,叽叽喳喳七嘴八舌,戚山雨和柳弈一边应付她们,一边交换了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无心继续散步,只想赶紧回去”的念头。 然而就在这时,戚山雨忽然脸色一肃。 “嘘,安静!” 他忽然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嘴唇上,语气严厉的打断了三个女孩儿的碎碎念。 几个小姑娘被戚警官骤然全开的气势狠狠唬了一下,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就硬生生给冻在了脸上,显得十分滑稽。 柳弈倒是已经很熟悉戚山雨这种工作时常常能看到的严肃表情了,不由得蹙起眉,凑近他一些,然后轻声问道:“怎么了?” “我刚才,好像隐约听到了女人的惨叫声。” 戚山雨沉声回答,“距离有点远,所以不是很肯定。” “惨、惨叫?” 动画公司的三个女孩面面相觑,都露出惊讶中夹杂着几分害怕的表情,然后一同摇头,表示自己根本没有听到。 其实以她们刚才那股兴奋劲儿,别说是远远传来的声音,就算在二十步开外有人大叫一声,她们也未必能够注意得到。 然而,不等戚山雨再说什么,一把年轻男人的喊叫声就传入了众人的耳朵里,虽然距离依然挺远的,但他们都清晰地听到了一个词——救命! “从上面传来的!” 戚山雨抬头一看,果然看到斜上方距离他们大约三十米的地方,有一处依山势辟出的观景平台,这会儿边缘趴了一个人,正在大呼小叫地喊着救命。 “我去看看,柳哥,你照看一下她们!” 戚山雨说完,就甩下柳弈和三个姑娘,一马当先,踩着还覆盖着积雪的阶梯,一路往观景平台跑去。 “哎,那边那个,好像是我们的同事啊!” 短发的女孩儿这会儿也急得不行,她看着戚山雨跑远的背影,焦躁地跺着脚,伸手扯着柳弈的羽绒衣袖子,连声催促道:“我们也快过去看看,快啊!” &&& &&& &&& 等柳弈带着三个女孩儿赶到出事的观景平台时,那儿除了刚才求救的男人,和先一步上来的戚山雨之外,还有另一个高高瘦瘦的青年,这两个人,柳弈对他们的脸都还有一丝印象,似乎都是跟三个女孩在同一个动画公司的。 “哎,老马,白云,到底怎么回事!?” 短发妹子一个箭步冲上去,朝她的两个同事问道。 “菲菲掉下去了……” 那个名叫白云的高瘦青年脸色苍白地回头,指了指平台边缘木栏杆处的一处豁口,哆哆嗦嗦地回答。 “菲菲啊!菲菲啊!救命啊!快救救她啊!” 另一个姓马的男人显然已经吓得懵逼了,趴伏在雪地上,用号丧一般的调子,夸张地大哭着,听那声调和嗓门,柳弈判断,刚才他们听到的求救声,应该就是他喊出来的。 而戚山雨此时正站在豁口边缘,探身往下看。 “人怎么样了?” 柳弈快步走到戚山雨身边,也探头朝山崖边看去。 “她在那儿。” 戚山雨指了指距离他们现在的位置大约有五层楼高度的山崖底部的一抹橘红色身影。 从那人的衣着款式和身材判断,摔下去的应该是个姑娘,此时正面朝下趴在雪中,一动不动,右侧小腿向外扭出一个正常人绝对拗不出来的奇怪角度,头部附近的雪地里洒落一抹触目惊心的鲜红,完全看不出人到底是死是活。 “我下去,把人带上来。” 戚山雨说道。 第60章 5.curve-06 穿橘红色羽绒衣的女孩摔下去的山崖很陡峭,坡度接近垂直的九十度,人要从这儿往下爬,会非常危险,一个不小心八成就要直接滚下去,和下头那个生死不知的姑娘来个叠罗汉了。 不过女孩落在了山崖的一处凸起的岩壁处,从旁边绕一绕,倒是还有坡度相对平缓些的地方,只是经过一夜大雪,岩壁几乎都被冰雪覆盖住,给攀爬增加了不少难度。 “我们现在可是连根绳子都没有,很危险吧?” 柳弈很不赞同地拉住了戚山雨的胳膊。 虽然人命关天,但绝不能为了救人而搭上另一个人的生命。 “没事,我能爬下去。” 戚山雨说话的语气倒是十分笃定。 他脱掉身上厚重而且妨碍活动的长羽绒服,又摘掉手套,将袖子卷到腕部,回头对柳弈说道:“我先下去看看人是不是还活着,你联系酒店让他们准备救援。” 说完,他翻过栏杆,扶着陡坡处一株已经半枯的攀援植物,从一处好下脚的地方就开始往下攀爬。 “哎呀!” 见到戚山雨竟然真的就要下去,刚才和柳弈他们一路上来的三个姑娘都吓得不由得尖叫了起来。 短发的姑娘胆子比较大,忍不住就想要冲过来看,被柳弈眼疾手快地一手薅住了领子——开玩笑,旁边的栏杆才刚刚塌了一段,要是这段栏杆也不结实,被这姑娘不管不顾地一推也倒了,不仅多一个人出事,还会把爬到半途的戚山雨也给砸下去! 戚山雨曾经练过一段时间的徒手攀岩,而他选的攀爬处坡度只有六十度左右,能踩能抓的地方也多,就算覆盖着冰雪,触感又冷又滑,却还是有惊无险地顺利爬到底了。 穿橘红色外套的女孩儿,一动不动地面朝下趴在雪中,看不出一点儿生命迹象。 戚山雨伸手在她的颈侧摸了一下,指尖感受到颈动脉的搏动,松了一口气。 “人还活着!” 戚山雨抬起头,朝山崖上挥了挥。 观景平台上顿时欢呼声一片。 既然姑娘还活着,那之后的麻烦就变成了应该如何施救了。 虽然戚山雨的急救知识只止于在公安学校培训过的那些,但他也知道,救助高空坠落的人时,是不能随意胡乱搬动的。 因为高空坠落的人很可能出现脊柱损伤,尤其是颈椎的位置,若是施救不当,会使得脊柱损伤加重,一个搞不好就会造成十分严重的后果。 这时候,如果有人搭把手,搬运起伤员来,就会远比他一个人方便和安全得多。 “你等着,我也下来。” 柳弈已经和酒店联系过,让他们赶紧带着担架和绳子过来,这时他也开始脱自己的外套,看起来是打算下去帮忙了。 几个姑娘看了看那足有五层楼的高度,脸色都有些苍白,纠结着要不要劝柳弈等酒店来人了再说,但一想到趴在下头的可是自己的同事,还不知道伤得到底有多重,又不由得犹豫起来。 而刚才大声喊着救命的那姓马的男生,此时已经止住了嚎哭,但人仍然保持着坐在雪地上的姿势,脸色铁青,目光空洞,牙关紧咬,也不知是不是吓傻了。 倒是另外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虽然脚肚子哆嗦着,仍然硬着头皮朝柳弈走过去,“我、我也……也下去帮忙!” 鉴罪者 第47节 他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哆哆嗦嗦的,还带着磕巴,但语气倒是很坚定,看起来不像只是说说而已。 “这位兄弟……叫白云是吧?” 柳弈却一点儿不为他的决心而动容,而是毫不客气地朝山崖下方一指。 “你自己看看,那么挤的落脚点,在躺了个伤患的情况下,站两个人都已经是勉强了,再多一个人,要是谁不小心一脚踩空再往下滚一段,那可就神仙都难救了。” 柳弈伸手帮白云把拉开的衣领给理理正了,然后朝他粲然一笑,“等会儿,帮忙拽担架吧。” 虽然为了保持身材,柳弈是个会把相当多的时间花在运动上的人,但毕竟健身房里的锻炼可不同于戚山雨在公安大学里必须考过的越野项目,他爬起山崖来,简直就是一波三折,几次都明显地滑了脚,又艰难的维持住了平衡,只是动作显得十分狼狈。 戚山雨仰着头,目光盯在柳弈身上,看得真叫一个心惊胆战。 说真的,他情愿自己上上下下来回两趟,也不想让柳弈下来这么一回,只是现在柳大法医人都悬在半路上了,真是说什么都晚了。 爬到最后两米左右的高度时,坡度已经在这儿变得平缓了起来,攀爬的难度也随之降低了许多。 只是他磕磕绊绊爬到这里,柳弈脱掉手套直接接触冰雪的手已经冻得发麻了,连蹭破皮的地方都觉不出疼痛来,抓持支撑的时候简直觉得手指都不是自己的了。 然后,他就在此时脚下一滑,手上一个没扶稳,整个人就跟个失速的撞球似的,骨碌碌地滚了下去。 “呀啊!!” 看到这一幕,山崖上的姑娘们吓得花容失色,不由自主的尖叫起来。 所幸柳弈也不过只是往下滚了一米多,就被等在下面的戚山雨拦腰抱住,再顺势往后一倒,用自己的体重将他下坠的冲势抵销掉,然后一起摔在了积雪之中。 柳弈惊魂未定,又被扬起的雪沫子甩了个满头满脸,整个人都还在懵圈的状态里。 他蜷身躺在松软的雪地中,呼吸急促,手脚冰冷,而戚山雨的两条胳膊,一条环在他的腰上,一条护在他的胸前,温暖而有力,给人以一种难以形容的安全感。 “哎,你们俩,没事吧!?” 山崖上传来姑娘们着急的询问声。 她们被柳弈警告过,这会儿都不敢去扒不知到底结不结实的栏杆,全都用跪趴的姿势,战战兢兢地从平台边上探出个脑袋来,朝他们的方向张望着。 “没事,我们没受伤!” 柳弈和戚山雨连忙从雪窝里爬起来,拍掉身上的雪,贴着山壁绕行几步,来到穿橘红色羽绒服的姑娘倒卧的地方。 “右腿骨折了,左侧额角有一处明显的擦挫伤,伤口虽然挺深的,不过不致命。” 柳弈摘掉女孩儿的帽子,手指探进头发里,仔细地摸了一遍,“后脑有一处头皮血肿,不好判断颅脑损伤情况严不严重。” 他说着,伸手从崖边一棵小树上折了一根树枝,用自己的围巾将树枝和姑娘骨折的右腿固定住。 这时酒店的人已经赶到了,众人吆喝着用绳子放下担架,柳弈和戚山雨将女孩儿搬到担架上,让他们赶紧将人拉上去以后,又顺着再度垂下来的绳子,艰难地爬了上去。 坠崖的姑娘立刻就被酒店的工作人员们抬下山,直接送往距离温泉山庄只有三公里的一家医院,一同去的还有那姓马的男子和另外一个女同事。 遇到这种事,众人当然也不会再有继续闲逛的兴致,而且戚山雨和柳弈脱掉了外套之后在雪地里滚了一身雪,被身体的热量一蒸,都化在了毛衣上,摸上去湿湿的,又冷又脏,自然必须回房间重新换一身衣服。 “菲菲她……不会有事吧?” 几人沿着栈道,慢慢地往来时的方向走,短发的女孩儿担心地说道。 “下面的积雪其实挺厚的,送院及时的话,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柳弈一边回答着,一边回头,朝着平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几个酒店的工作人员正在那儿处理善后,用胶带、木桩和雪糕筒等东西做着临时加固和警告标识,以防有人靠近之后再发生意外。 从姑娘们的对话里,戚山雨和柳弈已经知道,摔下去的女孩名叫宋菲菲,而那姓马的男人,全名叫马铭锡,是宋菲菲的男朋友。 不过两个姑娘似乎都对那叫马铭锡的同事很不满意,趁着当事人不在的时候,一点儿不给情面地吐槽了起来。 “真没见过比他还挫的,你们看老马刚才那反应,嚎得跟杀猪似的,只会瘫在地上,真是屁用没有!” 短发妹子撅着嘴,噼里啪啦就是一阵数落,说完又偷偷瞥了柳弈和戚山雨一眼。 她心想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一对比就觉得,经此一役,自己的择偶标准被拉高到这两位的程度之后,八成这辈子都别想找对象了。 只可惜就凭刚才关键时刻这两位抱在一起的亲热劲儿,就算她没有什么传说中的腐女雷达,也能看出他们之间八成很有点儿猫腻,她还是趁早熄了心思,别再抱什么不切实际的指望了。 “就是,真是不知道菲菲看上他什么了!” 另一个女孩也搭腔道,然后伸手推了推身边那叫白云的高瘦男生,“还不如咱们白云靠谱,起码还知道要帮忙了!” 那叫白云的男生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又垂下眼睛,表情凝重,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对了,刚才太乱了,我都忘了问。” 柳弈看向那名叫白云的高瘦青年,“宋小姐是怎么摔下山崖的?” 白云闻言,抬起头,表情茫然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当时我听到老马叫救命的声音,赶过去的时候,就看到菲菲已经躺在山崖下了……” 他顿了顿,有些疑惑地问道:“难道不是……栏杆倒了,菲菲才会摔下去吗?” 第61章 5.curve-07 戚山雨明白柳弈提出这个疑问的缘由。 虽然救人时很匆忙,没来得及仔细研究,但戚山雨刚才自己就爬过护栏,也没觉得有松动的感觉,而且掉下去的姑娘虽然算不得娇小瘦削,但也不过是个适中的体型,怎么也不可能比柳弈和戚山雨两个大男人来得重,怎么偏偏就那么倒霉催的把护栏给折腾塌了呢? “我和老马一个房间,确实是和他们一起上山的。” 白云看起来有点儿心烦意乱的样子,也不是很有说话的兴致,不过还是把当时的情况简单地解释了一下。 “不过菲菲和老马当时在观景平台上照相,我去前面的便利店买水……也就那么十分钟不到吧,听到老马的呼救声,我就立刻跑回去了……” 他伸手,在头发上胡乱抓了一把,轻声嘀咕道:“不知道菲菲的伤势怎么样了……” c市动画公司的两个姑娘闻言,默契的朝对方看了一眼,视线都带着点儿心照不宣的意味。 戚山雨重复了一次白云话中的重点:“他们当时在照相?” 白云点了点头,“菲菲平常挺文艺的一个姑娘,经常在自己的朋友圈里发一些游记什么的,老马就常常帮她拍照。” 说到这里,高瘦青年的表情仿若如梦方醒,一拍脑门,“对了,老马的相机还在我这儿呢!” 他说着,卸下背包,从里面掏出了一部微型单反相机。 相机是马铭锡陪着女朋友上救护车时塞给白云,让他帮忙带回酒店的。毕竟虽然是轻便的微单,也是块好几斤重的铁疙瘩,挂在身上带去医院就实在是太碍事了。 相机没有密码,谁都可以打开,柳弈和戚山雨接过相机,直接翻看起了里面的相片。 果然如白云所说,相机里存储了不少照片,过半都是属于宋菲菲的。 马铭锡也不愧是在动画公司里做美工的,和备受吐槽的直男审美不同,宋菲菲真人长相只是中上水平,但经过他的镜头加工,看起来就很有文艺小清新的女神范儿,硬生生把颜值都给衬托得高了三分。 柳弈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直接划到最近拍的那些,果然有好几张是在观景平台上拍的。 “看这个!” 柳弈伸手拉了拉戚山雨的胳膊,将相机屏幕凑过去。 戚山雨看到屏幕里的照片,竟然是栏杆断裂,宋菲菲翻下山崖的瞬间——应该是马铭锡在那一刹那条件反射按下了快门,刚好捕捉到这惊心动魄的一幕。 大约是意外来得太突然,摄影师的手发了抖的缘故,照片拍歪了,视角斜斜上倾,景物也带着残影。 不过即使相片上的画面不能算很清晰,戚山雨也看到了姑娘背后翻倒的栏杆,还有雪地上留下的,属于女孩儿一个人的脚印——有了这个证据,就能充分说明一点,那就是,出事的时候,宋菲菲身边并没有其他人,她确实是自己摔下去的。 戚山雨和柳弈对视了一眼,然后将相机还给了白云,不再多说什么了。 &&& &&& &&& 出了早上的事儿,柳弈和戚山雨下午也没有去滑雪的心情了。 两人回去换了衣服之后,本想再上山看看出事的地方,不过酒店方为了安全问题,已经将上山的栈道整条封了起来,说是具体的调查会交给当地的警方负责。既然如此,他们两也不好再做些什么越俎代庖的事儿,只好作罢了。 于是两人无所事事地在酒店里面晃悠了一个下午,等到晚餐时间,就一起到餐厅去吃自助了。 他们果然在餐厅里碰到c市动画公司来的一群人,并且意外的在其中看到了马铭锡。 “我说你也回来得太早了吧!” 柳弈和戚山雨走进餐厅的时候,就听到几个妹子站在马铭锡的桌子前,七嘴八舌地说道,“菲菲不是还在医院吗?你怎么就不多陪陪她啊?” “她人在icu,我又进不去,难道让我在走廊里睡一个晚上吗!?” 马铭锡的情绪看起来十分烦躁,似乎并不想搭理几个姑娘,筷子在餐盘里胡乱拨弄几下,夹起几根炒面塞进嘴里。 “反正医院那么近,有事他们会通知我的,而且菲菲她老爸老妈也过来了,还能有我什么事啊!” 他说着,随便又吃了几口食物,把餐盘往桌子上一拍,扭头匆匆出了餐厅。 在和柳弈与戚山雨擦身而过时,马铭锡朝他们俩瞥了一眼,视线在两人的脸上停留的时间似乎略有些长。 …… 戚山雨和柳弈吃饭的时候,已经和两人混得熟络起来的几个姑娘,自然也跟他俩坐到一桌上。 其实女孩儿们已经在私下交换过情报,从这两位不仅同睡一个大床房,还几乎形影不离,每回都一起出现的种种蛛丝马迹来看,她们已经认定这两位九成是一对儿好基友,早没她们什么事儿了。 不过,虽然勾搭是没指望了,但所谓“秀色可餐”,男色也一样,就算上不了手,光是看看也不错。 而且正是因为几个姑娘都清楚这两人是没法泡的,在没有了竞争关系的大前提之下,她们和两个帅哥相处起来反而和谐了许多,倒真像是旅途上认识的同龄朋友一般,显得自然而又毫不拘谨。 大约是被马铭锡的态度给惹恼了,这会儿,几个姑娘都开始吐槽,将她们的那位同事给数落了个狗血淋头。 “平常就觉得老马人不怎么样,对菲菲也不上心,他宅在家里追里番的时间怕是都比跟女朋友约会的时间多吧?” “就是,要不是平常会拍拍照装装文艺,菲菲也看不上他吧?” “我看他们俩也快要分了,上次我还碰到他们俩下班以后在公司里吵架来着。” “你们看他这次,菲菲还在icu里躺着呢,他就回来吃自助了!也真亏他还有胃口吃饭呢!” 姑娘们七嘴八舌地说道。 戚山雨虽然不是很懂她们说的“里番”一类的词是什么意思,不过一点儿不影响他从对话中了解到这件事的始末。 这就是一个沉迷二次元不可自拔的死宅与三次元现充活泼姑娘勉强处对象,结果电波不在一个频率,处得十分艰难,并且眼看随时可能分手的故事。 戚山雨听得心里有点儿发堵。 当初他会和前男友李瑾分手,似乎也和马、宋两人的情况差不多。 虽然他不宅,也没有什么特别沉迷的东西,但他成日忙着工作,对李瑾也确实不够上心,而且他们性格和价值观的分歧非常之大,以至于对方心中的不满日积月累,终于爆发出来,连个好聚好散也做不到,分手分成了仇人,好似就要从此老死不相往来了…… 戚山雨一边想着这事,一边偷偷用视线的余光瞅了瞅坐在身边的柳弈。 鉴罪者 第48节 他忍不住将柳弈代入到他失败的恋爱经历里面,然后觉得心中的那一点儿隐隐的发堵,变成了光是想想就觉得难以忍受的闷疼。 事到如今,戚山雨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真的很喜欢很喜欢柳弈,以至于喜欢到无法想象,若是有朝一日他们也闹到朋友都当不成的地步,自己究竟会有多痛苦,又会有多遗憾…… “喂,你的千层面,快被你戳成千层筛了。” 柳弈用手肘碰了碰戚山雨。 戚山雨连忙回神,低头一看,果然餐盘里的千层面被他用叉子戳了十七八个洞,原本漂亮的造型都垮掉了,破碎的面食和芝士肉酱搅在一起,看上去实在不怎么雅观。 他怕柳弈看出他的异常,不敢再胡思乱想了,连忙低头专心吃饭。 “哎,要我说啊,菲菲还不如干脆甩了老马,跟白云在一起算了。” 几个姑娘的话题依然围绕在坠崖的宋菲菲和她那不靠谱的男朋友身上,不过和所有的感情八卦一样,最后总逃不过扯到第三个人的结果。 “哎,你也这么想吗?” 短发姑娘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对同伴们挤挤眼睛,“我一直都觉得,白云应该也是喜欢菲菲的!” “对对对,我也看出来了!”另外几个姑娘连忙点头。 “我啊,之前就发现,菲菲每次一发朋友圈,白云差不多都是第一个点赞的!” 一个姑娘说道:“而且平常白云对菲菲也是真的好,经常帮她干这干那的,从来都不推脱!” “是啊,有时候他还会偷偷看菲菲呢……” 几个姑娘越说越兴奋,甚至还有人小声哼起了《全世界的人都知道》。 “不过,白云年纪比菲菲小六岁呢,菲菲只把他当弟弟吧?” 短发的姑娘忽然叹了一口气,“毕竟菲菲都奔三了,一般也不会看上年纪比自己小那么多的男生的……” 戚山雨感到自己的膝盖又中了一箭,嘴里的千层面尝起来居然都有点儿发酸了。 “那又有什么关系,现在可流行年下姐弟恋了!” 立刻就有姑娘果断反驳道。 说着,那女孩好像忽然想起,她们聊天聊得太投入,忽略了同桌的两位大帅哥似的,转头看向柳弈,像是寻求肯定一般问道:“对吧?” 柳弈被姑娘问得愣了愣。 然后他忽然笑了起来,点了点头,“对,现在是挺流行的。” 第62章 5.curve-08 晚饭以后,柳弈和戚山雨跟几个姑娘道了再见,回到自己的房间。 温泉山庄附近有一座古镇,两地距离大约只有三公里左右。 古镇里有一条挺有名气的商业街,卖些纪念品和土特产,还能吃到烧烤、麻辣烫、烤冷面、火锅一类的宵夜,算是一处闲逛消遣的去处。而且山庄门口就有到古镇的穿梭车,每一小时一班,方便不乐意自己走路的客人来往两地。 柳弈和戚山雨本来是打算到古镇逛逛的,但是没等他们换好外出的衣服,就发现外头再次下起了雪,并且还有越下越大的趋势,只好作罢。 “算了,反正来都来了,那就多泡泡温泉吧。” 柳弈看看半空中片片飞舞的雪花,无奈地关上了窗户。 他本来还想去试试庭院里的室外温泉,只是现在雪势不小,光是从窗户里卷着雪花刮进来的冷风,就很能消磨人出门的意志,想来想去,还是他们房间里的小温泉池泡起来更舒服。 “明天,一定要去滑雪。” 柳弈一边说着,一边收拾出泡温泉时的换洗衣物,想了想,又抬起头,朝戚山雨眨了眨眼睛,“怎么样,要不要一起来泡泡?” 戚山雨立刻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了,我晚一点儿再去!” 他可没忘了昨晚柳弈把他拉进温泉池里,然后拉着他又亲又摸的事儿。 虽说他们已经把话说开了,但是就柳弈对他那随时随地想起就要撩一把的性格,真要一块儿光膀子泡在一个小池子里,九成九是肯定还要干点儿什么的——戚山雨可不认为自己真是什么坐怀不乱的性格,万一被撩出什么反应来,那不仅很尴尬,而且还会非常狼狈。 “呵……” 柳法医朝他的小戚警官勾起唇角,嘴唇翕张了几下,看口型,分明是“小处男”三个字。 戚山雨遭到了来自心上人的无情的嘲讽,又羞又恼,偏偏还不能真的做点儿什么证明自己,只得愤而转身,落荒而逃。 …… 柳弈到露台泡温泉去了,戚山雨则躲到客厅,开了电视,随便找了部电影消磨时间。 这时候,他的手机传来“叮咚”一声短信提示音,戚山雨点开一看,发现是一条用匿名邮箱发来的短信。 【戚警官,关于白天的事,我想和您单独谈谈,能麻烦您到酒店一楼的咖啡厅来吗?】 戚山雨将这条短信来来回回看了三次,眉头皱起。 如果说白天能有什么事情值得特意找他一谈的话,那么就只有宋菲菲落崖的事了。 戚山雨自己的微信号是和手机绑定的,来了这里之后,就只有c市来的那个动画公司里的几个姑娘找他加过好友。 所以他寻思着,这条匿名消息应该就是几个姑娘中的其中一人给他发来的,恐怕是对宋菲菲坠落的事心存疑虑,又或者是有什么不想让其他人听到的情报,于是才会选择和他这个当警察的聊聊。 匿名邮箱无法回复,戚山雨等了一会儿,对方又来了一条消息,【拜托,这件事我不想让其他人知道。】 平常他们这群做刑警的,也经常会碰到来自朝阳区群众的匿名举报或者不能露面的线人线报,应付这种事情,也算是轻车熟路了。 于是戚山雨站起身,远远朝还在露台享受温泉的柳弈说了句他要出去一下,就穿上外套、揣上门卡,往一楼的咖啡厅去了。 这会儿时间还不算很晚,咖啡厅里的人比昨天他来的时候要略多一些,八张桌子有三张都坐着人。 但戚山雨仔细地环视了一圈,三张桌子上的客人都是从未打过照面的生面孔,而且都有同伴,怎么看都不像是在等人的样子。 戚山雨走到前台,负责调咖啡的侍应还是昨天的妹子,倒是还记得戚山雨的脸,一看到他,立刻露出惊喜又热情的笑脸,“您好,今天要点什么?” 戚山雨要了杯拿铁,还收到了小姑娘悄悄附赠的两只夹心面包卷。 他端着东西坐到角落里,耐心地等了一阵。 然而,直到戚山雨就着面包卷,把一整杯咖啡都喝完了之后,也没有等来动画公司的几个女孩中的任何一个。 这时候,柳弈的信息追了过来,【喂,小戚警官,你跑哪儿去了?说好的去去就回呢?】 戚山雨看了看时间,距离他收到匿名消息,已经过了快一个小时了,如果那个人真有什么话想对他说,应该早就来了。 既然到现在都还没有来,那么最大的可能性就是,那人临了又犹豫了,于是放了他的鸽子——这样的情况,他们这些当刑警的以前也没少遇到过,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儿。 于是戚山雨回了条“我立刻就回来”的消息,然后到前台给柳法医打包了一些可以当宵夜的点心,转身就往电梯间走去。 这时已经是晚上将近十点了,早过了客人们活动的高峰期,而且外头还下着大雪,除了前台两个在值班的接待员之外,偌大一个大堂,再没有其他人。 酒店的电梯设置在大堂斜后方的电梯间里,位置有点儿偏僻,和咖啡厅刚好在对角线上。 戚山雨独自穿过空空荡荡的大堂,正要进入电梯间,迎面却忽然撞上一个人。 “哎呀!” 来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踉跄退后了一步,捂着被撞疼的肩膀,抬起了头来。 戚山雨认得这个人,正是坠崖的宋菲菲的男朋友,马铭锡。 不过,此时马铭锡看起来很是慌张,他一看清戚山雨的脸,立刻露出了如释重负一般的表情,然后伸出手,猛地拽住了对方的衣袖,“我、我记得你好像是当警察的,对吧?” 马铭锡突兀地问道。 “嗯。” 戚山雨皱起眉,“出什么事了?” “这、这个……不是,那个……” 马铭锡的语言表达能力显然很不怎么样,一着急说话就直打磕巴,他干脆直接伸手拽住戚山雨的胳膊,拉着人就往电梯间后方的走廊走去。 “就是,刚才吧,我看到有个男的,拉着个服务生往这边走了……我瞅着,那妹子好像挺不愿意的……就是……就是那种……” 他一句话说得颠三倒四的,不过戚山雨倒是听明白了。 他们现在走的这条走廊,是酒店的服务区域,包括桑拿房、按摩室、理发厅等等。这个点儿,各家店铺自然是都关了门的,走廊灯光调得有些昏暗,也没有人出入,看上去安静得有些涔人。 “这,这儿呢!” 马铭锡将戚山雨引到走廊的尽头,指了指一扇半掩的房间门。 戚山雨看到门口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印着“清洁间”三个字。 他推开门,里头没有开灯,几乎漆黑一片,但能听到有人声从房间深处传出——是年轻女孩的呻吟低泣声,以及男人粗重的喘息和怒骂声。 戚山雨一脚踹开门板,疾步冲进房间。 然而,就在这时,他却觉得身后的光线骤然一暗,然后传来“咔”一声,那是房门关上的声音。 ——不对劲儿! 他的眼睛还没能适应黑暗的环境,此时几乎什么都看不清楚,但身为刑警的警觉却告诉他,这动静绝对不正常!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他感觉到了异常,猛地回身的瞬间,他的侧臀已经骤然一疼,被什么锋锐的东西给狠狠刺了一下! 他顾不得管屁股上的疼痛,伸手薅住身后的人,然后手臂一提,肩膀一撑,来了个标准的过肩摔,将袭击者狠狠地掼到了地上。 “呜啊!” 袭击者只哼叫一声,就立刻没了动静。 房间里女人的低泣和男人的粗喘依然在继续,戚山雨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在靠近门边的墙壁上摸到了电灯开关,“啪”一声打开了顶灯。 马铭锡已经被他摔昏了过去,这时正口吐白沫,两眼翻白,跟一只翻着肚皮的青蛙似的,四仰八叉躺在地板上。 而他刚才听到的声音是从房间的角落传来的——那里自然没有什么人,只在地上放了一根录音笔,正循环播放着一段男女燕好的录音。 “卧槽……” 戚山雨低声骂了一句,然后伸手,将还插在自己左臀上的小刀拔了出来。 &&& &&&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急诊室里,柳弈笑得根本停不下来,眼看着就快要岔过气去了。 “柳哥,你能不能别笑了!” 戚山雨瞅着柳弈两眼眼角那两点湿漉漉的可疑水痕,只觉得十分心塞。 鉴罪者 第49节 “好,好好,我不笑了……噗!” 柳弈一边勉力止住狂笑,一边伸手擦着眼睛。 给戚山雨做清创缝合的急诊医生,也是一副憋笑憋得很辛苦的表情,但他仍然尽职尽责地给可怜的小戚警官处理完伤口。并且显然这位大夫的技术确实十分过硬,完美地承受住了忍笑的考验,没有手抖,把伤口精精细细地缝得十分漂亮。 “不要紧,伤口不深,已经给你处理好了,明晚来换个药,记得不要碰水,过几天就能拆线。” 医生示意病人可以穿好裤子了,然后他强忍笑意,尽职尽责地补充了一句:“放心,应该不会留下明显的疤痕的。” 戚山雨郁闷地提上裤子。 他其实很想说,留不留疤根本无所谓,而且在那地方的疤谁会注意到!但随即他注意到柳弈一直往他屁股上溜的视线,又蔫头耷脑地把话给咽了回去。 第63章 5.curve-09 等到戚山雨在医院处理完伤口,接受完警方的问话,然后又去打了破伤风针,折腾到上半夜,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 在这段时间里,被戚山雨摔晕过去的马铭锡也已经清醒,警方把人拷起来问了话之后,很快就将这个案件审了个水落石出。 而作为无辜牵连进事情里的受害者,戚山雨也从负责办案的同事们那儿打听到了整件事的始末。 马铭锡因为怀疑女朋友宋菲菲红杏出墙,和新来的同事白云有一腿,所以一手策划了让女友坠崖的事故。 作为一个沉迷二次元的动漫宅,马铭锡是某超长寿侦探动画的忠实粉丝,所谓“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写诗也会抄”,他上千集的动画看下来,也学会了一些所谓的“诡计”。 他两年前曾经和家人一起来过百灵温泉山庄,当他看到观景平台的栏杆时,就寻思着那处的山崖和栏杆,就和他最喜欢的那侦探动画里的某集场景简直一模一样,若是他把诡计复制一下,一定也能不着痕迹地杀掉一个两个人吧。 于是当马铭锡对女朋友宋菲菲心生杀意之后,首先想到的,就是这座温泉山庄。 刚巧这年员工的旅行,由马铭锡所在的部门挑选目的地,他就干脆将目的地选在了这儿,然后准备实施他的犯罪计划。 其实说白了,马铭锡的所谓“诡计”非常简单。 那就是先将栏杆底部的固定钉全部撬掉,然后根据三角原理,用韧性很高的钓鱼线将随时都会倒塌的栏杆和旁边的东西互相固定,再将鱼线绕到距离栏杆有些距离的地方。 等到计划实施的时候,他借口拍照取景,哄骗不知情的宋菲菲倚靠在被动过手脚的栏杆上,然后站在远处,割断鱼线,栏杆失去牵拉,又被宋菲菲的体重一压,自然就向后翻倒下去,姑娘也随之滚下了山崖。 为了证明自己的无辜,他还抓拍下宋菲菲摔下去的瞬间,作为自己清白的证据。 然而马铭锡没有料到,一夜大雪之后,山崖下的积雪足有半人深,变成了一个天然的缓冲垫,宋菲菲摔下去之后,虽然伤得颇重,但却并没有死。 “先不说把栏杆底部的钉子全部撬掉这么明显的人为破坏痕迹,想要完全瞒过警方的调查,几乎是不可能的。” 听戚山雨说到这里的时候,柳弈眉毛一挑,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不过你又是怎么回事?他总不可能认为宋菲菲移情别恋到你身上了吧?” “我啊,我就是个无辜躺枪的……” 戚山雨隔着睡裤,摸了摸臀侧包着的纱布,“真是搞不懂马铭锡那白痴的脑子里到底在想的是什么东西……” 在本格系推理故事里必然会出现的,除了凶手和受害人之外,还有一种,就是用来衬托气氛的躺枪群众,这种类型的角色,都是在不经意间撞破凶手犯案,或者察觉了什么线索,然后被杀人灭口,死的不明不白。 而马铭锡那日趁着雪夜上山破坏了观景平台上的围栏,回来的时候,刚好在电梯里撞到下楼的戚山雨。 当时两人相撞时,他包里藏着撬棍、榔头和螺丝起子,还因为碰撞发出了一阵丁零当啷的乱响。 所谓做贼心虚,当时马铭锡的包拉链坏了,敞着口子,他坚持认为戚山雨一定看到了包里的“作案工具”,而且当时他们两个曾经目光相触,所以对方应该也已经看到了他的长相——在如此前提之下,他觉得戚山雨既然觉得宋菲菲落崖的事十分可疑,那迟早会怀疑到他身上,再联系到他包里的撬棍榔头和螺丝起子,很可能就会拆穿他的诡计。 于是,其实根本就没看到他包里装了什么,更因为围巾帽子挡得太严实,完全没认出马铭锡的脸的戚山雨,就这样莫名其妙成了他必须灭口的目标。 为了对付戚山雨,马铭锡再次借用了他在动画里看来的手法,设计了一个自认为非常完美,实则漏洞百出的诡计,并且还打算将杀人的这口锅扣到宋菲菲的“姘头”白云身上,最后让他来个畏罪自杀,一口气解决掉着两个让他非常忌惮的人。 然而,身为一个死宅,马铭锡根本没有想到,真正实施起杀人来,和动画漫画里的完全不一样。 动漫里面,哪怕凶手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弱少女,也能抄起块板砖将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一下拍死,可在现实之中,两个体型悬殊、力气差距巨大的人,弱小的那一方,想要通过暴力手段将强大的一方置之死地,其实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 所以面对足足比他高了十多公分,而且一看就身强体健战力满级的戚山雨,哪怕是摸黑在背后偷袭,马铭锡也在动手的一瞬间,怂了。 按照马铭锡的本来计划,他应该是用从岛国小电影里剪的录音将戚山雨单独引到房间里,趁着四周漆黑一片的时候,来个背击捅肾,将戚山雨一击毙命才对的。 然而真正到了动刀的时候,马铭锡才觉得两股颤颤,持刀的手也哆嗦得几乎我不稳刀把了,而且乍然的黑暗,也让他看不清东西,很难瞄准,若不是已经到了开弓没有回头箭的地步,他都差点儿打算放弃了。 马铭锡在动摇和仓促间骤然动手,而戚山雨又立刻警觉到来自身后的危险,做出了闪避动作——结果就是,他一刀插在了目标的臀部,然后被戚警官摔晕在地,让他冥思苦想出的“完美”圈套,比如说怎么将尸体悬挂在窗户躲过检查,又如何利用监控漏洞制造不在场证据,再怎么将杀人的罪名嫁祸到白云身上等等等等,全都变得再也没有一点儿存在意义了。 “马铭锡那个白痴,把他的杀人计划全都写在加密的qq空间里了。” 戚山雨点开手机相册,让柳弈瞅了瞅警方发给他的截图。 柳弈接过手机,只见截图上的第一行字,就是:【我,马铭锡,今天就要犯下人生中第一次杀人案了!】 他被那扑面而来的中二气息给狠狠震慑了一下,顿时露出了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 “其实我觉得,那位马铭锡,是不是把自己做的这些事情,都当成是在玩游戏了?” 柳弈摇了摇头,伸手在戚山雨的头发上呼噜了两把,“总之,你这次的伤,可真是有够冤的。” 说着,他又忍不住“噗”地笑出了声。 “不过,捅肾捅到屁股上,还真不知是该说你好运,还是好惨了,哈哈哈……” 戚山雨不说话了,委屈巴巴的翻了个身,将乱蓬蓬的一头毛给埋到了枕头里。 柳弈一边笑,一边从床的另一侧爬上去,躺到埋头装死的青年身边,胳膊圈住戚山雨的肩膀,顺毛似的沿着背脊一路捋下去,又轻轻拍了拍。 “说真的,还好你没受什么严重的伤,不然我该心疼了。” 他放柔了声音,努力安抚快要被他笑炸毛的小戚警官,“真的,柳哥这么疼你,刚才看你满手是血的,可真把我吓坏了。” “我真没事。” 戚山雨侧过头,从枕头里露出半张俊脸,表情还有点儿蔫蔫的。 “我当时身上衣服穿得挺厚的,而且马铭锡手上根本没用什么力气,刀子就插进去了不到一公分,就算真的被他刺中了别的地方,伤势也不会比现在严重到哪里去的。” “说什么呢你!” 柳弈手探进被子里,在戚山雨的屁股上拍了一下,他怕碰疼了小戚警官的伤口,就专门朝没有受伤的那半边招呼,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裤,拍出了“啪”一声脆响,“呸呸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戚山雨半边屁股酸酸麻麻的,耳根又刷一下红了起来,连忙伸手下去,抓住柳弈那只还想要使坏的爪子。 柳弈自然不肯被他轻易钳制住,挣扎着还要乱摸,于是两人就这样扭打了一会儿,直到玩得气喘吁吁,额头都冒出一层热汗之后,才默契地松了手,蜷进被窝里,肩膀抵着肩膀睡了过去。 &&& &&& &&& 虽然对戚山雨来说,这种伤势真不比削苹果时划破了手指要重多少,但毕竟屁股上有个伤口,还包着纱布,不仅没法去滑雪,连温泉也泡不成了。 而且柳弈还盯他盯得严,不仅不让他再单独行动,连到餐厅吃点儿什么都要忌口——不是戚山雨本人强烈拒绝,柳弈怕是还要借着伤口不能沾水的由头,替他擦身换衣,顺便饱饱眼福了。 戚山雨在酒店养伤期间,c市动画公司的几个姑娘领着白云来探望过他们一次,女孩们先把马铭锡骂了个狗血淋头,然后告诉柳弈和戚山雨,宋菲菲已经醒了,从icu转回了普通病房,再过十天半个月的,大约就可以出院了。 “哎,真的,实在是太感谢你了!” 白云也从警方那儿知道了自己差点儿就成第三个受害者了,在心有余悸之余,自然非常感谢带伤制服了凶手的戚山雨。 他抓住戚山雨的手用力摇晃,“要不是你,我很可能已经挂了!” “还有,”白云说着,从自己带来探病用的一大袋子补品特产水果点心里头,抽出一张鲜红的锦旗,展开来,朝戚山雨露出一个傻兮兮的灿烂微笑,“我和菲菲在一起了,这都多亏了你们!” 柳弈和戚山雨定睛一看,只见锦旗上写着八个大字——“罪恶克星、天赐良缘!” 第64章 6.the silence of the lambs-0 时间到了四月,鑫海市的天气已然悄悄回暖,大街上的漂亮姑娘们纷纷脱掉了厚重的冬衣,换上了颜色鲜亮款式清新的春装。 城南晴云路街心花园的一株紫藤花攀满藤架,挂下串串玫紫的鼓涨花苞,已然眼看着就要绽放了。 4月3日早上十点,虽然是周末,但在人来人往最热闹的时候,紫藤架旁却停了几辆警车,两个身穿制服的警官面容冷肃地站在荧光警戒线前,将三三两两聚拢过来,朝着出事的大楼探头探脑的好奇群众隔离在命案现场之外。 柳弈这天照例在不用上班的休息日睡到了自然醒。 然而还没等他悠悠闲闲地吃一顿精致的早餐,就接到所里的联络,说是在晴云路8号的一栋公寓里,发现了一具尸体,赶去现场的法医资历尚浅,看了现场以后觉得痕迹十分诡异,于是联系了作为上级的病理科头儿,让柳弈也去看一眼。 于是柳弈匆匆洗漱一番,来不及收拾得多精致,随便套了件外套,就开着自己的车赶往了目的地。 发现尸体的公寓名叫香雪阁,是一栋楼龄只有五年的新建高层建筑,走的是当前最流行的复式小户型单身公寓设计,几乎都是两房一厅一厨一卫外加一个小小的阳台的格局,住户也多是在鑫海市里站住了脚跟,经济收入还不错的单身高知年轻人。 以这些青年人为顾客群体,公寓周边遍布便利店、小吃奶茶店、快餐店甚至健身房,属于一个生活方便而且安保完备的小区,在租客里口碑相当不错。 柳弈在穿过警戒线的时候,亮了亮自己的工作证,然后跟随带路的民警,乘电梯到了二十一楼。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他就闻到了整条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腐臭味,然后就看到科里的年轻法医小苗,以及他的研究生江晓原站在走廊里,跟两只狐獴似地伸着脖子,正眼巴巴地等着他来。 “死了多久了?” 柳弈皱了皱眉,接过江晓原递过来的白大褂和手套,一边穿戴,一边沉声问道。 即便是经验丰富的法医,虽然已经锻炼到能够面不改色地忍受尸臭味,但也不代表他们不会觉得恶心,偏偏进入尸体发现地的现场的时候,一般是不能戴口罩的。 在二十好几年前,观众们看美帝刑侦剧的时候,还常常能看到法医们进入尸体现场或者进行尸检前,往鼻子下面抹薄荷膏用以掩盖恶臭。 但实际上,因为许多毒物都有自己的独特气味,法医经常需要从现场的味道中发现线索,所以他们即便是面对腐败得一塌糊涂的尸体,往往也只能硬着头皮忍耐那股恶臭,别说涂上气味浓烈的薄荷膏,连普通的医用口罩,也是能不戴则不戴的。 “大概得有五六天了吧……” 江晓原喉头滚动了一下,强忍着胸腔里翻腾的恶心感,“巨人观都出来了……” 柳弈“嗯”了一声,推开门。 更加浓烈的臭味扑面而来,简直能把人醺个跟斗。 房间里苍蝇乱舞,被人声一惊扰,立刻疯了一般打着转儿扑向高处。 落后他们两步的警察不由得条件反射地后退了一步,做出了以手掩鼻的动作,脸上的表情几欲作呕。 根据警方的调查记录,虽然已经腐败得一塌糊涂,但死者确实应该就是租住在这间公寓里的租客,28岁的投行经理肖斌。 根据附近邻居的说法,他们已经有好几天没见过肖斌了,而且这几天他们进出楼道时,总是能闻到一股仿佛死老鼠般的恶臭,还一天比一天浓烈。 今天早上,住在肖斌隔壁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妹子的男朋友来玩的时候,闻到楼道里散发的异常恶臭,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而小伙儿也是个大胆又心细的,一户一户地敲门确认,如此惊动了整层楼的所有住户,最终众人集合在肖斌的2107室前,才最终确定了臭味的来源,然后叫来管理员,硬是把反锁的房门给撬开了。 想当然耳,众人打开门之后,就被屋里扑鼻的腐臭和嗡嗡乱窜的苍蝇吓得面无人色,根本没有人有勇气走进屋里看个究竟,而是选择了直接报警。 这套复式公寓的室内空间不大,柳弈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客厅沙发上的尸体。 “已经跟公寓管理员再三确认过,当时房间确实是从里面反锁的,似乎并没有其他人出入的痕迹。” 江晓原挥手赶开一只横冲直撞冲到他脑门前的苍蝇,“警察数过肖斌门口日报箱里没有取走的报纸数量,也是刚好六份,和初步的死亡时间推定也相吻合。” “嗯,窗户开了条缝,苍蝇应该就是从那儿进来的。” 鉴罪者 第50节 柳弈朝通向阳台的落地窗看了一眼,然后向尸体走过去,“所以,这应该是一桩自杀案咯?” “这,虽然看起来确实应该是自杀没错……” 打电话把柳弈叫来的法医小苗抓了抓头发,“但这么诡异的自杀方法,我总觉得吧……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待看清了那具躺在沙发上的尸体时,柳弈立刻就明白了苗法医所说的“诡异”指的是什么地方。 沙发上的遗体经过数日以来腐败和昆虫的双重摧残,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了。 他仰躺的姿势很正经,两脚伸直,双手垂直放在身侧,只是上半身没有穿衣服,软组织因腐败产生的气体而胀大了足有一倍,生满蝇蛆,面目肿胀变形,只能从身体的外部特征判断这是个男人。 而最怪异的一点,是在这个人赤裸的上半身上,竟然压了一块厚重的木板。 木板呈长方形,宽约半米,而长度则足以覆盖住死者从锁骨下方到肚脐上方的区域。 木板上散布着足有二十多个钉帽,钉帽看起来很新,还没有任何锈渍,应该是刚敲进去的。木板正中还有一个环钉,一条玫红色的塑料绳穿过环钉,蜿蜒出超过三米的长度。 此时因为尸体产气膨胀,整块木板都陷入了血肉里头,简直跟镶嵌在他身体里似的。 柳弈伸出手,抓住木板的一角,向上抬了抬,果然看到许多根长钉穿透木板,从紧贴尸体的一面刺出,扎进了男尸的前胸和腹部。 “这是怎么回事?” 他没有立刻揭掉盖在死者身上的木板,而是站起身,示意江晓原拍照存证。 然后柳弈左右四顾,很快就发现了问题的关键证据。 茶几上有一个舒乐安定的瓶子,里面已经全空了,旁边还摆着一杯水,里头仅剩下刚刚盖过杯底的量。 而客厅的木板上有明显的重物拖动的痕迹,很显然,死者睡着的沙发,被人从客厅的中部往后拖了足有一米,一直拖到了复式楼梯的二楼扶手栏杆正下方。 最后,他沙发旁边的角落里搁着一盘烧尽的蚊香,旁边还有几块砖头,用玫红色塑料绳捆起来,扎绳结的地方拖出一条绳尾,约有十厘米长,断口融化收缩,形成了一个锥形的尖尖,锥顶有一个很小的焦黑,显然是遇热而断的。 “系着木板的那条绳子顶端,也一样是被烧断的。” 柳弈叹了一口气,“这位的自杀方法,还真挺有创意的……” 看样子,肖斌应该是先吃了安眠药,再睡在沙发上,在头顶上用遇热即断的塑料绳吊起一块钉满了长钉的木板,再用砖块固定在蚊香旁边,这样等蚊香烧到了地方,就会将塑料绳也一并烫断了。 等绳子一断,钉板就会从高处落下,锋利的长钉就会刺进胸腹里,将已经睡着的屋主扎成个刺猬了。 他摇了摇头,喃喃自语道: “总觉得,最近这段时间里面,像这样奇奇怪怪的自杀案怎么好像变多了……” &&& &&& &&& 一周以后,柳弈约了戚山雨,去探望那个新年前他们从绿化带救出的小宝宝。 在两个月前,小宝宝找到了自己的养父母,现在已经有了自己的新名字和新家了。 他的养父和养母是一对年过四旬的中年夫妻,丈夫是个大学的物理学教授,而妻子则是一个心理学家,专业领域是精神创伤治疗,尤其是对儿童精神创伤的引导方面很有一套见解。 夫妻两人结婚十多年,感情稳定,经济宽裕,只是一直没能有自己的孩子,所以非常希望能收养一个宝宝。 故而当他们了解到这个孩子的遭遇时,立刻就决定申请收养他,而福利机构考虑到宝宝的特殊身世,也认为这一对夫妻——尤其是妻子儿童心理学专家的身份,确实能给孩子更好的成长环境,于是通过了审批,最终赶在农历新年之前,将宝宝送到了他的新家。 柳弈和戚山雨其实早在宝宝的收养证明办下来的时候,就知道了孩子的去向,不过一直等到小娃娃在新家安顿下来,才和他的养父母联络,希望能去探望孩子。 这一对大学教授与心理学家的夫妻组合,都是好客开朗而平易近人的性格,立刻欣然同意,并且约好了在这个周末请他们到家里做客。 第65章 6.the silence of the lambs-0 小宝宝的养父母在丈夫任教的大学附近买了一栋带着小花园的别墅,距离市中心有点儿远,从戚山雨的家出发,自驾车也要花上整整一个小时,若是选择地铁、公交一类的交通工具,则更是费时了。 柳弈自然是很体贴自家还是无车一族的小戚警官的,两人约好了,由他开车来接,然后一同过去。 于是这天戚山雨按照约定好的时间下了楼,一眼就看到,柳弈把他那台骚包得一塌糊涂的香槟色bmw大赫赫地横停在了家属大院的门口。 戚山雨家住的这个小区,是曾经的公安大院,建筑物楼龄得差不多得有个三十年了。 当年分配进来那一批老刑警,早就退休多年,大多都为了安享晚年,搬去了更宽敞更舒适的高层电梯商品房去了,旧房子现在基本已经转手给需要老城区学位的年轻夫妻,或者租给在附近上班的白领一族,即使有留下来的老爷子老太太,也绝对不会选择开颜色和款式都如此扎眼的豪车。 所以柳弈的车子特别高调地往大院门口一横,简直跟摆在聚光灯下一个效果,回头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以上。 出入院门的住户几乎都不由自主地把视线投注到那显眼的蓝白十字同心圆车标上,然后又忍不住将目光往驾驶系上扫,想要看看开车的到底是什么人。 这时,车里的柳弈也看到了朝他的方向走来的戚山雨,于是把车窗降了下来,倚在窗户上,朝他轻佻地吹了声口哨,“hi,帅哥,上车啊。” 戚山雨被这声充满调戏意味的邀请逗得脸皮一红,看到旁边已经有人把探究的视线往自己身上瞟,生怕柳弈还说出什么更惹人误会的话来,连忙几步赶上前来,打开副驾驶的门,匆匆躲进了车里。 “行吧,我们这就出发吧。” 柳弈今天没有穿西装,而是穿着一套黑色里衬配靛青色夹克外套的休闲装,颜色很稳重,头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的,还特意戴了一副窄窄的银色边眼镜,看起来特别有功成名就的范儿,朝戚山雨挑眉微笑的时候,简直魅力全开,好看得让人心跳加速。 戚山雨低头系安全带,籍此移开目光。 为了今天的这一趟行程,他昨晚还特地去理过头发,也花了比平常多了好几倍的时间,特地挑选了一身出门的行头,但和柳弈这身打扮一比,他觉得自己实在是糙得可以。 不过,柳弈却没有立刻就开车。 “哎……” 他忽然伸出手,指尖在戚山雨的鬓角很轻地抚了一下,“你刚剪头发了?” 戚山雨被柳弈这一下突袭弄得一个激灵,有些意外地抬起头。 “不错,好看。” 柳弈在平光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弯起,笑得跟一朵花似的,“这发型很适合你。” 戚山雨两耳红晕更加明显了。 他简直不知道自己的脸皮什么时候变得那么薄的。柳弈好像只不过随口说的一声称赞,都会令自己脸红心跳、口干舌燥,一时间竟然连回应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继续低头摆弄那个仿佛比九连环还难扣上的安全带扣。 柳弈盯着戚山雨通红的耳朵,轻轻一笑,然后像是终于良心发现,没再继续调戏他,一脚踩下油门,朝着环城高速驶去。 一个小时之后,车子开到了目的地——位于鑫海市大学城附近的花城别墅区。 收养小宝宝的夫妻,教授姓谭,太太则姓洛,于是小宝宝现在也有了自己的新名字,叫做谭洛宝。 柳弈和戚山雨到的时候,谭氏夫妻正抱着小娃娃在门口等着他们。 经过两个月的精心喂养和妥善照顾,原本干瘦干瘦的小孩儿已经长了些肉肉,脸颊鼓起,仿佛一只胖乎乎的肉包子似的,见到陌生人也不害怕,趴在爸爸怀里,静静地盯着两位俊俏叔叔看了一会儿,忽然咧开小嘴,发出了咿咿呀呀的欢快笑声。 柳弈和戚山雨被小娃娃笑得心都快要化掉了。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看到小宝宝的笑容,听到他发出能和大人互动的声音。 这也证明了谭氏夫妇确实对养子很好,不仅在生活上照顾得悉心,还在科学地进行着他从前一直缺失的语言和听觉培训,只过了两个月,小孩儿差不多已经能和同龄宝宝一样,正确追声,并且还能用笑容与其他人进行感情交流了。 戚山雨越看越觉得可爱,忍不住想要抱抱孩子。 谭教授听到他的这个要求之后,跟个炫耀孩子的傻爸爸似的,笑得一脸得意,将软趴趴的小肉球交到了戚山雨手上。 于是戚山雨抱着孩子进了屋,一路搂在怀里逗弄,久久舍不得放下,直到谭太太将他们请进书房,又给两人端来刚沏好的茶,他才将宝宝还给了在旁边眼巴巴等了很久的谭教授。 “宝宝差不多到点儿该吃奶了,我先去喂喂他,你们慢聊。” 谭教授笑着说完,就抱着小宝宝,走出房间门,上楼去了。 柳弈和戚山雨对视一眼,他们看得出,谭教授这是特意回避的意思,也就是说,谭夫人怕是有事情想要私下跟他们说了。 果然,谭夫人在两人对面坐下,脸上温和的浅笑收敛了起来,换上一副有话要说的凝重表情。 “嗯,其实呢……” 谭夫人酝酿了一下,似乎正在琢磨着应该如何开口。 “其实,是关于上周报纸上登过的,那个自杀的肖姓青年的事,我有些情况,想和两位聊聊。” 听到谭夫人这么一说,柳弈和戚山雨又互相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知道,谭夫人口中的“肖姓青年”,就是选择了“钉板穿身”那般猎奇的手段自杀的肖斌。 肖斌年纪轻轻就坐到了投行中层,年薪过三十万,也算是个成功人士了,这等青年才俊却忽然自杀,而且自杀的手段还如此吸睛,自然是逃不过记者的关注的,当时就见了好几份报纸,在网媒上也有不小的热度。 只是,为了保护死者的隐私,报纸虽然是报道了这件事,却隐去了对方的全名,而且为免造成不好的社会影响,并没有公开详细的自杀手法,只以“方法相当痛苦”一言蔽之。 柳弈作为主检验尸官,当然是清楚这自杀的内幕的,而戚山雨作为市局里的一线刑警,碰到发生在本市的如此有话题度的案件,他也仔细地看过案件卷宗。但两人却不明白,为什么谭夫人会突然跟他们提起肖斌的自杀案。 “其实,我之前托人问过,知道肖斌那案子,是由柳先生你负责进行尸检的。” 谭夫人有些不好意思的朝柳弈笑笑。 柳弈点点头。 他倒是一点都不吃惊谭夫人能打听到这件事。 毕竟他们法研所也就这么点大,那么些人,而公检法的圈子里谁和谁没点儿拐弯抹角的关系,只要有心,要问到主检法医的姓名一点都不难。 “你是对肖斌的自杀案抱有什么疑问吗?” 柳弈经手的案子,自己清楚,虽然肖斌的死亡方式看起来很猎奇,但他确实是自杀的。 死者住的公寓安保很不错,每层楼的走廊里都装了监控,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拍到每日出入的人员。 警方查过监控,死者在他的尸体被人发现的六日以前,独自一人进了家门,自那天之后,他的房门一直紧闭,再也没有第二个人出入过。 况且,虽然死者公寓通往阳台的窗户没有关牢,但别说他的阳台面向大街,就算深更半夜也在霓虹灯的照明范围之内,有人爬进爬出,很难逃过路人的视线,就说肖斌的屋子可是在二十一楼的,又不是蜘蛛侠再世,很难想象有人会冒着摔成肉酱的风险,选择从那么高的地方侵入房间。 “不,我知道,肖斌是自杀的。” 谭夫人却摇了摇头,想了想,才缓缓解释道:“其实,肖斌以前是我的病人,曾经在我那儿治疗抑郁症,前后应该有快两年的时间了。” 根据谭夫人的说法,肖斌大约在两年半前,在她就职的x大附院心理科里确诊了忧郁症,然后一直由她随诊。 肖斌的工作很忙,而且压力非常大,和亲人的关系也不好,以至于层层重压之下终于爆发,患上了相当严重的抑郁症。 他在受谭夫人治疗的两年里,病情时好时坏,控制得一直不是很稳当,后期出现了幻听、幻视、被害妄想等典型的精神分裂症状,甚至还有过几次明显的自杀倾向,所以谭夫人对他格外关注,每个月都盯着他按时来找她复诊和开药。 “然后,差不多在元旦前那段时间吧,肖斌忽然就没有再来复诊了。” 谭夫人说: “我看他超过预约整整两个星期都没来,觉得很担心,就给他打了电话。一开始大约连着有四、五次吧,他都不肯接我的电话,后来,有一天半夜,他忽然就主动拨通了我的手机,我感觉,当时他的状态很奇怪……” 她想了想,用比较专业的描述补充道:“好像是服用了过量的精神类药物,说话的声音又轻又快,吐字比较含糊,而且语气有点亢奋。” 谭夫人认真地看着柳弈和戚山雨,说道: “当时,他跟我说,‘洛大夫,我告诉你,我找到了赎罪的办法了——那就是不要逃避,只要先下地狱,就能减轻刑罚,早早地洗清罪孽,投胎转世了’。” 鉴罪者 第51节 第66章 6.the silence of the lambs-0 “地狱?” 柳弈皱起了眉。 他在英吉利留学的时候,曾经跟着当时的导师,接触过一些与宗教有关的犯罪卷宗,这些诸如撒旦崇拜、极端信仰、末世教义等引发的犯罪案件,在欧美地区的数量其实并不罕见,不过,在华国,与宗教相关的案子,却着实不算太多,而且形式相当单一,以至于甚少有人专门会去做这一方向的研究。 “我刚才提到过,肖斌后期出现了一些精神分裂的症状。” 谭夫人想了想,接着说道:“虽然我不是很确定,他的精神分裂症状和他的自杀方式有没有关系,但是当时因为他的症状相当特殊,我曾经整理进了自己的论文里面。” 她说着,随手从桌子上抽出一本期刊,翻到自己发表的那篇,递给柳弈。 柳弈看过题目,又飞快地扫了一遍摘要,发现是一篇探讨精神病患者的一些特殊心理映射与疾病进程和疗效评估的关系的文章。 “肖斌他的服药治疗效果一直不是很好,而且因为工作的关系,也拒绝住院治疗,大约在一年前左右,开始出现自残倾向,当时,我给过他一些可以适当分散注意力的建议,比如弹皮筋或者捏塑料泡沫之类的方法。” 谭夫人轻轻摇了摇头,“但是,他当时选择的发泄情绪的方法,却是虐杀小动物。” “虐杀小动物?” 戚山雨重复了一遍这个名词。 谭夫人点了点头。 “他常常会将一些流浪猫狗带回家,然后用很残忍的方法虐杀,再拍了照片放到微博或者论坛上,让愤怒的网友用各种恶毒的语言痛骂自己,以此获得近似自虐一般的精神安慰。而且他还说,自己常常会看到死去的小动物浑身是血的环绕在他脚边,整晚整晚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后来他跟我说了这件事以后,我劝过他不要这样,因为这样不仅太过残忍,而且很容易引来网友的人肉,可能会严重影响到他的日常生活。后来,我给他调整了用药方案,下次再问的时候,他就不愿意再提这茬了。” 柳弈“嗯”了一声,听得很是专注。 “我记得,肖斌告诉我他虐杀猫狗的时候,还提到过,他的祖母是个虔诚的居士,常年吃斋念佛,跟他说过,杀生是大罪。” 谭夫人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当时,肖斌说,像他这样,杀了那么多无辜生灵的人,死后一定会下刀山地狱,关上五百四十亿年。” 他顿了顿,看向柳弈和戚山雨: “我向相熟的警察打听过肖斌自杀的详情……总觉得,他的自杀手法,是不是有点儿在模仿‘下刀山’这个概念?” …… 柳弈和戚山雨又跟谭夫人就肖斌的案子聊了一阵,直到时间已经快到十一点半了,两人眼瞅着再待下去,主人家就得给他们张罗午饭了,连忙推说下午还有别的事儿,这就得告辞了。 这时,谭教授也抱着小娃娃下楼来了,谭洛宝刚刚吃完奶,正是最饱足、最快活的时候,看到柳弈和戚山雨,立刻咯咯笑了起来,还伸出小手想去摸柳弈的脸。 两人顿时就挪不动脚步了,抓着小家伙白白软软的小爪子逗了一阵,又和谭教授谭夫人约好了以后再来看望宝宝,才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临出门前,柳弈注意到,玄关的小茶几上搁了一份邀请函,题头上很清楚地印着“犯罪心理侧写在刑侦实践中的全新应用”一行黑体字。 “哎呀。” 谭夫人注意到柳弈的视线,好像忽然想起了这茬似的,笑着拿起邀请函,递给他。 “这是下周六x大心理系办的一个专题讲座,主讲的是一位从美帝回来不久的教授,好像曾经在fbi的犯罪心理专业培训过两年,挺厉害的。” 她朝他们眨眨眼,露出一点儿善解人意的顽皮来。 “那天早上孩子他爸刚好有课,我得在家照顾小宝,没法去了,如果两位有空的话,一起去听听也不错。” “好,那就谢谢了。” 柳弈也不客气,大大方方接过邀请函,看了一眼,上面印着的主讲人的姓名很特别,姓“嬴”,单名一个“川”字,后头跟着“x大心理系副教授”和“鑫海市公安局客座顾问”两个头衔。 “正好是跟我们工作有关的课题,一定要去听听。” 他将邀请函收好,又向谭夫人道了谢,然后和戚山雨一起离开了谭氏夫妇的家。 回程的路上,柳弈让戚山雨负责开车,而他则坐在副驾驶席上,低头刷着手机,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对了,柳哥,有件事,刚才不太方便当着谭夫人的面说……” 戚山雨将车子驶出别墅区,趁着路口等红灯的间隙,转头看了看坐在旁边的柳弈。 柳弈没有将视线从自己的手机屏幕上移开,只回了他一个单音节:“嗯?” “你还记不记得,半年前你做的一份尸检报告,那个冻死的老人。” 红灯转绿,戚山雨发动车子,随着车流驶上转进通往高速路的车道。 “后来我们调查过,老人确实是在自己经营的超市冷柜里自杀的,他的次子为了骗保,才将他父亲的遗体搬到二楼的休息室,还藏起了老人的遗书,布置出病死的假象。” 戚山雨顿了顿,接着说道:“问题就是,老人留下的遗书……我记得,他的遗书上,也提到了‘地狱’这个词。”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柳弈的回答,忍不住从倒后镜里飞快地看了旁边的人一眼,却发现他的柳哥这会儿正转头盯着他,眼神很是专注。 戚山雨奇怪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我没想到,你这次倒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柳弈哈哈笑了起来,意有所指地调侃了一句:“这算不算心有灵犀?” 没等戚山雨脸红,他又晃了晃手里还亮着的手机屏幕,飞快地回到了正题。 “我刚才查了一下,所谓的十八层地狱里面,有一个名叫‘寒冰地狱’的,里面关的罪人,有一条罪名,就是‘赌博’。” 戚山雨闻言,不由得皱起眉,“对了……那个老人是个赌鬼,欠了很多债务。” 柳弈将手机揣回外套口袋里,目光转向车窗外头。 “沉迷赌博的,提前下了寒冰地狱,而虐杀动物的,则死于刀山之刑……” 他盯着环城高速上来往川流的车辆,表情沉肃,喃喃低语道: “接连发生的两起诡异的自杀案,总不会是巧合吧?” &&& &&& &&& 4月13日,周二。 这一日,柳弈接到了下属单位送来的一个大纸箱,打开一看,发现里面是一箱子的骨头。 “效率挺高的嘛,这就送过来了。” 柳弈抽出鉴定委托书,仔细地看了起来。 江晓原端着茶缸,颠颠地跑了过来:“老板,这是什么?” 柳弈回答:“几天前在新长垣那边挖出来的骨头,你知道吧?” 江晓原立刻回了他一个“哦”字,点头如捣蒜。 柳弈所说的“新长垣”,是由鑫海市政府与某著名地产商共同投资,准备建造的一处影视基地,位于鑫海市东城郊,占地大约三百亩,核心为一处古镇旧址,周边有成片的湿地荷塘,建设蓝图已经在报纸上宣传了许久,就等着新年过后就正式动工了。 然而,大约在五天之前,工人们却在工地里挖出了一具白骨。 不同于施工时经常挖到的经年的无主孤坟,这一具尸骨没有任何棺木,只用了一张薄薄的毯子包裹住,别说陪葬品,连一件衣服都没有。 施工队的工头也是个心思精细的,立刻就察觉出了不对劲的地方,赶紧让在附近挖土的工人全都住了手,然后匆匆忙忙报了警,警方赶到之后,很快在尸骨身上发现了他杀的痕迹,把尸体带走了。 案子当天就见了报,不少人纷纷猜测这具白骨的身份,警方也在呼吁市民积极提供线索。 不过当时接收了尸骨的,是东城郊警局的法医部门,没有直接送到法研所来。 现在过了五天,尸骨已经做了预处理,骨头上的残余软组织已经清理得干干净净的了,也做过了种属和性别鉴定,确定尸骨基本完整,而且全部都是属于一个成年男性的,而之所以还要送到法研所来,则是为了让他们确定死者的具体年龄。 “嗯,根据白骨化的程度,推测尸体应该死了大约五到八年时间吗?” 柳弈翻了翻委托书后附带的详细案情材料,手指在放着下巴上,轻轻敲了敲,“这个时间范围,定得有点儿宽松啊……” 白骨化所需要的时间会随着尸体所处的环境差异而变化较大。 一般来说,埋在泥土里的尸体完全白骨化,需要的时间大约是三到四年左右,大约需要十年以上才会脱脂干枯,经过三百年以上,才会变得质轻而脆弱易碎。 而暴露在空气里的尸体,白骨化的时间则短得多。这个时间,在夏季只需要约十天到一个月,春秋大约是五到六周,冬季则略长一些,大概是几个月左右。 而长了蝇蛆,或者被其他食腐昆虫破坏过的尸体,白骨化的进程则会被加快许多。美帝的尸体农场曾经做过相关实验,天气炎热的时候,苍蝇的幼虫只需要一周左右的时间,就能吃干净一具成年人尸体上的全部软组织。 东城郊警局的法医部门,假设尸体应该是一开始就埋在土里的,考虑到掩埋尸体的土壤土质湿润疏松,而且鑫海市地处南方,常年气温比较暖和的缘故,对着回归公式扣扣搜搜了一阵,最后他们在死亡时间上,给出了“五到八年前”这么一个相对宽裕的区间。 第67章 6.the silence of the lambs-0 送到柳弈手上的尸骨,是在东城郊警局的法医部门里做好了预处理的。 骨架上残留的泥土和软组织全部漂烫刷洗干净,虽然没有做脱脂和漂白处理,但骨头都规整好了,纸箱子里放的都是大块的长骨和扁骨,小件的诸如手掌、脚掌、椎骨之类的骨头,都用标本盒分门别类的装好,连头骨的两只外耳道也塞上了棉花团,以防颅骨深处的听小骨掉出来而不慎遗失。 柳弈和江晓原两人找了张空置的解剖床,很快就将骨架重新拼成了人形。 “果然,很明显的他杀。” 骨架子拼好之后,尸骨原主死于他杀的证据就变得一目了然了。 他们在肋骨,椎骨、头盖骨,还有双侧掌骨以及尺骨上,都看到了长短、深度不一的线状或孔状骨折痕迹,明显是刀子一类的锐物在身体上劈砍或者戳刺留下来的。 而且显然凶手下手的时候很是凶狠,那么多处刀伤穿透了皮肤肌肉脂肪筋腱,直接在骨头上留下了痕迹,想来施暴者当时的力道很大,而且没有想过留下半分余地。 可以想象,当时这具骨架本人的死相——想必是浑身鲜血淋漓,非常狰狞恐怖的。 “嗯,凶手怕应该是个成年男人吧。” 柳弈手指在胸骨柄的一处v字形骨折痕迹上摩挲了两下,低声说道:“女性的话,一般很难砍得这么深。” 不过,更加明显的他杀证据,是在死者的两只手上。 他的骨架缺了全部的中节与远节指骨,而十个近节指骨,也都被人在接近中下三分之一的位置平整地切断了——也就是说,死者的十只手指,当时应该是被什么人给连根砍断了,并且断指并没有和身体埋在同一个的地方。 “老板啊,你说凶手杀人就杀人了,把手指切了干嘛?” 江晓原看着十根整整齐齐的断骨,脑补了一下那个场面,只觉得渗得慌,抱着胳膊打了个哆嗦,“人都杀了,还要干这多此一举的事情,有啥意义啊?” 柳弈耸了耸肩,“谁知道呢,搞不好是想留个纪念品吧。” 他朝江晓原笑了笑,“侦探剧里面,不都这么演的吗?” 江晓原闻言,汗毛倒竖,用力搓了搓牙花子,根本欣赏不来自家老板那不合时宜的可怕幽默感。 “而且,不止这些横七竖八的刀伤,这具骨头上,还有一些痕迹,也挺有趣的……” 鉴罪者 第52节 柳弈说着,放下手里的某块骨头,拍了拍手。 “好了,干正事儿,先把这位兄台的年龄给确定下来。” 对于无名尸骨而言,最重要的个体识别特征,包括了死亡时间、性别、年龄、身高和牙齿特征等一系列的证据。 这其中,“性别”是最容易确定的一项。 对于性别鉴定的原则,青春期前应先进行年龄鉴定,然后再进行性别鉴定,而在青春期后,则是完全相反,应该先确定性别,再鉴定年龄。 而该尸骨的全身骺软骨均已骨化,年龄应该在二十五岁以后,显然已经超过了青春期,鉴别起性别来,就变得十分简单了。 成人骨骼的性别判定,以骨盆最有价值。 而单块的髋骨、颅骨、下颌骨、胸骨等,也都可以进行性别鉴定,只是难易程度与准确度都会随之递减。 所幸这具尸骨保存得十分完整,直接看骨盆就行了。 这具骨盆整体十分粗壮,肌棘明显,骨骼厚重,骨盆入口纵径大于横径,呈近似于心脏的形状;骨盆腔高而窄,像个漏斗一样;骨盆出口狭小,坐骨棘发达;耻骨下角呈v字形,夹角较小;骶骨底第一骶椎上关节面大,髂翼较直,且高而厚,耳状面较大且直。 即便是初出茅庐,学艺还不怎么精的江晓原,也能一眼就看出来,这具尸体,是属于一个成年男性的。 至于无名白骨尸的身高,若是成年了,一般则需要在确定年龄以后,再进行推算。 人的身高会受明显的地域差异影响,比如高加索人种和尼格罗人种,就普遍比蒙古人种来得高大。 而就华国的情况而言,东北人身高高于黄河以北地区,黄河以北地区人身高高于长江以北,长江以南的人又较低与长江以北人的身高。 所以身高对于寻找无名尸的真实身份来说非常重要,有时候甚至可以缩小无名氏的籍贯范围。 其实,对于全套完整的无名尸骨来说,可以测量全套骨骼的总高度,再加上五厘米的软组织厚度,即为死者身高;还可以先测得颅高、各椎骨体长的总和、股骨和胫骨的生理长度、距骨高和跟骨高之和,再利用公式计算,求得死者生前身高。 但由于成人的身高与年龄密切相关,一个人最大身高一般在大约十八岁到二十岁的时候,超过了三十岁,每年身高就会降低大约六0.6毫米,相当于每二十年降低1.2厘米。 种种因素综合下来,会使得依照骨骼推算死者生前身高的方法出现一定的误差,这个误差范围,有时甚至会大到足有十厘米——而这十厘米的误差,有时就会对警方侦破案情造成相当关键的影响。 所以,为了谨慎起见,对于不清楚年龄的无名尸骨,一般都要求先较为准确地判断出死者的年龄以后,再与骨骼的测量结果相对比,做出一个综合判断来。 而这一切的难点,最后就集中在了尸骨的年龄判断上。 对于如何判断白骨的年龄,在人类学上,自有一套已经总结摸索得十分详尽的方法——其中最常用的四种方法,就是通过耻骨联合面、胸骨、肋骨形态和磨牙磨耗度来判断。 不过,磨牙磨耗度受各地饮食风俗与个人饮食习惯的影响较大;而肋骨的形态到了四十五岁之后,变化就会不明显了,对于年纪较大的死者尸骨来说,这种方法误差会十分之大。 所以在实际操作里面,一般都首选以耻骨联合面为主,胸骨形态为辅,相互进行印证的方法来判断尸骨的真实年龄。 然而,虽然道理是这么个道理,而且每个阶段应该如何判断都有表可查,但是骨头的形态变化可不像修真文里面的修为分级那样,每升个一阶还要挨次天打雷劈,分界线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它更多的是倚靠观察者本身的主观判断,以至于常常出现不同的主检者,得出的结论足足差了十年的可怕区别来。 柳弈估摸着,东城郊警局的法医部门会把骨架子往法研所里送,八成也是因为对靠骨头评估年龄没什么把握的缘故。 柳弈自问比不上那些干了大半辈子法医的实战经验丰富,但他作为病理鉴定科的一把手,自然也有自己的自信。 他的自信心来源,除了特别聪明,以及和智商相匹配的记忆力、观察力、分析与归纳能力之外,还有在求学时远超于其他人的勤奋和刻苦。 拜他从小特别要强,万事都不肯认输的性格所致,从小学开始,到修到双博士学位为止,无论哪个学科,要么就不学,一学就得当个学霸。 所以在同龄人享受青春、挥洒激情的大学校园里,柳弈则把大把大把的时间,花在了与大体老师相亲相爱上面。 他曾经呆在不列颠邓迪大学的标本室里,拿着一箩筐一箩筐的骨头,一块块进行对比观察,一摸就摸了整整半年。 以至于被学校的人类学教授撞到几次之后,还非常诚恳地向他发出过邀请,说这位同学有没有兴趣毕业以后考进我们研究室专门研究人体骨骼? 当然柳弈后来没去邓迪大学的人类学研究室,但这份刻苦攒下的功底,在这时候就派上了用场。 柳弈先观察的是耻骨联合面。 由于耻骨联合属于人体骨盆结构,在人的身体里面位置较深且较为固定,被软骨覆盖保护,不容易活动,受到的个人生活行为习惯的影响也自然比较小,因此它的形态学变化,也比其他可以用来判断年龄的骨头更加接近人体本身的正常生理变化趋势。 “联合面平坦,未见下凹出现……侧腹缘上段形成,上端界限进一步明显,未见向后扩张……下端界限呈锐角状……联合缘完全形成。” 柳弈一边用放大镜对着骨面仔仔细细地看,一边用笔在推断年龄表上做着勾和叉的记录,并且在旁边列出两个系数。 看完以后,又研究起作为辅助证据的胸骨来。 “胸肋结合缘上下端开始形成突起……柄体结合缘突起增多较明显,而胸骨体背面骨质光滑致密。” 他对着自己填好的两张表格认真看了看,确认无误之后,算出了结果。 两个推断方法的结论基本一致,耻骨联合面推断出的年龄是29.85岁,而胸骨推断出的年龄,则是30.37岁,两者平均下来,是30.11±2岁。 “我推测,这个死者的年龄,应该在三十岁左右。”柳弈圈出纸上的最终结果,说道。 江晓原听得连连点头,然后对照着身高公式,飞快算了算结果。 “所以,这具白骨的真正身份,应该是一个身高大约178公分,年龄三十岁上下的青年男人,死亡时间大致在五到八年前,对吧?” 他说完,仿佛分析出这一切的是他本人一样,很有成就感地点了点头。 “范围缩小到这个程度,要找起来应该会容易很多了!” “还不止这样。” 柳弈朝江晓原笑了笑,伸出手,手指在躺在解剖台上的某块骨头上点了点。 “这个人,八成是个运动员,而且从事的很可能还是以下肢为主的运动。”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参考资料:《法医人类学》和《人骨手册》。 写这一章的时候,令我充分回忆起了当年学这玩意儿的苦逼_(:3」∠)_ 感天动地码字的时候不用真拿块骨头让我分析,反正只要说个结论就好。 第68章 6.the silence of the lambs-0 “髌骨?” 江晓原顺着他的指点看过去。 “没错,就是髌骨。” 柳弈拿起解剖台上躺着的尸骨的右侧髌骨,递给江晓原。 “注意看,这块髌骨并不完整,下极缺失了一小块,而且断面平整。这应该是髌骨骨折以后施行了部分切除手术,去除了髌骨远端的骨块所致。” “这……” 江晓原把那块髌骨捏在手里,想了想,有些疑虑地回答,“虽然运动确实是髌骨损伤的主要原因之一没错,但是……” 他惴惴地看了看柳弈,“可是,在城市人群里,交通事故造成的撞击,或者摔伤什么的导致的髌骨骨折,也很常见啊。” 柳弈并没有嫌弃江晓原对他的猜测提出质疑,反而因为自家小徒弟肯认真思考而觉得很是高兴。 “那当然是因为,这位先生的骨头上,还留着其他的痕迹啊。” 柳弈说着,拿出无名白骨尸的左侧胫骨与右侧踝骨,“仔细看,这两处上都有已经愈合的骨折痕迹。” 他的手指先在胫骨中段一处短斜行凸起上滑过,又点了点髁骨的腓骨下端的一处斜行的浅浅凹痕,“虽然都已经是愈合了的骨折,但两处的骨增生程度并不一样,应该是在不同时期受的伤。” “原来如此!” 江晓原恍然大悟状,“也对哦,如果是交通事故或者意外摔倒的话,很少有那么背,连续遭遇好几趟的,加上死者又很年轻,确实比较像是反复多次的运动伤了!” “嗯,不过下肢为主的运动伤范围也很大,田径、篮球、足球、击剑、体操,甚至是舞蹈和军事训练都很常见。”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而且现在多的是沉迷健身的人,自己胡乱锻炼祸祸出来的伤也不少见……” 江晓原倒是觉得很高兴,“不过,死者的性别、年龄、身高甚至生前喜好和曾经受过的伤都检查出来了,这样已经能在很大程度上缩小调查范围了吧?拿人口失踪记录套一套,再一个个去排查呗!” “也是。” 柳弈朝他笑了笑,“其他的,就交给警察去调查吧。” &&& &&& &&& 四天之后的周末,便是柳弈从谭夫人那儿得到的邀请函上讲座的日子。 这天的讲座,柳弈本来当然是想和戚山雨一起去瞧瞧热闹的,然而小戚警官可是个大忙人,连续几天外勤下来,早跑得找不着影儿了,只抽空回了柳大法医一条微信,抱歉地告诉他自己没法去了。 于是柳弈只能收拾收拾,一个人去了x大。 《犯罪心理侧写在刑侦实践中的全新应用》在x大的新大楼礼堂举办。 礼堂很大,足可容纳超过五百人,而且显然主讲的嬴川嬴教授在学校里也是个相当受欢迎的风云人物,柳弈去得不算早,只比讲座开始的时间提前了不到十分钟,这时礼堂里已经差不多都坐满了人,还有一些学生模样的孩子陆陆续续从门外进来。 讲座前两排是给嘉宾留的专座,柳弈手持邀请函,朝一个带着胸卡的引导员亮了亮,就跟着他大大咧咧地走到最前排,在很靠近主席台的地方坐下了。 他的旁边这时候已经坐了一个身穿黑色西装的高大男人,正低头翻看着手里的一叠打印出来的a4纸。 柳弈随意扫了一眼,发现纸上印得密密麻麻的,似乎是一些心理学相关的资料。 身穿黑西装的男人察觉身边多了一个人,抬起头,对上柳弈的视线。 柳弈注意到,这个黑西装男有一张十分端正的脸,年纪约莫比自己略大几岁,面容虽然算不得非常俊美,但眉眼柔和,鼻梁挺拔,气质端方,连鬓角都收拾得一丝不苟,身上的西装板正而服帖,配合着稳重的温莎结,看起来给人一种特别可靠的感觉,很容易就让人心生好感。 那人在看清了柳弈的长相之后,先是愣了愣,然后勾起唇,露出了一个温和友善的笑容。 ——可惜了,虽然人很俊,但不是我的茶,而且我现在想睡的,就只有小戚警官一个人而已。 柳弈在心里默默想着,回了对方一个微笑,就自顾自摸出手机,低头看了起来,并没有和这个陌生人搭讪的打算。 十点正,讲座准时开始。 一个助教模样的漂亮女主持人上台,她向台下来宾介绍了主讲人的履历和学术成绩,然后就在上千人热烈的掌声共鸣中,将嬴川嬴教授请上了主讲台。 嘉宾席的每个座位上都放了一只精致的纸袋,里面有一本全新的活页笔记本,还有一套三只的红蓝黑签字笔。 柳弈左手托腮,笔记本摊开在桌上,右手擎了一支笔,无意识地将它从食指转到尾指,又从尾指翻回到食指上。 他正在琢磨着刚才听到的那一串头衔和履历,总觉得这人的经历听起来和自己的还挺像的。 这个名叫嬴川的人,手里拿着两个美帝耶鲁大学的心理学相关博士学位,在国内目前还相对缺失的犯罪心理学和变态心理学方面,算得上是数得上名号的专家人物,现在领着市局客座顾问的头衔,常常会参与到实际案件之中,帮警方做犯罪侧写。 柳弈手指间转动的笔停了下来,在活页纸的边角上写下了“35”这个数字。 以这位嬴川嬴教授的学术成绩来说,三十五岁这个年龄,也确实够年轻的。 这时,礼堂里雷鸣般的掌声还未停歇,柳弈有些惊讶地看到,他旁边坐着的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竟然在此时站了起来,朝他微微笑了笑,右手略往上抬了抬,应该是想要麻烦他让一让的意思。 柳弈这才察觉,自己大概是错坐到给刚才的女主持人留的座位上去了,只得站起来,往旁边挪了一步,给被他堵在里侧的主讲人让出了过道。 嬴川侧身穿过坐席,却没有直接上台,而是抬手搭上柳弈的手臂,说了句“谢谢”,然后又比了个“请坐”的姿势,意思是让柳弈不必再挪地方,坐回原处就行。 鉴罪者 第53节 这时候,几乎整个礼堂的视线都集中在了他们两人身上,柳弈也不好再另找空位,于是朝嬴川客气地点了点头,又坐了回去。 …… 很显然,这位嬴川嬴教授也是个说话做事干脆利落的人,并没有把时间浪费在无用的开场白上,而是打开了课件,用简洁的导言引入正题,直接开始了他今天的讲课。 这个讲座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就讲座而言,连续进行了那么长的时间,应该是很容易让人觉得疲惫的,但课题内容比柳弈想象中来得有趣,直到嬴教授宣布到了自由提问时间的时候,他也没感觉到无聊,还在不知不觉中记了整整三页纸的笔记。 大约是因为他的位置在第一排正中的缘故,在讲座进行的过程中,柳弈发现嬴川常常看向自己。 他们有十好几次目光相触,对方总是先报以一个浅浅的微笑,然后自然地移开视线,继续他的授课。 在此过程中,嬴川的演讲依然思路清晰,话语没有任何滞塞,因此,这些有点儿过于频繁的目光相交,旁人根本无从察觉,也就只有他们两个当事人才会知道了。 讲座结束以后,柳弈故意慢悠悠地收拾自己的东西,多看了一阵。 嬴教授大约确实是相当受学生们——尤其是女生欢迎的,这会儿主席台上已经围满了人,正七嘴八舌地问着刚才提问时间时来不及问的问题。 柳弈本来也有两个问题想要找他说说,看台上这个架势,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干脆笑笑作罢,将用过的笔记本揣进包里,转身离开了大礼堂。 x大作为鑫海市里数一数二的名牌大学,占地面积自然不小。 礼堂所在的这栋大楼是两年前刚刚新建的,位于校区最南面,距离柳弈停车的北门停车场有一段相当不短的距离,步行要走上差不多半小时。 这时已经临近中午,柳弈反而不着急到停车场取车走人了。 他琢磨着反正下午没什么事儿,他也很少来x大这边,正巧今天阳光明媚,气温也暖和,干脆先随便到处转转,找个校外人员也能吃饭的地方,把午饭问题给解决了,再回公寓也不迟。 于是柳弈就顺着礼堂大楼正面的林荫道往下走,悠悠闲闲地逛了起来。 x大的校园绿化做得不错,四处绿树成荫,也种了各种各样的花。 入春以后天气转暖,花木藤蔓都陆陆续续地绽开了,柳弈一路闲逛,看到不少校外来的游客,都和他一样在校园里四处晃悠,逮着几株开花的玉兰树或者紫藤花,就围拢在树下,兴高采烈地结伴拍照留念。 路过图书馆时,柳弈看到图书馆门口种了一颗凤凰树。 他抬头看了看那压满枝头的重重叠叠绯艳如火焰燃烧般的花朵,忽然笑了笑,也跟其他的游人一样,掏出手机,对着满树繁花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打开微信,传给了戚山雨。 消息发送成功之后,他等了一会儿,没收到小戚警官的回复。 对方大概还在忙,没空理会他的这些无关紧要的小情调,柳弈也不急不恼,只将手机揣回到外衣口袋里。 “hi.” 这时候,柳弈感到,有人自他身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69章 6.the silence of the lambs-0 柳弈回头,看到嬴川笑眯眯地站在他后面。 他们两人间保持着一米多一点儿的安全距离,那人的表情和肢体语言都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人觉得逾越,又不会有初次搭讪的陌生和突兀感。 “嬴教授?” 柳弈有些诧异。 他离开礼堂的时候,嬴川还被七八个学生围住,怎么看都一时半刻难以脱身。柳弈觉得,自己虽然是用闲逛的速度在校园里溜达,脚程不快,但这会儿也才过了十来分钟吧,竟然就被追上了,而且对方居然还主动和他这么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打招呼了。 虽然柳弈深知自己的长相气质确实出挑,但也没自恋到认为自己会有“只因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就能让嬴教授这么一个见过世面的成功人士对自己念念不忘的程度。 他眯起眼睛,想了想,问道:“我们以前见过?” 嬴川笑着摇了摇头。 “其实,我刚才看你坐到我旁边的时候,就在想,你怎么会来听我的讲座。” 柳弈收起手机,朝北门停车场的方向走去,嬴川也很自然的跟在他旁边,一边走,一边说道:“嘉宾席的邀请函都是我让学生帮忙填的,请的基本都是心理学专业的专家教授,发给了谁我心里都有数,里面可没有……”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视线将柳弈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眼角含笑。 “里面可没有你这么年轻又出众的人物。” 柳弈侧过头,眉毛一挑,“听您这意思,好像是在嫌弃我是个不速之客咯?” 嬴川哈哈笑了起来。 “哪里哪里,我荣幸还来不及呢!” 他的说话方式显然很有技巧。声音带着些许烟嗓式的微哑,语调平缓,微表情恰到好处,身上森林系的古龙水味道中混合了一点儿烟味,与他今天的双排扣黑西装非常相配,自然而然带出了一种超过了实际年龄的成熟和可靠感来,连恭维的话听起来也好似特别真诚,令人信服。 不过柳弈可不吃他这一套,反问了一句,“荣幸?何以见得?” “那让我来猜一猜吧。” 嬴川的目光扫过柳弈线条漂亮的侧脸,尤其在他纤长的眼尾和菲薄润泽的唇瓣上停留了好几秒。 “你能拿到邀请函,证明你和心理学专业的专家有不错的私交,本身又对这个讲座的内容感兴趣,那么,至少应该受过能很好的理解讲座内容水平的良好教育。” 柳弈发出一声很轻的嗤笑声。 “嬴教授,你刚才的演讲内容,可不是什么高深的学术发布会。非要说的话,应该更接近‘科普’水平,就算是普通的非心理学专业的学生,理解起来也毫无障碍,我可不觉得需要多高的教育水平才能听得懂。”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了。” 嬴川对柳弈的反驳一点都不着恼,反而显得兴味盎然的样子,“刚才在讲座里面,我看到你记了笔记。” 柳弈点点头,心想果然不是自己太敏感了,这人是确实对自己格外关注。 “现场记笔记的不少,一般的学生水平,是照着板书抄,速记速度比较慢的,通常干脆就只是直接记一些理论性总纲的大标题而已。可是你不一样……” 他抿唇朝柳弈笑了笑。 “我注意到,你记笔记的时候,多是我在分析实际案例的时候,还有一些新近的统计数据,你也会记下来,而且,不仅记了数据,还很留意我的引用来源,我觉得,你应该是打算之后自己亲看一遍原材料,我没猜错吧?” 嬴川做了一个总结。 “所以,你不仅受过很良好的教育,非常习惯学院式科研的研究模式,还是个讲究实用性,擅长独立思考以后归纳总结和发掘新信息的人,况且,你身上这种见过大场面的从容自信,可不是一般的菜鸟能装得出来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注意着柳弈表情的细微变化。 “我敢说,你也是自己专业领域里执牛耳的人物,对吧?” 柳弈转过头,双眼紧紧地盯着嬴川,片刻之后,忽然笑了起来,“那么,你觉得我是什么专业的?” “这个嘛,其实也不难猜。” 嬴川见柳弈这是变相承认了他的猜测,唇边的笑容变得明显了一些。 “我刚才说了,你能拿到邀请函,还记下了我说的一些案例分析,说明在你的领域里面,能够接触到心理专业的专家,而且能用得上犯罪心理学的相关知识。” 柳弈点了点头:“嗯,这点我不否认,你说得对。” 嬴川又哈哈笑了起来。 “而且,我刚才还注意到一个细节。我在课件里面放了一些案件现场照片,虽然算不上很血腥,但也没打上马赛克。会场里那些来凑热烈的普通学生,第一眼看到这些照片的时候,不说害怕和不敢直视吧,但几乎都有一瞬间的视线偏转,有些还有偏头、皱眉,甚至是遮挡等手部的抗拒姿势,都是下意识的回避和厌恶的心理反应。” 他抬起左手,轻轻朝柳弈的方向比划了一下。 “但你不一样,你在看到那些照片的时候,不仅没有转开视线,反而显得特别专注,还出现过侧耳、偏头的小动作,都是你对所听所看的内容很感兴趣的表现。” 嬴川看到柳弈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于是很满意地把他的心理侧写继续说完。 “如果是单纯的不怕血腥,可以是个医生,但普通的医生用不上这些犯罪心理学的知识;而如果说是那些最需要犯罪心理学的警察,你身上的书卷气又太浓重,没有一线刑警常常会在无意识中带出的咄咄逼人的气势……” 他笑了笑,给了一个答案,“所以,我猜,你是个法医吧?” 柳弈停下脚步,眼中带着探究,目光在嬴川身上反复打量了三遍。 “如果不是你手上戴着婚戒……” 他朝嬴川抬起的左手的无名指上看了看,意有所指地一笑道,“我简直要以为,你这是打算要泡我了。” “哈哈哈哈哈!” 嬴川像是被柳弈的话逗乐了一般,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抱歉抱歉,其实前面那一段分析,是我作弊了。” 笑了好一阵之后,他从西装外套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抖出一根,递到柳弈面前,“其实我早在你在我旁边坐下来的时候,就认出你了,柳法医。” 柳弈接过烟,飞快地扫了一眼烟盒,发现是跟嬴川本人气质很相配的万宝路,“你怎么知道我的?” 嬴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替柳弈点了烟,然后自己也叼了一颗,动作娴熟的抽了一口。 “先前刘阳独子的绑架案,你的照片在网上传得到处都能看到。” 他说出了答案,“你的长相辨识度真的很高,很容易被人记住。” 柳弈“哦”了一声,表示自己懂了。 当时刘凌霄被撕票以后,他因为坚持应该对死者遗体进行尸检,被刘阳气急败坏狠揍了一拳,这事也不知是怎么被在外头蹲守的记者知道了,立刻就在各路媒体上传的沸沸扬扬。 他挂在法研所内部网页里的白底免冠证件照也被扒了下来,和案件的其他资料一起,在微博上转了好几万转。 事后虽然让网警给清理了一波,但只要有心搜搜,到现在依然还能找到遗迹。 “幸会幸会。” 嬴川伸出没有夹烟的右手,朝柳弈说道:“很高兴你来听我的讲座。” 他握住柳弈伸过来的手,下巴朝斜前方一条花园小径抬了抬,笑得一脸真诚,“那边有家日料店,味道还不错,赏脸和我一起吃个午饭吗?” &&& &&& &&& 日式料理店“和田居”,是x大校园里一处知名度颇高的去处。 店家承包了农学院的花园温室旁的一处空地,建了一个玻璃花房式的半开放式庭院,沿着篱笆栽种了许多蔷薇和紫丁香花,就餐环境布置得非常精致漂亮。 不过,要维护如此优雅的庭院,花销肯定不会低,所以和田居的菜品价格自然也很是可观,平日里会来这里就餐的穷学生当然也不多,它面向的主要消费群体,是节假日里来学校餐馆和闲逛之余,顺便享受小资情调的游客。 虽然是节假日的饭点儿,不过柳弈跟着嬴川走进店铺的时候,只看到花房里坐了三桌客人,而且每一桌之间都颇有些距离,足以保证不会彼此干扰。 “这边。” 嬴川看样子也是这家店的常客,熟门熟路地将柳弈引到角落的小卡座里。 这个位置隐蔽性很好,足够清静,而且从柳弈的方向,刚好可以透过玻璃幕墙,看到院子里开得正好的扶苏花木和滴水的鹿威,景致相当赏心悦目。 身穿浴袍的漂亮侍应生很快给他们送来了菜单。 柳弈虽然并不算很喜欢吃日料,尤其是刺身一类的生食,不过偶尔一次倒也无所谓。 两人商量着很快点好了菜品,然后一边品着茶,一边等料理送来。 鉴罪者 第54节 这时,嬴川朝柳弈笑了笑,“对了,柳法医,先前还没机会问你,你对我的讲座,感觉如何?” 第70章 6.the silence of the lambs-0 “确实厉害,看得出来,你在异常犯罪心理学方面无愧专家之名。” 柳弈的手指在粗陶质地的茶杯壁上轻轻摩挲着,想了想,又说道:“尤其是关于反社会型人格障碍的讨论,我觉得很有趣。” “哦?” 嬴川显得很高兴,“你注意到了?” “嗯。” 柳弈想了想,说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在我以前看过的一些资料上,对反社会型人格障碍有一套诊断标准,以成年前后为分界线,达到一定数量的品行障碍和违反社会规范的行为之后,才会被认定为具有反社会倾向。” “对。” 嬴川点了点头,“以ccmd的现行标准而言,确实是那样。” 他顿了顿,才接着说道:“不过,我认为,这样的诊断标准,已经有些落伍了。” 柳弈笑了起来,“刚才你在讲座里,说得可要比这委婉多了。” “对,毕竟今天肯赏面来听我叨叨的前辈可不少,他们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太过惊世骇俗的话,还是不要提了。” 嬴川耸了耸肩,“而且,我现在的课题进展也不怎么样,从统计学上的证据来说,还远远不足以撼动现行这套已经用了将近三十年的诊断标准。” 柳弈听出了关键词,“课题进展不顺利吗?” 这时候,侍应生端着沙拉和冷盘上桌,还给两人倒上温好的清酒。 他们停止了对话,等侍应生躬身退下之后,嬴川才接着说道:“倒也不是说不顺利,只是国情不同,在华国,警方容许犯罪心理学专家介入调查的案子数量十分有限,美帝那套调查取证和心理侧写流程,在这边很难照搬过来。” “毕竟是巫毒警察嘛!” 柳弈笑着说了美帝犯罪心理学研究员的别称,然后端起面前的清酒,浅浅尝了一口。 他发现那微温的酒液微酸,入口柔顺,刚好可以调和沙拉和冷盘那过冰的触觉,倒是出乎意料的合他的口味,干脆直接一仰头,一口气将杯子里的酒液全都喝光了。 “可不是嘛,巫毒警察。” 嬴川拿起温在热水里的白瓷酒瓶,将柳弈的空杯再次满上,然后端起自己的杯子,和柳弈的轻轻碰了一下。 柳弈很给面子地一口闷光,又替同席者倒上酒。 “我觉得,你刚刚说的那套理论,挺有意思的。” 柳弈对桌上的冷盘没有多少兴趣,但却很喜欢酒的味道,只是不好表现得太贪杯,没再倒酒,但手指却还忍不住反复摩擦着白瓷小酒杯,“我指现在的反社会人格者的隐匿性表征那部分。” 嬴川一个心理学专家,自然能注意到从柳弈的手指动作透露出来的需求,于是他状似无意地替两人倒好了酒,还自己先拿起杯子抿了一口。 “其实,尤其是一部分成年后才在犯罪后被发现的反社会人格者,隐匿性要远比人格分类中的评判指标要大得多。” 他想了想,举例道:“比如说,我们看案件报道的时候,常常能在一些穷凶极恶的重罪犯的邻居、同事、亲戚之类的人口中听到‘他平常看起来完全是个好人’这句话,我觉得,这也是一个反社会人格隐匿性的表现吧。” 这时侍应生端来了几碟主菜,在两人中间的桌子上摆成了精致的梅花状。 就在柳弈抄起筷子,正打算动筷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看来电显示,竟然是科里唯一的女法医官,冯铃打来的。 柳弈记得,这周末就是冯铃值班。 他手下这位冯女士,虽然平常说话有点儿毒舌,但为人仗义,非常能干,工作能力绝对是没得挑剔的。 那么,她会在这时候给他打电话,十有八九是出什么连她也一个人包不圆的大事了。 他朝嬴川歉意一笑,站起身,往旁边走了几步,避到无人处接通了电话:“喂?” “喂,柳主任。” 电话那头传来冯铃说话的声音,开门见山地说道:“我在百丽小区这边有个案子,我觉得,很有必要让你也来看看。” “怎么?” 柳弈闻言,眉头蹙起,“现场情况很复杂?” “复杂是很复杂。” 冯铃回答:“不过,最重要的是,死者缺了十根手指。” 柳弈的眉心蹙得更紧了,“缺了十根手指?” 冯铃平稳冷静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入过来,“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十根手指都被锐器连根砍断了,而且在凶案现场找不到断指。” 她停顿了几秒,才接下去说道:“我感觉,似乎和你前几天刚刚收到的那具白骨一模一样。” “好,我知道了。” 柳弈回答:“半小时,我马上赶过来。” 他说完,挂断电话,回到桌前,向嬴川道歉说自己忽然有些急事,必须要立刻就走了。 嬴川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又迅速调整了表情,旁人根本无从察觉。 “不要紧,你先去忙吧,我们下次再约。” 他礼貌地站起身,和柳弈握了握手。 &&& &&& &&& 柳弈出了日料店,直奔x大离自己最近的一个校门。 他的车子还停在北门停车场,但一是离他现在的所在地有点远,二是他刚刚喝了两杯清酒,不方便自己开车,而现在也没空等代驾来替他开车了。 他出了校门,就近跳上一辆出租车,一路往百丽小区赶去。 这时候,他才想起一件事来。 虽然嬴川和他说了“下次再约”,但其实两人根本没交换任何的私人联系方式。 当然,既然他知道嬴川的工作地点和姓名,要联系上对方也不过是稍稍费点儿心思的事情。 柳弈寻思着,虽然刚刚那顿饭他就没吃两口,不过怎么想,自己还是欠了嬴川一顿饭的人情,以后得空的时候,还是应该补上的。 想到“吃饭”两个字,柳弈忍不住用手按了按自己的胃部。 这会儿已经是将近中午一点了,他早餐又吃得凑合,泡了杯牛奶再兑了一包速食燕麦就对付了过去,那点儿东西,到现在早就消化空了。 因为不喜欢生冷食物的口感,他刚刚就只象征性动了两下筷子,胃里没有垫过东西,又喝了两杯小酒,现在胃里感觉空落落的,又冷又饿,虽然不至于不能忍耐,但总觉得很不舒服。 “先生,百丽小区到了。” 出租车在路边停下,指了指前头一片住宅区,回头和他商量道:“里面的路很窄,我就不进去了,行吗?” 柳弈看了看简直应该被称为“巷子”的街道,怕是连容两辆车并排通过都十分勉强,于是也不为难司机,付过费后下了车,一头钻进狭窄的老街里。 从地图上看,这处百丽小区在鑫海市北面,位于城里最早的下辖区之中的一个,小区里的房子几乎都是三十年往上的老式楼房了。 两年前,这片区域刚刚进行过市政改造,临近街道的几十栋楼墙面都经过翻修,贴上了颜色明丽的乳黄色墙砖,看上去整齐又光鲜。 但柳弈往里头走的时候,却发现背街的更多房子却显得相当破旧,有些墙面的油漆都剥落得斑斑驳驳的,露出了下头灰褐色的凹凸水泥墙体来。 他花了一点儿时间,找到出事的那栋楼,向守在楼梯口的民警出示过证件之后,就径直上到了六楼。 六楼已经经过清场,狭窄的楼梯间里塞满了穿着制服的警察,看这阵仗,就知道肯定是个大案子。 “柳……柳法医。” 戚山雨显然是知道柳弈要来,人就站在出事的单元门前等着,看到柳弈上了楼,眼神立刻一亮,差点儿把“柳哥”两字脱口而出,想到这是工作场合,才换成了最公事公办的称谓。 “嗯,戚警官。” 柳弈朝他微笑点头,“里面什么情况?” “604室的住户,大约两个小时前,被人发现死在了自己家里。” 戚山雨一边回答,一边将人领进屋子。 和柳弈靠得近了,他才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若有似无的烟酒味儿。 那味道虽然很淡,但戚山雨却十分肯定,自己绝对没有闻错。 他的视线不由得疑惑地落到旁边的人身上。 ……柳弈刚刚不是去x大听什么心理学讲座去了吗?怎么身上会带了烟酒的味儿? 屋子不大,约莫也就七八十平方的大小,因为是很有些年头的旧房子,而且又是座南朝北的方向,即便是大中午的,灯也都打开了,但屋子里依然显得有些昏暗。 不过,柳弈还是一眼就看到了仰面躺在客厅地板上的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哎,主任,你可来了。” 这时冯铃提着鉴证箱,从右手边的一个房间里出来,她身后还跟着她的助手和学生。 “情况如何?” 柳弈一边说着,一边套上鞋套,小心翼翼地避开地板上做个标记的血迹和脚印,往室内走去。 他自己的研究生江晓原还没赶到,这会儿当然没人给他带工作服,不过鉴证箱里有一次性无纺薄膜衣,凑合着也能行。 柳弈麻利地穿好衣服,戴上帽子手套,一瞬间就从风度翩翩的佳公子转换成表情严肃眼神锐利的鉴证专家,快步凑到尸体前。 然后,即便是他,也忍不住到抽了一口凉气。 第71章 6.the silence of the lambs-0 这是一具男尸。 尸体身高一般,身材也算不得壮硕,染了一头快要垂到肩膀的浅棕色头发,从发梢微卷的造型和刘海一撮金色挑染来看,显然走的应该是经过精心打理的花美男式日韩风,然而,此时死者的头发被割剪得一塌糊涂,一簇簇散落在头部附近,黏上血迹之后,糊成了一缕缕的深褐色。 而同样被割得一塌糊涂的,还有死者的一张脸。 双眼眼球被刺破后挖出,破碎不全的残缺眼球丢在地板上,鼻子、耳朵和嘴唇等大块的软组织差不多被贴着根部削去,碎肉也零落地四散在尸体脸部左近。 而他原本白皙的面皮被深深浅浅地划了足有二三十刀,完全将他的面孔割碎了,从伤口里涌出的血流了一头一脸,柳弈根本无法从这些残破的肉块中拼凑出这人生前的长相。 “这是有多深仇大恨,才把脸毁成这样……” 鉴罪者 第55节 柳弈没忍住,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感叹。 死者的上半身衣服尚算整齐,穿的是一套米黄色的条纹紧身立领衬衣,颈间挂着一条橘色带黑斑的领带,但此时这条配色艳丽、款式风骚的长领带正深深地勒进了他的颈部皮肤里面,很可能就是死者致死的原因了。 除了血迹之外,柳弈一眼看过去,没有在他上半身的衣物上发现明显的破损之处。 然而,他的下面却是光溜溜的。 一条紧身的皮裤,连带着一条黑色三角裤衩,凌乱的丢在距离尸体不到一米的地方,而从死者两脚弯曲外岔的姿势来看,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这人很可能遭遇过某种特殊的侵犯行为。 不过,这些还不是尸体现场最令人惊诧的重点。 除了被毁得一塌糊涂的面孔之外,这死者的双手被对称地放在了胸前,十根手指断得整整齐齐,从断面淌出的鲜血流满了衣襟。 而他露在外面的下肢,则也一样是血糊糊的——他的男性象征物连同下面的配件,同样被贴着根部割掉了。 “杀人凶手没把死者的 ‘那套东西’带走。” 冯铃注意到柳弈的视线盯着死者下面的伤口看,伸手指了指大约半米外用粉笔线划出来的一圈血迹。 “就那么直接丢在地板上,我给收拾到物证袋里去了。” 柳弈皱起眉。 他记得,冯铃在电话里就告诉过他,在这个凶案现场,没有找到死者的十根断指。 “真有意思……” 柳弈琢磨着,说道:“没有带走男性的特殊器官,却带走了十根手指,这是什么意思呢?” 毕竟就犯罪心理学的常识来看,在古今中外各种异常杀人的案子里面,凶手破坏尸体的第二性征并不少见,这多半意味着凶手选择杀人的对象,以及在行凶及毁坏尸体的过程中,包含了满足自身的变态欲望的情绪在里面。 比如举世闻名的雾都杀手开膛手杰克,就曾经多次在犯案过程中割毁女受害人的双乳;而澳大利亚的一对关禁、暴凌并杀害多名女性的兄弟,也在遗弃受害人的遗体之前,将她们的下半身糟蹋损毁得一片狼藉。 所以,在一般的犯罪心理学认知中,受害人的生理外在特征的象征意义,要远比“手指”这种无甚特别的“零件”要重要得多。 既然这屋子里的凶杀现场,看起来完全符合性暴力罪案的特征,那么何以凶手在割掉了受害人的特殊器官之后,选择带走的,却是死者的十根手指呢? “这人死了多长时间了?” 柳弈想了想,回头看向冯铃。 “尸斑进入固定期。” 冯铃蹲下来,用手指在死者光着的大腿下方一块尸斑上按了按,“指压不褪色。” 所谓的尸斑固定期,是指尸斑固定,用手指或者钳子压迫尸斑时不能褪色,翻动尸体的位置,在新的低下部位不能出现尸斑,原来的尸斑部位也不致褪色。一般尸体进入这个时期,快的时候,大约只要八到十个小时,而通常情况下,则需要十二个小时左右。 然后,她又指了指尸体头部附近的地板,那儿还有两颗没来得及收拾起来的残破眼球,“角膜浑浊,但瞳孔仍然可以勉强分辨。” 冯铃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尸体出现了全身尸僵。还有,我刚到的时候就测过尸温,肛温大概是24c左右,距离现在差不多过了一个小时吧……所以我琢磨着,这人大约应该死了十三到十五个小时左右。” “唔,那就是说,命案是在昨天晚上发生的了?” 柳弈低头看着表,往后倒推了一下时间,“晚上八、九点钟的时候,应该还蛮热闹的吧?” 他说着,抬头朝四周打量了一番,“我看这老房子的隔音效果也应该不怎么样吧?附近就没哪个邻居听到这屋里的动静吗?” “关于这点……” 戚山雨脸上露出了十分一言难尽的表情,“这位死者的……工种,比较特殊,在邻居里面风评很不怎么样,所以平常他家就算传出什么动静,都很少有人会来搭理他的。” “哦?” 柳弈露出了一点儿感兴趣的表情,“死者的身份已经调查清楚了?确定就是这屋的屋主?” “关于这点,还不能完全肯定,毕竟脸已经毁成这样,根本无法辨认了。” 他遗憾地看了看死者那张血肉模糊、眼窝塌陷、牙齿外露的狰狞面相,继续说道:“不过,从现在掌握的各方面证据来看,是他本人的可能性应该很高。” 说着,戚山雨打开手机,从相册里点出一张照片,隔空递到柳弈面前。 柳弈定睛一看,发现里面是一张正面免冠大头照,但是,和一般的证件照不同,这张照片里的年轻男人,表情显得十分俏皮。 他的发色和地上的尸体一样,是浅棕色的,他侧脸斜四十五度入镜,经过液化磨皮而尤显细皮嫩肉的脸蛋上,一只眼睛半眯着,嘴角邪魅狂拽地朝一侧翘起,似乎正对着镜头抛媚眼,右手还举到脸边,拇指和食指交叉比了个心。 而在照片下方,还有一行鎏金花体字,上书“franco”,大约是个艺名一类的玩意儿。 “所以,这位的职业,到底是什么?” 柳弈心里其实已经浮现了一个猜测,不过还是等戚山雨跟他解释。 “照片里的这位,本名叫做黄子祥,今年22岁,父母双亡,这处房产,就是他父母留给他的遗产。” 戚山雨回答:“至于他本人,两年前大专肄业之后,就一直在两公里外的酒吧街里的一家夜总会工作,在店里的艺名叫franco。他名义上是个咨客,不过实际上应该做着陪酒和应召的工作。” “所以,他其实就是个牛郎,对吧?” 柳弈直接说出了那个词。 戚山雨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根据他们店里其他同事的说法,黄子祥平日的‘服务’对象以有钱有闲的阔太太为主,如果看对了眼,也会接一些同性生意。” 他略一停顿,然后补充道:“我们问过他的邻居,隔壁好几户人家都反映说,大约也能猜到他的‘工作’性质,也常常会撞见他把相好的男人女人往自己家里带,有些时候他家还会闹腾到半夜,相当扰民,所以邻里之间对他的风评都很不好,平日里也几乎不会跟他打交道。” 柳弈双手交叠,右手食指在左手手背上有节奏地轻轻叩着,“原来如此,因为邻居都知道他会带金主回家过夜,所以无论他家闹成什么样,邻居们都不会多管闲事,是这个意思吗?” “也不是。” 戚山雨却摇了摇头,“我们仔细地盘问过与他相邻的两户人家,他们都反映说,以前虽然不时能听到他们家里传来一些不和谐的动静,有时候声音还特别大没错……但是,两家人仔细回忆过以后,都说,昨天晚上,他们并没有听到这屋里传出什么声音。” “这样可就有点儿有趣了。” 柳弈看向旁边的冯铃,指了指死者脖子上那条艳橘色的领带,“这人的死因,确定是勒亡吗?” 冯铃回答得十分干脆,“暂时没有发现其他致死性伤痕,而且从颈部皮肤和双眼结合膜的出血点来看,应该确实是死于机械性窒息的。” “那么,他的十指被削去,有没有可能是他在遭到勒颈的过程中,为了反抗而抓挠了凶手,而凶手又恰好是个有点儿反侦察知识的人,为了不在死者的指甲里留下自己的皮屑和血液证据,干脆直接砍断然后带走了他的十根手指。” “嗯,确实有这个可能。” 冯铃表示同意,“我做过快速预试验了,死者虽然曾经遭到过侵犯,但是直肠里并没有留下精水,不知是凶手是并没有登顶,还是把用过的套子也一并带走了。” “我刚才,还觉得这应该是一桩模仿案呢……” 柳弈的目光在死者的身上一寸一寸地扫下去,将每一条狰狞的伤口都一一仔细看过。 “不过,现在看起来,或许,真的可能只是一个巧合?” “模仿案?” 戚山雨听出了柳弈话里的关键词,“你是说,在新长垣影视基地里挖出来的那具无名白骨?” 柳弈点头,“嗯,就是那个。” “可是,那案件的细节并没有见报,也应该没有从其他媒体渠道流出去过。” 戚山雨表示不赞同。 毕竟当时从工地里挖出白骨的时候,虽然很是轰动,也很快就见了报,但是爆料的工人们哪里有什么刑侦知识,根本不可能看得出那大半截还埋在土里的尸体是缺胳膊少腿呢还是十根手指被剁了呢。 所以,那案件也只是以“新长垣发现无名白骨”作为噱头而已,至于更细节的东西,除非是内部人士,否则旁人很难知道,就算想要模仿,要做得那么正正好,也是一件非常有难度的事情。 第72章 6.the silence of the lambs-0 “说得也是,在没有进一步的证据之前,还是不要先入为主的好……等等!” 柳弈原本正盯着躺在地上的尸体,忽然双眼圆睁,猛地停下话头,两步上前,单膝在距离死者的头部极近的位置跪下,朝冯铃伸出手,“手电筒给我。” 冯铃虽然不知道柳弈这是发现了什么,依然还是立刻从前襟口袋摸出电筒,连同一把小镊子,一起递给了自家头儿。 柳弈用镊子尖小心的挑开与死者锁骨平齐的衬衣的第一颗纽扣,然后夹住左侧衣领,慢慢地朝外侧拉开。 死者脸上伤口纵横交错,将整张脸全都划了个稀烂,放在胸前的两只手也被切掉了十指,因此,从伤口里流出的大量鲜血,不仅让死者的头部跟从血池子里捞出来似的,整个都血淋淋的,连脖子和衣襟上也全都是血,时间久了以后,血迹慢慢干涸,将衬衣的布料都浆成了板状,一拉开衣领,就扑簌簌地往下掉黑红色的渣子。 “你们看,领子的这里。” 柳弈将手电光圈打到最亮,照到衣领子上,“留意看,血迹的颜色。” 冯铃和她组里的另一个法医,以及她带的学生,都不约而同地从柳弈脑袋的左边、右边还有正上方凑过去看,一下子就把所有视角给堵了个严实。 戚山雨没法子,又不好挤开谁,只好在旁边等着,让几位法医先看完再说。 柳弈让其他人注意的,是死者衣领上的一片渗透晕染状的血迹,边界模糊,上头的血液经过了十多个小时之后,已经干透了,晕染的起始位置呈现出一种颜色偏红的褐色,深浅均一,末端则是越来越淡的暗红色。 然而,柳弈的电筒光投射上去,几人立刻清楚地看到,在死者领口的位置,有一个直径大约一厘米的半圆形区域,上面的血迹颜色要比其他地方的来得淡了半个色阶。 “这个……” 冯铃思考了一下,“难道是他的衣服上先沾了什么液体,鲜血再透上去,就留下了这样的痕迹?” 柳弈点了点头,又要了一根棉签,在那片颜色略浅的半圆区域上面反复擦拭了几次,凑到鼻端闻了闻。 “血腥味太重了,闻不出什么味道,暂时还不好判断这是什么液体,等回去实验室再说。” 就在这时,门板传来“叩叩叩”几声有节奏的敲击声,几人回头,就看到戚山雨的搭档安平东站在门外,身边还跟着柳弈的研究生江晓原。 “你们蹲那儿干什么呢?” 安平东利落地换好鞋套,走到围在尸体边上的几人身边,“这是发现什么了?” “现在还不好说,也不知有没有用。” 柳弈站起身,朝安平东点点头,又瞥了一眼足足比自己还迟了二十分钟才赶到的学生。 江晓原接到柳弈扔过来的凉飕飕的视线,狠狠打了个哆嗦,不由自主地往安平东高壮的身形后面躲了一步。 “安警官怎么才上来?还劳烦你把我那不肖弟子给捎上来了。” 柳弈客气地问道。 “我刚刚到楼下找尸体的第一发现人问话去了。” 安平东“嗨”了一声。 “那小伙儿吓了个半死,哆嗦得跟只雨打的鹌鹑似的,看着都可怜,我就让他呆在楼下,找个地方坐着说话了,也省得万一晕倒了更麻烦。” “对了,我还没问,这尸体是怎么发现的?” 柳弈一听,恍然大悟状,想起自己竟然漏了这茬儿。 “呵,这事儿,说来还挺有意思的。” 安平东把“有意思”三个字咬得极重,听着有点儿咬牙切齿的味道。 鉴罪者 第56节 “发现尸体的,是一个送外卖的小伙儿……” 根据安平东问到的情况,作为尸体第一发现人的小哥,是市里某海鲜烧烤店专送平台的外卖员。 他接的这张单子上打印的下单时间,是4月16日,也就是昨天晚上的十一点三十二分。 订单里林林总总叫了四个大菜,加起来有四百多块,而送餐时间则被定在了今天中午十一点半到十二点之间。 外卖小哥说,他今天比预定的配送时间早了大约十几分钟到达,站在门外按了很久的门铃,没有人应门,于是拨打了订单上的手机号码,却听到铃声从屋里传来,而且听得出来,手机响起的位置离门口相当之近。 小哥当时觉得有些恼火,伸手拽了防盗门一下,立刻发现门竟然是虚掩着的,他就自己将门拉开,然后试着扭了一下内层木门的门把手,结果一扭就开了。 接着,外卖小哥自然是一眼就看到了横陈在客厅显眼位置的半光着的血淋淋的男尸,当即吓得魂飞魄散,连手里提着的饭盒也扔了,连滚带爬跑下楼梯,一直狂奔出楼道,才想起还得报警。 当民警接到警情赶来之后,这位是说什么也不肯跟着警察上楼去指认现场了,连后来安平东找他问话,小哥也跟只受惊过度的兔子似的,瑟缩在楼梯口,哆哆嗦嗦地陈述着他的送餐惊魂记。 “喏,手机就在那边,我们进来看的时候,上头还插着充电器。” 安平东说完这一段之后,抬手朝大门玄关的鞋柜指了指。 “我们查过了,下单的号码和付款账户都是属于屋主黄子祥的。” 大家顺着他的指点看过去,果然看到窄窄的鞋柜顶部有一处粉笔做的标记,应该就是当时搁手机的地方。 “我问过冯法医,她告诉我,死者的死亡时间应该是晚上八、九点左右,但外卖平台却是在晚上十一点多接到订单的。所以,我觉得吧,当时下单的,应该是还留在屋里的凶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猜想,他之所以如此作为,就是为了让尸体在第二天中午,被来送餐的外卖小哥发现。” “难怪小戚警官告诉我,你们认为,死者很可能就是黄子祥本人了。” 现在的智能手机,几乎都能使用指纹进行开锁和支付,而且手机的指纹识别系统可不管机主本人是死是活,只要将手指按上去就能行。 而对于现代都市人来说,手机又几乎是二十四小时不离身的东西。 这就意味着,在本案之中,虽然死者的面相被极端破坏,但尸体不仅身高体型发色与屋主黄子祥相仿,而且现场的手机又是屋主本人的所有物,又很可能是使用了死者的生物学特征来打开的。 “我本来也怀疑过,凶手特地毁坏尸体的面容,又削去十根手指,有可能是为了用别人的尸体伪装成屋主黄子祥的,但是,现在看来,这么做也太不靠谱了。” 安平东说道。 柳弈“嗯”了一声。 在各地罪案之中,凶手因为各种理由,想要掩盖死者真实身份的情况,实在是相当常见的。 这些凶犯采用的手段,最多的是毁坏面部、烧掉手指指纹或者干脆直接焚毁尸体,还有一部分是剥光衣服,或者拿走手机、证件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不过,在此类案件之中,尸体的发现地几乎全都是野外或者一些人迹罕至的公众场所,至不济也得是某些入住管理不规范的小旅馆或者民宿之类的地方,而几乎不可能像这个现场一样,直接把尸体丢弃在某个知名具姓的人家里。 毕竟以现在的法医学水平,个体识别技术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早就不是开膛手杰克能够横行雾都的年代了。 比如在这个案子里面,假设凶手真想用一具别人的尸体冒充屋主黄子祥的,那么,他虽然可以毁坏遗体的面容,但只要头骨还在,法医们只需要搞到黄子祥本人的一张近期的正面照,用颅像重合法,按照8条基本标志线、34个标志点、9条轮廓曲线,以及13个观测点的软组织厚度,共计64项指标进行重合,就能判断出,两者是不是同一个人了。 “没错,我们也琢磨着,这不太像是掩饰身份而实施的毁尸。” 安平东抓了抓自己一蓬乱的头发,“不是毁尸,那就是泄愤了。” 他用力咂了一下舌,“这凶手得和死者有多么深仇大恨,才会先杀后奸,还要把尸体给糟蹋成这样啊……” …… …… …… 几人又忙活了好一阵子,终于将凶案现场的勘察全部做完,该拍照的拍照,该采样的采样,连同尸体一块儿打包好,直接送回法研所去了。 柳弈的车还丢在x大的北门停车场。 不过,现在出了犯罪手段如此凶残的一个大案子,尸检自然是不能拖的,他没空去取车,干脆蹭安平东的警车回去。 “你小子,不是告诉我今天在法研所写你的论文吗?怎么刚才迟到了那么久?” 上车以后,柳弈伸出手,就要去揪江晓原的耳朵。 “哎哎哎,老板饶命!” 江晓原捂着脑袋,紧贴车门,连连求饶,一边说还一边用小眼神哀怨地瞅着自己老板,“我出门的时候被李瑾堵住了,他缠着我要你的电话呢!” “啊?” 柳弈觉得“李瑾”这名字听着有点儿耳熟,但一时之间根本想不起来他是哪号人物。 倒是坐在前排副驾驶席上的戚山雨眼神一闪,从倒后镜里往后排看了看。 “就半年多前来我们科呆过的那实习生啊!” 江晓原连忙一叠声的解释: “他说您还没帮他写出科鉴定,追着我问您下星期哪天在科里。我说我怎么知道您老人家的行程安排呢?他就缠着我,说干脆把您的电话给他,他好自己和您联系。我一听,这也不合适啊,怎么能随便把自家老板的电话号码到处传,对吧!” 经江晓原这么一说,柳弈总算记起“李瑾”是谁了,然后立刻又意识到,那人好像是小戚警官的前男友吧,于是忍不住朝前座瞥了一眼。 但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戚山雨正襟危坐的背影,看不出表情变化。 “我说你是不是傻!” 柳弈毫不留情地对自家学生展开了鄙视智商的语言攻击,“那什么出科鉴定,啥时候还要我亲自来写了?你随便帮我写几笔,再盖个章儿不就行了!” “我也是这么回答的啊!” 江晓原立刻澄清:“我就说,让他把实习手册留下来,过两天再来拿就行,但他不干啊,非要坚持让你帮他签啊!” ——这也执着过头了吧! 柳弈有些搞不懂那小实习生的意思了,又不愿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上多费口舌,于是随便挥了挥手。 “别管他,下次他要再来,你直接帮他签了,就说是我的意思。” 第73章 6.the silence of the lambs-1 像此等犯罪性质极端恶劣的案子,警方必然会立刻成立专案组展开侦察,而相关部门自然也要尽可能予以配合。 所以柳弈回到法研所,就和冯铃几人一头扎进解剖室里,直接将尸体推上了解剖台。 他们一直忙碌到晚上九点,才总算将尸检和一些能够当天出结果的项目给倒腾完了,而这时楼上的物证科也做出了他们一直在等的结果,将报告单传了过来。 于是几人立刻给市局那边去了电话,通知他们明儿就可以来取初步鉴定结果了。 柳弈在解剖室附带的更衣室淋浴间里洗了个澡,又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晃晃悠悠地回到办公室,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只觉得视线有一瞬间的黑蒙,真正的眼冒金星。 “老板,来,喝点儿热的。” 江晓原立刻就端了一杯咖啡过来,递给自家老板。 柳弈接过来,喝了一口。 咖啡刚刚泡好,喝起来有点儿烫,而且用的只是茶水间里供应的,品质很不咋样的速溶品牌咖啡。 但江晓原是个机灵孩子,这会儿往咖啡里加了双倍的糖,平常喝起来自然会太甜,但对于现在就差没低血糖厥过去的柳弈来说,却是正正好的。 柳弈忍着有些烫喉的温度,咕咚咕咚几口喝了下去。 “尸检报告我来写,你去吃点儿东西吧。” 冯铃这时候也进来了,“反正我家闺女今天在她外婆那儿,我不忙着回去。” 说完,她又瞥了一眼柳弈白得快显不出血色的嘴唇,笑着摇了摇头,“你这是怎么回事呢,也太不耐折腾了!” “咳,那就辛苦你了,谢了啊。” 柳弈有些尴尬的清了清嗓子,“让你见笑了,中午有事耽误了午饭,这会儿饿得有点心慌。” 他们法研所的安保很严格,跟普通的单位或者公司不一样,外人不能随意进出,叫个外卖也最多只能送到院子门口的门卫庭那儿,非得自个儿亲自出去领不可。 柳弈寻思着走到门卫处和走出院子其实也没差两步,与其花时间等外卖送到,不如干脆自己出门,到街上找些什么可以填饱肚子的吃食,所以他果断地套上外套,径直穿过走廊,乘电梯下楼去了。 不过,他才走出电梯,就在一楼大堂处迎面撞上刚刚进来的实习生李瑾。 “哎、哎!” 李瑾一看到柳弈,立刻两眼放光,几步蹿了上来,贴到他的身边,“您、您忙到这个点吗?” 柳弈瞥了这个小实习生一眼,表情有些莫名。 经过今天江晓原的提醒,他总算还记得这位同学究竟姓甚名谁。 但是在他模糊的记忆里,这位小朋友可着实不是什么勤奋刻苦的主儿,很难想象他还会在休息日呆在单位,加班到晚上九点半。 柳弈猜得没错,李瑾确实不是会加班的人,事实上,他今晚在外头玩耍,这是刚刚才赶过来的。 因为李瑾他们这一批实习生,到四月底就要离开法研所,到下一个实习基地去了,除非今年能考上了法研所哪个老师的研究生,不然一旦走人之后,以后就算只是想要再出入,也九成九会被安检直接给拦在门外。 所谓“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李瑾是真的很喜欢柳弈。 虽然这种爱慕并不纯粹,掺杂了好色、慕强、拜金等因素,还有更多的是如果能钓到这般极品人物能带来的强烈的虚荣感,但已经足够让他难以舍弃这个念想了。 尤其是在李瑾和戚山雨交往的那段时间里,虽然说他总是对自己这位前任诸多不满,但每回和朋友聚会的时候,只要将人往大伙儿面前一炫耀,他总是让人羡慕嫉妒恨的那个,但现在他已经没有了能带出门显摆的男票。 而且,以他外貌协会的审美,在勾搭过戚山雨那种颜值的帅哥之后,就很难再看得上那些水平次了不知道几个等级的普通人,以至于他更加对柳弈念念不忘,一心就只盼着哪天真能把这朵高岭之花摘到手里。 偏偏柳弈和李瑾以前勾搭过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虽然看起来挺好相与的,但实际上却极难亲近,加上两人层次相差太大,以至于柳弈从来没将他这个小小的实习生放在眼里。 何况人家堂堂一个法研所三把手,平日里真叫一个忙得不可开交,常常一整天都不见人影,李瑾每回绞尽脑汁想到点儿什么借口,然后跑来病理科堵人的时候,十次会有九次找不到柳弈,剩下的一次,别人也不耐烦应付他,随便两句就将将人打发了。 所以,距离离开法研所只剩下区区半个月了,如果李瑾想要勾搭上柳弈,这就是他的最后机会了。 他琢磨着,就算一时半刻不能让柳弈对自己动心,但起码要拿到对方的手机号码,毕竟只有保持联系,两人才会有继续发展的可能性。 李瑾虽然成绩很不如何,考研是没考上,但除此之外的行动能力,还是很值得肯定的——不然当初也不会对戚山雨穷追猛打,一星期三趟地跑,硬是让他滴水石穿,最终把人给拿下来了。 他眼见着时限临近,干脆编了个借口,跟同届的所有实习生说了自己有急事要找柳主任,请他们帮忙盯着,只要看到人回来了,就给他发个消息。 于是,他刚刚就收到了某位在物证科实习的热心同学的爆料,说自己刚才往病理科送验单的时候,看到柳主任刚回了办公室。 李瑾得了报信之后,立刻从聚会的k房里冲出来,紧赶慢赶回到法研所——没想到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他一进门,就刚好看到柳弈从电梯里出来了。 “嗯,找我有事?” 柳弈的目光疑惑地在李瑾身上溜了一圈。 他肚子里饿得慌,实在没闲工夫和这位小同学兜圈子,于是直截了当地问道。 “啊,没、没事!我回来拿点儿东西……” 李瑾立刻摇头,他找的写鉴定什么的借口实在太烂了,完全不合适在这种时候搬出来用,只能立刻否认。 鉴罪者 第57节 他看到柳弈“哦”了一声,转身就要走,立刻巴巴地跟上去。 “哎……对、对了!” 李瑾绞尽脑汁地搭讪,“柳主任,我前些天刚好碰到个问题,能顺便请教你一下吗?” 柳弈烦躁地按了按额头,脚步不停,甚至还加快了一些。 他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还因为低血糖的缘故,手脚汗湿而冰凉,心率加快,心悸感伴随着脚步虚浮的眩晕一阵阵袭来,老实说,他是真的很想将这个不会看人脸色的混账小子给直接踹开。 “我还有事,你过两天再来找我问吧。” 柳弈说着,身形明显的摇晃了一下。 “哎!” 李瑾在某个方面可以算是深谙“打蛇随棍上”的天才,瞅着这机会,一个箭步窜上去,两手自动自觉地就环上了柳弈的臂弯,“您不舒服吗?我扶您!” 柳弈心说你快走开,放我去吃点儿东西,就什么毛病都没有了!再说就你那小身板儿,再耽搁一会儿,我真晕倒了直接砸你身上,你能扶得住吗? “不用了,我没事……” 他说着,两人已经走出了法研所围墙的大门,来到了街上。 随后,柳弈一抬头,就看到马路斜对面的一个包子铺前,站了一个让他无比熟悉的身影——那是还穿着警察制服的戚山雨。 这时他家小戚警官人就站在包子铺的一条柱子边上,手里捧着个鼓鼓囊囊的油纸袋,袋口露出一个白胖胖的还冒着热气的喧乎包子。 戚山雨似乎也是饿得惨了,一口啃掉小半个包子,草草嚼几下就咽了下去,又张口去啃剩下的半个。 他一身引人注目的制服,站姿挺拔,容貌俊美,配合着狼吞虎咽的吃相,带来一种强烈的反差感,偏偏这种反差感又让他显得格外鲜活可爱,惹得路过的好些行人都朝他多看了几眼。 戚山雨匆匆吃完了一只包子,又从油纸袋里抖出第二只,然而才刚刚咬了一口,就有一只手从旁伸出,直接将油纸袋连同包子一起抄走了。 “柳哥?” 他一抬头,就看到柳弈站在自己面前,左手臂弯里还圈着个身材娇小纤细的小男生,正是去年才跟他撕破脸分手的李瑾。 “嗯,好了,李瑾,你去忙你自己的事儿去吧,我有事要和戚警官说。” 柳弈毫不留情地将还吊在他胳膊上的李瑾给扒了下来,朝他挥了挥手,“是要紧的案子。” 说完,他也不管李瑾还想说什么,伸手搭上戚山雨的肩膀,带着青年转了个方向,朝着街道左手边走去。 戚山雨被柳弈带着往前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看。 路灯光照之下,李瑾一张小脸气得煞白,嘴唇紧咬,眼睛瞪得滚圆,愤愤地盯着他们两的背影,眼神里满是委屈和不甘。 “他是不是……找你有什么事?” 戚山雨想了想,还是开口说道:“要不,你……” “说是有个问题想问我,不要紧的。” 柳弈无所谓地答道:“他还能想到什么非要我才能回答的高深问题啊?随便找哪个老师问不都一样。” 他说完,捧着戚山雨咬了一口的大包子,学着对方刚才狼吞虎咽的样子,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 一只包子下肚,柳弈才觉得饥饿感稍微缓解了一点儿,他用手指擦了擦沾了油脂的唇角,抬头看向戚山雨,“对了,这么晚了,你怎么还过来?” 戚山雨回答道:“我听说尸检结果出来了,就顺道过来问问。” ……当然,还想见见你。 不过这后半句,他可说不出口。 “哎,那正好。” 柳弈朝他笑了笑,“陪我去吃个宵夜,我跟你仔细说说。” 第74章 6.the silence of the lambs-1 距离法研所一条街外有一家去年年底才开业的店面,名叫“三秦乡”,主营的是各类面食、水饺与肉夹馍,虽然食材和店名都很传统,但里面的装潢却是实打实的新式快餐风格,店铺收拾得干净明亮,一排排卡座整整齐齐。 这会儿已经过了晚饭的高峰期,来吃宵夜的人也不多,柳弈和戚山雨挑了个四周无人的角落坐下,这样等会儿两人交谈的时候,只要音量不刻意放大,就不必担心被其他人给听了去了。 店里的服务员给两人送来了麦茶,戚山雨趁这个机会起身到前台点餐,不久后就端着一个大托盘回来了,里面是一大盘水饺,还有两碗热腾腾的汤面。 柳弈和戚山雨都是忙活了一天没正经吃过饭的,这会儿都饿得顾不上聊天,默契地各自端起面碗,呼哧呼哧一顿猛吃,只用了十来分钟,就风卷残云一般将盘碗全部扫空。 等服务员将他们面前的空盘收拾走之后,他们才开始说起各自这大半日的发现。 “你等会儿还要回市局吗?” 柳弈端起茶杯,吹了吹杯子上飘起的热气,舒服地叹了一口气。 空虚了许久的胃囊终于填满,这会儿他久违地体会到了一种饱足的愉悦感。 柳弈和戚山雨,一个当法医,一个当刑警,两人从事的都是见惯了血腥的特殊工种,别说“晕血”这等矫情的事儿,很多时候,就算旁边摆着一具开膛破腹的尸体,也得该吃吃该睡睡,神经粗赛电线杆,心理素质好得不得了。 “嗯,我晚一点儿就回去。” 戚山雨点了点头。 这个案子万幸外卖小哥报警及时,警察飞快地赶到并且封锁了现场,才没有把影响闹大。 虽然现在已经在鑫海市的本地报纸上刊登了凶案报道,但那些骇人听闻的犯罪细节几乎完全没有曝光,报纸上也只以“我市百丽小区某单元发生一起凶案,死者为一独居22岁青年,行凶原因尚未查明”作为概括。 因为缺少博得大众眼球的爆点,这个案子并未引起太多人的关注,只有居住在那一片的民众才感到那么一点儿恐慌而已。 “嗯,其实鉴定书冯铃还在写,你也不用特地跑这么一趟的。” 柳弈想到戚山雨刚才饿得狠了,站在路边大口大口啃包子的样子,就觉得很是心疼。 “没事儿。” 戚山雨朝柳弈笑笑,解释道:“那个小区太老了,既没有装监控,安保也十分松散,我们今天下午走访了很多户人家,也没问道什么靠谱的线索,现在只能调了附近几个路口的交通摄像头的监控,看能不能从里面排查出可疑的嫌疑人。” “交通监控?” 柳弈皱起眉。 百丽小区并不是一个封闭型住宅区,这就意味着出入小区的交通路线有好几条选择,而且小区范围不小,周五晚上又是人流量很大的时候,即便尸体的死亡时间相对较为明确,但凶手究竟是何时进入,又在何时离开,却谁都说不准。 如果只是从交通监控入手,那么在可能时段里所有经过的车辆和来往的行人,都得列入嫌疑人范围之内,那工作量就简直太大了,还相当地不好找。 而且交通摄像头安装的目的毕竟是拍摄交通违规情况,对人行道来说,死角颇多,还不能保证每条进入小区的交通路线上都恰好在关键点上装了摄像头,这就意味着,警方搞不好会在排除了上百人之后,还是漏掉了没有被拍进监控里的真凶。 “嗯,现在也只能用这个最笨的方法了。” 戚山雨放下杯子,轻轻叹了一口气,“所以,队长的意思是,要尽快建立凶手的犯罪侧写,尽可能从各个监控拍到的大量来往行人中筛出最可能的犯罪嫌疑人来。” “原来是这样。” 柳弈很想心疼地摸摸戚山雨的头发。 想来专案组的人在未来一段不短的时间里面,不仅要彻夜反复研究监控,还得东奔西跑四处取证,就为了将那个手段极端残忍的变态杀人犯从人群里面揪出来。 于是柳弈也不再拖延,立刻抓紧时间,跟戚山雨讨论起了正题。 “现在我们能确定的最重要的一点,就是那具脸被切割得一塌糊涂的尸体,基本可以证明应该就是黄子祥本人的。” 虽然尸体的脸被乱刀劈砍切割得早就看不出真容,而且十指也被剁去,没有了指纹,无法从这些最基本的身体特征去识别死者的身份,但dna的证据,却是不会骗人的。 他们从发现尸体的单元里收集了屋主用过的发梳、牙刷和剃须刀,又到黄子祥任职的夜总会里,撬开了他的储物柜,将里头的梳子和私人化妆品给拿了回来。 然后他们从这些东西上提取了皮屑、毛囊或者唾液斑,将上面的dna和尸体本身的dna进行比对。 结果证明,无论是在死者家里找到的标本,还是工作场所里获得的那些,都与尸体本身的dna相吻合,至此,已经大概足够证明死者的确切身份了。 “嗯,果然如此。” 戚山雨对这个结果并没有半点儿意外。 专案组先前已经就尸体的身份做过了推测,觉得是黄子祥本人的可能性高达九成以上。 毕竟在可以进行dna匹配比对的现代社会里面,想要光用毁容的方法,就让一具陌生人的尸体伪装成另外一个人,是一件相当困难,而且极容易穿帮的事情。 以这个案子来说,就算凶手能够进到黄子祥的屋子里,在他的日用品上做手脚,也几乎不可能在黄子祥工作的地方随意出入,更遑论能够擅动他在休息室里的储物柜了——如果凶手真能做到这一步,那只能证明凶手必然在能够自由出入休息室而不被怀疑的人里面,反而是一件给警方大大缩小了调查难度的好事。 柳弈想了想,又补充道: “黄子祥的双亲已经过世,没法提供dna样本进行比对,不过今天你们联系家属的时候,不是说他还有个小叔吗?虽然不是直属血亲,但这层关系,要证明两者的亲缘性还是足够了的,我觉得,以防万一,还是让人给采集一下吧。” “好。” 戚山雨点点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下这一条。 “除了这点之外,我们发现,死者的胃里面没有食物。” 柳弈继续说道,“不仅是胃部,他的直肠里也十分干净,粘膜表面只沾着一些润滑液,没有检出精水成分,也没有发现明显的粪便残留。” 他说着,朝戚山雨挑了挑眉,语气里带出一点儿戏谑来,“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呢?” 戚山雨没想到柳弈会忽然有此一问,先是愣了愣,然后本能地就顺着他的问题,思考了起来。 “我记得,死者的死亡时间,应该是4月16日晚上八、九点钟左右……一般在这个点儿,大部分人都已经是吃过晚饭了的,既然你们没有在他的胃部发现食物,那么,这人应该是故意没吃东西,又或者,是打算等着和什么人一起共进晚餐的。” 柳弈点点头,“嗯,然后呢?” “至于他直肠里十分干净……” 戚山雨的话说到这里,小小地卡了一个壳儿,抬起眼,有些尴尬地瞅了瞅坐在桌子对面,笑眯眯地盯着他看的柳弈。 “他是灌了肠吧。” 黄子祥平日里经常做一些出台陪客的工作,而且是他从业的夜总会里面少数几个肯同时接待男客的牛郎,虽然比例不多,但偶尔也会陪同性金主过夜——关于这一点,戚山雨他们早就在黄子祥的同事口中问得清清楚楚了。 而像他们这些专业的牛郎,某种程度上,也算是经验丰富,并且相当有职业操守,懂得何为服务精神的。 他们一般都会在陪床前进行某些特殊准备,这其中就包括了清洁身体一项——不仅是身体表面,还有身体内部。 “对,不仅灌了肠,死者在生前还把下面的毛发都清理得很干净,从毛发根部的长度来看,应该是在当天才刚刚剃掉的。” 柳弈收起打趣的神色,表情认真地说道,“这就意味着,黄子祥在昨天晚上,曾经和‘某人’约好了在他家见面,并且有极大的可能性,在这趟约会里面,还包含了两人会共度春宵的意思。” “所以,你的意思是,和他约好了见面的那人,很可能就是凶手咯?” 戚山雨敛眉想了想,“死者的屋子里没有打斗的痕迹,门锁也没有被破坏,确实很可能是他自己将人放进屋里的……” “啊,关于这一点,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柳弈抬了抬手,打断了青年还没说完的话,“你还记得我在死者衣领上发现的东西吗?” 鉴罪者 第58节 戚山雨点了点头,他知道柳弈说的是衣领上的血迹。 在那块血迹上面,有一个直径大约一厘米的半圆形区域,颜色要比旁边的淡上一点,当时柳弈推测,那是因为在死者血液顺着脖子漫到衣领上之前,那儿还沾了其他液体的缘故。 “物证科已经检查出那是什么东西了。” 柳弈说出了一个名词:“是氟烷。” “你是说,麻醉药?” 戚山雨想了想,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记错。 “没错,正是麻醉药。” 柳弈肯定了他的猜想,“更准确的说,是一种吸入式麻醉剂。” 第75章 6.the silence of the lambs-1 在众多坊间传闻里面,流传度最广的三则,就是冰水浴缸偷肾、服装店内更衣室失踪,以及不知多少人现身说法,证明自己曾经经历过的,走在路上闻到某种奇怪的香味,就立刻对犯罪者言听计从,乖乖地掏出现金、说出密码,被搜刮得一穷二白的迷魂药惊魂案了。 事实上,先不论哪来那么多开着暗门的更衣室,而没经过配型的肾脏摘出来只能拿去爆炒腰花,就目前的各种麻醉药来说,那种一喷就会让人立刻失去自主意识的神秘药物,压根儿是不存在的。 如果是想要令受害人在短时间内吸入一点就命丧当场,那么有不少剧毒物质能够做到,比如自二战时期开始就臭名昭著的有机磷或有机磷酸酯类气雾,又或者能够引起闪电式死亡的氰化物气体。 但若是既要使人昏迷,又要短时间、低剂量,还得保证干完这事之后,受害人还能好好地活着,那就完全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就更别提还要让受害人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之下,还能听命于人了。 “虽然氟烷已经是吸入式麻醉剂里麻醉效果较强的一种,但实际应用之中,在使用面罩封闭式吸入的情况下,麻醉诱导的时间通常也需要数分钟。” 柳弈向戚山雨解释道: “通常状态下的氟烷,是一种澄清无色易挥发的液体,具有一股很有特点的果香味。” 他端起玻璃杯,轻轻晃动了两下,里头剩下的小半茶水,也随之漾出了几圈涟漪。 “假设杀人犯要使用氟烷对受害人进行麻醉,一般就要将液体倒在手帕或者毛巾上面,再用它来捂住对方的口鼻。把人麻晕的过程耗时视氟烷的浓度和死者的吸入量而定,具体要多久不太好说,不过,肯定起码需要一、两分钟以上,这段时间,已经足够受害人进行反抗了。” 柳弈伸出手,做了一个抓挠的手势。 “通常犯人在捂口、勒颈的时候,因为两只手需要按压在死者的口鼻或者脖子上,死者都会本能的进行大力抓挠,很容易就会抓伤凶手的手背、前臂等处的皮肤。” 况且,受害人黄子祥虽然不是什么高大健壮的八尺男儿,但起码身高173公分,体重也有个65公斤,算不得特别瘦弱的身板儿。又是二十出头体能正好的年纪,突然遭遇袭击,就算最终不能保命,应该也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的。 柳弈朝戚山雨笑了笑,“我觉得,你们可以从这个方向,调查一下黄子祥的金主们。” “你的意思是说,凶手之所以切掉死者的十个指头,很可能是因为担心受害人指甲里残留了他的皮屑和血迹的缘故?” 戚山雨记得,柳弈在勘察凶案现场的时候,就曾经提出过这种可能性。 如今,法医们在死者的领子上检出了氟烷成分,可以借此模拟出凶手用沾了麻醉药的巾帕袭击受害人的场面,似乎就更能验证这一点了。 柳弈点了点头。 戚山雨却没有立刻表态,而是低头陷入了沉思之中。 “我觉得,这个推理,好像还是有点儿不太对劲儿。” 他说着,轻轻按住柳弈的手,让他将五指摊开,平放在桌子上。 柳弈的身材偏瘦,五根手指纤细修长,骨节不显,皮肤白皙,指甲修剪得很短,指尖有一个圆润的弧度,乍看上去精致得跟雪花石膏雕刻的工艺品似的。 戚山雨盯着柳弈的手,脑海里有些不合时宜的走神。 他是真的很想抓住面前的这只手,擎在掌心细细摩挲把玩,再顺着他细瘦的腕子往上摸…… “小戚,怎么了?” 柳弈看戚山雨两眼定定地看着他的手,不知在想些什么的样子,不由得奇怪地叫了一声。 “嗯,没事。” 戚山雨连忙摇摇头,“我只是在想,如果凶手只是害怕死者指甲里的皮屑和血迹暴露了自己的身份,那么只需要将他的手指尖剁去就行了。” 他说着,左手轻轻捏住柳弈的食指,朝外掰开到三十度左右,右手比成手刀状,在柳弈的手指上比划了一下。 “你看,如果要砍断根部,就必须将手指一只只这样掰开,对准以后紧贴下刀,操作起来很麻烦,不是吗?” “你说得对!” 柳弈也明白过来了,“确实,人的手指这么长,如果只是为了去除指尖的话,从中段随便剁一剁就行了,没必要每一只手指都紧贴根部切断啊!” “带着麻醉剂上门,看得出来凶手应该是早有准备的。” 戚山雨继续说道: “而且,你们在现场不是没有发现凶手用过的刀子吗?我觉得,不仅是杀人,连毁坏死者面部和切割男性特征器官,还有切掉十只手指这几项,怕也是凶手从一开始就计划好这样做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事情真的很有意思了……” 柳弈抿住嘴唇,“东城郊新长垣那头才刚刚发现了一具十指被切断的陈年白骨,结果我们这边就出了一桩连下刀位置都几乎一模一样的断指案件,如果说是巧合的话,也未免巧过头了吧?” “如果不是巧合呢?” 戚山雨也深深地皱起了眉,“那是不是意味着,这两桩案子之间,有某种我们还没察觉到的联系?” 柳弈轻轻哼笑了一声:“搞不好……是同一个人所为也说不定哦。” 虽然那具陈年白骨已经死了得有五年以上了,但柳弈以前翻看过不少连环杀人案的卷宗。 在那些杀了好几个甚至好几十个人的残忍凶手里面,有在短期之内连续犯案的,也有在犯下几桩案子之后,忽然停手,宛如人间蒸发一般,就此销声匿迹的。 而在后者里面,有为数不少的一些人,会在停手一段时间之后,忽然重操旧业,再次以相同或者相似的方式犯罪。 美帝曾经出过一个连环杀人案,凶手在他十六岁的时候,暴凌并且杀害了比他年长了二十多岁的漂亮女邻居。 然后,这个凶手隐没在人群里面,如同普通人一般娶妻生子,到他年过四十之后,再次用同样的手法,虐杀了好几个独居的女子,而这一回,警方依然没能抓到他。 然后凶手又消停了很长一段时间,到了他接近六十岁的那一年,才在再度犯案时被逮了个现行。 比起从未成年的青葱少年到满头华发的半老男人,区区五年的时间跨度,似乎就真的算不得什么了。 “对了,说起刀子,我觉得你的猜测应该没错。” 柳弈忽然想到很重要的一点,“凶手使用的刀具,应该确实是他自己带来的。” 黄子祥的死因是勒颈造成的机械性窒息,凶手只将刀子用在了切割死者脸部、十指和下半身的特征器官上面,但是,柳弈他们还是发现了那把刀子的特殊之处。 “凶手划伤死者脸面的时候,曾经将刀子从死者的侧颊或者下颌捅进口腔里,尖端扎进了上颌的粘膜或者舌头里。从这些创口可以测量出,那应该是一把刃长超过8厘米的刀子。” 他说着,拿过戚山雨的笔记本,在空白的页面上画了一张简单的示意图。 “我们用探针探查过死者脸部的所有刺创创道,在不同深度的时候,刀子留下的创口宽度都不太一样,所以,和常见的直身水果刀不同,凶手用的刀子,刀身应该是呈流线形的,目前已知的最宽处,大约是三厘米左右。” 柳弈用笔在他画出的刀刃形状上补上几笔,添加了一排小小的波浪线,又补充道: “而且,在靠近刀刃后端的部位,有锋利的锯齿,因为在一些比较深的创道里面,在靠近创口的位置,可以找到锯齿插入和抽出时造成的创壁翻卷痕迹。” 戚山雨接过笔记本,看了看上头的示意图,“这看起来,像是把军刀啊。” “嗯。” 柳弈耸耸肩,“在没有找到凶器,和伤口对比吻合之前,这都只能算是猜想了。” 说完这些之后,柳弈端起杯子,将已经凉了的半杯卖茶一饮而尽,然后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然后,还有最后一点挺重要的线索。” 他说道,“凶手很可能是个左撇子。” “左撇子?” 戚山雨闻言,顿时眼前一亮,“你确定?” “确定倒是不敢说确定,只能说,有个七成的把握吧。” 柳弈笑了笑。 “凶手选择的杀人方法是勒杀,用的刀子也不分左刃右刃,但是,他不是将黄子祥下面那套东西给整套割掉了吗?” 柳法医毕竟是个拿惯了手术刀的人,对切割东西颇有经验,他左手比了个抓住某件棍状物的动作,右手做了个持刀的姿势。 “像我这种右利手,切东西时,都是从自己的右侧下刀,往左侧离断下去。而死者被切掉的囊袋,皮肤比较松弛,如果牵拉得不够紧的话,在彻底切断的时候,很容易会在断刀处留下一块朝斜上尖起的三角锥状皮肤断面。” 他说完,看向坐在桌子对面的青年。 “但是,那个死者身上的这块三角锥状皮肤,却是在死者的左边,也就是凶手的右边的——换句话说,凶手下手的时候,应该是左手持刀的。” “原来是这样。” 戚山雨立刻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非常有用的线索。 “不过,这个推论,也只是基于凶手割掉死者那套器物的时候,是以蹲在他两腿中间下刀的姿势来假设的,因为在这个位置操作起来最为方便。” 柳弈摊了摊手,“如果凶手换到靠近死者头侧方向的站位,右手持刀也有可能留下同样的下刀和收刀痕迹的。” 第76章 6.the silence of the lambs-1 戚山雨“嗯”了一声,表示他明白了。 “总之,先把这一条当做线索,我们会在调查中注意各个关系人的惯用手的。” 其实,像这种太过依赖个人习惯,是以无法保证准确性的线索,一般是不会写到正式鉴定报告里面的。 不过,如果法医和负责侦察的警察相熟,就会在私下里提示几句,而这些小细节,说不准在什么时候就会变成十分重要的佐证。 全球顶尖的华裔刑事鉴识专家李昌钰老先生,曾经受邀参与美帝康州的一桩炸鸡店连环屠杀案的调查,他在垃圾袋里发现了凶手没吃完的一份半鸡套餐,凶手只吃掉了鸡翅膀的部分。 当时李昌钰老先生指出,美国作为一个多种族构成国家,各个种族在饮食上都有一定的偏好性。 以鸡肉为例,白人喜欢吃鸡胸,亚洲人喜欢吃鸡腿,而西班牙裔或者黑人则喜欢吃鸡翅膀,所以他推测,犯人很可能是个西裔人,又或者是个黑人。 这个案子在很多年后终于告破,最终真凶被证明了确实是一个曾经在炸鸡店里工作过的西班牙裔员工。 有经验的刑警们都知道,鉴识专家们通过在尸体或者物证上找到的痕迹,结合统计学规律提出的犯罪嫌疑人侧写,即便不能当做关键证据,都应该被列入到案件侦破过程的考量之中。 “那么你们呢?” 柳弈说完了他们尸检得到的线索,转而问戚山雨。 “嗯,我们倒是也问出了一些事情。” 鉴罪者 第59节 戚山雨今天在黄子祥工作的夜总会耗了一下午,过筛子一样,将和死者关系比较熟络的员工全部约谈了一遍,果然得到了不少有用的线索。 “几个员工都告诉我,黄子祥两天前戴着一块名表去上班,和他们炫耀过,这是某位金主送给他的。” “名表?” 柳弈顿时来了兴趣。 “我们后来在黄子祥他家的柜子抽屉里找到了这块表。” 戚山雨点开手机,翻出照片,递给柳弈看。 “哦,劳力士的daytona啊,这个款式我猜大概得十多万吧。” 柳弈看了看照片,很快做出了判断,“虽然不是顶尖名款,拿出去炫炫也还可以了。” 戚山雨点点头,接着说道:“不过,我问了一圈,黄子祥的同事们都不知道,这块表是谁送给他的。” 黄子祥在夜总会里名义上是个咨客,但实际上却是个牛郎。 因为他们这一行吃的就是有限的几年青春饭,竞争十分激烈,互挖墙脚简直就是家常便饭到极点的事情。 所以,若是谁得到了某个优质客源,那是必须得死死抓在手里,绝对不肯轻易让同行接触的。 但正是因为互相抢客的现象非常普遍,所以在店里工作的人,在盯紧手头上的固定客源之余,也会习惯性地注意其他人的熟客。 尤其是那些出手阔绰大方的客人,只要在店里砸过一笔钱,很快就会被整家店里的所有公关和咨客们记住,根本瞒不过其他人的眼睛。 “而且,根据店里员工们的说法,黄子祥最近的‘生意’很不怎么样,已经有好长时间没人点过他出台了。他的上一个固定金主是个经营服装生意的中年女士,根据前台查到的会员卡消费记录,已经有快五个月没再来店里了。” 戚山雨说道:“我们查过那位前任金主的行踪,她这几天刚好在f省忙新店的事情,有充足的不在场证据,而且也暂时没有发现她有买凶杀人的嫌疑。” “唔,确实,一般的买凶杀人,凶手是绝对不会毁尸辱尸的。” 柳弈表示同意,“这么说,手表也不是那位前任金主送的咯?”“ 对,那位女士亲口否认了自己最近给死者送过东西。” 戚山雨说道:“她说她已经有好几个月没再和黄子祥联系了。” 对于这个回答,柳弈倒是一点儿不觉得意外。 他知道排查嫌疑人这事儿急不来,毕竟现代人的交际圈已经不止限定于生活和工作之中,调查起来不仅耗时耗力,还非常考验耐心和细致,想要在半天之内就将案子查个水落石出,那简直就是强人所难了。 柳弈和戚山雨感觉他们好像也没聊上多久,时间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流逝,很快到了晚上十点半,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他们两人的位置靠边,眼见着雨势越下越大,雨丝敲打着透明的落地玻璃墙,划出道道细细碎碎的零落斜线,很快连接成片,波纹状淌下的薄薄水幕,折射着街对面的店铺招牌的霓虹灯光。 鑫海市在这个季节经常下雨,而且一下就得好几个小时,所以人们出门时大都会记得带伞。这时行人们都纷纷撑开了雨伞,两人隔着雨幕望出去,霓虹闪烁的街道上,仿佛开出了一朵朵颜色艳丽的花。 只是好巧不巧,柳弈和戚山雨却偏偏两人谁都没有带伞,这会儿看着外头越来越大的雨势,只能面面相觑,无奈地露出一个苦笑。 “走吧,店家快要打烊了。” 柳弈站起身,对戚山雨说道,“法研所离这儿近,跑一跑就到了。我办公室里有伞,借给你。” 两人并肩走到店门前,果然看到门外雨丝绵绵落下,打得帆布遮檐噼啪作响。 柳弈脱下自己的短风衣外套,就要往他们头上披,却被戚山雨接过,用手撑开,举到两人的头顶。 其实戚山雨更想用自己的衣服来挡雨,奈何他现在穿的是藏蓝色的警察制服,根据着装规定,是不能这么干的。 柳弈侧过头,一对漂亮的凤眼眼尾微挑,“为啥是你来‘罩’我?” “当然是因为我比你高啊。” 戚山雨的语气显得非常理所当然,就好像这是多么天经地义的事情一样。 柳弈眯起眼睛,盯着戚山雨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伸手一拽青年的手臂,拉着人冲进了雨幕之中。 雨珠落在淡茶色的外套上,布料垂坠下来,拢出一个狭小的区域。柳弈和戚山雨头挨着头,挤在那片小小的空间里,大半的视野被衣服和雨水遮挡,只能闷头往前跑。 所幸时间已经不早了,天气也不好,街上行人不多,加上柳弈对这一带地形也熟,倒不至于在小跑的过程中撞到路人。 他们互相拉拽着,穿过雨夜中的街道,有些狼狈地跑到法研所的大院门口。 值班的保安从传达室里伸出头来看了一眼,认出了柳主任。 至于柳弈旁边的那位高大警官,保安没啥印象,但那人身上的制服辨识度极高,又是和柳弈一块儿的,于是他没多问什么,打开闸口放两人进门以后,就把脑袋又缩回去了。 于是两人又一路狂奔过法研所种满金桂树的前庭,径直跑进大楼里。 “呼,哈哈哈哈!” 到了有瓦遮头的地方,柳弈掀开盖在头上的衣服,放声大笑了起来。 他是万万没有想到,在自己这三十出头老大不小的年纪,竟然还会跟个毛头小子一样,和自己喜欢的人玩一把雨中狂奔的浪漫。 柳弈一边笑,一边喘气,伸手去拍戚山雨前襟和衣领上的水珠。 深夜的法研所大堂空无一人,柳弈的笑声在开阔而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戚山雨听在耳中,脸颊有些泛红,左右看了看,捉住对方在他伸手乱拍的手,“别笑了,我们上去拿伞吧……” 柳弈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两眼径直盯着戚山雨透出薄红的脸颊,嘴角犹自含着还未收起的笑意。 “柳哥?” 戚山雨对上柳弈闪闪发亮的眼神,连耳根都不由得烫了起来,垂下睫毛,有些局促地叫了一声。 柳弈依然没有回答,却忽然将自己的手从戚山雨掌心抽出,又反手抓住小戚警官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拽着就走,一路拉到一扇门前,啪啪啪啪按下开门的密码,把门打开,将人推了进去。 他进的是一楼大厅的谈话室,平常法研所接一些民事委托的时候,就会安排委托者在这里等待和休息。 房间位置隐蔽又安静,隔音也好,地方虽不大,但有一套皮沙发和一张茶几,方便委托者放心说话,完全不用顾忌会被旁人听了去。 柳弈把戚山雨拉进房间,立刻关上门,然后返身一拽一推,将人压在了门板上。 谈话室里自然没有开灯,室内虽暗,但窗户的窗帘大敞,外头正对着一盏路灯,光线透过玻璃投射进屋里,倒也足够让戚山雨看清柳弈的脸。 “柳哥,你……这是要干嘛?” 此时两人靠得极近极近,近到鼻尖与鼻尖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 戚山雨能清楚地感到柳弈身体的温度,还有胸前压制他的重量,心砰砰乱跳,思路似搅成一团乱麻,觉得自己刚刚说出口的话怎么听怎么别扭,简直活像个被恶霸调戏的小姑娘。 “问这种问题,你是不是傻?” 柳弈哑着嗓子,低低地笑起来,忽然伸手摁住戚山雨的后脑,将他的脸压了下来。 最后那一个拳头的距离也消弭殆尽,两人的嘴唇猛的紧贴到一起,胶着缠绵,亲了个难舍难分…… 第77章 6.the silence of the lambs-1 同一时间,晚上十点四十二分,鑫海市师范大学南门公车站前,停下了一辆公交车,后门打开,三个年轻的女孩儿结伴下了车。 三位姑娘都是鑫海市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系的大三学生,今天刚刚参加完一场联谊会。几人在席上多喝了两杯小酒,此时情绪都比平日来得兴奋。 她们各自撑着雨伞,边走边聊着今天联谊会上认识的男生们,说话声音很大,不时爆发出一阵大笑,引得来往的行人都不由朝几个姑娘多看了几眼。 快到师范大学南门前时,一个穿着桃粉色薄毛衣的女孩儿朝两个同伴挥了挥手,互相交换了几句调侃之后,就转身拐进了一条巷子里。 穿桃粉色毛衣的少女不住学校宿舍,她家境不错,手头宽裕,于是和自己当企业白领的表姐在附近合租了一间精精致致的小公寓,距离学校不过十分钟的路程,穿过这条胡同就到了。 她体内的酒意依然在发酵,令少女觉得心情愉悦。 今晚的联谊会上,有个隔壁x大理工科的男生,相貌干净,谈吐风趣,是她一见就立刻心生好感的类型,而且最重要的是,那男生似乎也对她印象不错,两人交换了手机号码,又加了微信,看苗头,约莫是有戏…… 少女越想越高兴,连脚步也轻快了起来,脚下牛皮短靴五厘米的鞋跟踩在石板路上,敲出一串节奏跳跃的脆响。 然而,此时此刻,有一个高大的男人,正悄悄地尾随在女孩身后。 男人穿着一套藏青色的夹克,在夜色之中看起来更像是黑色的,他的衣服外面套着一件透明的长雨衣,盖帽檐拉得极低,遮住了他的半张脸。 他的一双眼睛,从滴着雨水的帽檐下,死死地盯着蹦蹦跳跳走在前面的小姑娘。 这个女人……她该死…… 该死…… 该死…… 该死…… 男人藏在雨衣袖子下的右手,紧紧地握着一把折叠式军刀。 他已经把刀刃弹出,接近十公分的锋刃斜斜地贴在自己裤腿上,有一种疯狂的悸动自尾椎处蹿起,仿若甘美的电流,游走于四肢百骸之中,另体内每一个细胞都为之亢奋。 他感到了自己下半身的某处也随着肾上腺素的飙升而隐约兴奋了起来。 杀! 杀! 杀! 杀死这个女人! 强烈的杀意,和与杀意一同升腾而起的,宛如登顶一般的快感,令他握刀的手指也随之发颤。 于是男人死死地咬住牙根,后槽牙因为用力过猛而咯吱作响,舌尖隐隐尝到了血液微咸的铁锈味。 男人一方面为即将来临的杀戮而兴奋,但与此同时,又感到了灵魂如同被抽离肉体一般,出奇的冷静。 他还没有直接用刀杀过人。 老师告诉他,因为他是被“选中”的人,所以身体里流着最特别的血液,在一切结束之前,更需要谨慎又谨慎,不能留下一点儿证据。 所以他一路跟踪着这个该死的女人,等待的,正是一个最最恰好的下手时机…… …… 下雨天的夜晚,胡同巷子里没有其他路人,少女抬起头,已经看到五十米外,她和表姐租住的公寓所在的大楼了。她两步跳下台阶,准备穿过一条短短的隧道。 然而,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到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急促、低沉,而且明显是朝着她的方向,快速地逼近。 在醒觉到恐惧之前,女孩已经本能地回头。 然而,还没等姑娘看清靠近的人到底是谁,就有一只手从她的雨伞下猛地探入,死死抓住她的肩膀,同时,某种锋利而冰冷的锐器,从她的斜后方猛地刺进了她的胸腔里。 刀子刺入以后,又飞快地拔出,几乎没有停顿地,又落下了第二下。 这次刀尖扎在了肩胛骨上,没有刺穿,男人却并不犹豫,再次抽刀,偏转了一下角度,将刀刃往下几寸,朝着女孩腰间刺去…… 一下、又一下、再一下…… 鉴罪者 第60节 撑开的雨伞从女孩无力垂落的手掌中滑落,飘飘悠悠翻倒在被雨水打湿的石板路上,少女被刺了六刀的身体往前倾倒,砸在了她漂亮的碎花雨伞旁边。 这时,她还没有失去意识,但已经没法呼救,甚至没法发出一点儿声音了。 血液从利刃刺出的深而长的创口中大量涌出,混合着空气迅速填满了她的胸腔,肺叶被压扁,她如同离水的金鱼一般张大嘴巴,竭力想要喘上一口气,却根本无法呼吸。 在濒死的痛苦与极度的恐惧之中,少女绝望地睁大双眼,盯着占据了她大半视野的湿淋淋的石板路,根本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遭遇这样恐怖的噩梦。 这时候,有一只手,大力钳住她虚软的肩膀,将娇小的女孩儿翻了过来。 她终于在意识彻底陷入黑蒙之前,竭力睁大眼睛,看清了凶手的脸。 那是一个她素未平生的陌生男人。 不过,她也仅仅只能如此而已…… …… …… …… 男人持着沾满鲜血的军刀,默默地站在雨中。 他感到自己的裆间隐隐透出微凉的濡湿感,就在刚才的杀戮之中,他居然在不知不觉中兴奋得到达了巅峰。 病态的亢奋褪去,登顶后的空虚感随之支配了他的精神,男人借着微弱的路灯光,低头看向倒在隧道入口阴影里的少女。 女孩桃红的毛衣被鲜血和雨水打湿,颜色染得斑斑驳驳,似深深浅浅的暗红花朵开在了衣服上一般。 男人幽幽地看了半饷,才从腰间的挎包里摸出一对橡胶手套,给自己戴上。 他记得老师叮嘱过他,凡事三思而慎行,绝不可以有一丝疏忽。 戴上手套之后,男人右手捏住死去的女孩的下巴,令尸体张开嘴,左手持着军刀,将刀锋插进死者的口腔,一通翻搅,把内里划了一个稀烂。 做完这一切之后,男人将染血的刀在姑娘的裙摆上擦了擦,重新折叠好,收回到外套口袋里。 临走之前,他又回过头,看了看倒在脚边的尸体。 女孩死得极痛苦,这时两眼依然大睁着,失去焦距的瞳孔定定地、一瞬不瞬地看着飘着雨的夜空。 男人的脸上依然没有多少表情,只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然后他脱下自己身上沾着血的透明雨衣,扬手盖在了姑娘的尸体上,接着拾起掉落在旁边的女孩的漂亮碎花雨伞,甩掉伞面上的血迹,撑起伞,转身走入了来时的黑暗巷子里…… &&& &&& &&& 柳弈倒当真没想过要在单位的谈话室里就跟戚山雨如何如何。 毕竟以他那穷讲究的德行,就算真要将人拿下,那也应该是在某个清风朗月的黄道吉日里,摆一桌美食开一瓶好酒,共进一回烛光晚餐,等酒意微醺、气氛正好的时候,十指相扣,彼此剖白心迹,再水到渠成如此那般,把人吃光抹净…… 所以,他只是将戚山雨抵在门上,啃两口过过嘴瘾,亲够了以后就把人放开,舌尖舔了舔湿润的嘴唇,盯着戚山雨,笑得活像只偷喝了香油的大耗子。 戚山雨还沉浸在热吻带来的强烈愉悦感之中,看到柳弈舌尖滑过唇瓣,想也不想就低下头去,要接着跟他唇舌交缠。 不过柳弈这个主动撩人的,反而在这时候伸出了手,挡住了戚山雨贴过来的嘴唇,“行啦,再亲下去我就要在这里扒光你了。” 他说着,抬起膝盖,暧昧地蹭了蹭小戚警官已经能感觉出弧度的某处。 戚山雨这才恍然回神,连忙按住柳弈的肩膀,将人推开了一些,又欲盖弥彰地拉了拉衣摆,试图掩饰自己那地方的微妙变化。 他跟柳弈到主任办公室拿了伞,就准备回市局继续干活了。 “那你呢?”临走之前,他看柳弈似乎没有回家的样子,于是问了一句。 “嗯,我车还停在x大呢。” 柳弈无所谓地回答:“既然没车开,我也懒得折腾了,今晚在办公室凑合一晚得了。” 戚山雨想起自己中午时在他身上闻到的烟酒味儿,纠结了两秒,还是没忍住,“你怎么把车停x大了?” 他其实想问的是你今天早上不是去听讲座了吗,怎么中午就和人一起喝酒了?不过这问题在青年看来似乎太逾越了,毕竟柳弈要跟谁交际,他本来就没立场过问。 “嗯,在x大碰见个朋友,中午一起吃日料,就喝了两杯,不敢开车。” 柳弈倒是半点不心虚,简单地把中午和嬴川教授吃饭的事儿给概括了一下,“结果主菜才刚上,冯铃就来电话了,害我一直空着肚子熬到晚上,差点儿没饿晕过去。” 他说着,朝戚山雨挤了挤眼,“多亏了你那大半只肉包子。” 戚山雨立刻就没脾气了,脸红红地“嗯”了一声,拿着柳弈借给他的伞,回市局去了。 …… 送走小戚警官之后,柳主任简单洗漱了一下,就从柜子里搬出一床被子铺好,蜷在沙发上,真如同他所说的那样,打算随便凑合一晚上。 他今天好歹忙活了一天,虽然还算不上累瘫,但也足够他头一沾到沙发,就很快沉沉睡去。 然而,柳弈的好眠没能维持多久,凌晨两点半的时候,他的手机忽然铃声大作。 “喂?” 他接通手机,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柳主任,我是值班的小程。” 电话里传出一把年轻的男声: “艺松胡同发现一具女尸,警察在死者随身的手袋里找到了她的学生证,确定是附近鑫海市师范大学的学生!” 第78章 6.the silence of the lambs-1 4月17日凌晨两点二十分,鑫海市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系的大三女学生李曼云的尸体,在艺松胡同隧道入口被人发现了,所在地距离她所租住的公寓不足五十米。 发现尸体的是附近的一对年轻小夫妻,他们租住的房子离李曼云所住的公寓只隔了一个路口。 这小夫妻都是电影迷,当天刚刚看完某美帝大制作的首映,在凌晨打车到艺松胡同路口,再冒雨步行回家。 他们在路过隧道口的时候,发现了倒在雨中的年轻女孩儿。 当时少女的头部、胸口和上腹都被一件透明雨衣盖住,但两夫妻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女孩儿毛衣上晕开的血迹,在备受惊吓之余,二话不说就报了警。 辖区片警接到警讯,迅速赶到了命案现场。 他们掀开盖住姑娘头脸的雨衣,一眼就看到了少女大张的嘴巴,口腔内侧连同上下嘴唇都被利刃割得支离破碎,当即意识到这个案子绝对不是单纯的抢劫杀人案,立刻保护现场并且层层上报,很快就惊动了市局,并且联系了法研所进行勘察。 死的是个大学在校女学生,必然会引起很大的舆论关注度。法研所的值班法医收到警方的通知之后,当然半点不敢轻忽,马上就给病理鉴定科的头儿打了电话。 恰巧柳弈这晚就睡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听完汇报,马上简单整理整理,跟车直奔现场。 柳弈到达艺松胡同的时候,已经下了五个小时的雨还半点没有停歇的意思。 老城区的这些胡同本来就很是狭窄,加上排水设施老旧,每回下雨时间一长,必然就会开始积水。他淌着漫过脚背的污水,一边走一边忍不住皱起了眉。 他不知那女学生是何时死的,不过,尸体在这样深的积水里泡着,身上的血迹、皮屑、指纹等证据都很可能会被淹没和冲刷掉,更不会留下可供他们采集的脚印,甚至连死亡时间推断,也可能因为尸体被大雨冲刷和浸泡过的缘故,造成不可避免的偏差。 “柳主任,来,死者在这边。” 市局的警车比法研所的车先到一步,这会儿已经有几个警官打着伞,守在尸体旁边了,看到柳弈带着助手过来,纷纷往旁边挪开数步,让出了被他们挡住的一片空地。 柳弈只看了一眼,心就顿时猛地“咯噔”往下一沉。 他看到,因为隧道入口的地势很低的缘故,这时积水已经浸到几个警员的小腿中段了,而少女娇小的身躯几乎完全浸没在水洼之中,简直都要看不见了,只余下她黑色的长发、深蓝色的裙摆连同盖在身上的雨衣漂在水面上,随着水波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 &&& &&& 4月20日,星期二。 这一日,柳弈大早就挟了一摞厚厚的文件,风风火火赶到市局。 他今天是来开会的,为的正是前几天连续发生的两起杀人案。 柳弈从电梯间出来时,就碰到等在走廊里的戚山雨,一看到他,立刻快步走过来,边走边说道:“柳哥,你过来啦。” “嗯,来得早了点。” 柳弈看向戚山雨,眼神里满是柔和的笑意。 他们都看到了对方一双满布血丝的眼睛,还有下眼睑的淡淡乌青,于是默契地相视苦笑,感到既心疼,又无奈。 “队长他们都在会议室了,我带你过去吧。” 戚山雨对柳弈说道。 于是柳弈跟着戚警官走进一间办公室里,他朝里面一看,明明距离会议开始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一张六米长的大会议桌旁已经差不多坐满了人,看得出来,市局对这个案件也是极为重视的。 毕竟一个大学女生在深夜的雨夜里惨遭杀害,凶手既不图财、也不劫色,反而还将死者的口腔划了个稀巴烂,此等骇人听闻的案子,即便警方在通报此案时,已经对案情细节做了一些修饰,但依然让全国民众为之沸腾。 “变态杀人狂每日深夜在鑫海市街头游荡,专对年轻姑娘动手”的谣言一时间甚嚣尘上,整个城市顿时人心惶惶,尤其女性群体,更是到了晚上没法安心出门的地步。 “来,柳主任,请坐。” 戚山雨的顶头上司,刑警大队的队长沈遵的位置正对着会议室大门。 经过上次富商刘阳独子刘凌霄的绑架撕票案,沈遵沈大队长已经和柳弈混得很熟了,这会儿看到他,也不多客套,直接指了指自己对面的空位,让柳弈坐下。 “就差一个了,等人到齐了就开始。” 柳弈和众人打了声招呼,坐到沈遵指定给他的座位上。 他朝四周环视一圈,绕着桌子放的二十四张椅子上,已经坐了二十三个人,一眼看过去,都是市局里的熟面孔,除了刑侦一队的安平东等人,还有技术组的鉴定员,唯有他右手边还留着一把空椅子,应该就是给沈队长口中还没来的最后一人的。 柳弈略略疑惑了一下,心想这差的人到底是谁呢? 不过他并没有等上多久,两分钟后,一个女警就叩开了会议室的大门,在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高大的男人。 柳弈的座位背对着大门,听到开门声,回头看去,等看清了来人是谁之后,不由得微微睁大了眼睛,感到很是惊讶。 “介绍一下,这是x大心理学系教授嬴川嬴教授,也是市局特聘的犯罪心理学与人格侧写顾问。” 沈遵站起身,和嬴川握了握手,态度算不得多热络,不过好歹是在当着众人的面,给足了来人的面子。 沈队长安排嬴川坐到剩下的空位上,立刻不再废话,直接宣布开会。 趁着警方在做案情陈述的时候,柳弈侧头看了看坐在旁边的嬴教授。 他觉得有点儿好笑。 上回见到这位的时候,嬴川还对他说,在华国,警方容许犯罪心理学专家介入调查的案子数量十分有限,结果才过了几天,就在这样重大的连环杀人案的案情分析会上见到他了。 由此可见,嬴川的这个“特聘顾问”身份,远比柳弈以前猜测的有分量得多。 仿佛是感受到柳弈的目光一般,嬴川也刚好在这时转头看了过来。两人视线相触,嬴教授勾起唇角,朝他笑了笑,表情一如第一次见面那般,显得礼貌又温和,像一位涵养极好的绅士。 柳弈回了他一个笑容,很快把视线转了回去。 鉴罪者 第61节 警方的案情陈述完毕之后,就到柳弈的发言时间了。 “我们仔细对比过黄子祥和李曼云两人尸体上的刺创痕迹,已经基本可以确认,他们身上的刀伤都是由同样型号的刀刃造成的。” 柳弈说道:“初步推定,凶器可能是一把长约9厘米左右,刀身呈流线形,且刀刃后部带龙牙状锯齿的军刀。” 尽管这两桩案子的受害者,黄子祥和李曼云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人,无论是姓别、年龄、背景还是生活经历,甚至遇害地点特征与死亡方式都完全不一样,但在他们两人的尸体上,却发现了同样的刀具留下的伤口。 虽然刀伤不能像枪械子弹的弹道那样,具有不可复制的唯一性,但黄子祥和李曼云两名受害人身上的刀伤形状均十分特殊,不是普通的制式长柄菜刀之类的刀刃能够戳出来的。加上两人的死亡时间只相差了一天,怎么想都不能用“巧合”来解释——凶手是同一人的可能性,就变得非常大了。 “另外,本月4月8日,在我市东城郊在建中的新长垣影视基地南侧,挖掘出一具无名氏白骨,东城郊公安局的法医部门一周前曾将尸骨送到法研所,委托代为核实该无名氏的确切死亡年龄。我们在检查中发现,该白骨与百丽小区的入室杀人案死者黄子祥一样,十指皆在近节指骨近中下三分之一的位置被切断了,且在埋骨现场没有发现任何断指部分的骨殖。” 柳弈说着,从文件夹里翻出无名氏白骨尸的两只手骨还原照,递给坐在他对面的沈遵。 “我们昨日要求东城郊公安局的法医部门将这一具无名氏白骨尸送到法研所进行二次检查,然后,我们在尸体的肋骨、胸骨和右侧肱骨上都发现了一些锐器砍创所致的平直的线状骨折,并且在第二胸椎椎体上发现了一处三角孔状骨折,在进行过仔细对比之后,我们高度怀疑,该无名白骨上的锐器伤,与黄子祥和李曼云两名死者上的刀伤,是同型号刀具造成的。” “那骨头,不是说烂了得有五年以上了吗?” 沈遵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鸟窝头,“就算是模仿,也不可能连这种特殊型号的军刀都找到一模一样的,凶手就算不是同一个,也绝对是关系紧密的人!” 他一拍桌子:“东城郊的白骨案从现在开始也归到这系列杀人案中了!查!给我查!掘地三尺也要把死者的身份挖出来咯!” 然后,柳弈又讲解了一番他们法研所在两个案子上找到的线索。 黄子祥的入室杀人案现场保存得相对比较完好,可供调查的痕迹自然比较多,但凶手显然准备充分,虽然从犯罪细节上来看,他应该在死者家中逗留了不短的时间,但到目前为止,并没有发现他留下的任何指纹、血液、皮屑或脚印等痕迹。 法医们虽然一寸寸排查过,找到了几根不属于死者本人的毛发样本,但由于黄子祥“工种”的特殊性,常常会带外人回家睡觉,所以也无从确定,这些毛发到底是不是真的属于凶手的。 至于女大学生李曼云的死亡现场,因为完全暴露在大雨中的缘故,保留下来的线索只能用“少得可怜”来形容,除了死者身上的特征性刀伤之外,柳弈他们找到的,最有价值的证据,就只剩下凶手盖在尸体身上的那件雨衣了。 第79章 6.the silence of the lambs-1 “李曼云身高157公分,体重43公斤,但盖在她身上的雨衣,却是郁学义l号的,如果让姑娘来穿,下摆怕是都要拖到脚踝了,所以不可能是李曼云本人的东西。” 柳弈说着,朝戚山雨和安平东的方向看了看。 “嗯,确实如此。” 安平东接收到柳弈的目光,会意地点了点头。 “我们询问过当天跟死者李曼云一起回家的两个同学,根据她们提供的线索,李曼云当时是打着伞的,而且包里也没有这样一件雨衣。鉴于凶案现场没找到李曼云的伞,我们倾向于凶手脱下自己身上的雨衣盖在死者身上之后,将她的雨伞带走了。” 鑫海市师范大学南门附近几乎都是胡同串子,最宽的一条街也不过区区两车道,交通摄像头无法覆盖的监控死角区域自然很多。 而且,凶案发生当晚雨势很大,视野不好,加之胡同里本来就没有几家晚间营业的商店,只凭老式路灯的光照,街上很是昏暗,普通的民用防盗摄像头,在这种天气和照明条件下,一米之外已经雌雄难辨,两米之外就直接人畜不分了。 警方虽然也调用了两个靠近凶案现场的民用防盗摄像头,可遗憾的是,姑且不管犯人到底走没走这条路,就说面对分辨率极低,画面严重失真的录像,即便是市局的技术组,一时半会也很难从中还原出多少有价值的线索来。 据李曼云的两个同学描述,死者那把不见踪影的雨伞伞面是深海蓝的底色,点缀着白色的小碎花。 这样的花色虽然好看是好看,但还远远未到令人过眼不忘的地步,很难给路人留下多少印象,想要在茫茫人海之中,通过分辨雨伞的颜色和花纹锁定凶手,目前看来,虽不能说是毫无希望,但怕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这件雨衣在雨中暴露了挺长一段时间,上面绝大部分的痕迹都被雨水冲洗掉了,不过,我们还是在袖口的翻折面内侧找到了半枚指纹。” 柳弈找出第二张照片,递给沈遵。 沈遵接过照片,发现照片里的那指纹果然是不完整的,只有顶部的小半截能看得清螺旋纹路。 其实在这两天之中,安平东等人已经给柳弈提供了几十份关系人的指纹样本,这些人里面包括黄子祥的诸位同事和他在本市的几名金主,以及与女大学生李曼云关系紧密的同学和老师。 但法医们一份份对比过来,却没有一个人的指纹与在雨衣袖口内侧采到的这半枚指纹相匹配。 “总之,能找到指纹,就是一件好事!” 沈遵将照片还给柳弈,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开始烦躁地抖腿。 “查,好好的查,仔细查查那两个死者到底有什么联系,把关系人一个个排除下去,总能找到能匹配上的!” 他说完之后,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看向一直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默默旁听的嬴川,“嬴教授,你怎么看?” 忽然被沈大队长点到名,嬴川抿唇微微一笑,“嗯,对这两个案子,我确实有点儿想法。”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是笃定: “我觉得,犯人杀死黄子祥和李曼云的时候,心态是完全不一样的。” 嬴川说着,侧头看向柳弈,笑着说道,“能让我看看两个死者的现场照片吗?” 柳弈回视嬴川,眼神中透出几分探究的深意。 他带来的文件夹里,确实有详细的死者现场照片,刚才他在翻照片的时候,文件夹就放在桌子上,嬴川自然也能看到。 不过这儿坐了一圈的警察,谁手里也不缺一份资料,这位嬴教授偏偏找他要照片,虽然说不上哪里不妥,但总难免让柳弈觉得有些微妙。 “嗯,你是说这些?” 柳弈从一叠照片里翻出两张来,递给嬴川。 嬴川在众人注视之中,认真地将两张照片对比了一番,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果然,他们两人的死亡现场,有本质上的差异。” 他先将黄子祥的照片摆在桌子上。 照片拍的是最标准的俯视全身图,画面正中,躺着一个半身光着的男性尸体,死者的头发被割得凌乱一片,两只眼球被剜出,颜面则是遭到乱刀割伤,完全看不清本来面目,十指齐根而断的双手放在胸前,摆出仿若祈祷的姿势,受害人双腿大开,男性的关键部位血肉模糊。 “黄子祥的死亡现场,是一个非常典型的,带着性满足意味的犯罪现场。” 嬴川一字一句清楚地说道: “我认为,凶手他将黄子祥视作猎物,整个犯罪过程,从杀人到毁尸,都是经过精心准备的,并且这一切都能给他带来与欲求方面有关的巨大的心理满足感。我推测,凶手很可能在行凶过程中‘兴奋’了,所以才会侮辱尸体并且切掉死者的特征器官。” 他用仿若和好友聊天一般平稳而和缓的语调,做出了一个连环杀人犯的心理侧写。 “凶手的这些行为,在常人看来尤其变态,但对他来说,却是会令他身心愉悦的宣泄。犯人不会有任何负罪感,更准确的说,他在做这一切的时候,所能感受到的,是一种接近于复仇的快感。” “啧,真要跟教授你说的那样的话……” 一个年轻刑警听出了一身鸡皮疙瘩,两手抱臂,用力地搓了搓胳膊,“那这人得和黄子祥有多大仇?就算是祖坟被人掘了,也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吧!” 沈遵转头,瞪了那随便插嘴的小子一眼,摆摆手,示意嬴教授继续说下去。 嬴川笑着点了点头,将李曼云的死亡现场照片也放在了桌子上,思路清晰地继续说了下去: “但李曼云的死亡现场,却和黄子祥的有一处很本质的差异。” “……啊,是指那个……” 柳弈低声地自言自语道。 他的声音很轻,但旁边的嬴川却听到了,转头朝柳弈微微一颔首,双眼含笑,看他的目光,就像伯牙看钟子期,高山流水终于觅得了知音。 “凶手在杀死李曼云之后,脱下了自己的雨衣,遮住了死者的头脸和上半身,而‘遮掩’这种行为,往往反映了杀人犯在行凶之后,对死者的歉疚心理。” 嬴川回过头去,继续将自己的论点说完。 “咳。” 安平东咳嗽了一声,眉心拧出一个古怪的结。 “‘盖住头脸表示愧疚’这么出名的犯罪侧写理论,我们当然也讨论过……不过,我总琢磨着吧,如果凶手真对李曼云有什么愧疚心,就不应该把一个小姑娘的嘴巴给割得稀巴烂啊!” 嬴川依然笑得温和,“我觉得,凶手这么做是在告诉世人,他之所以杀死李曼云同学的理由。” 他说完,再次看向柳弈,似乎在等他接着自己的话说下去。 柳弈想了想,说出了自己的猜测:“‘话太多了’,对吧。” “正是如此。” 嬴川朝柳弈灿然一笑,又继续向在座的诸位刑警解释道:“《单刀会》里有一折词,‘你这般攀今揽古,分甚枝叶?我根前使不着你之乎者也,诗云子曰,早该豁口截舌’。” 他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做了个“切割”的手势。 “所谓‘豁口截舌’,指的就是撕开嘴巴,截去舌头,好让人住嘴。” “嘶!” 众人这回都听懂了。 “嬴教授,你的意思是,凶手嫌李曼云话太多了,于是乱刀捅死了她,还把她嘴巴给割烂了?” 安平东说道:“然后,他又觉得妹子死得还挺惨的,有些愧疚,所以把自己的雨衣脱了,盖到姑娘身上?” 嬴川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认为,凶手杀死李曼云同学,应该是临时起意的。李同学很可能在无心之下,说出了什么激怒了凶手的话,才会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沈遵闻言,眉毛一挑,伸手猛地一拍桌子,“照你这说法,我们只要查查李曼云最近有没有逞口舌之快得罪了什么人,不就能锁定凶嫌了!?” 嬴川摇了摇头,“我倒是觉得,锁定嫌疑人的关键,还是在黄子祥的案子上面。” 当场被嬴川驳了意见,沈遵倒是半点不介意,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对方继续,“你请说说看。” “刚才听案情介绍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细节——黄子祥的经济状况不是太好,但却在被杀前不久,向同事炫耀过他新得到的一只价值十多万的名牌手表。” 嬴川说道:“我猜,这手表应该不是他自己买的,对吧?” 技术组里有个刑警闻言,点了点头,“嗯,我们在调查他的信用卡和网银记录的时候,的确没发现他近期有过大笔的花销。” “所以,这个手表,很可能是凶手为了讨好被害人,送出的礼物。” 嬴川环视四周,说出了自己对杀人犯的人格侧写。 “我认为,凶手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他事业有成,相貌堂堂而且收入丰厚,在生活中很受异性欢迎,甚至可能已经结婚。但实际上,他是个纯粹的同性恋,并且很懂得如何讨好猎艳对象,能够十分轻易地获得他看中的猎物的好感和信任。” 他顿了顿,最后补充道: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他在接近猎物的时候,应该会很谨慎地规避受害人的交际圈,以免留下自己真实身份的痕迹。” 第80章 6.the silence of the lambs-1 案情讨论完毕,剩下就是专案组的具体调查工作布置了。 这一部分的内容,即便是身为法医的柳弈也不方便听下去,就更别说只是个顾问的嬴川了。 于是两人先一步离席,走出了办公室。 “我今天没排课。” 嬴川和柳弈并排站在电梯里,他侧头看向旁边的人,问道:“你呢?等会儿还有别的事吗?” 鉴罪者 第62节 柳弈犹豫了一下。 他看出嬴川这么问,那接下去就是要约他单独聊聊的意思了。 他确实比不得大学任职的教授,没课就能闲着,爱干啥干啥,不过现在他们科里最要紧的案子就是这桩连环杀人案,全体加班两天之后,这会儿能忙活的事儿都干得差不多了,总不至于连说会儿话的时间也挤不出来。 其实柳弈也不过只两秒的迟疑,但嬴川仿佛已经看穿了他心中所想,也不催促,只笑眯眯地看着他。 “我还得回法研所盯着……” 柳弈默默地叹了口气,心说跟嬴川这一款的心理学家打交道就是麻烦,因为对方会注意着你的一举一动甚至一个眼神,然后揣摩你的想法——这种所思所感都会被轻易洞悉的感觉,实在令人太没有安全感了,“嬴教授,方便的话,到我办公室喝杯茶吧。” 嬴川闻言,眼中的笑意愈发明显,用“早料到你会这么说”的语气回答: “当然方便。” 虽然柳弈说是请嬴川去喝杯茶,不过他本人是个咖啡党,若是不想用立顿茶包随便忽悠过去的话,就只能拿出他的滴漏咖啡来待客了。 所幸嬴川倒是不挑,他坐在病理科主任办公室的沙发上,微笑地看着柳弈纤长白皙的手端着热水壶,一次次往咖啡壶里注水,等壶里的黑褐色液体滴落到杯子里,神情专注而愉悦,仿佛在鉴赏什么艺术品一般。 片刻之后,柳弈把两杯咖啡端过来,又将糖罐和小牛奶壶推到嬴川面前,“还不太清楚你的喜好,请自便。” 嬴川给自己那杯加了一块糖和半壶淡奶,用小调羹搅拌均匀,浅浅地啜了一口,“royal copenhagen,对吧?” 柳弈倒不意外嬴川能够尝出来,他给自己也调好咖啡,坐在客人对面,慢慢地喝了起来。 等一杯咖啡喝掉大半,他放下杯子,“所以,嬴教授,你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嬴川哈哈笑了起来,然后煞有介事地低头看了看手表,“快到十一点了,我还打算尽量拖一拖时间,好顺势跟你约一顿午饭呢。” 他说着朝柳弈眨了眨眼睛,“我分明记得,上回可是说过,‘我们下次再约’的。” 柳弈心想,所谓的“下次再约”,在社交用语潜台词之中,难道不正是“bye”的意思吗? 不过他依然很是配合地点了点头,“嗯,你说得对,那就今天中午吧。” 约饭目的达成,嬴川满意地喝了口咖啡,“对了,还没问你,你觉得,我刚才的犯罪侧写,做得如何?” “嗯,很有说服力。” 柳弈回答得相当干脆,“尤其是在凶手的犯罪心态模拟部分,很详细,也很写实。” 他说着,直视嬴川的双眼,“听起来,简直好像凶手本人在做自白一样。” “哈哈哈哈!” 嬴川闻言,放声大笑起来,“谢谢,我就当这是夸奖了。” 等笑完之后,他又假装要去翻自己的记事本,“等我查查这几天的行程,看有没有不在场证据……” “这倒是不用,不过你可以先把不在场证据准备妥了,以免沈队他们哪天真怀疑你的时候,就能用得上了。” 柳弈顺着嬴川的话,笑着调侃道。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敛起,声音也略略压低了一些。 “不过……虽然你给凶手做的人格侧写确实很有说服力,但我总觉得,有些地方,似乎有点儿微妙的违和感……” “哦?” 嬴川倒是一点儿也不着恼,反而显得很感兴趣地追问道:“哪里违和了?愿闻其详。” “比如……” 柳弈只说了两个字,又忽然停了下来,摆了摆手,“现在讨论这些也没什么意义,反正等案子破了之后,就知道你的犯罪心理侧写到底对不对了。” “嗯,也是。” 嬴川也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不过,你对警方破案倒是很有信心嘛。” “那是的。” 柳弈将自己杯中剩下的已经凉了的咖啡喝完,“毕竟根据你做的犯罪侧写,凶手选择黄子祥作为猎物,不是随机偶然事件,而是处心积虑的。” 他将空杯子搁回到白瓷碟子里。“不管犯人采用什么方法,只要他和被害者曾经接触过,就一定或多或少会留下痕迹,毕竟以现在的刑侦手段,只要花时间找,就一定会挖出蛛丝马迹来的。” “现代社会的‘天网’理论吗?” 嬴川说道:“出行、通讯、消费、网络、物流、社交等一切方式,都处在可追查的监视网中,随时可以用于定位你的行踪。” 他的脸上带出一点儿隐约的讽刺来,“虽然说白了就是侵犯隐私的侦察手段,不过确实很有效就对了。” 柳弈无所谓地摊了摊手。 他没兴趣和嬴川讨论现代社会林林总总的监控手段中,有哪些合情合理,又有哪些有违人权精神,毕竟在他身为法医的立场来看,在面对穷凶极恶的连环杀人犯时,尽快破案才是所有矛盾中的关键。 于是柳弈话题一转,继续和嬴川讨论他刚才做的凶手人格侧写。 “其实,我从刚才就觉得,你形容凶手高大、英俊、有钱……” 柳弈一边说,一边一只一只手指地数着数,“而且还事业有成,很受欢迎。” 他看向嬴川左手无名指上那一个素色的白金指环,“还有很可能已经结婚——这些形容,似乎每一条都跟你本人很相符啊。” 柳弈勾起唇,“就是不知道‘是个同性恋’这点,是不是也一样了。” “哈哈哈,照你这说法,我还真的要去查好行程,给自己找找不在场证据了。” 嬴川再次大笑了起来。 “不过,首先‘有钱’这一点,我一个在大学教书,收入全靠一份死工资的,实在远远达不到‘有钱’这个标准吧?” 他说着,又指了指自己的脸。 “还有,我很荣幸,原来在你的审美里,我也能算得上‘英俊’了。” “唔。” 柳弈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他后悔自己刚才一时最快,问的问题好像有点儿出格了,而且更麻烦的是,这位嬴教授竟然还给了他一个怎么听怎么不太对劲的回答。 “非要说的话,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我都能接受。” 然而,嬴川却不打算点到为止,“不过,我比较喜欢你这样的类型。” 柳弈有点儿笑不出来了,“容我提醒一句,如果你的戒指不是拿来当装饰的话,这种玩笑还是别随便开比较好,不然很容易引起误会。” “你就这么介意我的婚戒吗?” 嬴川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仿若调情般的暧昧。 柳弈眉心蹙成了一个“川”字形,要不是还顾及着要给嬴川留点儿面子,他是真的很想回对方一句,不,我介意的是莫名其妙地就成了男小三。 “没错,我的确是结婚了,不过和普通认知里的婚姻不太一样。” 嬴川右手叠在左手上,轻轻转着戴在无名指上的白金指环。 “我和我的妻子,是形式婚姻。” 他向柳弈解释道: “她是我的学姐,比我大三岁。她原本是个不婚主义者,但因为家庭和工作的关系,需要塑造一个稳重可靠的已婚形象,刚好我也觉得这样的身份,能让我在日常生活中免除很多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就达成了协议,彼此给对方打掩护。但事实上,我们从来没有在一起生活过……” “等等、等等!” 柳弈举起手,制止了嬴川还没说完的话,“这都是你的家事,就没必要跟我细说了。” 他可不觉得就凭两人不过只是第二次见面的交情,有哪一点值得嬴川向自己坦白这么隐私的事儿了。 “不,我觉得还是很有必要的。” 嬴川倒是半点不含糊,给了柳弈一个清晰明了的回答,“我打算追求你,所以已婚这件事的内情必须先跟你说清楚,以免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他直视着坐在他对面的俊美青年,眼神真挚,语气诚恳,“考虑考虑我,怎么样?” 同一时间,戚山雨拿着个塑料物证袋,走进了法研所的病理科办公室。 “哎呀,戚警官,你又过来啦?” 江晓原一抬头看到戚山雨,连忙站起身打招呼。 自从小江同学察觉到这位比他大不了两岁的小戚警官,似乎跟自家老板有那么一腿之后,江晓原就对戚山雨格外热情友好。 毕竟他还指着研究生毕业以后,能留在柳弈手下,呆在法研所里安安稳稳地混资历混到退休,于是在面对这位搞不好就是未来“师娘”的帅哥警官时,自然很有必要刷一刷友善度。 “嗯,黄子祥小叔的毛发和唾液样本,我给送过来。” 他扬了扬手里的物证袋,“柳主任要的。” “哦~!” 江晓原故意拖了个长音,心说戚警官你平常明明直接管我家老板叫“柳哥”的。 然后他笑嘻嘻地回答:“老板他人在主任办公室呢,你直接过去就行。” 第81章 6.the silence of the lambs-1 “我觉得,这个玩笑并不怎么好笑。” 柳弈是真的觉得有点儿恼火了。 他从小就长得好看,人也聪明伶俐,从学生时代开始,就一直都是非常受欢迎的类型。 在他的记忆里面,明明白白对他表达过“喜欢”之情的人数,就十只手指都数不过来,其中也不乏特别热情直白,第一次见面就像他告白的。尤其是在英吉利求学那几年,他还遇到也不管他答不答应,上来就搭肩搂腰企图往床上带的。 但这一回,他却明明白白地体会到了被冒犯的感觉。 嬴川可不是什么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更不会脑袋一热就觉得自己坠入爱河。 而且,以他们两人今时今日的身份和关系,也绝不合适把对方当成猎艳对象,真要闹出什么风波来,可就不止是平白惹人耻笑那么简单了。 在嬴川说出“考虑考虑我”这句比起表白,更像是调戏的话之前,柳弈一直觉得他虽然心思太过深沉,说起话来处处机锋,有点累人,但不失为一个成熟稳重、令人欣赏的新朋友。 所以柳弈是怎么也没有料到,嬴川竟然真能这般语不惊人死不休,直接扔出个炸弹,给他来了个措手不及。 “我可没在开玩笑。” 嬴川不知不觉中也已经收起脸上的笑意,表情认真地回答,“我知道你喜欢男人,对吧。” 柳弈歪了歪头,不置可否。 “比起面容姣好的姑娘,你更喜欢长相英俊、高挑健美的男性,对吧?” 鉴罪者 第63节 嬴川说道:“我注意到你的视线很少停留在异性身上,而且,就算同样是女性,你明显更欣赏那些短发、英气的姑娘。”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轻轻描画过白瓷杯子光滑的杯身,“你总会对那些相貌英俊,身材挺拔而有男人味的年轻男性多看那么几秒,比如今天在市局开会的时候,你的目光就常常不自觉地溜向现场长得最帅的年轻警官,这是很典型的同志审美。” 柳弈听到这里,默默地在心中飚了一句粗话。 他想说虽然我确实是个同性恋没错,但麻烦不要把他说得跟个花痴一样好吗——他总是盯着最俊的小戚警官看的原因,明明是因为自己喜欢对方而已! “嗯,我承认我喜欢男人。” 柳弈冷下脸色,淡淡地回答,“但这不意味着我就必须要对你感兴趣啊。” 他瞥了瞥嬴川,“而且,我们不过只见过两面吧?嬴教授,你就这么直愣愣地盯着我研究,连我多看谁几次也数得清清楚楚的,怎么想都很奇怪吧?” 嬴川闻言,眼中有晦暗难明的光迅速地一闪,稍纵即逝。 他含笑问道:“你怎么肯定,我们只见过两次面?” “难道不是吗?” 柳弈警惕地盯着嬴川看了一阵,脑中飞快地搜索过往的记忆,确定自己在上周六的x大心理学讲座之前,应该是真不认识“嬴川”这么一号人物的,不过他为了谨慎起见,还是反问了一句:“我们以前见过?” 嬴川没有回答,只是眼睛定定地留恋在柳弈的脸上,沉默了数秒之后,才轻轻地摇了摇头,“没有,我对你……大概只是所谓的‘一见如故’吧。” “……” 柳弈被嬴川看得有些发毛,觉得这人的心思实在太难猜了,有时候甚至让他生出一种莫名的寒意来——非要形容的话,大约有点像是森林里的野生动物被捕猎者盯上以后,产生的那种源自于本能的危机意识。 “我觉得,我无论是长相、身材还是性格,应该都是符合你审美的类型,对吧?” 嬴川说着,站起身,绕过放着两只咖啡杯和糖罐奶壶的茶几,慢慢地走到柳弈面前。 “所以,我认真地请求你,考虑考虑我,怎么样?” 嬴川本来就比柳弈要高几公分,骨架也宽大一些,这会儿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身高和体型的差异带来的微妙压迫感,就更加明显了。 柳弈不由得挺直了腰,抬头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不客气地回道: “帅气高大的男人多了去了,就像你自己说的那样,今天开会时,市局坐的那一圈刑警里头,一多半够得上这个标准,我干嘛就要考虑你了?” “因为我们是同一类人。” 嬴川蹲下身,单膝磕在柔软的地摊上,两手覆上柳弈的手。 “虽然平常你总是显得很随和很容易相处的样子,但其实心很傲,看不上比你弱的人,只会欣赏那些能和你平等相待、势均力敌的对手。” 他轻轻地摩挲着柳弈的手指,从指尖一寸一寸地往上,抚摸过手背,食指和拇指绕了个圈,松松地环住柳弈的手腕。 “而且你厌恶受到束缚,讨厌循规蹈矩,骨子里享受自由、浪漫、冒险和一切刺激的事情……” 嬴川的手指顺着柳弈的手腕探进袖口里,略有些冰凉的指腹隔着薄薄的皮肤,感受着下方血管的搏动。他的音调压得比平常要低一些,配合着烟熏出的沙哑嗓音,听在耳朵里,自带一种酥麻的诱惑感。 “就跟你现在的工作一样,越是困难的案子,你越是享受抽丝剥茧,找出真相的过程……对吗?” “别把我说得跟个心理变态一样,我对每一件交到我手里的案子都很认真的好吗?” 柳弈试着抽了抽手,但手腕被嬴川握住,他没收回来。 “而且,你的手挺冷的。” 他勾起唇,露出一个明显带着挑衅的笑容,“嬴教授,跟我调情,其实你很紧张吧?” “哈哈。” 嬴川也笑了起来,松开了柳弈的手。 “是的,我很紧张。” 他看着柳弈的双眼,诚实的回答:“因为,我很怕你会拒绝我。” 柳弈歪了歪头,反问道:“如果我要拒绝你呢?” “别那么快就做决定……” 嬴川脱下左手无名指上戴着的白金戒指,将那个小小的金属指圈随手搁到承托咖啡杯的小瓷碟里。 “我们是最合适彼此的人。” 他伸出手,手掌轻轻地托住柳弈的脸颊,自己探出身体,嘴唇凑近,“试一试,不好吗……” 就在嬴川快要亲上另两瓣柔软的薄唇时,柳弈伸出手,挡开了他的脸,同时弯起膝盖,半点都不客气地直接就往嬴川露出空当的男性要害处一撞。 柳弈是个很在意自己空间的人,绝对不能容忍不喜欢的人对他动手动脚,就更别提是“接吻”这么亲密的举动了。 嬴川的关键位置挨了一脚,疼得闷哼一声,半蜷起身,两只手掌也从柳弈的脸颊上滑下来,撑在了对方的膝盖两旁。 “我还以为心理家最起码应该很会察言观色,可你居然连我在不爽都没发现。” 柳弈挑了挑眉,开了个嘲讽:“学位证该不会是买的吧?” 嬴川低着头,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虽然柳弈刚才那一下膝袭没用上多大的力气,但男人最脆弱的地方可是一点儿也经不住碰的,饶是他平常再如何伶牙俐齿,现在也只剩咬牙忍疼的份儿了。 “我一开始以为你只是在逗我玩,结果你还来真的?” 他用膝盖撞到嬴川那地方的时候,感觉到对方的小兄弟虽然没到立正敬礼的程度,但确实已经有了硬度。 男人的身体反应往往比言语来得诚实许多,柳弈也实在没法再假装对方只是在跟他开玩笑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按住嬴川的肩膀,将人推开了一些,“不过现在是上班时间,私人事务恕不奉陪。” 然后柳弈想了想,又补充道:“而且,我现在也没有和你‘试试’的兴趣。” 嬴川缓了一会儿,等那地方的疼痛过去,才缓缓站起身,退后两步。 他的脸上依然带着自己一贯那种温文尔雅的笑容,半点儿没露出表白被拒还被踢了一脚的尴尬之色。 “嗯,你说得对。工作时间,确实不应该聊私事。” 他低头看了看手表,朝柳弈眨了眨眼睛,“不过,快到下半的点儿了,你刚刚答应我的午饭,还做数吗?” …… …… …… 十二点刚到,江晓原抱着自己的饭盒,经过走廊的时候,刚好看到主任办公室的门打开,柳弈和嬴川从里头出来。 “老板,中午要我帮你打饭吗?” 江晓原机灵地凑上前去,问道。 柳弈摇摇头:“不用了,我和嬴教授到外面去吃。” “哦,这样。” 江晓原想了想,又随口补充道:“对了,刚刚戚警官来过,带了黄子祥他小叔子的毛发和唾液样本来,他说你在忙,冯老师就代为签收了,我吃完饭就把它们给‘做’了。” “等等。” 柳弈立刻注意到江晓原话中的关键词,“戚警官说我在忙?” “对啊。” 江晓原莫名其妙地看了看自家老板,回答:“我跟他说,您在办公室里,让他直接过去找你,不过他后来回来跟我说,你在忙,就不打搅了,把样本留下就走了啊。” 柳弈眉心拧起,脸上露出了一种难以形容的纠结之色。 嬴川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他看到柳弈不自觉蹙起的眉头,唇角微微勾起,只是那弧度极小极小,旁人根本注意不到。 第82章 6.the silence of the lambs-1 戚山雨回到市局,推开专案组办公室的门,就听到搭档安平东招呼他的声音,“回来得挺快嘛!” 戚山雨闷闷地应了一声。 “茶水间里有吃的,自己去拿吧!” 安平东正和另一个同事埋首在资料里面,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嗓子。 戚山雨闻言,走进茶水间,果然看到流理台上放了几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包子、三明治和饭团一类方便人拿在手里吃的即食食品,也是他们平日里忙起来时的标准配置了。 他打开一个口袋,拿出两只包子。 食物送来已经有些时间了,包子摸上去已经有些凉了,戚山雨看着眼前白白胖胖的肉包,略略出了一会儿神。 然后他用力地摇了摇头,三两口啃完一只,拿着另外一只走出茶水间,凑到安平东身边。 “安哥,有新情况吗?” “嗯,技术组有个大发现。” 安平东回答,“他们检查了黄子祥家里的路由器,发现近期一共有两台机器的连接记录,一台是黄子祥的手机,另外一台,看型号推测,应该是一部手提电脑。” “可是,我们当时并没有在黄子祥家里发现手提电脑。” 戚山雨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凝重了起来。 像手机、电脑一类具有即使通讯功能的东西,在任何刑事案件里面,都是第一时间被收缴与检查的重要物证,所以戚山雨很肯定,他们当时的确没在凶案现场发现死者还有什么手提电脑,“这么说来,他的电脑是被凶手带走了?” 安平东用力地一阖首,“这个可能性很大,毕竟手提电脑比主机好搬多了。” 他指的是不久前和戚山雨办过的一个案子。 当时一个首饰店的店员被杀,凶手是闯入店中偷盗的两名流氓,行凶者发现店里装了监控以后,担心行迹暴露,干脆直接就把连接着监控摄像头的电脑主机机箱给偷走了。 “也就是说,凶手很可能是和死者用电脑联系的?” 戚山雨想了想,“现在的交互平台那么多,如果死者的电脑被带走了的话,要找起来还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哦,说到这个!” 安平东招招手,示意戚山雨过来看。 “技术组在快脚直播上找到黄子祥的直播账号了。” 他说着,点开面前电脑里的一个网络收藏夹,调出了黄子祥的直播账号。 戚山雨看了一下,黄子祥的账号用了他本人的自拍照,只是经过严重的美图修容之后,一对眼睛大得不成比例,下巴更是尖得仿若锥子,配上一头浅茶色挑金的半长头发,完全就是一个八十年代城乡结合部的经典杀马特造型,风格实在非常一言难尽。 他的直播账号关注人数并不多,最近一次直播时间是在4月14日晚上九点三十分左右,也就是黄子祥被害的两天以前,收看的人数只有区区一千左右,以快脚这个平台的普遍数据来说,完全够不上网红的标准,只能算是个糊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