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回巢(重生)》 凤回巢(重生) 第1节 凤回巢 作者:寻找失落的爱情 文案: 从侯府嫡女,到权倾天下的皇太后。 顾莞宁这一生跌宕起伏,尝遍艰辛,也享尽荣华。 闭上眼的那一刻,身心俱疲的她终于得以平静。 没想到,一睁眼,她竟又重生回了十三岁的这一年…… 标签:欢喜冤家 爽文 重生 第1章 复生 顾莞宁看着铜镜。 铜镜里的十三岁少女也在看着她。 镜中少女,穿着翠绿色的宽袖短衫,领口处绣着缠枝暗纹。纤细的腰肢不盈一握,轻柔飘逸的粉白色百褶裙倾泻而下,遮住了精致的绣鞋。 乌润黑亮的青丝,挽成双环髻,右侧簪着一朵栩栩如生的白玉芙蓉。 修长的脖子上套着赤金镶红宝石的项圈,皓腕上戴着一对碧绿的翡翠玉镯。 白嫩光滑的皮肤,宛如凝脂般细腻。长而弯的眉毛,好似柳叶纤长秀美。一双黑亮的眼眸,仿佛两颗乌溜溜的宝石,流光溢彩。 丰润优美的红唇微微抿起,白玉般的脸颊上显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窗外的阳光仿佛都倾泻在这张笔墨难描的容颜上。 神采奕奕,明艳动人。 眼波流转,顾盼生辉。 年轻真好! 这个时候的她,生的真美! 顾莞宁伸出白皙纤长的手指,轻轻地抚过光滑的铜镜,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三十年后自己的模样。 陈年旧伤和常年的操心劳碌,令她早生华发皱纹满额。数年垂帘听政,大权在握,使得她面容冷肃威严天成。 她是端庄严肃精明厉害的顾太后。 宫里所有人都敬她怕她。 没有人敢抬头细细打量她日益衰退的苍老容颜。 身为皇后的儿媳,在她面前毕恭毕敬,从不忤逆她的心意。 几个孙子孙女每日按时来给她请安,年龄最小的也都规规矩矩,无人敢在她面前撒娇卖乖。 就连唯一的儿子见了她也一脸敬重,母子之间,并不亲近。 她心里清楚,其实儿子对她是有些怨气的。 身为太后的她,性情强势,大权独揽数年,在朝臣心中极有威望。哪怕她并不贪念权势,在儿子成年后就还政退朝。可她当政时的精明果决,早已令所有朝臣心悦诚服。 而她的儿子,大秦朝的嘉佑皇帝,生性谦和,宽容大度。守成有余,却少了雷厉风行的魄力。 朝臣们欣喜君主的贤明宽厚,私下里不免又有些遗憾。身为天子,嘉佑帝的性情实在温软了一些。 嘉佑帝不是傻瓜,对朝臣们复杂矛盾的心思心知肚明。遇到难以决断的大事时,总会来她的慈宁宫里商榷一番再做决定。 她不忍见儿子一脸为难犹豫,明知后宫干涉朝政是大忌,依然对他严厉教导。嘉佑帝对她这个手腕高明的母亲既敬又畏,既依赖信任她,又暗暗提防戒备。 她旧疾发作,缠绵病榻两三年,最终病故身亡。 嘉佑帝伤心之余,怕是也暗暗松了口气吧! 她死了之后,再没人牵掣他当朝理政,再没人映衬出他的温软可欺,也不会再有人厉声训斥他遇事踌躇不够果决…… 罢了!还想这些没用的做什么! 现在是元佑二十二年,不是三十年后的嘉佑朝。 她是定北侯府的二小姐,不是深居后宫的顾太后了。 当朝的天子是元佑皇帝,短命的太子还好端端地活着,体弱多病的前夫,现在还是大秦朝的太孙…… 她重生了! 重生在最美好的青春韶华之龄。 一切回到原点! 所有纷乱还没开始! 前世所有的遗憾,都来得及弥补。前世所有的痛苦,可以一一避免。 苍天如此厚待她,她实在应该感恩戴德,也没什么可抱怨的了。 …… “小姐又在照镜子了。” 二等丫鬟珍珠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圆润的脸孔上浮着俏皮讨喜的笑容。 一旁的璎珞笑嘻嘻地接过话茬:“是啊!自打前几日开始,小姐就格外喜欢照镜子。往梳妆台前一坐就是好半天。” 五天前的夜晚,小姐从噩梦中惊醒。 醒来后,小姐就有了微妙的变化。揽镜自照的时间变多了,话语却少了许多。眼中偶尔流露出复杂得难以形容的情绪,令人难以琢磨。 珍珠听了璎珞的一番话,忍不住笑了起来:“小姐相貌生的好,又是少女怀春最是爱俏的年纪,喜欢照镜子也是难免的。” 璎珞低声笑道:“咱们侯府里有五位小姐,还有寄住在侯府的两位表姑娘,谁能及得上我们小姐明艳动人。” 话语中溢满了骄傲。 珍珠连连点头附和:“说的是呢!吴家表姑娘整日穿金戴银描眉画唇,看着也是美人一个。不过,到了我们小姐面前,就如萤火和月光争辉!” 璎珞掩嘴一笑:“哟,小珍珠的嘴皮子越来越麻溜了。要是小姐听到这番话,心里不知多高兴。” 两个丫鬟聊的兴起,声音早已传进了屋子里。 大丫鬟琳琅性情沉稳持重,听着珍珠和璎珞闲扯,心中有些不喜,皱着眉头说道:“这两个丫头,实在太聒噪了。” 说着,站起身来走到门边,不轻不重地咳嗽了一声。 珍珠璎珞见了琳琅,立刻老实了,规规矩矩地站好。 琳琅低声数落了几句:“你们两个在门口叽叽喳喳说个没完。让人瞧见了,岂不会笑话我们依柳院没规矩。” 声音不大,语气却颇为严厉。 珍珠璎珞被训得不敢抬头。 一旁的玲珑几个笑嘻嘻地看热闹。 坐在梳妆镜前的顾莞宁转过身来,看着门口似遥远又无比熟悉的一幕,心里涌起阵阵难以言喻的唏嘘感慨。 她身边有两个管事妈妈,两个贴身大丫鬟,四个二等丫鬟并八个三等丫鬟。三等丫鬟做些跑腿洒扫的粗活,有资格进闺房伺候她的,只有六个一等二等丫鬟。 四个二等丫鬟各有专长。 珍珠天真可爱,厨艺极佳。 璎珞活泼俏皮,擅长梳妆。 还有精明干练擅长账目的琉璃,沉默少言精通医术的珊瑚。 两个大丫鬟,分别是玲珑和琳琅。玲珑是定北侯府家将首领顾柏的女儿,自幼习武,每日贴身护着她的安危。 琳琅是乳母祝妈妈的女儿,比她大了两岁,自幼陪伴她一起长大,情分最为深厚。 在她遭遇心上人和亲人的背叛伤害时,琳琅陪着她一起伤心落泪。 在她痛苦彷徨犹豫不决时,琳琅一直安慰鼓励她。 她下定决心斩断情丝毅然嫁人,琳琅随着她一起出嫁,成了她的左膀右臂。 之后宫变遭逢乱世,她带着儿子狼狈逃亡,东躲xc被身手高强的死士一路追杀。在最危急的时刻琳琅挺身而出,替她挡下了要命的毒箭! 她活了下来! 琳琅却在最美好的双十年华陨落。 其余几个丫鬟也因为不同原因陆续身亡。 只余下身手超卓的玲珑,一直陪着她,直至她领兵杀退强敌报仇雪恨夺回一切。可惜,玲珑因为满身旧伤,寿元大大受了损,不到三十岁就香消玉殒。 她入主慈宁宫,成了大秦历史上最年轻的太后,执掌朝政,风光赫赫。 无人知晓她亲眼目睹身边重要亲近的人一一离世时的凄凉悲伤。 重生而回,看着她们一个个如记忆中的鲜活精神,她忽然觉得,身体里沉积了多年的另一个自己也跟着活了过来…… “好琳琅,你别板着脸训人了。”顾莞宁的眼角眉梢俱都含着笑意,声音轻快悦耳:“瞧瞧你,才十五岁的年纪,整日沉着脸,看着倒和祝妈妈差不多。” 语气中满是戏谑。 玲珑几人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被训的抬不起头的珍珠和璎珞也情不自禁地弯起了唇角。 琳琅无奈地看了过来,小声嘀咕抱怨:“小姐,你总这么惯着她们。日后奴婢可管不住她们几个了。” 清晨耀目柔和的阳光,透过茂密的枝叶,洒落在琳琅端庄秀丽的脸庞上。薄薄的嗔怪,显得眉眼生动。 顾莞宁心中一阵柔软,轻笑着说道:“谁敢不听你的,只管告诉我。我给你撑腰!” 琳琅被这一句话哄得转嗔为喜,心情瞬间愉悦了起来:“小姐,时候不早了,该去荣德堂了。迟了,夫人怕是又会不高兴。” 提起定北侯夫人,顾莞宁眼里闪烁的温暖笑意瞬间消退。 凤回巢(重生) 第2节 取而代之的,是讥削和冰冷。 定北侯夫人沈梅君…… 一切纷扰,都由她而起! 如果不是她做下的荒唐错事,如果不是她的是非不明轻重不分,如果不是她的偏心偏执,自己又怎么会一步步走到绝境? 嫡亲的生母,那般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凉薄心狠得荒唐可笑。说出来,怕是没人会相信…… 琳琅没等来顾莞宁的回应,略有些诧异地抬起头,试探着问道:“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小姐和夫人这对亲生母女,素来不算亲近。不过,小姐在礼数上颇为周全。往日每天都是这个时辰去荣德堂,然后随着夫人一起去正和堂给太夫人请安,从不曾偷懒懈怠过。 顾莞宁抿了抿唇,扯出一个淡薄的笑意:“没什么,刚才想到一些事,一时失了神。不是要去荣德堂么?现在就走吧!” 说着,站起身来,不疾不徐地向外走。 父亲定北侯顾湛在边关战死已有三年。 如今,三年的孝期已经守满了。 算算时间,沈氏也快按捺不住,要有所“举动”了…… 第2章 母女 大秦建朝已有百余年。 高祖皇帝当年起兵争夺天下,顾氏先祖曾是高祖皇帝最亲信的家将,为高祖皇帝冲锋陷阵,立下无数汗马功劳。 高祖皇帝坐上龙椅之后,分封有功之臣,顾氏先祖被封为定北侯。高祖皇帝赏赐顾家丹书铁券,爵位世代承袭。 从顾氏先祖传到顾湛这一代,已有一百多年。顾家的儿孙一辈接着一辈驻守北方苦寒之地,为大秦戍守边关抵御外敌。 顾家的男子鲜少寿终正寝,大多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世代累积的战功和一条条陨落的性命,铸就了顾家的荣耀辉煌。也使得定北侯府,成为大秦武将中当之无愧的领袖。 三年前,匈奴铁骑突袭雁门关,顾湛亲自率兵迎敌,不慎中箭身亡。主将身亡兵心溃散,定北军被匈奴铁骑大败。连顾湛的尸体都没能抢回来。 匈奴铁骑闯入关内数十个城镇,烧杀抢掠足足一个月之久,才退回关内。 顾湛虽然战败,却以身殉国,尸首无存。 元佑帝并未降罪于定北侯府,反而下令厚葬顾湛的衣冠,并让顾湛的庶出兄长顾淙承袭了定北侯的爵位,接替顾湛驻守边关。 这一切,足以昭显天子对定北侯府的恩宠。 顾湛死了,定北侯府依然屹立未倒! 对顾莞宁来说,父亲顾湛是一个模糊不清的人影。她出生不满一年,顾湛就领兵去了边关,期间数年未回京城。 顾湛死亡的噩耗传来。顾莞宁只能看着顾湛生前的画像,在心中默默地勾勒着父亲的模样。 七年前,定北侯夫人沈梅君不远千里去边关寻夫,直至怀上身孕才回京城。因为路途奔波劳累伤了胎气,沈梅君怀孕七个月便早产生下儿子。 顾湛终于有了子嗣,顾家嫡系后继有人。 沈氏的定北侯夫人位置也牢不可破,无人能撼动。 如今定北侯的爵位已由顾淙承袭,顾淙的妻子吴氏也有了诰命。可提起定北侯夫人,依然是沈梅君。 吴氏心里是否憋屈,不得而知。 总之,沈氏一直安然地住在定北侯府的正院里,执掌侯府中馈内务。 …… 顾莞宁领着琳琅玲珑进了荣德堂。 一身青色衣裙梳着双丫髻的丫鬟笑吟吟地迎上前来:“奴婢见过小姐。夫人刚才还在念叨着小姐呢!可巧小姐就来了。” 是沈氏的贴身丫鬟碧彤。 碧彤约有十七八岁,容貌白皙俏丽,一脸笑容,颇为讨喜。 碧彤在沈氏身边伺候数年,从三等小丫鬟做起,一直熬到了四个一等大丫鬟的位置之一。伶俐圆滑自不用说。见了顾莞宁,分外热络殷勤。 这也是理所当然。 顾老侯爷死的早,留下了三子一女。长子顾淙幼子顾海都是庶出,只有顾渝顾湛姐弟是太夫人姚氏所生。 顾渝十五岁时嫁入皇家,做了齐王妃。十年前随着齐王就藩,将世子留在京城,代齐王夫妇尽孝。 顾湛和沈氏成亲多年,聚少离多,只有一子一女。 庶出的长房倒是子女颇丰,共有两子两女。庶出的三房也有两女一子。 顾莞宁顾谨言姐弟,是侯府正经嫡出,也是太夫人真正的血脉。在侯府中的地位,远胜过其他堂兄弟姐妹。 顾莞宁对碧彤淡淡一笑:“你去通禀母亲一声,就说我来给母亲请安了。” 碧彤笑着应了,转身打起珠帘,进了内室。 顾莞宁深深地看了碧彤窈窕的背影一眼。 沈氏执掌中馈多年,收拢了不少丫鬟婆子。不过,这荣德堂也算不上铁板一块无机可趁。就拿碧彤来说,她是顾府的家生子,亲娘老子兄长都是顾家下人,根系都在顾家。对沈氏的忠心当然是有限度的。 稍微花些心思,将碧彤拉拢过来不算难事…… 片刻过后,碧彤满脸笑容地回转,请顾莞宁进了内堂。 …… 定北侯夫人沈氏,安然地端坐在内堂里。 肤白似雪,乌发如墨,目似秋水,眉若远山,琼鼻樱唇。 美丽,端庄,优雅。 年至三旬,看着却如双十佳人。 为亡夫顾湛守孝已满,沈氏依然穿着素色的衣裙,脸上不施脂粉,满头的青丝挽成最简单的发髻,发上插了一支式样最简单的金钗。 如此简单的衣着穿戴,丝毫无损沈氏的倾国美色和动人风姿。 顾莞宁的容貌肖似父亲顾湛,美得明艳耀目灼灼其华,和气质清冷淡雅如寒梅的沈氏并不相似。 想来,这也是沈氏待她这个女儿疏远冷淡的一个重要原因吧! 当年费尽心思讨好沈氏,换来的却是沈氏的漠然。她失落难过之余,只能一次次地安慰自己,母亲天生冷清冷性,心里怜惜疼爱她,也不会轻易流露出来。 很快,沈青岚的出现,扇了她重重一记耳光。也打碎了她对沈氏所有的期待和幻想。 原来,沈氏不是天生冷漠。 原来,沈氏也会露出那样温柔爱怜的笑容。 原来,沈氏也会那般全心全意地疼爱一个人。 只不过,那个人不是她罢了! ……想及往事,顾莞宁眼中闪过一丝讥削的冷笑,很快隐没在眼底。 顾莞宁走上前,行了个标准的裣衽礼:“女儿给母亲请安。” 沈氏淡淡地嗯了一声:“你今日来的还算早。言哥儿还没来,稍等上一等。待会儿我领着你们姐弟两个一起去正和堂请安。” 定北侯府传承百年有余,极重门风孝道。太夫人健在,三个儿媳每日的晨昏定省是绝不能少的。 所有儿孙晚辈,也是如此。 话音刚落,门口便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 很快,一个男童出现在众人面前。 男童约有七岁,眉眼精致,漂亮得让人舍不得移开眼。半大的孩童,正是淘气捣蛋的年龄。这个男童却是少见的文雅清秀,举止有度。 进来之后,男童一本正经地抱拳,喊了声母亲,又转向顾莞宁:“姐姐今日倒是来的早。” 这个男童,正是顾谨言! 顾湛唯一的儿子,顾家唯一的嫡出血脉,定北侯府将来的继承人! 顾莞宁看着当年疼爱至极不惜为他做任何事的胞弟,心里涌起的,却是复杂得难以名状的情绪。 憎恶,厌弃,愤怒,懊恼,还有悔之莫及…… 然而,她的面容是那样的平静自然,眼中流露出和往日一般的明朗笑意:“我今日起得早,便来得早了一些。” 比做戏,谁能及得上执掌朝政后宫数年的她? 看到儿子,沈氏冷漠淡然的神情陡然变了,眉眼间俱是温软的笑意:“阿言,早饭吃过了没有?” 顾家家规严谨,男孩到了五岁,不得和母亲同住。免得长于妇人之手,被养出娇惯温软的性子。 沈氏再心疼爱子,也拗不过顾家家规。 顾谨言从五岁起搬到荣德堂后面的听风居里,每日和其他堂兄弟一起进顾家族学读书习武。 顾氏族学在京城赫赫有名,读书习字还在其次,更注重兵法布阵武艺。重武轻文,在京城众多族学中堪称独树一帜。 不少和顾家交好的武将勋贵,争抢着将儿孙送到顾家的族学来。 顾谨言进了族学之后,每日沈氏也只有早晨晚间才能见上儿子一面。顾谨言笑着答道:“回母亲的话,我五更就起床洗漱,扎马步练拳半个时辰,然后沐浴更衣,早饭已经吃过了。” 沈氏听得十分心疼:“你才七岁,身子骨还没长成,应该多睡会儿。怎么起的这么早?又是扎马步又是练拳的,可别伤着身子。” “我知道母亲心疼我。”顾谨言一本正经的应道:“不过,大哥他们都是五更起练武。我虽然年幼几岁,也不能偷懒躲滑。” 一副小大人的模样,看着有些可笑,更多的却是可爱。 这样的顾谨言,又有谁能不心生欢喜? 前世,她对这个胞弟一直十分疼惜,百般呵护。沈氏对顾谨言的偏心,在她看来也是理所应当的。 毕竟,顾谨言是二房唯一的男丁,也是她们母女将来最大的依靠。 很久以后,得知了所有真相的她,才惊觉当年的自己是何等无知可笑…… 顾莞宁心中愈发复杂难言,下意识地将头扭到一旁,不愿再看这母慈子孝的一幕。 沈氏拉着顾谨言的手,细细询问衣食起居,一派关切。那份慈爱和温柔,几乎要溢出眼角眉梢。 凤回巢(重生) 第3节 对站在一旁的顾莞宁却不管不问,颇为冷淡。 一旁的丫鬟和管事妈妈们早已司空见惯。 顾谨言倒是没忘了自己的亲姐姐,冲顾莞宁扬起笑脸:“姐姐,你今日怎么一直都没说话?是不是嫌我话多了不乐意理我?” 沈氏略略蹙眉,看了过来。 顾莞宁定定神,淡淡笑道:“没有的事。我刚才是见母亲和你说的热闹,这才没插嘴。” 顾谨言素来喜欢这个性情爽朗明快的长姐,闻言笑着走过来:“姐姐,我们随着母亲一起去正和堂给祖母请安。”一边说着,一边来拉顾莞宁的手。 还没碰触到,手背就被拍了一巴掌。 “啪”地一声脆响! 第3章 祖母 顾谨言的手尴尬地落在半空。 那张精致可爱的脸孔上,满是惊愕和委屈。 姐姐今天是怎么了? 为什么会这么用力地拍开他的手?他的手背都被打痛了。 往日,她可是最喜欢拉着他的手去正和堂的。 没等顾谨言委屈地张口,沈氏已经霍然变了脸色:“莞宁,你这是做什么?好端端地,为什么打阿言的手?” 那张似梅花般清冷自持美丽动人的脸孔,此时绷得极紧,看着顾莞宁的目光透着森冷不善。 顾莞宁原本还有些微歉疚之意,见了沈氏这般神情,深藏在心底的怨怼和恨意顿时涌了上来。 为什么? 沈氏怎么有脸问她为什么? 顾谨言的真正身世,没人比沈氏这个亲娘更清楚。 沈氏费尽心机,生下儿子,顶着顾家的姓氏,成了顾家唯一的嫡孙。将来定北侯府世袭的爵位和偌大的家业都会是顾谨言的……顾家百年基业,就这么落入沈氏母子手中。 好深的算计!好毒的心肠! 当年知道真相之后,她既伤心绝望又万分痛苦,几乎崩溃。 她毅然嫁给病重的太孙。有了太孙妃的身份,她才得以保全自己。也有了身份资格暗中筹谋,对付所有曾背叛伤害过她的人…… 过程中的种种艰辛磨难不提也罢。 不过,笑到最后,才是真正的胜利者。 领着儿子重新踏入皇宫的那一刻起,她心中再无半点柔软和温情。哪怕是对着生母和有一半血缘关系的胞弟下手,也丝毫没有犹豫过。 重活这一回,知悉所有晦暗扭曲的隐秘的她,绝不会心软! 该报的仇,该出的恶气,她会一点不漏地讨回来! “母亲息怒。我一时失神,没察觉是阿言来拉我的手,刚才的举动,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顾莞宁面不改色地应道。 顾家尚武风气浓重,男子人人自幼习武,女子也要学些骑射的本领。这一辈的五个女孩里,顾莞宁的骑射是学的最好的,身手也远胜过其他堂姐妹。 沈氏轻哼一声,依旧沉着脸。 现在还不是和沈氏撕破脸的时候。 顾谨言对自己的真正身世一无所知,现在还只是个天真可爱的孩童罢了。 顾莞宁冲着顾谨言歉然一笑:“阿言,我刚才是不是打痛你的手了?手给我看看。” 顾谨言被顾莞宁这么一哄,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现在一点都不痛了。刚才是我大惊小怪,吓着姐姐了。”又仰着小脸对沈氏灿然一笑:“母亲,你别生姐姐的气了。我们一起去给祖母请安好不好?” 沈氏的怒容撑不住了,笑着嗯了一声。 一家三口,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和和美美地一起去了正和堂。 …… 长房三房的人已经都到了,正和堂一派热闹。 长媳吴氏和三儿媳方氏,各自领着儿女站在太夫人姚氏面前。 太夫人年近六旬,满头银丝,额上眼角俱是皱纹,唇角含笑地看着孙子孙女,面容慈祥可亲。 不过,没人敢小觑了这位貌似温和的太夫人。 老侯爷英年早逝,留下一堆妇孺孩童。顾家旁支对爵位虎视眈眈。是太夫人一手撑起了定北侯府,保住了爵位,将三子一女都抚养成人。 再到后来,长女顾渝嫁入天家做了儿媳,唯一的嫡子顾湛成亲不满三年就去了边关,领兵打仗戍守边关,立下赫赫战功,成了大秦朝武将的中流砥柱,简在帝心。 太夫人有这么一双出众的儿女,足以骄傲地抬起头颅。 庶出的顾淙顾海,对这位坚强精明处事公正的嫡母,只有感激尊敬,从无半点不满。三个儿媳和满堂的孙子孙女,在太夫人面前更是毕恭毕敬。 三年前顾湛战死身亡的噩耗传回京城时,太夫人当场口吐鲜血昏迷过去。醒来痛哭了一场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为庶长子顾淙请封爵位。 只从此事,便能看出太夫人的精明厉害之处。 顾湛死了,嫡出的孙子顾谨言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孩童。想承袭爵位,至少也要等到顾谨言长大成人。 与其让爵位空悬,倒不如先让庶长子承袭爵位。日后,顾谨言娶妻生子,再袭爵位也不迟。 太夫人没有隐瞒自己的心思,将这个打算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顾淙夫妇。 顾淙万万没料到这个爵位会轻飘飘地落到自己头上,惊喜之余,不假思索地答应了太夫人这个条件。 吴氏一开始当然也是高兴的。时间长了,心里开始觉得不是滋味。 丈夫是定北侯,她才是正经的定北侯夫人,这侯府里的事务也该由她来执掌才是正理。这荣德堂,沈氏住了十几年,也该让出来给她才对! 偏偏府中上下都对沈氏执掌中馈的事毫无异议。 她这个长房长媳,依旧和以前一样,每月领些月例,想额外支出银子置买东西,还得看弟媳的脸色…… 沈氏母子三人翩然进了正和堂。 原本正和吴氏闲话的太夫人,立刻抬起头来,笑容亲切和蔼:“言哥儿,宁姐儿,你们两个都到祖母这儿来。” 之前笑得敷衍,说话也漫不经心,二房的人一来,笑容才真正延伸到了眼里。 到底是嫡亲血脉! 太夫人这颗心,总是最偏着二房的。 吴氏心里酸溜溜地想着,面上却扬起热络的笑意:“二弟妹,快些过来坐,位置早就给你留着了。” 沈氏在妯娌中地位超然,也最得太夫人欢心。吴氏虽是长嫂,在这个弟媳面前却生生矮了一个头,特意留了最靠近太夫人的位置。 沈氏淡淡应了句:“多谢大嫂。” 然后施施然坐下了。 吴氏看着沈氏美丽优雅的侧脸,心里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既窝囊又憋屈。 一旁的方氏倒是平和多了。论长论嫡,都轮不到三房。她争不过,索性伏小做低,乐得省心自在。 在顾家,女人们的地位荣耀都是靠男人用命博来的。 顾湛死了,如今在边关打仗受苦的人是顾淙。一走就是三年未归。想回来,要么是垂垂老矣不能再上战场,要么就是马革裹尸。她倒宁愿丈夫没什么出息,至少能待在京城守在她身边。 妯娌三个坐到一起,不管心里各自在想什么,表面上看一团和气。除了沈氏天生一张清冷的模样话语少了些,吴氏和方氏都颇为健谈。 …… 这一边,太夫人亲切地询问道:“言哥儿,你近来课业学得如何?有没有觉得吃力?” 顾谨言乖乖答道:“回祖母的话,孙儿课业还能应付,不算吃力。” 太夫人笑着点点头,又看向顾莞宁:“宁姐儿,你前几日做了噩梦,这几天气色看着不如以往,还是请个大夫来瞧瞧。别被噩梦惊着了。” 太夫人的目光里,是遥远又熟悉的温和慈爱。 顾莞宁看着满头银丝满额皱纹的祖母,鼻子陡然一酸。 那一年,她被沈氏和沈青岚联手逼至绝境。绝望之余,她破釜沉舟,决意要嫁给病重的太孙冲喜。 素来最疼爱她的祖母,又气又急,怒骂她一顿。可惜到了那个时候,已经无法阻止无力回天了。 祖母忍着伤心难过失望,为她准备了丰厚的嫁妆。 她出嫁后不久,祖母就病倒了。 原本只要好生将养,便能慢慢痊愈。不料,沈氏竟暗中在汤药里做了手脚。 祖母一病不起。 风雨交加的夜晚,她在产房里拼命生下儿子。没等将喜讯送到定北侯府,就惊闻了祖母病逝的噩耗。 撕心裂肺的痛楚,令她痛不欲生。 她哭了一整天,也落下了见风流泪的毛病。 可哭的再多也没用了,祖母已经永远地离开了人世。 后来,她亲手除去了沈氏,为祖母报了仇。只是,逝者已逝,世上唯一全心全意疼爱她的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恨沈氏,更恨自己。 如果她当年能够更聪明更冷静,如果她没被背叛嫉恨冲昏了头脑,如果她不是坚持要嫁给短命的萧诩,性情坚韧的祖母就不会心力交瘁大病一场,也不会被沈氏害了性命。 苍天垂怜,让她重回到十三岁这一年,也令她和安然无恙的祖母重逢。 太夫人见顾莞宁眼中水光点点,先是一怔,旋即皱着眉头问道:“说的好好的,怎么忽然就哭了?是不是有谁欺负你了?还是哪里不舒服?快些告诉祖母!” 下一句没出口的话当然是:不用怕,凡事都有祖母给你撑腰! 顾莞宁鼻子愈发酸涩,心里却涌起熟悉的暖流。 是啊! 一切都重来了! 没什么可怕的。 凤回巢(重生) 第4节 这一世,她会守护所有在意的人。再没人能伤害到她们一星半点。 “祖母这么疼我,这府里哪有人敢欺负我。”顾莞宁眨眨眼,将泪水逼了回去,唇边漾开甜笑,像往日一般撒娇卖乖。 太夫人被逗得开怀一笑。 沈氏悦耳的声音忽然响起:“儿媳有件要紧为难的事,思来想去,只得厚颜和婆婆商议。” 太夫人笑容不减:“有什么事,只管张口说就是了。” 顾莞宁眸光一闪,唇角扯出一抹冷笑。 第4章 重演? “前些日子,我接到了五哥的来信。” 沈氏不疾不徐地说道:“五哥是我娘家三房的独子,比我年长一岁,自小和我一起长大,感情素来亲厚。自从我出嫁到京城后,这么多年来,和他再无书信来往。没想到他会写信给我。” 沈氏的五堂兄? 太夫人在脑海中迅速地搜索了一圈,意外地发现自己竟毫无印象。 沈氏生于西京长于西京。当年顾湛偶尔路过西京,和年少时的沈氏有了一面之缘,为沈氏的绝色姿容倾倒,执意要娶沈氏为妻。 太夫人对唯一的爱子亲事,自是格外上心。特意命得力的管事妈妈去了西京一趟,细细地打听了沈家的情形。 沈家虽比不得京城勋贵,也是诗书传家的名门望族。沈氏美貌无双,擅琴棋书画,有西京第一美人之称。 抬头嫁女,低头娶媳。 太夫人拗不过顾湛的坚持,很快应了这门亲事。请了官媒登门提亲。 以沈家的门第,和定北侯府结亲,无疑是沈家高攀。不出所料,官媒登门后,沈家喜出望外,很快便应了这门亲事。 婚期原本定在当年年底,不料沈氏在入冬之际受了风寒,生了一场重病。沈氏体弱,病情时好时坏,养了近一年才痊愈。 第二年年底,沈家人送嫁到京城,苦等了一年的顾湛,终于如愿以偿地娶了沈氏。 京城离西京路途遥远,这些年来,沈氏从未回过娘家,除了书信年节礼来往,走动并不密切。 沈氏的几个堂兄,太夫人都是见过的。 这位沈五爷,却从未露过面。 “沈五爷特意写信来,可是有什么事请托?”太夫人将心头浮起的一丝疑惑按捺下去,温和地询问。 这么多年没有来往,忽然写了信来,必然是有事相求。 沈氏轻叹一声:“五哥自幼饱读诗书才学出众,十六岁时就中了举。是沈家这一辈兄弟中天赋最出众的一个。他本该很快到京城来参加会试,考中进士谋取功名光耀门庭。” “只可惜,十几年前他骑马时不慎落了马,落下了腿疾,行走有些不便……” 说起往事,沈氏眉尖轻蹙,美丽清雅的脸庞似笼上了一层轻纱,美得令女子也要动容。 大秦科举制度严苛,男子身有疾病或残缺者不得参加科举考试,更不得为官。 身患腿疾的沈五爷,自是和仕途绝了缘分。 太夫人听了,心中也不由得暗暗惋惜。怪不得沈五爷这些年从未来过京城。原来其中还有这么一层缘故。 吴氏在一旁听的有些不耐,插嘴问道:“二弟妹,你说了半天,我还是没听懂。沈五爷特意写信来,到底是有什么事相求?” 方氏也好奇地看了过来。 沈氏略一犹豫,才说道:“五哥妻室早亡,一直未曾续弦。身边只有一个爱女,闺名青岚。岚姐儿今年十四岁,眼看着快到了说亲的年龄。五哥便想着让岚姐儿到京城来投奔我这个姑姑。” 日后也能在京城说一门好亲事。 原来只是这么一桩小事! 太夫人失笑:“亏你郑重其事地这么说了半天,原来只是这等小事。我这把年纪了,最喜欢热闹,巴不得府里的人多热闹一些。” 对顾家来说,接纳一个来投奔的表姑娘,确实算不得大事。 别的不说,现在顾家就住着两位表姑娘。一个是太夫人娘家的侄孙女姚若竹,另一个是吴氏娘家的侄女吴莲香。 再多一个沈青岚也无妨。不过是收拾一处空院子,每个月多些花销用度罢了。 就连吴氏听了,也觉得此事无关紧要,笑着附和道:“婆婆说的是。岚姐儿来了,正好给宁姐儿做个伴。” 沈氏难得觉得吴氏说的话顺耳,含笑道:“大嫂说的是。莞宁一个人住在依柳院里,空空荡荡的,不免有些孤单寂寞。我想着,也不必另外给岚姐儿收拾住处了,就让岚姐儿住到依柳院的西厢房里,和莞宁作伴……” “不必了!” 一个声音突兀响起,打断了沈氏的滔滔不绝。 …… 沈氏笑容一僵,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顾莞宁也微笑着看了过来,清亮的眼中却毫无笑意:“我习惯一个人独住,不想和人同住。” 拒绝得干脆利落,毫不留情面。 沈氏既惊愕又难堪,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如果不是在正和堂,只怕她现在已经阴沉着脸训斥出声了。 不过,太夫人一向最疼爱顾莞宁。当着太夫人的面,她这个做母亲的,也不得不收敛几分。 沈氏硬是将心里的怒气压了下去,挤出一个笑容来:“莞宁,岚姐儿在西京长大,从未来过京城。乍然到我们侯府来,若是让她独住一个院子,怕是不太习惯。你的依柳院这么大,让她一并住下也无妨。她听话懂事,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母亲刚才也说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五舅舅,也从未见过青岚表姐吧!既是如此,母亲又怎么敢断定她听话懂事,不会给我添麻烦?” 沈氏:“……” “再者说了,远来是客。我们顾家不缺待客的院子,也不缺伺候的下人,更不缺每个月的月例银子。让青岚表姐住进我的院子里,本是母亲的一片好意。在别人看来,只怕会觉得我们怠慢了亲戚。” 顾莞宁慢条斯理地说完这番话,又冲太夫人撒娇:“祖母,孙女说的对不对?” “对对对,宁姐儿说的有道理。” 太夫人乐呵呵地点点头,然后和颜悦色地对沈氏说道:“宁姐儿不惯和人同住,你就另挑一个院子给岚姐儿。需要什么家具摆设,让人去库房里找一找,或是打发人出府置办。” 太夫人一张口,这件事就算是定下了。 沈氏心有不甘,却不得不强颜欢笑:“多谢婆婆。” 缩在袖中的手,下意识地紧握成拳。 长长的指甲掐入掌心,一阵阵细微的刺痛。 顾莞宁是定北侯府嫡出二房的嫡女,身份矜贵,不言而喻。平日里来往的,都是京城勋贵世家的嫡出小姐,其中还有宗室贵女和郡主之流。 沈青岚住进依柳院,就能和顾莞宁朝夕相伴同进同出。能随着顾莞宁一起出门做客,会很快融入京城顶级闺秀圈。将来想谋一门好亲事,也会容易得多。 万万没想到,顾莞宁竟然拒绝得这般干脆利落,不留半点余地! …… 顾莞宁冷眼看着沈氏难掩不快的面容,心中冷冷一笑。 前世沈青岚入府前,沈氏也是这般说辞。当年的她,一心想讨好自己的母亲,想也不想地就答应了。 然后,沈青岚住进了依柳院,和她以姐妹相称。 她爱屋及乌,对沈青岚掏心掏肺,领着沈青岚和闺阁密友相识,一步步地融入京城闺秀圈。 貌美多才楚楚动人的沈青岚,很快崭露头角,在京城渐渐扬名。也很快有了爱慕者和世间难寻的好亲事…… 一切都如沈氏所愿! 而她,在知道了真相之后,才惊觉自己当年是何等的愚蠢可笑。 现在,沈氏还想重施故技……呵呵,真是痴心妄想! “母亲,青岚表姐什么时候能到京城?”顾莞宁冷不丁地张口问道。 沈氏未及多想,张口便答:“算算日子,最多五六天就该到了。” 顾莞宁似笑非笑地“哦”了一声,尾音上扬:“西京离京城路途遥远,一路上就是乘船,也得半个多月。没想到,青岚表姐这么快就要到京城了。看来,青岚表姐思京心切,连母亲的回信也等不得了。” 沈氏:“……” 太夫人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接纳一个来投奔借住的表姑娘不算什么。 不过,沈青岚父女这样的做法也着实让人膈应。 太夫人对这位尚未谋面的沈家小姐,顿时生出了几分不喜。 沈氏心中暗暗懊恼,强忍住瞪顾莞宁一眼的冲动,忙向太夫人告罪解释:“前些日子接到五哥的来信,我心中欢喜,没等禀报婆婆,就自作主张写了回信。五哥接了信后,便领着岚姐儿收拾行李来了京城。” “都是儿媳思虑不周,还望婆婆不要怪罪。” 太夫人淡淡一笑:“罢了,左右都是些小事。一家人说话,有什么怪罪不怪罪的。” 比起之前,态度已经冷淡了许多。 沈氏心中一紧,有心想再解释几句,却也知道此事越描越黑,讪讪地住了嘴。 吴氏最乐见沈氏吃挂落,故意笑着“解围”:“二弟妹这么多年没见过娘家人了,接到五舅爷来信,心中激动高兴也在所难免。二弟妹一时忘了回禀请示婆婆就写了回信,也是情有可原。” 沈氏笑容愈发僵硬,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似的,呼吸不畅。 眼角余光看到顾莞宁漫不经心的样子,心里气不打一处来。 这丫头,今日处处和她作对! 成心让她在众人面前出丑丢人下不了台! 第5章 憋闷 沈氏满肚子火气,却无处可发。 这里是正和堂,一家子老少加上两位表姑娘都在。当着众人的面,她不能也不便随意训斥数落顾莞宁。 顾莞宁还嫌气得她不够似的,一脸好奇地问道:“母亲,五舅舅这次送青岚表姐过来,是打算将青岚表姐一直留在顾家吧!那五舅舅要怎么办?也一并留下吗?” 凤回巢(重生) 第5节 ……这丫头,尽说些戳心窝子的话! 沈氏恨得牙痒,却不好不答:“我和你五舅舅多年未见,也不清楚他是怎么打算的。得他到了京城再说。” 说的含糊其辞。 不过,在场的都是心思灵透之辈,自是能看出沈氏的真正心意。 这么说,分明是想留下沈五爷一并住进侯府了。 太夫人唇角的笑容悄然隐没。 收留沈青岚也就罢了,沈五爷住下可就不太合适了。侯府内宅里都是女眷,沈五爷是姻亲也是外男,长期住在顾家多有不便。 这个沈氏,往日看着还算周全,此次行事却太轻率了…… “也就是说,若是五舅舅肯留在京城,就会和青岚表姐一起住进我们侯府了。” 顾莞宁看着沈氏满心愤怒却不得不强自隐忍的样子,心里无比快意,继续戳沈氏的心窝:“说起来,五舅舅是母亲的堂兄,不是外人,在我们顾家住下本也不失礼。不过,现在除了三叔之外,我们顾家内院都是老弱妇孺。有男子住着,着实不便。” “母亲若想留五舅舅住下,不如另外寻一处小一些的宅院。既能就近照顾五舅舅,又避了嫌。” 顾莞宁的声音清亮悦耳,语气欢快,一副娇俏的小女儿姿态。 沈氏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别提多憋屈了。 是,她早就打定主意要让沈五爷一并留下。 之前没说,就是不想让众人议论闲话。等沈五爷到了侯府住下,造成既定事实了,太夫人总不好张口撵人。到时候,一切都水到渠成顺理成章。 没想到,顾莞宁竟当众揭穿了她的心思。还说出这么一番让她无力招架的话来…… 实在太可恶了! 等到了私下里,非好好教训她一顿不可! 顾莞宁等了片刻,没等来沈氏的回应,眼中流露出些许委屈:“母亲是不是怪女儿多嘴?女儿真的别无他意,只是为了我们侯府的名声着想罢了。” 说着,又泪眼汪汪地看向太夫人:“祖母,我刚才说错话,惹得母亲不高兴了。祖母替我向母亲说个情,让母亲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黑白分明的清亮眸子,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仿佛随时会变成水珠滴落下来。 格外惹人怜爱疼惜。 太夫人心里一软,不假思索地拉起顾莞宁的手哄道:“你刚才说的话,祖母字字句句都听进耳中了,没有半点不妥之处。你母亲怎么会怪你。” 说着,瞪了沈氏一眼。 目光中不无警告之意。 太夫人执掌侯府多年,沉下脸时的威压和气势,绝非沈氏能比。 沈氏心中一凛,后背冒出了一身冷汗。太夫人轻易不动怒,此时沉着脸,是真的不高兴了。 “莞宁,我就你这么一个女儿,恨不得日日将你捧在手心里疼爱,怎么舍得生你的气。” 沈氏逼着自己放柔了表情,声音也格外温柔亲昵:“你也别胡闹了。这么大的姑娘,还腻在祖母身边撒娇卖乖。也不怕你大伯母三婶娘看了笑话。” 那副假惺惺的慈母样子,看着既虚伪又恶心。 顾莞宁心中冷笑不已,脸上却露出了怯生生的表情:“母亲,你真的不生我的气了么?不会是哄祖母高兴,转过身就狠狠骂我一顿吧!” 沈氏:“……” 沈氏美丽清雅的脸孔不小心有些扭曲,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怎么会。” 顾莞宁毫不掩饰地松了口气:“母亲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又腻在太夫人的身边,“悄声”说道:“要是母亲骂我,祖母可得为我撑腰。” 沈氏:“……” 太夫人被顾莞宁俏皮可爱的样子逗乐了,满口应了。有意无意地又看了沈氏一眼。 沈氏硬生生地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 给太夫人请了安之后,顾家的晚辈们先行告退,去了族学。 顾家族学就设在定北侯府。从后院划出一大块空地,拉了围墙,另外开了门,便于顾家儿郎进学。 顾家的族学还特地设了女学。读书习字,诗词书画,都有涉及。每日还有一个时辰的时间学习骑射武艺。 当然了,女学的骑射课程,要比族学那边轻松多了。喜欢的多练,不喜欢不想练也没人管。 族学和女学,中间只一墙之隔。族学要从外面的门进去,女学的门则设在后院这一边。 顾谨言随着堂兄们一起往外走,漂亮的小脸上没有笑容,有些低落。 姐姐今天是怎么了? 说的每一句话,都让母亲不喜。 而母亲,口中说着不介意,看着姐姐的目光却是那样冰冷不善……和看着他时的温柔宠溺全然不同。 母亲这么疼他,对姐姐却一直不冷不热的。 就算喜欢儿子,对唯一的女儿,也不该是这样的态度。 他已经七岁,不是懵懂无知的孩童了。有些事,他已经渐渐看出不对劲了。 父亲死了,二房只剩他们母子三人。他们应该亲密无间,应该是世上最亲近最关心彼此的人,不该是这样…… 顾谨言瞄到顾莞宁的身影,下意识地要追上去。 “四弟,”大堂兄顾谨行及时地阻止了他:“那边是去女学的路。” 顾谨言这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多谢大哥提醒。我刚才失神了,差点就走错了。” 自以为掩饰得天衣无缝,浑然不知那张心事重重的小脸早已出卖了他的真正心情。 顾谨行心中有数,却未挑破。 沈氏母女之间的异样,人人都看在眼底。不过,这到底是二房的家事,他身为长房长子,不宜多嘴。 …… 少女们这一边,可就热闹多了。 “二妹,你是不是和二婶娘闹别扭了?”大堂姐顾莞华小心翼翼地问道。 顾莞华是顾淙的长女,也是顾家小姐中最年长的一个。今年刚及笄,容貌秀丽,温婉可人。 顾莞华比顾莞宁年长两岁,在顾莞宁面前从不摆长姐的架子,反而处处谦让。顾莞宁对这个性情温和的大堂姐也颇为敬重,两人感情亲厚,相处得颇为融洽。 顾莞宁目光微闪,淡淡一笑:“这倒没有。” 没有才怪! 刚才那一幕,大家可都看的清清楚楚。 一旁的表姑娘吴莲香眼珠一转,娇笑一声道:“宁表妹就别瞒我们了。依我看,宁表妹妹是担心那位沈姑娘来了之后,二婶娘会偏心沈姑娘,这才心里不痛快吧!” 这个吴莲香,是吴氏嫡亲的侄女,眼睛不大,滴溜溜转得格外灵活。皮肤略略黑了些,不算白皙,嘴唇略厚。不过,正值青春妙龄,也算得上俏丽。 吴莲香相貌和吴氏不甚相似,性子却像足了八分。 心眼小,爱记仇。 搬弄口舌,无事生非。 刚才那几句话,分明是在影射沈氏平日对顾莞宁的冷淡。 顾莞宁皮笑肉不笑地瞄了她一眼,慢悠悠地应道:“吴表姐真是聪慧伶俐,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竟连这些也看出来了。” “是啊,我心里确实不乐意。不知道从哪儿冒出的表小姐要到我们顾家来住,要分走母亲对我的关心。换了谁能高兴?” 吴莲香:“……” 吴莲香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顾莞宁这是指桑骂槐……不,根本就是明着打她的脸。 她也是来投奔顾家的表小姐!整日里围着吴氏转讨好吴氏,说话行事常常抢顾莞华的风头。 也亏得顾莞华性子随和温柔,很少计较。她也就厚着脸皮,将自己当成了侯府小姐。顾莞宁刚才这一番话,毫不留情地揭开了她的遮羞布…… “吴表姐千万别误会。”顾莞宁闲闲地又补上一刀:“我刚才是在说青岚表姐,可不是在说你。吴表姐素来知进退懂分寸,怎么会做出那等喧宾夺主惹人讨厌的事。” 吴莲香笑的僵硬极了:“宁表妹说的是。” 论身份,顾莞宁是顾家唯一的嫡女,也最得太夫人欢心宠爱。顾莞华姐妹几个远远不如,她一个寄人篱下的表小姐,更没底气和顾莞宁较劲。 撇开身份,单论口舌,她也远不是口舌犀利的顾莞宁对手。 不,不只是口舌犀利。 刚才顾莞宁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带着难以言喻的威势和凛然,让人心慌意乱心生敬畏。她甚至生不出一丝一毫反抗的念头…… 这肯定是她的错觉! 顾莞宁再厉害,也还是个待字闺中的少女。怎么会有那样凌厉的气势和眼神? 一定是她看错了! 吴莲香在心中反复宽慰自己,接下来,再也没敢吭声。 第6章 忠仆 比起吴莲香,另外一位表小姐姚若竹就识趣讨喜多了。 姚若竹和顾莞宁同龄,生的皮肤白皙,容貌秀气,举止斯文。 姚若竹早年丧母,父亲远在泉州做知府,一直没有续弦,无人照料她的衣食起居。在离京之前,姚大人将年幼的姚若竹托付给了太夫人。 这一托付,就是五年。 姚若竹是太夫人嫡亲的侄孙女,太夫人顾惜有加。顾莞宁因着祖母的缘故,对姚若竹也格外和善亲切。 姚若竹说话慢声细语,声音悦耳:“宁表姐姐是顾家正经的嫡出小姐,二婶娘口中虽然不说,心里最疼的就是宁表姐了。不管谁来,也越不过宁表姐去。” 前世的她,也是这么天真的认为。又怎么能料到沈青岚父女进京背后有那样错综复杂的隐情? “但愿如姚表妹所言。”顾莞宁扯了扯唇角,随意地扯开了话题:“夫子昨日布置的课业,你们都背好了没有?待会儿夫子可要一个个检查的。” 凤回巢(重生) 第6节 顾莞华最是谦和,闻言笑道:“我勉强背上了几句,今日怕是过不了关了。” 顾莞敏叹气:“我也背得结结巴巴,待会儿定会被夫子数落。” 顾莞敏今年十二岁,在顾家这一辈的小姐中排行第三。 顾莞敏的生母是吴氏的陪嫁丫鬟,生她的时候难产身亡。顾莞敏自幼被养在吴氏名下,和顾莞华同进同出颇为亲密。 在一众少女中,顾莞敏的容貌不算出众,脸孔有些扁平,放在人堆里毫不起眼。 “大姐三姐平日最勤奋用功,若是你们两个都被夫子责骂,今天我们几个谁也躲不了了。”顾莞琪淘气地扮了个鬼脸。 顾莞琪是三房长女,今年十一岁,在堂姐妹中排行第四。 她生的娇美可爱,性子活泼,唇边总挂着讨喜的笑容。 年龄最小的顾莞月是顾莞琪的庶妹,今年只有五岁,刚开蒙读书。连字还没认识几个,夫子布置的课业自是和她无关。 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谦虚,顾莞月插嘴道:“诸位姐姐不用担心。夫子虽然爱板着脸,其实脾气好的很,不会骂人的。” 众人都被逗乐了。 女学里的几位女夫子各有所长,负责教学的内容各自不同。谁课业落后了,少不得被委婉地数落几句,骂人却是不会的。 她们都是顾家花了重金聘来的,拿着顾家的银子,对侯府里的众小姐自是要尽心尽力。 顾莞月天真烂漫的样子十分可爱。 顾莞宁摸了摸她的包包头,笑着说道:“如果夫子生气骂人,五妹可千万记得替我们求情。夫子一向最喜欢五妹,五妹一张口,夫子肯定会心软,或许就不会责罚我们了。” 顾莞月眨了眨乌溜溜的大眼,十分认真地点头应了。 顾莞宁心里一暖,捏了捏顾莞月圆润白嫩的小脸蛋。 定北侯府的男人们在外征战杀敌流汗流血,这才有了顾家女眷们优渥富贵的生活。太夫人治家严明,极重家风,侯府内宅也因此一片安宁。 这一辈的堂兄弟姐妹,堪称和睦友爱。 不讨人喜的吴莲香是例外。不过,以她那点浅薄的心计,没本事在顾家掀起什么风浪。 沈青岚父女的到来,彻底打破了定北侯府的平静。 沈氏的偏执私心阴暗疯狂,将整个顾家推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祖母病逝后,几个堂兄弟都去了军中“历练”,无一生还。 顾莞华顾莞敏出嫁的早,受的牵累少一些。顾莞琪却被沈氏做主嫁给了年过半百的吏部侍郎做继室,天真可爱的顾莞月生病无人过问,年少夭折。 短短几年间,定北侯府众人死的死亡的亡逃的逃,几乎都没落得好下场。 后来,她亲手报了仇,却已满目苍夷举目无亲。 纵然权倾天下,坐上了至高无上的位置。她心里依旧有着深深的遗憾和悔恨。 幸好,一切有了重来的机会。 她会守护好定北侯府,守住所有的亲人。 …… 女学的课程排的并不紧张。 上午一个半时辰,众人一起读书习字作画。中午各自回院子,吃饭午休。 到了下午,练琴吹箫下棋,可以任意选择喜好的学习一个时辰。最后半个时辰是骑射武艺课,所有人都得参加。 负责教导众小姐武艺的陈夫子十分宽厚,只重点教导对这门课真正感兴趣的人——比如顾莞宁。其他偷懒躲滑不肯用功的,陈夫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勉强。 上阵杀敌毕竟是男子的事。身为顾家女儿,练习骑射是为了强身健体,撑着顾家尚武的门风。学得好一点差一点都无妨。 和其他几位聘来的夫子不同,这位陈夫子原本是顾家家将的女儿,闺名慧娘,自幼随其父练了一身好武艺。被太夫人看中,在太夫人身边做了一等丫鬟。 这也是定北侯府的惯例。每个主子身边,都有武使丫鬟,保护主子安危。 陈夫子在太夫人身边伺候数年,说话行事谨慎有度,颇得太夫人器重欢心。二十岁的时候,被太夫人做主许配了婚事,嫁给了侯府里的季姓家将。成亲一年后就生了儿子。 后来,陈夫子的丈夫随着定北侯顾湛去了边关,在战场上殒命。陈夫子年纪轻轻就守了寡。 太夫人怜惜她,想让她改嫁。陈夫子却执意不肯,独自将儿子季同养大成人。如今季同已经是顾家年轻一辈家将中的佼佼者,颇受器重。 陈夫子闲着无事,太夫人便派她到了女学里,做了教小姐们骑射武艺的夫子。 陈夫子早就被放了奴籍,可她一直视自己为顾家奴婢。纵然做了夫子,对着顾家诸位小姐们,依然战战兢兢颇为恭敬。 别说数落训斥了,就连大声说话都极少。 也因此,骑射练武反倒成了众人最喜欢的一门课程。 一边慢悠悠地练拳,一边说说笑笑。累了随时可以休息,还可以喝茶吃点心闲聊,着实惬意。 一堆软绵绵的花拳绣腿中,顾莞宁显得格外惹眼。 她换了一套浅蓝色的女子武服,贴身的武服勾勒出少女动人的身姿,身材高挑,腰肢纤细,胸前也有了起伏的曲线。 目光专注,神采奕奕。 一套热身拳,打得行云流水,利落漂亮。更难得的是,出拳时干脆利落,颇有力道。 陈夫子忍不住频频注目。 顾二小姐对练武既有兴趣又有天分,在众人里一直是佼佼者。不过,往日也没这般出色。这几天就像忽然开了窍一般,进步神速…… 正想着,顾二小姐已经气定神闲地停了手。俏脸上泛起丝丝红晕,白里透红,宛如桃花般姣美夺目。 顾莞宁走了过来,恭敬地喊了声“陈夫子”。 不知怎么地,对着那双平静清亮的眼眸,陈夫子竟有些局促,忙应道:“二小姐不必多礼。前几日教的这套拳,二小姐已经练的颇有火候,今日可以不必再练。接下来的时间,二小姐移步去那一边练射箭吧!” 顾莞宁点点头,温和地笑道:“劳烦陈夫子多多指点。” 陈夫子一直对祖母忠心耿耿。 祖母病逝后,陈夫子不愿为沈氏所用,自请为祖母结庐守墓。 季同则领着顾家所有家将追随顾莞宁母子,一路逃出京城。身形和她最相似的珊瑚乔装改扮成她的模样,和季同一起引开了追兵。最终双双陨落,尸骨无存。 几年后,顾莞宁大仇得报,领着儿子到祖母的墓前烧香磕头时,看到的是年已半百满脸皱纹头发花白的陈夫子。 当陈夫子恭敬地跪下,喊着二小姐的时候,她满心酸楚泪盈于睫。 为了顾家,陈夫子死了丈夫,唯一的儿子也不得善终,孤苦一人守着祖母的坟墓,却毫无怨言甘之如饴。 她这个做主子的,亏欠陈夫子的实在太多了。 她赏赐了一座府邸给陈夫子,又封了陈夫子“一品忠义夫人”的诰命,奉养陈夫子安度余生。 只可惜,陈夫子做了忠义夫人之后,寿元不长,短短几年就生了重病去世。 身边的人一一离去,顾莞宁心里的柔软也渐渐逝去,慢慢地越来越冷硬。 重生在青春韶华之龄,对顾莞宁来说,最大的惊喜就是得以和故人一一重逢。比如眼前只有三十六岁姿容飒爽目光明亮的陈夫子。 顾莞宁是顾家最矜贵的嫡女,明艳动人,美丽夺目,在众小姐中是最出挑拔尖的,素日里性情也有几分高傲。 像此刻这般温言软语,着实少见。 陈夫子顿时受宠若惊,忙笑道:“教导二小姐是我分内的事,不敢担劳烦二字。” 顾莞宁清楚陈夫子的性情脾气,纵然有心亲近,也不宜操之过急。免得示好不成,反而吓坏了陈夫子。闻言淡淡一笑,并不多言。 陈夫子果然更习惯这样的顾莞宁,暗暗松了口气。 …… 第7章 练武 前世经历种种磨难坎坷,九死一生。身边的人为了保护她一一死去。 顾莞宁深恨自己少时不知世事险恶,没下过苦功练武,没有自保之力。这一世重生而回,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她不会再嫁给太孙,不会再做什么太孙妃。 血雨腥风的皇位之争,和她再无关系。 她要做的,是置身事外,冷眼旁观。在未来数年里,谨慎地保护家人。 要做到这些,当然不是易事。不说别的,只冲着谋逆作乱的齐王是顾家女婿这一条,想撇清关系就是难之又难的事。 心思狠毒偏心至极的沈氏,外表楚楚贪念荣华的沈青岚,性情软弱摇摆不定的顾谨言,精明厉害的姑母齐王妃,野心勃勃雄才大略的齐王,还有青梅竹马最终却辜负了她的齐王世子…… 一一数来,她要对付的仇敌着实不算少。 幸好,她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筹谋。 现在,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认真习武。至不济,也可以自保。 顾莞宁站在离箭靶五十步之处,取出箭,稳稳地拉开手里的弓弦,然后瞄准,放箭。 嗖地一声,白羽箭飞了出去。 正中靶心……并没有! 离正中心还有三指左右的距离! 顾莞宁略略皱眉,对自己颇为不满。 站在一旁的堂姐妹们却齐齐鼓掌道好:“二妹的射箭之术愈发精进了。” “是啊,站在五十步之外还能射中箭靶,实在厉害。换了我,箭早就脱靶不知飞哪儿去了。” “四妹,你练箭的时候,我们可没人敢站在旁边。保不准那支箭会飞到哪儿呢!” 众少女如一群麻雀叽叽喳喳,嬉闹说笑。 顾莞宁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又从箭囊里取出一支白羽箭,再一次搭弓射箭。这一次,总算中了靶心。顿时又惹来一片赞扬声。 顾莞宁呼出一口气。 “二小姐进步神速,实在令人欣慰。”陈夫子也是满脸快慰,笑着夸赞。 女子天生体力臂力不及男子。男子练箭从二十步练起,女子练箭却是从十步练起,用的是特制的小一号弓箭。 顾莞华等人还在三十步外练箭,顾莞宁已经能在五十步外开弓射箭,还有这样的准头,委实令人赞叹了。 凤回巢(重生) 第7节 “陈夫子谬赞了。”顾莞宁微微一笑,明**人的脸庞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令人目眩:“我这点微末箭艺,不过是些花架子,看着好看罢了。我知道陈夫子擅长射箭,往日我不肯吃苦,也没用心请教。以后还请陈夫子认真教导我。” 说着,郑重地行了一礼。 竟是一副要正式拜师的样子。 陈夫子一愣,顿时有些手足无措:“二小姐快快请起,真是折煞奴婢了。”一着急,昔日的称呼又冒了出来。 顾莞宁站直身子,抬起头,目光清亮:“夫子,你愿意教我吗?” 二小姐不是在说笑! 她说要练箭习武是认真的! 陈夫子楞了片刻,定定心神,低声道:“二小姐愿意学,我自会倾囊相授。只是,练箭习武十分辛苦。只怕二小姐吃不了这份苦。” 二小姐平日娇生惯养,哪能吃得了练箭的苦。 那纤细柔嫩如玉的手指,要是被磨出老茧,也实在可惜。 顾莞宁一眼便看出陈夫子的顾虑,敛容道:“陈夫子,只要能学好武艺,我不怕辛苦。” “可是,太夫人和夫人那边……” “祖母和母亲那里,我自会去说,你不必忧心。”顾莞宁神色淡然,语气却笃定从容。 陈夫子莫名地心安踏实了,想了想,终于下定了决心:“好!从今天起,就请二小姐每天多留半个时辰。” 每天半个时辰练箭习武,时间太短了。至少也得再加半个时辰。 顾莞宁不假思索地应了下来。 …… 一旁的顾莞华等人,一开始并未将顾莞宁要练箭习武的事情当真。直到课程结束,众人和陈夫子一一告别,唯有顾莞宁岿然不动,才惊觉不对劲。 “二妹,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顾莞华满脸惊愕:“你真的要留下多练半个时辰么?” 顾莞宁笑着嗯了一声。 “二姐,你这样也太辛苦了。”顾莞琪忍不住劝道:“上了一天课,肯定很累了。不如早些回去歇着吧!” 身为闺阁千金,每日读书习字弹琴下棋才是风雅的事。等及笄之后,说定亲事,还要学算账管家之类的琐事。 她们生活的天地,是内宅后院。箭术武艺对她们来说,没什么实际的用途。平日偶尔练一练,就当是强身健体了,实在没有勤学苦练的必要。 斯文秀气的姚若竹也连连点头附和。 吴莲香还记着上午被顾莞宁讥讽得无地自容的事,不敢轻易插嘴。不过,却是一脸看热闹的神情。 顾莞宁目光在众人脸上打了个转,淡淡一笑:“我知道你们是在担心我吃不消。放心吧,我既是决定了,自然能撑得住。实在疲累,我也不会硬撑着。你们都先回去吧!” 众人劝不动她,只得各自离开。 练武场上,只剩下陈夫子和顾莞宁两人。 陈夫子脾气绵软,手下的功夫却毫不含糊。她没说什么,只拿起弓箭,站在五十步之外的地方,嗖嗖嗖连射三箭,箭箭都中靶心。 然后退开十步,又是三箭。 再退十步…… 一直退到百步之外,依旧是连射三箭。每一支箭都稳稳地射中靶心。 靶心中间,密密麻麻地插满了白羽箭。一共十八支箭,没有一支在靶心外。 好稳的箭法! 好高明的箭术! 顾莞宁看的叹为观止。 连射数箭,陈夫子脸不红气不喘,冲顾莞宁笑了一笑:“二小姐想练箭术,至少也得练到这个程度,才算小有所成。” “半个时辰内,要练习射箭两百次。” 陈夫子自幼随着父亲苦练箭术,这些年来一直练习不辍,箭术极佳。平日不喜夸耀,难得打开了话匣子,倒是滔滔不绝起来。 “这几天二小姐站在五十步之外,等练到每箭都中靶心,就多退十步。直至练到百步中靶。” “不过,就算练到这一步,也不算什么。只要肯下苦功,百步中靶不是难事。想真正用上箭术,得学会射活靶。百步穿杨,飞禽走兽俱在箭下。真正的神箭手,轻易不动箭,出箭无虚发。” “我练箭数年,百步穿杨没问题,却算不得什么神箭手。到底没像男子那样上过战场经历过真正的厮杀,箭术再难有寸进了。” 陈夫子脸上流露出一丝遗憾,很快又笑着自责:“瞧瞧我,一感慨起来没完没了,让二小姐见笑了。” “我自幼习武,在太夫人身边伺候数年。得了太夫人的青睐,为我许配了婚事,放了奴籍。如今太夫人让我做了小姐们的夫子,教导小姐们练箭习武。这份幸运,不知让多少人眼热。如此还奢求更多,委实太不知足了。” 眼前的笑颜,悄然和脑海中那张坚毅苍老的妇人容颜重合。 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陈夫子却始终如一,从未变过。 顾莞宁心中涌起难言的感动感慨,温言道:“陈夫子是性情中人,一切都是由衷肺腑之言,我听着只觉得神往,怎么会见笑。” 二小姐和以前真的不同了! 换成以前,二小姐断然不会折下身段,这般温和客气地和她说话。 今天受宠若惊的次数太多了,陈夫子惊讶过度,反而镇定了下来。 不管二小姐是为了什么原因改变,总之是好事一桩。既然二小姐一心想练武,她竭尽全力教导二小姐就是了。 …… 酉时正。 天色渐暗,荣德堂里已经燃起了粗大的烛台,灯火通明。 沈氏沉声问大丫鬟碧玉:“我让你去依柳院请小姐过来,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 碧玉比碧彤大了一岁,能言善道,行事伶俐,是沈氏最得用的大丫鬟。闻言忙恭敬地答道:“回夫人的话。奴婢刚才去了依柳院,琳琅说了,小姐今日在陈夫子那儿多留了半个时辰练箭,身子疲乏劳累,晚饭就不过来了。明天早上再来给夫人请安。” 沈氏柳眉一拧,声音里满是不快:“好好的姑娘家,就该读书习字练琴作画,哪怕是多学些女红厨艺,也是好的。学练箭做什么?难不成以后打算上战场不成?” “这丫头,真是越发任性不像话了。” 沈氏的语气里满是风雨欲来的怒气。 碧玉不敢插嘴,唯唯诺诺地低着头。 一旁的碧彤也立刻垂下头,唯恐被无辜迁怒。 因为白日的事情,沈氏憋了一肚子火气无处可泄,越说越是恼怒:“碧玉,你现在再去依柳院一趟,让莞宁立刻过来。就说这是我亲口吩咐的!” 碧玉心里暗暗叫苦,硬着头皮应了一声,就待退下。 就在此刻,一个熟悉的男童身影走了进来。 太好了!救星来了! 碧玉眼睛一亮,忙迎了上去行礼:“奴婢见过少爷。” 寻找失落的爱情说 是的,莞宁将会是我写过的武力值最强大性情也最冷静坚毅的女主~o(n_n)o~ 第8章 交锋(一) 来人正是顾谨言。 沈氏满脸的怒容还没来得及收敛,尽数落入顾谨言眼中。 “母亲在为何事生气?”顾谨言走上前,关切地问道。 沈氏满肚子的怒火,在见到儿子之后,顿时消失了大半,故作轻描淡写地应道:“也没什么大事。我打发碧玉去请你姐姐过来用晚饭,她今日多练了半个时辰的箭,说身子疲累不过来了。” “我想着,再累也不至于连到荣德堂来的力气都没有。正打算让碧玉再去依柳院一趟。” “还是算了吧!”顾谨言想也不想地劝道:“练箭确实最耗臂力体力。姐姐既是累了,就让她好好歇着。有什么话,明天再说也不迟。” 沈氏瞄了顾谨言一言,唇角似笑非笑:“你倒是一心向着她。” 顾谨言理所当然地接过话茬:“那是当然。我只有这么一个嫡亲的长姐,不向着她向着谁?” 只有这么一个嫡亲的长姐…… 沈氏目光一暗,不知想起了什么,眼底涌起复杂难言的恨意。 她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茶碗。 纤细的手背青筋毕露。 “母亲,你怎么了?”顾谨言被沈氏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是不是我说错什么话,惹得母亲不高兴了?” 沈氏回过神来,将心里汹涌澎湃的情绪按捺下去,柔声安抚道:“没有的事。我刚才是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一时有些激动,和你无关。” 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扯开话题:“晚饭已经摆好了。莞宁不来,我们也不必等了,现在就去用晚饭吧!” 顾谨言有些疑惑地看了沈氏一眼:“母亲真的没事么?” 这么多年都忍过来了,再有几天,五哥就要领着青岚来了…… 再忍上几日就行了! 这个时候万万不能出什么差错,更不能惹来任何人的疑心。 沈氏暗暗定定心神,露出顾谨言最熟悉的微笑:“母亲什么时候骗过你。快些随我到饭堂去,免得饭菜凉了。” 顾谨言素来听话,乖乖点头应了。 沈氏见总算把他糊弄过去了,暗暗松了口气。 …… 隔日清晨。 休息了一夜,顾莞宁酸疼的胳膊恢复了一些力气,总算能稳稳地端着饭碗了。不过,动作免不了比平日迟缓一些。 琳琅忍不住说道:“小姐,还是让奴婢喂你吧!” “是啊,反正这里也没外人。”身材窈窕面容俏丽的玲珑也是一脸心疼:“没人会笑话小姐的。” 凤回巢(重生) 第8节 顾莞宁听得失笑不已:“行了,你们两个别大惊小怪的。我昨日多练了半个时辰的箭,胳膊酸疼也是难免的。过上几日,适应了就会好了。” 琳琅略一犹豫,张口劝道:“练箭太辛苦了。依奴婢看,小姐还是别练了。陈夫子也断然不会因此生气的。” 玲珑立刻接过话茬:“琳琅说的对。练箭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奴婢自小不知吃了多少苦头,现在也不过练至百步开弓射箭的地步。小姐每天都在内院里待着,又有奴婢随时在一旁伺候。箭术练得再好也派不上用场。何必这般折腾自己。” 顾莞宁淡淡一笑,并不多解释:“我这么做,自有我的道理。” 那段生死逃亡朝不保夕的岁月,早已深深地镌刻在她的脑海中。纵然之后数年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她也从未忘怀过昔日的狼狈痛苦。 现在勤练箭术,将来才能更好的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这点辛苦实在不算什么。 琳琅和玲珑伺候顾莞宁几年,熟知她的脾气,知道再劝也是白费口舌。无奈地对视一眼,各自怏怏地住了嘴。 …… 丫鬟们好糊弄。 沈氏可就没那么好打发了。 沈氏昨天憋了一肚子火气,今天找到了正大光明的理由,刚一进正和堂,就迫不及待地当着太夫人的面发作了。 “婆婆,儿媳有些话,实在不吐不快。” “莞宁昨日在女学里多留了半个时辰,随着陈夫子练箭,还对陈夫子说,以后每天都是如此。这么大的事,她不和长辈商议就自作主张,实在是肆意妄为。” “她一日日大了,主意也越来越高。我这个当娘的,是管不住她了。只得厚颜请婆婆多多管教她。不然,儿媳日后实在无颜去地下见她的父亲……” 沈氏先是满脸怒容,说到后来,却哀伤难过起来。 太夫人听了这番话,反射性地皱眉看了过来,眼中满是不赞成:“宁姐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氏眼眶微红,拿着帕子轻轻擦拭眼角。 宛然一个忧心女儿却无力管束的可怜母亲! 好精湛的演技! 顾莞宁心中冷笑连连,面上却流露出委屈之色:“母亲还没听我解释,就先给我定了罪。祖母也不想听听孙女心里的想法么?” 顾家这一辈共有四个孙子五个孙女。 太夫人最看重最疼爱的,自是顾莞宁姐弟两个。 顾谨言年纪尚小,自出生以后一直养在沈氏身边,和太夫人的接触不算太多。 顾莞宁却自小就爱黏着太夫人,相貌又肖似其父顾湛。真论宠爱,她才是太夫人的心头宝,无人能及。 太夫人一见顾莞宁盈然欲泣的样子,顿时软了心肠,声音也柔缓了下来:“谁给你定罪了。你这丫头,也不知随了谁,受不得半点委屈闲气。你母亲说你几句,你也听不得。这副脾气,将来嫁了人可怎生是好。谁家能容得下这么大脾气的儿媳。” 最后这一句,不知是在说顾莞宁,还是有意无意数落小题大做的沈氏。 沈氏擦拭眼泪的动作顿时有些僵硬。 顾莞宁瞬间破涕为笑:“还是祖母最疼孙女了。孙女以后谁也不嫁,就一直留在祖母身边孝顺祖母。” “又说傻话了。女子大了,哪有不嫁人的。祖母身边多的是伺候的人,少了你这个淘气捣蛋的,祖母还能省点心多活几年。” 太夫人嗔怪地瞪了顾莞宁一眼,眉眼却舒展开来,眼里也有了笑意。 顾莞宁心里有些酸涩,声音略略低了一些:“祖母,孙女说的都是真心话。” 前世那样炽热的爱过恨过,后来心如灰烬,不得已嫁了人,还生了儿子。可她的心里,犹如一潭死水,再也没漾起过半点涟漪。 这一生,她不会再嫁人! 不会再傻乎乎地捧出一颗真心任人践踏! 太夫人只以为顾莞宁是出于少女的羞涩不愿多提嫁人之类的话,不由得莞尔一笑:“好好好,都依你。你不想嫁人,以后就一直留在祖母身边好了。” 顾莞宁顺着太夫人的话音道:“这可是祖母亲口答应过的,以后可不能逼着孙女嫁人。” 沈氏暗暗咬牙。 不是在说顾莞宁自作主张习武的事情么? 怎么话题忽然又转到嫁人不嫁人了? 太夫人果然是个偏听偏信又偏心的老糊涂,被顾莞宁几句话就哄得乐呵呵的,分不清东南西北。 “莞宁,你别左顾言他。更别仗着祖母疼你,就任性肆意为所欲为。” 沈氏放下手中的帕子,语气颇有些严厉:“你老老实实地说清楚,昨天练箭的事,到底是谁怂恿你的?是你身边的丫鬟,还是陈夫子?” 想攀扯她身边的人? 顾莞宁目光一冷,看向沈氏:“这是我自己的主意,和她们都无关。” …… 那清冷锐利的目光,和顾湛生前如出一辙。 沈氏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眼前这个明艳夺目高傲的少女是她怀胎十月辛苦生下的女儿。是她血脉的延续。她应该爱她如生命如至宝! 就算为了定北侯夫人的身份,她也该表现出身为母亲的疼爱和怜惜。 可是,她真的做不到! 每当看到那张神似顾湛的脸孔,看到顾莞宁的神采奕奕顾盼飞扬,她的心底就会涌起无穷无尽的怨怼和痛苦。 被逼着和心爱的人分离,被逼着嫁给毫无感情的丈夫,还生下了他的孩子。她心中只有愤恨和憎恶,哪里来的怜爱疼惜? 她实在无法勉强自己喜欢这个女儿。 所以,平日对顾莞宁也格外冷淡。 母女两个的疏远,在定北侯府的内宅里不是什么秘密。吴氏方氏她们都心知肚明,更瞒不过人老成精的太夫人。 顾湛早逝,她留在侯府守寡养育一双儿女。太夫人对她这个儿媳,不便苛求太多。对顾莞宁格外疼惜纵容,也不无怜惜补偿的心思。 顾莞宁对她这个母亲,平日还算顺从,从未像这般顶过嘴。 更未用那样陌生又锐利的目光看过她。 是哪里出了差错? 为什么顾莞宁忽然就变了? 沈氏没来得及细想,耳边又响起顾莞宁冷然的声音:“母亲对我有什么不满,只管冲着我来,不要攀扯到我身边的人。” 听听这是什么语气?! 这个忤逆不孝的东西! 沈氏隐忍的怒火瞬间升至顶点,霍然站了起来,保养得犹如少女一般白嫩的脸孔漾起愤怒的红晕:“顾莞宁!你怎么敢这般和我说话?你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哪本圣贤书教过你,可以这样顶撞自己的母亲?” 第9章 交锋(二) 沈氏清冷自持,美丽优雅,极少在人前动怒发脾气。 像此时这般怒喝,更是前所未有的失态! 顾莞宁不但没慌乱请罪,反而讥讽地扯了扯唇角:“母亲这么说,我实在愧不敢当。我自问言行举止都无差错,对母亲也没有丝毫不敬之处。” “倒是母亲,只听闻我练箭一事,连问都没细问,就出言指责于我。还口口声声认定了我身边人在怂恿我。我若是半句都不辩解,只怕母亲现在就要拿下我身边的丫鬟还有陈夫子,一一问罪了吧!” 和沈氏的暴怒正好相反,顾莞宁神色平静漠然,气势却半点不落下风,甚至犹有过之:“母亲就一点都不想知道,我心里是怎么想的吗?” 沈氏被噎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面对那双冷漠中含着指责的眼眸,沈氏难得的有了一丝心虚。却强撑着不肯表露出来:“你身为侯府嫡女,要学的东西多的是。习武射箭是男子们的事,你一个闺阁少女,学了这些又有何用?” “母亲此言差矣。” 顾莞宁目光一闪,淡淡说道:“我们顾家以武起家,世代戍守边关保家卫国。尚武的风气,是从先祖那一辈就传下来的,早就烙印在每一个顾家子女的血液里。也因此,顾家的女学开设了武艺骑射课。” “堂兄他们自小就要练武学习兵法,成家有了子嗣后,随时都会被派去边关上战场,以一己之力报效朝廷。战场上刀剑无眼,随时会流血牺牲,顾家的男子从来不会胆怯退缩。” “身为女儿身,我很遗憾没有这样的机会光耀门庭振兴顾家。” “我想习武练箭,一来是为了继承父亲遗志,不让任何人小觑了顾家的女儿。二来,是为了强身健体。哪怕日后长居内宅,有一个健康的身体总是好事。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更好地撑下去。” “白云苍狗世事无常。将来会发生什么事,谁也不清楚。我现在多花些时间精力练武,说不定有朝一日就会成为我保命的手段。” “敢问母亲,我的行为到底有何不妥?” 顾莞宁挺直胸膛,身姿傲然。 全身上下散发出凛然睥睨的气势! 沈氏呼吸一窒,竟没了和顾莞宁对视对峙的勇气。 …… “好!说得好!”太夫人听的热血澎湃,激动不已:“这才是我顾家的女儿!有傲气,有傲骨!你父亲九泉之下有知,也一定以你为傲。” 提起死去的儿子顾湛,太夫人既骄傲又心酸,眼中闪过一丝水光。 顾莞宁放柔了神情,看向太夫人:“祖母,我一直以自己是顾家女儿为傲。” “好孩子!”太夫人握着顾莞宁的手,语气里有一丝淡淡的遗憾:“你若身成男儿身该有多好。” 顾家这一辈的孙子共有四个。 长房的顾谨行举止端方性情严谨,却失之果决。 顾谨知是长房庶出,沉默少言,存在感稀薄。 三房的顾谨礼八岁,二房的嫡孙顾谨言只有七岁,年龄太小了,还都是一团孩子气。 满眼看去,竟没一个能及得上当年的顾湛,就是比起顾淙顾海也多有不及。太夫人每每想及这些,心里总难免有些后继无人的怅然感慨。 现在看来,顾家的儿郎们,竟不如一个十三岁的闺阁少女有风骨有傲气! 顾莞宁挑了挑眉,傲然一笑:“我虽是女儿身,也不会弱于任何男子。” 前世那个执掌朝政数年杀伐果决的顾太后,瞬间回来了。气势威压迅速弥散,让人不自觉地生出诚服敬畏。 就连老于世故的太夫人,也被震慑了一下。眼底的笑意却越来越浓。 是啊! 凤回巢(重生) 第9节 顾家有儿郎征战沙场立下赫赫战功,顾家的女子要撑起内宅后院和各府来往打交道。定北侯府的荣耀,从来都不是只属于男子的。 太夫人含笑看着顾莞宁,张口道:“宁姐儿,你想做什么只管放手去做。有祖母在,谁也阻挠不了你。” 沈氏面色一变:“婆婆……” “你暂且退下,我有些话要单独和你母亲说。”太夫人冲顾莞宁温和地一笑。 顾莞宁应了声是,对着太夫人和沈氏各自行了一礼,翩然退下。 …… 沈氏看着顾莞宁翩然离去的身影,心血翻涌,目光沉沉,面色难看。 太夫人瞄了沈氏一眼,顿时收敛了平日的温和,目光中流露出几分凛冽。仔细看来,竟和顾莞宁刚才的神情十分肖似。 “沈氏,我特意支开宁姐儿,是为了给你这个当娘的留几分颜面。”太夫人冷冷说道:“今日的事,就此作罢,以后无需再提。” 这么多年来,太夫人对沈氏这个儿媳还算满意,像此刻这般冷言冷语的,几乎从未有过。 沈氏面色微微泛白,想低声应下,却无论如何咽不下这口气:“婆婆,我也是一心为莞宁着想,这才出言询问。没想到她竟出言顶撞,态度恶劣。她今年十三岁,再有两年及笄,年龄也不算小了。这样的脾气可要不得,应该好好管教才是……” 太夫人抬头看了过来。 眼神森冷,目光如电。 沈氏心里一寒,剩余的话生生地卡在嗓子眼里。 “你平日偏心言哥儿,对宁姐儿疏远淡漠,我这个老婆子眼未花耳未聋,都看在眼里听在耳中。不过是顾着你的颜面,没有说穿罢了。” 太夫人紧紧地盯着沈氏,一字一顿:“你真以为我是老糊涂了不成?” 沈氏后背直冒冷汗,不敢和太夫人对视:“儿媳不敢。” 不敢? 太夫人扯了扯唇角,眼里毫无笑意:“今天只有我们婆媳两个,我倒要问问你,宁姐儿到底是哪里入不了你的眼?你这个亲娘,对她没有半分怜惜不说,反而处处挑刺找茬。要是让外人见了,指不定以为这是别人肚皮里生出来的。” 沈氏额上也开始冒出细密的冷汗,慌忙辩解:“婆婆误会儿媳了。莞宁是儿媳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怎么会不疼惜。” “哦?”太夫人似笑非笑地扬起唇角:“平日里对她的衣食起居不闻不问,见了面冷冷淡淡,遇到任何事都挑她的不是。你就是这么疼惜她的?” 沈氏:“……” 沈氏再也坐不住了,起身跪下请罪:“都是儿媳的不是。平日里对莞宁多有疏忽,没尽到做母亲的责任。还请婆婆责罚!” 做母亲的,对女儿的疼爱应该是与生俱来的。 沈氏一张口就是“责任”,这哪是一个母亲应该有的态度口吻? 宁姐儿生性聪慧敏锐,焉能察觉不出沈氏的冷漠。怕是早就对沈氏失望寒心了吧! 太夫人眼中闪过浓浓的失望之色。 太夫人没有说话,任由沈氏跪着。 沈氏嫁入定北侯府十几年,平日养尊处优高高在上,这般战战兢兢跪着不敢抬头的情形,已经数年都不曾有过了。 幸好此时没有外人,没人看到她此时狼狈的模样。 沈氏垂着头,膝盖隐隐作痛,额上冷汗涔涔。 过了许久,太夫人才淡淡说道:“罢了,你起来吧!” 沈氏提在嗓子眼的一颗心终于落回原位,老老实实地应了声是,然后起身恭敬地站在一旁。 太夫人不疾不徐的声音在沈氏耳边响起:“侯府内宅这一摊琐事,平日都由你打理。你又要照顾言哥儿的衣食起居,对宁姐儿偶有疏忽也是难免的。以后宁姐儿的事交给我,你也少操些心。” 这是在警告她,以后不准再刁难顾莞宁! 沈氏气短胸闷,神情僵硬:“都是儿媳不孝,婆婆这把年纪了,还要让婆婆操心。” 太夫人懒得和儿媳口舌较劲,挥挥手道:“今儿个说了半天话,我也乏了,你先回去!” …… 回了归兰院,沈氏阴沉着脸,摔了一整套名贵的宋窑瓷碗。 价值数百两的瓷碗,短短片刻就成了满地碎片。 碧玉碧彤等人噤若寒蝉,无人敢张口劝说。 沈氏在人前是优雅高贵清冷自持的定北侯夫人,极少动怒。只有贴身伺候的丫鬟婆子才熟悉她真正的脾气。一旦发起火来,少不得迁怒身边的人…… 果然,沈氏冷冷地瞥了碧彤一眼:“碧彤,你傻站在那儿做什么。” 碧彤心里暗暗叫苦,战战兢兢地走上前,蹲下身子,收拾起地上的碎片。 一不小心,手指被锋利的碎片划破了,迅速渗出了血珠。 碧彤反射性地“嘶”了一声。 “蠢货!这点小事也做不好!”伴随着沈氏的怒斥,一个茶碗盖飞了过来,正好砸中了碧彤的额头。 碧彤只觉得额上火辣辣的,不用照镜子也知道红肿了一片。 真是倒霉晦气! 碧彤暗暗咬牙,脸上却不敢露出半点怨怼不满,一声不吭低着头继续收拾。 碧玉目不斜视,垂手束立。 夫人正在气头上。这种时候,谁敢为碧彤说情? 待碧彤将地上收拾的干干净净,一旁的郑妈妈才咳嗽一声张了口:“碧彤,这里暂且不用你和碧玉伺候了,先退下吧!” 第10章 隐秘 郑妈妈年过五旬,头发花白,额上眼角都是皱纹。目中闪着精光,看着便是个精干厉害的妇人。 郑妈妈是沈氏乳母,沈氏出嫁,郑妈妈一家子做了配房,随着沈氏一起到了定北侯府。在顾家一待就是十几年。 她熟知沈氏所有的隐秘,对沈氏忠心不二,深得沈氏信任器重。 如今郑妈妈年岁渐长,沈氏不忍她操劳忙碌,没再让她领什么差事。只让郑妈妈待在身边,闲来无事陪着自己说说话。 归兰院里的所有丫鬟婆子都清楚郑妈妈在沈氏心目中的分量,平日里讨好巴结的大有人在。 在沈氏大发雷霆的时候,也只有郑妈妈敢出言劝慰。 郑妈妈一发话,碧玉碧彤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立刻退了下去。 “碧彤,你额上又红又肿。我那儿有一瓶药膏,待会儿就拿过去给你敷上。”出了屋子,碧玉一改刚才的沉默不语,热络又殷勤。 假惺惺! 刚才沈氏发怒的时候一声不吭,现在倒是来示好了。 碧彤扯了扯唇角,声音颇为冷淡:“不必了。我不过是个贱皮贱肉的丫鬟,这点苦头算什么。你的药膏,还是留着日后自己用吧!” 说完,转身便走了。 碧玉碰了一鼻子灰,也有些羞恼,冲着碧彤的身影啐了一口:“呸!给脸不要脸!” 然后悻悻地回了自己的屋子。 …… “……郑妈妈,我心里真苦。” 断断续续的抽噎声在屋子里响起。 在自小喂养自己长大的郑妈妈面前,沈氏没再端出定北侯夫人的架子,红着眼眶哭诉道:“我不过是数落莞宁那丫头几句。她不但不听我的,还出言顶撞。太夫人偏心莞宁,为了她竟罚我跪了半天,斥责一顿不说,还让我以后都别管莞宁的事。” “我可是莞宁的亲娘。难道我还会害了她不成?” “说到底,那个老东西根本就没真正把我当成一家人。表面上和和气气的,心里一直防着我呢!” 最后一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氏用帕子擦拭眼角的泪痕,美丽的脸孔阴沉而扭曲。 郑妈妈低声宽慰道:“天底下的婆婆大多都这样。说起来,这些年太夫人对夫人也算不错了。没抓着内宅不放,痛痛快快地将管家的权利给了夫人。侯爷去世三年,爵位给了大爷,这管家的事务还在夫人手里。” 沈氏冷笑一声,并不领情:“顾淙顾海都是庶子,顾湛才是她唯一的亲生儿子。她当然不想便宜了大房,自是要将管家的权利留在二房,可不是为了我。” 郑妈妈委婉地开解道:“话是这么说,不过,总是夫人得了面子和实惠。有太夫人撑腰,大房也翻不出风浪来。夫人若是和太夫人闹翻了,岂不是便宜了吴氏?” “这道理我何尝不清楚。” 沈氏一脸忍辱负重的神情:“所以,今天这口闷气我只得忍下了。” 迟早有一天,她要将今天受的屈辱加倍地还回去! 郑妈妈一手养大沈氏,对她的性子了如指掌,低声说道:“太夫人一日老过一日,还能活几年?这定北侯府,迟早是夫人的天下。将来……想出这口闷气,多的是机会。” 这句话可算是说到沈氏心坎里了。 沈氏神色稍缓。 郑妈妈顺势劝了下去:“小姐还小,不懂夫人的一片苦心。她既是想练武,夫人索性就由着她。等她吃过了苦头,自然就知道夫人对她的好了。” 提起顾莞宁,沈氏的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张讥削又凛然的俏脸,陡然有些心浮气躁。脱口而出道:“真不知道,我怎么生出这么一个忤逆不孝的东西。” 说到忤逆长辈,沈氏当年做的事,可比顾莞宁“厉害”多了…… 郑妈妈心里暗暗嘀咕着,口中当然不敢明言,笑着说道:“小姐是定北侯府唯一的嫡出姑娘,身份尊贵,有做王妃的姑母,嫡亲的表哥是齐王世子。性子矜傲些也是难免。” 是啊! 京城闺秀里,有谁能及得上顾莞宁的家世才貌? 亲事也无需多费心。自有如意夫婿和荣华富贵的未来等着她。 想到这些,沈氏没什么喜色,不知又想到了什么,神色反而晦暗了几分。 郑妈妈略一思忖,便猜到了沈氏心情低落的缘故,不动神色地扯开话题:“算算日子,最多再有三四日,五爷和岚姑娘就要到京城了。这么多年,夫人还从未见过岚姑娘。岚姑娘今年十四了,不知生的什么模样,性情如何。” 提起素未谋面的侄女沈青岚,沈氏的神色立刻柔和了下来,轻轻说道:“五哥年轻时清俊无双,满腹诗书,才气出众。他的女儿,相貌性情自是不会差的。” “是啊!”郑妈妈笑吟吟地附和:“奴婢想着,五爷擅琴棋书画,岚姑娘跟在五爷身边这么多年,一定是个才貌双全的美人。” 沈氏眉头舒展开来,忍不住想,岚姐儿会生得像五哥,还是……会像母亲多一些? 凤回巢(重生) 第10节 真想立刻就看到他们父女两个! 沉寂压抑了多年的心思,像野草一般在心头疯长。 沈氏心念一动,几乎无法克制自己,下意识地握住了郑妈妈的手,叹息着呢喃:“郑妈妈,我真的好想五哥,好想岚姐儿……” 声音极低,几乎听不清。 郑妈妈面色微微一变,反手用力握紧了沈氏的手,急促地低语:“夫人,慎言!” 沈氏手掌一痛,神色恍惚。 “这些话,万万说不得。” 郑妈妈加重了音量,声音里满是警告:“就是想也得少想。这府中上下,多的是太夫人的耳目眼线。夫人一定要谨言慎行,绝不能流露出半点不对劲。” “就算是五爷和岚姑娘到府里住下了,夫人也要谨守规矩俗礼。否则,一旦被人察觉出蛛丝马迹,不但夫人身败名裂。就连五爷和岚姑娘也绝没有好下场!” “奴婢说的话,夫人一定要听进心里。以后绝不能再这样了!” 沈氏终于回过神来。 想到刚才的失态,后背不由得冒出了一身冷汗,心中懊恼不已,低声道:“郑妈妈说的是。刚才是我一时忘情失言,以后万万不会了。” 郑妈妈见沈氏面色苍白惊魂未定的模样,心顿时软了下来。 沈氏刚生下的时候颇为瘦弱,躺在她的怀里,像一只小猫。她花尽心思,一点一点地将沈氏喂养大。亲眼看着她长成风姿绰约的少女,看着她倔强固执地爱上不该爱的人,看着她满心绝望地嫁入定北侯府…… 朝夕相伴三十年,在她心里,沈氏比丈夫儿子的分量还要重的多。 “夫人这些年受的苦,奴婢都看在眼里。”郑妈妈柔声安慰:“再等几天,五爷和岚姑娘来了,夫人就能日日都见到他们。也算苦尽甘来了。” “日后……总会有办法,让夫人如愿以偿。” 沈氏轻轻嗯了一声,秋水般的明眸中闪过一丝水光,很快又隐没在眼底。 郑妈妈说的对。 这么多年她都熬过来了,再耐着性子等上几日。 很快,她就能见到五哥和岚姐儿了。 …… “夫人回了院子后,大发雷霆,摔了一整套茶碗。碧彤收拾的时候,被夫人用茶碗盖砸中了额头。”玲珑低声禀报:“后来,夫人只留下了郑妈妈说话。” 至于夫人和郑妈妈到底说了什么,却是无从打探。 顾莞宁淡淡地嗯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郑妈妈是沈氏最忠心的走狗,对沈氏所有的隐秘过往了如指掌。沈氏所做的那些龌龊事,少不了郑妈妈在背后出谋划策。 这个时候,郑妈妈一定会劝沈氏暂且隐忍不发,耐心等沈青岚父女入府吧! “……后来,碧彤和碧玉似乎闹了些口角,各自回屋去了。”玲珑将打探来的消息一一禀报。 玲珑是顾家家将首领顾柏的女儿,自幼随父亲习得一身好武艺,比顾莞宁年长三岁。自十二岁起被太夫人选中送到顾莞宁身边贴身伺候,至今已有四年。 玲珑身手利落,头脑灵活,心思敏锐。平日除了负责贴身保护顾莞宁的安危之外,还肩负着打探府中各处消息的重要任务。 几天前,顾莞宁特意吩咐玲珑,要格外留意荣德堂里的动静。 荣德堂里大小丫鬟足有二十多个,大半都是家生子。其中和玲珑相熟的就有三四个。玲珑没费多少力气,就将荣德堂里的事打探得一清二楚。 顾莞宁略一思忖,吩咐道:“玲珑,你去找一瓶上好的药膏,明日找个机会给碧彤送过去。记着,不要让别人知晓。” 玲珑讶然地抬头:“小姐……” 这是想拉拢碧彤? “碧彤和你年龄相若,自小就相识。你们两个本就有几分交情,私下来往也不惹眼。你待会儿去找琳琅,让她取一百两银子给你。” 顾莞宁淡淡说道:“这银子要怎么用我不管,总之,我要你在最短的时间里,将碧彤拉拢过来。” 碧彤是荣德堂里的一等大丫鬟,每天贴身伺候沈氏。有碧彤做眼线,就能清楚地掌握沈氏的一举一动。 玲珑敛容领命。 第11章 拉拢 第二日早晨,玲珑悄然进了荣德堂。 这个时辰,沈氏正领着一双儿女在正和堂里给太夫人请安。 有头脸的大丫鬟都跟着去了正和堂,碧彤额上顶着一块明显的红肿淤青,不宜出去见人,憋憋屈屈地待在自己的屋子里。 听到敲门声,碧彤忙去开了门。 见了来人,碧彤微微一怔:“玲珑,怎么是你?” 玲珑是顾莞宁的大丫鬟,平日常出入荣德堂,和碧彤也算熟络。闻言叹道:“我听闻你昨日挨了夫人的挂落,今日特意过来看你。” 一边细细打量碧彤的额头,一边蹙眉道:“瞧瞧你这额头,伤得可不轻。怎么也不擦些药,要是留了印记,以后就别想在主子面前露面了。” 碧彤苦笑一声:“我不过是个皮粗肉厚的丫鬟,哪里就这般娇贵了。” 顿了顿又道:“夫人这几日心情不好,我正好借着养伤避一避。也免得无意中冲撞了夫人。” 语气里不免流露出几分怨气。 玲珑从荷包里取出药膏,塞到碧彤手里:“就算要避上几天,也得用些药膏。” 装着药膏的是半透明的玉白色瓷瓶,晶莹通透,握在手中凉意沁人。 碧彤也是识货之人,瓷瓶一入手,就知道不是凡品,忙笑着将瓷瓶还回来:“怎么好意思要你这么贵重的东西。” 玲珑抿唇一笑,亲热地按着碧彤的手:“不瞒你说,这是小姐特意让我送来的。我若是这么拿回去,差事没办好,少不得要被小姐数落。好碧彤,你快点将药膏收好,就当是帮我这一回了!” 这番话,听的碧彤受宠若惊,心里热乎乎的。 真没想到,小姐竟这般细心,特意让玲珑送了药膏来。 相较之下,夫人就显得太过冷漠寡情了。 她自十岁起就进了荣德堂,在夫人身边伺候了六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夫人一发怒,照样拿她这个大丫鬟撒气,让她没脸。事后问都没问一声,更别说送什么药膏了。 玲珑人如其名,心思最是敏锐剔透。 见碧彤神色复杂,玲珑很快便猜到碧彤在想什么,面上却故作不知,口中劝慰道:“我们做奴婢的,生来就是伺候人的命。主子不高兴了,少不得拿我们这些丫鬟出气。你也不必太过介怀了。” 碧彤自嘲地苦笑一声:“你说的是。在主子眼里,我们就和屋子里的物件摆设差不多。” 有谁会在乎物件摆设的心情? “这倒也未必。”玲珑故作不经意地笑道:“小姐待身边的人可好的很。平日里温和随意,从不责罚。我们有个头疼脑热的,小姐会特意让人请大夫来瞧瞧。要是家中有事了,只要禀报一声告假,小姐从没有不准的。” “小姐还对我们几个说过,等过几年,会为我们挑一门合意的亲事,还会为我们准备丰厚的嫁妆。” 碧彤眼中流露出艳羡之色。 身为丫鬟,最大的奢求,就是遇上这样一个宽厚的主子。 玲珑看着碧彤,若有所指地说道:“小姐从不亏待任何心向着她的人。只要肯为小姐出力做事,将来有什么事求到小姐面前,小姐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碧彤心里悄然一动,下意识地握紧了瓷瓶。 玲珑特意来找她,不止是送一瓶药那么简单吧……话里话外透出的意思,实在值得琢磨…… 小姐和夫人,虽是嫡亲的母女,素日里却不亲近。这几天更是针锋相对,火药味十足。夫人在太夫人那里吃了挂落,还是因为小姐的缘故…… 夫人执掌着侯府中馈,她在夫人身边做着一等丫鬟,是天大的体面。本不该生出别的心思。 可是,小姐是府里唯一的嫡女,身份矜贵。若是能暗中讨了小姐欢心,日后说不得就会有一份好前程。 府里的亲娘老子兄妹,都能得到格外的照拂。 小姐到底想让她怎么“出力做事”? 玲珑深谙“欲速则不达”的道理,抛了个诱饵出来,不再多说。很快将话题扯了开去。 碧彤隐隐有些失望,又暗暗松了口气。 …… 郑妈妈一番苦心劝慰,果然起了作用。 接下来几日,沈氏对顾莞宁一意练武的事不再过问,一门心思地打点沈青岚父女的住处。 琳琅随口说着听来的消息:“夫人挑的院子,离荣德堂颇近。原来的院名,夫人嫌太过俗气,改做了归兰院。” 归兰院? 顾莞宁心中默念两次,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唇角:“这倒是个好名字。” 兰和岚同音,归兰院,寓意着青岚归来。 沈氏对沈青岚果然格外上心。 顾莞宁没有掩饰话语中的嘲讽。 琳琅心里也有些忿忿不平,低声道:“不过是堂舅爷家里的姑娘,夫人也太上心了。听说不但改了院名,里面所有的家具摆设也都换过了一遭。夫人的库房快被搬了大半。” 依柳院里的摆设优雅奢华,样样精致。大多是太夫人私库里的搬来的,夫人没怎么过问。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表姑娘,夫人倒是这般用心。 两相比较,委实让人心中不痛快。 顾莞宁倒是没放在心上,淡淡一笑:“这点小事,不值得生气。” “小姐,你也太大度了。”琳琅低声嘟哝:“这位沈姑娘还没来,已经惹得你和夫人起了口角闹了别扭,这都几日没说话了。要是真的来了,日后还不知要生多少口舌是非呢!” “想生是非,也得看她有没有这个本事。”顾莞宁目中冷芒一闪,声音里透出冷意。 她是定北侯府的嫡出小姐,是顾家最矜贵的女儿,是京城最耀目的世家贵女。 前世是她太过天真,被沈氏几句好听话和沈青岚的惺惺作态蒙骗住了,不知做了多少傻事…… 否则,区区一个西京来的沈家表姑娘,凭什么压着她的风头,踩着她往上爬? “小姐,”琉璃快速地走了进来禀报:“沈家五舅爷和表小姐,已经坐船到了码头。现在正坐了马车往侯府来。夫人命人来请小姐现在去荣德堂。” 定北侯府的马车已经在码头上等了四天,今天总算是等到了沈青岚父女。 顾莞宁随意地嗯了一声,却没动弹。 凤回巢(重生) 第11节 琉璃略略一怔,看了琳琅一眼。 小姐这是怎么了? 夫人可是急着催她过去呢! 琳琅不疾不徐地说道:“既是贵客要到了,小姐总得装扮收拾妥当了再过去。免得夫人觉得小姐怠慢了贵客。你去打盆热水来给小姐净面,再叫璎珞来为小姐梳妆。” 琉璃也是个机灵的,闻言顿时反应过来,忙笑着附和:“是是是,贵客来了,小姐总得盛装相迎,方显得慎重。奴婢这就去叫璎珞过来。” …… 沈氏也在对镜梳妆。 大丫鬟碧环心灵手巧,为沈氏挽了个流云髻。因着沈氏喜素雅,发髻上只插了一支精巧的发钗,点点流苏垂至耳边。 碧玉殷勤地捧来一袭新衣:“夫人,这是今年刚制的春裳。是上好的蜀锦制成的,色泽繁复不失优雅。夫人穿上这身新衣,也显得气色更好看些。” 沈氏嗯了一声,由着碧玉伺候更衣。 收拾妥当后,沈氏打量镜中的自己。 柳眉淡扫,轻点朱唇。 薄薄的脂粉,巧妙地遮掩了眼角细细的皱纹。 梳妆更衣后,镜中的女子美丽优雅,容光焕发。 时光待她格外优厚,十几年的光阴,只给了她成熟的风韵,并未让她苍老。 沈氏眼中含笑,心情颇佳,赏了碧环碧玉各一个赤金手镯。两个丫鬟满心欢喜地谢了恩。待郑妈妈进来后,便识趣地各自退下了。 “郑妈妈,我这样装扮如何?”沈氏像个十几岁的少女一般,明知道自己的美丽,依然心存忐忑,迫不及待地想从他人的口中得到肯定和赞许。 郑妈妈笑着夸赞:“夫人这样穿戴,看着和没出阁的时候差不多。” 沈氏抿唇一笑,眼中闪出异样的光芒。 “说起来,老奴也有些年头没见五爷了。不知道五爷现在是何模样。”郑妈妈又笑着说道:“好在五爷和岚姑娘待会儿就到了。” 沈氏心情愉悦,笑容也比平日深了许多:“等了这么多时日,总算是把他们父女盼来了。” 正说着话,顾谨言便来了。 沈氏笑吟吟地对顾谨言说道:“阿言,你五舅舅和青岚表姐就快到了。我们一起去门口迎一迎他们。” 其实,应该先打发丫鬟婆子在门口等着。沈青岚父女到了,沈氏再出去相迎也不迟。这才是定北侯夫人应该有的做派。 看着沈氏迫不及待的样子,郑妈妈默默地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顾谨言先是乖巧地点了点头,然后说道:“姐姐还没来。母亲,我们等等她。” 沈氏笑容一顿,皱了皱柳眉,轻哼一声:“我早就打发人去叫她了。偏她事多,到现在还没来。” 第12章 贵客 沈氏的语气里流露出浓浓的不满。 自上次不欢而散,母女两个就闹起了冷战。每日见面,除了必要的请安寒暄外,几乎无话可说。 以前是沈氏疏远顾莞宁。 现在是母女两个互相冷淡。 顾谨言夹在母亲和亲姐中间,左右为难,心里颇不是滋味。 他走上前,轻轻扯了扯沈氏的衣袖,清澈明亮的眼睛中带着恳求:“母亲,你别生姐姐气了。她来的迟些,肯定是被什么事耽搁住了……” “有什么事能比这一桩要紧?!” 沈氏不假思索地反问,声音紧绷而尖锐。 沈五爷是母亲娘家的堂兄,多年未见,母亲心情急切些也是难免。可是……多年不见的娘家人,难道分量比亲生女儿还要重? 怪不得姐姐这些日子心里不痛快…… 顾谨言看看沈氏略显阴沉的脸色,没有吭声。 就在此刻,大丫鬟碧容恭敬地来禀报:“夫人,小姐来了。” 顾谨言眼睛一亮,不等沈氏有什么反应,立刻转身迎了出去。很快,便满脸欢容地拉着顾莞宁的手走了进来:“母亲,姐姐来了。” 顾莞宁裣衽行礼:“女儿见过母亲。” “你总算知道来了。”沈氏忍住冷哼的冲动,不过,语气也没好到哪儿去就是了:“我早就打发人去叫你,怎么耽搁了这么久?” 顾莞宁故作讶然:“莫非五舅舅和青岚表姐已经到府里了?那我可真是失了礼数,怎么能让远道来的贵客久等。” 沈氏:“……” 顾谨言稚嫩的童音响起:“姐姐不用担心。五舅舅和表姐还在路上,没到府里。” “还没到啊!”顾莞宁长长地松了口气:“这就好,母亲这么生气,我还以为是我没赶上客人进府失礼了。” 沈氏脸色泛红。 这个丫头,根本就是成心来气她的! 顾莞宁似没察觉到沈氏的怒意,笑意盈盈地看了过来:“母亲,你瞧瞧我今日这身穿戴可还合适?” 沈氏按捺住心头的火气,略一打量。这一看,柳眉又蹙了起来。 不是穿戴的随意不妥,而是穿戴的太过精致了! 顾莞宁本就生的容色明艳,身为侯府嫡女,养尊处优娇养长大,身上带着漫不经心的骄矜和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高贵。即使穿着素衣罗裙,素着一张脸,往人群里一站,依然会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今日顾莞宁刻意精心装扮了一番。 光洁细腻的脸庞白里透红,眼眸清亮,红唇嫣然。戴了一整套的赤金镶猫眼石头面首饰。光滑柔软的云霞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岚姐儿在西京长大,就是才貌出挑,气度见识也一定远不及顾莞宁。一见面,怕是就被牢牢压了一头。 沈氏心里不快,脸上却不好表露出来。 顾莞宁对沈氏的性情脾气了如指掌,深谙气死人不偿命之道,故作委屈地说道:“母亲怎么不说话了?我想着今日要见舅舅和表姐,特意花了许多时间装扮,免得怠慢了贵客。莫非这样母亲还不满意?” 顾谨言抬头看过来,眼神中有些不满。 母亲的脾气越来越古怪了。 姐姐又是让步又是示好,母亲还有什么可不高兴的? 沈氏见到顾谨言一脸不高兴,很快反应过来,挤出笑容道:“你这丫头,又来编排我。我哪里不满意了。刚才没说话,是一时看你看得呆住了。” 又笑着叹道:“我总觉得你还是个孩子,一转眼就已经长成大姑娘了。装扮起来,连我这个亲娘看着都觉得惊艳。” 话说的好听,眼中的不满也遮掩的严严实实。 总算把场面圆了过去。 顾莞宁没有揭穿言不由衷的沈氏,抿唇笑了一笑。 顾谨言再聪慧,到底还是个孩子。看着母亲和姐姐言归于好,格外高兴:“母亲说的是,我刚才乍然见到姐姐,也觉得姐姐今日分外好看。” 说着,又习惯性地去拉顾莞宁的手。 顾莞宁忍住抽回手的冲动,和顾谨言像往日一般轻声说起话来。 现在还不是揭穿沈氏真面目的时候。 顾谨言的真正身世,也绝不能泄露出去。 否则,不但有损定北侯府的清名,已经长眠地下的顾湛也会被人耻笑无法安息。 祖母满心指望着顾谨言将来子承父业,撑起定北侯府。一旦知道了这么多年来疼爱的孙子,根本不是顾湛的血脉,年迈的祖母会是何等伤心难过? 前世祖母就是因为伤神过度病逝,这一世,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要对付沈氏母子不是难事,难的是要瞒过所有人…… 打老鼠怕伤着玉瓶,就是如此了。 好在来日方长,她可以慢慢筹谋。 …… 定北侯府的府邸是高祖皇帝赐下的,离皇宫颇近,只隔了几条街。步行至宫门处,也不过是一炷香的时间。 隔壁是礼部罗尚书的宅子。国子监祭酒兼太傅林大人的府邸,吏部侍郎崔大人的宅院,内阁大学士傅阁老的住处,也都在附近。 离宫城更近的府邸,多是亲王府郡王府公主府之类的。太子府和齐王府也在其中。 住在这里的,都是大秦朝最顶尖的官宦世家。 街道宽敞平坦,可以容纳十辆马车并行。路上打扫的干干净净,没有来往叫嚷的小贩,行人也极少,安静中透着异样的肃穆。 标有定北侯府标记的两辆马车转了个弯,进了巷子。 前面就是定北侯府了。 坐在马车里的父女两个,神色俱有些激动。 “爹,你这么多年没见姑姑了。姑姑真有你说的那样温柔和善么?”十四岁的少女,声音有些怯生生的,软糯悦耳。 男子按捺住澎湃的心绪,冲女儿笑道:“当然。我和你姑姑自小一起长大,最是亲厚,对她的性子脾气也再熟悉不过。放心吧!她一定会很喜欢你,将你视如己出。” 少女羞赧地笑了一笑,心里依然忐忑难安。 沈家在西京是名门望族,聚族而居。 她和父亲独住在偏僻的院子里,父亲腿脚不便,性子又沉默少言,极少出门,和族人的来往也不多。 父亲不出门,她一个姑娘家,早早死了亲娘,身边只有一个小丫鬟绿儿伺候衣食起居。每日随着父亲一起读书习字练琴作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直长到了十四岁。 姑姑远嫁京城多年,和娘家除了年节送礼之外,几乎从无来往。 沈家人平日闲谈,也极少提起远嫁的沈氏。 对她来说,这个姑姑陌生又遥远。 当父亲和她说要到京城来投奔姑姑的时候,她当时就懵了。长那么大,她连西京城都没出过,京城的繁华富庶,对她来说遥不可及。 在西京住的好好的,怎么会忽然就要去京城呢? 凤回巢(重生) 第12节 京城再好,也不是她的家。 她彷徨又不安,恳求父亲不要走。 一向疼爱她对她百依百顺的父亲,这一回却异常固执己见。 她问原因,父亲只说:“你今年十四了,很快就该说亲了。有你姑姑在,一定会为你说一门好亲事。” 可是,西京城里也有许多出色的少年郎。 为什么一定要背井离乡去京城? 她有些委屈,也有些疑惑,却拗不过难得固执的父亲。 更奇怪的是,离开西京投奔京城的姑姑这等大事,父亲谁也没告诉。暗中收拾了行李,趁着天没亮就带她离开了。 祖父祖母几年前就去世了,父女两个独住在小小的院子里,平日前门大多锁着,只从后门进出。临行前,父亲又将小小的院子锁上了。 大概会很久之后,才会有人察觉到他们父女离开了吧! 天亮的时候,她随着父亲上了船。 一路行船颠簸半个多月,身体疲累不说,更令人惶惶难安的,是前路迷茫未知。 姑姑性情脾气如何? 会不会嫌弃远道来投奔的亲戚? 听闻姑姑有一个小她一岁的表妹,还有一个七岁的表弟。不知是否好相处…… 这些念头,每日在她心头盘旋。下了船,坐上定北侯府的马车后,这份彷徨不安就更浓了。 高大神气的骏马拉着宽敞的车厢,车厢里铺着柔软洁白的毛毯,里面桌椅炉具茶具样样精致。拉开车里的暗格,暗格里放着果脯肉干蜜饯之类的零食,还有些游记之类的杂书。 车里燃着香炉,一个丫鬟烹茶,另一个丫鬟伺候着点心零食,动作轻柔而仔细。 她身上穿的是今年新做的崭新衣裙,用上好的细棉布做的。头上也特意戴了一支金钗,手腕上套了一对成色还算过得去的玉镯。 原以为这样进侯府,不会显得寒酸失礼。直到看清那两个丫鬟的穿戴,她才知道自己的天真可笑。 定北侯府里的丫鬟,穿戴得都比她强些。 她咬着唇,悄悄看了父亲一眼。 父亲不知在想什么,神色有些恍惚。 第13章 难堪 马车在定北侯府的门前停下了。 两个丫鬟打开车门,温言请父女两个下马车。 少女紧张地扯着男子的衣袖:“爹……” 男子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安抚地拍了拍少女的手背:“岚儿,别怕,随爹一起去见你姑姑。” 面容还算平静,声音却难掩激动的颤抖起来。 少女咬了咬嘴唇,怯生生地随着父亲下了马车。 一抬头,就见一群人站在侯府门口相迎。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优雅美丽的女子。女子的身侧,分别站着一个七岁的男童和一个十三岁左右的少女。 这个女子,一定就是姑姑沈梅君了。 少女匆匆抬头看了一眼,当看清女子的脸庞时,不由得一怔。 这张脸好眼熟……每天她揽镜自照,对自己的容貌再熟悉不过。眼前这个女子,分明和她长的一般模样。 只是她年少青涩,少了对方那份成熟的风韵和优雅…… 侄女像姑姑是常有的事,可像到这份上也着实少见。 少女心里陡然涌起亲近之意,莫名地生出扑进女子怀抱的冲动。 沈氏的目光和男子在空中相遇,眼中迅速闪过水光,颤抖的声音里满是喜悦:“五哥,你终于来了。” 男子压抑着满心的激动狂喜,张口说道:“九妹,我带着岚儿一起来投奔,以后免不了要多多叨扰了。”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胶着了片刻,才各自移开。 沈氏迫不及待地又看向男子身边的少女,当看清少女的面容时,沈氏情不自禁地湿了眼眶,哽咽着唤了一声:“岚姐儿,过来,让……让姑姑好好看一看你。” 父亲说的没错。 姑姑果然很喜欢她。 少女娇羞地应了一声,莲步轻移,走上前来。 沈氏握住少女柔软纤细的手,凝视着盯着少女的脸庞,柔声道:“好孩子,这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吧!如今到了京城,就且安心住下。姑姑已经给你收拾好了住处,缺什么,你只管告诉姑姑。有姑姑在,这里就是你的家。” 一番柔声细语,犹如一股涓涓细流,流淌进心田。 少女心中涌起阵阵暖流,对这个刚见面的姑姑顿生孺慕之情,轻声应道:“是,岚儿一切都听姑姑的。” …… 真是感人肺腑的相逢! 顾莞宁不动声色地冷眼旁观,眼中掠过讥讽的冷意。 这个相貌清俊无双的男子,正是沈梅君的堂兄沈谦。 沈谦此时已年过三旬,依然风度儒雅清俊不凡,可想而知,年少时是何等英俊倜傥。只可惜,沈谦右腿受了伤,落了腿疾,行走时右腿一瘸一拐的,让人不免心生惋惜。 沈谦身边的少女,皮肤白皙,柳眉樱唇,目若秋水,脉脉含情。身形纤弱,楚楚动人。相貌气质都和沈氏十分肖似。 这个美丽少女,自然就是沈青岚了。 “母亲,这就是五舅舅和青岚表姐吧!”顾谨言上前一步,笑着抱拳作揖:“外甥谨言,见过五舅舅,见过青岚表姐。” 沈谦看着顾谨言,神色既惊又喜:“你就是谨言?你今年,应该有七岁了吧!” 顾谨言一本正经地应道:“是,再有三个月,我就满七岁了。” 明明还是个孩童,偏要做出大人的姿态来,看着十分可爱。 沈谦贪婪地打量着顾谨言,似有满肚子的话想说,一时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沈青岚笑盈盈地喊了声“谨言表弟”,然后扭头对沈谦笑道:“爹,谨言表弟和你长的颇为肖似呢!都说外甥肖舅,果然不假。” “青岚表姐说的是。”一个清脆悦耳的少女声音悠然响起:“祖母常说,阿言长得不像父亲。我今日见了五舅舅才知道,原来阿言生的像五舅舅。” 沈氏笑容微微一僵,飞快地看了神色复杂又有些尴尬的沈谦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笑道:“莞宁,你又淘气了。还不快些来见过你五舅舅和青岚表姐。” 顾莞宁从容走上前来行了一礼:“莞宁见过五舅舅,见过青岚表姐。” 沈谦此时回过神来,忙笑道:“宁姐儿不必多礼。” 沈青岚还了一礼,喊了声莞宁表妹,下意识地仔细打量对方一眼。 两人年龄相若,身材个头也相近。 论相貌,她并不比顾莞宁逊色。 可不知怎么地,一见了顾莞宁,她就打从心底里生出不如对方的怯意。 或许是顾莞宁戴的猫眼石头面太惹眼了,也或许是云霞裙上的光华太盛,抑或是那张俏脸上的笑容太过耀目。顾莞宁那份绝色容光和富贵若等闲的气度,慑得人喘不过气来。 相较之下,她身上的穿戴,简直寒酸得可怜…… 沈青岚生平第一次,对一个同龄少女生出了自愧不如的心情,还有一丝隐隐的嫉妒。 顾莞宁看着沈青岚,唇角似笑非笑:“青岚表姐怎么一直在看着我?莫非我穿戴得有何不妥之处?” 洞悉了然的目光里,带着一丝淡不可察的嘲弄。 沈青岚有些被看穿心思的狼狈,挤出笑容道:“莞宁表妹误会了。来京城的路上,我一直在想着莞宁表妹会是何等模样。今日一见之下,方知这世上还有像表妹这般美丽高贵的少女,一时看得呆住了。失礼之处,还请莞宁表妹见谅。” 此时的沈青岚,初进京城,心思尚浅,遮掩心绪的本事还差的远。口中说着漂亮的场面话,表情却已露出了几分心虚。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别人若是这般夸我,我便厚颜领受了。青岚表姐如此盛赞,委实令我汗颜。论相貌气质,我哪里比得上青岚表姐。母亲也是这般想的吧!” 沈青岚:“……” 沈青岚就是再迟钝,也能察觉到顾莞宁的敌意了,一时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回应。 “莞宁!”沈氏半是不悦半是警告地瞪了过来:“岚姐儿比你大了一岁,以后你们两个要像亲姐妹一样好好相处。” 亲姐妹? 呵呵! 顾莞宁神色冷淡地应了回去:“我只有一个弟弟,何来的亲姐妹。” 沈氏:“……” 沈氏万万没料到顾莞宁竟会当着沈谦父女的面出言不逊,气的脸都白了:“放肆!我平日是怎么教导你的?你怎么敢如此失礼?给我立刻向岚姐儿道歉。” 沈氏怒火高涨,顾莞宁却慢条斯理神色从容:“我说的都是实话,母亲为何这般恼怒。我只说我没有亲姐妹,又不是要苛待青岚表姐。母亲这般生气做什么。” 沈氏被噎了一下,心中愈发恼火。 沈青岚既难堪又尴尬。 论身份,她不过是个来投奔的表小姐。沈氏对她虽然亲热和善,顾莞宁却摆明了并不待见她这个表姐。 日后住进定北侯府,这样的尴尬情形怕是还会上演。 她在西京住的好好的,为什么要到京城来受这等屈辱闲气? 沈青岚看向沈谦,眼中流露出哀求。 爹,我们别留在京城惹人讨厌了,还是回去吧! 一向疼爱她的沈谦,此时却对她眼底的恳求视而不见,对顾莞宁示好地一笑:“莞宁性情直率,说话耿直,和你娘当年一般脾气。” 顾莞宁淡淡一笑:“五舅舅说笑了。祖母说我的脾气和父亲一模一样,大概是不太像母亲当年的。” 沈谦:“……” 凤回巢(重生) 第13节 第14章 重逢(一) 顾莞宁短短几句话,让气氛陡然冷了下来。 沈氏看着神情尴尬的沈谦父女,又是心疼又是愤怒。 不过,此时此刻不宜再多说什么,否则,他们父女只会更难堪。 沈氏当机立断,很快扯开话题:“今日风大,我们都别在门口站着了,先进府安顿歇息片刻。待会儿,我再领着你们去见太夫人。” 沈谦定定神,接过话茬:“一切有劳九妹了。” 沈氏扯出一抹笑容:“五哥这么说,可就见外了。”一边说着,一边拉起沈青岚的手,温柔地低声道:“岚姐儿,随姑姑进去吧!” 沈氏的温柔亲切,稍稍抚平了沈青岚的难堪。 沈青岚乖乖地应了一声,随着沈氏一起迈步进了定北侯府。 沈谦神色复杂地看了顾莞宁一眼,很快也跟了上去。 顾谨言略一犹豫,走到顾莞宁身边,小声道:“姐姐,你是不是不喜欢五舅舅和青岚表姐?” 顾莞宁甚至不肯遮掩一二,当着沈氏的面就让沈谦父女下不了台。 顾莞宁神色平静无波,淡淡应道:“我想不出有什么理由必须要喜欢他们父女。他们是母亲的娘家亲戚,可这么多年来从未有过来往。忽然就这么登门来投奔母亲,谁知道他们存了什么心思。” 不等顾谨言吭声,又反问了回来:“你喜欢他们吗?” 顾谨言被问的一愣,反射性地答道:“我觉得五舅舅看着很亲切,青岚表姐也温柔可人。” 不知怎么地,他一见到他们两个,便打从心底觉得亲近。真不知道为什么姐姐这么讨厌他们。 顾莞宁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却什么也没说。 顾谨言觉得顾莞宁有些奇怪,想问却又不敢张口。 以前姐弟两个一直很亲近,不知怎么地,现在见了顾莞宁莫名地多了些畏惧和陌生。他甚至不敢催促顾莞宁快些进府去…… 片刻后,顾莞宁深深呼出一口气:“我们也进府吧!” 顾谨言这才松了口气,点头应了。 …… 沈谦沈青岚父女两人,被一路领着到了归兰院。 衣物行李自有下人安置,沈氏亲自领着沈青岚进了闺房,笑吟吟地说道:“岚姐儿,以后你就住在这里。看着可还满意吗?” 雕工精致的木床,样式新颖的梳妆台,还有各种昂贵稀罕的家具摆件,让人眼花缭乱。 沈青岚长这么大,何曾见过这般精致的闺房。一想到以后自己就要住在这里,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激动欣喜。闻言连连点头应道:“当然满意。我还从没见过这么精致好看的闺房,多谢姑姑。” 沈氏看着一脸欢喜的沈青岚,心中涌起丝丝酸涩。 沈青岚自出生就没了亲娘。这么多年来一直随着沈谦住在偏僻的小院子里,没穿过像样的衣服,没戴过精致的首饰。身边就绿儿这么一个小丫鬟…… 相比起锦衣玉食的顾莞宁,沈青岚活的卑微而可怜。 站在一旁的沈谦,忽地张口说道:“莞宁似乎不太喜欢我们父女……” 沈氏神色微微一沉,声音也冷了几分:“莞宁自幼在太夫人身边长大,太夫人对她十分疼爱,也养出了她娇惯任性的脾气。你们不必理会她。以后我自会好好教导她,放心好了。” 没等沈谦说话,沈青岚已经善解人意地张了口:“姑姑可千万别因此责怪莞宁表妹。莞宁表妹和我从未见过面,乍见之下,心中不免有些排斥。待日后我好生地哄一哄她,她自会慢慢软化态度。” 顿了顿,又补了几句:“爹特意领着我来投奔姑姑,姑姑已经为我费了许多心思。若是因为我,姑姑和莞宁表妹闹得母女离了心,我也没脸留在姑姑身边了。”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十分妥帖。 沈氏舒展眉头,爱怜地夸赞:“岚姐儿真是知大体懂事。” 沈青岚被夸得羞红了脸。 “岚儿,”沈氏亲昵地喊着沈青岚的闺名,看着她的目光里满是慈爱和温暖:“你以前没过过什么好日子。以后在姑姑这儿,姑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再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沈青岚莫名地红了眼圈,忽然觉得这么多年来自己真的受了很多委屈,哽咽着喊了声姑姑。 然后,沈氏紧紧地搂住了沈青岚。 姑姑的怀抱真温暖。 她从小就没了亲娘,一直和父亲生活。沈谦对她再好,也弥补不了没有亲娘的遗憾。此时依偎在沈氏的怀里,沈青岚几乎生出了自己也有母亲的错觉。 沈谦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她们两个相拥,俊逸的脸孔上露出欣慰的笑意。 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重逢的这一天了。 为了这一刻,就算受再多的苦也是值得的。 郑妈妈咳嗽一声,张口提醒道:“夫人,太夫人和两位夫人还在正和堂等着舅老爷和表小姐呢!以后表小姐住下了,多的是说话相聚的时间。” 是啊!她苦苦等了这么多年,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沈氏用帕子擦拭眼角的泪痕,冲着沈青岚沈谦笑了一笑:“五哥,你和岚儿随我去正和堂见一见太夫人。” 沈谦笑着点了点头。 …… 刚走出归兰院,顾莞宁姐弟两个便迎面过来了。 沈氏冷淡地看了顾莞宁一眼:“你还知道过来?” 顾莞宁神色不变,淡淡应道:“祖母还在等着我们一起过去。我若是不去,只怕祖母会心中担忧。” 言下之意就是,如果不是为了太夫人的颜面,她根本懒得搭理沈谦父女。 沈氏心里的火气嗖嗖直冒,却不得不强自忍耐,放低身段哄道:“待会儿到了正和堂,见了你祖母她们,你可别再乱说话了。免得惹你祖母不高兴。” 明明是怕沈谦父女在众人面前出丑丢人吧! 顾莞宁闲闲一笑:“母亲不用担心。祖母一向疼我,不管我说什么,祖母都不会生气的。” 沈氏:“……” 沈氏用尽所有的自制力,才将怒意按捺下去,甚至挤出了一丝笑容:“你一向聪慧懂事,也怪不得你祖母最疼你。” 顾莞宁瞄了沈氏一眼,唇角似笑非笑。 从不肯受半点委屈闲气的沈氏,今日为了沈谦和沈青岚着实是放低了身段。 …… 沈谦父女都生了一副好相貌,很容易博得别人的好感。 沈谦是翩翩美男子,虽然腿脚不便,依然瑕不掩瑜。束手而立,唇角含笑,谦谦君子,俊美如玉。 沈青岚更是生的美貌动人,虽比不上顾莞宁的明艳夺目,却自有一股娇怯不胜惹人怜惜的风韵。 沈谦领着沈青岚一起向太夫人行礼问好。 太夫人将心里的些许不满遮掩得严严实实,和颜悦色地笑道:“五舅爷不必多礼,快些坐下说话。” 又打量沈青岚一眼,笑着夸赞:“岚姐儿生的真是水灵标致,看着便讨人喜欢。看着倒和沈氏当年一般模样。” 沈青岚微微红着脸福了一福:“多谢太夫人夸赞。” 吴氏和方氏也附和着夸了几句。 沈氏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心里油然而生一股骄傲之情。 顾莞宁忽地笑吟吟地说道:“祖母这么说我可不依。青岚表姐和母亲生的一般模样,我这个嫡亲的女儿,倒是半点不像母亲。这以后让人见了,岂不是要取笑于我?人家指不定以为青岚表姐和母亲才是母女呢!” 此话一出,沈氏陡然色变。 第15章 重逢(二) 沈谦的神色也是微微一变。 “顾莞宁!”沈氏一脸愠色,声音里满是怒气:“你在胡扯什么!岚儿是我的娘家侄女,什么母女不母女的。这种话若是传出去,岂不让人耻笑?”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淡淡笑道:“我就是随口说说罢了。本就是当不得真的玩笑话,母亲怎么为了一句玩笑就动怒了。” 沈氏被噎得哑口无言。 是啊! 青岚姓沈,是她的娘家侄女。就算容貌生得再相似……也不会有人胡乱猜疑。 知道真相的只有寥寥几个沈家人,都远在西京。就算哪一天他们知道沈谦领着女儿来投奔她,也绝不敢将真相说出口。她大可不必忧心! 顾莞宁处处针对沈青岚,想来是出于少女的嫉妒心,不必放在心上。 这么想着,沈氏的面色缓和了不少。 太夫人略略皱了眉,嗔怪地说道:“宁姐儿,这种玩笑话可不能随便说。” 顾莞宁俏皮地眨眨眼:“是是是,我听祖母的话,以后不说就是了。” 当着客人的面,太夫人少不得要数落顾莞宁几句,又对沈谦父女歉然地笑了一笑:“真是对不住。宁姐儿自小就是这个脾气,口没遮拦,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你们千万别放在心上。” 沈谦定定神笑道:“太夫人严重了。几句玩笑话而已,我这个做舅舅的怎么会和外甥女计较。” 沈青岚低着头没吭声,心里忽地生出了一个荒唐的念头。 如果……顾莞宁说的都是真的该有多好。她做梦都想有这么一个美丽温柔又慈爱的亲娘…… 待沈青岚察觉到自己脑海中一闪而逝的念头时,不由得吓了一跳,连忙将这个荒谬的想法挥开。 沈氏是父亲的堂妹,是她的姑姑。她们身上都留着沈家的血。 她怎么可能是姑姑的女儿! …… 当天晚上,太夫人特意在正和堂里设了家宴,给沈谦父女接风洗尘。 在兵部当差的顾海也回了府。 顾家人个个生的好相貌,死去的顾湛英俊逼人,齐王妃顾渝艳冠群芳,顾淙相貌略平庸一些,顾海却是兄妹四人中生的最俊朗的。 顾海今年二十八岁,正是一个男子最好的年华。他留着短短的胡须,相貌俊美,身材高大,举手投足间尽是成熟男子的魅力。 凤回巢(重生) 第14节 顾淙去了边关,如今定北侯府老的老少的少,能撑门立户的男子就只剩下顾海了。 “三叔,”顾莞宁笑着喊了一声:“你总算回来了。我们都在等着你呢!”她对已故的顾湛没什么深刻的印象,和三叔顾海倒是颇为相得,感情亲厚。 顾海对这个聪慧过人的侄女也格外疼爱,笑着嗯了一声,随手揉了揉顾莞宁的头发。 顾莞宁笑着抗议:“三叔,我的头发都被你揉乱了。” 顾海一脸无辜地摊摊手:“要不,我让你揉回来。” 一边说着,一边俯下身子,将头凑到顾莞宁面前。 熟悉的举动,让顾莞宁忍俊不禁。 大伯顾淙性情严肃,不喜多言。三叔顾海却幽默诙谐,性子也十分随和,时常陪侄儿侄女们嬉闹玩耍。也因此,一众堂兄弟姐妹都喜欢他。 顾莞宁一时顽皮心大起,竟真的伸出手,在顾海的头上胡乱的拨弄了一把。 “莞宁,别胡闹。”沈氏皱着眉,低声呵斥。 声音颇为严厉。 没等顾莞宁吭声,顾海便抢着笑道:“是我有意逗莞宁高兴,二嫂要怪就怪我没大没小,可别怪莞宁。” 顾海这么一说,沈氏也不好再板着脸孔,扯了扯唇角,没再说什么。 顾海得意地冲顾莞宁挤挤眼。 “二姐,快些过来,我替你留好位置了。”活泼的顾莞琪扬声喊了起来。 顾莞宁抿唇一笑,心里暖融融的。因为沈谦父女到来被勾起的阴郁不快也随之一扫而空。 亲生的母亲对她不闻不问百般挑剔,可她还有疼爱她的祖母,有关心她的三叔,还有和睦友爱的堂兄弟姐妹们。 老天待她也算不薄了。 坐在一旁的沈青岚,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中不由得流露出丝丝羡慕。 …… 家宴结束后,沈氏亲自送沈谦父女两人到归兰院。 “五哥,今天晚上你暂且在归兰院里歇下。” 沈氏凝视着俊美儒雅的沈谦,轻声道:“我给你另外准备了住处,等明日,就让郑妈妈带着你去安置。院子不大,胜在雅致安静。” “我记得你最喜欢梅花,特意让人在院子里移种了几株。可惜现在不是赏梅的时节,得等上几个月,梅花才会开。” “有劳九妹操心了。”沈谦抱拳作揖。 沈氏侧过身子,避了这一礼,口中嗔怪不已:“什么操心不操心的,五哥说这样的话,是成心和我见外了。” 顿了顿又低声叹道:“我原本打算留你住在侯府里。我们兄妹两个,以后见面说话也方便。可惜莞宁那个丫头在太夫人面前多嘴了几句,说什么侯府内宅里不宜有外男。我只好给你另外准备住处。” 一双妙目中,流露出淡淡的歉意和不舍。 沈谦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莞宁这么说也没错。青岚能留在你身边,我心里已经十分安慰了。” 沈氏不假思索地应道:“五哥你放心,我一定会将青岚视若己出,好好待她。” 沈谦低声道谢:“多谢九妹。” 沈氏欲言又止,眼中流露出复杂之极的情绪。 沈谦和沈氏对视片刻,目光胶着在一起。 明明什么也没说,又像诉说了千言万语。 沈青岚在一旁看着,心里有些莫名的怪异。父亲和姑姑多年不见,倒是半点都不陌生,看来,两人确实感情深厚。可两人对视的时候,不太像堂兄妹,反而像一对久别重逢的旧情人…… 等等! 她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都怪顾莞宁,今天胡言乱语了一通,害得她也跟着胡思乱想起来。 沈青岚用力地咬了咬嘴唇。 待沈氏走后,沈谦低声叮嘱沈青岚:“岚儿,从今日起,你就住在归兰院里。有你姑姑精心照顾你的衣食起居,爹没什么不放心的。” “不管怎么说,莞宁才是你姑姑嫡亲的女儿,是定北侯府最矜贵的嫡女。性子略骄纵些也是难免的。你别和她起冲突。你要谨记自己的身份,凡事多忍让莞宁一些。” 说起顾莞宁,沈青岚满心委屈:“爹,今天你也看见了。我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做,莞宁表妹就故意让我难堪。以后我不知要受她多少闲气……” 沈谦皱了皱眉,沉声打断了沈青岚:“行了,你什么都别说了。我们远道而来,投奔你姑姑。已经给你姑姑添了麻烦。你若是再和莞宁闹的不愉快,岂不是让你姑姑左右为难?” “可是……” “没什么可是!” 沈谦加重了语气,声音近乎严厉:“我今日叮嘱的话,你必须牢牢记住。若是因为你的缘故,惹得你姑姑不高兴了,我绝不会轻饶!” 沈谦素来沉默少言,极少发脾气。 沈青岚被他少见的动怒吓到了,心里愈发觉得委屈,眼圈顿时红了。 沈谦见状,心软了下来,语气也放柔了几分:“岚儿,我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知大体懂分寸。今天的事,是你受委屈了。可我们到底是寄人篱下,受些委屈也是难免的。你就当是为了爹,凡事都忍让几分。” 沈青岚用袖子擦了眼泪,低声应下了。 第16章 往事(一) “宁姐儿,你今日是怎么回事?” 正和堂里,太夫人握着顾莞宁的手,低声问道:“沈家父女今日刚到府里,怎么就惹你不高兴了?” 顾莞宁不答反问:“祖母为什么这么问?或许不是他们惹我不高兴,是我心胸狭窄,容不得母亲对别人比对我好,所以才故意刁难他们。” 太夫人笑了一笑:“我的宁姐儿可不是这等小气的人。你这么做,肯定有你的原因。” 平淡寻常的两句话,却让顾莞宁鼻子一酸:“祖母,你对我真好。” 这才是真正的亲人。 毫不犹豫地信任她,永远站在她这一边。 太夫人失笑,拍了拍顾莞宁的手背:“傻丫头,尽说些傻话。祖母就你这么一个嫡亲的孙女,不对你好,难道要对不相干的外人好不成?” 是啊!论血缘关系,祖母只有她这么一个亲人。顾谨言根本就不是顾家的血脉! 顾莞宁深呼吸口气,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祖母年龄大了,乍然将这么惊人的真相告诉她,只怕她经受不起这样的打击。更何况,此时她无凭无据。即使说了,祖母也未必肯信。 “怎么了?”太夫人敏锐地察觉到顾莞宁的些许异样:“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和祖母说?” “祖母真是厉害,一眼就看出我有心事。” 顾莞宁掩饰地笑道:“我就是想告诉祖母,我不喜欢沈青岚,若是母亲逼着我和她亲近,我肯定不依。以后少不得会因此和母亲发生争执。到时候,祖母可得护着我。否则,只怕母亲会迁怒于我……” “她敢!”太夫人挑眉轻哼一声:“有我在,谁都休想让你受半点闲气。” 顾莞宁心里一暖,故意笑道:“祖母,你为什么不问问我,为何不喜欢沈青岚?” 太夫人不以为意地应道:“区区一个表姑娘,不喜欢就不喜欢,还要什么理由。你不喜欢她,就让她安分地在归兰院里待着,少出来碍你的眼。这些话你不便说,以后我交代你母亲一声就行了。” 被人这般放在心上疼爱,被人这般不问缘由地护短,真幸福。 顾莞宁嗯了一声,跪在太夫人身前,将头靠在太夫人的膝盖上。 太夫人爱怜地抚摸着她柔软的发丝,柔声道:“天色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去歇着吧!你这些日子随着陈夫子苦练武艺箭术,一定很辛苦很累。” “你喜欢做的事,祖母不会拦着你。” “不过,你也要保重身子,别让祖母整日为你操心。就当是给祖母尽孝心了。” 顾莞宁乖乖应下了。 …… 隔日,沈谦就搬出了侯府。 沈氏不宜出府,特意叮嘱心腹郑妈妈随着沈谦一起去安顿。 沈氏为沈谦准备的住处,和定北侯府只隔了几条街道,步行只要小半个时辰。两进的院子确实不算大,一个人住却是绰绰有余。 院子里种了几株梅花,书房里摆放着上好的笔墨纸砚。 沈氏不但准备好了住处,还特意买了两个书童四个小厮。 沈谦心下感动,对郑妈妈低声道:“请郑妈妈回去后,代我向九妹道谢。” 郑妈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五舅爷说这话,可就太见外了。夫人知道五舅爷要带着表小姐到京城来,高兴得一连几晚都睡不着。老奴伺候夫人这么多年,已经很久都没见过夫人这般高兴了。” 沈谦目中闪过复杂难掩的情绪,半晌才低声问道:“九妹她……素日里很少展颜吗?” 郑妈妈目光一扫,示意所有伺候的下人都退下。 待屋子里只剩下她和沈谦两个人了,郑妈妈才叹道:“五少爷,小姐心里惦记着你们父女,这么多年来,何曾真正开怀过?幸好老天保佑,你和小姐又能重逢相聚。小姐心里不知道有多高兴。” 听到熟悉的称呼,沈谦神情有一刹那的恍惚。 旧日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 她是长房嫡出的幼女,在族中排行第九。 他是五房唯一的儿子,排行第五。 只有寥寥几人知道,五房的夫妻当年生下的儿子夭折而亡,后来从人牙子手中买下了年幼的他。 他顶替了原来的沈谦,成了沈家的五少爷。 他自幼聪慧,在读书上极有天分,早早就中了童生,又考中了秀才。又因为相貌生的俊俏,在西京颇有名气。养父母待他也极好。 那个时候的他,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他和她是堂兄妹,年龄相若,自小一起长大,爱好性情相投,感情十分亲厚。 他喜欢读书擅长作画,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他相貌清俊斯文儒雅,她美丽动人气质优雅。两人站在一起,犹如一双金童玉女。总会惹来许多赞叹惊艳的目光。 有人玩笑般地说过,可惜你们两个是堂兄妹,不然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凤回巢(重生) 第15节 年少的他听了这样的玩笑话,心中漾起阵阵涟漪。 真可惜,他们是堂兄妹,绝不可能成为他人口中的“一对璧人”。 他心中遗憾又怅然,抬起头看着她,却发现她那双美丽清澈的眼眸中也浮起了淡淡的忧伤。 那一刻,他的心怦然而动。 原来,她的心里,也是有他的。 后来,他偶尔中得知了自己的真正身世,心中狂喜不已。他和她没有真正的血缘关系!他可以喜欢她,她也可以喜欢他! 两颗年少懵懂的心,渐渐靠近,开出绚烂的花朵。在众人不知道的角落里,肆意盛开。 残酷的现实,很快给了他和她重重一击。 她哭着来找他,告诉他顾家登门来提亲了。 定北侯府顾家,大秦朝声名鼎赫的将门侯府。顾湛身为顾家唯一的嫡子,十五岁时便承袭了定北侯的爵位。 家世显赫也就罢了,顾湛偏偏还是个英俊过人的少年郎,武艺出众,年少便开始领兵打仗,立下了不少战功。不管从哪一方面来看,顾湛无疑都是极为出众的。 这样一门好亲事,也怪不得她父母这般高兴,迫不及待地就应下了亲事。 “五哥,我不想嫁给什么顾湛。我喜欢的人是你!我想和你在一起厮守终身。”少女投进他的怀中,一边落泪,一边诉说着绵绵情意。 他激动的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坚定地说道:“九妹,我对你的心意,日月可鉴。你等我,我现在就去见大伯父大伯母,向他们求娶你。” 她喜极而泣,沾满了泪珠的脸庞绽放出明媚动人的笑容。 很快,他就知道自己是何等的天真可笑了。 当他跪在她父母面前说清自己的心意和来意时,素来随和可亲的大伯父勃然大怒:“荒唐!可笑!你是沈家的儿郎,哪怕没有血缘关系,也依然是梅君的堂兄。你们两个怎么能有私情?” “更何况,梅君已经和顾侯爷定了亲事,婚期就在年底。你就别痴心妄想了,趁早打消这份心思。” 养父母闻讯赶来,既惊又怒,怒斥了他的痴心妄想,不由分说地将他关了起来。 她也被软禁在了闺阁里。 一对有情的少年男女,被硬生生地分开。 少年人最是冲动,她趁着半夜逃出家门。她的乳母悄悄来给他送信。 她的爱热烈而决绝,他怎能辜负?为了她,就算是终生隐姓埋名远走他乡,他也心甘情愿。 两人匆匆夜奔逃走,只带了两个包裹,身边只有她的乳母。 他们逃到了一个小镇上,隐姓改名,以天地为媒拜了堂,做起了夫妻。少年情热,每天厮守痴缠,哪怕日子过的清苦,也是甜蜜幸福的。 第17章 往事(二) 很快,她有了身孕。 他激动又欣喜地等待着新生命的诞生。 她怀胎十月,生下了他们的女儿。 刚出生的孩子,闭着眼睛,小脸红通通的,说不出的可爱。虽然还小,已经看得出和她生得十分相似。 他喜不自胜,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揽着她。只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男子。 她筋疲力竭地躺在他的怀里,几近昏迷,甚至没力气睁开眼看一看他们的女儿。唇角却扬着幸福满足的笑意。 就在那一刻,惊变突生。 门忽然被用力地撞了开来。 他猛然回头,几张溢满了愤怒的熟悉脸孔引入眼帘。 是沈家人! 他和她私逃了一年,沈家人一直锲而不舍地到处寻找他们的踪迹。现在,终于找了过来。 他心中陡然一沉,正要抱着孩子跪下。大伯父已经愤怒地张口:“来人,将九小姐立刻带回去。” 两个身材高壮的堂兄将他牢牢地押着不能动弹,他绝望又无助地喊着她的闺名。她用尽力气睁开眼看着他,泪水从眼角滑落。 他们两个都很清楚,沈家人既是找到了他们,就绝不会再容他们在一起。 她被接回沈家,软禁在闺房里。闺房外日夜有人看守。 他和女儿则被沈家人秘密关进了僻静的田庄里,再也没机会和她相见。 他们私逃的事,被沈家人严严实实地遮掩了下来。顾家只以为她生病静养了一年,很快又定了婚期。 她不愿嫁到京城,意图寻死。 大伯父冷冷地说了几句话:“你想死随便你,不过,沈谦和你生的孽种也别想再活了。你想要他们活命,就给我乖乖地养好身子,嫁到顾家去。” 她哭的死去活来,却不得不屈服。 出嫁前的那一天,郑妈妈吞吞吐吐地告诉她,他的右腿被硬生生打断了,以后再也不能像常人一般行走。 大伯父是沈家的族长。打断他腿的命令,是大伯父亲自下的。这是对他的惩罚,也是对她的警告。 她出嫁的时候,十里红妆,热闹风光。 那一天,他依旧被关在阴冷潮湿的柴房里。柴房外有数十个家丁看守,他根本没机会逃出半步。 被打断的右腿还未痊愈,疼痛难当。这些微的痛楚和心里的痛苦绝望相比,却是那样的微不足道。 一对有情人,就这么硬生生地被拆散了。 从今以后,她将会是顾家的儿媳,顾湛的妻子。她会替顾湛生儿育女。留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活着还有何意义? 他没了求生的意志,一连三日不肯进食。 直到养父母含着泪抱着孩子到他面前:“谦儿,你执意寻死,我们也拦不住你。只可怜了这个孩子,一出生就没见过亲娘。现在,连亲爹也要抛下她了。” 孩子又瘦又小,就连哭声都是那样的细弱可怜。 他泪流满面,用尽全力坐直了身子,将女儿紧紧地搂在怀中。 是啊!他不能死。 他要好好活着,将他们的女儿养大成人。 他又被关了一年,才被放出了田庄。出了田庄后,他领着女儿住进了沈家族人聚居的一处僻静小院子里。 他无端地失踪两年多,再次出现时伤了右腿,身边还多了个孩子,不免惹人疑心。因此,对外只得宣称是骑马时摔伤了腿。孩子的来历不好解释,便含糊地宣称两年前在外地成了亲,妻子已经亡故。 大伯父亲自来了一回,看也没看孩子一眼,沉声警告:“沈谦,从今以后,你就安分地在这里住着,不准出西京半步。否则,休怪我心狠手辣。” “你也别再惦记梅君了。我告诉你,梅君嫁到顾家后,顾湛对她疼惜有加。他们夫妻两个十分恩爱,成亲不到半年梅君就怀了身孕,如今已经生了一个女儿……” 最后一句话,像一支锐利的箭,深深地刺进他的胸膛。 他头脑一片空白。 她和顾湛十分恩爱,她为顾湛生了女儿。 从她被逼着嫁人的那一刻开始,他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他才知道所有的心理准备都是那样的苍白无力。 大伯父走后,他失魂落魄地坐了许久,一颗心空荡荡的,像是被掏空了一般。 刚学会走路的女儿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奶声奶气地喊了声爹。 他瞬间泪如泉涌,将女儿小小的身子搂进怀里。 岚儿,现在,爹只有你了。 两年后,养父母各自生病去世。他领着女儿,在小小的院子里相依为命。 他一直安分守己地待在院子里,平日里极少外出。时间久了,外人几乎忘了沈家五房还有他这么一个人。 他以为,这辈子都再无机会和她相见了。 几年后,她暗中让人送了封信来。信上只有短短的几句话。 五哥,我要去边关找顾湛,十天后,我会乘坐路过西京。我在码头处等你。 他紧紧地攥着薄薄的信纸,心里被巨大的喜悦充盈。 十天后,他先哄睡了女儿,然后乘着夜色出了家门,到了码头边。一眼便看到了有着定北侯府标记的官船。 郑妈妈早已在码头边等候,领着他悄悄上了船。 他和她暌别六年,终于又重逢。 两人在灯下相顾无言,然后相对落泪。 她什么也没问,只说:“五哥,我需要一个儿子。若是老天垂怜,就让我今夜怀上你的孩子。” 他们只有短短一夜的相处时光。 他既心酸又激动地抱住了她娇软的身子。 一夜的欢愉时光,像是从老天那儿偷来的一般。天还没亮,他就匆匆起身离开。临别前,她分明没睡,却闭着眼睛躺在床榻上,泪水不停地从眼角滑落。 他忍着酸涩的泪水,转身离开。 …… 往昔的回忆,蜂拥而至。 沈谦眼中掠过浓浓的酸涩和痛楚。 郑妈妈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忍不住长叹一声:“五少爷,老奴知道,这些年你受了很多苦,小小姐也受委屈了。可小姐这些年来也不好过。” “在外人看来,小姐衣食优渥享尽荣华。只有老奴知道,小姐心里一直很苦。她没有一天不惦记你们父女两个。” “可她是定北侯夫人,侯府上下不知有多少眼睛在盯着她。她不能有半点行步差池,不敢让人给你送信,也不敢在人前提起你们。只能悄悄在半夜时偷偷抹泪。” “现在,总算熬到苦尽甘来了。顾侯爷战死沙场,三年孝期已满,你们父女也到了京城来。如今一家子总算能团聚了。” 是啊! 想到沈氏,想到顾谨言那张神似他的小脸,沈谦的心里涌起巨大的喜悦。神色间常年的阴郁终于散去。 “老天待我沈谦总算不薄。没想到,有生之年,我和九妹还有重逢相聚的这一天。” 哪怕不能时常相见,能离她这么近,他心中也已心满意足了。 凤回巢(重生) 第16节 更令他欣慰的是,自小就孤苦无依的女儿,终于能和亲娘相依相伴。 虽然,沈青岚永远也不会知道沈氏就是她的亲娘。 第18章 偏心(一) 此时,沈青岚正在荣德堂里陪着沈氏说话。 沈氏温柔地招呼沈青岚坐在自己身侧,亲昵地拉着沈青岚的手,细细地问道:“岚儿,你和你爹平日住在哪里?身边有哪些人伺候?衣食住行是不是很清苦?” 那份怜爱和关切,在眼角眉梢毕露无疑。 沈青岚自小到大,身边只有亲爹,从没有女性长辈陪伴。被沈氏这般温柔怜惜地询问着,几乎有些受宠若惊了,乖巧地一一作答。 “我和爹住在一处僻静的小院子里。爹身边有一个小厮,我身边有一个丫鬟,叫绿儿。” “衣食住行确实简单些,不过,也算不得清苦。” 沈氏看着沈青岚身上穿的细棉布衣裙,一阵心疼:“怎么不清苦。瞧瞧你身上穿的,连件像样的衣裙也没有。” 在定北侯府,就是丫鬟身上穿的衣料也比沈青岚强一些。 沈青岚有些羞愧地低下头:“让姑姑见笑了。” 这已经是她穿过的最好的衣裙了。 沈氏见沈青岚这副羞愧交加的可怜模样,心中满是酸楚。 就是沈青岚不说,她也能猜到父女两个生活的窘迫。 沈谦天资聪颖年少多才,却因为和她的私情被她父亲打断了右腿,这一生都被毁了。他领着孩子住在僻静的院子里,一切用度从哪儿来?单靠着族里的接济,生活能好到哪儿去? “岚儿,我之前不知道你的身材样貌,不便为你准备衣裙。” 沈氏将心里的酸涩按捺下去,笑着说道:“如今你来了正好,我今日就打发人去叫绣庄的掌柜过来,替你做几身新衣。再给你添置些头面首饰。” “你正是鲜花一样的年纪,又生的好相貌,该好好打扮才是。” 沈青岚既感激又有些不安,怯生生地说道:“姑姑别这么破费了,我已经给姑姑添了许多麻烦……” “这算什么麻烦。” 沈氏笑着安抚:“你且安心住着,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家就是了。我们侯府一年四季,每季都要给主子们各添置五身新衣两套首饰,若是要出府赴宴或是去要紧的场合,还会另外添置。” “你来之前,府里有两位表小姐,她们一应的月例用度都是比照府里的小姐。你当然也不例外。” 沈氏这么说了,沈青岚才稍稍安了心,起身道了谢:“那岚儿就厚颜领受姑姑的美意了。” “好孩子!”沈氏轻轻拍了拍沈青岚的手背,目光温和慈爱:“以后在姑姑面前,不必拘束,更不必说这些客套话。” 沈青岚点点头,眼眶有些湿润:“姑姑,你对我真好。” 原来,爹说的都是真的。 姑姑的性子真的温柔可亲,待她也是极好的。 沈氏展颜一笑:“傻丫头,我是你姑姑,对你好是应该的。”顿了顿又道:“莞宁那个丫头自小被惯坏了,任性骄纵了些,说话也有些刻薄。不是刻意针对你,你别放在心上。” 沈青岚谨记着沈谦的叮嘱,闻言立刻应道:“姑姑严重了。莞宁表妹不过是性子率直了些,哪里算得上任性骄纵刻薄。昨日是第一次见面,莞宁表妹和我还不熟悉,所以不甚热情。日后我一定好好和莞宁表妹相处。” 沈氏欣慰地笑道:“你真是个善解人意又懂事的孩子。五哥将你教的真好!” 一声嗤笑声,陡然响起。 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传进了沈氏和沈青岚的耳中: “听母亲的意思,青岚表姐善解人意又懂事,我这个女儿,显然就是无理取闹不明事理的那一个了。” …… 顾莞宁不知何时站在门口,嘴角扬起讥削的弧度。 沈氏眉头一皱,没什么好气地说道:“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没丫鬟来通传禀报?”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笑了一笑:“我这个女儿,进自己母亲的屋子,还用得着丫鬟通传么?” ……沈氏被诘问得无言以对。 原本轻松和睦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顾莞宁无视沈氏僵硬的神情,迈步走了进来。犹如闲庭散步,步履悠闲。举手投足间,尽显优雅从容和逼人的贵气,散发出夺人的光华。 令人自惭形秽,自愧不如。 沈青岚怔怔地看着光华灼灼的少女,心中掠过一个模糊的念头。 如果……她是姑姑的女儿,像顾莞宁一样出身高贵锦衣玉食在众人的娇宠中长大,也绝不会比眼前的少女逊色半分吧! 顾莞宁目光一扫,看了过来。 目光锐利,似乎洞悉了她心底一闪而逝的阴暗, 沈青岚有些不自在,忙用热络的笑容掩饰心虚:“莞宁表妹,我和姑姑刚才正说起你呢!” “是啊!正说起你是如何的温柔懂事,而我,又是何等的骄纵任性说话刻薄。” 顾莞宁神色淡淡地接过了话茬:“我也是到今日才知道,原来母亲对我这般不满。有青岚表姐在,日后母亲有人相陪,怕是更不乐意见到我了。” 沈青岚:“……” 沈青岚涨红了脸,站起身来,讪讪地解释:“莞宁表妹误会了。我绝没有要抢走姑姑的意思。我从西京远道而来,姑姑肯收留我,我心中已经十分感激了。断然不会生出任何不该有的心思。” 说着抬起头,眼眸中流露出些许怯意和温软的恳求:“莞宁表妹,如果我有什么地方惹你不喜,我现在就向你陪个不是。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在那双楚楚可怜的目光下,就算是铁石心肠,也会化成绕指柔。 当年,齐王世子萧睿就被这样的沈青岚迷去了心窍,浑然忘却了和她多年青梅竹马的情意…… 时隔多年,她对萧睿的痴恋早已烟消云散,对沈青岚的厌恶憎恨,却没有减少半分。 顾莞宁冷冷地看着沈青岚,丝毫不掩饰眼底的厌恶:“你放心,我从来没将你放在心上。以后,你少在我面前出现就行了。” 沈青岚的脸庞忽红忽白,眼中闪出水光。 沈氏看着心疼不已,怒目瞪着顾莞宁:“莞宁,你太过分了!怎么能对岚儿这么说话。你现在立刻向岚儿道歉!” 一个是莞宁,一个是亲昵的岚儿。 只听称呼,就知道沈氏有多么疼惜这个远道而来的“侄女”。 顾莞宁挑了挑眉:“我说的都是实话,为何要道歉?” “你!”沈氏气的脸都白了。 她生性清冷自持,满腹诗书才华,从不肯口出恶言。即使生气,也说不出难听话来。 沈青岚眼圈一红,泪水溢出了眼眶。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顾莞宁这般咄咄逼人地欺负她? “没有为什么。”顾莞宁淡淡说道:“我就是讨厌你。” 顾莞宁怎么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沈青岚惊骇地抬头。泪珠还在眼眶里滚动,像一朵被风雨无情吹打的白莲花,弱不禁风,惹人怜惜。 可惜,顾莞宁没有惜香怜玉的心情,扔下一句“我去给祖母请安”,便转身离开。 她当然可以虚与委蛇。 以她的城府演技,假装和沈青岚相处的亲热和睦不算难事。这样,既能稳住沈氏,又能迷惑沈青岚。 不过,她没有一丝一毫委屈自己的打算。 不管是前生还是今世,她都是骄傲的顾莞宁。 喜欢一个人时,全心全意,毫无保留。 憎恶一个人时,彻彻底底,绝不委屈求全。 第19章 偏心(二) 顾莞宁毫不迟疑地转身离开。 沈青岚泪水涟涟,低声啜泣。 沈氏顾不得呵斥顾莞宁,忙走到沈青岚身边低声安抚:“岚儿,你别哭。日后我一定好好数落莞宁一顿,不让她再欺负你……” 声音隐约飘到了顾莞宁主仆的耳中。 琳琅一双秀气的眉头皱得紧紧的。 小姐和夫人是嫡亲的母女。夫人不向着自己的女儿,反而处处袒护娘家侄女,简直偏心得过分。就连她听着都觉得刺耳满心不痛快。真不知道小姐心里会是何等难受。 琳琅下意识地瞄了顾莞宁一眼。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顾莞宁的小半个侧脸。 顾莞宁微微抿唇,神色漠然,看不出喜怒。 “小姐,奴婢知道你心里不痛快。” 琳琅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心疼:“夫人这般偏心表小姐,就连奴婢都看不下去了。可是,夫人毕竟是小姐的母亲。小姐当着夫人的面出言讥讽表小姐,夫人心里怕是更不高兴了。” “我只管出了心头这口闷气,她高兴不高兴,我不在乎。”顾莞宁神色淡淡,声音冷然。 琳琅无奈地苦笑:“小姐说的倒是轻巧。你和夫人是母女,不说感情亲疏,就只冲着孝之一字,也不宜闹的太僵。” 大秦最重孝道。 若是小姐和夫人闹的太难看传了出去,对小姐的名声可是大大不利。 顾莞宁听出琳琅的担忧关切,冰冷的心里缓缓注入一股暖流,难得地解释了几句:“琳琅,你不用太过忧心。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母亲对我漠不关心,这么多年我已经习惯了。再冷淡些也无所谓。” 顾莞宁的声音里没有半点不甘和怨怼,语气十分平静。 凤回巢(重生) 第17节 琳琅听得一怔,直到此刻才敢肯定,小姐是真的半点都不在意夫人的感受了…… 顾莞宁扭头看了过来,眼中蕴着浅浅的笑意:“我有祖母疼我,有三叔,有大堂姐她们,还有你和玲珑她们陪伴在身边。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琳琅听了这样的话,不但没有释然,心里更酸楚了。 再多的人,也无法取代亲生母亲。 小姐是被夫人彻底伤了心,对夫人再没有半点期待了。 …… 顾莞宁领着丫鬟到了正和堂,给祖母请安后,顺势腻在祖母身边,亲亲热热地说起了闲话。 太夫人握着顾莞宁的手,笑着问道:“今日你怎么一个人过来了?怎么没和你母亲他们一起来?” 顾莞宁轻描淡写地应道:“我去过荣德堂了,和青岚表姐闹了些口角,惹得母亲不快。我不想听母亲训斥,索性一个人先来了。” 太夫人笑容一敛,神色沉了一沉:“这个沈氏,行事愈发没个亲疏远近了。” 坐在一旁的吴氏不肯放过这么好的挑拨离间的机会,立刻张口附和:“是啊!虽说来者是客,又是娘家侄女,二弟妹多看顾一些岚姐儿也是应该的。可也不能因此委屈了宁姐儿。我们宁姐儿是顾家嫡女,自幼娇生惯养,何曾受过半点闲气。” 一边说着,一边露出忿忿不平的神色。 太夫人瞄了煽风点火的吴氏一眼,淡淡说道:“你也别只顾着说别人了。今后你对华姐儿和敏姐儿也该多上点心。” “你将香姐儿接到侯府,一住就是三年。这也就罢了。我们顾家不缺那点月例用度。不过,香姐儿再好,到底是吴家的女儿,不姓顾。敏姐儿虽不是出自你的肚皮,到底是顾家长房的血脉。” 顾莞华是吴氏所出,吴氏对亲生女儿自是疼爱。对庶出的顾莞敏,就没那么上心了。 挑拨不成,反而被数落了一通。饶是吴氏脸皮厚,也觉得面上火辣辣的,讪讪应道:“婆婆提醒的是,儿媳记下了。” 吴氏老实消停了,太夫人便也不再多言。 沈氏有再多不是,也是侯府嫡媳,是正经的定北侯夫人,还轮不到吴氏指手画脚。 吴氏那点心思盘算,太夫人看在眼里,平日懒得多说罢了。吴氏一蹦跶,太夫人自是不会客气。 …… 过了片刻,沈氏领着顾谨言沈青岚来了。 沈青岚脸上的泪痕已经擦的干干净净,露出温婉可人的笑意,丝毫看不出哭过的痕迹。 沈青岚给太夫人请了安,然后站到了顾莞宁的身侧,娇怯地喊了声“莞宁表妹”。一副委曲求全的模样! 沈氏警告地看了顾莞宁一眼。 仿佛顾莞宁是什么洪水猛兽。 顾莞宁懒得搭理沈氏,更懒得理睬沈青岚。将头转到一边,和顾莞华低声说起话来。 沈氏见顾莞宁没再口出不逊,暗暗松了口气,对着太夫人笑道:“婆婆,岚姐儿已经在归兰院里安顿下了。儿媳打算为她做几身新衣,再添置些首饰。” 太夫人淡淡应道:“这些琐事你看着办就行了,无需向我回禀。” 有了恶感在先,最疼爱的孙女摆明了不喜欢这个远道而来的表姐,太夫人对沈青岚也生不出什么好感来。 不过,在衣食住行上,总不至于克扣。顾家还不缺这点银子。 沈氏敏感地察觉到太夫人的态度冷淡,心知肚明是因为顾莞宁的缘故,心中不舒坦,却不敢表露出来,恭敬地应道:“婆婆宽容大度,不过,儿媳岂能擅作主张。” 顿了顿,又说道:“绣庄和珍宝阁的人下午到府里来。儿媳想着,不如趁着这一回,给莞宁莞华她们几个也添置些新衣首饰。” “她们几个也都不算小了,以后出府做客,少不得要带着她们出去见见世面。穿戴上,也该更精心一些才是。” 太夫人嗯了一声,面色稍稍和缓了一些:“你想的倒是周全。” 沈氏笑道:“儿媳想给莞宁多做些新衣,这点私心,自是不敢瞒着婆婆。” 不管是真情还是假意,太夫人总乐见沈氏对顾莞宁好一些,闻言舒展了眉头,笑着说道:“这么说来,华姐儿她们倒是沾了宁姐儿的光了。” 吴氏之前吃了挂落,还没缓过劲来。 方氏笑吟吟地接了话茬:“不管怎么说,我都得代琪姐儿月姐儿谢谢二嫂。” 沈氏唇角含笑,和颜悦色地应道:“三弟妹这么说可就见外了。我们妯娌三个都是做母亲的,疼女儿的心思都一样。” 说着,又笑着叮嘱顾莞宁:“莞宁,你生的白皙,鲜亮的颜色最衬你。下午挑衣料的时候,仔细挑些好看的。” 俨然一个疼爱女儿的慈母。 ……顾莞宁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角:“多谢母亲提醒,女儿记下了。” 太夫人又笑道:“也别只顾着孩子们挑衣料,你们妯娌三个也都挑一些做新衣。珍宝阁的头面首饰,也一人挑一套。” 但凡是女子,不管年龄大小,没有不爱衣裙首饰的。 沈氏立刻笑着应了。 吴氏也打起精神,着意奉承了太夫人几句。 趁着气氛融洽,沈氏提出了让沈青岚一起到女学读书的事:“……岚儿以前随着五哥启蒙读书,琴棋书画也有涉及。如今她住到了我们侯府里,闲着无事不免荒废了学业。倒不如和莞宁她们一起去女学,不管学多少,打发时间也是好的。” 第20章 孤立 吴莲香和姚若竹也在女学里上课。 沈氏提起这一桩,太夫人倒是不便回绝了。 太夫人看了顾莞宁一眼,眼中流露出征询之色。 祖母这是惦记着她昨日说过的那番话,怕她不愿意整天对着沈青岚呢! 顾莞宁心里一暖,冲太夫人轻轻点头。 沈氏想让沈青岚进女学,是想让沈青岚和顾家的小姐们多相处,早日融进侯府。可惜,沈氏的如意算盘注定是要落空了。 有她在,沈青岚今后的日子怎么会好过? 太夫人见顾莞宁点了头,才张口应允了此事:“也好。待会儿就让岚姐儿随着她们一起去女学。” 沈氏立刻笑道:“岚姐儿第一次进女学,我还是亲自领着她去吧!总得和夫子们说一声。” 沈氏对这个侄女,可真是非同一般啊…… 吴氏和方氏对视一眼,心里俱都觉得诧异。 妯娌多年,她们对沈氏清冷自矜的性子颇为熟悉。沈氏对着唯一的儿子顾谨言颇为亲昵,对其他人却总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就连对着女儿顾莞宁都是冷冷淡淡的。 没想到,她对这个远道而来的娘家侄女,倒是格外上心。 也怪不得顾莞宁不痛快。 …… 沈氏果然亲自陪着沈青岚到了女学里,笑着对夫子说道:“这是沈青岚,是我娘家的侄女。以后她每天都会随着莞宁她们一起来上课。她初来乍到,还请夫子对她多看顾些。” 夫子忙笑着应了。 沈氏又仔细叮嘱沈青岚:“岚儿,你在这儿上课,什么都要听夫子的。有什么不懂不会的,就问莞宁……” 想到顾莞宁的脾气,立刻又改了口:“或者问莞华。” 顾莞华年纪最长,性子也最温柔。绝不会像顾莞宁那般冷漠不善。 沈青岚乖乖应下了:“是,姑姑的吩咐,岚儿都记下了。” 只相处了短短不到一天的功夫,沈青岚对沈氏这个细心温柔的姑姑已经生出了仰慕和依赖。 看着沈青岚眼中流露出的信任亲近,沈氏心底涌起近乎酸楚的温软。 可怜的女儿……亲娘就站在她面前,却不能和她相认。 顾莞琪好奇地张望一眼,凑到顾莞宁的耳边低语:“二姐,二婶娘对这位沈家表姐可真好。亲自送她来女学,拉着手叮嘱了半天还没舍得走。” 可不是么? 沈氏拉着沈青岚的手,怜惜之情溢于言表。 当年的她,真是瞎了眼,竟然一直被蒙在鼓里,没看清真相。 不过,谁又能想到,沈谦是沈家五房的养子,和沈氏没有血缘关系,且有了私情还生了个女儿? 顾莞宁自嘲地笑了笑,低声道:“四妹,我很讨厌这个沈青岚,不想理她。” 顾莞琪立刻说道:“好,那我也不理她。” 好姐妹,当然要同进同退。 …… 沈青岚初次到女学来,夫子特意询问了她的课业情况。 沈谦这些年来一直精心教导沈青岚读书。沈青岚天资聪颖,又勤奋苦读数年,课业上颇为出众。 夫子夸赞了沈青岚几句,又吩咐沈青岚坐在顾莞宁身边的桌子上。 沈青岚喜滋滋地谢了夫子,正要入座,顾莞宁忽地张口道:“夫子,让她坐别的地方。我不喜有人靠我这么近。” 沈青岚:“……” 众人:“……” 沈青岚没料到顾莞宁竟当着众人的面让她难堪,一张俏脸顿时涨红了,眼中水光点点,强忍着没有掉落,看着楚楚可怜极了。 夫子略略一愣。 沈青岚是沈氏亲自领来的,不宜怠慢。可顾莞宁才是定北侯府嫡女,是顾家太夫人最宠爱的孙女,身份矜贵。区区一个沈家表小姐,根本不配和顾莞宁相提并论。 也因此,夫子很快就做了决定:“既是这样,就请沈小姐坐到大小姐身边如何?” 夫子语气很客气,态度也很温和。 态度偏向谁,却一眼可知。 沈青岚咬了咬嘴唇,将到了眼角边的泪水逼了回去,轻轻应了声是。 然后,走到顾莞华身边,小心翼翼又略带些讨好的说道:“莞华表姐,我坐你身边可好?” 顾莞华微微一笑:“青岚表妹无需客气,只管坐下。” 沈青岚感激地道了谢,在顾莞华的身边坐下了。 凤回巢(重生) 第18节 相比起性子倨傲态度恶劣的顾莞宁,顾莞华温柔随和多了。 不过,顾莞华的友善也仅止于此。 在这之后,除非是沈青岚主动张口询问不得不回话,其余时候,顾莞华并未和沈青岚搭话。 顾莞敏素来以顾莞华马首是瞻,顾莞琪决定和顾莞宁同进同退,顾莞月年纪还小,可以忽略不计。姚若竹和顾莞宁交好,也没搭理沈青岚。 唯有心思活络的吴莲香,在课间休息的时候,和沈青岚闲话了几句。 沈青岚被众人孤立,既难堪又难过。吴莲香肯和她说话,她心中自是高兴。很快,便一口一个吴表姐,叫的颇为亲热。 吴莲香自以为自己的举动给骄傲的顾莞宁添了堵,心里暗暗自得。 顾莞宁平日并未刻意针对过她。可她就是看顾莞宁不太顺眼。 顾莞宁的矜贵出身,顾莞宁的美丽夺目,顾莞宁的聪慧过人,顾莞宁的骄傲和冷漠……一切的一切,她都远远不及。 嫉妒的种子,早就落入心田,悄然生根发芽。 吴莲香明面上奉承讨好顾莞宁,实则心里嫉恨交加,巴不得找机会给顾莞宁添添堵。 “这个吴表姐,没长眼睛么?”顾莞琪不满地嘀咕:“没见我们几个都没理沈家表姐吗?她倒是巴巴地凑过去了。” 顾莞宁哂然一笑:“随她好了。” 吴莲香那点小心思,她根本懒得理会。 …… 散学后,夫子先行离开了。 沈青岚鼓起勇气,走到顾莞宁身边:“莞宁表妹,姑姑叮嘱我散学后去荣德堂吃午饭。我们两个结伴同行吧!” 顾莞宁扫了她一眼,淡淡道:“母亲叮嘱你去,可没叮嘱我,我不去。” 沈青岚又碰了个硬钉子,脸上火辣辣的。 顾莞琪眼珠一转,故意抬高了音量:“二姐,二婶娘没叫你去吃午饭。不如你随我一起吃午饭好了。父亲今日休沐也在府里呢!” 顾家除了重要的节日或是来了贵客才会聚在一起,平日里各房各自开伙。 长房三房都是一家子聚在一起吃饭。 到了二房,又自不同。顾谨言大多陪着沈氏吃饭,顾莞宁却经常去正和堂陪着祖母,要么就是独自回依柳院。 三叔也在么? 顾莞宁心里一动,张口应了:“好,那我就叨扰一回。” 顾莞琪见顾莞宁答应了,很是高兴,眉眼弯弯,笑得俏皮又可爱:“这算什么叨扰。我巴不得你天天都来呢!”又热情地邀请顾莞华顾莞敏姐妹两个。 顾莞华含笑应下了。 这么一来,几位表小姐不免有些尴尬。 姚若竹也就罢了,她每日都去正和堂陪太夫人一起吃饭。剩下的吴莲香和沈青岚无形中被众人晾在一旁。 吴莲香眼睁睁地看着众人相携走了,心里懊恼不已。 换在平日,心软的顾莞华一定会张口叫上她,免得她难堪。今日一声没吭,显然是因为她之前的举止不高兴了。早知如此,她真不该往沈青岚身边凑…… “吴表姐,”沈青岚怯生生地说道:“不如你和我一起荣德堂吧!” 吴莲香没好气地应了句:“不用了,你自己去吧!” 说完,便扔下沈青岚离开了。 沈青岚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眼圈悄然泛红。 她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大家都这么对她? 就因为顾莞宁不喜欢她,大家都要孤立她吗? 第21章 相求 “瞧瞧沈家表姐,动不动就泪眼汪汪的,像是谁欺负她似的。”顾莞琪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看着真别扭。” 京城闺秀,讲究的是落落大方圆滑通透。哪怕是受了些委屈闲气,也得撑着面子,再找机会还击。 顾家的小姐们身上,更有着将门闺秀特有的坚韧刚强。就连看着最软弱的顾莞敏,也从不在人前落泪。 沈青岚这副动辄就要委屈落泪的做派,实在让人瞧不上。 顾莞敏接过话茬:“可不是么?刚才临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沈表姐似乎眼圈都红了。她这副样子去荣德堂见二婶,二婶少不得要问上几句。这不是成心挑唆二姐和二婶的母女关系么?” 顾莞宁和沈氏的关系已经够僵了。再有这么一个性子柔弱的沈家表小姐,日后怕是更难消停了。 “是啊!三妹说的没错。”顾莞华关切地看向顾莞宁:“二妹,你要不要回荣德堂一趟,和二婶解释几句?”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不必了。我不喜欢沈青岚,故意冷淡疏远她也是事实。没什么好解释的。” ……说的还真够坦白够直接的。 顾莞华等人面面相觑。 半晌,顾莞华才试探着问道:“二妹,沈表妹刚到府里两天,你怎么就这般讨厌她?是不是她说了什么话让你不喜?还是做了令你厌恶的事?” “暂时还没有。”顾莞宁淡淡一笑,然后,又说了句让人听不懂的话:“不过,这是迟早的事!” 众人:“……” 顾莞琪懵了一脸:“二姐,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怎么一个字都没听懂!” 听不懂的不止你一个,我们也没听懂啊! 众人齐齐看向顾莞宁,期待着顾莞宁能解释得具体详细点。 顾莞宁却不肯再说了,很快扯开了话题:“不说这些了。说点高兴的事。今天下午绣庄和珍宝阁的掌柜送衣料首饰来,我们可得好好挑一些。” 顾莞华善解人意地配合着转移话题:“还有半个月就是傅家老夫人的八十寿辰。祖母说了,到时候会带着我们一起登门道贺。出门做客,确实得穿戴得好一些。” 顾莞宁笑着嗯了一声。 傅老夫人是傅阁老的母亲,也是圣上亲封的一品诰命夫人。算起来,比太夫人还长了一辈。 放眼整个京城,像傅老夫人这般身份尊贵年已八旬的女眷几乎找不到第二个。 傅阁老是文华阁大学士,也是内阁次辅,深得当今天子元佑帝的信任。在朝野也极有威望。 也因此,傅老夫人的寿辰虽还未至,却早已众人瞩目。 不过,有资格接到傅府请帖的人家并不算多。傅阁老为官三十年,行事低调,并不张扬。老母亲寿辰,只给交好的人家送了请帖——到时候闻风而动主动登门的官员女眷有多少,就不得而知了。 顾家和傅家只隔了两条街坊,平日素有来往。自是接到了请帖。 顾家虽不拘着小姐们出门。不过,等闲无事,她们这些待字闺中的闺秀们到底不便常出去走动。如今可以正大光明地出门做客,就连性子最文静的顾莞华也是满心喜悦。 顾莞琪立刻笑着接口:“以前祖母总说我年龄小,不肯带我出府做客。今年我都十一岁了,祖母总不该再扔下我了。” 年龄最小的顾莞月捧着小脸叹气:“这么说来,这次出府做客是没我的份了。” 逗得众人开怀一笑。 …… 方氏本已准备好了午饭,见顾莞宁等人都来了,立刻吩咐丫鬟:“去厨房说一声,再添六道菜。记得叮嘱厨子,做一味清蒸鲈鱼。” 顾莞宁抿唇一笑:“难为三婶记着我爱吃鱼,多谢三婶了。” 堂姐妹几个口味各自不同,顾莞宁最喜吃鱼。 很显然,这道清蒸鲈鱼是为顾莞宁点的。 方氏亲热地笑道:“瞧瞧你,说这话多显得生分。你若是肯常来,我让厨子每天变着花样的做鱼给你吃。” 方氏出身不显,其父是一个四品官。在“勋贵多如狗皇亲遍地走”的京城,区区一个四品官毫不起眼。 方氏个头不高,相貌生得也不算特别美。一张圆润的脸,总带着几分笑意。让人看着顺心顺眼。 比起高挑艳丽的吴氏,方氏显然逊色了一筹。站在美丽优雅清冷矜持的沈氏身边,方氏就更黯淡无光了。 顾海是京城出了名的美男子,当年倾慕他的闺秀不知有多少,可他偏偏娶了貌不出众的方家长女,不知多少人暗暗为顾海扼腕。 顾海虽是庶出,可顾家是大秦最显赫的将门,娶一个四品官的嫡长女绰绰有余。如果方氏才貌出众也就罢了,偏偏方氏貌不惊人,琴棋书画俱是平平。站在俊美倜傥的顾海身边,怎么看都有点“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的感觉。 当然,那朵鲜花,绝不是方氏就是了。 方氏和顾海夫妻多年,感情颇为和睦。也让等着看方氏笑话的众人暗暗惊讶不已。 顾莞宁对方氏这个三婶却是颇有好感的。 方氏既不美貌,也不特别聪明。不过,她最可贵之处在于有自知之明。这么多年来,从不多嘴多舌,安安分分地做着顾家三夫人。孝敬婆婆,对两个嫂子百般谦让,将一儿一女照顾得无微不至,对庶出的顾莞月也十分宽厚。阖府上下,无人能挑出方氏的不是。 也怪不得三叔顾海对相貌平庸的妻子一直十分满意颇为敬重。 …… 安排好了饭菜和众人入座,方氏打发丫鬟去书房:“去请老爷过来用午饭。” 顾海很快来了。 “父亲!”“三叔!” 几个少女纷纷起身打招呼。 顾海爽朗地笑道:“自家人在一起吃饭,只管随意些,不必拘束。”又故作讶然惊喜:“哟!今天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吗?怎么连顾二小姐也屈尊驾临了?” 众人都被诙谐的顾海逗乐了。 顾莞宁也笑了起来,俏皮地应了回去:“我今日早起,掐指一算,料定三叔今日必在府中。所以就来蹭饭了。” 三房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顾海说话风趣幽默,方氏也宽厚温和,顾莞宁坐在饭桌边,格外舒适自在。 说说笑笑,一顿午饭吃得颇为愉快。 午饭后,顾海起身准备回书房。 “三叔!”顾莞宁也随之起身:“我想到你的书房里借几本书看看。” 所谓借书,当然是个借口。 凤回巢(重生) 第19节 她特意到三房来,可不止是为了蹭一顿午饭这么简单。 顾海心里一动,目光在顾莞宁平静无波的俏脸上打了个转,一时也想不出顾莞宁特意来找他的理由:“好,你随我来。” 顾莞华顾莞敏对视一眼,识趣地先告退离开了。 顾莞琪不知就里,嚷嚷着:“二姐,你要借什么书?我陪你一起去书房……” 方氏立刻笑着打断了顾莞琪:“琪儿,我有些话要和你说。你随我来。” 顾莞琪还想再说什么,已经被方氏拉走了。 三婶确实是个知情识趣的,心里未必不好奇她的来意,却一个字都没多问。还将顾莞琪也拖走了。 顾莞宁心里暗暗想着,跟在顾到了书房。 顾海直截了当地问道:“莞宁,你有什么事要找三叔?”顿了顿又道:“只要三叔能做到的,绝不推辞。” 第22章 私兵 顾莞宁心里一暖。 不问缘由的支持,毫不犹豫的信任。 这才是真正的家人。 “三叔,我今日来找你,确实有事相求。”在真正的亲人面前,无需拐弯抹角彼此试探。顾莞宁坦然说出自己的来意:“我想找你要些人。” 顾海一愣,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你身边的丫鬟婆子不够用吗?” 话一出口,便自嘲地笑了起来:“瞧瞧我,真是糊涂了。你特意向我张口要人,要的自然不是丫鬟婆子。” 顾莞宁也微微一笑:“是,我想要的,是三叔手下的人。” 顾家世代为将,养着数百亲兵。这些亲兵,武艺高强,擅于作战,对顾家忠心耿耿。顾家在朝中屹立不倒,这些身经百战的亲兵功不可没。 亲兵们成家留下子嗣后,便会随着主子奔赴战场。顾家的男子鲜少有寿终正寝的,顾家的亲兵,也大多死在了战场上。只有年过五十或是伤病过重的,才能退下战场。 他们在战场上悍不畏死,保护主子的安危,随着顾家儿郎征战冲锋。顾家也没亏待过他们。亲兵的家眷儿女,全都由顾家养着。若是战死,会有一份极丰厚的安家费。儿女长大了,顾家也会为他们安排差事。 没了后顾之忧,这些亲兵们才会奋不顾身地为顾家效力。 顾湛当年去边关的时候,带走了一半亲兵。后来,顾湛战死,身边的亲兵也几乎伤亡殆尽。对顾家来说,真是元气大伤。 后来,顾淙袭了爵位,去边关时,又带了两百亲兵前去。留在京城的亲兵,只有一百有余。 ……这些,是人所周知的事! 不过,顾莞宁很清楚,顾家的家底远不止于此。 朝廷对武将麾下亲兵的数目有严格规定。顾家可以有五百亲兵,这已经是朝廷所允许的最多数目了。要知道,东宫太子府,也只有一千亲兵而已。而就藩的齐王,只能有八百名亲兵。 这些都是明面上的规定。事实上,武将们私下豢养亲兵的绝不在少数。 顾家再忠君爱国,也不会傻得将所有的底牌都放在台面上。 除了规定可以拥有的五百亲兵外,顾家养在暗中的私兵至少有两千左右。每年,顾家都要为此暗中花费巨额金银。 这些事,顾家上下知道的不出三人。 顾海目光一闪,压低了声音问道:“这些是母亲告诉你的吗?” 顾淙远在边关,他连方氏都未提过。这么想来,顾莞宁肯定是从太夫人那里知道顾家暗中豢养私兵的事了。 顾莞宁面不改色地点头:“是。祖母和我说话的时候,偶尔一回说漏了嘴。不过,我再问,她就不肯细说了。我只知道这些私兵,一直由三叔掌管。其他的一概不知。” 事实上,太夫人从未在她面前提起过。 前世,太子逝世后,元佑帝重病不起,欲将皇位直接传给太孙。齐王兴兵作乱,领兵逼宫。元佑帝气急攻心,一命呜呼。太孙被身边潜伏多年的奸细所伤,齐王在宫中又有内应,里应外合下,杀进宫廷。 太孙死在了齐王世子的箭下。 她领着儿子仓惶逃出皇宫。 在最危急的关头,三叔顾海命季同领着顾家所有亲兵和私兵前来。他们奋不顾身地护着她和儿子逃出京城,之后更是一直追随着她重新杀回京城,夺回属于她儿子的江山。 …… 顾家这些私兵,如今都在顾海手中。 顾莞宁想要的,也正是这些藏在暗中的私兵。 “莞宁,”顾海收敛了所有笑容,神色凝重起来:“不是三叔不肯答应你。只是,你一个闺阁少女,要私兵有何用?” 不等顾莞宁回答,又说了下去: “你若是有什么事情要办,只管告诉三叔,三叔自会替你办的妥妥当当,不必你亲自动手。” 也免得沾惹了什么阴私的事,脏了她的手。 顾莞宁听出了顾海话语中的关爱之意,心中涌起阵阵暖意:“三叔的好意,我心里都明白。不过,有些事我不想假手旁人。” 顾海略略皱眉,低声问道:“莞宁,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顾莞宁抬起头,黑亮如宝石一般的眼眸掠过一丝歉意:“三叔,对不起。我有不得已的苦衷,不便将实情相告。不过,我向你保证。我以后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我们顾家,绝不会损害顾家一丝一毫。” “请三叔相信我!” 顾莞宁神色坚毅,话语铿锵有力。带着不容人置疑的力量。 顾海被这样的顾莞宁震慑了心神,一时竟没反应过来。过了片刻,才回过神来:“三叔当然相信你。你要多少人手?” 顾海问的直接,顾莞宁答得也十分利落:“兵贵精不贵多!有两百亲兵足矣。” 顾海:“……” 两百?还要精兵? 顾海嘴角微微抽搐:“莞宁,你没和三叔开玩笑吧!” 顾家明面上的人手大多被带去了边关,剩余的百余个亲兵,都被留在定北侯府里,负责巡逻守夜等。这些人手是无法挪用的。 顾家暗中的私兵共有两千,两百人占了十分之一,看似不多。可这两千私兵里,能称得上精兵的,也不过在五百左右。 她一张口就要两百精兵,简直是狮子大张口! 如果站在眼前的不是自小到大最聪慧冷静的侄女顾莞宁,顾海不翻脸撵人才是怪事。 “这么要紧的事,我怎么会和三叔开玩笑。” 顾莞宁对顾海不太美妙的脸色视而不见,一本正经地说道:“对了,我还要找三叔要一个能管事的人。我身在闺阁,有许多事不便出头露面,总得有人替我管着这两百精兵。” ……连亲兵统领都要上了!看来还真不是说笑。 “你该不会是想将顾柏要过去吧!”顾海半是无奈半开玩笑。 顾柏是玲珑的父亲,也是定北侯府亲兵统领。武艺高强,精明能干。在亲兵中极有威望。堪称是顾海的左膀右臂。 顾莞宁抿唇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君子不夺人所好!顾柏是三叔最得力的心腹,我岂敢动这份心思。三叔将季同给我就行了。” ……顾海头很痛! 顾柏年过四旬,又有伤病在身,这两年正暗中培养接班人。 很不巧,这个接班人正是顾莞宁“随口”提起的季同。 季同今年十八岁,沉默少言,沉稳细心。身手在亲兵中也是最顶尖的,以一敌十,绝不夸张。其父随着顾湛出征边关,在三年前死于沙场。季同也从那个时候开始在府中当差,一直跟在顾柏身边。 顾海咳嗽一声,笑道:“季同太年轻了,行事不够老练,让他统领两百精兵,只怕他力有不逮,当不好差事耽搁了你的要紧事就不好了。这样吧,我就慷慨一回,给你另挑一个身手好又精明干练的……” “不用了!”顾莞宁微微一笑,不疾不徐地说道:“年轻有年轻的好处。有血性,又肯担当,精力也充沛。就季同好了!” 前世季同追随守护她近一年,最后为了她而死。 这一生,她会善待忠心耿耿的季同,让身边所有的人都平安无事。 顾海还要再说什么,顾莞宁已经用信任又依赖的目光看了过来:“三叔一向对我最好,一定不会拒绝我这么一个小小的请求吧!” 面对这么一双含着恳求和信赖的眼眸,顾海哪里还说得出一个不字? 第23章 挑唆 “罢了!我暂且就将季同借给你用上一阵子。” 顾海叹口气,狠狠心应下了:“不过,季同前两日被派出去办差,得过上几日才回京城。到时候,我会亲自吩咐他一声。” 终于说服三叔了。 顾莞宁眼中漾起笑意:“多谢三叔。” 顾海忍不住问道:“莞宁,你要的人我已经答应给你了。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你非点名要季同不可?” 季同在年轻一辈的亲兵中,确实是佼佼者。可他大多在外奔走,极少待在府里。顾莞宁怎么会这般看重他? 顾莞宁面不改色地答道:“季同的亲娘是教导武艺骑射的陈夫子。我近来随着陈夫子练箭习武,曾听陈夫子提起过他。” 原来如此! 顾海果然被这个合情合理的理由敷衍了过去,不再追问。 “三叔,我和你今日说的事,还请你守密,不要告诉任何人。”顾莞宁郑重地低声请求:“就算是我母亲,你也不能透露半个字。” 顾海不假思索地应了:“好,我答应你。” 又语重心长地叮嘱道:“莞宁,你自小就聪慧过人,极有主见。你忽然要这么多私兵,我相信你一定有你的原因。我会为你保密。不过,你也要切记,不能任性妄为,更不能暴露顾家有私兵的事。” 暗中养私兵,是武将和勋贵皇亲们心照不宣的秘密。就连朝中那些文臣清流们,也免不了要养些高手看家护院。免得为宵小所乘。 元佑帝未必没有耳闻,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深究罢了。 这层透明的窗户纸,绝不能轻易捅破。 顾莞宁当然知道轻重,立刻正色应道:“三叔放心,我绝不会向任何人泄露半个字。” 顾海点点头,随口问道:“你办妥了想办的事,就将人还给我。” 顾莞宁失笑不已:“三叔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气了?人还没到我手里,就惦记着要我还回去。” 顾海无奈地摊摊手:“被你这么一说,我倒真的成小气之人了。罢了罢了,我收回刚才的话。什么时候乐意将人还回来,全凭顾二小姐心情如何?” 凤回巢(重生) 第20节 “这还差不多。”顾莞宁安之若素地领受了顾海的好意。 顾海哭笑不得,拿赖皮的侄女没办法:“好了,你求的事我都应下了。现在快些出去吧!琪儿现在肯定在外面等你呢!” …… 顾莞宁推开门,果然见顾莞琪一脸好奇地等在门外,不由得扬起唇角笑了一笑。 知女莫若父。 此话果然半点不假。 几个堂姐妹中,就数顾莞琪性子最活泼,好奇心也最重。之前已经被方氏拉走了,不知什么时候又跑过来了。 顾莞琪百无聊赖地等了许久,总算等到顾莞宁出来了,立刻兴冲冲地凑过来问道:“二姐,你和父亲在书房待了这么久,到底是有什么事?” 顾莞宁随口笑道:“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有些日子没见三叔了,和他闲聊了几句。” 顾莞琪抗议地翻了个白眼:“二姐,你这么敷衍我不太好吧!如果只是闲聊,当着大家的面说话就行了,何必要特意到书房去,还不让我跟着?” 顾莞宁瞄了顾莞琪的身后一眼,忽地笑道:“就你疑神疑鬼的,幸好五妹不像你。” 顾莞琪撇撇嘴:“我又不是五妹那个小傻蛋,别人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四姐!” 顾莞月不知何时冒了出来,一脸委屈:“月儿很聪明,不是小傻蛋。” 顾莞琪:“……” 五妹怎么忽然冒出来了?! 可恶的二姐,不但不提醒她一声,还故意捉弄她。 顾莞月眼泪汪汪地抬起头,重复道:“月儿不是小傻蛋。” “月儿又聪明又可爱,怎么会是小傻蛋。”顾莞宁弯下腰,亲昵地捏了捏顾莞月白嫩圆润的小脸,一边哄道:“四妹这么说你,是因为她嫉妒你比她讨人喜欢。二姐最喜欢月儿了。” 顾莞月虚岁五岁,生辰又在腊月,算起来还是个三岁多的幼童,心性单纯又天真。闻言顿时高兴起来:“月儿也最喜欢二姐。” 又冲顾莞琪噘嘴:“四姐说月儿的坏话,以后月儿再也不和四姐好了。” 顾莞宁冲顾莞琪眨眨眼,笑吟吟地附和:“就是,我们都不理她。” 被晾在一旁的顾莞琪欲哭无泪。 可恶的二姐,真是太狡猾了! 顾莞宁对一脸哀怨的顾莞琪视而不见,笑着继续说道:“月儿,绣庄的掌柜要送衣料过来,二姐带你过去,挑些好看的衣料做两身新衣裙。” 顾莞月连连点头。 顾莞宁拉着顾莞月的手,慢悠悠地向前走。 顾莞琪总算反应过来了,忙追了上去:“二姐,五妹,等一等我。” …… 一路说,顾莞琪陪着笑脸,不知说了多少好话,总算是将顾莞月哄好了。姐妹两个手拉着手,和好如初。 顾莞琪也自然地将刚才追问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太夫人习惯了午睡,此时尚未起身。吴氏已经领着顾莞华顾莞敏到了正和堂。过了片刻,方氏也来了。 “宁姐儿,你母亲怎么还没来?”吴氏笑着问道:“还有岚姐儿,今天可是特意为她挑衣料首饰,我们都是来沾光的。现在倒好,正主儿没到,我们倒是一个个都来了。” 顾莞宁淡淡一笑:“我今日中午是在三叔那儿吃的午饭。母亲和沈表姐什么时候来,我也不清楚。” 吴氏眼珠转了转,一脸关切地说道:“你们母女两个,往日就稍显冷淡了些。如今这沈家表姑娘一来,倒是闹的你们母女更疏远了。” “你呀,也是个倔脾气。为了一点小事,就和你母亲顶撞,闹的彼此都不高兴。这又是何苦。岂不是便宜了外人?” “待会儿你母亲来了,你主动低个头认个错,我再替你从中说情,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吴氏一脸假惺惺的关切,眼中却闪着一丝幸灾乐祸。 这哪里是要说和,有意挑唆才是真的。 巴不得二房母女闹得更凶才好。 顾莞宁心里冷笑一声。 她和沈氏沈青岚之间的恩怨纠葛,和别人无关。至少,还轮不到吴氏在这儿指手画脚看热闹。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不软不硬地应了回去:“多谢大伯母的一番美意。不过,还是不用了。我这个人,天生就是这副臭脾气。谁惹得我不高兴,我就加倍地让她不痛快。用不着别人替我求情说和。” “大伯母有这份闲心,倒不如向母亲学一学怎么管家理事……不过,学了其实也用不上。这府里的大小事情,都由母亲管着。大伯母不必操心,倒是得了清闲自在,让人羡慕不已呢!” 吴氏:“……” 这丫头,简直句句都戳人心窝! 吴氏气得牙痒,有心还击。 还没等她张口,顾莞宁又歉然地看了过来:“大伯母,我这么说,绝没有取笑奚落你的意思。父亲去世后,这爵位由大伯父袭了,大伯母也被朝廷封了诰命,也是正经的定北侯夫人。” “外面那些人说三道四乱嚼舌根,说什么大伯母是庶出长媳不讨祖母喜欢所以才没掌家之类的话,大伯母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吴氏:“……” 大伯母快被你气吐血了你知道吗?! 第24章 奚落 吴氏被顾莞宁噎得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卡在嗓子眼里,别提多难受了。 顾莞宁睁着一双清亮无辜的眼眸,问道:“大伯母,你这是怎么了?说的好好的,脸色怎么忽然这么难看?是不是有哪儿不舒服?” ……吴氏清了清嗓子:“刚才忽然有些头晕,现在已经好多了。” “头晕可不是小毛病。”顾莞宁依旧一脸关切:“大伯母还是打发人去请大夫来瞧一瞧才好。” “不用了。”吴氏笑得稍显僵硬:“这是我多年的老毛病了。不用请什么大夫,只要静心凝神休息片刻就好。” 顾莞宁笑了一笑:“没事就好。不过,以后大伯母还是小心为好。无端端头晕,总不是好事。” “人一旦头晕,意识就会昏沉不清,免不了会说错话。一家人听了倒是无妨,万一出府做客的时候说错了话,可就会成为他人口中的笑柄了。” 句句若有所指。 言辞锋利,宛如刀剑,令人难以招架。 吴氏挑唆不成,反而碰了一鼻子灰,心中恼怒不已,却又不能发作,有苦难言。 这个顾莞宁!真是牙尖嘴利! 再看看顾莞华,安静端庄地坐在一旁,目光低垂,仿佛什么也没听到一般。也不知道挺身而出,替她这个亲娘帮腔解围。 吴氏心里暗暗埋怨着,又忍不住瞪了顾莞敏一眼。这个没用的丫头,白养她这么多年。关键时候根本派不上用场。 顾莞敏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方氏看了半天热闹,心里暗暗好笑。 这个吴氏,平日里自诩甚高自以为是,总想着和沈氏一别苗头。这也就罢了!和侄女在这儿口舌争锋又算怎么回事?更丢人的是,不但没占上风,还被顾莞宁奚落得灰头土脸。 啧啧! 真够丢人的! 就在此时,有丫鬟来禀报。绣庄和珍宝阁的掌柜来了! 众人的注意力顿时被吸引了过去。 吴氏松了口气,装模作样地吩咐一声:“来人,去荣德堂送个口信,就说绣庄和珍宝阁的掌柜们都来了,请二夫人和沈家表姑娘过来。” 话音还没落,沈氏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门口,淡淡笑道:“多谢大嫂,我和岚姐儿已经来了。” …… 沈氏领着沈青岚走了进来。 沈青岚微微垂着头,看不清神情如何。 顾莞宁漫不经心地抬起头,和沈氏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沈氏的眼中迅疾地闪过一丝隐忍不发的怒意,很快又隐没在眼底,含笑招呼道:“莞宁,你到我身边来。” 沈氏这般好言好语的,顾莞宁也不便当面驳她的颜面,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一声,走到了沈氏身边。 离的近了,沈青岚的脸孔也格外清晰,眼下分明敷了一层脂粉。 看来,沈青岚已经向沈氏哭诉过上午受的委屈闲气了。 顾莞宁神色淡淡地说道:“青岚表姐今天中午特意上了妆吧!看着倒是比早上精神多了。” 她这一张口,众人的目光顿时都看了过来。 ……明明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么说根本是故意揭她的短! 沈青岚羞愤不已地想着,面上挤出笑容道:“莞宁表妹真是心细如尘,我今日面色暗淡,这才擦了些脂粉。” 顾莞宁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唇角:“哦?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青岚表姐心情不佳,在背地里哭了一场,这才涂脂抹粉地遮掩。” 打人要打脸! 彻底撕了她的遮羞布,看沈青岚还笑不笑得出来! 十四岁的沈青岚,还没修炼出后世的厚颜和城府,被顾莞宁这么一挤兑,顿时涨红了脸。一脸的无措和可怜。 沈氏心里的火气嗖地涌了上来。 可恨这里是正和堂,吴氏等人又都在,不便随意斥责顾莞宁。 太夫人上一次的责难和诘问,音犹在耳。那种颜面扫地的难堪,她再也不愿承受第二次了。 沈氏将怒气按捺下去,挤出笑容:“莞宁,你又淘气了。怎么能这般和你表姐说话。”唯恐顾莞宁再当众让沈青岚难堪,忙又扯开话题:“对了,绣庄和珍宝阁的掌柜怎么还没来?” 方氏笑着打圆场:“丫鬟刚来禀报,他们已经到了侯府,正等着通传再进内宅。” 沈氏立刻道:“那就快些让人进来吧!”然后,对众少女笑道:“待会儿衣料首饰来了,你们只管挑可心合意的。多挑些也无妨。” 最后一句话,顿时让众人雀跃起来。原本略显冷凝的气氛,也热闹了不少。 凤回巢(重生) 第21节 顾莞琪俏皮地说道:“二伯母今日这般慷慨,那我就不客气了。” 反正出的是公中的银子,沈氏也乐得大方一回做些人情:“不用客气。喜欢什么只管留下。” 正说得热闹,太夫人也从内室出来了,看着孙女们高兴的样子,太夫人的心情也颇为愉悦:“你们在说什么,怎么这般高兴?” “祖母,二伯母刚才说了,今日我们喜欢什么都可以留下。” 顾莞琪笑嘻嘻地抢着回答:“上一次我相中了一个镶着红宝石的赤金项圈,要五百两银子,我一时没舍得。这一回,我可得将项圈留下。过些时日是傅老夫人的八十寿辰,我戴上红宝石项圈去做客,也不会丢了我们侯府的颜面。” 太夫人哑然失笑:“你这丫头,鬼灵鬼精的。我什么时候说要带你一起去做客了.” 顾莞琪一听这语气,就知道太夫人松口了,心中大喜。 顾莞宁笑着打趣顾莞琪:“四妹可算是如愿以偿了。” 顾莞琪冲顾莞宁扮了个鬼脸:“二姐就会取笑我。我可比不得你,上千两的翡翠玉镯有两三对。自然瞧不上我这么小家子气了。” …… 众人有说有笑,正和堂里一片热闹。 沈青岚站在沈氏身边,听着众人说笑,脸上浮着浅浅的笑容,心里却不是个滋味。 早上在女学里,大家对她冷漠疏远。现在这样的热闹,也和她没什么关系。她人虽然站在这儿,却和侯府格格不入。就像一个外人…… 事实上,她本来就是外人。 这里是定北侯府,是顾莞宁的家。她姓沈,是沈家的女儿。姑姑对她再好,她也不该忘了自己的身份。 沈青岚努力地说服自己。 一股前所未有的嫉妒和不甘,却悄然从心底浮起。 值一千两银子的翡翠玉镯是什么模样?别说戴,她连见都没见过。顾莞宁却有两三对…… 她和顾莞宁之间的差距,犹如云泥。 绣庄的掌柜带了百余种名贵衣料,一块一块铺展开,颜色各异,质地不一,看得人眼花缭乱。 珍宝阁的掌柜带了十几匣子时兴的精致首饰,一盒一盒打开,金钗发簪项圈镯子……各式各样的首饰整齐地摆放着,款式精美,流光溢彩,令人目不暇接怦然心动。 顾家几位小姐凑在一起,兴致勃勃地点评着衣料首饰的优劣。表小姐姚若竹微笑着站在一旁,时不时地插嘴一两句。不太受人待见的吴莲香,紧紧地巴着脾气最好的顾莞华。 顾莞宁被众人围拢着,犹如众星捧月。 而她沈青岚,却被大家孤立在一旁,连个搭理她的人都没有。 因为顾莞宁不喜欢她,所以她们都跟着冷落她。 她不甘心! 她不服气! 她……甚至无端端地嫉恨起那个被众人捧着宠着的少女来! 沈青岚咬了咬嘴唇,垂下头,掩住眼里的羡慕嫉妒恨。 第25章 挑选 “岚儿,你怎么一个人在那儿发呆。快些过来,挑几块喜欢的衣料,再挑些合意的首饰。” 沈氏温柔亲切的声音打断了沈青岚的胡思乱想。 沈青岚下意识地抬起头,迎上沈氏温暖关怀的目光,心里既感动又羞愧。 姑姑对她这么好,她应该感恩才是。怎么能一边心安理得地接受姑姑的好意,一边嫉恨姑姑的女儿? 沈氏见沈青岚呆呆地没吭声,以为她是因为羞怯才没动弹,善解人意地问道:“是不是看着眼花缭乱,一时拿不定主意挑哪些?” 沈青岚定定神,顺着沈氏的话音点点头:“是。不怕姑姑笑话,岚儿还从未见过这么多名贵好看的衣料,更未见过这么多精美的首饰。真不知道该挑哪些才合适。” 语气中露出一丝自卑和怯意。 沈氏的心里又是阵阵酸涩和怜惜,声音愈发柔和:“既是这样,那姑姑就为你做主一回,替你挑些衣料首饰。” 说着,拉起沈青岚的手走上前,一边轻声地教导沈青岚分辨各式衣料的优劣:“……这是蜀锦,蜀锦光滑柔软,色泽繁复精致。制成衣裙穿在身上,会显得人明艳夺目气质不凡。” 沈青岚的目光落在那十几匹颜色各异的华贵蜀锦上,颇有些心动。 这么鲜亮艳丽!做成衣裙穿在身上,一定非常夺目好看! 沈氏见她意动,立刻笑道:“你若是喜欢,就挑两块好了……” “二姐,你一向最喜欢蜀锦。这般鲜艳夺目的衣料,也只有你穿得最好看了。”顾莞琪有意无意地抬高音量。 顾莞华也笑着附和:“四妹说的是呢!我们姐妹几个,就数二妹容貌最明媚娇艳。也只有二妹,能压得住蜀锦的繁复精致了。” 姚若竹细声细气地笑道:“是啊!这样的衣料,宁表姐穿了最合适。换了我,可没勇气穿在身上。免得被人取笑。” 顾莞宁笑了一笑,漫不经心地应道:“蜀锦我早就穿得腻了,谁喜欢谁就穿好了。” ……左一句有一句,分明都是冲着她来的。 沈青岚忍气吞声,低声对沈氏道:“姑姑,蜀锦还是留着给莞宁表妹吧!。” 沈氏皱了皱眉,略有些不快地看了顾莞宁一眼,想说什么,又忍了下来。领着沈青岚去看另一边的几匹丝缎: “这是上好的丝绸,是用蚕丝制成的,质地轻柔,色泽素雅。我倒是觉得,这更适合你。” 浅浅的水绿,淡淡的粉红,素雅的浅蓝,还有淡紫乳白石青种种。虽然比不上那些蜀锦名贵,也是极上乘的衣料了。 沈青岚抬起头,温驯乖巧地笑着应道:“姑姑的眼光必然是极好的,我都听姑姑的。” 比起桀骜难驯性情高傲言辞犀利的顾莞宁,沈青岚是那样的柔顺可人。 沈氏对沈青岚愈发的喜欢,含笑道:“姑姑一定给你挑最好的。” “多谢姑姑。”沈青岚一脸乖巧地道谢。 …… “这个沈表姐,可真会讨人欢心。”顾莞琪忍不住在顾莞宁耳边低语:“二姐,你就任由她讨好二婶么?” 沈氏对沈青岚的偏爱,明显得连瞎子都能看得出来。 从一开始到现在,沈氏一直领着沈青岚挑衣料,对顾莞宁却漠不关心。 连她都快看不下去了! 顾莞宁瞄了一脸慈爱的沈氏和温驯乖巧的沈青岚一眼,不无讥讽地扯了扯唇角:“不这样我还能如何?难道还要冲到母亲面前,求她也替我挑衣料么?” 前世她曾经这样做过。 在她还不知道沈氏的隐秘过往之前,她对沈氏还有着孺慕之情,凡事都顺着沈氏,只为了沈氏偶尔给予的一点点关切。 她很快发现,对沈青岚好一些就能让沈氏开怀。为了让沈氏高兴,她不知做了多少傻事…… 一切都过去了! 前世求而不得的母女亲情,这一世,她早已弃若敝屣。她再也不会为沈氏的任何举动而动容。 ……奇怪!二姐明明没发怒,甚至还在笑。可她为什么觉得心里凉飕飕的? 顾莞琪心里暗自嘀咕,却识趣地没再多嘴,很快扯开了话题:“二姐,你陪我去看首饰,你的眼光可是我们姐妹中最好的一个。待会儿替我挑一支好看的金钗好么?” 一边说着,一边兴致勃勃地拉着顾莞宁去挑金钗。 满满一匣子金钗,镶着各色宝石,款式各异。 顾莞宁略略看了一眼,从匣子里取出了一支金钗。 这支金钗做的十分精巧,钗头是一只小小的孔雀,孔雀的眼睛是一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做工十分精湛。 “你不是要戴那个镶着红宝石的项圈么?再戴上这支金钗,正是相得益彰。”顾莞宁为顾莞琪插好金钗,端详片刻,满意地点点头。 顾莞琪照了镜子,对这支金钗爱不释手:“这金钗真好看,我就挑这一个了。” “二妹果然眼光独到。四妹戴这支金钗确实别致好看。”顾莞华笑着夸赞,顺便央求一声:“二妹,你也来替我挑一支发钗。” 顾莞宁笑着应了。 耳边隐隐传来沈氏的声音:“……岚儿,衣料已经挑好了。我这就带你去挑些发钗玉簪。” 然后又是沈青岚感激又娇柔的声音:“姑姑对岚儿这么好,岚儿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姑姑才好。” 沈氏笑了起来,笑声愉悦柔和。 听着真刺耳。 顾莞宁略略垂了眼,唇边掠过一丝冷意。 …… 一整个下午,就在众人挑选衣料首饰中度过。 绣庄和珍宝阁的掌柜,也是满脸喜意。 到定北侯府来上一趟,做成了这么一大单生意,赚的可不少。虽说他们平日惯常出入官宦府邸,像顾家这般出手阔绰的也着实少见。 沈氏随口道:“你们去账房那边结算领银子。” 两位掌柜连连笑着道了谢,才退下了。 太夫人目光扫了一圈,见人人都是兴致盎然,唯有顾莞宁神色淡然,不由得张口问道:“宁姐儿,你怎么半点高兴的样子也没有?是不是没挑到合意的?” 顾莞宁没法解释什么,索性默认了。 太夫人立刻笑着安抚:“今日送来的衣料倒也罢了,勉强还有能穿的。首饰却没什么精致好看的。也怪不得你挑不到合意的。我那儿有一盒子上好的合浦南珠,一个个有手指肚大小,圆润通透,做成项链或是镶嵌到发钗上都合宜。待会儿我就让人送到依柳院去。” 顾莞宁前世做了十几年太后,什么样珍贵的珠宝没见过? 可世上所有的珍宝放在一起,也及不上祖母疼爱她的心意。 顾莞宁心里暖融融的:“多谢祖母,那孙女就却之不恭了。” 太夫人不以为意地笑道:“不过一盒子珍珠罢了。你要是喜欢,祖母那儿还有不少。想要随时张口就是了。我的那点私房家当,将来还不都是你的。” 偏心偏得如此坦然! 顾莞华顾莞琪几个早就习惯了,最多就是羡慕,倒也没什么可嫉恨的。 毕竟,顾莞宁才是侯府嫡女,是太夫人的血脉。太夫人疼爱她是理所当然的事。她们身为庶女,比起其他府邸的庶女来,衣食住行已经十分优厚了。 凤回巢(重生) 第22节 就在此时,门房管事匆匆地跑来禀报:“启禀太夫人,齐王世子来了!” …… 第26章 世子(一) 齐王世子…… 顾莞宁眼里的笑意悄然隐没。 缩在衣袖中的右手握了一握,又缓缓松开。 该来的总要来,躲也躲不开。 太夫人一脸喜色,立刻道:“快些请世子进府。”又转头吩咐大丫鬟紫嫣:“让人到族学那边送个口信,让行哥儿言哥儿他们向夫子告个假。就说齐王世子来了!” 紫嫣忙笑着应下了。 太夫人生了一双儿女,长女顾渝嫁给齐王做了齐王妃,生了两子一女。几年前,顾渝领着次子和女儿,随着齐王去了藩地。将长子留在了京城。 太夫人对这个嫡亲的外孙,自是疼爱喜欢。可惜宫中规矩严苛,齐王世子平日在上书房里读书,一个月难得出宫一两回。 算起来,齐王世子还是在两个月前来过一回。 这两个月里,太夫人一直暗暗惦记。此时听闻齐王世子来了,太夫人格外高兴,站起身来招呼众人:“你们随我一起到门口迎一迎世子。” 儿媳孙女们齐声应了。 齐王世子身份尊贵,阖府相迎才是正理。 顾莞宁目中闪过一丝冷意,面上却不露声色,和顾莞华顾莞琪并肩跟在太夫人身后。 太夫人脚步顿了一顿,转头笑道:“宁姐儿,你到祖母身边来。” 顾莞宁淡淡笑道:“祖母,这样于理不合。我是晚辈,怎么能跟在祖母身边。万一世子见怪就不好了。” “你这丫头,”太夫人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世子和你是嫡亲的表兄妹,自小一起长大,感情亲厚。怎么会为了这点小事见怪。” 顾莞宁神色淡然地说道:“世子不见怪,是世子宽容大度。明知不合礼数还这么做,就是我的不是了。” 太夫人失笑:“以前每次世子到府里来,你都是跟在我身边的。说是怕我年迈体弱,要搀扶着才放心。现在偏又这样说了。” “横竖都是你有理。罢了罢了,随你的心意好了。” 太夫人总算不再坚持。 儿媳吴氏沈氏上前,一左一右搀扶着太夫人的胳膊向前走。 顾莞宁有意无意放慢了脚步。 顾莞华悄声问道:“二妹,你今日是怎么了?” 往日齐王世子到府里来,顾莞宁总是最高兴的那一个。每次都迫不及待地迎出去。今天却表现得异常冷漠,委实有些反常。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眼里却毫无笑意:“没什么,大姐多虑了。” 顾莞华见她不愿多说,也不好再追问,将心里的疑惑按捺下去。 另一边的顾莞琪,却没顾莞华这样的隐忍耐性,拉着顾莞宁的手低声问道:“二姐,你是不是和世子闹别扭了?” 顾莞宁简单地应道:“没有的事,你别乱猜。” 她和他之间的恩怨纠缠,早已被尘封在了久远的岁月里。她已经很久很久不曾想起过这个人了。 如今,她重生了。 和他的重逢也在所难免。 深藏在心底的怨怼和愤恨,也猝不及防地翻涌上来。 她能按捺住心底的恨意,若无其事地和众人一起去相迎。全凭着在宫中历练多年的城府和演技。 顾莞宁的神色还算平静,声音也一如往常。 顾莞琪没听出什么不对劲来,小声地嘀咕着:“世子连着两个月都没来了。你是不是因为这个生气了?待会儿见了世子,你可别冲他撂脸色。虽说他是你嫡亲的表哥,和你青梅竹马情分深厚。可他毕竟是皇孙,身份尊贵,非常人能比……” 青梅竹马!情分深厚! 呵呵! 顾莞宁在心中冷笑连连,自嘲不已。 是啊!当年的她也是这么想的。 他比她年长两岁,是她嫡亲的表哥,和她自小一起长大,两小无猜。再到后来,他长成了翩翩如玉的俊美少年,她成了京城闻名的美人。 他是齐王世子,身份矜贵。她是侯府嫡女,才貌无双。 虽然没说穿,可他们两个都知道彼此的心意。也都认定了对方会是自己今生的良人——至少,她一直都对这一点坚信不疑。 直到后来,残酷又无情的现实给了她狠狠一击。也让她彻底认清了他的真面目…… 顾莞宁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平稳纷乱的心绪。 顾莞琪还在絮絮叨叨地嘀咕个不停:“……二姐,我知道你天生是个倔强骄傲的性子,对着谁都不肯低头。不过,世子身份不同常人,你在他面前,还是忍让几分为好。” “你说的对,我听你的就是了。” 顾莞宁一句话,便将顾莞琪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顾莞琪对自己的“善解人意”“能言善道”十分满意,总算闭了嘴。 …… 沈青岚跟在众人身后,悄声问同样落在最后的吴莲香:“吴表姐,这位齐王世子到底是什么人?怎么和莞宁表妹成了表兄妹?” 吴莲香斜睨她一眼,才答道:“齐王妃是太夫人的长女,齐王世子是太夫人嫡亲的外孙,和莞宁表妹当然是表兄妹了。” 真是个没见识的土包子! 听到世子的名讳,一副震惊错愕的傻乎乎的样子。 吴莲香眼底的嘲弄和鄙视显而易见。 沈青岚有些难堪,讪讪地住了嘴。 她在西京那个小院子里长大。从小到大很少出门,连同龄的闺阁玩伴都没有。如今到了定北侯府,衣食住行样样都远胜从前,见到的人和事也和以前截然不同。 在一个月前,她从未想过,自己会过上这样的生活。 齐王世子…… 沈青岚在心中默默念着这几个字,不由得暗暗生出了好奇心。 不知这位齐王世子今年多大,长的又是何等模样。 沈青岚今年十四,正是一个少女好奇心最盛的年龄。明知道吴莲香会奚落取笑自己,还是忍不住追问了一句:“世子他多少岁了?相貌如何?” 吴莲香这次倒没取笑她。 那张肤色略黑的俏丽脸庞,染上两抹浅浅的红晕,声音里透出几分娇羞和神往:“世子比莞宁表妹大两岁,今年十五。他相貌如何,你待会儿见了就知道了。” 吴莲香越是遮遮掩掩的不肯说,沈青岚心中越是好奇。几乎迫不及待地想见一见这位齐王世子。 …… 太夫人领着众人出了正和堂。 很快,一行人迎面走了过来。 这一行人约有十几个,领先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穿着一袭蓝色锦袍,身量比同龄人略高一些,身材修长。 远远地看不清他的脸孔,那份卓尔不凡的从容和贵气,已经迎面而来,令人神为之夺。 顾莞宁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少年由远至近,那张脸孔也渐渐清晰。 浓眉如墨,目似星辰,挺直的鼻梁,一张略薄的嘴唇,组成了一张俊美得令人无法屏吸的脸孔。 唯一的缺点就是神情稍显冷漠淡然。锐利明亮的目光略略一扫,便令人心生敬畏,不敢亲近。 蓝衣少年敏锐地察觉到了顾莞宁的目光,迅疾地看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微微一触。 他的眼中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眼底的漠然瞬间消失无踪。 仿佛一抹春风吹拂过湖面,融化了湖面的冰冻。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算是回应。 齐王世子! 萧睿! 好久不见! 第27章 世子(二) “老身见过齐王世子!” 太夫人作势欲行礼。 齐王世子立刻道:“外祖母不必多礼,快些平身。”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走上前,虚虚地扶了太夫人一把。 太夫人顺势起身,慈爱的目光在齐王世子身上打了个转:“这些日子没见,世子似乎清瘦了一些。是不是上书房里的课业太重了?” 大秦共有三个就藩的皇子,除了齐王之外,还有魏王韩王。 齐王留下嫡长子代自己在圣上面前尽孝,魏王韩王也有学有样,就藩前都将世子留下了。太子的两个儿子,和齐王世子魏王世子韩王世子都在皇宫里住着。 圣上对皇孙们的教育十分上心,让他们一起进上书房读书。为皇孙们上课的,俱都是翰林院里博学多才的大学士。 除了读书之外,皇孙们要学习兵法和政事,每天还有武艺骑射课程。一天的时间被排得满满当当。 论课业,其实不算很重。皇孙们不需要参加科举考试,为他们上课的大学士们也很有分寸,不会对皇孙们提太高的要求。 不过,这绝不代表他们就很轻松。 为了博圣上欢心,皇孙们读书习武都很刻苦。一个个卯足了劲地要将其他人比下去。每个月一次的课业考核,就成了皇孙们较劲争锋的最佳机会。 凤回巢(重生) 第23节 “课业不算太重,我能应付,外祖母不必担心。”齐王世子轻描淡写地应着,不欲太夫人为自己担心。 太夫人岂会不知道齐王世子是在安慰她? 齐王世子从十岁起就住在皇宫里,父母俱不在身边。他身边除了内侍和侍卫之外,就只有同龄的伴读。 要在上书房里学习,要在圣上膝下尽孝,还要担负起齐王府里的事务……这么多沉重的担子,都压在了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身上。 纵然天赋出众天资聪颖,到底还是个没成年的孩子。却要担负起比成年人更繁琐更沉重的责任。 一想到这些,太夫人的心中就涌起阵阵怜惜心疼,忍不住轻叹一声:“我知道世子不想我这个老婆子整日忧心。可世子也得多顾惜自己的身体。” 太夫人眼里流露出浓浓的关切。 齐王世子心里一暖,立刻应道:“外祖母说的是,我一定好好照顾自己。” 沈氏笑着插嘴道:“婆婆,今儿个风大,还是先进内堂再说话吧!免得世子吹风受了凉。” 这话说的颇为入耳。 太夫人立刻笑着点头:“说的是。我也是老糊涂了,在这儿拉着世子说个没完没了。世子里面请。” 齐王世子含笑应了。一边忍不住看了太夫人身后的少女一眼。 往日来定北侯府,顾莞宁总是扬着灿烂明媚的笑容前来相迎。 今日的她,却显得格外冷淡。只在一开始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之后便移开了目光。直到现在一言未发。 表妹这是怎么了? 是因为他连着两个月没来府里看她,所以不高兴故意使性子? 还是因为羞涩不好意思抬头看他? 第二个念头刚掠过脑海,齐王世子便为这个念头暗暗好笑不已。 表妹自小聪慧冷静,更有着侯府嫡女的矜持骄傲。这样的她,即使是暗暗心悦于他,也断然不会像普通的少女那样娇羞忸怩。 她一定是因为他久不露面心中不快,这才故意不理他。 当着众人的面,他不便对她太过关注。待会儿找个机会私下哄一哄她好了。 齐王世子打定了主意,也不再多看顾莞宁,一路陪伴着太夫人进了正和堂。丝毫没留意到,有一个少女一直在遥遥地凝望着他。 …… 这个少女,正是沈青岚。 从见到齐王世子的那一刻起,她的全部心神和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身边所有的人,都成了遥远又模糊的背景。只有那张丰神俊朗风采逼人的俊美脸孔,牢牢地占据了她的心神。 直到所有人都迈步,她依然呆呆地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其他人没留意到她的异样——就是留意到了,也懒得提醒她。 吴莲香瞄了失魂落魄的沈青岚一眼,揶揄地说道:“喂,快醒醒。世子已经和太夫人进正和堂了。你还打算在这儿傻站多久?” 沈青岚总算回过神来,顿时涨红了脸,讷讷不成言。 “行了,你什么都不用解释了。我什么都明白。” 吴莲香半真半假地开起了玩笑:“你这是第一次见齐王世子,有这样的反应也实属正常。不瞒你说,当年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也楞了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这样风采逼人满身贵气的俊美少年,哪个怀春少女见了能不怦然心动? 当年她初见齐王世子的时候,几乎看傻了眼,还不如沈青岚呢! 这几年住在定北侯府,见到齐王世子的次数渐渐多了,这才慢慢适应了。 沈青岚脸上的热意稍稍褪去,一边随着吴莲香往前走,一边小声央求道:“吴表姐,刚才的事,你可千万别告诉任何人。” 不然,可真是羞死人了。 吴莲香随意地耸耸肩:“好好好,我答应你就是了。绝不会将你偷看齐王世子的事告诉任何人。” 沈青岚一听这话,又羞臊地红了脸。 她本就生的纤弱美丽楚楚可怜,如今俏脸泛着红晕,一双水盈盈的眼眸满是羞意,愈发动人。 吴莲香心中不免生出了几分嫉意,故意说道:“齐王世子出身尊贵,容貌又俊美无双,文才武略无不精通。也怪不得你一见就心生向往。只可惜,我们也只能看看罢了。” 沈青岚一怔,下意识地抬头看了过来:“吴表姐这话又是何意?” 什么叫只能看看罢了? 吴莲香眼珠转了转,凑到沈青岚耳边低语:“你初来乍到,还不知道这里面的缘故。” “齐王世子和莞宁表妹是嫡亲的表兄妹,两人自小青梅竹马情意深厚。虽说一直没说穿,可大家伙儿心里都清楚的很。将来,莞宁表妹必是要嫁给齐王世子的。” “这可是亲上加亲天作之合的喜事。不但太夫人乐见其成,听说齐王妃也曾在来信中透露过结亲的意思呢!” 吴莲香一开始还有些酸意,说到后来,却也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一桩极相配的亲事。 齐王世子的优秀出色,就不必一一细说了。 顾莞宁也毫不逊色。 论家世,顾家手握重兵简在帝心,是大秦最有名望的将门勋贵。 论出身,顾莞宁是顾家唯一的嫡女,其父顾湛和齐王妃顾渝是一母同胞的姐弟。 论容貌,顾莞宁明艳夺目美丽不凡,在京城闺秀中无人能及。 再有自小一起长大的深厚情分。这齐王世子妃的位置,非顾莞宁莫属。 吴莲香这么想着,忍不住又叹了口气:“莞宁表妹样样出众,大概就是人家口中说的天之骄女了。” 是啊! 顾莞宁真的太幸运了! 怪不得她那样的冷淡骄傲,那样的不可一世,那样的锋芒毕露,那样的光彩逼人。 她也确实有这个资格。 这世上,为何会有这般幸运的少女? 相比之下,她差的实在太远太远了……沈青岚没有吭声,垂下头,掩去眼底的嫉意和不甘。 脑海中悄然闪过齐王世子漠然的俊脸。 …… 第28章 世子(三) 进了正和堂,太夫人笑道:“齐王世子请上座。” 齐王世子坚决不肯:“万万不可!我是晚辈,岂能坐在长辈们的上首。外祖母再这么说,我也不便再逗留,这就回宫去。” “这上座,还是外祖母坐了最合适。我坐在外祖母身边。这样也便于说话。” 太夫人拗不过他,只得依言入了座,眼里盛满了欣慰的笑意。 对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家来说,最快慰的,莫过于子孙孝顺。 齐王世子是她的亲外孙,更是皇家子孙。她绝不能倚老卖老失了礼数。不过,他主动让座,便算不得顾家失礼了。 吴氏沈氏方氏也按着顺序一一坐下。 至于顾莞宁等人,在这样的场合不便坐下,便各自站到了母亲身后。 姚若竹吴莲香站在顾莞华的身侧。 沈青岚略一犹豫,悄然移步,站到了顾莞宁的身边。 顾莞宁淡淡地扫了沈青岚一眼。 那一眼,冷淡锐利,带着凛然的气势威压。沉甸甸地压在人的心头,让人喘不过气来。仿若火烛,照亮了她心底所有的阴暗。 沈青岚心里莫名地一颤,生出了一股寒意。下意识地垂下了头,没有勇气和顾莞宁对视。 顾莞宁在察觉到自己的举动后,也略略蹙起了眉头。 当年,确实是沈青岚恋慕齐王世子连连示好,又有沈氏从中设局捣鬼。可移情别恋背叛辜负了她的人,是萧睿。 也正是这个事实,让她看清了他的真面目。 就算没有沈青岚,以后也会有别人。她因为萧睿迁怒沈青岚,实在愚蠢,更是自欺欺人。 顾莞宁收敛心神,不再看沈青岚。 耳边传来太夫人和齐王世子的说话声。太夫人关切地询问着齐王世子的衣食起居种种琐事,齐王世子没有半点不耐,一一作答。 吴氏沈氏方氏妯娌三个,偶尔插言,大部分时候都安静地听着。 很快,顾谨行顾谨言堂兄弟几个都来了,一起行礼:“见过世子。” 齐王世子含笑起身,抱拳还了一礼:“诸位表弟不必多礼。” 顾谨行居长,和齐王世子年龄相若,虽然谈不上亲密,见面总能闲话几句:“世子有些日子没到府里来了。我上午的时候还和他们几个说起世子,没想到,下午世子就来了。” “这就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了。”顾谨言笑着插嘴。 因为顾莞宁的缘故,齐王世子对顾谨言也格外亲切,笑着应道:“若知道你们都这般惦记我,上个月休沐那一日,我就不应太孙的邀请去赴宴了。” 说着,有意无意地看了顾莞宁一眼。 仿佛是在解释什么。 顾莞宁听了太孙两个字,果然有了些微妙的反应。那双明亮的眼眸也看了过来。 只是,那目光有些奇怪,不是娇嗔,也不是释然。倒像是审视……含着一丝冷漠和敌意的审视。 齐王世子暗暗错愕,还没等他细想,顾谨言好奇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听闻太孙殿下的身体不太好,时常生病。这都是真的吗?” 齐王世子定定神,淡淡说道:“太孙的身体确实弱了些,不过,还没到体弱多病的地步。外面的传闻实在有些夸张了。平日有专门的太医为他调理身体,除了不能练武之外稍有些遗憾之外,其他的都和常人无异。” …… 太孙是太子的嫡长子,是他的堂兄。 这个堂兄只比他大了三个月。 凤回巢(重生) 第24节 因为这三个月的相差,太孙成了大秦朝最年长的皇孙,也得到了元佑帝格外的器重和宠爱。 他迟了三个月出生,之后,便什么都比堂兄迟了一步,不管什么都越不过堂兄。 就像当年的父王一样,比太子迟了几个月出世,成了三皇子。 王皇后生的大皇子,在十岁时便夭折了。后来数年再无所出。大秦朝立储的规矩是无嫡立长。没了大皇子,二皇子就是顺理成章的储君人选。 二皇子做了太子之后,娶了闵氏嫡女为太子妃。闵氏的肚皮也争气,嫁给太子后,来年便生下嫡子。第一个皇孙出世,元佑帝自是高兴,当即封了太孙,赏赐金银玉器不计其数。还因此大赦天下。 轮到他出生,元佑帝当然也是高兴的。 不过,有了堂兄在前,分给他的注意力便少了许多。 父王离开京城前,曾经将他叫到面前,语重心长地交代了许多。其中,就有这样几句话:“睿儿,人的命运大概是上天注定的。父王运气不佳,出生迟了一步。到了你,又是如此。这也是没法改变的事。” “父王将你留在京城,自有父王的道理。你现在未必明白。等你长大就懂父王的用心良苦了。” 这几年,他渐渐明白了这些话中蕴含的深意。 可惜,明白也没什么用。 有些事是无法改变的。譬如他当年迟三个月出生,譬如皇祖父对堂兄的偏爱。 …… 齐王世子将脑海中一闪而逝的纷乱思绪压进心底,随口又笑道:“太孙不能练武,对一些奇巧的小玩意儿倒是颇感兴趣。太子府里,也养着几个技艺精湛纯熟的匠人,专供他差使。上个月他设宴请我和另外两个堂弟去做客,是因为他做了一只会飞的木鸟,特意让我们开开眼界。” 什么? 木头做的鸟还会飞? 齐王世子这么一说,众人都生出了兴趣。 就连太夫人也笑了起来:“我老婆子活了大半辈子,什么稀奇事都听过。这木鸟会飞,倒是闻所未闻。” 顾莞华等人都好奇地竖起了耳朵。 齐王世子微微一笑,那张俊美之极的脸孔散发出熠熠光芒,令人目眩:“不瞒外祖母,我以前也从没听说过。所以堂兄邀请我登门做客,我便毫不犹豫地应下了。那一天去太子府,着实是开了回眼界。” 然后,故意停下不说了。 他含着笑意的眼睛看着顾莞宁,似乎在等着顾莞宁张口询问。 可惜,顾莞宁略略垂着头,根本没看他。 齐王世子心里有些失望。 就在此时,他猛然察觉到有另外两道视线一直在看着他。 是站在顾莞宁身侧的少女。 这个少女看着比顾莞宁大了一些,身高相若,身形却更纤细娇弱了几分。柳眉樱唇,眼波盈盈,生得十分美丽动人。和二舅母沈氏的相貌肖似得令人吃惊! 这个少女是谁? 以前来定北侯府,从未见过她。 看来,应该是沈氏娘家的侄女,刚住进顾家不久。 齐王世子心思并没放在少女身上太久,很快便移开了目光。 好奇心最重的顾莞琪,忍不住张口问道:“世子去太子府,真的见到会飞的木鸟了么?那木鸟会不会飞着飞着就掉下来?” 齐王世子笑了一笑:“飞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掉下来了。不过,就这一盏茶功夫,也足以令人惊讶了。” 顾谨言兴致勃勃地追问道:“除了木鸟,世子还见到别的有趣的东西了吗?” 齐王世子点头:“当然还有。你若是感兴趣,下次我带你一起去太子府。” 顾谨言平日装着大人模样,到底还是个七岁的孩童,对新奇的东西总是感兴趣的。听齐王世子这么说,顿时雀跃欣喜不已:“真的吗?你真的能带我去太子府?太孙殿下会不会不高兴?” 齐王世子笑道:“这倒不会。堂兄脾气甚好,又最喜欢热闹,经常在府中设宴。人多些,他反而高兴。” 顾莞宁目光微微一闪,脑海中闪过一张久远又模糊的脸孔。 第29章 冷漠(一) 她十六岁嫁给太孙,两年后生下儿子。儿子还不到周岁,太子便意外身亡,元佑帝也因为伤心过度一病不起。 元佑帝一心要将皇位传给最疼爱的长孙。不料,齐王父子兴兵作乱,逼宫夺位。太孙被身边的内应所伤,后来死于齐王世子箭下。再后来,她领着两岁的儿子仓皇逃亡。 她和太孙夫妻四年,便天人永隔。 她在四十三岁时病重离世,算起来,和太孙生离死别足足二十三年。 时隔多年,这个短命的丈夫在她的记忆力早已成了模糊的剪影。她甚至已经记不起他长的是何模样了…… “莞宁表妹,”一个娇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见过那位太孙殿下么?” 是沈青岚。 总是这副娇弱可怜楚楚动人的模样。就连说话,也不放开音量,仿佛总受别人的欺辱一般。 当年,萧睿就是被沈青岚这副模样迷住了心窍吧! 相较之下,骄傲倔强又执拗的她,连示弱撒娇也不会,自然也就没了让人怜爱的资格。 顾莞宁淡淡地看了沈青岚一眼,漫不经心地应了句:“你以为太孙殿下是什么人都能见到的吗?” 沈青岚被噎得哑口无言。心里暗暗恼羞不已。 她每次好声好气地说话,顾莞宁都毫不领情地讥讽回来。真不知道顾莞宁为何这般针对她! 更可恨的是,她根本没有和顾莞宁较劲争锋的底气。被那双冷漠凌厉的眼眸一看,她连张口还击的勇气都没有。 …… 众人闲话了太孙几句,又将话题扯到了傅老夫人的寿宴上。 “傅老夫人的八十寿宴,一定给齐王府下了请帖吧!”太夫人笑着问道:“到时候,世子打算亲自去赴宴,还是让人送礼登门道贺?” 齐王世子应道:“傅老夫人是一品诰命,又是八十高寿。这样的喜事,我自是要亲自登门道贺。” 顿了顿,终于忍不住看向顾莞宁:“到时候,宁表妹也会随外祖母一起去赴宴吧!” 顾莞宁抬眸,和齐王世子对视了片刻。 那双冷静又平静的眼眸,犹如深不见底的潭水,让人无法琢磨。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 齐王世子按捺住心里的异样,颇有耐心地重复了一遍:“宁表妹,到时候你会去傅家吗?” 顾莞宁终于张了口:“是。” 短短一个字,再无下文。 齐王世子碰了个软钉子,面上不显,心里却有些微恼怒不快。 他和顾莞宁虽然情意深厚,可他毕竟出身高贵,是堂堂皇孙,也是齐王世子。这样的身份,只有他撂脸色给别人看的份,何曾受过这等冷落? 众人此时也察觉出不对劲了。 往日齐王世子登门做客,顾莞宁总是喜形于色,说话也比平时多的多。今天她一直没吭声也就罢了。难得齐王世子放低身段主动搭话,她竟然是这等反应! 顾莞宁这是怎么了? “莞宁,”沈氏有些不悦地瞪了顾莞宁一眼:“世子和你说话,你怎么是这般态度。快些向世子道歉。” 顾莞宁面无表情地应道:“女儿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更不知该为什么道歉。” 沈氏:“……” 众人:“……” 沈氏心浮气躁,正要出言斥责。 齐王世子抢先一步张了口:“二舅母请息怒。宁表妹今日大概是心情不佳,不太想说话罢了。对我并没什么不敬之处,道歉实在无从说起。” 齐王世子都这么说了,沈氏也不好再说什么,有些悻悻地住了嘴,心里暗暗哼了一声。顾莞宁骄纵任性的坏脾气,就是被这么捧出来的。 更可气的是,顾莞宁根本就没领齐王世子的情。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便移开了目光。摆明了一副不想搭理他的冷漠模样。 齐王世子也有他的骄傲,这般示好被顾莞宁扔了回来,也不再张口了。 众人一时无人说话,冷了场。 太夫人咳嗽一声,打起了圆场:“不止是宁姐儿,到时候华姐儿她们也会一并跟着去赴宴。可惜男客和女眷不在一处,当日老身怕是没机会见到世子了。” 齐王世子定定神笑道:“当然有机会。到时候我会随行表弟他们一起去见外祖母。” 太夫人满心欢喜,看着齐王世子的目光愈发慈爱。 她只生了一子一女。 顾湛战死沙场,只留下顾莞宁顾谨言姐弟。她对这一双孙子孙女自是疼爱非常。齐王世子是长女顾渝的嫡长子,是她嫡亲的外孙。她岂有不疼爱的道理? 只可惜,齐王世子平日住在皇宫里,课业繁重,出宫的机会并不多。她这个外祖母,想见一见自己的外孙着实不易。 “天色也不早了,世子留下吃了晚饭再回吧!”太夫人和颜悦色地说道。 齐王世子略一犹豫,便应下了。 …… 太夫人特意打发人去兵部送了口信。 顾谨行几个都还小,由顾海出面招呼齐王世子更合适。 顾海很快赶了回来。 太夫人早已吩咐厨房备下两桌菜肴。男子一席,女眷们坐一席。中间用一道山水屏风隔开。既避了男女之嫌,又在同一个饭厅里显得随意热闹。 太夫人坐了上首,三个儿媳依次坐在太夫人身侧。再然后,就是五位侯府小姐和三位表小姐。 太夫人今日心情显然颇佳,笑着吩咐紫嫣:“去厨房拿一壶果酒来,今儿个我也喝上一两杯。” 紫嫣笑着应了一声,退了下去。过了片刻,便捧了一壶果酒上来。 这果酒度数极低,入口绵软带甜,最适合女子饮用。 太夫人领头喝酒,儿媳孙女们也都跟着凑起了热闹。 凤回巢(重生) 第25节 “只这一壶,哪里够喝。”吴氏笑着凑趣:“烦请紫嫣再跑一趟,再拿两壶果酒来。” “大嫂说的是。”方氏立刻笑着附和:“难得今日世子来府里,还留了饭。大家伙儿都高兴,自是要好好喝上几杯。” 沈氏虽看不惯吴氏方氏讨好太夫人的行径,在这种时候也不能扫了兴致,也含笑说道:“儿媳也想讨几杯酒喝。” 儿媳们有意哄自己高兴,太夫人颇为快慰,笑着说道:“好好好,今日大家都放开了喝一回。想喝多少都无妨。” 顾莞琪大着胆子张口:“祖母,我们也能尝一尝果酒吗?” 方氏嗔怪地瞪了过来:“就你最淘气胡闹。你们还是没出阁的姑娘家,怎么能喝酒?” “老三媳妇,你也别数落琪姐儿了。”太夫人笑道:“这果酒度数低,不醉人。让她们尝一些好了。” 太夫人一发话,方氏也不再反对。 顾莞琪大喜过望,冲顾莞宁等人得意地眨眨眼。 顾莞宁哑然失笑,因齐王世子出现而沉郁的心情,也稍稍缓和了几分。 定北侯府传承百余年,人丁虽不兴旺,家底却丰厚得令人咋舌。衣食住行样样低调而讲究。这果酒是挑选十余种水果经过多道工序精心酿制而成。配方是侯府酿酒的管事研究出来的,外面的酒楼出了数千两银子想买配方,也没能如愿。 琳琅为顾莞宁斟酒。 然后,就见顾莞宁面不改色地喝了一杯又一杯。 琳琅暗暗惊讶。 小姐以前也喝过酒,不过,酒量颇为浅薄。今天晚上连续喝了十几杯,竟是半点事都没有。 喝得越多,顾莞宁的目光越明亮。 红晕悄然染上脸颊,犹如桃花般明媚娇艳。 齐王世子不知何时站在了屏风边,默默地凝望着顾莞宁,目光温柔。 第30章 冷漠(二) “世子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沈青岚第一个见到齐王世子的身影,鼓起勇气起身走近了几步,柔声张口询问。 齐王世子依依不舍的收回了目光,看了过去。 原来是沈家表姑娘! 刚才在正和堂里,太夫人特意介绍了沈青岚的身份。 这个美丽纤弱眼波似水的少女,和明媚夺目骄傲倔强的顾莞宁仿若两个极端。同样的美貌出众,气质却截然不同。让人印象深刻。 齐王世子淡淡一笑:“我想找宁表妹说几句话。烦请沈姑娘替我传个话。就说我在廊檐下等她。” 英俊的脸孔含着浅浅的笑意,令满室明亮的烛火黯然失色。 沈青岚心旌摇曳,只觉得脸上悄然发烫,轻轻应了一声,便转身回了桌子边。凑到顾莞宁的耳边低语了一句:“莞宁表妹,世子想和你独自说几句话,说是在廊檐下等你。” 顾莞宁手中动作一顿,看向沈青岚:“我没空。” 沈青岚:“……” 沈青岚的脸上浮起了红晕,这次不是因为羞臊,而是莫名的焦躁愤怒:“你明明有空,为什么不肯去?” 顾莞宁唇角似笑非笑:“青岚表姐这是替齐王世子抱不平?觉得我不识抬举?你若是实在看不下去,不如你替我去好了。” 沈青岚:“……” 在那双似乎洞悉了一切的眼眸下,沈青岚有些心虚狼狈:“莞宁表妹,这种话怎么能乱说。我和世子非亲非故,今日才初次见面……罢了!我就是替世子传个话。你想去就去,不想去也好,都随你的心意。” 说完,故作镇定地回了自己的位置坐下。 吴莲香正和姚若竹喝着果酒窃窃私语,并未留意到沈青岚的举动。 顾莞宁几句话就打发了沈青岚,心情却并未因此变得愉悦。痛苦纷乱的往昔回忆,在脑海中翻腾不休,令人心浮气躁气短胸闷。 “琳琅,替我斟酒。” 琳琅略略蹙眉,委婉地劝道:“小姐,你今日已经喝了不少了。再喝下去,可就要醉了。” 这点酒,她怎么可能会醉? 顾莞宁正要张口,话到嘴边,忽地想起这个时候的自己确实酒量浅薄。也怪不得琳琅这般忧心忡忡。 她的酒量是在逃出京城后渐渐练出来的。 被追杀的逃亡生涯,让人精神紧绷。朝不保夕的恐慌,死亡的惊惧,时刻笼罩着她。在人前还得做出镇定冷静的样子来。 只有到了夜晚,独自在屋子里,她才能卸下伪装,放纵自己脆弱无助片刻。 也就在那几年,她开始有了浅酌的习惯。 酒确实是好东西。喝进口中的那一刻,全身都暖了起来,身体不再紧绷,精神也舒缓了许多。 到后来,她杀了齐王全家,入主慈宁宫做了太后。朝政繁琐不说,时不时还有胆大的官员暗中使绊子。她杀的人越来越多,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少。浅酌几杯的习惯,便一直保留了下去。 她的酒量,自然也就越来越大了。 这样的果酒,喝上两壶,她也是不会醉的。 “好,我听你的,不喝就是了。”顾莞宁冲着琳琅笑了一笑,将酒杯放下了。 琳琅这才松了口气,微微一笑,露出细细的贝齿:“今晚厨房做了牛肉羹,奴婢给小姐盛一碗可好?” 顾莞宁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说道:“吃牛肉最长力气,甚好。” ……琳琅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别的闺秀千金,多以琴棋书画做消遣。自家小姐却痴迷射箭练武,一双白嫩嫩的纤纤玉手眼看着就要粗糙起来。偏偏怎么劝都没用…… 忠心耿耿的琳琅一边在心里嘀咕着,一边给顾莞宁盛了满满一碗牛肉羹。 …… 夜晚凉风习习。 满天星辰闪耀,和廊檐下悬挂着的风灯交相辉映。 齐王世子站在廊檐下,俊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眉头也皱了起来。 站在一旁的内侍小德子小心翼翼地说道:“世子已经出来这么久了,顾二小姐还是没来,或许是不会来了……” 话还没说完,齐王世子已经冷冷地瞥了过去。 小德子头皮一麻,迅疾改口:“奴才的意思是,姑娘家脸皮薄,顾二小姐就是想来,也未必有这个勇气。今天已经这么晚了,世子不如改天再找个时间过来。到时候带些二小姐喜欢的礼物,哄一哄她。” 齐王世子的面色稍微好看了一些:“你说的也不无道理。” 小德子心中暗喜。 没想到,齐王世子话锋一转,又说道:“不过,我总觉得她今日有些不对劲。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生了我的气,不愿理我。今日我得问个清楚才行!” 小德子:“……” 得了,感情刚才的话都白说了! 小德子勇敢不畏死地张口问道:“可是,如果二小姐一直都不来怎么办?” 齐王世子又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小德子一咬牙,索性大着胆子将心里想的都说了出来:“二小姐若是肯来,早就该来了。既是一直没露面,显然是不会来了。世子总不能一直站在这儿吧!” 少年人的自尊心格外强烈。 齐王世子春风得意年少气盛,哪里听得下这样的劝慰,神色一冷:“她会来见我的。” 小德子只得闭上嘴。 …… 一盏茶后。 一个纤细窈窕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一袭绛色衣裙,映衬得少女肤色胜雪,容色倾城。漫天星辉似都落入了少女的眼中,清冷又夺目。 齐王世子心弦一颤,唇角扬了起来:“宁表妹,你终于来了。”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顾莞宁神色淡淡:“不知世子邀我前来有何事?” 她果然是生他的气了! 当着众人的面,她称呼他世子。 在私下里,她总是叫他“睿表哥”的。 齐王世子无奈地笑了一笑,走近了几步:“宁表妹,我连着两个月没来看你,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这两个月的课业考核,我只有骑射武艺拿了第一,读书策论经史朝事都不及堂兄。我只得在背地里多用些功夫,所以才没出宫。绝不是有意要冷落你。” 第31章 嫉恨 说起课业考核,齐王世子的语气中有些许遗憾和不甘。 堂兄在幼时因为一场意外中过毒,后来被太医们救回了性命。不过,到底伤了元气根本,身体确实比常人虚弱。 好在有医术精湛的太医们长年为他调养身体,皇宫里和太子府里的名贵补品更是应有尽有。堂兄的身体也渐渐养好了。 不过,也只是看着如常人,无论如何是不能练武了。 也因此,骑射武艺这门课,堂兄是从来都不用上的。他次次拿第一,似乎也没什么意义了。 其他的课业,他都不及堂兄。 这也让好强的他格外挫败。 外人都夸赞他天资聪颖,这点聪颖和堂兄一比,却远远不及。上天似乎格外眷顾堂兄。给了堂兄最尊贵的出身,又给了堂兄无人能及的天赋。 一目十行,过目不忘。别人勤奋刻苦费尽全力才能学会的东西,堂兄却轻轻松松游刃有余。 他在后面不停地追赶着,却始终无法越过前面那道并不强壮高大的身影。 凤回巢(重生) 第26节 这样的失落,骄傲的他从不肯对别人说起。 只有在对着顾莞宁的时候,才会吐露一二。 顾莞宁抬起眼眸,定定地看着他,忽地问了句:“世子,你是不是一直嫉恨太孙?” 齐王世子:“……” 短短的一句话,宛如一柄锋利的匕首,狠狠地刺中他心底最脆弱的一处。 最隐晦最阴暗的心思,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被戳穿了! 齐王世子呼吸微微一滞,在她明**人的眼眸中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狼狈。 齐王世子没了和她对视的勇气,略有些不自然地转移视线:“宁表妹,你怎么会这么说?太孙是我堂兄,我和他一同住在宫里,自小一起长大,朝夕相伴,和亲兄弟无异。我怎么会嫉恨他?” 怎么可能不嫉恨? 以他的骄傲,怎么甘心一直被太孙压着一头? 这份嫉恨和不甘,在之后的数年里慢慢滋长,最终化作了怨怼和愤恨。所以,他才会毫不犹豫地亲手射出那一箭,杀了“和亲兄弟无异”的太孙。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眼中闪过嘲讽的冷意。 当年她真是瞎了眼,居然为了这么一个心狠手辣冷血无情的人痛不欲生。 齐王世子打起精神笑了一笑,扯开了话题:“宁表妹,我真的不是有意要冷落你。你别生我气了好不好?过些日子我再出宫来看你。” 他难得放下身段,好言好语地哄她。 可惜,顾莞宁并不领情。 “世子课业繁重,又要打理齐王府的琐事,想来十分忙碌辛苦。就不必惦记到顾家来了。”顾莞宁淡淡说道。 如果可以,她真希望齐王世子永远别再登门才好。 可惜齐王妃出自定北侯府,是她嫡亲的姑姑。定北侯府是齐王世子的外家。将来齐王父子谋逆起事,顾家必受牵累…… 齐王世子无奈地笑道:“罢了罢了!都是我的错。就是再忙碌,也不该忘了来侯府看你。我向你保证,以后绝不会再忘了。” 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又靠近了一些。 顾莞宁不假思索地退后两步,迅速拉开彼此的距离。 齐王世子一愣,俊脸上流露出些许懊恼:“宁表妹,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言行举止都和往日大相径庭。” 她平日可从不是这等斤斤计较的小气性子。 顾莞宁微微侧过头,明艳的脸庞似被一层薄雾笼罩着,遮掩住了所有的真实情绪,声音里透着冷凝和疏离:“你我年岁渐长,再独处一处,不免瓜田李下惹人闲话。” “如果世子没有别的要紧事,请恕我先走一步。” 说完,顾莞宁微微弯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离开。 齐王世子想抬腿追上去,脑海中忽地闪过顾莞宁刚才说的那句“瓜田李下惹人闲话”,脚下的动作便迟疑了起来。 是啊! 宁表妹今年十三,他今年已经十五了。 他们都已经长大了。 虽然清楚彼此的心意,也有了日后共结连理的默契,可在人前总得避讳一二。人言可畏,她一个闺阁女子,自是在意自己的清誉。 齐王世子很快改变了心意,吩咐小德子:“我去向外祖母辞别,你让人去备马。” 小德子忙笑着应了。 …… 家宴散了之后,顾海亲自送了齐王世子出府。 其余众人,各自回了院子休息。 沈氏一手拉着顾谨言,另一侧跟着沈青岚。三人看着颇像一家三口。顾莞宁反而慢悠悠地落在了后面。 琳琅和玲珑默默地跟在顾莞宁身后,时不时地交换一个忿忿不平的眼神。 明明小姐才是夫人嫡亲的女儿。都说母女连心,可夫人对小姐未免也太过冷淡了。 这位沈家表小姐看着温柔娇弱可人,其实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夫人对她再好,她也不该忘了自己的身份霸着夫人不放吧! 一行人先到了顾谨言的院子外。 顾谨言小大人似地转身,一本正经地和沈氏等人道别:“我已经到了,母亲姐姐还有沈表姐不必再送。天色已晚,各自回去歇着吧!” 沈氏含笑点头。 沈青岚走上前,笑盈盈地伸出手,为顾谨言整理好衣襟:“这么晚了,言表弟可别熬夜读书了,免得伤了眼睛。” 顾谨言笑着应了:“多谢沈表姐关心,我回去立刻就歇下。” 沈氏看着这一幕,眼里流露出欣慰的笑意。 顾莞宁冷眼旁观,心里哂然冷笑。 到底是流着相同血液的亲姐弟,天性里的亲近根本无法抹煞。沈青岚只来了几天,顾谨言就迅速地和她亲近起来。 归兰院和依柳院正好在相反的方向。 沈氏站在路口,略一犹豫。 沈青岚已经乖觉地抢着张了口:“姑姑,我自己回去就行了,你送一送宁表妹吧!” 顾莞宁正要拒绝,沈氏却已笑着应了:“也好。”又和颜悦色地看向顾莞宁:“莞宁,此时天黑,走路时小心些。” ……沈氏又想做什么? 顾莞宁眸光微闪,并未推拒沈氏的好意。 第32章 “慈母” 短短一段路,母女俱都无言,气氛沉默。 到了依柳院,沈氏不但没走,反而坚持送顾莞宁进了闺房。又吩咐丫鬟们都退下。显然是有话要和她说。 顾莞宁不动声色地冷眼旁观。 待屋子里只剩下她们母女两人了,沈氏关切地张口问道:“莞宁,你是不是和世子闹别扭了?今日怎么不肯理睬世子,还当面让世子难堪?” 原来是为了齐王世子! 此时的沈青岚,刚对齐王世子生出恋慕,还没敢动别的心思。沈氏也是到了后来,才决意替沈青岚筹谋嫁给齐王世子。 现在沈氏这般关心她和齐王世子之间的事,倒不是全装出来的。 定北侯府再显赫,也及不上齐王府。她若是嫁给齐王世子,顾家和齐王府亲上加亲关系会更密切。 将来顾谨言承袭爵位接掌了定北侯府,也会多些助力。 沈氏为了这一双儿女,真是费尽心思。 “母亲此话从何说起。”顾莞宁不冷不热地应道:“齐王世子身份尊贵,我和他虽是表兄妹,也不该逾越礼数。何来闹别扭一说。” “这等话私下里说说也就罢了,在人前还是少说的好。免得被人耻笑我们定北侯府行事轻狂。” 沈氏:“……” 这个丫头! 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往日和齐王世子有说有笑从不拘泥,现在倒是撇清的一干二净。 沈氏按捺着不快,挤出笑容道:“现在就我们母女两个,还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 顿了顿,语气又柔和了起来:“莞宁,我知道你心里对我有怨气。我这个做母亲的,平日待你确实不够细心周全,也怪不得你和我疏远。可你也得体谅我。” “你父亲早早去世,如今爵位已经落到了长房。这管家的事务,万万不能再被长房抢走。我一个人要打理府中琐事,又要照顾阿言的衣食起居,委实忙碌。你如今已经十三岁,长大成人了。又聪慧能干,将自己照顾得妥帖。我对你素来是放心的,这才稍稍疏忽了一些。” “可这绝不代表我不在意你。” “你是我肚子里掉下的一块肉,是我怀胎十月辛苦生下的女儿。我是你亲娘,岂会不疼你?” 沈氏一边说着,一边拉起顾莞宁的手。 脸上的表情要多慈爱有多慈爱。 ……顾莞宁非但没敢动,反而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真难为沈氏装出慈母的样子来哄她! 沈氏当年和沈谦私逃,生下女儿后被沈家人找了回去。沈家人以沈谦父女性命相挟,逼着沈氏嫁到定北侯府。 沈氏心存怨怼,对顾湛也充满了怨恨。即使顾湛一心一意待沈氏,沈氏依然恨顾湛。这份恨意,甚至延续到了她这个女儿身上。 沈氏对她,根本没有身为母亲应有的怜爱疼惜。 此时沈氏说的再动听悦耳,也无法打动知悉一切的她了。 顾莞宁丝毫没有配合沈氏唱一出“母女情深”大戏的意思,神色淡然地抽回手:“母亲特意到我屋子里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吗?” “母亲对我的‘心意’,我都明白。母亲不必再强调了。” 沈氏打定主意要放下身段哄一哄这个骄纵任性又难缠的女儿,闻言难得的没有恼怒,反而笑了起来:“母女连心,你懂我的心意就好。” “不管怎么说,我都是为了你好。你动辄在人前和我怄气,一来让长房三房看了热闹,二来也伤了我们的母女情分。以后可别总这么和我闹脾气了。” 谁说沈氏不会哄人? 这番温柔小意的话,换了以前那个天真的自己,早就感动得热泪盈眶了。 顾莞宁索性不吭声,冷眼看着沈氏唱念俱佳地做戏。 “你和齐王世子青梅竹马,情意远胜旁人。论家世,你是我们侯府唯一的嫡女,论容貌才情,整个京城也找不出比你更优秀出众的。做世子妃绰绰有余。” “不瞒你说,去年齐王妃让人送了信来,在信中透露出了想和我们侯府结亲的意思。你祖母对这门亲事也是乐见其成。” “以前你还小,这件事我在你面前从未说过。现在说破了也无妨。不过,你自己心中有数就好。在华姐儿她们面前,可千万别说漏了嘴。免得惹来闲言碎语。” 沈氏一脸殷切地叮嘱。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神色冷淡:“母亲每日这么忙碌,还要为我操心,女儿实在不孝。” 凤回巢(重生) 第27节 话语中透着一丝讥讽。 沈氏笑容顿时有些僵硬,怒火在胸膛里蠢蠢欲动。 顾莞宁瞄了沈氏一眼,闲闲问道:“母亲是不是还有要紧的话没说?” 沈氏将胸口的闷气按捺下去,继续和颜悦色地笑道:“我们母女两个闲话,有什么要紧不要紧的。” “说起来,我确实还有件小事要叮嘱你。” “再过几日是傅老夫人的八十寿宴。到时候去赴宴的,俱都是京城显贵。你岚表姐初来乍到,对什么都陌生的很。你这个做表妹的,可得多多照顾她才是。” 果然还是为了沈青岚! 也只有为了顾谨言和沈青岚,沈氏才会耐着性子在她面前扮演一回慈母了。 顾莞宁纵然对沈氏没有半点期待,闻言还是自嘲地笑了笑。 不知是嘲笑沈氏的偏心,还是嘲笑自己心底不该有的奢望。 沈氏见顾莞宁笑了,觉得她听进了自己的话,心中一喜,神色愈发温柔:“岚儿是我娘家侄女,我在人前总得装装样子,对她好一些。也免得那些捧高踩低的下人们小瞧了岚儿。” “你是我的女儿,我最疼的自然还是你。” “你以后也对岚儿好一些。算是我这个做母亲的求你了,好不好?” 明亮的烛火下,沈氏神色慈爱,目光温柔。 顾莞宁却只觉得满心疲惫荒凉。 眼前这个女子,是她的亲生母亲。她的身上,流淌着她的血液。她们本该是世上最亲近最亲密的人。 可现在,她们两个却戴着虚伪的面具,装模作样彼此敷衍。 这是何等的荒唐可笑! 第33章 珊瑚 顾莞宁默然无语。 沈氏以为她这是应下了,心里愈发高兴,拉着顾莞宁的手,殷切地说了许多话。 “你和岚儿要相亲相爱”“岚儿比你大一岁你就当她是你姐姐”“你们和和美美的我看着也就放心了”……诸如此类。 顾莞宁垂着眼,任由沈氏絮叨。 沈氏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顾莞宁一个人坐在床榻边,良久都没动弹。 琳琅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轻轻地喊了声小姐。 顾莞宁似乎没有听见。待琳琅又喊了一声,才抬起头来。 当琳琅看清顾莞宁眼中闪动的水光时,不由得吓了一跳,急急地走上前来:“小姐,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夫人又训斥你了?” 顾莞宁用力地闭上眼,将眼中滚动的泪水咽了回去。 只有懦弱无能的人,才会整日落泪哭泣。为了从来不曾在乎过她的母亲伤心难过,实在太傻了! 这是她最后一次为沈氏动容。 从这一刻以后,她就当自己没有亲娘吧! 烛火摇曳,顾莞宁明艳的脸庞没了多少血色,显得异样的苍白。 看着倔强又高傲的小姐露出平日从未有过的脆弱无助,琳琅的鼻子一酸:“小姐,你到底是怎么了?一句话都不说,是要吓死奴婢吗?” “奴婢再没用,至少还能听小姐说些心里话吧!奴婢求求你了,你睁开眼,和奴婢说说话好不好?” 说到后来,琳琅已经哽咽连连。 顾莞宁终于睁开眼。 她的眼中已经没了水光,明亮的黑眸透着坚定,声音比平日略略低沉了一些:“琳琅,你别哭,我没事的。” 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真的,我没事。” 琳琅听了这样的话,泪水顿时夺眶而出:“小姐,你就别在奴婢面前逞强了。奴婢知道你心里难过,一定是夫人又说了什么令小姐伤心的话……” 夫人是小姐的亲娘,却对小姐冷淡至此。小姐口中不说,心里不知是何等的失望。今天晚上,夫人特意来找小姐,想也知道又是为了那个沈青岚! “母亲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过几日就是傅老夫人的寿宴。母亲让我到时多看顾青岚表姐一些。” 琳琅哭的抽抽噎噎,顾莞宁只得张口解释了几句:“好琳琅,我知道你在心疼我。我刚才心里确实有些不是滋味。不过,我现在已经想通了。在意心疼我的人这么多,少了她一个也不算什么。我有你们就足够了!” “那怎么能一样呢!”琳琅用帕子擦了眼泪,红着眼睛说道:“奴婢毕竟只是个丫鬟,夫人可是小姐的亲娘。” 母女间的亲情,是无可取代的。 顾莞宁默然片刻,才淡淡笑道:“你说的也有道理。别人待我再好,也替代不了母亲。可是,母亲就是不喜欢我,我又能怎么样呢?难道要像个孩子似的,在她面前哭泣,恳求她施舍些关爱不成?” “有些事可以争取,感情却是勉强不来的。我不会也不屑强求!” “从今天起,我就当自己是没有亲娘的人。” 最后一句,说的轻描淡写。 琳琅听的一阵酸楚:“小姐……” 明明就有亲娘,怎么能当做没有呢? 小姐口中说的云淡风轻,心里一定很难过吧! “行了,不说这些让人不痛快的事情了。”顾莞宁打起精神笑道:“让人替我备些热水,我要沐浴。” 琳琅又擦拭了眼角,点头应了。 …… 宽大的木桶里,热水冒着腾腾的热气,上面飘着些花瓣,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整个人浸在温热的水里,水里的热气和温度,迅速地温暖了四肢百骸。心底的荒凉和寒意,也渐渐消失无踪。 顾莞宁舒适地轻叹一声,闭上眼睛假寐了片刻。 沐浴后,琉璃捧来了干净柔软的白色中衣,伺候她换上。璎珞用干净的毛巾为她绞干发丝,再抹上香气淡雅的茉莉头油。 细心的珊瑚为她调好了护手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她的手心,一边笑道:“这是奴婢特意调制的药膏,每天晚上涂抹一次。保准小姐的手和往日一样白嫩。” 这些日子,顾莞宁每天多花半个时辰练武射箭。身边的几个丫鬟担心她的手粗糙磨伤,每天想尽了法子替她保养。 顾莞宁笑着嗯了一声,目光很自然地落在了珊瑚的脸上。 琳琅端庄秀丽,玲珑俏丽动人,其余几个丫鬟也都各有特色。 珊瑚的相貌算是最不起眼的,平日极少说话,分外沉默。 珊瑚也是家生子,今年十六岁。因为聪颖细心,自六岁起珊瑚便被选中送到了医馆里学习医术。整整学了八年,前年才到了她身边伺候。 珊瑚对医术毒术配药都颇为精通。所有入口的东西都由珊瑚先行查验,然后才会被送到她面前。 几个丫鬟里,她最信任的是忠心耿耿的琳琅,最器重的是办事利索的玲珑,最喜欢的是活泼可人的珍珠。嘴皮子伶俐的璎珞和精明干练的琉璃也比沉默少言的珊瑚讨喜的多。 她对珊瑚一直不算太亲近。 珊瑚在一众丫鬟里,存在感最稀薄。 不过,珊瑚是身形和她最相似的一个。从背影看,几乎和她一般无二。 当年,为了引开穷追不舍的追兵,珊瑚穿上了她的衣裙,又特意戴上了帷帽。长长的面纱遮掩住了珊瑚略显平庸的脸庞,看着和她愈发肖似。 珊瑚引开了追兵,她逃得生天。 年轻的珊瑚,却死在乱箭下,连尸首也没能抢回来。 想起往事,顾莞宁鼻子微微泛酸,看着珊瑚的目光愈发唏嘘。 珊瑚最是细心敏锐,很快便察觉出了顾莞宁的异样:“小姐,你这么看着奴婢做什么?是不是手上的药膏让小姐不舒服了?” 顾莞宁定定神,展颜笑道:“这倒没有。这药膏清凉舒适的很。我刚才是在想别的事。” 珊瑚这才放了心,抿唇笑道:“小姐用着舒适就好。” 绝口不提为了配制药膏花了多少心思和精力。 第34章 缓和(一) 隔日,顾莞宁再见到沈青岚的时候,态度稍稍好了一些。 沈青岚扬着笑脸和她打招呼的时候,顾莞宁难得的没有冷脸相对,漫不经心地对沈青岚点了点头。 就这么一点点的软化,也足以让沈青岚受宠若惊了。 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么? 今儿个顾莞宁怎么肯理她了? 沈青岚又试探着搭话:“莞宁表妹,昨日下午,你挑选了几块衣料?” 顾莞宁淡淡应道:“我只挑了两块衣料。” 居然没讥讽她! 虽然态度还是不那么友善,还是有些不耐,总比之前的冷言冷语好多了! 沈青岚心中暗暗欢喜雀跃,小心翼翼地说道:“不知道京城流行什么样的衣裙款式。我从西京带来的衣裙,怕是不适合穿着出去做客呢!” 顾莞宁瞄了满脸讨好的沈青岚一眼,随口答道:“确实不太合适。” 两人一个有心讨好,一个也没再像刺猬般扎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了几句。 气氛居然还算融洽。 …… 沈氏看在眼里,也是满心的欢喜。 不枉她昨天晚上特意放低身段哄了那么久……顾莞宁再骄傲难缠,总还是在意她这个母亲的。 凤回巢(重生) 第28节 只要顾莞宁肯对沈青岚友善一些,她也不介意多哄一哄顾莞宁。 “莞宁,你近来还在练射箭么?”沈氏一改往日提起顾莞宁练武就皱眉头的做派,温和地询问。 顾莞宁抬头看了神色和善的沈氏一眼,也微笑着答道:“嗯,每天多练半个时辰。” 沈氏关切地说道:“你喜欢练武,我也不拦着你了。不过,你也别练的太多太狠。正是发育的时候,可别伤了身子。再者,姑娘家的手也最是娇贵。若是因为练箭变得粗糙可就不好了。” “母亲放心吧!珊瑚特意为我配了药膏,每日晚上都要细细地涂抹一遍。我的手还是像以前一样白嫩。” 顾莞宁笑盈盈地说着,还特意伸出了手。 手掌白皙,手指纤长,指甲圆润,透着淡淡的粉色。 好美的一双手! 沈青岚下意识地打量了几眼,在心里暗暗做起了比较。 顾莞宁的手指纤长优美,一看就知道这双手的主人养尊处优身份高贵。 她的手白皙柔美,指甲特意用凤仙花汁染过,也是很好看的一双手。可和顾莞宁一比,顿时逊色了几分…… “记得保养就好。”沈氏细细地看了顾莞宁的手,满意地笑了一笑:“珊瑚是个能干得用的。这药膏确实不错,你的手看不出半点练武的痕迹。” 顾莞宁含笑接过话茬:“是啊!珊瑚确实能干。当年祖母将她给我的时候,我还嫌弃过珊瑚闷不吭声不善言辞。幸好当时碍着祖母的颜面什么都没说,将珊瑚留下了。” 顾莞宁身边的几个丫鬟,除了琳琅是自小就跟在顾莞宁身边,其余几个,都是太夫人精心挑选出来的。 “你祖母素来最疼你。”沈氏笑了起来:“特意挑来放在你身边的丫鬟,自是妥帖周全。” 提起祖母,顾莞宁的神色愈发柔和:“祖母待我自是极好的。” 沈氏语气和蔼,顾莞宁浑身的冷漠尖锐也消失无踪。 两人就像天底下所有亲密的母女一般有说有笑。 碧玉碧彤等人都暗暗惊讶不已。 上一次见到夫人和小姐相处融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琳琅心里却很高兴。不管为了什么原因,夫人肯待小姐好一些总是好的。瞧瞧小姐现在笑得多开心! 顾谨言很快也来了。 沈氏和顾莞宁言笑晏晏的场景,顾谨言看了自是十分高兴,这些日子笼罩在心头的阴影也烟消云散。 “母亲,你和姐姐在说什么这么开怀?”顾谨言笑着问道。 沈氏含笑应道:“在说她身边的丫鬟有多能干。珊瑚为你姐姐配了药膏,你姐姐虽然每日练箭,手还是和一样,没有伤着一星半点。” 顾谨言立刻笑道:“姐姐有这样的药膏,怎么也不送一些给我。我这些日子开始练箭了,手也被磨的厉害呢!” 沈氏一听,顿时心疼不已,忙将顾谨言的手拉过来细细查看。这一看之下,顿时皱起了眉头:“瞧瞧你,这手掌心都快磨出茧了。” “练武哪有不伤手的。”顾谨言倒是不以为意。 顾莞宁微笑着说道:“都是我疏忽大意了,待会儿我就让珊瑚送两瓶药膏到听风居。” 顾谨言高兴地道谢。 沈氏立刻道:“也送一瓶药膏到归兰院吧!你青岚表姐喜欢练琴,有药膏护手,也免得伤了手指。” 沈青岚唯恐顾莞宁甩脸色,忙推辞道:“多谢姑姑关心。不过,还是不用了。我练了这么多年的琴,早就习惯了。” 顾莞宁笑意浅了一些,倒也没说什么难听话:“一瓶药膏罢了,算不得什么贵重东西。反正珊瑚也有闲空,我让她多配一些就是了。” 话语还是颇为冷淡。 不过,到底是允了送药膏。 沈青岚忙笑着道了谢。 顾莞宁略一抿唇,便将目光移开了。 沈氏心里有些不快。转念一想,比起前两日的尖酸冷厉,顾莞宁今日的态度已经大为缓和。总算是一个好的开始。 这种时候,得继续哄着顾莞宁才是。 这么一想,沈氏脸上的笑容又浓了几分:“莞宁既是有这份心意,岚儿也就别推辞了。” 沈青岚乖乖地应声是,心里却暗暗唏嘘不已。 到了定北侯府,见了顾莞宁,才知道什么叫侯门嫡女。 顾莞宁的院子里,做杂事的小丫鬟就有八个,二等丫鬟四个,一等丫鬟两个。还有两个管事妈妈和几个做杂活的婆子。零零总总近二十个下人伺候着。 顾莞宁身边的丫鬟各有所长。有擅女红的,有擅厨艺的,有会梳妆的,有精于账目的,有会武的,竟然还有精于医术会配药的。 而她,身边只有绿儿一个小丫鬟。 到了侯府之后,姑姑特意派了四个丫鬟两个管事妈妈到归兰院,她身边才算有了可用的人手。 越是比较,心里越是不甘。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心中一闪而过。 如果,这一切都是她的该有多好? …… 第35章 缓和(二) 心情大好的沈氏,满脸笑意地领着顾莞宁顾谨言和沈青岚去了正和堂。 照例是行礼请安,然后坐下寒暄说话。 沈青岚不时地小声和顾莞宁说话,顾莞宁神色不甚热络,时不时地应上一两句。 太夫人何等精明敏锐,很快就看出了端倪。 奇怪,宁姐儿那一天晚上还在她面前说不喜欢沈青岚。这才短短几天,怎么就改了态度,肯搭理沈青岚了? 太夫人心里暗暗思忖着,口中却未说穿,只含笑问道:“岚姐儿昨日第一天进女学,可还适应么?” “多谢太夫人关心。”沈青岚乖巧地答道:“我以前在西京的时候,一直随着爹读书。女学里的课程比平日学得还简单些,我能听懂。” 沈青岚绝不是一肚子草包的绣花枕头。沈谦对她的教导颇为严格上心,她的天资也极好。平心而论,要比顾家几位小姐都强一些。 太夫人稍稍询问几句,便了然于心。 不过,沈青岚再聪明再伶俐,太夫人对她也生不出多少怜惜来。不说别的,只冲着沈氏待沈青岚比对顾莞宁还上心这一点,太夫人就打从心底里不痛快。 沈青岚再好,也是沈家人。沈氏是顾家的媳妇,对娘家的侄女比对自己亲生的女儿还要好,简直是糊涂犯浑! “岚姐儿确实聪慧过人,怪不得你这般喜欢她。就是我看着,也觉得她是个讨人喜欢的。” 太夫人笑着看向沈氏,若有所指地说道:“宁姐儿自小就是个犟脾气,一拧巴起来,就连我也觉得头痛。不过,她到底是从你肚子里生出来的。你这个做母亲的,可得多容忍担待一些。” 沈氏心中一凛。 太夫人这哪里是在夸赞沈青岚,分明是在敲打她不要厚此薄彼! “婆婆这么说,儿媳实在汗颜。” 沈氏也是做戏高手,立刻露出了一脸愧疚的神色:“往日儿媳忙着打理府中琐事,又依仗着有婆婆照顾莞宁,往日对她的衣食起居照顾不周多有疏忽。” “我对莞宁实在多有亏欠。每每想到这些,我这心里总不是个滋味。从今以后,我一定好好弥补莞宁。” 说着,用爱怜的目光看向顾莞宁:“莞宁,你一向懂事,不会怪母亲吧!” 好一个满心歉疚的沈氏! 好一个一心要补偿女儿情深义重的母亲! 顾莞宁目光微微一闪,很快笑着应道:“母亲今日这是怎么了?好端端地怎么说起这些来了。” “我们是嫡亲的母女,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母亲就算对我疏忽了一些,就算对青岚表姐再好,心里必然还是最疼我的。” 沈氏就是脸皮再厚,听到这样的话也有些心虚了。 说起来,她对顾莞宁实在算不上疼惜。在她心里,沈青岚才是她真正的女儿…… “母亲,你怎么不说话了?”顾莞宁微笑着询问,没了往日的冷凝犀利,明艳的脸庞线条柔和了许多。 沈氏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说道:“没什么。我只是在感慨,你是真的长大了,既明事理又善解人意。” 母女两个对视一笑。 沈青岚脸上笑着,心里却迅捷地闪过一丝莫名的嫉恨。 仿佛原本属于她的东西,眼睁睁地被顾莞宁抢走了一般。 理智告诉她,这么想是不对的。沈氏是顾莞宁的亲娘,对顾莞宁好才是理所应当。她这个做侄女的,本就不该和顾莞宁争抢姑姑。 无以名状的不甘和怨怼,却无法抑制地在心头涌动不休。 …… 太夫人看着这一幕,心中十分欣慰。 她再疼宁姐儿,毕竟取代不了沈氏。 再说,她已经是年过半百半截入土的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撒手人寰。到那个时候,也只有靠沈氏看顾着宁姐儿了。 吴氏掩着嘴笑了一笑:“二弟妹今日在我们面前演的是哪一出?这母女情深的样子,成心让我们看了眼热么?我这鸡皮疙瘩都快掉一地了。” 这话乍听着没什么,仔细一咂摸,就有些不是滋味了。 分明是在隐喻着沈氏对顾莞宁是虚情假意。 ……虽然这是事实! 顾莞宁还没什么反应,沈氏已经皮笑肉不笑地还击了回去:“大嫂难道不愿意看到我和莞宁母女情深吗?” 吴氏被噎了一下,僵着脸笑道:“这怎么会。二弟妹可千万别误会才是。家和万事兴,我只盼着阖府上下都和和美美的。” 沈氏平日不喜多言,不过,这绝不代表她就是个好惹的主儿。闻言淡淡一笑:“原来大嫂一直盼着我们二房和睦友爱,看来,以前我倒是有些误会大嫂了。还以为大嫂巴不得我和莞宁整日里闹腾,然后有热闹可看呢!” 吴氏:“……” 这番话说的太狠辣了! 太夫人笑容一敛,神色淡淡地瞄了吴氏一眼。 凤回巢(重生) 第29节 吴氏后背一凉,反射性地陪笑脸:“二弟妹别说笑了。我们妯娌多年,我是什么性子你还不清楚么?我可不是那等起哄架秧子的小人。” 情急之下,又拉了方氏帮腔:“三弟妹,你说是不是?” 方氏素来是个和稀泥的老好人,立刻附和道:“是啊,大嫂只是说笑,绝无他意。” 沈氏没费什么力气就收拾了吴氏,心里憋着的那口闷气也悄然散去。 …… 请安后,众少女一起去了女学。 昨日被众人冷落排挤的沈青岚,今天说话行事格外谨慎小心。 一路上,沈青岚和顾莞宁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偶尔张口搭话前,总会小心翼翼地看顾莞宁的神色如何。 好在顾莞宁没再冷嘲热讽,偶尔还会应上一声。 顾莞宁态度微妙的改变,众人也都看在了眼底,俱都暗暗诧异不已。 休息的时候,顾莞琪悄悄凑到了顾莞宁的身边,在她耳边小声问道:“二姐,你昨天上午不是说了不想理沈表姐吗?今天怎么又改主意了?是不是二婶数落你了?” 顾莞宁不欲多解释,索性闭口不言,算是默认了。 她这么做,当然有她的用意。 第36章 缘由 因为顾莞宁的“容忍”“让步”,沈青岚在定北侯府里的日子顺遂了许多。 顾莞宁和沈氏的关系也缓和融洽起来。 每天见面请安,母女两个能心平气和地闲聊几句,顾莞宁偶尔还会留在荣德堂里用饭。 沈氏心情大好,私下里对郑妈妈叹道:“莞宁这丫头,虽说骄纵任性了一些,倒还肯听我的话。如今对岚儿也好多了。” 郑妈妈笑道:“这是当然。你是二小姐的亲娘,二小姐脾气再犟,难道还能和自己的亲娘较劲不成?之前大概是因为你对青岚小姐太过上心,二小姐看着不痛快,这才故意闹腾。” 顿了顿又低声道:“我知道你心里最疼青岚小姐。可二小姐也是你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做亲娘的,也不能太偏心了。” 在知悉自己所有隐秘的郑妈妈面前,沈氏也没了遮掩的心情,苦笑着长叹一声:“郑妈妈,我知道你说的都对。” “当年,是顾湛坚持要娶我,是我爹娘拆散了我和五哥。我恨爹娘,恨顾湛,恨这定北侯府。莞宁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我不该将这份恨意延续到她身上。” “可是,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她和顾湛生的太像了。尤其是那双眼睛,和她父亲一模一样。每次看到她,我就像看到了顾湛……” 说到这儿,沈氏的眼中闪过浓浓的怨恨,指甲用力地掐进掌心,一阵阵刺痛。 她恨顾湛! 如果不是他坚持要娶她,如果不是他让人来提亲,爹娘也不会迫不及待地应下亲事,不会拆散她和五哥。五哥也不会被打断右腿,被毁了前途和未来。 还有可怜的岚儿。从出生的那一刻开始,就没见过亲娘。 这么多年来,他们父女两个生活在小小的院子里,过着近乎与世隔绝的生活。 而她,被关在定北侯府这个精致华丽的牢笼里。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幸好老天恩赐,让她又生了儿子。在西京码头的那一晚后,她怀了五哥的骨肉。到了边关后,顾湛领兵在外作战,一个多月之后才回来。 而那个时候,她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了。 为了遮掩孕期,她在肚子隆起的时候回了京城。肚里的孩子瓜熟蒂落,她假装一路奔波动了胎气早产两个月。这才将众人都瞒了过去。 孩子生的和五哥像极了。每次看到儿子那张漂亮精致的小脸,她的心里就溢满了不为人知的喜悦。 而顾莞宁,相貌性情都像极了顾湛。 那双明**人的眼眸,说话时微微抬起的下巴,侧过脸时唇边的微笑……每次看到顾莞宁,她的心里就抑制不住的生出怨恨。 “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沈氏眼中掠过一抹痛苦之色,无助又脆弱地低语:“郑妈妈,我真的没办法将她当成女儿……” 剩余的话,化作一声声呜咽低泣,肩膀也微微耸动不已。 郑妈妈无声地叹口气,上前一步,伸出手将沈氏搂进怀中:“小姐,你心里的苦,老奴都知道。” 当年沈氏决意和沈谦私逃出西京,是她悄悄给沈谦送的信。后来,她一直跟在小姐身边,亲眼看着小姐和沈谦幸福的生活在一起,然后怀孕生女。 小姐被沈家人捉回去之后,她也被打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 小姐用刀抵着喉咙,以自己的性命要挟沈家人放了她。 从那一天起,她这条性命就是小姐的。不管小姐要做什么,她都会义无反顾地追随小姐。 “你实在不喜欢莞宁小姐,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在人前总得装装样子。” 郑妈妈柔声劝慰:“莞宁小姐虽然年轻,却敏锐聪慧。你若是一个劲儿地对青岚小姐好,莞宁小姐肯定会生出疑心。” “老奴觉得,你这些日子就做的很好。态度温软一些,再说些好听的哄一哄莞宁小姐。莞宁小姐的心气平了,对青岚小姐不是也好多了么?” 沈氏鼻音重重地嗯了一声。 过了片刻,沈氏才平静下来,用帕子擦了眼泪,低声问道:“郑妈妈,五哥这两日还好么?” 郑妈妈答道:“老奴这就派人去那边的院子里看看。” “让厨房做些山楂糕带过去。五哥最喜欢吃酸甜的山楂糕了。”一提起沈谦,沈氏的眼中便有了光彩,精神也振作了不少。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 现在五哥和岚儿都到了京城。岚儿和她朝夕相伴,五哥住的也不算太远。她能时时照顾他的衣食起居。 总算不必相隔千里苦苦相思了。 沈氏想了想,又加了两句:“还是你亲自去一趟吧!记得悄悄告诉五哥一声,等过几日,我就去看他。” …… “玲珑,碧彤来了,在外面等着你呢!”珍珠笑嘻嘻地来传话,顺便好奇地问了句:“奇怪,你什么时候和碧彤这么要好了?” 玲珑故作神秘地眨眨眼:“你耳朵凑过来。” 珍珠兴致勃勃地凑过去,竖长了耳朵聆听。 然后,就听玲珑压低了声音,悄悄说了句:“我才不告诉你!” 珍珠:“……” 玲珑捉弄了珍珠一把,嘻嘻一笑,麻溜地拔腿走人。 珍珠气闷地直跺脚。 可恨的是玲珑步履如飞,她想追也追不上。 玲珑人如其人,个头并不高,生的娇小俏丽。整日里笑嘻嘻的,看着并不惹眼。其实,她自幼习武,身手极好。等闲三五个成年男子,也不是她的对手。 不过,她的外表实在太有欺骗性了。 就连长期和她相处的琳琅等人,也时常忘了她身怀武艺的事实。 碧彤远远地看到玲珑的身影,飞快地迎了上来,灵活的眼眸迅速地扫了四周一眼,低声道:“玲珑,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话吧!” 玲珑心领神会,点点头,领着碧彤到了自己的屋子里。 一盏茶时间后。 碧彤从玲珑的屋子里走了出来,脚步轻快。 玲珑送碧彤走了之后,立刻就去了顾莞宁面前:“小姐,奴婢有事禀报。” 第37章 季同(一) 顾莞宁眸光一闪,冲琳琅使了个眼色。 琳琅立刻领着其他的丫鬟退了出去。 顾莞宁身边的琐事一直由琳琅和玲珑打理。两人都是一等丫鬟,分工各自不同。 琳琅负责衣食起居之类的琐事,而玲珑负责的是保护顾莞宁的安危,还有打探府中各院子的动静消息。 顾莞宁暗中指派了任务给玲珑。琳琅隐约猜到了一些,却从不多嘴询问。 屋子里只剩下顾莞宁和玲珑。 玲珑上前两步,低声道:“碧彤刚才来给奴婢送了口信。” “郑妈妈一大早就去了沈五舅爷的院子,还带了厨房特意做的山楂糕。” “听碧彤说,郑妈妈回来之后,和夫人在屋子里待了许久。当时碧彤就守在屋子外,可惜门一直关着,她什么也没听见。” 顾莞宁嗯了一声。 有关沈谦的事,沈氏自然格外谨慎小心。 碧彤打探不到有用的消息,也实属正常。 玲珑禀报完之后,见顾莞宁神色淡淡,以为顾莞宁心中不悦,不由得羞愧地自责:“都是奴婢没用。花了这么多功夫在碧彤身上,也没打探出特别有用的消息。” 碧彤偶尔送来的口信,大多是像今天这样不痛不痒无关轻重的。 顾莞宁回过神来,笑着说道:“这怎么能怪你。你只要照着我的吩咐行事就行了。碧彤那一边,你照旧和她保持联系。像这样的事,让碧彤随时来送个口信就好。” 拉拢了碧彤,就是在沈氏身边放了一颗暗棋。 平常时候当不得用,或许将来有一天就能派上用场。 玲珑这才松了口气:“是,奴婢知道该怎么做了。” 顿了片刻,玲珑又谨慎地询说道:“小姐,奴婢还有件事不明白。” 顾莞宁瞄了玲珑一眼,随口笑道:“你有什么话要说,但说无妨。在我面前还用得着这般小心翼翼的么?” 在她心里,前世忠心耿耿为了她香消玉殒的几个丫鬟,和家人无异。 凤回巢(重生) 第30节 玲珑本就是爽利干脆的性子,闻言笑了笑,果然轻松了不少:“那奴婢就直说了。小姐以前和夫人不算亲近,对那位沈家表小姐更没什么好感。这几日却一改往常,和夫人表小姐亲近多了……奴婢没有挑唆的意思,只是心里有些奇怪。” 琳琅细心沉稳,玲珑聪慧敏锐。 两个贴身丫鬟都看出了这件事的异样。琳琅沉默不语,玲珑却忍不住问出了口。 顾莞宁没解释什么,意味深长地笑了一笑:“我这么做自然有我的道理,以后你就知道了。” 说了等于没说。 玲珑也没再追问。 就在此时,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启禀小姐,”琳琅熟悉的声音响起:“三老爷身边的李山来了,说是奉了三老爷的命令到依柳院来。” 顾莞宁精神一振,不假思索地应道:“请李山去外间候着,我立刻就来。” …… 李山今年二十岁,人如其名,个头生的极高,身材也颇为壮硕。肤色略黑,脸上总挂着诚恳的笑容,看着憨厚耿直。 第一眼见到李山的人,难免会被他这副老实憨厚的相貌蒙骗过去。 定北侯府上下,自然清楚李山绝没有外表看起来这般温和无害。 李山从十四岁起就在顾海身边跑腿当差了,他是顾海最得力的心腹,精明干练,头脑灵活,身手也是一等一的。 “奴才李山,给二小姐请安。”李山利落地作揖行礼:“三老爷命奴才将二小姐要的人带来。” 话音刚落,李山身后亲兵模样的少年走上前来,跪下磕了三个头:“奴才季同,见过二小姐。” 这个穿着青色武服身材挺拔的少年,正是季同! 顾莞宁的目光落在季同身上,心中思潮起伏,久久难以平息。 前世,在最危急的时候,是季同率领顾家亲兵守护着她和儿子,一路逃出京城。再后来,季同毅然引开追兵,落了个死无全尸的凄惨下场。 当年的季同,是一个二十五岁的青年男子。 此时的他,还是个十八岁的少年。相貌和记忆中的相差无几,面容俊朗,神情坚毅。只少了几分岁月沉淀历练的沉稳,多了几分少年特有的锐气。 说起来,当年她和季同相处的时间并不算很久,只有一年。 朝不保夕的危镜中,武艺高强沉稳可靠的季同,一路随行保护。 季同沉默少言,总是默默地尾随在她身后。无论何时,只要她回头,总能看到他忠心追随的身影,惶惑不安的心就会安稳下来。 季同死了,她无暇伤心难过。 因为她还要带着儿子继续逃亡。 幸好朝中还有很多忠于先太子和太孙的官员,大秦的武将也陆续领兵前来救援。她终于得以脱离险境,很快有了安身之处,也有了和齐王父子抗衡的兵力。 之后几年,她身边一直不乏身手高强的亲兵侍卫。 可是,他们都取代不了季同。她也再没有像信任季同那样信任过别人。 …… 季同跪了片刻,迟迟没等来顾莞宁的回应,心里不由得暗暗诧异。 不过,顾家的亲兵都是从小就开始严苛的训练,最重规矩。 顾莞宁没发话,季同就默默地跪在那儿,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 李山也有些惊讶,迅速地看了略显怔忪的顾莞宁一眼,轻轻咳了一声:“奴才已经将人带到了。” “二小姐有什么事,只管差遣吩咐季同一声。若是他办事不力,或是说话行事鲁莽没分寸,二小姐只管差人告诉奴才一声。奴才自会向三老爷禀报。” 顾莞宁回过神来,稍一琢磨,不由得暗暗失笑。 这个李山,果然是个心思通透的 。他这么说,是在告诉她,季同还是三叔的人,现在只是“暂借”给她一段时日而已。 不过,她既然张口要了季同到身边,可没打算再“还”回去。 “好,你回去向三叔复命的时候,替我谢谢三叔。”顾莞宁微微一笑,声音颇为温和:“玲珑,你代我送一送李山。” 玲珑笑着应了一声,脆生生地喊了一声:“李大哥,我送你出去。” 第38章 季同(二) 玲珑身段娇小,相貌俏丽,一双眼睛妩媚灵动。 被她这么笑吟吟地看着,李山耳后微微一热,很快又镇定下来,冲玲珑笑了一笑:“有劳玲珑妹妹了。” 李山的父亲也是顾家家将,和玲珑的父亲顾柏是莫逆之交。 后来,李山父亲在边关战死,李山亲娘伤心过度,很快病重去世。那个时候,李山还是个六岁的孩童。 顾家战死边关的亲兵着实不少,留下的孤儿寡母自有顾家照顾。李山在亲兵营里生活了一段时日。 虽说衣食无忧,可一个六岁的孩童,没了亲爹亲娘,孤零零的一个人住在屋子里,到底有几分可怜。 顾柏看在眼里,于心不忍,向主子请示了之后,便将李山接到了自己家中。 当年,玲珑还是个两岁孩童,走路尚且不稳。见家中多了一个哥哥,倒是颇为高兴,整日跟在李山身后,一口一个“李大哥”。 李山对活泼聪慧的玲珑也颇为喜爱,两人一起长大,感情深厚。 不过,两人毕竟不是亲兄妹,随着年龄渐长,平日相处也渐渐谨慎了起来。免得过于亲近,惹来府中下人们的闲言碎语。 尤其是李山,他自觉年长几岁,更应该照顾好玲珑的声誉清名,也格外地注意保持距离。 如今,李山是顾海身边的长随,玲珑则是顾莞宁身边的丫鬟。两人见面的机会倒也不少,时常见面说话,自是比旁人亲密的多。 玲珑送李山出了依柳院,李山让玲珑回去,玲珑不肯,执意又送了一段。 李山又是好笑又是无奈:“我又不是不识路的孩童,还要你护送不成?” 玲珑俏皮地笑道:“我们两个也有些日子没见了。难得有机会见面,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儿多说几句话。这也不行吗?” 李山心头一热,脸上掠过一抹暗红,很快又恢复如常:“行了,你就别拿我打趣了。快些回去吧!出来的太久了,怕是二小姐会不高兴。” 玲珑不以为意地笑道:“这你就不用担心了。二小姐对我们几个最是宽厚,怎么会为了这一点点小事生气。” 李山正色道:“主子宽厚是做奴才的福气。不过,绝不能因此恃宠生娇。” 玲珑扮了个鬼脸:“是是是,知道了。每次见面你都这么啰啰嗦嗦的,都快赶上我爹了。我这就回去总行了吧!” 说完,笑嘻嘻地冲李山挥挥手,然后转身离开。 脚步轻快,背影窈窕。 李山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玲珑走远了,才转身回去复命。 …… 依柳院里。 顾莞宁微微笑道:“季同,你起来说话吧!” 季同恭敬地领命:“奴才遵命。”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 李山个头极高,季同也不遑多让。常年练武,使得他身材修长结实。青色武服十分合身,愈发显得胸膛宽阔,四肢修长有力。 那张俊朗的脸孔,此时沉着冷静,一双锐目炯炯有神。 原来,他竟是这么一个优秀出色的男子。 当年他在她身边半年之久,她还从没有如此仔细打量过他。 季同察觉到顾莞宁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的身上,身体不由得微微僵硬。 他自幼在亲兵营里长大,三年前才开始当差。顾柏有意锻炼他,经常派他外出,执行一些不宜见光更不宜让人知晓的秘密任务。 也因此,他在侯府里的时间并不多。 二小姐他当然是见过的。不过,也只远远地见过几回罢了。像这般近距离地说话,还是第一回 …… “你今年多大了?” 二小姐的声音淡然悦耳,不算亲切,透着一股常年居于高位的上位者才有的威严。 季同收敛心神,答道:“奴才今年十八岁。” “你几岁开始习武?擅长什么兵器?” “奴才四岁就开始习武,刀枪棍棒什么兵器都会用,最擅长的是长枪。” 她当然知道季同善用的是长枪。她曾经亲眼目睹,他将一杆长枪挥舞得猎猎生风寒光闪闪,以一挡十,勇不可当。 顾莞宁眼中闪过一丝追忆,口中无声地轻叹。 和故人重逢,是世上最令人高兴的事。 只可惜,所有的往昔回忆都在她一个人的脑海里。对此时的季同来说,她只是被长辈娇惯宠爱的侯府二小姐。 罢了!往事多想无益。 不管怎么说,季同又重新到了她身边。 顾莞宁注视着季同,随口问道:“我近来随陈夫子学射箭练武,此事你知道吗?” 季同恭敬地应道:“我这两个月一直在外当差,刚一回府,就被李大哥领着来见二小姐,还没见过我娘。” 事实上,当他接到顾海的命令时,心里十分诧异。 二小姐整日住在内宅后院,平日极少出门。侯府守卫森严,等闲宵小之辈绝不敢靠近侯府半步。退一步说,就算是出了什么事,也有三老爷顶着,总轮不到她这么一个闺阁少女来操心。 那么,她坚持将他“借”过来,到底是要做什么? “你是不是在想,我为何要向三叔张口要你到身边?”顾莞宁的声音悠然响起。 仿佛窥破了他的心思。 季同心里一凛,却没有否认:“是,请小姐赎奴才斗胆一问,不知小姐要奴才做些什么?” 顾莞宁微微一笑:“你就是不问,我也是要说的。” “不知三叔告诉你没有,我不止要了你过来,还向他‘借用了’两百亲兵?” 凤回巢(重生) 第31节 季同点点头:“三老爷已经告诉奴才了。” 这也是让季同百思不得其解之处。 顾莞宁要这么多亲兵有何用?而且,要的还是私兵中的精锐! 三老爷对二小姐也真是信任有加。二小姐一张口,三老爷竟然都应允了。 顾莞宁目光微闪,声音沉凝:“季同,今日我对你说的话,只有你知我知,绝不容第三个人知晓。哪怕是三叔问起,你也不能透露半个字。” 季同又是一愣,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正迎上顾莞宁明**人的眼眸。 他也第一次看清了二小姐的脸孔。 第39章 暗棋 以前远远地看着,只知道二小姐生的很美。 此时离得近了,才知道美丽两个字太过浅薄,根本不足以形容二小姐。 明媚夺目的容貌当然摄人心魄。更吸引人的,是眉宇间的聪慧机敏冷静沉着,还有全身散发出的慑人的气势威压。 那双锐利的眼眸异常明亮,令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听令行事,生不出半点反抗之意。 一个长于内宅的闺阁少女,怎么会有这等夺人的气势? 季同心神巨震之下,一时看得呆住了,竟愣愣地和顾莞宁对视了片刻。 顾莞宁略一挑眉,似笑非笑地问道:“季同,我刚才说的话,你可都记住了?” 二小姐刚才说了什么?! 季同头脑空白了一瞬,迅疾反应过来,一张俊脸陡然红了,耳后也火辣辣的。忙低头请罪:“奴才一时忘形,冒犯了小姐。还请小姐责罚!” “多看一眼也算冒犯的话,这府中上下不知有多少人冒犯过我了。” 顾莞宁倒是不以为意,甚至开起了玩笑:“以后你要替我跑腿办差事,见面的机会少不了。你不必如此拘谨。” 季同定定神,应道:“小姐宽宏大度,是奴才的福气。奴才一定尽心尽力为小姐做事。小姐吩咐的差事,奴才绝不会告诉任何人。就是三老爷问起,奴才也绝不透露一星半点。” 顾莞宁满意地嗯了一声。 他话语不多,却句句有力。 果然还是那个值得信任依赖的季同! 顾莞宁淡淡说道:“从今日开始,两百亲兵都归你统领指挥。我身在内院,不便和他们多接触,有事只交代给你,由你指挥分派他们做事。我会吩咐下去,以后你有事禀报,直接进依柳院,让丫鬟们通传一声就是了。” 可以进出内院。这既是对他的信任,也是主子赏给他的体面和殊荣。 侯府里,有此等待遇的下人,无一不是主子们的心腹亲信。譬如定北侯府的管家顾松,定北侯府亲兵统领顾柏,还有顾海身边的长随李山。 季同没料到自己也会有这样的殊荣,不由得受宠若惊,忙应道:“小姐这般信任奴才,奴才心中感激不尽。奴才只怕自己做事不力,辜负了小姐的期望。” 顾莞宁抿唇微笑,声音也温和了几分:“我既是特意挑了你,自是信得过你。” 语气中的信任,绝非作伪。 季同动容之余,心里也暗暗生出了疑惑。 二小姐往日和他从无接触,对他并不了解。怎么会挑中了他,还对他如此信任? “你是不是在奇怪,侯府里这么多侍卫,我为何独独挑中了你,还对你这般器重信任?”顾莞宁的声音悠然响起。 季同被说中了心思,俊脸掠过一抹尴尬,很快又镇定下来:“是,奴才心中却是有些诧异。” 顾莞宁自然不会说实话,将应付三叔顾海的借口又搬了出来:“我随着陈夫子习武,陈夫子曾在我面前夸赞过你。所以我才挑中了你。” 原来如此! 在亲娘的眼里,自己的儿子当然是天底下最优秀最出众的。 二小姐一定是听得多了,所以对他有些印象。这才指名道姓点了他到身边差使。 季同顿时释然“说来,奴才也是不孝。少时忙着习武,十四岁以后又常外出当差,我娘想见我一面都不容易。也怪不得她在人前总会念叨奴才。” 顾莞宁默然片刻,徐徐说道:“你以后好好当差做事,过上几年,娶个媳妇生几个孩子,就是对陈夫子最大的孝顺了。” 当年季同尚未娶妻生子便早早离世。陈夫子纵然有着一品诰命,每日锦衣玉食,依然心中阴郁难解极少展颜。 这一生,她一定会让陈夫子季同母子安享荣华。也算是弥补了前世的遗憾。 季同到底还是十八岁的少年,听到娶妻生子,顿时红了红脸。 顾莞宁看着他忸怩局促的样子,不由得暗暗好笑。也不再出言打趣,很快说起了正题:“我要吩咐你做的事,你现在听好了。” 季同束手敛容,仔细聆听。 “首先,我要你派人盯着沈五舅爷。” 顾莞宁淡淡说道:“他每天做了什么,有谁去见过他,和他说了什么话,所有能打探到的消息,一点不漏地送到我面前。” 季同毫不犹豫地领命:“是,奴才知道了。” 身为侍卫,听从主子的命令行事是天职。 主子为何要这么做,就不是他应该探问关心的了。 顾莞宁对他的表现很满意,继续说道:“派些人到西京去,暗中盯着沈老太爷和两位舅爷。还有二房的舅爷那里,也都让人盯着。” 沈老太爷,是沈家的族长,沈氏的父亲,也是她的外祖父。 沈老太爷除了沈氏这个女儿,还有两个儿子。 二房和长房关系素来密切,二房的几位堂舅爷,当年曾随着沈老太爷一起找回了沈氏和沈谦。都是知道沈氏和沈谦当年那段私~情的。 顾家的亲兵都曾接受过盯梢打探消息的训练,季同也常执行这样的任务,闻言立刻点头应道:“奴才领命。” 接下来的命令,一个比一个更令人惊愕。 “让人盯着齐王府的一举一动,留意齐王世子和什么人接触来往。有任何异动,都要立刻向我回禀。” “还有,派些人到齐王藩地去,暗中调查齐王在藩地里的举动,暗中豢养了多少私兵,和哪些朝臣有来往。尤其是和武将之间的来往,更要留心。” “太子府那边,也让人暗中盯着。” …… 留意沈五舅爷和沈家人的动静,还说得过去。 盯着齐王和齐王世子又是何意? 最令人诧异的,还是最后一个吩咐。 齐王父子是顾家姻亲,太子府和定北侯府却没太多来往。二小姐为什么忽然关心起太子府来了? 一个接一个的疑问,在季同脑海中倏忽闪过。 不过,他面上却没流露出多少惊讶,一一应下了。 顾莞宁见季同沉稳如常,心中颇为满意:“暂时就这些了。日后若有别的差遣,我自会吩咐。” 第40章 “兄妹” “好端端地,小姐怎么会召府里的侍卫过来?”珍珠的小脸上满是疑惑。 璎珞也是满心不解:“是啊!我也觉得奇怪呢!那个叫季同的,已经在里面待了半天了。也不知道小姐和他都说了什么。” 更重要的是,小姐竟连琳琅和玲珑两个都支出来了。 平日里,小姐有什么事可是从不瞒着她们两个的。 琉璃略一思忖,压低了声音道:“依我看,小姐一定是有桩重要又隐秘的事差遣季同,所以才不让我们待在屋子里。” 三个丫鬟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珊瑚不喜多言,站在一旁默默听着,并未插嘴。 当玲珑送了李山回来,珍珠等人立刻将她围住了:“玲珑,小姐为何要见季同?是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吩咐他?” 玲珑无辜地摊摊手:“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顿了顿,又看向琳琅:“琳琅,你和小姐素来最亲近。小姐有事也从不瞒着你。你可知道其中的缘故?” 琳琅无奈地一笑:“小姐什么也没对我说过。” 小姐到底是要做什么? 几个丫鬟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琳琅打起精神道:“你们别总嘀嘀咕咕地胡乱猜疑了。小姐没说,就当做没这回事。别在小姐面前多嘴,听到了么?” 众丫鬟里,琳琅年龄不是最大,性子却最沉稳仔细,又最得顾莞宁的信任器重。丫鬟们以她为首,就连同为一等丫鬟的玲珑,也习惯性听她的吩咐。 琳琅一发话,众人立刻点头应了。 不便议论主子,话题很自然地扯到了刚走不久的李山身上。 “玲珑,你送你的李大哥,怎么也不趁机多聊会儿,这么快就回来了。”璎珞冲玲珑挤眉弄眼。 玲珑脸颊微红,瞪了璎珞一眼:“什么我的李大哥!再乱嚼舌头,小心我撕了你的嘴。” 璎珞一脸无辜地喊冤:“诶哟,我的好玲珑,我就是随口开开玩笑罢了,你这么生气做什么。再说了,你和李山一起长大,张口就是李大哥。你叫都叫了,还不准我们听见不成?” “就是就是,”珍珠还记着那天被玲珑捉弄的事,立刻张口附和:“你一口一个李大哥,喊的这么亲热。我们就是想装着听不见,也不可能啊!” 素来伶牙俐齿的玲珑,此时竟哑口无言,无力回击。 琉璃也促狭地张口打趣:“你们两个可别再说了。没见玲珑的脸已经像块红布了么?要是她恼羞成怒动了手,你们两个可没好果子吃。” 璎珞和珍珠一起捂着胸口,装出害怕的神情,眼中却都是笑意。 琳琅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她这一笑,其他人也都绷不住了,一起咯咯笑出了声。 她们几个都是府里的家生子,自小就相识,如今又同在依柳院里当差,彼此十分熟稔。 凤回巢(重生) 第32节 玲珑和李山这对青梅竹马,分明彼此有意,却一直没有说穿,就这么含糊不清地做着“兄妹”。一个个看在眼中,俱都觉得有趣。时不时地总要打趣几句。 玲珑羞也不是,气也不是,索性厚着脸默认了。 …… 一片清脆如银铃的笑声中,身材修长高大英俊的青衣少年推门而出。 几张笑意盈盈各有特色的俏脸一起看了过去。 季同几乎没进过内宅,更未曾见过这么多俏丽水灵的丫鬟,心里慌乱局促,面上倒还算镇定。 季同冲众丫鬟略一点头,大步走了过去。 身后响起丫鬟们的低笑和私语声。很显然正在议论他……直到走出了依柳院,季同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手心不知何时冒了汗。 想到二小姐那张美丽明艳的脸庞,季同的心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一拍。 他低下头,看着身上的青色武服,唇角扬起一抹自嘲的笑。然后,他用力地摇摇头,将不该有的念头赶出脑海。 她是身份尊贵的侯府二小姐,是顾家嫡女,如今更是他的主子。 她对他如此器重,他一定要完成她交代的任务,不辜负她的信任。 …… “你们几个在笑什么?”顾莞宁不知何时出了屋子,心情颇佳的她弯着眉眼,唇角笑意盈盈。 珍珠一本正经地应道:“回小姐的话,奴婢们刚才正在讨论李山……” “珍珠!”玲珑大窘,顾不得在主子前失仪,忙出言阻止:“你别乱说。” 珍珠故作讶然:“我说的都是实话,怎么是乱说?罢了,你不准我提李山,我不说就是了嘛!” 说完,冲顾莞宁歉然一笑:“小姐,真是对不住了。玲珑不让奴婢说她和李山的事,奴婢不敢说了。” 玲珑:“……” 玲珑就是再厚的脸皮,也羞窘得说不出话来。 常被玲珑欺负的珍珠,今天可算是出了一口闷气,得意洋洋地笑了起来。 顾莞宁忍俊不禁地扬起了唇角。 玲珑和李山这对青梅竹马,对彼此有意,在侯府里也不算什么秘密。 顾家对下人素来宽厚。丫鬟小厮或是侍卫们到了婚嫁之龄,主子们总要过问一声再行婚配。也免得胡乱牵了红线。 前世玲珑做了陪嫁丫鬟,随她一起进了太子府。待玲珑到了二十岁,她便做主让玲珑和李山成了亲。 只可惜,两人成亲之后,一直聚少离多。 几年后,玲珑随着她一起逃出京城。 与此同时,顾海被人刺杀,李山拼死保护顾海,最终不敌刺客人多,主仆一起身亡。 玲珑知道这个噩耗后,整整哭了一夜。天亮之后,将眼泪擦的干干净净,继续待在她身边,守护她的安危。 之后数年,玲珑再也没提过李山的名字。 可她知道,从李山死的那一天开始,玲珑的心也跟着死了。 如果不是为了她这个主子,或许玲珑早在知道李山死讯的那一天就追随李山而去了…… 想及往事,顾莞宁心中有些难言的酸涩。 前世,她身边的人一个接着一个死去,玲珑活得最久,也只活到了三十岁,而且活的麻木痛苦。 这一生,她要让她们所有人都高高兴兴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第41章 安排 隔了几日,季同悄然来了依柳院。 “……奴才这几日一直命人日夜盯着院子里的动静,沈五舅爷在京城没什么相识的人,一直深居简出,平日几乎从不出门,也没客人登门。” 季同说到这儿,停顿了片刻,神色忽然有些微妙:“不过,昨日下午,夫人去了沈五舅爷那里探望。” 在外人看来,沈氏和沈谦是堂兄妹。沈氏去探望沈谦是理所当然的事。 季同神色异样,显然是察觉到了不对劲。 顾莞宁不动声色地哦了一声:“母亲去探望五舅舅了么?” “是。”季同低声禀报:“夫人去了院子之后,沈五舅爷既高兴又激动。特意将夫人迎进了内室说话。” “奴才派去盯梢的暗卫,不便潜入院子里,夫人和沈五舅爷在内室里说了什么,不得而知。只知道夫人在屋子里待了一个时辰左右。郑妈妈亲自在门口守着,不准任何丫鬟小厮靠近。” “夫人从屋子里出来的时候,眼眶微红,显然是哭过了一场。” ……虽说是堂兄妹,无需太过拘礼,可见面总该在厅堂里,身边有下人伺候,这才是侯府夫人应该有的排场。 独自进一个男子的内室,一待就是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还是哭过的模样。 怎么想都有些不对劲。 季同心里暗暗思忖着,却并未多嘴饶舌。只将此事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一遍。然后便垂手束立,静候吩咐。 季同没有抬头,也因此错过了顾莞宁眼中一闪而逝的冰冷。 “继续盯着沈五舅爷。”半晌,顾莞宁才张口吩咐:“想办法让人混进他的院子里。我要知道他的一举一动。” 季同毫不迟疑地领命。 顾莞宁默然片刻,又淡淡吩咐:“沈五舅爷一个人独住在院子里,一定颇为冷清孤寂。你去安排一下,找个有功名的读书人和他结交。记着,这个人必须有真才实学。还有,家中有一个美貌待嫁的妹妹。” 最后一句,说的意味深长,值得琢磨。 季同:“……” 顾莞宁略一挑眉,声音依旧淡然:“怎么,我说的话很难懂吗?” 季同瞬间回过神来,立刻低头领命:“奴才知道该怎么做了。” 主子的吩咐,再匪夷所思,做奴才的也不能多嘴多问。 顾莞宁嗯了一声:“凡事要循序渐进,不宜过急。此事徐徐图之,千万不能惹来沈五舅爷的疑心。” “是,奴才领命。”季同敛容应了。 …… 季同很快退下。 顾莞宁静静地坐着,唇角扬起一抹冷笑。 沈谦和沈氏年少相恋,半夜私逃,之后隐姓埋名隐居一年,生下沈青岚之后,两人便分开了。之后数年,只短短相聚过一回。 两人之间的感情热烈,毋庸置疑。 前世直到沈氏死的那一刻,沈谦一直陪在她身边。 这一生,如果有一个美貌如花温柔可人的女子对沈谦钟情,沈谦对沈氏的心意还会那样坚如磐石吗? 如果沈谦移情别恋,对沈氏来说一定是致命的打击。 退一步说,就算沈谦不曾动摇,给沈氏添添堵也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小姐,”琳琅不知何时走了进来,轻声道:“你一直坐着不说话,也没召人进来伺候,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季同走了之后,小姐一直独自坐着,眉目冷凝。 这样的小姐,有些陌生,也令人敬畏。 珍珠琉璃几个丫鬟,根本没勇气靠近。琳琅索性独自进来了。 顾莞宁回过神来,冲一脸关切的琳琅微微一笑:“这倒不是。我刚才想起了一件事,一时失了神。” 琳琅最是善解人意知情识趣,顾莞宁没有细说,她绝不会多嘴询问,笑着扯开话题:“珍珠今日特意做了些糕点,奴婢让她端上来给小姐尝尝如何?” 顾莞宁含笑点头。 在她身边伺候的丫鬟各有所长,琳琅女红极佳,玲珑身手过人,璎珞善于梳妆,琉璃擅用算盘,珊瑚会医术,珍珠厨艺高妙。 依柳院特意设了小厨房,顾莞宁的一日三餐,都是出自珍珠之手。除了三餐之外,珍珠还时常做些美味可口的糕点。 片刻过后,珍珠笑盈盈地端着一盘糕点来了:“小姐,奴婢今日在花园里采了些鲜花瓣回来做了这些糕点。闻着清香扑鼻。小姐尝尝看味道如何?” 那一盘糕点做的小巧精致,每一块都做成了鲜花模样,栩栩如生,只这么看着,便能勾起人的食欲。 这些糕点,可不是用那些千篇一律的模子,是手巧的珍珠亲自动手做出来的。 顾莞宁拿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慢慢品尝。 入口绵软清甜,淡淡的花香充盈口中。 珍珠一脸期待地看着顾莞宁:“小姐,这些糕点味道还过得去么?” 顾莞宁自小锦衣玉食,最是挑嘴。色香味差了哪一样都不肯入口。珍珠虽然对自己的手艺颇有信心,此时也有些紧张起来。 顾莞宁瞄了珍珠一眼,没有说话,慢悠悠地将手中的糕点吃完了,才点了点头:“尚可!” 短短两个字,珍珠却十分欢喜,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能入小姐的口就好。” 顾莞宁随口笑道:“你将糕点装进食盒,送到正和堂。就说这是我孝敬祖母的。” 珍珠忙笑着应了。 小姐有什么好吃的,总不会忘了太夫人。也怪不得太夫人格外疼爱小姐呢!至于夫人那边……小姐没提,看来是不打算送了。 琳琅略一犹豫,低声提醒道:“小姐,是不是再送一份到听风居?” 小姐和夫人的关系素来冷淡。这几日表面看来缓和了一些,可私下里小姐从不提起夫人半个字。夫人那边不送也就罢了! 不过,小姐一直都很疼四少爷。以前有什么好吃好用的,都不忘让人送去听风居。这些日子,小姐对四少爷的态度却冷漠多了…… “不必了。”顾莞宁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母亲对四弟的衣食起居一直很上心,听风居里也不缺这些糕点。” 琳琅和珍珠对视一眼,不再多言。 此时,玲珑快步走了进来,笑着禀报:“小姐,夫人身边的碧玉来了。” 凤回巢(重生) 第33节 …… 第42章 嫉恨(一) 沈氏身边共有四个大丫鬟,分别是碧彤、碧玉、碧环、碧容。 碧彤碧环碧容都是家生子。这个碧玉,是几年前被牙婆子卖进府的。短短几年就成了沈氏身边的大丫鬟,自然有其过人之处。 “奴婢见过小姐。”碧玉笑着行礼:“夫人打发奴婢过来,请小姐到荣德堂用晚饭。” 顾莞宁没有立刻应下,淡淡地问了句:“夫人还请了谁?” 碧玉恭敬地答道:“回小姐的话,还请了少爷和表小姐。” 不出所料! 如果可以,沈氏根本就不想看见她吧!现在为了哄她,不得不做做样子。也免得太过冷淡了祖母心中不喜。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本想拒绝,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好,我这就过去。” 碧玉听顾莞宁应下了,心里暗暗松口气,忙笑着说道:“奴婢先回去复命。” 待碧玉退下后,琳琅立刻喊了璎珞进来:“璎珞,替小姐重新更衣梳妆。” 顾莞宁哑然失笑:“不过是吃顿晚饭罢了,哪里还用更衣梳妆这么麻烦。” “表小姐也会去,小姐当然要仔细梳妆。”琳琅的神色格外认真:“不论何时何地,小姐都是最美丽出挑的。总不能让表小姐抢了风头。” 顾莞宁听了这番话,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倒也没再拒绝琳琅的提议。 沈青岚不是一直暗暗嫉恨她么?那就让毫不客气地盛装一回,让沈青岚羡慕嫉妒恨去吧! …… 果然,当顾莞宁出现在荣德堂时,提前到了一步的沈青岚先是眼睛一亮,然后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艳羡嫉恨。 这些日子,沈氏为沈青岚添置了不少新衣和首饰。除了明面上的,私下里还悄悄给了不少好东西。 譬如,沈青岚脸上敷的脂粉,光滑细腻,显得皮肤格外白嫩红润。这种脂粉,小小的一盒就要上百两银子。 再譬如沈青岚手上戴的那对玉镯。是上好的和田玉,圆润光亮,一看就不是凡品。 再再譬如,沈青岚头上戴的那支金钗,上面镶着红宝石。那红宝石色泽艳丽,像鸽子血一般红得耀目。 当日初到侯府,沈青岚还是个穿戴寒酸得可怜的少女。短短时日,全身穿戴已经截然不同。 人靠衣装,此话半点不假。 沈青岚本就生的纤弱貌美,如今穿戴一新,心里的自卑娇怯渐渐褪去,神色间多了几分自信。 不过,也仅仅如此而已。 当顾莞宁神色淡然地缓步走来时,那份从容自若的优雅,那份迎面而来的贵气,立刻将沈青岚的信心打消得所剩无几。 和田玉镯已经够名贵了,顾莞宁手腕上戴的却是价值连城的羊脂玉镯。 鸽子血一般的红宝石十分昂贵,金钗上镶嵌的小小一颗,便值数百两银子。可顾莞宁却戴了一个项圈,上面明晃晃地镶嵌着数十颗这样的红宝石。光华四射,耀目至极。 这样的项圈,换了别人来戴,只怕压不住那份光华。 顾莞宁戴着却十分合宜。本就明媚照人的脸庞,被映衬得艳色夺人。 沈青岚咬了咬嘴唇,很快扬起笑容迎了上来:“莞宁表妹,你又来迟了一步。姑姑正念叨着你呢!” 顾莞宁漫不经心地应道:“哦?是么?不知母亲念叨我什么?” ……沈氏刚才正和她说起父亲的近况,根本就没提起过顾莞宁。她也就是随口说那么一句,谁能想到顾莞宁会追根问底。 沈青岚顿时笑的有几分尴尬。 沈氏忙帮着打圆场:“是啊,我刚才确实在和岚儿说起你呢!你每天多练武半个时辰,如今也有一个月了吧!到底练的如何了?” 顾莞宁轻描淡写地答道:“才练一个月而已。总得练上一年半载的,才能看出进益。” …… 正说着话,顾谨言也来了。 顾谨言亲热地喊了声姐姐,又亲热地喊了声青岚表姐。 血缘真是个奇妙的东西。哪怕他们并不知道彼此是亲姐弟,这么短的时日,已经迅速熟稔亲近起来。 沈氏看着姐弟和睦的一幕,眼中盛满了笑意:“荣德堂已经很久没这么热闹了。以后你们每天都到荣德堂来用饭吧!多些时间相处,姐弟感情也会更深些。” 她口中的姐弟,指的是沈青岚和顾谨言吧! 顾莞宁心中哂然,面上却不露声色,随口笑道:“这些年,我早已习惯在正和堂里陪祖母了。还是让弟弟和青岚表姐常来吧!” 虽然是拒绝,听着也委婉多了。 沈氏心里不快,脸上却满是笑容:“你这般孝顺体贴,怪不得你祖母最疼你。连这么好的羊脂玉镯和红宝石项圈也给了你。” 顾莞宁笑了一笑,抬起手摸了摸项圈,玉镯项圈的光芒交相辉映,闪得一旁的沈青岚眼都快花了:“是啊,祖母一直都很疼我。祖母私下还说过,她私库里的东西日后都留给我。” 沈青岚听得直冒酸水。 顾莞宁怎么能这般好命? 她身上能见人的东西,都是姑姑给的。可姑姑的私房远及不上太夫人,也不会全给她……姑姑待她再好,她毕竟姓沈,不是顾家的女儿。 沈氏的语气也微微含酸:“你祖母的私库可丰厚的很。公中的库房也有所不及。都给了你,就不怕其他人眼热吗?” 这个老太婆,真是偏心到家了。 这么多的好东西,怎么也该留一半给顾谨言才是。 顾莞宁笑了笑,若有所指地说道:“我是祖母唯一的嫡亲孙女,她的私房不留给我,难道要给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不成?” 沈氏笑容微微一僵。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顾莞宁口中说的“没有血缘关系的人”,说的不正是顾谨言么?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沈氏很快又镇定下来。 顾谨言的身世秘密,只有她和郑妈妈知晓。沈谦来京城之前不敢确定,直到昨日两人私下见面的时候才得知真相。 这样算来,知道这个秘密的只有三个人,绝没有第四个。 顾莞宁刚才只是随口说说,她不可能知道这个秘密! 第43章 嫉恨(二) 顾莞宁冷眼看着沈氏眼底闪过心虚慌乱,然后迅疾恢复如常。 “莞宁,你祖母对你这么好,你以后可得多多孝顺她才是。”沈氏用笑容掩饰心虚。 顾莞宁抿了抿唇角:“这是当然。如果谁胆敢做半分对不起祖母的事,我就是拼出这条性命,也饶不了她。” ……听到这样的话,沈氏心里又不是滋味了。 她恨顾湛,对肖似父亲的顾莞宁也生不出怜惜疼爱之情,一直颇为冷淡。 可不管怎么说,她是顾莞宁的亲娘。顾莞宁理当尊敬孝顺她才对。事实却是,顾莞宁对那个半截入土的老太婆比对她好多了。 这样的心情颇为微妙。总结起来就是:我可以对你冷淡,你怎么可以对我疏远? “母亲,你在想什么,怎么不说话?”顾莞宁唇角似笑非笑,定定地看着沈氏:“莫非是觉得我和祖母比你更亲近?” 沈氏:“……” 那双明亮锐利的眼眸,仿佛能洞悉一切。所有阴暗的心思都无损遁形。 这种被看穿的感觉,实在算不上美妙。 沈氏不自然地咳嗽一声:“这怎么会。你和祖母情意深厚,我只有高兴的份。”忙扯开话题:“对了,明天就是傅老夫人的寿辰。你的衣物首饰都挑好了么?” 顾莞宁漫不经心地应道:“今年新做的衣裙还有不少没上过身,挑一件颜色鲜亮些的,看着也喜庆。至于首饰,祖母早就为我准备好了。” 沈青岚眼中流露出羡慕之色:“太夫人给你的首饰,一定是极好的。” 这么珍贵的羊脂玉镯和红宝石项圈,顾莞宁随随便便日常就戴了。明天出府做客,太夫人一定会为顾莞宁准备更名贵的头面首饰吧! 顾莞宁瞄了一脸艳羡的沈青岚一眼,随口道:“那是当然。” 却并未细说。 沈青岚不便再追问,心里却忍不住想着,如果她也是顾家的女儿多好! 不必自小过得这么清苦,无需寄人篱下,不用小心翼翼地看别人的脸色说话行事。她也会有数不清的华服美裳,会有许多华美珍贵的首饰,会像顾莞宁那样举手投足间透着从容的贵气…… 顾莞宁看着沈青岚眼底的嫉恨不甘,唇角扯出讥讽的弧度。 沈青岚心里在想什么,并不难猜。 无非是自怨自艾身世凄苦生活清贫。到了侯府,被荣华富贵迷了眼,生出了可鄙可耻的贪念,幻想着抢走根本不属于自己的一切…… 呵呵! 真是痴心妄想! 沈青岚不过是沈氏的私生女,和顾家没半点关系,凭什么来图谋顾家的一切? 就算是前世,齐王世子移情别恋于沈青岚,也没打算娶沈青岚做正室,而是打着“两全其美”的主意。 沈青岚只能做世子侧妃而已。世子正妃的位置,还是她的。 齐王世子以为这是对她最好的安排。可惜,高傲又倔强的她,根本忍受不了这份屈辱,毅然和齐王世子翻脸决裂。 算了!都是遥远的往事了,多想无益。 顾莞宁定定神,说道:“时候不早了,让丫鬟摆饭吧!明天要早起,今晚得早些歇着才是。” 沈氏笑着点点头,转身吩咐丫鬟们摆饭。旋即又想起什么似的,亲昵地对顾莞宁笑道:“今天我特意吩咐厨房准备了你爱吃的红烧海参,待会儿你记得多吃些。” 顾莞宁看着沈氏,声音很平静:“红烧海参阿言一向爱吃,我是从来不吃的。” 凤回巢(重生) 第34节 就连方氏都知道她爱吃鱼。 沈氏这个母亲,连这么简单的事都不知道,可见平日对她有多疏忽。 沈氏面上有些尴尬:“对不起,阿言一直很喜欢这道菜肴,我还以为你也喜欢……”这话自己说着都觉得难以为继。 顾谨言不忍见沈氏难堪,忙接口道:“我记得姐姐最爱吃鱼了。” 沈氏松口气,忙笑着说道:“瞧瞧我这记性,你明明最爱吃鱼,我怎么会记成了海参。莞宁,你可别生我的气。下一次,我一定让厨房准备你爱吃的鱼。” 顾莞宁淡淡一笑:“母亲放心,我怎么会为了这点小事生气。” 为沈氏生气,根本就不值得! 沈氏见一向骄傲难缠的顾莞宁这般好说话,不由得暗暗松口气。 看来,这些日子她的低头示好颇有成效啊! …… 和三房用饭时的热闹不同,沈氏讲究“食不言寝不语”。饭桌上几乎悄然无声。在这样的情况下,沈青岚发出的碗筷声和细微的咀嚼声,在安静的饭桌上显得格外醒目。 沈青岚有些窘迫地看了顾莞宁和顾谨言一眼。 顾莞宁的动作不疾不徐,安静中不失优雅。顾谨言虽是男孩子,吃饭时的动作也格外斯文。 姐弟两个,一看就知道经过严格的礼仪教导。 她坐在这儿,简直格格不入,自行惭愧。 沈青岚咬咬嘴唇,正想悄悄放下筷子,就听沈氏温和地说道:“岚儿,这里没有外人,你无需觉得不好意思。” “往日你在西京,和你父亲住在一起,没正经地学过礼仪。以后慢慢学就是了。以你的聪慧,一定会很快学会各种礼仪。” 这番话,如同温热的暖流,注入沈青岚脆弱的心田。 “多谢姑姑安慰。”沈青岚感激又感动地看着一脸温柔的沈氏。 沈氏和颜悦色地笑道:“你这丫头,整日里谢来谢去的。我之前不是就和你说过么?只管把这里当成你的家,无需拘谨。” 那亲昵温柔的神色,就连顾谨言看了,也有些微吃味,忍不住插嘴道:“母亲,你对青岚表姐真好。” 沈氏立刻笑着安抚:“母亲最疼的还是你。” 在她心里,顾谨言当然是最重要的。可沈青岚自出生起就被抱走,母女一别就是十几年。如今终于相聚,她难免多疼惜沈青岚一些。 顾莞宁神色淡然,对这一切视而不见,依旧不疾不徐地进食。 委屈难过受伤,是因为还在乎。 什么都不在意了,沈氏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所谓了。 第44章 虚荣 隔日清晨。 顾家所有人齐聚在正和堂里。 穿戴一新的太夫人,今日也显得格外精神。吴氏早已殷勤地站到了太夫人身侧,亲热地搀扶着太夫人的胳膊笑道:“婆婆今日看着格外年轻精神。” 太夫人闻言笑了起来:“我一个老婆子,看着年不年轻精不精神无妨。你们一个个穿戴得精神,我心中才高兴。” 今日前去傅府赴宴,三个儿媳和庶子顾海自是都要去。长房的四个儿女年龄都不小了,此次都要带上,顾莞宁当然是一定要去的,还有十一岁的顾莞琪,也该带出去见见世面。 几个表姑娘,也都一并随行。 二房的顾谨言三房的顾谨礼顾莞月年龄小一些,只能留在府里。 顾家人都生的好相貌。顾谨行顾谨知俱是相貌俊秀的少年郎,顾家的几个孙女,更是钟灵毓秀,或端庄秀丽或俏丽可人或明媚无双。 太夫人目光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顾莞宁含笑的俏脸上。 看着最疼爱的孙女言笑晏晏,太夫人的心情愈发好了,笑着赞道:“宁姐儿今天真是标致。” 顾莞宁俏皮地一笑:“祖母连压箱底的好东西也给了我,我怎么着也得艳压群芳,才对得住祖母的一片心意。” 太夫人被哄得乐呵呵的,将顾莞宁叫到身边,握着顾莞宁的手低声闲话。 顾莞宁和太夫人素来亲近,亲昵地依偎在太夫人的身侧。 …… 站在沈氏身侧的沈青岚,和站在吴氏身后的吴莲香,不约而同地一起看着顾莞宁头上的金钗。 那支金钗,雕工极致精巧,更引人瞩目的,是金钗上镶嵌的那颗夜明珠。 夜明珠硕大圆润,闪着令人惑目的光泽。映衬得顾莞宁那张未施脂粉的俏脸光洁如玉,容色照人,明艳不可方物。 夜明珠是世间少有的珍宝,大多被郑而重之地收藏在库房里不见天日。 太夫人却让工匠将这颗堪做传家之宝的夜明珠镶嵌在了金钗上,给了顾莞宁。 顾莞宁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戴在了头上。 吴莲香艳羡嫉妒不已,看了一眼又一眼。 顾莞华轻轻咳了一声,吴莲香这才念念不舍地收回了目光。 一转头,却见沈青岚依旧直直地盯着顾莞宁,吴莲香顿时忘了自己的失态,低声嘲弄:“沈表妹要是实在喜欢这支金钗,等过了今日,找莞宁表妹借来戴上一两日就是了。二婶这般疼你,就是看在她的颜面上,料想莞宁表妹也不会拒绝你。” 这么明显的讥笑,沈青岚岂能听不出来? 只是,当着众人的面,她不便反驳。也不愿和吴莲香就此翻脸。 沈青岚勉强按捺住了心里的不快,挤出一丝笑容:“吴表姐说笑了。这支金钗是太夫人特意给莞宁表妹的,贵重无比。我怎么好张口向莞宁表妹借来戴。” 吴莲香瞄了沈青岚头上的白玉莲花簪一眼,酸溜溜地说道:“你头上的白玉簪,也是极好的。是二婶给你的吧!” 前些日子珍宝阁送来的首饰里,可没有成色这么好的莲花簪。 想也知道,这样的好东西,肯定是沈氏私下里给沈青岚的。 沈青岚眼中闪过一丝自得,故作淡然地嗯了一声:“这白玉簪确实不是凡品。姑姑说我初次出门做客,得戴些贵重的首饰,免得被人小瞧了去。姑姑一番心意,我却之不恭,只得收下了。” “等回来之后,我就还给姑姑。” 哼!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已经到了手的好东西,怎么可能再还回去? 沈青岚还真是好运气。沈氏是定北侯府的嫡媳,执掌中馈。沈氏的私房不知有多丰厚,稍微贴补一些,也足够沈青岚吃穿不尽了。 相较之下,吴氏就差远了。再者,吴氏最疼的是顾莞华,手里有什么好东西,自是先紧着女儿。然后才能轮到她。 她平日再奉承讨好吴氏,也从没得过这样好的玉簪。 吴莲香的语气更酸了:“得了,在我面前就别矫情了。二婶给你的东西,怎么可能再要回去。你就安心收着吧!” 吴莲香语气里的酸意如此明显,沈青岚看在眼里,心里只觉得十分快意。 以前在西京的日子,孤寂而清苦。 现在这样才叫生活。 爹带着她来投奔姑姑,是个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 定北侯府离傅府只隔了两条街,步行只要盏茶功夫。不过,出门做客,讲究的是身份体面。距离再近,也得坐马车去。 顾海和顾谨行顾谨知分别骑着骏马,女眷们分坐了三辆马车。 太夫人领着三个儿媳坐了第一辆马车,长房的顾莞华顾莞敏和吴莲香坐了一辆马车,顾莞琪随着顾莞宁坐了最后一辆马车。姚若竹和顾莞宁要好,自然和顾莞宁同乘一辆。 沈青岚略一犹豫,也跟着上了马车。 她在顾莞宁的身侧坐下,正要搭话,顾莞宁已经似笑非笑地看了过来:“沈表姐和吴表姐一直相谈甚欢,我还以为,你会和她坐一辆马车。” 语气中透着冷淡和不善。 这些日子,顾莞宁对她的态度已经稍有缓和。今日怎么忽然又开始针对她了? 沈青岚有些惴惴不安,更多的是心虚。 她刚才和吴莲香窃窃私语了许久,顾莞宁该不会听到了什么吧……还是顾莞宁在为姑姑给她白玉簪不高兴? “莞宁表妹,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沈青岚怯生生地张了口:“吴表姐主动和我说话,我总不好不理她。” 物以群分,人以类聚。 贪慕虚荣自私自利的沈青岚,和小鸡肚肠无事生非的吴莲香凑到一起,也是理所当然。 顾莞宁一语双关地说道:“沈表姐和吴表姐相处得融洽,我看着也高兴,怎么会生气。” 不是为了吴莲香,那一定是为白玉簪了。 姑姑将私房里的好东西给了她,顾莞宁岂会不介怀? 沈青岚推己及人,自以为猜到了顾莞宁的心思,歉然地说道:“莞宁表妹,这支白玉簪,是姑姑借给我戴的。过了今日,我一定还给姑姑。” 第45章 玉簪 沈青岚以为她在为区区一个白玉簪耿耿于怀? 真是可笑! 前世她送给沈青岚的东西,比这个白玉簪好的不知有多少。那个时候,她是真心真意地对沈青岚好。以为这样就能讨得沈氏的欢心。 她在意的,从来不是这些身外之物。 顾莞宁的目光在沈青岚的头上打了个转,并未说话。 沈青岚心里一紧。 顾莞宁不会是真的想将白玉簪要回去吧! 她刚才那么说,只是为了哄顾莞宁高兴而已。这么好的白玉簪,她这辈子第一次戴,哪里舍得还回去? 沈青岚将姿态放得更低了一些,轻声道:“你若是不喜欢看我戴着白玉簪,我现在就拿下来可好?” 凤回巢(重生) 第35节 顾莞宁挑了挑眉,干脆利落地应道:“好,你把玉簪取下来吧!” 沈青岚:“……” 沈青岚略略涨红了脸,眼底流露出一丝委屈。 她就是随口一说,顾莞宁怎么可以当真?分明是看姑姑不在,故意用言语挤兑欺负她…… 姚若竹看不惯沈青岚动辄露出被欺负的模样,插嘴道:“沈表姐刚才不是说要将白玉簪拿下来吗?怎么又不动手了?” “就是,”顾莞琪迅速地接口:“如果沈表姐担心弄乱了头发,我来帮忙好了。” 说着,作势凑到沈青岚面前就要动手。 沈青岚一惊,顾不得“委屈”了,下意识地挪开一些:“不必劳烦莞琪表妹了。” 顾莞琪也只是吓吓她而已。 身为顾家的女儿,怎么会将这么一个白玉簪放在眼里? 虽然她是庶出三房的女儿,比不得顾莞宁出身尊贵得祖母欢心,可顾海和方氏都是极为疼爱她的。平日的穿戴也都样样出挑。 看着沈青岚这副紧张模样,顾莞琪忍不住笑了起来:“沈表姐放心,我就是和你开开玩笑。没打算抢你的东西。” 姚若竹掩着嘴轻笑不已。 顾莞宁也被精灵古怪的顾莞琪逗乐了。 至于羞愤交加的沈青岚……呵呵!谁还有心思理她在想什么。 …… 经过这么一出,沈青岚顿时消停了。之后老老实实地坐在那儿,没再张口说话。 少了沈青岚的声音,顾莞宁耳根清净多了,心情也稍稍好转,耐心地应付起姚若竹和顾莞琪的询问。 “二姐,傅家今日的客人会很多吗?” 顾莞琪长这么大了,出门的次数寥寥可数。像这般正式登门做客,还是第一回 ,分外雀跃。 顾莞宁含笑点头:“当然不会少。傅阁老是当朝次辅,深得帝心。首辅李阁老已经年近七旬,身体又多病,或许很快就要致仕荣休。下一任首辅,十有**是傅阁老。满朝官员,谁不想和傅阁老亲近些?” “傅老夫人八十寿辰,傅府送出去的请帖虽然不多,今天前去道贺的客人一定不少。” 到了年底,李阁老就会致仕。接任首辅之位的,正是傅阁老。 傅阁老一生忠君爱国,在首辅的位置上兢兢业业,为朝事殚精竭虑,在朝野声名颇佳。 傅阁老为人方正,支持的当然是东宫太子。 野心勃勃的齐王暗中拉拢傅阁老不成,一怒之下,指使某个御史上奏折弹劾傅阁老家风不正。御史素有闻风而奏的特权,一通捕风捉影胡乱攀咬,令傅阁老颜面扫地。 傅阁老无奈之下,主动上奏折请辞,以示清白。元佑帝不允,傅阁老依旧还做着首辅,声望却大受影响。 再后来,宫变之后,齐王登基称帝。傅阁老痛骂齐王一顿,拒不上朝。齐王盛怒,将傅阁老关押进大牢。 可怜的傅阁老,年老力衰,禁不起折腾,很快在牢里丧了命。 傅家也因此一落千丈,门庭冷落。 想起往事,顾莞宁心中不无唏嘘。面上却依旧笑意盈盈。 顾莞琪听的神往不已,忍不住叹道:“傅阁老也算是位极人臣了吧!” 顾莞宁笑了一笑,意味深长地说了句:“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现在风光一时,不代表将来荣华一世。” 顾莞琪认真地想了片刻,然后挠头:“二姐,你是在暗示什么吗?我怎么没听懂?” 姚若竹也是一脸懵了的神情。 都是闺阁少女,平日关注谈论的无非是些衣食住行的琐事。说到朝廷官员之类的事,俱是一片茫然。 顾莞宁抿唇一笑,扯开了话题:“我也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今天傅府客人众多,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大多会登门道贺。你们两个认识的人不多,记着跟在我身边,也免得心中生怯。” 两人齐齐点头应了。 沈青岚鼓起勇气插嘴:“莞宁表妹,我初到京城,什么都不熟悉。待会儿你多提点提点我好么?也免得我在贵人面前出丑丢人。” 唯恐顾莞宁不肯,又补了一句:“姑姑之前就叮嘱过你的。” 顾莞宁目光微闪,竟一口应下了:“好,你跟着我就是了。” 沈青岚没料到顾莞宁如此好说话,不由得大喜过望,连连笑道:“是是是,我一定信步不离地跟着你。没有你的示意,绝不乱说半个字。”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没再说话。 …… 马车拐了第二个弯,到了傅府所在的街道上。 离傅府还有数百米远,马车就已经被堵住了。 “怎么回事?马车怎么停下了。”顾莞琪一边嘀咕着,一边掀开车帘往外看。这一看,忍不住哇地惊叹一声。 “好多马车!” 放眼看去,俱是马车。马车大小规格不一,将宽敞的街道挤的严严实实。傅家负责迎接客人的十几个管事正忙着疏通街道。 姚若竹和沈青岚也忍不住探头张望。 姚若竹长期住在京城,还算见过世面。沈青岚自小到大却从未见过这等盛况,一时看得呆住了。 顾莞宁对此情景,早有心理准备,倒也不急,颇有闲情逸致地凑到车窗边,随意地看了几眼。 这一眼,就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马车标记。 这辆是崔家的马车,那辆是林家的…… 一个略带惊喜的少年声音骤然响起:“顾二妹妹!” 第46章 故人(一) 顾莞宁迅速转头看了过去。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匹高大的骏马,骏马通体黑亮,只有四只马蹄是白色的。这匹宝马叫乌云踏雪,血统纯正,耐力速度极佳。 大秦尚武风气浓厚,勋贵子弟大多习武练箭,骑马几乎人人都会。 这样一匹神骏的乌云踏雪,是所有少年梦寐以求的宝马。 坐在骏马上的,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少年穿着一袭石青色的锦袍,身材修长,面容俊朗。浓黑的剑眉,黑亮的双眼,挺直的鼻梁下,唇角高高地扬起。 笑容干净又爽朗,令人望之便生出好感。 鲜衣怒马,少年风流。 这个少年,是礼部罗尚书的嫡子罗霆。 罗家和顾家只一墙之隔。顾莞宁和罗霆自小便相识,一个喊着罗大哥,一个喊着顾二妹妹,亲如兄妹,感情颇佳。 男女有别,过了十岁后,顾莞宁就很少出府了,和罗霆接触的也渐渐少了许多。 谁能想到,这个爽朗明快的少年,在十五年后会成为手段凌厉狠辣人人敬畏的刑部尚书? 那时,她垂帘听政,执掌朝政,性情果决。 朝中有不少官员对她这个太后掌权颇有微词,觉得是后宫干政牝鸡司晨。明面上不显,心中不服气不以为然的比比皆是。 罗霆至始至终支持她,是坚定不移的“太后党”。 有些恶毒的小人,在背地里恶语中伤他。言语之间暗示他之所以年纪轻轻就居于高位执掌刑部,是因为太后提携。而他,暗中恋慕寡居深宫的太后。所以才一直孑然一人,不曾娶妻生子。 罗霆生性洒脱,听到这些谣言,哂然一笑,不予回应。 后来谣言越传越不堪,渐渐开始演变成“太后寡居多年春闺寂寞主动引~诱罗尚书”。 这些谣言,不知怎么地,竟传到了街头巷尾。就连普通百姓也有所耳闻,酒后闲谈之际,少不了要拿来嚼舌,说一说“顾太后和罗尚书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很显然,有人故意散播谣言,毁坏她的清名。 罗霆对自己的声名并不在意,听到有人在背后抹黑她,却勃然大怒。立刻派刑部密探和捕快追查此事,抓捕了许多人进大牢,因此事丧命的也不在少数。刑部大牢里的血腥味飘了多日都不曾散去。 在这份铁血的手腕下,谣言很快销声匿迹,无人敢再兴风作浪。 罗霆也因此落了个“罗阎王”的绰号。 原本还惦记着尚书夫人位置的官员们,也不敢再动这份心思。 谁家乐意将女儿嫁给这么一个不讲情面手段狠辣无情的男子? 她也曾暗示过想为他指一门婚事,被他断然拒绝:“微臣一心为朝廷出力做事,不想有家室之累。太后就不必为微臣这点小事操心了。” 他素来是个果决又固执的性子,既是说了不肯,她也只得无奈作罢。 她在四十三岁病逝。那一年,罗霆四十五岁,因为操心劳碌,他的双鬓已经渐生华发,依然不曾娶妻,独身一人。 临死前,她犹自不放心年轻的嘉佑皇帝,特意召了几位朝廷重臣进宫,殷切又诚恳地叮嘱:“……诸位都是股肱之臣,朝廷社稷百姓安稳少不得你们。哀家死后,还望你们用心辅佐皇帝,打理好朝政。哀家到了九泉之下,也能安息了。” 几位重臣,都是她执政时提携重用的,也都是众人眼中的太后党。闻言俱都心酸不已,纷纷跪下。 罗霆也在其中。 他跪在凤塌三米之外,目中闪烁着点点水光,哽咽道:“请太后放心,微臣一定会尽心竭力死而后已。” 说完,深深地一跪到底。 她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 闭眼前的最后一刻,她见到的是双鬓斑白沉稳坚定的刑部罗尚书。 此时出现在她面前的,却是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邻家兄长罗霆。 三十年的时光,在眼前如光影般回溯。 顾莞宁心中涌起和故人重逢的浓浓暖意,笑着应道:“罗大哥,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那抹明媚灿烂的笑容,如鲜花初绽,美不胜收。 数月未见,记忆中那个骄傲倔强的小姑娘,已经出落得光华四射,美丽无双。 凤回巢(重生) 第36节 罗霆略略一愣,然后咧嘴一笑:“今日是傅老夫人的八十寿宴,我们罗家也接了请帖,自是要登门道贺。在这里遇上也不稀奇。” “怎么就你一个人?罗姐姐人呢?”一看到罗霆,另一个熟悉的人影跃然于脑海。顾莞宁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张口询问。 罗尚书和罗夫人感情深厚,一生从未纳妾,膝下有一子一女。 顾莞宁口中的罗姐姐,闺名罗芷萱。和她同龄,只比她大了两个月。 顾罗两家就在隔邻,平日来往甚多。罗家兄妹俱都是利落爽快的性子,和顾莞宁性情相投,相处得十分融洽。 这两年碍于男女之别,顾莞宁和罗霆疏远了一些,和罗芷萱自是无这方面的困扰,来往密切,堪称闺中密友。 重生后的这些日子,她的心思被沈氏沈青岚占去了大半,又为齐王父子的事暗暗忧心,也没心思和闺阁好友来往。 此时见了罗霆,关于罗芷萱的记忆也迅速涌上心头。 罗霆笑道:“阿萱和爹娘坐在后面的马车上。我骑着马,不耐久等,索性就先行一步。看到这辆马车上有定北侯府的标记,料到你一定在车上,便特意来和你打个招呼。” 顿了顿又笑道:“这些日子你一直闷在府里,也没去找阿萱说话。她在家里待着气闷,已经念叨过几回了。如果不是我娘拦着,早就去侯府找你了。” 被他这么一说,顾莞宁心里颇为有些歉疚:“都是我的不是。这些天家里来了客人,忙碌起来,便疏忽了。罗姐姐人呢,我现在就去找她。” 话音刚落,就听一个欢快清脆的少女声音响了起来:“不用去找我了,我已经来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站在马车外的少女,不是罗芷萱还能是谁? 第47章 故人(二) 罗芷萱比顾莞宁还高了一些,身材窈窕。 一张鹅蛋脸,眉毛不浓不淡正合宜,一双眼眸清亮有神,白里透红的脸颊上有一个俏皮的酒窝。 她穿着一袭杏色的衣裙,俏生生笑吟吟地站在马车边,宛如春日枝头的一朵含苞待放的鲜花,俏丽动人。 和故人重逢,实在是世上最令人愉快的事。 顾莞宁冲罗芷萱笑了一笑:“罗姐姐!” 罗芷萱抿唇一笑,笑容明朗:“我刚才探头往车外看,见大哥一直待在这儿没动弹,就猜到他一定是见到你了。这才下马车过来。” 罗霆故意板着脸孔数落她:“阿萱,你也是闺秀千金,怎么随随便便就跑下马车。让人看见了,不知要怎么编排你。” 罗芷萱不以为意地耸耸肩:“这么多马车都堵在这儿,不下来透透气,难道要一直在马车上闷着不成?闺秀千金怎么了?难道连走几步路也不行么?” “再说了,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什么我可管不着。我没听见就是没有。” 罗霆哑然失笑:“瞧瞧,我只说你两句,你却嘚吧嘚吧说个没完没了。罢了,我管不了你。你就等着回去的时候,被爹娘训斥数落吧!” 罗芷萱笑嘻嘻地眨眨眼:“这个你就不必担心了。我下马车之前,已经和娘说过了。我说要来找顾妹妹,到时候和她一起进傅府。娘已经应允了。” 得了! 算他白操心了! 罗霆翻了个白眼,揶揄道:“是是是,是我多嘴行了吧!就你这副样子,将来不知有谁敢娶你。” 罗芷萱性子再爽朗,毕竟还是个十三岁的少女。一听到嫁娶之类的字眼,顿时红了红脸,跺跺脚:“大哥,你再乱说,我就不理你了。” 罗霆哈哈一笑,潇洒地举起双手,以示投降:“好,我什么都不说了。” 兄妹两个亲密无间,感情深厚,在谈笑间毕露无疑。 顾莞宁微笑着注视着笑颜如花爽朗明媚的少女,想到的却是数年后的情景。 那一年的宫变,使得京城动荡不安。许多人选择明哲保身。罗芷萱却和丈夫毅然追随她一起逃出京城。在途中,罗芷萱重病了一场,撒手人寰,只留下一个幼女。 她心痛好友的病逝,将罗芷萱的女儿接到了膝下一起养大。 再后来,她的儿子长大了,娶了罗芷萱的女儿为妻。好友的女儿成了大秦的皇后,母仪天下,一世荣华。 只可惜,幼年丧母的皇后,性情并不像自己的母亲那样明快爽朗,反而因为常住宫中,渐渐养成了战战兢兢谨小甚微的性子。在她面前毕恭毕敬,从不敢大声说话。也因此和她并不甚亲近。 令她心中颇有些遗憾。 …… “顾妹妹,你在想什么呢?怎么直勾勾地看着我不说话?” 罗芷萱笑着靠近马车,冲顾莞宁眨眨眼:“还不快些让开,让我上马车。” 顾莞宁迅疾回过神来,笑着应了一声,打开了车门。 罗霆眼疾手快地走到马车边,伸手要扶罗芷萱一把。罗芷萱却不领情,自己拎着裙摆上了马车。 罗霆长叹一声,一脸惋惜地摇头。一副“我怎么有这样一个妹妹将来怎么可能嫁的出去”的架势! 好在罗芷萱背对着兄长,并未看到这一幕。 顾莞琪姚若竹却看的清清楚楚,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顾莞宁也轻笑了一声。 罗芷萱顿时警醒,在顾莞宁身边坐下后,瞪了自家兄长一眼:“你在这儿赖着不走做什么?不怕别人说你的闲话么?” 顾罗两家再熟悉,毕竟是两家人。这辆马车上坐的都是顾家的小姐,罗霆一直待在旁边,确实容易惹来闲话。 罗霆取笑罗芷萱不成,反而被她数落了一通,不由得啼笑皆非:“你倒是教训起我来了。古人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此话半点不假。” “罢了,我这就先走一步。免得你总在我耳边啰嗦。” 说完,便翻身上了马。 罗霆动作利落干净,十分帅气。他又生的俊朗不凡,坐在骏马上,颇惹人瞩目。 周围的马车里,不乏妙龄闺阁少女。一个个悄悄掀起车帘往这边张望。 就连清秀斯文的姚若竹,也忍不住悄悄瞥了骏马上的罗霆一眼。然后悄然红了红脸,垂下眼眸。 罗霆对这一切浑然不觉,只冲着顾莞宁笑了一笑:“顾二妹妹,我先走一步。劳烦你多多照应阿萱了。” 顾莞宁含笑应道:“罗大哥请放心,我会照顾好罗姐姐的。” 罗芷萱听到这话不乐意了:“我比顾妹妹还大一些,要照顾也该是我照顾她才对。” 罗霆毫不客气地揭了她的老底:“啧啧!亏你好意思说要照顾别人。” “你天生路痴,在自己家的园子里都会迷路。今日傅家客人众多,你要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迷了路,岂不是丢了我们罗家的人?” 罗芷萱:“……” 有他这样的兄长吗? 天生路痴又不是她的错,她也不想的好不好! 顾莞琪早已笑弯了腰。 顾莞宁为了顾全罗芷萱的颜面,硬是忍住了笑意,一本正经地应道:“有我在,罗姐姐怎么会迷路。罗大哥,你就放心走吧!” 再不走,罗芷萱可就要恼羞成怒了! 罗霆对自家妹妹的脾气也了解的很,咧嘴一笑,一踢马腹,麻溜地走了。 罗芷萱冲罗霆的背影扮了个鬼脸,又对顾莞宁说道:“大哥真是越来越讨厌了!整日就会欺负我!” “他是逗你开心,哪里舍得欺负你。”顾莞宁笑着应了一句。 罗霆看着爽朗疏落大大咧咧,其实心思最是细腻。他对唯一的妹妹十分疼爱,只是表达的方式和别人不太一样罢了。 当年,罗霆和罗芷萱一起随她逃出京城。罗芷萱病逝的时候,罗霆伤心至极,哭了整整一夜。足可见兄妹情深。 罗芷萱对自家大哥的脾气又岂会不知?刚才不过是随口发发牢骚罢了。如果真有人在背后诋毁罗霆,她保准第一个跳出来反击。 第48章 故人(三) 这一番动静,惹来了不少人的注目。 顾莞宁关了车门,又放了车帘,隔绝了众多窥视的目光,这才笑着看向罗芷萱:“罗姐姐,我们也有月余没见了吧!” 罗芷萱嗔道:“整整一个月零三日。” “我们两家只隔了道墙院,串门子说话最是方便。你总不来找我,我便想着去找你。我娘却不让我登你们侯府的门,说是顾侯爷去世刚满三年,你刚出孝期,我不便登门。硬是将我拘在家中。” 顾莞宁歉然一笑:“是我不好。这些日子家中来了客人,一时便忘了去寻你说话。” 按理来说,既是提到了客人,就该顺便将沈青岚介绍给罗芷萱认识才对。 顾莞宁却只字未提,很快扯开了话题:“我这月余没出门,也不知道近来可有什么新鲜有趣的事?” 罗芷萱心里暗暗诧异。 顾莞琪和姚若竹她当然都熟悉,坐在对面的少女却是陌生脸孔。 那张纤弱美丽的脸孔,和定北侯夫人沈氏如出一辙。不用多想也能猜到这个少女的身份。肯定是沈氏的娘家侄女。 都说外甥女肖姑,可这位沈家表姑娘,和沈氏相似得简直过了头…… 顾莞宁性子虽然高傲一些,却从不失礼数。今天故意掠过这位表姑娘不提,显然对这位表姑娘厌恶至极。 既然是这样,她也就当做没看到沈青岚好了。 一连串的念头从罗芷萱的脑海中闪过。 罗芷萱笑着说道:“说起来,还真有一桩新鲜热闹的事。听闻太子妃娘娘下个月初二要设赏花宴,邀请一些京城闺秀赴宴。也不知道是哪家的闺秀能接到太子妃娘娘的请帖呢!” 赏花宴啊…… 顾莞宁目光微闪,随口笑道:“太子妃娘娘怎么忽然想起要设赏花宴了?” 罗芷萱冲顾莞宁挤挤眼:“这还用问么?” 两人有默契地对视一笑。 坐在一旁的顾莞琪听的一头雾水,伸长了脖子追问:“到底是为了什么嘛!二姐,你和罗姐姐怎么话说到一半就不说下去了?” 听得她都快急死了! 被忽略得很彻底的沈青岚原本心中颇为懊恼不平,此时也忍不住竖长了耳朵。 就听罗芷萱低声笑道:“太孙殿下今年已经十五,至今尚未定下亲事。太子妃娘娘这个时候设赏花宴,邀请待字闺中的名门千金去太子府,自是为了替太孙相看。” 凤回巢(重生) 第37节 顾莞琪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太子妃娘娘要挑儿媳啊!” 一个激动之下,声音不免大了一些。 姚若竹忙扯了扯顾莞琪的衣袖,低声提醒:“莞琪表妹,你声音小一些,我们在这儿议论贵人,可别被人听去了。” 顾莞琪自知冒失,立刻压低了声音:“照你们看,有谁能接到太子妃娘娘的请帖?” 既是变相地挑选太孙妃,有资格赴宴的京城闺秀就寥寥可数了。 年龄要合适,家世要堪配,才貌还要出挑。放眼京城,符合这三个条件的名门闺秀,加起来也不过十数人。 顾莞琪年龄太小,又是庶出。姚若竹家世不显。两人显然都不在此列。 定北侯府有资格接到请帖的,也只有顾莞宁一人罢了。 而罗芷萱,其父是礼部尚书,堂堂正二品高官,名声清廉。罗芷萱本人相貌也颇为出挑,自是有资格赴宴。 罗芷萱心中了然,口中却不肯直言:“这个我可不敢胡乱猜测。” 又故意打趣顾莞宁:“不过,不管这赴宴的条件怎么苛刻,顾妹妹肯定是会接到请帖的。估摸着不出四五日,太子府的请帖就会送到侯府了。” 定北侯府是大秦最顶尖的将门,顾莞宁身为定北侯府的嫡女,当然有竞争太孙妃的资格。更何况,顾莞宁容色倾城娇艳夺目,一众名门闺秀到了她面前,只有黯然无光的份儿。 顾莞宁从不过分自谦,因为她有足够骄傲的资本。闻言淡淡笑道:“看来,到时候少不得要去太子府开开眼界了。” 听听这淡然的语气。 看看她从容的神色。 说到太子府,就像去自家后花园似的轻松。 自信如罗芷萱者,也只能在她面前甘拜下风:“顾妹妹,我生平没服过谁,不过,对你我可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说着,一本正经地抱了抱拳。 众人都被逗乐了。 顾莞宁也抿唇笑了起来。 …… 前世的赏花宴,她也接到了请帖。不过,当时的她心系齐王世子,根本不愿去参加太子妃别有用意的宴会。 在宴会前两天,她“病”了一场。正好错过了这场宴会。 有关赏花宴的各种小道消息,她后来也听闻了不少。 此时的太孙,虽然身体稍微弱一些,却无大碍。 不说太孙天生聪慧过目不忘,只冲着他显贵无比的身份,想嫁给他的闺秀千金就如过江之卿。 只可惜,这一年年底,太孙忽然生了一场重病,之后一直卧榻不起。原本有意要做太孙妃的少女们,也纷纷退缩。 太孙妃的身份再尊贵,也不能嫁给一个不知能活多久的病秧子吧!万一太孙没熬过去一命归西,就得守寡一辈子。 当然了,就算太孙只剩一口气,也不愁娶不到媳妇。高门勋贵的闺秀不愿嫁,官位低一些的人家,为了和太子府攀上关系,还是很乐意舍出一个女儿的。 太子妃为了给太孙冲喜,也顾不得家世之类的,只想着挑一个身体康健容貌出色的就行了。 太孙却坚决不愿成亲。对着太孙妃说道:“我不知还能活多久,何必耽搁一位姑娘的终身幸福。母妃若真心疼我,就让我安心养病。如果我的病能好,我自会娶妻。若是我好不了了,孑然一身走了也罢。不然,我就是到了黄泉之下,也会愧疚不安。” 太子妃听了这番话,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之后,太子妃便歇了这份心思,再也不提。 这番话,也不知被谁传了出来。一时间,倒是为病弱的太孙在闺阁少女心中博了个好名声。 …… 第49章 故人(四) 顾莞宁和罗芷萱有说有笑,姚若竹顾莞琪也不时插言,马车里一片热闹。 这份热闹,却和沈青岚无关。 沈青岚孤零零地坐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众人说笑嬉闹。 没有人看她,也没有人理睬她。明明她就坐在这儿,却毫无存在感,被众人忽视地彻彻底底。 这种被排斥的感觉,既难受又难堪。 前些日子,顾莞宁的态度已经稍稍缓和了。今天出门做客,却又恢复了原来的冰冷疏离…… 不,比之前还要更过分。 以前就算是讥讽嘲弄,好赖还肯理她。现在却是完全地无视她。 她有心想加入闲谈。 可她们正在闲聊的话题,她一无所知,想插嘴也无从说起。 沈青岚暗暗咬牙,对顾莞宁也生出了怨怼。 顾莞宁现在这样对她!迟早有一天,她要连本带利地还回去。她要让骄傲的顾莞宁为今日的所作所为后悔莫及。 …… “马车总算动了。”顾莞琪掀起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欢快不已地回头笑道:“很快就轮到我们进府了。” 姚若竹笑着接过话茬:“今天出门做客可真是不易。光是在门口就等了这么久。” 顾莞宁笑道:“待会儿进去,还有的是热闹。” 说着,又打趣罗芷萱:“罗姐姐,进了傅家你可别乱跑。万一在傅家迷了路,我可没办法向罗大哥交代。” 前一世,罗芷萱在傅家的园子里迷了路,也因此遇到了命中良人。如果这一世将罗芷萱看得紧紧的,不让她去傅家的园子,一切会不会有变化? 算了吧!这个险还是别冒了。 万一因此拆散了这桩好姻缘,可就实在对不住好友了。 “顾妹妹,你刚才在想什么,怎么笑的那么奇怪?”罗芷萱好奇的声音打断了顾莞宁的思绪。 顾莞宁自然不会说实话,随口敷衍道:“我在想,今日来道贺的客人这么多,不知道傅府能不能安置得下。” 罗芷萱不以为意地笑道:“这你就不必操心了。傅家肯定早有准备。” …… 傅府今日熙熙攘攘,客似云来。 傅家对此确实早有准备。光是招呼客人的管事就有十几个,男客从正门进了正堂。女眷被引着走了侧门。 太夫人领着儿媳孙女,在管事妈妈的引领下到了内堂。 满头花白的傅老夫人端坐在椅子上,一身华贵。脸上额头上满是皱纹,面色还算红润。 太夫人亲自上前行了一礼:“傅老夫人八旬高寿,老身特意前来恭贺道喜。望老夫人福寿延绵,身体康健。” 傅老夫人年已八旬,耳力远不如前,听不真切,笑呵呵地点了点头。 出面招呼太夫人的,是傅阁老的妻子郁氏。 郁氏今年也有五十多岁了,只比太夫人小了两岁,一张口,就将顾家的孙女们通通夸了一遍:“……太夫人真是好福气,孙女一个比一个标致水灵。” 太夫人笑道:“孙女们一个个大了,总不能一直拘在家里。今日特意带出来见见世面,让夫人见笑了。” 四个孙女,外加三个表姑娘。七个妙龄少女齐整整地站在太夫人身后,一眼看去,真是赏心悦目。 尤其是靠太夫人最近的绯衣少女,容色明艳无方,气质出众。在满堂的少女中,犹如一颗耀目的明珠。 郁氏仔细打量两眼,笑着说道:“这一位穿着绯色衣裙的姑娘,就是莞宁吧!” 顾莞宁微微一笑,上前一步,对郁氏行了一礼:“莞宁见过夫人。” 郁氏见顾莞宁落落大方毫不忸怩,心中更是喜欢:“我早就听妍姐儿提起过你,今日一见,果然如妍姐儿说的那般美丽出众。” 郁氏口中的妍姐儿,是傅家长房嫡女,闺名傅妍。傅府这一辈的孙女中,傅妍最为出挑,也最得祖母郁氏疼爱。 顾莞宁和傅妍平日时有往来,算得上有些交情。 “多谢夫人夸赞。”顾莞宁笑着应道:“待会儿见了傅姐姐,我可得好好谢一谢她。这么着力地四处夸我。” 郁氏被逗乐了,对着太夫人笑道:“瞧瞧这孩子,相貌生的好,说话又讨人喜欢。我以前总觉得妍姐儿颇为出挑,今日才知道,还有比妍姐儿更出众的姑娘。” 太夫人听得笑声连连:“可不敢当你这般盛赞。贵府的妍姐儿,饱读诗书才学无双兰心蕙质,样样都是顶顶尖的。我家宁姐儿哪里及得上妍姐儿。” 两个年过半百的老太太,将彼此最喜欢的孙女狠狠地夸了一通。 顾莞宁含笑退回太夫人身侧。 满堂女眷,时不时地看过来,不乏有人窃窃私语暗中探听顾莞宁的。 这样的场合,女眷们携带家中适龄的少女前来,显然都有同样的打算。 儿女亲事,不可能一蹴而就。总得先相看一二,看到有合意的,将对方的情况打探清楚了,再登门提亲才是正理。 这位顾二小姐,相貌出挑,家世显赫,样样都没的挑剔。只不过,这么优秀出色的少女,自己家的儿子未必能配得上。想登门提亲,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家的分量…… 眼看着顾莞宁出尽风头,沈氏不由得心疼起站在角落里低头不语无人过问的沈青岚来。 论相貌,沈青岚虽不及顾莞宁明艳夺目,却也风姿楚楚美丽动人。 不过,此时结亲,最重门当户对。 顾莞宁是侯府嫡女,亲爹顾湛是堂堂定北侯。虽然顾湛已经战死,却无损顾莞宁出身的高贵。 而沈青岚,自小在西京长大,初到京城,父亲沈谦只是个身患腿疾的落魄举人。 两相一对比…… 单看家世,根本不能相提并论。想为沈青岚谋一门好亲事,绝不是易事。好在沈青岚才十四岁,十六岁定下亲事也不算迟。 还有两年时间,可以慢慢谋划…… 沈氏思忖片刻,轻声对顾莞宁说道:“莞宁,长辈们在这里说话。你们几个,不如去寻妍姐儿她们说话。” 傅妍是傅家嫡女,身边来往的也都是名门闺秀。 顾莞宁和傅妍素有来往,若是能将沈青岚也带进这个闺秀圈里,是再好不过了。 凤回巢(重生) 第38节 第50章 闺秀(一) 沈氏一张口,顾莞宁便对她的盘算了然于心。 拒绝? 当然不。 沈氏这些日子放低了身段来哄她,为的不就是这一天么?既是如此,她当然要让沈氏“如愿以偿”。 “好。”顾莞宁答应得干脆利落,主动说道:“让青岚表姐也跟着我一起去吧!” 沈氏见顾莞宁这般“体贴”“懂事”,顿时喜出望外,忙柔声叮嘱:“岚儿胆小怯弱,又初到京城,对什么都不熟悉。你多多照顾她一些。”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她。” 沈氏没听出顾莞宁的话中之意,兀自为了顾莞宁肯照顾沈青暗暗欢喜,特意转头叮嘱沈青岚道:“岚儿,今日你就跟着莞宁,多结识一些京城闺秀,若能结交到几个好友就最好不过了。” 沈青岚咬咬嘴唇。 之前在马车上的冷落难堪还历历在目。顾莞宁对她的不善,只在沈氏面前稍有收敛,一旦离了沈氏眼前,就毕露无疑。 可是……这么好的结识京城闺秀的机会就摆在眼前,错过了这一回,下一次还不知是多久以后的事。 姑姑语重心长的叮嘱她一直牢牢记着:“岚儿,你相貌才情都是极为出挑的,只可惜出身稍差了些。想谋一门好亲事,着实不易。姑娘家矜持些当然好,不过,若有机会结识名门闺秀,可万万不能错过。说不定,就能为你带来一桩好姻缘……” “青岚表姐,”顾莞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一直不说话,是不是不愿和我一起去?” 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嘲弄,清楚地映入沈青岚的眼中。 姑姑为了她煞费苦心。 她怎么能临阵退缩? 再者,今日是在傅家做客。顾莞宁总得顾及侯府名声,总不可能当着众人的面让她这个表姐难堪。 沈青岚定定神,轻声应道:“莞宁表妹肯领着我结识朋友,我心中高兴还来不及,岂会不愿意。” 沈青岚的反应,俱在顾莞宁意料之中。 明知她来意不善,沈青岚还是舍不得出头露脸的好机会。既然如此,她可不能辜负了沈青岚的“忍辱负重”!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青岚表姐随我一起走吧!” …… 进了傅府之后,罗芷萱便随在罗夫人身边。 罗夫人年约三十四,容貌生的颇为秀丽,罗霆兄妹的好相貌都来自于罗夫人。明朗爽利的性子,也像足了八分。 顾莞宁对罗夫人一直颇为尊敬,走上前,笑着行了一礼:“莞宁见过罗伯母。” 罗夫人笑着打量顾莞宁一眼,夸赞道:“月余未见,你不但长高了些,也愈发标致了。”然后善解人意地说道:“你是不是想和阿萱一起出去?这里人多气闷,出去转转也好。” 罗芷萱精神一振,连连拍马屁:“娘,你真是太好了!真是生我者亲娘,知我者亦亲娘也。” “这么大的姑娘了,还这般淘气!”罗夫人笑着嗔怪:“也不怕莞宁看了笑话。” 顾莞宁微微一笑:“伯母这么说可就严重了。我最喜罗姐姐性情率直,她若是忽然变得端庄矜持起来,我才是真的不习惯呢!” 罗芷萱先是点点头,很快反应过来,立刻出言抗议:“喂喂喂,我哪里不端庄不矜持了?” 不等顾莞宁说话,罗夫人便不客气地揭了罗芷萱的老底:“整日风风火火的像个猴子似的,没个定性。像你这样‘端庄矜持’的大家闺秀,满京城大概再找不出第二个了。” 罗芷萱:“……” 这还是亲娘吗?! 有这么说自己亲闺女的吗?! 顾莞宁忍俊不禁地弯起了唇角,心中不自觉地生出一丝羡慕。 这才是母女之间应该有的样子。 得了罗夫人首肯,罗芷萱满心欢喜地挽了顾莞宁的胳膊往外走。眼睛余光瞄到顾莞宁身后的少女身影,不由得一怔。 这位表姑娘怎么也跟着来了? 罗芷萱冲顾莞宁努努嘴,目光中流露出询问之意。 顾莞宁略一耸肩,脸上流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神情。又冲沈氏的方向看了一眼。 罗芷萱顿时心领神会。 看来,顾莞宁是听了沈氏的吩咐,才勉强将这位表姑娘也一并带上了……这位定北侯夫人,对娘家侄女倒是好的很。还想着让顾莞宁将她带进最顶尖的闺秀圈里。 那位沈姑娘一副弱不禁风娇娇怯怯的模样,这副做派,和京城闺秀们的落落大方大相径庭。 碍着沈青岚就在后面,罗芷萱不便多说,只压低了声音,含糊了问了句:“顾妹妹,待会儿你打算怎么办?” 真的要替这位沈姑娘‘铺路搭桥’不成? 顾莞宁显然听懂了罗芷萱想问什么,意味深长地笑了一笑。 罗芷萱见她神色淡然,显然早有成算,也就不再多问了。 出了内堂后,顾莞宁低声吩咐琳琅一句。 琳琅立刻去寻了附近的丫鬟,笑着问起了傅大小姐等人的行踪。那丫鬟立刻笑道:“大小姐和另外几位小姐正在花厅里呢!奴婢这就在前带路。” 连一个普通的丫鬟都这般伶俐,傅家委实治家有方。 …… 花厅就在内堂后不远处,从游廊穿过去,经过一个小小的园子就到了。 还没进花厅,就听到一阵轻快的少女笑声。 罗芷萱凝神一听,然后笑道:“这定是崔四姐姐的笑声。” 顾莞宁笑着点点头:“我听着也是她。笑声小一些的那个,一定是林姐姐了。” 崔四姐姐是谁?林姐姐又是何方神圣? 沈青岚在后面听的一头雾水,忍不住低声问道:“莞宁表妹,你说的崔四姐姐和林家姐姐,不知是何身份?” 顾莞宁漫不经心地应道:“崔四姐姐的父亲是吏部侍郎崔大人,林家姐姐的父亲是国子监祭酒林大人。林大人还在上书房里教导各位皇孙读书。” 顿了顿,又加了句:“她们两个都是家中的嫡女。” 吏部侍郎,国子监祭酒,还有这个罗芷萱,父亲是礼部尚书。 沈青岚心里默默记着,很自然地想到了自己的父亲沈谦。 第51章 闺秀(二) 往日在西京,父女两个住在一个小小的院子里相依为命。 在她眼中,父亲沈谦是天底下最好的男子。面容清俊,举止斯文,满腹诗书,才学出众,细心教导她长大。 可现在,她忽然觉得以前的自己有些天真可笑。 沈谦只有举人功名,右腿又有腿疾,注定了与仕途无缘。和崔侍郎林祭酒罗尚书相比,简直堪称落魄。 更不用说,沈谦连份像样的家业也没有。眼看着她到了说亲的年龄,只能带着她到京城来投奔姑姑。 有这样一个父亲,那些高门大户官宦勋贵的女眷们,怎么会相中她做儿媳? 沈青岚生平第一次对自己的身世生出了遗憾和不甘。 幸好还有姑姑。 姑姑是定北侯夫人,执掌侯府中馈,私房丰厚。只要姑姑肯为她尽心谋划,用私房为她置办一份丰厚的嫁妆,以她出众的才貌,一定会有一门好亲事。 她一无所有,所依靠的只有姑姑。 而顾莞宁,有太夫人千娇百宠着,阖府上下人人捧着,还有身为齐王世子的表哥……顾莞宁拥有的太多太多了。将姑姑分给她一些,也没什么要紧。 沈青岚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随着顾莞宁一起进了花厅。 …… 坐在花厅里的,约有五六个少女。 这些少女,最大的约有十五六岁。最小的,也有十二岁左右。 年龄太小的,一般不会被带出门做客。年龄大了,便嫁人做了媳妇,交际圈又自不同了。 坐在正当中的少女,穿着一袭紫色罗裙,皮肤十分白皙,一双眼睛灵动有神,顾盼间极有神采。 见了顾莞宁一行人,紫衣少女立刻笑着起身:“顾妹妹,罗妹妹,我正打算让人去叫你们两个过来说话。没想到你们就到了。看来,我们真是心有灵犀。” “我们两个这是自己找了过来,傅姐姐才会这么说。”罗芷萱俏皮地应了回去:“傅姐姐的闺名和性子正相宜呢!” 众少女闻言纷纷笑了起来。 这个紫衣少女,正是傅家大小姐傅妍。 傅妍,谐音就是敷衍。 傅妍笑着嗔道:“罗妹妹最是促狭,总爱拿我的闺名打趣。” “这也怪不得罗姐姐。”顾莞宁和罗芷萱最要好,想也不想地帮腔:“你叫什么名字不好,偏叫‘敷衍’。名字叫的久了,打马虎眼的功夫也是越发纯熟了。” 傅妍装模作样地叹口气:“说来说去,还得怪我父亲。当年我出生的时候,他在书房里憋了三天,说要替我起一个好名字。结果,就取了妍字,盼着我长大后容貌妍丽。没曾想,我长相平平,辜负了父亲的期待不说,闺名还常被你们拿来逗乐。” 一番话说的诙谐风趣,众人被逗得笑声连连。 傅妍能得家中长辈们欢心,靠的不只是嫡出的身份,这份长袖善舞的圆滑伶俐,也功不可没。 穿着鹅黄衣裙的少女冲顾莞宁招手:“顾妹妹,我这儿还有位置,你和罗妹妹过来坐着说话。” 这个黄衣少女,容貌秀丽,举止娴雅,正是崔侍郎崔大人的嫡女崔珺瑶。 崔家和顾家相隔不远,顾莞宁和崔珺瑶也颇为熟悉。 坐在崔珺瑶身边的少女,身段窈窕,清秀斯文,唇角的笑意温柔含蓄。正是林祭酒的掌上明珠林茹雪。 林茹雪不喜多言,只冲顾莞宁笑了一笑。 顾莞宁含笑应了一声,和罗芷萱手挽手走了过去。 凤回巢(重生) 第39节 无人招呼沈青岚。 沈青岚咬咬牙,厚着脸皮跟在顾莞宁的身后。 …… 崔珺瑶的身边,正好剩了三个空位。 顾莞宁和罗芷萱一起坐下,沈青岚便坐在了顾莞宁的身侧。 崔珺瑶和顾莞宁罗芷萱分别寒暄了几句,无非是“好久不见你们了心中甚是挂念”“你们近来都在忙些什么”之类的。 身为名门闺秀,每日待在内宅后院里,其实过的生活都差不多。无非是读书习字,学些琴棋书画之类的风雅事做消遣。 唯一例外的,大概就是顾莞宁了。 当顾莞宁轻描淡写地说着“我近来随着府里的陈夫子练箭”时,顿时惹来了众少女的惊叹。 “你竟然一直在练射箭?”第一个惊叹出声的,非罗芷萱莫属:“你母亲怎么肯点头同意?” 傅妍也好奇地接过话茬:“是啊!你就不担心练箭会伤了手么?” 对待字闺中的妙龄少女们来说,别说磨伤手了,就算是断一根指甲也是了不得的大事! 顾莞宁不以为意地笑道:“我身边的丫鬟,替我配了药膏,每日涂抹在手上。这些日子,不但没伤手,还比往日更白嫩了一些。” “哦?这药膏竟有这般功效么?”崔珺瑶听了顿时意动,笑着央求:“好妹妹,这么好的药膏送一盒给我如何?我近来练琴,手指都快磨出茧了。” 顾莞宁正要点头。 身边的沈青岚冷不丁地张口道:“药膏总有用完的时候。莞宁表妹不如让丫鬟直接写出方子,让崔姑娘带回去自己配药,岂不是更好?” 这个陌生的声音,顿时吸引了所有少女的注意。 事实上,从沈青岚一进花厅开始,众人就都留意到她了。 这里人人相熟。难得有一张陌生脸孔,自是惹人注目。那张和沈氏肖似至极的脸,也让众人不费什么力气就猜到了她的身份。 顾莞宁既是带了她来,就该向众人介绍她才是。可顾莞宁却绝口未提。 众少女都是心思灵透之辈。 顾莞宁已经摆明了态度,她们自然也无暇关心一个沈家表姑娘。 坐在这里的,都是家中嫡女,庶出的都没资格列席。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表小姐,实在不值得多留意。只要她安分守己老老实实地待着,也没人会在意她。 没想到,这位表小姐竟不知分寸地抢着说了话。而且,还说的这般冒失可笑。 沈青岚自以为这番话说的十分巧妙,正暗暗得意。 可她一说完,众少女都没接话茬。 就连那位崔小姐,也用微妙难言的眼神看了过来。 第52章 委屈 沈青岚心里暗道不妙。 难道,她刚才说错了什么? 众人为什么都用那种奇怪的目光看着她? 顾莞宁目光一闪,似笑非笑地瞄了自作聪明的沈青岚一眼:“一张药方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不过,这是我身边丫鬟珊瑚安身立命的本钱。岂能轻易就传出去?” 罗芷萱看不惯沈青岚抢着出风头的做派,立刻接了话茬:“崔姐姐要药膏,顾妹妹多送一些也无妨。这药方却是不便送的。就算送了,以崔姐姐的为人品性,又怎么肯收?” 崔珺瑶也笑着叹了口气:“是啊!我岂是那种眼皮子浅薄觊觎丫鬟手中药方的人!幸好顾妹妹是知道我脾气的,不然,我今日可真是解释不清了。” “崔姐姐可别这么说。”顾莞宁的话语里多了几分歉意:“我绝没有怀疑崔姐姐的意思。” 顿了顿,又淡淡说道:“沈表姐初到京城,对一切都不熟悉,虽是一片好意,却难免造成他人误会。既是如此,还是多听少说话为好。” 沈青岚:“……” 沈青岚的脸上火辣辣的,简直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她怎么能想到,只短短两句话就惹恼了崔家小姐,更让在座的人都小瞧了她? 更可恶的是,顾莞宁当着众人的面就让她难堪,丝毫不顾及她这个表姐的颜面,也不在意侯府会落下个刻薄亲戚的名声。 沈青岚没有勇气抬头看任何人,垂着头,声音里有些微哽咽:“是我不好,给表妹添麻烦了。” 众人:“……” 这才说了两句话,怎么就眼泪汪汪的了? 不知道的见了,指不定以为她们这些人是怎么欺负她的呢! 傅妍身为主人,不便多说什么。 性情直率的罗芷萱却忍不住了:“沈姑娘,顾妹妹刚才特意提点你几句,也是为了你好。你听进了,自然好。若是心中不乐意,只当没听见就是了。不管如何,也不必在这儿哭哭啼啼的吧!” 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倒让大家都看了场热闹。 这个罗芷萱,和顾莞宁交好,简直是一个鼻孔出气。当众这么说,摆明了是帮着顾莞宁羞辱她。 沈青岚攥紧了手中的绣帕,挤出一个颤巍巍的笑容:“多谢罗妹妹提醒。” 她和自己很熟吗?这才见第一面,就叫上罗妹妹了。 罗芷萱撇撇嘴,碍着顾莞宁的面子,到底没将这伤人的话说出口。不过,不以为然的表情,还是让众人看了个明白。 傅妍同情地看了顾莞宁一眼。 她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一个表姐?这副娇弱可怜的做派,让人见了如鲠在喉。既是上不得台面,老老实实地在家里待着就是了。何必出来丢人现眼? 顾莞宁冲傅妍回了个无奈的苦笑。 在场的闺秀们,都是心思灵透之辈。顾莞宁这个无奈的笑容落入眼中,众人心中自有一番琢磨。 不过,有一点却是肯定的。 这位沈家表姑娘,实在让人生不出好感来。 …… 有了这个插曲,原本热络融洽的气氛,顿时冷凝了不少。 傅妍清了清嗓子,找了一个大家最感兴趣的话题:“听闻太子妃娘娘要在下个月初二设赏花宴,到时候会邀请一些待字闺中的少女登门做客呢!” 傅阁老和东宫关系良好,傅妍这么快就得知这个消息,不足为奇。 崔珺瑶显然也已得知了这个消息,抿唇笑道:“太子妃娘娘忽然有这等雅兴,委实令人诧异呢!” 说着,又抵了抵身边的林茹雪:“林姐姐可知道这其中的缘故?” 林茹雪笑了笑:“不瞒你说,我还是今日才知道此事,哪里知道其中缘故。” “林妹妹真是过谦了。”傅妍笑吟吟地接过话茬: “林祭酒兼任太傅,每隔几日就要去上书房里给皇孙们上课,消息最是灵通。太子妃要设宴的事怎么可能瞒得过林祭酒?这么大的事,林祭酒回到府中,总得和你说道几句。” 在座众少女,家世无一不显赫。 林茹雪在其中,算不上最出众。不过,其父是国子监祭酒,职位清贵,又兼任了上书房太傅,和众皇孙来往密切,也比朝中诸臣多了几分情份。 太子妃设赏花宴的用意,稍微一想就能明白。 林祭酒若有心让女儿嫁给太孙,必然会暗中提点。 傅妍话只说了三分,另外的七分意思,不必说众人自然意会。 众人看着林茹雪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微妙的探寻。 林茹雪神色未变,微笑应道:“若论消息灵通,家父岂能比得过傅阁老。也怪不得傅姐姐早早就得知此事了。” 软中带刺的回应,丝毫不落下风。 傅妍笑容微微一顿,旋即若无其事地笑道:“林妹妹说笑了。我也是昨日才听祖父提起过一句,觉得此事新奇有趣,这才和诸位姐妹闲话了几句。大家伙儿可别笑我心思浅薄藏不住话才好。” 这话里分明有话。 她是“心思浅薄藏不住话”,八风不动的林茹雪,岂不就成了“心思深沉守口如瓶”之人? 林茹雪目光微微一闪,笑而不语。 崔珺瑶和林茹雪交好,见傅妍言辞锋利,不动声色地笑着说道:“傅姐姐何必自谦。我们素日里常来常往,谁不知道傅姐姐聪慧伶俐最得长辈们欢心?谁敢说你心思浅薄,我第一个就饶不了她。” 傅妍掩着嘴笑了起来:“崔妹妹这般盛赞,我可担待不起。我是傻人有傻福,长辈见我这般,便多疼我一些罢了。” 傅妍是傅阁老的嫡孙女,相貌出众,长袖善舞,为人圆滑。 林茹雪是林太傅的女儿,清秀斯文,满腹诗书,才情无双。 她们两个,都是顶尖出挑的京城贵女。也是竞争太孙妃之位的对手。在家中俱被长辈提点过了。 今日见了面,这番交锋也是少不了的。 其余众少女,也免不了蠢蠢欲动跃跃欲试。只不过,谁也不会傻得在脸上流露出来。反而就着刚才的话题,打趣起傅妍和林茹雪来。 太孙这两个字,在众人的舌尖上绕来绕去,愣是没人说出口。 寻找失落的爱情说 今日奉送小剧场一个: 太孙:听说众读者纷纷要求我出场亮相,既是如此,那就一号上架的第一章 露个面吧!只是,我的出场费该如何计算? 读者一:草民早已备好了保底粉红票,元旦期间且是双倍,请殿下笑纳! 读者二:草民一定订阅,支持正版,请殿下明鉴! 读者三:草民早已准备好了打赏,请殿下笑纳! 读者四:草民每日都来签到留言,是小情的忠实读者,请殿下明鉴! …… 太孙含笑收下,回房沐浴更衣,准备亮相登场~o(n_n)o~ 凤回巢(重生) 第40节 第53章 交锋 柔中带刚,绵里带刺。不管心里在想什么,都不露声色。言语上吃了暗亏,不软不硬地反击回去。 这才是名门闺秀们的做派。 顾莞宁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格外熟悉亲切。 她做了几年太后,身边人敬她怕她,言语中处处逢迎讨好。时间久了,也觉得乏味。此时重新领略闺阁少女们的言辞机锋,颇为有趣。 大家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太子妃要为太孙挑选合意的太孙妃,自恃有资格竞争太孙妃的名门闺秀们,岂能不动心思? 顾莞宁一直没说话。 不过,有些人,光芒四射,天生就是众人的焦点。就是一个字不说,也没人会忽略。 顾莞宁显然就是这样的人。 “傅妹妹,你怎么一直都没说话?” 傅妍笑着看了过来,话语中多了一丝戏谑:“莫非是在担心接不到请帖?你就放心好了,我们在座这么多人,漏了谁也不会漏了你。” 这般笑意盈盈的,不仔细琢磨,还真听不出话语中淡不可察的那一丝酸意。 身为傅阁老的嫡出孙女,才貌双全的傅妍自然有骄傲的资本。 可惜,这份骄傲到了顾莞宁面前,便显得苍白无力了。 论家世,顾家是大秦第一将门,手握重兵,深得圣心。论相貌,她就是再自信,也不敢说胜过娇艳夺目的顾莞宁。 更不用说,顾莞宁天生就有种令人自愧弗如的光华。安静地坐在那儿,依然令人瞩目。 林茹雪倒也罢了,顾莞宁才是她真正的劲敌。 顾莞宁不用细细琢磨,也能猜到傅妍在想什么,随口笑道:“傅姐姐又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知道我在担心什么?可见是推己及人,自己忧心忡忡,便以为别人也是同样的心思了。” 此言一出,众少女都掩嘴笑了起来。 一直占着上风的傅妍,难得的尴尬了一回,心里暗暗懊恼不已。 招惹谁不好,怎么一时忘形,招惹起顾莞宁来了?她可是出了名的犀利难缠! 再者,谁不知道顾莞宁和齐王世子是嫡亲的表兄妹,青梅竹马感情亲厚。顾莞宁十有**是要做齐王世子妃的。 太孙再尊贵再好,心有所属的顾莞宁也未必想嫁到太子府。 好在顾莞宁并无乘胜追击的意思,很快便扯开了话题:“傅姐姐,我们几个一直坐在这里说话,也没什么趣味。不如请傅姐姐带我们到园子里转转如何?” 罗芷萱早就不耐听众人你来我往地打机锋了,闻言连连点头附和:“就是就是,春日烂漫,鸟语花香,风景正好。去园子里转转也好。” 总比待在这儿听众人心口不一地口舌争锋有趣多了。 崔珺瑶等人也笑着附和几句。 傅妍笑着说道:“园子里的牡丹开的正好,我领着大家伙儿去瞧一瞧。” 这个提议正中顾莞宁下怀,立刻笑道:“早就听闻傅阁老喜欢牡丹,傅家特意聘了两个擅长种牡丹的花匠,种了不少名品。现在正是牡丹花开的季节,看来,我们今日要大饱眼福了。” 说笑间,众人各自起身。 …… 被晾在一旁许久的沈青岚,忙跟着站了起来。 顾莞宁似笑非笑地瞄了沈青岚一眼:“沈表姐也打算一起去赏牡丹么?待会儿若是再受了什么委屈,可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哭鼻子抹眼泪的。” 沈青岚:“……” 眼圈又开始隐隐泛红了。 罗芷萱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咳嗽一声道:“沈姑娘若是不习惯,不如先回去好了。” 沈青岚深呼吸一口气,挤出笑容道:“我还从没见过名品牡丹是什么模样,想跟着开开眼界。” 罗芷萱彻底无语了。 见过厚脸的,没见过这么厚脸的。 顾莞宁已经摆明了厌恶她,她还是死乞白赖地非要跟着,宁愿被冷落被嘲笑受委屈……啧啧!好一个忍辱负重的沈小姐! 她到底图的是什么? 罗芷萱素来憋不住话,出了花厅后,特意拉着顾莞宁走快了几步,然后低声问道:“顾妹妹,这位沈姑娘为什么要一定要跟着你?” 顾莞宁笑了笑,简单地应了句:“想多结识一些朋友。” 罗芷萱顿时恍然大悟。 感情是想借着顾莞宁的身份,融入这个名门闺秀圈。 罗芷萱低声笑道:“她可真有‘上进心’。只可惜,刚才那副样子大家看着都觉得膈应,没人想理她。” 顾莞宁眸光一闪,微微一笑。 前世有她不遗余力地铺路,沈青岚才得以顺利地融入众人中。 这一世,她甚至无需推波助澜,只要袖手旁观,也足以让沈青岚出丑丢人了。 罗芷萱还想说什么,眼角余光瞄到沈青岚已经快步跟了上来,只得扯开话题:“顾妹妹,你不是一直不喜欢花花草草吗?今天怎么忽然对牡丹感兴趣了?” 大概是承袭了顾家血脉中的好战和英勇,顾莞宁对女红厨艺之类的事都不甚感兴趣,也不喜赏花吟诗这类风雅的嗜好。反倒是对骑马射箭颇为钟情。 罗芷萱自幼和顾莞宁一起长大,一直是闺中好友,对她的性子自然熟悉的很。 顾莞宁挑了挑眉,冲罗芷萱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掐指一算,今日去赏牡丹,必有奇遇。” 罗芷萱扑哧一声笑了:“哟,你什么时候也会神神叨叨的来这一套了。什么奇遇?难道在牡丹园那边,会遇到你的世子表哥不成?” 这么愉快的时候,能不提那个令人扫兴的人吗? 顾莞宁瞪了笑嘻嘻的罗芷萱一眼:“当然不是。我算到了,你将会遇到命中良人。和他一见钟情,你非他不嫁,他非你不娶!” 罗芷萱性情舒朗,也没有女子一提婚嫁就忸怩的那一套,闻言眼睛一亮,兴致勃勃地追问:“你说的都是真的么?那我今天倒要看看,在牡丹园里到底会遇到谁。先说好了啊,长得丑了可不行,我喜欢的少年郎,必须风度翩翩俊俏斯文满腹经纶才华无双天上地下独一无二。” 顾莞宁:“……” 第54章 挑衅 顾莞宁难得也有哑然无语的时候。 罗芷萱见她被噎得说不出话,乐得一个劲儿地笑个不停。 让你笑! 到了牡丹园遇到傅家大少爷,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顾莞宁瞪了好友一眼。 奈何罗芷萱天生粗枝大叶,压根就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还促狭地打趣:“不过是月余没见,你如今连掐指算命都会了。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说完,又哈哈笑了起来。 顾莞宁面无表情地将头转到另一边。 罗芷萱欢快的笑声惹来了周围众少女的注意。 崔珺瑶好奇地笑问:“你们两个在说什么,怎么笑得这般开心?” 罗芷萱一边摆手说着“没说什么”,一边继续咯咯笑着。 崔珺瑶:“……” 算了,她还是和温柔文静的林茹雪说话好了。 傅家的园子里种了许多珍贵的花木。众少女一路缓行,一边欣赏沿途花草,一边和知交好友低声闲聊。 如果不是身后还有碍眼的沈青岚,心情就更美妙了。 顾莞宁懒得回头看沈青岚,和罗芷萱手挽着手偶偶私语。 …… 就在此刻,身后忽地传来一个少女声音:“诸位姐妹们,且等一等我。” 众少女俱是一怔,纷纷驻足,转身看了过去。 却见一个穿着红色衣裙的少女笑吟吟地走上前来。 这个少女,约莫十四五岁,粉面桃腮,颇为娇艳。额间生了一颗红痣,格外增添了三分妩媚动人。 原来是她。 看到这张熟悉的脸孔,深藏在脑海深处的久远记忆瞬间涌上顾莞宁的心头。 这个红衣少女,是名门望族闵家的嫡女,闺名一个媛字。 闵家是太子妃的娘家,这个闵媛,是太子妃的娘家侄女,也是太孙的表妹。 男女大妨,八岁起就要分席。待字闺中的少女们,纵然出门做客,也是在内堂后院里打转,基本没有和男子接触见面的机会。 身为表亲的自然不受此约束。 就如她和齐王世子,身为表兄妹,时有见面的机会。少年人正是春心萌动的时候,彼此生出微妙的好感并不稀奇。 也因此,时下有不少姑表结亲的例子。 这个闵媛,和尊贵的太孙殿下是嫡亲的表兄妹。在外人看来,自然也是竞争太孙妃最热门的人选之一。 很显然,傅妍就是这么想的。 傅妍眸光一闪,面上露出亲热的笑容:“原来是闵家妹妹。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闵媛抿唇一笑:“我随母亲一起前来,母亲正和诸位长辈们说话,我待着没趣,便特意寻了出来。” 顿了顿,又笑着问道:“你们这是要去园子里赏花么?” 罗芷萱抢着应道:“正是。傅家的园子里种了不少名品牡丹,傅姐姐正要领着我们去赏牡丹呢!” 闵媛含笑的眼眸看了过来:“哦?那我可得厚颜跟着,一起开开眼界才是。” 凤回巢(重生) 第41节 目光掠过罗芷萱,然后落在罗芷萱身侧的顾莞宁身上。 …… 说来也巧。 顾莞宁今日穿的是绛色罗裙。色泽鲜艳,精致繁复。不管是颜色还是款式,都和闵媛身上的衣裙颇为肖似。 这么艳丽夺目的颜色,虽能衬出少女的娇媚,可若是气质压不住,就会显得艳俗。也因此,有胆量穿红色衣裙出门做客的少女并不多见。 顾莞宁和闵媛偏巧都爱红色。 既是爱好类似,免不了会被人拿在一起做比较。 顾莞宁容貌气质都更甚一筹,天生就有光华夺目的气场,穿上鲜艳的红色,便如一颗明珠,耀眼无比。 容貌娇艳的闵媛,穿着红衣也颇为好看。可和顾莞宁一比,顿时黯然失色。 有比较就有高下有“伤害”…… 作为长期受“伤害”的闵家三小姐,看顾莞宁不顺眼简直是理所当然的事。 “原来顾二小姐也在。” 闵媛一脸笑容,语气里却含着一丝似有若无的挑衅之意:“没想到顾二小姐也穿了红色蜀锦制成的衣裙出门做客,连衣裙的款式也和我差不多,实在是巧的很。顾二小姐该不是之前就打听到了我要穿什么,然后特意穿了差不多的衣裙来傅家吧!” 这番话,听的耿直的罗芷萱火气直冒。 这个闵媛,还是一如既往的令人讨厌! 罗芷萱正要帮着好友还击,就见顾莞宁露出歉然的神情:“闵三小姐真是误会了。我若是提前就打听到了你穿什么,今日断然不会穿类似的衣裙到傅家来。” 看着骄傲的顾莞宁对自己低头示弱,实在是愉快至极。 闵媛眼中闪过一丝自得。 可惜,还没等这抹自得的笑意展开,就听顾莞宁慢悠悠地说了下去:“每次都压过闵三小姐的风头,我这心中也着实愧疚不安啊!” 闵媛:“……” 去你的愧疚不安! 什么叫每次都压过她的风头?明明只有那么一两次……三四五次罢了! 众少女对视一眼,努力忍住笑。免得刺激到闵媛脆弱骄傲又可怜的自尊。 看着眼里喷火星俏脸微微有些扭曲的闵媛,顾莞宁脸上的愧疚之色更浓了:“我刚才说话是不是太直接,惹得闵三小姐不高兴了?诶,我这人天生耿直,实话实说,总是管不住这张嘴。闵三小姐大人大量,千万别放在心上。” ……闵媛气得脸都红了。 想回击,一时又想不出合适的话语。一肚子闷气,就这么憋在嗓子眼里,别提多憋闷难受了。 众少女的目光里又多了几分同情。 容貌气质输了也就罢了,更可怜的,是口舌远远不及。 顾莞宁不说话则已,一张口总能噎得人哑口无言。闵媛以前就吃过闷亏,偏偏不长记性,每次总忍不住前来挑衅……应该说是自取其辱才对。 沈青岚原本落在众人身后,此时转身,离闵媛最近,将闵媛憋屈又忿忿的表情尽收眼底。心里的委屈不快,忽然散了几分。 就算对着这样的名门贵女,表妹也是毫不客气。 看来,表妹天生就是这等骄纵脾气,倒不是成心针对她…… 寻找失落的爱情说 小剧场一则,博大家一笑o(n_n)o~ 众闺秀言笑晏晏,一派和睦,实则心中各自腹诽。 傅妍:我要做太孙妃,对手怎么那么多…… 林茹雪:我爹是太傅,我才学最出众…… 闵媛:我姑是太子妃,我是太孙表妹…… 顾莞宁:……都看我干嘛?! 第55章 旧事 罗芷萱听的满心舒畅。 对这种人,就该毫不客气地碾压回去! 闵家虽是名门世家,可惜子孙不争气,到了这一辈,几乎挑不出有出息能撑起门户的。如果不是出了个太子妃,处处提携娘家,闵家怕是早就被踢出名门世家行列了。 傅妍看着也觉得解气。 顾莞宁的傲气和矜贵仿佛与生俱来,令人诚服。 这个闵媛可就差多了。明明不怎么样,却总自以为是,还总摆出京城第一贵女兼第一美人的架势。让人看着只觉得膈应。 可恼的是,闵媛是太子妃的娘家侄女,天生就比别人多了一份优势。想嫁给太孙,闵媛是个绕不过去的麻烦…… “顾妹妹说话真是风趣。”傅妍心念电转,面上却不露半点,笑着打起了圆场:“幸好我们相熟,都清楚你的脾气。也知道你和闵妹妹在说笑,不会伤了彼此的和气。” 崔珺瑶笑着接过话茬:“说的是呢!闵妹妹别在那儿傻站着了,快些过来。我们一起去赏牡丹。” 有人铺了台阶,闵媛总算没不知趣,顺着话音笑了起来:“瞧瞧我,只顾着傻站着发愣,耽搁大家伙儿的时间了。” 一边说着,一边笑吟吟地走过顾莞宁身侧。 到底没忍住,用力瞪了顾莞宁一眼,才走到了崔珺瑶身边。 还是那么小心眼爱记仇! 顾莞宁没将闵媛的挑衅放在心上,罗芷萱却有些忿忿不平,凑在顾莞宁耳边低声道:“瞧瞧她那副样子,好像人人都该捧着她似的。真可惜,投胎的时候没投准,有公主的心,却没那份命。” 顾莞宁失笑,低声应了回去:“你这张嘴,也够刻薄的。” 罗芷萱耸耸肩,露齿一笑。 这里人人家世都出众,谁在谁面前摆谱都不合适。也就闵媛这个没脑子的,整日那副张狂的样子。 不过,要说刻薄,她可比不上顾莞宁。 “顾妹妹,她以前冲你挑衅,你不是很少搭理她的么?”罗芷萱一边随着众人慢悠悠地前行,一边低声私语:“今儿个你是怎么了?怎么忽然大展神威收拾她了?” 顾莞宁目光微闪,随口应了句:“因为今天我心情不错。” ……好敷衍! “好吧,以后你心情不错的时候,记得告诉我一声。我可不敢随意招惹你。”此时此地不宜追根问底,罗芷萱也不多问,只笑着揶揄了两句。 顾莞宁笑而不语。 她今天张口收拾闵媛,当然是有原因的。 …… 前世,太子妃设赏花宴,广邀名门贵女赴宴。凡是三品以上的官员家中嫡女,都收到了请帖。 闵媛当然也在其中。 她装病没去赴宴,不过,也从罗芷萱那儿听了不少小道消息。 譬如说,在赏花宴上,傅妍和林茹雪表现出色,颇得太子妃欢心。众人皆以为,太孙妃必然会是她们两人中的一个。 再譬如,闵媛恋慕太孙,一心想做太孙妃,见不得傅妍林茹雪出风头。当着众人的面出言讥讽两人,却被太子妃数落了几句,落了个灰头土脸。 再再譬如,闵媛颜面尽失,当众落泪痛哭。然后隔了几天,就做了一件令人瞠目结舌震惊不已的事。 她假意去给太子妃请安,利用身份之便,悄悄潜进了太孙的院子里。幸好被内侍们及时拦住,不然,就要直接闯进太孙的内室里了。 饶是如此,此事也很快传的沸沸扬扬,成为众人口中的笑谈。 太子妃差点没被胆大妄为的娘家侄女气死。 一个待字闺中的姑娘家,在光天白日偷偷溜进未婚男子的住处……这种话传出去,还能听吗?闵家的脸都让她丢尽了。连累的太孙也快成了笑话。 为了此事,就连太子也板起了脸孔。 可再生气,也不能不管不问。 闵媛闹了这么一出,闺誉被自己折腾得不剩多少了。如果太孙不肯娶她,这满京城的官宦勋贵,有哪家肯要这样的女子做儿媳? 得了,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这门亲事。 太子妃费了不少力气,才说服了太子勉强点头。 可惜,太孙对这位闵家表妹似乎没多少兴趣,一直不肯点头。 这么一僵持,亲事一直拖延了下来。 再后来,到了年底,太孙忽然生了重病。过了一个年头,病情不但没有起色,反而愈发重了起来,一直卧榻不起。 外面纷纷传闻,太孙这一病,怕是活不久了。 闵家原本巴巴地盼着结下这门亲事,结果太孙这一病,闵家人又不乐意了。谁愿将一个好好的闺女嫁给一个病秧子,这不是成冲喜了吗?冲喜成功了还好,万一不成,就要一辈子守活寡。 于是,闵家大老爷也就是太子妃的亲大哥,直截了当地对太子妃回绝了这门亲事。 忧心儿子病情的太子妃,被娘家的无情无义气得病了一场。 闵家很快为闵媛另外挑了一门亲事,对方是赵阁老的嫡孙。那位赵五郎容貌平平才能平庸,身体倒是颇为康健——还未成亲,屋里就有几个通房丫鬟了。 据说,闵媛在出嫁前,特地写了封信给太孙。信上不但没有歉疚之词,反而庆幸两人未曾真正定亲,也省得还要再退婚约。 太孙看了信后,未置一词。太子妃却被气得又病了一场。 这封信的内容为何会被传出来,无人知晓。总之,当时人人都对病倒在床榻上的太孙报以无限同情。 摊上这样的表妹,真是够倒霉的。 可怜的太孙! …… 今日见了闵媛,这段过往顿时浮上心头。 顾莞宁对前世这个短命的丈夫谈不上有什么感情,可毕竟夫妻一场。踩一踩闵媛,就当是为前世的太孙出口恶气好了。 说笑中,牡丹园到了。 凤回巢(重生) 第42节 姹紫嫣红,芳香扑鼻。 傅妍停下脚步,转身笑道:“这里种了百余种名品牡丹,大家伙儿不必拘泥,各自随意赏花。” 众少女纷纷笑着应了。 平日交好的,很自然地凑到了一起。 顾莞宁和罗芷萱并肩同行,沈青岚略一犹豫,便厚着脸跟在两人身后。 崔珺瑶和林茹雪手挽着手低声私语。 另外几个少女也各自结伴。唯有闵媛被剩了下来。 性子好强的闵媛,顿觉难堪,脸上也快笑不出来了。 傅妍这个主人,只得主动凑上前,笑着搭话:“闵妹妹喜欢牡丹么?” 闵媛面色稍霁,笑着应道:“牡丹天香国色,最是华贵美丽,也是百花之首。我怎能不喜欢。不瞒姐姐,我家的园子里也种了不少牡丹。只是品种不及贵府多罢了。” 少女们清脆悦耳的说笑声,随着和煦温柔的春风,传遍了牡丹园,也传进了缓步而来的少年们耳中。 顾莞宁耳力最佳,第一个听到了脚步声,下意识地转头看了过去。 几个身着华服锦袍气度出众的少年身影,顿时映入眼帘。 …… 第56章 巧遇(一) 这一行共有五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这个少年,身量中等,身材略显瘦削。一袭月白色锦袍,同色的腰带,腰间系着一块羊脂玉佩。 长浓的眉,清亮的眼,鼻梁挺直,嘴唇厚薄适中,只唇色稍稍浅了一些。皮肤也格外白皙一些。 眉目温润,唇角含笑。 论相貌,这个少年不算特别英俊。至少,比不上齐王世子令人屏息的俊美。论气质,少年雍容温和,不似齐王世子那般冷凝锐利咄咄逼人。 可他的身上,自有一股笔墨难描的尊贵气度,令人心甘情愿地诚服追随。 纵然被几个神采飞扬各有特色的少年簇拥着,也无人能夺走他的风采。 脑海中本已模糊不清的脸孔,此时骤然映入眼帘,无比清晰。 大秦朝的太孙,她前世的丈夫。 萧诩! …… 顾莞宁再冷静镇定,在见到太孙的刹那,也不由得怔了一怔。目光不自觉地在他脸上停顿了片刻。 太孙似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也略略一愣,和她在空中对视。 短短刹那,却如沧海桑田。 顾莞宁的心中涌起微妙难言的滋味。 她和他夫妻四载,便天人永隔。 之后的二十多年,她忙着逃亡,忙着筹划攻回京城,忙着入主慈宁宫。再后来,她这个太后要忙的事情就更多了。收拢朝臣,处理政事,教导幼帝……忙的很少想起这个短命的前夫。 在她四十三年的生命中,他只停留了短暂的几年,宛如一个步履匆匆的过客。 可他在她的生命里,却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他给了她太孙妃的名分,令她成为大秦朝身份最尊贵的女子。 她生下了他的儿子。 虽然他早早就亡故,他的儿子却成了大秦的皇帝。 和故人重逢,本是世上最幸福愉快的事。可是,这一刻,顾莞宁和前世的丈夫四目相对,心里却不知是什么滋味。 激动?欣喜?紧张?忐忑?彷徨?退却? 似乎不是。 又似乎都有一些…… 一只手忽地紧紧拉住了她的右手,罗芷萱雀跃欣喜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失神:“顾妹妹,快看,大哥也在呢!” 顾莞宁回过神来,这才留意到,太孙身边的几个少年里,赫然就有罗霆。 除了罗霆之外,还有另外一张熟悉的脸孔。 太孙的另一侧,站着一个身着青色锦袍的少年。这个青衣少年,年约十六,剑眉星目,面如冠玉,眉宇间尽显斯文儒雅。 他叫傅卓,是傅阁老的嫡长孙,是傅妍一母同胞的兄长。 也是罗芷萱前世的丈夫。 傅卓是太孙伴读,两人私交甚笃。太孙到傅府来道贺,然后随着傅卓前来牡丹园赏花,也在情理之中。 她怂恿罗芷萱到牡丹园里,是希望好友能像前世那样和傅卓“巧遇”。没曾想,她竟然也“巧遇”了自己前世的丈夫。 这次第,怎一个囧字了得! …… 此时,傅妍等人也留意到了缓缓而来的一行少年。 原本还在低声说笑的少女们,立刻收敛了笑声,做出一副矜持的样子来。眼角余光却悄悄打量了过去。 同性相斥异性相吸。这是人的天性,和出身尊贵与否无关。 “那个青衣少年是傅大少爷,他生的好俊。” “我倒是觉得罗大少爷更好看些。”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少年是谁?出身定然不凡。” 少女们竭力压低了声音。 罗芷萱和闵媛却是例外。 罗芷萱天性率直,从不忸怩作态,冲着罗霆的方向挥了挥手,扬声喊道:“大哥,我在这里。” 闵媛也是满脸激动,冲太孙挥舞着丝帕:“表哥,我在这里。” 众少女:“……” 什么表哥? 闵家的亲戚着实不少,能被闵媛喊做表哥也有几个。不过,看闵媛这副兴奋雀跃的样子,这位表哥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 “是太孙殿下!” 第一个出声的,竟是文静少言的林茹雪:“父亲曾和我说过,太孙殿下天生体弱些,肤色比同龄人白皙一些。这个领先的少年,一定是太孙殿下。” 傅妍点头附和:“我猜也是。前几日,我就听大哥说起,太孙殿下会代太子太子妃前来给曾祖母贺寿。” 沈青岚竖长了耳朵,将众人的低声议论听进耳中,心里莫名地激动起来。 厚着脸皮跟到牡丹园来,果然是正确的决定。 能见到太孙殿下,是何等的荣幸?何况,除了太孙之外,其余的几个少年也俱是出身不凡。说不定,日后其中一个就会是她的良人夫婿。 ……想到这儿,沈青岚不由得红了红脸,脑海中陡然又出现了齐王世子那张冷漠高傲的俊脸。 只可惜,齐王世子和顾莞宁是青梅竹马,彼此有意。太夫人和齐王妃都有意结下这门亲事。 齐王世子是顾莞宁的。 她不该多想,也不能多想。 想到齐王世子,沈青岚心里涌起的些许雀跃,很快又暗淡下来。 …… 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太孙一行人已经走到了牡丹园里。 闵媛第一个迎了上去,亲热地喊了声:“表哥,没想到你今日也会到傅府来,真是巧的很呢!” 闵媛正值青春妙龄,容貌颇为娇艳,此时扬着灿烂明媚的笑容,更为动人。 哪个少年能拒绝这样的热情? 太孙的笑容似顿了一顿,然后微笑应道:“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闵表妹。说来,我们也有数日未见了。闵表妹近来可好?” 他的声音温润悦耳,像溪声淙淙,又似春风拂面,令人舒心。 闵媛被太孙一看,一张俏脸顿时泛起了动人的红晕,娇羞地答道:“我好的很。多谢表哥关心。” 春天来了,少女的心也像春天里的鲜花一般悄然绽放。 在心仪的少年面前,骄傲的闵媛收敛了所有的棱角,多了几分温驯乖巧,看着倒是顺眼了几分。 对前世一无所知的太孙殿下,不知是否会被打动。 顾莞宁漫不经心地想着,目光随意地飘了过去。 太孙也在此时看了过来。 …… 第57章 巧遇(二) 春日漫漫,春光正好。 牡丹园里的各色名品牡丹,竞相开放。 硕大的花朵,或是浅浅的粉色,或是娇艳的红色,或是乳白湛蓝浅紫,还有少见的墨绿色。色彩缤纷,美丽妖娆。 几个妙龄少女,站在花丛间,含羞带怯,笑容清浅。和这满园的牡丹相得益彰,花娇人美,赏心悦目。 凤回巢(重生) 第43节 穿着绛色罗裙的少女,站在一丛盛开的牡丹旁。 皮肤如白玉般精致无暇,眉毛细长秀美,眼眸又黑又亮,就像两颗宝石,散发着璀璨的光芒。小巧的鼻子下,红唇柔嫩可人。 唇角噙着淡淡的浅笑,神色悠然而从容。 在这份灼灼其华的明艳下,所有少女都黯然失色。 太孙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微笑着问道:“这位姑娘,可是定北侯府的二小姐?” 顾莞宁心里涌起一丝异样。 …… 前世她和太孙第一次见面,是在两年后。 那时的太孙,已经病重,既苍白又消瘦。见到她的时候,第一句话也正是这一句:“这位姑娘,可是定北侯府的二小姐?” 那时的她,已经决意要嫁给病重的太孙,为他冲喜。 面对他的询问,她没有半点女儿家的羞怯,坦然应了句:“是,我的闺名是莞宁。殿下可以叫我阿宁。” 那个瘦弱病重的少年,温和的笑容里多了一丝无奈和包容:“顾二小姐,姑娘家的闺名是不该轻易告诉别人的。我们两个初次见面,我怎么可以唐突冒失,直呼你的闺名?” 她直视着太孙,声音依旧淡然镇定:“太子妃娘娘允我来此见你,心意可见。很快就会到顾家下聘定亲。我们两个即将是未婚夫妻,殿下称呼我闺名,也不算失礼。” 少年哑然无语。 过了片刻,他又低声道:“顾二小姐,我这副样子你也看见了。谁也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皇祖父派了太医院里最好的御医给我诊治,却一直没什么起色。” “或许一两年,或许一两个月,也或许今天晚上,我就撑不下去了。” “我不想拖累任何人,也不想成亲。” “顾二小姐,你正值大好青春年华,一辈子还长的很,何必将时间浪费在我这个病重不治的人身上?” “而且,我知道阿睿一直钟情于你。你们两个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听到萧睿的名讳,她心里苦苦压抑着的怨怼愤怒和憎恶顿时翻涌而出,一张俏脸染上愤怒的红晕,想也不想地打断了他:“殿下,我和萧睿只是表兄妹,并无婚约。什么天造地设,不过是外人胡乱谣传。” “就如殿下和闵三小姐一样。当时也是人人称道,可后来,闵三小姐还不是嫁给了赵家五公子?” 待这番话说完,顾莞宁才后悔自己的失言。 她因为萧睿的辜负背叛而伤心,因为知道了沈青岚真正的身世而震惊,因为沈氏的偏心刻薄而绝望。 她想嫁给太孙,是因为她需要太孙妃的位置。 病重的太孙并没有丝毫对不起她的地方。相反,他谦和有礼,不肯以一己病躯拖累他人,是世间难寻的君子。 她怎么能因为自己的愤怒,故意提起闵媛毁约他嫁一事刺伤太孙? “对不起。” 顾莞宁迅速道歉:“刚才是我失言了。我不是成心要提起闵三小姐一事。” 他神色未变,淡淡一笑:“无妨。我从未介意过此事,闵表妹能嫁得如意郎君,我这个做表哥的,心中只为她高兴。” 两人无言沉默了片刻。 半晌,他才张口说道:“顾二小姐,我不知道你和阿睿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我由衷地劝你一句,不要一时冲动意气用事。有些事,踏出一步,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顾莞宁深呼吸一口气,毅然道:“我顾莞宁,从不为做过的决定后悔。” 他再次哑然,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她。 她毫不怯弱地回视,声音镇定:“殿下,我和你的亲事,太子妃娘娘已经首肯了。你同意与否,都不能改变这个事实。” “所以,请殿下什么都不要再说了。” “嫁给你,我心甘情愿,绝不后悔。” …… 四目对视的这一刻,当年初见时的情景鬼使神差地涌上了脑海。 饶是顾莞宁再平静镇定,也有些无法面对眼前这个还算康健的太孙,清了清嗓子应道:“是,我在家中排行第二。” 然后,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见过太孙殿下。” 太孙凝视着顾莞宁,唇角的笑意稍稍淡了一些:“顾二小姐不必多礼。” 顿了顿又道:“齐王世子和顾二小姐是表兄妹,本王曾听齐王世子提起过顾二小姐。今日见面,果然如齐王世子所说的那般美丽出众兰心蕙质。” 顾莞宁淡淡一笑:“不敢当殿下如此盛赞。” 一旁的傅妍暗暗懊恼不已。 大哥前几天就暗示过她,太孙殿下会在今日到傅家来。 为了给她创造机会和太孙殿下见面,大哥还特意叮嘱过让她来牡丹园。 现在倒好,见是见到了。太孙的注意力却被闵媛和顾莞宁吸引了过去。她傻乎乎地站在这儿,竟连怎么说话都忘了。 枉平日别人都夸她机灵。 傅妍忍不住冲兄长使了个眼色。 傅卓咳嗽一声笑道:“殿下,这是舍妹,闺名一个妍字。” 在身份尊贵的太孙面前,少女们自然要矜持些。如果不是太孙主动相询,谁也不好意思自报姓名。 在众少女暗暗艳羡的目光下,傅妍微微含笑,迈着优雅的步伐上前行礼:“傅妍给殿下请安。” “傅小姐请平身。” 太孙不愧是人人称道的谦和君子,对着闺阁少女格外温和,令人如沐春风:“令兄是本王伴读,也是本王好友。你是傅卓的妹妹,本王也当视你为妹才对。” 傅妍脸颊微热,落落大方地应道:“殿下对兄长厚爱,我这个做妹妹的,也感同身受。谢过殿下了。” 有了傅妍在先,其余的少女也蠢蠢欲动。 …… 第58章 巧遇(三) 太孙极有风度,没等少女们自我介绍,便一一询问起了各人的姓氏。 到了林茹雪的时候,太孙笑得颇为亲切:“原来是林太傅的爱女。林太傅博学多才,令本王受益良多。想来,林小姐也一定饱读诗书极有才学。” 林茹雪俏脸微红,羞涩地应道:“在殿下面前,小女子岂敢言饱读诗书四个字。” 原来,没病重的时候,他这般受欢迎。 顾莞宁忍不住瞄了太孙一眼。 这一次,太孙并未看过来,依旧温和地和众人说话。 看来,之前他主动相询姓名,只是出于礼貌和风度,并不是对她格外关注留心。 顾莞宁释然,暗暗松了口气。 前世的夫妻情分已了。这一生,她和他桥归桥路归路,不该再有半点牵扯。现在这样,正合她的心意。 …… 有太孙这等身份贵重的贵客,其余几个少年也是芝兰玉树各有风采。众少女俱都比平日矜持了许多。 相较之下,罗芷萱就显得大大咧咧。她快步走到罗霆面前,笑嘻嘻地问道:“大哥,你怎么也跑到牡丹园来了?” 罗霆习惯性地和她耍贫嘴:“我猜到你会来,特意来寻你。免得你在傅家园子里迷路。” 罗芷萱瞪圆了眼,轻哼一声。 俏丽可人的脸庞表情颇为生动,令人情不自禁地展颜。 傅卓含笑问罗霆:“罗兄,这就是令妹吗?”目光忍不住落在那张生气勃勃的俏颜上。 罗霆笑着应道:“正是舍妹。她自小就是风风火火的脾气,不像姑娘家,倒像个假小子,让傅兄见笑了。” 傅卓笑道:“罗小姐生性爽朗活泼,既不忸怩也不小家子气。正是大家闺秀的风范。罗兄口口声声说什么不像姑娘家像个假小子,实在不妥。” 说完,冲罗芷萱笑了一笑:“我觉得罗小姐的性子极好。” 俊逸的脸孔上,那抹灿烂的笑容令人目眩。 罗芷萱对上那双诚恳真挚的眼眸,心里陡然漏跳了一拍,脸颊也微微发热。不过,她从不忸怩作态,笑吟吟地应道:“傅大少爷这般夸我,我就厚颜领受了。” 罗霆揶揄道:“人家是日行一善,你可别当真。” 罗芷萱俏皮地皱了皱小巧的鼻子:“那我今日也得日行一善。大哥,你今日穿着这身新衣,真是风度翩翩英俊不凡。” 罗霆不客气地点头:“总算你摸着良心,说了回实话。” 众人被兄妹两个的诙谐风趣逗得直乐。 傅卓眼中含笑,目光在罗芷萱的俏脸上流连,眼中闪着异彩。 顾莞宁看在眼中,不由得暗暗快慰。 巧遇太孙是个意外,不过,能亲眼见到闺中好友和前世的丈夫相遇,这一趟牡丹园也算来得值得了。 …… 傅卓身为太孙伴读,和太孙关系素来密切。 太孙死后不久,傅阁老也在狱中病逝。傅家一落千丈,傅大老爷性子懦弱平庸,意欲向新皇低头示好。被傅卓执意拦了下来。 再后来,她逃出京城,傅卓和罗芷萱夫妇毅然随她一起出逃。罗芷萱重病不治身亡,留下丈夫和幼女。 因为途中匆忙,甚至没能好好办一场丧事,只能将罗芷萱匆匆下葬。 那一天,阴雨绵绵,冷风测测。 傅卓抱着年幼的女儿傅瑶,站在罗芷萱的坟前,整整半日都未动弹。苍白的俊脸上满是哀恸和悲戚,泪水悄然无声不停滑落。 她同样站在坟前默默垂泪,为好友的香消玉殒悲痛难过。 她主动将傅瑶接到膝下一起抚养,亲口对傅卓说道:“罗姐姐病逝,你还年轻,过上几年,少不得要续娶。瑶儿这么小就没了亲娘,着实可怜。从今天开始,我会将瑶儿视若己出,将她抚养成人。” 傅卓沉默片刻,才张口道:“谢过娘娘恩典。娘娘愿意抚养瑶儿,是瑶儿的福气。阿萱在九泉之下,也一定会十分欣慰。” “不过,有一点娘娘怕是误会了。我并无续娶的打算。” 凤回巢(重生) 第44节 “我这一生,只有阿萱一个妻子,不会再娶别的女子。” 她听了这番话,虽然微微动容,心里却是不以为然的。 傅卓是傅家长孙,肩负着振兴家业的重任。有朝一日他成了朝廷重臣,就算是为了传承子嗣,傅家人也会劝他另娶。 几年后,年少的儿子登基为帝,她成了慈宁宫太后。 当年追随她的罗霆傅卓等人,都成了朝廷重臣。 罗霆做了刑部尚书,掌管大秦断案刑名之责。 而傅卓,则做了吏部尚书,掌管百官升迁。位高权重,在朝中声望极隆,丝毫不弱于当年的傅阁老。 因为傅卓携妻女私逃出京城一事,本就凋零的傅府更不为齐王父子所喜,短短几年间,傅家所有男丁都被除了官职,一个个只能低头夹着尾巴做人。 傅卓做了吏部尚书后,提携了不少傅家人,傅家终于又渐渐恢复了当年的荣光。 不出所料,傅家人很快就张罗着要为傅卓续娶。 傅卓虽年过三旬,却俊逸不凡,妻子早早亡故,只留下一个女儿被养在宫中。说起来,嫁给傅卓做继室,与初婚也没什么区别。只要生下儿子,便是傅卓的嫡长子,可以继承傅家家业。 傅家一放出风声,京城不知有多少名门闺秀心思浮动。 傅卓却坚决不肯续娶,对着父母等一众长辈冷然说道:“我这辈子只有阿萱一个妻子,绝不另娶他人。” “续娶的事,谁都不准再提。否则,休怪我翻脸无情。” 说完,便拂袖而去。 之后,另置了住处,再不肯回傅家。 傅卓态度如此决绝,傅家人只得无奈作罢。 至此,傅卓和罗霆并列成了京城最有名气的老光棍。直到她临死的那一年,傅卓依然信守着当年的承诺,孑然一人。 这样痴情的男子,实在世间少有。 只可惜罗芷萱前世命薄,没能和傅卓携手白头。 希望这一生,他们两个能再结为夫妻,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吧! 顾莞宁由衷地想着,唇角微微扬起。 就在此时,不远处又出现了几个身影。 第59章 巧遇(四) “殿下,齐王世子来了。”傅卓看到不远处的蓝衣少年身影,立刻凑到太孙耳边提醒了一句。 齐王世子身侧,是赵阁老的嫡长孙赵文。 赵文也正是齐王世子伴读。 太孙目光微微一闪,唇角边漾起温和的笑意,转过身。 耀目的阳光下,俊美无俦的少年缓步而来,玉树临风,贵气逼人,英俊得令所有少女屏息。 老天待这个小了他三个月的堂弟实在太恩厚了。给了他康健的身体聪颖的头脑,还给了他这般俊美的相貌。 哪一个少女,能拒绝得了这样的英俊少年? 之前还在他面前矜持微笑的少女们,此时已经情不自禁地将目光移到了齐王世子的身上。 太孙下意识地看了顾莞宁一眼。 果然,顾莞宁也在看着齐王世子。 只是,她的目中没有多少欢喜,反而显得颇为冷淡…… 这也难怪。 顾家二小姐不仅美丽出众,而且骄傲倔强。即使看到心仪的少年,她也断然不肯让自己露出娇羞欢喜。 …… 齐王世子见到太孙一行人,显然也有些意外。 他浓黑的眉略略一挑,很快又恢复如常,含笑走上前来:“堂兄,没想到你今日也来了。早知如此,我们两个一起出宫就是了。” 太孙笑道:“今日是傅老夫人的八旬高寿,我代父王母妃前来道贺,特意早来了一步。没想到你也会亲自登门。” “父王母妃远在藩地,这几年,凡是朝中官员家中有喜事,都由我代父王母妃登门道贺。”齐王世子坦然说道:“傅家的牡丹闻名京城,到了傅府,自是要来赏一赏牡丹才是。” 太孙欣然点头:“说的是。我之前就和傅卓说好了,今日必要来牡丹园一趟。”顿了顿又笑道:“这几位小姐也是来赏牡丹的。在这里遇上,也算是有缘。” 齐王世子的目光顺势看了过去。 一眼便看到了神情淡然人比花娇的顾莞宁。 “原来宁表妹也来了。”齐王世子的眼里闪出愉悦的笑意。 那份笑意,点亮了他俊美的容颜。在阳光下闪出耀目的光泽,令人心旌摇曳,无法自已。 罗芷萱只看一眼,便立刻移开了目光,心里暗暗提醒自己。这位齐王世子,可是顾妹妹的心上人。她还是少看为好。 其余少女,可就没这份自制力了。就连一向沉稳自持的林茹雪,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心里暗暗羡慕顾莞宁的好运气。 太孙出身尊贵,当然是极好的。不过,太孙体弱不能练武,总是个不大不小的遗憾。而且,太孙虽也长的温润好看,却不及齐王世子动人心魄的俊美…… 这样优秀出众的少年,眼里看到的,却只有顾莞宁。 这怎能不让人艳羡? 闵媛拧紧了手中的丝帕,心中嫉恨不已。 这个顾莞宁,平日里总抢她的风头。这也就罢了!同样有身份尊贵的表哥,齐王世子对顾莞宁的情意显而易见。太孙对她却是不冷不热的。 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顾莞宁的反应比众人意料中的冷淡的多,略略弯身行了一礼:“见过齐王世子。” 齐王世子笑容微微一顿。 表妹还在生他的气吗? “言表弟今日来了吗?”齐王世子明知道顾谨言没来,还是问了一句。 顾莞宁淡淡应道:“他还小,祖母便让他待在府里,没带出来。” 当着众人的面,齐王世子纵然有心亲近,也不便多说什么。很快将目光移了开去……很自然地落在了顾莞宁身后的沈青岚身上。 …… 沈青岚见齐王世子在看着自己,心跳如擂鼓,俏脸上浮起薄薄的红晕,像是涂抹了胭脂,妩媚动人。 沈青岚鼓起勇气,主动上前一步,盈盈一礼:“青岚见过世子。” 相比起顾莞宁的漠然,沈青岚就显得热情主动多了。 傅妍等人面上不显,心里却暗暗鄙夷。 待字闺中的姑娘家,怎么着也该矜持一些。这般主动搭话,委实失了分寸礼数。 这个沈青岚,对着她们的时候,动辄委屈落泪,就像个受气包似的。现在见了齐王世子,胆子倒是出奇得大了。 齐王世子虽然性情冷冽,对着这么一个美丽娇柔眼中闪着倾慕的少女也不便硬起心肠,略略点了点头:“沈小姐免礼。” 太孙看着这一幕,目中闪过一丝难解的光芒,忽地笑着问道:“堂弟,不知这位沈小姐,是哪一位府上的千金?” 太孙这一张口,众人的注意力顿时都被吸引了过来。 沈青岚在众人的瞩目下,既羞涩不安,又有些飘飘然。 这种感觉,真是奇异又美妙。往日她总是羡慕的看着光芒万丈的顾莞宁,今天,终于轮到她成为众人的焦点了…… 直到齐王世子的声音响起:“沈姑娘是定北侯夫人的娘家侄女。” 顾莞宁悠然接了一句:“是啊,这位青岚表姐,是五堂舅舅的女儿。”有意无意地加重了五堂舅舅四个字。 原来只是定北侯夫人沈氏的堂侄女,实在算不上近亲。却大喇喇地住到了定北侯府,跟着到傅家做客,还一直跟在顾莞宁身后…… 这脸皮可真够厚的。 众少女略带鄙夷轻蔑的目光,宛如一盆冷水,从头上浇下来。 沈青岚瞬间从云端坠落,仿佛一脚踏空,跌进了谷底。 太孙的神色依旧温和,含笑问道:“沈姑娘的父亲可有官职?” 之前对着众少女,太孙也是这般垂询。 现在这么问,自然不是故意针对她。 可沈青岚还是有种莫名的羞耻感,不怎么利索地答道:“家父、家父早年曾中过举,后来因为患了腿疾,行走不便,没再参加会试。并无官职。” 别人的父亲要么是礼部尚书,要么是国子监祭酒兼太傅,要么是吏部侍郎,还有当朝的阁老。 她的父亲,却只是个落魄的举人,还是个瘸了腿的,身上连个一官半职都没有。 沈青岚只觉得所有人都在用鄙夷不屑又嘲笑的目光看着她,心中又是羞愧又是怨怼。下意识地垂下头,再也没勇气抬起头来。 …… 第60章 动心 顾莞宁看着沈青岚一脸羞愧自卑地垂着头,心里暗暗冷笑。 今天这一趟傅家之行,沈青岚一定“刻骨铭心”,此生都难以忘却吧! 没有她尽心竭力地照应,区区一个落魄举人的女儿,怎么会被一众京城贵女放在眼里?! 众人略略沉默了片刻。 太孙温和的声音打破了静默:“牡丹娇艳妩媚,正是赏花的大好时节。诸位不必拘泥,各自赏花吧!” 顾莞宁随着众人一起应了一声。 罗芷萱凑到顾莞宁身边,笑眯眯地说道:“顾妹妹,那边有一盆双色牡丹,开的极好。我们过去看看好不好?” 凤回巢(重生) 第45节 顾莞宁微笑着点头。 这一次,沈青岚没有再跟来。 走到双色牡丹前,罗芷萱假意装着认真地赏花,眼角余光迅速地瞄了站在原地的沈青岚一眼,压低了声音说道:“顾妹妹,这位沈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不过是你堂舅舅的女儿,怎么会在侯府住下?” 顾莞宁早料到罗芷萱有此一问,随口应道:“她和她爹生活清苦,所以来投奔我母亲。” 谁家都有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 不过,像沈青岚这样做派的可实在不多见。 罗芷萱撇撇嘴,低声道:“顾妹妹,不是我多嘴挑唆。这位沈姑娘,看着娇柔可怜,心眼可不少。你可别一不小心被她利用了。” 见顾莞宁笑而不语一副浑然不介意的样子,罗芷萱有些急了,索性说的直接点:“瞧瞧刚才,齐王世子来了之后,她那双眼睛一直盯着齐王世子,从头至尾就没舍得移开。当着众人的面,还主动搭话。” “这般厚颜的女子,我还是第一次见呢!” “你可得多多留心。别一个不留神,自己的表哥变成了别人的。” 听着熟悉的劝告,顾莞宁心里有些唏嘘。 前世罗芷萱也曾这般劝过她。 当时的她,被沈氏哄得深信不疑,自信满满地回道:“放心吧!青岚表姐不是那样的人。而且,表哥说过,他心里只有我一个,绝不会喜欢上别人。” ……过于自信的她,被残酷的现实狠狠扇了一记耳光。 顾莞宁不愿再回想这些,淡淡应道:“是我的,谁也抢不走。会被抢走的,注定了不属于我。” 罗芷萱哑然,半晌才无奈地笑着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天生就是这副固执倔强的脾气。认定了的事,谁劝你都不听。总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顾莞宁冲罗芷萱微微一笑:“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如果不是真心替我担心,这种话你怎么肯说出口?” 罗芷萱看着粗枝大叶,实则心思敏锐行事有度。今日说的话,已经大大违背了“逢人只说三分话”的交际准则。 罗芷萱心里本有些郁闷,被顾莞宁这么一笑,心里那点懊恼顿时烟消云散,挤眉弄眼地作怪:“我对你一片赤诚,你要怎么报答我才好。” “大恩大德,唯有以身相许了。”顾莞宁一本正经地接了下一句。 逗得罗芷萱咯咯直笑。 …… 清脆明快的笑声传入众人耳中,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傅卓心不在焉,时不时地瞟了过去。 那盆双色牡丹是花匠精心培育出来的名品。一株牡丹同时开了两种颜色的花朵,红色的娇艳欲滴,白色的娉婷婀娜。 罗芷萱和顾莞宁站在牡丹前偶偶私语,不时轻笑出声。 很显然,顾莞宁容貌更美更明媚。可他的目光,却情不自禁地被那个笑得灿烂爽朗的可爱少女吸引…… “这丫头,也不知道矜持些。”罗霆也听到了宝贝妹妹的笑声,忍不住低声嘀咕。 傅卓定定神,笑着打趣:“罗兄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什么?” 罗霆和傅卓年龄相若,平日来往虽不频繁,彼此印象都不错。 在傅卓面前,罗霆也没遮掩,叹口气道:“瞧瞧别的姑娘家,都是笑不露齿,笑声细细的。我这个妹妹可倒好,笑得那么大声。唯恐别人听不见似的。哪里还有点闺阁少女的样子。” 爱妹心切的兄长,心里忍不住为宝贝妹妹发愁。 就这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将来有哪个男子敢把她娶回家哟! 傅卓见罗霆又是摇头又是叹气,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哪有这样说自己妹妹的。我倒是觉得,令妹脾气率直,爱说爱笑,十分可爱。” 说到最后四个字,傅卓的耳后微微有些发热,不自在地咳了一声。 咦? 这话听着怎么有些不对劲? 罗霆不动声色地瞄了神色微妙的傅卓一眼,故作随意地笑道:“阿萱的脾气如何,我这个做哥哥的当然最清楚不过。” “我也盼着她每天开开心心高高兴兴的,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不过,这世间对女子诸多苛刻。她在家中,被我们千娇万宠着,养出了这副率性而为的性子。日后一旦出嫁,做了别人家的儿媳,怕是再难这般肆意纵情了。” 傅卓失笑不已:“令妹看着还小,你想这些为之过早了吧!” 罗芷萱看着只有十三四岁的模样,出嫁至少也是两年以后的事情。 罗霆现在就忧心忡忡,实在好笑。 罗霆斜睨他一眼,轻哼一声:“你也是有妹妹的人,就别来取笑我了。想想看,日后令妹出阁嫁到别人家里,若是被夫婿百般挑剔被公婆不喜,整日愁眉苦脸的。你会怎么办?” 罗霆描述的太有画面感了。 傅卓遥想了片刻,然后剑眉一挑,断然道:“谁敢这般欺负我妹妹,我这个做大哥的,第一个饶不了他!” 对嘛! 哪个做兄长的不护着自己的妹妹。 罗霆拍了拍傅卓的肩膀,咧嘴一笑:“英雄所见略同。” 两人对视一笑。 站在罗霆身侧的太孙,一直微笑不语。直到此刻,才笑道:“傅卓重情重义,一定会是个疼爱妻子的好丈夫。将来不知是谁有这份福气,能嫁给他为妻。” 傅卓被夸的颇有些不好意思:“殿下过奖了。” 一边又忍不住悄悄看了不远处的笑颜如花的少女一眼。 十几年来平静无波的心,激烈地跳动起来。 第61章 羞辱 赏完了牡丹,午宴也开始了。 顾莞宁等人随着傅妍一起入席,众人正好坐了同一席。 闵媛动作稍慢一些,坐下后,只觉得稍显拥挤。本就不太高兴,立刻找到了发作的由头:“这一席坐十个人正好,我们这儿偏偏多了一个,坐着也太挤了。有些人,可真是厚颜不知羞。明知道大家伙儿都不欢迎她,还硬是赖着不走。” 最后几个字,有意无意地扬高了音量。眼角斜睨了顾莞宁身侧的少女一眼。 是冲着谁去的,不用多想也知道。 众人下意识地看向沈青岚。 沈青岚一张俏脸憋的通红。明知道顾莞宁不待见自己,还是忍不住求助地看向顾莞宁。 此时此刻,也唯有顾莞宁能为她挽回颜面了。 顾莞宁果然看了她一眼,然后慢悠悠地说道:“闵姐姐刚才说的话,沈表姐难道没听到么?” 闵媛故意落沈青岚的颜面,颇有些“打狗伤主人”的意思。以为这样会让她也颜面无光。 殊不知,这样的行径,正中她下怀。 沈青岚心中羞愤至极,用力咬着嘴唇,憋出了一句:“莞宁表妹,你答应过姑姑,要好好照顾我的。” 拿沈氏来压她?呵呵! 顾莞宁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说道:“母亲就坐在那一席,你心中不忿,就去告诉母亲好了。” 沈青岚:“……” 她真是太天真了! 她怎么会以为顾莞宁会碍着沈氏的颜面对她好一些? 顾莞宁今天的所作所为,分明都是刻意为之。故意点头让她随行,故意让她在众人面前出丑难堪。 过了今日,这些眼高于顶的京城闺秀,还有谁乐意理她? 傅妍不想闹得太难看,咳嗽一声说道:“已经坐下了,再随意挪动也不好。今日暂且挤一挤吧!” 顿了顿,又笑着看向闵媛:“闵妹妹,今日是我曾祖母的八十高寿,是我们傅家的喜日子。凡事总是和气些为好。还望闵妹妹看在我的薄面上,稍微容忍一二。” 闵媛趾高气昂地轻哼一声,总算没再说什么。 傅妍见闵媛这副模样,心里一阵恼怒不快。不过,她颇有些城府,面上并不显露,笑盈盈地继续打圆场:“多谢闵妹妹了。” 又对顾莞宁说道:“顾妹妹,你也是个好性子,为了哄令堂高兴,明明不乐意做的事也做了。只可惜,这天底下,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感恩。说不定,人家不但没感激你,反而在心中生出了怨怼呢!” “你啊,以后也别太心软了。”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看都没看沈青岚一眼,只殷切地看着顾莞宁。 顾莞宁微微一笑:“多谢傅姐姐提点。我这个人,确实总在不该心软的时候心软。这回吸取了教训,以后再不会了。” 傅妍满意地点点头:“你能这么想就对了。有时候,好心未必有好结果。人应该认清自己的身份,说话行事才会有章法。不然,可就贻笑大方了。”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崔珺瑶笑吟吟地接口:“我常听人夸赞傅姐姐知分寸懂进退,今日才知道,这些话太过浅薄了。傅姐姐这番话说的实在精彩。” 林茹雪也含笑道:“我也受教了。” 沈青岚:“……” 什么叫唇枪舌剑,什么叫指桑骂槐,什么叫无地自容! 沈青岚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地上有个地洞,现在就钻进去。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说话不是,不说也不是。 偏偏那个可恶的闵媛,还不肯放过她:“沈姑娘怎么一声不吭?该不是觉得我们几个仗着家世身份在欺负羞辱你吧!我们可真没有。沈姑娘身世堪怜,我们同情还来不及呢!” 说着,掩嘴娇笑了起来。 不止是闵媛在笑,傅妍,崔珺瑶,林茹雪……还有顾莞宁,都在抿唇微笑。 在她们的眼里,她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今天,她真不该到傅家来。更不该妄想着顾莞宁会领着她结交闺阁好友。 沈青岚僵直着身子,表情同样僵硬。 …… 凤回巢(重生) 第46节 傅家的菜肴美味丰盛,沈青岚却毫无品尝的心情,筷子都未动过。 胃里空空的,头脑更是一片混沌空白。 傅家请来了京城最负盛名的戏班子,热热闹闹地唱了一个下午的戏。少女们坐在一起,一边看戏一边闲话。 顾莞宁一直和罗芷萱坐在一起低声说笑。 沈氏平日虽不喜多言,毕竟是定北侯府的嫡媳,今日这样的场合,得一直随在太夫人身边,和京城各府的女眷们应酬打交道,一时也顾不上沈青岚,也就没留意到沈青岚异样的沉默。 临近傍晚,顾海派长随李山递了话来。 “启禀太夫人,三老爷命奴才来说一声,傅阁老留了一些客人,等吃了晚上的酒席再回府。三老爷也被留下了。” 李山恭敬地禀报:“太夫人就不必等三老爷了。” 太夫人点点头:“知道了。你回去好好照顾三老爷,提醒他别喝高了。” 顾家的儿孙素来宝贵,就算是庶出,也是自小精心教养。太夫人对庶子顾淙顾海很是尽心。两个庶子对她这个嫡母也颇为尊敬。 如今,顾湛去世,顾家便靠着这两个庶出的儿子撑着门户。 顾淙在边关领兵打仗,顾海在兵部掌管着粮草辎重,顾家的两千私兵也都在顾海手中。 李山恭敬地领了命令,退了下去。 太夫人转头对三个儿媳笑道:“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告辞回府了。” 辞别的事,自然得由沈氏出面。 沈氏做了多年的定北侯夫人,经常和各府女眷打交道。这点小事自是不在话下。辞别之后,一行人在傅家长媳的相送下,出了傅府,很快就回了定北侯府。 将太夫人送回正和堂,众人各自回了院子休息。 到了荣德堂里,沈氏才松了口气。 直到此刻,沈氏也才有余暇来关心沈青岚:“岚儿,你今日在傅家待了大半天,有没有结识到朋友?” 话音刚落,就见沈青岚红了眼圈。 第62章 撕破(一) 沈氏一惊,急切地问道:“岚儿,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受什么委屈了?” 沈青岚眼里水光隐现,口中却道:“没有,我没受委屈,姑姑不必担心。” 这哪里像是没受委屈的样子? 沈氏又是心疼又是着急,脸上没了半分笑意,语速也比平日快了不少:“我不是让莞宁带着你么?难道是莞宁半途将你扔下了?还是她说了什么难听话?” 这倒没有! 顾莞宁既没半途扔下她,也没说什么难听话。只是一脸漠然地看着一众名门闺秀奚落嘲讽她,然后袖手旁观不闻不问罢了。 她不该挑唆姑姑和顾莞宁的母女之情。 今天所受的委屈……就算了吧…… “岚儿,你抬头看着我。”沈氏的声音有些紧绷严厉。 沈青岚被动地抬起头,眼眸泛着点点水光。 “把今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给我听一遍。”沈氏沉着脸说道:“一个字都不准漏。” 沈青岚哽咽道:“姑姑,你别问了。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因为姑姑的疼爱就忘了自己的身份,妄想着和那些名门勋贵府上的小姐们来往。她们轻蔑瞧不起嘲笑我,也是应该的……” “你说什么?谁胆敢轻蔑瞧不起你?谁嘲笑你了?莞宁呢,她难道没有帮着你说话?”沈氏脸色难看地打断了沈青岚。 沈青岚吸了吸鼻子,弱弱地说道;“莞宁表妹和她们更熟悉,怎么好为了我和好友们翻脸?她什么都不说才是对的。” “姑姑,你千万别怪莞宁表妹。” “说到底,都是我痴心妄想了……” 话未说完,已经泪水涟涟,泣不成声。 沈氏的脸都气得青了。 好一个顾莞宁! 之前答应得好好的。一转脸,却对沈青岚不闻不问。说不定还故意推波助澜,然后袖手旁观地看热闹。 太可恶了! “碧彤,立刻去依柳院一趟。”沈氏面色阴沉地扬声道:“去请二小姐过来。记着,就说是我的吩咐,让二小姐快点到荣德堂来,不得耽搁。” 碧彤在门外应了一声,迟疑片刻,鼓起勇气谏言:“今日在傅家做客,夫人和小姐一定都很疲倦。这么晚了,再去请小姐过来,是不是不太合适?有什么事,不如等明天早晨二小姐来请安的时候再说……” “混账东西!” 沈氏满腔的怒火喷薄而出,起身走到门边,亲自开了门,张口怒斥:“主子的事,哪里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往日看着你还算懂规矩,这才让你近身伺候。倒惯得你忘了奴婢的身份。” 碧彤苍白着脸跪下,连连磕头求饶:“奴婢多嘴,求夫人开恩。” 沈氏心里怒火正旺,很自然地迁怒到了碧彤身上:“今日不给你个教训,只怕你日后会忘了什么叫分寸。给我狠狠地掌嘴!我不发话,不准停!” 碧彤身子一颤,泪水在眼底迅速地汇聚。 她是荣德堂里的一等大丫鬟,就算犯了口舌,沈氏也不该这般严惩。 日后她在一众大小丫鬟面前还有什么脸面? 可沈氏已经发了话,碧彤心里就是再憋闷羞愤,也不得不扬起手,重重地扇了自己一耳光。 脸上火辣辣的痛! 这痛楚,远不及心里的委屈难过。 之前她还因为悄悄给玲珑传消息有些愧疚不安。此时却咬牙下了狠心。这样的主子,不配得到奴婢的忠心! 碧彤眼里的泪珠直打转,却倔强的没有掉落。 她深呼吸口气,再次扬起手。 就在此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地,碧彤怎么跪在母亲门前?” …… 竟是顾莞宁来了! 沈氏顾不得再怒骂碧彤,冷笑一声道:“你倒是乖觉的很,知道我今日必是要找你算账的,主动就来了。” 顾莞宁略略挑眉,似笑非笑地应了回去:“不知女儿做错了什么,母亲为何这般怒气冲冲地要兴师问罪?莫非又是为了沈表姐?” 沈氏咬牙怒目:“是又如何?你之前是怎么答应我的?明明说了要好好照顾她。为什么要眼睁睁地看着她在人前出丑丢人?” “她是你的表姐,也是我们侯府的亲戚。别人轻蔑她,就是没将你放在眼底,也就是看不起我们顾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样的道理难道你不明白吗?” 顾莞宁面容一冷,言辞犀利如刀:“母亲也太抬举她了吧!” “她不过是一个来投奔我们侯府的破落亲戚,我们顾家给她遮身之处,让她衣食无忧,已经是天大的恩赐。难道还要在人前也抬着她捧着她不成?” “她不知礼数,胡乱说话,在傅姐姐她们面前出丑丢人。这和我又有何干?只能怪她天生虚荣,不知进退。” “母亲说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就更可笑了。她算什么东西,也配损我们顾家的颜面。” 沈氏:“……” 字字刻薄,句句诛心。 听的沈氏怒火高涨,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顾莞宁讥讽地扯了扯唇角:“母亲心里很清楚,我说的都是实话。她姓沈,是沈家的女儿。我们顾家的一切,和她毫无关系。” “母亲也该清楚这一点。就算再偏心,也别纵容她惦记不该惦记的东西。” 沈氏霍然看了过去。 顾莞宁毫不退让,冷冷回视。 母女两个四目对视。 一个满脸愤怒,一个眼含讥讽,犹如针尖对着麦芒,气氛紧绷得让人无法喘息。 一旁的丫鬟们垂着头,屏住呼吸,无人敢发出半点动静。 只有屋子里的沈青岚,还在低声哭泣。 沈氏在盛怒中总算还有一分理智,深呼吸一口气道:“进了屋子里再说。” 顾莞宁目光一闪,随口吩咐了一句:“所有人都退下,玲珑,你在外面守着,不准任何人靠近半步。碧彤,你也别跪着了,先起身回去吧!” 跪在地上的碧彤,万万没料到在这样的时候小姐还惦记着自己,心中感动不已,忙磕头谢恩。 玲珑说的没错。 小姐这样的主子,才值得她拼死效忠。 第63章 撕破(二) 丫鬟们很快都退下了。 玲珑守在门外五米左右的地方,既能守着门,又不会听到主子们说话。 沈氏面色阴沉,步履也没了平日的优雅,显得急促而僵硬。 顾莞宁挺直腰杆,随沈氏进了屋子,顺手关了门。 一直哭个不停的沈青岚,此时站起身来。 她满脸泪痕,梨花带雨,声音哽咽:“姑姑,莞宁表妹,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们母女情深,千万别为了我这个外人发生争执。若是因此伤了你们母女的情分,我真是再没脸见你们了……” 沈氏见她这副模样,一颗心纠痛不已:“岚儿,谁说你是外人了……” “知道自己是外人,就该有外人的样子。” 顾莞宁冷硬漠然的声音响起:“我们母女‘沟通’,你在这儿哭鼻子抹眼泪的算怎么回事!回自己的院子去!” 沈青岚心里一颤,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凤回巢(重生) 第47节 顾莞宁面无表情,目光冷凝,透着凌厉肃杀。 一个十三岁的少女,怎么会有这般慑人的气势威压? 被顾莞宁这么看着,沈青岚就已心慌意乱,别说反驳,就连和顾莞宁对视的勇气都没有。颤抖着站起身来:“是,我这就回去。” “不用走。” 沈氏不假思索地拉住沈青岚:“这里是荣德堂,我让你留下,谁敢撵你走!” 顾莞宁冷笑连连:“荣德堂是定北侯夫人的住处,你是顾家的儿媳,这里才成了你的居处。若是你做了对不起顾家的事,只怕这荣德堂也容不下你了。” 沈氏本就心虚,被顾莞宁说中了痛处,顿时恼羞成怒。 她再也顾不得定北侯夫人的仪态,伸手指着顾莞宁的鼻子:“顾莞宁!你这个不孝的孽障!敢这般顶撞自己的亲娘!我这就领着你去正和堂,让你祖母看看,她最疼爱的孙女到底是何等的乖张任性桀骜不逊。” 顾莞宁毫不退让,挑眉冷笑:“去就去!正好也让祖母看看,你这个做亲娘的,是怎么偏疼一个外人,又是怎么对自己的亲生女儿!” 沈氏:“……” 真去正和堂的话,那个老不死的一定会向着顾莞宁! 她刚才那么说,当然不是真心想去,不过是吓唬顾莞宁罢了。没想到,顾莞宁的脾气这般冷硬,毫不顾及半点母女情分。 顾莞宁看也不看沈氏愤怒涨红的脸,转身就要走。 沈青岚见状不妙,忙张口道:“姑姑,你先消消气。莞宁表妹在气头上,说话难免冲动了一些。天已经这么晚了,太夫人此时一定睡下了。还是别去正和堂了。” 太夫人对顾莞宁的偏心疼爱,就像姑姑对她一样。 如果真的去了正和堂,太夫人少不得要训斥姑姑几句,也会对她心生不喜。万一将她撵出顾家…… 不!她不想走! 她不再是那个毫无见识的土包子。 短短月余,她已经见识到了侯府的富庶,领略了京城的繁华。她已经迅速地适应了顾家的生活。 她怎么甘心再回到西京那个偏僻冷清的小院子里去? 哪怕是受些屈辱,哪怕要看顾莞宁的脸色,她也要留下! 眼看着顾莞宁已经走到了门边,沈青岚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到了门边,拦下了顾莞宁:“莞宁表妹,我知道错了。今天我不该厚颜跟在你身后,不该胡乱说话,惹得傅小姐她们嘲笑轻视。更不该在姑姑面前说起这些,一切都是我的错。” “求求你别生我的气,更别生姑姑的气。你别走!该走的是我,我现在就回院子里待着。” 说着,沈青岚抢先一步开了门,迅速走出去,然后关上门。 沈氏:“……” 顾莞宁不疾不徐地转过身来,脸上是熟悉的嘲讽讥削:“母亲是不是又在心疼‘善良软弱无助’的沈表姐了?其实,她比你想象中的要聪明多了。” “她知道要留在侯府,就得学会看我的脸色说话行事。因为我是顾家嫡出的血脉,是祖母最疼爱的孙女。因为我姓顾,她姓沈!” “母亲处处偏疼她,恨不得将属于我的一切都给她。这是绝不可能的事!属于我顾莞宁的一切,没有任何人能抢走。” 顾莞宁略略侧着头,下巴微微扬起,目光冷冽。 神态语气,都像极了她的父亲顾湛。 甚至比顾湛更多了几分夺人的气势。 沈氏脑海中一片纷乱。 愤怒的情绪依然挥之不去。这份愤怒中,又夹杂了许多复杂的难以名状的东西。 对沈青岚的愧疚心疼中,多了一丝错愕和失望。对顾莞宁的厌恶不喜中,多了一些莫名的畏怯和心虚。 “如果母亲没有别的吩咐,我就回去了。”顾莞宁淡淡说了一句。 沈氏下意识地张口叫住了她:“等等!” 顾莞宁挑了挑眉,定定地看着她:“母亲还有什么话要说?” 是啊,今天这般争执,母女两个温情脉脉的虚假面具已经被撕破。之前一段日子的缓和,也成了笑话。 她不喜欢顾莞宁,顾莞宁其实也并不在意她这个母亲。 她们母女之间,只剩冰冷漠然的对峙。 沈氏张张嘴,似想说什么。然而,什么也没说出口。 只余下无边的沉默。 顾莞宁冷冷地看了表情僵硬的沈氏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门开了,又被关上。 沈氏一个人呆呆地坐了许久。 不知怎么地,她忽然想起了顾莞宁出生时的情景。 那个时候,顾湛和太夫人俱都等在产房外,她拼命地用力生下肚里的孩子,脑海中想着的,却是无缘见面的女儿。一时间泪流满面。 当顾湛欢喜地抱着刚出生的小小婴儿来到她的面前,她假意装着虚弱不堪闭上了眼睛。孩子的哭声很响亮,在她耳边不断回响。 她有瞬间的心软,可最终,还是没有睁眼。 似乎只是一转眼的功夫,十几年的时光就溜走了。 顾湛的女儿已经长大成人,和她这个母亲离心离德针锋相对。 沈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是一脸决然。 …… 第64章 生病 隔日清晨。 顾谨言前来荣德堂请安,却没看到沈氏的身影。 “碧玉,母亲人呢?”顾谨言皱着眉头问道。 碧玉恭敬地答道:“启禀少爷,夫人昨日出门做客,忙碌了一天,回来之后歇得晚了。大概是劳累过度又受了凉,今日早上一直没起床。郑妈妈已经打发人去请大夫了。” 顾谨言一听急了,忙说道:“我这就去看看母亲。” 碧玉应了声是,又道:“表小姐比少爷早来了一步,已经进夫人的屋子了。” 顾谨言随口问了句:“姐姐也在吗?” 碧玉略一犹豫,才应道:“二小姐今日没有来。” 什么? 顾谨言脚步一顿:“或许是姐姐今日起的迟了,所以暂时还没过来。你吩咐小丫鬟去送个口信,若是知道母亲生病,姐姐一定很着急。立刻就会来了。” 这可未必! 碧玉咳嗽一声,委婉地说道:“昨天晚上,夫人和小姐不知为了什么事情,闹得不太愉快。依奴婢看,小姐今日未必会来。” 昨天沈氏和顾莞宁的对峙,碧玉都看在眼里。 后来两人进屋之后说了什么,碧玉并不知情。不过,只前面那一段,也足够惊心动魄了。 顾谨言听的一愣:“你是说,昨天晚上,母亲和姐姐吵架了?为什么?” 主子们的事情,可不是她一个丫鬟能掺和的。碧彤就是最好的例子。多嘴几句,结果被罚掌嘴。 碧玉含糊地应道:“大概是为了表小姐。具体内情,奴婢也不清楚。” 顾谨言抿了抿唇角,大步走向沈氏的内室。 …… “姑姑,昨天晚上是我不好,你别生我的气。” 沈青岚坐在床榻边,一脸的愧疚:“姑姑一心护着我,这份心意我自是明白。可莞宁表妹性子倔强,我若是待着不走,昨天晚上怕是真的要闹到太夫人面前了。” “我在侯府借住,已经让姑姑很为难了。如果因为我的缘故,令姑姑和莞宁表妹母女失和,再被太夫人训斥,我实在是于心难安。” 沈氏躺在床榻上,听着沈青岚温言款款的道歉。 任凭沈青岚说了一大通,沈氏依旧一言不发。 沈青岚有些心慌了。 昨晚沈氏要为她争口气,她却临阵脱逃,说来确实是她不对。她一大早就过来,就是存着哄沈氏的心思。 沈氏一直待她极好,好得让她已经快忘了自己不过是个前来投奔的娘家堂侄女…… “姑姑,”沈青岚的声音里带了哭腔,泪水在眼眶里盈盈欲坠:“除了父亲,只有姑姑最疼我。所以我才敢在姑姑面前放肆。如果姑姑也厌弃了我,我真不知道以后该如何是好了。” 说着,泪珠在脸颊上滚落。 沈氏看着哭得楚楚可怜的少女,终于轻叹一声:“行了,你别哭了。” 沈青岚的那点心思,沈氏岂能看不出来? 如果换了别人敢这般糟践她的心意,她绝不可能轻易饶过对方。可沈青岚是她想了多年盼了多年才得以相聚的女儿,她哪里舍得生沈青岚的气。 “姑姑,你真的原谅我了么?”沈青岚既惊又喜,下意识地握住沈氏的手。 沈氏又叹了口气:“岚儿,这一次姑姑就原谅你了。不过,你要记着姑姑对你的心意,绝不能再有下一次。” 沈青岚连连点头,一颗心终于落回原位。 沈氏沉吟片刻,说道:“昨天在傅家的事,以后不提再提。莞宁既是不愿带上你,以后不去也罢。至于你的亲事,也不必忧心。我一定为你谋划一门好亲事。” 提到亲事,沈青岚顿时羞红了脸,脑海中又闪过齐王世子的俊颜。 沈氏也是过来人,见沈青岚脸泛红霞目闪异彩,顿时心中一动,试探着问道:“岚儿,你昨日去傅家的牡丹园赏花,是不是遇上太孙一行人了?” 沈青岚红着脸应道:“是,还遇到了齐王世子。” “太孙和齐王世子身份尊贵,他们身边的伴读也都是少年俊彦。”沈氏低声问道:“你是不是有了中意的少年郎?” 沈青岚羞臊得满脸通红。 沈氏失笑:“傻丫头,在姑姑面前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成亲是一辈子的事,盲婚哑嫁自不如两情相悦。如果能嫁给喜欢的人,那才是女子一生中最大的幸福。” 说到这儿,忍不住喟然轻叹。 凤回巢(重生) 第48节 沈青岚自是不知道沈氏为何叹气,羞红着脸颊,轻声道:“姑姑一心为了我好,我心里感激不尽。只是……” 门口忽地响起了脚步声。 沈青岚立刻闭口不语。 …… 顾谨言快步走到床边,顾不得和沈青岚寒暄招呼,张口便问:“听碧玉说母亲身体不适,现在好些了吗?” 稚嫩的脸上满是关切和担忧。 沈氏心中一暖,柔声道:“我只是偶感风寒,让大夫开几服药,喝上几日就会好了。” 顾谨言细细打量沈氏几眼,见她除了精神恹恹之外并无大碍,这才放了心:“母亲好好休息几日。祖母那边,待会儿我替母亲说一声。这几日就别去请安了。” 儿子这般体贴孝顺,沈氏心中十分快慰,笑着点了点头。 顾谨言略一犹豫,又低声问道:“听闻母亲和姐姐昨晚发生争执,闹得颇不愉快。不知是为了什么?” 沈氏沉了脸:“是谁在你面前多嘴饶舌了?” 很快又挤出笑容:“莞宁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为了些许小事闹几句口角。怄气几日是少不了的。你不必担心。” 避而不提争执的缘由。 顾谨言皱起了眉头:“母亲,我又不是三岁孩童,你别总用这些话敷衍我。姐姐虽然固执倔强一些,却不是无事生非的人。她到底是为了什么和你争吵?” 沈氏哑然。 顾谨言看了神色有些不安的沈青岚一眼,轻声问道:“是为了青岚表姐吗?” 沈青岚羞愧地垂着头,讷讷道:“是。” 顾谨言又看了她一眼:“表姐,母亲怜惜你自幼丧母,对你极好。我也很喜欢你。可是,母亲不该为了你和姐姐争吵。你说是不是?” 第65章 离心(一) 短短两句话,比扇两记耳光更令人难受。 沈青岚无颜面对顾谨言带着指责的目光,垂着头,低声道:“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为了我,姑姑也不会和莞宁表妹闹的这般不开心……” 顾谨言淡淡地打断了沈青岚:“青岚表姐既是什么都清楚,日后说话行事也该知道些分寸。” 自沈青岚进顾家后,顾谨言和她一直相处得融洽,颇为亲近。 说这样的重话,还是第一回 。 “阿言!”沈氏万万没料到一向乖巧听话的顾谨言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间既惊又怒:“你怎么能这般说你青岚表姐!” 为何不能说? 表姐再好,也是外人。顾莞宁才是他的亲姐姐。 亲疏远近,不用想也明白。 母亲处处护着表姐,对姐姐却百般挑剔,也怪不得姐姐心中不快和母亲争吵。 顾谨言心里一阵气闷,不过,他素来孝顺听话,不愿和沈氏争吵:“儿子一时失言了。还望母亲息怒。” 沈氏心气稍平,见顾谨言神情低落,顿时心中一软,放柔了声音哄道:“阿言,我不是不疼莞宁。不过,她如今也已十三岁,不算小了。性子也该宽厚些才是。你五舅舅带着岚儿一路奔波,不远千里到京城来投奔,将岚儿交给我。我自是要好好照顾岚儿。” “莞宁骄纵任性惯了,见不得我对岚儿好。这般斤斤计较,可不应该。” 顾谨言低头听着,并未吭声。 沈氏又说了几句,见顾谨言兴致不高不想说话,心中不由得暗暗懊恼。 她真想告诉顾谨言,其实,沈青岚才是他同父同母的亲姐姐。他和沈青岚才应该是这世上最亲密无间的姐弟…… 然而,这个秘密注定了不能诉之于口。 沈氏暗暗叹了口气,脸上挤出了笑容道:“时候不早了,你们两个一起去正和堂给祖母请安吧!” 顾谨言应了一声,站起身来。 沈青岚忙用帕子擦了眼泪,随着顾谨言一起出了屋子。 顾谨言有意无意地放快了脚步。 他虽然年纪不大,已经开始练武,这一迈开步伐,走的着实不慢。娇娇弱弱莲步轻移的沈青岚哪里跟得上。 “言表弟,等一等我。”沈青岚气喘吁吁地央求。 顾谨言不情不愿地放慢了脚步,那张漂亮精致的小脸,至始至终没有笑容,也没和沈青岚说过半个字。 …… 顾莞宁已经早一步到了正和堂,正亲热地和太夫人说话:“……傅家园子里的牡丹足有百余种,品种各异,姹紫嫣红,我昨日真是开了眼界。” 太夫人笑着说道:“傅阁老喜欢牡丹,可是出了名的,还特意聘了擅种牡丹的花匠。他们家牡丹比别家种的好些,也实属正常。” 顿了顿又笑问:“对了,昨日你可见到世子了?他特意给我请了安,之后也去了牡丹园。” 提到齐王世子,顾莞宁的笑容淡了下来,随意地嗯了一声。 太夫人心里一动,低声问道:“你是不是和世子闹别扭了?” 往日两人感情极好,见了面似有说不完的话。可这些日子,顾莞宁的口中从未提起过齐王世子。 顾莞宁轻描淡写地应道:“这倒没有。不过,我如今年岁渐渐大了,也该多多避嫌才是。免得别人说闲话。” 这倒也是。 太夫人没有多想,随口笑道:“昨日人多,说话确实不便。” 说着,深深地看了顾莞宁一眼:“你是不是还有件重要的事没告诉祖母?” 昨天晚上顾莞宁和沈氏在荣德堂里大吵了一架,当时有不少丫鬟在场。 这件事,当然瞒不过太夫人。 顾莞宁不欲祖母担心,故作轻松地笑道:“祖母问的是昨天晚上的事情吧!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为了点小事和母亲闹了些口角。祖母是知道我脾气的。从来受不得半点闲气闷气。谁让我不高兴,我就加倍地让她不痛快。” 太夫人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这个她,指的是你母亲,还是那位沈家表姑娘?” 顾莞宁伸手为太夫人理了理衣襟,一边亲昵地笑着哄道:“不管是谁,总之,我都能应付。祖母就别为这点小事操心了。” 太夫人伸手握住顾莞宁的手,轻叹一声:“好孩子,祖母知道,你心里委屈。就连祖母心里也觉得不是滋味。” “可谁让她是你亲娘呢?我若是总训斥她,于她颜面不好看,也是损了你的颜面。” “那个沈青岚,眼皮浅薄,性情浮躁,难成大器。说是对手,简直抬举了她。确实不必放在心上。” “如果不是看在你母亲的面子上,我早就打发了她。” 区区一个沈家表姑娘,老实安分也就罢了,顾家多养一个人无妨。如果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就是不知死活了! 太夫人这番话,透着霸气,听着暖心。 顾莞宁抿唇一笑,柔声道:“祖母这般护着我,谁敢不长眼的欺负我?” 太夫人被哄得呵呵笑了起来。 就在此时,丫鬟上前来禀报:“四少爷和沈表小姐来给太夫人请安了。” …… 说曹操曹操就到。 太夫人神色微微一冷,淡淡道:“让他们进来。” 片刻后,顾谨言和沈青岚进了内堂。 “孙儿给祖母请安。”顾谨言双手抱拳作揖。 沈青岚也盈盈行礼:“青岚给太夫人请安。” “都免礼。”太夫人随意地应了句,目光一扫,没见到沈氏的身影:“言哥儿,怎么只有你们过来了?” 顾谨言忙答道:“母亲身子不适,郑妈妈已经打发人请大夫了。今日不能来给祖母请安,还望祖母见谅。” “她身子不适,就好好歇着。”太夫人瞄了沈青岚一眼:“岚姐儿,你这几日多陪陪你姑姑,也不用过来了。” 沈青岚笑容微微一僵,却不敢反驳,乖乖应下了。 顾谨言走到顾莞宁身边,低声道:“姐姐,等中午散了学,我去依柳院找你。” 顾莞宁略有些意外,很快点了点头:“好。” 第66章 离心(二) 一整个上午,沈青岚都显得心神不宁。 不过,给她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轻易和顾莞宁搭话。 说来丢脸,昨天晚上她竟被顾莞宁吓到了。再见到顾莞宁,既觉得心虚又有些敬畏。根本不敢靠近,更不用说张口搭话了。 “二姐,沈表姐今日是怎么了?” 顾莞琪对昨天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好奇地问道:“她一直偷偷看你,却又不敢和你说话。之前不是还好好的么?” 顾莞宁连看一眼沈青岚的兴致都没有,随口笑道:“谁知道她整日在想什么。” 说的也是。她想什么,又有什么要紧。 顾莞琪耸耸肩,很快就将此事扔到了一旁,兴致勃勃地和顾莞宁讨论起昨日在傅家的见闻来。 顾莞华也凑了过来,悄声道:“二妹,听闻二婶身子不适。待会儿散学了,我们是不是一起去荣德堂探望一番?” 顾莞宁神色淡淡:“阿言和我说好了,中午要到依柳院找我。我就不去了。” 顾莞华一怔。 沈氏生病了,顾莞宁的反应怎么这般冷淡? 不过,顾莞华素来温婉宽厚,见顾莞宁不愿多说,便也住了嘴。 …… 凤回巢(重生) 第49节 很快就到了中午。 顾莞宁回了依柳院,命珍珠多准备些午饭,多做两道顾谨言喜欢的菜肴。 顾谨言很快就来了,张口道:“姐姐,我有话和你说。” 顾莞宁淡淡说道:“有什么事,等吃了午饭再说。” 顾谨言点点头,随顾莞宁一起坐在桌子边。珍珠端来了热腾腾的六菜一汤。每道菜俱都分量不多,却精致可口。 姐弟两个默默对坐着吃完了午饭。 然后,顾莞宁起身道:“随我到屋子里说话吧!” 自小到大,顾谨言到顾莞宁的闺房里不知来过多少回。姐弟两个也一直十分亲近。可今日,站在熟悉的闺房里,顾谨言却有种莫名的疏离和陌生。 他抬头,看着那张熟悉又淡漠的脸孔,心里那种别扭的感觉愈发浓厚。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和顾莞宁竟越来越疏远了? “姐姐,”顾谨言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 顾莞宁挑了挑眉,神色平静:“你特意来找我,一定是有话和我说。现在只我们两个,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姐姐,”顾谨言又喊了一声,漂亮的脸孔上浮起一丝委屈:“我做错什么了,你这些日子总不太肯理我。和我说话也不冷不热的。” 顾莞宁看着眼巴巴的顾谨言,心里微微一软。 说起来,顾谨言确实没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前世设计她辜负她的人,是沈氏母女。顾谨言一直被瞒在鼓里。 为了让他挺直了胸膛做人,为了让他堂堂正正地成为顾家的继承人,沈氏所做的一切腌臜事,都没让顾谨言知晓。 甚至到了最后一刻,顾谨言也不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世。 “昨天晚上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顾谨言脸上露出愤愤不平的神色:“母亲委实偏心得过分。虽说子不言母之过,可母亲做的一切,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她私下里给了青岚表姐许多衣料首饰之类,还哄着你将青岚表姐带出去结识名门闺秀。” “更过分的是,母亲竟为了青岚表姐训斥你。” “青岚表姐再好,也是沈家人。你才是顾家小姐,是母亲的女儿。母亲怎么能为一个外人和你生出嫌隙?” 这些话在顾谨言的心里不知憋了多久。此时一股脑地倾泻而出。 顾谨言的脸都涨红了,显然十分愤慨。 顾莞宁心里一动。 前世她为了讨好沈氏,和沈青岚十分亲近,从无争执。顾谨言也对沈青岚颇为亲厚。从未生出过不满。 而这一生,从一开始她就和沈青岚水火不容。 顾谨言和她是“亲姐弟”,会向着谁,不用想也知道。 …… 顾莞宁凝视着顾谨言,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阿言,既然你已经都知道了,我也就不瞒你了。” “昨天在傅家的牡丹园里,沈表姐不知进退,在众人面前胡乱说话,出丑丢人。明明是她自己的错,她却在母亲哭哭啼啼,令母亲误以为是我从中作梗。” “母亲不问青红皂白,就骂了我一通。我心中实在气不过,便和母亲争执了起来。” 说到这儿,顾莞宁的声音里满是委屈:“我身为顾家嫡女,哪会在意什么衣料首饰。母亲的私房都给了沈表姐,我也不会说什么。领着她出去结识朋友,也不算什么。可她自己进退失据不知礼数,被人耻笑,这怎么能怪我呢?” “我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做错了,惹得母亲厌恶不喜。宁愿亲近娘家侄女,也不肯对我这个女儿好一些……” 顾莞宁的眼中闪过一丝水光,声音微微哽咽颤抖。 顾谨言心中酸涩不已。 顾莞宁素来高傲好强,从不在人前示弱落泪。 此时这般模样,分明是伤心难过到了极点。 顾谨言上前一步,搂住顾莞宁:“姐姐,你什么都没做错。错的是母亲,她不该偏心外人。青岚表姐更是过分,她仗着母亲撑腰,胆敢和你争宠较劲!” “你别难过了。我这就去和母亲说,让青岚表姐搬出去,和五舅舅住在一起。他们父女两个有地方安身,也算我们顾家对得住他们了。” 说完,顾谨言便转身要走。 却被顾莞宁一把拉住了:“你千万别去。母亲肯定不会同意的。说不定,她还会以为是我在背后挑唆,到时候就更生我的气了。” 说到后面,愈发低落消沉:“还是让沈表姐留下吧!母亲喜欢她的陪伴,更甚过我。” 顾谨言白皙的小脸闪过愤怒的红晕:“不行!她在府里多待一日,你和母亲就没一日安宁。” “你什么都不用做,什么也不用说,有我这个弟弟在,谁都别想让你受半点委屈。” 说完这番话,顾谨言挺起胸膛便走了。 待顾谨言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顾莞宁脸上所有的伤心失落难过顿时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嘲讽的冷笑。 第67章 离心(三) “你、你说什么?” 沈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阿言,你知不知道刚才自己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素来温驯听话的顾谨言,此时小脸绷的极紧,一连串的话冲口而出:“母亲,姐姐和青岚表姐性情不投,难以相处。既是如此,为何还要将青岚表姐留在府里?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搬出府,和五舅舅住在一起,所有难题都迎刃而解。” “到时候,府里多给些吃穿用度就是了,不会让她和五舅舅在衣食上受委屈的。” 沈氏霍然从床上坐直了身子,眼中闪着愤怒的光芒:“你怎么会忽然想起说这些?是不是莞宁怂恿你这么说的?” “一定是她!她就是见不得我疼惜岚儿,还想撵岚儿出府。有我在,想都别想!” 顾谨言原本还有些心虚,听沈氏这一番话,也被激出了几分真怒,语气也强硬了起来:“母亲口口声声都是青岚表姐,难不成一个沈家表姑娘,比姐姐还要重要吗?” 一声“当然”差点冲口而出。 幸好沈氏及时将这句话忍下了。 不过,她的表情已经将真正的心思表露无遗。 顾谨言深深为胞姐不平,愤而说道:“母亲这般偏心,不知道的,还以为青岚表姐才是你的女儿。” 沈氏:“……” 沈氏听的心惊肉跳,心里狠狠一颤。 沈青岚的身世,绝不能让顾谨言知道。否则,她这个婚前私逃生女的母亲,在儿子面前还怎么抬得起头来? 更何况,她和沈谦的事一旦曝露,顾谨言身世的秘密也就保不住了。到那个时候,天下再大,也无他们一家四口立足容身之处。 “阿言,你别生气。”沈氏立刻放软了语气:“在我心里,当然是你和莞宁最重要了。你们都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谁也比不上你们姐弟。” 这话听着还算入耳。 顾谨言的神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沈氏话锋一转:“可是,岚儿也实在太可怜了。她自小就没了生母,生活又清苦。如今到了侯府来,才过了几天好日子。我答应你五舅舅,要对她视若己出。这才不过月余,就将她送出府,和撵她走有什么两样?” “你让我怎么张这个嘴?又拿什么脸去见你五舅舅?” 说来说去,总之还是要留下沈青岚就是了。 顾谨言皱起了眉头,不快地说道:“母亲若是觉得不好意思张口,这个恶人就由我来做吧!我亲自去和青岚表姐说。五舅舅那边,也由我去。” 竟是坚持要让沈青岚搬出府。 沈氏心中恼怒不已。 她平日最疼爱的就是这个儿子,可对沈青岚,除了疼爱怜惜之外更多了一份愧疚。不管怎么样,她都绝不会让沈青岚离开她的身边。 “顾谨言!你立刻打消这个念头!”沈氏盛怒之下,语气严厉又冷硬:“你若是胆敢在他们父女面前说半个字,我饶不了你!” 顾谨言不敢置信地看着一脸怒容的沈氏。 自小到大,沈氏对他百依百顺疼爱至极,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 可现在,沈氏竟为了沈青岚父女责骂他! 他终于体会到了顾莞宁曾受过的委屈。 怪不得顾莞宁这般厌恶沈青岚,就连原本对沈青岚颇有好感的他,此时也觉得沈青岚面目可憎起来。 沈氏话一出口就知道不妥,见顾谨言一脸震惊失望,更是后悔不已,忙张口补救:“阿言,我不是故意骂你。刚才只是一时情急,这才将话说的重了些……” 顾谨言咬咬牙,打断了沈氏:“母亲不必再说了。我只问你一句,你让不让青岚表姐搬走?” 沈氏蹙眉:“阿言,岚儿温顺乖巧,处处忍让。只要莞宁不咄咄逼人,日后自会相处融洽……” “也就是说,你还是要将她留下是吧!” 顾谨言再也听不下去了,愤怒和失望在胸膛汇聚成了熊熊火焰,说话的语气也比平日强硬多了:“既是这样,我和母亲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说完,转身就走。 正巧在门口遇上了前来探望沈氏的沈青岚。 沈青岚笑盈盈地喊了声言表弟。 顾谨言板着脸,连应都没应,就这么从沈青岚身边走了过去。 …… 沈青岚心里一个咯噔,下意识地看向坐在床榻上的沈氏,怯生生地问道:“姑姑,言表弟这是怎么了?” 顾谨言是定北侯顾湛唯一的嫡子,身份尊贵。可他并无半点骄纵之气,待她一直颇为友善亲切。 直到今天,早晨对她说了那番话,现在又对她不理不睬。 这个突如其来的改变,令她惊惶不安。 沈氏也在为顾谨言的言行头痛不已,偏偏又不好对沈青岚明言。含糊地说了句:“他今日大概是心情不太好,所以不想说话。不必管他,过两日就会好了。” 沈青岚并不相信沈氏的说辞。 顾谨言刚才的怒气,十有**是冲着她来的。 不过,她没有说穿这一层,而是顺着沈氏的话音道:“姑姑说的是。岚儿知道了。”然后,走到床榻前,关切地询问起了沈氏的病情。 沈氏心中涌起一阵暖意:“大夫说了,我这是寒气入体,喝上几服药,多歇上两天就好了。” 凤回巢(重生) 第50节 沈青岚立刻说道:“姑姑若不嫌我笨手笨脚,今日晚上我就留在荣德堂里照顾姑姑吧!” 沈氏略略一愣,旋即笑道:“我身边多的是丫鬟伺候,不需要你操心忙碌了。” “这怎么能一样。丫鬟们是下人,伺候姑姑衣食起居。我留下陪着姑姑说话解闷也是好的。”沈青岚十分坚持:“姑姑就答应了吧!也让我有机会尽一份心意。” 沈氏听着这番话,十分受用,终于点点头应了。 她生病,沈青岚一天来探望两回,还想着晚上要留下照顾她。 顾莞宁连面都没露。 两相比较,自是沈青岚更贴心。她多疼沈青岚一些,也是应该的。 至于顾谨言,现在受了顾莞宁挑唆,闹了脾气。过几日,哄上几句也就好了。 第68章 离心(四) 当天晚上,沈青岚便留在了荣德堂里,细心小意地陪着沈氏说话。 说细心小意,其实也没那么夸张。 沈氏待她一直都是极好的,也乐意听她说起在西京时候的生活。每次她只要说的可怜些,沈氏便满脸唏嘘,然后会悄悄将私房里的好东西给她。 沈青岚刚到侯府的时候,有些战战兢兢,不清楚沈氏为何对她这么好。 直到现在,她也没想明白这其中的缘故——没想明白也无所谓了。 反正,她只要知道沈氏是她的靠山就可以了。 她要留在定北侯府,她想过锦衣玉食的生活,她想有一份丰厚的嫁妆,她想日后有一门好亲事…… 这一切,都要靠沈氏。 所以,她一定要将沈氏哄好才是。 …… 同样的夜晚,依柳院的东厢房里灯火通明。 顾谨言红着一双眼睛,委屈又难过地说起了挨骂一事:“……姐姐说的没错,自打青岚表姐来了之后,母亲就变了。整颗心都偏到了青岚表姐身上。” “往日母亲最疼我,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今天我不过是提议让青岚表姐搬出府,她就大发雷霆,还责骂于我。” 说到这儿,自小被沈氏千娇万宠捧在手心里的顾谨言,愈发觉得委屈。泪珠在眼眶里不停滚动。 顾莞宁也是双眸微红,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安抚道:“阿言,你别生母亲的气了。沈表姐是她的娘家侄女,不远千里前来投奔,母亲多疼她也是应该的。” 顾谨言忿忿道:“娘家侄女难道比我们姐弟两个还要重要吗?” 顾莞宁苦笑一声:“阿言,我说实话,你别不爱听。” “自沈表姐来了之后,母亲眼里哪里还有我这个女儿。手里的私房不知贴补了多少给沈表姐,这也就罢了。遇到什么事,一个劲儿地只怪我,护着沈表姐。” “亲生的女儿,倒不及一个沈家表姑娘。” “还有你,往日母亲是最疼你的。可现在,在母亲心里,沈表姐比你还要重要几分了。你想想看,是不是这样?” 可不是这样吗?! 顾谨言越想越懊恼,越想越愤怒,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可恶!” 为什么会这样?! 沈青岚到底有哪里好? 动辄泪眼汪汪地装可怜博同情,动辄一副受委屈的模样。看着温柔娇怯,实则心机深沉。 往日顾谨言还觉得沈青岚颇有几分可怜,对她也很温和。现在一旦生出了厌恶之情,再回想起沈青岚平日的行径,便一千一万个不顺眼了。 顾莞宁将顾谨言的神色变化都看在眼底,故意叹口气:“罢了!不管如何,我们两个总不能忤逆母亲,否则就是不孝了。” 孝之一字,重于泰山。 顾谨言自小学习四书五经,接受的儒家正统教育,最重孝道,平日也最听沈氏的话。不过,今天的事实在太令人愤慨了。 顾谨言小脸憋得通红,半晌才憋出几句:“母亲执意要留沈表姐住在府里,我们也没办法。不过,从明天起,我再也不会理她。” “不可。”顾莞宁蹙了蹙眉:“就是因为我不肯理睬沈表姐,母亲才会生我的气。如果你也不理沈表姐,母亲怕是会更生气。” “由得她生气去!”顾谨言硬邦邦地应道:“她若是因此责怪我,以后我连荣德堂也不去了。” 顾莞宁不假思索地应道:“这怎么行。母亲素来不喜欢我,我去不去都无妨。若是连你也不去荣德堂了,母亲该有多伤心难过。” “阿言,你听我的话,别和母亲较劲了。明日照常去荣德堂给母亲请安。” 顾谨言抬头看着一脸焦虑的顾莞宁,心中大为动容,情不自禁地叹道:“姐姐,我以前总觉得你性子太过倔强,常顶撞母亲。没想到,你竟这般孝顺体贴母亲。” 顿了顿,又道:“不过,我是不会去的。” “母亲一日不送走沈表姐,我就一日不去荣德堂。更不会理睬沈表姐!” 素来性情温软的顾谨言,此时一脸坚决。 顾莞宁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口中却道:“你想想母亲往日待你的好。你为了一个沈表姐,就和母亲闹成这样,母亲岂不伤心?” 说着,眼圈悄然红了,声音也低沉了下来:“而且,母亲一定会以为是我挑唆你和她闹别扭。怕是对我更加不喜了。” 看着倔强骄傲的顾莞宁这般低落消沉,顾谨言鼻子一酸,眼眶也红了:“姐姐,我真不知道母亲是怎么想的。明明我们才是她的亲生儿女,她怎么能为了一个外人,就这般对我们?” 顾莞宁用帕子擦了擦眼角,低声道:“阿言,我们姐弟两个在这里说些知心话。这些万万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其实,我也觉得此事有些蹊跷。” “母亲和娘家其实并不近亲。这些年,大舅二舅登门的次数屈指可数,平日连书信来往都极少。我们嫡亲的表兄弟姐妹,从未来过京城。” “这位五舅舅,不过是母亲的堂兄,怎么感情就这般好了?” “母亲为了安置他们父女,不知费了多少心思。还特意为五舅舅置办了一处宅院,又对沈表姐这么好。这其中,是不是有些我们不知道的缘故?” 是啊! 沈谦不过是沈氏的堂兄,沈氏对他们父女为何这么好? 种种异样,顾谨言往日并未多心。此时一细想,忽然觉得处处不同寻常。 这其中,到底有什么秘密? 顾莞宁没说话,顾谨言也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不知过了多久,顾莞宁才张口打破了沉默:“我也只是胡乱猜疑,不过,一直想不出头绪来。你在母亲面前,可别说漏了嘴。” 顾谨言郑重地点头应下了:“姐姐放心,我知道轻重,绝不会和任何人提起半个字。” 不过,这件事实在是太奇怪了! 姐姐虽然聪慧能干,毕竟是闺阁少女。这等事情,还是由他暗中调查更合适。 顾谨言口中不说,心里却暗暗下定了决心。 第69章 离心(五) 沈氏在床榻上养病三日。这三天,沈青岚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床榻边,熬药喂药俱是她亲手为之。 沈氏心中既感动又快慰。 想到顾谨言姐弟,心中又是一阵阴郁憋闷。 顾莞宁也就罢了,这丫头最是执拗傲气。那一天晚上母女两个大吵了一架,以她的性子,不来探望自己也实属正常。 顾谨言素来孝顺听话,和自己最是亲近。这一回,却也三天没露面了…… “姑姑,该喝药了。” 沈青岚小心翼翼地端了药碗到床榻边,碗里褐色的药汁冒着热气。沈青岚舀起一勺,细心地吹了吹,才送到沈氏嘴边。 沈氏心不在焉地张口喝了药。 那一天自己真不该在气头上责骂儿子。他长这么大了,何曾受过半点委屈。这几日心里一定憋着一口气,所以才不肯到荣德堂来。 沈青岚见沈氏皱着眉头,有心哄她高兴,张口笑道:“姑姑的身子已经好多了,刚才大夫也说了,喝了最后这顿药,就能出屋子走动。在屋子里闷了三日,不如我陪着姑姑去园子里转转吧!” 沈氏本不想出去,转念一想,出去转转也好。正好让丫鬟去族学里叫顾谨言到园子里来。顾谨言再生气,也不会当着众人的面拒绝她的吩咐。 等见了面,好好哄一哄他就是了。 这么一想,沈氏心情好了不少,笑着应道:“也好。你这几天一直待在荣德堂里,也被闷坏了吧!” 沈青岚抿唇一笑:“能陪着姑姑,我心里不知道多高兴,哪里会觉得闷。” 沈氏听着这番贴心的话,心中自是畅快。张口喊了几个丫鬟进来:“碧容碧玉,你们两个伺候我换衣梳妆。碧彤,你去族学一趟,请四少爷到园子里,就说我有要紧事和他说。” 至于顾莞宁,还是算了吧! 那一天的争吵还历历在目。她这个做母亲的,不能先示弱,总得等着顾莞宁低头认错才对。 …… 碧容碧玉精心伺候沈氏梳妆更衣。 沈氏病了三日,脸色不甚好看,眼角也有了细细的皱纹。碧容手巧,为她细细地敷了一层脂粉,掩住了病色。 沈青岚笑着夸赞道:“姑姑生的真美,看着就像二十岁。若不说,谁能知道姑姑已经有一双这么大的儿女了?” 沈氏揽镜自照,对自己的花容月貌也颇为满意,闻言笑道:“你和我生的相像,夸我美貌,不就是在夸赞自己么?” 沈青岚羞涩地红了脸:“我哪里比得上姑姑。听说,已故的姑父当年路过西京时,只见过姑姑一面,便对姑姑一见钟情,坚持要娶姑姑为妻。后来姑姑病了一年多,姑父便等了一年多。足可见姑姑年轻时是何等美丽动人了。” 沈青岚自以为这番话能哄得沈氏高兴。 没想到,沈氏听了这番话,竟倏忽沉了脸:“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声音异常严厉。 沈青岚心里一跳,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我也是听身边的李妈妈说的。” “好一个多嘴的婆子。”沈氏冷笑一声:“我让她去伺候你衣食起居,她竟在你面前说三道四。” 转头吩咐碧玉:“传我的话,让李妈妈今日就收拾东西去浆洗房当差。” 凤回巢(重生) 第51节 在主子身边伺候,是有头脸的管事妈妈。浆洗房是最累最苦的差事。 沈氏只一句话,便夺了李妈妈的差事。 碧玉心中一凛,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虽然未责备沈青岚半个字,沈青岚却被吓得花容失色手足无措:“我以后再也不敢胡乱听信别人的话了,姑姑别生气。” 沈氏生平最恨这一段往事,更不愿沈青岚知晓。此时借着责罚李妈妈,不轻不重地数落沈青岚几句:“长辈们的事,你身为晚辈,本就不该饶舌。那些下人尽说些捕风捉影的事,岂可尽信。” 沈青岚唯唯诺诺地应了,心里却暗暗生出了一丝疑惑。 提到当年的事,为何沈氏会发这么大的脾气? …… 沈青岚搀扶着沈氏进了园子里。 定北侯府的花园比起傅府的园子,算是各有千秋。傅家的园子里多种花草,顾家是武将门第,园子修整得颇为干净整洁,花草只是点缀,树木更多些。 说来也巧,刚进园子,就遇到了吴氏方氏。 “弟妹这身子可好些了?”吴氏笑着走上前,亲热地拉着沈氏的手嘘寒问暖:“我和三弟妹正想着去荣德堂看看你呢!” 沈氏和吴氏素来面和心不合,闻言淡淡一笑:“大嫂有心了。” 吴氏目光在沈青岚的身上打了个转,故作关切地说道:“岚姐儿这几日怎么没去正和堂?” 沈青岚自然没脸说是太夫人的意思,遮掩地笑道:“姑姑生病,我在荣德堂里伺候姑姑汤药,便没去正和堂,女学也没去。” “真是个孝顺又惹人疼的。”吴氏的语气略显浮夸:“二弟妹也是有福气,身边有这么一个知冷知热的侄女。” 侄女知冷知热,一双儿女可是连面都没露。 定北侯府就这么大,各院子里的动静,彼此哪有不清楚的。 吴氏话中有话,沈氏岂能听不出来? 沈氏心中暗恨儿女不给自己长脸,面上却若无其事地笑道:“我哪里比的上大嫂有福气。华姐儿行哥儿都是孝顺听话的,敏姐儿和知哥儿也都是懂事的孩子。” 吴氏笑容一僵。 这话可算是戳中她心窝了。 长房儿女虽多,却有一半都是出自姨娘的肚子。顾湛虽然短命,对沈氏却是一心一意。连个通房丫鬟也没有。 两人你来我往地打着机锋,方氏惯例不吭声。 沈青岚眼角瞄到熟悉的身影,忙笑着打圆场:“姑姑,言表弟来了。” 沈氏顾不得再和吴氏斗嘴,忙迎了上去。 方氏扯了扯吴氏的衣袖,小声道:“大嫂,我们先回去吧!” 吴氏憋了一肚子闷气,哪肯就这么离开,低声道:“回去又没什么事,急什么。我们也跟着去看看。” 说不定,今天就有一场热闹可看呢! 第70章 离心(六) “阿言!” 沈氏扬起笑脸,亲昵地走到顾谨言面前,拉起顾谨言的手:“你总算是来了。” 顾谨言用力抽回手,没什么表情地应道:“母亲特意让人叫我过来,说有要事和我说?不知是何事?还请母亲快些说,我刚才和夫子告了假,还得回去上课。” 沈氏手中一空,心里一凉。 已经三天过去了。 顾谨言竟还没消气! 沈氏面上又挤着笑容道:“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几日没见你了,心里惦记得很,这才特意差人叫你过来说说话。” 顾谨言皱了皱眉头,绷着脸说道:“母亲既是无事,不该打扰我上课。想说话,什么时候不行,非要在这时候叫我到园子里来?” ……顾谨言何曾这般顶撞过她?! 沈氏心中气恼不已,原本想着好言好语地哄他几句,此时心火一上来,也顾不得了:“你连着三天都没到荣德堂来。我想和你说话,也得见到你的人才行。可不就得差人叫你来么?” 顾谨言轻哼一声:“母亲不是有沈表姐陪着吗?哪里还用我去探望?” 沈氏:“……” 沈青岚心里一紧,忙柔声道:“我哪里能代替言表弟。这几日,姑姑可是一直念叨着你呢!” “言表弟,我说句不该说的话。母子之间,哪有隔夜仇。有什么不痛快,过了三天,也早该消气了。” 顾谨言眼皮抬都没抬一下:“我和母亲说话,还轮不到不相干的人指手画脚。” 沈青岚:“……” 这还是那个彬彬有礼亲切温和的言表弟吗? 吴氏方氏都在,还有一堆丫鬟,他怎么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她难堪?! 沈青岚难堪至极,咬着嘴唇,差点哭出声来。 沈氏不敢置信地看着顾谨言,满心的怒火蠢蠢欲动,声音不自觉地严厉起来:“阿言,你怎么能这么和你表姐说话!你的礼仪教养哪儿去了?” 顾谨言平日再好性子,也是众人娇宠着长大的,此时怒气上来,话语格外尖锐:“母亲该庆幸我还记得自己的身份,也没忘了礼仪教养。否则,我早就翻脸走人了。” 沈青岚再也忍不住,泪水当场就落了下来。 顾莞宁一开始就厌恶她,她也习惯了顾莞宁的恶言相向。温和可亲的言表弟,为何陡然就变了态度? 沈氏气得脸都白了:“顾谨言,你给我立刻向岚儿道歉。” 顾谨言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沈氏:“我若是不肯道歉,母亲又待如何?是不是以后不认我这个儿子了?” 沈氏被噎得差点一口气上不来:“你说什么?!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这辈子的指望都在你身上,平日恨不得将你捧在手里。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你……你真是气死我了!” 顾谨言难得的犯起了犟脾气:“有沈表姐陪着,母亲还惦记我做什么。” 沈氏咬牙切齿地问道:“是不是莞宁背地里和你说了什么?” 不然,一向好脾气的顾谨言,怎么会这般针对沈青岚? “母亲说这话不嫌可笑吗?”顾谨言为顾莞宁愤愤不平:“怎么什么事都怪到姐姐身上?我真怀疑,到底谁才是你亲生的女儿!” 做了亏心事的人,分外听不得这样的指责。 沈氏气得眼冒金星。 …… 吴氏在一旁看了这一幕好戏,乐得差点笑出声来。 沈氏平日里矜持孤傲,从不把她这个长嫂放在眼里。对嫡亲的女儿顾莞宁不冷不热,偏疼娘家侄女。 现在倒好,连自己的儿子也和她闹翻了。 报应!这就是报应啊! “阿言,你怎么能这般和自己的母亲说话。这天底下,哪有不疼儿子的亲娘。侄女再好,也比不得亲儿子。” 吴氏看热闹不嫌事大,假惺惺地张口劝道:“瞧瞧你娘,别气得脸都白了。你还不快些给你娘陪个不是。不然,你娘气出个好歹来,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呸! 她倒是巴望着自己被气出个好歹! 沈氏回过神来,冷冷说道:“大嫂今日真是闲的很,竟帮着我教训起儿子来了。有这份闲工夫,不如做些针线打发时间。” “哟!这话是怎么说的。”吴氏一脸冤屈的神色:“我好意帮你说话,怎么反倒落了埋怨。” “多谢大嫂‘好意’。”沈氏冷笑:“这是我们二房的事,就不劳烦大嫂操心了。” 吴氏常年被沈氏压着一头,心中早就憋着一股闷气。难得有这么好的机会,当然不肯放过。正色说道:“弟妹此言差矣。” “阿言是二房的儿子,也是顾家唯一的嫡子。将来这定北侯的爵位,可是要由阿言承袭的。顾家的家业,也都有阿言继承。我们三房未曾分家,以后都要靠着阿言。阿言可不止是你一个人的儿子,也是我们顾家的希望。” “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为了一个娘家侄女就训斥阿言。这可实在不妥。若是让婆婆知道了,少不得也要数落你。” “我也是好心,这才劝阿言给你陪不是。依着我说,这事倒是怪不得阿言。你这个做母亲的,也有不是之处。” 吴氏今日超常发挥,说的头头是道。 沈氏被气得眼前一黑。 更可气的是,顾谨言竟一脸感激地对吴氏说道:“多谢大伯母仗义执言!” 沈氏本就没痊愈,身子还虚弱,这一气急攻心,顿时身子一软,倒向一旁。 沈青岚惊呼一声:“姑姑!” 一个箭步冲上前,搀扶住沈氏。却不料,沈氏身子不轻,她力气不足,不但没搀扶住沈氏,反而踉跄着差点摔倒。 幸好丫鬟们眼疾手快,连忙搀扶住沈氏和沈青岚。 顾谨言也没料到会将沈氏气昏过去,心中微微有些后悔。 一看到沈氏昏迷中还依偎在沈青岚身侧,那股悔意很快又被抛到了脑后。 母亲这么喜欢沈青岚,就让沈青岚一直陪着她好了。 顾谨言面无表情地吩咐丫鬟将沈氏搀扶回荣德堂,然后转身回了族学上课。 …… 第71章 余波(一) “诶哟!婆婆当时没在场,没能亲眼看见这一幕,真是太可气了!” 吴氏满脸愤慨地将园子里发生的事一一道来。 “弟妹真是越发偏心的过分了。之前为了岚姐儿,和宁姐儿闹了争执。现在又和言哥儿闹腾。为了一个娘家侄女,竟是连自己的一双儿女都不顾了。连我这个做长嫂的,也实在看不下去了。” 太夫人眼底的怒气渐渐汇聚。 凤回巢(重生) 第52节 这个沈氏! 真是猪油蒙了心! 吴氏一边瞄着太夫人,一边说了下去:“儿媳斗胆说几句不该说的话。我们顾家从没亏待过表姑娘。若竹在府里住了五年,莲香也住了三年。她们两个可从没闹出过这等事情来。这位沈家表姑娘,也不知用的什么法子,哄得二弟妹对她这般偏疼偏爱。” “再这么下去,二房怕是没个安宁的时候了。” “二弟妹一时犯了糊涂,我劝她也不听。想来,也只有婆婆说的话,她才能听进几分了。” 太夫人深呼吸一口气,张口问道:“沈氏人呢?” 多年婆媳,吴氏对太夫人的性情脾气十分熟悉,知道太夫人这是动了真怒,心里顿时一喜,忙应道:“二弟妹刚才气晕过去了,被丫鬟们搀扶着回了荣德堂。” 太夫人沉声问道:“言哥儿呢?” “言哥儿回族学上课去了。”方氏小心翼翼地接过话茬:“二嫂身边有岚姐儿照应着,应该无事。” 太夫人沉着脸,什么也没说。 吴氏还想说什么,见太夫人面色不妙,识趣地住了嘴。 挑唆几句也就罢了,说的多了,不但讨不了好,只怕还会惹来太夫人不喜。可就得不偿失了! …… 沈氏气急攻心,一时昏厥了过去。 丫鬟们将沈氏搀扶着回了荣德堂。 郑妈妈闻讯急急赶来,见沈氏面容苍白不省人事地躺在床榻上,心中一痛,低声问碧玉:“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夫人怎么晕倒了?” 碧玉略一犹豫,低声道:“夫人和四少爷争执了几句,气得昏迷过去。” 什么? 郑妈妈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没说错吧!是四少爷气得夫人晕倒,不是二小姐?” 碧玉无奈地叹口气:“这种事,我哪敢开玩笑。确实是四少爷!” 顾莞宁言语犀利刻薄,和夫人又不亲近,如果说是她气得夫人这般模样倒也不稀奇。可……怎么能是孝顺又乖巧的四少爷? 郑妈妈心绪复杂,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过了片刻,郑妈妈才道:“让人请大夫了吗?” 碧玉答道:“已经打发人去请了。” 郑妈妈叹口气,低声吩咐道:“今天的事,让所有人都嘴紧着点,不得在背地里说三道四议论主子。更不能让太夫人知道。” “已经迟了!”碧玉苦笑一声:“当时大夫人和三夫人都在场。估摸着太夫人现在已经知道了。” 三夫人不是饶舌的人,大夫人可就…… 郑妈妈忍不住一跺脚:“怎么偏偏这么巧!” 完了! 太夫人既是知道此事,少不得要训斥夫人一顿。 就在此时,沈青岚抽泣的声音传进郑妈妈耳中。郑妈妈忍不住皱眉道:“夫人只是一时昏迷,一会儿就会醒。青岚小姐还是别哭了。” 让人听着,不定以为沈氏怎么样了呢! 郑妈妈心情不佳,语气自是好不到哪儿去。 沈青岚心里委屈极了。 顾莞宁厌恶她,顾谨言不理她。现在,就连姑姑身边的管事妈妈也敢撂脸色给她看了…… “郑妈妈,太夫人来了!”碧环匆匆进来禀报。 夫人昏迷不醒,众人没了主心骨,很自然地以郑妈妈为首。郑妈妈定定神道:“大家不用慌,留下碧玉照顾夫人,其他人随我出去迎太夫人。” 丫鬟们齐声应了。 沈青岚情不自禁地问了句:“那我呢?” ……这么简单的事还用问么?郑妈妈嘴角抽了抽:“太夫人来了,青岚小姐自是应该出去相迎。” 表小姐看着聪明,行事却没什么章法,这点小事就乱了分寸。比起沈氏当年可差远了。 沈青岚讪讪地应了一声。 …… 太夫人迈步进了荣德堂,身后跟着四个一等丫鬟,八个二等丫鬟,还有两个管事妈妈。浩浩荡荡地一群人,将太夫人簇拥在中间。 太夫人神色淡淡,不辨喜怒。 郑妈妈领着一众丫鬟行礼:“奴婢见过太夫人。” 沈青岚也敛容行礼。 太夫人的目光掠过沈青岚微微泛红的眼眶,冷不丁地问道:“岚姐儿的眼圈怎么红了?莫非是谁欺负你了?” 沈青岚心里一慌,期期艾艾地应道:“太夫人误会了,没人欺负我。” 太夫人淡淡问道:“既是没人欺负你,为何红着眼眶就出来见人了?” 沈青岚:“……” 太夫人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唇角:“你是沈氏的娘家侄女,特意从西京前来投奔。我自问没薄待过你,一应用度都比照华姐儿几个。再有沈氏私下贴补,就是比起宁姐儿,也不差什么。” “不求你心怀感恩,至少也别在人前露出这副被欺辱的可怜模样。让外人见了,不定以为你在顾家受了多少委屈。” 沈青岚涨红了脸,急急地申辩:“太夫人真的误会了。我是见姑姑昏厥,一时情急才哭了片刻。绝没有抹黑侯府的意思。” “没有最好。否则,我们顾家容不得心思过多的人。” 太夫人冷冷扔下两句,便迈步进了内室。郑妈妈等人噤若寒蝉,不敢多言,忙跟在太夫人的身后。 沈青岚心中一阵酸苦自怜,却不敢再掉眼泪,低着头,跟了上去。 太夫人走到床榻边,目光扫过沈氏苍白的面容:“请大夫了吗?” 丫鬟们不敢吭声,郑妈妈硬着头皮答道:“已经派人去请了,一会儿就该到了。” 太夫人嗯了一声,并无要走的意思。 郑妈妈冲一旁的碧彤使了个眼色。 碧彤立刻搬来一张椅子:“请太夫人安坐。” 太夫人安然坐下,随口吩咐一声:“来人,去请二小姐和四少爷过来。” 第72章 余波(二) 没等多久,沈氏悠然醒来。 刚睁开眼,太夫人冷肃的脸孔便映入眼帘。 沈氏心里一跳,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罢了!你这副模样,安生地在床榻上躺着就是了,不必起身行礼。” 太夫人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声音也冷冷淡淡地:“等大夫来了,让大夫好好给你瞧瞧。可别落下什么病根。” 婆媳十几载,沈氏对太夫人有着天然的敬畏。此时见太夫人神色语气不善,心里一沉,战战兢兢地应了声是。 太夫人瞄了神色不安的沈氏一眼:“我听吴氏说,是言哥儿出言顶撞你,将你气昏了。是也不是?” 沈氏虽然被顾谨言气了个半死,一听到太夫人这般问话,却又担心顾谨言会被训斥责罚,忙说道:“大嫂说的太严重了。其实阿言也没说什么,是我病弱体虚,一个没站稳,才会昏倒。和阿言根本没什么关系。” 太夫人冷哼一声:“慈母多败儿,花园里发生的事,我已经都知道了。你就别替他遮掩了。” “言哥儿是我们顾家唯一的嫡子,将来这定北侯府的家业都要由他继承。如果他是个不孝子,有何脸面继承侯府爵位?” 太夫人虽然疼爱儿孙,对儿孙的要求也极高。 这种忤逆不孝的行径,她是万万不会允许纵容的! 沈氏听的心惊肉跳,还想再为顾谨言辩解几句,就听太夫人冷冷说道:“你什么都不用说了。我已经打发人去叫言哥儿宁姐儿过来了。是非曲直,当面说个清楚,我老婆子还没到昏庸糊涂的时候。” 沈氏脸色微微一白,下意识地瞄了沈青岚一眼。 太夫人分明是话中有话,摆明了是冲着沈青岚来的。待会儿可得小心应付才是…… 沈青岚被太夫人的威严压得不敢抬头,错过了沈氏的眼神暗示。 …… “小姐,太夫人打发身边的丫鬟过来,说是让小姐立刻去荣德堂一趟。”琳琅凑到顾莞宁身边,轻声说道。 顾莞宁微微一怔,很快点了点头。 和夫子告了假之后,顾莞宁领着丫鬟们出了女学。 “好端端地,太夫人怎么忽然让小姐去荣德堂?”琳琅百思不得其解,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玲珑接过话茬:“是啊!我也觉得奇怪呢!太夫人平日待在正和堂里,很少去荣德堂。又特意叫小姐过去,莫非是夫人出了什么事?” 顾莞宁目光一闪,淡淡说道:“去了不就知道了。” 祖母明知道她和沈氏在怄气冷战,却又特意叫她过去。 一定是沈氏出事了! 刚走到荣德堂外,身后便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姐姐!” 是顾谨言! 顾莞宁转身:“阿言,你怎么也来了?” 顾谨言低声答道:“是祖母让人叫我过来的。” 他的神色有些紧张局促,还有些做了错事的心虚不安。 顾莞宁心里一动,试探着问道:“阿言,祖母忽然让人叫我们过去,是不是母亲出什么事了?” 顾谨言略一犹豫,才低声道:“之前在园子里,我和母亲争执了几句,大伯母在一旁帮着我说话,母亲被气得昏倒了。” 呵呵!原来是沈氏被气晕了! 凤回巢(重生) 第53节 还是被最疼爱的儿子气晕的。 这滋味,沈氏怕是一辈子都忘不了吧! 顾莞宁心里一阵畅快,面上却露出讶然:“你说什么?你怎么会将母亲气得昏过去?是不是母亲又责骂你了?” “我不愿搭理沈表姐,母亲心中不快,训斥我两句。我听着憋闷,便顶撞了回去。” 顾谨言想起之前花园里的那一幕,依旧满心忿忿耿耿于怀:“大伯母说的没错。沈表姐再好,也不及亲生儿女重要。母亲竟为了区区几句话就气得晕倒了,由此也可见沈表姐在她心中的分量了。” 原来还有吴氏在一旁煽风点火。 沈氏从不将吴氏放在眼底。被吴氏亲眼看到母子争吵,以沈氏的心高气傲,自是容忍不了,也怪不得气得昏厥。 顾莞宁将微微翘起的唇角压了下去,叹口气道:“阿言,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可不管怎么说,我们做儿女的,总不能忤逆母亲。” “母亲被气得不省人事,连祖母都惊动了。待会儿,我们两个都少不了会被祖母训斥一顿。你可别犯犟脾气,乖乖听着,不能顶撞祖母,知道了么?” 顾谨言点点头应下了。 …… 不出顾莞宁所料。 姐弟两个刚踏进沈氏的屋子,还没等说话,太夫人便冷着脸说道:“宁姐儿,言哥儿,你们两个给我过来。” 顾莞宁和顾谨言早有心理准备,一起走到太夫人面前。 “言哥儿,你先来说,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太夫人厉声问道。 顾谨言从未见过太夫人这般严厉,身子不由得瑟缩了一下,原本鼓起的勇气,也泄了大半:“祖母,是孙儿的不是。孙儿顶撞了母亲,将母亲气得昏迷不醒。祖母尽管责罚,孙儿绝无怨言。” 太夫人沉声道:“言哥儿,你自小就是个孝顺懂事的孩子。祖母相信,你不会无端顶撞自己的亲娘。这中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一一道来,不必隐瞒。” ……这哪里是来算账,分明是给顾谨言姐弟撑腰来了! 沈氏心里咬牙暗恨,唯恐顾谨言不管不顾地将一切都说出来,连连冲顾谨言使眼色。 顾谨言今天将沈氏气昏倒,心里也有些惴惴难安,此时见沈氏目中露出软弱哀求,心里不由得一软。 到了嘴边的话,竟说不出口了…… 此时,顾莞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祖母,这件事的起因在我,不怪阿言。要责罚,就责罚我吧!” 太夫人不动声色地哦了一声:“到底是怎么回事?说来给我听听。” 沈氏抢着说道:“不过是闹了几句口角,真的没什么。” 太夫人看也没看沈氏,又问了一遍:“宁姐儿,你有什么委屈,都告诉祖母。” 顾莞宁还没说话,便已微微红了眼圈,哽咽着喊了声祖母。 第73章 余波(三) 太夫人何曾见过顾莞宁这般模样。 看着顾莞宁委屈难言的神色,太夫人一阵阵心疼,面上却没流露出来:“所有人都退下吧!” 一声令下,屋子里伺候的下人退的干干净净。 郑妈妈放心不下沈氏,有心留下,被太夫人淡淡地瞄了一眼,立刻收起了所有的小心思,乖乖地退下了。 “事情的起因,要从傅家做客的时候说起……” 顾莞宁将事情的始末娓娓道来。沈青岚在人前失礼失态,之后在沈氏面前哭诉,沈氏因此而怒斥她等等。 沈青岚一张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羞愧地不敢抬头。 沈氏的面色也是变了又变。 “……阿言知道我受了委屈,心里为我愤愤不平。对母亲说,让沈表姐搬出侯府。母亲勃然大怒,怒骂了阿言几句。阿言心中委屈不已,今日在园子里便顶撞了母亲。”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顾莞宁说完了一大通,抬起头来看着太夫人:“祖母,这一切不怪阿言,都是我的错。” 顾谨言听得气血上涌,再也顾不得沈氏哀求可怜的目光,挺直胸膛,大声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是我气得母亲昏迷不醒,是我忤逆不孝。祖母只管责罚我一个人,别怪姐姐。” “不过,为了我们阖府安宁,沈表姐还是搬出府为好。母亲坚决不允,还请祖母说服母亲,将沈表姐送到五堂舅舅那里去。” 沈青岚脸色惨白,头脑一片空白。 沈氏身子晃了一晃,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 孝顺又听话的儿子就像吃了**药一般,口口声声和她作对,一心向着顾莞宁!他根本不知道,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 他现在痛恨的表姐,才是他同父同母的嫡亲姐姐啊! 顾谨言一口气将心里憋了几天的话全部说了出来,只觉得无比畅快。此时也顾不得沈氏会有多伤心难过,更顾不得沈青岚有多难堪。 顾谨言跪下,深深地磕头:“孙儿求祖母了。” “阿言!”沈氏失态地尖叫了一声,泪水哗地涌出眼角:“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怎么可以这样对自己的亲娘?你怎么能这般对你的……青岚表姐。她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你和莞宁都容不下她?” “你们都要撵她走是吧!好,她走,我也走!” 顾谨言不敢置信地看着沈氏:“母亲!” 沈氏已经顾不得什么定北侯夫人的优雅仪态了,一边哭一边说道:“我收容自己的娘家侄女,给她一个容身之地。我做错什么了?你们姐弟两个,一个一个这样逼着我。你们这是要逼我死给你们看是不是?” 沈青岚也终于忍不住了,嘤嘤哭着扑到床边:“姑姑,是我不好,都是我连累了你……” …… 姑侄两个抱头痛哭,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顾莞宁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心中只有厌恶,再无一丝波澜。 为了能留下沈青岚,沈氏真是豁出去这张脸了。 这么一闹,就算是祖母,也不便强行送走沈青岚。 否则,岂不是要落个容不得人的恶名? 顾谨言从未经历过这等阵仗,颇有些手足无措:“母亲,我只希望我们一家三口过的和和睦睦,所以才想着让沈表姐搬出府。我绝没有要逼你的意思。你别哭了……” 然而,沈氏的哭声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大了。 顾谨言颓然地低下头,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顾莞宁迅速地看了太夫人一眼。 太夫人皱紧了眉头,眼中满是怒意。 在看到顾莞宁安抚的眼神后,太夫人深呼吸一口气,将喷薄而出的怒气按捺下去,冷冷说道:“行了,别哭了!幸好我让下人都退了出去,否则,你这副样子让下人们见了,成何体统。” “你是定北侯夫人,岂能和那些市井泼妇一般耍泼胡闹!” 最后一句,说得十分严厉! 太夫人多年积威,沈氏一听到她的斥责声,心里便暗暗生寒,哭声很快停了。沈氏哭声一停,沈青岚也不敢再哭,胡乱用袖子擦了眼泪,瑟缩地站在床边。 “沈氏,我现在问你,你是不是一定要将沈姑娘留在府里?”太夫人沉声问道。 沈氏下意识地抬头,正好迎上太夫人锐利森冷的目光,心里紧了一紧。咬咬牙应道:“是,儿媳实在不忍抛下岚姐儿不管,还请婆婆成全。” 好一个实在不忍! 太夫人怒极反笑:“你对娘家侄女一片慈爱,我怎么能忍心阻挠。你既是坚持如此,就依着你的心意吧!” 沈氏松了口气,连连道谢:“多谢婆婆。” 只要太夫人松了口,顾莞宁和顾谨言再闹腾也无济于事。 沈青岚也颇为乖觉,不等沈氏暗示,便跪下磕了三个头:“谢太夫人。青岚说话行事没分寸,惹得莞宁表妹和言表弟不喜。以后青岚再也不敢了。” 太夫人冷然道:“宁姐儿和言哥儿喜不喜的,还在其次。可二房因为你,闹的母子失和母女离心。你姑姑偏疼你,硬是要将你留在身边。我也不好说什么。” “不过,你给我听好了。以后就在侯府里好好待着,外出做客,你就别跟着一起去了。还有,正和堂你也不必来了。多来荣德堂,陪着你姑姑,哄得她开怀,就算你尽到本分了。” 沈氏面色一变。 太夫人这么说,以后沈青岚就再也没了出头露面的机会!以后想谋一门好亲事,也是难上加难了。 可此时此刻,又哪里容得她说个不字? 沈青岚有些仓惶地抬头看了过来,沈氏冲她使了个眼色。 沈青岚忍住心里的委屈,低声应道:“青岚谨遵太夫人教诲,以后一定好好陪伴姑姑。” 太夫人懒得再多看沈青岚一眼,对沈氏说道:“你身子不适,就好好歇上一段时日,不必操心府里的琐事。暂且由吴氏方氏打理。待会儿就让人把库房钥匙和府里的账册都送到正和堂去。” 沈氏脸上顿时没了血色。 第74章 怨怼 太夫人轻飘飘一句话,便夺了沈氏管家的权利! 沈青岚心中陡然一惊。下意识地抬头看了沈氏一眼。 沈氏纵然有再多的不甘,也不敢表露出来,憋屈地应了一声。 如果她表现得好,这账册和钥匙很快就会被送回来。如果表现得不好,这静心养病的日子怕是遥遥无期…… 太夫人说完之后,又看向顾莞宁顾谨言:“宁姐儿,言哥儿,你们母亲身子不适,需要静养一段时日。你们两个也不必时时过来,免得扰了她养病。” 有了这番话,顾莞宁和顾谨言就是不到荣德堂来,也不为不孝了。 顾莞宁和顾谨言一起应了声是。 然后,太夫人起身道:“我这就回正和堂。人老不中用了,眼花看不清,你们姐弟两个扶着我。” 然后,沈氏眼睁睁地看着一双儿女搀扶着太夫人出了屋子。 ……这个老不死的东西! 打压她这个儿媳不说,还挑唆儿女和她离心。 沈氏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双手用力握紧,指甲掐入掌心,一阵阵刺痛。 凤回巢(重生) 第54节 沈青岚从未见过沈氏脸色这般阴沉,还以为沈氏因为被自己连累心中不忿,又胆怯又心虚又是不安:“姑姑,对不起。因为我,让姑姑受尽委屈,连管家的权利也被太夫人夺走,给了大伯母三婶娘。” 沈氏的脸孔有些扭曲,咬牙切齿地哼了一声:“此事和你无关。都是那个老东西,故意刁难我!” 太夫人既是让她“养病”,她这一时半会儿是休想“痊愈”了。 沈青岚见沈氏没生她的气,心下稍安,顺着沈氏的话音说道:“太夫人也委实过分了些。说起来,不过是姑姑和莞宁表妹言表弟闹了些口角。锅碗瓢盆在一起总有声响,一家人过日子,哪有不怄气的呢?怎么能全都怪到姑姑身上。” 这话算是说到沈氏心坎里了。 沈氏冷笑一声:“在那个老东西眼里,莞宁阿言才是她的心头宝,我这个儿媳哪里算得上顾家人。没什么事的时候看不出来,一旦发生什么事了,可不就都是我的错!” 越说越愤怒,心里的怨怼几乎要冲破胸膛。 …… 嫁到顾家,本就非她所愿。 当年她被硬逼着上了花轿,嫁到了侯府来,心不甘情愿不愿地成了顾湛的妻子。 生下顾莞宁之后,顾湛很快就去了边关。她不但没忧心丈夫,反而长长地松了口气。虽然无法再回头,至少也能一个人过些清净的日子。 没想到,太夫人很快就将管家的事务交给了她:“沈氏,你是定北侯夫人,阿湛不在府里,这一大家子的琐事就都交给你了。” 她战战兢兢地接过了太夫人手中的钥匙和账册。从此,开始操持忙碌定北侯府里的内宅事务。 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左右难支,到后来的游刃有余,整整花了好几年的功夫。 直到顾谨言出世,她在定北侯府才算真正站稳了脚跟。 掌管着府中中馈,长嫂吴氏弟媳方氏都要奉承讨好自己,出去做客受人尊重,自己的私房也随之丰厚起来。 她也真正尝到了富贵荣华的滋味。 可现在,就为了这一点点小事,太夫人竟然就将管家的事务夺走了。 可恶至极! 一团怒火在沈氏的胸膛里熊熊燃烧。 沈青岚从未见过沈氏这副模样,心中既惊又惧,也不敢再随意出声。 门外响起了丫鬟碧容的声音:“启禀夫人,大夫已经请来了。现在可否让大夫进来诊脉?” 沈氏深呼吸口气,将心里的怒气怨怼按捺下去:“让大夫进来吧!” 就算为了顾及顾莞宁姐弟的颜面,太夫人也不可能彻底夺了她的管家权利。养病养上一阵子也罢,这侯府内宅,迟早都会是她的。 …… 太夫人一路无话。 顾莞宁也没出声,默默地搀扶着太夫人到了正和堂。 “言哥儿,”太夫人按捺住心里的不快,低声叮嘱顾谨言:“你母亲执意要将沈家表姑娘留下,以后让沈姑娘出府的事情,不可再提。” 顾谨言满心不服:“为什么不能再提?我们顾家不欢迎她,为什么不能让她走?” 太夫人皱起了眉头,声音也严厉起来:“不得胡言乱语!” “沈姑娘是你母亲的娘家侄女,你母亲要收容她,你却口口声声要撵她出府。这事若是传了出去,外人可不知内情,只会说你忤逆不孝,容不得人。这样的名声一旦传了出去,你以后还怎么出去见人?” “我们大秦朝,最重孝道。不孝两个字落在头上,你以为是好玩的事吗?” 顾谨言被数落了一通,怏怏地应道:“祖母教训的是,孙儿知道错了。” 太夫人又转向顾莞宁,声音同样严肃:“宁姐儿,这些话,你也听好了。在府中怎么闹腾都无妨,可有一条,绝不能传出半点不好的风声。” “言哥儿是二房嫡子,将来要继承家业。” “你是我们顾家唯一的嫡女,姑娘家的名声是顶顶要紧的。万万不能有什么不孝之类的传言。听懂了吗?” 声色俱厉的训斥背后,是祖母疼爱孙子孙女的一片苦心。 如果不是为了她和顾谨言的声名着想,祖母今日岂肯让步,留下沈青岚? 也正因为清楚祖母的良苦用心,顾莞宁才一直隐忍不发,没有立刻揭穿沈氏的真面目。 红杏出墙的儿媳,不守妇道的定北侯夫人,不是顾家血脉的孙子……这些秘密,一旦曝露出来,第一个经受不住的一定是祖母。 “宁姐儿,”顾莞宁迟迟没应,太夫人忍不住又皱了皱:“我刚才说的话,你可都记住了?” “记住了,祖母。”顾莞宁回过神来:“我一定牢记祖母的教诲,绝不会让顾家因为我而蒙羞。” 太夫人听着顾莞宁斩钉截铁的话语,心中颇为欣慰,紧绷的神色也终于缓和了几分:“你能谨记这一点就好。” “你们姐弟两个自强自立,相亲相爱,我这心里也就踏实了。” 第75章 倔强 顾谨言抢着说道:“祖母放心。我以后什么都听姐姐的,那个沈青岚,爱做什么做什么,我是绝不会理睬她了。” 太夫人眼中闪过满意,口中却说道:“真是孩子脾气。有些事,心中有数就是了,何必诉之于口。这等话,以后在祖母面前说了无妨,在别人面前,可是一个字都不要提了。” 顿了顿又道:“你先回族学上课去吧!宁姐儿,你留下,陪我说会儿话。” 顾谨言乖乖应了,临走前,特意叮嘱顾莞宁:“姐姐,你好好陪祖母说话,今儿个晚上,我也来正和堂,和姐姐一起陪祖母吃晚饭。” 顾谨言白净的脸孔上,表情十分真挚。 顾莞宁含笑点头,心里却涌起复杂难言的滋味。 如果顾谨言真的是父亲亲生的儿子该有多好! 可惜,他偏偏是沈谦和沈氏的儿子。 这个身世秘密,迟早会有被揭露的一天。到那个时候,顾谨言在定北侯府再难立足……她其实从来没有恨过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她恨的人,一直是沈氏。 前世她秘密处死顾谨言,是因为顾家被沈氏害得家破人亡人丁凋零,只杀了沈氏不解恨,才迁怒到了顾谨言身上。 这一世,只要顾谨言一直站在她这一边,她也该给留顾谨言一条生路…… 顾谨言这般孝顺听话,太夫人看在眼里,心里无比欣慰:“好,我让厨房做几个你们姐弟爱吃的菜,今天晚上,你们两个陪祖母吃饭。” 顾谨言到底还小,很快就将沈氏沈青岚的事抛到了脑后,高高兴兴地去了族学。 屋子里,只剩下太夫人和顾莞宁。 …… “宁姐儿,我特意留下你,你可知道是为什么?”太夫人的声音和缓了许多,看着顾莞宁的目光里,也满是怜惜慈爱。 顾莞宁蹲下身子,将头靠在太夫人的膝盖上,轻声道:“祖母是担心我和母亲闹的太僵,于闺名有损。又怕我性子过于执拗,听不进别人的劝告。” 太夫人将手放在顾莞宁的发丝上,轻轻地抚摸着:“你一直是个聪明灵透的孩子,果然猜到了祖母的心意。我留下你,确实是为了劝你几句。” “这世间的事,不全是看对错。有的事情,明明是别人的错,可因为身份的约束,往往会怪到你的身上。” “你和你母亲冷淡疏远,往日还不算明显。自从沈青岚来了之后,你母亲对她格外偏爱,也愈发显得对你淡薄。你素来心高气傲,心中难免不忿,对沈青岚没什么好脸色。此次出府做客,看着沈青岚丢人出丑,不愿为她解围。” “这些事,本来怪不得你。是沈青岚自己爱慕虚荣,浮躁浅薄,行事冒进,失了分寸。可你母亲,不问青红皂白就怪到了你头上。以你的性子,自是不肯受这份委屈。所以才和你母亲闹了争执。” “祖母知道,这不是你的错。可外人,只会说你顶撞生母,忤逆不孝。这样的名声一旦传出去,以后谁还敢娶你回府做儿媳?” “别人当着你的面,自是什么都不会说。背地里,少不了要嚼舌头。” “刚强易折。女子太过好强了,少不得会吃苦头。” 是啊! 前世的她,过于自傲自信,被沈氏耍得团团转。被沈青岚抢走了心上人。而她,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绝不肯委曲求全地嫁给齐王世子。 她太过骄傲,自尊心太强。 不过,她从未想过要改掉这个缺点。 顾莞宁抬起眼,目光清澈坚定:“祖母,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是,我生来就是这样的性子。” “谁对我好,我会加倍地对她好。谁若是负了我,我今生今世也不会原谅。” “母亲喜欢谁偏心谁,都是她的事。我不会奢求她喜欢我,更不会为了讨她欢心,就对沈青岚友善亲切。她为了沈青岚责怪我,我也绝不会退让,必要和她力争到底。” “知道我的人,自能理解我的举动,也不会因此小看了我。不知道我的人,在背后乱嚼舌头,又和我何干!” 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顾莞宁的眼中满是倔强。 太夫人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你这丫头,脾气又犟又执拗,和你父亲真是如出一辙。” “当年他跪在我面前,求娶你母亲。我心中不愿,倒不是嫌弃你母亲家世低了些,而是觉得你父亲只凭着一面之缘,就要娶你母亲过门。这样的感情,太过浓烈固执,也失了理智。可他硬是跪着不肯起来,我没办法,也只能依了他。” 说起往事,太夫人满心唏嘘:“你母亲过门后,和你父亲相敬如宾,对你父亲不冷不热。可你父亲,一颗心都在她身上,一门心思地待她好。” “你出生后,你父亲对你爱若至宝,不知有多欢喜。恨不得日日将你捧在手心里。可你母亲,却对你颇为淡漠,甚至很少亲手抱你。” “直到言哥儿出世,你母亲才有了当娘的样子。” “只苦了你,外人看着你是侯府嫡女,受尽娇宠。谁知道你母亲待你这般凉薄?” 顾莞宁心中一阵酸涩:“有祖母这么疼我,已经足够了。” “傻丫头,祖母不疼你,还能疼谁?”太夫人爱怜地俯下身子,将她搂进怀中:“你是祖母的心头宝。谁敢让你受半点闲气,祖母都恨不得撕了她。” “不过,她到底是你母亲。打老鼠也怕伤了玉瓶。就是冲着你和言哥儿,我也不能过分责罚她。” “不然,折损的不仅是她的颜面,也是你们姐弟的脸面。” 如果不是投鼠忌器,今日她又怎么会轻飘飘地就放过沈氏? 夺了沈氏的管家权利,也算是一个不轻不重的警告。 沈氏若是聪明的话,就该知道怎么做。如果还是冥顽不灵,就让她一直在荣德堂里“养病”吧! 顾莞宁对太夫人的心意了然于心,心中不由得涌起阵阵暖意。 祖孙两个正说着话,紫嫣快步走了进来,低声禀报道:“启禀太夫人,太子妃娘娘打发管事送了请帖来。” …… 凤回巢(重生) 第55节 第76章 请帖(一) 请帖? 太夫人一怔,很快会意过来,对着顾莞宁笑道:“听闻娘娘要设赏花宴,看来,这请帖是特意送给你的了。” 太子妃设赏花宴的用意,不用多想也能猜得出来。定北侯府适龄的少女虽然不少,有资格赴宴的,却只有顾莞宁一人。 顾莞宁早有心理准备,闻言淡淡一笑:“等看了请帖就知道了。” 太夫人嗯了一声,随口吩咐:“请管事进内堂。” 祖孙两个各自整理仪容,去了内堂。 一个年约四旬的管事妈妈微笑着送上了请帖:“太子妃娘娘于下个月初二设赏花宴,特邀请贵府的二小姐赴宴。” 紫嫣忙接了请帖,送到太夫人手中。 太夫人并未翻看,将请帖放在桌子上,对管事妈妈笑道:“不知这位妈妈怎么称呼?” 定北侯府是大秦第一将门,传承百年简在帝心。管事妈妈虽是太子府的人,也不敢轻慢,忙躬身应道:“奴婢姓陶,太夫人叫奴婢陶妈妈就是了。” “紫嫣,给陶妈妈看座。”太夫人含笑吩咐。 陶妈妈忙笑着推辞:“在太夫人面前,奴婢怎么敢坐。太夫人这般客气,倒让奴婢不知如何是好了。” 陶妈妈不肯坐,太夫人也不强求,笑着问道:“敢问陶妈妈,太子妃娘娘设赏花宴,不知邀请了哪些府上的闺秀?” 陶妈妈含糊地应道:“奴婢先送了贵府的请帖,待会儿还要去隔壁罗尚书府中一趟。其他的,奴婢就不太清楚了。” 陶妈妈不肯细说,太夫人也不再勉强,赏了陶妈妈两封银子。 到底是太子府里出来的管事,陶妈妈不是那等眼皮子浅薄的奴才,不卑不亢地谢了赏赐,便告退了。 …… 待陶妈妈走后,太夫人才拿过请帖,细细翻看起来。看完后,将请帖给了顾莞宁:“这请帖是给你的,你也好好看看吧!” 顾莞宁笑着应了一声。 请帖大同小异,无非是更精致考究些。 一般来说,请帖上不会指名道姓地邀请谁登门做客。太子妃倒是直接的很,直接点明了是顾家二小姐。 顾莞华她们自是不能跟着去了。 顾莞宁漫不经心地翻看着请帖,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和殊荣。 看在太夫人眼里,却有了另一番意味:“太子妃娘娘特意设赏花宴,想来是为了挑选合意的名门闺秀做太孙妃。你若是无意于此,不如想个法子,不去赴宴。” 太夫人早就属意嫡亲的外孙齐王世子做孙女婿,暂时还没说穿这一层罢了。太子妃的赏花宴,对太夫人来说,并无太大吸引力。 在太夫人看来,顾莞宁和齐王世子情意相投,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只等着顾莞宁及笄,就能定下亲事。 这赏花宴嘛,不去也罢。 顾莞宁的反应却出乎意料:“赏花宴群芳汇聚,一定十分热闹,我倒是想去开开眼界。” 太夫人一愣:“你打算去赴宴?” 顾莞宁点点头。 太夫人皱起了眉头:“万一太子妃相中你怎么办?一旦请旨赐婚,到时候想推也推不得了。” 听听这语气,仿佛太子妃一定会相中她似的。 顾莞宁哑然失笑:“哪有这么凑巧的事。京城名门闺秀这么多,出众的不在少数。太子妃绝不会相中我的,祖母就放心吧!” 太夫人一脸忧心忡忡:“我怎么能放心。一众名门闺秀,容貌气度能和你相提并论的,一个都没有。太子妃的眼睛只要没问题,肯定会留意到你。” 顾莞宁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在祖母眼里,天底下再没有比我更好的了。” 太夫人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本来就是。” 祖孙两个对视一笑。 “罢了!你想去,就去吧!”太夫人很快便改了心意:“你之前年龄还小,又为你父亲守孝。这三年极少出府。如今年龄大了,也该出去走动走动了。” 顾莞宁故意打趣:“祖母现在不担心太子妃会一眼相中我了吗?” 太夫人很配合地叹口气:“若是真相中了,那也是你的福分。我也只得勉强点头,让你嫁去太子府了。” 祖孙两个互相逗趣几句,然后一起笑了起来。 …… 前世太子妃相中的是傅妍和林茹雪两人。后来闵媛厚颜硬是凑上来,太子妃碍于娘家的颜面,只得咬牙认了这门亲事。 如果不是太孙忽然病重,闵媛就是太孙妃了。 之后闵媛悔婚另嫁,太子妃被气得病了两场。 那时的她,遭受了齐王世子的背叛,也知晓了沈氏的秘密。愤怒绝望之下,她决意嫁给比齐王世子身份更高的太孙。 只有站到更高的位置,才能更强大。 太孙病重不起,太子妃急于让太孙成亲冲喜,太孙却不愿以一己病体拖累旁人,坚持不肯成亲。 她从庙里求了一个平安符,然后送到太子妃手中,特意言明是为太孙所祈的平安符。 一个待字闺中的名门闺秀,做出这样的举动,其意不言自明。 太子妃没料到顾家嫡女竟主动求嫁,心中自是欢喜,召了她进太子府相见。 一见之下,太子妃对她过人的容貌气质颇为满意:“顾二小姐才貌双全,气度出众,本宫再没有半点不满的地方。只是,太孙自病了之后,再不肯成亲。本宫费尽口舌,也没能让他改变主意。” 她抬头道:“请娘娘恕我冒昧一回,我想见一见太孙殿下。或许殿下见了我之后,就会改变心意了。” 换在往常,太子妃绝不可能同意这等荒唐的行径。 可那个时候,太孙已经病重,岌岌可危。太子妃也顾不得什么俗礼了,很快便点头应了。 再后来,她如愿以偿地见到了太孙,说服了太孙…… 呃,一不小心,想得太远了。 重点是,太子妃喜欢的是林茹雪那样满腹诗书的才女,或是长袖善舞圆滑讨喜的傅妍。 再不济,还有娘家侄女闵媛。 而她,除了一张脸堪堪入目之外,口舌犀利,冷漠尖锐,骄傲任性,断然入不了太子妃的眼。 第77章 请帖(二) 隔日,吴氏方氏来正和堂请安的时候,得到了意外的“惊喜”。 “沈氏近来身子不适,需要静心修养一段时日。你们妯娌两个,暂且帮着沈氏打理家事。”太夫人淡然吩咐:“吴氏,府里的账册就交给你了。方氏,这是公中库房的钥匙,由你掌管着。” “府里的事,由你们两个商量着来办。若遇到决定不下的,再来问我。” 吴氏既惊又喜,连连应道:“请婆婆放心,儿媳一定尽心尽力地做事,绝不会让婆婆失望。” 等了几年,终于等来这样的好机会了! 相较之下,方氏就淡然自如多了:“是,儿媳领命。” 不过是暂时帮着打理家事。等沈氏身子好了,这管家的事就得还回去。吴氏高兴得未免太早了! 太夫人将两个儿媳的神色看在眼底,微微哂然。 方氏一直安分守己,吴氏却是小心思不断。尤其是这三年,定北侯的爵位落到了长房,她的心思也活络了起来。 如果不是沈氏闹的太不像话,激怒了太夫人。太夫人也不会将管家的事务交给吴氏。 吴氏喜出望外之余,忍不住试探道:“二弟妹昨日昏倒之后,言哥儿和宁姐儿一定很着急吧!” 太夫人淡淡地瞄了吴氏一眼:“亲娘生了病,做儿女的,哪有不着急的。” 吴氏被看的心中一凛,忙陪笑道:“婆婆说的是。瞧瞧我这张嘴,总说些不合宜的话,让婆婆见笑了。” “既然知道不合宜,以后这种话还是少说为好。” 太夫人敲打起吴氏来毫不客气:“你这个做伯母的,不想着多照顾侄儿侄女,倒是有闲心说起闲话来了。让人知道了,岂不是要说我们顾家内宅不和?传出去成什么样子!” 吴氏被数落得颜面无光,神色讪讪:“儿媳一时失言,以后绝不会再说了。” 太夫人又沉声道:“府里若有下人乱嚼舌头,定不轻饶。你们两个也多留心些。” 吴氏和方氏一起应下了。 太夫人将太子妃命人送来请帖的事告诉众人:“……请帖上指明了让宁姐儿去赴宴,华姐儿琪姐儿几个不便同行。” 吴氏听闻此事,心里着实不是滋味。 顾淙如今才是正经的定北侯。顾莞华的身份,比起顾莞宁也差不了多少。太子妃的请帖上,单单指明了顾莞宁,根本就没顾莞华的份儿。 不过,刚吃了太夫人挂落,吴氏不敢再多嘴。 方氏倒是真心为顾莞宁高兴,笑着说道:“宁姐儿真是好运道,竟有幸接到太子妃娘娘的请帖。” 站在太夫人身侧的顾莞宁,微微一笑:“三婶说的是,我也没想到会接到请帖。” 吴氏到底忍不住插了嘴:“听说这赏花宴,是为了挑选太孙妃而设。宁姐儿容貌气质这般出挑,说不定就能得了太子妃娘娘的青睐呢!” 太夫人不乐意听这些,略略皱了皱眉:“没边没影的事,说这些做什么。你也老大不小了,说话行事没见稳重,怎么倒愈发轻狂了?” 吴氏又被数落了一回,悻悻地住了嘴。 站在吴氏身后的顾莞华,一直垂着头不吭声。 有这样一个心气高不安分的亲娘,做女儿的,心里也实在无奈。 …… “二妹,今日母亲说那些没影子的话,我代母亲向你陪个不是。” 在去女学的路上,顾莞华一脸歉然地说道:“你一向有雅量,别将那些话放在心上。” 顾莞宁随意地笑了笑:“大伯母有口无心,又不是成心针对我,我怎么会计较。你也不必耿耿于怀。” 吴氏这个人,有些小心思,也爱饶舌。除开这些缺点,也没什么大毛病。 比起外表美丽优雅心地狠辣无情的沈氏,吴氏简直算可爱了。 凤回巢(重生) 第56节 顾莞华小心翼翼地打量顾莞宁一眼:“二妹,你真的没生气么?”那番话,连她听着都觉得刺耳。 顾莞宁笑了起来:“要我发誓么?” 顾莞华这才放了心,赧然地一笑:“你没生气就好。” “二姐,那个赏花宴你真的要去吗?”顾莞琪将头凑了过来,一脸好奇:“万一像大伯母说的,太子妃娘娘真的相中你了怎么办?” 顾莞宁失笑:“你们别说笑了好么?京城闺秀出色的不知凡几,谁都比我柔顺讨喜。太子妃娘娘怎么会相中我。你们就别瞎担心了。” 一旁的顾莞敏脱口而出道:“齐王世子若是知道你去赴宴,怕是要喝上一瓶子醋了。” 顾莞宁神色一冷:“我去赴宴,和他有什么关系。” 顾莞敏:“……” 顾莞敏一脸尴尬。 顾莞华忙扯开话题:“二妹,听闻二婶昨日在园子里昏倒,需要静心休养。我打算着今日去荣德堂探望二婶,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我和你一起去吧!” 顾莞宁依旧神色淡淡:“我已经去过了,不打算再去。” 顾莞华:“……” 算了,还是别聊天了!快些进女学上课去吧! …… 散学后,顾莞华顾莞敏等人一起去了荣德堂探望沈氏。 顾莞宁果然没去。 “二婶的身子可好些了?”众人以顾莞华为首,便由顾莞华张口询问。 沈氏半躺半倚着被褥,脸色有些苍白,闻言淡淡笑道:“大夫说了,我近来体虚无力,不宜劳碌,也不宜烦心。婆婆体恤,让我多歇息一段日子,将家事都托付给了你母亲和你三婶。倒是劳累她们两个了。” 这是沈氏对外的说辞,也算是遮掩了自己的脸面。 一众少女也不是蠢人。 昨天沈氏在园子里被顾谨言气得昏厥一事,众人心知肚明。沈氏这场“病”来的这么凑巧,若说中间没有点缘故,谁也不信。 不过,谁也不会傻的当面就追根问底。 顾莞华顺着沈氏的话音笑道:“祖母这是心疼二婶呢!二婶就放宽心,安生歇着就是了。” 吴莲香却说道:“刚才我们几个商议来探望二婶,莞宁表妹不知怎么地竟不肯来。莫非是和二婶闹了别扭?” 沈氏:“……” 众人:“……” 真是没法子再聊下去了! 第78章 流言(一) 沈氏脸色沉了下来。 素来好脾气的顾莞华,也有些恼了。 在沈氏面前说这些,不是明着打沈氏的脸吗? 这个吴莲香,真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 沈青岚轻柔地张口道:“吴表姐误会了。莞宁表妹平日最是孝顺体贴,只是偶尔使点小性子,母女之间,也没有隔夜仇,吴表姐说是不是?” 吴莲香今天不知是怎么回事,愣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说起来,这事和沈表妹也脱不了干系。莞宁表妹素来是个犟脾气,闹性子也是常有的事。言表弟可是个好性子。这次竟也真的生气了,还将二婶都气晕了!” “我说沈表妹,你也该稍稍反省一下。你来了之后,二房就没消停过。再这么下去,你在侯府里怕是住不长久。” 沈青岚:“……” 沈青岚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说话不揭短,打人不打脸! 吴莲香不但揭了短,还生生地打了沈青岚的脸。 饶是顾莞华温和好脾气,也忍不住瞪了吴莲香一眼:“吴表妹,你又说笑了。二房一向和睦,哪里不消停了。再说了,沈表妹在侯府里住的好好的,怎么会住不长久。” 吴莲香像是没看顾莞华连连使眼色似的,嘟哝道:“我说的本来就是实话。昨天在园子里发生的事,府里早就传遍了。言表弟口口声声说要让沈表妹搬出侯府呢!” 拜托你!赶快闭嘴吧! 没见沈青岚脸色那么难看,沈氏快要被气晕了吗?! 顾莞华恨不得将吴莲香那张嘴给缝上。 …… 从荣德堂里出来之后,顾莞华略略沉着脸,不快地说道:“吴表妹,你刚才怎么在二婶和沈表妹面前说这些?没见沈表妹都快哭出来了吗?” 吴莲香不服气地应道:“她敢做,还怕别人说吗?我就不信,昨天的事你没听说。” “我是听说了没错,心里对她也有些瞧不上。可这种话,也不该在她面前就说出来。”顾莞华微微蹙着眉头:“做人总得厚道些才好。” 吴莲香不以为然:“厚道也得看对谁。这个沈表妹,看着柔柔弱弱的,实则不是个善茬。自打她来了之后,二房不知闹腾了多少回。” 顾莞琪素来和吴莲香不太和睦,这一次却点头赞成:“吴表姐说的是。如果不是因为沈表姐,二姐怎么会和二婶闹成现在这样。” “还有言表弟,平日最是温和有礼,竟也被气得当众说了难听话。由此可知,这位沈表姐颇有心计。” 姚若竹也道:“现在府里上下都传开了。姑祖母还吩咐了,让沈表妹以后别去正和堂请安。我看,以后我们也别和她有什么来往才是。” “就是就是。”吴莲香见众人都点头附和自己,顿时来了精神:“以后我们都别理她了。” 顾莞华瞄了吴莲香一眼:“我们几个,本来也没怎么搭理过她。还不是你最喜欢和她说话。” 吴莲香:“……” 将吴莲香噎得说不出话来,顾莞华心里的郁闷总算散了一些,低声对众人说道:“这件事,大家心中有数就好,就不必到处乱说了。免得传到二婶和沈表妹耳中,生出是非来。” 众人俱都点头应了。 吴莲香撇撇嘴。 难得这府里有人比她人缘更差更惹人嫌,逮着这样的机会,当然要踩一踩沈青岚心里才舒坦。 …… 荣德堂里。 “可恶!” 沈氏强撑着的笑容,在众人走了之后,立刻烟消云散无影无踪:“这个吴莲香,平日在我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今天竟然也敢在我面前说三道四了。” 吴莲香有这样的胆子,还不是因为管家的权利如今到了吴氏手中吗?! 她这个定北侯夫人,一旦失势,就连一个表姑娘也敢在她面前出言不逊!!! 沈氏越想越是恼怒,随手拿起手边的茶碗扔了出去。 咣地一声脆响。 茶碗摔得粉碎,茶水四溅。 沈青岚也是满肚子委屈,红着眼眶说道:“姑姑,都是我连累了你。吴表姐敢在你面前说这些,定是看着太夫人将管家的事给了长房。” 沈氏咬牙切齿:“哼!等着看吧!过了这段日子,我定让她好看。” 沈青岚立刻顺着沈氏的话音说道:“是啊,等姑姑重新掌家了,看吴表姐还怎么得意嚣张。” 一边说,一边为沈氏轻轻拍着后背。 沈氏顺顺气,扬声叫了郑妈妈进来:“郑妈妈,你让人出去打听打听,这府里的下人们口中都传了些什么。打听出来,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郑妈妈立刻领命退下了。 …… 府里到底有哪些流言蜚语? 根本不必打听,出去听上一圈就都知道了。 昨天在园子里发生的事,被传的人尽皆知。 沈青岚是怎么厚颜谄媚,顾谨言是怎么冷言相向,沈氏又是如何被气晕……一个个说的有鼻子有眼,仿佛都在现场亲眼见了似的。 还有前一日在荣德堂里,顾莞宁和沈氏怒而争执的话,也不知被谁传了出来。 然后,引起了府中下人们的激烈反响。 “沈家表姑娘也不瞧瞧自己是什么身份,一个破落户而已,竟敢和我们二小姐较劲争宠。” “就是,我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这等厚颜无耻的人。” “你才多大,我老婆子活了半辈子,也得说一声荒唐可笑!这里是定北侯府,二小姐是我们侯府里身份最矜贵的小姐。那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沈姑娘,算什么东西,也敢在侯府里撒野。” “你们可别说了,沈姑娘这样,也是因为有夫人在背后撑腰。这些话要是被夫人听见了,你们可都吃不了兜着走。主子们的事,可不是你我该议论的。” “夫人还在床上躺着呢,哪里会听到这些。” “要我说,夫人也委实偏心得过了头。对嫡亲的女儿不冷不热,对一个娘家堂侄女倒是好的过了头。恨不得将私房都贴给这位沈姑娘。真不知道夫人是吃错了哪门子的药。” …… 第79章 流言(二) “……府里的传闻,也就是这些了。” 郑妈妈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瞄着沈氏愈发难看的面色:“这都是下人们捕风捉影,闲着乱嚼舌头。夫人也不必放在心上。” 沈氏呼吸急促紊乱,脸上满是愤怒的红晕:“我怎么能不放在心上!往日我当家理事,从没人敢在背后闲言碎语。现在不过两三日的功夫,这一个个就敢在背后议论我了。再过些日子,怕不是要爬到我头上来了!” “那一天在园子里的事,有吴氏那个长舌妇在,自是遮掩不住。这也就罢了。莞宁和我在荣德堂里争吵的事,怎么也会传出去?” 沈氏越想越是恼火,声音也愈发尖锐:“一定是荣德堂里有人多嘴多舌!郑妈妈,你立刻就给我去查,这些闲话到底是谁先传出去的。” 郑妈妈见沈氏气成这副样子,颇是心疼,忙凑到床榻边为沈氏拍着后背顺气:“好好好,老奴这就去查,一定将这些个胆大包天多嘴饶舌的人都揪出来,绝不轻饶了她们。夫人暂且消消气,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凤回巢(重生) 第57节 话是这么说,郑妈妈心里却很清楚。 府里说闲话的人这么多,想查也无从查起——退一步说,就算查到了是谁率先一步嚼舌头,又能怎么样? 夫人这一病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要长了脑子的,稍微一想就能猜得出来。 人在高处有人捧,掉在地上了,众人幸灾乐祸闲言碎语也是少不了的。更何况,这些流言有八分倒是真的。 这种时候,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听之任之,等过上一阵子就消停了。 可惜,沈氏正在气头上,这种话是万万听不进去的。 “逮着是谁先传的闲话,狠狠地发落一顿,来个杀一儆百。”沈氏咬牙切齿地发狠:“我倒要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郑妈妈略一犹豫:“夫人现在应该‘静心养病’,动静闹的太大了,怕是不太好吧!万一传到太夫人耳中,只怕太夫人会心中不喜。” 夫人盛怒之下,怕是忘了自己如今的境况。 这种时候,应该老实安分些才好。这般闹腾,一旦惊动了太夫人,免不了又要吃挂落。 沈氏盛怒之下,哪里听得进这样的劝慰,冷冷说道:“你不用再说了,就按着我的吩咐去做。先将荣德堂里的人都查清楚了,看看到底是谁胆大包天,在背地里议论主子的是非。” 其他院子里的下人暂时管不了也不用去管,这荣德堂是她的地盘,岂能容下人放肆! 郑妈妈劝不动沈氏,只得应下了。 沈氏按捺住心里的火气,又吩咐道:“还有,你亲自去一趟听风居,请四少爷到荣德堂来。” …… “小姐,荣德堂里现在是鸡飞狗跳,人人自危。” 玲珑眉开眼笑地禀报:“郑妈妈将所有丫鬟婆子都一一查问过了,可查来查去,愣是没查出是谁将那天晚上到的事情传出去的。” “夫人大发雷霆,气得饭也没吃,端进去的药碗也被砸了。沈表小姐站得近,不小心踩到了碎碗片上,脚被扎出了血,疼得直掉眼泪。” “郑妈妈又忙着让人把大夫请回来,替沈表小姐清洗上药包扎。听说沈表小姐腿脚不便,不宜来回走动,只得在荣德堂里住下了。” “诶哟,那个一通忙乱就别提了。” 玲珑说的津津有味,顾莞宁听的身心舒畅,眼角眉梢俱是笑意:“继续留意荣德堂的一举一动,有什么消息随时来回禀。” 玲珑忙笑着应了。 郑妈妈当然查不出是谁多嘴饶舌。 因为将这些事散播出去的,根本就不是荣德堂里的丫鬟。是小姐暗中命她悄悄将此事传了出去。 府里各式各样的流言蜚语,也少不了依柳院的人从中推波助澜。眼下是愈传愈烈,越传越精彩。 也怪不得心高气傲的夫人会被气成这副样子。 “对了,奴婢差点还有件重要的消息忘了禀报。” 玲珑低声笑道:“碧彤昨儿个晚上给我送了口信来,说是夫人三番五次地派人去请四少爷到荣德堂去。四少爷愣是不肯理会。夫人会摔了药碗,不仅是因为府里的传言,也是为了四少爷的缘故。” 顾莞宁目光一闪,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哦?没想到阿言这一回倒是硬起了心肠。” 顾谨言自小就是个软性子好脾气,耳根子软,禁不住哄。沈氏也是吃准了他这副脾气,所以没将他的怒气放在心上。 却没想到,顾谨言这次是彻底动了怒气,沈氏低下身段也没管用。 想到沈氏失望又懊恼的样子,顾莞宁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愉快。 顾莞宁示意玲珑附耳过来:“你让人盯着听风居,如果母亲再打发人到听风居,你就悄悄放些话出去……” 如此这般那般地交代了一通。 玲珑先是瞪圆了一双杏眼,然后一脸惊叹,用钦佩不已的目光看着顾莞宁:“小姐,你真是太聪明了!” 怎么能想出这么厉害的法子来! 顾莞宁闲闲一笑,领受了这一记马屁:“行了,记着我吩咐的事,快些去吧!” 玲珑利索地领命退下了。 过了片刻,琳琅走了进来,见顾莞宁眉眼含笑心情颇佳,琳琅也弯起了唇角:“是什么事让小姐这般开心?莫非是听了府里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些闲话?” 玲珑这几日进进出出异常忙碌,府中的流言和她显然有些关系。 琳琅口中不说,却是了然于心。 顾莞宁也没瞒着琳琅:“嗯,玲珑刚才一一学给我听了。还有荣德堂里,现在也热闹的很。” 真可惜没能亲眼看看。 琳琅不愧是贴身大丫鬟,立刻笑着建议:“夫人在荣德堂里养病,虽说需要静养不宜烦心,小姐去探望一番也是应该的。再者,听闻沈表小姐昨日伤了脚,现下也住在荣德堂。小姐也该去看看才对。” 此话有理。 顾莞宁欣然笑道:“好,你随我一起去。” …… 寻找失落的爱情说 莞宁:走,随我看热闹去! 第80章 探望(一) “启禀夫人,二小姐来了。”碧彤恭敬地禀报。 沈氏一肚子火气,心烦意乱,想也不想地应道:“她来做什么!让她回去!” 碧彤:“……” 女儿来探望,沈氏竟想着撵人。 这算哪门子的亲娘! 碧彤垂下眼,掩住眼里的不满,轻声道:“夫人身子不适,在屋子里养病。二小姐还是第一次来探望,这是小姐一片孝心。也能让那些无事生非的小人看看,夫人和小姐到底是母女,哪有隔夜的怨气。奴婢斗胆劝夫人一句,还是见见二小姐吧!” “碧彤说的十分有理。”郑妈妈立刻张口附和:“老奴知道夫人还在生二小姐的气。可母女到底是母女,哪有气一辈子的道理。” 又压低了声音道:“二小姐肯来探望夫人,是件好事。夫人怎么倒闹起意气来了。若是传到太夫人耳中,太夫人必会不喜。” 沈氏抿了抿唇角,不怎么情愿地说道:“我刚才也只是随口说说罢了!莞宁来探望,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不肯见她。” 这样的态度才对嘛! 郑妈妈立刻笑道:“碧彤,快去请二小姐进来。” …… 片刻后,顾莞宁进了屋子。 沈氏斜躺着厚厚的被褥上,淡淡地看了顾莞宁一眼:“你今儿个怎么有空过来了。” 没见面的时候也就罢了,一见面,那天晚上怒目相视针锋相对的一幕便浮上脑海。沈氏气不打一处来,语气自然也没好到哪儿去。 顾莞宁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唇角:“母亲身子不适,一直在屋子里静养。女儿心中岂有不牵挂的,这才特意来探望母亲。” 沈氏一阵气血翻涌。 “身子不适”只是对外的托辞,真相是什么样子,没人比顾莞宁更清楚。现在说这些,摆明了是故意来戳她的心窝。 这哪里是来探望,根本是看她的笑话来了! 顾莞宁用那种气死人不偿命的语气说道:“我原本担心母亲心情阴郁气色不佳,今日一看,母亲的脸色倒是红润的很。” 能不红润吗? 这两天被气得心浮气躁火冒三丈七窍生烟,气血整日上涌。 沈氏轻哼一声,语气不善:“你特意来一趟,就是为了说这些没用的吗?” “当然不是。” 看着沈氏这副模样,顾莞宁心情颇为愉悦,也不计较沈氏恶劣的语气态度了:“我听闻府中有些不大好听的传言。也不知道是哪些无事生非的小人在乱嚼舌头,尽说些刺耳难听的话。” “就连我听着也觉得不痛快,想来母亲心中更是不快。所以我特意来安抚母亲一二。” 瞧瞧那眼角眉梢的奚落和嘲弄! 这是安抚吗?! 成心是要气死她啊! 沈氏冷冷道:“放心,这点小事还气不死我。” “母亲这话从何说来。”顾莞宁故意露出些许委屈:“我一心牵挂着母亲,特意来探望。母亲不高兴也就罢了,倒还这般和我说话。” 说着,用帕子擦了擦干干的眼角。 沈氏忍不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顾莞宁擦了眼角,又“关切”地问道:“对了,沈表姐今日怎么没陪在母亲身边?” 哪壶不开提哪壶! 沈氏一脸悻悻地应道:“她昨日不慎伤了脚,正在西厢房里歇着。” 顾莞宁很自然地追问了一句:“好端端地,沈表姐怎么会伤了脚?” 沈氏:“……” 郑妈妈也看出来了。二小姐和夫人哪里像是母女,简直就是一对仇敌。时不时地戳一戳彼此的心窝才痛快。 眼看着沈氏的脸色又难看了起来,郑妈妈忙笑着打圆场:“说来也是不巧。夫人昨日不慎打翻了药碗,表小姐一片孝心,想亲自将药碗残渣收拾干净。没曾想踩到了一块碎碗片,弄伤了脚。” “既是这样,就让沈表姐好好歇着。”顾莞宁话锋一转,又问道:“阿言这几日来过荣德堂没有?” 沈氏的脸快黑了。 顾莞宁似乎没看沈氏阴沉难看的脸色,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阿言自小就孝顺听话,前几日和母亲使性子闹腾,以他的脾气,过不了几日就会抛到脑后,不会再和母亲生气。如果他没来荣德堂,母亲打发人去叫他过来,他总不会不来吧!” 郑妈妈简直想给顾莞宁跪下了。 夫人昨天就是为了顾谨言才会气得摔了药碗。今日一整天,她都没敢在沈氏面前提起过四少爷。 顾莞宁倒好,句句不离四少爷。根本不顾沈氏脸色有多难看。 在沈氏忍不住要发怒之前,郑妈妈抢着说道:“夫人身子虚弱,没力气说话。不如过两日,二小姐再来吧!” 凤回巢(重生) 第58节 顾莞宁挑了挑眉,声音陡然一冷:“郑妈妈这是想撵我走?” 目光冷冽,令人心惊。 郑妈妈心中一颤,忙弯腰低头:“老奴绝无此意,二小姐真是冤枉老奴了。老奴只是心疼夫人体弱无力,这才多嘴了一句。” “照你这么说,我今日来探望母亲,倒是不心疼母亲了?”顾莞宁冷冷反问。 郑妈妈万万没料到这一张口,竟惹火烧身。只得跪下请罪:“二小姐息怒,老奴笨嘴笨舌,不会说话,绝没有指责二小姐的意思。” 顾莞宁继续冷笑:“你若是笨嘴笨舌,这阖府上下再找不出第二个刁钻厉害的了。换个软性子的,今日被你这么一说,以后哪里还有脸来荣德堂。” “我看,你这是成心挑唆我们母女不和,其心可诛。” 这么一桩罪名不由分说地压下来,饶是郑妈妈胆气壮嘴皮子麻溜,也承受不起,连连磕头求饶:“都是老奴多嘴,求二小姐恕罪。” 沈氏气得脸都白了。 在沈氏心中,顾谨言排第一位,沈谦父女其次,接下来就要数到常伴在她身边数年一直忠心耿耿的郑妈妈。 眼看着郑妈妈被顾莞宁整治得跪在地上连连求饶,沈氏心里的火苗彻底被点燃了。 沈氏怒瞪着顾莞宁:“郑妈妈是我的乳母,就是我也从来舍不得让她跪着。你故意挑刺找茬,分明是成心来气我。” 第81章 探望(二) 面对沈氏的怒火,顾莞宁不疾不徐慢条斯理地应了回去:“母亲这么说,女儿委实不敢苟同。” “郑妈妈在母亲身边伺候的再久,也还是下人。身为下人,就得安分守己循规蹈矩,不该逾越,更不能忘了自己的身份。” “今日当着母亲的面,她就胆敢挑唆我们母女间的和睦。这等胆大妄为的奴婢,就该好好教训一顿。不然,日后必然会更嚣张跋扈,不把主子放在眼里。” “我们顾家,可容不得这样的奴婢。” 郑妈妈被数落得面色如土。 顾莞宁斜睨郑妈妈一眼,冷笑道:“郑妈妈,你是不是心中不服?” 郑妈妈哪里敢有半点不服,跪着不敢抬头:“一切都是老奴的错,二小姐教训的是,老奴以后再不敢多嘴了。” 顾莞宁这才满意地收回了目光,又对沈氏说道:“母亲在病中,不能轻易动怒。身边的下人不知分寸胡乱说话,就由女儿代为教训一番。” “这都是女儿分内的事,母亲不必谢我了。” 沈氏气得全身簌簌发抖。 谁不知道郑妈妈是她身边最亲信得意之人。 顾莞宁这哪里是在教训郑妈妈,这是生生地在打她的脸! “母亲的脸色怎么忽然变的这般难看?” 沈氏越是怒不可遏,顾莞宁心里越是畅快,故作关切地说道:“要不要请大夫来瞧瞧?” “不用请大夫了。”沈氏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你住嘴就行了。” 顾莞宁叹口气:“我一片孝心,特意来探望母亲,没想到母亲竟连话都不想和我说。罢了,我以后不来就是了。” 说着,略略擦拭眼角,微红着眼眶,快步走了出去。 郑妈妈顾不得自己还跪着,急急地抬起头:“夫人,快些留下二小姐,不能让她这样就走了。” 沈氏正憋了一肚子闷气,闻言冷笑道:“她走了正好,免得留在这儿气我。你也别跪着了,快些起来吧!” 郑妈妈起身后,连连叹气:“府里流言还没平息,二小姐今日红着眼睛走了,还不知道又要传出多少难听话来。” 夫人和二小姐母女不和的事,早已被传的沸沸扬扬。现在正该是缓和关系平息流言的时候,偏偏夫人按捺不住脾气。 被郑妈妈这么一说,沈氏不但没后悔,反而更生气了:“她刚才那副样子,你也看到了。哪里像我女儿,简直像我前世的仇人,这辈子投胎专门来气我。下一次她再来,就说我身子不适,不想说话,谁也不见。” 郑妈妈还待再说什么,沈氏不耐地挥挥手:“行了,你什么都别说了。先退下吧!” 郑妈妈无奈地退了下去。 一旁的碧彤,不动声色地记下了沈氏说过的话。 沈氏生着闷气,半晌才问道:“表小姐的脚伤现在如何了?” 碧彤答道:“表小姐早上换了药,大夫说,歇上两三日就无大碍了。” 沈氏思来想去,总是放心不下,索性亲自起身去了西厢房。 养病一事,荣德堂里的大小丫鬟都明白是怎么回事。这层遮羞布,已经被众人的闲言碎语扯了个精光,不要也罢。 …… 不出半日,顾莞宁红着眼睛走出荣德堂的事,就传得众人皆知。 流言一面倒地倾向顾莞宁。 “二小姐真是可怜,巴巴地去探望夫人,夫人却冷言冷语,竟将一向傲气的二小姐都气哭了。” “是啊,我们二小姐没了亲爹,已经够可怜了。这亲娘有还不如没有。” “你们听说没有,夫人还亲口说了,以后二小姐再去荣德堂,夫人连见都不会见二小姐呢!” “就连我们这当下人的听了这样的话,都觉得寒心。真不知道二小姐知道了会何等难过。” “诶,我们二小姐,怎么就摊上这么一个母亲。” 顾谨言听身边的小厮顾福说起这些传言,一张白皙的小脸气得通红:“你说的都是真的吗?姐姐真的被母亲气哭了?” 十六岁的顾福生的一张讨喜的圆脸,一双眼睛不大,却格外灵活。 顾福是定北侯府大管家顾松的幼子,读书识字不在话下,拳脚功夫也不弱。 两年前顾福被太夫人挑中,放到了顾谨言身边做小厮。因着聪明伶俐,头脑灵活,嘴皮子又麻溜,深得顾谨言信任。 顾福信誓旦旦地说道:“当然都是真的。这些事,府里都传遍了,奴才岂敢骗少爷。若是少爷不信,不妨随便出去打听打听。如果奴才有半个字假话,让奴才天打五雷轰。” 顾谨言立刻道:“你发这种毒誓做什么。你说的话,我岂能不信。”然后握紧了拳头,眼中闪着怒意:“母亲怎么能这般对待姐姐。她真是太过分了!” 往日那个疼爱他的母亲,似乎变了个人。 变得陌生又令人心寒。 为什么会这样? “少爷,奴才斗胆多嘴几句。” 顾福压低了声音叹道:“夫人原来对二小姐虽然冷淡些,也没到水火不容的地步。可自从沈表小姐来了之后,夫人就像变了个人似的。眼里只有那位沈表小姐,根本没将二小姐放在心上。就连对少爷,也少了几分疼爱。” “就说昨日,夫人特意打发人来请少爷去荣德堂。听听碧玉那丫鬟是怎么说的?一张口就说沈表小姐也惦记着少爷。摆明了是想哄少爷和沈表小姐和好。” “也怪不得少爷心寒,不肯去荣德堂探望夫人了。” 顾谨言虽然竭力装作大人样子,到底还是个七岁孩童。听到这等“诚实”又扎心窝的话,顿时涌出了泪珠。 是啊! 母亲一颗心全扑到了沈青岚身上,眼里哪还有他们姐弟。 他不想见母亲,更不想再见到那个沈青岚。 顾福见顾谨言泪光闪闪,不由得后悔自己多嘴:“都是奴才多嘴,惹得少爷心中难过。” 顾谨言吸了吸鼻子:“你说的都是实话,怎么能怪你。我现在就去依柳院一趟。亲口问问姐姐,到底是怎么回事。” …… 第82章 拉拢 主仆两个,很快到了依柳院。 璎珞正守在门外,见顾谨言过来,忙上前行了一礼:“奴婢给四少爷请安。” 顾谨言随口问道:“姐姐人呢?” 璎珞答道:“小姐正在饭厅里,打算用晚饭。” 顾谨言抬脚去了饭厅。顾福忙跟了上去。 依柳院的饭厅不算大,却布置得十分精致。顾莞宁坐在梨花木桌前,大丫鬟琳琅玲珑站在桌边伺候,珍珠也在一旁。 顾谨言此时过来,顾莞宁毫不惊讶,仿佛早料到他会来似的,随口吩咐:“珍珠,再去拿一副碗筷来。” 珍珠应了一声,迅速去拿了碗筷。 顾福殷勤地接过碗筷:“珍珠,碗筷给我就行了。我来伺候少爷用饭。” 珍珠抿唇,冲顾福笑了一笑,一双水灵灵的眼眸弯弯,颇为可爱。 顾福心里美滋滋的,将碗筷放到了自家少爷面前,为顾谨言布菜盛饭,时不时的用眼角余光偷瞄珍珠一眼。 珍珠粗枝大叶,尚未察觉到什么。 玲珑是习武之人,最是敏锐,目光一扫,已经将顾福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不由得露出会心的笑意。 琳琅挑眉相询。 玲珑冲珍珠努努嘴,然后眨眨眼。 琳琅顿时心领神会,也微微笑了起来。 她们几个丫鬟大多比小姐年长两三岁,最小的珍珠也有十五了。珍珠容貌娇俏,性子活泼娇憨,十分讨喜。府里一众小厮悄悄恋慕珍珠的,可不在少数。 顾福是四少爷的贴身小厮,时常出入依柳院,倒是多了不少亲近说话的机会。 顾莞宁今日胃口似乎不佳,只吃了几口,便搁了筷子。 顾谨言更是满腹心事,食不下咽。再美味的菜肴吃进口中,也味同嚼蜡。食不知味地胡乱吃了几口,便也放了筷子。 “怎么了,今日的饭菜不合你胃口么?”顾莞宁关切地看了过来。 顾谨言抬起头,看着那张熟悉的娇容,心里陡然一酸,泪水忽地就涌了出来:“姐姐……” 顾莞宁一惊:“阿言,出什么事了?你怎么忽然哭了?” 顾谨言忍了这么久的泪水,此时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啪往下掉。顾莞宁轻声哄着,顾谨言却愈发伤心难过,很快哭出了声音。 凤回巢(重生) 第59节 …… 琳琅冲玲珑珍珠使了个眼色,三人一起退了出去。 顾福也是挑眉通眼的伶俐之辈,立刻跟着退到了饭厅外。然后很自然地凑到了珍珠身边搭话:“珍珠,你今天晚上做的饭菜看着挺好的,怎么小姐和少爷都没吃几口啊!” 这句话,立刻刺中了珍珠脆弱的心灵。 珍珠一脸沮丧:“小姐对吃最是挑剔,味道稍有不如都不肯吃。看来,一定是我今晚做的饭菜不够美味。” 顾福见不得珍珠垂头丧气,立刻笑着安慰道:“二小姐是心情不好没胃口。少爷还哭了呢,总不会也是因为饭菜不合胃口吧!” 珍珠被逗得破涕为笑。 玲珑忍不住揶揄了几句:“顾福,你一到依柳院来,就往小珍珠身边凑。男女有别,这样只怕不太合适吧!” 顾福脸皮厚度足够,禁得起各种考验。玲珑这点不痛不痒的打趣,他自是不放在心上。迅速地张口还击:“李山有些日子没露面了吧!他要是到依柳院来,保准你立刻就忘了男女有别这四个字。” 玲珑到底不及顾福厚脸,立刻败下阵来,红着俏脸啐了顾福一口,便将头扭了过去。 顾福颇为自得地咧咧嘴。 琳琅不动声色地瞄了顾福一眼,然后淡淡张口:“珍珠,小姐晚上吃的少,你去厨房做些宵夜备着。” 珍珠立刻应了一声,转身就去了厨房。 顾福眼巴巴地看着珍珠毫不留念的身影,恨不得抬脚跟上去。 琳琅慢悠悠地笑道:“顾福,珍珠做宵夜至少也得半个多时辰。你就别看了,看了她也没空回来。” ……顾福心里别提多懊恼了,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叫你嘴贱!惹恼了玲珑,琳琅岂肯袖手旁观? “刚才是我不对,我这就给玲珑姐姐陪个不是。” 顾福立刻点头哈腰地道歉赔礼:“玲珑姐姐大人有大量,千万别放在心上。还有琳琅姐姐,最是温柔可人心地善良,既是知道我这点心思,以后还请多行方便。” 这个顾福,还真是能曲能伸! 玲珑忍俊不禁,和琳琅对视一笑,适才的些许不快,也被抛在脑后。 顾福为了讨好两人,又陪笑道:“以后若有什么差遣,两位姐姐只管吩咐。” 玲珑听了心里一动。 顾福是四少爷的贴身小厮,深得四少爷器重。若是能将他拉拢过来,日后说不得就能派上用场。 玲珑存了这份心思,对顾福的态度总算和缓了几分,张口问道:“顾福,四少爷今日是不是心情不好?” 顾福叹口气:“可不是嘛!这些日子,四少爷为了夫人和沈家表小姐的事,整日里绷着脸不痛快。” 顿了顿又低声道:“听说今日早上,二小姐去了荣德堂,夫人冲二小姐发了脾气。二小姐那么高傲的性子,竟被气哭了。少爷听闻此事,心情糟糕至极。我怎么劝也没用。” 早上在荣德堂,玲珑和琳琅都在。顾莞宁被“气哭”,她们两个当然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 不过,当着顾福的面,自是半点口风都不能露。 玲珑也是做戏高手,闻言立刻红了眼圈:“我们小姐自小娇生惯养,最是傲气,哪里受过半点闲气。如今夫人处处偏着表小姐,小姐心里不痛快,和夫人的关系也越发紧张。哪里还像母女,见了面倒和仇人差不多了。” 琳琅和她两人朝夕相处,极为默契。此时幽幽叹了口气,也是一脸怅然。 顾福颇有些义愤填膺:“说到底,还是要怪沈表小姐。如果不是因为她,夫人怎么会和小姐少爷离心。” “就连我看着,也觉得心中不忿。” 玲珑趁机叹道:“只怕四少爷心软,夫人哄上几句,他就原谅表小姐了。” 顾福哼了一声:“这怎么可能。我顾福第一个就不依。” …… 第83章 吐血 “……姐姐,母亲是不是又为了沈表姐责骂你了?”顾谨言抽抽噎噎地问道。 顾莞宁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避重就轻地应道:“母亲怀胎十月受尽辛苦才生了我,我孝顺母亲也是应该的。” 果然是挨骂了! 顾谨言又是愤怒又是伤心,泪水控制不住地往外涌:“我们孝顺她,她却不知道心疼我们姐弟,只知道偏袒一个外人。我以后再也不要理她了……” 顾莞宁神色黯然,轻叹一声,拿出帕子,细细地为顾谨言擦拭眼泪:“阿言,别说傻话了。她是我们的母亲,不管待我们如何,我们姐弟都不能忤逆不孝。” “她那么喜欢沈表姐,执意要留下她。我们能有什么办法,还不是只能依了她。” 提起这个,顾谨言更是恼怒:“母亲几次打发人来叫我荣德堂,每次都要提起沈表姐。我听了气不打一处来,所以一直都没去。” “本来我还想着要去探望母亲一回,现在看来,还是不去为好。免得到了荣德堂里,又见到那个面目可憎的沈青岚。” 顾谨言素来温和有礼,从未像这样厌恶一个人。 沈氏处心积虑地让沈青岚和顾谨言亲近,这个如意算盘,注定是要落空了。 顾莞宁看着咬牙切齿的顾谨言,心里无比快意。口中自是要劝慰一番。 顾莞宁越是“宽容大度”,顾谨言越是心酸难过,心意也更坚定:“姐姐,你就别劝我了。不管如何,我都站在你这一边。我们姐弟两个,同进同退。” “母亲若是及时醒悟,将沈青岚送出府,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如果她执迷不悟,也别怪我们姐弟忤逆不孝了。” …… 隔日清晨。 顾谨言刚起身,碧玉便来了。 “少爷还没用过早饭吧!” 碧玉得了沈氏叮嘱,笑得格外殷勤热络:“夫人已经命人准备好了少爷爱吃的,特意请少爷去荣德堂用早饭呢!” 顾谨言面无表情地应道:“你回去告诉母亲一声,我要去正和堂给祖母请安,顺便陪祖母吃早饭。荣德堂我就不去了。有沈表姐陪着母亲用早饭,想来母亲也不会寂寞。” 碧玉碰了个硬钉子,心里不由得暗暗叫苦。 少爷态度这般冷硬,怕是不会改变主意。 来之前,沈氏特意交代过,今天一定要将少爷请过去。她若是独自回去复命,少不了要挨罚。 “夫人这几日一直惦记着少爷。就算不去吃饭,也请少爷去荣德堂一趟看看夫人吧!” 碧玉深谙哀兵之道,放软了声音恳求道:“夫人已经连着几日都吃不好也睡不香了。少爷一向最孝顺,难道忍心见夫人郁郁寡欢以泪垂面么?” 放在往日,顾谨言听到这样的话,早就心软了。 这一回,顾谨言却硬着心肠,毫不理会,抬脚就走。 碧玉正要追上去,顾福皮笑肉不笑地拦下了她:“碧玉姑娘,少爷已经说的很清楚明白了。你就是舌灿莲花说上了天也没用。我看,你还是快些回去给夫人复命吧!” 这一拦,顾谨言已经走远了。 碧玉无奈地跺跺脚,只得硬着头皮回了荣德堂。 …… 不出所料,一脸希冀的沈氏,在见到碧玉只身回来时,笑容顿时消失无踪。听到碧玉转述的一番话后,更是恼怒不已。 “这个混账东西,到底是被什么迷住了心窍,竟是连我这个亲娘也不理会了。”沈氏一边怒骂,一边砸东西。 就连郑妈妈也不知该怎么劝慰是好。 沈氏将屋子里能砸的东西都砸得精光,地上一片狼藉不堪。 然后,沈氏颓然地坐在床上,捂着脸哭了起来:“怎么会这样?郑妈妈,怎么会变成这样……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阿言。” “他不但不领情,如今还处处和我作对,对岚儿更是存了偏见。我一想到这些,心就像被刀割似的难受……” “我到底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 沈氏自悲自苦自怜,哭倒在郑妈妈的怀里。 郑妈妈搂着沈氏,心里也不是个滋味。 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沈氏怜惜多年未见的亲生女儿,处处为沈青岚着想。顾谨言是沈氏唯一的儿子,更是她的支柱和希望。 沈氏最想见到的,自然是一双儿女相亲相爱。哪怕永远不能相认,也能像亲姐弟一样和睦友爱。 事实却正好相反。 顾谨言如今对沈青岚厌恶至极。 因为沈青岚在荣德堂,他甚至不愿踏足荣德堂一步。 这让一片慈母心的沈氏情何以堪! “夫人,少爷还小,一时闹了性子转不过弯来也是难免。”郑妈妈打起精神安慰道:“夫人暂且不必心急,耐心等上一阵子。少爷一定会回心转意的。” 沈氏哽咽着抬起头:“郑妈妈,阿言真的还会回心转意吗?” “肯定能。”郑妈妈斩钉截铁地重复了一遍:“夫人且放宽心就是了。” 明知道郑妈妈是在哄自己开怀,听到这样的话,沈氏还是宽慰了许多,自言自语道:“你说的对。阿言最是心软,他不会和我一直怄气的。他也不会一直不理岚儿的。” 沈氏的情绪平静了不少,郑妈妈这才让人进来收拾屋子。 待屋子收拾干净,碧彤悄然进了屋子,一脸欲言又止。 郑妈妈略略皱眉,沉声道:“碧彤,你是不是有事禀报?” 碧彤一脸踌躇,支支吾吾地说道:“奴婢刚才去了浆洗房拿衣服,听到了些不太好听的话,奴婢不知该说不该说……” 这几天听多了流言蜚语,沈氏从一开始的怒不可遏,到现在总算能稍稍镇定了,冷冷地说道:“别吞吞吐吐的,到底听到了些什么。” 碧彤一咬牙,张口道:“有人在传言,夫人有意将表小姐留在荣德堂,又让人请四少爷来,分明是别有用意。” 沈氏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她们都说什么了?” 碧彤不敢抬头,低声道:“她们说夫人是有意撮合表小姐和四少爷。” 沈氏:“……” 沈氏一口血喷出来,然后仰面倒地。 凤回巢(重生) 第60节 第84章 百口 “碧玉,快些去请大夫!” 荣德堂的内室里,传来郑妈妈惊慌失措的声音。 碧玉心中一阵惊诧。 郑妈妈素来沉稳老练,极少失态。现在忽然这般不顾仪态地嘶喊出声,到底是怎么了? 夫人的“病情”是怎么回事,大家伙儿都明白。每天装模作样地喝些补药罢了!怎么忽然又要请大夫了? 碧玉扬声应了,一边抬脚进了内室。 待看清屋子里的情形,碧玉又是一惊。 只见沈氏直挺挺地倒在地上,面色惨白。不对,用面色惨白形容已经不太恰当了,是面无人色。 地上那摊血迹,更令人触目惊心。 “郑妈妈,夫人这是怎么了?”碧玉急急问道:“怎么忽然就昏倒了,还吐了血?” 郑妈妈哪里还有心情细说,一边指挥碧彤碧容等人将沈氏抬到床榻上,一边急匆匆地说道:“你先别问这些了,快些去请大夫。记得打发人给二小姐和四少爷送个口信,还有正和堂那边,也要送个信过去。” 碧玉不及多问,便匆匆领命退了下去。 荣德堂里几个二等丫鬟俱都被打发出去跑腿送信。 不多时,沈氏气急攻心口吐鲜血的事便传到了各院的主子耳中。 …… “什么?” 吴氏陡然拔高了音量,声音里听不出多少焦虑震惊,倒是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真的气得吐血了?” 来报信的丫鬟心里撇撇嘴,面上却不敢流露出来,恭敬地说道:“是。碧玉已经出府请大夫去了。如今这府里是大夫人和三夫人管家,这等大事,奴婢自是要来禀报。” 吴氏按捺住心里的窃喜,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行了,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我待会儿就去荣德堂。” 待丫鬟退下之后,吴氏才偷偷笑了两声。 这个沈氏,平日趾高气昂,自命清高,从不将她放在眼底。现在算是遭报应了! 之前养病是假,挨罚是真。吐了这口心头血,肯定大伤元气,少不得要多静养些日子了…… 她巴不得沈氏就此一病不起,养上个三年五载才好。 当家的滋味着实不赖,她可不想早早还回去。 吴氏浮想联翩了片刻,整一整仪容,将弯起的唇角压下去,这才去寻了方氏。 “三弟妹,二弟妹吐了血的事情你也知道了吧!”吴氏故作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我一听说此事,心里着实不是滋味。” 多年妯娌,方氏岂能不清楚吴氏的性子? 听到沈氏吐血昏厥,吴氏心里不知有多高兴。难为她现在还能装出这副担忧的样子来。 “是啊,我也没想到二嫂的病情竟愈发重了。” 吴氏会做戏,方氏也会装傻充愣,叹口气道:“孩子们都在上课,怕是一时赶不过去。我们两个还是先去荣德堂看看才好。” 这样的热闹,可万万不能错过! 吴氏立刻点点头:“说的正是,我们两个想到一块儿去了。婆婆心里必然也是担心的。不如我们去正和堂,扶着婆婆到荣德堂去。” 方氏点点头应了。 …… 女学里,众少女正在夫子的指点下静心练字,无人说话,一片安静。 琳琅悄步走到顾莞宁身边,耳语数句。 顾莞宁嗯了一声,先将手里的字练完了,才放下笔。 顾莞华眼角余光瞄到顾莞宁的举动,低声问道:“二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如果不是有重要的事情,在主子们上课的时候,丫鬟们鲜少会进来打扰。 “荣德堂里的丫鬟来报信,说母亲吐血昏倒了。”顾莞宁神色淡淡,不见半点忧急。 顾莞华却是一惊。 吐血可非同小事! “好端端地,二婶怎么忽然就吐血了?”顾莞华蹙眉问道。 顾莞宁目光微闪,淡然说道:“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顾莞华倒比她还着急:“你还不快些向夫子告假,去荣德堂看看。” 又低声劝道:“我知道你受了不少委屈。不过,之前你和二婶纵有再多不愉快,也是嫡亲的母女。这种时候,也不该再计较了。若是不去探望,怕是会落人话柄呢!” 顾莞宁这次倒是没固执己见,点点头道:“我正打算过去。” 这才对嘛! 顾莞华欣慰地笑了一笑。 顾莞宁也抿了抿唇角。 这流言的效果,还真是出乎意料的好啊!竟将沈氏气得吐了血。她当然得亲眼去瞧瞧才更愉快。 …… 荣德堂。 沈氏躺在床榻上,脸上毫无血色。 地上的血迹已经被擦得干干净净,空气中却还有股淡淡的血腥气。 太夫人沉着脸坐在床榻边的椅子上,吴氏方氏各站在太夫人左右两侧。 沈青岚左脚受了伤,行走站立不便,由丫鬟搀扶着站在床榻边。 她默默垂泪,满心委屈。 之前的流言已经够伤人了,今日传出来的流言,更恶毒难听。她已经十四岁了,纵然再喜欢侯府的荣华富贵,也不可能对七岁的表弟生出觊觎之心。 这种话若是传出去,她哪里还有闺誉可言?以后还有什么脸见言表弟?就连日后的亲事也会大受影响。 那些官宦勋贵府邸,不仅重家世,也重女子清名。前者她已经没了,如果再没了好名声,还有哪一家肯娶她做儿媳? 想到这些,沈青岚的眼泪落得更急更凶了。 不过,当着太夫人的面,她到底不敢哭出声来。一串串泪水从眼角滑落。 郑妈妈抹着眼泪说道:“……那些个无事生非的小人,尽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我们夫人待青岚小姐就像自己的女儿一般,何曾动过别的心思。” “再者说了,青岚小姐和四少爷相差着七岁,这年龄也不般配。真不知道是谁,想出了这等恶毒的谣言来中伤青岚小姐。” “夫人听了这些话,气得当时就吐了血。请太夫人一定要为我们夫人做主,也为青岚小姐做主,找出那几个乱嚼舌头无事生非的东西,狠狠责罚。” “老奴代夫人和青岚小姐,给太夫人磕头,求太夫人做主。” 说着,跪下用力磕了三个响头。 第85章 莫辩(一) 进了屋子后,太夫人一直沉着脸,眉头就没舒展过。郑妈妈连连磕头,也没能令太夫人动容。 太夫人淡淡说道:“行了,你别磕头了。起来说话吧!” 郑妈妈谢了恩,起身后,用帕子将脸上的泪痕擦干净。 就在此刻,有丫鬟进来禀报:“启禀太夫人,二小姐和四少爷来了。” 太夫人神色稍稍缓和了一些:“让他们两个进来吧!” 顾莞宁和顾谨言相携走了进来。 姐弟两个给长辈们们一一行礼问安,然后走到床榻边。 当看到花容惨白昏迷不醒的沈氏时,顾谨言的心里颇不是滋味,张口问道:“我和姐姐惊闻母亲吐血昏迷,心中焦虑,立刻赶了过来。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为什么母亲会被气得吐血?” 吴氏抢着应道:“是这么回事,府里忽地冒出了一些不中听的谣言。是关于你和岚姐儿的。你母亲素来心高气傲,哪里听得进这些传言。一气之下,便吐了血……” 他和沈青岚的谣言? 顾谨言年纪尚小,一时没转过弯来,愣愣地追问道:“我和沈表姐会有什么谣言?” 吴氏似笑非笑地瞄了沈青岚一眼:“事关你表姐的闺誉清名,我怎么好说得出口。” 沈青岚的脸涨得通红,既悲愤又难堪。 顾谨言不敢置信地愣了片刻,终于后知后觉地意会到了什么:“难道有人传言沈表姐和我……这怎么可能!沈表姐比我大了足足七岁!” 沈青岚已经到了可以论婚嫁的年龄,而他却是个七岁的孩童,甚至还没到男女大妨的年龄! 顾莞宁也装作讶然地接了话茬:“是啊!阿言还是个不解事的孩童,沈表姐就是再喜欢阿言,也断然不可能生出男女之思。这等谣言,委实荒唐可笑!” 顿了顿,又叹道:“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不是因为沈表姐总想着和阿言亲近,大概也不会传出这等荒唐的传言了。” 众人一想,可不是这个道理么?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家,整日里总想着和表弟亲近。这能不让人多心多想吗? 沈青岚原本就是个落魄举人的女儿,生活清贫。乍然住进侯府,过上了以前从未想过的优渥生活,看到的是定北侯府的繁华和天子脚下的富庶,怎么可能不为所动? 再想想沈氏对沈青岚偏心的程度,说不定,这里面真有些不足为人道的心思。 于是,众人看着沈青岚的目光愈发微妙难言了。 …… 沈青岚生平第一次尝到了百口莫辩的滋味。 这一盆污水不由分说地泼了下来,将她清清白白的名声毁得一干二净。 她以后还有脸面在定北侯府里行走? 她还有什么脸见顾谨言? 怪不得姑姑会被气得吐血昏迷。她此时满心懊恼烦闷焦灼,也有了吐血的冲动。 凤回巢(重生) 第61节 耳边又想起顾莞宁“善解人意”的声音:“沈表姐也别太将此事放在心上。我们都清楚阿言的为人,他断然不会对沈表姐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沈青岚:“……” 顾谨言不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生出不该有心思的人当然就是她了! 沈青岚用力地咬着嘴唇,将柔嫩的唇瓣咬出了两道深深的印记,强忍着羞愤张口为自己辩白:“莞宁表妹,我一直将言表弟当成我的亲弟弟一般看待,从未想过别的。” 天地良心! 顾谨言就是再漂亮再好,也还是个孩子,个头才及她肩膀罢了。她怎么可能对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孩童生出什么心思! 她暗中恋慕的,是齐王世子啊! 顾莞宁轻叹一声:“你说的话我当然相信。只是,你到底姓沈不姓顾,表姐弟过分亲近,确实容易惹来闲话。为了名声着想,表姐日后还是和阿言保持些距离为好。” 一直没张口说话的太夫人,点点头附和:“宁姐儿说的有理。俗话说,无风不起浪。只有身正,才不会惹人闲话。” 沈青岚满心憋屈,无处可诉。忍着一腔泪水应道:“太夫人教训的是,青岚记下了。” 以后一定要离顾谨言远远的! 不管姑姑说什么,她都不敢再靠近顾谨言了。 太夫人又看向顾谨言:“言哥儿,你平日的言行举止也要多留心。姑娘家清名要紧,你是我们顾家嫡孙,将来是要继承家业执掌侯府的,名声也是顶顶要紧的。可不能传出什么不中听的谣言来。” 顾谨言恭敬地应了。 沈青岚低着头,仍然觉得耳后火辣辣的。 太夫人这么说,分明是在指责她损害了顾谨言的名声,比当面怒骂还要让人难受。 太夫人又吩咐吴氏:“你亲自去查一查,这些话到底是谁先传出来的。我们顾家门风清正,断然容不得有人兴风作浪无事生非。” 吴氏忙恭敬地应了:“是,儿媳一定仔细查清此事。” …… 说话间,大夫终于来了。 大夫姓谢,今年五旬,长眉善目,留着几绺胡须。医术极佳,擅长诊治妇科方面的病症,更擅长调养之道,在京城里颇有名气。 这样的名医,诊金高昂,百姓商贾之家是请不起的。普通的官宦人家,大多得亲自登门去请。 也只有定北侯府这样的门第,能轻松地打发下人就将谢大夫请来了。 太夫人打起精神说道:“这些日子,劳烦谢大夫了。” 沈氏断断续续地病了这些日子,再有沈青岚意外的脚伤,谢大夫每隔一两日就要登门,闻言笑道:“太夫人这般客气,真是折煞草民了。” 太夫人对谢大夫颇为客气:“有劳谢大夫为沈氏看诊。” 稍稍寒暄几句,谢大夫便走到床榻边坐下。 略一打量沈氏的脸色,知道是吐血所致昏迷,谢大夫的神色便凝重了起来,再为沈氏诊脉。片刻后,才说道:“夫人气急攻心,口吐鲜血,以致昏迷,着实伤了元气。必得安心静养才是。” “草民再为夫人开一副药方,先喝上五日。待五日后,草民再来为夫人看诊。” 第86章 莫辩(二) 沈氏竟然病的这么重? 吴氏心中暗自窃喜,故作关切地问道:“谢大夫,二弟妹需静养多久才能好转?”最好是养上个三年五载才好! 吴氏那点小心思,自以为掩饰得极好。实则早已在略显轻快的语气中表露无遗。 太夫人忍不住皱了皱眉。 谢大夫经常出入官宦内宅,对女眷们之间的勾心斗角也司空见惯,不以为奇,只当不知:“二夫人心思颇重,忧思过度,平日便有经脉郁结之兆。在短短几天内,连续动怒昏迷,此次更是吐了血,不可小视。” “少则养上两三个月,多则一两年。不宜再操劳烦心,更不宜动怒,否则伤身伤神,有损寿元。” 吴氏竭力忍住心里的雀跃,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二弟妹往日为内宅琐事忙碌操劳,又为一双儿女操尽了心,是该好好休养一段时日。” 又对太夫人说道:“儿媳自知鲁钝,不及二弟妹聪慧。不过,眼下二弟妹身体不佳,需要静养。儿媳愿意效微薄之力,替二弟妹担下府里的琐事。” 好一个“有情有义”的大嫂! 太夫人瞄了吴氏一眼,淡淡说道:“我这把年纪,没那个精力操心府里的琐事。以后确实要你多费心。” “这都是儿媳分内的事。”吴氏忙笑着应道:“能为婆婆分忧,我心里不知多高兴。” 方氏实在看不下去了,索性将头扭到了一旁。 这个吴氏,吃相也未免太难看了。怪不得婆婆以前瞧不上她,就是自己这个做弟媳的,看着吴氏假惺惺的装模作样也觉得难受。 等谢大夫开了药方后,太夫人命丫鬟捧来诊金,送谢大夫出去。然后又吩咐众人:“沈氏需要静养,以后等闲无事,不要来荣德堂,免得扰了她清净。” 众人齐声应了。 太夫人起身走了之后,众人也各自散去。 …… 顾谨言站在床榻前,看着依旧不省人事的沈氏,有些心疼。 虽然这些日子母子闹了几回,可骨肉亲情还在。见到沈氏这般凄惨可怜,他的心也软了不少。 沈青岚现在就像惊弓之鸟,根本不敢靠近顾谨言。低声吩咐身边的丫鬟,将她搀扶着回了屋子。 顾莞宁走到顾谨言身边,轻轻拍了拍顾谨言的肩膀:“阿言,你不用担心,母亲没什么大碍,只要好好静养就行了。” 不能动怒,不能忧思过度。 呵呵! 她怎么可能让沈氏过的那么轻松! 顾谨言性子单纯,并未多想,闻言点点头道:“姐姐说的是。母亲已经这样了,以后我们姐弟两个还是别惹她生气了。” 顿了顿又低声道:“不过,我是不会理那个沈青岚了。”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你自己知道分寸就好。” 躺在床上的沈氏终于动了动眼睫毛,然后慢慢地睁开眼。一开始目光茫然,过了片刻才有了焦距,看向床榻边的姐弟。 “刚才谢大夫已经来给母亲看过诊了,开了药方,让母亲静心休养。” 母子没有隔夜仇,见沈氏醒来,顾谨言颇为欣慰,张口叮嘱:“母亲要平心静气,不能轻易动怒。谢大夫说了,怒气伤身。” 沈氏刚醒来,反应比平日慢了半拍。半晌才应了一声。 过了片刻,昏迷之前的回忆袭上心头。 碧彤的那番话音犹在耳。 沈氏的呼吸急促起来,声音也有些不稳:“阿言,你千万别听那些人乱嚼舌头。我是想让岚儿和你亲近些,可是,我只盼着你们像姐弟一样。你要相信我,我真的没有过半点别的念头。” 他们两个是亲姐弟。 她怎么可能生出让沈青岚嫁进侯府的念头! 顾谨言显然并不太相信沈氏的话,看着沈氏病倒在床榻上,不忍反驳罢了:“我相信母亲就是了。” 沈氏又岂会看不出顾谨言的言不由衷,心里又急又气又懊恼,一股热血瞬间冲往脑海。 顾谨言见沈氏面色不对劲,连忙说道:“母亲你别再解释了,我相信你绝没有这个打算。就是有,也一定是沈青岚贪念荣华富贵,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沈氏:“……” 兜兜转转,怎么变成了这样? 明明一开始姐弟两个相处的很和睦,现在却闹到了这等地步。 沈氏不肯死心,柔声道:“阿言,你真的误会了。岚儿没有兄弟姐妹,将你和莞宁当成自己的亲姐弟一样。她想亲近你,也是为了增加姐弟亲情,绝没有半分算计你的意思。” 顾谨言从鼻子里轻哼一声:“母亲不用再为她说话了。她是什么样的人,和我没半点关系。” “母亲想留下她,我这个做儿子的不便阻拦。不过,母亲也别来劝我和她说话亲近了。” 顾谨言的态度十分坚决。 沈氏有苦难言。 顾谨言对沈青岚这般偏见,她就是说的再多,怕是也没用了…… 顾莞宁冷眼看着沈氏变幻不定精彩纷呈的面色,心里无比快意。 受伤害,是因为太过在意。当年她尝过的痛苦,现在总算一一还到了沈氏的身上……不,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罢了! “母亲身体有恙,需要静心休养。”顾莞宁闲闲说道:“沈表姐的事,母亲就不必操心了。祖母已经吩咐大伯母,一定要将此事查清楚。绝不允许府中再出现类似的谣言,免得损了我们顾家的声名。” 沈氏憋了一肚子闷气,听了这样的话,不由得火冒三丈:“顾家声名重要,难道岚儿的名声就不重要吗?” “她只是个十几岁的姑娘家,日后还要说亲嫁人。有了这等不名誉不体面的谣言,以后让她还怎么出去见人?” 顾莞宁似笑非笑地看了过来:“原来在母亲心中,传承了百余年的定北侯府名声,竟然只和一个娘家侄女的闺誉差不多。” 沈氏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在她心里,当然是沈青岚的名声更重要。 她恨顾湛,也恨顾家。不过,定北侯府将来是要由她的儿子继承的。名声自然也是要紧的。 第87章 怨怼 顾莞宁看足了好戏,不再逗留,很快便和顾谨言一起离开。 沈氏看着一双儿女亲密无间相携离开的背影,忽然有种被遗弃的感觉。 “郑妈妈,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沈氏喃喃低语,心里有些空落落的慌乱茫然:“莞宁根本不将我这个亲娘放在心上,阿言现在也不肯和我亲近了。” 郑妈妈只得宽慰几句:“哪里就有夫人说的这么严重。这些日子,为了青岚小姐,夫人和少爷小姐闹的不甚愉快。不过,他们到底是夫人的骨肉,以后定会体谅夫人的苦衷。” 沈氏自言自语道:“说的对,我是他们姐弟的亲娘,他们应该孝顺我,听我的话。” 自我安慰的话,重复得多了,自己便觉得这是事实。 凤回巢(重生) 第62节 沈氏很快又打起精神来:“岚儿人呢,她怎么没在?” “青岚小姐之前一直在,不过,刚才太夫人走了之后,她也就跟着走了。” 郑妈妈略一犹豫,压低了声音说道:“夫人别怪老奴多嘴。老奴知道,夫人心里最疼的就是青岚小姐。可眼下府里流言不断,不但对青岚小姐的名声有损,夫人的威信也大不如前。更伤了夫人和少爷的母子情分。” “不管是为了谁着想,夫人都该远着青岚小姐一些。” “至少,也得先将少爷的心哄转回来才是。夫人只有少爷这么一个儿子,若是真的闹的母子离了心,以后要靠谁去?” “女儿再好,也比不上儿子重要。” 也只有忠心耿耿伺候沈氏多年的郑妈妈,敢这般劝慰沈氏了。 沈氏默然片刻,才叹道:“你说的也有道理。可是,岚儿在府里无依无靠,只有我疼她。我若是再疏远了她,她心里不知会有多难受。” 郑妈妈不以为意地笑道:“青岚小姐这么聪明,肯定能想通其中的道理。只有夫人好了,才有她的好日子过。夫人若是放心不下,就由老奴去劝她几句。” 沈氏犹豫了许久,终于叹口气,点了点头:“罢了!就依着你说的,先暂时远着一些。等过些日子,哄好了阿言再说。” “你好好和岚儿说清楚了,别让她心中生了芥蒂。” 郑妈妈应了一声。 …… 当天晚上,郑妈妈就去找了沈青岚。 沈青岚的脚伤其实并不重,只划破了一道浅浅的印记,流了一点血。上药包扎后,一两天就好了。 为了和沈氏多亲近,沈青岚故意没吭声。依旧住在荣德堂里。 见了郑妈妈,沈青岚忙站起身:“郑妈妈,这么晚了,你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是姑姑让你来叫我过去的么?稍等片刻,我换件衣服再和你一起过去……” “青岚小姐误会了。”郑妈妈堆着笑脸:“老奴特意过来,是有些重要的话和青岚小姐说。” 说来也奇怪。别人都称呼她表小姐,唯有郑妈妈,从一开始就叫她青岚小姐。 这个模糊的念头一闪而过,很快被压了下去。 郑妈妈是沈氏身边最亲信的人,沈青岚对郑妈妈颇为客气有礼,含笑道:“郑妈妈不必站着,有什么话坐下慢慢说吧!” 郑妈妈自是不肯:“小姐面前,哪有老奴坐着的份。老奴虽说年纪大了些,身子骨也还硬朗。” 沈青岚见她十分坚持,便也不再多劝,改而问道:“郑妈妈有什么要紧的话和我说?是不是姑姑让你来的?” 郑妈妈笑容一敛,正色应道:“老奴要多嘴几句,若有说的不中听的,还请青岚小姐多多担待。” 郑妈妈这般严肃郑重,沈青岚心里一个咯噔,忽然隐隐有了不太美妙的预感,挤出笑容道:“有什么话,你只管说就是了。” 郑妈妈这才缓缓说道:“这些日子,为了青岚小姐,夫人和二小姐吵了几回,关系愈发僵硬。如今,就连四少爷也和夫人闹僵了。府里说闲话的人也越来越多。” “夫人被气的昏迷两次,不能管家理事,还得安心静养。再这么下去,在府里也没法子立足了。” 沈青岚笑不出来了。 她不自觉地拧紧了手中的帕子,声音也低了下来:“姑姑的难处我都知道,说起来,都是因为我的缘故,才拖累了姑姑。” “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做的,还请郑妈妈直言相告。我绝无半句怨言。” 郑妈妈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之色:“青岚小姐这般体贴夫人,也不枉夫人待青岚小姐这么好了。” “既是如此,老奴就斗胆将话都说出来了。” “还请青岚小姐明日就搬回归兰院里,以后在院子里待着,尽量少来荣德堂。” “还有,日后见了二小姐和四少爷,青岚小姐也躲着一些,不要往前凑。免得他们心中不快,迁怒夫人。” 沈青岚微微一颤,眼中依稀闪过一丝水光:“这些,都是姑姑的意思吗?” “是老奴劝了夫人几句,夫人才应了。” 郑妈妈坦然道:“青岚小姐是个聪明人,老奴也无需兜圈子。现在夫人自顾不暇,只能先远着你一些。等过段日子,夫人的身子好了,和二小姐四少爷的关系缓和过来,自然还会待青岚小姐一如从前。” “夫人的日子好了,才有青岚小姐的好日子。” “老奴想着,青岚小姐一定能明白这个道理。不会为一时的冷落耿耿于怀。” 话说到这份上,哪里还由得她愿意不愿意? 沈青岚深呼吸一口气,硬生生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郑妈妈说的,我都明白。我明日就搬回归兰院去。” 郑妈妈松口气,欣慰地笑了一笑:“青岚小姐这般通情达理,老奴也就放心了。” 送走了郑妈妈之后,沈青岚回了屋子,关上门,痛哭了一场。 姑姑说了要将她视为己出,让她将侯府当成自己的家,还说会一直待她好。 原来,都是骗人的。 到了这时候,姑姑才露出真面目。 在姑姑心里,最重要的,是她自己的身份地位,还有顾谨言姐弟。她这个侄女,很快就成了被抛弃的那一个。 第88章 春心 隔日清晨。 哭了一整晚的沈青岚,眼睛有些红肿。一大早起来敷了冰,才消了肿。又在眼角下涂抹了不少脂粉,这才勉强遮住了哭过的痕迹。 绿儿一边收拾包裹,一边悄声问道:“小姐,你是不是该去和夫人道个别?” 沈青岚如今身边也有几个丫鬟伺候着,不过,到底还是自幼陪着她长大的绿儿更亲近。 在绿儿面前,沈青岚也没多少心思遮掩,低声道:“只怕我去了,姑姑也不肯见我。” 绿儿一惊:“这怎么会。夫人可是最疼小姐了。” 最疼她? 沈青岚扯了扯唇角,眼里却没什么笑意:“以后这样的话可别说了。让人听见了,怕是又有人在背地里取笑我了。” 侄女再好,也及不上亲生的儿女。 绿儿为自家主子忿忿不平:“之前在荣德堂里住的好好的,忽然就让搬走。这不是成心让人在背后看小姐的笑话么?” 沈青岚听的心中一痛,打起精神道:“不要再说了,快些收拾东西,早点回去。” 绿儿嘀咕了几句,也不敢再多嘴了。 正收拾忙碌着,外面忽然传来了异样的动静。 沈青岚忍不住竖长了耳朵,只听到一阵阵匆匆的脚步声。还有丫鬟们互相催促的声音。 莫非是来了什么重要的贵客? 沈青岚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眸忽地亮了起来,低声对绿儿说道:“你出去看看,是不是有贵客到了?” 绿儿点点头,一路小跑了出去,很快便红着小脸回来了:“小姐,是齐王世子来了。” 那般俊美无俦贵气无双的少年郎,远远地看上一眼,一颗心也会怦怦乱跳呢! 沈青岚没留意绿儿的羞涩,在听到齐王世子这四个字之后,她的少女芳心已经如春风拂过湖面一般荡漾起来。 “我去向姑姑道个别。”沈青岚忽地张口说道。 浑然忘了之前早点收拾东西回去的打算。 绿儿也没提起这一茬,欢快地说道:“正该如此呢!齐王世子来探望夫人,小姐既是知道了,也该去给世子请个安才对。” 沈青岚微微红着脸,嗯了一声。 …… “听闻二舅母生病静养,我心中时时忧心,今日特意登门来探望。带了两株人参来,留着给二舅母滋补身子。” 齐王世子站在床榻外三米处,拱手作揖,行了个晚辈礼。 身为男子,本不该轻易进女子内室。不过,齐王世子今日是以外甥的身份前来探望,倒也不算失了礼数。 坐在床榻上的沈氏忙打起精神应道:“我这点小毛病,劳烦世子惦记,不胜感激。此时我不宜下榻,也不便还礼。还请世子见谅。” 齐王世子彬彬有礼地笑道:“二舅母还在病中,不必介怀。是我来的冒昧唐突了。” 说着,下意识地看了门口一眼。 奇怪,二舅母病了,宁表妹怎么没来伺疾? 他特意告假来定北侯府,打着探望定北侯夫人的名义,实则是想趁机见一见顾莞宁。 沈氏见齐王世子心不在焉,时不时地看着门口,很自然地笑着问道:“世子在看什么?” 齐王世子略一犹豫,便坦然应道:“我在想,宁表妹什么时候会过来。” 沈氏笑容一僵。 母女两个如今势如水火,见了面,要么唇枪舌剑,要么争锋相对。每次她都被气得七窍生烟。顾莞宁不来,她也乐得清静。 可这种话,当着齐王世子的面,她这个做母亲的,实在羞于出口。 沈氏迟迟没说话,齐王世子心中颇有些诧异,试探性地问道:“二舅母的脸色似乎不太好看。莫非是宁表妹又和你使性子闹别扭了?” 顾莞宁自幼就是一副犟脾气,爱憎分明。谁要是惹得她不高兴了,她准会闹脾气。 沈氏清了清嗓子,有些不自在地应道:“莞宁和我闹了点小误会,这些日子一直和我怄气,让世子见笑了。” 齐王世子忙笑道:“二舅母这么说,可就见外了。母女之间闹些口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我和宁表妹是嫡亲的表兄妹,自小一起长大,对她的性情脾气再熟悉不过。她看着骄傲倔强,其实心肠最软,也最重感情。二舅母只要放低身段,好好哄上几句,她就会心软了。” 她原本也是这么认为的。 可事实证明,顾莞宁犀利难缠得超乎想象。看不出有半点心软的迹象。 沈氏勉强扯了扯唇角:“世子说的是。” 沈氏语气里的勉强之意,清晰可见。 齐王世子略一犹豫,说道:“我冒昧问一句,不知二舅母和宁表妹为了何事生出纷争?若是二舅母肯直言相告,我待会儿就去找宁表妹,好生劝她几句。” 他正好也有了借口,可以正大光明地去找表妹了。 家丑不外扬! 凤回巢(重生) 第63节 更何况,其中牵扯到了沈青岚。 沈氏避重就轻地应道:“母女之间,哪有什么真正的恩怨。不过是话赶着话,闹得不太愉快罢了。倒让世子跟着操心了。” 齐王世子何等聪慧敏锐,一听便知道这是搪塞敷衍之词,心里顿时有些不快。 不过,这到底是人家的家事。沈氏摆明了不想多说,他这个外甥,也不便追根问底。 正打算道别,就听门口响起了脚步声。 难道是表妹来了? 齐王世子心中一喜,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门边果然多了一道窈窕的少女身影。风姿楚楚,美丽动人。眼眸盈盈若水,唇角挂着略带几分羞涩的浅笑。 不是顾莞宁,而是那位沈家表姑娘。 齐王世子微微有些失望,面上却未表露出来。 “青岚见过世子,”沈青岚按捺住心里的激动和喜悦,微笑着行了一礼。 她很清楚自己的美丽,知道自己微微侧着脸的时候最动人。行礼的时候,自是要将最美的一面都露出来。 正值妙龄的美丽少女,如同枝头含苞欲放的鲜花,令人赏心悦目。 多看一两眼,是男子天性。 齐王世子的眼中果然闪过一丝惊艳:“沈小姐不必多礼。” 第89章 萌动 齐王世子的俊美中带着冷冽漠然,让人觉得高不可攀无法亲近。当露出浅浅的微笑时,俊脸的线条稍稍柔和,英俊得令人屏息。 世上没有任何少女能够面对这样的少年不动心吧! 沈青岚心旌摇曳,脸泛红霞:“多谢世子。” 一旁的沈氏:“……” 沈氏是过来人,岂能看不出沈青岚的异样? 齐王世子身份尊贵,定北侯府这一辈的少女中,也只有嫡出又出众的顾莞宁才堪配做齐王世子妃。 沈氏就是再偏心沈青岚,也很清楚沈青岚绝无可能嫁给齐王世子。 就算撇开家世不提,齐王世子和顾莞宁自小一起长大,情分深厚,又哪里是沈青岚能比得了的? 不行! 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沈青岚陷入泥沼无法自拔!一定要找个机会点醒沈青岚才是。 沈氏暗暗思忖着,面上自是半点不显,微笑道:“岚儿,你今日不是要搬回归兰院吗?” 姑姑这是在变相地撵她快些离开? 沈青岚心里一沉,压抑在心底的不满和怨怼浮上心头。 她垂下眼睑,掩住眼底的不甘,柔声应道:“衣物都收拾好了,我过来和姑姑道个别,这就要走了。” 沈氏一心想让沈青岚离齐王世子远一点,闻言立刻道:“我们姑侄两个时常见面,何须这般客套。你就先回去吧!” 沈青岚暗暗咬牙,挤出一个笑容:“是,岚儿明日再来探望姑姑。” “你已经连着几日没去女学上课了,还是以课业为重。”沈氏说道:“我这里有一堆丫鬟婆子伺候着,你不必时时惦记。” ……这态度变得还真是快! 以前巴不得她时刻都陪在身边,现在却连荣德堂都不让她来了。 沈青岚心里一阵酸涩气苦,低声应了,然后告退。 …… 沈青岚来得匆匆,走得也格外匆忙。 齐王世子心里微微有些诧异,却未多问,陪着沈氏闲话几句,便起身告辞:“二舅母多多保重身体,我日后得了空闲,再来探望。” 沈氏忙笑着应道:“妾身本没什么大碍,只要心平气和,慢慢将养就是了。世子课业繁忙,不必顾着来看我。” 然后又歉然道:“我不便起身相送,就让身边的郑妈妈代为送世子出荣德堂。怠慢之处,还请世子多多包涵。” 齐王世子自是不会介意,由着郑妈妈送自己出了荣德堂。 难得来一趟,没见到顾莞宁就这么离开,心里实在有些遗憾。 齐王世子在原地停顿了片刻。 小德子最是伶俐,立刻笑道:“表小姐此时正在女学里上课,世子想见她,不如去女学外。奴才进去请表小姐出来相见。” 齐王世子心里微动,略一点头。 女学和族学只隔了一道墙院,要穿过大半个园子才到。 内宅后院,侍卫不宜进来。齐王世子身边只跟了内侍小德子,还有两个贴身侍卫。一行四人,倒也轻便。 女学外有一片竹林,竹林中有一个小巧的凉亭。 小德子殷勤地笑道:“世子不如去凉亭等候片刻,奴才去去就来。” 齐王世子嗯了一声,进了凉亭后,又吩咐两个贴身侍卫:“你们两个先退下吧!” 难得有机会和表妹独处说话,侍卫在一旁实在是大煞风景。 这两个侍卫,俱是武艺高强身手过人。每天贴身保护齐王世子的安危。听了齐王世子的吩咐,面上露出犹豫。 “这里是定北侯府,不必担心本世子安危。”齐王世子淡淡说道:“再者,我学武数年,等闲之辈也不是我对手。” 这倒也是。 诸皇孙中,齐王世子的身手是最好的。虽然不及苦练多年的侍卫们,不过,也足以自保了。 两个侍卫对视一眼,一起应声退到了一旁。 …… 微风轻拂,竹叶飒飒作响。 齐王世子负手而立,悠闲地等待着。 等候心仪的少女,不管要等多久都有耐心,绝不会觉得枯燥乏味。就如同此刻的齐王世子,心情正如阳光般明媚。 身后很快响起了脚步声。 齐王世子微笑着转身:“表妹,你总算来了……怎么是你?!” 来人根本不是顾莞宁,而是之前不久刚见过面的沈青岚。 齐王世子略一皱眉:“你怎么会到这儿来?” 上一次在傅府相遇,沈青岚的态度便有些异样。再有今日的表现……稍微一想,也能猜到沈青岚的心意。 沈青岚鼓起勇气说道:“我猜世子一定会来找莞宁表妹,所以出了荣德堂后,就先一步来了这里等候,果然等到了世子。我本想偷偷看上一眼就离开,可见到世子,便心不由己,情难自禁。这才厚颜上前相见。” 一个美丽少女的恋慕,会令所有男子飘飘然。 哪怕自己并不喜欢对方。 齐王世子正是血气方刚之龄,被沈青岚饱含爱慕的眼神这样看着,心中微微一荡。 不过,一想到顾莞宁,他立刻冷静了下来:“我和你只见了几回,也未说过几句话。沈小姐的‘心不由己’‘情难自禁’,不知从何说起。这种话,以后还是不说为好。免得被宁表妹听见了,心生误会。” 他的心里,果然只有顾莞宁。 沈青岚心中又嫉又恨,却又不甘放弃难得的好机会,迅速低语道:“我知道世子和莞宁表妹彼此有情。我自知出身寒微,和莞宁表妹相比,犹如云泥之别。世子心中放着莞宁表妹,自是不会再留心他人。” “可是,再卑微的人,也有喜欢一个人的权利。” “我倾慕世子,只想让世子知道我这份心意,并无他想。” “只要能远远地看着世子,我便心满意足了。” 说到后来,沈青岚眼中闪出水光,声音也微微哽咽。 对着一个满心倾慕自己含情脉脉的少女,齐王世子再硬的心肠,也软了三分:“沈小姐既是知道我和宁表妹的情意,以后这样的话,还是不要再说了。不然,若是让宁表妹知道了,以她的脾气,必会和你生出嫌隙。” 话音刚落,一个熟悉的身影便映入眼帘。 第90章 旧情(一) 是顾莞宁! 齐王世子有一刹那的慌乱。 他对沈青岚没什么心思,沈青岚却对他有意,刚才还大胆地表白了一番。让他不自觉地多了几分心虚,仿佛做了什么对不起顾莞宁的事情一般。 “在表妹面前不要乱说话。” 齐王世子压低了声音,急促地低语。 沈青岚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也是一阵心虚慌乱。连忙定定心神,低低地应了一声。然后才转过身来。 正好迎上顾莞宁的目光。 那目光深邃而平静,毫无一丝波动。仿佛对她和齐王世子单独相见一事毫不介怀。 顾莞宁竟然这般宽容大度?! 沈青岚有些错愕,反而愈发忐忑难安了,挤出笑容迎上前去:“莞宁表妹千万别误会。我刚才经过这里,正好见到齐王世子,这才过来行礼问安。” 顾莞宁眼里露出一丝讥讽,淡淡地哦了一声。 既未动怒,也没追根问底。 已经准备好一肚子说辞的沈青岚,所有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过了片刻,沈青岚才佯装若无其事地笑道:“我这几日脚受了伤,没能去女学。今天脚伤好了,才过来。没料到竟在这儿遇到世子和表妹……” 话还没说完,齐王世子略显冷漠的声音打断了她:“我和宁表妹有话要说,沈小姐请自便吧!” 凤回巢(重生) 第64节 沈青岚:“……” 沈青岚脸上火辣辣的,难堪的几乎无地自容。 她没勇气去看顾莞宁,更没勇气看齐王世子冷然的俊脸,匆匆地应了一声,便抬脚离开。在经过顾莞宁身边时,分明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嗤笑声。 仿佛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自作多情。 沈青岚眼眶一热,泪水差点夺眶而出。一不小心,左脚差点绊到右脚,踉跄了一步。 顾莞宁反应极快,灵巧地闪避了过去。 差点摔倒的沈青岚:“……” “这条小径由鹅卵石铺就,凹凸不平,沈表姐还是多加小心的好。”顾莞宁轻飘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青岚在心上人面前失态出丑,既羞又恼,更恨顾莞宁的落井下石。稳住身形后,低声道了谢,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直到走出两人的视线之后,强忍了许久的泪水才簌簌落了下来。 顾莞宁! 你今日轻贱羞辱于我,终有一天,我会抢走你的心上人,夺走属于你的一切。 …… 顾莞宁站在齐王世子面前,明艳夺目的脸庞平静无波,神色淡然:“世子特意叫我过来,不知有何要事?” 齐王世子凝视着顾莞宁:“我听闻舅母生病特意前来探望,顺便来见一见你。” 不等顾莞宁吭声,又迅速道:“这是我之前想好的借口。其实,我是想你了,所以才打着这样的借口登门。” 目光专注,声音低沉。素来冷漠的俊脸也柔和了许多。 只有在她面前,他才会有这样的温柔。 顾莞宁有一刹那的恍惚。 中间悠长的几十年岁月和恩怨情仇悄然隐去。 仿佛回到了当年青梅竹马的时候,他常常打着各种理由借口来看她。每次相见,她的心中都溢满了欢喜和愉悦。 他在别人面前是高高在上的齐王世子,不苟言笑,性情冷肃。在她面前,他却只是那个喜欢她疼爱她的表哥,对她也格外宽容忍让。 “宁表妹,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这些日子见面,你总不肯理我。”此时的齐王世子,也不过是个十五岁的青涩少年,那双黑亮的眼眸紧紧地盯着她,声音里流露出淡淡的委屈。 顾莞宁以为自己早已忘了和他有关的一切,可四目对视的这一刻,那些被背叛被伤害的痛苦又翻涌上心头,令她心绪不稳心情纷乱。 “刚才沈青岚和你说了什么?” 直到这句话冲口而出,顾莞宁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 只是,说出口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也收不回来了。既然张了口,索性问到底。看看他会如何回应。 齐王世子也没料到顾莞宁会忽然问这个,下意识地选择了隐瞒:“沈小姐只是给我请了安,并未说什么。” 果然如此! 他还是像前世那样,将沈青岚对他的心意瞒得结结实实,从不让她察觉。 顾莞宁不无自嘲地扯了扯唇角,只觉得前一刻的恍惚和心软分外可笑。 那一抹冷笑,令人不自觉地心慌意乱。 齐王世子不愿再提起沈青岚,很快扯开话题:“我今日去看了舅母,听舅母说你和她闹了些口角,一直和她怄气。连她病了,也没去荣德堂探望。” “你的性子也太拧了。和自己的亲娘闹成这样,传出去岂不是让人说你闲话。” “等过了今日,你还是去荣德堂一回吧!说几句软话,哄一哄舅母就好了。” 齐王世子自觉一片苦心,却不料,顾莞宁根本不领情,冷冷地应了一句:“我和母亲之间的事,就不劳世子操心了。” 齐王世子:“……” 任谁碰了这样一个硬钉子,都会恼怒不快。 齐王世子深呼吸一口气,将恼意按捺下来,耐心地劝慰:“宁表妹,你是待字闺中的姑娘,总不能落下忤逆不孝的名声。” “我也是为了你好,才这样劝你。” 顾莞宁似笑非笑地挑眉:“多谢世子好意。可惜,我生来就是这副脾气。谁敢惹我,我必会十倍百倍地还回去。就算是我亲娘,也不例外!” 最后一句话,说的斩钉截铁,透出森森冷意。 齐王世子哑然无语。 他和顾莞宁一起长大,对她的倔强固执自然清楚的很。可她此时流露出来的对沈氏的冷硬无情,还是令他暗暗心惊。 女子应该温柔似水,表妹这气性也实在太大了一些…… “身为女子,应该温柔可人善解人意。像我这般固执的,实在令人头痛。”顾莞宁似是洞悉了他的心思,闲闲说道:“世子,我说的是也不是?” 齐王世子心头一震,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表妹怎么会这么想。这世上,有的女子生性温柔,有的女子爱憎分明。性情不同,岂能一概而论。” 第91章 旧情(二) 顾莞宁目光微闪,意味难明的笑了一笑:“世子说的没错。我这个人,最是爱憎分明。真心待我的,我以真心回报。辜负了我的,我绝不会原谅。” 句句若有所指。 齐王世子生性敏锐,下意识地说道:“我觉得你话中有话!像是在指责我一般。可是,我从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现在还没有。 不过,也该快了。 瞧沈青岚那副春心萌动的样子,只怕是已经大胆示爱勇敢表白了吧! 很快,齐王世子就会发现,他真正喜欢的是柔情似水小鸟依人的温柔少女,就像沈青岚那样。而她这个青梅竹马的表妹,性情骄傲,固执难缠。自然不如娇柔的沈青岚讨喜。 顾莞宁讥讽地扯了扯唇角:“世子当然没做过对不起我的事。我刚才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 齐王世子忍不住皱了皱眉:“宁表妹,你对我是不是存了什么误会。以前你和我说话,不是这样的。” 要么冷言冷语,令人心凉。 要么夹枪带棒,刺得人难受。 顾莞宁抬头看着那张熟悉的俊脸,忽然没了应对敷衍的心情。 他们之间,早已没了缓和的可能,更不可能重续前缘。 “以前是我年龄小,不懂事,总爱缠着世子说话。或许让世子生出了些许误会。”顾莞宁淡淡说道:“今日只有我们两个,我不妨将话说清楚。” “我们两个是表兄妹,除此之外,再无瓜葛。” 齐王世子:“……” 齐王世子不敢置信地看着顾莞宁,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宁表妹,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在说什么?你……你是要和我一刀两断?” “是。”顾莞宁应得异常简洁。 齐王世子终于失去了素来的冷静自若,冲动地上前几步:“宁表妹……” 顾莞宁想也不想地迅疾退后,和齐王世子再次拉开距离:“男女授受不亲!世子请自重。” 看着顾莞宁疏离又戒备的脸庞,齐王世子心中一沉。 她刚才的话,不是随口说说而已。 她是认真的。 她要和他撇清关系,和他再无瓜葛。 “为什么?”齐王世子心乱如麻,头脑一片混乱,脱口而出道:“我们两个一直都很亲近,我虽然从未说出口,可你应该知道,我的心里是有你的。除了你之外,我从不多看别的少女一眼。” “母妃早就在家信里提起过我们两个的亲事,说是你还小,等及笄后再定亲也不迟。让我耐心等上两年。外祖母对此事也乐见其成,所以,每次我到侯府来找借口见你,外祖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阻拦。”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当年,她也曾这样问过他。 骄傲的她,在他面前伤心不已,泪流满面:“睿表哥,你说过,你心里只有我,再也不会喜欢别的女子。你要娶我为妻,和我一生一世一双人……你说过的话,难道都忘了吗?” 那时的他,用略带愧疚的眼神看着她,低声道:“宁表妹,对不起。我对你的心意从未变过,可是,青岚她已经怀了我的孩子。我不能辜负了她……” 沈青岚怀了他的孩子?! 这句话,犹如一道响雷,在她耳边骤然响起。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你和青岚表姐……青岚表姐怎么会有你的孩子?你说过等我及笄了就和我定下亲事。还有一个月我就及笄了!可你现在居然告诉我,你不能辜负了青岚表姐?!” 沈青岚什么时候和他到了一起,还怀上了他的孩子?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他眼里的愧疚之色愈发浓了:“青岚她一直心系于我,两个月前,我到府中来找你。那一日你不在府中,我便去了荣德堂。青岚说有些件要紧的事要告诉我,这件事和你有关。我当时犹豫了片刻,才应了下来。所以,我才会和她独处一室,没料到……我竟会把持不住,和她有了肌肤之亲。” “这两个月来,我一直内疚又矛盾,不知该怎么将此事告诉你。” “直到昨天,青岚让人送了信给我。我才知道,她已经怀了身孕。” “宁表妹,是我对不起你。你打我也好,骂我也罢,都随你。可是,青岚肚子里的孩子总是我的骨血,我不能弃她于不顾。” “你放心,我们两个婚约如常。齐王世子妃的位置,永远都是你的,谁也抢不走。青岚也说了,她不计较名分,愿意以侧妃的身份先过门。” “宁表妹,你和青岚是表姐妹,感情亲厚,素来交好。你一定不会计较的。她虽比你先过门,可你是正妃,她会以你为尊。生下的孩子,以后也会认你为嫡母。或者直接养在你名下……” 这番话,像一支支犀利的箭,深深地刺进她的胸膛。 她对一切懵懂不知,像个傻瓜,被人蒙在鼓里。 她对沈青岚掏心掏肺,而沈青岚,却暗中觊觎她的心上人。用这种卑劣的手段,抢走了他。 她在乎的从来不是什么正妃侧妃,而是他的全心全意。 她恨他的隐瞒,更恨他的负心背叛。 可年轻的她是那样的爱他,甚至放下所有的骄傲,流着泪说道: 凤回巢(重生) 第65节 “萧睿,我绝不会和别的女子分享自己的丈夫。你若要娶她过门,我们两个的亲事就此作罢。如果你还喜欢我,那就和她一刀两断。” 他一脸为难:“我当然喜欢你,我想娶的也是你。可是,青岚毕竟有了我的骨肉,我若是和她一刀两断,她一个弱女子,还有何脸面苟活于世?和逼她死又有何两样?” “宁表妹,你怎么能这般狠心逼我?” “你既然喜欢我,为何不肯为了我受一点点委屈?青岚已经甘愿为侧妃了,你还要怎么样?”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那张熟悉的俊脸,也渐渐变得模糊陌生。 她想,她其实从来都没真正地了解过他。 …… 第92章 误会(一) 那些久远的痛苦回忆,瞬间涌上心头。 顾莞宁以为自己能心如止水。 很显然,她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当她看到齐王世子那副震惊又伤心的表情时,压抑在心底的怨怼憎恶也翻涌上来。 “没有为什么。”顾莞宁冷冷说道:“我不想嫁给你,所以要和你保持距离,免得祖母心生误会。就这么简单。” 无情的话语,最是伤人。 齐王世子俊脸泛白,双手不自觉地握紧:“这不可能。我们两人情意相投,我想娶你,你也一定愿意嫁给我。” “一定是有什么缘故!一定有……宁表妹,是不是有人从中作梗,想破坏你我之间的情意?” 看着齐王世子进退失据方寸大乱的样子,顾莞宁心中涌起阵阵快意,冷冷一笑:“随你怎么想。总之,以后你别再来找我了。我不想再见到你!” 说完,转身便要离开。 齐王世子一急,顾不得男女之妨,不假思索地快步上前,抓住顾莞宁的手:“宁表妹,你别走!” 两手相触。 他的手结实有力,牢牢地攥紧了她纤细修长的手指。 顾莞宁反射性地用力抽回手。 他攥得极紧,她竟一时抽不回来。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勤练武艺,颇有进益。不过,到底时日尚短,远远不及自小就练武的齐王世子。更何况,女子天生体力不及男子。 “萧睿!”顾莞宁没有动怒,声音冷若寒冰:“放手!” 她总亲昵地称呼他睿表哥,还是第一次这般直呼他的名字。 齐王世子心里一痛,下意识地松了手。然后,眼睁睁地看着顾莞宁离开。 顾莞宁步履坚定,背影决然。一直到走出齐王世子的视线,都未曾回头看他一眼。 …… 为什么会这样? 他们之前一直都相处得极好。可自从一个多月前开始,顾莞宁就变了。变得冷漠,变得疏离。见了面对他不冷不热,甚至连说话都极少。 他以为她是在闹性子,所以今日特意登门来看她,万万没想到,等来的是这样一番绝情的话语。 心里似乎被生生地挖空了一块,疼得快麻木了。 齐王世子木然地站了许久。 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世子,你这是怎么了?” 是小德子的声音。 齐王世子还没缓过神来,目光茫然,没有什么焦距。 小德子伺候齐王世子也有四年了,还从未见过他这般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不由得一惊,急急问道:“世子,你没事吧!” “奴才刚才看着顾二小姐走过去,久久没见世子跟着出去,心下奇怪,这才大着胆子到凉亭里来。” 没想到,见到的会是世子这副惨不忍睹的模样。丝毫没有和心上人相会的甜蜜喜悦,倒像是惨遭无情抛弃的弃妇一般可怜…… 难道是和顾莞宁闹别扭了? 小德子小心翼翼地问道:“是不是二小姐又和世子怄气了?姑娘家爱使性子也是难免的,世子是堂堂男子,让一让她就是了。何必和她置气。” 如果只是怄气就好了! 齐王世子闭了闭眼,满心的晦涩,就连口中也是苦的。 只是,碍于少年人的自尊和骄傲,他决不会将刚才的事透露半个字。只张口道:“我要去正和堂见一见外祖母。” ……这话题跳跃得也太快了吧! 小德子心里暗暗嘀咕着,面上却不敢流露半分,忙笑道:“是是是,世子难得来一回,去见见太夫人也是应该的。” …… 正和堂。 太夫人听闻齐王世子来了,颇为高兴,立刻去了内堂。 当看到齐王世子的时候,太夫人吓了一跳:“世子的脸色为何这般难看?是不是病了?”着急之下,也顾不得合不合乎礼仪了,将手放在他的额上试了一试。 还好,不算热。 太夫人稍稍松了口气,将手放了下来,关切地问道:“是不是有什么事让世子不高兴了?是课业上遇到了困难还是被皇上数落了?或者是想念齐王和齐王妃了?” 齐王世子抬起头,看着太夫人满是慈爱的脸,心里压抑着的伤心尽数化作了委屈:“都不是。是宁表妹……” 接下来的话,委实难以启齿。 他和顾莞宁的情意,众人心中有数,却从未说破过。 刚才那一幕,也不知该从而何说起。 太夫人年过半百,什么样的事没经历过。见齐王世子面露委屈欲言又止,顿时猜到了几分:“是宁姐儿和你闹别扭了吧!” 齐王世子张张嘴,想说什么,却终于什么也没说。 太夫人以为这是默认,立刻张口安慰道:“宁姐儿自小就是个犟脾气,你是她表哥,比她大两岁,别和她计较。” 齐王世子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怎么会和她计较? 如果她不是说了那么伤人的话,他也不会这般难过。 太夫人见他神色怏怏萎靡不振,心里颇为心疼,冲一旁的紫嫣使了个眼色。紫嫣立刻领着所有丫鬟都退了出去。 内堂里只剩下太夫人和齐王世子。 太夫人这才低声说道:“这里没有外人,外祖母和你私下说些悄悄话,你自己心中有数就好。” “你母妃给我写的信里,曾经提起你和宁姐儿的亲事。你们两个自小青梅竹马,彼此熟悉,家世也算相配,是再合适不过的一对。” “只是你现在要专心课业,宁姐儿年纪又小,所以等过上一两年再定亲。” “你若是不愿意,就和外祖母说一声,这门亲事就作罢……” 他怎么可能不愿意? 齐王世子反射性地说道:“外祖母,我当然愿意。” 不愿意的,是顾莞宁! 可这句话,他实在无颜说出口。 太夫人自是看不出他在想什么,眉眼含笑:“好好好,你愿意就好。” 顿了顿又笑着叹道:“宁姐儿的脾气,我比谁都清楚。她啊,看着骄傲任性些,其实心肠最软。你若是对她有一分好,她会还你十分。只是,你若是对她有一分不好,她会还一百分。” 第93章 误会(二) 齐王世子心里一动。 外祖母说的没错,顾莞宁并不是无理取闹的人。 她骄傲,但不从盛气凌人。她倔强,却对身边的人极好。今日她对他这般说话,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原因…… 等等,难道是因为沈青岚? 之前沈青岚含羞带怯地向他表白,他还没来得及拒绝,顾莞宁就来了。 或许,顾莞宁耳力灵敏,听到了只字片语,然后对他生出了误会。以她的性子,不屑于拈酸吃醋,便将一腔怒火都发作到了他身上,要和他一刀两断。 对,一定是这样! 齐王世子想通了这些,原本的伤心难过顿时一扫而空。脸上重新又有了笑意。 就连吃醋,都和普通的少女不一样。 这样的她,真让人又爱又怕。 “外祖母,你说的话我都明白。”齐王世子一脸诚恳地说道:“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待她,绝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那个沈青岚,他绝不会再理会了。 太夫人欣慰地看着齐王世子:“外祖母相信你,你是个守信诺的好孩子,一定会对宁姐儿好。” 一个是嫡亲的外孙,一个是最疼爱的孙女。 一个文武双全英俊不凡,一个明艳夺目兰心蕙质。 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太夫人越想越觉得这门亲事令人满意,随口说道:“宁姐儿渐渐大了,如今有什么心思我也琢磨不清了。再过两日,就是太子妃娘娘设的赏花宴。她也接了娘娘的请帖。我本来想着,让她装病不要去赴宴,也免得日后横生波折惹来麻烦。” “不过,她自己倒是想去开开眼界,我也只得随她了。” 赏花宴? 齐王世子略略皱眉:“太子妃设赏花宴,广邀名门闺秀赴宴,是为了给堂兄挑选合意的太孙妃。宁表妹才貌出众,若是去赴宴,怕是会大出风头。” 凤回巢(重生) 第66节 “我也这么担心呢!”太夫人无奈地笑了一笑:“她却说自己的性格脾气,娘娘肯定相不中。她又没见过娘娘,哪里就清楚娘娘的喜好了。” 齐王世子听了此话,眉头舒展了一些:“宁表妹的猜测,倒也有些道理。” 太子妃身份尊贵,仅在当朝王皇后之下。地位高的女子,大多喜欢柔顺听话乖巧的儿媳。顾莞宁家世相貌确实无可挑剔,性情却太刚硬了些。 只这一条,就入不了太子妃的眼。 以顾莞宁的聪慧,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坦然地接了请帖,准备赴宴。 虽然顾莞宁和太孙曾见过一面,不过,齐王世子丝毫不担心顾莞宁会生出做太孙妃的心思。 她不是那等贪恋虚荣的少女。而且,她的心里一直都只有他。绝不会喜欢上别的少年。 对这一点,齐王世子极有信心。 齐王世子陪着太夫人闲话片刻,有意无意地提起了沈青岚:“……我今日去荣德堂探望二舅母的病情,正好遇上了那位沈家表姑娘。” 一提起沈青岚,太夫人脸上的笑容顿时淡了几分:“她就住在荣德堂里,也怪不得你会遇到她。” 语气中带着一丝厌恶。 齐王世子十分敏锐,立刻听出了不对劲,试探着问道:“外祖母,你似乎不太喜欢她?” 太夫人对住在府里的表姑娘颇为宽厚。 姚若竹在侯府住了五年,吴莲香也住了三年,两位表姑娘平日吃喝穿用都比照侯府里的小姐。 太夫人对沈青岚这般厌恶,显然是另有原因。 果然,就听太夫人冷笑一声道:“这位沈家表姑娘,看着柔弱可怜,实则不是个省油的灯。到了顾家没两个月,就将二房闹的不得安宁。宁姐儿和言哥儿,现在都和沈氏闹的离了心。说到底,都是因为沈青岚。” 齐王世子听的一愣,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外祖母此话是从何说起?” “你是我外孙,不是外人,家丑说给你听也无妨。” 太夫人叹口气,低声将这些日子的事情娓娓道来:“……宁姐儿哪里受得了这样的闲气,和你二舅母大吵了两回。言哥儿站在宁姐儿这边,也和沈氏闹开了。” “现在闹的不像一家人,你那二舅母也是个头脑不清的,自己一双儿女置之不顾,对一个娘家堂侄女倒是好的离了谱。” “如果不是给她留一点最后的颜面,我早就将那个沈青岚撵出府了。 …… 齐王世子一开始还能维持镇定,待听到后面,心里越来越惊诧。脱口而出道:“怪不得我今日问二舅母宁表妹怎么没在的时候,她就是不肯细说呢!” “她想说,也得有那个脸。” 太夫人冷哼一声:“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亲娘!” “你二舅走的早,留下她带着一双儿女守寡。当年,我也是这么过来的,知道这其中的苦楚。所以对她也格外宽容几分。可没想到,我的容忍,竟被她当成了放肆的资本。” “这一回,我没再给她留什么颜面,夺了她管家的权利,让她在荣德堂里老实待着。她若是能反省,也就罢了。若还是执迷不悟,她也别想再出荣德堂了。” 原来竟是这么回事! 可怜的宁表妹,心里不知多憋屈多难过。 那个沈青岚,真是厚颜无耻! 而他,今天竟还一时心软,和沈青岚独处了片刻,任由她说了那些不知所谓的话。宁表妹心里不知多生气。 想到这些,齐王世子愈发自责内疚。 他暗暗下定决心,以后绝不理睬那个沈青岚。 太夫人说了一大通,情绪有些激动,呼吸也有些不稳。平息了片刻,才叮嘱道:“我今日和世子说的话,世子自己知道就好,万万不可让他人知晓。” 家丑不可外扬。 齐王世子了然地点点头:“外祖母放心,我知道轻重,不会将此事透露出去。” 太夫人嗯了一声,看了齐王世子一眼,忽然冷不丁地问了句:“你怎么会忽然问起沈青岚?莫非她主动和你搭话了?” 齐王世子:“……” 什么都瞒不过外祖母! 第94章 误会(三) 不用再多问,只看齐王世子的表情,太夫人就什么都明白了。 “这个沈青岚,果然是个不安分的主。”太夫人冷笑不已:“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竟敢生出这种心思来。” 贪恋虚荣,哄着沈氏贴补私房,这些倒也罢了!现在竟对齐王世子动了不该动的心思,简直可恨至极! 太夫人平日最疼顾莞宁,也早已将齐王世子视为未来的孙女婿。想到沈青岚觊觎齐王世子,太夫人气不打一处来。 明明没做错什么,可听太夫人这么一说,齐王世子只觉得耳后发热:“外祖母是怎么猜到的?” 太夫人瞄了神色不太自然的齐王世子一眼:“你素来冷言少语,今日忽然提起不相干的人,我当然能猜出是怎么回事了。” 齐王世子被太夫人看得更不自在了,犹豫片刻,到底还是没吐露全部的实情:“她确实主动和我说了几句话,至于有没有别的心思,我也不清楚。” 竹林里的那番表白,一旦传出去,不但损了沈青岚的闺誉,他也是浑身长嘴都说不清了。还是按下不提为好。 太夫人对沈青岚满心厌恶,张口提醒齐王世子:“你日后还是离她远一些的好。免得生出事端来。” ……事端已经生出来了! 顾莞宁为此,连一刀两断的绝情话都说出了口! 齐王世子心里暗暗苦笑不已,面上却半点不露,点点头应下了:“外祖母的叮嘱我记下了。” 太夫人这才放了心。又问起了齐王世子的衣食起居种种琐事。 本还想留齐王世子在府中吃完饭,齐王世子却道:“宫门关的早,我得早些回宫去。日后得了闲空,我再陪外祖母用晚饭。” 其实,就算宫门关了也无妨。守着宫门的侍卫,见了他自会开宫门。 不过,今天刚被顾莞宁毫不留情地拒绝过,他的自尊心大大受挫,一时缓不过劲来。也没了见她的勇气。 还是等顾莞宁气头过了,再来低头求和。 齐王世子打定主意,便告辞离开。 太夫人坚持亲自送了他到门口。 待齐王世子走了之后,太夫人叫来紫嫣:“你打发人去女学送个口信,让二小姐晚上到正和堂来。” 紫嫣笑着应了。 …… 天色渐暗。 顾莞华等人早已散学回了院子,女学里,只剩下顾莞宁和陈夫子。 顾莞宁手持弓箭,目光专注。 “嗖”“嗖”“嗖”! 接连不断地三箭射出,每一箭都稳稳地射中靶心! “二小姐坚持每日练箭,箭术大有进益。”陈夫子笑着赞道:“如今在八十步之外,十箭中有九箭正中靶心,这样的成绩已经是极好了。” 两个月前,顾莞宁还在五十步外射箭,如今已经到了八十步,十箭九中,这样的进步,堪称神速了。 顾莞宁抿了抿唇角,微微一笑:“都是陈夫子细心教导有方。” 这两个月来,顾莞宁每天留下多练半个时辰。 陈夫子从一开始的战战兢兢,到现在总算适应了,对顾莞宁的敬畏也渐渐褪去。闻言笑道:“二小姐肯随着我练箭,是我的福气。二小姐天资过人,进步神速,我这个夫子,可不敢居功。” 顿了顿,陈夫子又随口叹道:“阿同这些日子也不知在忙什么,好些日子没回来了。” 季同为顾莞宁当差的事,只有寥寥几人知晓。就连陈夫子也被瞒在鼓里。 顾莞宁若无其事地笑道:“一定是三叔有要紧的差事交给他,他忙着当差,才没时间回家看夫子。” 儿子受重用,陈夫子心里自然是高兴的:“我也盼着他日后有出息。” 丈夫已经死了,她只剩下这么一个儿子,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季同身上。 好在季同也确实争气,自小练武十分刻苦,性子也远比同龄人沉稳。早早就在府里当差,颇受器重。 顾莞宁看着神采飞扬的陈夫子,心里最柔软的一处似被碰触了一下,目光温和,声音也格外柔和:“夫子放心,季同身手好,当差尽心,做事沉稳,将来一定会成大器。” “承小姐吉言。”陈夫子笑了起来:“其实,成不成大器都不要紧。我只希望他能平平安安的,早日娶妻生子。日后我到地下见了他死去的亲爹,也算是安心了。” 顾莞宁鼻子微微一酸。 平平安安,娶妻生子。 这是一个母亲对儿子最大的期望。可惜,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愿望,在前世也没能如愿。 季同为了保护她死了,陈夫子唯一的希望也幻灭了。就这么哀莫大于心死地熬到了临终的那一刻。 每每想起这些,她就觉得对陈夫子有无尽的愧疚。 陈夫子一抬头,见顾莞宁目光有异,不由得一怔:“是不是我说错什么了?小姐为何这般看着我?” 顾莞宁回过神来,掩饰地笑了笑:“没什么。” 陈夫子在太夫人身边伺候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远胜常人。见顾莞宁不欲多说,立刻扯开话题:“还有时间,小姐要不要再练上一会儿?” …… 顾莞宁又练了数箭,直至筋疲力尽,才停了下来。 玲珑立刻拿了帕子为她擦拭汗珠,琳琅端着茶杯送到她唇边。 顾莞宁懒洋洋地任由她们两个伺候,一边笑着自嘲:“有你们在一旁伺候着,我连手指都懒得动。这样练武,就是练上十年,也不过是花拳绣腿。” 琳琅笑着接过话茬:“小姐喜欢练武,练着玩罢了。将来又不必领兵打仗,花拳绣腿也足够自保了。” “实在不行,还有奴婢在呢!”玲珑笑眯眯地接了话茬:“小姐看谁不顺眼,一声令下,有奴婢出手就足够了。” 顾莞宁哑然失笑:“是是是,有好玲珑在,我半点不用忧心。” 沈氏这样的亲娘,令人齿冷心寒。 沈谦沈青岚父女,让人嫌恶糟心。 凤回巢(重生) 第67节 齐王世子……不提也罢! 幸好,她的身边还有忠心的琳琅她们。 生活中还有许多值得庆幸欢喜的事。 主仆三个正说笑着,太夫人身边的丫鬟紫嫣来了:“二小姐,太夫人命奴婢请你到正和堂去。” 第95章 逗趣 每天一日三餐,至少有一半都是在正和堂里吃的。祖母特意打发紫嫣来叫她,想来是有话和她说。 到了正和堂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姚若竹和顾谨言也在,见了顾莞宁,各自笑着打了招呼。 顾谨言最是细心,见她脸上满脸红晕,立刻道:“你今日又留在女学里随陈夫子练箭了吧!练武之后,全身燥热,千万别着凉了。”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满是关切和依赖。 顾莞宁心里涌起微妙难言的滋味,笑着嗯了一声。 如果顾谨言不是沈谦的儿子,而是顾湛的血脉,该有多好。他虽然性情温软一些,却细心体贴,资质也不错。将来承袭爵位,守住顾家家业总是没问题的。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顾谨言身上流着的是沈谦的血。 只这一点,就足以抹煞顾谨言身上所有的优点。 …… 晚饭已经备好了。 顾莞宁顾谨言一左一右各自在太夫人身边坐下,姚若竹则坐在顾莞宁身侧。 太夫人笑道:“还是人多热闹。白日你们都在上课,只我一个人待在正和堂里,实在气闷。” 顾谨言体贴地说道:“祖母若嫌闷,就让大伯母和三婶来陪着说话。” 至于还在养病的沈氏……别让祖母跟着操心生气就算好了。 太夫人当着孙子孙女的面,极少说儿媳的不是,随口笑道:“你母亲在养病,吴氏方氏从未打理过家事,这些日子也忙的很。” 方氏还算不错,吴氏却是眼高手低,心眼比针尖大不了多少。除了晨昏定省之外,太夫人从不主动叫吴氏来陪着说话。 顾谨言还小,对这些内宅的弯弯绕绕懵懂不知,顾莞宁却是心知肚明,笑着扯开话题:“我们趁热吃饭吧!待会儿可就凉了。” 太夫人年轻时候规矩多,如今老了,性子改了不少。饭桌上也没什么不准说话的规矩,一顿饭吃的颇为热闹。 晚饭后,姚若竹先告退回了自己院子。 顾谨言特意留下,陪着太夫人闲聊了片刻。 他容貌生的精致秀气,性子温文乖巧,说话又贴心。太夫人被他哄得十分高兴,眉眼俱是笑意。 顾莞宁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顾谨言身世曝露的那一天,将顾谨言当成心头宝的祖母会是何等难受? 太夫人笑着说道:“时候不早了,言哥儿先回去歇着吧!宁姐儿先留下,我有些话要单独和你说。” 顾谨言乖乖点头,起身走了。 …… “祖母,”顾莞宁坐到太夫人身侧:“你要和我说什么?” 太夫人温和地问道:“你今日是不是和世子闹别扭了?” 原来是为了萧睿! 顾莞宁不答反问:“他和祖母是怎么说的?” 太夫人何等老辣,根本不上这个当:“他说的话,我是不大相信的。所以才特意来问问你是怎么回事。” 祖母还是那么精明,半点都不好糊弄。 顾莞宁略一思忖,说了实话:“我对他说,以后别再来找我。我以后不会嫁给他!” 太夫人:“……” 太夫人被口水呛到了,连连咳嗽了几声,脸都涨红了。 顾莞宁一惊,忙为太夫人轻拍后背,又端来热茶,伺候太夫人喝了几口。 太夫人这口气总算平顺了,定定神说道:“怪不得我今日怎么问他,他都不肯说。只说和你闹了口角。” 原来闹的这么严重! 顾莞宁淡淡说道:“不是闹口角,我是认真的。” 太夫人显然没将顾莞宁的话放在心上,笑着安抚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沈青岚倾慕世子的事生气。其实,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世子这么优秀出众,暗中恋慕他的少女还能少了吗?不说别人,每次世子到府中,那个吴莲香的眼睛都能看直了。” “那个沈青岚,本就有些小心思,对世子动了心也不足为奇。” “我今日已经数落过他了。他也向我保证,以后绝不会再理睬沈青岚,会一心一意待你好。” “你和世子情分摆在这儿,还有祖母给你撑腰,谁也抢不走你的亲事。你就放一百个心好了!” 顾莞宁有些无奈。 她早该料到祖母会是这样的反应。 “祖母,我说的都是心里话。”顾莞宁一脸严肃认真:“以前是我年少无知不懂事,将表兄妹的情意当成了两情相悦。” “现在我已经明白了,我和世子并无男女之情……” 太夫人张口打断了她:“以前你们两个好好的,你怎么忽然就明白过来不是男女之情了?莫非你另有了心仪的少年?” 顾莞宁:“……” 太夫人故作讶然:“我随口一问,原来竟是真的!你每天待在府里,根本没机会接触外人。这样算来,是在傅家做客那一日遇到了谁……该不会是罗尚书家的公子吧!” 顾莞宁哭笑不得:“祖母,你别乱点鸳鸯谱。我和罗大哥就像兄妹一样。” “不是罗霆,那会是谁?”太夫人一脸疑惑地喃喃自语:“我孙女的眼光是一等一的挑剔,等闲人根本入不了眼。放眼整个京城,还有哪家的公子能胜过世子的?难道是傅家大公子?” 顾莞宁听得头都大了:“当然不是……” 太夫人断然道:“不是傅卓,那一定是太孙了!” 顾莞宁:“……” “怪不得你非要去太子妃娘娘的赏花宴,感情是对太孙动了心思。”太夫人说的一本正经。 顾莞宁双手合什,连连告饶:“祖母,我求求你了。我谁都不喜欢,我现在还小,根本没想过嫁人的事。只想陪在祖母身边。” 太夫人言语捉弄顾莞宁一番,见她一脸叫苦不迭的样子,不由得莞尔一笑:“罢了罢了,我不逗你了。瞧瞧你,我只说笑几句,你怎么还急上了。” “有你表哥比着,你怎么可能喜欢上别的少年郎?” ……真是说也说不清。 在祖母心里,天底下再没有第二个人比得上亲外孙。 顾莞宁索性什么也不说了。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总有一天,她会让祖母看清齐王父子的真面目。 第96章 同行(一) 说笑一番之后,太夫人正色说道:“你和世子保持些距离也好。你们两个虽是表兄妹,也不宜过分亲近。你今年十三岁,定亲至少也是及笄之后的事。等过上两年再说也不迟。” 是啊! 还有两年时间。 只要她暗中查出齐王和朝臣勾结来往的证据,让祖母看到他们父子的狼子野心。以祖母的睿智,自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顾莞宁柔顺地点点头:“祖母说的是。” 太夫人不再说齐王世子的事,改而叮嘱道:“明日要去太子府赴宴,你记得早点起床,穿戴得漂亮些。” 顾莞宁俏皮地笑道:“祖母不是不太赞成我去赴宴么?怎么又叮嘱我穿戴得漂亮些了?” 太夫人不以为意地笑道:“既是去了,当然要好好装扮一番。我的宝贝孙女生的这般标致水灵,总不能被别人抢了风头。” 顾莞宁莞尔一笑:“是是是,在祖母心中,我一定是天底下最出色的少女了。” “本来就是!” 太夫人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又逗乐了顾莞宁。 闲聊了片刻后,顾莞宁笑道:“时候不早了,祖母该歇着了。我也回依柳院早些歇下。” 太夫人先是点点头,然后想起什么似的:“等等!我给你准备了一套翡翠头面首饰,留着你明日出府做客的时候戴。你一并带回去。” 顾莞宁失笑:“祖母,我的头面首饰整整放了十几个妆盒呢!出门做客换着戴,也足够了。你就不用为我操心了。” 太夫人笑道:“我那些私房,本来就都是给你留着的。难道我还能带进土里不成?行了,你就听祖母的,穿戴得好看些,祖母面上也有光。” 明亮的烛火下,太夫人唇角含笑,眉眼柔和,目中满是慈爱。 顾莞宁心里暖洋洋的,将头依偎在太夫人肩膀上,轻轻地说道:“祖母,你对我真好。以后,我一定好好孝顺祖母。谁让祖母不高兴,我一定饶不了她。” 譬如前世害了祖母的沈氏。 纵然沈氏是她亲娘,她也决不原谅! 太夫人听了这样暖心的话,心里十分快慰,伸手揽住顾莞宁的肩膀:“祖母真是没白疼你。听到你这些话,祖母就心满意足了。” …… 太夫人执掌侯府多年,又是当朝的一品诰命,宫里时常有赏赐。 这套翡翠头面首饰,是几年前太夫人五旬寿辰时,王皇后特意命宫女送来的贺礼。是由一整块翡翠打制而成,绿的晶莹剔透,异常华美。 凤回巢(重生) 第68节 一看就知道绝不是凡品。 去太子府赴宴的俱都是名门闺秀,少不得要在穿戴上攀比高下。戴这套翡翠首饰,再合适不过。 璎珞小心地为顾莞宁戴上翡翠耳环,再簪上翡翠玉簪,然后惊叹不已地赞道:“小姐,你今天真美!” 华服美裳珍贵珠宝,能将女子八分的美丽妆点成十分。更何况,顾莞宁本来就是十分容貌,精心装扮后,更是明艳不可方物。 顾莞宁随意地扫了镜子一眼,漫不经心地说道:“我哪一天不美?” 璎珞扑哧一声笑了:“是是是,奴婢说错话了。小姐每一天都很美。只不过,今天格外的美一些。” 一屋子的丫鬟都被逗乐了。 琳琅细心地多带了一套衣裙和鞋袜,又带了些小巧精致的点心和零食。 玲珑看着两手空空,其实身上藏了两把锋利的匕首,还有防身的迷药之类。 此次去太子府赴宴,只带上琳琅玲珑两个就行了。 准备妥当后,顾莞宁吩咐琉璃:“你去隔壁罗府给罗姐姐送个信,让她在罗府门口等上一等。” 几日前,两人就约好了一起去太子府。 琉璃笑吟吟地应了。 …… 一盏茶后。 马车出了定北侯府,很快到了罗府的门口。 罗芷萱果然在门口等着。 顾莞宁掀开车帘,冲着站在门口的罗芷萱笑了一笑:“罗姐姐,快些上马车。” 罗芷萱笑着应了一声:“稍等一等,大哥去马厩骑马,很快就过来。” 顾莞宁一怔:“我们两个去太子府赴宴,罗大哥骑马做什么。” 罗芷萱答道:“他放心不下我们两个,坚持要送我们去太子府。” 顾莞宁失笑不已:“从这里去太子府,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我们两个结伴同行,还有护卫随行,罗大哥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 罗芷萱无奈地笑了一笑:“我也这么说了,可他就是不听我的。我也没办法。算了,他想送就随他好了。” “阿萱,你在和顾妹妹嘀咕什么?是不是又背着我说我的坏话了?”一个熟悉的少年声音响起。 是罗霆骑着他那匹乌云踏雪出来了。 今天罗霆似乎着意收拾了一番,穿了件崭新的石青色锦袍,发上戴着玉箍,神采奕奕,十分俊朗。 顾莞宁喊了声罗大哥。 罗霆笑着应了,目光落在顾莞宁的俏脸上:“顾妹妹,我听闻你母亲近来身体有恙,一直在卧榻养病,不知近来可好些了?” 罗家和顾家就在隔壁,两家的下人们都很熟悉。 沈氏生病一事,罗霆知道也不稀奇。 顾莞宁淡淡一笑:“多谢罗大哥关心。母亲没什么大碍,慢慢休息将养就行了。” 罗霆看着大大咧咧的,实则心思敏锐,擅于察言观色,见顾莞宁神色漠然,心里不由得暗暗诧异。 顾莞宁和沈氏这对母女,素来不算亲密。 可沈氏病了,顾莞宁的反应也太过冷淡了吧…… 罗芷萱和兄长嬉闹惯了,笑嘻嘻地打趣道:“今日是我和顾妹妹去赴赏花宴,大哥拾掇得这么精神做什么?该不是想趁机去见自己的心上人吧!” 素来爽朗的罗霆难得的羞窘了片刻,飞速地看了抿唇微笑的顾莞宁一眼,然后瞪着罗芷萱:“胡说什么!我哪有什么心上人!” “那你穿新衣做什么?”罗芷萱故作不解:“你以前不是说过,男子汉大丈夫随意些就好,只有姑娘家才喜欢整日穿新衣服吗?” 罗霆:“……” 第97章 同行(二) 顾莞宁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颇为兴味地看着罗霆。 罗霆俊脸闪过一丝不自在,清了清嗓子说道:“今天不是要去太子府吗?当然得穿戴一新,免得被人笑话。” 唯恐罗芷萱再打趣,连连催促道:“时候不早了,再不动身就迟了。快些上马车。” 罗芷萱这才放过了他,笑嘻嘻地上了马车。 罗霆骑着乌云踏雪,慢悠悠地跟在马车边。 自小一起长大,彼此熟悉,也不用太过避嫌。顾莞宁索性吩咐琳琅撩起车帘,方便说话。 “罗大哥,你不是一直在国子监里读书吗?今天可不是休沐日,怎么会有闲空送我们去太子府?”顾莞宁含笑问道。 罗霆随口笑道:“我特意告了假。” 罗芷萱立刻拆台:“你哪里是告假,明明是装病逃学。要是被爹知道,你又要挨板子了。” 顾莞宁将头扭到一旁,轻笑一声。 罗霆的脸迅速地掠过一丝暗红。 不过,他生性洒脱,也没扭捏作态,摊摊手道:“挨板子也没办法。我爹明知道我不喜读书,也没读书的天分,非让我进国子监。每天读那些四书五经,读得我昏昏欲睡。” 顿了顿,又自嘲地笑道:“国子监里授课的翰林学士们,见了我没一个不头痛的。看来,我日后少不得要成为国子监里的反面典型了。” 顾莞宁微微一笑,温和说道:“罗大哥何必妄自菲薄。人各有长,你只是不喜欢儒家学说罢了!若是换了法家的治学之术,你必定比别人学的好。” 前世罗霆做了刑部尚书,执掌探案刑名,敏锐果决,无人能及。 罗霆陡然动容,眼中熠熠闪亮:“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顾妹妹是也。” “我确实不喜欢儒家那一套。倒是喜欢看些杂书,诸如游记野史杂学探案之类的。可惜,爹总说我不走正途,硬逼着我读书参加科举。” 说着,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实在厌恶这些东西。想说服我爹,从国子监退学。我爹嫌太丢脸,硬是不肯点头同意。” 罗尚书当年是状元出身,才学出众,名誉京城。深受元佑帝器重,不到四旬,就做了清贵的礼部尚书。 罗尚书只有罗霆这么一个儿子,对他期许极高。只可惜,罗霆天生不喜读书,对科举兴致缺缺,反而对一些“歪魔斜道”的书颇有兴趣。 罗尚书失望之余,总想着要将罗霆“引”回正途。戒尺足足打断了五把! 顾莞宁和罗霆一起长大,对这些自然也清楚的很,忍不住笑着说道:“你既是不喜欢读书科举,总这么在国子监里晃悠,岂不是虚度光阴。” 罗霆在国子监也是声名赫赫的人物。 上课时偷看杂书,课业考核总是倒数,时常用各种各样的借口告假逃学……罗尚书每次见了国子监林祭酒,都觉得颜面无光。 回来之后,少不得又要找来戒尺好好“教训”罗霆一番。 “这些话,我不知和我爹说了多少回了。”罗霆一脸无奈:“可他就是不听,硬是逼着我去国子监里折磨那些翰林学士。” 罗霆诙谐的自嘲,惹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顾莞宁笑了片刻,正色说道:“罗大哥,我相信,你将来必能找到自己擅长之处,做出一番事业。到那个时候,不但罗尚书会对你刮目相看,那些曾经轻蔑瞧不起你的人,也会为自己的有眼无珠羞愧懊悔。” 这番话,听得罗霆心潮澎湃,激动得几乎难以自持。 从没有人这般肯定地赞扬过他! 生平得一知己,足矣! “顾妹妹,多谢你安慰鼓励我。”罗霆用戏谑的话语来掩饰心里的激动:“托你吉言,希望我日后会有成器的那一天。” “一定会有!”顾莞宁的语气十分笃定。 …… 罗霆看着那张明媚动人的脸庞,心里涌起微妙难言的悸动。 这种感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或许是在去傅家做客的那一天,他乍然见到了她灼灼其华的那一刻。或许更早一些,小小的顾莞宁,扬着灿烂的笑容,甜甜地喊着罗大哥的时候…… 只可惜,她身边还有一位嫡亲的表哥。 那个齐王世子,俊美的令所有少年黯然失色。更不用说,还有尊贵的出身和出众的天资。和顾莞宁简直是天生的一对。 他只能安分地做她的罗大哥。 罗霆心里迅速地闪过一丝黯然,很快便将这些恼人的心思抛开,笑容如常:“前面就快到太子府了。我送你们两个到太子府门口就离开。阿萱,你今日可得牢牢地跟着顾妹妹。太子府可比傅府大多了。” 罗芷萱翻了个白眼:“知道了,我的好大哥。你整日啰啰嗦嗦的,比妇人还要唠叨。” 罗霆瞪了她一眼:“大胆!竟敢对自己的兄长出言不逊!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我才不怕你。” 罗芷萱笑嘻嘻地扮了个鬼脸:“回去我就告诉爹一声,你在书房里藏了许多杂书。你就等着爹用戒尺收拾你吧!” 罗霆一听戒尺两个字就头大如斗,无奈地屈服:“好妹妹,是我错了。你大人有大量,就别和我计较了。” 罗芷萱占了上风,趾高气昂地说道:“鼎香楼里的狮子头最正宗,我已经很久都没吃了。” 罗霆立刻道:“我立刻去买。” 罗芷萱继续道:“我还要百味居的卤鸭掌!” 罗霆忍气吞声:“好好好,我一会儿都买。保准你回府的时候就能吃到嘴里。” “我上次在珍宝阁里看中了一支珠钗,上面的珍珠又大又圆,别提多好看了,可惜有点贵我没舍得……” “买买买!” “还有……” “我的好妹妹,我攒了一年的私房银子,你该不是打算一次都花完吧!”罗霆苦着脸央求:“好赖给大哥我留一点吧!万一以后连茶钱都付不起,我哪还好意思怂恿同窗陪我一起逃课!” 噗! 顾莞宁再也忍不住了,被这对活宝兄妹逗得笑弯了腰。 凤回巢(重生) 第69节 第98章 同行(三) 每次和罗霆兄妹在一起,总是格外轻松愉悦,浑然忘却所有的烦恼。 罗霆和罗芷萱你一句我一句地耍嘴皮,很快就到了太子府门口。 今日来赴宴的名门闺秀,着实不少。太子府门口停了数辆马车。顾莞宁目光一扫,便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马车标记。 “傅姐姐,崔姐姐,林姐姐都来了。”罗芷萱略一打量,低声笑道:“还有闵三小姐,也来了。” 提起闵媛,顾莞宁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前世的一切,这一生还会重演吗? 虽然她对太孙没什么感情,可两人毕竟曾经夫妻一场。眼睁睁地看着太孙被闵媛连累成为笑谈,然后又因闵媛的悔婚而被羞辱…… 真是于心不忍! 可是,此时的她,和太孙非亲非故,只有一面之缘。对他的亲事也无从插手…… “喂,你在想什么呢!”罗芷萱扯了扯顾莞宁的衣袖:“我和你说话,你怎么都不吭声?” 顾莞宁定定神,随口笑道:“我是在看傅家的马车,你瞧瞧,马车边的那个少年是不是傅大公子?” 罗芷萱定睛一看。 可不是么? 站在白色骏马边穿着青色锦袍的英俊少年,不是傅卓还有谁? “奇怪,今日是赏花宴,傅大公子怎么也来了。”罗芷萱小声嘀咕。 顾莞宁低声笑道:“罗大哥可以送你到太子府来,傅大公子送自己的妹妹一程有什么奇怪。” 对妹妹好的兄长,人品总不会差到哪儿去。 罗芷萱笑着嗯了一声,目光很自然地落在了傅卓身上。 自家兄长罗霆生的俊朗不凡,这个傅卓也不遑多让。只是两人气质迥异。罗霆利落明快爽朗迷人,傅卓斯文儒雅风度翩翩。 看了一眼,不小心又看了一眼。一眼又一眼…… 顾莞宁忍住笑,故意扯了扯罗芷萱的衣袖:“喂,你在想什么呢!我和你说话,你怎么都不吭声?” 将刚才罗芷萱的打趣又还了回去。 罗芷萱俏脸微微一热,故作镇定地应道:“我是在想,傅公子既然来了,该让大哥和他去打个招呼才是。” …… 没等罗霆过去,傅卓便牵着马过来了。 “我送妹妹来赴宴,没想到罗兄也来了。”傅卓笑着冲罗霆拱了拱手。 罗霆故作无奈地笑道:“家中有个不省心的妹妹,做兄长的只好多操一份心,特意送她过来。” 傅卓顺理成章地看了过来,彬彬有礼地打招呼:“顾二小姐,罗小姐,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顾莞宁微微一笑,同样慢条斯理地应了回去:“多谢傅公子关心,一切安好。” 罗芷萱忍不住嘀咕道:“你们这么说话不嫌累吗?一点少年人的朝气蓬勃都没有!” 罗芷萱双眸灵动活泼,一张俏生生的脸庞表情生动,极富感染力。 就这么看着她,心情也随之明媚起来。 傅卓眼中漾起笑意:“是我太过拘泥了。我和罗兄素来交好,再这么称呼罗小姐倒显得生疏了。那我就唐突一回,称呼一声罗妹妹了。” 罗霆:“……” 当我面撩我妹! 还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罗芷萱性情爽朗,闻言落落大方地笑道:“既是如此,那我以后就称呼你傅大哥好了。” 诶哟!我的傻妹妹,你怎么那么好骗哟! 罗霆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俊脸上却露出笑容,热情地拉住傅卓的手笑道:“傅兄,她们得进府赴宴,我们两个闲着无事,不如去茶楼喝茶闲聊如何?” 罗霆年少习武,手劲自是不小。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紧紧地拉着傅卓的手不松开。 傅卓手都被握疼了,面上却还保持着翩翩公子的风度,含笑道:“好,今日由我做东,请罗兄去京城最有名的茶楼饮上几杯清茶。” 罗霆咧嘴一笑:“那我就不客气了。” 转头叮嘱罗芷萱一声:“妹妹,你和顾妹妹待在一起,别一个人乱走动。” 傅卓依依不舍地看了娇俏可人的罗妹妹一眼,然后心不甘情不愿地被罗霆拉走了。 顾莞宁将罗霆和傅卓微妙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忍俊不禁地扬起了唇角。 罗霆整日嘴上不停地打趣奚落罗芷萱,其实最疼这个宝贝妹妹。刚察觉到傅卓有那么一丝丝“不怀好意”,立刻就将人拖走了。 罗芷萱还一头雾水奇怪着:“大哥什么时候和傅公子这么熟络了?” 顾莞宁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罗芷萱被笑得莫名其妙:“你笑什么?我说的话有那么好笑吗?” 回应她的,是顾莞宁愈发欢快的笑声。 罗芷萱:“……” 喂喂喂!你到底在笑什么啊! …… 笑闹一番后,顾莞宁和罗芷萱手挽着手一起下了马车,进了太子府。 今日前来赴宴的名门闺秀着实不少,每个人都带了伺候的丫鬟。闺秀们固然是美丽娇艳各有特色,丫鬟们也都是正值妙龄相貌不俗。 一眼看过去,俱是如花俏颜,令人目不暇接。 “这赏花宴,今日可真是名副其实。”罗芷萱一语双关地笑道:“太子妃娘娘大概是给京城最出挑的名门贵女们都下了请帖。” 可不是么? 为了太孙,太子妃也算是煞费苦心了。 顾莞宁抿唇一笑,低声道:“罗姐姐今日可想一放光彩?” 罗芷萱耸耸肩,压低了声音笑道:“我就是来凑凑热闹罢了!有傅妍和林茹雪在,哪里轮到我一放光彩。” 那一日在傅家做客,傅妍和林茹雪明里暗里交锋数回,显然都有意太孙妃的位置。 罗芷萱看着大大咧咧,实则心思通透,岂能看不出来? 顾莞宁笑而不语。 罗芷萱心里一动,悄声道:“顾妹妹,你今日穿戴得这般明艳,莫非也动了心思?” 顾莞宁无奈地应道:“这些翡翠头面,是祖母硬塞给我的。还特意叮嘱了我一定要戴着来赴宴。我拗不过祖母,只得应了。” 罗芷萱羡慕不已:“你祖母待你真好。” 说话间,领路的宫女已经将她们引到了太子府的园子里。 第99章 花宴(一) 此时春景正盛,花园里奇花异草,数不胜数。 园子里有一个极大的凉亭,红柱青瓦,雕梁画栋,奢华精巧。 这个凉亭里,约能容下三十余人。今日的赏花宴,就设在此处。 凉亭里铺着白色的毛毯,毛毯上放置着数张茶几和一些小巧的凳子。茶几上放着茶水、新鲜瓜果和各式点心。 凉亭外设了轻纱幔帐,薄如蝉翼的轻纱几乎是透明的,既遮住了凉风,又不会遮挡视野,也为赏花宴增添了几分雅致的趣味。 顾莞宁悠然迈步进了凉亭,和先到一步的傅妍等人笑着寒暄起来。 前来赴宴的名门闺秀,大多相识,几乎没有陌生脸孔。 京城当然不小,可说大也没大到哪儿去。世家之间多有联姻,出门做客免不了要和同龄人打交道,彼此之间自然都认识。 交情好的,如顾莞宁和罗芷萱,林茹雪和崔珺瑶,都是通家之交。交情平平的也大有人在,彼此见面打个招呼也就是了。 当然,还有彼此看着不顺眼的。 就像闵三小姐,自从进了凉亭之后,就时不时地瞪顾莞宁一眼。 就是这么巧! 两人今天都穿了耀目的朱色罗裙。 更巧的是,闵媛戴的也是翡翠头面首饰。只是,远不及顾莞宁佩戴的翡翠绿意通透。众人都是识货的,一看便心中了然。 不怕攀比,就怕比不过! 掐尖要强从不甘落人后的闵媛,忿忿地看着顾莞宁的身影,心里嫉恨得都快冒烟了。 “有没有觉得后背很热?”罗芷萱一本正经地问道。 顾莞宁和她素有默契,立刻心领神会,故作苦恼地叹道:“人长的太美了,总将别人比下去,也怪不得人家心里不痛快。罢了!随她瞪几眼吧!” 傅妍等人被逗得莞尔一笑。 那个“人家”是谁,大家都是心知肚明。 不过,今日到底是在太子府。太子妃是闵媛嫡亲的姑姑,谁也不想在这儿开罪闵媛。言语间模糊地暗示一两句也就算了。 …… 一个年约二十的宫女笑盈盈地走进来,冲着众人福了一福:“奴婢秋雁,见过诸位小姐。” 这个秋雁,皮肤白皙,眉清目秀,举止端庄沉稳。是太子妃身边的贴身宫女,颇得太子妃信任。 顾莞宁前世和太子妃做了三年多婆媳,对秋雁自然并不陌生。此时却做出一副从未见过此人的模样,露出些恰到好处的讶然。 闵媛时常出入太子府,对秋雁颇为熟悉,当然不肯放过这么好的出风头的机会。先娇笑一声,待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去,才张口道:“秋雁,太子妃娘娘可是要到了?” 凤回巢(重生) 第70节 秋雁含笑应道:“正是。娘娘打发奴婢过来,先和诸位小姐说一声。娘娘已经盛妆而来,片刻就到。” 闵媛立刻道:“既是如此,我们便一起到凉亭外相迎,等太子妃娘娘驾临。” 众人:“……” 瞧瞧闵媛这副神气活现的样子! 难道大家不知道要出去相迎吗?偏偏她要率先张口,摆出一副“大家随我来”的架势……都是京城一等一的名门闺秀,谁还不知道谁啊! 闵家如果不是出了太子妃,早就落魄无人问津了。亏闵媛好意思摆出这副模样来。 再说了,如果太子妃有意这个娘家侄女做太孙妃,直接让人登门提亲就是了。何必还要设这个赏花宴?由此也可知,太子妃其实并不中意闵媛。 真不知道闵媛还有什么可得意的。 “看她张狂的样子,这凉亭快装不下她了。”罗芷萱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小声咕哝了一句。 傅妍目光一闪,淡淡笑道:“闵三小姐是娘娘的侄女,时常出入太子府,对这里自是比我们都熟悉多了。由她领头,倒也合适。” 林茹雪微微一笑,话语简洁:“傅姐姐说的是。” 得,这两个也是口是心非的主。 罗芷萱撇撇嘴,没再吭声。 …… 今日来赴宴的闺阁少女,约有二十多人。 凉亭外的小径,颇为宽敞,约莫够四五个人并排站着。 二十多人,站得总有先后。 太子妃设宴的用意,众人皆是心知肚明。有意太孙妃之位的闺秀,自然不甘人后,想在太子妃面前先露脸。 这种时候,可不能一味矜持了。 闵媛动作最快,第一个走出凉亭,站到了第一排中间。傅妍也很利落,也抢到了第一排。林茹雪稍稍慢了一些,和崔珺瑶站在了第二排中间。 顾莞宁和罗芷萱一起慢悠悠地走在了最后。 两人的个头也不算矮了,奈何前面有二十多个貌美如花高矮不一的少女,她们两个连头发丝都被挡得严严实实。 罗芷萱低声笑道:“平日一个个矜持端庄,今儿个可算是都露了原形。” 这是在取笑傅妍和林茹雪呢!明明刚才还和她们两个站在一起,这一转眼的功夫,就抢前面去了。 顾莞宁忍俊不禁地弯了弯唇角:“你这张嘴,真是句句不饶人。” 罗芷萱笑嘻嘻地眨眨眼,顾莞宁也冲她眨眨眼,两人对视一笑。 前面一阵骚动。 很显然,是太子妃驾到。 顾莞宁随着众人一起裣衽行礼:“见过太子妃娘娘。” 一堆闺阁少女,声音娇脆悦耳。然后,一个文雅端庄的女子声音响起:“诸位小姐都平身吧!” 少女们一起谢了恩,然后站直了身子。 罗芷萱不敢再说话,心里却很好奇,这位太子妃娘娘,到底长得什么模样?可惜她站在最后排,被这么多人挡着,根本看不见太子妃的人影。 罗芷萱心里颇有些遗憾,下意识地看身边的顾莞宁一眼。 却见顾莞宁遥遥地看着太子妃的方向,目中有几分复杂难言的情绪。 罗芷萱微微一怔,悄悄扯了扯顾莞宁的衣袖。用眼神询问,喂,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后悔没抢前排? 那双滴溜溜的大眼睛,像会说话一般,将罗芷萱的促狭表露无遗。 顾莞宁哑然失笑,心中因重见故人而起的些许唏嘘,顿时烟消云散。 第100章 花宴(二) 太子妃的声音再次响起:“诸位先进凉亭,坐下再说话吧!” 众人应了一声,然后各自转身进了凉亭。 顾莞宁和罗芷萱原本站在最后,这一转身,却又占了便宜,最先进了凉亭。 若是想露脸,此时就该坐在离主位最近的地方。 顾莞宁目光一扫,挑了一处僻静的位置坐下了。这里离主位不算最远,不过,前面还有一排位置,只要有人坐下,正好就能将她挡住。 罗芷萱和她同进同退,很自然地坐到了她身边。 闺秀们一一进了凉亭。 当着太子妃的面,自是无人争抢位置。各自心中计较,面上却都露出泰然自若落落大方的笑容。 就是这么巧,闵媛正好坐在了顾莞宁前一排。 ……这个“巧合”,一看就是故意为之。 罗芷萱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悄悄扯了扯顾莞宁的衣袖,然后冲闵媛努努嘴。 闵媛个头和顾莞宁相若,又穿了同色的衣裙,此时坐在顾莞宁前面,显然是不怀好意。从太子妃的方向看过来,压根就看不清顾莞宁的面孔。 顾莞宁轻拍罗芷萱的手,冲她笑了一笑。 反正是来凑热闹看好戏的,又没想着出头露脸,无所谓了! 待众人都入了座,太子妃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 顾莞宁看了过去。 …… 太子妃闵氏今年约有三十三四岁,这个年龄,正是一个女子最有风韵的时候。 太子妃也确实是个美人,保养得极好,皮肤白嫩如少女,穿着一袭紫色的宫装,脸上妆容精致。眼角边有些皱纹,被脂粉细细地遮掩住了。 乍然一看,倒像是双十佳人。 更令人瞩目的,是多年居于上位养出的优雅气质和雍容气度。唇边一抹笑容,看着温和可亲,实则带着淡淡的疏离。令人情不自禁地生出些许敬畏。 此时的太子妃,容颜气质正盛。 顾莞宁想起当年初见太子妃的情形。 那个时候,太子妃被娘家气得病了两场,为此还被太子斥责了数回。又为太孙的病重忧思重重,整个人憔悴不堪,显得颇为苍老。 “顾二小姐,你特意为太孙求了平安符,又命人送到本宫手中。可是有意于嫁给太孙?”太子妃用审视的目光看了她片刻,然后直截了当地问出了口。 她挺直了胸膛,坦然应了声是。 太子妃显然没料到一个没出阁的少女竟有这般的胆量和脸皮,一时哑然。 她静静地等着太子妃继续发话。 半晌,太子妃才说道:“太孙的病情,自然也瞒不过你。本宫也就实话实说了。太孙本就比常人体弱,两年前又生了怪病,太医院里的太医们俱都束手无策。这两年来,不知用了多少法子为太孙保命。” “可他们能做的,也只是为太孙续命罢了。无人能真正治好他的病症。” “本宫请了一位民间的徐神医为太孙诊治,徐神医倒是有救他的法子。只是,这种法子风险极大。必须有极强的毅力和求生**,才能一试。到底能否成功,谁也不敢断言。” “也因此,徐神医才建议本宫,劝太孙娶妻冲喜。或许能让他多些求生的意志,熬过治病的痛苦。” “顾二小姐才貌双全,气度出众,本宫再没有半点不满的地方。只是,太孙自病了之后,再不肯成亲。本宫费尽口舌,也没能让他改变主意。” 说到这儿,面容疲惫的太子妃长叹一声。 太孙病重已有两年。两年时光,对别人来说眨眼即过,对一个母亲来说,却是日夜忧虑备受煎熬。 她抬起头,对太子妃说道:“请娘娘恕我冒昧一回,我想见一见太孙殿下。或许殿下见了我之后,就会改变心意了。” 太子妃再次哑然。 显然,太子妃从未见过这般自信的闺阁少女。忍不住又仔细地打量她几眼。 她神色从容,任由太子妃打量。 太子妃终于下定了决心:“好,本宫这就让人领你去见太孙。” 顿了顿又低声道:“本宫也希望你能说服他。只要你嫁入太子府,帮助太孙恢复信心熬过治病的痛苦,本宫日后一定待你视若亲生,绝不会为难你。” 太子妃信守承诺,说到做到。 定亲后,她于第二年年初嫁给了太孙。 太子妃待她这个儿媳,一直颇为亲善。从未磨搓过她一星半点。 太孙治病整整一年,终于转危为安,只要慢慢休养,就能恢复如常。太子妃眼看着太孙一日一日地好起来,心中十分快慰,对她也愈发好了。 又隔了两年,她生下儿子。 太子妃抱着孙子,笑得合不拢嘴,连连说道:“莞宁,你果然是有福之人。你嫁到府里三年,太孙的病痊愈,如今你又一举得子。能娶你为妻,委实是太孙的福气。” 她正为了祖母的病逝伤心感怀,无心说话,只扯了扯唇角:“母妃言重了。能嫁给殿下,是我的福气才是。” 太子妃对她的冷淡并不介怀,好言好语地宽慰她一番。又将孩子亲自带在身边。直至她出了月子,才将孩子送回了她身边。 婆婆如此宽厚,也实在是无可挑剔了。 只可惜,好人不长命。 太子半年多后病逝,太子妃为太子的死伤心感怀,竟也病重不起,很快便跟着去了黄泉。诺大的太子府,陡然变得冷清了许多。 …… 时隔多年,太子妃的音容笑貌依旧历历在目。 只是,此时的太子妃,和顾莞宁记忆中的那个亲切宽厚的婆婆截然不同。 太子妃端坐在上首,看着一众少女的目光里带着审视和挑剔。 想想也是难免。 当年的太子妃,满心愁苦抑郁,为了太孙的病情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她肯主动嫁给太孙冲喜,太子妃对她自是另眼相看。 更不用说,太孙后来确实渐渐好转。太子妃见了她,颇有些见了恩人的微妙心理。 凤回巢(重生) 第71节 现在的太子妃,却正是风光得意的时候。 人在得意和失意的时候,当然是两副不同的脸孔了。 第101章 花宴(三) 太子妃没有说话,众少女也各自端坐着,一脸矜持。 一时间,气氛倒显得有几分冷凝。 太子妃目光一扫,在众人脸上打了个转,笑着张口道:“本宫设宴,特意邀来了诸位闺秀前来赏花,大家不必拘谨,随意些就好。” 闵媛第一个抢着笑道:“娘娘宽厚仁慈,我等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斗胆问上一句,不知娘娘这赏花宴打算怎么开始?” 闵媛是太子妃的娘家侄女,性子也算活泼,太子妃对她自是另眼相看些,含笑道:“你素来聪慧,不妨猜猜看,看是否能说中本宫的心意。” 又对一众闺秀们笑道:“你们也都说说看,权当是消遣取乐了。” 这哪里是消遣取乐,分明就是第一关。 婆婆挑儿媳,第一桩要紧的,可不就是察言观色揣摩心思么? 少女们心中跃跃欲试,各自窃窃私语,气氛倒是热闹了不少。 闵媛有意要出风头,依旧第一个张口说话:“我冒昧猜测娘心意,说的不对,娘娘可别恼。既是赏花宴,自是要在赏花两字上下功夫。我猜,娘娘一定是命人准备了数盆名品花草,待会儿就会搬进凉亭里来,让大家伙儿欣赏品鉴一番。” 太子妃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微笑着扫视了一圈:“下一个谁来说上一说?” 有了闵媛做出头鸟,接下来一个个张口说话也不显得唐突冒失了。 傅妍含笑起身,福了一福:“以娘娘的心胸,应该不会将我们都拘在这里。” “我猜,娘娘是打算让我们在太子府的园子里转上一圈,每人各挑一朵最喜欢的花带到凉亭里来,然后大家伙儿一起品鉴,甄选出最好的一朵。” “不知我说的,是否合娘娘心意。” 傅妍今日显然是有备而来。 她本就生的高挑秀美,又精心穿戴打扮了一番,愈发美丽动人。说话间神采飞扬,落落大方,颇惹人好感。 太子妃心里暗暗点头,含笑问道:“你的闺名是什么?” “我姓傅,闺名一个妍字。”傅妍见太子妃主动询问自己的姓名,心中暗暗一喜,面上半点不露,依旧笑意莹然。 今日前来赴宴的闺秀,都是太子妃依据家世一一挑选出来的,闻言笑道:“原来是傅阁老的孙女。果然是兰心蕙质。” 傅妍笑着应道:“娘娘这般盛赞,令我愧不敢当。” 优雅地行了礼,然后坐下了。 顿时就将之前抢着说话洋洋自得的闵媛比了下去。 闵媛脸上还在笑着,心里却恨得牙痒。 这个傅妍,最会装模作样了! 更可气的是,身后还传来一阵“窃窃私语”声。这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够传进她耳中:“傅姐姐真是风采夺人。” “是啊,傅姐姐一张口,就显出了良好的教养。不愧是傅家嫡女,比那些自以为是的人强了不知多少……” 略带着嘲弄的少女声音异常耳熟。 闵媛不用回头,脑海中已经勾勒出了顾莞宁此时的模样。一定似笑非笑地扬着唇角,然后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在看着她。 心里的火苗立刻就被点燃了。 不能回头!不能争吵! 今天的赏花宴十分重要,她可不能当着众人的面露出骄纵任性的脾气。她可是立志要做太孙妃的人,不必和顾莞宁计较。 闵媛深呼吸一口气,将心里的恼怒按捺下去。 …… 此时,又有少女起身说话了。 “太子妃娘娘,刚才傅姐姐说的极好。只是,鲜花盛开时最美,若是摘下带来,离了枝叶很快就会衰败。” “娘娘心地仁厚,想来也是惜花爱花的。不如我们将各自挑中的花暗暗记下,回了凉亭之后各自画在纸上。这样既做了护花之人,又添了一层风雅趣味。不知这个提议,可合娘娘的心意?” 说话的少女温柔斯文,声音曼妙,满身书卷气,令人望之便生出好感。 太子妃眼睛微微一亮,笑着点头赞道:“果然是个绝佳的主意。不知这位姑娘的闺名是什么?” 少女微微一笑:“我姓林,闺名茹雪。家父是国子监祭酒,平日常在上书房行走授课。” “原来是林祭酒的爱女。” 太子妃眼中满是赞许:“林祭酒是本朝博学大儒,雅擅丹青。林小姐想来也是丹青妙手。待会儿本宫倒是要好好见识一番了。” 林茹雪自谦一番,才坐下了。 又是一个有心机的! 闵媛咬牙切齿,心中暗恨。 这个林茹雪,平日里不声不响。今天倒是妙语连珠起来。显然是要博太子妃欢心和青睐。真是可恨可恼! 身后的“窃窃私语”声又响了起来。 “林姐姐的丹青可是一绝,今天必然会大放光彩了。” “诶!某些人想出风头也是没指望了。有傅姐姐和林姐姐在,哪里还轮得到她……” 是可忍孰不可忍! 闵媛再也忍不住了,猛地回头,瞪向顾莞宁:“你在嘀咕什么?” 顾莞宁似早料到了她会此举动,故作讶然地挑眉:“我和罗姐姐在闲话。怎么了,莫非这赏花宴不许人说话?” 闵媛:“……” 说话就说话,句句都一语双关若有所指,当她是傻瓜听不出来吗? 闵媛面色有些难看,强忍怒气道:“背后议论他人,说长道短,原来顾二小姐也不过如是。” 顾莞宁毫无愧色:“原来你都听见了。” “我就坐你前面,怎么可能听不见。”闵媛轻哼一声:“你就别装无辜了。你刚才分明就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要不然,声音怎么不大不小的刚好让她听见? 顾莞宁悠然一笑:“原来闵三小姐还算有头脑,佩服佩服!” 闵媛:“……” 闵媛本就是浮躁又冲动的脾气,性子骄纵惯了,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挑衅。气得七巧生了烟。情不自禁地扬高了音量:“顾莞宁!” 这一声,顿时惹得众人纷纷侧目。 坐在上首的太子妃不悦地拧起了眉头。 这个闵媛,平日里闹腾些也就罢了。今日这赏花宴上,也不知道收敛些。 第102章 花宴(四) 周围众人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 怒火中烧的闵媛还没察觉,怒瞪着顾莞宁道:“你处处针对我,到底是何用意?” 激动之下,声音又高了一些。 正起身说话的崔珺瑶,下意识地顿了一顿,看向闵媛的方向。 太子妃也看了过去,神色间明显有些不快:“闵媛,你在和谁说话?” 闵媛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不由得一惊,满腔的怒意瞬间消退。 她真是气糊涂了!怎么能在赏花宴上大呼小叫? 闵媛正要起身解释赔礼,身后的顾莞宁却抢先一步站了起来,一脸歉意地说道:“是我和闵姐姐开了几句玩笑,闵姐姐一时高兴,声音大了些,差点扰了娘娘兴致。请娘娘不要见怪!” ……这个厚颜无耻的顾莞宁! 闵媛气得牙根直痒。却不得不起身附和:“是,我和顾妹妹闹着玩,没想到把大家都惊动了,还扰了娘娘雅兴,请娘娘见谅!” 闵媛也想竭力表现出顾莞宁那副轻松自若的样子。只可惜,她憋了一肚子火气,说话时语气生硬,令人不喜。 太子妃瞄了闵媛一眼,淡淡说道:“姑娘家,还是贞静娴雅端庄些为好。在人前说话,应该慢声细语,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 闵媛脸上火辣辣的,心里满是委屈。 明明是顾莞宁挑衅在先,她一时忍不住才张口还击。现在怎么倒成了她的不是了?太子妃可是她的亲姑姑,也不向着她,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教导”她…… 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太子妃发了话之后,见闵媛没有及时回应,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闵媛身后的少女反应倒是极快,立刻接了话茬:“多谢娘娘教诲。” 算是圆了场面。 …… 太子妃眉头略略舒展开来,打量闵媛身后的少女一眼。 当太子妃看清少女的脸庞时,顿时一阵惊艳。 闵媛性子虽然急躁冒失,却生的娇艳妩媚。穿着鲜艳的朱色罗裙,愈发醒目。她身后的这个少女竟也穿了同色的衣裙,容色明艳,更甚闵媛一筹。举手投足间散发出的自信和从容,更令人激赏。 傅妍和林茹雪都是极出挑的美人,可和眼前这个少女一比,却又逊色了一筹。 这是哪一个府上的闺秀? 太子妃微笑着问道:“你的闺名是什么?” 少女从容应道:“我姓顾,闺名莞宁,家父定北侯顾湛,在三年前亡故。这三年来我一直在府中守孝。” 原来是定北侯顾湛的女儿。 凤回巢(重生) 第72节 太子妃心里的热度迅速退却,漫不经心地夸赞了一句:“本宫早就听闻顾小姐的名讳,今日一见,倒是比我想象中的更出色。” 定北侯府是大秦第一将门,顾莞宁身为已故定北侯唯一的嫡女,论起家世,确实无可挑剔。 不过,太孙体质稍弱不能练武,平日喜欢琴棋书画,要么就是领着匠人折腾些新鲜奇巧的东西。也因此,太子妃只想着挑一个圆滑伶俐的儿媳,能为太孙打理好内宅琐事。或者,娶一个博学多才的女子,这样夫妻和睦琴瑟和鸣。 总之,顾莞宁是全然不适合的。 更何况,顾家已经出了一个齐王妃。定北侯府和齐王府来往密切。只冲着这一点,太子妃也不会选中顾莞宁。 设赏花宴名单的时候,倒是未曾多想,只挑了家世年龄才貌都合适的闺秀来赴宴。其实这其中真正合适又能入得了眼的,也不过二三人罢了。 太子妃心中闪过一连串的念头,面上并不显露。 只是,顾莞宁前世和太子妃做了几年婆媳,对她颇为熟悉,太子妃眉头一动,顾莞宁便能猜出她的心思了。 之前料想的果然没错。 在太孙还没病重的情况下,想做太孙妃的名门闺秀有一大把。太子妃并未相中她。 顾莞宁之前提着的心,悄然落回原位,态度愈发坦然从容:“多谢娘娘夸赞。” 一点自谦的意思都没有。 太子妃暗暗皱了皱眉,淡淡说道:“既是你们两个说笑,之前的事便作罢。你们两个都坐下吧!” …… 闵媛满心憋屈地坐了下来。 今日一定要找个机会,让顾莞宁难堪不可! 有了这一个插曲,其余人再起身说话时,愈发谨慎小心。 太子妃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圈,心中自有计较,笑着说道:“太子府的园子里,花草不下数百种。大家各自到园子里转一转,各挑一株最喜欢的记在心里,回来之后画在纸上。限时一个时辰。今日获胜的,本宫自有奖赏。” 一个时辰的时间,还不够在园子里走上一圈的。既要细心挑选,又要在短短的时间里记下画出来。考较的是各人的眼力记忆,还有画功,可谓一举数得。 众少女齐声应了,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行了,现在就各自散了吧!” 太子妃一声令下,众人纷纷起身告退。 平日交好的,此时也顾不得结伴同行了,各自领着丫鬟快速进了园子里。 罗芷萱无意于此,倒是一点都不急,慢悠悠地和顾莞宁并肩同行。 闵媛冷不丁地从后面走了过来,有意无意地撞了顾莞宁一下。 本想来个出其不意,让顾莞宁摔倒出个丑。却没想到,顾莞宁脚步稳健,身子晃了一晃,很快就站稳了。 倒是闵媛,一个用力过猛,向旁边踉跄了一步。 顾莞宁伸出手…… 闵媛以为顾莞宁不计前嫌,要扶自己一把,心里正有些羞愧。 然后顾莞宁慢悠悠地将手缩了回去,抬起到耳边,将一缕发丝拂到了耳后。 ……顾莞宁根本是故意在耍她! 闵媛一脸悲愤羞恼,用力地瞪着顾莞宁:“你为什么不扶我一把?” 顾莞宁慢条斯理地应了回去:“你这话说的实在可笑。刚才若不是我站的稳,只怕就要被你撞倒了。我为何要以德报怨?” 闵媛被噎了一下。 罗芷萱翻了个白眼,低声道:“别理她,我们走。” 顾莞宁笑着嗯了一声,两人施施然从闵媛身边走了过去。 第103章 杜鹃 “我真是服了闵三小姐了。” 走出一段路后,罗芷萱想到刚才的情形,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该不是以为别人都得围着她转吧!” 顾莞宁不以为意地耸耸肩。 两人交锋,吃亏受气的那个人又不是自己。 罗芷萱压低了声音问道:“顾妹妹,你是不是和闵媛有些过节?” 否则,今日怎么会故意不停地出言挑衅,激得闵媛连连失态出丑? 顾莞宁知道瞒不过外粗内细的闺阁好友,爽快地点头承认:“倒也没太大过节,我就是看她不顺眼罢了。” 闵媛当众失仪,太子妃心中定然不喜,也就不会生出让闵媛做太孙妃的念头。 这也是以她现在的身份,仅能为太孙做的了。 至于之后闵媛还会不会像前世那样贸然闯进太孙的院子闹的人尽皆知满城风雨……这个她就无能为力了。 罗芷萱摸不透顾莞宁的心思,也不再多问,笑着扯开话题:“我还是第一次进太子府呢!也不知道这园子到底有多大。” 顾莞宁随口答道:“约有罗家园子的三倍大小。” 罗芷萱一怔:“你怎么知道?” 明明她也是第一次来太子府吧! 顾莞宁话一出口,便知道自己失言了,清了清嗓子说道:“我随便猜的。” 罗芷萱:“……” 刚才顾莞宁的语气那么笃定,哪里像是随便猜的? 顾莞宁难得有些心虚,忙左顾言它:“你喜欢什么花?那边有几株芍药,要不要过去看看?” 罗芷萱一脸疑惑:“你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你怎么会知道那边有芍药?” 顾莞宁:“……” 前世在这里住了整整四年,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怎么会不熟悉?虽然时隔多年,可踏进太子府的那一刻,深藏在脑海里的记忆便自动涌了上来。 顾莞宁急中生智,故作羞涩地说道:“其实,这都是齐王世子告诉我的。” 齐王世子和太孙是堂兄弟,出入太子府是常有的事,对这里自然再熟悉不过。 这个解释倒是合情合理。 罗芷萱总算释然了:“原来如此,怪不得你今天进了太子府之后,对这里半点都不陌生呢!” 顾莞宁掩饰地笑了笑,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 芍药开的极盛极美,花朵硕大如碗口,色泽艳丽,芳香扑鼻。 罗芷萱一见之下,便大为倾心,连连嚷道:“我待会儿就画芍药花。”又转头问顾莞宁:“你呢,想挑什么花?” 她想挑什么花? 其实,她没什么特别喜欢的花。 倒是园子里有一棵杜鹃树,颇得她青睐。 那棵杜鹃树,足有百余年。树干粗大,三个人合抱也抱不过来。每到春季,满树的杜鹃花开,绚烂如云霞。 太孙的病渐渐有了好转,能勉强出去走动的时候,她常陪着太孙一起到园子里散步。 他身体虚弱不宜多言,她也不是叽叽喳喳爱说话的性子。两人时常一路沉默地走到杜鹃树下,坐在树下的木凳上小憩片刻才回转。 这也是她记忆中,为数不多的和太孙有关的回忆。 只可惜,齐王登基后,齐王世子占了太子府,命人将那棵杜鹃树砍倒,劈成柴烧的干干净净。 后来她重回京城,知道此事后,还有些许的遗憾和惋惜。 顾莞宁心里微动,口中笑道:“我听世子说,这园子里有一棵百余年的杜鹃树,我想去开开眼界。” 罗芷萱不假思索地说道:“我陪你一起过去。” 出于一种微妙难言的心理,顾莞宁委婉地拒绝了罗芷萱的陪同:“罗姐姐还是好生看看这几株芍药吧!待会儿还得回去画出来。虽然你我都没存着被太子妃相中的心思,不过,今日闺秀云集,我们总不能表现的太差劲被别人笑话不是?” 这倒也是! 罗芷萱很快改了主意:“也罢,我留在这儿,你一个人去找杜鹃花吧!” 顾莞宁笑着嗯了一声:“待会儿你也别等我了,记下芍药花的样子,立刻就回凉亭作画。免得耽搁了时间。” 罗芷萱笑着应了。 …… 顾莞宁循着记忆,慢悠悠地走向杜鹃树的方向。 琳琅和玲珑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 琳琅见顾莞宁步履毫不迟疑,心里不由得暗暗诧异。 如果不是她很清楚小姐从未来过太子府,只看小姐仿佛走过了许多次一般轻车熟路,绝不会相信小姐是第一次来。 玲珑憋不住话,忍不住张口问道:“小姐莫非知道那棵杜鹃树在哪儿?” 顾莞宁随口道:“嗯,齐王世子和我说起过一回。我记性一向很好,你们两个都知道的。” 玲珑和琳琅:“……” 两个忠心耿耿的大丫鬟对视一眼,很有默契地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小姐的记性再好,对一个从未来过的地方也不该这般熟悉吧! 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杜鹃树已经遥遥在望。 “好高的杜鹃树!”玲珑忍不住惊叹一声。 一般的杜鹃树只有三四米高,最高的也不过六七米。眼前这一棵却足足有十几米高,满树的红色杜鹃开的绚烂无比,在满树绿叶的映衬下,美的夺人心魄。 琳琅也赞叹不已:“好美的杜鹃。” 是啊! 凤回巢(重生) 第73节 好美的杜鹃花!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这么美的杜鹃了。 顾莞宁心神有些激荡,涌起了一丝莫名的唏嘘和怅然。曾经以为忘却的记忆骤然跃上心头。 杜鹃树下,她微笑着问道:“殿下,你为什么喜欢杜鹃?” “杜鹃生命力旺盛,盛开时极为美丽夺目,令人无法移开视线。”太孙凝视着她,声音温和:“美丽的事物,人人都喜欢。我自然也是喜欢的。” 她怔怔地回望了片刻,然后有些不自然地将头扭到了一边。 她没有再看太孙。 太孙似轻轻地叹了口气。 之后,和她并肩坐在杜鹃树下,整整一个下午,再没说过一句话。 顾莞宁定定神,张口说道:“琳琅,你和玲珑在这里等一等,我一个人过去就行了。” 第104章 相遇(一) 两个丫鬟都是一怔,不约而同地脱口而出:“小姐,还是奴婢陪你一起去吧!” 她们怎么能放心让小姐独自一人去赏花? 顾莞宁轻笑一声:“放心吧!这里是太子府,安全的很。”顿了顿又道:“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有些回忆,只适合一个人静静地回味。 两人虽然放心不下,却也清楚小姐的性子。既是张口发了话,谁也劝不动她。只得一起应了下来。 好在这里离杜鹃树只有数十米远,两人守在小径上,不让闲杂人等过去扰了小姐清净。 待顾莞宁缓步走了之后,玲珑才低语道:“琳琅,你有没有觉得小姐今日有些怪怪的?” 琳琅轻叹口气:“你都察觉了,我怎么会察觉不到?” 等等,这句话听着怎么有些不对劲?! 玲珑瞪圆了杏眼:“好啊,你竟敢取笑我粗心大意!等回去了,看我怎收拾你。” 两人笑闹了几句,才回归正题。 “我也觉得小姐今日有些异样。”琳琅低声说道:“她从未来过太子府,却好像对这里很熟悉似的。刚才又坚持一个人去杜鹃树下赏花……总之,就是和往常不一样。” 具体怎么个不一样,她也说不好。 只是一种微妙的直觉,让她觉得小姐有些不欲为外人知的秘密。 玲珑也有同样的感觉:“小姐一定有什么事瞒着我们两个。”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她们两个都是小姐最亲近最信任的丫鬟,小姐有什么心思,几乎从不瞒着她们。此次却只字不提,两人也只得暗地里猜测一通罢了。 …… 顾莞宁慢悠悠地向前走。 杜鹃树越来越近,沁人心脾的花香随阵阵清风袭来,令人心旷神怡。 微风拂动,满树的杜鹃花微微摇曳。如一团团火焰,又似一片片云霞,绚烂多姿,美不胜收。 一晃三十年岁月,物是人非。这棵杜鹃花,倒是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依旧开的肆意旺盛。 顾莞宁忍不住闭了闭眼睛,唇角溢出一声轻叹。 再转过一个弯,便到杜鹃树下了。 顾莞宁怀着些许的怅然和追忆,转过了弯,然后,惊讶地发现,杜鹃树下竟然已经有了人。 少年穿着月白色锦袍,背对而立,微微仰头,静静地看着树上的杜鹃花。略显瘦削的修长背影,竟有些莫名的熟悉。 这个少年是谁? 在太子府里,能让她有这种熟悉感的少年,除了前世的丈夫,还会有谁? 顾莞宁略一犹豫,正想悄悄退下,站在树下的少年已经听到了身后细微的脚步声,然后徐徐转过身来。 当看清她脸庞的那一刹那,少年俊美温和的脸孔骤然亮了起来,那双清亮的眼睛里迅速地闪过一丝惊喜。 既是被看见了,自是不能再躲开。 顾莞宁只得收敛了所有的思绪,上前两步,裣衽行礼:“见过殿下。我不知殿下在此,冒然扰了殿下清静,还望殿下恕罪。” 太孙的声音里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和喜悦:“顾二小姐不必多礼,快些平身。” 顾莞宁站直了身子,抬眼看了过去:“多谢殿下。” 多年太后生涯,使得她早已习惯了居高临下俯视众人。如今重生回到少女时光,她勉强适应了说话时平视对方。 俯首低头谦卑恭敬之类的姿态,她委实做不出来。 好在太孙性情温和,并不倨傲,也从不以高贵的身份压人。 见顾莞宁清冽沉静的眼眸平视着自己,太孙也丝毫不以为意,微笑道:“我今日一时兴起,特意来了杜鹃树下赏花,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顾二小姐。” 顾莞宁只得又用齐王世子来做挡箭牌:“我曾听齐王世子说起过,太子府的园子里有一棵成活了百余年的杜鹃树,每到春季花开时,满树杜鹃,实在是难得的美景。我听了之后不胜向往。” “今日登门赴宴,娘娘命我们各自到园子里挑自己喜欢的花。我趁机寻了过来,没想到竟真的找到了这里。也欣赏到了世上难寻的美景。” 原来,她是听了齐王世子的话,才寻到了这里。 太孙眼里跳跃的光芒稍稍黯了几分,唇角边温润的笑意却未曾减退:“是啊!我也喜欢这棵杜鹃树。” “杜鹃生命力旺盛,盛开时极为美丽夺目,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太孙看着顾莞宁,又轻声笑道:“美丽的事物,人人都喜欢。我自然也是喜欢的。” 顾莞宁:“……” 见鬼! 这一幕熟悉得几近诡异。 她之前还遥想起当年和太孙一起在树下赏杜鹃的情形,没想到这么快就重新上演了。 只不过,当年他们是夫妻。 现在,他们两个却只见了第二面。比起陌生人也好不了多少。 顾莞宁在任何人面前都是从容自若的。这一刻,和太孙四目相对,她竟有些莫名的慌乱和不自在。 顾莞宁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口中随意应道:“殿下说的是。这样美丽的杜鹃花,谁见了都会心生欢喜。” 两人相隔不远不近,正好维持在安全的距离。能看清彼此的面容,又不会太过靠近逾越了礼数。 顾莞宁移开目光,太孙脸上掠过一丝失落,没再说话。 还是告退吧! 不然,这么相对站着又不说话,委实有些尴尬。 顾莞宁打定主意,便待张口告退。 太孙却比她更先一步张了口:“顾二小姐,你和阿睿是嫡亲的表兄妹。我和阿睿是亲堂兄弟,感情素来亲厚。你既是他的表妹,和我的表妹无异。在我面前,你大可以放轻松些,不必拘谨。” 他的声音温和悦耳,如溪水淙淙缓缓流淌,又似春风拂面般温润。 在他面前,很自然地松懈下来,生不出半点防备。 这也是太孙的过人之处了。 顾莞宁当然不是忸怩作态的人。 可眼前的少年不止是尊贵的太孙,更是她前世的丈夫。他对前世一无所知,她却是心知肚明,对着他总有几分微妙难言的尴尬。 第105章 相遇(三) 太孙说完这番话,便含笑看着顾莞宁。 显然是在等着她的回应。 顾莞宁只得笑着应道:“殿下如此平易近人,倒令我受宠若惊了。殿下是大秦朝的太孙,身份尊贵,不容轻慢。我岂能太过随意冒犯了殿下?” 太孙不以为意地笑道:“太孙也是人,也和常人一样穿衣吃饭。既不是三头六臂,也不能脱离尘世。你待我就像待别人一样就好。” 太孙如此随和,顾莞宁也不好显得太过拘谨小家子气,索性落落大方地笑道:“殿下如此盛情,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一树红色的杜鹃花,在翠绿的枝叶掩映下娇艳欲滴。 顾莞宁穿着朱红色罗裙,唇角微微扬起,眼眸清亮如水。 此情此景,只有在梦里才得一见吧! 太孙心里暗暗感叹,口中笑道:“顾二小姐性情磊落,尤胜过男子。” 顿了顿又道:“对了,前几日,阿睿特地向太傅告假,说是要去定北侯府探望定北侯夫人。不知令堂的病情现在如何了?” 提起沈氏,顾莞宁唇角的笑意淡了下来:“多谢殿下关心。家母身体并无大碍,只要卧榻静养一段时日就行了。” 太孙凝视着顾莞宁,轻声说道:“你和令堂似乎并不亲近。母女之间,若有什么误会,说开了就好。一直耿耿于怀,难过的只会是自己。” 顾莞宁挑了挑眉,淡淡说道:“殿下不觉得此话有些冒昧唐突了吗?我和母亲之间的事,殿下并不了解。又有何立场来劝慰我?” 就差没直说“你真是多管闲事”了。 太孙也不恼,温和地说道:“我和你只有两面之缘,加起来也没说过几句话。此话说来,确实有些交浅言深。是我唐突冒失了。” 顾莞宁素来高傲倔强,言语犀利。 如果太孙以势压人,以她的性子,十有**会“出言不逊”。 偏偏太孙态度这般温和谦让……她纵有再多的不快,对着那张含笑的俊脸也发不出半点脾气了。甚至还冒出些许愧疚来。 她和沈氏之间的恩怨纠葛,外人根本难以想象。太孙刚才的那番劝慰,也是好意。倒是她,显得不识好歹了。 “殿下,对不起。”顾莞宁难得地放下身段,真心道歉:“刚才我语气不佳,多有冒犯之处。还请殿下见谅。” 凤回巢(重生) 第74节 骄傲难缠的美丽少女,收起了尖锐的刺,别有一番温柔动人。 太孙不知想起了什么,目光愈发柔和,温声道:“是我不知内情胡乱说话,怎么能怪你。要说见谅,也该是顾二小姐大人大量,原谅我才是。” “是我太过咄咄逼人。” “是我太过想当然,说话冒失。” “是我……” “是我……” …… 两人争相认错道歉。 这情景,实在有些荒谬滑稽。 顾莞宁下意识地抬头和太孙对视,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之前心里的戒备提防,都在这一笑间悄然消散。 不管前世还是今生,太孙一直都是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他出身尊贵,却从不盛气凌人。他天资聪颖无人能及,却从不恃才傲物。 和他在一起,总是那样的安心舒适自在。 齐王世子,和太孙是截然不同的另外一种人。 他俊美无双,通身贵气,性情高傲而冷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才会放下身段。大多时候,都是冷漠傲然难以亲近的…… “你在想什么?莫非是想起睿堂弟了?”这样的话,若是出自别人的口中,一定会显得唐突。太孙说来,却是那样的自然。 顾莞宁也不好露出“交浅言深”的冷然表情,略有些无奈地笑道:“殿下怎么会忽然这么问?何以想见我就一定想到了齐王世子?” “难道不是吗?”太孙不答反问。 他问的坦然。 顾莞宁索性也坦荡地应了回去:“是。刚才我确实想起了世子。” 太孙目光暗了一暗,很快笑道:“堂弟和你是嫡亲的表兄妹。你们两个自小一起长大,感情极佳,实在令人羡慕。” “殿下不是也有青梅竹马的闵家表妹吗?”顾莞宁想也不想地应了回去。 闵家表妹啊…… 太孙目光微微一闪,含蓄地说道:“我和闵表妹极少见面,性情也不算相投,见了面也不过是寒暄两句,连聊天都极少。” “实在比不得你和堂弟青梅竹马的情意。” 太孙果然从来都不喜欢闵媛。 想想也是。前世太孙若是对闵媛有情,也不会坚持不肯答应亲事了。后来闵媛悔婚他嫁,还写了那么一封气死人不偿命的信给太孙,太孙竟也丝毫不恼。 不在意的人,当然无法伤害到自己。 一想到以后会发生的事,顾莞宁就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就好像眼睁睁地看着一朵鲜花即将被一坨狗屎弄得臭不可闻…… 当然,鲜花是太孙。 闵媛就是那一坨狗屎了! 要不要出言提醒太孙? 顾莞宁略一犹豫,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一来,她此时毫无证据,无法指责闵媛什么。二来,她也是来参加赏花宴的,当着太孙的面说闵媛的不是,难免让人生出不太好的联想。 说不定太孙会以为她是故意抹黑闵媛……万一太孙以为她也有意想做太孙妃,可就太尴尬了! 算了!还是别说了吧! 顾莞宁这一犹豫,在太孙看来,是提起齐王世子而娇羞沉默。 是啊! 她的心里,一直喜欢的都是萧睿! 爱也好,恨也罢!那样激烈的情感,她只给了萧睿…… 太孙眼里的神采暗淡下来。 顾莞宁的声音很快响起:“殿下,我和闵三小姐素来不太和睦,来之前还闹了口角。日后若是闵三小姐在殿下面前说我的不是,殿下只听听就算了,不必放在心上。” 太孙回过神来,失笑不已:“你的意思是,你若是说她的不是之处,我也不必放在心上了?” 一语道破顾莞宁的打算。 顾莞宁一本正经地应道:“既然殿下看出来了,我也就不用遮遮掩掩了。我确实不太喜欢她。” 第106章 出丑(一) 太孙眼里又有了笑意。 然后,他也摆出一本正经的表情:“其实,我也不太喜欢她。” 又冲顾莞宁眨眨眼:“这个秘密,你知道就好,别告诉别人。不管怎么说,她毕竟是我表妹。我若是直接表现出对她的不喜,既会令她失了颜面,也会令母妃不悦。” 顾莞宁忍不住抿唇笑了起来。 前世她和太孙虽是夫妻,彼此尊重,交谈并不多。 如今站在一起,倒是有说有笑,迅速熟稔起来。 雍容温和的太孙殿下,私底下其实也有活泼促狭的一面。只是,这一面很少流露在人前罢了。 顾莞宁笑着说道:“殿下,太子妃娘娘只给了我们一个时辰,要挑选喜欢的鲜花,还要画出来。我出来已经不短时间,也该回去了,否则,今日怕是要出丑丢人了。” 太孙没有流露出心中的不舍,含笑道:“既是如此,你就快些回去吧!” 今日的赏花宴,是为母妃为了他特意而设。 顾莞宁肯来赴宴,是不是意味着她并不排斥成为太孙妃? 一想到这些,太孙心里又重新燃起了火苗。 只可惜,顾莞宁下面的话,将这簇火苗浇灭的干干净净:“论作画,我远不及林姐姐傅姐姐她们。今日的赏花宴,我也只是来凑凑热闹开开眼界罢了。” ……她是在委婉地表示,她对他并无他意。也是在提醒他,不必多心多想。 太孙心中涌起一股苦涩难言的滋味,面上笑容不改:“今日的赏花宴,你感觉如何?” 顾莞宁微微一笑:“能看到这棵杜鹃花,遇到殿下,已经不虚此行了。” 明知道这是礼貌客套之词,太孙依旧心情一振。 然后,顾莞宁行礼告退。 太孙站在原地,目送她的窈窕身影远去。 …… 走出老远,顾莞宁依然能察觉到背后有两道视线,一直尾随着她的身影。 她狠下心肠,没有回头。 此生她不愿再重蹈覆辙,也不想在清冷寂静的后宫里耗尽一生。当然,也没有再嫁给太孙一回的打算。 既是这样,就干脆利落地斩断过去的一切。不要再和他有半点牵扯。 琳琅和玲珑等了许久,早就翘首以盼了。见到顾莞宁的身影,两人忙迎了上来,异口同声地说道:“小姐,你总算回来了。奴婢等得心急如焚。” 顾莞宁失笑不已:“你们两个是不是商量好了,说辞一模一样。” 玲珑抢着说道:“小姐,太子妃娘娘只给了一个时辰,如今时间已经过了大半。你就别慢悠悠的了,还是快些回去吧!” 琳琅也道:“是啊!还得作画呢!” 顾莞宁一边迈步,一边笑着自嘲:“我作画的水平你们两个又不是不清楚。早些回去迟些回去也没什么区别。” 琴棋书画,每一样她都学过。抚琴下棋还过得去,书法也算不错,作画的技艺却是平平。 更何况,今天她没有出风头的打算。迟些回去也无妨。 顾莞宁表现得轻松自若,琳琅和玲珑见她不着急,便也不再催促。 …… 一盏茶后,顾莞宁才回了凉亭。 此时,众少女都在埋头作画。顾莞宁竟是最后一个回凉亭的。 罗芷萱抬头,连连冲她招手示意。待顾莞宁走近,才低声笑道:“我已经替你领好了纸张笔墨颜料,你不必再跑腿了。” 顾莞宁心里一暖,笑着打趣几句:“罗姐姐待我这么好,我真是无以为报。不如以身相许如何?” 罗芷萱丢了个白眼过来:“行了,时间无多,你就别贫嘴了,快些动笔吧!” 虽说两人都无心做什么太孙妃,也无意讨好太子妃。可这里有诸多名门闺秀,当着众人的面,画出来的总不能太寒碜。 顾莞宁被罗芷萱催促得动了笔。 她作画技艺平平,是和林茹雪这等丹青妙手相比。其实单独看,也算过得去了。毕竟学了六七年,又有专门的画师指点教导,总不会差到哪儿去。 一颗杜鹃树的轮廓很快出现在纸上。 前排的闵媛,已经作好了画。欣赏了片刻,不由得沾沾自喜。眼角余光瞄到顾莞宁还在低头作画,眼珠一转,顿时计从心头起。 “顾妹妹在画什么?” 闵媛转过身来,故作关切地询问,手中拿着画笔,笔上蘸着浓黑的颜料。 顾莞宁抬头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说道:“你拿着笔做什么?莫非是想假装手不稳掉了笔,然后毁掉我这幅画?” 闵媛:“……” 她怎么会猜中自己的心思?! 顾莞宁声音不高不低,正好够周围的人听见。 罗芷萱忍不住瞪了闵媛一眼:“闵三小姐,你该不是真的生出了这等龌龊腌臜的心思吧!” 闵媛当然不敢承认,矢口否认:“当然没有。顾莞宁,你别污蔑我。” 凤回巢(重生) 第75节 “我污蔑你?”顾莞宁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反击:“你若没这份心思,为何手里还拿着画笔?还特意蘸了黑色的颜料?你的那幅牡丹图,上面可用不到半点墨色。” 闵媛:“……” 周围众人都用异样的目光看过来。 那目光里,有鄙夷,有不屑,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太子妃已经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走过来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两个为何喧哗吵闹?”太子妃略略皱眉,沉声问道。 没等闵媛发话,顾莞宁便迅速说道:“娘娘来的正好。闵三小姐画的是牡丹图,根本无需用墨色颜料,可闵三小姐偏偏拿着画笔,画笔上蘸满了浓墨。还特意转身站在我的画前。分明是心存不轨,想故作不小心,将画笔掉在我的画上,毁了我这张画。” “我虽然画艺不精,却也不愿心血之作被人这般糟践。这才张口揭穿了她。” 顾莞宁语速极快,说的十分利索。 闵媛本就心虚,被她这么一说,更是涨红了脸,讷讷地辩解:“娘娘,我没有……” 没有什么? 没有这份心,拿着那支碍眼的画笔做什么?还特意蘸上了墨色颜料,生怕别人看不出她那点心思吗? 第107章 出丑(二) 太子妃瞪了闵媛一眼,声音里满是恼怒:“闭嘴!” 生出点小心思倒不算什么。心思太过浮浅,又无过人的手段心机,轻易就被人揭穿丢了人……这就太可恼了! 娘家侄女当众出丑,她这个做姑姑的太子妃,脸上也没什么光彩! 想及此,太子妃心情愈发懊恼不快,暗暗后悔不已。早知道会这样,今日的赏花宴真不该让闵媛露面。 闵媛脸色红了又红,水珠在眼眶中滚动。 太子妃这一声轻斥,声音虽然不高,在场的诸位闺秀却都听的清清楚楚。 厚道些的,只当没听见。 早就看闵媛不顺眼的,少不了要趁机落井下石。 傅妍第一个张口为闵媛“说情”:“闵妹妹性子活泼,惯爱玩闹。刚才定是想和顾妹妹开个玩笑罢,绝不是故意为之。今天是娘娘特意设的赏花宴,闵妹妹怎么敢扰了娘娘兴致。” 林茹雪微笑着接过话茬:“傅姐姐说的是。就算闵妹妹是故意的,娘娘心胸宽广,定然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就生闵妹妹的气。” 这哪里是劝慰,是火上浇油还差不多! 闵媛恼羞成怒,怒瞪了傅妍林茹雪一眼:“你们两个少在那儿假惺惺的。我就是故意的又能如何?” 众人:“……” 太子妃就算再有涵养,此时也被闵媛的不知轻重气的变了脸色。 顾莞宁自是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立刻露出委屈的神情来:“我到底哪里开罪你了,为何你一直针对我?我已经处处忍让三分了,你还想我怎么样?” “你若是想我离开,直说就是了。我这就走!” 罗芷萱不愧是顾莞宁的闺阁密友,和她素有默契,立刻露出一脸的义愤填膺:“顾妹妹,你是太子妃娘娘亲自下请帖请来的客人,凭什么就这么离开?” 顾莞宁深呼吸口气:“你说的对。我根本没做错什么,不能平白受这样的冤屈。我相信,娘娘一定会秉公处理,给我一个公道!” 太子妃:“……” 这点小事,怎么还要她“秉公处理”了? 她已经呵斥过闵媛了,这个顾莞宁还想怎么样?难道要她撵闵媛离开不成? 太子妃固然生气闵媛的愚蠢,可闵媛纵有再多不是,也是她的娘家侄女。顾莞宁这样不依不饶咄咄逼人,太子妃心中也生出了厌恶不喜。 不过,太子妃并未流露出来,反而温和地安抚顾莞宁:“顾二小姐是本宫请来的贵客,只管安心待着。” 然后瞪了闵媛一眼:“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向顾二小姐陪个不是?” 什么? 闵媛满心不服气,想也不想地嚷道:“娘娘,这个顾二最是阴险狡猾。今天明明是她一直故意挤兑我。我一时气不过,才想给她一个教训。凭什么还要我向她道歉?” 这个蠢不可及的东西! 太子妃再好的脾气也绷不住了,冷冷地看了满脸通红的闵媛一眼:“你若是不道歉,本宫这就命人送你回府去。” 闵媛:“……” 闵媛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太子妃是动了真怒! 闵媛看着张牙舞爪的,实则就是个纸老虎,一戳就破。被太子妃这么一瞪,所有的勇气都不翼而飞,立刻老实了,憋憋屈屈地应了一声。 然后,对顾莞宁低头道歉:“刚才都是我的不是。顾妹妹大人有大量,别放在心上。” 顾莞宁故意等了片刻,才应道:“看在娘娘的面子上,今日的事就算了吧!” 闵媛心里别提多憋屈了,却不得不低头:“多谢顾妹妹。” …… 太子妃表现出了雍容宽厚的气度,先安抚了顾莞宁几句,然后不轻不重地敲打闵媛一番:“今日的事,错都在你。幸好顾二小姐宽宏大度,不和你计较。若是换了那等小鸡肚肠之辈,将你今日的行径传出去,你这个闵家三小姐,就彻底出丑丢人了,以后在人前哪里还抬得起头来。” 闵媛唯唯诺诺地应道:“娘娘教训的是,我知道错了。” 太子妃又道:“你知道错就好。行了,先坐下吧!若没有要紧事,今日还是少张嘴为好。” “是。”闵媛像被霜打了的茄子,蔫蔫地没了精神。 太子妃回了原位,闵媛才敢坐下,之后再也没回过头。 罗芷萱冲顾莞宁咧咧嘴,差点就要竖大拇指了。 顾莞宁抿唇一笑,低头专注地作画。 让闵媛碰了一鼻子灰,顾莞宁心情大好。作画也比平日顺畅的多。画完之后一看,只觉得是生平画过最好的一幅。 “这棵杜鹃树,画的真美!” 罗芷萱探过头来,惊叹不已地赞道:“顾妹妹,你的画技可是远胜从前啊!” 顾莞宁从不自谦,闻言笑道:“我也觉得今日画得格外好。” 大概是这棵杜鹃树在她脑海里的印象太深刻了。根本不用琢磨细想,很自然地就在笔下描绘而出。 满树红色的杜鹃花,翠绿娇嫩的枝叶,都画得惟妙惟肖。 罗芷萱又看了一眼,笑着打趣:“我怎么觉得,这树下的空白处似乎少了什么。若是添上两个人更好。” 顾莞宁随意地耸耸肩:“没时间了。不然,倒是真可以再添几笔。” 两人的说笑声传到闵媛耳中。 闵媛忍了又忍,终于忍住了回头的冲动。 今天已经吃了不少闷亏。绝不能再给顾莞宁机会抓住她的小辫子了…… 顾莞宁的声音悠悠飘了过来:“罗姐姐,你觉得我这棵杜鹃,比起闵三小姐的牡丹图如何?” 罗芷萱笑吟吟地应道:“这个我可说不好。不如请闵三小姐将牡丹图拿过来,和你的杜鹃图比一比。” 比就比! 闵媛将到了嘴边的三个咽了回去,差点一口咬到舌头。 然后,就听顾莞宁轻笑一声,用气死人不偿命的语气慢悠悠地道:“算了,还是别比了。赢了她也没什么可高兴的。” 闵媛郁闷得快吐血了。 她刚被太子妃数落了一顿,哪里还敢吭声。 可恶的顾莞宁!摆明了故意趁着这个时候寒碜她。 …… 第108章 高低 太子妃身边的宫女秋雁上前两步,笑着宣布:“一个时辰已经到了,请诸位小姐都停笔。” 众人都已经画好了,闻言各自笑着应了一声。 秋雁转身对太子妃福了一福:“不知娘娘想先看哪一幅?” 太子妃端坐在上首,唇畔含笑,似乎之前的插曲并未影响到她的好心情:“就从傅小姐这边开始,按着顺序,一幅一幅地拿到本宫面前,大家伙儿也跟着一起欣赏。” 秋雁笑着应了,和另外一个宫女走到傅妍面前。小心翼翼地各自执了画作的一端,呈到了太子妃面前。 太子妃细细打量片刻,眼中流露出赞许。然后冲秋雁略一点头。 秋雁和那个宫女,又将那幅画转了过来。 众人凝神观看。 就连心情极差的闵媛,也忍不住好奇地看了过去。 这幅画上画的是一株桃花。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桃花娇艳明媚,色泽艳丽,看着便令人心生欢喜。 傅妍不愧是京城出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都颇为出众。这幅桃花图,水准颇高。 “傅小姐最喜欢桃花吗?”太子妃含笑问道。 傅妍早有准备,恭敬地答道:“回娘娘的话,我对花草并无特别的偏好。只是母亲最喜桃花,我常画桃花给母亲欣赏。今日时间仓促,便画了最拿手的桃花图。说来是讨了巧。还请娘娘见谅。” 听了这席话,太子妃的眼里笑意更盛:“傅小姐事母孝顺,本宫听了只有夸赞的,怎么会怪罪。” 傅妍笑着谢了恩,然后优雅地入了座。 傅妍果然是个聪明人。用一个孝字,轻易地博得了太子妃的好感。 …… 有了傅妍珠玉在前,接下来众人的画作再好,也压不过傅妍的风头去。 直到林茹雪的画作出现在众人眼前。 凤回巢(重生) 第76节 雪花纷纷扬扬,飘飘洒洒。一株寒梅在雪中傲然开放,点点红梅在白雪的映衬下,美得惊心动魄。 太子妃凝视着那幅雪梅图,眼中异彩连连:“林小姐也喜欢梅花?” 林茹雪微微一笑:“是。梅花不畏严寒,品性高洁,是花中君子。我自幼便喜欢梅花。只可惜,此时已近初夏,梅花早已凋零。我便凭着想象画出了这一株雪中寒梅。希望太子妃娘娘会喜欢。” 怎么会不喜欢? 太子妃最喜梅花。 顾莞宁心中暗暗感慨一声。 这个林茹雪,看着温柔斯文,实则聪慧之极,丝毫不弱于傅妍。分明是在赏花宴之前,就暗中打听到了太子妃的喜好,特意投其所好。 今日的赏花宴,傅妍和林茹雪都是有备而来啊! 怪不得前世太子妃中意她们两人。 如果不是闵媛来了那么一出,太孙妃十有**会是她们两人中的一个了。 这一世,她巧施妙计,接二连三地挫了闵媛的锐气。闵媛纵然憋了满肚子气,也不敢再吭声。 只要闵媛没胆子乱闯太孙的院子,说不定太子妃很快就会为太孙定下亲事。 不管傅妍还是林茹雪,都堪配太孙。 遥想着傅妍或林茹雪站在太孙身边的样子,顾莞宁忽然发现,自己并不如想象中的那般平静。竟有些微妙的酸意…… 好吧!这也不算什么。 太孙到底曾经是她的丈夫。她固然不想再和太孙有牵扯,眼睁睁地看着他另娶别的女子,心里难免有些不是滋味。 顾莞宁很快将这抹不该有的情绪按捺下去。 …… 接下来,轮到闵媛了。 闵媛之前刚出了丑,将往日的趾高气昂收敛了不少。将那幅牡丹图呈到太子妃面前时,小心翼翼地说道:“牡丹国色天香,是群花之首。所以,我一直最喜欢牡丹。” 她原来准备好的说辞比这个高调张扬多了,现在自是不宜再说,换了中规中矩的两句。 太子妃的怒气已经消散了不少,见闵媛这副战战兢兢的可怜模样,心中顿时一软。 闵媛天**掐尖要强,其实没什么坏心肠。平日别人看在自己的颜面上,少不得让她几分。也使得她愈发任性骄纵。没曾想,今日偏偏遇到了真正厉害的主儿,被欺负得连头都不敢抬了。 太子妃温和地对闵媛说道:“你这幅牡丹图画功还算不错。” 姑姑到底还是疼她的! 闵媛心中一喜,忙笑道:“多谢娘娘夸赞,有傅姐姐林姐姐这等丹青妙手,我这点微末画技,实在是献丑了。” 哟!难得闵三小姐也有这么谦虚诚实的时候啊! 顾莞宁揶揄地笑了一笑。 好在闵媛没回头,不然又要别气得七窍生烟了。 闵媛没看到,太子妃却将顾莞宁眼中的嘲弄看的一清二楚,不由得皱了皱眉。 女子应该贞静温顺。 这个顾莞宁,美则美矣,性子却太过刚硬难缠,说话又格外犀利尖锐,失之柔顺。这样的女子,实在不适合娶进门做儿媳。 太子妃这么想着,对顾莞宁说话的时候,神色不免显得冷淡了一些:“不知顾二小姐今日画的是什么?” 顾莞宁对太子妃的神色变化了然于心。 她今日故意令闵媛出丑,一来是为了太孙出口闷气,二来便是故意表现得尖锐难缠,令太子妃心生不喜。 现在看来,效果斐然啊! “回禀娘娘,我画的是杜鹃。”顾莞宁起身回应,笑容坦然:“今日我在园子里看到了那棵成活了已有百年的杜鹃树,心中十分喜欢,便画了下来。” 太子妃一怔。 怎么这么巧? 太孙最喜欢的,也是那棵杜鹃树。 顾莞宁该不是之前就打听到了这些,所以才特意画的杜鹃吧! 这么一想,太子妃心里愈发不喜,淡淡说道:“秋雁,你将杜鹃图拿过来给本宫瞧一瞧。” 秋雁笑着领命,将杜鹃图呈到了太子妃面前。 太子妃定睛打量一眼。 说实话,论画技,顾莞宁在一众闺秀中绝不算出众。可这幅杜鹃图却画得极有神韵,栩栩如生。 太子妃暗暗一惊。 这么短的时间里,顾莞宁竟能记住杜鹃树的样子,还画得这般形似神似…… 第109章 太孙 太子妃久久没说话。 傅妍最擅察言观色,敏感地察觉到太子妃的神色有些不对劲,试探着笑道:“娘娘,顾妹妹的杜鹃图到底如何?不知可否让我们也欣赏一番?” 太子妃定定神,淡然笑道:“顾二小姐记性甚佳,这棵杜鹃树,画得极有神韵,几乎一般无二。” 又吩咐秋雁:“让大家伙儿也瞧瞧。” 至于太孙最喜欢这棵杜鹃树的事,自然是只字未提。 杜鹃图在众人面前徐徐展开。 林茹雪最擅丹青,定睛打量片刻,心里暗暗放了心。 论画技,顾莞宁拍马也难及自己。今日的赏花宴,唯一能和她相提并论的,就是傅妍那幅桃花图。 可是,太子妃在看到杜鹃图的时候,神色着实有些异样。这其中会有什么缘故? 傅妍心里也在暗暗思忖着这个问题,口中却笑道:“顾妹妹的杜鹃图,果然画的极好。” 林茹雪也含笑夸赞了几句。 顾莞宁对两人的口不对心了然于心,笑着应道:“在傅姐姐林姐姐面前,我无异于班门弄斧,岂敢说画的好。” 闵媛等了半天,总算等到了好机会,自然不肯放过,立刻插嘴道:“你总算还有些自知之明。” 顾莞宁慢悠悠地说了下一句:“我的画技,也就和闵三小姐在伯仲之间罢了。” 闵媛:“……” 闵媛的脸忽红忽白。 就连讨厌她的傅妍都暗暗心生同情。 也不知道闵媛到底是哪里惹到顾莞宁了!今天顾莞宁一直针对她。闵媛处处吃瘪,也实在有些可怜。 太子妃目光一闪,咳嗽一声打起了圆场:“今日本宫委实开了眼界。诸位小姐都画得这般好,我一时也分不出孰优孰劣。” “不过,既是赏花宴,总得评出个高低才是。本宫想了个法子,大家将各自的画作都放在桌子上,然后在花筏上写出自己认为最好的三幅画。本宫再命秋雁她们几个算一算,哪一幅画的票数最高,就算获胜。” “今日的获胜者,本宫自有重赏。” 太子妃身后的宫女,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走上前。 打开锦盒,里面放着的竟是一柄碧玉如意。 众少女的目光都被碧玉如意吸引了过去,心中暗暗激动振奋。 太子妃拿出手的东西,当然不会差。这柄碧玉如意,玉质通透,雕工精美,是难得的珍品。更重要的,是背后的寓意。 如意,称心如意。 谁能得到这柄碧玉如意,也就意味着合了太子妃的心意。 傅妍隔空和林茹雪对视一眼,各自装作不在意地移开了目光。 顾莞宁将两人的神情尽收眼底,不由得暗暗好笑。太孙现在就是一块鲜美的肥肉,众人都蠢蠢欲动垂涎欲滴啊! 就连之前偃旗息鼓的闵媛,也重新挺起了胸膛。对那柄碧玉如意摩拳擦掌势在必得。 …… 宫女们将准备好的花筏一一送到众人的桌子上。 花筏长约六寸,宽约三寸,上面印着暗色的纹路,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十分雅致。待看了画作,将三幅最喜欢的写在花筏上就行了。 罗芷萱和顾莞宁并肩同行,一边欣赏着众人画作,一边低声问道:“待会儿你打算把票投给谁?” “你打算投给谁?”顾莞宁不答反问。 罗芷萱耸耸肩,压低了声音笑道:“君子当成人之美。这票,当然要投给喜欢‘如意’的人了。” 顾莞宁笑了笑,和罗芷萱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神。 傅妍和林茹雪各一票,剩下的一票,就看谁的画作更出色了。 凉亭里地方虽然宽敞,不过,众人各自起身转悠,便略显拥挤了。又当着太子妃的面,各人都分外注意仪容姿态,走路时缓慢优雅。 罗芷萱揶揄地笑了笑:“照这个速度,想把所有画都看上一遍,至少也得大半个时辰。”然后又低声叹气:“我肚子都饿了。这赏花宴不知要到什么时候结束,也不知娘娘有没有命厨房准备些美味佳肴。” 这个罗芷萱!总是这么促狭。 顾莞宁忍俊不禁地弯了弯唇角。正要低声说话,忽然听到一声低低的惊呼。 是闵媛! 瞧她那副又惊又喜的样子,到底是看到谁了? 顾莞宁顺着闵媛的目光看了过去。 却见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清俊少年缓步而来。少年眉目温润,气质优雅,唇边扬着一抹浅笑,令人如沐春风。 竟是太孙来了。 顾莞宁也是一怔,心里有些疑惑。 他怎么到这里来了? 凤回巢(重生) 第77节 太孙似察觉到顾莞宁的目光,微笑着看了过来,冲顾莞宁眨了眨眼。 顾莞宁:“……” 她忽然隐隐有了不太美妙的预感。 …… “娘娘,殿下来了!”秋雁笑着向太子妃禀报。 太子妃喜出望外,立刻起身相迎。 一众闺秀表面矜持,实则早就瞄到了太孙殿下的身影,一个个芳心暗自窃喜。立刻跟在太子妃的身后。 这阵仗……还真有点肥肉送上门来的感觉。 顾莞宁将翘起的唇角压了一压,也站到了众人身后,微微垂下头。 “儿臣见过母妃。”太孙双手抱拳,行了一礼。 太子妃见了太孙,眼中盈满了欢喜:“阿诩,你今日怎么也在府中?” 几个皇孙都住在皇宫里,平日在上书房里读书,课业繁忙。太孙也不例外。每个月休沐日才会回府,一个月也不过回府两三次罢了。 太孙笑着说道:“儿臣有些日子没回来了,心中想念母妃,所以特地告了假回府。” 到底是想她?还是想来看看赏花宴里的闺秀? 太子妃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若有所指地说道:“你回来的倒是巧的很。今日我在府中设宴,邀了许多名门闺秀登门做客。既是遇上了,你也见一见她们吧!” 正好让儿子自己亲眼看看有没有喜欢合意的。 太孙似未听出太子妃的话中之意,含笑道:“希望我没扰了大家的雅兴。” 怎么会? 众人本想着讨好太子妃就已经是幸事了,没想到太孙还会露面。简直是意外之喜。 第110章 太孙(二) 众闺秀一起向太孙行礼,二十多个娇脆悦耳的少女声音混合在一起,格外动听:“见过太孙殿下。” 太孙冲着众人微微一笑:“诸位小姐都平身吧!”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站在最后面的顾莞宁。 群芳娇妍,在场的少女无一不是美人。或温婉,或娴雅,或明媚,或端庄。 可这些少女在她面前,瞬间黯然失色。她天生就有万众瞩目的美丽夺目骄傲明媚,牢牢地吸引住众人的目光。 她一直低着头,未曾看他。 是啊!她的心里只有齐王世子,纵然他是身份更尊贵的太孙,她也不会动摇心意。 太孙心中掠过一丝黯然,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众少女一起谢了恩,然后矜持地站直了身子。 当然了,其中也有自恃身份不同的闺秀,挺直了胸膛,用那双明媚的杏眼娇羞希冀地看着太孙:“我们正在品评各人的画作,表哥既是来了,不如也来欣赏品鉴一番,挑出其中最好的三幅画作如何?” 张口说话的,当然非闵媛莫属。 那一声娇滴滴的表哥,听得众人都快酸倒了牙。 不过,这个提议倒是甚合众人的心意。若能入了太孙的眼,比讨太子妃欢心更好! 反正闵媛已经张了口,跟着张口说话也不会显得太唐突。 傅妍也微笑道:“是啊,相请不如偶遇。我曾听大哥说过,殿下才艺卓绝,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来做评判最合适不过。” 傅妍的兄长傅卓是太孙伴读,和太孙关系十分亲密。傅妍说出这番话,也显得顺理成章,半点都不突兀,顺带还在太孙面前露了脸。 不愧是傅家精心教养出来的嫡女。这份圆融的心机手腕,在众闺秀中无人能及。 太孙对傅妍笑了一笑:“傅小姐这般盛赞,我却之不恭,厚颜领受了。为诸位的画作做评判,也是件极其风雅的事,我今日正好有空,就应下了。” 那双温润的黑眸中,含着浅浅的笑意,宛如一阵柔和的春风迎面吹拂而来。 傅妍俏脸微微一热:“多谢殿下。” 闵媛心中气愤不过。明明是她先张的口,风头却被傅妍抢了个一干二净,骄傲好强的她如何能甘心? 正要说什么,太子妃警告地投来一瞥。 还嫌丢人丢的不够吗? 闵媛不甘不愿地闭了嘴。 …… 太孙走到太子妃身边,笑着说道:“儿臣陪母妃一起进凉亭赏画。” 太子妃欣然点头应了。 母子两个相携进了凉亭里。 众闺秀在凉亭外面面相觑,用眼神彼此交流。 我们该怎么办?是进去还是在这儿老实待着? 难得有这么好的机会能近距离地亲近太孙,怎么能错过?还是厚着脸进去吧! 众人还在踌躇,闵媛却已抬脚进了凉亭,口中亲昵地喊着:“表哥,我陪你一起赏画。”一边说着,一边凑到了太孙身边。 太孙脚步略略一顿,温和不失委婉地笑道:“我和母妃多日不见,有些话要说。闵表妹不如稍等片刻,再来陪母妃。” 连拒绝都说的这般含蓄,半点都不会让人难堪。 闵媛爱慕的目光不舍地在太孙脸上流连,鼓起勇气说道:“表哥,我也有多日没见你了。” 太孙神色自若地笑道:“上一次在傅家做客的时候,我们还见了一面。怎么就变成多日没见了。” 答案很简单。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嘛! 闵媛脸皮再厚,当着众人的面,这样的话也说不出口。只羞红着脸,眼睛一个劲儿地盯着太孙。 这画面,真是有点辣眼睛。 太孙是是谦谦君子,素来温和有礼。对着一个妙龄少女,说不出难听伤人的话来。更何况,这还是大庭广众之下。总不好冷言恶语伤了闵媛的脸面。 太孙为难地看了太子妃一眼。 太子妃也看不下去了,轻轻咳了一声:“本宫大概是站的久了,身子有些无力。媛姐儿,你到本宫身边来,扶本宫一把。” 既为太孙解了围,又没伤了闵媛的脸面。 闵媛应了一声,喜滋滋地到了太子妃身边,小心地搀扶着太子妃的胳膊。 太孙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下意识地又抬头看向凉亭外的顾莞宁。正好捕捉到她嘴角边来不及收回的揶揄笑意。 顾莞宁:“……” 顾莞宁难得有些尴尬,迅速收回目光。 太孙情难自禁地扬了扬唇角,心情忽地好了起来。 看来,她对他并不是完全无动于衷。 …… “顾妹妹,我怎么觉得殿下总时不时地偷偷看你?”罗芷萱小声嘀咕。 顾莞宁自是不肯承认:“这怎么可能,你别乱说。” “我本来就是在开玩笑,你这么紧张做什么。”罗芷萱低笑着打趣:“莫非是心虚了不成?” 顾莞宁哭笑不得地白了她一眼。 傅妍按捺不住了,清了清嗓子说道:“我们还没赏完画,不如也一起进凉亭吧!” 众少女本就蠢蠢欲动,傅妍这一招呼,一个个顿时纷纷响应。三三两两地进了凉亭。 顾莞宁在原地没动弹。 罗芷萱也没动。 “你怎么不进去?”顾莞宁笑着催促。 罗芷萱笑着反问:“你为什么又不进去?” 因为她总有些不太美妙的预感。太孙来意不明,总觉得和她有些关系……她当然是躲之不及。 顾莞宁一本正经地说道:“凉亭里人多热闹,我想独自在外面静一静。” 罗芷萱眨眨眼,也一本正经地说道:“不巧的很,我也有同样的打算。”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就在此时,太孙温润好听的声音传了出来:“母妃,不知这幅杜鹃图是由谁所作?” 太子妃心里一沉,若无其事地笑道:“是顾二小姐所作。” 太孙笑着赞道:“形神俱似,惟妙惟肖,顾二小姐画功着实了得。” 顿了顿又笑道:“说来,寒梅图和桃花图都是上乘佳作。只是,儿臣素来喜欢杜鹃,倒是觉得这幅杜鹃图最合意了。” 预感很灵的顾二小姐:“……” 第111章 太孙(三)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凉亭外悠然自得的顾二小姐,目光中满是艳羡。 傅妍脸上笑容如常,心中却咬牙暗恨。 真是失策! 她只想到用孝道来打动太子妃,怎么就没想到向兄长打听太孙的喜好? 这个顾莞宁,看着不声不响一脸淡然的样子,原来这么有心机! 凤回巢(重生) 第78节 林茹雪也暗暗懊恼不已。 她今日当然是有备而来。前些日子便打听过了太子妃的喜好,然后特意投其所好。那幅寒梅图,她在府中已经练过数回。论画技,她在众少女中绝对是佼佼者。甩了顾莞宁一大截。 谁能想到,顾莞宁比她手段更高,竟悄悄打听到了太孙喜欢杜鹃,然后画出了杜鹃图。 闵媛更是嫉恨得眼珠子都快红了。 就连罗芷萱也忍不住悄声问道:“顾妹妹,你是不是知道太孙喜欢杜鹃,所以才特意画了杜鹃图?” 顾莞宁:“……” 真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了! 瞧瞧一个个看她的眼神,就像飞刀似地嗖嗖飞过来。明明是春日融融,顾莞宁愣是觉得全身都凉飕飕的。 “如果我说不是特意画的杜鹃图,你相不相信?”顾莞宁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低声问道。 罗芷萱断然应道:“当然不信。你之前还特意将我支开,单独去了杜鹃树那儿。如果不是早有打算,怎么不叫我一起去?” ……得了!什么也别解释了! 这个黑锅,想不背都不行了。 顾莞宁无奈地笑着叹口气:“罢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罗芷萱心里本有些不痛快。她倒不在乎别的,主要是气顾莞宁连她也一并瞒下。 此时见顾莞宁笑得这般无奈,罗芷萱心里顿时一软:“算了,这一回放过你。以后再这么瞒着我,我就不和你好了。” 顾莞宁没心情为好友的大度高兴,因为太孙又笑着张口说话了。 “母妃,这幅杜鹃图就送给儿臣吧!儿臣的书房里,正好还缺一幅画。” 太子妃:“……” 顾莞宁:“……” 萧诩,你到底要做什么? …… 再好的脾气,也禁不起接二连三的“污蔑”。 更何况,顾莞宁从来都不是好脾气的人。 当太子妃用不善的目光看过来时,顾莞宁心里的火苗也被点燃了。 顾莞宁不疾不徐地走进凉亭,对太孙福了一福:“我随手所作的杜鹃图,没想到能得殿下青睐,委实是我的荣幸。” 话锋一转:“只是,我画技平平。若是将我的画作挂在书房里,只会贻笑大方。还请殿下另请丹青妙手,重新画一幅杜鹃图吧!” 太孙似早料到顾莞宁会拒绝,并不动怒,微微笑道:“画技或有高低,可一幅丹青,看的不止是作画技艺,更重要的是作画之人是否用心投注了感情。这幅杜鹃图,最高明之处,正是用了心。所以才能画出杜鹃树的精髓。从这一点来说,顾二小姐无愧今日的头名魁首。” ……她怎么从来不知道,他竟然这般机敏善辨? 顾莞宁心念电闪,迅速地想着该如何回应:“殿下盛赞,我愧不敢当。只是,这幅画实在不堪殿下这般厚爱。还请殿下收回成命。” 直到此刻,太子妃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不假思索地接过话茬:“顾二小姐说的未尝没有道理。” 闵媛也厚着脸张口:“表哥,顾二小姐既是不愿意,你就别强人所难了。不如,我将牡丹图送给表哥,挂在书房里吧!” 众人:“……” 闵三小姐,您这脸皮是在哪位高僧那儿开了光啊! 顾莞宁心里堵着一口气,也懒得再为太孙解围了,索性顺着闵媛的话音说道:“是啊,闵三小姐的牡丹图画的极好,牡丹是花中王者,国色天香,正合殿下的身份。” 太孙从善如流地改口:“既是这样,我就将牡丹图一并带走好了。” 顾莞宁:“……” 什么雍容温和! 什么谦谦君子! 什么翩翩有礼! 都是骗人的! 枉她前世嫁给他四年,竟然一直被蒙蔽在鼓里,根本就没认清他的真面目!!! 他根本就是一个脸厚又腹黑的伪君子! 顾莞宁恨得牙痒,却又无话可说。 太孙已经把话说到这种地步了,难道她还能将画撕了不成? 早知道会这样,今天真不该一时被回忆冲昏了头脑,非去什么杜鹃树下,还手抽地画了出来。 现在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太子妃用微妙的目光看了绷着俏脸的顾莞宁一眼,然后故作无事地对太孙笑道:“你要将画作带走,也得等赏花宴结束吧!再者,这投票还没开始,你这么说,也不算选出了头名。总得大家都投了票,谁得票最高的,才算头名。” 太孙笑着点点头:“母妃说的是,是儿臣太过心急了。” 心急什么的,听着实在可圈可点值得琢磨啊! 于是,众人落在顾莞宁身上的目光愈发微妙了。 顾莞宁百口莫辩,索性闭上嘴。 今日真不该到太子府来赴什么赏花宴!看热闹不成,自己倒成了别人眼中的热闹。真让人懊恼。 …… 在微妙难言的气氛中,众人心情各异地赏完了画作,然后在花筏上写下心仪的前三名画作。 林茹雪的寒梅图当然是极好的,傅妍的桃花图也不错。 下面一个呢? 该写上谁的名字? 顾莞宁低着头,依然能察觉到众人的目光似有若无地飘过来。 到了此时,再懊恼生气也没用,总得将赏花宴熬过去。 顾莞宁定定神,迅速地写了三个名字。然后将花筏翻了个面,轻轻放在桌上,等着宫女来取。 罗芷萱也很快写好了,同样将花筏翻了面。这样,就能避免别人偷看到自己写了什么。 很快便有宫女走过来,笑盈盈地取走了花筏。然后,由秋雁领头,在一旁计算票数结果。 在等待的空闲里,众人少不了交头接耳的闲话。 顾莞宁耳力敏锐,时不时地听到自己的名字…… 这种心情,真的难以用笔墨描绘形容啊! 第112章 如意(一) 罗芷萱凑过来低语:“你写了哪三个?” 不等顾莞宁回答,便又笑道:“我将你写在了第一个。谁让我们两个是好朋友呢,我肯定第一个支持你!” 顾莞宁:“……” 顾莞宁的面无表情,在罗芷萱眼中便成了娇羞不语。 “瞧瞧你,在我面前还有什么可害臊的。”罗芷萱不以为然地笑道:“反正要投票,肥水不流外人田嘛,那柄碧玉如意你拿了也挺好。” 顾莞宁抽了抽唇角:“我对碧玉如意不感兴趣,谢谢!” 罗芷萱挤眉弄眼:“哟,什么时候你也成了口是心非的人了?不感兴趣,为什么要去杜鹃树那儿?特意画太孙最喜欢的杜鹃图干什么?你别解释了,我不会取笑你的。” 顾莞宁果断地闭上嘴。 这种事,越描越黑,根本没法解释。 坐在上首的太子妃,依旧一脸笑意,和坐在身边的太孙慢声细语地说着闲话。心里却打定主意,待赏花宴结束之后,一定要好好询问一番,看看太孙到底存了什么心思。 太孙看似专注地陪着太子妃闲聊,实则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顾莞宁的一举一动。 越过碍眼的闵媛,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顾莞宁的小半个侧脸。 她微微垂着头,俏脸绷着,长长的睫毛一闪一闪,。 连生气的样子都那么好看。 …… 一盏茶时间后。 秋雁拿着一摞花筏走上前来:“启禀娘娘,奴婢等人已经将票数都计算出来了。只是……”神情犹豫,似遇到了什么为难的事。 太子妃略一皱眉问道:“只是什么?” 所有人都住了嘴,一起看了过去。 秋雁一脸为难地禀报:“有三幅图的票数同样高,并列第一。分别是寒梅图,桃花图,还有杜鹃图。俱是二十四票!” 碧玉如意只有一柄,票数并列第一的画作却有三幅,这如意要赏给谁才对? 太子妃也没料到会是这样的情形,不由得一怔:“三幅画作的票数一模一样吗?” “是,”秋雁张口答道:“奴婢算了三次,每次都是一样。” 太子妃:“……” 这样的结果,不但出乎太子妃意料之外,也令众人惊讶不已。 林茹雪的画技高妙,有目共睹。傅妍的桃花图缤纷娇艳,也是上乘之作。至于顾莞宁的杜鹃图……太孙这般青睐,当然不会差了。 于是,众人在投票的时候,很自然地将杜鹃图也写上了。 结果就成了三人并列。 太子妃脸上刚显出为难之色,顾莞宁便站了起来:“娘娘,请容我斗胆说几句话。” “大家给我投了这么多票,我心中不胜感激。不过,林姐姐和傅姐姐的画技着实远胜于我。我纵是再厚颜,也不敢和她们两个相提并论。我甘愿居于第二。这第一名,便由林姐姐傅姐姐并列吧!” 那柄碧玉如意谁爱要谁要,反正她不要。 凤回巢(重生) 第79节 太子妃见顾莞宁如此“知情识趣”,心里的恶感总算去了几分,笑着说道:“顾二小姐实在太过自谦了。你的画作,虽比不得傅林两位小姐,也算佳作了。” 这么一说,无疑是明确了心意。 太子妃这柄如意,本来就没打算赏给顾莞宁。 傅妍和林茹雪不约而同地暗暗松口气。 顾莞宁盈盈笑道:“多谢娘娘夸赞。” 谢完恩之后,顾莞宁在众人异样的目光中坦然入座。 明眼人都能看出,太孙最青睐的正是顾莞宁的杜鹃图。没想到,顾莞宁竟毫不犹豫地将第一名拱手相让。 送到嘴边的肥肉啊……竟然毫不动心!这份定力,实在令人钦佩。不过,太孙殿下心里一定很不是滋味吧! 众人下意识地又看向太孙。 太孙泰然自若,神色不变,微笑着说道:“纵然顾二小姐肯退让,也有两个第一。母妃只准备了一柄碧玉如意,到底该怎么赏赐?” 这倒也是。 傅妍和林茹雪各有所长,太子妃一时也难以决定,下意识地问太孙:“依你的意思,又该如何?” 太孙从容笑道:“儿臣记得,母妃那儿还有一对更好的玉瓶。是去年母妃生辰的时候,皇祖母赏赐下来的。质地更胜过如意。不如将那一双玉瓶拿来,赏给傅小姐和林小姐吧!” 太子妃眉头舒展开来,笑盈盈地说道:“这主意确实极好。秋雁,你去将那对玉瓶分别用锦盒装好拿过来,赏给傅小姐林小姐。” 玉瓶是一对,一模一样,不分高下。 赏给傅妍和林茹雪正合适。 一时决定不下,正好慢慢观察思虑,从两人中选一个就是了。 秋雁笑着领命,很快退了下去。 傅妍和林茹雪心中也暗自欢喜。不管过程如何,结果还是美好的。二十多个闺秀中,她们两个已是脱颖而出,得了太子妃的青睐。 至于顾莞宁,显然无意太孙,否则,刚才也不会主动退让。 顾莞宁也松了口气。 如意之争,就这么完美解决了吧! ……当然不是。 过了片刻,秋雁领着两个宫女过来了。这两个宫女,手中各自捧了一个锦盒,锦盒里各放了一个玉瓶。 这玉瓶是宫中赏赐的东西,自然不是凡品。玉质极佳,呈半透明的乳白色,上面描绘着精美的图案。 傅妍和林茹雪领了赏赐,一起盈盈行礼谢恩。 她们两个都是家世出众教养极佳的名门闺秀,纵然心仪太孙,也决不会在大庭观众之下眉目传情。两人各自迅速看了太孙一眼,便含羞垂了头。 闵媛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个锦盒,心里又嫉又恨。恨不得将那对玉瓶占为己有。 顾莞宁也有心情看热闹了,唇角重新扬了起来。 就在此刻,太孙看了过来。温润的黑眸中,分明闪过一丝促狭。 顾莞宁笑容略略一顿,心中暗道不妙。 果然,就听太孙慢悠悠地说道:“这一对玉瓶,赏给傅林两位小姐正合适。还剩这柄碧玉如意,母妃不如就赏给今日的第二名吧!” 太子妃:“……” 众人:“……” 顾莞宁:“……” 第113章 如意(二) 凉亭里安静了片刻。 众人的表情都有些扭曲。 只有太孙安然如常,甚至还有心情和太子妃打趣:“母妃素来大方,今日怎么变得小气了?” 她当然不会舍不得赏赐。可这柄碧玉如意,意义不同寻常,就这么赏给顾莞宁,心里着实有些别扭。 不过,太孙已经张口了,当着众人的面,她怎么也不能拂逆了太孙的颜面。 太子妃只得笑道:“罢了,就依你所言,将如意赏给顾二小姐吧!” ……她根本就不想要好吗?! 顾莞宁强忍住拒绝赏赐的冲动,挤出一个笑容:“谢太子妃娘娘赏赐。” 今天她的风头已经出得够多了。 太孙的“青睐”,已经令她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她婉言拒绝,也只会被认为是忸怩作态欲迎还拒。 “顾二小姐不必多礼,你的杜鹃图画得好,这是你应得的。” 太子妃语气淡然,眼中也没多少笑意。看着顾莞宁的目光里,隐隐有些挑剔和不善。 顾莞宁对太子妃的冷淡视而不见,也不自谦几句,命琳琅领了碧玉如意,然后便入了座。之后,再也没看过太孙的方向一眼。 傅妍和林茹雪心里那个憋屈郁闷就别提了。 两人费尽心思讨好太子妃,没成想,最后得了如意的人竟是顾莞宁! …… 赏花宴在略显冷凝的气氛中结束。 太子妃命人准备了精致美味的菜肴。 众闺秀分成三席坐下,太子妃并未现身。太孙当然就更不便露面了。 菜肴虽然美味,可谁也没吃饭的心思胃口。 尤其是顾莞宁,一想到那柄碧玉如意,就如鲠在喉食难下咽,只略略吃了几口,就搁了筷子。 太孙到底是何用意? 他该不是……该不是对她有意吧! 不,不可能。 前世夫妻情分早就结束了,今生他们只见过两回。他不是那等轻薄无礼的人,不可能这么快就对她有了男女之思。 可他今天的种种异样言行举止,又该作何解释? 真是一团乱麻,理都理不清,让人头痛…… 同席的闵媛酸溜溜地来了一句:“顾二小姐今日心情这么好,不吃也饱了。” 顾莞宁心情正糟糕,有人送上门来给她解气,她自是不会客气,闻言冷冷地一扯唇角:“闵三小姐是不是很喜欢那柄碧玉如意?只可惜是太子妃娘娘亲赐,我不便转赠于你。” 闵媛被噎了个半死,一张俏脸都气红了。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顾莞宁此时的心情很不美妙。 傅妍一开始心里不是滋味,现在也回过劲来了。 顾莞宁心有所属,钟情齐王世子,对太孙妃的位置并无念想。所以,得了如意,也毫无喜色,反而满心懊恼郁闷。 这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傅妍在心里感叹了一回,当着众人的面,却也不便流露出来。 午宴一结束,秋雁便代太子妃将众闺秀一一送出了府。 …… 顾莞宁和罗芷萱是一道来的,自是要一同乘马车回去。 马车刚驶出太子府,就见罗霆牵着心爱的宝马在府门外等着。 “你们两个总算出来了。”罗霆咧嘴一笑:“我在这儿可等你们许久了。” 看着罗霆爽朗明快的笑容,顾莞宁郁闷的心情稍稍缓和了几分:“罗大哥,你不是和傅公子去茶楼了吗?” 罗霆耸耸肩:“我们两个去茶楼喝了几盏清茶,又去酒楼小酌了几杯。我心里惦记着你们两个,傅卓也惦记着傅小姐,所以从酒楼里出来之后,我们两个便到太子府外等着了。” 说着,得意狡黠地笑了一笑:“傅小姐早出来一步,傅卓本想等着和我们一起离开,被我‘劝’着先走了。” 哼!妄图赖着不走接近自己的宝贝妹妹,真是想得美! 顾莞宁看着一脸狡猾微笑的罗霆,自是猜到了他的心思,不由得莞尔一笑。 之前因太孙而起的郁闷,也随之消散了不少。 算了,过了今日之后,她和太孙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也不会再有交集。那柄如意,回去之后扔进库房里就是了。 “大哥,你可不知道,今日顾妹妹在赏花宴上可是出尽了风头。”罗芷萱兴致勃勃地说道。 罗霆顿时被勾起了好奇心:“哦?说来听听!” 罗芷萱刚要张口,就被顾莞宁出言拦下了:“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宴会嘛,还不都是那样。我们别在太子府的门口待着了,快些回去吧!” 也好,回去再慢慢说也不迟。 罗芷萱冲罗霆使了个眼色,罗霆心领神会,果然不再追问。 …… 马车上,顾莞宁满腹心事,眉头微蹙,神色沉凝。 罗芷萱忍不住笑着打趣:“瞧瞧你,得了碧玉如意,怎么半点没见欢喜,反倒一直绷着脸?” 顾莞宁也没心思遮掩,叹口气道:“我若是想要如意,现在自是不胜欢喜。可惜我根本没有这份心。你就别火上浇油来取笑我了。” 罗芷萱见她说的郑重,顿时收起了玩闹的心思,正色道:“顾妹妹,我说话你可别不爱听。我看,太孙殿下对你的态度可非同一般。” 顾莞宁默然不语。 这么明显的事实,就是罗芷萱不说,她也心知肚明。 今天赴宴的闺秀们也没一个是傻的,谁能看不出来? “太子妃似乎中意傅姐姐和林姐姐,怕是想在她们两个人里挑一个。不过,殿下显然中意的是你。所以,才略施小计说服太子妃,将那柄碧玉如意赏了给你。” 凤回巢(重生) 第80节 罗芷萱看似粗枝大叶,实则心思敏锐,早将一切看的明明白白:“如果太孙殿下有意求娶你,你偏又不愿意,这可是桩为难的事情。” 确实令人头痛。 只希望太子妃能坚持己见,说服太孙。 或者,就让闵媛像前世那样对太孙死缠烂打不放好了。到那个时候,太孙光是应付闵媛还来不及,也就没心情惦记别的了。 顾莞宁气闷不已地想着,一路上也没了说话的心情。 回府后,顾莞宁立刻去了正和堂。 第114章 心事 太夫人午睡刚起,听闻顾莞宁来了,立刻笑着说道:“让宁姐儿进来。” 太夫人平日起居都在东厢房,就连吴氏方氏,等闲也进不了内室。顾莞宁却是这里的常客。 “祖母,我回来了。”顾莞宁笑着行了一礼。 太夫人略一打量她的神色,立刻察觉出了不对劲:“怎么了?今天去赴宴,莫非不太顺心?” 何止是不太顺心,简直是太不顺心! 顾莞宁忍住叹气的冲动,笑着说道:“倒也没什么不顺心的。今日我在赏花宴上,赏花作画得了个第二名,还得了太子妃娘娘赏赐的碧玉如意。” 有关太孙的事,顾莞宁很自然地隐瞒未提。 她当然不想嫁给太孙。 可此事若是说出来,太夫人一定会多心多想,说不定就会提前想给她和齐王世子定下亲事。 还是暂时什么都不说为妙。 反正,太子妃相中的另有他人。以太子妃的性子,只怕太孙也是拗不过她的。不然,前世他也不会差点就和闵媛定下亲事。 太夫人一听,顿时来了兴致,将碧玉如意细细赏了一回,才笑道:“既是娘娘赏赐的东西,你可要收好了。对了,你得了第二,第一名又是谁?” 顾莞宁笑着答道:“是傅姐姐和林姐姐。” 太夫人又是一怔:“第一名竟有两个?”顿了顿又笑道:“傅家显赫,林家清贵,妍姐儿和雪姐儿又都是才貌出众的闺秀,虽然不及你,也算是颇为出挑了。” 一句“虽然不及你”,将顾莞宁逗乐了:“在祖母眼里,谁都不及我。” 太夫人也笑了:“我说的本来就是实话。” 祖孙两个逗趣闲话,笑了一番,便将此事按下不提。 …… “……事情就是这样了。” 罗府里,罗芷萱仔细地将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然后笑道:“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好运气,顾妹妹却是满心不情愿呢!领赏赐的时候,脸上半点笑意都没有。” 罗霆眼中闪过一丝怅然,口中笑道:“顾妹妹不是那等贪慕虚荣的女子。她和齐王世子青梅竹马情意深厚,太孙殿下再好,她也是不会动心的。” 罗芷萱定定地看着兄长,冷不丁冒出一句:“大哥,你是不是喜欢顾妹妹?” 罗霆:“……” 罗霆平日率性爽朗,此时却因一句话心慌意乱手足无措,连说话都不利索了:“我、我对顾妹妹就像、像对你一样。从没有过别的心思。” 罗芷萱揶揄地说道:“大哥,你提起我的时候,也会面红耳赤结结巴巴么?” 罗霆:“……” “大哥,你就别自欺欺人了!” 罗芷萱笑着叹了口气:“这里又没有别人,只我们兄妹两个。说些悄悄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的。你放心,就是娘问起来,我也保准半个字都不会说。顾妹妹那边,我也会瞒的好好的,绝不让她察觉。” 罗霆自以为心思藏得滴水不漏,今日却被罗芷萱说穿了,颇有些尴尬和羞臊。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过了片刻,罗霆才低声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罗芷萱耸耸肩:“你知道我和顾妹妹约好了一起去太子府赴宴,特意装病告假一天,非要亲自送我去太子府。你平日再疼我,也没这般周全过。” 还穿戴一新,收拾得格外精神。 看到顾莞宁的时候,笑得格外灿烂,一双眼睛都比平时亮得多。 她只是外表看着大大咧咧的,又不是真的粗枝大叶,种种异样之处,岂能察觉不出来? 罗霆苦笑一声:“我还以为我装得挺好,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你察觉了。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不瞒你了。” “是,我确实喜欢顾妹妹。” “从小我就喜欢她。她自小就生的美丽可爱,讨人喜欢。总是甜甜地叫我一声罗大哥。脾气虽然倔了一些,可对一个人好的时候,却是全心全意。” “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对她的感情渐渐变得不一样。每次见到她,我的心里总是很欢喜。” 他们兄妹两个素来亲厚要好。罗霆一开始还有些忸怩,一打开话匣子,憋在心底许久的话立刻便涌了出来。 “阿萱,我知道顾妹妹对我并无男女之思。她喜欢的是她的表哥。” “齐王世子出身尊贵,英俊不凡,文武双全。顾妹妹和他,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有自知之明,也不敢奢望什么。只想将这份情意悄悄地放在心里,偶尔见一见她,和她说笑几句。看着她高高兴兴的,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罗芷萱像看着陌生人似地看着罗霆。 罗霆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真没想到,你对顾妹妹用情这么深。” 罗芷萱也没了说笑的兴致,一双柳眉悄然皱了起来:“难道你什么也不做,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顾妹妹嫁给别的男子吗?” 罗霆坦然说道:“我倒是想过表白心意。就怕说出口之后,会令顾妹妹左右为难。到那个时候,怕是连这份一起长大的兄妹情分也没了。” “那也不能就这么眼巴巴地看着等着啊!” 罗芷萱颇有点“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架势,连珠炮似地说道:“顾妹妹这么优秀出众,长来了眼睛的男子可不止你一个。今天赏花宴上,太孙殿下看她的眼神里都带着笑意。还有齐王世子,总之,喜欢她的男子可不少。还一个比一个出身高贵……” 眼看着罗霆脸上的笑容愈发黯然,罗芷萱也不忍心再说下去了,话锋一转,笑着安抚道:“不过,你比起他们也是半点不差。论家世,我们罗家和顾家也算相当。说不定,顾姐姐会喜欢我们罗家人口简单家风清正呢!” “论相貌人品,论一起长大的情意,你样样都不输给别人。总得试一试才好。” “我是你亲妹妹,一定会帮你的。” 罗霆被说得心思浮动,很快下定了决心:“你说的对。以后若有机会,我总得让她知道我的心意。” 第115章 争执 太子府,梧桐居。 这里是太孙的住处,因院子里种了几棵梧桐树而得名。 太孙平日大多住在宫里,只有休沐闲暇的时候才回来。在梧桐居里伺候,也是宫女内侍们最乐意的差事。 太孙殿下性情温和平易近人,即使对着奴才也颇为宽厚,极少责罚。做下人的,遇到这样的主子,简直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今日的梧桐居,因为太孙回来,也多了几分热闹。 太子妃正和太孙在书房里说话。 内侍小贵子在门外守着。 小贵子今年十八,生的唇红齿白颇为俊俏。他比太孙年长三岁,在太孙身边伺候了五年。平日随着太孙常住宫里,颇得信任器重。 宫女云墨端着茶水过来了,笑盈盈地喊了声:“贵公公,奴婢准备了茶水,烦请贵公公进去通传一声。” 云墨今年十六岁,生的粉面桃腮十分标致,身段也发育得好,穿着粉色的宫装,窈窕动人。 她本是太子妃身边的宫女,半年前被送到了梧桐居里伺候。因为是太子妃派来的,云墨的身份无形中比其他伺候的宫女高了一筹。 小贵子对云墨也颇为客气:“殿下和娘娘正在说话,吩咐谁都不得进去打扰。你这茶水,还是先端回去吧!殿下若是要茶水,我自会传你过来。” 小贵子生的俊俏讨喜,一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 只可惜,内侍只能算半个男人。只有那些不太讨主子欢心的宫女,才会想着和内侍结为对食,以便有人照应。 云墨相貌生的出挑,心气也高,对小贵子自然也没什么别的心思,笑着说道:“既是这样,那我就先退下了。有什么事,贵公公招呼我一声,我立刻就过来。” 说着,便转过身,娉娉婷婷地走了。 小贵子撇撇嘴。 每次太孙回府,这个云墨就变着法子的往太孙面前凑。仗着太孙好性子,胆子倒是愈发大了起来。 真该让自以为是的云墨见一见顾二小姐,也让她知道,真正的美人可不是靠脂粉涂抹出来的。 …… 书房里。 太子妃略略皱着眉头,一脸不快:“阿诩,你今天为何执意要将那柄碧玉如意赏给顾二小姐?你明知道我设宴的目的是什么……” 太孙淡淡一笑,接过话茬:“所以,母妃现在也该清楚我的心意了。” 太子妃:“……” 太子妃被噎了一回,心中愈发恼怒,沉声道:“你到底相中了顾二小姐哪一点?” “她是长的很美。可傅家小姐林家小姐,也都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就是媛姐儿,也生的一副好相貌。” “娶妻应娶贤。顾二小姐美则美矣,性子却也桀骜难驯。今日当着众人的面,连连让媛姐儿难堪。” 说到这儿,太子妃的神色愈发不悦:“虽说媛姐儿有不是之处,可她毕竟是我的娘家侄女。打狗也得看主人面。顾二小姐有意当着我的面让媛姐儿难堪下不了台,根本没将我放在眼底。” “而且,她说话犀利,咄咄逼人,得理不饶人,性子太过刚硬。这样的女子,纵然家世再好,也配不上你!” 太子妃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 太孙只一句话,就将她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母妃说错了,是我配不上她才对。” 太子妃:“……” 自己生的儿子什么脾气,太子妃当然了解。 别看太孙平日性子随和,一旦固执起来,几乎谁也劝不动。所以,只能慢慢劝服,硬压是不行的。 凤回巢(重生) 第81节 太子妃深呼吸一口气,将心头的不快和怒意按捺下去,放缓了声音问道:“阿诩,你之前是不是见过她?” 不然,只凭今日的一面之缘,太孙绝不可能这般倾心。 太孙默然片刻,才答道:“傅家老夫人八十寿辰那一日,我去了傅家,在牡丹园里见过她一回。” “这样算起来,只见了两回罢了。”太子妃和颜悦色地说道:“加起来怕是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你连她的性情脾气如何都不清楚,怎么就敢确定自己的心意?” “见了三回。”太孙更正:“今天我回府的时候,去了杜鹃树下。她正好也去赏花。我们还说了许久的话。” 什么? 太子妃先是讶然,旋即怒气冲冲地说道:“这个顾莞宁,竟然这般有心机!也不知从哪儿打听出了你的喜好,还特意去杜鹃树那儿,摆明了是故意去寻你说话。” 太孙略略皱眉,无奈地提醒:“我今日是一时兴起,突然回府,就连母妃都不知道我会回来。顾二小姐又怎么可能知道我在杜鹃树下?” 太子妃被噎了一下,然后轻哼一声:“就算你们两个是偶遇,她去赏杜鹃树总是真的。她又没来过太子府,怎么能寻到杜鹃树那里?” 太子府的花园占地极大,想走上一圈,至少也得一个多时辰。杜鹃树所处的位置颇为僻静,顾莞宁怎么这么巧就到了那儿? 太孙略一挑眉:“或许这就是我和她的缘分。” 太子妃再一次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太孙见太子妃面色不佳,悄然叹了口气,徐徐说道:“母妃,我知道你是一心为了我着想。” “我五岁时意外中毒,后来虽然救回了一条性命,却伤了身体的元气。一直精心养着,到底还是比常人体弱易生病。” “母妃想挑一个家世出众圆滑伶俐的儿媳,将所有庶务都处理得妥当,免得我耗神费心。所以才觉得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傅家小姐合适。而且,傅小姐的祖父是傅阁老,等赵阁老致仕荣休,傅阁老就是当朝首辅。我若是娶了傅小姐,傅阁老将来会成为我的一大助力。” “还有林家小姐,饱读诗书,博学多才,娴静温柔。这样的性情,似乎和我更相投。她的父亲林祭酒,是当朝大儒,门生遍布朝野。有这样的岳父,自然也对我颇有裨益。” 这些话,可算是说中太子妃的心坎了。 太子妃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你知道我的一片苦心就好。” 第116章 母子 可怜天下慈母心。 太子妃精心谋划,说到底,还是为了他这个儿子。 他虽然对傅妍和林茹雪并无好感,却也不愿直言伤了母亲的心。 太孙笑了一笑,目中闪过一丝光芒,声音低沉而温柔:“顾二小姐骄傲倔强,心性坚韧,聪慧无双。” “别人再好,在我眼里,也不及她半分。” “母妃素来最疼我,既是为我选妻,自然要挑最合我心意的。母妃说是不是?” 太子妃:“……” 太子妃舒展没多久的眉头,又重新皱了起来:“你是大秦太孙,日后会是东宫储君,这大秦天下迟早有一天也会是你的。你的妻子,将来会是大秦皇后,必得慎之又慎。” “你正是方慕少艾的年纪,见了容貌出挑的少女,心中生出恋慕之情也是难免的。顾二小姐确实生的好相貌。不过,总不能只凭着几面之缘,就定下终身大事。” 太孙温和一笑:“母妃说的是。正如傅小姐林小姐,母妃只见一面,就觉得她们两个适合做太孙妃,也未免太过武断了。” 太子妃哑然。 半晌,太子妃才不怎么情愿地承认:“你说的也有道理。” 太孙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声音更温柔了几分:“亲事可以慢慢考虑,不必急在一时。母妃不妨捺住性子,观察一段时日,等过了年底再说吧!明年我也才十六,定亲也不为迟。”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一个人的品性到底如何,时间长了,总是瞒不了人的。到时候,若是母妃坚持不喜欢顾二小姐,那我也无话可说了。” “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太子妃精神一振:“那就依你所言,先过了今年再给你定下亲事。若是顾二小姐不合心意,到时候你可得听母妃的。” 太孙微微一笑:“我对自己的眼光有信心。” 太子妃:“……” 太子妃扯了扯唇角,不再多说什么,随口问起了课业之类的琐事。 …… 太孙耐心地陪着太子妃闲话了许久。 外人只看到东宫太子妃的风光荣耀,无人知道她的苦楚。 子不言父之过。不过,太子在女色上也确实太恣意纵情了一些。除了两位侧妃外,还有数十名侍妾。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想讨好东宫的最佳办法就是送美人,也因此,太子府里的美人环肥燕瘦,数不胜数。 色是刮骨钢刀。太子还未到四旬,身体已经被常年的酒色掏空了。 为了纵情女色,太子从几年前就开始迷信丹药强身健体之道。常年服用丹药的后果,就是身体愈发虚弱。然后就愈发依赖丹药。 几年后,终于造成了恶果。 太子服药过度,常年积在体内的丹毒骤然发作,然后猝死在侍妾的床榻上。 这样的死因,对一朝太子来说,实在是不名誉。也因此,对外只宣称是得了重病身亡。再后来,便是那场令风云变色的宫变…… 那些令人沉痛的往事,不想也罢。 太子风流多情,对发妻倒也不算无情,至少给了表面的尊荣和体面。可这几年,已经极少踏足太子妃的屋子了。 太子妃正值盛年,却一直独守空闺,内心苦闷,可想而知。 对这一切,他这个做儿子的也无能为力无可奈何,也只能多多孝顺母亲了。 陪太子妃闲话了一个下午,临近傍晚,太孙才笑道:“母妃,我也该回宫去了。”几个皇孙都住在宫里。 尤其是他,最得皇祖父欢心,皇祖父也时常召他陪伴。 就算是为了东宫位置安稳,他也得住在宫里,承欢皇祖父膝下。 太子妃心中满是不舍:“不能吃了晚饭再回宫吗?” 太孙歉然道:“皇祖父每天晚上都会召我陪用膳。若是回去得迟了,只怕皇祖父心中不快。” 太子妃轻叹一声:“阿诩,这些年,真是苦了你了。” 太子才能平平,又喜好女色,在朝政上没多少建树。 元佑帝对太子的态度不冷不热,谈不上如何器重。倒是齐王,将藩地治理得繁荣富庶,论才干,明显胜过太子。 奈何齐王运气不佳,当年出生时迟了一些,便成了三皇子。王皇后嫡出的长子夭折后,朝臣们上奏折请立太子。无嫡立长,是高祖皇帝留下来的规矩。这才让平庸的二皇子捡了便宜,成了东宫储君。 太子不得圣心,好在太孙极得元佑帝欢心。别的皇孙,都是在十岁之后才住进皇宫,太孙却是从五岁起就在皇宫长大,一直伴在元佑帝身边。论圣眷,无人能及。 也正因为如此,太子的地位稳如磐石。 “能为父王母妃分忧,是我身为儿子的本分。再者,皇祖父一直极疼爱我,我在宫中过的顺遂。何来的辛苦?” 太孙声音低沉温和:“母妃的一片慈母心意,我心中都明白。母妃不用忧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听着这番暖心贴心的话,太子妃既欣慰又酸楚:“你长大了,也懂事了。” 十几年的时光,转眼即逝。 当年那个白胖可爱的男童,已经长成玉树临风的少年郎了。 十年前,儿子进宫的时候,误食了一位宫妃亲手做给元佑帝的点心。谁也没料到那点心里竟被下了毒。 元佑帝勃然大怒,将那个胆大包天的宫妃当场杖毙。 年幼的太孙差点命归黄泉,众太医齐心合力,用以毒攻毒的法子才抢回了他的性命。也因此伤了元气根本,这些年虽然精心调养,他的身体到底比普通人弱了一些。不能练武,情绪也不宜有太大波动。 元佑帝对他格外偏爱,不仅因为他是嫡长孙,也因为当年那一桩意外中,他替元佑帝挡下了一劫。 太子妃的眼中满是唏嘘和追忆。 太孙似是看出了太子妃在想什么,低声道:“以后我会好好照顾母妃,不让母妃受半点委屈。” 太子妃心中一阵感动,眼眶一热,忙将头扭到一边,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就听太孙又说道:“母妃,有关闵表妹,我有些话要叮嘱几句。” 第117章 赌约(一) 太子妃一怔,看向太孙:“媛姐儿怎么了?” 太孙说话从不刻薄,颇为委婉:“闵表妹今年也有十四了,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我和闵表妹不宜过分亲近,免得惹来闲话,于闵表妹的名声也有损。” 这倒也是。 闵媛对太孙的心意,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得出来。今天在赏花宴上,表现得更是露骨。那一声娇滴滴的表哥,不仅让众人酸倒了牙,就连太子妃也觉得牙酸。 不过,太子妃对这个娘家侄女还是颇为回护的,下意识地为她辩解了几句:“媛姐儿自小和你一起长大,和你是嫡亲的表兄妹,感情胜过旁人。在人前不免放肆了一些。以后我数落她几句,让她懂些规矩也就是了。” “母妃这么想就错了。” 太孙收敛了笑意,神色颇为认真:“有些事,必须从一开始就表明态度。不然,很容易惹来误会。” “就拿闵表妹来说,她现在仗着母妃疼她,当着众人的面故意称呼我表哥。让别人见了,会怎么想?大家肯定都会觉得,母妃有意让娘家侄女嫁到太子府来。” 这可真是冤枉太子妃了! “我可从没这么想过。”太子妃颇有些委屈:“你是我的儿子,我再偏向娘家,也不能拿你的终身大事做人情。” 太孙妃的位置何等重要? 闵媛相貌才情是不错,可闵家日渐没落也是不争的事实。 单单是家世,闵媛就不合适。 更何况,闵媛的性情浮躁,冲动冒失,又小心眼爱记仇。实在不堪为太孙妃。 太孙心中暗暗叹口气,淡淡说道:“母妃既然没这份心,言行举止就该多留心。至少别让闵表妹觉得,因为母妃是她的姑姑,她就能有近水楼台之便。” 太子妃听着这番话,又是一怔:“近水楼台?你说这话又是何意?” 太孙不答反问:“母妃,我的生辰是哪一天,你记得吧!” “我当然记得。还有五天就是你生辰。”太子妃不假思索地说道:“你虽然住在长住在宫里,到了生辰这一日,总是要回府的。” 太孙不疾不徐地说道:“是啊,每年我在生辰这一天都会回府。闵表妹也是知道的。我记得,去年我过生辰,她就特意到了府里来。说不得,今年还回来。” 凤回巢(重生) 第82节 “母妃试想一想。如果闵表妹故意趁着那一日,悄悄闯进我的院子里来,给人造成‘私相授受’的错觉。到那个时候,我该如何辩解?为了闵表妹的闺誉着想,母妃是不是就会咬牙认了这门亲事?” 太子妃楞了片刻,迟疑地应道:“这、这不太可能吧!媛姐儿虽然性子活泼了一些,却也知道礼数。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你这样想她,未免有些偏颇。” 太孙淡淡说道:“偏颇与否,暂且不提。我只问一问母妃,如果到时候真的发生这样的事,你会怎么办?” 太子妃认真地想了想。 如果真如太孙所说的那样……她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闵媛闺誉尽毁,也只能咬牙认了。 这么一想,还真有点不是滋味。 太孙见太子妃神色变幻不定,说道:“母妃心地善良,不愿将人往坏处想。我又何尝愿意贬低自己的表妹?” “不过,既然没这份心,行事就该注意分寸保持距离。免得惹来他人误会,也免得闵表妹心思越来越大。” 太子妃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太孙又说道:“母妃若是不信,我就和母妃打个赌。这一次我过生辰,闵表妹必然还会登门做客。而且,她会趁着母妃不注意,悄悄跑到梧桐居来。” 太孙说的如此笃定,太子妃不由得半信半疑。 遥想起那样的画面,太子妃顿时怒从心头起:“她敢!我第一个饶不了她!” 太孙目光一闪,笑着说道:“母妃先别恼。我们母子两个在此闲话,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个赌约,也只有我们两人清楚。” “到底如何,等过五天,自然就知晓了。” “如果闵表妹没来,就是母妃赢了。以后我绝不会说闵表妹半个字不是。如果她来了……” 说到这儿,太孙忽地顿了一顿,笑着问道:“母妃又会如何?” 太子妃轻哼一声:“她若是真的敢做出这样的事,我以后再不允许她登门。” 太孙挑眉一笑:“万一她哭诉恳求,母妃不会心软吧!” “这怎么会。”太子妃不以为然地说道:“孰轻孰重,我岂能不知。” 太孙笑了起来:“好,那我就和母妃立下赌约。” …… 太子妃依依不舍地将太孙送出府。 太孙走了之后,太子妃依旧在原地站着,许久之后,才幽然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府。 宫女秋雁走上前来问道:“晚饭已经备下了,娘娘可要现在进膳?” 太子妃定定神说道:“打发人去问一问太子殿下,是否到雪梅院来用膳?” 秋雁恭敬地应了一声,心里却暗暗叹息。 每天晚上,太子妃都会打发人去问一声。可哪一次太子殿下来过?这雪梅院里终日冷冷清清,就像这院名一样,透着寂寥。 果然,很快宫女便回来禀报:“启禀娘娘,殿下在于侧妃那儿用膳,今晚就不过来了。” 太子妃笑容暗了一暗。 太子喜好新人,在府中不算什么秘密。 这个于侧妃,倒是颇有手腕,自从进府后,一直长宠不衰。生了两女一子,颇得太子欢心。 太子府里子嗣不丰,共有两子三女,倒有一大半都出自于侧妃的肚子。 于侧妃所生的儿子全名萧启,比太孙小了三岁,今年十二,被封为安平郡王,和太孙一起长住宫中。 于侧妃所生的两个女儿,一个十岁,一个才三岁,都生的相貌姣好。尤其是三岁的丹阳郡主,冰雪可爱,正是最讨人喜欢的时候。也怪不得太子总喜欢往于侧妃那儿去。 而雪梅院,总是这般冷清寂寥。 就连她也时常觉得孤寂,喜好热闹的太子又怎么肯来? 第118章 赌约(二) 五天后。 这一日是太孙生辰,太子妃早已吩咐下去,准备好了家宴。 一大早,闵媛便来了。 十四岁的少女,正值青春妙龄,无需脂粉妆点也是美丽的。何况,今天闵媛还精心妆扮了一番,看着格外明媚动人。 “媛儿给姑姑请安。” 私底下,闵媛极少称呼娘娘,叫姑姑自是显得亲热些。 换在以前,太子妃也不会多想什么,不过,有了太孙那个赌约,再看闵媛,太子妃心里便有些异样了。 以太子妃的城府,自是不会流露出来,笑着说道:“媛姐儿来的凑巧,今日正好是你表哥生辰。他会从宫中告假回府,待会儿你也留下一并用午膳吧!” 闵媛乖巧地应下了:“多谢姑姑,媛儿就厚颜留下了。” 太子妃意味深长地看了闵媛一眼,没再说什么。 闵媛的脸皮还没修炼到家,被太子妃这么一看,顿时心中漏跳了一拍。 很快,两位侧妃带着三位郡主来了。 三个郡主分别是十四岁的衡阳郡主萧婧,十岁的益阳郡主萧姝,还有三岁的丹阳郡主萧姣。 府中那些侍妾上不得台面,这两位侧妃却是正经地上了皇室宗谱的。 李侧妃比太子妃迟一年嫁入太子府,衡阳郡主就是李侧妃所出。李侧妃容貌出色,衡阳郡主承袭了李侧妃的美貌,出落得十分美丽。 于侧妃比李侧妃小了两岁,今年二十九岁,还未到三旬,正是一个女子最有风情的年龄。 论容貌,于侧妃未必及得上李侧妃。不过,于侧妃眉眼含情唇角带笑,举手投足间俱是醉人的风韵。李侧妃却又远远不及了。 太子妃坐在上首,李侧妃领着衡阳郡主,于侧妃领着益阳郡主丹阳郡主一起给太子妃行礼问安。 太子妃含笑道:“不必多礼,都坐下说话吧!” 众人一起谢了恩。 李侧妃于侧妃各自坐了太子妃的下首,三位郡主也依次坐下了。 闵媛倒也乖觉,一直站在太子妃身后。 闵媛时常到太子府来给太子妃请安,两位侧妃对这位闵三小姐也算熟悉。李侧妃笑着说道:“闵三小姐今日倒是来的巧,正好是太孙生辰。” “闵三小姐和太孙是表兄妹,太孙的生辰,闵三小姐当然记得。”于侧妃半开玩笑半打趣:“待会儿太孙回府,见到闵三小姐也在,心里不知会有多高兴。” 闵媛心里甜丝丝喜滋滋的,脸上却露出一个羞怯的笑容:“两位侧妃娘娘说笑了。我也不记得今天是表哥生辰了,只是想着来给姑姑请安说话,凑巧罢了。” 好一个凑巧! 当她们都是傻瓜吗? 于侧妃和李侧妃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笑容,却也没说穿。 太孙的亲事总得太子点头,太子妃就算偏着自己的娘家侄女,只怕太子也瞧不上现在的闵家。 …… 过了一会儿,太孙和安平郡王一起回来了。 太孙今年十五,身材修长,气度雍容。 安平郡王只有十二岁,比太孙矮了半个头,生的长眉朗目,肖似太子,颇为英俊。性子又像足了于侧妃,活泼爱笑,十分讨人喜欢。 “儿臣给母妃请安。”太孙和安平郡王一起抱拳行礼。 人逢喜事精神爽。太子妃今日心情极好,见谁都觉得顺眼,和颜悦色地笑道:“我们一大早就在这儿眼巴巴地盼着,总算把你们兄弟两个盼回来了。” 太孙笑着说道:“儿臣总得向太傅告假一声,又被皇祖父叫去说了会儿话,所以才回来得迟了些,劳母妃久等了。” “皇祖父知道今天是大哥生辰,赏了许多好东西给大哥呢!”安平郡王笑嘻嘻地接了话茬:“赏赐的东西,待会儿就有宫人送来。” 元佑帝对太孙的器重疼爱,满朝皆知。 太子妃心中高兴,脸上笑容更盛:“这是你皇祖父的一片心意,赏赐多少倒在其次。” 当然,以元佑帝的性子,既是赏赐,绝不会简薄就是了。 于侧妃和李侧妃也笑着夸赞太孙一番。 很快,太子也来了。 太子今年三十四岁,生的颇为英俊。长期喜好酒色,又喜服丹药,脸上有些奇异的红润。看着倒也颇为精神。 太子妃等人一起行礼相迎。 太子笑着说道:“都免礼平身吧!” 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少不了要叙叙家常闲话。 太子在女色上放纵些,对儿女却颇为宽厚温和。先询问了太孙和安平郡王的课业情况和在宫中生活的情形,然后正色叮嘱:“你们两个在宫里住着,要彼此照应相互友爱。” 安平郡王立刻笑道:“父王请放心。大哥素来对我关照有加,我有什么事,也都听大哥的。” 太孙眸光一闪,掠过安平郡王犹带着稚气的俊脸,也笑着说道:“我们五个人一起住在宫里,只你我是亲兄弟,阿睿他们到底隔了一层。我们兄弟两个的感情,当然是最好的。” 安平郡王咧嘴一笑:“大哥说的是。” 太子见他们兄弟这般亲密,心中颇为欣慰,随口吩咐太子妃:“人既是都来齐了,就命人摆宴吧!” 太子妃忙笑着应了。 …… 皇家最重规矩,虽是家宴,也像模像样地设了三席。 太子领着太孙和安平郡王一席,太子妃和两位侧妃一席,三个郡主和闵媛又是一席。 闵媛平日跳脱,今天却颇为温驯乖巧,一直没怎么说话。 年纪最小的丹阳郡主只有三岁,由宫女伺候着吃饭。 衡阳郡主和益阳郡主吃了几口,便轻声说起了闲话。说来也巧,她们两个说的正是赏花宴那一天的事。 “听闻最后是傅阁老家的孙女和林大人的爱女得了第一名。”衡阳郡主低声笑道:“不过,母妃之前准备好的碧玉如意,却被定北侯府的二小姐得了去。” 益阳郡主悄声道:“不知道母妃心中到底中意的是谁。” 凤回巢(重生) 第83节 “这个我也说不好。”衡阳郡主小声嘀咕:“我觉得母妃相中的是傅小姐或者林小姐。大哥中意谁,我就不清楚了。” 闵媛垂着头,眼中闪过一丝嫉恨。 第119章 赌约(三) 太子妃相中的是傅妍林茹雪,太孙中意的是顾莞宁…… 总之,都没她什么事。 如果她就这么听之任之,就得眼睁睁地看着太孙妃的位置落在别的女子身上。为了自己的终身幸福,她无论如何也要搏一回。 闵媛目光连连闪动,很快下定了决心。 午宴过后,众人各自散去,回了院子休息。 闵媛对太子妃笑道:“姑姑今日也一定劳累不堪了,不如先回屋子休息片刻。” 太子妃笑着说道:“我确实有些疲累。这就回去小憩片刻,你一个人若是闲着无事,就去找衡阳她们几个说说话,或是去园子里转转。” 此言正合闵媛心意。 闵媛立刻笑着应道:“前几日顾二小姐画的杜鹃图,表哥赞不绝口。我今日想去园子里,亲眼看看这棵杜鹃树。” 太子妃随口道:“我让人领着你去吧!” “这倒不必了。”闵媛笑道:“园子里的路我熟的很,无需人领路,自己去就行了。” 太子妃眸光一闪,笑着应允。 待闵媛告退后,太子妃脸上的笑意顿时没了,沉声吩咐道:“秋雁,你立刻命人暗中跟着表小姐。她若是去园子里赏杜鹃,也就罢了。如果她去的是梧桐居,在院门口就把她拦下,然后带到本宫面前来。” 说到最后一句,语气颇为严厉。 秋雁不敢怠慢,立刻领命退下。 太子妃独坐在屋子里,喃喃自语:“媛姐儿,希望你不要做傻事,更不要令姑姑失望。” …… 两炷香后。 秋雁悄然进了屋子来禀报:“启禀娘娘,表小姐一个人独自去了梧桐居。幸好娘娘早有防备,让人跟在表小姐身后拦下了她。表小姐已经被‘请’过来了,娘娘现在是不是要见一见表小姐?” 闵媛竟然真的悄悄去了梧桐居! 太子妃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在听到这番话的时候,依旧倒抽了一口凉气。 然后,脸上浮起了愠怒。 好一个闵媛,真是胆大妄为痴心妄想! “立刻让她进来。”太子妃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面色铁青。 秋雁不敢怠慢,忙应了一声,迅速退出门外,过了片刻,一脸羞愧忐忑的闵媛进了屋子。 太子妃冷冷吩咐:“所有人都出去。” 屋子里伺候的宫女们应声而退,只剩下太子妃和闵媛两人。 太子妃没有说话,就这么定定地看着闵媛。 闵媛被抓了个正着,本就心慌意乱忐忑难安,此时见太子妃面色难看,心里愈发慌张,扑通一声跪下了:“姑姑……你听我说……” 太子妃冷笑一声打断了她:“本宫可没你这等胆大妄为的侄女!” 闵媛脸色一白,忙解释道:“娘娘误会了。我今天确实是去了梧桐居,不过,我只是因为很久没单独和表哥见面说话,所以才想着趁着今日表哥在府里去找他。绝没有别的意思。” “住嘴!”太子妃愤怒之余,猛地一拍桌子:“本宫平日待你不薄,你却拿本宫当傻子一样糊弄。” “你一个十四岁的姑娘家,私自跑到太孙的住处,到底是何居心?现在是被本宫的人拦了下来。若是没人拦着你,你是不是就闯进内室去剖白心意了?” “你这如意算盘倒是打的挺好啊!太孙若肯接受你的心意,一切水到渠成。就算他不愿意,孤男寡女独处一室,你的闺誉也算毁了。本宫是你的亲姑姑,总不能置你于不顾。到那个时候,不认下这门亲事也不行了。是也不是?” 闵媛:“……” 太子妃目光如炬,句句都说中了她的心思。 她本来就心虚,又被逮了个正着,再被这样咄咄逼问,早已六神无主慌了手脚。泪水瞬间涌了出来。 “瞧瞧你做的好事,亏你还有脸在本宫面前哭。” 太子妃对闵媛的那点怜惜,此时都已化成了怒火:“本宫明明白白的告诉你,你立刻就死了这份心。本宫绝不可能让你这样的人嫁到太子府来。” “给我听好了,今日的事,本宫替你隐瞒遮掩下来,也算保住了你的颜面。不过,从今以后,这太子府,你也别再来了。” 闵媛又惊又怕,一边哭一边求饶:“娘娘,我一时糊涂,差点做了错事。我已经知道错了,求娘娘开恩,饶过我这一回。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太子妃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冷笑连连:“行了,你就别装模作样了。本宫这就让人送你回闵家。顺便叫你爹好好管教管教你。” “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家,连最起码的礼义廉耻都快忘了。这要是传出去,闵家人以后都跟着你抬不起头来。本宫的脸也被你丢尽了!” “滚!以后本宫再也不想看见你!” …… “启禀殿下,闵小姐还没进梧桐居就被太子妃娘娘的人拦下了。” 一个身材高大肤色略黑的侍卫低声禀报:“娘娘勃然大怒,狠狠地责骂了闵小姐。当时在门外伺候的宫女们隐约都听见了一些。” 太孙挑了挑眉,淡淡地嗯了一声:“穆韬,你继续让人盯着雪梅院,有什么动静,再来禀报。” 穆韬低声领命,很快退了下去。 太孙缓缓摩挲着左手上的紫檀佛珠手串,唇角微微扬起。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穆韬又悄步走了进来禀报最新消息:“殿下,娘娘派人将闵小姐送回了闵家。随同闵小姐一起回闵家的,是娘娘身边的岳妈妈。” 太子妃还未出阁时,岳妈妈就在太子妃身边伺候。后来做了陪嫁丫鬟,随太子妃一起到了太子府,掌管着太子妃身边的一应琐事。 太子妃最信任的身边人,非岳妈妈莫属。派岳妈妈将闵媛送回闵家,显然也有家丑不外扬的意思。 看来,闵媛这桩麻烦很快就会解决了。 太孙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就在此时,小贵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启禀殿下,太子妃娘娘身边的秋雁来了,说是奉娘娘之命,请殿下到雪梅院去说话。” 第120章 赌约(四) 太孙应了一声,立刻去了雪梅院。 太孙不喜排场,身边除了内侍小贵子之外,还有几个贴身侍卫。穆韬是侍卫统领,每天常伴在太孙身侧。 在进内室前,太孙压了压扬起的唇角。 母妃现在心情一定很糟糕,他还是别表现得太高兴了,免得伤了母妃的自尊和颜面。 太子妃的心情确实很糟糕。 痛骂了闵媛一顿,又命人将闵媛送回闵家后,太子妃一个人独坐在内室里,越想越是懊恼。 见到神色如常的太孙后,太子妃满心愧疚:“阿诩,母妃差点就误了你。” “没想到,媛姐儿竟这般胆大妄为。如果不是你之前提醒,我早有防备。今天说不得就要让她得逞了。” 太孙叹了口气:“我知道此事怪不得母妃。是闵表妹居心不正。母妃这么疼我,一定希望为我挑一个好妻子。” 是啊! 一个娘家侄女,哪能及得上儿子重要? 太子妃愈发觉得自责,眼眶泛红,声音也微微哽咽:“我平日疼媛姐儿一些,也是为了提携闵家一二。” “你外祖父六年前就去世。你大舅二舅都是平庸无能的,一个在鸿胪寺当差,一个在工部任职,都是无关紧要的闲散差事。” “这一辈的子孙,也没几个成器的。说来,如今的闵家,还比不上于侧妃的娘家体面。你父王对我愈发冷淡,也是因为闵家不争气。不但帮扶不了你父王,还时不时地惹出事端要你父王收拾残局。” “时间久了,也怪不得你父王心中不喜。就是我自己,也不知暗中气过多少回。” “媛姐儿是我自小看着长大的,平日常来给我请安,陪我说话。你在宫里住着,我十天半月都见不到你。除了打理府中的琐事之外,也颇为寂寞。媛姐儿这般殷勤,我觉得受用,所以对她也格外好些,时常赏她一些衣服首饰之类的。” “却没想到,人心贪婪不足,我待她这样好,她倒生出了别的念头。还用这等下作的手段……她怎么能这样算计你?一想到这些,我这心像被刀割一样疼痛难当。” 太子妃说着,眼泪已经落了下来。 太孙心中不忍,拿出身上的帕子,为太子妃擦拭眼泪:“母妃,这世上,有人懂得感恩,有些人却是没心没肺的白眼狼。你对他好,他不但不感激,反而生出更多的贪恋。然后为了索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做出种种恶行。” 太孙似是有感而发,说到这儿,目光暗了一暗。很快又打起精神说道: “这件事已经解决,母妃也不必耿耿于怀。” “好在此事没传出去,只有母妃身边的人知晓。母妃下令让她们把嘴闭紧,不得在外乱说。以后不让闵表妹登门也就是了。” 儿子这般温和体贴,太子妃心中颇感欣慰。 因闵媛而起的失望自责懊恼,也慢慢散去。 …… 闵大老爷在鸿胪寺当差,没在府中。 闵大夫人听丫鬟禀报岳妈妈来了,心里暗暗一惊,忙起身迎了出去。 闵媛今日去太子府的事,闵大夫人当然知晓。对女儿的那点心思,也心知肚明。 今时不同往日,闵家日渐式微,如果闵媛能嫁给太孙,和东宫的关系就更为密切。将来太子继位,太子妃做了皇后,闵媛就成了太子妃。 闵家身为后族,少不得要加官进爵,这一世的荣华富贵是少不了的。 也因此,闵大夫人明知道太子妃无意和娘家结亲,也默许了闵媛的举动。 只要闵媛找到机会和太孙独处,以闵媛的明艳妩媚,太孙一定把持不住。到时候,太子妃想不认下这门亲事也不行了…… 没想到,闵媛这么快就回来了,还是被岳妈妈送回来的! 闵大夫人心中惊疑不定,隐隐有些不妙的预感。 很快,这个不妙的预感就成了现实。 凤回巢(重生) 第84节 闵媛两眼哭的又红又肿,神色萎靡颓唐。岳妈妈站在一旁,沉着一张脸,半点笑意都没有。 闵大夫人心里一沉,忙扬起笑脸迎上前:“怎么还劳烦岳妈妈送媛姐儿回来。” 岳妈妈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说道:“奴婢奉了娘娘的命令,送三小姐回府。娘娘还命奴婢带了几句话。请大夫人让不相干的人都退下吧!” 闵大夫人愈发觉得不妙,先命一众丫鬟婆子退下,然后冲闵媛使了个眼色。 可惜,闵媛被太子妃一通发作,到现在还没缓过神来,呆呆愣愣地坐着,没半点反应。 岳妈妈将闵大夫人的惊惶不安看在眼底,不由得暗暗冷笑。 看来,闵媛的所作所为,闵大夫人也是心中有数的。 “大夫人,这里没有外人,奴婢也就不兜圈子了。” 岳妈妈直截了当地说道:“今天是太孙殿下生辰,三小姐去府中给娘娘请安,娘娘留了她用午膳。后来,三小姐是要去园子里赏花。却没想到,一转眼就赏到了梧桐居门口。” “幸好当时被及时拦下了。不然,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家,闯到男子的住处,传出去是何等难听?” “太孙殿下身份尊贵,想做太孙妃的名门闺秀数不胜数。娘娘是闵家的女儿,自然是盼着闵家好的。只是,万万不能拿殿下的终身大事做人情送到娘家来。” 这番话,说得直接又刻薄。 闵大夫人的脸上顿时火辣辣的:“娘娘一定是误会了。媛姐儿绝没有此意,我们闵家已经是太孙殿下的外家,岂敢再生出别的心思。” “大夫人能这么想最好。” 岳妈妈跟随太子妃多年,为人精明,说话也十分利索干练:“三小姐年纪还小,一时冲动举止不当也是难免,娘娘身为长辈,少不得要数落一顿。还望大夫人不要见怪。” 闵大夫人哪里还敢见怪,连连陪笑道:“是我教女无方,让娘娘烦心了。岳妈妈替我回禀娘娘一声,就说以后我一定严加管教媛姐儿。” 岳妈妈扯了扯唇角:“还有一句话,是娘娘特意吩咐的。三小姐如今年龄渐长,出入太子府多有不便,以后没有娘娘的传召,就不必登门了。” 第121章 夫妻(一) 这话一说,闵大夫人愈发觉得难堪,心也跟着凉了。 太子妃素来心软,对娘家也多有照拂。像这样震怒,实在是前所未有。 闵大夫人说尽好话,陪尽了不是,才送走了岳妈妈。然后阴沉着脸领着闵媛进了内室。还没张口询问,闵媛就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闵大夫人心烦气闷,也没心情哄闵媛,沉声问道:“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仔仔细细地说给我听一遍。” 闵媛哭哭啼啼地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越说越觉得委屈:“……姑姑一向疼我,从没对我发过这么大的脾气。还说以后不准我再去太子府。” “娘,我该怎么办?” 闵大夫人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还能怎么办?以后你就老老实实地在家里待着,不要再去太子府了。” “可是,表哥他……” “结亲的事,就更不可能了。” 闵大夫人重重地叹了口气,打断了闵媛:“娘娘已经将话说到这份上,我们还能怎么样?你还是趁早打消了这个念头吧!” 闵媛泪眼汪汪地哭道:“我是真心喜欢表哥的,这世上,哪里还有比表哥更好的少年郎。” “哭哭哭!你就知道哭!”闵大夫人没好气地说道:“哭有什么用。如果哭一场就能让娘娘心软点头,我就豁出这张老脸去哭一哭了。” “你也是一个不争气的,既是有心去找太孙,怎么也不小心些,竟被娘娘的人拦了个正着。” 说到这个,闵媛也是一肚子委屈:“我已经够仔细小心了。谁知道刚到梧桐居的外面,离院门还有十来米就被拦下了。” 别说和太孙单独说话一诉情衷了,连太孙的衣角都没看见。 闵大夫人横了她一眼:“罢了,这也不是什么体面的事。娘娘不追究,就是好事了。至于亲事,你想都不要再想了。” “万一闹得娘娘和太孙翻了脸,以后我们闵家更没好日子过。” “等你及笄,娘给你仔细挑一门好亲事。你就别惦记太孙妃这个位置了。” 闵媛又哭了起来。 闵大夫人听的心烦意乱,声音也冷厉尖锐起来:“我说的话,你可听见了?要是胆敢随意出府一步,我打断你的腿。” …… 晚上,喝得醉醺醺的闵大老爷回了府里。 闵大夫人将白天发生的事情一说,闵大老爷被吓了一跳,酒意顿时被吓跑了大半:“你、你说什么?媛姐儿擅闯太孙殿下的住处被娘娘拦下了?” 闵大夫人一脸羞愧地点点头。 闵大老爷愤怒不已:“这个不争气的东西!” “要是真的进了太孙殿下的屋子,掰扯不清,我还能厚着老脸去和娘娘说一说亲事。就是娘娘再不乐意,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媛姐儿闺誉尽毁。她半途就被拦下,白白丢了脸面,以后娘娘起了戒心,怕是再也容不得她登门了。” 闵大夫人也是满心懊恼:“可不是吗?娘娘这次是动了真怒,让岳妈妈送了媛姐儿回来,还说了那么多刻薄话。依妾身看,娘娘不但是恼了媛姐儿,怕是连你我也一并埋怨上了。” 闵大老爷皱着眉头,抚着下巴的胡须想了片刻:“结亲的事是不可能了。以后彻底歇了这份心吧!” 结亲不成也就罢了,可千万别结下仇怨来。 闵家如今仅剩一点风光,全是靠太子妃帮衬着。要是太子妃彻底恼了,不肯再照拂娘家,以后闵家就真的难熬了。 闵大夫人叹口气:“就是老爷不说,妾身也知道。之前妾身也叮嘱过媛姐儿,接下来消停安分些,别再去太子府了。” “娘娘心软,等过了气头,妾身厚脸登门陪个不是。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闵大老爷点点头,又怒道:“好在这事被娘娘压了下来,没闹得人尽皆知。不然,我们全家的脸都被媛姐儿丢光了。” “女大不中留。早些给她挑一门亲事,备些嫁妆,早些让她嫁出去。” 闵大老爷一发怒,闵大夫人不敢再吭声,唯唯诺诺地应了。 …… 太子府里人多眼杂。 闵媛擅闯梧桐居的事,难免被一两个眼尖的宫女内侍看到。 之后,太子妃又命人将闵媛带进雪梅院,再让人将她送回闵家。随后太孙又去了雪梅院…… 这一连串的举动,落在有心人眼里,很快就会被还原出事情的真相。 不过,一向温软的太子妃,此次倒是雷厉风行手段狠辣。 先是严令雪梅院的人不得多嘴乱说,然后又抓了几个传闲话的宫女内侍,一顿板子下去,小命去了半条。 如此一来,那些心思浮动的,立刻就老实安分了。 短短两天,再也没人敢提起闵三小姐这个人。 太子特意到梧桐居来坐了片刻,委婉地表达了对太子妃这番举动的赞许:“阿诩是本王的长子,也是大秦太孙,身份何等矜贵。他的妻子,德言容功样样都要出众,家世也一定要堪配。” “你是他的母妃,他的亲事,你要多费心,也要格外谨慎。若有合意的人选,也不用急着定下,先慢慢观察一段时日。免得仓促而就,再后悔可就迟了。” 太子只字没提闵媛,字里行间透出的意思却很明显。 像闵媛这样的,千万不能娶进门来做儿媳。 不说家世如何,就说这轻浮冒失的品性,也不堪为太孙妃。 太子这番敲打,总算没伤了太子妃的颜面。 太子妃心里有些难堪,面子上倒还过得去,打起精神应道:“殿下说的是,娶妻应娶贤。阿诩日后会是东宫太子,他的妻子,将来总有一日要母仪天下。当然不能随意就定下亲事。” “妾身为了给他挑一个好媳妇,着实费了不少心思。” “前几日,妾身设了赏花宴,请了不少名门闺秀来赴宴。有两个特别出挑的,妾身正想和殿下商议呢!” 太子对儿子的终身大事也格外关心,闻言顿时来了兴致:“哦?你相中了哪位府上的千金?” 第122章 夫妻(二) 太子妃笑道:“一个是傅阁老的嫡长孙女,闺名傅妍。另一个是林祭酒的女儿,闺名林茹雪。” 接着,又将两个少女的优点一一道来:“……她们两个家世出众,相貌出挑,各有所长。不管挑哪一个,都不算辱没了阿诩。” 傅家,林家。 太子在心里比较了一回,中肯地说道:“傅家更合适一些。” 李阁老一把年纪,眼看着就要荣休告老,内阁中,傅阁老资历最老又有威望。肯定会是下一任首辅。 林祭酒也是位列九卿的高官,声望极佳,门生遍布朝中。 不过,两相比较,还是傅家门第更好一些。 太子妃笑道:“妾身也觉得傅家好,傅小姐又是圆滑伶俐的性子,以后也能替阿诩打点内务。不过,林小姐也有她的长处。论才学,是她更出众些,性情又娴雅文静。” 略一犹豫,又将太孙有意顾莞宁的事说了出来:“……顾家是大秦第一将门,边关十万将士都在顾家手中。顾二小姐是顾家唯一的嫡女,相貌也出众。只是,妾身不喜她的桀骜尖锐。阿诩倒是挺中意顾二小姐。” 太子听了这番话,不由得哑然失笑:“阿诩果然是长大了,也到了方慕少艾的年龄。既是为他挑选妻子,最重要的当然是他喜欢。否则,对着一个不喜欢的正妻,也是件头痛的事情。” 太子妃笑容一僵。 太子这番话,颇有些指桑说槐的意思。 当年太子还是二皇子的时候,并不特别受宠。 王皇后为嫡出的大皇子挑选皇子妃,自是十分精心。轮到二皇子的时候,便挑了闵家嫡女。 那个时候,闵老太爷还没去世,在朝中做着户部尚书,掌管钱粮,家资极丰。给女儿准备的嫁妆也极其丰厚。 二皇子娶了闵家嫡女为妻,也很满意。 闵氏相貌生的端庄秀丽,又贤惠大度,进门不到半年就怀了身孕。更妙的是,大皇子意外夭折,二皇子没费什么力气就成了东宫太子。 来年,闵氏生下一子。圣上龙心大悦,对长孙格外看重,很快就封了太孙。 太子一路顺风顺水,堪称人生赢家。 不过,人一旦往高处走了,不免就变得挑剔起来。 譬如太子,成亲的时候觉得闵氏嫁妆丰厚性情贤良,又早早生了儿子,哪儿看着都顺眼。 等闵老太爷一去世,闵大老爷闵二老爷都是平庸无能之辈,不但不能帮扶太子,还时不时的惹祸,处处拖后腿。太子就开始嫌弃闵家,连带着看太子妃也不是滋味了。 凤回巢(重生) 第85节 太子一个接着一个的纳美人,除了好色之外,也不无对太子妃不满的缘故。 好在太孙颇为争气,不然,太子妃在太子面前怕是更没底气。 太子见太子妃神色略有些尴尬,不由得暗暗后悔自己的失言,咳嗽一声说道:“既是阿诩自己中意,定北侯府又是手握重兵的将门,如了他的心意也未尝不可。” 说来说去,原来是相中了定北侯府。 太子自觉岳家没落,不给自己长脸,到了太孙这儿,便想着为他结一门好亲事。 定北侯府掌握着边关十万士兵,大秦武将俱以定北侯府为首。如果太孙能娶了顾家的女儿,将顾家拉拢住,不失为一桩好姻缘。 太子妃放软了声音说道:“殿下说的也有道理。定北侯府的门第确实没什么好挑剔的。只是,妾身想着,三弟妹就是出自侯府,天生就和侯府亲近。阿睿也只比阿诩小了三个月,说不定就有亲上加亲的念头……” 太子不以为意:“真是妇人之见。亲事一天没定下来,就做不得准。再说了,阿诩是孤王的儿子,是大秦太孙,比阿睿又年长。怎么着也得阿诩先定下亲事,才能轮到阿睿。” 说句不好听的,这满京城的闺秀,要先紧着太孙挑。然后才能轮到齐王世子。 这就是权势和身份! 太子妃被太子接二连三的反驳,有些讪讪,不敢再多言。 太子又道:“总之,此事不必操之过急。先等一等,慢慢看着各人的品性再说。” 太子妃柔声应下了。 …… 依柳院。 顾莞宁默默算着日子。 太孙的生辰是十一月初七,也就是在赏花宴后的第五天。前世闵媛就是在这一天闯进太孙住处,闹的风言风语不可开交。 今天已经是初十,太孙生辰已经过去几天了,却是一片风平浪静。 到底是哪儿出了偏差? 为什么会和前世不一样? 是因为她去了赏花宴,灭了闵媛的气焰,引起了太子妃对闵媛的不满?还是闵媛这辈子没那么大的胆子,没敢闯到梧桐居去? 顾莞宁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总觉得似有什么重要的事被她遗漏了一般…… “小姐,季同来了。”珊瑚走进内室,轻声禀报。 顾莞宁立刻回过神来:“让他进来。” 珊瑚应了一声。 季同正在依柳院的院门处等着,远远地看见一个少女身影,不由得一愣。 这个身影,和二小姐极为肖似…… 待人影走近,看清了是一张陌生的丫鬟脸孔,季同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一笑。 他刚才在胡思乱想什么?难不成还以为二小姐会亲自出来迎一个下人不成? “季同,小姐让你现在就进去。”珊瑚不喜多言,说话颇为简洁。 季同应了一声,跟在珊瑚的身后。 从背后看,这个丫鬟的背影和二小姐一般无二。 季同本不是多嘴的人,此时却忍不住张口问道:“这依柳院我也来过几回了,似乎从来没见过你。” 琳琅和玲珑他都认识,珍珠和璎珞也是熟面孔。这个丫鬟,他却从未留意过。 珊瑚微微一笑:“我平日大多在屋子里待着,琢磨药方捣鼓药材做些药膏之类的,很少出来当差。你对我没印象,也是难免的。” 其实,季同是见过她的。 只是,每一次都是几个丫鬟在一起。她相貌平平,在几个丫鬟中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也怪不得季同对她没什么印象。 第123章 安排 季同颇有礼貌地询问:“不知该如何称呼?” 珊瑚含笑道:“我叫珊瑚,是小姐身边的二等丫鬟。你直呼我的名字就行了。” 短短几句话,便已到了厅堂外。 闲话不宜再说,两人很快各自住了嘴。 季同是习武之人,迈步稳健有力,进了正厅后,抱拳作揖:“奴才季同,见过二小姐。” 顾莞宁微微笑道:“免礼,起身说话吧!” 季同恭敬地谢了恩,站直了身子。目光迅速地掠过顾莞宁明艳动人的俏脸,然后略略垂了下来。 这两个月来,每隔几日,季同就会来依柳院一回。每次都是独自回禀。珊瑚等人也习惯了,很快便各自退下。 顾莞宁并未急着询问,笑着说起了闲话:“你是不是有些日子没回家了?夫子前几日又念叨你了。” 提起陈夫子,季同坚毅沉稳的脸上露出些许笑容:“奴才一忙起来,便顾不上回去了。” 季同暗中管理两百私兵,安排衣食住宿,指派各人不同的任务,还要将众人搜罗来的消息汇总,挑出要紧有用的前来回禀,着实忙碌。 怪不得陈夫子总见不到他的人影。 顾莞宁说道:“你用心办差,我心里自是欣慰。不过,再忙碌也要抽空回去看看夫子。夫子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心里时时惦记着你。” 温和的话语中,透着一丝关切。 季同心中一阵感动,忙笑着应道:“小姐说的是,奴才记下了,今晚就回去。” 闲话两句后,顾莞宁才问起了正事:“你今天过来,有什么要紧的消息回禀?” 季同低声道:“小姐之前吩咐奴才办的事,已经有了眉目。” “奴才按着小姐的意思,安排了一位赵举人和沈五舅爷相交。这位赵举人今年三十,颇有诗才。十八岁上就中了举人,可惜后来一直没考中进士。考了这么些年,原本还算丰厚的家资也不剩多少,赵举人也歇了这份心思。沈五舅爷平日极少外出,偶尔去书铺子里,遇到了这位赵举人,两人颇为投契。” 投契那是当然的。 沈谦少年英才,十五岁便中了举人,正是少年得志意气风发。却因为和沈氏私逃,被打废了一条腿,前途尽毁。 这么多年来,沈谦一直带着女儿幽居在小院子里。纵然再念着沈氏,心中也会有遗憾。 如今沈谦到了京城投靠沈氏,住在沈氏置办的院子里,和吃软饭无异。又不能时时和沈氏相见,必然孤寂苦闷。 这个时候,忽然结识了同样落魄不得志的赵举人,自然惺惺相惜志同道合。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淡淡问道:“沈五舅爷和赵举人时常来往,不知是否到赵举人家中去过?” 季同笑了一笑:“赵举人常邀沈五舅爷到家中小酌几杯,两人都喜好下棋。巧的是,赵举人家中有一个妹妹,这位赵姑娘闺名秀娘,生的花容月貌我见犹怜。自幼饱读诗书,才学过人。” “只可惜,赵姑娘命运不济,还没过门,未婚夫便重病身亡。赵姑娘立志要为未婚夫守节三年再谈婚论嫁。如今已经十九岁了,还没许配人家。” 顾莞宁满意地点点头:“你安排得很是妥当。” 赵姑娘这样的女子,既美貌又有才学,偏又“身世坎坷”,但凡是男子,少不得会生出惜香怜玉的心思。 沈谦前世到京城之后,一直住在定北侯府,和沈氏暗中苟且,满心满眼根本容不下别的女子。 这一世,他独自居住,没了情深义重的堂妹,身边偏又多了这么一朵娇嫩可人的解语花,焉有不动心的道理? “此事不宜操之过急。”顾莞宁淡淡吩咐:“让赵举人时常邀沈五舅爷到家中下棋,赵姑娘也不必每次都露面,免得惹来沈五舅爷疑心。只偶尔流露出倾慕之意就行了。” 投怀送抱的女子,男人不会珍惜,欲迎还据才是上策。 季同的好处是从不多嘴多问,闻言立刻领命:“是,奴才知道了。”顿了片刻,又低声禀报:“奴才还有桩要紧的事禀报。” “这些日子,常有人在沈五舅爷的院子外走动窥伺。奴才命守在暗中的人不要惊动了对方,仔细查一查这些人的来路。” “这一查探,竟发现了一些熟悉脸孔,原来他们都是侯府里的侍卫。” 顾莞宁略一挑眉:“确定是顾家的侍卫?” 季同的语气十分笃定:“如果不是确定,奴才也不敢乱说。” 虽然都是顾家的侍卫,不过,季同的手下都是养在暗处的私兵,和明面上的侍卫从无接触来往。所以,彼此并不相识。 这些侍卫,会是谁派出去的? 顾莞宁脑海中闪过一张稚嫩的脸孔。 “奴才暗中命人跟踪这些侍卫,查探到他们是四少爷身边的顾福派出去的。”季同低声说道。 果然是顾谨言! 看来,她之前的功夫没有白费,顾谨言对沈氏和沈谦之间的关系生出了疑心,开始命人查探沈谦了…… 顾莞宁目光一闪,淡淡说道:“随他们去查,不必阻拦。如有机会,不妨暗中行些方便。” 季同敛容应了。 顾莞宁想了想问道:“太子府那边是否有什么异样?” 季同有些为难:“太子府外守卫十分森严,等闲人根本无法靠近。奴才虽然一直命人暗中盯着太子府,却也打探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现在所能做的,无非是收买太子府里的宫女侍卫,打探到的也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小事罢了。 季同自觉差事没当好,颇有些羞愧自责。 顾莞宁笑着安抚道:“这也怪不得你。太子府里的事若是随随便便就能查探到,岂不是谁都能暗中窥伺东宫了?如今你做的就很好。纵然是打探些内宅消息,日后也说不得有用。” 提起内宅消息,季同立刻说道:“有件事,奴才差点忘了告诉小姐。” “几日前,太孙生辰,闵三小姐也去了太子府。后来不知怎么回事,竟惹得太子妃娘娘大发雷霆,还命人将她送回了闵家。” 第124章 意动 顾莞宁微微一怔。 前世闵媛闯进梧桐居,闹得人尽皆知。难道,这一世是被太子妃提前察觉派人拦下,所以这些天才没传出半点风声? 太子妃大发雷霆,又命人将闵媛送回闵家,想来是没有结亲的心思了…… 季同抬头看着一脸若有所思的顾莞宁,试探着问道:“不如奴才让人去闵家那边打探一番,或许能打听出一些有用的消息。” 凤回巢(重生) 第86节 太子府守卫森严,不易接近。 闵家那边就要容易多了。虽说闵家也有侍卫护院,比起太子府,肯定差的远了。 顾莞宁赞许地点点头:“这倒是个好主意。你这就命人去闵家那边查探,只要是有关闵三小姐的消息,一律向我禀报。” 季同领命,很快便退下了。 季同确实是个精明干练又周全仔细的人。他暗中派人收买了闵家的门房,陆陆续续地打探到了不少有关闵媛的消息。 譬如说,闵媛自那一日被送回闵家之后,便一直被关在屋子里,再没出过房门。 再譬如说,闵大老爷和闵大夫人近来心情不佳,身边伺候的下人屡被斥责。 再再譬如,闵大夫人私下找了官媒登门,似有意为闵媛挑一门合意的亲事。 ……种种迹象,都足以表明,闵媛这辈子是绝无可能成为太孙妃了。 顾莞宁莫名地松了口气。 虽然赏花宴上太孙的行径让她百口莫辩恼怒不已,不过,她总不愿看到他被闵媛累及了名声。 …… 转眼间,春日已过,天气也渐渐炎热起来。 荣德堂里,碧玉小心翼翼地捧来热腾腾的汤药,伺候着沈氏喝下。 天气本就燥热,汤药又热又苦涩,喝进口中的滋味可想而知。 沈氏心烦意乱,只喝了两口便道:“不喝了不喝了!放旁边去!” 沈氏一发怒,碧玉自是不敢多劝,只得将药碗放到了桌子上,心里暗暗叹口气。 沈氏养病已经快两个月了,脾气也愈发暴躁易怒。稍微有个不如意,动辄就发脾气。几个贴身伺候的大丫鬟都吃了不少苦头。 正想着,沈氏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往年这个时候早该用冰盆了,今年怎么到现在还没送来?” 碧玉轻声应道:“奴婢前几日就去问过了,管着冰库的管事说了,如今大夫人三夫人掌家,在家用上比往年要节俭几分。说是还没到用冰的时候,各个院子里都没用上呢!” 话音刚落,沈氏便冷笑连连:“这哪是要节俭,分明是故意削我的颜面!往年我当家理事,进了六月,各院子的冰就用上了。” “今年倒好了,都快进七月了,还不给各院子送冰盆。这冰窖里的冰,莫非是要省着留冬天用不成?” “这些个捧高踩低的东西,如今我在养病,便不将我的规矩放在眼里了!” 说到后来,声音愈发激动高昂。 碧玉慌乱之下,忙劝道:“夫人何必为了这点子小事生气。奴婢待会儿就去冰库一趟,多要些冰盆来……” 郑妈妈在外面听到动静不对,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夫人这是怎么了?好端端地,怎么生了这么大的气!” 沈氏阴着脸不说话。 碧玉只得低声将冰盆的事说了一遍:“……说起来,也确实可气可恼。以前夫人当家时立下的规矩,进了六月用冰盆。如今眼看着六月都快过去了,冰盆还没送到荣德堂来。分明是捧大夫人的臭脚,没将我们夫人放在眼底!” 郑妈妈顿时心中了然。 沈氏哪里是在气什么冰盆的事,这是因为“养病”养的久了,一直没能出荣德堂,心里不痛快呢! 郑妈妈冲碧玉使了个眼色,碧玉知趣地退下了。 郑妈妈走到床榻边,温言哄道:“这点小事,哪里值当夫人发这么大的火。夫人身子还没好,要静心休养。谢大夫也叮嘱过,夫人不宜动怒。就算为了自己的身子,夫人也该看开些。” 郑妈妈的话,沈氏总是能听进几分的。闻言长叹一声:“郑妈妈,这儿就我们主仆两个,还说什么养病不养病的。” “我正是盛年,哪怕是吐了口血,养上几日也就好了。现在已经两个月了,婆婆还是没发话。我这哪里是养病,分明是被关在屋子里。出不了荣德堂半步。” “人一旦失了势,连一个冰库管事都不将我放在眼里。再这么下去,以后这定北侯府,哪里还有我的立足之处呢!” 沈氏越说越伤心,一时悲从中来,泪水也簌簌落下。 儿女和她离了心,这两个月里,顾莞宁根本没露过面,顾谨言也极少来看她。就连沈青岚也疏远了许多。 如今的荣德堂里冷冷清清,哪里还有往日的光景。 在高处待惯了,习惯了人人捧着。 对比之下,现在是何等的凄凉。 沈氏哭的伤心,郑妈妈心里也是一阵阵恻然凄楚。连安慰的话也说的干巴巴的:“夫人别难过了,这些都是暂时的。等熬过这一阵子就好了。” “已经两个月了,到底这一阵子还得有多久?”沈氏哽咽不已:“这样的日子,我真是一天都快熬不下去了。” “不能管家理事,不能出荣德堂。这些我还能忍着。莞宁不来看我,也就罢了。可阿言也不肯来,岚儿如今也不敢来了。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待着,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说着,已是泣不成声。 郑妈妈见不得沈氏这般伤心,立刻低声道:“老奴出府去请五舅爷来看看夫人吧!” 沈氏哭声一顿,略显憔悴的脸上有些凄惶:“五哥若是见到我现在这般模样,心里岂不难过?还是算了吧!” 话是这么说,眼中却闪出希冀的光芒。 郑妈妈一看便知道沈氏心动了,低声道:“夫人在府中过的艰难,五舅爷看了只有更心疼夫人的。也正好让五舅爷知道夫人这些年的辛苦。” “再者,五舅爷是夫人娘家堂兄,夫人病了,他来探望也是理所应当的事。以太夫人的性子,总不会让夫人在娘家人面前没脸。说不定,很快就会放夫人出荣德堂了。” 第125章 相会(一) 沈氏听的怦然心动,终于点了点头:“也好,你亲自出府一趟,给五哥送个信。” 郑妈妈笑着应了,也不耽搁,立刻就告退出府。 沈谦住的院子,离定北侯府颇近,一来一回也不过是半个时辰的事。以沈谦的性子,一定很快就会随郑妈妈来了。 郑妈妈一走,沈氏便喊了碧容碧彤进来:“我要沐浴更衣,你们两个去准备些热水。” 光天白日的,怎么忽然就要沐浴更衣梳妆? 碧彤心里暗暗诧异,试探着问道:“莫非是有贵客要来探望夫人?” 在沈氏心里,什么样的贵客也不及沈谦重要。听到碧彤这么问,唇角微微翘起:“沈五舅爷一会儿就来。” 碧彤也是个伶俐的,立刻笑着说道:“五舅爷最是守礼,自打搬去别院,便没来过府里了。若是知道夫人身子不适,必是要登门探望的。” 这话听着顺耳。 沈氏的眉头舒展开来,连日的阴郁心情也云开日出,笑着说道:“行了,别贫嘴了。快些去备热水吧!” 碧彤笑吟吟地应声退下。 在退出门外之后,碧彤叫了一个平日最心腹的小丫鬟来,低声耳语几句:“……去依柳院一趟,将此事告诉玲珑一声。” 小丫鬟点点头,悄悄溜去了依柳院不提。 …… 沈氏沐浴更衣,穿戴一新,又精心涂脂抹粉,将多日来的憔悴病容遮掩了大半。 可等来等去,一直也没等到郑妈妈回来。 直等到天色将晚,郑妈妈才一脸愠色地回来了。 沈氏心里一沉,急急问道:“怎么了?是不是五哥出什么事了?” “沈五舅爷每日和好友喝酒下棋,逍遥自在的很,哪里会出事。老奴整整等了一个下午,五舅爷一直都没回来。眼看着天快黑了,不得已才回来复命。” 郑妈妈白白等了一个下午,心情实在好不到哪儿去,语气中颇有几分恼怒。 沈氏倒是松了口气:“只要他没事就好。他一个人住在院子里,免不了冷清孤寂。交些聊得来的朋友,倒也不是坏事。” 郑妈妈见她这般模样,心中不由得一阵酸楚:“夫人处处为五舅爷考虑,只盼着五舅爷别辜负了夫人的一片心意才好。” 这含糊不清意味不明的语气,听的沈氏一头雾水:“有什么话你直说就是了。我们主仆两个,难道还要绕弯兜圈子不成?” 郑妈妈长叹一声:“老奴伺候夫人多年,在老奴心里,再没人比夫人重要。老奴斗胆提醒夫人一句,还是派人多多留意五舅爷身边的人才是。老奴听院子里的下人说了,几个月前,五舅爷结识了一位赵举人,常有来往。这些天,来往更是频繁。五舅爷常去赵举人家中闲谈下棋,一去就是半日功夫。” 见沈氏还是不以为意,郑妈妈只得吐露出最新打探来的消息:“那位赵举人,家中有一个胞妹,生的十分美貌,又读过些诗书,颇有些才情。如今已经十九岁了,待字闺中云英未嫁。五舅爷常去赵举人家里,和那个赵姑娘怕是也经常见面的。” 沈氏顿时笑不出来了,一张精心描绘装扮过的美丽脸孔瞬间有些扭曲:“郑妈妈,你说的都是真的?” 郑妈妈又叹了口气:“老奴在夫人身边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说谎骗过夫人。五舅爷孤身多年,如今骤然遇上这么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说不准会动什么心思。” 沈氏愣了片刻,很快说道:“不会的。五哥心里只有我,绝不会移情别恋喜欢上别的女子。” 这可未必。 以前沈谦带着女儿住在西京,平日几乎不出门,也没机会结识别的女子。如今到了京城,眼界开阔了,只怕心思也活络起来。 郑妈妈心里这么想着,却不忍说出来令沈氏忧心,顺着沈氏的话音说道:“夫人说的是。五舅爷和夫人情深义重,应该不是那等负心负义的人。一定是老奴多虑了。” …… 沈氏口中说的笃定,心里却越想越不是滋味,当天夜里,翻来覆去几乎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晨起床,沈氏眼下一大片青黑,眼中也满是血丝。这副狼狈又憔悴的模样,涂抹再多的脂粉也遮不住。 沈氏心情不佳,也懒得上妆遮掩。 反正她如今躺在屋子里养病,连房门都不必踏出半步。再狼狈也没人看见。 没想到,很快就有丫鬟来禀报:“启禀夫人,沈五舅爷特意登门来探望。太夫人吩咐二小姐四少爷还有表小姐也一并过来了。如今就在荣德堂的内堂里等着。” 他果然还是在意她的。 郑妈妈昨天空跑一趟,他今日一大早就登门来看她了。 沈氏既惊又喜,忙道:“来人,扶着我到内堂去。” 碧玉碧彤立刻走了进来。 碧玉笑着建议道:“夫人不如更衣梳妆一番再去内堂。免得五舅爷见了夫人这副病容心中不是滋味。” “五舅爷特意登门来探病,夫人在娘家兄长面前何必遮掩病容。”碧彤的话却和碧玉截然相反:“再者,五舅爷已经到内堂了。让五舅爷久等也不好。” 沈氏想见沈谦的心情实在迫切,略一权衡就听了碧彤的:“不必梳妆了,快些去内堂。” 碧玉有些悻悻地瞄了碧彤一眼。 碧彤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沈氏自是无暇留心两个丫鬟的眉眼官司,怀着激动又迫切的心情去了内堂。 凤回巢(重生) 第87节 沈谦果然已经在内堂等着了。 沈青岚站在沈谦身侧,顾莞宁顾谨言并肩站在一旁,姐弟两个形容冷淡,对沈谦父女也格外淡漠。 沈氏见了这副情景,久违的怒火又在心头蠢蠢欲动。 不过,沈谦难得登门来看她,她不愿当着沈谦的面和顾莞宁顾谨言争执吵闹,索性当做什么也没察觉,笑着喊了声:“五哥,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 沈谦迅速地打量沈氏一眼,见她面色暗黄形容消瘦,往日的美丽优雅被病容消磨了五分,心里不由得一痛。 第126章 相会(二) 沈谦不善于作伪,心中怜惜,眼中便流露出了几分:“我昨日出门会友,回去之后才知道郑妈妈来过,也才得知了你生病的事。所以今日特意登门来探望。” 又皱眉自责:“说来也怪我。这两个月你没露面,我只以为是侯府内宅琐事繁多,你没有空闲出府。竟没想到你一直在生病静养。” 沈谦来荣德堂之前,先去了正和堂给太夫人请安。 太夫人心中虽然厌恶沈氏,当着沈谦的面却为沈氏留了几分颜面,之前发生的事只字未提。 也因此,沈谦对其中的内情一概不知,只以为沈氏是真的一病不起。更何况,沈氏如今一副病怏怏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装出来的。 当着顾莞宁姐弟的面,沈氏不便多说,叹口气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我也没料到,竟病了这么久还不见好。”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眼中满是嘲弄。 沈氏眼角余光瞄到顾莞宁的神情,心中不由得一紧。唯恐顾莞宁当着沈谦的面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来,忙咳嗽一声道:“莞宁,你和阿言去上课吧!有岚儿陪在这儿就行了。” 顾莞宁淡淡笑道:“五舅舅难得登门,我和阿言总得相陪方不失礼。少上半日的课也是无妨的。” 顾谨言立刻点头附和:“姐姐说的是。” ……姐弟两个都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哪里是来相陪,分明是给她添堵来了。 沈氏心里憋闷,口中却笑道:“你们两个如今是越发懂事听话了。想留就留下吧!” 姐弟两个各自应了一声,然后又齐齐地绷着脸不说话了。 沈氏:“……” 沈谦:“……” 这情景,不但沈氏懊恼,沈谦也颇为尴尬。 奇怪的是,素来温柔可人的沈青岚,今天也一直低着头不吭声。 到底出什么事了? 怎么一个比一个奇怪? 沈谦心中疑惑不已,当着众人的面,却也不便询问。只能和沈氏说些无关轻重不痛不痒的闲话。诸如“生病需安心静养”之类的。 顾谨言一直没出声,目光在沈谦和沈氏的脸上来回游移不定。 人一旦生出疑心,就会生出许多猜疑。 他早就暗中吩咐顾福派人盯着沈谦了。以前沈谦深居简出,不易查探到什么。这些日子,沈谦时常和一个赵举人来往,外出的时间越来越多,盯梢倒是容易多了…… 沈谦目光游移,恰好和顾谨言的戒备猜疑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沈谦暗暗一惊。 顾谨言看着他的目光里,含着敌意和不善……这是为什么? “阿言,你怎么这样看着我?”沈谦心里惊疑不定惴惴不安,清俊的脸孔却露出温和的笑容:“莫非是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顾谨言厌恶沈青岚,连带着对沈谦也毫无好感,只答了两个字:“没有。” 沈谦:“……” 沈氏忍无可忍,厉声呵斥:“阿言,和长辈说话岂能这般无礼?枉你读了这么多圣贤书!” 顾谨言对沈青岚出言不逊也就罢了!怎么可以用这样的态度对沈谦?沈谦才是他的亲生父亲! 顾谨言眼中闪过一抹受伤的神色,小小的身板却挺得更直了:“母亲现在见了我,除了训斥再也没别的话了吗?既然母亲这么讨厌我,我以后再也不来荣德堂了。” 说完,转身就走。 “阿言!”沈氏一急之下,扬声喊了起来:“你回来!” 顾谨言不但没停下脚步,反而走的更急了。 顾莞宁立刻迈步追了上去。 …… 沈氏一脸颓然。 沈谦却是一脸震惊,脱口而出道:“九妹,阿言怎么会变成这样?” 几个月前初见顾谨言的时候,他明明是一个孝顺又守礼的孩子。现在却这般顶撞自己的母亲! 沈氏张张嘴,却不知该从何说起,眼角一阵酸涩。 沈谦急急地看向沈青岚:“岚儿,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在候府里住着,总该知道内情。” 一直垂着头的沈青岚,此时终于抬起头来,那双水盈盈的眼眸里,竟浮出类似怨怼的情绪:“爹,你真的想听实话吗?那我就告诉你是怎么回事。” “宁表姐不喜欢我,言表弟也跟着厌恶我,想让我搬出府。姑姑执意将我留下,言表弟为此和姑姑争吵了几回。姑姑在荣德堂里养病,言表弟都很少来看姑姑了……” “别说了!”沈氏咬牙打断了沈青岚:“你爹难得到府里来一回,说这些不高兴的事做什么。” 看着沈氏一脸的无措难堪和伤心,沈青岚的心里竟掠过一丝快意。 这两个月来,沈氏果然疏远了她,没再送衣料首饰脂粉来,也没有了往日的嘘寒问暖。她到荣德堂的次数也极少。 侯府里的下人都是看人下菜的主,对失了势的沈氏尚且怠慢三分,更何况是她这个不受待见的表小姐?就连送到归兰院的饭菜都比往日差了许多。 这样的屈辱,她硬是忍了过来。 走了就是彻底认输了! 她才不走! 只是,她对沈氏也没了往日的孺慕和敬重。取而代之的是怨怼和不甘。 沈谦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看向沈氏:“九妹,岚儿说的都是真的吗?” 沈氏一脸羞愧,声音有些哽咽:“对不起,五哥,我没照顾好岚儿。” “这怎么能怪你。”沈谦苦笑一声:“是我们父女让你为难了。既是如此,我今日就将岚儿带走……” “不行!” “我不走!” 沈氏和沈青岚几乎同时张口。 沈谦皱眉看向沈青岚:“岚儿,你姑姑为了你,闹的母子离心母女不和。你怎么能再留下!跟着爹回去。以后若是想你姑姑了,来探望就是了。” 这怎么能一样! 她已经在侯府里住惯了,也习惯了侯府里的生活。她不愿搬出侯府,更不想和沈谦住在府外的别院里。 更何况,只有留在侯府,才有机会再见到齐王世子。 沈青岚咬了咬嘴唇,逼出两行泪水:“爹,我舍不得姑姑。以后我一定乖乖的,绝不去惹宁表妹和言表弟。你就让我留下好不好?” 第127章 嫌隙 沈谦虽然心疼,还是坚持己见:“你留下一日,你姑姑就要为难一天。当日我是怎么交待你的?你把我说过的话都忘了吗?” 沈谦说过的话,她哪里还记得。 她只记得顾莞宁的嘲笑轻蔑,顾谨言的尖锐指责,还有沈氏的冷淡疏远。 沈青岚哀求地看向沈氏:“姑姑,我知道错了。我求求你,别撵我走,我想陪在姑姑身边……” 看着沈青岚泪水涟涟满脸恳求的样子,沈氏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纠痛,起身上前,将沈青岚搂在怀里:“岚儿,你哪儿也不用去。就在归兰院里好好住着。有姑姑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哀兵之策,果然是有用的。 沈青岚暗暗松口气,脸上露出感动的神色:“姑姑待我这么好,我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报答姑姑才好。” 沈氏的神色柔和了几分:“好孩子,姑姑不要你报答什么,只要你开心就好。” 两人相拥的这一幕,落在沈谦的眼中。 沈谦心中既酸涩又欣慰。 女儿自幼就没见过亲娘,如今虽然不能相认,到底能相伴在一起。 罢了!就随她留下吧! “岚儿,你想留下,爹也不拦着你了。”沈谦的声音也温和了许多:“只是,你以后一定要听你姑姑的话,不要和莞宁谨言怄气,更不要令你姑姑为难。” 沈青岚温驯地点了点头。 只要能留下就好。 至于沈谦说的那些,她根本没放在心上。 …… 荣德堂里人多口杂,又有沈青岚在一旁,沈氏纵有满肚子的话,也不便说出口。 不过,那个赵举人的事,问问倒是无妨。 “五哥,昨日我听郑妈妈说,你在京城结交了一位好友,是么?”沈氏故作不经意地笑着问道。 “是,他也是举人功名,姓赵。”沈谦不疑有他,将结识赵举人的经过说了一遍:“……我和他都喜下棋,在一起也很谈得来。近来他常邀我去下棋,顺便小酌几杯。昨天郑妈妈去找我,我便是在赵家,这才让郑妈妈扑了个空。” 提起赵家,沈谦俊脸含笑,神采奕奕。 昨日郑妈妈说的那番话顿时涌上沈氏的心头。 沈氏心中泛酸,有意无意地问了句:“听闻,那位赵举人还有一个待字闺中的妹妹。” 沈谦点点头:“赵姑娘为未婚夫守节三年,一直未嫁,性情贞静,又极有才学。” 凤回巢(重生) 第88节 沈氏心里直冒酸水:“听五哥这么说,这位赵姑娘倒是颇令人敬重。” “是啊!”沈谦竟未察觉到沈氏语气中的酸意,笑着赞道:“赵姑娘确实令人钦佩。只可惜,赵姑娘命运多舛,如今这年纪,再想说一门好亲事,却是有些难了。” 沈氏快笑不出来了。 沈谦对那个赵姑娘满口赞誉,分明是有些好感…… 郑妈妈竟一语成谶! 沈氏心中的嫉意几乎冲破胸膛,她用尽全部的自制力,才逼着自己平静下来:“能得五哥这般夸赞,看来,赵姑娘确实有过人之处。日后若有机会,我倒是想见见这位赵姑娘了。” 沈谦想也不想地说道:“赵姑娘平日极少出闺房半步。九妹怕是没机会见她的。” 话一出口,才知不妥。 一抬眼,就见沈氏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五哥和这位赵姑娘倒是颇为熟悉。说来,五哥也鳏居多年了,若是动了续娶的心思,这位赵姑娘倒也合适。不如,就由我亲自登赵家的门,为五哥提亲如何?” 沈谦无奈地苦笑:“九妹说笑了。我哪里还有续娶的心思。” 脑海中却闪过一张娴雅清丽的脸庞。 论美貌,赵姑娘自是比不上沈氏。不过,也有其美丽动人之处。更何况,赵姑娘的诗才极为出色,气质又娴雅贞静。 正是他喜欢的类型。 年轻时候的沈氏也是这样的女子。 然而,人都是会变的。 分别多年,如今的沈氏,穿着华服美裳,戴着昂贵精美的首饰,一派定北侯夫人的排场和气势。和他记忆中的那个天真娇憨又可爱的少女已经判若两人了…… 沈青岚在一旁听了许久,见两人的话题总是围绕着赵姑娘打转,隐隐有些不耐,随口笑道:“爹,你总是一个人住着,身边每个知冷知热的照顾,我心里也放心不下呢!若是觉得赵姑娘合意,下聘娶来又有何妨?” 话音刚落,沈氏的脸色就变了。 沈谦有些紧张窘迫,迅速地瞄了沈氏一眼,然后呵斥沈青岚:“胡说什么!爹的事,不必你操心。” 沈青岚自觉一片好意,被沈谦这般当面驳了回来,只觉得颜面无光,悻悻地住了嘴。 …… 沈谦在荣德堂里吃了午饭后,才告辞离开。 沈氏有心想亲自相送,可惜身体乏力,只得让郑妈妈代自己送了一程。 送走了沈谦后,沈氏立刻喊了郑妈妈过来,咬牙切齿地低语道:“郑妈妈,你立刻派人去查一查,看看这个赵举人是什么来路。还有那个赵姑娘,一并查的清清楚楚。” 郑妈妈应了一声,想了想,又低声问道:“夫人请恕老奴多嘴。万一五舅爷真的对赵姑娘动了心思,夫人打算怎么办?” 沈氏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冷笑道:“想对付一个普通的举人,法子多的是。” 只要将赵举人撵出京城,那个赵姑娘自然也就得跟着离开。 沈谦是她的,谁都休想抢走! 郑妈妈略一犹豫,低声劝道:“夫人还是小心谨慎些为好。太夫人让夫人在荣德堂里静养,夫人却去对付一个举人,传出去总是不大好听。万一被太夫人知道了,又该如何解释?” 沈氏嫉火中烧,哪里还听得进去,冷哼一声道:“动作小心些,别让那个老东西知道不就成了。” 郑妈妈劝不动沈氏,只得无奈地应了。 只是,就算往日沈氏当家理事,掌管着的也只是内宅里的丫鬟婆子。侯府里的侍卫,都是由顾海掌管。 想派人去查探赵举人兄妹,派丫鬟婆子是不成的。该派谁去才合适? 第128章 猜疑 半个月后。 依柳院里,季同正低声禀报:“……廖管事父子雇了一帮游手好闲的人,每日去赵举人的院子外辱骂,还时常辱及赵姑娘。赵举人报了官,那几个闲人不敢再去,又在外面传些不堪的话,大多是针对赵姑娘的。” “赵举人无奈之下,只得带着赵姑娘离开京城,投奔亲友去了。” 廖大管事是郑妈妈的男人,廖二管事是郑妈妈的儿子。当年父子两个随着郑妈妈一起做了陪房,如今管着两处铺子。 沈氏在外无人可用,忠心耿耿的郑妈妈,立刻就想到了自己的丈夫儿子。 顾莞宁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唇角:“这桩事,沈五舅爷也该知道了吧!” 季同早已在沈谦的院子里安插了人手,对沈谦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必要的时候,还可以将一些不宜外传的事“不小心”传到沈谦耳中。 “是,”季同答道:“沈五舅爷知道赵举人兄妹搬走,心中颇为遗憾。后来‘无意’中得知是廖管事父子暗中收买了地痞恶棍赶走赵家兄妹,当时气得脸都白了。” 沈谦也不是傻子,既知道是廖管事父子所为,肯定猜到了这是沈氏的意思。 沈氏在病中,不能出府。 沈谦应该很快就找上门来了吧! 想到沈谦和沈氏会为此事发生争执生出嫌隙,顾莞宁的心情十分愉快,随口问道:“这件事,四少爷知道了吗?” 季同笑着应道:“四少爷派去的侍卫已经‘查探’到了此事,应该很快回禀给四少爷知晓。” 顾莞宁目光一闪,唇角微微扬起。 待季同走了之后,顾莞宁特意叫了玲珑过来,低声叮嘱一番:“……多多留心荣德堂里的动静,只要沈五舅爷一来,立刻将消息传到顾福耳中。让顾福陪着四少爷去荣德堂。” 玲珑点点头应下了。 顾福是顾谨言最信任也最得用的小厮,顾谨言素来能听进他的话。只要能说动顾福,让顾谨言去荣德堂也不是什么难事。 …… 听风居里,顾福也在低声禀报着最新的消息。 “少爷,沈五舅爷结交的好友赵举人,已经领着他的妹妹离开京城了。暗中做手脚的,是郑妈妈的男人和儿子。” 这件事,显然是沈氏在暗中指使的。 可是,区区一个举人,既没杀人放火,也没影响到谁,不过是和沈五舅爷交好罢了。为什么沈氏竟出手对付他? 顾谨言皱着秀气的眉头问道:“母亲为何要对付赵举人?” 顾福压低了声音:“这个奴才就不清楚了。只听闻,赵举人有一个妹妹,生的颇为美貌。赵举人似有意将妹妹嫁给沈五舅爷。” 顾谨言呆呆地坐着没说话。 赵举人想将妹妹嫁给沈五舅。 母亲暗中命人将赵举人撵出了京城。 也就是说,母亲不愿意沈五舅续娶……可这是为什么呢? 沈五舅鳏居多年,若是有合心意的女子,续娶进门不是好事一桩吗? 为什么母亲竟是这样的反应? 一个模糊的近乎可怕的念头骤然掠过脑海。 顾谨言被这个念头吓倒了,漂亮的小脸瞬间苍白。 顾福在一旁看着,被吓了一跳:“少爷,你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这般难看?” 哪怕是对着最信任的顾福,顾谨言也不敢将脑海中想的说出来,僵硬地笑了一笑:“没什么。” 这哪里是“没什么”的样子,分明就是“有什么”。 顾福心里暗暗猜疑,口中却笑道:“没什么就好。说来,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不过是一个举人罢了,或许是夫人不喜沈五舅爷和这种人来往,也或许是夫人觉得赵举人的妹妹配不上沈五舅爷,所以才会这么做。” 顾谨言默然片刻,然后苦笑一声:“顾福,这样的理由,连你自己都觉得勉强,我又不是傻瓜,怎么会相信。” 顾福哑然。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内情。”顾谨言自言自语:“我一定要查出是怎么回事。顾福!” 顾福麻溜地接过话茬:“奴才在!” 顾谨言深呼吸一口气:“让人继续盯着五舅舅,如果他来侯府,一定要在最短的时间里告诉我。” 顾福敛容领命。 …… 沈氏的心情却颇为愉悦。 “他们两个办事果然利索的很。”沈氏面色红润容光焕发,笑吟吟地说道:“才半个月,就将赵举人的事情处理妥当了。” 郑妈妈忙笑道:“些许小事,不值一提。能为主子出力做事,是他的福气。” 沈氏和颜悦色地笑道:“我还有两间嫁妆铺子,一并给他们父子打理吧!” 要收拢下人的心,只说几句空话是不行的。该奖赏的时候,绝不能吝啬。 郑妈妈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忙笑着谢恩:“多谢夫人恩典。” “你们夫妻两个是我陪房,我最信任的,也只有你们了。”沈氏的声音格外真诚:“只要你们忠心,我不会亏待你们。” 郑妈妈也被说得动容,红着眼眶道:“夫人当年救老奴一条性命,老奴早就暗暗发誓,愿为夫人肝脑涂地。” 沈氏听着这般掏心窝的话,眼圈也红了:“郑妈妈,如今也只有你最疼惜我了。” “五哥当年和我海誓山盟,我们两个逃出了沈家,隐姓埋名做了夫妻,生下了岚儿。短短一年相守,是我生命中最难以忘怀的记忆。” “一转眼,已经十几年过去了。因为我的缘故,他被打断了一条腿,前途尽毁,郁郁不得志。而我,却做了定北侯夫人,和别的男人成亲生了女儿,是我对不住他。” “可是,我的心里只有他。我一直爱的都是他。这么多年来,我从未忘记过他。日夜想着的,都是如何和他相聚相守。” “他怎么能对别的女子动心?我不允许!哪怕是一点点,我也绝不允许!” 沈氏的眼中闪着水光,声音里透着不顾一切的偏执和疯狂。 就连郑妈妈听着,也暗暗心惊。 就在此时,碧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启禀夫人,沈五舅爷来了。” 第129章 争执 沈谦来了? 凤回巢(重生) 第89节 沈氏不由得一阵惊喜,不假思索地说道:“请五舅爷到内堂稍候片刻,我更衣梳妆就来。” 上一次相见,她面色不佳满脸病容。今日她可得精心装扮一番才是。 也让沈谦好好看一看,她比那个赵秀娘强上十倍百倍! 郑妈妈满肚子劝慰的话,在看到沈氏眼中闪烁的喜悦和神采时,俱都咽了回去。 算了!难得夫人这般高兴。还是别说那些扫兴的话了。就算沈谦是为了赵举人兄妹的事郁闷,也一定猜不到是沈氏授意所为。 沈氏叫了丫鬟进来,手巧的碧容为沈氏精心梳妆,碧玉又捧来几身衣裙给沈氏挑选。 沈氏平日素来喜欢淡雅的颜色,今天却挑了一身胭脂色的罗裙。 碧玉忙笑道:“这么鲜亮的颜色,夫人穿了,一定十分精神,看不出半点病色。” 沈氏听了心中舒畅,待换上新衣之后,整个人果然亮眼了不少。看着容色娇艳,毫无病容。 五哥见了这样的自己,心中一定很欢喜。 沈氏心中荡漾着喜悦,竟生出了一丝少女见心上人的希冀和羞怯来。 …… 沈氏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去了内堂。 “五哥,”沈氏在见到沈谦的刹那,心里涌起的是欣慰和欢喜:“我的身子已经好多了,你不必时时惦记。” 沈谦的目光掠过沈氏荣光焕发的俏脸,眼中闪过复杂得难以名状的痛楚:“九妹,我有件要紧的事问你。你能让下人们都暂时退下么?” 不但没半点惊艳,反而是这等反应! 沈氏满心的雀跃,被这一盆冷水迎头浇灭,心中一凉,唇边的笑意也收敛了几分:“五哥要问我什么?” 沈谦抿了抿唇角,低声道:“九妹,我有些话要独自和你说。” 沈谦这副模样,显然已经知道了内情。 今天特意登门是为了什么,不言而喻。 沈氏的心越来越冷,就连指尖也是一片冰冷,缓缓地说道:“原来,五哥今日不是来探望我的病情,倒是来兴师问罪的。” 沈谦默然不语。 丫鬟婆子们见势不妙,立刻退了出去。 内堂里,很快便只剩下沈谦和沈氏两个人。 沈氏抬眼看着沈谦,因为失望和愤怒,沈氏的脸孔涌起异样的红晕,语气也变得格外尖锐刻薄:“现在已经没有外人了,你想说什么只管说就是了。” 沈谦深呼吸一口气,沉声问道:“九妹,赵举人和赵姑娘被人逼着离开京城。是不是你命廖管事父子做的?” 连廖管事父子暗中动手的事都知道了,想否认也不可能。 沈氏冷笑一声,索性坦然承认:“是又如何?莫非,五哥打算为了赵姑娘打抱不平?” 沈谦不敢置信地看着沈氏:“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和赵姑娘之间清清白白,只在赵家见过寥寥几面,加起来也没说过几句话。我心中敬重她的品性高洁,怎么可能唐突于她?” “你为何要让人暗中撵走他们兄妹?难道,我连交朋友的权利也没有了吗?” 沈谦清俊白皙的脸孔上浮起愤怒的红晕,声音也难以抑制地激动起来。 “清清白白?” 沈氏嫉火中烧,说话愈发刻薄:“你和赵姑娘真这么清白,为何会这般愤怒?还特意为了此事来诘问我?” “如果我不让人将她撵走,只怕赵举人很快就要撮合你和赵姑娘的亲事了。你时常去赵举人家里,说是和赵举人下棋喝酒,只怕早就和赵姑娘眉来眼去有了苟且吧!” 沈谦:“你……” 沈谦并不擅长口舌争辩,更未想到沈氏言辞这般刻薄,一时间,气的俊脸发白,全身簌簌发抖,心里失望之极。 为何沈氏变成了这般面目可憎的模样? 她再也不是他心中那个温柔娴雅善解人意的沈梅君了。 十几年的荣华富贵,已经一点点地侵入了她的骨髓,将她雕琢成了一个心胸狭隘手段很辣的妇人! 她明知道他对赵姑娘并无他意,却容不得一个美丽温柔的女子出现在他身边,用卑劣的手段赶走了赵姑娘不说,还这般理直气壮振振有词言辞轻蔑! 虽然沈谦什么话都没说,可他悲愤失望犹如看着陌生人一般的目光,却如一柄利剑刺痛了沈氏。 “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沈氏心中又酸又苦,面上却冷笑连连:“是不是觉得我变了?我嫁到定北侯府十几年,做着定北侯夫人,主持中馈,来往的是京城勋贵官宦女眷。说话行事自然和年少时不同。” “是你太过天真。这么多年了,还和以前一样,不谙世事,不懂俗务。整日阴郁烦闷,自觉怀才不遇。遇到一个长相略齐整些的女子倾慕于你,便全身轻飘飘地不知道东南西北。以为人家是看中了你。” “你也不想想看,就凭你一个落魄举人,身无家资,又跛着一条腿。那个赵秀娘若不是死了未婚夫嫁不出去,又怎么会相中你!” “我略施手段,将那个赵秀娘赶走,也是为了你好。免得你被人骗了,还乐颠颠地自以为是。” 一连串尖酸刻薄又犀利恶毒的话语,从沈氏的口中吐出。 沈谦脸上毫无血色,惨白一片:“原来,在你心里,我竟这样一个没用的废人。既是如此,我也不再逗留,免得碍了定北侯夫人的眼。岚儿我也一并带走!” 说完,转身便要离开。 沈氏说完这一大通话,看着沈谦气得面无人色的样子,心里顿生悔意。再看到沈谦要走,不由得一急,想也不想地追上前。 沈谦虽是男子,却有腿疾,步伐并不快。 沈氏几步便追上了他,用力攥紧了他的手,红着眼眶哽咽不已:“五哥,我刚才不是有意这么说你。我只是嫉恨那个赵秀娘,她能正大光明地接近你,甚至和你谈婚论嫁。你我明明有情,却不能相知相守。我恨不得将这颗心都掏出来给你……” 内堂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脸色雪一样白的顾谨言站在门口。 第130章 真相 顾谨言走进来,关上门,然后死死地盯着沈氏和沈谦交叠在一起的双手。 那张精致漂亮的小脸,宛如一张白纸,再没了半点血色。 一切的疑惑,都有了答案! 怪不得沈谦父女不远千里来投奔! 怪不得沈氏对沈青岚这么好! 怪不得沈氏要撵走赵举人的妹妹! 原来……原来他们兄妹两个,竟然是这般丑陋不堪的嘴脸…… 沈氏万万没料到顾谨言会忽然出现,惊惶不已,下意识地松了手,慌乱地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阿言,你怎么突然来了。也不让丫鬟通传一声……” 沈谦也没比沈氏好到哪儿去,他局促不安,满脸紧张:“阿言,你别误会。刚才你母亲和我生出了些争执,我一气之下想走,你母亲急着留下我,这才抓住了我的手。绝没有别的意思。” 顾谨言没看沈谦,只定定地看着沈氏。 目光里,满是震惊错愕愤怒失望,还有不容错辨的憎恶。 完了! 他刚才一定是听到了她和沈谦说的话。就是舌灿莲花,也说不清楚了。 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 沈氏心乱如麻,头脑一片空白,完全是凭着本能解释了一句:“阿言,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那又是怎样。”顾谨言一字一顿,夹杂着无尽的怒意:“我站在外面,什么都听见了。” 沈氏已经不知该说什么了,半晌才问道:“郑妈妈呢?” 以郑妈妈的忠心精明,不用吩咐也知道会在内堂外守着,绝不会让人靠近半步。就算有人来了,郑妈妈也会及时地出言示警。 所以,她才敢放心大胆地和沈谦说话……谁能想到,顾谨言竟会忽然出现? “郑妈妈见了我,本想将我拦下。”顾谨言面无表情地说道:“我让顾福点了她的昏穴,她现在就躺在外面。” 沈氏的心直直往下沉。 顾谨言显然是有备而来。也就是说,他对沈谦和她之间的事已经起了疑心。今天故意出其不意地到荣德堂来,本就是存了查探的心思…… “母亲不必担心。” 顾谨言继续面无表情地说道:“我进来之前,已经让顾福守在外面,不准让任何人靠近半步。除了我之外,没人听见母亲说过什么,也没人看到刚才的那一幕。” 沈氏暗暗松口气,就听顾谨言又说道:“家丑不可外扬,这个道理我是知道的。” 沈氏:“……” 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什么比沈谦的指责更令沈氏痛苦的,莫过于来自顾谨言的失望和憎恶。 沈氏几乎无颜面对顾谨言,耳后火辣辣的。 沈谦就更羞愧了,将头扭到一边。 …… 内堂里一片安静。 三人各自站着,无人说话。 过了许久,顾谨言才慢慢地走到沈谦面前,喊了声:“沈举人!” 沈谦堂堂七尺男儿,听了这三个字,却是满心酸楚,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明明是顾谨言的亲生父亲啊! 顾谨言很想哭。 可他不愿在这种时候掉眼泪示弱,逼着自己挺直了小小的身板,抬头看着眼前这个肖似自己的男子:“沈举人自幼饱读圣贤书,应该懂得礼义廉耻。” “你和母亲是堂兄妹,怎么可以私相授受,乱了人伦?此事一旦走漏了风声,母亲还有何颜面留在顾家?你又有何脸面苟活人世?” 沈谦被诘问得无地自容,连直视顾谨言的勇气都没了。 倒是沈氏,此时渐渐回过神来,见顾谨言如此质问沈谦,心中又急又怒:“阿言,不得口出妄言!” 顾谨言看向沈氏:“母亲觉得我在口出妄言?那我现在就去祖母那儿,将你和沈举人私下有情的事告诉祖母。看看祖母会如何发落!” 凤回巢(重生) 第90节 沈氏:“……” 如果此事曝露,第一个遭殃的就是沈谦父女。 她这个定北侯夫人也会背上不贞的恶名,在人前永难抬起头来。 最令人惧怕的还不是这些。万一顾谨言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世…… 沈氏看了沈谦一眼,沈谦的眼中同样充满了惊惧不安。两人的脑海中不约而同地闪过同一个念头。 不,绝不能让他知道! …… “阿言,你听我说,”沈氏不用假装,泪水已经在眼眶中滚动:“我和你五舅舅并没有乱了人伦。他其实是沈家五房的养子,和我没有血缘关系。” 没有血缘关系? 顾谨言心里陡然漏跳了一拍。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瞬间掠过脑海。 沈青岚和沈氏如此相似。难道…… 沈氏哽咽着说道:“当年,我和你五舅舅一起长大,渐生情愫。你父亲对我一见钟情,让人来提亲。我们两个被父母棒打鸳鸯生生拆散。后来,我嫁到了侯府,你五舅舅领着岚儿在一个小院子里生活。”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惦记着他们父女两个。等你父亲去世,我守足了三年孝期,这才接他们两个到京城来。” “我没有别的念头,只想着能照顾他们父女的生活。我从未想过让你和岚儿相认……” 顾谨言听到最后一句话,脸孔惨白:“母亲,沈青岚是不是……”你和他的女儿? 沈氏咬咬牙,点了点头。 顾谨言眼前一黑,身子晃了一晃。 沈氏大惊,想也不想地冲上前扶住顾谨言。沈谦的动作也不慢,扶住了顾谨言的另外一只胳膊。 顾谨言急促地喘了几口气,睁开眼,见到的是两张焦虑的脸孔。 这两个人,真让他觉得恶心! 顾谨言胃里一阵翻腾,猛地推开两人,然后头扭到一边,吐了出来。 沈谦面色如土全身冰凉。 沈氏面色惨白泪流满面。 顾谨言将胃里的东西吐的干干净净,然后硬撑着站直了身体,对沈氏说道:“母亲,我素来敬重你孝顺你。却未想到,你竟是这样一个不贞不洁的女子。枉父亲对你一往情深,你这么做,怎么对得起九泉之下的父亲?” 沈氏被顾谨言这般指责,简直心如刀割。 可她根本不敢再多说。 顾谨言知道沈青岚的身世尚且这般愤怒。万一知道了他自己的身世……只怕他根本受不了! 第131章 毒誓 沈氏忍着满心的酸涩苦楚,默默低头不语。 顾谨言又看向沈谦,言语愈发尖锐冷厉:“沈举人,你领着沈青岚到京城来,是为了和我母亲重续旧情,还是为了让沈青岚进侯府,来做侯府小姐?” 沈谦到底还有几分羞耻心,被亲生儿子这般指责,脸上耳后都火辣辣的:“阿言,我没有这个意思,我……” “你不配叫我的名字。”顾谨言对沈谦厌恶至极:“我也不想再看见你。你现在就滚出去!以后永远不准踏进侯府半步。还有沈青岚,你立刻将她带走。” 沈谦被骂的面色惨淡,却无话可说,半晌才深呼吸口气道:“好,我现在就带着岚儿离开。” 说完,看也没看沈氏,便迈步离开。 他本就跛着一条腿,走路颇为不便。此时更是方寸大乱,如丧家之犬,步履踉跄不稳。 沈氏想叫住沈谦。 可当她看到顾谨言憎恶愤怒至极的目光时,便再也喊不出口了。 沈青岚再重要,也及不上顾谨言。 现在最要紧的,是先稳住顾谨言,让他守住这个秘密。 只要她还是定北侯夫人,只要她的儿子是定北侯府唯一的嫡子。将来这侯府里的一切都是他们母子的。 虽然顾谨言震惊又愤怒,不过,她很清楚他的善良温软。只要她张口哀求,他一定拒绝不了她的恳求! “阿言,我知道你很生气。”沈氏走上前,拉住顾谨言的手,满眼含泪:“我当年年少,一时情不由己,才做下错事。这些年,其实我早就后悔了。” “这个秘密,现在只有你知道。连岚儿也是不知情的。” “我求求你,一定要保住这个秘密。不然,他们父女两个都难逃一死。虽然你不喜欢岚儿,可她毕竟是你的亲姐姐。难道你要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吗?” “还有,若是你祖母知道了这件事,一定饶不了我。我也只剩下自尽保全声名这一条路了。” “阿言,我求你了,千万别告诉任何人……” 顾谨言到底还年幼,从未经过这等事情,早已心乱如麻。刚才硬撑着将沈谦骂走,现在对着泪流满面的沈氏,却不知该怎么办了。 难道真的要将这个秘密告诉祖母? 沈谦父女死不足惜。可沈氏到底是亲娘,他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去死? 沈氏见顾谨言沉默不语,知道他已经心软了,咬咬牙,竟跪下了。 顾谨言头脑一片空白,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避让开来:“只有儿子跪着母亲,哪有母亲给儿子下跪的道理。母亲还是起来吧!” 一定要趁着此时说服顾谨言。 沈氏流泪道:“你若是不答应,我还起来做什么。在这儿跪着等你祖母来发落我就是了。” 亲娘这般紧逼不让,顾谨言也不是傻子,自然猜出了沈氏的心思,一时悲从中来,泪水涌出了眼角:“母亲,你明知道我不会看着你丧命,何苦还这般苦苦相逼?无非是怕我暗中对付沈举人父女……” 沈氏哭声一顿。 “我真为父亲不值。”顾谨言惨然一笑:“他出身高贵,武艺兵法出众,相貌也极为出色。他想娶什么样的女子不行,为什么偏偏娶了母亲!” 这番话,比指着鼻子痛骂,更令沈氏难堪痛苦。 她不用假装,也已满心酸楚:“阿言,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有苦衷的……” “有再多的苦衷,也不该欺瞒父亲。”顾谨言只一句话就将沈氏的话堵了回去。 沈氏哑口无言。 顾谨言满心失望,声音也愈发激动:“如果母亲真有愧疚之意,就该让沈举人一辈子都不要到京城来。让沈青岚就在西京待着。为何还要让他们父女到侯府来?” “说到底,母亲不过是想借着侯府的声势,为她谋一门好亲事。或者,是想将侯府里的家业也谋算给了沈青岚……” 沈氏急急地打断顾谨言:“阿言,你误会了。在我心里,你才是最重要的。” “那姐姐呢?”顾谨言反问:“姐姐在你心里就不重要吗?你为了一个沈青岚,偏心偏的人尽皆知,又将姐姐置身何处?” 沈氏就是再厚的脸皮,也无颜辩驳。 顾谨言用力闭了闭眼,深呼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迅速说道:“我答应母亲保守秘密,母亲也必须答应我三个条件。” 只要顾谨言肯点头,三百个条件沈氏也得答应:“好,我都答应你。” 顾谨言定定神:“第一,从今天起,母亲在荣德堂里养病,不要再掌家了。日后病好了,多念经吃斋,求九泉之下的父亲原谅你。” 沈氏咬牙点头。 顾谨言又道:“第二,母亲要将疼爱沈青岚的心,都放在姐姐身上。” 沈氏只能继续点头。 “第三,母亲永远都不再见沈举人和沈青岚。如果违反誓言,就让我顾谨言被侯府遗弃,孤苦终老。” 沈氏听的心惊肉跳全身冰冷:“阿言,你怎么能发这样的毒誓。就算要报应,也该报应在我自己身上……” “报应在儿子身上,才会让母亲更痛苦。” 顾谨言面无表情地说道:“况且,我知道了这桩隐秘,不但没禀报祖母,还答应为母亲守密,已经是大不孝。将来若是遭了报应,也是理所应当的。” 沈氏还想再说什么,顾谨言却已无心再听了,用袖子擦了眼泪,转身离开。 顾福守在内堂外数米处。 练武之人,耳目大多灵敏。顾福虽不是有心,却也隐约听到了只字片语。再有沈谦之前的狼狈离去,还有顾谨言此时的失魂落魄…… 聪明的顾福已经不敢再多想了,走上前扶住顾谨言:“少爷,奴才扶着你。” 顾谨言小脸惨白,双腿如灌了铅水,沉重得迈不开步子。 他没有拒绝顾福的好意,在顾福的搀扶下慢慢地向前走。 被点了昏穴的郑妈妈,还躺在地上未醒,其余的丫鬟婆子早已被撵了下去,荣德堂里如一片死水般沉寂。 第132章 离府 沈青岚正低头练字,心里忽然一阵莫名的烦躁不安,笔下一顿,顿时多了一摊墨迹。 写了半天的字,就这么毁了。 沈青岚搁了笔,皱起眉头。 小丫鬟绿儿悄然走了过来:“小姐,老爷来了。” 沈青岚一愣,下意识地问了句:“父亲怎么忽然来了?”自从她住进侯府后,沈谦极少到侯府来。 “奴婢也不知道。”绿儿答道:“老爷的脸色似乎很不好看。” 父女两个原来感情亲密,到了京城这几个月,却疏远了不少。 沈青岚一想到自己被众人冷落嘲笑,心中便是一阵酸苦。下意识地将原因都归咎到了沈谦的身上。 如果她也像顾莞宁那样,有一个做着定北侯的父亲,哪怕是亡故了也声名不减。还有谁敢小看轻视她? 沈青岚将这些恼人的思绪挥开,走出门相迎。 当沈青岚看到沈谦时,不由得一惊:“父亲,你的脸色怎么这般难看?” 凤回巢(重生) 第91节 之前绿儿说的话,她还没怎放在心上。现在一看,沈谦何止是脸色难看,简直就像失了魂魄似的。 沈谦无心多说,只道:“让绿儿收拾衣物行礼,我带你走。” 什么? 沈青岚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父亲,你说什么?好端端地,为什么要忽然让我出府?” 之前父亲不是已经同意她留下了吗? 退一步说,就算要离开,也该提前告诉她一声。哪有这般慌乱急促一张口就要走的? 沈谦哪里还有心情解释。只要一想到顾谨言愤怒冷厉的怒骂,他就觉得无地自容脸如火烧难堪至极。恨不得立刻就带着沈青岚远远地离开京城。 “你什么都别问了,快些按我的吩咐,让人收拾衣物。”沈谦声色俱厉。 沈青岚心中极为委屈:“到底是出什么事了?就算要走,也得说个清楚明白。父亲什么也不说,只催着我收拾行李。倒像是有人要撵我走似的。” 沈谦面色又是一变。 沈青岚心里一沉:“难道,我刚才猜的都是真的?是谁要撵我走?是莞宁表妹还是言表弟?” 想到顾莞宁的轻蔑,顾谨言的厌恶,沈青岚心中便忿忿不已:“我现在就去找姑姑。” “不准去。”沈谦怒喝一声:“没有人撵你走,是我要带你离开侯府。你连我这个父亲的话也敢不听了吗?” 自小到大,虽然生活清贫些,可父亲对她一直疼爱有加。像今天这样厉声责骂的,还是第一回 。 沈青岚俏脸涨得通红,泪水瞬间涌了出来。 她和沈氏容貌肖似,哭起来的模样也像极了。 往日,这样楚楚可怜的哭泣,总会令沈谦柔肠百转心中生出怜惜。此时,沈谦却只觉得心烦意乱,毫无安慰她的心情。 沈谦沉声吩咐绿儿:“快些去收拾,将以前的衣服收拾好带走。到侯府以后添置的新衣首饰就不必带了。” 沈青岚一听,再也顾不得哭泣抹泪:“那些都是姑姑给我的,我要全部带走。” 沈谦用不敢置信的目光看着沈青岚:“岚儿,你怎么变得如此虚荣?” 不过短短几个月时间,原本朴素又听话的女儿,怎么会变成了这副样子? 怪不得顾谨言顾莞宁都不喜欢她。 就连他这个当父亲的,看着她也觉得陌生。 沈青岚原本还有些心虚,被沈谦满是失望的眼神看着,反倒激起了心底的不满。压抑在心里的不甘和怨怼也涌了上来。 沈青岚脱口而出道:“哪个待字闺中的姑娘家不希望穿戴得精致好看些?父亲没本事给我置办新衣首饰,姑姑给我添置的我当然要带走……” “啪”地一声脆响! 沈青岚娇嫩的脸上顿时多了五道指印! 沈青岚被打懵了,竟连哭都忘了:“父亲,你居然打我?!” 沈谦面色铁青,冷冷说道:“枉我教导你多年,你竟然变得如此贪慕虚荣,还出言顶撞自己的父亲。再这样下去,我这个做父亲的,也不敢认你了。” 沈青岚用手捂着右脸,泪水如泉涌。 绿儿也被吓倒了,再不敢吭声,连忙去收拾衣服不提。 …… 一个时辰后。 沈谦领着沈青岚出了定北侯府。 归兰院里所有的丫鬟婆子都是定北侯府的人,沈青岚唯一能带走的,只有小丫鬟绿儿,还有两个简陋的包裹。 华服美裳昂贵精美的首饰百两银子的上好脂粉……全都留在了归兰院。 沈青岚一路垂着头,可她的脸颊上的五指印记并未消退。沈谦又沉着脸一言未发。让人一看就知道不对劲。 府中的丫鬟婆子小厮纷纷瞩目。 沈青岚仿佛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指指点点,脸上耳后都是火辣辣的,根本没勇气抬头。 父女两个很快出了大门,坐上马车走了。 很快,便有人将此事报到了正和堂。 “启禀太夫人,沈五舅爷刚才将沈表小姐带走了。” 什么? 太夫人一惊,皱眉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地,怎么把人就这么带走了?” 这也太莽撞无礼了! 就算要走,也该来说一声。住了几个月,总该交代一声吧!哪有这么不声不响就走了的! “奴婢也不知道。”紫嫣忍不住又多嘴了一句:“听说,沈五舅爷领着沈表小姐走的时候,表小姐的脸上还有指印呢!” 太夫人的眉头拧的更紧了,半晌才问道:“沈五舅爷今日是不是先去了荣德堂?” 紫嫣恭敬地应了声是。 太夫人略一思忖,站起身来:“随我去一趟荣德堂。” 沈青岚忽然离府,一定和沈氏有关。 紫嫣忙走上前来,搀扶住太夫人。 就在此时,一个小丫鬟走进来禀报:“太夫人,四少爷来了。” 太夫人停下脚步:“让他进来吧!” 片刻后,顾谨言走了进来。太夫人见他目中无神面色苍白,不由得大吃一惊:“言哥儿,你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快些告诉祖母。” 顾谨言目中泪光一闪,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只喊了一声祖母,便哭了起来。 第133章 欺瞒 太夫人既惊讶又心疼,忙俯下身子搀扶起顾谨言:“你这孩子,有什么为难的事,只管和祖母说就是了。怎么忽然就跪下了?” 太夫人慈爱的脸孔映入眼帘。 顾谨言想到自己竟要对祖母撒谎,心中既愧疚又难受。 可是,沈青岚已经被沈谦带走了。如果他不编出一个合理的理由,太夫人定然会去荣德堂询问沈氏。万一沈氏惊慌失措下露了马脚,到时候谁也救不了沈氏…… 他只能狠下心肠骗祖母这一回了。 “祖母,今天五舅舅到荣德堂来探望母亲。我和五舅舅闹了些口角,一气之下,便张口撵了沈表姐。” 顾谨言红着眼睛说道:“五舅舅心高气傲,一时不忿,便领着沈表姐走了。我也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一步。所以特来向祖母请罪。” 说完,用力磕了三个头。 大概是心存内疚的缘故,这三个头磕得格外结实,额上几乎立刻红了一片。 太夫人看着心疼不已:“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这点小事哪里值得你这样紧张。沈家父女喜欢去哪儿就去哪儿,咱们不管他们。好了,快别哭了。起来说话。” 顾谨言抽噎着站起身来:“还不止这些。我和五舅舅争吵几句,母亲听的心中不快,当时便训斥我一顿,我心中不服,就顶撞了母亲。” “母亲气得不成样子,还是丫鬟将她扶回了屋子里。怕是又要多静养一段时日了。” 气得好! 太夫人心里暗暗想着,口中却正色道:“言哥儿,百善孝为先。你母亲纵然有不是之处,你这个做儿子的,也不该出言顶撞她。其中利害,祖母和你说过好多回了,你以后一定要谨记于心。” 顾谨言满脸愧色地应下了。 他在愧疚自己的欺瞒! 太夫人却以为他是在为了顶撞沈氏一事懊恼后悔,柔声安慰道:“说都说了,你也不必耿耿于怀。你母亲本就身子不适,再多养一阵子也无妨。沈家父女走了也好,以后你们母子三人也能清静些。” 说到母子三人,太夫人很自然得问起了顾莞宁:“你去荣德堂的事,宁姐儿知道么?” 顾谨言低声答道:“姐姐不知道。” 顿了顿又道:“母亲在养病,祖母年纪大了,就别去荣德堂了。万一被过了病气就不好了。” 顾谨言如此孝顺贴心,令太夫人欣慰不已,笑着应道:“好好好,祖母都听你的。” 正说着话,顾莞宁来了。 …… 顾莞宁先喊了声祖母,然后看向顾谨言:“阿言,我刚听闻沈表姐随沈五舅舅离开侯府,你可知道是怎么回事?” 顾谨言将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顾莞宁眼眸微眯,意味深长地问道:“沈表姐忽然离开,真的只是因为你和沈五舅舅闹了口角的缘故吗?” 顾谨言被看的心慌意乱,下意识地避开顾莞宁明亮犀利的目光:“是,都是我一时冲动,和沈五舅舅闹翻了脸。沈五舅舅气恼之下,带着沈表姐出府。我猜,以后是不会再登门了。” 顾谨言脸上泪痕未干,神情勉强还算镇定。 不过,他眼底一闪而逝的心虚慌乱,并未躲过顾莞宁的眼睛。 以沈氏的性子,怎么肯任由沈谦将沈青岚带走? 除非发生了一桩不得不令沈氏退让屈服的事! 沈谦为了赵举人兄妹被逼离京一事来质问沈氏,沈氏和沈谦独自在内堂里说话,顾谨言领着顾福进了荣德堂。然后,沈谦父女狼狈地离开,沈氏的沉默不语,顾谨言心虚又慌乱的眼神…… 这一切,都昭示着一个明显的事实。 顾谨言一定已经知道了沈氏和沈谦之间的关系,也知道了沈青岚的身世。 至于他自己的真实身世,显然他并不知情,否则,此时根本无颜来见祖母。 顾莞宁心念电闪,口中说道:“他们父女不登门才好,反正我也不乐意见到他们。这点小事,实在不值得你自责愧疚。” 顾谨言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姐姐说的是。” 他满腹心事,根本无心说话。很快便告退了:“祖母,我有些累了,先回去休息了。姐姐陪祖母再说会儿话吧!” 太夫人见顾谨言怏怏不乐气色不佳,颇为心疼,忙说道:“你快些回去歇着吧!” 待顾谨言走了之后,太夫人才低声道:“言哥儿似乎有事瞒着我们。” 凤回巢(重生) 第92节 顾谨言神色间的异样,又岂能瞒得过精明老道的太夫人? 顾莞宁目光一闪:“是啊,我也觉得今日的事情有些蹊跷。好端端地,阿言怎么会和沈五舅舅闹起了口角?还张口撵走沈表姐?还有,母亲怎么会袖手旁观不闻不问?” 这些疑点,就是她不说,祖母也一定能想到。 或许,也该透露些蛛丝马迹让祖母慢慢察觉了。 太夫人果然皱了皱眉头。 不过,太夫人并未说什么,只叮嘱道:“言哥儿心事重重,他小小年纪,怕是承受不住。你和他素来亲近,得了闲空,多去陪陪他。” 顾莞宁笑着应了下来。 …… 陪着祖母闲话一番,又用了晚饭,顾莞宁才出了正和堂。 琳琅随在顾莞宁身后,见顾莞宁走的方向不是依柳院,下意识地问了句:“小姐这是要去哪儿?” 顾莞宁淡淡说道:“去荣德堂。” 琳琅不再多问,心里却暗暗诧异。 这两个多月来,小姐只在上次沈五舅爷来的时候去过一回荣德堂。今儿个晚上,怎么忽然想起去探望沈氏了? 到了荣德堂外,守门的婆子一脸殷勤地开了门:“原来是二小姐来了,奴婢给二小姐请安。” 自沈氏“养病”后,荣德堂也比往日冷清了许多。 没了来往的管事回禀事情,来串门说话的丫鬟婆子也少了。守门的婆子也跟着恹恹的整日没精神,此时见了顾莞宁,格外热络。 顾莞宁随意地嗯了一声,便进了荣德堂。 丫鬟碧彤正守在门外,见了顾莞宁,忙上前来行礼。 顾莞宁吩咐一声:“你进去通禀一声,就说我来给母亲请安。” 第134章 折磨 碧彤略一犹豫,低声道:“小姐,沈五舅爷走了之后,四少爷很快也跟着走了。夫人心情极差,一直独自待在屋子里。只有郑妈妈在里面陪着,奴婢和碧玉她们都没敢进内室。” “现在去通传,只怕夫人未必肯见小姐。” 顾莞宁冲碧彤笑了一笑:“无妨,你先进去通传。母亲若不肯见我,我自己直接进去就是了。” 碧彤这才鼓起勇气,推门而入。 屋子里燃着一盏烛台,烛火还算明亮。 沈氏躺在床上,郑妈妈坐在床榻边,正轻声说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郑妈妈颇为不快地转过头来,瞪了碧彤一眼:“你进来做什么?” 碧彤还算镇定:“奴婢进来禀报一声,二小姐特意来看夫人,正在外面等着。” 顾莞宁怎么来了? 郑妈妈皱了皱眉头,板着脸孔道:“你去告诉二小姐,就说夫人今日累了,已经歇下了。请二小姐改日再来……” “郑妈妈好大的威风!” 一个略带嘲讽的少女声音在门口响起。 郑妈妈一惊,忙从床榻上站了起来,挤出笑容道:“二小姐怎么进来了,老奴没有相迎,失礼了。”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轻描淡写地说道:“我想来看母亲,总得郑妈妈点头才是。哪里敢劳烦郑妈妈相迎。” 郑妈妈被挤兑得臊红了脸,连连弯腰赔不是:“是老奴一时失言,二小姐大人大量,别和老奴计较。” 自从上一次被顾莞宁出手整治过后,郑妈妈对顾莞宁便多了几分惧意。此次在背后出言不逊又被逮了个正着,心里不得不叹一声晦气。 顾莞宁瞄了郑妈妈一眼,淡淡说道:“我和母亲有些知心话要说,你们都退下吧!” 碧彤立刻应声退下。 郑妈妈却踌躇了片刻,下意识地看了床榻上的沈氏一眼。 沈氏已经整整哭了一个下午,一双眼睛早已哭的红肿不堪,满脸泪痕,神情萎靡。听到顾莞宁的声音竟有些惊惧:“郑妈妈,别走。” 郑妈妈心里一痛,正要说话,就听顾莞宁冷冷说道:“我刚才说的话郑妈妈没听见吗?给我立刻退下。” 郑妈妈心里一颤,却不敢不听令行事:“是,老奴这就退下。” …… 沈氏眼巴巴地看着郑妈妈退下。 然后,顾莞宁不疾不徐地走上前来,明亮的目光在沈氏的脸上打了个转。 明明顾莞宁什么都没说,沈氏心里却油然而生一股心虚怯懦,强打起精神道:“莞宁,你怎么来了。” “多日不见母亲,我心中甚是挂念。”顾莞宁神色如常,声音也格外平静:“所以特意来看看母亲。” 母女两个早已反目。说什么“心中甚是挂念”,简直是一大讽刺! 沈氏今日接连遭遇重创,头脑混沌浑噩,一时反应不过来。楞了片刻,才说道:“我身子还好,你不用忧心。” 顾莞宁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氏:“母亲在我面前不必遮掩了。今天荣德堂里发生的事情,我已经都知道了。” 沈氏面色陡然一变,声音颤抖不已:“你、你知道什么了?” 顾莞宁似笑非笑地扬了扬唇角:“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 沈氏的脸刷地白了,全身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心中惊疑不定。 顾谨言明明发过誓要保守秘密……难道他私下都告诉顾莞宁了? 顾莞宁冷眼看着沈氏惊惧仓惶不安的样子,心里阵阵快意。 想对付沈氏,不算难事。不过,若是曝出沈氏在婚前私~通生女的丑闻,定北侯府众人在人前再难抬起头来,顾湛的一世英名也就成了笑话。 所以,她选择了更隐秘更毒辣的复仇方式。 她要让沈氏眼睁睁地看着所有重视的人一一离开,让沈氏尝一尝众叛亲离的滋味,让沈氏寝食难安日夜煎熬。 这样活着受折磨,比死亡更令人痛苦。 “是不是阿言和你说什么了?”沈氏逼着自己镇定下来,张口试探。 顾莞宁点点头:“是。我听闻沈五舅舅一声不吭地领着沈表姐离开侯府,心里十分诧异。所以特意去正和堂,正巧遇到阿言在和祖母说话。我问起了沈表姐离开的原委,阿言将一切都告诉我了。” 沈氏心中倏忽一沉,咬咬牙说道:“你就别卖关子了。阿言到底是怎么说的?” “母亲为何这般紧张?”顾莞宁不答反问:“莫非是做过亏心事,怕别人察觉不成?” 沈氏色厉内荏,强撑着应道:“胡说八道!我行得正坐得直,何曾做过亏心事。” 顾莞宁挑了挑眉:“母亲既然没做过亏心事,为什么这般心虚不安?” 沈氏咬牙苦撑到底:“我是怕你捕风捉影胡乱猜疑,伤了我们母女之间的情分。” 沈氏原本以为顾莞宁会追问不休,没想到,顾莞宁很快便偃旗息鼓了:“既是这样,那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母亲好好歇着吧,我回去了。” 说完,便转身离开。 她竟然就这么走了?! 顾莞宁这么好打发,沈氏不但没放心,反而愈发提心吊胆。 荣德堂里发生的事,顾谨言到底有没有告诉顾莞宁? 还有,太夫人素来精明,这一回沈青岚匆匆离开,怎么看都不对劲。怕是已经惹来太夫人疑心了。 万一太夫人知道了真相,到时候她要怎么辩白?沈谦和沈青岚又要怎么办? 还有顾谨言,如今对沈谦深恶痛绝,对她这个亲娘也失望透顶。如果他一旦知道自己不是侯府血脉沈谦才是他的亲生父亲,会不会彻底崩溃? 沈氏越想越害怕,原本已经干涸的泪水又涌了出来。 郑妈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夫人,二小姐和你说了什么?你怎么哭了?” 沈氏扑进郑妈妈的怀里,哽咽道:“郑妈妈,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难以言喻的恐惧,笼罩在心头,令她惶惶难安。 郑妈妈也不知该怎么安慰沈氏了,默默地将沈氏搂进怀里,心里一片茫然。 …… 第135章 重病 顾谨言不过是个七岁孩童,自小养尊处优一帆风顺众人娇宠,从未经历过挫折。沈氏和沈谦之间的事,远远超过了顾谨言所能承受的极限。 欺瞒最心疼自己的祖母和胞姐,更令他愧疚自责。 顾谨言很快就病倒了。连着三日高烧不退,全身滚烫,脸颊额头通红,口中不时地发出模糊的呓语。 太夫人情急之下,请了京城最有名的治儿科的李大夫进府。 李大夫就住在听风居里,方便时时照顾顾谨言。 太夫人坐在床榻边,眉头紧皱满脸担忧。 顾谨言依旧昏迷未醒,俊秀的小脸红通通的。 顾莞宁站在太夫人身侧,低声安慰:“祖母别担心,阿言是忧思过度心火燥热,这才引起高烧不退。李大夫最擅治小儿急症,已经开了药方,喝上几日就会好了。” 太夫人轻叹一声:“但愿他早些好起来。你父亲去世得早,只留下你和言哥儿。你们姐弟两个都是祖母的心头宝,少了哪一个也不行。” 顾莞宁听的一阵心酸。 就在此时,门口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太夫人皱眉:“我不是吩咐了不准人进出听风居吗?这是谁硬闯进来了。” 顾莞宁淡淡说道:“大概是母亲知道了阿言生病的事,放心不下,特意到听风居来看看阿言。” 话音还未落,沈氏便推门走了进来。 凤回巢(重生) 第93节 沈氏知道顾谨言一病不起,吓得魂飞魄散,顾不得自己身体虚弱,更顾不得太夫人的禁足令,命碧玉碧彤将自己搀扶到听风居。 没等太夫人发话,沈氏便扑到了床榻边哭喊起来:“阿言,我可怜的儿子,你怎么病成了这样……” 太夫人面色一沉:“言哥儿好好的,不过是发烧未退,你在这儿哭哭闹闹的,是想折言哥儿的寿吗?” 太夫人一发怒,沈氏便不敢再哭了,用帕子擦了眼泪:“病在儿身,痛在娘心。我也是担心阿言,这才失了态。请婆婆息怒。” “不息怒还能怎么样。”太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厌恶:“难道还把你这个亲娘撵出去不成。既是来了就安静些,别哭哭啼啼的。” 沈氏红着眼睛应了,在床榻边坐下,握着顾谨言滚烫的手,泪水几乎又要夺眶而出。 顾谨言是她唯一的儿子,也是她今生最大的指望和依靠。 他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她也活不下去了。 顾莞宁不动声色地打量沈氏一眼。短短三天,沈氏消瘦了一圈,肤色暗淡,额上眼角的皱纹也露了出来,显得既憔悴又苍老。 顾谨言生病,沈氏就这般痛苦。如果顾谨言就此一命归西,对沈氏一定是个致命的打击吧! ……还是算了吧! 顾谨言到底还是个孩童,对自己的身世懵懂不知,也没做出过什么对不起顾家的事。他替沈氏遮掩,欺瞒祖母,也在情理之中。也正因为愧疚自责,才会生了这么一场重病。 还是给他留一条生路吧! 顾莞宁暗暗叹口气,收回了目光。 …… 李大夫很快便来了。 太夫人忙让开位置,由着李大夫坐下为顾谨言诊脉。 李大夫将手指搭在顾谨言细瘦的手腕上,眉头轻皱,沉吟不语。 沈氏含泪问道:“李大夫,阿言的病情到底如何?几日才能好?” 李大夫略一思忖道:“这个倒不好说。四公子的病症是因心火过度引起的。喝了三天药,还未退烧,这病症确实来的猛烈。老朽有个退烧的方子,药效比普通的方子快的多。只是,药性也大。四公子年龄尚幼,只怕身体未必吃得消。” 沈氏不假思索地说道:“只要能退烧,李大夫只管开药方。” “此事不妥!”太夫人显然并不赞成:“是药三分毒。言哥儿还是个孩子,万一伤了元气根本怎么办。依我看,还是用普通的药方,多喝些日子,徐徐图之更好。” 沈氏一听便急了,说话也没了分寸:“阿言一直这么高烧不退,万一烧坏了脑子怎么办?婆婆这么说,分明是没将阿言的身体放在心上。” “婆婆可别忘了,顾家只有这么一个嫡孙。万一阿言有个三长两短,婆婆如何对得起死去的侯爷!” 太夫人被顶撞得气血翻涌。 顾莞宁看着沈氏,冷冷说道:“母亲担心阿言身体,难道祖母就不担心吗?母亲到底是牵挂阿言的病情,还是借机寻衅借题发作?” 沈氏被诘问得哑口无言。 顾莞宁又冷然道:“母亲说顾家只有这么一个嫡孙,此话确实不假。不过,大堂兄二堂兄三堂兄也是顾家血脉。他们都是祖母的孙子。说句诛心的话,就是阿言真出了什么事,顾家也不会就此绝后。” 沈氏听了这番话,气得面色泛白浑身发抖,用手指着顾莞宁的鼻子:“你怎么能这么说!你这是在诅咒阿言!” “我说的都是实话。”顾莞宁连眉头都未动一下,神色异常漠然平静:“阿言到底是为什么生病的,母亲想必比谁都清楚。” “如果母亲真的心疼他,为何还要将他置于不孝不义的境地?” 顾莞宁目光冷冽,言辞如刀。 沈氏呼吸一顿,心中骇然。 不孝不义……顾莞宁到底知道了什么? 她心中仓惶,竟不敢和那双清亮冷然的眼眸对视,狼狈地说了句:“我改日再来看阿言。”然后,就这么匆匆起身离开了。 顾莞宁看着沈氏落荒而逃的瘦削背影,唇角溢出一抹冷笑。 一转头,就见太夫人皱眉看了过来:“宁姐儿,你是不是有事在瞒着我?” 以太夫人的精明,自是听出了不对劲。 顾莞宁没有回避太夫人疑惑省视的目光:“我确实猜到了一些事。只是,子不言母之过。何况,我并无确切的证据,所以一直没和祖母说。” 顿了顿又道:“沈青岚忽然离开侯府,其中必有蹊跷。阿言这一场病,来势汹汹,大半是因心结而起。也一定和沈青岚父女脱不了关系。祖母既是心中也生了疑惑,何不派人仔细查探一番?” 第136章 告知 太夫人深深地看了顾莞宁一眼,张口道:“好,我会派人去西京查探沈谦父女的底细。还有你外祖父和两位舅舅,也该好好查上一查。” 顾莞宁目光一闪,淡淡笑道:“我相信祖母,一定会很快查明原委。” 太夫人可不比长居内宅的沈氏,一旦出手,就是雷厉风行。 沈氏和沈谦的私情,令人匪夷所思。任谁也不会往这方面想。其实,真正查探起来,并不如何困难。 以太夫人的手段,一定很快就能查出真相。 太夫人见顾莞宁胸有成竹,心中一动,缓缓说道:“宁姐儿,你到底知道些什么?就算没有证据,也不妨说出来给我听听。” 顾莞宁瞄了床榻上昏迷不醒的顾谨言一眼:“虽说阿言还在病中未醒,在这儿说话到底不便。不如我陪着祖母回正和堂再说。” 也免得顾谨言在昏迷中听到只字片语。 太夫人点点头。 …… 回了正和堂后,太夫人先摈退了所有下人。 “宁姐儿,这儿没有外人,你有什么话,和祖母但说无妨。”太夫人压低了声音说道。 顾莞宁凝视着太夫人,沉声道:“沈举人根本不是沈家五房的亲生子,而是五房的养子,和母亲并无血缘关系。” 什么? 太夫人眉头一耸,霍然站了起来:“你说的都是真的?” 如果沈谦和沈青岚不是亲堂兄妹…… 为何沈青岚会和沈氏这般相似? 沈氏为何待沈青岚这么好? 想到沈氏为了一个沈青岚,闹得和一双子女离心。想到沈青岚那张和沈氏肖似之极的脸庞,一个可怕的念头骤然浮上心头。 太夫人的脸色十分难看。 “不瞒祖母,荣德堂里有我的人。”顾莞宁早已想好了合适的说辞:“母亲和郑妈妈时常独处说话,不让人在旁边伺候。这等隐秘的事,她们绝不可能随便说出口。我也是根据种种异样情况推断出来的。” “沈青岚进了侯府之后,母亲待她亲厚,犹胜过我这个亲生女儿三分。虽说母亲和我并不亲近,也不该为了一个外人屡次和我发生争执。” “后来,阿言想让沈青岚搬出府,母亲豁出脸面也不肯。” “我思来想去,母亲待沈青岚这般偏爱,也只有这一个可能了。” 沈青岚根本就不是什么娘家侄女,而是沈氏在成亲前就和沈谦私~通生下的女儿。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沈氏的种种异常之处。 太夫人这一生经过了大风大浪,丈夫早亡,独自撑着门户,抚养儿女长大。然后又经历了老年丧子之痛,性情坚毅,远非常人能及。 此时听闻顾莞宁这番话,太夫人虽然满脸震怒,却并未失态,反而迅速问道:“照你这么说,言哥儿这一场病,也是因为得知了这桩隐秘?” 顾莞宁握住太夫人冰凉颤抖的手,心中酸涩不已,口中却未犹豫:“不止如此。沈青岚在府里住的好好的,沈谦忽然一声不吭地将沈青岚带走,甚至没来向祖母辞别。分明是无颜来见祖母。” “一定是阿言撞破了沈谦和母亲的私~情,又以言语相逼,所以沈谦才不得不立刻带沈青岚离开侯府。” “阿言素来孝顺听话,此次为了维护母亲的颜面,并未据实以告,反而编了一通谎话欺瞒祖母。所以才会自责内疚忧思过度,引起这场高烧。” 太夫人:“……” 太夫人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额上眼角的皱纹也随着颤动,很快,眼中便闪出了水光。 顾莞宁见太夫人如此震怒伤心,心里也沉甸甸的。 只是,这个脓包已经到了挑开的时候。 “祖母,我没有证据。一切都只是我的猜想,又事关母亲的清名,不得不慎重。所以,我才一直没说。” 顾莞宁轻声说道:“不管祖母信了几分,都派人去西京好好地查一查吧!” 太夫人已经信了八分。 沈氏对沈青岚的异常偏爱,她早就觉得不对劲了。只是,从未往这个方面想而已。此时一旦说破,顿时豁然开朗。 一切的异常,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 可怜九泉之下的儿子,被沈氏欺瞒了这么多年,死后也不能瞑目! 她绝不会饶过沈氏! “当年你母亲重病一场,婚期推迟了一年。” 太夫人用力地闭了闭眼睛,然后深呼吸一口气,缓缓睁开:“只是,西京离京城颇为遥远,我对沈家也从未生出过疑心。所以,并未派人查探过沈氏是否真的生了重病。” “后来,她嫁到顾家半年就有了身孕,生下了你。沈青岚正好比你大了两岁。从时间来看,倒是吻合。” 至于成亲后第二日的元帕…… 沈氏以不洁之身嫁到顾家来,怕是沈家早有准备。 顾湛在成亲前只是个懵懂少年,从未碰过女色。而且,顾湛当晚喝了不少酒,神志模糊。被沈氏糊弄蒙骗过去也不稀奇。 太夫人顿了顿又道:“宁姐儿,你做的对。这件事,如果没有确切的把握,绝不能轻易说出口。你瞒着祖母,祖母也不怪你。” “不管如何,沈氏是你的亲生母亲。她品性不端的丑闻,若是传出去,第一个伤的是侯府名声,你和言哥儿也会被无辜波及,以后再难抬头挺胸做人。” “尤其是你,有这样一个母亲,将来亲事也会大受影响。” “这件事,你只当做不知道。全都交给祖母。祖母一定会在最短的时间里查明一切。如果你的猜想都是真的,我绝不会饶过你母亲。” 说到最后一句,太夫人面色森冷如铁,语气中透着森森寒意。 顾莞宁默然不语。 祖母听到沈氏婚前就失了贞洁私生了女儿,心中当然震怒。不过,这到底没伤及顾家根本,所以祖母还能维持冷静理智。 凤回巢(重生) 第94节 至于顾谨言的真实身世,以后自然也会慢慢浮出水面。 有了一段时间做缓冲,或许祖母在知道真相的时候,能禁得起这个巨大的打击。 第137章 选择 又过了两日,顾谨言终于从昏沉中醒了过来。 高烧已经退了,不过,身上还有些余热。一张小脸瘦了一圈,只余巴掌大。一双大眼中满是茫然,过了片刻,才慢慢有了焦距。 一张熟悉的脸庞映入眼帘。 “阿言,你总算醒了。”顾莞宁看着顾谨言,声音里并无焦虑急切,异常平静。 顾谨言动了动嘴,声音微弱:“姐姐……” “你昏睡了五天,这五天里只喝了汤药,米粒未进,身体一定很虚弱,暂时别说话。” 顾莞宁淡淡说道:“祖母每天都在听风居里守着你,连着几日,疲累不堪,我怕祖母熬不住。昨天便劝着祖母回正和堂了。” “现在你总算醒了,我这就让人去正和堂送个口信。祖母也能松口气了。” 顾谨言没力气说话,眼中却流露出浓浓的自责和歉疚。祖母一把年纪,若是因为他的缘故累垮了身子,他真是无颜再见祖母了。 顾莞宁心中冷冷一笑。 再自责歉疚又能怎么样? 在母亲和祖母之间,顾谨言已经做出了选择。 一个人不论有多大,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应有的代价。 顾莞宁没有再劝慰什么,转头吩咐玲珑:“你去正和堂一趟,告诉祖母一声。就说阿言已经醒了,让祖母不必担心。” 玲珑应了一声退下了。 从顾谨言的角度,只能看到顾莞宁略显冷淡的侧脸。 顾谨言本就心虚,见顾莞宁这般冷漠,更是惴惴不安。 难道,姐姐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 “姐姐,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顾谨言的声音干哑晦涩,带着小心翼翼和试探。 顾莞宁扭过头,似笑非笑地反问:“你做了什么会让我生气的事吗?” 顾谨言哑然无语。 他和姐姐的感情当然是极好的。可是,他已经答应了沈氏,绝不将秘密透露给任何人……这一犹豫,顾莞宁已经站起身来。 顾谨言一阵心慌,讷讷说道:“姐姐,你要去哪儿?我刚醒,头脑昏沉的很,你不留下陪陪我吗?” 顾莞宁淡淡说道:“你已经醒了,我就放心了。明日再来看你。” 说完,便转身离开。 顾谨言看着顾莞宁毫不犹豫的背影,心中一阵凄惶。 仿佛就在这一刻,他被顾莞宁彻底地抛下了。 …… “夫人,老奴刚去打听过,四少爷已经醒了。”郑妈妈迫不及待地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沈氏。 沈氏提心吊胆几日,此时终于松了口气,哽咽着说道:“醒了就好。只要他没事就好。” 这几天,沈氏真是受尽了折磨。 她既担心顾谨言的病情,又怕沈青岚的身世被泄露出去。一想到那天顾莞宁若有所指的指责,更是心惊胆战。每天都寝食难安。 只短短几天,沈氏的额头眼角就冒出了许多皱纹,看着苍老了十岁不止。 郑妈妈最清楚沈氏的心事,见沈氏泪眼连连,心里也不是滋味,愧疚地低语道:“夫人,都是老奴没用。那一日沈五舅爷来的时候,老奴在外守着。万万没想到会着了顾福的道,被四少爷闯了进来……” 若说沈氏心里没有半点迁怒的意思,那就是假话了。 可如今事已至此,怪郑妈妈还有何用? 顾莞宁早就和她反目,顾谨言对她失望至极,沈谦父女也走了。如今,她的身边,也只剩下郑妈妈了。 “郑妈妈,此事怎么能怪你。” 沈氏用帕子擦着眼泪,一边低声说道:“说到底,总是我命苦。好不容易熬到顾湛死了,以为能和五哥岚儿相聚,没曾想竟会被阿言发现了。” 郑妈妈接过话茬:“好在少爷善良又孝顺,再生气也不能看着夫人声名扫地。只要他肯守住秘密,等熬过这一段苦日子,以后夫人再慢慢劝着他,等他回心转意也就好了。” 但愿如此吧! 沈氏长叹一声,想到顾莞宁,心里又是一阵惊惶不安:“郑妈妈,我这几日心里总有些不安。不知道莞宁到底知道了什么。” 郑妈妈也无计可施,不过翻来覆去说些安慰的话:“夫人不用担心。哪怕是二小姐猜到了一些内情,她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家,难道还能到处宣扬不成。夫人的名声毁了,第一个被影响的就是二小姐。” “说句不中听的。若是夫人声名不佳,二小姐还怎么嫁给齐王世子?就算为了自己,二小姐也不敢乱说的。” 沈氏这才稍稍安了心,过了片刻又低声道:“也不知道五哥和岚儿现在怎么样了。” 沈谦那一日被顾谨言恶语怒骂,颜面扫地之余,愤然带着沈青岚离了府。这几日,沈氏惶惑难安,又担忧顾谨言的病情,一时也顾不上他们父女。 郑妈妈略一犹豫:“要不,老奴悄悄出府一趟,看看五舅爷和青岚小姐现在怎么样了。” 沈氏先是点点头,很快又改了主意:“还是不用了。阿言正在气头上,如果让他知道我派你去看他们父女,只怕又要生气。” 总得等顾谨言消了气再说。 沈谦父女再重要,也及不上顾谨言。儿子才是她今生的依靠和指望。 在这样的关口,总得先顾着儿子才是。 沈氏心意已决,郑妈妈也不再多劝,改而笑道:“对了,少爷今天醒了,夫人是不是该去看看少爷?” 沈氏一想到顾莞宁,便心有余悸,叹口气说道:“不瞒你说,我现在真是怕看到莞宁。她那双眼睛一看着我,我便觉得心里一阵阵发寒。” 做母亲的,竟惧怕自己的亲生女儿,说来真有些丢人。 可沈氏骗不了自己。 她如今愈发不敢面对顾莞宁了。 郑妈妈也叹道:“不怕夫人笑话,我也有些怕二小姐。” 二小姐虽是闺阁少女,身上却有种令人凛然的威严气度,令人望而生畏。 “阿言既是醒了,应该没什么大碍。”沈氏自我安慰:“我去不去探望都无妨。” 郑妈妈也连连称是。 不去听风居,就不会遇到顾莞宁了。 …… 第138章 撮合 沈氏老老实实地待在荣德堂里“静养”,顾谨言在听风居里养病,顾莞宁每日去女学上课,偶尔去看看顾谨言。 生活看似平静,实则波涛暗涌风雨欲来。 这一日,罗霆兄妹一起来探望顾谨言,带了一堆诸如燕窝人参之类的补品。 顾莞宁陪着罗霆兄妹一起到了听风居。 顾谨言这一场病来势汹汹,伤了元气,每日又忧思重重,恢复得十分缓慢。已经在床上躺了数日,依旧气色暗淡。 罗芷萱乍见之下,不由得吓了一跳:“阿言,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罗家和顾家是通家之好,顾谨言年纪又小,不必顾虑男女之妨,罗芷萱亲自来探望也无妨。 顾谨言挤出一个笑容,声音有些干哑:“我近来胃口不佳,进食极少,瘦一些也是难免的。” “你以后可得多吃一些。”罗霆关切地劝慰道:“不吃饭哪来的力气。再说了,总这么躺在床榻上,也不利于养病。” 罗芷萱笑着接过话茬:“大哥说的是。你应该多出去转转,晒晒太阳吹吹风,这样身体也能好的快些。” 罗氏兄妹一番好意,顾谨言忙笑着道了谢:“多谢罗大哥罗姐姐关心。” 罗芷萱目光一扫,瞄到站在一旁的顾莞宁,心里暗暗有些奇怪。 顾谨言生病,顾莞宁脸上却没什么忧色,神情颇为淡漠。 罗霆心思敏锐,罗芷萱能发现的事,他自然早就留意到了。只是,当着顾谨言的面不便多问罢了。 罗霆冲罗芷萱悄然使了个眼色。 罗芷萱顿时心领神会,冲着顾莞宁笑道:“顾妹妹,我们两个有些日子没见了。我想到依柳院里坐坐。” 顾莞宁含笑点头。 罗霆咳嗽一声:“我正好闲着无事,便一起去吧!” 顾莞宁倒也没多想,笑着打趣道:“我和罗姐姐要说些姑娘家的悄悄话,罗大哥也要来听吗?” 顾莞宁眼眸清亮,唇畔含笑,容色明**人。 罗霆耳后微微一热,面上倒是镇定自若,笑着应了回去:“你们嫌我碍事,我就待得远点好了。” 三人有说有笑,颇为热闹。 顾谨言躺在床上,看着一脸笑意的顾莞宁,心里颇有些酸楚。 顾莞宁虽然时常来看他,和他说话却越来越少。这般言笑晏晏的样子,更是许久都没见过了。 …… 罗芷萱是依柳院里的常客,对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熟悉的很。进了依柳院,半点都不拘束。 罗霆也是舒朗爽快的性子,来都来了,也没扭捏的必要。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兄妹两个进了正厅坐下,丫鬟们上了茶水点心。 “罗大哥,罗姐姐,这些点心是我身边的丫鬟珍珠亲手做的。”顾莞宁笑道:“你们尝尝看。” 点心做的精致小巧,卖相颇佳。 凤回巢(重生) 第95节 罗芷萱拈起一块放入口中,绵软香甜,味道极好,忍不住赞道:“珍珠的手真是越来越巧了。这点心比飘香斋里的点心还要精致些。” 姑娘家难免嘴馋些,罗芷萱尤其爱吃点心。飘香斋是京城最有名的点心铺子,罗芷萱时常打发身边的丫鬟去买。 顾莞宁和罗芷萱自小就交好,自然知道她贪嘴爱吃,笑着说道:“我这就打发珍珠多做些点心,待会儿你带些回去。” 罗芷萱眨眨眼,假模假样地客气道:“那多不好意思。”不等顾莞宁张口,又补了一句:“也不必做的太多了,带上两盒就行了。” 罗霆一脸惨不忍睹的神情:“阿萱,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半点都不矜持,还这般贪嘴爱吃。” 罗芷萱白了兄长一眼:“我说带两盒,本来打算分你一盒。你这般不识好人心,两盒就都归我了。” 罗霆立刻改了口:“果然还是亲妹妹最疼我。吃点心都不会忘了我这个大哥。” 顾莞宁忍俊不禁地弯起了唇角:“我让珍珠做四盒点心,你们兄妹各自两盒。” “点心不宜久放,现在天气又热,最多也就吃上两天。不然,我就多送几盒让你们带回去了。” 罗霆半真半假地开着玩笑:“顾妹妹比阿萱更疼我。” 一起长大的玩伴,平日说笑不拘。何况,在顾莞宁心中,更有前世的情分在,对罗霆自然另眼相看。闻言笑道:“阿萱有你这么一个好兄长,着实令人羡慕。我此生最遗憾的就是没有时刻护着我的兄长。” 罗霆脱口而出道:“你以后也将我当成你的亲大哥就是了。” 话一出口便后悔了。 他才不要做她的亲大哥,他明明想做她的情哥哥…… 顾莞宁眼底漾起一抹笑意,冲着罗霆笑了一笑:“好,以后我就将你当成自己的亲兄长一般敬重。” 罗霆:“……” 真想抽自己的嘴! 罗芷萱抽了抽唇角,颇有些无语。 自家兄长平日看着挺聪明的,怎么到了关键时候就犯蠢?难得有机会到依柳院来,不说点要紧的,尽说这些没用的废话。 看来,还得她这个亲妹妹出马。 “顾妹妹,我对做点心颇感兴趣,今日正好有闲空,让珍珠教教我吧!”罗芷萱兴致勃勃地说道。 顾莞宁不疑有他,立刻笑着喊来珍珠:“珍珠,你领着罗姐姐到厨房去做些点心。” 珍珠忙笑着应了。 罗芷萱欣然起身。 顾莞宁很自然地随着一起站了起来。 “我一个人去厨房就行了。”罗芷萱笑嘻嘻地说道:“你和大哥在这儿说说话吧!” 不等顾莞宁反应过来,罗芷萱便拉着珍珠走了。 顾莞宁:“……” 这个罗芷萱,到底在搞什么鬼! 虽说是通家之好,领着罗霆进院子坐坐也无妨。可两人毕竟都不小了,总该避嫌。这个道理,罗芷萱不可能不懂。 罗芷萱这么刻意地制造机会让罗霆和她独处,到底是何用意? 相比起顾莞宁的眉头微蹙,罗霆却是心情极好。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里满是喜悦。 顾莞宁一转头,便迎上了罗霆神采奕奕的目光,心里不由得悄然一动。 第139章 试探 这样的神采,她曾在齐王世子的眼中看到过。也曾在太孙的眼中看到过。 她从未想过,一直视为兄长的罗霆,竟然也会用这样喜悦的目光看着她。 前世,罗霆终身未娶,孑然一人,难道真的是因为她吗? 顾莞宁素来平静的心田,漾起阵阵涟漪,面上却是半点不露:“罗大哥,罗姐姐一个人去厨房,我实在放心不下。不如,我们一起去厨房找她。” 罗霆咳嗽一声说道:“她喜欢去就让一个人去好了。我们两个就在这儿坐着喝喝茶聊聊天。” 现在的罗霆,还是个爽朗又明快的少年。远没有前世刑部尚书罗阎王的城府。 稍微一试探,心思便已浮出水面。 顾莞宁心中暗叹一声,一时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罗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顾妹妹,听阿萱说,你近来一直在练箭,到底练得怎么样了?” 顾莞宁定定神笑道:“以后有机会,让你见识见识。” 一副胸有成竹的自信模样,看得罗霆好笑不已:“你和阿萱果然是好姐妹,这好吹大气的性子真是如出一辙。” 在罗霆看来,姑娘家练箭,犹如花拳绣腿。 顾莞宁也不动怒,悠然一笑:“我是不是吹大气,等到了练箭场上,你就知道了。” 罗霆自幼随着家中的武师学了几年武艺,身手颇为不弱,骑射也不在话下。闻言笑道:“既然顾妹妹这么有信心,改日我可得好好领教领教才是。” “到时候若是输给我,可别嫌丢人。”顾莞宁笑着打趣。 罗霆笑道:“还得请顾妹妹多多手下留情,在人前总得给我留几分颜面。” 两人自小就相识,彼此熟稔,说话无需顾忌什么,东拉西扯地倒也说的颇为愉快。 独处的机会实在难得。 罗霆看了笑颜如花的顾莞宁一眼,试探着问道:“顾妹妹,这些日子,齐王世子似乎没到顾家来。” 齐王世子和太孙都有意顾莞宁。不过,在罗霆心中,最大的劲敌并不是身份尊贵的太孙,而是和顾莞宁青梅竹马情意深厚的齐王世子。 提起齐王世子,顾莞宁的神色顿时冷了几分:“齐王世子课业繁忙,又要打理齐王府里的事务,自是无暇登门。” 自从那一次彻底反目之后,齐王世子再也没来过定北侯府。 以他的骄傲,绝不会对她折腰低头。 罗霆看着顾莞宁漠然的俏脸,心里暗暗振奋。 她对齐王世子越冷淡越好! “顾妹妹,上次太子妃娘娘设的赏花宴,你得了碧玉如意,我还没来得及恭喜你。”罗霆心念一转,又委婉地出言试探。 顾莞宁淡淡一笑:“阿萱没告诉你吗?我对碧玉如意根本毫无兴趣。只是碍于太孙和太子妃的颜面,不便推辞罢了。” 罗霆心里一阵窃喜。 原来,顾莞宁对太孙也并无绮思。 这样说来,也许或许可能大概他会有那么一点点机会…… 顾莞宁妙目流转,深深地看了罗霆一眼:“罗大哥,你有话不妨直说,不必拐弯抹角地试探。” 罗霆:“……” 罗霆的俊脸腾地红了。 自以为隐藏得稳妥的微妙心思,原来早已被她看穿了。 罗霆到底不是忸怩之人,心意被顾莞宁说穿了之后,很快便镇定下来,低声道:“顾妹妹,你既是看出来了,我也不躲躲闪闪了。” “今天,我是特意央求阿萱一起到侯府来的。她去厨房学做点心,不过是找个借口,其实是想为我们两个制造机会独处。” “我本来只想着来见一见你,和你说会儿话。并未想着唐突于你。却没想到,你已经看穿了我的心意……” 说到这儿,罗霆的俊脸微微发热,没有勇气再看顾莞宁:“对不起,是我太冒失了。” …… 顾莞宁正静静地看着罗霆。 或许是换了崭新的角度来看他,她忽然留意到了许多以前未曾注意的细节。 他面容俊朗,身材修长,性情也疏朗爽快。这样一个英俊又可爱的少年暗中恋慕着自己,对任何一个少女来说都是件值得窃喜高兴的事! 更何况,罗家人口简单,罗尚书罗夫人是出了名的恩爱夫妻,家风清正,没有纳妾之风,也没有什么腌臜的内宅阴私。她和罗芷萱是亲密的闺阁好友,和罗霆也是自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彼此熟悉。 她对男女情爱早已避之如蝎,这一生她不会再对任何男子动情。不过,女子总不能在闺阁里待一辈子,总有嫁人生子的那一天。 这样想来,罗霆竟是一个极好的选择。 等了半天,也没等来顾莞宁的回应。 罗霆满心的希冀热情,渐渐冷却,心里涌起阵阵苦涩。 在她心里,他只是邻家兄长。她从来没有想过,其实他是喜欢她的吧! “顾妹妹,我和你说这些,并无他意。你不必放在心上。” 罗霆勉强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都是我痴心妄想,明知自己配不上你,还是情难自禁。我今天说的话,你只当没听过。以后和阿萱照常来往就是了。” 顾莞宁看着罗霆,轻声问道:“罗大哥,你喜欢我什么?” 喜欢她什么? 这算什么问题! 罗霆一愣,反射性地抬头看了过去。 两人四目相对。 他疑惑忐忑不安。 她平静镇定自若。 “我也不知道。”看着她平静幽然的眼眸,他的情绪也平静了一些,至少,已经能勇敢地看着她,说出自己的心里话了:“顾妹妹,我们两个自小就相识。在我心里,你和阿萱一样,都是妹妹。” “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渐渐喜欢你了。” “也许是因为你长的很美,也许是因为你骄傲固执却又心地柔软。也许是因为我认识的女子不多,你是最熟悉的一个。” “我也说不清。总之,我喜欢你。” 罗霆的态度很坦诚,说话也很诚恳。没有一句甜言蜜语,就这么老老实实地说出了所有的心里话。却比世上所有的甜言蜜语更令人动容。 凤回巢(重生) 第96节 第140章 心意(一) 罗霆说出了心里话之后,反而坦然了许多,原本的忐忑紧张局促悄然散去。 他看着默然不语的顾莞宁,轻轻说道:“顾妹妹,我说这些,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让你明白我的心意罢了。” “你不必觉得为难,也不用急着拒绝我。” “我比不得齐王世子英俊出众,也不及太孙身份尊贵。不过,我也有他们不及的优点。我们自小一起长大,我家中是什么样子,你最清楚。如果你肯嫁到罗家来,母亲一定会待你好。我这辈子也会待你始终如一,绝不纳妾。” 不知是哪一句打动了顾莞宁。 顾莞宁神色间微微动容。 不过,她并未说什么,只是定定地看着罗霆。仿佛是在审视他说的话到底有几分诚意。 被她这样认真地注视着,罗霆手心一片湿热,一颗心几乎快跳出胸膛。 半晌,顾莞宁才张口道:“罗大哥,我记得罗姐姐曾告诉过我,罗伯母有意为你和杨三小姐定下亲事。” 罗夫人姓杨,杨三小姐是罗夫人的娘家侄女,也是罗霆的表妹。 时下姑表结亲十分常见。罗夫人有意让娘家侄女嫁到罗家来,也不算稀奇。在她和太孙定亲之后,罗霆很快也和杨三小姐定下亲事。 只可惜,杨三小姐命短福薄。定亲之后,出了一场天花,没能熬过去,还没等到嫁到罗家就香消玉殒。 在这之后,罗霆为未过门的未婚妻守孝一年。再后来,婚事便耽搁了下来,一直独身一人。 顾莞宁曾以为罗霆终身不娶,是因为惦记着病逝的未婚妻。却没想到,罗霆心中喜欢的人竟是她! 罗霆有些无奈地笑了一笑:“是,杨三表妹是我娘的娘家侄女,也是我表妹。我娘希望亲上加亲,所以曾对我透露过这层意思。我一直都没点头。” 顿了顿,用满含希冀的目光看着顾莞宁:“其实,她同样喜欢你。只是,她也清楚太夫人意欲和齐王府结亲,所以从未多想过。” 顾莞宁沉默片刻,才低声道:“罗大哥,你今日说的话太突然了,我从未想过你会对我有意。” “你给我一段时日好好考虑,行吗?” 罗霆眼睛一亮,不假思索地应道:“你慢慢想没关系,不管想多久,我都等着你。” 她没一口拒绝,已经足以令他振奋欣喜了。更不用说,她竟肯好好考虑。 或许,老天垂怜,会让他美梦成真! …… 两人都没再说话,气氛倒也不算尴尬。 很快,罗芷萱笑眯眯地回来了。 罗芷萱妙目一扫,将两人的神色尽收眼底。顾莞宁神色平静,看不出情绪如何。罗霆的脸上却暗含一丝喜悦。 看来,此事还算有些希望。 罗芷萱心中也是暗暗一喜。 顾莞宁似笑非笑地看了过来,闲闲问道:“罗姐姐不是要学做点心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罗芷萱面皮雄厚,笑嘻嘻地应了回去:“我忽然想起,只留大哥和你在这里独处,到底不太妥当,所以就提前回来了。” 顾莞宁也拿这个闺中好友没法子,瞪了她一眼,当着罗霆的面也不好再说什么。 罗霆倒是颇为识趣,起身笑道:“阿萱,我们两个已经叨扰这么久了,也该回去了。” 罗芷萱挑了挑眉,小声问道:“大哥,你真舍得这么早就走?” 罗霆:“……” 顾莞宁:“……” 顾莞宁哭笑不得。 罗霆满脸尴尬,瞪了罗芷萱一眼:“胡说什么。我岂是那种厚颜无耻赖着不走的人。” 得,好心被当成驴肝肺!罗芷萱很快张口向顾莞宁辞别。 顾莞宁起身送罗霆兄妹到了门口,顺便说了句:“等点心做好了,我让珍珠给你送过去。”反正就一墙之隔,来往方便的很。 罗芷萱眨眨眼:“要不,我让大哥过来拿?” 真是不遗余力地给罗霆制造机会。 顾莞宁好气又好笑,白了罗芷萱一眼。 罗霆也听不下去了,扯着罗芷萱的袖子走了。罗芷萱有些不满地嘟哝:“喂喂喂,我这可是新做的衣服。你可别扯坏了。” “扯坏了我赔你一件新的。” “一件怎么够,至少也得赔两件……” 顾莞宁忍俊不禁地弯起了唇角。他们两个整日斗嘴,兄妹感情却极好。这样的感情,真令人羡慕。 再想到罗霆的赤诚心意,顾莞宁波澜不惊的心湖终于漾起了丝丝涟漪。 或许,她真的应该认真想一想了。 …… 隔日,罗芷萱又来了。 这一次,只有罗芷萱一个人,罗霆并未现身。 “好妹妹,上一次我是受了大哥的请托,这才厚着脸皮带他一起过来。又特意制造机会让他和你独处说话。” 罗芷萱一脸讨好地说道:“你可别生我的气。” 顾莞宁故意绷紧了脸,轻哼一声:“枉我平日拿你当亲姐姐一样看待!你就是这么对我的啊!” 罗芷萱有些心虚地笑道:“我也是拿你当亲妹妹一样的。不过,大哥整日憋着这份心思,我看着他也挺可怜的。再说了,我一直和你交好,自是盼着你和我大哥有缘,将来能做我的嫂子就再好不过了。” 说到后来,那点心虚早已不翼而飞,开始夸赞吹嘘起了自家兄长:“我大哥相貌英俊身材挺拔文武双全玉树临风卓尔不凡幽默风趣潇洒倜傥万里无一……” 一杯茶递到了罗芷萱面前:“一口气说那么多话,一定渴了吧!” 罗芷萱接过茶,一饮而尽。然后继续说道:“若是谁嫁给我大哥,这辈子一定幸福平安生活舒畅。而且,我敢保证,大哥绝不会见异思迁。只要成了亲,绝不会纳妾。你看我娘就知道了。我爹和她成亲这么多年,一直恩爱和睦,从没吵过架红过脸。在整个京城,再也找不到比我们罗家家风更清正的了……” 又一杯茶出现在罗芷萱面前:“罗姐姐,你说了老半天,一定累了。喝口茶,让嘴巴休息一会儿。” 罗芷萱:“……” 第141章 心意(二) 顾莞宁一脸诚恳地端着茶。 罗芷萱却之不恭,只得接了茶杯,小口地喝了起来。 耳根总算清净了。 顾莞宁暗暗松口气,对着罗芷萱低声道:“罗姐姐,这些话不用你说我也清楚。我们两家就隔着一道墙,是通家之好,彼此都熟悉的很。罗伯父和罗伯母都是性子极好的。罗大哥也是少年俊彦。” “你说的没错。不管是谁嫁到罗家,都会过的幸福顺遂。” “不过,这件事对我来说太突然了。我从未想过罗大哥竟会暗中恋慕我,更没想过以后会嫁给他。总得给我一段时间接受适应。” “再者说了,就算我愿意,也不能私相授受。必须得祖母点头同意才行。” 罗芷萱听到最后,眼睛亮了一亮,凑到顾莞宁面前小声问道:“这么说来,你心里也是愿意的了?” 顾莞宁坦然道:“我现在还没想好。终身大事岂能草率,总得容我好好想想。” 说着,瞄了罗芷萱一眼:“是不是罗大哥催你来探我的口风?” 罗芷萱:“……” 罗芷萱心虚地笑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顾莞宁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这个罗霆! 原来他年少的时候这般沉不住气! “你告诉他,我年龄还小,暂不考虑这些。等过了年再说。”顾莞宁也不忸怩兜圈子,直截了当地直抒心意。 罗芷萱略一盘算。现在已经是七月,过了年,也就是五个月之后。 反正年纪都不大,等上几个月也不算什么。 “好,我回去之后告诉大哥一声。”罗芷萱笑着应道:“让他老老实实地等着。” 说完罗霆交代的事情后,罗芷萱又兴致勃勃地说起了最近的新鲜事:“对了,有件事你还不知道吧!我前几日去崔姐姐家,听崔姐姐说,闵家和赵家正在议亲呢!” …… 此事顾莞宁当然知道。 季同派了人盯着闵家,闵家有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她的耳目。 自那一日被送回府,闵媛一直称病不出,待在闺阁里。名为养病,实则是被软禁在府中。 闵大老爷和闵大夫人去了太子府求见太子妃,不知说了什么,回府之后,便开始张罗着为闵媛说亲。 闵家如今大不如前,闵媛虽是家中嫡女,匆忙之下,想说一门好亲事并不容易。闵大夫人挑来挑去都不如意。 半个月前,赵家登门为长房嫡次子提亲。 赵家出了一位赵阁老,赵家一门男丁,在朝中做着大大小小的官职,声势远胜闵家。赵家长房嫡子赵文也是京城有名的少年俊杰,做了齐王世子伴读。赵平是赵文一母同胞的弟弟,论才学远不及兄长赵文,又有些贪恋女色的名声。 闵大夫人对这门亲事便不太乐意。也不知闵大老爷怎么说服了闵大夫人,如今赵家闵家已经开始议亲。 定亲程序繁琐,等正式过聘定亲,至少也是几个月之后的事了。 “哦?竟有这回事?”顾莞宁故作讶然:“闵三小姐不是倾慕太孙吗?如今太孙亲事未定,她怎么肯嫁到赵家?” 罗芷萱耸耸肩:“谁知道是怎么回事。反正,崔姐姐说的有鼻子有眼的,由不得我不信。” 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说道:“听说闵媛根本没生病,是被家里关起来了。这门亲事,是闵大老爷亲自定下的。她不乐意也不行!” 终身大事,素来都要听从父母之命。疼女儿的,会私下问问女儿的心意。父母直接定下亲事也是有的。 “听说那个赵五公子贪恋美色,还没定亲,身边就有了通房丫鬟。闵媛日后嫁给这样的人,不知会有多憋屈。” 凤回巢(重生) 第97节 说到这儿,罗芷萱轻轻叹了口气:“虽说我不喜欢闵媛,可听说这样的事,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 所以说,罗芷萱才是标准的嘴硬心软。 相较之下,顾莞宁就冷漠多了:“我倒是觉得,闵三小姐和赵五公子是很合适的一对。” 就冲着闵三小姐前世做的那些事,顾莞宁对她也生不出半点好感来。 何况,闵三小姐前世就是嫁给了赵五。这一世不过是提前定下了亲事而已。 罗芷萱见顾莞宁反应冷淡,便也不再多说。 顾莞宁忽地笑着瞄了罗芷萱一眼:“罗姐姐,你一会儿说我,一会儿又说闵三小姐。你自己心中可有中意的夫婿人选?” 罗芷萱也没觉得害臊,笑着说道:“母亲早就和我说了,要多留我几年再出嫁。这些事离我远的很,我可没想过这些。” 顾莞宁意味深长地笑了一笑:“我倒是觉得,傅大公子对你似乎不同寻常。” 提起傅大公子,一张斯文俊秀的脸孔顿时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罗芷萱脸上微微发热,难得有些忸怩:“你可别乱说。我和他只见了两面而已。” “有缘分的,见一面便能定下终身。”顾莞宁笑着打趣:“没有缘分的,就是天天见面也未必能做夫妻。说不定,你和傅大公子就是天生注定的好姻缘。” 罗芷萱俏脸终于红了,用力地捶了顾莞宁一把:“你怎么尽拿我打趣。” 顾莞宁故作疼痛地诶哟一声:“罢了罢了!你整日凶巴巴的,像母老虎似的。只怕斯文的傅大公子消受不起。” 罗芷萱扑哧一声笑了:“你呀,这张嘴真是损的没边了。换了别人,怕是当场就要梨花带雨了。幸好我宽宏大量,不和你斤斤计较。” 顾莞宁笑而不语。 当年她做了太后,当朝理政,掌控后宫。宫中的内侍宫女见了她俱都战战兢兢,就连那些朝臣官员对她也颇多敬畏。 她一发怒,在她面前的人何止是梨花带雨。跪地求饶也是常事。 两人有说有笑地聊了半天,到了中午,顾莞宁留了罗芷萱午饭。 饭还没吃完,琳琅便笑吟吟地来了:“小姐,门房管事送了衡阳郡主的请帖来。” 衡阳郡主? 好端端地,她送请帖来做什么。 顾莞宁和罗芷萱俱是一怔,下意识地对视一眼。 第142章 邀请 前来送请帖的,是衡阳郡主身边的宫女秋湘。 秋湘年约二十,相貌生的不算出众,只有中人之姿。不过,她说话行事颇为周全,性子又稳重,颇得衡阳郡主器重。 “再过三日,是郡主的十四岁生辰。”秋湘笑着说道:“太子妃娘娘说了,让郡主设生辰宴,请几个交好的闺秀登门做客,聚在一起说说话。” “郡主便命奴婢送了帖子过来。正好罗小姐也在,奴婢倒是省得再去罗府了。” 不管这生辰宴是何用意,既是送了帖子,也只能先应了再说。 “多谢郡主一番美意。”顾莞宁微微笑道:“你向郡主复命的时候,代我和罗姐姐向郡主道谢,三天后,我们一定登门赴宴。” 顾莞宁冲琳琅使了个眼色。 琳琅立刻将准备好的荷包塞到秋湘手中。 荷包一捏到手中,就知道分量不轻。 秋湘推辞不过,收了荷包:“多谢顾二小姐赏赐。奴婢不敢久留,这就回去复命。” 说完,福了一福。 顾莞宁笑着吩咐玲珑:“你代我送一送秋湘姑娘。” 玲珑笑着应了。 …… 秋湘一走,罗芷萱便皱起了眉头:“奇怪,我们平日和衡阳郡主素无来往。她设生辰宴,为什么忽然要请我们去赴宴?”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我猜,傅妍林茹雪她们也都接到请帖了。” 罗芷萱脑子转的飞快,立刻就听出了顾莞宁话中的深意:“你的意思是,这是太子妃娘娘授意的?” 顾莞宁眸光微闪,略一点头:“肯定是。” 赏花宴过去有两个多月了。闵媛被彻底踢出了太孙妃的人选之外,闵家已经开始为闵媛另外说亲。 太子妃显然心意未定,借着衡阳郡主的生辰宴,再见一见几个家世才貌俱都出众的闺秀。 罗芷萱也明白过来,忍不住低声咕哝:“娘娘为了太孙,还真是煞费苦心。”然后,扯了扯顾莞宁的衣袖:“你真的打算去赴宴?” 之前不知道罗霆的心思也就罢了。现在既是知道了,罗芷萱自是要为自家兄长谋算。 顾莞宁有些无奈地笑道:“我当然不想去。不过,帖子都已经送来了,我若是装病不去,反而太过惹眼。倒不如去看看再说。” 前世装病没去,太子妃从未见过她,倒也罢了。 现在明摆着太孙对她有意,她若是装病不赴宴,就是彻底地没将太孙放在眼底。 明晃晃地打太子府的脸面,岂不是给顾家惹祸? 罗芷萱想了想,也叹了口气:“你的顾虑也不无道理。既是如此,还是乖乖去赴宴吧!”顿了顿又低声道:“大哥若是知道这件事,怕是又要郁闷了。” 时时刻刻不忘了为罗霆刷一刷好感度。 顾莞宁嗔怪地看了罗芷萱一眼:“再提罗大哥,我就不理你了。” 罗芷萱吐吐舌头,讨好地奉上谄媚的笑容:“小的再也不敢了。顾二小姐大人大量,就别和小的一般见识了。” 顾莞宁被逗得笑了起来。 …… 太夫人很快便知道了太子府命人送请帖来的事情。 太夫人略一思忖说道:“衡阳郡主是李侧妃所出,听闻郡主相貌颇为出众,不知性情脾气如何。” 衡阳郡主闺名萧婧,生的娇柔美丽。刚及笄就被远嫁到吐蕃和亲。 顾莞宁前世嫁到太子府的时候,衡阳郡主已经出嫁。所以,顾莞宁对她的性情脾气几乎一无所知。 “我也不太清楚。”顾莞宁答道:“衡阳郡主平日极少出府,我只远远地见过她一回。” 太子府里的几位郡主,都是出自侧妃的肚子。 太子妃对几个郡主,说不上如何疼爱,不过是维持着面子上的情分罢了。 太夫人为人精明,稍微一想,便猜出了这场宴会的真正用意:“衡阳郡主设宴,想来是太子妃娘娘授意为之。莞宁,你若无意做太孙妃,不如想法子避上一避。” 顾莞宁轻叹一声:“祖母的顾虑,我也都想到了。不过,一味躲避,总不是办法。若有旨意赐婚,我又能躲到哪儿去?” “所以,我不但打算赴宴,还要在宴上令太子妃对我生出厌恶。只要太子妃不喜欢我,就不必担心了。” 太夫人握着顾莞宁的手,细细地打量着她的俏脸,然后笑道:“一家有女百家求。你才十三岁,就有少年郎倾慕于你。再过两年,我们这侯府的门槛怕是要被提亲的人踩平了。” 语气中满是欣慰,更有着吾家有女初长成的自豪。 顾莞宁故意摆出个羞涩的样子哄太夫人开心:“其实,我也没祖母说的那么好。” 太夫人意味深长地笑了一笑:“我的宝贝孙女自是最好的。不然,罗家小子怎么巴巴地跑上门来。” 顾莞宁:“……” 看着顾莞宁哑口无言的样子,太夫人忍不住笑了起来:“怎么?难不成你以为我真的老糊涂了,连这点小事都看不出来吗?” 顾莞宁难得地羞窘了一回:“祖母……” 真不能小觑祖母啊! 太夫人笑了片刻,才正色道:“罗家小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论相貌人品,没什么可挑剔的。罗家就在我们侯府隔壁,人口简单,家风清正,若能嫁到罗家,也不失为一门好亲事。” “如果没有齐王世子,我会考虑这门亲事。不过,罗家再清贵,也比不得齐王府。将来齐王世子承袭了王位,就是藩王。齐王妃是你嫡亲的姑母,虽然多年未见,到底血浓于水。日后做了你的婆婆,也一定会善待你。” 太夫人天生护短,在她眼里,天底下最出众的少女是自己的孙女,最优秀的少年是自己的外孙。其余人等,一律远远不及。 顾莞宁不想和太夫人争辩什么,只低声道:“祖母,我还小,不急着定下亲事。总得看一看等一等,找一个最合心意的。” 这倒也是。 太夫人握着顾莞宁的手笑道:“就算定了亲事,我也要多留你两年再出嫁。” 顾莞宁也没什么羞怯不好意思,笑着点了点头。 第143章 意外 三日后。 顾莞宁和罗芷萱都接到了衡阳郡主的请帖,两人约好了结伴同行。 当顾莞宁看到罗霆的身影时,半点都不觉得惊讶,只似笑非笑地瞄了罗芷萱一眼。 罗芷萱讨好地拱拱手:“顾妹妹,我们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家出行,总得有人护送。正好大哥闲着没事,不如就让他送我们一程如何?” 罗霆看着镇定自若,实则心中颇为紧张。一双眼睛密切地留意着顾莞宁的神色变化。 顾莞宁并未看他,只嗔怪地对罗芷萱说道:“以后再这样,我可不理你了。” 罗霆心头一块巨石落了地,精神抖擞地笑道:“我保证,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顾莞宁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天气炎热,好在马车上放了冰盆,冒着丝丝凉气。车厢里不算闷热。 罗芷萱和顾莞宁坐在马车里,吃着冰镇过的蜜瓜,十分惬意。 只苦了罗霆,在烈日炎炎下骑着骏马,额上不停地渗着汗珠,后背早已湿漉漉的,衣服粘在身上,别提多难受了。 竹制的车帘被掀开。 一张笑吟吟的俏脸出现在车窗边:“大哥,外面这么热,不如进马车里坐上一会儿?” 凤回巢(重生) 第98节 罗霆大为意动。 凉快与否倒是小事,重点是他进了马车,就能和顾妹妹面对面地坐着。哪怕不说什么,看一看她也是好的…… 不过,这个念头刚一动,立刻又被罗霆压了下去。他义正言辞地应道:“不用了。男女有别,总该避嫌。” 罗芷萱见他这般坚持,也不再多说,随意地耸耸肩,便将头缩了回去。 顾莞宁微微一笑。 罗顾两府通家之好,罗霆这样送她一程,也不算唐突失礼。上了马车,却是大大不妥了。 罗霆若是真的要上马车,她倒也不会说什么。只不过,那样的他,也不值得她另眼相看了。 罗芷萱一转头,就对上顾莞宁揶揄的眼神:“罗姐姐,你真是挺为罗大哥着想的。叫罗大哥上马车,一定是怕他被太阳晒昏了头吧!” 罗芷萱笑得心虚极了:“是是是,还是顾妹妹最了解我了。” 马车里还有几个丫鬟在,有些话不便说出口。顾莞宁意思意思地敲打几句,便放过了罗芷萱。 很快就到了太子府。 衡阳郡主生辰,只邀了六七个少女登门做客,比赏花宴的时候少了一半不止。登门的客人少了,也没再出现马车拥堵不堪的情景。 马车在太子府的侧门处停下,立刻便有侯在门口的管事迎上前来。 略略寒暄询问几句,管事便笑道:“郡主已经恭候多时,请顾二小姐和罗大小姐随奴婢去芙蓉院。” 顾莞宁微笑着应了。 …… 罗霆在侧门外站了片刻,待顾莞宁和罗芷萱都进了太子府,才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开。 “罗公子,请等一等。” 罗霆一愣,下意识地停住脚步,看了过去。 只见一个唇红齿白相貌俊俏的内侍走了过来,笑着说道:“罗公子,奴才是太孙殿下身边的内侍小贵子。殿下吩咐奴才在门口等着,若是见到罗公子,就请罗公子去梧桐居小坐片刻。” 太孙怎么会猜到他会到太子府来? 罗霆心里暗暗奇怪,一口便笑着应下了:“好,我这就随你一起前去梧桐居。” 小贵子笑着在前面领路。 罗霆和傅卓赵平等人都相识,和太孙也有过数面之缘。不过,进太子府还是第一回 。一路上,他目不斜视,并不东张西望。 倒是有不少宫女悄悄打量过来。 太孙温和俊美气度雍容,太孙伴读傅卓相貌英俊斯文儒雅,都是千里无一的出众少年。这个少年郎不知是何身份来历,竟也同样英俊出色。 走到梧桐居外,罗霆不由得一愣。 只见一个身着月白锦服的俊美少年含笑而立。 竟是太孙亲自相迎! 罗霆颇有些受宠若惊,忙上前行礼:“罗霆见过太孙殿下。” 没等罗霆弯腰,太孙已经笑着走上前,亲自扶起罗霆:“你我早就相识,虽然平日亲近的机会不多,不过,也算得上意气相投。” “我特地让小贵子领着你过来说说话。你我不妨以朋友之礼相交。你若是这般拘谨,倒是令我不自在了。” 温润如春风的太孙,总会让人在最短的时间里卸下防备,全身舒泰。 罗霆本就是潇洒爽朗的人,不喜忸怩作态。太孙既是这么说了,他也就顺势站了起来:“殿下这般盛情,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只是,我一放松随意,少不得偶尔会有言语冒犯之处。殿下可别口中不说,心里暗暗记恨才是。” 这话说的颇为风趣。更兼之罗霆俊朗不凡,那双黑亮含笑的眼睛格外明亮,咧嘴一笑时,英气勃勃神采飞扬。 就连太孙也忍不住暗赞一声。 这样一个优秀出众的英俊少年,又痴心专情。哪一个少女能不为之所动? 太孙心中在想什么,罗霆自是不清楚。 事实上,他到现在还是一头雾水。 他和太孙确实见过几回,也说过几句话。不过,说什么意气相投就有点夸张了。太孙忽然折腰相交,也着实令人不解。 不过,罗霆素来是个豁达通透的性子,想不通的事情暂且抛到一旁,不再多想。随着太孙一起进了书房。 时下男子,大多都有书房。或是喜欢读书习字,或是附庸风雅,或是招呼朋友。能够进书房,也是显示亲近的意思。 罗霆自己也有书房,除了四书五经之类的书籍之外,还偷偷藏了不少闲书杂书——罗尚书其实也知道,平日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太孙的书房实在无愧书房两个字。 罗霆粗粗打量一眼,忍不住惊叹一声:“殿下竟有这么多的藏书!” 整整一面墙的书架,分门别类地摆放着许多书籍。粗略一看,至少也有上千本。 别以为这是个小数字。在此时,书的造价十分高昂。有些古书孤本,花再多银子也未必买的到。 第144章 结交 太孙笑着说道:“我自幼体弱,不宜练武。别人骑马射箭,我只能多看书打发时间。” “这些书,有的是买的,有的是别人赠送给我的。种类极多,杂书也很多。若是有你感兴趣的杂书,不妨看看。我送你也无妨。” 罗霆眼睛一亮:“殿下此话当真?” 太孙目中含笑,不答反问:“不知你喜欢什么类型的杂书?是游记还是杂学?” 罗霆略一迟疑。 他本不想实话实说,转念一想,他在国子监里“不学无术”也不是什么秘密,太孙怕是早就知道了。说与不说,其实没什么区别。 “我喜欢探案验尸之类的闲书。” 罗霆不无自嘲地笑了一笑:“我爹是两榜进士,堂堂状元出身。偏偏有我这么一个不喜读书只喜欢‘歪门邪道’的儿子。让他丢尽了颜面。” “你这么说,实在是妄自菲薄了。” 太孙注视着罗霆,温和地说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人各有志罢了。你不喜欢读书,是因为你不喜儒家学说,也不擅长做文章。” “会读书的人很多。有的人读成了书呆子,未必真正懂书中的道理。有的人虽然不爱读书,却明辨是非性情机敏果决,将来必成大器。你就是这样的人。” 平平常常的几句话,却听得罗霆心潮澎湃激动不已。 顾莞宁也曾说过类似的话。不过,顾莞宁毕竟是闺阁少女,又是他心仪的人。他在她面前,不太好意思畅所欲言。 在太孙面前,却全无这方面的顾忌。 “殿下对我这般盛赞,委实令我汗颜。”罗霆口中说着汗颜,目中却闪着熠熠光芒:“不瞒殿下,我心里其实一直都是这么想的。我不考科举,难道日后就没有前程出路了不成?” “迟早有一天,我会让我爹娘看看,我罗霆绝不是没用的废物。” 太孙笑了起来:“好,我也等着这一天。” “对了,你不是说喜好探案验尸之类的书吗?我这里正好有几本这样的书,一并送给你好了。” 一边说着,一边从书架的第二层右边取出四本书来。 其中两本是前朝的仵作写的传记,有一本是当朝大儒写的大秦律法解读,还有一本是前任刑部侍郎亲手写的探案杂记。 罗霆接过这四本书,高兴得两眼都快放光了:“殿下,这么珍贵的书,你真的要送给我?” 这四本书都是手抄本,想买也买不到。 没想到,太孙就这么随随便便地送给了他。 “一本书只有到视它若珍宝的人手中,才最珍贵。”太孙含笑道:“想来你一定会仔细翻阅郑重收藏。” 罗霆想也不想地应道:“那是当然。” 然后又低声笑道:“不过,我可得将书藏好了,千万别被我爹看见。不然,又要挨一顿板子了。” 说完,咧嘴笑了一笑。 罗霆的笑容十分爽朗,很容易就会感染到身边的人。 太孙也露出会心的笑容:“罗尚书气度儒雅,文质彬彬。没想到,私底下竟是一个严父。” 罗霆叹口气,大吐苦水:“可不是嘛!我爹看着挺和气,其实从不手软。我偶尔逃逃课喝喝酒看看闲书,只要被他逮到了,就是一顿板子。” “其实我的身手比我爹强多了。可老子教训儿子天经地义,我既不敢出言顶撞,更不敢还手,最多也就是在我爹动手的时候偷溜而已。” 太孙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罗霆说了些日常趣事,太孙听得颇为专注,偶尔也笑着插嘴。 罗霆本就是磊落洒脱的性子,太孙身体比常人文弱些,性子却十分随和。两人交谈间,竟颇为投契。 太孙也悄然诉苦:“我自幼体弱,不能练武。这是我生平最大的遗憾。” “母妃唯恐我身体有个闪失,连骑马都不让我学。其实,太医们都说,只要不劳累过度,适当的运动会令人身体更康健。平日骑一骑马倒也无妨。母妃担忧我的身体,硬是不肯点头。” 说到这儿,太孙长长叹息一声:“为了不令母妃担忧,我也只能忍下了。” 为人子,最要紧的就是孝顺二字。 哪怕父母的言行举止稍微过火了一些,也多是因为疼爱子女所致。 罗霆笑着点头附和:“殿下说的是。我也常想着,只要我爹有力气管教我,哪怕是我到了六十岁,也愿意挨他的板子。” 太孙的眼中流露出赞许和欣赏。 这个罗霆,年纪虽然不大,却重情重义,心思敏锐通透,绝对是个可造之材。 “罗霆,你若是不想去国子监,不如我和罗尚书打个招呼如何?”太孙忽地张口说道:“刑部那里,我和刑部左侍郎说一声,让他为你安排一个差事。你年纪不算小了,也勉强能当差做事了。” 罗霆既惊又喜:“殿下,你说的都是真的?没骗我吧!” 太孙也不计较他的一时失言,含笑道:“这么要紧的事,我岂会随便说笑,当然是真的了。”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罗霆长到十五岁,还从未遇到过这般赏识他的人——当然了,顾莞宁除外。 他也不是傻瓜。太孙身份尊贵,如无意外,将来这天下迟早会是太孙的。他现在和太孙结交,绝对是一桩好事。 凤回巢(重生) 第99节 更何况,太孙气度雍容,宽厚温和,睿智英明,令人折服。 罗霆敛容,抱拳作揖:“既是如此,那我就先谢过殿下了。以后殿下若有差遣,我一定竭尽全力,绝不推辞。” 和聪明人打交道,总是令人愉快。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罗霆也一定会懂。 太孙坦然地受了这一礼,然后笑道:“我这里虽然没有酒菜,却有上好的春茶。我让人沏一壶来。” 罗霆也不忸怩,欣然点头:“没有酒,饮茶也是极好的。” 太孙吩咐一声,很快便有宫女沏了春茶端了上来。 春茶色泽微绿,茶香袭人。 端着茶杯的宫女粉面桃腮,眼波醉人,声音娇脆欲滴:“殿下,请用茶!” 第145章 情敌(一) 罗霆听着娇软的女子声音,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妹妹罗芷萱性子活泼爽朗,说话干脆利落。顾莞宁性情果决,声音冷冽如清泉,颇为悦耳。 这个宫女,生的年轻貌美颇有风情。就是声音太过柔媚了。 太孙目光一扫,淡淡说道:“云墨,将茶放下,这里不用你伺候了。” 云墨是太子妃赏赐的宫女,平日里专门伺候茶水笔墨。太孙看在太子妃的颜面上,对云墨也比别的宫女稍稍客气一些。 这么一来,云墨不免生出了几分微妙的心思,对着太孙愈发殷勤。 太孙素来脾气温和,云墨大着胆子说了句:“殿下身边怎么能少了人伺候,还是让奴婢留下吧!” 太孙神色微微一冷,声音也沉凝了几分:“退下!” 云墨来梧桐居不足一年,何曾见过太孙这般沉声厉色,又是羞窘又觉难堪,泪光在眼中闪烁不定,匆匆地应了声是,便掩面退下了。 罗霆咳嗽一声,半开玩笑地说道:“我听傅卓说过,殿下是世间难得的君子,说话行事极有风度。没想到,对着这般貌美的少女,殿下都不为所动,委实令人佩服。” 太孙被打趣了也丝毫不恼,悠然笑道:“你真的觉得云墨长的很美?” 美则美矣,就是心思不正,举止略显轻浮。 罗霆口是心非地夸赞道:“云墨姑娘确实生的十分美。殿下有这样的美人端茶送水伺候笔墨,实在风雅。” 太孙微微一笑:“你对云墨赞不绝口,不如我将她赠给你如何?” 罗霆:“……” 罗霆俊脸的表情十分精彩:“殿下,你别和我开玩笑了。” “我像是爱说笑的人吗?”太孙反问。 罗霆立刻苦着脸推辞:“最难消受美人恩,我爹性情方正,最厌恶什么红袖添香。我来太子府一趟,领个美人回去。我爹怕是会打断我的腿。恳请殿下饶过我这条小命。” 太孙莞尔一笑:“罢了,就饶过你这一回。” 两人对视一笑。 正说着话,小贵子悄然进来禀报:“启禀殿下,齐王世子来了。” 太孙笑容不减,眸光一闪:“快些请世子进来。”然后有些歉然地对罗霆说道:“我本打算今天和你饮茶闲谈,没想到堂弟也来了。” 人多了,说话自然就不方便了。 罗霆心里也有些微遗憾,口中却笑道:“今日没机会,改日殿下有空闲了,让人给我送个信,我再来拜会就是。” …… 很快,齐王世子便走了进来。 齐王世子和太孙是亲堂兄弟,两人只相差三个月,平日一起住在宫中,一起在上书房里读书,一起在元佑帝膝下承欢,朝夕相伴,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 论身份和聪慧,太孙更胜一筹。 论相貌俊美,显然是齐王世子更出色一些。 “堂兄,”齐王世子笑着和太孙打了个招呼,目光一扫,落在了罗霆身上:“原来罗公子也在。” 齐王世子时常出入定北侯府,当然认识罗霆。谈不上交情深浅,见面总能寒暄几句。 罗霆笑着行了一礼。 齐王世子淡淡笑道:“罗公子不必客气。”却并未伸手扶住罗霆。 目光中,竟有几分隐隐的不善。 罗霆心中一动。难道,齐王世子已经知道了他对顾莞宁的倾慕之意,心中不喜,所以故意给他个下马威? 顾莞宁只是齐王世子的表妹,又未定下亲事。 他心悦顾莞宁,和齐王世子有何相干? 罗霆理直气壮地想着,行完礼后,便没再吭声。 太孙将两人微妙的交锋看在眼底,不动声色地笑了一笑:“堂弟,难得今日休沐,你不回齐王府,怎么跑到我这儿来了。” 齐王世子抬起头,注视着太孙:“今天是衡阳堂妹的生辰,我听闻堂妹设宴,特意来蹭杯水酒。” 然后,故作不经意地问道:“对了,堂妹平日和京城闺秀少有来往,这次怎么会特地邀了几位闺秀来做客?” 顾莞宁和衡阳郡主几乎从无来往,衡阳郡主怎么会将她也请来了? 太孙仿佛没听出齐王世子的言外之意,随口笑道:“姑娘家过生辰,人多总显得热闹些。这也是母妃的意思。” 太子妃的意思? 齐王世子暗暗冷笑一声。隐忍了许久的怒意和不满终于稍稍露了几分:“在赏花宴上赏赐给宁表妹的碧玉如意,莫非也是娘娘的意思?” 在说到宁表妹三个字的时候,有意无意地加重了音量。 似乎是在示威,又似在彰显着自己和顾莞宁的亲近。 事实上,当齐王世子知道此事的时候,简直肺都快气炸了。 只是平日在皇宫里人多口杂,说话做事都得格外谨慎。而且,太子府也并无后续举动,所以他才隐而不发。 没想到,太子妃竟拿衡阳郡主的生辰做借口,又发了请帖给顾莞宁。 是可忍孰不可忍! 齐王世子还是个十五岁的少年,正是血气方刚心高气傲之龄,哪里咽得下这口闷气。今天索性也来了太子府,当面问一问萧诩。 至于罗霆,齐王世子倒没怎么放在心上。 顾莞宁这般优秀出众,有暗中恋慕她的少年并不稀奇。罗霆不过是礼部尚书之子,本身也无出众之处,在国子监里是出了名的不学无术。 像这样的少年,他怎么会放在眼底。只是心里不太痛快,故意撂脸色给罗霆看而已。 他真正忌惮的,是萧诩。 万一萧诩对顾莞宁动了心思……齐王世子目光暗了一暗,心里暗暗冷哼一声。 太孙抬眼,冲齐王世子笑了一笑,那笑容一如既往的温润亲切,说出口的话却异常刺耳:“堂弟误会了。赏赐给顾二小姐的碧玉如意,不是母妃的意思,而是我的。” 齐王世子:“……” 罗霆:“……” 一股怒火在齐王世子胸膛熊熊燃烧。 好一个萧诩! 他明明知道自己和顾莞宁情意相投,竟然要横刀夺爱! 齐王世子目光陡然凛冽,像两把出鞘的利剑,令人心生寒意。 第146章 情敌(二) 太孙神色如常,唇角含笑,仿佛没看出齐王世子的怒意:“我对顾二小姐颇为钟情,所以央求母妃赏了如意给她。今日衡阳的生辰宴,也特意请了她来做客。” 齐王世子:“……” 太孙这番话,无疑是正面挑衅。 齐王世子忍无可忍,瞬间沉了脸,冷冷说道:“堂兄,君子不夺人所好。” 太孙淡淡一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未娶,她未嫁,更未定下亲事。何来夺人所好之说。” “我和宁表妹自小一起长大,情分深厚。虽未定亲,却彼此心意相投。” 齐王世子一张俊脸上遍布寒霜,直直地盯着太孙:“堂兄明知道我和宁表妹彼此有情,还生出这等心思,到底是何道理?莫非堂兄想因此和我反目不成?” 齐王世子语速越来越快,眼中的怒意也越来越盛,亮的惊人。右手按在腰际的宝剑上,似随时要拔剑伤人! 罗霆在一旁看着也觉得暗暗心惊,下意识地靠近太孙几步,以防不测。 齐王世子满心怒火,正在气头上,见了罗霆的举动。顿时冷笑一声:“你这是想做什么?我若是拔剑,莫非你敢和我动手不成!这是我和堂兄之间的事,和你无关,给我滚一边去!”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 罗霆剑眉一挑:“我既是在这里,岂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对太孙殿下放肆无礼。” 太孙殿下! 这四个字一听入耳,齐王世子心里的火苗燃得更旺了。这怒火中,又掺杂了丝丝嫉恨。 是啊!堂兄是太孙,将来会做太子会做皇帝。 他这个齐王世子,将来不过是个藩王,要看人脸色仰人鼻息……现在翻脸反目,未免太过不智。 齐王世子面色阴晴不定。 太孙先冲罗霆笑了一笑:“堂弟只是一时气愤,才会出言无状。刚才有冒犯开罪之处,你不必放在心上。” 罗霆深呼吸一口气,将脑海里纷乱的思绪挥开:“殿下放心,世子说的话,我并未放在心上。我只是一时气不过世子冒犯殿下,这才贸然张了口。” 事实上,罗霆心中的震惊,丝毫不弱于齐王世子。 凤回巢(重生) 第100节 之前顾莞宁从赏花宴上捧回碧玉如意,他就觉得不同寻常。只是后来太孙并无别的举动,才稍稍放下心来。 没想到,太孙竟然当着齐王世子的面坦然承认了“横刀夺爱”的念头! 这份磊落坦荡,令罗霆自愧不如。 至少,此时的他没有勇气当着太孙和齐王世子的面承认自己也喜欢顾莞宁。 太孙不知是否察觉到了罗霆的微妙心思,依旧笑如春风:“衡阳的生辰宴已经开始了,我们在这儿闲着也无事,不如也去凑凑热闹吧!” 一堆闺阁少女聚会,男子本该避嫌。也只有太孙能这般泰然自若地说出“凑凑热闹”这样的话了。 罗霆心中涌起奇异又微妙的感觉。 眼前这个少年,和传言中的那个文弱温和的太孙显然不太一样! 虽然身为情敌,可他愣是对太孙生不出什么恶感。 “堂弟,你去不去?”太孙笑着问齐王世子。态度一如往常,仿佛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情敌表现得这般镇定,他若是继续横眉冷对,无疑是落了下乘输了一筹。 齐王世子定定神,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当然要去。” 哼!有他在,萧诩休想接近顾莞宁! 罗霆看看太孙,看看齐王世子,再想一想自己。颇有些苦中作乐地想道,这算不算情敌三人行? …… 顾莞宁对梧桐居里发生的一切,自是全不知情。 进了侯府之后,她和罗芷萱一起被领进了芙蓉院里。 芙蓉院是衡阳郡主的住处,这个院子位置略有些偏僻。由此也可看出,衡阳郡主在太子府里并不太受宠。 衡阳郡主是李侧妃所出,论身份是庶出。好在太子府里的三位郡主都是庶出,大家谁也不比谁强。 太孙和安平郡王长住宫中,极少回府。 太子妃不乐意见到一堆庶女在眼皮子底下转悠,每天除了必要的晨昏定省之外,极少召几位郡主陪伴说话。也因此,衡阳郡主大多待在芙蓉院里,要么就是陪在李侧妃身边。 十四岁的衡阳郡主面如芙蓉,娇美动人。 “莞宁见过衡阳郡主。” “芷萱见过衡阳郡主。” 顾莞宁罗芷萱一起给衡阳郡主行礼。 衡阳郡主抿唇一笑:“顾二小姐罗小姐快免礼。”顿了顿又微笑道:“你们两个今日来的可算迟了。傅小姐林小姐还有崔小姐,都比你们来得早些。” 其实,就是衡阳郡主不说,顾莞宁也早就留意到了傅妍等人。 除了她和罗芷萱之外,正堂里此时已经有了五个妙龄少女,都是熟悉脸孔,彼此见了,少不得要寒暄招呼一番。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今日来赴宴的少女,俱都参加过太子妃的赏花宴。 衡阳郡主今日的“生辰宴”,果然是别有用意啊! 顾莞宁心里默默思忖着,面上却没流露一星半点,微笑着和众人一一打了招呼。然后各自入座。 衡阳郡主笑道:“今天是我生辰,母妃怜惜我整日待在府里太过气闷,特意允我设了生辰宴。我思来想去,便给在座诸位下了请帖。好在大家都很赏脸,今日都来了。我心中也觉得快慰。” 衡阳郡主口中的母妃,指的是嫡母太子妃。 这样的场合,傅妍少不得妙语连珠大出风头:“郡主这么说,实在令我们几个受宠若惊了。我一直仰慕郡主风仪,只恨平日没有机会亲近。接到郡主的请帖后,欢喜得连着两夜都没睡好。” 马屁人人会拍。不过,能做到像傅妍这般神情真挚面容诚恳的,也着实不多见。 衡阳郡主听了果然心情愉悦,一双杏眼弯了起来:“傅小姐说话真是风趣。” 林茹雪要含蓄委婉得多了,她并不多话,只送上了亲手准备的生辰贺礼:“郡主生辰,我特意为郡主准备了一张古琴做贺礼,希望郡主喜欢。” 说着,身后两个丫鬟将古琴捧到了衡阳郡主面前。 第147章 暗涌(一) 那张古琴古朴雅致,显然不是凡品。 衡阳郡主最爱抚琴,见了好琴,顿时心喜意动,随手拨了几下,发出铮铮琴音:“果然是好琴!林小姐真是有心了。” 林茹雪微微一笑:“这张古琴到了郡主手中,正如千里马遇到伯乐,古琴若有心智,也一定十分欢喜。” 林茹雪话语不多,却句句听得人身心舒畅。 衡阳郡主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心里默默地给林茹雪加了分。 今天这场生辰宴,当然是另有目的。 太子妃几日前就将衡阳郡主叫过去嘱咐了一番:“……总之,你心中有数就行了。对傅小姐林小姐多多留心。”又不怎么情愿地加了一句:“还有顾二小姐,你也多留意。她们三个表现如何,你一一记着。” 衡阳郡主得了太子妃的叮嘱,对她们三人格外注目。 不过,从现在看来,顾二小姐可远不如傅小姐林小姐热络殷勤。 就说贺礼,傅妍送的是一匣子名贵的宝石,五颜六色的鲜艳宝石可以用来打制各种首饰,颇为讨喜。林茹雪送的是一张名贵的古琴,显然是之前就打听过了她的喜好,诚意十足。 顾莞宁倒也不小气,送的是一套赤金头面首饰。作为生辰贺礼,也很说得过去了。只是,和傅妍林茹雪一比,不免就逊色了几分。 而且,自众人入座之后,傅妍和林茹雪各有精彩表现。唯有顾莞宁,一直面带微笑一言不发。 难道,顾莞宁不清楚这场生辰宴背后的用意? 衡阳郡主心里暗暗思忖着,面上却是半点未露,主动张口询问:“不知顾二小姐平时喜欢做些什么消遣?” 大家闺秀,无外乎喜欢琴棋书画之类的,只要顾莞宁说话,不难看出她的性情脾气。 顾莞宁笑道:“回郡主的话,我琴棋书画俱都平平,大概是因为出身将门的缘故,倒是喜欢练武射箭。” 衡阳郡主有些意外,展颜笑道:“没想到顾二小姐竟是巾帼豪杰,着实出人意料。” “郡主谬赞了。”顾莞宁从容笑道:“不过是闲着无事,打发时间罢了。和赏花扑蝶并无什么两样。” 衡阳郡主平日深居闺阁,太子府里规矩严苛,等闲不能出府。她平日的生活比普通的千金闺秀更沉闷乏味。 听顾莞宁说话干脆利落异于普通少女,衡阳郡主颇觉得新奇,笑着追问道:“不知顾二小姐的箭术如何?是否能百步穿扬?” 顾莞宁看着衡阳郡主满是好奇的俏脸,故作傲然地笑道:“可惜今日是郡主生辰,不宜舞刀弄枪。不然,我倒是可以让郡主开开眼界。” 衡阳郡主:“……” 衡阳郡主笑容一顿,心里暗暗生恼。 这个顾莞宁,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在她面前,竟敢口出狂言! 这样眼高于顶的少女,根本不配嫁给大哥!不配做大秦的太孙妃! 衡阳郡主到底有些城府,并未将不喜流露出来,含笑道:“今日确实不相宜,以后总有机会的。” 再之后,便和其他闺秀闲聊说起话来。再也没主动和顾莞宁说过话。 顾莞宁怡然自得,不以为意。 罗芷萱也暗暗为自家兄长高兴。顾莞宁摆明了对太孙无意,根本就不介意这场生辰宴,更不介意衡阳郡主的态度。 正想着,就见宫女秋湘恭敬地来禀报:“启禀郡主,太孙殿下携齐王世子和罗公子一起来了。” 众人:“……” 众人都是一惊。 顾莞宁心里一跳,脑海中迅速掠过一张噙着意味不明的笑意的俊脸。 来之前,她曾经想过如何应付太子妃。却没想到,太孙竟然毫不避讳地来了……他到底意欲何为? 其他少女却是各自暗暗窃喜。 大家本来就是冲着太孙才来赴宴。现在太孙又送上门来,自然是好事一桩。 衡阳郡主很快回过神来,笑着说道:“知道了,快些请大哥他们进来。” 大哥平日看着沉稳持重,原来对自己的亲事这般上心。知道几位“候选人”都被请来赴宴,竟也亲自来了。 …… 衡阳郡主起身相迎。 几位闺秀也随之起身,一起迎了出去。 趁着起身之际,罗芷萱迅速低语道:“奇怪,大哥怎么也跟着来了?” 顾莞宁心情有些纷乱,随口应了句:“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待会儿见了罗大哥,你悄悄问上一问。” 刚走出芙蓉院的正厅,太孙一行人便迎面而来。 三个少年俱都相貌出众,气质却又各自不同。太孙雍容俊美,齐王世子英俊冷冽,罗霆爽朗俊逸。 三人一起并肩而来,实在是赏心悦目。 太孙和齐王世子都是熟悉脸孔,随在他们两个身后的俊朗少年,却是从未见过。想来就是那位罗公子了。 衡阳郡主下意识地多看了罗霆一眼,然后笑着福了一福:“衡阳见过大哥,见过堂兄。” 太孙笑得颇为温和:“今天是你生辰,恰好逢上书房休沐,我便来看一看你。堂弟也特意来看你,还准备了生辰贺礼,还不快点谢过你堂兄。” 齐王世子:“……” 这个萧诩,真是狡诈阴险! 明知道他没带什么贺礼,这么说,分明是故意当众坑他! 好在齐王世子也不是等闲之辈,立刻笑道:“我出来的匆忙,贺礼忘了带来,明日再打发人送到芙蓉院来,堂妹最是温柔大度,可别生我的气。” 衡阳郡主也不是傻瓜,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口中忙笑道:“堂兄特意来给我贺生辰,我心中已经很高兴了,哪里还用送贺礼。什么样的贺礼,也比不上堂兄亲自来。” 衡阳郡主这般会说话,齐王世子糟糕至极的心情总算稍稍缓解。 罗霆也有些尴尬了。 齐王世子是衡阳郡主的堂兄,不请自来也就罢了。没带贺礼也不算失礼。他两手空空地跟着来,却失了礼数。 罗霆只得厚着脸皮笑道:“我今日不请自来,多有叨扰,还请郡主见谅。改日一定补上一份贺礼。” 凤回巢(重生) 第101节 第148章 暗涌(二) 罗霆声音清亮悦耳,唇角含笑,俊朗迷人。 衡阳郡主心里一跳,耳后微微发热:“罗公子不必如此客气。”顿了顿又笑道:“公子姓罗,相貌和罗小姐颇有相似之处,莫非是兄妹?” “芷萱正是舍妹。”罗霆笑道:“郡主目光如炬,令人佩服。” 衡阳郡主抿唇一笑。 罗芷萱终于有机会插嘴了:“大哥,你送我进府后,怎么没离开,反倒进府来了?” 罗霆笑着应道:“是太孙殿下邀我进府闲谈,我便厚颜跟着殿下一起过来了。” 罗芷萱听得一怔。 兄长和太孙虽然见过几面,却谈不上有什么交情。太孙怎么会特意请他进府闲谈,还将他也带到了芙蓉院来? 满肚子的疑惑,当着众人的面却也不好多问,等回去之后再细细问大哥好了。 罗芷萱打定主意,很快住了嘴。 …… 齐王世子看向衡阳郡主身后的顾莞宁。 自那一日彻底决裂后,他再也没勇气去定北侯府。时隔两个多月,这是两人第一次见面。 他期待着在她的眼中看到惊喜的光芒。 然而,她根本没看他。而是在用复杂难言的目光看着他身边的太孙萧诩。 齐王世子心中一凉,仿佛全身都被浸入寒冰里,没了半点温度。 顾莞宁根本无暇留意齐王世子的神色,她此时心情正纷乱。 前世她在十五岁那年,和太孙第一次见面。那个时候,太孙已经十七岁,病重卧榻不起,身体虚弱不堪。 这一世,她和太孙的相遇提前了整整两年。而且,太孙的种种举动,都显示出了对她的“不怀好意”……好吧!这个词不太妥当,应该用“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来形容才更恰当。 到底是哪里出了偏差? 难道太孙真的想娶她? “顾二小姐,一别多日,近来一切可好?”太孙温润悦耳的声音响起。 太孙这一张口,傅妍和林茹雪的脸色都有些不自在,更多的却是憋闷。 太子妃欣赏她们两个,衡阳郡主显然也对她们的印象更好些。可这些优势,到了顾莞宁面前,根本毫无作用。 什么也比不过太孙的青睐! “多谢殿下关心,我一切都好。” 如果没有你,我一切会更好。 顾莞宁心情有些烦闷,面上却未表露出来,笑容浅浅,既恭敬又拉远了距离。 只可惜,太孙殿下半点都不配合,关切地打量她一眼:“我倒是觉得,你近来瘦了一些。若有什么烦心事,不妨直言。若能相助,我绝不会袖手旁观。” 顾莞宁:“……” 饶是顾莞宁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还是被太孙的话噎住了。 以她的犀利口舌,若想回击,不必多想就能将太孙的话全部扔回去。可现在是大庭广众之下,她身为定北侯府的嫡女,岂能当众令太孙难堪? 或许太孙脾气好不以为意,太子却不可能不计较。 她不能为顾家招惹祸端。 顾莞宁心里郁闷之极,面上还要装得镇定从容:“殿下多虑了。现在正是盛夏,天气酷热,我近来胃口大不如前,所以才稍稍清减了几分。这也是难免的。我看殿下也比之前瘦了一些,想来也是苦夏的缘故。” 最后一句,到底忍不住流露出了几分嘲弄。 太孙眼睛微微一亮,唇角扬起愉悦的笑意:“没想到顾二小姐这般关心我,竟留意到我也苦夏瘦了些。” 顾莞宁:“……” 得了! 太孙都表露得这么明显了。看来,太孙妃的位置,非顾莞宁莫属了。 大家伙儿还是收拾心思早点散了吧! 傅妍和林茹雪对视一眼,心中各自唏嘘不已。 …… 齐王世子看着太孙和顾莞宁你来我往,不由得嫉火中烧,忍着满肚子的怒火故作淡然地说道:“堂兄饱读圣贤书,平日礼数周全,就连太傅们也是赞不绝口。今天这样和宁表妹说话,却是不太稳妥。” 齐王世子一张口,顾莞宁果然看了过来。 那双明亮清冷美丽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容错辨的憎恶。 这一抹憎恶,宛如一柄尖刀剜在他的心头,痛得滴血。 曾经那个恋慕他喜欢他的宁表妹到哪儿去了? 他们为什么会变成了现在这样?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齐王世子心痛如绞,面上却强撑着不露出来,对太孙继续说道:“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宁表妹吃亏受委屈。今日说话有冒犯之处,以堂兄的心胸,想来也不会计较。” 最后一句,看似赞扬,实则暗讽太孙性情软弱为人虚伪。 太孙淡淡一笑:“堂弟严重了。我和顾二小姐有几面之缘,见面寒暄几句,也是常理。并无什么不妥之处。若说吃亏受委屈,更是无从说起。” 他怎么可能舍得她受半点委屈? 这句话虽然没说出口,却在神色间表露无遗。 齐王世子的俊脸悄然变了色,火苗在眼底跳跃。 衡阳郡主离两人最近,也第一个察觉到不对劲,心里不由得暗暗一惊。忙笑着打圆场:“大哥,堂兄,今儿个天气热,别在这儿站着了,进去再说话吧!” 太孙略一点头,然后随口吩咐身后的小贵子:“去禀报母妃一声,就说我和睿堂弟都在。请母妃到芙蓉院来一起说说话。” 小贵子应声退下。 太孙又冲齐王世子慢悠悠地笑了一笑:“堂弟,我们一起进去吧!” 齐王世子将满腔的怒意按捺下去,淡淡应道:“堂兄先请。”顿了顿又对衡阳郡主道:“我和宁表妹多日不见,有些话想和她单独说。你们先进去。” 衡阳郡主:“……” 众人:“……” 这是什么情况? 太孙明摆着对顾莞宁青睐有加。齐王世子竟也当众流露出亲近之意。 顾莞宁可真是运气好得令人眼热嫉恨啊! 还没等众人用羡慕嫉妒恨的目光看过去,顾莞宁冷然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我没什么话跟世子可说的,世子还是随太孙殿下一起进去吧!” 齐王世子:“……” 众人:“……” 第149章 暗涌(三) 齐王世子俊脸绷得极紧,眼眸幽暗,看不出半点情绪。 顾莞宁神色漠然,面无表情。 太孙脸上的笑容,也悄然隐没。 最难受的,莫过于站在一旁的罗霆了。两个情敌都如此强大,他夹在其中,简直透明的有些尴尬。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各自思量计较,就不必一一细说了。 衡阳郡主心里暗暗叫苦。不过,今天是她的生辰宴,又是在芙蓉院里。她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只能硬着头皮张口:“大哥,堂兄,你们两个还是先进去吧!不然,大家伙儿也只能都在这儿站着了。” 身份最矜贵的两个人没动弹,其他人也只有站着相陪。 太孙目光微闪,淡淡一笑:“好,我们先进去。堂弟若是想留在外面,只管自便吧!” 说完,缓步进了正厅。 衡阳郡主松了口气,也不敢再去劝面色阴沉的齐王世子,笑着招呼一众闺秀们进正厅。顾莞宁也在其中。 罗芷萱和顾莞宁并肩同行,只觉得后背有两道阴沉凌厉的目光,盯得人后背生寒。 罗芷萱心里有些发毛,悄悄看了顾莞宁一眼。见顾莞宁神色如常,佩服得五体投地。 换了是她,此时早就忐忑难安了。 …… 很快,所有人便都进了正厅。 只有齐王世子,依旧动也不动地站在那儿。 他容貌英俊,身材修长,气质冷凝,气度不凡。然而,此时形影单只一个人,竟透出了几分凄凉和落寞。 顾莞宁!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齐王世子的眼中闪过痛苦愤怒,心头似有一团火焰,在不停地燃烧。全身的血液却是冰冷的。 正厅里隐约传来了说话声。 他们一定在嘲笑他的自以为是自作多情吧! 内侍小德子忍不住为自家主子忿忿不平:“二小姐也太过分了。怎么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世子这般颜面扫地。枉世子待她这么好,二小姐的良心是被狗吃了不成……” “放肆!” 凤回巢(重生) 第102节 齐王世子俊脸铁青,眼中射出怒焰:“宁表妹如何,也是你能说的吗?” 他伤心愤怒是一回事,却也容不得一个奴才说顾莞宁的不是。 小德子满心委屈不敢申辩,迅速跪下请罪:“都是奴才多嘴,请世子恕罪,奴才以后再也不敢了。” 一边说,一边用力地扇了自己两个耳光。 小德子很清楚齐王世子的脾气,这两记耳光打得结结实实,丝毫没有手软。啪啪两声脆响,小德子白皙的脸上已经多了两道鲜亮的五指印。 脸上顿时火辣辣的。 “罢了,此次就饶了你。”齐王世子冷冷说道:“再有下一次,你就不用在我身边伺候了。” 小德子心里一紧,低声谢了恩典,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 他刚吃了挂落,不敢再多嘴询问。 齐王世子既不肯进正厅,又不肯离开,就这么一直站在正厅外。 …… “阿睿,你怎么站在这儿不进去?”一个略显诧异的女子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是太子妃来了。 齐王世子定定神,转过身,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侄儿见过伯母。” 太子妃目光一扫,已经察觉到了异样之处。 他独自站在外面,脸色又阴郁难看,这是和谁闹得不愉快了? 太子妃试探着问道:“阿睿,看你面色不佳,是不是有谁让你不高兴了?” 按理来说,有资格让齐王世子不痛快的人只有太孙一个。可太孙是出了名的谦谦君子,性情温和,和齐王世子又亲如兄弟。断然不会让齐王世子当众难堪! 不是太孙,还有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太子妃的脑海中忽地闪过一张似笑非笑桀骜不逊的美丽脸庞。 齐王世子避重就轻地应道:“伯母误会了。我嫌里面喧闹,所以一个人站在这儿静一静。” 齐王世子不肯说,太子妃也没有追问,笑着说道:“你在这儿静了这么久,也该随我进去了吧!” 齐王世子略一迟疑,才应了一声。 太子妃将心里的疑惑按捺下来,笑吟吟地迈步进了正厅。 原本坐在厅内的少年男女们,立刻纷纷起身行礼。 “大家伙儿都免礼。”太子妃和颜悦色地笑道:“今儿个是衡阳生辰,邀大家来说说话热闹热闹,大家都随意些,不必拘谨。” 一边说着,一边迅速地扫了一圈。 看到罗霆的脸孔时,太子妃暗暗有些诧异。 衡阳按着她的吩咐,邀了傅妍等闺秀来做客。这个陌生的英俊少年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罗霆脸皮颇有些厚度,不慌不忙地抱拳行礼:“小子罗霆,见过太子妃娘娘。家父是礼部尚书,我今日送舍妹来赴宴,正逢太孙殿下在府中,邀我进府闲谈。然后又厚颜前来芙蓉院,多有冒昧叨扰之处,还请娘娘见谅。” 相貌生的俊朗,嘴皮子又麻溜讨喜。 太子妃对罗霆的第一印象着实不差,闻言笑道:“人多也热闹些,有什么冒昧不冒昧的。本宫这就吩咐厨房多准备一席。今日中午,你和阿睿留下一起用膳。” 罗霆笑着道谢。 衡阳郡主一双妙目,也顺理成章地落在了罗霆身上。 罗霆却对衡阳郡主的注目浑然不察,转头和太孙闲话了几句。 跟在太子妃身后的齐王世子,神色间不见欢容,默然无语。 顾莞宁站在罗芷萱身侧,一抬头,便和齐王世子四目相对。 看着齐王世子罕有的低落消沉,顾莞宁心里并无多少快意。因为,她此时正为太孙的频频示好烦心懊恼。 她的重生,不止影响了身边人的命运,她自己的命运,似乎也被一双无形的手推向了莫测的方向。 她想避开前世的一切,不愿再嫁给太孙。 然而,太孙却一再地主动接近她……照这样下去,她还怎么和太孙撇清关系? 想想都觉得头痛。 顾莞宁心情正烦闷,太子妃又笑着看了过来,目光中带了一丝挑剔和省视:“本宫来了之后,顾二小姐怎么一直都没说话?莫非是对本宫有什么不满?” 第150章 相看(一) 太子妃摆明了是要挑刺找茬。 顾莞宁已经很久没被人这般当面找过茬了,神色微微一冷,眉宇间自然流露出威严和凛然:“娘娘这么说,我实在担待不起。刚才娘娘一直在和罗大哥说话,我贸然插嘴,未免失了礼数。更何况,这里这么多人,没说话的也不止我一个。不知娘娘为什么只单单点了我的名?” “我对娘娘心存恭敬,不敢有丝毫冒犯。怕是娘娘心中对我存着不满,以己之心度人之腹吧!” 太子妃:“……” 众人“……” 太子妃眉心一跳,既惊又怒。 惊的是顾莞宁年纪轻轻竟有这等威压的气势,怒的却是顾莞宁胆敢当众令她这个太子妃难堪。 罗芷萱也暗暗倒抽一口凉气。 顾莞宁今天是怎么了?像吃了火药似的,说话句句都冲的很。 之前对着太孙和齐王世子也就罢了,他们两个身份虽然尊贵,却都倾慕顾莞宁。纵然她态度无礼,也不会放在心上。 眼前这位,可是太子妃啊! 太孙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来,在太子妃发怒之前,抢着张了口:“今天是妹妹生辰,不知母妃为衡阳准备了什么生辰贺礼?” 衡阳郡主笑着接了话茬:“我也一直惦记着母妃的生辰贺礼呢!” 这个话题转移的并不高明。 太子妃心中火苗嗖嗖地往上涌,不过,看在儿子的颜面上,到底忍住了没当场发出来,淡淡应道:“衡阳如今也不小了,正是该好好收拾打扮的年纪。我上个月新得了一盒南浦珍珠,正好给了衡阳。做成首饰佩戴,或是磨在粉末,服用敷脸都是极好的。” 衡阳郡主忙笑着起身,盈盈一福:“母妃这般疼惜我,我真不知该怎么感激母妃才是。” 太子妃扯了扯唇角:“一家人这么客气做什么,不必站着了,还是坐下说话吧!” 衡阳郡主道了谢,然后依言坐下。 被这么一打岔,原本尴尬冷凝的气氛顿时缓解了几分。 太孙又笑道:“益阳和丹阳怎么没来?” 衡阳郡主笑道:“我前几日就和她们说过了,她们两个怕是还在梳妆换衣呢!姑娘家爱美,出门一趟少不得收拾打扮。大哥若是着急,我这就让人催一催她们两个。” “也好,让她们快些过来,还有,请李侧妃和于侧妃也过来。今天是你生辰,人多也热闹些。”太孙笑着接了话茬。 衡阳郡主自是盼着生母李侧妃也来,不过,太子妃没发话,她也不好张口。太孙这么说,显然是回报她之前为顾莞宁解围的事了。 太子妃极少拂逆太孙的颜面,闻言淡淡一笑:“也好。你们父王也在府中,待会儿索性请殿下也一并过来。” 衡阳郡主忙又起身道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正厅里很快又恢复了热闹。仿佛之前的一幕从未发生过一般。 …… 罗芷萱暗暗松了口气,这才有闲心打量顾莞宁一眼。 只见顾莞宁神色淡淡眉目沉凝不怒自威。 这样的顾莞宁,实在有些陌生。 那个熟悉的闺中好友,不知从何时起已经渐渐变得不同了。少了少女的天真娇憨,却多了这个年龄绝不该有的冷肃和威严。 刚才顾莞宁冷然动怒,就连太子妃的气势也被硬生生地压了一头。 这样的顾莞宁,兄长真的能配得上她吗? “你一直在看我做什么?”顾莞宁微微侧过头,轻声问道。 原本笼罩在她脸上的那层令人凛然的威压,也悄然随之散去。 罗芷萱将刚才心里那一丝奇异的感觉按捺下去,低声笑道:“我在笑你,今年连连走桃花运。” 一堆烂桃花! 顾莞宁忍住撇嘴的冲动,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角。 很快,李侧妃来了。益阳郡主丹阳郡主和于侧妃也纷纷驾到。 一波一波地行礼寒暄,言不及义地闲扯,时间倒是不愁打发。 当太子殿下也到芙蓉院的时候,众人的情绪都高昂激动起来。尤其是傅妍和林茹雪,竭力地表现出最良好的教养和最优雅的风度来。 太孙的亲事,最终还是要太子拍板决定。 太子今日特意留在府中,说不定就是存了来相看儿媳的心思。 …… 顾莞宁对太子没什么好印象。 太子当年的死因,别人不清楚,当年身为儿媳的她,却是一清二楚。 太子信奉妖道,沉迷炼丹壮阳之术,最后死在了侍妾的肚皮上。太子的猝死,也正式拉开了大秦的储位之争。 元佑帝偏爱长孙,意欲将皇位直接传给太孙。朝臣中有不少官员被齐王收买,纷纷上奏折求改立太子。理由也是冠冕堂皇正大光明。 太孙再聪慧能干,体弱多病却是最致命的缺陷,几年前还差点病重不起一命呜呼。虽然也有了子嗣,毕竟孩子太小,还不知能否健康长大。而且,以太孙的体质,寿元能有多长也未可知。 江山交到太孙手里,自是不如让正值壮年精明强干的齐王继位更合适。 朝中欲立齐王的呼声越来越高,好在支持正统传承的官员更多。元佑帝又一心偏爱长孙,最终还是决意将皇位传给太孙。 传位的诏书已经昭告天下,齐王心有不甘,暗中领着五千私兵进京,又勾结了宫中的禁军统领萧怀远,里应外合,杀入宫中。 如果不是太子早亡,情势也不会变得如此糟糕恶劣。 凤回巢(重生) 第103节 顾莞宁心里默默腹诽着,行礼之后,便垂了头。 傅妍和林茹雪却和顾莞宁截然相反,当太子含笑的目光扫视过来时,两人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胸膛。 “你就是傅阁老府上的嫡长孙女?” 太子不过四旬,虽然略有些酒色过度,不过,他面容俊美,气度儒雅,举手投足间俱是成熟男子的魅力。 相较之下,太孙齐王世子还有罗霆,便略显青涩了。 傅妍微微红了脸,定定神应道:“太子殿下好眼力。我祖父正是傅阁老,家父在家中居长,我在同辈的姐妹中年龄略大些。” 第151章 相看(二) 太子此次亲自前来,确实有相看儿媳的意思。 普通百姓娶儿媳,尚且要留意相看。皇家长孙娶妻,更得慎之又慎。既要考虑门第家世,更重要的是看女子的容貌气质心性品行,是否能当得起太孙妃的位置。 太子妃在太子面前再三夸耀傅妍和林茹雪两人,太子印象颇为深刻,因此,第一个张口询问的便是傅妍。 傅妍应对得落落大方,颇为得体,太子心里不由得暗暗点头。 看来,太子妃倒是有些眼光。 今日来赴宴的少女共有七个,俱都家世出众相貌出挑。太子一一询问过去,当林茹雪自报姓名时,太子也格外留了心。 林祭酒博学多才,林茹雪也是名满京城的才女,满身书卷气,斯文娴雅。论气质,确实更好一些,也和太孙更相配。 太子心里暗暗思忖着,很自然地笑着问太子妃:“你上次设赏花宴,将一对玉瓶赏给傅小姐林小姐,如意赏给了顾二小姐。今日,顾二小姐也来了吧!” 真是明知故问! 太子妃对顾莞宁印象恶劣,闻言皮笑肉不笑地应了句:“是,顾二小姐相貌气质都是顶顶拔尖的,性情脾气也颇为与众不同呢!” 太子略略挑眉:“哦?这话从何说起?” 太子妃瞄了低头不语的顾莞宁一眼,心中愈发不喜,暗暗冷哼一声。 太子妃正要张口说话,太孙又抢先张了口:“母妃这是说笑了。顾二小姐出身名门,教养良好,又极为聪慧。只是人无完人,性子不像普通少女那样温软罢了。” 太子:“……” 太子妃:“……” 太子妃心里酸溜溜的。 这还没娶进门,就一心一意地护上了。顾莞宁的脾气,何止是不温软,哪家的闺秀也没她这么大的胆子,竟敢当众顶撞自己! 太子却是暗暗哑然失笑。 长子性情素来稳重,好则好矣,却也少了几分少年人应有的朝气。现在为了心仪的少女出言辩解,倒是可爱多了。 ……顾莞宁一口闷气堵在胸口。 这个萧诩,果然是“不怀好意”。前两个月一直按兵未动,原来是憋足了劲要在今天使出来。 连太子都出面相看了。万一太孙真的将太子太子妃都说动了,然后请旨意赐婚,这门亲事她想逃也逃不了! 她太疏忽大意了! “哪位是顾二小姐?”太子笑着问道。 顾莞宁忍着闷气,站起身来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眼前顿时一亮。 家世品性暂且不说,光是容貌气质,这个顾二小姐已是明艳夺目力压群芳。怪不得太孙对她念念不忘。 “顾二小姐平日可喜欢读书?”太子喜欢美色,对美人的态度也格外温和些。 顾莞宁中规中矩地应道:“我在家中女学读了几年书,四书五经略有涉及,谈不上精通。” 太子不以为意地笑道:“女子无需参加科举,读书多少倒是无妨。明辨是非也就足够了。又不是靠读书写诗过日子。” 林茹雪:“……” 饱读诗书的林茹雪无辜中了一箭,俏脸微微有些扭曲。 太子又问道:“琴棋书画,顾二小姐更喜哪一样?” “说来惭愧,我每样都平平无奇。”话是这么说,顾莞宁的脸上却没半点惭愧,态度颇为坦然:“我出身将门,家中有习武的风气。大概是耳濡目染的缘故,对骑射更感兴趣一些。” 太子叹道:“顾家一门忠烈,已故的定北侯是国之栋梁,三年前为国捐躯,实乃朝廷之憾。有这样的父亲,顾二小姐自是不同于普通的闺阁少女,喜欢骑射也在情理之中。性情耿直些也是难免的。” “孤倒是觉得,女子太过圆滑伶俐未必是好事,心中清明,行事自有风骨。” 傅妍:“……” 圆滑伶俐的傅妍也无辜中箭,脸上的笑意颇为勉强。 太子妃一口老血哽在喉咙处。 太孙中意顾莞宁,没想到太子竟也相中了顾莞宁! 这个顾莞宁,到底有什么好?不过是比别的少女稍微美了那么一点点,高傲了那么一点点,还有气度出众了那么一点点……好吧,确实出众了一点。不过,这脾气多得可不止一点点! 太孙的眼中漾起了笑意。 他就知道,父王只要来了,中意的一定是顾莞宁! 一堆闺阁少女中,她犹如珍珠里的一颗夜明珠,光华璀璨,夺目出众。谁能忽视? 齐王世子抿紧了薄唇,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寒光。 至于罗霆,却是满心的郁闷懊恼。看这架势,太子分明也相中了顾莞宁。哪家敢和太子府争抢亲事? 众人都察觉到的事,顾莞宁岂会不知,心中百般不是滋味。 不过,太子是大秦储君,身份贵重,绝不是太子妃能比拟的。她可以激怒太子妃令太子妃心生厌恶,却不能用这样的法子来对付太子。 一旦触怒太子,定北侯府必会受牵连。 “你大伯现在承袭了爵位,领着十万将士戍守边关。那里终年寒冷,环境艰苦,殊为不易。” 太子做了多年储君,对朝政颇为熟悉,虽然没去过边关,却时常看边关送来的战报和奏折,对边关的情形也很熟悉:“这么多年来,多亏了定北侯府一门儿郎为朝廷守着边关,才有了大秦的国泰民安。” 太子如此盛赞定北侯府,不管出于什么用意,顾莞宁都得领情。 顾莞宁立刻敛容谢恩:“多谢殿下对顾家的赞誉。当年我出生不久,父亲就领兵去了边关,一去数年。后来连尸骨也没能运回京城。” “我对父亲印象稀薄,只能看着父亲的画像,遥想父亲戍守边关的风姿。父亲战死沙场,我自然为父亲伤心。可是,我想父亲若是地下有知,绝不会后悔。我们顾家的儿郎,也都愿为大秦的安危从容赴死!” 这一番话,说的铿锵有力,令人心血沸腾。 顾莞宁明艳的脸庞满是坚毅,目光坚定。 此时的她,绽放出璀璨夺目的光芒,令人心醉神迷。 第152章 相看(三) 太子听的热血沸腾,连道了三声好:“好好好!说的好!有你这样的女儿,足可见顾家的门风如何了。” 顾莞宁神色从容,微微一笑:“殿下如此盛赞顾家,我代顾家所有人谢过殿下。” 被顾莞宁这番话震撼的,何止是太子。 就连太子妃也重新审视起了顾莞宁。 一个少女的成长环境如何,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她的素质如何。 很显然,顾莞宁不同于那些整日吟诗作词的闺阁才女,眼界也绝不囿于内宅后院。虽然脾气大了一点。不过,她确实有值得自傲的资本。 简单来说,本事大的人,脾气大一些也无妨。 太孙以后要做储君,要执掌江山。他的妻子,日后会是六宫之主。家世手腕眼光心性缺一不可。这样看来,性情果决的顾莞宁反而是最适合的太孙妃人选了…… 太孙凝视着顾莞宁,心中溢出一片柔软的暖流。 这才是他喜欢的那个顾莞宁。 骄傲坚强,从容不迫。 前世,她是他的妻子。这一世,她依然是他的。 齐王世子也在看着顾莞宁,既为她骄傲,又觉得无尽的心酸痛苦。 她这般耀目出色,往日在闺阁里极少出府,只有他知道她的好。可现在,她走出了闺阁,满身的光华再难遮掩。怪不得堂兄对她一见倾心虎视眈眈。就连太子也对她赞誉有加。 如果他再这么听之任之,或许,她就真的变成他的堂嫂了。 不,他绝不会眼睁睁地将她拱手让人。 罗霆默默地注视着顾莞宁。 他的心跳得飞快,全身血液也似乎沸腾起来。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或许他只是单相思一场,无缘和她携手终生。可他永远不会后悔今日的心动。 …… 众人心情各自微妙,一时无人说话。 就在此刻,一个略有些稚嫩的少年声音在门口响起:“这里好热闹。” 是安平郡王萧启来了。 安平郡王今年十二岁,还有几分孩子气,一张俊秀的脸孔颇讨人喜欢,扬着笑容拱手作揖:“儿子来迟一步,还请父王母妃不要见怪。” 太子妃神色淡淡:“自家人,不必多礼了。” 太子对活泼讨喜的小儿子一向是颇为疼宠的,不以为意地笑道:“迟些也无妨。” 安平郡王随口笑道:“好在午宴还没开始,不会耽搁了午宴。” 于侧妃仗着太子宠爱,当着众人的面笑嗔道:“你呀,整日就是惦记着吃。还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长不大的孩子? 凤回巢(重生) 第104节 太孙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一派兄长的温和大度:“二弟天资聪颖,记性极佳。就连太傅们也常夸赞二弟悟性好。” 安平郡王笑着应道:“别人这么夸我也就罢了。大哥这样赞我,我可不敢当。谁不知道大哥年少英才,过目不忘。上个月的课业考核,又是大哥拿了第一。我这个做弟弟的,实在难忘其背。” 又冲着齐王世子笑了一笑:“堂兄,你说是不是?” 齐王世子扯了扯唇角:“二堂弟说的是。有堂兄做榜样,我们几个丝毫不敢懈怠。” 既生瑜何生亮! 这世上最令心高气傲之人痛苦的事,莫过于有人比自己更优秀出众。 安平郡王笑嘻嘻地说道:“堂兄说的有理。我时常私下和大哥说,以后读书少用些功夫,免得我们几个追赶不及,大家都累的筋疲力尽。大哥却说,我已经少用许多功夫了。一听这话,我真恨不得多长一个脑袋。” 这话说的活泼俏皮,逗得众人俱都笑了起来。 太子笑着打趣:“人各有长。你大哥天生聪慧,无人能及。你嘴皮子麻溜,你大哥也是比不了的。” 安平郡王立刻苦了脸:“父王这话不像是在夸我,倒像是在损我。” 太子哈哈大笑。 于侧妃笑吟吟地看了安平郡王一样,眼中溢满了自豪。 安平郡王一来,正厅里顿时热闹了许多。 顾莞宁忍不住多看了安平郡王一眼。 这位安平郡王,也是命短福薄的。 当年太孙的病症慢慢好转后,安平郡王莫名地发了几日高烧,没救治回来,一命呜呼。 安平郡王的病逝,对荣宠不衰的于侧妃来说无疑是致命的打击。于侧妃也随之重病一场,缠绵病榻半年之久,然后也很快逝世。 …… 太子心情极佳,中午也留在了芙蓉院里用膳。 太孙齐王世子罗霆陪着太子一席,太子妃和两位侧妃一席,三位郡主和前来做客的闺秀们又坐了一席。 这一席都是妙龄少女,人也最多,本该最热闹。不过,碍于太子妃太子都在,众少女自是不会大声喧闹,最多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罢了。 “顾妹妹,你胆子可真大。当着太子殿下的面也敢侃侃而谈。”罗芷萱眼中满是钦佩:“换了是我,早就两腿直打哆嗦话都说不利索了。” 太子妃再厉害,毕竟是内宅妇人。 太子可就不同了。 那是堂堂大秦储君,将来的天子,身上自有一股常人难及的威严和尊贵。就算是朝中重臣见了太子,也不敢有半点不敬或怠慢。没想到,顾莞宁竟有如此胆量,在太子面前也丝毫不怯懦。 顾莞宁淡淡一笑。 太子又如何?前世她的儿子还是皇帝,在她面前照样毕恭毕敬。 作为一个执掌朝政多年权倾后宫的太后,这世上再无任何人能让她生出敬畏。 只恨这些都是前世的事情了。 现在的她,只是定北侯府的嫡女。如果太孙执意要娶她,只要太子首肯,请旨赐婚,她就是再不情愿也没用。 到底该怎么办? 顾莞宁越想越觉得心烦意乱,也没了胃口,只吃了几口,便不再动筷子。 傅妍和林茹雪更是毫无胃口,各自草草吃了几口,不约而同地搁了筷子。然后对视一眼,在心中暗暗叹息一声。 原本她们两个都视对方为最大的对手。谁能想到,半路杀出一个顾莞宁来。 看太子对顾莞宁如此满意,她们两个做太孙妃的希望是愈发渺茫了。 第153章 忧虑 午宴结束后,顾莞宁无心逗留,第一个张口告辞:“今日多谢郡主热情款待,令我等宾至如归。午宴已经结束,我也该告辞回府了。” 太孙眼中流露出不舍之意。 衡阳郡主眼角余光瞄到太孙的神情,立刻笑道:“天色还早,再说了,定北侯府只隔了几条街道,想回去不过是半个时辰的事情,何必如此着急。” “我让人准备了壶和箭只,我们来玩投壶吧!” 投壶是闺阁女子的游戏。规则颇为简单。放一只口小肚大的圆瓶在地上,站在数米的距离外,将箭只投进壶中。投多者为胜。 在投壶的时候,还有各种不同的姿势。姿势不同,难度也各自不同。 顾莞宁既是喜欢骑射,臂力和准头都远胜普通闺秀,玩起投壶来,自然也极占优势。 衡阳郡主这般提议,显然是投其所好,有意让顾莞宁出一次风头。 太孙投来赞许的一瞥。 顾莞宁兴致缺缺,一意推辞:“多谢郡主美意,我今日实在疲惫。还是先告辞了,改日再登门拜会。” 顾莞宁如此坚持,衡阳郡主也不好再挽留,无奈地看了太孙一眼。 太孙笑容淡了下来,忽地张口说道:“顾二小姐既是坚持要离开,我送顾二小姐一程。” 顾莞宁抬起眼,神色淡淡:“罗大哥罗姐姐和我同路,就不劳烦殿下了。” 将拒绝之意表露的明明白白。 不知太孙是否觉得难堪,总之,面上并未流露出来,反而风度颇佳地笑了一笑:“有罗公子兄妹顺路相陪,自是再好不过。” 齐王世子见顾莞宁拒绝的干脆利落,心里一阵快意,张口说道:“正好我也有多日没去见过外祖母了。我陪宁表妹一起回府。” 既是打着探望祖母的名义,顾莞宁就不便冷着脸了,淡淡笑道:“祖母心里也一直惦记着世子。世子若有空,就去看看祖母。” 齐王世子又笑着向太孙道别,眼中闪着示威的挑衅:“堂兄,有我送宁表妹,你就不必牵挂了。” 有意无意地将宁表妹三个字咬得重了些。 他们可是嫡亲的表兄妹,总有旁人难及的情分在。 太孙挑了挑眉,不动声色地应道:“有堂弟一路相送,我自然没什么放心不下的。” 齐王世子扯了扯唇角,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句:“那就告辞了!” 两人明里暗里地交锋过后,才发现顾莞宁根本就没理会他们两个。顾莞宁走到罗霆的身边,灿然笑道:“罗大哥,我们一起走吧!” 太孙:“……” 齐王世子:“……” …… 顾莞宁和罗芷萱一起坐在马车上。 罗霆和齐王世子各自骑着骏马,不疾不徐地尾随在马车后。 齐王世子原本没将罗霆放在眼底,经过刚才的一幕,心里生出了戒备,斜睨罗霆一眼,似笑非笑地问道:“听说罗公子在国子监里就读?” 罗霆坦然应道:“是。只是我才学浅薄,又不喜读书,颇令国子监里的夫子们头痛。说出来,让殿下见笑了。” 能将自己的缺点说得如此坦荡的,显然不是普通之辈。至少,脸皮就比一般人厚的多。 顾莞宁对罗霆另眼相看,难道就是因为他的厚颜无耻? 齐王世子心里在想什么,眼角眉梢便流露出了几分轻视。 罗霆何等敏锐,早已察觉到了齐王世子的不善。 被情敌这般轻蔑,当然不是什么愉快的滋味。同样是情敌,雍容大度平易近人的太孙令人生不出半点恶感。 两相比较,高下立见。 罗霆懒得用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见齐王世子神色倨傲,便也不出声了。 马车里,顾莞宁眉头微蹙,神色间隐见忧虑。 罗芷萱低声问道:“顾妹妹,你是不是在为太孙殿下的青睐而忧心?” 如果顾莞宁有心嫁给太孙,现在绝不会是这样的神情。 顾莞宁轻叹一声,也不隐瞒:“是,我确实不胜其扰。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过要做什么太孙妃。我也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变成现在这样。” 罗芷萱也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那你现在要怎么做?太子殿下显然也对你颇为满意,这门亲事,怕是由不得你不愿意了。” 这就是权势! 在赫赫皇权面前,所有的不情愿都微不足道。 没有人比顾莞宁更清楚这一点。 也因此,她同样清楚,要想躲开这门亲事有多难。 “会想到办法的。”顾莞宁眸光微闪,低声说道:“我一定能想到办法。” …… 马车在定北侯府门前徐徐停下。 罗霆利落地下了马,打开车门,笑着说道:“顾妹妹,我们已经到了。”又叮嘱琳琅玲珑两个丫鬟:“你们两个搀扶着顾妹妹下马车,记着小心一些。” 齐王世子暗暗懊恼自己慢了一步,略有些悻悻地下了马。 此时,顾莞宁也已下了马车。 顾莞宁心情虽然糟糕,面上却未流露出来,冲罗霆笑了一笑:“多谢罗大哥送我回来。今日府中有贵客,不便招呼罗大哥罗姐姐,改日我再请你们登门。” 罗霆的眼中流露出关切和不舍:“好,改天我和妹妹一起来看你。” 齐王世子忽然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罗霆。 罗家和顾家是通家之好,又只有一墙之隔。罗霆只要厚着脸皮登门,想见顾莞宁着实不是难事…… 当然了,现在最要紧的不是罗霆,先解决掉太孙这个大麻烦才行。 待罗霆兄妹走后,齐王世子低声道:“宁表妹,你要不要一起去正和堂?” 顾莞宁本不想答应,转念一想。齐王世子急着要去见祖母,肯定是为了太孙的事。倒不如一起过去,免得他一个人胡言乱语。 “好!” 简简单单一个字,令齐王世子眉头舒展开来。所有的伤心愤怒失望,也顿时一扫而空。 凤回巢(重生) 第105节 她的心里,喜欢的终究还是他。 之前的不善冷淡,一定是因为沈青岚的缘故。以后,他不再见沈青岚也就是了。 等见了祖母,他就求祖母为他们两个先做主定下亲事。 第154章 外人 “启禀太夫人,二小姐和世子一起来了。” 太夫人听闻丫鬟禀报,颇有些惊喜,立刻笑道:“快些让他们进来。” 片刻后,齐王世子和顾莞宁一起迈步进了内堂。 齐王世子英俊冷凝,顾莞宁明艳夺目,两人并肩而来,宛如一对璧人。两人一起行礼:“见过祖母(外祖母)。” 太夫人心中暗暗欢喜,笑着问道:“你们两个怎么一起来了?” 齐王世子打起精神应道:“今天是衡阳生辰,正逢休沐,我便去了太子府。没想到,宁表妹今日也应邀去赴宴。” 当着祖母的面,顾莞宁并未让齐王世子难堪,很快接过了话茬:“世子心里惦记祖母,所以便和我一起回来了。” 太夫人见他们两个一唱一和,心里愈发高兴,眼角眉梢满是笑意:“我如今诸事不管,每天闲闲无事,就待在正和堂里。世子不必牵挂。” 齐王世子有意哄太夫人高兴,含笑道:“外祖母身体康健心情愉快,我总得亲眼看着,才能放心。” 太夫人乐呵呵地笑了起来:“世子记得常来看看我,我这把老骨头至少也能多活十年。” 看着太夫人和齐王世子有说有笑的开怀模样,顾莞宁心中一阵唏嘘酸涩。 将来总有一天,太夫人会知道齐王父子欲谋夺皇位的野心。到那个时候,太夫人不知会是何等难过伤心。 她不愿伤害祖母一分一毫。 然而,世事两难全。要保全定北侯府,有些事不得不为之…… “宁姐儿,你怎么一直都没说话?” 太夫人的声音打断了顾莞宁的思绪。 顾莞宁定定神,迎上太夫人关切的目光:“祖母,我有件要紧的事要告诉你。” 顾莞宁神色凝重,太夫人心里一惊,笑容顿时收敛:“出什么事了?” 顾莞宁没有及时张口回答,而是看了齐王世子一眼。 那一眼的含义显而易见。她接下来要说的话,不宜有“外人”在场。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和他已经生疏冷漠至此了? 齐王世子心里又酸又苦,脱口而出道:“今日我也一直在太子府,宁表妹想说什么,我清楚的很。何必还要遮遮掩掩的?” “这是我们顾家的家事。”顾莞宁神色一冷:“世子不觉得自己太多事了吗?” 齐王世子太阳穴突突一跳,额上青筋隐现,眼中满是愤怒和痛苦:“顾莞宁,你还没闹够吗?今天在太子府里,你处处令我难堪。我已经一一忍了。你到底还要怎么样?” 顾莞宁冷冷一笑:“我一直都说的很清楚。我们两个,除了表兄妹的关系外,再无半点别的可能。我不是在胡闹,也不想对你怎么样。我有重要的事情和祖母商议,世子请自便吧!” 齐王世子:“……” 太夫人暗暗心惊。 她一直以为他们两个的反目是一时气话,过上一段日子就会和好如初。却没想到,两人之间竟已闹到了这一步。 眼看着两人冷面相对,一触即发,太夫人当机立断,立刻说道:“世子,你先去客房休息片刻吧!我先劝劝宁姐儿,问清是怎么回事。待会儿再和世子说话。” 齐王世子满腔的怒火都堵在胸膛,太夫人这句话,对他来说无疑是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一怒之下,也顾不得自己说了什么:“我一直以为外祖母最疼我。原来,在外祖母心中,我总是不及宁表妹的。” 太夫人没料到一向疼爱的外孙竟说出这样伤人的话来,顿时面色一变。 顾莞宁已经怒而出声:“萧睿!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祖母一直这么疼你,你怎么能说出这般没良心的话!” 齐王世子一出言,就已经后悔了。 被顾莞宁这么一诘问,更是懊悔不已。 是啊!他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戳老人家的心窝。 “外祖母,对不起。”齐王世子一脸愧色地道歉:“刚才是我一时失言,还请外祖母看在我年少无知的份上,不要计较。” 太夫人看着长身玉立英俊不凡的外孙,心里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她只有顾湛和顾渝这一双儿女。顾渝离京多年,她将疼女儿的心都放在了齐王世子身上。没想到,齐王世子心中竟存着怨怼不满。 其实,他说的也没错。 外孙再亲,也亲不过自己的孙女。顾莞宁才是顾家的血脉,她心中难免多顾惜顾莞宁一些。 太夫人一直没吭声,齐王世子心里有些慌了:“外祖母……” “世子,你先去客房歇着。”太夫人打起精神说道:“我有些话要单独问问宁姐儿。” 齐王世子虽然不情愿,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应了一声。 临退下前,齐王世子看了顾莞宁一眼。 不出所料,顾莞宁神色漠然,对他置之不理。 齐王世子心里苦涩,只觉得口中都是苦的。 …… 齐王世子一走,太夫人立刻让丫鬟们都退下,然后正色问顾莞宁:“宁姐儿,你们两个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会闹到这个地步?” 顾莞宁抿了抿唇角,低声道:“祖母,我之前和你说过的话都是真的。我和世子,绝无可能在一起。如果祖母疼我的话,就别答应他提出的任何请求。” 任何请求? 太夫人眉头一皱:“你别含含糊糊的,到底是出什么事了?” 就是太夫人不问,顾莞宁也不能隐瞒了。 “此次衡阳郡主设的生辰宴,其实是太子妃娘娘授意所为。不止邀请了我和罗姐姐,还有傅小姐林小姐也都赴了宴。后来,太孙和太子殿下也都露了面。” 顾莞宁三言两语将今天发生的事情道来。 太夫人何等精明老练,已经隐约猜到了几分:“你的意思是,今天的生辰宴,其实是为了让太子和太子妃相看儿媳?” 顾莞宁点点头,脸上没有半点笑意:“是。” 顿了顿又道:“太子妃相中的是傅小姐和林小姐,不过,太孙殿下更中意我。太子殿下似乎也对我颇为中意。” 太夫人:“……” 第155章 说服(一) 太夫人皱着眉头,半晌才说道:“这么说来,上一次你拿回的碧玉如意,也是太孙殿下的意思?” 顾莞宁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是。” “你这丫头,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不早说。” 太夫人心情不佳,语气也比平日急躁了几分:“现在连太子殿下都出面了,我们再想什么法子都迟了。” 顾莞宁唇角溢出一丝苦笑:“我原本以为太孙只是一时冲动,后来太子府一直没什么异动,我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谁想到他竟说服了太子殿下出面。” 更没想到,太子竟舍了傅妍林茹雪而挑中了她。 “怪不得世子刚才如此着急。”太夫人长长地叹息一声:“看来,他也什么都知道了。” 一提到齐王世子,顾莞宁的神色便冷淡下来:“这件事从头至尾和他无关。就算没有太孙殿下,我也不愿和他有半点牵扯。” 太夫人拧紧了眉头,紧紧地盯着顾莞宁的脸庞:“宁姐儿,这儿没有别人,只有我们祖孙两个。你老老实实告诉祖母。你和世子,到底为了什么闹得反目?是不是为了沈青岚?” 顾莞宁沉声道:“不是。一个沈青岚,还不值得我放在眼里。” “不是沈青岚,难道是因为太孙的缘故?”太夫人颇有些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也怪不得太夫人会生出误会。 就连她也觉得太孙对她的青睐来的太过突然。 太子今天的出现,更是出人意料。 “这事和太孙也没关系。”顾莞宁耐心地解释:“我就是觉得,既然我不愿和世子共结连理,就应该表明态度。免得让世子心生误会。” 原来,她一直都是认真的。 上一次说过的话,也绝非玩笑。 太夫人沉默了许久。 顾莞宁走到太夫人身边,然后跪在太夫人面前,轻轻说道:“祖母,我知道你一直最疼我,也最疼世子。你盼着我能和世子结为夫妇,和齐王府亲上加亲。世子的家世才貌都是万中无一,有这样一门亲事,绝不会辱没了我。齐王妃是我嫡亲的姑姑,以后也绝不会苛待我这个儿媳。” “祖母的心意,我全都清楚。” “对不起,我要辜负祖母的一片苦心了。” “太孙的事要如何应付暂且不论。总之,我绝不会嫁给世子。今日世子前来见祖母,十有**是为了求祖母先为他和我定下亲事,然后放出风声,太子府再如何,也不能夺人亲事。我猜到了他的心思,这才抢先一步和祖母说清楚。也免得日后再生波折。” 太夫人看着顾莞宁美丽清澈又坚定的眼眸,不由得露出一抹苦笑:“罢了罢了!既然你不愿意,我明日就写封信给齐王妃,和她说清楚。让她另为世子择一门亲事就是了。” 顿了顿又道:“你既是不想嫁给世子,那太孙呢?” 若论身份,太孙比齐王世子更高一筹。 如果顾莞宁嫁到太子府,日后自有一世的荣华。这么想来,倒也是件值得高兴的喜事。 不过,看顾莞宁的反应,提起太孙的时候,并无多少娇羞欢喜。 果然,就听顾莞宁说道:“我也不愿嫁给太孙。” 太夫人:“……” 太夫人用力地揉了揉太阳穴,一阵阵头痛:“嫁给太孙,你就是太孙妃。将来会是大秦太子妃,还有入主宫中母仪天下的那一天。别人求也求不来的好事,你为何不愿意?” 前世太孙病重不起,她嫁给太孙无异于冲喜。太夫人心里自然是极不情愿的。现在的太孙还算康健,又是出了名的温润君子,也怪不得太夫人这么快就改了心意。 顾莞宁早已想好了说辞:“祖母,嫁到天家做儿媳,虽然有常人难及的荣华富贵,却也如履薄冰,暗藏危机。” 凤回巢(重生) 第106节 “太子殿下若平安无事还好,万一日后有藩王动了夺储的心思,就是一场腥风血雨。说不定就有生命之危。” “我不要什么荣华富贵,只想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 太夫人听的心惊肉跳。 太子这一辈共有兄弟四个,除了太子留在京城,其余三个藩王都已就藩。分别是齐王韩王魏王。 韩王魏王藩地偏远,才干不显。 齐王藩地却繁华富庶,齐王本人也颇为精明强干,将藩地治理得井井有条。颇得元佑帝的器重。 顾莞宁一张口就说藩王夺储,显然指的就是齐王! 而齐王,正是顾渝的丈夫,也是顾家的女婿。齐王府和定北侯府牵连甚深。如果真像顾莞宁所说的那样,定北侯府也会被卷入其中,难以脱身。 “宁姐儿,不得胡言乱语!”太夫人绷紧了脸孔,声音异常严厉:“东宫储君之事,岂是你一个闺阁少女可以私下议论的?” 顾莞宁深深地看了太夫人一眼:“我只是随口假设,祖母便已心慌意乱。万一真的有那么一天,祖母想想看,我们定北侯府又要该如何自处?” 太夫人不假思索斩钉截铁地应道:“此事绝无可能!” 顾莞宁淡淡说道:“世事无常,人心贪婪,什么事都有可能。我说这些,绝不是危言耸听。而是要告诉祖母,嫁入天家,在别人看来是登天的喜事,在我看来,却是祸福未知。我不愿冒这样的风险。” 太夫人默然不语。 过了许久,太夫人才长叹一声:“你的心意,我已经明白了。不是太孙不好,而是你不想嫁到太子府,是也不是?” 顾莞宁点点头。 如果萧诩不是太孙,如果他没那么短命,或许,她会考虑嫁给他。 然而,世上没有如果。 “可是,如果太子殿下也中意你做儿媳,只怕你想躲也躲不过。” 太夫人眉头紧锁,声音低沉:“皇权大如天,只要一道赐婚的圣旨,我就是再不情愿,也得为你准备嫁妆了。” 就连她都束手无策,更何况顾莞宁这么一个待字闺中的少女? 顾莞宁低声道:“只要祖母抢先为我定下亲事,太子府总不能抢人亲事吧!” 太夫人:“……” 第156章 说服(二) 太夫人哑然片刻,才道:“你刚才不是还说,不愿嫁给世子吗?” 终身大事非同儿戏,一时半会到哪儿去另外找一个家世人品俱都出众的少年郎? 顾莞宁颇为镇定地接过话茬:“我说的不是世子,而是罗霆罗大哥。” 太夫人:“……” 一波接着一波的震惊,让太夫人也觉得阵阵头晕目眩。 “你什么时候和罗家小子看对眼了?”太夫人脱口而出。 顾莞宁既没脸红也没羞臊,态度颇为坦然:“罗大哥曾经含蓄地流露出对我的倾慕之意。我觉得罗大哥性情爽朗耿直,以后会是一个好丈夫。罗伯父罗伯母也都十分和气,罗家也没有纳妾的家风。” “而且,罗家和我们顾家只一墙之隔。我若是嫁给罗大哥,和住在家里也没多少区别。以后可以时常回来探望祖母。” 罗家的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 就是罗霆本人,也是太夫人亲眼看着长大的,对他的印象一直都不错。 只是,太夫人一直将齐王世子视为未来的孙女婿,从未考虑过罗霆。 太夫人颇有主见,并不容易被说服,闻言淡淡应道:“这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结亲一事,可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今日衡阳郡主生辰宴一过,消息灵通些的,很快就会知道太子相中了你。” “趋利避害,是人的天性。罗霆还年轻,或许会不管不顾愿意娶你。他的父亲未必敢冒着开罪太子府的风险来登门提亲。罗恒之不点头,难道我们顾家上赶着巴结罗家结亲不成?” 顾莞宁挑了挑眉:“祖母放心。如果罗霆不能说服他的父母,此事就作罢。” 这还差不多。 身为男子,该有的担当总是要有的。不然,凭什么娶心上人过门? 太夫人心气稍平,略一思忖,缓缓说道:“行了,此事我心中有数。太孙定亲是大事,绝不会一蹴而就。就算太子殿下中意你,也不会这么急着请旨赐婚。总还有一段时日可以周旋。” “改日,让罗家小子登门一趟,我要亲自见一见他。” 想做她的孙女婿,总得表现出点诚意来。 顾莞宁知道这是祖母初步首肯了,心中一松,脸上也有了笑意:“好,我让人给罗姐姐送个信过去。” 太夫人见她笑颜如花,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半晌,才低声问道:“宁姐儿,你和世子,真的没有半分可能了吗?” 顾莞宁清晰又坚决地应了声是。 太夫人便不再说话了。 …… 齐王世子正站在窗前,透过窗棂,看着窗外的海棠树。 这间正和堂里的客房,布置得颇为考究,都是按着他的喜好布置的。这些年,他时常来定北侯府,这间客房,也成了他专门休憩的地方。 往日看的分外熟悉的场景,此时却有些异样的陌生。 仿佛过了今日,这里就将成为他的伤心之地,再也不愿踏足。 齐王世子深呼吸口气,将这个不详的预感赶出脑海。 他已经等了很久。 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是推门声。 齐王世子转过身,见到一张极熟悉的慈祥脸孔。 是太夫人来了! 顾莞宁没随着太夫人一起来,也是意料中的事。齐王世子打起精神道:“外祖母,宁表妹人呢?” 太夫人的眼中流露出些许愧然:“宁姐儿回依柳院去了。”顿了顿又道:“世子,我有些话要单独和你说。” 齐王世子心里不妙的预感越来越浓。 下人都退了出去,门也被关上了。 客房里,只剩下太夫人和齐王世子。 “宁姐儿刚才已经将太子府里发生的事都告诉我了。”太夫人缓缓说道:“太孙殿下对她有意,太子殿下似也颇为中意她……” 齐王世子心中一跳,抢过话茬:“外祖母,你曾经和我说过,会将宁表妹许配给我。我知道外祖母最疼我,外祖母和宁表妹也绝不是那等贪恋权贵的人。不会因为堂兄的青睐就轻易动摇。” 是啊! 顾莞宁确实没有被太孙妃的位置迷花了眼,可她也丝毫没有嫁给你的意思啊! 太夫人心里暗暗叹口气,眼中愧疚之色更浓:“世子,你听我说。此一时彼一时,当日我确实说过要将宁姐儿许配给你的话。那个时候,我以为你们两个青梅竹马感情甚佳,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如果宁姐儿愿意,就是现在要冒着开罪太子府的风险,我也豁出去成全你们两个。先定下亲事再说。” “可关键是,宁姐儿自己根本不愿意。成亲是一辈子的大事,两厢情愿才能喜结良缘。若是结成一对怨偶,日后彼此怨怼,又是何苦?” 齐王世子俊脸泛白,声音有些颤抖:“所以,外祖母是要反悔了?” 太夫人苦笑一声:“世子这么说,我这张老脸也实在无处可放了。罢了,世子若是心生怨怼,就冲着我来吧!不要记恨宁姐儿。” 话音未落,齐王世子冷不丁地跪了下来。 太夫人被吓了一跳,忙弯腰扶起齐王世子:“这可使不得。我如何能受世子如此大礼,世子快快请起。” 齐王世子执拗地跪在太夫人面前,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哽咽:“外祖母,跪在你面前的不是什么世子,而是你嫡亲的外孙。” “从小到大,你一直疼惜我。十岁那年,我父王母妃领着二弟他们去就藩,只留下我一个人在京城。你心疼我孤零零的一个人,时常去王府看我。后来,我住进宫中。每到休沐的时候,我都会到侯府来。在我心里,这世上最亲近的人,除了父王母妃,就是外祖母了。” “不管我要什么,外祖母从未拂逆过我的心意,总是一口就应下。” “现在,我只有这一个请求。求外祖母答应我和宁表妹的亲事,就当外祖母再最后疼我一回。以后,我一定好好待表妹。” 说着,用力磕了三个头。 太夫人心中一阵酸涩,老泪纵横,搂着齐王世子哭了起来。 第157章 痛苦(一) 手心手背都是肉。 一个是她嫡亲的孙女,一个是她最疼爱的外孙。如果他们两个情意相投,该有多好。她也不用这般左右为难! 太夫人这一哭,齐王世子心里更凉了。 如果太夫人愿意成全他的心意,绝不会是这样的反应…… 果然,太夫人哭了一会儿,才哽咽着说道:“世子,不是外祖母不想答应你。这世上什么都能强求,唯有姻缘是强求不来的。” “宁姐儿心中不愿意,我怎么能硬逼着她嫁给你?你口口声声说会好好待她,殊不知,你的好,未必是她想要的。” “是外祖母对不起你,你要怪,就怪外祖母吧!” 太夫人的眼泪滑落脸颊,滴落在齐王世子的肩膀上,很快,他的肩膀处便湿漉了一片。 齐王世子的心也慢慢凉了下来。 他动也不动地跪了许久。 膝盖早已麻木没了知觉。 那个笑颜如花甜甜地喊着睿表哥的宁表妹,如今心冷如铁,再也不多看他一眼。 她就要嫁给堂兄,成为他的堂嫂了! 是啊!做太孙妃,自然要比一个区区世子妃更加风光得意!更何况,堂兄聪慧无双俊美温文,哪个少女能抵挡住这样的温柔? 一只手轻轻地拭去他脸上温热的液体。 凤回巢(重生) 第107节 原来,他竟然哭了。 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在人前落泪哭泣。 齐王世子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太夫人熟悉的脸庞映入眼帘:“世子,宁姐儿和你无缘,是她没有福分。你也别难过了。以后你一定会遇到一个全心全意钟情于你的女子,携手终身。” 不,他不要别人! 他只想要顾莞宁! 齐王世子用仅剩的一点骄傲,硬撑着站直了身子,用袖子擦干净眼泪,然后转身离开。 从头至尾,他都没再和太夫人说过半个字。 太夫人看着齐王世子落寞又苍凉的背影,泪水顿时涌出眼眶。一颗心似被撕扯出了两半。一半装着最疼爱的孙女,另一半装着伤心离去的外孙。 …… “这样的日子,我一天都过不下去了!” 穿着一袭细棉布粉色罗裙的美丽少女,脸颊消瘦,神情郁郁,眼中闪着点点水光:“绿儿,我真的受不了了。” 小丫鬟绿儿苦着小脸叹气:“小姐,别说是你,就是奴婢也觉得日子难熬的很。” 往日在侯府里,吃穿用度都是最上等的。 她这个丫鬟,也沾了小姐的光,能穿上柔软的丝绸做的衣裙,能吃上一顿八道菜肴的饭菜,胭脂水粉都是上好的。 自从小姐被老爷领到了别院之后,别说她这个丫鬟,连小姐的日子也清苦多了。 “我真不明白父亲到底是怎么想的。” 沈青岚用力的攥紧了手中的帕子,一脸怨怼愤怒:“他一声都不吭,硬是将我领着出了侯府。还什么都不让我带出来,只让我把当初进京的时候带的衣物拿了回来。” “瞧瞧我身上穿的衣裙,布料粗糙,一点都不柔软,把我的皮肤都磨红了。” “还有,我头上就戴了这么一支珠钗,寒酸得不堪入目。” “饭食也和以前在西京一样,每顿饭只有两道蔬菜,荤腥都很少。我回来还没半个月,就瘦了这么多。” 沈青岚越说越恼怒,眼眶也红了:“我在侯府里住的好好的,姑姑也没撵我走,我父亲就像着了魔怔似的,非要领着我回来。我问他原因,他不但不说,还总冲我发脾气。真不知道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绿儿也是心有戚戚焉:“是啊!老爷往日最是和气,可现在,每天都阴沉着脸,还时常喝酒发脾气。奴婢根本就不敢往老爷身边凑。” 是啊! 沈谦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每天沉着脸一言不发,要么就是低头喝闷酒。喝完酒,就会将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又哭又笑,醉言醉语。还会将屋子里的东西砸的干干净净。 这样暴躁易怒的沈谦,就连沈青岚看着也觉得陌生惊惧。院子里伺候的几个丫鬟小厮,也无人敢往沈谦身边凑。 主仆两个正小声说着话,就听到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一个叫长生的小厮哭丧着脸来禀报:“启禀小姐,老爷又喝醉了,正在书房里闹腾。小姐还是快些过去看看吧!” 沈青岚对沈谦纵有再多不满,如今只父女两个相依为命,总不能对他不闻不问。立刻擦了眼泪:“我这就过去。” …… 刚走到书房门口,就听到咚地一声闷响,然后便是沈谦的闷哼痛呼声。 沈青岚一惊,立刻推门而入。 只见沈谦倒在地上,额头磕在了地上,渗出了一小片血迹。 沈青岚面色一变,忙走上前,蹲下身子,推了推沈谦:“父亲,父亲!” 沈谦满身的酒气,俊脸上满是痛苦之色。费力地睁开眼,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没说出口,哇啦一声吐了出来。 酒气冲天,混合着呕吐物的酸臭味,熏得人作呕。 沈青岚起身退开几步,苍白着俏脸吩咐:“长生,快些将地上收拾干净。” 长生应了一声,忙去拿了抹布过来。飞快地将地上的腌臜东西收拾干净。然后又和另一个小厮扶起昏迷不醒的沈谦,将沈谦扶到了屋子里的床榻上。 沈谦身上散发出酸臭的味道。 沈青岚掩着口鼻,蹙着眉头。过了片刻,才不怎么情愿地走上前,拧了块温热的帕子,为沈谦擦拭唇边的污迹。 沈谦睁着惺忪的醉眼,眼神迷茫,许久才有了些焦距。 一张熟悉的俏脸映入眼帘。 “九妹!”沈谦呢喃低语:“是你吗?九妹……” 她和姑姑长的这么相似,也怪不得醉酒的沈谦会误认她是姑姑了。 沈青岚暗暗想着,口中随意地敷衍:“是是是,我是你的九妹,你有什么话要和我说么?” 沈谦接下来的反应却令沈青岚措手不及。 沈谦忽地泪水长流,眼中满是愤怒和悔恨:“早知有这一天,当初,我真不该和你半夜私~逃!” 沈青岚:“……” 第158章 痛苦(二) 沈青岚全身冰凉。 她刚才听到了什么? 什么半夜私~逃?!一定是她听错了! 父亲和姑姑是堂兄妹,他们两个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有私~情? 沈谦满眼泪水,口中呢喃低语:“都是我们两个造的孽……都是我们!现在岚儿不能和你这个亲娘相认,阿言对我这个亲爹恨之入骨,真是作孽啊……” 沈青岚俏脸雪一样白,嘴唇不停地颤抖哆嗦。 谁是她的亲娘? 谁又是言表弟的亲爹?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谦口中发出近乎呜咽的低鸣声,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对满身的伤痕发出无力的悲鸣:“老天爷,我和你做下的错事,都报应在我们身上……让我被千刀万剐,不要报应在岚儿和阿言身上……” “他们两个都是无辜的……” “他们是亲姐弟,应该相亲相爱,怎么能彼此怨憎……” 无法言喻的恐惧在沈青岚心头浮起。 仿佛有一块巨石沉沉地压在心头,令她窒息。 许多以前没想通的事情都有了答案。 怪不得,她和姑姑长的这般相似! 怪不得,言表弟长的这么像父亲! 怪不得,姑姑对她好的超乎异常! 她和顾谨言才是嫡亲的姐弟,是父亲和姑姑的骨肉。可他们两个明明是堂兄妹,怎么能乱了人伦…… 沈青岚颤抖着低声试探:“五哥,你是醉酒说胡话了吧!我们两个可是堂兄妹,怎么会有孩子。” 沈谦头脑昏沉,早已将眼前的少女当成了当年的沈梅君,闻言惨然一笑:“你该不是忘了吧!我是五房的养子,我们两个,根本没有血缘关系。” 沈青岚的泪水迅速模糊了视线。 她踉跄着退后几步,然后坐到了地上,将身子蜷缩起来,无声地耸动着肩膀。 原来,她不是没有亲娘。 她的亲娘,为了做定北侯夫人,为了荣华富贵,抛弃了她。将她和父亲扔在了西京。时隔十几年,才装模作样地将她接进京城。 她的亲娘,从不和她相认。眼睁睁地看着顾谨言刁难她,任由顾莞宁轻蔑嘲笑她,最后还让父亲将她领出侯府。 她的亲娘啊…… 沈青岚只觉得自己的心被生生地撕裂开来,巨大的痛苦充斥在心中。 往日有多依赖孺慕沈氏,现在就有多憎恨。 …… 沈青岚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她的嗓子已经干哑晦涩,几乎发不出声音。她的眼睛也一定红肿不堪。 沈谦还在床榻上喃喃说着什么。 沈青岚一句都听不下去了,她费尽全力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屋子。 外面的阳光格外炽烈,耀目得令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似乎有人在她耳边喊着“小姐”。 沈青岚充耳不闻,快速地往外走。 她不知道自己想去哪儿,她只知道,她再也不愿待在这个别院里。再也不想看见沈谦,更不愿想起沈氏。 她要逃开这令她痛苦的一切。 沈青岚越走越快,转眼间,就出了别院。 绿儿骇然之下,不假思索地要追出去。小厮长生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绿儿,你别担心,我去将小姐追回来。” 长生腿脚利索,跑起来肯定比她快的多。 绿儿没有多想,很快点了点头:“好,那就拜托你了。快些将小姐追回来,我去照顾老爷。” 长生匆匆扔下一句:“放心,我不会让小姐出事。”然后就跑了。 长生胳膊长腿长,跑起来分外迅速,眨眨眼的功夫就跑远了。 绿儿满脸忧虑地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屋子。 沈谦醉得彻彻底底,之前胡言乱语了一通,此时昏睡在床上,人事不省。也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在醉酒后吐露了所有深藏于心的秘密。 …… 凤回巢(重生) 第108节 长生追出了别院后,遥遥地看到了沈青岚的背影。 不过,长生并未追上去,反而放慢了脚步,远远地跟在沈青岚的身后。 长生今年十九岁,个头颇高,看着精明利索。相貌不算出众,一双不大的眼睛格外有神。他当然不是普通的小厮,而是顾家暗中豢养的私兵之一。 季同命他私下潜伏到沈谦身边。他几个月前伪造了一个新的身份,然后卖身进了别院。如今,已经成了沈谦身边得用的小厮。沈谦对他也颇为信任。 顾家的私兵都经过严苛的训练,追踪跟梢一个心神俱乱毫无防备的闺阁少女,自是轻而易举。 长生维持着一段距离,不紧不慢地跟在沈青岚身后。 沈青岚这是要去哪儿? 这路线,这方向,怎么越来越眼熟?分明就是去定北侯府嘛! 长生心里暗暗惊诧,脚步却未停,只是又格外提了几分小心。目光紧紧地盯着沈青岚的身影。 转过这个弯,就是定北侯府了。 沈青岚走到这里,忽地停顿了下来。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着,应该是在哭吧!纤弱的背影,看来竟有几分可怜。 长生暗暗猜测着,将身子躲在一棵树后。 这条长长的巷子格外宽敞幽静,路边种了两排高大的树木。长生身形消瘦,躲在其中最粗的一棵大树后,又隔了十几米的距离。就算沈青岚回头,也绝不会察觉到有人在跟踪她。 更何况,此时沈青岚心神俱乱,只顾着低头哭泣,哪里还想得起来回头? 沈青岚哭了许久,才用袖子擦了眼泪,然后转进了巷子里。 长生没有犹豫,立刻追了上去。 还没等转弯,就听到沈青岚惊呼一声,然后是骏马受惊嘶吼的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 长生心中一惊,脑海中已经迅速地推断出发生了什么事。 这是转弯处。沈青岚心不在焉,迎面骑来的骏马速度又太快,眼看着就要撞上了,好在骑马人的骑术十分高妙,在关键时候勒紧了缰绳。 不过,骏马也因此受了惊,发出了一声长嘶。 而沈青岚,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惊呼一声,跌坐在地上。 长生不敢再靠近,目光迅速一扫,选中一棵树,两个纵身,就已经爬到了树上,用茂密的枝叶将身形遮掩得严严实实。 第159章 相怜 长生猜得半点不错。 沈青岚刚转过弯,就差点被迎面而来的骏马撞个正着。猝不及防之下,她惊呼一声,双腿一软,坐到了坚硬的青石路面上。 好痛! 沈青岚泪水顿时就涌了出来。 勒紧了缰绳的少年心情阴郁至极,一边安抚暴躁不安的骏马,一边冷冷地看了过去。 当他看清坐在路上的少女面容时,不由得皱了眉头:“怎么是你?” 这个声音,高傲又冷漠。 虽然没听过几次,却早已在她的梦中萦绕过上百成千回。 沈青岚全身一颤,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入一双深幽又冷冽的眼眸中。 果然是齐王世子! 沈青岚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惊喜震住了,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就这么呆呆地注视着齐王世子。 齐王世子此时心情极为恶劣糟糕,看到沈青岚,立刻就想到了冷漠无情的顾莞宁,心里顿时一阵绞痛。 他用力地握紧缰绳,抿紧薄唇,冷冷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许多日子没来定北侯府了,齐王世子并不知晓沈青岚已经出府的事情。 沈青岚却以为他是在诘问自己为何还要厚颜登门,俏脸顿时火辣辣的。 换在以前,她或许还要为自己受到的冷遇自怨自艾。如今知道了自己的真正身世,她几乎无颜再面对任何人。 齐王世子见她俏目含泪不语,心中一阵厌憎,冷哼一声,就待策马离开。 沈青岚不知哪来的勇气,忽地张口道:“世子,其实,我已经被姑姑撵出侯府了。” 齐王世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又如何?” 此事和他有关系吗? 沈青岚忍着羞臊难堪,低声央求道:“我和父亲也已闹得翻了脸,如今我孤苦一人,无处可去。世子能不能……能不能收留我?” 齐王世子一言不发,漠然地看着她。 沈青岚眼中闪着水光,声音哽咽:“世子,我只求有个容身之处。我愿意为奴为婢,伺候世子衣食起居。世子,我求求你了……就当是看在莞宁表妹的份上,你就可怜我一回,收容我吧!” 听到莞宁表妹四个字,齐王世子的神色终于有了微妙的变化。 一股难以言喻的哀伤,在他的俊脸上蔓延。 沈青岚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心中闪过一连串的念头,却不敢多问,只哭着继续恳求:“我对天发誓,绝不会给世子惹来任何麻烦。日后若是世子想我离开,只要吩咐一声,我立刻就离开,绝不敢缠着世子……” 顾莞宁对他的一片深情弃若敝屣! 眼前的沈青岚,虽然自私又贪婪,却是真心喜欢他的。她卑微地跪在他面前,愿意无名无分地跟在他身边。 齐王世子不知哪儿来的冲动,忽地张口应道:“好!” 沈青岚听到这短短一个字,惊喜得说不出话来。已经哭的红肿的眼眸,瞬间迸发出璀璨的光芒。 她本就生的纤弱美丽,此时满脸泪痕,却又惊喜交加,看着别有几分妩媚。 齐王世子话一出口,就有些悔意。然而,对着那双蕴满了喜悦和倾慕的眼眸,心中又涌起难以言喻的快意。 顾莞宁,你不是一直都很讨厌沈青岚吗? 现在,我就将沈青岚带回府去。 有朝一日,你知道了,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 齐王世子骑着骏马转过巷子。 内侍小德子牵着另一匹马,马背上侧坐着一个美貌动人的少女。十几个侍卫,骑着骏马不疾不徐地尾随其后。 待这一拨人全部走了之后,藏在树上的长生才敢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老天!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沈青岚会忽然跟着齐王世子走了? 这么要紧的事,一定得立刻禀报给季统领才是。 长生打定主意,悄悄地从树上滑下来。 回到别院后,长生先将这个消息用特定的手法传出去,然后才去找绿儿。 沈谦还在昏睡。绿儿守在门外,满脸焦灼不安。当她看到长生的身影时,眼睛顿时一亮,快步走上前:“长生,小姐人呢?” 长生苦笑着长叹一声:“我刚才一直追在小姐身后。眼看着小姐已经到了定北侯府门外,我就想上前劝她回来。没想到,小姐竟遇到了齐王世子。我不敢靠近,便远远地看着。没想到,小姐最后竟跟着齐王世子离开了。” 什么? 绿儿倒抽一口凉气:“你是说,小姐跟着齐王世子走了?” 长生愁眉苦脸地点了点头。 绿儿喃喃低语:“小姐,你为什么不带上奴婢一起去。” 长生:“……” 绿儿似也知道自己失言了,忙咳嗽一声说道:“这么要紧的事,你我知道了也没办法。还是等老爷醒了,将此事禀报给老爷,由老爷做决断吧!” …… 一直到傍晚,沈谦才从昏睡中醒了过来。 醉酒后的头痛,还有额头磕破的疼痛,毫不客气地一起袭来。沈谦头痛如针扎一般,忍不住低低地呻~吟了几声。下意识地喊了声:“岚儿。” 往日醉酒,都是沈青岚在一旁照顾。今日怎么不见女儿的身影? 沈谦连着喊了几声,也没唤来沈青岚。 推门进来的是绿儿。 绿儿神色匆忙,眉头紧皱,满脸愁容:“老爷,你可总算醒了。” “怎么了?”沈谦眼中满是醉酒后的血丝,声音也有些沙哑:“出什么事了?岚儿人呢,她怎么没在?” 绿儿苦着脸答道:“小姐下午就跑了出去。当时奴婢让长生将小姐追回来。长生回来后告诉奴婢,说小姐在定北侯府门前遇到了齐王世子,然后,随着齐王世子走了。” 沈谦:“……” 沈谦既惊又怒,酒意顿时褪去大半:“好端端地,她怎么会跑出去?还跑到定北侯府外面?还有,她怎么会遇到齐王世子,又怎么会跟齐王世子离开?” 绿儿被沈谦的声色俱厉吓到了:“奴、奴婢也不知道。” 沈谦铁青着脸:“将长生叫过来,我要仔细问一问。” 绿儿战战兢兢地应了,转身去叫了长生进来。 第160章 如旧 此时,季同已经将消息送到了顾莞宁的耳中:“……沈表小姐和沈五舅爷在屋子里独自待了许久。沈五舅爷醉酒后,不知说了什么。沈表小姐便跑出了院子,神色仓惶,失魂落魄……” 顾莞宁眸光一闪。 凤回巢(重生) 第109节 莫非沈谦酒后吐真言?沈青岚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后来,沈表小姐跑到了定北侯府外,遇到了齐王世子。”季同继续禀报:“然后,就随着齐王世子离开了。” “沈青岚真的随齐王世子走了?”顾莞宁挑了挑眉,神色看不出喜怒:“确定吗?” 季同正色道:“这么要紧的事,奴才怎么敢乱说。此事是长生亲眼所见,绝不会有假。” 长生是安插在沈谦身边的眼线。既然是他亲眼所见,自是不会出错。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眼中闪过讥讽的冷笑。 重活一回,许多事都和前世不同了。沈青岚和齐王世子的“缘分”倒是一如既往。齐王世子之前还非她不可深情不悔,一转眼,就将沈青岚带回了齐王府。 好一个齐王世子! 好一个沈青岚! 好一对你情我愿无媒苟合的贱~人! 她没有被背叛的愤怒,只有“呵呵果然还是这样”的冷笑。 季同看着顾莞宁唇边的冷笑,心里也涌起异样的怒意。 齐王世子不是一直都喜欢小姐吗?为什么现在又和沈表小姐勾~搭到了一起?这种朝三暮四的男子,根本就配不上小姐! “小姐,奴才几个月前也在齐王府里安插了暗桩,是擅于刺杀的高手。”季同低声道:“只要小姐一声令下,奴才这就让人取了沈表小姐的性命!” 说到杀人,季同神色如常,只是语气比平日多了几分肃杀。 顾莞宁回过神来,淡淡说道:“不必了。如果我真的想要她的性命,早就可以动手了。” 区区一个沈青岚,她从没放在眼底。 她倒要看看,沈青岚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季同素来顺从,从不拂逆顾莞宁的命令。这一回,却难得地多嘴了几句:“表小姐抢走了齐王世子,小姐心里一定很伤心难过。为什么还要忍下去?还是让奴才动手杀了她吧!” 顾莞宁有些意外地看了义愤填膺神色激动的季同一眼,心里涌起一丝暖意。 季同这是在为她愤愤不平! “季同,你的心意,我都明白。”顾莞宁的声音温和了几分:“不过,这世上有很多事,不是靠杀人就能解决的。” 可是,他实在难以容忍有人背叛辜负小姐。 季同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低声应道:“小姐说的是,是奴才太过冲动了。还请小姐不要见怪。” “你是一片忠心,全心为我着想,我怎么会见怪。”顾莞宁神色柔和,唇边一抹浅浅的笑意,如鲜花般骤然盛开。 季同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许多,下意识地垂下头:“小姐待奴才如此信任,奴才愿为小姐赴汤蹈火,就算豁出这条性命在所不辞。” 不,这一生我不要任何人为我而死。 顾莞宁凝视着季同:“季同,你记着,不管遇到什么事,你都要先保全自己的性命。决不让自己轻易涉险。平平安安长长久久地活着。这是我的命令,你可记住了?” 季同眼眶一热,声音里有些鼻音:“是,奴才记住了。” …… 走出屋子的时候,季同依旧心潮澎湃。 虽然知道顾莞宁说那些话并无他意,他还是情难自禁心神荡漾。 不管如何,顾莞宁总是在意他的。哪怕这份在意,只是一个主子对得力奴才的赏识,对他而言也已足够了。 一个熟悉的窈窕身影出现在不远处。乍一看,和顾莞宁的身形十分肖似。 不是珊瑚还能有谁? 最近几回到依柳院来,每次都是珊瑚送他。季同一开始有些别扭不自在,如今却是渐渐习惯了。更兼之心里那抹微妙不足为外人到的心思,他也愿意和珊瑚并肩同行。 珊瑚生性安静,不喜多言,默默地送了季同到院门外。 “多谢你送我一程。”季同冲珊瑚笑了一笑。 珊瑚抿唇一笑:“每次都这么谢来谢去的,你说着不嫌麻烦,我听着都觉得烦了。” 顿了顿,又低声提醒道:“你的眼眶有些红,不如先找个地方敷一敷眼睛。免得被人看见惹来闲话。” 季同时常出入依柳院的事,在定北侯府里不算秘密。 太夫人和顾海都未置一词,夫人又一直在荣德堂里养病,大夫人三夫人也都很识趣,并不多问。不过,季同的言行举止还是小心些为好。 季同感激地看了珊瑚一眼:“多谢你提醒。我这就回去看看我娘。” 定北侯府的家将大多住在府外,只有最亲信的才有资格住在侯府里。譬如大管家顾松,家将首领顾柏等等。至于陈夫子,曾是太夫人身边的人,在侯府也有住处。 珊瑚目送季同高大稳健的身影远去,过了片刻,才回了院子复命。 “小姐,季同已经走了。” 珊瑚恭敬地回禀。 每次季同过来,小姐总会吩咐她送上一程。 院子里大小丫鬟十几个,小姐为什么每次单单吩咐她?这些念头在珊瑚心头隐约闪过,不及细想,很快隐没。 顾莞宁随口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珊瑚清秀的脸上,忽地笑着问道:“珊瑚,你觉得季同如何?” 珊瑚心里一跳,脸颊微热,故作镇定地应道:“季同年纪虽然不大,行事却沉稳周全,是难得的人才。”顿了顿,又笑道:“这些小姐都清楚,为什么忽然问奴婢?” 顾莞宁意味深长地说道:“我就是随口问问罢了。” 前世珊瑚假扮成她的模样,和季同一起引开追兵,最终一起死在了追兵的乱箭下。说起来,也是同生共死的缘分。 这一世,或许珊瑚和季同的缘分不止于此。所以,她有意无意地撮合他们两人。希望一切水到渠成。 珊瑚似是听出了什么,脸颊染上两抹淡淡的红晕。 第161章 决裂(一) 齐王世子领着一个美丽纤弱的少女回府一事,在齐王府里迅速传开了。 这个消息,宛如一滴水掉落沸腾的油锅中,陡然炸开了。 “喂喂喂,你们听说没有,世子领着一位沈姑娘进府了。还命人将沈姑娘安置在了梨香院里。那梨香院,离世子的书房可近的很。” “那个沈姑娘穿戴寒酸,相貌倒是生的楚楚动人我见犹怜。也怪不得连心性高傲的世子也动了心。” “要是被顾二小姐知道了,不知道会怎么生气呢!” “你们还不知道吧!听说,这位沈姑娘是顾二小姐的表姐。这可是小德子亲口说的,绝对错不了。” ……沈青岚进齐王府还不到两个时辰,流言蜚语便在府中传遍了。 当然,这些话暂时还没传到沈青岚和齐王世子的耳中。 齐王世子吩咐小德子领着沈青岚去安置,然后就回宫去了。 沈青岚坐在梨香院的东厢房里,看着陌生又精致的屋子,惊惶不安的心非但没安定下来,反而更加茫然。 她真的进了齐王府? 日思夜想的事,忽然成了现实。她当然是激动又欢喜的。这份激动欢喜中,又夹杂着莫名的惶恐。 仿佛是一场美丽的幻梦。梦一旦醒了,一切就都被打回原状。她又回到那个幽静的小小别院里,和整日醉酒的父亲待在一起,过着没有未来的日子…… 不,她绝不要回去! 沈青岚用力地咬了咬嘴唇,水盈盈的眼眸闪过一抹坚决。 她终于有机会可以接近齐王世子了! 她要夺走齐王世子的心,要让顾莞宁悔不当初! 她要让那个贪恋荣华抛弃亲生女儿的沈氏追悔莫及! 还有懦弱无能的父亲,轻视厌恶她的顾谨言,从不将她放在眼底的太夫人……她要让他们所有人都刮目相看。 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沈青岚的思绪。 沈青岚一惊,脱口而出道:“是谁?” 门外的宫女恭敬地应道:“沈姑娘,奴婢是香巧,有要事禀报。” 沈青岚惊魂未定,勉强定下心神:“进来吧!” 小德子将她领进梨香院之后,又特意将宫女香巧派了过来。 香巧今年约有二十,身材苗条,容貌俏丽。进来之后,先给沈青岚行了一礼,然后才低声道:“有一位沈举人来了王府,他自称是沈姑娘的父亲,还说要接沈姑娘回去,被门房拦下了。门房管事打发人给奴婢送了口信。不知沈姑娘有何打算?” 奇怪!沈谦怎么这么快就找到齐王府来了? 沈青岚心里又惊又怒,想也不想地说道:“我不想见他。” 香巧神色如常,语气依旧恭敬:“既是这样,奴婢这就打发人去门房说一声,请沈举人先回去。” 说完,便要转身离开。 “等等!”沈青岚有些惴惴不安地叫住了香巧:“万一沈举人明天还来怎么办?” 以沈谦的性子,既是知道了她的下落,怕是不肯让她就这么待在齐王府里。 香巧挑眉,语气里流露出几分傲然:“我们齐王府,可不是谁想来就来的地方。只要沈姑娘想留下,谁都休想将沈姑娘带走。” 沈青岚这才稍稍放了心。 …… 一连三天,沈谦果然每天都来齐王府。每一次都被齐王府的门房管事拦在了门外。 这一日也依然如此。 沈谦一直见不到沈青岚,既气又急,怒道:“你们不让我进去,就将我的女儿叫出来。” 门房管事轻蔑地冷笑:“沈举人可不能随便胡言乱语!我们齐王府里倒是有一位沈姑娘,不过,她到底是不是你的女儿,可不好说。” 沈谦被气的脸都白了:“岚儿一定是被你们软禁起来了。快些将她还给我,不然,我就去击鼓鸣冤。告齐王世子强抢民女!” 门房管事一听这话不乐意了,冷哼一声:“我们世子文武双全英俊倜傥,想亲近他的女子如过江之卿。还用得着强抢民女吗?再者说了,明明是沈姑娘不肯出来见你,怎么怪到世子身上来了。” 沈谦气血翻腾,满脸怒容。 凤回巢(重生) 第110节 长生低声劝道:“老爷先喜怒,现在最要紧的是见到小姐。受些闲气也别往心里去。” 说完,凑到门房管事身边,满脸陪笑着说了不少好话,又塞了一个分量颇重的荷包过去。 门房管事略一掂量荷包的分量,眼中闪过满意之色:“罢了,我再去跑一趟问问。沈姑娘愿意出来也就罢了,如果不愿意,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沈谦一时转不过弯来,依旧绷紧了脸。 还是长生陪着笑脸连连作揖道谢。 门房管事冲沈谦撇撇嘴,然后去通传。 沈谦这几日受尽了冷眼,心里的傲气也快被折腾光了,木着一张脸等着。 过了许久,门房管事才满脸不耐地重新开了侧门:“行了,你们两个都进来吧!我这就让人领着你们进梨香院。” …… 齐王府里处处奢华。 沈谦满腹心事,眉头紧皱,根本无心左顾右盼。 到了梨香院,只见几个宫女守在屋子外。 沈谦进了屋子。 坐在椅子上的少女穿着一袭紫色罗裙,色泽鲜艳,映衬得她气色红润,比平日更美了几分。 见了沈谦,少女神色有些复杂,站起身来,喊了声“父亲”。 沈谦苦等了三天,满心怒火,此时见到沈青岚的面,顿时喷薄而出:“你现在就跟我回去!” 沈青岚原本还有几分心虚,听到这话,想也不想地说道:“不,我不回去。” 沈谦心头火起,声色俱厉:“你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无名无分地住在齐王府里,传出去算怎么回事?你还要不要点闺誉清名了?以后还怎么嫁人?” 沈青岚满肚子的委屈怨怼,被沈谦的怒骂激了出来,声音也高昂了起来:“这些不用你管。总之,我已经决定要留下了。今天让人领着你进来,就是要告诉你一声。以后别再到齐王府来找我了!” 沈谦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说什么?” 第162章 决裂(二) 沈青岚冷冷说道:“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以后你别再来找我了。” “今日我还肯喊你一声父亲,是念在你抚育我多年的情分上。否则,我将你所有的秘密都宣扬出去,看你以后还拿什么脸见人!” 沈谦:“……” 沈谦面如灰土,所有的愤怒在沈青岚憎恨厌恶的目光下烟消云散。 她竟然什么都知道了! 怪不得她会不管不顾地跑出来,不肯再跟他回去! 她是如此的恨他这个父亲! 老天,他到底是做了什么孽!亲生的儿子恨他入骨,相依为命多年的女儿也对他满心怨憎! “那一天我醉酒过后,是不是说了什么?”沈谦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岚儿,那些都是醉后的胡言乱语,当不得真,你……” 沈青岚一言不发,就这么冷冷地看着沈谦。 沈谦在她鄙夷愤恨的目光中哑然无声。 那些秘密,无人疑心的时候也就罢了!一旦戳破了真相,就再也遮掩不住了! 他是沈家的养子,和沈青岚毫无血缘关系。什么“侄女像姑,外甥肖舅”,都成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沈青岚已经知道了所有的秘密! 包括顾谨言的身世! 无言对峙了许久,沈谦才困难地低声张口:“岚儿,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当年不是有意要抛下你……” 沈青岚眼中闪起水光,唇角却冷笑连连:“是,她有苦衷,不得不抛下我。你也有苦衷,什么都不告诉我。让我像个傻瓜一样,对她的收容感恩戴德!” “我沈青岚活了十四年,才知道自己原来是有亲娘的。” 沈谦哑然无语。 沈青岚看着沈谦,眼中满是怨恨:“你们两个当年有勇气私逃生下我,为何她又要嫁到京城来?还要生下顾莞宁?她分明就是贪念荣华,为了定北侯夫人的位置,丝毫不顾念我这个女儿!” “这些年,她从没有只字片语。如果不是定北侯死了,她根本就不敢让我们父女两个来京城。而且,就算我到了她身边,她也没打算和我相认。” “在她心里,我这个亲生女儿,远远不及儿子重要,更及不上侯府的荣华富贵!” 沈谦在沈青岚的厉声指责下,俊脸惨白,毫无血色。嘴唇哆嗦了许久,才张口道:“岚儿,你别怪她。她也是有苦衷的。” 苦衷? 沈青岚讥讽地笑了笑:“是啊,她当然有苦衷。” “顾莞宁是定北侯府嫡女,家世出众,身份尊贵,人人捧着。我呢?我算什么?活该我这个私生的女儿不见天日,在人前永远抬不起头来!” “还有父亲,如今一事无成,只能靠着她在京城生活,和吃软饭的有什么两样。也怪不得当日我提议你娶赵姑娘的时候,她的反应那么激烈!你却连一声都不敢吭了。” 一句句无情的话语,像犀利的刀剑,将沈谦刺得遍体鳞伤体无完肤。 沈谦既愤怒又难堪,身为父亲的尊严早已荡然无存。 沈谦握紧拳头,半晌才挤出几个字:“岚儿,是我们对不住你。” 沈青岚冷哼一声。 “但是,你不能就此留在齐王府里。”沈谦迅速低语:“知道你身世的人寥寥无几,你还是个云英未嫁的姑娘家,这样待在齐王世子身边,算怎么回事?一旦传出去,你这辈子再也别想嫁人了……” “我不会嫁给别人!” 沈青岚不由分说地打断了沈谦:“我要嫁就嫁给世子!” 沈谦眉头几乎拧成了川字:“他是堂堂世子,怎么肯娶一个没有家世的女子为正妃。日后最多也就纳你为侧室而已。做人侍妾,以后得看正室的脸色过日子。你怎么能这般轻贱自己!” 沈青岚已经吃了秤砣铁了心:“这是我的事,和你无关!” 沈谦还要再劝,沈青岚却已没了耐心:“你走吧!以后也别再来了。我们父女两个的情分,也到此为止了。” 父女两个,就此决裂! 沈谦如遭雷击,头脑一片空白。 他愣愣地看着曾视如掌中珠宝的女儿。 那张熟悉不过的俏脸上,神色是那样的冰冷陌生。看着他的眼神,只有厌憎,再也没了往日的亲昵和孺慕。 京城这个地方,真是太可怕了。 十几年的时光,将沈氏变得面目全非。 而沈青岚,不过是短短半年时间,就变了个模样。 …… 沈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齐王府的。 他浑浑噩噩地走了许久。 曾经被打断的右腿传来阵阵剧痛。 沈谦终于回过神来,然后发现自己竟来到了定北侯府门外。 “老爷,”长生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奴才追了你一路,怎么叫你都不肯停下,只好一直跟着老爷到了这里。” 沈谦头脑一片昏沉茫然,呆呆地看着长生。 长生略一犹豫,试探着问道:“老爷是不是想进府见一见夫人?” 是啊,此时此刻,他最想见也是唯一想见的人,就是沈氏。 他想告诉她,他们当年铸成大错,如今已经尝到了恶果。 他想告诉她,他已经后悔带着沈青岚来京城了。 他想告诉她,他再也无颜面对一双儿女。 “奴才这就去敲门!” 长生正要抬脚迈步,却被沈谦拦下了:“不用了!我们回别院去!” 沈谦半日没说话,这一张口,声音晦涩干哑,自己也被惊到了。 长生一脸急切焦虑地说道:“老爷右腿不便,走了这么久,一定疼得钻心。再走回去,身子肯定吃不消。还是先进侯府休息片刻再回吧!” “不能去!”沈谦近乎嘶厉的喊了起来:“过来,扶着我回去。” 长生见沈谦歇斯底里状若疯狂,不敢再多嘴,忙过来,扶着沈谦慢慢回了别院。 每走一步,右腿就传来钻心的疼痛。然而,这样的疼痛和心中的痛楚比起来,却又微不足道。 到别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沈谦不顾疼得麻木的右腿,进书房写了一封信,然后吩咐长生:“将这份信立刻送到侯府,记着,一定要亲手交给郑妈妈。” 第163章 决裂(三) 半个时辰后。 长生站在定北侯府的后门处等着。 很快,后门便开了。 出来的是一个年近五旬的妇人,穿戴利索,上下打量一眼:“你就是长生?”这个妇人,便是郑妈妈了。 长生忙恭敬地笑道:“是,小的奉五舅爷之命送信过来。五舅爷吩咐了,这封信一定要亲自交到郑妈妈手中。” 以沈谦的性子,肯让长生来送信给沈氏,显然对长生颇为信任。 别院里添置的人手都由郑妈妈的男人廖大管事一手操办。郑妈妈对所有人都了如指掌。这个长生,原本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厮,因为这户人家离开京城,才被发卖。正巧别院里人手不足,便被廖大管事买了下来。 长生跑腿利索,性子也伶俐,很快就在几个小厮中崭露头角。 凤回巢(重生) 第111节 郑妈妈常去别院探望沈谦,对长生也算熟悉,接了信,随口问道:“五舅爷近来身体如何?” 长生叹了口气:“五舅爷这些日子心情极差,每天都喝得醉醺醺的。三天前,五舅爷酒后不知何沈小姐说了什么,沈小姐一气之下跑了出去,现在住在齐王府里。” 什么? 郑妈妈一脸震惊:“你说什么?青岚小姐怎么会在齐王府里?” 长生一脸无奈地应道:“具体怎么回事,小的也不清楚。五舅爷应该在信里都写了,郑妈妈将信带给夫人,夫人看了信自然就什么都知道了。” 郑妈妈满心惊疑,无心再多问,叮嘱长生好好照顾沈谦,便打发他回去。 …… 荣德堂里。 面容消瘦神色郁郁的沈氏,坐在床榻上。 碧彤小心地伺候沈氏喝药。 屋子里燃着几盏烛台,烛光明亮,将沈氏眼角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 自从顾谨言病了之后,沈氏心情阴郁,每天缠绵病榻,喝着清心宁神调理身体的汤药,病情不但没见好转,反而愈发重了。 “郑妈妈还没回来吗?”沈氏喝着苦涩的汤药,心情也像汤药一般晦涩不堪,语气自是好不到哪儿去。 碧彤早已习惯了沈氏的阴沉易怒,小心翼翼地应道:“暂时还没回来。” 沈氏一阵心神不宁,总有种不妙的预感。仿佛已经发生了什么糟糕的事情,只是她还不知道而已。 门口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郑妈妈神色匆匆地走了进来。 沈氏见郑妈妈眉头紧锁,心里咯噔一沉,挥挥手,示意碧彤退下。 碧彤悄然退到门外,轻轻关上门,却未走远,竖长了耳朵听屋子里的动静。 门板厚实,郑妈妈声音又压得极低,碧彤只隐约听到了几个词:五舅爷……青岚小姐……齐王府……信…… 屋子里,沈氏脸色陡然变了,接过信,迅速拆开看了起来。 不知信上到底写了什么,沈氏只看了一半,手就不停颤抖,脸色越来越白,嘴唇也没了一丝血色。 郑妈妈看得心惊肉跳,低声问道:“夫人,到底出什么事了?青岚小姐怎么会忽然到了齐王府里?” 沈氏神色惨然,低声呢喃:“岚儿已经什么都知道了。她知道自己的身世了……” 纸包不住火!从被顾谨言发现她和沈谦相会的那一刻开始,埋藏了多年的秘密就已岌岌可危。 顾谨言知道了沈青岚的身世,暂时还没怀疑到自己身上。 顾莞宁心思莫测,也不知道她到底知道了多少。 现在,就连沈青岚也什么都知道了! 这个秘密,到底还能隐瞒多久? 沈氏死死地攥着信纸,手背青筋毕露,神色凄惶又惊恐,如同惊弓之鸟。哪里还有往日的矜持优雅。 郑妈妈心中一痛,低声安抚道:“青岚小姐知道了也无妨。她若知道夫人是她的亲娘,心里定然是向着夫人的。绝不会将这个秘密往外泄露。” 沈氏心神稍定,继续看信。 然后,沈氏的眼睛越睁越大,呼吸越来越急促,神色扭曲。身子晃了一晃。 郑妈妈被吓到了,忙扶着沈氏的身子:“夫人,这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沈氏想张口说话,喉咙一甜,哇啦一声,一大口腥红的鲜血吐在了衣襟上。然后,接连吐了几口鲜血。 沈氏的衣襟和被褥瞬间被鲜血染红了,令人触目惊心。 郑妈妈顿时慌了手脚,扬声嚷道:“碧彤,碧玉,夫人吐血了!你们几个快些去正和堂依柳院里送信。” …… 这些日子,顾莞宁每天晚上都陪着太夫人一起用饭,今晚也是如此。吃完饭后,祖孙两个照例闲话了许久。 很快,便有丫鬟来禀报:“启禀太夫人,荣德堂里的碧彤来送口信。” 太夫人嗯了一声。 碧彤进来后,立刻将沈氏吐血的事禀报了一遍。 “又吐血了?”太夫人皱了皱眉头,神色淡淡:“不是让她好好歇着养病吗?怎么这病没好,倒是越养越不如前了。” 碧彤恭敬地应道:“奴婢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只知道郑妈妈到后门口拿了一封信给夫人,夫人看了之后就吐血了。” 顾莞宁目光一闪。 这封信,一定是沈谦写来的! 沈青岚住进齐王府,和沈谦反目决裂,对沈氏满心怨怼憎恶。 沈氏看了这样的信,不吐血才是怪事! 太夫人问道:“这信是不是沈五舅爷让人送来的?” 碧彤迅速地看了顾莞宁一眼,见顾莞宁微微点头,便大着胆子应道:“奴婢当时就在门外,隐约听到了只字片语。郑妈妈确实提到了沈五舅爷。” 太夫人本就对沈氏疑心重重,听闻沈氏因为沈谦的一封信就吐了血,心中更是惊疑愤怒不已,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祖母,我陪你一起去荣德堂看看。”顾莞宁低声说道。 太夫人点点头,想了想又吩咐道:“紫嫣,你去听风居送个信,让言哥儿也去荣德堂看看。” 顾谨言大病了一场,将养了半个多月,如今勉强能下床走动了。 沈氏病重,顾谨言这个做儿子的,总该去探望才不失孝道。 紫嫣应了一声,立刻去听风居送信。 第164章 审问(一) 太夫人在顾莞宁的搀扶下去了荣德堂。 刚踏进沈氏的屋子,一阵隐隐的血腥气便飘了过来。 顾莞宁微微蹙眉说道:“祖母,这屋子里的气味实在令人不适。我到床榻边看看母亲,祖母还是先到外面待上一会儿,等大夫来诊过脉了,再询问大夫一番。” 身为婆婆,亲自来探望病中的儿媳,也算说得过去了。 太夫人淡淡说道:“没关系,这点气味我还受得住。” 一边说着,一边迈步走到了床榻边。 沈氏面无人色,昏迷不醒。身上沾了血的衣服和被褥还没来得及更换,在明亮的烛火下,看着格外醒目。 郑妈妈满脸哀戚,不停地用袖子抹眼泪。 主仆相伴多年,情意深厚。郑妈妈的伤心倒不是假装出来的:“太夫人,夫人刚才连着吐了几口血,然后一直昏迷不醒。老奴吓得六神无主,只好让人给正和堂送信。这么晚了,还要惊扰太夫人,老奴实在该死。” “你对主子一片忠心,我知道了也只会夸赞你,有何该死之处。”太夫人神色不辨喜怒:“有没有打发人去请大夫?” 郑妈妈红着眼眶道:“已经派人去接谢大夫了。估摸着至少也得一个时辰才能到。” 太夫人嗯了一声,然后问道:“好端端地,沈氏怎么会突然吐血?” 郑妈妈早已想好了说辞:“夫人担忧少爷的身体,忧思过度,所以才会吐了血。” 太夫人目中精光一闪,冷冷道:“大胆刁奴!满嘴谎言!沈氏明明是看了沈五舅爷的信才吐了血!那封信呢?” 郑妈妈头脑轰地一声,双腿一软,跪到了地上。 沈谦让人送信过来的事,怎么会传到太夫人耳中? 沈氏看了信吐血昏迷,太夫人又是怎么知道的? 那封信里写的内容,只有沈氏看过。她刚才急着将信藏好,根本没来得及细看。不过,不用想也知道,这封信绝不能落在太夫人的手里…… 短短瞬间,郑妈妈脑海中闪过一连串的念头。 顾莞宁见郑妈妈面色变了又变,唇角扯出一抹冷笑:“郑妈妈将那封信藏了起来。现在一定是在想着用什么谎话将此事圆过去吧!” 郑妈妈:“……” 郑妈妈被顾莞宁那双锐利冷凝的眼眸看得心中生寒,身子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老、老奴岂敢欺瞒太夫人和小姐。老奴真的没见过什么信。” 顾莞宁冷眼看着死鸭子嘴硬的郑妈妈:“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只要你将那封信交出来,就不追究你往日欺上瞒下怂恿主子的事了。” 不交出来会怎么样? 顾莞宁根本不需要说什么威胁之类的话,只冷冷的一瞥,已经令郑妈妈心惊胆寒。 顾莞宁张口逼问,太夫人便没再出声,怒火在眼里渐渐汇聚。 就在此刻,顾谨言走了进来。 …… 顾谨言大病一场,精心养了半个多月,总算有了起色。不过,脸孔却比往日瘦了不少。走路时双腿还不稳健,顾福在一旁搀扶着他的胳膊。 进了屋子,顾谨言乖乖地喊了声:“祖母,姐姐。” 太夫人看到顾谨言,神色略为缓和:“言哥儿,到祖母身边来。” 顾谨言应了一声,走到太夫人身边。 床榻上昏迷不醒的沈氏顿时映入眼帘。 沈氏胸前和被褥上的一大滩血迹,令顾谨言神色微微一变。当他看到跪在地上瑟缩惶恐的郑妈妈时,心里更是一沉。 难道,祖母已经知道了母亲和沈谦的事? “阿言,你来的正好。”顾莞宁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沈五舅爷让人送了一封信给母亲,母亲看了信之后就吐血昏迷。我正在问郑妈妈那封信的下落。” 顾谨言又是一惊,下意识地抬头。 正好迎上顾莞宁略显冰冷的目光。 顾谨言心里一颤,不敢正视顾莞宁,略略侧过头看向郑妈妈:“郑妈妈,你将信藏到哪儿去了?” 郑妈妈此时已经回过神来,一口否认:“少爷真是误会老奴了。老奴真的没看到什么信。” 凤回巢(重生) 第112节 “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落泪!”顾莞宁冷冷一笑:“你该不是以为只要矢口否认,就能蒙骗过去吧!” “你在后门处拿了信。找守门的婆子来一问便能知道。或者,打发人将沈五舅爷‘请’过来,两相一对质,就什么都清楚了。” 郑妈妈面色一白。 顾谨言心里也是一紧,咳嗽一声道:“姐姐,郑妈妈是母亲身边的老人,伺候母亲几十年了,一直忠心耿耿,想来不会撒谎。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隐情……” 在顾莞宁讥讽的目光下,声音不自觉地越来越低。 能有什么隐情? 郑妈妈摆明是将信藏起来了。他张口为郑妈妈开脱,言辞显得那样的苍白无力。不但遮掩不过去,还会引来疑心。 果然,太夫人已经听出了不对劲,疑惑探寻的目光落在顾谨言身上:“言哥儿,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顾谨言心里陡然漏跳了一拍,强自镇定:“祖母误会了。我刚从听风居赶过来,什么都不知情。我只是觉得郑妈妈对母亲十分忠心,不会做出让母亲不喜的事情来。” 太夫人温和说道:“言哥儿,你还小,不懂世上人心险恶。刁奴欺主的事并不稀奇。你母亲如今在病中,说不得就会被身边的人哄骗着做出什么不妥的事情来。我将事情查清楚,也是为了还你母亲一个清白!” 说完,面色一冷:“来人,将郑妈妈先带下去。再将郑妈妈的屋子仔细搜查一遍!” 话音刚落,两个身材壮实的婆子从太夫人的身后闪了出来。一左一右拧住了郑妈妈的胳膊。 郑妈妈又惊又急又怒,一边挣扎,一边高声嚷道:“你们这是做什么!我是夫人的乳娘,卖身契也在夫人手里。根本不算侯府的人。你们凭什么这样对我!” 太夫人脸上毫无笑意,冷声道:“堵住她的嘴!” 太夫人一发怒,屋子里顿时静若寒蝉! 第165章 审问(二) 郑妈妈的嘴被帕子堵得严严实实,很快被拉了下去。 临走前,郑妈妈连连冲顾谨言投来求救的眼神。 万一那封信真的被搜出来,秘密就再也藏不住了。夫人就彻底完了! 顾谨言心智虽然比同龄的孩童成熟些,却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早已懵住了!等他反应过来,郑妈妈已经被拖了下去。 等等! 如果信被搜出来,所有的秘密岂不是都会曝露出来?那个时候,沈氏还有何脸面在侯府立足? “祖母,”顾谨言心乱如麻,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这信还是别找了吧!母亲还在床榻上躺着,先救母亲要紧。” 只要是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顾谨言的异样。 太夫人深深地看了顾谨言一眼:“言哥儿,你是不是有事瞒着祖母?” 顾谨言嘴唇动了动,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这怎么会!” 果然是有事瞒着没说! 顾谨言是顾湛的儿子,也是她唯一的嫡孙。她对他一直十分疼爱,期许最高。顾谨言对她这个祖母也颇为尊敬恭顺。可不知怎么地,总不及顾莞宁亲近。 现在,顾谨言又暗中隐瞒了事情没说。 想到这些,太夫人心里着实不是滋味。 顾谨言不敢再吭声,低下头,也错过了太夫人眼底的失望。 顾莞宁将这一丝失望看的清清楚楚,心里陡然一阵酸涩。 只要找到这封信,祖母很快就会知道所有的真相。 希望祖母能坚强地撑过去! 正想着,门口又响起了阵阵脚步声。 顾莞宁抬起头,只见吴氏方氏一起联袂而来。三叔顾海也来了,不过,碍于男女之别,顾海并未进内室,只站在门外。 “二弟妹这是怎么了?”吴氏压抑着心里的惊喜,故作忧虑地询问:“怎么忽然又口吐鲜血了?” 太夫人心情不佳,懒得听吴氏鼓噪,淡淡说道:“等大夫来了再说。都安静些!” 吴氏有些怏怏地住了嘴。 …… 谢大夫来了之后,一看沈氏的样子,神色立刻凝重起来:“我要为二夫人施针,屋子里不宜有太多人。” 太夫人站起身来:“吴氏,方氏,你们都随我到外面等着。言哥儿,你留下陪一陪你母亲。” 顾谨言立刻应下了。 不等太夫人吩咐,顾莞宁也主动说道:“祖母,我也一并留下。” 沈氏昏迷未醒,一双儿女留下相陪也是理所应当。 太夫人点点头:“也好,言哥儿还小,没经过事。你待在这儿多看顾他一些。” 顾谨言心里掠过一丝愧疚。 祖母待他这么好,他却一直在欺瞒祖母…… 太夫人等人走了之后,屋子里的人少了一大半,陡然清净了许多。谢大夫取出金针,在沈氏的头部施针。很快,沈氏的头上就多了几支细长的金针。 顾谨言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一转头,正好和顾莞宁四目对视。 顾莞宁也在看着他,目光明亮,神色莫测。 顾谨言心里突突一跳,他的懦弱温软,他的犹豫不决,他的左右为难……心底所有阴暗不可说的心思,似乎都被顾莞宁看穿了一般。 接下来到底会如何? 顾谨言有些茫然地想着。如果信被找到,祖母一定会大发雷霆吧!母亲会被怎么发落?沈谦和沈青岚又会如何?祖母和姐姐,又会对他何等的失望? “阿言,你在想什么?”顾莞宁冷不丁地张口问道。 顾谨言像只受了惊的兔子,全身陡然紧绷:“没、没什么。” 顾莞宁看着神色仓惶的顾谨言,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已经到这个时候了,顾谨言依然“守口如瓶”。果然是个孝顺的好儿子! …… 床榻上传来沈氏模糊不清的呓语。 沈氏醒了! 顾谨言松口气,迅速走到床榻边,轻轻喊了一声“母亲”。沈氏费力地睁开眼,一张再熟悉不过的男童脸孔映入眼帘。 母子已经半个多月没见了! 沈氏鼻子一酸,泪如雨下:“阿言,你怎么来了……” “母亲总算醒了。”另一个沈氏绝不愿听到的声音也在上方响起:“我这就叫祖母和大伯母三婶她们进来。” 沈氏浑身一个激灵,浑噩的头脑陡然清明了起来。 她终于想起自己是怎么昏倒的了! 那封信……那封信呢? 绝不能让太夫人看到那封信! 顾莞宁冷眼看着沈氏变化不定的神色,淡淡问道:“母亲是不是在找沈五舅爷送来的那封信?” 沈氏:“……” 沈氏用见了鬼一样的神情看着顾莞宁:“你、你怎么知道他让人送了信给我?” 顾莞宁微微俯下身子,和沈氏四目对视:“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沈表姐已经和沈五舅爷闹翻了,如今躲在齐王府里。沈五舅爷三番五次去找她,她根本不肯出来相见。父女两个反目决裂,沈五舅爷伤心之下,便让人给你送了信来。” 那张明艳夺目的脸庞,此时面无表情。眉目泛着森森的寒意,令人心惊胆寒。 沈氏全身如置冰窖,再也没了一丝温度:“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顾莞宁神色不变,俯视着沈氏,一字一顿地说道:“郑妈妈已经将那封信交出来了!” 沈氏呼吸一顿,面容惨白。 不,这绝不可能! “你在骗我!”沈氏直勾勾地盯着顾莞宁,声音凄厉:“你一定是在骗我。郑妈妈绝不可能背叛我。” 顾莞宁挑眉冷笑:“如果不是郑妈妈将信交出来,我怎么可能知道信上写了什么。” 这不是真的。 郑妈妈没有背叛母亲,更未将信交出来。姐姐为什么要这么说?可是,看母亲的表情,姐姐说的那些话,显然就是信中的内容。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谨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挤不出口。 郑妈妈! 这世上,我最信任的人就是你。 你怎么能背叛我! 你怎么可以背叛我! 沈氏忽然发出一声嘶厉至极的尖叫,状若癫狂。 顾谨言惊骇地扑上前来:“母亲,母亲!” 第166章 曝露(一) 沈氏置若罔闻,依旧尖叫不已。 仿佛要将心底所有的惊恐惧怕都借着这一声尖叫发泄出来,又似乎要喊出这么多年来的隐忍委屈。 老天为何待她如此不公?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年少时不顾一切的倾心相恋,被生生地折断,抛下亲生女儿,嫁到定北侯府。和厌恶憎恨的丈夫生下顾莞宁。后来精心谋划,和沈谦匆匆相聚一晚,生下了顾谨言。熬到顾湛死后三年,她才得以和沈谦父女相聚。 凤回巢(重生) 第113节 原本以为一家四口从此就能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事实却正好相反。 深藏了多年的秘密,已经曝露。 顾莞宁和她这个母亲早已形同陌路。顾谨言对她失望之极,沈青岚对她心怀怨怼,沈谦也已和她离心…… 现在,就连对她最忠心的郑妈妈也背叛了她! 顾谨言似在她耳边喊着什么,顾莞宁唇畔的冷笑在她眼前晃动。 她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只是用尽所有的力气不停地嘶喊。 …… 凄厉的叫喊声在荣德堂里回响。 太夫人面色一变,站起身来。 吴氏方氏不约而同地起身,太夫人却沉声道:“我进去看看,你们两个就在这儿等着。” 吴氏心有不甘,还想说什么,却被太夫人一记凌厉至极的眼神逼了回去,憋憋屈屈地应了声是。 太夫人走了之后,吴氏忍不住低声嘀咕起来:“二弟妹怎么喊得这般凄厉渗人,听得我全身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可不是么? 方氏颇有同感地点点头。 吴氏顿时找到了知音一般,拉着方氏的手,靠到方氏耳边低语道:“今儿个的事可真是蹊跷。二弟妹忽然又吐了血,婆婆还命人将郑妈妈关押了起来。现在二弟妹像疯了似的放声尖叫,婆婆又不让我们两个跟着进去。你说,到底会是什么事?不如我们两个悄悄到门外去听上一听。” 人都有好奇心,方氏也不例外。吴氏说的这些,她心里也正琢磨。 不过,方氏有一点比吴氏强。她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也从不逾越多事。 方氏淡淡说道:“婆婆既是不让我们两个跟着过去,想来是不愿我们掺和二房的事。大嫂还是别去的好。如果实在想去,大嫂就一个人去吧!总之,我是不会去的。” 她要是一个人敢去,还用得着在这儿说服方氏吗? 吴氏悻悻地轻哼一声,语带讥讽:“怪不得这府里人人都夸赞三弟妹。论行事周全思虑周密,我委实不如三弟妹。” 方氏不动声色地笑了一笑:“不敢当大嫂如此盛赞。” 吴氏碰了个软钉子,憋了一肚子闷气,总算是住了嘴。 …… 谢大夫常年出入各府内宅后院,深知不宜知晓太多秘密,早已在沈氏尖叫的时候就已经匆匆退了出去。 太夫人快步进了内室。 当她看清内室里的情形时,不由得一阵心惊。 沈氏披头散发,放声尖叫,状似疯狂。顾谨言哭着搂紧沈氏,口中不停地喊着母亲。顾莞宁站在床榻边,面无表情。 沈氏的尖叫嘶喊声,在屋子里回荡不休,听的人头皮发麻。 太夫人怒声呵斥:“沈氏!你给我住嘴!” 这一声怒喝,犹如平地一声春雷,在沈氏耳边炸响。 沈氏哭喊声一顿,茫然的看向太夫人。 明亮的烛火下,太夫人眼角眉梢的怒意异常清晰鲜明:“看看你这副样子!哪里还配做定北侯夫人!” 哪里还配做定北侯夫人? 太夫人果然是知道了! 沈氏瞳孔急剧地收缩了一下,巨大的恐惧在心中来回激荡,一连串的话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我是顾湛明媒正娶的妻子!是朝廷钦封的诰命!谁都休想将我撵出去!” “是,岚儿确实是我和五哥的孩子。谁让顾湛非要娶我!我和五哥才是情投意合的一对,我们两个早已做了夫妻,恩爱和睦。如果不是因为顾湛,父亲和兄长也不会逼着我回去,逼着我嫁到京城来。更不会打断五哥的腿,葬送他一生的前程!” “是顾湛对不起我!是沈家对不起我!我没有错!” “我没有错!” 沈氏反反复复地喊着“我没有错”! 顾谨言泪如泉涌,羞愧自责,难堪得无地自容。 有这样一个母亲,他真的无颜面对祖母。 太夫人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在听到沈氏亲口承认此事的时候,依旧震惊难当,眼前一黑,差点晕厥。 顾莞宁早已冲到太夫人身边,急急地搀扶住太夫人:“祖母!” 太夫人用力地攥紧了顾莞宁的胳膊,借着她的力量勉强支撑住了身子,努力平稳急促紊乱的呼吸:“宁姐儿,不用担心,我能撑得住。” 丈夫早早亡故,只留下一堆未成年的儿女。她咬牙撑住定北侯府,将儿女抚养成人! 儿子的死讯传来,她哭了一夜,然后硬是熬了过来。 现在不过是一个不守~妇~道~婚前不~贞的儿媳罢了! 她能撑住! 她不会倒下! 一直面无表情的顾莞宁,见到太夫人强撑着坚毅的神情时,眼圈终于湿润了。 苍天何其不公!为什么要让年过半百的祖母受这样的屈辱和闷气? 沈氏还在喊着我没有错,消瘦得快脱了形容的脸孔上满是疯狂,近乎歇斯底里。 既已到了这一步,倒不如将所有秘密彻底揭开! 顾莞宁一咬牙,狠狠心张了口:“母亲,阿言根本不应该姓顾!他是你和沈谦私~通生下的孩子,所以,他和沈谦长的一模一样!” 沈氏神智已经不甚清明,闻言放声狂笑起来:“阿言是我和五哥的骨肉,当然和五哥长的相似。这是老天垂怜我,才让我生了五哥的儿子。顾湛还以为孩子是他的,到死那一天他都不知道真相,这是老天给他的报应……” 顾谨言头脑嗡地一声。 这一刻,似有什么东西颓然地掉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一直不愿去深想一直不愿去面对的秘密,终于全部曝露出来。 第167章 曝露(二) 太夫人全身的血液都冲往头顶。 她身子不由自主地簌簌发抖,握着顾莞宁胳膊的那只手,更是抖得厉害。 “你说什么?”太夫人盯着狂笑不已的沈氏,眼睛都红了:“言哥儿怎么会不是湛儿的儿子?那一年,你明明去了边关以后才怀的身孕。因为一路奔波,才早产两个月生下言哥儿……” 沈氏得意又怨毒地看着太夫人:“我去边关的路上,在西京码头停了一晚,就是那一夜,我和五哥相会,然后怀上了阿言。顾湛在边关打仗,和我见面的时候,我已经怀了两个月身孕。” “为了遮掩此事,我特意赶回京城,假装早产。将所有人都蒙骗了过去。” “你一定没想到吧!顾湛根本没有儿子,只有顾莞宁才是他的血脉。顾家嫡系从这一辈就此断绝!” “顾湛就是到了地下,也戴着绿帽子,死不瞑目!” 太夫人:“……” 太夫人头晕目眩,气血翻涌不息。 如果不是顾莞宁死死地扶住她的胳膊,她早已支撑不住倒下了。 “住嘴!”顾莞宁怒不可遏,目光冷厉如刀:“世上竟有你这样心肠狠毒的人!父亲到底有何地方对不住你,你要如此羞辱他!” 沈氏哈哈狂笑了起来:“我羞辱他又怎么了。谁让他拆散我和五哥!如果不是他坚持要娶我,我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他是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 “顾莞宁!你和你父亲生的一般模样,一样的固执,一样的骄傲。我见了你,就像见了顾湛一样。你让我还怎么喜欢你这个女儿?我真恨不得从未生过你!” 这样的话,已经伤不到顾莞宁了。 顾莞宁冷冷地看着沈氏:“如果可以,我也不愿有你这样一个亲娘!” “我真为我的父亲感到悲哀和羞耻,他年少情热,一片真心都给了你。你对他却从没有半点真情。你背叛父亲,和别的男子私会,生了孩子冠上我父亲的姓氏。” “说到底,你最爱的是你自己。” 顾谨言背对着顾莞宁,迟迟没有转过身来。 他面色雪白,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沈氏看似清醒,实则早已癫狂,又哭又笑,说话颠三倒四不由自主:“谁敢说我的儿子不姓顾!他出生在顾家,就是顾家的儿子。这定北侯府的爵位和家业,都是我们母子的,谁都休想抢走……” “母亲!你不要再说了!”顾谨言忽地打断了沈氏,厉声喊了起来:“你不要再说了!” 沈氏冷笑一声:“我为何不能说。这些话,我憋了好多年。我就是要说,谁都休想拦住我!” “我和五哥私~通生了孩子。如果传出去,丢脸的是顾家,是已经死了三年的顾湛。人人都会暗中嘲笑他被戴了绿帽子,更会瞧不起定北侯府!还有顾莞宁,也休想再嫁到齐王府去。到那个时候,满京城的少年郎,也没人再会娶她过门。” “这都是报应!是顾家当年逼我嫁到京城的报应!” 顾莞宁的目光里满是憎恶:“顾家正经地提亲下聘,如果你执意不嫁,只要沈家拒绝这门亲事,顾家怎么可能逼你嫁到京城来?你不敢怪沈家人,便将一腔怨气都迁怒到了父亲和祖母身上。” “真正可恨又可鄙的,是沈家人,是你沈梅君!” 沈氏像被针刺一般,猛地从床榻上跳了下来,伸手指着顾莞宁的鼻子破口大骂:“我是你亲娘,你竟敢直呼我的闺名。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顾莞宁,我告诉你,你是我生出来的,你胆敢忤逆不孝,我就将所有事情都宣扬出去。我豁出脸去,什么都不怕。你可别忘了,你还是待字闺中的姑娘家。若是让人知道你亲娘不~贞,唯一的弟弟也是私~生子,到时候看还有谁敢娶你!” 沈氏咬牙切齿地说完,又哈哈狂笑起来。 如此丑陋又可鄙的妇人,就是他的母亲! 顾谨言惨然一笑,泪珠不停滚落。 他不知该说什么。 他根本无话可说。 太夫人的脸上已经没了半点血色,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她的胸膛处一阵阵发紧,呼吸也变得困难。 顾莞宁只觉得手中一沉,顿时惊得用力搂住太夫人昏倒瘫软的身子,不假思索地喊了起来:“琳琅!玲珑!快些进来扶住祖母。” …… 凤回巢(重生) 第114节 琳琅和玲珑都在门外守着,门板虽然厚实,依然挡不住沈氏尖锐的哭喊声。 两人越听越是心惊,面面相觑,半晌无言。 这一切太令人震惊了! 就连她们听到沈氏的话,都觉得无比愤慨。真不知道小姐听了会是何等愤怒难过! 当听到顾莞宁的呼喊声时,两人毫不犹豫地推门而入。 琳琅快步走到太夫人身边,搀扶着太夫人的另一侧。玲珑则走到沈氏身边,运指如飞,迅疾点中沈氏的昏穴和哑穴。 沈氏所有的叫嚷声戛然而止,然后整个人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顾谨言跪倒在床榻边,像失了魂魄一般。 玲珑略一犹豫,也点了顾谨言的昏穴。 屋子里陡然安静了下来。 顾莞宁眼中闪着水光,却未慌了手脚,迅速吩咐道:“琳琅,和我一起将祖母扶到床榻上。玲珑,叫谢大夫进来为祖母施针急救。” 两个丫鬟一起应了一声。 谢大夫就在外面,很快便随着玲珑进来了。 谢大夫见到躺在地上的沈氏和顾谨言,心里一惊,却没多问,坐到床榻边,为太夫人看诊。 “谢大夫,我祖母怎么样了?” 事不关己,关己则乱。素来冷静镇定的顾莞宁,此时看着太夫人惨白的脸色,心里也慌乱了起来。 谢大夫皱紧了眉头,低声道:“太夫人这是气急攻心,血气上涌,一时受不住才晕了过去。我先施针将她救醒再说。” “一切有劳谢大夫了。” 顾莞宁心急如焚,却也知道治病的时候不宜催促,很快住了嘴。 第168章 曝露(三) 听着这一连串的动静,吴氏终于待不住了。 吴氏走到沈氏门外,张口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快些开门,让我进去。” 琳琅玲珑都在屋子里,守在门外的是二等丫鬟珊瑚和琉璃。 琉璃陪着笑脸应道:“大夫人请见谅。小姐刚才有令,让奴婢们守在门外,不让任何人进去。” 吴氏横眉冷哼:“给我让开!” 二房一定是发生了大事!想瞒着不让她知道! 琉璃硬着头皮要拦下吴氏,吴氏见区区一个丫鬟也敢拦着自己,顿时怒从心头起,扬起手,眼看着就要挥到琉璃的脸上。 一只手冷不丁地握住了吴氏的手腕。 吴氏猝不及防,只觉得手腕一痛,诶哟一声叫了起来。一抬头,却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庞。 是顾莞宁! 吴氏又气又怒,张口就道:“莞宁,你这是做什么?怎么能对我如此无礼?” 她可是顾莞宁的大伯母。顾莞宁当着下人的面就这样攥住了她的手腕,分明是让她出丑丢人。 顾莞宁目光冷然,语气透着寒意:“大伯母又是想做什么?如果我不拦着,这巴掌就要落到琉璃的脸上了吧!” 顾莞宁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吴氏却莫名地心中一寒,双腿有些发软,竟生出了跪下求饶的冲动。 当她惊觉到自己的念头时,不由得暗暗啐了自己一口。真是没出息!怎么被一个还没成年的丫头吓成这样! 刚才一定是她的错觉。 “琉璃竟敢拦着不让我进去,这么不懂规矩的丫鬟,我自要教训一番。”吴氏当家理事几个月了,自觉底气比以前足了,这些话说的理直气壮。 顾莞宁冷冷说道:“琉璃是奉了我的命令守在门外,哪里有不懂规矩之处?退一步说,就算她做的不妥,也自有我这个主子管教。不劳别人教训!” 竟是丝毫没给吴氏半点颜面! 吴氏顿时恼羞成怒:“顾莞宁!你这是目无长辈!” 顾莞宁略略挑眉,声音森冷:“祖母正躺在床榻上,由谢大夫施针急救。这么要紧的关头,大伯母却喧闹不休,到底是存了什么心思?” 吴氏:“……” 这么一顶不孝的帽子压下来,吴氏哪里承受得起,忙辩解:“我就是惦记着婆婆的身子,所以才想着进去看看……” “祖母有我照料着,就不劳大伯母费心了。”顾莞宁淡淡说道:“若没有别的事,大伯母先回院子休息。若有需要大伯母之处,我自会打发人去送信。” 直接张口撵人! 吴氏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可是,她的手腕还被顾莞宁紧紧攥着没放开。论口舌也不是顾莞宁的对手。想摆出长辈架子,顾莞宁根本就不吃这一套……真憋屈! 吴氏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那我就先回去了。” “我就不送大伯母了。”顾莞宁这才松了手。 吴氏悻悻地转身离开。 方氏就识趣多了,没等顾莞宁张口,就随着吴氏一起离开了。 顾海却未走,对着顾莞宁低声道:“莞宁,我在荣德堂里守着。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用担心,有三叔在!” 短短几句话,令顾莞宁鼻子一酸。 不过,此时不宜多说,也无心解释什么。 顾莞宁低声道:“三叔,我欠你一个解释。等祖母醒了,我自会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 顾海点点头。 …… 太夫人一夜未醒。 顾海在荣德堂里整整守了一夜。 顾莞宁在床榻边也守了一整夜。 一夜未眠,顾莞宁清澈明亮的眼眸有了血丝,眉宇间也有些倦意。琳琅和玲珑各自劝了她几回,让她休息片刻。 顾莞宁说道:“等祖母醒了再说。” 琳琅玲珑劝不动她,对视一眼,暗暗叹了口气。 沈氏和顾谨言又被点了两次昏穴,一直昏迷瘫软在地上。此时天气炎热,地上微微有些凉意,对身子倒是无碍。 天边熹微发亮的时候,太夫人终于醒了过来,有些吃力地睁开眼。 顾莞宁大喜过望,用力地攥紧了太夫人冰凉的手:“祖母,祖母!你终于醒了!” 太夫人目光茫然,许久才有了焦距,嘴唇动了动,叫了一声“宁姐儿”。然后头侧向一边,两滴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顾湛若地下有知,此时会是何等难过? 倾心恋慕娶进门来的妻子,竟是这样一个心肠狠毒贪婪无耻的妇人!更可恨的是,沈氏竟在婚后又和沈谦苟且生下了儿子,顶着顾家的姓氏,做着顾家的嫡孙…… 最疼爱最器重的孙子,原来根本不是顾家子孙! 如果这个秘密没有曝露,沈氏的阴谋就真的得逞了。 顾家百年基业,将会落入外人之手。 她就是到了地下,也无颜见死去的丈夫和儿子,还有顾家的列祖列宗。 顾莞宁心如刀割,哽咽着低声喊道:“祖母,你别难过了。这不是你的错……” 是沈氏不知廉耻太过贪婪,是父亲被情爱迷昏了头,竟没发现枕边人别有怀抱。是沈谦胆大包天,竟敢带着沈青岚到京城来。是顾谨言辜负了祖母的疼爱。还有她,怕祖母承受不住,一直隐瞒没说出实情。 这些不是祖母的错。 可现在承受这份锥心之痛的,却是祖母。 太夫人闭上眼,泪水不停地涌出来。 顾莞宁又是心痛又是愤怒,将头埋在太夫人肩侧,无声地落泪。 琳琅玲珑知道祖孙两个有话要说,各自默默地退出门外,守在门口。 太夫人和顾莞宁哭了许久。 哭泣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不过,狠狠地哭上一场,心里的悲愤痛苦似也稍稍减轻了些。太夫人沙哑着声音问道:“宁姐儿,这些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顾莞宁哭了半天,嗓子也有些沙哑:“我不敢确定,只是猜想罢了。祖母,还有一件事我一直瞒着你。” “我暗中向三叔借了两百私兵,让他们暗中盯着沈谦的一举一动和西京沈家的动静。齐王藩地齐王府,还有太子府,我都派了人手盯梢。” 第169章 后续(一) 太夫人既愤怒又伤心难过,一时反应不过来,愣愣地看着顾莞宁:“你让人盯着沈谦和沈家也就罢了。为何要盯着齐王府和太子府?” 顾莞宁低声道:“这些以后我再慢慢解释给祖母听。现在,祖母最要紧的是保重身子,千万不能就此倒下不起。” “祖母生性坚强。当年祖父去世,祖母一个人撑起定北侯府。后来父亲去世,祖母也只哭了一夜。这一回,祖母也一定能撑过去。” 太夫人惨然一笑,声音微弱无力:“宁姐儿,祖母老了,也累了,撑不动了。” 短短一夜之间,太夫人头上多了许多银丝,额头眼角的皱纹透着疲惫和苍老。眼中也没了往日的坚毅神采,只剩下无尽的伤心。 顾莞宁鼻子一酸,泪水夺眶而出。 前世,祖母在她嫁入太子府之后一病不起。后来沈氏在祖母的汤药中做了手脚,祖母很快就“病逝”了。 直到临死的那一刻,祖母也不知道最疼爱的孙子根本不是顾家血脉。 这一世,因为她的缘故,顾谨言的身世早早曝露。 凤回巢(重生) 第115节 祖母的伤心,更甚过前世。 太夫人抬起胳膊,颤巍巍地为顾莞宁擦拭泪水:“宁姐儿,你别哭。祖母会尽力撑着,至少也要撑到看着你安然出嫁的那一天。” 顾莞宁满心酸涩,哽咽不已:“祖母,你是我们侯府的顶梁柱。顾家不能没有你,我更不能失去你。你一定要撑下去!你一定能撑下去!” 太夫人无力地放下胳膊,面色惨白,毫无血色。 顾莞宁起身为太夫人掖好被褥,然后低声道:“祖母好好歇着,其余的事,都交给我来处理。” 太夫人轻轻嗯了一声,然后闭上眼睛。 …… 不管如何,太夫人总算是醒了。 顾莞宁总算稍稍松了口气。 顾莞宁走到门边,将几个丫鬟叫了过来,发出一连串的指令。 “琳琅,你让紫嫣她们几个找一顶软轿来,将祖母抬回正和堂里安心静养。” “玲珑,传我的吩咐,从现在开始,荣德堂里所有人不得擅自出入。违者重责!” “珊瑚,你领着人出府一趟,将廖大管事廖二管事‘带’进府里。” “琉璃,你去郑妈妈那边看看,如果郑妈妈交待出信的下落,立刻将信找出来。记着,这封信必须亲自交到我的手里。” “璎珞,你去告诉三叔一声,就说祖母已经醒了。让三叔先回院子里歇着。” 顾莞宁神色沉凝,眉眼间浮着冷然寒意。 丫鬟们无人多嘴多问,一一领命。 珍珠见顾莞宁没吩咐她差事,立刻上前一步主动请缨:“还有什么事,小姐吩咐奴婢一声吧!” 顾莞宁看向珍珠:“你去厨房熬些粥,待会儿送到正和堂去,劝祖母多吃一些。” 珍珠忙应下了。 丫鬟们各自领命退下,有条不紊地忙活起来。 待太夫人被抬走之后,顾莞宁又吩咐碧彤将沈氏和顾谨言抬到床榻上,然后沉声吩咐:“碧彤,从这一刻开始,你就在这屋子里守着,不得离开半步。夫人和少爷醒了,你立刻让人禀报给我。” 碧彤恭敬地应道:“是,奴婢谨遵小姐吩咐。” 第一个回来复命的,是琉璃。 “小姐,郑妈妈被审问了一夜,什么也不肯说。”琉璃皱着眉头禀报:“派去搜查屋子的丫鬟,将屋子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搜到那封信在哪儿。” 郑妈妈的难缠,也是意料中的事。 她对沈氏死心塌地忠心耿耿,绝不会轻易交代那封信的下落。 倒是沈氏,轻易就信了她的说辞,以为郑妈妈背叛了自己。 顾莞宁眸光微闪,淡淡说道:“郑妈妈被关在哪儿?领着我过去。” …… 郑妈妈被关在荣德堂的柴房里。 柴房里光线暗淡,闷热不堪,郑妈妈被关了一整夜,米粒未进,滴水未沾,又饿又渴又累。 负责审问郑妈妈的,是太夫人身边的管事李妈妈。 李妈妈来回盘问了一夜,也没能问出信的下落,心里颇为烦躁,张口威胁道:“郑妈妈,你被敬酒不吃吃罚酒。再不交代,我可就不客气了!” 郑妈妈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 李妈妈一咬牙,吩咐另外两个婆子:“你们去拿夹板来。” “你这是动用私刑!”郑妈妈怒目相视:“我不是侯府的下人,你们敢对我用刑,我就去衙门告官。到那个时候,看定北侯府要如何洗清名声。” 滥用私刑,确实不妥。 李妈妈一直犹豫不决,没对郑妈妈用刑,也是因为顾虑重重。 郑妈妈见李妈妈不吭声,知道自己说中了李妈妈的心思,眼睛顿时一亮,声音愈发大了起来:“快些放我出去。我要见夫人……” 柴房的门猛地被推开。 耀目炽热的光线陡然射了进来。 郑妈妈反射性地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门口处已经多了一个窈窕的少女身影。 “郑妈妈好大的威风!”熟悉的声音里,满是讥讽:“不知你打算要怎么出去告官?我若是不放你出去,你又待如何?” 是顾莞宁! 郑妈妈头皮一紧,心里陡然一阵慌乱,闭上嘴,再也不敢乱嚷。 “奴婢见过二小姐。”李妈妈和另外两个婆子忙上前来见礼。 顾莞宁淡淡地扫了李妈妈一眼:“花了这么长时间,还没审问出结果来?” 李妈妈一脸愧色:“是奴婢没用。” “你确实没用。”顾莞宁冷冷说道:“这点胡言乱语就把你吓唬住了。别说是用刑,就是将她打死,也有我替你担待着,有什么好怕的。” 李妈妈立刻精神一振:“奴婢知道该怎么做了。” 郑妈妈心里一颤,鼓足了勇气喊道:“我是夫人身边的人,二小姐这般对我,还有何颜面去见夫人。” 顾莞宁看了过来,目中满是嘲弄的冷笑:“你对母亲倒是忠心耿耿。可惜,母亲未必如你所想的那般信任你。我告诉母亲你已经将信交出来了,母亲竟没追问就相信了。” 郑妈妈:“……” 第170章 后续(二) 不可能! 夫人最信任的就是她。怎么可能轻信这样的话! 一定是二小姐在骗她! 郑妈妈面色变幻不定。 顾莞宁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冷冷道:“信不信随你!其实,就是你不交出那封信也无所谓。该知道的,祖母已经全部知道了。” 郑妈妈脱口而出道:“这怎么可能!” 顾莞宁挑了挑眉,眼角眉梢俱是讥讽:“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莫非你以为能一直隐瞒下去?若是你老实点,我会留你一条性命。不然,明年今日,就是你的祭日!” “死一个下人,对定北侯府来说还算不得什么大事。别说是去告官,就是皇上知道了,也不会为了这点小事降罪顾家。” 顾莞宁绝不是在说笑,也不是威胁。 她在阐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 郑妈妈额上冷汗涔涔,手心也湿漉漉的,心跳忽快忽慢,喉咙一阵阵发紧。 顾莞宁懒得再多看郑妈妈一眼,随口吩咐李妈妈:“我只给你一个时辰时间。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必须让她张**代。否则,就将她乱棍打死,连着廖家父子的尸首一起扔到乱葬岗去!” 郑妈妈:“……” 郑妈妈再也撑不住了,沙哑着嗓子嘶喊起来:“二小姐,这不关他们的事!要打要杀都冲我来!放了我男人和我儿子!我说,我现在就说……” 在郑妈妈心中,沈氏确实排在第一位。可多年的夫妻感情也不是假的,更何况,还有唯一的儿子。 在保全自己和丈夫儿子的性命和背叛沈氏之间,郑妈妈终于做了选择。 “那封信被我藏在了夫人床下的暗格里。”郑妈妈老泪纵横,一边哭一边交代:“暗格做的十分精巧,必须要用特殊的手法才能打开……” 顾莞宁听完后,对李妈妈说道:“继续看着她,没我的吩咐,不准任何人靠近。” 顾莞宁年纪虽轻,手腕却老道狠辣,身上更散发着令人屏息的肃杀威压。 李妈妈低着头,战战兢兢地应了。 …… 半个时辰后。 正和堂。 太夫人躺在床榻上,意识昏沉,面色苍白。 顾莞宁坐在床榻边的椅子上,手边放着一封薄薄的信。 她没有拆开信去看信上的内容,只是静静地握着太夫人的手,凝视着太夫人苍老惨然的脸孔,心里默念。 祖母,你一定要好起来。 定北侯府不能没有你,我更不能没有你。 如果你有个好歹,我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悄步走了进来,站到了顾莞宁的身后,轻轻喊了声“莞宁”。 是三叔顾海来了。 顾莞宁转过头,喊了声“三叔”。 熬了一夜,顾海眼中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胡茬,脸上有些倦容,远不如往日俊美。眼中的坚毅,却一如往常。 “莞宁,不管发生事,都有三叔担着。”顾海沉声道:“没有我,还有行哥儿他们几个。顾家只要还有一个男丁在,就无需你一个闺阁少女忧心。” 这样暖心暖肺的话,听得顾莞宁心中一暖,轻声道:“三叔的意思我都明白。不过,这是二房的家事,祖母病倒了,就由我来撑着。” 二房的家事? 顾海眉头一皱,心念电闪。 二房如今只有沈氏和顾莞宁姐弟。沈氏和顾谨言一直都没露面,显然这件事和他们母子有关:“莞宁,是不是你母亲和言哥儿出了什么事?” 顾莞宁没有说话,默默地拿起信,放到顾海手中。 顾海没有丝毫犹豫,迅速拆开信看了起来。 …… 一共三张信纸,顾海只用了一盏茶时间,就将信看完了。 凤回巢(重生) 第116节 看完信后,顾海面色铁青,眼中满是愤怒的火焰。 顾海用力地攥紧了手中的信纸,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好一个沈梅君!她怎么对得起死去的二哥!” 兄弟三人,除了顾湛是嫡出,顾淙顾海俱是庶出。不过,兄弟三人一起长大,一直颇为亲厚。尤其是顾海,和顾湛感情极佳。 当年顾湛定亲的时候,顾海已经十二岁。 顾湛每次提起沈氏,眼中总闪着喜悦的光芒。沈氏养病的时候,顾湛一封信接着一封信地送到西京,还亲自到西京去探望过一回。只可惜,当时被沈家人以成亲前不宜见面的理由拦下了。 苦等了一年多,顾湛才将如愿以偿地娶了心上人过门。新婚的那一段日子,顾湛是那样的高兴。在外素有冷面侯爷之称的顾湛,到了新婚妻子面前,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让人不得不感慨情爱两字的魔力。 他常在背地里取笑顾湛:“二哥,瞧瞧你这副傻乎乎的样子。二嫂可比你含蓄矜持多了。” 沈氏笑容不多,平日也很少说话。那个时候,没人起疑心,只以为沈氏刚嫁进门,难免有些害羞少言。 顾湛不以为意地笑道:“你现在还不懂。将来等你娶媳妇了,你就知道了。” 后来,沈氏生下顾莞宁,顾湛抱着小小的女儿,傻笑了半天。 只可惜,顾莞宁还没满周岁,顾湛便奉圣旨领兵去了边关。一去就是数年,最后连尸首也没能回来。 顾湛是大秦武将的中流砥柱,更是定北侯府的顶梁柱。他虽然死了,曾立过的赫赫战功却还在,圣上的眷顾也在。 也因此,即使顾湛长眠地下,顾家一门男丁和内宅女眷依旧能过着富贵安然的生活。 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却娶了沈氏这样一个冷血无情心如毒蝎的妇人! 老天真是不开眼! 他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九泉之下的二哥被如此羞辱! 汹涌的愤怒在顾海的胸膛涌动不休,化为滔天的怒焰! “我去杀了他们母子两个!”顾海一脸狠厉:“对外就宣称他们母子暴毙!沈谦沈青岚父女也非死不可!还有蒙骗了我们多年的沈家,也绝不能放过。” 说完,转头就要走。 “老三,等一等。” 一个微弱无力的声音生生地拉住了怒不可遏的顾海。 第171章 后续(三) 顾海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床榻上的太夫人:“母亲!” 太夫人有气无力断断续续地说着:“老三,不要杀人!” “将此事遮掩下来,绝不能传出去。你二哥已经死了,不能让人在背后轻蔑嘲笑他。我们顾家,也绝不能有这种骇人的丑闻……” 顾海的眼睛都红了:“母亲,这样岂不是便宜了沈梅君那个贱人!” 就是将沈氏千刀万剐都不解恨! 还有顾谨言…… 不,他根本不是二哥的骨血,根本不配姓顾! 顾海的愤怒清楚地写在脸上。 太夫人声音低弱,语气苍凉:“老三,你在想什么,我都清楚。我也恨不得杀了沈氏和沈谦父女两个!沈谦父女死不足惜,沈氏却是你二哥明媒正娶的正室,是朝廷钦封的诰命。如果她骤然暴毙,一定会惹人疑心。” “还有,沈氏若是死了,宁姐儿就成了无父无母之人,不但要守孝三年,还会落个克父克母的名声,会影响她的终身大事……” 话未说完,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顾莞宁红着眼眶,一边为太夫人轻拍后背,一边哽咽着喊了声祖母。 然后,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嗓子眼里。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祖母依旧为她顾虑烦心。 顾海气头一过,也渐渐冷静下来。 太夫人说的没错!沈氏一条贱命不算什么,却会连累到顾莞宁。 按着大秦习俗,待字闺中的少女大多十四五岁就定下亲事,十六岁成亲。顾莞宁已经十三岁了,一旦守孝三年,婚嫁一事就会被耽搁。而且,丧父丧母的名声也着实不太好听。说亲的时候,少不得会为人诟病被人挑剔。 “好,我听母亲的,不会动手杀人。”顾海目中闪着寒光,声音阴沉。 这世上,多的是让人生不如死的法子。 至于沈家,也绝不能轻易放过! 当年沈氏和沈谦的私~情,沈老太爷沈老夫人还有两位舅爷都是知情的,却一直隐瞒不说。找回了沈氏之后,还硬逼着沈氏嫁到定北侯府来。 说到底,无非是沈家舍不得顾家这门姻亲。为了替沈家找一个靠山,做出了这等瞒天过海的事情。 这些年,沈家和顾家来往不多。不过,有定北侯顾湛这个姑爷,沈家一门明里暗里着实得了不少的好处。 沈老太爷年迈不提,沈家两位舅爷都谋了油水足的实缺。沈家其余的族人,也或多或少沾了顾家的光。 对顾家来说,这些不过是举手之劳。看在顾湛的颜面上,照拂沈家一二也不算什么。 现在知道了真相,顾海心里的怒意混合着恨意,恨不得将沈家人碎尸万段! 顾莞宁对沈家人也全无好感,明明看出了顾海的心思,也未出言求情。 …… 太夫人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定定神,又低声道:“还有言哥儿……都是沈氏作的孽!言哥儿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也是个无辜可怜的。” 想到顾谨言,太夫人的心里像被针刺一样疼痛难当。 她一直将顾谨言视为顾家的未来和希望。 现在,这个希望彻底成了幻影! 她疼了这么多年的孙子,根本就不是顾家的儿孙! 太夫人勉强打起精神说了下去:“沈氏不能死,言哥儿也罪不至死。不管日后如何,至少给他留一条生路。” 顾海皱着眉头,一脸地不赞成:“母亲此话不妥!” “沈氏关在内宅里,总翻不起风浪来。若不处置了阿言,他就是正经的顾家嫡孙。母亲当年上的奏折里,已经言明在阿言十六岁的时候,就要为他请封定北侯世子。如果让他活着,以后该如何处置?” “三叔不必担心。”顾莞宁出人意料地张了口:“这个隐患,留给我来解决。” 顾海一惊,看向顾莞宁,目中有一丝探寻。 顾莞宁深呼吸一口气,平静地说道:“三叔是不是疑心我日后会袒护阿言?他虽然不是顾家子孙,身上流的血有一半却和我相同,依旧是我的亲弟弟。” 顾海被说穿了心思,默然不语。 “我姓顾,我是顾家的女儿。”顾莞宁定定地看着顾海,目光坚定,声音掷地有声:“我这一生,绝不会做出任何有损顾家的事情。” 顾海哑然片刻,才愧然道:“对不起,莞宁,三叔不该对你生出疑心。” 沈氏是沈氏,顾莞宁是顾莞宁! 她们两个虽是母女,相貌性情却毫无相似之处。 他怎么能因为沈氏迁怒顾莞宁?又怎么能对顾莞宁生出疑心? 顾莞宁并不介怀,低声道:“出了这样的事,三叔生出疑心也是难免的,我不会怪三,三叔也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 顾海定定神,说道:“也罢!既然你和母亲都执意要留阿言一条性命,我也不再说什么。不过,他日如果阿言有什么异动,也怪不得我心狠手辣。” 手中掌着两千私兵,又在兵部任职多年,顾海性情风趣随和,实则缜密狠辣。该动手的时候,从不犹豫。 顾莞宁不假思索地点点头:“好,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三叔只管动手,我绝无怨言。” 顾海也无话可说了。 顾莞宁又看向太夫人,柔声安慰道:“祖母,顾家二房虽然没有男丁,长房三房却是有的。” “大堂兄年龄最大,性情沉稳,端正守礼。好好培养锻炼几年,守住家业总不成问题。二堂弟三堂弟年龄稍小一些,也都是知礼守礼的少年郎。有他们在,顾家不会断绝。还有我顾莞宁在,顾家绝不会败落。” 最后一句话,说得慷慨决然,令人心神激荡。 太夫人眼中闪出了水光,哽咽着应道:“好!祖母知道你的意思,祖母会好好活着,看着你嫁人生子,看着顾家传承下去。” 顾莞宁从来都不喜哭泣落泪。可这短短的一天里,顾莞宁已经哭了几回。 听着太夫人的话,顾莞宁的泪水又盈然于睫。 看着祖孙两个相拥落泪,顾海也是一阵鼻酸,将头扭到一侧。 …… 第172章 处置(一) 太夫人哭了一场后,又沉沉睡去。 顾莞宁不愿惊扰了太夫人休息,叮嘱紫嫣好好守着太夫人,便和顾海到了外间说话。 没了太夫人在一旁,顾海说话便直接多了:“莞宁,这件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顾莞宁点点头:“是。不过,我一直没有证据,所以才向三叔借了人手,暗中盯着沈谦和沈家。” “齐王府和太子府,我也都派了人手盯着。” 顾海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生性敏锐,几乎是立刻就窥破了顾莞宁的心思:“你在担心齐王府生出异心?” 顾莞宁也不遮掩了,迅疾应道:“我也只是猜疑罢了。我们定北侯府和齐王府是姻亲,姑母是齐王妃。如果齐王府有了异动,我们顾家也一定会受牵连。我让人盯着齐王府,也是为了提前防备。” 顾海深深地看了顾莞宁一眼,颇有深意地说道:“看来,你并不想嫁给齐王世子。” 如果顾莞宁对齐王世子有心,绝不会这般戒备提防齐王府。 顾莞宁坦然应道:“不瞒三叔,我几日前就和祖母说明了心意。我对齐王世子并无男女之情,也绝不会嫁到齐王府。” “祖母已经被我说服了。” 顾海嗯了一声,冷不丁地问了一句:“是因为太孙的缘故吗?” 顾莞宁:“……” 顾莞宁苦笑一声:“什么都瞒不过三叔。太孙确实对我有意,不过,我并没有攀龙附凤的心思。” 凤回巢(重生) 第117节 换在往日,顾海少不得要调侃侄女几句。不过,今天刚发生这样的大事,顾海满腹沉重的心事,无心说笑。很快便扯回正题:“你打算如何处置你母亲?” 顾莞宁目中闪过冷意,淡淡说道:“母亲病弱体虚,不宜再见外人,以后就在荣德堂里养病。荣德堂里人多口杂,只留下四个一等丫鬟伺候就行了,其余的丫鬟婆子一律打发到庄子里做事。” 这是要软禁沈氏了。 顾海点点头,又提醒了一句:“荣德堂外多派些侍卫守着,免得有人不慎误闯进去。” 以后,沈氏只能在荣德堂里待着,不能踏出荣德堂半步,更不能让她见任何人。 顾莞宁应了下来,又低声道:“为了不让人生出疑心,就说母亲得的病症会传染。也免得大伯母三婶还有堂兄妹们去探望。” 想瞒过外人,就得连府里的人也一并瞒下。 顾海赞许地看了顾莞宁一眼:“你想的颇为周全,就这么办吧!”顿了顿又道:“阿言呢,你打算如何处置?” 提起顾谨言,顾海心里颇为些复杂。 往日,顾海最疼这个侄儿。一来顾谨言是顾家嫡孙,将来要继承侯府家业。二来,顾谨言天资聪颖谦逊有礼又生的眉清目秀,天生就讨人喜欢。 然而,真相是这样的残酷! 顾谨言根本不该姓顾,他是沈氏和沈谦私~通生下的儿子。他的存在,是对死去的顾湛的羞辱,也是对顾家的羞辱!杀了他,是永无后患的最佳办法。可太夫人和顾莞宁都坚持要留他一条性命。 果然是妇人之仁。 顾莞宁似是看穿了顾海的心思,轻声说道:“等阿言醒了,我有些话要问他。三叔放心,我一定会妥善处置阿言,给你一个交代!” 顾海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不再多言。 …… 顾谨言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 当他睁开干涩的眼睛时,头脑昏沉,思绪麻木,反应也比平日迟缓得多。 窗外光线黯淡,看天色,应该是黄昏。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整整一天一夜。胃里空空的,却毫无饥饿的感觉。 屋子里只点了一盏烛台,光线昏暗。触目所及处,是熟悉的白色纱帐。 这是沈氏的屋子。 他正睡在沈氏的床榻上。 顾谨言费力地转头,映入眼帘的,是沈氏的脸庞。这张脸,他看了足足七年,早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这是他的母亲,是这个世上和他最亲近的人。 可此时此刻,他看着她,只觉得陌生而可怕。 他已经跌进了万丈深渊里,再也爬不出来了。 不知不觉中,顾谨言已是泪眼模糊。他先是无声地耸动着肩膀,然后渐渐呜咽出声。就像一只受了重伤又迷了路的小兽,满心的绝望无助。 沈氏被哭声惊醒了。她轻轻皱了皱眉头,然后睁开眼。 昏睡前发生的一切,瞬间涌上脑海。沈氏控制不住自己,全身哆嗦了几下,巨大的慌乱惊恐在心头涌动。呼吸急促而困难。 她苦苦隐藏了多年的秘密,已经全部曝露。 顾谨言也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阿言!”沈氏沙哑着喊了一声。 顾谨言将头扭到另一侧,泪水涌得更快更急。 “阿言,”沈氏满心酸苦,竭力放软声调:“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欺瞒哄骗你。我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瞒着你。其实,那一天我和五哥在一起被你发现的时候,我就想将一切都告诉你了。我是怕你承受不住……” “你什么都别说了。”顾谨言哭着打断沈氏:“什么都不要说,我什么都不想听!我什么都不要听!” 声音凄厉而绝望。 沈氏也忍不住哭了起来:“阿言,你别恨我。我求求你,你别这样对我!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你这个儿子。你别恨我……” 他怎么能不恨她? 他明明应该是顾谨言,他的父亲应该是大秦朝最赫赫有名的定北侯顾湛,他应该是顾家唯一的嫡孙。他一直以自己的身份为傲,坚信自己会将顾家发扬光大。 忽然间,这一切都成了破碎的泡影。 他根本就不应该出生! 他根本就不姓顾! 他的父亲,是那个懦弱又可鄙的沈谦! 他的世界,在一夕之间已经被倾覆。 顾谨言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喊!这一声喊叫,甚至比沈氏之前的嘶喊更尖锐更疯狂! 沈氏惊吓得睁大了眼睛,顾不得快被震破的耳膜,慌乱地搂住崩溃的顾谨言:“阿言,阿言!你别这样,你别吓我……来人!快来人啊!” 第173章 处置(二) 顾谨言的嘶喊声和沈氏的哭喊声混合在一起,在荣德堂里回响不休,却毫无回应。连一个来看看的丫鬟都没有。 荣德堂里似乎只剩下他们母子两个人。 沈氏心中惊恐不已,下意识地抓紧了顾谨言的手:“阿言,你别哭了!外面一个人都没有!他们想干什么?” “我知道了,他们一定是斩草除根,杀了我们母子两个!” “阿言,他们要来杀了我们!” 顾谨言哭声一顿,忽然又笑了起来。漂亮的脸孔有些奇异的扭曲:“让他们来吧!现在就来杀了我!我本来就不该活在世上!” 沈氏倒抽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看着顾谨言:“你胡说什么?你是疯了吗?你是顾家唯一的嫡孙,以后是要继承顾家爵位和家业的……” “疯的人不是我,是你!”顾谨言满目憎恨嫌恶:“已经到这个地步了,你竟然还敢这般痴心妄想。你怎么还有脸肖想顾家的家业。” 沈氏怒目相视:“顾家本来就应该是你的!顾湛既然娶了我,顾家的家业就该是我儿子的!” 沈氏眼睛通红,神色扭曲! 和疯子无异! 顾谨言悲哀又绝望地闭上眼睛。 就在此时,门被推开了。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窈窕而坚定的少女身影。 …… 一天一夜没合眼,就是铁打的人,也免不了有些倦容。 顾莞宁的眼角眉梢也透出了些许倦意,然而,她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那张美丽夺目的脸庞上满是坚毅。 凌厉无情的风雨,或许会使她痛苦,却无法动摇她的心意,更不可能击溃她! 看着这样的顾莞宁,沈氏心中生出莫名的惊惧惶恐。 她忽然发现,她虽然是顾莞宁的母亲。却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女儿! 顾莞宁没有看神色惊惶的沈氏,她定定地看着满脸泪痕的顾谨言:“阿言,我有话要问你。” 顾谨言颤抖着用手擦拭脸上的泪痕,低低地嗯了一声。挣扎着起身下床。 沈氏太阳穴突突一跳,不假思索地攥住顾谨言的胳膊:“阿言,你别去!她一定是要害你!你绝不能和她独自在一起。” 顾莞宁想杀他,易如反掌,根本无需亲自动手。 顾谨言不想再多看沈氏一眼,更不想和她说话,沉默着甩开沈氏的手,下床走到顾莞宁身边。 “阿言!”沈氏情急之下,也跟着下了床榻。脚一落地,双腿又酸又麻,咚地一声,瘫软倒地。 顾谨言没有回头看沈氏,低声道:“姐姐,我不想待在这儿了。” 顾莞宁也没看沈氏,轻声应道:“好,我们出去再说。” 沈氏不停地在喊着顾谨言的名字,可是,顾谨言至始至终也没停下脚步。就这么随着顾莞宁走了出去。 …… 荣德堂里十分冷清,丫鬟婆子不知都被打发到哪儿去了,一个人影都没有。 顾谨言默默地随着顾莞宁走到廊檐下。 姐弟两个相对而立,沉默无语。 “阿言,我要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地回答我。”顾莞宁深呼吸一口气,语气慎重。 顾谨言似是猜到了她要问什么,默默点头。 顾莞宁紧紧地盯着顾谨言的眼睛:“你知道了沈青岚的身世以后,是不是对自己的身世也有了猜疑?” 顾谨言:“……” 怎么会没有猜疑? 沈青岚和沈氏如此肖似,而他,和沈谦也像得出奇。 沈谦和沈氏没有血缘关系,哪来的外甥肖舅? 顾谨言用手捂着脸,泪水从指缝中滑落:“姐姐,对不起。” 对不起!是我太胆小懦弱。明明已经猜到了一些,却不敢告诉你!因为我太害怕这个真相,太害怕失去所有的一切! 顾莞宁淡淡说道:“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之前你知道了沈青岚的身世,隐瞒不说,也怪不得你。再怎么样,她也是你我的母亲。你不能不顾她的性命,所以不敢将此事告诉我和祖母。” 顾谨言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祖母……太夫人她现在怎么样了?” 他已经没资格叫太夫人祖母了! 顾莞宁低声答道:“祖母一直在昏睡,中间醒过两回,我喂她喝了粥,她勉强吃了两口,又都吐出来了。” 太夫人平日还算康健,可到底是年过半百的人了。陡然遇到这样的打击,身子根本吃不消。整整一天,什么东西也吃不下。勉强逼着自己吃下去的,也会吐出来。 就连熬好的汤药,也难以下咽。 顾莞宁一想到太夫人,心里就一阵绞痛。 顾谨言泪流满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都是因为我……祖母……太夫人才会这么难过。都是因为我!姐姐,杀了我吧!你若是不忍心动手,就让别人动手。我没脸再见任何人,我也不想再活下去了。” 凤回巢(重生) 第118节 他的哭声里,含着无尽的悲凉和绝望。 顾莞宁眼中闪过一丝怜惜和不忍。 说到底,顾谨言并未犯什么错。可他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是大错特错了!太夫人再宽宏大度,也不可能再让他留在顾家。 “阿言,祖母疼了你这么多年,虽然知道了你的身世,也舍不得要了你的性命。”顾莞宁顿了顿,轻叹一声:“我也不愿看着你去死。” “只是,你想留在顾家是不可能了。” “我已经为你安排好了,待会儿就有人来接你去普济寺住上一阵子。对外就宣称是得了重病。然后,让普济寺的高僧慧平大师‘救’你一命。你与佛有缘,为了续命,不能擅离普济寺。拜在慧平大师门下,做一个俗家弟子,带发修行。” “你安心在普济寺里住着,吃穿用度不必发愁。我们顾家每年在普济寺里布施丰厚,他们自会善待你。顾福也随你一同前去,照顾你的衣食起居。我每隔一段日子就去看你。” 顾莞宁顿了片刻,又说道:“等你到了十六岁,长大成人了,我再为你安排一个妥当的身份,离开京城。” 不过,终其一生,顾谨言都要活在监视之下,没有真正的自由。 第174章 离开(一) 顾谨言的哭声渐渐停了,抬起头,怔怔地看着顾莞宁。 看来,他已经懂了她的意思。 顾莞宁暗暗叹口气,硬起心肠说道:“阿言,你记着,从今天开始,你再也不是顾家子孙。祖母不愿宣扬家丑,所以不会将此事曝露出去。你在普济寺里,还是定北侯府的四公子,无人敢怠慢。这已经是祖母的格外慈悲了!” 是啊! 以他的身份,能苟活于世,已经是太夫人格外开恩。 顾莞宁这般苦心安排,至少给他保全了颜面和尊严。不必顶着他人异样的目光活下去,不会被人唾弃遭人耻笑。 日后,他还有机会离开京城,到一个谁也不认识他的地方,过一个普通人的生活。 顾谨言眼中泛着泪光,强忍着没有掉落:“姐姐,谢谢你!” 顾莞宁的眼中也露出些许怜惜:“阿言,你虽然不姓顾,可你还是我的亲弟弟。我恨母亲,恨沈谦父女,却并不恨你。” “你是无辜的。母亲犯下的错,不该延续到你身上。只要你安分守己,不要奢望不属于你的东西。我一定保你一世平安。” 这样温柔的顾莞宁,他已经很久都没见到了。顾谨言哽咽着喊了声姐姐,然后扑到她的怀中,失声痛哭。 他还是个七岁的孩童,比她矮了一个头。瘦弱的肩膀根本负担不起这些沉痛。 他埋在她的怀里,哭的撕心裂肺。 顾莞宁鼻子微酸,轻轻拍着顾谨言的后背。 阿言,姐姐只能为你做到这一步了。 今后的路还很漫长,希望你一直谨慎清醒地活下去。 顾谨言抬起红肿的眼睛,哭着问道:“姐姐,我离开之前,能不能看太夫人一眼?只看一眼我就走。” 顾莞宁本不想答应,转念一想,顾谨言这一离府,此生再也不会踏进侯府半步。临走前,就让他见祖母一眼吧! 他总算有良心,也不枉祖母疼了他这么多年。 “好,我领着你去正和堂。”顾莞宁低声道:“你将眼泪擦干净,低着头跟在我身后,不要抬头。” 顾谨言点点头,伸出手,用力地擦干净脸上的眼泪。 原本白嫩的脸蛋早已哭的通红,眼睛也是又红又肿。就是擦了眼泪,也看得出哭过的痕迹。 不过,此时也顾不了这么多了。 …… 正和堂平日一到晚上就格外热闹,除了顾莞宁顾谨言时常过来,姚若竹每天也都陪着太夫人一起吃完饭。顾海在府中的时候,也会领着儿女到正和堂来。 太夫人这一倒下,正和堂里无人敢喧闹,倒是安静了许多。 顾莞宁刚踏进正和堂,姚若竹便迎面匆匆地走了过来。 “莞宁表妹,你来的正好。”姚若竹一脸忧色:“刚才紫嫣来禀报,说姑祖母连汤药也吐了出来。我正要去找你呢!” 饭菜吃不下去,现在竟连汤药也无法入口了。 顾莞宁心里一沉,不假思索地说道:“谢大夫人呢?” 姚若竹苦笑一声:“谢大夫一直待在正和堂没走。他正在给姑祖母施针,不让人随意进去叨扰。” 顾莞宁深呼吸一口气,力持平静:“打发人将三叔请过来。” 姚若竹应了一声,又说道:“要不要将大伯母三婶娘一并请来?” 顾莞宁略一思忖,便道:“暂时不用了。大伯母一张嘴没个消停的时候,来了也只会聒噪得让祖母头痛。” 既然不让吴氏过来,索性也不叫方氏了。 姚若竹诧异地看了顾莞宁身后的顾谨言一眼。 天色昏暗,顾谨言又低着头,姚若竹看不清他的脸,自然也不知道他此时又已泪流满面。只是,顾谨言一直没吭声,也足以令姚若竹惊讶了。 顾莞宁也不解释,淡淡说了句:“我领着阿言去见祖母。” 说完,便领着顾谨言走了。 姚若竹哑然片刻,并未跟上去。 她在侯府住了五年,一直小心低调地做人,从不过问不该过问的事。 …… 太夫人昏昏沉沉地躺在床榻上。 谢大夫为太夫人施完针后,颇有些疲倦。正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休息。 顾莞宁领着顾谨言进了内室。 谢大夫忙起身欲行礼。 “谢大夫不必多礼。”顾莞宁立刻说道:“祖母身体欠佳,这几日要劳烦谢大夫住在府中了。我已经打发人去谢家送了口信,也命人为谢大夫准备好了住处。还请谢大夫安心住下。” 谢大夫忙笑着应道:“有劳二小姐费心了。” 谢大夫时常出入定北侯府,对顾莞宁的性情脾气也知晓几分。见她神色凝重,识趣地先退下了。 顾莞宁目光一扫,淡淡说道:“紫嫣,你们几个先退下。” 待丫鬟们都走了,顾莞宁才走到床榻边,轻轻喊了声“祖母”。 太夫人一天都没进食,全身虚弱无力,连抬一抬手的力气都没了。勉力睁开眼,低低地应了一声。 然后,顾莞宁身后另一张熟悉的脸孔撞入眼帘。那张漂亮又可爱的脸孔,此时满脸泪痕。 太夫人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 她愿意留顾谨言一条性命,可并不代表她愿意再见顾谨言。 顾谨言心里又酸又苦,扑通一声跪到地上,用力地磕了三个响头。 他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每一次都重重地磕到地上。坚硬的地面磕破了他的额头,一丝鲜血缓缓流到清秀的脸上。 “太夫人……” 顾谨言哭着张口喊了一声,满腹的话,生生地卡在喉咙处,化为呜咽声。 他不想叫什么太夫人。 他多想再叫一声祖母! 太夫人依旧没睁眼,眼角却悄然湿润了。 顾莞宁心中一酸,坐到床榻边,为太夫人擦拭眼边的泪珠:“祖母,我会让人连夜送阿言离开。他想在走之前,来见祖母一面。我便带着他来了。” “祖母,你不想说话也无妨。睁开眼再看阿言一眼吧!他这一走,怕是以后再无相见之日了。” 是啊! 祖母,我求求你,再看我一眼吧! 顾谨言哭着抬起头,泪水混合着血迹在脸上流淌。 第175章 离开(二) 太夫人躺在床榻上,一直闭着眼。 顾谨言固执地跪在床榻前。 时间似乎停滞不动。 过了许久,顾莞宁轻叹一声,转头对顾谨言说道:“阿言,祖母不想见你。你别跪着了,起来离开吧!” 顾谨言眼中水光连连,身子颤抖不已,小声又倔强地张口道:“太夫人,你睁开眼看我一眼吧!” “我走了,以后永远不会再回来了。我绝不会给顾家惹半点麻烦,也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我真正的身世。” “这么多年,你对我期望最高,也一直最疼我。我以后不能再承欢膝下,临走前,我就这一个小小的心愿。太夫人,求求你了,你再看我一眼。” 说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 太夫人的眼角又湿漉了一片。 她终于睁开眼,看了顾谨言一眼。 虽然还是什么都没说,顾谨言已经心满意足。他擦了眼泪,用力地又磕了三个头,额上的血迹未干,又重新流了出来。 顾谨言没有擦拭,很快站起身来,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太夫人的一声轻叹,还有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两个字。 保重! 自此一别,也不必再相见了。 …… 当天夜里,顾谨言坐着一辆马车悄然离开了定北侯府。 凤回巢(重生) 第119节 顾莞宁默然地站在门口,目送马车远去。 和顾谨言一起同行的,只有小厮顾福。 顾福身为大管家顾松的幼子,在府中自然不愁前程。原本不必跟着顾谨言“流放”。 不过,顾福聪明过人,已经猜到了真相,昨天晚上主动去找了顾莞宁,恳求随顾谨言离府。 顾莞宁淡淡说道:“顾福,你可得想好了。阿言这一离府,以后不会再回顾家。他若是老实安分,或许还有离开京城的机会。不然,怕是要在普济寺住一辈子。你随他一起去普济寺里,以后也未必有机会再回来。” 顾福恭敬地应道:“小姐说的这些,奴才都明白。” “不过,少爷身边总得有人伺候。奴才一直跟在少爷身边,少爷待奴才一向极好,这种时候,奴才实在不忍弃少爷而去。” 顾谨言身份特殊,放在他身边的人,必须绝对忠心可靠。 顾福确实是最佳人选。 顾莞宁略一思忖,便点了点头:“好!你随阿言一起离府。除了你之外,还会有二十个暗卫暗中‘随行保护’。你不必担心别的,只要照顾好阿言就行了。” 顾福应了一声。 “放心,我不会亏待你。”顾莞宁温和说道:“以后你每个月拿三倍的月例,每个月可以回府一次,探望父母家人。日后到了该成家的年龄,我也会为你做主。” 顾福听到最后一句,眼睛陡然亮了起来,麻溜地跪下给顾莞宁磕头:“多谢二小姐。” 对着顾谨言,顾福也没有隐瞒。 上了马车之后,顾福就主动坦白交代:“以后奴才要日夜守在少爷身边,每隔一段时日,就要将少爷的衣食起居日常举动禀报给二小姐知晓。还请少爷不要生气。” 到了这种地步,还有什么可生气的? 顾福肯坦然相告,也愿意陪他一起离府,算是有情有义了。 顾谨言默然无语,呆呆地坐在马车里。 马车行驶出一段路程后,顾谨言才掀起车帘,默默地看着定北侯府的方向。 隔得老远,光线又晦暗不明,其实,他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的脑海中,却自动浮现出定北侯府朱红色的正门和门前两个威风的石狮。还有悬挂在大门上方历经数年风吹雨打的匾额…… 不止这些。 还有府里所有熟悉的脸孔。 太夫人,顾莞宁,顾海,方氏吴氏,所有的堂兄弟姐妹…… 顾谨言刻意地忽略过了沈氏。 他的生命是她给的。他不应该恨她。可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憎恨怨怼! 今生今世,他都不想再见她。 …… 沈氏在荣德堂里等了一夜,也没等到顾谨言回来。 她在屋子里拼命地喊叫怒骂,将所有能砸的东西都砸得一干二净。可不管她闹出多大动静,门都没有开。 也没有人来看她一眼。 她似乎被所有人遗忘了。 说不定,很快就有人捧着毒酒或是三尺白绫来了。 沈氏在惊恐不安中熬过了一夜,嗓子因为叫嚷,早已变得干哑,几乎说不出话来。胃里空荡荡的,不知有多久没进食了,她饿得发慌,手软脚软,没半点力气。 她目光偶尔瞄到镜子里的自己,顿时被吓到了。 头发凌乱不堪,眼睛通红,目光游移不定,满脸的惊惶惧怕,像是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野兽一般。 这个像疯子一样的女子是谁? 怎么可能是她? 她是堂堂定北侯夫人,当年没出阁时就是西京第一美人,嫁到顾家之后,衣食优渥,身娇肉贵。精心的保养之下,看着就像二十岁的妇人一般年轻美丽优雅。 镜子里这个憔悴不堪消瘦得快脱了型的丑陋妇人绝不是她! 沈氏发出一声惊恐的怒吼,拿起一个瓷瓶,用力地砸了过去。 光滑又精致的铜镜异常结实,瓷瓶被砸的粉碎,铜镜依然光亮如初。 “啊——” 这叫声听着太渗人了! 守在门外不远处的碧彤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奉了顾莞宁的命令,一直都守在门外。这扇门已经被锁住了,一共有两把钥匙。一把放在顾莞宁那儿,另外一把则在她的手里。 她牢牢记着顾莞宁的吩咐。不让任何人靠近沈氏的门外,更不能放任何人进去。 其实,就是顾莞宁不交代,也没人会在这个时候来荣德堂。 前天夜里荣德堂这么大的动静根本瞒不过府里的人。太夫人气倒,荣德堂里的下人被打发走了一大半,只留下了几个一等丫鬟守着。傻子也能猜出绝没有好事! 一个个躲还来不及,哪有人敢往这儿凑? 就连碧玉她们几个,也都愁眉苦脸地躲在屋子里,丝毫没有眼红她的差事。 碧彤守了一夜,不时地听着沈氏的怒骂哀嚎,简直是身心俱疲。 就在此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第176章 母女(一) 碧彤见了来人,精神顿时一振,忙走上前行礼:“奴婢见过二小姐。” 顾莞宁也是一夜没睡。 昨天夜里送走了顾谨言之后,她便回了正和堂,一直守在太夫人身边。再加上前一夜,算来已是两天两夜没合过眼了。 好在她年轻,还能撑得住。除了稍稍倦怠一些眼睛红了一些之外,精神还算不错。 “快些起身,不必多礼。”顾莞宁温和地说道,伸出手扶了碧彤一把。 碧彤顿时受宠若惊,感激地说道:“多谢二小姐。” “这几日,辛苦你了。”顾莞宁叹道:“碧玉碧容她们,我都信不过,只信得过你,也只好辛苦你了。” 要收拢一个人的心,只靠金银是不够的。 有时候,许之以信任,比金银赏赐更令人动容。 碧彤此时便生出了“士为知己者死”的感动,想也不想地应道:“有奴婢守在这儿,绝不会让任何人靠近夫人半步,小姐只管放心。” 顾莞宁冲碧彤笑了一笑,轻声道:“以后,荣德堂里只剩下你和碧玉她们四个人伺候。我会吩咐下去,所有打扫洗衣之类的杂活让她们几个去做。你只要守着母亲就行了。” 碧彤郑重地点头应下了。 顾莞宁又道:“你现在还年轻,只有十六岁。等过上几年,到了婚嫁的年龄,我会为你许配一门合意的亲事,为你准备一份丰厚的嫁妆,让你风光地出嫁。” 有了这样的承诺,碧彤岂能不肝脑涂地忠心做事? 碧彤微红着脸应道:“多谢二小姐。奴婢一定尽心做事,绝不辜负二小姐的厚爱。” 顾莞宁抿唇,微微一笑,用目光示意玲珑琳琅一并留在门外,然后亲自去开了门。 …… 屋子里一片狼藉。 只要是能扔动的东西,全都被扔了,满地碎片。梳妆镜被砸了数次,铜镜很结实,没有被砸坏,只是留下了许多被砸过的印记。 沈氏所有的力气都被嘶喊一空,神情木然地枯坐在地上。 她头发散乱不堪,面色灰败,目光呆滞。双手不知被什么划破了,满手的鲜血。衣服上也有不少出血迹,令人打从心底渗出寒意。 听到久违的开门声和脚步声,沈氏迟钝地抬起头。 顾莞宁站在门口,定定地看着沈氏。 沈氏怨毒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顾莞宁,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阿言人呢?你将他带到哪儿去了?” 顾莞宁淡淡应道:“他已经去了他该去的地方。” 沈氏全身一震,脸色惨白,泪如泉涌。 阿言一定是被顾莞宁害了性命! 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沈氏竟挣扎着站了起来,然后扑到顾莞宁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衣襟,声嘶力竭地喊了起来:“你好狠毒的心肠,竟然杀了你的亲弟弟!你怎么敢这么做!残害手足,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眼前这个疯狂叫嚣一脸扭曲的妇人,和记忆中那个冷血无情的母亲悄然重合。 同样的凉薄,令人齿冷。 “母亲,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顾莞宁看着近在咫尺的扭曲脸孔,忽地问道:“你为什么认定了我会杀了阿言?” 沈氏脸孔抽动,嘴角也抽搐了几下,眼里的恨意依然未减:“难道你会放了阿言?” 顾莞宁神色不变,张口反问:“我为何不能放了他?” “你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好心!” 两人的脸孔离得非常近,激动之下,唾沫飞溅到了顾莞宁的脸上,沈氏依然一无所察,兀自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一直嫉恨岚儿,费尽心机赶走了她。对阿言也是冷冷淡淡的。知道阿言不是顾家子孙,你怎么可能容得下他!” “阿言没死。”顾莞宁面无表情地说道:“我让人将他送到普济寺里了。以后,他就在普济寺里带发修行,不会再回来。” 沈氏半信半疑:“你真的没杀他?” 顾莞宁冷冷道:“我从不说谎。” 沈氏被噎得哑口无言。 是啊!顾莞宁纵有再多缺点,却从来不说谎。她太过固执骄傲,根本不屑于骗人。更何况,事已至此,顾莞宁也没有撒谎的必要! 顾谨言没有死,只是暂时被送到了普济寺里。 沈氏忧虑了整整一个晚上,此时总算能稍稍松口气。 “阿言还活着就好。只要人活着,就有希望卷土重来。祖母顾及侯府颜面,绝不会将阿言的身世宣扬出去。阿言就还是顾家的嫡孙。” 凤回巢(重生) 第120节 顾莞宁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在沈氏耳边响起:“母亲,你心里是不是这样想的?” 沈氏倒抽一口凉气,瞪着顾莞宁,声音颤抖:“你、你怎么知道!” 那双深幽不见底的眼睛,似能看穿她心思所有的阴暗! 沈氏眼中满是惊骇恐惧。 顾莞宁淡淡说道:“我奉劝你,不要再痴心妄想了。阿言很聪明,他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活下去。他已经下定决心,以后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沈氏头脑一片空白。 阿言不会再回来了。 他已经不要她这个亲娘了! 不,不可能!阿言素来孝顺听话,怎么可能舍得扔下她一个人?一定是顾莞宁在撒谎骗她! “你休想骗我。”沈氏瞪大了眼睛,嘶喊了起来:“阿言不会扔下我不管的。他一定会回来,他会陪在我身边。” 沈氏像着了魔怔一样,将这几句话反反复复颠倒来去说了数遍。 顾莞宁冷眼看着近乎疯狂的沈氏,冷不丁地问了一句:“母亲到底是舍不得阿言,还是妄想着阿言回来接掌顾家的家业?” 沈氏脱口而出:“这有什么区别!” 她当然舍不得唯一的儿子,顾家也应该属于他们母子两个。 顾莞宁忽然很想笑,事实上,她也真的笑了起来。 世上怎么会有沈氏这样的母亲? 或许,她的血液中也继承了沈氏的凉薄。 前世除了祖母之外,没有人真心爱过她。而她,除了齐王世子,再也没真心地爱过任何一个男子。太孙对她的心意,她一直都清楚,却并未给予回应。唯一的儿子待她敬重又疏离,她也并不如何难过。 第177章 母女(二) 顾莞宁一笑,沈氏反而渐渐冷静下来,怒目相视:“你简直就是一个无情无义没心没肺的怪物。”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讥讽地回应:“我是你亲生的,无情无义没心没肺自然也是承袭自你。” 图穷匕首见! 母女两个早已撕破脸皮。更何况,现在所有的秘密都已曝露,再也没有遮掩的必要。 沈氏也豁出了脸皮,面容狰狞扭曲:“再怎么样,我也是你亲娘。顾莞宁,你是我肚子里生出来的,这个事实,永远也改变不了。我声名狼藉,你也讨不了好。” “你若是逼急了我,我拼了这条性命,也不会让你好过。” “等我自尽而死,你就会落个逼死生母的恶名。还要为我守孝三年!到那个时候,齐王世子早已另娶他人了。” 顾莞宁冷冷一笑:“不管齐王世子娶谁,也不会娶一个私~生女为妻!沈青岚这辈子也休想堂堂正正地嫁人!这一切,都是拜你这个亲娘所赐!她现在恨你恨得咬牙切齿。你站在她面前,她怕是连看都不会再看你一眼。” “你想死,只管去死好了。看看这世上,还有谁会为你掉一滴眼泪!我不会,阿言不会,沈青岚不会,沈谦更不会。就连一直对你忠心的郑妈妈,如今也寒了心。” “我以前恨你,现在只觉得你可怜又可悲。是你亲手推开了所有人,落到现在众叛亲离的下场。” “到了黄泉之下你做了孤魂野鬼,也别怨天尤人。更不要去打扰九泉之下的父亲。因为你根本不配再见他。” 沈氏被刺中了痛处,暴跳如雷,想也不想地扬起巴掌。 顾莞宁迅疾伸出手,紧紧抓住沈氏的胳膊。沈氏挣扎了一下,却没能将手抽回来。 顾莞宁的手劲极大,几乎要勒断她的手腕。 “你这个忤逆不孝的东西!放手!”沈氏呼吸粗重,眼睛通红,破口大骂:“我真后悔当年生了你!” 顾莞宁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声音如寒冰,渗入沈氏的耳中:“从这一刻开始,你老实安分地在屋子里待着,不得出房门半步。每天会有人送饭进来。” “如果你执意想寻死,也没人拦着你。你是生是死,早已没人在乎了。” 说完,顾莞宁松开手。 然后,转身离开。 沈氏无力地瘫软在地上,用尽最后的力气喊出了一句:“我要见沈谦!让他来见我!” 顾莞宁脚步一顿,露出线条优美的脖子和半个侧脸:“好,我会让他来见你。” 顾莞宁竟然同意了? 沈氏不敢置信地瞪圆了眼睛,还没等她追问,顾莞宁已经推开门走了。 …… 沈氏在地上愣愣地坐了许久。 门又被推开,一缕炽热的阳光照了进来。格外刺目。 沈氏反射性地眨眨眼,待眼睛适应了这抹光线,才看清了来人。 是碧彤! 看到熟悉的丫鬟脸孔,令沈氏惊魂不定的心稍安,很自然地端起了主子的架子:“没我的吩咐,你怎么就擅自进来了?” 碧彤暗暗撇嘴。 沈氏还当自己是以前的定北侯夫人呢!也不瞧瞧自己现在的样子,坐在一片狼藉的地上,像个疯婆子似的。 碧彤心里暗暗腹诽,面上还算恭敬:“夫人已经两天没进食了,奴婢奉了二小姐的命令,送一碗热粥来。” 被碧彤这么一说,沈氏才惊觉自己饥肠辘辘,饿得全身无力,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碧彤将盘子放在桌子上,然后小心地搀扶起沈氏。 沈氏的手上满是伤痕血迹,根本握不住勺子。碧彤只得伺候着,用勺子舀起热粥送到沈氏嘴边。 大概是饿得太狠了,往日看都不看一眼的白粥,现在竟也觉得是无上的美味。沈氏一口接着一口,很快吃完了一碗热粥。 非但没觉得饱,反而更饿了。 沈氏定定神,吩咐一声:“再去盛一碗热粥来。” 小姐说的果然没错!热粥吃的这么香,想来夫人是没心思寻死了。 碧彤嘴角抽了几下,低声道:“小姐说了,夫人饿得久了,不宜进食太多,免得伤了肠胃。” 沈氏一愣,旋即勃然大怒:“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要吃碗白粥,也得顾莞宁点头不成!” 确实如此! 碧彤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沈氏愤怒不已,张口怒骂顾莞宁。 碧彤充耳不闻,很快收了碗。 …… 过了片刻,碧玉碧容两个丫鬟进来收拾屋子。 沈氏叫骂声不绝,听的人心烦意乱,异常刺耳。碧容和碧玉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皱了皱眉头。 碧玉没好气地说道:“夫人,麻烦你消停一会儿吧!你这么辱骂二小姐,要是被二小姐听见了,不但夫人没好果子吃。就连奴婢也要受牵连。” 反了! 无法无天了! 往日谄媚殷勤的碧玉,现在竟也敢在她面前说三道四! 沈氏指着碧玉骂道:“混账东西!你竟敢这般和我说话!给我掌嘴!重重地掌嘴,我不出声不准停!” 碧玉从鼻子里轻哼一声,压根理都没理沈氏,继续低头扫地。 沈氏气得全身簌簌发抖:“来人!快来人!把这个目无主子的东西拖下去,打上五十板子!” “夫人,你就是再喊,也没人进来。” 碧玉头也不抬地说道:“现在这荣德堂里,除了夫人,就只剩碧彤碧容碧环还有奴婢了。对了,还有守在外面的侍卫。没有二小姐的吩咐,谁也出不去,更没人敢擅自进来。夫人喊破嗓子也没用。” “夫人想惩治奴婢,只有自己亲自动手了。” 她们几个也是倒了霉!以后得在这荣德堂里苦熬,怕是再也没有出头之日了。 碧玉憋了一肚子怨气,说话也格外难听。 沈氏被气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碧容还算厚道些,推了推碧玉:“行了,你就少说两句吧!夫人再如何,也轮不到你我多嘴,老实当你的差。不然,被二小姐知道了,只怕你吃不了兜着走。” 碧玉这才悻悻地住了嘴。 第178章 死别 沈氏一个人待在屋子里,除了碧彤进来送了几次饭,再也没见过任何人。 之前几个月虽然一直在“养病”,身边总有丫鬟婆子来来去去,还有郑妈妈陪着说话解闷,衣食用度样样不缺,日子其实并不难熬。 现在,屋子里却只有她一个人。 屋子里小一些的摆件都被她砸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砸不动的床椅梳妆镜之类,显得空荡而冷清。 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什么声音也没有。就连窗外时常会有的鸟啼声也没了踪影。 只有死寂一般的安静。 这样的安静,令人心慌意乱烦躁不安。 沈氏先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然后高声怒骂,直到嗓子喊得嘶哑无力了,才颓然地坐到了床边。 时间过的缓慢极了,像是凝固住了。 天亮了,然后又慢慢暗了下来。 门被慢慢地推开。 一定是碧彤又来送饭了吧! 凤回巢(重生) 第121节 几个一等丫鬟里,沈氏最喜欢的是碧玉,最不喜的就是碧彤。可此时,不管是谁出现在她面前,都比她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强的多。 沈氏迅速抬起头。 一个面容清瘦的英俊男子站在门口。 竟然是沈谦来了! …… 沈氏猛地站起身来,颤抖着说道:“五哥,你怎么来了!” 昨夜顾莞宁走的时候,答应了会让沈谦来看她。她以为至少也要等上数日。怎么也没想到,沈谦这么快就来了。 沈谦站在门边,并未说话,只定定地看着沈氏。 目光中,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无比复杂。 沈氏心里的惊喜尚未来得及褪却,就被沈谦悲凉又复杂的眼神冻住了,心中惶惑难安,仿佛即将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一般。 “五哥,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沈氏勉强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 她一定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有多难看有多可怕。 惨白的没有血色的皮肤,消瘦的不成样子的脸颊,布满了血丝的眼睛,干涩的嘴唇,凌乱不堪的头发,还有几日没换散发着馊味的衣裙。 就像一个疯子一样。 笑起来的样子更是僵硬又渗人。 沈谦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入沈氏眼底,对沈氏几乎是致命的打击。 沈氏呆愣了片刻,忽然仰头笑了起来。笑着笑着,泪水从眼角肆意滑落,笑声又很快变成了哭声。 哭笑声疯狂又凄厉,听得人毛骨悚然,心里阵阵发凉。 难道她已经疯了? 沈谦看着眼前状若疯狂的妇人,心里只觉得陌生而可怕。记忆中那个美丽温柔可人的沈梅君,早已经消逝不见。 如果他没带着沈青岚来京城该有多好。那样,他还能怀着昔日美好的记忆活下去。也不必落到今天这样凄惨的局面。 “九妹,你别闹了。” 沈谦的声音疲惫又苍凉:“事情到了今天这一步,不止是你一个人的错。我也有错。只恨连累了阿言和岚儿姐弟两个,这辈子也无法抬头做人。” “你我都不配为人父母。” 沈氏的哭声戛然而止,不敢置信地看向沈谦:“五哥,你怎么能这么说?这些年,我辛辛苦苦地在侯府里苦熬是为了什么?不过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和你们父女相聚。” “我一心一意为了阿言谋划。只要他姓顾,就能继承定北侯的爵位和诺大的家业。” “如果不是你写了那封信被发现了,阿言的身世就不会曝露,我们母子也不会落到这一步。” 语气里流露出无尽的怨怼。 沈谦看着一脸怨气的沈氏:“你是在怪我?” 她怎么能不怨沈谦? 沈氏僵硬地扯了扯唇角:“事已至此,说这些还有何意义。好在那个老不死的东西不敢声张,只是将阿言送到普济寺里。只要阿言安然无事,以后总还有翻盘的机会。” “一定会有转机!你我都得撑下去,等到云开日出的那一天!” 不知是在说服沈谦,还是在说服自己。 沈谦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目光里满是失望:“九妹,已经到这个时候了,你何必再自欺欺人。顾家或许顾及名声,不愿曝露家丑,可他们又怎么会再容阿言回府?阿言能留下这条性命,已经是万幸了!” 愤怒的火焰在沈氏的眼中燃烧:“你怎么能这么说!阿言是顾家的嫡孙,二房唯一的血脉!” 沈谦苦涩地应道:“阿言是你我的骨肉,他根本就不是顾家嫡孙。太夫人手下留情,才容他继续活着。你若是死心不息,只会害了阿言。” “还有岚儿,她如今恨你我入骨。这一切,都是我们两个作的孽!却报应到了他们身上……” 都是他们作的孽啊! 沈谦闭了闭眼,两行泪水滑了下来。 ……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他这一生,最大的错事,就是当日和沈氏私自逃走。 七年前的一夜之欢,令沈氏怀上身孕,更是大错特错! 只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做过的错事,终究要一一品尝恶果。今时今日,就是老天给他们的报应! 沈氏难以置信地看着一脸悔恨的沈谦:“五哥,你在说什么?什么作孽,什么报应!我们两个是真心相爱的。是爹娘硬生生地拆散了我们,是顾湛阻挠在你我中间!这一切都怪他们才对!” “你我没有错,错的是他们!” 沈氏反反复复地嘶喊着。 沈谦苍凉一笑,再也不愿看沈氏一眼。 不知何时,他的嘴角边已经溢出了血,黑色的血。 来之前,他已经服下了毒药。这种毒药,最多撑足一盏茶的时间就会毒发身亡。毒药是顾莞宁亲手给他的。也算是给他保全了最后的尊严。 他来见沈氏最后一面。 当年生离,今日死别。 胃里的灼痛越来越明显,喉咙像被火烧了一般,大口的黑血从喉咙里涌出来,喷到了衣襟和地上。 沈氏一抬头,顿时骇然扑上来:“五哥,五哥!你这是怎么了?谁给你灌了毒药……” 沈氏尖锐的哭喊声在耳边不断回响。 沈谦已什么都听不见了,溘然倒地,眼前一片黑暗。 第179章 重病 正和堂里。 太夫人正在昏睡,顾莞宁静静地坐在床榻边守着。 玲珑悄然走了进来,在顾莞宁耳边低语道:“小姐,碧彤来报信,沈举人已经死了。” 顾莞宁目光一闪,淡淡地嗯了一声。 顾家想对付一个落魄举人,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如果他想抵赖不认,或是妄图逃走,顾家绝不会放过他。 沈谦还算有两分读书人的傲气,自己服毒自尽,保全了最后的尊严体面。 人死随风散,往日的恩怨也不必再追究了。 “让人备一副棺材,将沈举人下葬。”顾莞宁唯恐惊动了太夫人,声音压得极低。 玲珑应了一声,又低声道:“碧彤还说,夫人又哭又喊,闹着要见你。” 见她做什么?无非是要指责她心狠手辣,不肯容沈谦活在世上。 顾谨言还算无辜,沈谦又算什么? 明知沈氏定了亲,还和她私~逃做了夫妻。更可恨的是七年前又和沈氏私会,令沈氏怀了身孕。让顾湛顶着绿帽子,让顾家为他养了七年的儿子。他是死有余辜! 顾莞宁冷冷一笑:“不必管她,随她闹腾!记得叮嘱碧彤一声,将门锁好了,不让她出房门半步。” 反正沈谦已经死了,沈氏再闹腾也没用了。 以沈氏惜命的程度,想来也不会为沈谦殉情。不用为她操心。 玲珑领命退了出去。 床榻上忽地传来一声模糊的呓语。 太夫人醒了! …… 顾莞宁立刻将沈氏抛到脑后,殷切地看向太夫人:“祖母,你总算醒了。睡了这么久,肚子一定饿了吧!珍珠熬了些白粥,一直在灶上温着,我这就让她端一碗来。” 太夫人昏昏沉沉,毫无胃口。不过,看到顾莞宁眼底的隐忧和关切,太夫人便点了点头。 顾莞宁松了口气,立刻转头吩咐一声。 很快,珍珠便端来了热粥。 顾莞宁接过碗,舀起一勺白粥,细心地吹了几口,递到太夫人唇边。 太夫人勉强张口嘴,将温热的粥喝进嘴里。 第二口又递到了嘴边。 太夫人只得继续张口。 就这么精心喂了半碗,顾莞宁才暗暗松了口气,展颜笑道:“祖母今日总算吃下了半碗……” 话还没说完,太夫人面上一阵痛苦,侧过头,哇啦一声,便将喝的粥都吐得干干净净。吐出的白粥里,还夹杂了一些血丝。 顾莞宁心里一沉,忙用帕子为太夫人擦拭嘴角,一边喊道:“快去请谢大夫来。” 一旁伺候的几个丫鬟立刻忙活起来。一个跑着去请谢大夫,另外三个凑上前来,收拾地面,为太夫人更衣换被褥。 一连三日都是这样。 汤药也好,白粥也罢,勉强喝下去,不到片刻就会吐出来。 太夫人的脸孔迅速消瘦下来,面色黯淡,额上和眼角的皱纹也愈发明显。既苍老又憔悴。 顾莞宁用温热的毛巾细细地为太夫人擦拭嘴角,一边轻声唤着“祖母”。 太夫人勉强睁开眼,声音微弱地说道:“宁姐儿,你别担心,祖母没事,祖母能撑得住。” 顾莞宁眼眶一热,声音顿时哽咽了:“祖母,谢大夫很快就过来。你哪里觉得不舒服,先忍一忍。” 太夫人挤出一个微弱的笑容,想说什么,却没了力气,颓然地闭上眼。 …… 凤回巢(重生) 第122节 谢大夫很快就来了。这几日,谢大夫一直住在正和堂里,方便随时照顾太夫人。 顾莞宁让开位置,让谢大夫坐到床榻边。谢大夫仔细为太夫人看了诊,又问明了刚才的情形,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谢大夫略一沉吟说道:“二小姐,我们到外间说话,别扰了太夫人清净。” 顾莞宁点了点头。 显然,有些话不便当着祖母的面说。 到了外间,谢大夫沉声道:“二小姐,太夫人这是忧思过度,心火郁结。如今汤药难进,粥饭也难以下咽。再这么下去,只怕太夫人的身体难以支撑。” 顾莞宁心中一阵纠痛。只是,面上并未显露多少,低声问道:“谢大夫的意思是,祖母的病难以治好了?” 谢大夫颇有些愧色:“老朽医术低微,束手无策。还请二小姐另请名医,为太夫人诊治。” 顾莞宁心里一沉。 京城名医虽多,谢大夫在其中已是数一数二的佼佼者。连他都束手无策,又要去请哪一个大夫来才行? 太医院里倒是有医术极高明的太医。不过,太医院里的诸位太医只在宫中当值,极少出宫。偶尔有皇室宗亲患了重病,也得禀明皇后,得了首肯才能请太医进府。 定北侯府虽是大秦最顶尖的勋贵侯府,却也没有随时请太医来的资格。 更何况,太夫人的病,牵扯极多,连吴氏方氏都不知内情被瞒在鼓里。绝不能大张旗鼓,免得惹人生疑。 谢大夫见顾莞宁眉头微蹙,很快便猜到了她的顾忌:“二小姐若是不愿惊动宫中,不妨暗中寻访名医。老朽推荐一个人,这个人姓徐名沧,最擅治疑难杂症。” 徐沧? 顾莞宁眼睛一亮。 是啊!她怎么差点忘了这个人。 前世,太孙病重不起,太医院里的太医们费劲心思,也只能勉强保住太孙性命,无法治好太孙的病。后来,正是这个徐沧,治好了病重的太孙。 徐沧也因此名满京城,被誉为徐神医。 太子太子妃对徐沧心存感激,欲推荐他进太医院做太医,却被徐沧拒绝。 不过,此时的徐沧声名还不显,又因为性情孤僻脾气古怪,开罪了不少人。他索性也不在药堂坐诊,专心一意地钻研医术。 谢大夫为人方正,对徐沧的医术颇为推崇,当下便将徐沧夸赞了一通:“……说来惭愧,老朽比徐沧年长了十几岁,医术却不及他,只是运道比他好了一些,在京城才有了微名。二小姐不妨派人去请他来,他一定能治好太夫人的病症。” 顾莞宁舒展眉头:“能得谢大夫这般推崇,这位徐大夫一定医术了得。我这就让人去请他到府里来。” 第180章 求医(一) 顾莞宁立刻叫了大管家顾松过来。 顾松今年四十有三,生的中等个头,其貌不扬。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做事更是周全沉稳。 顾松自十三岁起在府中当差,十年后成了定北侯府的大管家,至今整整二十年。深得太夫人信任器重。 “不知二小姐有吩咐?”顾松站在顾莞宁面前,神态恭敬。 这也是顾松的优点之一,从不会因为主子的信任亲善而失了分寸。 顾莞宁平日对顾松也颇为敬重,此时无暇细细解释,简短地说道:“谢大夫没把握治好祖母,推荐了一位叫徐沧的大夫。请顾管家亲自跑一趟,去请徐大夫来。” 顾松立刻敛容领命。 有顾松亲自跑一趟,顾莞宁自然没什么不放心的。待顾松走了之后,顾莞宁便又重新坐到床榻边,亲自守着太夫人。 …… 太夫人额上不时地冒着虚汗,脸孔也泛着异样的红晕。 顾莞宁伸手一探额头,只觉得太夫人额上滚烫,心里不由得焦灼不已。叫来琳琅问道:“顾大管家人呢?还没回来吗?” 琳琅蹙眉应道:“奴婢刚刚打发人去门房问过了,顾大管家坐了马车出去,还没回来。” 已经过去两个时辰了。 徐沧的住处虽然远了一些,不过,一来一回也足够了。 难道是出了什么岔子? 顾莞宁一阵心神不宁,又打发人叫来了谢大夫。待谢大夫开了退烧的药方后,立刻命人抓药熬药。 可是,熬好的汤药,只勉强喂了几口,太夫人便又吐了出来。 这一回,吐出的血丝更多了。 谢大夫的神色愈发凝重,低声道:“二小姐,汤药无效,施针也无法退烧。再这样下去,太夫人的情形会很危险。” 顾莞宁用力地抿紧嘴唇。 就是谢大夫不说,她也知道情形不妙。 顾松还没回来。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徐沧怕是请不来了。 现在该怎么办? 谢大夫略一犹豫,才试探着说道:“进宫请太医多有不便。听闻太子府里也有两位医术高明的太医,不如二小姐让人送个帖子去太子府试一试。” 太孙自幼体弱,元佑帝特意派了两个太医到太子府里为太孙调养身体。后来,太孙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宫中,这两位太医却一直留在了太子府。 顾莞宁虽不想和太孙扯上关系,此时此刻,却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顾莞宁深呼吸口气:“不必写什么帖子了,我亲自去一趟太子府。” 求人就得表现出诚意来。 只要能治好祖母,别说是跑一趟太子府,就是让她向太子妃跪地请求也无妨。 …… 时间紧急,顾莞宁也无心更衣梳洗,领着两个贴身丫鬟,匆匆地出了正和堂。 刚走出正和堂没多久,顾松便大步走了过来。 顾莞宁先是精神一振,见顾松身后空无一人,心里又是一沉:“徐大夫不肯来吗?” 顾松苦笑着叹了口气:“这倒不是。徐大夫原本已经答应了随我过来。没想到,还没出门,太子府便来了人,将徐大夫先接走了。说是太孙殿下身子有些不适,特意请徐大夫去看诊。” 顾莞宁:“……” 怎么就这么巧!太孙偏偏也在今日病了! 徐沧再不畏权贵,也开罪不起太子府。只得先去了太子府。 “徐大夫临走前说了,等去过太子府便立刻到我们侯府来。”顾松歉然道:“对不起,都是奴才没用。” 顾莞宁苦笑一声:“这怎么能怪你。就是我亲自去了,也不能和太子府抢人。” 现在的问题是,既然是太孙病了,她想去太子府“借”一位太医来,显然也是不太可能了。 可就这么等下去,谁知道太孙的病什么时候能好? 太子府请了徐沧到府中治病,住上三五日都是等闲事。就这么眼巴巴地等徐沧来,显然不太现实。 顾松见顾莞宁一脸忧色,也知道此事棘手,犹豫片刻,才低声道:“小姐,奴才去一趟齐王府吧!让齐王府的人给世子送个口信,世子就住在宫中,只要世子肯张口,请一位医术高明的太医来一趟侯府也不是难事。” 顾莞宁和齐王世子反目一事,府里知道的人寥寥无几。 顾松身为定北侯府大管家,对此事倒是隐约知道一些,更清楚顾莞宁固执骄傲的性子。只担心顾莞宁不肯低头向齐王世子求救。 顾莞宁却并未迟疑,立刻点头应了:“好。你立刻去一趟齐王府。” 什么都比不上祖母重要。 顾松行了一礼,立刻转身走了。 …… “小姐,我们还去太子府吗?”琳琅轻声问道。 顾莞宁深呼吸一口气:“当然要去。” 哪怕只有一分可能,也得试上一试。 就算空跑一趟,也没什么损失。双管齐下,不管哪一边先请来太医都行。总比在府里干等着强的多。 玲珑早已去马厩里叫来了马车。顾莞宁到了门口,迅速上了马车。 一路无话。 好在太子府离定北侯府不算远,很快就到了。 太子府的朱色正门紧紧关着,宽敞的侧门外停了不少的马车。有不少管事模样的人正往门房里递名帖。 琳琅往外看了一眼,皱着眉头低声道:“小姐,门房外有好多人在等着递名帖。” 这也不稀奇。 太子府地位超然,想巴结讨好走东宫门路的官员不知有多少。京城里的官员本就不少,外放任职的官员就更多了。太子府的门房从来都不冷清。 “不管这些,你也去递名帖。”顾莞宁吩咐琳琅,想了想又添了一句:“记着给门房管事多塞些银子,请管事将我们侯府的名帖先递到太子妃娘娘的手里。” 琳琅应了一声,立刻下马车去递了名帖。 来太子府里走动的,也不乏官宦女眷。琳琅混在几个等着递名帖的管事妈妈里,倒也不算太过惹眼。 门房管事姓马,举止见颇有些矜傲。接了名帖之后,翻开一看,立刻扬起笑脸:“原来是定北侯府的名帖,请稍等片刻,我这就让人进去通传一声。” 第181章 求医(二) 等在一旁的管事们也纷纷投来诧异又疑惑的目光。 银子还没送出去,这个马管事怎么会如此殷勤客气? 琳琅心中也惊诧不已,不过,面上却未流露出来,客气地笑道:“多谢马管事了。” 送了名帖之后,琳琅留下在门房等着,同来的玲珑却回了马车上,低声将此事告诉顾莞宁:“……小姐,此事真是奇怪的很呢!” 顾莞宁默然不语。 其实,也没什么奇怪的。 凤回巢(重生) 第123节 太孙对她倾慕,太子对她也赞许有加。这些事,岂能瞒得过消息最灵通的门房管事?这个马管事前世就善于钻营,见到定北侯的名帖,自然会加倍的热情客气。 想来,这张名帖也会以最快的速度递到太子妃的面前吧! 顾莞宁所料半点不错。 门房小厮奉命将名帖递到了雪梅院里。 雪梅院里的宫女有些不快地皱了皱眉头:“太孙殿下身体有恙,娘娘一大早就去了梧桐居。现在哪有心情理会外人。将这名帖退回去吧!” 那小厮忙陪笑道:“这是定北侯府的名帖。定北侯府的马车就在门外,是顾二小姐亲自来了。” 宫女一听,立刻改了口:“既是如此,我就跑个腿去梧桐居一趟,将名帖递给娘娘。” 太子府里,谁不是挑眉通眼的伶俐之辈? 说不定顾二小姐什么时候就成了太孙妃,先送个顺水人情,总不是坏事。 不到片刻功夫,这个宫女便到了梧桐居。 …… 此时,太子妃正在太孙的寝室里。 太孙俊脸微微有些苍白,半躺在床榻上。 两位太医都在一旁候命。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正坐在床榻边,为太孙诊脉。 中年男子肤色略黑,容貌寻常。左看右看,也看不出半点神医的样子。这个中年男子,正是徐沧。 太子妃的目光掠过徐沧平平无奇的脸孔。 也不知道这个徐沧的医术到底如何,太孙对他一直推崇有加,屡次提起这个人。此次太孙感染风寒,卧榻已有两三天,她心急之下,便让人将这个徐沧请进了太子府。 只是,见面不如闻名。一见之下,太子妃便暗暗失望不已。 请都请来了,也不便将人立刻送回去,索性让他诊脉试上一试好了。 徐沧看诊的方式也和普通大夫不同,望闻问切只取其中三样,直接将“问”省略了。诊完脉后,立刻提笔开了药方。 这也太随意了吧! 府里的周太医和叶太医,每次给太孙看诊,都要仔仔细细地问上老半天,然后商量许久才会开药方。 这个徐沧倒好。来了还不到半个时辰,刷刷地就开了药方出来。 太子妃忍不住问道:“徐大夫,你怎么这么快就开药方了?不用仔细问一问斟酌一番吗?” 徐沧神色淡然地应道:“草民素来都是这么给人看诊的。” 太子妃:“……” 太子妃被噎得说不出话来,面色当然好看不到哪儿去。 太孙笑了笑:“母妃不必心急。我不过是感染了风寒,只因为体质稍差了些,才迟迟没好。徐大夫医术高明,肯定已经诊出了病因,对症开了药方。” 太孙言语温和,态度亲善,令人顿生好感。 徐沧眉头舒展开来。 他医术虽好,却性情孤僻不善言辞。有时候,治好了病症,不但没得来感激,反而会在不自觉中开罪了鼻孔朝天的权贵们。 今天被“请”到太子府里,他心里原本是不太乐意的。顾松明明是先来的,却因为太子府的威势不得不让一步,徐沧生平最厌恶的就是这等仗势欺人的举止。 不过,太孙倒是出乎意料地温和可亲。 徐沧想了想,张口说道:“殿下只要按着草民的药方服药,不出三天,一定能好。” 太孙徐徐一笑:“我当然信得过徐大夫。从今天起就换徐大夫的药方服药。” 太子妃一愣,蹙眉道:“阿诩,这药方的事,还是先斟酌一二吧!至少也得让周太医和叶太医先看看药方再做决定。” 这也是皇室中人治病的惯例。不管是谁开的药方,都必须有两个以上的太医会诊,确定药方没问题了才可以按方熬药。 “不用看了。”太孙淡淡说道:“我相信徐大夫的医术。” 站在一旁的周太医叶太医:“……” 他们两个都是正经的太医,一直负责为太孙调理身体。现在却被一个不知从哪儿来的大夫比了下去,实在是面上无光! 太孙如此坚持,太子妃便没再吭声。 …… 就在此时,秋雁悄步走了进来,低声禀报道:“启禀太子妃娘娘,门房马管事让人送了定北侯府的名帖来,说是顾二小姐有要事求见。” 顾莞宁来了?! 太孙目中闪过一丝惊喜,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张口问道:“顾二小姐人呢?怎么不请她进来?” 太子妃:“……” 太子妃瞄了太孙一眼,似笑非笑地说道:“名帖刚送进来,没我的吩咐,谁敢请顾二小姐先进府。” 被自家亲娘奚落两句,也算不得难堪。 太孙神色如常地笑道:“母妃说的是,是我一时高兴忘形了。母妃现在已经见了名帖,那就快些请她进来吧!” 太子妃:“……” 还没娶上媳妇,亲娘就要被抛在一旁。 这感觉,真不是一般的糟心。 太子妃淡淡说道:“你还在病中,安心养病,这些琐事就不用管了,我自会处理。”然后转头吩咐秋雁一声:“你亲自去门房一趟,告诉顾二小姐一声。就说本宫今日要照顾太孙,无暇见任何人。让她过两日再来。” 太孙:“……” 太孙立刻清了清嗓子,放软了语气:“刚才是儿子说话不妥,母妃大人大量,别放在心上。母妃若是觉得累了,就先回院子里歇着。不必在这儿陪我了。” 太子妃心气稍平,脸色也稍稍好看了一些。正要说话,一旁的徐沧忽地张口道:“顾二小姐一定是为了草民而来。” 太孙:“……” 太子妃:“……” 第182章 求医(三) 太孙看了年过三十相貌平庸的徐沧一眼,神色间颇有些微妙。 太子妃的神情也有些古怪。 徐沧浑然不察自己的话有何不妥之处,兀自说了下去:“顾二小姐之前派了管家来请我去侯府为太夫人就诊。我本已经应下了。后来太子府里的管事将我接了过来。顾二小姐怕是心忧太夫人病症,这才特意赶着来了太子府。” 原来如此! 太子妃莫名地松了口气。 太孙微微皱起了眉头。 顾莞宁如此着急,显然太夫人病症不轻。不然,以顾莞宁的性子,绝不会轻易到太子府来。更不会低头求人。 “徐大夫,你开了药方,立刻随顾二小姐去侯府。”太孙沉声吩咐。 徐沧正要应下,太子妃却一脸不悦地张了口:“总得等你的病症好了,再让徐大夫走。” 徐沧才刚开了药方。万一药方有什么差错怎么办?别人的病症再要紧,也及不上太孙的身体重要。 太孙似是看出了太子妃的心思,温和地说道:“我知道母妃是为了我的身体着想,所以想将徐大夫多留两日。只是,救人如救火,延误耽搁不得。顾二小姐这般急着登门,想来太夫人一定病得很重。还是让徐大夫先去看看吧!这里有周太医叶太医照料着,母妃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一边说着,一边看向周叶两位太医。 周太医年龄稍大一些,反应远不及叶太医。 就见叶太医上前一步说道:“太子妃娘娘放心,微臣一定会精心照料太孙殿下的身体。绝不让殿下出半点差错。” 太孙投来赞许的一瞥。 周太医忙张口附和:“是啊!有微臣和叶太医在,娘娘不必忧心。” 太子妃心里有些憋闷,轻哼一声。 太孙又喊了一声:“母妃!” 太子妃悻悻地应道:“罢了罢了!你执意如此,我也不拦着了。” “多谢母妃。”太孙暗暗松口气,唇角微微扬起。眼中闪出点点光彩。 太子妃嘴硬心软,见太孙这般欢喜,不由得暗暗心疼起自己的儿子来。病了几日,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样高兴。 太子妃心念一动,张口吩咐秋雁:“你去请顾二小姐到梧桐居来。就说本宫在此,让她来这儿见本宫。” 正好借机让太孙见顾莞宁一面,稍解相思之意。 心情好,或许太孙的病也能好得快些。 没想到,太孙却出言阻止:“不必让顾二小姐进府了。直接送徐大夫过去吧!” 救人要紧! 想见面,以后机会多的是,不必急在今时今日。 太子妃有些无奈地看了太孙一眼,到底不忍拂逆了他的心意。略一点头,算是同意了。 …… 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熬人。 玲珑坐在马车里,不时地将头外探。 顾莞宁默然不语,神色沉凝,眼中满是忧色。 “小姐,奴婢再到门房去问上一问。”玲珑忍不住说道。 顾莞宁心中焦虑着急,面上倒未显露出来,声音还算镇定:“琳琅就在门房里候着。若是太子妃娘娘肯见我,自会让人传口信出来。若是娘娘不肯见我,你去问上十次也没用。” 玲珑叹口气:“这道理奴婢何尝不知道。奴婢就是在这儿等的着急罢了。” 是啊! 怎么能不着急! 一想到躺在床榻上汤药米水半点不进的祖母,顾莞宁的心里就像有一把火在不停地炙烤着。恨不得立刻冲进太子府,将徐沧带走…… 凤回巢(重生) 第124节 “小姐!”玲珑眼睛一亮,声音陡然抬高:“你快看,琳琅过来了。她的身后,不就是那个叫秋雁的宫女么?” 咦? 等等!琳琅怎么满脸喜色?她身后那个相貌平平背着药箱的中年男子又是谁? 顾莞宁精神一振,立刻掀起车帘看了过去。这一看之下,顾莞宁顿时又惊又喜。玲珑不认识那个中年男子,她却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个貌不惊人的男子,正是徐沧。 她还没进府没见到太子妃,还没张口恳求,太子妃怎么就肯放徐沧出来了? “小姐,这位就是徐大夫。”琳琅快步走到马车边,声音里满是振奋:“秋雁姑娘特地送了徐大夫出府,让我们先领着徐大夫回去给太夫人看诊。” 顾莞宁按捺着心里的激动,先对秋雁说道:“请秋雁姑娘代我谢过太子妃娘娘。” 秋雁抿唇笑了一笑:“顾二小姐不必客气,快些带徐大夫回府吧!” 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补了几句:“其实,娘娘原本并不乐意,是太孙殿下执意让徐大夫随顾二小姐回府。顾二小姐若是要谢,也该谢太孙殿下才是。” 顾莞宁:“……” 秋雁这番话,宛如一颗石子投入湖心,荡起层层涟漪。 原来是太孙! 怪不得太子妃这么快就放了徐沧出来。 时间紧急,无暇多想。 顾莞宁定定神说道:“既是如此,请代我向太孙殿下致谢。” …… 徐沧上了马车后,顾莞宁便吩咐车夫立刻赶回府。 琳琅和玲珑对视一眼,默默地用眼神交流。 玲珑眨眨眼。 没想到,太孙殿下对小姐这般上心。一听说是小姐来了,二话不说就让徐沧随着小姐回府。 琳琅微微点头。 是啊!小姐嘴上不说,心里一定很感激太孙。 玲珑又眨眨眼。 这样看来,太孙殿下或许真的是良配。 琳琅微微摇头。 这可不好说。小姐有多固执,你也是知道的。感激是一回事,成亲可是另外一回事。 顾莞宁没留意到她们两个挤眉弄眼,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徐沧的身上。 徐沧此人其貌不扬。不过,他的医术的确精妙绝伦。 “徐大夫,祖母的病症我先和你说上一说。”顾莞宁低声道:“这样也能节省些时间。” 徐沧应道:“二小姐不用着急。我从没有问诊的习惯。等我见了太夫人,就什么都清楚了。” ……本事大的人,脾气也难免古怪些。徐沧从不问诊的怪癖,从前世到这辈子都没改过。 顾莞宁哑然片刻,然后便住了嘴。 第183章 医治 很快,马车便回了定北侯府。 顾莞宁一路不曾停顿,领着徐沧到了正和堂。 谢大夫正守在床榻边,见到徐沧,立刻起身让开了位置。 徐沧和谢大夫显然相熟,冲谢大夫略一点头,也不客气,便坐下开始看诊。过了片刻,便收回手说道: “汤药苦口,又会伤胃。太夫人心火郁结,汤药难进,硬灌汤药下去,便会反胃呕吐。还会吐出血丝。这正是胃部受了损伤的征兆。” 将太夫人的病症说的半点不差。 顾莞宁听得心悦诚服:“徐大夫说的是。祖母连着几日都喝不进汤药,勉强喝下去,也会很快吐出来。喝白粥也是如此。今日吐出来的时候,还带了些血丝。” 顿了顿又道:“正因为祖母汤药难进,谢大夫开的药方也无济于事。谢大夫特意推荐了徐大夫。只盼着徐大夫能想法子治好祖母的病症。” 徐沧也不谦虚,点点头道:“我一定尽力而为。” 说着,立刻低头开了药方。 “照着这个方子准备药材。” 徐沧沉声道:“命人准备大木桶和热水,将药材放进热水里煮上半个时辰,一起倒进木桶里。待药水稍稍凉下来,再将太夫人扶进热水里泡上一个时辰。” “汤药暂时不必再喝。到晚上,用小米熬些粥,喂太夫人进食。只喂半碗即可。” “明天也是如此。连着三日,病症必然会有所缓和。三日后,再服用汤药。谢大夫开的清心凝神的药方就极好,继续照方熬药就是了。” …… 当年太孙病重,徐沧用的也是类似的法子。 原本已经病将不治的太孙,连着泡了几个月的药浴,身体日渐好转,最终病愈。 顾莞宁亲眼看着太孙一点点的好起来,对徐沧的医术自是十分信服。拿了药方之后,立刻命人照方配药。 药方的药材大多很常见,只有一味十分少见。连着跑了五家药铺才买到。配齐药材熬好药水泡完后,天已经彻底黑了。 泡完了药浴之后,太夫人的脸上多了血色,精神也稍稍好了一些。喝了半碗小米粥,果然没再吐出来。 顾莞宁一直紧紧提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下来。 徐沧果然是神医妙手! 顾海来了之后,见太夫人病情有了好转,心中也颇觉欣慰:“这位徐大夫,看着平平无奇,没想到医术竟如此高明。” 顾莞宁舒展眉头:“是啊!祖母总算能进食了。” 只要能进食,太夫人的身子总能慢慢恢复。 顾海看了顾莞宁一眼,若有所指地说道:“听说,徐沧原本在为太孙看诊。你去太子府之后,是太孙殿下坚持让徐沧跟着你回了府。” 提起太孙,顾莞宁心里涌起一丝异样。 她没有否认,低低地应了声是。 “莞宁,太孙殿下对你心意拳拳,你呢,到底是怎么想的?”顾海试探着问道。 顾莞宁避而不答:“家里出了这么多的事,祖母还在病中,我暂时没心情想这些。” 顾海并未追问,只意味深长地笑了一笑。 太夫人格外偏爱齐王世子,一心希望和齐王府结亲。顾海的看法又自不同。 齐王世子虽好,毕竟是藩王之子。将来继承了齐王的王位,也不过是一个藩王罢了。太孙却是太子的嫡长子,深得元佑帝宠爱。如无意外,将来必然会继承大统。 太孙对顾莞宁如此倾心,顾莞宁家世才貌也足以堪做太孙妃。 若能出一个皇后,在未来数十年里,顾家必能在朝堂上屹立不倒。哪怕没有嫡子承袭爵位,顾家也绝不会败落。 以顾莞宁的聪慧,这个道理她不会不懂。更何况,太孙雍容俊美聪慧无双为人谦和,绝不会辱没了顾莞宁。 希望顾莞宁能早日想明白。 嫁给太孙,才是她最好的选择。 …… 就在此刻,顾松回来了。 和顾松一同前来的,不仅有一位宫里的太医,还有齐王世子。 齐王世子神色匆匆地进了内室,目光和顾莞宁一触,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很快移开,落在太夫人的脸上。 这一看之下,齐王世子神色陡然一变:“外祖母怎么会病得这般严重!” 短短几日没见,太夫人面色蜡黄,消瘦得不成样子,头上也多了不少白发。此时闭着眼睛昏睡,呼吸微弱,看着竟有些病入膏肓的样子。 怪不得顾松会这般急切地求到齐王府。 他在宫中接到口信,心中暗暗担忧,索性亲自领着太医来了。 冲着齐王世子毫不迟疑地来探望太夫人,顾莞宁对他的憎恶减轻了几分,低声答道:“家里出了些事,祖母是被气病了。这两日,连汤药也喝不下去。我情急之下,才打发大管家到齐王府求救。多谢世子领着太医亲自前来。” “不过,我已经另外请了徐大夫来为祖母看诊。用了徐大夫的药方,祖母已经能进食了。劳烦这位太医白跑一趟,也连累世子担心了。” 顾莞宁很有礼貌,话语很客气。 也显得疏离而冷淡。 齐王世子心里一痛。 可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再流露出半点软弱。 “宁表妹这么说未免太见外了。”齐王世子打起精神说道:“外祖母一直都很疼我。听闻外祖母身体有恙,我岂能不忧心!来探望也是应该的。” “对了,这位徐大夫到底是何来历?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宫里来的太医也是一脸疑惑。 谢大夫是京城名医,人尽皆知。 这个徐大夫,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没等顾莞宁吭声,顾海便抢着说道:“这位徐大夫,原本正替太孙殿下看诊。因为母亲病重,莞宁情急之下,便去了太子府。殿下知道是母亲病了,特意让徐大夫来替母亲治病。” 齐王世子:“……” 怎么又是太孙!!! 齐王世子的面色陡然难看起来,用力地握紧拳头。 他看向顾莞宁。 顾莞宁并未退缩,坦然回视,目光清澈而冷静。 凤回巢(重生) 第125节 齐王世子的心里涌起熟悉的酸涩痛楚。 第184章 探望(一) 齐王世子虽然竭力隐忍,到底年少,城府还未深至遮掩所有心思的地步。面色悄然难看了几分。 顾海假作不知,又将徐沧夸赞了一通:“……徐大夫医术委实高明,开了药方,熬成了一大桶药水。母亲只泡了一个时辰,已经能进食了。” 可惜,齐王世子的注意力并未被吸引过来。 他看着顾莞宁,声音有些低哑:“宁表妹,外祖母病了,我绝无可能袖手旁观。你为何还要去太子府求医?” 在齐王世子心中,那个叫什么徐沧的大夫不值一提。顾莞宁特意去太子府,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看着齐王世子眼中熟悉的愤慨,顾莞宁几乎立刻就猜到了他的心思,冷冷地说道:“祖母病情太重,谢大夫束手无策,特意向我推荐了徐大夫。我去太子府,是因为徐大夫被请到了太子府为太孙看诊。世子莫非以为我是特意向太孙献媚示好去了?” 顾莞宁言辞尖锐,神色不善,显然动了怒气。 齐王世子顿时懊恼后悔不已。 是啊!以顾莞宁的性子,怎么可能做得出讨好太孙的举动来。 都是他一时被嫉恨冲昏了头脑,才会生出这样的误解!也怪不得顾莞宁动怒。 齐王世子想道歉,当着顾海等人的面却又拉不下脸,神情颇有些僵硬。 顾海咳嗽一声,打起了圆场:“都是误会,说清楚就好了。徐大夫开的药方已经见了效,以后照着方子继续诊治就行了。有劳世子领着太医特意跑来一趟。” 齐王世子顺着顾海的话音说道:“只要外祖母安然无恙就好。”顿了顿又问道:“刚才宁表妹说外祖母是被气病了,不知是因为何事?” 顾海略一犹豫。 家丑不可外扬! 沈氏和沈谦私~通生下顾谨言一世,就连吴氏和方氏也被蒙在鼓里。知道的,唯有太夫人顾莞宁还有他三人而已。齐王世子虽是外甥,到底不是顾家人。 想及此,顾海含糊其辞地说道:“不过是些家事,说出来只怕会污了世子的耳朵。不说也罢。” 齐王世子心冷了一冷。 顾海分明是将他当成了外人,所以才不肯明说。 父王母妃就藩已有五年,虽然一直和朝中诸多官员保持来往,到底离京城遥远,鞭长莫及。 他和定北侯府来往密切,一来是因为定北侯府是他的外家,二来也是因为定北侯府位高权重,是大秦第一将门。父王也在信中多次叮嘱,一定要笼络住顾家人。 最佳的办法,莫过于结亲。 先不说他和顾莞宁的表兄妹情分,只冲着顾莞宁是定北侯府唯一嫡女的身份,也足以匹配做他的正妃。 他一直视她为自己未来的妻子。他们两个的感情也一直极好。 没想到,短短几个月,就闹到了这个地步。 说来说去,无非是因为太孙的身份地位更高的缘故!所以,太孙表露出倾慕之意后,顾家人对他的态度也有了微妙的转变。 顾莞宁的冷漠尖锐,令他痛苦。顾海的闪烁其词,更令他心寒。 如果有一天,萧诩不再是太孙。顾家人还会这样对他吗? 齐王世子深呼吸一口气,用力地抿紧了嘴角:“既然你们都信任这位徐大夫,那我就将太医先带回宫里。如果有什么事,再让人给我送信。” 顾海忙笑着道了谢,然后又恭敬地送齐王世子离开。 齐王世子临走之前,看了顾莞宁一眼。 这一回,他的心里除了痛苦之外,更多的是愤恨和不甘。 …… 顾莞宁看着齐王世子的背影,冷冷地扯了扯唇角。 他心里一定觉得愤怒而不平,对她充满了怨怼。却没想过,他暗中收容了沈青岚的事,对她也是只字未提。 在他心里,一直将她视为己物。他的愤恨不甘,有大半是因为这一世是她率先背弃了他! 心胸狭窄,自大自私! 她前世真是瞎了眼,竟会为了这样一个男子痛不欲生。 身后响起一声微弱的低吟。 太夫人终于醒了。 顾莞宁立刻将脑海中所有的思绪挥之一空,飞快地扑到床榻边,激动地喊了一声:“祖母,你总算醒了。” 太夫人动了动嘴唇,声音低得根本听不见。 顾莞宁忙将耳朵凑了过去。 太夫人又动了动嘴唇,顾莞宁凝神听了听,然而情难自禁地扬起唇角:“祖母,你是不是说饿了?” 太夫人眨眨眼。 开始觉得饿,有了胃口,自然是病症有了起色的征兆。 顾莞宁想笑,不知怎么地,眼泪却涌了出来。 太好了!祖母终于熬过这一劫了! …… 当天晚上,太夫人又进了半碗小米粥。 接下来三日,太夫人每天都按着徐大夫开的药方诊治。油腻荤腥的食物还是沾不得,粥类的食物却是进食无碍。汤药也能勉强入口了。 只是,太夫人到底年迈,此次又怒急攻心,彻底伤了元气根本。想痊愈,得卧榻休息一长段时日。 顾莞宁一直守在床榻边照顾太夫人,几乎不眠不休,几天下来,红润白皙的脸庞迅速地清瘦了一圈,下巴也尖了许多。一双清澈又明亮的眼眸中,也有不少血丝。 不过,看着太夫人一日一日地好转起来,顾莞宁心里无比快慰。再累也心甘情愿。 太夫人有了些精神说话,开始催促着顾莞宁回去休息:“我现在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只要好好躺着歇着,慢慢喝药精心将养就是了。倒是你,一连我在身边守了好几天,瞧瞧你这脸色,比我还要难看。快些回依柳院,洗个澡好好睡一觉去。” 顾莞宁哪里舍得走,将头枕在太夫人身侧,故意做小女儿情态撒娇:“不嘛,我就是要陪在祖母身边,一刻都舍不得走。” 太夫人明知道顾莞宁是在哄自己,还是扬了扬唇角。 自从那一晚之后,太夫人还是第一次笑。 顾莞宁心里微酸,正要继续哄太夫人开心,就见紫嫣匆匆地走了进来:“启禀太夫人,太孙殿下知道太夫人身体有恙,特意来探望!” 第185章 探望(二) 太孙竟然亲自来探望?! 太夫人先是一怔,然后看向顾莞宁。 顾莞宁心里涌起复杂又微妙的滋味,面上却半点不露:“祖母,既是太孙殿下来了,我出去迎上一迎。” 太夫人嗯了一声。 顾莞宁起身走了出去,步伐如常,不疾不徐。 竟看不出半点异样! 太夫人看着顾莞宁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唏嘘。 顾莞宁自小在她膝下长大,她对这个孙女的性情脾气十分熟悉。可这半年来,顾莞宁的性子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改变了许多。 太孙之前还在病中,便将徐沧“让”了出来。现在应该是身体初愈了,立刻又来侯府探望她。足可见一片诚意! 相较之下,只在一开始露了一面的齐王世子和一直没露面的罗霆,就被比了下去。 顾莞宁心里不可能毫无触动,却遮掩得严严实实。连她这个做祖母的,也看不透顾莞宁的心思如何。 …… 此时的顾莞宁,已经走到了正和堂门外。 身着月白色锦袍的俊美少年,缓缓而来。 原本有些模糊的眉眼,也渐渐清晰。 在见到她的那一刻,他的眼中瞬间闪出了喜悦的光芒,唇角也扬了起来。 他知道她在仔细地观察他的神色变化,也毫无防备毫不保留地将见到她的喜悦展露出来。 无需要多说什么,他已经将他的心意和诚意表露得明明白白。 顾莞宁,我是为你而来! 这一刻,顾莞宁的心里泛起微妙而复杂的滋味。 有一丝淡淡的喜悦,有一些莫名的彷徨,还有一些理也理不清的纷乱。 前世他对她的心意,她一直都是知道的。只是,她从未真正回应过。他心里大概也是失落失望的,却从未挑破。 两人如同隔着一层窗纱,看彼此都模糊不清。短短几年夫妻生活,相敬如宾,维持着不温不火的距离。 这一世再次相遇,他和她记忆中那个温文儒雅贵气雍容的太孙却不太一样了。或许是因为此时的他正值年少意气风发,还未经历过病痛的折磨和痛苦。举止行事多了少年人的锐气,也更令人难以适从。 “见过殿下。”顾莞宁很快收拾纷乱的心绪,弯腰行了一礼。 太孙俊脸上还有一丝病后的苍白,眼中却满是笑意,走进顾莞宁,虚虚一扶:“顾二小姐不必多礼。” 两人靠的很近。 近得可以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和温润的气息。 顾莞宁的心像被一只手轻轻地扯了一下,鬼使神差地说了句:“殿下的病还没好吧!身上还有些药味。” 太孙略略一愣,然后,眼中笑意更盛,更靠近了一些,温热的气息吹拂到了她的脸上:“你是在担心我的身体吗?” 他……竟然在调~戏她! 顾莞宁脸颊微热,眼中染上一抹羞恼,面上却不动声色,后退了两步:“我确实在担心殿下身体。当日我去太子府求医,殿下特意让徐沧随我回府为祖母诊病。若是因此延误了殿下病情,我如何敢当。” 她口中说的镇定,神色也颇为坦然,眼底的那丝羞恼却出卖了她的真实心情。 凤回巢(重生) 第126节 太孙的心情瞬间明媚起来。 他深谙“欲速不达”的道理,并未“乘胜追击”,而是温和地笑了一笑:“你不用为我担心。当日徐大夫给我开了药方,又有周林两位太医精心照顾,我的身体早已无大碍。到今日,已经大好了。母妃这才肯放我出府。” “如果不是母妃一直拦着,我两天前就来了。” 顿了顿又道:“你清瘦憔悴了许多,就算是要照顾太夫人,也得多保重自己的身体。你自己不心疼,看的人也会心疼。” 最后一句话,说的又轻又柔,仿佛是情人间的低声絮语。 这个萧诩! 怎么忽然像变了个人似的。 顾莞宁只觉得耳后悄然热了起来,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太孙扯了扯唇角,无声地笑了起来,目中神采更盛。 罢了!看在他特意来探望祖母的份上,就不和他计较了。 顾莞宁定定神道:“总之,多谢殿下来探望祖母。还请殿下随我进正和堂。” 太孙颇有风度地一笑:“有劳顾二小姐在前领路。” 顾莞宁抿了抿唇角,转身先行。 身后的两道视线,一直落在她的身上。她只做不知,只是脚步快了一些。 …… 太孙随着顾莞宁迈步进了内室。 太夫人已经命两个丫鬟搀扶着自己在床榻上坐了起来,不过,实在没力气下榻行礼,只得一脸歉然地说道:“老身拖着病弱的身躯,不便下床行礼,还请殿下见谅。” 太孙忙温言道:“太夫人万万不要如此客气。保重身体要紧,不必行礼了。” 又笑着说道:“我和阿睿感情甚佳,亲如兄弟。太夫人是阿睿的外祖母,便和我的外祖母无异。我今天是以晚辈子侄的身份前来探望,请太夫人不用拘谨,将我当成一个普通的晚辈就行了。” 太孙这番话说的实在是顺耳。更不用说,太孙天生就有着常人难及的亲和力,伴着那张俊美含笑的脸庞,令人心中受用之极。 堂堂皇家长孙,对她一个诰命内眷如此礼遇,自然是“别有所图”。 太夫人有意无意地看了顾莞宁一眼,笑着说道:“既然殿下这么说了,老身就托大一回,不和殿下客气了。此次真是要多谢殿下,如果不是殿下及时命徐沧来给我治病。我这把老骨头,怕是难以熬过这一回。” 太孙含笑道:“太夫人福泽恩厚,寿元绵长,自有上苍庇护。就算偶尔遇到坎坷波折,也必然能撑过来。哪怕没有徐沧来诊病,也一定能安然无恙。” 这个太孙,实在是太会说话了。 句句听着都格外入耳。 好听话谁不爱听? 太夫人一把年纪,早已过了被人吹捧几句就飘飘然不知东西南北的年龄。 可这么一个英俊贵气的少年郎,用温柔的语调说着这么动听的话,只要是女子,不管年龄多大,都难以抗拒。 第186章 好感(一) 太夫人笑道:“我早就听闻殿下平易近人的声名。今日见面,更胜闻名。” “太夫人这般盛赞,我实在无颜领受。” 太孙谦逊一笑,眉眼愈发柔和可亲:“我最大的优点,不过是比别人会投胎。生来就是皇长孙,得了皇祖父的疼爱和眷顾,也因此人人都高看我一眼。” 太夫人对太孙的第一印象委实不错,见他说话这般谦和,更多了几分好感。 太孙又轻声道:“我将太夫人视为长辈,索性敞开心怀说上几句心里话。我并不像别人眼中的那般风光如意,世间之事,不如意者十之**。出生在皇家,总有许多身不由己的时候。” “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出生低微一些。家资不必太多,也无需富贵荣华,娶一个情意相投的妻子,生几个活泼可爱的孩子,过些平静安逸的日子。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 ……说话就说话,看她干什么! 顾莞宁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目光,不再看太孙。 太孙既不羞也不恼,甚至觉得使性子的顾莞宁也别有一番可爱,唇角微微扬了起来。 太夫人虽然年纪大了,却绝不耳聋眼花,反而格外敏锐。将太孙和顾莞宁微妙的互动看在眼里,心里暗暗觉得好笑。 太孙今日特地来定北侯府,想探望的人,显然不是自己。刚才那番话,简直就是变相的表白。 看顾莞宁的反应,对太孙也绝不是她口中说的那般无动于衷…… 太夫人越看越觉得有趣,忽然觉得,她一直认定的外孙齐王世子,未必真及得上太孙合适做孙女婿。 比起普通的闺阁少女,顾莞宁少了些温柔,性情刚烈又固执。齐王世子同样是心性高傲。两人在一起,很容易争锋相对彼此不让半步。 而太孙,却是截然不同的性子。 看着温软,实则聪明至极,在不动声色间便能收服人心。这样矜贵的身份,却无半点骄矜之气,懂得隐忍退让,胸怀包容。 如此优秀的少年郎,还是这样尊贵的身份。实在是一桩极好的姻缘。 不知不觉中,太夫人的心意已经悄然动摇了。 当着太夫人的面,太孙颇为克制有礼,很快就收回目光,继续陪着太夫人闲话。 “听闻殿下年少时曾病过一场,身体较常人虚弱些,不知这些传言可是真的?”太夫人心态一变,对太孙的身体情况便格外关注起来。 太孙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了太夫人态度微妙的改变,心中振奋不已。 太孙略一思忖,便说了实话:“不瞒太夫人,我五岁时在宫中误食过有毒的点心,差点丢了性命。后来虽被救了回来,却伤了元气。” “这些年,我衣食住行都有人伺候着,还有两位太医专门为我调养身体。身体不及常人康健,但也不是什么病秧子。只是不能练武罢了。” “这回生病,是因为读书至半夜,感染了风寒所致。其实,并无大碍,只要喝些汤药,休息两天就能好。只是母妃十分紧张我的身体,这才小题大做,硬逼着我在床榻上多躺了几日。” 太孙没有丝毫隐瞒地将自己的身体状况一一道来。 太夫人暗暗松了口气。身体稍微一些倒是无妨,只要不是短寿的病秧子就好。 顾莞宁听着听着不对劲了。 祖母怎么忽然问起太孙这些事来了? 该不是因为太孙亲自登门来探望,祖母心意就动摇了吧! “殿下今年已经有十五了吧!”太夫人似很随意地说道:“我记得,齐王世子和殿下同龄。” “是,睿堂弟比我小了三个月。”太孙也在仔细留意着太夫人的神色变化:“长幼有序,虽然只有三个月之差,我这个做堂兄的,凡事总得抢先一步。” 凡事抢先一步…… 这个“凡事”,说的可圈可点啊! 太夫人目中笑意一闪,温和地接过话茬:“殿下说的是。到了这个年龄,也该是考虑终身大事的时候了。” 太孙精神一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说来说去,总算说到了正题! 太夫人若有所指地说道:“殿下身份尊贵,若有相中的姑娘,大可直接求皇上赐婚。以皇上对殿下的宠爱,一定会如殿下所愿。” 殿下是如愿了,别人却未必心甘情愿。 姜还是老的辣! 这番含而不露的话,比当面指责控诉更令人汗颜! 太孙既然亲自来了,自然早已做好了完全的心理准备。太夫人的种种反应,早已在他意料之中。 “太夫人请放心,我萧诩绝不会做出仗势欺人的举动来。” 太孙收敛了笑容,正色说道:“结亲,是结两姓之好,也是夫妻携手共度白头。自然得你情我愿彼此欢喜,如此才是金玉良缘。一旨赐婚,岂不成了逼人婚嫁?” 一直默不出声的顾莞宁心里一动,终于抬起头看向太孙。 太孙依旧看着太夫人,目光郎朗,声音坚定:“我有了心仪的姑娘,绝不会不顾她的意愿去求皇祖父赐婚,强逼她嫁给我。” “我会让她明白我的心意,会等着她点头再议亲。也会用所有的诚意,来打动她的家人。让他们心甘情愿地点头将她嫁给我!” 顾莞宁:“……” 顾莞宁的心狠狠颤了一下。 在这一刻,这个从容又坚定的俊美少年,和她记忆中那个正直谦和胸襟宽广的太孙悄然重合。却又多了一些令她心弦颤动的东西。 太夫人已经霍然动容,目中光芒闪动:“殿下说的都是真的?” 太孙毫不迟疑:“是,我说的都是肺腑之言,没有一个字虚假。” “婚姻大事,只怕由不得殿下任性。”太夫人步步紧逼:“如果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另有想法,孝字当头,殿下又该如何?” 太孙神色从容:“事在人为。只要有心,总能想出办法来。” 好一个事在人为! 好一个只要有心总能想出办法来! 好一个太孙! 太夫人目光连连闪动,一个好字差点冲口而出! 第187章 好感(二) 幸好太夫人还有几分理智,硬是忍住了点头的冲动,只笑着赞了句:“殿下果然是性情中人。” 然后迅速地扯开了话题:“殿下的病症真的痊愈了吗?老身看着,殿下的面色似乎还有些苍白。” 一番剖白心意,总算稍稍打动了太夫人。 只要太夫人慢慢接纳他,一切自然水到渠成。 太孙顺着太夫人的话音笑道:“多谢太夫人关心。我天生就比别人生得白皙一些,又病了一场,不免显得苍白了些,身子却是无大碍了。我打算明日就回宫读书。” 一边说着,一边迅速地看了顾莞宁一眼。刚才那番话,不但是说给太夫人听,更重要的是要让她明白他的诚心。 顾莞宁和他目光微微一触。 没等他看清她眼底的情绪,她便已移开了目光。 凤回巢(重生) 第127节 太孙心中暗暗一喜。 不管她此时是动容还是欢喜,抑或是无所适从,只要有反应就好。 太夫人到底伤了元气,身体依旧虚弱,硬撑着说了这么多的话,眉宇间已尽是倦色。 太孙也不再多留,起身说道:“太夫人好生休养,我日后得了空闲,再来探望。” 太夫人强打起精神道:“多谢殿下挂念。老身这副模样,实在不便留客。宁姐儿,你代我送太孙出府。” 顾莞宁应了一声,先扶着太夫人躺好,然后细心地掖好被褥,放好纱帐,这才转过身来。 然后,她才发现,太孙一直在凝视着她。 他的目光,温柔而专注。 顾莞宁抿了抿唇角,走到太孙身边,低声道:“我送殿下一程。” 太孙含笑道了声好。 …… 顾莞宁送太孙出了正和堂,一路默然无语。 定北侯府的下人训练有素,绝不会贸然上前行礼惊扰贵人。太孙经过之处,丫鬟小厮们自发地垂头让到一旁。 顾莞宁有意无意地走得快了一些。 太孙见顾莞宁步伐加快,既好笑又有无奈。 简直就是一副送瘟神的样子! “顾二小姐,”太孙的声音响起:“我病症初愈,走路不宜太快,还请顾二小姐多多体谅,脚步放慢一些。” 顾莞宁脚步一顿,等了片刻,待太孙走上前来,才淡淡说道:“殿下刚才和祖母说话的时候言语流畅精神极佳,怎么一转眼,就变得虚弱了?” 太孙没半点被揭穿的羞臊,坦然道:“其实,我是希望你走的慢一些。能和你多相处片刻,也是好的。” 顾莞宁:“……” 跟在太孙身后的小贵子早已识趣地转过身躯,琳琅和玲珑对视一眼,也默默地看向两旁。 顾莞宁的脸庞染上两抹薄薄的红晕,目光亮的惊人,本有几分清瘦憔悴的脸庞骤然闪出光华,冷艳明媚。声音更是冷然:“殿下自己说话过的话,该不会都忘了吧!” 太孙好脾气地笑了一笑:“我刚才说了那么多话,不知你指的是哪一句。” 装模作样! 顾莞宁瞪了他一眼:“殿下明明知道我说的哪一句。何必在此装傻充愣!” 他当然知道。她是在提醒他,他说过不会强逼着她嫁给他。不过,这不代表他会放弃靠近她的机会。 太孙看着顾莞宁,笑而不语。 顾莞宁何等敏锐,立刻就领会了太孙的意思,忍不住又瞪了他一眼。 这个萧诩,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厚颜了? 顾莞宁和太孙相对而立,一个抿唇不语,一个眉眼含笑。一个满脸不情愿,一个甘之如饴。 让人情不自禁地想到了一句话。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站在不远处的玲珑简直被这一幕闪瞎了眼,忍不住冲琳琅眨眨眼。 我真是快看不下去了。 琳琅抿着唇角笑了一笑,也冲玲珑眨眨眼。 没关系,多看几回就适应了。 …… 待将太孙送走了之后,顾莞宁像是经过了一场激烈的斗争一般,身心俱有些疲惫。心里涌起各种复杂微妙的滋味,就像一团乱麻,理也理不清。 偏偏玲珑还在她耳边不停絮叨:“太孙殿下真是好脾气好耐心。小姐刚才又是动怒又是瞪眼,太孙殿下半点也不恼,就这么笑眯眯地任由小姐发脾气呢!” 顾莞宁轻哼一声,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玲珑还要再说,却被琳琅扯了扯衣袖,又冲她摇摇头。 别说了!没见小姐不想提太孙殿下么?刚才看着好像小姐占了上风,细细想起来,明明是太孙殿下赢了一筹。 这就是传说中的以柔克刚了。小姐再恼怒,遇到耐心绝佳脸皮又厚的太孙殿下也没了辙。 玲珑和琳琅素有默契,很快领悟到了什么,低声一笑,便住了嘴。 顾莞宁心里正烦闷,见两个丫鬟挤眉弄眼的,心里愈发憋屈,难得的在她们两个面前绷了脸:“你们两个眉来眼去的做什么。有什么话就痛快地说出来,不必憋着。” 琳琅和玲珑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应道:“奴婢什么话都没有。” 顾莞宁:“……” 连两个丫鬟都能看得出她的心烦意乱! 再说什么和太孙撇清关系,简直就是自欺欺人了。 太孙看似温和,实则在不动声色间步步靠近。而她,看似尖锐难缠冷眼相对。又能抵挡得住多久? 她高傲倔强,聪慧果决。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会在最快的时间里有所决断。可一遇到太孙,她所有的冷静所有的聪慧所有的果断似乎都派不上用场了。 只剩下满心的纷乱。 顾莞宁蹙着眉头,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琳琅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姐是想回依柳院,还是要去正和堂陪太夫人?” 自从太夫人倒下之后,顾莞宁一连数日都待在正和堂里,几乎再也没回过依柳院。 顾莞宁想了想说道:“先回依柳院吧!” 这些日子,她一直忙着照顾祖母,茶饭不思,也没心情收拾自己,每天不过是匆匆梳洗。现在祖母的病症已经渐渐好转,她也能稍稍松口气,回去沐浴更衣,稍事休息。 绝不是要躲避祖母追问!!! …… 第188章 儿媳(一) 顾海回府之后,从方氏口中得知了太孙前来府里探望的消息。 “太孙殿下真的亲自来探望母亲了?”顾海目中一亮,语气里带着几分激动和振奋。 方氏笑吟吟地应道:“是,此事千真万确。殿下是亲自来探望婆婆的,当时我和大嫂都未在正和堂,莞宁却一直都在。” 顾海哦了一声,然后意味深长的笑了一笑。 方氏心里一动,试探着问道:“莫非,府里的传言是真的?太孙殿下真的对莞宁有意,所以才会登门来探望婆婆?” 顾海看了方氏一眼,漫不经心地说道:“传言不可尽信,也不可不信。到底怎么回事,我也不太清楚。总得见了莞宁,问上一问才知道。” 夫妻多年,方氏早已对顾海的性情脾气十分熟悉,见他不欲多说,便转而说起了太夫人的病症:“徐大夫果然医术高妙,别的大夫只会开药方,让人照方抓药熬药。他开的药方,却得熬上一大桶药水。婆婆每日泡上一回,身体已经有了起色。” “我早晨去正和堂请安,婆婆已经能坐起来说话了。” 顾海对嫡母素来敬重有加,闻言欣慰不已:“等母亲病好了,得好好地备一份厚礼,谢一谢徐大夫才是。” 方氏笑道:“这点小事就不用你操心了。我早已和大嫂商量过了,照着谢大夫的诊金,再翻上一倍。” 这些内宅琐事,有方氏和吴氏操心,顾海确实不必烦心。他随口问了句:“大嫂在没在你面前发过牢骚?” 怎么会没有? 二房发生的事,众人讳言莫深。 顾谨言忽然生了“怪病”,被送到了普济寺。荣德堂里几乎所有的下人都被打发到了田庄里,只留下几个丫鬟照顾“病重”的沈氏。从荣德堂经过,偶尔还能听到一两声凄厉的嘶喊声。沈五舅爷暴病身亡,在几日前就被下葬。还有,太夫人突如其来的病重不起…… 这一切的一切,都昭示着二房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不过,顾海绝口不提,方氏也就识趣地不再多问。 太夫人病重,原本该由儿媳伺疾照顾。不过,顾莞宁一直坚持亲自照顾太夫人,不让别人插手。 为此吴氏在方氏面前发了几回牢骚:“莞宁这丫头,气性也太大了些。她一个做晚辈的,应该听你我的话才对。现在倒好,变成我们两个要听她的吩咐行事了。这要是传出去,我们两个的脸真不知道要往哪儿搁才好了。” 每次吴氏一说这些,方氏便岔开话题,要么就装聋作哑不予回应。 事实是明摆着的。 顾莞宁身为侯府唯一的嫡女,身份本就超然。顾海对她也格外器重信任,还有太夫人在后撑腰。内宅中,顾莞宁虽然是晚辈,地位却更胜过她们两个儿媳。 更何况,顾莞宁口舌犀利,气势慑人,还是少招惹为妙。 “大嫂那个人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方氏委婉地说道:“她确实在我面前絮叨过几回,不过,我一概没搭理。” 顾海淡淡说道:“没搭理就对了。以后她再说什么,你都不必理会。” 方氏温驯地应了一声。 一个人最要紧的就是找准自己的位置,该说的话可以说,不该说的就不要说。该问的问,不该问的千万别多嘴。 这一点,方氏向来做的极好。 …… 比起安分守己的方氏,吴氏心里却是百般憋屈万般的不服气。 这么多年,一直被沈氏压着一头也就罢了。现在,还得让着顾莞宁! 简直没天理! 她不止一次地提出要亲自照顾太夫人,都被顾莞宁一口回绝。也不知道那个丫头到底是哪来的威严和气势,一冷下脸孔,她就觉得心中生寒,没勇气再和顾莞宁较劲…… 一想到这些,吴氏胸口就像被石头压着似的,堵心又糟心。 “母亲,你的脸色似乎不太好看。”顾莞华柔声问道:“是不是为了祖母的身体忧心?” 吴氏撇撇嘴:“有宁姐儿精心照顾着,我还有什么可忧心的。” 顾莞华微微蹙眉,低声劝道:“二妹自小脾气就比别人刚烈一些,母亲是看着二妹长大的,不会不清楚她的性子。何必事事计较?” “二妹和祖母最是亲近,祖母病了,谁也不及她着急忧心。她想亲自照顾祖母,也是出于一片孝心,母亲就别生气了。” 吴氏哑然片刻,才悻悻地哼了一声:“连你也向着她说话。罢了罢了!什么都不用我管,我正好乐得省心。” 凤回巢(重生) 第128节 顾莞华显然很清楚自家亲娘的脾气,又柔声劝慰了许久,才哄得吴氏消了气。 吴氏握着顾莞华的手,忍不住叹了口气:“傻丫头,你当我是真的为自己生气吗?我是在气你祖母偏心。” “顾家这么多孙子孙女,你祖母眼中只看到顾莞宁姐弟两个。何曾将你们放在眼里!” “你大哥至今还没定下亲事,你也快及笄了,眼看着也到了该说亲的时候。你祖母满心打算将宁姐儿嫁给齐王世子,太孙也倾慕宁姐儿。不管是谁,都是大好姻缘。你祖母何尝为你打算过。” 还有更深的一层,吴氏并未诉之于口。 顾谨言莫名其妙地生了怪病,几日前被连夜送出侯府,送到了普济寺里。 吴氏虽然不明白这中间的奥妙,对此事却是暗暗欣喜不已。 如果顾谨言出了什么事,再也回不了府,这定北侯的爵位可就要彻底落在长房了…… 提起终身大事,顾莞华有些羞涩,张口道:“我想多陪伴母亲几年,不想早早出嫁。” 吴氏颇有些怒其不争地看了顾莞华一眼:“你这傻丫头,哪有女子不出嫁的。就算想多留你两年,也得先挑好了亲事再说。不然,好的可就全被人家挑光了,哪里还轮得到你。” 母女两个正说着悄悄话,就听丫鬟来禀报:“太夫人打发人来送口信,请夫人去正和堂一趟。” 吴氏一愣。 太夫人忽然叫她去做什么? 第189章 儿媳(二) 吴氏心里清楚,太夫人一直不太看得上她。 三个儿媳,太夫人最重视的当然是沈氏。两个庶出的儿媳里,温驯听话的方氏比她更合太夫人的心意。 太夫人平日极少主动叫她去正和堂,现在病症刚有起色,便叫她过去,一定是有什么要紧事。 吴氏心跳莫名地快了起来。 顾莞华轻声催促:“母亲,我现在就陪你一起去正和堂吧!免得祖母等得急了。” 吴氏定定神说道:“我一个人过去就行了,你就不必过去了。” “我心中也惦记着祖母的身体,还是陪母亲一起去看看祖母吧!”顾莞华温柔又坚持地说道。 也罢!多去太夫人面前表现一番也好。也让太夫人瞧瞧,孝顺体贴的孙女可不止顾莞宁一个。 吴氏很快改了主意,点点头应了。正要起身走,顾莞华却又说道:“大哥二弟忙着读书,不叫他们也就罢了。将三妹一起带上吧!” 吴氏白了顾莞华一眼,没什么好气地说道:“你这丫头,真不知道这心软的性子像了谁。做什么事都不忘了敏姐儿。” 顾莞敏是妾室所出,吴氏素来不待见这个庶女。顾莞华却很有长姐风范,对顾莞敏照顾有加。 顾莞华也不吭声,笑着任由吴氏数落。 吴氏很快没了脾气,打发人叫了顾莞敏来,一起去了正和堂。 …… 太孙走了之后,太夫人睡了整整一个下午。 心情好,精神也比往日好的多。太夫人吩咐两个丫鬟将自己扶着坐了起来,喝了汤药,目光一扫,随口问了句:“宁姐儿人呢?” 这些日子,顾莞宁一直寸步不离地守在床榻边。太夫人也习惯了一睁眼就见到她。 紫嫣笑着应道:“二小姐之前打发玲珑来送信,说是多日未曾休息,要回依柳院沐浴更衣,歇上一晚,明日再来陪伴太夫人。” 明日再来? 太夫人不知想到了什么,忽地笑了起来。 这丫头,分明是怕她追问吧! 另一个丫鬟走了进来禀报:“太夫人,大夫人带着大小姐和三小姐来了。” 太夫人说道:“让她们三个进来吧!” 很快,吴氏便领着顾莞华顾莞敏姐妹两个走了进来。先请了安,然后殷切地问道:“婆婆今日身子可好些了?” 太夫人自嘲地扯了扯唇角:“一脚已经踏进了棺材,老天爷偏偏不肯收,又将我放了回来。现在能喝进汤药,饭食也能勉强入口,看来是死不了了。” 吴氏忙笑道:“婆婆这是福大命大,过了这个坎儿,至少能活到一百岁。” 太夫人淡淡一笑:“人生七十古来稀。我活了五十多岁,也算够本了。一百岁我是不敢想了,只要能撑到孩子们都长大成人,我也能安心闭眼了。” 顾莞华声音轻柔,目中满是诚恳的关切:“祖母可千万别这么说。我们都盼着您身体康健,长命百岁呢!” 太夫人对吴氏这个长媳好感有限,对庶出的长孙女顾莞华却颇为喜欢。闻言冲顾莞华笑了一笑:“好孩子,你一片孝心,祖母都知道。” 顿了顿,又看向吴氏:“行哥儿今年也有十六了。也到了该定亲成家的年龄。你心里可有打算?” 原来是为了顾谨行的亲事。 吴氏立刻打起精神说道:“不瞒婆婆,我心里确实有了一个合意的人选。” “香姐儿是我嫡亲的娘家侄女,容貌品行都不错,在我身边养了几年,和谨行也颇为熟悉。姑表结亲也是常事。我正想着和婆婆商议一声,若是婆婆也首肯,我便亲自回吴家和娘家嫂子说一声。” 吴氏的父亲曾在工部任侍郎,是正经的三品官员。吴氏身为吴家嫡女,嫁给定北侯府的庶长子顾淙,也算门当户对。 只可惜,吴侍郎在任上被查出贪墨渎职,元佑帝一怒之下,夺了吴侍郎的官职。吴家也因此败落。 吴氏的兄长才干平平,家里花了大把银子,给他谋了个五品的官职。如今领了一个闲散差事。 为了给女儿谋一个好前程,吴氏的兄长嫂子厚着脸皮将吴莲香送到了吴氏身边,显然就是打着亲上加亲的主意。 吴氏对自家侄女颇为偏爱,便也暗暗动了这份心思。反正高门嫁女低门娶媳,定北侯府的庶长孙娶吴家的嫡出孙女,勉强也说得过去了。 吴氏既是将这个打算说出口,当然早有盘算。 兄长嫂子巴不得和顾家结亲,只要她张口,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至于太夫人,哪有闲心过问庶长孙的亲事,肯定会点头同意。 这次,吴氏却料错了。 太夫人不但没点头,反而皱眉责问:“行哥儿可是我们顾家的长孙,亲事岂能如此随意?香姐儿在我们侯府住了几年,她的性子脾气我也清楚的很。哪怕她是你娘家侄女,我也不会昧着良心夸赞她出众。” “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给行哥儿另择一门好亲事。” 吴氏:“……” 太夫人这一沉下脸,吴氏不怒反喜。 听这语气,太夫人分明对顾谨行的亲事颇为在意。 这意味着什么? 吴氏脑海中飞快地转起了各种念头,一边陪着笑脸说道:“婆婆教训的是,都是儿媳想的不够周全。谨行是顾家长孙,日后他的妻子也是顾家长孙媳。家世总得和顾家相配,德言容功也得样样出众才是。” 吴氏那点心思,太夫人看的清清楚楚。 她说这番话,显然是存着试探之意。 二房已经断了血脉,以后这爵位,少不得要落在长房。顾谨行虽无大才,却性情端方行事沉稳,好好教养几年,守住家业总不是难事。 顾莞华心思细密,温柔婉约。顾莞敏不算出众,胜在温驯听话。庶出的顾谨知也是个懂事听话的。 长房唯一让太夫人不满意的,就是吴氏。 不过,长幼有序。如今爵位既是由顾淙继承,吴氏身上也有了侯爷夫人的诰命。日后这内宅,少不得要慢慢交到吴氏的手里了。 第190章 母子(一) 太夫人心里暗暗叹口气,口中淡淡说道:“行哥儿的亲事,我自会张罗。你暂且不用管了。” 吴氏既惊又喜,假意推辞道:“婆婆正在病中,应该安心养病才是,岂敢劳烦婆婆为孙辈的亲事烦心。” 有太夫人出面张罗亲事,顾谨行的亲事绝不会差。 太夫人将吴氏眼中闪动的光彩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说道:“行哥儿是我的孙子,我这个做祖母的,操心他的终身大事也是应该的。只是,此事不宜操之过急。行哥儿成亲晚上一两年也无妨。” 这是要精挑细选,为顾谨行挑一个好的岳家了! 吴氏心中一阵狂喜,连连起身道谢,心里琢磨个不停。 太夫人为何忽然对顾谨行的亲事这般上心对长房这般看重?难道二房真的出了什么大事? 顾谨言忽然生了“怪病”,连夜被送到了普济寺。此事的前因后果,吴氏并不清楚,不知在暗地里揣测了多少回。现在想来,这其中必有蹊跷。 说不定,她一直朝思暮想日夜苦盼的喜事,就要落到长房了…… “吴氏,我有些话要叮嘱你。”太夫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吴氏不敢再分神,忙收敛心神应道:“请婆婆尽管吩咐,只要儿媳能做到的,绝不会推辞。” 太夫人定定地看着吴氏,半晌,才缓缓张口道:“沈氏病重,要静心养病几年,以后侯府内宅的事,得你多费心。方氏帮着你打理家事,该拿主意的事,就由你多斟酌。” 不等吴氏脸上露出惊喜,太夫人又继续说道:“不过,有一点你需记着。二房的事,一律都由宁姐儿做主,你不得插手,更不得私下探问。否则,你心中所想的好事就会成为泡影。” “顾家可不止是长房二房,还有三房。” 太夫人深谙打一棍给一个甜枣的道理。 这一番软硬兼施,听得吴氏又是惊喜又是忐忑,哪里还有心思去过问二房的事,忙正色应答:“婆婆请放心,我这个做大伯母的,怎么会和侄女计较。二房的事,以后我也绝不会过问。” 太夫人目光一闪,随意地嗯了一声。 吴氏心里想的是什么,根本瞒不过明眼人。有点私心不要紧,是人总难免有些私心。只要吴氏能谨守分寸,日后再给顾谨行娶上一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早日将内宅的事情交给孙媳就是了。 就在此时,三房夫妻两个也联袂而来。 顾海和方氏一起行礼问安。方氏态度恭敬一如往常,也不多话,只关切地询问了太夫人的身体情况,很快便住了嘴。 太夫人看着知情识趣的三儿媳方氏,心里不由得暗暗叹气。 若是由方氏接掌内宅,她哪里还用得着这般操心。 可惜,方氏再好,毕竟是三房的儿媳。当家理事,也没有跳过长媳的道理。 吴氏一脸暗藏的喜色,遮也遮不住。 顾海心思敏锐,隐约猜到了一二,故意笑着问道:“大嫂这般高兴,莫非是长房有什么喜事?” 吴氏哪里肯说,含糊地应道:“我正和婆婆商量着谨行的亲事呢!”唯恐顾海追问,又起身笑道:“我来了这么久,也该回去了。” 凤回巢(重生) 第129节 顾海冲方氏使了个眼色,方氏立刻笑道:“我送大嫂出去。” …… 待众人走了之后,太夫人又命丫鬟们都退下,然后对顾海说道:“兄弟三个当中,属你的资质最佳。阿湛死了之后,我其实犹豫过,想将爵位传给你。只不过长幼有序,这才让阿淙承袭了爵位。” “现在,二房这般情形,你也都知道了。以后这家业,也只能传给长房。只是委屈了你。” 说着,长长地叹了口气。 顾海却格外坦然:“母亲这么说,儿子委实愧不敢当。就连天家立储,也是有嫡立嫡,无嫡立长。二哥战死沙场,理当由大哥承袭爵位。再论下一辈的男丁,谨行也是居长。这爵位,不传给长房,难道还要传给三房不成?” “如果乱了长幼次序,又将长房置于何地?将祖宗的法度置于何地?母亲这么做,才是正确的决定。儿子心中,绝不会有半点怨言。” 顾海对太夫人十分敬重,不仅是因为太夫人本身的威仪和嫡母的身份,更重要的是太夫人处事公正,对庶出的两个儿子也精心教养。 不然,身为一府主母,多的是让孩子夭折的法子。何来今日的顾海? 而且,太夫人早已将顾家的私兵尽数给了他。顾家在暗中的家业也都在他手中。甚至比明面上的家资更丰厚。 太夫人待他这么好,他还有什么理由怨怼! 太夫人见顾海一脸坦荡,心里也颇觉欣慰,低声道:“你能这么想,我这个做母亲的,也没什么遗憾了。” 这一场惊天变故,令太夫人大伤元气,头上多了许多白发。 看着满头银丝的太夫人,顾海心里一酸,又不知该如何张口安慰。 最令太夫人伤心的,不是沈氏的不贞,而是顾谨言的身世。 这份伤痛,不能诉之于口,不能公之于众,只能默默地咽在心里。还得留下沈~氏那个贱妇的性命。 气氛一时沉闷了下来。 太夫人不愿沉溺在伤心里,很快振作起来:“老三,如今你大哥在边关打仗,这府里的大事也只有靠你了。内宅的事不用你多操心。吴氏虽然有些盘算,却没什么城府,心思也算浅薄。有我在,她休想翻出风浪来。” “还有沈氏,既然杀不得,就将她一直关在荣德堂里。直到老死!她爱喊叫爱发疯都由着她去。” 顾海下意识地说了句:“她若是一意寻死怎么办?” 沈氏死不足惜,顾莞宁却得守上三年的母孝。还得担上克父克母的名声。 如果不是顾忌这个,沈氏哪里能活到今日。 太夫人挑了挑眉,冷笑一声:“你这么想,未免太过高看她了。她这种人,只要活着一日,就觉得还有翻身的希望,哪里舍得轻易寻死。” 第191章 母子(二) 这倒也是。 顾海点点头:“母亲说的是,她想死早就死了。” 沈谦就死在沈氏面前,沈氏再伤心也没舍得殉情。以后更不可能主动寻死。 太夫人嘴唇动了动,似想问什么,却又没张口。 顾海心中了然,低声道:“母亲是想问阿言吧!” 虽然顾谨言不是顾家的血脉,可太夫人亲眼看着他长大,疼爱他多年,感情深厚,岂能在短短几日里全部忘掉? 太夫人神色复杂,许久,才叹了口气:“罢了!宁姐儿一定会安顿好阿言,我也不必过问了。” 顾海要比太夫人冷静理智多了,淡淡说道:“宁姐儿让人送他到普济寺里住下,拜了慧平大师为师,做了俗家弟子。慧平大师精于佛法,医术也颇为精通,学识渊博。有他细心教导,绝不弱于任何名师大儒。” “我们留他一条性命,又为他安排了这样的身份,让他正大光明地活在世人眼中,已经对他仁至义尽了。” 慧平大师身为一个钻研佛法的高僧,学识再好,对科举考试却不精通。顾谨言跟在慧平大师后面,能学到许多东西,却也断绝了科举之路。 顾家可以留顾谨言性命,让他衣食无忧地活着,却绝不会让他再有踏入仕途的机会。 太夫人默然片刻,才道:“以后每年捐给普济寺的香油钱,再多一倍吧!” 顾海点了点头。 太夫人定定神,又问起了沈家:“沈家那边,你打算如何处置?” 顾海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冷然道:“沈家人明知故犯,其心可诛。看在莞宁的份上,不便对沈家赶尽杀绝,不过,必须要狠狠地给沈家一个教训。这点小事,母亲就不必操心了,都交给我吧!” 顾海在三兄弟中,年纪最小,论天资却是最出众的。行事果决,缜密狠辣,有他出手对付沈家,太夫人也确实无需忧心。 太夫人执掌侯府中馈多年,自然不是那等心慈手软之辈,闻言淡淡道:“好,此事就交给你。” “记着,将事情做的隐秘些。别被外人看出蛛丝马迹。” 忽然出手对付亲家,实在惹人疑心。绝不能让外人察觉到不对劲。 顾海应道:“这是自然。”顿了顿又说道:“我听方氏说,今天上午,太孙殿下特意来探望母亲。” 提起太孙,太夫人原本紧绷的神情顿时和缓了几分,眼角眉梢也有了些许笑意:“是。我还是第一次见太孙,他比我想象中的更优秀,撇开身份不论,也是千里无一的出色少年。” 顾海身在朝中,曾和太孙有过几面之缘,对太孙的了解,远胜过太夫人。 听到这番话,顾海笑了起来:“母亲说的是。太孙殿下天资聪慧,过目不忘,虽然年少,却谦和有礼,胸襟过人。皇上对他十分器重宠爱。朝臣们对太孙殿下的印象也颇佳。” 又压低了声音说道:“太子殿下才干不算出众,又贪恋女色,沉迷炼丹之道。皇上对太子颇有些不满,如果不是因为太孙一直从中周旋,只怕太子殿下的位置早就岌岌可危了。” 太夫人顿时耸然动容:“情势真有你说的这般严峻?” 顾海正色道:“如此要紧的事,我岂敢随口枉言。这些事,举朝皆知,无人敢明着说,最多是私下议论几句罢了。” 太夫人忽然想到了顾莞宁曾说过的那些话,神色顿时异样起来。 太子才干平平,不得圣心。 会不会有藩王因此生出异心,动了夺储的心思? 顾莞宁命人暗中盯着齐王府和齐王藩地的动静,到底是杞人忧天多此一举,还是有先见之明? 太夫人和顾海对视一眼,神色俱都凝重起来。 显然,两人都想到一起去了。 “老三,宁姐儿再聪明,毕竟还是个待字闺中的姑娘家,这些朝堂上的事,她肯定是不懂的。”太夫人低声道:“她派出去的暗卫,还是由你来掌管的好。” 一个十三岁的闺阁少女,闲来无事弹琴下棋打发时间,或是女红刺绣,或是读书作画,都不算稀奇。 顾莞宁对这些不感兴趣,对朝政却如此敏锐犀利,甚至大胆到暗中派人调查齐王父子。真不知该说她什么是好了。 这件事,自家人心中有数就行了,万万不能传到外人的耳中。 否则,外人会怎么看顾莞宁? 事多反常即为妖!身为女子,太过聪慧敏锐大胆,未必是件好事。对顾莞宁的声名也大大不利。 和聪明人说话,无需说的太过直白。 顾海显然听懂了太夫人的言外之意,立刻低声道:“母亲说的是。这些事自有我来操心,莞宁只要安心地做她的侯府二小姐就行了。” 太夫人眉头略略舒展开来。 顾海目光微闪,意味深长地笑了一笑:“其实,莞宁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她做的再多,也不如嫁一个如意郎君。” 太孙如此优秀出众,又对顾莞宁钟情。顾莞宁若能嫁给太孙,也是她的福气。顾家也能因此更进一步。 一举两得的好事,何乐而不为? 太夫人没有装作听不懂,低声叹道:“不瞒你说,我原本属意的是齐王世子。我一直觉得,他们两个两小无猜一起长大,情分不同旁人,以后结成夫妻,是天造地设的良缘。” “偏偏宁姐儿不知何故,死活不肯,我也只得歇了这份心。” “现在看来,太孙殿下确实对宁姐儿一片真心。今日登门探望,对我这个老婆子格外有礼。宁姐儿性子太过执拗刚硬,身为女子,不免失了几分柔顺。太孙殿下却是个雍容温和的性子,宁姐儿若是嫁给太孙,倒也格外合适。” 顾海深以为然,然后笑着打趣:“母亲除了夸赞过齐王世子外,还从未这般夸过别人。看来,太孙殿下今日的表现,颇令母亲满意。” 太夫人也笑了起来:“是啊,堂堂太孙,在我面前执晚辈礼,对我恭敬有加,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第192章 父子(一) 身为太孙,明明可以求皇上圣旨赐婚,便能心想事成。却因为顾虑顾莞宁的感受,选择了另外一种做法。 这样的诚意,连她这个年过半百的老婆子都感动了。顾莞宁又岂会无动于衷? 这丫头,一定是心绪纷乱,所以才找借口躲回了依柳院,不肯来见她。 顾海见太夫人的笑容里多了一丝促狭,笑着问起了缘故。 太夫人便将顾莞宁躲回了依柳院的事说了一遍。 顾海失笑不已:“莞宁那丫头,性子真是和二哥如出一辙,倔的不得了。”顾湛当年可不就是这个脾气? 一想起死去的顾湛,太夫人目中一片黯然。 顾海暗暗后悔失言,忙又扯开话题:“既然祖母对太孙殿下也赞誉有加,不如就应下这门亲事。能做太孙妃,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是辱没莞宁了。” 何止不是辱没。满京城的闺秀,不知有多少巴望着太孙妃的位置。傅阁老的嫡长孙女和林祭酒的嫡女,俱都虎视眈眈呢! 太夫人没说话。 顾海又试探着问道:“莞宁不肯嫁给太孙,莫非是另有意中人?” 太夫人也不瞒着他:“宁姐儿和我提起过罗家小子。” 顾家和罗家只隔了一道墙,顾海对罗霆自然是熟悉的,闻言不以为然地说道:“罗霆那小子,生的倒是俊朗,性子也爽快随和。不过,罗家和太子府怎么能相提并论。罗霆再好,比起太孙也是远远不及的。” “莞宁到底还小,凡事想不明白。终身大事,还是由母亲拿主意才是。” 太夫人却淡淡说道:“我知道你是为了顾家着想,所以才想促成这门亲事。” “太孙虽好,也得宁姐儿肯嫁,才是一桩好姻缘。我们顾家能在大秦立足,靠的是对朝廷的忠心和赫赫战功。若能成为后族,当然是锦上添花的喜事。却也无需为此弯身折腰。” “我们顾家,还没到要靠嫁女儿才能存活的地步。” 顾海脸上微微一热:“母亲说的是。是我太急功近利理所当然了。” 太夫人点到即止,并不多说。 沉默了片刻,顾海才张口问道:“罗霆既是对莞宁有意,为何不见他登门来探望?” 太夫人病倒在床榻上,前后加起来也有数日了。罗家人不可能毫不知情,却一直没准罗霆登门来探望,就连罗芷萱也没露面。 凤回巢(重生) 第130节 这态度…… 太夫人目光微闪,声音依旧平静:“罗恒之此人,性情方正,最重礼数。行事也颇为谨慎小心,既是知道了太孙的心意,只怕未必有勇气和太子府较劲。” 顾海想到隔壁那位谨小慎微的罗尚书,不由得哂然一笑:“真不知道以罗恒之的性子,怎么会生出罗霆这般活泼跳脱的儿子来。” 母子两个又闲话了许久,顾海才告退。 出了屋子后,一直等在外面的方氏才迎了上来,温柔地低笑道:“我也进去告退一声吧!” “不用了,母亲说了半天的话,已经倦了睡下了。”顾海冲方氏一笑,俊美的脸孔瞬间闪出炫目的光华,顺手拉起方氏的手:“我们先回去,明日你再过来给母亲请安。” 方氏脸颊微红,柔声应了。 …… 罗府。 年近四旬的罗尚书,面白无须,脸孔英俊,即使在家中,依旧穿戴得十分整齐,一根发丝都不乱。 罗尚书正板着脸孔,张口训斥罗霆:“……真是胡闹!婚姻大事,自应听从父母之命。岂能由着你任性妄为。” “太孙殿下特意为你说情,我才允你从国子监里退学。这些日子,我见了林祭酒,一张老脸都觉得火辣辣的。幸好太孙殿下张口,为你在刑部里谋了一个像样的差事,你勉强也算有了前程。” “这都是太孙殿下所赐。你不思报答,反而要和太孙殿下争抢亲事。你扪心自问,这么做,你对得起殿下吗?” 一直低着头的罗霆,猛然抬起头来:“爹,你这么说我不敢苟同。” “太孙殿下对我有赏识之恩,有朋友之义。我感激他,也乐意和他亲近。不过,这绝不代表我就会将顾妹妹拱手相让。” 一番慷慨激昂的话,只换来罗尚书面无表情的五个字:“总之,我不准。” 罗霆:“……” 这些日子,父子两个为此事已经争执了不下数回。 每一次,都以罗霆吃瘪而告终。 有这么一个威严又固执的父亲,做儿子的很难拗得过。 罗霆退而求其次:“提亲一事,暂且不急。我和顾妹妹年龄都不大,等上一两年也无妨。不过,太夫人病了,总得让我和妹妹一起去探望吧!我们两家是通家之好,知道太夫人病了却不去探望,未免失了礼数。” 罗尚书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你当是我老糊涂了吗?你到底想去探望太夫人,还是想去探望顾莞宁?” 罗霆:“……” 罗霆心浮气躁,一直死死压抑着的愤怒和不满,终于倾泻而出:“说到底,你就是怯懦,唯恐惹恼了太子府。不肯为我登门提亲也就算了,连去顾家探病都不敢!” 罗尚书听得面色铁青:“混账!你胆敢这般和我说话!” 多年积威,罗霆对罗尚书一直有些敬畏。 换在平日,罗尚书一发怒,罗霆立刻就噤若寒蝉老老实实不敢吭声了。 这一回,罗霆却是忍无可忍,耿着脖子据理力争:“我说的都是实话,为什么不能说!爹,你要是坚决不肯同意,我也无话可说。不过,我这辈子除了顾妹妹谁也不娶。你就等着看我打一辈子的光棍吧!” 回答罗霆的,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地一声脆响! 罗霆的左脸上浮起五道鲜红的指印! 罗霆不敢置信地看着罗尚书。 自小到大,他不知挨过多少次打。书房里的戒尺打断了一把又一把,手心被打肿是家常便饭,背上被抽出淤痕也是常事。 然而,被扇耳光还是第一回 ! 罗尚书脸上没太多表情,眼中似有些悔意,却什么也没说。 第193章 父子(二) 父子两个无言对峙了片刻。 罗尚书沉声道:“我打你这记耳光,是让你清醒一点。” “你给我听好了,这门亲事,绝无可能。你趁早死了这份心。玉姐儿容貌出众,性情娴雅温柔,我已经和你娘商议过了,很快就会为你去杨家登门提亲。” 罗霆听到最后一句,面色已经全然变了:“爹!” “你什么都不用说了。”罗尚书面无表情地说道:“我已下定决心,此事就这么定了!” 罗霆一颗心直直往下沉。 他很清楚自己亲爹的脾气。既然是这么说了,就再也不会心软退让。 可是,他喜欢的是顾莞宁,根本不是杨家表妹! “爹,你别逼我。”罗霆咬咬牙,狠下心肠说道:“我说了,除顾妹妹之外,我任何人都不娶。你若执意要去杨家提亲,我后脚就去杨家退了亲事。” 这次,轮到罗尚书气得火冒三丈。 如果罗霆真的这么做,罗杨两家就不是亲上加亲,而是彻底闹翻脸了。 “你这个混账东西!”罗尚书眼中满是怒火,张口怒骂:“杨家是你的外家,你舅舅舅母平日最疼你,你若真的做出那等混账事情,以后还有什么脸见他们?还有,玉姐儿相貌才情样样出众,哪有半点配不上你?” 罗霆彻底犯了倔脾气,伸长脖子大声道:“杨表妹再好,我也不稀罕。我喜欢的人是顾妹妹,我要娶的人也是她!否则,我宁愿终生不娶!” 罗尚书气得脸色铁青,右手又扬了起来。 罗霆动也不动,冷笑道:“你想打就打吧!你是亲爹,我是你亲儿子,你舍得就打死我吧!” 罗尚书的手挥不下去了,就这么僵硬地举在半空。 一直躲在门外偷听的罗夫人杨氏按捺不住了,推开门走了进来:“你们父子两个,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哪里就到要动手的地步了。” 一边去拉罗尚书的胳膊,一边连连冲罗霆使眼色。 换在往日,罗霆早就机灵地溜了。 今天,罗霆却一反常态,愣是不肯动弹:“娘,你别管,让爹打死我算了。反正,我是绝不会娶杨表妹的。” 罗夫人听到这样的话,心里也颇不是滋味。 杨玉是她嫡亲的娘家侄女,也是她看着长大的。论亲疏,自然胜过顾莞宁。再者,顾莞宁自小和齐王世子感情甚佳,显然是要姑表结亲的。她也从未动过要娶顾莞宁做儿媳的念头。 倒不是说顾莞宁不好。 事实相反,顾莞宁聪慧果决容色倾城家世显赫样样出挑,满京城也挑不出比顾莞宁更出众的闺阁少女来。 也正因为顾莞宁太出众了,就连太孙殿下也动了心。 自己看自己儿子,当然是独一无二的。 可罗夫人再昧着良心,也不能说儿子胜过齐王世子和太孙。 “阿霆,你怎么就不明白爹娘的一片苦心。”罗夫人放柔了语气,委婉地劝道:“莞宁的好,不用你说,娘也看的清楚。” “可你想想看,她是定北侯府唯一的嫡女,是已故定北侯顾湛的掌上明珠。顾家是传承百年的勋贵府邸,是大秦第一将门。” “我们罗家,却没什么根基,你祖父只是一个普通的秀才,到你爹这一辈才考中状元入了仕途。承蒙皇上看重,让你爹做了礼部尚书。说起来,和顾家相差的可不止一星半点。” “不说家世的差距。就说你自己,你扪心自问,你能和齐王世子还有太孙相比吗?” “就算我和你爹愿意冒着开罪太子府的风险去顾家提亲,你觉得太夫人会舍齐王世子或太孙而选中你吗?” 罗夫人这番话,比罗尚书那一番怒骂更令罗霆伤心失望。 罗霆眼眶泛红,声音也有些低哑: “娘,你和爹成亲十几年,一直鹣鲽情深。为什么就不肯成全儿子的心意?非要让儿子娶一个不喜欢的女子为妻?” 罗夫人听的鼻子一酸,眼中泛起了水光,哽咽道:“阿霆,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和你爹还不是为了你着想。” “以后这天下都是太孙的,你怎么敢和他争抢亲事。先不说你根本争不过,只怕你动了这份心思,也会被太孙怀恨在心。” “日后太孙做了储君,再继承大统坐上皇位,想起这一茬来,你又该如何自处?” “阿霆,你太年轻了,还不懂什么叫皇权。根本不用刻意动手,眨眨眼都能要了你的前程性命啊……” 罗夫人说到动情伤心处,泪水已经簌簌落了下来。 罗尚书原本铁青着一张脸,见爱妻难过痛哭,面色顿时柔和了起来,用手为罗夫人擦去脸上的泪痕。 罗夫人将头扭到罗尚书那一边,肩膀不停耸动,落泪不已。 罗霆见罗夫人这般伤心落泪,心里也百般不是滋味,低声道:“娘,你别这样难过。太孙殿下胸襟宽广胸怀大度,绝不是那等为了儿女情长耿耿于怀的人。更不会为了此事嫉恨在心……”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罗尚书板着脸孔,冷冷地吐出一句。 罗霆还想争辩。 “你爹说的对。” 罗夫人用袖子擦着眼泪,哽咽着说道:“我们怎么能冒这样的风险。太孙殿下确实以谦和宽容闻名,可谁知道他日后会不会变了个模样。” “真有那么一天,你让我们怎么办?难道要我们眼睁睁地看着你没了前程丢了性命?或者我们索性陪着你一起。一家三口不管到哪里,都能团聚在一起。哪怕是倒了黄泉地下,也不至于成了孤魂野鬼。” 罗霆哑然无语。 罗夫人有一句话说的没错。 这世上,最难确定的就是人心。谁知道太孙日后会不会变? 他可以不在意自己,却不能不在意自己的父母。如果触怒了太子府,连累了父母,他这个不孝子,又有何颜面再面对自己的爹娘! 他以为自己能为了顾莞宁不顾一切! 原来,他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勇敢决绝。 罗霆惨然一笑,眼中泛起水光。 第194章 伤心(一) 罗霆沉默着走出了书房。他的步履异常沉重,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背影透着落寞和寂寥。 这样的事,对一个意气风发正值年少的少年来说,未免有些残忍。 这也是一个人成长时必须付出的代价。 凤回巢(重生) 第131节 罗夫人看着罗霆的身影,泪水情不自禁地涌出了眼角。 之前一直没什么表情的罗尚书,长长地叹了口气,为罗夫人擦去眼泪:“别哭了。阿霆已经长大了,也该让他知道世事的残酷和艰辛。” “顾二小姐确实出众,阿霆自小就喜欢她。”罗夫人红着眼睛,低声道:“这几年,他的心思我也看出了几分。只是一直假装不知道罢了。” “如果不是齐王世子和太孙,我厚着这张脸皮亲自登门求亲,想来太夫人也不会拒人千里。” “可如今,太子殿下也对顾莞宁颇为中意。如此一来,再去顾家提亲,少不得会触怒太子府。我们拦下他,也是为了他好……” 罗夫人越说越不是滋味,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罗尚书低声劝慰了几句,然后说道:“你早些去杨家提亲,先给阿霆和玉姐儿定下亲事。” 罗夫人哭声一顿:“这么做,是不是太过残忍了一些?要不然,先等上一段时日看看。说不定还会有所转机……” “真是妇人之见!”罗尚书不以为然:“既然要斩断阿霆的念想,就得狠下心肠干脆利落。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罗夫人动了动嘴唇,终于没再吭声。 …… 罗霆木然地推开门。 一张熟悉的俏脸顿时映入眼帘:“大哥,你可总算回来了。爹叫你去书房做什么?是不是已经答应了去顾家提亲的事?” 罗芷萱凑在罗霆耳边,像只麻雀似地叽叽喳喳:“我告诉你,你动作可得快一点。顾妹妹半个月前就给我送了口信,我当时可是答应得好好的,说你很快就会登门拜会太夫人。如今这么多天过去了,你连个面都没露。顾妹妹心里一定不是个滋味。” “你再不抓紧,顾妹妹就要被别人抢走了……” “你别说了!”罗霆忽然厉声打断了罗芷萱。 兄妹两个吵闹斗嘴惯了。 像这样厉声厉色地怒叱,还是第一回 。 罗芷萱先是一怔,很快便委屈地红了眼眶:“我也是关心你,你这么凶我做什么。” 罗霆满心烦乱,心情阴郁之极,冲罗芷萱发了火之后,又后悔懊恼不已:“阿萱,对不起。我不是成心要骂你。我今日心情不太好,有什么话,我们两个改天再说吧!” 罗芷萱一听这话,立刻擦了眼角,关切地问道:“出什么事了?是不是爹不同意你去顾家探望太夫人?” 何止是这些。 罗霆扯了扯唇角,笑容里满是苦涩:“爹要去杨家提亲。我和爹争吵了几句,爹一气之下,打了我一记耳光。娘后来去了书房,哭诉许久,口口声声都是为了我着想。总之,他们两个都不肯让我去顾家。” 什么? 罗芷萱一惊,脱口而出道:“那顾妹妹怎么办?” 罗霆鼻子一酸,低低地说道:“我也不知道。” 罗霆性子素来爽朗活泼,说话风趣幽默,平日总扬着笑脸。像此刻这般颓唐,近乎从未有过。 罗芷萱看在眼里,顿时心疼不已,走上前拉住罗霆的手:“大哥,你先别难过。爹娘一向疼你,只要你坚持己见,他们迟早会点头同意的。” 不,不是你说的那么简单。 结亲不仅仅是喜欢一个人就可以的事。 他若是不顾父母的忧虑,执意要娶顾莞宁,令父母日夜忧心,如何堪为人子? 罗霆用力地闭了闭眼,神色苍凉:“阿萱,爹以前经常训斥我不学无术年少无知,我心里总是不服气。我觉得是因为无人赏识我的优点长处。只要遇到合适的机会,我一定能有所作为,令所有人刮目相看。” “我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只要想做的事情,就一定能做到。有了喜欢的少女,我一定会全心全意地待她好。谁也拦不住我。”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我是多么天真可笑。” 也是直到今日,他才知道自己是何等的可悲可怜。 离开父母,他什么也不是。 他还活在父母的庇护之下,就像一个待在温暖巢穴里的雏鹰,根本没有在天空展翅翱翔的本领。又谈何坚持己见? 不知不觉中,罗霆已泪流满面。 罗芷萱见他这般模样,心中也是一阵酸楚,红着眼睛喊了声大哥,然后也哭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罗霆才定下心神。他侧过头,默默地擦了眼泪,然后对罗芷萱说道:“阿萱,大哥有一事相求。” 罗芷萱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这个傻丫头,还不知道他想求她的是什么事,就这么一口应下了。 罗霆想笑,刚咧咧嘴,泪水又冲出了眼角。 …… 隔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顾莞宁便醒了。 顾莞宁迷迷糊糊地喊了声:“祖母,你现在怎么样了?” 琳琅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姐,你在自己的闺房里呢!想见太夫人,奴婢陪你到正和堂去。” 是了。她昨天下午回了依柳院沐浴休息,一直没去正和堂。 顾莞宁头脑渐渐清明。 璎珞和琉璃伺候梳洗更衣,璎珞多嘴地说了几句:“小姐昨夜没睡好么?眼里还有些血丝呢!”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昨天太孙殿下走了之后,小姐就一直独自待在屋子里。晚上翻来覆去的没睡好,直到半夜才睡着,精神能好才是怪事。 琳琅和玲珑不约而同地瞪了璎珞一眼。 璎珞吐吐舌头,很快闭上嘴不吭声了。 待梳洗穿戴整齐后,顾莞宁匆匆吃了早饭,便打算去正和堂。 守门的丫鬟进来送了口信:“罗小姐来了,门房管事也没拦着,直接让罗小姐进了内宅。” 罗芷萱出入定北侯府没有一百回,至少也有八十回了。门房管事早就对她熟识,自然不会阻拦。 第195章 伤心(二) 顾莞宁先是微微一怔,很快说道:“玲珑,你去正和堂送个口信。就说罗姐姐来了,我要陪她说会儿话,迟些再去探望祖母。” 玲珑笑着应了一声,很快便去送了口信。 过了片刻,罗芷萱便来了。 顾莞宁站在中庭处相迎。两人一见面,便被彼此吓了一跳。 “顾妹妹,你怎么瘦成了这样?” “罗姐姐,你的眼睛怎么这般红肿?” 然后,两人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这里不宜说话,随我到屋子里,我们两个好好说会儿话。”顾莞宁挽起罗芷萱的手,低语道。 罗芷萱也是满腹心事,点了点头。 两人到了顾莞宁的闺房里。 “顾妹妹,半个月没见,你消瘦了许多。”罗芷萱细细地打量顾莞宁,眼中流露出一丝怜惜:“是因为太夫人病重的缘故吗?” 顾莞宁叹道:“不止是祖母,阿言也得了怪病。谢大夫看诊过后,说病症会传染,不宜留在府中。又推荐了普济寺的慧平大师,几天前的夜里就送到了普济寺里。” 这番说辞是早就商量好的,谢大夫也早已应下会帮着遮掩。 罗芷萱倒也没怎么疑心,只是为顾莞宁唏嘘不已。 沈氏本就在荣德堂里养病,如今顾谨言和太夫人又都病倒了,对顾莞宁来说,最重要的亲人俱都生了重病。怪不得顾莞宁在短短半个月里就如此消瘦憔悴。 “如今二房里只剩你撑着,你可得好好保重身子才是。”罗芷萱柔声安慰。 顾莞宁点点头,又问起了罗芷萱:“你又是怎么回事?眼睛红通通的,像是哭了一夜似的。” 不是一夜也差不多了。 罗芷萱苦笑一声,只觉得接下来的话难以启齿:“顾妹妹,我此次来,其实是受大哥所托。为他带几句话给你。” 顾莞宁抬眼看了过来,目光平静深幽,似能看穿罗芷萱所有的心思:“罗大哥为什么不亲自来?” 罗芷萱哑然。 顾莞宁又淡淡说道:“是因为罗伯父罗伯母拦着不让他来吧!” 罗芷萱满眼愧色,半晌才低声应道:“什么都瞒不过你。” 这有什么难猜的。 以罗霆的性子,本该在接到她的口信之后就来见祖母。如今已经过了半个月,还是不见踪影,显然是被拦了下来。 祖母果然一语成谶! 少年情热,不会有什么顾虑。罗尚书罗夫人却未必肯冒着开罪太子府的风险和顾家结亲。 果然,就听罗芷萱愧疚地低声说道:“我爹不准让大哥来见你,更不肯为大哥来登门提亲。大哥昨天晚上和爹娘大吵了一架,还难过得哭了。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见大哥哭。” 罗芷萱说着,眼眶也微微红了:“顾妹妹,大哥无颜见你,让我代他来说一声对不起。” 顾莞宁沉默了许久。 她对罗霆其实谈不上有多少男女之情,对他,更多的是欣赏和敬重。因为前世的经历,她对罗霆还有些微的愧歉。 如果不是因为她,或许他早已娶妻生子,而不是孤零零地孑然一人。 她也是真心地考虑要和他结为夫妻,携手终生。或许她不能给他炽热的情爱,可她会竭力做一个好妻子,令他幸福。 只可惜,还没等这颗种子破土发芽,就被无情地扼杀在泥土中。 罗霆确实对她一往情深。可他也是一个孝顺的儿子,无法罔顾父母的意愿。 当年罗尚书坚持正统不肯上朝,被齐王记恨杀害,罗夫人也随之殉情自尽。如果父母俱在,罗霆想独身一人也是不可能的吧! 罗芷萱见顾莞宁默然不语,心里愈发不是滋味,低低地说道:“顾妹妹,对不起。” “你无需向我说对不起。”顾莞宁抬眼,凝视着罗芷萱:“罗大哥也无需说对不起。你回去告诉他,我没有怪他。我们没有做夫妻的缘分,可在我心里,他永远是我的罗大哥。” 凤回巢(重生) 第132节 罗芷萱强忍着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她的脑海中,又浮现出昨天晚上罗霆那张溢满了伤心痛苦的脸孔:“阿萱,你告诉顾妹妹,是我罗霆懦弱无用,辜负了她。是我对不起她。以后,我也没脸再见她了。” 她和罗霆兄妹情深,罗霆如此伤心,她心里又岂能好过。一夜辗转反侧难眠,哭了一场又一场,所以眼睛又红又肿。 罗芷萱不停地抽泣着。 顾莞宁感情并不外露,看不出如何难过,只是眉目沉凝默然无语。 …… 罗芷萱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郁结的心情也散开了不少,用帕子擦了眼泪:“顾妹妹,我本该去探望太夫人。不过,今日形容不佳,实在无颜见长辈。等过些日子,我再专门给太夫人请安。” 顾莞宁打起精神说道:“祖母现在还不能下床走动。等养上一段时日,应该会有好转。到时候你再来好了。” 说着,起身送罗芷萱出去。 两人平日无话不谈,到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今天,因为罗霆的事,罗芷萱心绪纷乱,顾莞宁的心情也颇为低落。 两人一路无语。 罗府就在顾家的隔壁,顾莞宁将罗芷萱送到了门口。 罗芷萱走了之后,顾莞宁在原地站了许久。 琳琅轻声道:“小姐,你在这儿已经站了很久了。” 顾莞宁深呼吸一口气,打起精神道:“随我去正和堂,我去陪祖母。” 琳琅应了一声,随在顾莞宁的身后。 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顾莞宁小半张侧脸,那张熟悉的线条优美的脸庞,此时不自觉地紧绷着。 小姐现在心情一定很糟糕吧! 不然,以小姐的性子,绝不会将情绪流露在脸上。 琳琅暗叹一声。 这种事情,落在任何一个少女的身上,都难以承受。更何况,小姐又是个骄傲刚强的性子,遇到这样的事,心里不知有多懊恼窝火。 “小姐,”琳琅喊了一声,却又不知该从何安慰起:“你……你没事吧!” 顾莞宁脚步微微一顿,转过头,迎上琳琅满是关切的眼眸。 第196章 伤心(三) “琳琅,你不用担心,我没事。”顾莞宁心里的软弱稍纵即逝,很快便恢复如常:“我能撑得住。” 什么样的波折坎坷她都经历过,生离死别对她来说亦是寻常。 罗霆的事,确实令她失望难过,不过,她不会因为这点事就颓唐不振。 琳琅见顾莞宁恢复了冷静,总算稍稍放了心。 玲珑忍不住低声道:“危难时刻才见人心,这话真是半点不假。罗尚书性情方正,为人清廉,声名极佳。不过,也太谨慎小心了一些。就算是碍着太子府不敢和顾家结亲,也不至于连罗公子来探病都不允许吧!” 简直是谨慎过了头。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每个人的立场不同。在我们看来,这算不得什么。可在罗家人眼里,罗霆的前程才是最重要的。罗尚书不愿冒半点风险,何尝不是为了罗霆着想?” “说到底,人都是自私的。在你们眼中,我最重要。在罗尚书眼中,当然是罗霆最重要了。为什么要为区区一个我,就去触怒太子和太孙?” 玲珑语塞片刻,又忿忿道:“以后小姐也别再见罗公子了。真以为小姐稀罕他不成?齐王世子和太孙殿下都比他强多了……” “玲珑!住嘴!” 顾莞宁警告地瞪了过来:“罗尚书也是一片拳拳爱子之心,何错之有!罗大哥重情重义,孝顺父母,又有什么不对?我敬重罗大哥,日后依旧会将他当成兄长一般对待。这种话,万万不可再说!” 顾莞宁对身边的人一直颇为亲善,对琳琅和玲珑两个更是器重有加。这般疾声厉色地训斥,几乎从未有过。 玲珑又是委屈又是羞愧,低低地应了一声,便垂下了头。眼中已经泛起了水光。 顾莞宁狠下心肠,没有理会。 身边的丫鬟关心她为她不平,这是忠心为主。若是失了分寸进退,说了不该说的话,她也绝不会姑息。 琳琅和玲珑最是要好,见玲珑吃了挂落,心里颇不是滋味。悄然走到玲珑身边,握了握玲珑的手。 玲珑吸了吸鼻子,默默地用袖子擦了眼角的泪痕。 …… 到了正和堂,吴氏领着顾莞华顾莞敏顾谨行顾谨礼,方氏领着顾莞琪顾莞月顾谨知,都在太夫人的床榻边。 当顾莞宁进了屋子的身后,众人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吴氏笑着问道:“听闻罗小姐今日来了,怎么没和你一起过来?”问话中不无试探的意思。 顾莞宁神色淡淡:“罗姐姐今日心情不佳,不愿以悲戚之容来见长辈,说改日再来探望祖母。” 换在往日,吴氏少不得要冷嘲热讽几句。 不过,昨日太夫人给了个甜枣又打了一棍,吴氏哪里还敢招惹顾莞宁,立刻笑着附和道:“罗小姐倒是个心细知礼的姑娘。” 顾莞琪看顾莞宁一眼,忽地说道:“二姐,你的心情是不是不太好?” 比起性情温婉的顾莞华和笑容可掬的顾莞琪,顾莞宁显得性情高傲冷漠了一些。不过,平日对着家人,也是有说有笑的。今天她神色沉凝,不自觉地皱着眉头,显然心情不太美妙。 顾莞宁随意地扯了扯唇角,简短地应了句:“没什么。” ……果然是心情不好!算了,还是别再多嘴了,免得顾莞宁更加烦闷。 顾莞琪识趣地住了嘴。 顾莞宁打起精神,走到床榻边,看向太夫人:“祖母,你今日的汤药喝了没有?早饭吃了什么?胃口还好么?” 太夫人一一应道:“汤药早就喝了,早饭也吃过了。今日吃了一碗银耳燕窝,胃口还算不错。吃进肚中已经有小半个时辰了,没什么不适之处。” 前几日滴水未进,太夫人近乎奄奄一息。如今能喝进汤药也能吃饭了,身体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了起来。 顾莞宁眉头微微舒展,眼里终于有了一丝笑意:“待会儿再请徐大夫过来看看吧!” 徐沧这几日和谢大夫一起住在定北侯府,方便随时为太夫人看诊。 太夫人笑着应了。 吴氏抢着笑道:“吉人自有天相,婆婆是有福之人,这点病症算不得什么。一定会福寿绵长。” 太夫人淡淡笑道:“托你的吉言,我也盼着这把老骨头能多活几年。至少也得看到行哥儿娶妻生子,才能安心闭眼。” 吴氏一听这话,笑得合不拢嘴:“还得劳烦婆婆多操心了。” 顾谨行还是个没成年的少年郎,听到成亲生子之类的话,顿时红了俊脸。 顾莞琪笑嘻嘻地打趣道:“大哥一听娶媳妇,脸都红了。” 顾谨行脸皮薄,被臊得满脸通红。 太夫人笑着数落顾莞琪:“一个姑娘家,张口闭口就说娶媳妇。等你日后到了该嫁人的时候,大家也都来取笑你。看你害不害臊。” 顾莞琪吐吐舌头,不敢再多嘴。 吴氏心里别提多畅快了。 顾谨行身为顾家长孙,却因为庶出的身份,平日远不及顾谨言受器重。现在顾谨言“病了”,太夫人对顾谨行的态度也有了极明显的变化。 …… 众人闲话一番,尽了孝道,便各自散去。 顾莞宁顺理成章地留下了。 太夫人凝视着顾莞宁,轻声道:“宁姐儿,坐到祖母身边来。” 顾莞宁轻轻嗯了一声,坐到了床榻边,握着太夫人的手,顺势为她掖好被角。 太夫人反手握住顾莞宁的手,缓缓地摩挲着她修长的手指,一边低声道:“罗恒之拦下了罗霆,不肯让他来顾家是吗?” 什么都瞒不过睿智的祖母! 顾莞宁点点头:“是。今天罗姐姐来找我,就是为了将此事告诉我。” 太夫人眼中流露出怜惜。 顾莞宁打起精神道:“祖母不用为我担心。此事我早有心理准备,也怪不得罗大哥。说来,也是我们两人没这个缘分罢了……” “傻丫头,”太夫人长长地叹息一声:“在祖母面前还逞什么强。想哭就哭一回。” 顾莞宁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眶一热。 第197章 伤心(四) 如果真的半点不在意,又怎么会自欺欺人地强调一遍又一遍? 她瞒得过所有人,却瞒不过祖母的双眼。 顾莞宁用力地咬着嘴唇,眼中闪过一丝水光。这一滴倔强的水光,很快隐没在眼里,并未掉落。 太夫人握着顾莞宁的手,轻叹一声:“你这丫头,真不知怎么会有这么倔强刚硬的脾气。身为姑娘家,太过固执要强了,可未必是好事啊!” 这样的话,太夫人说过不止一回了。 女子柔弱些,才更易博得男子的的欢心和怜爱。太过刚强,只会令人敬畏疏远。 这么简单的道理,顾莞宁当然是懂的。可她就是不肯低头示弱,不肯折腰退让。这样的性子,少不得要吃亏。 顾莞宁深呼吸一口气,回应也一如从前:“祖母,我天生就是这样的脾气。改不了,也不想改。喜欢我的人,自然会喜欢这样的我。不喜欢我的人,我为何要改变自己来迁就他?” 太夫人哑然片刻,才叹道:“罢了!祖母老了,也弄不明白年轻人心里都在想什么。总之,有祖母在的一日,总不会让你受半点闲气。” 这个世上,最疼爱她的人,非祖母莫属。 顾莞宁轻轻嗯了一声,俯下身子,将头靠在太夫人的身侧。就像一个不解世事受了伤害的孩童寻求庇护一般。 也只有在祖母面前,她才肯放纵自己露出这样的软弱。 “祖母,我很敬重罗大哥,我也很喜欢罗家人。” 凤回巢(重生) 第133节 顾莞宁低声道:“他向我表白心意的时候,我心里也是欢喜的。我想着如果能嫁到罗家,以后就能离祖母近一些。” “或许,我还没有很喜欢他。可我并未轻忽他的心意。我想过,以后一定好好对罗大哥,我会学着做一个好妻子。” “罗伯父罗伯母的反应,我也早就隐约猜到了。罗大哥看着爽朗不羁,其实最是孝顺,也最重情义。他不能不顾父母的心意任性妄为。这些我都能谅解。” “可是,我还是有些伤心。” “原来,我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重要。在罗大哥的心里,父母家人的分量更重于我……” 顾莞宁的声音不知何时已经哽咽了:“我一直都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女孩子。除了祖母,没有人真正喜欢我。” “齐王世子口中说着喜欢我,一转眼看到沈青岚,就动摇了心意。罗大哥说喜欢我,可遇到了阻挠,他很快就放弃了。我的亲娘,从我出生的那一日起就厌恶我,视我如仇敌……” “祖母,为什么没人肯真心待我……” 所有深藏的隐晦的不可言说的痛苦,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出口。 顾莞宁也终于将心底最脆弱最难堪的伤口展露出来。 泪水从眼角滑落,滴落在太夫人的肩膀上,很快**了一片。 太夫人听得心如刀割。 这些日子,顾莞宁一直表现得镇定自若,干净利落地处理了二房的事,又专心一意地照顾自己。 顾莞宁表现得太过冷静理智了,让人几乎忘了她还是个十三岁的孩子,亲手处置的更是她的弟弟和亲娘…… 罗霆的事,对她来说,无疑又是一个突如其来的重击。深深地伤害到了她身为少女的自尊骄傲,伤害了她刚开始萌芽的情感。 太夫人伸手揽住顾莞宁的肩头,声音里满是酸涩:“宁姐儿,你别难过。还有祖母疼你。” “以后,也一定会有一个人,全心全意地爱你疼你,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会以你为先,永不辜负你。” 真的会有那个人吗? 连她的亲娘都不爱她,她前世的儿子对她的敬畏多过孺慕,这世上,还有谁会全心爱她? 太孙吗? 到了年底,他就会生一场重病。前世能熬过去,一半是徐沧的功劳。另外一半,也是因为他的意志坚韧和她的陪伴鼓励。 这一世许多事情都变了。太孙能否熬过这场重病还未可知。他的喜欢,又能延续多久? 人都是自私的,她也不例外。 太孙对她的好,她又不是草木,孰能无知无觉?又怎么会半点都不动容?可这些好感,还不足以让她心甘情愿地嫁给太孙,更不足以让她无怨无悔地再次踏进夺储的漩涡中。 顾莞宁到底不是感情外露的人,默默垂泪片刻,很快便平静下来。 她用袖子擦了泪痕,从太夫人挤出一个笑容:“祖母,我确实有些难过。不过,这点小事打不倒我的。我哭一会儿,心里已经好多了。” 太夫人轻轻抚摸着她黑亮柔软的青丝,喟然叹息:“好孩子,苦了你了。” 哭了一回,心里郁积的阴郁烦闷也散开了不少。 顾莞宁打起精神道:“不说这些让人不快的事情了。好在这件事没有外人知晓,过去了就过去了吧!” 顿了顿又道:“祖母,你也别生罗家的气。日后若是罗家伯父伯母登门,你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还有罗大哥,你也别怪他。他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还活在父母的庇护下。遇到这样的事,总得听父母的。” 现在的罗霆,还未长大成熟,也远没有后世的坚毅沉稳。 太夫人点点头:“放心吧!祖母一把年纪了,总不会连这点胸襟都没有。”顿了顿,又淡淡说道:“不过,你也别太心软了。” “不管如何,这都是罗霆自己做出的选择。一个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今日是他先放弃了提亲的机会,是他对不住你。你心怀坦荡,不愿计较。只是,他日后说话行事就该有些分寸,你也不能再随意和他私下见面。” 在这一方面,顾莞宁的性子和太夫人惊人的相似。 该硬起心肠的时候,就绝不会再心软! 顾莞宁郑重地点了点头。 太夫人略一沉吟,又叹道:“我本来想问问你对太孙殿下的印象如何。现在看来,也不必问了。” 如果顾莞宁真的对太孙殿下心动了,又何至于为罗霆的退却这般低落? 第198章 好转 提起太孙,顾莞宁心情愈发纷乱,半晌才道:“祖母,太孙说了不会请旨赐婚,要用诚意打动我。太孙一诺千金,短期之内,应该不会有什么举动。” “我现在也无心想这些。等过了这个年,祖母的身体好起来了再说吧!” 等到太孙像前世那般病重不起,以太孙的为人,一定会像前世那般不肯再成亲。祖母这么疼她,定然舍不得让她嫁给太孙冲喜。 一切纷扰,也就自动烟消云散了。 太夫人略一犹豫,便点了点头:“也好。此事暂且等上一等。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太孙殿下若真有心,就该表露出诚意才是。” 现在已经进了九月,离年底也不过只有三个多月罢了。 说服了太夫人之后,顾莞宁激荡的心情也彻底平复。 她起身重新整理仪容,直到看不出半点异样,才传了丫鬟们进来,伺候太夫人喝药吃饭沐浴更衣等等。 种种琐事,不必细说。 伺候病人,绝不是轻松的事,既耗时间又耗体力心神。好在顾莞宁有的是耐心,每天都在正和堂里带着。 如此一来,也无暇去女学,顾莞宁索性停了女学的课程,一心一意地照顾太夫人。 有了顾莞宁的精心照顾,太夫人的身体慢慢有了好转。 二房里的种种变故,当然瞒不过府里的下人,很快便悄然在府里传开。私下议论猜测的,不在少数。 吴氏一改往日冷眼看热闹的性子,雷厉风行地狠狠整治了几个饶舌的下人,说闲话的才渐渐少了。 原本在荣德堂里伺候的丫鬟婆子,大半被打发到了庄子里。其中有不少都是府里的家生子,有心思活络的,便想着使些银子找到门路再回府。 顾大管家铁面无私,一概不应。也因此也惹来了不少的闲言碎语。有几个自恃资格老的管事,免不了要在顾大管家面前阴阳怪气地说上几句难听话。 顾大管家还没什么举动,顾海知道后,却是毫不客气,将那几个满腹怨言的管事一律夺了管事之职。 这么一来,再也无人敢多嘴了。 …… 时间一晃,便过了两个月。 天气渐渐冷了,园子里的花草也大多枯败。树上落叶纷纷,只余下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正和堂里早已用起了炭盆。 太夫人的屋子里,放了四个炭盆,屋子里暖烘烘的。 太夫人瘦了一大圈,额上的皱纹也多了不少。眼中没了往日的奕奕神采,显得虚弱无力。不过,到底是撑过了这一场变故。 顾莞宁坐在床榻边,细心地喂太夫人喝汤药。 顾莞华顾莞敏等人也都在,再加上两位表姑娘吴莲香和姚若竹,一屋子笑颜如花的闺阁少女,看着便让人打从心底里觉得愉快。 太夫人一边喝汤药,一边听着孙女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闲话,眼里浮起浅浅的笑意。 再悲恸再伤心,日子也得过下去。 心里的伤疤,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结疤。只要不去碰触,就不会觉得撕心裂肺的疼痛。 “祖母,药已经喝完了,吃个蜜饯甜甜嘴。”顾莞宁笑着放下碗,捡起一个酸甜可口的蜜饯递到太夫人嘴边。 太夫人张口吃了,蜜饯的甜味,很快驱散了汤药的苦涩味道。原本略略皱着的眉头,也迅速舒展开来。 顾莞宁也抿唇笑了起来。 这些日子,她也清瘦了不少。整个人也彻底沉淀下来,再无半点浮躁之气。明明稍减了几分容光艳色,却奇异地更引人瞩目。 原来的顾莞宁就像出鞘的利剑,光芒夺目,因为太过锋利,令人难以亲近。 现在的她,却收敛了外放的光华,宛如宝剑放进了剑鞘,依旧是举世无双的珍宝,却不再咄咄~逼人。 别人只以为顾莞宁是因为二房的变故,性子有所收敛。殊不知,真正令顾莞宁心平气和的,是太夫人熬过了这一劫难。 徐沧前几日来复诊的时候说了,太夫人已经没有大碍,只要继续静心休养,不出三个月,就能痊愈如初。 也因此,顾莞宁这几日的心情格外的愉悦平和。 吴莲香瞄了微笑不语的顾莞宁一眼,心念一动,试探着问道:“莞宁表妹,谨言表弟被送到普济寺也有两个多月了吧!不知道他的病症是否有了好转?这么久没见他了,谨行表哥他们心里都惦记得很,就连我也时常惦记呢!” 一提起顾谨言,顾莞华等人的说笑声也停了,俱都关切地看了过来。 顾家的堂兄弟姐妹几个,感情素来和睦。顾谨言离开这么久,众人心里各自惦记,只是很少提起罢了。 虽然不清楚二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吴氏方氏俱都绝口不提。府里饶舌的下人也被整治了不少。 很显然,这其中一定发生了不宜让众人知晓的隐秘。 太夫人的眼中迅速地掠过一丝黯然。 她已经竭力不让自己想起顾谨言了。 每想一回,就像在心里割了一刀,那份深入骨髓的钝痛和无可奈何的酸涩,令人肝肠寸断。 顾莞宁不动声色地应道:“多谢吴表姐关心,阿言在普济寺里住着,有慧平大师亲自照料着,病症已经有了些好转。” 吴莲香热心地笑道:“徐大夫医术这么好,不如请他去给谨言表弟看诊试上一试。说不定能治好谨言表弟的病。谨言表弟也就不用一直待在普济寺了。” 顾莞宁淡淡说道:“我早就请徐大夫去普济寺看过阿言的病症了。可惜就连徐大夫也找不到病因,也无法根治阿言的病。只好委屈阿言,在普济寺里多住上些日子。” 如果病症治不好,难道就一直住在普济寺里不成? 吴莲香差点脱口而出。 顾莞华已经皱眉看了过来。 没见二妹不想多说吗?别再多嘴惹人厌烦了。 吴莲香有些讪讪地闭上嘴。 就在此时,紫嫣匆匆地走了进来,低声对太夫人禀报:“启禀太夫人,沈老太爷和沈老夫人来了。” 凤回巢(重生) 第134节 第199章 沈家(一) 沈家人终于来了! 顾莞宁和太夫人对视一眼,俱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冷意。 以定北侯府的权势,对付一个沈家自然不费什么力气。 沈老太爷早已告老,可沈家两位舅爷俱都在任,而且,都是油水足的实缺。 沈大舅爷全名沈耀,在漕运司里任职。沈二舅爷全名沈武,是负责往边关押送粮草的送粮官。 一个月前,沈大舅爷沈二舅爷俱都被人检举告发贪墨渎职,被革了官职,押送到刑部的天牢里,等待审查处置。 对沈家来说,此事犹如晴天霹雳! 沈老太爷惊闻噩耗,当时就昏厥了过去。沈老夫人也病了一场。 两个儿子还被关押在天牢里,哪怕没了前程,总得将人先救出来。 沈老太爷沈老夫人稍微一合计,将家中能带的所有金银都折合成了银票带在身边,到了定北侯府来求救。 早在几日前,定北侯府的暗卫就将沈老太爷沈老夫人进京的消息传到了京城。 沈老太爷沈老夫人年迈体弱,虽然心急如焚,行船马车的速度却不及壮年之人。也比顾莞宁意料中的迟了几日才到。 …… 奇怪,二妹的外祖父外祖母怎么忽然从西京来了京城? 之前可是半点风声都没有。 顾莞华心里暗暗奇怪,面上却扬起笑容:“二妹,我们几个陪你一起出去迎一迎吧!” 顾莞宁的反应却超乎寻常的冷漠:“不必劳烦你们了。我去迎外祖父母进来。”又转头吩咐玲珑:“你去荣德堂送个口信给母亲,就说外祖父母特意从西京过来,我会领着他们到荣德堂里探望母亲。” 玲珑应了一声,立刻去荣德堂送口信。 太夫人淡淡说道:“紫嫣,让人来给我更衣梳妆。” 顾莞宁蹙了蹙眉头,低声道:“祖母,你身体刚有好转,还没痊愈。徐大夫也说了,让你静心休养,情绪不宜太过激动。还是不要起身了吧!外祖父外祖母那儿,有我出面招呼。” “祖母若觉得我一个晚辈出面失了礼数,让大伯母和三婶出面就行了。” 太夫人却十分坚持:“亲家夫妇不远千里到京城来,我岂能避而不见。” 这些日子,每每想起沈氏,太夫人便觉得如鲠在喉。 想到隐瞒了真相硬逼着沈氏嫁到顾家的沈家人,太夫人心中更是郁郁难解。 现在,沈老太爷沈老夫人一起到了顾家来,太夫人自然是要见上一见,出了心头这口恶气才能罢休。 顾莞宁见太夫人如此执拗,略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都依祖母就是了。不过,祖母也要答应我,一定要平心静气,绝不能轻易动怒。” 太夫人半开玩笑半打趣:“你这丫头,竟然敢管束起祖母来了。” “祖母若是不答应我,我就不让祖母起身。”顾莞宁略一挑眉,语气中自然地流露出威势。 太夫人哑然失笑:“好好好,我都听你的。” 顾莞宁这才罢休,又对着顾莞华等人说道:“大姐,我去迎外祖父母,你们各自先回去吧!” 顾莞宁摆明了不想让众人一起去见沈老太爷沈老夫人,众人也很识趣,各自起身回了院子。 …… 出了正和堂后,吴莲香凑到顾莞华耳边,低声问道:“真是奇怪,沈老太爷和沈老夫人怎么会忽然到京城来?而且,莞宁表妹的反应也怪的很。看不出半点高兴的样子,又不肯让我们一起去相迎,真不知是何道理。” 顾莞华也是满心疑惑,不过,她不肯接吴莲香的话茬,淡淡说道:“这是二房的事,我们确实不宜过问。” 吴莲香碰了个软钉子,笑得有些僵硬:“你说的是,她不想让我们知道,我们就不多嘴了。” 语气中,竟隐隐有些讨好顾莞华的意思。 顾莞华笑了一笑,不再出声。 吴莲香的那点小心思,顾莞华心知肚明,只是从来不曾说破罢了。 吴莲香在顾家住了几年,一直竭力讨吴氏的欢心。无非是想嫁给顾谨行,做顾家的长孙媳。 往日吴氏倒是在吴莲香面前流露过这一层意思。不过,自从两个月前,吴氏的态度就悄然变了。甚至暗示过吴莲香几回,让她搬回吴家去。 吴莲香隐约猜到了是怎么回事。心中惶惶难安,将往日的尖酸刻薄也收敛了不少,对着顾莞华也殷勤热络多了。 顾莞华生性温柔宽厚,对吴莲香这个表妹谈不上喜欢,却也颇多相让。 不过,她心里很清楚,吴莲香的奢望注定是要落空了。 …… 顾莞宁领着丫鬟婆子走到正和堂外。 远远地,就见一行人走了过来。 领先的是定北侯府的门房管事。随在管事身后的,是一对年过半百的夫妇。 男子虽然皮肤松弛眼角有了皱纹,依然身材挺拔脸孔英俊,看得出年轻时候必定是个美男子。此时头上已经有了不少白发,显得憔悴苍老。 妇人比男子更显出几分老态,头发上缕缕银丝,额头眼角满是皱纹。因为大病初愈,又一路奔波劳碌,眉宇间尽是倦色。走路时,步履略略有些蹒跚。 这对夫妇,正是沈老太爷沈老夫人。 顾莞宁遥遥地注视着两人,目中俱是冷意。 前世,她和沈家人几乎从无交集。 知道沈氏和沈谦的隐秘之后,她和沈氏反目,又嫁给太孙,成了太孙妃。沈家两位舅爷在背地里打着她的旗号,各自谋了更好的官职,得了不少好处。 宫变后,太孙身亡,她领着儿子逃出京城。后来有武将领兵来投奔,也有文官暗中支持她们母子。 身为她外家的沈家人,却一直保持沉默。在齐王登基后,甚至主动地向齐王上书追捕她们母子回京。 齐王显然也不屑于出手对付沈家,也因此沈家并未受她牵连。 几年后,她入主慈宁宫,成了大秦最年轻的太后。 沈家人竟厚颜无耻地进宫攀亲,被她毫不客气地全部撵了出去。后来,她暗中处置了沈氏和顾谨言。沈家人明知道沈氏母子死因有异,却没一个敢吭声。 第200章 沈家(二) 为了攀附权贵,为了荣华富贵,不择手段,厚颜无耻。 这样的外祖父外祖母,让人生不出半点亲近之意,想一想都觉得膈应。 顾莞宁默然地站在门口相迎,神色间毫无欢喜。 沈老太爷夫妇两人远道而来,惊惶不定,心事重重,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两个儿子如今都在天牢里关着,也不知到底是惹上了哪一路仇家。他们在西京待着,对京城的情形并不清楚。如今能求的,也只有定北侯府了…… 当两人看到站在门口的美丽少女时,不由得一愣。 倒不是认不出来人是谁。这个少女,容貌和当年的顾湛生的颇有些神似,美丽夺目,气质不凡,显然就是他们嫡亲的外孙女顾莞宁了。 可是,他们的女儿沈梅君呢? 为什么她没有出来相迎? 还有,沈家和顾家是正经的姻亲。他们两个身为长辈,亲自登门造访。太夫人身为一品诰命,不出来相迎也就罢了。顾家长房和三房的人竟然也都没露面,只让顾莞宁一个人出来相迎,未免太过轻慢了。 沈老太爷心中不快,面色不由得沉了一沉。 沈老夫人心中忧虑焦灼,倒是无暇计较这些,快步走上前,一把拉住顾莞宁的手,殷切地说道:“你就是宁姐儿吧!这么些年,我和你外祖父一直惦记着你。可惜京城路途遥远,不便来探望。我竟是第一次见到你。” 左手攥着顾莞宁的手,右手抬到了眼角边,不停地擦拭眼角。 一想到两个还坐在牢中的儿子,沈老夫人便满心悲戚,不用怎么假装,眼角就湿润了。看着就像一个慈爱的外祖母。 沈老太爷压抑住心中的不满,也挤出怜爱的表情来:“是啊,没想到,宁姐儿已经长这么大了。” 相较之下,顾莞宁的反应就冷漠多了。 她扯了扯唇角,声音淡淡:“外祖父外祖母一路奔波辛苦了。祖母两个多月前重病不起,一直卧榻休养。今日听闻外祖父和外祖母来了,特意起身在内堂相侯。请外祖父和外祖母随我一起进去吧!” 沈老太爷沈老夫人一起笑着应了。 沈老夫人忍不住问了一句:“宁姐儿,你母亲人呢?难道她还不知道我们到了侯府?还有言哥儿,他怎么没来?” 顾莞宁目光一闪,淡然应道:“母亲身患恶疾,易传染他人,因此一直在荣德堂里静养。等见了祖母,我再领着外祖父和外祖母去荣德堂看望母亲。” “阿言前些日子也生了病,被送到了普济寺里暂住。今日怕是见不到了。” 沈老太爷沈老夫人对视一眼,心中惊疑不定。 女儿沈梅君病了在荣德堂里静养。孙子顾谨言病了,不在府里医治,反而送到什么普济寺里…… 世上哪有这么凑巧的事! 这其中,一定另有缘故! …… 时间仓促,沈老太爷沈老夫人也无暇细想,很快便随着顾莞宁进了内堂。 原本坐在椅子上的太夫人,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起身,略一点头:“沈太爷沈夫人,请坐下说话。” 今日来是有求于顾家,姿态当然要摆得低一些。更何况,太夫人是朝廷钦封的一品诰命,身份尊贵。以他们夫妻的身份,在太夫人面前本就该毕恭毕敬。 沈老太爷忙道了谢:“多谢太夫人赐坐。” 沈老夫人也附和了一句,然后随着沈老太爷一起坐下了。 顾莞宁走上前,站到了太夫人身后。 太夫人脸上毫无笑容,目光冷冽。既不问来意,也不说话,就这么定定地看着沈老太爷和沈老夫人。 顾莞宁冷艳明媚的俏脸也格外漠然,看着沈老太爷沈老夫人的目光里,带着冷漠和审视。 沈老太爷夫妇就是再迟钝,现在也察觉到不妙了。 到底是出什么事了? 两人迅速地对视一眼,由沈老夫人陪笑着张了口:“刚才听宁姐儿说,太夫人近来身体有恙。老身看着,太夫人的气色倒是还算不错。” 凤回巢(重生) 第135节 太夫人淡淡应道:“我这一病就是两个多月,幸好有宁姐儿一直在我身边照顾,不然,我这把老骨头,怕是熬不过来了。” 沈老夫人立刻红着眼眶叹道:“太夫人病重,尚有儿孙承欢膝下细心照顾。可怜我这个年过半百的老婆子,前些日子病了一场,儿女却俱不在眼前。” 沈老太爷很配合地长叹了一声:“梅君远嫁京城也就罢了,我那两个孽子,也不知开罪了什么人,被革了官职不说,如今都被关在刑部大牢里,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我们夫妻两个束手无策,只能厚着脸皮来京城求亲家母了。” 到现在,沈老太爷夫妇都不知道背后对沈家动手的就是定北侯府。 太夫人和顾莞宁迅速地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神,不约而同地露出一抹冷笑。 太夫人目光一扫,吩咐一众丫鬟:“我有些话要和亲家公亲家母说,你们都退下。” 丫鬟们俱都一一退了下去。 太夫人瞄了沈老太爷身后一眼。 沈老太爷沈老夫人进京的时候,特意带了几个族人,还有随行伺候的丫鬟婆子。 沈老太爷颇有城府,此时虽然已经察觉出不对劲,却并未慌了手脚,低声吩咐身后的人都退下。 很快,内堂里只剩下沈老太爷沈老夫人太夫人和顾莞宁四个人。 沈老夫人心中惴惴难安,试探着问道:“不知太夫人有何要事对我们说?” 太夫人定定地看着沈老夫人,目光锐利如刀。 沈老夫人心里一紧,莫名地觉得心里阵阵发寒,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太夫人为何这般看着老身?” 沈老太爷也觉得背后生寒。 太夫人冷冷说道:“因为我想看看,是什么样的父母,才能教养出沈梅君这样不贞不义不孝不慈的女儿!” 沈老夫人:“……” 沈老太爷:“……” 两人俱是面色大变,目光惊惶不定。尤其是沈老夫人,身子晃了一晃,几乎昏厥过去。 完了! 苦心遮掩了多年的秘密,一定已经被察觉了! 第201章 沈家(三) 沈老夫人一脸惊惶失措。 沈老太爷却很快冷静下来,沉声道:“不知道太夫人说这些话是何意?莫非梅君做了什么错事,惹怒了太夫人?如果是的话,太夫人只管教训发落,我们夫妻绝无半个字怨言。” 到这个时候了,还妄图遮掩! 被欺瞒了多年的怒火涌上心头,太夫人面冷如冰,声音冷厉:“她做了什么事,难道你们心里不清楚吗?” 沈老太爷颇有点“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掉泪”的顽强,故作镇定地说道:“太夫人有话不妨明言。” “好,我就说个清楚明白!” 太夫人冷笑一声,霍然起身。 顾莞宁想也不想地上前一步,牢牢地攥紧了太夫人的胳膊。这一刻,祖孙两个冷凝的表情如出一辙,俱都带着令人心惊的寒意。 “沈谦是沈家五房的养子,和沈梅君并无血缘关系!” “沈青岚是沈梅君和沈谦私~通生下的女儿!” “你们沈家胆大包天,竟用生病作为借口,将沈梅君私逃的事瞒了下来。找到她之后,又以沈谦父女的性命相挟,逼着她嫁到顾家。” “你们沈家,真是好胆量!这等无耻之尤的事情也做得出来!” “可惜,纸包不住火。天底下没有永远的秘密。沈谦在半年前就带着沈青岚到了京城。他们两个胆敢在我眼皮子底下相会,真以为我们顾家上下都是傻瓜吗?” 从听到太夫人的第一句话开始,沈老夫人便面色惨白,全身簌簌发抖。 太夫人果然什么都知道了! 现在该怎么办? 结了姻亲后,沈家着实沾了不少顾家的光。这些年,她也偶尔会想起女儿当年的荒唐错事。却又觉得,此事被遮掩的严严实实,绝不会曝露。 谁能想到,太夫人竟然已经知道了…… 沈老太爷不愧做了多年的沈氏族长,城府颇深,一开始的慌乱后,竟很快镇定下来:“既然太夫人都已经知道了,我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当年的事,确实错在我们。不过,大错已经铸成,现在说什么都迟了。梅君是顾家明媒正娶的儿媳,她婚前私~通的丑事若是曝露出来,影响的是顾家的名声,还有宁姐儿和言哥儿的名誉。” “想来,太夫人也是顾虑重重,所以才会将此事瞒下来。” “既是如此,要怎么处置梅君,都随太夫人的心意,我们沈家上下绝不会过问。” 说到这儿,沈老太爷似醒悟过来什么,紧紧地盯着太夫人道:“我一直在奇怪,我那两个儿子虽然不肖又贪财,却也绝没有渎职的胆量。怎么会无端就被革职下狱?现在看来,一定是顾家动的手了。” 太夫人挑眉冷笑:“是又如何?” 沈老夫人又气又急又怒,颤抖着站起身来:“有什么气,只管冲着我们来。用这样的手段对付沈家,真是无耻之尤!” “论无耻,我们顾家可远远比不上你们沈家。”太夫人冷冷道:“为了和顾家结亲,将一个婚前失了贞洁的女儿嫁到顾家来,能做出这种事,亏你还有脸指责我们顾家无耻!” 沈老夫人气急攻心,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沈老太爷此时也顾不上沈老夫人了,迅速说道:“无耻不无耻,现在说来还有什么用。总之,梅君是顾家的儿媳。宁姐儿和言哥儿身上流着顾家的血,也是我们沈家的外孙外孙女。我们两家是姻亲!” “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看在孩子的份上,太夫人也该消了这口气。” 好一个脸厚心黑的沈老太爷! 这是豁出脸皮不要了! 说来说去,无非是仗着她和顾谨言是顾家的子孙。 沈梅君的性子,原来是承袭自沈老太爷! 顾莞宁原本不想吭声,此时终于忍不住了,冷冷说道:“外祖父难道就不好奇,为何阿言会突然重病被送到普济寺?” 沈老太爷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终于彻底变了。 顾莞宁的唇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冷笑:“外祖父还没见过阿言吧!所以根本不知道,他和沈谦生的一模一样!” 沈老太爷:“……” 这怎么可能! 沈老夫人面色惨白,声音颤抖不已:“不可能。沈谦父女两个,一直被软禁在族里。他平日几乎从不外出,怎么有机会见梅君。他们两个怎么可能再私~会?这绝不可能!” 沈老太爷也方寸大乱。 之前沈梅君的秘密被揭露,他虽然慌乱,却并未乱了分寸。 顾莞宁是顾家嫡女,顾谨言更是顾家唯一的嫡孙。只要有他们姐弟在,太夫人就会投鼠忌器,对沈家也下不了真正的狠手。 可如果,顾谨言根本不是顾家子孙,而是沈谦的骨血……定北侯府怎么可能放过沈家? 沈老太爷面色变了又变,犹自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你们一定是弄错了!梅君成亲前和沈谦的事,只是出于一时冲动。她既是嫁给侯爷,自会一心一意待侯爷,断然不会再和沈谦有瓜葛。你们肯定是弄错了……” 太夫人冷笑不语。 顾莞宁面无表情地看着沈老太爷,眼中满是鄙夷和厌憎:“你以为顾家人都是傻子吗?” 沈老太爷所有的话都被噎在了嗓子眼里。 是啊! 这么重要的事,必然是找到了确凿的证据! 所以才会软禁沈梅君,才会将顾谨言送到了寺庙里。母子同时毙命,不免会惹人疑心,也会惹来流言蜚语。用病症做借口,先关上一阵子。然后慢慢“病逝”…… 沈老太爷的目光阴暗不定。 顾莞宁犀利冷凝的目光落在沈老太爷的脸上,似看穿了他的心思,不由得扯出一抹讥讽的冷笑。 那样轻蔑冷然的笑意,令沈老太爷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等等! 顾谨言不是顾家子孙,顾莞宁却是顾湛的血脉! 她是顾湛唯一的女儿!也是太夫人唯一的孙女! 只要有顾莞宁在,沈家依然安然无恙! 沈老太爷暗下去的目光,又亮了起来。 第202章 处置 沈老太爷的想法并不难猜。 当顾莞宁看到沈老太爷眼底的亮光时,心中只剩无尽的憎恶。世上怎么会有这等贪婪又无耻的人? 沈氏和沈老太爷何其相似! 而她的身上,却有一半留着沈家的血液! 从没有一刻比此时更令她痛恨自己的出身。 顾莞宁连外祖父也不愿再喊了,冷冷地喊了声:“沈老太爷,你是不是在想,只要有我顾莞宁在,顾家就会投鼠忌器,不会真正放手对付沈家?” 语气中的寒意令人心惊。 沈老太爷既惊又怒,霍然沉下脸,目中满是怒意和斥责:“宁姐儿,你母亲纵有再多错,也怀胎十月生下了你。我也是你嫡亲的外祖父。你岂可对长辈这般无礼!” 这些话,分明是说给太夫人听的。 太夫人冷笑连连。 还没等太夫人张口,顾莞宁已经冷然道:“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沈老太爷莫非还在痴心妄想着要顾家忍气吞声,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如果沈家低头认错,妥善处置此事,或许顾家还会给沈家留条生路。否则,沈老太爷就等着白发人送黑发人,为两个儿子准备棺材吧!” 沈老太爷眼前一黑。 凤回巢(重生) 第136节 他这一生还从未受过这样的羞辱! 更令人难堪的,是这般斥责怒骂他的人是他嫡亲的外孙女! 沈老夫人早已面无人色,惊惧不已,瑟缩着张口求饶:“宁姐儿,你怎么能这般狠心无情。他们可是你的亲舅舅啊!” 顾莞宁看了过来,目光冷如寒冰:“是又如何?关在荣德堂里的,是我的亲娘!被送到普济寺里的,是我的亲弟弟。难道因为他们是我嫡亲的家人,我就要包庇他们不成?” 一个十三岁的少女,竟然有这般慑人的气势! 沈老夫人在顾莞宁冷凝的目光下,只觉得遍体生寒,根本不敢再张口。 沈老太爷却不肯死心,对着太夫人说道:“太夫人,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看在宁姐儿的颜面上,也请定北侯府给我们沈家留条生路。否则,此时宣扬开来,对宁姐儿的声名也是大大不利。” 太夫人挑眉冷笑:“如果不是看在宁姐儿的面子上,沈耀和沈武早就人头落地了。你们夫妻两个,又怎么能安然无恙地站在我面前?” 沈老太爷像落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再也顾不得半点颜面,拉着沈老夫人一起跪到了地上,张口哀求道:“太夫人心地仁慈宽厚,求求你高抬贵手,救他们两个出天牢。我这就带着他们回西京去,终此一生,再不踏进京城半步。” “梅君和言哥儿,也任由侯府处置。我绝不会有半句怨言。” 沈老夫人早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一直在落泪。 一对年过半百的老夫妇,跪在地上哀哀求饶,看着确实可怜。 可一想到他们做过的事,那点怜悯顿时荡然无存。 太夫人嫌恶地看了他们一眼,转头看向顾莞宁:“宁姐儿,你想如何处置?” 这是沈家人,是顾莞宁的亲外祖父母。太夫人虽然恨他们入骨,动手处置时,总有几分顾虑。唯恐伤了顾莞宁的心。 否则,就如太夫人之前说的那样,沈家上下早已人头落地了。 顾莞宁看着头发花白眼中流露着关切的太夫人,心里既觉得酸楚,又觉得温暖。 这世上,终究是有人真心待她好的。全心全意地关心呵护着她,唯恐她受到半点伤害和不平。 “祖母,这件事就交由我处置吧!”顾莞宁定定神,缓缓应道。 太夫人点点头,不再出声。 …… 沈老太爷和沈老夫人还跪在地上,不曾起身。 顾莞宁走到他们面前,俯下身子,搀扶起颤颤巍巍的沈老夫人,然后又扶起沈老太爷。 沈老太爷心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苗,满是希冀地看着外孙女:“宁姐儿,我知道都是我们的过错。可你想想,当年若不是我们逼着你母亲嫁到顾家,哪里又有你的出生?” “你可不能厌弃了沈家,置我们于不顾啊!” 沈老夫人也哭着攥紧了顾莞宁的胳膊:“是啊,宁姐儿,我们纵然有再多的不是,到底还是你嫡亲的外祖父母。血浓于水,打断胳膊也还连着筋脉。我求求你了,你将两个舅舅救出天牢吧!” 顾莞宁脸上没有半点多余的表情,淡淡说道:“沈老太爷,沈老夫人,我刚才扶你们两个起身,是看着你们一把年纪还要跪地求饶,心中有些不忍罢了。绝不是顾虑什么血肉亲情。” “我姓顾,是顾家的女儿,和沈家再无相干。” “你们如果还认不清这一点,那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沈老夫人哭不出来了。 她怔怔地看着顾莞宁,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自这个外孙女落地的那一天开始,沈家悬在空中的一颗心就放了下来。 只要有顾莞宁在,顾家和沈家就有牵扯不清的关系。哪怕发现了沈氏婚前不贞,也不可能和沈家一刀两断。 后来顾谨言出世了,沈家人的心就更踏实了。 沈梅君怨恨家人,从不和家人书信来往。 这些年,沈家人也很识趣,从未到京城来探望沈梅君。也因此,沈家上下竟无人见过顾谨言,更无人知道,顾谨言和沈谦长的一模一样。如果有人见过顾谨言,一定会早有防备。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深藏了十几年的秘密,一朝被揭露。 沈梅君顾谨言母子两个,怕是没活路了。 沈家人想逃脱这一劫,只能依靠顾莞宁。 可是,顾莞宁现在不肯再认他们了。现在又该怎么办? 沈老夫人满心凄惶地看向沈老太爷。 沈老太爷一颗心如置寒潭,他拉着老妻的手,勉强支撑着身体站着:“宁姐儿,你非要如此绝情吗?” 顾莞宁简短地应了一句:“我可以救沈家两位舅爷出天牢。” 沈老太爷并未欣喜若狂,心里一凉,沉声问道:“你有什么条件?” 第203章 疯了(一) 顾莞宁淡淡说道:“我的条件很简单。从今以后,定北侯府和沈家一刀两断,再无来往。沈家对外不得再借着定北侯府姻亲的招牌招摇生事。” 沈老太爷的心直直地往下沉。 顾莞宁这一招,比软禁沈梅君母子更狠辣! 经过此事,沈耀和沈武的前程算是全完了。如果不借助顾家之力,以后再难有出头之日。难道要让两个正值壮年的儿子从此待在家里成了废人? 可此时此刻,他已经没有了讨价还价的余地! 如果他张口拒绝,沈耀沈武的性命就要葬送在天牢里。 不管如何,总要先将人救回来再说。 顾家总有消气的一天,日后再想法子就是了。 沈老太爷打定主意,也不再犹豫,很快应了下来:“好,我答应你。” 顾莞宁显然看出了沈老太爷的心思,扯了扯唇角:“沈家人安分守己也就罢了,否则,日后再出了什么事,可就怨不得他人了。”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 沈老太爷的怒火唰地冲到了头顶,却硬是忍了下来:“放心,我说话自然算话。过了今日,以后再也不会登顾家的门。” “你最好记住自己说过的话。” 顾莞宁无视沈老太爷难看的面色,淡淡说了下去:“沈谦暴毙身亡,我已经命人将他安葬了。至于沈青岚,该怎么处置,就由沈老太爷做主了。” 沈老太爷听到沈谦的死讯,毫不动容。 这个沈谦,早在十几年前就该要了他的性命。也就不会闹出这么多的事情来了! 至于沈青岚,是他的外孙女,也是沈家人。由他这个沈氏族长出面处置,确实最为合适。 沈老太爷毫不犹豫地点头应了。 顾莞宁目光一闪,意味不明地说道:“你们临走前,去见一见母亲吧!十几年没见,她心中也一定很是挂念你们。” …… 一炷香时间后。 顾莞宁和沈老太爷沈老夫人站到了荣德堂外。 荣德堂外看着颇为冷清安静,其实守在暗中戒备的侍卫绝不在少数。只要顾莞宁不点头,外面的一只苍蝇都休想飞进荣德堂里。 守门的丫鬟很快来开了门。 “奴婢碧玉,给二小姐请安。”碧玉战战兢兢地行礼。 自从沈氏被软禁后,荣德堂里只剩下四个丫鬟。往日风光无比的碧玉,如今成了做杂活的。偌大的荣德堂,光是扫上一圈的地,都要半天功夫。原本俏丽的碧玉,如今也颇有几分憔悴落魄的样子了。 不过,即使这样,也比被打发出去的丫鬟婆子幸运的多。 至少还能留在侯府里。 顾莞宁目光一扫,淡淡问道:“碧彤人呢?” 碧玉的眼中迅疾地闪过一丝嫉恨。这个碧彤,往日一直被她压着一头。现在摇身一变,倒是成了二小姐眼中的红人。 这一迟疑,顾莞宁的神色顿时冷了下来:“怎么?你连碧彤在哪里也不知道吗?” 顾莞宁一沉下脸,碧玉心里一紧,忙收敛心神答道:“小姐之前打发人来送信,说沈老太爷沈老夫人会过来。夫人叫了碧彤和碧容进去,要梳妆更衣。” 到了这个地步,还有心情关注容貌外表。 看来,沈谦的死,并未令沈氏太过伤心。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随意地嗯了一声,然后迈步进了荣德堂。沈老太爷沈老夫人慢悠悠颤巍巍地跟在她身后。 碧玉瞄了两人的背影一眼,心里一阵疑惑。有心跟过去凑凑热闹,一看到顾莞宁的身影,顿时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二小姐手段狠辣,还是少往前凑合为妙。 …… 到了寝室门外,玲珑上前敲了门。 很快,门便开了。 来开门的,正是碧彤。 碧彤的神色颇有些古怪,低声对顾莞宁道:“小姐,夫人今日好奇怪。” 顾莞宁目光一闪,迈步进了屋子里。 穿着红色衣服的沈氏顿时映入眼帘。 怪不得碧彤会说沈氏奇怪。沈氏身上穿的,分明是当年出嫁时的嫁衣。这一袭嫁衣,精致华美,保存得极好。时隔多年,丝毫没有褪色,一如当年崭新耀目。 穿着大红嫁衣的女子,却完全变了个模样。 双颊深凹,一双眼睛显得格外大,唇角边挂着诡异又扭曲的笑容。偏偏还上了浓妆,不但没有半分美艳,反而让人觉得浑身不自在。 沈氏仿佛没看到顾莞宁一般,目光落在一脸惊骇的沈老太爷和沈老夫人身上,神经质地咯咯笑了起来:“父亲,母亲,你们两个终于来了!我一直在等你们来!我知道,你们一定会来的!” 这就是他们的女儿沈梅君?! 沈老太爷和沈老夫人一脸震惊。 当年那个艳冠群芳美丽优雅的沈家小姐,怎么会变成了现在这般模样?乍然看去,简直就像个神经失常的疯妇! “这是我当年出嫁时穿的嫁衣,我一直好好地收着。” 凤回巢(重生) 第137节 沈氏紧紧地盯着沈老太爷沈老夫人,目光如毒蛇一般阴狠,声音也变得诡异而低沉:“是你们逼着我和五哥分开,逼着我嫁到顾家来。现在五哥死了,都是因为你们!不然,他怎么会死!都是因为你们!” 最后一句话,陡然拔高了音量,格外尖锐。 然后,又哈哈狂笑起来:“五哥已经死了,你们再也害不到他了。五哥已经死了!”笑着笑着,忽然又凄厉地哭了起来。 顾莞宁瞳孔微微收缩。 沈氏已经疯了! 沈老夫人面色惨然,泪如泉涌,轻声地喊着沈氏的闺名:“梅君,是娘,娘来看你了……” 沈氏依旧又哭又笑,双手忽地伸到头上,将盘好的发髻弄散,然后高声嘶喊起来。 沈老太爷看着沈氏这副模样,心里也一阵阵抽紧,将头转到了一旁。 就在此时,沈氏忽然又有了异动。 她一个箭步冲过来,然后双手掐住了沈老太爷的脖子。 沈老太爷猝不及防,被沈氏牢牢地抓住。 沈氏疯狂又得意地大笑:“我终于抓到你了。就是你,害了我一辈子。我要掐死你!我要掐死你!” 第204章 疯了(二) 沈老太爷本就年老体弱,沈氏的手劲又大得出奇。短短几个呼吸间,沈老太爷的脸孔便涨红了,呼吸更是急促紊乱。 沈老夫人骇然失色,扑上前抓住沈氏的手:“梅君,快放开你父亲。” 沈氏面容狰狞,死死地掐住沈老太爷的脖子不肯松手。 沈老太爷用力推开沈氏,力气却远不及她,脖子被掐的更紧了。一张老脸顿时涨得通红。 挣扎间,沈老夫人也被沈氏一把推开,踉跄后退两步,猛地摔倒在地。 沈老夫人顾不得被摔倒的剧痛,哭喊着冲顾莞宁求救:“宁姐儿,快点救救你的外祖父!我求求你了,你快些救他!” 冷眼旁观的顾莞宁神色依旧平静。 她在仔细地观察沈氏的一举一动。看着沈氏得意的狂笑,看着沈氏狰狞的神情,看着沈氏用尽全力掐着沈老太爷的脖子。 眼看着沈老太爷脸孔涨得发紫,呼吸断断续续,就快不行了。 顾莞宁才走上前,用力地抓住了沈氏的胳膊,冷冷地呵斥:“够了!” 沈氏听话地松开了胳膊,目光转向顾莞宁,定定地看了片刻。然后冷不丁地扑了上来,双手直直地扑向顾莞宁的脖子。 顾莞宁早有防备,双手紧紧抓着沈氏的胳膊,用力一拧。 沈氏不但没能如愿地抓住顾莞宁,反而胳膊一阵扭痛。 沈氏口中胡乱叫嚷着:“放开我,快点放开我!我是你亲娘,你这个忤逆不孝的东西,怎么敢这般对我!快点放了我!” …… 这半年来顾莞宁一直练武不缀,颇有力气,手劲极稳。 沈氏用尽所有的力气挣扎,也未能挣脱。 顾莞宁眼眸微眯,忽地凑近沈氏的耳边低语道:“母亲,你何必装疯卖傻!你心里应该很清楚,不管你是真疯还是装疯,此生都出不了荣德堂。” 沈氏全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只刹那的功夫,又哭笑着喊了起来:“顾莞宁,你放开我。我要出去!” 顾莞宁双手牢牢地抓住沈氏的胳膊,两人近在咫尺。 四目对视间,沈氏的目光竟有些闪躲。 “其实,我差点就信了。”顾莞宁讥讽地扯了扯唇角,声音冷若寒霜:“可惜,你还是露了破绽。” 哪里露了破绽? 沈氏差点冲口而出。 在看到顾莞宁满是冷意的眼眸后,这句话被卡在嗓子眼里,再也吐不出口了。 “你想知道我为何能识破你吧!” 顾莞宁神色淡淡,语气冷然:“原因很简单。你怕我,就是在装疯的时候,也下意识地躲开了我的目光。” 沈氏:“……” 沈氏用力地抿紧了嘴唇,眼中满是愤恨不甘,还有一丝不自觉的惊惧。 是啊!她确实是怕顾莞宁的。 这话说来有些可笑。顾莞宁是她亲生的女儿,这世上,只有女儿敬畏母亲,断然没有母亲惧怕女儿的道理。 可是,她就是怕她! 明明是顾莞宁命人软禁了她,是顾莞宁命人送走了顾谨言,也是顾莞宁毒杀了沈谦。她恨顾莞宁恨得撕心裂肺,恨不得从未生过这个女儿。被关在屋子里这两个多月,她每天都无数次地谩骂顾莞宁。 然而,当顾莞宁真的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竟连看都不敢看她! 哭闹喊叫声没有了,原本正哭泣的沈老夫人也震惊地停了哭声,跌坐在地上急促呼吸的沈老太爷也不敢置信地看了过来。 现在的沈氏,哪里还有半点之前的疯狂模样! 原来,她在装疯! …… 顾莞宁终于松开手。 沈氏却没有再扑上来,只站在原地,维持原来的姿势,显得僵硬而别扭。 顾莞宁忽然笑了起来,声音格外轻柔:“母亲,你果然是个聪明人。” “现在,这二房只剩下我一个嫡女。若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祖母早已将你剥皮抽筋,或将你沉塘送你去九泉了。” “你现在虽然被关在荣德堂里,没了自由,不能出去半步。到底还能活着。好死不如赖活着,是不是?” 沈氏咬紧牙关,将所有的愤怒怨怼憎恶都死死地压在心里。 顾莞宁说的没错! 她想活下去,她要活下去! 现在,她已经一无所靠,唯一能依仗的,只有顾莞宁。 只要顾莞宁一日没定下亲事,一日没出阁,太夫人就绝不会动她。否则,顾莞宁就要守三年的母孝!而且,顾莞宁还要背上克父克母的名声,为人诟病。 以太夫人对顾莞宁的疼爱,哪怕是再恨她,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要她的性命。 “你能想明白这一点就好。” 顾莞宁神色平静,声音不疾不徐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却莫名地令人心生敬畏:“想继续活着,就老老实实地待在屋子里,不要再谩骂闹腾。否则,让你闭嘴的法子多的是。” 顾莞宁没有怒骂,也没有高声威胁,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沈氏却面色一白,全身簌簌发抖。 是啊!想让一个人安静地闭上嘴,法子实在太多了。 最简单的,莫过于灌上一碗哑药,让她从此变成哑巴。再让人挑断她的手筋脚筋,让她整日瘫在床榻上…… 想到那个画面,沈氏遍体生寒,满心骇然。 沈氏终于消停老实了。 顾莞宁目光一扫,看向依旧坐在地上的沈老太爷:“沈老太爷,你有什么话要对母亲说吗?” 沈老太爷挣扎着站起身来,走到沈氏面前,扬起手,用尽全力,扇在沈氏的脸上。 一声脆响后,沈氏的左脸浮起了鲜红的指印,嘴角溢出了一丝血迹。 “你这个孽障!”沈老太爷咬牙切齿地怒骂,眼中满是愤怒和难堪:“刚才若不是宁姐儿及时阻止,你是不是真的要掐死我!” 沈氏不敢和顾莞宁叫嚣,对着沈老太爷却是半点不惧,冷冷地瞪了回去:“是啊!我就是想掐死你!” “我的五哥已经死了,你这个老东西为什么还不去死?” 沈老太爷几乎被气的晕厥过去:“你!你竟然敢辱骂自己的亲生父亲!” 第205章 父女(一) “我骂的就是你!”沈氏目中满是恨意。 “我和五哥情投意合,你为了攀附上定北侯府,硬生生地拆散了我们两个。岚儿自出生后,我这个亲娘甚至没见过她一眼。你打断了五哥的腿,用他和岚儿的性命要挟我嫁到顾家来。” “五哥一生都被你毁了,我这辈子也被你毁了。一切都是因为你的贪婪!你这样的父亲,我为何还要认!” “我刚才确实是在装疯,可我想掐死你也是真的。” “要不是顾莞宁拦住我,我早就掐死你了!” 说到后来,沈氏额上青筋毕露,目中满是疯狂的恨意,令人心惊。 沈老太爷被沈氏满是仇恨的目光瞪着,心里也阵阵生寒,咬牙切齿地怒骂:“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一个孽障!” “你口口声声说我毁了你。你怎么不想想,沈谦是我们沈家的养子,他一日姓沈,一日就是沈家人,是你的堂兄。你们两个暗中有了私情,还逃走生下了女儿。这种事情一旦传出去,你这辈子也休想再抬头见人了。” “顾湛家世相貌俱是万中无一,又对你一往情深。嫁到顾家来,你就是定北侯夫人,有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我逼着你嫁到顾家来,也是为了你着想……” 沈氏冷笑着打断沈老太爷:“你哪里是为了我着想。你分明就是看中了顾家门第,所以才隐瞒了我婚前失~贞的事,硬是让我嫁给了顾湛。” “五哥和岚儿都在你手里,你料定了我不敢罔顾他们的性命,不敢流露出对顾湛的恨意。只能老老实实地做顾家儿媳。沈家有了定北侯府这门姻亲,在朝中就有了靠山,从中不知得了多少好处。” “不过,你千算万算,大概怎么也想不到我和五哥曾在七年前私会过一夜,我怀了身孕,生的是五哥的骨血。” 沈氏哈哈笑了起来:“父亲,你这一辈子算无遗策,对着自己的亲生女儿也这般狠辣。现在终于遭报应了吧!” “婆婆现在什么都知道了!以她的性子,绝不会放过沈家。你和母亲不远千里,巴巴地跑到京城来,一定是因为沈家已经遭殃了吧!” “这都是老天给沈家的报应!” 沈老太爷听的面色铁青,不假思索地扬起手,重重地挥了下去。 沈氏的右脸一偏,火辣辣地一阵剧痛。 凤回巢(重生) 第138节 口中一阵腥甜。 沈氏似乎感觉不到半点疼痛,毫不在意地吐出口中的血,然后盯着满脸震怒的沈老太爷,继续笑道:“你就是打死我,也无济于事。顾家一旦出手,沈家休想再翻身。以后沈家人就像丧家之犬,得哀尾祈怜,看顾家人的脸色过活。” “这种美妙的滋味,父亲以后慢慢品尝吧!” 说完,又狂笑了起来。 沈老太爷被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身子晃了一晃,差点晕厥摔倒。 沈老夫人还坐在地上,根本没力气起身。她看着反目成仇的父女两个,泪水长流,口中喃喃念道:“作孽!真是作孽啊!” 谁能想到当年的一念之差,会造成今日这样的后果?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啊! …… 顾莞宁看着父女反目的一幕,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快意,甚至有些悲凉和萧索。 世上竟有这般自私狠毒的父亲!竟有这般自私狠毒的女儿! 而她的身上,也流着他们的血液。 所以,她的天性里,也有凉薄自私的一面。 对不在意的人,心狠手辣,丝毫不会心软。 对背叛过她的人,她再不会动容,只会漠然以对。 沈氏还在狂笑,沈老太爷支撑不住身体,踉跄着退后几步,坐到了椅子上。沈老夫人依旧坐在地上哭泣。 顾莞宁不想再看下去了,她闭了闭眼,很快又睁开,眼底所有的波动都褪去,只剩下冷然:“沈老太爷,沈老夫人,你们两个和母亲已经见过了。现在可以离开了!以后也不必再来了。” 亲生的女儿视自己为仇敌! 嫡亲的外孙女心冷如铁,看着他就像看着路人! 饶是沈老太爷心肠冷硬,也经不起这样的打击,惨然一笑:“好,我走,我现在就走。”说完,便扶着椅子站了起来。 沈老太爷情绪太过激动,骤然起身,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沈老夫人眼睁睁地看着沈老太爷咚地一声瘫软在地上,头重重地磕到了坚硬的地板,鲜血肆意横流。 沈老夫人呼吸一窒,惊恐地喊了起来:“老爷!老爷!” 急急地看向顾莞宁,张口哀求道:“宁姐儿,快叫人来,救救你外祖父!他虽有千般不是,到底是你的亲人。你就是不想认他,也不能见死不救啊!” 沈氏冷笑不已:“这种人还有什么可救的。死了正好!也省的以后再来算计顾家。莞宁,你可别心软!” 沈老夫人又急又怒:“梅君!你怎么能这般说话!他是你的亲生父亲!” 沈氏冷冷应道:“我宁可没有你这样一个父亲!” 语气中满是咬牙切齿的痛恨。 这份痛恨中,又夹杂着隐隐的无可奈何。 这一刻,顾莞宁奇异地和沈氏有了共鸣。 血浓于水,血缘关系永远难以割断。她再恨沈氏,也不会亲自动手要了沈氏性命!当然,如果沈氏在她面前自尽,她也绝不会伸手救沈氏就是了。 顾莞宁定定神,扬声叫了琳琅等丫鬟进来。 丫鬟们早有心理准备,在见到躺在地上满头鲜血的沈老太爷时,并未慌张。迅速地扶着沈老太爷坐到椅子上。 珊瑚精于医术,擅长配药,随身正好带了外敷的伤药。立刻为沈老太爷止血敷药。 沈老太爷受的只是皮外伤,敷了药之后,很快便止了血。 沈老夫人也被丫鬟们搀扶着站了起来,站在昏迷未醒的沈老太爷身边,不停地落泪。 沈氏冷眼旁观,心里只觉得快意无比。 她永远都忘不了当日被逼着穿上嫁衣坐上花轿时的痛苦!这么多年来,这种痛苦一直深藏在心底,早已成了一颗阴暗的毒瘤。 今日,堆积了多年的怨恨和痛楚,终于全部发泄了出来。 第206章 父女(二) 沈老太爷昏迷了不到半个时辰,便悠然醒了过来。 醒来的时候,沈老太爷有一刹那的茫然,喃喃道:“这是哪儿?” 坐在床榻边的沈老夫人哭道:“老爷,你总算是醒了。我们还在荣德堂里,这里是客房。梅君她……” “不要再提那个孽障!” 沈老太爷瞬间回忆起了之前的事,眼中满是怒火:“如果不是她,我们沈家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她婚前不贞,已是轻浮浪荡。婚后和沈谦私通生子,一直隐瞒多年,更是居心叵测。现在落到这步田地,她依然不思己过,毫无悔意,还对我这个父亲心生怨怼,装疯卖傻地要杀了我!” “我没有这样的女儿!我们沈家,也断然再容不下她。以后,就由着她在侯府里自生自灭!” 沈老太爷说到激动处,心血翻涌,脸孔涨得通红,头脑阵阵晕眩。 沈老夫人一边垂泪,一边低声说道:“老爷,你先消消气。梅君纵有再多错,到底是我们两个唯一的女儿。当年我们逼着她嫁到顾家来,已经是对不起她了。现在怎么能将她一个人扔在顾家。” “我们还是带她回西京吧!不然,她留在侯府里,只会是死路一条啊!” 沈老太爷重重地冷哼一声,咬牙切齿地说道:“她生是顾家的人,死了也是顾家的鬼。要杀要剐,都随顾家的心意。你我不必再多问。” 沈老夫人心里一阵冰凉。 沈氏怨恨沈老太爷,倒也不能全怪沈氏。 到了这个田地,沈老太爷还是执意要将沈氏留在定北侯府。话说的再冠冕堂皇,也掩盖不了他的一片私心盘算。 只要沈氏留在顾家一日,就还是顾家的儿媳。 有顾莞宁在,太夫人最多将沈氏软禁,绝不会要了沈氏的性命。 沈氏一日活着,沈家和顾家依然是姻亲。只要沈氏不贞的事没传出去,沈家就可以当做什么事都没有。至少,在明面上还能维持些体面。 太夫人已经五十多岁了,还能活上多久?三年五年十年八年,总有归天的那一日。顾莞宁也有出嫁的一天。 只要沈氏没死,日后就有转机。 退一步说,就算顾莞宁出阁后,沈氏“病重离世”,沈家也没什么损失。还能打着奔丧的理由,再登定北侯府的门。 对自己的女儿都能算计到这个地步,想想就让人心寒。 沈老夫人也没力气再哭了,喃喃自语道:“梅君,是我们对不住你。只盼着你日后能清醒些,不要再闹腾,还能留得一条性命……” 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沈老太爷说话也没什么顾忌,低声道:“太夫人这么疼宁姐儿,怎么肯让她背上克父克母的名声,更舍不得让她守三年母孝。宁姐儿一日没出嫁,梅君的性命就安然无忧。你有什么可担心的……” 话还没说完,门便被推了开来。 …… 沈老太爷一惊,立刻住了嘴,抬头看了过去。 一张清冷明艳的脸庞顿时映入眼帘。 是顾莞宁! 对这个今天刚见面的外孙女,沈老太爷既恼又恨。恼她的无情无义,恨她的不留情面。 可现在沈家大难临头,若不是靠着顾莞宁的颜面,只怕会被顾家打压得永远翻不了身。日后,沈家若还想和顾家来往,少不得还要厚颜求到顾莞宁面前。 沈老太爷城府颇深,今日接连遭受重击,竟还能挤出笑容来:“宁姐儿,你总算来了。” 沈老太爷在打什么主意,顾莞宁一猜便知。 从前世到今生,沈家人的无耻从未变过。 顾莞宁神色不变,颇为冷淡:“沈老太爷,之前我说过的话,你该不是忘了吧!从今日起,我顾莞宁和沈家再无半点瓜葛。宁姐儿这个称呼,只有祖母这样叫我。沈老太爷还是别这般称呼我为好。” 沈老太爷脸皮再老再厚,也禁不住这般的冷言冷语,耳后都觉得火辣辣的。 沈老夫人前一刻还在为沈老太爷的凉薄心寒,这一刻,却又为了沈老太爷无端受辱忿忿不平。 她怒瞪了顾莞宁一眼:“好,顾小姐真是好的很。我们现在就离开顾家,以后绝不会再登门来找你。顾小姐大可放心!” 顾莞宁毫不动容,冷冷应道:“你们能认清事实,再好不过。” 沈老夫人:“……” 沈老夫人被噎了个半死。 沈老太爷回过神来,先瞪了沈老夫人一眼:“你给我少说几句。骨肉亲情岂是说断就能断的。是我们有错在先,宁姐儿不肯认我们,也情有可原。可在我心里,宁姐儿永远是我嫡亲的外孙女。” 沈老夫人:“……” 沈老夫人听不下去了,索性将头扭到了一边。 真是厚颜无耻之尤! 顾莞宁眼中闪过一丝讥讽的笑意:“沈老太爷心胸宽广,能屈能伸,委实令人佩服!” 沈老太爷只当没听出顾莞宁话语中的讽刺,张口说道:“宁姐儿,沈谦已经下葬,岚姐儿人又在哪里?” 顾莞宁目光微闪,淡淡说道:“她如今在齐王府里。” 齐王府? 沈老太爷一惊,脱口而出道:“岚姐儿怎么会在齐王府?” 齐王妃出身定北侯府,齐王府和顾家关系密切,举朝皆知。 沈家虽然远在西京,却一直密切关注京城的动静,沈老太爷当然也清楚齐王府的现状。五年前齐王领着齐王妃和儿女就藩,只留下齐王世子在京城。 也就是说,现在的齐王府里,真正做主的人就是齐王世子。 沈青岚怎么会和齐王世子扯上关系? 一瞬间,沈老太爷的脑海中闪过一连串的念头。 顾莞宁仿佛什么都没看出来,又或许看出了什么却未放在心上,随口道:“沈青岚曾在侯府里住过一段时日,结识了齐王世子。后来,她和沈谦父女两个闹翻了,齐王世子便收容了她。” 短短几句话里,蕴含了太多的信息。 凤回巢(重生) 第139节 沈老太爷脸上露出了愤怒的神色:“这个沈青岚,还是个云英未嫁的姑娘家,怎么就投奔到了齐王府?” 第207章 父女(三) 沈老太爷的愤怒倒不是假装出来的! 不管沈青岚有什么苦衷,有多仰慕齐王世子,都不该随意贸然地住进齐王府里。没名没分地,连个侍妾通房都算不上,简直是自甘下贱! “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沈老太爷恨铁不成钢地怒骂。 话一出口,忽然惊觉自己失言。 沈氏的女儿,可不止沈青岚一个。 站在眼前的顾莞宁,也是沈氏的亲生女儿! 沈老太爷有些讪讪地改口:“我刚才说的是岚姐儿,绝没有指桑骂槐暗喻你的意思。” 顾莞宁连眉头都没动一下,神色漠然:“沈老太爷说什么都无所谓,我并不介意。” 沈老太爷被堵得面色难看极了。 顾莞宁看了过来,目光冷冽:“我只给你三日时间。这三日里,你妥善‘处置’好沈青岚,否则,你就等着给两个儿子收尸吧!” 沈老太爷一惊,脱口而出道:“才三天时间!万一齐王府不肯放人怎么办?” 顾莞宁淡淡说道:“这就是你的事了。” 沈老太爷:“……” 顾莞宁又说道:“你们初到京城,应该还没找好安顿之处。我这就让人将你们送到别院去。这处别院是母亲特意为沈谦准备的住处,沈谦死了,院子也就空出来了。” 沈老太爷:“……” 沈老太爷的脸都快黑了。 死人住过的地方,怎么听都不吉利。 他一到京城就来定北侯府,原本是想着在侯府住下。谁能想到竟会有这么大的变故。最后要沦落到住在这么一个鬼地方。还不如直接去找一家客栈住下! 可惜,还没等他张口,顾莞宁便转身离开了。 沈老太爷一口老血憋在嗓子眼里,别提多憋屈了。 很快,便有一个俏生生的丫鬟笑吟吟地走了进来:“奴婢玲珑,奉二小姐之命,送沈老太爷沈老夫人出府。” 沈老太爷深呼吸一口气,将胸口涌动的怒气按捺下去:“有劳玲珑姑娘了。” 换在往日,他怎么会将区区一个丫鬟放在眼底。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对着顾莞宁的贴身丫鬟,也不便摆出什么架子来。 玲珑微笑道:“奴婢奉令行事,不敢当沈老太爷这一声有劳。天色已经不早了,请沈老太爷沈老夫人现在就随奴婢走吧!” 沈老太爷收拾起满心的纷乱,叫了丫鬟小厮进来,各自搀扶起他和沈老夫人,出了荣德堂。 走出荣德堂的那一刻,沈老夫人忍不住朝着沈氏的屋子看了一眼。 沈老太爷却一直没回头。 …… 一个时辰后。 玲珑从别院回来后,立刻回了侯府复命。 顾莞宁正陪着太夫人一起用晚膳,听闻玲珑来了,立刻起身道:“让玲珑到外间等我。” 太夫人却张口叫住了她:“宁姐儿,让玲珑进来吧!” 顾莞宁略略蹙眉:“祖母,你身体还没痊愈,还是安心静养为好。这点小事,就别跟着操心了。” 今天见了沈老太爷沈老夫人之后,太夫人整整躺了半日才勉强能起身。她实在不想让太夫人继续跟着烦心了。 太夫人目中露出暖意:“宁姐儿,你的心意祖母都清楚。你放心,祖母的身子已经没有大碍了。” 沈家这一摊子的糟心事,太夫人又怎么忍心都扔给顾莞宁? 顾莞宁还待说什么,一个身材颀长面容俊美唇角含笑的男子走了进来。 看见来人,顾莞宁目光微微一亮,阴郁了一整日的心情忽然释然:“三叔!你总算回来了!” 祖母是一棵大树,为她遮风挡雨。 三叔是一座坚实的大山,令她安心踏实。 顾海笑着应了一声,大步走上前,先关切地打量太夫人一眼:“今日兵部事情繁忙,我到现在才脱身回来。刚回府就过来了。听闻沈家那对老东西今日来了?母亲没被气坏了身子吧!” 太夫人病了这些日子,顾海只要在府中,一定会到正和堂来探望。 一个是嫡母,一个是庶子,感情却颇为亲厚,和嫡亲的母子也没什么分别。 看着一脸忧色的顾海,太夫人心中涌起阵阵暖流,笑着说道:“你们一个两个都当我是纸糊的不成?就凭沈家人,怎么可能将我气倒!我身子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 顾海不肯信这些说辞,看向顾莞宁。 顾莞宁略一点头。 顾海这才放了心:“母亲没事就好。” 然后才问起了今日的经过。 顾莞宁平日不喜多言,对着顾海又另当别论,仔细地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玲珑已经将他们两个送到别院去了,现在回来复命,就在外面候着。” 顾海浓眉一挑,冷笑一声:“真是便宜他们了!” 如果不是看在顾莞宁的份上,他绝不会这般轻易地饶过沈家人。 顾海想了想,又皱眉问道:“莞宁,你为何要让沈家人来处置沈青岚?你就不怕节外生枝吗?以沈家人的性子,知道沈青岚住在齐王府里,只怕会生出不该有的妄想来。” 沈老太爷心黑脸厚,贪婪无耻,什么事做不出来? 万一沈老太爷借着沈青岚攀附上了齐王府,以后再对付沈家还得碍着齐王世子,可就变得棘手了。 顾莞宁目光一闪,冷然道:“如果沈家人就此罢手,我自会给他们留一条生路。如果他们不知死活,妄图借着沈青岚攀附齐王府,那就不能怪我心狠无情了。” 这是她给沈家的最后一个机会。 希望沈老太爷不会做出错误的选择。 顾莞宁紧抿唇角,眉目森冷。 就连顾海看着,也暗暗觉得心惊。 自小看着长大的侄女,容色倾城,聪慧果决,冷静过人,从不会感情用事。对着自己的亲娘和亲弟弟,也未曾心软。 别说是闺阁少女,就是男子中,也没几个能及得上她。 他这个做三叔的,心里为她骄傲自豪。可有时,他不免也会为她不自觉中散发出的威势而震惊! 这样的顾莞宁,注定了应该嫁给这世上最优秀出众的少年,成为大秦身份最尊贵的女子。否则,还有哪个男子能配得上她? 第208章 登门(一) “老三,你在想什么?怎么一直没说话?” 太夫人的声音打断了顾海的思绪。 顾海定定神,冲太夫人笑了一笑:“没什么。我就是在想,若是沈家人找上门去,齐王世子会是什么反应?” 提起齐王世子,太夫人目光暗了一暗。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自从她病了之后,齐王世子倒也来过两回。每次都带了许多名贵的补品,还带了宫中的太医来给她复诊。确定她的病症确实好转起来,齐王世子才安心。 作为一个外孙,齐王世子的表现着实不差。 可太夫人清楚的知道,因为顾莞宁的事,齐王世子对她这个外祖母已经生了怨怼,有了嫌隙。 往日亲密无间无话不说,如今再见面,却客气有礼,透着疏离。 沈青岚寄身齐王府的事,太夫人是在病情好转了之后才知道的。 骤闻此事,太夫人既惊又怒,当即就要命人去请齐王世子过来。却被顾莞宁拦下了:“祖母,齐王世子明知道沈青岚和我们顾家关系不同寻常,还是一意收容了她,显然有他的想法。祖母叫他来又有何用?” “是要当面诘问?还是怒斥他一顿?” “祖母可别忘了,他是祖母的外孙,更是齐王世子,是深得圣宠的皇孙。他若是执意要做什么,祖母又岂能拦得住?” 顾莞宁这番话并不动听,句句犀利,直指人心。 太夫人哑然片刻,才忿忿道:“难道就这么听之任之,由着沈青岚待在他身边?” 顾莞宁目光微闪,神色冷然:“沈谦已经死了,母亲也被软禁在荣德堂里。阿言被送到了普济寺里。如今,只剩下沈青岚一个人。” “祖母不必忧心。沈青岚绝不会吐露出实情,因为她比任何人都害怕身世曝露。” 沈青岚一心做着能嫁给齐王世子的美梦,怎么敢让齐王世子知道她是沈氏的私~生女! 这些话,顾莞宁虽没有明说,太夫人也猜了出来,顿时怒从心头起,冷哼道:“真是痴心妄想!凭她一个私生女,竟然也敢妄想着嫁给世子。让她做一个侍妾都是抬举了她!” 顾莞宁也不多说,只道:“祖母安心养病,这些事我自会想法子处置。” …… 直到今时今日,太夫人才知道,原来顾莞宁是打着让沈家人登门讨人的主意。 一来名正言顺,不会留下话柄。二来,也能借此事考验沈家人。更重要的是,看一看齐王世子的心意到底如何。 有沈家人出面,不管结果如何,至少顾家无需和齐王世子面对面地撕破脸,还能留有周旋的余地。 太夫人深呼吸一口气,沉声道:“让人盯着齐王府,有什么动静,立刻告诉我。” 顾海和顾莞宁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应了。 太夫人察觉到了他们两个的小动作,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们两个又在打着主意想瞒下我是不是?我的病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再说了,我又不是纸糊泥做的,不至于连这点小事都经不起。” 顾海立刻道:“是是是,母亲性情坚毅刚强,儿子远远不及。” 顾莞宁也迅速道:“祖母才是我们定北侯府的主心骨。凡事有祖母撑着,我和三叔都安然无忧。” 凤回巢(重生) 第140节 太夫人眼里有了笑意,口中嗔怪:“一对马屁精!尽说些好听的来糊弄我。真有什么事,十有**又会瞒着我。” 顾莞宁笑着哄道:“这怎么会。不管出了什么事,我一定立刻告诉祖母,让祖母来定夺。” 顾海也一本正经地说道:“母亲就是不信我,也该信莞宁的话吧!” 太夫人一向精明,当然不是那么好骗的。哪能看不出他们两个的盘算? 叔侄两个是打定主意不让她插手过问此事了。 太夫人有些无奈地笑了一笑:“罢了罢了,我已经老了。府里府外的事情,有你和宁姐儿操心,我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太夫人终于退让一步,顾海和顾莞宁对视一笑。 …… 隔日清晨。 齐王府的门房处,沈家的管事客气地递上了名帖:“这是我们沈老太爷的名帖,不知世子可在府中?” 随着名帖过去的,还有一个极厚实的荷包。 门房管事稍微一掂荷包的分量,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总算正眼看向沈家管事:“不知是哪一个府上的沈老太爷?” 京城官员众多,姓沈的就有三家。 沈家管事陪笑道:“我们老太爷是西京人氏,姑奶奶是定北侯夫人。定北侯府的二小姐,是老太爷嫡亲的外孙女。” 原来竟是顾莞宁的外祖父! 这样算来,沈老太爷也算是齐王世子的长辈了。 门房管事顿时换了一副热络的嘴脸:“原来是沈家老太爷来了。说来真是巧了,世子平日大多住在宫里,因着今日休沐,所以昨天晚上便回了王府。我这就送名帖进去,请老太爷稍候片刻。” 沈家管事忙不迭地笑着应了,心里不由得暗暗咋舌。 沈老太爷之前叮嘱的没错。 定北侯府这块招牌果然好用的很。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门房管事就回来了,看着沈家管事的面色颇有些微妙:“世子说了,今日有事和幕僚商议,无暇见客。” 沈家管事:“……” 沈家管事碰了一鼻子灰,门房管事心里也颇为诧异。 齐王世子和顾二小姐是青梅竹马的表兄妹,感情甚佳,人尽皆知。如今顾二小姐的外祖父找上门来,齐王世子怎么会拒之门外? 沈家管事灰溜溜地回了马车,将此事禀报沈老太爷。 沈老太爷有备而来,并不沮丧,吩咐道:“你再让门房去禀报一趟,就说我有极要紧的事求见世子,是关乎顾二小姐的。” 沈家管事领命又去了门房。 门房一路进去禀报不提。 这次,足足等了一个时辰,门房处才有了回音:“世子现在有了空闲,请沈老太爷进去见世子。” 沈老太爷高高提起的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 只要齐王世子肯见他就好。 第209章 登门(二) 齐王府的内侍,一路将沈老太爷领着到了书房。 沈老太爷昨日被气昏了一回,到了别院之后,满腹心事,几乎一夜没睡。一大早又急着赶来齐王府,身子着实有些吃不消。现在不过是硬撑着罢了。 进了书房,见了齐王世子,沈老太爷心中暗暗一惊。 齐王世子的优秀出色毋庸置疑,更令沈老太爷心惊的,是他眉眼间的冷凝锐利,还有周身散发出的威压。 沈老太爷不期而然地想起了外孙女顾莞宁。 这一双表兄妹,都还没成年,却同样有着令人心悸的气势。 “见过齐王世子。”沈老太爷颤颤巍巍地抱拳行礼。 如果齐王世子以晚辈自居,绝不会任由沈老太爷行礼。不过,齐王世子动都没动,只淡淡说道:“沈老太爷平身吧!” 沈老太爷心中沉了一沉,定定心神,站直了身体。 齐王世子俊目一扫,短短一个照面,便将沈老太爷打量地清清楚楚。 能生出沈氏这般天姿国色的女儿,沈老太爷的相貌当然不会差。事实上,沈老太爷在年轻的时候便是闻名西京的美男子,如今年迈了,也不失儒雅翩然的气度。 只看外表,谁也看不出沈老太爷的自私阴狠。 “沈老太爷有什么关系宁表妹的要事,不妨直言。”齐王世子话语简洁利落,没有半个字废话。 沈老太爷也不敢啰嗦废话,直截了当地道明来意:“昨日我去了定北侯府,见了宁姐儿,才得知岚姐儿一直借住在齐王府里。今日登门,便是要将岚姐儿带回去。这些日子,岚姐儿多有叨扰之处,还请世子见谅。” 齐王世子霍然看了过来:“你说什么?” 他的目光瞬间迸发出寒意,宛如两道利箭。 沈老太爷心中暗暗打了个寒颤,故作镇定地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岚姐儿年少无知,行事不知进退,没有分寸。她一个尚未定亲的姑娘家,怎么能轻易地住进齐王府。这种事若是传了出去,不但她闺誉尽毁,对世子也是大大不利。” “她爹得了急病去了,我这个做伯祖父的,自是不能放任她住在王府。此次前来求见世子,是专程来带她离开的。也免得世子左右为难。” 沈老太爷果然是只老狐狸,只字不提顾沈两家的恩怨,只一味地强调闺阁少女的清名要紧。要带走沈青岚的理由,更是正大光明冠冕堂皇,让人无从拒绝! 齐王世子的反应却很奇怪。 他僵直着身子站在那儿,俊脸绷得极紧,眼中燃着幽暗的怒火。 仿佛遭遇了难以承受的重击,又似乎正经历着不为人知的巨大痛苦。 …… 齐王世子为何这般愤怒? 难道是因为他对沈青岚动了心,不肯放沈青岚出府?抑或是因为顾莞宁? 沈老太爷心中惊疑不定,各种猜想一一掠过心头。 书房里无人说话,安静得令人屏息。 过了许久,齐王世子才沙哑着声音张了口:“沈青岚住在齐王府的事,真的是宁表妹告诉你的?” 沈老太爷应了声是。 齐王世子忽地笑了起来,俊美至极的脸孔上闪过一丝难以形容的神色:“好一个顾莞宁!” 原来,他一直在自作多情! 他故意将沈青岚带回来,等着顾莞宁发现后愤怒地找上门来,等着她拈酸吃醋,等着她大发雷霆,等着她和他吵闹争执…… 足足等了三个月! 她一直没有动静,他以为,她还不知道沈青岚住进齐王府的事。 没想到,她一直都是知道的! 只是没有他预料中的任何反应! 她就这么冷静又漠然地,看着沈青岚待在他的身边。 但凡有一点点在意他,她都不可能这么冷静。哪一个少女,能够容忍心上人的身边有一个心存恋慕的美丽少女? 她的漠然,只因为她根本不曾在意过他! 积压在心底的愤怒和痛苦,在这一刻骤然席卷上心头,令他痛苦难当,全身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顾莞宁! 你对我这般冷酷无情。迟早有一天,我会让你后悔今日的所作所为。 一旁的沈老太爷,看着齐王世子阴沉狠厉的眼神,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忽然觉得,自己来时打好的如意算盘,未必能够如愿。 这个齐王世子,年纪虽然不大,却绝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想攀上齐王府,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齐王世子冷冷地看了过来,似乎洞悉了沈老太爷所有的盘算。 沈老太爷心里一凛,忙陪笑道:“不知岚姐儿人在哪里?我现在就带她离开。” 齐王世子定定地看着沈老太爷,看的沈老太爷后背阵阵发凉。 半晌,齐王世子才道:“我这就让人叫她过来。” 沈老太爷松了口气。 …… 齐王世子吩咐下去。 很快,便有人领着沈青岚进了书房。 沈青岚扬着轻快的步伐,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在齐王府里住了三个月,衣食优渥,一应吃穿用度,甚至更胜过定北侯府。坐立行卧都有人伺候。这样的生活,令沈青岚心情舒畅。 唯一的遗憾,就是齐王世子很少回府。 偶尔齐王世子回来,她便会厚着脸皮到书房来伺候笔墨。 齐王世子脸上虽无笑容,却也没拒绝她的伺候陪伴。 她心里隐秘的喜悦,也渐渐增长。 那份希冀,像野草般疯长,占据了她的全部心思。 齐王世子主动召她来书房,还是第一回 。她不敢耽搁时间,也无暇过分妆扮自己。不过,她正年轻,无需脂粉妆点,依然明眸皓齿美丽出众。 “青岚见过世子。”沈青岚恭敬地行礼,眼角余光瞄到沈老太爷,心里不由得一阵诧异。 这个人是谁? 齐王世子召她来陪伴,怎么会让一个陌生人待在一旁? 齐王世子的声音在沈青岚耳边响起:“沈青岚,你可认识他是谁?” 沈青岚下意识地摇摇头:“我不认识。” 凤回巢(重生) 第141节 齐王世子目光一闪,淡淡说道:“你姓沈,怎么会不认识沈老太爷?” 沈老太爷的名讳一入耳,沈青岚的脸色顿时变了。 第210章 登门(三) 这个男子,竟是沈老太爷! 她在西京长大,一直和父亲沈谦住在一个僻静的小院子里。沈谦足不出户,她也极少有机会出门,几乎没见过族人。 还是在年幼的时候,她曾在偶然间远远地见过一回沈老太爷。那个时候,沈老太爷还是一个俊美儒雅的中年男子。时隔多年,沈老太爷变得憔悴又苍老。乍然见面,她竟没认出他来。 沈氏是她的亲生母亲,沈老太爷是她嫡亲的外祖父! 沈老太爷远在西京,怎么会忽然到京城来?怎么会忽然出现在齐王府?他来是要做什么? 难道……是要带她离开? 想及此,沈青岚心里一颤。 沈老太爷等了片刻,没等来沈青岚行礼问安,心中颇为不快。 不过,当着齐王世子的面,沈老太爷并未发作,语气颇为温和:“岚姐儿,我今日专程到齐王府来,是为了将你带回去。” 沈青岚俏脸一白,右手紧紧地攥着衣袖,下意识地问了句:“我爹呢?他为什么没来?” 以沈谦的性子,断然不会让沈老太爷一个人登门才对。 沈老太爷皱了皱眉头,沉声道:“你爹两个月前就得了急症死了,难道你不知道吗?” 沈青岚:“……” 沈青岚霍然抬头,一脸的惊骇:“你说什么?我爹怎么会得了急症,怎么会就这么死了?你一定是在骗我!” 对!沈老太爷肯定是在骗她! 他想哄骗她回去,才信口胡说,编了这么荒谬的借口。 沈谦虽然跛着一条右腿,身体却很康健。怎么会忽然就死了! 沈青岚的骇然震惊绝非作伪。看来,她是真的不知情! “这么要紧的事,我怎么会随口乱说。别院早已空置,我昨天晚上,就是住在别院里。”沈老太爷拧着眉头,语气里有一丝不耐:“定北侯府已经将沈谦下葬了。你若是还不信,我就带你去坟前看看。” 沈老太爷的神情,绝不是在说笑。 沈青岚如遭雷击,身子晃了几晃,踉跄着后退几步,靠在墙边,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沈谦死了! 那个自私懦弱胆怯的男子死了! 她已经和他断绝了父女关系,他死了,她应该无动于衷冷笑以对。可骤闻噩耗,她的心就像被刀割一般剧痛难当,胸口发闷,无力呼吸。 不知不觉中,沈青岚已经泪流满面。 沈老太爷的声音有些遥远飘忽:“你爹暴病身亡的事,你怎么会一直都不知道?你真是枉为人女!” 沈青岚死死地咬着嘴唇,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掉落。 进了齐王府之后,她一直待在院子里。偶尔齐王世子回来,她才会鼓足勇气到书房来找他。每次见面,其实并未说上几句话。 她不愿再和沈谦有半点瓜葛,在齐王世子的面前,只字未提过沈谦。 沈谦不过是个落魄举人,如果不是沈氏的堂兄,齐王世子压根连这个人都不知道。又怎么会关注沈谦的动静。 沈谦的死,连齐王世子都不知情。沈青岚自然也就无从知晓了。 她就像一只被养在精致牢笼中的鸟雀,安心地待在华美的屋子里,不问世事,不管身外的风雨。 直到此时,她才惊觉。原来,外面早已风雨如晦,叫嚣着要将她淹没。 …… 沈青岚面色惨然,哭泣不已。 齐王世子俊眉微皱,目光深沉。 沈谦怎么会忽然死了? 直觉告诉他,这其中一定发生了许多不为人知的隐情,也一定和定北侯府有关。只是,这是定北侯府的“家事”,他这个外人,早已被排除在外,自然也无从知道是怎么回事。 沈老太爷没耐心再听沈青岚哭泣不休,张口道:“死者已矣,你也别太过伤心了。” 沈谦早在十几年前就该死了。 如果不是他一时心软,留下了这么一个祸根。哪里还会有这么多波折?如今算是将沈家也一起折进去了! 没人比沈老太爷更憎恶沈谦! 最初的震惊和伤心过后,沈青岚的情绪也稍稍平静下来,脑子也终于能运转了。 稍一细想,便能猜出沈谦的死因一定和沈氏有关。 莫非,是所有的事情都暴露了? 沈青岚的心里被巨大的惊恐惧怕笼罩着,全身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沈老太爷一边观察着沈青岚的神色变化,一边暗暗猜测着她到底知道了多少实情。口中说道:“你到底还是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家,世子能收容你一时,已经是心地仁厚。总不能就这样收容你一世。” 齐王世子心情晦暗阴郁,听着沈老太爷若有所指的话,俊脸一片冷然,毫无反应。 沈青岚心中早已乱了分寸,压根没听出沈老太爷的言外之意,脱口而出道:“不,我哪儿也不去,我就要留在世子身边。” 沈老太爷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真是个蠢货! 连她亲娘一半都比不上! 当年的沈氏,没费什么力气就将顾湛迷的神魂颠倒非她不娶。后来嫁到侯府,虽然满心怨怼,依旧牢牢地抓住了顾湛的心。定北侯夫人的位置,一做就是十几年。顾湛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 如果不是秘密曝露,沈氏现在依然是风光无限的顾家嫡媳,主持中馈,执掌内宅。 而沈青岚,只继承了沈氏的美貌野心,却没有沈氏的城府和手腕。 没名没分地住在齐王府里,还口口声声主动留在齐王世子身边……简直愚蠢之极自甘下贱! 沈老太爷懒得再和沈青岚多说,转而看向齐王世子,正色道:“岚姐儿年少无知,说话没有分寸,还请世子见谅。我今日就将她带走,也谢过世子这些日子的收容之恩。” 沈老太爷身为沈氏族长,自然有资格出面,将沈青岚带走。 也因此,沈老太爷腰杆挺直,语气格外理所当然。 齐王世子定定神道:“好!” 短短一个字,令沈青岚娇躯一震,满脸的不敢置信和失望伤心,眼眸中泛起了一片水光:“世子,你真的要让我走?” 第211章 离开(一) 虽然一开始是她主动求他收留…… 可他很快就应下,立刻将她带到了齐王府里,让她住在离他最近的院子里,让她过着锦衣玉食有人伺候的优渥生活,也没拒绝她的陪伴…… 她还以为,他的心里也是有她的。 没想到,他对她毫无眷恋。 齐王世子俊美的脸孔毫无表情,一派漠然如冰:“沈老太爷带你离开是天经地义的事,我有何资格阻拦。” 只要他给她一个名分,就能留下她! 可他却只字不提! 分明就是看准了她对他一片痴心,不肯离开…… 沈青岚又伤心又难堪,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又有了水光。 殊不知,只有在意你的人,才会在意你是否落泪。 有男子喜欢女子娇柔,也有男子怜惜女子的泪水。齐王世子却是天生的冷硬心肠,对着梨花带雨娇怯可怜的沈青岚并没多少怜惜之意,只简短地说了句:“让人收拾行李,喜欢的东西可以都带走。” 沈青岚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哽咽着应了一声,然后掩着脸匆匆退了出去。 …… 沈老太爷的眼睛却亮了一亮。 男人最了解男人的心思。 齐王世子虽然性情冷硬,对沈青岚倒也不是全然无情。不然,也不会说最后那句话。 只要齐王世子对沈青岚有一丝怜惜就好。 哪怕只是一点点,也足够了! 反正,以沈青岚私生女的身份,无论如何是没资格做正妃的。就是世子侧妃,也没她的份。能做一个得宠的侍妾,也足以让沈家和齐王府攀上关系了。 沈老太爷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对着齐王世子的态度又殷切了几分:“多谢世子对岚姐儿这些日子以来的照顾。我今日将她带走,日后世子若有用到沈家之处,我们沈家上下一定肝脑涂地,绝不推辞。” 齐王世子见多了阿谀谄媚逢迎讨好的嘴脸,对沈老太爷的厚颜无耻并不意外,淡淡说道:“沈老太爷言重了。顾莞宁是我的表妹,我是看在她的份上,才会收容沈青岚。” “沈老太爷是顾莞宁的外祖父,也算我半个长辈。日后若有事求到齐王府,我不会袖手旁观置之不理。” 这么轻飘飘的一句承诺,当然当不得真。 不过,沈老太爷深谙打蛇随棍上的道理,立刻笑道:“世子说的是。我们沈家和顾家是亲家,和齐王府也算姻亲了。本就该守望相助,常来常往。” 只要顾家没将沈氏的丑事宣扬出来,沈家和顾家就没正式撕破脸皮。在外面借一借顾家的招牌也无妨。 反正,私下说过什么话,顾家总不可能知道。 齐王世子目光一闪,看向沈老太爷:“我现在就有一事请教。” 沈老太爷心里一紧,面上却依旧笑得热络:“世子只管张口问,只要是我知道的,绝不会隐瞒半个字。” “沈谦到底是怎么死的?”齐王世子紧紧地盯着沈老太爷的脸孔,不放过他脸上的半丝神色变化。 沈老太爷早有心里准备,毫不迟疑地答道:“我昨日刚到京城,沈谦的死讯,也是从顾家人口中得知。说他是暴病身亡。” 凤回巢(重生) 第142节 好一个狡猾的老狐狸! 明明知道内情,却一个字都不透露,将一切都推到了顾家身上。 齐王世子暗暗冷笑一声。 往日和定北侯府来往密切,他从未在侯府里安插过暗桩。也因此,顾家若有意隐瞒,他便什么都不知情。 现在看来,他是太过自信了! 从今日开始,他也该暗中做些部署才是…… “沈老太爷忽然到京城来,总不会只是为了将沈青岚带走吧!”齐王世子冷冷道。 沈老太爷一脸愧色:“说来惭愧。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俱都被查出了贪墨渎职,现在都被革职押送来京城,关在刑部天牢里。我没别的办法,才厚颜到京城来,求到了定北侯府。” 沈家两位舅爷一起出了事? 齐王世子眉头皱了起来,目光愈发幽暗。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缘故! “如果世子没有其他的事情要问,我就带岚姐儿离开了。”沈老太爷恭敬的语气里,含着一丝焦虑。 沈老太爷的焦灼急切倒不是装出来的。顾莞宁只给他三天时间,这三日里,他必须处置好沈青岚。否则,两个身陷天牢中的儿子,怕是难逃此劫。 当前最要紧的,是先捞出两个儿子的性命。至于攀附齐王府一事,日后再做打算也不迟。 齐王世子略一点头,不再多言。 …… 一个时辰后。 沈老太爷面无表情地坐在马车上。 沈青岚坐在他对面,一双眼眸早已哭的又红又肿。她的身边,放着五个包裹,里面是衣物首饰之类的东西。 她进齐王府时,孑然一身,一无所有。出府的时候,带了这么多包裹。足可见,齐王世子并未薄待她。 没了外人在场,沈老太爷也不再掩饰心里的厌恶和不满,皱眉道:“我们沈家又不是养不起你,你将齐王府里的东西带出来做什么?” 眼皮子这般浅薄,又这般虚荣贪婪,委实让人瞧不起。 沈青岚也不是傻瓜,岂能听不出沈老太爷话语中的嫌恶,颇有些委屈地应道:“这些都是世子让人给我准备的东西。我都带上,是想留作纪念。” 想到以后即将离开京城,再也没机会见到齐王世子,沈青岚不由得悲从中来,又呜呜地哭了起来。 沈老太爷看着泪水涟涟的沈青岚,目中闪过一丝精光,忽地低声道:“岚姐儿,我知道你心里还惦记着齐王世子。只要你乖乖听我的话,以后必有你如愿以偿的一日。” 沈青岚有些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心中惶惶难安:“你说的都是真的?” 沈老太爷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我是你嫡亲的外祖父,当然会尽力为你谋算。” 外祖父三个字一入耳,沈青岚的俏脸陡然白了。 原来,沈老太爷什么都知道! 可这么多年来,却对她一直不闻不问! 第212章 离开(二) 沈青岚用力地咬着嘴唇,洁白的贝齿将下唇咬出了一个深深的印记。 沈老太爷何等精明老练,一眼就看出了沈青岚的心思:“你心里是不是在怪我,这些年一直对你不管不问?” 沈青岚闭口不语。 “你的身世,你一定已经知道了。” 沈老太爷放缓了语气:“当年你娘和你爹私逃,无媒苟合,生下了你。后来你娘被找了回来,依着婚约嫁到京城。为了留你一条性命,我特意放出风声,就说你生母早亡。否则,早就惹人疑心了。” “想让一个年幼的婴儿夭折法子多的是。我若是不疼惜你,你哪有机会长大成人?” “为了怕惹人疑心,这么多年来,我只当没你这个外孙女,从不去看望你。其实,我心里一直都是惦记你的。” 你留我性命,不是因为心中怜惜疼爱,而是为了用我们父女来要挟沈梅君! 沈青岚心里默默想着,口中依旧一声未吭。 沈老太爷又长叹一声:“也是我太过疏忽大意。万万没想到,事情会闹到今天这一步。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沈谦已经死了,你娘被软禁在侯府里。我总不能将你一个人扔在齐王府里。” 沈老太爷唱念俱佳,此时俨然是一个慈爱的外祖父。 沈青岚怔怔地看向沈老太爷。 沈老太爷见沈青岚神色松动,又接着说道:“不瞒你说,我初到京城,你的下落是宁姐儿告诉我的。也是宁姐儿让我将你带走。” 顾莞宁! 果然都是她暗中捣的鬼! 沈青岚眼中闪过恨意,冷不丁地问了句:“外祖父,你要将我交给顾莞宁吗?” 沈老太爷立刻说道:“当然不会。有我在,一定会护住你的性命安全。你不必忧心。” “岚姐儿,你乖乖听外祖父的话,外祖父一定会好生安置你。待日后有机会,我再送你进齐王府。” 明知道沈老太爷未必存着好意。可此时的她,哪里还有别的选择。 有沈家为她筹谋出力,至少也能为她搏一个名分吧! 沈青岚狠狠心,点了点头。 …… 马车停了下来。 沈青岚随沈老太爷下了马车,走进别院里。 自沈谦死了之后,这个别院空置了两个多月,既冷清又荒凉。昨日沈老太爷沈老夫人带着下人住进别院里,才让院子里多了些人气。 沈青岚站在院子里,看着眼前的一切,既熟悉又有些陌生。 一个穿着绿色罗裙的小丫鬟激动地跑了过来,哭哭啼啼地喊了声“小姐”,然后便抱着她嚎啕大哭起来。 是一直陪伴她长大的丫鬟绿儿。 当日她离开的时候,孑然一人,并未带上绿儿。在齐王府里,虽然不缺人伺候,却隔了一层,不敢随意说话。此时见了绿儿,沈青岚也是悲喜交加。 主仆两个抱头痛哭。 沈老夫人自昨日从侯府出来之后,就病倒了。此时硬撑着起身迎了出来,见到沈青岚,才暗暗松了口气。 能将沈青岚带出齐王府就好。这样,对顾家也算有交代了。 沈老夫人低声问沈老太爷:“今日去齐王府,可还顺利?” 沈老太爷瞄了低头抹泪的沈青岚一眼,然后压低了声音对沈老夫人说道:“进屋子里再说。” 有些话,自然是不便让沈青岚听到的。 沈老夫人点点头,不再多问。 老夫妻两个进屋说话,具体说了什么,别人不得而知。只隐约听到了两人的争执声,沈老夫人似是高声叫嚷了什么,很快又被沈老太爷怒斥了回去。 之后,又响起了沈老夫人的哭泣声。 …… 沈青岚也领着绿儿进了屋子里。 这间屋子,沈青岚只住了短短一段日子。比起侯府里归兰院的闺房,自是相差极远。比起齐王府里的住处,也是多有不如。 沈青岚进了屋子后,下意识地蹙起了眉头。 绿儿没留意到沈青岚的脸色,絮叨着说起了这几个月来发生的变故:“……小姐,你走了之后,老爷将自己关在屋子里,一直都没出过房门,也极少说话。后来有一天晚上,侯府派人将老爷接走了,再之后,就听闻老爷得了急症,当夜就走了。” 沈青岚眼中闪出愤怒的光芒,咬牙切齿地低语:“哪里是什么急症,分明是顾家人动手,杀了我爹!” 沈谦一死,沈青岚心里原有的怨怼也消散了大半。 想到沈谦无辜枉死在顾家人手中,沈青岚心中满是怨恨。 绿儿显然也早已猜疑,见沈青岚说得这般肯定,愈发惶惑不安:“小姐,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顾家人害了老爷性命,会不会再来找小姐?” 沈青岚心里一紧,口中却道:“不会的。有沈老太爷在,顾家人怎么敢对我动手!” 不知是在说给绿儿听,还是在自我安慰:“我在齐王府里住了这么久,定北侯府就算不顾及沈家,也得顾及齐王世子。他们绝不会对我动手的。” 绿儿脱口而出道:“小姐,你既是心悦世子,为什么不继续留在世子身边?” 沈青岚:“……” 她当然想留在齐王府! 可沈老太爷登门要人,齐王世子偏偏又没张口挽留…… 绿儿见沈青岚面色不对劲,顿时知道自己失言,心里暗暗懊恼不已。忙又说道:“小姐回来了也好。京城虽好,到底不是我们久留之地。我们还是随着老太爷回西京去。” 不,她根本不想回西京! 京城繁华富庶,又是天子脚下,哪里是西京能比得了的。 更何况,她心仪的男子就在京城! 沈青岚呢喃低语:“我会回来的。我一定还会回来的!” 绿儿眼中闪过一丝迷惑。 小姐要随着沈老太爷回西京,以后怎么可能有机会再回京城? 不过,这句话绿儿根本不敢说出口,唯唯诺诺地点头附和:“小姐说的是。日后小姐再回京城,奴婢愿意陪在小姐身边。” 京城繁华迷人眼。绿儿自然也愿意待在京城。若是小姐有了好前程,她这个丫鬟也能跟着沾光。 第213章 出血(一) 沈老太爷动作十分利索。接回了沈青岚之后,隔日就派沈家管事到定北侯府送了口信。 凤回巢(重生) 第143节 “……老太爷叮嘱奴才,一定要将他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二小姐。” 沈管事毕恭毕敬站在顾莞宁面前,用谦卑的语气说道:“青岚小姐已经被老太爷接回来了,暂时安置在别院里。等两位舅爷被放出天牢,老太爷就会立刻带着两位舅爷和青岚小姐回西京。以后,再也不踏足京城半步。请二小姐放心!” 顾莞宁目光微闪,淡淡说道:“你回去告诉沈老太爷一声,两位舅爷所犯的事情不小,想将人救出来,要花一笔银子。请沈老太爷将银子准备好。免得两位舅爷在天牢里待得太久了,落下什么毛病来。” 沈管事是沈老太爷的心腹,平日里时常在外走动,颇有些见识。一听这话音,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顾莞宁这么说,显然是要让沈家狠狠地出一回血了。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这种时候,沈家根本没有半点讨价还价的余地。 沈管事陪笑着说道:“二小姐的吩咐,奴才记下了。奴才这就回去向老太爷回禀一声。不知到底需要准备多少银子?” 顾莞宁吐出几个字:“二十万两!” 沈管事:“……” 沈老太爷为了救两位舅爷,将沈家能动用的所有金银都折合成了银票带到了京城。总数正好有二十万两…… 顾二小姐一张口就是这个数字,未免太巧了。 这笔银子,沈老太爷确实拿得出来。不过,沈家的家底顿时就少了一小半!顾二小姐这也太心狠了! “怎么?莫非两位舅爷的性命不值二十万两银子?”顾莞宁似笑非笑地瞄了沈管事一眼,声音轻飘飘的。 沈管事被那双冷凝锐利的眼眸一扫,后背顿时渗出了冷汗,甚至没勇气和顾莞宁对视,低着头应道:“这种事,奴才实在做不得主。还请二小姐息怒。” 顾莞宁冷冷道:“你做不得主,就回去找能做主的人。记着,早些将银票送来。若是迟了,我可不敢担保两位舅爷出来的时候,是否安然无恙。性命自是能保得住,只怕少条胳膊断条腿,这辈子就再也没机会入仕途了。” “孰重孰轻,想来沈老太爷心中自有计较。” 沈管事心里涌起阵阵寒意,忙低头应了,然后迅速地告退。 走出依柳院的那一刻,沈管事才惊觉自己早已双腿发软,满额的冷汗。 …… 沈管事走了之后,顾莞宁立刻去了正和堂。 太夫人见顾莞宁神色如常,心中也是一松,低声笑问:“沈管事和你说了什么?” 顾莞宁挑眉一笑:“沈老太爷对两个儿子果然十分看重。才一日功夫,就将沈青岚接出齐王府了。” 听到沈青岚的名字,太夫人目光冷了一冷,沉默片刻,才淡淡说道:“齐王世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一直以为我很了解熟悉他的性子。现在才知道,知人知面不知心。” 淡然的语气中,流露出一丝隐藏不住的失望和痛楚。 当日,齐王世子张口求娶顾莞宁。他口口声声向她承诺,一定会全心全意待顾莞宁。 虽说顾莞宁坚决不肯嫁给齐王世子,日后未必没有转机。可齐王世子,明知道顾莞宁有多厌恶痛恨沈青岚,还是将沈青岚收容到了齐王府里。 不管有什么原因,不管有多少苦衷,这样的做法,都太令人失望了! 顾莞宁最见不得太夫人难过,走上前握住太夫人的手,低声道:“祖母,你别难过了。齐王世子是祖母的外孙,祖母当然是疼他的。可祖母也别忘了,他姓萧,身上流着皇家的血脉。他在祖母面前流露出来的,未必是全部的本性。” 前世齐王父子谋~逆~叛~乱的时候,祖母早已重病去世。 这一世,祖母会长长久久地活下去。将来少不得还要经历亲人反目的锥心之痛。如果可以,她真想代祖母承受这份痛苦。 可惜,这世上总有许多人力不能及的事。 她能做的,也只有提前让祖母有心理准备,免得到时候祖母猝不及防承受不住。 太夫人听了顾莞宁这番若有所指的话,沉默了许久。 顾莞宁没有再多说什么。 以祖母的睿智,自然能听懂她话中的意思。 太夫人终于张口打破了沉默:“看来,他对沈青岚也没有太过上心。不然,也不至于沈老太爷一出面,他就放了人。” 顾莞宁不置可否,神色漠然:“这是他们两个之间的事。” 顿了顿又说道:“沈老太爷承诺会将沈青岚带回西京。不过,这或许只是他的缓兵之计。等他两个儿子被放在天牢后,说不得他就会动些别的心思。我们不得不提防。” 太夫人略一点头:“让人继续盯着沈家的一举一动。” 顾莞宁应了一声,然后又低声道:“祖母,趁着这一次机会,我向沈家张口要了二十万银子。” 太夫人一惊,看向顾莞宁:“我们顾家又不缺这些银子。你这么做又是何苦。” 太夫人确实恨沈家人,可再恨再怒,沈家人也是顾莞宁的外家。 二十万两银子,足以让沈家伤筋动骨。拿出这么一大笔银子,沈老太爷岂能不对顾莞宁心生怨恨? 顾莞宁目中闪过一丝冷意:“沈家欺瞒顾家在先,这些年利用定北侯府的招牌,为两位舅爷谋了肥差,捞足了油水。现在只是让他们吐出一部分罢了!” “这笔银子,我已经想好了用处,希望祖母能应允……” 没等顾莞宁说完,太夫人已经张口打断了她:“沈家的银子,我们顾家一分都不会要。你想怎么处置,都随你。” 祖母一定已经猜到了她要将银子用在何处了吧! 所以才会故作不耐地打断她,便可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顾莞宁有些歉疚地看了太夫人一眼:“祖母,谢谢你!” 太夫人摸了摸顾莞宁的发丝,什么也没说。 第214章 出血(二) “你说什么?!”沈老太爷又惊又怒,额上青筋毕露:“顾莞宁真是这么说的?” 沈管事苦着脸:“这么大的事,奴才岂敢随口乱说。顾二小姐确实这么说了!还说,一定要尽快将银子送到侯府去,否则,大老爷二老爷即使被放出来,也会断手断腿……” 沈老太爷气得脸都白了! 顾莞宁可真是狮子大张口! 整整二十万两银子,这可是沈家三分之一的家资! 他来京城之前,将沈家所有能动的现银全部带了过来。原本也打算好了,只要能将两个儿子从天牢里救出来,将二十万两都花了也值得。 可这一切,分明都是顾家人暗中出的手!他被逼着承诺和顾家断绝来往,也放弃了沈氏这个女儿,还从齐王府里带回了沈青岚…… 他已经做到了这一步,顾莞宁竟然还张口要这么多银子,摆明了就是要让沈家狠狠地出一回血! 沈管事眼看着沈老太爷脸孔涨得通红一片,唯恐沈老太爷一气之下昏倒过去,忙搀扶住沈老太爷:“老太爷,您先别动怒,快些坐下歇上一会儿。” 他怎么可能不动怒? 那可是二十万两银子! 亏顾莞宁张得了这个口! 沈老太爷用力地深呼吸几口气,一张老脸阴云密布,口中吐出几个字:“去将银票都拿来,立刻送到定北侯府。” 沈管事一惊,脱口而出道:“老太爷,您真的打算将带来的银子都给二小姐?” “不给能行吗?”沈老太爷咬牙切齿地怒道:“那个丫头心黑手辣,对自己的亲娘和弟弟都下得了手,何况是她的两个舅舅。” 万一两个儿子真的在牢里遭了罪,落下残疾,以后就再也没有出仕的机会。只能像当年的沈谦一样,像废人似地被养在沈家。 这比要了他们的性命还要狠毒。 顾莞宁也正是看准了他不敢坐视不理,所以才会张口要这么多银子。 他不想给!却不敢不给! 沈管事叹口气:“说来也奇怪的很。二小姐一张口就是二十万两银子。不多也不少,正好就是我们带来的银票数字。简直像是知道老太爷带了多少银子来京城一般。” 沈老太爷:“……” 沈老太爷的面色陡然一变! 世上哪有这么凑巧的事! 之前光顾着震惊愤怒了,一时没想到这其中的不对劲之处。 现在想来,顾莞宁张口索要二十万两,不仅是要让沈家出血,更是在警告他,沈家的一举一动她都了如指掌!就连沈家带了多少银子进京,顾莞宁也一清二楚。 两个儿子一前一后短短数日里俱被查出贪墨入了天牢。这其中,也一定有顾莞宁的一份“功劳”。 顾家是大秦第一将门,在朝中声势极隆,门下家将如云,藏在暗中的势力也远超众人想象。如果顾家存心要出手对付沈家,区区一个沈家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沈老太爷的脸色实在太难看了。 沈管事小心翼翼地劝道:“老太爷,钱财是身外之物,没了日后还有机会再赚。老太爷也别太计较了。” 沈老太爷满腹心事,哪里还有心情说话,挥挥手,示意沈管事去拿银票。 沈管事很快去取了一匣子的银票来。每张一千两的银票,一共两百张。被整整齐齐地放在匣子里,厚厚的一摞。 这些银票,是京城最大的银庄盛隆号发行的。盛隆号在全国开了数十家分号,拿着银票,到任意一个分号都能兑出银子。 沈老太爷心疼得快滴血了,咬牙道:“去,立刻将银票送到顾莞宁的手里!” 沈管事应了一声,立刻捧着匣子,匆匆地退下了。 …… 沈管事走了之后,沈老太爷像被剥了皮抽了筋一般,全身瘫软无力地躺在椅子上,神色间满是愤怒颓唐。 沈老夫人颤颤巍巍地推开门,走了进来,被沈老太爷的模样吓了一跳:“你这是怎么了?又出什么事了?” “顾莞宁那丫头,张口就索要二十万两银子。”沈老太爷的声音里满是无力的愤怒。 沈老夫人也被惊到了:“她、她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你真的答应了?” “不答应还能怎么样!”沈老太爷神色阴沉:“要想阿耀和阿武全须全尾地出天牢,这银子只能给她。” 那可是二十万两银子啊! 沈家家业的小半都被拿走了! 沈老夫人哭了起来:“老爷,这都是报应,都是报应啊!” “早知会有今日,当初我们真不该逼着梅君嫁到顾家来。如今闹到这个地步,亲家做不成,反而变成了仇人。等阿耀阿武被放出天牢,我们就立刻回西京。以后我们和顾家一刀两断,再也不要来往了……” “真是妇人之见!” 凤回巢(重生) 第144节 沈老太爷稍稍回过神来,阴着脸打断了沈老夫人:“不管梅君犯了多大的错,只要有顾莞宁在,太夫人就不会对沈家赶尽杀绝。沈家是顾家正经的亲家,岂是说断就能断的?” 沈老夫人抹着眼泪道:“你若是真这么想,为何又要打岚姐儿的主意?这丫头也是个可怜的,一出生亲娘就不在身边,如今亲爹也死了。就这么孤零零的一个人。除了我们,再没有别的依靠。你当年算计了梅君的终身,现在可别再算计岚姐儿了。” 沈老太爷满心阴郁烦闷,听了这样的话,愈发愠怒,瞪了沈老夫人一眼:“给我闭嘴!我满心盘算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我们沈家,为了阿耀和阿武两个?” “他们都正当盛年,原本都有大好前程。现在却都被革了官职,关在天牢里。仕途算是全被毁了。以后想再起复,难之又难。定北侯府指望不上,总得另做打算。” “若能攀上齐王府,自是一桩好事。更何况,岚姐儿已经在齐王府里住了近三个月,只怕早就没了清白,还能嫁给谁去?难道要将她送到庵堂里过一辈子不成?我也是为了她着想,才会全心为她谋划。” …… 第215章 罗霆 三日后。 刑部外的街道上,沈老太爷和沈老夫人坐在马车里,焦急不安地等待着。 昨天晚上,顾莞宁命人送来口信。夫妻两个几乎一夜没睡,天刚亮,就坐着马车到了刑部,等着沈耀沈武被放出天牢。 刑部掌管着大秦刑名断案,所有重犯要犯俱都被关押在刑部天牢里。进了刑部天牢的,要么是将牢底坐穿,要么就是被问斩。能安然无恙出天牢的,实在少见。 刑部煞气太重,无人敢靠近。刑部官署外的街道,也远比其他的街道冷清。 足足等了半日功夫,顾海才来。 沈老太爷迫不及待地张口问道:“阿耀和阿武人呢?” 顾海对沈家人恨之入骨,见了沈老太爷,自然没什么好脸色,冷冷道:“刑部是什么地方,岂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能走的。” 沈老太爷:“……” 沈老太爷被噎了个半死,心里暗暗咬牙切齿,面上却不敢流露出来。忍气吞声地说道:“是是是,是我太心急了。还请顾三爷去刑部里看看,不管要多久才能放人,我们都在这儿等着就是了。” 顾海讥讽地看了沈老太爷一眼:“沈老太爷还真是能屈能伸。” 儿子的性命在人手中,不“能屈”还能怎么样? 沈老太爷只当没听出顾海的嘲讽,一个劲地陪笑:“有劳顾三爷了。” 顾海懒得再看沈老太爷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孔,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便迈步进了刑部官署。 …… 刑部尚书已经年迈,虽然还任着尚书一职,具体的事务都交给了两位刑部左右侍郎。巧的很,左侍郎就姓左,全名一个正字。 左侍郎精于律法,断案无数,行事果决,铁面无情。 右侍郎姓孟,性格比左侍郎要圆滑的多。 顾海在兵部任侍郎多年,和孟侍郎私交甚笃,此次能顺利地将沈耀沈武两人逮捕进天牢,自然都是孟侍郎的功劳。 兵部和刑部相隔了几条街,平日顾海在兵部事务繁忙,极少到刑部来。不过,刑部中人,认识顾海的却不在少数。 一来是因为顾海出身定北侯府,二来则是因为顾海这张俊美过人的脸孔。顾海被誉为大秦朝廷里最年轻英俊的侍郎。俊美倜傥,气度不凡,走到哪儿都不缺人瞩目。 进了刑部官署,认识顾海的官员纷纷凑上前来寒暄。 顾海摆出一张迷人的笑脸,和众人一一招呼。 忽然,一个熟悉的少年身影映入眼帘。 少年显然刚进刑部不久,穿的是最低等的官服。 顾海被众人围拢在中间,犹如众星捧月。少年视力极佳,当然不可能看不见。却踌躇了片刻,并未走上前来。 顾海眉头动了一动,主动张口招呼一声:“罗霆,你什么时候到刑部来当差了?” 这个少年,正是罗霆。 顾海这一张口,罗霆想躲也来不及了,硬着头皮走上前来,行了个晚辈礼:“见过顾三叔。” 顾罗两家只一墙之隔,罗霆少时又格外喜欢到顾家来,因此,顾海对罗霆颇为熟悉。 顾海目光略一打量,只见罗霆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原本活泼爽朗爱笑的性子,也变得沉默了许多。 短短几个月间,陡然变得成熟了许多。 能让一个少年在最短的时间里蜕变的,除了暗恋,就是失恋。 很显然,罗霆就属于后者。 想到这些,顾海心里也不太痛快。虽然他并不赞成顾莞宁嫁到罗家去,可这并不代表他会乐意见到罗家退缩不前。 简单来说,就是顾家不愿意可以,你罗家凭什么不乐意? “你什么时候到刑部来的?”顾海城府颇深,并未流露出心里的不满,语气一如往常:“你父亲一直盼着你用功读书金榜题名光耀门庭,怎么舍得让你到刑部来当差?” 罗霆自嘲地笑了一笑:“我资质驽钝,天生不是读书的料。我爹也是没法子,只好让我从国子监里退学了。” 顾海眼中精光一闪:“是罗尚书亲自找刑部尚书,让你进刑部当差?” 朝廷六部可不是那么好进的。走科举入仕当然是正途,还有一条路就是恩荫做官。罗恒之身为礼部尚书,想安排罗霆进刑部当差,倒也不是难事。 不过,罗恒之此人既清高又好颜面,只怕未必肯做这等“有辱斯文”的事。 果然,就听罗霆老实地应道:“不是我爹。是太孙殿下安排我进了刑部,如今我跟在左侍郎左大人身边听候差遣。” 竟然是太孙安排的? 顾海略略有些讶然,看向罗霆的目光里多了些深思和探询:“太孙殿下对你倒是颇为青睐。” 左正此人断案如神,闻名朝野。日后刑部尚书告老致仕,左正十有**会是下一任刑部尚书。 罗霆能跟在左正身边当差,将左正的本事都学到手,日后可是前途无量。 太孙为何这般器重罗霆? 该不会是故意想施恩于罗霆,然后令罗家自动“知难而退”吧! 罗霆心思敏锐,对顾海的心思显然猜出了几分,却也不便张口解释什么,只说道:“太孙殿下对我有知遇之恩,也有朋友之义,能和太孙殿下结识,委实是一桩幸事。” 顾海淡淡一笑:“太孙殿下确实有令人折服的魅力。”话锋一转,又笑道:“听闻你和杨家小姐定亲了,实在是可喜可贺。” 罗尚书夫妇动作很快,一个月前就已经给罗霆和杨家小姐定下亲事,过了聘礼。只等着明年四月成亲了。 罗霆定亲一事,虽未刻意声张,定北侯府众人却都知晓。 罗霆心里一阵抽痛,面上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多谢顾三叔。” 并未怨天尤人,也未询问顾莞宁的近况。 顾海倒是对他高看了一眼,语气也稍稍温和了几分:“以后得了闲空,就到侯府来走动。谨行这么久没见你,一直念叨你。” 罗霆和顾谨行年龄相若,一直颇有交情。 罗霆默然片刻,才应了声好。 总不能躲她一辈子,迟早是要见她的。 第216章 放人 顾海和罗霆闲话几句,便去找孟侍郎。 孟侍郎单名一个霖字,今年三十有二,比顾海大上两岁,生的相貌堂堂英俊倜傥。 两人性情相投,相交莫逆,又同样年少得志俊美不凡,朝中官员们酒后戏称他们两个为“京城双娇”。 顾海和孟侍郎听闻之后,俱都一笑置之。这个绰号,便也传了开来。 两人私交极佳,见了面也没什么客套话,直截了当地说起了正事。 “沈耀和沈武被关在天牢里半个多月,两人都惜命的很,没等用刑,就什么都交代了。说他们贪墨渎职,倒是半点都没冤枉了他们。两人在任上的时候,可没少伸手。” 孟侍郎又低声说道:“我已经命人私下录了一份口供,待会儿你一并带走。将来他们若是敢掰扯今日之事,正好也能多一个把柄。” 顾海也不言谢,只拍了拍孟侍郎的肩膀:“有劳了。” 抓人倒是不难,反正沈耀沈武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稍微一查,就能查出证据来。难的是结案放人。 顾海虽然早已暗中和刑部尚书打过招呼,可真正经手办理此事的人是孟霖。他日若有御史言官借此事弹劾孟霖,孟霖也少不得要担上些干系。 孟霖笑了笑,也不多说什么,只道:“现在放人出去,太过惹眼了。等天黑了,再将两人领走吧!” 顾海点了点头。 …… 在刑部外等候的沈老太爷和沈老夫人,整整等了一天,直等到天黑,等得心浮气躁饥肠辘辘焦虑万分。 沈老夫人忍不住说道:“顾家该不是故意在耍我们吧!说好了要将人放出来,我们都等一天了,也没个音信。” 沈老太爷同样焦灼难耐,不过,他比沈老夫人有城府的多,面上还能维持镇定:“不会。顾家绝不至于出尔反尔。人进了刑部,想再出来,总得结了案才能放人。顾家也没到手眼通天的地步,想将阿耀阿武捞出来,只怕也得费些功夫。我们再等上一等……” 话还没说完,沈管事激动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老太爷,老夫人,大老爷二老爷已经被放出来了。” 沈老太爷沈老夫人俱是精神一振,立刻命沈管事开了马车的门。然后在小厮丫鬟们的搀扶下,各自颤颤巍巍地下了马车。 天色已黑,光线晦暗。 一行人走了过来。 领先的一个,身材挺拔,面容俊美,气度不凡,正是顾海。 顾海身后的两个男子,一个略高一些,容貌颇为英俊,另一个稍矮一些,相貌也略有些平庸。正是沈耀和沈武兄弟两人。 两人在天牢里待了不少日子,虽未上刑,却也吃了不少苦头。面容憔悴,头发散乱,全身散发着馊味臭味,看着颇为狼狈。 沈老夫人步履蹒跚地走上前,一把拉住沈耀和沈武的手,还没说话,泪水哗地涌了出来。 沈老太爷也是心痛不已,不过,他并未急着询问什么,先冲顾海说道:“多谢顾侍郎将我这两个逆子救出天牢。” 顾海挑了挑眉,淡淡说道:“沈老太爷不必客气。” 心里却暗暗生出了忌惮。 和顾家闹到这等地步,还能忍气吞声陪笑示好。 这个沈老太爷,绝不是寻常等闲之辈。 凤回巢(重生) 第145节 沈老太爷似没看出顾海眼中的戒备和冷意,兀自说着一连串的感激之词:“顾家的大恩大德,我们沈家感激不尽。日后必有回报!” 顾海却没了耐心和他周旋,冷冷说道:“沈老太爷客气了。我们顾家做事,从不求回报。希望沈老太爷早日领着他们两个离开京城,安安分分地回西京去。免得夜长梦多,再生波折。” 沈老太爷心中一凛。 顾海这番话,分明是在警告他,不得在京城逗留。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沈老太爷将一口闷气咽下,低声应道:“顾侍郎提醒的是,我早已命人收拾好衣物行李,今夜连夜离开京城。” 顾海目光一闪,略一点头,然后大步离开。 沈老太爷盯着顾海渐渐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沈老夫人哭声仍未停。 沈耀和沈武两人轮番安慰沈老夫人:“母亲,你别再哭了。我们两个已经好好地出来了。过了这个坎,以后一定顺顺当当。” “大哥说的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等过了这一阵风头,日后想再起复也不是难事……” 沈老太爷满心烦乱,厉声道:“你们两个给我闭嘴!刚从刑部被放出来,就敢大放厥词。真有这本事,还用得着我这把老骨头千里迢迢地到京城来低声下气地求人吗?” 沈耀沈武虽然都已人过中年,却都打从心底里畏惧沈老太爷。沈老太爷一发怒,两人顿时哑然无语,没了声响。 看着两个儿子噤若寒蝉的样子,沈老太爷不但没消气,心里的怒气反而更旺了。 “瞧瞧你们两个没出息的德性!”沈老太爷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瞪了过去:“被我骂上两句,就连屁都不敢放一个。我怎么有你们这两个不争气的儿子!” 沈耀终于张口了:“我们刚才说话,父亲让我们闭嘴。现在不吭声了,父亲又嫌我们懦弱胆怯。到底要怎么做父亲才能满意?” 沈老太爷被噎了一下,面色愈发阴沉,重重地哼了一声,看也不看他们两个,便拂袖上了马车。 沈武忍不住咕哝一句:“父亲这脾气可真是越来越古怪了。我和大哥被救出来,他怎么半点都不高兴,还臭着一张脸。活像谁欠了他银子似的。” 可不就是在心疼那掏出去的二十万两银子吗? 更何况,还惹下了定北侯府这么一个仇家。就像脖子上悬了一把刀,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 之前急着救人,沈老太爷无暇顾虑这些。现在人救出来了,自然就想起这些来了。再看两个儿子,自是百般的不顺眼千般的不顺心。 沈老夫人擦了眼泪,低声道:“这里不便说话,上了马车再说。” 第217章 离开 顾海迈步进了太夫人的寝室。 寒冬腊月,天气严寒。太夫人的屋子里却温暖如春。掀开厚厚的门帘,一股暖烘烘的热气便迎面扑来。 这热气中,夹杂着淡淡的药味和檀香味。 “三叔,”一个清亮悦耳的少女声音响起:“你总算回来了。我和祖母一直在等你。” 顾海看向顾莞宁,一直拧着的俊眉很快舒展开来:“你怎么还没回依柳院?” 顾莞宁抿了抿唇角说道:“三叔今日去刑部,我惦记着此行结果,便没回去,特意在正和堂里等着三叔。” 太夫人也看了过来:“老三,沈耀沈武可被放出来了?” 顾海点点头,将今日的经过说了一遍:“……一直等到了天黑,孟侍郎才将沈耀沈武放出了天牢。沈老太爷说了,会连夜带着他们离开京城。” 太夫人目光一闪,淡淡说道:“希望沈老太爷言而有信。” 否则,顾家绝不会饶过沈家! 顾海想起沈老太爷今日的表现,不由得皱眉道:“沈老太爷此人能屈能伸,心思深沉。现在迫于形势,不得不低头屈服。他日如何,却是不好说了。” 说着,下意识地看了顾莞宁一眼。 顾莞宁神色沉凝,眉目间俱是冷意:“如果沈家人胆敢出尔反尔,或是暗中做什么小动作,也怪不得我们赶尽杀绝了。” 话语中的寒意,就连顾海听着也有些异样。 论心思狠辣,他这个七尺男儿,自问也不及顾莞宁。 不管如何,沈家也是顾莞宁的外家。可顾莞宁提起沈家的时候,语气漠然,就像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一般。 身为一个闺阁少女,这份杀伐果决,委实令人心惊。 太夫人的声音打断了顾海的思绪:“老三,你记着,一定要派人盯着沈家的一举一动。如果沈家有什么异动,立刻告诉我。” 顾海定定神,笑着点头应了。 …… 当天夜里,沈家人便离开了京城。 来时忐忑凄惶难安,去时满心怨怼不甘。 因为走的匆忙,沈耀和沈武只匆匆梳洗了一番换了身新衣,靠近了细闻,身上还有异样的味道,混合着馊味臭味,闻之刺鼻。 沈耀和沈武此时也已知道了从头到尾都是顾家在暗中动的手,气得牙根都痒,张口想怒骂几句,被沈老太爷瞪了回来:“你们两个刚出天牢,给我老实安分点。” 沈耀没吭声,沈武却忿忿不平地说道:“父亲,难道这件事就这么算了?虽说我们沈家隐瞒在先,顾家出手也太狠辣无情了。竟然毁了我和大哥的仕途前程!” “他们顾家再手眼通天,也休想这般欺辱我们沈家。我们立刻调转马车回京城,写奏折告御状!告他们顾家欺上瞒下,恶意报复沈家。” 沈老太爷冷笑一声:“你拿什么告顾家?有何证据证明是顾家在暗中出的手?你们两个如今丢了官职,就算写了奏折,又有谁肯替你们递至御前?有谁肯冒着开罪定北侯府的风险,在朝中为你们说话?” “你们兄弟两个贪墨倒是证据确凿。现在能全须全尾地出天牢,已经是万幸。真到了金銮殿上面圣,皇上一怒之下,你们兄弟两个小命都难保。” 沈武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沈耀皱了皱眉头,沉声道:“父亲说的对。顾家现在就是看准了我们不敢闹腾,只能吃了哑巴亏,老老实实地回西京去。不过,二十年河东二十年河西。定北侯府也未必能一直风光下去。我们沈家也不会一直受这样的窝囊气。” 这话听着还算顺耳。 沈老太爷赞许地看了长子一眼:“你能这么想最好。” “一时的隐忍不算什么。活着比什么都重要。现在是我们理亏,被顾家抓住了痛脚,不得不忍气吞声。而顾家,也碍于顾莞宁的颜面,给我们留了条生路。” “你们的妹妹现在被软禁在顾家,以她的性子,也不会轻易寻死。只要活着一日,就还有翻身的可能。” 一番话,说的沈耀沈武都情绪激昂,心潮难平。 是啊!活着才是最重要的。没了性命,什么荣华富贵都成了一场空。 沈耀忽地问道:“父亲打算如何处置岚姐儿?” “沈谦已经死了,顾家什么都知道了,还留着沈青岚有何用。”沈武眼中闪过杀意:“回西京路途遥远,让她得一场‘重病’就是了。” 沈老太爷却瞪了沈武一眼:“除了杀人,你还知道什么!” 沈武今天一张口就挨骂,颇有些悻悻:“我这也是为了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这件事就不用你操心了。”沈老太爷淡淡说道:“我将岚姐儿留下,自然有我的理由。” 沈武还待再说什么,沈耀已经连连冲他使眼色,示意他别再多嘴。 沈老太爷决定了的事,从来不容任何人反对质疑。 沈武总算闭上嘴,不再吭声。 …… 沈青岚坐在另一辆马车上,身边只有小丫鬟绿儿。 夜色茫茫,一片晦暗,前路未知。 她忽然想起当日前来京城的时候,她也是坐着这样一辆马车,满心惶惑茫然。那时候,她的身边还有父亲沈谦。 可现在,沈谦已经命归九泉,长眠地下。 她连沈谦葬在哪里都不知道。 往日父女相处的片段纷纷浮上心头。 沈谦死了,她现在是真的孤身一人了。 回到西京的沈家,等待她的到底会是什么样的命运?沈老太爷说了会将她重新送到齐王府,到底是真的还是哄骗她的话?如果沈老太爷没存好心,她一介孤女又该怎么办? 满心的苦楚,混合着凄惶不安,一起涌上心头。 沈青岚忽地低声哭了起来。 绿儿手足无措地问道:“小姐,你刚才还好好地,怎么忽然就哭了?是不是舍不得离开京城?” 沈青岚先是点头,很快又摇头,然后又点头。 绿儿看的眼花缭乱。 小姐这到底是舍得还是舍不得? 沈青岚再也没张口说话,一直低头啜泣。只是,随着马车疾行,抽泣声也很快地随着马车远去了。 第218章 盘算 不管如何,沈家的事总算告一段落。 顾莞宁烦闷的心情也轻松了不少,对太夫人说道:“祖母,我明日想出府一趟。”却没说要去哪里。 太夫人先是一怔,很快便点头应了。 太夫人没有问她的行踪,显然是猜到了她要去哪里。 顾莞宁心里暗暗叹口气,陪着太夫人闲话片刻。 很快,长房三房的人都来给太夫人请安。 吴氏这些日子正式掌家,格外舒畅顺心,见了太夫人,恨不得将一张脸笑成花:“婆婆这些日子气色越发好了。这都可是莞宁细心照顾的功劳。” 想哄太夫人高兴,使劲地夸顾莞宁准没错! 只要吴氏稍稍收起那些小心思,用心打理家事,太夫人看她也就顺眼多了,笑着说道:“是啊!我病了这些日子,可苦了宁姐儿,每天都在正和堂里待着。如果不是我拦着,怕是晚上还得睡在我身边才踏实。” “莞宁这份孝心,着实令儿媳羞愧。”吴氏露出惭愧的神情:“原本该由我们伺疾才是。” 说起这个话题,方氏也不能保持沉默,立刻起身告罪。 凤回巢(重生) 第146节 太夫人笑道:“你们两个都来伺候我这个老婆子,府里一大摊子琐事,要交给谁去?宁姐儿是我孙女,她陪伴伺候我也是应该的。你们不必耿耿于怀。” 吴氏立刻将顾莞宁狠狠地夸了一通,夸得天上有地上无。言词之肉麻,就不细细描述了。 顾莞华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当着众人的面,也不好阻止吴氏。只歉意地冲顾莞宁笑了一笑。 母亲就是这个脾气,还请多海涵。 顾莞宁冲顾莞宁抿唇一笑,示意自己并不介意。 吴氏确实有些私心,说话有时也不太入耳。不过,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大毛病。做一府主母也勉强够格了。 更何况,长房儿女都很好。顾莞华聪慧温柔识大体,顾谨行性情端正勤奋用功。庶出的顾谨礼顾莞敏,也都是孝顺听话的。 家业交给长房,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吴氏说着说着,话风便转到了顾谨行的亲事上来:“……过了年,谨行虚岁也有十七了。这个年纪,也该张罗说亲的事了。” 顾谨行照例红了俊脸不吭声。 吴莲香心里突突一跳,不自觉地拧紧了手中的帕子,故作羞怯地垂了头,然后竖长了耳朵。 就听太夫人笑道:“放心吧!行哥儿的亲事,我已经有了打算。等过了这个年,我就替行哥儿操持着定下亲事。” 吴氏又惊又喜,也不追问太夫人到底相中了哪一家的闺秀,只一个劲儿地笑道:“婆婆的眼光必然是极好的,有婆婆操心,儿媳也就放心了。” …… 吴莲香心里倏忽一沉。 听这话音,太夫人显然早已有了打算。太夫人口中的那个人选,绝对不会是她。 这点自知之明,吴莲香还是有的。 虽然吴家是顾家的姻亲,她是吴氏的娘家侄女。可吴家如今家道中落,全仗着定北侯府的提携,才不至于彻底败落。爹娘厚着脸皮将她送到吴氏身边。打得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主意。 现在看来,这份如意算盘是要落空了…… 想及此,吴莲香满心的烦闷。眼角余光瞄到顾谨行英俊的侧脸,心里的不甘愈发强烈。 顾谨行虽是庶出,却是顾家长孙。虽然比不上齐王世子俊美,也是一等一的英俊少年。而且,他端方守礼,性情温和,极好相处。 错过了顾谨行,到哪儿再去寻这么好的亲事? 吴莲香心浮气躁,忍不住又抬头看了太夫人一眼。 太夫人正巧也在此时看了过来,目光深沉,意味深长。仿佛看穿了她所有不能诉之于口的微妙心思。 吴莲香的心又是狠狠一跳,不敢和太夫人对视,立刻垂了下去。 下一刻,太夫人便点了她的名:“过了年,香姐儿也有十五了吧!” 吴莲香心中惴惴不安,挤出笑容应道:“是,我比华表姐小了半岁。” 顾莞华今年十五,过了年十六。 没有越过兄长先给妹妹说亲的道理。因为顾谨行的亲事迟迟未定,顾莞华的亲事也被暂时搁了下来。 而吴莲香,到明年二月就及笄了。女子及笄,也就到了说亲定亲的年龄。 太夫人若有所指地说道:“说起来,你也不算小了。总在我们顾家住着,只怕会耽误了你的终身大事。” 吴氏立刻接过话茬:“婆婆说的是。我过些日子,就让人送信到吴家去。让我娘家嫂子来将香姐儿接回吴家过年。” 这是要撵她回吴家? 吴莲香心里又气又苦,却不敢流露出来,勉强笑道:“我在姑姑身边待惯了,平日和华表姐敏表妹也亲密融洽,就像亲姐妹似的。说句不知羞的话,我还真是舍不得离开她们呢!” 一边说着,一边央求地看了吴氏一眼。 吴氏心里一软。 吴莲香在顾家住了几年,她对这个娘家侄女也一直颇为疼爱。此时见吴莲香满眼仓惶祈求的可怜模样,着实于心难忍。 要不,还是等留吴莲香过了年再回吴家吧! 吴氏正要张口,一转头,却见太夫人挑了挑眉。 婆媳多年,吴氏对太夫人的神情变化已经颇为熟悉,心里陡然一跳,话到嘴边又改了:“姑姑当然也舍不得你。不过,你到底姓吴不姓顾,总在我们侯府里住着算怎么回事?以前年纪尚小也就罢了。眼看着年龄一年一年地大了,再这么待在顾家,岂不是耽搁了你?” 太夫人眼中露出满意之色。 吴氏见状暗暗松了口气,心知吴莲香是非走不可了,索性将话又说得更明白了一些:“莲香,姑姑向来疼你。等日后你定了亲事,姑姑一定给你添一份厚厚的妆礼。” 吴莲香哭的心都有了,还要装出害臊羞涩的样子来:“我还小,姑姑就别打趣我了。” 顾莞宁在一旁看着,颇觉得好笑。 吴莲香这演技,实在不怎么样。 在场的人,没一个是瞎子,谁能看不出她的言不由衷? 第219章 重逢(一) 前世顾谨行娶的就是吴莲香。 吴莲香满心的小算盘,心胸狭窄,斤斤计较,又好口舌。顾谨行和她是表兄妹,为人谦和,成亲后处处让她三分。 吴莲香仗着自己是吴氏的侄女,紧紧巴着吴氏,在长房里颇为得意。 这一世,太夫人已经决意栽培扶持顾谨行,让他继承家业。当然看不上吴莲香做长孙媳。 吴氏也是个妙人。 之前看吴莲香百般顺眼,现在眼看着儿子要有好前程了,又觉得娘家侄女上不得台面。当着众人的面,就要撵吴莲香回吴家…… 怪不得吴莲香一副快要哭出来的神情了。 顾莞宁目光扫过吴莲香强颜欢笑的脸,随意地扯了扯唇角,转头和一旁的姚若竹说起话来。 吴莲香留意到顾莞宁的小动作,如醍醐灌顶,瞬间明白过来。 两人同是寄住在顾家的表姑娘。不过,在太夫人眼里,自是娘家侄孙女更亲近。太夫人一定是相中了姚若竹,所以才看不上她。 姚若竹虽然丧母,父亲却是正经的四品知府。姚家比吴家可是强的多了。 想到这些,吴莲香满心懊恼郁闷,对姚若竹又嫉又恨。 这个姚若竹,看着斯斯文文的,其实最有心计。不动声色地巴结讨好了顾莞宁,又讨好了太夫人…… 吴莲香不善的目光频频看过来,姚若竹岂会不知。不过,她颇有涵养,不动声色地继续和顾莞宁低声说话。 就在此时,紫嫣笑着进来禀报:“启禀太夫人,罗公子和罗小姐正在外面等候,说是来给太夫人请安问好。” 罗霆终于来了! 顾莞宁笑容微微一顿。 太夫人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下意识地看了顾莞宁一眼。见顾莞宁抿紧了唇角,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口中吩咐道:“让他们进来吧!” 吴氏和方氏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有些事,大家口中虽然不说,心里却都清楚。 罗家因为太孙的缘故不肯登门来提亲,就连太夫人病了,都没登门探望。原本是通家之好,有了这么一出,两家的关系也大受影响。 …… 罗霆和罗芷萱并肩进了内堂。 除了顾海去了兵部之外,顾家所有人都在,也显得分外热闹。 罗霆竭力克制自己,并未先看顾莞宁,而是和罗芷萱一起走上前,给太夫人行礼问好:“晚辈罗霆,给太夫人请安。太夫人病了这么久,晚辈才来探望,实在心中有愧,还请太夫人见谅。” 太夫人也是看着罗霆长大的,对罗霆一直印象颇佳。虽然罗家的态度令人生气,可这也确实怪不到罗霆身上。 看着消瘦了许多的罗霆,太夫人心中有些不忍,温和说道:“我这把老骨头,一入了冬就不舒服,每年都会病上一场。你们年轻人整日忙碌,无暇探望也是难免的,不必耿耿于怀。” 太夫人慈祥和蔼一如往昔。 可语气里,到底多了一丝疏远。 罗霆心中涌起一阵难言的酸涩,不敢看太夫人身侧的少女身影,低头应道:“太夫人宽宏大量,倒让我愈发无地自容了。” 太夫人淡淡一笑,似随口问了句:“听闻你已经和杨家姑娘定了亲事,婚期可定下了?” 当着顾莞宁的面,罗霆几乎无颜回答这个问题,却不能不答:“是,亲事已经定了,也过了聘礼。婚期定在明年四月。” “这样的喜事,可得恭贺你才是。”太夫人神色如常,笑着打趣顾谨行:“说来,行哥儿比你还要大上一岁,你已经定了亲事,就要娶娇妻过门,行哥儿却尚未定亲,心里不知有多着急。” 顾谨行急急地张口辩解:“祖母,孙儿半点都不急。” 太夫人慢条斯理地“哦”了一声:“既然你不急,那就索性再等上两年好了。” 还要等上两年? 顾谨行一愣,脱口而出道:“怎么还要等这么久!” 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失言了。 果然,众人都被逗得哈哈笑了起来。 太夫人也笑得开怀:“放心吧,祖母是故意逗你的。其实,祖母比谁都着急,巴望着你早日成亲,祖母也能早日抱上曾孙。” 顾谨行又红了脸,心里悄然涌起向往和希冀。 哪个少年不怀~春?他已经十六岁了,也到了该成亲的年龄。口中不说,私下里常常幻想着将来的妻子会是何模样。 自从母亲告诉他,祖母会亲自为他操持亲事之后,他心里更多了雀跃和期待。 以祖母的眼光,为他挑的妻子,必然是最好的。 吴莲香也在笑,笑容却有些苦涩。手里的帕子绞成了麻花,就像她此时的心情一般。 …… “罗大哥,恭喜你。” 一个久违的熟悉的少女声音,终于响起。 罗霆心里一颤,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顾莞宁站在太夫人的身侧,唇角微微含笑。 凤回巢(重生) 第147节 算来,两人已有三个月没见。她长高了一些,身形却苗条了不少,原本红润健康的脸庞,也清瘦了许多。愈发显得眼眸沉静黑亮。 她平静地注视着他,态度一如往常,就像他们之间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那一声罗大哥,也依然亲切随和。 罗霆心里一阵钝痛,眼角有些干涩,声音也不自觉地沉了几分:“多谢顾妹妹。多日不见,你似乎清瘦了不少。” 顾莞宁笑了一笑,张口说道:“祖母病了这些日子,我忧心祖母的病情,吃饭没什么胃口,消瘦一些也是难免的。” 却未问及罗霆为何变得消瘦。 既然心知肚明,何必多问。 她的重生,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却和罗霆始终无缘。而罗霆,还是像前世一样和表妹杨玉定下了亲事。 可惜杨玉红颜命薄,明年年初会患上一场重病不治,香消玉殒。到时候,只怕罗霆又要伤心一场了。 想及此,顾莞宁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 上天待罗霆,实在是凉薄。 他重情重义,孝顺父母,正直爽朗,热情待人。在亲事上,却屡屡受挫…… 第220章 重逢(二) 当着众人的面,罗霆和顾莞宁一共只说了两句。 然后,就没了说话的机会。 之后,罗霆和顾谨行顾谨礼去一边说话。罗芷萱则随着顾莞宁到了依柳院里。 “这些日子,祖母病着,我无心出门。你怎么也不来看我?”顾莞宁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薄嗔。 罗芷萱一脸歉然地叹了口气:“为了大哥定亲的事,这段日子我们家里几乎没消停过。我心里烦乱的很,也没脸来见你。” 不等顾莞宁追问,便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一一道来。 罗尚书夫妇决意早日为罗霆定下亲事,很快便去了杨家提亲。 罗杨两家是姻亲,平日走动密切频繁。罗霆和杨玉也是一起长大的表兄妹。杨老爷杨夫人显然很乐意将杨玉嫁到罗家来,很快便点了头。 没曾想,杨玉不知从哪儿听到了些风声,在定亲前,坚持要见罗霆一面。 “杨表姐问大哥,是因为喜欢她才和她定亲,还是迫于父母之命。”罗芷萱苦笑一声:“我大哥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他不屑于撒谎,也不愿欺骗杨表姐,便说了实话。” 这样的实话岂是随便说的? 罗霆就这么将所有的心里话说出了口:“我喜欢的另有其人,我爹娘却坚持让我娶你。我身为儿子,不能忤逆父母之命。” 杨玉听到这样的话,既羞又恼,气得当场就落了泪,然后掩面回了杨家。 杨老爷杨夫人也颇为气恼,亲自登门来了罗家。罗尚书听闻此事后,大发雷霆,将罗霆狠狠地揍了一顿。 “大哥被揍得下不了床,整整躺了五天。我娘心疼大哥,又愧对舅舅和舅母,一急之下就病倒了。” 罗芷萱叹道:“我一边要学着打理家事,一边要照顾我娘。实在太过忙碌,也就无暇来见你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素来祥和安宁的罗家,这几个月里鸡飞狗跳,为了罗霆的亲事没少闹腾。 罗霆最是孝顺,罗夫人一病,他最后一丝的怨怼不甘,也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散了。他刚能下床,就老老实实地去了杨家道歉赔礼。 杨老爷杨夫人虽然气恼,却也舍不得回了这门亲事。罗家门第清贵门风清正,罗霆性格爽朗正直诚恳。这样好的亲事,错过了实在可惜。 在罗霆赔礼之后,杨家很快消了气。再然后,就是合庚帖立婚约过聘礼之类的琐事。 罗霆亲事一定下,罗夫人的病也就不药而愈了。 “我娘是真病还是装病,大哥也不想再深究了。到底是自己的亲娘,难道要去质问她不成?”罗芷萱说到这儿,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再者说了,亲事已经定下,连婚期都定好了,也不可能再反悔了。 顾莞宁听着这些,心里百味杂陈,不知是什么滋味。 过了片刻,顾莞宁才问道:“罗大哥如今在刑部当差,可还顺利?” 罗芷萱打起精神说道:“他如今跟在左侍郎的身后当差。做些整理案册之类的杂事。虽然事情繁琐职位不高,不过,跟在左侍郎身后做事,能学到很多有用的东西。大哥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忙起来,索性就睡在刑部的官衙里。” 顾莞宁淡淡一笑:“左侍郎精擅律法,善于断案。罗大哥能跟在他身边做事,委实是罗大哥的运气。日后也少不了一份好前程。” 左侍郎也是忠于太子的朝廷重臣。 当年齐王谋~逆继位之后,朝堂动荡难安,人心浮动。傅阁老第一个不肯上朝,被恼羞成怒的齐王关进牢里送了命。罗尚书坚持正统,和傅阁老一样不肯上朝,后来也被齐王杀了。 左侍郎性子更刚烈,在齐王登位后,便举家逃出了京城。后来,得知了她们母子的下落,便投奔了过来。 罗霆便是在那个时候,拜左侍郎为师,随他学习律法查案断案。 只可惜,左侍郎年老体弱,禁不起逃亡折腾。在她杀了齐王父子收复江山之后,左侍郎也一场重病呜呼丧命。 年轻的罗霆,接替了左侍郎的位置,执掌刑部,成了名震朝野的罗阎王。 没想到,兜兜转转,罗霆还是拜在了左侍郎门下。 顾莞宁随口笑道:“罗伯父身为礼部尚书,平日最是方正守礼,从来不肯折腰求人。为了罗大哥的前程,此次倒是豁出了颜面。” 罗芷萱失笑:“你这可就想错了。我爹那个人天生一副清高的臭脾气,怎么肯拉下脸面去求左侍郎。这是太孙殿下为大哥安排的。” 顾莞宁:“……” 顾莞宁的神色微妙至难以形容:“你说的都是真的?此事真的是太孙安排的?” “这样的事,我岂会骗你!这些天我没来看你,所以没来得及将这件事告诉你。”罗芷萱没料到顾莞宁反应这么大,有些丈二摸不着头脑:“怎么了?莫非此事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当然不对劲了! 太孙什么时候和罗霆的交情这么好了? 还亲自将罗霆安排到了左侍郎身边…… 这份巧合,简直诡异得令人心惊。 仿佛有什么很重要的事,一直被她遗忘疏漏了一般…… “太孙殿下对大哥十分赏识,不仅为他安排了差事,还亲自将他带到了刑部。左侍郎那个人,才高气傲,天生的一副倔强脾气。如果不是有太孙殿下出面,只怕他未必肯留大哥在身边呢!” 罗芷萱说着,又笑了起来:“说起来,我也觉得有些奇怪。大哥之前和太孙也就是有过几面之缘说过几句话罢了,并无别的来往。太孙对他却是出乎意料的友善。” 短短几句话,却在顾莞宁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罗霆此时不过是个青涩的少年,并未展露出与众不同的出色之处。太孙为什么会这般善待罗霆?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悄然浮上心头。 很快,又被顾莞宁自己否定了。 不,不可能! 她的重生,已经是匪夷所思。太孙怎么可能也有同样的际遇? 这绝不可能! 第221章 谨行(一) 顾莞宁略略皱眉,神色沉凝。 罗芷萱一时看不出顾莞宁在想什么,见她一直没吭声,还以为她是在为罗霆定亲的事怏怏不乐,歉然道:“顾妹妹,是我们罗家对不住你。大哥口中不说,心里却愧疚至极,一直无颜来见你。他前几日在刑部偶遇了顾三叔,这才下定决心登门。” 顾莞宁回过神来,抿了抿唇道:“罗姐姐,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以后就不要再提了。” 已经无法改变的事,多说无益。 罗霆也是身不由己。 罗芷萱仔细打量她的面色:“你真的一点不介意么?” 顾莞宁坦然道:“罗伯父罗伯母的顾虑没有错,罗大哥的选择也没有错。想来,是我和罗大哥少了夫妻缘分。” 想得这样透彻明白,说得这般宽容豁达。说到底,还是因为没投入太多的男女之情吧! 否则,又怎么会这般坦然? 罗芷萱不知该为顾莞宁的宽容庆幸,还是该为痴情伤心的兄长难过,半晌都没说话。 两人静静地相对坐着。 过了许久,顾莞宁才打破了沉默:“不说这些了。今天中午,留在依柳院里吃午饭吧!你想吃什么,我让珍珠去厨房准备。” 珍珠厨艺极佳,罗芷萱又嘴馋贪吃,平日来侯府,没少在依柳院里吃过饭。 罗芷萱打起精神笑道:“将珍珠叫来,我要亲自点几道她的拿手菜。” 之前的沉闷气氛一扫而空。 顾莞宁哑然失笑,立刻命人叫了珍珠进来。 …… 罗芷萱在依柳院里待了大半日,吃了午饭后,又和顾莞宁絮絮叨叨地说了许久的话。直到罗霆打发人来催促,才依依不舍地告辞。 顾莞宁送了罗芷萱和罗霆出府。 一同出来相送的,还有顾谨行。 罗家兄妹都是聪明人,绝不会随意多嘴探问不该问的事。 譬如为何顾谨言病了要送到普济寺?为什么顾谨行的亲事一拖再拖,如此慎重?还有,太夫人有意无意地在提携栽培顾谨行,到底是何用意? 诸如此类,都是顾家的家事。顾莞宁想说自然会说,不想说的,他们也不会多问。 有顾谨行在,罗霆自然也没有和顾莞宁单独说话的机会。 一直到离开侯府,罗霆才多看了顾莞宁一眼,然后彬彬有礼中规中矩地道了别:“有劳顾妹妹相送。” 顾莞宁微微一笑:“罗大哥何必如此客气。日后得了闲空,不妨多到顾家来走动。” 顾莞宁依旧明艳夺目笑颜如花。 这份笑靥却又变得如此遥远,终生遥不可及。 凤回巢(重生) 第148节 那个阳光绚烂的下午,他面红心跳鼓起勇气一诉情衷。她的眼中漾起丝丝愉悦的笑意。四目相对间,令他心花怒放如置云端。 现在,这一切都已成了过眼云烟。 罗霆心中酸涩不已,再也没多看她一眼,匆匆地道别后,便大步转身离开。 仿佛再停顿片刻,他就再没有勇气和毅力离开一般。 他脚步匆忙,甚至顾不上罗芷萱。 罗芷萱心中暗暗叹口气,冲顾莞宁歉然一笑,便也快速离开了。 顾莞宁站在原地,目送着罗氏兄妹的身影远去,一股怅然之意,在心头萦绕,久久挥之不去。 …… 过了片刻,顾莞宁才回过神来。 一转眼,就见顾谨行关切地看了过来:“二妹,你没事吧!”那双黑眸中,蕴满了关心和怜惜。 原来,大家都知道她的黯然神伤。只是体谅她,没有说出口而已。 顾莞宁心里一暖,笑了一笑:“大哥,你放心,我没事。” 顾谨行低声道:“罗尚书生性谨慎,罗夫人爱子如命,他们为罗霆着想,逼着罗霆和杨家小姐定亲。说起来,这也怪不得他们。罗霆也很无辜可怜。” 顿了顿又道:“不过,这既是罗家人的选择,以后不管如何,都怪不得你。你也别太心软。以后也别再见罗霆了。他已经定了亲事,不惧什么风言风语。你还是待字闺中的姑娘家,闺誉要紧的很。” 俨然一个关爱妹妹的好兄长。 顾莞宁没想到顾谨行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心中暗暗高兴:“大哥,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顾谨行神色很认真:“是,我说的都是心里话。我们顾家和罗家虽然有通家之好,不过,一码归一码。罗家无意和我们顾家结亲,自有他们的顾虑。没什么可怪罪的。罗霆想像往日那般和你亲近说话,却是不合宜了。” 不为感情左右,冷静理智地判断对错。这些都是掌家人最重要的品质。 往日顾莞宁对顾谨行并无太多关注,只知道他勤奋上进端方守礼。 现在看来,他比她想象中的更优秀出色。只要精心调教栽培,将来一定能守住顾家的百年家业。 顾莞宁的眼角眉梢流露出喜悦,轻声笑道:“大哥说的对,我都听你的。” 顾谨行心里悄然一动。 这些日子,太夫人对他格外器重,时常召他去说话,还要亲自为他操持亲事。三叔顾海也时常说些朝堂内外的事给他听。 他不是无知无觉的傻瓜,这些微妙的变化意味着什么,他心里早已隐约猜到了一二。 顾莞宁此时的表现,让他更确定了心中的猜想。 顾家三房同住一起,堂兄妹们感情也素来和睦。不过,顾莞宁身为二房嫡女,最受太夫人宠爱,在府里地位超然。而且,顾莞宁聪慧过人,冷静果决。他这个做兄长的,到她面前,也不自觉地礼让三分。 顾莞宁虽然是女子,在顾家第三辈的儿孙中,却是当之无愧的领头人。 她对他这般温顺听从,还是第一回 。也让顾谨行的心里泛起了异样的感受。 顾谨行略一犹豫,终于将藏了两个多月的疑问低声问出了口:“二妹,我有件事想问你。” 顾莞宁淡淡一笑:“大哥想问什么?” 顾谨行紧紧盯着顾莞宁,不放过她神色间半点细微的变化:“我想问你,四弟到底生了什么病症?为何一定要送到普济寺去?” 第222章 谨行(二) 可惜,顾莞宁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神色平静莫测。 顾谨行这点道行,在她面前,实在不算什么。 顾谨行本想来个出其不意,此时见顾莞宁毫无异样,不由得一阵气馁:“你不想说就算了。当我没问好了。” 顾莞宁略略挑眉,若有所指地说道:“我等了这么久,总算等到大哥亲自张口来问我了。” 顾谨行一楞。 顾莞宁似乎话中有话。 什么叫总算等到他亲自张口问她? 顾莞宁定定地看着顾谨行,“大哥,这些日子,祖母和三叔一直对你格外关照。你的亲事也被一拖再拖,是因为祖母想为挑一门合意的好亲事。这意味着什么,大哥心里应该已经猜到了吧!” 顾谨行并未犹豫太久,很快便点了点头。 这种变化十分明显。再说什么都没猜到,未免太过矫情了!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继续说了下去:“二房发生了很多事,对着外人自是要全部隐瞒下来。不过,迟早是要让大哥全部知情的。只是,现在还没到时候。” 什么才算到时候? 是要等到他长大成熟,能令祖母和三叔放心,能让府中内外所有人都心服口服,能承担起定北侯府继承人这个荣耀又沉重的名头…… 只有到了那一天,他才有资格追根问底,才有资格知道所有的真相吧! 顾谨行深呼吸一口气,定定神说道:“二妹,你的意思,我已经全明白了。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犹带着几分稚嫩的英俊少年,此时满脸坚毅坚定之色。 这短短的几个月里,顾谨行已经迅速地成长起来。他的身上,也颇有几分大伯顾淙的风采。 顾家兄弟三人,已经故去的顾湛就不必多说了。最英俊最聪明的,当然是三叔顾海。 顾淙比起两个弟弟来,略显逊色了一些。既不是身手最好的,也不是最聪明能干的。身为庶出的长子,顾淙性情宽厚,对两个弟弟颇为谦让,从不争抢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也是顾淙最令人赞许的地方。 也因此,在顾湛意外身亡后,太夫人虽然更喜欢顾海,却还是将定北侯的爵位给了顾淙。 一个人,最重要的不是会做什么,而是知道什么事不该做。简单来说,就是有自知之明。 顾谨行年纪虽轻,心性却异常沉稳。资质虽不是千里无一,也属上佳。再有祖母三叔不时提点,还有她的不遗余力竭尽全力地支持,将来一定能支撑起定北侯府。 顾莞宁眉头舒展开来,眼中漾起层层笑意:“大哥明白就好。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兄妹两个对视一笑。 话既然说开了,顾莞宁索性又提醒了顾谨行几句:“大哥,祖母有意为你挑一门好亲事。你日后还是和吴表姐撇清距离的好。” 顾谨行顿时红了脸,期期艾艾地说道:“我和吴表妹就是表兄妹而已,我对她……从没有非分之想。” “你是没有非分之想,可人家就未必了。”顾莞宁的声音里带了几分打趣和调笑:“大哥生的一表人才,情窦初开的姑娘家和你时常见面,岂有不动心的道理。” 顾谨行脸嫩,被打趣几句,一张俊脸红得像块红布:“二妹,你就别开玩笑了。我真的从未想过这些。” 吴莲香十岁时被送到吴氏身边来,那个时候,吴莲香还是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顾谨行看在她是表妹的情分上,对她一直颇为和善。 吴莲香相貌不算特别出挑,心眼却格外的小,爱记仇,又爱生口舌是非。 顾谨行虽然到了方慕少艾的年龄,对她也生不出半点遐思恋慕来。 顾莞宁的目光掠过顾谨行的脸孔,一眼就看出顾谨行说的都是实话,并未作伪,这才放了心。 顾谨行和当年的顾湛又自不同。 顾湛一出生就是嫡出,太夫人一直尽心竭力地教养儿子长大。顾湛十二岁就开始上战场领兵打仗,立下战功。他想娶沈氏,太夫人虽然觉得沈家家世低微了一些,也还是点头应了亲事。 顾谨行却是庶出,这么多年一直待在侯府里,声名不显。外人只知顾家有长房长孙,只怕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想扶持顾谨行继承爵位和家业,得给他挑一门好亲事。有一个得力的岳家,对顾谨行的前途来说,无疑是一件好事。 更重要的是,太夫人被沈氏这个儿媳伤透了心,又看不上吴氏这个长媳,到了挑长孙媳,当然得仔细地挑一个聪慧贤良能干的。 顾莞宁低声道:“大伯母已经有意将吴表姐年前就送回吴家去。吴表姐在侯府也住不了多久了。总之,这段时日,大哥还是仔细提防多加小心为好,千万别被有心人算计了去。” 顾谨行一愣,脱口而出道:“这怎么可能!吴表妹绝不会是那等轻浮之人!” 顾莞宁淡淡一笑:“我也只是随口提醒大哥几句而已。人心隔着肚皮,大哥又怎么敢肯定她心里没有盘算过?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凡事还是小心谨慎一些才是。” 顾谨行心中不以为然,口中却应道:“二妹说的也有道理,我会小心的。” …… 和顾莞宁长谈了许久后,顾谨行才回了自己的院子。 想到顾莞宁说的那些话,顾谨行心情有些澎湃,有些激动,有些振奋,还有些忐忑和茫然。 他真的能做到让所有人都满意吗? 他真的能支撑起家业,成为侯府的继承人吗? 顾莞宁的鼓励和期待,对他来说,既是肯定,更是鞭策。他在高兴之余,免不了又有些惶惑难安。 小厮顾顺走了进来。 顾顺今年二十二岁,是管家顾松的长子,也是顾福的兄长。 兄弟两个各有所长。顾福头脑灵活身手过人,顾顺年长几岁,性子沉稳,做事周全。顾顺自十四岁起被挑到顾谨行身边伺候,颇得顾谨行信任器重。 顾顺恭敬地禀报:“启禀大少爷,吴表小姐来了。” 第223章 谨行(三) 吴莲香来了? 顾谨行略略一怔,然后说道:“请表小姐到外间候着,我很快就过去。” 话音刚落,吴莲香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门口。 “谨行表哥,”吴莲香俏生生地走了进来,眼角眉梢俱是盈盈笑意,看着他的目光里带着几分不自觉的娇羞和殷切。 她皮肤略黑,今日用上好的脂粉细细敷了一层,倒是显得白皙了不少。容貌生的也算俏丽,穿着鲜亮的鹅黄色衣裙,更添了几分娇俏。 换在往日,顾谨行或许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今日刚被顾莞宁提醒过,再看吴莲香的言行举止,就觉得不太妥当了。 这里是他的书房,吴莲香没等他允许,就擅自走了进来。换成妹妹顾莞华,当然无所谓。可她毕竟是借住在顾家的表小姐,这般行径太过随意了。 而且,她进来之后,便走到他面前……靠的也太近了! 顾谨行不动声色地后退两步,和吴莲香拉远距离:“吴表妹怎么忽然来了?有什么事情吗?” 凤回巢(重生) 第149节 “没事就不能来找表哥了吗?”吴莲香轻轻跺了跺脚,语气中满是娇嗔。 ……顾谨行不自觉地又退后一步,然后正色道:“我们是表兄妹,不是外人。表妹想来找我说话,自是无妨。不过,我们两个如今年龄都大了,瓜田李下,总得避嫌才是。” “以后表妹再来,还是到外间说话吧!” 吴莲香一腔热情,被这一盆冷水浇下来,颇有些委屈:“表哥是在嫌我进了你的书房么?可是,往日我也是这般进来的。” 是啊!往日她就这般随意。 而他,竟然从没察觉到这样的举动有什么不妥。 顾谨行心中暗暗汗颜,神色愈发正经:“往日我们都还小,不拘礼数。现在却不一样,表妹也该注意些言行举止才是。” 这个不解风情的木头桩子! 她主动来看他,他不但没欢喜动容,反而摆出这副酸丁模样来。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在装傻。 吴莲香愈发觉得委屈了,哀怨地看了顾谨行一眼:“姑姑说了,让我年前就回吴家去。我在顾家住了四年,早已习惯在姑姑身边了。实在不想回去。我今天来,就是想求表哥,为我在姑姑面前说情。让我留在侯府里多住些日子,过了年再回吴家。” 不等顾谨行委婉推辞,便抽抽搭搭地抹起了眼泪。 顾谨行是端方君子,见吴莲香哭得如此可怜,心里有些不忍:“表妹,你先别哭了。” 吴莲香抬起泪眼,满含希冀地问道:“表哥是答应我了?” 想拒绝一个哀求乞怜的少女着实不是易事。更何况,眼前的少女是他嫡亲的表妹。他对她纵然没有男女之思,也是一直将她当成妹妹疼爱的。 可是,这件事他决不能答应。 一来会惹来祖母不满,二来也会造成吴莲香的“误会”。 顾谨行狠狠心道:“母亲这么做,自然有母亲的道理。表妹还是听母亲的话吧!” 吴莲香:“……” 吴莲香不敢置信地看着顾谨行,泪水哗哗地涌了出来。 顾谨行身上有帕子,也未掏出来,依旧站在原地说道:“你别哭了。让人见了,生出误会就不好了。” 顾谨行的态度表露得如此明显,吴莲香脸皮再厚,到底还是一个闺阁少女,哪里还有脸再待下去。用手捂着脸,扭身跑了出去。 顾谨行想张口喊住她,话到嘴边,硬是忍了回去。 原本跑的很慢的吴莲香,既羞臊又难堪,立刻加快步伐。 这次,是真的跑了出去。 …… 吴莲香走了之后,顾谨行的心情也有些郁闷,在书房里坐了许久。 很快,天黑了下来,到了该用晚饭的时辰。 顾顺来催促了三回,顾谨行才收拾心情,打起精神去了吴氏的院子里。 长房人丁兴旺,除了吴氏所生的顾谨行顾莞华之外,还有庶出的顾莞敏顾谨知,再加上表小姐吴莲香,一共五个少年男女。 每日早晚,长房的儿女们都聚在吴氏这里一起吃饭,有说有笑,颇为热闹。 今天,气氛却有些怪异。 素来活跃爱说话的吴莲香,今天一直垂着头不吭声。眼睛还有些微红肿,显然是狠狠哭过一场。 顾谨行进来之后,也不看吴莲香,只和顾莞华顾莞敏打了个招呼。 顾莞华心细如尘,早已看出了不对劲,却并不多问。只当什么也不知道,和顾莞敏低声说话。 无形中将吴莲香晾在了一旁。 吴莲香原本就满肚子的委屈闷气,到了此刻,就更尴尬难受了。 吴氏吩咐一声,饭菜很快送了上来。 自从吴氏当家理事之后,各院子的吃穿用度都被缩减了三成。原本每顿饭有十六道菜肴,如今减成了十二道。四道冷盘四个热炒,还有四道清炖红烧之类的菜肴。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子。 吴莲香心情郁郁,只吃了两口就搁了筷子。 吴氏看了过来,关切地问道:“你今日是怎么了?胃口不好么?” 她的胃口怎么可能好得起来! 吴莲香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下午吃了些点心,现在肚子还不饿。有劳姑姑操心了。” 吴氏便没再多问。 吴莲香低着头,满心的不是滋味。 往日,吴氏待她比顾莞敏还要好上几分。她稍微有些不适,吴氏就嘘寒问暖问长问短。现在打定主意要送她回吴家,吴氏对她的态度大不如前。 晚饭后,吴莲香神色怏怏地离开了。 吴氏特意留了顾谨行说话。 “谨行,今天莲香情绪低落,连句话都没说,是不是和你有关?” 顾谨行有些气闷地嗯了一声。 吴氏皱起了眉头:“到底是怎么回事?说来给我听听!” 顾谨行便将下午在书房里发生的事情一一道来:“……她一张口就求我向母亲求情,让她留在府里,说是舍不得我们,不想回吴家。可她到底是吴家的女儿,一直住在我们顾家算怎么回事?再留下,岂不是延误耽搁了她的终身大事?” 第224章 不甘 吴氏听的面色一变。 这个吴莲香!心可真是不小!实在是留不得了! “她不想回也得回去!”吴氏当机立断地说道:“也别等年底了,我明日就打发人给你舅母送个信,让你舅母来接莲香回去。” 吴氏再疼娘家侄女,也越不过自己的儿子。 更何况,顾谨行以后是要继承爵位执掌家业的,当然得娶一个有助力的好妻子才行。现在的吴家,哪里还配得上定北侯府! 吴氏这么一说,顾谨行倒有些不忍了:“母亲,这么做是不是太不顾表妹的颜面了?之前说好了要让她在年前回去,现在急匆匆地让她走,倒像是迫不及待地要撵她走似的。” 这倒也是。 姑娘家脸皮薄,若是真的这么做了,以后吴莲香还有什么脸来侯府走动? 做不成儿媳,也是她嫡亲的侄女。在身边养了四年,总是有感情的。 吴氏气头一过,顿时冷静了不少,略一思忖道:“你说的也有道理。那就暂且再让她住在府里,等到了年底再送她回吴家。” “不过,你平日可得多加留神,多远着她一些。别让人说出什么闲话来。” 顾谨行点点头应下了。 …… 吴莲香回了院子后,便将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 屋子里断断续续地传来哭泣声。 守在外面的几个丫鬟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叫白兰的丫鬟,张口说道:“你们几个在这儿守着,我进去看看。” 白兰今年十六岁,相貌生得颇为出挑,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尽是妩媚。比起主子吴莲香,倒是更美上几分。 白兰是吴家的丫鬟,随着吴莲香到了顾家。其余几个都是顾家的丫鬟。论亲疏,自然远远及不上白兰。 白兰轻轻推门而入。 吴莲香正匍匐在床榻上,肩膀不停耸动,不时传来细碎的哭泣声。 白兰走上前,弯下腰,凑到吴莲香的耳边说道:“小姐,你还是别哭了。这里到底是顾家,外面那几个丫鬟都是顾家的人。小姐在屋子里哭成这样,传到姑奶奶和太夫人耳中,总是不太好。” 说到底,吴莲香是寄住在顾家的表小姐。往日吴氏对她处处偏爱,她举止肆意些也就罢了。现在眼看着吴氏对她也没了往日的疼惜,还是乖巧些的好。 吴莲香抽噎了片刻,终于停了哭泣,神色怏怏,颇为颓唐沮丧。 白兰最清楚她的心思,低声道:“别说小姐不甘心,就是奴婢看在眼里,也为小姐忿忿不平。” “姑奶奶以前流露过结亲的意思。现在却因为太夫人几句话,就改了主意,一门心思地另外结亲。想将小姐送回吴家去。姑奶奶也太无情无义了!分明就是没拿小姐当回事,随意地耍弄。” 这番话,可是说进吴莲香的心坎里了。 吴莲香擦了擦眼角的泪痕,鼻音重重地说道:“现在说这些还有何用。没有姑姑撑腰,我还能怎么办。” 今天她倒是勇敢主动了一回,可顾谨行根本不解风情,对她冷冷淡淡一意保持距离。亲近不成,反倒成了自取其辱。 想到这些,吴莲香的眼里又泛出了水光。 白兰低声问道:“小姐难道甘心就这么回吴家去?” 吴莲香吸了吸鼻子:“我当然不甘心。可这种事情,又不是我能做主的。姑姑要送我回去,难道我能赖着不走吗?” 白兰目光一闪,不知想到了什么,声音压得更低了:“小姐性子也太耿直了。既是不甘心,不想回吴家,总能想出法子的。” 想什么法子能留下? 吴莲香怔怔地看着贴身丫鬟,头脑一时没转过弯来:“白兰,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反正屋子里也没别人,主仆两个说话也不必拐弯抹角的。 白兰眼珠转了转,在吴莲香耳边低语数句。 吴莲香听得倒抽一口凉气,瞬间瞪大了眼睛:“这怎么可以!我要是真的这么做了,姑姑不知会气成什么样子!” “姑奶奶生气是免不了的。”白兰低声道:“不过,小姐到底是姑奶奶的娘家侄女,姑奶奶再生气也不会不管小姐的。” “想留在顾家,想做侯府的长孙媳,小姐总得狠下心肠冒些风险。” 吴莲香神色变幻不定。 白兰又接着说道:“二房不知出了什么事,连四少爷都被送出府了。现在太夫人对大少爷的亲事这般上心,这意味着什么,难道小姐看不出来吗?” 吴莲香怔怔了片刻,喃喃低语:“太夫人想让长房继承家业,谨行表哥是长房长子,日后定北侯的爵位自然也是要传给谨行表哥的。” “十有**是这么回事。”白兰巧舌如簧,竭力怂恿:“小姐若是嫁给大少爷,以后可就是侯府的女主人了。” 吴莲香听的怦然心动。 在侯府里住了几年,她早已习惯了侯府里的生活。家道中落的吴家,根本无法和顾家相提并论。 凤回巢(重生) 第150节 如果回了吴家,以后最多就是嫁到一个普通官宦的家中做儿媳。到哪里去寻顾家这样的门第?又到哪里去寻像顾谨行这样的少年郎? 到底该不该孤注一掷铤而走险? 白兰见吴莲香皱眉不语,也不再多言,低下头,唇角微微扬了一扬。 …… 吴莲香辗转难眠一夜未睡,隔日,便称了病,没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点小事并未惹来众人的注意。 吴氏听闻吴莲香病了,打发人去请了谢大夫。 谢大夫给吴莲香看诊后,开了副清火的药方,委婉地对吴氏说道:“表小姐大抵是忧思过度,所以才觉得疲累不适。” 吴氏也不是傻瓜,稍微一思忖,便猜出了是怎么回事。 吴莲香这病,有大半都是装出来的。 真是个不省心的! 吴氏憋了一肚子火气。按着她往日的脾气,早就去吴莲香的屋子里将她痛骂一顿了。现在当家理事,不愿让人看长房的笑话,也只得按捺下来。 而顾莞宁,天刚亮便乘坐马车出了府,对此事更是一无所知。 第225章 姐弟(一) 马车出了定北侯府,行驶一个多时辰,才缓缓停下。 普济寺到了。 大秦朝佛教道教都很兴盛。近年来,因为太子信奉道教喜好炼丹,道教香火更旺,大有压过佛寺的架势。 不过,各府内宅女眷,大多还是信佛居多。 普济寺是京城最大的佛寺,香火颇为旺盛。太夫人每年都要到普济寺里烧香拜佛,添极丰厚的香油钱。顾莞宁自幼时起,就常随着太夫人到普济寺来烧香,对普济寺也十分熟悉。 普通的百姓香客,在普济寺的正殿里烧香求签。 官宦女眷勋贵皇亲,则会被知客僧领到禅房里,有普济寺里的高僧专门讲经解签。中午还有精美的素斋。 定北侯府和普济寺关系密切,侯府的马车直接驶入普济寺里。 知客僧也格外客气有礼,冲顾莞宁合掌行礼:“贫僧见过顾二小姐。” 顾莞宁神色淡然,略一点头,然后张口道:“我前两日便让人送了口信来,今日到普济寺来,一来是探望弟弟,二来是要亲自见一见慧平大师。” 知客僧忙应道:“顾四少爷已经在禅房等着二小姐了。至于慧平师叔,也在寺中,等二小姐见过四少爷,吩咐一声,慧平师叔就会过来。现在就请二小姐随贫僧一起去禅房。” 顾莞宁应了一声,随着知客僧缓步走了过去。 普济寺里有数十间禅房,大小相同,摆设一致,除了一尊佛像外,还放着佛像经文签筒平安符之类的。 同样的禅房,位置却不同。 靠近正殿的禅房,稍微喧闹一些。越靠近后面,禅房越是幽静。 知客僧将顾莞宁领到了最后一排禅房。这里是整个普济寺最安静之处,一共五间禅房。身份特别贵重的,才会被领到这里来。 知客僧在第一间禅房门口停住了脚步,恭敬地说道:“顾四少爷就在里面,请二小姐自行进去。” 说完,便退到了一旁。 琳琅玲珑对视一眼,有默契地各站在门边。 顾莞宁在门口站了片刻,才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 开门声响起的那一刹那,一直等在禅房里的男童激动地站起身来。 当顾莞宁熟悉的容颜映入眼帘,顾谨言激动得难以自持,快步走上前,一声姐姐冲到了嘴边,却迟迟没说出口。 顾莞宁心里暗暗叹口气,张口喊了一声:“阿言,我来看你了。” 顾谨言咬着嘴唇,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哽咽着喊道:“姐姐……” 姐弟两人,时隔三个月未见。此时再见面,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明明还是亲姐弟,却和以前截然不同了。 这一声姐姐喊出口的时候,顾谨言满是无奈和心酸。 顾莞宁心中也是一酸,她走上前,将顾谨言搂入怀中。顾谨言全身一颤,双手紧紧地攥着顾莞宁的衣襟,趴在她的肩上哭了起来。 顾莞宁什么也没说,轻轻地拍着顾谨言的后背。 很快,顾莞宁的肩膀处就湿了一片。 “好了,别哭了。”顾莞宁轻声道:“这三个月,祖母一直病着,我忙着照顾祖母,所以才无暇来看你。不是要扔下你!” 顾谨言顿时不哭了,用袖子擦了眼泪,紧张地问道:“祖母……太夫人现在的身子可好些了?” 顾莞宁嗯了一声:“一开始很危险,喝了药总是吐出来。幸好请了一个叫徐沧的大夫,治好了祖母的病。现在祖母的身子已经大有好转,只是不宜操心劳碌,得慢慢静养。” 顾谨言这才松了口气:“太夫人没事就好。” 脸上的关切和忧心,绝非作伪。 祖母总算没白疼阿言一场。也幸好他和冷血无情的沈氏不一样。 顾莞宁看着顾谨言的目光悄然温和了几分,细细打量几眼,微微皱眉:“阿言,你瘦了许多。” 顾谨言本就不算胖,这些日子愈发消瘦,一张漂亮精致的脸,瘦得只剩巴掌大小。神色间也颇有些萎靡颓唐,没了七岁孩童应有的稚气和朝气。 就像一棵小树,没等挺直树干,就已经遭受了无情风雨的吹打,再也不复原来的模样。 顾谨言挤出一个笑容:“姐姐不用为我担心。我初来乍到,一时还没适应普济寺里的生活,所以才会瘦了一些。等日后时间久了,我慢慢适应了,一切就都好了。” 原本是定北侯府里唯一的嫡孙,千娇万宠锦衣玉食,被众人捧在手心上。 后来骤然知道身世,又被送到了寺庙里生活,每日吃的是斋菜,穿的是布衣,身边除了顾福之外再无别人…… 这其中的巨大落差,就是一个成年人也未必受得了,何况顾谨言还是个孩子。 顾莞宁心中不是滋味,却也无从安慰。 这样的安排,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极限了。 姐弟两个相对无言片刻。 很快,顾谨言振作起来:“姐姐难得来看我一回,不说这些了。其实,普济寺里的斋菜做的非常好。白馒头也格外得香甜。我饭量不大,一顿饭只能吃半个。顾福可能吃了,一顿得吃三个。” 顾莞宁打起精神笑了一笑:“这个顾福,这般能吃,月钱得扣掉一半才是。” 顾谨言又笑道:“慧平师父也对我极好。他精通佛法,学识渊博,医术也丝毫不弱于任何一个京城名医。我跟着慧平师父,委实获益不浅。” 顾莞宁眉头舒展开来:“慧平大师是普济寺里最有名的高僧,能在他身边学习,对你来说确实是件益事。” 慧平大师从不轻易收徒,俗家弟子更是少之又少。 如果不是打着定北侯府的名义,慧平大师未必肯收下顾谨言。 这一点,顾谨言自然也很清楚。也愈发感激顾莞宁的良苦用心。 顾莞宁细细地问起了顾谨言在普济寺里的生活。 其实,顾福每隔几日就会送消息到侯府,顾谨言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顾莞宁都了如指掌。可见了面,还是想听他亲口说一说。 姐弟两个闲话许久,谁也没提起沈氏。 第226章 姐弟(二) 顾谨言略一犹豫,低声道:“姐姐,我想随慧平大师学医。” 顾莞宁有些意外:“你怎么会忽然想学医?” 在顾莞宁面前,顾谨言也没了遮掩的必要,坦然说道:“这些日子,我仔细想过了。以后我没机会再考科举。说不定,要在普济寺里住一辈子。只要我一天还姓顾,就不能落发为僧。这么一来,总得有个合适的借口继续住下。” “慧平大师医术超卓,闻名京城。我若是正式拜他为师学医,一来能掩人耳目,长期住在普济寺也不突兀,不会惹人疑心。二来也能学一些真正的谋生本领。” 说着,抬起漂亮精致的小脸,小心翼翼地问道:“姐姐,这样可以吗?” 顾莞宁心里一软:“当然可以。” 一个七岁的孩童,能想得如此周全长远,实属难得。 顾谨言见顾莞宁答应得干脆利落,不由得松了口气。 他以后没机会再考科举,也不能再以顾家嫡孙的身份出现在人前。若是能学一手好医术,将来能走出京城做一个游方郎中就再好不过了。或是干脆一直留在普济寺里,像慧平大师那样,钻研佛法,行医救人。 不管如何,有事可做总是好的。 他不想一辈子做一个废人。 不过,想学医的事,必须得顾莞宁点头才行。慧平大师肯收他做俗家弟子,完全是看在顾家的颜面。想求慧平大师将医术倾囊相授,自然也不是易事。 顾莞宁肯出面说情,慧平才有应允的可能。 顾莞宁温和地说道:“待会儿我见了慧平大师,自会和他说起你学医的事。你就不必操心了。” “多谢姐姐。”顾谨言由衷地感激道。 顾莞宁的目光柔和了一些:“阿言,我是你的亲姐姐,为你做这些都是应该的。你不必一直谢我。” 顿了顿,又轻叹一声:“我也曾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没发生这些事该有多好。我们姐弟两个相亲相爱,陪伴在祖母身边,日后相互扶持,一起将顾家传承下去发扬光大,也能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 “可惜,事与愿违,事情偏偏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既已如此,你也只能挺直了腰杆往前走。” “好在你是个聪明又听话的孩子。你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也懂得感恩感激,不像母亲那般贪得无厌令人憎恶。只要你安分守己,我一定保你一生平安。” 顾莞宁凝视着顾谨言,目光温柔,声音也格外的和缓。 顾谨言眼中闪着水光,唇角却扬了起来,用力地点了点头:“姐姐,你放心,我什么都听你的。” 顾莞宁嗯了一声,伸手摸了摸顾谨言柔软的头发,缓缓说道:“沈家人已经到京城来过了。” 顾谨言一怔,抬起头来:“他们来做什么?” 凤回巢(重生) 第151节 顾莞宁淡淡说道:“三叔暗中对沈家出了手,沈耀沈武都被革除官职,关进了天牢。沈老太爷沈老夫人心急之下,便求到了侯府。” 顾谨言对从未谋面的沈家人没有半分好感,闻言皱了皱眉:“姐姐答应帮他们了?”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沈老太爷答应我,以后再也不登顾家的门。又出了二十万两银子,将沈耀沈武还有沈青岚一并带回了西京。” “只要沈老太爷信守承诺,以后不再来京城,也不打着顾家姻亲的名义生事,顾家不会再动手对付沈家。如果沈老太爷言而无信出尔反尔,也就怪不得我赶尽杀绝心狠手辣了。” 说到最后一句,透出森森寒意。 顾谨言沉默片刻,才说道:“姐姐,只怕沈家人不会就此消停安分。” 他虽然没见过沈老太爷,却从亲娘沈氏的身上,看到了沈家人的贪婪无耻。再想到当日沈氏被逼着嫁到京城来,沈家人的性情如何,也可见一斑了。 顾莞宁目光一冷:“我身上到底有一半流着沈家的血,所以我给了沈家最后一个机会。如果他们不知悔改,以后落到什么样的境地,都是他们咎由自取。” 顿了顿又道:“那二十万两银子,我已经交给信得过的属下,让他在京城外替你置买良田。” “按着此时的地价,全买最上好的水田,也能买上万亩。地契上是你的名字。日后,田地每年所产出的银子,会有人亲自送到你的手里。光是地租,也足够你吃喝花用了。” 顾谨言震惊不已:“姐姐,这些银子你怎么都给了我!” 以太夫人的性子,沈家的银子她是万万不会要的。这二十万两银子,应该都属于顾莞宁才对。 顾莞宁却将这么一大笔银子,全部都给了他,还为他考虑地这般细心周全…… 顾谨言既是感动又是羞愧,立刻又说道:“姐姐,我在普济寺里,衣食住行样样都不缺,要银子有何用处。我什么都不要!这些田地都给你。” 一个人说的是假话还是心里话,其实并不难分辨。 顾谨言目光清澈,言语真挚,显然都是肺腑之言。 顾莞宁心中涌起温软的怜惜,还有丝丝的感动。 人无完人,顾谨言确实胆小怯弱了一些。不过,一个七岁的孩子,又能对他有多高的要求? 能看明白想透彻,已经很不容易。更难得的是,他半点都不贪婪。这么一大笔银子,也没能让他迷住心神。 也不枉她为他细心思虑谋划了。 “这银子既是给你了,你就安心拿着。” 顾莞宁笑着安抚道:“这是沈家的银子,给你也是顺理成章的事。至于我,日后祖母的私房体己大半都会留给我,总不会缺银子用的。” 顾谨言还想说什么,顾莞宁又道:“阿言,你还小,不懂得银子的重要。等你将来大了,你就知道了。一个人拥有的多,才不会被富贵迷了眼,不会走上歪路。” “你虽不是顾家的人,却在顾家出生长大。你的性子脾气,也和沈家人全然不同。姐姐希望你能一直保持这份赤子之心,不要为金银俗物迷失了自己。” 第227章 承诺 这一番温暖贴心的话,听得顾谨言泪水涟涟。 他忍了又忍,到底还是忍不住,扑到顾莞宁的怀中,大声哭了起来。 他的出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 他的存在,对顾家人来说是一个难以磨灭的耻辱。 老天待他实在宽厚。顾家没有夺走他的性命,让他堂堂正正地活了下来,甚至没有剥夺他的姓氏。 哪怕此生都要在普济寺里渡过,他也该感恩戴德。 更何况,顾莞宁还一心为他考虑,不声不响地为他置下了这么多的田地。他这一辈子,就算什么也不做,也足以过上优渥的生活了。 短短三个月里,顾谨言长高了一些,以前只及她的胸口,现在已经到她的肩膀处。 顾莞宁默默地搂着他,轻轻地为他拍着后背。 待顾谨言的哭泣声渐渐停了,顾莞宁才轻声道:“你安心在这里住着,我这就去见慧平大师,和他说一说你要学医的事。” 顾谨言擦了眼泪,乖乖应了一声。 …… 在另外一间禅房里,顾莞宁见到了慧平大师。 慧平大师已年过花甲,慈眉善目,面容和祥,周身散发出宁静温和的气度。让人一见之下,油然而生出敬意。 “莞宁见过慧平大师!”顾莞宁双手合什,颇为尊敬地行了佛家礼节。 慧平大师唱了个诺:“顾施主实在多礼了。” 然后,两人对面入座。 太夫人时常来听慧平大师讲经解签,顾莞宁对这位普济寺最负盛名的高僧也颇为熟悉。 前世太夫人病逝后,顾莞宁心中愧疚难过,时常到普济寺来烧香供佛,以告慰太夫人在天之灵。 宫中的风云突变,对普济寺并无太大影响。几年后再次改朝换代,普济寺依然屹立未倒。 上有所好,下必效焉。因为她这个太后时常来烧香的缘故,普济寺香火大盛,俨然成了大秦佛寺之首。慧平大师,也成了普济寺的主持方丈,名闻天下。 因着这点香火情,顾莞宁对慧平大师也格外敬重。 “多谢大师收阿言为徒。”顾莞宁低声道:“更要感谢大师为他遮掩。” 将顾谨言送到普济寺来,不可能不惹人疑心。有了慧平大师为顾谨言遮掩,至少也能压下一些流言风语。 慧平大师微微一笑:“老衲虽是出家人,却也在红尘之内,少不了一颗世俗心。顾施主肯为贫僧盖一座善堂,日后专门收容无钱医治的贫苦百姓。老衲打几句诳语,想来佛祖也不会见怪了。” 当日为了说服慧平大师,顾莞宁曾修书一封,命人送到慧平大师手中。 慧平大师不在意金银名利,却也不是全无弱点。普济寺慧字辈的高僧共有五个,想做下一任主持方丈,总得有力压众人的“功绩”才行。 顾莞宁允诺以慧平大师的名义盖善堂,果然成功地说服了慧平大师,收下了顾谨言这个俗家弟子。 顾莞宁抿唇轻笑:“大师心地慈悲,一片善心,佛祖一定都已了然于心,绝不会为了这点区区小事怪罪,大师只管放心好了。” 顿了顿又道:“大师觉得阿言资质如何?” 慧平大师想也不想地答道:“四公子天资聪颖,记性极佳,年纪虽小,却勤奋上进,刻苦好学。” 沈谦年少时便以机敏聪慧博学多才闻名,沈氏也是有名的才女。顾谨言总不会差到哪儿去。更何况,顾家精心教养顾谨言七年。顾谨言也确实当得起这份夸赞。 顾莞宁舒展眉头,笑了一笑:“既然大师也觉得阿言资质出众,不如就正式收阿言为弟子,教导他医术如何?” 慧平大师一惊,霍地看向顾莞宁:“顾施主说的可是真的?” 记名的俗家弟子是一回事,正式收为弟子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顾谨言身为顾家继承人,不在侯府里待着,反而跑到了普济寺来拜他为师学习医术……难道以后顾谨言不会再回侯府了? 稍微一细想,这背后暗藏的波涛汹涌令人心惊。 顾莞宁也不多解释,只淡淡说道:“只要大师应下,日后阿言就是大师的弟子。大师若有所求,我顾莞宁一定竭尽全力,绝不推辞。” 是顾莞宁,而不是顾家! 慧平大师十分敏锐,自然能听出这其中细微的差别,略一思忖,便应了下来:“好,老衲答应顾施主的请求。以后一定细心教导四公子学习医术。” 顾谨言资质上佳,心性沉稳,本身就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更何况,这其中还有顾莞宁的情分颜面,今日答应这个请求,也是结下一份善缘。 数年后,做了普济寺主持方丈被誉为大秦第一高僧的慧平,总忍不住想起这一天的会面。深深觉得这是他一生中做出的最明智的决定。 …… 和慧平大师交谈过后,便到了正午。 普济寺里的斋菜闻名京城,顾莞宁来不及赶回侯府,自是要留下吃午饭。 清水豆腐,清炒口蘑,清炒白菜,还有一大碗山药羹和两碗糙米饭。看着清清淡淡,吃到口中却别有一番鲜味。 顾谨言坐在顾莞宁对面,心情一好,胃口也格外的好,连着吃了两碗米饭。 顾莞宁见他吃的香甜,也随着多吃了不少。 吃完饭后,顾莞宁又去了顾谨言住的屋子里。 寺院里自是比定北侯府清苦的多。 屋子里只有简单的桌椅床榻,桌子上倒是放着上好的笔墨纸砚,旁边放的一口大木箱子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书籍。 这些都是顾谨言平时读惯的书。当日走的匆忙,后来顾莞宁特意命人整理好送了过来。 顾谨言随着顾莞宁的目光看了过去,然后笑道:“姐姐真是细心周到,还特意将我平日读的书都送来了。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温习呢!” 顾谨言如此勤奋好学,顾莞宁心中也觉得快慰。 姐弟两个正在闲话,琳琅悄然走了进来,咳嗽一声禀报道:“启禀小姐,太孙殿下陪着太子妃娘娘到普济寺来烧香,听闻小姐也在,特意请小姐出去相见。” 第228章 巧遇? 顾莞宁一怔。 太孙竟然也来了普济寺? 她连着三个月未曾出府,一直在府中照顾祖母。难得出来一回,特意悄悄地来了普济寺探望顾谨言。就这也能碰到太孙…… 这也太巧了吧! 这样的“巧遇”,不得不让人心生猜疑。 简直像是知道了她的行踪,然后特意跟了来…… 顾莞宁蹙眉不语。 顾谨言却生出了误会,小心翼翼地问道:“姐姐,我是以生病的名义到了普济寺来居住。太孙殿下若是见了我现在的模样,怕是会生出疑心来。” 是啊!顾谨言除了稍微清瘦一些之外,没有半点病人的样子。以太孙的细心敏锐,岂能不生出疑心? 她真是乱了方寸,竟连这么简单的事也没想到。 顾莞宁当机立断,立刻说道:“琳琅,你让来人回禀太孙殿下一声,就说阿言正在病中,不宜见殿下,免得过了病气给殿下。” 这个借口算不上高明。 不过,以太孙的为人,绝不会强人所难。只要她避而不见,他一定很快就会打消来见她的念头。 ……事实证明,她对这个“前夫”了解得还不够透彻。 凤回巢(重生) 第152节 很快,琳琅便神色怪异地回来了:“小姐,穆侍卫说了,太孙殿下早料到小姐会这么说。还说,如果小姐不肯出去,殿下就亲自过来。” “还有,太孙殿下特意将徐大夫一并带了过来。太孙殿下说了,有徐大夫在,小姐不必担心病气会传给他。” 顾莞宁:“……” 这种被人一口气堵在胸口的感觉! 琳琅还从未见过自家主子这般憋气又懊恼的样子,心中不由得暗暗好笑。 小姐平日太过冷静锐利沉稳,几乎让人忘了她还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女。现在的小姐,倒是有了这个年龄应该有的“活力”! 顾谨言小声问道:“姐姐,现在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太孙厚起脸皮来,谁能拦得住。 顾莞宁没什么好气地哼了一声:“我出去见他就是了。” 至于顾谨言,自然不便露面,还是待在屋子里好了。 顾谨言显然也很清楚这一点,乖乖说道:“姐姐去见太孙殿下,我在这儿等着姐姐回来。” …… 走出房门的时候,顾莞宁已经迅速地收拾好了所有的懊恼不快,美丽的脸庞一片冷静漠然。 站在门外的太孙侍卫穆韬早有准备,立刻恭敬地走上前来行礼:“穆韬见过顾二小姐。” 穆韬年约二十三四岁,他身材高大,皮肤略黑,目光锐利,相貌英俊,冷肃中透着精明能干。 穆韬是太孙身边的侍卫统领,身手高强,能以一当十,对太孙忠心耿耿。 当年太孙被内奸所伤,后来又被齐王世子一箭射杀。穆韬也身中数箭,在咽气之前,拼力将内奸斩于刀下,才安心地合了眼。 噩耗传来的时候,她身心巨震,连伤心的时间都没有,便仓惶逃亡。 同样无暇伤心难过的,还有琳琅。 当年的琳琅,已经和穆韬定下了亲事,只等着来年便成亲。却没想到,永远也等不到那一天了。 这一生和太孙相遇数次,穆韬一直隐身在暗处,还是第一次堂堂正正地出现在她面前。见到那张熟悉的脸孔,顾莞宁几乎反射性地看了琳琅一眼。 琳琅一头雾水地回视:“小姐,你这样看着奴婢做什么?” 顾莞宁哑然。 是啊,琳琅也是第一次见到穆韬。 当年他们两个时常见面日久生情,穆韬厚着脸皮向太孙求情,由太孙张口,她才勉强点头同意他们两个的亲事。 现在不过是第一次见面,以琳琅谨慎仔细的性子,对此时的穆韬大概只有戒备提防,又怎么会生出别的异样心思来? 如果她和太孙不会结为夫妻。那么,琳琅和穆韬是不是也就没了夫妻缘分? 顾莞宁又添了一层心事,眉宇间愈发沉凝。 穆韬看在眼里,只觉得这位顾二小姐美则美矣,却太过冷冽,少了姑娘家的娇柔可爱。 偏偏温和雍容的太孙殿下,就像是着了魔怔似的,一门心思想着顾二小姐。难得有一日空闲,还怂恿着太子妃到了普济寺来“烧香”…… “不知太孙殿下身在何处?”顾莞宁的目光淡淡扫了过来:“有劳穆侍卫带路。” 穆韬忙收敛心神,沉声道:“殿下就在前面的禅房相候,请顾二小姐随我前去觐见殿下。” 顿了顿又道:“那一排禅房的香客,俱都已经离开,只有殿下一人,十分清静。顾二小姐和殿下相见一事,也绝不会落入外人眼中,还请顾二小姐放心。” 考虑得倒是很周全仔细。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太孙殿下真是心细如尘。” 穆韬眼中闪过一抹奇怪的笑意:“殿下刚才吩咐过小的,若是顾二小姐心中不悦,不妨冷静片刻再过去。殿下会一直在禅房里等着。” 顾莞宁:“……” 琳琅低着头,唇角边满是隐忍的笑意。 太孙殿下真是太了解小姐的脾气了! 这句话说得既包容忍让,又透着亲昵宠溺。就连她听在耳中,都觉得心头一酥。小姐的心情,也一定波涛暗涌殊不平静。 这种时候,她还是别抬头看小姐为好,免得小姐恼羞成怒! …… 顾莞宁果然在禅房外站了片刻。 待起伏不定的心情稍稍平息,她才定定神,伸手轻轻敲了门。 手指落在门上的刹那,顾莞宁的心跳莫名地快了起来。 敲门声刚响起,门便开了。 顾莞宁一个没提防,被吓了一跳,手惯性地依旧向前,整个人也稍稍前倾。 一只手及时地握住了她纤细修长的手指,另一只手轻轻地扶住了她的肩膀,清朗温柔的声音里,含着隐藏不住的笑意:“顾二小姐小心!” 轰地一声! 热血哗地涌了上来。 不知是羞还是恼,抑或是两者兼而有之。 顾莞宁只觉得耳后和脸颊都是一阵滚烫,带着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愤,猛地抬起头,迎上那张俊美含笑的脸孔:“放开我!” 第229章 巴掌 那一抹羞恼的怒火,将她白玉一般的脸庞染上了动人的红晕,比世上所有的胭脂更明媚娇艳。 那双清冷自持极少显露情绪的眼眸,此时也如同燃着火焰一般,艳色无双,夺人心魄。 太孙看着这样的她,只觉得心旌摇曳,几乎无法自已。 两人近在咫尺,能清晰地感觉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太孙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些,目光迅速地在她红润优美的嘴唇上掠过,脸上掠过一丝可疑的暗红。 但凡是女子,在这一刻都会有灵敏得近乎可怕的直觉。 顾莞宁便察觉到了“危险”,猛地后退一步,用力将手抽了回来,肩膀自然也挣脱了出来。 这一次,却是太孙猝不及防。身体惯性地跟着向前,匆忙间,双手碰触到了不该碰触的地方…… 隔着厚厚的衣裳,依然能感受到那份绵软。 太孙瞬间心醉神迷,鬼使神差地轻轻抚摸了一下。 “啪”地一声,一巴掌落到了太孙白皙的俊脸上。 这一巴掌的力道显然不小,虽未浮起鲜红的五指印,太孙的俊脸也已红了一片。 太孙“嘶”了一声。 满心的旖旎,被这煞风景的一巴掌打得消散了大半。 顾莞宁站在那儿,毫无慌乱失措之色,更没有掌掴了当朝太孙的懊恼后悔。继续用那双明媚的眼眸狠狠地用力地瞪着太孙。 如果忽略她那张布满了红晕的俏脸的话,这瞪眼还是很有力道的。 太孙暗暗回味着刚才的一幕,忽然觉得,那一巴掌挨的半点都不冤枉。甚至有些遗憾,她的反应实在太快了…… 不然,就是拼着再挨两巴掌,他也是心甘情愿的。 …… 那一声清脆的巴掌声,自然瞒不过守在不远处的穆韬和琳琅。 穆韬皱了皱眉,下意识地转身看了过去。 琳琅也是一样的动作。 为了便于相会说话,这一片所有的人都被“请”了出去。也因此,太孙挨了一巴掌的事,只有守在外面的穆韬和琳琅两人知晓。 太孙还站在门里,顾莞宁站在门外。 隔了数米之遥,两人只能看到顾莞宁的背影,看不到顾莞宁的脸,更看不到太孙的脸孔,自然也不知道此时两人神色如何。 “要不要过去看看。”穆韬似是在询问琳琅,又似在自言自语。 琳琅迅速地瞄了穆韬一眼,也自言自语道:“小姐心高气傲,脸皮又薄,我若是过去,只怕小姐会恼羞成怒。” 这倒也是。 太孙挨了一巴掌,想来也是不愿让人看热闹的。 穆韬立刻将过去看看的念头掐灭,一脸正经严肃地转过身子。 琳琅也没再说话,默默地同样转了过去。 …… 顾莞宁呼吸不稳,胸口起伏不定,狠狠地瞪了太孙片刻。 太孙一刹那的失态后,很快恢复了往日的翩翩君子风度,冲顾莞宁歉然一笑:“对不起,刚才是我言行无状,一时失礼。也怪不得你这般生气。” 顾莞宁从鼻子里轻哼一声,将头扭到了一边。 太孙继续赔礼:“你若是还没消气,我这边的脸再给你打一下如何?” 顾莞宁:“……” “不过,你打的时候,别太用力。”太孙一本正经地说了下去:“不然,留下指印的话,待会儿见了母妃,我实在没办法向她解释交代。” 顾莞宁嘴角悄然弯了一弯。之前高涨的怒气,来的快,褪去的同样快速。短短两句话间,竟然就已平息。 算了!他刚才也不是故意唐突…… 想到刚才的情景,顾莞宁又觉得脸颊悄然烫了起来。 前世两人虽是夫妻,亲近的时候却极少。一开始太孙病重,虽然成亲了,两人却未圆房。直到一年半之后,太孙的身体痊愈了,两人才圆了房。 同样的生涩,同样的慌乱。她觉得痛,他似乎也没得到太多欢愉,很快就匆匆结束。 凤回巢(重生) 第153节 之后,两人同房的次数也并不多。他不是贪欢之人,又因为身体初愈的缘故,不宜过多亲近女色。 很快,她就有了身孕。 怀胎十月生下儿子,又因为祖母的病故郁郁寡欢,她静养了数月,身子才恢复。 后来,太子死在了侍妾的床榻上,紧接着又是太子妃病逝。两人得守孝,不能同房。再然后,就是风云变色的宫变。 太孙死的时候,她才二十岁。 她如此年轻就做了寡妇,一直到临死,都没再亲近过任何男子。 重生之后,她心冷如寒潭,再也不想沾惹情~爱两字。所以,她一直抗拒着太孙的示好,对他眼底的恋慕喜悦视而不见…… 今天这一出“意外”,却毫不留情地撕开了那层薄薄的窗纱,让她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也无法再逃避下去。 顾莞宁将头转了过来,看着太孙的目光无比复杂,带着不自觉的一丝歉意:“我一直在练武,手劲比普通女子大的多。刚才那一巴掌,一定打得很疼吧!” 所以,打过之后,她心里已经后悔了吧! 她是在心疼他吧! 太孙眼中闪出愉悦的光芒,唇角高高地扬了起来:“不疼!一点都不疼!” 想了想,又觉得不对,立刻又改了口:“现在又觉得有点疼了,要不,你来替我揉一揉。” 顾莞宁:“……” 刚才怎么没一巴掌打死他! 顾莞宁又忍不住瞪了过去。 太孙无声地咧咧嘴,然后让了开来:“你别站在门口了,穆韬和琳琅虽然忠心,有些话也不便让他们两个听见。还是进来说话吧!” 顾莞宁深呼吸一口气,迈步进了屋子里。 太孙立刻关上门,顺手细心地拴了门闩。 顾莞宁:“……” 两人之前虽然也见过几回,不过,每一次都有外人在场。这还是两人第一次独处。 光线陡然暗了不少,空荡安静的禅房里,两人面对面站着。有一种奇异的气氛迅速在四目对视间蔓延开来。 顾莞宁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抿了抿唇角。 为什么她会有一种微妙的错觉? 就好像是两人在偷偷私~会一般…… 第230章 相认(一) 很显然,太孙也有同样的感觉。 太孙觉得这样的感觉很刺激很美妙。全身上下都激动雀跃起来,连发梢和指尖都兴奋得难以平息。 什么都不用做,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他已经觉得心满意足。 没人知道,为了这一刻,他到底渴盼了多久。 一定是上苍的恩赐,让他重活一回,让他重生在身体还算康健的时候。也让他得以正大光明地站在她的面前,挺直了胸膛告诉她。 “阿宁,我心悦你!” 深藏在心底的话,自然而然地说出了口。 短短的几个字,却令顾莞宁全身一震,明亮的黑眸中满是不敢置信:“你、你说什么?” 震惊之下,她甚至忘了尊称一声太孙殿下。 太孙心潮澎湃,激荡不休,忍不住上前一步,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轻柔又坚定地重复:“阿宁,你没听错,我刚才说,我喜欢你。” 顾莞宁呼吸一顿。 …… 阿宁! 他叫她阿宁! 当年初见的时候,她曾随口说过“殿下可以叫我阿宁”。成亲四年,他一直都这么叫她,语气温柔中带着一点亲昵。 除了他之外,再也没第二个人这般称呼过她。 今生重遇之后,他一直称呼她顾二小姐。虽然表露出了倾慕之意,却恪守礼数,从未逾矩。 也因此,她一直未曾怀疑过什么。 前些日子,得知他出手提携罗霆,她才惊觉不对劲。往日未曾留意的细节也都一一浮上心头。 初见时,他和她说的话,和前世初遇时一模一样。 去太子府赴赏花宴的时候,她和他在杜鹃树下“偶遇”。 他明明不是冲动轻浮肆意的人,却在短短两面之后,就对她钟情,而且毫不避讳地在众人面前表露出来。 还有,名不见经传的徐沧,这一世早早就被接到了太子府里为他诊病……种种事实,都指向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测。 只是,这样的猜测,实在太过惊世骇俗不可思议,她很快就将这个念头压了下来。 直到此刻,亲耳听到那声熟悉的称呼,看到他温润的黑眸闪出熟悉的光芒…… 顾莞宁动也不动神情僵硬地看着太孙,那一丝被表白的淡淡喜悦,早已被心中的惊骇恍然冲得无影无踪。 很显然,顾莞宁的异样反应,也令太孙十分错愕,有些无奈地笑了一笑:“我还是第一次向一位姑娘表白心意一诉情衷,你这样的反应,实在令我觉得挫败。难道,我就这么让人讨厌吗?” 此时的顾莞宁,既无娇羞也无喜悦,反而是一副见了鬼的神情…… 等等! 她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反应? 依她的性子,如果她不愿接受他的情意,只会神色漠然地拒绝他的表白。绝不可能是眼前这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的样子。 是什么事令她如此震惊? 难道……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迅速闪过脑海。 太孙的眼眸骤然闪出令人炫目的光芒。 他大步走到顾莞宁面前,伸出双手,紧紧地握住她的肩膀,灼热的目光锁住她的视线,轻柔又试探地喊了一声:“阿宁,是你吗?” 之前的“冒犯”,换来的是她恼羞的一巴掌。 现在他“冒犯”得更“过分”,她却动也没动,就这么怔怔地抬头看着他。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 一股巨大的惊喜攫住了他的心神,心跳快得犹如擂鼓,热血迅疾涌上脑海。 他的双手情不自禁地加大了力道,似想将她一把揽入怀中,又竭力克制住了这个不合时宜的冲动。 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 “阿宁,真的是你,对吗?”素来沉稳冷静温和的太孙,此时已经按捺不住心中汹涌激荡澎湃的情绪,说话颠三倒四,连声音都是颤抖的:“阿宁,阿宁!你快些告诉我,是你对不对?” 顾莞宁看着他的目光,愈发复杂难言。过了许久,才低低地嗯了一声:“是我。” 是我! 我是阿宁! 我是你前世的妻子,是你儿子的母亲。在你被齐王世子杀害后,领着你的儿子逃出京城。历经劫难辛苦,才收复了江山。 然后,我一个人独自在寂寞的深宫里,做着权倾天下的顾太后,为你守寡二十三年。最后在满身的病痛中,慢慢的病逝离世。 我再也不想过那样清冷孤寂的生活,更不愿被卷入储位争夺的漩涡中。所以,我根本不愿再嫁给你,不愿再重蹈覆辙。 我对你敬而远之,避之唯恐不及。 却没想到,你竟也和我一样,携着前世的记忆重生而回。 …… 这一刻,顾莞宁没有夫妻“相认”的惊喜愉悦。只有满心的无可奈何。 太孙一直对她“情有独钟”,一副非她不娶的架势。如今他知道了她也重生回来,只怕执念就更深了。 毕竟,她本来就是他的妻子。 不管是出于感情,还是身为男人的骄傲尊严,他绝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嫁给别的男子。 她和他之间,注定是要继续纠缠不清了。 顾莞宁满心纷乱,太孙的情绪也同样激烈不平静。 他双手稍一用力,便将她揽入怀中。 温软的身躯紧紧地贴合着他的胸膛,这样的感觉,又有些熟悉,又有些遥远陌生。剧烈的心跳声,隔着彼此的胸膛清晰可闻。 “阿宁!阿宁!” 太孙激动得几乎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真没想到,你竟然也和我一样……如果早些知道,我也不必这般小心翼翼不敢靠近你了。” “你一定不知道,我现在有多高兴。我盼着和你重逢的这一天,不知盼了有多久。阿宁,我真是太高兴太开心了。” 他在她的头顶处满足地长叹了一声,然后,搂着她身子的双手愈发用力,似要将她的身子揉进自己的身体内。 太孙将这几句话颠倒反复说了几次,却一直没等来顾莞宁的回应。 她依偎在他的怀里,并未挣扎,也没推开他,却一直垂着头,没有吭声。 太孙渐渐从重逢相认的惊喜中冷静下来,也终于察觉到了顾莞宁的异样。 第231章 相认(二) 她似乎……并不特别高兴! 太孙下意识地松开了她,稍稍后退两步,看向她略略低垂的脸庞:“阿宁,你怎么了?是不是嫌我太过唐突冒失了?” 凤回巢(重生) 第154节 夫妻什么的,毕竟是前世的事了。两人现在还未及婚嫁,他就这么搂着她……确实过分了一点点。 她脸皮薄,一定是羞涩了吧! 正想着,顾莞宁已经抬起头来。 太孙满心的愉悦欢喜,在看到顾莞宁饱含着无奈和不情愿的眼神时,滚烫如炉火般的心顿时凉了一凉。 太孙笑容一顿,声音里多了几分迟疑:“阿宁,你在不高兴?” 顾莞宁不答反问:“殿下觉得我应该高兴吗?” 太孙哑然。 对她来说,重生的前夫站在眼前,确实算不上什么惊喜。毕竟,前世的他,并未让她过上安闲优渥的日子,反而早早离世,让她受尽了磨难,辛苦地独自养育儿子长大。 “有我这么一个短命的前夫,苦了你了。”太孙凝视着她,喟然轻叹。 顾莞宁眼眶一热。 深藏在心里数年的痛苦和委屈,骤然间就浮上了心头。 是啊!他早早就死了,留下她一个人独自挣扎煎熬。哪怕后来做了太后,手握朝政,执掌天下,威慑宫中内外,她也极少展颜欢笑。 她的生命里,总是苦难多过欢愉。这样的日子过的久了,她渐渐变得心肠冷硬,很难再为一个人一件事欢喜动容。 顾莞宁将头扭到一边。 太孙伸出手,将她的头扭过来,为她轻轻擦拭眼边的水痕:“阿宁,你的脾气还是这般倔强。” 他的手指轻柔而温暖。 她心底的委屈奇异地散去了不少。然后,又开始别扭起来:“男女授受不亲,殿下请自重。” 太孙哑然失笑,温柔的声音里满是纵容:“是是是,都是我的不是。我还没明媒正娶风风光光地迎你入门,举止不该这般轻浮随意。” 一边说着,一边又伸出手,将她脸颊边一缕散落的青丝拂到耳后。 顾莞宁:“……” 顾莞宁忍不住抬起眼眸,瞪了过去。 太孙咳嗽一声,举起双手,向后退了一步。见顾莞宁还是瞪他,只得又退了一步:“退得这么远,你总该放心了吧!” ……真亏他有脸这么说。 两步加起来也没正常人迈一步的距离远好吗? 顾莞宁轻哼一声:“多年不见,殿下的性情脾气倒是变了不少。” 话语中的嘲弄之意,清晰可闻。显然是在讥讽他的厚脸皮。 太孙挑了挑眉,悠然一笑:“其实,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只不过,前世你见到我的时候,我已经奄奄一息就快没命了。将死之人,自然没有淘气的心情。” 淘气…… 顾莞宁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只听太孙又慢悠悠地说道:“待到后来,我的命被你和徐神医联手从阎罗王那里抢了回来。我对上苍心怀感激,也决意做一个好丈夫,绝不勉强你半分。所以,在你的眼中,我一直是一个近乎完美的丈夫。” 顾莞宁:“……” 简直是忍无可忍! 顾莞宁不知自己是怎么回事,明明是想冷嘲热讽他一番,话到嘴边却又变成了:“救你的是徐沧,和我有什么相干。” 太孙冲她笑了一笑:“如果没有你,我早已支撑不下去了。一个男子,只有为了心爱的女子,才能忍受那么多痛苦而不被击垮。” 这么肉麻的话,出自太孙的口中,却格外自然。 太孙顿了顿,又低低地说道:“我当时想着,我还没和你圆房,哪里舍得让你嫁进来就守活寡。” 顾莞宁淡淡应道:“其实也没什么差别。后来我还是做了寡妇,守寡二十多年。” 太孙:“……” 将太孙噎得说不出话来,顾莞宁的心情陡然好了不少。原本堵在心头的一口闷气,也悄然散开。 …… 最初的震惊过去了,接下来,也该好好“沟通”一番了。 顾莞宁不想太过被动,索性来了个主动出击:“不知殿下是什么时候重生的?” 太孙并不隐瞒,坦然道:“今年初春二月,就是在去傅阁老府上寿宴的前些日子。” 真是巧的不能再巧了! 竟连重生的时间都和她一模一样。 顾莞宁忍不住看了他一眼,神色颇有些微妙。 太孙十分敏锐,立刻察觉到了什么:“莫非你也是一样?” 顾莞宁点点头。 这个巧合,显然取悦了太孙殿下。只见他唇角微扬,眼眸中漾起春风拂柳般的笑意。温柔又耀目。 顾莞宁觉得晃眼,不自觉地移开了目光。 太孙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傅卓和罗家小姐,前世就是一对恩爱夫妻。只可惜,罗小姐英年早亡。留下傅卓一个人,怀念亡妻,终身未娶。” 是啊! 傅卓的忠贞和痴情,确实令人动容。 顾莞宁下意识地点点头,旋即又意识到了不对劲,霍然看了过去:“你、你说什么?你怎么会知道傅卓一直未娶?” 傅卓和罗芷萱和他们同一年成亲,也在同一年生下孩子。两人琴瑟和鸣十分恩爱,太孙当然是知道的。 罗芷萱病故,却是太孙逝世以后的事情了。 就算太孙重生,也不该知晓此事! 太孙凝视着顾莞宁,温柔说道:“阿宁,我不止知道傅卓一直未娶妻。我还知道,罗霆随着左侍郎学习律法断案,他一直心系于你,终生未婚。” “我知道你独自一人带着儿子,心里也是惶惑害怕的。在众人面前,你却得装出冷静镇定的样子来。” “我知道你的艰辛不易,我知道你常在晚上独自饮酒,我知道你身边的人一个个离世,你孤寂又痛苦。我知道你倔强骄傲,从不肯让人看到你的痛楚。” “我知道你忙于政事,无暇陪在儿子身边,也因此和他并不亲近。” “我知道你病痛缠身,到了四十岁的时候,便病倒在床榻,熬了两三年,终于还是没熬下去。” “我知道你临终前,将一切托付给了傅卓和罗霆他们。” “你所有的一切,我都知道。” 第232章 相认(三) 听着这番话,顾莞宁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份震惊,丝毫不弱于知晓太孙重生的时候!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顾莞宁定定地看着太孙,目光中满是惊疑不定:“你明明早就死了,这些事你怎么可能知道?” 人对于自己不知道的事,心中总会怀着莫名的畏惧和惊恐。 太孙看着一脸戒备的顾莞宁,唇角勾起一抹略有些苦涩的笑意:“阿宁,你别怕我。我现在站在你面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你若是不信,就摸一摸我的手。” 说着,伸出一双手。 他从未练过武,平日衣食住行坐卧行立都有人伺候,这双手修长好看,只在食指中指处有一层薄薄的软茧,显然是勤练书法所致。 顾莞宁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谁要摸你的手了!” 她当然知道他是活生生的人,绝非鬼怪之类。他想趁机让她主动摸他的手……哼!她才不会上当! 只是,这一切又该作何解释? 太孙并未吊她的胃口,很快便娓娓道来:“当年我被萧睿一箭射穿胸膛,当时便命毙当场……” 临死的那一刻,他的心中有太多的震惊和不甘。 皇祖父刚驾崩,还未下葬。年幼的儿子还在蹒跚学步,顾莞宁还未对他敞开心扉……他怎么甘心就这般死去?更何况,还是他一直视为亲兄弟的萧睿亲自动的手。 他不甘心就这般闭眼! 他不甘心就这般死去! 他的胸口深深地插着利箭,猛烈又尖锐的痛楚只有刹那,很快便没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又“醒”了过来。 “那种感觉很奇怪。” 太孙的声音低沉下来:“我能感觉到自己轻飘飘地漂浮着,能清晰地看见你和你身边的人。可我并没有身体,也没有痛觉,味觉触觉统统都没有。而且,我只能跟在你的身边。你醒的时候,我也跟着醒,你睡下,我也就陷入混沌,没了任何知觉。” “我就这么日夜跟在你的身边,亲眼目睹着你所有的一切。” “你的喜怒哀乐,我都清楚。可恨的是,我什么也做不了。甚至无法让你知道我的存在。” 顾莞宁倒抽一口凉气:“你说的都是真的?你真的一直都在我身边?” 太孙深深地看着:“是。从我有知觉的那一天开始,一直到你病逝离世。整整二十三年!” 阿宁,其实你并未守寡。 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我一直在看着你陪着你。 我为你的痛苦而痛苦,我为你的落寞而伤心。只恨我只是一抹游魂,无法让你知道我的存在。 …… 顾莞宁怔怔地站在原地,许久都没动弹,也没说话。 这个真相太过惊人了! 想到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悄然随在她身边,哪怕只是一抹无法现身的游魂,她的心中便涌起一阵阵奇异的悸动。 多年不曾诉之于口的委屈落寞,在这一刻,也如冰雪遇到骄阳一般悄然溶解,无影无踪。 凤回巢(重生) 第155节 顾莞宁没说话,太孙也不催促,只静静地站在一旁。 过了许久,顾莞宁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么说来,我病逝闭了眼,你也就随我一起没了知觉?” 太孙点点头:“是。” 顿了顿,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大概是老天知道我放不下你,所以才恩赐我一直以这样的方式陪伴着你。” “你活着,我便也‘活着’。你闭眼,我也彻底‘死了’。你重生,我也重新活了一回。” 他温柔地凝视着她,目光专注而深情。 顾莞宁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忽然不敢再直视他的眼眸,有些慌乱地移开目光,仓促地扯开话题:“你既是重生了,知道了齐王父子会谋逆作乱,为何不直接揭穿他们?” 太孙将她的心慌意乱看在眼中,唇角忍不住弯了一弯,并未穷追不舍,很配合地转移了话题:“这样的事,如果没有真凭实据,只靠一张口说空话,皇祖父怎么肯信?” 前世,齐王父子一直在暗中部署数年,拉拢朝中重臣,又耐心地等到太子“病逝”,才开始争夺储位。 元祐帝也曾动摇心意,最终还是选了最疼爱最器重的长孙直接继承皇位。齐王见走“正途”无望,这才狠下心肠谋逆夺宫。 而现在,齐王还是大秦朝最精明能干的藩王,比起太子更得元祐帝欢心。齐王世子天资聪慧文武双全,也是元祐帝心疼偏爱的皇孙,仅次于他而已。 没有真凭实据的情况下,就算他再得宠,也绝不会在元祐帝面前透露什么。 帝心难测!伴君如伴虎! 万一元祐帝疑心他想对齐王父子下手,就真的不妙了! 这其中的道理并不难懂。 顾莞宁略一思忖,便也明白过来:“你说的没错。此事绝不宜操之过急。现在最要紧的是稳住圣眷,再暗中搜集齐王父子勾结朝臣结党营私的证据。要么不出手,一旦出手,就要彻底将齐王父子击溃,再无翻身之日。” 最后一句话,说得斩钉截铁,透着冷厉的杀气。 太孙看着顾莞宁的眼神中透着一丝探询和不确定:“阿宁,你真的是这么想的?齐王妃是你的姑母,齐王是你的姑父,萧睿是你的表哥,更是你的心上人……” 顾莞宁冷然的目光扫了过来。 太孙还没出口的话,顿时卡住了。 顾莞宁的心里远不如外表这般冷静,话语也格外僵硬:“我和萧睿之间,早已经恩断义绝。以后这样的话,你也不要再提了。” 太孙哑然片刻,才低声道:“阿宁,前世我病倒在床榻上,也知道萧睿即将和你定亲的事。却没想到,最终你会选择嫁给我。” “萧睿心中一定十分怨恨不甘,也因爱生恨,对我满心嫉恨。所以,他甚至没让别人动手,硬是亲手一箭将我射杀。” “我心中一直存着疑惑,不知你们两个为何会闹到反目的地步。直到后来,你下令让人暗中处死沈氏母子两个,我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第233章 相认(四) 顾莞宁默然不语。 他曾经默默地跟在她身边二十多年。她做过的所有事,都落在他的眼中。顾家所有的隐秘,他都已经知道了。 想来,他对她和萧睿之间的恩怨也是了如指掌。 “阿宁,其实我对你早就心生怀疑了。” 太孙徐徐说道:“不说别的,只说你和萧睿之间,就处处透着不寻常。前世这个时候,你们两个还是感情甚笃的表兄妹。这一世,你对萧睿却一直格外冷漠疏远。” “我想暗中试探你,所以那一日才会特意在杜鹃树下等你。后来,又去了顾家,打着探望太夫人的名义见你一面。” “不过,你一直隐藏的极好,我一时也不敢确定。” “知道你今日来了普济寺,我便也跟着来了。又特意和你独处见面,就是为了试探你。” 所以,那一声“阿宁”,是他故意为之。 顾莞宁霍然抬眼,看向太孙。 好一个狡猾的萧诩! 前世她竟然一直以为他是世间难寻的谦谦君子! 原来,她根本就不曾真正地了解过他。 他似乎洞悉了她的心思,无声地扯了扯唇角,意味深长地说道:“阿宁,我们两个虽做了四年夫妻,却不曾真正交过心。我了解熟悉你的性子,你却不了解真正的我是什么模样。” 被他这么一说,顾莞宁莫名地生出几分心虚,口中却不肯承认:“我嫁给你的原因确实不单纯,不过,成亲后,我一直努力做一个合格的太孙妃。这一点,你总不能否认。” 是,她确实是一个合格的太孙妃,也是一个合格的好妻子。 他病重每日要泡药浴,她总会亲自陪在一旁。虽然从不说什么温柔动听的话,可她的陪伴,对他来说已经是最大的安慰。 病愈后,他们便圆房,做了真正的夫妻。 她性子不够柔顺,也格外刚强。不过,对他这个丈夫一直很敬重。 后来,他骤然离世。她一个纤弱女子,领着刚满周岁的孩子逃出京城,收拢忠于太子府的文官武将,历经磨难艰辛,杀回京城,收复江山,入主慈宁宫,打理朝政。将儿子抚养成人。 别说是女子,男子能及得上她这份刚毅坚强的,世上也寥寥无几。 她真的很好,什么都很好。 她只是不爱他而已。 太孙黯然轻叹,唇角的笑意里多了几分苦涩:“阿宁,你一直都是一个好妻子。可是,我想要的,不止是这些。” 我想要的,是你全心全意的恋慕。 我想要的,是心心相印两情相悦。 我想要的,是白头偕老至死不渝。 你那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我的心意? …… 她怎么会不懂他的心意? 顾莞宁看着目光复杂难言的太孙,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半晌,顾莞宁才低声道:“对不起。” 夫为妻纲,世间对女子诸多苛刻,男子地位生来就高女子一等。嫁为人妇之后,女子更要以夫为天,应该将一颗心都放在丈夫的身上。更何况,他是高高在上的太孙,身份尊贵。她身为太孙妃,理所当然地应该敬他爱她。 可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前世夫妻一场,一直占尽上风的都是她。 有句话说的没错,谁先动了心,谁就彻底地输了。情场如战场,太孙从一开始就已失了“先机”,自然也就“节节败退”了。 “阿宁,你不用说对不起。感情的事,没有谁对不起谁。” 太孙凝视着顾莞宁,眉宇间是一贯的从容温和:“而且,前世的事,都已经过去了。你我都不必再提。” “这一世,我们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吗? 顾莞宁一怔,被动地看入他的眼眸。 那双眼眸闪着熠熠的自信光芒,耀眼夺目,宛如一块磁石,散发出强大的吸引力。牢牢地吸引住她的目光。 此时的太孙既熟悉,又有些陌生。 身为一个妻子,她其实一点都不合格。她竟不知道,雍容温和只是他的表象,真正的他坚定自信,拥有着令人无法抵挡的霸气和魅力。 顾莞宁抿了抿嘴唇,似是故意要和他较劲一般:“如果我不想和你重新开始呢?” 太孙挑了挑眉,从容一笑:“当日太夫人病重,我登门去探望。我说过的那些话,都是认真的。” “阿宁,我不会强迫你嫁给我。” “只是,除了我,你还能嫁给谁?” 顾莞宁:“……” 这和强迫她嫁给他,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太孙像是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立刻又道:“我没有请旨赐婚,就是想让你慢慢地想清楚。也让你重新认识我,等你心悦于我,才会登门提亲。” 顾莞宁反问:“万一一直没有那一天,你又待如何?” 太孙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颇为遗憾地说道:“那我只好先娶你过门,一心待你好,然后等着你喜欢上我的那一天了。” 顾莞宁:“……” 所以,还是非嫁他不可了! 其实,自从知道他也重生的那一刻开始,顾莞宁就已经清楚地知道,她再也无法逃避。只是,看他那副信心满满的样子,她就忍不住想唱反调。 “我记得,前世你就是在今年年底生了一场重病,之后一直卧榻不起,差点就一命呜呼。”顾莞宁挑了挑眉,声音故意显出了几分刻薄:“你不在府里好好待着,还敢往外乱跑,莫非是嫌自己命长了么?” 太孙不说话,只一个劲儿地冲顾莞宁笑。 顾莞宁瞪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太孙眼里的笑意更深了:“我在笑你,明明是关心我,却非要这么说,口是心非的样子,真是可爱。” 顾莞宁:“……” 不知是羞是恼,抑或是两者兼而有之。总之,顾莞宁脸颊悄然发烫,就连耳后和脖子也是一片滚烫:“谁关心你了,你别自作多情了。” “是是是,是我自作多情。”太孙一本正经地道歉,就像在哄一个任性又别扭的孩子:“都是我不好,你别生气。” 第234章 婆媳(一) 顾莞宁生气不是,不气也不是,抿着唇角,眼中漾起些微懊恼。 使性子闹别扭的她,没了往日的锐利冷静,倒是显得格外的可爱。 太孙极少见到这样的她,心中不由得一阵荡漾,下意识地上前一步。 顾莞宁立刻警觉地看了过来:“你要干什么?” 太孙一脸正经道貌岸然:“我就是想靠你近一些,说话方便罢了。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凤回巢(重生) 第156节 当她是傻瓜吗? 顾莞宁轻哼一声,迅疾后退两步,再次拉远距离。 太孙:“……” 瞧瞧这避他如虎狼的样子! 追妻之路,果然漫长又艰辛啊! 顾莞宁定定神说道:“前世你病重不起,是由徐沧治好的。如今你将徐沧早早地接到身边,也是好事。只要觉得身子不适,立刻就让徐沧为你诊治。免得延误了病症。” 前世太孙病倒后,一直缠绵病榻。后来虽然治好了,到底伤了根本,要修身养性,情绪不宜过分激动,还要长期服用补药。 说句不好听的,就算没有那场宫变,太孙的寿元也不会太长。 这辈子想健康长久地活下去,这场重病,一定得早些治好才行。 太孙目光微微一闪,意味深长地说道:“放心,我绝不会再像上辈子那样病倒不起,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分明若有所指话中有话。 莫非……太孙这场病是别有隐情? 前世太孙生病的时候,她和太孙还素不相识,一颗心都放在齐王世子身上。也因此,对太孙的病情并未关注过。也不知他的病从何而起…… 顾莞宁心里一动,正要追问,就听门外响起了穆韬刻意扬高的声音:“属下见过太子妃娘娘!” 太子妃来了?! 顾莞宁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太孙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不由得无奈地笑了一笑。 婆媳之间,大概是这世间最微妙难言的关系。 上辈子因为他的病症,太子妃整日忧虑难安。眼看着他一病不起,定北侯府嫡出的二小姐愿意嫁给他冲喜,太子妃心中自是高兴不已,对顾莞宁也充满了感激。 顾莞宁嫁进太子府后,太子妃对她十分和善亲切。 而顾莞宁,看着骄傲好强,实则最重情义。只要别人待她好,她不但会领受,也一定会以相同的善意回报。 这对婆媳,虽然说不上亲如母女,也是婆善媳孝,堪称婆媳相处的典范。 这一世,情形却正好相反。 太子妃对顾莞宁百般挑剔,顾莞宁不愿再嫁进太子府,故意时时挑衅。两人争锋相对,一张口都是火药味。实在令人头痛! 现在,他和顾莞宁独处还不到半个时辰,太子妃就急急地找了过来…… 看来,今天是没有机会再独处了。 太孙暗暗叹口气,打起精神安抚顾莞宁:“阿宁,母妃脾气确实不太好。你看在她是长辈的份上,就多忍让担待一二。”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冷不溜丢地扔来一句:“她现在又不是我婆婆,我为何要让忍让担待?” 太孙:“……” …… 短短两句话的功夫,门外已经有了脚步声。 然后,太子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阿诩,开门。” 声音有些紧绷,透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不悦。 顾莞宁微不可见地撇了撇嘴。 太孙又开始隐隐觉得头痛,打起精神应了一声,然后上前开了门。 一身华服神情端庄的太子妃傲然屹立在门外,目光在禅房里淡淡扫了一圈,然后才不疾不徐地迈步走了进来。 顾莞宁上前一步,弯腰行礼:“莞宁见过太子妃娘娘。” 太子妃扯了扯唇角,淡然说道:“顾二小姐不必多礼。”神色颇为冷淡,没什么笑意。 顾莞宁谢了恩,然后站直了身子,眉目淡淡,同样没什么笑意。 然后,无人再说话,屋子里陡然安静了下来。 ……太孙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母妃,你不是在听慧法大师讲解经书吗?怎么这么早就过来找我了?” 慧法大师和慧平大师同是普济寺里的高僧,慧平大师擅长佛法和医术,这位慧法大师同样擅长佛理,又精于占卦。若论名气声望,更在慧平大师之上。 太子妃嗔怪地瞄了太孙一眼:“你说这话是何意?莫非是怪我不该来找你?” 太孙立刻笑道:“母妃实在是误会了。我是在想,母妃难得到普济寺来一回,听慧法大师讲完经,少不得要再求上一卦,肯定耗时颇多。没曾想到母妃这么快就过来了。莫非慧法大师今日不肯占卦?” “这倒不是。”太子妃这才舒展眉头,笑着说道:“我刚才替你求了一卦,慧法大师说卦象极佳,还说你否极泰来喜事连连。我听了心中高兴,这才特意来寻你。” 否极泰来喜事连连? 太孙下意识地看了顾莞宁一眼。 太子妃来了之后,顾莞宁已经迅速地恢复了平日的冷静镇定。之前的羞恼可爱已经消失无踪了。 太孙心里不由得暗暗遗憾,口中和太子妃闲话了几句。 太子妃有意无意地将顾莞宁晾在一旁,顾莞宁也丝毫没有插嘴的意思,就这么气定神闲地站着。 太孙忍不住看向顾莞宁:“顾二小姐怎么一直没说话?” 当着太子妃的面,那一声亲昵的“阿宁”自是叫不出口了。 顾莞宁神色淡淡地应道:“太子妃娘娘和太孙殿下说话,我怎么好随便插嘴,既不合礼数,也会扫了娘娘和殿下的兴致。” 太子妃柳眉一挑,似笑非笑地说道:“多日不见,顾二小姐倒是比以前懂事多了。” 顾莞宁仿佛没听出太子妃语气中的那一丝讥讽,泰然应道:“多谢娘娘盛赞,莞宁愧不敢当。” 太子妃:“……” 一看顾莞宁那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太子妃就气不打一处来。可恼的是,太孙一门心思认定了要娶顾莞宁,太子对这门亲事也十分赞同。 这么一来,她这个堂堂太子妃,倒是常被噎了一肚子闷气却又无可奈何了。 第235章 婆媳(二) 眼看着气氛又要僵硬下来,太孙清了清嗓子说道:“顾二小姐有所不知,母妃素来嘴硬心软。其实常在背地里称赞你聪慧机敏能言善道。” 聪慧机敏能言善道? 说她目无长辈伶牙俐齿才是真的吧!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娘娘对我这般厚爱,真令我汗颜愧不敢当。” 太子妃忍不住撇撇嘴。 这个目无长辈伶牙俐齿的丫头!哪有半点汗颜的样子! 太孙干脆利落地转移话题:“顾二小姐,太夫人之前病重,我一直想去探望。只可惜上书房课业繁重,一时抽不开身来。不知太夫人现在身体如何?” 提起太夫人,顾莞宁满身尖锐的利刺顿时收敛了大半,微微笑道:“多谢殿下垂询相问。祖母近来身体大有好转,已经下床走动无碍了。” 看着顾莞宁柔和的眉眼,太孙的心也一片柔软,笑着说道:“太夫人生性坚强,品性高洁,是一个值得尊敬的长辈。我虽只见过太夫人一回,却也对太夫人十分敬重。还请顾二小姐回去之后,替我向太夫人问好。” 太孙话语温和,眉眼含笑。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太孙放下架子,顾莞宁也不好再板着脸孔,只得笑着应了一声。 太子妃在一旁看着,又是满心的不痛快。 当着她的面,两人就眉来眼去的,简直没把她放在眼底! 媳妇还没娶进门,她这个亲娘就要被抛到一边了! 太子妃重重地咳嗽一声。 太孙立刻关切地问道:“母妃怎么忽然咳嗽了?是不是今日出来吹了冷风,身子不适?我这就召徐沧过来给母妃看看。” 太孙一脸的急切担忧,顿时抚平了太子妃心里的那点不痛快:“这里是禅房,是烧香拜佛的清净之地。就是有点不适,只要给佛祖磕几个头,自然就会好了。哪里需要看什么大夫。你就别操心了。” 太孙叹了口气:“都说病在儿身,痛在娘心。反过来,其实也是一样。母妃有半点不适,儿子都恨不能以身代之。哪有不操心的道理。” ……巧言令色! 顾莞宁心里轻哼一声。 ……在儿子心里,果然还是亲娘最重要! 太子妃听的浑身舒泰,眉眼俱都舒展开来:“罢了罢了,都依你就是了。”说完,故意皱了皱眉头道:“顾二小姐也在,让徐大夫进来不太好吧!” 顾莞宁立刻道:“娘娘说的是。莞宁这就告退!” 说完,利索地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开了。 太孙:“……” 难得相见一回,这么快就分开,实在是依依难舍。有心叫住顾莞宁,太子妃一定会不高兴…… 稍微一迟疑的功夫,顾莞宁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口。 罢了!以后见面的机会多的是,也不必急在这一时半刻。 太孙暗叹一声,总算收回了目光。 …… 太子妃将太孙眼中的留念不舍看得清清楚楚,忍不住轻哼一声:“瞧瞧你,整日对人家念念不忘。人家可未必对你有同样的心思。” 瞧瞧顾莞宁刚才走的那个干净利落! 太子妃虽然不喜欢顾莞宁,看到顾莞宁对太孙毫不热衷,心里又愤愤不平起来。 太孙有些无奈地笑道:“母妃,在你眼中,我自然是天底下最好的少年郎。可对顾二小姐来说,就未必了。” 太子妃眉头一皱,轻哼一声:“你看上她,是她几生修来的福分。她何德何能,岂有她不满意的余地?再说了,除了不能练武之外,你样样出众,撇开身份不论,也足以配得上她了。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语气里全是不满。 太孙默默地看着她不说话。 太子妃被看的莫名其妙:“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难道我说错什么了不成?” 凤回巢(重生) 第157节 太孙这才无奈地苦笑一声:“就冲着母妃这般挑剔不善,顾二小姐只怕也没勇气嫁给我了。” 太子妃:“……” 太子妃万万没料到素来孝顺贴心的太孙竟会说这样的话,一张脸顿时气得通红:“你、你说什么?你竟然这么说自己的亲娘!” 太孙苦笑不已,走上前,搀扶住太子妃的胳膊:“母妃,你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我扶着你坐下再说话。” 太子妃正在气头上,想也不想地用力甩开太孙的手。 太孙不屈不挠,继续伸手去扶。 太子妃又甩开。然后,太孙依旧伸手……太子妃到底心软了,任由太孙扶着自己坐下来,一张脸转向另一侧生着闷气。 太孙软言温语地说道:“母妃误会我了。我刚才这么说,绝没有指责母妃的意思。” “我只是想告诉母妃,人心都是偏的。母妃看我千好万好,没有半点不是之处。在顾家人眼里,自然也觉得顾二小姐样样都好。” “母妃用挑剔的眼光来看她,便觉得她有诸多缺点。殊不知,顾家人也未必愿意将她嫁到太子府来。” 太子妃还在生着闷气,听着这样的话,忍不住张口反驳:“你贵为太孙,身份尊贵,无人能及。她能嫁给你,是她的福气。” 太孙淡淡说道:“能娶到她,才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太子妃:“……” 太子妃被堵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恼怒不已地站起身来:“罢了,儿大不由娘。你要娶她就娶好了,反正我也管不了你。” 正要拂袖而去,袖子却已经被太孙一把攥住了。 “松手!”太子妃怒道。 太孙不肯松:“母妃,你听我说……” “我让你松手!”太子妃一气之下,用力地拉回衣袖。 太孙迅速又拉了回来。 好在此时正是寒冬,身上穿的是御寒的衣物,既保暖又厚实。一时半会儿也扯不坏。这么拉扯一番,把太子妃满心的怒火拉扯得所剩无几。 太子妃又好气又好笑,瞪了太孙一眼:“你多大的人了,还像个孩童似的耍赖,也不嫌害臊。” 太孙眨眨眼:“只要母妃不生气,我这张脸不要也无妨。” 太子妃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第236章 母子 笑完之后,太子妃无奈地长叹一声:“你真是我命里的克星。罢了,以后再见到顾莞宁,我对她客气些,不挑剔她了,这总行了吧!” 做母亲的,总是拗不过儿子的。 做儿子的,见母亲肯为自己退让,既欣慰又有些愧疚。 “儿子知道,母妃总是最疼我的。”太孙有些歉然地说道:“所以在母妃面前,我总是格外任性一些。多谢母妃包容。” 如此暖心的话,听的太子妃心中一阵妥帖快慰,心中最后那点不情愿,也彻底烟消云散了:“你是我怀胎十月辛苦生下的,我不疼你还能疼谁去。” “阿启衡阳她们几个,是你父王的子嗣,我这个做嫡母的,不得不看顾几分。难道我还会心疼他们不成!” 只有母子两个,说话无需顾忌,太子妃说话也异常坦白直接:“阿诩,你父王是什么性子,你也很清楚。他做了储君后,看不上闵家,也看不上我这个正妻。” “好在你是嫡皇长孙,又颇得你皇祖父的欢心。有你这么一个儿子,我这个太子妃才能安然无恙地做到今天。不然,只怕他的心早就偏到于侧妃母子四人身上去了。” 提到于侧妃,太子妃的眼中闪过一丝嫉色,语气里也满是恼恨。 她膝下只有萧诩这么一个儿子。于侧妃却育有一子两女,光是数量,便将她这个正妃远远地比了下去。 太孙目中闪过一丝冷意,口中依旧温和如常:“母妃放心,只要有我在,于侧妃母子翻不出风浪来。” 淡然温和的语气里,流露出的却是无尽的自信从容。 太子妃看着太孙,眼中满是身为母亲的骄傲:“我知道,我的儿子这么优秀出色,将来一定会继承大统坐上皇位,成为一代明君。于侧妃再受宠,也不过是个妾室。将来你父王登基,皇后的位置也轮不到她。” 母凭子贵! 她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有这么一个好儿子。 丈夫靠不住,儿子却是孝顺又贴心的…… 就是这挑媳妇的眼光令人不敢苟同! 一想到顾莞宁,太子妃忍不住又发了几句牢骚:“这个顾莞宁,家世相貌确实出众,做太孙妃也算够格了。可她的性子也太不讨喜了。既不圆滑又不伶俐,也不懂讨长辈的欢心。一张口说话就能噎死人。” “这样的性子,哪里适合做太孙妃。” 太孙也不和太子妃争辩,只笑道:“像母妃这般贤良又温柔的女子,世上又能有几个。” 明知道太孙是有意哄自己高兴,太子妃还是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行了,你就别灌我**汤了。” “我就是再不喜欢她,难道还能拦着不让她进门不成?到底是你娶媳妇,你中意才是最重要的。” 更何况,太子也对定北侯府这门亲事颇为满意,对顾莞宁更是赞不绝口。 她一个人反对有什么用? 大不了等日后顾莞宁进门了,她这个做婆婆的再耐心调教一二。 现在名分尚未定下,纵然她是太子妃,也不好越俎代庖替别人家管教女儿。做了婆婆可就不一样了。 身为婆婆,管教儿媳是天经地义的事。 太孙似是看出了太子妃在想什么,笑着哄道:“我娶媳妇回来,自然是要一起孝顺母妃的。母妃心地仁厚,也一定会像疼我一样疼儿媳。” 太子妃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这个我可不敢保证。你是我亲生的儿子,为你做牛做马我也心甘情愿。至于儿媳,也得看她听不听话孝不孝顺才行。” 太孙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继续笑道:“母妃心胸宽容,就是她偶尔不听话,母妃也一定不会放在心上。” 太子妃:“……” 太子妃不气反笑:“你就别在这儿和我耍嘴皮了。我记得,顾二小姐年方十三,过了年也才十四。你不急着定下亲事,坚持等过了年再说,倒也无妨。就是定下亲事,至少也要等她及笄了才能成亲吧!” 这么一算,至少还得等上两年。 婆媳过招,也得等顾莞宁进了门再说。 “是啊,还要再两三年。”太孙轻叹一声,眼中满是无可奈何的笑意:“再心急,也得慢慢等。” 有什么可心急的! 太子妃瞄了太孙一眼,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阿诩,你过了年就有十六了。屋子里也该有人伺候了。” 太孙身边从来都不缺伺候的宫女内侍。 太子妃口中的“伺候”,显然另有所指。 太孙想也不想地说道:“上书房里课业繁重,而且,皇祖父打算让我和睿堂弟明年开始上朝听政。我哪有这份心思。” “读书听政耗费脑子,身边有人细心伺候着,总比你一个人独自就寝的好。”太子妃却听不进这些,脑海中已经迅速地盘算起了要挑谁伺候儿子才放心。 太孙温言道:“我年幼中过毒,这些年身子虽然养得好了些,却也不宜过早亲近女色。免得伤了身体和元气。这是太医们叮嘱过的,母妃该不是忘了吧!” 这倒也是。 事关太孙的身体,太子妃几乎是立刻就改了主意:“你的身体要紧,此事日后再说。” 太孙这才暗暗松口气。 母亲爱子心切,想说服她,其实不算难事。只要多些耐心,多说些好听的哄一哄她也就罢了。 真正心肠冷硬又难缠的,是顾莞宁。 好在今日两人已经“相认”了。想来,顾莞宁也不会再拒人于千里了吧! 事实上,她今日受到的震撼,绝不比他少半分。她的心里,也一定是有一丝喜悦的。只是她生性别扭,不肯承认而已。 想到顾莞宁,太孙的眼中蕴满了笑意。 那份笑意,从心底油然而生,点亮了他本就俊美的容颜。 太子妃也是过来人,岂能看不出太孙的那点心思,又是欣慰又有些酸意。 欣慰的当然是儿子长大成人,已经到了方慕少艾的年龄。泛酸的是,在儿子心中,她这个亲娘不再是唯一在意的女子。 但凡是做母亲的,大多是这样矛盾又纠结的吧! 第237章 心思(一) 定北侯府的马车,很快便驶出了普济寺。 顾莞宁端坐在马车上,抿紧嘴唇,沉默不语,眉宇间藏满了心事。 这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落在琳琅和玲珑的眼底。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心里俱都涌起了一丝奇异的感觉。 小姐和太孙独处了这么久,到底说了什么?为什么小姐没有半点娇羞欢喜,反而是这副心情纷乱的模样?甚至没心思遮掩,就这么拧着眉头,一直默默地想着心事。 玲珑想张嘴询问,琳琅却迅速地冲她摇摇头。 这是暗示她别多嘴的意思。 玲珑对琳琅素来信服,立刻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一个多时辰,就在静默无声中悄然度过。 当马车停在定北侯府门前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琳琅终于轻声打破沉默:“小姐,已经到了,该下马车了。” 顾莞宁似从一个悠远冗长的梦境中被骤然叫醒,目光有刹那的茫然,无意识地重复一句:“到哪里了。” 琳琅柔声道:“已经到侯府了。” 原来已经到家了。 顾莞宁长长的睫毛闪了一闪,轻轻嗯了一声,在琳琅和玲珑的搀扶下,平稳地下了马车。 夕阳照出的余晖,洒落在定北侯府正门的匾额上。 凤回巢(重生) 第158节 历经百年风雨的匾额,早已不复昔日的光鲜,有些斑驳陈旧。上面的定北侯府四个大字,也早已黯然褪色。 这块匾额,是当年高祖皇帝赏给顾家的。从顾家先祖那一辈开始,一直传承至今日。 顾家只要还有人在,这块匾额就会继续传承下去。顾家的家业,也会代代相传。再不会像前世那样凋零。 而她顾莞宁,也会竭尽全力守护顾家,令顾家门庭更为显赫,无人可撼动。 顾莞宁静静地站在门口,一直皱紧的眉头,终于平复舒展。 太孙重生了,对她而言,其实也是一桩幸事。 她不必再纠结于过去。 既然逃不开纠缠的命运,那就挺直了腰杆面对眼前的一切吧! …… 正和堂里。 太夫人半躺在床榻上,顾谨行坐在床榻边,为太夫人轻声念着经文。太夫人听的很专注,时不时地看神情专注的顾谨行一眼,心里有欣慰,也有淡淡的酸涩。 往日,坐在她身边读经书的是顾谨言。 现在,换成了顾谨行。 好在顾谨行是个孝顺懂事的孩子,性子也沉稳。往日对他多有疏忽,如今时常召他来相伴,倒是渐渐察觉出他的好处来。 顾谨行似是察觉到太夫人的心思浮动,却未询问什么,依旧认真地读着经文。 还是个聪明又体贴的孩子。 太夫人心中轻叹一声,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行哥儿,读了这么久,你喝杯清茶,歇上一会儿吧!” 顾谨行也不逞强,笑着应了一声,放下经书,先为太夫人倒了一杯茶,伺候太夫人喝了半杯。然后才为自己倒上一杯。 一个人的心性品行如何,从细微处就能看得出来。 太夫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和赞许。 等顾谨行喝完茶,太夫人才笑着说道:“你白日里要读书习武学习兵法,散学之后还得来读经文给我听。真是辛苦你了。” 顾谨行笑着应道:“能陪在祖母身边,孙儿心里不知有多高兴,半点都不觉得辛苦。” 话语真挚,发自肺腑,一听可知。 太夫人心中动容,面上却未流露出来,反而打趣道:“你这般哄祖母高兴,是不是想探问祖母要为你娶哪一家的姑娘做媳妇?” 顾谨行红了脸,却没否认。 到了娶妻的年龄,嘴上纵然不说,心里哪有不惦记的。 这可是关乎一辈子的大事。 “不管是谁,总之,香姐儿是不行的。” 屋子里只有祖孙两个在,太夫人说话也不遮掩,直截了当地说道:“吴家是你的外家,你以后不妨多多提携。只是,再提携也得有个限度,你的终身大事,万万不能随意轻忽。” 顾谨行顾不上害臊了,正色应道:“祖母说的是。孙儿一定会和吴表妹保持距离。” 下一句话,到底没好意思问出口。 祖母不中意吴莲香,莫非是想将娘家的侄孙女姚若竹许配给他? 太夫人何等精明世故,明明看出了顾谨行的心思,却也不多解释,只笑着说道:“这件事你就别多问了。我已经让人去探了女方的口风,只要对方点头,过了年,我的身体也该大好了,就开始为你操持亲事。” 太夫人已经这么说了,顾谨行也不好再多问。心里依旧忍不住思忖着,到底会不会是姚若竹? 姚若竹的父亲是泉州知府,官职不高不低。姚家人丁不旺,到了这一辈,只有姚若竹一根独苗。姚若竹的父亲身边只有一个侍妾,也没有再续娶的意思。日后,姚家的家业,大半是要留着给姚若竹做陪嫁了。 姚若竹温柔清丽,又是太夫人的侄孙女,感情亲厚自不用说。 他和姚若竹也算一起长大,彼此熟悉,在一起也能说得上话。 如果娶她做妻子,倒也合适…… 顾谨行正在胡思乱想,就听丫鬟进来禀报:“二小姐从普济寺回来了。” …… 顾谨行立刻回过神来,起身到门口相迎。 顾莞宁眉间沉重的心思,已经悄然散去,此时俏脸一片平静从容,谁也看不出她之前经历了什么。 “二妹,你总算回来了。”顾谨行含笑道:“祖母今天不知念叨你多少回了。” 顾莞宁抿唇一笑:“有大哥陪着祖母,我放心的很,便在普济寺多待了片刻。” 顾谨言就在普济寺,顾莞宁去普济寺,自然去探望顾谨言。 顾谨行很自然地询问了几句:“四弟现在身子如何了?” 顾莞宁随口道:“病症还没好,精神还算不错。”便不再多言。 顾谨行也不再多问。 待顾莞宁给太夫人请了安之后,顾谨行便起身告辞:“有二妹陪着祖母,我就先回去了。”顾莞宁一定有什么话,要独自和祖母说。他在这儿,多有不便。 第238章 心思(二) 顾谨行一走,太夫人便叹道:“行哥儿倒是知情识趣。” 血缘隔了一层,再亲近,也及不上顾莞宁。 难得的是,顾谨行自己能看明白这一点,并未和顾莞宁较劲争宠。倒是让她又多怜惜了一些。 顾莞宁微微一笑:“大哥这么好,祖母看了这些日子,也该放心了。” 太夫人笑着点了点头。 这几个月来,她明里暗里一直在观察着顾谨行。 如果顾谨行品性不佳,或是心术不正,她绝不会让他继承爵位家业。反正,顾家的子孙不止他一个。还有年龄稍小的顾谨知和顾谨礼。 好在顾谨行并未让她失望。 “大哥的亲事,祖母已经选定了吧!”顾莞宁随口笑问:“前几日,祖母特意吩咐顾管家请了官媒,想来是去女方探口风了。” 太夫人哑然失笑:“你这个机灵鬼,什么都瞒不过你。” 顿了顿又说道:“结亲一事,不可能一蹴而就。还是让官媒多跑几趟,也显得我们定北侯府有诚意。” 顾莞宁笑着嗯了一声,却未追问到底是哪一个府上的闺秀。 太夫人瞄了她一眼:“你怎么也不问问我到底挑中了谁做长孙媳?” 顾莞宁抿唇一笑:“祖母想说,自然会告诉我。不想说,我问了也是白问。” “你这丫头,倒是学会欲擒故纵这一套了。”太夫人眼里漾起笑意:“依你看来,祖母会中意谁?” 京城官宦勋贵如云,适龄的闺秀也着实不少。不过,太夫人既然张口这么说了,很显然她应该熟悉这个人。 她熟悉交好的名门闺秀,说来也不算很多。 顾莞宁略一思忖说道:“应该不是傅姐姐,也不是林姐姐,更不是罗姐姐了。” 傅妍是傅阁老的嫡长孙女,在府中也最受宠爱,傅家绝不可能让傅妍嫁给庶子。林茹雪的情形也差不多,林祭酒名声清贵,最重嫡庶。顾谨行袭爵也是以后的事,现在的顾谨行,只是定北侯府的庶长孙而已。 罗芷萱就更不可能了。 罗尚书夫妇之前的行为举止,已经伤了两家的情分。太夫人不会再考虑罗家的女儿。 这么一想,剩下的寥寥几人中,最出众的那一个呼之欲出。 太夫人笑着反问:“你为什么没猜到竹姐儿的身上?” 顾莞宁笑了一笑:“姚表妹和我同龄,至少两三年后才能成亲,祖母不会让大哥等这么久。再者,姚家人丁太过单薄。娶了姚表妹,对大哥来说,并无助力。” 姚若竹的嫁妆肯定会很丰厚。 不过,顾家还没沦落到要看嫁妆选媳妇的地步。 太夫人对顾莞宁的冷静理智十分欣赏:“你句句都说到了祖母的心坎里。可惜,你大伯母一把年纪了,还不如你看的明白。还有行哥儿,大概也以为我会将竹姐儿许配给他。这些日子,见了竹姐儿,总有些拘谨。” 说到这儿,太夫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顾莞宁也笑了:“大哥到了该成亲的年龄,有些心思也是难免的。” 太夫人冷不丁地问了句:“你现在又是怎么想的?” …… 一句话,问得顾莞宁笑容一顿。 太夫人深深地看着她:“罗霆已经和杨家姑娘定了亲事,齐王世子和太孙,你到底更中意谁?” 顾莞宁有些无奈地扯了扯唇角:“祖母明知道我不会中意齐王世子,何必还要这么问。” 也就是说,顾莞宁只剩下一个选择了。 在太夫人看来,这也是最好的选择。 太夫人挑了挑眉,目光里满是探询:“你之前还不肯松口,怎么去了一趟普济寺,就改了口风?这可不像你的性子。” 顾莞宁的性子,太夫人比谁都了解。 又倔强又执拗,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顾莞宁抿了抿唇,过了片刻,才轻声道:“我在普济寺里,遇到了太孙。” 太夫人竟也没觉得太惊讶,眼中流露过一抹赞许:“不拘小节,善于把握机会主动出击,不愧是太孙殿下。” 顾莞宁:“……” 顾莞宁有些哭笑不得:“祖母,到底谁才是你亲孙女!” 哪有这么夸赞一个外人的。 太夫人笑了片刻,才正色道:“宁姐儿,太孙殿下平日在上书房里读书,出宫的机会并不多。在这样的情况下,还一路追着你到了普济寺,足可见他对你的心意。” “你还小,不懂得这份情意的可贵。” “都说世上男儿多薄幸。这话虽然偏颇了些,却也有些道理。男子可以一边娶妻,一边纳美妾,生一堆庶子庶女,做正妻的也得贤惠大度地认在膝下,还得帮着教养长大。不说别人,就是你已故多年的祖父,也是如此。” 凤回巢(重生) 第159节 “当年我嫁过来不久,你祖父的通房丫鬟就有了身孕。我身为正妻,还未怀上嫡子。我心中当然愤怒不已。可我婆婆也就是你的曾祖母,说顾家子嗣单薄,坚持让那个丫鬟生下了孩子。这个孩子,就是你大伯顾淙。” 说到这儿,太夫人轻叹一声:“那个通房丫鬟,被你的曾祖母暗中‘处置’了。我很快也生了你姑姑,后来又有了你父亲。” “待你三叔出世的时候,我甚至连愤怒的情绪都没有了,让你三叔的生母做了妾室。只是她命薄,一场风寒没熬过去,早早就走了。” “再后来,你祖父死在了战场上。我一个人,独自将四个孩子抚养成人。这其中的艰辛,只有我自己最清楚。” 太夫人握住顾莞宁的手,声音陡然温柔低沉:“宁姐儿,太孙殿下倾慕于你,将你放在心上。他日娶了你,必然会好好待你。” “我最看重的,也是他这份心意。” “更何况,他身份尊贵,嫁给他,你将来会成为大秦朝身份最尊贵的女子。跃然于众人之上的地位,或许不会给你带来更多的幸福,却会令你有更多的尊严。” “一个人活在世上,最重要的就是尊严!” “祖母知道你素来聪慧果决,你也一定知道该怎么选择!” 第239章 心思(三) 太夫人这一席话,听的顾莞宁心潮起伏,久久难以平息。 祖母活了大半辈子,自有她的生存智慧。这些话,俱是金玉良言。句句透着祖母对她的关心慈爱。 换在以前,她或许还有许多犹豫和不甘,不肯再一次嫁入太子府,踏进储位争夺的漩涡中。 可现在,太孙也已重生了。凡事都可以提早戒备提防,可以主动出手,将齐王父子先一步铲除。也能长久地活下去……至少不会像前世那般命薄短寿了。 她没有再拒绝的余地,也没了挣扎的必要。 更何况,她和太孙还有共同的对手。前世她独自逃亡报仇,万分辛苦。这一世,至少可以两人携手,一起对付敌人。 人心很奇妙。 转变也不过是一刹那的事! 执拗了许久的事,忽然间豁然开朗。 顾莞宁眉头真正地舒展开来,轻轻说道:“祖母,你说的话我都明白。我知道该怎么选择了。” 太夫人欣慰地笑了一笑:“宁姐儿,你明白就好。这些事,总得你自己想通才行。祖母从没逼迫过你,就是希望你能慢慢地自己想清楚。” “人生漫漫,谁也不知道日后会发生什么事,祖母也不能保证你一生顺遂喜乐。不过,祖母知道,不管到了什么时候,不管发生什么事,你的坚强勇敢,都会让你挺直腰杆走下去。” 顾莞宁心中一阵感动,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祖母,不知何时,眼眶已经悄然湿润了。 太夫人用手擦去她眼角边的泪痕,然后将她揽入怀里。 祖孙两个,默默地相拥了许久。 明亮的烛光,将她们的身影笼罩,投下两抹温柔的剪影。 丫鬟紫嫣轻轻推门,本想张口催促吃晚饭,却不忍打扰这份宁静,悄悄又退了出去。 …… 一炷香时分后。 顾莞宁亲自开了门,冲门外的丫鬟们笑了一笑:“你们今儿个是怎么了?天都黑了,怎么也没人叫一声吃完饭?打算让主子饿肚子不成?” 语气欢快,眉眼含笑,愈发明**人。 顾莞宁年纪虽轻,却威严日隆,令人敬畏。 这般轻快活泼的样子,已经很久都没有过了。 琳琅心里一暖,唇角随之扬起:“刚才紫嫣倒是有心叫一声,却又不忍惊扰了小姐和太夫人说话。其实,晚饭早已备好了。奴婢这就让去厨房传饭。” 顾莞宁笑着点点头,随口叮嘱了一句:“让人去请姚表妹过来。” 姚若竹一直住在正和堂的客房里,一日三餐也大多随着太夫人一起吃。顾莞宁常来正和堂,和姚若竹十分熟稔,颇有交情。 很快,姚若竹便过来了。 姚若竹相貌不算顶美,不过,她生的眉清目秀,举止温柔斯文,让人看着颇为顺眼。今日穿着一件粉色的丝袄,配着葱绿的长裙,愈发映衬得身材窈窕。 “姚表妹,”顾莞宁含笑招呼一声。 姚若竹也笑着喊了声宁表姐,眉头却微微蹙着。 顾莞宁心思敏锐,立刻低声问道:“怎么了?你有什么心事?” 姚若竹一怔,很快否认:“我能有什么心事。” 过了年就十四了,正是青春妙龄,岂会没有少女心思? 顾莞宁心念一闪,隐约猜出了几分。 太夫人正为顾谨行操持亲事,吴氏顾谨行母子都生出了误会,吴莲香也疑心到了姚若竹身上。姚若竹自己,只怕也在猜测不定吧! 此时不宜细说,顾莞宁也没说穿这一层,拉着姚若竹的手笑道:“我们一起去扶着祖母去饭厅。” 姚若竹见顾莞宁没追根问底,暗暗松了口气。 …… 晚饭后,顾莞宁先回了依柳院。 太夫人特意留下了姚若竹说话。 姚若竹心中惴惴不安,脸上便显出了几分局促,两只柔嫩细白的手交握在一起,头微微垂着。 太夫人见姚若竹这副模样,不由得哑然失笑:“竹姐儿,姑祖母只是和你说说闲话罢了,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姚若竹咬了咬贝齿,鼓起勇气说道:“姑祖母,我心里一直存着一件事,不知该问不该问。” 太夫人目光微闪,眼中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你是想问姑祖母,会不会将你许配给行哥儿是吧!” 姚若竹:“……” 姚若竹的俏脸飞上两朵红云,却没有否认。 太夫人伸出手,抚摸着姚若竹披散在肩头的柔软发丝,声音颇为温柔:“你这丫头,明明存着心事,却一直不敢张口。也不知道一个人在背地里琢磨多少回了,是不是?” 姚若竹顾不得羞臊,迅速地抬头看了太夫人一眼:“是,我一直在悄悄琢磨这件事。只是猜不出姑祖母的心思。思来想去,这才厚着颜面来问上一问。” 当年被送到顾家的时候,姚若竹还是个八岁的女童,娇娇怯怯,声音细弱。 一转眼,竟也到了能谈婚论嫁的年龄。 太夫人暗暗唏嘘,面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来问就对了。” “当年你父亲去泉州任知府,一任就是五年,因为无暇照顾你,将你托付给了顾家。” “你在顾家住了这么多年,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心里早将你当成了自己的孙女。有什么话,就该敞开了说,不必遮遮掩掩吞吞吐吐。” “你父亲时常给我来信,也曾流露过口风,想让我为你择一门合意的亲事。我一直将你的事放在心上。” 姚若竹听着,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半空中。 太夫人也停了下来,仔细地打量姚若竹一眼:“竹姐儿,这儿没有外人,你老老实实地告诉我。你对行哥儿是否有意?” 姚若竹一张俏脸臊得通红,却没有半点犹豫:“行表哥聪明勤奋,好学上进,端正守礼。我很敬重他,平日将他当成自己的兄长一般。从无他想!” 太夫人目光一闪,淡淡问道:“如果我告诉你,将来爵位会落在长房,由行哥儿继承。你嫁给行哥儿,数年后就会是一品诰命,正经的定北侯夫人,你还会这么想吗?” 第240章 心思(四) 姚若竹到底城府不深,骤然听到这些,错愕得说不出话来。 太夫人缓缓说道:“你不必着急,不妨仔细想上一想,再回答我。”说完,微微闭上眼睛。 屋子里陡然安静下来。 姚若竹怔忪了片刻,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姑祖母,我在顾家住了这么多年,早已将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 姚若竹看着太夫人,一脸真挚诚恳:“姑祖母选中了行表哥继承家业,定然是看中了行表哥品行出众,我既为行表哥高兴,也为姑祖母高兴。” “只是,我自知自己的身份,本就不足以匹配顾家长孙。将来行表哥要袭爵,我就更没这个资格嫁到顾家了。” “今日是姑祖母疼我,才会将这些话如实相告。我也多谢姑祖母的偏疼关爱。我还是原先的想法,并未动摇。” 太夫人从听到姚若竹第一句话开始,便睁开了眼。 待听到最后一句,太夫人的神色有些动容:“竹姐儿,你真的是这么想的?以后不会后悔?” 姚若竹毫不迟疑地答道:“是,我已经想清楚了。日后不管行表哥娶了哪一位府上的闺秀,我都会为行表哥高兴,绝不会后悔!” 太夫人眼中有了笑意,轻叹一声道:“不瞒你说,我心中早有合意的人选,已经找了官媒私下去探口风。只是,在没得到女方的回应前,没打算吭声罢了。” 姚若竹又是一怔。 既是如此,太夫人为何还要问她这些?莫非是想试探她? “我确实有试探你的意思。”太夫人坦然承认:“不过,如果你真的想嫁给行哥儿,我自然会令你如愿以偿。” 姚若竹心中一阵感动,低声道:“姑祖母,你待我真好。” 如果顾谨行只是顾家的庶长孙,她还勉强配得上。 可顾谨行被选为内定的家业继承人,亲事就得往高门大户里挑了。人丁单薄的姚家,实在不是什么好选择。 好在她没有对顾谨行生出男女之情,也没有攀高枝的心思。 姚若竹心思坦然,看着太夫人的目光也格外坦荡。 太夫人心中颇为快慰,笑着说道:“我一手养大的姑娘,到底性子还是随了我。一个人只要心正,就不会心生歪念,走的也是正途。” “你现在还小,过了年也才十四。既是没这份心思,姑祖母日后一定为你择一门好亲事。” 姚若竹羞红着脸,轻声说了句:“谢谢姑祖母。” 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没张口,很快将头垂了下去。 …… 隔日,顾莞宁便知道了太夫人和姚若竹这番对话。 凤回巢(重生) 第160节 “姚表妹,你真的对大哥从无绮念么?”顾莞宁低声笑着打趣:“其实,你做我的大嫂,也挺好的。” 姚若竹笑嗔道:“你就别拿我开心了。我在侯府寄住多年,姑祖母一直待我如嫡亲的孙女一般。能得姑祖母这般照顾,已经是我的福气。我岂能再生出不该有的奢望来。” 顾莞宁淡淡一笑,若有所指地说道:“姚表妹心怀感恩,心中清明,行事自有分寸。不过,不是所有人都像姚表妹这样懂得惜恩感恩的。” 譬如说吴莲香。 在侯府住了几年,心早已大了起来,甚至将顾谨行视为己有。吴氏要送她回吴家,只怕她已经生出了怨怼之心。 再譬如沈青岚,见识了侯府荣华,便生出贪恋。 人心一旦扭曲,都变得无比丑陋。 姚若竹聪慧细心,自是听出了顾莞宁的话外之意,低声道:“大伯母说了要将吴表姐送回吴家过年。如今已经进了腊月,离过年不过是二十多日的时间。只要她回了吴家,想来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 顾莞宁对吴莲香没有半分好感,也没有多提她的兴致,随意地点点头。然后冷不丁地问了句:“姚表妹,你对大哥没有男女之情,是不是因为你心中已经有了中意的人?” 姚若竹:“……” 猝不及防之下,姚若竹陡然红了俏脸,又羞又窘。 顾莞宁也是随口试探,没想到姚若竹竟是这等反应,不由得大为意外:“你真的有了心仪的少年郎?” “没有没有。”姚若竹总算回过神来,慌忙否认:“真的没有!” “瞧瞧你,脸红成这样,说没有谁会相信。”顾莞宁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这儿又没有别人,只有我们两个。你有什么可害臊的。悄悄告诉我,我正好替你参详一下,看看这个人是否良配。” 姚若竹依旧一个劲地摇头:“没有的事,你就别说了。” 那副局促慌乱的样子,分明是被说中了心事。 只是,姚若竹拒不肯说,顾莞宁也不好逼着她张口,只得笑着放过了她:“罢了,你不说就算了。日后想说再说给我听好了。” 姚若竹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顾莞宁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异样,心里不由得暗暗奇怪。 少女情窦初开,悄悄有了恋慕的少年,也算不得什么。姚若竹怎么会是这般反应? 难道,她喜欢了不该喜欢的人? 没等顾莞宁细想,姚若竹便打起精神,将话题扯了开去:“宁表姐,你一直照顾姑祖母,已经连着三个月都没上女学了。眼下姑祖母的身子一日一日地好了,你是不是也该去女学上课了?” 顾莞宁随意地笑了一笑:“等过了年再说吧!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祖母这一场病,着实伤了元气,得长期静养才行。祖母的病一日没痊愈,我总是于心不安。哪里还有心思上课。” 女学里的课程,对她来说,学与不学,其实都没什么影响。 正说着话,琳琅悄步走了进来。 顾莞宁见琳琅蹙着眉头,心里一个咯噔:“琳琅,出什么事了?” 琳琅迅速地瞄了姚若竹一眼。 姚若竹立刻笑盈盈地起身道:“我先去陪姑祖母了。” 顾莞宁也没和她客套,待姚若竹走了之后,张口追问琳琅:“到底是什么事?” 第241章 口信 “小姐,太孙身边的穆侍卫来了。” 琳琅低声禀报:“奴婢让人将他领到了依柳院里,到底是什么事,奴婢也不清楚。还是由小姐亲自问他吧!” 穆韬怎么会忽然来了?! 顾莞宁微微一惊。 穆韬是太孙的侍卫统领,深得太孙器重。平日在他身边伺候,几乎不离左右。今日特意到定北侯府来,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 顾莞宁很快站起身来:“我这就过去。” 依柳院离正和堂本就不远,顾莞宁又刻意加快脚步,很快便到了依柳院。 穆韬被领着到了正厅里等候,见了顾莞宁,立刻恭敬地上前行礼:“穆韬见过顾二小姐。” 身为太孙心腹,穆韬很清楚顾莞宁在太孙心目中的地位,自然不敢有半点怠慢。 顾莞宁对穆韬也格外客气几分:“穆侍卫不必多礼,今日到府中来,不知有什么事?” 穆韬咳嗽一声,却没说话。 顾莞宁冲琳琅使了个眼色,琳琅顿时心领神会,领着丫鬟们齐齐退了出去。然后独自守在门外。 穆韬这才压低了声音说道:“小的今日奉了太孙殿下的命令,前来给顾二小姐送口信。殿下说,如果顾二小姐听闻他生病的事,不必惊慌。” 顾莞宁:“……” 顾莞宁眉头深深地蹙了起来。 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听闻他生病不必惊慌? 难道,他的病症真的别有内情? 顾莞宁心念电转,张口问道:“太孙殿下只让你带了这么一句话吗?还有没有别的?” 穆韬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殿下还说,就算他病倒不起,顾二小姐也无需登门探望。” 顾莞宁:“……” 顾莞宁心里此时的感觉,真是一言难尽。只能再一次感叹自己当年真是迟钝。和他夫妻四年,眼中所见到的,却流于表面十分肤浅。 真正的太孙,心性如何还不好说,至少在“厚颜”的程度上,一般人是远远不及。 顾莞宁定定心神才说道:“行了,殿下要说的话,我都知道了。” 穆韬将口信带到,便行礼告退:“小的还要赶回去复命,就此告辞。” 顾莞宁叫了琳琅进来,说道:“琳琅,你代我送穆侍卫出府。” 顾莞宁身边的几个丫鬟里,最沉默少言的是珊瑚,其次就是琳琅了。琳琅沉静细心行事沉稳,在众丫鬟里无人能及。 穆韬跟在琳琅身后,目光偶尔掠过她纤细苗条的身影和秀丽文静的侧脸,还有微微翘起的嘴角,很快就将目光又移开了。 两人并未说话。 不知不觉中,就到了定北侯府门口。 穆韬停下脚步,颇为有礼地道谢:“多谢琳琅姑娘相送。” 琳琅微微一笑:“穆侍卫不必客气。” 待穆韬上了马,琳琅才福了一福,转身回了侯府。 穆韬忍不住看了琳琅的背影一眼,然后才勒紧缰绳,策马回了太子府复命。 …… 太孙身体较常人虚弱,不宜练武,每逢上书房武学这一日,他便待在太子府里。有时读书作画,有时下棋,有时会领着巧手的工匠做些新鲜奇巧的物件打发时间。 太子妃对太孙十分宠溺,见太孙对此感兴趣,特意从民间寻了几个能工巧匠养在太子府里。 会飞的木鸟,便是太孙和工匠们研制了许久才做出来的。 虽然飞不高也飞不远,也足以令人惊奇了。 太子曾经训斥过几回:“身为太孙,你应该潜心学习的东西多的是,怎么可以沉迷于这些奇巧之道。玩物丧志的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面对太子疾声厉色的训斥,太孙不慌不忙地拱手应道:“请父王息怒。儿臣早已将该学的课业都学完了,有了闲暇的时间,才做些自己感兴趣的事。就像父王闲来学着炼丹一样,虽然没什么大用处,却令身心愉悦。” 太子:“……” 太子被怼得无话可说,悻悻地拂袖而去。 之后,便再也没说过此类的话了。 太孙自昨日从普济寺回来之后,心情一直颇佳。特意召了府里的能工巧匠来,研究着做一副弓箭。 工匠们早已习惯了太孙的兴之所至,其中一个颇受器重的宋工匠大着胆子笑道:“请恕小的冒昧多嘴,殿下从不练武,要弓箭有何用处?” 太孙扬起唇角,笑了一笑:“做弓箭,我自有用处。用料倒不必太过考究,结实耐用即可。只是,我要的弓箭,一来要省力,适合臂力较弱的女子使用。二来射程要远胜过普通弓箭。” 原来是要送人! 几个工匠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然的笑容。 宋工匠笑道:“殿下放心,小的进府之前,专门替人制过弓箭。别的不敢说,做一副好弓箭倒是不费什么功夫。” 太孙含笑道:“既是如此,那就有劳宋工匠教我如何做弓箭,我要亲手做一副。” 要送给心上人,当然是亲手做的最有诚意。 太孙对定北侯府二小姐的青睐,在府中也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太孙要亲自做弓箭,肯定是打算送给顾莞宁。 另一个陶工匠笑着凑趣:“女子大多喜欢衣料首饰金银玉器,没想到顾二小姐的喜好倒是与众不同,竟然喜好拉弓射箭。” “顾二小姐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略显肉麻浮夸的称赞,听在太孙的耳中,却觉得异常顺耳。 怪不得人人都喜欢逢迎拍马的小人……当然了,这几个工匠心性淳朴说话耿直,说的也都是实话,和那些小人不可相提并论。 小贵子走了进来,低声禀报:“启禀殿下,穆侍卫回来了。” 太孙眼中闪过一丝喜悦,示意几个工匠自行琢磨,便起身去了书房。 穆韬一五一十地将此行的经过道来:“……属下已经将殿下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顾二小姐了。” 太孙哦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促狭希冀期待的光芒:“那她是什么反应?” 穆韬仔细回想了一下,然后如实答道:“面无表情,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太孙:“……” 第242章 风波(一) 凤回巢(重生) 第161节 时间一晃,便是数日过去。 到了年底,正是侯府最忙碌的时候。 田庄的庄头要将一年的收益送到府里,各铺子的掌柜要来交账册核对一年的账目,府里所有下人和侍卫都要发月钱,还要往各府送年礼。 吴氏第一年正式掌家,往年看着沈氏忙碌,心里又嫉又羡。今年轮到她操心忙碌,整日忙得脚不沾地。 好在还有方氏帮忙,顾莞华年龄也不小了,也能帮着理事。吴氏特意将库房的差事给了顾莞华。 至于顾莞宁,吴氏其实并不乐意让她领差事,只是让顾莞华做事了,也不好让顾莞宁闲着。思来想去,便打算将过年时针线房里的一应事务交给顾莞宁掌管。 吴氏有意讨好太夫人,特意在给太夫人请安的时候,提起了此事:“……姑娘家一日日大了,也该学一些掌家理事的本事。莞华领了库房的差事,我想着,将针线房里的事交给莞宁。” 太夫人瞄了吴氏一眼,不置可否。 吴氏笑容不变,心里却微微一沉。 顾莞宁淡淡张口说道:“多谢大伯母一番好意。只是,我素来不喜女红,对针线房里的事情也不熟悉。即使领了差事,也做不好。而且,祖母身体还未痊愈,我也没心思做别的,只想一直陪在祖母身边。” 这么说,已经是很给吴氏颜面了。 针线房和库房怎么能相提并论? 库房是府中最要紧的地方,过年时各府年礼来往都在库房的账册上,掌管库房,着实能学到不少当家理事的本事。 府里的针线房,也不是说不重要。要给每个院子里的主子下人都准备过年的新衣,也是十分忙碌的。 只不过,这样的地方,派一个得力的管事妈妈掌管也就够了。哪里还需要顾莞宁亲自出马。 说到底,无非是吴氏私心太重,舍不得将真正要紧的事情交给二房的顾莞宁。 顾莞宁一番话,说的吴氏面上讪讪,心里也暗暗后悔不已。 早知道顾莞宁不是个省油的灯,她真该再仔细谨慎些。现在话都说出口了,也不好再轻易改口了。 顾莞华面上也有些火辣辣的,张口道:“论聪慧能干,二妹远胜过我。这库房的差事,还是由二妹掌管更合适。针线房的差事,就换给我吧!” 吴氏又惊又急,连连冲顾莞华使眼色。 顾莞华却似没看见吴氏的眼神一般,兀自对顾莞宁歉然地笑道:“母亲思虑不周,二妹可别见怪。” 顾莞宁不以为意地笑了一笑:“大姐说这话,可就太见外了。我们三房又没有分家,都是一家人。做什么都是为大伯母分忧,哪里就有不合适的了。” “我不肯应下差事,是为了多些时间陪陪祖母,绝没有别的意思。” “库房里的事,太过琐碎细致,我也没那份耐心。大姐心思细密,又有耐性,领下库房的差事再合适不过了。” 顾莞宁是真的不介意。 定北侯府的家业要给长房继承,吴氏日后就是当家主母,有些小心思也不足为奇。 内宅这点小事,她也从未真正放在心上。 顾莞华见顾莞宁毫不介意,这才稍稍释怀。 吴氏也厚着脸皮,将顾莞宁夸赞了一通:“姐妹五个,还是莞宁心胸最宽广,也最豁达大度。从不为区区小事斤斤计较。” 顾莞宁似笑非笑地看了吴氏一眼:“大伯母这般夸我,我实在愧不敢当。其实,我这个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谁对我有半点不好,我都记在心里,日后少不得要‘回报’一二。” 吴氏:“……” 吴氏差点被噎得一口气上不来。 想翻脸却又不敢。一来是她理亏,二来太夫人就在一旁,三来,她对顾莞宁莫名地有些怯意。 太夫人见吴氏一脸尴尬,这才缓缓张口:“吴氏,我既是将管家的事情都交了给你,这府里的大小事情就都由着你做主,不必事事都向我回禀。你也不用总是顾虑重重的。” 吴氏听着既动容,又有些羞愧:“是儿媳心胸狭隘,处事不周,让婆婆见笑了。”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太夫人神色淡淡,话语还算温和:“知错能改就好。” 吴氏一脸愧色地应道:“婆婆说的是。儿媳以后再也不会这样行事了。” 敲打了吴氏两句之后,太夫人又道:“今日已经是腊月十八了,你有没有让人送信到吴家去?” 吴氏立刻道:“我前几日就让人送了口信回吴家,我的娘家大嫂也让人带了话来,说是二十就来接莲香回去。” 算来,也只有两天了。 太夫人神色一缓:“香姐儿在我们顾家住了几年,你这个做姑姑的,也从未亏待过她。她此次回了吴家,日后就要说亲出嫁,怕是没什么机会再登门来做客了。” “她屋子里的东西,可以让她都带回吴家去。还有,再从库房里挑几匹好料子,再挑几套鲜亮的头面首饰,让她一并带走。” 作为姻亲,“照顾”到这份上,也实在是仁至义尽了。 吴氏没料到太夫人会如此慷慨,感激地说道:“我先代莲香谢过婆婆。等她临走前,我再让她自己过来给婆婆磕头谢恩。” 太夫人扯了扯唇角:“谢不谢恩都在其次。我只盼着,她能念着顾家这几年对她的好,心中不要存着怨怼。” 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懂得感恩。 有些人,将别人待自己的好,视为理所当然。甚至因此生出更多的贪恋来。 希望吴莲香不要让人失望才好。 吴氏难得地揣摩到了太夫人的心思,陪着笑脸道:“婆婆不必多虑。莲香那个丫头是我亲眼看着长大的,她爱生口舌是事实,却也不是那等忘恩负义贪婪无耻的小人。绝不会心存怨怼,更不会胡乱生事。” 吴氏说这番话的时候,信心满满。 她万万没有想到,很快吴莲香就做出了出格的事情。让她这个亲姑姑颜面扫地,也令她陷入两难境地。 第243章 风波(二) 当天晚上。 顾莞宁照例陪着太夫人吃了晚饭,又亲自伺候太夫人梳洗更衣睡下了,才打算起身回依柳院。 守在门外的紫嫣忽然皱着眉头神色匆忙地进了屋子。 紫嫣素来性子沉稳,像这般慌乱着急的,十分少见。 而且,太夫人已经睡下了,如果不是极重要的事,紫嫣绝不会进来吵醒太夫人。 顾莞宁心里一沉,低声问道:“紫嫣,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紫嫣苦笑一声,先看了床榻上闭目沉睡的太夫人一眼,然后才低声道:“是。大少爷身边的顾顺刚才送了口信来,说是吴表小姐端了宵夜进书房,硬是要大少爷吃宵夜。” “大少爷实在拗不过吴表小姐,勉强吃了两口。谁知道,这宵夜里竟……竟放了不该放的东西。” 紫嫣还是个云英未嫁的姑娘家,说到这些,也忍不住臊红了脸,语气里流露出几分鄙夷。 “好在大少爷只吃了两口,药性也没多少。吴表小姐虽然投~怀~送~抱,大少爷还是把持住,将她推开了。” “大少爷怒斥了吴表小姐几句。吴表小姐羞愧难当,嚷着要寻死,一头撞到墙上。当场就头破血流,晕了过去。” “大少爷立刻就让人送信到正和堂来了。” 顾莞宁眼皮跳了一跳,怒气迅速在胸膛中汇聚。 这个吴莲香! 真看不出,她竟然有这样的胆量!做出这么龌龊又上不得台面的事情来! “顾顺人呢?”顾莞宁竭力忍住怒气,压低了声音问道。 紫嫣答道:“顾顺就等在外面。小姐,现在是不是该叫太夫人叫醒?” 这等大事,确实不能隐瞒祖母。只是,祖母知道后,少不得又要发怒一回了。 顾莞宁暗暗叹口气,吩咐道:“此事暂且不要声张。我去叫醒祖母。” …… 太夫人素来浅眠,睡的本就不算熟,迷糊中听到顾莞宁的低语声,很快睁开眼,张口问道:“宁姐儿,出什么事了?” 顾莞宁走到太夫人的床榻边,俏脸一片冷肃:“祖母,是大哥让人来送信,和吴莲香有关,祖母听了千万别动怒。” 太夫人的睡意顿时不翼而飞,陡然惊醒:“吴莲香怎么了?” 顾莞宁三言两语地将事情说了一遍。 太夫人气得全身发颤:“好一个吴莲香!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家,这等不要脸面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还撞墙自尽!她怎么不一头撞死了事!” 太夫人气血上涌,脸上满是愤怒的红晕,胸口也起伏不定。 顾莞宁忙为太夫人拍后背顺气:“祖母,你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事情既然发生了,再愤怒抱怨也无济于事,先去看看再做定夺。” 太夫人急促地呼吸几口气,勉强按捺住心神:“宁姐儿,你现在就随我一起过去。” 顾莞宁点点头,亲自为太夫人更衣。 寒冬腊月,冷风阵阵。顾莞宁特意找了件厚厚的大氅为太夫人披上,然后搀扶着太夫人去了顾谨行的院子里。 …… 出了这样的事,顾谨行显然也慌了手脚,没敢挪动昏迷不醒的吴莲香,让人将吴莲香抬到了书房内间的小榻上。 墙上有一小块血迹,地上也滴落了一些,血迹虽然不多,却也看的人惊心动魄。 打发出去送信的两个小厮很快回来了。 顾顺去的是正和堂,另一个小厮去的自然是吴氏那里。 两个小厮回来复命,顾谨行慌乱的心神总算稍稍安定下来,呆呆地坐在书房里,脑海中又浮现出之前发生的一幕。 “表哥,我亲手给你做了宵夜,你趁热吃了吧!”刻意打扮过的吴莲香,不顾小厮的阻拦,硬是闯进书房,端着热腾腾的宵夜,满脸娇羞妩媚。 顾谨行竭力想和她撇清距离,当然不肯吃宵夜。 吴莲香却一副他不肯吃她就不走的架势,又泪眼汪汪地说道:“我还没回吴家,表哥就和我如此见外了吗?不过是一碗宵夜罢了。表哥就这么嫌弃我这个表妹吗?” 他心一软,便吃了两口,想着将她敷衍走了就好。 却没想到,这一心软,便闯出了如此大祸! 现在该怎么办? 难道他真的要娶了吴莲香? 他当然不愿意。 凤回巢(重生) 第162节 可是,吴莲香刚才硬是扑进他的怀里,他惊慌之下,想立刻推开她。她却死死地搂住他不肯松手。 两人拉扯间,难免衣衫不整,他也难免碰触到了她的身子……已经算是毁了她的名节。 他若是不娶她,她又会是什么下场? 顾谨行越想越是懊恼不甘,一拳重重地落在书桌上,发出咚地一声闷响。 因为太过用力,手背青肿了一片。 …… 书房的门咣当一声被推开了。 站在门口的,是一脸气急败坏的吴氏。 “吴莲香人呢!”吴氏怒不可遏,咬牙切齿地怒问。 听到小厮送来的口信后,吴氏又怒又急,连厚实的披风也没来得及穿上,一路急匆匆地赶来了过来。 她现在简直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知道吴莲香有这么大的胆子,真不该心软将她留在府里。早些送她回吴家,也就不会有这一桩令人头痛的事情了! 顾谨行闷闷地说道:“她撞在墙上,磕得头破血流,现在被白兰扶着躺在屋子里的小榻上。” “你真是昏了头!” 吴氏听到这句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那是你的床榻,岂能让她一个没出嫁的姑娘躺着?当时就该让人立刻将她送回院子里去。” 顾谨行心情懊恼烦闷,皱眉道:“母亲说的倒是简单!当时她那副模样,要是再扶出去,岂不是让所有人都知道了?” 他第一个反应就是压下此事,不能宣扬开来。也因此,只让人给吴氏和太夫人送了口信。 吴氏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恨恨地骂道:“怎么也不撞死她!死了倒是清净省事!” 现在闹成这样,少不得要给吴家一个交代了! 再气再恨,毕竟是她嫡亲的娘家侄女,总不能眼看着吴莲香走上绝路。 第244章 风波(三) 顾谨行显然猜到了吴氏的打算,心中满是不甘和愤怒:“母亲,难道你真的要我娶她过门?她这样的品性,哪里配做我们顾家的儿媳。” 吴氏心情也烦乱的很:“还能怎么办。她到底是你表妹,现在闹成这样,清白也算毁了,你不娶她,难道要看着她进尼姑庵不成?” 顾谨行抿紧了唇角。 就在此时,门口又响起了脚步声。 吴氏一惊,和顾谨行一起转头看了过去。 是顾莞宁扶着太夫人一起来了。 太夫人面色沉凝,愤怒的目光扫过一脸懊恼的吴氏和满脸羞愧的顾谨行:“吴莲香人在哪儿?” 顾谨行几乎没脸见太夫人,却又不能不答:“她头磕破了,我让人将她扶进了屋子里。” 唯恐太夫人更生气,忙又解释了几句:“我担心让她就这么出去,太过惹眼引人注目,所以才让她的丫鬟将她扶进去。” 太夫人依旧神色冰冷,并未因为这样的解释缓和几分:“行哥儿,我现在问你,你打算怎么处置此事?” 顾谨行:“……” 顾谨行下意识地看了吴氏一眼。 吴氏鼓起勇气张口道:“婆婆,此事确实怪莲香。只是……” 太夫人目光一扫,冷冷地打断了吴氏:“行哥儿已经大了,我要听听他的主意。你给我住嘴!” 太夫人一发怒,吴氏只剩唯唯诺诺低头认错的份儿:“是,儿媳多嘴了。” …… 太夫人看着顾谨行。 顾莞宁也皱着眉头看了过来。 顾谨行白皙俊俏的脸孔,泛着一丝异样的红潮,吃了两口“宵夜”,虽未令他彻底失态,到底还是有异往常。干净平整的衣衫,也有些凌乱。 他的脸上满是羞愧不安,还有懊悔。 就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不知该如何收拾残局。 顾莞宁满心的怒气,在看到顾谨行这般模样后,陡然消散了几分,化为一抹轻叹,溢出唇角。 顾谨行到底还是太过年轻了,犹如养在温室里的树苗,没经过风雨。又被亲近信任的人这般算计,心里不知是何等难受。 而祖母,硬是逼着他表明态度,也是想趁机看一看他的为人心性如何吧! 犯错了不可怕! 可怕的是连面对承担的勇气都没有!如果顾谨行畏畏缩缩不敢吭声,才是真的令人失望…… 好在顾谨行并未沉默太久,很快便下定了决心,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对不起,孙儿让祖母失望了。” “事情的起因虽不在我,可我到底毁了吴表妹的名节……我会娶她过门。孙儿辜负了祖母的期望,还请祖母息怒。也请祖母另选继承人吧!” 说完,重重地给太夫人磕了三个头。 吴氏听到前几句还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待听到最后一句,面色陡然变了:“谨行!你胡说什么!这件事从头至尾都不是你的错,是莲香犯了糊涂……” “母亲!你不要再为我开脱了。” 顾谨行苦笑一声:“我当然有错。二妹曾三番五次提醒过我,要和吴表妹保持距离。我口中应了,到底没真正放在心上。所以,吴表妹才有机会再次闯进书房来。这是我第一个错。” “我第二个错,是不该吃吴表妹送来的东西。” “被人算计,是因为我太过自信,太过轻忽大意。也怪不得别人。” 吴氏哭的心都有了。 顾谨行真是太傻了! 怎么能将错都揽到自己的身上? 要娶吴莲香也是不得已的事,只要将错都推到吴莲香的身上,再哭诉一番,太夫人就会心软认下这桩亲事。 怎么能主动张口让太夫人另选继承人? 万一太夫人真的动了怒,另选了顾谨知或是顾谨礼怎么办? 吴氏还想张口说话,一抬头,却见太夫人警告地瞪了过来。 吴氏只得憋憋屈屈地将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 顾谨行跪在那儿,动也没动。 太夫人眼中的怒气渐渐消退,淡淡问了一句:“行哥儿,你刚才说的可都是心里话?” 顾谨行低声道:“孙儿句句都是肺腑之言。” 太夫人叹了口气:“你可知道,我原来替你选中的是崔侍郎府上的三小姐?” 崔三小姐?崔珺瑶? 顾谨行一怔,不由得抬起头来。 吴氏听在耳中,既觉得惊喜,又懊恼得想吐血。 崔珺瑶的父亲是吏部侍郎,正经的三品高官。六部素来以吏部为首,崔侍郎官声极佳,被视为接任吏部尚书的不二人选。 崔家门第清贵,子孙有出息的不在少数。崔珺瑶上面有三个兄长,大哥二哥都已出仕,三哥在国子监里读书,天资聪颖,文采出众。两位庶出的姐姐,都已出嫁。崔珺瑶是崔家唯一的嫡女,颇受家中宠爱。 崔珺瑶本人才貌出众,性情娴雅端庄,在京城闺秀中,也是佼佼者。 如果崔家肯应下亲事,顾谨行就能娶这样的名门闺秀为妻,有崔侍郎这样的岳父,有崔家这样的外家…… 也只有太夫人亲自出马,才能求这样一门好亲事。 可现在,都被吴莲香搅和完了! 哪怕吴莲香是她嫡亲的侄女,她也有一巴掌扇死吴莲香的冲动! 吴氏忍不住张口说道:“婆婆,这件事,是否还有回旋的余地?” 太夫人冷冷地看她一眼:“怎么回旋?” 吴氏脱口而出道:“娶崔家小姐做正妻,让莲香做二房。” 顾莞宁忍不住嗤笑一声:“大伯母倒是打的如意算盘。还没娶上正妻,就已经先有了二房。崔家的女儿又不是嫁不出去了,岂肯点头应下亲事?” 太夫人也冷笑一声:“连宁姐儿都能看明白的事情,你倒是犯了糊涂。你这三十多年,也算是白活了。” 吴氏被骂得满脸通红。 顾谨行此时也回过神来,张口说道:“祖母为孙儿的亲事煞费苦心,是孙儿辜负了祖母的期望。” “孙儿命中没这个福分,不敢再厚颜奢求崔家女。” 说到最后一句,顾谨行的声音里满是晦涩,面容却还算平静。 太夫人定定地看了顾谨行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第245章 解决(一) 太夫人这一笑,吴氏反射性地打了个哆嗦。 顾谨行满心愧疚懊恼,反应远比平日迟钝,呆呆地看着太夫人。 顾莞宁最了解太夫人的心思,此时也随着太夫人轻笑了起来。 “宁姐儿,你可知道我为何要笑?”太夫人不看顾谨行,转头问顾莞宁。 顾莞宁微笑着答道:“大哥没有推诿,敢于承担,勇于认错,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顾家后继有人,祖母岂能不高兴?” 凤回巢(重生) 第163节 太夫人眉头舒展开来:“还是你最清楚祖母的心思。” 吴氏:“……” 顾谨行:“……” 吴氏忽然觉得头脑迟钝不够用了。太夫人刚才发了这么大的火,原来……只是试探?也就是说,太夫人并未放弃顾谨行! 吴氏想通这一关节,心中霍然开朗,眼睛顿时又闪出了光彩。 顾谨行反应稍微慢了一拍,迟疑地问道:“祖母这么说,莫非是原谅孙儿了?” 太夫人看着顾谨言,温和地说道:“祖母刚才确实很生气。不过,是气吴莲香胆大妄为,竟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法子来算计你。” “也是你太过轻忽大意,所以才会被人轻易地算计了去。说到底,这也怪不得你!你无需太过自责。” “刚才我故意出言试探,如果你将一切都推到吴莲香的身上,不肯负责,才是真的令人失望。幸好你心胸坦荡有担当,听到崔家小姐的名字也没动摇心意,你是个好孩子。真的很好!” 说到这儿,太夫人的眼中满是欣慰之意,想到吴莲香,很快又化为不屑的冷笑。 “不过,吴莲香妄想这么赖上顾家,未免也想的太过简单了。” 顾谨行一惊,脱口而出道:“祖母想怎么处置吴表妹?” 吴氏见太夫人神色沉沉,心里也是一阵慌乱,有心为吴莲香说情,一想到崔家小姐,又有些犹豫不决了。 如果能娶崔小姐过门,自然要比娶吴莲香好的多……只是,如果不娶吴莲香,她这一辈子也算完了…… 到底该怎么办? 吴氏正思绪纷纷,太夫人已经看了过来:“吴氏,此事交由我全权处置,你可心服口服?” 吴氏哪里敢有半点不服。 吴莲香做出这等没脸的事情,她这个姑姑也跟着颜面扫地。到底该如何处置吴莲香,她踌躇不定,难以决断。 索性就将这个难题抛给太夫人好了。到时候就是吴家闹上门来,也有太夫人挡着。 想到这儿,吴氏果断地说道:“一切但凭婆婆做主。” 太夫人懒得揭穿吴氏那点小心思,转头吩咐一声:“来人,立刻去吴家送信,请吴舅爷立刻赶到侯府来。” “行哥儿,你起身过来,和宁姐儿一起扶着我到里面去。我要见一见吴莲香。” 顾谨行没有犹豫,很快站了起来。 …… 顾莞宁和顾谨行一左一右搀扶着太夫人的胳膊,进了书房另一侧的屋子里。 这里是顾谨行平日休息小憩之处,除了桌椅之外,还有一张单人小塌,屋子里收拾得干净整洁。 吴莲香昏迷不醒地躺在小塌上,她额上的血迹未干,混合着泪水,俏脸看着一片惨然。 一个相貌妩媚的俏丫鬟坐在床榻边,一边握着吴莲香的手,一边抹着眼泪。 这个丫鬟,自然就是吴莲香的贴身丫鬟白兰了。 白兰听到脚步声,忙用袖子胡乱擦了眼泪,起身正要行礼。 太夫人冷冷道:“来人,先将白兰带下去,细细审问今晚的事。” 一声令下,两个身材壮实的婆子已经闪了出来,上前拧住白兰的胳膊。 这两个婆子都是习过武的,力气极大,等闲三五个壮汉也不是她们对手。更别说手无缚鸡之力的白兰了。 白兰又惊又惧,使劲挣扎,却丝毫挣脱不开,顿时叫嚷起来:“太夫人,奴婢做错什么了?为什么要审问奴婢?” 太夫人神色一沉,冷哼一声。 李妈妈立刻上前,将手中的帕子塞到白兰口中,将白兰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白兰呜呜地喊了起来,眼中射出惊恐又怨憎的光芒。 顾莞宁冷然一笑:“白兰,吴表姐整日住在内宅里,根本没机会出府。放在宵夜里的药是从哪儿来的?” “你这个贴身丫鬟,总不会不知道吧!” 白兰全身一颤。 顾莞宁冷眼看着白兰脸上的惊惶心虚,淡淡说道:“看来,此事你果然知情。你老老实实地交代清楚,还能留你一条生路,否则,也怪不得我们顾家无情了。” 说完,冲李妈妈使了个眼色。 李妈妈立刻只会两个婆子将失魂落魄的白兰拖了下去。 顾谨行既震惊又错愕:“二妹,你怎么知道这事和白兰有关?” 顾莞宁神色淡然地应道:“这也没什么难猜的。吴表姐忽然做出这样的事来,少不了有小人在背后怂恿。白兰是她从吴家带来的丫鬟,嫌疑也最大。刚才一诈,就诈出她的不对劲了。” 顾谨行看着眉目冷然的顾莞宁,心里涌起自愧不如的羞惭。 这么明显的事,他竟然没看出来。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大哥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心慌意乱也是难免的。”顾莞宁张口安慰道:“日后遇得多了,就不会这般慌乱了。” 顾谨行:“……” 顾谨行哭笑不得:“二妹,这种事一回就足以让我铭记终生,以后绝不会再有了。” 有了这一次的教训,他必然会加倍谨慎小心。 顾莞宁看出了他的心思,淡淡说道:“大哥年少,还没接触过外面的腌臜事。日后等大哥承袭爵位,成了定北侯,执掌侯府家业。上赶着巴结讨好算计别有用意的人比比皆是,阴谋诡计小人伎俩更是防不胜防。” “大哥要学的东西,还多的很。” 白兰这样的小角色,委实不值一提。 顾谨行若有所悟,没再说话。 太夫人赞许地看了顾莞宁一眼,随口问道:“宁姐儿,你来说说看,应该怎么处置此事?” 躺在床榻上的吴莲香,眼睫毛悄然动了一动。 第246章 解决(二) 顾莞宁瞄了吴莲香一眼,唇角浮起一丝哂然的冷笑,不疾不徐地说道:“此事简单的很,让人立刻送信去吴家,将此事原原本本地告诉吴舅爷。吴舅爷想将吴表姐带回吴家,或是让吴表姐进庵堂,都随吴舅爷的心意。” 吴莲香一听这话,果然装不下去了,猛地睁开眼,从床榻上坐直了身子:“顾莞宁,你好狠毒的心肠!” “我和表哥已经……表哥应该娶我过门才是。怎么能让我爹接我回吴家!你这是在逼我去死!” “我到底哪里开罪过你,你竟要这般对付我……” 吴莲香声嘶力竭,泪珠不停地涌出眼角。 顾莞宁挑眉冷笑:“你利用大哥的信任这般算计他,好在大哥坐怀不乱,是正人君子,并未轻薄于你。是你主动投~怀~送~抱,自甘下贱。” “像你这样的人,还想大哥堂堂正正地娶你过门,简直是痴心妄想!你真以为我们顾家是个软柿子,任由你拿捏不成!” 吴莲香既羞又臊又恼,却没勇气和言辞犀利如刀的顾莞宁对峙,哀求地看向顾谨行:“表哥,我知道错了。是我一时鬼迷心窍,做了错事。求你看在我们表兄妹的情分上,不要和我计较。” “我也是一心恋慕你,想做你的妻子,才会出此下策。不然,我好好的一个清白的姑娘家,怎么敢做出这等事情来。” “表哥,你可不能不管我啊……” 吴莲香哭不出梨花带雨的风情,眼泪鼻涕都下来了,混合着脸上未干的血迹,看着只让人觉得嫌恶。 这个吴莲香,倒也不算太笨,还知道从最心软的顾谨行下手。 顾莞宁眼中满是嘲弄,却未吭声。 说到底,这是顾谨行的事。到底要怎么处置,还得看顾谨行的态度。 …… 顾谨行纵然是满心的愤怒,对着这样的吴莲香,也说不出重话来,皱着眉头道:“吴表妹,今晚的事,你是不是早有预谋?” 吴莲香立刻哭道:“都是白兰那个贱蹄子唆使我这么做的。我也是正经的大家闺秀,就算再恋慕表哥,哪里就敢这么做了。是她一直在背地里怂恿我,表哥,你别怪我。” 顾谨行眉头皱的更紧了:“你口口声声说都是白兰怂恿,可若不是你生出了歪念,又怎么会被白兰区区几句话就说动了心思?” 吴莲香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顾谨行重重地叹了口气:“吴表妹,你在顾家住了四年,平日我一直将你当成亲妹妹一般疼爱。所以,才没有防备地吃了你送来的宵夜。我真没想到你会是这样的人。你真的太让我失望了!” 顾谨行语气中流露出浓浓的痛苦和无尽的失望。 吴莲香心中一凉,仓惶地喊了声表哥。 顾谨行却已将头扭到了一边,不再看她。 吴莲香彻底慌了,哭哭啼啼地道:“表哥,我真的知错了,以后我一定改,绝不敢再这样了。表哥……” “行了,哭哭啼啼地成什么样子!”一直默不出声的太夫人终于沉声发话了。 吴莲香对太夫人心存畏惧,太夫人一张口,她顿时不敢哭了。不过,眼泪一时收不回去,只敢用袖子擦拭。 太夫人冷然道:“吴莲香,你在顾家住了几年,我自问从未亏待过你。你对行哥儿生出恋慕,这本不算什么。不过,你千不该万不该生出这等龌龊的心思。” 吴莲香心里一沉,抬头看着太夫人。 太夫人并未动怒,也未刻意扬高音量,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吴莲香。 吴莲香没有勇气和太夫人对视,很快又垂下头。 太夫人淡淡说道:“你这样的品性,不配为正室,只能做妾。而且,要等行哥儿娶妻有了嫡子之后,方可过门。你若愿意等,就回吴家老老实实等上几年。如果不愿意,也可另行嫁人。” “今晚的事,我们顾家不会宣扬出去,也不会损了你的闺誉名声。” 什么,让她做妾? 这和她预期的相差太远了! 她想的是堂堂正正嫁给顾谨行为妻,做顾家的长孙媳,将来像姑姑一样做定北侯夫人,有一品的诰命…… 她根本不想做妾! 吴莲香不敢置信地看向顾谨行:“表哥,你、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顾谨行对她这个表妹一直谦让有加,待她像亲妹妹一般。他一定不忍这样委屈她! 可惜,吴莲香满腔的希冀很快落空了。 凤回巢(重生) 第164节 顾谨行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直直地看了过来:“吴表妹,你若是愿意为妾,就等几年。如果不情愿,就回吴家说亲嫁人吧!” “可是,我和你已经……”吴莲香眼中含着泪花,声音里满是委屈:“我怎么还能嫁给别人?” 顾谨行狠狠心道:“总之,只有这两条路,任你选一条。” 吴莲香面色灰败,失魂落魄,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太夫人不再看她,转身对顾谨行说道:“行哥儿,天已经晚了,你先回屋子歇着。剩下的事,都交给我。” 顾谨行深呼吸一口气,躬身行礼:“让祖母操心了。” 然后,毅然转身离开。 …… 顾莞宁也没有再看吴莲香的兴致,对太夫人说道:“祖母,已经快到子时了。送信的人去吴家,一来一回也得一个多时辰。祖母身子还没痊愈,不宜熬夜劳神。我让紫嫣她们先扶您回正和堂歇着吧!” 太夫人身体确实大不如前,折腾了这么久,也觉得疲惫不堪。 只是,留吴莲香在这儿,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吴氏又是个拿不定主意的,只怕吴舅爷一来,吴氏的态度就会反复无常。必须要趁着今夜,将此事彻底解决才行。 偏巧顾海今夜又不在府中…… 顾莞宁似是看穿了太夫人的顾虑,轻声道:“我知道祖母放心不下,就由我留在这儿吧!” 太夫人略一迟疑:“你到底是晚辈,吴舅爷来了,你一个人出面能应付吗?” 顾莞宁目光一闪,淡淡说道:“祖母放心,我能应付。” 第247章 吴家(一) 顾莞宁神色从容,冷静沉着,话语里透着强大的自信,令人油然而生信服敬畏。 太夫人看在眼里,分外欣慰。 顾莞宁虽是闺阁少女,冷静果决却胜过诸多男子。 顾谨行也算出众,可和顾莞宁一比,顿时逊色了许多。 太夫人并未因为顾莞宁身为女子而心生遗憾。世间对女子诸多苛刻,殊不知,真正优秀出众的女子,纵使在内宅中,也难掩光芒。 现在想来,顾莞宁确实应该嫁入皇家。 也只有太孙妃的位置,才配得上顾莞宁。 太夫人很快应道:“也好,这儿暂且交给你。我先回正和堂歇着。如果有什么事,就立刻让人去叫醒我。” 顾莞宁含笑点头。 待太夫人走了之后,顾莞宁才看向面色如土颓丧不已的吴莲香:“琳琅,你去打盆热水来,伺候吴表姐将脸洗干净。” 吴莲香下意识地说了句:“让白兰来伺候……” 话还没说完,陡然想起白兰已经被拖出去“审问”了,立刻又闭了嘴。 顾莞宁似笑非笑地瞄了闭口不语的吴莲香一眼:“吴表姐还是好好想想,待会儿见了你爹该怎么说才是。” 吴莲香用力地咬着嘴唇,眼眶迅速红了。 …… 梆子声响了三声,吴舅爷和吴舅母一起到了定北侯府。 吴舅爷和吴氏生的颇为肖似,相貌也算英俊。只是一双眼睛太过灵活,缺了气度,显得圆滑又小气。 吴舅母相貌平平,一张微黑的圆脸上,浮着殷勤的笑容:“弟妹,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怎么深更半夜地叫我们过来了?” 吴氏黑着一张脸,冷哼一声:“瞧瞧莲香做下的好事。我这张脸都快被她丢尽了!你们两个立刻就带着她回去吧!我们顾家是不敢再留她了。” 吴舅爷吴舅母对视一眼,心里俱都咯噔一沉。 吴氏前些日子,就已经让人送过口信到吴家,让他们年前接吴莲香回去。他们一心想和定北侯府结亲,奈何吴氏态度坚决,也没了法子,只得应了下来。他们有意拖延,一直迟迟没来接人。 没曾想,这深更半夜的,吴氏竟然打发人叫他们到侯府来。吴氏说话又这般刺耳难听,想来,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吴舅母小心翼翼地陪笑:“弟妹,有话好好说。你这么没头没脑的,说的我们一头雾水。” 吴氏没好气地说道:“你们要听,我就说给你们听。” 接着,迅速将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白兰已经全部都招认了。宵夜里的药是白兰悄悄出府买的,做宵夜的人是莲香自己。” “若不是谨行是守礼的端方君子,今天晚上可就真没法子收场了!” 吴舅母听得目瞪口呆:“莲香……怎么敢这么做!” 吴舅爷更是气得火冒三丈暴跳如雷:“这个丢人的东西!还回什么吴家!我现在就打死她了事!” 一个优雅清亮的少女声音响起:“吴舅爷此话实在不妥。吴表姐是吴家的人,做错了事,也该由吴舅爷领回家去再责罚。在我们顾家打死她算怎么回事?” 吴舅爷被噎了一下,反射性地看了过去。 却见冷艳明媚的顾莞宁稳稳地站在一旁,眉目冷然,语气中也透着冷意:“莫非吴舅爷想趁机赖上顾家这门亲事不成?” 吴舅爷被说中了心事,颇有些羞恼,面色一沉:“长辈说话,哪里轮得到你一个小辈插嘴。真是没规矩!” 哟!我的哥! 你怎么敢惹这个小煞星!这可是连自己亲娘都下得了手的心狠手辣的主,我平日哄着还来不及啊! 吴氏头皮一麻,连连冲吴舅爷使眼色。 吴舅爷正在气头上,压根没留意吴氏的眼神,严词厉色地继续说道:“再者说了,莲香和谨行已经有了肌肤之亲,不嫁给谨行还能嫁给谁?谨行也不小了,过了年就十七。莲香比谨行小上两岁,年龄也算般配。出了这样的事,总得早日成亲才能遮掩过去。” 果然是打定了主意想就此赖上顾家。 …… 吴氏本就是高嫁,吴家家道中落之后,吴家更是牢牢巴住了顾家这门姻亲。 沈家沾顾家的光,到底吃相还好看些,离京城又远,平日并未登门走动。 吴家却是住在京城,时常登门。吴氏私底下贴补了多少给娘家,也只有吴氏自己最清楚了。 吴莲香更是从十岁起就住进侯府,将侯府当成了自己家,压根就没有再回吴家的意思。 前世吴家人也确实如愿以偿。 吴莲香嫁给顾谨行之后,长房和吴家来往愈发密切。 只是好景不长,太夫人病逝后,沈氏掌家,很快就以“只有在军营里才能练出优秀的武将”为借口,将顾谨行先送进了军营。 顾谨行很快便在军营中意外坠马身亡。 吴莲香也很快成了寡妇,后来也“病逝”了。 几年后,顾莞宁成了慈宁宫里的顾太后,顾家却已人丁凋零。沈氏母子被秘密处死后,偌大的定北侯府,已经成了一座空荡荡的府邸。 吴家倒是有几分运道,并未受波及,还以姻亲的名义进宫给她请安。 顾莞宁没见吴家人,只命人赏了些金银。 吴家人高高兴兴地捧着赏赐的金银回去了,四处宣扬“太后心地仁厚垂怜照顾吴家”之类的话。 顾莞宁也懒得理会。 吴家人虽然贪婪些,倒也没太大胆子,不会惹出什么祸端来。最多就是打着她的旗号捞些油水好处罢了。 现在出了这样的事,吴家人的反应也都在顾莞宁的意料之中。 顾莞宁瞄了神色激动的吴舅爷一眼,然后讥讽地扯起了唇角:“吴舅爷倒是打的好主意。” “照吴舅爷的说法,他日若是再有居心叵测厚颜无耻的女子硬是往大哥身上靠,大哥都要一一娶进门来不成?” “今天的事,错本来就不在大哥身上。真论吃亏,也是大哥清白受辱吃了亏。我们没找吴家算账已经是看在亲戚的情分上了。” 吴舅爷:“……” 第248章 吴家(二) 这话说得也太刻薄了! 吴舅爷气得全身簌簌发抖,口不择言:“顾莞宁!你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家,怎么能说出这般不知廉耻的话来!” 吴氏恨不得将自家兄长的嘴给缝上! 顾莞宁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回击:“真正不知廉耻的人,是吴舅爷的好女儿才对。我只说两句实话,吴舅爷便气恼成这样。不知道吴舅爷打算怎么处置吴表姐?” 吴舅爷的眼睛快喷出火星来了:“你……” 在吴舅爷说出更刺耳难听无可挽回的话之前,吴氏迅速抢过话头:“大哥,你就别闹腾了。先带莲香回去吧!” 顾家连个说法都没有,吴舅爷怎么肯这么轻易就带吴莲香回去,沉着脸道:“我要先见见莲香。” 吴舅母此时大梦初醒般地反应过来:“是啊!莲香人呢?我要亲口问一问莲香是怎么回事。” 吴氏听出兄嫂的话外之音,心里也有些恼了,眉头一竖:“大嫂说这话是何意?难道是怀疑我在说谎话哄骗你们不成?” “这几年,我待莲香如何,你们都看在眼里。衣食住行样样照顾得精心周到。我对莞华,也不过就是如此了。没想到,倒是养出了一只不知感恩的白眼狼来。用这么下作的法子作践自己,来算计谨行。” “我这张脸,也算是被她丢尽了!” “你们两个什么都不用再说了,立刻将她带走。否则,日后也不用再认我这个妹妹,更不必再来往了。” 吴氏厉声疾色,显然是动了真怒。 吴氏一发怒,吴舅爷吴舅母的态度立刻就软了下来。 这些年,吴氏可没少贴补娘家。说句不中听的,没有吴氏,吴家早就败落了。 也是吴家上赶着想和顾家结亲。论家世论相貌才情,吴莲香没有一样出众的。唯一依仗的,还不是吴氏这个亲姑姑的怜惜偏爱? 吴舅母红着眼眶陪不是:“妹妹千万别恼。都是莲香那丫头吃了猪油懵了心,做出这等事情来。我和你兄长一时情急,说话失了分寸。妹妹别放在心上才是。” 吴舅爷倒也舍得下脸,长叹一声道:“妹妹,大哥教女无方,无颜见你啊!”一边说着,一边用宽大的袖袍遮住脸,掉了几滴眼泪。 吴氏怒气一过,见自家兄长一把年纪还哭鼻子掉眼泪的,顿时又心疼不已,声音也放缓了几分:“大哥,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没用了。现在最要紧的是将此事压下去,绝不能传出风声,免得损了莲香的名声。” 凤回巢(重生) 第165节 吴舅爷一听这话,心里顿时凉了大半截。 吴氏这么说,显然是没打算让顾谨行“负责”了。 有些话,吴舅爷身为男人,不便说出口。 吴舅母却没什么顾忌,抹着眼泪说道:“妹妹,说句厚颜的话,莲香和谨行到底亲近过了,虽说还是黄花闺女,这清白的名声是再也没有了。这种事,瞒得过一时,却瞒不过一世去。” “若是真的给莲香另外寻了亲事,将来再被人知道了,莲香还有什么脸待在夫家?” 吴舅母一把攥紧吴氏的手,泪流满面地恳求:“我知道莲香配不上谨行,只是,我和你大哥就这么一个女儿,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走上绝路。” “妹妹,你一向是最疼莲香的。如今到了这个地步,你可得再顾惜她这一回啊!不然,她这辈子可就全毁了……” 吴舅母倒也不是全然在做戏,确实真的伤心难过,哭的眼泪一把鼻涕一把。一口一个妹妹,喊得撕心裂肺。 吴氏本已坚定的心意顿时动摇了几分。 吴舅爷也红了眼眶,长叹一声:“妹妹,我这个做大哥的,就厚颜求你一回。让谨行娶了莲香吧!” 吴氏神色间显出了为难:“大哥,谨行的亲事,我哪里做的了主。” “你是谨行的亲娘,只要你点头,谁也不会拦着不准。” 吴舅爷是吴氏的亲兄长,平日来往密切,深知吴氏摇摆不定的弱点,看似软语央求,实则步步紧逼:“我知道莲香做了错事,惹你生气。可不管怎么说,你都是莲香的亲姑姑,难道你忍心不顾她的死活?” 吴氏张张嘴:“我……” 我了半天,也说不出第二句来。 …… 吴舅爷眼看着事情还有转机,心中暗喜,正要再说下去,就听顾莞宁的声音慢悠悠地响了起来:“大伯母虽是大哥的母亲,可大哥也是顾家长房长孙。他的亲事,自然得由祖母点头才行。大伯母却是做不得主的。” “退一步说,就是大伯母能做得了主,也断然不会让大哥娶这样一个心思不正品行不端的女子过门。” 顾莞宁这番话,犹如一盆冷水浇下来。 吴舅爷和吴舅母心中冰凉。 摇摆不定的吴氏也陡然清醒过来。 若真的应下这门亲事,只会彻底惹怒太夫人。崔家的亲事是想都别想了,什么家业爵位也会落到三房。 不行! 绝不能一时心软,因小失大! 吴氏打定主意,神色又沉了下来:“莞宁说的对。谨行是我们顾家的长孙,他的亲事自然也是慎之又慎。得由婆婆做主才行!” 吴舅爷还想再说什么,顾莞宁又淡淡说道:“祖母之前有过吩咐,明媒正娶是不可能了,如果吴表姐不愿另嫁别人,就在家中等上几年。待大哥娶妻生了嫡子后,再抬进门做妾室。” 吴舅爷:“……” 吴舅母:“……” 简直是欺人太甚! 吴家的女儿,怎么能做妾!要嫁也是正室才行! 吴舅爷气得涨红脸孔:“顾莞宁!你一再言语欺人,实在是太过分了!我们吴家绝不会让女儿做妾!” 顾莞宁似笑非笑地哦了一声:“吴家人果然有气节有风骨。既然不想让吴表姐做妾,那就请吴舅爷领着吴表姐先回吴家去吧!也免得让人误会吴家是想趁机赖上顾家。” 吴舅爷:“……” 被人挤兑到这份上,再厚的脸皮也吃不消。 吴舅爷咬牙道:“我立刻就带莲香回去。” 第249章 后续(一) 吴舅爷话一出口,吴氏不由得暗暗松口气。 吴氏悄然看了神色漠然看不出喜怒的顾莞宁一眼,心里颇有些庆幸。 幸好有顾莞宁在,不然,只她一个人,只怕难以抵挡住兄长嫂子的哀求,一时心软,就要耽搁儿子的终身了。 吴氏之前对顾莞宁或多或少还有些怨气不满,此时此刻却是彻彻底底的心服口服了。 “莲香就在里间,大哥大嫂自己进去吧!”吴氏定定神说道:“至于白兰,你们也一并带回去。” 白兰到底是吴家的丫鬟,犯了错,也该由吴舅爷责罚。 吴舅爷无心再说话,阴沉着脸点了点头。 吴舅母还在哭哭啼啼地。 “哭什么哭,还嫌不够丢人吗?”吴舅爷一腔怒气都发泄到了吴舅母身上:“还不快些随我进去,将那个不知羞的带回吴家去。” 吴舅母顿时不敢再哭,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 夫妻两个一起进了屋子里。 屋子里很快响起了吴莲香的哭泣声,吴舅爷愤怒的嘶吼声和吴舅母的责怪声。 不知是谁动了手,又是两记响亮的巴掌声。 吴氏皱着眉头,想过去看看,眼角余光瞄到八风不动的顾莞宁,立刻又按捺下来。 …… 半个时辰后。 吴舅爷吴舅母终于领着鬓发散乱眼睛红肿脸上还有五指印记的吴莲香离开了,一起带回去的,还有一脸萎靡的白兰。 整整折腾了大半个晚上,吴氏此时只觉得身心俱疲,坐在椅子上,动都不想动弹。 顾莞宁同样熬到半夜,精神却比吴氏好多了,起身道:“我得回去歇着了。夜深露重,大伯母也早些回院子歇下。有什么事,等明日再慢慢商议也不迟。” 吴氏嗯了一声,站起身来,走到顾莞宁身边之际,忽地又停下脚步,低声问道:“莞宁,如果将此事按捺下来,不传出半点风声。崔家的亲事还有没有可能?” 顾莞宁早就猜到吴氏会有此一问,淡淡应道:“此事我也不敢断言,明日问一问祖母是怎么打算的吧!” 顾莞宁素来冷静聪慧犀利,也最了解太夫人的心意。既然这么说了,显然此事还有一丝转机。 吴氏心中重新燃起了希冀,忙笑着点点头,殷切地叮嘱道:“莞宁,婆婆一向最疼你,也最听得进你的话。大伯母厚着脸求你一回,替谨行多说说情。崔家这门亲事,实在是难寻的好亲事。你也盼着你大哥能娶一个娴雅端庄的大家闺秀吧!” 顾莞宁挑了挑眉,慢条斯理地应道:“我一直都盼着大哥能娶得如意佳妇,就像大伯母一样。” 吴氏:“……” 这么明晃晃的讥讽,吴氏不可能听不出来,顿时一阵心虚。 说起来,她一开始确实存了私心,想将娘家侄女许配给顾谨行,来个亲上加亲。也能多拉扶娘家一把。 却没想到,事情会闹到今天这一步。 吴氏脸上被臊得通红。 好在顾莞宁没再多说,很快便离开了。 吴氏在原地站了片刻,也回了自己的院子里。 …… 这一夜,吴氏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同样没睡的,还有顾谨行。一大早出现在正和堂的时候,顾谨行的面色憔悴难看,眼中满是血丝。 从吴氏那儿已经得知了原委的顾莞华蹙紧眉头,走到顾谨行身侧,低声道:“大哥,吴表妹昨天半夜就回吴家了。” 顾谨行点点头:“此事我已经知道了。” 顾莞华是天生的好脾气,从不口出恶言,此时也忍不住说道:“知人知面不知心。真没想到,吴表妹竟是这种人!” 心性轻浮,贪婪无耻。 为了嫁到顾家来,竟在宵夜里放了药,说出来她都替吴莲香无地自容。 顾谨行苦笑一声:“我也没想到她竟然会这般算计我。” 昨晚发生的事,也给了顾谨行重重一击。这些日子以来被众人接连肯定赞许,他欢喜之余,不免也有些飘飘然。发生了这样的事,也让他彻底警醒。 原来,他是如此稚嫩青涩,如此轻易就被人算计。 原来,他还远远不够成熟睿智,遇到事情根本无法冷静判断。 顾莞华见顾谨行一脸颓然,心里颇不是滋味,低声劝慰了几句:“大哥也别太难过了。事情已经发生了,再想这些也无济于事。最重要的是从中汲取教训,日后万万不可再如此轻忽大意。” 顾谨行一脸郑重地应了一声:“放心,经过这一遭事情,我以后一定会格外小心的。” 就在此时,顾莞宁扶着太夫人出来了。 顾谨行略一犹豫,便像往常一般走上前,扶着太夫人的另一侧,轻声地喊了“祖母”。 太夫人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笑着打量顾谨行一眼:“行哥儿昨晚一定没睡好,瞧瞧眼下的黑眼圈,冷不丁地一看,还怪吓人的。” 顾谨行:“……” 顾谨行设想了太夫人会有的各种反应,怎么也没料到太夫人竟安然无事谈笑风生。一时反应不及,楞了一愣。 顾莞宁抿唇一笑,故意打趣:“祖母说的是,我就被大哥吓了一跳呢!” 顾谨行终于反应过来,定定神笑道:“祖母就别取笑孙儿了。我素来好吃好睡,偶尔失眠一回罢了。” 太夫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的笑意。 这样才对嘛! 不过是一个蹩脚的“美人计”,别说顾谨行“没中”圈套,就是“中了”,身为男子,也没什么可吃亏的。大不了将人抬进门,放在后院里养着。顾家又不是养不起闲人。 实在不必摆出天塌下来的颓丧模样。 至于崔家的亲事,能成当然最好。崔家不肯点头,以定北侯府的家世,难道还愁娶不到合适的名门闺秀? 太夫人不提,众人自然也不会不识趣地提起这一茬。 倒是吴氏,几次三番地冲顾莞宁使眼色,显然是希望顾莞宁提起崔家的亲事。 顾莞宁却视若未见,一个字都没提。 吴氏也没了法子,只得暂且将这一层心思按捺下去,一意奉承起太夫人来。 凤回巢(重生) 第166节 第250章 后续(二) 众人请安散了之后,吴氏到底忍不住,厚着脸皮留了下来。 太夫人瞄了吴氏一眼,淡淡问道:“你兄长嫂子已经将吴莲香带回去了?” 吴氏脸上有些发热,讪讪地应道:“是,昨天夜里就走了。” 不等太夫人训话,吴氏就开始自我检讨反省:“都是我平日疏于管教,对莲香太过纵容,惯得她肆意妄为,差点就谋算了谨行。婆婆放心,以后我再也不会这样了。” 吴莲香都被领回吴家去了,要么另行嫁人,要么就得等过几年被抬进门做妾。总之,再也不能像往日那般住在侯府里。 吴氏深知这一点,话说得格外漂亮利落。 太夫人也不揭穿吴氏,点点头道:“你知道亲疏远近就好。” 既是让吴氏当家理事,总得给吴氏留几分颜面,不便再像往日那般呵斥。 吴氏见太夫人这般温和好说话,胆子稍稍壮了一些,试探着问道:“之前婆婆说的崔家那门亲事,不知婆婆要作何打算?” 太夫人眼皮都没抬一下:“出了这等事,自是要和崔家说清楚。崔家若是愿意,这门亲事还能成。若是不愿意,就此作罢。” 吴氏一听急了,忙道:“这件事若是让崔家知道了,崔家还怎么可能点头?不如将此事瞒下,等亲事定了再说也不迟……” 话还没说完,就在太夫人冷厉的目光下自动销声匿迹。 “你是要结亲还是要结仇?”太夫人一脸不悦:“这和骗婚有什么区别?” “顾家长孙,难道娶不到媳妇不成?崔家不点头,再寻别家的亲事也就罢了!断然不能做出这等不仁不义的事情来!” 太夫人一发怒,吴氏立刻就怂了,低声下气地认错:“婆婆说的是,是儿媳错了。” 又忍不住替自己辩驳了几句:“我就是觉得崔家小姐家世才貌出众,是谨行的良配,不想这么一门好亲事就这么白白跑了,所以才出此下策。” 太夫人冷哼一声:“你也知道是下策!若是有人家来登门给华姐儿提亲,故意将家中的丑事隐瞒不提,你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 那当然是义愤填膺恨不得弄死对方啊! 吴氏张张嘴,然后颓然地闭上嘴,不吭声了。 太夫人不想再和吴氏多费唇舌,声音中满是警告:“吴氏,你那点小心思给我都收起来。不管你兄长嫂子怎么央求,你都不能松口。否则,你就和沈氏一样,安心在屋子里‘养病’去吧!” “谨行的亲事,我自会替他操心。你就别再多管了。” 吴氏被训斥得灰头土脸,压根连头都不敢抬,听到最后两句,心里才暗暗松口气。 只要太夫人还肯操持顾谨行的亲事就好。 …… 吴氏一走,太夫人便长叹了一声。 一直站在旁边默不出声的顾莞宁,走到太夫人身边,为太夫人按揉太阳穴,一边轻声劝慰:“祖母别生气了,大伯母一向就是这个脾气。说到底,她也是为了大哥的亲事忧心着急。” 太夫人轻哼一声:“要不是看在行哥儿的面子上,我哪里会这么轻易就放过她。” “吴莲香有这样的胆量,有一半都是她惯出来的。” 说起来,也不能全怪吴莲香。 吴氏曾经流露过要和吴家结亲的意思,吴莲香也一直将自己视为顾家未来的儿媳。美梦忽然落空,自然会有怨憎不平。 再有居心不良的丫鬟跟着怂恿几句,吴莲香做出这样的举动也不稀奇。 顾莞宁缓声道:“吴莲香现在已经回吴家去了。吴家处处仰仗我们侯府提携,绝不敢撕破脸皮闹腾。” 而且,吴家的女儿做出这等不知廉耻的事情来,吴家人遮掩还来不及,哪里还敢声张? 太夫人嗯了一声,随口说道:“你觉得吴家人会怎么做?” 顾莞宁目光微闪,淡淡说道:“吴舅爷昨夜被我挤兑得没法子,才将吴莲香带走了。依我看,吴家人怕是不会就此甘休。” 太夫人冷笑一声:“想嫁进顾家,只有做妾的份。吴家若是舍得下这张脸,我们顾家多养一个妾室也不算什么。” 就以吴莲香那点头脑心计,也翻不出多大风浪来。 太夫人很快就将话题扯开:“崔家之前已经松了口风,这门亲事眼看着就要成了,万万没想到忽然又来了这么一出。” “我打算让你三叔亲自去崔家一趟,将此事坦然相告。接下来就看崔家有没有结亲的心思了。” 太夫人显然还是很中意崔家,不然,也不会想着让顾海亲自跑一趟。 …… 年底岁末,兵部正是最忙碌的时候。 顾海昨天一夜未归,今日傍晚回府才知道这个消息,气得火冒三丈,将顾谨行叫到面前来,痛骂了一顿。 顾谨行被骂得满脸羞愧,不敢吭声。 顾莞宁咳嗽一声,替顾谨行打圆场:“大哥也是太过轻信吴表姐,才会轻易中了招。以后多加小心,也就是了。三叔也别恼了。” 顾海板着一张俊脸,冷哼一声:“再有下一次,我打断他的腿。” 顾谨行后背冒了一身冷汗。 顾海平日里风趣诙谐,堂兄弟姐妹们都最喜欢他。没想到,发起脾气来这般厉害! 也是因为对他的期许更高的缘故吧! 所谓爱之深责之切,就是如此了。 太夫人温声道:“行了,老三,你也别发脾气了。我已经数落过行哥儿了,他到底还年轻,没经过世事,才会这般轻易被人算计。日后多提点他一些就是了。” 顾海对嫡母素来敬重,太夫人一张口,顾海立刻就收敛了怒气,正色应了。 太夫人又道:“崔家那边,原本已经松了口风。出了这等事,总得亲自登门说一声,表明我们侯府的诚意。” “再过几日就是年假,你趁着放假亲自去一趟崔家吧!” 顾海点点头。 他和崔侍郎同朝为官,彼此熟络,颇有些交情。 这种事,总不能让老弱妇孺出面。 由他登门也确实是最合适的。 第251章 病起 按着朝廷的惯例,到了腊月二十三送灶的这一日,朝中诸事就停了下来。各官署也开始给官员们放假,一直到来年的元宵正日,假日才结束。 当然了,假日对官员们来说,并不清闲。要给上司拜年走礼,要和同僚好友走动,宴请喝酒应酬都是少不了的。 刚放假,顾海就去崔府了。 顾谨行心里惦记着此行结果,颇有些忐忑难安,一整个上午频频走神。直到夫子板着脸训斥几句,顾谨行才逼着自己平心静气收敛心神。 太夫人心里也惦记着,不过,她颇有城府,并未流露出来。 顾莞宁陪着太夫人闲话,只字未提。 坐在一旁的吴氏忍了又忍,到底还是忍不住:“三弟去了已经有半日了,怎么还没回来?” 太夫人皱了皱眉:“瞧瞧你,这点事就沉不住气了。老三今日去崔家拜会,崔侍郎少不得要留他吃了午饭再回来。若是说话投机,到晚上才回来也是难免的。” 吴氏霍然开朗。 是啊! 如果顾海早早就回来了,说明崔家心中恼怒,不愿再结亲。若是还有转圜的余地,崔家肯定会挽留顾海不让回来。 吴氏立刻笑道:“是是是,是我太心急了。三弟晚上回来才好。” 太夫人:“……” 太夫人嘴角抽了抽,和顾莞宁对视一眼,目中流露出忍耐。 就在此时,大管家顾松走了进来。 …… 侯府内宅里,所有的丫鬟婆子小厮自是都归吴氏掌管。 家丁侍卫,由家将首领顾柏统领。顾松专门负责和各府交道来往,侯府名下所有的铺子掌柜田庄管事,也都由顾松掌管。 顾松做了二十年的侯府管家,在太夫人面前颇有脸面,在侯府下人中也很有威信。不夸张地说,顾松说一句话,比吴氏还要管用的多。 “小的见过太夫人。”顾松恭敬地行礼:“见过夫人二小姐。” 太夫人对这个忠心能干的大管家也格外温和宽容:“不必多礼,平身说话吧!” 到了年底,顾松也是最忙碌的时候。府外的事,吴氏不过是张张口,真正跑腿办差的都是顾松。也亏得顾松精明能干,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丝毫不乱。 “启禀太夫人,小的今日去齐王府和太子府送年礼,听闻太孙殿下病了。”顾松一边禀报,一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顾莞宁一眼。 顾莞宁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明知道太孙会病上这么一场,她也早有心理准备。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了,心里却格外不是滋味。 她的脑海中,忽然浮起一张虚弱苍白的脸孔,还有那双被病痛折磨得黯淡无光的眼眸。 心里倏忽一恸。 太夫人也皱起了眉头:“太孙殿下怎么忽然又病了?” 之前不久太孙才病过一场,竟又生病了。这身体,用康健来形容也太勉强了! 吴氏心里也在嘀咕着,都说太孙体弱多病,果然是真的。万一太孙是个短命鬼,顾莞宁嫁到太子府也未必是什么好事。 不过,这种念头在心里想想也就罢了,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 顾松答道:“太孙殿下到底是因何生病,小的也不清楚。不过,听太子府的门房马管事说来,太孙这回似乎病的不轻。太子妃无心过问府中琐事,将一切都交给了于侧妃打理。只一心一意地照顾太孙的身体。” 太夫人心中一凛。 太子好美色,举朝皆知。 太子妃不得太子欢心,也不是什么秘密。 凤回巢(重生) 第167节 好在有太孙在,太子妃的位置才算稳妥。太子虽偏宠于侧妃,倒也没薄待过太子妃。太子府里的一应事务,一直都由太子妃掌管。 没了丈夫宠爱的女人,对内宅的权利无疑会看得更重抓得更紧。现在太子妃竟连这些都顾不上了,由此也可推知,太孙病得委实不轻。 吴氏有意讨好太夫人,忙说道:“之前不知道也就罢了。现在既是知道太孙殿下病了,还是备一份厚礼登门探望才是。” 定北侯府和太子府虽不亲近,这点情面还是有的。 更何况,太孙一直恋慕顾莞宁,如无意外,顾莞宁是要嫁到太子府的。太孙这一病,定北侯府总不能没点表示。 太夫人立刻点头:“好。你立刻就让人去准备,我那里还有两支百年人参,也一并带上。” 送两支百年人参做探病的礼物,也显得颜面好看些。 吴氏忙应下了。 至于探病的人选,也得斟酌一二。 顾海今日不在府中,吴氏身为女眷,去探望太孙又不合适。 太夫人略一思忖便道:“让行哥儿去一回吧!行哥儿过了年也十七了,这个年纪,也该学着外事走动了。” 吴氏精神一振,忙笑着说道:“婆婆考虑得周全,我这就打发人叫谨行过来。” …… 顾谨行很快就来了。 太夫人话语简洁地将事情道来:“……你下午去太子府一趟,探望太孙殿下。殿下肯见你,当然最好。若是探病的人太多,无暇见你,你也多等上一两个时辰,显示诚心。” “多谢祖母指点,”顾谨行拱手道:“孙儿记下了。” 孝顺听话,也是顾谨行的一大优点。 太夫人目中流露出满意之色。 就在此时,顾莞宁忽地张口说话了:“祖母,我随大哥一起去。” 太夫人一怔,意味深长的问道:“宁姐儿,你真的要去探病?” 顾谨行代表的是定北侯府,登门探望是应有之义。 顾莞宁去探病,意义可就大不一样了! 她自己也该清楚,这一去太子府,日后便只剩下嫁给太孙一途了。 顾谨行和吴氏显然也都猜到了什么,彼此对视一眼,然后一起看向顾莞宁。 顾莞宁抬头,迎上太夫人深深的目光:“是,我要去太子府探望太孙殿下。” “你想好了?”太夫人淡淡问道。 顾莞宁嗯了一声。 太夫人并未多说,只点了点头:“好,下午你随行哥儿一起去吧!” 之后,顾莞宁一言未发,眉头一直微微蹙着。 第252章 探波一) 定北侯府离太子府不算远。 顾莞宁坐着马车,顾谨行骑着骏马,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到了太子府。 太孙生病一事,虽然没宣扬开来,消息灵通的也都知道了。登门来探病的,也着实不少。门房外停了十几辆马车,马管事的手中有了厚厚的一摞拜帖。 顾松也送了拜帖到马管事手中,顺便将一个厚实的荷包塞到马管事袖子里。 马管事手腕一抖,熟稔地将荷包收好,然后冲顾松笑道:“顾管家今日可是第二次登门了。” 顾松笑着应道:“我刚回府禀报太孙生病一事,太夫人便立刻命大少爷和二小姐来探望太孙。还请马管事往里通禀一声。” 顾莞宁竟然也来了! 马管事顿时露出会心的笑意:“好,我这就去通传。” 又低声说道:“太孙殿下病了几日,一直没见任何探病的人。不过,贵府的二小姐既是来了,殿下肯定是要见上一见的。” 顾松也是这么想的,口中自然不能这么说,含糊地应了句:“希望如此。” 马管事去通传后,很快就回来了,一张脸笑得格外殷勤热切:“顾管家,快些请顾大少爷和顾二小姐进来吧!殿下身边的贵公公特意代殿下前来相迎。” 站在马管事身侧的俊俏内侍,正是太孙身边最信任的内侍小贵子。 顾松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去了马车边,将马管事的话原原本本学了一遍:“……大少爷和二小姐现在就可以进府了。太孙殿下身边的贵公公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太孙特意派身边的内侍前来相迎,这样的殊荣恩典,显然不是因为他。 顾谨行应了一声,下马后,亲自开了车门,然后扶着顾莞宁下了马车:“二妹,小心些。” 顾莞宁冲顾谨行扯了扯唇角,眉宇间没什么笑意。 看来,二妹很担心太孙的病情。 顾谨行心里暗暗思忖着,口中却什么都没说。 …… 小贵子见了顾莞宁兄妹,也显得格外殷勤:“小的见过顾大少爷顾二小姐。” 顾谨行忙笑道:“贵公公太多礼了。” 小贵子年纪不大,却是太孙身边的贴身内侍。日后太孙继承大统的那一日,小贵子少不得会是掌事太监。结个善缘总不是坏事。 顾莞宁满腹心事,无暇客套,只冲小贵子点了点头。 小贵子并未觉得被轻慢,反而有些受宠若惊。 这还是第一次顾莞宁正眼看他。 “殿下在梧桐居里养病,太子妃娘娘这几日一直在梧桐居里照顾殿下。” 小贵子果然是挑眉通眼的伶俐人,不等顾莞宁张口询问,一边在前领路,一边说起了太孙现在的情形:“府里的两位太医都在,还有徐沧徐大夫,也被接到了府里来给殿下看诊治病……” 顾莞宁微微蹙眉,打断了小贵子:“殿下的病情现在到底如何?” 小贵子苦笑着叹口气:“小的也说不清楚。待会儿二小姐见了殿下,自然就知道了。” 顾莞宁心里微微一沉。 听小贵子的语气,太孙显然是病的不轻。 顾莞宁无心再说话,一路沉默着到了梧桐居。 她曾在梧桐居里住过四年,对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很熟悉。再次踏进这里,又有些陌生。 恍如隔世,就是这样的感觉了吧! 顾莞宁静静地站在廊檐下,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梧桐树上,心里泛起阵阵微妙难言的唏嘘感叹。 顾谨行颇为细心体贴,见顾莞宁心情不佳,也没出声询问,只低声提醒:“二妹,待会儿见了太子妃娘娘,你别出声,一切都交由我应付。” 顾莞宁毕竟还是没出阁的姑娘家,这么正大光明地来探病,说出去总是不太好听。 有顾谨行同行,至少也能掩人耳目。 顾莞宁点点头。 …… 很快,太子妃便召了两人进正厅。 顾谨行顾莞宁一起行礼请安:“见过太子妃娘娘。” 太子妃这几日忙着照顾太孙,无心穿戴妆扮,神色间颇见憔悴疲惫,也没了挑刺的心情,随意地点一点头:“都平身吧!” 兄妹两个一起谢了恩。 顾谨行上前一步,恭敬地说道:“听闻太孙殿下身体有恙,祖母心中十分牵挂,特意吩咐我和二妹一起来探望太孙殿下。还望娘娘恩准,让我们兄妹见殿下一面。” 太子妃的目光匆匆掠过顾莞宁的俏脸:“太孙在病中,难得你们兄妹一起登门来探望。我就允你们两个进去见一见他。只是,不要耽搁得太久,说话也要平缓温和些,别令太孙情绪激动。” 换在平日,太子妃少不得要刁难顾莞宁一回。 不过,眼下太孙生了病,胃口心情都不佳。连着几日都躺在床榻上,怏怏无力,来探病的人一个都不肯见。直到听闻顾家兄妹来了,才有了笑容。 只要能让太孙心情愉悦,太子妃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而且,顾莞宁的及时登门探望,也让太子妃颇觉得满意。综合种种原因,太子妃对顾莞宁的态度陡然温和了不少。 顾莞宁心知太子妃的话是说给自己听的,抿了抿唇应道:“娘娘放心,我和大哥一定顺着殿下的心意说话,绝不会惹殿下不快。” ……顾莞宁忽然间收起了身上所有的尖刺,倒让太子妃有些不习惯了。 太子妃楞了一愣,才清了清嗓子说道:“小贵子,你领着他们兄妹进去吧!” 小贵子应了一声,领着顾莞宁顾谨行进了太孙的寝室。 刚踏进寝室,一股浓浓的药味便迎面扑来。 屋子里不知燃了多少炭盆,暖烘烘的。 周叶两位太医果然都在,徐沧也在一旁守着。 除了他们,屋子里还有一个药童和两个伺候的宫女。穆韬也寸步不离地守在床榻边。 太孙半躺在床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褥,俊脸苍白清瘦,眼中也没了往日的神采,显得虚弱无力。 顾莞宁看着这样的他,心里似被针尖扎了一下,细密又尖锐的疼痛,从心底迅速蔓延开来。 第253章 探波二) 太孙也在看着顾莞宁。 当他看到她眼中闪过的怜惜心疼时,眼中闪出了久违的神采。 阿宁,你果然来了! 这一次,是你心甘情愿的来见我。 凤回巢(重生) 第168节 所以,你一定已经想通了吧! 不再逃避,不再闪躲。不再假装我们是不相干的陌生人。 顾莞宁没有闪躲,直直地迎上太孙的目光。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缠,似是含情脉脉的对视,又似在默默无声地交流着什么。 明明两人什么都没说,屋子里的所有人愣是觉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忽然觉得自己好多余…… 顾谨行咳嗽一声,打破了屋子里的异样沉默:“听闻殿下身体有恙,祖母特意命我们兄妹来探望。祖母还让我们带了两支百年人参来,给殿下补一补身体。希望殿下身体早日康复。” 太孙看了过来,声音有些虚弱:“替我多谢太夫人惦记牵挂,也请替我代个话给太夫人。等我的病好了,一定亲自登门致谢。” 顾谨行恭敬地笑着应道:“是,我一定会将殿下的话带给祖母。”顿了顿,又问道:“不知殿下的病症因何而起?” 太孙目光一闪,缓缓说道:“大约是寒气入体,带起了旧日沉疾。躺了几日,一直在喝药,倒也有了些起色,应该很快就能好起来。” 前世太孙病了三四年才被治好。 这一世徐沧已经提前为太孙诊治,总不会再熬这么久吧! 顾莞宁心里默默思忖着,忍不住看了徐沧一眼。 徐沧被顾莞宁注目着,立刻说道:“殿下的病症着实不轻,至少也得躺上几个月,慢慢静养才有痊愈的希望。” 太孙:“……” 顾莞宁:“……” 众人的面色也颇为精彩。 这个徐沧,天生不懂看人脸色说话!这是当众就拆太孙的台啊! 顾莞宁皱起了眉头,看着太孙的目光里多了些恼意。 太孙难得地有些尴尬,咳嗽一声道:“徐大夫言重了。我的病症哪有这般严重。只要细心调养,不出两三个月应该就会痊愈了。” 徐沧不以为然地反驳:“殿下说的倒是轻松。我才是大夫,自然比殿下更清楚殿下的病症不易治好。” 众人:“……” 徐沧啊徐沧,你还是闭嘴吧! 当着顾二小姐的面,说得这么直接做什么!没看见太孙连连冲你使眼色吗? 徐沧还待解释得更仔细一些,太孙终于忍无可忍了,张口吩咐道:“徐大夫,你和周太医叶太医先退下吧!等我张口传召再进来。” “可是……” 殿下的身边总不能没人照顾。 徐沧剩余的话还没说出口,周太医叶太医已经抢着应了一声,然后一左一右地拉着他的胳膊出去了。 太孙舒展眉头,不无讨好地冲顾莞宁笑了一笑。 顾莞宁依旧绷着俏脸,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太孙碰了个软钉子,倒也没恼,温声道:“穆韬,你们几个先退下。” 穆韬小贵子等人立刻听令退到了屋外。 太孙又看向顾谨行,温和有礼地说道:“我有些话想独自和顾二小姐说,不知顾公子可否暂时避让片刻。” 顾谨行心中略一权衡。顾莞宁亲自到来探病,心意不言自明。既然是未来的妹夫,独自见面说上几句话也算不得失礼。 再说了,就太孙眼下的样子,料想也做不出什么“失礼”的事情来…… 这么想着,顾谨行很快应了下来。 临走前,顾谨行特意对顾莞宁说道:“二妹,我就在门外等着。有什么事,记得叫我一声。” 顾莞宁:“……” 太孙:“……” 顾谨行也走了,门被关上。 屋子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 顾莞宁站在原地,拧着眉头,既未动弹也没说话。 太孙笑着叹了口气:“阿宁,你打算一直站在那儿不理我吗?” 她来了之后,一句话都没说过。显得比平日更冷漠。 顾莞宁瞪了他一眼,终于张了口:“我是来探病的,看上一眼,知道你还能撑得住就行了。” 语气比平日更冷淡刻薄了几分。 太孙却从这刻薄的话语里,听出了别扭的关心和在意,咧咧嘴笑道:“我知道你心里担忧我的身体,一听说我病了,立刻就来探望。放心吧!我死不了。” 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调笑:“还没娶你过门,我哪里舍得这么轻易就撒手人寰。” 声音低沉轻柔,仿佛一根羽毛,轻轻地拂过耳际,让人耳根发痒,心尖酥麻。 顾莞宁没心情脸红心跳,又瞪了太孙一眼:“生病了还不安分!再这般不正经,我现在就走了。” 太孙好脾气地笑道:“是是是,刚才是我不正经,心里想什么,忍不住就要说出来。从现在开始,我只在心里想,保证不说出口可好?” 顾莞宁面无表情,转身就要走。 太孙立刻投降:“阿宁,都是我不对。我不再乱说话了。你别走!” 两人此时没名没分,平日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独处的时机就更难得了。 好不容易等到她亲自来看他,哪里舍得浪费一星半点的时间。 太孙一服软,顾莞宁也就顺势转过身来,走近床榻几步。离床榻三尺左右的地方,才停下了。 离得近了,细细一打量太孙,顾莞宁愈发心惊:“你的脸色怎么这般难看?” 远看只觉得苍白,近看之下,太孙的脸上几乎没什么血色,透着灰败和暗淡。 简直……简直就像是病入膏肓命不久矣一般! 才短短几日功夫,怎么就会病得这般厉害!寒气入体,引起旧日沉疾……会有这般严重吗? 顾莞宁的眉头拧得极紧,目中流露出不自觉的担忧之色:“你……和以前是生的同样的病症吗?” 太孙目光微闪,略一点头:“确实一样。” 又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以前我毫无防备,这一回,我是有备而病。” 有备而病…… 顾莞宁霍然动容,目光连连闪动:“你说这话到底是何用意?你的病症,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254章 探波三) 太孙深深地看了顾莞宁一眼,轻描淡写地应道:“就像你现在想到的那样。” 顾莞宁神色一变,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太孙的“病症”果然不简单! 到底是谁在暗中动手害他? 齐王父子? 应该不是。 此时太子还安然无恙地活着,他们父子就是出手,第一个对准的也应该是太子。更何况,若是他们父子这么轻易就能将手伸到太子府来,太子府上下早就有人遭殃中招了。 能在太孙身上做手脚的,一定就是太子府里的人,也一定是太孙极亲近信任的人…… “是于侧妃母子吗?” 顾莞宁声音压得低低的,似呢喃轻语,不竖长了耳朵,根本听不清楚:“是不是他们母子暗中做的手脚?” 一定是! 这样想来,前世安平郡王忽然“病逝”,紧接着就是于侧妃“伤心过度”也跟着离世,也绝不像表面这般简单。 太孙目光一闪,低声应道:“前世我就疑心是他们母子动的手,只是一直苦无证据,无法揭穿他们母子的真面目。” “我病重不起,父王一开始十分焦虑着急,为我四处寻访名医。后来,大约是觉得我无药可救了,便有意栽培二弟。” 这也不难理解。 太子一共两个儿子,长子最受元祐帝偏爱,太子对长子自然也器重有加。幼子身体康健活泼讨喜,其实更得太子欢心。 眼看着太孙病中不治,太子便也动起了扶持小儿子的心思。 安平郡王资质虽不及太孙,也是极聪慧出众的少年。而且,安平郡王自小无无病无痛,身体比太孙结实多了。 然而,这一切落在太孙的眼中,又会是什么样的滋味? “其实,我心里一直清楚,父王心中更疼二弟。我这个长子,若不是得了皇祖父的欢心,父王也不会这般看重我。” 看重和疼爱,当然是不一样的。 太孙神色淡淡,语气也格外淡然。 顾莞宁心中却一阵恻然,这种被忽视被冷落的滋味,没人比她更清楚。太孙口中说的淡然,心里又怎么会不介怀? 一个冲动之下,她又走近几步,微微俯下身子,握了握太孙的手:“殿下不必难过。你父王待你平平,你母妃却是全心疼你的。” …… 纤细修长白皙柔滑的手指,轻轻地碰触到他的手,然后很快又要缩回去。 太孙不假思索地反手握住她的手。 双手交握,他的手宽厚温暖,紧紧地覆住她的手背。 顾莞宁心里陡然漏跳了一拍,用力地抽回手。 这一年来,她一直练武不缀,力气远胜过普通女子。太孙又在病中,身体虚弱,没多少力气。 她猛地一用力,太孙力气竟然不及,却又不肯撒手,身体便顺势地跟着前倾,“不巧”地倒入她的怀里。 太孙对这个巧合显然颇为喜欢,赖在她的身上动也不动。 凤回巢(重生) 第169节 鼻息间萦绕着少女的幽幽体香,令人心醉神迷。 顾莞宁:“……” 顾莞宁的俏脸陡然红了,既羞又恼,咬牙切齿地低声道:“萧诩!你再这样,我真的走了。” 色厉内荏的纸老虎一个! 太孙忍住笑,慢慢地坐直了身子,然后一脸歉然地说道:“对不起。我病了几日,全身酸软无力,力气也不及你。刚才不是有意要轻薄于你。” 顾莞宁心跳急促不稳,面上红晕未褪,瞪眼的力道更胜平日:“先松开手再说话。” 太孙依依不舍地松了手。 顾莞宁轻哼一声,迅疾退开几步。 看着板着一张俏脸的顾莞宁,太孙一脸无可奈何的笑意:“阿宁,我真不是有意的。夫妻几年,我是什么样的人,难道你还不清楚吗?我怎么可能是借机轻薄女子的轻浮之人。” 顾莞宁又轻哼一声:“太孙殿下太过自谦了。你的手段,哪里是那些登徒子比得了的。” 太孙:“……” 好吧!既然被看穿了,再装模作样确实有失男子风度。 太孙竖起右手,一本正经地保证:“刚才我心存不轨,故意轻薄你,都是我的不对。从现在开始,我保证再也不靠近你半步。” 顾莞宁睥睨坐在床榻上的太孙一眼:“你倒是想,也得我肯靠近床榻才行。” 太孙:“……” 怼了太孙两回,顾莞宁心里的羞恼才慢慢平复,又说起了正题:“你的话还没说完。当年,你虽然疑心于侧妃母子,却无凭无据。后来你可曾将心里的怀疑告诉你父王?” 说起当年,太孙脸上的笑意悄然隐没,温和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冷冽:“父王本就偏爱他们母子两个,又觉得我要奔赴鬼门关了,怎么会追根问底。别说我没证据,就算我拿出证据,也断然不肯舍弃萧启。” 就两个儿子,一个眼看着没了指望,还剩下的那一个,当然不能再折进去。 太子不仅仅是一个父亲,更是大秦东宫储君。自然要以储君之位的安稳为先。 一个没了子嗣的太子,还如何做储君? 看着眉目冷然的太孙,顾莞宁心中涌起丝丝怜惜和柔软,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软了:“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什么一直都没告诉我?” 太孙凝视着顾莞宁,轻声道:“当年我病将不治,以为这辈子就这样完了。没想到你竟然闯进我的生命中,成了我的妻子。我拼命地挣扎,熬过了这一劫,想和你白头到老。” 顿了顿,又道:“我病好了之后,便暗中动手,除掉了于侧妃母子。父王猜到是我暗中下了手,曾经质问过我。我并未承认,和父王大吵了一回。父王只剩下我一个儿子,他没有勇气将此事曝露开来,只能隐忍不发。” “我想让你过上无忧无虑的安定生活,这些阴暗腌臜的事,我都暗中处理了,没有让你知晓。” 阿宁,其实我并不如你想象中的那般风光霁月,也不是什么谦谦君子。 我有心狠手辣的一面,也有冷血无情的时候。 这样的我,你一定会觉得陌生又可怕吧! 第255章 奸细 这一刻,顾莞宁似和太孙心有灵犀。 她定定地看着太孙,略略蹙眉:“你确实做错了。” 太孙目光一暗。 她果然不会喜欢这样的他吧! “当年我既是嫁给了你,和你成了夫妻,自然要和你同甘共苦。这样要紧的事,你怎么可以瞒着我?”顾莞宁声音冷然,目中满是不快:“如果你告诉我实情,我就能帮你一起对付他们母子。” 太孙:“……” 太孙不敢置信地看着顾莞宁,心中被巨大的狂喜攫住,瞬间开出绚烂的花朵:“阿宁,你真的不怪我心狠手辣?” 顾莞宁白了他一眼:“这算什么心狠手辣。他们母子心怀叵测,意图谋害你的性命,夺走你的太孙之位。如果不是徐沧治好了你,他们就真的得尝所愿了。对付这样的人,难道还要心慈手软留下祸根不成?” “我做了太后,当朝执政数年,不知杀了多少人。有些人死有余辜,有些人是受家人牵连,死的不免冤枉了些。不过,在其位谋其政,为了江山安稳,不得不硬起心肠。” “你既是一直跟在我身边,也该清楚我的行事为人。你会不会觉得我太过心狠手辣?” 太孙想也不想地说道:“当然不会。” “那不就是了。”顾莞宁淡淡说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不饶人。居上位者,太过心慈手软,难成大事。” 一提到心慈手软,顾莞宁不免就想起了前世的儿子,然后轻叹一声。 太孙显然猜到了顾莞宁的心思,轻声说道:“阿奕的性子大部分随了我。” 其实,父子两个并不完全相似。 儿子萧天奕遗传了父亲的温和宽厚,却少了他的精明睿智,也没有她的聪慧果决。性情温软,优柔寡断。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 顾莞宁喟然轻叹,目中满是黯然:“我虽将阿奕抚养成人,又教导他为帝之道,扶持着他坐上皇位。可他一直都和我并不亲近。他敬我怕我听我的话,却又小心翼翼地应付我提防我。” 说到后来,顾莞宁的声音愈发苦涩:“我既不是一个好妻子,也不是一个好母亲。” 顾莞宁的眼中依稀闪过一丝水光。 她不愿让太孙看见自己的脆弱,将头扭到了一边。 太孙心中陡然一痛,轻声喊着她的名字:“阿宁,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自己。在我心里,你是世上最好的女子,也是最好的妻子。” 顾莞宁没有转过头来,声音似有些哽咽:“你不过是随口哄哄我罢了。在你心里,根本未曾真正的信任过我。否则,怎么会事事都瞒着我?” 太孙无奈地解释:“我不是有意要瞒你。只是此事关系重大,牵扯到许多人的性命。他们母子敢动手一回,就敢有第二回 第三回。我不能时时刻刻提心吊胆地防备,只能抢先一步动手。” “我后来也想过,是不是该将此事的原委告诉你。却又没勇气让你知道我的真实性情,这才瞒了下来。” 顾莞宁也不知听进了没有,兀自侧着头不肯转过身来。 太孙好言好语地哄道:“你别再生气了。以后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顾莞宁这才转过身来:“这话可是你亲口说的,不准反悔。”脸上干干净净的,哪有半点哭过的样子。 太孙:“……” 原来是故意装模作样地诓他! 太孙哭笑不得,正想说什么,顾莞宁又斜睨他一眼道:“说出口的话,你该不是想耍赖吧!” 太孙笑着叹了口气:“罢了,你想知道什么,只管张口问就是了。我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总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 顾莞宁唇角微微翘起,眼中也有了笑意。 太孙也情难自禁地扬起了唇角。 能搏佳人一笑,就是退让几步又有何妨? 更何况,她这般斤斤计较,也是因为在意他的安危。一想到这一层,他的心里就像燃起了火苗,一片滚烫炽热。 …… “于侧妃母子两个,到底是怎么对你做的手脚?”顾莞宁收敛笑容,低声问道:“莫非你身边有人被他们暗中收买了?” 太孙点点头:“是,我身边有一个宫女,被于侧妃用重金收买。” 顾莞宁似笑非笑地瞄了他一眼:“哦?原来是美人计?” 太孙正色应道:“想对我用美人计,至少也得顾二小姐这样的美人才可以。那些庸脂俗粉,哪里入得了我的眼。” “巧言令色!”顾莞宁瞪了过去。 太孙神色如常,一脸正气:“我说的都是肺腑之言。” 顾莞宁不理他的“肺腑之言”,继续追问:“那个宫女叫什么?” 太孙如实答道:“她叫云墨。” 云墨! 顾莞宁眉头微微一动,脑海中闪过一张模糊久远的女子脸孔。 杏眼桃腮,面容娇媚,身段玲珑有致,一双水汪汪的眼眸,仿佛会传情说话一般。 时隔多年,还能让她留下如此深刻印象,自然不是普通宫女。 没记错的话,这个云墨是太子妃身边的人,到了梧桐居后,专门在书房伺候笔墨茶水之类。 “云墨是你母妃赏给你的。”顾莞宁皱着眉头:“你母妃肯定是精挑细选,才特意挑了她到你身边。” 既然是太子妃精心挑选的人,在忠心上应该绝无问题才对。怎么会被于侧妃母子收买? 太孙不无自嘲地笑了一笑:“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对她并无防备之心。却没想到,我的宽容,滋长了她的贪念。” “她想在我身边‘伺候’,被我婉言拒绝,羞愤不已,怀恨在心。” “于侧妃暗中许诺她,只要她听从吩咐,暗中给我下毒,事成之后,就让二弟娶她为侧妃。” “她心动之下,很快就答应了。” “这种慢性毒药,是天下难寻的奇毒。分量极其的轻微,一开始毫无异样。中毒两个月之后,才会慢慢见效。而且,症状和风寒几乎一模一样。医术再高明的大夫也难察觉。” 第256章 中毒 怪不得太医们都治不好太孙的病症。 原来太孙是中了这样的奇毒! 顾莞宁神色间满是怒意,声音森冷中透着杀气:“这个云墨,真是胆大包天!” 太孙看着满脸怒容的顾莞宁,心中一片暖意:“云墨每日在书房里进出,我身边的人对她没什么防备之心,她也因此有了动手的机会。那一味毒药,被她下在了我饮用的茶水里。” “好在我平日极少回府,她伺候茶水的机会也不多。所以,我中毒未满两个月,毒性尚浅……” 话还没说完,顾莞宁已经冷冷地扫了过来:“所以,你明知道茶水有毒,还是喝下了?” 不妙! 她这是真的生气了! 凤回巢(重生) 第170节 太孙放软语气,柔声解释:“阿宁,你听我说。我这么做,自有我的道理。如果我不真的饮下茶水,造成中毒的事实,于侧妃萧启母子也断然不会上钩……” 顾莞宁俏脸如蒙着一层寒霜:“为了让他们母子露出马脚找到证据,所以你就以自身为诱饵?” “萧诩!你怎么敢这么做!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一世他们换了更猛烈的毒药怎么办?万一你熬不过去怎么办?” “就算有徐沧在,能治好你,你也很容易像前世那样落下病根,有损寿元!” “你口口声声说要娶我过门,和我白头偕老。这就是你说的白头偕老吗?就算没有齐王父子,你也活不了几年,我还不是要年纪轻轻就守寡。” 无法言喻的愤怒在心头涌动,一连串刺耳难听的话不假思索地冲口而出。 太孙无奈地一笑:“阿宁,我知道你是在担心我的身体。不过,我……” “太孙殿下就别自作多情了!”顾莞宁冷笑一声:“我可没担心你的身体。我只是在担心自己,又得早早地守寡了。” 果然是真的生气了! 不然,顾莞宁说话绝不会如此愤怒刻薄。 她的性子就是这般别扭。明明是关心在意他,口中却不肯承认半点。用愤怒来掩饰心里的惶恐不安。 太孙在床榻上躺不住了,掀开被褥,下了床榻。 顾莞宁抿紧唇角,皱起眉头,没好气地说道:“你不在床榻上躺着,下床榻做什么……”话没说完,已经被太孙搂住了。 顾莞宁想挣扎,一想到太孙此时虚弱的身躯,陡然又心软了起来,没有再用力。 这一刹那的犹豫,自然瞒不过太孙。 太孙眼中泛起欢愉的光芒,轻柔又有力地将顾莞宁搂紧,嘴凑到她白嫩柔滑的耳边,轻轻喊了一声:“阿宁!” 温热的呼吸拂过敏感的耳际,带来一阵不可思议的悸动。 顾莞宁全身不受控制地颤了一颤,耳根迅速泛红。 不过,却未用力挣扎。 太孙心中涌起一阵狂喜,将她又搂得紧了些,在她的耳边不断地呢喃低语:“阿宁,阿宁!” 顾莞宁轻哼一声:“你不是要解释吗?我就听一听你的理由。如果不能说服我,你这辈子都休想我点头嫁给你。” 太孙扬着唇角,低声道:“为了引于侧妃母子露出马脚,那杯有毒的茶水我确实喝了。不过,在喝之前,我已经预先服了一部分解药。所以,你不用担心我的身体。我不会有事的。” 他竟然服过解药了? 顾莞宁高涨的怒气像潮水一般,迅速褪去,只剩下满心的疑惑:“你哪来的解药?还有,你既然有解药,为何不全部服下?” 太孙眸光一闪,淡淡说道:“当年徐沧为我治病的时候,特意为我调配了解药。此事一直瞒着没让你知晓。这一世我提前将徐沧接到身边,解药自是提前配好了。” “我只服下一部分解药,这样既能解一部分毒性,又能‘病’上一场。只有这样,才能瞒过周太医,也才能瞒过于侧妃母子。” 周太医? 顾莞宁又是一惊,霍然看向太孙:“你的意思是,周太医也是他们的人?” 情急之下,顾莞宁甚至忘了自己还在太孙的怀里。 她这一抬头,两人之间相隔不过咫尺,甚至能感受彼此温热的呼吸。 太孙盯着近在咫尺的娇颜,心里悄然一荡,嗯了一声:“叶太医颇为忠心,周太医早在几年前就被他们母子暗中收买了。” “平日里有叶太医在,周太医根本寻不到任何动手的机会。” 萧启想除掉自己的兄长,只能暗中动手,而且要做得十分隐蔽,绝不能惹人疑心。否则,就算杀了萧诩,一个弑兄的人也绝无可能成为太孙。 也正因顾虑重重,所以萧启和于侧妃一直暗中谋划,直到今年才动手。 “云墨亲眼看着我喝下了有毒的茶水,周太医亲自为我诊脉,也确定了我中了慢性奇毒。于侧妃和萧启就是再多疑再小心,也想不到我早有防备。” 太孙凑在顾莞宁的耳边,轻声说道:“这一局,我已经掌握了主动。只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拉线收网,一举除掉他们母子两个。” “做什么事都有风险。只要能除掉他们两个,就是冒些风险也值得。” 顾莞宁沉默了下来。 是啊! 如果能一举将于侧妃和萧启连根拔起,以后太子府里就清净多了,也没了后顾之忧。可以专心一意地对付齐王父子。 先安内后攘外,才是正理…… 脸颊忽然被轻轻触了一下。 这温热柔软的触感…… 顾莞宁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瞪向太孙:“你在做什么?” 太孙一脸无辜:“我亲了你一口。” 顾莞宁:“……” 忽然觉得牙痒,很想一巴掌将那张碍眼的俊脸拍开! 太孙眼里盛满了那张如花俏颜,心中又是一阵荡漾。正想着挨两巴掌也要凑过去亲近佳人,门外忽然响起了顾谨行刻意扬高的声音。 “世子今日怎么也来了?” 齐王世子的声音响了起来:“堂兄病了几日没去上书房,我心中担忧,特意前来探望。没想到竟碰到了谨行表哥。” 齐王世子来了! 太孙心中的旖旎,瞬间烟消云散。 第257章 决裂 顾莞宁也是一惊,反射性地挣扎了一下。 太孙却牢牢地搂紧了她,在她耳边低语道:“怕什么。他不敢闯进来。” 顾莞宁瞪了他一眼:“难道你要一直这么轻薄于我?” 软玉温香在怀,太孙哪里舍得松开。错过这一回,下一次相见不知又是多久之后的事情了。 他深知顾莞宁的脾气,立刻皱着眉头,挤出痛苦的表情来。 顾莞宁的眼神果然没那么凶了,声音也柔和了几分:“怎么了?是不是哪里觉得不舒服?” 太孙将翘起的唇角往下压了压,声音里流露出几分隐忍的痛苦:“胃有些痛。” 顾莞宁不疑有他,立刻说道:“我扶你到床榻上躺下。” 太孙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软软地靠在顾莞宁的身上。 顾莞宁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了,慢慢地扶着太孙往床榻边走去。 太孙一边慢悠悠地挪着步子,一边竖长了耳朵听门外的对话。 “谨行表哥既是来探病,怎么不进去,反而一直在外面等着?”齐王世子似是猜到了什么,声音紧绷,透着不善。 顾谨行略一犹豫,便说了实话:“今天我是和二妹一起来的。” 齐王世子沉默片刻,声音里泄露出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你在外面,那宁表妹呢?她该不是和堂兄单独待在屋子里吧!” 顾谨行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想着齐王世子此时嫉恨交加的脸孔,太孙的心中迅速掠过一阵快意。 前世,他一直都清楚顾莞宁心中喜欢的人是齐王世子。虽然嫁给了他,可他从未真正走进过她的心里。每次想到这些,他的心就被无边的嫉妒啃噬。 而现在,嫉恨不已的那个人,变成了萧睿! 一二三……只数到六,门就被猛地推开了。 齐王世子一脸不敢置信地站在门口,目中满是愤怒的火苗,紧紧地盯着相拥在一起的一双少年男女。 仿佛一个逮着了妻子和别的男子私会的丈夫一般,嫉火中烧,怒不可遏! …… 门开的刹那,顾莞宁的身体陡然僵硬,扶着太孙的脚步也顿了一顿。 太孙心中微微一沉,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窃喜太过可笑。他的苦肉计,博来的是她的怜惜。可这份怜惜,和爱意到底是不一样的。 她口口声声和萧睿恩断义绝。 殊不知,爱之深恨之切。 她这般恨萧睿,是因为她还在意。 “你放开我吧,我自己能走。”太孙轻声说道。 顾莞宁很快恢复如常,淡淡说道:“殿下身子不适,还是我扶着殿下吧!”一边说着,一边扶着太孙慢慢走到床榻边。 在齐王世子仿若实质的冰冷目光下,顾莞宁细心地将太孙扶着躺到床榻上,盖上被褥。 期间,少不得有些亲密逾矩的碰触。 短短片刻,对三人来说,却过得异常缓慢,时间就像凝滞了一般。 齐王世子僵硬地迈步进了屋子,关上门,目光紧紧地盯着顾莞宁,将她每一个轻柔的动作都看在眼底。 顾莞宁站直了身子,转过头,迎上齐王世子冰冷的目光:“世子怎么没敲门,就这么闯进来了?” 齐王世子冷冷说道:“我进堂兄的屋子,从来都不敲门。倒是你,怎么会独自待在堂兄的屋子里?” 没等顾莞宁出声,太孙已经泰然自若地接了话茬:“我和阿宁说话,不喜别人打扰。所以就让所有人都退下了。” 又温和地提醒道:“堂弟,你以前进我的屋子不敲门也无妨。不过,你我现在都长大了,总有成亲的一日,以后万万不能如此随意了。” 齐王世子:“……” 心似被利剑狠狠地刺穿,鲜血淋漓,疼痛难当。 阿宁,好亲昵的称呼。 齐王世子用最后的骄傲撑着自己,甚至挤出一丝笑容来:“堂兄这么说,莫非是喜事将近?” 太孙笑而不语,只看了顾莞宁一眼。 其中的意思,不言自明。 顾莞宁抿了抿唇角,虽未说话,神色间却无半点不快。 凤回巢(重生) 第171节 这一刻,太孙和顾莞宁之间有种奇异又微妙的默契,别人根本难以融入。 …… 齐王世子目光暗了下来。 顾莞宁之前说过几次绝情的话,他都没真正放在心上,总以为还有挽回的可能。直到这一刻,他才惊觉,原来她说的都是真的。 她是真的不会嫁给他了。 她已经另外有了心仪的良人。她将要嫁给他的堂兄萧诩,成为他的堂嫂。 那个亲昵的喊着睿表哥的明艳少女,再也不可能属于他。 原来,心痛到了极处,是这样的感觉。 麻木,冰冷,没有半点温度。 齐王世子忽然笑了起来,语气竟然颇为轻快:“看来,堂兄已经打动美人芳心,不日就要娶顾表妹过门了吧!我先恭喜堂兄一声才是。” 宁表妹,顾表妹。 只一字之差,却有天壤之别。 顾莞宁下意识地抬头看了齐王世子一眼。 那张英俊至极的脸孔,此时正扬着笑容。只是笑意未及眼底,目光如寒冰。 他和她,终于走到了真正决裂的这一天! 比前世提前了一年多。 “多谢堂弟。”太孙欣然领受了齐王世子的“好意”,旋即又叹了口气:“可惜我拖着这副病躯,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痊愈。只怕会耽搁了阿宁。” 齐王世子淡淡笑道:“顾表妹尚未及笄,至少也要等上两年才能出嫁。堂兄也太心急了。” 太孙笑了一笑,若有所指地说道:“既是有了中意的姑娘,当然还是早早娶进门心里才踏实。” 齐王世子深呼吸一口气,继续笑道:“堂兄说的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万一顾表妹改变心意,或是有人抢先一步到侯府提亲,堂兄怕是连养病的心思都没了。” 太孙不动声色地笑道:“这倒不用担心。阿宁和我心意相通,她绝不会改变心意。就算有别的人登门提亲,她也不会点头。” 齐王世子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堂兄还有说笑的心情,病情应该没什么大碍。我也不必为堂兄担心了。我先告辞了!” 第258章 亲近 太孙歉然一笑:“我如今卧病不起,不便送你。不如让阿宁代我送你一程。” “不用了!”齐王世子看都没看顾莞宁一眼:“堂兄安心养病,不必急着回宫,我会好好陪伴皇祖父。” 说完,便转身离开。 推开门的瞬间,齐王世子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不过,他很快就稳住了,将门关上,也将过往的一切都关在了门内。 顾莞宁,萧诩! 一个是青梅竹马情意深厚的表妹,一个是自小一起长大亲如兄弟的堂兄! 可他们却一起背叛了他! 顾莞宁美丽夺目,又是定北侯府唯一的嫡女。萧诩对她动心并不稀奇。 顾莞宁看重的又是什么? 是萧诩矜贵的太孙身份吧!嫁给萧诩,她就会是太孙妃,将来会是太子妃,还会是大秦的皇后…… 齐王世子唇角勾起讥讽的冷笑,心里最后一丝柔软,也彻底烟消云散。 从这一刻开始,他再也不会眷念往日的情意,再也不会心软。 顾莞宁辜负了他,日后他一定会让她悔之莫及。 顾谨行看着一脸阴沉的齐王世子,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寒意。想张口招呼一声,齐王世子已经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顾谨行张张嘴,很快又闭上了。 他看了紧关着的门一眼,心里暗暗嘀咕起来。 二妹和太孙到底都说了什么?怎么这么久还没出来? …… 太孙又恢复了原来的姿势,半躺半靠在床榻上。 顾莞宁站在床榻边,眉目沉凝,神色淡然,看不出半点情绪。 两人相对沉默不语。 过了片刻,太孙才张口打破沉默:“阿宁,你是不是在怪我,刚才不该故意算计你,让萧睿看到了我们两个亲近的样子。” 顾莞宁淡淡地瞄了他一眼:“原来自信从容的太孙殿下,也有忐忑不安的时候。” 太孙苦笑一声,轻叹道:“在你面前,我不过是一个爱而不得的可怜男子罢了!哪里还有什么自信从容,忐忑不安也是难免的。” 顾莞宁:“……” 顾莞宁被肉麻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忍不住啐了他一口:“说话愈发没分寸了,哪里还有半点太孙的样子。” 口中嗔怪着,眉眼间到底柔和了许多。 男人脸皮厚一些,果然好处多多。 太孙眼中的笑意一闪而过,忽然皱着眉头轻轻嘶了一声。 顾莞宁一惊,立刻俯身问道:“怎么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我立刻去叫徐沧进来!” 前世,顾莞宁曾亲眼见过太孙治病时的痛苦难熬,因此没起半点疑心,反而是满心的忧虑焦急。 虽然太孙事先服下了解药,可到底只服了一部分,太孙此时确实中了毒。身子远比平日虚弱。 太孙忙张口阻止:“徐沧今日刚替我看过诊,扎针的地方到现在还隐隐作痛,不必叫他进来了。我就是觉得嗓子有些干哑,喝些茶水就好了。” 又歉然地笑道:“我全身无力,怕是要劳烦你喂我喝茶了。” 顾莞宁:“……” 要是还没看出太孙打的是什么主意,顾莞宁也枉活这么多年了。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皮笑肉不笑地应道:“除了祖母之外,我从未伺候过任何人茶水。不如,我将云墨叫进来,让她喂你喝上一杯如何?” 被揭穿了不轨意图的太孙毫无愧色,冲顾莞宁笑了一笑:“我‘病’倒之后,云墨做贼心虚,这几日都在书房里躲着,根本不敢露面。你若是想见她,我这就打发人将她叫来如何?” ……对着面皮雄厚的太孙,顾莞宁的犀利毒舌也派不上用场了。 太孙费劲心思设下这一局,亲自下毒的云墨无疑是最关键的人物。此时万万不宜打草惊蛇。 罢了! 看在他为了对付敌人不惜以身犯险的份上,她这个未来的太孙妃就放下身段,伺候他一回茶水好了。 顾莞宁倒了一杯茶,坐到床榻边,身子微微前倾,将茶杯递到太孙的嘴边。 太孙眼中笑意更盛,张口徐徐喝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很快滑入口中。 真甜! 如果每天她都陪伴在他身边,这样亲昵地喂他喝茶该有多好。 得陇望蜀得寸进尺的太孙,一点都不害臊地将心里话说了出来:“阿宁,我真想早日娶你过门。我们两个就能朝夕相守日夜相对了。” 朝夕……日夜…… 顾莞宁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久远的画面,脸颊忽然有些发烫。 太孙看着脸泛红云的顾莞宁,心思又漂浮荡漾了起来,悄然伸出右手,握住顾莞宁的左手,声音有些异样的低哑:“阿宁……” 滚烫的温度,从交握的双手处,迅速地蔓延至全身。 一股从未有过的悸动,在心底涌动不息。 顾莞宁像被灼热的岩浆烫到了一般,猛地用力抽回左手站了起来,浑然忘了自己的右手中还端着一杯热茶…… 茶杯一晃,大半杯茶水都溢了出来,溅了太孙一脸。 太孙:“……” 顾莞宁:“……” 太孙顶着一张满是茶水的俊脸,哭笑不得。 顾莞宁满心的羞恼,在看到太孙此时滑稽又可笑的模样后,顿时化成了忍俊不禁的轻笑。 那抹笑意,点亮了她冷艳明媚的脸庞,散发出夺人心魄的艳色。 她性情偏冷,平日极少笑得这般开怀。 太孙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快些将毛巾拿过来,替我将脸上的茶水擦拭干净。我这副模样若是被别人见到了,岂不是贻笑大方。” 身为太孙的颜面还是要的。 顾莞宁拿了毛巾来,却不肯动手,只将毛巾塞到他的手里:“我看你精神好的很,根本无需人伺候。” 太孙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等了片刻,也不见顾莞宁心软,只得自己动手,将脸上擦拭干净。 至于衣襟上的茶水,早已渗入衣料中,湿漉了一片。这就没办法了。只能召人进来伺候更衣。 两人难得见面独处,太孙舍不得传内侍进来打扰。 顾莞宁却蹙眉道:“你现在身子虚弱,得仔细小心些,快些召小贵子进来伺候更衣。” 第259章 羞臊 太孙似没听见一般,动也没动。 顾莞宁瞪了他一眼:“莫非是要我亲自替你更衣不成?” 凤回巢(重生) 第172节 太孙立刻道:“那当然是最好了。” “想得美!”顾莞宁再瞪他一眼。 太孙笑着叹道:“什么都做不了,难道想想也不成吗?” 顾莞宁:“……” 一旦牵扯到此类话题,女子天生居于弱势。哪怕是性格再强势再骄傲的女子也不例外。顾莞宁忍住脸红的冲动,镇定地说道:“我来了这么久,也该走了。” 太孙眼巴巴地看着她:“那你什么时候再来看我?” 顾莞宁嘴角抽了抽,想讥讽几句,到底还是忍住了,淡淡说道:“等过了年有空再说!” 太孙立刻追根问底:“那你什么时候会有空?” 顾莞宁恼羞地瞪了过来:“再啰嗦半个字,我再也不来了。” 太孙低低地笑了起来:“你就是嘴硬心软,其实根本舍不得我。” 顾莞宁:“……” 顾莞宁佯装镇定地说道:“大哥在外面等了这么久,一定早就等得急了。我先去叫大哥进来。” 说完,便转过身走到门边。 眼尖的太孙早已瞄到了顾莞宁泛红的耳尖,嘴角高高地扬了起来。 …… 顾谨行在门外早已等得急了。 虽说太孙此时大概做不了什么,不过,男女独处一室这么久,到底不太妥当。如果不是碍着二妹的颜面,他早就忍不住咳嗽几声“提醒”一二了。 听到推门声时,顾谨行顿时松了口气,转过身,舒展眉头:“二妹,你总算出来了。” 话一出口,顿时觉得失言,忙又换了句:“太孙殿下身体不佳,不宜说话劳累,我们来了这么久,也该告辞了。” 顾莞宁点点头:“大哥说的是。” 奇怪,二妹的脸颊怎么泛着红晕? 顾谨行心里觉得奇怪,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顾莞宁本就满心的羞恼,被顾谨行这么一看,愈发懊恼。 这个可恶的萧诩,总是装可怜搏同情。她以后再也不能对他心软了!过了年,至少也要过了上元节再来看他。 顾谨行识趣地没多问,等进了屋子,看到衣襟湿了一片的太孙时,顾谨行终于忍不住了,脱口而出问道:“二妹,你到底做了什么?殿下的衣服怎么湿了?” 顾莞宁:“……” 顾莞宁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尴尬过! 太孙善解人意地张口解释:“这怪不得阿宁。都是我的不是。” ……解释得含糊不清暧昧不明,还不如什么都别说! 顾莞宁气恼地瞄了太孙一眼,然后故作坦然地张口道:“刚才是我不小心,将茶水洒落到了太孙的身上。” 顾谨行意味深长地看了顾莞宁一眼。 到底是怎么不小心,才会将茶水撒到太孙身上? 至少也得靠得很近很近才行吧! 有些事,果然是越解释越不对,越描越黑。 顾莞宁也察觉出不对味了,索性什么也不说,干脆利落地闭上嘴。 顾谨行这才拱手,正色道:“请殿下多保重身体,我和二妹就此告辞。” 太孙略一点头,含笑道:“多谢你们兄妹今日来探望。可惜我身体有恙,不能送你们出府了。” 目光在顾莞宁的身上打了个转。 顾莞宁目不斜视,不肯和他对视。 太孙唇角一弯,眼中漾起笑意。 …… 直到走出寝室外,顾莞宁的神色才稍稍松懈下来。一转头,就见顾谨行正笑看着自己。 顾莞宁故作镇定地问道:“大哥,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顾谨行对顾莞宁骄傲又好强的性子十分了解,倒也没直言令她尴尬,只随口笑道:“我就是觉得,殿下虽然病了,心情倒是颇佳,还有说笑的兴致。” 看来,太孙的病情并无大碍。 回去告诉祖母一声,祖母也该放心了。 想到故意饮下有毒茶水的太孙,顾莞宁既有些心疼,又有些恨恨:“放心,他一时半会死不了。” 顾谨行:“……” 顾谨行咳嗽一声,压低了声音提醒:“我们还没出梧桐居,你可别乱说话,免得被人听见了。” 私底下说什么都无所谓,若是被别有用心的人听进耳中,可就不妙了。 顾莞宁以后到底是要嫁到太子府的。还是别给人留下这等话柄才好。 顾莞宁知道顾谨行是好意,也不便多说什么,点了点头应下了。 就在此时,一行人迎面走了过来。 …… 顾莞宁抬头看了过去,当看到来人的脸孔时,目中寒光一闪。 十二三的少年,相貌俊秀,目光明亮,眉眼间满是奕奕神采。虽不及齐王世子英俊夺人,也不及太孙雍容俊美,也是极出众的少年。 这个少年,正是安平郡王萧启。 顾莞宁前世嫁进太子府后,一直忙着照顾病弱的太孙,和于侧妃母子没什么来往。对这位安平郡王也没深刻印象。 太孙病愈不到一年,萧启和于侧妃就先后“病逝”。当时的她正怀着身孕养胎,得知这些消息的时候,并未多想。下葬的时候,怀有身孕的她也不宜露面。 这对母子,在她的脑海中,一直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她压根没想过,太孙的“病症”,竟是于侧妃母子一手谋划出来的。 想到前世那个病弱不堪奄奄一息的太孙,顾莞宁忽然觉得一阵揪心的疼痛。 当太孙猜到对自己动手的人竟是自己的亲弟弟时,心里会是何等的愤怒和凄凉?下决心动手除掉于侧妃母子的时候,心里也少不了矛盾挣扎吧! 她对这一切竟然一无所察,实在不是一个好妻子。 顾莞宁停住脚步。 顾谨行也随之停下脚步。待萧启走近时,顾谨行恭敬地抱拳行礼:“谨行见过安平郡王。” 萧启脚步一顿,打量顾谨行一眼,笑着问道:“你是哪一个府上的?” 顾谨行恭敬地答道:“回郡王的话,我姓顾,是定北侯府的长房长孙。听闻太孙殿下身子有恙,今日特意前来探望。” 原来是顾家的人。 萧启目中闪过一丝了然,看向顾谨行身边的美丽少女:“这位姑娘,莫非就是顾二小姐?” 第260章 萧启 没等顾莞宁出声,顾谨行便抢着应道:“是,她是我的二妹。祖母本想亲自前来,因为身体欠佳,便让二妹代她来探望太孙殿下。” 简直是欲盖弥彰! 萧启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唇角,意味深长地看了顾莞宁一眼。 对这位顾二小姐,萧启早就有所耳闻。 兄长萧诩对顾二小姐一见钟情,非她不娶。嫡母对顾二小姐有诸多不满,父亲对顾二小姐却是赞誉有加…… 传闻中的顾二小姐,生性倨傲,美丽不凡,对兄长的倾慕不假辞色。 可兄长一病,顾二小姐便亲自登门来探望。 显然,事实与传闻并不相符! 想想也是,有哪个女子能拒绝得了当朝太孙的青睐?又有谁能抵挡住做太孙妃的诱惑? 能让兄长倾心的少女,确实美丽夺目非同寻常。只静静地站在那儿,就已散发出夺人心魄的光芒。只是神情稍显冷漠,少了女子应有的娇柔可人。 顾莞宁只在一开始行了一礼,此时并未说话。 萧启等了片刻,只得主动张了口:“顾二小姐亲自登门来探望,大哥心中不知会有多高兴。病症也一定会很快地好起来。” 顾莞宁淡淡应道:“吉人自有天相。太孙殿下福泽绵长,区区风寒之症,一定会很快好起来。” 萧启目光一闪,笑着附和:“顾二小姐说的是。周太医叶太医俱是医术最高明的太医,还有徐沧在。大哥的身体一定无碍。” 顾莞宁心中冷冷一笑。 萧启一脸真挚语气诚恳,俨然一个关心兄长的好弟弟。 如果不是知道了萧启的真面目,谁也不会对他生出疑心。 寒暄两句,全了礼数,顾莞宁无心再和阴险虚伪的萧启周旋,正要张口告辞,眼角余光忽然瞄到一个穿着杏红色罗裙的窈窕身影。 顾莞宁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 少女年约十六,生得柳眉杏眼,颇为娇媚,身段发育得极好。那一双水汪汪的杏眼,尤其妩媚。 正是伺候太孙笔墨茶水的宫女云墨。 云墨见了萧启一行人,忙上前来行礼:“奴婢云墨,见过郡王。” 声音娇柔妩媚,听的人心中一酥。 萧启的目光迅速在云墨妩媚的俏脸和身段上溜了一圈,口中笑道:“不必多礼,快些平身。” 云墨谢了恩典,又对着顾谨行顾莞宁行了一礼:“奴婢见过顾大少爷,见过顾二小姐。” 凤回巢(重生) 第173节 顾谨行温和有礼:“云墨姑娘快些起身。” 云墨这才站直了身子,一抬眼,正好迎上顾莞宁略显冰冷的目光,心里陡然一颤,有些不自在地挤出笑容:“不知奴婢哪里冒犯了顾二小姐?为何顾二小姐这般看着奴婢?” 云墨虽是宫女身份,却是太子妃亲自挑出来赏给太孙的,不免有些自视甚高。 换了普通的宫女,此时又怎么敢问出这么一句来。 顾莞宁淡淡地瞄了云墨一眼:“云墨姑娘生得相貌出众,又是太孙殿下身边的人,由不得人不高看一眼。” 话语里的讥讽之意,清晰可见。 云墨只觉得面上火辣辣的,一阵难堪,贝齿用力地咬紧了下唇。 眼前这个冷艳明媚的少女,就是太孙殿下的心上人,定北侯府的嫡女,顾家二小姐。太子府上下,谁人不知道太孙对她的倾慕? 就因为她,太孙对别的女子都不屑一顾。 三个多月前,她曾鼓起勇气向太孙自荐枕席。 一向温和宽容的太孙,难得地沉了脸,毫不留情地将她撵了出去。她羞臊得无地自容,回屋子后,整整哭了一夜。 她不甘心! 她愤愤不平! 她自问容貌不输给任何一个名门闺秀,只是出身稍逊了一些,才做了宫女。她一直殷勤小意的伺候奉承太子妃,终于得了太子妃的另眼相看,将她赏给太孙。她以为自此就能成为太孙的人,平步青云。 谁想到,竟是这样一个结果。 经过这么一遭,她也算彻底明白过来了。她的攀高枝荣华梦,算是彻底完了。太孙根本看不上她! 所以,当于侧妃抛来另一个诱人的选择时,她只犹豫了几日,便下定了决心。 没有人天生卑贱,她云墨绝不甘于一生卑微。 …… 萧启对云墨的轻狂也有些不快,面色一冷,沉声呵斥:“放肆!竟敢这般和府中来的贵客说话,平日的规矩都学到哪儿去了?还不快点向顾二小姐赔礼!” 云墨只得低头认错:“都是奴婢的不是,顾二小姐大人大量,别和奴婢计较。” 顾莞宁没有错过云墨眼底的那一丝怨怼不甘,淡淡地扯了扯唇角:“平身吧!” 然后转头向萧启辞别,再也没看云墨。 云墨站在原地,目送着顾莞宁优雅苗条的背影远去,眼中闪过一丝嫉恨。 萧启略略皱眉,不轻不重地咳嗽一声。 云墨陡然惊醒,忙低下头。 萧启瞄了云墨一眼,淡淡说道:“这里用不着你伺候,先退下吧!” 云墨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很快便退下了。 萧启看着云墨窈窕动人的身姿,眼中闪过一丝不屑的冷笑。 是人都有贪念。这个云墨的贪恋,可比一般人要强多了。区区一个宫女,仗着有几分姿色有几分伶俐,竟也敢奢望太孙侧妃的位置。 怪不得萧诩看不上云墨。就是他也瞧不起这样的女子。 不过,也正因为云墨的虚荣贪婪,才让他们母子有了可趁之机…… 萧启收敛心神,迈步进了太孙寝室。 “大哥,”萧启亲热地喊了一声,坐到床榻边,脸上满是关切之情:“你今日身体可好些了?” 顾莞宁一走,太孙眼中的神采又尽数敛去,恢复了原本的虚弱无力,闻言笑道:“还是老样子。我这也是老毛病了,每年到了冬天,天气一冷,总会感染风寒病上几日,不必忧心。” 萧启眸光一闪,欣然松了口气:“大哥没事就好。这几日我在宫中,时时惦记大哥的病症。可惜课业繁忙,直到今日休沐,才有空闲回府探望大哥。” 第261章 兄弟 太孙看着言笑晏晏的萧启,心中毫无温度,只剩一片冷意。 太子共有三女两子。衡阳她们三个住在内宅,他和萧启则一直住在宫中。兄弟两个朝夕相处,感情自然也是亲厚的。 他自认是一个宽厚温和的兄长,处处照顾萧启。也一直以为萧启对他这个兄长尊敬有加。 直到前世病重不起,萧启得意之下,行事稍稍张狂,露出了蛛丝马迹,才惹来他的疑心。暗中调查的结果,也着实令人心寒。 没有确凿的证据又有何妨,他依旧没放过萧启母子。 重活一世,他早有提防,可以从容部署设局。 要么不出手,出手必要一举中的,将他们母子连根铲除。 “顾二小姐今日亲自来探望大哥,大哥的心情一定很好吧!”萧启冲太孙眨眨眼,唇角边满是暧昧的笑意。 提起顾莞宁,太孙的表情陡然柔和了许多,笑着问道:“你见到他们兄妹了?” 萧启点点头:“我刚才进来的时候,他们兄妹两人正好从大哥的寝室出来,迎面遇上了,便寒暄了几句。” 顿了顿又笑道:“我早就听闻顾二小姐的赫赫大名,今日一见,更胜闻名,大哥果然好眼光。” 萧启素来伶牙俐齿,一张口说话,总能说进人的心坎里,格外讨喜。 太孙听了这话,果然笑了起来,半开玩笑地说道:“她是你未来的大嫂,你见了她可得放尊重些,不得言辞无礼。” 萧启立刻笑道:“大嫂还没过门,大哥就开始护上了。要是被母妃知道,心里只怕会不痛快。” 太孙不以为意地笑了一笑:“母妃的性子你也是清楚的,最是嘴硬心软,怎么会计较这些。” “那可未必。”萧启笑着打趣:“万一母妃心中不喜,不肯允了这门亲事,看大哥怎么办。” 兄弟两个像往日一般有说有笑,气氛十分融洽和睦。 萧启忽然想起什么似地:“对了,昨日睿堂兄说过,今日休沐了要来府中探望你。怎么不见他的身影?” 堂兄弟几个平日相处得不错,尤其是萧睿,和萧诩年龄相若,来往密切。每次到太子府来,都会在梧桐居里逗留许久。 太孙神色淡淡:“他来了片刻,很快就走了。” 萧启一愣,探询的目光在太孙的脸上打了个转:“大哥没留睿堂兄吃了晚饭再走吗?” 太孙还是那副虚弱不堪的模样,张口应道:“我这副病怏怏的样子,又不能陪他喝酒,便没留他。” 应该不止这么简单吧! 萧启目光连连闪动,试探着说道:“大哥,你是不是和睿堂兄闹了什么不愉快?” 太孙不答反问:“你觉得我和他能有什么不愉快?” 萧启别有深意地笑了笑:“睿堂兄和顾二小姐是嫡亲的表兄妹,我以前也曾听睿堂兄提起过顾二小姐。如今顾二小姐心中属意大哥,亲自登门来探病。睿堂兄心里不痛快,也是难免的。” 冲冠一怒为红颜! 以萧睿的高傲,看到顾莞宁来探望萧诩,心中不知会是何等愤怒。和萧诩闹翻了脸也不稀奇。 太孙显然不愿多谈此事,很快将话题扯了开去:“这几日我没去上书房,课业也落下了不少。太傅们都教了些什么,你说来给我听听。” 萧启从善如流地改变话题,耐心细致地将这几日所学的内容说了一遍。 …… 太子踏进寝室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兄友弟恭亲密友爱的这一幕,因为政事不顺拧紧的眉头,很快舒展下来。 萧启忙站了起来,喊了声父王。 太子嗯了一声,看向床榻上的太孙:“阿诩,你今日身体如何了?” 这个时候的太子,还是很关心他身体的。 只是,当他的身体快熬得油尽灯枯的时候,太子也渐渐心灰意冷,权衡之下,便放弃了他,转而精心栽培起身体康健的小儿子来。 太孙眼中迅疾闪过一丝微不可见的讥讽,口中答道:“多谢父王关心,儿臣这几日一直在服用周太医叶太医开的药方,病症已经有了些好转。不过,这个年怕是没力气出去走动了。” 太子立刻说道:“你养好身体要紧,其余的事暂时一概不管。” 太孙并未逞强,很快应下了。 太子又说道:“今日散朝之后,你皇祖父特意召了我过去,问起你的病症。我怕你皇祖父忧心,便说你只是感染风寒,过几日就会好转。你皇祖父这才稍稍放了心,赏赐了一堆补品,让我带回来了。” 萧启眼中闪过一丝嫉色。 元祐帝对太孙的器重偏爱,举朝皆知。 若是换了别的皇孙生病,元祐帝最多就是打发人送些补品。绝不会这般郑重地传召询问。 也正因为太孙圣眷极隆,太子对长子也格外器重。连带着太子妃的地位也稳若泰山,无可动摇。 “皇祖父整日忙于朝政,还要为我的病症忧心,实在令我于心难安。”太孙叹了口气:“只可惜,我今年不能进宫陪皇祖父过年了。” 萧启笑着安慰道:“大哥也是因为生病才不能进宫,皇祖父心疼还来不及,绝不会见怪的。大哥就放心好了。” 太孙看了过来:“二弟,你代我在皇祖父面前好好尽孝。” 萧启立刻应下了:“大哥安心养病,这些事就不必忧心牵挂了。宫里有我,还有睿堂兄烈堂兄和凛堂兄,不会让皇祖父冷清寂寞的。” 太孙舒展眉头,笑着夸赞道:“二弟年纪渐长,愈发懂事了。” 萧启咧嘴一笑:“大哥也只比我大了两岁,说起话来老气横秋,和父王一个语气。” 太子听了又好气又好笑,不轻不重地拍了他一巴掌:“混账东西,敢拿你父王来取笑开心。” 这一巴掌,显得随意而亲昵。 萧启故意龇牙咧嘴地呼痛:“父王下手也太重了,我的肩膀上明日肯定有又青又肿。” 太子被逗得笑了起来,神色间的疼爱显露无疑。 太孙看着这一幕,唇角的笑意悄然隐没。 第262章 父子 说来真是讽刺。 萧启一直嫉妒他是嫡长子,嫉妒皇祖父对他的偏爱。却不知,他也一样的嫉妒萧启。 凤回巢(重生) 第174节 嫉妒萧启健康的身体,嫉妒萧启和父王的亲近亲密,嫉妒萧启什么也不用做,就能得到父王的宠爱。 而他,为了不得宠的母妃能够在府中稳稳立足,为了平庸的父王安稳地坐着储君,殚精竭虑地在宫中经营,不动声色地讨好皇祖父,小心翼翼地做着皇太孙…… 在他人眼中,他身份尊贵,圣眷极浓,天资聪颖,事事顺遂。 只有他自己清楚自己的如履薄冰。 好在现在的他已经足够冷静足够强大,不再像前世那般为了父王的偏心耿耿于怀。 属于他的一切,他也绝不容任何人觊觎。 就在此时,太子看了过来,眼中闪着一丝笑意:“听说,顾家二小姐今日登门来探病了?”虽然有顾谨行一并同行做遮掩,不过,顾莞宁肯亲自来意味着什么,众人都心知肚明。 太孙目光柔和起来:“是,她亲自来看我了。” 太子满意地点点头:“这个顾莞宁,行事落落大方,半点都不拘泥,确实很好。” 贤良柔顺的女子比比皆是。 要做天家儿媳,一味的柔顺却是不行的。 太子妃闵氏就是最好的例子。凡事都以丈夫为尊,当然没什么不好。可身为太子妃,除了打理内宅之外,还应该有敏锐的政治素养,应该懂得朝堂之事,应该有过人的手段和果决的性情。这样才堪为六宫之后,母仪天下。 可惜的是,这些闵氏统统都没有。 闵氏最大的功劳,就是生了一个优秀出众的儿子。 好在儿子的眼光极好,挑中的儿媳也是一等一的。 太子对顾莞宁的赞许,令太孙心情大好。太孙扬起唇角,毫不谦虚地应道:“儿臣也这么觉得。” 太子好笑地瞟了太孙一眼:“既是中意,还不快些定下亲事。过个一两年,将人娶进门来就是了。” 太孙笑着说道:“等我病好了,就向皇祖父皇祖母提一提此事。总得等皇祖父皇祖母点头应允了,才好登门提亲。” 皇孙们的亲事,元祐帝和王皇后自然是格外看重。太孙的身份又不同寻常,他的亲事,也得经过帝后的首肯才行。 太子嗯了一声。 萧启目光一闪,笑着插嘴道:“顾二小姐家世相貌性情品行俱佳,和大哥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皇祖父皇祖母知道了,只会高兴,绝不会阻拦。大哥就放心好了。” “那就承二弟吉言了。”太孙冲萧启笑了一笑,眉宇间已经有了倦色。 萧启见状,立刻道:“今日连番有人来探病,大哥一定累的紧了。还是早些歇着吧!我得了空闲再来探望大哥。” 太孙也不多客套,点了点头。 太子也起身离开。 父子两个一前一后出了寝室。隐约能听见萧启和太子说话的声音。萧启的声音是一贯的轻快活泼,太子偶尔训斥他一句,声音里却含着笑意。 太孙躺在床榻上,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休息了片刻,太子妃又来了。 …… 相比起太子,太子妃的忧心就要真切地多了。 对太子来说,生病的是长子,到底还有健康的三女一子。 而对太子妃来说,太孙却是唯一的儿子,也是她全部的依靠和指望。 “阿诩,该喝药了。”太子妃亲自端了汤药来,要喂太孙喝下。 太孙失笑:“我都多大的人了,生病了自己喝药就行了。母妃快些将药放下吧!” 太子妃白了他一眼:“多大了也是我儿子。我伺候自己的儿子喝药,莫非还要被嫌弃不成!” 一边说着,一边舀起一勺汤药,细心地吹了两口,药不那么烫口了,才送到太孙的嘴边。 太孙只得乖乖张口喝下。 又一口送到嘴边,再喝下。这么一个喂一个喝,很快,碗里的药便喝光了。 太子妃像完成一件重大的事情一般,释然地松了口气。 太孙看着面露憔悴的太子妃,一阵心疼,轻声劝道:“母妃,我的病症没什么大碍,你不必天天陪在我身边。”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太子妃有多在意府里的中馈。对一个常年无宠的妇人来说,能紧紧握在手心的,也只有这一点内宅琐事的权利了。 可现在,太子妃为了照料他的身体,竟将管家的事务交给了于侧妃…… 可怜天下慈母心啊! 想及此,太孙心中微微一酸,声音愈发轻柔:“母妃,我身边有这么多人照顾伺候,你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从今儿个起,你就回雪梅院。” 儿子如此关心自己,太子妃心中自是妥帖欣慰。不过,让她走,那是万万不行的。 “你的身体一日没好,我就照顾你一日。”太子妃不是有主见的人,在这件事上却异常固执。 太孙无奈地笑了一笑:“母妃……” “你什么都别说了。别的事我都依你,这件事得听我的。” 太子妃坚持道:“病在儿身,痛在娘心。你这样病着,我恨不得以身代之。就是回雪梅院里待着,也是寝食难安。还不如待在你身边,亲自照看着,心里也能好过些。” 太孙劝不动她,只得妥协:“母妃坚持要留下,就留下吧!只是,不管我病上多久,母妃都不要着急,一定要保重自己的身体。否则,儿子在病中还要牵挂母妃的身体,多添一层心思,怕是更难痊愈了。” 太孙一脸郑重,语气也格外严肃。 太子妃不由得皱了皱眉头:“阿诩,好端端地怎么忽然说这些,听着怪渗人的。你只是染了风寒,养个十天半月就该好了才是。” 什么叫不管病上多久,好像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似的……呸呸呸!怎么忽然想到这些了!真不吉利! 太子妃暗暗啐了自己一口。 太孙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生病的人难免会胡思乱想,母妃就当我是多心多想好了。总之,母妃一定要答应我,不管如何,都要保重自己的身体。” 第263章 改变 前世,他“病”了两年多。太子妃不肯假手旁人,一直亲自陪伴照顾他,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日比一日虚弱。 这对一个心疼儿子的母亲来说,无疑是世上最大的折磨。 太子妃也迅速地憔悴苍老,时不时地以泪洗面。 长期的忧思过度,掏空了她的身体。也因此,后来太子意外“病逝”后,太子妃也病了一场,没能熬过去,也跟着离世。 那份锥心刺骨的丧母之痛,至今依然历历在目,痛彻心扉。 这一世,他要让母妃平安长久地活下去,安稳地坐上凤位,一世尊荣。 “好好好,我都听你的。”太子妃无可奈何地笑着应道:“我一定保重自己的身体。你也要听太医的叮嘱,按时喝药,安心静养,早日好起来。” 短期之内,怕是“好”不起来了。 太孙眸光微闪,随意地扯开话题:“闵表妹就在两日后出嫁,我这个做表哥的,不能亲自去道贺。到时候,母妃去闵家,替我向舅舅和舅母道贺一声吧!” 两天后,就是闵媛出嫁的日子。 提起闵媛,太子妃余怒未消,面色一沉,轻哼一声道:“闵家嫁女儿,和我没什么关系。到时候打发人送一份贺礼去,全了颜面就是了。” 闵媛做的那些事,实在让人糟心。也令太子妃在太子面前颜面无光。 好在闵大老爷闵大夫人还算识趣,早早为闵媛择了亲事,年底就要嫁到赵家去。也算了了太子妃的一桩心思。 太孙温言道:“闵家到底是我的外家,打断骨头还连着筋。若是闵表妹出嫁,母妃都不肯亲临,外人免不了要胡乱揣测。母妃还是亲自去一趟的好。” 太子妃也就是嘴硬罢了,怎么可能真的扔下闵家不管? 闵家嫁女儿,她这个太子妃,总得去露个面,为闵家撑一撑场面。 太孙这番话,正好给太子妃铺了个台阶。 太子妃故作不情愿地应道:“罢了,你说的也有些道理。到时候我就勉为其难地去露个面就回来。” 太孙素来孝顺体贴,既清楚太子妃的微妙心思,自然不会说穿了令她难堪,顺着太子妃的话音笑道:“母妃果然宽宏大度,堪为内宅妇人的表率。”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更何况,这个马屁还是来自自己的儿子,就更入耳了。 太子妃听得心中舒泰,笑着白了太孙一眼:“你整日就会说些好听的来哄我。什么内宅妇人表率,让人听到了,岂不是笑掉大牙。” “我们母子两个闲话,别人怎么会知道。”太孙笑道:“母妃去闵家送贺礼,别忘了替我也带上一份。” 闵家再上不得台面,毕竟是自己的娘家。 太孙不计前嫌,着实令太子妃欣慰。 出于“投桃报李”的微妙心思,太子妃难得主动提起了顾莞宁:“顾莞宁那丫头还算有些良心,知道你病了,还知道登门来探望。” 太孙眉眼柔和地笑了:“阿宁说了,过了年还会再来看我。” 阿宁…… 太子妃嘴角微微抽了一抽:“虽说你心悦于她,不过,到底还没定下亲事。在人前,还是收敛一些,别直呼她的闺名为好。” “这里不是没有外人嘛!”太孙笑着接过话茬:“就我们母子两个,说话就轻松肆意了些。想来母妃总不会挑儿子的不是。” 太子妃哑然,过了片刻,才说道:“横竖都是你有理,我总是说不过你。你既是心心念念惦记着顾莞宁,索性早些定下亲事。等她及笄了就娶进门来。” 这还是太子妃第一次主动提起亲事。 太孙精神一振:“母妃真的点头同意我和阿宁的亲事了?” “我同不同意,你都要娶,我再反对,岂不是成了恶人。” 太子妃语气还是没好到哪儿去,不过,态度还是有了明显的改变:“既然你已经认定了她,倒不如早些娶进门来。将来你身边也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我这个亲娘也能省些心。” 太孙眼中闪出了奕奕光彩:“多谢母妃。等我这场病好了,我就去向皇祖父皇祖母禀明此事,然后登门提亲。” …… 申时正,顾莞宁顾谨行回到了定北侯府。 兄妹两个回府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正和堂。 太夫人心中也在惦记着太孙的病情,张口便问:“你们今日去太子府,可见到太孙殿下了?” 顾谨行笑着应了声是,不等太夫人追问,便说道:“太孙殿下感染了风寒,身边有两位太医还有徐大夫照顾着,应该没什么大碍。” 凤回巢(重生) 第175节 太夫人还是不放心,追问了一句:“真的只是风寒吗?” “是,”顾莞宁面不改色地应道:“祖母不必太过忧心。太孙殿下很快就能好起来了。” 顾莞宁从不说谎,太夫人对她的话深信不疑,闻言松了口气:“这样就好。”想了想,又忍不住说道:“太孙殿下什么都好,就是这身子骨稍差了些。” 稍微感染个风寒,就要躺着静养数日。身体显然比常人弱了不少。 果然是人无完人。 顾谨行笑着安抚太夫人:“太孙殿下又不必领兵打仗,身体稍弱一些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平日衣食住行精心一些就行了。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人,太孙殿下除了这一点点小缺憾之外,实在是无可挑剔了。” 这倒也是。 太夫人对这个未来的孙女婿还是颇为满意的,很快舒展眉头笑道:“你说的也有道理。人活在世上,少不得有些病痛坎坷。太孙殿下也是有福之人,这点病症算不得什么。” 又看向顾莞宁:“宁姐儿,你今日见到太孙了吧!” 这句话问的意味深长。 既然去探病,怎么可能见不到太孙?太夫人口中的“见到”,显然颇有深意。 顾莞宁脸颊微热,却没否认。 何止是见到,还被占了不少便宜…… 顾谨行飞快地瞄了难得露出羞涩的堂妹一眼,随意找了个理由先离开了。 正和堂很快又只剩祖孙两个了。 第264章 愤怒(一) 太夫人冲顾莞宁招招手:“宁姐儿,到祖母身边来。” 顾莞宁将那一丝羞涩的臊意按捺下去,走到太夫人身边。 太夫人握着顾莞宁的手,看着难得别扭不自在的孙女,露出会心的笑容:“在祖母面前,还有什么可忸怩害臊的。你既是下定了决心,以后迟早是要嫁给太孙的。现在多培养培养感情,也是好事。” 顾莞宁低低地嗯了一声,想到之前和太孙亲近的画面,耳后又悄然热了起来。 太夫人又叹道:“可惜太孙还在病中,等太孙病好了,倒不如早些给你们定下亲事。也免得惹来风言风语。” 顾莞宁和太孙尚未定亲,便主动登门探病,传出去,总是不太好听。 顾莞宁定定神应道:“提亲定亲的事,由祖母做主吧!只是,我已经答应了他,等过了上元节再去看他……” 话没说完,脸颊又微微一红。 太夫人忍俊不禁地笑了一笑:“放心好了。祖母还能拦着不让你出府不成?” 顾莞宁娇嗔地喊了声祖母。 太夫人朗声笑了起来。 自从顾谨言的身世曝露以来,太夫人还是第一次笑得这般开怀畅快。 …… 祖孙两个正说着话,顾柏前来求见。 太夫人很快召了顾柏进来。 顾柏是府中家将统领,身手过人,一把长刀罕逢敌手。李山和玲珑的武艺都是学自顾柏。 玲珑生的娇俏可人,容貌大半承袭了母亲。顾柏的相貌并不如何出众,身材高大结实,目中满是精光,步履沉稳。 顾柏统领家将侍卫,守护侯府安危。顾松负责府外的交道应酬,掌管所有的田庄管事商铺掌柜。 他们两个都是太夫人一手栽培出来的,对太夫人和定北侯府忠心耿耿。 “顾柏见过太夫人,见过二小姐。”顾柏平日不多话,声音略显低沉。 太夫人含笑道:“快些平身吧!” 因为玲珑的缘故,顾莞宁对顾柏也格外多了几分亲近,笑着打趣:“顾统领有要事禀报,我是不是也该回避一二?” 顾柏当然清楚顾莞宁在太夫人心里的分量,闻言笑道:“属下禀报太夫人的事,太夫人转脸就会告诉二小姐了。二小姐又何须回避。” 顾莞宁和太夫人对视一笑。 太夫人很快正色问道:“你有什么要事禀报?” 太夫人深谙用人之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所有家将都交给顾柏之后,侯府内外安危便一并交给了顾柏负责,平日并不多过问。 顾柏心细沉稳,行事缜密。日常的家将训练,到巡逻护卫的安排等等,都安排得周全,从未出过差错。 今日顾柏如此郑重其事地来回禀,显然是有要事。 顾柏露出一丝犹豫之色。 太夫人眉头皱了一皱:“到底是怎么回事?”心里隐隐地有些不太妙的预感。 果然,顾柏的话听了让人心中一凉:“太夫人,这些日子,一直有人在暗中窥视我们侯府里的动静。我发现之后,一直没声张,也没惊动这些人,只暗中派了高手,悄悄调查这行人的行踪和来历……” 顾莞宁眸光一闪,声音也冷冽了起来:“顾统领是不是已经查出结果来了?” “是。”顾柏看了顾莞宁一眼,目光颇为微妙:“他们是齐王府的人。” …… 齐王府三个字一出口,屋子里陡然静了下来。 太夫人的神色难看至极,半晌才张口问道:“顾柏,你真的查清楚了么?这些人,真的是齐王府的人吗?” 顾柏敛容应道:“这么重要的事,属下绝不敢打半句诳语。” 顾柏当差多年,从未出过差错,也绝不会拿这么重要的事情开玩笑。必然是调查得清清楚楚了,才会来禀报。 齐王府…… 这到底是齐王的意思,还是齐王世子派人所为? 太夫人眼中满是愤怒的火苗,身子微微颤抖起来。 顾莞宁看在眼里,不由得暗暗心惊,忙扶稳了太夫人的身子:“祖母,你先消消气。别为了这点小事动怒。” “你说的倒是轻巧,这哪里是小事。” 太夫人心痛如割,声音里竟也有了哽咽之意:“你姑姑是齐王妃,这些年来,齐王府和我们定北侯府不说亲如一家,也是格外亲近。” “你姑姑和齐王在藩地待着,不能回京。他们和顾家的书信来往从未断过,每到年节,都会让人送丰厚的年礼来。我不贪图这些东西,不过,女儿女婿孝敬我这个老婆子,我心里也高兴。” “我待齐王世子如何,你也是知道的。犹胜过行哥儿他们几个。” “却没想到,他们竟在暗中提防顾家。” “他们怎么能这么做!他们这是在往我的心头插了一刀啊……” 太夫人再也说不下去了,闭上眼睛,眼角渗出两滴泪水。 顾莞宁心中一恸,紧紧地握着太夫人冰凉的手:“祖母……” 喊了这么一声后,却也不知该如何出言安慰。 做出这等举动的,肯定是齐王世子。 不过,这其中也少不了齐王首肯。齐王妃或许知道此事,或许也曾阻止过,只是这都改变不了最终的结果。 至此,脉脉温情的假象被全数撕开,露出来的,是残忍又凉薄的疑心戒备。 顾柏站在那儿,看着愤怒伤心不已的太夫人,心里也是一阵沉痛。定定神道:“请太夫人平心静气,免得动怒伤了身体。” 太夫人哪里还说得出话来,无力地摆摆手。 顾莞宁取出丝帕,轻柔地为太夫人擦拭脸上的泪珠:“祖母,你别难过了。其实,这一日迟早是会来的。早些知道,我们也能早做防备。” 是啊! 往日亲密无间,是因为齐王父子一直竭力拉拢顾家,也想和顾家亲上加亲的缘故。 一旦顾莞宁和太孙的亲事定下,必然会惹恼齐王父子。齐王府会派人来盯着定北侯府里的动静,其实也不算稀奇。 太夫人深呼吸一口气,再次睁开眼。 眼底还有掩饰不去的伤心难过,不过,到底冷静了下来。 第265章 愤怒(二) “顾柏,”太夫人沉声吩咐道:“这件事,不得张扬。” 顾柏正色应了。 太夫人缓缓吐出一口闷气,又低声吩咐道:“齐王府暗中派人盯着定北侯府,暂且随他们去,我们按兵不动,只当不知道这回事。不过,侯府里的动静,绝不能让任何人窥视去。这些日子,你多派些侍卫巡逻防守。连只苍蝇也不准放进来。” 到了年底,侯府出入的人也多了起来,人多口杂,一不小心,说不准就会混进内应奸细来。 太夫人的命令,颇有些不近人情。 顾柏却毫不犹豫地应下了:“属下知道了。” 太夫人想了想又道:“每年府里都会买进一批下人。这件事以前都是由沈氏经手操办。如今当家的人是吴氏,不过,她行事不够仔细,我信不过她。今年买人的事,也一并交给你。” 顾柏领命之后,很快就退下了。 顾柏一走,太夫人也强撑不下去了,一脸颓然地靠在椅背上,目中露出软弱难过。 顾莞宁心中一阵酸楚,靠在太夫人的肩膀上,一声声地唤着祖母。想抚慰太夫人心底的难过。 也只有在顾莞宁面前,太夫人才放纵自己流露出脆弱和伤心:“宁姐儿,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这么疼他。就因为我不同意他和你的亲事,他就要这么对我们顾家。他的良心都哪儿去了?” 太夫人口中的他,当然就是齐王世子萧睿了。 齐王府派人来盯梢的事,不管是否出自齐王的授意,亲口下命令的都一定是齐王世子! 但凡他还有一点良心,都不该这么做。 太夫人的眼中又闪出了水光。 顾莞宁满心晦涩,声音也有些低哑:“祖母,齐王世子性情高傲,出身又尊贵,顺风顺水惯了,哪里容忍得了我的拒婚。在他看来,我这是另攀高枝,背叛了他。心中也对我生出恨意,自然也牵连到了顾家。” 凤回巢(重生) 第176节 “对不起,如果不是因为我,祖母也不必经历这样的伤心难过。” 太夫人惨然一笑:“傻丫头,这怎么能怪你。顾家到底是他的外家,哪怕亲事不成,也还有往日的情分在。” “他这么做,不仅是在记恨顾家,也是在提防顾家会靠向太子府。所以才会让人盯着我们侯府里的动静。说到底,是他野心太大,贪恋太重。否则,顾家和太子府结亲,他怎么会这般愤怒?” “祖母活了这么多年,不至于连这一点都看不明白。” “祖母只是在伤心,这么多年的付出,都白费了。他根本就是一个不懂感恩的白眼狼!” 说到这儿,太夫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哽咽着难以继续。 顾莞宁用力地咬咬嘴唇,狠狠心说道:“其实,今天我在太子府去探望太孙的时候,也碰到齐王世子了。” “他当时的脸色十分难看,看着我的眼光一片冰冷,像是在看仇敌一般。” “祖母,我担心他心中记恨,日后还会做出更过分的事情来。” 长痛不如短痛!趁着这个机会,先让祖母有充足的心理准备才好。 太夫人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两行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 太夫人哭了一场。 顾莞宁扶着太夫人进寝室歇下。 太夫人闭上眼睛,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顾莞宁坐在床榻边,看着满脸疲惫眼角皱纹格外明显的太夫人,心中满是酸涩和心疼。 这半年来,府里的事一桩接着一桩。 太夫人虽然熬了过来,到底伤了元气根本,身体大不如前。整个人苍老了许多,头上也多了许多白发。 紫嫣轻手轻脚地进来问了一回:“二小姐,晚饭已经备好了,是不是喊太夫人起身吃了晚饭再睡?” 顾莞宁压低了声音道:“祖母刚睡不久,先别喊了。将饭菜都放在热水里温着,等祖母醒了再吃。” 紫嫣应了一声,又悄悄退下了。 姚若竹独自一个人,也没吃晚饭的胃口,也到了太夫人的寝室来。见到面色晦暗的太夫人,不由得吓了一跳。 “姑祖母的脸色怎么这般难看,莫非是出什么事了?” 顾莞宁没有解释的心情,再者,齐王府派人盯梢顾家的事,也不宜让太多人知晓,随口道:“祖母就是累了,睡一会儿就好了。” 姚若竹最是细心敏锐,岂能听不出顾莞宁的言不由衷? 不过,她是姚家的女儿,寄住在顾家再久,也不是顾家的人。顾家的事,她也不便追根问底。 顾莞宁这么说了,姚若竹便不再吭声,默默地坐到床榻边,和顾莞宁一起守着太夫人。 …… 太夫人醒来的时候,屋里只燃了一盏烛台,光线不甚明朗。 “祖母,你醒了。”顾莞宁忙扶着太夫人坐直了身子,姚若竹扶着太夫人的另一只胳膊,两人合力将太夫人扶着下了床榻。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太夫人的声音有些沙哑。 顾莞宁轻声答道:“快到亥时了。” 她这一睡,竟然睡了快两个时辰。 太夫人自嘲地叹了口气:“果然是年纪大了,一耗神,就要睡上这么久。”顿了顿又问道:“你们两个都吃了晚饭没?” 顾莞宁打起精神笑道:“我和姚表妹都等着祖母醒来一起吃呢!” 太夫人嗔怪道:“我若是一直睡,难道你们今天就不吃晚饭了不成!以后可不能这样了。” 有姚若竹在,祖孙两个都有默契地闭口不提齐王府的事。 姚若竹也识趣地没有多问,只笑着哄太夫人:“姑祖母没醒,我们哪有吃饭的心情。现在可算等到顾祖母醒了,我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待会儿可得多吃两碗才是。” 然后,一左一右地搀扶着太夫人去了饭堂。 太夫人不想让顾莞宁担心,明明没胃口,也勉强吃了半碗饭。 顾莞宁将太夫人的强颜欢笑看在眼底,心里沉甸甸的,愈发不是滋味,随意吃了半碗,也搁了筷子。 很快,便有丫鬟来禀报。 顾海回来了! 第266章 崔家(一) 顾海一大早就去了崔府,到了亥时才回府,算起来,竟是去了整整一天。 顾海在崔家显然喝了不少酒,满身都是酒气,好在步伐还算稳健。 姚若竹找了个理由,先一步告退了。 待姚若竹走了之后,顾海才笑着夸赞了一句:“还是母亲会调教,竹姐儿行事有规矩有章法,比起普通的闺秀强多了。” 换在平日,这样的夸赞,肯定会哄得太夫人开怀一笑。 今日太夫人心情烦乱不佳,没有说笑的心情,随意地扯了扯唇角。 顾海立刻察觉出了不对劲,下意识地看了顾莞宁一眼。 顾莞宁暗暗叹口气,不等顾海追问,便将顾柏今日禀报的事情说了一遍。 顾海越听面色越难看,酒气也随之上涌,英俊的脸孔上满是愤怒的红潮:“齐王世子竟然命人来盯梢定北侯府!他这般对自己的外家,也不怕寒了顾家人的心!” 连他这个做舅舅的,听闻此事都怒不可遏。太夫人的心情可想而知。 经过这半日功夫,太夫人的情绪已经平稳多了,见顾海这般愤怒,反倒张口劝慰了几句:“老三,你也别太生气了。说到底,他是皇孙。我们顾家只是他的外家罢了。” “他和宁姐儿没缘分,记恨迁怒之下,对顾家提防一二,也是难免的。” 说到这儿,太夫人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几分苍凉:“以后只怕他连登门也少了,何苦再计较这些。” 顾海见太夫人这副低落消沉的样子,心里颇不是滋味,将怒气按捺下来,轻声道:“母亲能想明白就好。” “他心中记恨顾家,只怕不全是因为莞宁。也有忌惮顾家将和太子府结亲的意思。在他心里,怕是早就将我们顾家当成了齐王府一党。殊不知,我们顾家效忠的是朝廷,绝不会掺和到皇家的事情里。” “大姐嫁给齐王,做了齐王妃。将来莞宁嫁到太子府,就会是太孙妃。她们都是顾家的女儿,顾家永远都是她们的后盾。却也不会因此就站在齐王府或太子府一边。” “齐王世子和我们顾家亲近的时候,我们一直待他不薄。现在是他自己先行一步推开了顾家,日后也怪不得我们凉薄无情。” 顾海冷静理智,爱憎分明。出了这样的事,让他以德报怨像往常一样对待齐王世子,是绝无可能了。 想到齐王世子,太夫人心里一阵阵刺痛。 事已至此,隔阂已生。想得再多也没用。 太夫人打起精神笑道:“罢了,不说这些让人气闷不快的事情。你今日去了崔家做客,崔家反应如何?说来给我听听。” 顾莞宁也惦记着此事,立刻看向顾海。 …… 顾海也没卖关子,很快便将此行经过道来。 “今日我去崔家,崔侍郎领着三个儿子亲自招呼我。我当着崔侍郎父子的面,将谨行差点中了吴莲香算计的事说了出来。” “崔侍郎听了之后,脸色着实不太好看……” 想想也是难免的。 就在议亲的关口,听到这等事情,谁能不生气冒火? 崔侍郎为官多年,颇为城府,除了脸色稍微难看些,倒也没说什么难听话。崔侍郎的三个儿子可就忍不住了。 “顾三叔,你今日亲自登门说这些,是不是想告诉我们,顾家和崔家的亲事就此作罢?”崔大郎沉声问道。 崔二郎也皱起了眉头,淡淡说道:“好在议亲的事还没传开,此时作罢也没什么。彼此婚嫁都不受影响。” 世事就是如此。男子成亲前有些风流事,最多被人说嘴几句。女子沾上了这等事情,以后想嫁人都难了。 吴家不趁机赖上顾家这门亲事才怪。 虽然吴家上不得台面,却也是顾家姻亲。顾家总不能就此和吴家撕破脸。 在国子监读书的崔三郎和顾谨行同龄,和顾谨行也相识,说话还算委婉客气些:“这件事,也怪不得谨行。毕竟是他的亲表妹,自是少了些提防。” 崔侍郎任由儿子们将自己不便说的话都说了出来,然而才咳嗽一声:“行了,你们几个都别吭声了。顾贤弟亲自到崔家来,半点都没隐瞒地将此事相告,这份坦荡磊落,已经颇令人佩服。不然,若是等到亲事定了再说,我们崔家又能如何?还不是得捏着鼻子将女儿嫁过去?” 姜还是老的辣。 崔侍郎一张口,就连脸皮厚度如顾海的,也有些吃不消。 顾海立刻苦笑道:“崔兄这么说,真令我汗颜。我们顾家行事一向光明磊落,怎么会做出这等不知廉耻的事情来。” “今日我到崔家来,一来是将此事如实相告,二来也是为了表明我们顾家想结亲的诚意。” 还没定亲就闹出这样的事,还想和崔家结亲。当崔家的女儿是这么好娶的吗? 崔大郎一脸不快地想说什么,被崔侍郎瞪了一眼,顿时讪讪地闭上嘴。 崔二郎和崔三郎对视一眼,也都不吭声了。 顾海只当没看见这一幕,继续说道:“我知道此时再提亲事,你们父子几个心中都有些疙疙瘩瘩地不痛快。不过,若是为了这件小事就让两家的亲事作罢,委实可惜。” “母亲对崔三小姐一直颇为喜欢。今日登门来致歉,也是母亲特意叮嘱我来的。” “崔兄请放心,只要崔家肯点头答应亲事,吴家表姑娘的事,我们顾家一定会处理妥当,给崔家一个交代。日后崔三小姐进门了,顾家上下都会善待于她,绝不会让她受半点闲气闷气。” 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暗示了一句:“如今府里由大嫂当家理事。等儿媳进门了,大嫂也就能享享清福了。” 崔家父子听了这话,俱都动容。 顾家人素来一言九鼎。这话既是由太夫人授意,又是顾海亲自登门说的,自然不会有假。 顾家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只要崔家既往不咎应下亲事。崔珺瑶一嫁到侯府,不必受婆婆的磨搓,立刻就能掌家理事。 凤回巢(重生) 第177节 第267章 崔家(二) 崔珺瑶是家中唯一的嫡女,深得父兄疼爱。 精心教养了多年的女儿,到了婚嫁的时候,崔家当然不会轻忽随意,自然是精挑细选。明里暗里打听流露过结亲意思的,也不止顾家。 一家有女百家求,崔家将流露过结亲意图的人家梳理一遍,最出众的是顾家和赵家。 赵阁老为官精明,做人圆滑,是只笑面虎。赵平是赵阁老的嫡长孙,本人才学出众,又身为齐王世子伴读,也算是京城里有数的出众少年。 只是,赵阁老私下和齐王一直来往密切。 坚持正统的崔侍郎,对赵家并无太多好感。 顾谨行也是勤奋好学的翩翩少年,顾家是大秦第一将门,虽然顾谨行的出身略低了些,不过,太夫人让官媒登门的时候,已经透露出顾家日后会由长房承袭家业。这么一来,顾谨行唯一的缺憾也被补足了。 也因此,崔家很快松了口风,有意应允了这门亲事。 谁想到,中间横生枝节,顾谨行偏又出了这等事! 好在顾家结亲的诚意十足,开出的条件也实在令人心动。一嫁进门就能当家理事,满京城也没第二家会做出这样的承诺。 只要顾家能将吴家的事处理干净妥当,这门亲事,还是可行的。 崔侍郎心中权衡片刻,缓缓说道:“结亲不是小事,顾贤弟总得容我们再商榷考虑几日。” 顾海暗暗松口气,笑着说道:“崔兄慢慢考虑,等来年过了上元节,再给答复也无妨。” 顾家是有意求亲,诚意十足。不过,崔家也不能一味地拿捏。从现在考虑到来年元宵节,算来也近一个月的时间了。 同意就定亲,不同意,顾家就要求娶别家的闺秀了。 崔侍郎闻弦歌而知雅意,不动声色地笑着应了。 再之后,就无人提起此事了。 几人谈些朝堂内外的事,到了晚上,推杯换盏喝了一通酒,顾海才告辞回来。 …… “……崔家父子四人对着我一个,好在我酒量不错,不然,今晚在酒桌上可就要出丑丢人了。” 顾海谈笑风生话语诙谐,终于逗得太夫人有了笑容:“看来,崔家已经意动了。” 不然,崔家人哪还有耐心陪顾海喝酒。 顾海目中精光一闪,淡淡说道:“崔三小姐嫁进门来就有母亲撑腰,不必受大嫂磨搓,很快就能当家理事。日后谨行继承家业,崔三小姐日后就是一品的诰命夫人。” “还有,莞宁日后若是做了太孙妃,日后少不得有入主中宫的一日。顾家成了后族,对崔家来说也是好事。这样的好亲事,崔家岂能不动心?” 崔家确实心疼女儿,不过,也得考虑门第和家族的未来。 错过顾家,崔家到哪儿给女儿再找这样一门好亲事? 至于吴莲香,对崔家来说也算不得什么。 此时的勋贵官宦,谁不是娇妻美妾在旁?只要崔珺瑶做了正妻,区区一个妾室也翻不出风浪来。 太夫人笑了一笑:“只要崔家动心就好。能娶到崔家姑娘,也是行哥儿的福气了。” 崔家和顾家相隔不远,彼此熟悉。太夫人也算是看着崔珺瑶长大的,对她的印象颇佳。 太夫人相中崔珺瑶,第一考虑的确实是家世。崔珺瑶本人的出众也是一个重要原因。崔家精心教养了多年的嫡女,绝不是吴莲香这等眼皮子浅薄的闺阁少女可比。 太夫人自己的三个儿媳,除了方氏还算老实本分之外,一个比一个不省心。如今到了孙媳这一辈,无论如何得娶一个端庄贤惠的回来。 顾莞宁也笑道:“崔姐姐性情娴雅,端庄大方,容貌才情样样出众。她做我的大嫂,确实是极好的。” 顾海挑眉一笑:“哟,莞宁还从没这样夸过一个人。可见崔三小姐确实优秀出挑。” 顾莞宁出言抗议:“三叔这是在说我眼高于顶目中无人吗?” “我哪里敢这么说顾二小姐。”顾海笑着打趣:“谁不知道顾二小姐有祖母撑腰,顾家上下谁人敢招惹。” 两人一唱一和,逗得太夫人展颜笑了起来。 “行了,我知道你们两个是在哄我开心。放心吧,我这把年纪了,什么事情没经历过。这点坎坷,还压不夸我。” 顾海和顾莞宁的心意,太夫人岂能看不出来?再多的伤心难过,此时也都悄然淡去。 顾海收敛笑容,认真地说道:“母亲知道我们的心意就好。不管遇到什么事,母亲都要坚强地挺过去。定北侯府少不了母亲这个顶梁柱,我和莞宁也需要母亲。” 顾莞宁也张口道:“三叔的话都说到我心坎里了。祖母,你一定要好好的。” 这一刻,顾莞宁和顾海脸上的神情竟出奇的相似。 同样的恳切,同样的在意,同样的执着。 太夫人心中一暖,郑重地点头应了:“我答应你们两个,不管遇到什么事,我都会撑下去。” 顾海又沉声道:“大姐是齐王妃,这么多年来,看在大姐的颜面上,我们定北侯府和齐王府走动得颇为密切。想来也让齐王父子生出了误会,以为我们顾家是齐王府的党羽。现在看来,以后还是稍微拉远距离为好。也免得日后生出别的波折来。” 这个话题显然有些太沉重了。 说完之后,三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过了片刻,顾莞宁笑着张口打破沉默:“祖母,再过两日就是闵三小姐出阁的日子。祖母身体不佳,不宜出府。到时候我随着大伯母一起去登门道贺。说不定还能碰上崔姐姐。” 太夫人打起精神说道:“崔家既是有意结亲,你见了崔家小姐,也多亲近亲近。” 太夫人思虑深远。 顾莞宁日后总有出嫁的一日,顾谨行和顾莞宁关系虽好,到底是男子,不便时常登门。到时候少不得要娘家嫂子出面来往。 趁着此时多和崔珺瑶亲近培养感情,也是好事一桩。 顾莞宁很快听懂了太夫人话语中的深意,点点头应了下来。 第268章 长房 隔日,吴氏知道了顾海此行经过,高兴地合不拢嘴,一张脸几乎笑成了一朵花。 吴氏狠狠地夸了顾海一通:“……这次可真是多亏了三弟出面。日后谨行娶了崔家小姐回来,一定要好好孝敬三叔才是。” 顾海很清楚吴氏的性子脾气,笑着调侃道:“大嫂现在这么说,以后别怨我就行了。” 崔珺瑶一过门就要当家理事的事情,吴氏现在还不知道。等日后知道了,怕是要气的跳脚。 不过,此事也由不得吴氏乐不乐意。 经过吴莲香一事,太夫人已经对吴氏彻底失望了,决意要扶持着孙媳掌家。吴氏到时候再生气再反对也没用。 吴氏没听出顾海话语中的深意,顾莞宁却是心知肚明,和顾海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神。 吴氏还在喋喋不休。 太夫人轻咳一声:“行了,此事到底还没真正定下来,现在不宜声张。吴氏,你的口风也紧一些,别早早地宣扬出去,万一出了差错,岂不是成了笑柄。” 吴氏忙笑着应下了。 然后,吴氏便和太夫人商议起了去闵家道贺的事。 “……我们和闵家往日就有往来。此次闵家嫁女儿,我打算带着莞华莞宁登门去道贺。” 顾谨行亲事一定,接下来就轮到顾莞华了。吴氏带着顾莞华出门做客,显然是有意让顾莞华露一露脸。 太夫人笑道:“华姐儿也不算小了,确实应该带出去走动走动。我那里还有两套头面首饰,待会儿就让人给华姐儿送过去。” 吴氏面上顿时有了喜色,连连笑道:“婆婆这般疼莞华,我可要代莞华好好谢一谢婆婆。” 太夫人从来都不是小气的人。每到换季,都不忘吩咐公中给几个孙女添置新衣首饰。不过,太夫人手里的私房东西,大多给了顾莞宁。吴氏看着再眼热眼馋也没用。 没想到,此次太夫人竟主动张口给了顾莞华两套头面首饰。摆明了是给长房做脸。 长房的地位,如今确确实实不同了。 吴氏心情舒畅眉开眼笑。 太夫人又对顾莞宁笑道:“你的首饰我也准备好了,一会儿让紫嫣送到依柳院去。” 顾莞宁含笑道:“多谢祖母。” 太夫人提携长房,顾莞宁并未泛酸。日后定北侯府要靠着长房撑着,太夫人对长房偏重些也是应该的。 “祖母,三妹和姚表妹也都不算小了,也该出去走动见识世面才是。”顾莞宁笑着提议:“明日去闵家做客,让她们两个也一起去吧!” 太夫人笑着点头:“还是你想的周全。明天她们两个也一起去。月姐儿和琪姐儿太过年少,此次就算了。吴氏,你可得细心些,将几个孩子都照顾周全。” 吴氏心里其实不太情愿带着顾莞敏出去做客,不过,太夫人发话了,她也不敢说个不字,忙笑着应道:“婆婆放心,儿媳一定尽心照顾她们几个。” …… 在府里闷了几个月,总算有了出门透气的机会。别说顾莞敏和姚若竹,就连素来文静沉稳的顾莞华也是满心欢喜。 太夫人命人送来的首饰,都摆在梳妆台上。 一套蓝宝石头面首饰,另一套是红宝石的头面。 镶嵌在首饰上的宝石都有指甲大小,颜色鲜亮通透,俱是上品。 吴氏仔细打量后,眉开眼笑地说道:“瞧瞧这蓝宝石和红宝石,多鲜艳好看。你祖母出手果然慷慨大方。” 妙龄少女,哪有不喜欢珠宝首饰的。 顾莞华看着流光溢彩的首饰,心里也格外高兴:“祖母待我真是太好了。” 吴氏立刻小声道:“这样的首饰,莞宁那儿多的是。你祖母现在总算舍得拿出来给你了。” 顾莞华听了这话,立刻皱了皱眉:“这样的话,母亲以后万万不可再说了。祖母的私房体己愿意给谁,都是祖母自己的事。祖母给我,我心里已经很高兴了。怎么能和二妹攀比。” 顾莞宁在太夫人心目中的地位,人尽皆知。 吴氏以前还有些不服气,经过吴莲香的事情之后,对顾莞宁不自觉地多了几分微妙的敬畏,闻言讪讪地笑道:“你这丫头,我们母女两个私下里说些闲话罢了。你倒较真起来了。” 顾莞华正色道:“我这不是较真,是在提醒母亲,做人要知道感恩。这样的话,一旦传到祖母或二妹耳中,她们会怎么想?又会怎么看我们母女?” “说句不中听的,如果不是二房出了事,现在掌家的还会是二婶娘。长房也没有今日的风光。” “母亲可要惜福才是,别再寒了祖母的心。否则,总有母亲后悔莫及的时候。到时候再恳求祖母原谅,可就迟了。” 顾莞华平日话语不多,说起话来却是一针见血。 凤回巢(重生) 第178节 吴氏颜面上有些下不来,恼怒地瞪了顾莞华一眼:“你倒是越说越起劲,教训起我来了。” 顾莞华蹙眉说道:“我这是在提醒母亲,行事说话都要有分寸,别得意忘了形。” “就说吴表妹这一桩事。如果不是母亲平日太过纵容惯着她,她哪里敢做出这等肆意妄为的事情来。差点就误了大哥的终身大事。难道母亲还没吸取教训么?” 一提到吴莲香,吴氏就气短了,声音也低了几分:“我也没想到她有这么大的胆子。” 顾莞华叹口气:“好在舅舅已经将吴表妹带回去了。我劝母亲一句,大哥亲事定了之后,就和舅舅说一声,让吴表妹另外嫁人吧!” “真让吴表妹嫁给大哥做妾,今后哪里还有安宁的日子。” 吴氏点点头:“这个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母女两个闲话许久。 临走之际,吴氏特意叮嘱:“后日你随我去闵家做客,若是遇到了崔三小姐,你记得和她多亲近一二。这门亲事若是成了,以后她就是你的大嫂。你日后出嫁,少不得要依靠娘家。和她相处得近一些,总没坏处。” 难得吴氏说出这样有道理的话来。 顾莞华点点头应下了。 第269章 珺瑶(一) 闵家近年来虽然有败落之相,到底是官宦世家,是太子妃闵氏的娘家,也是当朝太孙的外家。 只冲着太子妃和太孙,闵媛出嫁这一日,到闵家贺喜的人也绝不会少。 除了顾家,罗家傅家林家还有崔家……京城里数得上的勋贵世家女眷,基本都来了。 华服盛装的吴氏,领着妯娌方氏,还有顾莞华顾莞宁等人一起到了闵家。送上贺礼,便被人引着到了内堂里。 吴氏早在三年前就有定北侯夫人的诰命在身,又开始当家理事,出来做客不必再憋憋屈屈地跟在沈氏身后,整个人容光焕发,满脸笑容的和熟悉的女眷们寒暄招呼。 吴氏有意让女儿露脸,不管走到哪儿,都特意将顾莞华带在身侧。 家中有适龄少年郎的,自是要多留意几分。 这一留意,顿时就有人心思活络了起来。 顾莞华不算顶尖美人,却胜在容貌姣好,十分耐看。今日又穿戴得精致,头上的红宝石头面首饰为她更增色了几分。 更令人称道的是,顾莞华温柔稳重,气质文静端庄,分外惹人好感。 至于顾莞华身侧的顾莞宁,自然更美更耀目,不过,这位顾二小姐可是太孙殿下的心上人。看看也就罢了,娶进门做儿媳还是别想了。 顾莞华知道吴氏的良苦用心,表现得落落大方颇为得体。 顾莞宁看在眼里,不由得露出会心的笑意。 前世的定北侯府,一直由二房掌家。 长房的几个儿女俱都姻缘平平。顾谨行娶了吴莲香,而温柔聪慧的顾莞华,也未高嫁,只嫁了一个四品官宦之家。 这一世,顾谨行会有更好的姻缘,希望顾莞华也能嫁得如意夫婿吧! …… 众人寒暄之际,顾莞宁的眼角余光瞄到了罗夫人和罗芷萱母女。 顾莞宁并未犹豫,很快走上前,像往常一般,笑盈盈地喊了声:“罗伯母,罗姐姐,你们今日来的倒是比我们还要早些。” 罗芷萱满脸欢喜,拉起顾莞宁的手:“来之前我就在想,说不定今日你也会来。没想到真的遇上你了。” 罗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面上倒是笑得颇为和气:“阿萱,你和莞宁素来交好,今日在一起多说说话。” 因为顾莞宁的事,罗霆和父母有了隔阂,如今整日待在刑部,极少回府。 罗夫人明知道此事怪不得顾莞宁,心里依然有些不是滋味。在见到顾莞宁时,压抑了许久的怨气不免就稍稍冒了出来。 这也是难免的。 在做母亲的心里,儿子千好万好。有错也一定是别人的错! 顾莞宁何等敏锐,早已察觉出了罗夫人的冷淡,却未放在心上,和罗芷萱手拉手走到一旁,偶偶私语起来。 “大哥已经有好些日子没回府了。”罗芷萱歉然低语:“我娘心里惦记着大哥,这些日子心情阴郁烦闷,若有说话不周全的地方,你别放在心上。” 顾莞宁随意地笑了一笑:“我什么性子,你还不清楚吗?已经过去的事,我不会放在心上。罗伯母若是迁怒于我,那也是没法子的事。总之,我也没什么可愧疚的。” 这番话,说的直接又坦白。 罗芷萱哑然片刻,才苦笑道:“罢了,不说这些了。对了,听闻太孙殿下病了,不知道病得重不重。” 提起太孙,一直镇定自若的顾莞宁,难得有一丝不自在,清了清嗓子说道:“我两日前登门探望过太孙殿下。他病得确实不轻,怕是要过一段日子才能痊愈。” 顾莞宁亲自去探病了? 罗芷萱先是一怔,很快反应过来,低声笑道:“看来你的好事将近了。” 否则,以顾莞宁的性子,断然不会主动去太子府探病。 顾莞宁脸颊微热,却未否认。 罗芷萱由衷地为闺中密友高兴:“太孙殿下聪慧无双,又温和近人,实在是世间难寻的如意佳婿。” 聪慧无双是真的,温和近人可就未必了。 顾莞宁不习惯和别人讨论太孙的性情脾气,很快便将话题扯了开去。 闲话了一会儿,罗芷萱忽地扯了扯顾莞宁的衣袖:“快看,崔家姐姐和林姐姐一起过来了。” 顾家和崔家议亲的事,还未宣扬开来,罗芷萱并不知情。 顾莞宁也不说穿,笑着说道:“多日没见,正好凑在一起说说话。” …… 都是熟悉的名门闺秀,见了面自不会冷场,各自笑着寒暄几句,便已经足够热闹。 崔珺瑶和林茹雪关系更亲密些,和顾莞宁也有些交情。此时和顾莞宁手挽着手说话,也未惹人注目。 “顾妹妹,多日不见,你似乎清减了不少。” 崔珺瑶笑意盈盈,眼中流露出关切之色:“听闻你母亲和你弟弟都得了重病,倒是苦了你了。” 顾家对外宣称顾谨言得了重病,在普济寺里长住静养。沈氏“病”得更久些,已经半年多没在人前露面了。 众人在背地里少不了猜疑议论,当着顾家人的面,却没人多这个嘴。 崔珺瑶提起这些,显然是存了试探之意。 顾家的家业若由长房继承,又将嫡出的顾谨言置于何地? 顾莞宁轻叹一声:“此事说来话长。这里不便多说,崔姐姐若有兴趣,不如改日到顾家来做客,我们再细说如何?” 崔珺瑶略一犹豫,很快应了下来:“也好,还有几日就过年了。等过了年,我再去找你。” 有些事,不问清楚明白了,委实难做决断。 顾莞宁笑着点点头。 罗芷萱笑嘻嘻地凑过来:“你们两个在说什么悄悄话,也说来给我听听。” 崔珺瑶半真半假地打趣:“我和顾妹妹说的是要紧事,你就别打探了。日后总有让你知道的时候。” 罗芷萱有些不满地咕哝:“你们两个神神秘秘的,不知道搞什么鬼。” 很快又笑道:“算了,你们不说也罢。迟早瞒不过我。我们在这儿闲着也无事,不如去闵三小姐的闺房里,亲自向闵三小姐道贺一声如何?” 第270章 珺瑶(二) 道贺是假,想看热闹才是真的。 闵家虽然大不如前,可赵家这位五公子,也实在是平平无奇。 赵文除了嫡出的身份外,几乎没有别的值得称道之处。读书平平不说,还有个“年少风流”的名声。尚未娶妻,身边就有两个开了脸的通房,据说在京城最有名的青楼里还有一个“红颜知己”。 闵家仓促地在短短数日里给闵媛定下这门亲事,委实令人费解。 崔珺瑶等人都清楚闵媛恋慕太孙,如今太孙亲事尚未正式定下,闵媛就已经嫁了人。这其中肯定有些不为外人知道的缘故。 罗芷萱这一提议,崔珺瑶和林茹雪顿时心动了,很快笑着应了。 顾莞宁对她们的心思了如指掌,原本不想跟着一起去,目光一扫,见顾莞华频频看过来,顿时改了主意,笑着说道:“我叫上大姐一起过去。” 罗芷萱和林茹雪稍稍有些惊讶,崔珺瑶已经笑着应道:“也好,人多也热闹些。” 顾莞宁抿唇一笑。 看来,不仅是顾莞华存着结交的心思,崔珺瑶也有和顾家人亲近的意思。 这样看来,崔家应下这门亲事的可能性是极大的。 …… 顾莞宁很快招呼顾莞华过来了。 顾莞华和众人虽无特别的交情,倒也相识,一一打了招呼。和崔珺瑶说话的时候,语气多了几分亲近:“崔妹妹若有空,日后不妨到我们顾家来做客闲玩。” 崔珺瑶也不羞涩忸怩,含笑道:“我刚才正和顾二妹妹说呢,等过了年我一定登门拜会。” 闺阁少女不宜时时出门,不过,互相之间的往来也是有的。 崔珺瑶的这番话,并未惹来罗芷萱和林茹雪的疑心,两人倒是笑着附和:“你一个人去多没意思,我们也要一起去。快些说个日子,我们约定好了,到时候都去找顾妹妹叨扰一日。” 崔珺瑶略一思忖笑道:“既是这样,就定在上元节如何?” 上元节那一天,京城会有灯市,男女老少都可以出门赏灯游玩。 不过,真正娇生惯养的闺秀们,是不会抛头露面去灯市的。灯市人太多,走路拥挤多有不便。又人多眼杂,万一被登徒子轻薄去,未免得不偿失。 崔珺瑶提议上元节到定北侯府做客,也有结伴过节的意思。 顾莞宁和顾莞华都无异议,罗芷萱和林茹雪也都欣然赞同。 “你们几个在说什么这么热闹?” 一个熟悉悦耳的少女声音笑吟吟地响起。 凤回巢(重生) 第179节 顾莞宁转头一看,笑着打了招呼:“原来是傅姐姐。” 傅妍笑着走上前来,亲热地挽住顾莞宁的手腕:“瞧你们几个在这儿有说有笑地,我一时忍不住,就过来凑热闹了。” 反正邀请众人登门做客,也不在乎多傅妍一个。 顾莞宁笑着张口邀请:“我正邀请崔姐姐她们上元节到侯府来小聚,傅姐姐也来吧!” 傅妍立刻笑着应道:“好,到时候我一定去。”又故作庆幸地叹道:“幸好我来的及时,不然,这样的热闹可就没我的份了。” 一番话,惹得众人都轻笑不已。 顾莞宁又笑道:“既然傅姐姐应下了,那我们就此说定了。我也不再费事另行发请帖,上元节那一日,我备好佳肴等你们。” 罗芷萱主意最多,立刻兴致勃勃地提议:“过上元节总要扎花灯。到时候我们各自带上一盏自己亲自扎的花灯,再各自准备些灯谜,凑在一起猜谜争花灯,图个热闹欢喜如何?” 众人都是爱玩爱闹的青春妙龄,听了这样的提议,哪有不赞成的。 商定好之后,众人才相携一起去了闵媛的闺房。 …… 赵家迎亲的人还没到。 闵媛梳妆整齐,换好了嫁衣,端坐在床榻边。今天是她出嫁的大喜日子,就算装也得装出温柔贤淑娇羞欢喜的样子来。 一想到要嫁给赵家那个平庸好色的赵文,闵媛心里就觉得委屈憋闷。 她倾慕的是表哥萧诩,也一直巴望着能嫁给太孙,成为太孙妃。没想到,最终落到今天这个田地。 父亲的心也够狠的,不顾她的意愿,强行定下了这门亲事。 这几个月来,她一直被关在屋子里,连房门都没出过半步。 身边还多了一个板着脸孔十分严苛的教养嬷嬷,整日“教导”她学各种规矩。学得不好,就要挨戒尺,或是被罚饿上一日。 她被打怕了,也被饿怕了,不敢再闹腾,只能老老实实地待嫁。 “小姐,顾小姐傅小姐她们来看你了。”丫鬟在闵媛耳边轻声提醒。 闵媛一听到顾莞宁的名字,顿时嫉从心头起,怒在胸膛烧。 凭什么她得不到的东西,顾莞宁轻轻松松毫不费力就得到了? 凭什么她要嫁给那个好色贪花的赵文,而顾莞宁却将要嫁到太子府,成为太孙妃? 这一切都是凭什么? 身为新嫁娘的闵媛霍然抬头,怨怼和嫉恨,让闵媛娇艳的脸庞变得扭曲难看。 闵媛直勾勾地盯着顾莞宁,神色间满是不善:“顾莞宁,你来做什么。是想看我的笑话吗?” 众人都被闵媛的语出惊人吓了一跳,更为她的莽撞无脑行径暗暗摇头。 出嫁当日,这般口不择言,要是传到赵家人的耳中,以后闵媛在赵家还怎么立足? 更何况,顾莞宁十有**会嫁给太孙成为太孙妃,身份凌驾众人之上。众人一个个示好还来不及,也只有闵媛蠢得出言开罪顾莞宁了。 真论不甘心,傅妍和林茹雪才是最应该懊恼的两个。可今日见面,她们两个连半分都没露出来,照样还顾莞宁有说有笑一如从前。 这才是聪明人。 知道争不过顾莞宁,不如表现得坦然从容一些,结下善缘。 谁会像闵媛这般冲动愚蠢,想到什么,嘴里就说什么。 顾莞宁挑了挑眉,神色淡淡:“闵三小姐此话从何而来。我今日登门是特意为了贺喜,怎么变成看笑话了?莫非,闵三小姐将自己的终身大事看成了笑话?” 闵媛:“……” 第271章 出嫁 顾莞宁一张口,闵媛就被噎得哑口无言。 站在闵媛身后的教养嬷嬷气得咬牙切齿,不得不站出来赔礼:“三小姐一时失言。请顾二小姐看在今日是三小姐出嫁的份上,不要往心里去。” 真的闹腾下去,没脸的还不是闵媛。 这位顾二小姐,口齿犀利,格外难缠,可不是好惹的主。 顾莞宁笑了一笑,颇为大度地应道:“这位嬷嬷说的是。女子出嫁,是一辈子的大事。想来闵三小姐早就盼着这一日,高兴之下,说话也没了章法。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什么叫早就盼着这一日? 简直是在戳她的心窝! 闵媛勉强按捺下去的火气瞬间又涌了上来。 教养嬷嬷见势不妙,立刻狠狠地在闵媛腰侧拧了一把。 诶哟!疼! 闵媛嘶了一声,到了嘴边的话自动自发地咽了回去。她在这个心狠手辣的教养嬷嬷手中没少吃亏,已经养成了反射性的闭嘴习惯。 教养嬷嬷这才又冲着顾莞宁笑道:“多谢顾二小姐宽容大度。” 顾莞宁欣赏着闵媛隐忍怒气的脸庞,心情颇为愉快,微笑着说道:“今天是闵姐姐的大喜日子,我怎么会和闵姐姐计较。” 众人:“……” 可怜的闵媛,到底是哪里惹到顾莞宁了? 在出嫁这一天被气得半死不活,让人看着又解气,又有些于心不忍。 性子圆滑的傅妍很快张口打起了圆场:“今天是闵妹妹大喜的日子,我们几个特意来陪闵妹妹说会儿话。” 崔珺瑶笑着接过话茬:“都说女子出嫁的这一天,是一生中最美的时候。闵姐姐今日果然美丽出众。新郎官若是见了闵姐姐,只怕会看直了眼,舍不得迈步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打趣凑热闹,闵媛也总算压下了心里的闷气,垂着头不说话装娇羞去了。 顾莞宁冷眼看着垂头不语的闵媛,心里暗暗冷哼一声。 前世闵媛先是巴着太孙不放,想尽了法子也要嫁到太子府。结果太孙一病重,闵媛就反悔另嫁,害得太孙也成了笑话。 贪慕虚荣言而无信的闵媛,和平庸好色的赵文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 门口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众人抬头一看,立刻起身相迎:“见过太子妃娘娘。” 来人正是太子妃闵氏。 站在太子妃身侧的,是闵媛的母亲闵大夫人。 太子妃亲临,为闵家嫁女撑足了颜面,闵大夫人也觉得面上有光,对太子妃格外的殷勤热络,特意主动陪着太子妃一起到了闵媛的屋子里来。 太子妃含笑说道:“大家都平身吧!”目光很自然地掠过顾莞宁的俏脸。 一个人的偏见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改变过来的。 太子妃看顾莞宁依然不太顺眼。 不过,她心里也很清楚,这个顾二小姐,迟早会是自己的儿媳。当着众人的面,不宜再有争执冲突,免得落人话柄徒惹人笑。 顾莞宁的想法和太子妃差不多。 往日她和太子妃争锋相对,是因为不愿嫁给太孙,故意表现出锋芒毕露的一面,令太子妃心生厌恶。 现在情况又自不同,还是彼此留些余地为好。否则,岂不是让人白白看了笑话? 也因此,太子妃和顾莞宁的这次碰面波澜不惊,并未像往日那样充满火药味。 太子妃甚至主动张口说了句:“没想到顾二小姐今日也来了。” 太子妃放低身段,顾莞宁也不便冷着脸,笑着应道:“闵姐姐出嫁,我心中惦记的很,特意随着大伯母她们一起来道贺。” 太子妃略一点头。 算不上和颜悦色,到底比以前缓和多了。 傅妍看在眼底,心中满是酸意,忍不住看了林茹雪一眼。 林茹雪心中苦笑一声,和傅妍颇有些同病相怜的感慨。 看这架势,顾莞宁和太孙的亲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她们两个,似乎是连竞争的机会都没了。 …… 闵媛显然没料到太子妃会亲自前来,既惊又喜,起身喊了一声:“姑姑!” 时隔数月,太子妃的怒气也消退的差不多了。 不然,今日也不会到闵家来。 再者,今天到底是闵媛出嫁的日子,她心里就是有不满怨气,也得压下去。总不能让闵媛憋着一口闷气出嫁。 “媛姐儿,”太子妃放缓了声音,目光也算温和:“今天是你出嫁的好日子,姑姑今日前来,是为了给你贺喜,也是要劝告你几句。” “从今以后,你就是赵家的媳妇。夫家到底和娘家不同,你的小脾气小性子可得改一改。以后说话行事都得稳重些,好生伺候丈夫孝敬公婆。” “长辈说话,你得好好听着,不能随意顶撞。否则,丢脸的不仅是你自己,闵家也会被人耻笑教女无方。” “你身为闵家的女儿,切记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不能给闵家丢人。听清楚了吗?” 这一番话虽不中听,却蕴含着身为长辈的关切。 闵媛虽然冲动鲁莽性情浮躁,却不是愚笨之人。知道太子妃这是不再怪自己了,一时间,又是感动又是后悔,哽咽着应道:“姑姑说的话,我都记下了。” 早知道会这样,当初她真不该鬼迷心窍做出那等事情来。 以姑姑对她的疼爱,纵使她不能嫁给太孙,姑姑也会为她做主另外择一门好亲事。她也不必嫁给赵文了。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做过的错事,永远都错了,再也回不了头。 闵媛悲从中来,哭得梨花带雨,泪水簌簌而落。 教养嬷嬷一看就急了,忙劝道:“三小姐可不能再哭了。妆容快要被泪水糊了。” 闵大夫人也心疼不已,连连劝慰。 凤回巢(重生) 第180节 闵媛抽噎了片刻,才停了下来。脸上的妆果然被弄糊了一些。 一旁的喜娘忙上前来,忙活一通,将闵媛脸上的妆容重新补好。只是眼眶稍红一些,怎么也没法子遮掩了。 很快,迎亲的人到了闵府。 吹吹打打热热闹闹中,闵媛顶着红盖头,被兄长背上了花轿。 第272章 承诺 从闵家做客回来之后,吴氏的心情颇为不错,特意喊了顾谨行过来说话。 “往日我也没曾留心,今日细细一看,崔三小姐着实生的出挑,举止优雅从容,说话落落大方。见了我也不见胆怯,一派名门闺秀风范。” 吴氏一提起崔珺瑶,满脸笑意,赞不绝口:“这么好的姑娘,才配得上我的好儿子。” 顾谨行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问道:“崔三小姐真有母亲说的这么好吗?” 吴氏笑道:“那是当然。你祖母的眼光绝对错不了。” 顾谨行却苦笑一声,叹道:“如果真如母亲说的这样,却是我配不上崔三小姐了。还没定下亲事,就闹出了吴表妹这一桩事。” “日后吴表妹肯另行嫁人也就罢了。若是执意要嫁我为妾室,以她的性子,少不得要闹腾。母亲肯定也会偏向吴表妹。到时候妻妾不和,内宅不宁,我如何对得起自己的妻子?” 顾谨行越说眉头皱的越紧,很快下定了决心:“我去和祖母说一声,崔家这门亲事还是算了吧!请祖母为我另外择一门亲事。” “你在胡说什么!” 吴氏被顾谨行突如其来的主意吓了一跳,又急又恼地拦下了他:“这么好的亲事,怎么能就这么算了。婚姻大事,岂可这般儿戏!” 顾谨行难得犯了执拗:“母亲不必再劝我了。我心意已定,祖母若是生气责怪,就让祖母罚我好了,不会连累母亲的。” 吴氏情急之下,立刻将心里的打算说了出来:“你就别担心莲香的事了。等你和崔三小姐定了亲事,我就劝你舅舅为莲香另说一门亲事,不让她嫁给你做妾。” 顾谨行动作一顿,半信半疑地看向吴氏:“舅舅一门心思想让吴表妹嫁到侯府来。母亲真的能打消舅舅的念头?” 吴氏冷哼一声:“这事他必须听我的,由不得他不同意!” 吴家一门都靠着吴氏,也因此,吴氏说话的底气格外足。 顾谨行还是不太放心,追问了一句:“万一舅舅上门来闹腾怎么办?” 吴氏冷笑:“你放心,他才不会傻得和我们侯府闹翻脸。就是真有那一天,也有我担待着,总之,不会让你左右为难,更不会让崔三小姐难堪。你就放心好了!” 顾谨行低着头嗯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吴氏压根没察觉到顾谨行的小动作,笑着叹道:“我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早日定下这门亲事。等你娶了媳妇过门,早日生下子嗣,我这颗心也就定下了。” 顾谨行也不吭声,任由吴氏絮叨。 …… “大伯母真的这么说了?”顾莞宁惊讶地挑了挑眉:“你确定她不是随口说说哄你?” 顾谨行笑着说道:“母亲现在最怕我去找祖母说退了崔家的亲事,哪里还敢随口哄我。” 顾莞宁哑然失笑。 这真是一物降一物! 吴氏大概怎么也想不到,素来孝顺听话的顾谨行会用这一招苦肉计对付她。 如果吴莲香肯另行嫁人,对顾家长房来说确实是一桩好事,少了日后许多麻烦。 顾谨行能看清这一点,又硬起心肠逼着吴氏许下这样的承诺,也算有了不小的进步。 想到这儿,顾莞宁忍不住夸赞道:“大哥这么做就对了。身为男子,应该有自己的想法和主见。孝顺当然是好的,却也不能愚孝。” 顾谨行收敛笑容,认真说道:“二妹,你说的对。” “往日我什么都听母亲的,从来不愿忤逆她的心意。现在想来,有些事明明是她做的不对,我这个做儿子的,如果听之任之一味地顺从,只会让母亲一错再错。” “以后我会慢慢规劝母亲,不会让她做出什么错事。” 顾莞宁淡淡一笑。 顾谨行到底是吴氏的亲儿子。当着顾谨行的面,她也不便说吴氏什么。 反正祖母已经下定决心,让崔珺瑶嫁进门就掌家理事。吴氏以后安分消停地做她的定北侯夫人就行了。 顾谨行又笑着问道:“对了,你特意让人叫我过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顾莞宁笑着点点头:“是,我确实有一桩要紧的事叮嘱你。” “今天我在闵家遇到了崔姐姐,和她约好了,到上元节那一天,她会到我们侯府来做客。到那一日,大哥也露个面,和崔姐姐见上一面。” 顾谨行没料到会是此事,既欢喜又忐忑:“二妹,我们两家正在议亲,我和崔三小姐私下相见,怕是于理不合吧!” 顾莞宁不以为意地说道:“议亲的事,只有我们两家知道,外人又不知情。而且,也不止她一个人来,罗姐姐林姐姐傅姐姐也会来。在外人看来,就是我们几个人在一起聚会闲玩罢了。不会疑心别的。” 顿了片刻,又低声道:“崔姐姐看着娴雅端庄,其实颇有主见。在家中又很受父兄宠爱,亲事能不能定下,还得看崔姐姐的心愿如何。” 所以,崔珺瑶才会主动登门来做客。 真正的目的其实是想见他一面! 顾谨行一听这些,就更紧张了,俊秀的脸孔上满是无措:“二妹,到时候我该怎么办?” 顾莞宁被顾谨行这副傻乎乎的样子逗乐了:“平日什么样子,到时候就什么样子。崔姐姐蕙质兰心,十分聪慧,她见了你,就会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被顾莞宁这么一说,顾谨行紧张的情绪顿时平复了不少,定定神道:“二妹说的是。我一时紧张无措,让二妹见笑了。” 顾莞宁抿唇一笑:“大哥和我还说这些客气话做什么。” “我很喜欢崔姐姐,也盼着她能嫁给大哥,做我的大嫂。以后家宅和睦,也是大哥的福气。” 顾谨行微微红了脸,眼中却闪出希冀欢喜的光芒。 娶妻当娶贤。 虽然他还没见过崔三小姐,不过,能得祖母的青睐,二妹和母亲也有志一同地称赞,这位崔三小姐的优秀出众毋庸置疑。 希望他能有这份福气,入崔三小姐的眼。 第273章 上元(一) 这个新年,过的还算热闹。 少了“养病”的沈氏和远在普济寺的顾谨言。在吃年夜饭的时候,二房便只剩下顾莞宁一个人。 太夫人看在形影单只的顾莞宁,心里有些悲凉,却掩饰得极好,半点没表露出来。 因为触景生情心情郁结,当天夜里,太夫人身子又有些不适。 整个新年,太夫人都在正和堂里静养。 顾莞宁也没心思出府,只在新年初三的那一天去了普济寺一趟探望顾谨言,其余每日就在正和堂里陪伴太夫人。 府中一应来往,都由吴氏出面。 吴氏高兴之余,也免不了手忙脚乱。 府里来来往往的客人实在太多了,往年都由沈氏出面招呼应酬,她看着眼热不已。现在真轮到她了,才知道有多忙碌。吴氏只得叫上方氏一起帮着应酬招呼。 方氏最大的好处就是从来不抢风头,每天安分地跟在吴氏身边,帮着招呼登门来拜年走动的女眷们。 有了方氏帮忙,吴氏才算稍稍松了口气。 …… 时间一晃,很快就到了上元节。 每年到了上元节,各勋贵府邸都会悬挂花灯热闹一番。定北侯府也不例外。一大早,各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便喜气洋洋地拿出了自己准备的花灯悬挂起来。 依柳院里的大小丫鬟们,俱都心灵手巧,做的花灯也格外精致。 璎珞今年做了一盏美人灯,花灯上面描绘了一个身材窈窕的少女,少女手中也提着花灯,似听到身后的动静,略略侧过头,露出姣好明媚的侧脸,唇角微微翘起。 分明就是顾莞宁的模样。 玲珑看了之后,大为惊叹:“璎珞,没想到你还有这等画技,简直是栩栩如生。” 璎珞眼中不掩得意,口中也毫不谦虚:“那是当然。我自幼学习梳妆,为了磨炼技艺,可没少练习作画。” 一边说着,一边将美人灯悬挂于廊檐下。 顾莞宁走了过来,见到这盏美人灯,不由得笑了起来:“璎珞,你怎么敢不经我允许,就擅自将我画到了花灯上。” 璎珞略有些心虚地陪笑:“奴婢也是一时冲动,生出这个念头,便动手做出了这盏花灯。还请小姐不要怪罪。” 顾莞宁抿唇一笑:“罢了,就允你挂上一天。等过了今日,就将花灯收起来。” 璎珞松口气,忙笑着应下了。 琳琅迈着轻快的步子过来了:“小姐,奴婢已经吩咐琉璃珊瑚去门房那边候着,等客人们来了,就让她们将客人领进依柳院。” “今日待客用的糕点,珍珠也已经全做好了。顾管家将小姐要的八样零食也都送了来。花厅里也收拾布置妥当了,炭盆放了四个,暖融融的。” 琳琅有条不紊地一一禀报。 顾莞宁满意地嗯了一声。 此时正是冬日,新鲜的瓜果极少。顾莞宁索性让顾松去买了各式零食,诸如各种果脯肉脯之类,又让珍珠准备了六款点心和一道银耳红枣羹。 今日来做客的,都是年龄相仿的妙龄少女。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几乎没有不爱吃零食的。准备这些,也该合众人口味才是。 …… 罗芷萱是第一个来的。 进了暖和的花厅,脱了厚实的披风,穿着鹅黄色丝袄葱绿色长裙的罗芷萱神采奕奕,格外俏丽动人。 罗芷萱目光一扫,顿时落到了零食和糕点上。目光就不肯挪开了。 顾莞宁被她的馋劲逗得直乐,故意一本正经地说道:“今日准备这些来待客,也不知合不合大家的口味。不如请罗姐姐先替我品尝一二,若是觉得哪一种味道不佳,也能趁着她们几个还没来就换掉。” 罗芷萱立刻欣然应了:“我们姐妹一场,帮这点忙也是应该的。” 说着,便走上前,拿起一块糕点,津津有味地“品尝”起来。 凤回巢(重生) 第181节 琳琅和玲珑俱都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罗芷萱的两个贴身丫鬟,也习惯了罗芷萱直率的性子,各自将头扭到一旁偷笑。 过了片刻,崔珺瑶也来了。 顾莞宁笑盈盈地迎上前,亲热地拉着崔珺瑶的手道:“崔姐姐可算来了。我从一大早就在盼着崔姐姐了。” 崔珺瑶微微一笑,反手握住了顾莞宁的手:“半个多月没见,顾妹妹似又长高了一些。” 崔珺瑶今日也着意打扮了一番。 她身材修长,美丽娴雅,穿着胭脂色丝袄秋香色罗裙,双目如水般清亮,唇畔笑意盈盈,令人看着赏心悦目。 顾莞宁和崔珺瑶你来我往地说着话,显得格外亲昵热络。 罗芷萱那双滴溜溜的大眼转了一转,似是察觉出了什么,也没兴致再吃糕点了,笑嘻嘻地凑了过来:“瞧瞧你们两个,好得就像一个人似的。” 罗芷萱看着嘻嘻哈哈,实则心思敏锐的很。 顾莞宁早料到瞒不过她。事实上,待会儿只要顾谨行来露个面,所有人就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不过,当着崔珺瑶的面,顾莞宁也不便说什么,笑着冲罗芷萱眨眨眼:“我和崔姐姐要好,你是吃醋了么?放心,在我心里,你还是第一位。” 罗芷萱毫不客气地点点头:“那是当然。” 崔珺瑶被逗得笑了起来。 过了片刻,林茹雪和傅妍也都来了。 顾莞宁吩咐琳琅:“你去给大姐送个口信,就说几位贵客都到了,请她也过来凑凑热闹。” 往日顾莞宁和崔林等人来往,顾莞华身份略低一筹,融不进这个圈子。现在太夫人要抬举长房,顾莞宁自然不会反对,也乐意带上顾莞华一起。 这个细微的变化,当然瞒不过傅妍等人。 傅妍目光一闪,笑着试探道:“你们姐妹倒是比往日更亲密和睦。” 顾莞宁神色自若地笑道:“我们顾家人丁不算兴旺,三房加起来也只姐妹五个,堂姐妹也和亲姐妹无异。” 傅妍略一试探,便听出了顾莞宁的意思,也不再多嘴,识趣地扯开了话题。 过了片刻,顾莞华便过来了。 和顾莞华一同前来的,还有顾谨行。 第274章 上元(二) 过了年,顾谨行虚岁十七。 和同龄的少年相比,顾谨行的个头不算太高,不过,面容俊秀,精神奕奕,笑容温和,令人望之生出好感。 今日他穿了一件竹青色的锦袍,愈发显得身姿挺拔。 顾谨行一露面,顿时引来了众人侧目。 在一众少女妙目流盼下,顾谨行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脸上耳后也微微发热。 他竭力露出镇定从容的样子,笑着说道:“妹妹要到依柳院来,我在府中闲着无事,便一起跟着过来了。没想到今日来了这么多贵客。若有唐突冒犯之处,还请诸位小姐见谅。” 说着,抱拳冲众少女作了一揖。 男女不宜单独相见,此时人这么多,倒是没什么大碍。 罗芷萱性子活泼,又和顾谨行自小相识,立刻笑着说道:“顾大哥也太多礼了。你就是留在这儿说说话,哪里又算得上唐突冒犯了。” 顾莞宁顺着罗芷萱的话音说道:“是啊,大哥既是来了,就坐上片刻再走。” 顾谨行故作犹豫片刻,才笑着应下,然后坐在顾莞华的身侧。 不偏不巧地就在崔珺瑶的对面。 顾谨行坐得很端正,目光不敢四处乱瞟,更不敢直视对面美丽娴雅唇角含笑的少女。 傅妍和林茹雪迅速地对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看向崔珺瑶。到这个时候,她们岂能看不出其中的端倪? 普通百姓家心疼女儿的,在嫁女儿之前,少不得要让女儿相看未来的夫婿一眼。 她们这些名门闺秀,到了说亲的年龄,家中自然也会征询她们的意见。真正盲婚哑嫁的,其实并不多。 只是没想到,崔珺瑶这般有主见,今日竟亲自来“相看”顾谨行…… 崔珺瑶也略略有些羞意,脸颊只微微一红,又恢复了从容。 她抬起头,迅速看了顾谨行一眼。 顾谨行福至心灵,也在此时看了过来。 两人目光在空中微微一触。 顾谨行率先脸红转过头。 崔珺瑶倒是比顾谨行镇定多了,抿了抿唇,才移开目光。 …… 短短片刻的沉默后,顾莞宁很快张口笑道:“咱们几个在年前就说好了,要各自带一盏亲自做的花灯来。大家赏花灯,猜灯谜。我可是早就准备好了。今日我就抛砖引玉,先献丑一番了。” 说着,转头吩咐一声。 过了片刻,琳琅便捧着一盏杜鹃灯进来了。 这盏杜鹃花灯做得颇为精巧,外形就是一朵盛开的杜鹃花,在花蕊部分的下方,放置着细细的蜡烛。此时蜡烛尚未点燃。 罗芷萱一看就笑了起来:“顾妹妹,没想到你竟然这么喜欢杜鹃。” 傅妍目光一闪,笑着接过话茬:“是啊,去年在太子妃娘娘的赏花宴上,顾妹妹画的就是杜鹃。今日又做了杜鹃花灯。看来,顾妹妹对杜鹃花是情有独钟。” 说到“情有独钟”的时候,傅妍的语气里飘出了一丝淡不可察的酸意。 顾莞宁只当做没听出来,笑着说道:“不怕你们笑话,我是觉得杜鹃花灯做起来做简单,这才选了它。” 又笑着问罗芷萱:“罗姐姐,你做的是什么花灯?” 罗芷萱耸耸肩:“我这就让人捧进来,你们看了可别笑得肚子疼。” 罗芷萱这么一说,顿时勾起了众人的好奇心。 顾莞宁今天是主人,也比平日格外的活泼了许多,笑着打趣道:“莫非你做了一个元宵灯?” 罗芷萱一怔:“你怎么猜到了?” 竟然真的是做了元宵灯! 众人齐齐一愣,然后各自掩嘴笑了起来。 顾莞宁也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你最是贪嘴爱吃,做花灯也少不了和食物有关。今天是上元节,正该是吃元宵的时候。所以我猜你做了元宵花灯。” 本来就是随口猜猜打趣罗芷萱,谁知道竟然一猜就中。 很快,便有丫鬟将元宵花灯捧了进来。 远远一看,就是一个圆溜溜的元宵模样。捧近了一看,元宵灯比普通的花灯大了一圈,俨然一个又圆又胖的大元宵。 顾莞宁笑着调侃道:“罗姐姐是想吃元宵了吧!好在我早有准备,吩咐珍珠做了甜咸滋味不同的八色元宵。待会儿罗姐姐就能一饱口福,也不用盯着花灯流口水了。” 一席话,惹得众人笑弯了腰。 罗芷萱和顾莞宁是开惯了玩笑的,半点都不恼,咧嘴笑道:“那我就等着热腾腾的元宵解馋了。” 说笑一番后,崔珺瑶几个做的花灯也一一拿了上来。 傅妍和林茹雪都是心灵手巧之辈,画艺超卓,做出的花灯也格外精美。崔珺瑶别出心裁,做了一个造型可爱的兔子灯。 顾谨行不敢看崔珺瑶,便看着那盏精巧的兔子灯。 那副呆呆的模样落入崔珺瑶的眼底,崔珺瑶唇角微微扬了一扬。 顾莞宁见状,心情大好。 很显然,崔珺瑶对顾谨行的第一印象颇佳。 得找个机会,让顾谨行好好表现一番才是。 顾莞宁略一思忖,便有了主意,张口笑道:“我的杜鹃花灯里,已经设了灯谜。几位姐姐的灯里,灯谜也都设好了吧!” “既是要猜灯谜取乐,总得有些彩头。不如就这样,猜中灯谜的人,将花灯取走如何?” 罗芷萱第一个张口附和:“这个主意好。” 傅妍等人也纷纷张口赞成。 崔珺瑶显然看出了顾莞宁的用意,俏脸微微泛红,却没出声。 顾莞华和顾莞宁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神,然后,顾莞华笑道:“我和大哥都是空着手来的,不如就让我们兄妹先猜上一猜。若是能赢走一两盏花灯最好,也免得空手而归。” 在座的没有一个是愚笨的,见这阵势,都凑趣地笑着附和。 顾莞华看了顾谨行一眼,眼中满是鼓励:“大哥,你想挑哪一盏花灯?” 一双双含笑的妙目看了过来。有促狭,有好奇,有凑趣,好在都无恶意。 顾谨行深呼吸一口气,看了微笑不语的崔珺瑶一眼,然后起身道:“我想挑这一盏兔子灯。 第275章 礼物(一) 顾谨行话音一落,众人又各自露出会心的笑意。 崔珺瑶也不羞怯,反而笑道:“顾公子如此信心满满,我倒是不忍给你浇冷水了。这盏灯上的灯谜可不算简单。” 崔珺瑶唇角含笑,目光清亮,语气中隐含着自信。 顾谨行身为少年的自尊和骄傲也被挑了起来,徐徐一笑:“那我就试一试。若是赢走了崔小姐的兔子灯,崔小姐可别舍不得才是。” 崔珺瑶微微一笑:“那就看顾公子有没有这个才学本事了。” 罗芷萱最是促狭,立刻起哄:“我下注二十两,赌顾大哥赢。” 林茹雪立刻道:“我也下注,我押崔妹妹赢。” 凤回巢(重生) 第182节 顾莞宁顾莞华不用说也是站在顾谨行这边的,傅妍最是圆滑伶俐的性子,当然不会扫兴,笑着说道:“我也押崔妹妹赢。” 顾莞宁冲顾谨行眨眨眼:“大哥,你要是输了,我和大姐这个月的月例银子就要输了小半。” 顾谨行自信地笑道:“放心,大哥不会让你们输的。” 顿了顿,又咳嗽一声道:“如果输了,这银子我悄悄补给你们两个。” 众人轰然笑了起来。 崔珺瑶也抿唇笑了起来,一双明亮莹然的眼眸悄然落在顾谨行俊秀的脸孔上。 …… 顾莞华起身陪着顾谨行一起走到了兔子灯前。从灯里取出了灯谜。 灯谜写在一张纸上。这张纸比起普通的纸稍硬了一些,宽约三寸,长约六寸,纸的右下角画了一枝腊梅,字迹清隽漂亮。散发着淡淡的墨香。 想到这都是出自崔珺瑶的手,顾谨行心里悄然一荡,然后定神看了过去。 使小生目视东墙,恨不得腋翅于汝台左右。 一叶扁舟深处横,垂杨鸥不惊。 可怜王孙泣路隅。 俱都打的是四字典故。 比起简单的猜字谜或是四字成语,确实要难了许多。 好在顾谨行平日勤奋好学,读书用功,思忖片刻,便有了答案:“这三个灯谜的谜底,分别是面壁思过,无人问津,道旁苦李。” 崔珺瑶的目中闪出一丝异样的光芒,然后贝齿轻咬嘴唇,冲林茹雪和傅妍无奈地笑了一笑:“对不住你们两个,要连累你们输一回私房银子了。” 素来少言的林茹雪抿唇一笑,若有所指地说道:“崔妹妹输了花灯都不急,我和傅姐姐输些银子也算不得什么。” 话语中隐藏的打趣,令素来大方从容的崔珺瑶也红了脸。 顾谨行鼓起勇气看了俏脸嫣红格外美丽明媚的崔珺瑶一眼:“崔小姐若是舍不得亲手做的花灯,刚才的赌约就当做是玩笑。这盏花灯我也不会取走。” 崔珺瑶定定神,抬起头说道:“愿赌服输,怎么能当做玩笑。你既是猜出了灯谜,这盏花灯就归你了。” 顾谨行心中激动振奋雀跃,却不敢流露在脸上,竭力表现出从容来:“多谢崔小姐厚赐。我一定会好好保存这盏花灯。” 又笑着对顾莞宁说道:“二妹,我在这儿待着,不免扰了你们几个的玩兴,你们说起话来也不自在。我这就先告辞一步。” 来了这么久,也该离开了。再赖着不走,只怕会被崔珺瑶小瞧了去。 顾谨行如此机敏,顾莞宁心中颇觉欣慰,笑着点点头:“也好,那我就不送大哥了。” 顾谨行又对着众少女抱拳行了一礼,然后才离开。 崔珺瑶目送着顾谨行离开,才收回目光。 顾莞宁看在眼里,只做不知,又招呼着众人猜起灯谜来。 …… 正玩闹得开心,琳琅悄步走了进来,在顾莞宁耳边低语道:“小姐,穆韬奉太孙殿下之命,送了一个锦盒来。说是太孙殿下送给小姐的上元节礼物。” 这哪里是给她送礼。 分明是在提醒她别忘了上元节后去探望他的承诺! 这个萧诩…… 顾莞宁的眼中不自觉地漾开了一抹笑意。 耳尖的罗芷萱凑了过来,好奇地问道:“琳琅和你说什么了?瞧瞧你高兴的样子!” 顾莞宁不欲多说,随口笑道:“没什么。” 话音还没落,高大英俊的穆韬已经迈步进了内堂,恭敬地奉上了手中的锦盒:“太孙殿下叮嘱小的,一定要亲自将锦盒交到顾二小姐手上。小的有冒犯之处,还请顾二小姐见谅。” 顾莞宁:“……” 罗芷萱:“……” 原来是太孙送了礼物来! 傅妍看着锦盒,眼中闪过一丝羡慕嫉妒。 林茹雪脸上的笑容也黯淡了几分。 崔珺瑶是众人中最先反应过来的一个,笑着说道:“太孙殿下一片心意,顾妹妹还不快些收下。” 顾莞宁也很快回过神来,吩咐琳琅接下锦盒。 琳琅应了一声,走到穆韬身前,从穆韬手中接过了锦盒。锦盒又大又沉,两人在交接锦盒的时候,不免碰触到对方的手指。 琳琅没什么异样,穆韬倒是稍稍红了脸。 好在众人此时的注意力都在那个锦盒上,倒也无人关注到穆韬的些许失态。 太孙殿下特意命人送来的礼物会是什么? 这么大的锦盒,不适合放胭脂水粉,也不像是衣料首饰。 难道会是姑娘家喜欢吃的糕点蜜饯? 众人都好奇不已,偏偏顾莞宁丝毫没有打开锦盒让大家看看的意思,反而吩咐一声:“琳琅,你先将锦盒收起来吧!” 琳琅笑着应了一声。 傅妍忍不住了,咳嗽一声笑道:“顾妹妹,不知太孙殿下特意送了什么礼物来?打开让我们也开开眼界如何?” 林茹雪也张口附和:“是啊,我也觉得好奇呢!” 两人原本都是太孙妃最有力的竞争对手,却没想到横里飞出一个顾莞宁来。 太孙对顾莞宁一片倾心,眼中根本容不下第二个人。太子也对顾莞宁赞许有加。如今就连太子妃的态度也软化了下来。 她们两个做太孙妃的希望渺茫,口中不说,心里免不了吃味。现在又亲眼看着太孙在病中还不忘巴巴地送礼物来,心里别提多酸了,自然想看看这份礼物到底是什么。 第276章 礼物(二) 顾莞宁本不想答应,见傅妍和林茹雪暗暗拈酸吃醋的嘴脸,忽然又改了主意。 她们两个想看,就让她们看好了。 既然注定了要再次嫁给萧诩,她自然不愿再有任何人觊觎自己未来的丈夫。 “琳琅,你将锦盒打开。”顾莞宁笑着吩咐一声:“让大家伙儿瞧瞧这锦盒里到底装了什么。” 琳琅笑着应了,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手中宽大的锦盒。 待锦盒里的东西映入众人眼帘时,众人的神色颇为微妙,齐刷刷地看向顾莞宁。 顾莞宁看着锦盒里的东西,也是一怔。 锦盒里放的既不是胭脂水粉,也不是衣料首饰,更不是什么糕点蜜饯。 竟然是一副弓箭!。 这张弓做的并不华丽,看着却格外结实。比普通的弓稍小了一些,正适合臂力较弱的女子。 弓旁整齐地放了二十支箭,还有一个叠放整齐的箭囊。 谁也没想到太孙巴巴让人送来的礼物,竟是这些。 一旁的穆韬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说道:“太孙殿下知道顾二小姐喜欢练箭,这副弓箭是太孙殿下亲手为顾二小姐做的。” 这副弓箭竟是太孙亲手做的?! 傅妍心里直冒酸水,面上却满是笑容:“太孙殿下这般有心,顾妹妹真是好福气。” 林茹雪心里也是又酸又苦,挤出笑容附和:“是啊!听闻太孙殿下从年前就病了,在病中还没忘了给顾妹妹准备礼物,这份心意委实让人动容。” 崔珺瑶和林茹雪素来交好,对林茹雪的心思也心知肚明。换在往日,少不得要帮腔几句。今天却什么也没说,只微笑着坐在一旁。 罗芷萱看着这副弓箭,想到的却是自己的兄长罗霆。 比起细心体贴的太孙,罗霆的性子就粗豪随意多了。换成罗霆,根本不会这般讨女子欢心。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赞太孙,语气中满是羡慕。 顾莞宁却并不如众人想象中的高兴,反而略略蹙起了眉头:“穆侍卫,太孙殿下近来病症可有起色了?” 穆韬不敢隐瞒,如实答道:“殿下每日躺在床榻上养病,似乎没什么起色。” 顾莞宁的语气里多了些恼意:“太孙殿下不好好养病,倒是有心情做什么弓箭。这样的礼物我受之不起,你拿回去还给太孙殿下吧!” 穆韬:“……” 众人:“……” 谁也没料到顾莞宁不但没敢动,反而动了怒。 穆韬还是第一次领教到顾莞宁的脾气,心里不由得暗暗叫苦。 把礼物再带回去,太孙殿下少不得要责怪他。可他一个侍卫,天生笨嘴笨舌的,既没资格也不会劝顾莞宁改变心意。 这该如何是好? 顾莞华轻声打破沉默:“二妹先别恼。这弓箭是太孙殿下亲手做的,又特意命穆侍卫在今日送过来,足可见殿下的一片心意。不管二妹心中是怎么想的,还是先收下礼物才是。若真的将礼物送还回去,殿下被拂了颜面不说,心里也一定不是滋味。” 罗芷萱此时也回过神来,半开玩笑地打趣:“太孙殿下不安心养病,操劳费神地做了这副弓箭。顾妹妹一定是心疼了,才会生出恼意。” 顾莞宁极少在人前失态。今日罕见地动了怒气,自是因为心中在意的缘故。 顾莞宁被罗芷萱说穿了心思,脸上微微发烫,嗔怪地瞪了罗芷萱一眼:“罗姐姐又拿我取笑了。” 语气却比之前软了许多。 穆韬也算乖觉,立刻弯腰行礼告退:“殿下还等着小的回去复命,小的就不多逗留了。这就告辞回府。” 说完,便麻溜地转身退下。 顾莞宁就是想叫住穆韬也来不及了,眼睁睁地看着穆韬三步并做两步地离开,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这个穆韬,看着老实巴交的,其实心思活络的很。 果然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 凤回巢(重生) 第183节 …… 穆韬已经走了,将礼物送还也就成了一时气话。 琳琅不待顾莞宁吩咐,就将锦盒捧走了。 傅妍林茹雪都是心思深藏不露的人,心里再嫉妒眼热,也断然不肯当众流露出来。各自说笑了几句,此事便搁下不提。 倒是罗芷萱,猜中了灯谜赢了顾莞宁的花灯之后,挤眉弄眼地笑道:“顾妹妹,今日这彩头我就不要了。这盏杜鹃花灯,你还是留着另外送人吧!” 太孙送了弓箭来,顾莞宁还一盏花灯回去,倒也相宜。 顾莞宁笑着白了罗芷萱一眼:“你呀,尽出些馊主意。” 话是这么说,却没再坚持让罗芷萱带走花灯。 琳琅冲玲珑使了个眼色。 玲珑顿时心领神会,笑着将花灯捧了下去。 走到廊檐下的时候,看到璎珞做的那盏美人花灯,玲珑顿时又生出了主意,一并将美人花灯取了下来。 玲珑低声叮嘱璎珞:“你将这两盏灯送到太子府去,记着要亲自交给太孙殿下。就说这是小姐送给殿下的。” 璎珞说话行事素来伶俐,闻言笑道:“放心吧!我一定将花灯送到。” 玲珑忙完之后,若无其事地回了花厅里继续伺候。 顾莞宁瞄了玲珑一眼,什么也没多问。 玲珑心中暗暗偷笑。 小姐的性子还真是别扭。 好在她们几个都很清楚小姐的脾气,已经将花灯送给太孙了。想来太孙殿下见了花灯,一定会很高兴吧! …… 众少女在一起闲谈热闹一番,中午吃了顿丰盛精致的午饭。 到了下午,便各自告辞回府。 林茹雪走的时候,本想叫上崔珺瑶一起,崔珺瑶却笑道:“你先走一步吧!我还有些话,要和顾妹妹说。” 林茹雪心念一转,便猜到了几分,抿唇一笑:“既是如此,那我就先走了。” 待众人都走了之后,顾莞宁将崔珺瑶领进了自己的寝室里,关上门,说起了悄悄话。 “崔姐姐,你今日也见过我大哥了。” 顾莞宁一边留意着崔珺瑶的神色变化,一边笑着问道:“这里也没别人,只我们两个。你不妨将心里话都说给我听一听。你可中意这门亲事?” 第277章 思虑(一) 崔珺瑶红了红脸,却也没忸怩,轻声道:“让顾妹妹见笑了。” “早在顾家找官媒登门的时候,父亲母亲便将此事告诉了我。不瞒顾妹妹,我一开始其实是不怎么乐意的。顾家长房毕竟是庶出,我虽无才无德,也是家中嫡出,是父母娇惯着养大的,心气也难免高一些。” “父亲见我不太情愿,才暗中告诉我,说太夫人日后会让长房继承家业。我心中便也情愿了。” 崔珺瑶也不隐瞒,话说得异常坦白。 顾莞宁很欣赏崔珺瑶的坦白直接,笑着说道:“婚嫁是一辈子的大事。崔姐姐考虑的仔细周全些才是正理。” 世家贵女都是骄傲的。崔珺瑶是崔家精心教养出来的嫡女,眼光高一些也是难免。换做是自己,必然也要考虑计较。 崔珺瑶抿唇一笑:“顾妹妹不笑我就好。我原本已经应下了,后来听闻顾三叔再次登门,将顾大公子和那位吴姑娘的事说了出来,我心中实在不是滋味。所以才想着亲自见一见他、” 还没定亲,未来的丈夫就和别的女子牵扯不清,还要抬进门做妾。哪怕身为正室不会畏惧一个妾室,心中也一定懊恼不快。 也因此,崔珺瑶坚持亲自登门见顾谨行一面,将事情的缘由问清楚了再做决定。 顾莞宁收敛笑容,真挚地说道:“崔姐姐聪慧又有主见。大哥若能娶崔姐姐为妻,一定是他前生修来的福气。” 太夫人的眼光确实精准老辣。 性子稍显温软的顾谨行,确实应该娶一个出身高贵聪慧冷静的名门闺秀为妻。 一来多了岳家的助力,二来,一个聪慧又有手腕的嫡妻能将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省去许多麻烦。 而且,有这样的母亲,何愁生不出聪明伶俐的子嗣来? 更不用说,崔珺瑶容貌气质谈吐才情无一不出众。如果顾谨行没有被选作顾家的继承人,着实也配不上她。 崔珺瑶听了顾莞宁的话,不由得笑了起来:“你还没问,怎么就知道我肯点头答应这门亲事?” 顾莞宁微微一笑:“如果崔姐姐不愿意,怎么肯让大哥带走花灯。” 顾谨行也是相貌俊秀品性端正的少年郎,又勤奋好学,有真才实学。正值怀春之龄的少女见了,也容易生出好感。 崔珺瑶又微微红了脸,嗔了句:“你又来取笑我。” “我哪里敢取笑未来的大嫂。”顾莞宁笑着打趣:“日后我总有出嫁的一天,以后少不得娘家撑腰。可得早日和大嫂结下善缘才是。” 崔珺瑶俏脸嫣红,轻轻地拧了顾莞宁一把:“叫你乱嚼舌头。” 两人嬉闹几句,对视一笑。 崔珺瑶很快收敛笑容,正色问道:“顾妹妹,接下来我要问的话,若有冒犯开罪之处,希望你别见怪。” 顾莞宁已经猜到了她要问什么:“你是不是想问二房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我弟弟被送到了普济寺,祖母又挑了大哥做继承人?” 有嫡出的顾谨言在,爵位和家业怎么也轮不到长房的顾谨行。 可太夫人和顾海都已经明确地表明了这一层意思。崔家免不了猜疑,崔珺瑶也想问个清楚。 崔珺瑶没有犹豫,立刻点头:“是,顾妹妹最是聪慧通透,我这点心思自是瞒不过你。” 原本这是顾家的家事,轮不到别人过问。 可她这一点头,就要嫁进顾家来。二房的事,和她也就息息相关了。 以顾家人的磊落坦荡,绝不至于在这等重要的事情上出尔反尔。所以,崔侍郎没有多问。崔珺瑶到底还年轻,没有父亲的城府心胸。 崔珺瑶也不遮掩,直截了当地问出了口。 顾莞宁也回答得很直接:“崔姐姐,对不起,这件事涉及到我已故父亲的声名,实在不便直言相告。不过,我可以向崔姐姐保证,日后顾家的家业由长房继承,二房绝不会有半点怨怼。” 崔珺瑶目光连连闪动,神色间颇为动容。 什么事会涉及到已故定北侯府声名? 是什么原因,会让太夫人放弃嫡出的孙子,选择庶出长房的长孙? 稍微一深想,真相几乎呼之欲出。 顾莞宁注视着一脸震惊的崔珺瑶,淡淡说道:“以崔姐姐的聪明,应该也能猜出几分了。等日后崔姐姐嫁给大哥,一切真相,我自会亲口告诉你。” 崔珺瑶将纷乱的心绪按捺下去,歉然道:“对不起,我不该多嘴。” 如果她的猜想都是真的。这桩事,无疑是顾莞宁心中最大的隐痛。 她这一张口,生生地揭开了顾莞宁的伤疤。 顾莞宁淡淡一笑:“这也怪不得你。换了任何人,都会觉得惊讶不解。” 崔珺瑶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两人俱都沉默下来。 过了片刻,顾莞宁又张口说道:“你一定还想问问吴莲香的事吧!” 崔珺瑶定定神,点了点头:“是。我其实也曾见过吴姑娘两回,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她在顾家住了几年。” “她是大伯母的娘家侄女。”顾莞宁毫不隐瞒地说道:“大伯母一直很偏疼她,也曾有意让她嫁给大哥。” “以前祖母未曾过问,不过,自从二房出事之后,祖母对大哥的亲事也就上了心。祖母看不上吴莲香,暗中找了官媒到崔家探口风。” “吴莲香心中不甘,又被身边的丫鬟怂恿,一时冲动就做出了错事。” “这件事,大哥也有错。他太过轻信旁人,所以才被算计了去。后来被祖母三叔接连教训了几回,他已经知错了。不过,由此事也能看出,大哥心地善良,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 “崔姐姐放心。大哥已经说服大伯母,不会让吴莲香过门做妾,让吴莲香另嫁别人。” 崔珺瑶一开始还算平静,听到最后一句,终于动容了:“你说的都是真的?吴家肯就此罢休吗?” 顾莞宁从容一笑:“吴家凭什么不肯罢休?难道吴家还敢和顾家彻底翻脸结仇不成?” 第278章 思虑(二) 是啊! 区区一个吴家,岂敢和顾家反目结怨? 退一步说,就算吴家坚持要将吴莲香嫁过来,也只是一个妾室。她身为正妻,想“调教”一个妾室易如反掌。 唯一可虑的,是吴莲香身为吴氏娘家侄女的身份。吴氏少不得要偏心吴莲香。 顾莞宁的话,无疑是给崔珺瑶吃了一颗定心丸。 原本还有些摇摆不定的心意,此时也终于有了决断。 崔珺瑶思忖片刻,张口说道:“顾妹妹,我们两个自小就相识,熟知彼此的性情脾气。在你面前,我也就不遮遮掩掩躲躲藏藏了。” “回去之后,我就会和父亲母亲说,我同意嫁到顾家来。” 顾莞宁听到这句话,一颗心也真正放了下来,欣然笑道:“那我就静候佳音了。” 一直磊落大方的崔珺瑶,说起自己的终身大事来,也有些羞涩,抿唇一笑。 她只见了顾谨行一面,对他确实有些好感。一见钟情非君不嫁倒也谈不上,不过,能嫁给一个看着顺眼的丈夫,也是一桩幸运的事情了。 至于妾室什么的,崔珺瑶也没特别放在心上。 时下男子三妻四妾都是等闲平常事。就是父亲和成了亲的两位兄长身边,都有几个娇媚的侍妾通房。崔府里的庶子庶女也不在少数。 自小就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崔珺瑶对自己未来的生活有冷静清醒的认知。 说定了此事之后,顾莞宁心情颇佳。 凤回巢(重生) 第184节 崔珺瑶见顾莞宁心情愉悦,试探着笑道:“顾妹妹,你和太孙殿下的喜事也快近了吧!” 换在往日,这样的话她绝不会问出口。免得交浅言深,唐突冒犯了顾莞宁。 现在当然又不同。她应下亲事,日后嫁到顾家来,和顾莞宁就成了姑嫂。问一问倒也无妨。也能显示得两人更亲昵些。 顾莞宁也未忸怩,坦然道:“总得等殿下的病好了,才好谈及亲事。” 崔珺瑶由衷地为顾莞宁高兴:“殿下对你一片情深,在病中都不忘了亲自动手做礼物送给你。日后你嫁进太子府,殿下一定会好好待你。” 顾莞宁脑海中闪过太孙温润含笑的脸孔,不由得微微恍神。 其实,他一直都是待她极好的。 前世做夫妻的四年里,他从未亲近过别的女子,只守着她一个人。 崔珺瑶见顾莞宁怔忪不语,却误会了她的意思,有些歉然地低声道:“顾妹妹,我和林姐姐素来交好。她的心思,我也一直都清楚。” “以前我还曾鼓励过她,在太子妃面前好好表现,争取令太子妃另眼相看。” 以前,崔珺瑶一直以为好友林茹雪会成为太孙妃。 却没想到,太孙真正倾心的人会是顾莞宁。更没想到,顾莞宁竟舍了青梅竹马的表哥齐王世子…… 不过,这句话是万万不能在顾莞宁面前提及就是了。 聪明人说话,只要说三分,剩余的七分,也就明白了。 顾莞宁抿了抿唇,淡淡一笑:“婚嫁一事,看的是缘分。或许是我和太孙前世就有夫妻缘分,延续到了今生。” 崔珺瑶掩嘴笑了起来:“平日看你少言冷语,半点心思都不露。没想到,你对太孙殿下原来也是有意的。” 不然,怎么会说出前世今生之类的话来? 顾莞宁也微微笑起来。 她就知道,说了实话也是没人信的。 …… 顾谨行坐在书房里,呆呆地看着桌子上的那盏兔子灯,一时看入了神。 他的眼前,又闪过那张笑语笑意莹然的俏脸,不由得一阵耳热心跳。 思绪翩翩的顾谨行,甚至没留意书房的门在身后被轻轻地推了开来,直到脚步声越来越近,才陡然惊醒,不假思索地转过头:“是谁?” 自从吴莲香的事情过后,顾谨行就给书房里伺候的小厮下了命令,任何人不得随意进书房。就连吴氏来了,也得通传一声。 也因此,顾谨行对悄无声息就进了自己书房的人格外警惕,颇有些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感觉。 映入眼帘的,是顾莞宁熟悉的脸庞,还有唇边那抹忍俊不禁的笑意:“大哥别紧张,是我。” 原来是顾莞宁来了! 他之前曾经吩咐过,顾莞宁进书房,无需通传。难怪书房外的小厮没吭声。 顾谨行松了口气,不无自嘲地笑了笑:“我现在是紧张得过了头,让二妹见笑了。” 顾莞宁不以为意地笑道:“大哥警觉些,也是好事。” 一边说着,一边走上前来,目光掠过桌子上的兔子灯,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顾谨行本就脸皮薄,被顾莞宁这么一笑,俊脸臊得通红。 顾莞宁笑着打趣道:“大哥今日在崔姐姐面前,表现得格外坦荡磊落,还赢了崔姐姐的花灯。实在是令人刮目相看。” 顾谨行红着俊脸,作揖告饶:“好二妹,你就别取笑我了。” 有心问问崔珺瑶的事,却又不好意思张口。 顾莞宁颇为善解人意,不等顾谨行鼓起勇气询问,便主动说道:“罗姐姐她们先走一步,崔姐姐特意留下和我说了会儿话。大哥就放心吧!这门亲事,崔姐姐已经点头了。” 顾谨行虽然已经料到这个结果,可在亲耳听到这番话的时候,还是惊喜不已,满脸激动:“二妹,你说的都是真的吗?崔小姐真的点头了?” “这样的事,我怎么会骗你。”顾莞宁笑道:“大哥就安心地等着崔家的好消息吧!” 顾谨行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想到崔珺瑶那双明亮动人的眼眸,心中情不自禁地漾起一圈圈涟漪。 如果不是二房出了事,家业爵位都落在长房,如果不是太夫人挑中了他做继承人,他如何能娶到这等优秀出众的名门闺秀为妻? 想到自己竟一时糊涂想娶吴莲香为妻,顾谨行不由得暗暗后怕,也为自己捏了把冷汗。 幸好有睿智的祖母,幸好有冷静理智的二妹,幸好有三叔替他去崔家说情。否则,他和崔珺瑶怕是没缘分做夫妻了。 第279章 思虑(三) “大哥,你对崔姐姐印象如何?”顾莞宁含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顾谨行不假思索地答道:“美丽娴雅,落落大方,聪慧过人。” 顾莞宁哑然失笑:“看来,我也不必再多问了。大哥对崔姐姐显然是颇为钟情了。” 顾谨行脸上还是**辣的,却没有否认。 顾莞宁温和地笑道:“娶妻当娶贤。崔姐姐聪明能干,又颇有主见。日后她嫁到侯府来,一定会成为大哥的贤内助。我也盼着大哥和崔姐姐琴瑟和鸣,内宅安宁。” 顾谨行脸上热度稍稍褪去,认真地说道:“二妹,你的意思我都明白。你放心吧,我不是那等不知轻重不识好歹的糊涂虫。我有幸能娶她过门做妻子,就一定会全心全意好好待她。” “至于吴表妹,我已经和你说过了。让母亲劝她另外嫁人。否则,真让她进门做妾,以母亲的性子,少不得要偏向吴表妹,到时候不知会生出多少麻烦波折来。” 顾莞宁淡淡一笑:“大哥想得清楚明白就好。” 别人提点得再多,也得顾谨行自己想透彻,不犯糊涂才行。 顾谨行郑重地点了点头。 顾莞宁见他这副样子,忍不住提醒了几句:“大哥,祖母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大伯母心性不定,常犯糊涂。祖母容忍一回两回,却也不会一直忍下去。” “或许,等崔姐姐一过门,祖母就会让崔姐姐管家理事了。” 顾谨行一惊,反射性地看向顾莞宁。 顾莞宁神色平静,看不出半点情绪:“以大伯母的性子,到时候少不得会有一番闹腾。大哥可得稳住了,不能被大伯母闹的心软。” 顾谨行沉默片刻,才说道:“多谢二妹提醒。” 祖母对二妹果然格外信任,这样的打算只让二妹知晓。 而他,已经让祖母失望了一回,绝不能再有第二次了。 …… “行哥儿真是这么说的?” 过年时又病了一场,太夫人一直在屋子里养病,声音有些虚弱无力,精神倒是还不错。听着顾莞宁说起白天的事情,太夫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顾莞宁今日心情极好,眉眼间俱是笑意:“是啊!大哥性子虽然软了些,倒是个明白人。” “行哥儿的脾气,和他亲爹倒是差不多。”提起庶长子顾淙,太夫人也不吝夸赞:“一个人平庸些其实不要紧,只要守着本分,不要生出太多贪念,就不会走上歪路。” 顾莞宁对大伯顾淙的印象很稀薄。 前世在她出嫁后不久,在边关领兵的顾淙生了一场重病,没撑多久就病故了。算起来,也只有两年多的时间而已。 这一世,她既然重生了,自然也要早做提防预备。 太夫人又问起了崔珺瑶:“你看着崔家小姐怎么样?” 顾莞宁肯定地说道:“崔姐姐是个聪明人,也很有主见。大哥能娶到她为妻,是大哥的福气。” 太夫人听顾莞宁这般夸赞崔珺瑶,眉头也舒展开来:“能让你赞不绝口,看来崔家小姐确实是很好的。” “还是祖母的眼光好。”顾莞宁坐在床榻边,亲昵地握着太夫人的手:“替大哥挑了这么一个好媳妇。” 太夫人乐呵呵地笑了起来:“你呀,就是会哄我高兴。” 顿了顿,又轻叹一声:“我活着一日,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顾家败落下去。如今,我也算尽了所有的力。只盼着顾家日后能子嗣兴旺家业和睦,我也能安心合眼去地下见你祖父了。” 语气中流露出一丝黯然和凄凉。 顾谨言的身世,对太夫人来说,无疑是一记重击。 太夫人口中虽然绝口不提,心里的伤疤却一直都在,从未真正愈合过。 顾莞宁心里一酸,眼角也有些湿润。 她不想说这些沉重的话题,故作轻快地笑道:“祖母正值盛年,寿元绵长,可别说这么丧气的话。” “等崔姐姐嫁进顾家,她一个孙媳,想掌家理事,也得由祖母撑腰才行。不然,就以大伯母的性子,少不得要闹腾。” “等崔姐姐过门生了子嗣,祖母还得再带曾孙呢!所以,祖母可得长久平安地活下去,我们顾家上下都离不开祖母。” 太夫人果然被哄得笑了起来,眼中也闪出欣慰之色:“我也盼着早日见到曾孙。” 闲话几句后,太夫人又笑着问道:“听说,太孙殿下让人给你送礼物来了?” 在太夫人打趣的目光下,顾莞宁脸颊悄然发烫,轻轻点了点头。 太夫人又问道:“还听说,你今日当着众人的面动了怒气,还要将太孙送来的礼物送还回去?” 顾莞宁否认不了,不自在地嗯了一声。 “你这丫头,天生就是这副别扭的脾气。”太夫人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嗔怪和无奈:“太孙心里有你,在病中也不忘给你准备礼物。你倒是生气上了。” “知道你脾气的,自然清楚你是在心疼太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性情倨傲喜怒无常。” “现在也就罢了。你待字闺中,有祖母护着,谁都不敢让你受半点委屈。等日后嫁到太子府,可不能这样任性了。” “太孙心悦你,或许不会介意。太子和太子妃,就未必看你顺眼了。” “太子府里还有两个侧妃,还有安平郡王和三个没出嫁的郡主。侍妾美人更是不知凡几。内宅人多,是非也多。祖母不担心别的,就怕你性子高傲,不肯对任何人低头。刚强易折啊!” 说到这儿,太夫人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低声道:“宁姐儿,你听祖母一句劝,以后可别这么倔强使性子了。” 顾莞宁心里一阵温暖。 这世上,也只有祖母会这般全心全意地疼爱她,为她着想。所以,哪怕她做不到祖母说的话,也乖乖应了下来:“祖母说的话,我记下了。” 太夫人见顾莞宁这般温顺听话,明知道大半是装出来的,依然觉得欣慰。 她一把老骨头,半截身子都快入土了,心中最牵挂的,也只有顾莞宁了。 …… 凤回巢(重生) 第185节 第280章 驾临(一) 天色渐晚,上元节的灯市热闹了起来。 京城各勋贵府邸,也都应景地燃起了花灯,到处都是灯光闪烁,看着热闹又喜庆。 梧桐居里,因为太孙一直在病中,宫女内侍们都小心翼翼地伺候着,无人敢点花灯。偶尔有胆子大的,私下做了花灯,此时也不敢拿出来。 “小贵子,”太孙声音含笑,显然心情颇佳:“将这两盏花灯都点上,就挂在我的寝室里。今日是上元节,我不能出去赏灯,就在寝室里赏一赏花灯。” 小贵子忙笑着应了。 自从顾二小姐身边的丫鬟送了这两盏花灯来,殿下的心情就一直很好,嘴边的笑容就没停过。 小贵子看在眼里,既为主子高兴,又暗暗觉得好笑。 殿下素来少年老成,明明只有十几岁,说话行事却顾虑重重沉稳持重。这一刻,才有了情窦初开的少年模样。 小贵子个头不高,够不着屋角,索性叫了穆韬进来帮忙。穆韬是习武之人,动作比小贵子利索多了,很快点好了杜鹃花灯,然后悬挂了起来。 柔和的光芒透过薄薄的绢布,轻柔地洒落。 太孙凝视着杜鹃花灯,眼中也闪出温柔的光芒。 仿佛顾莞宁就站在眼前一般。 很快,美人灯也被点亮了。 灯上的美丽少女也似活了过来,侧身回眸,浅浅一笑,风华无双。 太孙的眼眸中也闪出了熠熠光芒,嘴角扬出愉悦的弧度。 纵然外面花灯如锦,也及不上眼前的两盏。 小贵子和穆韬对视一眼,很有默契地悄然退了出去。 …… “殿下对顾二小姐可真是一片情深。”小贵子挤眉弄眼地笑道。 穆韬目不斜视,随口嗯了一声。 小贵子满腹的八卦热情,好奇地探问道:“穆韬,你今日去定北侯府送礼物,顾二小姐反应如何?有没有感动得落泪?” 穆韬嘴角微微抽搐,简短地应了句:“没有。” 不但没感动得落泪,还动了怒气,要将礼物送还。 他回来复命的时候,如实告诉了太孙。 太孙的反应也很奇怪,没有半分心意被拒的懊恼羞愤,反而笑了很久…… 主子们的心思,实在是让人捉摸不透。 小贵子再话唠,遇到惜字如金的穆韬也没了辙。忍不住揶揄取笑:“瞧瞧你这副闷葫芦的样子,半点都不擅言谈。怪不得到今天还没娶上媳妇!” 穆韬瞪了小贵子一眼。 天色昏暗,穆韬皮肤又黑。那一丝迅速泛起的暗红,实在不易察觉。 不过,小贵子能在太孙身边伺候几年,又颇得器重信任,自然是伶俐之辈。目光一扫,便看出穆韬的羞窘了,不由得笑了起来: “哟,往日说这些,你从来都不理会。今儿个倒是知道脸红了。莫非是已经有了相中的姑娘?” 穆韬神情僵硬地否认:“没有的事,你别胡说。” 此地无银三百两啊! 这根木桩子,原来也有对女子动心思的一天。 小贵子咧嘴一笑,往穆韬身边凑近了些:“你就别骗我了。快点老实交代,到底相中了哪一个?是府里的宫女吗?” 当然不是。 穆韬的脑海中迅疾地闪过一张细心沉稳的女子俏脸,一时也忘了继续否认。 小贵子正要继续打趣,穆韬忽地神色一整:“有人过来了。” 穆韬虽不善言辞,身手却是一等一的,耳力也格外灵敏。 过了片刻,小贵子才听到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不由得一惊,和穆韬对视一眼,眼中俱都闪过疑惑。 府里所有的主子都进宫去参加宫宴了。 这个时候,会有谁到梧桐居来? …… 很快,一行人出现在两人眼前。 穆韬和小贵子在看清来人后,俱都惊喜不已,忙跪下行礼:“小的穆韬(奴才小贵子)见过皇上。” 没想到,竟会是当朝圣上元佑帝亲自驾临。 元佑帝今年五旬,头发花白,额上眼角俱是皱纹。一双眼睛却半点都不浑浊,目光一扫,带着凌厉睿智的精光,威严天成,令人心生敬畏。 穆韬是太孙的贴身侍卫,小贵子是太孙的贴身内侍,两人平日都在太孙身边伺候,元佑帝对他们两个也颇为熟悉,随口道:“平身吧!” 两人忙谢了恩典,站起身来。 “太孙呢?”元佑帝张口问道。 小贵子恭敬地应道:“回皇上的话,太孙殿下在寝室里,奴才这就进去通禀一声,让殿下出来相迎……” “不必了,”元佑帝不以为意地说道:“外面天寒地冻,太孙还在病中,别折腾他起身了。朕进去看看。” 元佑帝金口一开,小贵子也不敢多说什么,唯唯诺诺地应了,心里却在想着,太孙还在“赏花灯”,就这么被元佑帝撞个正着,只怕会给元佑帝留下不太美妙的印象…… 穆韬显然也想到这一层了。 穆韬倒也有些急智,抢上前去开了门,一边扬高了声音:“小的替皇上开门。” 声音这么高,太孙总该能听见。虽然来不及把花灯收起来,至少也能收敛些。顺便想个理由解释一二。 元佑帝扫了神色略显紧张的穆韬一眼,目光一闪,迈步进了寝室。 原本坐在床榻上的太孙,正欲下床行礼。 “阿诩,你的病还没好,快些在床榻上躺好。” 面容肃穆的元佑帝,在见到太孙的那一刻,眉眼立刻柔和了几分,声音也缓和了许多。 太孙却执意下了床榻,恭敬地行了一礼:“孙儿给皇祖父请安。” 生在皇家,拥有常人难及的荣华富贵,规矩礼数也远胜寻常人家。容不得半点疏忽失礼。 元佑帝亲自驾临来探病,是天大的恩宠。 他若是不懂礼数,就成了恃宠生娇。 元佑帝素来偏爱长孙,见他在病中依旧不忘礼数,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亲自走上前,扶起太孙:“你这一病,已经快一个月没进宫了。朕心中一直惦记着你。每次询问太子,太子都说你的病没什么大碍,朕放心不下,总得亲自来看看才安心。” 第281章 驾临(二) 元佑帝亲自相扶,太孙顺势站直了身子,冲元佑帝笑道:“孙儿又让皇祖父操心了。” 比起别的皇孙,太孙确实体弱多病了一些。追根究底,是因为年幼时中过毒伤了身体的缘故。 而那一次中毒,也为元佑帝挡过了一劫。 元佑帝素来偏爱太孙,也有这一层微妙的原因。 “这几年,叶太医周太医一直精心为你调养身体,就算偶尔生病,也极少拖延这么长时间。”元佑帝略略皱眉,声音中透出关切:“若是他们两个不中用,朕再另换两个太医来。” 普通的风寒之症罢了,近一个月了还没起色,也怪不得元佑帝要迁怒两位太医了。 若是真得再换两个太医来,叶周两个太医,也只剩下自裁谢罪一条路了。 太孙立刻张口为两人求情:“皇祖父息怒。叶太医和周太医一直尽心尽力,是孙儿的身体不争气,怪不得他们两个。求皇祖父看在孙儿的颜面上,饶过他们两人。” 元佑帝眉头舒展开来:“你总是这般温和心软。居上位者,最要不得地就是心慈手软。行事不够果决狠辣,日后少不得要吃亏。” 太孙微微一笑:“有皇祖父护着孙儿,谁敢让孙儿吃亏?” 元佑帝被逗得开怀:“说得好。这是我们萧家天下,有朕在,谁也不敢让朕的长孙委屈受气。” 祖孙两个对视一笑。 元佑帝冷峻的神色,也彻底柔和下来。 “今日是上元节,宫中一定有宫宴。皇祖父抛下一堆人,特意来看望孙儿,实在让孙儿感动。” 太孙凝视着元佑帝,声音里满是真挚。 元佑帝随意地笑道:“朕要是大张旗鼓地出宫来看你,少不得一堆麻烦。倒不如微服过来,看你安然无事,朕也就放心了。” 皇帝出宫,不是等闲小事。要是摆出全副仪仗,不知要惊动多少人。也会惹来别人对太孙的眼热嫉妒,也担心折了太孙的福气。所以才会悄悄到太子府来。 元佑帝身为一朝天子,肯为太孙思虑到这一步,确实是令人感动。 太孙心中涌起一阵暖意:“皇祖父处处为孙儿着想,孙儿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不知该说什么,就什么都不用说了。”元佑帝笑道:“你早日将病症养好,进宫陪伴朕才是最要紧的。” 太孙乖乖应下了。 元佑帝目光一扫,目光落在屋角悬挂的两盏花灯上,不由得一愣:“这是哪来的花灯?” 单单只挂了两盏花灯,已经够奇怪了。更奇怪的是,其中一盏花灯上还描绘着一个少女的身影。 元佑帝年纪大了,目力远不如年轻时候,花灯上的少女面容看得不甚清楚。不过,也能看出是少见的美人,风姿极佳。 元佑帝下意识地看向太孙。 太孙目光一柔:“这是顾二小姐送来的花灯。孙儿在病中,不能出去赏花灯,便让人将花灯挂在屋子里欣赏一番了。” 这哪里是赏花灯,分明是在睹物思人嘛! 过了年,太孙也有十六了。 凤回巢(重生) 第186节 到了成亲的年纪,方慕少艾也是难免的。 元佑帝不但没生气,反而兴致勃勃地笑了起来:“这位顾二小姐又是何人?说来给皇祖父听听。” 太孙目光清亮,唇畔满是笑意:“她是已故定北侯顾湛的女儿,闺名莞宁。生的美丽出众,聪慧冷静,坚强果决,胜过世上诸多男子。” 这满口的赞誉之词,听得元佑帝好笑不已:“听你这么说,这位顾二小姐倒像是天仙下凡了。” “不瞒皇祖父,我去年在傅阁老府上做客的时候,初遇到顾二小姐,就对她一见倾心。”太孙一点都不害臊地直抒心意:“当时我就想着,此生一定要娶她为妻。” 元佑帝目光一闪,未置可否。 当年太子成亲的时候,只是一个普通皇子身份,王皇后挑了闵家的女儿,元佑帝对一个皇子妃的人选并未特别看重,便点头应了。 谁想到,嫡出的长子一病呜呼,只留下一个女儿。储君的位置,便轮到了现在的太子身上。 闵氏做一个皇子妃勉强还可以,做太子妃却又略显浅薄。 目光短浅,只在内宅里打转,连一个于侧妃也弹压不住。 别说太子看不上这样的妻子,元佑帝对这个儿媳也不太满意。将来太子继位了,就凭着闵氏,如何能担得起六宫之后的位置? 好在闵氏肚皮争气,生了一个好儿子。 元佑帝对太孙诸多偏爱,对性情软弱的太子妃也就多了几分宽容。 现在轮到给太孙挑媳妇了,自然不能轻忽。 定北侯府是大秦第一将门,已故的定北侯顾湛立下赫赫战功,又在战场上丢了性命,于朝廷于江山都有功。 顾莞宁既是顾湛唯一的女儿,论身份,做太孙妃倒是够格了。 只是不知道她是否有太孙说的这般优秀出众。 太孙似是看出了元佑帝在想什么,自信地说道:“孙儿的眼光,难道皇祖父还信不过吗?” 元佑帝瞥了太孙一眼,扯了扯唇角:“你满心都是顾二小姐,自然看她什么都好。到底如何,朕总得亲自看上一眼才行。” 堂堂一朝天子,亲自相看孙媳,足可见元祐帝对太孙的恩宠。 太孙立刻道:“等过些日子,让皇祖母召她进宫一回,皇祖父也就能亲眼看她一眼了。” 瞧瞧这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元佑帝莞尔一笑:“你还在病中,等你病好了,再召她进宫也不迟。” 太孙却道:“孙儿的身体没有大碍,只要慢慢养些日子就好了。皇祖父还是早日叮嘱皇祖母,将顾二小姐召进宫。早些定下亲事,孙儿的身体也能早日好起来。” 元佑帝看着难得急迫的太孙,不由得暗暗好笑,点点头应了下来:“好,朕应了你就是了。出了正月,朕就让你皇祖母召她进宫。” 太孙暗暗松口气,眉头也舒展开来。 元佑帝待了片刻,叮嘱太孙安心静养,这才摆驾回宫去了。 第282章 美梦 到了子时,太子太子妃才领着安平郡王和三个郡主回了府。 李侧妃和于侧妃两人,此次也随着一同进宫赴宴。 回府之后,太子并未急着休息,反而特地来了梧桐居。 太孙本已歇下,听闻太子来了,立刻起身更衣,下床榻相迎:“儿臣见过父王。这么晚了,父王怎么还没休息?” 酒意微醺的太子精神看来颇佳,笑着说道:“今儿个是上元节,我们都在宫中赴宴,只留了你一个人在府中。我心中放心不下,所以特地过来看看你。” 分明是知道皇祖父来探望过他,这才会特意过来一趟吧! 太孙心中哂然,面上却露出感激又感动的笑容:“父王如此记挂儿臣,实在令儿臣愧不敢当。” “父子之间,还说这些客套话做什么。” 太子今晚的态度显得格外亲切:“今晚宫宴进行了一半,你皇祖父便先离开一步。直到宫宴结束了才回来。我也是到那个时候才知道,你皇祖父竟然特地出宫来看你。” 这份圣眷,简直羡煞众人。 别说齐王世子等人,就连太子这个做儿子的,知道此事后也有些酸溜溜的不是滋味。 换做他生病,元佑帝也未必会亲自来探望。 好在深得圣心的是自己的亲儿子,太孙得宠,对太子府也是一件好事。这么一想,太子的心里才平衡了不少。 太孙似没听出太子语气中淡不可察的那一丝酸意,笑着应道:“儿臣也没想到皇祖父竟会悄然过来探望,也是又惊又喜。皇祖父待了一会儿,询问了我的病症,见没什么大碍就回宫了。” 太子舒展眉头笑道:“你皇祖父一向最疼你。你这一病,这么久都没进宫,也怪不得你皇祖父忧心。其实,你皇祖父之前就询问过我几回你的病情,到底是亲自见上一眼才能真正放心。” 顿了顿又道:“原本你皇祖父打算让你和阿睿一起上朝听政,如今你身体还没痊愈,不便上朝。只好等上一等了。” 说到后来,太子的语气里不免有些遗憾。 在上书房里学习政事,到底比不得正式上朝听政。 可惜太孙的身体不争气,这么要紧的时候,偏偏病倒了。少不得要先让齐王世子出出风头了。 太孙目光微微一闪,面上流露出几分自责:“都是儿臣的身体不中用,病了之后迟迟没有起色,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痊愈。错过了这么好的机会。要不然,父王先和皇祖父说一声,让二弟代我上朝听政吧!” 太子一听之下,颇有些意动,转念一想,次子萧启过了年才十三岁,这个时候上朝听政未免也太早了。 再说了,长幼有序。魏王世子韩王世子还没开始听政,哪里能轮得到萧启?他就是再偏心次子,也不便张这个口。 “阿启还小,虽然聪明,性子却不够沉稳,等磨炼两年再说。”太子随口说道,目光一扫,也留意到了屋角悬挂的花灯。 他的眼神可比元佑帝强多了,稍一定神,就看清了花灯上的美人面孔。 太子挑了挑眉,扬了扬嘴角:“这是顾二小姐让人送来的花灯?” 太孙点点头,眉眼比平日更柔和了几分:“是。我今日先让人送了礼物到定北侯府,她便让人送了这两盏花灯来。” 太子生性风流,喜好美色,对太孙和顾莞宁尚未定亲就互有来往的事,丝毫不以为意,甚至笑着说道:“你们两个日后总是要成亲的。在成亲前多培养感情也是好事。” 自太子进来之后,这是太孙听着最顺耳的一句话。 这也是男子和女子的不同之处了。 换了太子妃,少不得要挑剔絮叨几句。 父子两个闲话一番,太子又叮嘱太孙安心养病之类的,才起身离开。 应付走了太子,太孙暗暗松了口气,重新躺回床榻上,已经没了睡意。目光不自觉地追逐着花灯上的窈窕身影。 他一直以为自己很有耐心,可以慢慢等待。 直到元佑帝问起顾莞宁的那一刻,他才惊觉,自己竟如此期盼着能早日定下亲事,早日娶她过门。 只有她真正成为他的妻子,他才能安心踏实。 …… 当天夜里,太孙翻来覆去,很久才睡下。 他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他恍惚又回到了前世。 他的病症终于治好,也终于可以圆房和她做真正的夫妻了。 他明知道她还有排斥抗拒,却按捺不住想拥有她全部的热切渴望,在太子妃问起此事的时候,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太子妃择了一个好日子,重新布置了新房。 红色的烛火,红色的纱帐,红色的被褥,满眼喜庆的红色,也及不上她俏脸上的那一抹嫣红动人。 他轻轻将她拥入怀里的那一刻,满心的幸福几乎溢出胸膛。 他不敢用力,轻柔地仿佛对待世上最脆弱易碎的珍宝。 她显然也是有些害怕的,却倔强地不肯流露出来,一直强撑着平静镇定。直到褪去所有的衣衫,肌肤相贴的那一刻,她才情难自禁地惊惶颤抖起来。 “阿宁,别怕,我不会伤害你。”他含着她圆润柔嫩的耳珠,在她耳边轻声低语。 她没有说话,身子的颤抖却缓缓平息,然后伸出细长的胳膊,环绕住他的脖子。 这一个简单的举动,几乎令他所有的自制力都崩溃。 他稍稍用力,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再然后,太孙陡然惊醒了。 当他察觉到身体的异样时,脸上不由得露出一抹尴尬无奈的苦笑。清了清嗓子,叫了小贵子进来。 小贵子揉着惺忪的睡眼,将哈欠按捺下来:“殿下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现在最多五更天,天还没亮呢! 太孙咳嗽一声:“来替我更衣。” 更衣? 这个时候更什么衣? 小贵子一愣,脱口而出道:“殿下衣服脏了吗?” 然后,小贵子就见到素来冷静从容的太孙殿下微微红了俊脸,瞪了自己一眼:“让你伺候更衣,哪来这么多的话。” 第283章 教母 小贵子到底是伶俐人,被这么一瞪,很快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不由得咧咧嘴。 太孙殿下今年十六了,也到了想媳妇的年纪了…… 小贵子利索地找了干净的中衣,为太孙伺候换上。正打算将换下来的衣物拿出去让宫女洗干净,就听太孙又吩咐一句:“你现在就去将衣服洗了。” 哟!还害臊不好意思了。 小贵子忍住笑,应了一声,很快抱着一团衣服退了下去。 小贵子手脚利索,洗衣服也难不倒他。 只是在洗的时候,免不了要自怜自艾一番。可怜他一个去了子孙根的小太监,还要给主子洗衣服…… 凤回巢(重生) 第187节 待衣服洗干净晾好,天也亮了。 两位太医和徐沧照例一起来诊脉。 太孙的风寒之症,一直没有起色。 叶太医经验老道,已经渐渐察觉出不对劲了,私下和周太医议论过几回:“周太医,太孙殿下的病症似乎有些蹊跷。如果是普通的风寒,这么久也该有好转才是。这一回却一直都没起色,该不是我们误诊了吧!” 年轻一些的周太医目光一闪,低声道:“我们两个一起看的诊,怎么可能误诊。再说了,徐沧不也说是风寒吗?太孙殿下对他可信任的很,连药方也都是徐沧开的。要是真的误诊了,第一个要治罪的,也该是徐沧。” 语气里透出浓浓的酸意。 别说周太医,就是叶太医,想到太孙竟然越过他们两个信任一个民间大夫,心里也颇不是滋味。 不过,叶太医却不赞成周太医的话:“我们两个是太医院里的太医,也是皇上亲自指派来伺候太孙殿下的。如果太孙殿下的身体有个好歹,我们两人都难辞其咎。” 周太医心里不以为然,却也不和叶太医争辩,只催促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快些去给太孙殿下请脉吧!” 叶太医思来想去,心里总有些不安。 今日诊脉过后,叶太医斟酌着言辞,委婉地说道:“微臣无能,一直没能治好殿下的病症,令殿下缠绵病榻这么多时日。殿下万金贵体,万万不能有什么闪失。不如再请几位太医来,给殿下重新会诊。” 太孙神色淡淡地看了周太医一眼:“叶太医的提议,周太医意下如何?” 周太医城府颇深,神色间丝毫不见异样,恭敬地应道:“叶太医思虑周全,微臣着实不及。” 太孙目光一闪,含笑问道:“这么说来,周太医也赞成叶太医的提议了?” 周太医应了声是。 “既然两位太医都赞成,就让人去将母妃请来。”太孙随口道:“将此事告诉母妃一声,由母妃定夺吧!” 两位太医齐声应了。 至于徐沧,还是那副八风不动的神情,看不出半点异样。 …… 太子妃对太孙的身体比谁都上心,听闻小贵子的禀报后,立刻去了梧桐居。 “阿诩,你的身体迟迟没好,难道是叶太医周太医误诊了病因?”太子妃一着急,也顾不得叶周两位太医的颜面了,当着两人的面就直接问出了口。 叶太医和周太医待不住了,立刻拱手请罪:“都是微臣无能。” 太孙先用眼神安抚住焦虑不已的太孙妃,然后对两位太医笑道:“叶太医周太医来太子府也有五年了。这几年,全靠两位太医精心照料,替我调理身体,我才有今日的光景。既有功劳也有苦劳。” “别说不会是误诊,就算是偶尔误诊一回,也不能抹煞两位太医的辛苦。” 听听这话多妥帖顺耳。 让人又感动又感激。 相较之下,太子妃说话的态度可就让人颇有微词了。 叶周两位太医少不得又要谢恩表忠心一番。 太孙的俊脸依旧有些苍白,声音也显得有些无力:“两位太医不必如此紧张,母妃只是紧张我的身体,并没有怪罪你们的意思。” 太子妃此时也反应过来,不由得暗暗后悔刚才的失言,捺着性子,安抚两位太医数句,才让他们和徐沧都退下了。 待屋子里就剩母子两人,太孙才轻叹一声:“我知道母妃是心疼我,不过,说话时也该注意些。像刚才这样,岂不是让两位太医寒了心?” 太子妃有些讪讪地应道:“我也是一时疏忽了。以后说话我一定仔细些。” 话是这么说,可到时候一着急,难免还是会这样。 一个人的性情脾气,哪里是这么容易就能改了的? 太孙暗暗叹口气,口中却笑道:“母妃也是关心我,我心中岂会不知道。我也一样关心母妃,盼着母妃能安安稳稳地做着太子妃,不受任何人的闲气闷气。” 太子妃也不是蠢人,自然听懂了太孙的言外之意。 太子妃沉默片刻,才低声道:“阿诩,我这个做母亲的真是不中用。不但护不住你,倒是常让你为我忧心。” 她这个太子妃,不过是面上看着风光罢了! 没有丈夫宠爱器重的正室,除了表面的光鲜,剩下的也只有内宅的这点权利了。 如果没有儿子撑腰,她这个太子妃的位置,也不会坐得这么稳当。太子的心可早就偏到于侧妃母子身上去了。 太孙温和地安慰太子妃:“母妃只有我这么一个儿子,我最亲的人,也只有母妃。母妃时刻为我操心忧虑,我对母妃的心思也是一样的。” 太子妃心里一暖,目光愈发柔和了几分:“阿诩,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生了你这个儿子。” 儿子远比丈夫稳妥可靠的多。 太孙笑了一笑,正要说什么,就见小贵子扬着笑容走了进来禀报:“启禀太孙殿下,顾大公子和顾二小姐递了名帖来,要探望殿下。不知殿下是否肯见他们兄妹?” 简直是明知故问! 顾莞宁肯来看他,他不知有多高兴,怎么可能不见。 昨天他特意让人送礼物到定北侯府,不无提醒顾莞宁的意思。没想到,顾莞宁隔日就来了。 还没等太孙说话,太子妃已经笑着说道:“快些让人进来吧!没见太孙已经急不可耐了吗?” 急不可耐的太孙:“……” 第284章 登门(一) 虽然被太子妃揶揄打趣了一回,太孙的心情还是异常明媚。 这些日子的水磨功夫还是颇见成效的。至少太子妃已经不再排斥顾莞宁了。 小贵子出去后,太孙下意识地低头打量自己一眼。 “要不要我扶着你去照照镜子?”太子妃笑着打趣:“或者宣人进来,替你重新净面更衣?” 太孙神色自若地笑道:“更衣倒是不必了,重新净面梳发就行了。” 太子妃:“……” 太子妃哭笑不得,到底还是喊了内侍进来。 太孙稍微收拾之后,看着果然精神了不少。 太子妃端坐在一旁,丝毫没有回避的意思。 太孙咳嗽一声,非常委婉地暗示:“府里事务繁忙,母妃总不能将所有事情都交给于侧妃,得了闲空,还是多过问一些才是。” 太子妃岿然不动:“你病症一日没好,我哪里还有心情顾及这些。” 太孙又道:“母妃身份如此尊贵,岂能纡尊降贵地陪伴顾氏兄妹?” “以后左右是要结亲的,我这个做长辈的,陪一陪晚辈也无妨。”太子妃依旧稳稳坐着,姿势优雅,仪态从容。 太孙没办法了,只得讨好地笑道:“母妃明知道儿子的心意,就别逗弄儿子了。” 太子妃略略挑眉,慢条斯理地说道:“你心悦顾二小姐,想娶她为妻,我这个做母妃的,不但点头同意,还肯亲自招呼她。你到底还有何不满意的?” 太孙哭笑不得,拱手求饶:“母妃就饶过儿子吧!阿宁难得来一回,我还想着和她独处片刻,说些悄悄话呢!求母妃暂时避让片刻,等阿宁走了之后,你在屋子里待上一整天也没关系。” 太子妃:“……” 她故意不走,就是想看看儿子到底能为顾莞宁做到哪一步。等儿子真的说了实话,又有些堵心。 “罢了!我这就先走一步,免得留在这儿徒惹人嫌弃。”太子妃酸了一句,总算起身离开了。 太孙松了口气,满心期盼地看着门口的方向。 …… 没有等太久,顾莞宁兄妹就来了。 过了一个年头,顾莞宁十四了。 十四岁,正是一个少女最鲜嫩美丽的时候。此时的顾莞宁,也比前世初见的时候更镇定优雅从容。 她一向喜欢穿红色,今日穿的是一袭正红色罗裙。鲜艳的颜色,映衬得她肤白如雪,眼眸明亮,唇如丹朱。 也只有她,能将红色穿得如此美丽耀目。 顾莞宁明眸淡淡一扫,唇角微微扬起,流露出无尽的风华。 太孙胸膛陡然一热,脱口而出道:“阿宁,你终于来了。” 从上一次分别后,他就一直在盼着这一日的到来。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往日他总觉得这句话有些矫情。现在才知道,动了心动了情之后,便心不由己身不由己了。 顾莞宁嗔怪地瞄了他一眼:“殿下病症还没好,怎么就下床榻了?” 太孙好脾气地笑道:“整日在床榻上躺着,恹恹地没精神,偶尔总得下床榻走动。你不喜欢我站着,我现在就回床榻上躺下。不过,我没什么力气了,不如你扶一扶我。” 顾莞宁瞪了太孙一眼。 这个萧诩,真是天生的厚脸皮。无时无刻都不忘占便宜。 太孙摸摸鼻子,闷笑一声。 被晾在一旁的顾谨行:“……” 虽然顾谨行很清楚自己此行就是为了做挡箭牌,可被人忽略到这一步,也实在有点过分了吧! 顾谨行略略咳嗽一声。 太孙终于看了过来,眼神稍微有些惊讶,里面分明写着“你怎么会在这儿”。 顾谨行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上前拱手行了一礼,一本正经地说着场面话:“太孙殿下昨日送了礼物到定北侯府,我和二妹今日特意来当面致谢。” 太孙总算又恢复了平日的温文尔雅,微笑着应道:“你们兄妹两个太过客气了。”又看向顾莞宁:“昨日送的礼物,不知可合顾二小姐的心意?” 那一声顾二小姐,说得格外正经,听在耳中,却又有说不出的旖旎。 顾莞宁面上微微一热,故作镇定从容地答道:“那副弓箭是殿下亲手所做,我若是说不合心意,岂不是拂了殿下的一片心意。” 太孙眼中含笑,眉间含情:“顾二小姐喜欢就好。” 又被晾在一旁的顾谨行:“……” 算了,他还是识趣点,早点避开吧! 凤回巢(重生) 第188节 顾谨行飞快地冲顾莞宁使了个眼色,然后对太孙说道:“想来殿下和二妹有话要说,我暂时在外面等候片刻。” 太孙看着顾谨行的目光里满是欣赏和赞许。 顾谨行:“……” …… 顾谨行一走,顾莞宁脸上的神色立刻就变了,冷凝不善地看向太孙:“你不好好养病,还有闲心做什么弓箭!” 太孙似乎早就料到顾莞宁会张口诘问,不慌不忙地解释:“这弓箭是在我‘生病’之前就做好的,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送给你。我‘病’了之后,梧桐居里外这么多人看着,母妃更是每天都在床榻边守着,我就是想动手也没机会。” 原来是之前就做好的。 顾莞宁一直堵在胸口的闷气稍稍散了一些。 就见太孙含情脉脉地看了过来,柔声道:“阿宁,我知道你是在意我的身体,所以才会动怒。你这样生气,说明你是真的将我放在心上了。穆韬回来向我禀报的时候,我真的很高兴。” 顾莞宁被肉麻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忍不住啐了太孙一口:“你也不嫌自己肉麻!” 太孙扬起唇角,徐徐一笑,走上前来,悄然握住顾莞宁的手,低低说道:“我只对你一个人肉麻。” 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从两手交握处蔓延开来。 顾莞宁面上耳后都隐隐发烫,被太孙握着的那只手也烫了起来。 冷凝如冰的心湖,不知何时被春风融出了缝隙,荡漾出了一圈圈的涟漪。 她想瞪他一眼,就像往日那样,让他收敛些。 可不知怎么地,瞪过去的力道远不如平日,倒像是在娇嗔。 第285章 登门(二) 那双清亮冷静的明眸,此时染上了不自觉的羞涩和娇媚,就这么怔怔地看着他。 太孙心头一热。 他哪里还能忍得住,愈发靠得近了些,将顾莞宁的另一只手也握住,身体微微前倾,似用身形将她揽在怀中。 当顾莞宁回过神来,才惊觉两人此时有多亲昵。 “放开我。”顾莞宁瞪着太孙,却未用力甩开他的手。 太孙装模作样地皱了皱眉:“我站得久了,身子有些无力。全仗着你替我支撑片刻。现在要是松开你,只怕我就要出丑失态了。” 有意示弱,分明是看准了她嘴硬心软。 明知道他有大半是装出来的,顾莞宁到底还是不忍推开他。 顾莞宁索性就着这个姿势,拉着他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既是累了,就坐着说话,别硬撑着了。” 太孙依言坐下,等顾莞宁站直身子,舍不得松开手,依旧将她柔软细腻的手握在掌心里,轻轻地摩挲抚摸。 顾莞宁用力地抽回手,抿了抿唇:“你再这样,我以后就不来了。” 太孙立刻松了手:“你别恼,我不碰你就是了。” 顾莞宁又退开两步,和太孙拉远距离,心里莫名的燥热和悸动总算平复下来。 “听闻你昨日邀了几个闺中好友赏灯猜谜作乐。”太孙笑着打破沉默:“玩得还开心吗?” 顾莞宁随口地应道:“我倒是还算开心。就是傅姐姐林姐姐不太高兴,尤其是见了你送的礼物之后,更是强颜欢笑。” 太孙眼睛一亮,含笑道:“你放心,我对她们两个从无他想。都是母妃一厢情愿乱点鸳鸯谱。现在,母妃已经知道我的心意,也已经接受你这个儿媳了。” 顾莞宁斜睨他一眼,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唇角:“若是太子妃不喜欢,太孙也别勉强,大可以另娶他人。等太孙病症痊愈,这满京城的闺秀,自是任由太孙挑选。” 太孙一脸正色:“我前后两辈子,心中唯有顾二小姐。别的女子,从未入过我的眼,何来挑选。” 顾莞宁嘴角微微翘起,口中却道:“巧言令色!” 太孙不以为意:“我这分明是发自肺腑!” “花言巧语!” “明明是真心真意!” “甜言蜜语!” “分明是一片真诚!” 面对着厚颜又坦然的太孙,顾莞宁也没辙了,轻轻哼了一声,便将头扭到了一旁。 太孙只一句话,便令顾莞宁又转过头来:“昨天晚上,皇祖父特意出宫来看我了。” 顾莞宁一惊,霍然转过头来:“皇上什么时候来的?” 太孙说道:“昨天晚上宫中设了宫宴,父王母妃他们都去了宫里赴宴,只我一个人留在府里。我命人将你送来的花灯悬挂在屋子里欣赏,没想到皇祖父忽然来了。” 顾莞宁:“……” 所以,元佑帝这是亲眼看见太孙睹物思人了? “皇祖父见我看着花灯,便问起花灯的来历。我没有隐瞒,便告诉皇祖父我和你互相钟情的事。” 顾莞宁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和你互相钟情了?为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 太孙面不改色地笑道:“迟早的事。” 顾莞宁:“……” 太孙见顾莞宁快要恼羞成怒了,忙将嘴角压平,一本正经地说了下去:“皇祖父一直对我的亲事十分看重。听了此事之后,便说要亲自看一看你。估摸着最多出了正月,皇祖母就会召你进宫,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顾莞宁略略皱起眉头。 …… 前世她和元佑帝并无太多交集。 嫁给太孙后,她一直待在太子府里,照顾太孙的身体。后来太孙病愈,她和太孙圆房后,很快怀了身孕,生下儿子。 元佑帝对曾孙颇为喜爱,亲自赐名天奕。 只是,那个时候,元佑帝龙体老迈,时常生病。不愿将病气过到年幼的孩子身上,极少召她进宫。 她对元佑帝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在太子“病逝”的时候。 下葬的那一日,元佑帝也亲自来了。当众强忍着没有落泪,却是满脸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哀戚难过。 再到后来,元佑帝的龙体也一日不如一日,不出一年,便也病倒了。朝中官员有人请立齐王为太子,也有官员奏请元佑帝直接传位给太孙。 元佑帝犹豫一段时日,最终还是决定将皇位传给最疼爱的长孙,正式下了传位诏书后,才与世长辞。 元佑帝在世的时候,齐王纵然满心愤怒,也不敢有异动。元佑帝一死,齐王便再无顾忌,趁着国丧之际,领兵逼宫,谋夺皇位。 一个执掌朝政坐拥天下二十多年的天子,总有令人可敬畏之处。 至于太孙口中的皇祖母,是元佑帝的原配正妻王皇后。 王皇后所出的嫡长子,早早成亲生下一女后,就病逝了。储君之位落到了如今的太子身上。 王皇后身为一宫之后,母仪天下,所有皇子都要恭敬地称她一声母后。太孙和齐王世子等一众皇孙,自是称呼她皇祖母。 太子的生母是宫中的孙贤妃。只是,碍着王皇后的颜面,太子倒是不便和孙贤妃太过亲近了。 说来,太子对于侧妃一直另眼相看,和孙贤妃也不无关系。 于侧妃是孙贤妃长姐家的庶女,要称呼孙贤妃一声姨母。当年也是孙贤妃从中出力,才让于家的庶女做了太子侧妃。 于侧妃生的美貌可人,性子也格外伶俐,嫁给太子做侧妃之后,一直小意温柔。肚皮也争气,隔年就生了儿子萧启,之后又生了两个女儿。 太子喜欢活泼康健的次子,对两个冰雪可爱的女儿也颇为喜爱。对于侧妃自然也就格外另眼相看。 而且,原本最多算二流世家的于家,这些年在朝堂也格外活跃,子孙也颇为出息。相比起江河日下的闵家,于家无疑胜了一筹。 有得力的娘家,有受宠的儿女,有太子的青睐,还有孙贤妃的颜面在,也难怪于侧妃在太子府一直长宠不衰了。 …… 第286章 登门(三) 顾莞宁默默地思忖着。 太孙也不催促,等了片刻,才低声安抚道:“你不必太过担心。皇祖母为人虽然面相严肃些,其实并不难相处。” 倒是孙贤妃,看着亲热和气,实则私心颇重,又善于玩弄心机手段,不好相与。 身为晚辈,不便在背地里说长辈的不是。 太孙便含蓄地暗示了一句:“若是在宫里见到贤妃娘娘,你不妨稍稍远着一些。” 顾莞宁回过神来,挑了挑眉:“放心,一切我自能应付。” 身为掌管后宫多年的一朝太后,那份睥睨众人的凛然威严顿时流露出来。 顾莞宁生的冷艳明媚,美丽无双。 可当她微微挑眉露出睥睨一切的神情时,很自然地就会让人忽略了她美丽的容颜,情不自禁地生出敬畏之情。 也怪不得太子妃对她有些微词。 哪个做婆婆的,愿意有这么一个性格强硬气势夺人的儿媳? 换了别的男子,或许也会对这样的顾莞宁心生畏怯。毕竟,此时男尊女卑,女子大多柔顺贞静。 而顾莞宁,无论如何都和柔顺两个字扯不上边。 可在太孙眼中,这一刻的顾莞宁光芒四射,令人心醉神迷。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情人眼中出西施了! 太孙含笑看着顾莞宁,然后不无骄傲地说道:“我当然知道你一定能应付得来。就是忍不住多嘴一句罢了。” 顾莞宁很快回过神来,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之前不是和我说过,等你‘病’好了再定亲么?怎么忽然又这么着急了?” 太孙一脸歉然:“对不起,我之前太过高估自己的耐心了。我担心突然生出什么变故,还是先定下亲事心里才能踏实。” 顾莞宁:“……” 凤回巢(重生) 第189节 顾莞宁一个没忍住,到底又冲太孙瞪了一眼。 太孙眼中闪过笑意:“说来也真是奇怪。换了别人,总这么瞪我,我心里必然不喜。可你这样瞪我,我就觉得浑身舒泰,巴不得你再瞪我一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莞宁:“……” 没见到他,心中总是惦记着。 真见了面,又总被他的厚颜气得牙痒,想动手揍人。 两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一个眉眼含笑,一个绷着俏脸。 这副画面,竟也出奇得和谐悦目。 太孙没沉默太久,很快便笑着张口道:“阿宁,过了年之后,你去过普济寺探望过阿言了吧!” 提起顾谨言,顾莞宁的眉眼柔和了一些:“嗯,初三那一日我去看他了。” …… 过了年,顾谨言就八岁了。 他依旧清瘦,脸孔秀气,个头却高了不少,身上没有半点孩童的稚嫩青涩,也没了往日被众人娇宠的养尊处优的娇气。 就连身上穿的衣服,也换成了普通的灰色棉袍。 人要衣装,此话半点不假。 原本那个漂亮精致走到哪儿都引入瞩目的顾家四少爷,一换下鲜亮华美的锦袍,陡然间变得暗淡了几分。 顾莞宁看在眼里,不由得微微蹙眉,低声问道:“阿言,我不是让人给你送了衣服来吗?你怎么就穿这些?” 自小到大,顾谨言的衣食住行样样都是最好的。何曾穿过这样的衣服。 顾谨言倒是不以为意,笑着应道:“我现在拜了慧平大师为师,每日要读研读医书,学着辨认药材炮制药材,穿上棉袍也相宜。” 要是穿着光鲜亮丽的锦袍,还是昔日那副勋贵子弟的做派,在普济寺里就太扎眼了。 顾莞宁微微有些心酸,却也没再说什么。 顾谨言如今的生活和以前已经全然不同了。他能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没有怨天尤人,努力地适应改变之后的生活,着实难得。 姐弟两个相见,谁也没提起沈氏,只询问了彼此现在的生活。 顾谨言一说起自己研读的医书,眼中闪着自信又愉悦的光芒:“……师父说我颇有慧根,记性好悟性佳,又肯勤奋苦读钻研,日后在医术上一定会有所成就。” 顾莞宁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一个人只要肯下苦功,不管学什么,都会事半功倍。” 顾谨言乖乖点了点头,又问顾莞宁:“太夫人近来还好吧!” 顾莞宁不欲顾谨言担心,轻描淡写地说道:“祖母年龄大了,年前又病了一场,一直在静养,不过,身子倒是无大碍的。” 顾谨言目中闪过一丝心疼,脱口而出道:“我若是能亲眼见一见太夫人就好了。”没等顾莞宁张口,又低下头小声道:“我就是随口说说,姐姐别放在心上。” 其实,他很清楚,自己这一生都不能再回定北侯府了,太夫人也不会再见他了。 想及此,顾谨言鼻子一酸,眼中泪光闪动,有几滴泪水迅速地滴落到衣襟上。 他低着头,也未哭出声,肩膀轻轻地耸动着。 顾莞宁心中也是一阵无奈的黯然,走上前,轻轻将他揽入怀中。 顾谨言哭了片刻,很快擦了眼泪,挤出笑容道:“姐姐难得来看我一回,我总这么哭哭啼啼的,实在不成样子。” “姐姐,你将府里的事情说来给我听听吧!” 顾莞宁点点头,将顾谨行亲事生出的波折说了一遍。 顾谨言听得瞪圆了眼睛:“吴表姐竟敢这么算计大哥!她该不是以为这样就能嫁给大哥了吧!这样的女子,根本配不上大哥!” 顾莞宁不以为意地笑了一笑:“放心吧!我们顾家可不是任人欺凌算计的。” 说着无心,听者有意。 顾谨言一听这样的话,难免联想到了自己身上,笑容里顿时多了几分涩意。 若论胆大妄为,谁也及不上他的亲娘。竟然妄图混淆顾家血脉,谋夺顾家的家业。 如果他的身世没有被揭穿,他依然是顾家唯一的嫡孙,是顾家的继承人……顾谨言不愿再想下去,打起精神问道:“崔三小姐才是大哥的良配,我也盼着大哥能娶崔三小姐为妻。” 顾莞宁笑着嗯了一声。 顾谨言略一犹豫,又试探着问道:“姐姐,你以后会嫁给太孙吗?” 第287章 登门(四) 太孙听得津津有味。 待听到这一句,太孙顿时咧起嘴角:“阿言倒是机灵的很。” 顾莞宁已经懊恼自己嘴快失言了,见太孙笑得如此得意,忍不住给他泼了盆冷水:“我告诉阿言,太孙倒是想做你姐夫,不过,你姐姐还没点头呢!” 太孙充耳不闻,兴致勃勃地说道:“等我们两个的亲事定了,你再去普济寺一趟,将这个好消息告诉阿言。” 顿了顿又叹道:“阿言身世如此,也怪不得他。说起来,他也是无辜的可怜人。从堂堂顾家嫡孙,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顾莞宁情绪素来不外露,纵然心中唏嘘,面上依然淡淡:“我这个做姐姐的,也只能为他做到这一步。” 太孙看向顾莞宁,目光温柔:“阿宁,你无需有半点自责。你是个好姐姐,对阿言已经仁至义尽了。” 她算是一个好姐姐吗? 顾莞宁略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其实,我曾经想过,要不要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后来到底于心不忍。” “前世是因为母亲害了祖母和大哥他们,我心中存着怨恨,才迁怒到了阿言身上,命人毒死了他们母子两个。” “这一世一切都没发生,我对一个七岁的孩童,也实在下不了这个手。” “阿言安分守己,不会生事。我只担心日后会有人利用他的身世作乱,令定北侯府声名受损。” 太孙挑了挑眉,淡淡说道:“放心,有我在,没人敢兴风作浪。” 语气中流露出理所当然的自信。 顾莞宁心中感动,口中却道:“这是我们顾家的家事,我们顾家自会处置,怎么敢劳烦太孙殿下。” 太孙一本正经地应了回去:“我们两个定下亲事,我就是顾家的女婿。顾家的家事,也就成了我的家事。我过问也是应该的。” ……早该料到他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顾莞宁横了他一眼。 太孙看着顾莞宁,然后苦恼地叹息一声。 “好好地,你叹气做什么?”话一问出口,顾莞宁就后悔了。 果然,就听太孙可怜巴巴地说道:“我眼巴巴地盼了二十多日,你才登门来看我一回。想到过了今日,不知哪一天才能再见你,我这心里就空落落的不是滋味。” 这话听得人牙酸。 顾莞宁轻哼一声:“你别总对我用苦肉计。一次两次还管用,次数多了,我可不上你的当了。” “你现在是病人,就安心地‘养病’。我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家,来探望你两回已经够惹眼了。总不好隔三差五就来吧!传出去成什么样子?” “不说别的,就是太子和太子妃也会觉得我不够端庄稳重,更不用说宫里的皇上和皇后娘娘了。你总不想看着我还没嫁进门,就被长辈们挑剔吧!” 一番义正言辞的话,令太孙讪讪起来。 “对不起,都是我思虑不周。我只一心盼着多见你几回,没顾及到这些。” 顾莞宁见太孙低声下气地陪不是,心头那一点懊恼不快也很快散去,压低了声音问道:“你到底还要‘病’上多久?” 太孙目光微闪,同样压低了声音:“鱼饵已经撒下了,要耐心等鱼儿上钩。少不得要再病上一段时日才行。” 于侧妃母子想除掉他这个太孙,只能用最隐秘的法子,不敢惹来任何人的疑心。 反之,他也同样要做得滴水不漏。 顾莞宁见他胸有成竹,便也不再多问,只叮嘱道:“不管如何,你都要保重自己的身体,千万不能再落下病根。” 否则,就算是除掉于侧妃和萧启,他也损了身体。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是最愚蠢的做法。 顾莞宁素来嘴硬,鲜少像此刻这般将关心都表露在脸上。 太孙心里一甜,伸出手,握住顾莞宁的手:“我还要和你白头偕老,怎么舍得伤自己的身体。” 顾莞宁啐了他一口:“肉麻!” 一边抽回手。 太孙将她的手握的紧紧地,不肯松开。 顾莞宁又往回抽了一回。 太孙看似虚弱,手上的力气倒是不算小,依旧紧紧地攥着。 顾莞宁不习惯这样亲昵的举止,可看到太孙眼角眉梢的笑意,心中陡然一软。也没再挣扎。 两人握着手,什么也没说,偶尔对视一眼。 太孙心中溢满了甜意。 岁月静好,莫过于此。 真希望时间停滞不前,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 美好的时光,总是流逝得极快。 当门外响起顾谨行刻意扬高的咳嗽声时,太孙有些无奈有些不舍地叹了口气,终于松了手。 “你来了这么久,也该离开了。” 顾莞宁轻轻嗯了一声,看着一脸不舍的太孙,心中竟也生出依依之情。 “过些日子,皇祖母召你进宫,你千万多小心些。” 太孙纯粹是没话找话说:“宫里人心险恶,没一个是省油的灯。我知道你性子倔强刚硬,不喜弯腰低头。不过,在宫里还是要温软些,免得吃亏。” 凤回巢(重生) 第190节 “可惜我不能陪你一起进宫。不然,有我在,保准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顾莞宁忽地凑近,柔软的嘴唇在他的脸颊上轻触一下。 如蝴蝶落在花蕊一般轻柔。 太孙的声音戛然而止,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全身的血液都涌了上来,脸孔耳后都滚烫一片。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顾莞宁的脸庞也有些发烫,故作镇定地低语一句,便要起身退开。 却被眼疾手快地太孙抓住胳膊,嘴唇迅疾地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同样是一触即分开。 太孙注视着脸颊嫣红明眸闪亮的顾莞宁,低低一笑:“来而不往非礼也!” 他想做的,其实远远不止于此。 只是,现在无名无分,他不能肆意轻薄她。 两人目光纠缠片刻,顾莞宁深呼吸口气,站直了身子:“我走了。” 太孙嗯了一声,依旧凝视着她。 顾莞宁咬咬牙,狠心转身离开。步伐匆匆,仿佛身后有人追着她一般。 太孙看着顾莞宁步履匆忙的身影,扬起了唇角。 第288章 定亲(一) 上元节过后几日,崔家很快给了回音,应了顾家的亲事。 虽然早已料到是这个结果,官媒登门来说了喜讯之后,众人还是一阵欢欣。 尤其是吴氏,满脸的喜气洋洋,遮也遮不住。 太夫人今日心情也极好,笑着说道:“吴氏,崔家已经应了亲事,下面就该走六礼了。行哥儿是我们顾家长孙,他的亲事也是如今的头等大事。你可得用心操办,万万不能失礼于未来的亲家。” 吴氏满面红光,声音洪亮:“儿媳从未操办过亲事,还得请婆婆多多指点才是。” 太夫人欣然应下了:“也好。有什么不懂的,你只管来问我就是了。行哥儿也老大不小了,早些定下亲事,今年就将崔家姑娘娶进门来才好。” 顿了顿又笑着叹道:“我一把老骨头了,也不知还能活上几年。若是能亲眼见到行哥儿娶妻生子,就是立刻合眼也踏实了。” 顾莞宁最听不得太夫人说这些,嗔怪道:“祖母怎么又说这些,我可不爱听。” 太夫人立刻笑着陪不是:“是是是,是祖母一时说错了话,宁姐儿大人大量,饶过祖母这一遭。” 众人都被逗乐了。 顾莞宁也抿唇笑了起来。 换在往日,吴氏少不得要酸上几句。现在满心都在为顾谨行的亲事欢喜,倒也没这个闲心了,在心里盘算起聘礼来。 顾谨行是长孙,他的亲事,是顾家孙子辈的第一个。之前也没有标准,要出多少聘礼,就得看太夫人的心思了。 吴氏盘算了片刻,才张口询问:“婆婆,置办聘礼的银子都从公中出。不知要用多少银子才合适。儿媳当家日子浅,也没经过这样的大事,心里实在没底。还请婆婆指点一二。” 吴氏还算心思亮堂。 这等大事,她根本做不了主,还得看太夫人的心意如何。 太夫人略一思忖便道:“行哥儿是长孙,亲事自是要操办得隆重体面些。再者,崔三小姐是家中嫡女,我们顾家也不能亏待了人家。聘礼就照着五万两银子预备。” 时下结亲,男方的聘礼和女方的陪嫁,都要摆在明处。聘礼厚重,颜面上好看不说,也显出了对女方的重视。 吴氏一听到五万两银子,立刻喜出望外,连连笑着应了。 她料到太夫人出手绝不会小气,却也没想到会如此慷慨大方。有两万两银子,就足以将聘礼置办得像模像样。五万两银子,就能置办得格外丰厚体面了。 太夫人又笑道:“这是公中出的份例,行哥儿是长孙,自是要多一些。下面轮到礼哥儿他们,就得减半了。华姐儿她们出嫁,嫁妆也比照着这个来。” “我这个做祖母的,也得表一表心意。再从私房里拿出一万两给你,一并留着给行哥儿置办聘礼。” 吴氏又是一阵惊喜,嘴角快咧到耳根了:“婆婆这般疼谨行,儿媳先代谨行谢过婆婆。等谨行散学了,儿媳再让他亲自来给婆婆道谢。” 太夫人不以为然地笑道:“一家人,谢来谢去的也太见外了。” 一旁的方氏,也是满脸喜色,看不出半点眼热嫉妒不满:“谨行有这么好的一门亲事,实在是可喜可贺。” 崔家比起吴家,不知强上多少倍。 吴氏心情好,看谁都顺眼,闻言笑道:“这桩亲事,多亏了老三亲自去崔家说和。等今日他回府了,我可得好好地谢一谢他。” 方氏笑着提议:“这么一桩喜事,不如设两席家宴,大家伙凑在一起热闹热闹,也算是替谨行庆祝一下。” 平日三房都是各自分开吃饭,凑在一起,也有十几口。 吴氏殷勤地看向太夫人:“不知婆婆意下如何?” 太夫人含笑应允:“方氏的提议极好,正合我心意。” …… 当天晚上,正和堂里设了两席酒宴。 照例是男子坐在一席,女眷们又坐了一席。 女眷这一席人还不算少,男子那一席,如今只有顾海还有顾谨行顾谨知顾谨礼,加起来不过四个人。 顾谨礼年龄最小,过了年也才九岁,张口便道:“要是四弟也在府里就好了。我们兄弟四个,也更热闹些。” 他声音清亮,早已传到了太夫人耳中。 太夫人笑容微微一顿。 顾海飞速地看了太夫人一眼,然后不动声色地对儿子说道:“你四弟病症还没好,如今又拜了慧平大师为师,学习医术,短时间里是不会回府了。” 顾谨礼有些失望,哦了一声,便不吭声了。 顾谨行顾谨知比他大的多,他和顾谨言年龄接近,感情也是最好的。 顾海见顾谨礼怏怏不乐,笑着说道:“今儿个是为你大哥举行的家宴,你可不能愁眉苦脸的。等你大嫂过了门,你可得好生敬重长嫂才是。” 一席话,说得顾谨行红了脸,眼中却闪出喜悦的光芒。 顾谨礼也打起精神笑道:“大哥,未来大嫂是不是生的很美?比起大姐二姐来如何?” 素来少言少语的顾谨知笑着打趣:“三弟你问这话可就问错了。在大哥心里,自是未来妻子生的最美,大姐二姐也是比不上的。” 众人的哄笑声中,顾谨行一张俊脸通红。 顾莞月笑着嚷道:“快些瞧瞧,大哥脸红得像猴屁股似的。” 又惹来一阵哄笑。 顾谨行奋力反击:“四妹,你一个姑娘家,说话也该文雅些。不然,日后谁还敢娶你。” 顾莞月嘻嘻一笑,冲顾谨行扮了个鬼脸:“大哥就别为我操心了。我还小的很,眼下要紧的是你要娶大嫂了。你还是想想以后要怎么哄大嫂高兴才是。” 在这样的欢笑声中,太夫人的心情也真正释然了。 虽然二房人丁凋零。好在顾家还有长房三房,后继有人。 顾莞宁似是看出了太夫人的心思,悄然握住太夫人的手,轻声道:“祖母,等日后大嫂过门了,生几个可爱的孩子。到时候祖母什么事都不用管,只管带着曾孙就是了。” 太夫人舒展眉头,笑了起来。 第289章 定亲(二) 崔家点了头,顾家开始忙碌起了走礼。 纳亲问名纳吉纳征,短短半个月时间,就都完成了。纳征,意味着正式立下婚约。再接下来,就是请期。 顾家想等着崔珺瑶及笄后就成亲。也就是今年五月。崔家却舍不得女儿早早出嫁,想将婚期定在年底。 官媒来来回回,几乎跑断了腿磨破了嘴皮,总算是商议妥当,定在了十月成亲。 顾崔两家结亲的事一传开,顿时惹来众人瞩目。暗中议论的不在少数。 林茹雪身为崔珺瑶的闺中好友,也忍不住登门一探究竟。 屋子里只有她们两个,说起话来也没什么顾忌。 林茹雪微微蹙起眉头,低声道:“上元节那一日在定北侯府的时候,我就看出不对劲来了。当时我还以为是顾谨行私下恋慕你,厚颜求了顾莞宁请你登门做客。” “没想到,你们两家这么快就定下了亲事。” 这么一想,之前崔珺瑶去顾家做客,显然也是别有用意。 两人感情甚笃,无话不谈。这么重要的事,崔珺瑶却一直瞒着自己,林茹雪的心中颇有些不是滋味。 崔珺瑶看出林茹雪的气闷,笑着解释道:“其实,顾家早在两个月前就来提过亲事了。不过,这种事一日没定,一日就不便张扬。也免得亲事不成,被人拿来说嘴闲谈。” “我几次都想告诉你,话到嘴边,又实在羞于张口。林姐姐可别生我的气才是。” 崔珺瑶将话说到这份上,林茹雪心里顿时舒坦多了,笑着应道:“我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这是你的终身大事,我为你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生你的气。” “换了是我,亲事未定之前,也是不便多说的。” 譬如说,她虽然一直钟情太孙,崔珺瑶也心中有数。不过,当着崔珺瑶的面,她也羞于承认这一点。 林茹雪见崔珺瑶笑意盈盈毫无半点不情愿,心里一动,低声问道:“崔妹妹,你真的愿意嫁给顾谨行?” 崔珺瑶依旧微笑着:“林姐姐此话从何而来?” 林茹雪略有些歉然地笑了笑:“崔妹妹别怪我多嘴。我平日从不喜在背后道人是非,不过,我们两个情同姐妹,感情深厚,我就饶舌一回了。” “顾谨行相貌品性都算出众,不过,到底是庶出长房长子,比不得正经的嫡出。” “你却是崔家唯一的嫡女,登门提亲的绝不在少数。听闻赵家还曾为长子赵平来提过亲,却被婉言拒绝了。” “不知为何崔家最终选了顾家这门亲事?” 崔珺瑶早料到林茹雪会有此一问。 事实上,顾崔两家结亲的事一传开,和崔家交好的亲眷朋友登门的不在少数。也都有相同的疑问。 顾家虽好,顾谨行却不是嫡孙。崔家怎么肯将唯一的嫡女许给顾谨行? 凤回巢(重生) 第191节 其中的内情,崔珺瑶却不便细说,只能避重就轻地说道:“这门亲事是父亲亲自点头应下的,父亲既是相中了顾家这门亲事,我这个做女儿的,自然要遵从父亲的心意。” 这样的托词,林茹雪岂能听不出来? 林茹雪心中微微一沉,却也不便再追根问底,顺着崔珺瑶的话音说道:“你说的是。终身大事,总得听从父母之命,哪里由得着自己任性。” …… 崔珺瑶心细如尘,自是看出了林茹雪的些许不快,心里暗暗叹口气。 此事涉及到顾家**,换在以前,她或许不会在意,和林茹雪说些闺房悄悄话也不算什么。 可现在,她和顾谨行定下亲事,就是顾家未来的孙媳。就得站在顾家的立场,为顾家保守秘密保留体面。 昔日闺阁密友,日后都要各自嫁到夫家。 相交起来,也不会再像往日那般亲密无间了。 世事如此,纵然心中惋惜,也无力改变。 崔珺瑶很快收拾起了心中的唏嘘感慨,低声笑问:“林姐姐比我还大上一些,下个月就及笄了。登门打探的这么多,不知林祭酒中意哪一家?” 林茹雪笑容淡了些,默然片刻才道:“父亲想多留我一两年再出嫁,暂时还没考虑这些。” 林祭酒原本相中的是太孙。 林茹雪中意的也是太孙。 只可惜,太孙对顾莞宁一片情深,眼中根本容不下别人。 林茹雪自信家世相貌才情样样都不输人,奈何遇上了更美丽更出众更耀目的顾莞宁,也只能黯然认输了。 崔珺瑶即将嫁到顾家,和顾莞宁就是姑嫂。顾莞宁嫁给太孙,对崔珺瑶来说是好事一桩。 眼看着好友黯然神伤,崔珺瑶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干巴巴地说了句:“林姐姐如此优秀出色,将来必会嫁一个如意夫婿。” 崔珺瑶的改变,聪明的林茹雪不可能看不出来,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坐了片刻,林茹雪便起身告辞。 崔珺瑶像往常一样,笑吟吟地送了林茹雪出去,待林茹雪走了之后,崔珺瑶脸上的笑容才淡了下来,悄然叹了口气。 …… 林茹雪走后不久,崔夫人便来了。 “母亲,”崔珺瑶打起精神,笑着喊了一声:“你怎么有空过来了?” 崔夫人年约四旬,保养颇佳,看着就如三十岁左右,皮肤白嫩,颇有风韵。目中闪着笑意,扫过崔珺瑶的俏脸:“瑶儿,茹雪今日是不是来过了?” 崔珺瑶点点头。 崔夫人注视着女儿,低声问道:“怎么了?你和她闹得不愉快了?” 崔珺瑶苦笑一声道:“她来问我,为何我们家会应下顾家的亲事。这让我如何作答?我只能装糊涂敷衍了过去。她心中不快,早早便走了。” 崔夫人淡淡一笑:“你这样做才对。” “往日你们两个亲近,无话不说。可现在,你将是顾家媳妇,就该维护顾家的颜面。怎么能将顾家的家事往外说?” “亲疏远近,你心中要有数。” 崔珺瑶闷闷不乐地应道:“母亲说的我都清楚,可我心里还是觉得对不住林姐姐。” 崔夫人低声道:“我来是有一桩要紧的事告诉你。今日,皇后娘娘命人到定北侯府宣口谕,要召顾莞宁进宫觐见。” 第290章 教女 崔珺瑶一怔,抬起头来:“皇后娘娘怎么会忽然召顾妹妹进宫?” 崔夫人笑着用手指点了点崔珺瑶的额头:“你呀,今儿个是犯糊涂了。这么明显的事情怎么看不出来?” “太孙已经十六,也该定下亲事了。太孙既是中意顾莞宁,宫里的皇上和皇后娘娘总得召她进宫,看上一看。只要皇上和皇后娘娘也相中顾莞宁,很快就会赐婚了。” 崔珺瑶默然片刻,才道:“看来,林姐姐是没有指望了。” 以顾莞宁的家世容貌气度,元祐帝和王皇后怎么可能相不中? 顾莞宁唯一的缺点,就是性子不够柔顺,偶尔说话犀利了一些。进宫时稍稍收敛一二也就是了。 崔夫人笑道:“茹雪也是京城最拔尖的闺秀,林祭酒就这么一个掌上明珠,自然希望她能嫁入皇家,这一世的尊荣体面都有了。” “只可惜,太孙青睐的是顾家女儿。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 “还有傅家,听到这个消息,怕是也要失望了。” 傅家原本也有意于太孙妃的位置,如今和林家一样,希望都落了空。 崔珺瑶和傅妍也是熟络的,听崔夫人这么说,不由得轻叹一声:“这倒是一家欢喜几家愁了。” 崔夫人不以为然地笑道:“林家傅家愁不愁的,和我们崔家没什么关系。这桩喜事落在顾家,对你可是件好事。” “你将来是顾家长孙媳,要执掌中馈。切记一定要和顾莞宁打好关系。太夫人最疼顾莞宁,你和顾莞宁交好,太夫人心中看着也高兴。” “再者,顾莞宁日后做了太孙妃,少不得要照拂娘家。你这个娘家嫂子,也要多和她来往才对。” 崔夫人细细叮嘱了一番,崔珺瑶一一应了下来。 崔夫人看着美丽聪慧的爱女,既欣慰又不舍:“瑶儿,你在家中千娇百宠地长大,我们实在舍不得让你早早出嫁。可谨行已经十七了,顾家又急着让你过门,这才将婚期定在了十月。” “一旦嫁了人,说话行事可得谨慎仔细些,比不得在家中这般肆意。” “好在顾家门风清正,太夫人又是心胸宽厚的长辈,有她给你做主撑腰,你嫁到顾家,日子绝不会难过。就是你那个未来的婆婆糊涂些。你是晚辈,明面上得做得周全,不要落人话柄。” 崔珺瑶目光微闪,轻声应道:“母亲的话,女儿都记下了。” “说起来,顾家行事确实令人称道,聘礼十分丰厚。也足以看得出顾家对这门亲事十分看重。” 崔夫人笑道:“我们崔家也不贪图这些,到时候都给你做嫁妆,带到顾家去。另外,我和你父亲也商议过了,置办两千亩良田给你做嫁妆,给你四间铺子,再准备两万两的银票给你压箱底。” 崔珺瑶听得感动不已,将身子依偎进崔夫人的怀中:“母亲,你和父亲待女儿实在是太好了。” 崔家虽然家大业大,子孙也格外兴旺。庶出的子女不说,光是嫡出的儿子就有三个。分到每一个人头上,也就不算多了。 父母肯替她置办这么多的嫁妆,对她的疼爱不言而喻。 崔夫人爱怜地抚摸着崔珺瑶柔滑的青丝,眼中满是慈爱:“我生了三个儿子,才有你这么一个女儿。不疼你还能疼谁去?” “我和你父亲为你精心挑了这门亲事,只盼着你日后嫁到顾家,能过的平安顺遂。” “你在顾家站稳脚跟过上好日子,这比什么都强。” “你过得好了,也才有资格和底气来照拂娘家。你也放宽心,不到万不得已的事情,我们做爹娘的,绝不会张口令你为难。” 崔珺瑶眼眶有些湿润了,哽咽着嗯了一声。 崔夫人说着也动了情,眼圈微微泛红:“都说儿女是前世的债,这话果然不假。你小的时候,我盼着你长大。等你真正长大要出嫁了,我又担心你日后在夫婿家过的不好。” “好在你聪慧灵敏,我又精心教养你多年。我相信以你的聪慧,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能安然应付过去。” 母女两个说着,相拥着哭了一回。 不过,崔珺瑶的泪水中并无太多伤感,更多的是对未来生活的希冀和憧憬。 …… 傅府。 傅妍怔怔地坐在闺房里,脸上犹有泪痕。 王皇后下凤旨到顾家的消息,不过半日功夫,已经传遍京城。傅家消息灵通,在传旨太监到了顾家的那一刻,就已经知道此事了。 傅夫人特意将傅妍叫到面前,将此事告诉了她。 傅妍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亲耳听到此事的时候,依旧满心黯然。 傅夫人轻叹一声,安慰傅妍:“妍姐儿,这也是你命中没这个福分。以后就别再惦记着太孙了。你祖父一定会为你另挑一门如意的亲事。” 什么样的男子能比得上太孙? 嫁到哪一家能及得上太子府? 傅妍口中乖乖应了,心里却愈发不是滋味。 傅夫人何等精明,一眼就看出了傅妍心里的不甘,放缓了声音说道:“妍姐儿,你平日看着圆滑随和,其实最是心高气傲。可姻缘一事,是强求不来的。” “太孙再好,可他没相中傅家,也没相中你。你不甘心,也没办法。还是趁早打消这份念头吧!” “在外人面前,绝不能露出半分。尤其是到了顾莞宁面前,装也装得高高兴兴地恭贺她一声,免得被人家看了笑话。” 傅妍听到这么戳心窝的话,当场就红了眼眶:“祖母,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在外人面前,我不会给傅家丢人的。” “我就是觉得不甘心。我到底哪点不如顾莞宁?为什么太孙眼中只看到她一个人?明明太子妃更中意我……” 傅夫人面色一变,沉声道:“你给我闭嘴!这样的话,你以后想都不准再想。” 傅夫人平日最疼爱傅妍,像这般厉声斥责地,几乎从未有过。 傅妍咬着嘴唇没吭声,回了闺房后,却狠狠地哭了一场。 第291章 礼物(一) 此时的定北侯府,却是人人喜气洋洋。 太夫人容光焕发,精神极佳,特意叮嘱顾莞宁一通:“宁姐儿,你明日进宫觐见皇后娘娘,一定要礼数周全,万万不能像平日这般任性。说话时也柔顺恭敬些,免得皇后娘娘心中不喜。” “虽然太孙殿下对你十分中意,太子和太子妃也默许了。若是皇上和皇后娘娘不点头,这门亲事也是成不了的。” 顾莞宁有些无奈地笑了一笑:“祖母,我又不是不懂事的孩子,这么简单的道理难道我还不知道么?” 太夫人笑着瞄了顾莞宁一眼:“道理你都懂,就是脾气不太好。别人不惹你也就罢了,一旦说话刺耳不中听,你就按捺不住,半点委屈闲气都受不得,立刻就要发作回去。” 顾莞宁:“……” 顾莞宁难得露出稚气的一面,不满地嘟哝道:“哪有这么说自己孙女的。祖母还说最疼我,原来心里一直是这般看我的。” 太夫人笑道:“难道我说错了不成?” 要不怎么说,世上最了解她的人是祖母? 凤回巢(重生) 第192节 这番话确实半点都没错。 她做了十几年太后,早已习惯了众人对自己俯首听命。哪里容忍得了别人的挑剔。 顾莞宁清了清嗓子:“好,我都听祖母的。明天进宫,我一定对皇后娘娘毕恭毕敬,绝不会让人挑出半点不是。” 太夫人立刻道:“不仅是对皇后娘娘恭敬,若有其他的嫔妃娘娘借机来看你,或是故意说什么难听话,你都暂且忍上一忍。” 宫中的妃嫔们,整日闲着,无事也要生出事来。 王皇后召她进宫的事,宫中怕是早已传遍了。明天少不得会有多事的妃嫔去昭明殿“凑热闹”。 顾莞宁略有些无奈地笑道:“祖母,你就放心好了,我保证乖乖地绝不惹祸。不管谁说话阴阳怪气夹枪带棒,我一律当做没听见。” 太夫人这才满意地笑了起来:“总之,这是你第一次进宫觐见,总得给皇后娘娘留个好印象。等亲事定下了,就不必这么顾虑重重了。” 顾莞宁:“……” 顾莞宁哭笑不得,忍不住出言抗议:“祖母,你这么一说,我怎么觉得我是去装模作样蒙骗皇后娘娘似的。” 太夫人被逗得笑了起来。 …… 正说笑着,吴氏方氏妯娌两个联袂过来了。 自从顾谨行和崔珺瑶定下亲事后,吴氏心情舒畅,看什么都顺眼。说话也比往日顺耳多了,张口便笑道:“莞宁明日进宫觐见皇后娘娘,这可是件大喜事。” 方氏也笑道:“是啊!我和大嫂也都替莞宁高兴呢!” 太夫人眉头舒展,嘴角俱是笑意:“我正在叮嘱宁姐儿进宫要注意的事。你们两个来了正好,想到什么也说上几句。你们都是做长辈的,可得多提点提点宁姐儿。” 吴氏立刻道:“有婆婆精心调教着,莞宁的言行举止哪有可挑剔的。” 这么违心的话,亏吴氏能面不改色地说出口。 太夫人就是再向着自己的孙女,也知道这话的水分稍稍有些大。 顾莞宁心平气和的时候,礼数确实周全,无可挑剔。一旦心中不快或动了怒气,言辞就冷凝犀利如刀。 这副半点不肯吃亏半点闲气受不得的脾气,进了宫里,岂能不让人忧心? 方氏比吴氏细心得多,见太夫人但笑不语,便猜出了几分,含笑道:“皇后娘娘是太孙的祖母,皇上是太孙的祖父。明日莞宁进宫,也有长辈看看晚辈的意思。以皇后娘娘的心胸,怎么会刻意刁难一个晚辈。婆婆只管放心就是了。” 这话说的也有道理。 说到底,就是走个过场罢了! 只要王皇后不心存挑剔,顾莞宁应付这样的场面游刃有余。 至于其他嫔妃的态度,也影响不了这门亲事。 太夫人心里终于安定下来,笑着叹了口气:“我白活了几十年,倒是没有你看的透彻。” 方氏半点不居功,抿唇笑道:“婆婆这是关心则乱。其实,儿媳就是不说,婆婆也很快就能想到这些了。” 眼看着方氏三言两语就哄得太夫人展颜,吴氏心里不免有些酸溜溜的。咳嗽一声扯开话题:“莞宁明天要进宫,总要穿戴得慎重一些。可惜这一季的新衣还没做好,也不知莞宁是否还有新衣可穿。” 顾莞宁淡淡一笑:“有劳大伯母费心。前几日,琳琅刚替我做了两身新衣,明日我穿一身,再带上一身新衣备用。” 顾莞宁既是听太孙提过此事,自然早有准备。 琳琅善于针线女红,比起绣庄里的绣娘毫不逊色。此次特意挑了两块极好的衣料,做了两身崭新的衣裙。 吴氏见顾莞宁早有预备,半开玩笑地说道:“莞宁果然是个心中有成数的,我这个大伯母是白白操心了。” 顾莞宁听出吴氏话中有话,也懒得怼她,随意地扯了扯唇角作罢。 太夫人却听不得这样的话,面色略略一沉:“吴氏,你是做伯母的,哪有这样说自己的侄女的。什么叫心中有成数?说得倒像是宁姐儿早就得了消息似的。” 可不早就得了消息嘛! 吴氏心中嘀咕着,忙陪笑:“我这张嘴,说话总是不中听,婆婆可千万别放在心上。莞宁,大伯母没别的意思,你别见怪。” 顾莞宁漫不经心地笑道:“一家人在一起说话,有什么见怪不见怪的。” 吴氏可是领教过顾莞宁口齿厉害的,见顾莞宁今日没有发作,暗暗松了口气。 方氏打起了圆场:“莞宁有了新衣,明日佩戴的首饰可有了?” 顾莞宁随口笑道:“我那儿有十几匣子首饰,待会儿回去就挑一套华贵大方得体的。” 正说着话,便有丫鬟进来禀报:“启禀太夫人,太孙殿下派身边的侍卫送些东西给二小姐。” 太夫人微微一愣,下意识地看了顾莞宁一眼。 太孙怎么又打发人送东西来了? 这不年不节的,到底是送了什么来? 第292章 礼物(二) 来送东西的,依旧是穆韬。 穆韬天生一张没有表情的脸,说话声音也平平板板的,听不出半点情绪来:“太孙殿下知道皇后娘娘要召顾二小姐进宫,特意命小的送了一套首饰来。” 顾莞宁:“……” 这个萧诩! 不安心养病,总要不时地折腾些动静出来。唯恐别人不知道他的心意似的。也不怕别人取笑他儿女情长。 顾莞宁心里嘀咕着,眼中却漾起了一丝笑意。 再看太夫人,已经眉眼含笑,唇角高高地扬了起来。 “太孙殿下可真是有心了。”方氏笑着说道:“知道莞宁要进宫,还特地让人送了首饰来。” 吴氏也迅速笑着接了话茬:“是啊!这可是太孙殿下的一片心意。” 首饰是否贵重是否精致好看,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太孙这份体贴和心意。 还没嫁过去,太孙就已对顾莞宁这般上心。日后成了亲,怕是更加体贴温存。 别说独守空闺的吴氏看着有些眼热,就连夫妻感情颇佳的方氏,也不禁感叹顾莞宁的好运道。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啊! 太夫人笑着轻拍顾莞宁的手背:“别发愣了,还不快让人收下锦盒。” 顾莞宁定定神,应了一声。 不待她吩咐,琳琅便含笑走上前,接了锦盒。 手指不经意地碰触了一下,琳琅毫无异样,穆韬却是俊脸微微一红。 顾莞宁回过神来,见到穆韬那副不自在的样子,不由得露出会心的笑意。 前世他们两个各自忠心伺候自己的主子,一直迟迟没有成亲,直到临死的那一天,还是未婚夫妻。这也成了顾莞宁心中的一个遗憾。 她这一世还会嫁给太孙,穆韬和琳琅也能再续前缘了吧! …… 穆韬送来了锦盒之后,很快便告退回去复命。 太夫人目光一扫,笑着打趣道:“宁姐儿将锦盒打开,也让我这个老婆子瞧瞧太孙送来的首饰是什么样的。” 顾莞宁难得地红了红脸,心里涌起一丝甜意。 琳琅忍住笑意,打开锦盒。 众人瞬间就被锦盒里发出的璀璨光芒吸引了过去。 这是一套赤金头面首饰,精工细作打制而成,格外精美别致。一看就知道是宫中御制。上面镶嵌的宝石颗颗硕大剔透,任意一颗都不是凡品。这套首饰上镶嵌的宝石少说也有十几颗。价值至少也在数千两! 吴氏眼皮子浅薄,看到这样的好东西,几乎挪不开眼。 方氏陪嫁不算丰厚,看着也觉得羡慕不已。 太夫人细细打量一眼,笑着赞道:“这套赤金镶宝石头面首饰,既精致又华美,正适合十几岁的姑娘家戴。太孙殿下的眼光果然不错。” 太夫人的私房里也有不少贵重首饰,不过,款式做工都不及这一套头面首饰,戴着进宫,既好看又体面。 太夫人这般夸赞太孙,顾莞宁竟也生出些有与容焉的喜悦来,口中却道:“他还在病中,就该老老实实地养病。我又不缺这些,哪里要他烦心,还巴巴地送一套首饰来。” 哟! 瞧瞧这口是心非的小模样! 太夫人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你呀,得了便宜还卖乖。不管如何,这都是殿下的心意。你明日就戴着这一套首饰进宫觐见皇后娘娘。” 顾莞宁乖乖点头应下了。 …… 隔日清晨。 顾莞宁穿上崭新的绯色罗裳,戴上精致华美的金钗,揽镜自照,冲着镜中冷艳明媚的少女微微一笑。 不知从何时起,她的眼角眉梢变得轻松释然,渐渐染上青春妙龄少女特有的神采。 或许是因为这一世祖母安然无恙,或许是因为一切痛苦都已经成了过去,也或许是因为太孙…… 想到那个腹黑又厚颜的俊美少年,顾莞宁唇边的笑意更浓了一些。 准备为顾莞宁上妆的璎珞笑嘻嘻地说道:“小姐近来红鸾星动,气色极佳,不必胭脂水粉妆点,也艳冠群芳。” 琳琅几个丫鬟都掩着嘴笑了起来。 顾莞宁笑着瞪了璎珞一眼:“好大的胆子,竟敢拿主子来打趣。” 璎珞装模作样地告饶:“是是是,都是奴婢斗胆,竟连心里话也说了出来。以后奴婢再也不敢说实话了。” 顾莞宁:“……” 顾莞宁羞涩脸红的样子,实属罕见。 众丫鬟笑声如银铃。 琉璃笑着走了进来:“小姐,宫里的马车已经来了,应该动身了。” 顾莞宁脸颊热度稍退,点点头道:“好,我这就出去。” 凤回巢(重生) 第193节 前来接顾莞宁进宫的,是王皇后身边的女官秋韵。 秋韵年约二十七八岁,容貌中上,姿色不算出众。不过,能在王皇后身边崭露头角,秋韵自不是普通之辈。 秋韵十四岁进宫,十六岁在椒房殿里伺候,在王皇后身边伺候已有十几年。善于察言观色,揣摩主子心意,说话行事十分伶俐。 “秋韵见过顾二小姐。”秋韵身为王皇后亲信,平日在宫中也是眼高于顶的人物,此时见了顾莞宁,却格外恭敬。 得了太孙青睐,有太子太子妃首肯,又蒙王皇后亲自召见。这位顾二小姐,可谓是前程似锦。此时结个善缘总不是坏事。 顾莞宁也收敛了平日的冷漠难缠,冲秋韵笑了一笑:“今日有劳秋韵姑娘了。” 秋韵忙笑道:“我受皇后娘娘差遣,来接二小姐进宫。这么好的差事,椒房殿里人人眼热,是我脸厚嘴快,主动请缨才抢了来。” 秋韵刻意的示好,顾莞宁岂能看不出来,抿唇笑道:“我从未进过宫,也未见过皇后娘娘,这一路上,烦请秋韵姑娘提点一二。也免得我举止不慎,惹得娘娘不喜。” 琳琅早已走到秋韵身边,将准备好的荷包塞到秋韵手中。 荷包轻飘飘的,稍微一捏,就能摸到一张叠好的银票。 秋韵心中一喜。 既是银票,少不得也得百两以上。 秋韵假意推辞,顾莞宁少不得要说几句好听的,秋韵这才收了下来。态度也愈发热络殷勤:“时候不早了,请顾二小姐随我上马车进宫。” 第293章 觐见(一) 阎王好惹,小鬼难缠。 这个秋韵,身份虽然不算高,却很得王皇后信任,平日常在王皇后身边伺候。顾莞宁对她也颇有些印象。 秋韵别的毛病没有,就是比较贪财。也因此,顾莞宁特意准备了一张五百两的银票放在荷包里。 效果真是斐然! “……皇后娘娘信佛,每个月至少有半个月的时间吃斋念佛,性情也最是和善,不会刁难晚辈。顾二小姐不必太过忧心。”秋韵殷切地笑道。 在宫里待了十几年,秋韵心思活络通透,说起话来也格外顺耳。 那一句“不会刁难晚辈”,说得可圈可点。 顾莞宁知道自己进宫的真正原因瞒不了任何人,倒也没怎么羞涩,笑着应道:“承你吉言,我也盼着此行顺顺当当,不要惹得娘娘不喜。” 秋韵也不敢将话说得太过透彻,含糊其辞地暗示道:“皇后娘娘召顾二小姐进宫一事,昨日就在宫中传开了。今日椒房殿里,说不得要比平日热闹几分。” 呵! 一堆不甘寂寞的嫔妃果然要来“凑热闹”了! 顾莞宁心中哂然,面上依旧笑容浅浅:“多谢你提醒。” 便不再多言。 秋韵心中也是暗暗一凛。 这位顾二小姐,容貌美丽气质出众不必多说,这份镇定从容更令人惊讶。听到宫中娘娘们的名头,依然面不改色。 想想也是,能令太孙殿下倾心的少女,又岂会是等闲之辈? 看来,今天的椒房殿,一定会有一番热闹了。 …… 进了宫门,走过干净宽敞的夹道,绕进延绵的宫墙。不疾不徐地走了一炷香时辰,才到了椒房殿。 椒房殿是正宫皇后的寝宫,也是整个后宫中最巍峨宽敞的宫殿。 站在椒房殿外,一股端庄肃穆令人凛然的气息迎面而来,胆子稍小一些的,光是站在这儿,怕是就会双腿打颤了。 顾莞宁前世还没来得及做皇后,身为丈夫的太孙就被齐王世子一箭射杀。数年后她领着儿子进宫,已经是大秦太后,住的是慈宁宫。 椒房殿搁置数年。直到儿子萧天奕大婚了,椒房殿才有了女主人。 有她坐镇慈宁宫,椒房殿自是矮了一头,儿媳傅氏战战兢兢对她十分敬畏,连带着椒房殿也有些瑟缩之气。 眼前的椒房殿,却肃穆又威严。 进出的宫女内侍虽多,却寂静无声,没一个敢大声喧闹。也可见王皇后治下颇严积威甚重。 秋韵进去通传,顾莞宁便安静地站在殿外等候。 这一等,就是半个多时辰。 顾莞宁没有半点惊惶忐忑,神色从容,腰身挺得笔直。 这显然是王皇后给她的第一个考验。 如果她露出不安的神色,或是焦虑着急,或是站姿不雅,暗中窥视的宫女内侍们,早就去通风报信。今日她也没机会踏进椒房殿的正殿了。 琳琅和玲珑心中都有些忐忑不安,不过,见顾莞宁神色沉稳丝毫不急,便也各自按捺下来。 又过了片刻,秋韵才一脸歉然地出来了:“几位娘娘正陪着皇后娘娘闲聊说话,我不敢惊扰,等了一会儿才敢通传,劳烦顾二小姐等了这么久,还请顾二小姐见谅。” 王皇后有意晾着她,要看看她的耐性和城府,和秋韵自然是无关的。 顾莞宁淡淡一笑:“也没等太久,现在可以进去觐见皇后娘娘了吗?” 秋韵忙笑道:“是,请顾二小姐随我进殿。” …… 秋韵在前领路,顾莞宁不疾不徐地跟在秋韵身后。 琳琅和玲珑两个,没资格跟着进殿,只能在殿外候着。 正殿里隐隐传来女子的说笑声。 当顾莞宁踏进正殿的那一刹那,说笑声俱都停了,众人的目光一起看了过来。 目光中,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些不善的挑剔。 顾莞宁忍着抬头回视的冲动,略略垂着头,走上前,行了叩首礼:“顾氏莞宁,给皇后娘娘请安。” 她的声音不软不糯不娇不柔,清亮悦耳,冷静沉着。 坐在凤椅上的王皇后目光一闪,淡淡说道:“平身吧!” 顾莞宁谢了恩,然后盈盈起身,目光依旧略略低垂着。 王皇后对顾莞宁的恭敬还算满意,缓缓说道:“你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 既是进宫觐见,少不了要被打量。顾莞宁早有心理准备,倒也没什么抗拒排斥,应了一声,便抬起头来。 王皇后和元祐帝是原配夫妻,年龄相若,今年也已五旬。比太夫人小不了几岁,却比太夫人保养得好的多。 王皇后年轻时也是美人,现在年华已经老去,眼角早已有了鱼尾纹,依旧颇有风韵。一头乌发,面色红润,看上去只有四十左右。 坐在王皇后左右的,分明是孙贤妃和窦淑妃。 孙贤妃是太子生母,窦淑妃是韩王生母,她们两人年龄比王皇后小不了多少,也都是四十多岁的妇人了。 不过,宫中嫔妃养尊处优,衣食住行俱是上佳,驻颜有术的不在少数。精心收拾妆扮下,孙贤妃窦淑妃两人看不出老态,都是风韵犹存的美妇人。 窦淑妃个头略高一些,身段窈窕苗条,妆容精致,颇为美艳。看着顾莞宁的目光里,带着些许挑剔。 相较之下,孙贤妃就要和气多了。脸上一直挂着笑意,目光温柔,充满善意,令人望之就生出好感来。 不过,顾莞宁绝不会小觑了这位孙贤妃。 能在宫中屹立不倒,熬到儿子成了太子的嫔妃,绝不是等闲之辈。 更何况,她前世和孙贤妃打过几回交道,早就领教过她过人的心计和手腕。 孙贤妃细细地打量顾莞宁几眼,然后对着王皇后笑道:“一看到顾二小姐,臣妾就想起皇后娘娘当年来了。一般地美貌出众,气度不凡。一看就知道绝不是池中物。” 既赞了顾莞宁,又捧了王皇后。 王皇后闻言笑了起来:“你这张嘴,总是这么会哄人高兴。本宫年轻时候,相貌虽然也不差,哪里及得上顾二小姐这般美丽夺目。” 第294章 觐见(二) 今日的顾莞宁,确实是极美的。 无需庸俗的脂粉妆点,白皙细腻的皮肤泛着红润的光泽,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明眸皓齿,冷艳无双。 宫里从不缺美人,气质各异妩媚娇艳的各宫嫔妃就不用说了,一众宫女和女官中也不乏年轻娇嫩的美人。 顾莞宁当然是很美的,不过,这份美貌在宫中诸妃看来,也算不上独一无二。 真正令人印象深刻为之侧目的,是那份临泰山崩而面不改色的冷静从容。 坐在凤椅上的是母仪天下的王皇后,两旁的是太子生母孙贤妃和韩王生母窦淑妃,还有几个位份高得圣宠的各宫妃嫔娘娘。换了哪一家的闺秀站在这椒房殿的正殿里,都免不了紧张局促。 顾莞宁却平静镇定,纹丝不乱。 听王皇后夸赞自己相貌,顾莞宁微微笑着应道:“多谢娘娘盛赞。莞宁蒲柳之姿,哪里敢和娘娘相提并论。” 不骄不躁,沉稳有度。 王皇后的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脸上的神情缓和了一些:“本宫早就听闻顾二小姐蕙质兰心聪慧果决,在一众名门闺秀中也是顶尖的。今日一见,果然没令本宫失望。” 蕙质兰心也就罢了,聪慧也无妨,夸赞一个闺阁少女“果决”,就显得意味深长了。 看来,在她进宫之前,王皇后早已命人暗中打探过她的性情脾气。 这是在暗指她脾气不太好。 顾莞宁抿唇,浅浅一笑道:“说来惭愧,我自幼就在祖母身边长大,祖母对我宠爱有加,凡事百依百顺。我自小性子就犟,又有祖母撑腰,在家中倒是个女霸王的脾气。家中兄弟姐妹,人人都得让我几分。和闺中好友们在一起,她们也都清楚我的脾气。我偶尔使性子了,也不得不包容一二。” “今日进宫前,祖母特意叮嘱过我,万万不可在娘娘面前失仪。可惜娘娘只召见了我一个人,不然,祖母怕是要跟在我身边才放心呢!” 一席话,逗得王皇后哑然失笑,目光也柔和了几分:“你祖母倒是真的很疼你。” 坐在一旁的嫔妃也都纷纷笑了起来。 窦淑妃张口笑道:“做祖母的,哪有不疼孙女的。不说别人,就是娘娘自己,也格外偏疼高阳郡主呢!” 高阳郡主萧妤,是已故大皇子留下的唯一血脉,也是王皇后嫡亲的孙女。 凤回巢(重生) 第194节 王皇后对高阳郡主的偏袒疼爱,在后宫中人尽皆知。 提起高阳郡主,王皇后眼中笑意更盛,口中却叹道:“阿妤这丫头,也是被本宫娇惯着长大的,论脾气,可没人能及得上她。好在郡马性子温和,处处让着她。不然,就以她的脾气,哪有夫家能受得了。” 高阳郡主比太孙年长两岁,在去年年初就成了亲。 郡马也不是外人,正是王皇后娘家的侄孙王璋。 别看王皇后张口数落高阳郡主,别人若是真的张口附和,可就是自寻晦气了。 窦淑妃立刻笑着应道:“高阳郡主是在椒房殿里长大的,身份尊贵,大秦朝也找不出第二个来。王郡马稍让几分,也是应该的。” 一众嫔妃,少不得要张口附和几句。 “淑妃娘娘说的是。高阳郡主是天家血脉,本就该被人捧着敬着才是。” “王郡马是皇后娘娘的侄孙,是高阳郡主的表哥,和高阳郡主也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情分本就深厚,成亲之后,小夫妻两个更是好的蜜里调油一般。就是谦让高阳郡主一些,郡马也是心甘情愿的。” …… 顾莞宁略略垂眼,掩去眼底的一丝讥讽。 这位高阳郡主,何止是娇生惯养,简直是跋扈嚣张。仗着有王皇后撑腰,在王家作威作福,无人敢招惹。 高阳郡主将王璋管得极紧,身边连一个相貌稍微出众一点的丫鬟都容不得。自己却在郡主府里养了几个男宠,轻浮浪荡,肆意取乐。 高阳郡主行事一点都不低调,闹得王家灰头土脸,王璋也成了众人眼中的笑话。 前世她嫁给太孙后,和高阳郡主也打过几回交道。 她看不上高阳郡主的做派,高阳郡主也嫉妒她的美貌出众,两人之间谈不上有什么交情。还曾当众翻脸交恶过。 就在此时,孙贤妃微笑着看了过来,柔声道:“顾二小姐说话倒是风趣幽默的很。” “姑娘家没出阁的时候,有些小脾气小性子也是免不了的。等到了嫁人的年龄,自然就会慢慢改了。到了夫家,自然会以夫婿为先,孝敬长辈。” ……孙贤妃这是自动将自己归类到长辈里了。 说起来,孙贤妃的身份也有些尴尬。明明亲生儿子是太子,自己偏偏只是一个嫔妃,上面还有一个正宫皇后压着。 将来就算太子登基,也轮不到她来做太后。 皇上的嫔妃,俱都身份贵重。换在别的人家,孙贤妃也就是一个妾室罢了。算哪门子的长辈? 若是将孙贤妃当成长辈,又将王皇后置于何处? 顾莞宁目光微微一闪,故作娇羞地应道:“贤妃娘娘说的是。日后出嫁了,我一定会敬重夫君孝敬公婆。” 孙贤妃笑容顿了一顿,眼里的笑容淡了下来。 宫中嫔妃,个个都是听话听音的高手,见顾莞宁应得不卑不亢,忍不住互相交换一个会心的含着嘲弄的笑意。 孙贤妃想摆出长辈的架子,可惜顾莞宁根本没理会,直接一句孝敬公婆就堵了回来。 孙贤妃心里窝火,却挑不出顾莞宁半点毛病来。 这位顾二小姐,果然不是等闲之辈! 而王皇后,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眉头已经舒展开来,看着顾莞宁的目光里,也多了和善和赞许。 妻妾和睦什么的,其实都是男子们臆想出来的美好画面。 其实,妻妾天生就是对头。 身为正室,看着丈夫左右拥抱,心中岂能不膈应难受?就算是身为中宫皇后,也不例外。 顾莞宁当众噎了孙贤妃,王皇后看着自然解气。 再看顾莞宁,就觉得格外顺眼了。 第295章 觐见(三) “你今年有多大了?”王皇后含笑问道。 顾莞宁恭敬答道:“回娘娘的话,我今年十四,是四月生辰。” 王皇后笑道:“十四岁的姑娘家,正是鲜花一般的年纪,最是鲜嫩水灵。本宫这儿有几匹上好的软烟罗,色泽鲜艳,最适合小姑娘穿。本宫就赏了给你吧!” 转头吩咐秋韵:“今日还由你送顾二小姐回府,走的时候别忘了将那几匹软烟罗装好带上。” 秋韵忙笑着应下了。 顾莞宁少不得要露出一个受宠若惊的表情,一脸感激地谢了恩:“多谢皇后娘娘赏赐。” 软烟罗十分珍贵少有,价格高昂,一匹软烟罗就要百两金子。 每年宫中的贡品也不算多,只有位份高又得宠的嫔妃才有资格分到一两匹。位分低的,就只有眼巴巴看着的份了。 王皇后一张口就赏出几匹软烟罗,几位年轻的嫔妃心中俱都不是滋味。 身段玲珑面容妩媚的郑婕妤按捺不住了,张口笑道:“皇后娘娘今日真是慷慨,一张口就赏出几匹软烟罗。臣妾看着,都觉得眼热了。” 郑婕妤只有二十多岁,既年轻又有风情,进宫几年,一直颇得元祐帝宠爱。 王皇后目光扫过郑婕妤年轻娇媚的脸庞,扯了扯唇角,淡淡说道:“不过是几匹衣料,你也觉得眼热。好在皇上不在,不然,听了这等话,怕是会以为本宫平日薄待了你。” 郑婕妤城府不够深,被王皇后敲打几句,顿时一阵心慌意乱,忙起身请罪:“臣妾刚才只是随口说笑,绝没有半点别的意思,皇后娘娘千万别误会。” 王皇后淡淡道:“本宫也是随口说笑罢了,郑婕妤既不心虚,又何必紧张。” 郑婕妤语塞了片刻,才陪笑道:“说来说去,都是臣妾口舌愚笨,扰了娘娘兴致。” “你还不算笨,知道扰了本宫兴致。”王皇后笑容一敛,凤眸一扫,流露出令人屏息的威严:“不会说话,就老老实实坐着,听别人说就是了。” 郑婕妤被呵斥得灰头土脸,坐下之后,再也没脸吭声了。 其他嫔妃也各自收敛了几分笑意。 顾莞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好一个心思深沉威风赫赫的王皇后! 明着是在训斥郑婕妤,其实是有意杀鸡儆猴,变相地敲打孙贤妃几句。 孙贤妃倒是神色如常,宠辱不惊,微笑着坐在一旁。仿佛没察觉到王皇后是冲着她来的。 …… 椒房殿里稍稍安静了片刻,很快,窦淑妃便又笑着打破沉默:“皇后娘娘今日特意召了顾二小姐进宫来,不知皇上是否知晓?” 王皇后目光一闪,看似随意地笑道:“本宫特意向皇上提起过,皇上自是知晓。说不定,皇上散了朝,也会到椒房殿来。” 顾莞宁被召进宫来的目的,众人都很清楚。 元祐帝竟肯亲自到椒房殿来,足可见元祐帝对太孙亲事的慎重。 窦淑妃眼中闪过一丝嫉色。 元祐帝共有六子两女,两位公主都安然长大。五皇子年幼夭折,大皇子成亲后病逝,如今剩下的是太子齐王魏王韩王。 太子有两子三女,齐王有三子四女,魏王韩王子嗣也颇为兴旺。算起来,这一辈的皇孙和皇孙女加起来也有二十多个。 太子的两子都住在宫中,齐王魏王韩王只留下了长子,其余的子嗣都带到了藩地。这么算来,长期住在宫中陪伴元祐帝的皇孙,一共是五个。 齐王世子文武双全,魏王世子勤勉用功,韩王世子聪颖好学,安平郡王聪明伶俐。元祐帝对他们几个也都颇为喜爱。 可和太孙的圣眷一比,就都黯然失色了。 元佑帝对太孙的偏爱,宫中内外,无人不知。 上元节的宫宴上,元佑帝匆匆吃了两口,就提前离开,直到宫宴将散才回来。当时没人敢多嘴询问,到了第二日,众人才得知元佑帝特意去了太子府探望太孙。 这份恩宠,实在令人艳羡。 今日王皇后召顾莞宁进宫,显然也是出自元佑帝授意。元佑帝还要亲自到椒房殿来看顾莞宁…… 以后轮到韩王世子的亲事,元佑帝也会这般上心吗? 窦淑妃心里暗暗泛酸,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还要挤出欢喜的笑容:“这可真是太好了。既是皇上也要来,臣妾今日就厚着脸皮多待上片刻。说起来,自上元节宫宴过后,臣妾就再也没见过皇上了。” 窦淑妃是韩王生母,位分高,年龄也大了,早在数年前就不承宠了。说起这些话来,也没什么可忸怩害臊的。 王皇后分明看出了窦淑妃的口是心非,也没说穿,随口笑道:“别说你,就是本宫也有数日没见到皇上了。” 顿了顿,又瞄了年轻美貌风姿妖娆的几个年轻嫔妃一眼,似笑非笑地说道:“皇上平日忙于朝政,偶尔得了闲空,自是要找温柔可人的解语花陪伴。我们这几个年纪一把都快做祖母的,满脸都是皱纹,别说皇上,就是自己照镜子也看不下去。也怪不得皇上不乐意见了。” 此话一出,以郑婕妤为首的几个年轻嫔妃,少不得又要诚惶诚恐地起身请罪。 王皇后闲闲地一笑:“本宫不过是说笑几句,瞧瞧你们这副又惊又怕的样子。难道本宫是那种蛮不讲理胡乱迁怒的人吗?” 众嫔妃请罪不是,不请罪也不是,各自笑得僵硬尴尬。 性子最温和的孙贤妃今日也格外沉默,并未张口打圆场。 气氛陡然沉闷下来。 顾莞宁冷眼看着这一幕,心中暗暗冷笑一声。 宫中嫔妃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这位号称“吃斋念佛”的王皇后,和慈祥仁厚也扯不上半点关系。 就在此刻,一个内侍恭敬地走了进来禀报:“启禀皇后娘娘,李公公来宣皇上口谕,散朝后,皇上就会驾临椒房殿。” 原本还战战兢兢的嫔妃们,心中俱是一喜,眼睛也各自亮了起来。 王皇后凤眸一扫,淡淡说道:“你们随本宫一起迎驾!” 第296章 面圣(一) 王皇后领着一众嫔妃出了椒房殿的正殿,恭迎元佑帝圣驾。 宫中最重规矩,迎驾时站的顺序按着位分高低排开,。 王皇后为首,孙贤妃和窦淑妃各自站在王皇后的身后,再后面,是几个年龄较大位分较高的嫔妃,郑婕妤等年轻嫔妃,只能站在最后面。 至于顾莞宁,自是落在众人身后,远远地站在不惹眼的角落处。 不过,众人都清楚她才是今日真正的主角,元佑帝就是为了看她这个未来孙媳才特地驾临椒房殿。 等了约莫盏茶功夫,元佑帝终于来了。 凤回巢(重生) 第195节 朝会刚散,元佑帝依旧穿着龙袍,面容严肃,不怒自威。龙目一扫,无人敢和他对视,俱都俯下身子行礼:“臣妾见过皇上。” 在这一片“臣妾”声中,唯一的一个少女声音就显得格外惹眼了:“顾氏莞宁,见过皇上。” 元佑帝目光一闪,不着痕迹地看了过去:“都平身吧!” 王皇后率先应下,随后站直了身子。其余嫔妃,才跟着一一起身。 顾莞宁熟知宫中礼仪,耐心地等了片刻,等众人都站好,才不疾不徐地站直了身子。 元佑帝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不愧是定北侯府的嫡女,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错处。 离得远,又隔着这么多人,元佑帝年龄大了,眼神也不算好,一时看不清顾莞宁的面容。元佑帝半点都不急。先冲王皇后笑了一笑:“朕今日要在椒房殿里用膳。” 王皇后立刻应道:“臣妾这就命人去御膳房吩咐一声,准备几道皇上喜欢吃的菜肴。” 身后的嫔妃们都眼巴巴地看着,王皇后场面功夫也做的好看,不等元佑帝发话,又笑道:“难得今日皇上有空,诸位妹妹也都留下一起陪皇上用膳吧!人多也热闹些。” 众嫔妃哪有不乐意的,立刻一一笑着应下了。 王皇后看向元佑帝,含笑道:“朝会刚散,皇上便赶着过来了,一定累的很了。先进殿内坐着歇会儿吧!” 元佑帝对结发妻子也颇为敬重,闻言徐徐一笑:“也好。” 然后,帝后携手,一起进了正殿。 窦淑妃抢先一步跟了上去。 孙贤妃眼中闪过一丝讥讽,并未争抢,微笑着跟在窦淑妃的身后。 两人都高居四妃之位,也都育有皇子,论身份地位,本不分高下。不过,窦淑妃的儿子只是藩王,她却是太子生母。 母凭子贵,从这一点来说,她早已稳稳胜了窦淑妃一筹。 眼下王皇后犹在,一时显不到她。等太子继位了,又有谁能压得过她一头? 经过顾莞宁身边时,孙贤妃淡淡地瞄了一眼。 那一眼,看不出喜怒。不过,以孙贤妃平日“温柔”的性子来说,已经足以表示出不悦了。 顾莞宁神色不变。 就连元佑帝和王皇后,也没能令她动容。区区一个孙贤妃,妄图令她低头诚服示弱讨好,实在是可笑。 …… 元佑帝一进来,众人坐的次序也随之有所变动。 王皇后将上首让给了元佑帝,自己坐在元佑帝的左侧,笑着询问:“臣妾也有几日未曾见过皇上了,不知近来皇上龙体如何?” 元佑帝笑着叹了口气:“朕如今是真的老了,批几本奏折也觉得疲累。这几日便没进后宫,批完奏折就在福宁殿里歇下了。” 平日朝会都在文德殿里,福宁殿离文德殿颇近,是元佑帝日常批阅奏折之处,里面也设有寝室。 王皇后关切地说道:“臣妾知道皇上日日为朝政操劳,十分辛苦。不过,皇上也得保重龙体,万万不可太过劳累,免得伤及龙体。得了空闲,不妨到后宫休息片刻,有人伺候皇上就寝,臣妾也能心安。” 年龄大一些的嫔妃,如窦淑妃孙贤妃,俱都不承宠了。平日元佑帝去了她们的寝宫,也不过是坐上片刻说说话罢了。 年轻的嫔妃们,眼中却都闪出了希冀的光芒。 尤其是郑婕妤,已经忍不住看向元佑帝,眼中闪着希冀,俏脸上也浮出了讨喜的甜笑。 元佑帝看在眼里,心里微微一动。 郑婕妤擅舞,腰肢纤软,极有风情。 王皇后看在眼里,心中冷笑一声,不动声色地笑道:“云昭容最擅抚琴,皇上今日晚上不如去云昭容那儿,听上几曲解解乏。” 王皇后既是元佑帝的结发原配,又是统领六宫的皇后。安排嫔妃为皇上侍寝,也是皇后职责之一。 元佑帝自然不会为了这点小事扫了王皇后颜面,略一点头:“皇后提议的甚是。朕确实很久没听云昭容抚琴了。” 王皇后含笑扫过郑婕妤错愕的俏脸,落在云昭容的脸上:“云昭容,你也听到皇上的话了,今儿个回去就好生准备着,别让皇上扫了兴致。” 郑婕妤:“……” 郑婕妤又嫉又羡又暗暗咬牙。 云昭容就坐在郑婕妤的身侧。 比起郑婕妤的妩媚,云昭容的相貌略略逊色了一些,却也是身形苗条面容娇美风姿楚楚的美人,闻言忙起身谢了恩典:“多谢皇后娘娘提点,臣妾记下了。” 王皇后不动声色间,就已收拾了近来风头太盛恃宠生娇的郑婕妤。 其余嫔妃见识到了王皇后的手段,哪里还敢再出风头,各自垂了头。 …… 元佑帝也无心再看嫔妃们这些眉眼官司。 对一朝天子来说,要打理繁琐的朝政已经足够耗费精神,哪里还有心思过问后宫这些小事。 年轻貌美的嫔妃们个个都会尽心伺候,召幸哪一个对他来说其实都没太大区别。 只有生下子嗣的嫔妃,元佑帝才会另眼相看。譬如孙贤妃和窦淑妃。 当然了,所有的嫔妃都无法和原配正妻相提并论。 宠妾灭妻此类事情,是内宅大忌,也是乱家根本。 元佑帝在这一点上看得格外清明。哪怕长子年纪轻轻就病逝,元佑帝也从未有过另立皇后的打算,对王皇后素来敬重有加。 元佑帝看向一直静默不语含笑而立的顾莞宁:“你走上前来,让朕看一看。” 第297章 面圣(二) 顾莞宁微微一笑,应了一声,不疾不徐地走上前。不等元祐帝张口,便略略抬头,正好和坐着的元祐帝平视。 元祐帝也终于看清了顾莞宁的脸庞,不由得眼前一亮。 好一个冷艳夺目的少女! 只静静地站在那儿,已如明珠灼灼,光华难掩。 家世出众,又有这等相貌气质,确实是世间难寻举世无双。 就连阅遍群芳的元祐帝,也有惊艳之感。 太孙果然好眼光! 元祐帝一见之下,心中颇为满意,眼里流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你就是已故定北侯顾湛的女儿?” 顾莞宁微笑恭敬地答道:“是,我父亲正是顾湛。” “你和你父亲倒是生的颇为神似。” 回忆起顾湛,元祐帝也有几分唏嘘感慨:“朕还记得,当年顾湛去边关之前,还未到弱冠之年,站在金銮殿上向朕自动请缨。英姿勃勃,神采飞扬。这么多年,依然历历在目。” “一转眼,顾湛的女儿都已经长大成人了。” 而顾湛,却已为国捐躯,长眠地下。 想到忠心耿耿善于领兵征战的顾湛,元祐帝对眼前的美丽少女更多了几分好感。 太子因为顾湛的原因,对她另眼相看。今日在椒房殿,元祐帝也因为英年早亡的父亲,对她格外和善。 想及此,顾莞宁心里涌起微妙难言的滋味。 因为沈氏,顾莞宁对已故的父亲顾湛一直有些怨怼。怨他识人不明,怨他太过糊涂。可身为顾湛的女儿,她分明又一直活在父亲的光环和福荫下。 哪怕顾湛去世已有几年,众人提起他来,依然满口都是赞誉。 太子如此,元祐帝也是这样。 “多谢皇上盛赞父亲。”顾莞宁听到自己清亮悦耳的声音在回答:“说来惭愧,父亲离开京城的时候,我还未及周岁,对父亲毫无印象。” “四年前,父亲战死的噩耗传至京城,我才惊觉自己竟连父亲生得何等模样都不清楚,实在是枉为人女。” “多亏三叔,特意画了一幅父亲的肖像给我。我看了之后,才知道我和父亲原来竟十分肖似。” 是啊!父女两个不但容貌相似,气质也颇有类似之处。 说话时略略扬头的从容自信模样,简直如出一辙。 元祐帝眼中闪过追忆之色,口中笑着叹道:“定北侯一走,朕痛失左膀右臂。大秦江山,也少了一个能征善战的猛将。” 现任的定北侯顾淙,虽然也是顾家儿郎,领兵打仗却远不及顾湛。 “你的闺名是莞宁,朕直呼你的闺名,你不会觉得唐突吧!”元祐帝的态度格外和气。 顾莞宁笑着应道:“皇上肯称呼一声莞宁,是莞宁的福气,怎么会唐突。” 宠辱不惊,不卑不亢。 看一个人顺眼时,总是越看越顺眼。此时的元祐帝,就是如此。 “好,那朕就叫你一声莞宁。” 元祐帝身为天子,说话行事从无顾忌,此时兴致又好,竟是直言不讳地说到了太孙:“朕去探望太孙,太孙在朕面前可是对你赞不绝口。” 换了脸皮薄的,现在怕是羞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顾莞宁也觉得脸颊隐隐发烫,表现得倒是磊落大方:“莞宁之前曾和太孙殿下有过几面之缘,也曾交谈过只字片语。没想到殿下竟对我赞誉有加。日后若有幸再见太孙殿下,我一定会当面对殿下致谢。” …… 元祐帝对顾莞宁的从容应答十分满意。 彼此都知道今日进宫是怎么回事,避而不提显得小家子气。顾莞宁这样就很好。虽未主动提起太孙,在他说到太孙的时候,也是落落大方的。 最疼爱的长孙娶顾湛的女儿为妻,倒也合适。 至于王皇后之前的些许微词,诸如“听闻顾二小姐脾气刚硬不够柔顺”之类的,元祐帝并未放在心上。 做皇家的孙媳,尤其是做太孙妃,只有柔顺怎么行? 闵氏倒是够柔顺够听话了,却不堪大用,只能在内宅里打转罢了。 真正有眼光有本事有决断的女子,又怎么会是面团一般的柔顺脾气。 元祐帝笑着转头,对王皇后说道:“到底还是姑娘家嘴甜讨喜。朕和你身边只留了几个皇孙,高阳又早早成了亲住进了郡主府,忽然觉得身边怪冷清的。” 凤回巢(重生) 第196节 王皇后和元祐帝夫妻数十年,对元祐帝的性子十分熟悉,一听这话,便知道元祐帝这是相中了顾莞宁,顺着元祐帝的话音笑道: “几个皇孙如今年纪都不算小了,太孙和齐王世子过了年都十六了,魏王世子十五,韩王世子十四,就连最小的安平郡王也有十三岁了。也都到了说亲的年纪。” “就是普通百姓家的儿孙,到了十几岁的年龄,做长辈的也要提前相看。臣妾和皇上的身边就有五个皇孙,少不得要操心了。” “等他们日后一个个都成亲娶了媳妇,臣妾和皇上身边也多了一堆孙媳伺候。到那个时候,皇上就不觉得冷清了。” 元祐帝也被说得笑了起来:“皇后说的是。” 元祐帝和王皇后说说笑笑,就像一对寻常的老夫妻闲谈。 坐在一旁的嫔妃们,神色就微妙多了。看着顾莞宁的目光里,也多了些许近乎艳羡嫉恨的意味。 这位顾二小姐,简直是天生的好命! 出身比别人好,长得比别人美,得了太孙青睐,现在又博得元祐帝和王皇后的赞许。这太孙妃的位置,看来是跑不了了。 日后还会是太子妃,六宫之后…… 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顾莞宁依旧神色平静,十分从容。 直到有内侍进来禀报:“启禀皇上,齐王世子魏王世子韩王世子还有安平郡王一并在殿外求见。” 元祐帝先是一愣,旋即笑了起来:“他们几个消息倒是灵通的很。” 这是想来提前看看未来的大嫂长得是何模样吧! 元祐帝和王皇后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笑容,然后张口吩咐:“让他们几个都进来吧!” 内侍应了一声,很快退了下去。 顾莞宁笑容却淡了下来,心中隐隐生出不妙的预感。 第298章 惊变(一) 这种不妙的预感,没有任何理由,纯粹出于直觉。 总觉得齐王世子的来意绝不止是凑热闹这么简单……顾莞宁略略蹙眉,很快又恢复如常。 她没有转头,只听到殿门边很快响起了脚步声。 然后,几个少年一起迈步进了正殿,越过顾莞宁身边,一起拱手行礼。 “孙儿给皇祖父皇祖母请安。” 四个少年的声音混合在一起,顾莞宁几乎是瞬间就听出了齐王世子略显低沉的声音。 眼角余光扫过去,只见四人并肩而立。 安平郡王年龄稍小,个头也稍矮一些,生的俊秀可爱,满脸笑意。 魏王世子萧凛个头中等,相貌也略显平庸些,算不得特别英俊,不过,五官也颇为端正。 韩王世子萧烈和魏王世子一般高矮,皮肤生得颇为白皙,眼睛略显狭长,颇为秀气,有些男生女相的阴柔之气。 齐王世子却是四人中个头最高身姿最挺拔气质最出众相貌也最英俊的一个。往那儿一站,便将众人都比了下去。 这几个皇孙都在皇宫里长大,每天晨昏定省,朝夕陪伴在元祐帝身边。元祐帝对他们颇为喜爱。 “你们几个怎么都来了。”元祐帝笑着打趣:“莫非知道朕今日来椒房殿用午膳,今天特地来蹭一顿午膳?” 安平郡王咧嘴一笑,语气欢快地应道:“还是皇祖父最知道孙儿们的心思。” 韩王世子不仅相貌偏阴柔,声音也最柔和悦耳:“是啊,我们几个今日都想来陪皇祖父皇祖母一起用午膳。” 说着,又看了窦淑妃一眼:“难得淑妃娘娘也在,今儿个椒房殿真是热闹。” 窦淑妃笑吟吟地应了一声,看着韩王世子的目光里满是慈爱温和。 相较安平郡王和韩王世子,魏王世子就显得憨厚了不少,口舌也笨拙一些,只咧嘴笑了一笑,并未说话。 齐王世子忽然上前一步,待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时,才朗声道:“皇祖父,皇祖母,孙儿今日来,是有一件极要紧的事相求。” 极要紧的事? 元祐帝和王皇后俱是一愣。 众嫔妃心中也暗暗觉得诧异。 今日顾莞宁被召进宫的原因,虽未明言,众人都是心知肚明。齐王世子想来也是清楚的。现在冷不丁地冒出这么一句,又是何意? 顾莞宁心里突突一跳,那种不妙的预感愈发浓烈。 她抬头看向齐王世子。 齐王世子也转头看了过来,俊脸温柔,目光专注而深情,仿佛世间再无旁人。 电光火石间,顾莞宁已然猜到了齐王世子要做什么。 果然,就见齐王世子在元祐帝王皇后面前跪了下来,一脸诚恳地说道:“皇祖父,皇祖母,我和宁表妹自幼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早已心心相印。她非我不嫁,我非她不娶。还请皇祖父皇祖母为孙儿做主赐婚。孙儿在此给皇祖父皇祖母磕头谢恩。” 说完,用力磕了三个响头。 …… 众人皆惊! 元祐帝听到第二句的时候,面色就已经变了,待听完这番话,脸色更是难看。 王皇后脸上的笑容也消失无踪,定定地看着齐王世子。 孙贤妃眉头紧皱,窦淑妃一脸看热闹的神情,其余嫔妃也是神色各异。 而顾莞宁,在最初的震惊后,心中涌起的是无法言喻的愤怒。 好一个萧睿! 竟用如此无耻的招数来对付她! 她明明已经断然拒绝了他,他也清楚地知道他们之间再无可能。今日她被传召进宫,是元祐帝和王皇后要为太孙相看孙媳…… 他此时豁出脸面,用了这般下三滥的法子,不由分说地将一盆污水全部泼到她的身上。不但是在侮辱太孙,也是在羞辱她。 说什么“她非我不嫁,我非她不娶”,是在告诉众人她和他早就有了私情。太孙倾慕她在后,抢娶弟媳。她也成了贪恋太孙妃之位的虚荣之人。 他张口在先,她已经落入被动。 不争辩,就等于默认。 张口解释,也会被认为是心虚。 不管今日如何收场,元祐帝王皇后对她的好印象都会荡然无存。尤其是元祐帝,对太孙一向偏爱,怎么肯让太孙背负上抢弟媳的名声? 算计到这一步,不惜赔上自己的名声,也要毁了她和太孙的亲事。 齐王世子可真是用心良苦! …… 元祐帝的面色果然冷了下来,瞥了满脸怒色隐忍未发的顾莞宁一眼,然后淡淡对齐王世子说道:“阿睿,你先平身吧!” 待齐王世子谢恩起身后,元祐帝才沉声道:“你和顾二小姐是表兄妹,朕是早就知道的。不过,倒是没听闻过你们两个还有婚约。” 齐王世子露出一个略显羞涩的笑容:“回皇祖父的话,孙儿和宁表妹并无正式的婚约。只是,定北侯府是孙儿的外家,孙儿时常去侯府,和宁表妹感情甚笃。” “父王母妃有意亲上加亲,也曾在信中和外祖母提起过此事。外祖母也默许了,只是碍着年纪小,并未宣扬。” “如今过了年,我也十六了,也到了该定亲大婚的年龄。父王母妃都不在京城,孙儿只好厚颜来求皇祖父皇祖母做主了。” 众人又是一阵错愕,齐刷刷地看向面无表情的顾莞宁。 安平郡王略有些惊讶地脱口而出道:“睿堂兄,你和顾二小姐怎么可能……大哥在病中,顾二小姐可是亲自登门探过病的。”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这句话一说,又坐实了顾莞宁尚未定亲就和太孙有来往的事。 对一个待字闺中的闺秀来说,这显然不是什么好名声。 元祐帝的脸上毫无笑意。 王皇后皱了皱眉头,缓缓说道:“阿启,你暂且住口。本宫亲自来问一问是怎么回事。” 好好的一场相看,竟然闹到这一步,实在让人糟心。 别说元祐帝心中不快,就是王皇后,也觉得面上无光。对顾莞宁的好印象,也瞬间降至冰点。 不管此事是真是假,一个姑娘家在定亲前就和男子有所牵扯,总显得轻浮随意了一些。 第299章 惊变(二) “顾二小姐,”王皇后凤眸淡淡一扫,态度陡然淡漠了许多:“刚才阿睿说的可是实情?你和阿睿曾私定终身?” 顾莞宁将胸膛燃烧的怒火按捺下去,深呼吸一口气,走上前两步,正好和齐王世子并肩而立:“回娘娘的话,我和齐王世子确实是表兄妹,往日也确实来往密切一些。” “不过,齐王世子口中说的婚约一事,实在是荒诞可笑。” “我顾莞宁行事坦荡,绝不会做出私相授受的事。” “齐王世子张口这般污蔑于我,不知居心何在?若是想借机往我的身上泼脏水,成心损害我的闺誉,我奉劝世子还是趁早打消这份心思的好。皇上和娘娘如此圣明,又怎么会被这点不入流的伎俩蒙蔽?” “若是世子真有意求娶我,也该请人去定北侯府提亲,而不是今日跑到金銮殿来,当着皇上和娘娘的面说这些轻浮的话,令皇上和娘娘对我生出恶感。试问有谁会这般对自己的心上人?” 一连串的话从顾莞宁的口中倾泻而出。 顾莞宁傲然屹立,神色凛凛,目光锐利,言辞如刀:“今日当着皇上和娘娘的面,我也想问世子一句,我们顾家到底是哪里对不住世子,为何世子对自己的亲表妹使出这般恶毒的手段?” 这一刻,那个曾执掌朝政数年权倾天下的顾太后又回来了。 那个睥睨俯视众人的顾莞宁,哪怕是装在年少娇嫩的身体中,也依然冷厉无匹,令人心惊。 …… 元祐帝眼中闪过动容。 王皇后暗暗一惊。 一个十四岁的闺阁少女,如何会有这般凌~厉~逼~人的气势?就连她这个六宫之后看在眼里,也觉得心中凛然。 早有准备的齐王世子,呼吸也是微微一窒。 凤回巢(重生) 第197节 “世子为何不说话了?” 顾莞宁不再装恭敬柔顺,直直地盯着齐王世子,目中满是讥讽的冷意:“莫非是得知我来了椒房殿,急着来要诬陷轻辱于我,还没想好怎么圆谎么?” 素来高傲的齐王世子,被顾莞宁这一通怒骂,竟没翻脸动怒,反而无奈地苦笑一声:“宁表妹,我早料到你会不高兴。却也没想到你这么大的气性。罢了,是我思虑不周,不该冒然张口求皇祖父皇祖母赐婚。” “你别恼了,过几日,我就去侯府,亲自向外祖母赔罪。” 然后又对着元祐帝和王皇后低头请罪:“孙儿行事莽撞,说话冒失,还请皇祖父和皇祖母责罚。一切都是孙儿的错,千万不要怪罪到宁表妹身上。” 齐王世子姿态放的这么低,又大大地出乎众人意料之外。 顾莞宁神色冰冷依旧,心却直直地沉了下去。 萧睿今天是打定主意,一定要毁了她和太孙的亲事。 这样的话一说,更让人觉得齐王世子对她情根深种。哪怕是单相思,也足以让元祐帝打消原有的赐婚念头了。 对元祐帝来说,太孙当然是最疼爱的长孙,可齐王世子也同样是他心爱的皇孙。岂肯因为她闹得兄弟不和? 元祐帝不知在想什么,神色冷然。 嫔妃们看了这么精彩的大戏,就算不能随意吭声,也忍不住悄悄对视一眼,“眉来眼去”起来。 王皇后轻轻咳嗽一声,打破沉默:“行了,你先平身吧!你也是十六岁的人了,过了年就开始上朝听政,说话行事确实该稳重些。今日这样的事,以后万万不可再有。” 说到最后一句,语气中隐隐透出严厉。 不管齐王世子和顾莞宁到底有什么牵扯,都不该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 这不止是让顾莞宁难堪,也是让太孙难堪,更是变相地在逼着元祐帝取消太孙和顾莞宁的亲事。 齐王世子恭敬地应了声是。 安平郡王眸光一闪,仗着自己年纪小,大着胆子笑着打圆场:“睿堂兄今日可真是吓了我们一跳。平日里不声不响的,今天忽然来了这么一出,可见对顾二小姐确实是情深义重。也不知道大哥知不知道……” 一说完,立刻惊觉自己失言一般,忙又笑道:“我随口说笑,睿堂兄可别放在心上。” 随口说笑? 安平郡王分明是有意挑唆,也是在暗示太孙明知齐王世子和顾莞宁的情意,却出手抢了齐王世子的亲事。 齐王世子淡淡地瞄了别有用心的安平郡王一眼,没说什么。 几个皇孙私下暗斗是一回事,当着元祐帝的面,却是兄友弟恭一派和睦。 元祐帝神色有些不愉,看向安平郡王:“阿启,你和阿诩是亲兄弟,平日也最亲近要好。阿诩的心思,你也该知道一二。你来说说看,阿睿和顾二小姐的事,阿诩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安平郡王笑容顿了一顿,心里嫉恨不已。 元祐帝的心果然是偏到了极点。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是护着太孙,不准任何人说太孙的不是。 “大哥的心思,我也实在猜不透。”安平郡王用一贯的活泼轻快语调应了回去:“皇祖父这么问,可真是为难孙儿了。” 然后,又故意露出拈酸吃醋的嘴脸:“孙儿不过是随口说笑两句,皇祖父就不依不饶的,摆明了偏心大哥。孙儿也不依!” 说着,还用力跺了跺脚。 满心恼怒的元祐帝顿时被逗乐了:“你这混账东西,已经快长大成人了,还像个孩子似的淘气。” 安平郡王笑嘻嘻地应道:“只要能博得皇祖父一笑,孙儿宁愿淘气些,永远都长不大才好。” 元佑帝笑了起来,神色顿时缓和了不少。 王皇后也笑道:“阿启这是彩衣娱亲,这般孝顺的孩子,哪里淘气了。皇上可别错怪了他。” 原本沉闷尴尬的气氛,陡然轻松了许多。 嫔妃们也暗暗松了口气。 就在众人以为暴风雨终于过去的时候,顾莞宁冷冽的声音陡然响起:“安平郡王刚才当着皇上和娘娘的面,张口污蔑太孙殿下,敢问安平郡王,到底是何用意?” 安平郡王:“……” 第300章 惊变(三) 安平郡王既惊又怒。 他刚才确实是有意挑唆,引着众人误会太孙…… 其实也算不得是污蔑。齐王世子恋慕顾莞宁的事,算不得什么秘密。太孙怎么可能不知情?本来就是太孙出手抢了齐王世子的心上人。他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连元佑帝和王皇后也没追根问底,只敲打几句就放过了他。 区区一个顾莞宁,竟然敢当着众人的面诘问他! 当着众人的面,安平郡王不得不按捺下心中的怒火,故作讶然地笑了起来:“顾二小姐此话是从何说起?我和大哥是亲兄弟,情意深厚,怎么会张口污蔑他。顾二小姐还是慎言的好。” 不过十三岁的少年,演技却是炉火纯青,一脸无辜的样子,令人不忍再指责。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 闹到这一步,没有再装模作样的必要。 她也无需委屈自己,更不必忍气吞声。 “安平郡王口口声声说兄弟情深,一张口却暗示太孙殿下私德不修,欲抢人亲事。”顾莞宁神色淡淡,话语却半点都不平淡,犀利直接,半点不留情面:“如果这就是兄弟情深,未免有些可笑。” 安平郡王:“……” 众目睽睽之下,被这般无情地指责,简直是莫大的羞辱。 安平郡王纵然再有城府,到底还是个未成年的少年,一张俊脸顿时涨得通红,再也按捺不住,愤而出声:“顾莞宁!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这椒房殿里胡言乱语!” 顾莞宁神色未变,冷然应了回去:“如果我是在胡言乱语,安平郡王为何这般愤怒?” 安平郡王:“……” 安平郡王被噎了个半死。 他长这么大,仗着一张俊秀的脸孔和活泼讨喜的性子,在太子和元佑帝面前都颇受宠爱,何曾受过这样的闷气! 偏偏当着众人的面,他根本不便翻脸。 再口舌纠缠下去,也未必是顾莞宁的对手。 安平郡王当机立断,立刻看向元佑帝王皇后,一脸委屈地说道:“孙儿真没有对大哥不敬的意思。顾二小姐约莫是心情不佳,所以迁怒于孙儿的身上了。皇祖父皇祖母可要给孙儿做主。” 一句心情不佳,顿时又将众人的注意力引回到了顾莞宁和齐王世子的身上。 顾莞宁心中冷冷一笑。 这个安平郡王,果然很有心计。往日她倒是小觑他了。 想想也是,有胆量有勇气对太孙下毒手,安平郡王怎么会是等闲之辈! …… “宁表妹,说来今天都是我的错。” 没等顾莞宁出声,齐王世子又一脸歉然地看了过来:“是我一时冲动,说了错话,令你陷于百口莫辩的尴尬境地。你要怪就都怪我,不要再和启堂弟闹腾了。” 装模作样得令人恶心! 以为这样就能稳占上风稳操胜券了吧! 顾莞宁从未有一刻比此时更唾弃前世的自己。竟然为了这样一个人痛不欲生! 齐王世子和顾莞宁近在咫尺,清楚地看到她眼中的憎恶和鄙夷,一颗心仿佛被手生生地捏碎,痛得无法呼吸。 其实,他也痛恨此刻的自己,面目可憎,丑陋无比。 可自从知道王皇后要召顾莞宁进宫的那一刻起,他就被嫉恨折磨得失去了所有理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得不到的,萧诩也休想得到! 顾莞宁背弃了他们之间的情意,想嫁给萧诩做太孙妃,他绝不允许! 他很熟悉元佑帝的脾气,清楚元佑帝的喜恶,更知道元佑帝的忌讳。所以,他用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破坏顾莞宁和萧诩的亲事。 很显然,这样的办法十分管用。 元佑帝早已怒火中烧,现在不过是强行按捺住没动怒罢了。 他以为自己会很高兴。 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他的痛苦丝毫不比顾莞宁少半分。 然而,事已至此,他已经没有退路,只能继续走下去。 齐王世子转过头,对着元佑帝和王皇后说道:“孙儿代宁表妹给皇祖父皇祖母请罪。” “宁表妹自小性子倔强,对谁都不肯低头。她也是心中不忿,才会和启堂弟闹出口角。皇祖父皇祖母胸襟宽广,心地仁慈,想来也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就生宁表妹的气。” 顾莞宁连看都不愿再看齐王世子一眼。 她真担心自己会控制不住自己,当场就翻脸离开。只能不断地告诫自己要冷静。 不管如何,至少也要昂着头离开椒房殿。 元佑帝定定地看着齐王世子,目光深沉。 王皇后目光闪烁不定,心中自有思量。 在一旁看热闹的嫔妃们,一会儿看着满脸委屈的安平郡王,一会儿看着冷笑不语的顾莞宁,一会儿看着满脸歉然内疚的齐王世子…… 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 “顾二小姐,你现在还有何话说?”元佑帝忽地张了口。 顾莞宁收敛心中汹涌的怒意,略略抬头,迎上元佑帝喜怒不辨的目光:“皇上和娘娘如此圣明,妄图在皇上和娘娘面前耍弄心机的人,只会弄巧成拙自取其辱。” “我相信,今日的事情,皇上和娘娘心中早已洞如观火。”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相信我的人,无需我解释辩驳,自会信我。不信我的人,我纵然是费尽唇舌,也无半点用处。” “所以,我无话可说。” 元佑帝目光一闪,似笑非笑地说道:“好一个无话可说!” 凤回巢(重生) 第198节 “朕自问阅人无数,也见过许多口舌犀利之辈。今日才惊觉,世上真有言辞如刀之人。顾二小姐只凭着这一张利口,接连折服朕的两个皇孙,也让朕大开眼界了。” ……顾莞宁明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心中依然涌起深深的挫败。 是人都有私心,都会护短,身为天子的元佑帝也未能免俗。 对元佑帝来说,齐王世子和安平郡王都是他疼爱的皇孙。而她顾莞宁,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外人。 之前对她的另眼相看,是因为父亲顾湛,也是因为太孙的倾心。 如今齐王世子闹了这么一出,她已经被元佑帝从太孙妃的名单里剔除,看她也就格外挑剔不顺眼了。 第301章 动怒 顾莞宁很清楚,元佑帝已经动了怒气。 她现在应该收敛所有的锋芒,折腰低头,柔顺卑微地请罪,才能令九五之尊当朝天子消气。 这样也才能安然走出椒房殿。 她和太孙的亲事,怕是也要横生波折了。 原来,哪怕是重活一世,也不可能样样都在算计掌握中。总会有意想不到的变数和突如其来的风雨在等着她…… 元佑帝还在盯着她,显然是在等她低头请罪。 顾莞宁深呼吸一口气,那句“都是我的错”却如鲠在喉,迟迟吐不出口。 元佑帝目光一闪,面色沉了下来,声音也冷了几分:“顾二小姐如此能言善辩,为何现在不出声了?” 顾莞宁瞬间热血上涌,完全是依着本能应了回去:“我只是实话实说,哪里谈得上能言善辩,皇上谬赞了。” 元佑帝:“……” 椒房殿里瞬间静了下来。 众人都在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顾莞宁。 老天!这个顾莞宁简直是胆大包天!之前痛斥齐王世子怒对安平郡王也就罢了,现在竟连元佑帝也敢讥讽…… 是活得不耐烦了吧! 天子一怒,谁能承受得起? 站在一旁的齐王世子面色也变了,用力握紧拳头,竭力忍住张口回护顾莞宁的冲动。 安平郡王眼中闪过幸灾乐祸的得意。 顾莞宁触怒了元佑帝,绝没有什么好下场。还在“养病”的太孙很快就会知道此事,怕是要懊恼得呕血了吧! …… 王皇后在瞬间沉了脸,冷冷道:“放肆!这椒房殿里,哪里容得你如此猖狂。立刻给本宫跪下!” 顾莞宁在话出口之后,便知道接下来要面临更多的责难。 后悔吗? 不,她并不后悔。 她顾莞宁,不会对任何人低头。 宁愿站着死,也绝不跪着求生。 “不知我犯了什么错,为何要跪下请罪?”顾莞宁依旧站得笔直,俏脸平静无波,声音也格外冷静:“还请娘娘明言!” 王皇后做了数十年皇后,早已习惯了人人对自己俯首听命,何曾遇过顾莞宁这般胆大妄为的少女,一时间,怒极反笑:“好好好!你很好!本宫今日就啰嗦一回,将其中的道理说给你听上一听。” “你在这椒房殿里,羞辱当朝两位皇孙,牙尖嘴利,目无尊长,触怒圣颜。本宫让你跪下,你竟敢抗旨不遵。这一桩桩,都足以治你的罪!” “本宫说的这般清楚,你可心服口服?” 说到最后一句,王皇后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冷厉之气。 就连孙贤妃和窦淑妃听着也觉得心惊。 顾莞宁抬头,平视王皇后:“娘娘若是想听违心的奉承话,我现在自是心服口服。若是想听实话,我便无错。” 王皇后:“……” 饶是以王皇后的城府,也被气得变了脸色。 在王皇后勃然发怒前,顾莞宁挺直了腰杆,一连串的话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齐王世子当着皇上和娘娘的面,扭曲事实,肆意捏造,损我闺誉。我痛斥于他,有什么错?” “安平郡王有意污蔑太孙,进而羞辱于我。我反击回去,有什么错?” “皇上心疼两位皇孙,迁怒于我。我遵从本心,不愿口是心非欺瞒皇上,又有什么错?” “娘娘不问青红皂白,便命我跪下请罪。我明明无错,为何要跪下?若是跪下了,岂不是认下了所有的错,任由齐王世子和安平郡王轻慢羞辱?” “我顾莞宁虽然身份不及齐王世子和安平郡王,却也不是任人欺辱之辈!” “娘娘若是执意要责罚我,我无话可说。想让我低头认下不该认的错,绝无可能!” 这番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殿内众人都听得呆住了,愣愣地看着身姿傲然眉眼冷冽的顾莞宁。 世上怎么会有这等胆大妄为的少女……不,到这个时候,用胆大妄为来形容顾莞宁已经不合适了。应该是独一无二才对! 不仅是胆量过人,这份口舌犀利也委实令人叹服。 元佑帝刚才有一句话说的没错。世上确实有言辞如刀之人! 顾莞宁正是! 句句犀利,直指人心,令人难以招架。 王皇后当然可以继续治她的罪。可在道理上却站不住脚,已经输了一筹。 …… 安平郡王的脸色阴沉下来,眼中闪着愤怒的光芒。 今日他被顾莞宁羞辱得颜面扫地!日后若有机会,他绝不会放过顾莞宁。 齐王世子此时却是头脑一片空白。他怔怔地看着冷然骄傲的顾莞宁,心里充斥着巨大的痛苦。 他清楚地知道,不管今日之事要如何收场,他和顾莞宁都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身体的某一部分,仿佛也被掏空了,空荡荡地,空虚又难受之极。 孙贤妃一直阴郁不快的心,却安稳踏实了下来。 元佑帝绝不会再为太孙和顾莞宁赐婚。雍容温和的太孙,应该娶一个温柔贤良的女子为妻,这个顾莞宁,既不柔顺也不恭敬,根本不堪为皇家孙媳。 窦淑妃也在暗暗冷笑。 原来她还因为元佑帝偏袒太孙暗暗泛酸,没想到,今日竟会闹到这个地步。她倒要看看要怎么收场。 至于年轻嫔妃们,都是来凑热闹的。不过,谁也没想到今日会这般“热闹”。 元佑帝不便张口处置一个闺阁少女,王皇后身为一朝之后,顾忌也要少得多。只看王皇后要怎么发落顾莞宁了…… 说来话长,其实椒房殿里并未沉默太久。 顾莞宁的话语音犹在耳,王皇后已经迅速沉了脸,冷笑道:“照你这么说来,本宫不但不该处置你,反而应该褒奖你直抒己见了?” 顾莞宁淡淡应道:“不敢当娘娘夸赞。我只是天性耿直,不喜虚伪奉承罢了。” 王皇后又被噎了一回,神色愈发难看。 这个顾莞宁,实在是牙尖嘴利。看她噎别人还没什么,轮到自己身上,实在是憋闷得想吐血。 拼着落一个“以大欺小”“仗势欺人”的恶名,她也绝不能放过顾莞宁。 王皇后定定神,正要张口,元佑帝的声音忽地在耳边响起:“顾莞宁,你不怕死吗?” 第302章 巧舌 谁也没想到,元佑帝忽然会问出这么一句话来。 王皇后高涨的怒火,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不得不立刻平息。 元佑帝既是张口了,她这个皇后就不宜再插言,只能坐在一旁静观其变。 顾莞宁,你真的不怕死吗? 众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身处漩涡中,如何还能平静? 顾莞宁不无自嘲地抿了抿唇角,抬眼和元佑帝对视:“蝼蚁尚且偷生,谁能不怕死?谁能不惜命?” “回皇上的话,其实我很怕死。我想好好活着,想一直陪伴祖母,想看着定北侯府兴盛下去,想找到惜我懂我的良人,想安然幸福地一直活下去。” “只是,我天生就是宁折不弯的性子。我也因为太过倔强,吃过许多苦头。祖母曾经劝过我数次,让我以后说话行事温软一些。还说女子太过固执了,并不讨喜,说不得什么时候就会撞得头破血流。” “这些道理,我都懂。” “可是,我做不到。我从不肯委屈求全,也不愿折腰低头。宁愿被人误解,也不屑为自己辩驳。这么别扭不讨喜的性子,这辈子怕是也改不了了。” 椒房殿里一片安静,只有顾莞宁清亮的声音回响。 此时的顾莞宁,身上尖锐凌厉的锋芒已经收敛了大半,神色格外平静,语气也很镇定:“其实,刚才我也有错。” “我明明可以跪下请罪,待皇上和娘娘消气了,再出言辩解。以皇上和娘娘的心胸,绝不会和我这个尚未成年的少女斤斤计较。此事也就过去了。我偏偏出言顶撞,接连触怒皇上和娘娘。” “我这是看准了皇上圣明娘娘仁厚,才斗胆放肆。现在想来,也实在有些羞愧。” 众人:“……” 原来这位顾二小姐也不是一味地横冲直撞,话锋一转,不动声色间就捧了元佑帝和王皇后一记。 这份功力,让人不得不拜服。 …… 凤回巢(重生) 第199节 元佑帝定定地看了顾莞宁片刻,忽然笑了起来:“你这个丫头,倒是很有趣。朕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有趣的人了。” 圣心难测! 之前还铁青着脸的元佑帝,此时忽然怒气全消,变得温和起来。 王皇后心中一凛。 夫妻多年,没人比她更了解更清楚元佑帝的脾气。刚才元佑帝的话语里竟暗含着一丝欣赏之意。 这个顾莞宁倒是好运道,闯了这么大的祸,没跪地求饶,反而据理力争。竟意外地入了元佑帝的眼。 幸好刚才她还没来得及说出无可挽回的话来。 顾莞宁也暗暗舒出一口气,不失恭敬地应道:“皇上乃千古明君,胸襟宽广,令人钦佩。” 元佑帝挑了挑眉:“朕不计较你的言语冒失,就是千古明君胸襟宽广。朕若是计较,是不是就成了小鸡肚肠的昏庸天子?” 顾莞宁镇定自若地答道:“我相信,皇上绝不会让自己成为后者。” 问得刁钻,答得巧妙。 元佑帝饶有兴味地笑道:“你这么一说,朕倒是真的不好计较了。” 王皇后安稳地做了数十年的中宫皇后,有大半都是因为熟知元佑帝的脾气,从来都和元佑帝一条心。 元佑帝态度一缓和,王皇后瞬间就将之前的怒意都抛到了脑后,也随着笑了起来:“顾二小姐的脾气倒是和高阳有几分相似。一犯起倔劲来,不管不顾,谁也拉不回来。” 顾莞宁微笑应道:“祖母常对我说,有祖母在,谁敢让你受半点闲气?高阳郡主有皇后娘娘宠爱着,想来也是一个道理。” 高阳郡主年幼失怙,被王皇后接在身边养大。 顾莞宁也是自幼起就在太夫人身边长大,几年前顾湛一死,也和高阳郡主一样成了丧父之女。 这么一想,两人确实有些共通之处。 顾莞宁心思敏锐洞悉人心,犀利起来令人无法忍受,想讨好一个人,似乎也不费多少力气。 王皇后刚才还怒不可遏,现在却又觉得,顾莞宁不过是一个待字闺中的少女,难道还真为几句口舌就治她的罪不成? 王皇后眉头一动,舒展开来:“听你这么一说,日后高阳犯了错,不该怪她,都该怪本宫这个祖母才是。” 元佑帝笑着接口:“皇后此言差矣。有朕在,怎么也怪不得皇后,第一个错在朕才对。” 顾莞宁忽地轻叹一声。 元佑帝挑眉笑问:“你为何忽然叹气?” 顾莞宁轻声道:“高阳郡主有皇后娘娘疼爱,还有皇上这个祖父撑腰。我看在眼中,着实羡慕。如果我祖父尚在人世,想来也会对我百般呵护怜爱。从这一点来说,我实在不及高阳郡主。” 又是一记恰到好处十分巧妙的马屁。 元佑帝龙心大悦,朗声笑了起来。 …… 众人的反应也都很快。 窦淑妃第一个笑着张口道:“臣妾还从未见过谁能将皇上哄得这般高兴。顾二小姐伶牙俐齿,令人折服。” 孙贤妃也含笑道:“窦姐姐说的是。臣妾也觉得顾二小姐聪慧伶俐,世间罕有。” 窦淑妃年龄虽比孙贤妃大,奈何肚子不如孙贤妃争气。孙贤妃生了二皇子之后,她才怀上身孕。韩王在众皇子中排了第四。 这一步迟,自然也就步步都迟了。 大皇子病逝,二皇子顺理成章被立了储君。孙贤妃也一跃居于众妃之首,仅在王皇后之下。 窦淑妃心中嫉恨,却也无可奈何。说话时少不了柔中带刺。 窦淑妃见孙贤妃言笑晏晏,立刻又笑道:“这般聪慧可人的姑娘,真不知道哪一个儿郎有福气娶回去。” 总之,太孙是别想如愿了。 孙贤妃对顾莞宁生不出好感,不过,被窦淑妃这般明晃晃的打脸,心里也颇不是滋味。也不接话茬,只微笑不语。 窦淑妃压了孙贤妃的话头,颇有些扬眉吐气意气风发之感,又对着元佑帝笑道:“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元佑帝笑容一敛,淡淡地瞥了窦淑妃一眼:“此事容后再说。” 窦淑妃碰了个钉子,顿时笑容讪讪,不再吭声了。 第303章 帝后(一) 安平郡王也未料到事情会有如此转变,俊脸闪过一丝阴霾,很快便恢复了平日的活泼嬉笑:“皇祖父,今日的事情虽不是因孙儿而起,却也怪孙儿多嘴饶舌,惹怒了顾二小姐。起了纷争不说,还差点扰了皇祖父和皇祖母的兴致。都是孙儿的错。” 说着,又转身看向顾莞宁,笑着拱手作揖:“我在这儿给顾二小姐赔礼,希望顾二小姐不要计较我一时失言。” 这个萧启,年纪不大,城府却极深,能屈能伸。 顾莞宁心中愈发警惕,口中却道:“安平郡王如此多礼,倒让我于心不安了。” 安平郡王笑道:“要说于心不安,也该是我才对。顾二小姐为大哥打抱不平,仗义执言,令人钦佩。” 顾莞宁不动声色地应了回去:“安平郡王和太孙殿下是亲兄弟,感情深厚,人尽皆知。又怎么会在人前说太孙殿下的不是?都是我思虑不周,一时义愤填膺,差点就闹了笑话。” 两人你来我往地过了招,四目对视间,俱都看都彼此眼中的戒备。 不过,表面上总算恢复了融洽。 此时最尴尬难堪的,莫过于齐王世子了。 顾莞宁和安平郡王讲和,对他却视若罔闻置之不理。元佑帝和王皇后也都像没看到他一般。 他今日的冲动之举,不仅彻底惹怒了顾莞宁,也令帝后心中不喜。 齐王世子收拾起纷乱的思绪,恭敬地说道:“皇祖父,皇祖母,今日椒房殿里的午宴,孙儿就不参加了。孙儿今日上朝听政,颇觉疲累,先行告退,回寝宫休息。” 元佑帝目光一闪,淡淡说道:“朝政复杂繁琐,确实耗费心神。你先回去歇着吧!” 齐王世子应了一声,行了礼,然后退了下去。 在临踏出椒房殿之际,齐王世子忍不住回头看了顾莞宁一眼。 顾莞宁背对而立,没有回头。 纤细挺直的背影,宛如一株迎风而立的树。 纵然风雨如晦,也丝毫不惧。 齐王世子一时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脚下却未迟疑,很快便离开了。 …… 齐王世子一走,再也无人提及他和顾莞宁之间的事。 顾莞宁静静地站着,不再多言。 不过,她之前锋芒毕露的样子,已经深深地烙印在众人的脑海里,难以磨灭忘怀。 王皇后陪着元佑帝闲话几句,便吩咐摆宴。 宫中宴席,男女需分席而坐。魏王世子韩王世子安平郡王,陪着元佑帝坐了一席。孙贤妃窦淑妃等人,陪王皇后坐了一席。 至于顾莞宁,毕竟是尚未出阁的少女,不宜和嫔妃们同坐,便独自坐了一席。 食不言寝不语,在宫中用膳,规矩更是繁多。 嫔妃们有意无意地瞄了过来,想挑些错处,看看笑话。 只可惜,她们注定是要失望了。 顾莞宁曾做了数年太后,对宫中礼仪十分熟悉,进膳时姿势优雅,无可挑剔。别说嫔妃们不及,就连王皇后看着,也觉得惊讶不已。 王皇后心中不免又生出些许惋惜之意。 这般出色的女子,不能许配给太孙,着实有些可惜。 宫宴结束后,顾莞宁便告退离宫。 王皇后吩咐秋韵将顾莞宁送回侯府,还不忘叮嘱一声:“本宫赏赐给顾二小姐的衣料,你别忘了一并带上。” 秋韵笑吟吟地应道:“奴婢一直记着,娘娘请放心。” 顾莞宁少不得再次谢恩。 待顾莞宁走了之后,王皇后也有些倦了,打发众嫔妃各自回寝宫。几位皇孙也一样告退。 元佑帝却留了下来。 …… 王皇后早有心理准备,屏退了宫女内侍,亲自捧了一杯茶到元佑帝道面前:“皇上,先用杯茶。” 元佑帝心接了茶杯,缓缓地啜饮一口。 温热清香的茶水入了喉咙,元佑帝心情依然不佳,将茶杯放到一旁,神色端凝。 “皇上是在为今日的事情生气吧!” 王皇后轻叹一声:“臣妾心中也颇觉得不是滋味。阿睿这孩子,平日虽然心高气傲了一些,也格外聪明讨喜。除了阿诩之外,皇上最喜欢的就是他,臣妾也素来喜欢他。” “没想到,他今日竟这般糊涂,闯到椒房殿来,当着众人的面说了这番不知所谓的话。今日诸多嫔妃都在,还有不少宫女内侍。这件事,怕是想遮也遮不住了。” 元佑帝神色一沉,轻哼一声:“他打得就是这个主意!巴不得宣扬开来,让顾莞宁难堪不说,也闹得阿诩没了颜面。” 太孙钟情顾莞宁一事,只差没昭告天下了。 这门亲事,已经得了太子和太子妃首肯。王皇后传召顾莞宁进宫,也是元佑帝授意,想看一看未来的孙媳罢了。 而且这一见之下,元佑帝对顾莞宁的印象着实不错,也认可了这个孙媳。 谁曾想,齐王世子忽然闹了这么一出。 “如果他真想求娶顾莞宁,就该私下来求朕。断然不会当众说出那样的话来。”元佑帝越想越恼火,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来踱步:“他这么做,何曾将朕放在眼底。又将阿诩置于何处?” “也怪不得顾家那丫头恼怒翻脸。换了任何一个女子,遇到这样的事,都会恼恨不已。” “朕心中明知道怪不得顾莞宁,却因为不便当众对阿睿发火,迁怒到了她的身上。偏偏这丫头也是个犟脾气,硬是拧着不肯低头认错。差点就闹得朕和你都下不了台。” 说到这儿,元佑帝重重地叹了口气。 王皇后也随着叹道:“阿睿这么一闹,这门亲事总是不能再继续了。不然,岂不是让人笑话兄弟相争,失了和气?阿诩是太孙,他的妻子将来是我们大秦的太子妃,也会是一宫之后。绝不能让人在背地里指指点点。” 凤回巢(重生) 第200节 元佑帝停下脚步:“这些不必你说,朕也心中有数。只是可惜了这么一个聪慧伶俐的丫头。” 虽然之前被气得火冒三丈,可顾莞宁的机智坚定聪慧敏锐,也彰显无遗。简直天生就该嫁入皇家,凌驾众人之上。 可惜了! 第304章 帝后(二) 此时没有外人,只有帝后两人。 元祐帝也不再掩饰心里的惋惜,语气中满是遗憾:“这么一闹,这门亲事只能作罢。阿诩满心都是顾家这个丫头,要是他知道生出这个变故,不知会是怎生难过。” 说来说去,还是心疼太孙。 大皇子病逝,只留下一个高阳郡主。一众皇孙,和王皇后都无血缘关系。 对王皇后来说,也没什么特别偏向的。元祐帝疼爱谁,她也跟着多疼几分罢了。 王皇后见元祐帝忧心太孙,便顺着元祐帝的话音说道:“阿诩还在病中,骤闻此事,只怕会加重病情。不如先将此事搁下不提,等他病症好了,再告诉他也不迟。” 也只能如此了! 元祐帝点点头。 王皇后又低声问道:“阿睿那边,是不是也该敲打几句?” 提起齐王世子,元祐帝眼中闪过怒色,冷哼一声道:“为了一个女子,他就做出这等不顾体面的事情来。枉朕平日这么器重他,早早就让他上朝听政。倒惯得他肆意轻狂,连自己的兄长也不放在眼里了。” “此事不必你过问,朕今晚就召他到福宁殿,问个清楚!” 王皇后略略一怔:“皇上今晚不是要去云昭容的寝宫吗?” 元祐帝皱眉:“朕哪里还有这份心情。以后再说吧!” 元祐帝心情不佳,王皇后也不再多劝。很快又将话题扯开:“再过三个月,就是皇上五旬的千秋寿辰。” “往年不曾大操大办,今年总得好生热闹一番。臣妾想着,齐王他们几个都在藩地,不如将他们也召回京城,一起给皇上贺寿。” 元祐帝心中顿时意动,又有些犹豫:“朝中有规矩,藩王应该留在藩地,不能轻易归京。” 王皇后含笑道:“这些规矩,都是先祖定下的。偶尔破例一回也无妨。就是寻常百姓家,长辈做寿,晚辈也该尽数到场贺寿,也有子嗣兴旺团圆热闹的意思。皇上是大秦天子,更应该做天下表率。” 几个藩王都是元祐帝的亲生儿子,元祐帝口中不说,心中也时常惦记。 只是,藩王不得随意归京,是开朝高祖皇帝定下的规矩。元祐帝虽是天子,也得守着祖宗规矩,不能轻易召藩王回来。 五旬寿辰,倒也算是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元祐帝没有犹豫太久,很快就点头应下了,笑着说道:“娶妻当娶贤,这句话半点不假。有皇后这么一个贤内助,委实是朕的福气。” 老夫老妻一把年纪了,即使偶尔同寝,也不过是做做伴说说话。王皇后既没了争宠的心思,一门心思地打理后宫管着一众嫔妃,确实称得上贤惠大度。 王皇后笑着嗔了元祐帝一句:“皇上又拿臣妾来取笑了。” 元祐帝笑着握住王皇后的手:“朕对皇后如何,皇后心中也该知晓。后宫美人再多,在朕心里,也无人能及朕的皇后。” “皇后也只管安心。朕的儿子,就是你的儿子,他们都会像孝顺朕一样孝顺皇后。将来就算朕归天了,太子也会奉你为太后。” 短短几句话,听得王皇后鼻子一酸,眼眶也红了,哽咽着喊了声:“皇上……” 大皇子的病逝,是王皇后心里最大的隐痛。 唯一的儿子走了,储君之位落在了二皇子身上。如今的东宫储君对她也算敬重,可说到底不是出自自己的肚皮,总是隔了一层。 孙贤妃看着柔顺恭敬,实则心机深沉,不是善茬。 窦淑妃心思活络,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说到底,两人不过是仗着自己生育了皇子,腰杆直底气硬。没真正将她这个皇后放在眼底。她若是手腕稍软一些,早就弹压不住了。 好在齐王生母何德妃和魏王生母李贵妃都已过世,不然,这宫中只怕会更热闹。 王皇后最大的隐忧,也正是孙贤妃。 皇上健在,她的皇后之位无人能撼动。太子不管心中如何计量,对她这个嫡母都毕恭毕敬,不敢有半分不敬。 一旦皇上驾崩,太子继位,对她如何就不好说了。 孙贤妃到底才是太子生母,太子心中又岂会不偏向孙贤妃? “朕知道你信不过太子。” 元祐帝凝视着王皇后,声音十分温和:“太子为人,也确实有颇多不足之处。才干平平,贪花好色,又喜好那些炼丹之术。朕说过他几次,他明着答应了,背地里到底还是悄悄继续炼丹。朕也就懒得再管了。” “只是,一国不能无储君。有嫡立嫡,无嫡立长,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朕不能不遵从。再者,太子虽然平庸,也未犯过什么大错,总不能随便废立……” 王皇后听到这儿,哪里还敢再沉默下去,忙接过话茬:“皇上严重了。太子对臣妾一直恭敬有加,每次进宫,都是先来椒房殿给臣妾请安,再去景秀宫见孙贤妃。” 顿了顿又道:“太子到底不是臣妾亲生的,能做到这一步,已经算不错了。” 元祐帝温声道:“太子虽然平庸些,阿诩却聪慧无双,雍容大度。在几个皇孙中,也属他的资质最出众。” “朕也确实最喜欢阿诩。只可惜,阿诩的身体稍弱一些,时常生病。这一回感染了风寒之症,已经卧榻月余了。” “朕还想着,早日给他定下亲事,让他高兴些。心情好了,或许病症也能很快痊愈。却没料到,事情会闹到这一步。” 说着,元祐帝又长叹一声。 纵然是一朝天子,也不是事事都顺遂如意。 子孙兴旺,个个出众,本是好事。 也因为一个个都太过优秀,彼此心中不服,明着一派和睦,私底下却是波涛暗涌纷争不断。 尤其是齐王世子,心高气傲,不甘被太孙压下一头,平日在上书房里就已经隐现端倪。这一次,更是胆大包天,故意毁了太孙的亲事。 都是自己的皇孙,手心手背都是肉。 齐王世子这么做,既令元祐帝愤怒,更令他失望寒心。 …… 第305章 风波(一) 马车在定北侯府门口停了下来。 秋韵客气地笑道:“侯府已经到了,顾二小姐请自行下马车,我就不送小姐进府了。” 态度也不算不客气,不过,和来时的热络殷勤,却是判若两人。 顾莞宁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露,微微笑道:“今日有劳秋韵姑娘了。” 说完,便领着琳琅和玲珑一起下了马车。 琳琅手中捧着宽大的锦盒,玲珑虚虚地扶着顾莞宁,一脸忿忿之色:“这个秋韵,今儿个早上来接小姐的时候,脸上笑得像朵花似的,现在不冷不热的。” “是啊!”琳琅也有些恼意:“这种势利小人,委实让人生厌。” 顾莞宁淡淡说道:“宫中多的是这种捧高踩低的小人,何必为这种人懊恼生气。” 玲珑嘟哝一声:“奴婢也知道生气不值得,可心里就是觉得憋屈。” 小姐满心欢喜地进宫觐见,谁能想到中途会冒出齐王世子来? 有了这么一出,小姐和太孙的亲事怕是又要生变。 小姐口中不说,心里一定很难受吧! 琳琅也是满脸忧色,轻轻说道:“小姐是不是该让人送个口信给太孙殿下?今日椒房殿里发生的事,也得让殿下有个心理准备才是。” 唯一能扭转劣势的,也只有太孙了。 顾莞宁却道:“不用了。” 琳琅和玲珑齐齐一怔。 只听顾莞宁又说道:“今天的事,太孙很快就会知道了。不必派人给他送信。” 太孙在宫中经营多年,肯定在椒房殿里安插了眼线。 顾莞宁面容还算平静,却没有说话的心情,说完这两句话之后,便抿紧了唇角,不再吭声。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暗暗叹息一声。 …… 顾莞宁先去了正和堂。 太夫人听闻顾莞宁从宫中回来,立刻起身,命紫嫣扶着自己下了床榻。刚走到门口,顾莞宁便迎面进来了。 “祖母,你不在床上好生歇着,怎么下了床榻。”顾莞宁搀扶起太夫人的另一只胳膊,薄嗔一句。 太夫人笑道:“你去宫中半日,我这心里一直在惦记着。听闻你回来了,在床榻上哪里还能待得住。” 顾莞宁抿了抿唇角,没有说话。 太夫人顿时察觉有异:“怎么了?莫非今日进宫不顺利?” 何止是不顺利! 顾莞宁一直隐忍的委屈愤怒骤然涌了上来,在胸膛翻涌不休。想说话,话语堵在了嘴边,迟迟说不出口,眼圈竟隐隐红了。 太夫人何曾见过顾莞宁这般模样,既惊又急又忧心,一把攥紧了顾莞宁的手:“宁姐儿,到底出什么事了?快些告诉祖母!” 顾莞宁用力地咬了咬嘴唇,在唇上留下了深深的牙齿印记。 “你这丫头,这种时候怎么还犯起倔劲来了。”太夫人急得额上冒了汗珠:“莫非你殿前失仪,触怒了皇后娘娘,被娘娘责骂了?还是宫里的妃嫔娘娘们刁难你了?到底怎么回事,你快些说出来。” 顾莞宁吸了吸鼻子,声音里有着浓浓的鼻音:“都不是。皇后娘娘一开始对我印象颇佳,妃嫔娘娘们偶尔有想刁难我的,也被我不动声色地噎了回去。后来皇上也来了椒房殿,对我也很满意。” 还没等太夫人松口气,就听顾莞宁又道:“萧睿今天也去了椒房殿。” 太夫人一惊。 顾莞宁以前和齐王世子颇为亲密,总称呼他睿表哥。后来关系淡漠疏远,便称呼齐王世子。这般直呼其名的,还是第一回 。 齐王世子到底做了什么,竟令顾莞宁如此愤怒? 太夫人心中隐约有了不妙的预感,沉声问道:“齐王世子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凤回巢(重生) 第201节 在最亲近的祖母面前,顾莞宁无需再掩饰心里的愤怒鄙夷:“他在皇上和皇后娘娘的面前跪下,口口声声宣称他和我心心相印私定终身,求皇上和娘娘做主为他和我赐婚。” 太夫人:“……” 太夫人气血上涌,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 顾莞宁大惊失色,也顾不得再生气动怒,忙将太夫人扶着坐到了椅子上,一边不停地轻拍太夫人的后背:“祖母,祖母!你别动怒!保重身子要紧!” 太夫人无力地靠在椅背上,胸膛急促地起伏,呼吸紊乱,脸孔涌起异样的潮红。 顾莞宁愈发后悔懊恼。 明知道祖母身子不佳不宜动气,她怎么能如此直接地说出口? 万一祖母气出个好歹来,她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 …… 太夫人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直直地看着顾莞宁:“宁姐儿,你将今在椒房殿里发生的事情一一道来,不要有半个字隐瞒。” 顾莞宁略略蹙眉:“祖母,此事先不急,等过几日……” “我现在就要知道是怎么回事。”太夫人异常坚持:“你不要瞒着我。” 顾莞宁无奈之下,只得将今日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有些细节,她不愿多说,譬如她怒叱齐王世子讥讽安平郡王顶撞王皇后,譬如元祐帝龙颜大怒。 不过,太夫人却问得格外仔细。稍微含糊其辞,都要追根问底。到最后,顾莞宁还是将所有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午膳结束后,我便告退离宫。皇后娘娘吩咐秋韵将我送了回来。”顾莞宁到底不是真正的十几岁少女,情绪波动一阵后,很快冷静下来。 “今天闹了这么一出,皇上和皇后娘娘碍着颜面,没治我的罪。不过,是不会再允太孙和我的亲事了。” 兄弟为一个女子相争不下,这样的事传出去,实在有损天家体面。 元祐帝又格外爱惜太孙,怎么肯让太孙背上抢娶弟媳的名声? 这其中的道理,不必多说,太夫人自然都懂。 齐王世子做出这样的举动,也正是看准了这一点。为了阻止这门亲事,他甚至不惜毁了顾莞宁的闺誉。 愤怒、伤心、失望、焦虑……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汇聚成了一团火焰,在太夫人心头涌动。 太夫人喉咙一甜,侧过头,吐出一口鲜血。 第306章 风波(二) 吐出这口鲜血后,太夫人便昏迷了过去。 顾莞宁面色一变,扶着太夫人胳膊的声音颤抖起来,不假思索地扬声喊了琳琅进来:“琳琅,立刻去吩咐顾管家,将李大夫接来。” 琳琅眼尖地瞄到地上的那一口血迹,心中也是一沉,忙应了一声,急急地跑了出去。 紫嫣听到动静,迅速走了进来。当看到昏迷不醒人事的太夫人时,紫嫣的脸色也变了:“小姐,太夫人怎么忽然吐血了?” 顾莞宁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两行热泪夺眶而出。 都是因为她,祖母才会气成这样。 她满心盼着祖母能健康平安,却一次又一次地令祖母焦虑忧心…… 见到一向坚强的顾莞宁落泪,紫嫣心里更是慌乱无措,却也知道此时不宜多问,叫了两个丫鬟进来,一起扶着太夫人躺到了床榻上。 顾莞宁用力地擦了眼泪,坐到床榻边,握着太夫人略显冰凉的手。头也不回地吩咐道:“祖母晕厥的事,先不要宣扬出去。告诉门房一声,等三叔回来了,让三叔到正和堂来。” 顿了顿又说道:“让人给大哥送个口信,让大哥散学过后也过来。” 紫嫣忙应下了。 …… 太子府,梧桐居。 叶太医正在为太孙诊脉,收回手后,神色郑重地说道:“殿下病症一直没有好转,都是微臣无能。还请殿下另外召太医来会诊开药方,免得延误了殿下的病症。” 周太医也一脸忧色地附和:“叶太医说的是,殿下身体要紧,不必顾虑微臣和叶太医的颜面。” 太孙不动声色地瞄了周太医一眼,随口说道:“不必了。我信得过你们,不用换别的太医。” 周太医目光微微一闪,眉头微不可见地舒展开来。 就在此时,小贵子皱着眉头,神色匆忙地走了进来。 太孙见小贵子神色有异,心里略略一沉。 今日顾莞宁被召进宫觐见,椒房殿里有他安插的眼线,自会将椒房殿里的动静传出来。小贵子一副神色凝重的样子,莫非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叶太医,你和周太医暂且退下。”太孙淡淡吩咐一声。 两位太医很快退了下去。 在屋子里伺候的内侍们,也都退到了门外。 “出什么事了?”太孙低声问道。 小贵子略一踌躇,似是不知道该如何张口。 太孙皱了皱眉头,语气加重了一些:“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贵子一咬牙:“殿下,宫里的人传了消息出来。说是齐王世子今日也去了椒房殿,还当着皇上和娘娘的面胡言乱语,惹得皇上和娘娘都动了怒。连累的顾二小姐也被接连指责……” 太孙脸上一贯温和的笑容陡然消失无踪,俊美的脸孔闪过一丝怒气,声音还算平静:“你先别急,将此事完完整整地说上一遍。” 小贵子应了一声,然后娓娓道来。 宫里的眼线倒是颇为尽责,将当时的场景描绘得清清楚楚。小贵子记性极佳,听了一遍之后,便说得半字不差。 “……顾二小姐当时愤怒不已,张口便反驳诘问齐王世子。还问齐王世子为何要用这般恶毒的手段对付自己的表妹。齐王世子也不恼怒,只一味地低头认错。” “……皇上动了怒,顾二小姐脾气颇为刚硬,竟不肯低头。皇后娘娘出言斥责,她也反驳了回去……” 太孙沉默地听着,悄然地握了握右拳,眼中闪过心疼,还有阵阵无法抑制的自责和愤怒。 眼前仿佛出现了顾莞宁倔强地挺直了腰杆,毫无畏惧地面对众人责难的情形。 她素来是骄傲坚强的,即使被人羞辱污蔑,也绝不会哭泣落泪求饶,只会挺着胸膛,冷冷地反驳回去。 可这并不代表她不会痛苦。 她只是太过倔强,也太过骄傲,不愿在人前流露出软弱。 就像前世那样。她明明满心凄惶,在人前却从容镇定冷静自若,将身边人一一离去的痛苦遮掩得严严实实。 而他,只是一抹幽魂,永远不能显露人前,不能张口慰藉她的痛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然后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殿下,殿下!”小贵子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现在该怎么办?经过此事,只怕殿下和顾二小姐的亲事又会生出波折。以皇上的脾气,肯定不会应允这门亲事了。” 太孙深呼吸一口气,定定神道:“不必惊慌。我自有办法应对。” 前世他无能为力,无法保护心爱的妻子。 这一生,他绝不会让顾莞宁受半分委屈。 肆意伤害顾莞宁的齐王世子,曾经一箭射杀他的萧睿,他也绝不会放过! 惊惶不安的小贵子,见太孙一脸镇定,也随之冷静了许多。 …… 就在此刻,门边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太孙一抬头,就见太子和太子妃联袂而来。 太子对太子妃不喜,平日极少和太子妃一起来梧桐居。此时太子满脸怒容,太子妃也是眉头紧皱。 小贵子心里一个咯噔。 看来,太子和太子妃也知道宫里发生的事了。 这么急匆匆地赶来,怕是来意不善。 再看太孙,却是神色如常,仿佛什么也不知道似地,含笑道:“父王母妃今日怎么有闲空,一起到梧桐居来看儿臣?” 太子怒哼一声:“今日椒房殿里的事情你可知道了?” 太孙一愣,一脸茫然:“出什么事了?为何父王这般愤怒?莫非是阿宁殿前失仪,触怒皇祖母了?” “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 太子想到宫里传出来的消息,不由得怒气腾腾,咬牙切齿:“你和顾莞宁不是彼此钟情吗?怎么阿睿又冒出来求你皇祖父母赐婚?还说什么他和顾莞宁情意相投,早就互许终身。” “他这是将你置于何地?又将我们太子府至于何地?” “堂堂太孙,又不是娶不到媳妇了,何至于落下兄弟相争的恶名……” 话还没说完,就见太孙面色一白,身子一晃,然后倒了下去。 第307章 风波(三) 太子面色一变。 太子妃已经一个箭步冲到床榻边,猛地抓住太孙的肩膀:“阿诩,阿诩!” 只喊了两声,太子妃便已泪流满面声嘶力竭,又急又怒地转头冲太子喊道:“殿下明知道阿诩在病中心思脆弱,怎么能这般直接了当地将事情说出口!万一阿诩被气出个好歹来怎么办?” 太子此时也颇为后悔懊恼。 骤闻宫中传来的消息,他满心怒火压也压不住,根本没多想就来了梧桐居。哪里想到素来沉稳有度的长子竟然如此支撑不住,听了之后就气得昏厥。 “阿诩是什么性子,殿下这个做父亲的,难道还不清楚吗?”太子妃红着眼眶哭道:“他少年情窦初开,喜欢上了顾莞宁,一门心思要娶她为妻。顾莞宁和萧睿有什么纠葛,他定然是毫不知情的。殿下刚才这么说,和叱责他识人不明有什么两样!” 太子也没心情和太子妃计较了,眉头紧锁,沉声说道:“行了,先别啰嗦废话。快些叫太医来,还有那个徐沧,不是也在府里吗?也一并叫过来,快些将阿诩救醒。” 太子妃迅速擦了眼泪,红着眼圈吩咐下去。 不到片刻,叶周两位太医和徐沧就都来了。 三人合力施救。只可惜,按人中没反应,施针太孙也没醒。汤药灌进去,很快又顺着嘴角就流了出来。 凤回巢(重生) 第202节 太子妃心惊胆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太子也是又急又气,将两位太医骂了个狗血淋头:“你们两个不中用的东西!养着你们还有何用?” 叶太医和周太医都被骂得面色如土,连连跪下请罪。 叶太医为人耿直些,请完罪之后,忍不住辩驳了两句:“微臣看太孙殿下的脉象,还算平稳。只不知为何一直迟迟没醒……” 太子哪里还能听得进去,面色铁青地冷哼道:“行了,不得再狡辩!太孙无事也就罢了。若是有事,孤定不轻饶!” 叶太医只得继续低头请罪。 一旁的徐沧张口说道:“启禀太子殿下,太孙殿下的昏迷是气急攻心所致。草民可以配一味药汤,让殿下泡上半个时辰,或有好转。” 徐沧在太子府里住了数月,时常为太孙看诊。太子对这位说话直率的民间神医印象还算不错,闻言神色缓和了一些:“也好,你就先试上一试。” 徐沧忙应了一声,立刻去开了药方准备药材熬制药汤。 一应琐事,徐沧从不假人手,都是亲自动手。 …… 待太孙被抬进热腾腾的药桶里,太子才稍稍松了口气。 转头一看,太子妃还在红着眼眶抹着眼泪。 太子心里也不是滋味,难得地放下身段哄太子妃:“放心吧!阿诩会没事的!” 太子妃哽咽道:“说到底,此事都怪阿睿。他明知道阿诩钟情顾家小姐,偏偏在这么要紧的时候横生枝节,分明是成心想毁了这桩亲事。” 提起齐王世子,太子的脸色也阴沉起来。 太子妃能想到的事,他怎么可能想不到? 事实上,他所想到的,比太子妃更加深远。 “阿睿这么做,不仅是想毁了这桩亲事,更是往阿诩身上泼脏水。” 太子阴着脸说道:“这件事遮也遮不住,很快就会传开。众人少不得要在背后嚼舌,要么说阿诩明知故犯抢人亲事,要么就是阿诩为色所迷,被顾莞宁蒙在鼓里,是个糊涂虫。” 总之,不管怎么说,都不好听就是了。 闹成这样,这门亲事也只能作罢。 太子妃一脸愤怒:“他们可是嫡亲的堂兄弟,平日住在一处,朝夕相处,和亲兄弟也差不了多少。阿睿怎么能这么对阿诩?这心思也太过恶毒了!” “他分明就是心存嫉恨,明知道阿诩病体虚弱,成心想将阿诩气成个好歹来。可惜他是打错算盘了。这太孙的位置,怎么也轮不到他……” 太子瞪了太子妃一眼,厉声打断:“闵氏,不得妄言!” 这种话岂是随便就能说出口的? 太子妃也知道自己冲动失言了,用力地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 太子深呼吸一口气,定定神道:“父皇最疼爱阿诩,闹成这样,少不得要责罚阿睿。你也暂且按捺下来,不要在人前胡乱说话。” 太子妃心中依旧忿忿难平:“难道就这么算了?阿诩好好的亲事就这么被折腾了,名声受损不说,又被气成这样。就这么忍气吞声的不成?” 太子略有些不耐地瞪了太子妃一眼:“妇人之见!这不是忍气吞声,而是示之以弱!” 还不是一样! 太子妃没吭声,眼神中却明显地流露出了不满。 太子也没耐心和她多解释:“总而言之,你不准轻举妄动,一切我自会处理。” 一说到正事,太子对她总是这样敷衍不耐。 太子妃满腹委屈,又不敢多言,想到尚在昏迷中的太孙,一颗心又揪了起来。 …… 宽大的木桶里,盛满了热腾腾的药汤。 太孙只着中衣,泡在药汤里,苍白的俊脸被热气蒸腾出了红晕,气色看着比之前好多了。 不过,依旧没有睁开眼。 徐沧瞄了太孙一眼,转头吩咐一旁的几个内侍:“殿下有我照顾就行了,你们先到外面守着,等殿下醒了,我自会叫你们进来。” 内侍们略一踌躇。 太孙还没醒,他们不在旁边伺候着,要是被太子妃知道了,少不了一顿责罚。 小贵子及时出声:“行了,你们几个都听徐大夫的,先出去吧!” 小贵子一发话,几个内侍都老实消停了,很快退了下去。 徐沧看了过来,直截了当地说道:“请贵公公也暂且退下。” 小贵子:“……” 这位徐大夫,还真不是一般的耿直。 小贵子抽了抽嘴角,到底没说什么,走到门外,将门关上,警惕地守着门。 屋内,徐沧对依旧“昏迷”的太孙说道:“现在已经没有别人了,殿下不必再装了,可以睁开眼了。” 话音刚落,太孙便睁了眼。 眼神清明,哪有半点气得昏厥的样子! 第308章 遮掩 “多谢徐大夫替我遮掩。” 太孙坐在药汤里,全身湿漉漉的,却不见半点狼狈尴尬。 徐沧一脸的不赞同:“殿下忽然装晕,一点征兆都没有。叶太医和周太医都是医术高明的,肯定也察觉出不对劲了。要是当场揭穿怎么办?殿下此举,实在有些冒失。” 刚才叶太医已经忍不住嘀咕了几句,要不是太子和太子妃关心则乱,怕是已经察觉出不对了。 太孙目光微闪,淡淡说道:“我自幼身体就弱一些,如今又缠绵病榻,听到这样的消息,陡然气晕实属正常。叶太医周太医就算心中起疑,也绝不敢说我是装晕。” 顿了顿,又道:“我要再‘昏迷’一夜,到了明天,“风寒”之症也要加重。一切有劳徐大夫了。” 徐沧:“……” 太孙殿下这是装病装上瘾了吗? “殿下的‘风寒’迟迟没好,现在还要加重病症,少不得要做些手脚。” 徐沧皱起了眉头,实话实说:“虽然我之前已经给殿下配置了解药,不过,殿下只服了一半,这般拖延下去,对身体总是有损伤。再将病情加重,万一真的伤了身体,就得不尝失了。” 作为一个大夫,最见不得人折腾自己身体。 太孙低声应道:“我知道徐大夫的心意。你是不愿见我这般折腾,伤了身体元气。我原本也打算着早些‘收网’。” “没想到,中途又出了变故。我这病,必须要拖延加重。徐大夫不必再多劝。” 徐沧哑然。 这位太孙殿下,看着温和好脾气,实则心志坚毅,极有主见。 决定了的事情,无人能让他改变心意。 …… 去年年初,太孙亲自登门拜访。 那个时候的他,不过是个声名不显不受人待见尊重的普通大夫,因为说话耿直得罪过权贵,行医时也常遭人误会。一气之下,他连医馆也不肯去了,就在家中潜心研究医术,准备撰写医书。 太孙突然造访,令他颇为惊讶。太孙一番诚恳的长谈,对他的医术推崇备至,更令他生出千里马遇上伯乐的振奋。 一个激动之下,他便应了太孙所请,私下研制起一味奇毒的解药。 太孙特意叮嘱过,绝不让任何人知道此事。在外人面前,两人也要装着从未见过。他虽不解其中的缘故,却也答应了下来。 半年后,太子妃命人将他接进太子府,为太孙看诊。见面的那一刻,太孙果然像素不相识一般,对他颇为客气。 他说话行事是直接了些,却也不是冲动无脑,很自然地配合着太孙在外人面前演戏。 再到后来,他很快就知道太孙要的解药是作何用处了。 他其实并不赞成太孙的做法。 不过,太孙执意如此,他一个大夫,也拗不过太孙。只能尽心竭力地一边维持着病症,一边为太孙调理身体。免得身体伤了元气。 …… 太孙见徐沧紧皱眉头,放缓了声音道:“徐大夫,我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睿堂弟羞辱我也就罢了,还当众毁坏阿宁的闺誉。我绝不能容忍!我要让他后悔今日的所作所为!” “哪怕是真的伤了身体,我也要这么做。” 太孙眼中闪过决绝,又冲沉默不语的徐沧笑道:“不过,我相信,以你的医术,绝不会让我真的陷入危险。” 徐沧面无表情地应了回去:“我是大夫,不是神仙。” 太孙:“……” 太孙被噎了一回,也不见恼意,反而笑道:“在我心里,你能医死人活白骨,就算只剩一口气,也能从阎王手中夺回性命。比虚无缥缈的神仙要强的多。正因为有你在身边,我才敢如此冒险。”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更何况,逢迎拍马的还是当朝太孙,说话又如此入耳。 徐沧平板的脸上,总算有了些类似和缓的表情:“我只能尽力而为。” “你尽力而为,就足够了。”太孙含笑说道。 徐沧看了太孙一眼:“殿下一张口,死人都能被说得活过来。” 太孙:“……” 太孙有些哭笑不得:“这算是夸赞我吗?” “当然是夸赞。殿下知道我的性子,从来不会说半个字假话。” 徐沧一脸认真,半点说笑的意思都没有:“我以前救过将死的病人,却因为说话太过坦率,开罪了病患的家人。他们不感恩戴德也就算了,还将我轰了出来。我心中气愤不过,后来索性不出诊了,就在家中钻研医术写医书。” “我从来没想过,当朝太孙竟肯纡尊降贵亲自来拜访我,还对我如此信任。将秘密坦然相告。” 凤回巢(重生) 第203节 “殿下还允诺日后会让我进太医院,任我浏览太医院里的孤本古籍医书。不瞒殿下,我最大的愿望,就是阅遍世上所有珍贵的医书,然后自己撰写出一本能传世救人的医书。殿下的承诺对我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进太子府的那一天,我就想着,以后我这条性命都是太孙殿下的。” 士为知己者死! 徐沧话语平实,既不慷慨激昂,也不煽情激动。 太孙却听得动容。 他很清楚徐沧的性子,徐沧从不会说什么花哨好听的话,心中想什么,口中便说什么。也正因为如此,徐沧说的话格外真诚可信。 “徐沧,”太孙直呼其名,神色十分认真:“你从不喜欢说谎。我知道这些日子让你一直为我遮掩,是为难你了。” “我向你保证,这是第一回 ,也是最后一次。以后,我绝不会强你所难。” 让一个从不说谎的人撒谎,确实是桩痛苦的事。 徐沧要时刻警戒注意,提醒自己绝不能说漏嘴,面上也不能流露出异样。对他来说,这比装聋作哑还要难的多。 徐沧无奈地苦笑一声:“我确实不擅说谎。总担心露出蛛丝马迹,会坏了殿下的大事。” 过了片刻,又郑重说道:“我既是答应了殿下,就会尽力遮掩下去。殿下相信我,我也绝不会令殿下失望。” 太孙目光微闪,笑了起来。 他果然没看错人! …… 第309章 责罚(一) 福宁殿里,灯火通明。 殿外有数十个御林侍卫守着。这些御林侍卫,俱都身手高强十分忠心。或腰佩宝剑,或戴着长刀,一个个目露精光神色警觉。 殿内,齐王世子跪在元祐帝面前,张口说道:“皇祖父,孙儿今日一时冲动,跑到椒房殿里说了那些话。惹得皇祖父皇祖母都动了怒气。回寝宫之后,孙儿一直心中不安。就是皇祖父不召见孙儿,孙儿也是要来请罪的。” 那张英俊的脸孔上,满是悔意和自责。 元祐帝淡淡地扫了齐王世子一眼:“哦?你真的知错了?” 语气平静,辨不出喜怒。 齐王世子心中暗暗一凛。他很清楚元祐帝的脾气,越是表现的平静,越是动了真怒。 “孙儿真的知错了!”齐王世子放下了平日的高傲,一脸的懊恼和悔恨:“不管皇祖父怎么责罚,孙儿都绝无怨言。” 元祐帝淡淡道:“你既是知错了,不妨说给朕听听,你到底错在哪儿?” 齐王世子显然早有准备,立刻愧疚地说道:“孙儿错在不该和顾家表妹私定终身,更不该将此事当众说出来。孙儿本该私下来求皇祖父,以皇祖父对孙儿的疼爱,一定会成全孙儿的心意……” 元祐帝目中一冷,声音里也多了几分寒意:“萧睿!这些敷衍了事的话,你还是省着留给别人听吧!朕没空听这些。” “在朕面前,你要是再耍弄这些没用的心机,就立刻给朕滚出福宁殿!” 说到最后一句,声音略略扬高了一些。 齐王世子表情一僵。 元祐帝的声音又在耳边响了起来:“朕现在只问你一句,你明知道阿诩钟情顾莞宁。你为何还要毁了这桩亲事?” 犀利直接的话语,犹如利箭,猛地刺破了齐王世子伪装的镇定。 齐王世子面色终于变了。 元祐帝紧紧地盯着齐王世子的俊脸,等着齐王世子回答。 …… 无形的威压犹如实质,笼罩在齐王世子的头顶,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额上冒出了冷汗,甚至没勇气和元祐帝对视,双手也微不可见地颤抖起来。 往日,齐王世子也曾见过元祐帝发怒。朝中大小官员,俱要跪下俯首祈求元祐帝平息怒气。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元祐帝也会用这般凌厉的怒气对着他。 那双锐利的眼睛,似已洞悉了他心底所有隐晦阴暗恶毒的心思。 空气似乎停止了流动,气氛沉闷而胶着。 明明只有眨眨眼的功夫,齐王世子已经冷汗涔涔。 元祐帝见齐王世子没吭声,不由得冷哼一声:“你不想说,朕来替你说。你嫉妒阿诩比你天资聪慧,你嫉恨朕更偏爱阿诩。所以,你故意当着众人的面,说自己和顾莞宁有私情,求朕给你赐婚。” “这么一来,朕绝不会再允这桩亲事。而且,也会令阿诩的名声受损。阿诩少不得会被人耻笑想强娶弟媳。朕说的,是也不是?” 齐王世子:“……” 齐王世子想张口解释,一抬头,看到元祐帝含着愠怒的深沉目光,不由得浑身打了个寒颤,竟没了撒谎的勇气。 既然已经都被看穿了,倒不如直接认下,妄图狡辩只会令元祐帝更加愤怒。 齐王世子当机立断,咬牙狠心,用力地磕了三个响头:“皇祖父圣明,孙儿这点小心思,根本瞒不过皇祖父。是,孙儿确实一直嫉妒堂兄的出众。可是,孙儿和顾表妹青梅竹马情意相投,也是事实,孙儿并未肆意捏造。” 元祐帝眸光一闪,声音沉了下来:“这么说来,是你和顾莞宁有情在先,阿诩却是抢了你的心上人了?” 齐王世子抬起头,俊脸上满是恨意:“孙儿现在就敢立下毒誓。刚才的话若有半字虚假,就让孙儿遭天打雷劈,死无全尸!” 这一次,轮到元祐帝面色变了。 此时人人都信鬼神之说,等闲绝不会发这样的毒誓。 难道,真如齐王世子说的那样,是太孙抢了他的意中人? 想到那个桀骜不驯美丽夺目的顾莞宁,元祐帝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如此出众的少女,就连他这个一把年纪的老人见了,也忍不住生出惊艳。正值年少血气方刚的少年郎心生恋慕也实属寻常。 只是,惹得兄弟不和,可就不太美妙了。 哪怕顾莞宁再好,也绝不能让她嫁给太孙。不止是太孙,就是齐王世子,也绝不宜娶顾莞宁过门。否则,兄弟两人必生龌龊。 元祐帝心念电闪,已然下定了决心。口中不快地呵斥道:“朕不过是问你几句话罢了,你发这样的毒誓做什么?小小年纪,这辈子还长的很。以后不得再胡言妄语。” 齐王世子心中一喜。 看来,他刚才说的这些话,到底是打动元祐帝了。 这个时候,当然要乘胜追击,抹去元祐帝心中的怒气和对自己的坏印象。 “虽说堂兄也有不是之处,可不管如何,孙儿今日的所作所为都欠妥当。”齐王世子张口道:“皇祖父不罚不足以服众,更会令堂兄心中生怨。还请皇祖父重重地责罚孙儿!孙儿甘愿领罚。” 到底是自己亲眼看着长大的孙子,平日也是格外疼爱的。此时元祐帝的怒气已经消退了大半,语气也和缓了许多:“阿睿,你能知错就好。” “朕疼你堂兄,因为他是朕第一个皇孙,平日孝顺懂事。除了他之外,朕最疼的就是你了。” “朕也盼着,你们兄弟两个和睦友爱。不要因为区区一个女子闹得反目成仇。这天底下,除了顾莞宁之外,还有许多优秀出众的姑娘。朕日后一定精心为你们另挑好的。” 元祐帝的反应都在齐王世子意料之中。 齐王世子心中掠起残酷的快意。 萧诩,你再有能耐,也拗不过皇祖父! 我娶不到顾莞宁,你也休想娶到她…… 一个年约四十多岁的太监悄然走了进来,凑到元祐帝的身边,压低声音禀报了一句。 元祐帝面色陡然变了。 第310章 责罚(二) 这个太监姓李,皮肤细白如妇人,声音也带着内侍特有的尖细。 李公公自幼进宫,八岁那年到了还是皇子的元祐帝身边伺候。后来元祐帝做了太子,又成了天子,席公公也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内侍,一跃成了宫里的首领太监。平日从不离元祐帝左右。 由此也可见,元祐帝其实是一个很长情的人。对结发原配王皇后一直敬重有加,对伺候了自己近四十年的李公公,也格外亲近信任。 自李公公进来之后,齐王世子的心头就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是练武之人,耳力远胜常人。李公公竭力压低声音,他还是听到了只字片语。 太孙……昏迷…… 凡事一牵扯到萧诩,元祐帝很快就从冷静睿智的天子,变成了护短的祖父! “是谁传出了风声?” 元祐帝面色铁青,声音中满是怒意:“朕下了严令,不准任何人将椒房殿里发生的事传到阿诩耳中。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李公公不敢抬头,低声道:“奴才这就让人去查。” 元祐帝心浮气躁地挥挥手:“现在查了还有何用。太孙本来就生着病,现在又被气得昏迷不醒,你立刻去太医院,传朕旨意,让尹院使立刻带几个太医去太子府给太孙看诊。等太孙醒了,再回来向朕复命。” 此时天色已黑,宫门早已关上,不能随意出入宫门。 元祐帝下了口谕,李公公不敢怠慢,立刻恭敬地领了命令退下。 …… 原来萧诩被气昏倒了! 真是大快人心啊! 怎么不直接气死他算了。 齐王世子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眼中闪过快意。还没来得及掩饰,就被目光阴鸷的元祐帝逮了个正着。 “阿诩昏迷不醒,你心里是不是觉得很快意?”元祐帝的声音如寒冰。 齐王世子暗道一声不妙,忙挤出愧疚的神情:“皇祖父误会了,孙儿是在为堂兄担心……” 元祐帝冷冷道:“朕还没到老眼昏花的地步!萧睿,你实在太令朕失望了。你自十岁起进宫,和阿诩一起进上书房读书,朝夕相处。平日亲如兄弟,亲密无间。朕也一直认为你是个重情重义的。” “没想到,只因为一个女子,你就对自己的堂兄生出怨怼。” “阿诩正在病中身体虚弱,禁不起半点刺激。你不会不知道这一点,偏偏到椒房殿来闹了这么一出。现在阿诩这样,正合了你的心意是吧!” “你是不是还巴望着,阿诩就此一病不起一命呜呼,以后你就成了朕的长孙?” 凤回巢(重生) 第204节 说到最后一句,元祐帝的声音阴沉至极,透着风雨欲来的冷厉。 齐王世子心中一凉,急急张口辩解:“皇祖父,孙儿绝没有此意……” “你给朕住嘴!朕不想听你的花言巧语!” 伴随着怒气而来的,还有一个纸镇! 齐王世子既未闪躲也没避让,动也没动,任由纸镇重重地砸落在自己的肩膀上。肩膀处顿时一阵剧痛。 好在元祐帝下手还算留情,否则,这个纸镇若是砸到脸上,少不得要头破血流。 纸镇咣当一声跌落在地上,摔成了两截。 元祐帝怒气未消,用手指着齐王世子怒骂道:“你现在就给朕出宫,回齐王府去。从今日起,没朕的旨意,不准进宫,也不准出齐王府半步。” 齐王世子面色难看至极,却不敢不领命:“孙儿谨遵皇祖父口谕。一定会在王府里好好反省!” 元祐帝冷哼一声:“跪安吧!” 齐王世子低头应了,然后退出了福宁殿。 低垂着的俊脸上,闪过怨毒和不甘! 皇祖父总是这么偏心!明明之前已经动摇了心意,一听闻萧诩被气得昏迷,立刻就加倍地迁怒到了他的身上。 他在朝中听政月余,因为萧诩生病不能上朝,朝堂上只有他一个皇孙,自然众人瞩目备受关注。暗中靠拢示好巴结的官员也不在少数。 他虽不至于肤浅得飘飘然,心中却也觉得快意。 这一禁足,上朝听政自然也就成了泡影。之前的风光,也就成了别人眼中的热闹和笑话了…… 齐王世子用力地握了握拳,然后缓缓松开。 来日方长! 笑到最后,才是最后的胜利者! …… 皇宫中素来是消息最灵通之地。 齐王世子在福宁殿中被元祐帝训斥,然后被撵回齐王府一事,火速地传遍宫中。 齐王世子连衣物也没来得及收拾,就出了宫门。 魏王世子韩王世子闻讯后,急匆匆地赶到宫门处,正好追上了齐王世子。 “睿堂兄,”韩王世子白皙俊俏的脸孔上满是忧色:“皇祖父也是一时气愤,才会罚你禁足。你可千万别因此气馁灰心。等皇祖父消了气,我一定张口向皇祖父求情,让皇祖父早日解了你的禁足令。” 魏王世子不太善于言辞,顺着韩王世子的话音道:“我也一并向皇祖父求情。” 他还没沦落到要他们两个同情的地步! 再者,他们到底是来看笑话还是真的同情他,也未可知。 齐王世子心中冷笑数声,脸上却流露出感动之色:“多谢两位堂弟的盛情。今日之事,确实怪我太过冲动,也难怪皇祖父动怒。” 魏王世子韩王世子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谁也不是傻瓜。 齐王世子在元祐帝相看孙媳的关口闹了这么一出,其背后用意直指太孙。元祐帝大发雷霆,也正是因为如此。 不过,这一层遮羞布,大家心照不宣,还是别揭开的好。免得齐王世子恼羞成怒。 韩王世子又歉然笑道:“我们两个还得回寝宫,不便送堂兄回去。日后得了空闲,我和凛堂兄一定去齐王府看你。” 齐王世子抿了抿薄唇,淡淡应道:“你们两个安心在上书房读书,不用惦记我,更不必来看我。我是被皇祖父罚禁足,你们若是去看我,少不得被皇祖父迁怒。” 说完,便转身出了宫门。 韩王世子看着他的背影,扯了扯唇角。 第311章 虚伪 魏王世子站在一旁,将韩王世子眼底的讥讽快意看得清清楚楚。 魏王世子神色如常地对韩王世子说道:“时候不早了,我们两个也该回寝宫去了。” 韩王世子应了一声。 兄弟两个不疾不徐地转身回了寝宫。 元佑帝住在福宁殿,五个皇孙就住在福宁殿旁的会宁殿里,白天一起在上书房里读书,算得上是朝夕相对。 这也是元祐帝的一片苦心。希望皇孙们日夜相伴感情和睦。 表面看来,五个皇孙也确实相处得颇为融洽。 尤其是太孙和齐王世子,两人只相差几个月,一个天资无双过目不忘,一个文武双全天资聪颖,颇有些一时瑜亮的意味。平日亲如兄弟,感情极佳。元祐帝看在眼中,自是格外欣慰。 只可惜,齐王世子终究伪装不下去了,用这样的方式撕破了虚伪的面纱,露出了残酷又凉薄的真面目。 元祐帝如此震怒,正是因为齐王世子利用此事损了太孙的颜面和名声。 魏王世子今年十五,韩王世子比魏王世子小了一岁。两人平日也算亲近,偶尔能说上几句心里话。 “睿堂兄这次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韩王世子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幸灾乐祸的意味:“原本是第一个上朝听政的,出尽了风头。现在被皇祖父罚禁足,也不知皇祖父什么时候才能消气。” 魏王世子目不斜视,低低地应道:“那就得看大堂兄的病什么时候能好了。” 别看魏王世子面相憨厚口舌笨拙些,心思却敏锐犀利,一张口便说中了关键之处。 韩王世子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大堂兄样样俱佳,只可惜这身子骨稍微弱了些。原本感染风寒之症,月余都没好。眼看着快有起色,现在又被气得昏厥不醒,还不知道要多躺上多久。” 顿了顿又道:“明日上书房休沐,我们两个一起去太子府探望大堂兄吧!” 魏王世子目光一闪,很快点头应下了。 到底是出于关心去探病,还是去看热闹顺便探听太孙的反应……彼此心照不宣,就不必多说了。 …… 两人刚走到会宁殿的门口,就见一个面容俊秀的少年迎面走了过来,满脸忧色,神色匆忙。 正是安平郡王萧启! “启堂弟,这么晚了,你这是要去哪儿?”魏王世子不喜多言,照例是韩王世子张口发问。 安平郡王皱眉叹道:“我刚听闻大哥被气得昏迷不醒的事,心中实在焦虑不已,现在就回府看看。” 嫡亲的兄弟两个,自然要比堂兄弟更亲密些。 韩王世子立刻道:“你既是放心不下,现在就回去看看。我和凛堂兄明天去探望堂兄。” 安平郡王无心多说,应了一声,便又匆忙离开了。 韩王世子低声说了句:“到底是亲兄弟两个,一听大堂兄昏厥,启堂弟可真是着急上火。” 这可未必! 如果安平郡王真的这么在意兄长,今日在椒房殿里怎么会故意出言挑唆,又和顾莞宁言语争执? 韩王世子绝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当着他的面说这些,摆明了是在装模作样。以为他是傻瓜不成? 魏王世子心中哂然,口中却未说破,只道:“我们两个都这般着急,启堂弟忧心重重也是难免的。” 韩王世子又叹道:“只盼着大堂兄别被气出个好歹来。皇祖父一向最疼他,他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的,皇祖父也会寝食难安。” 魏王世子接过话茬:“吉人自有天相。大堂兄福泽恩厚,一定能撑过去,不会有事的。” “说起来,今天的起因还在顾二小姐。”提起那个光芒四射令人不敢直视的顾莞宁,韩王世子的话语里多了一丝异样:“可惜这般出众的少女,和大堂兄大概是有缘无分了。” 魏王世子立刻皱眉:“这等事情轮不到你我议论,还是慎言才好。” 兄弟两个各自唏嘘几句,才回了寝室歇下。 两人各自的真实心情如何,其实可想而知。 平日有太孙压在众人头顶,齐王世子也格外优秀出色,他们两个不免被映衬得黯然无光。心里暗暗憋着一股闷气。 现在见到齐王世子和太孙正式撕破脸皮闹翻,心里不知有多快意。 最妙的是,太孙被气得病重,齐王世子又被禁足。安平郡王到底还小一些。这上书房里,岂不就轮到他们两个出头露脸了? …… 太子府离皇宫极近,出了宫门,骑上骏马,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安平郡王急匆匆地回了府,连自己的院子也没回,直接就去了梧桐居。 梧桐居里此时一片灯火通明,太子太子妃俱在,李侧妃于侧妃和三个郡主也都守在一旁。 安平郡王拱手给太子太子妃行了礼。 太子妃满心焦虑,无心说话,随意地挥了挥手。 太子也紧皱眉头,沉声问道:“阿启,你怎么忽然回来了?” 安平郡王如实说道:“儿臣在宫中惊闻大哥陡然昏迷不醒的消息,心中忧虑不已,特意连夜赶了回来。不知大哥现在如何了?” 于侧妃一双妙目落在安平郡王满是忧虑的脸上,轻声答道:“太孙依旧昏迷未醒。尹院使奉旨领了太医院的几位太医来了府里为太孙看诊治病。说起来,也只比郡王早到了片刻罢了。” 于侧妃不动声色间,就点出了安平郡王心忧兄长的事实。 安平郡王立刻接过话茬:“大哥陡然病重,我这个做弟弟的,心中焦虑难安,恨不能以身代之。” 太子看向安平郡王的目光顿时温和了许多:“阿启这么急着赶回府来,可见手足情深。” 于侧妃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太子妃看着父慈子孝的这一幕,却觉得格外刺目。 太孙躺在屋里的床榻上,人事不省。太子倒是有心情在这儿夸赞起安平郡王来了。 “殿下若想夸赞阿启,多的是时候。”太子妃一个按捺不住,冲口而出:“现在阿诩还躺在床榻上,殿下难道就不忧心吗?” 第312章 叱责 凤回巢(重生) 第205节 话一出口,太子妃就知道自己失言了。 果然,太子的面色陡然沉了下来,冷冷地看了太子妃一眼:“你说这话是何意思?莫非是在指责孤为父不慈?” 太子心情好脾气好的时候,在太子妃面前也不会端着架子。像这般自称孤的,显然是动了怒气。 当着于侧妃母子的面被太子数落,太子妃既委屈又难堪,红着眼圈为自己辩解:“臣妾并无指责殿下的意思。只是一想到阿诩昏迷了这么久还没醒,心中焦虑难过……” “你是阿诩的母亲,孤也是他的亲生父亲,难道就不心疼他了吗?” 太子面如寒霜,声音中透着冷意:“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若是传到外人耳中,会让人如何看孤?” “再者,你身为嫡母,孤的儿女就是你的儿女。阿启同样是你的儿子。阿启为了阿诩,连夜出宫赶回府,孤心中欣慰他们兄弟情深,这才夸赞了几句。” “你竟连这一点都容忍不下,可见心胸狭隘至极!” 太子毫不留情地呵斥,犹如当众扇了太子妃两记耳光。 太子妃只觉得面上火辣辣的,强忍着落泪哭泣的冲动,低声请罪:“刚才是臣妾情急失言,还请殿下恕罪。” 太子轻哼一声。 安平郡王一脸愧色地张口道:“都是儿臣太过肆意,惹得母妃不快,也惹得父王动了怒。还请父王消消气。” 太子余怒未消,对着最疼爱喜欢的次子却舍不得发脾气,脸色顿时和缓了不少:“此事和你无关,你不必愧疚自责。” 安平郡王正色道:“父王母妃的事,怎么会和儿臣无关。家和方能万事兴,儿臣盼着父王母妃融洽和睦琴瑟和鸣。” 融洽和睦琴瑟和鸣…… 这几个字听在太子妃的耳中,既刺耳又刺心。 于侧妃也柔声张口道:“婢妾斗胆,说句不该说的话。屋子里一众太医正为太孙看诊,殿下和娘娘有什么话,也该等太医们走了再说。也免得人多口杂,传出去,总是不太好听。” 和冲动急躁的太子妃一比,于侧妃既聪慧又善解人意。 太子心里的怒气总算稍稍平息,冲于侧妃笑了一笑:“你说的也有道理,孤刚才确实太过冲动了。” 于侧妃也不多言,微微一笑,便住了嘴。 太子妃暗暗咬牙切齿。 这个于侧妃,最擅长装模作样,令人看着作呕。偏偏太子就吃这一套,明明于侧妃也是年近三旬的妇人了,依然长宠不衰。 还有这个安平郡王,年纪不大,心思却活络的很,又会装巧卖乖,哄得太子对他十分宠爱。甚至越过了太孙…… 太子妃心中气闷郁结,不想再对着太子,又惦记着太孙,张口说道:“臣妾先进去看看阿诩。” 太子也不耐烦再对着太子妃,点点头应下了。 …… 太孙躺在床榻上,俊脸苍白,双目紧闭。 尹院使和几位太医一一给太孙看了诊,然后凑在一起低声讨论商议。 太子妃进来之后,尹院使等人立刻上前来见礼:“微臣见过太子妃娘娘。” 太子妃打起精神:“诸位太医快些免礼平身。尹院使,你和几位太医都给太孙看了诊,太孙的身体到底如何?” 尹院使年约五旬,满额皱纹,头发稀疏,颌下也有几缕稀疏的胡须。此时拱起手,恭敬地答道:“回娘娘的话,微臣正和几位太医会诊,还请娘娘稍候片刻。” 太医们治病,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一个比一个谨慎。 这位尹院使,更是谨小慎微。绝不会轻易下断论。 太子妃也清楚尹院使的脾气,将心里的急躁不耐按捺下去,张口道:“你们不必着急,慢慢会诊。我就在这儿候着。” 说完,坐到了太孙的床榻边。 尹院使眉头悄然皱了一皱,很快平复如常,招呼几个太医到一旁会诊。 按着宫中惯例,小病夸大无妨,治好了更显太医本事。病症真的重了,就要格外斟酌言辞了。 太孙的风寒之症拖延了一个多月还没好,现在又气急攻心,昏厥不醒。众太医诊脉,都惊觉太孙脉象微弱,甚至隐隐有枯竭之兆。 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 这一点众人心里都有数,只是没一个人敢说出口。 现在太子妃就坐在一旁,众太医说话就得更小心几分了。 尹院使先冲众人使了个眼色,才徐徐张口问道:“诸位太医对太孙殿下的病症有何见解,不妨直言。” 没人肯做这个出头鸟,俱都沉吟不语。 尹院使索性点名:“叶太医一直在太子府为太孙殿下调理身体,对殿下的病症最是熟悉,不如请叶太医先说一说。” 叶太医也未推辞,张口就道:“殿下病体虚弱,本就精力不济。今日惊闻宫中传来的消息,气血上涌,陡然昏迷。算来已经足有几个时辰了。现在最要紧的,是先将殿下救醒。” 周太医立刻张口附和:“叶太医所言甚是。” 众太医这才一一发表见解,说来说去,也和叶太医大同小异。 有一点倒是肯定的,不管如何,得先将人救醒。总这么昏迷,绝不是什么好事。 然后,众太医推选出了一个针灸之术最高明的太医,为太孙施针。 至于徐沧,平日虽颇得太孙器重。却没被太医们放在眼底,很自然地被众太医忽略在一旁。 徐沧也不以为意,一直守在太孙的床榻边。 当徐沧看到一个太医拿着金针为太孙施针的时候,嘴唇动了动,总算记得太孙的叮嘱,将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地忍了回去。 太孙脉象虚弱,当然是徐沧暗中做了手脚。 徐沧提前给太孙服下了自己精心研制的一味药丸。这味药,可以造成脉象衰竭病入膏肓的假象,却又不会真正伤及身体根本。 太孙其实一直醒着,只是装着昏迷罢了。 这世上,最难医治的病患,就是太孙这样没病装病的。 不过,这明晃晃的金针扎下去,太孙也少不得要吃些苦头就是了。 第313章 “病重” 施针,太孙毫无反应。 灌药,太孙牙关紧闭。强行灌进一些,很快又顺着嘴角流出来。 太医们整整折腾到了半夜,一个个神色越来越凝重。 太子妃一直陪在一旁,见太孙被折腾成这样还是没醒,泪水哗哗地往下流,紧紧地握着太孙的手,不停地喊着太孙的名字。 太子也一直等在外面。 听到太子妃断断续续的哭声,太子的眉头也越皱越紧。 于侧妃想张口安慰,太子已站起身来:“你们都先回去,别在这儿添乱了。” 于侧妃只得应了一声,和李侧妃一起领着几个郡主退下了。 安平郡王却不肯离开,坚持留下:“父王,大哥还没醒,我心中实在忧心难安。就是回去也无法安歇。我想和父王一起进去等大哥醒来。” 太子无心多说,略一点头,领着安平郡王一起进了寝室。 太子妃还在抽噎哭泣。 躺在床榻上的太孙依旧闭目未醒。 太子目光一扫,落在尹院使的身上,沉着脸问道:“尹院使,太孙什么时候能醒?” 尹院使心中同样焦灼,面上倒还算镇定:“请殿下稍安勿躁,太医院里医术最高明的几位太医都在这里,一定会想方设法竭尽全力救醒太孙殿下。” 一听就是毫无诚意的套话。 太子心中不满,冷哼一声。 安平郡王瞄了床榻上的太孙一眼,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冷笑,瞬即隐没在眼底,换上了担忧焦虑:“有劳尹院使和众位太医了。请你们一定要将大哥救醒。大哥再这么昏迷下去,父王母妃心中不知多着急,皇祖父皇祖母也都在为大哥忧心。” “就是我,也是坐立难安放心不下。” 安平郡王表现得一派兄弟情深。 太子心中欣慰,因为太孙陡然病重的烦闷倒是稍稍减轻了一些。太孙身体不佳,好在他还有一个身体康健又聪明活泼的儿子。 换了平日,太子妃见了这样一幕,少不得又要泛酸生气。 此时此刻,她哪里还顾得上这些,满心装的都是太孙。 “阿诩,你快点醒醒。”太子妃握着太孙的手,边哭边道:“你别吓唬母妃。快点睁开眼……” 太孙眼睫毛微微动了一动,然后又恢复沉寂。 好在无人注意到这个细微的细节。 …… 这个夜晚,定北侯府同样也不平静。 太夫人吐血昏迷的事,在顾海回府不久后,传遍了府中上下。 吴氏领着长房儿女,方氏领着三房的儿女,都到了正和堂来。 李大夫也早已被接到府中,先用金针为太夫人施针急救,又开了清心宁神败火的药方。一碗汤药喂下去之后,太夫人惨白的脸孔稍稍有了血色,然后缓缓睁开眼。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顾莞宁略显憔悴的脸庞。 顾莞宁显然是哭过了,眼圈还是红的。此时坐在床榻边,紧紧地握着太夫人的手。 太夫人一睁眼,顾莞宁一直揪紧的心陡然松懈下来,哽咽着喊了声:“祖母,你终于醒了。” 太夫人虚弱无力地笑了笑,还没张口说话,顾海方氏吴氏等人也都围拢到了床榻边,七嘴八舌地说起话来。 “母亲醒了就好。”顾海如释重负,长长地松了口气。 方氏也叹道:“听闻婆婆吐了血,儿媳着实被吓得不轻。好在婆婆总算是醒了。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别着急上火。总能想出解决的法子来。” 吴氏不甘落于人后,立刻张口说道:“三弟妹说的是。府里一应琐事无需婆婆操心,府外的事也有老三拿主意。婆婆只管安心地养着身子就行了。” 再有顾谨行等孙子孙女的关切问候,一时间,寝室里颇为喧闹。 太夫人刚醒来,头还有些痛,听到这么多的声音,一时难以适应。不过,病中有这么多人陪伴关心自己,心里却是颇为受用的。 凤回巢(重生) 第206节 顾莞宁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平复激动紊乱的心情,定定神道:“祖母醒了就好。大伯母,三婶,你们都先回去歇着吧!我留下陪着祖母就行了。” 太夫人精神不济,无力说话,需要休息。这么多人都在,也确实吵闹了些。 吴氏也比以前乖觉多了,立刻说道:“那就辛苦莞宁了。” 众人一一起身离开,顾海也留下了下来。 顾谨行略一犹豫,轻声道:“三叔,我也想留下陪伴祖母。” 顾海看了顾谨行一眼,然后点点头。 …… 太夫人半闭着眼睛。 顾莞宁坐在床榻边,烛火摇曳不定的光芒照在她的俏脸上,素来冷静傲然的脸庞显出了几分疲惫和黯然。 顾海看在眼里,心里也颇不是滋味,想安慰,却又无从安慰起。 板上钉钉的亲事,谁能想到又出了这等变故? 齐王世子故意闹腾到了元祐帝和王皇后面前,帝后俱都动了怒气。这门亲事,十有**是要有变故了。 想到朝堂上那个高傲锐气聪慧无双的骄傲少年,竟做出这等卑劣的行径。顾海心中既失望又恼怒,万般复杂的情绪,最终只化为一声轻叹。 顾莞宁抬眸看了过来,眸色静静:“三叔,对不起,我今天差点在宫中闯了大祸。好在皇上和皇后娘娘宽宏大量,既未治罪,也未迁怒定北侯府。否则,我真是无颜回府了。” 顾海不以为然地说道:“遇到这等事情,你若是忍气吞声地告罪,就等于是认下了齐王世子说的话。私相授受的污水泼到身上,洗也洗不清了。” 顾谨言也道:“二妹,你今日做的没错。就算是天家,也得讲道理。齐王世子是皇孙,身份尊滚,又得帝后宠爱。可你也是我们顾家嫡女,受尽千娇万宠长大。难道就任由齐王世子污蔑轻辱不成?” 听着顾海和顾谨行的话,顾莞宁鼻子一酸,心头涌起温热的暖流。 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坚定不移地站在自己的身后。永远是自己坚实的后盾。 这就是家人! 前世她独自面对风雨。 今生,她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第314章 对策 顾莞宁眼中水光闪动,很快又隐没在眼底。 再次张口时,顾莞宁的情绪已经全然平静下来,声音也恢复了平日的冷静镇定:“三叔和大哥不怪我就好。” “今日事出突然,我也不及细想。完全是凭着本能应对。说起来,我也确实太过倔强任性了些。在九五之尊的天子和一朝国母皇后面前,也不肯低头认错。亏得皇上和皇后娘娘宽宏大量,否则,我怕是别想安然出宫回来见你们了。” 顾莞宁自嘲地笑了笑,又说道:“齐王世子此举,不仅是在针对我,更是恶意损害太孙殿下的名声。” “如果我没料错的话,皇上此次动了真怒,不会轻易饶过他。” 顾海眸光一闪,沉声道:“宫中的动静,很快就会传出宫来。到了明日,就什么都知道了。” 顾谨行有些忿忿不平地接过话茬:“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齐王世子都不该这么做。我们顾家可是他的外家,他这般行径,到底将我们置于何地?又将疼爱他的祖母置于何地?” 话一出口,顿时后悔不已。 太夫人之前刚被气得吐血,他现在说这些,岂不是在生生地戳太夫人的心窝? “祖母,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说这些让你生气。”顾谨行神色讪讪地低声道歉。 一直沉默不语的太夫人,幽幽地叹了口气:“你说的都是实话,没什么可道歉的。放心吧!我之前是怒急攻心,吐了这口血,心里倒是畅快多了。” 顿了顿又道:“出了这样的事,我们顾家也不能毫无反应。不然,很快就会流言四起,不但伤了太孙和宁姐儿的颜面,我们顾家也会被人指指点点。” “老三,你立刻回去拟一份奏折,明日上朝时弹劾齐王世子无中生有,造谣生事,意图污蔑顾家女儿的名声。” …… 众人皆是一惊。 顾莞宁第一个反应过来:“祖母,你真让三叔上奏折弹劾齐王世子?” 这么一来,顾家和齐王府可就撕破了脸,闹得难看了。 太夫人眼中闪过一丝痛心,语气却如冰雪般冷静:“齐王世子在决定这么做的时候,根本就没将顾家当成自己的外家。既是如此,我们也不必顾虑重重。” “就算是齐王府,也休想这般随意欺辱我们定北侯府!” 太夫人说得斩钉截铁,顾海也听得热血沸腾,张口就道:“好,我会连夜写好奏折,明天朝会上就弹劾齐王世子。” 太夫人神色沉凝:“按理来说,这是家事,不该闹到朝堂上。不过,齐王世子在椒房殿里当着一众嫔妃的面说出这些话来,就是打着宣扬得人尽皆知的主意。既是如此,我们也不必客气。” 顾谨行到底年轻一些,听到这些,禁不住心惊肉跳,低声道:“祖母,姑母就是齐王妃,我们顾家和齐王府素来关系密切。若是三叔上奏折弹劾齐王世子,只怕会让顾家成为风头浪尖,被众人指点。” 太夫人看了过来,淡淡说道:“行哥儿,祖母今日教你的道理,你一定要记好。” “只要我们顾家行得正坐得直,无需畏惧任何流言。” “顾家传承百年,也绝不会因为一点点流言风语就被击垮。” “事情已然至此,被人议论指点是少不了的。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要将言论扭转到有利我们的一面。” “弹劾齐王世子,是在向世人宣告,我们顾家宁愿和齐王府决裂,也绝不会弯腰低头。这是顾家的风骨,是我们顾家最可贵的东西,也是你顾谨行将来要继承下去的最为宝贵的家业。” 顾谨行听得心潮澎湃,激动得难以自已:“祖母说的太好了,我都记下了。” 太夫人说完这么多话,也格外疲倦,扯了扯唇角:“你是个孝顺又聪明的孩子,只是太过年轻,尚未经过事,遇事不免胆怯。以后多听多看多想,牢牢记着祖母的话,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挺直了腰杆。” 顾谨行郑重地应道:“祖母字字珠玑,我以后一定听祖母的话。” 太夫人欣慰地嗯了一声,又看向顾莞宁:“宁姐儿,你今日确实太过固执骄傲了些。好在有惊无险,皇上圣明,不会和你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家计较。所以才放过你这一回。只怕皇后娘娘心中不喜,对你再无好印象。” “你生性如此,遇事从不肯低头退让。我平日劝过你多回,可惜一遇到事情,你的本能反应依旧如此,这也实在没法子。” 说到这儿,太夫人长叹一声。 顾莞宁有些愧意:“是我不孝,总让祖母忧心。” 太夫人声音放柔了一些:“我这一把年纪了,心中牵挂的,无非就是你和行哥儿他们几个。” “你和太孙的亲事,又要生出波折。你要放宽心,如果亲事不成,祖母再为你另挑一门亲事。” “世上优秀儿郎多的是,嫁不了太孙,总还有别的出色少年,你也别太耿耿于怀。” 至于齐王世子,太夫人只字未提。 出了这样的事,太夫人断然不会再生出将顾莞宁许配给齐王世子的念头。 顾莞宁的反应,却出乎太夫人意料:“祖母,我不会嫁给别人。我这一生,只会和太孙携手!” 太夫人一愣,抬头看着顾莞宁。 这是顾莞宁第一次明确无误地表示出非太孙不嫁。 换在以前,太夫人只会为顾莞宁高兴。 可现在,齐王世子闹出了这样的事,元祐帝纵然再大度,也无法容忍两个最疼爱最出众的皇孙为了一个女子反目成仇。所以,绝不会再赐婚。 顾莞宁再执拗,也拗不过当今天子啊! 顾莞宁神色冷静,黑眸中闪着坚定和信任:“祖母的顾虑,我都清楚。不过,我相信太孙。他一定会有办法,应付眼前的难关。” 她相信萧诩,一定会化险为夷,解决眼前的难题。 她相信萧诩,一定会让元祐帝改变心意。 她相信萧诩,一定会风风光光地迎娶她进门! 第315章 弹劾 顾莞宁说的自信从容。 太夫人和顾海却都是老于世故之人,看惯了世态炎凉,对这门亲事俱都没抱太大期望。 太夫人不忍给心爱的孙女泼冷水。 顾海就直接多了:“莞宁,你和太孙情意相投,我相信,太孙一定会竭尽全力周旋。不过,我奉劝你一句,还是趁早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 “我在朝中多年,对皇上的脾气十分了解。皇上素来看重名声和规矩,更看重天家的颜面体面。” “换了别的事,皇上未必有什么忌讳。偏偏是这等兄弟相争的事,皇上肯定无法容忍。” “以皇上的性子,不但不会让你嫁给太孙,也绝不会让你嫁给齐王世子!” 不得不说,顾海敏锐犀利,看得十分精准。 顾莞宁淡淡一笑:“三叔说的这些话,我也都想过。皇上的反应,其实不难猜测。只是,世事无绝对。太孙肯定会有办法的。” 顾海:“……” 他还从未见过顾莞宁这般全心全意地信任过一个人。 太夫人也哑然失笑:“罢了!既然你这么说了,我们也不勉强你。总之你还小,暂时不急着定下亲事。等上一两年也无妨。” 拖延上两年,有再多的流言风语也都散了。到那个时候,再为顾莞宁另择亲事就是了。也不必在此时给满怀信心的顾莞宁泼冷水。 顾莞宁看出了太夫人的心思,却没再多说什么。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现在说得再多,也无法扭转他们的想法。一切静待日后! …… 隔日早朝,顾海在朝堂上呈上了弹劾齐王世子的奏折,令一众官员哗然,也令元祐帝大为错愕。 宫中昨日发生的事,实在不甚光彩好看。齐王世子今日又没来朝会,众官员们心中早有猜测。 只是,谁也不会戳穿此事,令元祐帝颜面无光。最多在私下言谈时悄悄议论几句,当做笑谈罢了。 谁也没想到,顾家竟会主动出击,先发制人。 朝会上难得地静默了片刻。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站在金銮殿中间的顾海身上。 凤回巢(重生) 第207节 顾海素有美男子的美誉,今日穿着玄色官服,更显得面如冠玉俊美倜傥。 此时顾海昂然屹立,满脸愤慨,言辞也略显得激烈:“……皇上,顾家是齐王世子外家,齐王世子常来顾家走动,关系确实密切。微臣的侄女,和齐王世子既是表兄妹,平日也少不得有见面的机会。” “只是,顾家从未有高攀齐王府的念头。齐王世子说的私下有过口头婚约一事,纯属无稽之谈。” “齐王世子这么做的目的,也令微臣不解。如果齐王府有意和顾家结亲,可以登门提亲。这般当众宣之于口,怕是居心叵测。” “此事不仅事关微臣侄女的闺誉,更关乎着定北侯府的清名。微臣心中不忿,连夜写了奏折,今日呈奉给皇上,还请皇上严惩齐王世子,还定北侯府一个公道,也还微臣侄女一个清白名声。” 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掷地有声。 金銮殿里顿时又沉默了片刻。 一旁的太监接了奏折,呈到了元祐帝的面前。 元祐帝神色有些阴沉不善。 人都有护短的心思,元祐帝也不例外。 他自己怒斥齐王世子心思不正可以,顾家这么明晃晃地打齐王世子的脸,元祐帝心里的感觉就不甚美妙了。 今日是小朝会,有资格上朝的只有三品以上的朝中重臣。有六部尚书左右侍郎御史大夫,还有五位阁老,加起来也未超过三十人。 元祐帝脸色阴沉,心情不佳,众人都看在眼底。 赵阁老率先张口道:“顾侍郎,朝会是议论朝政商榷国家大事的地方,顾家的家事就该在府中解决,怎么能拿到朝堂之上喧哗?” 顾海眉头一挑:“赵阁老此言差矣。此事牵扯到了齐王府和定北侯府,甚至还牵扯到了太孙殿下,怎么能算是顾家的家事?如果是赵家的女儿被人轻蔑无端受辱,难道赵阁老就会忍气吞声一言不发?” 赵阁老被噎得差点上不来气。 吏部崔侍郎轻轻咳嗽一声,走上前说道:“微臣认为,顾侍郎说的话不无道理。齐王世子此举,显然不是无的放矢,背后颇有深意。皇上圣明,自会彻查清楚,不会无端令顾二小姐受辱。” 崔家和顾家已经定下亲事,既是姻亲,自然要守望相助同进同退。 刑部孟侍郎和顾海私交颇佳,立刻也站了出来:“微臣也觉得此事有些蹊跷。齐王世子若真有意娶顾二小姐,大可登门提亲。或是私下对皇上禀明心意,皇上自会为他做主。偏偏在众人面前宣称和顾二小姐早有私情。此举确实大大不妥。” 礼部罗尚书也发话了:“齐王世子身为皇孙,行事鲁莽,说话无所顾忌。此举不但伤了顾家颜面,也伤了太孙殿下的颜面。若是轻轻放过,此例一开,太孙殿下的体面何存?太子府的颜面何存?还请皇上严惩齐王世子,也还顾家一个公道。” 傅阁老目光一闪,却未张口说话。 如果顾家和太子府亲事有变故,说不得自家孙女就有机会嫁给太孙。 林祭酒显然也打着同样的主意,在一旁冷眼旁观,一声不吭。 声援顾海的官员不在少数,反观之,平日和齐王府关系密切的几位官员俱都沉默不语。赵阁老被怼得无话可说之后,更没人愿意触这个霉头了。 在朝堂上混迹多年的朝廷重臣们,俱是人精,谁能看不出这其中的端倪? 事情牵扯到了齐王世子和太孙,背后还有齐王府和太子府。谁也不愿轻易蹚这个浑水。更何况,也确实是齐王世子有错在先。 站在一旁的太子,神色同样微妙。 太子忽然觉得,之前自己似乎有些小觑了定北侯府。 顾海一张口,就有这么多朝廷重臣发声支持,可见顾家在朝堂中的影响力。或许,太孙和顾莞宁的亲事,还应该再周旋一二…… 第316章 失望(一) 元祐帝终于缓缓张了口:“顾侍郎,你说的这些,朕都听到了。” “朕不是护短之人,齐王世子虽是朕的皇孙,做错了事,朕照样不会轻易饶过他。昨天晚上,朕已经狠狠地训斥过了他,并且罚他在齐王府里好生反省。一日没想通,一日就不能出齐王府。” 元祐帝顿了顿,又淡淡说道:“不知朕这般责罚齐王世子,顾侍郎可还满意?算不算是给了顾家一个公道?” 顾海仿佛没听出元祐帝语气中的淡淡不悦,一脸感恩戴德地拱手道:“皇上圣明,微臣代顾家上下谢过皇上。不瞒皇上,微臣昨夜决定写奏折之前,也曾犹豫过。唯恐触怒了皇上,为顾家惹祸。” “不过,微臣转念一想,皇上乃是千古难得的圣明天子,胸襟宽广。断然不会因为微臣说了几句实话就动怒,更不会庇护齐王世子。” “微臣没有料错,皇上果然没有因为微臣的直言而动怒。有如此贤君,实在是大秦万千百姓的福气,也是微臣等官员们的福气。” 好一个脸厚心黑能言善道的顾海! 元祐帝满心的火气,被顾海这么连吹带捧地说上一通,倒也散了大半,半开玩笑地说道:“朕若是护着齐王世子,只怕就不是千古难得的圣明天子,而是头脑昏聩的昏君了。” 顾海深谙见好就收之道,忙笑着应道:“皇上这么说,微臣实在诚惶诚恐羞愧难当。微臣句句都出自肺腑,绝不是逢迎拍马。” 顾家已经表明了态度,该说的话都说了,齐王世子也受了严惩。再追究下去,未免有得理不饶人之嫌了。 顾海很快便住了嘴,退回原位。 很快,朝堂上就商议起了朝政大事。 这件事,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表面看来,如石子沉入湖心,连水花也未溅起。可众人心里都很清楚,此事还远远没结束。 …… 朝会散了之后,元祐帝召了太子到福宁殿里。 太子不偏不巧地和昨天晚上齐王世子站的位置相同,张口道:“父皇特意召儿臣前来,不知有何事相询?” 元祐帝看着毕恭毕敬的太子,眉头微微一皱。 父子之间本该是最亲密的。不过,到了天家,掺杂了皇权的威严,父子间的亲情也掺杂了许多不该有的东西。 譬如猜忌,譬如怀疑,譬如提防,譬如疏远。 在天家,先是君臣,然后才是父子。 “今日顾侍郎在朝堂上说的话,你也都听见了。”元祐帝淡淡说道:“朕想听一听你的意思。” 他的意见? 他应该有什么意见? 或者说,元祐帝到底希望他有什么意见? 太子心念电闪,应答得也格外谨慎:“儿臣觉得,顾侍郎此人有些狷狂。在朝堂上就敢指责皇孙,委实胆大。” 这不痛不痒的回答,听得元祐帝皱起了眉头,声音里也多了几分不快:“除此之外,你就没别的想法吗?” 不妙! 这是元祐帝即将动怒的前兆。 太子脑中警铃大作,说话愈发谨慎了:“儿臣不敢妄言!” 元祐帝看着太子那副畏缩不敢言语的样子,心里的火苗蹭地冒了起来,冷着脸道:“这里只有朕和你两个人,父子之间,还有什么话不敢说的。” 元祐帝一肚子恨铁不成钢的恼火,殊不知太子也是满肚子的委屈。 别人家父慈子孝,感情亲密的比比皆是。可到了他这儿,亲生父亲是大秦天子,执掌江山,心思深沉莫测,喜怒无常。 他这个太子,做得是战战兢兢,唯恐一个不慎,就惹得元祐帝不快翻脸动怒。 偏偏越怕出错,越容易出错。 元祐帝对他的挑剔几乎已经成了习惯。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都很难令元祐帝满意。久而久之,太子也就愈发畏惧元祐帝了。 太子迅速看了面色阴沉的元祐帝一眼,揣测着元祐帝此时的想法,斟酌着言辞:“儿臣觉得,顾海今日在朝堂上说的话,也未尝没有道理。” “阿诩中意顾莞宁的事,不算什么秘密,阿睿必然是知道的。他特意当众说了那些话,无非是想毁了这桩亲事……” 元祐帝略有些不耐地打断太子:“行了,这些啰嗦废话不必说了。朕只问你,顾家这门亲事,你可还愿意?” 太子不肯正面回答这个问题,立刻推诿了回来:“阿诩从昨天晚上昏迷之后,一直到现在还没醒。儿臣忧心忡忡,哪里还有心思考虑这些。” 元祐帝挑了挑眉,嘴角溢出一丝冷笑。 太子倒是打得一手好太极。这是在等他表明态度之后,再顺着他的话音说话。 有什么想法,不明白着说出来,总是这般含含糊糊不痛不快的,看着实在让人窝火。除了窝火之外,还有更多的是失望。 一朝储君,既没魄力也没决断,连点自己的想法都不敢说出口。 这样的太子,实在没法令人满意。 元祐帝一沉下脸,太子心里顿时一个咯噔,忙又补了一句:“还是请父皇定夺吧!” 元祐帝一肚子的话,被太子气得半个字都不想说了,挥挥手道:“行了,你先退下吧!” 太子暗暗松口气,忙行礼告退。 元祐帝忽然又叫住了他:“等等,朕还没来得及问你,阿诩现在到底如何了?”一提到最疼爱的长孙,元祐帝脸上的神情陡然缓和了几分。 提起太孙,太子也是满心忧虑:“尹院使领着几个太医,一直守在阿诩身边,用了许多急救的法子。可阿诩一直都没醒。” 元祐帝眉头皱得极紧:“这么说来,阿诩这次是被气得不轻了。” 太子对齐王世子的举动也颇有怨气,之前不便流露,此时正好给齐王世子上上眼药。 太子长叹一声道:“阿诩最重情义,他和阿睿亲如手足,平日里感情极佳。阿睿忽然这么对他,他哪里能经受得住,又急又怒又气又是伤心,昏了快一天一夜了,还是没醒。再这么下去,只怕身体会大大受损。” 第317章 失望(二) 话音刚落,就见元祐帝又沉了脸,目中闪过怒意。 很显然,这怒气是冲着齐王世子去的。 太子心中暗暗畅快不已,又皱起眉头,一脸忧色地说了下去:“阿诩现在这般模样,不知什么时候能醒来。就是醒了,也是大伤元气,还不知要再养上多久才能恢复如常。” “顾家这门亲事,就是父皇再不满意,也还是暂且搁下不提吧!至少得等阿诩身体彻底好了,能经得住了再说。” 元佑帝难得地没嫌弃太子优柔寡断处事温软,点点头道:“你说的很有道理。此事暂且搁下,不必再提。” 想了想,又忍不住叹了口气:“顾家人倒是个个都有骨气,顾海就不必说了。顾莞宁一个闺阁少女,对着朕和你母后都未曾发憷。还将阿睿和阿启骂得抬不起头。朕的孙女虽多,却没一个能及得上她的。” 话语中,流露出浓浓的遗憾。 这么一个优秀出众的少女,又是太孙的心上人,他们若能结为夫妻,一定会是一桩大好姻缘。 太子也舍不下定北侯府,顺着元佑帝的话音说道:“父皇说的是。顾家这位二小姐,确实十分出众。儿臣之前见过她一回,也觉得她适合做太孙妃。” 太子之前吞吞吐吐的不肯表态,现在到底是表露了态度。 元佑帝深深地看了太子一眼:“你是看中了顾莞宁本人,还是看中了顾家?” 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看穿了太子心底所有的盘算。 凤回巢(重生) 第208节 太子心中一惊,忙低头应道:“儿臣只是觉得阿诩中意顾家二小姐,顾家门第也相宜,这才动了结亲的念头。绝无他意,还请父皇明鉴。” 身为一朝储君,有些野心也是难免。 可惜太子没勇气承认这一点。 元佑帝眼中掠过一丝失望,不再多言。 太子忙又张口告退,出了福宁殿之后,才惊觉已是一身的冷汗。不由得自嘲地扯了扯唇角。 …… 众皇子中,元佑帝最器重的是嫡出的大皇子,最偏爱的是文韬武略都出众的三皇子。平庸的他夹在中间,一直是不起眼的。 偏偏大皇子时运不济,早早就死了。储君之位,就这么落在了什么都不出挑的他身上。 太子之位,他也安稳地做了多年。 他心中清楚,元佑帝对他并不满意。只是碍着祖宗定下的“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的规矩,不得不选他做太子。也因此,他一直谨小慎微战战兢兢,从不敢忤逆元佑帝。 就是这样,元佑帝依然对他不满意。 不是因为他做得不够好,而是因为元佑帝存着挑剔之心。不管他做什么说什么,元佑帝总能挑出不是之处。 相较之下,长子萧诩的圣眷就太令人眼热了。 他对长子既器重依赖,又有些莫名的嫉妒。尤其是在看到元佑帝偏心长子的时候,他这个从未得到过元佑帝青睐的太子,心里就禁不住一阵阵泛酸…… 种种复杂的情绪交融之下,他对长子的感情也变得复杂微妙。 倒是次子萧启,心思单纯,健康活泼,又孝顺贴心,颇得他的喜爱。 太子一时想得失了神,站在福宁殿外,半晌都没动弹。 贴身内侍方公公悄声提醒:“殿下在福宁殿外站了这么久,再不离开,怕是要惹人瞩目了。” 太子这才回过神来:“孤这就回府。” …… 回了府之后,太子先去了梧桐居。 不出所料,太孙还是没醒。 太子妃哭了半日,眼睛早已哭的又红又肿,神色恹恹无力。见了太孙,默默地起身行了一礼,连说话的心情也没了。 太子没计较太子妃的失态,甚至温声安抚了几句:“你也别太心急忧虑。阿诩原本就在病中,昨日又骤然气急攻心,这才会气得昏厥。几位太医都一直守在他身边,他不会有事的。” 太子妃红着眼眶,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希望如殿下所言。” 一旁的尹院使和叶太医等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露出一抹苦笑。 太孙的脉相,实在不容乐观。 只是众太医,谁也不敢说实话罢了。 一直默不吭声的徐沧,忽地冒出了一句:“太孙殿下的脉相越来越虚弱。若是今天之内还不醒,怕是大大不妥。” 众太医:“……” 怎么忘了这儿还杵着一个什么话都敢说的大棒槌?! 果然,太子和太子妃俱都变了脸色。 尤其是太子妃,既惊又怒又怕,声音颤抖不已:“大胆!你竟敢出言诅咒太孙!” 徐沧既不会看人脸色,也不擅长下跪求饶,就这么出言顶撞了回去:“草民从不说谎话,殿下和娘娘若是不信,草民不说就是了。” 说完,就闭上嘴,再也不吭声了。 偏偏这副样子,更令人深信不疑。 太子惊怒不已地看向尹院使:“尹院使,徐沧说的可是实情?” 尹院使头皮发麻,心中暗暗叫苦,不得不硬着头皮应道:“殿下昨天夜里脉相就不甚有力,到了今日,确实更虚弱了一些……” 话还没说完,就见太子妃面色一白,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太子站得最近,反射性地伸手揽住太子妃。 可惜太子外强中干,力气比妇人也大不了多少。接倒是接住了,脚下也是一软,差点摔倒。 一旁的方公公眼疾手快,急忙扶住太子的胳膊。太子这才惊魂不定地站直了身体。 众人:“……” 太子出了丑,不由得恼羞成怒,怒喝道:“快来人,将太子妃扶到客房里暂时歇下。” 两个宫女急急地走上前来,将太子妃扶走了。 太子又将尹院使怒斥了一通,直骂得尹院使面色如土,连头都不敢抬。最后扔下一句:“如果太孙有个闪失,孤就要了你们几个的人头!” 然而一脸阴沉地拂袖离开。 屋子里,太医们早已跪了一地,一时半会缓不过神来。 徐沧也随之跪下,此时低垂着的脸孔上,迅疾地掠过一丝笑意,很快又恢复成平日的耿直模样。 第318章 太医 太子一走,众太医才稍稍松了口气。 尹院使是正经的四品医官,执掌太医院,平日走到哪儿受人敬重。就连元佑帝对他也颇为器重礼遇。 今天被太子骂了个狗血淋头,尹院使憋了一肚子闷气,再看大棒槌徐沧,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冷笑一声道:“徐大夫不但医术高明,胆子也大得令人惊讶。” 最可气的是,惹祸的是徐沧,挨骂的却是他! 徐沧直愣愣地应了回来:“尹院使见笑了。草民自小就是这个脾气,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从不会拐弯抹角的那一套。太孙病重,草民当然不能遮遮掩掩的不说实话。” 遮遮掩掩不说实话的众太医:“……” 这个徐沧,还真是耿直得令人吐血。 尹院使太阳穴突突一跳,嘴角抽了抽:“不是不让你说实话,不过,这话怎么说,也得讲究个技巧。譬如今日,你毫不掩饰地将实话说出来,不但惹怒太子殿下,还令太子妃娘娘急得昏倒了。万一太子妃娘娘有个好歹,到时候该怪谁?” 徐沧用“你傻啊”的目光看了过来:“当然是先怪尹院使了。草民无官无职,就是按罪论处,也轮不到草民头上。” 尹院使:“……” 众太医:“……” 眼看尹院使被气得满脸涨得通红,就快不支倒地,圆滑的周太医忙出声打圆场:“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救醒太孙殿下。别的事都暂且不论。” 想找徐沧算账,以后多的是机会。 要是太孙一直这么昏迷不醒,第一个倒霉的非尹院使莫属。 从这个角度来说,徐沧说的话也确实没错。 尹院使深呼吸一口气,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我们几个太医都已经看过诊,也都动手为太孙殿下诊治过了。奈何太孙殿下一直都没醒。叶太医和周太医一直夸赞徐大夫医术高明,不如就由徐大夫为殿下看诊如何?” 徐沧也不客气,点点头应了下来,顺便说了句:“要是一开始就由草民看诊,太孙殿下早就醒了。” 尹院使:“……” 可怜的尹院使,又被气得满脸通红全身发抖。 众太医也都颜面无光,各自忿忿不已。 徐沧话说得倒是好听,也不看看太孙殿下的脉相已经虚弱到了何等地步。待会儿要是救不醒太孙,看徐沧还有什么脸见人。 徐沧仿佛没看出众太医神色间的不善,直截了当地张口道:“草民看诊治病,不喜有别人在场,请诸位太医暂时避让片刻。” 尹院使皱眉反对:“不行!殿下万金贵体,需慎之又慎,岂能由你一个人独自看诊。万一出了什么差错,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徐沧淡淡说道:“草民在太子府半年多了,每次看诊时都是独自一人。” 尹院使还要说什么,周太医咳嗽一声插嘴道:“下官可以为徐大夫作证,确实如此。太孙殿下对徐大夫一直十分信任。” 一边冲尹院使使眼色。 就让大棒槌去试试好了。正好可以将没能救醒太孙的事都归咎到他身上。 尹院使顿时心领神会,也不再阻拦了:“既然太孙殿下这般信任你,我也就信你一回。希望你能救醒太孙殿下。” 徐沧毫不谦虚地点头:“那是当然。” 尹院使:“……” 众人:“……” …… 众太医一起出了太孙寝室,在外面等候,各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尤其是尹院使,一张老脸黑得都快成锅底了。 “这个徐沧,到底是何来路。为何太孙殿下对他这般信任?”尹院使沉声问道。 其余的太医对徐沧同样一无所知。 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的,当然只要叶周两位太医。 叶太医对徐沧也有不满,不过,他生性正直,不喜背后道人是非,只简单地应道:“他是一位民间大夫。” 周太医立刻补充道:“去年太孙殿下曾在太子妃娘娘面前提起过这位徐大夫,太子妃娘娘便命人将他请了来。说来也巧,几服药下去,徐沧竟然真的治好了殿下的病症。后来,便一直被留在府里了。” 也就是说,这个徐沧,医术确实是高超,不是那等只会耍嘴皮的庸医。 尹院使能从一个普通太医,做到院使这个位置,也不是等闲之辈。很快便平静下来,张口说道:“只要徐大夫能救醒太孙殿下,我便奏请皇上,让徐大夫破格进太医院。” 想进太医院,当然不是易事。 精湛高明的医术是最基本的条件,还得心思活络,为人伶俐,擅长隐忍应对,否则,怎么能伺候得了宫里的妃嫔娘娘们?又怎么能伺候得了脾气阴晴不定的元佑帝? 没治好病,倒不是最要紧的。要是触怒了贵人,才是自寻死路。 像徐沧这等脾气“耿直”的,进了太医院,怕是撑不了几日,就要被治罪。 尹院使口中说的大度,却未必存着好心。 众太医都是心思透亮的人,心知肚明徐沧今日的言行已经将尹院使得罪个彻底。小心眼的尹院使,这是憋着一股气无处可泄,想将人弄进太医院里,再慢慢“调教”…… 凤回巢(重生) 第209节 “徐沧刚才对尹院使出言不敬,尹院使还想着让他进太医院,如此高风亮节宽容大度,实在令下官佩服。” 周太医一脸钦佩地拱手说道。 其余几个太医也纷纷出言附和。 尹院使毫无愧色,含笑捋了把胡须:“承蒙皇上信任,命我为院使,执掌太医院。我自是要尽心尽力地当差做事。挑选医术精湛医德出众的人进太医院,也是我分内之责。” 周太医又是第一个出言称赞:“尹院使一片忠君之心,实乃下官之楷模。” “周太医这话可是说出了我等的心声。” “是啊,我们都该向尹院使好好学着才对。” 一片阿谀奉承声中,尹院使一扫之前的郁闷懊恼,脸上又浮起了自信的笑容。 叶太医不喜逢迎拍马,一直没吭声。眼看着众人越吹越起劲,叶太医默默地将头扭到了一旁。 第319章 醒来 “太医们都出去了,殿下可以睁眼了。” 徐沧将声音压得极低。 之前还躺在床榻上昏迷不醒奄奄一息的太孙,立刻睁开眼。目中虽没多少神采,精神倒是不错,还有闲情逸致自嘲几句:“我现在才知道,原来装病装得像也不是易事。这一天一夜下来,真是累得够呛。” 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就这么直挺挺地躺着。不管哪个太医出手看诊,都不能有半点反应。一会儿被灌药,一会儿被扎针…… 个中滋味,真是一言难尽。 这还不是最痛苦的。 太子妃一直待在他身边,断断续续地抽泣。他这个做儿子的,听在耳中着实不是滋味。尤其是在太子妃昏倒的时候,他几乎快装不下去了…… 太孙的面色有些黯然。 徐沧没那么多细腻的心思,也没安慰太孙什么,直截了当地说道:“殿下昏迷了这么久,也该醒了。一天一夜未曾进食,又被这些太医折腾来折腾去,再这么下去,殿下也不用装病了。直接让人准备后事就行了。” 太孙:“……” 徐沧又道:“而且,我已经向那个尹院使打了包票,说只要我出手诊治,殿下立刻就会好。殿下可不能砸了我的招牌,让我丢人现眼。” 太孙失笑不已:“原来你也这般注重自己的声名。” 徐沧实话实说:“做大夫的,谁能不在意自己的名声。我这张嘴说话总是得罪人,不过,谁也不敢小瞧了我。还不是因为我医术高明。” ……还真是半点都不谦虚。 太孙哑然片刻,才笑道:“我平日也算是能言善道,鲜少遇到能噎得我说不出话来的人。徐大夫算是第二个了。” 徐沧一愣,下意识地问了句:“第一个是谁?” 太孙唇角一扬,目光柔和起来:“当然是阿宁。” 徐沧:“……” 身为一个打了半辈子光棍的男人,徐沧独来独往从无牵挂,实在很难理解太孙对顾莞宁的那份执着。 太孙毅然服用他暗中研制的一种奇药,造成脉象虚弱即将不治的假象。说到底,都是为了顾莞宁。 被折腾了一天一夜,灌了一肚子苦不堪言的汤药,连口饭都没吃过,还不知怎么虚弱难受,亏得太孙还笑得出来。 真是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徐沧有感而发:“殿下对顾二小姐用情至深,顾二小姐知道了,不知会怎生感动。” 太孙笑得格外荡漾愉悦:“你太不了解阿宁的脾气了。她若是知道我这么做,只会生气地骂我一顿,气我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感动落泪之类的事,是绝不会有的。” 看着太孙的笑容,徐沧忍不住搓了搓胳膊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殿下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莫非要一直病下去?” 太孙目光一闪,对徐沧低语数句。 徐沧点了点头。 …… “奇怪,怎么等了这么久还没见徐沧出来?” “该不是出了什么岔子吧!” “哼!他不过是一个普通大夫,不知走了什么运气,才入了太孙殿下的眼。真论行医治病的本事,哪里及得上我们尹院使……” 就在众太医低声窃语口沫横飞之际,门陡然开了。 徐沧站在门口,脸上没半点多余的表情:“诸位太医请进来吧!太孙殿下已经醒了。” 众太医:“……” 众太医忽然都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重重地扇了两记耳光。尤其是之前窃窃私语议论得最起劲的那三个,更是面色难看。 他们用尽了法子,也没能让太孙睁眼。这个徐沧,这么快就让殿下醒了过来……简直就是生生地打他们的脸! 尹院使脸上的表情也有些僵硬:“徐大夫,太孙殿下真的醒了?” 徐沧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尹院使若是不信,亲自进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尹院使:“……” 尹院使暗暗咬牙,面上却挤出欢欣的笑容:“殿下醒了,实在是个大好消息。我们自是要进去看上一看,将这个好消息禀报给太子和太子妃娘娘,再让人进宫传个喜信。” 说着,便领着众太医进了寝室。 …… 太孙果然已经醒了。 只是目中无神,神色恹恹,精神不佳。 尹院使大喜过望,忙大步走上前,激动不已地说道:“殿下终于醒了。这一天一夜,微臣焦心忧虑,饭食难咽。只恨微臣医术低微,无法救醒殿下。好在有徐大夫在,殿下总算是醒了。” 太孙虚弱地笑了笑,声音也格外低弱:“有劳尹院使费心操劳了。” 尹院使打起精神说道:“微臣这就为殿下再次诊脉。” 尹院使坐到床榻边,伸出右手为太孙搭脉,凝神片刻,心里骤然一跳。 太孙明明已经醒了。这脉象为何不见好转,反而更弱了? 该不是……该不是回光返照吧! 尹院使心中惊惶不定,再看太孙黯淡无神的脸孔,心下更是突突乱跳。 “尹院使,我是不是快不行了?” 太孙微弱的声音传进耳中,尹院使忙收敛了所有纷乱的思绪,张口应道:“殿下万万不可这么说。人吃五谷杂粮,有七情六欲,难免生病。沉下心来,慢慢静养,总有好起来的一天。” 尹院使口中这般劝慰,心里却暗暗盘算起来。 太孙病重,还不知能否治好。照实禀报,皇上必然勃然大怒,迁怒于他这个院使。若是只挑好听的说,将来太孙有个万一,他更是难辞其咎。 所以,该禀报的,还得禀报。 只是话该怎么说,就得好好思忖一番了。 尹院使打定主意之后,立刻召了传话的内侍来,低声叮嘱一番。内侍领命之后,立刻出了太子府,进宫禀报。 此时天色已黑,宫门已经关上了。 守门的御林侍卫,一听说内侍是尹院使打发进宫报信的,半点不敢耽搁,立刻开了宫门。 内侍一路急匆匆地到了福宁殿。 此时的元祐帝,正在批阅奏折。福宁殿里悄然无声,无人敢发出声音惊扰元祐帝。 李公公悄步走了进来,低声禀报:“启禀皇上,尹院使让人来送信了。” 第320章 病危(一) 元祐帝立刻放下手中的奏折,沉声道:“立刻将人宣进来。” 李公公应了一声,片刻后,领着传信的内侍进来了。 元祐帝积威慎重,此时板着脸孔神色沉凝,更显肃穆威严。 内侍战战兢兢地跪下行礼:“奴才常喜,见过皇上。” 元祐帝目光一扫,淡淡说道:“平身。” 常喜又磕头谢恩,这才小心翼翼地站起来禀报:“尹院使命奴才回来送信,太孙殿下已经醒了。” 元祐帝精神一振:“哦?什么时候醒的?现在精神如何?”福宁殿沉闷威压的气氛也随之轻松了不少。 常喜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头皮一阵发麻,又不敢不如实禀报:“太孙殿下刚醒不久,因为一天一夜都未进食,所以殿下精神不佳。尹院使想为殿下开些大补的药方,有些药材只有宫中才有,想求皇上应允。” 给即将不治的人续命,太医们又不敢直言,常会含蓄地以大补的药方来隐喻暗示。这也是宫中心照不宣的习惯了。 尹院使特意让常喜带这样的话来,又是何用意? 难道太孙也病到了不治的地步?! 元祐帝面色陡然一变,霍然起身:“你说什么?” 元祐帝一发怒,常喜全身打了个哆嗦,双腿一软,便跪了下来:“尹院使怎么说,奴才就怎么带话给皇上,半个字都不敢有误。还请皇上息怒!” 事关最疼爱的长孙,元祐帝怎么可能息怒? 元祐帝面色铁青地说道:“你立刻去太子府,告诉尹东一声。如果太孙的身体有什么差池,他就等着朕摘了他的脑袋。” 常喜哆嗦着应了。 …… 福宁殿里伺候的宫女内侍俱都噤若寒蝉,无人敢吭声。 常喜退下之后,元祐帝继续拿起奏折,却心绪烦乱,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啪”地一声,将满桌子的奏折都挥到了地上。 元祐帝发了这么大的脾气,几个内侍上前来收拾奏折的时候,都是提心吊胆,唯恐这把火烧到自己的身上来。 “都给朕滚出去!”元祐帝寒声怒道。 凤回巢(重生) 第210节 没人敢吭声,一个个立刻退了出去。 李公公略一迟疑,鼓起勇气走上前来,弯腰低声道:“请皇上先息怒。尹院使让人传话来,或许并无别的意思,只是想为太孙殿下开一味调理身体的药方罢了……” “朕还没到老迈昏庸的地步,不至于连这么一句话都听不出来。” 元祐帝面色阴沉至极,声音里满是寒意:“这个尹东,医术不见得如何高明,推卸责任的功夫倒是一等一的。现在让人来传这些话,分明是想朕有个心理准备。将来太孙的病治不好,也怪不到他的头上。” “哼!太孙真有个好歹,朕第一个就砍了他的头。” 随着年龄的增长,元祐帝的脾气也变得愈发暴躁易怒。事关太孙性命,元佑帝的怒火就更旺了。 李公公也不敢再劝。 元祐帝对李公公倒是十分信任,又怒道:“阿诩的病本来已经有了起色。朕在上元节那天晚上去看他的时候,他精神好的很。还求朕替他相看媳妇,让朕早日给他定下亲事。如果不是阿睿居心不正,毁了这桩亲事,阿诩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事情牵扯到齐王世子和太孙,李公公更不敢多嘴了。只劝慰元祐帝心平气和保重龙体。 元祐帝正在气头上,根本听不进去。 想到躺在床榻上病危的太孙,元佑帝既心疼又心痛。再想到居心叵测手段阴险的齐王世子,心中愈发愤怒。 如果不是因为齐王世子,昨天一切都会顺顺当当,太孙也不会被气得人事不省生死不知。 他只罚齐王世子在府中禁足,委实太轻了一些。 “立刻传朕口谕去齐王府,让齐王世子从今日起为太孙抄写佛经祈佛,每天抄上五个时辰。什么时候太孙的病症好了,什么时候才能停。” 元佑帝突如其来的旨意,实在令人惊愕。 李公公却未犹豫,立刻应了:“是,奴才这就去齐王府传皇上的口谕。” 元佑帝又阴沉着脸说道:“太孙一日未好,齐王世子一日不得沾荤腥。既是要祈福,就要有诚心才行。” 人都是偏心的,元佑帝也不例外。 换在平日,元佑帝哪里舍得这么惩罚齐王世子。现在听闻太孙病重,元佑帝不免将怒气都发泄到了齐王世子的身上。 李公公躬身领命,正要告退,元佑帝又吩咐道:“去过齐王府之后,你再去一趟太子府,替朕亲眼看一看太孙,是否真像尹东口中说的那样。” 如果是,又要如何? 这句话到了嘴边,又被李公公麻溜地咽了回去:“是,奴才这就去。” …… “你说什么?”顾莞宁霍地站起身来,脸上再也没了平日的冷静从容:“太孙真的病得如此严重?” 玲珑皱着眉头,低声应道:“季同确实是这么说的。” 天色已晚,季同不便再进内宅禀报消息,便由玲珑出去见了季同,将这个要紧的消息带进了依柳院。 顾莞宁在正和堂陪了太夫人一天一夜,直到太夫人精神稍有好转才回了依柳院。没想到,又听到了这样的噩耗。 “尹院使打发内侍进宫报信,不出一个时辰,那个内侍就面色如土地回了太子府。又过了一会儿,宫里又派了人进府。天色昏暗,一时看不清那个人的面容如何,只远远地听到一声李公公。” 玲珑一五一十地将季同的话学了一遍。 顾莞宁听到李公公三个字,神色愈发凝重。 这个李公公,是元佑帝最信任的太监。元佑帝显然是得知了太孙病重的消息,放心不下,特意指派李公公前去探病。 太孙原来的病症有八分都是装出来的。 这一回病重,到底是装的还是真的? 如果是装病,为了装得天衣无缝,少不得又要假戏真做,折腾自己的身体。如果是真的…… 顾莞宁的唇角抿的极紧,心中惶惑茫然。 如果是真的。 她该怎么办? 第321章 情意 她一直以为自己心如止水,波澜不惊。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因为前世的纠葛,不得不接受太孙的情意。 她一直以为自己早已对男女情爱心灰意冷,望而却步。 直到这一刻,顾莞宁才惊觉,她远远比自己想象中的更在意萧诩…… “小姐,”玲珑从未见过顾莞宁如此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又惊又急:“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季同也只是打探到了初步的消息,不敢确定太孙的病情如何。小姐万万不能慌了手脚。” 顾莞宁用力地闭了闭眼睛,将微微颤抖的双手用力交握,深呼吸几口气,逼着自己镇定下来:“你现在就去告诉季同,加派人手盯着太子府的一举一动。记下所有进出的人,打听太孙的具体病情。不管有什么消息,都要立刻向我回禀。” 玲珑应了一声,却未动弹。 顾莞宁略略抬头:“还不快去!” 玲珑心疼地低语道:“小姐,你的眼圈都红了。” 顾莞宁眨眨眼,将眼里的水光逼了回去,低低地说道:“放心,我没事。” 现在情形不明,她不宜轻举妄动,需要的是冷静。 玲珑担忧地看了顾莞宁一眼:“奴婢这就叫琳琅进来陪一陪小姐。”顾莞宁独自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她真的放心不下。 顾莞宁没有拒绝,点了点头。 玲珑出去后,琳琅很快进来了。 琳琅从玲珑口中得知了太孙病重的事,走到顾莞宁身边,轻声劝慰道:“小姐,殿下是有福之人,身边又有这么多太医,还有徐沧在,一定能治好殿下的病症。” 是啊! 她怎么忘了徐沧! 徐沧此人痴迷医术,研制了许多稀奇古怪的药。太孙忽然病重,会不会是徐沧一手炮制出来的? 以太孙的心性脾气,怎么可能被齐王世子气得病重? 真是关心则乱! 刚才骤闻噩耗,她竟乱了分寸。连这么简单的道理也没想明白! 想及此,顾莞宁惶恐难安的心才真正平稳下来,再次张口说话,声音也平静了许多:“琳琅,你不用担心,这点事情我能撑得住。” 琳琅一怔。 刚才进来的时候,小姐还眼圈微微泛红神色颓然,短短片刻,怎么又恢复如常了?她刚才说的那两句话,难道藏着自己都不清楚的玄机? 顾莞宁见琳琅一脸茫然,也没多解释,轻声道:“我也乏了,让人备一些热水,我要沐浴。” 琳琅定定神,应了一声。 …… 沐浴过后,顾莞宁躺在床上,久久都没睡意。 眼前不停地晃动着萧诩那张温和俊美的脸庞。 温柔深情的凝视,挑眉一笑的促狭,甜言蜜语的厚颜无赖,分别时的留恋不舍,还有只在她面前展露的冷酷决然…… 不同的面貌,一点一滴地汇聚在一起,在脑海中拼凑出了完整的模样。 原来,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悄然地钻进了她的心底。 萧诩! 顾莞宁在心中默默地念着他的名字,一次又一次。 萧诩!萧诩! 胸口悄然发烫,涌动着温软又酸楚的情潮。 前世曾受过情伤,她对情爱两字早已敬而远之。重生之后,她一直在冷静地告诫自己,这一生绝不要再爱上任何人,绝不再为任何男子牵肠挂肚伤心难过。 即使是和萧诩相认,决定再一次嫁给他。她也一直克制着自己,不要对他动情。 萧诩一直热情主动,将情意表现得昭然若揭人尽皆知。 而她,却一直畏缩不前,不肯放纵自己陷入其中。 直到今天,直到此刻,她才真正地坦然面对自己的心声。 萧诩,你一定要好好的。 前世我们只做了短短几年夫妻,我还没来得及对你敞开心扉,你就已命丧黄泉。这一生,我们一定要携手白头,不离不弃。 …… 之后数日,季同断断续续地传来了有关太孙的消息。 李公公代元祐帝去太子府探病,太孙殿下勉力和李公公说了会儿话,后来又晕厥了过去。再醒来,脉象已经虚弱得近乎停止。汤药难进,只能以人参续命。 众太医束手无策,就连医术高明的徐沧也无能为力。 太子妃守在床榻边,整日以泪洗面。 太子心情阴郁,格外暴躁易怒,已经连着数日没召幸侍妾,身边的内侍无辜挨罚的不在少数。 随着太孙病重,齐王世子的日子也越发难熬。 元佑帝接二连三地下口谕,先是责罚齐王世子吃素食抄经书,接着又罚齐王世子不得穿锦衣华服,再后来,已经变成了只能在书房反省,不得出书房半步。 太孙病重的消息,风一般地传遍京城,很快便人尽皆知。 傅夫人私下召了傅妍来说话:“……早就听闻太孙殿下身体远比常人虚弱,现在看来,果然如此。原本一场风寒,一直拖延了一个多月没好,被齐王世子闹了一场,竟是病得下不了床榻。看这架势,还不知能否撑过去。” “这样看来,你没被太子府相中,倒也是件好事了。” 太孙若是短命鬼,嫁过去也只是守活寡,说不定没等熬到成亲,就成了望门寡。这一辈子可就全完了! 傅妍想到这些,也是一阵阵后怕。原本心里还有些许不甘,早已不翼而飞。只余下庆幸。 幸好,太孙相中的是顾莞宁。 幸好,在宫中受了折辱的是顾莞宁。 凤回巢(重生) 第211节 幸好,现在声名受损进退两难的是顾莞宁! “可怜了宁姐儿,”傅夫人这一刻倒是和傅妍心有灵犀,唏嘘感慨道:“原本和太孙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现在太孙生死不知,她的声名又被齐王世子牵累,日后想再嫁一个好人家,怕是不易了。” 京城优秀出色的少年郎不在少数,家世出众的也多的是。可谁又愿意冒着开罪太子府和齐王府的风险到顾家提亲? 傅妍口中也唏嘘不已:“是啊!顾妹妹遇到这等事,实在是运气不佳。”心里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快意。 压抑憋闷了许久的心情,也悄然轻松释然。 第322章 反应 和傅妍同样暗暗庆幸的,还有林茹雪。 林祭酒身为太傅,每隔两日就要进上书房给皇孙们上课。太孙和齐王世子之间的恩怨纠葛,自然也听闻了不少。 回府之后,林祭酒将爱女叫到面前,低声叮嘱了一通:“茹雪,往日我曾动过将你嫁进太子府的念头。太孙中意顾二小姐,为父心中还有些遗憾。现在看来,这倒成你的福气了。” “太孙千好万好,身体却不好。只这一条,就已将所有的优点都抵消了。” 人都快没了,再受皇上宠爱又有什么用? 只有安然长久地活着,才有机会问鼎皇位,才有机会成为万人之上的天子。否则,一切都到白搭。 想到这些,林祭酒忍不住又叹口气:“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一心盼着为你挑一门好亲事。没想到,差点看走了眼,耽搁了你的终身。” 林茹雪原本低着头,此时终于抬起头来,轻声问道:“父亲,太孙殿下真的病入膏肓了吗?” 林祭酒长叹一声:“慧极必伤,这句话半点不假。太孙天资聪颖无双,一目十行,过目不忘,是我生平仅见。可惜,他年幼时就中过毒,身体一直比常人虚弱。平日看不出来,病上一场,立刻就显了出来。” “我今日进宫,听说皇上亲自召了太子来问话。太子如实禀报了太孙的病症,皇上龙颜大怒,将太子骂得面色如土。” 林茹雪忍不住插嘴:“太孙病重,为何又怪到了太子殿下的身上?” 林祭酒为官多年,又时常出入宫廷,对天家这对父子的性情脾气十分熟悉,闻言淡淡说道:“太子殿下性情平庸,素来不为皇上所喜。如果不是碍于祖宗规矩,不宜随便废立储君,皇上又格外器重偏爱太孙,太子的位置怕是早就飘摇不保了。” 林茹雪还是第一次听父亲提起这些,不由得惊诧得瞪大了眼:“父亲说的是真的吗?皇上竟如此不喜太子?” 林祭酒扯了扯唇角:“既是父子,更是君臣。皇上雄才大略英明果决,太子偏偏优柔寡断畏首畏尾,在皇上面前连声大气都不敢出。皇上怎么可能看得上这样的储君?” 偏偏太子运气好,虽不是嫡出,却占了长。 大皇子之下,就轮到他。 皇上心中不喜,看太子便也格外挑剔,动辄就是一顿训斥。 堂堂太子,其实心里也是很憋屈的。 林茹雪怔怔片刻,才呼出一口气:“可我觉得,太孙殿下性子也很温软,看着连半点脾气都没有。为什么皇上对太子百般挑剔,对太孙殿下却又这般偏爱?” 林祭酒不以为意地笑了一笑:“看人不能只看表面。太孙殿下看着温软,实则聪慧有主见,既有眼光又有胸襟。日后若是由他登上皇位,不难成为一代明君。” “太子殿下正好相反,看似果断,其实性情优柔,耳根子又软,就连内宅也不甚安宁。一个于侧妃,竟压过了太子妃。妻妾地位不明,乱了伦常,迟早会闹出乱子来。” 不得不说,林祭酒眼光十分精准毒辣。将太子性格中的缺憾俱都点了出来。 林茹雪到底是一介闺阁少女,平日从未听过这些,只觉得新奇又有趣。 想再追问,林祭酒却不肯再说,只叮嘱道:“总之,你这些日子少出去走动。我总觉得,太子府还要出大事。顾二小姐那边,你也暂且远着一些,别随意招惹。” 林茹雪点点头应下了。 想到那个冷艳明媚又骄傲的少女,以后将要面对众人异样的目光,林茹雪心中涌起微妙的快意。 …… 赵府。 已经嫁为人妇的闵媛,比往日更多了几分娇艳。一双水汪汪的眼眸,浮着年轻少妇特有的娇媚,眼波流转间,俱是妩媚。 此时,闵媛正坐在梳妆镜前,新婚夫婿赵文拿着眉笔,笑着为她画眉。口中还低声调笑:“阿媛,以后我天天为你画眉可好?” 闵媛红着脸,娇嗔地瞄了赵文一眼。 赵文过了年也只有十六岁,他是正经的二房嫡子。齐王世子伴读赵平,是赵文的堂兄。 长幼有序,原本应该先给赵平定下亲事,才轮到赵文。 只是,赵文才学平平,又贪念女色。赵阁老索性先给他定下亲事,娶了媳妇过门,希望能让赵文收心。 闵媛家世出众,相貌也是一等一的娇媚可人。 小夫妻新婚燕尔,感情颇佳。 赵文正是贪恋新鲜之际,对闵媛温存体贴,百依百顺。而且,赵文相貌生得着实不错,充分印证了什么叫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闵媛成亲时的些许委屈闷气,早就被抛到了脑后。 在听到太孙病重的消息之后,闵媛心中暗暗一阵后怕。当日若是真的和太孙定了亲事,现在她可就哭都哭不出来了。 再想到一向眼高于顶的顾莞宁,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闵媛的心里就更痛快了。 “阿媛,太孙殿下是你嫡亲的表哥,现在他病重不起,你是不是该登门探病?”赵文也不是全无头脑之人,见闵媛目光闪动,便猜到了闵媛的心思。 闵媛果然意动了:“我确实想去太子府看看表哥,只是……” 只是当日太子妃严厉警告过她,不得再登太子府的门。 她其实也没别的心思,就是想让现在的太孙看看,她嫁了别人,过的很好! 赵文自然猜不到闵媛脑海中的念头,低声笑道:“你若是一个人不想去,我陪你一起去就是了。” 闵媛顿时心动了。 太子妃再不待见她,总不会当着赵文的面给她难堪吧! 于是,闵媛当天下午就备了探病的礼物,和赵文一起去了太子府。 信心满满的闵媛,在门房那儿碰了一鼻子灰。 门房马管事看了一眼拜帖,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闵三小姐请见谅。太子妃娘娘在去年就特意吩咐过了,只要闵三小姐登门,一律不见。奴才胆子再大,也不敢去通传。” 闵媛:“……” 第323章 闹剧 闵媛碰了一鼻子灰,满心羞恼地回了赵府。 赵文想安慰她几句,恼羞成怒地闵媛瞪眼怒道:“都怪你!要不是你怂恿我去太子府,我哪会丢这么大的人。” 赵文也是满心冤枉:“我哪知道太子妃娘娘竟这般厌恶你,连见都不肯见你一面。” 这句话,顿时又戳中了闵媛的痛处。 闵媛自成亲后一直隐忍未发的脾气,骤然爆发出来:“滚出去!我不想和你说话!” 赵文也是少年人脾气,哪里肯受这样的窝囊气,愤而拂袖出了屋子,转脸就去了绿萝那里。 绿萝自小就伺候赵文,去年开了脸,做了赵文的通房丫鬟。自成亲后,赵文和闵媛一直如胶似漆,还没进过绿萝的屋子。 这还是第一回 。 闵媛发了脾气之后,颇有些后悔。打发贴身丫鬟彩霞去请赵文回屋。 彩霞很快就回来了,嗫嚅着说道:“姑爷说今晚就在绿萝的屋子里歇下,不过来了。” 闵媛气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咬牙切齿地说道:“好一个赵文!竟然抛下我,去找绿萝那个贱婢!我今天就去将那个贱婢打死了事!” 说着,气势汹汹地往外走。 彩霞拦不住她,只得叫上另外几个丫鬟一起跟了上去。 …… “太太,不好了!少奶奶去了绿萝的屋子里,嚷着要将绿萝打死。少爷拦着不让,少奶奶一气之下,打了少爷一记耳光。少爷气恼之下,推了少奶奶一把。少奶奶被磕破了头,哭喊着要回娘家。” 来报信的丫鬟一脸惊慌忙乱。 赵二夫人听得气血上涌,气得脸都白了。 当家理事的赵大夫人也在一旁,闻言也皱起了眉头,声音中满是不快:“阿文也老大不小了,既是成了亲,就该好好收心,别整日和通房丫鬟厮混。” “这个闵氏,也真是太不懂事了。小夫妻哪有不拌嘴的,遇到点小事就闹成这样。传出去成什么样子。” 赵二夫人颜面无光,满脸愧色:“大嫂说的是,都是我惯坏了阿文。” 想到胡乱闹腾的闵媛,赵二夫人也觉得头痛:“往日看着闵氏,虽然骄纵了一些,倒也像是个知理懂事的。谁曾想竟是这么一个不省心的主。让大嫂见笑了。” 赵大夫人放缓语气说道:“我们妯娌多年,别说这些见外的客套话了。你快些过去看看,别让他们两个再闹腾了。闵氏也得好好教训几句,本来也没什么大事,哪能动辄就闹着回娘家。” 顿了顿,又低声道:“如今太孙病重,还不知能否熬过去。如果有个万一……这太子府里,只怕就要变天了。” 同为赵阁老的儿媳,赵二夫人也是颇有眼光见识的,闻言长叹一声,眉头紧皱。 为赵文求娶闵家女儿,冲的就是太子妃和太孙。现在倒好,好处没能沾着一星半点,倒先闹得家宅不宁。 赵二夫人无心再多说,很快便起身去了绿萝的屋子。 …… 身材纤细眉眼楚楚的绿萝,此时鬓发散乱,左右脸颊都浮着五指红印,跪在地上哭泣抹泪。 赵文的脸上同样浮着五指印,一脸晦气。 额角被磕破的闵媛,此时被扶着坐在椅子上,丫鬟彩霞用帕子为她捂着伤口的位置。 闵媛又是伤心又是愤怒又是委屈,再加上额头阵阵刺痛,一张明媚的俏脸颇有些扭曲,一边哭一边嚷道:“赵文,你这个没良心的。为了一个贱婢,竟然对我动手。我这就回娘家去,赵家没人给我撑腰做主,闵家总会替我讨回公道。” 赵文满心烦闷憋屈,一时也拉不下脸来哄闵媛,阴着脸怒道:“你要回就回,我不拦着你。” 闵媛被气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绿萝跪着哭道:“都是奴婢的错,少爷还是向少奶奶陪个不是吧!奴婢这条贱命死不足惜……” 一边说一边流泪,看着愈发楚楚可怜。 赵文怜香惜玉的心思顿时被勾了起来,再看咄咄逼人神色扭曲的闵媛,既膈应又恼火。原本还有几分心虚,此时也都化作了怒焰。 “绿萝,你别跪着了。”赵文怒气冲冲地说道:“我今儿个倒要瞧瞧,她到底要闹到什么样子。这样的河东狮,我赵文消受不起!” 凤回巢(重生) 第212节 他竟敢骂她河东狮? 闵媛猛地起身扑了过去,涂成了蔻丹的手指用力抓了赵文一把,赵文完好无损的另一个侧脸,顿时多了几道血痕。 赵文气急败坏,也不敢再推闵媛,用力地拧着她的胳膊。 闵媛一边挣扎一边哭喊。 就在闹得不可开交之际,赵二夫人总算及时来了。 “你们都给我住手!”赵二夫人咬牙切齿地怒喊一声。 原本还在扭打的小夫妻两个,总算停了手。 赵二夫人定睛一看,赵文左脸五指印右脸抓痕头发凌乱衣襟散落,看着狼狈至极。 做母亲的,哪有不心疼自己儿子的道理。哪怕儿子也有错,此时此刻也都忽略不提,全怪到了闵媛身上。 “闵氏,你看看你自己,哪里还有半点名门闺秀的样子!” 赵二夫人冷了脸,声音里透着丝丝寒意:“你想回闵家,我这就打发人送你回去。顺便再让人问一问亲家公亲家母,到底是怎么教导女儿的。竟对自己的夫婿动手!这样的媳妇,我们赵家也不敢再留了。你想在娘家住多久都随你,如果不想回来,我就让阿文给你写一封和离书。” 闵媛就是个窝里横的脾气,赵二夫人一板着脸要送她回闵家,还要写和离书,顿时就怂了。 她红着眼圈哭道:“婆婆息怒,儿媳不是有意耍泼。只是夫君他欺人太甚,儿媳不过是教训绿萝几句,他就不依不饶的。儿媳也是心中不忿,气得动了手……儿媳以后再也不敢了。” 赵二夫人狠狠地训斥了闵媛一顿,才算罢休。 至于赵文,少不得也被赵二夫人数落几句。 赵文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脾气,被闵媛这么一闹,连着几天都留在了绿萝的屋子里。 闵媛气得连哭了几场,少不得忍气吞声伏小做低,才哄得赵文回了自己的屋子。 第324章 香消 赵家的这一场闹剧,被长舌的下人“不小心”传了出来。 闵媛得了个“河东狮”的绰号,不知被多少人拿来闲谈取笑。 顾莞宁也很快听闻了此事,不由得哂然冷笑。 闵媛这是自取其辱。 太孙病重一事,人尽皆知。 闵媛好赖也是太孙嫡亲的表妹,虽然算计了太孙一场,太孙却没记恨在心。在闵媛出嫁的时候,也命人备了一份贺礼。在人前为闵媛全了颜面。 闵媛不但不知感恩,反而在这种时候和新婚丈夫一起登门。想也知道,闵媛绝不是想探病,借机看热闹才符合闵媛的性子。 哼! 幸好太子妃还算明智,连门都没让闵媛进。 “小姐,罗小姐来看你了。”琳琅轻声禀报。 顾莞宁定定神,张口道:“让罗姐姐进来吧!” …… 熟不拘礼。罗芷萱到顾家来,经常进顾莞宁的闺房。这一次也不例外。 一向活泼俏皮的罗芷萱,今日面色沉郁,眼眶又红又肿。一看就知道狠狠地哭过一场。 顾莞宁一惊:“罗姐姐,你脸色怎么这般难看?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罗芷萱鼻音浓重地嗯了一声。没等顾莞宁追问,便将事情如实道来:“顾妹妹,杨表姐年后得了急症,昨天夜里走了。” 罗芷萱口中的杨表姐,闺名杨玉,正是罗霆的未婚妻。 顾莞宁一阵默然,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杨表姐今年不过才十六岁,还是鲜花一样的年纪,竟这么早就香消玉殒。真是造化弄人,红颜命薄。” “我娘听说了这个噩耗,立刻带着大哥赶去了杨家。我本来也想跟着一起去,我娘不肯。说年轻夭折的,会有怨气不散。我一个姑娘家,阳气薄弱,还是避着一些的好。” “我一个人在家中闷着,心中委实不好受,便过来找你说说话。” 罗芷萱说着,眼圈又红了,泪水吧嗒吧嗒地落了下来。 她和杨玉是表姐妹,平日素有来往,虽不特别亲密交好,却也熟络。杨玉和罗霆又定了亲事,她早已将杨玉视为未来大嫂,自是更亲近了一层。 此时惊闻噩耗,也怪不得她这般伤心难过。 在生死面前,所有的言语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顾莞宁没说什么,只将手中的帕子递给了罗芷萱。 罗芷萱哭了一会儿,用帕子擦了眼泪,心情总算稍稍平复了一些,有些歉然地说道:“对不起。我知道你这些日子心情也不好,不该再说这些让你烦心不快。” 太孙现在病重不起,众人都在暗中揣测太孙还能撑上多久……她在顾莞宁面前偏又说起了杨玉病逝的事,听着总有些若有所指的意味。 顾莞宁抿了抿唇角,神色倒是颇为平静:“太孙病重是事实,整个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罗姐姐又不是故意提起,无需觉得歉疚。” 罗芷萱见她这般坦然豁达,不由得一阵诧异。 只是,有些话,即使是闺阁密友,也是不宜问出口的。 齐王世子的一席话,早已被暗中传开。有好事者,免不了要在暗中猜测齐王世子和顾莞宁之间的关系。 太孙是否真的横刀夺爱?顾莞宁选择太孙,到底是因为倾慕太孙,还是贪慕虚荣富贵?现在太孙又病重不起,这门亲事看来是不成了。顾莞宁这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种种略带着恶意的猜测,就连罗芷萱偶尔听闻都是火冒三丈。可惜无法为顾莞宁出言辩解。 顾莞宁看着罗芷萱诧异的神色,对她的心思也猜到了几分,淡淡说道:“罗姐姐是不是想问我到底有何打算?” 罗芷萱下意识地点点头。 顾莞宁目光闪过一丝坚定决然,低低地说道:“我会一直等着他。他一日没好,我等他一日,一年没好,我就等他一年。” 如果太孙撑不到一年怎么办? 罗芷萱一个冲动,差点就脱口而出。 好在警醒的快,及时又咽了回来。 顾莞宁似是知道她想说什么,坚定地说道:“我相信,他一定能撑过去。” 罗芷萱张口附和:“太孙殿下福泽深厚,绝不是短命之相。”到底没忍住,还是多嘴问了一句:“如果,我是说如果太孙有个三长两短,你要怎么办?” 总不能一直这么等下去吧! 以顾莞宁的才貌家世,想找一门合意的亲事并不算难事。何必在太孙这棵病得快不行的歪脖子树上吊死? 顾莞宁挑了挑眉,冷不丁地问道:“罗姐姐是不是想劝我,如果太孙不幸病逝,我就另外嫁人。譬如说罗大哥?” 罗芷萱:“……” 罗芷萱心虚又尴尬地红了脸:“我就是随口问问,没有别的意思,你别误会。” 她来之前,确实想张口探询几句。 杨表姐一走,原本杨罗两家的婚约自动作废。罗霆又成了孑然一人。如果能和顾莞宁重续缘分,自是一桩好事。 话到嘴边,却迟迟吐不出口。 没想到,顾莞宁竟连这一层都看了出来。 顾莞宁见罗芷萱臊了个大红脸,扯了扯唇角说道:“罗姐姐,我们两个自小一起长大,最是要好,几乎无话不说。今日,我也不妨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和罗大哥的缘分,在他听从父母之命的时候,就已经断了。错过就是错过,再也没有别的可能。” 她曾经想过,嫁给一个全心喜欢自己的男子,也是件幸福的事。 可现在,她已经清楚地明了自己的心意。 坚持不肯放手的人是萧诩。渐渐打开她心扉的人是萧诩。她喜欢的,也是萧诩! 这一生,她非萧诩不嫁! 罗芷萱颇有些难为情地解释道:“我就是随便那么一想。其实,我今天来找你,就连大哥也不知道。他也绝没有别的意思。” 顾莞宁不以为意地笑了一笑:“罗大哥的为人,难道我还不清楚么?你放心,我不会对他生出误会的。” 罗霆素来重情重义。未婚妻杨玉突然离世,他心里一定很伤心难过。 第325章 决定(一) 当天晚上。 红着眼眶的罗夫人,在罗霆的搀扶下回了罗府。 “可怜的玉姐儿,”罗夫人声音哽咽:“她今年才十六岁,这么花朵一般的年纪,还没嫁人生子,就这么撒手去了……” 杨玉是罗夫人嫡亲的娘家侄女,也是罗夫人看着长大的。感情亲厚,不必细说。更不用说,杨玉还是她未来的儿媳。眼看着再过两个月就要嫁到罗家来,没曾想竟在此时病逝。 罗夫人既为杨玉的骤然离世伤心,又为儿子亲事作罢难过。白天在杨家已经哭过两场,此时回了罗家,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罗尚书和罗夫人感情甚笃,见罗夫人这般难过,罗尚书也颇不是滋味,低声安抚道:“玉姐儿命薄无福,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你也别太伤心难过了。” 还有些话,罗尚书却是不便直接说出口。 杨玉短命福薄,一场病就香消玉殒。幸好她还没嫁到罗家来,罗霆也不必背上克妻的名声成鳏夫。守上一年再说亲,也不会耽搁了终身大事。 罗夫人抽噎了片刻,情绪才平稳了一些,用帕子轻轻地擦拭了眼角,然后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罗霆。 “阿霆,你也别太难过。”罗夫人打起精神安慰罗霆:“你还年轻,和玉姐儿没夫妻缘分。等过上一年,娘再为你另挑一门亲事。” 譬如隔壁府上的顾二小姐。 之前顾忌太子府,罗家不敢登门提亲。 如今齐王世子一闹腾,顾莞宁的闺誉大受影响。顾海一怒之下,在朝堂上弹劾齐王世子,摆明了要和齐王府划清界限。这么一来,顾家绝不可能和齐王府结亲。太孙眼看着也快病的不行了,说不准哪一天挺不过去,就会一命呜呼。 顾莞宁的亲事也就尴尬了起来。 罗夫人忽然觉得,这就是天意。罗霆心中一直都放着顾莞宁,或许,这是老天爷在成全罗霆。 等过个一年半载,再去顾家提亲,想来顾家也不会拒绝。除去太孙和齐王世子,罗霆也是世间难寻的优秀少年了! 凤回巢(重生) 第213节 罗夫人心里正暗暗盘算着,就听罗霆低声说道:“娘,杨表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如今她年纪轻轻就急病离世,我想为她守孝三年。” …… 什么?! 守孝三年? 罗夫人一惊,脱口而出道:“这怎么行!你今年已经十六,拖延到明年再说亲,也有十七了。若是过上三年,你就十九。这样岂不是延误了你的终身大事。不行!万万不行!” 侄女再亲,也亲不过自己的儿子。 再说了,杨玉已经死了。罗夫人伤心过后,自然要为罗霆的终身打算。 罗尚书也皱起了眉头,沉声道:“你为玉姐儿守上一年再说亲,就算是杨家也挑不出半点不是来。守三年就大可不必了!” 父母亡故,儿女需守孝三年。 丈夫亡故,妻子也要守孝三年。 男子守妻孝,只守一年就行了。更何况,杨玉只是尚未过门的未婚妻。罗霆肯守孝一年,已经全了礼数。守上三年,就太过了。 罗霆却坚持道:“我和杨表妹,既是嫡亲的表兄妹,又是即将成亲的未婚夫妻。现在表妹病故,我要为她守三年再另娶他人。” 罗夫人情急之下,连心里话都冒了出来:“阿霆,我知道你心里还惦记着顾莞宁。以前我和你爹拦着你,是不想开罪太子府。现在太孙病成这样,大概也熬不了多久了。反正顾家和太子府也未定下亲事,等太孙一走,顾莞宁总得重新说亲。到时候,我替你登门提亲,也算全了你的心意……” “娘,你别说了!” “夫人慎言!” 罗霆和罗尚书不约而同地打断了罗夫人。 罗尚书皱紧眉头,神色冷肃严厉:“太孙殿下的病情如何,岂是你一个内宅妇人可以肆意议论的!哪怕此时没有外人,也不可胡言乱语!” 身为礼部尚书,罗尚书为人方正,最重礼数规矩。 罗尚书一板起脸孔,罗夫人顿时讪讪不已:“我一时情急才失言,以后不说就是了。” 罗尚书这才神色一缓,又看向罗霆:“你娘既是将话说了出来,我也说上几句。所谓此一时彼一时,当日我们拦着你,有我们的思量考虑。现在愿意为你谋划打算,你也不必忸怩作态。” 这几个月来,罗霆的脸上很少有笑容。平日待在刑部官署当差,也很少回府。 曾经和睦欢快的罗家,沉寂冷清了许多。 罗霆的心思,不止罗夫人知晓,罗尚书也一样清楚明白。杨玉刚病逝,本不该提起另娶的事。不过,既是已经说了,索性就说个明白。 对罗尚书来说,这样的表态,也算是变相地弥补罗霆。 夫妻两个一起看向罗霆,等待着罗霆欣喜展颜。 却不料,罗霆竟没有动容,俊朗的脸孔也没什么表情:“爹,娘,你们什么都别说了。杨表妹才刚过世,我没心情考虑这些。三年以后再说吧!” 不等罗尚书夫妇说什么,又道:“今天忙了一天,我也累了,先回去休息了。” 说完,躬身一礼,转身离开。 罗夫人怔怔地看着罗霆离开,半晌才对罗尚书说道:“阿霆是不是还在生我们的气?” 罗尚书也拧起了眉头,有些恼怒地应道:“罢了!他现在不愿意,以后少不得还会来求我们。现在不必管他!” 这倒也是。 罗夫人很快释然,低声道:“此事确实无需着急,等到了明年这时候,再提也不迟。” 夫妻两个低声说着话,此时的罗霆,已大步回了自己的屋子里。 天色已黑,屋子里没有点烛台,一片黯淡。 在父母面前维持着冷静之色的罗霆,此时终于卸下了面具,露出了颓然和落寞。 他们想的倒是轻松乐观。可惜,顾家是绝不会答应的。以顾莞宁的性情脾气,也绝不可能再点头。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怎么可能再有重新来过的机会? 一个身影悄然出现在门边。 第326章 决定(二) 罗霆进了刑部之后,一直待在左侍郎身边,平日看卷宗学查案断案,警觉性更甚从前。立刻转过头看了过去:“是谁?” 来人倒是一惊:“大哥,是我。” 原来是罗芷萱来了。 罗霆眼中冷肃锐利的光芒一闪,恢复了平日的随和:“阿萱,你来了怎么也不说话。”一边说着,一边拿起火折子,点燃烛台。 烛火闪烁跳跃,屋里陡然亮堂起来。 罗芷萱走了进来,低声嘟哝道:“屋子里黑乎乎的,我还以为你没回来,所以就没说话。没曾想你忽然出声,吓了我一跳。” 罗霆心情纷乱复杂,没有闲谈的心情,张口说道:“如果没什么要紧事,你就先回去吧!改日再来。” 罗芷萱有些不乐意了:“你平日都在刑部待着,十天半个月才回来一次。偶尔回来了,也不肯张口说话。难得今日我见到你了,一句话还没说你就撵我走。你到底还是不是我大哥了,一点都不疼我。” 被罗芷萱这么一说,罗霆顿时心生愧疚:“对不起,阿萱。这些日子我确实忙碌一些,顾不上和你说话。今天刚从杨家回来,心情不佳,说话口气有点冲。你别生气,我给你陪个不是。” 然后,正经地拱手作了一揖。 罗芷萱被逗得有了丝笑意:“行了行了,我不过是随口这么一说,你怎么还当真了。”顿了顿,又叹道:“杨表姐病逝,我这心里也不好受。今天在家里待着憋闷,我就去找顾妹妹说话了。” 听到顾妹妹三个字,罗霆眉头微微一动。很快又自嘲地扯了扯唇角。 明知道不该再惦记着她。可人的感情就是这么奇怪,越是压抑,越是思之若渴。被罗夫人罗尚书挑起的心思,顿时又涌上心头。 一时间,五味杂陈,什么滋味都有。 罗芷萱见罗霆目光复杂,心中也觉得酸涩,原本想张口告诉他的话,忽然不忍说出口了。 罗霆目光一扫,看了过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罗芷萱含糊其辞地应了句:“也没什么要紧的事。” 罗霆对她的性情脾气再熟悉了解不过,立刻猜出了几分:“你今天去见了顾妹妹,莫非是和她说起我了?” 罗芷萱有些讪讪地嗯了一声。 罗霆静默片刻,然后自嘲地笑了一笑:“行了,你什么都不用说了。我早就知道,从我顺从父母之命的那一天起,我和她今生就再无夫妻缘分了。” 罗芷萱鼻子一酸,眼眶一热,哽咽着喊了声大哥,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罗霆看着率性粗豪,其实心思最是细腻敏锐。她只稍稍露出迟疑之色,他便已经猜到了事情的经过。 这么好的大哥,为什么偏偏在感情路上这般坎坷? 未婚妻还没过门就病逝了,喜欢的少女只一墙之隔,却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也无结为夫妻的缘分。 …… 罗霆见罗芷萱抽抽搭搭地哭泣,反倒平静下来,甚至笑着安慰道:“阿萱,你不用为我担心。” “杨表妹和我无缘,没过门就去了。我心里却是拿她妻子一样看待,决定为她守三年。三年以后,我再另外说亲娶妻。” “这三年里,我什么都不多想,专注地当差做事学习。” “顾妹妹……” 这三个字吐出口的时候,罗霆稍稍顿了一顿,很快又说了下去:“她的性子如何,我一直都很清楚。既已错过,多想无益。” “你以后见了她,也别再提起我了。免得惹得她恼怒不快,反倒影响了你们两个的感情。” 罗芷萱听着这番话,既惊讶又着急:“大哥,先不说顾妹妹的事。你怎么要为杨表姐守上三年?三年一过,你可就十九岁了。” 时下男子大多早婚,十六七岁成亲比比皆是。过了十七岁年龄便算大了。罗霆一张口就是三年,也怪不得罗芷萱如此情急。 罗霆半开玩笑地说道:“你是不是担心我太迟成亲,会耽搁了你这个做妹妹的终身大事?放心,我会告诉爹娘一声,先为你择亲,等你出嫁之后,我再说亲也不急。” 罗芷萱没半点羞涩,忿忿地瞪了罗霆一眼:“我什么时候是在为自己着急了。你别左顾言他好不好!你想守上三年,也得看爹娘同不同意。” 罗霆俊脸沉凝,淡淡说道:“阿萱,我已经顺从过他们一次了。身为人子,我没有抱怨和指责的权利。他们硬是为我定下杨家这门亲事,我再不情愿,也老老实实地应了。” “现在,杨表妹离世,我想为未婚妻守孝。他们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总之,我已经做了决定,不会再更改。” 罗芷萱对罗霆的脾气也很熟悉了解,听了这话,知道罗霆心意已决,不由得长长地叹了口气。 兄妹两个,无言地对视片刻。 罗霆张口打破沉默:“太孙殿下病重不起,外面流言纷纷,顾妹妹这些日子也不好过吧!” “这倒没有。”罗芷萱如实答道:“我今日去了之后,本想安慰开解她几句。可她看着倒是很平静坦然,既没见忧虑伤心,也没见愤怒不快。” “她还对我说,她会一直等着太孙好起来。” 是啊! 这才是顾莞宁! 换了别的闺阁少女,接连遇到这么多的事,怕是早就撑不住了。而她,却是“任凭风雨如晦我自岿然不动”的脾气。 骄傲坚强的顾莞宁,心志坚毅的顾莞宁,独一无二的顾莞宁! 罗霆又是骄傲又是心酸地想着,打起精神说道:“她没事就好。太孙殿下病重,她如今不便登门探望。等过几日,我去太子府探病,替她看看太孙殿下的情形到底如何。然后再由你代为传话。” 这样也好! 罗芷萱点点头:“定北侯府如今正在风口浪尖上,不知多少人在暗中盯着侯府里的动静。别说顾妹妹,就是顾大哥也是不便去太子府的。大哥去一趟倒是半点不惹眼。” …… 第327章 软禁 齐王府。 自从齐王世子被元祐帝严令禁足之后,齐王府也随之冷清了许多。往日热闹的门房,现在冷冷清清,连个投拜帖的都少见。 齐王世子萧睿,每日都在书房里抄经书,已经连着数日没出过书房了。 穿的是普通布衣,每天只能吃一顿饭,连点荤腥都没有。身边不准留任何人伺候,只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书房里。仿佛与世隔绝。 这样的生活,和被关在牢笼里无异。 凤回巢(重生) 第214节 齐王世子自小锦衣玉食养尊处优,何曾吃过这样的苦头?不到一个月,人就消瘦了一圈,也憔悴了许多。 比起这些,更令他痛苦难堪的,是元祐帝不时派人来传口谕,或痛斥或加重惩罚。这样的事,根本瞒不过任何人。他也成了众矢之的,背地里不知有多少人在幸灾乐祸地看热闹。 齐王惊闻此事后,也紧急命人送了家书回来,叱责他太过冲动冒失。 不过,只要一想到躺在床榻上病重不起不知还能撑多久的太孙,齐王世子的心里就涌起阵阵难言的快意。 受再多的苦,也值得了。 如果太孙熬不过去,一命呜呼,就更美妙了! 齐王世子想到快意处,嘴角扯起一抹冷笑,右手稍一用力,手中的毛笔顿时被折成了两截。 啪地两声,一截掉落在地上,另外一截,掉落在齐王世子的衣襟上,顿时墨迹斑驳。 齐王世子最是爱洁,有些嫌恶地低头看了一眼,张口喊了声:“来人,伺候本世子更衣。” 如石沉大海,无人回应。 齐王世子这才想起,元祐帝严令不准任何人伺候他。除了每日中午有人送一次饭进来,其余的时候,更衣梳洗都得自己亲力亲为。 齐王世子面无表情地拿了衣服,很快换了一身干净的棉布长袍。 穿惯了柔软光华的上好衣料,骤然换成了粗糙的棉布衣裳,齐王世子一开始十分不习惯。好在时日久了,也慢慢习惯了。 如果太孙的病症好起来,或许元祐帝很快会消气,将他放出去。 如果太孙就此病重不治,他在书房里还不知要待上多久…… 齐王世子抿紧了嘴角,眼中闪过一丝憎恨和不甘。 元祐帝果然偏心至极。今日若是他和太孙换个位置,元祐帝绝舍不得这般重罚太孙! …… 窗子忽然被轻轻敲响了。 齐王世子目光一闪,迅速走到窗边。一个黑影站在窗外,一言未发,只塞了一张纸条到齐王世子手中,便迅速消失不见。 这个黑影,是齐王府暗中豢养的暗卫之一。身手极高,善于隐藏踪迹打探消息。 这样的暗卫,齐王府也只养了百余个。再加上暗中豢养的私兵,每年耗费的银两数字十分惊人。以齐王府的财力,虽不算吃力,也将府中的私库消耗了大半。 齐王世子被关在书房不能出去,外面的暗卫却可以送消息进来。 也因此,齐王世子对太子府和宫里各处的动静,一直了如指掌。 齐王世子走到烛台边,打开纸条,目光一扫。 上面只有寥寥两行字。 太孙今日连参汤也难以下咽,尹院使等太医俱被皇上传口谕怒斥。 ……齐王世子勾起薄唇,再看到下一行,就笑不出来了。 顾二小姐每日陪伴太夫人,十分镇定,并未慌乱。 ……顾莞宁这样的反应,是笃定了太孙能撑下去?还是有了另外的打算? 那个叫罗霆的,未婚妻还没过门就死了,顾莞宁应该也知道了吧!该不是打着和罗霆再续前缘的注意吧! 太孙也好,罗霆也罢,总之,以顾莞宁的骄傲,是绝不会再对他回心转意了。 齐王世子面无表情地将纸条凑到烛台边点燃。 火光跳跃中,那种小小的纸条很快被烧为灰烬。 烛火映照下,齐王世子那张俊美至极的脸孔,显出了阴沉冷厉之色。 …… 隔日清晨。 太子府。 自太孙病重之后,前来探病的人络绎不绝。俱被太子妃坚持做主,一律拒之门外。 太子近日来心情阴霾,来梧桐居的次数不及从前,反而常到于侧妃的院子里。 到了梧桐居,看到的是病重不起的长子,还有整日以泪洗面的原配正妻,免不了心烦意闷。 倒不如去于侧妃那儿,看看两个漂亮可爱粉雕玉琢的女儿,和善解人意的于侧妃说说话。聪慧讨喜活泼健康的次子,也不时地从宫中回来。 院门一关,颇有一家人过日子的意味。 太子的心,本来就是偏的,现在就愈发偏到于侧妃母子四人身上了。 太子妃也不是傻瓜,岂能察觉不出来?心里愈发气苦难耐。 太子不喜欢她这个正妻,平日冷落她,也就罢了。如今见太孙一副病重不治的样子,竟连梧桐居也来的少了…… 太子妃气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坐在床榻边,看着苍白消瘦正在昏睡的太孙,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这一幕,众人也屡见不鲜了。 往日还有人劝慰,现在却是无人再劝了。 太孙的病症不但没有起色,反而一日重过一日。就是不会医术的人,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一旦太孙归了天,不知道有多少人跟着送命遭殃。 首当其冲的,就是以尹院使为首的一众太医。 这些日子,太医们被元祐帝传口谕训斥几回,一个个灰头土脸面上无光不说,各自的头顶上也都高悬起了铡刀。太孙一闭眼,这把铡刀也会毫不客气地落下来…… 尹院使整日眉头紧锁,也没心情再对徐沧挑刺生事,态度反而殷勤客气了许多。 原因无他。 别的太医都束手无措,唯有徐沧出手诊治的时候,太孙会睁开眼,勉强进食几口。这才勉强撑到了今日。 只要徐沧能治好太孙,就是让尹院使跪下磕几个头,尹院使也是乐意的。 不过,徐沧治病时有怪癖,不准任何人在场。就连太子妃也得避让。 本事大的人脾气总是大一些,众人也只能依着徐沧。 此刻,门又紧紧地关上了。 第328章 圣驾 “启禀太子妃娘娘,皇上驾临!”门房管事一路急匆匆地跑了进来禀报。 正用帕子擦拭眼角的太子妃,顿时一惊:“皇上人呢?” 门房管事答道:“来传旨的是宫里的李公公,皇上半个时辰左右就到府里。说是特意来探望太孙。” 元祐帝等闲不会轻易出宫。上一次到太子府来,还是上元节的那一晚,又是微服而来,并无太多人知晓。 今日却是摆出了全副仪仗而来,太子府上下少不得要一起相迎。 太子妃再伤心难过,也得打起精神来。 “来人,去给太子殿下送个口信,再去李侧妃于侧妃那儿送个信,让她们两个带着三位郡主一起过来。 身边的几个宫女纷纷领命,各退下了。 片刻后,李侧妃便领着衡阳郡主来了。 再过片刻,太子和于侧妃领着安平郡王益阳郡主丹阳郡也一起过来了。很显然,昨天晚上,太子又留宿在于侧妃的院子里。所以此时联袂而来。 一家五口,男的英俊女的娇美,儿女们健康可爱。 太子妃被这一幕刺伤了眼睛,用力地握了握拳,指甲刺痛了掌心,却远不及心里的刺痛。 不过,眼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太子妃深呼吸一口气,走上前说道:“殿下,父皇很快就到了。传旨的李公公说,父皇此次特意来探望阿诩的病症。” 元祐帝亲自来探病,既是对太孙的重视,也是无上恩宠。 太子点点头道:“孤知道了,所以立刻赶了过来迎驾。” 于侧妃含笑道:“皇上果然最疼爱太孙,换了是别的皇孙生病,皇上哪里会像这般接二连三的登门探病。” 这话乍听着没什么,细细一咂摸,就有些不是滋味了。 什么叫接二连三? 岂不是在隐喻太孙是个病秧子? 太子妃本就满肚子火气,闻言冷笑一声:“于侧妃若是看着眼热,不妨让安平郡王也病上一病。说不得皇上也会来探病了。” 于侧妃被噎了一回,却不敢流露出半分不快,连连笑着陪不是:“都是婢妾不会说话,惹得娘娘不快。还请娘娘不要见怪。” 太子面色沉了一沉,瞄了太子妃一眼:“于侧妃本来没有此意,你也太多心了。” 太子妃心中气苦,眼圈顿时红了:“阿诩如今这个样子,我这个当娘的,每每想起,心里就像被针扎一般难受。于侧妃还在这儿眼热父皇来探病,殿下为何不替臣妾想想,臣妾心里会是何等滋味?” 太子哑然无语。 于侧妃立刻诚惶诚恐地低头告罪:“娘娘真的是误会了。太孙是殿下嫡长子,是皇上的长孙。皇上对太孙器重有加,来探病是理所应当。婢妾绝无攀比之意,更不敢有别的心思。还请娘娘和殿下明鉴!” 一边说着,声音已经微微哽咽,眼中也闪出了水光。 于侧妃本就生得小巧玲珑温柔妩媚,这楚楚可怜的模样,愈发动人。 太子心中怜意顿生,对太子妃的胡搅蛮缠愈发不满。 不过,眼看着元祐帝就要来了,太子也无心多说,沉声道:“罢了,不过是些许口角小事,不必再提了。待会儿父皇来了,你们都消停老实些。” 太子妃压下心里的酸涩,将头扭到了一旁。于侧妃也不再吭声,老老实实地站到了太子妃身侧。 安平郡王一直没吭声,目中却闪过一丝冰冷的怒意。 身为人子,眼睁睁地看着生母卑躬屈膝示弱讨好,这种滋味,绝不好受。 总有一天,他要将母亲受过的屈辱,加倍地讨回来。 …… 元祐帝此次圣驾莅临太子府,摆出了全副仪仗。 凤回巢(重生) 第215节 负责守护元祐帝安全的御林侍卫就有百人,还有随行伺候的内侍宫女。浩浩荡荡一行人,将乘坐御撵的元祐帝簇拥在中间。 太子太子妃和众人在梧桐居门口一起相迎。 “儿臣见过父皇!” “臣媳见过父皇!” 在这样的场合,也只有太子和太子妃有张口说话的资格。于侧妃纵然再得宠,毕竟是侧室,此时只能站在太子妃身后,低眉敛容,不能出声。 元祐帝心情不佳,面色沉凝,随口道:“平身吧!” 太子亲自搀扶元祐帝下了御撵,进了梧桐居里。 元祐帝沉声问道:“阿诩今日身体如何?” 太子今天还没进过太孙寝室,哪里知道太孙身体如何,又不敢不答:“儿臣昨日来看过阿诩,他还是老样子,没什么起色。” 元祐帝脚步一顿,冷冷地瞥了太子一眼:“今日没有朝会,你一直在府里待着,为何没来梧桐居?” 太子:“……” 老子病了,儿子天天守在床榻前伺疾天经地义。 哪有儿子病了,老子天天伺候的道理? 元祐帝似是看出了太子心中的不满,神色一冷:“怎么?朕这么说,你是不是心中觉得委屈了?” 太子哪里敢点头,立刻低声应道:“父皇息怒,儿臣绝无此意。” 元祐帝冷哼一声:“阿诩是你的长子,也是朕的长孙。他病得这么重,朕心中惦记着他,寝食难安。你这个做父亲的倒是踏实的很,明明在府中,也不来看看。朕数落几句,你心里倒是委屈上了!” 太子常被元祐帝训斥,早已习惯了。不过,平日元祐帝大多召他去福宁殿,或是在朝堂上训话。像此刻这般当着妻妾儿女的面挨训,还是破天荒第一回 。 太子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脸上顿时火辣辣的,敢怒不敢言,继续低头认错:“父皇教训的是。” 元祐帝忍住继续冷哼的冲动,张口吩咐:“你们夫妻两个,陪朕一起进去,其他人都留下。免得人多吵闹,扰了阿诩的清净。” 太子太子妃一起应了声是。 安平郡王立刻道:“皇祖父,孙儿也跟着一起进去吧!” 元祐帝瞄了他一眼,淡淡说道:“阿诩在病中,不宜动气。见了你,少不得又要想起那日你在椒房殿里说过的话,你还是别进去了。” 安平郡王:“……” 第329章 圣心 安平郡王平日虽不及太孙受宠爱,也颇得元祐帝欢心。 他压根没想到,元祐帝竟会当众提起此事令他难堪,顿时涨红了脸。 然而,面对着万人之上的天子,安平郡王只能忍气吞声点头称是:“是孙儿思虑不周,孙儿就在这儿等着。” 元祐帝不再多言,拂袖进了寝室。 太子和太子妃也跟了进去。 安平郡王垂下头,掩住眼底的嫉恨愤怒。 于侧妃悄然走上前来,握住安平郡王的手,用力地握了一握。 安平郡王抬起头,看了于侧妃一眼。 于侧妃冲他使了个眼色,低声安抚道:“太孙病重,皇上心情不佳,说话语气比平日冲一些也是难免。你别往心里去。” 是啊! 萧诩再得宠又能如何?如今只剩一口气苟延残喘,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熬不过去闭眼了。 笑到最后,才是真正的胜利者。 安平郡王定定神,冲于侧妃笑了一笑:“孩儿让母妃担心了。” 此时人多,不宜说什么。 于侧妃见安平郡王神情平静下来,也不再多言。 …… 元祐帝一进寝室,原本正在床榻边看诊的徐沧立刻起身跪了下来:“草民徐沧,见过皇上。” 元祐帝对徐沧的印象还算不错,淡淡说道:“平身吧!” 不管如何,徐沧总比太医院那群没用的太医强多了。能让太孙偶尔醒来,也能勉强进些饭食。 徐沧谢了恩典,起身站到一旁。 元祐帝走到床榻边,凝神看了过去。 短短月余,太孙清瘦了许多,脸上也没什么血色。此时刚醒来不久,意识还有些昏沉,目光虚弱无力,冲元祐帝笑了一笑:“孙儿又让皇祖父担心了。” 声音也格外的低沉虚弱。 仿佛随时会随风飘逝一般。 元祐帝鼻子微酸,面上却未流露出来。略略俯下身子,对太孙说道:“你什么都不要多想,安心养病。等你身子好了,再到宫里来陪皇祖父。” 太孙低低地嗯了一声,然后,忽然说了句:“孙儿若是好不了了,皇祖父也不要太过伤心。” 此话一出,太子妃立刻红了眼眶。当着元祐帝的面,又不敢哭出声来,泪水不停地滑落脸颊。 太子心中也是阵阵恻然,心里暗暗叹息不已。慧极必伤,长子天生聪慧,资质远胜自己。可惜寿元不长,眼看着是撑不了多久了…… 好在他还有一个身体康健的儿子。 元祐帝看着最疼爱的长孙,心中满是晦涩,声音也有些暗哑:“阿诩,你一直是个孝顺体贴的孩子,也最得皇祖父的喜欢。你再孝顺一回,好好活下去。皇祖父一把年纪了,不想尝到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心酸滋味。” 太孙有些无奈地苦笑,虽然勉强振作,声音已经微不可闻:“孙儿也想长长久久地活下去,奈何身体不争气。大概是孙儿福分浅薄……” “阿诩,你别说了。”太子妃伤心至极,再也顾不得对元祐帝的敬畏惧怕,冲到床榻边,紧紧地攥住太孙的手:“你别再说了。你一定要好好活着,不然,母妃也活不成了。” 一边说着,一边泪如雨下。 元祐帝素来嫌弃这个儿媳性情软弱无能,此时见她真情流露一片慈母心肠,顿时顺眼了不少。 相较之下,太子就显得漠然了许多,一直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元祐帝有些不满地扫了太子一眼。 太子心中一凛,立刻走到床榻边来,低声安慰太子妃:“阿诩福泽深厚,又有父皇龙气庇护,不会有事的。父皇难得来探病一回,你别哭哭啼啼地,让父皇和阿诩好好说几句话。” 太子妃抽噎着应了一声,万般不舍地松了手,站起身来。 …… 元祐帝定定神,放缓了声音,和太孙闲话几句。 太孙轻声道:“孙儿病重,不怪任何人。皇祖父也别再责罚睿堂弟了。” 一提起齐王世子,元祐帝神色顿时难看起来,冷哼一声:“怎么能不怪他。当日若不是他在椒房殿里胡闹,朕早已为你赐婚了。你也不会气急攻心昏迷不醒,更不会病重到今天这个地步。” 说到底,都是齐王世子居心叵测。 或许,齐王世子本来就存着故意气太孙的心思。眼下太孙病成这样,元祐帝一想起,就心中阴郁烦闷,哪里肯轻易饶过齐王世子。 太孙轻叹一声:“睿堂弟钟情阿宁的事,孙儿确实知晓。而且,阿宁是他的表妹,论起亲疏来,确实更胜过我。” “我和阿宁彼此钟情,睿堂弟心高气傲,因爱不得而生恨意,这才殿前失仪。说到底,也不全怪他。” “皇祖父罚他禁足,又罚他抄经书为孙儿祈福。孙儿感激皇祖父的心意,却也不忍见他受苦。求皇祖父,看在孙儿的颜面上,就放过他这一回吧!” 太子妃一听急了:“阿诩,阿睿这样对你,你怎么反倒为他求情!你病成这样,他在背地里不知有多得意高兴!” 元祐帝眉头微微一皱。 太孙看向太子妃,温和地说道:“母妃心疼我,我心中明白。只是,我和阿睿到底是兄弟,岂能为了这点事就闹得反目。皇祖父给他的教训,也已经足够了。想来他以后也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太子妃对齐王世子恨得咬牙切齿,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太孙的目光阻止。 元祐帝欣慰地笑道:“阿诩宽厚大度,胸襟过人,就是朕也望尘莫及。”然后又沉声道:“不过,纵然你为阿睿求情,朕也不能轻易饶了他。” 太孙还想张口,元祐帝挥挥手:“你不必为他求情了。朕意已决!” 和太孙的仁厚一比,齐王世子更显得心胸狭窄面目可憎。 说了这么久的话,太孙脸上有了倦色。 元祐帝心中怜惜之意顿起,张口道:“你好生歇着,朕先回宫,等日后有了空闲,朕再来看你。” 一直默不吭声的徐沧,此时忽地上前一步:“启禀皇上,草民有些话不吐不快,斗胆谏言。” 第330章 冲喜(一) 众人皆是一愣。 太子妃深知徐沧性情耿直言辞无忌,唯恐他胡乱说话冒犯天颜,忙拦下话头:“徐大夫,有什么事待会儿再说。别扰了皇上回宫。” 一众太医在背地里给徐沧起了个“大棒槌”的绰号。 这个徐沧,似乎生来就不会看人脸色。譬如此时,就直愣愣地说道:“草民是有事向皇上禀报。如果皇上回宫了,草民还要和谁说?” 太子妃:“……” 太子妃被怼得说不出话来。 元祐帝倒是被勾起了兴趣,看向徐沧:“你有何事要向朕禀报?” 太子咳嗽一声,有意无意地提醒徐沧一句:“徐大夫说的事,一定是和阿诩的病症有关。” 言下之意很明显。 和太孙病症无关的废话,就别说了。 徐沧应道:“是,草民要说的,确实和太孙殿下的病症息息相关。虽然有诸位太医在,草民也在精心为殿下诊治。可殿下的身体还是一日不如一日。再这样下去,只怕撑不到一个月……” 话还没说完,太子妃脸色一白,身子晃了一晃。 太子离得最近,不假思索地扶住了太子妃的胳膊。太子妃这才没当场倒下。 凤回巢(重生) 第216节 元祐帝的面色也陡然变了,目中射出冷厉的光芒:“大胆狂徒!竟敢肆意妄言!” 元祐帝一发怒,屋子里顿时刷刷跪了一地。就连太子和太子妃也心惊不已,也一起跪下了:“请父皇息怒!” 徐沧也跪下了,不过,他并未请罪,而是直截了当地说道:“忠言逆耳。草民说话确实不中听,不过都是实情。尹院使他们也都心中有数,只是不敢直说罢了!” 屋子里一片安静。 太子额上也冒出了冷汗。 就连他这个太子,在元祐帝面前也是唯唯诺诺,不敢直言。这个徐棒槌,怎么敢对着元祐帝这么说话? 躺在床榻上的太孙,神色倒是颇为平静坦然,轻声道:“皇祖父,这些话徐大夫其实私下也曾和孙儿说起过。孙儿的身体如何,自己心里也清楚的很。徐大夫心直口快,不善作伪,请皇祖父不要怪罪徐大夫。” 元祐帝深呼吸一口气,将心里翻腾的怒火按捺下去,对着太孙说道:“此事朕自有主张,你好生歇着就是了。” 元祐帝面色阴沉地转过头来,先吩咐太子太子妃起身,然后紧紧地盯着徐沧平平无奇的脸孔:“你要和朕说的,该不会只有这些吧!” 徐沧倒是没什么惧色,朗声道:“是。草民一直在给太孙殿下看诊,殿下的脉象一日比一日虚弱无力,草民身为大夫,深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所以,草民想了一个法子,或许能让殿下好转起来。” …… 此言一出,太子妃的眼睛陡然亮了,热切地看向徐沧,抢着问道:“徐大夫,你想了什么法子?” 太子也是精神一振。 虽然他已经做好了长子年轻夭折的心理准备。不过,长子资质无双,又深得帝心。在一众皇孙中独一无二。论圣眷,他这个做父亲的也远远不及。 如果太孙的病能治好,对太子府也是极有利的事。 元祐帝的怒气也在瞬间消失无踪,语气缓和了许多:“你有什么办法,只管道来。只要能治好太孙,朕一定重重有赏。就算你想做院使,朕也会应允。” 院使执掌太医院,是正经的四品官职。徐沧不过是一介民间大夫,元祐帝许下这等重赏,委实是罕见了。 徐沧却皱了皱眉头道:“草民想的法子,不敢保证能治好殿下。而且,实施起来,只怕也不太容易。” 元祐帝淡淡说道:“有朕在,没有做不到的事情!” 这么威武霸气的话,也只有一朝天子有这样的底气说出口了。 “那草民就直言了。”徐沧张口说道:“太孙殿下的病症,一半是因之前的风寒而起,另一半却是心病。心病还需心药来医。若是能让顾二小姐嫁给太孙殿下冲喜,太孙殿下如愿以偿,心情一好,或许就会好转了。” 太子妃:“……” 太子:“……” 元祐帝:“……”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躺在床榻上的太孙已经神色激动地张口了:“不行!此事万万不行!皇祖父,孙儿这副病躯,不知能苟延残喘几日,怎么能让阿宁为我冲喜!若是我不能好转,岂不是害了阿宁!不行!我绝不同意!” 因为情绪太过激动,太孙连着咳了几声,一张苍白的俊脸咳得通红。 小贵子吓得扑上前,忙为太孙拍打后背。 太子妃也扑到床榻前,焦急不已地问道:“阿诩,你现在感觉如何?” 元祐帝也转过头来:“阿诩,你先别激动。” 太孙急促地呼吸几声,起伏不定的胸膛总算稍稍平复,声音依旧虚弱低沉,却透着决然:“皇祖父,徐大夫说的这个办法,绝不可行!” “冲喜一事,不过是民间陋习。谁也不知是否真的有用。万一没用,阿宁刚嫁过来就成了寡妇,她这一辈子就都毁了!” “再者,睿堂弟之前在椒房殿里的所作所为,已经伤了阿宁的清名。说起来,是我们萧家儿郎对不起她。皇祖父心有顾虑,不便再赐婚。阿宁聪慧明事理,心中虽然失落,也不会生出怨怼。孙儿也是一样。” “想来,这也是孙儿命中无福。所以阴错阳差,错过了阿宁。” “既是如此,不妨就一别两宽,各自欢喜。孙儿能活多久,都是上天注定的事。决不能因此拖累了阿宁!更不能连累得皇祖父背上不光彩的名声。” 太孙说着,情绪又激动起来,满脸异样的潮红。 徐沧见状,立刻皱了眉头:“殿下身体不佳,万万不可如此激动,更不宜大喜大怒,否则会伤了身体。” 元祐帝也道:“徐大夫说的是。阿诩,你先平心静气。这只是徐大夫的提议,朕还没应下。” 太孙深呼吸几口气,神色慎重地重申自己的心意:“冲喜的事,孙儿绝不同意!” 第331章 冲喜(二) 元祐帝目光微闪,神色不明,既未点头也未说不。 民间确实有冲喜的习俗。只是,冲喜成功的,少之又少。不过是让一个正值妙龄的青春少女进门就做寡妇,有的甚至还没过门,就做了望门寡。 女子一生不能再另嫁别人,对冲喜的女子来说,确实是不公平的事。 身为一朝天子,元佑帝曾听闻过此类事情。 换在往日,元佑帝少不得要嗤笑这些痴心妄想的家人,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盼头,活生生地耽搁了一个少女的终生。 然而,事情轮到自己身上的时候,想法又自不同了。 如果冲喜成功,太孙能好起来,何妨一试? 反正,也不会有更坏的结果。 只不过,这么做,确实有些对不住顾二小姐。之前齐王世子毁了她的闺誉,他这个天子也顾虑重重,不肯再赐婚。现在又让顾二小姐给太孙冲喜…… 哪怕他是当今天子,也不免觉得这样的举动有些欺人太甚了。 更何况,顾家不是等闲官宦之家。 顾家是大秦第一将门,为大秦扼守边关,为大秦江山牺牲了一代又一代的儿郎子孙。已故的定北侯顾湛,更是战功赫赫,于国于民俱有不世功勋。 顾莞宁是顾湛唯一的女儿,也是顾家的掌上明珠。顾家人不肯让她受半点委屈。上一次顾海在朝中弹劾齐王世子就是明证。 顾家人怎么舍得让顾莞宁嫁给太孙冲喜? 他若是直接下旨赐婚,顾家说不得就会抗旨不遵。哪怕是屈从了,也少不了要生波折是非…… 太孙很清楚元祐帝的脾气,见状立刻知道元佑帝动了心思,勉力张口恳求:“皇祖父,孙儿求你了,万万不可这么做。” 元佑帝沉吟不语,踌躇不决。 …… 太子妃在徐沧说过冲喜一事之后,眼睛就亮了起来。太孙说了这么多,她压根一句都没听进去。脑海中只回旋着一句话。 太孙有救了! 只要让顾莞宁嫁来冲喜,太孙就有救了! “父皇,”太子妃颤颤巍巍地张了口,眼中满是希冀和哀求:“阿诩正值年少,还未娶妻生子,父皇一定不忍见他就此病重不起。儿媳从未求过父皇什么事,现在只求父皇救一救阿诩。” 说着,太子妃扑通一声跪下了,眼中满是水光,声音哽咽:“儿媳知道这么想是自私了一些。可儿媳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只要能救他,什么法子儿媳都要试一试。” “这么做确实有些对不住顾二小姐。等顾二小姐过门,儿媳一定对她视若亲生,绝不亏待她半分。” 太子妃又转头,对着床榻上欲张口说话的太孙说道:“阿诩,你心地仁厚,为你皇祖父的声名着想,为顾二小姐的终生着想,甚至还要顾虑齐王世子的想法。可你有没有为自己想过?有没有为母妃想过?有没有为你父王想过?” “如果你有个三长两短,你父王还有阿启,我却是什么指望都没了。府里还有于侧妃,有没有我,你父王也无所谓。我索性用三尺白绫了结了自己,和你同生共死罢了!” 对着泪如雨下哀戚不已的太子妃,太孙也红了眼眶,如鲠在喉,迟迟没说半个字。 元佑帝神色沉沉地看了太子一眼。 太子:“……” 太子心里的懊恼就别提了! 太子妃平日谨小慎微,在他面前唯唯诺诺,敢怒不敢言。今天是豁出去了,什么话都敢说。 说到于侧妃母子的那几句话,更是诛心。 元佑帝生平最厌恶宠妾灭妻内宅不宁的人,听了太子妃这番话,岂有不动怒的道理! 太子忍住吐血的冲动,张口呵斥太子妃:“闵氏,你快些起来。父皇英明,心中自有决断。你一介妇人,这样跪求父皇,和逼迫父皇点头有何区别!” “阿诩也是我的儿子。你心疼他,难道我就不心疼吗?只是,冲喜一事,实属无稽之谈……” 元佑帝凉凉地打断了慷慨陈词的太子:“朕倒是觉得,不妨一试。” 太子:“……” 太子表情僵硬,硬生生地转了口风:“父皇既然觉得此事可行,儿臣自然也是赞成的。儿臣也盼着阿诩早日好起来。” 元佑帝冷冷地瞥了太子一眼:“闵氏心里有诸多怨气,可见平日在府中受了不少委屈啊!” 太子暗暗咬牙,一脸愧色地应道:“儿臣惭愧。” “你确实该惭愧。”元佑帝毫不客气地呵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你身为太子,连自己的内宅都管不好,还谈什么治国平天下?” “那个于侧妃,朕看着也确实不像话。侧妃就是妾室,怎么能和原配正妻相提并论。你要是再糊涂下去,朕也不知该怎么教导你了。” 太子面如土色,也不敢站着了,忙跪下告罪:“是儿臣太过糊涂,让父皇烦心了。” 元佑帝发了一通火,怒气稍稍平息,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太子,不由得叹了口气:“妻妾不分,是乱家根本。你身为太子,要做百官表率。千万不要小瞧了此事!” “说到底,这也怪不得你。你是孙淑妃所出,不是正经的嫡出皇子。在嫡庶上,不免就糊涂了些。” 太子:“……” 这几句话,才是真正的戳心戳肺,听得太子心肝胆都疼。 他这个太子之位,来的实属运气。如果不是大皇子病逝,如果不是齐王比他稍小了几个月,储君的位置,怎么也轮不到他的身上。 正如元祐帝所说,他本身也是庶出。 当年元祐帝还是储君的时候,孙淑妃连侧妃都不是,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侍妾罢了。后来生了他,孙淑妃才在内宅站稳脚跟。元祐帝登基为帝后,才封了她妃位。 自幼时起,他就知道自己和大皇子是不同的。王皇后对他,从来都是不冷不热。真正疼他的,唯有生母孙淑妃罢了。 也因此,他和王皇后之间的关系也颇为微妙。 元祐帝此时提起这些,不无敲打警告之意。 第332章 冲喜(三) 太子被训斥得不敢抬头。 元祐帝敲打太子一通之后,又沉声呵斥太子妃:“闵氏,你不仅是阿诩的母亲,也同样是阿启和衡阳他们的嫡母。” 凤回巢(重生) 第217节 “身为嫡母,理当视他们为自己儿女,精心照顾,一视同仁。你口口声声说要随阿诩同生共死。那朕问你,你将其他的儿女置于何地?又将你的丈夫置于何地?” “身为太子妃,打理内宅是你应有之责。你连区区一个于侧妃也弹压不住,满心怨气,满口怨怼。既无主母风范,更无一朝太子妃的气度。” “像你这样的为人心性,如何堪为太子妃?日后朕驾崩归天,太子继承大统,你如何堪为一朝之后,母仪天下?” 字字犀利,句句凌厉。 太子妃也被训得面色惨白,毫无招架之力:“儿媳让父皇失望了。” 元祐帝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知错就改才好。否则,朕说得再多也无用处。” 太子妃满脸愧色地应下了。 看着唯唯诺诺的太子妃,元祐帝心中一阵气闷。脑海中忽然闪过顾莞宁倔强不屈冷凝犀利的样子。 这样的傲骨风骨,才配执掌中宫。 罢了! 为了太孙的身体,他这个天子,少不得要为人诟病一回了! 元祐帝很快拿定了主意,张口道:“太子,你和太子妃都起身吧!” 太子和太子妃一起谢了恩典,然后各自起身。这已经是今天第二次下跪了,夫妻两个俱都情绪激荡难安。 元祐帝又看向满脸倦意沉默不语的太孙:“阿诩,你的顾虑朕都清楚。你对顾二小姐的心意,朕也听明白了。” “朕在赐婚之前,会给顾二小姐一次面圣的机会。问一问她的心意。如果她自愿嫁给你冲喜,朕绝不会亏待这个孙媳。” “如果她不愿意……” 太孙抬眼看了过来,满眼祈求:“如果阿宁不愿意,希望皇祖父不要勉强为难她。” 换在平日,元祐帝少不得要数落太孙太过儿女情长。 可现在,元祐帝却暗暗高兴。 一提到顾莞宁,太孙的眼中就多了神采。看来,徐沧所说的冲喜,也不全是无稽之谈。说不定真能让太孙振作好转起来。 “好,朕什么都答应你。” 对着太子冷言厉色的元祐帝,在看着太孙的时候,神色格外慈祥,声音也颇为柔和:“阿诩,朕这一把年纪了,最喜见到的就是儿孙绕膝。朕是天子,也是你的祖父。朕疼你的心,就和普通的老人疼爱自己的孙子一样。” “你一定要好起来,也算是孝顺祖父了。” 元佑帝说得动了情,目中竟闪过一丝水光。 太孙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愧疚,哽咽着说道:“孙儿让祖父操心了。” 太子嫉恨得暗暗咬牙切齿。 元佑帝这心偏的,简直是没说法了。 对着自己的儿子冷言冷语百般挑剔从没好脸色,对着长孙就这般温和慈爱。哪怕太孙是他的亲生儿子,他这个做父亲的,也忍不住羡从心头起嫉从心底生。 从小到大,元佑帝对他从来这么和颜悦色过。 元佑帝定定神,平复激动的情绪,然后说道:“朕亲自看你一眼,心里也算放心了。这就摆驾回宫去。” 太孙乖乖应了一声,然后无奈地叹了口气:“孙儿这副病躯,不能起身送皇祖父了。” “你好生养病。”元佑帝不以为意地应道:“别的什么都不用多想。” 太子立刻道:“儿臣送父皇出府。” 太孙躺在床榻上,目送着元佑帝一行人离开。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有释然,也有隐秘的喜悦。 徐沧迅速地看了过来,和太孙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神。 很快,太孙又神色恹恹地闭上了眼睛。 …… 元佑帝亲往太子府探病的事,很快传了开来。 当天下午,顾莞宁就从季同口中得知了这个消息。 “……皇上在梧桐居里待了许久。当时只有太子太子妃还有徐沧在场,能在里面伺候的内侍都是精挑细选过的,口风极紧。属下安插在太子府里的人,一时也打听不出什么。” 季同恭敬地站在顾莞宁面前,低声禀报。 顾莞宁静默不语。 太孙的病症越来越重,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 就连原本笃定太孙一定没事的她,随着时间的流逝,心中也渐渐忐忑难安起来。 可恼的是情况不明,外面流言尚未平息,此时实在不宜登门探望——就算是她去了,十有**也会被太子妃拒之门外。 元佑帝亲自登门探病,是不是因为太孙真的病将不治了? 她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前世初见太孙时的情景。 苍白消瘦,嘴唇毫无血色,躺在床榻上,神色黯淡……此刻的太孙,也会是这样吗? 想及此,顾莞宁的心骤然一痛。 季同飞快地抬头看了一眼,将顾莞宁蹙眉忧心的神情看在眼底,轻声张口道:“小姐若是担忧太孙殿下的病症,不如请大少爷去一趟太子府吧!” 顾莞宁深呼吸一口气,定定神道:“不必了。因为三叔上奏折弹劾齐王世子的事,顾家正在风口浪尖,不知多少人在暗中盯着我们侯府。一动不如一静!” 她要相信萧诩! 他一定不会有事的。 季同退下之后,罗芷萱很快便来了。 顾莞宁心情阴郁,勉强打起精神招呼:“罗姐姐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 罗芷萱无奈地苦笑一声:“大哥今日特意去了太子府探病。本打算亲眼看一看太孙殿下的情形,然后让我带个消息给你,也免得你忧心。” “可惜,大哥根本没能进太子府,更不用说亲自见太孙殿下了。” “真是对不住了,什么也帮不了你。” 看着罗芷萱歉然的神情,顾莞宁心中一暖,低声道:“多谢你和罗大哥这般关心我。” 两人还没说上两句话,琳琅便神色匆忙地来了:“小姐,宫里来人传皇上口谕,指明要小姐去听旨。太夫人打发人来送信,让小姐立刻就去正和堂。” 第333章 召见 顾莞宁心中一惊。 元佑帝上午才去过太子府探望过太孙,下午就打发人来传口谕……这其中,必有缘故! 罗芷萱见顾莞宁神色凝重,也不再多逗留,低声道:“顾妹妹还有要事,我就不多打扰了。先回去,改日再来。” 顾莞宁无心多言,送罗芷萱出了依柳院后,立刻去了正和堂。 太夫人静养月余,身体有了起色,此时已能下床榻走动。 顾海不在府中,吴氏方氏都来了。妯娌两个一左一右搀扶着太夫人。 太夫人试探着问道:“李公公今日前来传皇上口谕,指明要宁姐儿亲自来听旨。莫非是宁姐儿做错了什么事,惹得皇上恼怒不快?” 传旨的李公公态度虽然和气,口风却很紧,含笑应道:“具体什么事,咱家也不清楚。咱家就是奉令传话罢了。” 太夫人见探问不出什么,便住了嘴,脑海中迅速地思忖起来。 元祐帝特意命人来传口谕,一定是有极为重要的事! 到底会是什么事? …… 门口响起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脚步略显匆忙,显得比平日焦躁了几分。 太夫人抬头看了过去,冲顾莞宁笑道:“宁姐儿,快些过来,李公公已经等候你多时了。” 顾莞宁应了一声,走上前来,冲李公公福了一福。 李公公立刻笑着避让:“顾二小姐这般多礼,咱家愧不敢受。” 身为元祐帝身边的总管太监,李公公是宫中炽手可热的人物。就连王皇后,对李公公也格外客气几分。朝中诸臣见了他,也不敢托大。 此时,李公公对顾莞宁的态度,简直称得上是殷勤热络了。 太夫人心中愈发疑惑不解,和顾莞宁迅速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公公清了清嗓子:“咱家奉皇上之命,前来传口谕。请顾二小姐跪下听旨。” 顾莞宁定定神,跪了下来。 只听李公公说道:“皇上命顾二小姐立刻进宫面圣。” 大概是心中早有预感,顾莞宁听到这样的口谕,并不觉得特别惊讶,很快应道:“是,臣女领旨。” 李公公传完旨意后,忙笑道:“顾二小姐请起身,这就随咱家进宫去吧!” 怎么这么急? 顾莞宁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太夫人便张了口:“既是进宫面圣,总得重新梳妆更衣才不失礼。还请李公公稍候片刻。” 这一道传召的口谕来的实在太过突然。太夫人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不踏实。趁着梳妆更衣的时间也能叮嘱顾莞宁几句。 李公公却道:“皇上就在宫里等着,顾二小姐还是立刻就动身吧!免得让皇上等得急了。” 太夫人心里微微一沉,面上却笑着应道:“既是如此,宁姐儿就圣前失礼一回了。” 来不及叮嘱一二,顾莞宁便被李公公带走了。 …… 顾莞宁一走,太夫人脸上的笑容便消失无踪。 一直憋着没吭声的吴氏,终于忍不住张了口:“真是奇怪的很。皇上为何突然召见莞宁?” 方氏也皱起了眉头:“齐王世子闹了一出,皇上已经打消了赐婚的念头。现在召莞宁进宫又是何意。” 该不会是…… 凤回巢(重生) 第218节 妯娌两个同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面色同时微微一变。 太夫人神色也格外凝重。 那两个字在吴氏的嘴边打了个转,到底没吐出口。 吴氏咳嗽一声,低声道:“婆婆,儿媳总觉得莞宁此次进宫不是什么好事。我们可得提前做好防备。” 吴氏眼界不高,心胸也不够宽,还总有些小算计。不过,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以后这顾家的家业是要由长房继承的。吴氏自然也盼着顾莞宁平安无事。 如果顾莞宁遭了秧,对顾家可没什么好处。 太夫人叹了口气:“宫里的事,我们如何能做好防备?皇上一下圣旨,我们只有领旨听命的份。” 很显然,太夫人也隐隐猜到了几分。 方氏脸上有了一丝怒气:“皇上若是真有这个意思,未免太过分了!之前莞宁进宫,本该当时就赐婚。结果一直拖延没动静。现在太孙殿下病重成这样,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这个时候倒是想起我们莞宁来了。” 脾气好的方氏,难得地动了怒。 太夫人皱眉道:“方氏,你立刻让人去送个信给老三,让他回府一趟。” 顾谨行还年轻不顶事,遇到事情,太夫人习惯了和顾海商议。 方氏应了一声,立刻打发人去兵部送信。 …… 此时的顾莞宁,已经坐上马车,随李公公进了宫。 李公公和秋韵自然不能同日而语。 顾莞宁也没做出送银票之类的举动,一路上端庄沉稳地坐着,一句话都没多问。 李公公看在眼里,不由得暗暗点头。怪不得元祐帝对这位顾二小姐如此另眼相看,她确实比那些所谓的名门闺秀强了不止一筹。 别的不说,只这份宠辱不惊的镇定功夫,足以令人刮目相看。 上一次进宫是去椒房殿觐见王皇后,这一回,顾莞宁被李公公直接领到了福宁殿里。 说起福宁殿,顾莞宁当然不会陌生。 从大秦建朝之后,福宁殿屡次被修缮。 群臣朝会是在文德殿,福宁殿离文德殿最近,也被用作天子日常批阅奏折之所。顾莞宁身为太后执政的时候,常在福宁殿里看奏折。召见重臣们商议要事,也都在福宁殿里。 能在福宁殿里伺候的内侍宫女,都经过极严格的挑选。后宫嫔妃们心思再活络,也不敢轻易将手伸到这里来。 王皇后是唯一的例外,也是唯一能踏进福宁殿的女子。其余嫔妃,只能在后宫里等着皇上临幸,绝不敢到福宁殿里来。 福宁殿的气氛格外肃穆威严。 站在殿里伺候的内侍们,一个个低眉敛容神色端凝,无人敢发出声音惊扰低头看奏折的元祐帝。 “启禀皇上,奴才将顾二小姐带来了。”李公公恭敬地禀报。 元祐帝嗯了一声,放下手里的奏折,龙目一扫:“所有人都退下。” 第334章 相询 内侍们悄然无声地退下。 李公公站在元祐帝身侧,另一侧站着的是一个年约四旬的太监。 这个太监姓钱,黑黑瘦瘦,看着毫不惹眼,实则身手惊人。平日一直守在元祐帝身边,负责守护元祐帝的安危。 钱公公在宫中十分低调,远不及李公公风光得意。可元祐帝对他的信任,犹在李公公之上。 顾莞宁下跪行礼:“臣女顾莞宁,见过皇上。” 元祐帝简短地应了句:“平身。” 顾莞宁站起身来,目光落在元祐帝的衣襟处。 看着温驯安静,全然没有了那一日在椒房殿里的犀利难缠。 元祐帝眉头微微一动,淡淡说道:“顾莞宁,朕今日特意召你进宫,你可知道是为了什么?” 顾莞宁神色同样淡淡:“皇上是当今天子,想做什么,但凭心意。何须问过臣女的意见?” 模样是安静柔顺了,一张口,桀骜不驯的棱角顿时就冒了出来。 元祐帝非但没恼,反而笑了起来,声音中竟有一丝激赏:“看来,你已经猜出朕今日召你前来是为了什么事了。” 顾莞宁抬起头,平视着元祐帝:“臣女本来还不敢确定,直到皇上张口,臣女才敢肯定自己的猜测。” “太孙殿下病重不起,皇上是想赐婚,为太孙殿下冲喜吧!” 元祐帝:“……” 圣心难测,前一刻可能是春风化雨,下一刻或许就会变成狂风暴雨。在圣前应对,无人不战战兢兢。 太子经常挨训斥,在元祐帝面前畏首畏尾。 几个得宠的皇孙也都小心翼翼,不敢随意说话。 元祐帝已经很久没见到在自己面前如此镇定坦然的人了。 眼前的顾莞宁不过是一个十四岁的闺阁少女。 这份胆量和勇气,委实令人激赏。 顾莞宁淡淡说了下去:“皇上特意召臣女前来,是想问臣女是否心甘情愿吧!” 元祐帝又是一阵哑然无语,半晌才张口道:“你果然如阿诩说的聪慧无双,竟是猜得丝毫不差。既然你已经猜到了,朕也不必拐弯抹角地试探了。” “朕只问你一句,你是否愿意嫁给阿诩?” 顾莞宁不答反问:“如果臣女说不愿意,皇上就不会下旨赐婚了吗?” 堂堂天子,容不得人挑衅。 元祐帝神色一沉,语气中多了些怒气:“顾莞宁,如果不是阿诩亲自求朕,朕也不会召你进宫,特意相询。你若是再敢这般放肆,朕饶不了你!” 天子一怒,那股无法言喻的威压和气势顿时弥散开来,压得人心惊胆战透不过气。 顾莞宁并未下跪求饶,也未张口告罪,依旧挺直腰身:“如果皇上不愿意听实话,臣女从现在起不说就是了。” 这个顾莞宁,胆子真是太大了。 元祐帝冷了脸:“顾莞宁,你不要自视太高。你不愿意,这京城多的是愿意嫁给朕长孙的少女。” 顾莞宁神色不变:“皇上说的是。那就请皇上另外择一位名门闺秀,为太孙殿下赐婚冲喜。” 元祐帝:“……” 站在元祐帝身侧的李公公不由得暗暗为顾莞宁捏把冷汗。 这位顾二小姐,美则美矣,脾气也太大了些!对着一朝天子,也不知道低头弯腰说话软和些…… 另一侧的钱公公,也深深地看了顾莞宁一眼,嘴角微微扬了一扬。 他最清楚元祐帝的脾气。 元祐帝不喜庸才,厌恶不懂规矩礼数的。欣赏的是坚强聪慧果决的,最喜欢的是有傲骨有风骨的。 这位顾二小姐,正巧入了元祐帝的眼。 …… 果然,元祐帝并未动怒,反而笑了起来:“怪不得阿诩对你如此钟情。你确实值得他另眼相看全心相待。” 顾莞宁这是看准了非她不可,这才无所畏惧张口直言。这般聪明,又这般大胆,真是世间少见。 王皇后温驯贤良,却少了傲骨。众嫔妃也多柔顺恭敬逢迎讨好。奉承话听多了,其中少不得有诸多违心之语。 元祐帝心中明白,不过是睁一眼闭一眼罢了。现在忽然遇到这么一个犀利直接胆大妄为的少女,倒是觉得新奇有趣。 这样的姑娘,他年轻时候怎么就没遇上一个? 元祐帝笑了片刻,很快收敛笑意,正色说道:“顾莞宁,朕不妨明白地告诉你。冲喜一事,势在必行。只要能让朕的长孙好起来,朕这个天子不介意背上逼臣女冲喜的恶名。不过,朕还是希望你心甘情愿地嫁给阿诩。” 不情不愿,心存怨怼,总是不美。 既是要冲喜,自是要高高兴兴欢欢喜喜地办一场喜事,这样也能让太孙的心情好起来,说不定病症会不药而愈。 顾莞宁也正色应道:“不瞒皇上,臣女敬重太孙殿下为人,这门亲事臣女自是愿意。只是,当日齐王世子在椒房殿里胡言乱语,损了臣女的清名,也令顾家为之蒙受耻辱。” “臣女若是真的嫁给了太孙殿下,只怕又会有那些无事生非的小人在背地里胡乱嚼舌,甚至辱及顾家。” 元祐帝立刻道:“有朕在,谅他们也不敢!顾家是大秦中流砥柱,代代守卫边关,出了众多武将良臣,于国于民都有大功,岂容他人在背后枉议!” 顾莞宁又道:“齐王世子如此欺辱臣女,臣女至今想起,心中依然难平。” 元佑帝毫不犹豫地说道:“朕已经罚齐王世子在府中禁足,每天只吃一顿饭,抄五个时辰的经书。阿诩的病症一日不好,朕就一日不放他出府。以后就是解了他的禁足令,朕也绝不允他再胡言乱语。” 顾莞宁继续说道:“臣女还担心,万一冲喜不成,太孙殿下若有个闪失,只怕皇上会迁怒于臣女。” 元祐帝不假思索地说道:“这怎么会。阿诩病重,你仍然愿意嫁给他冲喜。可见重情重义,品性高洁。不管以后阿诩如何,朕都认你这个长孙媳。” 顾莞宁立刻跪了下来:“臣女斗胆,现在就称呼皇上一声皇祖父。” 元佑帝:“……” 第335章 赐婚(一) 看着跪在面前的绯衣少女,元佑帝哭笑不得。 真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也有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时候。一不小心,就被忽悠着许下了这么多承诺…… 不过,这一声皇祖父听在耳中,也格外悦耳就是了。 元佑帝半开玩笑地说道:“你这丫头,是笃定了朕不会翻脸发怒,连朕也敢戏弄。” 顾莞宁抬起清澈明亮的眼眸,微微抿唇一笑:“太孙殿下在臣女面前曾提起过,皇上看似威严,实则是一个慈祥的长辈,对晚辈最是怜惜心软。臣女斗胆出言放肆,不过是仗着皇上心地仁厚,对太孙殿下格外疼惜几分,少不得会爱屋及乌,对臣女也会多几分包容。” 马屁人人会拍,拍得这般高明的,也着实少见。 凤回巢(重生) 第219节 元佑帝笑了起来:“被你这么一说,朕倒是不忍再让你跪着了,快些平身吧!”顿了顿,又说道:“你叫朕一声皇祖父,朕不能让你这么空手回去,总得赏些见面礼。” 说着,吩咐李公公一声:“前些日子各地进贡的那些贡品还剩多少,清点一下,送到定北侯府去。” 李公公忙笑着应下了。 元佑帝出手赏赐,比王皇后可要大方多了。 王皇后不过是赏几匹软烟罗。元佑帝这一张口,赏赐的却是宫中今年剩余的所有贡品,想也知道一定很丰厚。 顾莞宁并未矫情推辞,含笑谢恩:“多谢皇上赏赐。” 这些赏赐,昭示着元佑帝的恩宠。 日后当做陪嫁一起带到太子府去,腰杆也能挺得更直。 元佑帝挑了挑眉:“刚才不是还叫朕皇祖父吗?” 顾莞宁从善如流地立刻改口:“是,莞宁多谢皇祖父赏赐。” 元佑帝心中一阵舒畅,挥手道:“你先回府吧!朕明日就下旨赐婚,半个月之内你和阿诩就成亲。” 既然是要冲喜,当然是越快越好。 万一拖延得久了,太孙撑不到成亲的那一日,冲喜也就毫无必要了。 顾莞宁显然也明白这一点,并无异议,轻声应了。 元佑帝对顾莞宁的懂事识大体十分满意,冲李公公点点头。 李公公立刻笑着说道:“顾二小姐,咱家这就送你回府。” …… 出了福宁殿的那一刻,顾莞宁长长地松了口气。 她和太孙的亲事,竟然就这么定下了? 生旨赐婚,半个月之内就成亲……半个月之后,她就要再一次嫁给“病重”的太孙,成为太孙妃了! 一直沉浮不定的心思,被突如其来的惊喜充斥着,反而更多了一份不真实的感觉。 李公公叫来两个内侍,吩咐他们去库房清点元佑帝赏赐的东西。然后转头对顾莞宁笑道:“再过些日子,咱家就该称呼顾二小姐一声太孙妃了。” 以元佑帝对顾莞宁的青睐,哪怕冲喜不成太孙病逝,顾莞宁以后也能稳稳地在太子府立足。 有元佑帝做靠山,有谁敢慢待她半分? 顾莞宁定定神,冲李公公微微一笑:“以后还请李公公多多关照。” 顾莞宁并不是一味高傲不近人情,相反,她对身边的人素来宽容温和。也因此,琳琅等人都对她忠心不二。 李公公此时也感受到了顾二小姐特有的亲切,心中竟有些受宠若惊之感,忙笑着应道:“二小姐这么说,真是折煞咱家了。他日二小姐若有差遣咱家之处,咱家绝不推辞。” 这样的许诺,当然不能当真。要是真的提出逾矩的要求,就是不知轻重了。 不过,这也足以表明李公公表达出的善意了。 顾莞宁抿唇笑了一笑:“那就先多谢李公公了。” …… 半个时辰后。 顾莞宁站在正和堂里,被众人围拢在中间。 “莞宁,皇上召你前去,到底是为了何事?” “莞宁,皇上没刁难你吧!” “二妹……” “二姐……” 一张张溢满了忧虑的脸孔在眼前晃动,耳边是众人焦虑又关切的询问声。 顾莞宁从不是多愁善感的性子,自认心肠冷硬。可此时,被众人这般关心着,心中涌起阵阵温暖。 她轻轻地张口说道:“大家伙儿别担心。皇上召我前去,别无他意。是为了我和太孙的亲事。” 众人:“……” 果然是赐婚! 果然是冲喜! 顾家上下俱是一脸愤慨。尤其是顾海,神色顿时一沉,冷哼道:“太孙殿下病重,人尽皆知。皇上让我们顾家的嫡女给太孙殿下冲喜,这是在欺负我们顾家无人吗?我这就进宫求见皇上收回成命!” 说着,便气冲冲地要迈步离开。 太夫人立刻道:“老三,我也要进宫讨个说法。” 顾莞宁眼疾手快地抓住顾海和太夫人的衣袖,无奈地说道:“三叔,你先别冲动。祖母,你也别生气。我的话还没说完。” “皇上今日特意询问我是否愿意嫁给太孙,我告诉皇上我愿意!” “赐婚的圣旨明天就会到府里,半个月之内就要成亲。” 顾海和太夫人俱都愣了一愣。 顾海停下了所有动作,皱了皱眉头,沉声问道:“是皇上逼迫你答应的吗?” “不是,是我心甘情愿的。”顾莞宁耐心地解释:“三叔,我真的没骗你……” 太夫人的目光定定地落在顾莞宁的脸上:“宁姐儿,你不要怕,祖母自会为你撑腰做主。祖母已经是半截入土的人了,今日拼着一条老命,也要去皇上面前分说几句。顾家的孙女,怎么能嫁人冲喜?实在是欺人太甚!” 说到最后两句,太夫人的脸上涌起愤怒的红潮,目中燃起怒意。 顾莞宁心中又是感动又觉得愧疚。 个中内情,她是绝不能说出口的。哪怕是亲如祖母,她也不便相告。现在,也只能一口咬定自己是甘愿的了。 “祖母,你听我说,真的没人勉强我。”顾莞宁说道:“我一直盼着能嫁给太孙。椒房殿那一日发生的事,一直令我难以释怀。这些日子,我的心情从未有一日好过。现在我终于能如愿以偿了,我心里很高兴。” 第336章 赐婚(二) 一席话,听得众人俱都安静下来。 太夫人皱着眉头,半晌才问道:“宁姐儿,你没骗祖母吧!你真的愿意嫁给太孙冲喜?” 顾莞宁想也不想地点头道:“是,我心甘情愿,绝无半点勉强。” 太夫人哑然无语。 顾海拧起了眉头,沉声道:“莞宁,太孙殿下确实是万中无一的优秀少年,人品才学无人能及,对你也一片情深。换在之前,我绝不会阻拦这门亲事。可现在,太孙病重不起,不知日后能不能好起来。” “你现在嫁过去,若是冲喜成功了还好。你对太孙有情有义,日后谁都要高看你一眼。万一冲喜不成……你这辈子要怎么办?” “一旦嫁入皇家,可没有半途再改嫁的先例。” 顾海的话说的很直接。 方氏也忍不住张口附和:“是啊!莞宁,你今年只有十四岁,正是大好年华。这辈子的路还长的很,你可别犯糊涂。” 顾莞宁冲顾海夫妇笑了一笑:“三叔,三婶,我知道你们都是为了我着想。不过,此事我真的想好了。我已经做出决定,不会再更改。” 顾海和方氏也不说话了。 顾莞宁又冲神色各异的堂兄妹们说道:“你们都别为我担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管什么样的结果,我都能承受。” 众人一阵沉默。 顾谨行身为大堂兄,第一个张口道:“二妹,你一向有主见。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们自然会支持你。” 顾莞华也说道:“我相信二妹,一定能将自己的日子过好。” 太夫人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缓缓说道:“大家伙儿先都散了吧!我有几句话,要单独问一问宁姐儿。” 众人应了一声,各自告退离开。 …… 正和堂里再无他人,只剩下太夫人和顾莞宁。 “宁姐儿,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太夫人盯着顾莞宁平静的脸庞,直截了当地问道。 太夫人为人精明,绝不好糊弄。 顾莞宁故作糊涂:“祖母为什么忽然这么说。我怎么会有事瞒着祖母。” 太夫人瞪了顾莞宁一眼,轻哼一声:“我还没老糊涂。如果没有半点把握,你怎么敢点头答应嫁给太孙冲喜。” 正如顾莞宁了解太夫人,太夫人对顾莞宁的性情脾气同样十分熟悉。 冷静,果决,懂得分析利弊,不会感情用事。 这样的顾莞宁,绝不会莽撞冲动地将自己一生寄于冲喜是否能成功上。 她敢答应,只有一个可能。 那就是太孙的病一定能好起来! “看来,太孙的病别有蹊跷。”太夫人似自言自语地低声说着:“你和太孙也早有默契。所以,你这些日子并不特别担心烦忧。皇上一张口赐婚冲喜,也正合你的心意。” 顾莞宁:“……”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精明睿智的祖母。 顾莞宁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祖母既是猜到了,那我也就不瞒着祖母了。太孙虽然没让人给我送过信,不过,我们确实早就有过默契。他的病,其实并未严重到不治的地步。有一半倒是装出来的。” 太夫人略一思忖,便会意过来了:“你的意思是,太孙在知道齐王世子闹了椒房殿之后,就故意装病装可怜搏同情?” 顾莞宁咳嗽一声:“我也不十分肯定,只是猜测而已。” 太夫人:“……” 太夫人嘴角抽了抽,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看来,她之前的愤怒焦虑都白搭了! 这个太孙,原来并不如表面这般温和无害。对自己尚能狠得下心,对别人自然也不会心慈手软。 “对不起,祖母。”顾莞宁一脸歉然:“此事太过要紧,我也不敢断言,所以一直都没敢告诉祖母。” 凤回巢(重生) 第220节 太夫人揉了揉太阳穴,长叹一声:“罢了,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也是难免。祖母老了,也管不得你这么多。你既是愿意嫁,就嫁吧!” 其实,只要皇上一下圣旨,顾家就是再不情愿,也只能将顾莞宁嫁到太子府去。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顾家素来忠于天子,岂能做出抗旨不遵的事情来? 只要太孙能好起来,担上一个“冲喜”的名声,对顾莞宁来说倒是件好事。至少,没人会再紧抓着之前的事情不放了。日后顾莞宁在元祐帝面前,也会被另眼看待。 顾莞宁见太夫人终于点了头,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亲昵地依偎到太夫人身边,俏声道:“祖母,你最疼爱的孙女就要出嫁了,你可得多为我准备点嫁妆。” 太夫人被逗得扑哧一声乐了:“放心吧!祖母早就将你的嫁妆都准备好了,绝不会委屈亏待了我的宝贝孙女。” 顾莞宁笑着将头靠在太夫人的肩侧,亲昵地低声道:“祖母,你对我真好。” 太夫人搂着顾莞宁的身子,忍不住暗暗唏嘘。 孙女还没及笄,就要早早出嫁了! …… 两个时辰后,宫里的内侍送了元祐帝的赏赐到定北侯府。 门房管事不敢怠慢,立刻将此事禀明给吴氏。 吴氏身为当家主母,出面接下赏赐是天经地义的事。在看到那一本厚厚的礼单之后,吴氏既惊愕羡慕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元祐帝的出手实在是太大方了! 上百匹上好的锦缎丝绸,几十匹松江棉布,几箱子金银玉器,十匣珍珠,二十盒御制的胭脂水粉,几十盒上好的燕窝,几支百年人参……零零总总,几乎堆满一整间库房。 这些都是宫里的好东西,在外面花银子也未必买得到。粗略一算,至少也值几万两银子。 这也就罢了! 最重要的,这可是元祐帝亲自赏赐的,象征着圣眷!和王皇后赏赐的东西又自不同。 有这些做嫁妆,顾莞宁可以挺直了腰杆风光出嫁。再也没人敢在背地里乱嚼舌头了。 这样看来,顾莞宁嫁给太孙冲喜,对顾家来说倒也不是件坏事。 吴氏依依不舍地将礼单看了又看,然后递到了正和堂。 第337章 惊闻 太夫人见了礼单,并未多说什么,只吩咐吴氏一声:“将这些礼单收好。留着给宁姐儿做嫁妆。” 吴氏再眼热,也不敢打别的主意,立刻应了下来。 当天晚上,太夫人命人叫了顾海过来,私下交代了几句。 顾海出正和堂的时候,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方氏见顾海眉宇间没了阴霾不快,心里暗暗惊讶,忍不住问了句:“莞宁嫁到太子府冲喜的事,老爷不介怀了吗?” 顾海随口笑道:“如果不是齐王世子出言损伤莞宁闺誉,早在一个月前就该有赐婚的旨意了。现在一切照常,也无不可。” ……之前还咬牙切齿怒火冲天,这一转脸的功夫就变得这般豁达了! 方氏心里犯嘀咕,口中也不多问,笑着说道:“明天赐婚的圣旨就会到府里,成亲的日子又颇为匆忙。接下来半个月,不知会忙成什么样子。” 婚丧嫁娶皆是繁琐的事,要在短短半个月之内忙好一桩亲事,其忙碌可想而知。 顾海笑道:“我们顾家也有许久没办过喜事了。” 顿了顿又叹道:“一转眼,二哥走了也有四年了。如果他在地下有知,知道莞宁有了归宿,心里也会觉得安慰吧!” 想到顾湛,顾海不免又想到了至今被关在荣德堂里不见天日的沈氏。 “二嫂这些日子如何了?”顾海随口问道。 方氏答道:“以前下人们经过荣德堂的时候,偶尔还听过她叫骂嘶喊。现在倒是什么动静都没有了。大概是知道闹腾也没用,也就不闹了。” 顾海眼中闪过一丝憎恶,很快将话题扯了开去,再也不提沈氏。 …… 第二天,李公公捧着圣旨到定北侯府来宣旨赐婚。 太夫人领着顾家上下一起跪着接了圣旨。 圣旨赐婚的消息,风一般传遍京城。短短半日之内,就已经传遍勋贵世家官宦府邸。一时间,惹得人人震惊错愕不已。 罗府。 罗夫人惊闻此事后,不由得暗暗庆幸。幸好她还没来得及去顾家透露结亲的念头,否则,现在可就尴尬了。 只可怜儿子罗霆,这一片痴心,彻底成了幻影,今生怕是无望了。 罗夫人正在唏嘘感叹,就见罗芷萱皱着眉头神色匆忙地往外走。 “阿萱,你这么急匆匆地是去做什么?”罗夫人心情不佳,语气也有些不悦:“一个姑娘家,整日里风风火火地,没点闺阁千金的样子。” 罗芷萱压根没听进罗夫人的牢骚抱怨,匆匆说道:“我要去定北侯府一趟,看看顾妹妹现在怎么样了。” 罗夫人立刻拦下了她:“顾家今日刚接了圣旨,也不知是什么情形,你就别去添麻烦了。” 又叮嘱道:“改日见了顾莞宁,说话也要谨慎仔细些,别太过冒失了。皇上既是下了圣旨赐婚,顾家就得高高兴兴欢欢喜喜地将她嫁到太子府去。由不得顾家不愿意,也由不得她不乐意。” 罗芷萱脱口而出道:“可太孙殿下病得都快不行了。现在让顾妹妹嫁过去,不是成了冲喜吗?” 可不是嘛! 只有那些养不起女儿的穷人家,才会狠心将女儿嫁给病秧子冲喜。 顾莞宁身为顾家唯一的嫡女,本不应该有这样的命运。偏偏她时运不济,遇到了情深一片的太孙,又遇到了疼爱太孙的元佑帝。 罗夫人叹了口气:“这丫头,也是个命远多舛的。” 罗芷萱越想越替好友义愤填膺:“不行,我现在就要去见她,做不了别的,至少能安危她几句。” 罗夫人又是一瞪眼:“这趟浑水,我们罗家沾不得。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家中,不准出家门半步。” 罗芷萱再着急也没用,硬是被罗夫人关在了闺房里。 …… 赵府。 “顾莞宁,你也有今日!”闵媛听到圣旨赐婚的消息后,心中快意至极,嘴角满是幸灾乐祸的笑意。 这几年来,她一直被顾莞宁死死地压了一头,一提起顾莞宁,她就反射性地觉得气短胸闷。 现在听到顾莞宁要嫁给太孙冲喜,闵媛胸口的闷气瞬间就一扫而空。 赵文奇怪地看了闵媛一眼:“皇上赐婚是件喜事,怎么到了你嘴里,就变了味道。再者说了,太孙是你表哥,顾二小姐给他冲喜,也是桩好事。你就不替太孙高兴吗?” 高兴? 闵媛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讥讽回去:“这是我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赵文被噎得火冒三丈,扔下一句不可理喻,就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贴身丫鬟小心翼翼地劝了句:“小姐,姑爷怕是又要去绿萝那个贱婢的屋子里了。” 闵媛不耐地应道:“行了,他爱去就随他去好了。” 换在往日,闵媛少不得要忍气吞声地低头求和。今日心情实在太过美妙,哪里还顾得上赵文。 …… 傅府。 “看来,太孙是真的快不行了。”傅夫人满脸惋惜:“不然,皇上断然不会颁旨赐婚。显然是有冲喜之意。” 傅妍目光微闪,慢慢说道:“或许,顾妹妹嫁过去之后,太孙会有好转。” 傅夫人不以为然:“冲喜一事,不过是寻求心理安慰罢了。濒死的人若是靠着娶妻就能好起来,世上也不会有这么多短命的了。” “现在想来,太孙当日没相中你,倒也是好事一桩。我们傅家可舍不得将一个好好的女儿给人家冲喜。” 哪怕对方是太孙也一样。 身份再尊贵,也得安然活着才行。否则,两眼一闭,一切都成空。 傅夫人感慨几句,又叮嘱傅妍:“过几日我领着去顾家给顾莞宁添妆,你可得注意言辞,万万不可失言,免得授人话柄。” 傅妍乖乖点头应了。 在林家,林茹雪也听到了同样的叮嘱。 事实上,这一天,不知有多少京城闺秀在暗自庆幸。 好在太孙喜欢的人是顾莞宁! 好在为太孙冲喜的人是顾莞宁! 看着别人跳进火坑,少不得有些同情怜悯。不过,总比自己跳进去强的多。 …… 第338章 如愿(一) “啪”地一声。 齐王世子手中的笔被一折两段。 他的目中燃烧着嫉恨的火苗。一张俊脸,涌起骇人的怒意和不甘! 为了毁掉这桩亲事,他费尽心思,冒着被元祐帝厌弃的风险,落到被禁足惩罚的田地……然而,一切终究还是白费了。 为了给太孙冲喜,元祐帝大张旗鼓地圣旨赐婚! 半个月之后,顾莞宁就要嫁给萧诩了! 顾莞宁……萧诩…… 想到他们两个同穿喜服拜堂的画面,齐王世子的眼睛赤红一片。 凤回巢(重生) 第221节 他扔了笔,将抄好的经书撕成两截,将书桌上所有的东西砸落在地上……最后,连书桌椅也被砸烂了。 偌大的书房,满地狼藉,再也找不到一样完整的东西。 即使这样发泄了一通,他心里的痛苦依然没有得到半分缓解。仿佛有一把火焰在心头不停地燃烧,五脏六腑似被锋利的刀刃反复地割着。 书房里的动静,传到了书房外的侍卫们耳中。 几个侍卫迅速地对视一眼,然后俱都当做什么也没发生一般,各自将头又扭了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里才安静下来。 负责送饭的小福子,端着一碗米饭两个素菜,提心吊胆小心翼翼地进了书房。 书房里狼狈不堪,连块完好的能站着的地方都没有。齐王世子站在窗前,俊脸扭曲而阴沉,眼中闪着令人心悸的愤恨和寒光。 小福子心里一凛,面上却不敢流露出惊讶,陪着笑脸道:“世子,奴才给您送饭菜来了。” 回应他的,是冷冷地一个字:“滚!” 小福子头皮一麻,连劝都不敢多劝,灰溜溜地端着饭菜又出去了。 出了书房后,小福子忍不住长叹了口气。 他曾数次随着齐王世子去定北侯府,也曾亲眼见过齐王世子和顾莞宁含笑对视脉脉含情的样子。 谁能想到,不过一年时间,两人就闹到了反目成仇的地步? …… “阿诩,你皇祖父的动作真是快的很。” 一直心情阴郁的太子妃,今日难得有了笑容,坐在床榻边对着太孙笑道:“昨天下午召了顾莞宁进宫,今日就下了圣旨赐婚。而且,还特意打发人来府里传口谕,婚期就定在半个月之后。” “接下来,母妃可就顾不得陪你了,得忙着为你操办亲事。” 面容依旧苍白的太孙,听闻这个喜讯,眼中骤然有了神采:“母妃,你说的都是真的吗?没骗我吧!” 一提起顾莞宁,太孙顿时就有了精神。 太子妃也没有吃味的心情了。 只要太孙能好起来,就是让她将顾莞宁捧着供着,她也是心甘情愿的:“这么要紧的事,母妃怎么可能骗你。婚期就定在三月十八,只有短短半个月,我可得抓紧时间操持才行。” 太孙笑了起来:“一切要辛苦母妃了。” 那一点笑意,从眼底蔓延开来,那张苍白虚弱的脸孔,也因为喜悦有了生机。 太子妃看在眼里,欣慰不已。 看来,让顾莞宁嫁来冲喜,是一个极为无比正确的决定。这还没成亲,只听闻喜讯,太孙的精神就已经截然不同了。 “只要你能好起来,母妃就是再辛苦也乐意。”太子妃说着,眼圈又红了起来。 太孙看着太子妃这般模样,心里也百般不是滋味。他这么做,唯一对不起的人就是太子妃了。 太孙悄然握住太子妃的手,歉然低语:“母妃,对不起。我让你操心了。” 太子妃鼻子一酸,哽咽道:“自打生了你的那一天开始,我这个当娘的,就有操不完的心了。阿诩,你千万不能有事。不然,我也活不成了……” 话没说完,便又抱着太孙哭了起来。泪水滴落在太孙的肩膀上,很快湿漉了一片。 太孙前后病了两个多月,瘦了许多。 太子妃也瘦了一大圈,搂着太孙的胳膊颇为细瘦,甚至有些硌人。 太孙满心的愧疚,却无法说出口,最终化成了一声悄无声息的轻叹。 好在太子妃没哭多久,很快就擦了眼泪,振作起来:“我已经和你父王商量过了,新房就设在梧桐居。你先暂时挪到西厢房去住些日子,这间东厢房得重新收拾布置。时间仓促,重新粉刷是来不及了,将床椅桌凳屏风之类的东西全都换成新的。” “我们太子府也多年没办过喜事了。此次又是你皇祖父亲自下旨赐婚,时间是紧了些,不过,也不能亏待了顾二小姐。六礼总得走齐了,尤其是聘礼,一定要丰厚。” “好在这些东西我早就为你预备下了……” 太子妃絮絮叨叨地说着,太孙温柔又耐心地听着。 太子妃说着说着,忽地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身子还没好,成亲那一日不便亲自去迎亲,就让阿启代你去迎亲吧!” 前世也是这样。 他病倒在床榻上,不能骑马迎亲。就让萧启代为迎娶顾莞宁过门。 这一世,他怎么能让顾莞宁受这份委屈? “我自己的亲事,怎么能要别人代我去迎亲。”太孙温和又坚持地说道:“我要亲自去顾家迎亲!” 太子妃立刻皱眉反对:“你连下床榻的力气都没有,哪有力气骑马迎亲?” “说不定我到时候就好了。”太孙笑着央求:“母妃,你就别拦着我了。让我自己去吧!” 本来就是为太孙冲喜,才这般急着迎娶顾莞宁过门。他再逞强闹出个好歹来,可就得不尝失了! 这些晦气话,太子妃不愿说出口,只坚持说道:“你就安心在府里等着。身子没好之前,不得出房门半步。总之,休想出府迎亲。” 太孙拗不过爱子心切的太子妃,只得退而求其次:“好,我听母妃的。不过,我不要阿启替我迎亲。” 这倒是好商量。 太子妃立刻点点头:“你不想让阿启去,就另换一个人。让阿凛或者阿烈代你去如何?” 太孙想了想,立刻果断地摇头拒绝:“不要任何男子。让衡阳穿上男装,代我迎亲。” 太子妃:“……” 第339章 如愿(二) 这醋劲,也实在太大了。 太子妃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白了太孙一眼:“亏你想得出来,也不怕被人笑话。哪有让女子代为迎亲的。” 可是,他实在无法容忍任何男子代替自己去迎娶顾莞宁。 如果不是怕“好”得太快惹人疑心,他真想立刻“病愈”。然后穿着大红喜袍,骑着骏马,亲自到定北侯府,迎娶她过门…… 想及此,太孙忍不住长叹一声。 凡事有利有弊。 装到病入膏肓的程度,就算冲喜成功身体好转,也得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太子妃见太孙唉声叹气,顿时又心疼起来。 罢了,只要能让他高兴,也不怕再让人谈笑一回, 太子妃很快改了口风:“要不,我和你父王再商量商量?” 太孙精神一振:“还是母妃最疼我了。” 太子妃:“……” 都说儿女是前世的债,这话真是半点不假。 母子两个正说着话,有内侍来禀报:“启禀太子妃娘娘,魏王世子和韩王世子一起相携来探望太孙殿下。” 自太孙病了之后,魏王世子韩王世子曾来探望过两回,今日是第三回 。 太子妃今日心情不错,笑着说道:“让他们两个进来吧!正好陪一陪你说话。”又笑着打趣:“人逢喜事精神爽,这句话半点没错。瞧瞧你,每日里都精神恹恹的,今日倒是有力气说话了。” 太孙微微一笑。 …… 魏王世子韩王世子联袂走了进来。 两人先一起给太子妃行了礼,然后又各自拱手笑道:“恭喜大堂兄如愿以偿,即将娶到如花美眷。” 那一日在椒房殿里,顾莞宁的表现可谓惊人之极。也给他们两个都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 为了一个顾莞宁,太孙气得昏迷,至今病重不起,齐王世子被元祐帝怒斥软禁,到今日还没能出齐王府…… 红颜祸水,这句话说的果然没错。 再看太孙,一改往日的恹恹无力,苍白的俊脸染上几抹喜悦的光芒,看着也精神多了。 韩王世子笑着打趣太孙:“皇祖父这赐婚的圣旨一下,比什么灵丹妙药都有效。我看大堂兄比之前可要精神得多了。” 魏王世子也笑着附和:“看来,堂嫂一过门,大哥就不药而愈了。” 两人话中有话,分明存着试探之意。 太孙心中暗暗哂然,口中却笑道:“承你们两个吉言,我也盼着能早日下榻走动。整日躺在床上养病,都快成废人了。” 韩王世子目光一闪,忽地说道:“不知睿堂兄是否知道此事。” 一向好脾气的太孙,听到齐王世子的名讳,陡然冷了脸:“我和他之间的账还没算。在我面前,就别提起他了。” 韩王世子:“……” 原本想试探一番的韩王世子,被太孙噎得面色有些难看。 魏王世子咳嗽一声,打起了圆场:“今日我们两个是来恭贺大堂兄,扫兴的话还是别说了。对了,大堂兄成亲,想来是要启堂兄代为迎亲了吧!” 一向少言的魏王世子,难得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 太孙淡淡一笑:“我打算让衡阳代我迎亲。” 众人:“……” 魏王世子和韩王世子的面色都有些古怪。 太子妃已经忍不住脱口而出:“我还没和你父王商议。就算商议了,你父王也未必会点头同意。” 太孙用依赖信任的眼神看了过去:“我相信,母妃一定能说服父王,绝不会让我失望。” 魏王世子和韩王世子齐齐打了个寒颤。 原来太孙竟还会撒娇卖乖这一套。怪不得皇祖父最喜欢他。他们两个甘拜下风,自叹不如啊! 太子妃显然最吃这一套,态度顿时软化下来:“好,我一定尽力说服你父王。” 太孙冲太子妃笑了一笑:“母妃待我真好。” 魏王世子韩王世子不约而同地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对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张口告辞:“堂兄好好静养,我们两个先回宫去了。成亲的时候,若有用着我们两个之处,堂兄尽管直言。” 凤回巢(重生) 第222节 太孙含笑点点头。 …… 兄弟两个走出梧桐居的时候,齐齐松了口气。 “我以前只觉得大堂兄聪慧无双,平易近人。今天才知道,原来他私底下竟是这副样子。”韩王世子想到刚才的一幕,还觉得阵阵肉麻,情不自禁又打了个哆嗦。 魏王世子却道:“如果母妃在我面前,我也会耍赖撒娇的。” 韩王世子顿时沉默下来。 他们两个俱是藩王之子,父王就藩的时候,将他们留在了京城陪伴元佑帝王皇后,也有代父母尽孝的意思。 元佑帝对他们颇为疼爱,王皇后也不算刻薄。可到底代替不了亲生父母。 他们再精明厉害,也还是未成年的少年郎。哪有不惦记父母的? “再过一个多月,就是皇祖父五旬寿辰。”韩王世子打起精神说道:“到时候我们就能见到父王母妃了。” 魏王世子嗯了一声,神色也恢复如常:“我们两个难得出宫一回,也不急着回去。不如去齐王府一趟,看看睿堂兄?” 韩王世子笑着应道:“你这话可算是说进我心坎里了。我也正想这么提议!” 往日在上书房里,要么看太孙在课业上碾压众人,要么就看齐王世子骑射高人一筹。如今也算是风水轮流转了。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笑,一起去了齐王府。 齐王府和太子府相隔不远,慢悠悠地步行一炷香时间就到了。 自从齐王世子被下了禁足令之后,齐王府门庭冷落,几乎无人登门。就算有人仗着胆子来探望,门房也不敢放人进去。 魏王世子韩王世子当然是例外。 两人驾轻就熟,长驱直入,很快到了齐王世子的书房外。 守在书房外的侍卫有心想拦着,韩王世子一个冷眼扫了过来:“我们进去说几句话就走。” 几个侍卫对视一眼,然后不声不响地让了开来。 韩王世子上前推开门,张口道:“睿堂兄,我和凛堂兄来看你了。” 第340章 动手 门一开,韩王世子率先迈步走了进去,毫不意外地看到了书房里被砸得七零八落的情景。 魏王世子紧随其后。 齐王世子听到推门声,霍然转身。 一打照面,韩王世子魏王世子俱是暗暗一惊。 他们两个早料到齐王世子现在绝不好过,今日登门也是有意来瞧瞧热闹。可怎么也没想到,齐王世子竟会是眼前这副样子…… 眼中满是血丝,俊脸阴沉如墨,目光阴冷狠戾。犹如索命的阎罗一般,全身上下散发着骇人的寒意。 众皇孙中,齐王世子相貌最英俊,平日也最注重仪表风度,虽然高傲冷漠一些,可不管走到哪儿,都是光芒万丈众人瞩目的焦点。 像今日这般模样,他们两个可从未见过。 齐王世子紧紧地盯着他们两个,那目光令人心中发毛。 “睿堂兄,你没事吧!”韩王世子有些后悔今日来看热闹了,说话语气也比平日谨慎得多。 魏王世子也张口表示关心:“我们两个刚去看过大堂兄,闲着无事,便来探望你……” “探望我?”齐王世子冷冷地勾了勾薄唇,声音就像三九天里的寒冰:“你们两个哪有这般好心,分明是来落井下石看热闹的吧!” 韩王世子:“……” 魏王世子:“……” 两人俱都面色一变。 被说中了心思的滋味实在不太美妙。 更何况,他们虽然暗暗存着较劲的心思,明面上总要维持着身为皇孙的优雅体面,彼此并未红过脸。 “被我说中了心思,说不出话了是吧!”齐王世子继续冷笑:“我萧睿再落魄,也轮不到你们两个来看笑话。” 都是心高气傲血气方刚的少年郎,韩王世子魏王世子哪里受得了这样的闲气。 韩王世子面色也沉了下来:“我们两个一番好心来探望你,你何必口出恶言!” 齐王世子冷哼一声:“收起你们两个的假模假样假仁假义!你们说着不嫌虚伪,我听着觉得恶心。” 韩王世子火气直冒,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前动手。 魏王世子一把拉住了他:“烈堂弟,别胡闹!睿堂兄听闻顾二小姐被赐婚给大堂兄的事,心中难免不忿,心情不好说话刺耳些也是难免的。你我且多担待一二!” 这几句轻飘飘的话,更胜刀剑,戳人心肺。 齐王世子眼中闪过剧烈的痛苦,俊脸骤然扭曲。 魏王世子看着一副老实憨厚的模样,实则心计远胜韩王世子。不说话则已,一说话可要比韩王世子阴损多了。 韩王世子见齐王世子面露痛苦,心中一阵快意,立刻假惺惺地叹气附和:“说的也是。睿堂兄一心恋慕顾二小姐,为了她亲自去椒房殿求皇祖父皇祖母赐婚。只可惜,皇祖父到底还是更心疼大堂兄。一见大堂兄病成这样,立刻就下旨让顾二小姐嫁进门冲喜。” “可怜睿堂兄,一腔真情,今生都难以如愿了!” 齐王世子面色煞白,全身因怒气微微颤抖,狠狠地盯着两人,咬牙切齿地说道:“萧凛,萧烈,你们两个立刻给我滚!否则,休怪我动手不客气!” 如果不是脑海中还残存最后一丝理智,齐王世子早就按捺不住动手了! 他还在软禁中,元祐帝怒气未消。若是再动手揍了萧凛萧烈,只怕元祐帝心中更加不喜…… 韩王世子冷嘲热讽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就是不走,又能如何?难道你还真的敢对我动手不成?你该不是以为皇祖父还会像以前那样偏袒你吧!你也别自视过高了!皇祖父最疼的人,是大堂兄,可不是你。不然,也不会明知你喜欢顾莞宁,还将顾莞宁赐婚给大堂兄了……啊!” 一声猝不及防地惨叫声,陡然响起。 齐王世子不知何时,已经扑上前来,一拳重重地砸中了韩王世子的鼻子。 …… “你说什么?!” 元祐帝霍然起身,龙目中满是震惊和怒火:“他们几个怎么会打起来?” 李公公叹了口气,禀报道:“齐王府的侍卫前来禀报,韩王世子魏王世子去探望齐王世子,不知说了什么,惹怒了齐王世子。齐王世子一怒之下,先动了手。韩王世子愤而还击。魏王世子在一旁劝架,不知怎么地也被扯了进去,三人打成了一团,不可开交……” “侍卫们听到动静,立刻进了书房。可几位世子打得红了眼,侍卫们根本无法靠近。好不容易才将三位世子拉开了。” 说到这儿,李公公顿了顿,看了面色难看的元祐帝一眼,又添了几句: “三位世子都有些皮外伤。已经有太医赶着去了齐王府,为几位世子上药包扎。韩王世子的鼻梁骨约莫是被打断了,流了不少血。” 元祐帝面色铁青冷笑连连:“他们可真是朕的好皇孙!特意挑今天动手打架,这是成心给朕添堵来了!” 原本正因为赐婚一事心情颇佳的元祐帝,此时却是被一盆冷水生生地浇得透心凉。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好祖父! 他一直以为几个皇孙亲如手足兄弟情深! 原来,几个皇孙都是里外不一。 原来,这些年,他都在沾沾自喜自我陶醉! 齐王世子之前的举动已经伤透了他的心,现在,竟连听话的韩王世子和老实的魏王世子也都露出了真面目。 如果不是存着看热闹的心思,他们两个又怎么会去齐王府?如果不是他们说了挑衅的话,齐王世子又怎么会一怒动手伤人? 真是太令人心寒,也太令人失望了! 就在此时,福宁殿外响起了一阵异样的声音。 元祐帝眉头动了一动,目中射出怒焰:“钱公公,出去看看,到底是谁这么大的胆子,竟敢在福宁殿外喧哗吵闹!” 站在角落处的钱公公应了一声,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不过片刻便回转,轻声禀报:“启禀皇上,是淑妃娘娘在外面哭着求见。淑妃娘娘听闻韩王世子被打断了鼻梁,求皇上为韩王世子主持公道。” 第341章 迁怒 窦淑妃是韩王生母,也是韩王世子嫡亲的祖母。 听闻韩王世子被齐王世子打断了鼻梁,窦淑妃气得差点当场昏厥过去,然后就一边哭着一边来找元祐帝做主了。 钱公公和李公公一样,都是自少时就开始伺候元祐帝,对元祐帝的性情脾气十分熟悉。见元祐帝神色不善,立刻道:“皇上若是不想见淑妃娘娘,奴才这就请淑妃娘娘先回寝宫去。” 元祐帝重重地哼了一声:“让她进来,朕今天倒要听听看,她到底有何委屈!” 钱公公默默地为窦淑妃点个蜡。 窦淑妃四十多岁的人了,依旧美艳动人,穿戴华贵,精心妆扮。哪怕此时用帕子按着眼角哭哭啼啼,也没弄花妆容。 李公公和钱公公对视一眼,然后各自移开目光。 窦淑妃一进来就跪下了,声泪俱下地哭诉道:“皇上,臣妾惊闻韩王世子被齐王世子打了一顿,连鼻梁都被打断了。韩王夫妇远在藩地,也只有皇上能为韩王世子做主了……” 元祐帝冷冷地打断窦淑妃:“这件事,朕也是刚刚知晓。你的消息倒是灵通的很。这么快就赶过来向朕告状了。” “朕倒要问问你,到底是从谁口中得知的消息?莫非你一直命人盯着齐王府的动静,还是暗中窥视福宁殿里的动静?” 窦淑妃:“……” 这可万万不能承认。 盯着齐王府已是居心不正,窥视福宁殿更是大忌! 窦淑妃全身一震,哪里还敢再哭,忙张口解释:“皇上息怒。臣妾哪里敢做出这等胆大妄为的事情。韩王世子身边的侍卫,见韩王世子受了伤,让人送了口信到臣妾面前来。臣妾心中一急,只想着求皇上做主,便斗胆来了福宁殿……” “福宁殿是朕处理政事之处,就连王皇后也不敢轻易来福宁殿扰朕,你倒是好大的胆子!” 元祐帝满腔怒火正无处可泄,窦淑妃这么巴巴地送上门来,正好做了出气筒。 元祐帝一发怒,窦淑妃立刻被吓得簌簌发抖,跪地告饶:“臣妾思虑不周,行事欠妥,求皇上看在臣妾多年来伺候皇上的份上,饶过臣妾这一回。臣妾以后再也不敢了。” 这一回,窦淑妃哭的货真价实,泪水迅速模糊了脸上的妆容,花了一片。额上眼角的皱纹也十分明显,老态毕露,十分狼狈。 元祐帝嫌恶地看了窦淑妃一眼:“行了,朕不过说你几句,又没治你的罪,哭成这样做什么。立刻回你的寝宫待着去!以后没朕的允许,别在朕面前晃悠了。” 凤回巢(重生) 第223节 这是要禁窦淑妃的足了。 窦淑妃哭着告退。 这一次来福宁殿告状,实在是得不尝失。不但没能告到齐王世子,反而被元祐帝怒斥一通。 一把年纪了,还被禁足,这回可真是颜面无光出丑丢人了。 …… 元祐帝发了一通脾气后,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 李公公窥了个空,小心翼翼地问道:“皇上,齐王世子还在齐王府,韩王世子和魏王世子很快就会回宫来。皇上要不要召两位世子前来,仔细问上一问?” 元祐帝冷哼一声:“朕就是问了,他们两个就会说实话吗?还不是胡扯一通来糊弄朕!朕一个都不想见。” “等他们两个回来,你去传朕的口谕,就说他们两个受了伤,就在会宁殿里好生养着。等太孙大婚的那一日再出来。” 也就是要罚他们两个禁足半个月了。 李公公应了声是,大着胆子又问了句:“齐王世子那儿怎么办?太孙殿下大婚,是不是也该让齐王世子露个面?” 齐王世子因为何事挨罚,众人都心知肚明。 不过,只要元祐帝没明着说,谁也不会不识趣地说穿就是了。 太孙大婚,若是不让齐王世子露面,反而坐实了流言…… 元祐帝目光一闪,淡淡说道:“此事朕自有安排。” 李公公识趣地不再多问。 …… 一个时辰后。 魏王世子和韩王世子一起回了宫。 魏王世子额上红肿一片,嘴角淤青。 韩王世子更惨,鼻子处被正了骨,敷了伤药,然后用纱布裹着,绕至后脑勺一圈。好端端的一张俊脸,算是彻底被毁了。 魏王世子还勉强能张口说话,韩王世子鼻梁骨断了,疼痛难当,稍微动一动嘴,就会牵扯到痛处,疼得钻心。 两人都窝了一肚子闷气。 当然,齐王世子也没讨到好处就是了。他身手再好,也敌不过两个人,一张英俊的脸孔被揍得像猪头一样,惨不忍睹。 李公公前来传口谕,见了魏王世子和韩王世子的脸,李公公忍不住抽了抽嘴角,然后张口将元祐帝的旨意说了一遍。 魏王世子没吭声,领了旨。 韩王世子心中不忿,张口就要说话:“皇祖父……” 只说了三个字,鼻梁处就疼得撕心裂肺,泪水哗地就涌了出来。 李公公能得元祐帝器重,城府远胜常人。对韩王世子的狼狈视若未见,继续恭敬地说道:“奴才只是奉命来传旨。两位世子若是心中不快,等伤养好了,再去皇上面前申诉也不迟。” 又对着韩王世子说道:“奴才斗胆多嘴几句。今日窦淑妃娘娘听闻韩王世子受了伤,一怒之下到福宁殿来告状。” 韩王世子一惊,想问个明白,可惜一张嘴鼻子就痛。 魏王世子体贴地代为问出口:“皇祖父的福宁殿,从不允任何嫔妃擅入。淑妃娘娘可见到皇祖父了?” 李公公恭敬地答道:“见了。淑妃娘娘哭诉了几句,皇上动了怒,训斥淑妃娘娘一顿。让淑妃娘娘以后不要来福宁殿。淑妃娘娘就哭着回寝宫去了。” 魏王世子:“……” 韩王世子:“……” 李公公走了之后,魏王世子便叹道:“烈堂弟,今日你太冲动了。逞一时之快,结果闹得自己受了伤不说,还惹怒了皇祖父。” 韩王世子不便说话,只用愤怒的目光表达了自己的心情。 萧睿不顾兄弟情义,下手这般狠辣,以后也别怪他翻脸无情! 第342章 聘礼(一) 齐王府里的闹剧,短短两日之内传遍京城。 “……韩王世子鼻梁被齐王世子打伤,齐王世子的脸也被打得不成样子。还不知要养上多久,才能恢复如常。”顾松一五一十地向太夫人禀报。 太夫人动也没动,眼中闪过一连串复杂的情绪。 自小疼爱到大的外孙,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变了个模样。 骄傲,自私,凉薄,无情。 她这个外祖母,也只能和他渐行渐远,再也不可能恢复到从前的亲密了。 顾海倒是没太夫人那么多感慨唏嘘,只觉得快意:“打得好!最好以后再也不能出来见人才好。” 太夫人略略皱眉,有些不快:“老三,说话留些口德。” 顾海不以为然又理直气壮地反驳:“母亲该不是忘了他对莞宁做过什么吧!他这般对莞宁,这般对自己的外家,实在是凉薄至极。” “而且,在我上了弹劾他的奏折之后,我们顾家就已经和齐王府划清了界限。以后不管他如何,都和我们无关。母亲又何必为他的际遇伤心难过?” 太夫人虽然性情刚强,偏偏心肠柔软,也最容易受伤。 顾海毕竟是男子,又在官场混迹多年,一颗心比太夫人要冷硬多了。提到齐王世子的时候,颇为淡漠。 太夫人到底不是等闲妇人,消沉片刻,很快振作起来:“罢了,不提他了。明日太子府就要来送聘礼,这府里也没个能主事的人。你告假一日。” 太夫人断断续续地病了半年多,精神不济体力不佳。吴氏遇到这样的大场面,心头也会发憷。顾莞宁倒是利落果决能干,可也没有待嫁少女亲自招呼未来夫婿家人的道理。 顾海立刻点头应下了。 母子两个正商议着,门口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少女声音:“祖母,三叔。” …… 是顾莞宁来了! 太夫人还未说话,眼中已经漾起笑意,抬头看了过去。 穿着绯色罗裳的冷艳少女,含笑走了进来。 清冷高傲的俏脸,如今已经柔和了许多,眼角眉梢俱都挂着盈盈笑意,目光清澈明亮。仿佛一颗明珠,被拂去了所有的灰尘和阴暗,绽放出了应有的璀璨光芒。 就连看惯了顾莞宁容貌的太夫人也有些惊艳。 顾海也笑着赞道:“到底是有了归宿良人,如今看着更美了。” 在最亲近的家人面前,顾莞宁也没什么忸怩羞臊的,笑着应道:“我还未及笄,现在嫁过去,是为了给太孙冲喜。至少也得太孙的病好了,我也成年了,才能圆房做夫妻。” 顾海:“……” 太夫人:“……” 一个姑娘家,说到圆房的时候,脸都没红! 顾海不过是抽了抽嘴角,太夫人却忍不住数落起来:“宁姐儿,你也快嫁人了。以后到了太子府,说话可得仔细些,别这么口没遮拦的。” 顾莞宁抿唇一笑,依偎到太夫人身边亲昵地说道:“只有在祖母面前,我才会这般肆无忌惮。因为我知道,不管我说什么,祖母都不会见怪。” 几句话就哄得太夫人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顾海笑着调侃:“离出嫁也没几日了。你可得趁着这些时日,好好过足了撒娇的瘾。日后嫁为人妇,成了儿媳,就没这般自在了。” 待字闺中,有家人万般娇宠,任性些无妨。 嫁人之后,就没有任性的权利了。 做天家孙媳,更非易事。 顾海轻松嬉笑的语气中,蕴含着的是真切的关心呵护。 顾莞宁心中一暖,轻声道:“三叔放心,我能应付得来。” 纵然前路再多坎坷荆棘,她也无所畏惧! 更何况,她有元祐帝撑腰,有太孙全心全意的呵护,还有满心感激的太子妃……这么一想,心中就更淡定坦然了。 看着容光焕发胸有成竹的顾莞宁,太夫人因为齐王世子而起的阴霾,也悄然散去。 …… 隔日,太子府大张旗鼓地送了聘礼到定北侯府。 皇上圣旨赐婚,已经给足了顾家体面。只有短短半个月筹备亲事,时间如此紧张匆忙,就是太子府不走六礼,顾家也不会挑剔什么。 不过,太子府坚持要走完六礼,聘礼多得令人咋舌。抬着聘礼的太子府侍卫,少说也有一百多个。 一个箱子接着一个箱子,一个匣子接着一个匣子……几个库房都被堆满,还是放不下,只得挪了一部分先抬到了依柳院。 不说别的,只冲这份周全,太夫人心中也没什么不满意的了。 顾家上下喜气洋洋。 顾海亲自出面,招呼前来送聘礼的方公公和小贵子。 这位方公公,生的皮肤细嫩,面容姣好,美貌犹胜过女子。虽已年过三旬,看着却不显年纪。 方公公是太子身边的总管太监,就如李公公在元祐帝身边的地位一般。 送聘礼一事,太子太子妃不宜亲至,太孙“病重不起”,却坚持不让安平郡王代为前来。最后,便由方公公和小贵子一起来了。 方公公和顾海说话寒暄,小贵子的眼睛转了一圈,没见到顾莞宁的身影……想想也是,今天这样的场合,顾二小姐确实不便露面。 “贵公公是否有事?”顾海早就留意到了小贵子的异样举动。 小贵子告了声罪,凑到顾海耳边低语道:“太孙殿下特意吩咐奴才,要将这个匣子亲自送到顾二小姐手里。” 匣子小巧精致,只有巴掌大小。 想来,里面放地又是讨顾莞宁欢心的小礼物。 顾海年轻时也是纵横花丛的风流人物,对这点小心机小手段丝毫不以为意,了然一笑:“莞宁就在依柳院,你自己送过去吧!” 小贵子得了应允,立刻去了依柳院。 那个镶满了宝石的精致匣子,也很快到了顾莞宁面前。 凤回巢(重生) 第224节 匣子里放的会是什么? 又是太孙亲手做的礼物么? 顾莞宁轻轻地抚着匣子,唇角微微翘了起来。 小贵子心里也好奇的很,不过,顾莞宁并未当着他的面打开匣子,显然不想让他看见……算了,他还是告退吧! 第343章 聘礼(二) 小贵子走了之后,琳琅等人也识趣地退下了。 顾莞宁这才打开匣子。 匣子里放的是一块玉佩。 这块玉佩莹白通透,雕工精美,握在手中,有淡淡的暖意。是羊脂玉中极为罕见的暖玉。贴身戴着,能汲取人身上的寒气,长期佩戴,对身体十分有益处。 这块玉佩,十分珍贵,整个大秦朝也找不出相同的第二块。 太孙年幼病重的时候,元佑帝特意命人搜来的上好暖玉,雕琢成玉佩后,赏赐给了太孙。太孙一直贴身戴在脖底。 顾莞宁前世和太孙是夫妻,自然知道这块玉佩的来历。也清楚这块玉佩对太孙的意义。这不仅象征着一个祖父对孙子的疼爱呵护,也寓意着天子圣眷。 没想到,太孙竟会在这一日,命人将玉佩送到了她的手里。 她伸手拿起玉佩,心潮澎湃,难以平息。 库房里堆满了太子府送来的丰厚聘礼。 这块玉佩,才是太孙的聘礼。 他将他最珍视也最宝贵的东西,给了她。也将他一颗炽热滚烫的心,交到了她的手中。 匣子里还放了一张素色纸筏,纸筏上的字迹端正清隽,只是力道不足,稍显轻飘无力了些。 这是“病重”的太孙亲自写的。 阿宁,大婚之日,我不能亲自迎娶你,心中甚憾。这块玉佩,跟随我多年,现在送给你。让它代我陪伴在你身边。 到了大婚洞房的晚上,期盼能亲眼看到你将它挂在胸前。 …… 看到最后一句,顾莞宁脸颊陡然红了。 这个萧诩!厚颜得冠冕堂皇正大光明。 什么亲眼看到将它挂在胸前……想到那样的情景,就算顾莞宁再冷静镇定,也禁不住面红耳赤。 顾莞宁握着玉佩,心旌摇曳了片刻,然后将玉佩戴在脖子上。 玉佩轻巧地滑过脖颈,安然地落在她的胸前。 这块玉佩被太孙戴了数年,搀着金丝编制成的红绳早已不复鲜艳,却舒适宜人。玉佩光滑圆润,贴着皮肤,也格外舒适。 想到太孙曾这样将玉佩一直挂在胸前数年,顾莞宁心里泛起奇异的悸动,俏脸上浮起丝丝红晕,身子也悄然地热了起来。 她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更渴望见到他。 不必再等太久了。 再有数日,她就要穿上大红嫁衣,坐上花轿,嫁他为妻了。 他不能亲自来迎娶她,又有何关系? 他的玉佩贴身戴在她的胸前,就如他亲自陪伴在她身边。 …… 这一日,定北侯府热闹喧嚣。 这一日,顾家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这一日,顾莞宁这个名字,不知被多少名门闺秀满含嫉恨地提起,又不知被奚落嘲笑过多少回。 聘礼再丰厚再风光又能如何?太孙病得快不行了,嫁过去也是做寡妇的命。 然而,这些都和顾莞宁无关。 她安静地待在闺房里,一整日都没有出来过。 陪伴她的,是那块玉佩,还有太孙亲手写下的那张纸筏。即使相隔遥远,两颗心却紧紧地贴在一起。心中也一直是轻飘飘暖融融的。 两情相悦,原来是这样美好的滋味。 琳琅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见顾莞宁眉眼含笑唇角莹然,忍不住也笑了起来:“小姐今日心情可真是好呢!奴婢伺候小姐这些年,还从未见过小姐这么高兴过。” 自从椒房殿那一日回来之后,顾家上下都被笼罩在无形的阴影和威压下,所有人的心情都好不起来。 顾莞宁身在漩涡中,虽然勉强维持镇定冷静,心情也是阴郁的,沉默少言,极少开怀。 现在,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顾莞宁没有羞臊,落落大方地点头承认:“是啊,我今天确实很开心。”顿了顿,又笑了起来:“琳琅,我真的很开心。” 眼中跳跃的笑意,点亮了冷艳的俏脸,也令周围的一切都随之明媚起来。 琳琅由衷地笑道:“盼了这么久,波折重重,如今亲事总算是定下了。奴婢也为小姐高兴。” 身为顾莞宁的贴身丫鬟,琳琅说话行事的最大准则就是:一切只要小姐高兴就好! 太孙病重又有何妨?又不是不能治好。 只要小姐嫁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琳琅又笑道:“今日我们侯府可真是热闹的紧,可惜小姐得待在闺房里,不能出去看看。” 顾莞宁不以为意地抿唇一笑:“不出去也无妨。” 主仆两个正说着话,紫嫣笑吟吟地过来了:“二小姐,太夫人吩咐奴婢请你过去。” …… 人逢喜事精神爽。 太夫人今日心情也颇佳,满脸笑意,面色红润,容光焕发,冲着顾莞宁招手:“宁姐儿,到祖母身边来。” 顾莞宁含笑走到太夫人身边。 太夫人握着顾莞宁的手,打量着她格外明媚的俏脸,笑着打趣道:“听你三叔说,今日太孙又让人送了东西给你。看来,这份礼物甚合你的心意。” 顾莞宁面颊微微一热,却未忸怩:“嗯,我确实喜欢。” “喜欢就好。”太夫人舒展眉头,轻笑着说道:“他心中有你,所以费尽心思讨你欢心,样样也想得周全。嫁给这样的夫婿,是你的福气。祖母心中也没什么遗憾了。” 说没有遗憾,语气中却流露出淡淡的不舍。 亲眼看着顾莞宁从牙牙学语的孩童,长成了如今艳冠群芳的少女。这些年,她一直小心呵护着顾莞宁,也习惯了身边有顾莞宁的陪伴。 原本以为还能将顾莞宁多留两年,没曾想,意外一桩连着一桩。不过十数日的功夫,顾莞宁就得出嫁了。 顾莞宁听的心中微微一酸,搂住太夫人的胳膊:“祖母,就算我出嫁了,也永远是你的孙女。以后我一定会时常回来看你。” 嫁为人媳后,哪里还能随意就回娘家来? 太夫人心中暗暗叹息,却不肯流露出来,免得扫了顾莞宁的兴致:“好,那我就等你常回来陪我了。” 说笑两句后,才说起正题:“我特意叫你来,是要和你说一说嫁妆的事。” 第344章 嫁妆 女子出嫁到夫家,嫁妆的厚薄,十分重要,直接关乎到日后在夫家能否挺直了腰杆做人。 譬如太夫人,当年是姚家唯一的嫡女,出嫁时将姚家的家资带了近一半做嫁妆。也因此,已故的婆婆对她格外客气几分。 “你姑母出嫁的时候,我将私房给了她三分之一,留下三分之二,本是打算留给你父亲的。” 太夫人提起死去的儿子顾湛,忍不住轻叹一声:“你父亲去的早,这份私房,正好都留着给你做嫁妆。” 顾莞宁一惊,立刻说道:“祖母总得留些私房防身,哪能都给了我。” 太夫人淡淡一笑:“我这把年纪,还不知道能活几年。侯府有这么大的家业在,总不会养不起我一个老婆子。有没有私房都无关紧要。倒是你,以后嫁到太子府,做了太孙妃,要应付的人和事,不知有多少。身边多些银子,说话做事底气也足实些。” 顾莞宁还想张口,太夫人已经继续说了下去:“公中的份例,你和华姐儿一样。都是三万两银子。皇上的赏赐,还有太子府今日送来的聘礼,全部给你做嫁妆。” “祖母手里还有十几间铺子和三个几百亩的小田庄,也一并都给了你。” 女子出嫁,有四十八抬嫁妆已经颇为体面,六十四抬嫁妆就已经算丰厚。一百二十八抬嫁妆的,只有天家嫁女。 太夫人随口这么一说,又何止是一百二十八抬嫁妆? 顾莞宁心中一阵感动,眼中也闪出了点点水光:“祖母……” 在这世上,全心全意待她好从不求半分回报的,也只有祖母了。 太夫人笑着轻叹一声:“宁姐儿,祖母能为做的,也只有这些了。你出嫁之后,就是太孙妃,是天家的孙媳。在太子府里遇上什么事,祖母却是帮不了你了。” …… 顾家在政治立场上,一直十分明确,只有四个字:忠君爱国! 顾家的女儿做了齐王妃,顾家却从不是齐王党羽。 如今轮到顾莞宁了,太夫人也给出了同样的提醒。 日后守望相助无妨,但是顾家绝不会掺和到太子府的内务中,更不愿卷入皇室储位之争。 顾莞宁听懂了太夫人的话中之意,郑重地应了下来:“祖母放心,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我绝不会牵连到定北侯府。” 我会让顾家以我为荣,绝不会拖累到顾家所有人。 太夫人见顾莞宁如此通晓事理,心里颇觉得欣慰。 她自小疼到大的孙女,说话行事自有顾家风范。头脑清明冷静,比她的姑姑可要强多了。 想到齐王妃,太夫人又是一声长叹。 顾莞宁最清楚太夫人的心思,低声问道:“祖母是不是想起姑姑了?” 凤回巢(重生) 第225节 太夫人点点头:“阿渝是我的第一个孩子,我一直格外地宠着她惯着她。他们兄妹四个里,只有她一个是女子,兄长弟弟们也都让着她。不知怎么地,她的脾气既不像你祖父,也不像我。没半点将门闺秀的雷厉风行,耳根软,性子也温软。” “当年王皇后为齐王择妃的时候,我其实颇不情愿让你姑姑嫁给齐王。可她见过齐王一回后,就上了心,在我面前哭了几回,坚持要嫁给齐王。我拿她没法子,只得应了下来。将她的画像也送到了王皇后那里。” 从这一方面来,姐弟两个倒是惊人的相似。 顾湛生性冷厉果决,在感情上却是个糊涂虫,识人不明,将心如毒蝎的沈氏看成了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佳人。 顾渝平日性情温软,没太多主见,却在一面之后就喜欢上了齐王,坚持要嫁给他……只要看看齐王世子,就知道当年的齐王是何等英俊不凡。 顾渝出身定北侯府,是顾家嫡长女,年少时身材窈窕美丽出众,是出了名的美人。 王皇后果然挑中了顾渝,很快下了凤旨赐婚。 顾渝也如愿以偿地成了齐王妃。 齐王待她也算不错,虽然后来纳了两位侧妃,身边也没断了侍妾。不过,一个月总有大半时间留宿在顾渝的屋子里。 自从齐王夫妇就藩之后,太夫人和顾渝一直保持着通信来往,颇为亲密。 只是,齐王世子的行事令人寒心,太夫人曾写信诘问过顾渝。顾渝的反应却是含糊其辞,左顾言他…… “儿女都是前世的债。”太夫人喟然轻叹:“你父亲没让我省心,你姑姑也是这样。我只盼着,你日后出嫁了,能过上好日子。” 顾莞宁认真地应道:“祖母,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我会和太孙一起面对。祖母也该相信我,我一定能将自己的日子过好。所以,祖母不必再为我操心了。” 太夫人欣慰地点点头。 …… 顾莞宁的嫁妆,由太夫人做主定了下来。 吴氏看着厚厚的嫁妆单子,羡慕眼热得眼珠子都快下来了。 不过,有这么多惨痛的前车之鉴,吴氏总算乖觉多了,一个字也没敢多说。只在背地里对顾莞华嘀咕了几句: “你比莞宁还大了一岁。现在她早早出嫁,又是皇上赐婚,又有这么多嫁妆。你这个做长姐的,看来是怎么也比不上她了。” 顾莞华倒是清醒的很:“我和二妹本来就不该相提并论,计较这个做什么。”又红着脸低声道:“二妹嫁得好,对我也是件好事。说不定,我日后也能嫁得好一些。” 顾莞宁成了太孙妃,她这个娘家长姐,也会跟着水涨船高。 之前来提亲的,要么是庶子,如果是嫡出,门第又不够高。现在登门来问亲事的,门第可要高得多。甚至还有来为家中嫡长子提亲的。 吴氏一想果然如此,也跟着高兴起来:“你说的对,我也不盯着莞宁的嫁妆了。等她一出嫁,我就开始着实操持你的亲事。” 顾莞华抿了抿唇,淡淡一笑。 吴氏现在说得倒是痛快,等到了顾莞宁添妆的日子,少不得还要酸上一回。 知母莫若女。 隔了几日,顾莞宁添妆的日子到了。 第345章 添妆 定北侯府身为大秦勋贵之首,顾莞宁出嫁,有来往的勋贵世家本就应该来添妆。 元祐帝大张旗鼓地圣旨赐婚,太子府又送了如此丰厚的聘礼到顾家,显然对这门亲事十分看重,一些平日来往不多的人家,也都借着添妆的机会登了门。 也因此,添妆这一日,人来人往,川流不息,热闹异常。 这样的场合,本该由顾莞宁的母亲沈氏出面招呼。 只是沈氏已经“病了”近一年,一直在荣德堂里“静养”,今日没出来见人,倒也不出意料。 至于沈氏到底生了什么病,为何一直不出来见人……但凡是有点眼色的,都不会不知趣地问起这些。 哪一家的内宅能没点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阴私? 不管日后太孙能否好转,顾莞宁已是板上钉钉的太孙妃。哪怕日后年纪轻轻就做了寡妇,身份也绝非常人可比。现在结个善缘,总是好事。 吴氏方氏陪着前来添妆的女眷们寒暄说话。 和顾莞宁交好的名门闺秀们,都已聚到了顾莞宁的闺房里,一个个送上自己准备的添妆礼。 …… 顾莞宁今日稍稍妆点了一番,格外明**人。端正沉静地坐着,唇角含着笑意。 这样的喜日子里,谁也不会说扫兴的话,一个个尽挑好听的说。 “恭喜顾妹妹,和太孙殿下有情人终成眷属。”傅妍笑盈盈地说道:“虽然之前有些波折,不过,好事多磨也是难免的。” 林茹雪也含笑接过了话茬:“傅姐姐说的是。顾妹妹聪慧果决,太孙殿下雍容温和,正是天生的一对。” 两人一个比一个语气诚恳。 背地里只怕没少笑话她身为顾家嫡女,却甘愿为太孙冲喜吧! 顾莞宁心中哂然,面上露出浅浅的笑意:“多谢两位姐姐。” 罗芷萱看不惯她们两个口是心非的模样,瞄了两人一眼,才看向顾莞宁:“顾妹妹,太孙殿下吉人自有天相,等你嫁过去,殿下的身体一定会很快好起来。” 这才是真正的好友,不会说那些花团锦簇华而不实虚伪至极的话,所有的祝福都是由衷的真心的。 顾莞宁的笑容也真诚了许多:“多谢罗姐姐,我嫁得这般紧急匆忙,也是盼着这桩喜事,能让太孙殿下好起来。” 顾莞宁丝毫不避讳冲喜一事,倒令傅妍和林茹雪尴尬起来。 好在她们两个都有城府,面上并不显露,反而顺着顾莞宁的话音各自打了圆场:“顾妹妹是有福之人,嫁过去之后,太孙殿下心愿得尝,心情一好,身体自然也就好起来了。” “是啊!到时候顾妹妹可就是大功一件,就连皇上也会对顾妹妹另眼相看呢!” 崔珺瑶如今身份不同,说话自然也向着顾莞宁。闻言笑着说道:“顾妹妹是真心待太孙殿下,才愿意此时嫁到太子府。可不是冲着皇上的另眼相看才应了这门亲事。” 傅妍碰了个软钉子,依旧唇角含笑。 林茹雪目光一闪,半开玩笑地打趣:“崔妹妹是顾家未来的长孙媳,如今说话行事,已经有了长嫂风范。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崔珺瑶略略红了脸,依旧落落大方地应道:“说句不知羞的话,我虽还没嫁到顾家来,心里却是将顾妹妹当自己的亲妹妹一般看待的。” 林茹雪面上笑着,心里却百般不是滋味。 曾经相交莫逆的闺阁好友,不知从何时起,变得渐渐疏远起来。 往日,不管她说什么,崔珺瑶总是向着她的。可现在,崔珺瑶的心却偏到顾莞宁那边去了…… 众人你来我往地打着机锋,明里暗里地一较高下。 面上却是一派和睦融洽,有说有笑,十分热闹。 就在此时,一个略显刺耳的熟悉声音响起:“今日是顾二小姐添妆的好日子,我也来给顾二小姐道一声贺。” …… 来人,当然就是已经嫁为人妇的闵媛了。 闵媛还是一袭红衣,精心妆扮过的容貌格外娇艳,眼波流转间,透着已婚少妇的娇媚。此时眉头微挑,唇边的笑意里,分明含着一丝讥讽。 闵媛娇笑一声,又说道:“表哥病重不起,顾二小姐肯在此时嫁到太子府,为表哥冲喜。确实是有情有义,令人动容。” 这哪里是来道贺,分明是给顾莞宁添堵来了。 顾莞宁神色不变,淡淡一笑:“原来是赵五少奶奶来了。” 闵媛:“……” 论怼人,闵媛哪里是顾莞宁的对手。 只一句话,就被噎得气短胸闷。 赵文是二房嫡出,却不占长,上面有赵平这个嫡出的堂兄不说,还有三个庶出的兄长。赵二老爷还没有嫡子,侍妾就接二连三生了庶子,足可见赵家家风如何了。 只是,赵二夫人颇有手腕,三个庶子,两个在年少时病重夭折,唯一一个平安长大的,又因为出过天花,生了满脸的麻子,被养在府中,极少出来见人。 赵文比起堂兄赵平来,委实差得远。虽是赵阁老嫡孙,却文武不成,身无功名,无官无职。 闵媛嫁给平庸无能的赵文,也只能被称一声赵五少奶奶了。 当日自己出嫁时被顾莞宁冷嘲热讽出丑丢人,闵媛一直记恨在心,今日特地前来,显然是“报仇雪恨”来了。 没曾想,刚一张口,就被堵了回来。 闵媛心中不甘,又笑道:“以后顾二小姐嫁给表哥,我倒是要称呼你一声表嫂了。日后少不得要走动来往呢!” 顾莞宁抿唇,微微一笑:“赵五少奶奶想和我走动来往,日后让人送拜帖去门房就是了。门房管事总不会不放你进去。” 闵媛:“……” 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 偏偏顾莞宁最擅长的就是打脸和揭短。 在场的谁不知道闵媛曾登门探病却吃了闭门羹的事?之后闵媛又和赵文大闹了一场,连河东狮的名声都传出来了。早就被当众人当成了笑料,不知说过多少回了。 闵媛面色忽红忽白,十分精彩。 第346章 惹祸(一) 罗芷萱笑嘻嘻地添了一句:“赵五少奶奶可别忘了带上赵五公子一起去太子府做客。” 又是犀利一箭! 闵媛怼不过顾莞宁,一腔怒气都冲罗芷萱来了:“罗妹妹,你一个没出嫁的姑娘家,张口就提起别人家的夫婿,这可不太好吧!” 罗芷萱在口舌上可没吃过亏,立刻伶牙俐齿地应了回去:“原来赵五公子的名讳是提不得的。既是如此,赵五少奶奶可得多出去转转听听,逮着那些总爱在背地里乱嚼舌头,说什么家中有只河东狮的赵五公子的人,绝不饶了她们才是。” 闵媛:“……” 闵媛气得涨红了脸,眼里火星直冒:“罗芷萱,你别欺人太甚了!” 罗芷萱一脸无辜:“我说的都是实话,哪里就欺人太甚了。如果有不妥之处,你只管说出来,我改就是了。” 顾莞宁和罗芷萱素有默契,假装嗔怪地看了她一眼:“赵五少奶奶和赵五公子琴瑟和睦十分恩爱,什么河东狮,不过是夫妻闺房情趣罢了。罗姐姐怎么还当真了。” 罗芷萱立刻笑道:“是是是,都是我的不是。拿那些道途听说的闲话在这儿浑说一气,扫了赵五少奶奶的兴致,也扰了大家的兴致。对不住了!” 闵媛:“……” 凤回巢(重生) 第226节 众人各自偷笑起来。 闵媛看着明艳不可方物的顾莞宁,再也按捺不住心里的嫉恨,冲口而出道:“顾莞宁,我倒是看看,你还能得意多久。等你嫁过去之后,说不得就要守一辈子活寡……” 话还没说完,顾莞宁已经霍然起身,扬手挥舞。 “啪”地一声脆响,闵媛的左脸上多了鲜亮的五指印。 众人:“……” …… 这一巴掌,打得闵媛头晕眼花,脸上火辣辣地刺痛不已。 “顾莞宁,你竟然敢动手打我!”闵媛疼痛难当怒不可遏,杏眼中喷出愤怒的火苗。很快也伸出手,想打回去。 也没见顾莞宁作何动作,只动一动手,就抓住了闵媛的手腕。 闵媛用力挣脱,却挣脱不开。手腕依旧被牢牢地抓着。 “你放开我!”闵媛叫嚷起来:“顾莞宁,你竟敢这般对我,我今日绝饶不了你。” 顾莞宁手中一用力,闵媛只觉得手腕似被生生地勒断了一般,不由得惨呼了一声。 尖锐的惨叫声听得人心中发毛。 直到此刻,众人才回过神来。 罗芷萱和崔珺瑶对视一眼,各自走上前来,低声劝慰:“顾妹妹,有什么话慢慢说,先别动怒。” “是啊,今儿个是你的喜日子,别为了这种人败了兴致。” 顾莞宁性子虽然高傲了一些唇舌也毒辣犀利些,可性子冷静沉稳,极少真正动怒。 像此时这般愤而动手的,还是第一回 。 顾莞宁脸上笑意全无,冷然说道:“就算会败了兴致,我今日也要为未来夫婿出了这口闷气。” 罗芷萱和崔珺瑶俱都哑然无语,不再多劝。 闵媛快被气疯了,口不择言地怒道:“顾莞宁,我可是太孙的亲表妹,太子妃是我嫡亲的姑姑。如今又嫁了赵家为媳。今日你当众扇我一记耳光,和打在他们脸上有什么区别?” “别以为有皇上圣旨赐婚,你就比别人高一等了。你一边和太孙亲亲我我,一边和齐王世子牵扯不清。如果不是因为太孙重病不起,皇上根本就不会将你赐婚给太孙……” “啪”! 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闵媛的右脸上又多了一道巴掌印! 闵媛愤怒不已,嘶喊挣扎。 顾莞宁毫不动容,将闵媛另一只手腕也牢牢抓紧,冷冽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响起。 “闵媛,我打你第一巴掌,是为了太孙。” “你身为太孙表妹,不感念太孙和太子妃平日对你的恩德,对太孙的病症肆意嘲讽,还诅咒太孙早日病逝,言语恶毒,用心险恶,枉生为人!” “第二巴掌,是为了皇上。” “皇上乃千古明君,英明睿智,行事果决。绝不会被齐王世子的胡言乱语蒙蔽。赐婚之前,皇上还亲自召我入宫,问明我的心意之后,才下了圣旨赐婚。” “你口口声声说是因为太孙病重不起皇上才赐婚。这分明是对皇上的羞辱轻蔑,是在暗指皇上以皇权逼人!” “我打你,是为了让你头脑清醒,也是要给你一个教训。” “你心中不服气,只管冲着我来。不过,要是再胆敢辱及太孙和皇上,我不介意再让你清醒一回!” …… 一席话,听得众人齐齐动容,看向闵媛的目光也都变了。 这个闵媛,竟敢污蔑皇上诅咒太孙,打她两巴掌都算轻的。 罗芷萱暗暗松了口气。刚才她还为顾莞宁贸然出手忧心不已,现在看来,顾莞宁占尽了上风,绝不会吃亏。 闵媛也不蠢,一听这话音,顿时变了脸色,声音也颤抖起来:“顾莞宁,你别妄图诬陷我!我什么时候辱及太孙皇上了,我明明说的是你……你这是借机生事!” 顾莞宁看也不看色厉内荏的闵媛一眼,转头吩咐一声:“琳琅,你立刻去请赵家两位夫人过来。我要当面将此事和她们说个清楚明白。” 琳琅应声而退。 一听到赵家两位夫人的名讳,闵媛反射性地瑟缩了一下,面色顿时白了。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故作镇定地说道:“我们两个斗嘴怄气,你叫长辈们来做什么。” 看来,闵媛在赵家也没少受磨搓,一听到赵大夫人赵二夫人要来,挨了两巴掌的事都不敢提了! 顾莞宁冷冷地瞥了闵媛一眼。 睥睨傲然,冷凝如冰。 闵媛心中一寒,竟没了再吭声的勇气,心里暗暗后悔不已。 完了! 她这次是真的惹祸了! 刚才一时愤怒之下,说话口没遮拦,被顾莞宁逮住话柄,白白挨了两巴掌,当众出丑不说,还被扣上了大不敬的罪名……大伯母和婆婆岂能饶得了她? 不知何时,顾莞宁松开了手。 闵媛满心惶惶,连和顾莞宁争辩的勇气都没了。 第347章 惹祸(二) 赵大夫人赵二夫人很快便赶了过来,一同前来的,还有吴氏方氏和前来做客的几位女眷。罗夫人和傅夫人赫然也在。 顾莞宁面容端肃,眉宇间俱是冷意,令人心惊胆寒。 闵媛委委屈屈地站在一旁,左右脸上浮出两道明显的巴掌印。 其他少女也是面色各异。 屋子里没有半点喜庆热闹,气氛冷凝得令人心惊。 吴氏心中一惊,试探着问道:“莞宁,出什么事了?” 添妆是女子出嫁前最重要的一个日子,怎么闹成了这样? 顾莞宁淡淡说道:“赵五少奶奶的脸是我打的。” 吴氏赵大夫人赵二夫人:“……” 赵大夫人的面色不太好看,却没出声。 赵二夫人身为闵媛的婆婆,此时却不能不吭声了:“不知闵氏做错了什么事,惹得顾二小姐动了怒,甚至动了手?” 顾莞宁三言两语地将刚才的事情道来。 赵二夫人听到一半的时候,脸色就变了。待听到顾莞宁指责闵媛的那番话,更是面色难看,心中咬牙切齿。 这个闵媛,简直就是个惹祸精! 在家里闹腾不说,出来也不知道收敛一二,当着顾莞宁的面,竟敢说太孙是个短命鬼!还敢说皇上的不是…… 她怎么这么倒霉,摊上这么一个不省心的儿媳! 赵大夫人面色也沉了下来,冷冷地瞥了满脸委屈的闵媛一眼:“闵氏,那些话可是你说的?” 闵媛心里一紧,忙解释道:“我说是说了,可当时是出于一时气愤,绝没有诋毁太孙殿下和皇上的意思。是顾莞宁有意将脏水泼到我身上……” “你给我闭嘴!”赵二夫人阴沉着脸打断闵媛,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然后才陪笑着看向顾莞宁:“闵氏不修口德,出言无忌,我这就领着她回去,好好教训一顿。之前的事,还请顾二小姐多多海涵。” 顾莞宁淡淡说道:“她羞辱我倒是没什么,羞辱皇上和太孙却是万万不可。再者,太孙是她嫡亲的表哥,她这个做表妹的,不盼着自己的表哥早日病愈,一张口就说我嫁过去会做寡妇。娶了这等心思歹毒的女子,委实是赵五公子的不幸,也是赵家的不幸。” 闵媛听的怒火蹭蹭往上涌,有心张口回击,赵二夫人又用一记眼光“杀”了过来。 闵媛顿时全身一颤噤若寒蝉。 “总之,今日都是闵氏的不是。我这个做婆婆的,教导无方,实在无颜见顾二小姐了。”赵二夫人豁出一张老脸,又是弯腰又是道歉:“改日,我再登门赔礼。” 说完,又瞪了闵氏一眼,语气中满是隐忍的怒气:“还不快些跟我回去。” 闵媛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吭声,乖乖地随着赵二夫人走了。 赵大夫人心中也暗恨不已,笑着说了几句场面话:“今天是顾二小姐添妆的喜日子,顾二小姐宽宏大度,可别为了闵氏生恼,扫了兴致才是。” 吴氏咳嗽一声,也打起了圆场:“罢了,此事已经过去,不必再提了。她们这些小姑娘在一起说话,我们就别留下打扰了。” 赵大夫人欣然点头,佯装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 这一场闹剧,总算告一段落。 只是,顾莞宁刚才动怒发威的一幕,也深深地烙进了众人的脑海里。 自视甚高的傅妍和林茹雪,心中不约而同地闪过一个念头。 幸好,她们两个没将心里的嫉恨庆幸嘲弄表露出来。不然,今日出丑的,可就不止闵媛一个人了…… “顾妹妹,你刚才动手打了那两巴掌,真是解气!”罗芷萱缓过劲来,眉飞色舞地笑了起来:“我早就看闵媛百般不顺眼了。” 顾莞宁眉眼稍稍舒展,之前冷凝夺人的气势也悄然消融:“如果她只是出言不逊,我不会和她计较。她毕竟是太孙嫡亲的表妹。可她千不该万不该说那些话!” 人皆有逆鳞! 虽然知道太孙的病大半都是装出来的,毕竟没能亲口向太孙证实过,她的心里总有一丝隐忧。前世太孙病重时的样子,也时常在脑海中盘旋。 闵媛一张口就暗喻太孙活不了几日,一向冷静自持的她竟失了控制,动手打了闵媛。 刚才她确实冲动了些。 此事一旦传出去,不免要落个跋扈的名声。 不过,她丝毫没有后悔! 崔珺瑶走到顾莞宁身边,拉起顾莞宁的手,玩笑似地吹了一口:“刚才那般用力,手心一定痛得很,我替你吹上一吹。” 顾莞宁忍俊不禁地笑了。 冷凝尴尬的气氛,也顿时轻松起来。 八面玲珑的傅妍接过话茬说道:“以后我可不敢再惹顾妹妹生气了。不然,只怕是休想安然走出顾家了。” 凤回巢(重生) 第227节 没人再提起闵媛,众人有说有笑,颇为热闹。 …… 到了傍晚,太夫人才知道此事,顿时轻哼一声:“打得好!对这种不修口德出言无状的人,不必客气。” “就算是太子妃知道此事,也只会夸赞你一心维护自己夫婿,绝不会怪罪你。” 太孙病重的事,人尽皆知,背地里悄悄议论几句也无可厚非。闵媛却在这样的日子里,故意当着众人的面出言奚落嘲讽,一个“蠢”字已经不足以形容她了。 更何况,太孙还是闵媛的亲表哥。闵媛说这样的话,若是传到太子妃的耳中,太子妃也一定会心寒。 顾莞宁淡淡说道:“就算是太子妃会怪罪,我也顾不得了。在那样的情况下,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任由她出言羞辱轻贱。” 太夫人拍了拍顾莞宁的手,半开玩笑地说道:“你这样的脾气,嫁到太子府去,我真替太子府上下担心的很。不知有多少人要遭殃了。” 顾莞宁有些不满地抗议:“祖母这么一说,我倒是像一只母老虎了。” 太夫人笑着瞄了她一眼:“你也太谦虚了。母老虎哪里及得上你的一半厉害!”说完之后,便畅快地笑了起来。 顾莞宁:“……” 这还是她的亲祖母吗?! 第348章 称赞 顾莞宁打了闵媛两记耳光的事,很快传到了宫里。 “这个顾莞宁,行事颇有皇家风范。”元佑帝笑着赞道:“有人敢羞辱自己的未来夫婿,自是不能姑息手软。” 而且,顾莞宁有意扯上他这个天子做大旗,理直气壮正大光明地教训了闵媛,也没留下任何话柄。赵家两位夫人,还得低声下气地给顾莞宁赔不是。 这份手腕,这份气势,才配做太孙妃! 元佑帝越想越满意,眼中盛满了笑意。 一旁的李公公默默地和钱公公对视一眼,也露出会心的笑容。 心情颇佳的元佑帝,特地去了椒房殿,兴致勃勃地将此事说给王皇后听了一遍:“……这个顾莞宁,脾气虽然大了些,却绝不冲动鲁莽。今日教训闵氏的时候,还特意扯上了朕做挡箭牌。就连赵阁老的两个儿媳,今天也闹了个灰头土脸。” “朕的几个儿媳,没一个及得上她。” 王皇后顺着元佑帝的话音笑道:“皇上说的是。这天底下,只有一个定北侯府。顾家也只有这么一个嫡女,精心教养着长大的,自然是一等一的出挑。” 一提起顾家,元佑帝很自然地想起了齐王妃:“老三媳妇也是顾家的女儿,可惜行事少了顾家风骨。” 齐王妃顾渝,比起娘家侄女顾莞宁,也差了不止一筹。 王皇后和元佑帝夫妻多年,很清楚元佑帝的脾气。 元佑帝看一个人顺眼了,不管这个人做什么,都觉得好。譬如太孙,在元佑帝心里,全无缺点。 元佑帝看一个人不顺眼,必然是百般挑剔,怎么都能挑出毛病来。譬如太子,在元佑帝眼中,简直一无是处。 能得元佑帝青睐,难之又难。 顾莞宁倒是颇有些运道,这么快就博得元佑帝的青睐。 王皇后心念电转,口中笑道:“皇上给未来孙媳不少赏赐,臣妾这个未来的皇祖母,也不能吝啬小气。臣妾明日就打发人赏赐些东西到顾家,也算是给她添妆了。” 元佑帝随意地点了点头:“皇后看着办吧!” …… “什么?顾莞宁打了闵媛两记耳光?” 太子妃在听到此事的时候,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今天可是她添妆的日子。就算再生气,也不该动手吧!” 坐在床榻上的太孙,正在小贵子的伺候下喝着补汤。 自圣旨赐婚之后,太孙的胃口一日一日地好转,到今日,已经能一日进三餐。饭量也日渐增长,连补汤也能喝进口中了。 苍白消瘦的脸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丰润起来。精神也一天好过一天。 太孙闻言淡淡说道:“阿宁性子虽然刚强一些,却不是那等跋扈嚣张的脾气。想来一定是闵表妹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才惹得她一怒之下动了手。” 发怒时的阿宁,一定气势凌厉慑人格外好看。 太孙微笑着想着。 可惜,他没能亲自在场看上一眼…… 太子妃还是稍稍有些不满,轻哼一声道:“不看僧面看佛面,闵媛到底是我侄女,也是你表妹。她这两巴掌下去,算是把闵家的脸也打了进去。” 太孙也不多言,只瞄了来报信的宫女一眼。 宫女立刻将打听到的事情道来:“听说是赵家五少奶奶出言羞辱顾二小姐,还说什么顾二小姐嫁过来就会做……” 看了面色陡然难看的太子妃一眼,到底没给将“寡妇”两个字说出口。 不过,太子妃又不傻,岂能猜不出来? 太子妃气得面色发白咬牙切齿:“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枉我昔日待她那么好,连这等恶毒的话都说得出口。顾莞宁打她两记耳光都算轻的!” 太孙早在昨日就收到了秘报,此时装出初次听闻的震惊和伤心来,长长地叹了口气:“闵表妹大概是因为上次登门被拒的事,记恨于心,所以才口不择言。母妃也别太过生气,免得伤了身体。” 太子妃余怒未消:“日后我再也不许她登太子府的门!遇到什么事,也别再来求我这个姑姑!” 现在想来,幸好当日狠下心肠,将闵媛送回了闵家。 否则,若真将闵媛许配给儿子,以后内宅也别想有个消停安分的时候了。 很快又有人来禀报宫中最新的动静。 “皇后娘娘今日命人送了许多金银玉器给顾二小姐,还传了口谕,夸赞顾二小姐行事有章法。” “孙贤妃娘娘也有厚赏。” “窦淑妃娘娘打发人送了东西给顾二小姐做添妆礼。” …… 元佑帝对顾莞宁赞誉有加,王皇后自然要给顾莞宁做颜面。 宫中的嫔妃们,也都闻风而动。 这么一来,真正得益的人,当然也是顾莞宁了。 出手打了人,还被夸赞被厚赏,这份圣眷,就连太子妃听在耳中,也有些不是滋味。 她嫁给太子多年,一直战战兢兢谨小慎微。可惜就连太子都不得皇上欢心,她这个太子妃,被挑剔更是家常便饭。 到了顾莞宁这儿,还没嫁进门,就已经这般风光了…… 太孙似是看出太子妃的心思,轻声笑道:“母妃,阿宁将会是我的妻子,也是你的儿媳。她能得皇祖父另眼相看,也是桩好事。母妃应该高兴才是。” 太子妃有些心虚地说道:“我当然高兴的很。” 太孙也不说穿,顺着太子妃的话音笑道:“母妃高兴就好。等阿宁过了门,我会和阿宁一起好好孝敬母妃的。” 太子妃看着俊脸闪着喜悦光芒的儿子,心中那一丝吃味早已被抛到了脑后。 只要儿子的病症能好转,她就心满意足再无所求了。 “阿诩,我已经央求过你父王了。到时候就由衡阳扮成男子,代你前去迎亲。”太子妃笑着扯开话题:“一切都如你所愿。” 其中到底耗费了多少心力,却是绝口未提。 太孙心中涌起暖意,柔声道:“多谢母妃。” 两天后,衡阳就要代他前去迎亲,娶顾莞宁过门了。 没有人知道,他期盼着这一天,到底期盼了多久。 第349章 大婚(一) 两天后。 顾莞宁五更天就醒了。 宫中派来的四个喜娘,有条不紊地伺候顾莞宁沐浴更衣开脸梳妆。 顾莞宁闭上眼睛,任由人摆弄伺候。 前世出嫁那一日,她满心怨怼愤恨,毫无嫁人的喜悦。这一世,嫁的依旧是前世的丈夫,心情却截然不同了。 飘飘悠悠多日的心,此时也有着尘埃落定的愉悦欢喜。 不必照镜子,她也知道此刻的自己扬着唇角,脸上浮着抑制不住的笑意。 今天是她出嫁的大喜日子,也不必像平日那般冷静矜持了吧……表现得欢喜些也不会有人取笑…… “二妹,”顾莞华含笑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我特意早些过来陪你。” “二姐,我也来了。”这是活泼爱笑的顾莞琪。 顾莞敏和年纪最小的顾莞月也都来了,再加上姚若竹,屋子里的人多了,立刻就热闹起来。 顾莞宁睁开眼,冲着镜子里的众人微微一笑。 顾莞琪夸张地捧住了胸口:“二姐今日真是太美了,我看着都觉得面热心跳。二姐夫见了,岂不是要被迷得晕过去?” 众人都被逗乐了。 顾莞宁抿唇轻笑。 宫里来的几位喜娘也都笑了起来。 梳妆好之后,喜娘们为顾莞宁换好嫁衣,戴上珠冠。 大红色的精致嫁衣,是京城最出名的绣庄里的十几个绣娘在半个月之内赶工绣出来的。珠冠是王皇后赏赐的。上面镶嵌着数十颗硕大的珍珠,正当中的,是一颗光华璀璨的夜明珠。垂在面前的细细珠帘,却是挑了极圆润细小的合浦南珠精制而成。 这顶珠冠,用价值连城来形容,丝毫不夸张。 戴着珠冠遮掩了大半面容的顾莞宁,容色倾城,美得慑人心魄。 过了片刻,和顾莞宁交好的闺阁好友也一一前来。罗芷萱来了,崔珺瑶来了,傅妍来了,林茹雪也来了。 闺房里也愈发热闹起来。 凤回巢(重生) 第228节 顾莞宁平日就不喜多言,今天是她出嫁的日子,更不宜多话。只朝众人笑了笑,然后抿唇不语。 “都说出嫁这一日,是女子一生中最美的时候,这句话果然不假。”罗芷萱由衷赞道:“顾妹妹,你今天真美,我看的都快舍不得移开眼睛了。” 崔珺瑶笑着打趣:“罗妹妹别心急,等到你出嫁的那一日,你也一样美丽不凡。” 罗芷萱伶牙俐齿,立刻反击了回去:“我还早的很,倒是再过几个月,就轮到崔姐姐了。待会儿见了顾大哥,崔姐姐可别脸红害臊不好意思。” 崔珺瑶红着脸啐了罗芷萱一口。 罗芷萱咧嘴一笑。 傅妍和林茹雪虽然也满脸笑意,却又各怀微妙心思。 听闻太孙这些日子已经有了好转。看来,冲喜一事倒也全非无稽之谈。或许,等顾莞宁嫁过门之后,太孙真的能好起来。 这样一想,之前的庆幸和幸灾乐祸,顿时又化作淡淡的嫉意。 只是,不管她们心思如何,都改变不了顾莞宁今日就嫁给太孙成为太孙妃的事实。 …… 门口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顾莞宁抬头看了过去。 是太夫人来了。 “祖母,”顾莞宁穿戴整齐,端坐在床榻边,不便随意起身:“今日客人众多,祖母怎么有时间过来?” 太夫人笑道:“你大伯母和三婶在招呼客人,我得了空闲,先来看一看你。待上片刻就得出去。” 今天登门来道贺的客人着实不少,太夫人身为顾家辈分最高的长辈,自是要亲自坐镇。 此时特意到依柳院来,是舍不得顾莞宁,想在她出嫁前多看她一眼罢了。 顾莞宁心中有些酸楚,伸手拉着太夫人的衣襟,又轻轻地喊了一声“祖母”。 这个熟悉的小动作,勾起了太夫人的感慨:“你从小就爱拉着祖母的衣襟撒娇,现在都这么大了,还是这副样子。” 口中说着脸上笑着,目中却流露出了一丝伤感。 顾莞宁眼角有些湿润了。 出嫁之后,她就要长住在太子府里,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朝夕陪伴在祖母身边了。 原本说笑得热闹的众少女们,看到祖孙相视的这一幕后,不约而同地住了嘴。屋子里悄然安静下来。 太夫人沉默片刻,很快打起精神笑道:“你安心在这儿等着,我先去招呼客人。” 顾莞宁嗯了一声,目送太夫人离开。 …… 太孙大婚,太子府自是满府宾客,热闹至极。 定北侯府也是人来人往,格外热闹,比起太子府也只稍逊了一筹而已。 身为新娘,顾莞宁今天什么也不用做,安静地坐在床榻上,等着迎亲的人来……太孙“病重”,不能亲自前来,想来会让安平郡王代替他来迎亲吧! 毕竟安平郡王是太孙唯一的亲弟弟。 想到虚伪阴险的安平郡王来迎亲,顾莞宁心里忍不住有些膈应。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只能忍上一忍了。 时间一点一滴地滑过。 迎亲的人终于来了。 一直在外留意着动静的玲珑快步走了进来,凑在顾莞宁耳边低声笑道:“小姐,迎亲的人已经到了府外。太夫人和三老爷还有大少爷他们都去门口相迎了。估摸着很快就会进府到依柳院了。” 顾莞宁心跳莫名地快了许多,脸上也有些发烫。 一旁的喜娘忙将厚厚的盖头拿过来,轻轻地盖到了顾莞宁的头上。 顾莞宁的世界,很快就只剩眼前的一片红色。 玲珑和琳琅交替着来禀报: “小姐,迎亲的队伍进府了。奴婢远远看着好多人……” “小姐,迎亲的人已经到依柳院外面……” “小姐,迎亲的人已经进来了……” 外面的喧闹动静已经清晰可闻。 顾莞宁心跳得也越来越快。 明明知道太孙不可能亲自来迎亲,还是莫名得紧张激动起来。 出嫁是每个女子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纵然冷静如她,也无法维持平静。 琳琅略显惊讶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小姐,替太孙殿下来迎亲的,好像是……衡阳郡主!” 顾莞宁:“……” 第350章 大婚(二) 这个萧诩! 竟然让衡阳郡主代替他来迎亲……虽然她很膈应安平郡王,可是,哪有让女子代为迎亲的道理。 盖头下的顾莞宁哭笑不得。 不过,既然衡阳郡主已经来了,此事肯定得到了太子和太子妃的应允。 “衡阳郡主今日做男儿打扮,穿着喜袍,倒是格外精神。”玲珑在顾莞宁耳边低声窃语:“陪着衡阳郡主来迎亲的,还有安平郡王韩王世子魏王世子……” 说到这儿,玲珑的语气顿了一顿,又有些愤慨不满地加了一句:“齐王世子也来了。” 萧睿竟然也来了?! 顾莞宁眸中闪过一丝冷意,依旧端坐在床榻边岿然不动。 玲珑继续出去打探消息,换了琳琅过来耳语:“小姐,奴婢看着几位世子都有些奇怪。魏王世子脸上有些淤青,韩王世子鼻梁处还裹着纱布,齐王世子的脸上伤痕最多,淤青未退,看着颇为狼狈。” 呵呵! 他们三个之前在齐王府里动了手,闹得每人都受了伤。尤以齐王世子受伤最重。纵然是皮外伤,也得养上一两个月才能见人。 现在不过数日功夫,就这么抛头露面,不狼狈才是怪事。 ……很显然,他们三个绝不是主动想出来丢人现眼的。 尤其是齐王世子,心中本就愤恨不甘,又怎么肯亲自来见她出嫁?这和生生地往胸口插刀,又有何区别? 下这道旨意的,定然是元祐帝。 顾莞宁唇角微微扬了起来。 这是元祐帝亲自送的新婚贺礼,她就笑纳了。 …… 今日来迎亲的众人中,最令人瞩目的,莫过于齐王世子。 齐王世子素来冷漠高傲俊美不凡,又出身尊贵,不管出现在哪里,都是众人侧目的焦点。 今天,众人看着他的目光却都很奇异。 额上一块青肿,嘴角有一片淤青,下巴的伤痕倒是好的差不多了,不过,结了一道疤,格外醒目。整个人也清瘦了不少,虽不至于脱了形迹,整个人却显得阴沉了许多。 这副模样,想不惹人注意都不可能。 再联想到齐王世子曾在元祐帝面前求赐婚,不管其中有多少内情缘故,结果却是元祐帝下了圣旨将顾莞宁赐婚给了太孙。 这不啻于狠狠地在齐王世子脸上扇了一记重重的耳光。 今天齐王世子还亲自陪着来迎亲……啧啧,真想上前问问齐王世子现在的心情如何啊! 众人目光各异,带着探询和意味深长。 齐王世子身体有些僵硬,面上却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一旁的魏王世子面上也有些痕迹,神色倒还算平静。 韩王世子却是面色最难看的那一个。鼻梁骨处还在隐隐作痛,这还不算什么,最难堪的是纱布裹了一圈又一圈,异常醒目。众人看着他的目光,分明都有着强自按捺的笑意。 如果不是元祐帝下旨,他绝不会出来出丑丢人。 羞愤不已的韩王世子,自然又将这笔账记到了齐王世子的身上。不时地看过去一眼,目光冷飕飕地。 魏王世子悄无声息地伸手,在韩王世子的腰间拧了一把,声音压得极低:“你收敛一些。” 他们三个已经够惹人注目的了!今天是太孙大婚的好日子。要是再闹腾出什么动静来,可就不止是被禁足那么简单了。 韩王世子悻悻地收回目光。 临来之前,元祐帝亲自召见他们三人,一句都没多问,只淡淡地叮嘱:“今日你们随着衡阳一起去迎亲,如果出了半点岔子,以后就别再来见朕了。” 轻飘飘的话语里,蕴含着令人心惊胆寒的警告。 没见最该愤怒难堪的齐王世子都老老实实地来了吗? 罢了!不管怎么说,他都比齐王世子要强一些。至少,他没被抢了心上人,也没被硬逼着来看心上人风光出嫁嘛! 还有面上无光的安平郡王,今日同样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太孙宁可让衡阳来迎亲,也不愿让亲弟弟代为娶亲。安平郡王这张脸,也算是丢尽了。 倒霉的时候,看到有人比自己更倒霉,总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韩王世子悲愤的心情缓和了许多,嘴角重新又有了笑意。 …… 做男装打扮的衡阳郡主,今日也出尽了风头。 衡阳郡主模样生的娇美可人,穿起男装来也像模像样。众目睽睽之下,难免有些羞涩紧张,不过,言行举止也没出什么差错。 她站在顾莞宁的闺房外,脑海中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几天前的一幕。 她站在床榻前,一脸病容的兄长诚恳地说道:“衡阳,我知道此事是为难你了。你一个姑娘家,要抛头露脸地迎亲,心中一定发憷。” 凤回巢(重生) 第229节 “当日在椒房殿里发生的事,你也清楚。二弟和阿宁有过争执,我若是让他代为迎亲,阿宁心中一定不痛快。” “出嫁是女子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天。我这个丈夫不能亲自去迎亲,已经让阿宁委屈了。怎么忍心再给她添堵?我思来想去,只有你出面最合适。” “大哥欠了你一次人情。大哥向你承诺,日后你但有所求,大哥能做到的,绝不推辞!” 衡阳郡主心中最后一丝不情愿,也在这番话中烟消云散,郑重地应了下来。 她的心里,也对未来的长嫂生出了羡慕之情。 大哥是真正地将顾莞宁放在心上,事事为顾莞宁着想,不让顾莞宁受半点委屈。 日后,她也能遇到这样的良人吗? 衡阳郡主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在前来观礼的人群中掠过,妙目在一个面容俊朗的蓝衣少年脸上顿了一顿。 罗霆…… 衡阳郡主在心中默默念了一回这个名字,很快收回了目光。 门开了。 衡阳郡主在众人的簇拥下进了顾莞宁的闺房。 穿着大红嫁衣顶着红盖头的顾莞宁,被喜娘们搀扶着,缓缓走上前来。 衡阳郡主像模像样地拱拱手:“衡阳今日代兄长来迎亲。” 隔着红盖头,无人看见顾莞宁此时的神情如何,只听到轻轻的四个字:“有劳郡主。” 第351章 大婚(三) 四个字一入耳,齐王世子全身震了一震,眼中闪过后悔懊恼愤恨不甘种种复杂的情绪。心中更是锥痛不已。 一颗心仿佛被生生地挖走了一块。 然而,纵然他有再多的怨怼不甘,也无济于事。 顾莞宁在今日,就要成为太孙妃。成为萧诩的妻子。哪怕萧诩那个病痨鬼立刻咽了气,顾莞宁此生也不会另嫁别人。 这个残酷的事实,令人绝望。 齐王世子用力地握紧拳头,强忍着心中摧毁一切的暴戾冲动。 忍耐! 他一定要忍耐! 元祐帝已经对他十分不满。如果他再有任何妄动,等待他的,只会是更冷酷的惩罚和元祐帝的愤怒,还有父王的不满和失望。 他的生命里,不止是男女情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在等着他! 将这些话在心中念了一遍两遍三遍……不知念了多少遍,齐王世子才勉强平静下来,心早已疼得麻木。 …… 不远处,还有一个少年默默地注视着顾莞宁。 顾妹妹,愿你和太孙琴瑟和睦,此生幸福平安。 罗霆心里默念着,将那一丝挥之不去的苦涩按捺下去。 衡阳郡主领着顾莞宁向外走去。众人也随之往外涌。 罗霆刻意放慢脚步,落在众人身后。大概是人多太过拥挤的缘故,罗霆一个不小心,踩到了身后少女的脚。 少女轻轻惊呼一声。 罗霆一惊,陡然回过神来,颇有些困窘地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刚才是我一时疏忽大意了。” 少女抿唇轻笑了一声:“我没什么,罗大哥不必紧张。” 一声罗大哥入耳,罗霆有些意外,定睛了看去。很快认出了这个少女是谁。 “原来是姚妹妹,”罗霆松了口气,半开玩笑地说道:“好在不是别人,不然,我今日可真不知该如何道歉才好。” 这个被罗霆踩了一脚的少女,眉目斯文秀气,唇角微微含笑,一双眼眸温柔清亮,正是寄住在顾家的姚家表小姐姚若竹。 姚若竹自八岁起到了顾家,比顾莞宁只小了两个月。罗霆和顾家兄妹相熟,对这位文静少言聪慧的姚家表姑娘也不陌生。 只是,平日两人从未单独说过话。 “罗大哥今日颇有些心神不宁。”姚若竹看着爽朗英俊的罗霆,鼓起勇气搭话:“前些日子,我听闻了杨家表小姐病逝的噩耗,心中也为罗大哥惋惜难过。” 提到病逝的未婚妻杨玉,罗霆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很快打起精神应道:“杨表妹红颜命薄,我心中也十分遗憾痛心。然而,死者已矣,活着的人总要好好活下去。” 姚若竹眼中流露出钦佩:“罗大哥果然豁达。” 如此豁达,也是因为他对杨玉只有兄妹之情,并无男女之爱吧! 罗霆不无自嘲地扯了扯唇角,打起精神说道:“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们两个也走吧!免得赶不及送别顾妹妹。” 姚若竹笑着应了一声,随着罗霆一起向前走。 罗霆在刑部当差久了,做事利索,步伐也比别人快得多。姚若竹努力想赶上他的步伐,奈何体力不及,步伐又小,只能小跑着追上前去。 罗霆察觉到时,立刻放慢脚步,歉然道:“我平日忙碌惯了,走起路来不自觉地就快了些。” 姚若竹俏脸微微泛红,额上冒了些汗珠,抿唇笑道:“是我走的太慢了。” 这位姚姑娘,倒是一副好脾气。 罗霆冲姚若竹笑了一笑:“我走得慢一些,等等你。” 罗霆看似爽朗粗豪,其实心思细腻,非常体贴。 姚若竹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在罗霆俊朗的脸上掠过,很快又垂下头。 …… “请二小姐拜别长辈。” 喜娘在顾莞宁的耳边轻声提醒。 顾莞宁在喜娘的示意下,盈盈下跪行礼:“祖母,孙女给您磕头了。” 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太夫人坐在上首,脸上笑着,眼中却依稀闪过水光。 待顾莞宁被搀扶着起身后,太夫人才深呼吸一口气,张口叮嘱:“宁姐儿,从今日起,你就要为人媳为人妇。嫁到太子府后,你要孝敬公婆,以夫为天,日后传承子嗣,为天家开枝散叶。” “若是在夫家犯了错,祖母绝不会姑息纵容。你可听明白了?” 顾莞宁的声音从盖头里传了出来:“孙女一定将祖母的教诲牢记心中。” 太夫人忍着不舍,张口道:“既是如此,你就随郡主去吧!” 衡阳郡主也跪下磕头,然后和顾莞宁一起向外走。 顾海方氏吴氏等人一起相送。 太夫人没有起身,坐在宽大的椅子上,许久没有动弹。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响起,然后是欢天喜地的吹打声,再然后是骏马长嘶的声音,马蹄踏在坚实青砖上的踢踏声响…… “太夫人,迎亲的队伍已经走了。”紫嫣的声音在太夫人耳边响起。 太夫人定定神,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知道了。” 顿了顿又道:“紫嫣,扶着我去荣德堂。” 紫嫣一惊:“太夫人……” 今日是顾莞宁出嫁的日子,沈氏依旧被关在荣德堂里,根本没机会露面。太夫人怎么忽然要去荣德堂? 太夫人什么也没解释,只重复了一遍:“扶我去荣德堂。” 紫嫣迅疾回过神来,忙应了一声,叫来几个丫鬟婆子,簇拥着太夫人一起去了荣德堂。 定北侯府今日的热闹喜庆,和荣德堂无关。 偌大的荣德堂,依旧冷冷清清。 守门的俏丽丫鬟在听到敲门声时,甚至以为听错了。待敲门声又响起,才急急地开了门。见了来人后,丫鬟心里又是一惊,忙弯腰行礼:“奴婢碧玉,见过太夫人。” 太夫人目光掠过碧玉的俏脸,未做片刻停顿,便移开了。 太夫人一行人进了荣德堂。 碧玉略一犹豫,很快关了院门,也跟了上去。 守在沈氏屋子外的丫鬟忙行礼:“奴婢碧彤,给太夫人请安。” 太夫人对碧彤的态度就和缓多了:“你将门打开,我要见一见沈氏。” 第352章 大婚(四) 今日是二小姐大喜的日子,太夫人怎么会到荣德堂来了? 碧彤心中疑惑不解,面上却不露分毫,恭敬的应了一声,取出钥匙,开了门。 门一开,一股混合着怪异香味的闷臭味立刻迎面扑来。 太夫人眉头动了一动,目光扫了过去。 一个身形略显瘦削的妇人端坐在梳妆镜前,听到推门声和脚步声,妇人没有转身,依旧专心致志地用眉笔画眉。 碧彤低声道:“夫人每日都喜欢坐在梳妆镜前,一梳妆就是半日功夫。奴婢一日送三餐来,夫人也都吃得干干净净。” 太夫人扯了扯唇角,眼中满是讥讽。 被关了近一年,沈氏一开始哭闹叫嚷地闹腾不休,现在倒是沉下心来了。 这是仗着自己年轻,想熬死她这个老东西,希冀着来日还有翻身的机会吧! “沈氏,”太夫人张口喊了一声。 沈氏听到太夫人的声音,动作顿了一顿,然后缓缓转过身来。 凤回巢(重生) 第230节 太夫人虽然早有充足的心理准备,可在亲眼看到沈氏脸孔的一刹那,还是震惊了! 昔日那个美丽优雅气质出众的定北侯夫人,如今变得干瘪枯瘦,就像一朵失了所有水分已然枯萎的干花。 倒也不算丑陋,美貌还有三分,可配着精心画好的妆容,立刻透出了几分阴冷诡异。 “你来做什么?”早已撕破脸皮,沈氏也不再胆怯畏缩,冷笑着说道:“是想看看我这个儿媳死没死吗?” “我告诉你,我不但不会死,还要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我要活得比谁都久。活到最后,才是真正的胜利者。我沈梅君,还没输得彻底。” 说到最后,忽然仰头哈哈笑了起来。 笑声疯狂又扭曲。 太夫人很快冷静如常,淡淡说道:“沈梅君,我今日来,是要告诉你,宁姐儿已经出嫁了。” 沈氏的笑声戛然而止。就像被谁掐住了脖子一般,声音格外尖锐:“你说什么?莞宁今年只有十四,要出嫁至少也该是两年之后。怎么会今日就出嫁!” 她整日被关在屋子里,对外面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今日倒是隐约听闻了一些异样的动静,还以为是顾谨行成亲了,怎么也没料到是顾莞宁出嫁! 沈氏最大的依仗,就是顾莞宁。 顾莞宁待字闺中一日,沈氏就安然无恙一天。因为太夫人心疼孙女,舍不得让顾莞宁背上克父克母的名声。 如果顾莞宁嫁到夫家,她这个亲娘忽然“病逝”,可就没那么要紧了…… 沈氏越想心中越惊恐,目光惊疑闪烁不定,紧紧地盯着太夫人的脸孔:“你一定是在骗我。莞宁根本就没出嫁。她才十四岁,还没及笄。根本没到出嫁的年龄……” 太夫人目光如炬,洞悉了沈氏心中所有的惊疑不安,讥讽地扯起唇角:“你不用担心,我没你想象中的那么心狠手辣。只要你安安分分地待在荣德堂里,顾家多养一口人也无妨。” 沈氏这才松了口气。 太夫人从来不屑于说谎。 既然这么说了,短期内就不会要她的性命。 太夫人淡淡说道:“沈氏,你就半点都不关心宁姐儿嫁给了谁吗?” 不管如何,顾莞宁总是沈氏亲生的女儿。沈氏只关心自己是死是活,对顾莞宁的终身大事却不闻不问。 身为一个母亲,沈氏实在凉薄得令人心寒。 沈氏神色漠然地说道:“不是齐王世子,还能有谁?” “是太孙。”太夫人也没绕弯子,很快说了出来。 沈氏全身一震,漠然的神情陡然变了,眼中射出热切的光芒:“你没骗我吧!莞宁真的嫁给太孙,做了太孙妃?” 如果顾莞宁真的做了太孙妃,以后就会成为太子妃,还会成为皇后…… 她可是顾莞宁的亲娘!该有超一品的诰命才对! 她应该受众人追捧敬畏,成为大秦最尊荣的女子之一。 今日曾受过的所有委屈,他日都要百倍偿还回来! 沈氏越想越激动越想越振奋,之前的惊恐不安也一扫而空,瘦削的脸孔上浮起自得的笑意。 沈氏的心思毫不遮掩地流露在脸上。 太夫人有些厌恶地看了沈氏一眼:“我只是告诉你一声,让你这个做亲娘的,也知道女儿嫁给了何人。你别痴心妄想打任何主意。我告诉你,今生你休想再出荣德堂半步。” 说完,便转身离开。 沈氏恶狠狠地盯着太夫人的背影,宛如一条随时会吐出蛇信的毒蛇。 …… 坐在花轿里的顾莞宁,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在她心中,早已不将沈氏当成亲娘,连冷嘲热讽讥笑沈氏的心情都没有。临出嫁前,她甚至没去过荣德堂。 她倒是命人给普济寺那边送了信。 顾谨言知道这个喜讯后,亲自写了信祝贺,还将手中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给她添妆陪嫁。 数目不高,却是顾谨言的一番心意,顾莞宁也心安理得地收下了。 顾谨言是她的亲弟弟。只要顾谨言安分守己,她一定会竭力保顾谨言一生平安。 八人抬的花轿十分平稳。从定北侯府出来之后,绕了一大圈,慢悠悠地到了太子府。 顾莞宁在花轿里坐了许久。 原本喜悦激动忐忑不安彷徨的心,也一点一点地平静下来。 前世她就是萧诩的妻子,今生不过是提前两年出嫁罢了。其实也没什么可紧张的……反正今晚也不会圆房…… 顾莞宁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个久远模糊的画面,脸上忽然烫了起来。 花轿慢悠悠地停了下来。 喜娘们搀扶着顾莞宁下花轿跨火盆,然后到喜堂里拜堂。 身边站着的是衡阳郡主,拜堂也没什么可紧张的。不过是拜给别人看罢了! 拜完堂之后,顾莞宁被领到了新房里,被扶着在床榻边坐下。被盖头蒙住头脸,顾莞宁什么都看不清,却能感受到身边有熟悉的气息和温度。 带着淡淡的苦涩药味。 是太孙! 是她的新婚夫婿,萧诩! 顾莞宁平静的心,骤然猛烈地跳动起来。 第353章 夫妻(一) 衡阳郡主含笑的声音响起:“大嫂,大哥就在你身边。我要先走了。” 顾莞宁将扑腾乱跳的心按捺下来,轻声道:“多谢妹妹。” 衡阳郡主抿唇一笑,起身离开。 因为太孙“病重”的缘故,无需出去招呼客人,也没人敢来闹新房。此时的新房里,除了几个喜娘和丫鬟之外,并无旁人,也显得格外安静。 “你们都退下吧!”身畔的少年声音,虽然虚弱,却透着浓浓的喜意。 众人应声而退。 琳琅和玲珑有些放心不下,对视一眼,动作不免踌躇迟缓。 太孙也未生恼,冲着两个忠心耿耿的丫鬟笑了一笑:“你们暂且退到门外候着,我想和阿宁单独待上片刻。” 两个丫鬟这才退了出去。 顾莞宁耳力敏锐,清晰地听到脚步声远去,清晰地听到门轻轻被关上的声响,清晰地听到身边少年略显急促的呼吸,清晰地听到自己紊乱的心跳…… “阿宁!”他没急着挑开她的盖头,凑在她的耳边,柔声喊着她的名字:“阿宁!” 一声又一声温柔深情的呼唤,在耳边徘徊不去。 阿宁,我终于娶了你! 顾莞宁耳根发烫,脸颊发烫,胸口也热了起来。 萧诩,我终于嫁给你了! …… 太孙终于挑开了顾莞宁的盖头。 厚重的盖头滑落到地上。 他紧紧地盯着她,眼中溢满了惊艳和喜悦。 她也定定地看着他,眼中闪着欢喜和一丝心疼。 四目对视,时间仿佛凝结定格。 两人都是情绪内敛从不外露的人,可这一刻,谁也不想再克制自己心中汹涌的情绪。 “阿宁,你穿着嫁衣的样子真美。”太孙轻声呢喃低语,舍不得移开眼睛,也舍不得眨眼,目光热切得近乎贪婪:“比前世更美。” 前世她心怀怨怼不甘,出嫁的时候也没什么喜悦之情,容貌再美,心却是冷的。 而这一世,她是心甘情愿地嫁给了他。 她的脸上浮满了喜悦的光芒,她的眼中盛开着幸福的笑意。 这样的她,美得令他心神迷醉。 顾莞宁轻轻伸出手,抚摸着他近在咫尺的瘦削脸孔,心里一阵阵地揪痛:“你瘦了许多。这些日子,一定吃了许多苦头。” 那张温和雍容的俊脸,瘦了一大圈,脸上几乎捏不到肉。当然还是很俊,可看着实在让人心疼。 太孙轻叹一声:“装病要装得逼真,不吃点苦头怎么行。” 见顾莞宁眼中流露出心疼,太孙又继续叹道:“这一个多月里,我每天都被金针扎来扎去,喝那些堪比黄莲的汤药,明明饥肠辘辘饿得前胸贴后背,还要装着吃不下饭。每天只敢断断续续地吃上几口果腹……” 一边说,一边用委屈又可怜的眼神看了过来。 明知道他是有意装可怜,顾莞宁还是心软了。 装病的滋味,比真病还要难受些。 他狠下心来折腾自己,为的是让她堂堂正正风风光光地嫁进太子府。 等他的病症迅速好起来,冲喜也就成了她的一桩至高功劳。日后,谁都得高看她一眼。元祐帝的青睐,也会让她稳稳地在太子府内宅立足,无人敢在背后说三道四…… 他为她煞费苦心,她岂能不知? “辛苦你了。”顾莞宁放柔了声音:“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现在我们已经成亲了,你也可以很快好起来,不必再受这份罪了。” 她想收回手,却被太孙用力攥紧,然后将脸紧紧地贴在她的手心里。 这么大的人了,还像个孩子一样撒娇耍赖。 顾莞宁哭笑不得,到底没舍得抽出手来。 太孙唇角微扬,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让自己的脸继续贴着她的掌心。 凤回巢(重生) 第231节 顾莞宁:“……” 出嫁的紧张忐忑,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只剩下满心的好笑和无奈:“你这副样子要是让别人见了,不知会被人怎么取笑!” 太孙不以为意地笑了起来:“现在又没别人,只我们夫妻两个。怎么做怎么说都无妨。” …… 是啊! 从现在起,他们就是夫妻了! 顾莞宁心中涌动着温热的情潮,情难自禁地俯头,在他的脸上落下轻吻。 柔润的嘴唇刚一触到他的脸孔,便要退开。 眼疾手快反应迅捷的太孙,早已将手伸到了她的脑后,温柔不失有力地按住了她。她的嘴唇便紧紧地贴在了他的脸上,动弹不得。 顾莞宁旖旎的心绪,全数化作了哭笑不得。 还没等她抗议出声,他略略松了手,待她微微抬起头,嘴唇便寻了过来。 四唇相贴摩挲,轻柔又小心地吮吸亲吻。彼此心跳俱都快了起来,太阳穴边的血液汩汩流动,心底涌起灼烫的温度。 他的呼吸愈发粗重急促,很快加重了力道,热情地索取。 顾莞宁满脸红晕,眼眸微闭,几乎无招架之力。 前世……他们虽然生了儿子,却未曾像此刻这般亲昵过。每次同房,都是在黑暗中,她满心慌乱闪躲,他想亲吻她的时候,她总是下意识地避开。 他心里想来是很失望黯然的,可他从未勉强过她。 这还是他第一次热情又执着地亲吻她。仿佛是要弥补前世的遗憾一般。 这也是她第一次认真地回应他。 唇舌交缠,相濡以沫。 两颗躁动紊乱的心,也悄然贴紧,心跳的频率也渐渐融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放开了她,然后抬起头来,眼中闪着的光芒,比天上的繁星更璀璨:“阿宁,我现在好幸福好开心。我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了。” 从前世等到今生。 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顾莞宁不用照镜子,也知道此刻的自己脸上满布红云,眼波醉人:“萧诩,我也一样高兴。前世是我辜负了你的情意,今生我们再次结为夫妻,以后我会全心待你。” 这样温柔醉人的情话,从顾莞宁的口中说出来,如蜜一样甜,如酒一样醉人。 太孙心中情潮涌动不休,心里话顿时冲口而出:“可惜你还没及笄,今晚不能圆房。” 顾莞宁:“……” 第354章 夫妻(二) 圆什么房啊! 圆他个大头鬼啊! 别说她还未及笄成年,此时不宜圆房。就说他装病这么久,忽然有体力圆房……也会惹人疑心的好吗?! 顾莞宁忍住脸红的冲动,瞪了近在咫尺的新婚夫婿一眼:“来日方长,你这么急做什么。” 来日方长啊…… 是啊,他们已经是夫妻了。 地久天长岁月漫漫,携手白头共度终生。 以后多的是时间亲热。 太孙咧咧嘴,笑了起来:“是我太心急了。” 外面的喧闹声隐约可闻。新房里的新婚小夫妻,各自坐直了身子,低声私语起来。 “你怎么让衡阳郡主代你迎亲。”顾莞宁的声音里略有几分嗔意:“她毕竟是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的,总有不便。我知道你不喜安平郡王,我看着他也有几分膈应。不过,只忍上一天,其实也没什么。” 太孙凝视着她,认真地说道:“阿宁,我不能亲自去迎亲,已经对不住你了。怎么能让你再受委屈?” 顾莞宁心里的感动还未浮到脸上,就听太孙又说道:“再者,我也不愿任何男子代我和你拜堂。其实,就是想到衡阳和你拜天地,我心里都不是滋味。” 顾莞宁:“……” 好一个大醋缸! 太孙想到什么似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阿宁,之前拜堂不算,现在我们两个重拜一次天地好不好?” 重拜一次? 顾莞宁一怔。没等她反应过来,太孙已经兴致勃勃地站起身来。 顾莞宁完全是出于本能反应,迅速地扶住了太孙的胳膊:“小心!”等做完这些动作,顾莞宁才想起太孙的病症是装出来的,根本没那么脆弱。 正要将手缩回来,太孙却拉住了她的手,冲她笑了一笑:“阿宁,过来。” 消瘦带着病容的脸孔,其实远不如往日俊美。 可在顾莞宁的眼中,此刻穿着喜袍微微一笑的太孙英俊至极,令人屏息。 顾莞宁站起身来,和太孙并肩而立。 太孙转头看了顾莞宁一眼,然后敛容肃穆,低声说道:“皇天在上,以月为证。我萧诩,和顾莞宁结为夫妻,从此以后,夫妻同心,两不相疑,白头偕老,不离不弃!” 顾莞宁也深呼吸一口气,轻声说道:“我顾莞宁,今日和萧诩结为夫妻。这一生,互敬互爱,永不相离!” 然后,一起跪下。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不在,继续拜天地。 到了三拜,才各自起身,面对面互相弯腰行礼。 却不料,两人离得着实太近了些,这一拜下去,两人顿时额头相碰。各自发出一声隐忍的低呼声。 太孙顾不上自己,焦急地上前一步搂住顾莞宁:“阿宁,你怎么样?头痛不痛?是不是被磕肿了?” 确实有一点痛,也不至于磕肿了这么夸张吧! 顾莞宁心里甜丝丝的,口中说道:“我没什么,你现在如何?额头痛吗?” 太孙立刻皱眉:“很痛,而且有点昏沉。你来替我揉一揉。” 顾莞宁:“……” 明知道他有大半是在装模作样,顾莞宁还是随着他走到床榻边,待他坐好后,轻轻地为他揉着额头。 太孙不动声色地伸出手臂,正好揽住她的腰。 她的腰纤细柔软,不盈一握。 她站着,他坐着,头正好靠在她胸前的位置,被她细腻光滑的手指轻轻揉着额头,鼻间嗅着幽幽的少女体香…… 真是令人心神皆醉的美妙滋味! …… 叩叩叩! 轻轻的敲门声,打破了屋子里的静谧。 顾莞宁动作一顿,本想张口。忽地想起自己今日刚嫁进门,不宜多话。索性闭着嘴,由着太孙去应付。 “是谁在门外?”太孙一张口,便恢复了之前“中气不足虚弱无力”的声音。 顾莞宁忍俊不禁地抿了抿唇。 门外响起一个娇柔妩媚的少女声音:“殿下,奴婢是云墨。奉了太子妃娘娘之命,特意送些吃的来给太孙妃。” 听到云墨的声音,顾莞宁眼中的笑意淡了一淡,扫了太孙一眼。 太孙眉头皱起,又迅速平复:“送进来吧!” 这是太子妃的一片心意,自然不能拒绝。 门开了。 穿着水红色罗裙的云墨莲步轻移,笑盈盈地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了四道精致的炒菜,一碗米饭,一碗羹汤。 分量虽不多,也足以果腹了。 云墨将托盘放到桌上,然后弯腰行礼:“奴婢见过太孙妃。” 顾莞宁略显清冷的声音响起:“免礼。” 云墨起身后,目光迅速地在顾莞宁的脸上瞄了一眼。这一眼,顿时令云墨心弦一颤。 顾莞宁的美丽出众有目共睹。穿上嫁衣,更是美得令人目眩神迷。也足以令平日以美貌骄傲的云墨自惭形秽黯然失色。 云墨用力咬了咬下唇。 顾莞宁淡淡地看了过来:“这里不必你伺候,退下吧!” 云墨应了一声,垂着头退下了。 退到门外关门之际,到底忍不住又飞速地瞄了一眼。正好瞥到了太孙温柔凝视着顾莞宁的模样,心中顿时涌起汹涌的嫉意。 世上怎么会有顾莞宁这等幸运的人? 有家世有美貌有傲气,还有太孙的全心全意…… 新房内,太孙低声道:“阿宁,你一定饿了吧!这些饭菜是母妃特意让人送来的,你不妨吃一些。” 顾莞宁似笑非笑地瞄了他一眼:“这饭菜可是云墨姑娘送过来的,你倒是放心的很。” 太孙目中闪过寒芒,淡淡道:“她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这饭菜是从厨房里端来的,她绝无动手脚的机会。” 顾莞宁也只是随口说说罢了。 以太孙的精明,既是有心防备,云墨这等角色,根本翻不出风浪来。 今日一整天,还是在早起的时候吃了些点心,之后既未进食也没喝水,顾莞宁早就饥肠辘辘。闻到饭菜的香气,已食指大动。当下也不客气,坐到桌边,便低头吃了起来。 太孙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凤回巢(重生) 第232节 她吃饭的速度不算慢,却不粗鲁,依旧优雅好看。 不止是吃饭,坐立行卧欢喜愉悦生气发怒……怎么样都好看。 第355章 夫妻(三) 顾莞宁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抬起头:“你一直盯着我看做什么?” 太孙理直气壮地答道:“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我盯着你看有什么不可以!” 好有道理! 她竟无言以对! 顾莞宁哑然片刻,然后笑了起来:“皇上曾经夸赞我口舌犀利言辞如刀,其实,比起太孙殿下来,我自愧不如。” 太孙挑眉一笑:“皇祖父召你进宫那一日,你不就喊上皇祖父了吗?现在成了正经的孙媳,怎么反倒害臊起来了。” 顾莞宁:“……” 顾莞宁的俏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有些羞恼:“你怎么知道我叫了皇祖父?” 当日只有元祐帝和李公公钱公公在场。李公公钱公公对元祐帝十分忠心,绝不会被任何人收买。 剩下的,只有一个可能了。 果然,就见太孙眉眼含笑地说道:“圣旨赐婚后,皇祖父又微服来了一回,是他亲口告诉我的。” 太孙看了羞窘的顾莞宁一眼,忍住笑意,继续说道:“皇祖父在我面前狠狠地夸赞你一回,说你有傲骨,聪慧伶俐,心性极佳。日后稍加雕琢,一定是优秀的皇孙媳。” 顾莞宁脸上热度稍退,镇定地说道:“皇祖父的眼光自然是极好的。” 太孙:“……” 一直处于下风的顾莞宁,此时终于扳回一城,心情美妙愉悦了不少:“你怎么不说话?莫非是觉得皇祖父言语不实?” 太孙反应迅捷,立刻咧嘴笑了:“我是在想,我们两个真是天生一对。” 同样的天资聪颖,同样的心思敏锐。 只是,顾莞宁表现得更外露,口舌也格外犀利。 而他,却早已习惯了用温润的面具做伪装。 在元祐帝面前,他是聪慧宽容的长孙。在太子面前,他是沉稳细心的长子。在太子妃面前,他是顶天立地值得依靠的儿子。在外人面前,他是雍容温和的大秦太孙。 装得久了,就连他自己都快分不清真正的自己是何模样。 只有在顾莞宁面前,他才会卸下所有的伪装和防备,露出自己本来的模样。 嗯,本来的自己活泼又讨喜,阿宁一定很喜欢。 顾莞宁瞄了他一眼:“你是不是觉得其实你很讨人喜欢?” 太孙被说中了心思,颇有惊诧:“阿宁,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都说心有灵犀一点通,这句话果然半点没错!” 顾莞宁故意撇撇嘴:“什么心有灵犀。你的骄傲自得都写在脸上了,不是瞎子,都能看得出来。” 太孙哈哈笑了起来。 说说笑笑中,饭菜很快被一扫而空。 太孙瞥了光光如也的盘子一眼,然后笑着叹道:“我们前世做夫妻的时候,我可从没见过你这么能吃。” 顾莞宁抿唇一笑:“现在和那个时候怎么能一样。” 前世两人相敬如宾。她从不愿在他面前失仪失态,时时刻刻维持着太孙妃的尊严气度。 其实,那个时候的他也一样。雍容温和的面具戴了几年,成功又完美地瞒过了她。 现在,两人彼此坦诚,敞开心扉,自然也就无需装模作样了。 太孙听出顾莞宁话中之意,心中一阵动容,忍不住将她揽入怀中:“阿宁,今生还能娶你为妻,是我萧诩的福气。我对天立誓,此生待你一心一意,绝不负你。” 顾莞宁静静地伏在他的胸膛处,听着他激烈的心跳,感受着他灼热的体温。许久,才轻声道:“你前世从未纳妾,是因为身体不佳,还是因为心中有我?” 太孙略略俯头,将额头紧紧地贴着她的额头,鼻尖相触,彼此的嘴唇也近在咫尺。一张口,温热的呼吸便吹拂在她的唇上。 “若想坐拥齐人之欢,多的是调理身体的法子。” “一个男人,若有了真正心爱的女子,自然就能管住自己。” “阿宁,我知道你心里在担心什么。你是在怕我今生坐上龙椅,成了天子之后,为了朝堂平衡,为了传承子嗣,就会广纳美人充实后宫。” 他的眼眸又清又亮,清晰地倒映出她眼底的迷惘。 顾莞宁眼睫毛微微一颤,没有否认:“是,我确实有些担心。” 太孙扬起唇角,笑了一笑:“人都是会变的。我不敢说,以后我不会有任何改变。不过,我对你的情意,永远不会变。” “我向你保证,此生我只会有你一个妻子,绝不再有第二个女子。哪怕日后我坐上龙椅,成为天子,后宫也永远只有你一人。” …… 顾莞宁静默不语。 有些人,发誓就像喝水一样随意。说过的话不能当真。 有些人,立誓的时候也是真心的,却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改变。 还有些人,从不轻易许诺。只要许下诺言,就永远不会背弃自己的誓言。 萧诩,你会是哪一种? “以你的性子,绝不会轻易就信我这番话。”太孙神情认真,话语中透着坚决:“这样的话,我也只说这么一回。日后,我自会让你看到我的诚意和决心。” 顾莞宁抬起眼,和他对视片刻,然后缓缓地说了一个字:“好。” 萧诩,希望你永远不要忘了今日说过的话。 你一心待我,我顾莞宁自会以同样的真心回报。 太孙似听到了顾莞宁的心声,无声地笑了笑,然后微微前倾,轻轻地吻上她柔嫩的红唇。稍一碰触,即退开。 如同一个神圣的不可侵犯的仪式一般。 顾莞宁在他的注视下,脸颊和耳后不争气地泛红发烫。 温暖通红的烛火中,佳人穿着嫁衣,脸颊泛着红晕,眼眸如春水般莹润,红唇也闪着惑人的光泽。 就算是柳下惠,在这样的美色前,也难把持得住。 更何况,他一心恋慕她多年,无时无刻不渴盼着她。 太孙一阵心旌摇曳,情难自禁地俯下头,就在双唇即将碰触到一起之际,门外忽地响起了琳琅熟悉的声音:“时候不早了,太孙殿下和太孙妃也该歇下了。奴婢这就进来伺候更衣梳洗。” 第356章 夫妻(四) 顾莞宁反射性地推开太孙。 太孙猝不及防,脚下不稳,被推得踉跄后退两步,差点摔倒。 顾莞宁一直练武不辍,反应十分迅捷,立刻又伸手扶了太孙一把。 太孙站直了身子之后,自我解嘲:“我在床榻上躺了这么久,和真正的病人也没什么差别了。” 顾莞宁有些懊恼。 两人已经是夫妻了,举止亲密些也无妨。被琳琅看到也不算什么……她刚才的反应,着实是矫情了一些。 顾莞宁定定神,依旧扶着太孙的胳膊,扬声道:“琳琅,你和玲珑都进来吧!” 门外的琳琅应了一声,和玲珑一起推门而入。 两个丫鬟看到顾莞宁和太孙靠得这么近,忍不住对视一眼,然后露出会心的笑意。 正值新婚的小夫妻,哪怕做不了别的……咳咳,说些亲热的话也是难免的。 两人伺候顾莞宁伺候惯了,只是,今日换了个地方,又多了个太孙,一时倒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就在她们两个犹豫踌躇之际,顾莞宁淡淡说道:“你们伺候我梳洗更衣。待会儿再招呼小贵子进来,伺候殿下。” 丫鬟们这才松口气,齐声应了。 满脸的妆容,好看是好看,卸起妆来也格外的麻烦。 两人忙碌了许久,才为顾莞宁洗去了妆容,卸下头上的珠冠。大红色的嫁衣被小心地褪去折叠整齐,放入箱笼里。 顾莞宁满头的青丝柔顺地垂在身后,还有几缕垂至胸前,俏脸干干净净,光洁白皙。身上穿着红色的柔软中衣,露出发育姣好的身段。 太孙坐在一旁静静看着,眼睛眨也没眨。目中流露出温柔的笑意。 琳琅和玲珑都是第一次在别人的注视下伺候主子梳洗更衣,既觉得别扭,又暗暗为顾莞宁高兴。 只要是长眼睛的,都能看得出太孙对顾莞宁的在意。 两人伺候完之后,便一起告退。 顾莞宁轻声问道:“你们几个的住处可安顿好了?” 在新婚之夜,还惦记着她们几个。琳琅和玲珑心里俱是一阵感动。 “住处早就预备好了。”琳琅笑着答道:“奴婢刚才去看过了,屋子干净宽敞,什么都有。也没什么可安顿的。奴婢们将带来的包裹拿进去就行了。” 成亲的时间虽然仓促,太子妃却事事考虑得周全仔细,早已准备妥当。 顾莞宁舒展眉头:“你们也都累了一天,各自去歇着吧!明日早些来伺候。” 琳琅下意识地看了太孙一眼,然后说道:“奴婢留在外间守夜吧!” 到底是初来乍到,小姐对这里的一切都不熟悉,也一定不习惯陌生的宫女伺候。 玲珑也张口道:“是啊,奴婢也和琳琅一起留下守夜。” 玲珑一直贴身保护顾莞宁安全,极少离开顾莞宁身边。 顾莞宁冲两个忠心耿耿的丫鬟笑了一笑:“不必了。这里是梧桐居,是太孙殿下的居处。没人敢对我不敬。” 琳琅还想说什么,顾莞宁已经不由分说地下了命令:“行了,你们两个都去休息。让珍珠她们四个也都歇着去。” 凤回巢(重生) 第233节 当着太孙的面,琳琅不便多说,免得给太孙留下不敬主子的坏印象,应了一声,和玲珑一起退下了。 …… “琳琅和玲珑对你都很忠心。”太孙笑着打破沉默。 顾莞宁笑着轻叹一声:“是啊!只可惜,她们后来都没什么好下场。一个个都早早就去了。玲珑活得久些,琳琅去得最早。” 提到琳琅,太孙也有些感慨:“穆韬也为了保护我丧命。他们两个直到临死都没能成亲,委实是一桩憾事。” “这一生,让他们两个早些成亲吧!” 顾莞宁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对视一笑。 太孙想起什么似的,又低声笑了起来:“这个穆韬,身手好,又十分忠心。可惜为人木讷了些,在男女之情上也颇为迟钝。等他开窍主动来求我,大概又要等上几年。” 穆韬是侍卫统领,侍卫们不敢明着议论,私下里却给他起了个木头的绰号。 顾莞宁想到穆韬那张基本没什么表情的脸,忍不住抿唇笑了起来:“他开窍的早也没用。琳琅早就和我说过了,要一直待在我身边,不打算嫁人。想成全他们两个,得我主动张口才行。” 两人低声细语地说着话,很快,小贵子也敲门进来伺候了。 小贵子颇懂规矩,伺候太孙更衣的时候,眼角余光都没往顾莞宁这边飘过来。 就这样,太孙还是不太乐意,张口吩咐:“小贵子,以后不必你伺候更衣。” 小贵子一惊,脱口而出道:“是不是奴才哪里伺候得不好?” 太孙扫了小贵子一眼,淡淡说道:“我已经成了亲,以后这些贴身伺候的琐事由阿宁亲自动手就行了。” 小贵子:“……” 顾莞宁:“……” 小贵子露出一个会心的笑容,利索地应了一声,行礼退下。 待小贵子走后,顾莞宁才慢悠悠地看了太孙一眼:“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太孙笑得灿烂殷勤:“我刚才就是随意找个借口,打发了小贵子而已。我有手有脚的,穿衣脱衣又不是什么难事,哪里要人伺候。你就是想动手伺候,我也舍不得。” 算他口风转得快。 顾莞宁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唇角:“殿下既是这么说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前世夫妻相处的经验,显然不能照搬。 他不再是前世那个温文有礼的君子,她自然也要改变策略,免得一开始就被吃得死死的,日后可就处处都被压在下风了。 太孙忽地低低地笑了一声,走上前来,将顾莞宁搂进怀中:“傻丫头,你以为我是要借着此事压你一头吗?” “我是不愿有别的男子看到你此时的模样。” 顾莞宁:“……” 顾莞宁哭笑不得地提醒:“小贵子是内侍。” 去了子孙根的内侍,哪里还算男子。 太孙郑重声明:“就算是内侍,也不能靠近你半步。” 顾莞宁:“……” 第357章 醋缸 这个大醋缸! 连内侍的醋都吃。 顾莞宁想绷着脸,唇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别的男子我自是会保持距离,不过,内侍我就没办法了。” 太子府的内宅里,内侍的数量可不算少。在主子们眼里,内侍和宫女也差不了多少。 内侍们来来去去是常事,哪里就能保证不靠近半步? 话说回来,以前太孙可没那么爱吃醋。 太孙显然看出了顾莞宁的心思,坦然说道:“以前我不是不吃醋,是一直按捺着而已。其实,我一想到你心里放着萧睿,就嫉恨得快要发狂,恨不得将他从你的心里挖出来。” 顾莞宁:“……” 反正话都说开了,太孙也没了遮掩的打算,继续说道:“后来你亲自下令杀了萧睿父子,在萧睿死的时候,你连一滴眼泪都没流。当时我就想着,我的媳妇真是好样的。对着自己唯一喜欢过的男子,依然毫不留情痛下杀手,实在是深得我心。” 顾莞宁:“……” “还有罗霆,他心里一直有你。独身一人,不肯成亲。家中没了亲人催促,他竟然一辈子都没娶妻。每次看到他在朝堂上凝视着你的眼神,我都会生出将他眼珠子挖出来的冲动。” 顾莞宁:“……” “你看似精明,在感情上却实在糊涂,竟然一直不知道他对你的心意。每次看着他在你面前毕恭毕敬强自隐忍心中恋慕的样子,我心里都觉得很快意。” 太孙越说越顺畅,大有一发不可收拾的架势。 “罗霆对你的那点心思,也就你没看出来。朝堂里的官员眼睛都亮堂的很,早就有所察觉,所以才会在私下里拿来说笑。罗霆为了维护你的名声,不知和多少人翻过脸吵过架甚至动过手。这些,你一定都不知道吧!” 顾莞宁:“……” 顾莞宁已经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了。 现在想来,她确实是十分迟钝的。 一颗真心就摆在她的面前,她竟然一直都未曾察觉…… 太孙察觉到她的失神,语气又飘出了酸意:“他上辈子碍于你是太后的身份,不敢表露心意。这辈子倒是勇气可嘉,早早就表明心意。好在罗尚书夫妇执意不肯点头。不然,我就要出手对付这个情敌了。” 幸好没闹到这一步。 撇开情敌的身份不论,他很欣赏正直爽朗的罗霆。 顾莞宁看着太孙,神色有些微妙:“怪不得你对罗大哥一直格外关照。原来是想施之以恩,哪怕我嫁给你,他也不会对你生出怨怼。日后还会为你所用。” 太孙淡淡一笑:“你要是这么想,也无妨。” 然后,又有些不满地申诉:“你从未叫过我萧大哥,罗大哥倒是喊得格外亲热。” 顾莞宁嘴角抽了抽:“我和他自小相识,一直都这么叫他。” 太孙立刻反驳:“我还是你前世的丈夫,可你第一次见到我,就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如果不是我识破你的身份,只怕你会一直对我敬而远之。” 顾莞宁:“我确实是这般打算的。” 太孙:“……” 噎了太孙一回,顾莞宁心情稍有好转,笑着哄了他几句:“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你也说了,我根本就不知道罗大哥的心意,对他也从无男女之思。你还有什么可计较的。” 太孙酸溜溜地来了句:“你这辈子对他倒是动过心思。” 顾莞宁坦然道:“是,罗大哥心地善良,热情正直,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优秀少年。罗家家风又清正,如果能嫁给他,想来我这一生也能过的平静顺遂。” 掉进醋缸无法自拔的太孙,目光灼灼地盯着顾莞宁:“你休想!阿宁,你上辈子是我的妻子,这辈子也只能嫁给我!” 语气很霸道! 态度很强硬! 气势很凌厉! 一点都不像平日那个雍容随和平易近人的太孙。 不过,这样的萧诩,却更令人心动。 顾莞宁看着他,忽地抿唇笑了起来。 那抹笑意,如鲜花一般在唇角绽放,美得璀璨夺目,美得动人心魄。 太孙瞬间忘了自己在为什么生闷气,大步走上前,伸手捧住她的俏脸,在她扬起的唇角边落下轻吻。 顾莞宁脸颊微热,却未闪躲,仰起头迎合。 太孙因为她的热情而惊喜,很快加重了力道,在她柔嫩的唇上辗转吮吸。她微微启唇,他的舌尖趁虚而入,和她的舌尖轻轻相触。 两人的呼吸俱都骤然加快,浑身的血液也沸腾起来。 不知何时,太孙的手从她的脸颊滑落到脖子处,再然后,继续往下…… 往下的手被另一只手抓住了。 停在了胸膛上方的锁骨处。 只差一点点。 太孙满脸遗憾。 “别胡闹!”顾莞宁满脸红晕,不知是因为情潮涌动,还是羞恼,一双眼眸像宝石般熠熠闪亮。 太孙只觉得心尖一阵酥麻,扬起唇角轻笑:“好,我不闹了。我们以后的时间还多的很,不必急在一时。” 话倒是说的好听,半点实际行动也没有。 顾莞宁瞪他:“还不放手!” 太孙一脸无辜地放了手。 顾莞宁稍稍退后几步,自欺欺人地拉远了距离。 太孙又轻笑一声:“我们今晚就要开始同床共枕,你离得这么远做什么。” 顾莞宁:“……” 顾莞宁也知道自己有些矫情,远不如平日冷静利落。可不知怎么地,到了他面前,平日没有的任性和骄纵就都冒出了头。 “我就是要站在这儿。” 这么幼稚任性的话,真的是出自她的口中吗? 太孙仿佛看穿了她心底的懊恼,唇角扬得更高了些:“好好好,只要你高兴就好。” 在别人面前冷静犀利又骄傲的顾二小姐,在他面前却成了一只浑身长满刺随时都瞪眼生气的小刺猬。 使性子闹别扭的顾莞宁,出奇得可爱。 是因为她渐渐对他敞开心扉,所以才会卸下伪装,露出最真实的模样吧! 凤回巢(重生) 第234节 就像他一样,不再伪装成那个完美无缺的太孙。在她面前,他只是一个占有欲强又爱吃醋的萧诩。 第358章 晨起 粗大如小儿手臂的红烛,缓缓地燃至天明。 床榻上,穿着红色中衣的少女乌发如墨,唇如丹朱,双眸紧闭,唇边绽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不知做了什么甜美的梦,连在睡梦中也浮着笑意。 太孙躺在她的身畔,侧着身子,静静地凝视着她的睡颜。 她的眼睫毛微微一颤,然后睁开眼。 好梦初醒,她的眼神有些茫然,在见到他的刹那,甚至闪过一丝错愕和慌乱。然后故作镇定地张口道:“你怎么醒得这么早。” 这副别扭的样子,真是说不出的可爱。 太孙莞尔一笑,心情明媚如三月阳春,俯头亲了亲她的脸颊:“我一直都没睡。” 顾莞宁一怔。 昨夜两人确实同枕而眠。不过,两人各自睡了一床被褥,除了拉拉小手之外,什么逾矩的事情都没做。 独自一人睡了这么多年,忽然枕畔多了一个人……哪怕这个人是前世的丈夫,她也觉得分外别扭。好在他没再说话,很快就入睡。 她睁着眼许久,才勉强有了睡意。 “虽说我们做过夫妻,毕竟是许久之前的事了。你一时不惯和我同眠,也是难免的。我昨夜是装睡,等你睡着之后,我才睁了眼。” 不等顾莞宁追问,太孙便一五一十地“交代”:“你睡的香甜,我不忍惊扰,就一直这么看着。不知不觉,一夜就过来了。” 顾莞宁又是一惊,旋即蹙眉:“你如今身体虚弱,需要多休息。怎么能一夜不睡!” 昨天晚上,太孙已经将装病的始末都告诉她了。正如她之前所料,太孙“病重不治”都是徐沧的“功劳”。是暗中服下一味药才会有的假象。 生病是假的,可为了逼真,这些日子以来一直饭食不进却是真的。再好的身体,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更何况,太孙一直比常人体弱。 顾莞宁越想越生气,一张俏脸绷得极紧。 太孙见她真的恼了,立刻放软了声音解释:“昨晚我是太激动太兴奋,想睡也睡不着。我还要和你白头偕老,哪里舍得折腾自己的身体。我向你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 顾莞宁心气稍平。 她素来不喜啰嗦多言,也没再说什么:“天快亮了。我们也该梳洗更衣去给长辈敬茶请安了。” 又下意识地看了太孙一眼:“你前些日子还病重不起,刚成亲就能下榻走动,会不会惹人疑心?” 太孙挑眉一笑:“就是要如此,方能显出你的功劳来。不必担心,我装病的功夫无人能识破。今日就是‘好’起来,也没人会生出疑心。” 顾莞宁听得好气又好笑,心里掠过一丝心疼。 整日躺在床榻上装病,可不是什么好受的滋味。整日被针扎被灌汤药,连顿饱饭都不能吃,生生地挨饿…… 能忍常人之不能忍!也是太孙殿下无人能及的长处了。 …… 顾莞宁扬声唤了一声。 很快,门被推开,琳琅等丫鬟鱼贯而入。伺候她更衣梳妆。待会儿顾莞宁要给长辈敬茶,需仪容端庄,礼数周全,不容疏忽。 除了在厨房忙着做早饭的珍珠之外,其余的五个丫鬟俱都来了。围拢在顾莞宁身边忙碌。 太孙耐心地坐在一旁,含笑注视着顾莞宁。 顾莞宁神色如常,几个丫鬟却都有些不适应,彼此悄悄地使眼色。 瞧瞧太孙殿下,看着小姐温柔又深情,我们几个在这儿好多余。 是啊!我一身的鸡皮疙瘩都被肉麻出来了。 我也是。 我也是。 我也是…… “你们几个挤眉弄眼的做什么。”顾莞宁的声音忽然响起。 “奴婢在看太孙妃的妆容。” “奴婢在看太孙妃的发髻。” “奴婢在想太孙妃穿这身红色罗裙真出挑。” “奴婢在想珍珠今日会做什么早饭。” 最后只剩最木讷的珊瑚了。在众人的注目下,珊瑚清了清嗓子说道:“奴婢觉得太孙殿下的气色似乎好了不少。” 一个比一个会装模作样! 顾莞宁笑着瞪了她们一眼,示意她们收敛些。 琳琅忍着笑,一本正经地问道:“不知殿下可要召人进来伺候?” 她们几个都是顾莞宁的陪嫁丫鬟,伺候顾莞宁衣食起居是分内之事。近身伺候太孙的事轮不到她们,她们也没打算争抢。免得落人话柄,连累得自己的主子也要被人非议。 太孙冲琳琅微微一笑:“不必了。阿宁自会伺候我穿衣梳洗。” 琳琅:“……” 众丫鬟:“……” …… 琳琅等人从屋子里退出来的时候,还是满脸的不敢置信。 “小姐十指不沾阳春,哪里会伺候人穿衣梳洗。”忠心耿耿的琳琅忧心忡忡。 玲珑也皱着眉头,放心不下:“万一穿戴得不妥,也不知殿下是否会生气。” 琉璃璎珞珊瑚也都是满脸忧色。 屋内,顾莞宁起身走到太孙身边,亲自为他梳发。然后找出准备好的新衣,伺候太孙换上。 太孙心中十分受用,口中却笑道:“我刚才就是随口说说罢了。这些伺候人的活,你哪里做得来,还是我自己来吧!” 顾莞宁随口应道:“当年我带着阿奕东奔西逃,又不是没替他穿衣梳发过。这点事还难不倒我。” 话一出口,顾莞宁动作一顿,神色怔忪。 太孙从镜中看到了她的静默不语和淡淡落寞,心中微微一疼,转过身来,握住顾莞宁的手:“阿宁,阿奕口舌笨拙些,不善表达,其实,他一直都是很敬爱你这个母亲的。” 顾莞宁自嘲地扯了扯唇角:“敬爱敬畏我总能分得清。” 儿子萧天奕是她胸口永远的隐痛。 母子本该是世上最亲密的。就像太子妃和太孙这对母子,太子妃既不精明也不算厉害,却对太孙呵护备至。而太孙,也从不嫌弃自己的母亲无能,竭尽全力地周旋,护着自己的母亲。 她是一个失败又无能的母亲。 太孙见不得顾莞宁半点伤心难过,立刻说道:“这个混账东西!我们这辈子不要他就是了!” 顾莞宁:“……” 第359章 敬茶 顾莞宁瞪着太孙,眼中满是指责:“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阿奕不肯亲近我,是因为我对他太过严厉苛责,时常责骂他。他心中不满,时间久了,和我渐渐生了隔阂。” “说到底,都是因为我这个母亲的失责。怎么能怪他!你这个父亲早早就亡故了,从未尽过做父亲的责任。现在一张口就说不要他了。真是性情凉薄!” 太孙:“……” 他不过是顺着她的话音随口说了一句而已,她立刻翻脸生气。 女子心如海底针,此话真是半点不假! 太孙讨好地笑了笑:“是是是,我这个做父亲的,确实不该这么想。上辈子我没尽到父亲的责任,这辈子可得好好表现才是。” 顾莞宁表情缓和了些。 没等她说话,太孙又笑道:“你这么想念阿奕,不如我们两个早点圆房,也能让阿奕早些出世。” 顾莞宁:“……” 顾莞宁想绷起脸,眼中却已漾开层层笑意。 太孙暗暗松口气,含情脉脉地提醒:“阿宁,我们两个再不动身,就要耽搁敬茶的时辰了。” ……只顾着斗嘴,差点忘了正事。 顾莞宁无心再说笑逗趣,立刻搀扶住太孙的胳膊往外走。 太孙很配合地露出略显虚弱的神情,目光也变得怏怏无力。 不过是眨眨眼的功夫,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顾莞宁忍不住张口赞道:“太孙殿下演技精湛,令人钦佩。” 太孙冲她眨眨眼:“雕虫小技,何足挂齿!待会儿敬茶,少不得要劳烦太孙妃表现一二。” “这是妾身内分之事。”顾莞宁笑盈盈地接过话茬。 新婚小夫妻对视一笑。 打起精神,奔赴战场。 …… 雪梅院。 昨天是太孙大婚的喜日子,久未踏足雪梅院的太子,在太子妃的屋子里留宿。今天一早,便在内堂里等候新婚小夫妻来敬茶。 李侧妃领着衡阳郡主来的稍早些,过了片刻,于侧妃母子四人也过来了。 太子妃眼角眉梢透着平日没有的风韵,唇边噙着一抹欢喜的笑意。看于侧妃母子也没那么刺目了,含笑说道:“阿诩病了多日,昨天大婚,也不知今日能否下榻来请安。你们都别急,先坐着等上一等。” 凤回巢(重生) 第235节 于侧妃笑着应了,和李侧妃各自在下首坐了下来。 太子妃又笑着赞了衡阳郡主几句:“昨日迎亲,衡阳表现极佳。” 衡阳郡主忙起身笑道:“多谢母妃称赞。衡阳心中一直战战兢兢,唯恐在人前失仪,丢了太子府和大哥的颜面,好在不负所托。” 太子原本是不赞成让衡阳郡主去迎亲的。有安平郡王在,根本无需衡阳抛头露面。是太子妃声泪俱下的一番哭诉说动了太子:“……这场亲事,本就是为了阿诩的身体。殿下若是不顺着他的心意,给他添了堵,令他心情郁结病症恶化,倒不如直接要了他的命吧!” 太子无奈之下,只得让步。 好在衡阳郡主表现得可圈可点,并未出什么差错。也没人不知趣地在他耳边说三道四。太子这才勉强释然。 此时见衡阳郡主表现得落落大方,太子心中也颇觉欣慰,笑着说道:“此次确实要记衡阳一功,你母妃必然要重赏你一回。” 太子妃抿唇笑道:“殿下既是发了话,臣妾岂有不遵命之理。” 转过头,对衡阳郡主和颜悦色地说道:“你也不算小了,过一两年就得出嫁。母妃送一处京城外的庄子给你,庄子不算大,有几百亩地,还有一片果园。每年总有些产出,留着你私房花用。” 太子妃出手颇为慷慨。 衡阳郡主忙笑着道了谢。 李侧妃也是满脸笑容,忙起身说道:“娘娘出手实在大方,婢妾也替衡阳郡主谢过娘娘。” 太子妃笑道:“衡阳是出自你的肚子,却也称呼我一声母妃。做母妃的,给女儿点私房花用,哪里值得一提。” 太子见到妻妾和睦的情景,心中颇为舒畅,嘴角扬了起来。 坐在一旁的于侧妃也是唇边含笑,只是笑容远不及平日妩媚动人。 安平郡王也笑得颇为勉强。 太孙让衡阳郡主代为迎亲,摆明了是给他这个亲弟弟难堪。可气的是太子也被太子妃声泪俱下的劝说打动了,点头应了下来。 更可气的是,元祐帝特意下了圣旨,命他和齐王世子他们一起陪着迎亲…… 想到昨天众人看他时惊诧微妙的眼神,安平郡王就一阵阵血气上涌,满心愤怒! 就在此时,有宫女前来禀报:“启禀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太孙殿下和太孙妃来了。” …… 太孙竟然真的能下榻走动了! 太子妃难以抑制心中的狂喜,蓦地站起身来。 当太孙领着新婚妻子迈进内堂的门槛,太子妃早已激动得迎上前来,一把攥紧了太孙的胳膊:“阿诩,你真的能下床走动了?” “是,母妃,儿臣这一路走过来,只歇了两回。”太孙脸孔瘦削,远不及往日俊美,眼中神采奕奕,却是清晰可见。 只要是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太孙的身体有了极大的好转。 冲喜竟如此见效! 太子看在眼中,也是一阵快慰喜悦,笑着说道:“好,这才是真正的双喜临门。孤这就让人进宫报喜,免得你皇祖父一直牵挂于心。” 说完,转头吩咐方公公一声:“你现在就去打发人进宫送信。” 方公公喜气洋洋地领命退下了。 顾莞宁站在一旁,微微含笑,不急不躁。 太子妃激动了一阵过后,总算想起刚进门的儿媳了,立刻转头看向顾莞宁:“顾氏,阿诩的身体这么快有了好转,都是你的功劳。” 顾莞宁微笑应道:“母妃为了殿下的病症日夜忧心操劳,一定是这份慈母之心打动了上苍,令殿下病症迅速好转。儿媳刚过门,岂敢居功!” 听听,多会说话! 她以前真是被猪油蒙了心!怎么会觉得顾莞宁性情桀骜牙尖嘴利不讨人喜?分明就是一个善解人意能言善道讨人喜欢的姑娘! 第360章 撕脸(一) 太子对顾莞宁一直赞许有加,此时添了一桩冲喜的功劳,更多了几分另眼相看。笑着说道:“时辰也不早了,新妇先敬茶吧!” 太子妃笑着点头。 当下,立刻有宫女将准备好的蒲团拿出来放好。要敬长辈的茶也准备好了。 太子和太子妃并肩坐在上首,等着她磕头敬茶。 李侧妃和于侧妃各自坐在两侧,身后站着各自的儿女。 顾莞宁目光一扫。 一二三四,一共四杯茶。 顾莞宁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太子妃等了片刻,不见顾莞宁敬茶,心里暗暗诧异,挑眉看了过来:“顾氏,你为何不敬茶?” 顾莞宁神色平静,话语轻柔:“儿媳斗胆问一句,不知今日的茶是谁准备的?” 太子妃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顾莞宁是何用意。 太孙却立刻心领神会,用略显虚弱的声音接过话茬:“准备茶水的宫女,是母妃身边的白芷。” 那个叫白芷的俏丽宫女,神色有些不安,显然是猜到了几分。 顾莞宁目光掠过白芷的脸,又掠过于侧妃李侧妃的脸孔。 虽然一字未说,却已将态度表露得十分清楚。 这两位侧妃,根本不配喝她敬的长辈茶! 于侧妃神色不明,李侧妃却坐不住了,忙起身道:“确实是白芷行事欠妥。今日是太孙妃给长辈敬茶的日子,我和于侧妃身为侧室,能坐在这儿,已经是殿下娘娘宽宏大度,岂敢再受太孙妃敬茶之礼。” 于侧妃心中咬牙暗恨。 这个李侧妃,平日里看着不声不响的,心计倒是不输任何人。 如果顾莞宁没吭声,李侧妃必会心安理得地坐着喝了这杯茶,顺便压一压这位刚过门的太孙妃风头。眼看着顾莞宁态度强硬不是个软和的主儿,李侧妃立刻将之前的心思收拾起来,改为逢迎讨好。 换在往日,这种卑躬屈膝的姿态,于侧妃也不是做不出来。甚至要比李侧妃更娴熟更自然。 可一想到儿子萧启昨日受的委屈闲气,于侧妃就满心怨憎。 所以,她依旧坐着未动,也没起身说话。 她倒要看看,这位新嫁进太子府的太孙妃,到底有多厉害! …… 顾莞宁将于侧妃眼中一闪而过的不屑和轻蔑尽收眼底。 这个于侧妃,仗着孙贤妃和太子的宠爱,在内宅里占尽上风,根本没将太子妃放在眼底。对她这个太孙妃也是不屑一顾。 呵呵! “白芷,”顾莞宁看向面容泛白的宫女,淡淡问道:“今日的茶水是你准备的吗?” 白芷扑通一声跪下了,神色惶惶难安:“是,都是奴婢思虑不周。见两位侧妃娘娘也在,便顺便多准备了两杯茶水……” 李侧妃也就罢了,于侧妃在内宅里混得风生水起,宫女内侍们自然也跟着人心浮动。她也只是想顺势拍一拍于侧妃的马屁…… “放肆!” 顾莞宁俏脸一沉,声音冷冽:“平日茶水准备多少都无妨,今日是我进门的第二天,要给长辈敬茶。” “在这太子府里,有资格受我跪拜敬茶的,唯有父王和母妃。” “你准备四杯茶水,将两位侧妃也列入我和太孙殿下的长辈之列。此事若是传出去,别人只会以为太子府内宅妻妾不分,妾大压妻,妄图动摇伦常根本!” “你这么做,将母妃置于何等尴尬的境地?又让人怎么看父王?两位侧妃,更会被众人耻笑不知进退不分尊卑居心叵测!” 一连串犀利的指责,听得白芷汗流浃背面色如纸,连连磕头告饶:“都是奴婢的错,奴婢罪该万死。求太孙妃开恩,饶过奴婢这一回。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 李侧妃笑不出来了。 于侧妃脸上更是火辣辣的,就像被人重重地扇了两记耳光! 妻妾不分,妾大压妻,妄图动摇伦常根本…… 不知进退不分尊卑居心叵测…… 字字句句都如刀刃般锋利,刺中她的胸膛,似要将她阴暗得见不得人的心思都曝露在众人眼前。 好一个顾莞宁! 好一张利口! 她不能再沉默下去了。 …… 于侧妃迅速有了决断,站起身来,满脸愧色地说道:“太孙妃一席话,如醍醐灌顶,令婢妾汗颜。” “只是,太孙妃的这番话里,也有婢妾不敢苟同之处。说到底,这只是白芷一时疏忽大意,做了错事,责罚一番也就是了。何必说的如此危言耸听。” “太子妃娘娘性情和善,待婢妾如姐妹,婢妾心中感恩不尽,绝不会生出半点别的念头。婢妾相信,李姐姐也是一样。” 一边说着,一边看向李侧妃。 李侧妃暗暗恼恨。 这个于侧妃,真不是个好东西!二话不说就拉她一起下了水! 只是,两人都是侧妃身份,在这么微妙的时候,也只能同进共退。不然,今日的脸面都被顾莞宁撕扯下来扔在地上,以后她还有什么脸面出来见人? 李侧妃生性谨慎,说话也格外小心:“于侧妃先别急。太孙妃刚才说的话虽然稍稍激烈了些,却也颇有道理。我们两个,今日确实不该坐在这儿。娘娘平日性情温和待人宽厚,倒是惯得我们两个失了分寸进退。” 太子妃性情温和待人宽厚? 是温软可欺御下不严才对吧! 也是在暗喻她这个新进门的太孙妃性情尖锐待人严苛! 这个李侧妃,说话看似温吞,其实柔中带刺,也不是什么善茬。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淡淡说道:“正因为母妃为人宽厚,身为侧妃,更该谨记侧室应有的本分。行事不当落了话柄,也要敢作敢当,担下责任。而不是将所有原因都归咎到‘宽厚大度’的母妃身上!” “否则,两位侧妃又如何对得起行事宽宏的母妃?” 李侧妃被噎得哑口无言,低头愧声称是。 凤回巢(重生) 第236节 于侧妃也笑不出来了,面色颇为难看,悄悄地看了太子一眼。 新过门的儿媳性情如此尖锐犀利,还没敬茶就冲着她们两个侧妃来了。太子难道就不生气? 第361章 撕脸(二) 太子确实有些生气。 李侧妃也就罢了,于侧妃却很受他宠爱,所生的三个儿女也颇得他欢心。这府中上下,人人都看他的心意行事。对于侧妃母子追捧逢迎的不在少数。 白芷今日如此行事,其实没人授意,不过是想讨好于侧妃献献殷勤罢了。 在他看来,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顾莞宁不乐意敬茶也无妨,不过,这般指桑骂槐咄~咄~逼~人未免有些过分。不仅是在打于侧妃的脸,也没将他这个公公放在眼底。 他盯着新过门的儿媳,目光中有些不善。 太子妃却是惊愕又欣慰。 儿媳一进门就明刀明枪地和于侧妃对上了。分明是知道她处境尴尬,特意给她争脸出气! 太孙神色未变,眼眸却冷了一冷。 顾莞宁做的没错。堂堂太孙妃,何须向两个侧室下跪敬茶? 只是,父王的心本来就是偏的。见顾莞宁毫不留情面地扫了侧妃们的颜面,心里就不痛快了。 …… 屋子里陡然安静无语。 满脸惶恐惊惧跪在地上的白芷,面色惨白,身子瑟瑟发抖。 顾莞宁没有看面如土色的白芷,抬头看向太子妃,冷厉的神色瞬间化为恭敬:“白芷这般举动,是对母妃和父王的大不敬。儿媳看在眼中,忍无可忍,这才斗胆放肆出言。到底该如何处置白芷,还请母妃定夺。” 太子妃很快回过神来,沉声道:“白芷,你伺候本宫几年,平日也算勤勉。今日之事,虽是无心之过,不过,错了就得挨罚,不然难以服众。本宫就罚你半年月例,去浆洗房里当差。白芷,你可服气?” 白芷早已冷汗涔涔,听闻这样的惩罚,不但没生出怨怼,反而满脸感激之色:“奴婢心服口服。多谢娘娘不杀之恩!” 她今日犯的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如何发落,端看主子心意。 太子妃只罚她半年月例,让她去浆洗房当差半年。说不定半年之后还会让她回来。这样的处置,实在是宽厚了。 白芷谢了恩之后,如释重负地退了下去。心里暗暗告诫自己,日后在府中说话行事要加倍小心,绝不能轻易开罪新进门的太孙妃。 太子妃发落了白芷,看着顾莞宁的目光也格外温和:“顾氏,你昨日刚进门,新婚大喜,不宜见血。再者,居上位者,也不宜太过苛薄。” 这是在解释自己为何会轻轻放过白芷。 顾莞宁心中哂然。 太子妃手段软弱,没有威慑。怪不得区区一个宫女,也敢当她的面给侧妃献殷勤。 天性如此,也是没办法的事。 当着众人的面,顾莞宁自然要给足婆婆颜面,含笑应道:“母妃心地仁厚,儿媳自愧不如。” 这个“自愧不如”,真是可圈可点。 言下之意就是,我可没你那么好的脾气。谁敢惹我,看我不撕了她的脸。 于侧妃心中冷笑连连,脸上也没了一贯的温柔浅笑。 顾莞宁又看向太子,语气愈发恭敬:“儿媳今日斗胆放肆,还望父王不要见怪。” 没等太子回应,又正色说了下去:“儿媳生性耿直,见到不妥之处,不吐不快。两位侧妃伺候父王,为太子府传承子嗣,这些都是她们的功劳,不能抹煞。” “只是,妻妾有别,嫡庶不同。妾室不懂分寸恃宠生娇,庶出和嫡出明争暗斗一别苗头……这都是内宅大忌。” “父王是大秦储君,内宅更该清明安宁。方能为百官表率,也更能令皇祖父皇祖母满意。” “儿媳既已嫁了进来,自是一心为府中考虑。若有冒犯之处,也请父王看在我年纪尚轻的份上,不要介怀。” 一席话,说得于侧妃的脸都快黑了。 这些话,几乎每一句都是冲着她来的。偏偏句句都占着大义,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这个顾莞宁,果然不是个省油的灯,着实让人难以招架。 …… 太子眉头动了一动。 这个顾莞宁,倒也不是一味跋扈,凡事先站稳了一个理字。然后才骤然发难。 “照你这么说来,孤不但不该呵斥你目无尊长,反而该褒奖于你了?”太子淡淡张口说道。 顾莞宁神色坦然地应道:“两位侧妃知礼懂礼,在我面前,不会也不敢以长辈自居。对父王母妃,儿媳说话绝无半点不敬,又何来目无尊长之说?” 太子:“……” 这种被堵得说不出话来的感觉太糟心! 于侧妃:“……” 每次都无辜中箭的感觉太糟心! 太子妃却是满心的畅快。 憋了这么多年的闷气,陡然抒出胸膛。 太孙凝视着大展神威的顾莞宁,心中溢满了骄傲。 她不是柔弱的菟丝花,无需任何人为她挡风遮雨。她自己便是一棵参天巨木,风雨如骤,屹然不倒! 他恋慕的喜欢的,就是这样坚强犀利勇敢的她! 安平郡王脸上惯有的讨喜笑容,早已悄然无踪。 这个顾莞宁,刚过门,连媳妇茶还没敬,就当众羞辱于侧妃。这一巴掌,不止是扇得于侧妃措手不及,也令他颜面扫地。 太子再喜欢他这个幼子,再偏心于侧妃,也不会当众斥责顾莞宁。 顾莞宁可是元祐帝钦点的孙媳,元祐帝对她颇为青睐赞许。太子素来畏惧元祐帝,根本没有触怒元祐帝的勇气。 内堂里又沉默了片刻。 李侧妃见今日讨不到好处,也不想再厚颜留下了,恭敬地对太子太子妃说道:“婢妾忽然觉得头晕不适,想先行告退一步。” 衡阳郡主有些忐忑不安,正想张口一起告退,就听太子妃说道:“你既是身体不适,就先退下吧!衡阳留下就是了。” 衡阳郡主只得柔声应了。 李侧妃一走,于侧妃也不得不咬牙告退:“婢妾也先告退了。” 太子妃瞄了面色不佳的于侧妃一眼,点头应允。 于侧妃灰头土脸地退出内堂,临出去之际,忍不住飞速地瞥了顾莞宁一眼,心中满是怨恨。 顾莞宁连眼角余光都没过来,腰身挺得笔直。 第362章 撕脸(三) 于侧妃一走,太子妃心情大为畅快,看向顾莞宁的目光也格外柔和亲切:“顾氏,时候不早了,快些跪下敬茶吧!” 碍眼的人已经走了,剩下的安平郡王兄妹也翻不出风浪来。 顾莞宁微笑着应了,走上前,跪在准备好的蒲团上,先给太子敬了茶。 太子心中不快,不过,对着新过门的儿媳也不便说什么,神色淡淡地接了茶,随意地喝了一口便放置在一旁。 原本准备好的见面礼十分贵重,太子心中不痛快,便想换上一换。 太子妃却已笑着张了口:“殿下不是说要将那株父皇赏的五尺珊瑚赏给顾氏的吗?臣妾还是当日看过一眼,未曾细细欣赏,今日倒是能一开眼界了。” 太子只得笑道:“孤这就命人将珊瑚呈上来。” 很快,珊瑚就被抬了过来。 三尺左右的珊瑚,已经十分珍贵。四尺的更是少之又少。五尺高的珊瑚,近乎一个成人高矮,闪烁着夺目的光泽。堪称价值连城! 顾莞宁前世做了数年太后,什么样的好东西都见过。 这么一株珊瑚,虽然稀有珍贵了些,倒也没能令她动容。 她神色从容地谢了恩:“多谢父王厚赏,儿媳受宠若惊了!” ……这副平静从容的样子,哪里看得出受宠若惊了?就连厚赏两个字,都有些敷衍的意味。 太子心中不满,面上却未流露出来。 顾莞宁又给太子妃磕头敬茶:“请母妃喝茶。” 做婆婆的,在儿媳敬茶的时候,少不得要刁难一二。 譬如东拉西扯地说上一通,让儿媳多跪片刻,或者故意装着手不稳,茶杯“一不小心”摔了一回,再或者,嫌弃茶太烫或者太凉了等等。 太子妃之前也曾生过类似的念头,不过,现在半点这样的念头都没了。 太子妃立刻接了茶,喝了一口之后,便命身边的宫女赏了见面礼:“金银玉器绫罗绸缎之类的东西,你也不缺。不过,我这个做婆婆的,总得表示一番心意。” “这是一间绸缎铺面,铺面不算大,一年总能产出几千两银子。这是铺子的地契,你收好了。以后每年的胭脂水粉银子也就有着落了。” 用一间绸缎铺子做见面礼,太子妃出手确实大方。 顾莞宁含笑谢恩:“多谢母妃赏赐。” 敬完茶之后,顾莞宁这个新进门的儿媳,也要亲自奉上自己为长辈做的针线,分别是一身新衣一双鞋。 时间仓促,顾莞宁根本来不及亲自动手——她的女红平平,也做不出精细的针线活。这些衣服鞋子是由琳琅几个丫鬟耗费几日功夫赶制出来的。最后她动两针意思意思罢了。 太子妃心中有数,也不挑礼,惯例地夸了顾莞宁的女红几句。 …… 接下来,就轮到平辈见礼了。 顾莞宁为衡阳郡主姐妹三个准备的是各自一套精美的头面首饰。衡阳郡主笑着喊了大嫂,收了见面礼。 凤回巢(重生) 第237节 益阳郡主因为于侧妃被挤兑走的事,心中颇为不满。不冷不热地说道:“听闻大嫂嫁妆极丰。没想到,大嫂准备的见面礼也不过如此。” 太子妃面色一沉,正要呵斥益阳郡主。 顾莞宁已经收敛了笑意,淡淡说道:“我嫁妆丰厚与否,和你有何关系?” 益阳郡主:“……” “我的嫁妆,有一部分是顾家给我准备的,有一些是祖母给我的。有当日太子府送去的聘礼,有皇祖父和皇祖母的赏赐,还有宫中嫔妃娘娘们的厚赐。” “我在世一日,这些嫁妆就都属我所有。日后我有了子女,我自会将嫁妆留给他们。若是我命中福薄寿元不长,这些嫁妆就该送还顾家去。” “总之,不管如何,都和你毫无关系。不知你提起我嫁妆丰厚,到底是何用意?莫非是觉得我嫁妆极多,就该送一些给你不成?” 益阳郡主:“……” 益阳郡主只有十一岁,生的容貌娇美,娇憨讨喜。在姐妹三人中,也一直是最得太子欢心的那一个。 因为太子妃膝下无女,她便成了府中地位最高最出风头的郡主。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有人当面让她难堪! 益阳郡主白皙的脸庞顿时涨红了,一双水灵灵的眼中浮出委屈的水光,看向太子,娇声唤道:“父王,大嫂欺负我!” 太子眉头一皱,眼中掠过不快:“顾氏,你是益阳长嫂,益阳还小,哪怕说话有不周全之处,你也该忍让几分。” 顾莞宁挑了挑眉,神色淡然地应了回去:“父王此言,请恕儿媳不敢苟同!” “益阳今年十一岁,已经不是孩童了,也到了懂事的年龄。今日对着自己的长嫂就这般说话,焉知日后不会用同样的语气顶撞长辈?” “再者,益阳一张口就嫌弃见面礼太轻,又提起儿媳的嫁妆丰厚,显得贪婪算计。她虽不是父王嫡出,到底也是堂堂正正的郡主。这等品行,若是传了出去,就连父王面上也无光彩。” “父王若是真的心疼益阳,就应该对她多多管教。免得日后落个教女无方的名声。” 太子:“……” 这个顾莞宁! 这张不饶人的利口! 他只张口维护益阳郡主一句,顾莞宁竟连他也数落上了!还是一副语重心长都是为了他着想的模样,让他一口气堵在胸口,吐都吐不出来…… 益阳郡主原来是在装哭,现在却是真的哭出来了:“父王,我没有算计大嫂的嫁妆!她是故意冤枉我!” 人言可畏,她是堂堂郡主,可不能落下贪财的恶名。 安平郡王也按捺不住了,沉着脸怒道:“二妹还小,大嫂说话何必如此恶毒。若是传了出去,二妹闺名受损,日后还有何颜面出去见人?” 顾莞宁目光淡淡扫了过来,唇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原来二弟也知道名声的重要。既是如此,当日在椒房殿里,为何一张口诋毁自己的兄长,辱及太孙殿下的名声?” 安平郡王:“……” 第363章 撕脸(四) 椒房殿里发生的事,安平郡王事后每每想及,就要懊恼一回。 当日,他真不该冒然张口,落了话柄不说。更惹来了太孙的不满和提防。 原本兄弟两个颇为亲密,如今疏远淡漠了许多。 太孙宁愿让衡阳郡主代为迎亲,也没让他这个亲弟弟出马。分明是故意当众让他难堪。 此时顾莞宁一提起当日的事,安平郡王既难堪又心虚。明知道没什么用,又不得不张口向太孙解释:“大哥,那一天在椒房殿里,我只是随口说笑,绝没有诋毁污蔑大哥之意。大哥千万别心生误会,更不能因为此事,让我们兄弟心生隔阂。” 那张俊秀的脸孔上,满是诚恳真挚。 那双漂亮的黑眸,也格外清澈明亮。 只看这双眼,谁能想到他的心是多么阴险丑恶。 一直静默不语的太孙定定地看了安平郡王片刻,然后缓缓张口道:“我今日还肯叫你一声二弟,是看在父王的颜面上。” 安平郡王:“……” 太孙素来以温和宽容闻名,对他这个弟弟也一直颇为亲厚,从未口出恶言。 他万万没想到,太孙今日竟如此冷漠犀利。 太子的面色也变了,沉声呵斥道:“阿诩,你身为兄长,怎么能这般和自己的弟弟说话?阿启年龄还小,纵有错失之处,也是无心之失,绝不是有心为之……” 太孙抬眼看了过来。 太孙病倒在床榻上,前前后后加起来也有三个月了。整个人瘦了一圈,往日的新衣穿在身上,略显得空荡,身姿也不如往日挺拔从容。脸上惯有的温和笑容,此时已经没了踪影,颇为冷肃。 “父王怎么知道二弟不是有心为之?” “他是比我小了一些,不过,今年也有十四岁了。儿臣在他这个年龄,从不会胡乱说话。他聪明伶俐更甚于我,为何还会有‘无心之失’?” 太子被噎得面色难看至极。 长子平日最是孝顺懂事,也最沉稳持重,从不忤逆顶撞。 此时却像变了个人似的…… 太子妃已经傻眼了! 这是怎么回事? 不过是敬个茶而已,为何会闹出这么多事端来? 之前顾莞宁怼走了于侧妃李侧妃,大快人心。后来不客气地出言收拾益阳郡主,也令人快意。一转眼的功夫,却又扯上了安平郡王。 再一转眼,太孙竟和太子对上了! “父王一直对儿臣要求颇为严格,从不容儿臣有半点差池。儿臣身为人子,自要听从父王吩咐,从未觉得委屈。” 太孙神色平静地说了下去:“相较之下,父王对二弟就宽容多了。儿臣有时想起,不免觉得黯然,也时常自省。不知儿臣哪里做的还不够好,总是不得父王欢心。” “也请父王直接示下,儿臣一定遵照父王之意说话行事,免得父王不喜。” 太子先是哑然无语,继而脸孔泛红,眼中闪出不容错辨的怒意,重重地哼了一声:“今日是你新婚第二天,孤念在你病了多日身体一直欠佳,就不计较你言语顶撞冒失了。” “茶也敬过了,孤的见面礼也赏过了,反正也无别的事。孤先走一步。” 说完,起身拂袖而去。 太子妃既惊又急,下意识地起身追了几步:“殿下别怒,殿下……” 一只手轻轻地拦下了她:“母妃不用惊慌。” 太子妃停下脚步,看向病容大有好转的太孙,有心苛责几句,到底又舍不得,放软了声音道:“阿诩,你怎么能这样和你父王说话。” “你平日可是最孝顺听话的。” 哪怕是有些委屈,也都放在心底,从不诉之于口。 像今日这般直言出口,还是第一回 。 太孙从太子妃的眼中看到了错愕和疑惑,淡淡笑了一笑。 是啊! 他忍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不想再忍了? 或许是因为,他如今已经不再是一个人。 他已经有了妻子,有了想要守护一生的心爱之人。他不愿因为自己的隐忍,让她被人轻视小瞧,更不愿让她受半点委屈。 太孙没有多言,只轻声道:“母妃,我和阿宁在这儿陪你。” 太子妃满心的惶惑,在太孙镇定从容的目光中悄然消逝,很快安静下来,应了声好。 这也是太子妃最大的优点。 她不够聪明,不够精明,手腕不够厉害,心计不够深沉。可是,她有一个好儿子。 她全心全意地信任他,相信他所有的话,也听从他做出的所有决定。 顾莞宁的唇角也微微扬起。 有这样一个婆婆,倒也是好事。 …… 安平郡王和益阳郡主的心情就没那么美妙了。 于侧妃不在,太子也走了。没人撑腰,只凭着他们兄妹,远远不是太子妃母子的对手…… 事实上,只顾莞宁一个人,就足以让他们吃不消了。 兄妹两个对视一眼,然后一起张口告退。 年龄最小的丹阳郡主,今年不过四岁,个头不及众人腰际,性格懵懂,一团孩子气。自是和他们两个一同进退。 太子妃没心情再敷衍他们兄妹三个,随意地挥挥手,打发他们退下了。 只剩下衡阳郡主一个人了。 衡阳郡主略一犹豫,才轻声道:“母妃,我想留下陪一陪大嫂。” 亲眼见识过顾莞宁凌厉无匹的口舌后,衡阳郡主十分庆幸自己不是顾莞宁的敌人。也存了和顾莞宁交好的心思。 太子妃没有拒绝,略一点头:“也好,你和顾氏年龄相近,在一起也有话说。” 顾莞宁对衡阳郡主的印象说不上好,倒也不差。昨日是衡阳郡主代太孙出面迎亲的,太孙欠了衡阳郡主人情。夫妻一体,同进共退。她也不介意对衡阳郡主和善些。 顾莞宁冲衡阳郡主微微一笑:“你比我还要大上一岁,我这一声妹妹,倒是不好意思叫出口了。” 衡阳郡主立刻抿唇笑道:“礼法如此,大嫂不必有什么顾虑。若是大嫂实在不惯喊我妹妹,叫我一声衡阳也可以。” 顾莞宁从善如流地改了口:“那我以后就叫你衡阳好了。” 第364章 好转 顾莞宁和衡阳郡主随意地闲话起来。 同为妙龄少女,想扯闲话,自不是难事。 说说京城时下盛行的衣裙款式,说说各自惯用的胭脂水粉,说说喜欢什么瓜果零食,再说说名门闺秀间秘密传闻的八卦消息…… 凤回巢(重生) 第238节 短短半个时辰,姑嫂两个的距离已经大大拉近,说话间也随意了不少。 太子妃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太孙身上。 “阿诩,你现在感觉如何?身体好些了吗?走路可有力气?是不是饿了……” 一句句唠叨中,饱含着母亲对儿子最深切的关怀。 太孙看着憔悴消瘦了许多的太子妃,心中涌起阵阵难言的愧疚。他装病一场,最对不住的就是太子妃了。 “我已经好多了。刚才从梧桐居出来,是阿宁搀扶着我的胳膊走过来的。” 太子妃既惊又喜:“真的么?那快些召徐大夫来看看。” 太孙含笑应了。 太子妃立刻打发人去请了徐沧过来。 徐沧给众人见了礼之后,仔细地为太孙号脉看诊。 ……真看不出,性情直率说话直来直去的徐沧,装模作样起来也这么逼真! 顾莞宁心中莞尔,面上却露出忧虑关切的神色来。 徐沧眼角余光瞄到顾莞宁的神情,忍不住暗赞一声。顾二小姐演技之精湛,直逼太孙殿下啊! 过了片刻,徐沧收回手。 太子妃屏住呼吸,满脸希冀:“徐大夫,太孙的身体是否有好转了?” 徐沧一本正经地拱手答道:“是。殿下原本气血郁结心情沉郁,致使病情日益加重。如今殿下心想事成,心情极佳,原本郁结之处都已散开,病症大有好转。” ……那句“心想事成”里暗含的调侃之意,也只有太孙和顾莞宁能听懂了。 顾莞宁飞速地和太孙对视一眼,彼此眼中俱都闪过会心的笑意。 太子妃欣喜不已,连声道:“好好好!太好了!太孙的病好了,徐大夫当记首功!” 徐沧恭敬地应道:“殿下心志坚韧,才能一直撑到好转的这一日。草民委实不敢居功。” “心志坚韧”的太孙殿下,被徐沧不动声色的幽默呛了一回。 无奈地陪着做戏蒙骗众人,以徐沧不善作伪的性子,着实是为难他了。此时被他取笑几句,只能当做什么都没听懂了。 …… 太子妃心里还是不踏实,又召了尹院使等一众太医过来,一一为太孙看诊。 太孙心中存着愧疚,不忍拂逆太子妃的心意,乖乖地任由众人折腾。 众太医看诊过后,得出的结论和徐沧差不多。太孙殿下的病症,在短短数日之内,已经颇有起色。昨日的“洞房”之后,更是大为好转。 冲喜一事,本是“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无奈之举。 谁能想到,竟然真的见了效! 这份救治太孙的天大功劳,就这么落到了徐沧的头上! 众太医心中各自唏嘘感叹,看着徐沧的目光里,不免多了些艳羡嫉恨。有了这份功劳在身,徐沧日后必有一份好前程。 尹院使心中在想什么不得而知,口中丝毫不吝啬赞美之词,对徐沧大肆夸赞。言辞之肉麻,令徐沧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徐沧忍不住打断尹院使的夸夸其谈:“殿下的病症虽然大有好转,到底还没痊愈。接下来还得好生地诊治调理,才能恢复如初。尹院使有这份夸赞我的闲心,不如多想想该怎么为殿下调理身体。” 尹院使已经被噎得习惯了,连神色也没变,笑容满面地应道:“徐大夫医术高超,又最得殿下信任。调理身体的事,少不得还要劳烦徐大夫。” 徐沧也不客气,点点头道:“也好。有我在,担保殿下在半个月之内行走如常。” 换在之前,太医们少不得要腹诽几句。 现在,再也没人敢小看这个其貌不扬的徐沧。徐沧一张口,立刻引来一片赞扬声。 “徐大夫医术高明,令人钦佩。” “徐大夫胸有成竹,看来已经想到了调理身体的妙方。我等可得向徐大夫多多请教才是。” “徐大夫……” 徐大夫面无表情地想道。这些太医可真会见风使舵。之前对他百般嘲讽瞧不起,现在见太孙真的好起来了,立刻就换了嘴脸。 …… 顾莞宁看着徐沧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不由得抿唇,和太孙对视一笑。 太子妃沉浸在喜悦中,看什么都格外顺眼。 太子的愤然离去,太子妃也不放在心上了。 只要儿子能好起来,她哪里还有心思顾得上太子的心情如何。 “徐沧,”太子妃和颜悦色地说道:“太孙的病症一直都由你主治。之后调理身体的事,还要你多费心。” 徐沧点头应是。 太子妃又笑着看向太孙:“阿诩,我这就让人进宫再送一次口信。你皇祖父知道了,也一定高兴得很。” 太孙没有阻拦,笑着点了点头。 元佑帝心思深沉,喜怒不定,时有雷霆之怒。朝堂众臣无人不敬畏。众皇孙对元佑帝也是又爱又怕。身为被器重偏爱的长孙,太孙自不会觉得元佑帝的偏心有何不妥。 这些日子,因为他的“病重”,元佑帝也是满心忧虑。 除了太子妃之外,最牵挂他身体的,也只有元佑帝了。 太子妃很快派人去宫中送了信。 中午,顾莞宁和太孙留在雪梅院里用了午膳。衡阳郡主也留下了。午膳后,衡阳郡主先一步告退。 太孙对太子妃说道:“母妃,我的身体已经好多了。料想出门也没什么大碍。明日,我陪阿宁一起回门。” 新媳妇三朝回门,是大秦习俗。 为了给他“冲喜”,顾莞宁嫁得太过仓促。他没能亲自迎亲,心中已经十分遗憾。明日回门,他万万不能再让顾莞宁受委屈。 太子妃的反对,也在意料之中:“不行!你身体刚有好转,哪里禁得起出门折腾。万一病情再加重怎么办?” 没等太孙张口,太子妃又看向顾莞宁:“你既已嫁了过来,就该以夫婿的身体为重。回门的事,少不得要再委屈你一回。” 第365章 新婚(一) 在太子妃的心里,太孙的身体永远排在第一位。 就算是太子,在太孙面前也得靠后。新过门的儿媳,自然更无法和儿子相提并论。 太孙心里一紧。 顾莞宁素来心高气傲,前世执政数年,早就养出了说一不二的脾气,从不受半点闲气。早上敬茶的时候,强悍的“战斗力”已经可见一斑。 一旦她动了怒,十个太子妃也不是她的对手。 看顾莞宁怼于侧妃母子无妨,对上太子也无所谓,若是和太子妃对上了……一边是心爱的妻子,一边是心疼自己的母亲。 伤了谁的心,都非他所愿! 然而,意想中的一幕并未出现。 太子妃说完这番话之后,顾莞宁竟没有动怒,淡淡应道:“母妃说的是。殿下身体刚有好转,不已奔波劳顿。儿媳独自回门就是了。” 顾莞宁如此贤惠识大体,太子妃心中颇为满意,眉头瞬间舒展开来:“你受的委屈,我心里都记着。日后自会弥补。等阿诩的身体彻底好了,我就让他陪你回顾家,住上几日也无妨。” 你让我一尺,我还你一丈。 新过门的儿媳,能被应允回娘家小住一段时日,做婆婆的也算颇为大度了。 顾莞宁含笑谢了恩:“儿媳先谢过母妃。” 太子妃笑道:“都是一家人,谢来谢去的岂不是太见外了。以后没外人在的时候,不必讲究这些虚礼。” 过了片刻,太子妃又道:“进宫的事,也不必着急。父皇早有口谕,等阿诩的身体完全好了,再领着你进宫觐见。你明日回门过后,就安下心来,陪伴照顾阿诩。其他的事,你一概不用过问。阿诩身体痊愈了,就是你的一大功劳。” 顾莞宁微笑着应道:“儿媳嫁进门,就是殿下的妻子。儿媳比谁都在意殿下的身体,自会精心尽力地照顾殿下。母妃只管放心好了。” 太子妃舒展眉头,笑着赞道:“你这般听话懂事,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婆媳两个有说有笑,别提多融洽了。 被晾在一旁的太孙:“……” 他还在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调解婆媳之间的矛盾,原来是白白担心了! …… 新婚小夫妻,慢悠悠地出了雪梅院。 和来时一样,顾莞宁搀扶着太孙的胳膊。 太孙顺理成章地靠在顾莞宁的身上,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移了过去,顺便摸一摸顾莞宁柔软光滑的手背。 顾莞宁眉眼依旧含笑,在太孙耳畔低语:“不知多少人在盯着你我的举动,你收敛些。” 太孙继续摩挲她的手背,理所当然地答道:“我病症未好,走路无力,只能靠你扶着。有什么可收敛的。” 顾莞宁:“……” 每次看到他这么理直气壮地厚颜无耻,总会生出想痛揍他一顿的冲动! 顾莞宁没有说话,目光却将心思表露无遗。 太孙眨眨眼,低声笑道:“阿宁,我还在病中,娇弱无力,你怎么忍心生出揍我的念头。”然后,将头也靠了过来:“请太孙妃多多怜惜一二。” 顾莞宁:“……” 顾莞宁抽了抽嘴角。 丫鬟们都很自觉地避让了一些,两人说话时压低了声音,无人能听见他们说了什么。两人间的亲昵举止,却是一览无遗。 琳琅和玲珑对视一眼,俱都偷偷抿唇笑了起来。 新婚燕尔,好得蜜里调油一般,也是可以理解的。 只是,太孙殿下和自家主子的身份似乎颠倒了。满脸娇羞娇弱动人的那一个,应该是新嫁进门的顾莞宁才对吧! …… 凤回巢(重生) 第239节 回了梧桐居之后,丫鬟们俱都识趣地守在门外。将独处的空间留给新婚小夫妻。 “现在只你我两个,不用再装了。”顾莞宁面无表情地对依旧黏在自己肩膀上的新婚夫婿说道。 太孙依依不舍地站直了身子,冲顾莞宁咧嘴一笑:“今日辛苦你了。” 顾莞宁瞄了他一眼:“我出言顶撞你父王,你真的不介意?” 于侧妃母子也就罢了,太子却是他的父亲,也是她的公公。她一个新过门的儿媳,今日丝毫没给公公留颜面,确实稍微霸道了那么一点点。 太孙收敛笑意,正色说道:“阿宁,这样的问题,以后你永远都不必再问。” “你是我的妻子,夫妻本是一体,同进共退。我是你的丈夫,自该为你遮风挡雨,做你最坚实的后盾。” “你想做什么只管放手去做,想说什么但说无妨!无需顾虑!” 顾莞宁凝视着太孙坚定的面孔,心中漾起一阵阵陌生又柔软的感动,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你就不怕我给你惹祸吗?” 太孙挑了挑眉,只说了一句:“一切都有我!” 短短五个字,却是那样的坚定有力。 顾莞宁忽然鼻子一酸。 前世她一个人独自抚养儿子长大,要应付繁琐的朝政,要对付老奸巨猾的朝臣,要面对种种恶意的揣测和流言。总有独力难支疲累不堪的时候。 那个时候,她最渴望的,就是有人站在她身后,坚定不移地支持她,对她说一句:一切都有我! 太孙见她眼中闪着水光,很快猜到了她的心思,轻叹一声,将她搂入怀中:“阿宁,你以前吃了那么多苦,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今生,我不会再让你受这样的委屈了。” “以后,我会长长久久地活下去,一直陪在你身边,守着你护着你。有什么困境,我们一起面对。不会再让你独自苦撑。” 顾莞宁嗯了一声,声音里有些鼻音。 气氛不免有些沉闷凝重。 太孙故作轻快地笑道:“之前在雪梅院,我说要陪你回门。母妃执意不允,我还怕你和母妃吵起来。没想到,你竟肯退让一步。” 顾莞宁定定神,抬头应道:“母妃是为了你的身体着想,这才执意不肯点头。换了是我,我也一样不同意。” 她也是做过母亲的人,自能体谅太子妃的心情。 太孙歉然叹道:“这么一来,就得由你一个人独自回门了。” 第366章 新婚(二) 顾莞宁不以为意,淡淡一笑:“等你身体‘痊愈’,再陪我回去也无妨。” 冲喜再见效,也不宜高调到明日就出门的地步。总得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否则,必然会惹人疑心。 太孙心里也很清楚这一点。见顾莞宁真的不介意,也就不再坚持:“也罢,明日我让穆韬和小贵子送你回侯府。等半个月之后,我的身体也该好了。到时候我陪你回侯府多住些时日。” 顾莞宁笑着点点头。 然后,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打算‘痊愈’?之前设好的局怎么办?” 太孙原本是要借着生病,揭开安平郡王和于侧妃的阴谋,一举铲除他们母子。 如果他的身体痊愈了,中毒一事,也就成了子乌须有。 太孙目光一闪,低声说道:“先放他们母子一回,日后再另谋他法。” 顾莞宁一惊:“这怎么行!你已经布好了局,这么放过他们,之前的辛苦岂不是全白费了?” 太孙却道:“你嫁进门来冲喜,我自然要好得妥妥当当才行。” 他的病症迅速痊愈,恢复如初。元佑帝自会将这份功劳都记在顾莞宁的身上。太子妃也会对顾莞宁格外感激。 顾莞宁也会成为众人眼中的福泽恩厚之人。 这样,才不枉顾莞宁担上冲喜的名声。 顾莞宁蹙起眉头:“你的心意,我都明白。可是,错过了这一次机会,他们母子必会对你生出忌惮。” 明明中了慢性毒药,太孙却安然无恙,于侧妃母子不生出警惕才怪。 太孙淡淡说道:“看他们疑神疑鬼胆颤心惊地度日,倒也别有趣味。” 顾莞宁还要再说什么,太孙认真地看了过来:“阿宁,你什么都不用说了,我心意已决。在我心里,什么都不及你重要。” “你之前声名受损,后来又嫁进门来冲喜,不知有多少人在背后看你的笑话。” “我要让她们亲眼看着你成为皇祖父最喜欢的孙媳,让她们羡慕你有一个宽厚慈爱的婆婆,让她们嫉恨你有一个全心待你举世难寻的好夫婿。” 为此,就算放弃一些也无所谓。 太孙的目光坚定而执着。 顾莞宁看着他温柔又深情的眼眸,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半晌才轻声道:“好,以后我们夫妻一起出手对付他们。” 太孙笑了起来。 黑亮的眼眸,如宝石般熠熠闪亮,令人目眩神迷。 顾莞宁心中被柔软温暖塞得满满的,下意识地依偎了过去。 太孙伸手揽住她的肩膀,眼中笑意更盛,侧头吻了吻她微热的脸颊。心中涌起无法言喻的满足。 …… 福宁殿。 李公公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进来,一脸笑容。 心情颇佳的元佑帝笑着问道:“怎么?是不是有好消息要禀报给朕?” 太子派人进宫送了喜信,太孙已经能下床走动。元祐帝接到消息之后,这半日心情都极好。 李公公笑着禀报:“是太子妃娘娘又打发人来送了喜信。徐大夫和众太医为太孙殿下看了诊,说殿下病症大有起色,只要精心调养,定能恢复如初。” 元祐帝精神一振:“真的没有大碍了吗?” “徐大夫和太医们都看过诊了,都是这么说的。想来绝不会有假。”李公公笑着应道。 元祐帝喜不自胜,连连道好:“好好好,太好了!” 一直悬在心里的巨石,终于安然落地。 元祐帝一高兴,便摆驾去了椒房殿。 这也是元祐帝多年来的习惯。进后宫,大多是先见王皇后。也因此,宫中宠妃再多,也无人敢不敬王皇后。 王皇后见元祐帝满脸喜色,心里一动,笑着迎上前来:“看皇上如此开怀,莫非是阿诩的病症有了起色?” 元祐帝展颜道:“太子和太子妃先后让人送喜信进宫,阿诩的病症大好,已经能下床榻走动了。只要精心调养,很快就能痊愈。” 王皇后欣然笑道:“没想到,冲喜竟然这么见效。也不枉皇上亲自赐婚了。” 元祐帝心情舒畅,也是满口赞誉:“这个顾莞宁,确实是有福之人。刚嫁过门,阿诩的身体就有了起色。” 王皇后素来善解人意,立刻接过话茬:“原本阿诩应该领着顾氏进宫觐见,皇上和臣妾也该有赏赐才是。如今碍着阿诩的身体没能进宫,不如命人赏些东西去。” 这也是给新进门的孙媳增添脸面。 元祐帝果然点头赞许:“还是皇后想的周全。既是赏了,就赏得丰厚体面些。传旨的时候,就说是朕和你一起赏的。” 王皇后笑着应了下来。 …… 到了下午,宫中的赏赐就到了太子府。 传旨的是王皇后身边的总管太监席公公。 一箱一箱的金银玉器珠宝首饰珍贵衣料往梧桐居里搬,赏赐丰厚得令人咋舌。足可见元祐帝对新过门孙媳的满意。 于侧妃知道此事后,嫉恨交加。叫了安平郡王来,母子两个在屋子里密议许久。 安平郡王走了之后,益阳郡主也两眼红红地来了:“皇祖父真是太偏心了。那个顾莞宁心胸狭窄,为人刻薄,有哪一点好!皇祖父竟命人特意赏赐了这么多的东西。” 她虽是元祐帝的孙女,却从未得过元祐帝如此青睐。看着既眼热艳羡又嫉恨不已。 于侧妃此时倒是心情平和了不少,低声道:“顾莞宁风头正盛,又有皇上在后撑腰。你这些日子远着她一些。免得再正面碰上吃亏。” 益阳郡主心中再不忿,也知道顾莞宁不好招惹,满心憋屈地点头应了。 赏赐的动静这么大,李侧妃也得了消息,特意叮嘱衡阳郡主:“你日后多去梧桐居走动走动,一定要和顾氏交好。” 个中利害,无需多说,衡阳郡主也明白,立刻点点头应下了。 至于太子,正在召集幕僚议事,听闻此事后,眉头皱了一皱,很快神色恢复如常。 当天晚上,太子没有去安慰“饱受委屈”的于侧妃,而是又去了雪梅院。 第367章 回门(一) 太子没有提起敬茶时的不快,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叮嘱太子妃:“阿诩要静心养病。你也不必让顾氏立什么规矩了,让她安生地待在梧桐居里照顾阿诩。” 太子妃笑着应道:“就是殿下不吩咐,臣妾也是这么打算的。” 自从太孙病后,太子妃一日都未展颜过,要么满脸愁苦,要么以泪洗面。令人看着心中烦闷。 此时满脸喜庆的笑容,倒也没那么惹人厌了。 太子心中一动,握着太子妃的手说道:“阿诩病了这么多日子,辛苦你了。” 太子难得的温言款语,听在太子妃的耳中,却有些讽刺。 夫妻多年,太子妃早已领教了太子的凉薄无情。 今日若不是元祐帝亲自赏了东西来,太子一定会对顾莞宁的“冒犯”耿耿于怀。更不会到雪梅院来。 不过,太子妃也不会傻得揭穿太子,顺着太子的话音说道:“臣妾只生了这么一个儿子,他生病不适,臣妾这心里就像被刀割一样。只要阿诩能好起来,臣妾做什么都甘之如饴,半点不觉得辛苦。” 换在平日,太子少不得又要板起脸,说些“你不止一个儿子阿启也是你的儿子”之类的话。 此时什么也没说,又叮嘱一声:“明日是顾氏回门的日子。阿诩还在病中,不能陪顾氏回门。虽不算失礼,到底亏待了顾氏。回门礼,要厚重一些,照着双倍的回门礼准备。” 太子妃笑着应下了。 凤回巢(重生) 第240节 …… 第二天一大早,顾莞宁和太孙一起来请安。 太子妃嗔怪地对太孙说道:“你什么时候身体痊愈了,再日日来请安也不迟。” 太孙眉眼含笑:“徐大夫说了,既能下榻,不妨走动走动,身体也能恢复得快一些。母妃放心,我如今是有了妻室的人了,比谁都爱惜自己的身体。” 一边说着,一边笑着瞄了顾莞宁一眼。 顾莞宁微笑不语。 太子妃被肉麻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总算不絮叨了。只是,在和顾莞宁说话的时候,含蓄委婉地暗示了一句:“我记得你还没及笄吧!” 还未成年,不宜圆房。 太孙体弱,此时更不宜沾女色。 只是,看太孙对顾莞宁那副黏糊热乎的样子,少年人又易情热冲动……太子妃担忧之余,少不得要提醒几句。 顾莞宁没有假装听不懂太子妃的暗示,轻声应道:“我到明年才及笄。殿下又病了许久,身体虚弱。总得养上一年半载,再圆房也不迟。” 太子妃:“……” 她也是几十岁的人了,没好意思直接说圆房两个字,顾莞宁倒是坦然得很。 太子妃清了清嗓子:“也好。你们两个成亲的日子挑得匆忙仓促,等到明年,我替你们挑个好日子圆房。” 没等顾莞宁说话,太孙已经笑着抢过话头:“那就多谢母妃了。” 太子妃:“……” 太子妃抽了抽嘴角,哪怕是自己的亲儿子,这副心急的样子她也看不下去了。干脆转头对顾莞宁说道:“回门礼我已经备好了,马车也准备妥当。你现在就回侯府,下午也不必着急回来。在天黑之前回府就行了。” 顾莞宁应了一声。 …… 半个时辰后。 太子府的马车在定北侯府门口停了下来。 顾莞宁下了马车。 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太夫人那张慈祥熟悉的脸孔。 太夫人身侧,站着顾海方氏。另一侧是吴氏和顾谨行。其余的堂兄弟姐妹,也都到齐了。 顾莞宁鼻子微酸。 只离开侯府两日,却像过了天长地久。熟悉的家人面容,此时看来格外的亲切。 太夫人眼中也闪过激动的水光,及时地将那一声“宁姐儿”咽了回去,改而说道:“老身见过太孙妃。” 众人也随着太夫人一起行礼。 顾莞宁快步走上前,想搀扶起太夫人:“祖母,快些起身。” “礼不可废。”太夫人坚持着躬身行完礼。 顾莞宁清晰地看到太夫人头顶上的缕缕银丝,夹在中黑发中格外惹眼。眼眶陡然一热:“祖母……” 太夫人起身,看到顾莞宁微红的眼眶,心里也是一阵酸涩。面上却展颜笑道:“已经出嫁,就是大人了。可不能像孩子一样使性子。” 顾海也插嘴笑道:“门口不便说话,还是进正和堂再说吧!” 顾莞宁定定神,应了一声。像往日一样,搀扶起太夫人的胳膊,进了侯府。 …… 进了内堂后,众人各自坐下。 太夫人稍稍平复激动的心情,打量顾莞宁一眼,笑着问道:“听闻太孙殿下的身体已经有了起色,昨日皇上和皇后娘娘又给了你丰厚的赏赐。” 顾莞宁抿唇一笑:“没想到,祖母的消息这么灵通。” “皇上的一举一动,人人瞩目。”顾海笑道:“昨天赏赐的动静那么大,满京城还有谁人不知新进门的太孙妃颇得圣心?” 吴氏也喜气洋洋地接了话茬:“连我这个内宅妇人也都听闻了此事。” 元佑帝对顾莞宁如此青睐,也令顾家颜面有光。 当年顾渝嫁给齐王的时候,可从没有过这样的另眼相看。 方氏也欣然笑道:“莞宁果然是有福气之人。刚过门,太孙殿下的病症就好了大半。日后等太孙殿下身体痊愈,看谁还敢在背后闲言碎语。” “可惜太孙殿下今日没能陪二姐一起回来。”顾莞月小声嘟哝了一句。 方氏唯恐顾莞宁不悦,立刻瞪了顾莞月一眼:“殿下病症还没好,哪里能随意出门。你别胡言乱语。” 顾莞宁倒是豪不介意:“四妹不过是随口说说,我不会放在心上,三婶就别数落她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询问顾莞宁这两日过的如何。 顾莞宁挑能说的说了一些。 诸如刚进门就和于侧妃母子撕破了脸,诸如顶撞太子之类的,俱都只字未提。 太夫人深深地看了顾莞宁一眼,当着众人的面并未多问,只笑着说道:“我早已吩咐厨房准备了你最喜欢的几道菜肴。中午你可得多吃一些。” 第368章 回门(二) 家宴后,众人识趣地各自告退。 只有顾海和顾谨行留了下来。 太夫人这才张口问道:“宁姐儿,太孙的病真的有好转了吗?” 顾莞宁点点头:“徐大夫说,只要半个月左右,殿下就能痊愈。” 太夫人松了口气,欣然笑道:“那就好。”又问道:“你刚才一定有事瞒下没说吧!” 顾海和顾谨行叔侄两个也一起看了过来。 顾莞宁此次倒是没再隐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是昨天敬茶的时候,我将于侧妃挤兑走了。” 这确实不算什么大事。于侧妃再得宠,也就是个侧室。 太夫人正要说话,就听顾莞宁又说道:“后来我又和安平郡王益阳郡主闹的有些不愉快。” 太夫人:“……” “太子殿下因我说话刺耳心生不快,早早便走了。” 太夫人:“……” 顾谨行倒抽一口凉气。 顾海眉头一挑,冲顾莞宁咧嘴一笑:“一进门就给婆家人来个下马威,真是好样的!” 新媳妇过门,立规矩受闲气都是少不了的。顾莞宁倒好,敬茶的时候就先立威,撕了于侧妃母子的脸面不说,连太子也被气得拂袖而去。 厉害! 太夫人哭笑不得地白了顾海一眼:“行了,老三。你就别在这儿煽风点火了。”又嗔怪地数落顾莞宁:“别人家嫁女,都是担心到了婆家受气。到了你这儿,我只怕你按捺不住脾气,先开罪了一圈人。” 顾莞宁笑而不语。 太夫人继续数落:“嫁为人妇,和在娘家到底不同。你在家里使性子,大家伙儿都忍着让着你,还有祖母给你撑腰。到了夫家,一个个睁大了眼睛看着你,挑你的毛病还不及。你倒好,也不收敛一阵子,早早地就将利舌利爪都露出来了。” 顾莞宁依旧笑嘻嘻地听着。 太夫人见她笑吟吟的样子,心里一软,再多的数落也说不出口了,长长地叹息一声。 顾莞宁这才笑着说道:“祖母不用为我担心。我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太夫人一怔,脱口而出道:“什么原因?” 顾莞宁从容一笑:“我是刚过门的新妇,如果一开始就被于侧妃母子压了一头,日后想再直起腰杆只怕不易。所以,必须要在一开始立威。” “太子殿下偏宠于侧妃母子,肯定会动怒。不过,只要皇祖父肯站在我这一边,一切就无碍了。” 这倒也是。 这天底下,谁也大不过元佑帝。 元佑帝的厚赏,就是明明白白地昭示着对孙媳的满意和青睐。以太子的为人心性,哪怕心中不满,也不会再流露出来。 太夫人眉头顿时舒展开来。 顾海一脸赞许地笑了起来:“莞宁果然聪明灵透。家宅和朝堂其实有相通之处。重要的不是你做了什么,而是有谁站在你身后。有皇上给你撑腰,已经足以保你立于不败之地。” 可见抱对了大腿是何等重要! 顾谨行默默地记下了。 顾海又笑道:“当日皇上赐婚,不知多少人在背后说风凉话。现在,该轮到那些人捶胸顿足羡慕眼热了。” 顾莞宁挑了挑眉,笑容中透出一丝傲然:“就算没有皇上撑腰,我也无惧任何人。” 自己强大,更胜过依靠他人。 顾谨行又默默地记下了。 太夫人照例要叮嘱几句:“宁姐儿,这些话在我们面前说说无妨。在太子府的内宅里,还是谨慎一些的好。免得传到皇上耳中,会觉得你恃宠生娇,心生不喜。” 顾莞宁在疼爱自己的祖母面前,总是格外的听话乖巧:“祖母的话,我都记下了。” 只有真心待人,才会博得对方的真心相待。 顾谨行继续默默地记下。 顾莞宁目光一扫,含笑看了过来:“大哥今日怎么一直没说话?” 顾谨行清了清嗓子答道:“我正在认真听你说话,向你学习如何讨长辈欢心。争取让祖母也成为我的靠山。” 众人都被逗乐了。 顾谨行平日话语不多,性子正直为人诚恳,偶尔说笑,也是一本正经的样子。 太夫人也开起了玩笑:“你想讨我欢心,倒也不难。等成亲后,早日生个白胖的曾孙叫我一声曾祖母就行了。” 顾谨行红着脸嗯了一声。 凤回巢(重生) 第241节 顾莞宁笑着打趣:“不必祖母催促,等大嫂一过门,大哥必然会努力的。” 顾谨行的脸更红了。 …… 还没到傍晚,太夫人便催促着顾莞宁回府:“虽说太子妃允了你可以迟些回去,总不能等到天黑。你待了大半日,早些回去吧!” 正因为婆婆宽厚,做儿媳的也得谨守本分才是。 顾莞宁有些不舍:“祖母,我还想再陪陪你。” 太夫人心中受用,口中却道:“府里这么多人,我又不是一个人在正和堂,不会孤单的。” 顾莞宁低低地说道:“可是,他们都不是我。” 太夫人眼眶一热。 “祖母,我再陪你说会儿话。”顾莞宁扯着太夫人的胳膊,轻声道。 太夫人深呼吸一口气,定定神道:“宁姐儿,你心疼祖母,祖母心里清楚。不过,你到底是刚过门的新妇,一言一行都受人瞩目。言行举止更要合乎礼数。” “太孙待你好,太子妃因为你答应冲喜一事,对你格外宽厚。皇上也对你另眼相看,这是你的福气,也是你在太子府里安身立命的根本。” “祖母知道你头脑清明,聪明冷静。只要你用心,一定能将日子过好。” “以后你将心思多放在太孙身上,不必总惦记祖母了。” 句句都透着对她的疼爱和呵护。 顾莞宁鼻子微酸,轻声应了。 太夫人又催促她动身回府:“还是回去吧!天黑之前总得到府里,免得落人口舌。以后也别总惦记着回来看我。我如今能吃能睡,身体好的很。” 顾莞宁只得起身离开。 侯府众人一起在门口送行,顾莞宁回头看了一眼,口中溢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叹。然后才上了马车。 太夫人站在门口,目送着马车远去。 第369章 共苦 到太子府的时候,天色将晚。 顾莞宁收拾起所有纷乱的心绪,先去了雪梅院。 一路所至之处,宫女内侍们无不毕恭毕敬地行礼请安。 太孙对顾莞宁的心意,众人皆知。然而,真正令众人诚服敬畏的,是元佑帝对长孙媳的看重。 什么叫权势? 有圣眷,就是权势! 人人都是捧高踩低之辈。在太子府里,一个个更是无比势利。眼看着顾莞宁风头正盛,众人自是争相追捧。 顾莞宁做了多年太后,执掌朝政,对人心也看得格外透彻。见众人行礼问好,脸上并无太多笑意,神色淡淡地嗯了一声,脚步丝毫未停。 身后隐约传来众人的窃窃私语。 “太孙妃真是威仪天成!” “是啊!让人情不自禁地就生出敬畏之心。” “你们听说没有?太孙妃昨日敬茶的时候,于侧妃还妄图坐着受一杯长辈茶,被太孙妃呵斥一通,闹了好大一个没脸。” “往日太子妃心慈手软,于侧妃在内宅里的风光是独一份。现在有了太孙妃,于侧妃的好日子也快到头了。” “主子斗法,咱们可没能耐掺和。以后有的是热闹可瞧了。” …… 顾莞宁不必细想,也能猜到宫女内侍们会说些什么,不由得扯了扯唇角。 有她在,于侧妃的好日子确实到头了! “儿媳见过母妃。”顾莞宁进了内堂,给太子妃见礼。 太子妃笑着说道:“快些起身吧!我不是让你在侯府多待一些时辰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顾莞宁微笑道:“我倒是想多留会儿,祖母数落我几句,说婆婆宽厚是我的福气,万万不可恃宠生娇,硬是将我撵回来了。” 顾莞宁冷着脸的时候,口舌犀利无匹,无可抵挡,令人心生忌惮。 想讨好一个人,也不费什么力气。 太子妃一听,顿时舒展眉眼,笑了起来:“太夫人未免也太小心谨慎了。”果然是知礼懂礼的。 闲话几句后,太子妃便吩咐顾莞宁回梧桐居:“你走了大半天,快些回梧桐居,陪陪阿诩。” 顾莞宁随口笑道:“母妃今日没去过梧桐居吗?” “怎么没去?”太子妃有些不是滋味地轻哼一声:“你走了没多久,我就去了梧桐居。只是,刚坐了没片刻,他就说不用我陪着,让我回来了。” 顾莞宁:“……” 太子妃酸了几句,也不再多说,只叮嘱道:“从明日开始,你就陪着阿诩,不必来晨昏定省了。” 顾莞宁既未应下,也不反驳,只笑了一笑。 坐了片刻,顾莞宁便起身告退。 …… 一踏进梧桐居,顾莞宁便嗅到淡淡的药味。 愈靠近太孙亲事,药味便愈浓。 早有伶俐的内侍,到太孙面前通风报信。刚推开门,就听到太孙含笑的声音:“阿宁,我眼巴巴地等了大半日,你总算是回来了。” 屋子里依旧是一片喜庆的红色。 大红的被褥,大红的窗幔,大红的纱帐。 太孙身在其中,面色也被映衬得红润好看了几分,那一双清亮的眼眸,温润含笑,静静地落在顾莞宁的身上。 顾莞宁心中涌起一丝奇异的悸动。 眼前的男子,已经是她的丈夫了。女子出嫁后,应以夫为天……只是,以她的性子,似乎很难做到事事顺从啊…… 小贵子端了热腾腾的药碗进来:“殿下,该喝药了。” 太孙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一皱。 徐沧开的药方里,有两味药十分苦涩,简直像是故意折腾他。装病这么久,他不知喝了多少苦不堪言的汤药了。 顾莞宁顺手接过药碗:“你们都退下吧,我来伺候殿下喝药。” 小贵子咧咧嘴,冲众内侍使了个眼色,众人立刻鱼贯退了出去。小贵子最后一个退出去,贴心的将门关上。 屋子里只剩顾莞宁和太孙两人。 顾莞宁端着药碗走到床榻边坐下,舀起汤药,却未送进太孙口中,而是自己一口喝了下去。 温热的药汁,迅速滑过喉咙,那一点苦涩,从舌尖处弥散,迅速地蔓延至整个口腔。 真苦! 真难喝! 这样的汤药,萧诩整整喝了几个月。 “阿宁,”太孙被她的举动惊到了:“这药很苦,你怎么能喝。快些给我!” 屋子就这么大,若是随意地将汤药倒掉,一定会被整理屋子的内侍们发现。也一定会惹人疑心。 所以,汤药再苦,也得老老实实一滴不漏地喝进口中。 顾莞宁什么也没说,只一口接着一口喝药。 太孙情急之下,俯身过来,欲抢走她手中的药碗。 顾莞宁避让开来,将药碗凑到嘴边,一饮而尽。还未等药滑入喉咙,太孙的唇已经覆了上来,舌尖探入她的唇内。 这个亲吻,带着汤药特有的苦涩。却又有着异样的甘甜。令人心神俱醉,不知身在何处。令人神魂颠倒,不知何日何年。 良久,太孙才抬起头,呼吸急促不稳。 顾莞宁同样呼吸紊乱,脸颊漾着异样的红晕,眸光如星辰般璀璨夺目。 太孙心中一阵激荡,声音有些低沉沙哑:“阿宁,你是不是在心疼我?” 明知故问。 顾莞宁白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那一眼又轻又柔,毫无力道。像是一根羽毛,轻轻地在心尖上挠了一挠。 太孙情难自禁,双臂稍一用力,将她揽得更紧。灼热的呼吸在她耳边吹拂:“我知道你的心意。不过,我已经喝惯这样的汤药了。再喝上十几天,我就可以不必再喝了。” 顾莞宁轻声道:“你喝了这么久,这十几天的药,我来替你喝。” 没等太孙说话,顾莞宁又道:“夫妻本是一体,应该同甘共苦。今日我替你喝这些苦涩的汤药,可不是白白喝的。以后你得加倍地对我好才行。” 太孙先是哑然失笑,然后认真地应道:“好,我们一言为定。” 她的心意,犹如世上最甜的蜜,一点一点地沁进他的心里。 夫妻应该同甘共苦。他还没能让她尝到甜蜜,她已心甘情愿地为他品尝苦涩。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第370章 规矩(一) 隔日,卯时。 太子妃习惯了早起,天还未亮,便已起身。 太子一连三日留宿在雪梅院。今日要上朝,卯时也起身了。太子妃亲自伺候太子更衣,吩咐厨房准备好精致丰盛的早饭。 凤回巢(重生) 第242节 早饭刚备好,宫女便来禀报:“启禀太子妃,太孙妃来请安了。” 太子妃一怔。 太子皱了皱眉,沉声道:“孤不是叮嘱过你,让顾氏安心在梧桐居里待着吗?晨昏定省就免了。” 太子妃有些委屈:“臣妾昨日就吩咐过她了。她当时没吭声,臣妾就以为她应下了。谁曾想今日就来了。” 其实,儿媳过门,晨昏定省是应该有的礼数。还应该伺候婆婆一日三次。也就是俗称的“立规矩”。 宽厚一些的婆婆,让儿媳立上几个月的“规矩”,将儿媳调教得温驯听话了,就会宽松些。有些性子刻薄的,让儿媳立上几年的“规矩”也是有的。 只是,顾莞宁嫁进门的原因太过微妙,如今元佑帝又摆明了青睐这个孙媳。太子纵然对顾莞宁的高傲桀骜颇为不满,也不会在此时发作。太子妃就更没这份“调教儿媳”的心思了。 宫女还在外等候。 “罢了,来都来了,就让她进来吧!”太子很快平复眉头。 …… 片刻后,顾莞宁走了进来。 身为新妇,本就该穿戴得鲜艳些。顾莞宁又喜红色,今日依旧穿了一身正红色的罗裙。肤白如玉,眸如点漆,唇如丹朱,美得夺人心魄。 太子素来喜好美色,一眼之下,颇为惊艳,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太子妃不着痕迹地瞪了太子一眼。 后院的美人多的是,儿媳岂能多看? 太子有些心虚地收回目光。 “儿媳给父王母妃请安。”顾莞宁裣衽行了一礼。 她身量比普通少女稍高一些,身形纤细窈窕,身姿优雅。行礼时格外好看。 太子飞速瞄了一眼,温和地说道:“平身。” 顾莞宁道:“多谢父王。”然后才站直了身子。一举一动,绝无逾矩之处。 太子妃嗔怪地说道:“我昨日不是说过么?你在梧桐居里照顾阿诩,不必晨昏定省了。你怎么一大早就来了。” 顾莞宁微笑道:“母妃一番好意,儿媳心中十分感动。” “只是,礼不可废。儿媳刚进门,若是连这点规矩礼数都不懂,一来会连累得顾家被人耻笑教女无方,二来也会令母妃颜面无光。三来,儿媳也会落下跋扈无礼的名声。” “母妃若是真的心疼儿媳,就别拦着儿媳来请安了。” 太子妃:“……” 如此能言善道,她这个做婆婆的,实在不是对手。 太子妃很快败下阵来:“罢了,都随你就是了。” 顾莞宁依旧微微一笑:“母妃这般心疼儿媳,儿媳心中感激不尽。今日早饭,儿媳就伺候母妃用膳。” 说完,便站到了太子妃的身后。 太子妃神色有些微妙。 她感激顾莞宁肯冲喜嫁给太孙,也愿意对顾莞宁好一些。心里却很清楚,顾莞宁性情高傲,口舌犀利,绝不是善茬。一张利舌,堪比刀剑。 敬茶的时候,她亲眼见识到了顾莞宁的“战斗力”。 说句实话,对这个儿媳,她打从心底里有些发憷。哪里还敢生出“调教”“磨搓”的念头。 现在顾莞宁表现得这般规矩懂事,还要伺候她用膳……她此时的心情,简直可以用受宠若惊来形容了。 太子也有些意外,忍不住说了句:“没想到你今日这般懂规矩。” 言下之意就是,敬茶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懂规矩? 顾莞宁维持着微笑的神情,一言未发。 太子也不便再多言,命人传膳。 四道粥羹,六道面点,八个精致的开胃小菜。摆满了一桌子,颇为丰盛。 顾莞宁为太子和太子妃各盛了一碗热粥,又各自夹了些菜肴放在碗里。伺候的颇为精心周到。 别说太子妃,就连太子也有些不适应。 再一想,普通人家的儿媳都是这样伺候公婆的。他们也没什么可心虚的,坦然领受就是了。 只是,太子总有一种隐约的预感。 顾莞宁今日主动前来,绝不止“立规矩”这么简单。 …… 事实证明,太子殿下的直觉很灵验。 用完早膳,太子和太子妃刚搁了筷子,顾莞宁便缓缓张口道:“儿媳有一事不解,斗胆张口一问,还望母妃不要见怪。” 来了! 太子心中警铃大作。 太子妃略略一怔:“什么事?” 今天早上风平浪静,能有什么事? 顾莞宁脸上浮出疑惑的神色:“儿媳奇怪的是,于侧妃李侧妃为何没来给母妃请安伺候母妃用膳?还有三位郡主,为何也不见踪影?” 太子妃下意识地看了太子一眼。 还能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太子宠爱于侧妃,不舍得让于侧妃日日来伺候她这个正妻,几年前就找了个由头免了于侧妃的晨昏定省。益阳郡主丹阳郡主也就不是每天都来请安了。 李侧妃母女,倒是每天都来。她又懒得理会,有时候见也不见,直接打发走。 也因此,雪梅院里每天都冷冷清清的。 太子被看的脸皮一热。 这种事,做了无妨,说出来总是不太好听。太子妃性子懦弱,不敢吭声。这个顾莞宁倒是胆大,一张口就戳中他的痛处。 “母妃,莫非两位侧妃近来身体不适?”顾莞宁明知故问:“三位妹妹也都病了不成?正好府中有太医,不如让太医去给两位侧妃和妹妹们诊诊脉。” 太子妃还没吭声,太子的脸已经微微发黑。 要是真让太医出了面,这种事想压也压不住,很快就会传到元佑帝的耳中…… 太子妃也不算笨,此时已经会意过来。顾莞宁这是借着“规矩”二字,要整治风光得意的于侧妃和心思活络的李侧妃。 台子都搭好了,她这个做婆婆的总不能连顺势而为的勇气都没有! 太子妃定定神道:“你提醒的是。是我太过疏忽大意了,这就派太医去瞧瞧……” “等一等!” 第371章 规矩(二) 发话的是神色阴沉的太子。 太子妃心里一颤,反射性地瑟缩了一下,说了半截的话也戛然而止。 多年来的温驯服从,已经成了她的习惯。 太子阴沉着脸说道:“些许小事,何须大动干戈地派太医前去?若是传出去,成什么体统?” 太子一动怒,太子妃就不敢吭声了。 顾莞宁却丝毫不惧,神色淡淡地应道:“两位侧妃身为妾室,给母妃请安伺候母妃衣食起居,是她们应有的本分。她们不来,才是毫无规矩不成体统。” “父王见惯了朝堂大事,大概是从未将内宅的事放在心上。殊不知,以小见大,见微知著。内宅混乱,妾室不懂规矩,这是乱家的根本。传出去,父王的脸上也没什么光彩。” 太子:“……” 太子的第一个反应,当然是愤怒。 哪有儿媳教训公公的? 这个顾莞宁,真的是反了天了! 可愤怒中,又透着一丝莫名的心虚。 大概是因为他心中清楚,顾莞宁这番话有理有据,并不是胡搅蛮缠。也或许是因为,类似的话,元祐帝也曾说过。 顾莞宁此时说话的语气,竟和不怒而威令人敬畏的元祐帝有几分相似……对元祐帝存着敬畏的太子,莫名地怂了。 这还没算完,就听顾莞宁又说了下去:“母妃心地仁厚,心胸宽广,从不计较,宁愿隐忍,也不愿闹得人尽皆知。儿媳对母妃十分敬佩。只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儿媳虽然是才进门的新妇,也忍无可忍,这才斗胆张口。” “母妃不愿张口,儿媳愿代母妃张口,请两位侧妃现在就过来,教一教她们何为规矩。” 太子妃想也不想地点头应了:“好,此事就交给你了。” 顾莞宁:“……” 好吧!婆婆虽然平庸无能,倒也不算蠢钝。 顾莞宁很快应下了。 太子的面色变了又变,似想翻脸动怒,到底又忍了下来,面无表情地说道:“闵氏,你身为太子妃,内宅里的事,便由你做主。没有让一个新进门的媳妇当家理事的道理。” 面色不好看,语气也不算好。 不过,到底是松口了。 太子妃精神一振,立刻笑道:“殿下说的是,臣妾知道该怎么做了。” 太子阴着脸,拂袖离开。 太子妃长长地松了口气,然后看向神色自若的顾莞宁,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儿媳这般厉害,又肯为她出头,她心里当然是高兴的。可同时,又有种微妙的远不如对方的唏嘘。想到愤然离去的太子,心里的滋味就愈发复杂了。 顾莞宁迎上太子妃神色复杂的眼眸,轻声提醒:“父王已经发话了,母妃何不打铁趁热,命人召两位侧妃前来?” 至于三位郡主,倒是可以暂缓一二。她们虽是庶出,也是正经的郡主。先给她们留些颜面。 太子妃定定神道:“好,我这就打发人去叫她们到雪梅院来。” 凤回巢(重生) 第243节 顾莞宁淡淡一笑。 …… 内宅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很快就会被耳目灵通的知晓。 于侧妃和李侧妃前脚刚踏进雪梅院,此事就在宫女内侍间悄然传开了。 “太子妃平日里可极少召两位侧妃。今天忽然召得这般紧急,不知是为了何事。” “听说,太子殿下今日离开雪梅院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也不知道是不是和两位侧妃有关。” “嘿嘿,我看,这内宅是真的要变天了。” 众人在暗中揣测纷纷。 此时的于侧妃和李侧妃,正满心憋屈地站在太子妃身侧“立规矩”。 妾室伺候正妻,确实是理所应当的。 可是,她们两个进府都有十几年,也都各自生了儿女。早在数年前,就不必在太子妃面前“伺候”了。 更不用说,于侧妃近年来极为得宠风头日盛,甚至已经隐隐盖过了太子妃。面上维持着恭敬,心里根本就没将太子妃当一回事。 谁能想到,顾莞宁一过门,软弱无能的太子妃腰杆直了,底气足了,说话也比以前硬气多了。 “于侧妃,李侧妃,这些年,你们两个极少来雪梅院请安。往日也就罢了。如今顾氏过门,我们这内宅里也得立出个样子来。从今儿个开始,你们两个也每日都过来。” 太子妃神色淡淡地吩咐。 李侧妃没敢吭声,唯唯诺诺地应了。 于侧妃当时心中不忿,忍不住说了句:“不知此事,太子殿下可知晓?” 太子妃还没做反应,顾莞宁已经神色冷然地张了口:“这些内宅琐事,岂可让父王烦心,自是由母妃做主。” “于侧妃这么问,莫非是不愿来给母妃请安?” 一个侧室,有何资格不愿给正妃请安? 这么一顶冠冕堂皇的帽子压下来,于侧妃哪里敢应,忙出言分辩:“太孙妃误会了。我绝无此意。身为侧妃,给太子妃请安是分内之事……” 话还没说完,顾莞宁已经利落地接了话茬:“于侧妃既懂礼,也愿意守礼,那就极好。”又看向李侧妃:“不知李侧妃可有异议?” 眼看着素日风光的于侧妃,被收拾得哑口无言。李侧妃哪里还敢多嘴,忙陪笑道:“太孙妃说的甚是,婢妾并无异议。” “没有就好。”顾莞宁扯了扯唇角:“今日是母妃主动召两位侧妃前来,到了明日,两位侧妃就主动来请安伺候,不要再让母妃费唇舌了。” 李侧妃乖乖闭了嘴。 于侧妃心中羞恼不忿,面上却不敢流露出来,和李侧妃一左一右站在太子妃身侧。端茶送水地伺候,时不时地陪着说上一两句话。 半天下来,养尊处优的于侧妃站得腰酸背痛。李侧妃也没好到哪儿去。 到了中午,她们两个也没机会歇着。 新进门的太孙妃笑着说道:“我这个新过门的儿媳,本该伺候母妃用膳。不过,今日两位侧妃都在,儿媳倒是不好抢了她们表现的机会。” 于是,伺候饭菜的活也落到了于侧妃李侧妃的身上。 第372章 撑腰? 晚上,伺候完太子妃梳洗更衣后,于侧妃李侧妃才得以告退。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雪梅院,脸色都不太好看。 人家吃着她们看着,人家坐着她们站着,人家吩咐一声,她们就得忙活着端茶送水……一天下来,累得腰腿酸软,恨不得立刻躺下。 比身体疲惫更令人咬牙切齿的,是那种被压得弯腰低头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憋屈愤怒。 这些年,她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于侧妃用尽所有的自制力,总算勉强维持面上的平静镇定。 李侧妃飞速地瞥了于侧妃一眼,什么也没说,先一步走了。 于侧妃满身疲累满腹怨怼,也没闲心猜测李侧妃的心思,回了自己的院子。 益阳郡主已经等得满脸困意,见于侧妃终于回来,立刻委屈地迎了上来:“母妃,你怎么这么迟才回来?我和三妹一直等你。她等的困了,已经先睡了。” 于侧妃苦笑一声:“我在雪梅院伺候太子妃。以后怕是还要去上一阵子,你们两个就别等我了。” 白天发生的事,府里几乎传遍了。 益阳郡主自然也知道了,忿忿不平地说道:“这个顾莞宁,一进门就耀武扬威。今天的事,一定都是她从中捣的鬼。等父王回来,母妃好好告上一状。父王一定会替母妃做主的。” 于侧妃显然也有此意,口中却叮嘱益阳郡主:“从明早开始,你就领着丹阳一起去给太子妃请安。免得那个顾氏再借机生事。” 益阳郡主不怎么情愿地点了点头。 于侧妃苦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太子过来。 于侧妃派了心腹青亭去门房打听太子是否回府,青亭很快回来禀报:“启禀侧妃娘娘,殿下今日回府后,去了徐美人那里。” 徐美人是去年刚进府的,只有十八岁,年轻又貌美。 太子贪恋新鲜,一个月在于侧妃的屋子里留宿的次数约莫**日,李侧妃那里去上两三天,其余的时间,大多临幸年轻的侍妾美人。 于侧妃见不到人,也没了法子,只能忍气吞声地睡下不提。 …… 梧桐居里。 顾莞宁一回屋子,所有的内侍都退下了。 太孙走上前,拉起顾莞宁的手,皱眉问道:“你怎么在雪梅院待了一整天都没回来?该不是母妃留你在面前立规矩了吧!” 顾莞宁扯起唇角,淡淡一笑:“不是母妃留我立规矩,是我主动要留下的。” 太孙:“……” “我到底是刚嫁进门,总得立几日规矩。”顾莞宁轻声道:“不然,母妃的颜面就太难看了。” 说到底,这是为了给太子妃做脸面。 太孙想到太子妃软弱的性子,忍不住轻叹一声:“母妃生性如此,我也曾试着劝她改一改。可惜收效甚微。” 太子妃生性温软,又不得太子欢心,在内宅的处境远不如外人以为的风光。 于侧妃在内宅里过的风光如意,太子妃这个正妻倒成了忍气吞声的受气包。太孙看在眼里,自然心疼。 可他平日几乎都待在宫中,回府的时间少之又少。再者,内宅之事,男子也不便多插手。天底下更没有儿子管教老子的道理。明知道太子偏听偏信偏宠于侧妃,太孙也不便多言。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宫中用心经营,博得元祐帝的欢心。 也因为他颇得圣眷,太子妃的位置才一直安然无恙至今。 顾莞宁似是看出了太孙的低落,低声道:“放心,以后有我在,无人再敢让母妃受闲气。” 顾莞宁从不轻易许诺。 说过的话,如一言九鼎。 太孙心中一阵动容,握着她的手:“阿宁,谢谢你。” 以顾莞宁的功力,十个于侧妃也不是她的对手。 顾莞宁不以为意地笑了一笑:“我既是嫁了给你,这些都是我分内之事。” 顿了顿又笑道:“今日于侧妃和李侧妃也一直在雪梅院里。我只站了一会儿,母妃就赐了座。她们两个一直站到了晚上。足够她们两个慢慢消受了。” 太孙哑然失笑,听着顾莞宁说起了白日的事,心里的感动和暖意一点一点地聚集。 待顾莞宁说到明日还要去立规矩,太孙顿时心疼不舍起来:“今天已经去过了,明日就不必再去了吧!” “怎么着也得去上几日才行。”顾莞宁显然早就思虑过这些问题,胸有成竹地应道:“我一去,于侧妃李侧妃也不敢不去。等立下规矩,我不去就无妨了。托辞要照顾你,向母妃告罪一声就是了。” 太孙依旧不舍:“可是,你一整天不在我身边,我想你想得抓心挠肺怎么办?” 顾莞宁:“……” 顾莞宁脸颊微热,轻轻啐了他一口。 眼波流转间,俱是妩媚。 太孙一阵心荡神驰,心中难免有些骚动,正欲凑过去偷香。顾莞宁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唇:“我正和你说话,别胡闹。” 掌心处忽地湿湿软软的。 “萧诩!”顾莞宁的脸迅速红了,不知是羞恼抑或是别的,身子也颤了一颤。 太孙深谙见好就收之道,在顾莞宁彻底翻脸之前,迅疾退后几步,拉远距离,一本正经地保证:“我向你保证,从现在起,绝不靠近你半步。” 要靠近,也是几步,绝不是半步。 太孙心里默默地补充。 顾莞宁深呼吸几口气,努力平复心中翻涌的情潮,很快冷静下来——至少表面是镇定如常了:“于侧妃现在大概是恨得咬牙切齿,就等着父王给她撑腰了。” 撑腰? 太孙讥讽地扯了扯唇角:“于侧妃若是存着这样的心思,注定是要失望了。父王再宠爱她,也不会冒着触怒皇祖父的风险给她撑腰。” 因为内宅之事,元祐帝呵斥过太子几回。偏偏太子妃自己立不起来,元祐帝怒其不争,便也不再过问这些内宅琐事。 如今顾莞宁一出手,既快又准。太子自知理亏,默许了太子妃整治内宅。又怎么可能再替于侧妃撑腰! 顾莞宁目光一闪,淡淡一笑:“我们等着看好戏就是了。” 第373章 好戏(一) 之后几日,顾莞宁每天晨昏定省,从未迟过。 于侧妃和李侧妃整日整日地站着立规矩,一天下来,双腿又酸又痛。 两人虽是侧妃,素日也是养尊处优惯的,何曾吃过这样的苦头。 李侧妃委实吃不消了,这一日从雪梅院出来之后,没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去了于侧妃那里。 “这样的苦日子,我都快熬不下去了。妹妹平日身娇肉贵的,只怕更是难以适应。”李侧妃拉着于侧妃的手,一副姐妹情深的样子:“算我求妹妹一回,快些向殿下求情,让娘娘放我们两个一条生路吧!” 凤回巢(重生) 第244节 这是想怂恿她做出头鸟! 于侧妃心中冷笑,口中推托道:“姐姐可别这么说。我也有些日子没见殿下了,求情一事,实在无从谈起。再者,我们身为妾室,请安伺候都是应有之义。” 装模作样!假惺惺! 李侧妃心中撇嘴,面上却露出恳切的神情来:“谁不知道妹妹是殿下心尖上的人。只要妹妹一张口,殿下一定会向太子妃说情。算是我求妹妹了。” 这一次,李侧妃却是冤枉于侧妃了。 于侧妃憋了几日的闷气,早就想对太子诉苦撒娇兼告状了。 可惜太子每天回府后,就去那些年轻娇嫩的美人那儿寻欢作乐,根本没踏足过她的院子!她也是要脸面的人,拉不下脸去让人请太子过来。心里也就愈发懊恼了。 不过,于侧妃并未疑心太子是在冷落自己。 太子喜好美色也不是一两天的事情了,再宠于侧妃,也从未断过宠幸别的美人。一连数日不露面,也是有过的。 于侧妃好说歹说,才将李侧妃敷衍走了。心里暗暗盼着太子能来。 …… 结果,又是几日过去,太子依然不见踪影。 太孙的身体倒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了起来,饭量渐渐恢复如常,每天陪着顾莞宁一起到雪梅院来晨昏定省。 有太孙在,顾莞宁立规矩的事也就不了了之。 每天请安后,小夫妻两个就相携一起离开。 于侧妃和李侧妃却没这样的好运道,每天都要在一旁站着伺候。 府里有头脸的女官和内侍,在雪梅院里来来去去禀报事情领差事,将于侧妃的狼狈看在眼底,心中自有一番判定。 很快,于侧妃发现,自己院子里宫女们去库房领东西的时候,库房管事推三阻四。厨房送来的饭菜,也不如以前精致了。她单独想吃些点心,做点心的厨娘只做了几味简单的点心送来。 益阳郡主丹阳郡主的新衣,绣房里也迟了几日才做好。问及原因,说是绣房要替太孙妃赶制新衣。 于侧妃气得摔了一整套的珍贵青瓷茶碗。 太子已经有十几天没来了。 于侧妃终于按捺不住了,决定主动出击。 照例伺候过太子妃梳洗更衣就寝后,于侧妃才能出雪梅院。她此次没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直接去了太子的书房。 太子每日都要召集幕僚在书房议事。 方公公守在书房外,见于侧妃来了,忙迎了上来:“殿下正忙,不知侧妃娘娘有何要事?” 于侧妃平日最得太子宠爱,对方公公自不陌生,先塞了放着五百两银票的荷包过去,然后恳求道:“请方公公替我递个话,就说我有要紧事。求殿下议完事后,去荷香院一趟。” 方公公有些为难,不肯收荷包:“奴才替娘娘传个话无妨,只是,殿下去不去,奴才就不敢担保了。” 于侧妃心里一凉。 这些日子,她一直自欺欺人,不肯正视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方公公的几句话,委婉地将这个令她难堪的真相说了出来。 太子不是没有空闲,而是不肯去她的荷香院! 这是为什么? 太子这些年对她的宠爱绝不是假的。现在明知她吃了苦头,却连面都不肯露,显然是有所忌惮…… 太子妃没什么能耐,那个令太子心生忌惮的人,显然就是顾莞宁了! 顾莞宁! 于侧妃暗暗咬牙切齿,眼中射出愤恨的光芒。脸孔有些狰狞扭曲。 方公公看了,不由得一阵哂然。 再美的女子,一旦露出嫉恨的嘴脸,顿时变得丑陋不堪。 于侧妃重又将荷包塞了过来,又顺手将手腕上的翡翠玉镯拔下,塞到方公公手里:“求方公公通融一回。” 看在翡翠玉簪的份上,方公公总算勉强应了下来。 …… 于侧妃苦等一个时辰,总算等到了太子。 还没张口,于侧妃便红了眼圈,泪水在眼眶里转来转去,始终没有掉落。却更惹人心怜。 太子果然心软了,叹了口气道:“你不是想见孤吗?现在孤来了,你怎么一句话又不说了。” “殿下……”于侧妃喊了一声,泪水从眼角滑落下来,愈发惹人怜惜。 两行热泪,道尽所有委屈,诉尽心中酸苦。 太子也不再明知故问了,低声哄道:“别哭了,孤知道你近来受委屈了。孤这不是来看你了吗?” 于侧妃哽咽道:“如果不是妾身厚颜祈求,殿下哪里肯来。” 太子少不得又说了一番甜言蜜语,才哄得于侧妃哭声渐止。 不过,在于侧妃委屈地说起太子妃“立规矩”一事时,太子却咳嗽一声道:“太子妃执掌内宅,这些事,孤也不便插手过问。” 于侧妃:“……” 于侧妃又惊又急又气,竟不假思索地就将心里话说出了口:“殿下以前可从不是这样的。现在多了一个顾莞宁,殿下怎么就变了口风?难道还怕她不成?” 太子面色陡然一变,勃然大怒:“放肆!你不过是区区一个侧妃,竟敢这般和孤说话!太子妃让你立规矩,你胆敢有怨言,还扯到太孙妃的身上。看来,都是孤往日太过大度,纵得你自以为是,滋生贪恋。” 太子发怒,于侧妃当然见过。 只是以前都是对着太子妃,对着她的,还是第一回 。 于侧妃哭得梨花带雨。 太子连看都没看一眼,铁青着脸拂袖而去。 于侧妃哭了半夜,下半夜就发起了高烧。 第374章 好戏(二) 一大早,太子妃的心情就异常美妙。 荷香院里发生的事,她昨夜就知道了。 一大早,荷香院的于侧妃高烧不退,身边的宫女来回禀的时候,她颇为大度地派了太医前去为于侧妃看诊。 往日她不知受了多少窝囊气,现在风水轮流转,终于轮到于侧妃被气得病倒了。 气吧! 病吧! 哈哈! 太子妃眼中的快意遮也遮不住。 李侧妃消息同样灵通,早已知道于侧妃告状不成反被太子怒斥的事。再也不敢生出别的心思,天刚亮就老老实实地来请安了。衡阳郡主也来得很早。 益阳郡主和丹阳郡主来得稍慢一步。进雪梅院的时候,两人的眼睛还是红的。显然是哭过了。 太子妃明知故问:“益阳,你和丹阳两个怎么了?一大早是谁惹你们了?” 益阳郡主红着眼眶道:“回母妃的话,我和丹阳得知于侧妃病了,心中担忧,忍不住哭了一回。” 私下里,益阳郡主称呼于侧妃母妃,当着太子妃的面,只能乖乖喊一声于侧妃。 丹阳郡主年龄还小,又格外娇气,被益阳郡主这么一说,又小声地抽泣起来。 太子妃心中有数,也不说破,淡淡说道:“于侧妃是你们生母,她病了,你们两个忧心也是难免的。待会儿你们两个就去荷香院瞧瞧于侧妃。” 益阳郡主和丹阳郡主一起应了。 此时,门口响起了脚步声。 却是顾莞宁和太孙相携而来。 …… 成亲半个月,太孙面色红润,神采奕奕,能吃能睡能走能动。和之前那个病得奄奄一息的样子判若两人。 太孙的身侧,是顾莞宁。 嫁为人妇,穿衣梳发自和以前不同。一头青丝挽成发髻,戴着一支精致的金步摇,美丽冷艳的脸庞没有脂粉妆点,依然美得耀目,光华难掩。 顾莞宁! 益阳郡主愤愤地瞪了过来,水灵灵的杏眸里满是恨意。 都是这个顾莞宁,唆使太子妃给于侧妃立规矩。要不然,于侧妃也不会向太子告状,更不会被气得病倒。 都是因为顾莞宁! 顾莞宁对益阳郡主的怒目视而不见,微笑着走上前,给太子妃行礼问安。 太孙却略略沉了脸,说道:“益阳,你见了长嫂,为何不行礼问好?” 太孙素来脾气温和,对几位郡主也很宽厚,颇为兄长风范。这般沉着脸出声叱责的,还是第一回 。 益阳郡主又羞又气又是满心委屈:“大哥,你娶了妻之后,就不疼妹妹了。” 太孙不为所动,神色淡然:“正因为我疼你,才更要教你规矩礼数。” 规矩!又是规矩! 这两个字,折腾得于侧妃这半个月来没过过一天的安稳日子。折腾得于侧妃躺在床上,高烧不退。 益阳郡主冲口而出:“我不喊她,就是不懂规矩了吗?她不过是给大哥冲喜的。现在大哥病好了,找个院子让她安分待着,别再出来碍眼了……” “萧姝!”太孙脸上笑意全无,冷冷地打断益阳郡主:“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声音里透着寒意和怒气。 益阳郡主从未见过太孙动怒,被吓得楞了一愣,声音也嗫嚅起来:“我、我就是一时气不过,随口说说……。” 太孙再次打断了她:“你也不算小了,也该到了懂事的时候,如此轻狂肆意的话,竟随意就说出了口。可见平日一定有人在你面前说过这些。” 太孙的怒意绝不是装出来的。那双温润含笑的眼眸,此时冷如寒冰,定定地看了过来。 凤回巢(重生) 第245节 益阳郡主被吓到了,连出言辩解的勇气都没了,泪花在眼中直打转。 “母妃,”太孙面无表情地说道:“你派一个嬷嬷到益阳身边,好好地教一教她规矩。等她学会尊敬兄嫂学会谨言慎行了,再让她出院子。” 太子妃想也不想地点头:“你说的是。益阳确实应该好好学学规矩了。” 益阳郡主万万没料到自己随口的几句话,就惹来这样的结果,当场便哭了起来,口中还嚷着:“你们都欺负我,我这就告诉父王,让父王为我做主。” 丹阳郡主还不懂事,见益阳郡主哭闹,也跟着哇哇哭了起来。 李侧妃“好心”地张口劝慰:“益阳郡主,你别再哭了。如今于侧妃病倒不起,若是听闻你被禁足学规矩,多添一桩心事,只怕是病上加病。” 益阳郡主一听到于侧妃的名讳,哭得更厉害了。平日有于侧妃护着,谁敢让她受半分委屈? 这个顾莞宁一来,什么都变了。 连脾气最好的大哥,也会板着脸凶她罚她了。 顾莞宁冷眼看着这一幕,神色间丝毫不见动容。 丹阳郡主还小,这个益阳郡主,却是个刁蛮又跋扈的性子。仗着太子的宠爱,在内宅里横行霸道。相较之下,一旁的衡阳郡主就安分老实多了。 …… 就在此刻,太子走了进来。 太子一见这乱糟糟的样子,脸色也颇不好看:“行了,都别哭了。一大早地,哭哭啼啼地成什么样子。” 益阳郡主一见靠山来了,立刻抽抽噎噎地喊了声:“父王,你可要为女儿做主啊……” 话还没说完,太孙已经接过话茬:“父王来的正好。儿臣也有话要说。” 三言两语将刚才的事情道来:“……我身为兄长,实在不忍见益阳被引上歧途。更不忍她落下不敬兄嫂的恶名,被人耻笑。所以,我才想着让母妃派一个嬷嬷到她身边,教她学一学规矩。” 太子神色不善地瞄了太孙一眼:“说到底,就是益阳没向顾氏行礼。何必小题大做大动干戈。” 太孙淡淡说道:“没行礼事小,但是,那些话却太过刻薄阴损。阿宁嫁进门,是皇祖父亲自下的圣旨。益阳口口声声要我将阿宁打发到别的院子里待着,不要随意出门。这样的话,若是传出去,众人在背后会怎么议论我们太子府?传到皇祖父耳中,皇祖父又会怎么想?” 太子被噎得面色难看之极。 第375章 不忍! 一提到元祐帝,太子就像被戳了气的球,所有的不快不满,很快消失无踪。 再看哭鼻子抹眼泪的益阳郡主,太子怜惜之意去了大半,没什么好气地说道:“亏你还有脸哭诉告状。对自己的长嫂,岂可这般放肆无礼?” 顾莞宁犀利难缠,又有元祐帝撑腰,他这个堂堂太子,如今都要隐忍一二。益阳郡主竟敢直接对上她…… 真不知该夸她勇气可嘉,还是该骂她不知死活。 益阳郡主满心期盼着太子能给她撑腰做主,没想到等来的是厉声指责,哭得那叫一个委屈惨烈。 丹阳郡主也跟着扯起嗓子,哭声格外响亮。 太子听得脑门都疼,不耐地说道:“你们两个都先回院子里待着去。等学好了规矩,再来见孤!” 两位郡主被身边的宫女领着出去了。 内堂里总算清净了几分。 …… 太子忍不住揉了揉额角,定定神,看向太子妃:“阿诩的提议甚合孤的心意。此事就交给你了。一定要给益阳挑一个厉害些的嬷嬷,将她调教得懂事些。” 太子妃心中颇为快意,面上却故意流露出为难之色:“益阳到底不是出自臣妾的肚子,臣妾这么做,怕是会落下苛待郡主的名声。” 太子皱了皱眉:“这府里,若有谁敢说三道四,你只管下手整治就是了。” 太子妃这才应了声是。 太子又看向神色安然的顾莞宁,反射性地觉得太阳穴的位置隐隐作痛。 这个顾莞宁,刚进门半个月,就闹腾得风生水起内宅不宁……偏偏她处处都占着理!明知道她是有意针对于侧妃母女,他也挑不出什么不是来。 “顾氏,”太子竭力放缓语气说道:“益阳还小,若有说话不周不到之处,你这个做长嫂的,就多担待些。不必总和她计较。家和方能万事兴旺,这么简单的道理,你总不会不明白吧!” 说到后来,到底还是流露出了些许不满。 在疼爱的女儿和儿媳之间,任谁都会偏心自己的女儿。太子也不例外。明知道是益阳郡主有错在先,依然迁怒到了顾莞宁的身上。 顾莞宁用眼神制止住神色中蕴着不满的太孙,淡淡一笑:“父王说的话,确实有理。儿媳毕竟是长嫂,不便事事和小姑们计较。为了家中和睦,儿媳理应忍让三分。” 难得听到顾莞宁放软语气说话。 太子嘴角边的笑意还没展开,就听顾莞宁又说了下去:“不过,益阳今日说的那番话,居心实在险恶,儿媳若是忍了这一回,难保日后没有第二回 第三回。” “待到日后,众人都如此传言的时候,儿媳又如何在府中立足?又有何颜面做这太孙妃?今日退后一步,他日,就要退后十步百步,直至无处可退。” “所以,儿媳忍无可忍!” 太子:“……” 说来说去,就是不能忍! 就是要怼回去! 就是要让招惹她的人尝到苦果! 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太孙妃不是个善茬绝不能招惹! 太子心血翻涌,又不便和儿媳争执,忍不住瞪了太子妃一眼。这种时候,也不知道站出来为他这个太子打个圆场。 太子妃正看戏看的畅快淋漓,被太子这么一瞪,才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说道:“顾氏,益阳今日确有不是之处。不过,你也别揪着她的错处不放。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益阳还是个十一岁的孩子。” 有意无意地将“十一岁”和“孩子”几个字上说得重了些。 顾莞宁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一本正经地应道:“母妃说的是。儿媳比益阳大上三岁,确实不该和她一般计较。今日之事,就此算了,儿媳不会放在心上的。” 婆媳两个一唱一和,异常有默契。 太孙歉然地看着顾莞宁:“阿宁,是我这个做丈夫的无能,总是让你受委屈。” 太子:“……” 她顾莞宁受什么委屈了? 明明是他这个太子被气得快七窍生烟了好吗? 躺在床榻上的是于侧妃好吗? 被禁足学规矩的是益阳郡主好吗? 太子的脸色变幻不定,颇为精彩。正想拂袖而去,太孙又看了过来:“父王,儿臣身体已经大好了。儿臣想领着阿宁一起进宫给皇祖父皇祖母请安。” 太子还未反应过来,太子妃已经惊喜地张口道:“阿诩,你的身体已经痊愈了?” 太孙笑道:“今日早上徐大夫为我诊脉,说我不必再服汤药了。” “真的吗?”太子妃快步走上前,一把攥紧了太孙的胳膊,激动不已地问道:“你真的不用再喝汤药了?” 太孙点点头。 “谢天谢地!你可总算是好了!”太子妃语气中满是喜悦,眼圈很快便红了:“阿诩,你总算是好了!” 一串串泪水从眼角滑落,很快弄花了精心画好的妆容。 太子妃沉浸在喜悦激动的情绪中,压根未顾及这些,依旧哭个不停。似要将这几个月来的惊惶忐忑阴郁焦虑急切都哭出来。 太孙心中满是愧疚,轻声哄道:“母妃,你别哭了。我日后一定好好保重身体,绝不会再生病了。” 太子妃一边点头,一边继续哭。 比起太子妃发自内心的真情流露,太子表现出来的愉悦,就略显刻意了:“痊愈了就好。你皇祖父每隔几日就会问起你的身体。若是知道你恢复如初,他也一定很高兴。” 顿了顿又道:“择期不如撞日,今日你们两个就随孤一起进宫吧!” 太孙立刻道:“母妃也一起去吧!” 太子无可无不可地嗯了一声。 太子妃忙用袖子擦了眼泪:“好好好,母妃这就陪你进宫。” 顾莞宁看了太子妃一眼,轻声道:“母妃先别急,儿媳陪你先去梳洗一番再进宫。” 太子妃这才反应过来,讪讪地笑了一笑。刚才哭了一会儿,妆容早就被弄花了。不重新梳妆,哪里能出去见人。 顾莞宁善解人意,只字未提太子妃此时的狼狈,扶着太子妃的胳膊进了内室。 第376章 痊愈 太子妃身边的宫女手脚颇为利落,很快就为太子妃重新梳妆整齐。 除了眼睛微红之外,几乎看不出半点哭过的痕迹。 太子妃激动的情绪也稍稍平复,冲顾莞宁笑道:“你果然是有福之人。阿诩娶了你之后,病症很快就好了。” 顾莞宁毫不谦虚地领受了太子妃的夸赞:“自儿媳嫁进门后,殿下的身体确实一日好过一日。才半个多月,就已恢复如常人无异。这样看来,儿媳确实颇有福气。” 太子妃:“……” 你这么不谦逊,让别人还怎么夸下去? 顾莞宁似是猜出太子妃心里在想什么,抿唇笑道:“在别人面前,儿媳自然要谦逊低调些。母妃又不是外人,儿媳也就不必虚伪客套了。” 短短几句话,听得太子妃心情舒畅,笑着点头:“这倒也是。” 顾莞宁又微笑道:“儿媳扶着母妃出去。” 太子妃才三十多岁的年纪,走路健步如飞,根本无需人搀扶。 不过,儿媳主动搀扶伺候,太子妃也觉得颜面有光,欣然应了。 …… 四人分别乘坐两辆马车。 太子和太孙坐一辆,顾莞宁和太子妃坐了另一辆。 太子府离皇宫极近,不过是盏茶功夫就到了宫门处。 凤回巢(重生) 第246节 按着宫中的规矩,宫外的马车一律要停在宫门外。进了宫门后,只能步行。在宫中,唯有元祐帝和王皇后乘坐御撵。 守门的御林侍卫,见了太子一行人,立刻开了宫门,上前来行礼。待太子一行人进了宫门,几个御林侍卫忍不住凑到一起说起了闲话。 “以前听传言,太孙殿下快病得不行了。顾二小姐一嫁进门,太孙的病竟然就好了!” “是啊!太孙殿下虽然瘦了些,看着倒是格外有精神。” “顾二小姐果然是天生的富贵命。此次救了太孙殿下一命,皇上和皇后娘娘不知有多高兴……” 众侍卫闲话一番,得出结论。 顾二小姐的命真好! 好命的顾二小姐,此时已经随着太孙等人到了椒房殿外。 内侍飞速地跑进去通传。 大庭广众之下,太孙不便多言,默默地看着顾莞宁,用目光询问:还好吧!累不累? 顾莞宁挑了挑眉,回了一个自信的浅笑。放心吧!我身体好的很。就算你累倒,我也是无碍的。 太孙:“……” 看顾莞宁怼人是一种乐趣。怼到自己身上,可就不是滋味了! 小两口眉~来~眼~去,太子妃只作未见。太子眼角余光瞄了一眼,嘴角抽了抽。 都说他喜好美色。可他再喜欢美人,也没在众目睽睽之下这般肉麻过。 传信的内侍很快出来了。 王皇后召众人进殿觐见。 …… 太子领着众人一起行礼。 王皇后笑道:“快些平身吧!” 今日进宫觐见的主角,自然是太孙和顾莞宁。 王皇后的目光率先落到太孙身上,上下打量几眼,笑得十分快慰:“看来,阿诩的身体确实是大好了。” 虽然比往日瘦了不少,可他眼中奕奕有神,整个人也看着格外精神。就算是不懂医术,也能一眼就看出太孙的病症好了。 太孙笑道:“孙儿让皇祖母操心了。” ……皇祖母其实没操什么心,真正操心的人是皇祖父才对。 王皇后笑着询问几句,见太孙目光清朗对答如流,才放下心来。然后又看向微笑不语的顾莞宁:“顾氏,你照顾太孙身体有功,本宫今日可得好好赏你。” 顾莞宁从容一笑:“孙媳照顾殿下的身体是应该的,治好殿下病症的人是徐大夫,孙媳岂敢厚颜居功。更不敢当皇祖母的赏赐。” 这是王皇后第二次见顾莞宁。 第一次见面,顾莞宁的骄傲倔强犀利难缠,给她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 王皇后对敢于顶撞自己的顾莞宁没什么好感。不过,元祐帝对顾莞宁格外青睐,王皇后装也得装出同样喜欢她的样子来。 此时顾莞宁落落大方不卑不亢,说话也颇为得体。 王皇后心里暗暗点头,含笑道:“徐大夫自是重重有赏。不过,你也功不可没。本宫已经命人去给皇上送信了,到底要怎么赏你,还是皇上说了算。” 说到最后一句,不无打趣的意味。 顾莞宁从善如流地改了口:“皇祖父皇祖母这么疼孙媳,孙媳真是受宠若惊了。” 王皇后的赏赐要不要无妨,元祐帝的赏赐,却是多多益善。 王皇后见顾莞宁如此机敏善言,不由得哑然失笑,对太孙说道:“阿诩,往日本宫觉得你天性聪慧,无人能及。现在倒是觉得,你的媳妇丝毫不弱于你。” 太孙冲顾莞宁笑了一笑,然后用骄傲的语气应道:“其实,阿宁比我聪明能干多了。” 王皇后:“……” 被新婚小夫妻的恩爱炫得头晕眼花啊! …… 元祐帝很快就来了。 今日没有朝会,元祐帝也未穿龙袍,只穿着常服。少了几分令人不敢亲近的威严,多了几分温和。 太子忙领着妻儿行礼。 元祐帝看都没看太子一眼,只盯着面色红润言笑如常的太孙,朗声笑了起来:“好!好!好!” 一连三个好字! 说的中气十足,笑声如洪钟! 足可见元祐帝是如何的高兴! 太子忍不住心中泛酸。当日他被立为储君的时候,也没见元祐帝这么高兴过。元祐帝这颗心,简直偏得没法说了! 太孙也是一阵激动,上前一步,拱手道:“孙儿病了这么久,让皇祖父忧心,实在是孙儿不孝。” 元祐帝不以为意地笑道:“你又不是成心想生病,何来不孝之说。” 顾莞宁默默地看了太孙一眼。 太孙演技精湛,顿时流露出一脸愧色:“皇祖父日理万机,忙于朝政,还要为孙儿操心。孙儿每每想及这些,就恨不得立刻好起来。也能像往日那般常伴皇祖父左右!” 元祐帝欣然笑道:“你现在既是好了,就早日进宫来吧!” 太孙愈发愧疚了:“孙儿还想陪阿宁回顾家住些日子。” 元祐帝:“……” 众人:“……” 第377章 恩爱 元祐帝哭笑不得,忍不住瞪了态度诚恳的太孙一眼:“你这是娶了媳妇就忘了祖父啊!” 太孙也不觉得害臊,笑着说道:“当日回门的时候,孙儿没能陪着她回去,心里总是过意不去。所以想趁着这几日陪她回侯府住上几天,再进宫来陪皇祖父。” 又被恩爱炫了一脸的众人:“……” 元祐帝哭笑不得,挥挥手道:“罢了!朕再让你歇上三日。三天后再进宫来。” 才三天啊! 时间是比预期的少了一点。不过,做人也不能太过分了!有三天假期,总比没有的强。 太孙深谙见好就收之道,忙笑着谢了恩。 元祐帝这才看向顾莞宁,笑着问道:“顾氏,你照顾阿诩有功,想要什么赏赐,只管张口。” 这一回,轮到太子妃心里泛酸了。 帝心难测,伴君如伴虎! 做元祐帝儿媳十几年,每次见到元祐帝,她都是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的。唯恐哪句话说错了,就会惹来元祐帝不喜。 瞧瞧顾莞宁,没费什么力气,就得了元祐帝的另眼相看。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怎么就那么大? 顾莞宁颇有宠辱不惊的风度,微笑着应道:“照顾殿下,是孙媳分内之事,岂敢求皇祖父的赏赐。” 没等元祐帝说话,话风又是一转:“只是,皇祖父金口玉言,既是说了要赏,孙媳更不敢拂逆了皇祖父的一片心意。” 众人:“……” 所以,就是又要颜面又要赏赐,既得了面子又得了实惠是吧! 太孙笑吟吟地看着顾莞宁,脸上写满了“我的妻子怎么这般可爱”。 ……元祐帝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被闪瞎了眼。 元祐帝咳嗽一声,打破沉默:“顾氏,你要什么赏赐?现在就不妨说出来。” 太子妃唯恐顾莞宁不知分寸狮子大张口,连连冲顾莞宁使眼色。 顾莞宁视若未见,神色坦然地说道:“孙媳确实有一件事想求皇祖父。” 太子妃一听这话,心里更急了。这个顾莞宁,也太实诚了吧!怎么能这么直接地张口要赏赐…… “孙媳天生是个倔强脾气,最见不得内宅妻妾不明嫡庶不分。”顾莞宁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在众人耳边响起:“也因此,进门第二天敬茶的时候,就冒然张口撵走了于侧妃,惹得父王不快……” 太子的脸都快绿了。 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种事,遮着藏着还来不及,怎么能让元祐帝王皇后知晓? 只可惜,顾莞宁口齿利索的很,三言两语就将当日的事情说明白了:“……于侧妃立了半个月的规矩,约莫是心中憋屈,如今卧病在床。益阳郡主迁怒于孙媳,对孙媳也颇多怨言。当着母妃的面,便嘲讽奚落孙媳。” “孙媳身为长嫂,本不该和益阳计较。只是,孙媳确实是嫁进门为太孙殿下冲喜。若是如益阳所说的那样,殿下病好了,孙媳就被冷落晾在一旁,孙媳委实心有不甘。孙媳更担心会有人故意借机生事,胡乱传言,损了太孙殿下的颜面。” “孙媳也明白家业和睦的道理。只是,孙媳心中实在不是滋味。这才出言顶撞了父王几句。” 说完,冲太子敛衽行了一礼:“今日当着皇祖父的面,儿媳想求父王饶过儿媳之前的出言不敬。” …… 太子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这个顾莞宁! 这个顾莞宁! 这个……刁钻泼辣犀利难缠狡猾阴险的顾莞宁! 当着元祐帝的面这么说,成心将太子府内宅里的事都捅出来,故意挤兑他,让他这个太子难堪! 太子妃心中也有些忐忑。 这样让太子没脸,太子恼羞成怒之下,怕是会记恨在心。 太孙的神色倒是颇为坦然镇定,甚至主动张了口:“阿宁,你嫁过来时日尚短,还不了解父王的脾气。父王是心疼益阳没错,可父王更重规矩礼数。于侧妃心中郁结,生病不起。益阳心怀怨怼,对你出言不逊。这都怪不得你。父王断然不会迁怒于你。” 凤回巢(重生) 第247节 顾莞宁松了口气,释然笑道:“听殿下这么一说,原来都是我庸人自扰。” “是啊!就算你偶尔有言语冒失之处,父王也不会和你计较的。这点小事,哪里需要闹到皇祖父面前。” 太孙温和地责备两句,然后转头看向太子:“阿宁还年轻,说话行事难免有思虑不周之处。还请父王多多海涵。” 不海涵能行吗? 他都快被挤兑得没脸待在椒房殿里了! 太子深呼吸一口气,硬生生地挤出笑容:“些许小事,不值一提。” “父王心胸宽广,无人能及。”太孙不失时机地拍了一记马屁。 顾莞宁立刻笑着附和:“父王胸襟广阔,儿媳敬佩不已。” 太子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 这些事既是在元祐帝面前过了明路,以后他就再也不能借此刁难顾莞宁。显然,顾莞宁就是打着这样的主意,才有意当着元祐帝的面将此事捅出来。 一切如顾莞宁所愿! …… 元祐帝看了一出好戏,心中若有所思,神色莫测,看不出喜怒。 王皇后最擅揣摩元祐帝的心思,瞄了元祐帝一眼,不动声色地笑着打圆场:“不是什么大事,说开了也就好了。” 又对顾莞宁笑道:“你刚才说的这一桩不算,再另外说件你想要的赏赐。” 顾莞宁微微一笑,恭敬柔顺地应道:“金银玉器珠宝首饰衣料之类,皇祖父皇祖母已经赏得够多了,孙媳岂敢再贪心。若是皇祖父有心要赏,就赏一副墨宝给孙媳吧!” 元佑帝自少时就喜欢书法,时常挥墨泼毫。如今年龄大了,体力精神远不如从前,除了动笔批阅奏折之外,已经极少练字了。 顾莞宁这个请求,恰巧挠中了元佑帝的痒处。 元佑帝眼里有了笑意,若有所指地说道:“朕主动给你赏赐,怕是只有这么一回了。你再好好想一想,到底想要什么。” 顾莞宁淡淡一笑:“多谢皇祖父,不过,孙媳别无所求。” 因为,我想要的一切,我自会亲手取来,无需任何人给予施舍。 第378章 光华 话外之意,虽未明言,却在清亮坚定的眼眸中毕露无疑。 这一刻的顾莞宁,绽放出无比璀璨的光芒,炽热又夺目,令人无法移开目光。 太孙静静地凝视着她,嘴角扬了起来。 这才是他钟情的喜欢的女子。 自信自傲,霸气慑人,独一无二,举世无双! 太子神色复杂,太子妃一脸怔忪,王皇后目光不停闪动。 而元佑帝,却定定地看了顾莞宁许久,然后仰头笑了起来:“好!好一个别无所求!好一个顾莞宁!” “朕生平阅人无数,自恃没有朕看不透的人。今日,朕不得不承认,朕还是低估你了。顾莞宁,你若身为男子,必是朝廷肱骨良臣,更胜过你父亲顾湛。你身为女子,也巾帼不让须眉,有傲气有风骨。”? “朕有这么多孙女,无人能及得上你。朕的皇孙里,也只有阿诩配得上你。” “好,好的很!” 说完,又是一阵长笑。 王皇后也在笑着,眼中却闪过一丝晦暗。 那一句“朕有这么多孙女无人能及得上你”,算是戳中了王皇后的痛处。 大皇子只留下了高阳郡主,王皇后亲自抚养高阳郡主长大。高阳郡主也是唯一一个在宫中长大的皇孙女。元佑帝对高阳郡主也颇为疼爱,却也从未这般盛赞过高阳郡主。 现在竟然张口说这样的话,可见顾莞宁是真正正正地得了元佑帝的青睐。 就像太孙一样,在元佑帝的心中稳若泰山,无人能取代。 太子妃一脸震惊,头脑一片混沌。 顾莞宁说话这般放肆,她一直担心顾莞宁会触怒元佑帝。可是……谁来告诉她,为什么元佑帝不但没发怒,反而这般高兴?! 太子的震撼,丝毫不弱于太子妃。 耳听十遍百遍,也不如此时亲眼看见。 原来,元佑帝是真的这般青睐顾莞宁! 不是因为太孙,而是因为顾莞宁的骄傲锐气入了元佑帝的眼。看来,以后顾莞宁言语放肆,也不得不隐忍一二了。 太孙清朗含笑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皇祖父说的是。孙儿能娶到阿宁,是孙儿前辈子修来的福气。” 说着,深深地看了身侧的顾莞宁一眼。 顾莞宁自是能听懂他话语中的深意,冲太孙抿唇,两人对视一笑。 ……众人齐齐被闪得头晕目眩。 王皇后半开玩笑地说道:“皇上既是答应了要赏顾氏墨宝,不如臣妾现在就命人准备笔墨。再这么下去,臣妾这一把老骨头,都快要脸红了。” 元佑帝莞尔一笑,瞄了甜甜蜜蜜的新婚小夫妻一眼。 新婚燕尔,耳鬓厮磨,恩爱些也是难免的。 …… 很快,便有内侍捧了上好的笔墨纸砚来。 元佑帝提起笔,蘸饱墨汁,然后迅速落笔。 如游龙一般,笔迹苍劲有力,一气呵成。 定睛一看,却见雪白的纸上,写着六个大字:巾帼不让须眉! 顾莞宁之前这么说,其实是因为知道元佑帝的喜好,故意投其所好。此时亲眼目睹元佑帝的笔墨,忍不住动容:“皇祖父好笔墨!” 元佑帝眼中闪过一丝自得,故作淡然地说道:“年轻时候常练书法,还有几分样子。现在老了,握笔也没了力气,笔力是远不如前了。” 太孙笑着接过话茬:“皇祖父未免太过自谦。这样的笔力,就是孙儿也远远不及。” 元佑帝笑着瞄了太孙一眼:“今儿个变着法的哄朕高兴,莫非是有求于朕?” 太孙坦然应道:“孙儿是感激皇祖父为孙儿做主,让孙儿娶到了阿宁。否则,孙儿一定会抱憾终身。” “当时朕要赐婚,你还坚决不肯点头。原来你之前说的那么豁达,都是骗朕的。”元佑帝半开玩笑地打趣:“幸好朕没有顺水推舟,否则,你现在也不会好好地站在这儿了。” 太孙适时地露出一个略显羞涩腼腆的笑容:“孙儿这点心思,哪里瞒得过皇祖父。” 拍马屁的最高境界,是恰到好处,是让人觉得每句话都是出自真心。 很显然,太孙是个中高手。 元佑帝被拍的龙心大悦,笑着说道:“朕再多准你两日假期,五天后再进宫来读书。” 太孙精神一振:“皇祖父这般心疼孙儿,孙儿真是感动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元佑帝呵呵一笑,吩咐一旁的李公公道:“将朕这副字拿去装裱,然后送到梧桐居。” 李公公忙笑着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将纸张捧好退了出去。 …… 元佑帝兴致颇佳,张口道:“皇后,阿诩身体好了,朕又多了一个孙媳,今日双喜临门。命御膳房准备几席酒宴,将孙贤妃她们几个叫来,人多也热闹些。” 王皇后笑道:“此事哪里用皇上亲口吩咐,臣妾早已吩咐御膳房准备了。” 元佑帝赞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还是皇后最知道朕的心意。” 老夫老妻,偶尔也肉麻一把。 王皇后心中受用,口中却道:“这都是臣妾的分内之事,皇上不嫌弃臣妾自作主张,臣妾已经十分庆幸了。” 太子妃看在眼里,心里就更不是滋味了。 先有儿子儿媳新婚恩爱,晃得人眼晕。后有年过半百的公婆当众调笑……她这个不得丈夫欢心的太子妃,夹在中间好尴尬,心好累。 王皇后想起什么似的,试探着问道:“窦淑妃也有些日子没出寝宫了。不如今日让她一并过来吧!” 窦淑妃触怒元佑帝,无颜出来见人,一直在寝宫里装病。 王皇后心知肚明,只是未曾说穿罢了。 现在太孙的病好了,元佑帝心里的怒气也散了大半,笑着说道:“这些小事,皇后做主就是了。” 这就是应允窦淑妃解除禁足令的意思了。 王皇后心领神会,转头吩咐了一声,立刻有宫女退了出去。 太孙眸光微闪,微笑着说道:“皇祖父,孙儿也有些日子没见几位堂弟了。不如将他们几个也一起叫过来,让他们认一认堂嫂。” 顾莞宁:“……” 某人的小心眼和爱吃醋的毛病又发作了! 第379章 惊疑(一) 不知道元佑帝是否窥破了太孙的心思,总之,面上并未流露。略一思忖,便点头应下了:“也好,将阿启也一并叫过来,人多也热闹些。” 元佑帝一声令下,很快,便有内侍去上书房传了口谕。 在上书房里读书的,除了几位皇孙之外,还有几位皇孙伴读。 往日众人暗中较劲,面上却是一派兄友弟恭,上书房里的气氛也算和睦。 自从齐王世子在椒房殿上演了一出“兄弟相争”的好戏之后,皇孙们之间的关系就变得复杂微妙起来。 后来,韩王世子魏王世子和齐王世子打了一架,各自受伤,闹得人尽皆知。 那一层温情脉脉的面纱下的凉薄再也无所遁形。 太孙成亲的那一天,元祐帝下了圣旨,命几位世子一起陪同迎亲。在那之后,众世子的禁足令也都解了,依旧住在会宁殿里,每天到上书房里读书。只是,彼此之间泾渭分明,时常争锋相对,再不复昔日的“融洽和睦”。 凤回巢(重生) 第248节 听了元祐帝的口谕之后,齐王世子俊脸如笼罩一层寒冰。 耳边响起了韩王世子皮笑肉不笑的声音:“大堂兄娶得如花美眷,如今病症又痊愈了,可谓是双喜临门啊!” 最后一个尾音拖得长长的,还顺带瞥了齐王世子一眼。 摆明了就是嘲笑加挑衅。 齐王世子面无表情,神色冰冷。 韩王世子继续笑道:“皇祖父特意传召我们几个前去,看来是想让我们见一见大堂嫂。其实,睿堂兄和大堂嫂是表兄妹,熟络的很。这认亲一事,实在没什么必要。” 一句比一句更戳人心窝。 齐王世子冷冷地看了过去:“你的鼻梁好了吗?” 韩王世子:“……” 当日被齐王世子打断了鼻梁骨,之后经太医诊治,如今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却落了个不大不小的毛病。不宜大喜大悲,只要脸部猛地用力,就会酸痛不已,会情不自禁地掉眼泪。 好面子的韩王世子为此耿耿于怀,对齐王世子记恨在心。平日碍着元祐帝,不敢闹得太厉害,一张口冷嘲热讽却是免不了的。 齐王世子脸上的伤势也没全好,英俊的脸孔顶着青肿淤痕,格外刺目。齐王世子心里也一直憋着火气。 眼看着两人怒目相视,又要吵起来了,魏王世子忙张口打圆场:“皇祖父传召,我们还是快些去椒房殿吧!” 皇祖父三个字,就像一盆冰水浇到了两堆即将燃起的木炭上。火星瞬间就被浇灭了! 韩王世子悻悻地哼了一声,对魏王世子说道:“我们现在就走。” 两人联袂一起离开。 齐王世子在原地站了片刻,眼底涌起惊人的寒意和恨意,很快又隐没。然后也抬脚跟了上去。 最后走的是安平郡王。 一共四个人,如今分成了两个阵营。韩王世子魏王世子一派,齐王世子独自一人。而安平郡王,一直都是左右逢源。 爱说爱笑的安平郡王,今天脸上却没什么笑意,一路低着头,无人看清他眼底的惊疑。 …… 太孙竟然痊愈了? 这怎么可能?! 当日云墨亲眼看着太孙喝了那杯加了慢性毒药的茶水。之后周太医也肯定了太孙确实中了毒。 这种慢性奇毒,不会立刻要人的命,表面看来和风寒症状无异,却会慢慢吞噬一个人的健康,令人缠绵病榻。拖延两三年后,才会病逝。 太孙一死,谁也不会怀疑到他的身上来。到时候,太子只剩下他这么一个儿子,日后太孙之位,必然会落到他的头上。 当日太孙病情陡然加重,他心里十分快意。以为太孙拖延不了多久了。没曾想,元祐帝会让顾莞宁嫁进门来冲喜。更没想到,太孙的病症会有好转。 现在更令人惊骇的事情发生了! 太孙竟已恢复如初……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难道太医们看诊配药,误打误撞地解了太孙中的毒? 不,不可能! 周太医一直在太医中间待着,对众太医用的药方了如指掌,应该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到底是怎么回事? 安平郡王越想越是惊疑不安,心里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 一炷香后,椒房殿。 “启禀皇上和皇后娘娘,几位世子和安平郡王在殿下求见。”内侍进来禀报。 元祐帝随意地嗯了一声。 片刻后,众皇孙走了进来。 一共四人,却分成了三拨。韩王世子魏王世子当先,齐王世子稍慢一步,安平郡王落在最后。 元祐帝目光一扫,神色略略沉了一沉。 “孙儿见过皇祖父,见过皇祖母。”四人一起行礼请安。 元祐帝淡淡道:“免礼。”待四人站起身来,才又张口道:“阿诩的身体已经大好了,今日领着顾氏进宫请安。朕叫你们过来,是让你们见一见顾氏这个堂嫂。以后不得言语冒失举止唐突!” 最后一句话,显然是冲着齐王世子去的。 齐王世子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张口应了一声。 韩王世子眼中闪过幸灾乐祸的笑意,心中无比畅快。往日恋慕的心上人,如今成了自己的堂嫂,个中滋味,齐王世子就慢慢品尝好了。 魏王世子冲韩王世子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走到新婚夫妇的面前,笑着喊道:“大堂兄,大堂嫂。” 太孙春风满面容光焕发,笑着应道:“凛堂弟,烈堂弟,我听闻你们两个脸上之前受了伤。现在倒是看不出半点痕迹了。” 魏王世子好脾气地笑了一笑。 韩王世子微微有点羞恼,转念一想,今日最难堪的人反正不是自己,也就释然了。 顾莞宁冲他们两个微微一笑:“凛堂弟,烈堂弟,我今日进宫,没有准备见面礼,改日一定补上。” 这一笑的明艳容光,令魏王世子韩王世子暗暗惊艳不已。不过,两人不敢多看,道了声谢,很快就各自移开了目光。 长嫂如母!岂能亵渎? 接下来,便轮到齐王世子了。 众人的目光,也一起看了过去。 第380章 惊疑(二) 齐王世子脸上的伤势最重,养了一个多月,依然留下了不少淤痕。英俊的脸孔显得有几分滑稽可笑。 他面无表情地走到顾莞宁面前,目光平平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全然不识的陌生人:“萧睿见过堂嫂。” 顾莞宁神色同样冷淡:“睿堂弟不必多礼。” 这一声睿堂弟,从礼法上来说,毫无错处。 听在齐王世子的耳中,却格外的讽刺。 昔日的表妹,曾经那个被他放在心上的少女,如今成了他的堂嫂。曾甜甜地喊着睿表哥的顾莞宁,已经永远地消失不见。 站在眼前的,是太孙妃顾氏。 心痛到极点,已经麻木。 齐王世子淡淡说道:“日后堂嫂别忘了给我也补一份见面礼。” “这是当然。”顾莞宁彬彬有礼地应了回去。 齐王世子不再多言,退开几步。 至此,认亲就算结束……不对,还没结束。 还有安平郡王! 今日的安平郡王也大异平日,站在一旁,目光闪烁不定,不知在想什么,竟迟迟没有过来。 太孙目光一闪,主动张口招呼:“二弟,你今日是怎么了?进来之后,怎么连一句话都没说过?” 太孙一张口,众人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到了安平郡王的身上。 …… 众皇孙中,安平郡王年龄稍小,性子也最活泼,说话风趣,最会讨人欢心。只要有他在,总是格外地热闹几分。 今天的安平郡王,确实安静得有些不同寻常。 安平郡王抬起头,正好迎上太孙的眼眸。 那双眼眸,温润含笑,一如往常。 安平郡王的心里陡然抽紧,呼吸一窒。 太孙果然是真的好了!!! “二弟这样看着我做什么?”太孙慢悠悠地笑道:“莫非是看到我身体痊愈,高兴得忘乎所以,说不出话来了?” 安平郡王勉强将心中叫嚣汹涌的情绪按捺下去,挤出一个笑容:“是啊!我听闻大哥病症好了,心里又惊又喜。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了。” 太孙深深地看了安平郡王一眼,然后淡淡笑道:“我今日才知道,原来二弟这般关心在意我的身体。” 那一眼,仿若火烛,瞬间洞悉了他心底所有的阴暗。 安平郡王的心又剧烈地跳动了几下,面上还算镇定,笑着应道:“大哥病了这么久,我心中一直忧急,自然是盼着大哥早日好起来的。” 又大步走上前,冲着顾莞宁拱手作揖:“往日我说话有冒失之处,在这里给大嫂陪个不是。大嫂大人大量,就别和我一般计较了。” 当着元祐帝的面这么说,颇有些倚小卖小的意思。 顾莞宁也颇为长嫂气度,立刻笑道:“二弟严重了。如果不是你提起,之前的事我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敬茶那一天的争锋相对还历历在目!这哪里是忘得差不多了,分明是牢牢记在心里呢! 安平郡王心中冷哼一声,脸上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大嫂不见怪就好。” 就在此时,又有内侍来禀报。 孙贤妃来了! …… 孙贤妃快步进了椒房殿,先给元祐帝和王皇后行了礼。 孙贤妃是太子生母。母凭子贵,孙贤妃在宫中的地位仅次于王皇后,而且,她脾气极佳,说话温柔和气,几乎从不动怒。在元祐帝面前也有几分体面。 元祐帝温和笑道:“快些平身吧!” 孙贤妃谢了恩,然后迫不及待地打量太孙一眼,欢欣地笑道:“太孙的病症果然是大好了,虽然清瘦了些,精神倒是更胜过往日。臣妾这颗心,也总算能放下了。” 太孙笑道:“多谢贤妃娘娘牵挂。我身体已无大碍,过几日就会进上书房里读书。” 凤回巢(重生) 第249节 孙贤妃看在太孙的目光格外柔和:“课业当然是重要的。不过,也要当心身体才是。此次生病,就是由普通的风寒引起。” 顿了顿又笑道:“如今你已成亲娶妻。有媳妇照料你的身体,想来也不会像往日这般轻忽大意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便将众人的注意力引到了顾莞宁的身上。 顾莞宁也没羞臊忸怩,落落大方地应道:“贤妃娘娘提醒的是,我自会好好照顾殿下的身体。” 孙贤妃浑然忘了之前对顾莞宁的种种不满,对顾莞宁笑得十分和善亲切:“你是个聪慧能干又有主见的,只是,嫁为人妇之后,往日的脾气总得收敛一二。” 这话听着,颇有些意味深长。 孙贤妃笃定了顾莞宁不敢当着元祐帝的面出言顶撞她,又摆出了长辈的姿态。 顾莞宁微微一笑:“多谢贤妃娘娘提点。日后在府中,我自当多向婆婆请教,再时常厚颜进宫聆听皇祖母的教导。” ……数来数去,总之和她这个贤妃娘娘没什么关系! 孙贤妃笑容未减,夸赞道:“你果然伶俐懂事。”又含笑对元祐帝说道:“恭贺皇上,得了这么一个可心的孙媳。” 元祐帝被哄得开怀一笑。 不管众人心里在想什么,总之,都陪着元祐帝一起笑了起来。 气氛也缓和了不少。 …… 很快,窦淑妃也来了。 窦淑妃被禁足多日,也没了往日的张扬,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就低头站在一旁。 元祐帝瞄了窦淑妃一眼,却未多说,吩咐道:“皇后,时候也差不多了,让人摆宴吧!” 王皇后笑着应了。 宫宴就设在椒房殿的偏殿里,一共设了三席。 几位皇孙和太子陪着元祐帝坐了一席,王皇后和太子妃顾莞宁坐了一席,孙贤妃窦淑妃也有幸陪坐。其余的嫔妃们,又坐了一席。 齐王世子正好坐在太孙的身侧。 齐王世子面无表情。 太孙满脸春风。 齐王世子目不斜视。 太孙偏偏主动看了过来……准确的是说,看的是齐王世子面前的那一道鲜嫩美味的蒸鱼。 齐王世子扯了扯唇角,语带讥讽:“不知大堂兄什么时候改了口味,喜欢起吃鱼来了。” 太孙挑眉笑道:“阿宁最喜欢吃鱼。” 齐王世子:“……” 众人:“……” 第381章 欺软 哪怕是厌恶齐王世子的韩王世子,此时也忍不住生出些许同情。 太孙看着温和好脾气,说话不带半点火气,却比讥讽怒骂嘲笑更厉害。没见齐王世子的脸色有多难看吗? 元祐帝目光一扫,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却未多问。 太孙也不再多言,慢悠悠地吃了起来。 嗯,味道真不错! 齐王世子僵了片刻,也动了筷子。只是,如同嚼蜡,毫无滋味。 安平郡王也没好到哪儿去。他不时地看胃口颇佳面色红润的太孙,每看一眼,心里的惊疑不定就更添了几分。 宫宴规矩繁琐。第一次赴宫宴的人,少不得要出些差错。 众人都在有意无意地留意顾莞宁的一举一动。 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顾莞宁依旧镇定自若,进食的动作不疾不徐,优雅好看,从头至尾没出过半点差错。 王皇后不由得暗暗点头。 到底是侯府嫡女,这份贵气和教养,远胜常人。 一个内侍捧着一碗白嫩的鱼肉过来了。 “启禀太孙妃,”内侍声音不大,却也足以让众人都听得清楚:“殿下说,太孙妃最喜吃鱼。这碗鱼肉,殿下舍不得吃,特意命奴才送来给太孙妃。” 众人:“……” 众人表示,以后再也不想和这对夫妻一起吃饭了。 …… 宫宴结束后,太子领着妻儿一起告退。 安平郡王张口道:“父王,儿臣也和你们一起回府。听闻于侧妃病了,儿臣想回去看一看。” 太子点点头应允了。 在宫中只有短短半日,可这半日着实有些难熬。出宫之后,太子才长长地抒出胸口的闷气。 太孙关切地张口询问:“父王神色不佳,似有些阴郁之气,不知是谁惹得父王心中不快?” 除了你那个胆大妄为刁钻难缠的媳妇,还能有谁? 太子忍住冷哼一声的冲动,神色淡淡地说道:“没什么。” 太孙没再吭声。 安平郡王目光在太孙脸上转了一圈,又迅速移开了。 另一边的马车上,太子妃也在皱着眉头,语气中既有担忧,也有些嗔怪:“顾氏,你今日在椒房殿上大出风头,皇上也对你赞不绝口。可殿下到底是你的公公,你这般惹怒他,对你对阿诩都没什么好处。” 顾莞宁不以为意地笑了一笑:“母妃不必忧虑,我这么做,自有我的道理。” 太子这个人,说得好听点是谨慎。 说得难听些,就是懦弱。 在元佑帝面前,更是战战兢兢,连大气都不敢喘。有元佑帝做她的靠山,太子心中再怒再气,也不敢对她如何。 太子妃见她这副模样,愈发着急了,话也说得露骨了些:“圣眷当然重要。皇上对阿诩十分看重,对你这个孙媳也格外青睐。有皇上在,殿下确实不会拿你们怎么样。” “可皇上已经老了,殿下却是正当盛年。这天下,将来迟早是他的。到那个时候,你和阿诩要如何自处?” 有什么可担心的。 太子根本活不到那一天…… 顾莞宁当然不会将这话说出口,笑着安抚太子妃:“母妃说的话,儿媳都记下了。” 记下了,不过没打算听就是了。 太子妃显然没听懂顾莞宁的话外之意,顿时长长地松了口气:“你明白我的苦心就好。你年轻气盛,从未受过挫折,还没吃过苦头,不懂得凡事隐忍的道理……” 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大通。 怪不得太子妃在太子府里始终立不起来。如果不是有个好儿子,就凭着这副温软懦弱的性子,早就被于侧妃母子拆解入肚渣都不剩了。 一味隐忍,只会被践踏成泥。 用凌厉的气势压倒众人,用雷厉风行的手段折服众人,令人敬畏不敢冒犯,这才是上上之策。 顾莞宁不以为然,却未反驳,只微笑着聆听。 太子妃心中十分安慰。 儿媳虽然厉害了些,对她倒是还算恭敬。 …… 回了府后,太子没有去雪梅院,而是和安平郡王一起去了于侧妃的院子。 这么多来,太子妃早已习惯了太子偏宠于侧妃,虽然心里泛酸,面上也未显露。还特意派了周太医前去为于侧妃看诊。 安平郡王一进寝室,就被满脸憔悴的于侧妃吓了一跳,急急地走上前,一声母妃差点冲口而出。好在及时改了口:“侧妃娘娘,你的脸色怎么这般枯黄难看?” 于侧妃还没张口,泪水就已经滑了下来。 于侧妃哭起来的样子,一点都不狼狈,十分惹人怜爱。 太子看在眼里,果然心软了,轻叹一声道:“昨日晚上孤的语气确实重了些。只是,今时不同往日,那个顾氏,深得父皇欢心,说话行事十分凌厉。这些日子,你也该领教到她的厉害之处了。” “顾氏一进门,闵氏行事做派也和往日不同。她要给你这个侧妃立规矩,说出去也没错处。孤纵是心疼你,也不便多说什么。” 话说得倒是好听。 说到底,就是欺软怕硬! 以前顾莞宁没进门的时候,太子妃处处看太子的脸色行事,根本不敢为难她。现在太子弹压不住顾莞宁,反倒被厉害的儿媳给拿捏住…… 于侧妃心中愤愤不已,面上却露出感恩戴德的神情:“只要殿下心中怜惜婢妾,婢妾吃再多的苦头也不觉得委屈了。” 太子面色和缓起来:“孤知道,你最是善体人意。好好养着身体,早日好起来,不要让孤忧心。” “你们母子想来有些话要说,孤先走一步,改日再来看你。” 安平郡王立刻起身,将太子送了出去。 待重新回转,安平郡王的神色阴沉下来。 于侧妃也同样心事重重,挥挥手,示意所有人都退下。屋子里只剩母子两个。 母子两个对视一眼,俱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和不安。 “萧诩的病竟然好了!”安平郡王压低了声音:“我今日在宫中看到他,精神极佳,确实是好了。” 于侧妃的面色同样难看:“怎么会这样?!那杯茶,他明明亲口喝下去了!” 凤回巢(重生) 第250节 第382章 密谋 此事做得十分隐蔽,只有四个人知情。 那份奇毒,是安平郡王花重金暗中搜罗而来,知情的人都已经被灭了口。除了他们母子之外,只有周太医和云墨知晓。连益阳郡主都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 莫非是他们两个出了问题?暗中向太孙告了密? 谋害太孙可是要诛灭九族的死罪!他们两个哪怕是“戴罪立功”,也逃不了一死。周太医狡猾多智,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唯一可能有破绽的,就是云墨了。 “这个云墨,贪恋虚荣,目光浅薄。不然,也不会被我们轻易地收拢过来。”安平郡王阴沉着脸说道:“一定是她看到太孙病情好转,心思又活络起来,私下向大哥告了密。” 这种慢性奇毒,确实是天下难寻的毒药。最罕见之处在于症状和风寒一模一样,谁也不会想到太孙是中了毒。 若是知道中了毒,集太医们之力,想研制出解药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于侧妃立刻提出异议:“如果是太医们研制解药,应该瞒不过周太医。周太医早就会向我们通风报信了。” 安平郡王轻哼一声:“母妃别忘了,云墨也清楚周太医是我们的人。如果她将一切都如实相告,大哥一定会避开周太医,命其他太医暗中研制解药。” 这个推断,合情合理。 于侧妃倒抽一口凉气,面色也难看起来:“如果真的是这样,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没等安平郡王吭声,于侧妃又道:“不可能!如果萧诩知道我们暗中下毒害他,又怎么按捺得住一直隐忍不发?” 是啊! 这也是令安平郡王百思不得其解的一点。 推己及人,如果换成是他被人下了毒,他一定会想尽方法弄死对方,绝不会姑息任之。 “说不定,是药方里误打误撞地有一味药方,正好解了毒性。”安平郡王又提出一个猜想。 于侧妃是内宅妇人,对医术一窍不通,不怎么确定地说道:“如果真的是这样,周太医总该能察觉到吧!” 周太医的医术颇为精湛,丝毫不弱于叶太医。每一张药方,周太医都仔细地看过,应该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形才对。 母子两个低声商议了许久,却一直未得出结论。 此事处处都是疑点,令人忐忑难安。 安平郡王定定神,沉声道:“他们两个都是知道内情的。万一真的被大哥抓住把柄,我们母子两个休想安然脱身。不管如何,周太医和云墨都留不得了。” 于侧妃也是心狠手辣之辈,说起两条人命,连眼都没眨:“云墨倒也罢了,不过是一个宫女。出了意外也不惹眼。” “周太医却是正经的六品医官,又是被派来照顾太孙的。一旦“意外”身亡,一定会惊动刑部。而且,他们两个都是太孙身边的人。只怕一动手,就会惹来太孙疑心。” “顾不得这么多了!”安平郡王眼中闪过一丝杀意:“母妃不必担心,此事交由我来动手。” 于侧妃却坚持不肯:“不行,这件事你别沾惹。我在内宅里,动手比你方便多了。” 这等有损阴德的事,还是由她动手更好。 万一事情败露,至少还能保住儿子。 门忽地被推了开来。 …… 正低声争执的母子两个俱都被吓了一跳。于侧妃下意识地厉声喝问:“是谁?” 推门而入的人也被惊到了,声音里满是惊愕:“母妃,是我。” 原来是益阳郡主。 于侧妃松了口气,一边平复紊乱的心跳,一边张口责怪:“进来之前,你怎么也不敲门。”到底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语气远比平日严厉。 益阳郡主委屈不已:“平日进母妃的屋子,我从未敲过门。刚才听闻二哥回来了,我这才特意过来。” 她哪里想到,这寻常不过的举动,竟被于侧妃这般厉声责备。 于侧妃的目光闪烁不定,神色不佳。安平郡王的脸色也颇为阴沉,眼中闪着阴冷狠厉的光芒。 看得益阳郡主心惊肉跳。温柔慈爱的母妃,爱说爱笑风趣幽默的二哥,都像变了个人似的,陌生又可怕。 他们之前到底在说什么? 安平郡王深呼吸一口气,迅速换做了平日的笑脸:“我和母妃正说起大嫂,母妃心中有些怨气,语气比平日急了些。” 原来如此! 益阳郡主很轻易就被忽悠了过去,俏脸上也露出忿忿之色:“二哥,这些日子,你不在府中,没曾亲眼见过她的嚣张跋扈。别说我和母妃,就连父王也惧她几分。真不知道皇祖父是怎么想的,怎么会对她另眼相看。” 说到后来,益阳郡主的语气愈发酸溜溜的:“听说今日她进宫觐见,皇祖父还赏赐了一幅墨宝给她。” 众皇孙女,还没人得过皇祖父的墨宝。 她一个新进门的孙媳,倒是拔了头筹! 实在令人艳羡嫉恨! 别说益阳郡主,就连安平郡王心里也不是滋味。 反正也没外人,也不必装模作样,一连串的心里话很自然地出了口:“当日大哥病重,顾莞宁愿意嫁进门冲喜,只冲着这一点,皇祖父就对她另眼相看。如今大哥的病好了,她自然也跟着风光几分。” 益阳郡主轻哼一声:“依我看,她其实根本没皇祖父想得那般好。她的闺誉名声已经受了损,又不愿憋屈地另嫁别人,倒不如嫁给大哥赌上一回。如今她赌赢了,地位声名圣眷都有了。” “对,一定是这样!” 益阳郡主越说越激动:“这等心机深沉的女子,根本不配做太孙妃。大哥被她迷了心窍,根本就看不清她的真面目。我以后一定要提醒他!” 安平郡王和于侧妃不约而同地出言制止:“不要冲动!” 于侧妃蹙眉呵斥:“你现在还被禁足学规矩,千万别再招惹她了。” 安平郡王也道:“我知道你心中憋闷,放心,二哥以后会替你出气的。你现在老实消停些。” 益阳郡主撇撇嘴,不吭声了。 第383章 商议 梧桐居内。 “你说,于侧妃母子两个见了面,会说些什么?”小两口并肩坐在床榻边,偶偶私语低声闲话。 太孙目光微闪,似笑非笑地扬了扬唇角:“想也知道,必然是在密谋要如何对付我。” 顾莞宁低头瞄了一眼,正色提醒:“说正事的时候,你能不能正经些?” 他的右手,一直握着她的左手……这也就罢了, 两人不能圆房,他的心头憋着“火气”,摸摸手解解馋什么的。摸着摸着,这手就不太安分了,不知怎么时候已经爬到了她的腰间。 太孙正色答道:“夫妻人伦,天经地义,我哪里不正经了?” 一边说着,手又悄然往上移了几分。 顾莞宁:“……” 顾莞宁瞪着太孙。 太孙一脸无辜:“你瞪我做什么?” 她没有照镜子,一定以为现在的自己很凶很有威慑力。其实,她脸上已经满是红晕,就连耳尖都在泛红。 真可爱! 真想亲一口! 身为一个敢想敢为敢作敢当的男人,太孙心动立刻就行动,凑过头去,在顾莞宁白皙滑嫩的脸颊上亲了一口。手也迅速地摸了上去…… 还没等摸到最渴望的位置,就被顾莞宁的手牢牢地抓住了。 又差那么一点点! 太孙十分遗憾地想着,然后对顾莞宁咧嘴一笑:“你松手,我保证不胡闹了。我们说正经事。” 总算老老实实地收回手,正襟危坐。 顾莞宁脸上红云未褪,还有些热意,飞快地扯开话题:“安平郡王今日看到你恢复如常,显得颇为震惊。他急着要回来‘探望’于侧妃,肯定是要和于侧妃商议对策。依你猜想,他们下一步会做些什么?” 太孙扯了扯唇角,眼中闪过一丝讥讽的冷笑:“于侧妃虽是内宅妇人,心肠却十分狠辣。萧启年纪不大,也是心狠手辣之辈。如今两人见我身体恢复如初,心中定然惊惧又慌乱。再对我动手怕是不敢了。” 顾莞宁心思敏锐,立刻听出了太孙的话中之意:“照你这么说来,周太医和云墨要被灭口了?” 太孙虽是猜测,语气却很肯定:“谋害我性命不成,当然要杀人灭口。而且,一定就在这几日之内。” “所以,你陪我回侯府小住几日,是故意给他们动手的机会。”顾莞宁迅速地接了下去:“只要他们一动手,就会露出狼子野心,一切无所遁形!” 太孙笑道:“生我者母妃,知我者阿宁也。” 顾莞宁笑着白了他一眼:“整日里油嘴滑舌。” 此事太过要紧,牵扯到两条人命,顾莞宁无心说笑,很快又说回正题:“你是否暗中有了部署?” 太孙点点头,在顾莞宁耳边低语数句:“……到时候少不得又要你陪我一起唱一出好戏了。” 温热的气息吹拂在敏感的耳际,既痒又酥麻。 顾莞宁耳尖又红了,故作镇定地应道:“我身为太孙妃,理当和殿下同进共退。” 这副别扭的样子,真是越看越觉得可爱。 太孙眼中漾起笑意,轻轻嗯了一声。 …… 傍晚时分,李公公将元祐帝的墨宝送到了梧桐居。 元祐帝的字写得确实好,装裱之后,更添了几分贵不可言的气派。 衡阳郡主特意赶来欣赏一番,羡慕不已地说道:“大嫂真是好运道。皇祖父还从未赏赐过墨宝给谁呢!” 巾帼不让须眉! 对一个女子来说,这可是至高的赞誉。又是出自元祐帝的口中。今日过后,整个京城再无人敢小觑顾莞宁。 顾莞宁也没谦虚,笑着说道:“皇祖父对我这个孙媳颇为青睐。我确实有几分运气。” 衡阳郡主看着一脸自信神采奕奕的顾莞宁,心中涌起无限羡慕。 凤回巢(重生) 第251节 她虽身为郡主,在府中却不算得宠。平日里说话行事颇为谨慎仔细。在自信恣意的顾莞宁面前,隐隐有些自惭形秽自愧不如的黯然。 很快,安平郡王也来了。 安平郡王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般,亲亲热热地喊了一声“大哥”“大嫂”:“皇祖父的墨宝送来了,我特地来欣赏。益阳本也想过来,可惜禁足令还没解。只能等以后再来了。” 不过是十三四岁的少年,有这等城府,委实令人心惊。 太孙笑容淡淡:“益阳对阿宁颇有成见,一张口就是怨怼指责冷言冷语。既是如此,以后姑嫂两个还是少见为好。免得闹腾起来,恶言恶语,彼此难看。” 安平郡王:“……” 那个宽厚温和温言软语的萧诩哪儿去了? 现在一张口竟这般犀利直接! 安平郡王表情僵硬了一瞬,很快又笑道:“大哥说的是。益阳年轻气盛,说话确实有冒犯唐突大嫂之处。我今日也特地数落过她了。以后她若是还这样,大哥大嫂只管教训她无妨。” 顾莞宁淡淡说道:“二弟言重了。我这个做长嫂的,偏生也是个不让人的倔强脾气。益阳遇到我,难免是要吃些苦头了。” 安平郡王:“……” 这天是没法再聊了。 安平郡王用尽所有的自制力,硬生生地将心头的翻涌不息按捺下去,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大嫂说笑了。我还得回宫去,就不多逗留了。” 太孙略一点头:“也好,我就不送你了。” 顾莞宁也略一点头:“二弟好走。” 气质截然不同的小夫妻两个,此时的神情倒是出奇的一致。 一样的淡漠,一样的冷然。 睥睨的神态,犹如在看一只无足轻重不知量力的蝼蚁。 安平郡王宛如被重重地扇了两记耳光,左脸右脸都火辣辣的。 他转过身,故作坦然地走出梧桐居。 只有他心里清楚,此刻的他有多怨憎。 自小到大,他一直生活在兄长的光环下。萧诩是嫡出的皇长孙,聪慧无双,一目十行过目不忘,备受元佑帝宠爱。而他,却是侧妃所出的庶子,论身份论天资论圣眷,样样不及萧诩。 嫉恨的种子,早在幼年时就已种进心田,生根发芽,开出阴暗扭曲的毒花。 第384章 归来 隔日,清晨。 定北侯府。 太夫人一大早就起身,心情颇佳,气色也格外好。巧手的丫鬟为她精心梳了发髻,戴了一整套的翡翠头面,穿的衣裳也比平日鲜亮几分。 太夫人揽镜自照,满意地点了点头。 紫嫣笑道:“太夫人这般穿戴,显得格外精神,看着也年轻了许多。” 太夫人笑了起来:“你就是会哄我高兴。我这一把年纪了,还有什么年轻不年轻的。” “等二小姐回来,可就轮不到奴婢哄太夫人高兴了。”紫嫣伺候太夫人多年,深谙太夫人的性子脾气,一句话就哄得太夫人眉开眼笑。 太孙领着顾莞宁进宫觐见一事,昨天下午便传到了定北侯府。 太孙身体大好,元佑帝龙心大悦,赐了顾莞宁一幅墨宝,还恩准太孙陪顾莞宁回顾家住上五日…… 一连串的好消息,听得太夫人心中喜不自胜。侯府上下,也是人人开怀。 很快,吴氏领着长房儿女,方氏领着三房儿女,都来了正和堂。唯有顾海一大早去兵部点卯当值,不在府中。 好在顾莞宁此次回来要住上五天,总有见面的机会。 刚到巳时,太孙和顾莞宁便到了侯府。 …… 离回门的那一日,不过短短半个月。 太夫人迅速地打量顾莞宁一眼,见顾莞宁面色红润气定神闲,顿时放了心。然后领着众人给太孙行礼:“老身见过太孙殿下。” 太孙大步上前,及时地托住了太夫人:“今日没什么太孙殿下,我是阿宁的夫婿,也是祖母的孙婿。祖母这般多礼,我实在无颜待下去,只能打道回府了。” 一番话说的又诚恳又真挚。 祖母也喊得格外亲热。 太夫人听的心里热乎乎的,也不再拘谨,顺势起身,笑着说道:“既是如此,老身就托大一回。” 太孙展颜一笑:“祖母随意些,我们做晚辈的也自在。” 太孙病了这么久,瘦了不少,容貌自是不如往日。雍容温和的气度却更胜以前,又格外地平易近人亲切随和,很轻易就博得顾家上下的好感。 太夫人早就领教过太孙如春风化雨一般的温和。吴氏方氏等人却是第一次得见,受宠若惊之余,不由得暗暗赞叹顾莞宁的好福气。 瞧瞧太孙看顾莞宁时的温柔目光,看看顾莞宁眼角眉梢的盈然笑意,不用多问也知道,新婚小夫妻蜜里调油一般,感情好着呢! 太孙初次以顾家孙婿的身份登门,自是要一一认亲改口。 “这是大伯母。”顾莞宁含笑介绍吴氏。 太孙彬彬有礼地冲着吴氏抱拳作揖:“大伯母。” 吴氏激动得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了:“殿下快些请起。”等等,晚辈行礼,长辈总该给些见面礼。可她之前忘了准备怎么办? 吴氏求助地看向方氏。 方氏也有些发懵。 谁能想到太孙一上来就行晚辈礼,她也没准备见面礼啊! 太孙何等敏锐,见吴氏方氏神色略有些尴尬,顿时猜到了是怎么回事,半开玩笑半打趣:“我要陪阿宁在府里住上五日,大伯母三婶娘的见面礼可是省不下了,总得补一份给我。” 众人都被逗得笑了起来。 吴氏方氏也没那么尴尬了,齐齐笑道:“这是当然,一定得补一份重礼才行。” 顾莞宁看着这一幕,心里也觉得甜丝丝的。 堂堂太孙,岂会没有半点傲气。是因为在意她,所以对她重视的家人也格外随和。 太孙似是察觉到了顾莞宁的视线,略略侧过头,和顾莞宁对视一笑。 众人:“……” 眼睛都被快闪瞎了! …… 好在太孙比昨日在宫中收敛多了,很快便移开视线,看向顾谨行,抱拳行了平辈礼:“大哥。” 顾谨行甚为受用,扬着嘴角笑道:“我是不是该称呼殿下一声二妹夫?” 太孙对这个称呼十分满意:“甚得我心。” 众人又是一阵笑。 至此,气氛融洽轻松愉悦。 之后,太孙一路“大姐”“二弟”的喊了过去。而且,所有的平辈兄弟姐妹,太孙都细心地准备了见面礼一份。 给男子的,是上好的文房四宝一套。 顾莞华等人,每人两匹上好的衣料。 拿来平日里用正合适。 太夫人心中暗暗点头。太孙行事,确实可圈可点。若是送得太过贵重了,反而不美。见面礼就该是这样,不必太过贵重。 这份细心体贴,也足可见太孙对顾莞宁的在意。 否则,又何必用心良苦地讨好顾家人? 顾莞宁确实嫁对了人。 从这一刻起,她也能将这颗心彻底放下了。 …… 这一次会面,太孙轻易地博得顾家所有人欢心。 午宴的时候,顾谨行顾谨礼顾谨知兄弟三人陪着太孙坐了一席。因为太孙不便饮酒,只象征性地喝了果酒。 几个少年有说有笑,很快熟稔起来, 女眷不分老少,也坐了一席。 太夫人心情极佳,喝了几杯果酒。 吴氏对太孙赞不绝口:“殿下生的俊,脾气好,细心温柔周到,对莞宁又这么好。莞宁嫁得这样的夫婿,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太夫人从未听吴氏说话这般顺耳过,赞许地看了吴氏一眼。 方氏笑着说道:“大嫂说的是。不过,我们莞宁相貌才情样样都出众。殿下娶了莞宁,也是殿下的福气呢!” 还是老三媳妇说话更顺耳啊!太夫人赞许地看了过来。 吴氏不甘示弱被比下去,立刻又道:“我们莞宁可是福泽恩厚之人。一嫁进门,殿下的病症就好了。” 方氏笑着附和:“皇上对我们莞宁也格外器重偏爱,听闻赏了一幅墨宝,上面还写了‘巾帼不让须眉’几个字!这份圣眷,委实是独一无二,令人艳羡。” 吴氏:“我们莞宁……” 方氏:“我们莞宁……” 太夫人乐呵呵地听着。 顾莞华顾莞琪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为自家亲娘的争相表现暗暗好笑不已。 顾莞宁坐在太夫人身侧,见太夫人笑得开怀,唇角也扬了起来。 凤回巢(重生) 第252节 第385章 重逢(一) 家宴过后,太夫人留小夫妻两个说了会儿话。 顾莞宁知道太夫人有午睡的习惯,见太夫人神色间有些倦色,笑着说道:“祖母,你先休息片刻。我领着殿下去依柳院里,安顿好了再来陪祖母说话。” 太夫人笑着点头:“也好。” 亲自送小夫妻两个出了正和堂,太夫人才回转休息。 “祖母待你真好。”太孙由衷地感叹。 顾莞宁眼中满是温暖的笑意:“是啊,我自小就在祖母身边长大。父亲不在身边,母亲又对我颇为冷淡。好在有祖母疼我护着我,堂兄弟堂姐妹们也肯忍让我几分。” 顾莞宁说的这些,太孙当然清楚。 前世他成了一抹游魂,一直跟在她的身边,对她的一切了如指掌。此刻,听顾莞宁娓娓道来,愈发觉得心痛。 顾莞宁一抬头,迎上太孙怜惜的目光。 “阿宁,你以前受苦了。”太孙轻声低语:“以后有我在,再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顾莞宁心头一暖,轻轻嗯了一声。 此时,两人正好经过荣德堂。 太孙忽地停住脚步:“我想去看看你母亲。” 他想亲眼见见那个背叛了丈夫视亲生女儿为仇敌的沈氏。 顾莞宁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她有什么可看的。还是别去了吧!” 太孙却很坚持:“不管如何,她都是你的母亲。我这个做女婿的登了门,不去探望一趟总是说不过去。” 顾家将沈氏软禁在荣德堂里,对外宣称沈氏得了重病。他身为女婿,既是到了侯府,确实应该前往荣德堂探病。 顾莞宁犹豫片刻,才不太情愿地松了口:“你要去也就去吧!不过,只看上一眼就走。也别和她多说什么。” 有沈氏这样一个亲娘,对生性骄傲的顾莞宁来说,无疑是一个洗刷不清的耻辱。 可恨的是一个人无法改变自己的出身。顾莞宁再恨沈氏,也改变不了自己出自沈氏肚中的事实。 沈氏活着一日,就一日是她的母亲。 太孙深深地看了顾莞宁一眼,然后握紧了顾莞宁的手。 顾莞宁定定神,将手抽了回来:“放心,我没事。”然后低声吩咐琳琅一句:“让人开门。” 琳琅应了一声,很快去敲了门。 …… 守门的依旧是碧玉。 碧玉一开门,见是顾莞宁亲自前来,不由得一惊,忙弯腰行礼:“奴婢见过二小姐。”想到顾莞宁已经出嫁,忙又改了口:“奴婢给太孙妃请安。” 顾莞宁随意地嗯了一声,领着太孙往里走。 守在沈氏门外的碧彤,也未料到顾莞宁会和太孙一起前来,行了礼之后,大着胆子说道:“奴婢先进去禀告夫人一声吧!” 沈氏现在这副尊荣模样,实在不宜见人。更何况,还是太孙亲自前来。怎么着也得“提点”一二再开门,不然,真怕吓到太孙。 顾莞宁淡淡说道:“不用通禀,直接开门吧!” 在知道一切的太孙面前,没有遮掩的必要。 碧彤还想说什么,在看到顾莞宁淡漠沉凝的俏脸后,自动销声匿迹,很快拿出钥匙开了门。不等顾莞宁吩咐,又退了下去。 顾莞宁站在门前,神色很自然地冷了下来。 太孙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得暗暗后悔。 沈氏是顾莞宁心里的伤疤,也是她痛苦的来源。他这样坚持来见沈氏,和逼她又有何两样? “阿宁,我们不进去了。”太孙歉然低语:“刚才是我不好,硬是让你到这儿来……” 顾莞宁没有吭声,伸手推开门。 …… 门一开,一股异样的怪味迎面扑来。 沉闷中混合着浓烈诡异的香气,令人呼吸一窒。 坐在梳妆镜前梳妆的沈氏,头也未回:“碧彤,让人再送两盒香粉来。” 说了两遍,身后一直没有回应。沈氏颇有些气恼,霍然转过头来:“我的吩咐你也敢不听……” 在看清来人之后,剩余的话顿时戛然而止。 母女两个已经许久未见。 就连出嫁,顾莞宁也未曾告诉她,倒是太夫人来过一回。毫无防备的沈氏,万万没料到,顾莞宁会忽然前来。 还是携着新婚夫婿一起前来。 母女两个四目相对,无言对峙了片刻。 顾莞宁目光冷然。 沈氏在这样的目光前,总有些心虚,下意识地先行移开视线,正好又和太孙四目相对。 太孙看着她的目光,也有些奇异。 沈氏定定心神,站起身来,行了一礼:“妾身沈氏,见过太孙殿下。” 被关了一年多,如今的沈氏早已不复昔日的美貌优雅,浓妆艳抹,也无法掩饰面容的枯瘦苍白。偏偏还竭力表现出定北侯夫人的风范气度来,显得有些滑稽可笑。 太孙神色未变,淡淡说道:“夫人请起。” 竟未以晚辈礼节相见。 沈氏心中有些不满,正要张口说什么,顾莞宁已经淡淡说道:“见过了,就走吧!” 说完,毫无眷念地转身。 太孙随着一起转身。 沈氏面色一变,脱口而出道:“顾莞宁!你见了自己的亲娘,就是这般模样吗?” 见顾莞宁停下脚步,沈氏自以为拿捏住了她的弱点,又说了下去:“往日我们母女两个确实有些误会,彼此生了些隔阂。可我到底是你亲娘,母女之间,哪有一辈子的仇恨。如今你也出嫁了,难得回来一次,怎么着也该留下和我说说话。也让我和姑爷认认亲。” 姑爷可是最得圣眷的当朝太孙。 她这个岳母,也该和姑爷亲近亲近才是。 顾莞宁再倔强再骄傲,也不敢当着太孙的面揭开她们母女之间结怨的真相,更不敢让太孙知道那一段往事吧!否则,顾莞宁还有何颜面面对自己的新婚夫婿。 沈氏心中打着如意算盘,又刻意放缓了声音道:“莞宁,你肯回来看我,可见你还念着母女之情……” “夫人误会了。”张口说话的,竟不是顾莞宁,而是温文尔雅的太孙:“阿宁根本不愿再见你,是我坚持要见夫人一面。” 沈氏:“……” 第386章 重逢(二) 沈氏一时摸不清太孙的话中之意,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道:“我和莞宁之间闹过些不愉快,莞宁这丫头,心性倔强,最是记仇,一直不肯原谅我这个母亲。让殿下见笑了。” 顾莞宁冷冷地看着沈氏,眼中满是讥削,却未出言反驳。 看来,她果然是忌惮太孙,所以一直隐忍不语。换在平日,她早就对自己冷嘲热讽了。 沈氏精神暗暗一振,对着太孙笑道:“殿下和莞宁既是成了夫妻,妾身托大一句,殿下也该称呼妾身一句岳母才是。” 太孙淡淡说道:“论理确实如此。只是,阿宁既已和夫人决裂,我身为阿宁的夫婿,自是不能拂逆她的心意。” 沈氏笑不出来了,面色颇为难看。 太孙的反应,大大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我今日来见夫人,是想看看,一个对亲生女儿如此冷漠无情的母亲,到底会是何等模样。一见之下,夫人竟比我想象中的更凉薄无情。” 太孙面色平和,语气也不算凌厉,字字句句却如千斤,重重地落在沈氏的耳中。 沈氏心直直地往下沉,心中惊疑不安。 听太孙的语气,像是什么都知道了……这怎么可能?顾莞宁怎么敢据实以告? 沈氏笑得比哭还难看:“殿下不知内情,难免心生误会。莞宁是我辛苦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我岂会不心疼她?又怎么会对她冷漠无情……” 太孙冷不丁地打断沈氏:“沈举人葬在哪里,夫人可知晓?” 沈氏像被针刺一般,面色陡然变了,声音中满是骇然和惊恐:“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相信夫人听得清楚明白。”太孙冷然说道:“阿宁和夫人之间的恩怨纠葛,我也都了然于心。希望夫人给自己留最后一份颜面,不要再说出令人嫌恶的话来。” 沈氏面色惨然,无言以对。 太孙拉着顾莞宁的手,轻声道:“阿宁,我们走。” 顾莞宁点点头,和太孙并肩离开,再也没回过头。 …… 两人走出荣德堂之后,都未说话。 守在外面的琳琅和玲珑也默然不语,没有多嘴。 顾莞宁的心情并不如外表那样平静,只是她惯于收敛自己的情绪。只有熟悉她脾气的人,才能看出她此时心情并不美妙。 有沈氏那样的亲娘,换了谁都心里都不会好受。更何况,顾莞宁又是如此倔强骄傲的脾气。 都怪他! 原本高高兴兴地,为什么一定要去见沈氏? 太孙心中懊恼自责不已,碍着身边有人在,又不便出言哄顾莞宁。 直到进了依柳院,到了顾莞宁的闺房里,再无旁人了,太孙才终于歉然张口道:“阿宁,今天的事都怪我。如果不是我一时兴起要进荣德堂,你也不用见你母亲。你心里生气不快就都说出来,别闷在心里。” 顾莞宁抬起眼,静静地看着满脸懊恼的太孙,依旧一言未发。 他宁愿她像往日那般瞪眼发怒,也不愿见她这副隐忍的模样。 凤回巢(重生) 第253节 太孙愈发自责:“阿宁,都是我不好。你打我几下出出气好不好?”将头凑到顾莞宁面前,拿着她的手,往自己的头上拍了几下。 “你这是做什么。”顾莞宁终于张口了,声音里有几分无奈的笑意:“我什么时候说怪你了。” “我只是见了她,心情不太好,一时不想说话罢了!” 而且,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孙知道是一回事,让他亲眼看见面目丑陋可鄙的沈氏,让她有一种微妙难言的羞耻感。 太孙就着这样的姿势,抬起头来,眼巴巴地看着她:“你真的不生气了么?” 可怜兮兮的模样,就像一只急待主人抚摸的小狗。 顾莞宁心里一软,唇角忍俊不禁地扬了起来,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太孙的头:“不生气了。” 只要能让她展颜,扮丑卖乖也值得了。 太孙心里一松,顺势靠进她的怀里说道:“不生气就好。刚才你一直沉着脸,真是吓坏我了。” 一边说着,一边还撒娇一般地将头在她的怀里四处蹭了蹭。 顾莞宁:“……” 顾莞宁瞪着借机不安分的某人:“别胡闹。” 某人继续撒娇:“我还是第一次进你的闺房。” 前世两人成亲几年,她极少回府。他也未曾陪她回来过,更未踏进过这间闺房。今生倒是一尝心愿。 “你以前从不肯带我回来。”太孙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委屈:“我提起过几次要陪你回府,你都找借口推脱了。” ……以前她一直竖起心房,将他抵挡在门外。自是不想让他踏进依柳院。 顾莞宁语气软了下来:“现在不是带你来了么?快些起来,我带你在依柳院里四处转上一转。” 很好哄的太孙,立刻欣然应了。 之前因为沈氏带来的阴郁沉闷,也迅速消融不见。 …… “母亲一直待我冷淡,我自小就在祖母身边长大。八岁之前,我一直都住在正和堂里。过了八岁,祖母便让我住进依柳院了。” 顾莞宁一边领着太孙在依柳院里慢悠悠地闲转,一边娓娓道来:“依柳院不算大,却离正和堂最近,收拾得也最为精心。我的闺房,是祖母亲手布置的。里面的物件摆设,也大多是祖母私房。” 温暖的春日,晒在身上暖融融的。空气中漂浮着花草香气,沁人心脾。 身畔的佳人神色安闲,唇角含笑,意态闲适。 太孙的心情也格外平静愉悦,笑着说道:“你和祖母的感情确实深厚。” 他至今都记得,前世顾莞宁临盆之际,正好传来了太夫人病逝的噩耗。顾莞宁悲恸过度,躺了整整几天几夜。 顾莞宁如此恨沈氏这个亲娘,不仅是因为沈氏对沈青岚的偏心,更是因为沈氏曾在太夫人的汤药里做手脚,致使太夫人早早病逝身亡。 顾莞宁似是和太孙心有灵犀,也在此刻抬眸看了过来。 太孙的眼中满是怜惜和心疼,轻声道:“阿宁,以后我和你一起孝敬祖母。” 顾莞宁眉眼柔和,轻轻嗯了一声。 第387章 甜蜜 两人手挽着手,脉脉对视。 琳琅等人早已识趣地远远退开,各自将头扭开。 “其实,我身边的烦心事,丝毫不比你少。”太孙轻叹一声:“母妃生性懦弱胆怯,不得父王欢心,论心机手腕,都不及于侧妃。父王又格外偏爱二弟,对我这个长子倒是平平。” “我心里也曾有过怨气,为何父王这般偏心?后来一想,所有人其实都是偏心的。总会对自己偏爱的那一个格外好一些。” “譬如皇祖父,因为我是长孙,就格外喜欢我。五岁那年,我在宫中误食有毒的点心,凑巧也算救了皇祖父一回。身体也因此受了损。皇祖父心中对我存了几分愧疚,对我就愈发好了。” “我虽不得父王欢心,却有别人不及的圣眷。如今又有了你。老天实在对我不薄。我也没什么可抱怨的了。” 顾莞宁笑了一笑:“你这是在变着法的安慰我么?” 沈氏不爱她,还有祖母全心疼爱她,有这么多家人。如今又有了全心爱她的夫婿。这样想来,她也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太孙凝视着眉眼盈着笑意的顾莞宁,忽然说道:“我们回你的闺房吧!” 顾莞宁一怔:“可是,我们才刚出来没多久。依柳院只转了一半!” 太孙靠在她耳边,轻声道:“如果你不介意我在这里亲你一口,不回闺房也无妨。” 顾莞宁的俏脸腾地红了,恼羞地推开太孙。 太孙咧咧嘴,笑了起来。 顾莞宁想瞪他,不知怎么地,也被他眉眼间的笑意感染,情不自禁地抿唇,也笑了。 一直随行保护太孙的穆韬,隔着数米的距离,依旧将太孙脸上的绚烂笑意看得清清楚楚。下意识地向琳琅的方向看去。 琳琅正侧着头和玲珑低声说话。 秀丽的脸庞上,露出小小的笑涡。 春天真是一个……令人心浮气躁的季节啊! …… 当天晚上,顾海回府,和太孙相见,少不得又是一番热闹。 对于一口一个“三叔”的太孙,顾海表示出了高度赞赏。身为男人,该放下身段的时候,就得放下身段。该厚颜讨好的时候,绝不能死端着架子。 太孙两者都做的不错。 甚合三叔心意! 顾三叔一高兴,便多喝了几杯。 太孙因为身体的缘故,从不饮酒。苦命的顾谨行只得撸起袖子陪酒,没到中途,就醉醺醺地趴下了。 吴氏看着心疼,忍不住絮叨几句:“老三也是的,谨行还小,灌他喝这么多酒做什么。” 太夫人不以为意地笑道:“行哥儿今年十七,是快要娶妻的人了,也不算小了。酒量不必太大,也得练上一练。日后少不得有应酬来往的时候,喝几杯就醉倒怎么成。” 太夫人一发话,吴氏立刻就转了口风,陪笑道:“还是婆婆想的周到。儿媳见识短浅,倒是没想到这些。” 吴氏比以前乖巧多了,太夫人看她也没那么不顺眼了,提点两句,又笑着问顾莞宁:“殿下真的一口酒都不能喝么?” 顾莞宁笑道:“太医们都这么吩咐过,我也从未见过他饮酒。” 前世夫妻四载,她从未见过太孙沾酒,想来应该是不会喝的。 好在他身份尊贵,没人敢在酒席上硬劝他喝酒。会不会饮酒,倒也无妨。 太夫人看着眉眼含笑的顾莞宁,笑着打趣道:“看你和殿下蜜里调油的样子,看来感情好的很,我也不必再为你操心了。” 顾莞宁脸颊微红,却也未忸怩:“嗯,我和他很好。” 太夫人笑了笑,并未将心底的隐忧说出口。 人生漫漫,谁也不能保证夫婿一辈子都不变心。 一年两年还好,三年五年十年八年以后呢?红颜易老,美色易衰。而男人,总是贪恋新鲜喜好年轻美人的。 更何况,太孙身份尊贵,不出意外,将来会是大秦储君,也会是大秦天子。到那个时候,必是要充实后宫的。 以顾莞宁的倔强性子,也不知是否容得下,做一个贤良的人人称道的皇后…… 一不小心,就想远了。 待察觉到自己脑海中的念头时,太夫人不由得哑然失笑。 “祖母在笑什么?”顾莞宁笑问。 太夫人自然不会说实话,随口笑道:“我在笑自己庸人自扰。” 没头没脑的话,听得吴氏方氏等人一头雾水。 顾莞宁却隐约猜出了几分,轻声道:“不管遇到什么样的事,我都会活的好好的,更不会让自己受半点委屈。祖母就放心吧!” 就是知道她这半点受不得委屈的性子,自己才放心不下啊! 太夫人不愿扫兴,顺着顾莞宁的话音笑道:“嗯,这样就好。你过的好,祖母的心也就踏实了。” …… 被褥柔软整洁,用干花瓣熏出淡淡的香气。枕头也格外柔软。 浅色的纱帐,围出了一方隐秘的天地。 太孙沐浴过后,躺在香闺里的床榻上,心情也如同枕头一般,柔软又温暖。还有一些隐秘的喜悦和期待。 过了片刻,顾莞宁来了。 她也同样沐浴过了,脸颊光洁红润,眼眸亮如星辰,长发披散在身后,还有一丝水汽。 柔软的白色中衣,勾勒出窈窕动人的身姿。纤细的腰肢,隆起的胸脯……还有那块悬挂在她胸前的玉佩,更是格外顺眼。 出水芙蓉,不外如是。 太孙心中赞叹一声,目光定定地落在她的身上。 虽然不能圆房,但是每天可以同床共枕,总算能稍稍慰藉他蠢蠢欲动的心了。 “阿宁,你头发还没干,为夫来伺候你。”太孙笑着调~戏太孙妃。 太孙妃横了他一眼:“既是来要伺候,为何一动不动。莫非只是耍嘴皮不成?” 太孙立刻乖乖起身下榻,拿起一旁洁白柔软的细棉布,为太孙妃擦拭一头青丝。动作又轻又柔,小心翼翼,像是在擦拭稀世珍宝一般。 “伺候”途中,太孙殷勤地询问:“不知太孙妃是否满意?” 太孙妃眼波一扫,语气端庄矜持:“还算不错。” 太孙立刻又道:“既是伺候的好,总该有些赏赐。” 太孙妃:“……” 凤回巢(重生) 第254节 第388章 喜讯 一转眼,两人在侯府已经住了三日。 太孙执念颇深,时不时地就要将前世受过的“委屈”拿出来说一遍:“……当年我想陪你回侯府,你总是找借口推脱,不让我跟着回来。” 然后,便用哀怨又黯然的目光看了过来。 顾莞宁素来吃软不吃硬,这一招也是百试百灵。 只要他摆出这副“你曾这样负过我”的神情,顾莞宁明知道他是故意装可怜,也会情不自禁的心软:“你想去哪儿?” 于是,这三日里,顾莞宁领着太孙将定北侯府转了个遍。 顾家上下所有人,也领教到了新婚小夫妻是何等恩爱。顾莞宁还稍微收敛矜持些,太孙种种温柔体贴的举止,简直闪瞎众人的眼。 这一日,顾谨行请太孙去下棋闲谈。 顾莞华等人也终于有了和顾莞宁说话的机会。 …… “二姐,太孙殿下整日粘着你。”顾莞琪笑着说道:“你回来三天了,这还是第一次‘落单’。” 顾莞华笑着接过话茬:“是啊!我们几个一直想找你说话,可惜太孙总在你身边。我索性让大哥请太孙去书房下棋去了。” 顾莞宁忍不住莞尔一笑:“我之前还觉得奇怪,大哥从不擅长下棋,今日怎么想起邀请擅长棋艺的太孙下棋?原来是你特意让大哥来请殿下的。” 大舅兄有请,太孙总不能这点薄面都不给。 顾莞华笑着抿唇,眼中闪过一丝淘气。 顾莞宁见顾莞华比往日活泼开朗许多,心里一动,低声问道:“大姐,你的亲事是不是定下了?” 顾莞华陡然红了脸,没有吭声,算是默认了。 顾莞敏笑嘻嘻地说道:“算是定下了,现在只等着过六礼了。” 顾莞华今年十六岁,也到了该出嫁的年龄。 “定的是哪一家?”顾莞宁顿时来了兴致,笑着追问。 顾莞华忍着羞怯,轻声道:“是平西伯府的长公子。” 大秦边关并不太平,贫瘠之地又屡有乱民流匪,武将的地位远胜前朝。因战功被封爵的不在少数。 门第显赫的,如定北侯府这般,是开朝勋贵,爵位世代承袭。也有不少“后起之秀”。平西伯府正是其中之一。 平西伯是普通武将出身,门第不显。不过,平西伯本人却骁勇善战,领兵打仗的本事不逊色于顾湛。立过不少战功,数年前曾护驾救过元佑帝,也因此被封了爵位。 如今,平西伯统领着五万神卫营,驻守在京城外。 平西伯府的门第当然及不上定北侯府,不过,在大秦武将中也是声名赫赫。 如今,平西伯府来为家中的嫡长子求娶顾莞华。顾莞华一嫁过去,就是平西伯府的嫡长媳。 平西伯府的长子丁骁相貌俊朗,允文允武,在京城里颇有名气。 这显然是一门极好的亲事。 顾莞宁由衷地笑道:“恭喜大姐得此良缘。” 顾莞宁对平西伯父子都不陌生。当年她逃出京城后,他们父子第一个领兵前来投奔。顾家子弟远在边关,反倒是鞭长莫及。 顾莞华显然对这门亲事也是极满意的,红着俏脸道:“说起来,还得多谢二妹才是。从二妹和太孙殿下定了亲事之后,到侯府来登门提亲的,门第都比之前高的多。平西伯府这门亲事,是祖母亲自定下的。” 顾莞琪快人快语:“那一日官媒登门的时候,丁大公子也跟着来了。我们陪着大姐躲在屏风后偷偷瞧了一眼。丁大公子生得俊的很。大姐只见了一回,便念念不忘了。” 顾莞华羞窘不已:“四妹别胡说。我什么时候念念不忘了……” “在我面前,你就提过三回。”顾莞敏毫不客气地拆穿了她:“后来知道祖母应了这门亲事,你欢喜得一夜都没睡。” 顾莞华俏脸羞成了大红布。 众姐妹齐齐笑了。 顾莞宁也笑了起来。 哪个少女不怀春?丁骁确实生的俊俏。左右要嫁人,嫁一个门第好容貌俊的,自然是幸事。 至于品性如何,也不必担心。太夫人既是应了这门亲事,想来是细细打听过了。 她对丁骁前世的妻子,倒是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丁骁从未纳过妾,颇为洁身自好。只冲着这一点,顾莞华嫁过去,也不会受委屈。 看着顾莞华羞涩中透着喜悦的俏脸,顾莞宁的心情也格外愉悦。 这一世,因为她的重生,顾家所有人的命运都悄然发生了改变。 真好! …… 众人就着顾莞华的亲事,津津有味地议论了许久。 姚若竹一直微笑着坐在一旁,极少出声。众人很自然地就会忽略了她的存在。 她素来都是这样,习惯了倾听,不喜多嘴多言。和上蹿下跳喜欢语出惊人的吴莲香正好相反。 顾莞宁笑着看了过去:“姚表妹,你怎么一直都没说话?” 姚若竹抿唇轻笑:“你们说的话,我都听着呢!” 顾莞琪挤眉弄眼地笑道:“二姐出嫁了,大姐的亲事也快定下了。等祖母操持完了大姐的亲事,很快就该轮到姚表姐了。” 姚若竹和顾莞宁同龄,只小了几个月。这个年龄的少女,最关心的就是自己的终身大事。被打趣几句,也是常有的事。 姚若竹的反应却有些奇怪,没什么喜色,反而轻声说道:“我已经求过姑祖母了,我不想早早出嫁,等上两三年再说。” 两三年? 到那个时候,姚若竹可就十六七岁了。再说亲未免有些迟了吧! 还是……姚若竹已经有了心仪的少年,只是不便说出口? 顾莞宁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没来得及细想,就听门边响起了一个熟悉的温润声音:“原来诸位姐妹都在。” 是太孙回来了! 顾莞宁唇角已经扬了起来,很自然地起身相迎:“你不是和大哥下棋么?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太孙眸光微闪,深深地看了顾莞宁一眼:“母妃刚才命人给我送了消息,伺候我笔墨的云墨‘不慎’掉进了水井里,差点溺毙。” 第389章 意外(一) 于侧妃母子,果然按捺不住动手了! 顾莞宁和太孙迅速地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神,面上故意露出惊愕的神情:“好端端地,云墨怎么会掉进水井里?” 既然是“差点溺毙”,显然是云墨又被救了上来。 顾莞华等人也被这个消息惊到了,一起看向太孙。 太孙皱眉,神色凝重地说道:“此事确实令人费解。云墨平日在书房里伺候笔墨,今日不知为何独自去了府中最僻静的一处水井边。又不慎掉落水井里。幸好当时有侍卫经过,听到异样的动静,将云墨救了上来。” “来传信的人说,云墨在水井里差点窒息,救上来之后,一直昏迷未醒发着高烧,口中不时呓语,说着“别杀我”之类的话。” 众少女听了,面色都是一变。 顾莞宁的神色也瞬间冷凝了下来:“这样看来,云墨不是自己掉下井,是被人有意推下去的。” “云墨是殿下身边伺候的宫女,竟有人要暗中谋害她。显然是冲着殿下来的!其心可诛!” 太孙也皱起眉头,沉声道:“母妃知道此事后,勃然大怒,已经命人彻查此事。让人送信给我,是希望我回府看看。” 又歉然道:“阿宁,我本打算陪你在侯府住上五日,现在看来,不得不食言提前回府了。” 顾莞宁当机立断:“我这就命人收拾衣物,立刻回府。” …… 丫鬟们动作利索,很快收拾好了衣物。 顾莞宁和太孙一起去正和堂向太夫人道别。 “……祖母,府里出了这等事,我和殿下不得不回去。”顾莞宁轻声解释:“以后有了闲空,我再回来探望祖母。” 太孙也是一脸愧疚之色:“以后我陪着阿宁一起回来。” 太夫人立刻道:“正事要紧,你们快些回府吧!不必惦记着我。” 小夫妻两个行了一礼之后,便匆匆离开。 太夫人送两人出府后,回转到正和堂,坐了片刻,越想心中越是难安。命人召了陈夫子前来。 陈夫子曾伺候太夫人多年,虽然早已被放了奴籍做了夫子,见了太夫人,依旧是往日的习惯,弯腰裣衽行礼:“奴婢见过太夫人。” 太夫人也没时间纠正她的称呼了,张口就道:“月娘,我有件极为要紧的事要吩咐你。你一旦应下,就得离开侯府。不知你可愿意?” 月娘是陈夫子的闺名。如今,侯府人人都称呼她一声陈夫子,也只有太夫人会叫她一声月娘。 陈夫子不假思索地应道:“只要太夫人有所差遣,奴婢去哪儿都愿意。” 太夫人眉头略略舒展:“好。我没看错人,你果然最是忠心。”不等陈夫子追问,又说道:“我打算让你去宁姐儿身边,贴身保护她的安危。” 陈夫子讶然抬头,目中流露出急切和忧虑:“二小姐怎么了?莫非太子府里有人欲对她不利?” 太夫人没有隐瞒,将太子府里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然后叹道:“此事一看就知道是冲着太孙殿下来的。可见太子府的内宅颇不太平。” “太子妃手段不够狠辣,宁姐儿虽然聪慧能干,到底年轻了些,又刚嫁进府中不久,对府里的人事都不熟悉。一旦有小人暗中作祟,难免要吃亏。” “她身边的几个丫鬟,珊瑚会医术,玲珑身手过人。只是,玲珑那个丫头性子活泼了些,不够沉稳,我思来想去,实在放心不下。想派一个年长一些又沉稳可靠的人到宁姐儿身边,也只有你最合适了。” 陈夫子年少时就在太夫人身边伺候,身手高强,心性沉稳。 玲珑到底还年轻,自是远不及陈夫子。 陈夫子听了事情的始末之后,毫不犹豫地说道:“奴婢回去稍微收拾一下,立刻就去太子府保护二小姐。” 太夫人欣慰地点点头:“我记得,你儿子季同如今也在宁姐儿手下当差。你去宁姐儿身边,母子两个倒是多了见面的机会。日后让宁姐儿给季同挑一个好媳妇,你就安心在她身边待着吧!” …… 凤回巢(重生) 第255节 半个时辰后。 太孙和顾莞宁一下马车,立刻就去了雪梅院。 太子妃的神色难看之极,见了太孙,第一句话就是:“阿诩,周太医也出事了!” 不出所料! 于侧妃母子不动手则已,一动手就雷厉风行,分别冲云墨和周太医同时下了手。 云墨被骗到水井边推下水井,好在有人一直在暗中盯着云墨,所以及时将云墨救了上来。只可惜,当时离的远了些,没来得及抓住那个推云墨下水井的宫女。 周太医的身边,太孙也早已安排了眼线,比太子妃更早一步得了消息。 太孙不在府中,周太医和叶太医闲了下来,今日一起回了太医院。在途中,周太医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冷箭射穿喉咙,命毙当场。 叶太医惊吓过度,当场就晕了。 隐藏在暗中的几个侍卫反应迅捷,循着冷箭的方向追了过去。倒是将那个射冷箭的人抓住了。 可惜没来得及问半个字,凶手便咬破口中的毒药,瞬息毒发身亡。 “周太医在去太医院的途中,被人一箭射死。” 太子妃沉着脸说道:“叶太医被吓得昏厥过去。那个凶手被藏在暗中的侍卫们抓住了,可惜已经服毒自尽了。现在周太医和死士的尸首都被送进了刑部,叶太医和那几个侍卫也都被带走了。” 太子妃越说越愤怒:“算算时间,云墨和周太医几乎是同时出了事。他们两个,一个是你身边的宫女,一个是专门为你治病的太医。到底是谁出手这般狠毒?” 这分明就是冲着太孙来的! 好在云墨被人及时救了,周太医的身后也暗藏着侍卫,虽然救之不及,到底没让那个死士跑了。哪怕是一具尸体,到底不是全无线索。只要仔细查下去,一定能揪出这个藏在暗中的主谋。 到底是谁在暗中动的手? 又是谁,先知先觉地在云墨和周太医身边布置了人手? 第390章 意外(二) 太子妃又惊又怒,神色变幻不定。 太孙的神态倒是格外镇定坦然:“母妃说的事,我已经都知道了。云墨和周太医的身边,都是我的人。” 太子妃听到这样的答案,不觉得惊讶,反而松了口气:“果然如此。”旋即又拧起眉头:“难道你早已猜到会有人暗中对他们两个动手,所以在他们两个身边都安插了眼线?” “是。”太孙简洁地应了一句。 太子妃也不是傻瓜,很快就想出了其中不合理之处:“可是,对方为什么只单单对云墨和周太医动手?” 梧桐居里的宫女有几十个,给太孙看诊的也不止周太医一人,还有叶太医和徐沧。为什么偏挑中了他们两个? 真想铲除太孙的亲信,也该先冲着穆韬和小贵子下手才对。 根本轮不到云墨和周太医! 太孙避而不答:“这些母妃暂且别管。府里出了这么大的事,父王很快就会回府。母妃要加派人手,将云墨看牢。” 周太医死了,云墨倒是侥幸捡回了一条性命。 这些疑团,最终都定格到了云墨身上。 太子妃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 太孙又说道:“还有,从这一刻开始,封锁荷香院,不准任何人进出。” 太子妃虽然早有预料,可在听到这一句话的时候,面色还是倏忽一变:“是于侧妃?!这个贱婢,竟如此毒辣!我这就前去荷香院,亲口问一问她!” 还没等太子妃怒气冲冲地转身,一直静默不语的顾莞宁便拦下了她:“母妃万万不可冲动。云墨既是被救了下来,于侧妃现在一定慌乱惊惧,不知会做出什么举动来。母妃何等矜贵,绝不能以身犯险。” 万一于侧妃来个玉石俱焚,骤起伤人就不妙了。 太子妃怒道:“她敢!” 顾莞宁淡淡说道:“她连暗中灭口的事都做得出来,还有什么不敢的?” 太子妃:“……” 太子妃终于稍稍冷静了一些,虽然还是怒不可遏,倒是没再坚持亲自去荷香院。而是叫了身边的宫女来,吩咐一番:“命人看紧云墨,还有,荷香院不准任何人进出。” …… 话音刚落,太子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 “闵氏,”太子阴沉着脸,大步走了进来:“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周太医被人暗杀?府里又有宫女差点丧命?” 这两个都是太孙身边的人,在同一日之内出事,任谁都能看出其中的不对劲。 太子接到口信之后,便立刻赶回府,心里的怒意几乎冲破胸膛,神色阴冷。 还不是于侧妃做的好事! 太子妃冷哼一声,就要冲口而出,太孙的声音已经响起:“请父王先息怒。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此事是冲着儿臣来的。现在周太医已死,好在暗杀周太医的死士被抓到了。只要查出这个死士的身份,就能查到幕后主谋。” “云墨侥幸被救了一条命,现在昏迷未醒,等她醒了,仔细盘问便能知道来龙去脉。” 太子眼中闪过森冷的杀意:“孤倒要看看,到底是谁有这样的胆量,竟敢在府中行凶杀人。” 太子目光一扫,落在太孙异常平静的脸上,眉头动了一动:“莫非,你知道是谁动的手?” “儿臣心中确有猜疑。”太孙神色未变,声音却冷了几分:“只是,没有确凿的证据,不宜妄言!” 太子怒火正旺,听到这样的话,愈发恼怒:“到底是谁?” 太孙缄默不语。 太子不耐地挑眉:“你心中既是有猜疑,只管张口说给孤听一听。不必吞吞吐吐装模作样!” “殿下既是不肯说,自有不能说的道理。”顾莞宁淡然说道:“父王急于找出主谋真凶,也是因为心疼殿下的缘故,说话才急切了些。殿下不必介怀。” 太子:“……” 被顾莞宁这么一说,太子才惊觉自己的态度确实急躁了些。不管如何,也不该对着太孙发火。 太孙看着太子,声音依旧温和:“儿臣没有生父王的气。” 太子脸上有些火辣辣的,清了清嗓子说道:“那个云墨人在哪儿?孤现在就要见她!” …… 云墨在井水中泡了许久,被救上来的时候,只剩一口气。 好在徐沧就在府中,及时出手救治,总算救回了云墨这条命。 不过,云墨一直发着高烧,神志不清昏迷不醒,脸颊通红,不时地胡乱呓语着:别杀我! 太子站在床榻边,神色颇为阴沉难看。 是谁要杀云墨? 为何要杀云墨? 是谁要杀周太医? 为何要杀周太医? 太孙沉默不语,不肯说出心中的猜测。又是为什么? 这一切,都隐约指向一个惊人的事实,一个他不愿接受的事实…… “徐沧,云墨什么时候能醒来?”太子冷不丁地问道。 徐沧答道:“草民不知。” 太子皱眉:“你能否想出办法,让她早点醒?” 徐沧:“草民已经尽了力,她能不能醒,就得看阎王肯不肯放人了。” 太子:“……” 太子差点没被噎出个好歹来,怒目瞪了过去:“你这也不知,那也不行,简直枉为大夫!” 徐沧平平板板地答道:“如果不是草民竭力救治,云墨姑娘早就断气归天了。” 太子:“……” 眼看着太子虚火旺盛就快七窍生烟,太孙轻咳一声,冲徐沧使了个眼色。待徐沧退下之后,才低声道:“父王息怒。” 太子重重地哼了一声。 顾莞宁目光微闪,忽地张口说道:“周太医那一边,自有刑部的人追踪破案,暂且可以不管。云墨身在内宅,对她动手的人,也一定就在府内。就算云墨没醒,想找出这个人也非难事。” 太子霍地转头看了过来:“你有何妙计?” 顾莞宁从容说道:“方法很简单。现在就放出风声,说云墨已经醒了。幕后主谋,必然方寸大乱,露出马脚。我们什么也不用做,等着这个幕后主谋露出真容就行了。” 顿了片刻,又道:“不知父王可想查出真凶?” 第391章 真凶(一) 太子神色不善,冷冷问道:“顾氏,你说这话是何意?” 顾莞宁丝毫不惧,神色依旧从容:“儿媳的意思是,若是找到了这位幕后主谋,父王可舍得动手处置?” 此话隐藏的深意,令太子陡然变色,看着顾莞宁的目光愈发冷厉。 顾莞宁坦然回视。 明明一言未发,却充斥着令人心惊的肃杀和冷凝。 太子妃极少见到太子这般神色阴冷,心里七上八下忐忑难安。有心张口打圆场,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太孙的轻叹声,打破了这份沉默:“阿宁,现在尚无确凿的证据,你让父王如何表态?” 顾莞宁转头看着太孙,声音坚定有力:“不管那个人是谁,我顾莞宁绝不会饶过她!” 太孙略有些无奈地苦笑一声:“阿宁,我知道你是心疼我。不过,我终究安然无恙。此事就不要深究了吧!” 顾莞宁眉目冷然:“此人心狠手辣,胆大包天。这一次出事的是云墨和周太医,下一次只怕就敢对着殿下动手了。殿下今日对他人心慈手软,他日受苦的还是自己。” 太孙叹道:“家和才能万事兴旺……” 凤回巢(重生) 第256节 顾莞宁冷冷道:“这等心怀叵测居心不正的家人,不要也罢。” 太孙一脸不忍:“这样岂不是在为难父王?” 顾莞宁不以为然:“父王英明果决,岂会被儿女情长左右。” 太孙:“可是……” “行了,你们两个都别说了。”太子太阳穴隐隐跳动,咬牙切齿地说道:“孤不是傻子,你们两个一唱一和,无非是想逼着孤表态。” “只要抓到幕后真凶,不管是谁,孤都会重重处置。” “不过,这等大事,也不能全凭着你们一面之词。必须证据确凿,绝不能冤枉委屈无辜之人。” 太子终于表明态度。 顾莞宁和太孙迅速对视一眼,一起说道:“父王英明。” 太子妃紧紧揪着的一颗心,缓缓落回原位。 …… 一炷香后。 太子妃身边的宫女秋雁,领着一众宫女到了荷香院外。 守门的宫女见众人来势汹汹,心里陡然一跳,陪笑道:“秋雁姐姐来荷香院,不知有何要事?” 秋雁冷冷说道:“我们奉太子妃娘娘之命,前来带青亭去问话。” 眼角余光瞄到一个宫女身影悄悄后退,秋雁立刻厉声呵斥:“给我站住!胆敢去通风送信,分明就是青亭的同谋。一并带走去见娘娘。” 那个宫女被吓得魂飞魄散,跪地求饶。 秋雁看都没看一眼,吩咐两个宫女将她带走,然后领着其余人进了荷香院里。 府中上下俱知,青亭是于侧妃的亲信。而且,青亭生的颇为美貌,早已开过脸伺候过太子。虽没有名分,人人都要称呼一声青亭姑娘。 现在,秋雁大张旗鼓地来捉拿青亭,简直是在生生地打于侧妃的脸。 还在病中的于侧妃满脸愤怒的潮红:“大胆!谁敢带走青亭?” 秋雁淡淡说道:“云墨醒了之后,张**代是青亭推她落井。太子妃娘娘命奴才将青亭带过去问话。如果青亭真的是清白的,娘娘也不会冤枉了她,自会放她回来。” 青亭早已花容失色,刚喊了一声侧妃娘娘,就被两个宫女拧住手臂,连拖带拽地押了出去。 于侧妃的脸色也没比青亭好看多少。 在得知云墨被救的那一刻,她就知道此事迟早败露。 周太医倒是死的干干净净,可恨的是死士也露了踪迹。被送到刑部,被查出来历是迟早的事。 现在想来,太孙分明早料到了他们母子会杀人灭口,也早有防备。 云墨迟迟没醒,她心里还存着侥幸,希冀着云墨就此一命呜呼,一切死无对证。没想到,云墨不但醒了,还将青亭都招认出来了…… 接下来,是不是就该轮到她了? 原本就是仓促动手行事,存的是杀人灭口的心思。 现在看来,灭口只灭了一半,倒是要将自己搭进去了…… 秋雁等人很快离开了。 于侧妃躺在床榻上,头脑一片混乱。 ……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又有了脚步声。 于侧妃抬眼看去。 一张冷艳明媚的俏脸映入眼帘。 是新过门不久的太孙妃顾莞宁! “太孙妃莅临荷香院,不知有何要事?”于侧妃故作镇定地问道。 顾莞宁定定地看了她片刻,然后淡淡说道:“青亭已经招认,是于侧妃指使她谋害云墨。” 不可能! 这三个字差点冲口而出,好在于侧妃反应迅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青亭对她极为忠心,绝不会轻易招认。顾莞宁这么说,是在故意诈她而已。她绝不能乱了阵脚。 拖延下去,或许会有转机。 “云墨自己不慎掉在井里,却诬陷到青亭头上。”于侧妃冷笑一声说道:“秋雁刚才不由分说就带走了青亭。现在你口口声声又说青亭招认我是主谋。实在可笑!” “我身为侧妃,为何要谋害一个普通宫女?她是生是死,于我有何好处?” “说不定,此事从头到尾都是太子妃娘娘设的圈套。殿下偏宠我多年,她心怀记恨,所以指使云墨演了这么一处苦肉计。妄图用此事来抹黑我,令太子殿下厌弃于我。” “殿下英明果决,一定会相信我的清白,绝不会被这点不入流的伎俩迷惑。” 语气坚定有力,一脸无辜愤怒。 如果不是知悉内情,只看于侧妃这副模样,难免会被这番狡辩迷惑。 好一个能言善辩演技精湛的于侧妃! 太子妃一直憋屈窝囊,也不算冤。凭她的功力,远远不是于侧妃的对手。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眼中满是讥讽:“于侧妃果然好演技,唱念做打,样样俱佳。” 于侧妃露出被无情羞辱后的委屈和愤怒不甘:“我虽然是侧室,也是望族出身,是正经被抬进府的。我精心伺候伺候太子殿下,生儿育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算有什么不是,也只有太子妃娘娘和太子殿下可以数落我,还轮不到你一个新进门的太孙妃肆意羞辱我!” 第392章 真凶(二) 顾莞宁早料到于侧妃不好对付。 论口舌,太子妃远不是于侧妃对手。太孙到底是男子,和女子口舌争锋,有失体面,赢了也落了下乘。 她是对付于侧妃的最佳人选。 “不到黄河心不死。”顾莞宁哂然冷笑:“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没有理由杀云墨,莫非于侧妃忘了如何收买云墨,又指使云墨在太孙茶水中下毒的事?” 于侧妃:“……” 心里深藏的阴谋陡然被戳穿,再精湛高明的演技,也会露出刹那破绽。 于侧妃面色微微一变,嘴唇动了动,很快说道:“休要胡言乱语!去年你和太孙还未定亲,怎么会知道太孙的事。再者,太孙若是真的中了毒,早就一命归西了,哪有可能活到今时今日。” 顾莞宁对她的狡辩置之不理,继续说了下去:“周太医在几年前就被你重金收买,暗中向你传递消息。有周太医在,你就能随时掌握太孙的病情。” “至于那一味毒药,你其实并不太清楚来历。因为这毒药是安平郡王暗中买来的,知情的人已经全被杀了灭口。” 一提到安平郡王的名讳,原本还算镇定的于侧妃面色陡然变了,目中射出寒芒:“顾莞宁!你肆意羞辱我也就罢了!现在竟故意扯到了阿启的身上!你到底是何居心!” 人都有逆鳞。 对一个母亲来说,什么也不及儿子重要。 顾莞宁冷笑道:“你们母子做事确实仔细小心,将所有知情的人都灭了口。暗中弄来的毒药,是十分罕见的慢性奇毒。中毒之后的症状,和风寒无疑。” “太孙本就体弱,风寒久久不愈,就连太医们都不会起疑心。又有周太医做内应,所以你们母子就心安理得地等着太孙慢慢毒发身亡。到那个时候,父王就只剩下安平郡王这么一个儿子了……” 于侧妃再难以维持镇定,声音尖锐嘶厉:“你给我闭嘴!无凭无据,你这是肆意污蔑皇孙,挑唆兄弟不和,父子离心!” “那个云墨是太子妃娘娘的人,又在太孙身边伺候,她说的话岂能作为凭证!” 顾莞宁看着眼中满是怨毒狠厉的于侧妃,唇角扯出一抹从容的冷笑:“你再狡辩,也掩饰不了真相。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只要做过的事,总会留下蛛丝马迹。” 顾莞宁愈是冷静,于侧妃的心愈是慌乱。 周太医已经死了,死人是说不了话的。 云墨身份微妙,她说的话,也不足以作为证据。 顾莞宁这般笃定,难道还有别的凭证? 谋害宫女和太医,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到底罪不至死。谋害太孙性命,却是诛灭九族的重罪。太子绝不会饶过他们母子,元祐帝也断然不会容忍…… “你当日收买云墨,曾许下承诺,事成之后,会让安平郡王纳云墨为侧妃。是也不是?”顾莞宁轻飘飘的两句话,犹如春雷一般在于侧妃耳边响起。 这个云墨,竟连这等隐秘的事都交代出来了! 今日之事,休想善了。 所有的辩白,在此时都显得苍白无力。 于侧妃索性什么也不说了,紧紧地闭上嘴。 …… 顾莞宁不疾不徐地继续说道:“云墨也不是傻瓜,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给太孙下毒,万一事情曝露,你们母子想撇清罪责,自会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她身上。所以,她将那份毒药悄悄留了一点,又将此事秘密记在了一张纸上。” “这两样东西,俱被她藏在了自己的屋子里。刚才,她已经将东西藏匿的地点交代出来,父王母妃已经命人去取了。只要看到这两样证据,一切自然明了……” 这个贱婢! 于侧妃眼中闪过愤怒憎恨的火苗。 顾莞宁密切留意着于侧妃的神色变化,又说了下去:“周太医生性贪财。你们母子两个为了收买他,花了许多银子。银子上没什么标记,无法查清来历。” “不过,你们送周太医的那一处三进的宅子,总是有迹可循。那处宅子,原本是记在青亭的家人名下。青亭卖身为婢的时候,签的是死契。谁也不知道她在几年前就找到了家人。去衙门办理房契的时候,就是由她的家人出面。明面上是将宅子以两万两的高价卖给周太医,以便掩人耳目。” “只可惜,周太医根本无福消受这些意外之财。太孙殿下的病症彻底好了,你们母子猜到阴谋已经败露。因为不确定到底是云墨还是周太医反水泄密,索性痛下杀手,将他们两个一并除去。想来个死无对证!” “不过,你们一定没想到,太孙早有防备。不但及时救了云墨,又抓到了杀害周太医的死士。” …… 于侧妃沉默不下去了。 顾莞宁如数家珍,将他们母子的密谋说的明明白白。云墨的事也就罢了。周太医的事,为何顾莞宁这么清楚? 只有一个解释。他们母子暗中收买周太医的事,太孙一直都知情。只是佯装不知,将计就计罢了! 他们母子自以为计谋得逞,殊不知,一切都在别人的算计中。 她要保住儿子! 凤回巢(重生) 第257节 无论如何,她一定要保住萧启,绝不让他背负上谋害兄长的罪名! 于侧妃霍然抬头,眼中亮光惊人:“你什么都别说了!这些事,阿启从头到尾都不知情。一切都是我做的。” 终于承认了! 顾莞宁暗暗松口气。 云墨还没醒,青亭一口咬定是自己心存嫉恨一时冲动推云墨落井,不肯扯出于侧妃。想在最短的时间里令城府颇深的于侧妃认罪,绝不是易事! 从进屋到现在,她用尽心机,一点一点地击溃于侧妃的心房,等的就是这一刻。 顾莞宁没再看于侧妃,而是转身看向门口的方向,淡淡说道:“于侧妃说的话,父王应该听见了吧!” 面色阴冷铁青的太子出现在门口,看向于侧妃的目光里,满是震怒痛心失望。 于侧妃花容惨白,嘴唇和身子一起颤抖起来。 第393章 真凶(三) “殿下……” 于侧妃颤抖着张了口:“请听我一言。我嫉恨太子妃娘娘,一时鬼迷心窍,才对太孙动了手。这些都和阿启无关。他什么都不知情。殿下要杀要剐,都冲我来,阿启是清白无辜的。殿下万万不要迁怒到他的身上……” 话还没说完,太子已经大步走到床榻边,扬起手,用尽全力扇了她一记耳光。 于侧妃没出口的话语,变成了一声惨呼。 整个身子重重地倒在了床榻上,头猛地磕到了床边。 “贱人!”太子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犹自不解恨,又骂一句:“贱人!” “孤平日是怎么待你的?你竟还不知足,胆敢谋害孤的长子!幸好阿诩精明过人谨慎睿智,早有防备,否则,岂不是让你的阴谋得逞!” 太子越说越怒,越想越恨。 撇开元祐帝的圣眷不论,长子自幼聪慧,行事沉稳,在一众皇孙中是当之无愧的佼佼者。有这么一个优秀出色的儿子,身为父亲自然是骄傲的。 哪怕他偏爱安平郡王,却也十分清楚,长子的资质最佳,无愧太孙之位。 这个于侧妃,仗着他的宠爱,竟生出贪恋,胆敢暗中谋害太孙……太子面色铁青,目中满是寒意和怒意。 于侧妃高烧还未退,又和顾莞宁斗智斗勇斗口舌,本就思绪混沌疲惫不堪,被太子毫不留情的一巴掌打得头晕眼花,许久没回过神来。 脸上火辣辣地疼,口中有淡淡的腥甜味。 …… 太子妃愤怒的声音响了起来:“于氏,你好狠毒的心肠!竟在几年前就收买周太医,意图对阿诩不利。怪不得阿诩之前风寒之症一直不见好转,原来是你暗中指使云墨给阿诩下了毒。” 太子妃和太子太孙一起站在门外,将顾莞宁和于侧妃说过的话全都听进耳中。早已怒不可遏,只是动作比太子稍慢了一步。 直到此刻,太子妃才走到床榻边,怒目相视。 于侧妃抬起头,浮着五指红印的俏脸上满是讥讽的冷笑:“闵氏,除了家世出身之外,你样样都不及我。你做太子妃,我屈居侧位,生生地在你面前矮了一头。我心里如何能甘心?” “成王败寇,我既是输了,什么也不必再说。老天真是没长眼,竟让你这么一个蠢人生了一精明深沉的儿子。否则,就凭你,如何是我对手!” 太子妃被气得浑身簌簌发抖。 奈何吵架从不是她的擅长,被气得快七窍生烟了,也不知该如何怼回去。 太孙神色冷然,沉声道:“到了这个地步,于侧妃还是要逞口舌之利。举头三尺有神明,于侧妃就不怕会报应到二弟的身上吗?” 最后这句话,可算是戳中了于侧妃的痛处。 于侧妃瞪着太孙,咬牙切齿地怒道:“萧诩,我虽做了对不住你的事,阿启到底是你嫡亲的二弟。你这么可以这般诅咒他?” 太孙神色漠然地应了回去:“整日心存嫉恨,想着如何谋害我这个太孙的性命。这样的同胞兄弟,我萧诩承受不起。” 于侧妃面色一脸数变。 太子怒问:“于氏,你老老实实和孤交代。此事阿启到底知不知情?” 于侧妃心中一沉,不假思索地应道:“殿下,阿启一直都是个天真单纯又善良的孩子,对太孙也素来敬重有加。他万万不会生出谋害太孙的心思,至始至终什么都不知道。都是我自作主张。” “不管殿下如何处置,我绝无怨怼。一切是我咎由自取。求殿下不要迁怒于阿启。” 于侧妃一边说着,一边爬下床榻,跪倒在太子面前,卑微地哭着恳求。 太子正在气头上,不愿再多看于侧妃一眼,扬声喊了方公公进来:“立刻去宫中送口信,将安平郡王请回府。” 方公公应了一声,正要退下,顾莞宁冷不丁地说道:“方公公亲自去接安平郡王回府。如果安平郡王问起是何事,方公公就说于侧妃病情加重,想见他一面。其他的,不得透露半个字。” 方公公一愣,下意识地看了太子一眼。 太子神色阴冷地说道:“就按太孙妃的吩咐,告诉安平郡王。” 他要看看,最疼爱的幼子是否真的无辜。 方公公领命退下。 于侧妃全身颤抖不已,右手指甲用力地掐入掌心,带来一阵阵刺痛。 她用力咬紧牙关,不让自己露出心底的怨毒和惊惧。 阿启会没事的。 他一直都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远比同龄人聪慧早熟。只要方公公一露面,他一定会猜到是怎么回事…… 他一定能应付!一定会没事! …… 太子府离皇宫极近,一来一回不过是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安平郡王随着方公公回来了。 安平郡王步履匆匆,面色晦暗,眉头紧皱。 父王紧急召自己回府,会是为了什么?到底是母妃真的病重,还是另有蹊跷? 这几日他一直待在宫中,宫中传递消息多有不便,也因此,府里发生的事,他未必立刻知晓。 只是,他的心头总萦绕着一阵不祥的预感。 母妃说了要趁早对云墨和周太医动手,应该就在这几日间。莫非是事情败露了? 有心从方公公的嘴里套话。可恨方公公嘴紧得像蚌壳一样,一路上半个字都不肯多说。 很快,安平郡王就到了荷香院。 荷香院里的气氛也大异往常。 往日熟悉的宫女内侍,竟然一个都没见到。换上的都是太子身边的人。 安平郡王心里直直地往下沉,面上却半点不露,大步走到于侧妃的寝室外。用力敲了敲门。 门开了。 屋子里却不见于侧妃的踪影。 太子阴沉着脸坐在椅子上,一脸怒意的太子妃站在一旁。 太孙和顾莞宁则站在太子妃的身侧,面色同样不佳。 安平郡王心中又是一沉,定定神,走上前行礼:“儿臣见过父王母妃,见过大哥大嫂。方公公说于侧妃病情加重,父王才急召儿臣回来。不知于侧妃现在身在何处?” 第394章 舍弃 太子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弯腰行礼的安平郡王身上。 他没发话,安平郡王只能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很快,安平郡王的额上就冒出了冷汗。 太子终于冷冷地张口了:“阿启,你为何要谋害阿诩?” 短短一句话,宛如春雷乍响,石破天惊。 安平郡王骤然听闻此言,面色陡然变了,想也不想地站直了身子:“父王何出此言?儿臣听不明白。” 太子冷笑道:“你们母子两个几年前就收买了周太医,又暗中说动了云墨,去年年底给阿诩下了慢性毒药。眼看着阿诩好了,你们两个疑心是他们泄的密,便杀人灭口。好在阿诩早有防备,命人及时救下了云墨。云墨已经将所有的事都交代了……” 果然是云墨坏了事! 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贱婢! 安平郡王心中恨得咬牙切齿,面上却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父王到底在说什么?儿臣一句都没听懂!” 这份演技,比于侧妃犹胜一筹。 太子紧紧地盯着安平郡王的脸孔,不放过他脸上的丝毫变化:“于侧妃已经都招认了。这一切都是你们母子合谋所为。” 安平郡王一脸的无辜委屈:“那个云墨,是母妃身边的人,后来又在大哥身边伺候。儿臣和于侧妃怎么可能指使得动她?还有那个周太医,是皇祖父亲自派来照顾大哥身体的,怎么会轻易被收买?”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太子妃按捺不住了,怒道:“萧启,你就别狡辩了。云墨已经全部招认,青亭也都交代了。现在人证物证俱全,于侧妃也已承认是她所为。你纵然舌灿莲花,也没人会相信你。” 不妙! 顾莞宁略略蹙眉,迅速冲太孙使了个眼色。 太孙也有些无奈,回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事实证明,太子妃根本不擅长做戏,心思也不够敏锐细腻。一张口就露了口风。以安平郡王的精明,肯定听出了其中的破绽。 于侧妃承认是她所为,也就是于侧妃将所有的罪责都认下了。 于侧妃这是要牺牲自己,保全儿子! …… 安平郡王全身微不可见的颤抖了一下,然后扑通一声跪下了:“父王,母妃,儿臣平日一直待在宫中,和大哥一起读书习字,朝夕相处,感情深厚。或许偶尔有些口角,不过,儿臣绝不会心狠手辣到动手谋害兄长的地步。” “父王之前说的这些,儿臣确实一概不知。” “现在想来,或许是于侧妃一时糊涂,做了错事。说到底,她是为了儿臣才会不顾一切。却不知一步错,步步皆错。从这一点来说,儿臣难辞其咎。” 说到这儿,安平郡王已经红了眼眶,声音也哽咽起来:“好在大哥福大命大,中了毒也已痊愈,如今已如常人无异。否则,就是将于侧妃和儿臣千刀万剐,也不足以平息父王的愤怒。” 凤回巢(重生) 第258节 “儿臣斗胆,求父王看在于侧妃精心伺候父王生育儿臣和两位妹妹的份上,饶过于侧妃这一回。” “如果父王坚持要责罚,就请罚儿臣代于侧妃受过吧!儿臣绝无半点怨言。” 然后,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再抬起头来,安平郡王已是满面泪水,眼中含着悲伤又坚定的光芒。 太子没有说话,眼中的愤怒和寒意却悄然退却了几分。 瞧瞧这份演技和功力! 立刻就将太子妃映衬成了一根木桩。 “木桩”显然也没料到安平郡王态度转变得这么快,又是错愕又是恼怒:“萧启,你敢说你毫不知情?这些事,于侧妃一个内宅妇人哪里做得出来。分明就是你暗中授意,和于侧妃合谋所为。” 安平郡王也不辩解,依旧跪在地上:“总之,儿臣愿意代于侧妃受罚。如果这样叱责,能让母妃心气稍平,儿臣也心甘情愿地领受。” 太子妃:“……” 太子妃被能言善道的安平郡王噎得气急败坏,气冲冲地对太子说道:“他这是故意在做戏,殿下千万别被他蒙蔽。” 太子不快地扫了太子妃一眼:“孤在问他的话,你暂且住嘴。” 太子妃神色郁闷地住了嘴。 …… 顾莞宁心里暗暗叹口气,原本营造出的大好局面,转眼就被太子妃毁了一半。 安平郡王这一番慷慨激昂的表态,将自己撇清得干干净净。 其实,云墨到现在都没醒。青亭也一直拒不肯招认。所谓的物证,都是她信口说出来的。她和太孙凭借着重生的优势,将于侧妃母子的底细摸的清清楚楚。随手拈来,诈得于侧妃招认了。 再多的人证物证,也比不上本人亲口承认。 于侧妃再难翻身。 接下来,自然是要乘胜追击,将安平郡王一并一网打尽。 可惜,太子妃没忍住,一张口就坏了事。 太孙心里的郁闷,绝不比顾莞宁少半分。可又有什么办法?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正是他的亲娘! 罢了! 先解决于侧妃吧! 太孙和顾莞宁交换了一个眼神,很快明白彼此心中所想。 “父王,此事内情复杂,二弟虽有嫌疑,却没有确凿的证据,总不能凭着莫须有的怀疑就定二弟的罪。” 太孙缓缓张了口:“倒是于侧妃,已经亲口认了罪。不如将此事禀报给皇祖父皇祖母,先处置于侧妃。” 太子略一思忖,便点了头。 安平郡王心中一凉,顾不得为自己逃过一劫庆幸,急急地张口道:“父王,儿臣愿为于侧妃领罚!求父王开恩,饶于侧妃一命!” 没等太子说话,太孙便淡淡地说道:“二弟,谋害皇孙,是什么样的罪名,你心里应该很清楚。” “你口口声声要为于侧妃领罚,眼里只有于侧妃,将我这个大哥置于何地?又将母妃置于何处?” “此次若是饶过于侧妃,他日或许就会有别人效仿。到时候,你再来跪求父王,父王是不是还得依了你?这次是谋害我的性命,下次是不是就要谋害父王?” 安平郡王:“……” 第395章 处置(一) 这一连串的诘问,一句比一句犀利,一句比一句冷凝。 安平郡王被怼得无言以对。 太子的面色也陡然变了。听到最后一句,神色更是阴沉之极。人的天性都是自私的。一想到自己也可能成为被谋害的目标,太子也没办法淡定了。 那一点惜香怜玉的心思,很快就化为乌有。 “此事非同小可。”太子阴沉着脸说道:“孤要亲自进宫一趟,禀明父皇。” 太孙立刻道:“儿臣陪父王一起进宫。” 打铁趁热,也免得夜长梦多,再生变故。 太子没有拒绝。 太子妃也张口道:“我也一起进宫吧!” ……顾莞宁和太孙同时出言阻拦:“母妃还是别去了。”去了也只会添乱,还是老实在府里待着才好。 不过,实话当然不能实说。 夫妻两个对视一眼,由太孙亲自出言安抚:“府里出了这么多事,阿宁年轻识浅,还得母妃坐镇府中才是。” 太子妃原本有些不悦,被太孙这么一哄,顿时心情舒畅了,笑着点头应了。 安平郡王僵硬地跪着,心急如焚,却一时想不出什么法子拦下太子等人。 眼看着太子就要抬脚离开,安平郡王情急之下,一把拉住太子的衣襟:“父王,父王!儿臣求求你,饶于侧妃一命!她纵有再多的错,到底也是父王的枕边人。求父王从轻发落!儿臣给父王磕头了!” 说着,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紧接着又是第二个。 一个接着一个。 很开,安平郡王的额头就红肿了一片。可安平郡王还是没有停下磕头的动作,大有将额头磕破的架势。 太子眉头紧皱,沉声道:“阿启,孤暂且相信此事和你无关。不过,于侧妃绝不能轻饶。不管你磕多少个头,孤也不能放过于侧妃。” 说完,便转身离开。 安平郡王面色惨白,失魂落魄地跪在原地,眼中的泪水毫无知觉地滑落。 世上最令人痛苦的事,就是无能为力。 于侧妃豁出自己的性命,也要保全他。他也失去了任性妄为的资格。他只有谨慎小心地活下去,才能对得起于侧妃的一片慈母之心。 …… 太孙俯下身子,在安平郡王耳边低语:“萧启,你做了什么,你我心知肚明。这只是开始!” 我的反击,才刚开始! 安平郡王遍体生寒,倏忽抬头看向太孙。 兄弟两个,四目相对。 一个满目恨意,一个目光平静。 太孙甚至冲安平郡王笑了一笑,像往日一般温和地说道:“二弟,我陪父王进宫。你在府里安分地待着,千万别冲动,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来。免得于侧妃的一片心意付诸流水。” 说完,便站直了身体,不疾不徐地走了出去。 安平郡王全身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目光紧紧地盯着太孙的背影,心底的怨恨不甘愤怒绝望混合在一起,激荡不休,几乎快冲破胸膛。 萧诩! 我萧启对天立誓。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你,为母妃报仇! 还有顾莞宁,我也绝不会放过你…… “你是不是在想,以后定要杀了我们夫妻两个,为于侧妃报仇。”一个声音忽地响起,将他最隐秘晦暗的心思揭露无疑。 安平郡王全身一震,霍然看了过去。 顾莞宁漫不经心地看了过来,唇角掠起讥讽的笑意:“现在父王不在,你也不必装模作样了。于侧妃虽然心狠手辣,对你倒是一片慈母心肠。宁肯自己死,也不愿将你供出来。” 安平郡王用力地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在顾莞宁面前失态。 泪水却自有主张,迅速模糊了视线。 顾莞宁的面容,出奇地清晰无比:“你们母子合谋毒害太孙,意图不轨,俱是十恶不赦的死罪。这一次算你侥幸,勉强留了条性命。不过,于侧妃是必死无疑。” 必死无疑…… 安平郡王再也忍耐不住,崩溃地哭出声来。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歇斯底里,哭得毫无仪态。 哭了片刻,安平郡王挣扎着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心神俱乱之下,他的左脚绊住右脚,猛地摔倒在地上。额角也重重地磕到了门板上,瞬间溢出了鲜血。 安平郡王仿佛麻木了一般,没察觉到疼痛,继续爬起来,往门外走。 脚步踉跄,背影凄惶,犹如丧家之犬。 …… 太子妃见安平郡王这般模样,心中分外解气,恨恨地说道:“可恨于侧妃将罪责都顶了下来,我们又没确切的证据。不然,哪里容得他轻易逃脱。” 顾莞宁瞄了太子妃一眼,淡淡地提醒一句:“之前我已经说服父王,让他用言语诈出安平郡王的实话。如果不是母妃冒然出声,露了口风,安平郡王根本不知道于侧妃已经顶下了所有罪责。或许,这一次能将他们母子一网打尽。” 太子妃:“……” 太子妃这才后知后觉地知道自己惹了祸,讪讪了片刻,才说道:“我当时也是气愤不过,才张口质问。哪里想到萧启竟这般精明狡猾!” 所以说,堂堂太子妃,混到这么惨的地步,也不能全怪太子无情无义。 这么多年来,如果不是有太孙护着,太子妃的位置早就被于侧妃取而代之了。 顾莞宁忍住继续吐槽的冲动,放缓了声音道:“萧启年纪虽轻,却狡诈多智,精明狠辣之处,比于侧妃犹有过之。此人不除,必成后患。” 太子妃一听这话,也有些心惊肉跳,下意识地看了顾莞宁一眼。 顾莞宁俏脸肃穆,眉眼间俱是森冷之意。 说句怂包的话,她这个做婆婆的,实在没什么威严,倒是对儿媳有些发憷。儿媳一板起脸孔,她就莫名地觉得心虚畏怯。 仿佛是她做错了什么事一般。 明明她才是婆婆啊! 明明她才是太子妃啊! 明明儿媳应该听她的才对啊! 凤回巢(重生) 第259节 太子妃一边在心中嘀咕,一边点头附和:“你说的有道理。只可惜,这次让萧启逃了过去。日后他说话行事必会加倍谨慎,只怕不易再逮住他的错处。” 第396章 处置(二) 顾莞宁眸光一闪,淡淡一笑:“于侧妃一死,萧启在府中再无人撑腰。父王也已对他生出疑心,皇祖父精明睿智,哪怕没有证据,也能猜到萧启做过什么。” “以后,萧启将会活在众人猜疑的目光下,战战兢兢,惶惶终日。” “到时候,就要看他的心性到底有多坚强,能撑多久了。” 太子妃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顾莞宁目光犀利,判断精准,说出口的话令人信服。 太子妃想到什么似的,又皱眉道:“贤妃娘娘是于侧妃的姨母,当年于侧妃嫁进府中,便是贤妃娘娘从中出力。此次他们父子进宫,只怕贤妃娘娘会从中阻拦,救于侧妃一命。” 别人不说,太子对孙贤妃感情甚深,孙贤妃一出马,难保太子不会心软。 顾莞宁哂然一笑:“母妃未免太过高估贤妃娘娘了。” “一来,于侧妃亲口承认谋害太孙性命,又杀人灭口,居心歹毒,罪不容诛。以皇祖父的性子,绝无可能容忍。二来,皇祖母身为中宫,地位稳固。贤妃娘娘根本没机会出头说话。” 再说了,有太孙跟着一起进宫,太子哪里还有机会反悔保住于侧妃? 太子妃还是有些不踏实。 顾莞宁也不再多说,只微微笑道:“母妃就等着宫中的好消息吧!” …… 一切正如顾莞宁所料。 太子携太孙进宫,将于侧妃下毒未遂杀人灭口一事尽数禀报给元祐帝和王皇后。 元祐帝顿时勃然大怒,大发雷霆。 王皇后也为于侧妃的胆大妄为震惊不已。 元祐帝一怒之下,将太子也怒骂了一通:“……朕早就给你提过醒。妻妾不分,内宅不宁,是乱家之根由。你宠爱那个于侧妃,冷落正妻。这才养出了于侧妃的野心,竟敢对阿诩下毒手。归根结底,还是你的过错!” “万幸阿诩机智过人,早有戒心防备,否则,朕将痛失长孙。你这个糊涂虫,阿诩病重的时候,你还想扶持那个毒妇生的儿子。差点就遂了那个毒妇的心意!” “朕一世英明,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一个不争气的东西!” 太子被骂的狗血淋头,面色如土,立刻跪下请罪:“父皇教训的是,一切都是儿臣的错!” 其实,身为一个男人,不免会被美色所迷,犯些不该犯的错。 譬如铁口铮铮的元祐帝,在十几年前曾宠信过一个美人。那位既美貌又有风情的美人,善歌善舞,妖娆妩媚,极受元佑帝宠爱,一时间宠冠六宫。 元祐帝沉迷美色,压根没想到这个美人竟是滇南王派来的奸细。 滇南王是元佑帝一母同胞的兄弟,深得已故皇太后的欢心,在朝中也颇为声望。久而久之,就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来。 如果不是年幼的太孙误食了有毒的点心,中毒的人就是元祐帝了。 元祐帝恼羞成怒之下,处死了美人,又将滇南王凌迟处死,滇南王府众人也无一幸免。一时间,血流成河。 自此事之后,元祐帝极少再偏宠哪一个嫔妃。对原配发妻王皇后倒是愈发敬重起来。 这段往事,太子当然清楚。不过,就是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绝不敢在此时揭了元祐帝的老底。只能憋屈地认错。 元祐帝怒骂一通之后,怒气总算稍稍平息。 太孙也跪了下来,一脸忧色:“大喜大悲大怒,情绪过激,都极伤身。孙儿请皇祖父顾念龙体,不要再为孙儿忧心生气了。” 元佑帝听了这番孝顺又体贴的话,面色稍稍缓和:“阿诩,你的病刚好没多久,快些起身。” 太孙执意不肯起来:“皇祖父若是不答应孙儿,孙儿就一直在这儿跪着不起来了。” 元佑帝好气又好笑,忍不住瞪了太孙一眼:“你也是娶妻成家的人了,这性子倒是没见沉稳,还敢在这儿和朕使性子。” “都是孙儿不孝,惹得皇祖父总为了孙儿操心。” 太孙叹了口气,脸上流露出苦涩和黯然:“孙儿自问是一个好兄长,对二弟一直友爱忍让。对于侧妃,也算得上敬重。却没想到,于侧妃竟然这般恨孙儿。竟暗中下毒谋害孙儿的性命。好在二弟对这一切并不知情,否则,孙儿真是无颜再面对皇祖父了……” 元佑帝目中闪过一丝冷意,淡淡地打断太孙:“是于侧妃贪念太重,心思恶毒,怎么能怪到你的身上。” 于侧妃做的这一切,安平郡王又怎么可能不知情? 也只有太子这个糊涂虫相信安平郡王的说辞了。 只是,太孙既然安然无恙,杀了于侧妃以作惩戒也就行了。也算是给安平郡王一个警告!如果安平郡王还敢生出不轨的心思…… 休怪他这个祖父狠辣无情了! 元佑帝看向王皇后:“皇后,这到底是家事,不宜宣扬,免得损了天家颜面。你赏一杯酒给于氏!对外就宣称于氏是急病暴毙。” 这是要给太子留几分颜面。 否则,于侧妃下毒谋害太孙的事一传开,太子府颜面何存?太子这张脸又要往哪儿放? 王皇后心知肚明,立刻应下了。 想到陪伴了自己多年的于侧妃即将殒命,太子心里涌起一丝不舍。只是,这一丝不舍,很快就被元佑帝的训斥冲淡了。 “经过此事,你在女色上也要收敛一二。免得被人算计为人所乘。” 太子满脸羞愧地应了:“是,儿臣一定谨遵父皇教诲。” 太孙略有些犹豫地张口道:“父王,处置于侧妃的事,是不是该和贤妃娘娘说一声?于侧妃到底是贤妃娘娘的侄女,忽然‘暴毙’,只怕贤妃娘娘会怪罪父王。” 元佑帝神色不善,瞄了太子一眼。 王皇后的脸色也有些微妙,口中却说得格外大度:“阿诩提醒的也有道理,本宫这就命人将孙贤妃召来,太子当面和孙贤妃解释一番。免得母子生了隔阂。” 太子心里顿时一紧,忍不住暗暗恼怒。 他确实想过要私下知会生母孙贤妃一声……可这种事,怎么能当着元佑帝和王皇后的面说出口? 长子到底是无心还是故意? 第397章 处置(三) 不管太孙是有心还是无意,总之,王皇后凤口一开,太子只有俯首听令的份儿。不然,就不是他和孙贤妃母子生隔阂,而是他和王皇后“母子”不睦了。 太子忍着心里的怒气,恭敬地应道:“还是母后想的周全。儿臣一切都听母后的。” 王皇后和太子之间的关系素来微妙。 从礼法上来说,王皇后是太子嫡母,太子理当尊她敬她,听从王皇后的教导。 从感情上来说,太子和王皇后到底不是亲生母子。太子更乐意亲近孙贤妃,也在情理之中。 这样的“情理之中”,在元祐帝看来,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元祐帝冷冷说道:“这是太子府内宅家事,哪里轮到孙贤妃来指手画脚。皇后也不必这般贤惠大度,委屈了自己。” 然后,又冲着太子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通:“你既是称呼皇后一声母后,就该言行如一,打从心底里亲近尊敬你母后。孙贤妃虽是你生母,也不能越过皇后去。处置区区一个于氏,都要问过孙贤妃。孙贤妃若是不点头,你是不是就要留于氏一条性命?” 倒霉的太子只得再次跪下请罪:“儿臣绝无此意,请父皇息怒。” “你有没有这份意思,你自己最清楚!” 元祐帝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目光如刀锋一般,在太子的脸上一点一点地刮过:“皇后立刻让人叫孙贤妃过来。今天当着朕的面,你好好和孙贤妃说道一二。朕倒要看看,你这个好儿子是怎么做的!” 太子觉得脸真疼! 此时也顾不得琢磨太孙此举的用意了,还是好好想想待会儿要怎么收场吧! …… 孙贤妃在宫中多年,消息颇为灵通。 太子府发生的事,刚传到她耳中,王皇后便命人传召她前去椒房殿。 一路上,孙贤妃蹙着眉头,思虑着能救下于侧妃的可能性有几分…… 虽然她也气恼于侧妃的手段狠辣。可众人皆知于侧妃是她的侄女。她这个姨母,若是连于侧妃的性命都保不住,也实在面目无光。 刚踏进椒房殿,孙贤妃就察觉到了气氛凝重。 元祐帝一脸愠怒,王皇后沉凝不语,太孙一脸无奈。 脸色最难看的,莫过于太子。 孙贤妃能在宫中安稳立足多年,自不是等闲之辈。一见这阵势,心里顿知不妙,打起精神上前给元祐帝王皇后行了礼。 元祐帝神色不善,冷冷道:“孙贤妃,太子有事要和你‘商议’。” 孙贤妃心里一紧,小心翼翼地应道:“皇上严重了。臣妾不过是一介妇人,见识短浅,殿下就是有事,也该和皇上皇后娘娘商议。臣妾不敢擅作主张。” 元祐帝冷笑一声,瞄了太子一眼。 这一眼,让太子心里直冒凉气,再也不敢犹豫,三言两语将事情的原委道来:“……于氏做下这等大逆不道的错事,必须重重处置。希望贤妃娘娘勿怪。” 重重处置? 孙贤妃心里陡然一阵寒意,忍不住说了句:“于氏确实犯了大错,不过,她嫁给殿下多年,生儿育女伺候殿下,也算有些功劳。再者,处死于氏,安平郡王益阳郡主丹阳郡主又该怎么办?日后在府中,岂不是要被人轻视嘲笑?” 亲娘被处死,兄妹三个日后一定处境艰难。 当着元祐帝的面,太子哪里还敢再心软,硬着心肠说道:“贤妃娘娘此言差矣。于氏正是自恃有功,才敢对阿诩下毒手。若不处死,必成后患。而且,她的心思太过阴狠毒辣,不配为母。” “阿启兄妹三个,有闵氏这个嫡母照顾,倒是比跟着于氏强多了。” 孙贤妃被噎得面色难看。 太子虽然贪花好色性情懦弱,却十分孝顺。私底下和她这个生母颇为亲近,也肯听她的话。像这般毫不客气地反驳,还是第一回 。 更令孙贤妃难堪的,是太子话中隐藏的深意。 嫡母更胜生母。 她这个太子生母还有何颜面张口? 太子没再看孙贤妃,转而看向王皇后,拱手道:“此事劳烦母后了。” 王皇后扫了孙贤妃一眼,淡淡说道:“这是本宫分内之事,何谈劳烦。” 凤回巢(重生) 第260节 孙贤妃胸口又是一痛。 是啊!王皇后才是太子嫡母,是母仪天下的正宫皇后。处置太子侧妃,也是名正言顺顺理成章。她这个贤妃娘娘,此时什么也不是。 …… 孙贤妃果然非常人,很快就恢复如常,恭敬地说道:“殿下刚才说的有理。臣妾妇人之见,不值一提。殿下不必顾虑。” 太子听出孙贤妃语气中的淡淡哀怨,心中颇不是滋味,却也无可奈何。 元祐帝就在一旁虎视眈眈地看着,他就是有心哄孙贤妃几句,也张不了口。 王皇后倒是发话了:“不管如何,于氏到底是你的侄女。当年是你做主,将于氏许配给太子为侧室。如今于氏做了这等错事,于家那边,就由孙贤妃派人去说一声吧!” 孙贤妃一阵气苦。 王皇后看似轻飘飘的几句话,实则是在指责她识人不明。她哪里知道,当年那个娇柔的于氏,竟然有谋害皇孙的胆量! 去于家送口信,更是一桩苦差事。 王皇后说的义正言辞,她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能硬着头皮应道:“是,臣妾谨遵皇后娘娘旨意。” 太孙忽地抬头看了过来,一脸诚恳地说道:“于侧妃的事,和贤妃娘娘无关。贤妃娘娘不必自责。” 她自责个屁! 孙贤妃满心窝火,却不能露出一星半点,还得做出愧疚的样子来:“于氏的事,我确实不知情。可恨我识人不明,竟让这样的人嫁给太子做了侧室。好在你机敏警觉,逃过一劫。否则,我真是一死难辞其咎了。” 元祐帝不耐烦听孙贤妃口不对心的虚伪言辞,淡淡说道:“以后太子府里的事情,你少插手就是了。” 孙贤妃暗暗咬牙,垂下头,柔顺地应下了。 王皇后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召来席公公,低声吩咐一声。 席公公很快准备好毒酒,去了太子府。 第398章 处置(四) 席公公此行到太子府,并未大张旗鼓。身边只带了两个内侍和几个御林侍卫。 席公公是椒房殿里的总管太监,也是王皇后心腹。太子妃对他当然不陌生。听闻席公公来了,立刻起身相迎。 顾莞宁也随着太子妃一同起身。 “奴才给太子妃太孙妃请安。”面白无须声音阴柔尖细的席公公恭敬地行礼。 太子妃忙道:“席公公快快平身。” 待席公公站直了身子,太子妃又问道:“席公公是奉母后之命而来吧!” 席公公毕恭毕敬地应道:“是,皇后娘娘吩咐奴才,一定要亲自看着于侧妃喝下毒酒,再回宫复命。” 毒酒! 果然是赐死于侧妃! 太子妃心中狂喜不已,下意识地看了顾莞宁一眼。 儿媳真是料事如神啊! 顾莞宁倒是半点没居功,轻声提醒太子妃:“席公公有差事在身,母妃还是早点领着席公公去见于侧妃吧!” 其实,席公公奉命来赐于侧妃毒酒,太子妃无需亲自相陪。 不过,能亲眼看着多年的对手饮毒酒自尽,对太子妃来说一定是件十分舒畅的事。 果然,她这个提议,得到了太子妃的欣然附和:“你提醒的是。”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顾氏,你也随着我一起去吧!” ……出于某种微妙的心思,太子妃深深觉得,有顾莞宁在身边心里更踏实些。 顾莞宁看出了太子妃的心思,却也没说破,含笑点了点头。 看来,太子妃对这个于侧妃,真是颇为忌惮。宫中的毒酒都来了,太子妃还是觉得不踏实。 门口忽地响起了匆忙又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顾莞宁抬头看了过去。 …… 一脸惊恐惧怕的益阳郡主拉着丹阳郡主来了。 当益阳郡主看到席公公身旁内侍端着的酒壶时,顿时哇地一声哭了起来,猛地跪到太子妃面前:“母妃,求求你,饶过于侧妃一命吧!” 丹阳郡主年纪还小,不懂什么是毒酒什么是赐死。饶命两个字倒是懂的,也跟着跪下了,声音犹带着童稚之气:“母妃,于侧妃是不是做错事了?姣儿替于侧妃磕头。母妃饶了于侧妃吧!” 太子妃从来不是什么手段狠辣的人。两个孩子这么一跪,太子妃虽不至于心软,却也狠不下心肠训斥,皱着眉头道:“你们两个怎么会知道于侧妃的事?” 她已经严令众人不得妄自议论。 益阳郡主哭道:“我去找二哥,是二哥说的……母妃,你就饶了于侧妃吧!大哥好端端地,什么事都没有。不过是死了一个周太医,为何还要于侧妃赔命?” 没等太子妃张口,顾莞宁便冷然道:“照你这么说来,谋害别人性命不成的,都应该放过。不如,日后我也时不时地给你们的茶水下毒如何?” 论口舌,益阳郡主哪里是顾莞宁的对手,被堵得脸都涨红了,泪水哗哗地往下淌。 “谋害皇孙,是诛灭九族的重罪。”顾莞宁冷冷道:“皇祖母只处置于侧妃一人,饶过你们兄妹三个,已经是格外开恩了。再闹腾下去,吃苦头的只会是你自己。” 益阳郡主平日任性跋扈,是因为有太子宠爱于侧妃撑腰。其实没什么城府心计,此时满心绝望,只会哭,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顾莞宁不再看她们,对太子妃说道:“母妃,别再耽搁了。” 太子妃深呼吸口气:“你们两个回屋子里去,没我的吩咐,不准随意出来。” 早有伶俐的宫女走上前来,将益阳郡主丹阳郡主“扶”了下去。嚎啕的哭声也很快远去。耳根终于清静了。 …… 于侧妃承认了罪行之后,就被关进了太子府的地牢里。 和她关在一起的,还有青亭。 和青亭见面之后,于侧妃才知道青亭根本没招供。一切都是顾莞宁故意用话诈她而已。于侧妃悔恨得肝肠寸断。 可惜,一切都已经迟了! 从她张口承认的那一刻开始,就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殿下会救娘娘的。”青亭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出言安慰于侧妃。 于侧妃惨然一笑,泪水从眼角溢了出来:“在殿下心中,最重要的,永远都是他自己。他怎么敢在皇上皇后面前为我求情……青亭,是我连累了你。” “早知会有今日,我真不该让你对云墨下手。” 不然,至少还能留青亭一条性命。 青亭想到即将到来的命运,禁不住全身颤抖。 地牢里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来了! 于侧妃全身哆嗦起来,死死地看着牢门的方向。 很快,太子妃一行人的身影映入眼帘。 于侧妃盯着顾莞宁的脸孔,眼中满是怨毒。 太子妃是个软弱无能的蠢货。这么多年来,从来都不是她的对手。如果不是顾莞宁……她怎么会落到今天这样的下场! 于侧妃冷厉怨毒的目光,令人不寒而栗。 太子妃看在眼里,既觉得解气,又有些发毛。 顾莞宁神色淡然,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于侧妃,皇祖母命席公公给你送酒来了。” 于侧妃瞳孔骤然收缩,目光在内侍手中的酒壶上转了一圈,全身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脸色煞白,再没有半点血色。 千古艰难惟一死! 太子妃被压抑了数年的憋屈和怨气,在这一刻尽数而出,张口道:“于侧妃,你还有什么遗愿……” “也不必再说了。”顾莞宁很自然地接了话茬:“说了也没人会替你实现,都带到黄泉地下,或是等来生吧!” 太子妃:“……” 于侧妃眼中满是疯狂的恨意:“顾莞宁!你得意的太早了!我在地下看着你,看你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不管我有什么下场,可惜你都看不到你了。” 然后,看了席公公一眼。 席公公立刻领着两个内侍走上前,斟了毒酒,放到于侧妃手中。 没有硬灌毒酒,也算是给于侧妃最后的体面了。 于侧妃端着毒酒,手中颤抖不已,泪水如泉涌。 她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喊了句“阿启”,然后猛地将毒酒一口饮尽。 …… 第399章 余波(一) 宫中赐下的毒酒毒性极猛烈,只几个呼吸,于侧妃就已满脸青灰,溘然倒地,生气断绝。临死前,犹自睁着一双眼睛,令人心中发毛。 一旁的青亭,扑倒在于侧妃的身上哭喊起来:“侧妃娘娘……” 区区一个奴婢,自然没资格“享用”宫中毒酒。 席公公冲身后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立刻上前,剑光一闪,鲜血四溅,青亭惨呼一声,没了呼吸。 太子妃也曾数次处置过犯错的宫女内侍,不过,每次都是吩咐一声下去,便有人处置得利落妥当。这等鲜血淋漓的场面还是生平第一次见到。 太子妃胃中隐隐有些作呕,反射性地后退一步。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母妃,当心。” 太子妃定定神,冲身侧的顾莞宁笑了一笑:“我没事。” 凤回巢(重生) 第261节 “没事就好。”顾莞宁随口应了一句,手依旧扶着太子妃的胳膊。目光掠过两具尸首,依旧平静如常。 席公公冷眼旁观,忍不住暗暗赞叹一声。 太子妃有这样的反应不稀奇,内宅妇人,心肠软些也是难免。这位太孙妃,倒是胆色过人。 怪不得能得元祐帝如此青睐! 席公公上前仔细看了看,确定于侧妃主仆俱已毙命,便回宫复命去了。 太子妃瞄了一眼,胃里又开始翻腾。 顾莞宁索性直接下令:“来人,将她们主仆的尸体即刻送回于家,让于家自行安葬。” 太子妃一惊,顿时看了过来:“这样是不是不太合适?于侧妃已经嫁进府多年,如今被处死,随意地安葬就是了。何必再送到于家去……家丑不宜外扬!” 顾莞宁目光一闪,淡淡说道:“于家在朝堂上颇有势力。父王对于家也颇为倚重。不声不响地处置于侧妃,于家不知就里,怕是会生出怨怼。倒不如将于侧妃的尸体送回去,让于家人知晓事情的来龙去脉。” “到时候,于家不但无颜生出怨怼之心,还要感激父王母妃的宽宏大度,对外保全了于家的声名体面。” “至于私下里有没有人揣度,又如何看安平郡王,那就和我们无关了。即使皇祖父皇祖母知晓,也不便出言指责。消息也不是我们传出去的,都是众人人云亦云罢了。” 太子妃:“……” 好敏锐的反应! 好狠辣的手段! 好缜密的思绪! 有这么一个精明厉害的儿媳,做婆婆的,压力真是太大了! 顾莞宁淡淡一笑:“母妃意下如何?” 母妃毫无意见,母妃十分赞同啊! …… 傍晚十分,太子和太孙从宫中回府。 得知于侧妃主仆的尸体被送到了于家,太子的面色十分难看,狠狠地瞪了太子妃一眼:“谁让你自作主张的?” 内宅闹出这等事,遮掩还来不及。怎么能将于侧妃的尸体送到于家去? 这不是摆明了要将事情宣扬开来吗? 想也知道,太子妃没胆子做出这样的事。肯定又是顾莞宁……当然了,太子绝不会承认自己没有训斥顾莞宁的底气,柿子挑软的捏…… 太子妃有些委屈,倒是没辩解,只低声道:“臣妾是担心于家对殿下生出怨气。这才命人将于侧妃主仆的尸体送了回去。于侧妃有错在先,毒酒也是母后亲自赐的。于家也就无话可说了。” 这话也有道理。 不过,这可不像太子妃的口吻。少不得又是顾莞宁在后唆使怂恿。 太孙淡淡说道:“母妃做的没错。于侧妃落得今日的下场,是她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尸首送回于家,也是应有之义。” 太孙一张口,太子便无话可说了。 于侧妃差点就谋害了太孙的性命,他这个父亲,总得顾虑长子的感受。 过了片刻,太子悻悻地哼了一声,一语双关地说道:“此次就算了。尸首送都送去了,总不好再运回来。不过,以后遇到此等要紧的事,别擅作主张,等孤回来再做决定。” 太子妃暗暗松口气,忙应了。 再看顾莞宁,仿佛什么都没听出来一般,气定神闲,神色自若。 太子只觉得心口的位置又开始憋闷堵涨了……真是要命,怎么就娶了这么一个儿媳回来! 眼不看心不烦,太子沉着脸道:“孤去看看阿启和益阳丹阳他们兄妹三个。” 说完,便转身离开。 …… 太子一走,太子妃顿时长长地松了口气。一副劫后余生的庆幸:“好在你父王没大发雷霆。” 瞧瞧这点出息! 顾莞宁抿唇,将这句腹诽按捺下去。 太孙显然猜到了顾莞宁的心思,冲顾莞宁无奈地笑了一笑。 人不能决定自己的出身。摊上这么一个亲娘,也是没法子的事。只能多忍耐担待一二了。 顾莞宁扯了扯唇角,示意自己不介意。 太子妃纵有再多缺点,对太孙却是极好的,全心都装着自己的儿子。比起沈氏强多了。 刚才太子诘问的时候,太子妃虽然心中畏怯,还是担了下来,并未将她这个儿媳“供”出来。只冲着这一点,这个婆婆也算合格了。 太子妃没留意到两人的眉~来~眼~去,用略带兴奋激动的语气问道:“阿诩,你今日随着你父王进宫,都发生了什么事?快些说来给我听听。” 顾莞宁也摆出了侧耳倾听的姿势。 太孙也不隐瞒,立刻将今日进宫发生的事一一道来:“……皇祖父的态度是明摆着的,父王也不敢随意说话。贤妃娘娘心中憋闷,却也无可奈何。皇祖父还训斥贤妃娘娘,让她以后别插手我们府中内宅的事。贤妃娘娘后来便不吭声了。” 一切都在顾莞宁意料之中。 太子妃忍不住瞥了顾莞宁一眼,低声道:“果然都被你猜中了,你实在聪慧过人。” 顾莞宁微微一笑:“些许小事,不足挂齿。” 太子妃:“……” 就不能谦虚一点点吗? 太孙含笑看着顾莞宁,清亮温润的黑眸中蕴着笑意,语气中满是骄傲:“我的阿宁,当然是最聪慧最能干最出色的。” 顾莞宁继续微微一笑:“殿下自己知道就行了,不必总挂在嘴上,四处宣扬。” 太子妃:“……” 第400章 余波(二) 太子推开门。 安平郡王躺在床榻上,满面泪痕,满眼绝望悲凉。 太子看在眼里,也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忍不住长叹一声。 安平郡王似未听到太子的脚步声叹息声,依旧直挺挺地躺在床榻上。 “阿启,”太子喊了一声。 安平郡王动也未动。 太子又喊了几声,安平郡王终于有了一丝反应。他眨了眨眼,红肿干涩的眼角一阵刺痛,声音也低沉沙哑:“父王……” 只说了两个字,安平郡王的泪水又涌了出来。 太子心中也不是滋味。 于侧妃陪伴他多年,又为他生了三个健康可爱的儿女,最得他的宠爱欢心。如今于侧妃却被赐死,成了一具冰冷的尸首。至此天人永隔…… “阿启,事已至此,你也别太伤心了。”太子低声安抚道:“你母亲已经被送回于家安葬,入土为安。” 什么? 一直沉浸在自怨自艾痛苦伤心中的安平郡王陡然一惊,霍地坐直了身体:“父王,为何要将母亲的尸体送回于家?” 于侧妃嫁进太子府多年,最后竟送还娘家安葬。此事一旦传开,少不得惹来非议猜疑。他还有何颜面出去见人?又如何在府中立足? 他不敢置信,父王竟对他这般狠心。 太子见安平郡王一脸震惊失望,立刻解释道:“此事是闵氏擅作主张,孤也是回府了才知晓。送都送去了,总不能再运回来。” 是太子妃? 安平郡王比平日略为迟钝了些,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不!以太子妃的性子,根本做不出这么狠辣的举动来。一定是顾莞宁! 顾莞宁,我萧启不杀了你,誓不为人! 安平郡王暗暗咬牙切齿,面上却露出悲戚哀痛之色,泪水不停地从眼角涌出来,滑落至脸边。 太子果然心软了,走到床榻边坐下,拍了拍安平郡王的肩膀:“阿启,你放心,有父王在,没人敢欺辱于你。” 安平郡王哭诉道:“母妃和大哥话语还算温和,大嫂说话却十分尖锐,句句诛心。儿臣常住宫中倒也罢了。只担心性子冲动冒失的益阳会惹怒大嫂。” 顾莞宁啊…… 太子一想到强势又厉害的儿媳,就有些头痛,色厉内荏外强中干地承诺:“孤会交代闵氏,让她好好管束顾氏,不会让益阳受半分委屈。” 安平郡王岂能听不出太子语气中的心虚? 只是,于侧妃一死,能为他们兄妹撑腰的也只有太子了。 过了片刻,安平郡王的哭声才停了:“父王,儿臣想告假七日。” 按着此时习俗,人死后需停灵七日才下葬。安平郡王不便亲自去于家,便想着在府中为于侧妃守孝七日。 太子略一犹豫,才点头应下了,又低声道:“阿启,于侧妃的死,孤也是痛心的。可她一时冲动,铸下大错。你皇祖父大发雷霆,亲自命你皇祖母赏赐毒酒。” 言下之意很明显。 在元祐帝面前,绝不能露出半点怨怼。 安平郡王心中一阵冰冷,默默点头应了。 太子又叹道:“你也要多保重身体,别伤心过度,伤了自己。” 安平郡王沙哑着嗓子说道:“多谢父王关心,也请父王多多保重。” 安慰安平郡王一番后,太子才起身离开。 安平郡王挣扎起身,送太子出了门,当太子的身影在眼前消失后,安平郡王脸上所有的表情也随之消失,只剩下无尽的疯狂恨意。 …… 梧桐居里。 “于侧妃一死,只剩下萧启一个人,倒也不难对付。”顾莞宁低声说道。 凤回巢(重生) 第262节 太孙点点头,拉着顾莞宁的手,歉然道:“母妃生性如此,以后少不得要你多操心多费心了。” 今日若不是太子妃出言误事,说不定连萧启也一并处置了。 顾莞宁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我身为儿媳,为婆婆操心出力也是应该的。再者,我生性好强,既不柔顺也不安静。说话行事都格外犀利。母妃这样的性子,和我倒是合拍的很。” 若是再来一个强势精明又厉害的婆婆,婆媳两个针锋相对,谁也不肯退让半步,那才是真的糟了! 太孙想了想,忽然笑了起来:“照你这么说来,你外刚内柔,我外柔内柔,岂不正是天生一对?” 什么外柔内柔! 顾莞宁被逗乐了,忍不住啐了他一口:“你看着温和好脾气,其实又狡猾又奸诈,哪里是外柔内柔了。” 太孙厚颜一笑,拉起顾莞宁的手,靠了过来。 顾莞宁脸颊微红,却没有闪躲,轻轻地依偎进他的怀里。 习惯真是一个可怕的东西。 前世她和他相敬如宾,虽是夫妻,却并不亲昵。除了偶尔同房之外,平日相处时至少相隔三尺。 这一生,两情相悦两心相许。成亲这半个多月来,两人虽未圆房,却亲热黏糊的很。整日在一起搂搂抱抱,一开始她还会羞臊脸红瞪人……短短数日,就习以为常了。 太孙搂着顾莞宁柔软的身子,将下巴贴在她的额头处,轻轻地唤了一声“阿宁”。 顾莞宁嗯了一声。 太孙又喊一声。 顾莞宁再应。 不知喊了多少声,不知应了多少声。 太孙的声音越来越温柔低沉,渐渐多了暧昧和沙哑,搂着顾莞宁的肩膀也愈发用力,似要将她融进他的身体里。 顾莞宁脸上的红晕也越来越浓。 两人的身体贴的这么紧,她自然察觉到了他身体的异样变化……他到底是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郎,哪里禁得起这样的耳鬓厮磨…… “还要再等一年多。”他的声音里,带着些许委屈和可怜。 顾莞宁硬着心肠说道:“我觉得,还是像前世那样,等我十六岁再圆房才好。” ……这么一算,岂不是还要等上两年?! “阿宁,我等不了这么久。”太孙的声音愈发委屈:“你天天在我面前转悠,就像一块鲜美的肉放在饥肠辘辘的人面前,只看不吃,总这么憋着,我哪里受得了。” 顾莞宁镇定地说道:“你的病好了,也该进宫去读书了。以后我不在你面前转悠,你就不馋了。” 太孙:“……” 第401章 相守 这半个多月来,两人朝夕相伴日日厮守。太孙几乎忘了自己即将独自进宫的事。 被顾莞宁这么一提醒,太孙顿时皱起了眉头,认真地思索起来。 顾莞宁等了片刻,没见太孙吭声,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你在想什么?” 太孙答道:“我在想怎么和皇祖父张口,以后每天回府休息。” 顾莞宁:“……” 顾莞宁哭笑不得地白了他一眼:“堂堂七尺男儿,当以课业为重。皇祖父对你的期许极高,你要是这般儿女情长,少不得会令皇祖父失望。万万不可张这个口!” 他们夫妻两个,如今最大的依仗就是元祐帝。 所以,万万不能失了圣心。 这个道理,不必细说,太孙也是心知肚明。轻叹一声道:“如果我一直常住在宫中,一个月只能回来两次。岂不是要将你一个人独自留在府中了?” 顾莞宁不以为意地说道:“哪有男子整日待在内宅的。我又不是那等离了夫婿就活不下去的女子。府里的一切我能应付。你不必为我担心,只管放心地去宫中读书吧!” 太孙:“……” 新婚娇妻既贤良懂事又独立坚强,一副没了他也能活得很好的架势……好吧!事实也是如此。 前世他早早离世,她一个人独自带着儿子,坚强地撑了下来。夺回江山,入主慈宁宫,还成了大秦的掌权者。这样的顾莞宁,和那些待在内宅里整日盘算着如何讨夫婿欢心的女子,岂可同日而语。 他为她骄傲。 他为她自豪。 可他的心里,也有那么一点点的小委屈和不是滋味。 “阿宁,”太孙的语气中满是幽怨:“你一点都没舍不得我。” 这怨夫口吻……顾莞宁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你还笑,”太孙继续控诉:“你一定是早就嫌我整日缠着你,嫌我烦,巴不得我早点进宫别回来了。” 顾莞宁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 怀中的俏颜,如鲜花般瞬间绽放,绚烂夺目,美不胜收。 太孙心中一阵骚动难耐,也没了贫嘴贫舌的心思,俯下头,攫住那朵绽放的笑靥。细细地品尝独属于他的甜美滋味。 原本稍稍按捺下去的火苗,很快又燃了起来。而且,比之前燃得更加旺盛,旺盛得简直无法熄灭…… 太孙情难自禁地将怀中的身子搂得更紧了些,吻得也更炽热缠绵。 纤细柔软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衣衫轻轻摩挲。就像一根羽毛挠来挠去,不但没能抚平他心里的骚动,反而更觉得饥渴难耐。 他稍稍抬头,呼吸急促紊乱,用手抓住她的手,一路往下。直到某个急不可耐之处,才满足地低吟一声。 顾莞宁:“……” 顾莞宁前后两辈子也没亲手触摸过,脸颊像火烧一般,反射性地就要缩回手。太孙似是早有预料,不假思索地按住她的手,还顺势上下挪动了一回。 顾莞宁羞不可抑:“萧诩!你放开我!” 太孙哪里肯放,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脸庞,手中动作未停,继续挪动…… 顾莞宁一直练武不缀,力气远胜普通女子,羞恼之下,用力地掐了一把。 太孙猝不及防,痛呼一声,然后退开几步。脸上的表情,在“痛不欲生”和“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的震惊中来回变幻。 痛苦的表情,看来不像是装出来的。 顾莞宁不太确定地张口问道:“你没事吧!” 她就是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他怎么会痛成这样? 太孙苦笑不已:“阿宁,你下手也太狠了。我可是你夫婿,你这样对我,就不怕我变成废人,以后让你独守空闺吗?” 还能继续贫嘴,看来问题不大。 顾莞宁松口气,怼了回去:“谁让你勉强我了?” 太孙一脸无辜:“我们是夫妻,现在不能圆房,稍微做点亲密的举动也无大碍吧!” 这哪里是一点亲密的举动……简直快要突破她的心里承受极限了。还不如直接圆房呢! 顾莞宁一个没留神,将心里话说出了口。 太孙立刻道:“好,那我们就直接圆房!” 顾莞宁:“……” 顾莞宁红着脸怒瞪过去:“除了圆房,你就没想过别的?” “当然想过。”太孙迅速接口:“我想早日生下奕儿,我想过以后我们多生几个孩子,免得奕儿长大太过孤单。我想过要做一个好父亲,不要像父王那样偏心。我还想过,我们两个要长相厮守,一天一天地看着对方变老。等你我皆是白发苍苍的那一天,依然朝夕相伴。” 他描述的这一切,实在太过美好了。 顾莞宁脸上的羞愤之色,迅速褪去,目光变得柔软起来:“萧诩。” 太孙满脸期待:“嗯?” 顾莞宁抿唇一笑,什么也没说,上前去,拉住太孙的手往床榻边走。 简直是突如其来的惊喜! 太孙满心雀跃愉悦,嘴角不自觉地咧到了耳边。 …… 成亲后,红色的纱帐一直未曾取下。此时将纱帐放下,遮掩住了一室的旖旎和缠绵。 纱帐里先是一片安静,很快传出了轻轻地喘息声。紧接着,喘息声越来越粗重,混合着女子急促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事实上,也没过太久,纱帐里便传出一声隐忍的低喘。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又过了一会儿,纱帐里响起了太孙蕴含着满足的声音:“阿宁,辛苦你了。” 顾莞宁脱口而出:“其实也不是很辛苦,没用太长时间。” 太孙:“……” 顾莞宁:“……” 太孙略有些羞愧自责:“我在床榻上躺了几个月,到底对身体有些影响。确实虚弱了一点。你放心,从明日开始,我就让徐沧为我精心调养,多喝些滋补身体的补药。以后我也会上武学课,和别人一起练武射箭,锻炼身体,保证在一年之内将身体养得健壮起来。” 顾莞宁清了清嗓子:“身体健康当然是好事。不过,也别太着急。日子还长着呢!” 太孙坚持道:“至少也要将时间延长三倍。” 顾莞宁:“……” 第402章 接纳 隔日清晨。 太孙穿戴整齐,拜别太子妃:“母妃,我今日就要进宫读书。此去宫中,至少也得半个月才能回府一回。请母妃多多保重身体,切勿操劳烦心。” 看着孝顺又贴心的儿子,太子妃一脸欣慰:“我自会照顾自己,你不必忧心。” 凤回巢(重生) 第263节 太孙又诚恳地说道:“阿宁年少气盛,若有说话行事不周全之处,还请母妃多担待。” ……早该猜到还有后续。 太子妃抽了抽嘴角,张口应道:“放心吧!她不会受委屈的。” 这太子府上下,一个个敬她怕她还来不及,哪有人敢让她受委屈。她不让别人受委屈就算不错了。 也只有在太孙眼里,顾莞宁是一朵需要精心呵护的鲜花。 太孙又看向顾莞宁。 分别在即,太孙并未将心中的不舍都流露出来,只轻声道:“阿宁,我走了。” 顾莞宁凝视着新婚夫婿,微笑道:“我等你回来。” 短短五个字,听得太孙心神一阵激荡。 是啊! 他外出“征战厮杀”,她会为他扫平内宅一切不安稳的因素。 她是他的妻,是他最可靠的伙伴,也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阿宁,你我携手,谁人能敌? …… 太孙冲顾莞宁笑了一笑,然后转身大步离开。不算宽阔的背影,挺拔如竹,步履坚定,自信从容。 顾莞宁看着太孙的身影远去,久久才收回目光。 心里有些不舍,也有些空落落的。 只是,她生性冷静自制,极少显露真实的情绪。就连太孙也以为,她对分别毫无眷恋不舍…… 太子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顾氏,阿诩进宫读书,以后这梧桐居就全部交给你打理了。” 太子极少踏足雪梅院,太孙不在府中,新过门的儿媳又处处顺心顺意,没什么可“教导”的。 太子妃正值盛年,打理内宅事务精力足够,无需顾莞宁插手。 至于梧桐居,既是有了女主人,太子妃也不便再插手多问。 顾莞宁定定神,笑着应了声是。然后低声问道:“听闻云墨早上醒了,不知母妃打算如何处置她?” 提起云墨的名讳,太子妃眼中闪过怒色,更多的是识人不明的自责和羞惭:“云墨曾在我身边伺候过两年,我一直觉得她是个伶俐可人的,她容貌又生得出挑,所以,我便将她放在了阿诩身边。打算让她开了脸伺候阿诩……” 不知怎么地,说到这些的时候,太子妃莫名的有些心虚,忍不住看了顾莞宁一眼。 等等!她有什么可心虚的? 十几岁的少年郎身边,有一两个通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以太孙的身份,没人伺候才不合情理!她根本不必心虚!!! “殿下年少气盛,母妃安排一个可心的宫女伺候他也是应该的。”顾莞宁似是看出了太子妃矛盾又微妙的心思,淡淡笑道:“儿媳绝不会拈酸吃醋。” ……儿媳这么贤惠这么听话这么善解人意,为什么她更心虚了?! 太子妃定定神,继续说道:“我和阿诩也提过几回。只是,阿诩一心向学,无心女色。没曾想到,这个贱婢,仗着曾在我身边伺候过,便生出了骄狂的心思。主动对阿诩投怀送抱,被阿诩厉声拒绝后,又生出怨怼不甘。被于侧妃暗中说服,投向了于侧妃。胆敢在阿诩的茶水中下毒!” “这个贱婢,万死不足惜!我要将她碎尸万段,剁了去喂狗!” 太子妃咬牙切齿,满脸愤怒。 顾莞宁目光一闪,淡淡说道:“于侧妃已经被赐死,安平郡王却安然躲过一劫。这个云墨,死了也无益处。倒不如先留她一命,然后借着她的口,将安平郡王合谋毒害太孙殿下的事传出去。” 太子妃一怔:“可是,你父王对安平郡王深信不疑,更不会乐见此事宣扬的人尽皆知。说到底,这都是家丑……” “母妃,”顾莞宁温和地打断太子妃的犹豫不决:“此事放在别的府上,确实是家事。在东宫,既是家事也是国事。” “于侧妃和安平郡王所图谋的,是太孙之位,也是未来的天子之位。殿下命大,侥幸躲过一劫。否则,已经中了他们母子算计。母妃不妨想想,若是殿下殒命,于侧妃母子可会饶过母妃?” 当然不会。 太子妃想到这个可能性,心里隐隐觉得后怕。额上也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如果阿诩真的出了事……她也活不下去了。 “安平郡王的野心,已经昭然若揭。没有真凭实据,其实无关紧要。说的人多了,就是如山铁证。人言可畏,就是这个道理。” 顾莞宁目中闪着冷意,声音也格外冷冽:“父王被安平郡王蒙蔽,我们得帮着父王看清他的真实嘴脸。” 太子妃听的心惊肉跳,下意识地说了句:“只怕你父王会大发雷霆。” 顾莞宁漫不经心地笑了一笑:“云墨本就是梧桐居的人,由我处置,也在情理之中。她信口说的话,谁信谁不信,谁猜测谁怀疑,我们也管不着。父王有什么可生气的?” “若是父王问起,母妃就说是我的主意好了。” 太子妃:“……” 太子妃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还是由我顶着吧!” 不管怎么说,她也是婆婆。 哪有将儿媳推到前面挡风遮雨的道理。 顾莞宁神色柔和了许多,轻声道:“母妃待儿媳这么好,儿媳以后一定会好好孝敬母妃。” 太子妃有一堆缺点,懦弱又无能,畏缩又胆怯。可至少在关键的时候,头脑清醒,知道护着她。 只这一条,就足以抵消所有的缺点。 顾莞宁到了这一刻,也从心里真正地接纳了前世的婆婆。 太子妃不够精明手段不够狠辣,没关系,有她在就行了。 太子妃虽不清楚顾莞宁在想什么,可顾莞宁眼里的笑意却是显而易见的。和平日略显刻意的尊敬不同,有些随意,也更亲昵。 太子妃心里涌起暖意,很快下定了决心:“我已经让人将云墨关进天牢。这就让人将她送到梧桐居去。” 顾莞宁微笑:“有劳母妃了。” 第403章 云墨 一个时辰后。 一脸苍白的云墨被两个宫女扶进了屋子里。这两个宫女,素日和云墨没什么交情,此时少不得要冷嘲热讽几句。 “胆敢投靠于侧妃谋害殿下,吃里扒外。被推下井也是活该!” “这种人,真不知道还有何脸面活下去。” 宫女们一边说着,一边粗鲁地将云墨推到了床榻边。 云墨昏迷了一天一夜,刚醒不久,身体虚弱不说,心中更是惊恐交加。被推得踉跄着磕破了手臂,也不敢吭声。 两个宫女鄙夷地看了她一眼,便各自站到了一旁,继续嘲讽。 “还要我们两个在这儿守着,难道怕她自寻短见不成。” “好死不如赖活着。待会儿太孙妃来了,你就等着看吧!她保准会哭哭啼啼地求饶。” “求饶也没用。谋害太孙殿下的性命,凌迟处死都是便宜了她。” 凌迟…… 这两个字轻飘飘地钻进云墨耳中。 云墨全身打了个冷颤,心中满是恐惧。被推落掉在井中,整个人被水淹没……那种滋味实在太可怕了。凌迟比溺毙更痛苦百倍千倍…… 门口响起脚步声。 云墨一抬头,见到一张令她自惭形秽的美丽脸庞。 是顾莞宁来了! 云墨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起身,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连连磕头告饶:“太孙妃饶命!是奴婢鬼迷心窍,犯下大错。求太孙妃饶过奴婢这条贱命!” …… 顾莞宁目光淡淡一扫。 原本守在屋子里的两个宫女立刻退了下去。 只有琳琅和玲珑留了下来。尤其是玲珑,站在顾莞宁身侧,警惕又戒备地看着云墨。唯恐云墨骤起伤人。 顾莞宁看了玲珑一眼,淡然说道:“不必紧张。” 玲珑实在太高估云墨了。这等反复无常贪生怕死的人,遇事只会跪地求饶,哪有同归于尽的勇气。 事实证明,顾莞宁想的半点没错。 云墨跪倒在顾莞宁面前,痛哭流涕地忏悔求饶,连抬头看顾莞宁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奴婢是被于侧妃唆使,一时冲动之下,才犯了错。其实,奴婢早就追悔莫及了。求太孙妃饶了奴婢吧!不管太孙妃让奴婢做什么,奴婢都会尽心竭力……” “于侧妃已经被赐死。”顾莞宁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青亭也已经死了。” 云墨虽然早已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听到这两句话,依然遍体生寒。 于侧妃往日在府中何等风光!竟然这么轻易就死了! 推她下井的青亭,也悄无声息地命丧黄泉。 她虽然不是谋害太孙的主谋,动手的人却是她…… “你想不想活命?”顾莞宁的声音在耳边骤然响起。 云墨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地抬起头:“太孙妃真地肯放过奴婢?” 顾莞宁神色淡淡:“那就要看你够不够聪明了。” 够不够聪明?这是什么意思?云墨满心惊恐,浑浑噩噩,远比往日迟钝,半晌才反应过来:“太孙妃想吩咐奴婢做什么?” 顾莞宁目光一闪:“云墨,你想活命,就得想想自己能做些什么。” 她能做什么? 顾莞宁不会无缘无故地大发慈悲留下她。一定是想让她做一件事……是什么事?到底会是什么事? 云墨心乱如麻,头脑一片混乱。忽然,脑中灵光一闪,终于想到了:“当日指使我给殿下在茶水中下毒的,不止是于侧妃,还有安平郡王。现在于侧妃已经被赐死,安平郡王却安然无恙!” 一边说,一边急切地看着顾莞宁。 顾莞宁目中流露出一丝赞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