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的内卷日常》 爹爹的内卷日常 第1节 爹爹的内卷日常 作者:晋西甜 文案: ◆甜爽文/沙雕解压/古代童话 京中谁人不知,英国公的独女萤萤,最是个喜爱说爹爹好话的。 入了幼学后,成天在小伙伴里炫耀,惹得小崽崽们回家都气鼓鼓的。 萤萤也气鼓鼓的,怎么大家的爹都这么坏! 她前桌的将军爹爹最喜欢训人,回府就知道摔打儿子。 同桌的御史爹爹是个甩手掌柜,连女儿爱吃什么都不知道。 表哥表姐的皇帝爹爹就更离谱,下了朝就葛优躺,一整个大摆烂。 和萤萤玩得多了,小崽崽们逐渐在家造起反来。 将军儿子指指点点:“人家英国公从来不摔打萤萤!” 将军:? 御史女儿叉腰考他:“我爱吃什么,吃不得什么,在哪个堂念书?” 御史:蛤? 皇帝的两个崽都奔过来拉他:“阿爹,快起来!” 皇帝:…… ** 世人都道英国公惧内,膝下只得一女都不敢声张。 他们哪里懂得他的快乐! 妻子是他求来的,女儿也是他求来的! 这群人简直其心可诛,想害他今晚不能和阿质贴贴么!还是想让他的乖崽不理他! 还有,他总觉得最近同僚们都变得怪怪的。 武将似乎想砍了他,文官似乎想撕了他。 就连上头的官家,也都磨刀霍霍冷笑着看他。 英国公:??? 小剧场: 甩手掌柜程御史在同僚中发声:英国公这个显眼包,我们一起孤立他! 众人纷纷响应。 夜晚,御史大人却忍不住登了英国公府的门,只为讨教育儿方针。 门一开,屋里站了好几个人。 (面面相觑中) 御史:qaq 先来的将军、文臣:qaq 1、护妻宝和护女宝的爹爹x事业批娘亲。 2、苏爽甜,沙雕温馨日常。灵感来自一个“爸爸带娃,活着就行、”的帖子。爸爸们为啥就不要卷呢? 3、王朝背景设定有女帝、女官、女先生。无论是女鹅还是她娘都不柔弱。 专栏有已完结女帝文《踹掉冤种爹,皇位我来坐》,沙雕爽文~ 内容标签:天之骄子 穿越时空 甜文 爽文 成长 轻松 主角:萤萤(卢照雪),无 ┃ 配角:长孙质,卢行溪 ┃ 其它:完结女帝文《踹掉冤种爹,皇位我来坐》 一句话简介:甜爽沙雕的古代童话 立意:好的原生家庭才能养出健康快乐崽 vip强推奖章: 护妻宝和护女宝的爹爹加上事业批又可爱的娘亲,陪伴女儿成长。在英国公这个长安第一好爹的内卷之下,所有爹爹都卷了起来。不是父母鸡娃,而是儿女鸡爹。爹娘恩爱,一家和睦,萤萤也变得更厉害了。 文风轻快明丽,剧情沙雕有趣。刻画了动人的父母爱情,父女之情,让人心暖。女主是独生女,聪明可爱,爹娘珍视爱惜。温馨治愈,酣畅淋漓,笑点频出。 第1章 永徽四年,草长莺飞时节。 长安靖安坊的英国公府,今日鸡飞狗跳得很。因着家中独女已到入学之龄,全家人跟着忙活起来。 说起来真是千顷地里一根苗,京中与英国公同龄的男人里,只有这一个女儿的,惟有英国公了。连那早年丧了妻的枢密使大人,都有个独子傍身呢。 英国公卢行溪,长安官员中独一份的爱重妻女,噢,这个“女”倒是顺带的,爱重妻子却是人尽皆知。谁让卢行溪家中别说妾室,连个通房、乐女也没有呢。平日里同僚往来,更是对平康坊直言拒绝,硬是要拉他去,还要被他喷个狗血喷头,仿佛包个妓子就是丧尽天良的恶人渣滓。 久而久之,也没人敢碰这根硬骨头,凭空讨个没趣了。 却也有人说他是畏惧妻室娘家。年轻的英国公娶了皇后娘娘的妹妹,和官家成了连襟,便是为着帝后威势,也不好造次。信这话的男人,自是不信天底下还真有不偷腥的猫,信这话的女人嘛,只以此宽慰自己,好不和自家死人头比,免得人比人气死人。 英国公与妻子长孙质成婚两年都没有消息,到第三年,才得了一女,取名卢照雪,小名萤萤。往后这长孙氏再无喜信传出,偏那英国公也不介意,膝下只一女,也疼得什么似的。 正房里。 卢行溪与爱妻道:“萤萤第一日入学,也不知道会疯成什么样。” 长孙质捏了捏眉心,只再检查了一遍给女儿的小书箱,没再搭理丈夫。这些话,葫芦似的颠过来倒过去,从昨晚上说到今早上,再理他一句更是不肯完。 这书箱是郎君亲手做的,质地结实,外表软和,就怕硌着了闺女。只简单放了一些用物,笔墨纸砚那些都在幼学专门处领取。长孙质幼年也是这般过来的,自是理解用意。甭管你回家后用什么上好宣纸,在这上学大家就都是平等的同窗。 卢行溪继续道:“本是要寻程密吃酒,托赖他看顾一下萤萤,偏你又不许。” 这程密,便是长安第一幼学院长,与卢行溪是积年好友,他却无出仕之心,在这幼学里领着一帮孩童,读书明理,也自得其乐。 长孙质指着他道:“郎君不放心萤萤,我也知晓。只没你这样的阿爹,编排自家闺女是个疯丫头。”见卢行溪要辩解,又掌不住笑了:“别人当父母的,只忧心儿女舍不得家中,第一日入学丢不开父母的手,你倒好,还怕萤萤疯得不肯回家。” 卢行溪自己也笑了,笑罢脸上又带了些对女儿的了如指掌:“我的女儿我知道,再没有依赖的。” “咱们女儿像你,是个活泼性子。” 长孙质意有所指,卢行溪也不见怪,反倒自得起来:“萤萤入了学,必不缺朋少友的。”他自己便是如此。 又揽了长孙质肩膀道:“她入学后,你也可以丢开了手,有更多时间忙自己的事。” 长孙质盈盈一笑:“不敢,萤萤在家,也是郎君操持得多。” 说曹操,曹操到。夫妻两个才把话头放下,一个小火团便冲了起来。 “阿娘,阿爹!” 他们的女儿天生活泼,从会说话起,便口齿伶俐,用长孙质的话来说,是“语言表达能力极其出色的小棉袄”。卢行溪爱这个女儿爱的不行,又贴心又可爱,那么小一个,给她递块瓜,都会先给爹爹吃一口。 下值回来,也是这个小闺女跑过来叽叽喳喳的,和他随便说几句话,那些在朝堂上的烦心事,就全都随着小孩子纯真的稚言稚语烟消云散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火红色,耀眼的很,本就是结合了父母五官长的,眉眼精致,经得起久看,一张笑脸过来,谁能不爱? 反正卢照雪一路行来,见到她的家中下人们都心生欢喜。都舍不得小娘子离了家去上学。 长孙质揽了女儿在怀,摸她的小手,“这衣裳是自己搭的?” 卢照雪得意道:“是呀!阿娘看好不好看?” 她打四岁起便搬离了阿爹阿娘的正房,自己一个人住。国公府大,院子多得很,家中又没几口人,老国公和老夫人去得早,国公也只得一个同胞弟弟,外放做官,携了一家女眷同去。卢照雪便住了离父母最近的盼冬居。 阿娘给她添置了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衣物。往日里总是有阿娘或大侍女红玉给她搭配好,只上月开始,阿娘忽有一日说想看看自己能不能搭配出漂亮衣裳来。 卢照雪是什么性子嘛,岂有说不行的道理。当下应了下来,寻思着阿娘平日里给自己配的,衣衫、裤子、裙子,就搭配了一套天青色小春装出来。 阿娘看了直夸她有眼光,审……嗯,审美高来着! 今日要上学,一大早红玉便把她从被窝里叫起来,待要给她梳妆打扮,她却要起了心,自己来安排。 里边是火红色的马面裙,上头绣着山花烂漫、灵兔疾走,外搭一件奶杏色竖领对襟袄,衬得小姑娘肤色如雪,头发还是央红玉做了发髻,可爱的紧,她自己又拈了一点珠花。 长孙质夸道:“我女儿真好看!” 卢行溪笑道:“和个小火团似的。” 卢照雪美滋滋:“阿爹,下次我也帮你搭配搭配。” 想到自己也一身火红地走在长安街上,要惹同僚发笑,卢行溪笑意一停,“还是帮你阿娘打扮吧。” 他也就是婴儿时期穿红,现在官途通畅,任三司度支副使,乃四品,他还不到三十,已是很有前途了。三品以下、五品以上官员皆着赤缇官服,虽也是红,却不如闺女身上那般红。 “阿爹没得审美。”卢照雪嘲笑道。她是最自信的那个,我审美那么好,阿爹却不要我来装扮,可见审美不行。罢了,他是自己阿爹,也不好嫌弃他的。 卢行溪:…… “好了,差不多到时辰了,阿娘阿爹送你去上学。”长孙质理了理女儿的发髻。 卢行溪也道:“幸亏今日正好休旬假,才能赶上趟。不然萤萤去上学,阿爹还得去上朝。” 卢照雪大咧咧摆手:“阿爹自去上朝,阿娘也去忙碌,我是大孩子了,每日马车相送,无需担忧。” “才刚你阿爹说你是个不依赖的,却也没说错。”长孙质喜爱女儿的落落大方和独立。 卢行溪却又不乐意起来。卢照雪自出生起,每日都在家里头,他上朝出门前特意去看一眼她睡得好不好(虽说这孩子睡得老香了),在衙署里当值,中午若无事,也要溜达回家一趟,午觉也可以不睡,只为陪妻女吃饭。长孙质有时在外忙着,中午不归家,也有他这个阿爹陪着女儿用饭。晚上下值更不用说,恨不能肋生双翼,一下马就扔了缰绳,换身衣裳就得去抱抱女儿。 如今女儿这般离得开爹娘,第一日上学都没半分舍不得,他又有些不开心起来:“萤萤这般舍得阿爹。” 卢照雪还能不知道爹爹在干嘛么。她拉了拉卢行溪的手:“阿爹,我也舍不得你呀。但我总要上学的。你乖噢,下学了你就看得到我啦!” 卢行溪险笑出声来,女儿一本正经安慰更显可爱。他只道:“好。” 长孙质一旁看了,心说,还不知道是你先下衙还是闺女先散学呢。这父女两个,也是可爱。 卢照雪别了爹娘,带着红玉入学。孩子们都小,这长安第一幼学更是长安城里最精贵的一所幼学。往来都是贵族子弟,六岁入学,也得有个侍女、仆人支应一二的。 上学时他们自是有地方待着,不跟着小主子入堂的。 爹爹的内卷日常 第2节 卢照雪自幼跟在父亲母亲身边,耳濡目染。她阿爹卢行溪除了个英国公的行头,却也有个官职在身,便是三司中的度支副使。 卢行溪对妻女并不讳言朝廷之事,甚至在女儿感兴趣时还有意提点。朝堂上是有女官的,本朝更是出了个女帝,便是今上的祖母明章女帝秦懿,明章女帝在位期间大权在握,处理朝政游刃有余,一手拉起教育体系,一手拉动女官体系。 更是立了皇太女,可惜皇太女早夭,后面皇位传给了儿子景平帝,景平帝在位时,对女官多有不喜,蓄意削减也是有的。后来今上在位,景平帝退居常宁宫,做起了太上皇,女官想来还有些苗头。 卢行溪见着帝后行事,便知今时不同往日,无论如何,女儿多学着些,总是受用的。做父母的留给儿女,除却一身家财,也就是这人生阅历了。 见女儿喜爱听明章女帝之事,卢行溪也知无不言。比如眼前这漂亮的第一幼学,就是明章女帝一手建的。 在长安城内,如这样的幼学,还有十余所。明章女帝建了幼学,还将自己仅有的一儿一女全都打包送了进来,以示一视同仁。 朝官之家自然也趋之若鹜。 故而英国公年幼时,长孙质年幼时,甚至是当今的长孙皇后,都读过这幼学。 卢照雪第一次感受到了传承的意味。 卢照雪生在腊月,本该满了六岁就入学的,只是当时幼学也快散学,又因春学期开始时贪玩着凉生了一场病,故而今日才正式入学报到。 幼学一共四个年级,十岁后便可考学,入官办书院或私家书院,正式学习五经与六门,为出仕做充足的准备。 幼学则是打基础,学习内容非常丰富。每个年级都有好些堂,梅兰竹菊四分,卢照雪被分在了梅花堂。她一见这名字就乐了,恰好她的表兄、表姐也都在梅花堂。 果不其然,她刚刚踏入学堂,就迎来了表姐秦晔的熊抱:“萤萤,你可来啦!” 卢照雪扬起笑脸,对着她道:“是啊阿姐。” “听说你病了,我要出宫去看你,偏阿爹忙着没空带我,”秦晔拉了她,小声抱怨道。 卢照雪心道,你阿爹是官家,官家忙些也正常,又道:“姨母怎又有阵子没消息了。阿娘惦记得紧呢。” 一听这话,秦晔又拉着卢照雪,小声附耳道:“我阿娘,又去巡边啦!” 卢照雪:…… 不愧是你,姨母。 第2章 卢照雪的姨母长孙令,是武安侯府长女。十五岁时,名满天下。又嫁给了太子,生下一对双生子。后来太子登基,她为皇后,她所出两个子女,秦曜为皇长子,秦晔为大公主。 她在闺中的时候还好,样样出彩,不然也不能被选为太子妃。可随着家翁变成太上皇,夫君成了官家之后,性情里刚毅的一面越发显现。 五年前,羌族叩边,景平帝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吓得直接来了个骚操作,退位给了嫡长子,想着长子软弱,大不了利用他打退羌族,再令他退位。谁曾想皇位是不可二次回归的,今上的位置是越坐越牢固,他老人家的权柄是越来越缩小。 羌族来犯,直逼京都,当时的武安侯毅然请命,带着亲兵与新君给的五万兵马直奔前线,一举击退羌族大军,打了个漂亮的仗,逼得羌族屈膝求和,大周威风再次远扬。 新君在前朝忙着调度,和群臣支应,又得防着亲爹拖后腿使坏,好容易得了前线的佳音,终于兴高采烈奔回后宫。 结果一到景阳宫,却是人走茶凉。一问,好好好,新任皇后都出宫半个月了! 把新君都给气笑了。 却原来出身武安侯府的长孙皇后,自幼习得兵法,天赋比兄长更甚,听说兄长接了旨意,一颗心却是闲不下来,皇后之位都可以说放就放,两个孩子也是留在宫里使亲信照应,自己偷溜出宫,等到兄长发现她时,大军都走了几十公里了。 武安侯又气又急,还担心宫里两个小外甥,求爷爷告奶奶地哄妹妹回去。妹妹只是不应。 武安侯没奈何,又有赶路支援的使命在身,却也管她不得了,要绑了她回去,还不知道谁绑谁呢。 当然,他的担心不是白费的。没过两天,他就被妹妹联合亲信绑了起来,眼见着妹妹女扮男装,以他的身份出现,统领了三军。 武安侯:??? 长孙令直接把他留下,带着骑兵突袭了羌族大营,打的就是闪电战,一击得手,再追,再破,又驱使一支一千人的小队,围魏救赵,突袭羌族内城,造成四路大军合而为之的威势。 等武安侯连夜追上大军的时候,长孙令都已经擒回敌方大王子,准备谈条件了。 武安侯:…… 想骂,骂无可骂;想夸,又夸不出来。 最后妹妹还不贪功,直接回宫了,留下这击退羌族、生擒敌将、守护河山的大功劳给他。换了别人,只怕要乐死。只武安侯心里惴惴,不想贪功,却也只能被迫贪功。 原因无他,一旦皇后披挂上阵的消息传出去,他们长孙家只怕要完了,皇后也要完了。 长孙令玩了一招逃之夭夭,还担心宫里出事,好在她的新君丈夫还是可靠,将宫里控制得死死的。不然皇后出宫的消息就要满天飞了。 新君是不介意,武安侯没办法,人家既是天子,又是丈夫,都不说长孙令什么。可长孙令吃了点甜头,就上瘾了。从那之后,这样的事情还发生过三次,哪里闹兵乱,哪里就有“武安侯”的身影。 她要大显神威,真“武安侯”就得偃旗息鼓。真逼得武安侯学会了遁在家中。 这事虽是个大秘密,可武安侯府是知道的,身为长孙皇后妹妹的长孙质也是知道的。英国公府一家也就三口人,也被官家允许在知情范围内。再就没旁人了。 故而秦晔敢与表妹说出口。 卢照雪自幼耳聪目明,一边听秦晔说话,一边观察前后。此时正是课前,来的人并不太多。 等先生来了,请卢照雪介绍一下自己时,她才站到最前头,扬起笑脸:“各位同窗好,我是卢照雪,的卢马的‘卢’,‘照我满怀冰雪’的‘照雪’。我很喜欢辛弃疾,将来,我想做一个将军。” 她一上来就用了辛太师的词,同窗们有些自幼家学使然,听过,有些却第一次听。却也都听得津津有味。 尤其是听到她将来想做一个将军,小崽崽们都沸腾了! 最兴奋的要数王临,他是王将军家的长子。他爹就是将军,听闻新来的这同窗也有这志向,他立刻站了起来问:“真的么?你也要做将军么?” 卢照雪当然不是瞎说的,她又不是为了在同窗面前与众不同说的,她真是这样打算的呀。“对。” 她又一想,这人这么问,莫非他也有此念头? 阿爹说得没错,朝堂之卷,已经出现了年轻化趋向了。看,连这么小的孩子,都卷起了将军的资质了! 王临还要再问,却被徐先生打断了:“你们下课后自去交谈。照雪新加入我们学堂,大家都互相照应着。大家也看到了,照雪是有些学问的,我们要不要跟上她?” 小崽崽们都是六岁多的年龄,见新同窗这般了不得,都应了。 徐先生正好要上启蒙课,便顺着照雪说的辛弃疾,先讲了他的故事,听得小崽崽们一片唏嘘。 王临又举了手问:“这辛弃疾这般厉害,朝廷为何不用他?” 本朝承唐宋之后,又是万国来朝的盛世景象,自然不必为宋朝皇帝修饰。徐先生便道:“当时南宋朝臣屈居临安,却也不图恢复失地,偏安一隅,辛弃疾主张北伐,自是为人攻击……” 师生共同追忆了一番辛弃疾文武双全的事迹后,徐先生又布置了今日的课业。梅花堂的孩子们基础都不错,班上除了两位皇子皇女之外,还有许多勋贵出身的娃娃,还有文官之子女,大都识得一些字。因此这启蒙课也不甚费劲。 课业便是抄写一些生字,既是练字,也是记忆。 一下课,王临便涌到卢照雪身边来,像是不甘示弱道:“我也要做将军,还是大将军!” 哼,是比他爹还要大的大将军! 可恶,他原先怎没想着发这宏愿呢,如今倒叫这新来的同窗抢先一句。王临早在去岁秋学期便入学,一同入学的年岁上也差不多,他差不多七岁入的学,比同窗们都大一些。自小受了亲爹熏染,便觉得自己是大哥,该照顾同窗,又得身体力行,凡事都想在前头,起个模范作用。 卢照雪也不恼,自己当将军,总得有个同僚下属的,爹爹一向都说,一个好汉三个帮,阿娘又说,一起同过窗的情谊是最好的。“你叫什么名字?” 王临道:“我叫王临,我阿爹,是龙武军将军王铮。”彼此通了名姓,也好叫这新来的信服自己一些。 果不其然,卢照雪“哇”了一声,她绞尽脑汁夸道:“将门虎子。”眼前这小子的身条、脚步一看就是个和自己一样自幼习武的硬茬子。 王临有些不满:怎么这么平淡?你想当将军,我阿爹便是将军诶!他哪里知道,卢照雪自己的亲姨母、亲舅舅,都是能打赢外藩的大将,战功无数。说起来也是眼泪,即便是武安侯自己本人,在皇后娘娘不出宫的时候,也能打赢胜仗。 王临与卢照雪两个未来·将军沟通完毕,自以为都认了对方当小弟。卢照雪也很快与隔壁座的女孩儿混熟了。 原是程御史家的姑娘。她家也是书香门第,给女儿取了个“秋迟”的名字,养的乖巧温柔。 程秋迟自己温柔,却也爱卢照雪这般性子,她自己是不敢大喇喇在众人前说出要当将军的志向的。众人都说女官是特立独行,是反了天,尤其是太上皇在位时,更加排挤女官。此起彼伏,连带着小娘子也不敢养得那么张扬。 卢照雪和谁都玩得来,听她介绍了名字,抚掌大笑:“我俩的名字,竟是连着的。” 程秋迟不解。 卢照雪便道:“你的名,是不是出自诗仙《塞下曲》?萤飞秋窗满,月度霜闺迟。”见后者点头,她解释道:“我小名萤萤,与你是不是连在一块了?” 程秋迟目露惊喜:还真是。 她自小腼腆,连带着亲戚家的表姐妹都不大愿意带她玩,有时候也嫌她话少,其实她也渴望与人说长道短,只不知道如何起头罢了。如今卢照雪起头,又流露了明显的善意,她也高兴起来,可算是交到了一个好友,也好和阿娘有个交代了。 两个人说了会话,算是破冰了。卢照雪笑嘻嘻的:“你叫我萤萤就好,照雪是我大名,叫起来也拗口。” 程秋迟顺着道:“萤萤。”心中也喜欢,这样显得两个人更亲近了些。程秋迟只有一个弟弟,没有妹妹,卢照雪更是家中独生女,秦晔表姐虽好,到底与秦曜才是更亲的兄妹,自己这下有了秋迟,也感觉到亲密。 王临在一旁听着她们亲密相称,心道这就是小娘子的友谊么。他对程秋迟没什么关注,只关注今日新来的那个。这小姑娘可不一般,说着要做将军的人,嘴里却尽是文人话,诗仙诗魔的背了一箩筐,料想比不得自己自幼习武。 卢照雪的将军志向才说出去不久,自己的同窗倒没什么,却惹来了不速之客。 识字课之后便是术数课,才下术数课,先生前脚走,后脚就来了一群人,挤在门口。 一小胖子穿罗着锦的,腆着小肚子,身后拥趸几个,指着卢照雪道:“这就是梅花堂那个,立志要当将军的人?” 王临见状不妙,认得那是康家的小祖宗。康家虽没多大本事,却也是太后的家族。太上皇和康太后两个,如今虽退居,到底名分压着今上。康新润这小胖子也仗势欺人,尽显外戚风采。 王临他阿爹就说,同是后族,康家比长孙家差得远了,可见就妻室上看,太上皇就比不得今上。在家中悄悄说的,王临记住了。 卢照雪也不虚,一双冰凌凌的眼看过去:“你又是何人?” 其实她知道,这不就是康家小子么。康新润阿爹不中用,他祖父倒是户部尚书,自己阿爹是三司的官员,整日里打交道,又有不同衙署之间的权力之争,两家关系算不得好。 更别提自己姨母是一朝皇后,太上皇和康太后没少在后宫使坏,给姨母添堵。两家自来就不是一路人。 康新润早入学一年,不少家族依附太上皇,自然也依附康家。明明是一同入学的同窗,却也搞得等级分明,要拥康新润作福作威。 康新润的狗腿子便替了他说:“太后娘娘的侄孙你也不认得,真是白瞎了一双招子。” 卢照雪正要说,王临却见不惯自己人被上门欺负,他自觉地领了对应的“狗腿子”的活,替了卢照雪道:“你才白瞎了一双招子呢,我们这位同窗还是官家的内甥。” 卢照雪没想到王临这般讲义气,这都替自己出头。 康新润上门踢馆,不少人被吸引过来看热闹。真个是,你是太后娘娘的侄孙,我还是皇后娘娘的外甥女呢,你非要分个一二,县官不如现管,凭你再是名分高,我姨丈才是当家人呢! 卢照雪不欲生事,直接走到康新润面前道:“找我何事?” 气得康新润想跳脚。这人怎么这么会摆谱!“你小小年纪,说话也不怕笑掉人家大牙,凭你也想当将军,不如早日回家绣花,看你这张脸,只怕也能嫁个好人家呢。你要做将军,能有几时好?”他恶意满满地打量了一圈卢照雪的脸。 狗腿子们纷纷附和。 卢照雪最恨人拿嫁娶之事强压女子,这回犯到她头上来,却也不忍了:“投效军队,立志报国,不知却有何过。你在家吃的肠肥肚满,岂知边疆百姓时时被侵扰之苦?”轻蔑地瞟他与狗腿子们一眼,“我外祖一家,战死边关的儿郎不知凡几,五年前羌族叩边,幸得官家重用,我舅舅打得羌族回了老家。那时候你们康家却在何处?” 怕不是与太上皇一道吓得瑟瑟发抖了吧。 “我卢照雪虽为女子之身,却有报国之志,你身为同窗,不思进取,上门讥嘲——何其无礼无义无耻之辈,我不与之为伍也!” 爹爹的内卷日常 第3节 第3章 卢照雪说完,转身就走。 同窗们何曾见过这等景象。康新润仗着架势,在幼学欺负人也不是一天两天,躲着些先生就是,没想到这回踢了快硬板子。 卢照雪一番话下来,正义十足,便是不认识她的人听了也只有叫好的。她的形象,瞬间高大了起来。 更不必说王临。王临早存了心要与卢照雪比较一二,两个人同想当将军,总有一个要服气另一个。 先头他还说卢照雪嘴里背的诗词多,这一句那一局的,没个将军样——以王小郎君浅浅七岁的年龄阅历,只见着祖父与阿爹这样的将军,识字倒是识字,说话却不文绉绉,令行禁止,粗里粗气。 可如今,卢照雪一通说下来,句句有理,字字珠玑,便是王临不识货,也听得出些许门道来,知道卢照雪胸有城府。再则他也是将门出身,平生最恨康家这样的做派,大事来的时候屁用没有,阿爹叔伯他们打仗须得户部拨钱,还要掰扯一二,时不时拖后腿。 文人巴不得不花一文钱就天下太平,不给武将进身之阶,好不叫他们越了去。 王临先叫了一声好,附和道:“羞与你为伍也!” 梅花堂众人却也不是吃素的,纷纷应和,你一句我一句,虽说的不如卢照雪说的好,却也正义十足。 他们占尽了上风,逼得康新润道:“你却敢羞辱我们康家?” 想骂卢照雪讥讽自己无礼无义无耻,却又不知道如何去骂。只是捉住这太后娘家的名头来生事。 卢照雪果真停了下来,犹疑了一会儿。康新润以为自己说服了她,待要她屈膝赔礼,好叫她知晓,太后娘家可不是轻易可以羞辱的,别太高看自己了。 “何来羞辱一说?”卢照雪狡黠地一笑,“不过好奇令祖父与令尊那时在何处罢了,莫非你说不出来?” “你!”分明就是连着她长孙家的勇武事迹一块说的,把他们康家比进了泥里,如今还要狡辩。康新润还要再说,却被一道声音截胡。 “康家竟有此不孝子孙。”这是盖棺定论了。 大家一看,来人竟是皇长子秦曜。 却原来刚才秦曜与秦晔被先生叫了去,回来路上才听说梅花堂出了事,又事涉表妹,两人忙赶了来,为妹妹撑腰。 无礼无义无耻之徒,连祖父父亲行在都不知晓的不孝之人,谁又与他往来? 一时间,众人纷纷鄙夷看康新润。他哪受过这种委屈。 却又不敢与秦曜辩。他是个看碟下菜的,卢照雪不过是阿爹是个国公,阿娘是皇后堂妹,却算不得太出众,秦曜可就不同了,那是皇长子。当今就这么一个儿子,虽还未封太子,但就是个隐性太子了。 见得不了好,康新润只得狠狠瞪了卢照雪一眼,灰溜溜一行人走了。 狗腿子还劝呢:“康哥不必气馁,咱们只等着,回头这小娘子立志当将军的新闻散了去,谁不说她两嘴,迟早名声扫地。她说的再好听有什么,将来少不得嫁为人妇,她越是逞强,越是倒霉!” 康新润听他们说了,才渐渐消气。 秦晔拉了卢照雪道:“那等子人欺负人惯了,我虽知他欺不到你头上,却也担心。” 卢照雪笑道:“阿姐不必如此。”心想,有这样的子孙,姨母姨父却是不必忧心康家尾大不掉,就这般作态,没几年也得树倒猢狲散了。 大恶人走了,梅花堂却是一片其乐融融。卢照雪一番话仿佛点燃了小崽崽们心里那团火,他们虽不至于想做将军,却也有一番报国之志。男孩子自不消说,家中都是在朝为官做宰的,对他们自也有此期望。女孩子们嘛,也因卢照雪这般而若有所思。 他们虽都只有六七岁,却也是家学渲染,决不是什么没头没脑的傻子。便是狗仗人势的康新润,也知道柿子捡软的捏。 一时之间,大家都往卢照雪身边挤,与她说话。便是皇长子、大公主初来学堂的时候,也未有如此受欢迎。 身为院长的程密匆匆赶来,见事了了,皇长子又为萤萤出头,便也没再进去管,只站在门外听了一听孩子们的童言稚语,微微一笑就走了。 卢行溪那家伙是个疼女儿入骨的,若叫他得知女儿受了委屈,拆了他的幼学也是有的。 他这边心里腹诽旧友,卢行溪送了女儿,又送了妻子去情报司。旁的衙署都有旬假,情报司却是没有的,管你在不在休假,一年到头都有暗探在忙,源源不断送了消息往来长安。 一时间,一家三口,倒把他显出来是个大闲人了。 卢行溪回了家,一边自己分执两边对弈,一边将朝中近来的烦心事过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能被攻讦的把柄。 棋是下不下去了,开始忧心女儿。 萤萤是第一日入学,可能如家中自在?午食也不得归家,也不知道幼学的饭菜合不合她胃口,她人小嘴挑,家中自是千好万好,到了那怕是麻烦。 又想着用过午食就得午歇,虽说长安第一幼学给每个孩子都配了一间厢房休息,却也怕孩子骤然离了家,用不惯那里的床铺被褥,睡得不香甜。 一时觉得我家闺女性子好,定然和谁都玩得来;一时又怕旁人欺她好性儿。 郑管家是公府老人了,见郎君如此焦虑,从旁开解:“国公爷何苦担心?小娘子聪慧,入了学自然如鱼得水的,您当年入学时,老国公爷也没有这般担心的。” 他是看着卢行溪长大的,说话分量重,想必能安慰到他。 谁曾想,卢行溪听了,张嘴就是一句:“我有什么值当担心的!” 郑管家:“……” 你当时也是府里小少爷啊,公府嫡长子,怎么不值当担心了。 卢行溪嘟嘟囔囔的:“我破铜烂铁一个小郎君,哪比得上萤萤精贵。” 郑管家:…… 就很难评。 虽说旁人家中,也多有父亲兄弟看重嫡女、姐妹,多看顾、爱惜几分,如珠似宝养大了,可也没有像郎君这般离谱的。他好像不是把女儿当女儿,而是把女儿当爹似的,女儿倒比他自己个还要重要。 郑管家只好从另一个角度劝他:“再说了,官家也把一儿一女送进了幼学,俱是小娘子的姨表兄弟姐妹,定会时时照顾小娘子的。”越想越觉得是这个理,小娘子本就身份不错,加上有先在学堂混熟了的表兄表姐照应,谁还能欺负她哦。 卢行溪微微点了头:“说的也是。”没一会儿脑筋又拐到别处去了:“灼灼那丫头见了我家萤萤,定又拉了她说个没停,缠歪得萤萤也不要睡觉了。” 郑管家:…… 英国公府、武安侯府与帝后联系紧密,互为信赖,自家小娘子在私下底唤帝后一声“姨母”“姨父”,帝后也令自家皇长子、大公主叫英国公和国公夫人一声“小姨”“小姨父”。 可怜官家倒是不计较尊卑,自家郎君倒还嫌弃他爱女聒噪,扰了自家闺女午睡呢。 却让卢行溪料准,秦晔果真溜出自己房门,寻了妹妹说话。 “好在阿大也在,我也好安心些。”卢行溪感慨道。 秦晔被母亲取了个小名,灼灼。官家领了给儿子秦曜取小名的任务,取了个“阿大”。 傍晚时分,本该郑管家安排了马车去幼学接小娘子回府,却见郎君自己抢了缰绳,赶了马夫下来。 马夫瞠目结舌。 郑管家也是无奈,明日英国公亲当马夫接女回家的新闻可得满天飞了。偏郎君不在意。 眼见着他驱马离开,郑管家老脸带了笑:这都是当国公爷的人了,快三十岁的人了,和女儿相处的时候还像个少年模样。半点不见在朝廷上犯颜直谏、挥斥方遒模样。 下了学,幼学门口一溜的马车,各府下人都等着接自家小祖宗归家呢。 程密这院长居然先行一步,溜溜达达走了出来,一瞬间还以为自己看错了。那辆马车上,车夫位置是不是坐错了个人? 他眨巴眨巴眼睛,再看,还是卢行溪那家伙啊。 上前拍他的肩:“你怎么来了?” 卢行溪骄傲道:“接我闺女下学呢。” 程密也瞠目结舌:“你……”半晌才道:“是个好父亲。”又贫嘴:“当年与你一道读书的时候,哪想得到你这人竟是个情种,是个这么尽责的父亲。” 那小子满嘴跑马,也就是这些年才稳当些。做了父亲的人,果真是不一样了。 知己好友面前,不必讳言,“你是不知,得此一女,我是心生欢喜又如履薄冰。我这样糙的小郎君,怎么养也养大了。闺女不同,我不想她吃苦受累,却也不要她一辈子温柔贤淑。做不做女官,嫁不嫁好人家,我不想为她安排,又怕她行路艰险。” 他说的有些乱七八糟的,程密也明白他意思。 “我也是第一次为人父亲,她也是第一次来做我女儿。我想将我能想到的,最好的都给她。”卢行溪缓缓道。 他此时穿着闲服,并无官服在身的威严,说着女儿,却显得温馨。夕阳斜照,未婚的程密看着他,心里渐渐有些酸了起来。 我与他算是同龄人,他女儿都这般大了,现下还有这般感悟。我却比他不得。 再要夸他两句,却听卢行溪转了口风:“你没有女儿,想是不懂我的感受。” 程密:? 许久未见,这家伙果然和从前一样阴阳怪气的。 学子们陆陆续续带着家中下人出来。不多时,卢照雪也领着红玉出来了。 只身边还跟着个王临。 王临有好多话想和卢照雪说,其实归根结底就一句话,他其实服气了,萤萤真的好厉害!但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只是说些废话打转。 “萤萤,你在家中就读了许多书了吗?” 卢照雪今日在学堂大出风头,全堂信服,都跟了程秋迟叫她“萤萤”。她摆摆手:“只看了些许,听杂书,看评戏,阿爹阿娘说话也常容我张嘴,今日才显摆了些,不值一提。” 王临心道,竟还是个谦虚的。认这个老大,是越发心服口服了。 又羡慕她可以听书看戏,自己在家中,阿爹向来捶打武艺,又逼着识文断字,偏自己没那根筋,学得辛苦,夫子都气跑了三个,好容易挨到七岁入学,家中夫子索性告老。 程密本要与卢行溪说一说今日她闺女大放异彩一事,免得这家伙说自己当叔叔的也不看顾些,却听一声清脆的“阿爹”,一个小人就扑了过来。 卢照雪没想到爹爹今日竟然亲自来接自己,又接又送,真个是圆满。她笑嘻嘻道:“阿爹得空,竟也不在家休息。” 卢行溪道:“接你自是头等大事。”又看了一眼女儿身后的小尾巴,似是打量。“这是你同窗?” 王临上前行礼:“王临见过国公爷。”心中又酸极了,萤萤不但聪明能干,还有个这么疼她的亲爹,英国公府离这不近,她阿爹还亲自来接她下学,还给她当车夫! 卢行溪颔首:“王小郎君。”以为他家还没来人,“不如先送你归家?” 王临却是识礼数的:“不好劳烦叔父,我家里也来人了,正在前面。方才不过与萤萤说笑两句。” 听得他唤自己闺女小名,卢行溪微微一笑,应了。 程密拍了拍王临肩膀:“好小子,我护送你上你家马车,再考校一下你学问。”反正他是不想再被好友秀父女情了。 刚刚卢照雪甜甜一句“阿爹”,真是叫到他心坎里去了。他忍不住也想,若我有个女儿呢…… 卢行溪让女儿上车,又驾车去了情报司,正好接了长孙质一同归家。 长孙质在车上就笑:“郎君真个时间管理大师。” 算的倒准。 下了车,卢照雪先去沐浴,今日上了骑射课。不过他们年岁还小,先生只让他们跑了几圈,各自玩些球类去了。 只剩夫妻两个。 长孙质一边换鞋,一边问卢行溪道:“郎君今日做了什么?”妻女都不在,想必他也无聊。 卢行溪上前一步,帮长孙质脱了袜子,又将家中常穿的鞋子一送,口中道:“莫脏了你的手。” 自己在水盆中净手,才回话:“自己与自己下棋,却惦记着萤萤。生怕她不习惯。”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小题大做了些,“郑伯还说我担心太过,我当年入学时我阿爹都没怎么操过心。” 爹爹的内卷日常 第4节 越想越委屈,忽而抱住长孙质,一脸惊恐,“阿质,我是不是得了你说的分离焦虑症啊?” 长孙质:“……” 第4章 长孙质嫁与卢行溪九年,与他相识怕是也有十多年,很多话从不瞒他。她很多奇思妙想,很多措辞用语,面对亲近的人是再不掩饰的。 她在武安侯府长大,兄姐皆知她秉性,只当她有宿慧,嘱咐她不许在家人之外的人跟前说这些。与卢行溪是两两相知,感情甚好,郎君自是可说之人。 待生了女儿,女儿也是可说之人。 女儿小,想不到那么多。只卢行溪个大人也从来不问,夫人究竟是哪里来的这些词这些话,我为何从未听过。听明白了什么意思,他有时自己也拿来用,于是身为他们女儿的卢照雪更以为人人都这么用,也不好奇。 前几年,隔壁家小郎君要离了家中去上学,头一天,那是哭的撕心裂肺的。长孙质从旁听了,和夫君道:“他这是分离焦虑症了。” 小孩子对大人有依恋心理,骤然分开,也是难免的。 只是……长孙质瞥一眼她家郎君,“郎君不必担忧。你应当不是此症。” “怎么不是!”卢行溪把头埋在妻子脖颈处,“和你之前形容的一模一样!患得患失,不安紧张,整日里坐不住……” 他还要再数,长孙质却忍不住道:“只有小孩子才会得分离焦虑症。1” 卢行溪忽的一僵,想想也觉得自己方才丢脸,索性丢脸丢大一点,不敢放开抱着妻子的手,生怕看见她的表情。 还是闺女贴心,适时出现。卢照雪刚好洗完澡,到正房见父母,却见阿爹抱着阿娘在那呜呜什么,她好笑道:“阿爹羞羞。” 羞羞就羞羞吧。女儿来了,也好揭过这一茬。 长孙质却是个坏心眼的:“你阿爹今日一天魂不守舍想着你,是不是要在幼学被人欺负。” 卢行溪脸红,想辩解自己并不是脑补过度,却听卢照雪说:“阿爹怎神机妙算!” 她语气夸张,当父母的却都正了脸色。 长孙质捏了捏女儿的手:“谁个欺负你?” 卢照雪道:“也没什么。我在堂上介绍自己,说以后想当将军,后面这话不知道怎的传了出去。康家的就带着三两个人一同来寻我晦气。” 长孙质一听女儿这语气就知道她没吃亏,心下大定。又见女儿用词学大人,寻晦气也说得出,可爱得她想狠狠rua她毛茸茸的小脑袋。 卢行溪可不是长孙质,他是个烈性子,读书时就是个不容人欺负的,现在当人家阿爹了,欺负他都还好说,欺负他闺女,他可是不依不饶的。 忙问女儿:“康家的?康新润?” 卢行溪说是:“阿爹放心,他们没讨着好。我一通骂,说得他们没脸,但凡要点脸早溜之大吉,我也是第一日入学,不想惹事,我知道阿爹是第一幼学优等生毕业嘞。” 虎父岂能有犬女。阿爹如此厉害,她不说也哪个优等生毕业,好歹不能一入学就惹是生非的。 卢行溪却是差点掩面,长孙质也是面带戏谑。 卢照雪不解:“阿爹?” 卢行溪虽是优等生毕业,然而他念书时也是翻了天的小魔星,只是脑袋瓜实在聪明,文武兼修,凭着极高的成绩才获得了这优等生。可算是卢行溪的黑料之一。长孙质那时虽不认识他,也并不同年级,却也知晓有这么一号人物。 只是如今却不好说出来,羞臊郎君了。 “阿娘知道你是个有分寸、会说话的,那后来如何?” 见阿娘问下去,卢照雪便兴高采烈道:“他说我羞辱康家,被我反驳回去,可不敢背这个恶名,倒叫常宁宫与慈宁宫发作起来。” 常宁宫指代太上皇。慈宁宫指代康太后。 “萤萤做得很对。”卢行溪夸赞道,“咱们不惹事,可也不怕事。康新润上门来打你的脸,不还回去岂不是今后谁都能踩上一脚?” “正是这个理。”长孙质也点头。萤萤又没有做错,也不是她先挑的头。在她看来,女儿已经很懂事了。 卢行溪心下转了念头,改日还得找康新润他爹算算账。女儿本事是她自己的本事,他这个做阿爹的,却见不得女儿受欺负。 卢照雪一并将最后表哥出马撑腰的事说了,听得卢行溪频频点头:“阿大还是有点做哥哥的样子。” 卢照雪狠狠点头表示赞成。她家中就她一个,宫中娘娘只一对龙凤胎,舅舅武安侯更是还没成亲,他们三个小孩自是如亲姐妹一般。 便是官家,对这也无意见。 吃饭时候,卢行溪问闺女:“幼学的饭,可用得惯?” 虽说在家也不是吃龙肝凤胆,却合她胃口。这天底下千百种人千百种胃口,便是父母子女,也未见得一模一样。 长孙质说,常有父母见不得孩子挑食,哪怕仅仅是挑食一两样,比如有孩子不爱吃花生,硬逼着孩子吃下去,反而过敏出事。 卢行溪听了,只是感慨:“便是不过敏、不出事,孩子不爱吃,怎好逼迫呢。少吃这一两样的东西,难道真缺胳膊少腿不成?” 萤萤也有不爱吃的蔬果,卢行溪得知了,确定女儿是真不爱吃而不是耍性子,另吩咐厨子做了别的蔬果,一样补充营养和维生素。 嗯,维生素这个词也是阿质说的。 另外,用朴素的想法来看,他身材高挑,挺拔如松,阿质也高,他们二人的女儿怎么也不会生的太矮的。女儿随爹嘛。 卢照雪赶紧给爹娘科普幼学的伙食是如何如何好,如何丰富。尽管卢行溪、长孙质都知道孩子只是贪图新鲜,他们二人也就读过那所幼学,却也没打断她,任由她说个高兴。 卢行溪又问女儿:“怎么忽然立志要做大将军了?” 闺女长这么大,虽也跟着他强身健体,打打拳,练练身法,却从未明确流露过这种志向。可惜竟是学堂说的,他这个当爹的没听着。 长孙质也来了兴趣,莫非是受了姨母的影响? 卢照雪叉了腰:“是将军,不是大将军!阿爹说错了!” 卢行溪忙求饶。 “阿爹,阿娘,我所求不是万里觅封侯,而是百姓不受侵扰。姨母所做的,也是我想做的。” 果然是受了长孙皇后的影响。 “小小年纪,立志高远,不愧是阿爹的女儿!”卢行溪夸赞道,高兴地掂了卢照雪在肩上。 卢照雪咯咯笑。又说:“阿爹,阿娘,他们说不过我,为何说我的脸好看,能嫁个好人家?” 夫妻两个对视一眼。 因着萤萤长到那么大,他们从未在她面前灌输过女子嫁人便要相夫教子等传统观念,她所熟悉的长辈,不是她能上马打仗的皇后姨母,就是她这个作为情报司特聘专家的阿娘。 在小孩子眼里,她阿娘都做了英国公夫人,也照样为朝廷效力。阿娘会突厥语、羌族语、回鹘语等等,所以在情报司是人尽其才。 更罔论她姨母,姨母甚至做了皇后,嫁给了官家,不也去打仗了吗。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么,又有什么问题呢。 只卢行溪心里更记恨了康新润那打靶仔一顿,那么小倒未必有色心,却犯到我闺女跟前。我饶不了你们家。 长孙质则更是气,他们夫妇只得了这一个,也不打算再要第二个,女儿打小就生的冰雪可爱,不消说日后自然是个美人。 可他们都不打算让孩子太过关注重视自己的脸。他们平日虽也会夸孩子漂亮好看,却也夸孩子性格、行事、学习能力。这样女儿就会知道,自己行走天地间,所能仰仗的,绝非只有一张脸。 这六年来,也算成功。萤萤从未自傲颜值,虽有些臭美,也有审美,却不会瞧不起街边形容老丑的乞丐,也不会因人容貌不如自己便轻视几分。 如今,却有人来破坏他俩的教育成果。 “萤萤,你还记得隔壁刘家的刘二小姐么?” 卢照雪说记得。 长孙质抚了抚她头发,“刘二小姐嫁人之后,几乎没有回过娘家。她整日里操持家事,生儿育女,相夫教子。” 卢照雪微微讶异。“那……她阿爹阿娘不管了么?” 卢行溪:“她阿爹岂有你阿爹好!她家中孩子几个,女儿嫁出去,自然是不管了的。萤萤不用怕,你有需要阿爹的时候,阿爹随时赶到。” 卢照雪一阵感动。 卢行溪享受着女儿暖暖的目光,心里小人在叉腰,忽而被长孙质推了一把腰:“我和女儿说话,你打什么岔。” 瘪了气,不敢吱声了。 “萤萤,世间的道理向来是强者界定。千百年来,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长孙质说着。 卢行溪也不怕夫人了,有些谴责地看着她。这不是现在就要和萤萤说的话。 长孙质只微微摇头,要他耐心些。 “这道理,直到明章女帝在位时,才有了转变。”长孙质认真问女儿,“萤萤觉得,这话有没有理?” 卢照雪没有马上回答,半晌才说:“父若无理,也要听么?夫若不是善类,一味听从,岂不送命?儿子不肖,更是晚景凄凉。” 长孙质目露精光:“我儿说的很是!” 卢照雪:“这明明是一望即知的道理,我才六岁都看得明白,自古以来的聪明人不知多少,怎么他们却不说?” 长孙质道:“萤萤说的聪明人,又是谁?” 卢照雪便将记忆中聪明人的名字,那些明君贤臣,将军大儒的名字,一气说了十来个。 说到最后,她自己都明白过来了:“他们都是男子!” 是男子,如何能体贴到女子难处?便是再悲天悯人,便是再感同身受,便是再心疼母亲、妻子、姐妹、女儿,又如何明白得过来她们真实的处境? “不错。他们都是男子,所以千百年来,这道理一点不变,”长孙质真的无比感激那位绝无仅有的女帝,“而明章女帝是女子,在她治下,道理开始变了。” “她一个人,身居高位,群臣信服,只信她,只服她,她便打破原有的官制,让女子也可以有机会做官,让极个别钟灵毓秀的女子先一步为官做宰,也有了话事权,再慢慢地改变这道理。” 卢照雪早听过明章女帝的辉煌故事,可那时候没有如今的这些感悟。她也不懂那位女帝的初心。 “阿娘,我好喜欢这位女帝!” “阿娘也是。可惜人死政息——太上皇……”长孙质说了一半,没说下去,但卢照雪也隐约明白她的意思,“好在官家信任阿姐,只盼着往后,情形能再好些。” 官场上,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虽说长孙质能在情报司任职,也是官家这个姐夫允的,但长孙质对官家,也不十足信任。焉知他不是利用了阿姐,等斗走了他那个发猪瘟的亲爹,再来看情形如何。 卢照雪若有所思了好一会,才道:“我明白阿娘的意思了。康新润他们就是常见的想法,觉得女子只配相夫教子,我居然想做将军,简直滑稽。” “可世上并非没有女将军。只是如今朝上暂时没有而已。女帝一朝,还出了不止一个呢!”卢行溪鼓励道。 卢照雪缠着亲爹说那些女将军的故事。 晚些时候,吃饱喝足的卢照雪去睡了。夫妻两个来看她睡着没有,小丫头不知道,可他们每日都要来看看她的睡颜。 长孙质还好,母女没有避嫌的,可卢行溪身为父亲,用他的话来说呢,是最多再看一两年了。女儿长到八岁,当父亲的不能再入女儿室内,更不能举起来放肩头。 她呈大字型睡得甜美。 爹爹的内卷日常 第5节 长孙质掖了掖被子,轻着脚步出去了。 卢行溪也紧跟着出来。 夫妻二人就着月光牵手。 长孙质忽然道:“今日你若阻止我对萤萤说这些,我是要失望的。” 卢行溪不恼反笑:“阿质别低看了我。”一会儿才说:“我虽是个儿郎,不懂女子辛苦,却信一个道理,天之生人都是一样的。男阳女阴,谁不是天之眷顾呢,何来分一等二等。难道女娲捏人,只将男孩捏的聪明漂亮,女孩便不顾了?再不会的。” 长孙质微微明了他的想法。他是没什么分别的观念,只觉得一样是人,平等对待。她能接受他作为丈夫,和他性格也是分不开的。 卢行溪笑道:“咱们萤萤有你这样的阿娘,有娘娘这样的姨母,往后能更畅快些。” 长孙质倚在他怀里:“我有你这样的郎君,也是得天之幸。” 喜得卢行溪笑了,抱了爱妻入室。 英国公府一家和乐,王家却是不同光景。 王临坐了自家马车回府,一下车,直奔阿爹院子。 王将军今日休沐,舞枪弄棍好不威风,出了一身臭汗,也不去洗澡,将将放下长枪,就见儿子回来。 “过来,陪阿爹过两招。” 王临心里越发酸了,她也有个阿爹,我也有个阿爹,她阿爹也休沐,我阿爹也休沐,她阿爹为她甘当马夫,我阿爹只知道叫我喂招。 什么破爹! “哼!”他鼻孔里发出一声,径直往自己院子去了。 第5章 王将军:? 他百思不得其解,问了问家中下人:“这小子是怎么了?” “想是小郎君在学堂受了气。” 王将军信了这话,晚上吃饭时,也关心起了儿子:“大郎今日在学堂可是受了委屈?” 王临咬咬牙:“没有!” “嘿,和你爹说话呢,还呛声呛气的。再这样我可修理你了。”王将军不满道。 王临更委屈了。 王将军的妻子柳氏是个没底气的,她娘家败落嫁进王家,生怕夫君有了二色,即便生了三个儿子,还是觉得气短,不敢为儿子发话。 还是王老太爷慈爱地问孙子:“大郎,有什么只管说,一家人哪有两家话。” 王临听了觉得也有理,他们的确是一家人。于是就望向王将军:“阿爹今日为何没去学堂接我下学?” “啥?”王将军简直一头雾水。儿子入学也有小半年了,他又何曾接过下学?这么久了都没生怨,今日倒是忽然发起性子来。 王老太爷点了点儿子:“你今日休沐,都不接孩子下学。” 王将军更奇怪了:“你这么大个孩子,家中车夫也周到,何必我亲自去接?莫非你还怕了不成?” 真是驴唇不对马嘴。王临见亲爹就是领会不到那层意思,还要指责自己胆小,越发不乐。 王将军更是不愿儿子小小年纪就生了小娘子的脾性,整日里闷闷不乐,吃过饭就叫儿子去练剑,省得消磨了将门子弟的凭依。 王临累得要死,对亲爹生的怨气也快没了。 第二日上学,王临与同桌道:“昨日萤萤她阿爹亲自来接她下学,真是好。” 说得同桌也郁卒起来:“我阿爹也不来接我。” 两个人一同郁闷,一起唉声叹气的。 动静太大,前头的秦曜也转过头来。王临与同桌齐齐息声。皇长子秦曜性子沉稳内敛,到底是官家长子,颇有威严,不似亲妹秦晔亲和。 他们还当自己太过大声,惹了皇长子不喜。 却见皇长子也眸带失落地说:“我阿爹也是。” 也是、也是什么? 王临与同桌一忖度,莫不是说“我阿爹也不来接我?” 娘诶,你阿爹可是官家啊,他不来接你,不是应有之义?他若来接你,才是不同寻常吧。 王临硬着头皮道:“殿下,官家忙碌,也是没办法。” 秦曜心道,自己怎么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如今倒叫他二人来宽慰自己。只是他们却不知道,阿爹并非那么忙碌,他忙完朝事,也是回后宫一躺了之。 哎,还得在外人面前替父皇遮掩。 秦曜立刻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我不过随口一说。” 王临与同桌对视一眼,且不管如何呢,殿下方才张口就是“我阿爹”,可见素日与官家也是父子亲厚的紧,不然叫声“父皇”就是顶天了。 也是奇了怪,莫非皇家相处,也和咱们寻常人家一样。 王临又多想了些去,他阿爹忙碌不接孩子情有可原,我阿爹比起官家,又算哪个门面上的人物呢。竟也不来接我,可恶的阿爹! 卢照雪今日也高高兴兴上学来了。 今日第一节却是术数课,小孩子们听这些都稍微有些头昏脑涨的。卢照雪却不同,她阿爹是三司出身,于数算一道天赋异禀,还能给朝廷攒钱。 阿娘有时候开了玩笑,还说阿爹定是个金融行家,操盘手什么的。 萤萤听不懂,却也笑了。 家学渊源,萤萤自然也能搞定这甚么九章算术的简易版。听得是津津有味。 赵先生望一眼昏昏欲睡的众人,清了清嗓子,一连点了三个人提问。 第一个被点的就是王临。王临一看,先生显然要拿他开刀,硬着头皮站起来,随意说了个数,被先生评价道:“胡诌一气以避罚,站着!” 王临被说中,摸了摸脑袋,倒是站得笔直。 第二个点了皇长子秦曜。秦曜倒是说得上来,先生笑着道:“甚好。” 赵先生又换着法子出了一题:“今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数之剩二,问物几何?” 眼睛转了一圈,见新来的小女孩目光灼灼看他,仿佛在说“点我,点我!”他便顺着点了她。 卢照雪上来就道:“这是先生刚才说的《孙子算经》中的题目。三个三个数和七个七个数最后都剩二,可见数目一定是三和七的倍数再加上二,至少也是二十三,倒真巧了,五个五个数恰好剩下三,因此就是二十三。” 赵先生赞赏道:“虽有猜测,不失法门。”又看一眼叹服的众小崽崽,“此题不难,尚未及你们升学考三成的难度呢。” 卢照雪坐下来,心道先生却说的没错。 赵先生忽然肃了神色:“你们可别以为术数学来无用,便一个个偷懒耍滑。” 他平日里和蔼可亲,好说话得很,难得凶上一点,便是最调皮的学子也只有整装肃容的了。 “你们年岁还小,可能还不明白。将来若是出仕为官,出任工部,丈量土地、修建河渠,莫非一事不知?出任户部,税收增减、与四邦赏赐进贡之数,难道不需操心?” 他说的句句在理,然而王临是真学不懂,也不想学,举了手认真问:“我若出任兵部如何?” 他不是有意抬杠,而是真心发问,既如此,赵先生便真心答他:“王临,你家学如此,想是要从军的。你出任兵部,不得与户部共同核对粮草数目?” 王临想了想,有些羞赧。 赵先生又道:“便是粮草全交予户部核计好,你身为将军,莫非不需要计算?军士多少,攻克城池时间,须得了然于心。” 他随口念出一题:“今有人盗马,乘去。已行三十七里,马主人乃觉悟,追之一百四十五里,不及二十三里而还;今不还追之,问几何里及之。”1 卢照雪立刻道:“既可以是盗马追及,自然也可以是送粮追及。” 孺子可教。赵先生心道,不愧是英国公的女儿。他心中自有一把大算盘,却又生了个心有沟壑的女儿出来。这女儿于数算一道,也很是灵光。 “卢照雪说得对。假如是从长安往洛阳运粮食,出发一日后,洛阳有了军情,须得先行。军令状立下,须得六天赶上军队,这时候运粮的队伍每日得行多少里,才赶得上?”赵先生温和地看向王临。 王临这回是真明白了。他哪怕不做将军,做个运粮官,若是连这都搞不明白,便是误了时间。运粮太快不行,总也要休息,也得提防路况,太慢也不行,运粮也得人马嚼用。 这回真是心服口服,他长鞠一躬:“请先生教我。” 天爷,没想到当个将军也是不容易。阿爹看着五大三粗的,竟有这等本事,平日里真是看不出来。果然人不可貌相。 赵先生满意地点点头,孩子们还是有向学之心的。 下课后,不少人都围着卢照雪,追问她是如何学的数算,竟如此厉害。 虽说秦曜也答上了先生的问题,也是个聪明的,到底有皇长子的名头在,大家都不好太过亲近,萤萤就不同了。她才来一天,亲和可爱,人人都喜欢她。 秦晔看了,一点也不嫉妒,反而与兄长道:“萤萤可真是尽收人望了。” 秦曜也抿嘴笑。 却说大家都围在卢照雪身侧,程秋迟本就是她同桌,近水楼台先得月,问她道:“方才先生出的那题,长安与洛阳是直线往来?洛阳再行路,也是同一方向?” 卢照雪听了,就知道程秋迟真是认真思考过的,赞许道:“没错,先生出的仓促,漏洞也是有的。若长安、洛阳、行进方向一致,自然是好算的很,一条直线。可实际情况中,大大小小城池,岂有这般恰好?” 又一问:“谁个有舆图?” 说完才反应过来,这可不是自家,舆图也不是流通物。忙掩了嘴。 却有一女孩子站了出来:“我来!” 一边提笔在纸上画了起来,一边道:“我阿爷对地理志最感兴趣,我也跟着略知一二。” 旁边有人轻声议论,原来这女孩的祖父是我朝大儒,最是熟知天文地理,颇有研究。他儿子不感兴趣,孙女却愿意学。因此她也画的像模像样的。 只见她轻轻勾勒几笔,便把长安、洛阳、北边重要城池和方向画了出来:“假如是羌族入侵,必是北上应敌,那么,最可能的追及路线,只怕是这样——” 小崽崽们个个都听得津津有味。 卢照雪也对这女孩子大为叹服。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惺惺相惜起来。 其他的小郎君和小娘子也纷纷加入,都有自己的奇思妙想。赵先生从一旁听了,掌不住笑了,与其他先生们相见时便忍不住赞道:“梅花堂的孩子们真个出彩。” 其他人便问:“为何如此说?” 赵先生便将今日课堂上的情形细细说了,“不单是新来的卢家小娘子聪慧异常,咱们堂还有许多明珠,只平时低调内敛,你们不知道罢了。”将方才旁听的孩子们的了不起一一说了。 程密抚掌大笑:“可见真是不能因年岁小瞧人。人道自古英雄出少年,咱们这一群小娃娃,却也有自己的厉害。” 爹爹的内卷日常 第6节 赵先生得意道:“第一书院的院长常常嘲笑院长,领着一群小娃娃,他们也不想想,若无在幼学打得好基础,怎有这般好的学子往他们那边送?” 程密:“我是素来不与他们计较的。”心下一念,便溜达达出了门,往三司衙门去了。 恰逢下朝不久,竟真叫他候着了卢行溪。 卢行溪见他来,还当爱女在幼学出了什么事。 程密解释道:“你家是出了个女诸葛了!”今日种种都说了出去,“不但老赵,老王、老许,也个个都喜欢你女儿。他们梅花堂的孩子,都服气你闺女。” 卢行溪听了,真如心里喝了蜜一样甜。夸他闺女,比得了官家的赏赐还要高兴。 “还得是你会教女儿。”程密夸道。他不像有些人似的,觉得女儿不必学会这般大本事,送女儿来上学,也是混混日子,只叫他们读书习字,回家紧要的还是练练女工,学学妇容妇德掌家之事,一切目标都是奔着嫁个好人家去。 是,在太上皇治下这几年,许多规矩是改了,原先女官这样的性子更流行,后来又改回了温顺和气的女子才是最受婆家喜爱的,可一时一个样,谁知道日后如何呢。 还不如让女儿自在些,多学些,这些学问可是跟了一辈子的。 “却不是我的功劳。”卢行溪不居功,“萤萤自己有悟性,爹娘不过助益一番罢了。” “有些做父母的恁的糊涂,生了儿子,也知道要儿子读书明理,便是科举不顺,也好顶天立地,有点本事在身,”程密不解,“生了女儿,便不晓得这道理了。”分明是一样的理啊。 这道理,昨儿卢行溪才在家听娘子与女儿说起过,便也说给程密听。 程密一边听觉得有理,又觉得实在胆大,“你……你竟想得到这里。” 他一个男子,自觉站在女子立场上说话?真是慈父心肠。 卢行溪本有心说是娘子想的,却也怕传出去于她不好。娘子本就在外名声不好,男人道她定是河东狮、如唐朝房相娘子一般的醋坛子,女人羡慕她嫉妒她得了不二心的好郎君。 便也默认了。 卢行溪又道:“可巧了,劳你帮我递个帖子与你堂兄。” 程密勾了勾唇,“怎么,又要算计谁?” “你到时就知晓。只帮我做隐秘些。” 程密虽不知道他要对付谁,到底应了。晚上回家亲自将帖子给了堂兄程御史。程御史接了道:“我去会会这英国公。” 当然,很快,程密就知道答案了。 三日后,大朝会上,佥都御史程信出列弹劾礼部员外郎康文,弹劾理由是:三年前外放任渠县县令之时,行事任性,不顾条制,苛政暴敛,殊无畏惮,强抢民女,踩踏民田。 朝中一片寂然。 消息传出来,程密真个是服了。为着你的爱女,你还穷追不舍到人家爹头上了。封你一个绝世好爹,谁都不能与你争。 第6章 朝堂之上,程信出列弹劾,御座上的官家脸色淡然,看不出来心意,究竟是偏向康家,还是反对康家。 官员们心里头都清楚,康文是哪个牌面上的人物,不过有个好爹罢了。他阿爹是户部尚书,他姑母是康太后罢了。这康太后虽说不是官家亲母,谁让太上皇还活得好好的呢。 他俩人便是一体的。 太上皇也未必有多看得起康家,不过是抬举了他们,恶心儿子罢了。再说了,只有康家是绝对一心依附他的,康太后不会做人做事,早把儿子得罪透了。 如今程信跳出来弹劾,将康文做县令时的不法事一一说出,他先自慌了手脚,只指着程信说“污蔑”。 康文不顶用,他阿爹做了多年的一部之长官,却是顶用的。康尚书出言道:“程大人莫不是存心污蔑我儿?” 程信恭敬道:“康大人何出此言?” 康尚书目光在卢行溪和程信身上掠过:“听闻程大人之弟与英国公是知交,老朽孙儿不争气,在幼学中出言得罪了英国公之女,英国公便与程大人合谋,污蔑犬子,不知是也不是?” 程信义正言辞:“自然不是!” 康尚书一番话说的拐弯,众人才明白他是何意。却原来,英国公那个仅有的女儿在幼学,被康尚书的孙子得罪了,他就要为女儿找回场子,与程信合谋了这一遭。 康尚书一心只要话题往这个方向钻,免得儿子越陷越深,“本官托大,奉劝程大人与英国公两位还是及时知悔,朝堂不是你们过家家的把戏,御史的弹劾之权更不能公器私用!英国公为女儿挟私报复,岂是正人君子所为?” 秦严本有些散漫,却不想事涉英国公。他顿时来了兴味,笑道:“竟有此事?英国公,可有此事?” 萤萤那丫头,还能被康家小子欺负了不成? 卢行溪早做好准备,他与程密自幼同窗并非秘密,康尚书那老小子也没别的话头,这一招可不管用了。 “回禀官家,康大人所说实乃污蔑,微臣立身持正,怎敢以小害大。至于儿女之事,微臣也分说个一二,好叫官家知晓:小女在幼学立志将来要做将军,本是一心为国,康家孩子却携三四人找上门来,出言讽刺。微臣真是不解,莫非康小郎君在家之时,父祖都教他莫要为国为民?” 说得康文脸上一红。 “亦或是,康小郎君本性不坏,却听了家中人说话,瞧不起我朝将士?” “你!你莫要扯东扯西!”康文道,“你只说你是否与程信串通,构陷于我?”他也算抓住了核心要害。 然而他一家是个什么性子,众人基本知晓。朝中武将听了,更是拳头硬了。虽说卢家小娘子未必能真做成将军,为国效力,但小小女郎都有这么一份心,他们也是欣赏的。总好过这听闻同窗立志还要上门羞辱的康家人! 卢行溪正色道:“绝无此事!” 秦严在上面,将众人神色看得一清二楚。心里忖度,萤萤必是不会被讽刺得一言不发,想是当场就回击了。只怕是行溪这个当阿爹的听说了,气不过,才有了这么一遭。 当然,康家他也是必要动的,只等着时机。既然行溪这般努力,证据都找好了,他岂能不顺水推舟。 康尚书见势不妙,对秦严一拜:“英国公强词狡辩,请官家主持公道。” 秦严笑道:“这公道,朕自然是要主持的。康家是母后娘家,英国公又是朕妹夫,朕自然不会偏心谁。这样,此案交予刑部,汤大人。” 刑部汤尚书出列:“微臣在。” “两家皆是朕姻亲,朕却是决不徇私的。康家指摘英国公与都察院御史合谋构陷,英国公却不认,都察院又弹劾英国公。依你看,该如何是好?” 群臣心里皆发笑。这下有乐子看了。 康尚书更是恨得心里咬牙。好个官家!还好意思说是“自然不会偏心谁”“决不徇私”,英国公何时成了你妹夫?英国公夫人也不是长公主啊! 不过是陛下借着皇后关系,称英国公为妹夫罢了。 还有,将案子交给了汤大人,又岂是决不徇私?只怕恨不得将康家扒皮吃肉了! 图穷匕见。汤大人虽并非官家的人,却也并非太上皇的人。官职高的人之中,惟有金吾卫大将军、参知政事房东泷与户部尚书康英明着站太上皇,都是太上皇一力扶持的老臣。枢密使徐子恺、兵部尚书郑奇研、参知政事顾瑾却是站当今的。 这刑部汤大人谁也不站,却是个死心眼的,不然也不能领了刑部的差。凡事明谋善断,从底层县令做起,还做过长安府尹,在民间隐有青天之名。 果不出康尚书所料,这汤大人半分颜面也不给康家留:“官家,为今之计,只有彻查。究竟是英国公与程御史构陷同僚,还是康大人为官之时行为不法,苛征暴敛,一查便知。微臣自当奉公执法。” 秦严微微一笑:“汤卿可得好好查案。” “是。” 康文面无血色。康尚书也面无表情,他心知不妙,只还在犹豫保不保这个破烂儿子罢了。官家不挺他们,他们还可以找太后娘娘和太上皇出力! 下朝之后,康文特意来逮程信,脸色凶狠地威胁道:“你以为你是谁,掺和得起这等事?我再不济,我姑母是太后!” 程信翻了个白眼,“本官是御史,弹劾、监督朝官是我的本职,你姑母是太后不假,我上官还是官家呢!” “你!”康文被程信险些气了个倒仰,“你给我等着!” 康尚书倒没有找程信算账,他知道源头都在英国公身上,冤家宜解不宜结。他请人给英国公下了帖子,送帖子的小厮却连英国公的面都没见着,只回来传话道:“英国公说,清者自清,他要避嫌。” 避个鬼的嫌! 康尚书被卢行溪这小辈恶心得要死,正待想办法之际,又有新的传言出来:有人特意去问了英国公,是否知晓康文在任县令期间犯法一事? 英国公却回道:我本是不知晓的。说起来我也是无妄之灾,不过,康大人若是果真没做过,这一查自然还他个清白。他也是命好,得了官家亲自出面派人查清,官声上也不会有了污点。 端的是委屈可怜。不少人都心生同情,这康家人真是狗,见着谁都胡乱攀咬。 可康家人却气得五脏都要炸了。官声没有污点的前提是,康文他真的一点也没做过啊!可事实上,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康文是个什么样的废物点心,当爹的最清楚。 他为官期间,自己也帮他擦过屁股。如今被人捅了出来,只怕连累家族。 “不好了,不好了!”管家又急匆匆跑了进来,“老爷,如今外面都传遍了,说大爷恐吓了程御史一番,程御史仗义执言。都察院的左都御史听说了此事,都放出话来:本案虽我都察院要避嫌不得参与,本官却得为程御史说句话,他秉公弹劾是分内之举,康家若有不服,只管找上本官。” 康尚书心里又是一阵发苦。原因无他,这左都御史也不是好惹的,他自己是女帝那朝的老人了,年高德劭,说出这话,是必要为程信撑腰了。 康文也急得团团转,还问他阿爹:“刑部可能收买?” “蠢货!”康尚书连打带骂,“你这不是做贼心虚?刑部被姓汤的牢牢把在手里,你前脚去贿赂,后脚就收你入监,你信不信!” 不多时,管家又冲了进来:“不好了!小郎君听说了此事,要冲去英国公府找他家小娘子算账!” 康尚书气得脑门溢血,差点站都站不住,歇了一会道:“把他给我捆了带过来!这祸事就是他惹出来的,如今还要生事!” 说实在的,前几天听孙子回来抱怨卢小娘子和皇长子合起伙来“欺负”孙子的时候,他也是生气极了。只是到底皇长子掺和在内,他不好做什么。孙子得了一句不孝子孙的评价,他还待过些时日进宫与康太后上上眼药呢。 康太后到底是名义上的母亲,能压官家一头。 可如今,还没等他入宫告状,自家先出了烂摊子。这时候他就深恨起这孙子来了。 康新润被绑到祖父跟前,还要大喊大叫,就被康尚书给了一大耳刮子。 “你这祸头子,莫非是亡我康家来的?”康尚书劈头盖脸的骂,给康新润吓傻了。他自小就受宠,康太后也疼爱他这个侄孙,不然他也不能横行霸道。可如今祖父变了脸,竟要打死他的模样。 他吓得不敢说话。康尚书倒是不与他计较了,又看一眼不中用的儿子:“你才是最混账的那个!若不是你在任期间,为非作歹,岂有今日事发?” 又是一个大耳刮子。 康新润都惊呆了。 康文心说阿爹你也没少贪污,却不敢说出来触霉头。眼下还得解决这事,康尚书赶紧递了消息入常宁宫。 太上皇闻讯,果然使人唤了官家来。 秦严心知宴无好宴,去了一看,果然太上皇和康太后都在,甚至康尚书也在。 “给父皇、母后请安。” “见过官家。” 康太后笑道:“官家来了,你媳妇也有阵子没来给我们请安了。” 秦严知道是下马威,也带着笑意:“皇后近日又犯了嗽疾,怕传给了父皇母后,这才没能前来,她心里也很是愧疚呢。” 还不是皇后又溜出宫了。若非自己时时遮掩,将整个后宫牢牢控在手中,太上皇他们早发难了。 “既是身子不好,便少管些宫务,分些给柳贤妃她们。”康太后眼中不带笑意。 “柳贤妃她们年轻不知事,哪有皇后聪明。”秦严道,又转移话题:“舅舅也在?” 康尚书:……装,你还装!我来老半天了,别搞得好像才刚刚看见我似的。我刚刚还给你行礼了! 可惜太上皇和康太后可以恃老无礼,他这个为人臣子的却不行。“太上皇和太后娘娘召微臣入宫。” 爹爹的内卷日常 第7节 “哈哈,方才母后快言快语,倒让朕疏忽了舅舅。”秦严又看向太上皇,“父皇传唤儿子,不知有何事?” 太上皇觑着这个嫡长子,他就没怎么看懂过他。原以为是个好掌控的,谁知道也是个滑不溜秋的。娶了个媳妇,长孙家的女儿也是不好对付。 就看今日这事,明眼人都知道叫他来干嘛,还在这装糊涂。 “阿严,你表兄那件事……”太上皇还未说完,秦严就正色道:“父皇,表兄定是受人冤枉,朕就知晓!朕还叫汤卿查个清楚,定不让表兄蒙冤!” 他一番义正言辞,唱念做打,把太上皇的话就全给堵回去了。太上皇这人,要脸面,皇家中人说话更是讲究含蓄,怎就生了这么个逆子! 偏偏秦严还对着康尚书道:“舅舅,你说是吧?” 是吧? 事关重大,康尚书不要脸面了:“官家,老臣托个大求个情,臣那不肖子,确实做了些不太好的事,只是还请官家看在娘娘颜面上,宽宥些许。” “什么?”秦严被惊得往后退了一步,“舅舅的意思,是要朕徇私?”又看向康太后,“母后也是此意?”还不待康太后回答,就自顾自答了,“不会的不会的,母后最是母仪天下,贤良淑德,便是为父皇名声考虑,也断不会如此。” 康太后:…… 直娘贼,你听见了吗! 太上皇也是哑口无言。半晌才道:“阿严,康家到底是你舅家。” 秦严本身一副“什么?我父皇怎会是叫我徇私的无德之人?”的样子。 听了这话,才变了脸色:“请父皇恕儿子直言,朕真正的母后是靖文太后,如今的母后当年在阿娘面前,也不过是个妾,便是继室,在阿娘牌位面前也须得执妾礼。朕的舅家究竟是何家,父皇难道不知么?” 说得在场三人都变了脸色。太上皇脸上闪过一丝愧疚和不满。康太后也是又惊又怒。只有康尚书一个,低着头不敢听了。 秦严说完,甩袖离去。 待回了景阳宫,亲信太监朱银上前伺候了一盏茶。 秦严接过喝了,令他将奏折端过来。他自己一边批阅奏折,一边骂道:“死老太婆不知死活,纵容家人为非作歹,不把你们家扒皮我就不姓秦!” “姓康的全是王八蛋,没一个好鸟。” 朱银掏了掏耳朵,都习惯了。官家就是这样的性子,只是不在外人面前展露罢了。在自己人面前才是真性情。 秦严又继续骂:“一把年纪的老太翁,早些投胎拉倒,整日里叽歪生事。老而不死是为贼!” 朱银也习惯了,骂完太后,自然就轮到老圣人了。谁让他们关系也不好呢。就那两夫妻对官家做的事,骂他们两句都是轻的。 “老狗贼,趁早死了了事,俩人一道走,还有个伴。” 骂完,秦严心里舒坦多了,才对着朱银说:“朱银,朕对他俩可真好啊,他俩从生前相伴到死后,也是个圆满。” 朱银竖了竖大拇指:“还是官家宽宏大量啊。” 第7章 秦严道:“那是。他们对朕不慈,朕可不能对他们不义啊。” 批了折子也来气:“废话这么多,分明几十个字说得清的话,愣是写了上千字。怎么,显摆他文采斐然来着?” 秦严还想早日批完折子,处理完朝政,好躺下来休息会呢。他整日里已经要忙很多事了,甚至有些皇后的活也是背地的他来接手。 这人废话多,姑且记下来,往后紧急的活可不能安排他。 “传英国公入宫。”不行,还得找行溪聊一聊,他倒是清闲,自己今天还为他收拾烂摊子呢。 行溪也是的,有这么个计划整康家不提前与他通风,幸好他够灵敏,一拍即合。 “算了,还是别叫了。”秦严又改了主意。刑部还在审案,不好叫当事人进宫,省的有人舆论上做文章。 “多使人去看看灼灼和阿大,倒春寒了,别叫他们冷着了。”他嘱咐着,手下未停。 “是。”朱银也乐颠颠去了。两个小殿下都还小呢,皇后娘娘也不在宫中,可别冻病了。陛下虽忙着,心里头是惦记儿女的。 他们主仆二人倒是没什么,常宁宫中,太上皇和康太后却是要气炸了。 因秦严说到了他生母,康尚书眼见着上眼药不成,留在这只怕惹太上皇厌烦,先走了之。康太后却不是那么个识趣的,还心疼自家侄孙,又心疼自家侄子。 在她看来,康文敛财也是应有之义,他也是皇亲国戚,有自己这个太后姑母,难道稍微过分一点,也不行了吗。 朝中也不见得个个清廉啊,只逮着她侄子说事。 她哭啼啼看向太上皇:“他哪里是看不上妾身,分明是对您不满。说康家不是他舅家,那他舅家,也没人了啊。” 是啊,那小子母族就他阿娘一个,他阿娘走了,可不就是没人了。 太上皇不满的看向康太后,他今年五十二岁了,康太后自他还在王府的时候就跟着他,也不年轻了,一把年纪还哭的梨花带雨的给谁看。 “行了。”太上皇懒怠再管,“反正你那侄子也是个不中用的。别连累了你弟弟就是万幸了。” 康太后继续哭道:“官家怎还替秦严说话……” “再怎么样,他是朕儿子,容不得你说他。”太上皇是典型的大男子主义者,“一把年纪了,整日里穿红,还当是从前呢。” 康太后恨得差不多银牙咬碎。如今不是她从前被太上皇指使着挤兑秦严的时候了?她是继母,再恶毒,也不敢对家中嫡长子如何,便是自己也有了儿子,生了夺嫡的妄念,不也是有他秦闻在背后推波助澜么?谁曾想,羌族叩边,倒把这一国之君给吓死了,生怕自己成了亡国之君,退位给了太子,搞得现在这么被动。 还敢说自己穿红,不是他说喜欢么?还说王妃庄重,还是自己这样妖妖冶冶的够味道。呸!不中用的老头子,这下肯定又去找新人了。 可怜她的侄子啊。 太上皇却没说错,壮士断腕,舍了康文一个,保全康家。朝中重臣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有康尚书占着户部尚书这个重要位置,也好过受连累丢了这位置。不肖子坐了几年皇位,手中权柄是越发大了,对自己这个阿爹也是越发不给面子。 却说这个案子掀起轩然大波。英国公府里也得了消息。 长孙质回府,也不责怪郎君出手,她也心知此事必有郎君掺了一脚。只是笑问他:“程御史可靠得住?程密是夫君知己好友,自是可信。可程信又是夫君何人?从前并无太多往来。如今一朝彻查,刑部的老大人尤其是吃素的。康家也不是引颈待戮的。可别叫程信反了水,也就翻车了。” 卢行溪牵着闺女的小手:“各取所需,如何靠不住?” 程信本就是御史,监督朝臣就是他本分,如今有了他给提供的信息,只怕就和钻进米缸的子神一样高兴。那日他约了他私下见面,就送上这份大礼,程信确实很是受用。 “阿质你是不知,他们做御史的也是不容易,每年都有一定的任务要完成……” 长孙质听了也乐了:“居然连御史也有kpi?” 卢行溪学着她说话:“开皮哎?” 卢照雪也见怪不怪了,阿娘嘴里总有新鲜词,“阿爹,不是开皮哎,是[磕诶]皮哎。” 长孙质抚掌大笑:“还是萤萤学得好。kpi就是完成指标的意思,和郎君你方才说的是一个意思。” 卢照雪也听明白了:“这么说,阿爹为了我,找了御史帮忙,将康家做的坏事捅了出去。” 长孙质点头:“是呀,你阿爹可疼你了。” 卢照雪却忽然眨了眨眼睛,像是要哭了:“不要阿爹冒险。” 长孙质和卢行溪夫妻俩都被吓了一跳。 长孙质忙抱了卢照雪在怀,摸她的脸:“萤萤不哭。” 卢照雪却忍不住,一想到阿爹为了她,还额外帮她报仇,还做了件有风险的事,她就忍不住想哭。只拿一双大眼睛望着卢行溪。 卢行溪见女儿眼里含了两泡泪,像是要掉下来了,赶紧道:“阿爹怎么会冒险呢?一点事都没有的。” 卢照雪却不肯信,“方才爹娘说话我都听明白了,阿爹为了给我报仇,可程御史未必真个可靠,便是他可靠,可阿爹与他往来,难保不被刑部那位,嗯,那位老大人给查出来,到时候阿爹也跑不了好。” 夫妻对视一眼。女儿一向聪明,这么快就把这件事里的利弊都听出来了。可女儿这般早慧,真怕她慧极必伤啊。 “萤萤不用怕,程信做的是分内事。阿爹就算真被查出来了将证据给了程御史,那也是合理合法的,我并非御史,没有弹劾之权,相当于是举报给都察院。”解释完这些,卢行溪又接着说,“而且现在刑部主要是查康家的坏人有没有做那些事,一旦查实,根本没人会想到阿爹这边了。” 正所谓,打蛇打七寸。将康新润收拾了,又有什么意思。他这么嚣张,也不过是沾了家里的光,是康家人不知收敛,才将小孩子也带坏了。将整个康家都搅和了,才叫真的报了仇,解了恨。 他是不肯糊弄小孩的。他家小孩又尤其聪明,骗了她一次,即便这次混过去了,下次她反应过来了,对阿爹的信任也就没了。 这可不行。他就这么一个崽崽。 卢照雪听了,果然神色转好:“阿爹果真没骗我?” 卢行溪自认这事是自己惹的,萤萤长这么大,都没怎么哭过。这次虽也没哭出来,却也有半哭的样子了。他心里心疼的要死。 “没骗你。” 卢照雪这下有心思说俏皮话 了:“阿爹你说‘大周人不骗大周人’。” 卢行溪:“……”撇了一眼旁边想笑出声的妻子,只得说:“大周人不骗大周人。”说完还谴责女儿:“对阿爹竟没点信任。” “这下我是信了。”卢照雪自己点点头,能让阿爹说出这番承诺,再没有假的了。 大周便如盛世大唐一般,人人都以这周人身份自居自傲,长安城内虽是有着不少四夷来客,周人身上却全然是海纳百川的自信与荣耀。 卢行溪又捏了捏女儿的脸,圆圆脸,还带了婴儿肥,饱满可爱。她婴孩时期,她阿娘看得眼热,还曾说过“萤萤可真像个水蜜桃,我一口就是一个!” 到底不舍得咬她一口。 “今日险些掉小珍珠了。”见女儿没事了,他才敢开起玩笑来。“不是好姑娘从不掉眼泪么。” 卢照雪吸了吸鼻子:“我今日不是好姑娘,只是个心疼阿爹的小娘子。” 可把卢行溪和长孙质爱的哟,搂了小人在怀,只觉得人生再没有更满足的时刻了。 “女儿家的眼泪都是宝,你阿爹也说得没错,”长孙质道,“好在我们萤萤呢,也只是今日脆弱了一下子,并不是日日如此的。是不是?” 卢照雪超大声:“是!” 程信白日里令人将康文恐吓自己的消息放了出去,只静静等着康家作死。他是个最看得清时势的,当今和康家能有什么舅甥情深?又不是当真是他舅舅! 便真个是他亲舅舅,做了乱法的事情,以今上的刚烈脾性,也是不容的。 到底是从小被女帝带在身边的孙子,别人看他似有几分温吞,还是学了祖母的杀伐果断在身上的。 这位官家长期被人低看,其实说不准是个扮猪吃老虎的呢。 程信不敢妄自揣测宫中事,只是闻一知十,也是为官的能力之一。在官场,聪明有能为是其一,站对边却是其二。他又不是老圣人那边的,也从未与官家这边有过不睦,更是看不惯当年老圣人吓得传位儿子的行为,只是说不得罢了。 回家后与程密见了,程密就是一通笑:“我还当他找你什么事,为的女儿弹劾老国舅家,也真干得出来。” 他这句“老国舅家”却是调侃。国舅自然是长孙皇后的兄长武安侯,老国舅则是说康尚书了。可惜康家不得人望,外人叫他一句“老国舅”也不过趋炎附势之徒。 程信道:“你却低看了你这友人。国公爷未必仅仅为的女儿,他是官家亲信中的亲信,心腹中的心腹,我只能说,他能做出这一桩事,定是与官家心意不相违背的。” 程密自己想了一遭,也替康家背上一寒。“你们朝堂中事,我是不关心的。” “那你来找我作甚?”程信白他一眼。 “我也算得你女儿的山长,你对我,怎无半点尊重?”程密也翻了个白眼。 爹爹的内卷日常 第8节 程信:“秋迟怎么了?” “秋迟在幼学,也有了些进益。如今她恰好与卢行溪的女儿同桌,卢家女儿聪慧知礼,咱们秋迟得了这个友人,也是极好的。”程密也是疼爱程秋迟这个侄女的。他自己没有成婚,没有孩子,家中孩子也叫他一声“小叔”的。 程信却一向信奉家中事该夫人处理,虽没有重男轻女偏向,却也觉得女儿与母亲应该更亲近些,也更方便说话,“这些你说与你嫂子听就是了。” 程密早见了卢家父女的亲近,对着兄长如此作态,就有些不满:“你难道不是秋迟的父亲?秋迟的事,你便不管?” “我如何不管?”程信都不知道堂弟哪来这么大的脾性,“她吃穿用度,自有她阿娘操心,我管的这么多,就是越俎代庖,反而叫她阿娘伤心自己没了用处。” 程密见他冥顽不灵,说也说不通,到底不想伤了兄弟情分,只揭过这个话题。 程信回了正房,见女儿与母亲正说笑,见了他,腼腆地叫一声:“阿爹。” 程夫人梁之语上前道:“听说郎君今日大出风头,过了一把直谏的瘾。” 程信笑了笑:“夫人莫取笑我。” 程秋迟本与这个爹有些生疏,但下学后听阿娘大致提了提,似乎此事还与萤萤的阿爹有关,遂难得大了胆子问程信:“阿爹,这事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听说,英国公也牵扯在内了?” 程信微微皱了眉:“秋迟,这可不是你一个闺阁女儿该操心的事。” 程秋迟的勇气缩了回去,脸色也微微发白。 梁之语在一旁看了,气得凉凉道:“郎君难得回来一趟,倒是凶女儿来的了。” 程信本被梁之语抢白得有些不悦,见女儿确实脸色发白,又怜惜她自幼身体不好,“你是大家小姐,身子不好,就别操心这些事,只管吃好睡好,将来阿爹给你挑个好人家,一辈子和和乐乐的。” 程秋迟心想,我却未必非要嫁个好人家才能和和乐乐的,这几日见了萤萤,还有同窗里也有不少厉害的女孩儿,她们都各有各的本事天赋,莫非只有嫁人一途?嫁得好人家,就是不埋没她们本事了? 就拿萤萤来说,她数算学得这么好,便是当个户部官员也未必使不得,难道就耗在大家族的掌家媳妇一职上了?真是大材小用。 心里想着,却见阿爹温和地看着她,也只能应了。却不大服气。 梁之语听夫君这般说话就是不爽,赶了他去妾室那边。晚上看着女儿入睡了,才出来与贴身奶娘说:“郎君真个可笑!他自己做人父亲的,尚且不看重女儿,连不算隐秘的朝中事都说不得与秋迟,还指望嫁出去后,她的夫婿能对她好?” 奶娘知道夫人对郎君不悦,也不劝:“郎君对小娘子也不是没有父女之情,只是循着那套老规矩罢了。” “谁还和他讲老规矩。女儿的事竟是甩手给我,现在又来惹我女儿伤心,真是个好爹呢!”梁之语道,“你方才也听秋迟下学时候说了,她同桌,那个叫萤萤的,阿爹亲自来接她下学。郎君可有做到过一次?” 梁之语越说越气:“我生的女儿我自己心疼,明儿我也去接秋迟下学。” …… 一大早,卢照雪就被亲爹从被窝中挖了出来。她眨巴眨巴眼睛,还有些睡意惺忪,看了看外面天色,恨不能脑袋扎进被子里:“阿爹,才卯时呢,都没到你上朝的时候,你让我再睡会。” 她还是个小崽崽啊,要多睡点才长得高。 未来的将军可不能是个小矮墩啊! 卢行溪道:“是谁个上次说要看紫庐山日出的?” “!!!”卢照雪可算是想起来了,前些天她在阿爹书房里看到一幅画,画的正是日出美景,如梦如幻的。她一眼就喜欢上了,问了阿爹,却是他年少时与友人爬山看见的日出。 小丫头立刻就缠歪起来,说她也要看。 卢行溪只是摇头:“看日出得好早,你起不来。” “阿爹小瞧人,我可不是懒虫。”卢照雪是想到什么就必要去做的。 长孙质也不反对,只说要给女儿穿够衣服来。 昨日上大朝,今日上小朝,就不用那么早去宫中。卢行溪特意定了今日出发,昨晚吃饭还在说呢,那时候卢照雪点头可开心了。 果不其然,这一大早的又开始懒性发作,要耍赖皮了。 卢照雪:“阿爹再容我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你还去不去了?” 卢照雪:“去,当然去!”她知道阿爹肯定不会逼迫自己去,只是这次自己言而无信了,下次在亲爹面前就没有信用可言了。她人虽小,也是懂得道理的。 遂艰难地爬了起来,卢行溪亲自与她擦了脸,又问她饿不饿。 卢照雪摸了摸肚皮:“好像不是很饿。” 卢行溪也不强迫孩子吃东西,“看完日出,阿爹早些送你去幼学,你们幼学旁边就有一家油饼店,味道可香了。” 卢照雪听他形容,也期待起来。又问:“阿娘不去么?” 她自己起的那么早,难免也起了坏心,也不叫阿娘睡懒觉。 卢行溪点一点她鼻子:“你可别调皮,惹恼了你娘,仔细你的皮!” “哈哈。”卢照雪做出“羞羞脸”的表情,“还是阿爹心疼阿娘。” “你阿娘昨晚睡得晚,不要吵她。”他自己起床的时候都是轻手轻脚的呢。 父女两个收拾完毕,一起出了门。 这次卢行溪没有当马夫,而是坐进了马车里,与女儿一道看着外面景色。 卢照雪这辈子从未起过这么早,不过卯时一刻,周围仍黑黑的。长安虽有不夜城之称,却也有宵禁,最晚热闹到丑时也都散了。现在这个点,若非真有要事,或是如卢家父女这般兴致勃勃看日出的,还真不会出门。 还有些寒气,卢行溪给女儿拿个汤婆子在手里:“这般便不冷了。” “爹爹周到。”卢照雪掩了帘子,仍有些困意。到了城门,爹爹掀开帘子打了个招呼,却原来守门的将士又是阿爹旧日同窗,遂放行了。 “这算不算公器私用?”卢照雪学了个新词,就捡出来用。 “怎就到公器私用的地步了?”卢行溪笑道,“我的身份他也知晓,并非外来人,最近朝中无大事,没有逃犯也没有间谍。你是不知晓,京中王孙子弟,个个夜晚归来,夜晚出城,戏耍几天几夜。” 又说:“不过这种关系确实少用为好。” 卢照雪笑道:“阿爹年轻时,可也是这样一玩几日的?” “阿爹才没那么浪荡。不然你阿娘也看不中我。”卢行溪得意道,能与心上人成婚,至今是他美事。 到了山脚,卢行溪知道女儿爬不动,天气又冷,用厚厚披风裹住女儿,背了她在身上,一路上山。 “阿爹,我重不重?” 卢行溪应道:“小胳膊小腿,能有多重呢。” “我要多吃点,吃得壮壮的,往后还要当大将军呢!” “哟,这会儿又升格成大将军了!”卢行溪笑话她一时一个主意,“若阿爹是官家,就点了你做大将军,只是阿爹不是,只能劳你自食其力了。” “阿爹口无遮拦,该打该打。”卢照雪虽这般说着,却不甚在意,父女间的话,又不会被旁人听到。 “我往后要靠自己的。自食其力,不白活了这一辈子,就像阿娘、姨母她们一样。”她小声道。 童言稚语,卢行溪将女儿掂了掂,背得更紧了些。 卢照雪双手抱住亲爹脖子:“阿爹真好。” 第8章 阿爹的背上源源不断散着热气,卢照雪都快要睡着了,不对,是已经睡着了。 卢行溪终于到了山顶上,累倒是不累,他年轻(自以为的),又有武艺在身,自然不觉得爬山辛苦。对女儿说“到了”,却没人应,回头一看,小姑娘闭着眼睛睡着了。 在这山顶上睡觉,可不值得这一趟了,还不如一开始就在家中大暖窝里睡呢。到时候闺女醒了,只怕还要怨他呢。 日出将出,他将女儿叫醒了。 卢照雪刚醒,就见到日出的美景,喜不自胜,惊喜得不得了:“阿爹!好漂亮啊!” 是真的漂亮! 紫庐山本就漂亮,山林郁郁葱葱,太阳出来了,缓缓升起,光芒既柔和又耀眼。天空也一点点地亮了起来,明黄色慢慢转为橙红色。 卢照雪看着这大自然美妙的一幕,目不转睛的。 世界仿佛都随着日出而苏醒过来了。鸟雀的声音从耳畔传来,卢照雪呼吸着这有些寒冷的空气,吹着自由自在的山风,给了个大大的笑容。 她忽然大喊道:“紫庐山!我是萤萤,我以后要做大将军!” 卢行溪见女儿这般高兴,也十分高兴,他也学着女儿把两只手放在嘴边做合拢状:“萤萤!我听见啦!你要努力!” 卢照雪得了回应,笑个不停。 其实她也知道紫庐山不会说话,阿爹是在哄她,可是她觉得,自己真的听见了紫庐山的回答。山本不言,可山中的鸟雀在呼应,最近的一只,甚至离它很近很近;山风也在呼应,吹起了她的鬓角和裙摆;山花也在呼应,摇头晃脑,它们都在支持一个叫萤萤的小女孩的梦想。 卢行溪看着女儿的笑容,只觉得比自己当年第一次登山看见日出时还要高兴。女儿的梦想,一定能实现的。 父女俩玩了个开心。卢行溪说:“你比阿爹幸运,阿爹像你这么小的时候,没能来看这日出,人世间有很多道美丽的风景,今后你要一一去看,好不好?” 卢照雪点头:“好!到时候我也做个打卡,我去过哪些地方,都拿纸笔记录下来。”阿娘说的“打卡”应该就是这个意思吧,“今天我打卡了紫庐山~以后我还会去很多地方的!总有一天,我去过的地方,一定会比阿爹还要多。” “那我真要对你刮目相看了。”卢行溪听小人儿立下大志向,只是笑。 下山的时候,卢照雪还道呢:“真是值得,好在我没睡懒觉。”又说:“我要画下来,到时候给阿娘看。” 卢行溪自然没有不同意的:“好。” 卢照雪又道:“我真是不虚……嗯,不虚什么来着?” “不虚此行。”返程的时候,卢行溪还是背着女儿,“你可有听过乘兴而来兴尽而返的故事?正合你的心态。” 卢照雪摇头:“阿爹说给我听。” “晋朝的时候,有个叫王子猷的,是个随性之人。他呢,有天晚上睡不着觉,想起了一个叫戴安道的朋友,想去找人家夜聊。” “等等,”卢照雪是个会知识迁移的好宝宝,“这个故事的开头,和苏轼的《记承天寺夜游》很像啊!” 嘻嘻嘻,又是一个不睡觉的人。 卢照雪笑着道:“(咚咚咚)怀民!怀民!我知道你还没睡,快出来我们一起赏月呀!” 女儿还模仿起敲门声来了,卢行溪觉得她真是可爱的要死,却解释说:“不一样,不一样。这个王子猷想朋友了,就坐船去剡县见他,嗯,总之路途是不近的。” “那他最后见着了么?”卢照雪问道。 “没有。他坐了一夜的船,又是咏诗又是唱歌,终于到了朋友家门口。然后就来了一句,‘回去吧。’” 卢照雪:“???” 他都坐了一夜的船了,这么辛苦赶来见朋友,怎么过家门而不入,就要返程了呢。“阿爹,坐船可辛苦了呢。”她小时候有一年也被爹娘带去拜访长辈,坐了三日的船,只记得船上并不好受。 “是啊。”卢行溪道,“这就是名士的性子,随性而为。旁人问他原因,他就说‘吾本乘兴而来,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卢照雪:“……”她终于体会到一点点不对劲了,“所以他是自己一个人来的?” 爹爹的内卷日常 第9节 卢行溪道:“世家公子,岂有亲自操舟的?” 卢照雪懂了。原来,每个故事里都是有个冤种的。只是这个冤种不是戴安道罢了。是船夫。 人家船夫划了一晚上才送主人到朋友家,刚想着歇息一会儿,谁曾想主人进都不进,转身就要回去了。有一种打工人的难受,叫做白做工。卢照雪虽还未沦为打工人,小小年纪却已经很有同理心,唏嘘不已。 真是个大冤种啊。 父女俩说话间,就到了第一幼学门口。也快到了卢行溪上朝的时间,再等不及了,他将女儿交到一早等候的程密手中,程密还困着呢。他也是卢行溪的大冤种朋友,昨儿给他发帖子说,辰时正等在幼学门口,有好东西给他。 他信了他的鬼,一大早就来了,却见他父女二人下了马车,卢行溪将女儿塞到他手中:“阿密,我先去上朝了,萤萤交给你了。带她吃张阿公家的油饼。” 油饼?我看你卢行溪是有病吧!你在我这,再也没有诚信可言了!程密狠狠地瞪了卢行溪一眼。“我不是阿密,我是冤种。” 卢行溪闻言,哈哈大笑,“好的冤种,谢谢你。”拍了拍程密的肩,就策马而去。 程密咬牙切齿的。孩子们小,辰时五刻才开始上课。他为何要选幼学院长这份前途?还不就是图他可以睡懒觉。若是如程信、卢行溪一般出仕入朝,大朝会小朝会的,天天都要起得早,又哪里顶得住呢。 卢照雪目送阿爹走了,才乖巧叫一声:“院长叔叔。” 她是知道规矩的,在幼学里,当着众人面,从来不提父亲与院长的交情,大家都是一视同仁,没看程秋迟作为院长的亲侄女都低调得么。 不过方才阿爹把自己交给友人,那就是私下来往,可以称呼亲近些。 程密听了这一声,困也不困了,也不埋怨卢行溪了,牵着小姑娘的袖子,“走,叔叔带你吃油饼去。” 其实天光亮起来之后,路上已经有些行人了。只是幼学门口尚且没有孩子入内罢了。程密心知自己今天就是带孩子的了,给卢照雪介绍说:“这家油饼店开了几十年,我和你阿爹读书时就来吃。几十年一样的好口味。” 果然如他所说,店家一见他就打招呼:“哟,程院长来了。” 程密笑道:“张阿公,您是看着我长大的,可别如此。”又介绍道,“行溪的女儿。” 卢照雪对长辈向来礼貌,喊得噔噔响:“阿公好。” 店家高兴地应了,“一转眼,卢家小子的娃娃都这么大了。你呢,可不赶紧成婚。” “我便是现在开始,也拍马赶不及了。”程密笑了,这话是卢行溪拿来笑话他的。当日他先成婚,就在他面前炫耀。后面有了女儿,就又炫耀,着实是个炫耀种子。 店家上了热腾腾的油饼和馎饦。卢照雪果然吃得津津有味,又叫店家打包了两个,说是课间饿了要吃。 卢行溪虽说要程密帮着带孩子,也不是抠门的,离去时还扔了荷包给程密。程密打开一看,一串串钱呢。 取了付钱,又送卢照雪到了幼学学堂里,“收好你阿爹的荷包,财不外露,知道嘛。” 卢照雪接了,“谢谢叔叔。”又掏了一串钱递给程密,“辛苦费。” “你个小人。见外了啊,我和你阿爹是多年好友了,用不着,你拿去买糖葫芦吧。”程密喜爱卢照雪的乖巧,第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也要成婚得个玉雪可爱的小闺女了。 学堂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卢照雪将自己打包的油饼分给了程秋迟,果然她也喜欢。两个小姑娘一起分了一个饼,感觉关系更亲近了。 王临一入内,就见堂里的卢照雪身边又围了好多人。他担心自己没赶上什么热闹,忙冲上前。 正见卢照雪一脸得意地问大家:“同窗们,你们见过卯时的长安城么?” 第9章 同窗们都天真可爱,哪识人间险恶。个顶个的认真回答起来。 程秋迟想了想道:“我没有见过诶。那么早,我还在睡觉。” 与程秋迟做了两三天同桌,卢照雪已经很知道了一点她的情况,程秋迟自幼身子就弱,生出来就带了弱症,三不五时就生病,当年她阿爹阿娘为了救活她,不知道求了多少大夫。 她阿娘更是细心照顾她,就是跟着到幼学读书的丫鬟都多配了一个,就是为了支应。这点幼学自然也是同意的,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嘛。 别说她了,就是身子健康的王临也没起过那么早呀,“我每日都是辰时起床。”本想说阿爹带自己打拳习武,后面又觉得不好拿出来说。他虽对萤萤服气了,却还想手底下见真章。到时候让萤萤也瞧瞧他的厉害。虽然他文化课是子承父业,没啥水平,但是骑射课上,就是他王临的机会了! 到时候且看萤萤有没有什么了不得的。 辰时比卯时晚,自然也是没见过的。 问了好些人,都没见过。 卢照雪见有个同窗慢吞吞地走进来,眼神淡淡地看着他,也问起他。 徐翡没想到卢照雪主动与自己搭话,说实在的,他在这上学有段时间了,始终默默无闻,课业中等水平,不上不下,先生对他有些关注却也肉眼可见地没有对卢照雪、秦曜等人的喜爱。 他性子慢,透着懒洋洋的劲,却也回答,省的小姑娘被拂了颜面:“见过。” 卢照雪感兴趣地围上来问:“你怎么也这么早起床?” “不是早起,是我一夜没睡。”徐翡似是不想多谈,回了自己座位上。 卢照雪也不介意他的冷淡,自己就说了:“我今天就起的可早了。卯时的长安城还是一片黑呢,只有灯影伴我。” 其实想也想得到,但大家都喜欢萤萤,愿意听她说。 王临就问:“为何这么早起?” 他一个小郎君尚且睡到辰时,怎么她一个小娘子还这么早起。按道理,她是个被娇惯着的。 “嘿嘿,今天我阿爹带我去爬山啦!”卢照雪的脸上带着得意和爽快,“我们特意要去看日出的。起得早,阿爹背着我一路上山,一到山顶上还有些冷呢,恰好太阳就出来了。” “你们是不知道,那天空漂亮的和画一样,霞光也是变来变去,哎,你们真该也去看一次日出,可太美啦。” 卢照雪只觉得自己的形容是如此的匮乏,竟说不出目之所及的美景。 听了她这么一说,小伙伴们纷纷七嘴八舌闻起来:“这么早上去,还有别人在么?” “你们爬了哪座山?” “萤萤,你阿爹待你可真好,还背你呢。” 前面几句话,卢照雪都一一应了。只有最后一句,险些没把小崽崽们心里的酸泡儿给挤爆了。 他们原也只是为萤萤开心,听了她的分享也开心,仿佛自己也去看了日出一般。可这话一说出来,他们就开始泛酸了。 话是王临说的。他和阿爹都是男的,更没有男女之防,父女之间要避嫌的,父子之间是大可不必的。可就是这种情况,他阿爹都没有抱过他、背过他。 怎么萤萤的阿爹就那么好呢,不仅在休沐日亲自来接她下学,还起个大早陪女儿爬山,背女儿上山。 他同桌也委屈道:“我阿爹也不背我。” “我阿爹也是。” 秦曜、秦晔还没来,若是来了,只怕也要感慨小姨父对萤萤可真好。他们阿爹是绝对不会起个大早陪女儿爬山的。 程秋迟虽然听了也有些难过,却没说话。她是个细心的,怕大家都这么说,扰了萤萤兴致,萤萤反而会愧疚自己的分享让大家都不高兴了。 徐翡虽是回了自己座位,耳朵却偏向这边,见了这情形,心里就笑,姓卢的小娘子人缘好,说了这许多,如今知道了吧,可不是人人阿爹都和你阿爹一样的,现在是不是落不了好了。 却不关他的事,他是懒得操心的。 卢照雪本身在分享,没想到惹到大家都心情不好。她倒不会像程秋迟担心的那样愧疚,她只是有些讲义气地气愤:怎么他们的阿爹都那么坏,都不背儿子女儿的么? 那要这个爹,有什么用! 那还叫什么一家人嘛。卢照雪来了气,气鼓鼓道:“你们阿爹真不像话!” 她这话其实有些无礼,哪有小辈批评长辈的呢。又不是她自己的亲爹,不涉及她自己利益,说这个完全出于义气。若是有小伙伴学了她这话与父母听,少不了别人背后对萤萤说长论短,还要牵扯到她家家教上来。 于是程秋迟便道:“萤萤是站我们这边说话,我是定然不会回去说与爹娘听的。” 其他人有些反应过来,有些没有,但也都应和。 徐翡心里啧了一声,卢照雪倒有福气,自己有个好爹,还有个靠得住的朋友。他懒懒地听着,不吱声。 王临却道:“我也觉得我阿爹很不像话!”这些人里,他是唯一一个亲眼看见萤萤阿爹来接她的,受到了人家父女情的一万点暴击,这时候很是心酸。对自己的阿爹,也没了多少敬意。 卢照雪看大家兴致都不太高了,就说道:“我到时候把我看到的日出画下来,你们也一起来看,好不好?” “好!!” “只是我画工一般,你们将就看看。” 有个擅画的周小娘子还道:“不要紧,我可以在画艺课上给你调颜色。” “那就再好不过了。”卢照雪就喜欢这种爽快。 上画艺课的时候,周小娘子果然陪在卢照雪旁边,帮她调色。先生略讲了些许理论,在座的也都是世家勋贵子女,琴棋书画绝不可以一窍不通,须得知晓一二。卢照雪在画画上并无太多天分,只算稀松平常。 周小娘子见了,有些想笑,又怕萤萤不乐,只说:“这太阳略有些扁。” 卢照雪听了,有些不好意思道:“我画的不好。” “没事,自己画又有什么的,又不是拿去名家品评。” 晚些时候,卢照雪果然拿出来一幅画,像模像样,小孩子笔触。大家看了,颇有默契地表扬起来,只有王临是个直肠子,实话实说道:“萤萤画的有点丑哦。” 卢照雪却是个大度的孩子,并不在意这些话,还道:“过得去就好了,我拿回去给我阿娘也看看。” 当天晚上长孙质就收到了女儿的画,她连连夸道:“萤萤对阿娘真好,走到哪都惦记着阿娘。” 卢照雪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阿娘~” 卢行溪从旁摸了摸崽崽的脑袋:“怎么没把阿爹也画进去?” 这样他就又可以和同僚炫耀自己的闺女有多爱自己了。嘿嘿嘿。 卢照雪有些不好意思道:“阿爹,我还不大会画人哪~” 长孙质也好笑地看了他一眼。 卢行溪认真看了看女儿画的画,画静物都这样,画自己这个大活人,还不定画成什么样呢。真是好险好险。 嘴上却难过道:“可惜可惜。” 第10章 卢照雪还听不懂老父亲的言下之意,以为父亲是真的可惜,很想要被自己的画笔记录下来,连忙道:“阿爹既然想要,那我过两天再把你画上就是了。” 卢行溪:“……” 这,他不好打击女儿作画的热情。这孩子嘛,虽然想一遭是一遭,但是为人父母的总不好以大人的标准来看他们。他只能挤出了开心的眼泪:“真是太好了。阿爹好高兴。” 卢照雪乐颠颠地走了,说是要回房构思一下怎么把阿爹加进去。 长孙质见女儿走了,才哈哈大笑道:“叫你多嘴。” 女儿本身都没画他的,是他自己个不服气,想要位列画中,这下好了,开心了吧。偏他又疼女儿,不忍心拒绝。 爹爹的内卷日常 第10节 卢行溪有些苦恼,又说:“也不知道她像了谁,我的画艺向来是极好的。” 不然卢照雪也不会在他书房里看到他的画,就对日出感兴趣了。他年少时还给官家画过画像呢。 “难道像我?”长孙质飞了个眼刀。合着好的时候就像他,坏的部分就像她这个阿娘是吧?他想什么美事呢! 卢行溪当着孩子的面不敢说,可如今萤萤走了,他就敢取笑爱妻了:“你的画艺,实在不俗啊!” 这“不俗”二字,实在是一语双关。长孙质也有不由得面飞红霞,不好意思起来:“好了好了,你画艺好,怨我生了个像我的女儿。” “这有什么打紧的。”卢行溪,“做我们的女儿,她自己在乎,怎么都能帮她把画技提上去;她自己不在乎,便是家家娶淑女都要画技第一的,我也不叫我女儿去学。” “这才是正理呢。”长孙质含笑道。这也是她喜欢卢行溪的原因了,卢行溪的心是正的。因此不管什么事到了他跟前,都有他一贯的道理。 这与她的行事原则也是八九不离十了。用现代的话来说,他们两个人的三观自然是极其和契的。 卢照雪还没把她阿爹添进画里,刑部的案子却是已经告破。圣命下达不过七日,刑部的汤大人已经领着卷宗入宫复命。 只说是证据确凿,康文任渠县县令期间,贪污乱法,横征暴敛,已致百姓离散,又强抢民女、民户,致骨肉分离。短短七日,刑部人马已将渠县跑了个来回,调查得一清二楚,再无可以辩驳之处。 案子是调查得一清二楚,秦严一边看卷宗一边问:“英国公可有参与其中?” 这是问的当时康尚书反咬英国公的那一口。即便汤大人再聪明,也不可能全然掌握官家的意思。他忖度着,官家这是想保住英国公呢,还是想拖英国公下水,来个朝堂上的制衡呢。 只是到底正直占了上风,他实话实说道:“并未查到英国公涉事其中,都察院程御史是自己查出的康文罪证。” 秦严心里暗笑,行溪那小子的收尾干得好。连汤爱卿这样的都没看出来。 “这事朕知晓了。”秦严道,“渠县县令也不是都是死的,康文转任回京都多久了,竟是一点风声也没有。” 汤大人闻弦音而知雅意:“微臣也已查过些许,后任的渠县县令与康尚书的门生有姻亲关系。” “呵。”秦严笑了笑,“这事得处理啊,不然不知道的,还当是他康家天下了。” “官家。”汤大人忙跪下。 这事查清楚自然不难,难的是如何处理。官家与太上皇父子相争,偏偏太上皇那伙人实在是不争气,能信重的官员竟然没几个好的。一手提拔妻族,可康家又岂是真的能用的?不过是小人汇聚罢了。 汤大人尚且为官家担心呢,唯恐他被父亲施压。可官家到底是雷厉风行,依大周律,革去职位,杖三十,不法收入悉数充公。康尚书教子无方,官降一级。 如果说前面的还算康家所能接受的,后面的一条,差点把康尚书刺激得晕过去。 他完全没想到,小皇帝出手那么狠。丝毫不顾太上皇和太后颜面。 太上皇听了秦严的这番处理,很是不悦,特意召他见面,要求取消对康尚书的处罚。秦严只道:“如此教子无方之人,父皇居然还要袒护,莫非这当真是康家天下了不成?” 先前皇后掌权,有张扬之相,太上皇自然是不悦,还对着秦严道:“如今莫非是长孙家的天下了吗?” 如今秦严将这句话原样奉还,直气得太上皇火冒三丈,还无处发散。 秦严还道呢:“父皇,若是康家有心改过,舅舅自然还能官复原职。” 打一巴掌,再给个饼。秦严也不是那么不讲理的人嘛。太上皇却听得心下凄凉,若他还是掌控天下的人间帝王,又哪有今日的情况?这小子还是太子呢,什么不要听自己的呢。 心灰意冷极了,摆手叫秦严去了,又递话给康家,叫安分守己,传了秦严意思给小舅子。康尚书得了消息,也有些心灰意冷起来。跟了太上皇这么久,没想到太上皇到底是护不住康家。 如今眼见着官家声望愈隆,康家的未来,却又在何方呢。 康文很挨了一通揍,这都算他命好,害了人命,赔了钱,挨顿打就了事。若非他是太后侄子,有这层关系在,合该全家流放的。 但他仍是不平,见了儿子康新润在那嘘寒问暖,更是不悦,骂他惹的祸事,若不是他去招惹英国公家女儿,又哪里会扯出萝卜带下藤? 康新润又挨了亲爹几个耳光,还是康尚书再拦下了。他已经没了儿子可以依靠,若这孙子也要被打坏了,康家就真的是后继无人了。 他也心知这次家里头吃了亏,都是卢照雪一家子害的,面上知道是斗不过她家了,也不敢再在幼学里招猫逗狗,仗势欺人,一个人低调得很。 从前的狐朋狗友也都散了。 他见了卢照雪,甚至还微微笑着打招呼。还主动上来道了歉。 卢照雪倒也没有那么多心眼子,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见康新润道歉,她也只当他涨了教训,认识到自己之前的话不对。本来嘛,她反驳康新润,一是因他侮辱自己志向,二也是因为他有辱边将。卢照雪是最钦佩饮冰卧雪的将士的,可以说,他们今日能在学堂学这个学那个,无须担忧,不必像五年前羌族入侵时那么慌张,不都是将士们的功劳么。 所以康新润来和她打招呼,她也点头应了。只是绝不可能带他进入自己的朋友圈的。 萤萤入学晚了,可这学期已然过四分之一,孩子们不至于和书院那群大孩子一样每月月考、旬考的,却也有个别考试。恰好这两日赶上每月的朔望考,先生一早说了,考识字作文、术数并骑射课跑步几项。 最先考的是跑步。先生手里握着沙漏,孩子们一同出发,男孩子跑完两圈半,女孩子跑完两圈。规定时间内完成即可。 程秋迟身子弱,跑不快,硬着头皮与先生说了,先生也早知她的情况,只让她慢慢跑,不必较真。程秋迟谢过先生,自也不会逞强。 王临却是早就等着这个机会了。一同出发,他要萤萤看看他的本事! 孩子们都早已舒活了筋骨做好准备,只等先生发出指令。 一声“跑”之后,王临就如开弓的箭似的往前奔去。一口气拉开旁人几十步。他是将门子弟出身,身子骨又好,卢照雪入学之前,就数他回回跑第一。 然而卢照雪却不弱,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力气,一气奔了大半里,眼见着要追上王临。 王临时刻注意着后方情形呢,见偌大一个萤萤朝自己追来,顿时就:??? 第11章 卢照雪跑得飞快,大有超过自己的嫌疑,他心里又惊又喜,惊的是萤萤小小年纪就跑得这般快,该不会自己的骑射课第一也要保不住了吧。喜的则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他从来只把与自己能力相同的人列为对手,一心进步。 往常能在骑射课上与他一样出色的,也就是帝后所出的皇长子秦曜了。可秦曜是君,他是臣。君臣之分到底是在的,他却不能有“棋逢对手”之感。 可萤萤一个小女孩,刷新了他对“对手”的定义。跑着可累呢,他倒还有心思想:素日是我低估了女孩子,从萤萤身上便可知,并非只有男孩子能跑会跳,萤萤的出色,人人都看得见。 卢照雪并不曾想那么多,她是明朗朗的性子,爹娘给她取名“照雪”,她就真个如爹娘所盼望的那样,生的和辛弃疾的词一般,坦坦荡荡,又大气又明爽。 她这样性子的女孩子长大了,若生在女帝之前的年代,只怕要受不少的苦。没人理解她,也没人佩服她,更巴不得剪去她的羽翼,断去她的念想。 她只是认真完成这场考试罢了。 等过了两圈,王临只以为萤萤要停了,没成想她竟然还要跑,一路和他一起跑到了男孩子的终点,两个人并列拿下了头名。 王临有些喘气,卢照雪也好不到哪里去, 王临:“盒……你怎么跑那么快?” 卢照雪:“赫赫……我看到你跑那么快,我就下意识想追啊。” 王临:“……” 这么说还是他的锅? 他还想问呢,她是不是故意的,多跑了半圈,和他比试个高低,就听卢照雪自己吓一跳:“嘿,居然多跑了半圈。糊涂了这次。” 王临:“……” 可恶。有她这么气人的么。 教骑射的鲁夫子也吓了一跳,学子里还有这么个能跑的小娘子呢!当真叫他开了眼界,还赞道:“卢照雪,你是这个。”比了个大拇指,又说,“这样的好天赋,不要浪费了。” 卢照雪跑完的脸是红红的:“谢谢先生。” 他俩跑了个并列第一,反倒是往常骑射课很出色的秦曜拿了个第三了。他年纪略大些,真要发狠跑起来,必然是比卢照雪他们快的。可他见表妹今日跑那么快,还当她不服输,要与王临争第一,再不敢上前争锋。 同窗们陆续也都跑完了,挤在一起喘气休息,听说萤萤和王临跑了第一,都惊讶不已。男孩子们个个面面相觑:“萤萤,看你小小的,跑挺快呀。” 卢照雪才不怕呢:“你看我,腿又细又长,当然跑得快。” “她腿是挺细的。” “嗯嗯,王临也不胖。” 鲁先生在一旁听了,差点想阻止,这是大家闺秀该说的话么。他丝毫不怀疑,若非天气冷,卢照雪甚至要挽起裤腿,叫他们一并看看她的腿。 好在孩子们都还小,都总角之岁,并没有太多男女大防。孩子们比他这个大人心思单纯坦荡得多。 王临虽然见卢照雪腿细,人也有些高挑,却知道她跑得快的真正原因必不在此。今日一场跑下来,萤萤竟没有和那些女孩子们一样,娇娇叫个不停,或是呼累,或是呼痛。要知道,就连很多男孩子们都喊累呢。 沙漏的时间也算不得太长。 萤萤一定是和自己一样,学过两招的,所以身形轻盈,如此跑起来就不累了。真是个值得钦佩的小娘子呀。 王临心里新生佩服,卢照雪却有些好奇地看向还在场地中跑步的几个人。 先生手里的沙漏早已倒数完毕,时间已到,可场上还有几个人慢悠悠的。有几个男孩子甚至发了狠,最后给自己冲刺一把,口中“啊”着冲过了终点。 秦晔在一旁看着,和妹妹笑道:“哼,我还听见那人前阵子说你坏话呢,还不如你呢。这下他该知错了。” 秦晔信奉拳头大的才是王者。她自己是鬼灵精,虽说妹妹也活泼机灵,于人性上的把控却远远不如在宫廷里长大的她。她心中自有一把尺度。 果然卢照雪有些莫名道:“他还说过我坏话?” “嗐。他也是叫家中爹娘教傻了,他爹娘说,女子没有厉害的,比男子差远了,女子就是天生的低人一等。他和旁人说了,却又叫我听着,本想骂他一顿,又怕他口服心不服。这次比完下来,倒是看看他是个真小人还是伪君子。” 真小人自然是死认着不服,伪君子表面服了实则不服。 卢照雪才知道还有这桩官司呢。她阿姐是个疼她的,听了这话自然替她不平。不过那男孩子说的话,却和阿娘前阵子说过的,几千年下来的规矩,真是一个调子。 都觉得女孩子合该不如男孩子,所以干脆什么都躺平认输罢了。 她却绝对不认的。她也是爹生娘养的,哪里不如人了? 又笑:“阿姐竟不觉得他会改观?”真小人、伪君子,都是骂人的话呢。 果不其然,那男孩子跑完下来也听说了王临和卢照雪并列第一的情形,他也只撇撇嘴,神色很是不忿。 秦晔桃花眼一眯:“果不其然。叫阿姐神算子吧。”好在这真小人这样喜怒形于色,该是威胁不到妹妹的。 卢照雪懒得与那人计较,世上的蠢人也是有的。“神算子阿姐,你可跑快些吧。我看你就是缺点动,不如和我一起,每旬练几个时辰?” 秦晔却摇头:“我是吃不了那苦的。”她对自己的定位也很清晰,金尊玉贵的大公主,父母宠爱,又有个哥哥。何必辛苦呢。她也没有要当将军的志向呀。 程秋迟跑得最慢,却也小脸红扑扑的,双腿沉得好像坠了铅一般。卢照雪就上去陪她跑,一边跑一边道:“你不用说话,听我说。” 程秋迟确实本来想说“萤萤,你不要陪我跑”,闻言才合上嘴巴。 卢照雪道:“呼吸,三步一呼,三步一吸,来,呼~吸~” 程秋迟依言去做。 “手臂摆起来,对对对,就是这样,甩开来,跑快跑慢不要紧,呼吸,对。” 最后,程秋迟到底是跑完了。而且她们还发现前头有个也慢悠悠的家伙,就是徐翡。徐翡是男孩子们里跑得最慢的,却没人敢笑话他。 他阿爹是枢密使,中书、枢密、三司分掌政、军、财三务。他阿爹是枢密院长官,自然相当于副相,极受官家信任。 他又没有阿娘,是徐枢密使的独子,哪个不晓得他家的情况,或是同情,或是惹不起。 卢照雪瞥了他一眼,没有多说话。 爹爹的内卷日常 第11节 骑射课是最早考的,都有一等、二等、三等的成绩。如卢照雪、王临这样的,自然是拿了一等。秦晔不上不下的水平,拿了个二等。程秋迟跑不动,但先生看在她努力坚持跑完了全程的份上,也给了她一个二等,大家也都没有意见。 徐翡等几人,倒是拿了三等,他一点也不恼,淡淡的一张脸回学堂去了。 紧接着就是术数考试,这对卢照雪来说简直是吃饭睡觉一样简单。先生们都顾虑着小崽崽们的水平,出得并不算难,半个时辰的考试时间,她一刻钟就全部做完了,还有空检查呢。 交了卷,小崽崽们略休息了两刻钟,就是最后一门文章考试。 题目有些难,考些识字,还要以“天空”为题做三百字文章一篇。 卢照雪也不是都认得,尽力而为交了卷。 一上午就将三门考试全部考完,于是中午便早早放假了。卢照雪早早回了家,吃罢午食就冲进书房里作画。 她非要把阿爹添上不可! 晚间时候,阿爹下值回来了,萤萤手里捧着画卷,嘴里念念有词:“当当当当!” 卢行溪是找着自己了,只是……他的身形是不是和身后的群山融入得太过紧密了呢。若非他事先知道萤萤画了自己,是真的没看出那还有个人呢。 卢行溪能怎么办? 自己宠出来的闺女,当然要玩了命地夸呀。 卢照雪的尾巴翘上天:“阿爹喜欢就好。我也不忙活了这一下午。” 卢行溪忙道:“下回别这么辛苦了。” “阿爹~” “闺女~” 长孙质看着感动的父女俩,真想一人rua一下脑袋。小的rua小脑袋,毛茸茸可爱;大的rua大脑袋,看看是不是傻爹。 第12章 他们都知道今天萤萤要考试,夫妇两个对视一眼,都有些担心。倒不是担心孩子考得不好害他们丢脸,而是担心萤萤自己心情不好。她是个自信、自尊的,从来觉得自己很棒,可她前几日才入学,课程落下同窗们不少,也不知道跟不跟得上。 也是巧了,才入学就撞上每月的朔望日考试。 长孙质先开了口:“萤萤,今日卷子难不难?” 夫妻两个昨晚睡觉的时候都已经商量好了,若是萤萤考场上没发挥好,该如何如何开解宽慰。反正他们闺女是个爽朗性子,绝不会闷闷不乐太久,这点信心,他们还是有的。 他们也都是经历过考试的人。卢行溪天资聪颖,从来没有因为考试皱过眉头,尤其是术数上更是同龄人的佼佼者,甚至比他年长的人都不如他。年纪到了之后他也考了科举,不过十二岁就中了举人,十八岁就考中榜眼,年龄小,太上皇那时候还惜才,因知道他算学天赋好,把他安排进户部做了个主事。 今上登基后,又因卢行溪在户部政绩好,把他提到了三司,当了个四品的度支副使,实打实的三司二把手。又有明眼人说,如今的三司使,那位周明光相公,不过是放在那位置上,将来致仕了,三司使必然是官家心腹卢行溪的。 到时候,卢行溪可就是位同副相的三司使了,半点不比在中书省的人差。政务、军务、财务,并没有谁比谁高贵,因此在三司也算得上好差事。要不是卢行溪年龄太小,三十岁都不到,实在难以服众,这个位置早该是他的了。 卢行溪上学时全面发展,样样都学得好,只是格外擅长数算。长孙质却不然,她偏科偏的格外明显,只有语言一样学得好,于其他课业都算马马虎虎,比起她那个惊艳世人的阿姐可差了不止一点半点。她不止一次开过玩笑,在人才出众上,卢行溪就像是男版的长孙令,长孙令就像是女版的卢行溪。 卢行溪倒没什么反应,长孙令听了也只笑说:“可见姻缘天定。”意在说卢行溪和长孙令简直是数一数二的人才,两人却看不对眼,没成为夫妻。 她的夫君秦严却小气得很,听了这话,还念叨大半天,说妻妹胡说八道,定是没有将自己也列入排名,否则怎么会是他们两人互为对照,被她哄了好半天才算完。 卢照雪当然实话实说:“骑射课我们考了跑步,我和王临并列第一哦~” 长孙质笑道:“萤萤身子骨就是好。”选个身体强壮的夫君,还是有用的。 她是不知前情,但卢行溪是知道的,那天他去接女儿下学,就是那王家小子和跟屁虫似的坠在女儿后头,哼,到底是几个意思呢。 他细细品味了一下萤萤提起王临的语气,没品出什么不对劲来,那就好。 他在那品的功夫里,长孙质和卢照雪已经说到了别的考试了。 萤萤道:“术数考试并不难,我全都答上了,估计考得不错。文章我做得一般。” 卢行溪夸道:“不愧是我女儿,很有自知之明。” 卢照雪撇了撇嘴:“坏爹爹!”知道你是优等生毕业呢,女儿也未必要样样和你一样强吧。 卢行溪不过损她一句,就得了“坏爹爹”的评价。赶紧给女儿夹了一口她爱的糖醋小排:“爹爹好着呢。” 卢照雪吃人嘴软,勉勉强强道:“还行叭~” 第二日,卢行溪去上朝,一大早就在宫门口等候,也有不少朝臣一边整理衣冠,一边三三两两地聊天。 还没到上朝的点,但谁也不敢卡点到。 卢行溪正与三司的另一个二把手,也就是户部副使聊着,一个穿着六品朝服的官员过来了,看着也是同龄人,不知道有什么事。 那人果然是奔着卢行溪来的。随便寒暄了几句,气氛火热起来之后,他就开始了。 当时那户部副使开玩笑道:“行溪,你家女儿入学了,你也可少操点心了。”亲近的同僚里,哪有人不知道他宠女如命呢。 又有人夸卢行溪女儿长得像父亲,模样可爱。卢行溪听得高兴,还在假谦虚呢。 那官员也凑趣道:“小女回家说了,令爱画了一幅画给国公爷,不知道国公爷可喜欢,哪天带出来给我们看看?” 卢行溪:“……”啊这。 那官员正是周小娘子的父亲,当时就是周小娘子帮萤萤调色。她回家之后,和爹娘闲聊的时候就夸赞:“我们学堂有个同窗,就是英国公家的女儿,可厉害了。她今天还和她阿爹爬了紫庐山,回来画艺课上还画呢。” 她阿娘就笑:“你是不是挺喜欢她的。” “对呀。”周小娘子道,“萤萤身上有股朝气,我看了就喜欢。我还帮她调色了呢,她说要送给她爹娘看的。” 她阿爹就记在心上了。这次碰巧遇上英国公,正好来刷个脸。都知道英国公爱女儿,说这个,定能让他刮目相看。 谁曾想,这次真是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卢行溪昨晚上才收了女儿的画,为画中的自己与山景融为一体而默哀片刻,今日这姓周的就来吹捧。可恶! 还说要带出来看看,那些识货的行家都评价一遍,只怕萤萤听了要伤心。他才不要呢。 于是英国公大人淡淡道:“小女所画,我与夫人爱若珍宝,已收藏起来了。” 众人听了也赞,还在心里猜想,英国公女儿是不是很会画画呀,连他都被打动了,用了“爱若珍宝”这个词诶。 只有周大人,感觉自己这次套近乎并没有成功,而且似乎还有点惹了英国公不悦。 幼学里。 考完试并不能立刻出成绩。但卢照雪听同窗们都说了,往常考完试之后,先生们也都会在学堂里讲解卷子。她忽然有了个想法,阿娘曾经说过一个“家长会”,她觉得,他们幼学也完全可以开第一个家长会嘛。 之前她听说有些爹爹真是坏,压根不管家里小孩,抱孩子背孩子都没试过。萤萤指指点点jpg。 她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要让爹爹们都参与进来,好好地了解一下孩子在幼学的情况。 于是她去找了程密。她也是知道的,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现在他们这个幼学里呢,程密叔叔作为院长,是一把手,当然最有权力做出改变。 她一见到程密就开门见山:“程叔叔,我觉得我们这次考试后,幼学可以开一个家长会。” “家长会?这是什么?”程密根本没听过这个名词,一开始还当卢照雪是小孩子捣乱呢。 卢照雪娓娓道来:“家长,就是我们的父母,比如我阿爹我阿娘,有些同窗爹娘外放,跟着祖父过活的,那他的家长就是他祖父。我觉得我们有些家长对我们关心太少了,合该让家长们也知道知道我们在幼学的生活,知道先生们的努力。” 程密听了觉得有些意思,又说:“那这家长会怎么开?让家长们都进来旁听一下你们上课?这恐怕没什么意思吧。”他没发现,他的用语已经是跟着卢照雪了。 毕竟不少家长,不论男女,都是女帝在位期间上的学,那时候女子也都能入学了。女帝未建大量幼学前,世家子弟多在家学读书,女孩们也就是识字看得懂账本就算了,再有功夫就学学女红。 他们又不是不知道先生们上什么课。 谁知卢照雪却反驳道:“怎么没意思?程叔叔,你不知道,很多爹爹几乎不怎么管教儿女学业的,只交给家里。” 她只是单纯就她眼中看到的、听说的幼学的情况来说。若是她再大一些,到了第一书院里,十来岁的时候,就会发现,很多爹爹还是操心他们儿子的科举的。只是现在还小,不显罢了。 这话却真正触动了程密的心肠。他自己是没有儿女,但他有个喜爱的侄女,前几天和兄长程信的对话还险些不欢而散。他就看不惯兄长这样的做派,若非怕伤感情,他早就要闹的。 “那你的意思是,这次家长会让爹爹们来参加?”程密道。 卢照雪想了想,“我觉得呢,如果阿爹阿娘都可以一起来自然是最好,如果实在没空的,大可只有一个人来。” 在卢照雪的脑袋里,她是觉得,有可能阿爹有空,反而阿娘没空呢。阿爹好歹有个每月三次的休沐,阿娘作为情报司的外聘专家,那可真是忙到哪个点、哪一天都不好说的。 既然她的阿娘如此,那旁人的阿娘也可能如此呢。她暂时还不知道别人家阿娘未必是女官,或是顾问的。 “萤萤想得周到。”程密道,“家长会结束了,不如顺便搞点活动,比如一家人在校场上放放风筝,玩玩什么的。这个我来想办法。” 卢照雪听得双眼放光,这个好玩!她阿爹的性子她最清楚,“我阿爹肯定喜欢!” 程密想了想好友的性子,的确如此。 “还要多谢你出的这个主意,确实不错。” 卢照雪感觉自己好幸福噢,一天到晚都在挨夸~ 程密目送卢照雪离开,回头就策划起来。再过三日就是休沐,这一天很多平日公务繁忙的爹都闲下来了,只怕能抽出空来参加这个家长会。 又与先生们商量妥当了有哪些流程和活动。最重要一点是把卷子改完,正好在家长会下发,家长也好知道孩子的情况,查漏补缺,表扬批评都是必要的。若是小孩子才刚入学就懒惰,也得家长约束。不然长成了这习性,可不好。 程密经过萤萤一启发,是无师自通领教了什么叫做“家校合作”“家校共育”。 卢照雪倒是没想到,自己的这个主意,程密加入了私货,就是在家长会发卷子。这对部分学渣来说,实在是歹毒如斯啊。 第13章 先生们那边紧锣密鼓的改卷、筹谋活动,也叫孩子们都回家与爹娘说这件事,请他们务必到来。程密是个细心人,甚至还怕有些孩子转达不好意思,连夜印了《告家长书》,人手一份,让他们带回去。 他其实是多虑了,大家都知道幼学的意思,开心得很呢。居然还有这样的活动,那什么家长会他们感触不是很深,但是听院长的意思,接下来还要办活动哪。 小孩子哪有不爱玩的。和爹娘一起玩,或者和旁的小伙伴一起玩,爹娘也加入,也太有趣了吧! 回家只有大力宣传的。 卢照雪作为首倡者,只有比别的小崽崽更积极的。她一到家,就问郑管家:“郑爷爷,我阿爹阿娘回来没有?” 一下马车就跑得快,满头汗呢。 郑管家一见小娘子就喜爱,上前给她递了擦汗的帕子,“郎君早回来了,夫人也刚到家呢。” 诶嘿!运气真好,爹娘都在,正好议事。 卢照雪挎着步子入了正房,卢行溪正要招呼她吃樱桃呢,却见女儿正儿八经,神色严肃,站定了才说:“下面我宣布,卢家第一次家庭会议,正式开始!” 卢行溪:??? 长孙质:…… 闺女你是不是有点太民主了。她好像也没在萤萤面前说起这个词啊。 爹爹的内卷日常 第12节 但夫妇两个都是接梗很快的人,一个说“好好好,现在开始!”另一个说“谁是家庭会议的主持人?” 萤萤顾名思义,大概了解了这个“主持人”是啥意思,她今日才是那个有事说的人,忙领了这个差使:“我是主持人。下面,由我来宣布会议开始。”她不满地瞥了瞥刚才先一步宣布开始的阿爹,这可是她的活呢! “本次出席的人有,英国公卢行溪,英国公夫人长孙质。也就是本主持人的阿爹阿娘。因本次会议内容与家庭有关,与朝政无关,因此不念官职名。” 她说的起劲,下面两个人也暗自偷笑。卢行溪说:“她还像模像样呢。” “有点范儿了。” 不知道为什么,卢行溪总觉得妻子说的可能是“有点犯二了。” 卢照雪见父母还嬉笑说小话,也急了:“阿爹,会议期间,没到讨论环节,不许交头接耳,更不许说小话。你这种行为,在课上是要被先生抓出来罚站的!” 她可没开玩笑,今天就有两个人被罚站了。阿爹真不听话,也不知道他的优秀毕业生到底是怎么拿的。 卢行溪:“……” 闺女,你可别太偏心了。你阿娘明明也说话了,为何只说阿爹,不说阿娘?这也太不公平了吧! 他有些怨念地看向长孙质。长孙质才懒得理他呢,她得了便宜只有高兴的,还要看夫君的热闹呢。 更郁闷了。不过被主持人批评了一通,夫妻两个都识相起来,不再敢“挑战”主持人的权威了。 卢照雪满意地一点头,终于切入正题:“本次议题是,两天后我们幼学要举办的家长会,幼学邀请你们参加哟~” 她说着,从小书箱里掏出那封《告家长书》,递给阿爹阿娘。 卢行溪和长孙质都是听得一愣一愣的。尤其是长孙质,还以为自己错位时空了。“怎么就开家长会了呢?”现在的院长是谁来着?哦,程密,郎君的好友。也没感觉他是个穿的呀。 她已经无意中问了出来。 卢照雪骄傲地一挺小胸脯:“当然是我提议的啊。” 当父母的都傻了:“你提议的?” 卢照雪就如此这般将自己的用意说了出来,还有自己与程密的对话。听到闺女居然说服了程密开家长会,卢行溪也骄傲地挺了挺胸:“不愧是我女儿啊。” 我小时候就能将程密忽悠得找不着北,如今我闺女也女承父业,将程密忽悠的找不着北。 (程密:你们父女俩礼貌么?) 长孙质也脸色有些复杂,她没想到自己随口说的话萤萤都记住了,而且还应用了,付诸行动了。最让她动容的是萤萤的用意,她听说其他同窗的阿爹连儿女都没背过,就察觉出他们的父亲在育儿这件事上是有所失职的,就找上院长说了。 对他们这样年级的崽崽来说,和先生说话都有些胆怯,何况是和执掌幼学的院长呢。她却不知道,前天卢行溪将程密哄了来,把女儿扔给他照看一会儿,那时候卢照雪就和程密有点交情了。 卢行溪和长孙质两个人一起看这封《告家长书》,大意就是:知道各位家长公事繁冗、操持内宅辛苦,特定于三月二十这日,请各位家长到达第一幼学,参加学校的第一次家长会。会后还有一定的有趣活动。 长孙质也看的有趣起来:“这是连亲子活动都搞了。萤萤,这也是你的主意?” 卢照雪摇摇头:“当然不是,是程叔叔自己想的。”她可不是冒领功劳的人。他自幼听爹娘舅舅姨母说起边关之事,最恨杀良冒功之人。就她说呢,舅舅虽也冒领了姨母的功劳,却也事出有因,实在无法。 若是什么时候,姨母除了皇后这个身份之外,另有一个将军的身份,也就好了。 一个人,为何不能有两个身份呢。她阿爹都可以有,既是英国公,又是三司的官员。 她又把念头转了回来,笑着对爹娘道:“阿爹,阿娘,你们那天有空去么?” 作为本次会议的重要事件,卢行溪自然是很给面子:“去!当然去!”闺女的事情他一向关心,而且恰好休沐,又有空,哪能不去呢。 又扬起下巴看长孙质,仿佛在问:你呢。 谁个和他争女儿的宠了!长孙质微微白他一眼,又向着女儿道:“阿娘抽出时间来。”情报司再忙,推一推也就是了,大不了开完家长会回来再加班。 在现代,她也没少加班呀! 搞定!爹娘都来参加,卢照雪高兴得很,只说:“我倒忘了,阿爹阿娘都是幼学出来的,也是重温幼年了。” 长孙质也只笑,那时候虽听说了大自己两级的人里有个卢行溪这样样样出色的人,又跳脱,惹了院长不悦,却又可靠、聪明,得了院长欢心。“也亏得是换了院长了,否则你阿爹见了老院长,也得不好意思呢。” 他长大了是官模官样了,有威重,朝堂之中何止一席之地,作为官家的连襟,更是手足腹心。 那老院长是他师长,又见过他的混账黑历史,他根本不是寻常性子,将幼学折腾得鸡飞狗跳的。卢行溪见了老院长,确实会有些羞赧。 被妻子揭了短,卢行溪恼道:“阿质就会说我。” 长孙质揉揉他的手,又不吭声了。 卢照雪有些好奇道:“莫非爹娘早在幼学就认识?” 她从未听过父母的情史,也不知二人是如何走到一起的。只知道父母成婚三年才生下一个她。 如今话赶话说到这里,好奇起来。 “早就知道有你阿爹这个人,”长孙质懒洋洋道,“不过要说熟悉,还得是我十六岁上下吧。” 卢行溪神色微微变了,半晌才说:“那时候你阿娘眼中可没我呢。” 卢照雪遂不再问。 第二日,长孙质正要出门,郑管家却上前道:“夫人,程御史家中递了帖子,请夫人一聚。” 长孙质一看帖子,就赞这字,簪花小楷着实不同流俗。落款是程御史的夫人梁之语,她们素无往来,怎会下帖相邀? 若是为了从前康家那事,也已经过去,康文都挨了杖打在家休养呢,这一帖,却是为何呢。 她白日到底无空,不可为了私事影响公事,于是遣了下人回复梁夫人,道是深感夫人美意,只白日不得闲,不知夫人傍晚时分是否有空,长孙质在樊楼做东相邀。 梁之语看了回复落款,心下就是一动。长孙质并未落款“长孙氏”或是“英国公府”,而是“长孙质敬上。” 又见信中内容,长孙质虽然不能应约,却提出了别的方案,还要做东请她,她有些暖意。看来英国公夫人也并不是那些夫人们说的那样“恃宠生娇”,更不是个傲性,只怕她们从前是误会了。 她这次想见一见长孙质,也是为了答谢她女儿萤萤常在学里照顾秋迟。秋迟回来都和她说了,尤其是昨天考跑步,她跑的很辛苦,卢家小娘子分明跑完了,还拿了第一名,还来陪她跑。 秋迟自然心中感念,回家与娘说了。梁之语是大人,想的又多一层,人家英国公夫人教出了这么好的女儿,她也该谢一番,不然就是她不会做人了。 另一个呢,她也替女儿高兴有了一个好友,若是两家能够常常往来,秋迟想必也能高兴些。 长孙质晚些时候果然接了程府的消息,说是梁之语已经点头了,再三谢过。 傍晚时分,两个人终于在樊楼聚首。从前虽也在宫宴或是一些宴会上彼此见过,也不过是点头之交,并无太多交情。 长安夫人的交际圈就是这样的,要么你是从小到大的手帕交,要么你是亲朋之间或是格外投缘的。而长孙质十分不巧,正是那种非常不受欢迎的夫人,她自己也看得开,也从不主动与人深交。 进了雅间,梁之语开门见山道:“国公夫人,多谢你肯出来见我。” 长孙质对这气质文雅的夫人也很有好感:“不必多礼。我闺名一个质字,你叫我阿质就是了。” 梁之语不意她如此豪爽,心下一松,“好。我娘家姓梁,闺名之语。” 长孙质忽而笑道:“之语邀我,只怕是为了两个女儿的交情,决不是为了两个郎君的事吧?” 梁之语见她语气玩味,也摆摆手道:“嗐,谁个理会他们臭男人的事呢。” 第14章 见她很是上道,长孙质也高兴地眯起了眼睛:“从前竟不知道还有之语你这样有趣的人。” 谁让她在女子圈中向来不受欢迎呢。哪怕她阿姐长孙令,在成为皇后、特立独行之前,在闺秀圈中也是出了名的万事周全,简直女子中无可挑剔的第一名。偏偏她又能与谁都玩得来。若非如此,当时也不会选了她为太子妃了。 而长孙质就不同了,她没有阿姐那样的绝顶聪明,但她很专注,她的专注力只用在她关心的、感兴趣的某些事情上,比如学些语言、看书、分析情报。她从不主动与人建立联系,一个手帕交都没有,后面嫁了人,又不太热衷于参加宴会。她更想把有限的时间花在有意义的事情上面,夫人社交在她看来是顶没有意义的事情。 她的夫君英国公又是出了名的爱妻,只生一个女儿,也无怨无尤,还疼得和宝似的。出门在外,更是不用夫人三令五申,或是约束,或是撒娇,不要在外面花天酒地、搞三搞四。 夫人们成日里宅斗,弹压家中小妾,防这个防那个,管束家中庶出子女,又怎么可能不羡慕嫉恨一身轻松的英国公夫人呢? 凭什么就她命好? 所以她名声不好,也是没办法的事。从前梁之语也不晓得,其实长孙质为人上是没什么毛病的,只看她教出了这么好的女儿,就知道这个阿娘也差不到哪里去。 其实她今日相邀是有些冒昧的,也做好了传说中傲慢的国公夫人要如何羞辱她的心理准备,没想到她这样亲切有趣。“我也没想到阿质这么可爱。”她笑了,“从前你怎么总不出来玩。” 她是说京中酒宴那些,哪家大人生子、父母过寿、儿女成婚,又或者根本不是这些喜事,就只是春日宴、冬日宴、赏荷宴等等。夫人们总得交际,总不能一年四季在家中斗小妾吧,那也忒气人。 长孙质微微摇头:“你不知道,我其实也是女官。” 所以很忙,不得闲总参加这些宴席。 梁之语心下一惊。能上朝的女官不多,留在长安的女官数目更是少,大部分都在太上皇时期被外放或贬官了。虽然今上也慢慢地调了些人回来……她之前听郎君说过一嘴,如今所有官员,男八女二,女官少得很,占据核心位置的更少。 没听说有长孙质这号人物啊。她也不是无名之辈,到底是皇后之妹,官家的小姨子呢。 莫非……她想到了有几个部门,一向是保密不为外人所知的,抬头望向长孙质,只见她微微点头,是默认了。 “阿质你放心,是你信任方才说与我,我是绝不会外传的,连程信和秋迟我也不会说。” 长孙质微微一笑:“进这个门之前,只想着你为女儿而来,我们两个女儿成了好友。却不想沾了萤萤的光,我也得了个好友了。” 梁之语一听就知道,长孙质从前可能没什么朋友。但她见她并不心酸模样,也没必要去多此一举开解了。听她玩笑也道,“我才幸运呢,得了你这么个厉害的女官朋友。” 长孙质摆手谦虚道:“尽我之能罢了。” 倒让梁之语更是心生佩服。她自己困在方寸大的内宅,却最有主见,也佩服这样的女子。不愧是娘娘的妹妹啊。 她又扯回正题来:“秋迟回家与我说了,你家萤萤在学堂里很是照顾她,我想呢,难得两个孩子玩得来,她们阿爹也素无矛盾,我们两家也可以多走动些,不知道阿质觉得如何?” 何止是没有矛盾呢,上次程信和她家卢行溪不就打了个配合么。长孙质自然点头:“不必说郎君们,只说萤萤和秋迟,我和你,都是合得来的,这就再好不过了。”就算卢行溪和程信对着干,她也要和之语做朋友!有本事卢行溪吹胡子瞪眼看看! 梁之语闻言笑了,又令下人取出一大包袱东西来:“不是什么值钱的。我阿爹在东北当过官,曾得了些好皮子,你拿去给萤萤做两身袄子,今年冬日穿,也是我做姨母的一点心意。” 既然是以朋友论交,那萤萤自也当叫她声“姨母”。 长孙质也不推辞:“倒是我这个姨母小气了,未曾想你早给萤萤准备了礼物。” 她们其实心中也知道,是梁之语早打算好今日要答谢萤萤的,只是不好让秋迟转送给萤萤,小孩子家这般倒是失了情分。 长孙质心里一盘算,“我家中最近也得了些高丽参,也不值当什么钱,晚点使人送去,你可千万收。” 梁之语推脱的话都在嘴边了,却还是收住了,见阿质一片诚心,她没说出来的话自然是给秋迟补身体的,她也知道秋迟的身子弱。 但是哪个当娘的愿意听自己闺女身体不好呢。所以长孙质没说出口,梁之语也领受了这份心,实实在在道:“秋迟身子弱,我不知道求了多少大夫才养大的。说句让人笑的,她弟弟长了这般大,我在他身上耗的工夫还不如在她身上一年的工夫。如今也只盼着她平平安安长大就是了。” 长孙质一听,也安慰道:“我虽不懂医术,但有你这样做阿娘的,秋迟必能平安。”寻常人家养女儿也没有这样精细的,尤其梁夫人并不是只有一个女儿,还有一个小儿子,这种情况下她还能更看重女儿些,也是让人敬重的。 这样的家庭,家风想必是不坏的。 梁之语如今说开了,是真把她当手帕交,又问:“过两天就是家长会了,你去不去?”因为知道长孙质是背地的女官,只怕很忙呢。 长孙质:“怎么不去?难得萤萤高兴。她阿爹也去。” 梁之语道:“你家郎君素来是个体贴的,还愿意陪你去。我家那个,不提也罢。”程秋迟回家与父母说了,程信却说要看那日忙不忙再决定。真无语,都休沐那天了,你有什么可忙的! 因涉及她夫君,长孙质也拿捏不准她的意思,也没评价。 爹爹的内卷日常 第13节 回到程府,程信果然大喇喇坐着,也不和女儿说话。秋迟小小一个在一旁看书,父女两个一声不吭的。倒是小儿子过来与姐姐不时说话。梁之语看了,心里头就是一酸。 程信道:“去哪了?这么晚才回来。” 梁之语道:“英国公家的萤萤一向和秋迟合得来,多有照应,我便邀了国公夫人见面,答谢了一番。” 程信并不是那种要夫人走外交路线的人,也随便她如何,闻言便点头:“是好事。咱们吃饭吧。” 气得梁之语在心里骂他:死人头! 长孙质和梁之语在谈天说地之时,英国公府的父女俩却是凄风苦雨。 却说今日卢行溪下了值,庄子里送了两头活羊过来。萤萤也回来了,就闹着说要吃烤全羊。 “阿爹烤肉最好吃了!”她两句吹捧下来,卢行溪也点了头,“才给你烤过两次,就惦记的什么似的。” 卢照雪笑眯眯:“可是真的很好吃呀!”肉肉,肉肉最好吃了!烤出来的肉又香又嫩,撒上点芝麻、蜂蜜或是自家调的酱,一口一个美滋滋。 再说了,她这么好吃鬼,还不是随了阿爹!哼╭(╯^╰)╮! 卢行溪也来了兴致,春日并不算太冷,叫人在院子里铺设了。院子里景致好,摆几张小摇椅,小桌子。 下人将切好洗好的羊肉端上来,又有许多饮子、别的配菜,如生菜、紫苏、饼皮等等。卢照雪一边看阿爹串羊肉,一边看院子里紫藤花缠缠绵绵。 她觉得好自在呀!春日里,就是需要这样一场自在! 阿爹有句话可是说错了,他说她在学堂会玩疯了,不肯回家。不可能的,无论何时,家里有阿爹阿娘,永远就会牵挂着。 父女两个说说笑笑了半个时辰,长孙质没有回来。 说说笑笑了一个时辰,长孙质还是没有回来。 眼看着饮子都上了好几轮,烤肉架子也生了火只是还没开始烤,父女俩一开始都坚持着要等长孙质回来了才开始烤,卢照雪实在忍不住了,瘪了嘴:“阿娘怎么还没回来呀!” 第15章 她人小,禁不住饿,肚子都咕咕叫了几回了。 卢行溪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往日里长孙质也有下值迟的,但最多不会迟超过半个时辰,若真有要事回不来,也会使人回家说一声,今天这样的,还是头一遭。 卢行溪遣了人去情报司问,之前出门办事的郑管家才回来,听说女主人还未回来,便解释道:“今日夫人得了程府夫人帖子,只怕是赴约去了。” 啊?卢照雪扁了扁嘴,阿娘在外面好吃好喝的,都忘记闺女啦! 卢行溪只得道:“要不,先给你烤上一点?” 卢照雪呜呜两声,说不要,“我非要阿娘回来看到闺女饿的模样愧疚不已,我才不吃独食呢!” 卢行溪:…… 他另辟蹊径地劝道:“刚刚你不也喝了很多饮子么?”什么葡萄饮,杏仁牛乳茶…… “不一样!”卢照雪道,“我们说好要等阿娘回来吃烤肉的,绝对不会先吃!阿娘和秋迟的娘说不定只是谈事,肯定没吃东西的!” 卢行溪拗不过她,只说:“那你吃点饼填填肚子。”那饼皮本是打算包裹了烤肉,一口一个香的。 卢照雪实在太饿,怕阿娘还没回来、自己还没享受到烤肉,就已经饿昏过去了。只得点头。 就在她吃第二块饼的时候,长孙质终于回来了。她还高兴呢:“你们爷俩准备烤肉?” 嗬!这俩人的表情吓她一跳。父女本就生的像,大眼睛一起把幽怨的目光投过来。 “阿质,你终于回来了。” “阿娘,你终于回来了呜呜呜!” “怎么了这是?” 卢照雪怪罪起来:“我和阿爹打算吃烤肉,只等你回来,结果你半天都没回来,我快饿死了呜呜呜呜。” 长孙质一拍脑袋:“哎,是我忘了让人说一声,傍晚约了程夫人在樊楼见面,哎,早知道说一声,咱们萤萤也不用饿到现在了。” 卢行溪目光幽幽:“放心,你闺女也不过是吃了三盏茶,两张饼罢了。” 长孙质:“……”她戳一戳萤萤的脸,“吃这么多,待会还吃得下烤肉么?”小姑娘小肚子哟,装不下那么多好吃的。 卢照雪一听烤肉就来劲,“吃得下吃得下!阿爹别胡说,我有两个胃,一个装零嘴儿,一个装正餐。葡萄饮那些只是我的零嘴啦~” 长孙质摸了摸她的头:“你也是孝顺,还等娘呢。下回不用等,饿了就吃。”只是对着卢行溪说的。 卢行溪笑道:“你这宝贝女儿疼你呢。只你不疼她。” “你少造谣。”长孙质真是看透了郎君争女儿宠的本质了,使唤他干活:“快开始烤吧。我也吃点,给萤萤多烤点羊腿,另外再切点羊肉,做点羊肉汤暖暖胃,小孩子吃了晚上好睡觉。” 卢行溪自是答应。 随着烤肉香味散开,卢照雪简直心满意足,小脚脚一翘一翘的。她还使唤呢:“阿爹,我想要多一点,羊腿一丝丝弄下来,放我的小碗碗里。” 她有一套自己的碗筷,是长孙质送她的五岁生辰礼,做工精致可爱,还有一个食铁兽的花纹。卢照雪一见到那个圆圆滚滚、长着黑眼圈的食铁兽就喜爱上了,这套碗筷,从五岁用到现在,宝贝得很。 长孙质说是宝宝碗。 卢行溪当然要满足她,他愿意在这些事情上卖力,哄女儿开心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长孙质到底是已经在外面吃过一轮回来的了,不太饿,略吃了一只羊腿就饱了。好在卢照雪真如她自己说的那样,有两个胃,和她阿爹两个人,愣是解决了所有的羊肉。 她主要吃最嫩的羊腿,烤的滋滋香,撒上蜂蜜,甜丝丝、香喷喷,后面干脆不放碗里,直接拿手咬着吃。 她爹娘也不说她,横竖闺女在外也是注意礼节的,一家人面前有什么好客气的呢。 卢行溪是成年男子,更是能吃,几乎把女儿没吃完的也给包圆了。 吃饱喝足,一家人都躺在摇椅里消食。晚风轻轻地吹,长孙质轻哼道:“又是一个安静的晚上,一个人窝在摇椅里乘凉……” 应景。卢照雪纠正道:“阿娘,是三个人窝在摇椅里乘凉!” “哈哈哈,萤萤说得对。”长孙质高兴道,终究还是站了起来,吩咐郑管家:“家里还有高丽参么,装些最好的,明日送到程府去。” 郑管家自去操办不提。长孙质又说:“萤萤,你梁姨母也给你带了礼物,你要不要看看?” 卢照雪吃饱了,还有点懵懵的,只点头。 卢行溪倒是问:“怎么出门一趟,就姐妹论交了呢。”这是看透她和程府夫人有交情了。不过他也是为妻子高兴的,妻子自幼没有什么朋友,如今有一个,也不算坏。 长孙质:“还不是托了萤萤的福。她人小,却懂事,还知道照料同窗。” 卢照雪是听明白了:“阿娘,这么说,梁姨是秋迟的阿娘么?” “对,秋迟回家与她说了你常照顾她,她阿娘也高兴,特意来谢我呢。”长孙质是不瞒着小孩的,她做得好,自然要鼓励表彰。 “嘿嘿,不用客气哒,我也没做什么。”卢照雪也高兴起来,“秋迟与我成了好友,秋迟阿娘与我阿娘也成了好友,真的好奇妙呀!” 长孙质给她看梁之语送她的皮子:“这些皮子是用了心的,过段时间给你做了袄子,冬天穿了也舒坦。” 卢照雪却另有一份心:“阿娘,能不能给我和秋迟做姐妹裳呢?”她和阿娘有过母女裳,和阿爹也有过父女裳,是不是也能有姐妹裳呢! 长孙质看了看道:“可以。到时候你们一个款,做两种花色就是了。” 还是萤萤会做人,到时候回送秋迟一件袄子,也是姐妹情分,又体贴又体面的。 卢照雪高兴地“嗷”了一声! 卢行溪知道女儿肯定是喜欢这个同窗的,也道:“没想到竟这么有缘分,萤萤和程家女儿两个,连名字都暗合。” “可不是。”长孙质也笑了,“如今两个娘亲玩得来,两个女儿也玩得来,离通家之好,也只是差点什么了。” 差点什么呢。她揶揄地看向卢行溪。 卢照雪超大声:“是阿爹!阿爹和秋迟的阿爹还不是朋友!” 卢行溪:“……” 他才不要和程信那个东西做朋友呢。可以合作,可以做同僚,却不可做朋友。道不同不相为谋,程信风流,他专一,才不要近墨者黑呢。 第16章 玩笑归玩笑,卢照雪可不会强迫爹爹和秋迟的爹做朋友。要知道,交友这种事还是自己情投意合的好,比如阿爹和程密叔叔,再说了,秋迟她阿爹也不是个负责任的阿爹,甚至没怎么抱过女儿。 哼!坏死了!她替秋迟不值。秋迟是个多么乖巧的女儿呀,若是给她当姐妹,给她爹娘当女儿,只怕她阿爹阿娘也爱的很呢。 不知不觉就到了开家长会的前一日。 程密再次让先生们与学子们说好,请学子们提醒家长,又提前一节课下学,请学生们布置好自己的学堂。程密在众人中一一扫过,最后点了秦晔做梅花堂的总指挥。秦晔心里高兴极了。 梅花堂的学子们聚在一起商量,决定好好装扮一下。秦晔在后宫是吩咐惯了的,将同窗们一共分为四组:“每组人各自完成自己的事情。第一组,打扫干净梅花堂,桌椅全都摆放整齐,务必要有好的风貌。第二组,做一些梅花样子的东西,比如纸做的梅花,指引着家长到梅花堂来,明日也由你们负责指引。第三组,由写字画画好看的人来完成,在一张大纸上写着:欢迎爹娘参观我们梅花堂!旁边再添些花草小样,越漂亮精致越好。第四组,排练一下节目,虽说明日是家长会,但也是家长看我们的表现的时候。” 她条理分明,一看就是发号施令惯了的。卢照雪听得笑了,也只有表姐才有这样的气派。其他小崽崽们也听得连连点头。 就有小女孩道:“那安排什么节目好呢?时间短暂,恐怕也来不及临时选一个了。” 程秋迟迟疑了一会道:“我们最近上的乐艺课,不正在学《向学歌》么?” 是个好主意!众人纷纷点头,各自领了自己能做的任务,进了组。卢照雪入学晚,乐艺课都没上几节,也就不选唱歌了。 程秋迟心灵手巧,选了第二组。秦曜也给了妹妹面子,选了第三组。周小娘子周盈选了第三组,她可以帮忙在旁边画画什么的。王临则选了第一组,他自认唱歌不好听,还不如打扫呢。就连那平日里动作慢慢吞吞的徐翡,也自动自觉地站到了第一组里边。 秦晔睁大眼睛一看,好家伙,第二组、第三组、第四组的人都不少,想是小崽崽们都存心表现,这三组,一组可以指引露脸,一组可以写写画画展现才华,还有一组则是登堂表演。只有可怜的第一组,打扫卫生这事,没人愿意干。 她抿了抿嘴,想说些什么,卢照雪立刻就看出她不高兴了,阿姐被人百依百顺惯了,自然没遇到这么不顺的情况。这次她又是那个主管领头的,总不好丢了威信。卢照雪自己跳出来说:“我愿意去第一组。”又向着同窗们说:“第一组也很重要呢,你们想,我们的爹娘一进来,就能看到整齐干净的桌椅,就知道我们平日里的习惯多么的好!” “我们虽然没露脸,但是也是梅花堂很重要的一份子!”她越说越流畅,气势上来了,直接用上了阿娘有时候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同窗们!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啊!办好这次家长会,也有我们的一份!” 小崽崽们经她一说,有些确实想多点机会表现的有些羞愧,自觉加入了第一组,也有无可无不可的也进了第一组,总算是把人数搞定了。秦晔看着,也松了一口气。 众人各自散去准备。每个组都聚在一起进行分工,秦晔作为总指挥,自然是跑上跑下不提。 第一组里,王临道:“这事很简单,其实压根不用这么多人,光是我一个人都能把桌椅摆好。” 徐翡等人却看向卢照雪。她不是一向最有主意么。 “我方才不是玩笑,咱们这个组确实也很重要。”卢照雪道,“我们要先请其他组的人出去,否则我们打扫好了,他们又来剪纸,岂不是又弄脏了。” 沟通好很重要。 众人点头,卢照雪便去第二组和第三组那里混了一下,也不知道她嘀咕了些什么,很快,这两个组就都出去了,卢照雪又去找秦晔说,第四组排练不如去外边操场上,还空阔些,很快,第四组也离开了。 清场任务完成! 卢照雪也不居功,就说:“咱们先打扫干净,再论其他。”其实还是挺干净的,毕竟平日里也不是他们这些小崽崽做值日,有专门的仆人打扫。这次仆人们见这些小少爷小姐要亲自撸袖子干活,都要去阻止,程密刚好路过,却拦下了他们。 爹爹的内卷日常 第14节 倒要看看这些崽崽们能干得怎么样。 很快,梅花堂地板上干净起来,卢照雪一直在擦窗户,她有注意到徐翡一向慢吞吞,不知道是不是和秋迟一样身体也不好,就安排了他跟着自己擦窗户。步步锦式的菱花窗上的灰尘,都细心抹去。 卢照雪本想着照应他些,没想到徐翡居然擦起窗比自己还快还好,这下倒成了他照应自己了,有些哭笑不得。 清洁工作完成,王临问:“咱们任务是不是完成了呀。”刚才他已经顺便和几个同窗一起摆好了桌椅,横着竖着看都和军队似的,整齐! 卢照雪给他们竖了个大拇指,又说:“咱们不如多弄几张桌椅来,平日里咱们自然是一人一座,明日来的家长或是爹娘一起呢。” 王临心想,也有道理,于是众人又向程密申请,借了一些桌椅来,放了几张在后头,大部分放在外面,明日根据情况来调整。程密挑了挑眉,这些小娃娃,考虑事情也是变周全了,不错! 第一组的任务全部完成,第二组也不赖,这一组的人大多手巧,做了许多梅花样式的小纸牌、小扇子,一路在幼学里张贴过去,最后还做了有多,贴到学堂的各处,比如门上,窗上,也是有趣的很。 第三组也完成得差不多了。只有第四组,还在排练中。秦晔没办法,作为总指挥总要留到最后,等全都搞定了,天色擦黑,她跟着一直等她的哥哥秦曜一同上了马车回宫。 一路上,专门负责管她的宁嬷嬷都急了:“公主半日不出来,老奴都吓坏了。还当出了什么事。官家都派人来催了两回了。” 秦严虽没太多功夫管教儿女,可对他们安危还是关心的。 秦晔兴奋道:“嬷嬷,你不知晓,我今日干了件大事!” 她回宫之后,还去找了亲爹一轮。秦严正在太极殿批折子,只要批完这一批,他就可以躺平吃瓜了! 就见自己的闺女冲了进来。“阿爹!我今儿当上了总指挥!” 后边还跟着儿子秦曜。 秦严笑了笑:“什么总指挥?”这么嘚瑟。 秦晔骄傲抬下巴:“我们梅花堂的总指挥。” 秦严:“……好,你干了什么?” 秦晔就如此这般说来,“……我安排得可好了。明日的家长会,一定会顺顺利利的。” 秦严一想到明日家长会,就有些头疼。本来嘛,明日就是休沐,官员休息,他这个官家自然也可以休息了。偏偏有个家长会,他的皇后又不在,只好他这个阿爹登场了。否则……阿大不说,灼灼肯定要闹翻天的。 还别说,自从灼灼和萤萤在一起玩了,她的性格是越来越张扬了。 秦严道:“那就看明日了。”又玩笑道,“总指挥她兄长,领了个什么活呢。” 秦曜不像妹妹在阿爹面前那么有脸面,他心里很想和爹娘撒娇,却总是别扭得很,不好意思,这时候也只是红了脸道:“也没做什么。” 秦晔:“兄长报名了我的第二组,也干得不错呢!只可惜阿娘不在,不然也可以参加家长会了。” 秦严心里频频点头:就是,只可惜他的皇后不在。 秦曜都走了,秦晔还缠磨不肯走。秦严心知 她有话要说,为了早点让小公主说出来,他也好早点躺下,他就径直问了:“怎么了?” 秦晔别别扭扭地说:“今日还出了一事,大家都不肯去第一组,嫌那一组干不出彩,不能露面,还是萤萤出了头,她鼓动大家加入第一组,还说‘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呢!” “阿爹,我是不是太独断专行了些。到底是萤萤有主意。” 秦严心里也是惊讶,先安慰女儿:“怎么会,你也是第一次当总指挥嘛。你问问你阿娘,第一次上战场指挥的时候,只怕也摸不着头脑呢。” 又说:“你很出色,萤萤也很出色。你看她说的话,说不定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可已经有些深意了。没人愿意去干的活,在大家看来是体力活,又不好出头,没人看得见付出,类比到官场中,不也是一样的道理么?” 他细细地剖析给女儿听:“这样的活,她不仅自己干,还能团结其他人一起去干。说明她有赤诚心,又有能干的手段。你再看她说的话,功成不必在我,说得真好,不用图什么功劳,你们扫地也有扫地的功劳,功成必定有我,做成了这件事全堂都很高兴,又很自信。” “萤萤是个好孩子呀。”他已经在心里想着这孩子长大后为官如何出色了。只怕不逊色她阿爹呢。 秦晔之前哪有想到那么多,听她爹一解释,脱口而出:“我滴个爹呀!这也太厉害了!” 秦严:“……” 第17章 父女两个说了会话,就各自散了。秦晔还道:“阿爹,您明日可别忘了,千万要来啊。” 秦严道:“行。” 王临回了将军府,又和亲爹说了一声:“阿爹,明天下午就是家长会了,您可一定要来呀!” 王将军脸色一僵,摸了摸后脑勺:“明天下午爹约了同僚出城啊,恐怕只能你娘去了。” 王临:??? “我不是前日就给您看了《告家长书》么?你怎么还能有事啊?”他今天特意摆的几张桌椅,其中有一张就是给他阿爹预备着的呀。他还把所有搬来的桌椅都擦了一遍,反正总有一张是他阿爹做的。 不是,他怎么这样啊! 想撞烂这个世界! 王将军道:“今日上午才临时决定的,城外有个老兵,也是咱们王家军的老部下了,他家中出了点事,我得和副将看看去。” 王临还在想主意呢:“明日上午去不行么?中午前赶回来就行。” “明日上午你周叔叔也有事呢。这不,才说定了下午去。” “那你也有事啊!你怎么不说啊!”王临都快要崩溃了。 王将军本来还有些愧疚,他一时之间没想起来和儿子说好的事,这才应下的。现在儿子这样伤心地闹起来,他反而感觉威严受到了侵犯:“我这不是一时没想起来么。嗐,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娘去了就行了。” 王临他阿娘柳芸香也道:“是啊,娘去!别怪你爹了。” 王临这下是真的心灰意冷了。他也不用想法子争取了,是,阿爹的事都是要事大事,他出城照顾部下,是恩义之举。反而自己在这缠歪,是不懂事的,不听话的,不义的。 说一千道一万,就是阿爹没把他这件事放在心上,否则也不会这样了。 王将军有了妻子支持,只觉得自己更加无错,对着王临道:“男子汉大丈夫,为点小事闷闷不乐,还是我们王家子弟么?” 殊不知这话捅了马蜂窝,王临立刻就炸了:“你不去就不去,别给自己找借口,我只当没你这个家长就是了!”说完,他自己冲回了房间,饭也不吃了。 王将军气得要死,指着王临道:“说他两句,还这么大气性!好啊,儿子越大,脾气也越大了,只会对着亲爹发火。” 王老将军呵斥:“你也差不多行了!阿临赤子心肠,这事到底是你不对。”又对着两个小孙子说:“阿停阿云,去看看你们哥哥。” 五岁的王二郎王停和三岁的王三郎王云刚刚目睹了亲爹和亲哥的一场战争,也被吓了一跳。这会也心疼哥哥。王停用碗装了些王临爱吃的菜,王云也恶狠狠地瞪了王将军一眼:“阿爹坏!” 王将军的火又被撩了出来,还冷嘲热讽道:“管你那个哥哥做什么呢。就让他饿着。” 王停却道:“阿爹与哥哥争吵,我不好评价,但不能饿着哥哥。”又道,“只是阿爹,你教我们兄弟几个,人贵有信,自己却又做到了么。” 说完,拉着王云一道离去。 柳芸香吓得脸色苍白,大儿子和亲爹顶嘴,二儿子更刚,说的话直接扎心,“郎君……他们都还小呢。” 王将军被二儿子的话噎了个正着,气得要死,偏偏王老将军也懒得理他,还站在孙子那边。 王家闹得鸡飞狗跳,程家却很平静。程信看了《告家长书》,也没说去,也没说不去。梁之语心里大概明白,他是不会去的了。揽了女儿入怀:“明日阿娘去,你阿爹,不必管他。” 程秋迟懂事地点了点头。 徐枢密使徐子恺从枢密院归家,请下人去忠勤伯府接了儿子徐翡回来。梅花堂的家长里,除了官家,他和英国公的出身应该是最好的。他家祖上封了定远侯,世袭罔替,他自幼不缺富贵,二十来岁娶了忠勤伯府的大小姐为妻,三十岁就做了定远侯,是个人都要说他命好。 可他的命,也没那么好,妻子生儿子的时候难产,生下后就一直缠绵病榻。儿子三岁时她拖着病躯回徐州看外祖母,可惜自己病死在徐州。他父母都走了,连个商量的人也没有,他又执意不续弦,勉勉强强将儿子带了一两年。幸好忠勤伯府老夫人舍不得外孙,经常接了外孙家去,都在长安,也离得近,徐子恺便安心把孩子交给外祖家,只偶尔接了孩子回府。 他不续弦,一心忙事业,才三十五岁就已经是枢密使了,才干实在出色。但他也惦记着儿子。今日在衙署,竟听说有个下属说,幼学院长发了《告家长书》,请家长们也就是孩子爹娘都来参加。 那下属还嗤笑呢:“程密在幼学呆久了,也是傻了,大家都是朝廷官员,就算是休沐,谁去那学校参加劳什子家长会啊。我只叫我夫人去,都是给面子了。” 有这事?那他身为徐翡的爹,怎么没听说呢。徐子恺找下属打听了一番,回来就让人接孩子去了。 徐翡自然无所谓。对他来说,在哪待都是一样的。外祖一家虽好,到底不是自己家;爹爹倒是亲爹,只是太过忙碌,忙的也是家国大事,他也懂事,知道阿爹那个位置不知道多少人盯着,平日也不去烦他。 徐子恺见了几日没见的儿子,有些高兴道:“阿翡,听说你们幼学弄了个家长会,怎么也不和阿爹说一声?” 徐翡淡淡道:“阿爹公务繁忙,想着您也没空。” 若这是卢行溪听了卢照雪这么说,只怕就说:“再忙也得顾着你!” 只是徐子恺与徐翡的关系并没有那么亲密,父子二人,失了母亲这一环,到底不怎么亲近。徐子恺也察觉出儿子与自己的生疏,他是有心亲近些的,“明日我是有空的。”也不说什么,但是父子俩都知道什么意思。 徐翡听了,便从小书箱中拿出《告家长书》,递给他。 徐子恺接过看了,觉得有点意思,又说:“明日我会准时去的。你外祖母对你好不好?” 徐翡想了想,回答:“外祖母到底也是疼母亲的。”只是比起来,更疼舅舅罢了。 徐子恺没听出他言下之意,满意地点点头。他这般照应妻族,妻族若还不能对阿翡好一点,也太不识相了点! 第18章 第二日上午还是上课,下午未时正,幼学大门大开,今日可是有不少贵人都会来参加儿女的家长会呢。幼学门口,车马络绎不绝。 卢行溪先下了马车,又伸手接了妻子下来。今日他们一家三口齐齐整整,穿的很是相像,是个人都看得出是一家子。萤萤没事干,早就从学堂里跑出来,迎接爹娘了。 他们都是闲服,以蓝色、白色为主调,母女二人的更像一些,都是方领半袖,刺绣贵气典雅,卢照雪的是白色的底、蓝色花纹,长孙质的是蓝色的底、白色花纹。下面的裙子也是舒展飘逸,花纹繁复。卢行溪身上则是白衣蓝靴,一副贵公子做派。细看他身上花纹也与妻女是一样的。 这套衣服是卢照雪央父母做的,她要一套他们家的亲子装!拿回来之后,又被衣物的细腻漂亮震惊了,卢行溪也喜欢,给它取名“兰亭”。 做了许多天,今日是第一次穿它。 他们这样高调,自然惹了众人的眼。程秋迟属于第二组,今日还要负责指引,只见她手中拿着梅花扇子:“萤萤!”又对着卢照雪的爹娘称呼:“叔父、姨母。还要多谢姨母送我的高丽参。” “不值当什么。你这孩子不用见外。”长孙质笑道,“你阿娘来了么?” “已经到了。”程秋迟笑道。 “好,好孩子你去忙别的家长吧。”长孙质指着卢照雪,“她带着我们就是了。” 程秋迟点头。望着萤萤一家远去,有些羡慕呢,他们一家子都好好看呀!还穿亲子装!怪道今日萤萤穿得那么漂亮呢。 一路上,也见了一些家长过来,可家长大多是孩子的母亲,一路上,几乎没见几个孩子的父亲。如卢照雪这样父母一起来的,实在是少数中的少数。 卢照雪微微讶异:“程叔叔的《告家长书》不是说的很清楚了么,爹娘都可以来呀!怎么来的这样少。” 这傻孩子,还当是孩子爹怕没位置坐不能来么,分明是大部分爹不尽责罢了。只将这家长会视作教子,那就是母亲的责任,与自己无关咯。 他们一家子坐下来,果然是让人议论纷纷的。 夫人们聚在一起,又开始泛酸了:“怎么英国公就知道要来参加孩子家长会,我家那个,又出门了,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我家的不也是?气死我了!还是英国公夫人命好啊。” 恰好卢照雪就与程秋迟同桌,长孙质就与梁之语聊天,这个说你家萤萤打扫的卫生真干净,昨儿还劝了人一起加入第一组呢,那个又说,你家秋迟画的梅花真好看呀! 爹爹的内卷日常 第15节 长孙质还是第一次听说萤萤说出了这么厉害的话,她把卢照雪拎过来问:“昨日回家怎么没说?” 卢照雪挠挠头:“也不是什么大事呀。秋迟太夸张啦,我哪有那么厉害。” 梁之语面上闪过赞赏。不骄不躁,不居功,真是个好孩子。俗话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秋迟有萤萤这样的好友,真能学到不少呢。 差不多到了《告家长书》的时辰,眼看着先生都要进来了,只听得门口一片喧哗,就是“吾皇万岁。” 众人都是一惊,往外头一看。 “是官家!” 嗬!家长们吓了好一大跳,怎么连官家都来了呀! 一边俯首大拜,一边心里又狠骂起了自家死人头:怎么,你比官家还精贵? 官家都来了,你不来,你可真是好样的!我真是服了自家这个了。 虽然天子没有銮驾,是微服前来,幼学院长程密却得接驾。见家长们都出了学堂的门,对君王行大礼,小崽崽们自也有样学样。好在他们大多数也在宫宴见过官家了。 秦严却不是来逞威风的,他笑道:“诸位不必多礼,朕今日来此,与你们是一样身份。” 程密领了秦严进梅花堂,其他堂的家长和学子们都兴奋地回去了,回家还能大说特说呢,官家真是个好父亲啊,贵为天子还来出席儿女的家长会诶!大新闻,真是大新闻呀! 梅花堂的家长们却无法如此随性,她们到底是女眷,与官家同处一室,虽说是“一样身份”的家长,到底有些胆战心惊的。 秦严入了梅花堂,身边跟着秦晔和秦曜二人,家长们又是对皇子公主行礼,秦晔道:“夫人们如此多礼真是折煞我和哥哥了,我们与你们的儿女都是同窗。素日往来,也并未有行礼之举。” 夫人们就一看孩子,果然一点头,于是放下心来。帝后的儿女就是不同,在学堂也不自矜身份,不需要同窗行礼的。 秦严看见卢行溪一家的穿着,眼里有了兴味。他回宫后也要叫司衣司做一套来,一家四口都得有! 秦晔与秦曜并不是同桌,二人坐的位置离得还挺远,秦严作为二人的父亲,只能选择一个位置去坐。 这还用选么?当然是坐灼灼的位置。 秦晔开心地笑,论受宠还是她受宠。秦曜微微地低头。长孙质见大家的位置上至少都有人,只有秦曜的位置是空的,见小外甥失落,她就与丈夫商量道:“你代表萤萤的家长呗,我去阿大的位置上。” 卢行溪自然没有意见。长孙质又与秦曜说了说,秦曜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阿娘不在,阿爹分不过来,好在姨母可以帮他。 “谢谢小姨。” 王临他阿娘也来了,只是他并不十分高兴的样子。 卢照雪四处看了看,发现来的人里,只有她是父母都来了的。其他同窗大多是只有阿娘来了,爹爹来了的,只有徐翡他阿爹徐枢密使和表哥表姐的皇帝爹。 可恶!大家的阿爹怎么都那么坏啊! 一点也不关心自己的儿女! 第19章 不多时,先生们走了进来,先对着还在的学子们说:“诸位学子请先出去,家长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大家依言出去。 徐先生清了场,便笑着道:“欢迎诸位家长一同来参加我们梅花堂的第一次家长会。我是教文章识字的徐杨。” “大家都看到这张纸了吧?”他指着道:“这是昨天下午我们堂的孩子们才想到的主意,他们只花了两个时辰的时间,就完成了这样的作品。” 他用了“作品”来形容,作为家长,自然是高兴的。其实他们刚刚进来的时候也都看到了,纸上表达了真诚的友善欢迎,童言稚语,还画了很多花草、图样,有些母亲还认出了自己平常喜欢的首饰,也是会心一笑。 “在正式开家长会之前,孩子们还给诸位准备了一支曲。” 随着徐先生话音落下,学堂里涌入了八个孩子,正好四男四女。他们先一起鞠了个躬,还有些害羞地笑了,然后在秦晔的指挥下,大家一起唱了起来。 童真的歌声让家长们心情大好,忍不住微笑起来。 秦严没想到今天还有总指挥的戏份,也被女儿的可爱逗笑了。 《向学歌》,唱得好! 长孙质也不在意女儿不在其中,在她看来,没什么好在意的。女儿愿意加入第几组,完全随她心意。露不露脸,又有什么打紧的。 一曲结束,秦晔领着同窗们出去。这时候,徐先生说道:“方才唱歌的学子是秦晔、方少珍、徐新雅……他们分属于第四组。给我们这次家长会提供帮助的还有三组,第一组负责打扫,今天的门窗格外干净些,他们是王临、卢照雪、徐翡……” “第二组负责指引,也就是今天指引诸位到达我们梅花堂的孩子们,他们是程秋迟……” “对了,还有我们的第三组宣传组,他们布置了这个欢迎语……” “每一个孩子都很聪明友善,开这次家长会,也是想与家长们一同商量,怎么让我们的孩子变得更好。”徐先生娓娓道来,家长们也都听住了。 没想到,自己的孩子在学堂里居然这么能干。他们真的为了这次家长会做了很多事情。 徐先生笑道:“今日我还受了院长的夸奖,说同样安排孩子布置自己的学堂,我们的孩子是所有学堂里做的最好的!我实在是受之有愧。我们梅花堂的孩子们个个出身不俗,但都能吃苦,会做事,想必这也是诸位想要孩子成为的模样。” 家长们更是频频点头。可不是嘛,原来他们的娃娃进了幼学,是真有了不少长进呀。有些曾经也从幼学毕业的也忍不住比较起来,当年的幼学可没这么有意思,这么能培养人。 还没等他们感慨完毕呢,徐先生就放了个重磅消息:“接下来,我要分发一下这次朔望考的卷子。” 家长们:??? 多少有点突然了。 窗户外偷听的孩子们也都是:???不要啊先生!!!这也太残忍了吧。 卢照雪也和秦晔、程秋迟等人在窗边听着,闻言也是乐了。真亏先生想得出来。她可没提供这个点子,也忒损了。 毕竟是家长会,不是春日联欢晚会。徐先生还是要让家长们了解一下孩子,查漏补缺,嘉奖、反思。 他的助教下去分发了文章、术数的试卷。家长们都低头看,有些家长露出了扭曲的表情,恨不得将家中小兔崽子逮过来狠狠收拾,有些家长则淡定地点了点头,还有些家长一脸震惊。 卢照雪看着众生百态,以及身边同窗们的狼狈表情,只想悄咪咪盖住脑袋:千万不要有人知道家长会是她的主意啊! 徐先生见都拿到手,便说:“本次朔望考一共考了三门,第一门是骑射课上考了跑步,基本上都合格了,只有个别学子拿了三等。骑射课的成绩也已经写在文章考的卷子上了。” 这个没什么好说的,基本上都有个二等。 徐先生夸道:“我们学堂里,一等成绩最好的就是王临和卢照雪,两个孩子身体素质都很好。这里我也劝一下家长们,孩子们的身体是第一位的,骑射课学得好,一辈子都受益,将来不管是为官还是什么,都是有用的。” 家长们大多是女子,听了这个也频频点头。她们的儿子就不说了,为官出仕身体好很重要,科考也得考几天呢,女儿就更要注意了,将来生孩子,没个强壮的身体,只怕容易难产,就和徐枢密使的夫人一样。 被点名表扬的王临阿娘和卢照雪爹娘都带着笑意。尤其是王临阿娘柳芸香,她没想到儿子这么争气。这下好了,本就将门出身,夫君若是知道了,只怕也高兴的。 长孙质和卢行溪都还好,毕竟听女儿说过了。 徐子恺倒是抽了抽嘴角,他身体好得很,不然也做不到枢密使这位置,枢密院抓军权的,平时看儿子也身子骨倍棒,怎么跑步还能跑个三等呢。这小子难道身体出问题了?不行,晚点得抓他看看。 徐先生又道:“术数这门课,这次题目出得也并不算难。家长们也可以多看看孩子们的成绩。术数其实是很重要的……”他说了一通,条理清晰,主题分明,家长们都很是认可。 没多久,徐先生又忍不住夸了:“我们学堂考得最好的是卢照雪和徐翡,他们都考了满分,和隔壁兰花堂的楚央一样。平日里这两位学子就勤勉刻苦,肯动脑筋,家长们回去后也可以多鼓励儿女,学好术数,走到哪里都不怕……” 又是卢照雪! 家长们心里都想咬手帕了。英国公夫人的命也太好了吧,丈夫宠她,女儿也这么争气!英国公女儿卢照雪真是给她娘争了好大的脸面。 她们不约而同地看向长孙质。 长孙质心里有数,女儿随了郎君的天赋,她自己也有把握。也只是微笑着。 卢行溪那可就嘚瑟了,嘴角的笑仿佛升官了似的。秦严特地回头看他一眼,见他如此,心里撇了撇嘴,瞧行溪这没出息的样子,不就是闺女学习好么,哼! 要让朝堂上那些官员们都来看看卢行溪的样子,平日上朝时如何严肃、如何刚直不阿,现在呢,整个一傻爹。 卢行溪确实高兴,谁让他闺女那么厉害呢!而且人都说虎父无犬子,为何当将军的父亲有个骑射好的儿子会高兴?还不是因为父子俩兴趣爱好、特长都一样,有话可说,这种继承感就是能让当爹的心里舒坦。 徐翡这个名字大家倒有些意外。没想到徐枢密使的儿子也这般厉害。大家又看向徐子恺。 徐子恺对着夸他儿子的徐先生点了点头,心里也乐,只是没卢行溪那么明显。嘿呀,他就知道,他的崽是最棒的!虽然骑射差了些,但是术数居然这么好! 在窗外偷听的卢照雪也忍不住看了徐翡一眼。 徐翡仍是慢悠悠的,他也没偷听,只是有同窗“哇”地一声官宣:“徐翡!你和卢照雪考了术数的第一,还是满分呢!” 对上卢照雪的目光,他不自然地垂下了眼眸。 第20章 卢行溪已经看到了萤萤的全部成绩,自然也看到了她的文章课考得一般,堪堪拿了个二等。他也不在意,只要萤萤自己过得去,偏科就偏科吧。 很快,徐先生也夸起了文章课考得最好的几个人:“这次文章考试里,表现最好的,是程秋迟、秦曜和秦晔……” 卢照雪猜自己也就是中游水平,还觉得自己这样很不错呢。 她替秋迟开心:“说到你了呢。梁姨肯定也很高兴。” 程秋迟笑道:“嗯嗯!” 卢照雪又对着秦曜、秦晔贺喜。 秦曜多谢了妹妹。秦晔则是一脸傲娇:“我经常文章课拿第一的啦~” “了不得!”卢照雪竖起了大拇指。 后面就有些无聊了,好在这次家长会也没有开很久,徐先生很快就宣布了结束,并告知家长,晚点还有亲子活动,在操场上陪伴孩子玩耍。最后的胜者还能拿到奖品。 立刻就有夫人拉了脸,她们都是大家闺秀出身,哪能上场玩耍呢,这大汗淋漓的,也失了体统。心里又怪家中的死人头,要是他来了,岂用自己上场? 只是孩子们都很高兴,一个两个地拉了母亲去。 卢照雪也积极地带着阿爹去了,又见姨父带着秦晔阿姐、阿娘带着秦曜阿兄,大家成群结队地一起往操场上去。 风自由地吹了过来,好舒服呀! 其他堂的家长们也陆陆续续出来了,今天的主题倒不像是家长会,而是亲子活动了。 活动很多,但最受欢迎的自然是斗草和放风筝两项活动。斗草,大家都玩过,便是如今严肃得体的大人们,小时候也说不定是斗草的行家呢。放风筝也一样,飞得高的自然是胜者。两项活动的报名人数最多。 卢照雪本来想玩放风筝,听她阿爹吹嘘自己当年斗草功夫如何如何了得,便改为参加斗草了。 徐子恺问儿子:“想玩什么?” 徐翡比较了一二,放风筝实在要跑动,不想跑,“斗草吧。” “好。” 人数太多,只好分组。家长和孩子视为一体参赛。这斗草嘛,分为文斗和武斗两种。文斗则是比谁采摘的草品种最多,最雅,武斗则是上手切磋,比较谁的草最坚韧,两两相扯,不断者为胜。 众人各自散去选草。卢行溪带着卢照雪,父女二人走了一路,选了一路,每当卢照雪看到一根不错的草,想拔的时候,卢行溪就说:“再等等。” 爹爹的内卷日常 第16节 卢照雪不满道:“爹爹,这又不是‘摘麦穗’的故事了,拔了一根还可以比较,不知道多好!” 摘麦穗的故事是长孙质在萤萤小时候讲给她听的一个寓言故事。说是有个大思想家,请他的弟子们到一块麦地里摘一支最大的麦穗回来,只能往前走,不能往回走,只能摘一支出来。 弟子们果然各有各的情况,有些弟子前头就摘了一支,往前走却看到了更好的麦穗,却失之晚矣。有些弟子一直想着前面会有更大的麦穗,没舍得摘,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麦田的尽头,只好随便拿一支交差。 卢照雪对这个故事里的道理隐隐明白,又隐隐不明白:“这是说不要那么挑剔,也不要那么鲁莽么?” 长孙质笑了:“摘麦穗,就和人生中的很多选择是一样的。你会面临非常多的选择,比如说你阿爹,他擅长术数,也擅长骑射,还擅长画画,那他是当一个画师,还是当一名将军,还是当一名三司官员,都需要做选择。有时候只能选择一个,而且没有回头路可走。”她没说出的话是,在感情上也是一样。 卢照雪现在拎出来说,卢行溪也忍不住骄傲起来,看啊,我的崽就是这么的举一反三,学以致用! 他摸了摸卢照雪的小脑袋:“春天万物复苏,百草也不例外,咱们这些人来斗草已经连根拔断,能多留一根也是好的。” 卢照雪微微笑:“阿爹,你真是有限度的慈悲呀。” 卢行溪:“……这话说的也不错。” 卢照雪没再辩,阿爹阿娘平日里也会教她爱惜小动物、小生灵、小花小草之类的。 终于,卢行溪还是选中了一根草。 卢照雪不信:“阿爹,这根看起来还有些孱弱呢,比不上我之前选的那根。” “相信阿爹就是了。” 众人回来之后,卢照雪的草果然战无不胜,她阿爹还在背后教她:“轻轻地勾,对对对,放一下,狠狠拉!” 旁人的阿娘哪里有卢行溪这么懂行,更不会像他这般大声喊出来。怪吓人的,家中郎君都说英国公在朝中积威甚重,没想到还有这么活泼的一面。 最后就对上了王临。王临选的草果然是又大又有韧性,他的这根草也是伴随他走到现在的功臣。现在,两根草仿佛生死之敌,只能决一胜负。 王临身后跟着他阿娘,在斗草的快乐中,他早已经忘记了他和阿爹的争吵。这下又恢复了平时模样,对着卢照雪道:“萤萤,你可别说我欺负你,你再选一根好点的来吧。” 卢照雪若是之前可能会虚,可现在这根草已经战到现在,再换一是不公平,二是没必要,她也道:“我这是草中吕布,无草能敌。” 王临也夸大其词:“我这是草中张飞,横扫千草。” 围观他们决胜局的家长们都:…… 不知道说什么的目光投向了卢行溪和柳芸香。 柳芸香就有些受不住,嘿呀,儿子怎么这么说话。 卢行溪才懒得管呢,他觉得萤萤说的挺好的嘛,凭借他多年斗草经验来看,他选的这根草,绝对是英雄中的英雄。 要说为什么卢照雪和王临玩得来呢,二人身上都有些中二。只见卢照雪道:“放草过来吧!” 王临也迎战:“谁怕谁!” 两人的草吕布和草张飞立刻斗在一处,纠缠的死死的。徐翡在一旁看着,也是目不转睛。徐子恺就有些不好意思,是他没给儿子选根好草,害他没有走到决赛了。看,儿子现在多羡慕啊。 到底是挺进决赛的两根草,纠缠了差不多几十刻才分了胜负。卢照雪有亲爹暗授秘诀,王临却只有自己懂斗草。到了最后,草张飞到底是败给了草吕布。 “我赢啦!草吕布赢啦!”卢照雪超级开心地叫起来。 王临也不甘示弱:“我的草张飞也是草中榜眼。” 秦严也在一旁围观着,见此情形,也忍不住逗趣道:“朕怎不知,琼林榜的状元榜眼还出现在这了?” 王临叫官家说的脸红,柳芸香更是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解释:“官家……” 秦严微微皱了眉,可惜了,好孩子没有个立得住的娘,“朕不过是玩笑罢了。王将军家的孩子到底有将门之风。” 王临听了,脸更红了,手都不知道怎么摆了。 卢照雪也嬉笑着:“姨父,那我呢?” 秦严宠溺地笑:“你也有将门之风。”第一任英国公也是将军,追随着周太、祖打天下的。只是后面的英国公没有说固定从军罢了。 卢照雪立刻翘起了小尾巴。 第21章 秦严带着女儿放风筝去了,别人纵有心相让,玩到最后也是个逞威风。蓝白的天空中,各色样式的风筝飞得越来越高,下面的人牵引着线。 卢照雪不想再去了,只看着别人玩。她注意到徐翡也没再玩,而是坐了下来,托腮看天。他阿爹徐枢密使与自己的阿爹英国公说着朝事,卢照雪也不捣乱,溜到一边找徐翡聊天去了。 进了梅花堂这么久,她还没怎么和徐翡说过话呢。 据她的观察,这个崽崽似乎是个懒惰的、慢吞吞的崽崽。但是他术数考得那么好,显然也是个聪明的崽崽! 徐翡见她凑过来:“你怎么没去玩?” 依理,这家伙走到哪里都是最受欢迎的,谁都愿意和她玩。她还有那么好的阿爹阿娘。 卢照雪摆摆手:“今日我已经大出风头了。” 她说的是她的草吕布大败草张飞的事迹,徐翡却理解为她说只有她是爹娘一起来参加家长会的事,不由沉默了。 卢照雪还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呢,徐枢密使今日来了,她就觉得徐枢密使真是个好爹,能够放弃休沐来参加崽崽家长会的,全都是好爹。她阿爹是,她姨父是,徐枢密使也是! 她又忍不住问:“你阿娘,怎么没来呢。”姨母是因为外出巡边了,才没来。不然肯定也很热衷参加的。 徐翡眼神微微一变,见她不是故意、而是真的不知晓,才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卢照雪:“你还记得,上次你在学堂里问我,有没有见过卯时的长安城么?” 卢照雪当然记得,那次她阿爹带她爬了紫庐山,又看了日出,她回来之后可兴奋了,就问了大家。她还记得,徐翡当时的回答是唯一一个说“见过”的,只是不肯说更多了。 见她点头,徐翡才道:“我三岁那年,阿娘的外祖母病重,阿娘带着我回了徐州看望。那时候阿娘的身子也已经很不好了,给曾外祖母送完终,更是一病不起。你问我何时见过卯时的长安城,我扶灵归京的时候,见过。” 卢照雪登时被这话里的情绪抓住了,她甚至愧疚地掉下了眼泪。那时候徐翡才那么小,从徐州回长安,尽管有下人护送,尽管有人相随,可他作为死者唯一的孩子,自然也要尽责。可他才那么小啊…… 若非事出紧急,怎会篝夜启程,见到了黑暗中的长安城呢。 “对不起,徐翡,我不该问这个的。” 徐翡也没想到自己实话说还能招来她的小珍珠,他自己不爱哭,没想到小女孩哭得还挺伤心的。 他掏出手帕:“你别哭了。”又说:“这也没什么。已经过去了。” 是啊,已经过去了,又被她提问想起来了,在他心上戳他伤疤。萤萤,你怎么这么坏! 见她还吸着鼻子,有点想哭,虽然是努力克制了,但不知道克不克制的住,徐翡又说:“萤萤,”他第一次叫她这个名字,“过去的事实不会改变,你提不提它都在那里了。” 卢照雪听得出来,他在努力安慰她。一时间,她更生自己的气了!明明示自己惹出来的事,倒还要人家来安慰她!啊啊啊啊啊!不行,她不能这样下去,已经发生的不可弥补,那她以后就要对徐翡多照应些,也就是了。 她擦干净了自己的眼泪,免得阿爹看到,待会说不定能和徐枢密使打起来。那可就完蛋了。 晚点,卢照雪被卢行溪牵着,听爹爹问:“文章课中游水平,你在不在意?” 卢照雪踢踏脚:“阿爹,我这是中庸之道啊!”俏皮得很。 卢行溪乐坏了:“你懂啥中庸噢。”还那么小个孩子,学话精! 父女俩没在这个不重要的问题上纠缠太久。只听卢照雪问道:“阿爹,徐大人是个好爹么?” 卢行溪笑道:“怎么?你有好爹,还要羡慕别人的阿爹?” “我是替徐翡问的。”她小声道。“你不是和徐大人关系好么?” 我怎么就和徐子恺关系好了。卢行溪想了想,大概是自己今天和徐子恺聊了会,萤萤就以为自己和他关系好吧。他认真地回答女儿的问题:“徐大人是个好官。”又想了想,“能来参加儿子的家长会,也算个好爹吧。”只不过比不上自己罢了。 “萤萤怎么忽然关心起徐翡了?”卢行溪很关注女儿,女儿回家后叽叽喳喳学堂里发生的事,提到的名字很多,可从前没出现过徐翡。 护女宝·英国公是个开了雷达的人,对于一切靠近他闺女的男孩都保持一定的警惕。 卢照雪:“我听说他阿娘去世得早……我自己有阿爹有阿娘。”她将之前自己问长安城的事情一概说了,还说了她的愧疚。 卢行溪听了,也道:“确实是个刚强的孩子。当年他那么小,我记得定远侯夫人早就已经病了,但她外祖母病重,她还是带着儿子回了徐州。徐子恺是个大忙人,当时朝中也离不开他,没办法,只能他们母子二人回去。再回来,消息传来,侯夫人也病死在了徐州。徐大人当时就抛下公务,去接妻子和儿子回京了。你说的扶灵归京,应是确有其事。” 卢照雪听得眼泪汪汪:“怎么会这么惨啊!”她父母俱全,自然听不得这些人间惨事。 晚上甚至都不肯一个人睡了,抱了自己的小枕头进爹娘的正房:“阿爹,阿娘,我不要你们离开我。” 长孙质满脸疑惑,听卢行溪说了才反应过来。孩子只怕是舍不得自己。 “没事的,爹娘都身体康健,还能陪你很多年呢。” 她的安慰没有起作用,卢照雪道:“阿爹阿娘要长命百岁,哪怕我也老了,你们也不许走!”她连“死”字都不敢说。 “好,好。”两个人见女儿那么伤心,都答应下来。卢照雪睡在二人中间,呈个“大”字形,慢慢睡着了。 不过小孩子的心事来得快去得也快,第二日睡醒她就没事了,也搬了小枕头回去。不然卢行溪是真的要和闺女好好商量一下了。他本来温香软玉在怀,小闺女中途跑来,算个什么事嘛。 却说这日家长会结束后,夫人们回家说与丈夫听,那些个趁休沐日躺平享乐或逛秦楼楚馆的大人们都后悔不迭:早知道官家也去了,我怎么都不会不去啊!!! 第22章 大人们后悔不已。夫人们还在冷嘲热讽呢:“你之前不是还说,‘劳什子家长会,我才不去么’。你倒比官家的脸面还大,官家都有空参加,你是比官家还要日理万机?” 有些人还要点脸面,听了这话羞煞不已,忙叫夫人别再说了,他已经后悔的肠子都青了,有些人则是恼羞成怒,甚至还有对夫人动手的。 有极个别的还迁怒到孩子头上:“你怎么不早说,皇长子的爹也要来?你要早说了,阿爹今日还出门么?” 实在是叫人生气得很。 没本事没出息,如今倒被官家、英国公、徐枢密使比成了对照组,我呸! 消息一下子传扬出去,轰动了长安。就连街上的平头百姓也听说了此事,边走边讨论呢。“也就是王公贵族有空,咱们即便咬牙将孩子送进了幼学,日日都要出去找活计的,哪有空参加家长会呢。” 他们的孩子读的是女帝建的其他幼学,自然不是第一幼学。 又讨论起了官家出席一事:“还没看出来,官家真是个好父亲呢。真有人情味呢。” “和咱们民间也差不多了。” 大家最爱关注天家事,说起来带劲,而且这又是有利于官家名声的好事,情报司自然也不会从中干预。 王临回了府,就有些不高兴。输给萤萤没什么,可萤萤带了爹娘一起来,自己只带了娘,分明就是阿爹不给力。可恶! 晚上王将军回府吃饭,柳芸香有意让他们父子和好,便道:“今日先生表扬了我们阿临,他骑射课考试是第一呢。后面斗草,也拿了第二名呢。” 王老将军笑了:“阿临不愧将门子弟。” 王临听得心里嘚瑟,却忍不住目光悄悄望向王将军,想知道爹爹会不会好好夸夸他。他其实心里已经原谅阿爹了,阿爹做的也是正事。 谁知王将军却哼笑一声:“骑射第一不是应该的。将门子弟难道还要落于人后?”又批判起斗草来,“玩物丧志还拿了个第二,有什么好得意的。” 王临的脸色白了。今日在官家面前,他都只是脸红,没有脸白,如今阿爹一番话下来,把他所骄傲的东西全都击碎。他到底年岁小,实在忍不住,低了头,眼泪就流下来了。 爹爹的内卷日常 第17节 柳芸香忙去劝慰他:“阿临别伤心了。你阿爹也不是有心的。” 又是王停站了出来:“阿爹好生没趣,阿娘好好与你说话,哥哥今日也是期盼你回府,你却兜头盖脸就是骂。” 王将军一共三个儿子,个个都要长大成人,他都有很大期望,尤其是长子身上,他希望长子可以长成顶门立户的将军,给下面两个弟弟都做好榜样。因此他对王临的要求是最严格的。 如今王临入了学,回家后脾气却变大了,他当然感觉到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一个大儿子已经如此,若是两个小儿子有样学样,自己这个当爹的说话他们还能听? 如今王停这么说,他倒有些恼羞成怒了。王停这小子最会顶嘴,偏偏还都说在了痛点上。 王老将军也发话:“你说阿临做什么!你小时候没玩过斗草?还玩物丧志,最玩物丧志的就是你!” 王将军脸色讪讪,不再说话了。阿爹也真是的,他都这么大了,还说他。在他管教儿子的时候,阿爹怎么还扯后腿啊。 王临这次是真的伤心了。他觉得自己和阿爹之间,只怕是回不到从前了。从前阿爹虽然也这样对他,他也是习惯了的,只是见过了萤萤的爹是如何疼爱、重视她的,他总会羡慕、心酸。 不是萤萤父女的错,他也不知道是不是阿爹的错,还是自己奢望太多的错。 晚上安歇时,柳芸香都忍不住埋怨道:“郎君也真是的,今日就连官家也旁观了斗草,官家都不说什么,还夸咱们儿子有将门子弟的风范呢。”官家都开得起玩笑,郎君自己不来也就罢了,还这么说阿临,阿临怎么能不伤心呢。 “官家也去了?”王将军有些惊讶,见妻子点头,自己又是暗悔,倒不是后悔没在官家跟前露脸,而是觉得自己今日这话只怕真是伤了孩子的心。他说话也太重了些……只是,他小时候,他阿爹也是这么凶啊,他也是这么过来的,不也好好地长大了么。 他忙问妻子家长会都说了些什么。柳芸香一一告诉他,又说:“术数课和文章课也很重要呢。咱们阿临骑射课学得好,这两个也要重视起来。” 王将军听说王临术数成绩是三等,文章课也只是二等,就有些失望。只是今天已经说了孩子,也不好再在妻子面前说了。 官家亲至家长会,到底是给了第一幼学很大的脸面。那些大人们还暗自后悔,还担心官家会不会因此对自己有意见,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好阿爹。 后宫也得知了这个消息。太上皇和康太后就又将秦严召了过去。还是康太后打头阵:“官家也真是的,一个小小家长会,官家怎能微服出宫,若是出了些什么事,叫我和你父皇怎么办呢。” 秦严道:“朕是秦晔、秦曜的家长,出席一个家长会,也是理所应当。虽是微服,自有侍卫保护。” 康太后又说:“家长会这等小事,岂能耽误了官家处理朝政?皇长子和公主也真是的,什么都撺掇你去。” 秦严神色一冷:“与阿大和灼灼无关。是朕自己愿意去的,若说是耽误朕处理朝政,母后这般叫儿臣过来,岂不更是耽误?” 康太后哑口无言。还是太上皇出马:“家长会,若真非要去,皇后去就是了,你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也讲究些体面。” 秦严心道,有什么不体面的。“皇后仍在养病。” 太上皇皱了皱眉头,只叫他离去,这次叫他来也只是敲打敲打,堂堂天子出席劳什子家长会,真是贻笑大方。 秦严回了太极殿,朱银迎了上来,见官家脸色就知道他心情不好,将其他人都赶了出去,殿内只有他二人。 秦严咬牙切齿道:“死老太婆多管闲事,老子要参加儿女的家长会,关她屁事!” 又骂太上皇:“老东西也是没憋好屁,说我不体面,搞得你有多体面似的。” “两个人真是乌龟吃煤炭,尽是黑心王八!” 朱银:“……” 第23章 还别说,不愧是主仆,朱银听秦严骂了这一通,还觉得越听越爽。秦严也骂爽了,怪不得武将行事豪爽呢,就是要大口吃酒、大块吃肉、大声骂人,爽死了。哎,可惜他是皇帝,在朝臣面前还得收敛着本性,还有包袱呢。 “去,派人盯着他俩,别让他们生事。”秦严下令道。 “是。”朱银也怕出事。 然而秦严这次出席家长会,虽说得了个好父亲的名声,但也留下了一个隐患:为何连官家都出席了,皇后娘娘却不见踪影呢? 要知道,皇后娘娘也是个疼孩子的。 说起来,娘娘也有阵子没露面了。夫人们心里早有疑惑,只是说不好议论罢了。 康太后却是个心思细的,秦严屡次给了她没脸,她也心知与帝后二人是不死不休,只能依仗着太上皇作威作福,指望官家出点什么事,反正太子未立,到时候可以拥立她和太上皇的儿子吴王上位。她的好日子也就来了。 她也深知,太上皇再如何,到底是皇帝的亲生父亲,而自己只怕被皇帝恨透了骨子里,与他再没有什么可握手言和的。 因此,尽管秦严已经尽力遮掩,把住了整个后宫,康太后也有自己的手段。她本就有些莫名其妙的,与康嬷嬷说:“也是奇了,皇后都没声没息多久了,平日里不是很张狂的么。” 康嬷嬷:“据官家说,娘娘犯了嗽疾,有一阵子了。” “呵。”康太后冷笑道,“太医院那边问过了么?”意思是问有没有确有其事。 康嬷嬷有些为难道:“太医院也已经投向官家了,只有两个太医是我们的人,查看了娘娘的脉案,说确实是春日犯了嗽疾。” 康太后又问:“本宫和太上皇两个长辈不方便出面,其他嫔妃呢。皇后重病,莫非她们不用去探病?” 只要探病了,总有那么一丝一毫的消息传出吧。 康嬷嬷无奈道:“官家后宫本就人少,得知皇后娘娘生病之后,康贵人已经先行一步去探病了,只是被官家派去的人拦下了,说是娘娘要静养。后面康贵人又去了几次,都没能进景阳宫。” “鬼鬼祟祟,定然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康太后道,“这也快大半个月了,竟然没有一个人见到过皇后。莫非是皇后出事了?” 一时间,几个可能浮现在康太后的脑海里:皇后得了恶疾,皇后做了什么丢人的事惹了皇帝厌弃,名为养病,实则圈禁…… “去,秦曜那小崽子身边不是还有一个我们的人么?大人好藏话,小孩子可就不一定了。” 康嬷嬷劝道:“娘娘,这样做对您有什么好处呢。那个人将来我们可是有大用的。”毕竟放在皇长子身边,皇长子十有八九是未来皇太子啊。 康太后却坚信自己的直觉:“长孙令这病一定有古怪。本宫看里面只怕还有点什么事呢。再去查,只要查出来了,本宫重重有赏。” “是。” 康太后到底做过几年皇后,手段也有几分,烂船都还有三根钉呢。很快,他们就收到了那个潜伏在皇长子身边的钉子的消息。 那个钉子,是秦曜宫里的一个洒扫的小太监,身家清白,入了宫也默默无闻的。帝后为了儿女,将儿女身边的人都筛了一遍,只是这小太监本身入宫前没问题,和常宁宫也没有往来,只是后面才与常宁宫的一个嬷嬷相认,原来二人竟是姑侄,因此就搭上了关系,有时候也秘密来往。 只是康太后也谨慎,从前很少用这条线。这次为了挖出皇后身上的秘密,不得不用了。 钉子盯了才几天,就发现了一个规律,皇长子下学后,直接就回了自己的宫殿,从来不去景阳宫。这可和之前的情况完全不同,要知道,皇长子一向孝顺娘,没理由亲娘在养病,做儿子的倒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康太后心里有了数,又让人传话去景阳宫,自己娘家寻了个好大夫,专门治嗽疾的,可以给皇后看看诊。 可来人却连皇后的面都没见到,只听见了皇后的声音,说多谢母后厚意,只是一贯吃楚太医的药,不牢母后费心了。 来人回去禀告了康太后,康太后心里更加确定:只怕皇后此时不在宫中! 虽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让皇后离开皇宫,但这样一个大的把柄落下来,岂有不利用之理? 恰好第二日,一堆老夫人入宫觐见太后娘娘。她们是一辈的人,也不为的什么事,只是与太后拉拉家常,加强一下自家与宫里的联系罢了。 老夫人身上都有诰命,言语也不卑不亢的。 说笑了一上午,本该各自离宫的,这时候康老夫人道:“我们难得入宫一趟,也该拜见一下皇后娘娘。否则就是我们失礼了。” 她是和康太后打配合的。康太后也道:“再过十日就是亲蚕礼了,皇后却犯了嗽疾,有阵子没出来了。” “咱们不如今日一同去瞧瞧娘娘好些没有,也是太后娘娘您的慈心。”就有人附和起来,她也是想着康太后不好意思和儿媳妇拉关系,这是递梯子呢。 众人也有同意的。 康太后只能“主随客便”,这正是她一开始算计的结果。若是她一个人去到景阳宫发现皇后不在,只怕皇帝还有得遮掩,这么多人众目睽睽之下发现本该在养病的皇后不在,岂不是贻笑大方? 一群人气势浩荡地往景阳宫去。朱银听说了消息,忙去和官家汇报。可惜秦严此时正在议事堂与朝中几位重臣议事,吩咐了不让人打扰。朱银在外面急的要死。 好容易散了会,朱银直接冲了进去,在官家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秦严:!!!这个死老太婆,又找我媳妇的事! 却说一行人走到景阳宫门口,景阳宫大宫女东霜被这阵仗吓一跳,只怕太后今日是不肯轻易罢休了,好说歹说拦了一阵,到底太后身份大,让人把拦着的宫女太监全都拖下去。 “本宫要看自己的儿媳妇,你们鬼鬼祟祟地拦着做什么?莫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她得意洋洋,气势汹汹。 这句话一说出来,陪同她来的老夫人们也心里一惊,只怕今日是卷入了宫闱之事,也不知道待会走向如何,能否脱身。 康太后一马当先,步入景阳宫。康嬷嬷看了一眼宫殿内,只见床上一个人也没有,其他伺候的宫人都被康太后这阵势吓得跪了一地,以为东窗事发。 康太后眼神一眯,说出的话恍若急箭:“皇后呢?你们这些伺候的人,谁来告诉本宫,皇后去哪里了?” 东霜硬着头皮争取时间,只要待会官家来了就好了:“回禀太后,娘娘她方才有事出去了一会儿。” “你少糊弄本宫!”康太后环视一眼景阳宫,心中得意:“你们娘娘是不是离开皇宫了,说!” 宫人们虽为太后威严所摄,却都忠心耿耿,绝不背叛长孙皇后,此时全都跪倒在地,一言不发。 “好!嘴硬是吧,等本宫把你们都拉去慎刑司,看你们的嘴还硬不硬!”康太后心中好不得意。 却听一道声音传来,“母后到我景阳宫作威作福,恐怕有失慈爱吧。” 清脆而沉稳,带着杀伐之气,仿佛刚刚下马的将军。 第24章 长孙令本就预计着这些天回来了,巡边一事固然重要,可是亲蚕礼不久后就要开始,那也是她身为皇后的本职。 秦严尊重她的爱好,支持她的决定,为她出宫的行为保驾护航,她当然也不能只顾自己。每个人可能都有两重身份,两张面具,在宫外,她是自由自在的武安侯,是大将军,策马扬鞭,挥斥方遒,草原的风沙反而让她心潮澎湃,恨不能和敌军杀个几天几夜。 可回到宫里,她只是长孙皇后,是官家的妻子,秦曜和秦晔的母亲。虽说这层身份她也很珍惜,和秦严是多年感情,实在两情相悦、惺惺相惜,对两个孩子也是喜欢的,但是回到这庄严的宫殿里,她总觉得怅然若失。 然而时局顾不得让她怅然若失了。她收到长安这边的消息,幼学举办了家长会,秦严自是出席了,可自己这个做阿娘的尚且没有出席,显然是奇怪的,惹人怀疑的。 哪怕他们不敢公开讨论,只怕私底下也是议论纷纷。更别提还有康太后和太上皇二老虎视眈眈,恨不能立刻抓到他们的把柄。 她也“病”了够久了,也该现身于人前了。 于是她快马加鞭赶路回来,马都跑死了很多匹,入了长安先奔去武安侯府,将自己和自己下棋的亲哥吓了一跳。 武安侯可算安心下来:“你总算回来了!”可别急死他了。虽说次数不多,才三四次,可妹妹每次都顶着“武安侯”的身份出去,把他都给吓死了。他憋在家中,哪哪都不敢去,就怕有人发现她不是真的武安侯,露了馅。 用长孙质的话来说,武安侯府是有点双胞胎基因在身上的,他们两兄妹是双胞胎,长孙令生的也是龙凤胎。从前武安侯还觉得欢喜呢,可现在只想时光倒流给当时欢喜的自己一耳光。 双胞胎有什么好?若非仗着兄妹两个是双胞胎、长得很是相像,长孙令何至于这么无法无天!垫高了身高,学了他的声音和做派,就去充大将军,谁来可怜可怜他,他也想上战场啊!!! 长孙令对亲哥一点也不客气:“宫里出了点事,我回宫了。你先不要出门。” 她说完就要走,长孙昭听得是糊里糊涂的,更怕出事,拉了妹妹的袖子就问:“你是隐藏踪迹回来的?那真正的‘武安侯’现在在哪里?” “还在丰阳,大概三天能到长安。这三天你不要出去,我现在就回宫,别让人联想到一块。”长孙令都安排好了,又对着哥哥说:“放心。” 长孙昭很难放心啊,但是事已至此,他就算帮不到妹妹和妹夫什么,起码也不能拖后腿在这耽误时间了,放了妹妹离去。自己琢磨了一会,妹妹说的宫里出事,只怕又是太上皇和康太后在折腾了。 别的事,相信妹夫都搞得定,唯独皇后不在宫里这件事要是被抓到了实证,只怕就要坏菜了! 他这几日当然不能出门,不然岂不是武安侯前脚回了长安,后脚皇后就在宫里出现。但凡聪明点的人,很容易就能联想到这里头的事儿。 爹爹的内卷日常 第18节 如今已经是永徽四年。今上已经登基了四年多,在宫中也有不少经营。因此,当长孙令悄无声息地从某个人少的宫门进入,又去女儿的宫里换了衣裳,才急急奔向景阳宫。 正好赶上康太后在景阳宫大放厥词,威胁她的宫人。 “母后到我景阳宫作威作福,恐怕有失慈爱吧。” 她到底将门出身,一身硬骨头,说起话来隐隐带着肃杀感,可比康太后的几句话要震慑人多了。 康太后也是心下一惊,甚至藏在袖中的手抖了一抖。她心知今日这计必然是失败了,又大大地开罪了皇帝和皇后,只怕不好。 打蛇不死反被蛇咬。康太后心下一沉吟,干脆一头道走到黑,问个清楚明白:“噢?皇后这是打哪来呢?” 长孙令早已经给自己找了个绝好的理由:“给灼灼做了件新衣裳,往她宫里送了一趟。” 康太后紧抓不放:“可笑!大公主去上学了,你何必亲去一趟。” 夫人们心道,只怕里头还有些什么事。是啊,大公主秦晔也不在宫里,长孙令贵为皇后,使唤人送衣裳就是了,何必亲自前往。 长孙令仿佛是觉得有些好笑:“母后,给自己的女儿送衣裳,哪讲究这么多。难道她不在,我就不能去她宫里看看了吗。”又反戈一击:“母后若实在疑心,不若传了灼灼宫里的人来一问便知。” 她方才去换衣裳的时候,就已经留下了给女儿的新衣裳。至于她宫里的人会如何说,当然是向着她这个皇后娘娘说呀。 见长孙令有恃无恐,显然是做好了准备,康太后简直想咬碎一口银牙。偏偏是大公主的殿里……但凡是皇长子的宫里,她都有人证可以证明。偏偏长孙令说从大公主宫里回来。她从前哪里想得到连秦晔身边也有必要放人?她一个女娃娃,就算是嫡公主,顶了天也就是出降个好人家,哪里能和秦曜比呢? 因此康太后往日就不大重视秦晔,没想到今日却是在与她相关的事情上翻了车。 康太后又变了个脸色:“皇后素来知道本宫,怎么会疑心你呢。你向来最是孝顺,过去快一个月没来给本宫和太上皇请安,我们都只担心你呢。” 这是在诰命夫人们面前光明正大地给皇后上眼药,抹黑皇后的名声,做实她“不孝家翁和婆母”的事。老夫人们也大多有儿子,是上了年纪的人了,最是明白这种婆媳之间的暗流汹涌,尽管心里明白不要陷在两宫争斗中,但情感上还是不可避免地偏向和她们差不多年岁的康太后。 也有明理的老夫人见此情形就心道不妙,她们是钦佩长孙皇后的为人的,也素来服她,只是当下情形,只怕皇后也要棘手。为什么年轻媳妇总是熬不过老太太?就是因为老太太一个“孝”字就压下来了。再年轻再大展拳脚,也要臣服老太太。 但长孙令可不把它当回事,她只面带恭敬道:“春日初寒,儿媳犯了嗽疾,不能时时给父皇和母后请安,不过母后不是知道的吗,昨日还说要给儿媳送来个康家的大夫?多谢母后好意,不过我已大好了。” 康太后微眯着眼看她,她可以确定,昨日,至少在昨日,皇后还是不在宫里的。 长孙令也微笑着看她,很显然,她有恃无恐,今日她寻摸了一大帮老夫人陪同她前来做个见证,可是她长孙令就是在这里,她就是抓不到实证。 两个人都对事实心知肚明,长孙令甚至嘴角带着一丝笑,在康太后看来是挑衅的意思。 老夫人们这下听懂了,康太后一副气势汹汹来抓人的样子,她们一开始还当是皇后偷人,心想不可能吧,后面见宫里没人,又怀疑是皇后出去了,让康太后抓到了什么把柄,谁知道就是这么点子事。康太后……啧啧,是真不行。 要么是蠢,要么是坏。蠢到一点实证都没拿到,就来拿皇后开刀,也不想想皇后这样的家世和人品,是她随意可以撼动的么。坏到今时今日了,仍想着和皇后作对,皇后这样的好儿媳都能欺负,人家在病中,还要人家去请安,好家伙你也不怕被染了病啊,真的一副恶毒心肠啊。 康太后情知今日讨不了好,给了皇后一个眼神,就道:“好,你康复了,本宫也放心了,也可以回去和你父皇说一声,免得他担心。” 这是将今日来势汹汹定义为替太上皇看望儿媳是否病愈了。 就连老夫人们也以为事情到这里,就可以结束了。然而长孙令却道:“母后且慢。不知母后可是听了什么谗言,才到儿媳景阳宫发作一通?儿媳是没什么,敬爱母后是应有之义。只是方才母后对我宫人喊打喊杀,只怕不妥吧。” 康太后面色一僵。怎么,难道皇后还要压逼着她,给那些贱婢子赔罪不成?她挺直了背,一言不发。 就在这时,一声“官家驾到”打断了平静。 只见秦严大步入内,甚至都不给康太后行礼了,而是道:“母后此举实在是威严有余,仁慈不足。” 康太后原本就落于下风,如今一对二更是完败。又见秦严和长孙令二人对视一眼,她心下悲凉:她和太上皇何曾这样打过配合?太上皇又何曾对她有过真心?不过是利用她和康家当棋子罢了。 她强忍着屈辱道:“今日这事是本宫莽撞了。” 这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那该死的官家还说呢:“母后知道就好。” 康太后:??? 这时候不是应该顺水推舟,就驴下坡么?你别太欺负人了秦严!! 康太后忍着怒气,自行离去。诰命夫人们也四散离宫了。 康太后棋输一着,康嬷嬷见她神色不好,忙安慰道:“这事过去了也好,皇后回来了,后宫也安宁了。”娘娘也可以少折腾些了。 康太后却不服输:“她一定是今日才回宫的。还说什么给女儿送衣裳,笑话!不过是依仗着我和太上皇式微,后宫她出入如无人之地罢了。” 她所居住的慈宁宫和太上皇居住的常宁宫,与整个后宫其实是离得有些远的。毕竟今上登基,他也有自己的后妃,太上皇还没死,也有自己的后妃,尤其太上皇还那么多妃子,全都跟着他搬进了常宁宫。常宁宫很大,完全够容纳这么些人。可也是为了腾出这么大的位置,这个宫殿与当今的大明宫其实是两个区域了。 大家井水不犯河水的同时,太上皇和康太后的手也很难伸进大明宫里。 康太后冷笑一声:“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咱们走着瞧。继续盯着皇后那边,一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还有她是从哪个宫门出的宫、哪个宫门回的宫,雁过留声,必然会有痕迹。” “是。” 相熟的老夫人们一同出宫。王老夫人就与镇国公府的周老夫人关系很好,二人边走边讨论着今日这事。 周老夫人道:“可见家族底蕴真是重要的。皇后娘娘到底是武安侯府出身,虽则爹娘都不在了,但侯府教养到底是好。康家的教养……真是不堪卒听。” 王老夫人也是笑,她的娘家和夫家都不是什么士族出身,夫家甚至是武将,但她肯定也站皇后娘娘啊。皇后出身武将之家,和自家天然地就有一层联结。更别提,今日之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是康太后在硬找茬。 “康太后生事,偏偏被娘娘四两拨千斤地拨回去了。”王老夫人心中有一杆称,“只看妻室,东风与西风之争,很快要落下帷幕了吧。” 她的话说的巧,偏偏周老夫人也接收了这个意思。这东风与西风,自然是说官家与太上皇的父子之争。王家站官家,毋庸置疑。而镇国公府一向是中立的立场,他们家最出息的子弟不是她的大儿子、如今的镇国公,反而是她的二儿子、三司使周明光。 周家早立定主意,没必要掺和进去。王老夫人拿话巧妙地劝她,她其实也有些意动。这对年轻的夫妻对上太上皇和康太后,可是半点不虚的。太上皇做的事委实不得人心了些,康太后这个太后则更是没有水平,别说压制皇后了,和皇后比不了半点。 周老夫人意有所指道:“东风到底胜西风啊。” 王老夫人含笑点头。 她二人完全想不到皇后离宫是真事,因此康太后今日这番做派就显得滑稽可笑了,可景阳宫里众人都是知道实情的。 秦严急匆匆赶来,只赶得上最后一句话赶走老巫婆,好不容易见着了妻子,他也是高兴的,对着宫人们说:“娘娘的事,是朕安排的,若叫朕知晓从你们哪个嘴里传了出去……” 众宫人忙跪下道:“奴婢不敢。” 秦严才缓和了脸色:“今日你们做的很好,都有赏。”这是奖励他们今天没有一个在康太后的威逼之下出卖长孙令。 被敲打了一番,又给个奖赏,别说他们这些人本就被皇后收服了忠心耿耿,哪怕是有小心思的人呢,听了这话也不敢冒头,再坏的心思都得憋回去。 秦严令他们都出去,才拉着长孙令好好说话。 长孙令道:“阿严,倒不用你来替我收服他们。” “你别扯开话题!”秦严义正言辞,“你知不知道,这段时间你不在,我过得有多苦!” 长孙令:“……”见秦严一副要开嚎的模样,她忙站起身道:“等一下!现在是‘武安侯’先向官家禀报边防要事。” 秦严:“……” 见妻子身份切换自如,他抽了抽嘴角。 既然阿令要先公事公办,那就公事公办好了。公事公办完了,他再和好好计较一下私事! 于是秦严神色一凛,恢复了执掌天下的君王模样:“长孙将军请说。” 长孙令面上一暖。他们其实都心知肚明,武安侯不是长孙令,长孙令也永远不可能光明正大地成为“武安侯”,尽管是她带兵打退了羌族,尽管是她沙场立下了汗马功劳。他称她为“长孙将军”,却是合了她的心意。 “此次往漠北巡边,发现两件要事:羌族大王子在政斗中落于下风,为避免二王子立刻上位,我派人去羌族王宫搅了搅浑水。如今两位王子重新拉平相斗。另一则是滨州刺史图修为突厥美人所惑,内宅不修,险些弄丢了滨州城防图。我已留下人控制住刺史府,羁押图修回京,任由官家处置。” 秦严听得频频点头:“你处理的很是。”又细细问了她在羌族王宫都做了哪些布置,是否留够人手。又问她图修那事是否有朝廷中人勾结。 长孙令一一应答,与外出归京的将军一般,君臣问答,并无凝涩。秦严一旦进入状态,就绝对不会将对面女子视为自己的妻子,眼神庄重,如同接见自己的重臣一般。 二人总算将朝堂中事商议完毕,秦严又道:“图修的事,等真的‘武安侯’归京那日再说。” 到时候长孙昭要在长安城外换回来,大张旗鼓回京,再上奏这事。也是为了和皇后出现在宫里的时间保持一致,以免康太后那边生疑。 “官家思虑周全。”长孙令自无不可。反正图修已经抓在手中,滨州也控制住了,不会出什么问题。 秦严严肃地点点头,下一秒,就扑进了长孙令的怀里:“阿令,你知不知道,这段时间你不在,我过得有多苦!” 长孙令知道这家伙黏他,把他拨开,秦严又贴了回去:“你没有心!出去那么久,寄回来的信全都是冷冰冰的,我兴高采烈地一打开,只见开头,‘官家容禀’四个大字!” 长孙令:“……我以武安侯的身份寄信,未免出个差错,不写‘官家容禀’还能写什么!” “你还想抵赖!”反正秦严现在是听不进正理的,“你一走就是大半个月。我又要处理朝政,又要管理后宫,一个人当成两个人使!哼,今天你也是见着了,两个老东西只想着害我们,我还得防着他们使坏!” 长孙令本来知道他在故意诉委屈,可听了他这一番话,也莫名地觉得他有点惨,摸了摸他的头:“好好好,是我不好。” 秦严:“本来就是!我又当皇帝,又当皇后,谁能比我惨?” 这话实在太搞笑,长孙令“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古往今来,也没有哪个皇帝会自称“又当皇后”啊! 秦严继续诉苦:“还有,你不在,两个崽崽也粘着我!我很忙啊,忙完了我就只想躺下来休息一会!但是你不在,两个孩子我总得管管。” 他们的一双儿女,与父母的感情,自然是没有英国公父女俩的感情好的。但是也挺不错的。那母后不在,自然是将对母后的感情也投射到父皇头上咯。 长孙令听说儿女的事,又说:“我听说这次幼学还举办了什么家长会是吧。”她饶有兴趣,听起来就很有意思呢。 秦严被忽视了自己的委屈,更加不乐意了:“你还提!若非那家长会,你也不会被怀疑不在宫里!”这是说的家长会上官家现身、皇后却没出现的事。 他还迁怒起来了:“都怪那程密,在幼学老老实实当个院长就完了,还整出这家长会来。哼,朕要免了他的院长!”完全忘记了自己当日和女儿也玩得很开心的事实。 长孙令无奈道:“程密何错之有。”她也是半路上听了一茬子,根本闹不明白。她在秦严脸上亲了一口,问他:“家长会那天,都有些什么趣事?” 秦严心里翘起了尾巴,面上却不显,只是道:“那天灼灼回来告诉我,他们幼学要开家长会,家长就是孩子的爹娘,最好爹娘一起去,要让家长参与进孩子的成长里。” “这寓意倒是有意思。”长孙令一眼就看出来,这是幼学有心点那些当爹的呢。要知道,现在关心管教儿女的也大多是母亲,而不是父亲。“那最后来了几个男家长?” 秦严一想到当天的情形,那真是女眷如云,男眷零星。他没好气道:“就只有我,行溪,还有一个徐子恺。” 长孙令眸色一深。阿严会去也是正常,灼灼那丫头求两句他也很难不答应。卢行溪一向疼爱萤萤,更加会乐意参加这种家长会。徐子恺嘛,他家没有女眷,就他一个孩子父亲,他不去谁去? 合着就这三个爹去了?其他的爹都是白领了“爹”的名字,一件该当爹的干的正事都不干啊。 “有些人真是不配为爹。”长孙令都听说了,那日是官员休沐日,除却一些实在是有要事的,谁又是真的没空参加家长会?再说了,皇帝日理万机都能抽出空来,怎么你一个官员是比皇帝还要勤勉?可别太离谱了。 秦严忙挺了挺胸:“那是,像我这样的爹已经很少了。” “不过是矮个里边拔高个。”长孙令“呸”他一声。非要这么说的话,确实只有秦严、徐子恺、卢行溪三人还算过得去了。 秦严不悦道:“阿令!” 长孙令斜了他一眼:“论心计,妹夫不如你,论当爹,你比得上他?” 就卢行溪那宠女儿、爱女儿、懂女儿的样子,别的父亲就是拍马也追不上啊。秦严也只能认栽,要知道,感情都是处出来的,你要和儿女关系好,要做好爹,必须得花时间,花精力。而人的身份是很多的,精力又是有限的,在这一份上花的时间多了,在那一份上花的时间自然就少了。 难不成萤萤是天生的就和父亲关系那么好?还不是卢行溪这个父亲实在做得好,女儿也服气他,依赖信任他。 秦严没有那么多时间与儿女相处,也不大愿意像卢行溪那样,所以也只能叹气。 他又说起两个老家伙来:“你是不知道,我用你生病的事情遮掩,一会说你染了风寒,一会又说你犯了嗽疾,太医院那边我也打好招呼。就这样,还是差点被发现了,太后今天的样子,只怕是有备而来。” 长孙令奇了:“莫非是哪里走漏了风声?” 不应该啊,她的景阳宫都忠诚得很,这样的事先前也有两三次,从来没出过事的。 “我吩咐人去查了。”秦严早在来的路上就吩咐下去了,如今擎等着结果就是了。只是不管是从哪里泄露出去的,他其实都一阵后怕:“阿令,这段时间,只怕你要收敛些了。” 爹爹的内卷日常 第19节 长孙令明白他的意思,康太后虎视眈眈,只等着捉把柄呢,这回虽然败退但绝对不会轻易放过,因此她还是小心为上。“嗯,再过些日子就是亲蚕礼了。我自会上心。” 做皇后,她也是专业的。这些该她本分做好的事情,她绝对不会让人抓到毛病。只有这样,别人才会敬服长孙皇后,她与夫君一体,秦严的地位也能更加稳固,而她借助秦严的支持,才能在宫外握到军权。 秦严点点头,这些他自然是放心的。又轻声道:“前两年是老头子在昆山养病,这宫里自然是我们当家,舒坦自在。你出去多少次都是能够的。去年他们回来了,常宁宫到底离这也不算远,老头子在这长大的,只怕也有些手腕,留下什么手尾。我虽尽力清扫,说不定什么时候跳出个钉子来,还是咱们吃亏。” 他的难处,她也知晓。前两年太上皇名为养病,实则是见势不妙,招揽人心去了。太上皇自打仓促退位,就有临阵脱逃之嫌,失了人心。他当然也想抢回皇位来,后面见儿子干了两年皇帝居然越干越好,他也怕了,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说去昆山养病。“他在昆山见了许多老臣,却也不得什么助力。” 太上皇的底牌,也差不多亮完了。 在那养病两年,最后还是回了长安。复位不成不要紧,现在当个太上皇,若能牵制皇帝,做他的牵线木偶就再好不过了。太上皇打定主意这样回京,秦严夫妇两个又哪里不知道他的恶意。只是到底是亲生父子,再恶心也只能忍着罢了。 不仅恶心,还不方便了。长孙令从前出宫几次,后宫自然也不好没有“皇后”,因此安排了一个与她长得相像的暗卫作为替身,出面接待宫妃罢了。好在秦严后宫小猫三两只,安分守己得很,不懂事的都被秦严贬去了冷宫坐冷板凳。 “那些妃子们看不出‘皇后’有假,说句难听的呢,哪怕他们真发现有问题,我也能控制住。可老头子和老太婆不一样,他们也算阅人无数。”秦严宽慰他的皇后,“再过些年,咱们年轻,熬也能熬死他们。” 长孙令想到太上皇和康太后,心里冷笑:“逼急了我,我掀翻了摊子,谁也别想好过。堂堂一国之君,临阵脱逃,怕当亡国之君就退位,儿子保住了江山又想复位,做他的春秋大梦!” 她自己倒没什么,只是秦严作为亲儿子,实在委屈。她也心疼他:“咱们一家人,管他们如何呢。” 秦严顺势亲长孙令的脸,“嗯,我有你,有灼灼和阿大。还有阿娘,也在天上盼着我们好呢。”至于父亲,那是什么?是老东西么? 片刻后,秦严抱着长孙令:“你风尘仆仆地回来,是不是该去沐浴了?” 长孙令看着他危险的目光,笑问:“我应该自己能洗干净?” 秦严捏了捏她的脸,直接把她抱起来,不客气道:“还是我来效劳吧。” 长孙令翻了个白眼,果然安慰什么的都是白搭,他才不值得被好好安慰呢。 下午他们就得了消息,原来泄密的人是秦曜宫里头的。有个小太监居然和慈宁宫里一个嬷嬷是姑侄关系,还是已经搭上线的,第一次出手,就得知了这个秘密。 帝后二人忙又把儿女身边的人筛了一遍。秦曜下学回来,得知自己身边的小太监被人带走,就再也没回来,心知出了事,忙赶去景阳宫见自己的母后。 秦晔比他先一步到了景阳宫。儿女都欢喜地叫“阿娘”,他们一家子相处的时候,总是“爹”“娘”相称,并没有太多的繁文缛节。 长孙令见了他们,也高兴得很。将儿子和女儿的手都摸过,知道他们不冷,也就算了。等一家四口坐下来用膳的时候,长孙令才幽幽道:“今日慈宁宫又来寻我晦气了,好在及时赶了回来。” 秦晔闻言,立刻就生气起来:“他们又来找事了?难道是母后离宫太久了,被他们察觉出不在了?” 说罢她自己又说起来:“不应该啊。” 秦曜听到这件事,忙和自己宫里小太监失踪的事联系到一起,他虽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事,但仍然愧疚道:“阿娘,是不是我这边泄露出去的?” 长孙令还未发话,秦严已经张口了:“是,也不完全是。” 秦晔惊讶地看向自己的同胞兄长。怎么看也不是那么傻的呀。 秦严目光沉沉地看了秦曜一眼:“阿大宫里有个小太监,与慈宁宫有些牵扯,你们阿娘不在宫里好一段时间,不现身人前,慈宁宫自然生疑,恰好用上了那个小太监。那小太监发现阿大许多日下学后都直接回自己宫,从未来过景阳宫。” 秦曜脸色微微发白。原来真的与他有关。是啊,阿娘生病,没理由他这个做人家儿子的不常来探望。这也不符合他们素日的母子之情,怪不得惹人怀疑呢。 “阿娘,我……” “这事也怪不得你。”长孙令见到了儿子眼中的愧疚,她也不是为了让儿子愧疚的,“只是今后要小心谨慎,咱们一家子是被常宁宫和慈宁宫盯上了的。” 秦晔还大大咧咧道:“哥哥要是和我一样,每日都往景阳宫跑,肯定就没事了。” 长孙令还不知道为什么,忙问:“我不在宫里,你往这跑干嘛?” 秦晔傲娇地指了指秦严:“阿娘虽然不在,但是阿爹经常到阿娘宫殿批折子呀。我都见不着阿娘了,当然得去见见阿爹。” 长孙令半信半疑地看向秦严,秦严果然耳根子一红,不吭声了。这人! 秦晔就喜欢父母这般模样,她胆子大,一般小孩哪里敢开父母的玩笑呢。偏偏她最爱,也最喜欢父母脸红、和睦。 有妹妹一打岔,秦曜的愧疚不安也都消失了,只是在心里下决心,以后行事要更小心为上。 第二日上学时,卢照雪就从表姐的嘴里得知了姨母归来的消息,她高兴得不得了。所有大人里,除了阿爹阿娘,她最喜欢姨母了。 姨母长得美,人又充满力量,还特别有气势,卢照雪特别崇拜她。 秦晔还说呢:“我阿娘也很想你,说等忙过了亲蚕礼这件大事,就传你入宫去,到时候咱们在宫里玩一天。” 卢照雪眼睛刷的就亮了:“真的么!太好了,我也好想姨母。” 两个小女孩说说笑笑,可惜没多久就是术数课,赵先生一上来就叹气:“有些学子,上我的术数课从不认真,待要考试了又临时抱佛脚,佛脚没抱上,考啥啥不会,蒙啥啥不对,回头出了成绩还要哭。” 梅花堂一众学子们:……呜呜呜别骂了别骂了。 家长会上他们的父母就已经拿到了他们的成绩单,术数考的不好的,回家就被说了一通。尤其是那些拿四等的,整张卷子就没几个对的答案,回家更是被赏了一顿竹笋炒肉。 现在先生还要再“羞辱”他们一通,又让他们想起来那顿竹笋炒肉啦! 赵先生又道:“卢照雪和徐翡二人拿了满分,太给我们梅花堂争气啦。嘿嘿,隔壁兰花堂也只有一个拿满分的学子。” 秦晔虽然自己术数学得马马虎虎,但是听先生夸赞自己的妹妹,她也与有荣焉地挺了挺小胸脯,虽然下课后,她就被先生叫了过去:“秦晔,你跟我来一下。” 秦晔:“……” 果不其然,先生是针对她术数学的问题来找她的。被先生单独开小灶,她真的欲哭无泪。 赵先生很是关注班上的几个学生,秦晔在他看来很有几分聪明,只是不像卢照雪一样天生在术数上敏感而已,只是秦晔是官家的嫡公主,他当然要保证公主的学业不能太差,不然也是坏了第一幼学的名声。 就在秦晔被先生叫去喝茶的时候,卢照雪也和程秋迟去外面散了散步。天气很晴朗,她们散了个开心,差不多下一节课的时候,才迈步回梅花堂。 在经过兰花堂的时候,一个傲气的小郎君刚好经过他们,还轻蔑地看了卢照雪一眼,话也不说就进兰花堂了。 卢照雪:??? 好莫名其妙呀。 程秋迟见萤萤没生气,也就不劝了。 卢照雪也没放在心上,莫名其妙的人那么多,她哪能个个都放在心里计较呢。 可没过多久,她就从百事通秦晔那里弄来了消息。秦晔到底是地头蛇,小公主,和谁的关系都不错,她在兰花堂也有几个认识的朋友,那朋友和她说起了这件事:“我们堂里那个术数满分的楚央,可了不起了。他听说这次除了他之外,梅花堂还有两个也是满分,立刻就不乐意了,还跑去建议先生下次考试出得难一些,免得什么人都能浑水摸鱼拿到第一了。” 秦晔立刻就:? 不是,你别太离谱了。还再出难一点? 朋友还说呢:“他肯定是觉得自己被抢了风头,三个第一显不出自己来。刚刚我还看到他瞪了梅花堂那个卢照雪呢。” 什么?还敢欺负她妹妹! 那可就不好饶恕了,秦晔本想冲进兰花堂找那个楚央算账,又怕别人说公主张狂,又追究到萤萤头上,说是萤萤鼓动她的,那就不好了。 她回到梅花堂,与萤萤说了这事。 卢照雪才算是明白为何那个小郎君要用那样的眼光来看自己了。题目出的难易又怎么样,真正有实力的人做什么卷子都是满分,能拿到满分只是因为满分就是极限了,他是这个意思吧。可是自己也没觉得这张卷子难呀,怎么就成了“浑水摸鱼”拿的第一呢。 秦晔为了妹妹出口气,连自己术数学得很烂的事情都忘了:“我这就去提议先生,下次考试出难点,越难越好,到时候萤萤你还是考第一,倒要看看那个楚央是个什么水平!” 越说她越气愤,又说:“我要先生出四年级的题给我们做,越刁钻越好,越偏门越好!” 她放完豪言壮志,只见全堂所有的同窗们都惊恐地看着她。 卢照雪显然也被她震惊了,忙劝道:“阿姐,不必如此。”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啊。就算要和那个楚央别苗头,也别伤害其他无辜的同窗啊。 王临已经因为术数考的一般而有些担心了,现在还要提高考试难度,他的成绩岂不是雪上加霜。他一个健步奔到秦晔面前:“殿下,千万别去啊!!!” 秦晔的同桌也小声在她耳边说:“殿下,放过别人就是放过自己,别忘了你这次的术数成绩。” “嘶!”秦晔蓦的想起来,又想起刚刚被赵先生叫去喝茶的痛苦,她抽了抽嘴角,“嗯,萤萤说得对。” 王临的目光转为感激。 同窗们的目光转为感激。 这种感激又化为了激愤,他们都护短,自然不会怪秦晔,都怪隔壁兰花堂那个楚央,他有那么了不起么!哼,凭什么说他们萤萤和徐翡是浑水摸鱼!他才浑水摸鱼呢! 徐翡的神色倒是还好,他不在意这些虚名,只是看了看卢照雪……他不想她因此事不开心。 卢照雪才懒得因为这种事不开心呢。因为她一直在想一件事情,她本想借助家长会让爹爹们都参与进来,可实际家长会上,大家的爹都没来几个,她的计划几乎全都泡了汤。 她得重新想个法子。 还没等她想出法子来,幼学里就有了消息,每年一度的长安幼学三项大赛就要开始了。三项分别是诗词、术数、射箭,正好对应了常考科目。 因为是京城的重要比赛,即便参赛选手只是小娃娃,却也备受瞩目。能够参赛的孩子们都会扬名。 首先会在自己的幼学内进行选拔赛,决出两个名额来。 兰花堂楚央放出话来:此次他必有一席之位!看那等浑水摸鱼的人能否得中。 又说:若是只有一个名额就好了,哪怕只有他一个人,也能代表第一幼学拿下桂冠。 兰花堂气焰汹汹,十分嚣张,因为楚央这番话也直起腰板。卢照雪和徐翡也在赵先生的建议下报了术数选拔赛的名。 卢照雪回家之后,还和卢行溪说呢:“阿爹,等我夺魁吧!” “你可有把握?”卢行溪问道。要知道,这次参加选拔赛的包括四个年级,萤萤他们属于最小的那个年级,论学问未必比得上。 卢照雪的小尾巴翘起来:“若是论写文章好看,论射箭技术,我肯定不怎么样,比不得很多人,可是论术数,我可是继承了阿爹的天赋的。” 得意又可爱。 卢行溪被逗得哈哈大笑的,直夸她有志向。 长孙质晚间回来也听说此事,也鼓励萤萤多加努力,人外有人,不可自恃小聪明。 卢照雪自是点头:“阿娘放心,我这些日子都要好好学术数,勤问师长的。” 虽说前一次的事情不计较,可这次兰花堂的楚央实在是太可恶了,指名道姓到她和徐翡头上来了!不蒸馒头争口气,她一定要给他点颜色看看,让他知晓,大浪淘沙之下,被淘走的到底是谁! 她又在心里祈祷,徐翡也争气点,到时候他俩一起为梅花堂争光。赵先生对上兰花堂的吴先生也能硬气点。 等萤萤走了,长孙质才问卢行溪:“为何没说出你也拿过长安魁首一事?”以这家伙爱夸耀的性子,实在不合理。 卢行溪“嗐”了一声:“我的荣誉是我的,她的荣誉是她的,她不是这世上小一号的我,而是她自己。” 长孙质想了想,笑了。也不怪卢行溪自称是个好爹,能够做到他这一步的,实在是少。拳拳爱护之心,让她这个为人阿娘的也动容。 第25章 因为报名了选拔赛,卢照雪开始了晚睡生活。 她本就要上学,平日里课业都能在学堂里完成,晚上回了家,与父母一同吃个饭,爹爹陪她玩会什么,或是阿娘说几个故事,最迟亥时(九点)也要睡了。 她小孩子家家,睡得多,也能睡,爹娘更不许她熬夜,最近为了在选拔赛上有个好成绩,她每日都要晚睡半个时辰,到亥时四刻(十点)才睡。 她光是做题去了,捧着几本术数书如痴如醉的,又根据书上原本的题目给自己举一反三地出题。她阿爹卢行溪本想亲自为她答难解疑,见到女儿这种做法,也都瞠目结舌。 爹爹的内卷日常 第20节 私下底与长孙质说:“我们这闺女,只怕青出于蓝胜于蓝。”又拍拍妻子的手:“生个这样的女儿,阿质辛苦了。” 长孙质也骄傲道:“萤萤只是她自己,没有什么青蓝之说。”她这是用的卢行溪原话了。女儿不是父亲的复刻,就算她也 在术数一道上极有天赋,也是她自己的本事。 卢行溪笑着称是。 选拔赛定在十日后,由幼学里教文章和术数的先生们一同命题。术数组里就有梅花堂的赵先生和兰花堂的吴先生。这两个人也是互别苗头很久了,主要是吴先生恃才傲气,比赵先生先进幼学,资历深,又觉得自己的教学水平远比赵先生高。 这次,吴先生依然对着赵先生道:“别以为你们梅花堂有两个考满分的,这次选拔赛就能占到便宜。我们楚央一个顶俩。” 赵先生哼道:“我们不用靠数量取胜。” 吴先生:“我看老赵你的命是真不好,教了这么多年书了,一个第一都没教出来哈哈哈。怪不得今年有了个好苗子就当宝一样。” 学生之间有竞争,先生也是人,他们之间当然也有竞争。吴先生资质大、天分也不错,每次都教资质好的学生,而分到吴先生手里的学生就不一定了。所以每年最重要的一个考试,也就是岁考,总是吴先生的学生出类拔萃,可怜赵先生的学生没几个出彩的。 可今年不一样,今年赵先生带的梅花堂竟然有好几个厉害的学子,他觉得自己的梅花堂也能争口气。省的老吴一整天在那阴阳怪气的。 “这话说得,每个学生都是我的责任。”赵先生义正言辞,“反而是老吴你,整天只关注楚央,忽视其他学子,这样不好。” 他都看到好几次其他学子来向老吴讨教,结果老吴忙着给楚央找题目,把学子敷衍了事。在他看来,虽说选拔赛是很重要,可是学生无贵贱,哪怕不能参加比赛为自己添彩的学生,也是学生啊。 还有那个楚央,就连院长程密也关注到他了。他实在是太过傲气,简直就是翻版的吴先生,对外扬言讥讽他们堂的卢照雪和徐翡。也不知道他们家是怎么教的,是,他阿爹是金吾卫大将军,但是卢照雪阿爹也是三司副使,徐翡阿爹也是枢密使啊,尤其是徐翡阿爹,官位还是最大的呢,人家徐翡也很低调啊。 程密有心教育一下楚央,他不仅自己傲气,还没考呢就把竞争对手贬低到了泥里,更重要的是由于他在兰花堂放出许多狂言,把其他同窗也给煽动了,现在整个兰花堂的风气就是很浮躁。程密当然有留意到这种情况,其他给兰花堂上课的先生们也有些意见,只有教术数的吴先生并不在意,反而觉得就是要越斗越勇,有真本事的人傲气一点也无妨。 程密正在等一个时机,看看如何点一点这帮兰花堂的小崽子。 梅花堂的小崽子们倒是还好,兰花堂这么浮躁,有时候见了他们也有点敌对,偏偏梅花堂孩子们都淡定得很。小小年纪,就有这般风度。 程院长哪里知道,不是梅花堂的孩子们小小年纪就有风度,而是秦晔这个小崽崽在其中发挥了作用。 她怎么不知道兰花堂气焰汹汹呢,那个楚央则更是可恶,如今有了这一场选拔赛,她简直比萤萤本人都还要高兴。既不用同窗们一同吃题目变难的苦头,又能够用真才实学打败那个自大狂,她恨不得明日就是选拔赛了呢。 但她毕竟是当过一轮总指挥的人了,这些日子也学了些韬光养晦。就拿阿爹的朝堂类比好了。梅花堂都是她的臣子,她要让大将军卢照雪打赢这场胜仗,就必须让整个朝廷一道支持卢将军。 因此,她私下底背着卢照雪和徐翡这两个即将出战的人,与其他同窗们说,“萤萤他们马上就要比赛了,咱们必须得绷住,支持他们,不能像兰花堂一样风气浮躁。” 程秋迟也轻声细语道:“殿下说得对。我们不能给他们压力。” “是啊,能够代表我们堂去参赛已经很了不起啦!” 有一个学子撅了噘嘴道:“兰花堂的人那么傲气,我们不能怼回去么?好像他们多厉害似的,我们有萤萤和徐翡,总有一个能拿到名额吧。” 秦晔道:“同窗们,兰花堂气量小,只争眼前之利,咱们可不能这样,我们目光放长远一点,等比赛完见真章,那时候才是真爽呢!” “嗯嗯!” 那学子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也都服气了。大家都同意秦晔的说法,因此也渐渐平静下来。秦晔在梅花堂说话的分量还是有的,又因为上次她当总指挥委实当得让人心服口服,这一次大家依然听她的话。 是以卢照雪和徐翡二人根本就没有发现,梅花堂有什么变化。 卢照雪刻苦努力,每晚都少睡半个时辰,徐翡倒是不熬夜,仍和往常一样。卢照雪有时候也同他一起思考问题,两个人的交情倒是近了不少。 他俩勤学,叫楚央知道了,又是一通嘲:“天资不行的人才要临时抱佛脚。”虽未点名道姓,但知道最近发生了什么的人都知道他在说谁。 他自己在兰花堂,除了术数课,其他时间一概不碰术数相关的,还说自己回到家也是不看术数的,“只凭我的天赋就够了”。 殊不知小孩子最是需要睡眠的年龄。他在外面再如何要强,回到家就埋头苦学,日日酣战到子时,真是头悬梁锥刺股。 他阿爹楚将军听说了此事,一言不发。倒是他阿娘心疼儿子,大晚上熬了鸡汤,给儿子喝了,又劝他不要熬坏了身体。 楚央只是不听,白日来了幼学,还得继续维持他“天赋异禀”的形象。殊不知他的黑眼圈早已出卖了自己。 卢照雪都看得心惊。这简直比她的宝宝碗筷上的食铁兽还要像食铁兽啊! 她回家后就与爹娘说了此事,十分不解道:“楚央不是说自己天赋异禀么,根本不额外花时间学的,怎么黑眼圈那么大呀!” 她还指着自己的筷子:“就是这样的!” 卢行溪听了,真不知道说什么。现在的孩子,也太好强了些。 还是长孙质出来道:“萤萤觉得,他有没有熬夜学习呢?” 卢照雪没好气道:“他肯定学了呀,但他不承认。”她以己度人,“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 卢行溪还在一旁道:“这叫打肿脸充胖子。” 卢照雪似乎有些明白了:“他不想让我们知道他在努力?”目前看来只有这个解释了,可是……“努力是什么丢人的事情么?” 见萤萤终于明白过来了,而且点到了关键之处,长孙质才出言道:“世上就有这样的人,自恃才高,觉得努力勤奋就是低人一等。” 卢照雪完全无法理解这样的思路:“正所谓学然后知不足,难道一个人是天生聪明的么?不需要后天任何努力?” 长孙质最是明白楚央的行为,这种行为完全就是自己内心无法自洽,在后世甚至被戏称为“学婊”。他自己明明偷偷废寝忘食的学,却生怕别人也勤学苦练超越自己,就在外主张勤奋无用,装作无所谓的样子,甚至还故意在别人面前玩乐来把别人带进沟里。 “他只是想通过对外宣称不努力,实则偷偷努力,卷过你们所有人。” 这下卢照雪彻底懂了。卷这个字她也不是第一次听阿娘说。上次阿爹还说,朝堂内卷化已经出现了年轻化的倾向了,官员们越来越年轻,越来越肯拼肯干,都是实干之才。 “只是,这道理不对啊!”卢照雪不解道,“要比我们就光明正大地比。还偷偷努力,明明也认可努力的作用,哼!” 卢行溪笑了:“这道理当然不对。这是他们的偏门小道。萤萤,这世上也是有煌煌正道的,咱们要往正道上走。” 卢照雪狠狠一点头,又托腮道:“还是有点奇怪诶。楚央能考得不错,说明术数确实有点天赋,但是有天赋就可以自视甚高么?” 哎哟。卢行溪和长孙质对视一眼,没想到就这么一件楚央的事,能趁机启发女儿两个道理,也是好事。他们一贯不喜欢给女儿立规矩,也不喜欢长篇大论地教育,总是喜欢因材施教,根据不同的生活情况来现场发挥。 这当然很考验两个新手爹娘的教育水平和说话能力,但好在两个人也算是锻炼出来了。他们也有幸,女儿是个有悟性的,一点就通。 “萤萤觉得,如果有两个人考上了进士,一个是勤学苦读十余年,一朝考上,另一个是玩了十多年最后随便考考,他们都考上了,你是官家的话,你更倚重谁些?” 他们一家人在正房里说话,萤萤也不是个多嘴学舌的,自然也不用忌讳那么多。 卢照雪听了阿娘的问,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真的代入了官家姨父的角色。若我是官家的话,一个正常考上的,一个靠着天资考上的,虽然能考上进士当然都非泛泛之辈,但我是官家诶!那天下英才尽入我彀中矣!我当然要选最厉害的那个啦!第一个人对比起第二个人来,就显得平平无奇了点啦。 她正要兴高采烈地说出答案,忽然,一个念头涌入她脑海里:她的这种比较,这种想法,岂不是和楚央的想法是一样的?他觉得聪明的人就是比勤奋的人更值得赞美,勤学反而是低人一等。 她稍微理了理思路,才说:“勤学苦读之人虽天资稍欠,但考得上进士当然不会是笨蛋!他也有他的优点!随便考考就能考上的那个当然很聪明,但也不能瞧不起同科进士!” 长孙质听得微笑:“有点意思了。”本来她还当女儿有答案了,谁知道她又中途刹车。显然她一开始想的答案和现在所说的不一样。这般小的孩子,竟这样有头脑。真是不容小觑呀! 卢照雪经了阿娘鼓励,越说越起劲:“如果我是用他们的那个人,当然要根据每个人的特点去用。让他们各得其用,各尽其能。” 卢行溪与有荣焉地频频点头:“萤萤好聪明!”又问:“你是怎么想到的?” 他六岁的时候,都没有萤萤这么会想这些东西。这种朝堂敏感度,莫非是他和阿质下了值还没走出角色,带回来给萤萤了? 卢照雪嘻嘻笑:“朝廷举办一轮科举多不容易啊,选拔出来这么些个进士,为什么要做选择?当然是全都要!聪明的,要!勤学的,要!聪明人一点就通,勤学的也有发挥的地方!总之每个人都得给朝廷干活,谁也别想偷懒!” 卢行溪:“……” 长孙质:“……” 她有些好笑地看着女儿,怎么小小年纪,就点燃了周扒皮的属性?多少有点资本家了萤萤。 又心道,幸好官家不知道你的这一套理念,否则朝中诸公岂不是要多多地加班? 卢照雪又哒哒哒走到爹娘面前,“天赋虽然很可贵,可是伤仲永的故事我也听得不少。要不我去劝劝楚央,不要这样了?” 长孙质还没说什么,卢行溪立刻就反对:“不可。他现在正是心高气傲的时候,又将你视为他的对手,怎么可能听你的?” “他做的不对,对他自己也不好,他的食铁兽眼睛,这么大,这么黑!”卢照雪在自己的眼圈处形容,逗得爹娘都笑了。“我也算是他的同窗,见到他这样,可以不管么?” 虽然不是一个学堂的同窗,没有那么亲近,但到底都是第一幼学一年级的学子。 卢行溪还是反对:“就算要管,也不是现在。萤萤,阿爹知道你善良,但是一味地善良体贴,并不一定会带来好结果,他可能恶意地想你,为什么要这么劝他。” 卢照雪低了头,有些不吭声了。 长孙质知道郎君为什么要这样两次反对萤萤。他们虽然都没有见过楚将军家那个小崽子,但是听萤萤每天回来叽叽喳喳幼学发生的事,也大概猜得到这是个什么心性的孩子。萤萤此时去劝他,只会被狠狠地恶语伤害。 而卢行溪,是绝对见不得女儿被伤害的父亲。让他看着女儿自己去找伤害,他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卢照雪想了想,又说:“阿爹的担心,我也有些明白。我并未将楚央当成朋友,只是路上遇到一个关系不远不近的人,见他这样,有些难受,想伸把手罢了。” 卢行溪听了,有些退让了,想说:“既然如此……” 谁知卢照雪的话紧跟其后:“我等一个时机再说吧。阿爹说得对,现在不是好时机。” 卢行溪喜上眉梢。还是他闺女聪明懂事,也听得进劝,不是一意孤行的。 第二日卢照雪在路上见到眼圈更黑的楚央,果然一声不吭,什么也没想就过去了。 下了朝之后,秦严特意点了几位朝中重臣来商议今年税赋一事,其中就有新任户部尚书、三司使和三司副使卢行溪等人。 新任的户部尚书是顶了康英的位置,而且有个文雅的说法,叫“权户部尚书”。也就是说,他本身是有别的官职的,只是暂时代领一下这个职位。谁让康英因为自家儿孙不争气的事,被降职一级了呢。 官家履行与太上皇的约定,(当然也可以说是画饼),给康家留着户部尚书这个位置,让康家和太上皇也好歹有些念想。 说起来新任尚书也觉得这个位置自己坐的不安稳,康英现在是个户部侍郎,可户部官员大多都听康英的,因为都觉得他迟早能凭借太上皇之势回来。尚书本来也畏惧康家声势,可现在也烦了:老子权这个位置,也为了做事的,不是为了看你小学鸡内斗的,整天在户部生事,还能干成什么实事? 这一次官家传唤几个重要人物相见,甚至都没有叫康英,康英果然眼神阴毒地看向自己。 他也被激起了一些好胜之心,好好好,你这么想拿回这个位置,那就凭本事拿,看看本官留不留得住!看看官家到底站在哪一边! 君臣几人商定了一下今年两淮之地的赋税之事,这时候臣子们就该告退了,谁知陛下却留了卢行溪下来。 其他几人走后,秦严就看着卢行溪笑:“朕听灼灼说,萤萤要去参加长安幼学术数大赛了?” 那丫头前两日回来,就和爹娘说个不停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和萤萤在一起久了,说话也变多了。哎,本来批完折子想好好休息会,或者和阿令泛泛舟、下下棋,谁知道小丫头冲回来这么多话说。 秦严也在心里抱怨起卢行溪的女儿来。就和之前卢行溪抱怨秦晔是一样的。两位老父亲各有各的心思。 卢行溪一听见说女儿,那他可就来劲了:“可不是。萤萤随我。” 是是是,随你聪明。秦严心里撇了撇嘴,还好萤萤不像她阿爹那么自大。 “皇后也惦记着萤萤和妹妹,等亲蚕礼过去后,咱们在宫里举办个家宴。”他的皇后对家人是真的好,说是家宴就是真的家宴,以长孙家的人为主,其他所有人都是长孙家的女婿和儿女。 秦严也无所谓,乐得以长孙家大女婿自居。故而此时对长孙家的小女婿调侃。 卢行溪高兴道:“请姐夫替阿质与我多谢阿姐的美意。到时候我一家必前来赴约。” 其实萤萤回家后,已经把秦晔告诉她的消息说了,但是还没有这么明确是家宴。 卢行溪昨日听了萤萤一番话,着实心里头得意,又忍不住对着姐夫炫耀起来:“萤萤入学后,着实大有长进。” 秦严看出他又想要干什么了,但是他闺女最近也很有长进,比起来,他也是不虚的,便先给卢行溪一个机会:“说。” 卢行溪笑着将昨日长孙质问萤萤的那个问题以及萤萤的作答说了出来,说完自己就评价道:“不意她年纪小小,还这般有想法。” 秦严是第一次听,先是打趣道:“你们一家子,没有旁的例子了么,倒拿朕的进士来开涮。” 卢行溪告饶。 爹爹的内卷日常 第21节 秦严又说:“萤萤实在是有悟性。”心里也不是不感慨,皇后也没骂错他,他比起卢行溪的确不是太尽心。其实萤萤和灼灼的阿娘都差不多的忙碌,也在外头各有事业,长孙质和长孙令都不是甘于在后宅相夫教子的人物,因此教女儿的事情,其实爹爹也是要负责任的。 只是他到底不如卢行溪呀。 他心里笑了,做官家的,其实也不是样样尽如人意。哪能什么好处都往你身上跑呢。 卢行溪听了,满意地点点头。能得官家这么一句夸赞,说明他的崽崽是真的很棒! 好,炫耀完毕,英国公准备告辞出宫了。他还有公务呢。 却被秦严先一步说出:“萤萤聪明,朕的灼灼也不差。灼灼可是在家长会的筹备活动中当了梅花堂的总指挥呢。” 卢行溪一脸震惊地看向秦严。这还是他那个不太会夸孩子的姐夫么。 这种话,明明是他的台词啊,姐夫你是不是被我夺舍了? 他太震惊,以至于没有马上接话。秦严心里有些不满,难不成是觉得一个总指挥不够厉害?你别太离谱,你闺女还没拿下桂冠呢,我闺女可是已经统领同窗了! 他的眼神逐渐不爽起来,好好好,你卢行溪不给面子是吧,刚才我夸了你的女儿这么久,现在不知道好好夸夸我的女儿? 什么塑料姨父啊! 秦严面色淡淡道:“一个总指挥,指挥同窗得当,家长会上果然是大放异彩,梅花堂还被院长表扬了呢。” 卢行溪这会醒过神来了,他当然不会吝啬于夸奖外甥女,忙接话道:“灼灼有大将之风,尽得人心。” 秦严听得心里舒坦,仿佛和大夏天喝了冰凉凉的泉水一样舒坦。怪不得这卢行溪之前这么喜欢到处吹捧女儿,听别人夸自己的女儿,真的好爽啊! 朕也学会了! 一直站在一旁为这君臣俩的谈话保驾护航的大太监朱银,始终保持着面无表情,内心的戏却异常丰富:看官家那夸人的劲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朝中哪位大将得胜归来呢。院长给公主殿下一个梅花堂总指挥当,原以为官家也没多大在意,没想到啊,心里头还是很在乎的呀。 还“指挥同窗得当”,不知道的,以为您说的是“指挥将士得当”呢! 还有,刚才英国公忘记夸公主殿下了,官家是不是还有点不高兴来着。 咦惹,这君臣两个,都是三十岁左右的人了,一个朝中重臣,一个天下之主,还在暗戳戳地比较自己的孩子,幼稚死了。 朱银心里撇了撇嘴。 第26章 卢行溪直到走出宫了,还是有些没有想通,这实在不是官家的行事作风。哎,不过官家爱夸女儿,也不是什么坏事,说不定还是和自己学的呢。想是官家觉得自己这样的爹才算得上好爹,所以就学起来了吧。 没办法,我就是这么好,就像长安城中的楷模爹一样。 自恋的卢行溪不需要再为秦严的异常行为想别的理由。 几日时间一晃而过,先是亲蚕礼在长孙皇后的主持下圆满完成,宫里宫外都敬服长孙皇后的为人处世,再就是第一幼学的三项选拔赛正式开始了。 时间定在某个旬假的上午,其他学子们都不在,只有报名来参加的学子们这一天还来到幼学,且试身手。 卢行溪知道闺女惦记这场比试,一大早就起来往厨房走,亲手做了一通妻子女儿都爱吃的馄饨。他没什么拿手的,唯独馄饨学了阿娘的手艺,做的满口喷香,皮薄馅大,馄饨汤也入味。他将这手艺继承下来,也是为了给家人吃了开心舒坦的。 下人们也不是第一次见到国公爷进厨房了,习以为常地听他吩咐。卢行溪还另外蒸了两个桃花饼,热着,晚点萤萤考完了,就可以吃这个垫垫肚子了。 馄饨却是早食就吃的。长孙质醒来发现卢行溪不在,还当他有公事走得早,谁知下人却说国公爷在厨房亲自下厨呢。她失笑片刻,梳妆完毕就去了女儿的盼冬居,见女儿也起身了,就道:“今日认真考,别粗心,发挥出本身水平就行了。” 卢照雪当然也不会给自己太大的压力,考试而已,就算真的没拿到第一第二,失去了代表第一幼学的资格,那也没什么。只能说明她暂时地技不如人,又不是一直都不如人了。 “对,就是这么想。”长孙质不是那种瞎卷孩子的家长。 卢照雪撒娇道:“我才那么小呢,以后还有很多机会。” “好哇,这是给万一没考好都打好铺垫了呀。”却见卢行溪也来了女儿院子,抱胸取笑女儿。 “阿爹!”卢照雪有时候真想打他一下,这个坏爹!把她的花花心思都给说出来了。她不要面子的嘛。 长孙质不太赞同地瞪卢行溪一眼,孩子还小呢,脸皮可没有你这么厚。 卢照雪本还想气回爹爹,见爹爹端了碗筷过来,上面是自己最爱吃的馄饨,她认出来是阿爹的手艺,立刻就不生气啦,抱着卢行溪的手臂又叫又笑:“阿爹对我真好!” “哟,好的时候就是阿爹好,不好的时候就说我坏。”卢行溪假作委屈。 卢照雪哄人可有一套了:“阿爹不坏,阿爹是这世上最好的爹,哪怕官家姨父都没有你好。” 她这个小人儿哪里知道她官家姨父昨日才和她阿爹暗地里攀比过彼此的女儿,言辞机锋密密麻麻,两个老父亲幼稚得要命。 好在卢行溪很快就被哄好了,招呼着她和长孙质都多吃一点。 “你小孩家家,吃饱了才有气力,不然做题的时候肚子烧得慌。” 卢照雪还用他说,皮薄馅大的虾仁馄饨,她一口一个好不好!再时不时喝一口热腾腾的汤,真是给个神仙都不换哪! 长孙质逗她:“你知道当神仙是个什么滋味?” 卢照雪一撇嘴:“我就是知道!当神仙就不能和阿爹阿娘在一起了!我才不要去,我们一家三口一直在一起!当神仙哪有当你们的女儿逍遥自在呀。” 一席话说得长孙质和卢行溪心头感动,尤其是卢行溪,都有些眼泪汪汪了。“我也是,让我当神仙我也不要。可见古代那些故事都是骗人的,哪有人为了当神仙,连妻子都抛下不管的啊。” 卢照雪没听过这个故事,忙问道:“谁呀?” 卢行溪眨了眨眼:“你马上要考术数了,听这些乱七八糟的在心里,待会乱了思路如何是好?” 卢照雪又开始了她的胡诌:“阿爹放心,我有两颗心,一颗心记当下的要事,一颗心记一些琐事。”自然,考试就是要事,这些故事就是八卦琐事咯。 好好好,既然女儿这么想听,卢行溪就说给她听:“晋朝葛洪写的《神仙传》里,有这么个人,叫王遥,是个大夫,有一日呢,他有了奇遇,在山中石室中见到了两个仙风道骨的人,就与他们一起吹竹作乐。临走的时候,那两个人对他说,还是早点回来吧,在俗间有什么意思呢。” “哇!哇!”卢照雪听了不悦道,“他们凭什么说人世间是俗间?他们可见过春日雨,夏日蝉,秋日稻,冬雪起?” 卢行溪道:“这就是故事里的神仙。王遥听了只说,我是应该要回来了。回家不久后,他就收拾了行装,他妻子奇怪,问他要离她而去么?他就说,只是短暂离开,还要回来的。可他走了之后,再也没回来。直到多年后,他的弟子们又见到他一次,比从前还年轻,大约是成了地仙去了。” 卢照雪听了有些闷闷不乐的,“不过是个抛弃妻子的人罢了。怎么他也配成仙么。可见神仙也未必是好的。” “哈哈哈。”卢行溪听了,“为父与你想的一样!什么神仙,哪有我们一家人快活!” “阿爹说得对。”卢照雪一副“英雄所见略同”的模样,可可爱爱的。 长孙质其实在一旁听了,也觉得奇怪。她自然是唯物论者,不信鬼神,但这个时代的人,信者多,不信者寥寥无几。她没想到,自家这两个,也不是什么敬畏神仙的。 他们宁可在凡世间享受有限的生命,而不去追求什么长寿和神仙的通天手段。 “父女俩倒是一样的豁达。”长孙质也眉眼带笑。 吃过早食,卢行溪和长孙质一同送女儿去幼学。待下车之时,卢行溪还递了两个桃花饼给卢照雪:“考完了吃,先垫垫肚子。”昨日已经说好了,因为没有提前告知,学子们也不知道到底要考多久的时间,因此到时候家中会再派马车来接。卢行溪和长孙质估计在当值,没时间来接了。 阿爹是生怕自己饿着。卢照雪接了饼,笑嘻嘻地问:“也是阿爹做的么?” 她之前只吃过阿爹做的馄饨,没吃过桃花饼。 卢行溪点头,摸摸她脑袋:“去吧萤萤。”怕第一次做不好吃,他自己也尝了一个的。好在还不错。 卢照雪立刻整理衣装,神色严肃,对着父母一拜:“有阿爹的国公饼助阵,此次必能拿下!” 说完,她一溜烟跑了。 长孙质:“……” 这个女儿的中二,是有点随了她阿爹的。 卢行溪有些不敢置信地问妻子:“她刚才说什么?” “郎君没听错,是国公饼。” 卢行溪:“……这臭丫头,编排到阿爹身上了。” 长孙质只是笑。 他们哪里知道,萤萤不仅自己吃国公饼,还宣传了出去。她一下马车不久,就见到了徐翡。徐翡也是才从马车上下来,与他一同下来的还有一个小郎君,两人说了两句话才散去,但卢照雪眼力好,一下子就看到了马车上的家徽。 “咦?你怎么从忠勤伯府的马车上来呀?”卢照雪还当徐翡也是从家里来的呢。 徐翡见了她,有些懒洋洋地回答:“我阿娘出身忠勤伯府。阿爹忙碌,外祖母时常接了我家去。” 哦,这么一说卢照雪就明白了。徐翡虽然出身定远侯府,但他阿爹这个定远侯是个大忙人,还是枢密使,恐怕没有太多空闲管这个儿子。要说卢照雪觉得哪个阿爹不管徐翡是还显得算情有可原,就只有枢密使徐子恺了。毕竟人家是真的忙,也来参加家长会了!卢照雪于是对这个阿爹还是有点好感的。 至于其他阿爹,哼,太差了太差了。呜呜,她的同窗们好可怜。 徐枢密使没空,徐翡的外祖母也就是忠勤伯府老夫人自然时常接外孙过去照料。看样子对外孙也还算周到,她平日里见徐翡的衣物上都没什么差错。 卢照雪也替他高兴:“你外祖母真不错。”能好好照顾外孙的人,说明至少是疼爱自己早逝的女儿的,所以爱屋及乌。徐翡多了外祖家疼他,也是好的。 徐翡轻轻地“嗯”了一声。 卢照雪又问:“方才那个人,是你亲戚么?” 能一起坐忠勤伯府的马车下来,应该是吧。 徐翡道:“他是我表哥张轲,三年级的,也报名了这次术数比赛。我带了玉露团,你要不要试一试?” 他从书箱里拿出一个梨木食盒,里面工工整整地放着几个玉露团,饼皮雪白,浑圆可爱。他还没有用早食呢,这不,特意带来幼学吃,反正也还没这么早开始考试。 卢照雪见他也带了吃的,忙想起了自己的桃花饼,她大大方方地吹嘘道:“这是我家的国公饼!” 徐翡:? 伸向玉露团的手中途停了下来。国公饼……该不会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吧?徐翡垂了垂眼眸,若真是这样,只怕学堂里的那些同窗们知道了又要羡慕死了。 “喏。”卢照雪也大方地打开自己的食盒,桃花状的点心形容可爱,花瓣层层叠叠,还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让人垂涎欲滴。 “我阿爹做的!”她大方地分享出去,“一人一个。” 反正她有两个,早食用过馄饨也都吃饱了。 徐翡心下其实是喜欢英国公这样的父亲的,听说国公爷亲自做的桃花饼,他当然心动了。谢了卢照雪两句就拿了一块国公饼,一边斯文地吃,一边夸道:“你阿爹好手艺。” “对呀对呀。”不仅仅是卢行溪喜欢听人夸他闺女,卢照雪也一样喜欢别人夸她阿爹呢。“我阿爹还会做馄饨,今早做了虾仁馄饨,好大一个,我吃了好多。” 徐翡心说,真是个好阿爹啊。他阿爹自然也算不错,只是忙碌,但他感受得到阿爹的心是好的。只比不得英国公这个爹罢了。好在他一向想得开,是个慵懒的性子,也不喜欢与人多比较,不然早和其他小崽崽一样羡慕嫉妒了。 不得不说,英国公做的桃花饼实在是太够分量了,吃了一个他就饱了。二人一道走向考场。 半道上却见着了程密和徐先生,徐先生教文章,今日也是文章选拔赛的考官之一。徐先生一边走,一边和程密道:“今儿实在匆忙,都忘记买早食了。” 程密道:“诶我那还有两包花生,你待会拿去垫垫吧。” 徐翡和卢照雪两个小崽崽走在他们旁边,听得一清二楚。徐翡心想,我这玉露团该是趁热才好吃,可我已经饱了,不如送给先生吃,以免浪费了。 “先生若不嫌弃,可以试试这玉露团。” 徐先生当然不会嫌弃,又见徐翡确实一片诚心,笑道:“你可用过早食了?” “先生放心,方才我已经吃饱了。”徐翡将食盒送上。 爹爹的内卷日常 第22节 徐先生本就意动,当下谢过学生,接了食盒去吃不提。 卢照雪和徐翡二人走到考场,不少学子已经先到了,有的在看书复习,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则在三三两两说话。 大约有五十来人报名参加这次选拔,每个年级的人都可以报名,故而徐翡方才说他表哥也在其中。 他们到了不久,先生们就进来安排,学子们整理好自己的桌面,再不能有书籍,更检查了每个人手掌上是否做了小抄。 然后一声敲钟,试卷发下,比赛正式开始。 卢照雪见题目确实比之前朔望考的时候上了很多很多的难度,好在她这段时间有学习,若真是信了天资管用的鬼话,现在只怕只做得出一半的题了。 这次考试足足一个时辰时间,卢照雪先分配了做题时间,大致看过了题目难易程度,分门别类来做。一共三十道题目,全都是解题类。 她在心里也咬牙呢,出题的先生们真是狡猾狡猾的,题目顺序并不是难易顺序,而是一会儿难一会很难一会较为简单,充满了戏剧性。如果不是先看过整张卷子,只怕会在很难的题目上一直折腾,耽误时间。 钟声再次敲响的时候,卢照雪终于落下了笔。她并不是祖冲之、刘徽这种顶级的术数天才,所以能做完她已经很满意了。至于结果如何,只待先生们改完吧。 她与徐翡打了个招呼:“现下时间还早,要不我们一起去逛逛幼学附近的书铺?” 第一幼学是天潢贵胄的儿女上学之所,因此能够在附近开店的自然也有些本事,也是充着赚钱来的。怎么说呢,古往今来都是小孩的钱最好赚了。 卢照雪入学时间不长,还没有怎么逛过书铺,想看看最近有没有什么画本子好看,她带回去给阿娘开心开心。 徐翡自然是不介意的,与正向他走过来的张轲道:“表哥,你先回府吧。晚点再让马车来接我。” 张轲脸色沉沉,似乎不大好看的样子,应了一声,徐翡也只当他是考的不是太好。 卢照雪道:“这有什么打紧的,我家马车可以先送你回去。” 徐翡想了想,也觉得不算什么大事,便和张轲说好,让他也和外祖母说一声,省得她担忧。 张轲前脚走,徐翡和卢照雪二人就见到赵先生匆忙离去。卢照雪问道:“先生何事匆忙?” 赵先生:“听说你们徐先生出事了,我去看看。” 徐翡心里有了不好的念头,几位先生的关系都很不错,“徐先生出什么事了?” 赵先生:“哎,我也不太清楚。大夫也已经来了,我过去看看。” 徐翡忙道:“我们也去看看。” 卢照雪也点头,他们今天早上才见过徐先生呢。 赵先生想到他们素日也敬爱师长,不让他们去肯定是不行的,便领着两个娃娃一起走了。 徐先生本来今日要监考,结果快开考敲钟的时候,他忽然腹中坠痛不已,紧接着就跑了茅房,来回三次,他已经面如土色,只想趴在地上狠狠休息。 程密不用监考,巡考到一半回来,看到他这样也是吓一大跳,忙去请了大夫来,又请几个下人帮忙把徐先生抬到休息室去。 卢照雪他们过去的时候,大夫刚到不久,望闻问切一番,就知道了病症:“先生当是误食了巴豆粉。” 徐先生:?? 虚弱的徐先生当然知道巴豆是什么作用,但是他好端端地怎么会去吃巴豆呢。 大夫问:“先生仔细回忆一下昨日晚和今日都吃了些什么。” 徐先生从昨晚上开始说起:“昨日下学后,我吃了两盏桃花饮子,一只烧鸡,一盘茄子。夜宵吃了……” 程密听得满头黑线。 早在一旁听了几人对话的徐翡却是抿了抿嘴,将桌上打开的食盒提在手里,递给大夫:“请大夫查一查这玉露团。” 徐先生当然阻止:“当然不会是玉露团的问题。”是他当先生的馋嘴,怎么会是学生送给他的食物有问题呢?他早就想过了,哪怕真是玉露团有问题,他也不会声张的,免得传来传去导致学生声名有碍。 徐翡却坚持。卢照雪从旁看着他神色,心里也有些许了悟。 大夫本就是治病救人的,更要检查出病从何处入,听说徐先生一个时辰前吃了这玉露团,而且只来得及吃了一个半,还有半个在那食盒放着,就检查起来。 “果然是放了巴豆粉在内。”大夫确定了。 徐翡的脸色骤然一变。从前再怎么觉得在外祖家不太顺心,到底是一家人,如今,连外祖家都有人要暗害他…… “徐先生,对不起。” 徐先生虚弱地躺在床上,还在为自己的学生圆场:“可能是外面买的吃食不太干净。这如何能怪你呢。” 徐翡身侧的拳头紧握着,淡淡道:“不,这是我从忠勤伯府带的。” 徐先生和赵先生二人都愣住了。忠勤伯府是徐翡的外家,这里面牵扯的事情可就大了。尤其是今日徐翡还要参加比赛,若是真的吃了这有问题的玉露团,在考场上发作的可就是他了。 徐翡往日里是个懒散性子,他家大业大,又是独子,他阿爹没有续娶,他生活的环境也相对单纯,不需要他费心争斗,但这不代表他是一个傻子。 “此事是我之过。徐先生,我这就去一趟忠勤伯府,必要查明真相,给先生一个交代。”徐翡郑重其事道。徐先生这次可是代他受过,他绝对不能轻易放过。 徐先生眼看着徐翡带着还剩半个玉露团的食盒转身离开,也有些急了:这孩子这样急匆匆去外祖家,只怕讨不了好,到时候还得背上问责外祖家的名声。 他急得不行,偏偏自己病的起不了身。 卢照雪一向是关心同窗的:“赵先生,您照顾一下徐先生。我这就跟上去看看。” “哎……”赵先生只能看着连这个女弟子也一道走了。 程密赶紧安排自己的随从跟上去,让他关键时刻代表幼学的立场发话,也算给两个小崽崽多点助力。 徐翡出了幼学,正准备雇佣一辆马车,却被卢照雪叫住:“等等我!” 徐翡道:“下次再与你一同逛书铺。” “我知道你要去做什么。”卢照雪冷静地看着他,“徐先生也是我的先生,今日之事我也算得个见证,我与你同去。” 徐翡想劝两句,毕竟他回外祖家是要发作的,他一个外孙还好说,卢照雪一个小女孩卷进别人家的阴私事,只怕不好。但见卢照雪眼神坚持,想到平日里徐先生一贯爱护她,她肯定现在心里也生气得很,就没再拒绝。 卢照雪道:“你上我家的马车,我们一起过去。” 英国公府的马车早就在门口候着了。恰好此时随从也赶来,说明了院长的意思。两个小崽崽齐齐点头,“有劳了。” “小郎君和小娘子客气了。” 两刻钟前的忠勤伯府。 忠勤伯老夫人正与家中女眷说笑呢,就见小孙子张轲回来了,她忙道:“轲儿过来,你母亲给你做了几件衣裳,看看喜不喜欢。” 张轲却脸色难看极了,看都不看一眼。 忠勤伯老夫人有些奇怪,又问:“阿翡呢?你们兄弟不是一道去的么?” “哼,阿翡只知道攀权附贵,眼里哪有我这个兄长!”张轲鄙夷道。 “这是说的什么怪话。”忠勤伯夫人一贯是个柔和性子,“阿翡是你表弟,你姑母走得早,咱们都是他的亲人。你哪里不顺,何苦拿他作筏子撒气。” 张轲当然心气不顺了!他今年已经九岁多了,马上就到考学的年龄,哪里不需要这么个术数大赛的荣誉呢?诗词、术数、射箭,他也就术数出色一点,在他们年级能排个第一名的样子。 这一次的长安术数大赛,都不一定要拿到什么荣誉,只要能代表第一幼学参加,都是一个出彩的加分项。他当然虎视眈眈,也对这两个名额视如掌中之物。 偏偏这一次,他那个表弟居然也要参加! 他与表弟也算是自幼认识,也在一起读过书,当然知道表弟的天分。他的脑子就是转不过徐翡,但好在徐翡一向是懒散的,走个中等的水平,不愿意居于人上。他也就放心下来,免得与表弟都是同一辈常常被拿出来比较。 可这次,徐翡不仅在他们的朔望考中名列第一,还要参加选拔赛。他们同窗里还有个叫卢照雪的,据说也很厉害。 一共就两个名额,就算他不一定能拿下,但徐翡绝对不能拿下!否则他永远要笼罩在表弟的阴影之下,甚至比这个更可怕,因为他年龄更大,居然还不如同台竞技比自己小三岁的弟弟! 所以他今天一大早就溜进了厨房,今日家中少爷和表少爷都有重要的考试,厨房自然也兢兢业业地做好了两个食盒的玉露团,让他们带着在马车上吃。 张轲说自己带给表弟,下人们自然也不敢有意见。暗处无人的时候,他就将特意买的无色无味的巴豆粉下到了食盒里。 可惜徐翡不喜欢在马车上吃东西,所以他没有亲眼看到他吃。不过他知道,到了幼学,他一定会吃的。 在考场上,他一直留心着徐翡那边,就等着他发作,谁知道直到结束他都好好地在座位上,他这一留心还耽误了他自己做题,根本都没做完! 张轲可不恨得咬牙切齿的。当下对祖母和母亲说:“阿翡只知道与英国公的女儿玩,可不是攀权附贵?” 英国公女儿?那可是他独女啊!忠勤伯老夫人心里高兴,“你也该去一起玩啊。”若是能与英国公女儿混个脸熟,将来英国公选女婿指不定就能看中他们家轲儿呢!那才是走了大运啊! 忠勤伯老夫人在这美滋滋地畅想,却没想到,一刻钟后,随着外孙回来,家里就被搅得翻天覆地的。 在马车上,卢照雪就问徐翡:“你知道是谁做的么?” 徐翡眼睛合上,有些疲惫道:“大概知道。” “好!那我们就去找他算账!”卢照雪绝对容不得人欺负她看重的先生,管对方是忠勤伯府的什么人呢! 到了忠勤伯府,徐翡就领着卢照雪与随从径直入了内院,门房都被这气势汹汹吓了一跳:表少爷这是领了客人家来?可神色怎么这么奇怪呢。 忠勤伯老夫人听说外孙带了客人来,稳坐着等外孙和客人拜见。外孙的客人自然与他一样,都是小孩子,见了自己这个有品级身份的老夫人,就是晚辈。 徐翡入了大厅,先与几位长辈见礼,目光在表哥张轲身上停留了几分。只见他与自己神色自如地对视,并无半分心虚之态。 卢照雪也大大方方道:“晚辈不请自来,还望老夫人与夫人恕罪。” 忠勤伯老夫人哪里会见怪,她心里还有些做成姻缘的念头呢,不管是和自家轲儿还是和外孙阿翡都是好的。忙招呼她坐:“早听说国公爷的女儿聪慧大方,今日一见,果然如此。”还要下人赶紧上果子茶点。 卢照雪推辞:“实不相瞒,晚辈前来是做见证的。”又介绍身旁的随从是院长程密的随从,也是来做见证的。 “见证?”这说法倒把两位夫人搞糊涂了。她们很有些莫名其妙的。张轲倒是终于有些紧张不安起来,频频看向徐翡。 只见徐翡神色严肃地说:“外祖母,我们家出了个下毒贼了!” 第27章 徐翡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忠勤伯老夫人到底还是稳得住,“阿翡,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么?”她甚至用眼神示意徐翡,英国公的女儿还在呢!就算有什么事,不能等她走了再说么!还把她带回家里头说。 家丑不可外扬。自来大家族的事情,都是家族里头处理完毕了,不叫外人知晓半分细节和内情。 徐翡抿了抿唇:“外祖母,此事事关重大,孙儿不得不说。” “好,你说!”忠勤伯老夫人也有些气着了,别扭道。 徐翡道:“家中给我准备的早食是一盒玉露团,是不是?” 忠勤伯夫人素来管着大厨房,便道:“是。今儿你们兄弟二人要考试,便没有准备汤汤水水的,玉露团吃了能饱腹,可是这玉露团出了什么岔子?” 徐翡冷着脸道:“我不喜爱在马车上用食,下了车才准备吃,恰好卢照雪也带了桃花饼来,我便吃了她的桃花饼,玉露团后面送给了没来得及买早食的一位先生吃。考完试出来,我就听说先生出了事,原来是玉露团有毒!外祖母,这等事出在我们家中,该不该查?” 张轲听了才知道原因,原来都怪那个卢照雪!他望向站在中间的小娘子,小娘子也神色淡淡,就站在他表弟旁边,这二人原来是算账来的! 忠勤伯夫人惊诧一声:“怎会如此?”她不信她管的家是这样错漏百出。 忠勤伯老夫人听了,又观察了一下众人神色,她活得久了,见得世面多了,张轲看起来淡定,实则色厉内荏,是个纸老虎。她又想起他刚才进来时的作态,也猜到了。只是阿翡实在生气,她道:“此事外祖母定然会查个一清二楚,给你和你先生一个交代。” 爹爹的内卷日常 第23节 徐翡却没有被这说辞糊弄过去,而是反问:“外祖母打算如何查?” 忠勤伯老夫人心里一恼,果然外孙就是不亲,和自己一点也不贴心。但面上还是和蔼道:“厨房每日里经过的人手那么多,总得一一排查。不过你也放心,咱们府里就这么些人,还能跑到哪里去?” 阿翡想要个“下毒贼”,那就给他个“下毒贼”好了! 徐翡知道,今日自己若是就任由张轲这么混过去了,只怕明日就丢出来一个“人赃并获”的下人了!到时候只说他是怨恨家中表少爷的行事,或是编造个什么理由,也就过去了。 他没有再反驳老夫人的话,而是看向张轲,“今日在马车上,表哥问了我两次,怎么还不用玉露团,是何用意?” 正是因此,他才第一个怀疑张轲。现在又见张轲面色虚浮,就知道他心里有鬼。 张轲本见祖母都帮自己按下去了,结果现在徐翡还要生事,抿着嘴回答:“只是担心你饿着肚子。” “只怕玉露团就是表哥动的手吧?”徐翡是一句接这一句,“表哥从哪里买的巴豆粉,你可知道,你买成了丁公藤粉,如今先生命悬一线,你若还有半分良心,就该认罪!” 这时候他开始庆幸一开始没把徐先生的病情说的那么清楚明白了。外祖母的公正慈爱,在家族利益面前,果然变成了和稀泥。 卢照雪也对徐翡大为改观,原以为阿翡是个不怎么爱说话的懒散人,没想到他还挺能说,还句句在理。现在都想到用言辞诈他表哥一把了! 果然张轲脸色刷的一白,“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明明就是巴豆粉,怎么会命悬一线!”他到底不是个笨人,话音刚落,他自己就意识到了,“你诈我!” 他的心态其实还是可以的,不然也不会在徐翡刚进来的时候面不改色,但命悬一线的冲击实在太大,他到底不满十岁,虽然作恶,但也不想担上一条人命,所以才会暴露自己。 一步错,步步错啊。他说不出心中是恼怒暴露,还是庆幸先生最多拉肚子而不是马上要赴黄泉。 忠勤伯老夫人早在徐翡说话的时候,心里就暗叫了一声:糟! 还未来得及阻止轲儿,他就已经自己全都抖完了。 她的面皮也一抖一抖的,无数个念头在心里转着。这若是只有阿翡一个,倒好处理,偏偏英国公女儿和那个自称代表程院长来关心此事的随从也在,总不好把他们当做下人一样打杀了。 徐翡淡淡道:“你承认了。” 张轲唇色发白,一脸无助地看向祖母和母亲。 忠勤伯老夫人站起身来,拉住徐翡的手,“你表哥想必是与你开玩笑呢。而且,这事你最后也没吃亏,也没耽误了你考试。咱们到底是一家人,你只说,你舅母平日里待你如何?” 徐翡最痛恨这种被人绑架的亲情,可偏偏舅母的确是无辜的,她此时望向自己的神色很是愧疚不安,还带着对亲生儿子的担心,他抿了抿唇,“舅母对我很是不错。” 忠勤伯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果然平日里儿媳妇为人是不错的,又赶紧叫张轲过来:“孽障!你和弟弟开了这样不得体的玩笑,险些坏了他的事,又害了先生生病,你该好好与弟弟和先生赔罪才是!” 张轲眼前一亮,果然有祖母在,自己不管做什么,都会峰回路转的!祖母到底是长辈,能压得住徐翡。他再有道理又如何,刚才真是好威风,现在还不是得接受自己的道歉? 他走到徐翡面前,就是一个鞠躬,“哥哥真是一时猪油蒙了心,走了岔道,还好弟弟宽宏大量,肯原谅哥哥这一回……” 他还没说完,卢照雪就打断了他的唱念做打:“原来在忠勤伯府,下毒都算是开玩笑么?” 她的语气很是疑惑不解,目光也投向了忠勤伯老夫人。 老夫人叫她这一看搞得有些难堪,与她有商有量道,“小娘子,这是他们兄弟二人的事,现下已经商量妥当,就这般算了吧。” 算了吧?卢照雪简直要气炸了,她这个路人都要气炸了,代入一下徐翡,岂不是要气的升天?!反正她是不敢想,居然有人可以明目张胆地当着外人的面都偏心成这样!她特意跟来这一趟,就是故意来“讨嫌”的,徐翡要计较此事,她就是要去做这个旁观者,看老夫人当着她这个外人的面,好不好意思不秉公处置。 结果真是让她大失所望。 于是她直言不讳道:“我一向听徐翡说他家外祖母很是疼爱他,与自家子孙别无二致,如今看来,倒是他走眼了。” 徐翡瞥了这小姑娘一眼,没说话。 忠勤伯老夫人的脸上顿时青一块红一块的。她平日里自然是疼爱徐翡的,加上他亲娘早逝,对他这个外孙很有几分移情,可现下不是出了这么个事嘛。 她到底是要保这个孙子的,于是也不管卢照雪的身份了,强硬着做派:“这是我忠勤伯府家事,还望卢小娘子莫要越俎代庖。” 就差没明着说,这事关你姓卢的什么事了?要你来我家多嘴多舌? 卢照雪虽然心里很生气,但是她这个人有个特点,越生气她就越是冷静,越要想出办法来,“张轲下毒,伤害到了我的师长。正所谓,‘有事,弟子服其劳’。我的师长出了事,我怎么能袖手旁观!” 端的是义正言辞,一副合情合理的模样。 这也确实是她硬要跟来的第二个理由。徐先生确实是无辜卷入这件事的,但他难道没有受到伤害么?那她身为弟子来算账,又有什么错!谁说她没有立场了! 这话放出去,谁都只能夸她英国公家小娘子一个尊师重道的!谁不想要个这么给力这么能用的学生啊! 随从也站出来道:“不错,此事我们院长也是上心的。” 活了大半辈子的忠勤伯老夫人自然也知道卢照雪说这话的意思,总算摸到点她的命脉了。原来不仅是为了给阿翡撑腰的,还是为了给师长讨公道的,那就好说了:“小娘子放心,那位先生的身体我忠勤伯府定会负责到底的,不必担心大夫的问题,补偿的事也好说,定让先生好好休养。届时还小娘子一个健健康康的先生。” 不过是些许钱财,算不得什么。一个教书的,能有什么背景?还有这个随从,别说是随从,就算是程密本人来了又如何?这里几个人里,她只在乎卢照雪的态度。 啊啊啊啊啊啊!卢照雪真的要崩溃了,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自说自话的人!她要的是公道,不是补偿! 好大夫,难道她徐先生会缺么?徐先生好歹教了这么多年书,这么多弟子,光说他们梅花堂,哪个学生不是非富即贵的,若是秦曜或者秦晔之间的哪个最后登基,徐先生说不定还勉强算是个“帝师”呢。学生们家中都能给徐先生弄来好大夫治病。 至于补偿,好好笑,徐先生要什么补偿啊,能在第一幼学做先生的,本身家境就不会太差,这里的工钱也不少。 徐翡这时候出声了:“徐先生不需要补偿,只要真凶。” 他怎么能让卢照雪一个人冲锋陷阵。她要做大将军,起码得有他这个小兵开路。 “阿翡。”忠勤伯老夫人冰冷地瞪了徐翡一眼,她眼中全无昔日的慈爱,只有对徐翡不懂事、引着外人来害自家人的怨恨。她又看向卢照雪,“小娘子年纪轻,经的事少,才会把这件事当做天大的事来看,等多年后回想起来不过是一时意气罢了。你的路还长着呢,焉知将来就没有需要忠勤伯府助力的时候?” 这是利诱了。又指出卢照雪说不定是一时激愤上头,这时候该好好想想自己的利益才是。 啊这。卢照雪还是生平第一次被人利诱,不是,她看起来很惨么? “可是我阿爹是国公,我姨母是皇后啊。”她有些不解道,“我还有沦落到求助忠勤伯的一天?” 忠勤伯府全家:“……” 草你爹啊!还真是啊,这小孩子居然还挺有逻辑的,她还挺懂!糊弄不了!还有,她还知道什么叫“沦落”。确实,他们忠勤伯府的门第比起英国公府的门第,当然相去甚远。更别提卢照雪她母族那边后台更硬啊,她姨母是皇后,姨父是官家啊! 卢照雪平时从来不仗势欺人,此时却察觉出一些仗势欺人的愉悦感来。果然,对于恶人,就是要以恶制恶,以暴制暴!和他们讲什么道理呀! 徐翡也险些笑出声来。萤萤也实在太可爱了些。 忠勤伯老夫人实在没辙了,只能色厉内荏道:“就算涉及你先生,我忠勤伯府也会与你先生商量。只怕你做不了你先生的主的吧。卢小娘子不要多管闲事,来人,送客!” “我多管闲事?”卢照雪冷笑道,“今日那玉露团徐翡原要分给我吃的,我若出了事,你们张家担待得起么?” 忠勤伯老夫人:……??? 不是,有这么回事你刚才不早说?现在才来说,不就是因为现在才想出来这一计么? 小娘子小小年纪,坏水是一茬一茬地冒泡啊!损主意是一个比一个气人啊! 卢照雪干脆转身就走:“好好好,你们张家仗势欺人,对我这样的苦主都威逼利诱。我这就回去与我阿爹说,天下竟还有这般的道理?” 张家众人:麻了,真的麻了。你卢照雪心思好歹毒啊!你还知道找大人告状! 忠勤伯老夫人这时候也不敢再摆架子了,忙上去拉了她的手:“小娘子且慢!”见卢照雪暂时停步,只能老泪纵横:“老婆子辛劳一辈子,都是为这些小辈操心。现下出了这样的事,若叫外人知晓,轲儿还有什么前途?这辈子只怕就毁了。小娘子你也是上学的人,自然知道名声的重要。” 这是打感情牌了。哦哟,对着她这个外人打感情牌,居然也打得出手。这若是个心肠软的小娘子在,早就被这一家人给糊弄住了。现在老夫人这么一说,本来是长辈还要和小辈讨饶,更是凄凄惨惨,只能原谅了。 但卢照雪是什么人,在她看来,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她还没有变成所谓圆滑的大人。正直就是她的原则。“是啊,名声这么重要——张轲还要下毒害自己的表弟,啧啧。” 忠勤伯老夫人一噎,你是没有心么,姓卢的! 眼泪往下流,“他不争气,我们自当惩罚。只是其他人无辜,连带着他阿爹也要受人鄙夷,我实在是不忍。” 卢照雪好笑道:“养不教,父之过啊!我不知道他阿爹做官做得如何,但教子确实不行啊。” 不知道为何,忠勤伯夫人心里竟然觉得还有些小贴心。她知道她的想法有些大逆不道,教孩子当然是母亲的责任,父亲在外头忙了一天回来,尽忠体国,怎么还能指望他教子呢?同理,张轲做错了事,无论是家里人还是外人都会指责她这个母亲,可是卢小娘子现在说,这本该是父亲的责任。她就有些诡异的开心。 忠勤伯老夫人快要被卢照雪气死了,英国公到底是怎么养的这个女儿,合着是真的油盐不进啊。 卢照雪干脆问道:“秉公处理,有这么难么?” 忠勤伯老夫人:“放弃自己的亲人,小娘子做得到么?” 一老一小对视中。 卢照雪忽然笑了,问徐翡:“你同意老夫人的处理么?”她眼神不再固执,而是一副“你同意的话,那我就不再坚持;你若不同意,我们就一起捅破这个张家”的模样。 徐翡看向忠勤伯老夫人:“外祖母,今日若真是我吃了玉露团,您会给我主持公道,处理表哥么?” 忠勤伯老夫人:“我……” 她还没说完,徐翡就笑了:“您不会。”他的语气很是笃定,显然是通过今日的眼睛看穿了老夫人的本质。 他看向卢照雪,她已经做得够多了,他该谢谢她,陪他一起看完了这场好戏。“外祖母,我只是与世无争,不是任人宰割。外家偏袒至此,我不能再留下。” 他行了一礼,就拉着卢照雪大步走出大厅。 忠勤伯老夫人这才反应过来他是个什么意思,这是比惩罚张轲还要严重的事情!他们忠勤伯府本就不得圣心,忠勤伯也不大争气,不是什么实权人物,好在有个做枢密使的女婿,女婿也照应着岳家。 张家说是替女婿照顾着外孙,其实颇有些“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意味,把持着徐翡这个人质在手,徐子恺自然也投桃报李,漏些好处给他们。 若是让徐翡这样伤心离去,徐子恺知道了,他们张家岂有好日子过? 完了,完了。忠勤伯老夫人忙叫下人们去拖住徐翡,说是说“拖”,其实是“抓”。 卢照雪听到后面下人们赶来的脚步声,忙一把抓了徐翡的手:“我们跑!” 心道,徐翡这家伙上次骑射课考试跑的那么慢,今天还不知道跑不跑的出去!却没想到,这家伙今日居然这么给力,可能实在太生气了,居然能跟得上自己的步伐,两个小孩一路跑出大门,门房听到后面下人叫“拦住他们”,也要上前拦人。 前有狼,后有虎,卢照雪大喝一声:“我是皇后外甥女,谁敢拦我!” 门房们都被她这嚣张气焰吓得一退,这就被他们抓住了机会,逃了出去。等二人爬上卢家的马车,催着车夫快走,才顾得上气喘吁吁:“呼~” 喘完气又觉得有些好笑,今天的情节实在是太过刺激啦!卢照雪真是个天生的好斗分子,与老人家对问都不落下风的。只要道理站在她这一边,她没在怕的! “你真要搬出张家?”卢照雪问道。其实她是问,你真的要和你的外祖家断绝往来?到底是朝夕相处的亲人,不是一般亲戚。 今日徐翡的表现其实她很满意,这不是个任人宰割的包子,她最怕自己在那帮小伙伴说话,小伙伴反而还背刺她一刀。好在徐翡没有。后面还壮士断腕,反制了张家一把。 徐翡的一张脸也跑得红红的,他体力不如自幼习武的卢照雪,此时还有些喘。他平复了一下气息,才说:“是。我宁可一个人在定远侯府住。”就算阿爹不在,至少没有人打着亲人的名义害他。 卢照雪也知道一些他的情况,定远侯府就他和他爹两个主子。“其实也挺好的,你就是家里的老大,想几点睡就几点睡,想喝多少饮子就喝多少。” 徐翡失笑。这是说出了她自个的心里话了吧。想必是她在家是个馋嘴的,她爹娘必然管着她,不让她多喝饮子,不让她熬夜晚睡。 刚才在伯府老夫人面前都大杀四方的女将军呢,现在就露出了小儿女情态。真挺可爱的。今日他们一起大战张家,徐翡自觉与她有些战友情谊了,对她也敢说心里话了:“其实我外祖母倒未必是个坏人,只是亲疏有别,疏不间亲,这道理我早该懂了。” 卢照雪心里有些奇怪,又有些明了,只是不好当下就问徐翡。她只怕徐翡心里还是有些伤心的。毕竟这是除了他阿爹以外唯一的亲人了。 “我觉得亲不亲,不完全是用血缘决定的。如果你觉得一个人对你好,这就够了,哪怕他与你本身没有血缘关系。”她一向是认同这一点的,也分享给小伙伴听一听。 徐翡第一次听说这种说法,与传统的血缘观念大为不同,说出去指不定要被一些卫道士大骂的。就连他们的先生们恐怕也不能答应,毕竟血缘维系家族,支撑所谓孝道,孝就是一个人立身之本了。 他淡笑着看卢照雪,“说的很是呢。”比如萤萤,她与我没有血缘关系,一样对我很好。 卢照雪见他赞同她这理论,更加高兴了,小脚脚一翘一翘的。“总觉得我们好像忘了点什么。” 徐翡:“!我们把院长的随从落在伯府了!” 卢照雪:“!” 爹爹的内卷日常 第24节 徐翡想了想,道:“应该没事的,他们只是要抓我回去动之以情,不会对他如何的。”这倒也没说错qaq 车夫见里面两个小主子终于不说话了,才插话道:“小娘子,我们现在去哪?” 小娘子和小郎君一从伯府出来,就是窜逃的模样,催着他快点赶车走,又没说去哪,他只能到处开,漫无目的,这条街都来回兜了五次了。 卢照雪和徐翡打着商量:“要不去我家坐会儿?” 徐翡想着,那么早回府,只怕阿爹也不在,没人做主,到时候外祖母他们上门,只怕能把他裹挟回去。还不如去萤萤家。 卢照雪也有自己的主意,她阿爹中午是回家的,她要好好和阿爹告这个状,还要阿爹请徐枢密使过来,好好看看他这个儿子是怎么被外家欺负的。 哼,谁还没有亲爹做主呢!叫你们张家瞧不起人! …… 午时,卢行溪准时下值。今日萤萤在家,他中午自然是要回去陪女儿用饭的。 兴高采烈地回家中。 兴高采烈地与门房打招呼。 兴高采烈地听门房说:“国公爷,小娘子带了同窗回来啦,哪个同窗?哦,是徐枢密使家中的小郎君。” (笑容消失术) 面无表情地跨进大门。 面无表情地听见女儿与徐家子聊天的声音。 今日的英国公,也是开心的国公爷呢! 第28章 英国公大人到底城府深,等见到徐家子的时候,脸上早已经挂上了笑容。 徐翡也素来知晓礼节,给长辈行礼:“小子徐翡见过英国公。不请自来,实在叨扰了。” 卢行溪心道,你小子知道这道理,还上门做客,哼!面上却笑着道:“徐小郎君不必客气,你父亲是我同僚,你又是萤萤的同窗,就当在自己家一样好了。” 他大方地说着,心头却在滴血。 卢照雪却一向大方,一是自觉之前因为自己炫耀阿爹带自己爬山勾起了徐翡的伤心事对他有些愧疚,二是今日并肩作战与徐翡有了“战友之情”,立刻就接上她阿爹的话,“对,你就当自己家。待会再让你阿爹来接你。” 卢行溪:…… 什么破风小棉袄啊。 不过他也没忘记萤萤的最后一句话,颇有些奇怪。 徐翡却不会真的把主人家的客套话当真,他笑了笑,没再说话。 卢照雪见了阿爹,却是已经大胆地告起状来:“阿爹,你是不知道,居然有人要害徐翡!还害错了人,最后我们徐先生出事了!” 卢行溪听了这描述,也觉得有些奇怪:“你们今日不是考试去了么?怎么会出事?”他记得,与萤萤一起参加术数比赛的就是眼前这小子,怎么还有人要害他?他还当时今天考试结束得早,俩人才一道来家里玩呢。 卢照雪与徐翡对视一眼,两个小崽崽一人补充一句,将今日发生的事情全抖出来了,包括萤萤是如何在忠勤伯府大发神威的(徐翡说的),徐翡又是如何对上他外祖母都不落下风的(萤萤说的)。 把卢行溪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甚至还来不及在中途插话,卢照雪和徐翡两个就已经绘声绘色说起来了。还别说,这要不是涉及自家闺女,这故事听下来还挺有意思,一波三折,反派也很多样化,有传统恶毒的小人(下毒的张轲),也有偏袒小人至极的大家长(忠勤伯老夫人)。 两个主角的戏份也都很出彩,有仗义执言的小姑娘,还有敢于逃脱原生家庭的小郎君,好好好,真是妙极了! 卢行溪别的先不说,只问卢照雪:“你真的差点吃了那玉露团?” 卢照雪后面为了增加自己说话的分量,对老夫人说自己也差点吃了,其实没有的。她扁了扁嘴,实话实说:“没有。徐翡是请我吃来着,但当时我已经吃饱了。”很快她又高兴起来,“但我分给了他我的国公饼哟~” 她还很得意呢,觉得自己是个大方的姑娘,不是什么小气包! 殊不知,这在她阿爹听来,简直是心碎的声音。 但我分给了他我的国公饼哟~ 分、给、了、他、国公饼!!! 卢行溪对徐翡怒目而向,就这么个臭小子,凭什么得到他亲手做的饼?! 徐翡也有自知之明,觉得英国公似乎对自己也没有那么喜欢,毕竟自己吃了国公饼啊! 卢行溪心里还有些发酸,闺女还把“国公饼”的由来说给了这小子听。他们肯定是交情很好。哼!上次他见王临,虽也有些嫌弃,但到底王临没有跟着萤萤到家里来,王临也没有吃他做的国公饼! 他宣布,现在徐翡就是他最讨厌的小郎君了!没有之一! 他收拾了心情,还是要先处理好忠勤伯府这事。“张家简直无法无天,连你都想抓。” 卢照雪在亲爹面前惯会委屈的,想到今天一路逃跑的心酸,她更加“火上浇油”起来,“他们还追得好快,好在我最后狐假虎威了一把,不然还逃不出来嘞!” 卢行溪的理智被燃烧:“好好好,连我的女儿都欺负,张家真是没一个好东西!”又拿眼睛去瞥徐翡。他说他的外家坏话了,他又是个什么反应? 嗯,目露赞同,并未愤怒自己所说。还算他识相。 “还有还有!”卢照雪越想越委屈,但她不想在小伙伴面前掉小珍珠,“老夫人还说我是多管闲事,越俎代庖。”她才不是多管闲事呢,她明明是仗义女侠! “胡说八道!”卢行溪一代入自己闺女,就怒不可遏。平日里在朝堂上再冷静不过的人,天塌于眼前都面不改色的人,此时却轻易被闺女的话牵动心肠。“你是尊重师长,关爱同窗,这是极好的事。”忠勤伯府的老夫人自己不能公平公正处理事情,就拿我闺女开刀,什么人啊!要是她单单不公平对自家人(比如徐翡)也就算了,偏偏也欺负到他闺女这个客人头上。 苍天,还有这样做主人家的道理么!他萤萤又招谁惹谁了?她不就是正义了一点,善良了一点,那群姓张的王八蛋何以逼迫至此!累得我萤萤奔逃一路,窜上马车。 这时候他已经忘记了,忠勤伯府从未邀请过卢照雪,是卢照雪不请自来的。 卢照雪听她阿爹这么一说,更觉得理也直了,气也壮了。“老夫人还威胁我,说我将来说不定有求着他们张家的时候。” 卢行溪:??? 说这话是当我这个国公死了吗?什么时候我闺女还轮得到你们来帮忙? 徐翡在一旁看着这父女俩,不知为何,从来都很知足的他心里也有了些羡意。萤萤在外人面前虎虎生威,一点都不带怕的。可是在她亲爹面前,又是不同情态。 人嘛,总是这样,在自己依赖信任的人面前,总是一副可怜模样,因为知道有人可以帮自己兜底了,不需要一个人撑着了。 他却未必有这么一个人来兜底。徐翡想起外祖家的事,心里也难免有了些意难平。 卢行溪道:“此事我必不干休。只是到底涉及小郎君的外家,小郎君又是住在外家许久的了,都是亲戚,你有何打算。” 这是问徐翡的态度了。别我闺女帮着你大半天,你自己立不起来,那可真的是气死人了。但凡徐翡敢为张家说一句话,他卢行溪就是拼着不要脸也要一扫帚给他扫出去。 徐翡当然也明白卢行溪的顾虑,俗话说,疏不间亲,这还是他今日悟出来的道理呢。人家英国公凭什么掺和这件事呢。别到时候徐翡背刺他,那就变成笑话了。 他拱手道:“今日萤萤助我许多,我很是感激。接下来的事该由我们徐家自己和忠勤伯府算账。还请卢叔父帮我带个口信与我阿爹,让他下值后来这接我。” 这时候不再称呼“英国公”了,而是从萤萤这里论交,称对方为“叔父”,当然也可能是从父亲这边论交,反正英国公和他阿爹是同僚来着。 卢照雪就知道徐翡与自己想的一样,她本就打算让徐枢密使过来给儿子做主的。不然定远侯府现在没人,徐翡在那说不定就被张家人守株待兔了。 在英国公府就不同了,“我就不信,张家人还能带人闯入府中,强行带你走。” 徐翡笑了。有她这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女将军在,谁敢上门劫走他? 卢行溪对徐翡这小子这番话倒还有些欣赏,是个能担得起事的。“不过举手之劳。”也该让徐子恺来收拾收拾他岳家这个烂摊子。他虽然因为萤萤而对徐翡有些嫌弃,但他也是为人父亲的人,自然也见不得徐翡被外祖家欺负。 徐翡到底还小呢。 卢行溪果然差人到枢密院去送信给徐子恺。这边,卢行溪本是中午回来,准备和女儿吃锅子的,他们父女二人也可以好好聊一聊天。谁曾想女儿回来还带了个同窗。 今天是小气的英国公,不想请女儿的同窗一起吃锅子。 “阿爹,我有点饿了,不是说好了今日吃锅子么?”卢照雪的眼睛一眨一眨的,差不多该叫厨子准备起来啦! 卢行溪:“……” 他无奈道:“好好好,吃锅子。” 卢行溪是宠孩子的,这时候的锅子有点像长孙质以前生活那个时代的火锅,只是口味没有那么多样复杂。不过,经过长孙质的改造,如今英国公府的锅子也是辣的很的了。 卢照雪爱吃辣也能吃辣,只是她爹娘都觉得小孩子不能吃太多辣,因此往往要另外准备一个清淡的锅子。 旁的配菜也很多,卢行溪很能吃,也不在吃上节制太多,卢照雪也一样,还开玩笑说自己有两个胃。 锅子冒着热气,卢行溪作为主人招呼徐翡也不要客气,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反正是每人跟前一个小锅子。如果自己不招呼的话,只怕萤萤这个小主人就要开始招呼了。哼,才不给她机会。 徐翡是人生第一次吃锅子。他阿爹口味清淡,便是阿娘还在时,为了阿娘病情,家中也常常饮食清淡。到了忠勤伯府,伯夫人对他倒很不错,只是忠勤伯府一家人也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吃什么都冷清。而且忠勤伯府渐渐入不敷出,在吃上也懒得花心思。 像英国公父女这般热爱好吃的,实在是少数。徐翡夹起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顿时脸就烧红了,火辣辣的味道,又让人刺激又让人回味。徐翡忍不住又夹了一块。 卢照雪分出眼神关注了小伙伴一下,见他吃得开心,也就不再强行搭理,免得他觉得生疏,吃饭都不知所措。 她与阿爹轻声道:“阿爹,我今日是不是有点冲动了?” 事到如今,她也觉出一点味道来。她一时之气就冲进别人家里,想要做别人家的主,断别人家的案,也不知道这事闹出来,会不会连累阿爹阿娘,要是他们被人议论不会教女,那就是她的过失了。尤其是阿娘,世人大多认为教育孩子(特别是女儿)是为人母亲的责任。 卢行溪见她问的认真,也就不敷衍她,而是说:“你做了这事,心里觉得是对的么,还是仅仅一时意气?” 细思片刻,卢照雪认真答:“是对的。” “那不就得了。”卢行溪轻描淡写的,“你做了你认为对的事,那阿爹就没有教错你。人生在世,有时候要‘审时度势’,有时候却需要一点‘少年意气’。” 审时度势、少年意气。卢照雪心里琢磨了一下这两个词,她今日肯定是没有圆滑地审时度势的,可能是有些少年意气的。“我本来都还好的,只是想着为徐翡做个见证。但当时,老夫人偏心,让张轲道个歉就想完事,我看到张轲那得意洋洋、有人撑腰的样子就来气!” 卢照雪气鼓鼓的,脸都鼓起来了:“他为什么不去害别人,偏要害徐翡!还不就是觉得徐翡好欺负,就算被抓个现行,也有老夫人护着他!老夫人这是在助纣为虐!”她最是在乎亲情,见到旁人家的亲人之间居然这样互相算计,甚至是下毒谋害,她实在心里不舒服。 张轲若是恶人,他的恶也一定是家里助长起来的!就是有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只无脑疼爱儿孙的老夫人,才会有他今日敢对表弟下手之事! 卢行溪听了萤萤这样的想法,倒觉得这孩子实在是个难得的。她不仅有一颗悲悯心,也很知道是非,能看到事情的本质。忠勤伯府的根子上就烂了,从老一辈,到小一辈,全都没救了。 本来还有个女婿支应,现在这事把女婿一家可谓是大大地得罪了。卢行溪敢保证,徐子恺今后绝对不会再护着岳家,不踹上一脚都是他好气度了。 徐翡默默地听着,也不插话。连萤萤都明白的道理,外祖母不会不明白,表哥虽然可恶,但外祖母作为一家之主,未必也没有发挥作用。 他吃饭慢吞吞的,斯文得很。卢照雪和卢行溪父女二人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慢悠悠吃饭的小孩子。卢行溪低声问闺女:“他这样慢性子,你也玩得来?” 闺女可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 “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嘛。”卢照雪伺机夹了一筷子粉丝,沾了汤的粉丝,香喷喷,软绵绵。 卢行溪险些笑出来。她小人儿一个,还知道这句话呢。如果长孙质在此,一定忍不住想:这自恋劲头,不愧是父女俩。居然连这都能遗传。 卢行溪又问卢照雪与徐翡二人:“你们今日考得如何?” 二人虽是一定的竞争对手,却比起其他也报名了选拔赛的学子来说,要更亲近些。毕竟他们都代表了梅花堂,都是赵先生的弟子。 卢照雪说:“题量有点大,不过我做完了。” 徐翡也老老实实地回答长辈:“我也全做完了,只有一题没什么把握,其他都检查了一遍。” 爹爹的内卷日常 第25节 卢照雪围绕着徐翡转了两圈,“啧啧”不已:“徐翡,你小子可以啊!” 徐翡腼腆地低头笑。他其实得天独厚,长得非常好,他阿娘是远近闻名的美人,他阿爹也是个英俊的美男子。徐翡简直是结合了父母的优点,小小年纪就剑眉星目,他还特别白!卢照雪觉得他比自己都白!可恶,到底谁才是“照雪”啊!! 卢行溪又问徐翡:“今日在伯府,可有问出张轲为何害你?” 徐翡细思一二,“应当是为这选拔赛。”他平日里与人无怨,在伯府生活更是吃穿都用不着伯府的钱,他阿爹是给了伯府用度的,他自然也不会委屈自己。伯府下人们纵然捧高踩低,也绝对不敢踩到他的头上来——他亲爹还没死呢,他又不是寄人篱下的小可怜。 素日几个表兄表姐也与他还算过得去,就连张轲,也装的似模似样的。若非今日心急败露,他也不知道自家表哥这么恨他。 卢照雪也反应过来:“是哦!他今日与你一同来的幼学,也参加了今日考试。”只不知道那张轲考得如何了,这等恶人,总不会还考的比他俩好吧。 卢照雪回忆了一遍自己的答题,表示: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可还是不对呀。”卢照雪开动脑筋,“若他是为了拿下两个名额之一,便是害了你,也未必能确保吧。” 参加的人足有五十多个,张轲他还能一个个下毒害下去?总不能说害了徐翡一人就达到目的了吧。就算徐翡中招,不还有她卢照雪么?还有那个楚央,应该也算个强力竞争对手。 徐翡道:“他想必是不愿我有任何机会。” 卢照雪听了,莫名有些难过。 卢行溪摇摇头,自家闺女还是太良善,不知道坏人能坏成什么样子。“有的时候,自己失败了固然可怕,对手的成功更让人无法接受。徐小郎君,你表哥视你为敌。” 英国公有意提醒,徐翡自然明白。卢照雪看了一眼二人道:“张轲真坏透了。” 你自己怕竞争不过,自己争点气,学点本事啊,来这些阴招算什么。哼!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徐子恺正在枢密院处理公务,就听说了英国公派人来见。他心中还有些不解:最近也没有什么要和三司打交道的公事啊。 等见了人,略听了一二,才知道出了事,忙与左右交代了一声,就上马往英国公府去了。 他到的时候,他儿子正吃的满嘴通红,嘴唇红艳艳和杜鹃花似的。 徐翡:…… 徐子恺:…… 顾不得交流英国公府这是在吃什么“盛宴”,徐子恺先与英国公行礼:“此次多谢你家小娘子为我阿翡说话。日后若有事,随时找我。我徐家扫榻相迎。”他说的委实是真心实意。 不管怎么样,人家卢照雪跟着一起去撑腰,光是她英国公女儿的身份,就够忠勤伯府掂量的了。他儿子就算也是枢密使之子,到底是老夫人的外孙,碍于孝道就不好说话。老夫人要是真发作起来,只怕阿翡讨不着好。 后面人家英国公府又给阿翡提供了一个地方待着,不然却叫阿翡往何处去? 卢行溪看着他这样,也有些感慨。徐枢密使是个沉静性子,在朝中素来刚直不阿,是出了名的冰冷美男子。如今为了儿子,给出了一个这样的承诺。旁人只怕想要都来不及呢。 “徐大人不必如此。令郎与小女是同窗好友,小女也没做什么。”他们英国公府对这样一个贵重的承诺并不贪图。 卢照雪也认真道:“是啊,徐伯父,我与徐翡是好友。” 她上次问过阿爹的,徐伯父是个还不错的阿爹,这次又为了儿子的事情赶过来,卢照雪觉得他是个和自己阿爹一样好的好爹。徐子恺年龄比阿爹略大上几岁,所以卢照雪以“伯父”相称。 徐子恺阅人无数,自然看得出这小姑娘是诚心诚意,他膝下没有女儿,见到这样粉雕玉琢又心地善良的小姑娘,不免心生喜爱,柔声道:“能为好友仗义执言,也是你的好处。阿翡有你这样的好友,我很高兴。” 卢照雪也乐了,她对这个伯父也很有好感:“徐翡有你这样的阿爹,我也很高兴。”要是个个小伙伴的阿爹都能向她阿爹、徐翡阿爹看齐,该有多好啊! 徐子恺一愣,忽然笑得更大声。 卢行溪(中途插入)(试图打断):“徐大人,忠勤伯府此事你准备如何料理?” 徐子恺沉声道:“不怕国公笑话,我对阿翡的母族可谓仁至义尽,他舅舅考了许多年不得中,也是我托关系给他找了个清闲去处。我将阿翡托在张家,吃喝住行一应只有多给,没有少给的。如今他们却这样对待阿翡,我便是尊佛,也要生气。”他神色仍然平静,但紧握着的手显示出他的真实心情。 徐翡听了这一番话,心下涌出暖流。他阿爹平日里对外祖母家有礼有节,他只当他是看在阿娘的面子上,没想到也有自己的原因。阿爹这样生气,是为了我诶。 卢行溪:“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岂会笑你。我也是为了问清楚你家的打算,我也好添上一笔。” 徐子恺:…… 他好像明白英国公是什么意思了。原来之前康文在朝堂上说的其实也半真半假的,卢行溪说不定真的是为了女儿才把罪证捅给了都察院的御史,只是当时康家恶行败露,随着官家下旨论罪,众人的注意力都被转移到那边去了。 可现在看来,卢行溪倒像为了给女儿报仇,什么都干得出来。今日也一样,他说的好听是“添上一笔”,实则是说“踹上一脚”,痛打落水狗。 忠勤伯府行事不厚道,不仅得罪了自家,还得罪了英国公府。他都要在心里同情(笑话)一下自己的岳家了。 “国公放心。”不能明说,徐子恺只能这样暗示。毕竟当着两个孩子的面呢。 卢行溪眨了眨眼,表示收到。 徐子恺带着只吃到一半的徐翡回家,留下卢行溪和卢照雪父女两人。 卢照雪好奇道:“阿爹,你们刚才打什么哑谜呢。” 卢行溪笑道:“我们要教训一下忠勤伯府,你觉得好不好?” 教训坏人?那当然好哇!卢照雪双眼一亮,一提到这种惩恶扬善的事她就比谁都来劲,坏人这么坏,必得得到了教训,下次才不会生出害人之心。若是没有约束和惩戒,只会变得越来越坏。 晚上长孙质回来,卢行溪将女儿今日的“波澜壮阔”都说给她听,长孙质听了也是皱眉:“张家实在太不像话了。欺负一个没娘的孩子。”尤其这还是你们张家的外孙呢。 卢行溪冷笑道:“平日里再是一视同仁,都是做戏,到了见真章的时候,才知道亲疏远近。” 哎,这话说的冷情,却也是实话。长孙质只说:“他们家还敢欺负萤萤,咱们可不能 够放过他们。” “那当然。”卢行溪心里想了一通,“敢让我闺女逃得那么可怜,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半夜,他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啊!被萤萤那丫头哄过去了! 他从床上直起身,坐起来。 长孙质睡得迷糊,却被他动作吵醒:“?” 卢行溪转过脸来,一副气鼓鼓的样子:“萤萤本来可以不逃的啊,人家忠勤伯府哪里是来抓她的!她倒好,跟着徐翡那小子一起逃!” 好好好,都怪你徐翡,撺掇我闺女逃跑!不然我乖崽绝对不会跑的!也就是我乖崽没事,要真在忠勤伯府磕了碰了,我和你没完! 今日的国公爷,也是个气鼓鼓的国公爷呢。 第29章 (捉虫) 却说徐子恺带了儿子回府路上。 徐子恺欲言又止。徐翡也是。他们父子俩,天生都不是性情开朗之人,又没有阿娘这根纽带,说起话来总是差了些意思。 徐子恺想和儿子道歉的,他不应该将儿子送去忠勤伯府这个狼窝。原以为那是儿子的外祖家,再怎么样,看在妻子的面子上,忠勤伯府都会好好待他的。谁曾想,不仅没有好好待他,反而还下毒害他。这次是误打误撞让徐先生挡了一次,若还有下一次呢? 他想一想都后怕不已。徐先生是真的倒霉,他到时候定要好好感谢徐先生。先生是大人,吃了玉露团尚且发作成那样,儿子这么小,若真的吃了那巴豆粉,说不定一命呜呼了。不同人体质不同,可见那张轲是下了不少剂量的。 他又瞅了瞅儿子,心下懊恼:我怎么这么嘴笨,若我和英国公一样能说会道,性情开朗,早就和儿子说开了。哎,想到刚才英国公父女俩的说说笑笑,他心里生出了一丝羡慕。 一时又想到:连他这个大人尚且有羡慕之心,那阿翡呢?他待在英国公府有快一个时辰了,岂不是见多了他们父女相处,他肯定也羡慕吧。 到底张了嘴:“阿翡,是阿爹的错。阿爹不该把你送去忠勤伯府。” 徐翡有些哑然,盯了盯亲爹才道:“怎么是阿爹送的呢?分明是外祖母说想我。”他知道是怪不了徐子恺的。 徐子恺更觉愧疚:“是因为阿爹忙于公务,不能亲自照顾你,你外家说一声,我也就答应了。” “阿爹。”徐翡今日见了萤萤与她阿爹的相处,心下也很有些感触,他决定直白一点,“把我送去张家照料,难道你没有给张家好处么?” 他刚才都听到了,他那个舅舅不中用,这么多年连个进士都考不上,还是阿爹帮忙安置的一个官员。不然堂堂忠勤伯连个官职都没有,只有虚爵。 徐子恺:“给了的。” 他才不是那种甩手掌柜阿爹。 “那不就行了。”徐翡并不会因为这件事责怪阿爹。 徐子恺被孩子的深明大义给震了一下,半晌才说:“阿翡,外家如此卑劣,不如还是回家来吧。阿爹也尽量多回来陪你。” 他还怕儿子对外祖家到底有感情呢。 徐翡早就已经打算好要回家了:“嗯嗯。” 父子二人好不容易说通了一件事,徐子恺心下也有些高兴。只是等回了定远侯府,见到一些人后,他的好心情就没了。 原来忠勤伯府的人真的追到了定远侯府来,还哄骗侯府下人说,表少爷和外家表兄弟之间闹脾气,老夫人不放心,来请他回去。只是徐翡那时候正在卢家,他们没用这法子等到,回去禀报了老夫人。 老夫人见势不妙,一边使人到处去找徐翡,免得他真的出事了与女婿不好交代,一边自己亲自带着儿子赶来了定远侯府坐镇。 定远侯府的下人们又不知晓自家少爷在她家受的委屈,只当是侯爷的岳母、少爷的外祖母上门,伺候的妥妥帖帖的。 徐子恺回来的时候看到这场景,心里先冷笑一声:还敢上他家门来当老祖宗呢。也就是他母亲也走得早,不然哪轮得到忠勤伯老夫人来这作威作福的。 老夫人一见女婿领着外孙一道回来,就心道坏了。阿翡那小子眼里揉不得沙子,定然是什么都和他阿爹说完了。 忙慈笑道:“女婿回来了?” 忠勤伯也恭敬道:“妹夫。” 他听说家中出了事,回家听母亲一说,心里直往下坠,恨不得扇死自己那个倒霉儿子。他知道徐子恺是什么人么?就该这么害他儿子?平日里朝堂上,枢密使是个什么狠角色,谁不知道?你以为你忠勤伯府是什么牌面上的人物?人家叫你一声忠勤伯,也不过是看你妹夫的面子罢了。忠勤伯他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可惜自家老太太看不明白,自家儿子也是个窝里横的废物。 他已经想好了,这次伏地认错,不管如何,要叫妹夫消气。 徐子恺应了,脸上云淡风轻的:“不知岳母与舅兄到我家中,是有何事?” 这就是明知故问了。忠勤伯心里发苦,但还是得收拾烂摊子:“小儿无知,心也坏了,竟做出此等无情无理之事,我回家之后已将他捆了,我说,你且等着你姑父来与你算账!你姑父说个不字,你也就不要活了。” 徐子恺轻笑一声:“舅兄说的是哪里话。” 忠勤伯和忠勤伯老夫人对视一眼,到底是姑爷心胸宽广,看来只要再说两句好话,让轲儿负荆请罪,这事只怕就能过去了。往后亲戚情分虽少了点,但日积月累的,伤疤也就过去了,亲戚之间呢,哪能一点磕磕碰碰都没有的呢。迟早还能续上这亲戚情。 母亲还说呢,女婿家中就两个人,上无父母,中无妻子,可不就只能倚仗自己这个岳家帮他带孩子么。 “妹夫真是……”忠勤伯喜得不行,只差没把“宰相肚里能撑船”说出口,就听他的妹夫道:“我并非大周律,能置人于死地,这事也不用急,告到大理寺去,一查便知。” 忠勤伯:??? 这事要告到大理寺,那可就是闹大了,到时候定远侯府有没有人笑他不知道,但忠勤伯府的名声必然是要烂透了的。 而且张轲这个儿子肯定也会彻底没了前程!他毒害自家表弟,简直是匪夷所思!如果事态仅仅发生在他们两家之中,内部处理,那还一切好说。 不是,妹夫也是侯府出身,两家都是勋贵,最应该明白大家族行事的道理的呀!哪有这样丢丑丢到外人面前的! 忠勤伯老夫人必然也知道这事不能闹大,更不能让女婿将自家告上公堂。“女婿!不可如此啊!” 她站起了身,老态龙钟的模样加上苦苦哀求的神态,真是能让见者落泪。可惜无论是在朝堂上见过众生百态的徐子恺,还是今天才被外祖母伤透了心再也不会爱了的徐翡,都对此毫无感触。 忠勤伯老夫人见打动不了徐子恺,就拉着徐翡道:“外祖母素日可有亏待你半分?你阿娘自幼身体就不好,我还担心她将来为人母亲生育困难。结果她生了个你,我又是喜,又是忧。你阿娘在世时,最是不放心你,每次见我都要提你。我对你怎能不爱啊!” 徐翡听了,默默无言。他当然也知道,外祖母对阿娘有感情,对自己也有感情,可这感情也要被比较,张轲是被绝对偏爱的,他是可以在比较后被舍弃的那个。 爹爹的内卷日常 第26节 不是完全不爱,也不是绝对的爱,这样的爱最让人痛苦,最让人窒息。但他不会内耗的,这是外祖母自己的事情,是她做不好他的长辈,那他也就不要强求了! 徐子恺冷笑着打断了忠勤伯老夫人的感情牌:“既然岳母也知道,娉娘这么辛苦才得了一个阿翡,今日阿翡差点出事,来日岳母又该以何面目去见娉娘?” 张娉,就是徐翡的母亲。是啊,你真的这么爱女儿,爱外孙,今天为何能无视外孙身上所受的苦? 忠勤伯老夫人被女婿这段话打断了,一时间老脸被臊得通红,一时间口不择言:“阿翡这不是没事么?” 如果说徐子恺方才还能看在已逝妻子的面子上克制住,此时听了这话,便是一点情面都不想给了。他恢复了在朝会上的威重,目光冰冷地看向岳母:“老夫人的意思是,就因为阿翡躲过一劫,所以现在皆大欢喜了是么?” 忠勤伯老夫人心下一凉,她自知说错了话,可不也是话赶话么。女婿却半点也不容错,刚才还叫“岳母”呢,现在就是“老夫人”了。她只能无力地辩解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忠勤伯见势不妙,也上来帮腔:“母亲当然不会是这个意思,这些小辈里,她最疼的就是阿翡了,有时候连轲儿他们几个都要吃味呢。” “呵。吃味到都要下毒谋害了。”徐子恺冷冷道。 这事是绕不过去了。忠勤伯母子二人都在搜肠刮肚,想着如何劝徐子恺不要告上公堂,不要闹大。 徐子恺却懒得再与他们说:“你们要庆幸这次阿翡没事。若真是阿翡出了事,我就算这个官不做了,也要你们全家赔命!” 他这话的狠厉不容小觑,听得忠勤伯老夫人脊上生寒,密密麻麻的恐怖之意蔓延开来。 “你,你怎么敢?我是娉娘的亲娘!没有我,就没有娉娘,又哪里来的阿翡?”她到底被捧了一辈子,素日徐子恺对她也恭敬有加,现在居然被一个晚辈这么威胁,还成功吓到她了。 “娉娘若知道自己的阿娘是这样的,只怕恨不能与你割席。”徐子恺才不怕她这种话。阿翡的娘最是讲道理,最是知道是非对错,哪怕是她亲娘做错了事也一样。 忠勤伯老夫人还敢硬怼,忠勤伯却是吓得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全家赔命”,他相信以徐子恺的能力他是真的干得出来。他说什么“就算这个官不做了”,也不过是谦虚地说,实际上,他是官家的心腹,又做到了枢密使的位置上,但凡发发话,就有不知道多少人为讨好他去寻忠勤伯府的把柄。 哪个勋贵家中没有犯点事?这把柄是一抓一个准。就是告到官家那里,官家也是偏向徐子恺的。 “妹夫!你就放过我们家吧!阿翡这事,是我教子无方,是轲儿做错了,你要打要骂,悉听尊便。只是忠勤伯府是祖上传下来的,我不能让祖上蒙羞啊!” 见儿子都下跪了,忠勤伯老夫人也是吓了一跳,她顾不上恼怒,也上前哀求,只是到底是长辈不能下跪罢了。 徐翡轻轻唤了一声:“阿爹。” 徐子恺道:“此事必须得见官,此是一,苦主不仅是阿翡,还有幼学的先生等人;张轲给阿翡下了多少巴豆粉,他自己也得吃多少巴豆粉,此是二;今后两家不再是亲戚,老夫人不可再以阿翡外祖母自居,张大人也不可再以阿翡舅舅自居,此是三。” 这就是他的全部条件。 忠勤伯老夫人险些被气昏过去。这比她预想的情况,还要坏的多!这三个条件下来,张家能得什么好?她一条条地反驳:“见了官此事就闹大了,与女婿你又有什么好?你在朝为官也有不少政敌吧。” 她越说越兴奋:“若是轲儿已经见官被惩,再吃巴豆粉又有什么意义?我是阿翡外祖母,这是走到哪都改不了的道理。岂有外孙不认外祖母的?我也是为阿翡的名声考虑啊!”她觉得尤其是最后一条,在哪里都是自家的道理,徐翡走到哪都要受人鄙夷,连外祖母都不认,他能是什么好人? 一通道理砸下来,倒要看看徐子恺怎么说!老夫人一脸期待地看向他。 徐子恺表示:“老夫人,我不是让你们选择答应或不答应,只是通知你们一声。” 为什么总有些人、总有些家族不自量力,以为这些轻飘飘的舆论可以压人呢?老夫人从前还有几分智慧,现在看来,早就被纸醉金迷的老封君生活给泡没了。 他才是那个上位者,有权决定自己与张家的关系。往日他对老夫人客客气气的,那是看在娉娘和阿翡的面子上,难不成是因为他真的对在走下坡路的忠勤伯府有什么尊敬之情? 两家不再是亲戚,就算张家有意见又能怎么样?他徐家宁可背负了这个骂名,也要和张家断交。短时间内可能有些迂腐之人站在张家那边,可长时间来看呢,他们张家怎么逼迫、怎么卖惨,又有什么用?难道官家需要张家?难道朝臣们会明目张胆地同情张家? 别太可笑了。若张家早那么有用,也不至于沦落到要依靠女婿的这一步。过去是他愿意给张家颜面,现在他选择收回。 完了,什么都完了。忠勤伯栽倒在地。有徐子恺这样的决心,不仅仅是徐子恺要和张家断交,只怕与他交好之人、与定远侯府交好的家族,也全都会对张家退避三舍。他们忠勤伯府日后何止是走下坡路,简直是走向死路。 “还有——”徐子恺缓缓道。 什么?难不成还有转机?忠勤伯母子两个都目不转睛地望向徐子恺,只图一个生机。 徐子恺微微一笑,在忠勤伯母子看来却仿佛是恶鬼模样:“回答一下老夫人那个问题——我只是想看张轲中毒罢了。来人,送客。” 忠勤伯老夫人猛然反应过来他是在说什么,刚才她质问他若是轲儿已经见官被惩,何必再吃巴豆粉。 现下她的好女婿给出答案了——没什么意义,他就是想看张轲遭到报应罢了。 她目眦欲裂。 忠勤伯到底是个识相的。现在走,说不定还留着一些情分,亲戚也不是他徐子恺想不处就不处的。多的是家事剪不断理还乱的呢。但现在赖着不走求情,徐子恺立刻就能让他们走着瞧! 他拉着母亲出门:“侯爷,下官告退。轲儿的事,我不会忘的。”他这是保证回去会给儿子吃泻药了。心里很是发苦,从前哪里需要这么卑微啊,都是那个破烂儿子作的! 徐子恺一回头,就撞见儿子的目光。 徐翡从来没有见过阿爹在朝堂的样子,可他刚才发怒几句,他就见微知著,猜想得出来了。怪不得都说徐枢密使积威甚重呢,果然如此。 他再是懒散性子,也分得清好歹,上前行了个礼:“多谢阿爹为我做主。” 徐子恺心里也很是激动,原来为儿子撑腰的感觉那么好。好在他多年为官,积累了不少资本,好在他祖上荣耀,积累了这般家业,如今护着儿子,总是够的。 “你我父子,何必如此。” 经此一事,两个人的心总算是近了一些。 徐翡忍不住问:“阿爹不是与英国公达成了什么协议么?如今伯府的事情就这么处置了,只怕英国公那边会不满意。” 他们方才一点也没有提到萤萤被追一事啊。 噢,原来自己和英国公打的谜语也被这小子听见了。徐子恺笑着解释:“你还记不记得我说的第一条?” “要见官,因为苦主还有徐先生等人。”徐翡的记性很好,复述了一遍,“啊,您说的是‘等人’。” 这里面自然就有可发挥的空间了。 这里面自然是包括了为女撑腰的英国公的。总不能只有他徐子恺为儿子,英国公就不能为女儿吧。 徐翡隐隐察觉出了几分,这说话做事果然也是有技巧的,有玄机的。哪怕阿爹面对张家已经居于上位,占据主动权,却依然不给自己留下任何话柄。这就很难得了。 他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亲爹的手腕。阿爹处理这么一件事,在他看来只怕是小事。而他素日为官接触的,都是些大事,只怕都要做事留痕,确保不留把柄。不然政敌攻讦起来,也是麻烦。 他心里这么想着,面上就带了几分崇拜。徐子恺见了,更是心里头得意且享受着。 …… 他们这边父子和和睦睦的,忠勤伯府却是愁云惨淡。 忠勤伯一回府,就冲进儿子房间,将张轲拎起来哐哐扇了几个大耳光,随后又令人煮了一大碗水,将一包巴豆粉倒进里面,要张轲喝了。 张轲自是不肯,他素来是家里小霸王,老祖宗最疼的,硬是扭着头不肯喝。下人们也拿他没辙。 老夫人匆匆赶来,一见那包巴豆粉的包装,就泪如雨下:“过了!过了!轲儿哪有给阿翡下这么多巴豆粉!都说虎毒不食子,你是要杀子啊!” 张轲也跟着嚎哭:“祖母救我!阿爹他疯了!” 忠勤伯指着张轲骂:“你还有脸哭!你害了全家知不知道!若非你今日生事,我张家岂会蒙此一难?你姑父与咱们家断交,咱们忠勤伯府都要招人耻笑,你还当你是什么伯府小少爷?惹恼了他,说不定伯府的爵位都能撺掇着官家收回!” 本来老夫人还没觉得什么,听到着最后一句,心里也后怕不已。好在今日女婿没这么说,爵位才是最重要的。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即便现在两家有龃龉,等过个两代、三代来看,他们张家也培养个有出息的子弟,到时候才是争强的时候呢。 到底是老谋深算,老夫人立刻逼问张轲:“你究竟给阿翡下了多少巴豆粉?你若说出来,还有的一条命在,你若咬死不说,我即刻打杀了你!” 张轲险些都被吓傻了。他素日是家中最小的那个,也就是表弟来了,才能与他争宠,偏偏表弟也不是姓张的,祖母到底是偏着自己,何曾说过杀他这样的话。祖母如今这样的咬牙切齿,可见是恨他恨得要死了,不会再护着他,他只能实话说出来。 “好,算你精怪,知道说实话。”老夫人让下人立刻准备这个分量的巴豆粉,冲入水中,直接就灌入张轲口中。又转头对忠勤伯道:“徐子恺要的不是轲儿死,而是要他背着骂名,还要他去见官论罪。咱们交个死人出去,一是折损自家子弟,二是也无益于修好关系。咱们这次做错了事,得把姿态摆低一点。” 忠勤伯也道:“母亲英明。” “我有什么英明的。”老夫人苦笑一声,“若我早这样英明就好了。”凭她对阿翡的了解,她今日若是直接严惩张轲,他必然不是得理不饶人的性子,最多是将张轲送去庄子养上几年,不见外人,也就是了。 又何至于现如今这样的惨状呢。 人呐,总是贪心。以为小孩子好糊弄,总是不想舍弃自己的利益,谁知道贪小便宜吃大亏,枢密使的铁血手腕教他们做人。 张轲腹痛了一个晚上,跑了七八次茅房,忠勤伯府也不敢给他请大夫,怕定远侯府派了人随时盯着。他只觉得自己快要死去,他不禁想,那位中毒的先生,他也是这么难受么。他错了,他真的错了。 可他犯下的错,不会因为此时的忏悔而抵消。 定远侯府果然报了官,因事涉两家勋贵,最后果然是大理寺出面查案。张轲又不是大夫,不会自己配出巴豆粉,但凡买药就有迹可寻,一查一个准。再加上张家也老老实实配合,大理寺那边的查案人员很快就弄了个水落石出。 本就没有难点,只是看徐家到底想私下底解决,还是广而告之罢了。 他们选择了后者。于是长安城中的大小家族也跟着吃了一把瓜。 “啧啧,这忠勤伯府真不是人啊。女儿死了,外孙养在她家,竟然还过得不好。” “可不是嘛,我听说是张家那个最小的孙子,见不得表弟好,下毒害他。” “那老夫人也不是个好东西,纵容孙子欺负外孙,一眼就看得明白的事情,还要偏袒。啧啧,这颗心是有多偏啊。” “对了,不是说下在了家中准备的玉露团上么?怎么最后徐家小郎君没出事?” “哦这个我知道。我姨母的手帕交的表妹就嫁给了定远侯府的隔壁,据她说呀,是因为徐家小郎君当天吃了同窗给的一个饼,吃饱了,就没再吃那玉露团。” “还有这样的事?也是巧了,躲过一劫。” “那同窗正是英国公的女儿,叫照雪的那个,真是个小福星呢。若非她请同窗吃了自家的饼,徐家小郎君就要遭殃了。” “是啊。”那小夫人刚刚嫁入夫家没多久,还是个喜欢八卦的,“我跟你说,那个饼也不一般。我家有个门房与英国公府的厨子是亲戚,听说那个饼是英国公自己做的,小娘子还给它取名叫‘国公饼’呢。” “此事当真?”小夫人的友人也是个八卦人士,听得两眼兴奋。震惊!英国公竟亲自做饼! “真想知道这国公饼好不好吃啊……” 第二日上完朝,卢行溪恰好有事面见官家。商讨完国事,他准备告退,又被秦严叫住了。 只见御座上的官家带着一脸无害的笑容:“行溪啊,你那国公饼,什么时候做给朕尝一尝啊。” 第30章 卢行溪:“……” 官家,你别太过分!他握紧了身侧的拳头,在心里告诉自己:对面那个人可是官家,是大周之主,是万民之福,是萤萤的姨父,绝对不能将拳头伸到他身上。 可秦严实在太坏心眼了。他们一家子昨日就听左右说起了外面发生的这事,灼灼和阿大都听得义愤填膺。他们两个身份都高,没人敢欺负他们,就算是太上皇,到底要保持祖父的体面,也不怎么为难他们。康太后倒是想下手,就留了个钉子,上次还暴露出来了。 他们当然不知道,世上居然还有这样可恶的外祖母,这样偏心至极,这样欺负他们的同窗!是的,在他们心里,徐翡虽然不如萤萤的地位,但到底也是他们的同窗。尤其是秦晔最近又在梅花堂里和其他同窗“密谋”好好保护两个要参加术数比赛的人,不让他们受到外界这些风风雨雨的影响。 其中就有一个徐翡。 现在徐翡被欺负,那就是她秦晔的保护出了问题!——秦晔小公主并没有意识到保护也有时限的,她实在是管不到旁人家里头去。 长孙令也关心萤萤是不是在跟着去忠勤伯府声讨的时候受到了伤害。 唯独秦严一个,关注的点总是那么偏。“英国公真的亲自做了饼?还取名叫‘国公饼’?” 今日秦严亲眼见到了卢行溪,怎么可能不打趣他。“好个英国公,真个没脸没皮的,还给自己做的饼取名国公饼,啧啧。” 卢行溪:“……是萤萤取名国公饼的。”不是我。 忍住,忍住,对面是官家啊!打了官家全家人都没好果子吃啊,要被御史参到死啊!!!开弓没有回头箭啊卢行溪! 这边卢行溪还在用尽这辈子的忍功极力克制,那边官家还在哈哈大笑:“国公饼,嘿嘿嘿,国公饼,你说,外头百姓听说了,会不会以为这是按照英国公的模样做的饼啊?” 爹爹的内卷日常 第27节 朕不管!管你是萤萤取的名,还是你卢行溪自己取的名。总之现在国公饼是火遍长安城了,大家都知道你卢行溪给女儿亲自做饼,还取名叫国公饼。嘿嘿嘿。 真是不发火就把自己当成泥人了。 卢行溪实在忍不住了,为自己辩解:“微臣给自己女儿做个饼,有什么问题吗。微臣一片爱女之心,倒是官家,给灼灼和阿大做过什么吃的?” 秦严:…… 笑不出来了。 说出去的话到底是变成了回旋镖,扎在了自己身上。 但在妹夫面前,秦严到底还要点体面,强撑着道:“朕乃一国之君,哪有空做吃的。”最关键的是,他不会做菜啊!!! 卢行溪理直气壮,看着秦严,拿出了谏官的气势:“姐夫,你都不羞愧的么?身为灼灼和阿大的父亲,可有背过抱过他们几次?” 他本来还为国公饼这个名头传出去而有些不好意思害羞来着,甚至有些恼怒,但是现在,他一点也不害羞了,“‘国公饼’怎么了?官家倒是做出个‘官家饼’来,好叫灼灼和阿大领教一下你的慈父心肠。” 哼!秦严不就是用这个让自己会害羞的“国公饼”来取笑么,他现在坦然接受了,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官家饼? 秦严听得目瞪狗呆。他上哪去做官家饼啊!还有,行溪说的那么义正言辞干什么,搞得他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正当他要说两句缓和缓和气氛时,就听外面传来一声“说得好!” 只见他的皇后一脸发怒地走了过来,“妹夫所说,又有哪里不对?你还好意思取笑人家?” 卢行溪见妻姐一进来,官家就吃瘪,忍不住想笑。他用尽全身的气力才克制住自己没有当场笑出声来,“娘娘来了。那微臣先告退了。” 不等皇后和官家答应,卢行溪就先行撤出,还没走出太极殿,就实在憋不住似的笑出了声。 秦严在屋里听见了英国公猖狂的笑声,恼怒不已,该死的卢行溪!他一脸委屈:“阿令当着行溪的面骂我!” 平日里夫妻之间,她爱怎么骂他就怎么骂他,只要她骂爽了就行。可方才卢行溪也在,他不要面子的么。以卢行溪的性子,肯定背后笑他三天三夜,说不定还回去和他夫人学嘴呢。 长孙令道:“你不该骂么?国公饼有什么错?你自己当爹,当得不好,人家当爹当得好,你不学人家的好,还要笑话人家。你和康家小子嘲笑萤萤又有什么区别?” 萤萤回击康新润的时候,长孙令虽然不在,但她后来回来也都听灼灼说了。萤萤是个好样的,她阿爹也是个好样的,就是官家这个丈夫,不太好样的。 见妻子拿自己与康新润作比,秦严气得转过身去,不搭理她了。哼!朕哪有不学好?朕只是在乎灼灼和阿大没有在乎你这么多罢了!朕有限的时间,更愿意分给皇后,而不是皇子皇女,又有什么错! 不管卢行溪和秦严是怎么想的,“国公饼”的大名确实传遍了长安城。这次可不仅仅是世家大族里面讨论,而是平头百姓也觉得有意思起来。 普通百姓可能会觉得皇帝老儿可以用金锄头,但长安城下的老百姓都见过了许多市面。他们对于谈论大人物的事情是一等一的积极,一等一的好奇。因此这次国公饼的事情流传,他们还觉得怪新鲜呢! 平日里的八卦,大多是什么妻妾争宠,兄弟阋墙,这些他们早就听腻了。权贵家里,不久大多是这些故事嘛。这一次,居然是国公亲自做饼! 天爷,这国公爷还怪接地气的嘞。 再一听,国公爷是为了女儿考试做饼,天哪,什么感天动地父女情!原来贵族家中,也和我们平头百姓家的相处差不多嘛。当爹娘的也照样要给儿女做吃食,不得不说,英国公的形象忽然就高大了起来。 小老百姓传播信息的速度是最快的。不到一天,全长安都知道了那个做饼的国公爷是英国公,他有个六岁的独生女儿,他还和夫人的感情很好。 长孙质也听说了郎君身上出了这等传言,料想郎君肯定害羞不好意思,听不得这等调侃,她还想着假公济私一回,利用自己在情报司的地位,控制一下长安城内的传言。谁知道到了下午,她家郎君的名声居然越来越好,大家都说他是个好父亲。如此一来,郎君应当是不会再害羞了。 没人取笑他,老百姓的心是最淳朴的。 郑管家来给卢行溪禀报外面都是怎么议论国公饼一事的,当听了百姓们的赞扬之声时,卢行溪还有些不敢置信:他们居然不嘲笑他? 马上又反应过来:果然,国公饼没有问题!只有像官家这样坏心眼的人,才会憋着坏嘲笑他! 总之,全员好人,就官家一个坏人! 卢照雪今日要上学的呀,她一到梅花堂,就有不少小崽崽们都围上来问她:“萤萤,你爹真的给你做了国公饼么?” 卢照雪才不觉得“国公饼”这个名字有什么好羞耻的呢,她大大方方地承认:“对啊,可好吃了,是桃花馅的!” “哇!”小崽崽们都羡慕起来,“你阿爹对你好好啊。” 卢照雪也不知道谦虚两句,小尾巴一翘一翘的:“我爹最疼我了!” 没多久,徐翡也来了。王临凑到他跟前,小心翼翼地问他:“你也吃了英国公做的国公饼,好吃么?” 徐翡本就觉得那国公饼好吃,就算不好吃,是萤萤的好意,他也只会夸的:“很好吃。国公爷做饼手艺很好。” 把王临羡慕嫉妒的不行,“怎么就你小子赶上了呢。我也好想吃国公饼。” 又拍了拍徐翡的肩膀:“你那外祖不行,没事,你还有我们呢。” 够义气!卢照雪远远地看见这一幕,王临果然将门子弟,一身侠气,这一点上和她简直是异父异母亲兄妹。 她也立刻说:“对,还有你阿爹,我们都喜欢你,你那外祖母不喜欢你就不喜欢好了,是她的损失。” 其他小崽崽们都跟着响应。他们心里还有些开心呢,原来我这样说一句话,哪怕什么都没有付出,我也觉得开心的。这是我的心里话,我并不需要认同子孙一定要孝顺老人家,如果老人家不慈爱,那他们也可以割席断义。 这正是徐家如今对着张家做的。 徐翡听了,很有几分不好意思,但还是脸微红地说:“谢谢你们。”他在心里说了一句,我也开始喜欢你们了。 大家又一同结伙去看望了一通徐先生。定远侯府这边已经送上了丰厚的谢礼(主要是徐枢密使感谢他为儿子无意中挡了一灾),又请了好大夫,徐先生也差不多和没事人一样了。听说了徐家和张家的事,他“病中惊坐起”,追问:后来呢,后来呢?俨然一副吃瓜人模样。 大理寺准备断案了,这时候英国公也“闻讯而来”,他表示:小女在为师长声讨张家的时候,张家人知错不改,恶言相向,还派遣恶仆追击,不仅严重地伤害了小女的身心,还挫伤了仗义执言的风气。长此以往,我们大周朝人人都不敢对恶言恶行说“不”,实在影响恶劣。 大理寺少卿:…… 英国公你别太离谱。但是你说的居然好像还挺有道理的样子。他已经在脑海中脑补完整了:肯定是张家人在与卢家小娘子对质的时候说漏嘴了什么,就派人追她回来,想威胁她或者封口。遂问张家人可有此事。 作为当事人的忠勤伯老夫人果然被喊了过来,一听这事英国公也来掺一脚,她就:??? 你别太离谱了英国公。她当然喊冤,说自己并未派遣恶仆追击,是卢照雪自己先逃跑的。 卢行溪痛心疾首道:“你不派恶仆伤人,小女如何会跑?她为师长讨公道,又有何错?” 卢行溪特意将卢照雪的意图说成为师长讨公道,而不是替徐翡张目,就是怕有些人的心里太脏,哪怕两个孩子都还那么小,他们都能拿来说嘴,说小孩子有私情,那就不好了。 忠勤伯老夫人简直和英国公说不通。她算是明白为何那日卢家小娘子那么“能言善辩”了,原来是有其父必有其女啊!这家风是一脉相承啊! 又想起那日女婿说的三个条件,原来在“徐先生等人”那里就埋下了伏笔,这是暗指苦主还有第三个呢。天爷!还有没有天理了,卢照雪一个不请自来的小娘子,他们张家都没动她一根手指头的,居然也自称起苦主来了! 她这时候也不怕得罪英国公府了,反正早就已经得罪透了,看英国公行事也是要踩自家一脚:“英国公你扪心自问,令爱为何跑到我家,真是为了给师长讨公道么?怕不尽然吧,她是跟着阿翡回来的,显然是来给阿翡撑腰的,他们之间的同窗之情可不简单呐。” 言语能杀人么?当然能,尤其是对女子。忠勤伯老夫人这种活了大半辈子的老封君,更是知道如何诋毁一个女孩子,让她走投无路。她这就是在讽刺卢照雪看上了徐翡,指摘他们有私情。 现在已经算好世道了,若是在更早之前,在明章女帝之前的时代,女子更是卑躬屈膝,地位更低,更容易受人指摘。 没有女帝和大批女官的作为,就没有今日女孩子们脸上洋溢着的自信张扬。 卢行溪脸色冰冷,眼珠子凝视着忠勤伯老夫人,仿佛能看穿她的灵魂:“小女与徐翡都是徐先生之弟子,一同为师长讨公道,又有何错?同窗之间,同心戮力,只有老夫人这样眼瞎心盲的,才会看出别的东西吧。” 都是脏东西罢了。 听到卢行溪这个小辈也来嘲讽她眼瞎心盲,忠勤伯老夫人怒不可遏道:“你!” 可偏偏大理寺众人都心道:可不就是眼瞎心盲么?有这么好的外孙和女婿,偏不知足,偏心眼,这下好了吧。他们也听明白了英国公这桩事是怎么一回事,忠勤伯府只怕真的针对了卢小娘子,又是骂又是追,如今人家亲爹来讨公道了。而且英国公找的这个理由也特别好,“假使挺身为师长出言都要被人攻击,不得公道,天下谁人敢找公道?师生之道何在?” 天地君亲师,师长的地位虽然不如前四者的,到底也是很重要的。大理寺少卿微微点头:“有事,自当弟子服其劳。卢小娘子年纪小小,却有敬爱师长之心。师长为人所害,能够挺身而出,质问真凶,实乃有勇有智。” 卢行溪谦虚道:“大人过誉了,小女只是做了她该做的事情罢了。” 围观一切的忠勤伯众人:??? 不是,有没有谁来相信一下他们啊!他们真的没有派人追击卢小娘子啊!不是,他们吃饱了撑的去得罪英国公府啊!那可是英国公和皇后妹妹的独女啊!谁敢惹这个小祖宗啊! 可惜他们之前做的事情实在太恶劣,家门口都有小乞丐丢石头和泥巴到石狮子那里,一边丢还一边骂:“下毒贼一家!”“偏心眼没救了!” 现在他们说了实话,却没有任何人肯相信他们所说。 英国公报完案,就静退一边,等大理寺下判决。 大理寺少卿是个正直的,他直接宣判:“忠勤伯府张轲,因心生嫉恨谋害表弟,虽未得逞,然行事卑劣,手段恶毒,更致使第一幼学先生中毒,造成较为严重后果。本官依大周律,念及年岁较轻,未害人性命,判张轲杖二十,赔偿徐翡与先生医药费用等。忠勤伯府老夫人,行事昏聩,不分黑白,派遣仆人追随,意图封口,视朝廷律法于无度,本官据情依理,判忠勤伯府向英国公府赔罪并赔偿损失。” 忠勤伯府众人虽不服气,但为了不要闹大事端,与定远侯府和英国公府的仇结得越来越深,只能认罚。事实上他们也没办法不认罚,大理寺都下判决书了。 此后张轲果然被当堂杖打二十下。他本身就腹痛跑了几十次茅房,虚弱得很,再加二十下,更是差点一命呜呼。到底是徐子恺请了御医送入张家,一副“张家待我不仁,我虽与张家割席,但到底不忍见小辈一命呜呼”的样子。 实际上,徐子恺心里想的是:若叫他这么容易就死了,岂不便宜了他。这等人,必然是争强好胜的,不然不会下毒害阿翡。不过是一次小小选拔,就暴露出来了。日后让他看着伯府倾塌,自己前程尽毁,在无望中度过一日又一日,才是最大的惩罚。 果不其然,这案子断的容易,传出去也快。宫里很快就有了消息。 先是官家听闻此案,对左右言之:“替朕记下来,此等小人,终身不录。”意为即便张轲将来考中进士,也绝对不许录用为官。 大周向来有“将功赎罪”的传统,若有曾有罪之人,是其情可悯的,亦可给机会为官。比如女帝朝就有个女子,曾经提刀伤了意图强、暴她的未婚夫,判了流刑,还是女帝给了机会,在她流放期满后将她召回。她后面成了大名鼎鼎的女将军,没有辜负女帝。因此本来嘛,张轲年纪小的时候犯了罪,将来说不定还有机会赎罪,还能为官。说不定张家人操作操作,改名易姓,又回来了。 可现在皇帝金口玉言一下,谁都不敢违令。忠勤伯府的人情算什么哦。 对忠勤伯府来说,从来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没多久,长孙皇后派天使到忠勤伯府,当面申饬忠勤伯老夫人,道她为老不慈,行事卑鄙下作,着褫夺诰命。可怜老夫人当了几十年的诰命夫人,一朝就从老封君变成个普通老太太,她简直被气得昏过去了。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坏消息是一个接着一个。唯一一个好消息就是,当今不知道为何没有想起来他们家的爵位,看起来没有要动爵位的意思,也算给了他们一线生机。 卢照雪听闻张家人该判的判,该罚的罚,自是心满意足。在她看来,凡是做错事的人都要受到惩罚才是。往后她若真的成了将军,治军也要严明。 说起来这两天楚央似乎有点不对劲,比考试前的黑眼圈还要严重,而且表情也很颓丧,不像之前那么张扬。萤萤私下底和秋迟评价,他之前像一只开了屏的孔雀一样骄傲。 没多久,幼学内部的三项大赛选拔结果都出来了。楚央和那个张轲都没有中选。 张轲虽犯了事,可先生们仍然把他的卷子改完了,还好好地将卷子送回他家中。因他犯了事,实在恶劣,又伤及幼学的先生,程密也是护短的,下令让他退学。其实就算他不下令,张轲在这里也是待不下去的了。 可以说,他在整个长安都待不下去了,这辈子也就是这样囫囵着过了。 卷子送达的时候,他还在家里养伤,险些丧命的痛苦让他后悔不迭。等看到自己考得极差的卷子时,就知道并未中选,当下更是悔恨交加。若他没有一念之差作恶就好了。他本来也不是那块料啊。 “萤萤,徐翡,你们两个中选啦!”王临带着好消息冲进梅花堂,“是你们两个,你们打败了比你们还要大的师兄师姐!” 他一脸兴奋。其他同窗们也都发出“哇”的一声,“萤萤,徐翡,你们好厉害!” 众人都围在卢照雪和徐翡身边,你说我笑,夸人的话一个接一个。饶是卢照雪这种脸皮厚的都听得有些赧然,更别说徐翡,他哪经过这种阵仗,显见得一张脸都红彤彤啦。 王临更是兴奋,虽然不是他中选,但他比谁都高兴。众人只见他身手灵活地爬上教案(即讲台),双手做了个旗语:“梅花堂大胜兰花堂,萤萤和徐翡是大功臣!” 其他人都大笑起来,跟着说:“功臣!功臣!” 卢照雪认出这是三军得胜的旗语,心道王临果然是家学渊源,真不错。但眼睛已经瞥到一个身影,可来不及提醒了。 王临站得高,心情又很亢奋,只听见一个声音问他:“那你呢?” 他叉腰回答:“我是报捷官!” 下一秒,问他的人就说:“噢,报捷官,你可以下来了么?” 王临的脑袋仿佛被螺丝钉固定住了一样。他缓慢地低下头,待发现来人是谁的时候,王临:…… 第31章 (捉虫) 爹爹的内卷日常 第28节 来人正是程密。他正好路过梅花堂,就撞见王临爬上教案的一幕。紧接着这小子大放豪言,居然还做起了旗语。真是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就敢开染坊! 王临的报捷官才当了没多久,就被程院长当场宣布褫夺,并将他当着众小崽崽的面撅了下来。 他一脸垂头丧气地站在一边,等着程密的数落。 卢照雪看不过眼,王临到底也是为了他们的成功而高兴,就上前道:“院长,王临他也是高兴,并非有意。” 又给了程秋迟一个眼神。 程秋迟闻弦音而知雅意,也说:“是啊院长,不过是梅花堂得了好消息,一时有些高兴过头了。我们一定改。” 将王临一个人的责任揽到了全学堂人的身上。俗话说,法不责众嘛。 其他小崽崽们也你一言我一语的。不得不说,见多了萤萤他们和大人打交道,他们自己也不怕了,院长也是人,也是一个脑袋一个嘴巴,他们也能够好好说话的。 程密懊恼地看着程秋迟,秋迟和萤萤玩久了,也学“坏”了。不过,这些孩子确实也没有什么错处。他无奈道:“我也没说要罚王临。” 指着王临道:“下次别再上教案了。” 真是个猴,一时看不住就上桌,他怎么不上天呢。武将的孩子难管呀! 等程密走后,小崽崽们又兴奋起来。“我们可是彻头彻尾地打败了兰花堂!叫他们那么嚣张,现在好看了吧。哼!” 卢照雪也开心得不行,居然真的是她和徐翡中选了耶。接下来他们还要一起去参加长安城内的比赛! 赵先生果然将两个孩子一起叫了过去,把卷子发给他们,“你们先看看自己错了哪题。” 卢照雪一看,噢有一个兵部运粮题她漏算了一种情况。又探头探脑去看徐翡的卷子,徐翡并不小气,直接和她一起看。 原来徐翡也是错了一题,不过错的是一道维修兵器库的费用问题。 他们已经发现了,命题人非常喜欢用生活中具体的例子来考验他们,更喜欢用朝廷中事来训练他们。 两个人一起讨论了一通,就把自己做错的题摸索明白了。赵先生看着他们俩小崽子自己就解决了难题,心下也是得意——很久没有遇上这样的得意门生了!果然弟子资质好,又肯学,先生就省心省力啊! “再过半个月,就是长安幼学三项大赛了。你们两个代表我们第一幼学参加术数这一项,不要有太大压力,尽自己全部的努力,能有名次最好,没有也没关系。到时候强者如云,人外有人嘛。这期间你们有什么不懂的问题,尽管来问,”赵先生又指着其他先生,“教术数的先生都可以,比如吴先生。” 吴先生其实早就后悔自己之前和学生这么嚣张了,这次他的楚央只答对了三分之二的题目,比起拿下第一的卢照雪和徐翡都差得很远。想起之前楚央是如何对外放下豪言的,他不禁有些不好意思。 这种不好意思在与赵先生对上目光的时候达到了顶峰。他真的很怕赵先生嘲笑他、鄙视他,拿他之前说过的话来讽刺他。 可是赵先生没有,他只是温和地问:“往后我的学生来找我,若我不在,你可以帮他们看看题么?” 吴先生那一瞬间简直是受宠若惊啊,他连声不迭:“可以可以。” 因此现在赵先生的两个学生看向自己时,吴先生也傲娇地点了头。 赵先生看着老吴的反应,心里也觉得好笑。本来就只是一件小事嘛,口舌之争,他知道老吴只是嘴碎一点、傲气一点,人是不坏的。 两个先生这边隐隐“冰释前嫌”了,可兰花堂与梅花堂之间奇怪的气氛仍没有结束。不独吴先生会有羞耻感,兰花堂的小崽崽们也很有羞耻感——他们之前都把话放出去了,也信了楚央肯定能拿下第一,现在楚央不仅一个名额都没拿到,还让梅花堂两个人都拿到了。 他们兰花堂彻底输啦! 小孩子要脸面,又不好意思去和梅花堂的人道歉,他们每次与梅花堂学子相见,都面露羞色,羞于见人了! 谁让他们之前那么傲气,现在还被打脸了,真的好痛啊! 梅花堂的小崽崽们其实也没有怼回去,更没有因为萤萤和徐翡的好成绩就瞧不起他们,连“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都没有,这又是秦晔的功劳了。 秦晔现在就是整个梅花堂的长期总指挥,她是这么说服小崽崽们的:“咱们若是也和他们先前一样趾高气扬的,岂不是落了下乘?本来他们心有愧色,都不好意思见我们,若我们骂回去,反而他们又气盛起来。还不如我们心平气和的,他们定然心服口服。” 秦曜在一旁看了,不得不说,这个妹妹真是擅长拿捏人心。她说的恰到好处,而梅花堂都是这么做的,兰花堂见他们如此厚道、谦虚、温和,更加懊恼后悔。 程密早就观察着这两个学堂了,他心里早有一个主意,准备给他们都好好上上一课。 卢照雪得了好成绩回家,下了马车就一个健步冲了进去,“郑爷爷,阿爹阿娘回来没有!” 这可是她入学后的第一场比赛呀! 噢,骑射课不算的,因为那在她看来本该如此,她自小就跟着爹爹学些拳脚功夫,跑得比其他小崽崽快才是应有之义呢。还有术数课的考试也不算的,楚央虽然骄傲,但有句话没说错,上次朔望考确实不算难,她没有感受到难度,所以考得好也完全没有兴奋感。 但是这次术数选拔赛不同!题目难,做起来费时费脑,如今有了好结果,成就感更是满满的!在幼学里,她见徐翡一脸淡然,于是自己也学着他保持着淡然,其实早就乐开花了! 她本就是真性情的人,憋了这么久,这会儿回到家中,可算是憋不住啦! 郑管家见她一脸喜悦,心知有好事,就说:“国公和夫人都在家里呢!今日都回来得早。” 太好啦!卢照雪和撒了欢的马一样,迅速地奔进正房:“阿爹,阿娘,你们的宝贝闺女回来啦!” 还离着远呢,卢行溪的耳朵就一动,听见了闺女的声音。他忍不住笑道:“还自称宝贝闺女呢。”这女儿的性子,真是爽朗大方,可爱死了。 长孙质推他一把:“难道不是?”他们两个宠爱女儿,也是世所罕见的。 “是。”卢行溪也挺胸承认。这么乖巧的女儿,谁不爱噢! (忠勤伯府众人:嗯嗯嗯?乖巧?) 他们夫妻说话间,卢照雪已经冲了进来,直接扑腾到了长孙质怀里。 长孙质打趣她:“啊呀,这不是我的宝贝闺女么!” 卢照雪有些羞红脸,但很快想起了自己要宣布的正事:“我有一个好消息,还有一个坏消息,你们想先听哪个消息?” 她大眼睛眨巴眨巴的,却不掩得意~ 长孙质有意成全她:“先听好消息吧。” 卢照雪于是超大声:“术数选拔赛,我中选啦!我还是第一名!”虽然和徐翡一样都做错了一道题,但是徐翡错的比她明显,所以先生们最后认定她为第一。 这消息确实是个极好的消息。长孙质和卢行溪都知道萤萤准备做一个大将军,但即便是将军,也得有谋算之能,否则连户部拨过来的账目都看不懂;最好还会能言善辩,否则朝中文官攻讦之时不能周全自保。总而言之,一个将军最好不要仅仅只能做一个将军,要确保自己有退路,还得确保自己能保住自己安稳做将军。 所以萤萤去参加术数比赛,在术数一道上钻研得越深,他们是越乐见其成的。 长孙质忙夸赞道:“萤萤真厉害!” 卢行溪这时候也不傲娇地说什么“随阿爹我”了,而是真心实意地表扬起女儿来:“你才六岁,就这么棒!我女儿真的冰雪聪明哇!” 他不禁在心里想,我六岁的时候,能和萤萤一样这么厉害么?真是上天赐给他们夫妇俩的宝贝女儿呀!虽然说不指望女儿位极人臣、非富即贵,他们也没有望女成凤的想法,但是女儿能有自己的志向,能和父母一样优秀,又有那个做父母的会不喜欢呢! 他们家中已经极尽富贵,祖上积累的财富六七代人都花不完,以后也全部都是萤萤一人的。而他心中其实也有个隐隐的念头,今后一定要立个大功,积累自己的功劳数次都不求赏赐,只等萤萤长大,就求当今破例,立萤萤为英国公世子,将来传给她。 因此呢,女儿越是优秀,就越是能打破常规,越能得到世人的认同。可不要说什么特立独行,这世上想要做成事,哪能没有上面人的准允,同伴的拥护,以及无关人士的认同呢。 卢照雪那根无形的小尾巴翘得高高的,她双手贴在自己的小脸上,又享受又害羞。“其实今天同窗们也夸了我好久。他们夸我,我很开心,但是爹娘夸我,又是另一种开心哦。” 总之都好开心,所以一个都不能少! 萤萤这么高兴,卢行溪和长孙质也被她渲染得高兴起来。卢行溪短暂地忘记了朝堂上太上皇的人又在搞事、有些世家大族又在搞事,长孙质短暂地忘记了数不清的情报、看不完的书籍。 果然小孩子还是要多接触小孩子才行,还是女帝聪明,拉起了基础教育,让小孩子也有了同学。不然这么小的孩子,养在家中,只知与兄弟姐妹窝里斗,只看得见一方小小天空,也是无益。 长孙质又问女儿:“那坏消息是什么?” 卢照雪翘着jiojio,“坏消息是,我不是满分。” 长孙质和卢行溪相视一笑,看出女儿的得意啦,她根本不是在说坏消息。虽然没有满分,但是第一名,已经很说明她的厉害了。其实两个都是好消息嘛。 卢行溪开起了玩笑:“阿爹这里也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卢照雪:“???” 她刚刚才玩完的把戏变成回旋镖插到自己身上了啦。她嘟了嘟嘴,“阿爹先说坏消息吧。” 卢行溪缓缓道:“坏消息是,你姨母说最近很忙,家宴要延迟了。” 在一旁看着的长孙质:…… 卢照雪则是:???不!!!她好久没见到姨母了,怎么可能!姨母肯定也超级想她的,之前不是说就在这几天了么!亲蚕礼都过去两三天了!呜呜呜怎么大人这么坏,还说话不算话嘛。她刚才说的坏消息不是真的坏消息,阿爹的坏消息才是真的坏消息啊! 她收拾了心情,没好气地问:“那好消息呢?” 卢行溪笑着站起来,“好消息就是,前面那个坏消息是假的。明天就是家宴,你姨母也很想你了。” 果然,卢照雪一听清楚是什么意思,就一拳打在了亲爹身上:“臭阿爹!坏阿爹!居然骗我!” 卢行溪已经站起来够及时了,还是没躲过女儿的拳头袭击。他自知理亏,也不躲避。 卢照雪这下真的心情很好啦,她还拉着长孙质评理:“阿娘你说,阿爹他坏不坏?” 望着女儿期盼的小眼神,还有丈夫委屈巴巴的眼神,长孙质当然要据理直言了:“坏,坏死了!” “就是!”卢照雪都不想和阿爹玩了,阿爹坏的流油了都。 不过,明日就可以见到姨母了,这也太好了。卢照雪跑前跑后地问:“明日我还要上学诶!还有阿兄阿姐他们也要上学,明日什么时候呀!” 长孙质也很久没见到自己姐姐了,也很想念她,就说:“明日晚上,在武安侯府。萤萤高不高兴?” 卢照雪笑嘻嘻的:“太好啦!我也很久没见到舅舅了。”晚上也好,不耽误课业。她现在是乖乖上学的好宝宝。她又有些疑惑道,“一开始不是说定在宫里么?” 长孙质:“宫里到底人多眼杂,太上皇夫妇回来之后,到底不方便。” 若是知道举办这样一场家宴,太上皇只怕又有得内涵姐夫了。 “我也觉得武安侯府自在些。”卢照雪笑着说。舅舅虽然没有成家,但对他们几个外甥都很好。 卢行溪有意讨好一下女儿,省得她真的讨厌自己这个爹爹了:“萤萤这次考得这么好,想要什么奖励?” 卢照雪想了一圈,发现自己什么都不缺,最后道:“这次考试只是个小考验,半个月后我和徐翡都要去参加长安幼学三项大赛。如果我拿到前十的话,希望爹娘可以答应我一个小要求。” 卢行溪和长孙质当然都知道打完这场仗,还有一场硬仗,见女儿还算有些信心,也有意鼓励她:“行,阿爹答应你。” “阿娘也答应你。” 晚上卢照雪看完书,又抱着自己的食铁兽枕头去了爹娘的房间。 卢行溪正与长孙质调笑,刚在长孙质发梢上亲了一下,就听见女儿的嗓音喊:“阿娘,我来了!” 险些没把他吓坏。他忙穿好衣服,一脸无语地去开门,“萤萤,你又睡不着?” 上次闺女睡不着,还是因为听了徐翡阿娘早逝的事情实在担心害怕,舍不得爹娘,于是抱着枕头来了。今次又是怎么个回事? 卢照雪小小一个人,跑得比谁都快,她一个箭步就冲上了床,躺倒在阿娘的身侧。“阿爹今日哄骗我,我要霸占阿娘睡一晚上,不许你和阿娘睡。” 卢行溪:…… 不是,这个惩罚未免也太严重了点吧。他懊恼地看向妻子,粉脸桃腮,他好想和她……啊! 于是和闺女打着商量:“闺女,你阿爹我罪不至此吧。” 卢照雪看向亲爹,义正言辞道:“阿爹,我已经是量刑定罪了。你只是哄骗了我一下,所以我只霸占阿娘一晚,你若是做的更过分些,我也可以罚得更过分的!” 卢行溪:???“合着你现在还是对我宽容了是吧?” 卢照雪一副“你真有自知之明”的表情:“不用谢,你闺女就是这么宽宏大量。” 重新定义“宽宏大量”。 爹爹的内卷日常 第29节 长孙质怕卢行溪真的被闺女气坏,忙给了他一个眼色,卢行溪这才罢休,讪讪离去了。卢照雪大胜而归,高兴的不行,抱着娘亲软软的胳膊,很快就睡着了。 长孙质见女儿实在睡着了,才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溜到了丈夫在的房间里。 卢行溪等她许久了,还抱怨道:“咱们正经夫妻,在自己家里,怎么好像做贼一样。” 长孙质亲他一口,眼波流转:“这才刺激,不是么,郎君?” 卢行溪立刻给了她回应。 …… 第二日一起床,卢照雪就开始期待放学啦。秦曜、秦晔两个虽是做哥哥姐姐的,到底没有比萤萤大多少,一想到晚上就可以玩个痛快,就高兴不已。 别看王临出身将门就觉得人家五大三粗,其实他心可细,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三个人今日都有些躁动。他和萤萤关系最好,于是狗狗祟祟地溜达到她身边,问她:“你今天怎么那么开心?还有两位殿下也是。” 卢照雪小声说:“下学后我们家人要在一起吃饭,我们都很期待。” 王临心道,不就是走亲戚么,还好吧……等等,萤萤的亲戚好像是帝后啊,嘶。 怪不得都说英国公府是当今心腹中的心腹啊,光靠着长孙家两姐妹,就把当今和英国公连接起来了。偏偏人家英国公自己也有本事,不是走外戚路线的。 也不知道官家与信任的家人在一起吃饭,会是个什么情形。其实王临远远见过官家一面,官家还挺威风的。 他心里还有些吃味,萤萤是他在心里盖章定论最好的朋友,可是萤萤的小伙伴太多了,既有与她同桌的程秋迟,又有她本身的表兄表姐秦曜秦晔,最近甚至连那个懒洋洋的徐翡也来横插一脚。 他总觉得,萤萤和谁都玩得来,他可能根本算不得萤萤最好的朋友。就有些沮丧。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术数课,赵先生提前来说,这次课堂不在梅花堂里上,众人全部移步到魁星阁。因为今日特意请来了一位新老师,要给梅花堂和兰花堂两个堂的学子一起上课。 小崽崽们于是结伴而去。魁星阁非常漂亮,平日里也只用于举办大型活动,比如开学或重要人物讲学。今日算得上是后者。 程秋迟小声和卢照雪说:“我听我叔父说,今日来的好像是位很厉害的女先生。” “哇,教术数的女先生么!真厉害!”卢照雪双眼简直要放光了。 梅花堂与兰花堂的小崽崽们分席而坐,泾渭分明。只见赵先生和吴先生一路殷勤侍奉着一位中年女子前来,就连他们的院长程密,也姿态谦卑。 女子气质高华,面带微笑。站在教案前,程密正式向大家介绍:“这位是曾经的户部尚书,高执音先生,她于术数一道可谓天才,今日高先生特意拨冗前来为我们上一课,你们可要好好听讲。” “是高尚书!”这下连秦晔都小声地惊呼起来。是明章女帝那一朝的女官,超级厉害的! 别说她了,其他小崽崽们也或多或少听过这个女官的大名。毕竟,她可是女帝提拔的后进之一,可谓女帝之心腹。 高执音谦虚道:“你太过誉了。我闲居山间,能给孩子们上一课,也是发挥余热了。” 程密、赵先生、吴先生三人都恭敬地行礼。尤其是程密:“您也曾是我的先生。” 高执音笑了笑。 而梅花堂早已在秦晔的带领下站了起来,一起鞠躬:“高先生好!”是这样的人物来给他们这群幼童上课,简直是他们赚翻了好么!兰花堂的人也不笨,很快也跟着做了一遍。 高执音很温和地回应了他们,而后便开始上课:“我听说你们都很喜欢术数,将来或许是个明算者,今日特意带来了一道题。” 众人都紧张起来,等听完高执音念题,小崽崽们全都眼冒金星,恨不得昏倒。 太难了,太难了,高先生的意思定然是要考考学生,说不定就要随机点一个人上去回答。平时朔望考的那种题我都做不出来,更别提这样难度的。别以为学渣就分不清楚题目难易,在这方面,学渣才最敏感呢!千万不要点到我这种学渣哇! 学渣们心里祈祷。而像卢照雪、楚央、徐翡这种擅长术数的学生,此时也陷入了疯狂的头脑运算中。 高执音眼神在谁身上一转,谁就紧张不安,等移开了,又有“躲过一劫”之感,最后,她笑了笑道:“请我们的两位夫子上来做题吧。” 吴先生、赵先生:…… 小崽崽们则是放声大笑,哈哈哈这是什么人间喜剧。今日终于不是先生考他们,而是他们看着先生被别人考了。 配合着吴先生、赵先生生无可恋的表情,小崽崽们更加兴奋了。多新鲜呐! 等看到先生们也一时半会做不出来,抓耳挠腮的急样,他们更爽了:天哪,原来平日里先生看着我们做题是这样的爽感!只要做题的那个人不是我,就要多爽有多爽! 赵先生勉勉强强写了几段,吴先生也写了点,但都算不出结果,赵先生凑过去偷看几眼,又说:“这样好像不行啊。” 吴先生挡住自己的:“去去去,你写你的,别偷看我。” 赵先生撇了撇嘴角,重新研究了起来。 下面小崽崽们早炸翻了,兰花堂的人开始小声地说,你们梅花堂的先生偷看我们先生的! 梅花堂的则说:可是你们先生写的也没用啊! 程密一个没注意,两边的小崽崽们又吵起来了,俨然是新仇旧恨加在一块,丢人丢到高先生面前了。 他重重地“咳咳”了两声。 下面才稍微消停下来。 赵先生和吴先生两个居然凑到一起交头接耳了,紧接着他们一人算了一部分,最后一起得出了一个答案。 小崽崽们也看向高执音,想知道先生们算对了没有。 高执音微笑着说:“对了。” 两位为人师表的先生终于齐齐吐出了一口气。这一关算是过了,他们总算不用在自己的学生们面前丢人了呜呜呜。 小崽崽们也爆发出一阵欢呼。先生们还是有两把刷子的!这时候无论是梅花堂还是兰花堂的学子们都冰释前嫌起来,一起高兴。 高执音也与程密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今日的课达到了一半目的了。 就在这时,一个崽崽站了起来,他勇敢道:“两位先生这是作弊哇!高先生分别给他们出的题目,他们怎么可以互相商量呢!” 赵先生、吴先生的笑容裂开了。 程密的笑容也裂开了。 呜呜呜他设计好的剧本啊!到底是谁,打断了他精心的设计!他“凶狠”地看向发言者,好家伙,王临,又是你! 是你小子! 第32章 程密真的要落泪了。真的,这个院长也太难当了吧。他都当院长七八年了,按道理早就见过多少风风雨雨,多少不同性格的学子在他的管辖下也是老老实实的。 可是这一届一年级生,实在是太多意外了。首先,官家和娘娘将他们的龙凤胎塞了进来,两位殿下金尊玉贵的。其次,又有英国公女儿这种他的知己好友之女,还有他自己的侄女程秋迟。除此之外,徐翡是枢密使的独生子,王临也不是个好惹的。 他们这些小娃娃,一天天的,主意比谁都大,奇思妙想比谁都多! 他好不容易设计了这一场剧本,还特意请来了自己从前的先生高执音,两人一同做戏,让学生们明白一个道理:竞争对手,既可以是你的对手,也可以是你的朋友。 所以才有了高执音特意请两个不太相合的先生一同做题,她知道他们最后逼于无奈一定会一起讨论的,最后也就能够做出来。这为孩子们提供了一个很好的示范——曾经两位先生也是不合的对手,但他们也可以是握手言和的伙伴、朋友。 可现在,就因为王临出言捣乱,他的“将相和”剧本要被撕碎了! 程密的眼睛都要滴血了。 高执音却比程密要淡定得多,她看见程密的表情,心下就叹气:这个学生没上过朝,到底是缺些历练。正要张口圆场,就见一个女孩子站了起来,她面向那个质疑的同窗说:“高先生出了题,只说要考考两位先生,说不定她要考的并不仅仅是两位先生的学识,可能也是两位先生的结盟智慧呢!”她狡黠一笑,“我想,现在两位先生已经给出了高先生满意的答案了。” 高执音心下满意,这个女孩子说得真好。她就驴下坡:“这位学子说的很是。两位先生齐心合力,才有了好结果,这恰恰说明他们很懂得动脑筋,在自己一个人做不下去的时候,知道找朋友一起完成。” 王临知道自己质疑错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 高执音又温和地看向王临:“这位学子的质疑精神也很好,正所谓‘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先生当然也有做错的时候,你只是今日质疑的点不对,但质疑这件事,本身是没有问题的。” 王临还是第一次因自己的鲁莽被表扬了,虽然后半部分也有些批评,但他心里也很高兴,“高先生所言,王临受教了,多谢先生。” 他是真的听进去了。 卢照雪从旁看了,不由觉得这位先生是真的有水平。她又凑到秦晔身边,给她竖了个大拇指:“阿姐,你可真能说。” 其实秦晔和卢照雪都并不知道程密和高执音的目的,但对当时的秦晔来说,她立刻意识到了王临此话的不妥,而王临是他们梅花堂的人,身为梅花堂的总指挥,她怎么能不挺身而出,将王临的鲁莽之举摁下去的同时圆过这个环节呢。 她得意地翘了翘嘴角:“那是。做术数题我不如你们,这个我还是可堪一用的。” 接下来,高先生开始了正式的上课。她上课风趣幽默,学子们听得是如痴如醉,再也没有想要睡觉的欲望了。 不仅如此,甚至还积极主动地与高执音互动。 赵、吴两位先生都看的不是滋味。怎么在我的课堂上,一会是低头捡笔,一会儿是手撑着下巴钓鱼。到了高先生这里,就个个都是勤学好问的乖崽了。 呔!你们这群小崽崽,怎么还有两幅面孔啊! 当然是两幅面孔。就连卢照雪这种平日里也会认真听讲的小崽崽,也完全明白同窗们为何表现不同。高先生实在太会讲课了!她不仅自己本身的知识水平非常的渊博,还一点也不傲气,说话风趣,娓娓道来,学生们只恨不能再听一节课! 等到下课钟声敲响的时候,他们甚至还生出了这样的想法:我还想听!怎么回事,我是不是要长脑子了呀!我开始爱上术数了!! 高执音最后还给学子们送上了一句祝语:“将来你们中的很多人或许会为官,或许会从事别的事业,但无论如何,你们所学的知识是终身受用的。盼你们终成为支撑大周的脊梁之一。” 啊啊啊啊啊!尤其是最后一句话,简直点燃了学子们心中最隐秘的角落。 尤其是,对于女孩子们来说。她们的年龄肯定是没见过明章女帝的,见到林相的机会也不多,今日高执音就是她们所能接触到的最高级别的女官了。她曾经可是户部尚书啊,六部长官,品级不低。不但如此,她还学识渊博,人品高卓,让人如沐春风。 她们又怎么可能不心生敬慕之情呢。 卢照雪尤其兴奋,这可是高执音啊!!! 高执音讲学完毕就先行一步离开了。反而是程密还留了下来,笑容满面道:“你们喜欢高先生么?” 大家都超大声:“喜欢!” 程密满意点头,又问大家:“你们还记得高先生之前说的话么?你们的赵先生和吴先生一起合作,才把这道难题解了出来。” 学子们都若有所思,甚至悄悄看向赵先生和吴先生二人。咦,两位先生素日关系不好,居然还能一边互相嫌弃一边互相帮助,大震惊! “这就是今日我想说的第一句话,我们会遇到很多人,他们既可以是你的对手,也可以是你的朋友。不要仅仅将他们视作你的对手。一起同过窗的人,都是我们可以互相信任的伙伴,如果因为一次考试的得失,而失去一个朋友,就太划不来了。” 孩子们都很小,文绉绉的大道理他们听不懂,反而是说的稀碎、简单,他们可以明白。就像现在,他们就知道程院长想要表达什么意思。 两位先生都可以成为朋友!那他们梅花堂和兰花堂之间,说实话,又有什么真正的矛盾呢?何至于像先头那样,闹得那么不愉快?两边的小崽崽们看向对方,都有些不好意思。尤其是兰花堂的小崽崽们。 甚至有兰花堂的学子主动对着梅花堂的学子说:“对不住。” 好在梅花堂的小崽崽也大方:“没关系。” 也有几个小伙伴轻轻地低声交谈,似乎是在道歉和好。前阵子刚举行完朔望考,就有朋友因为考试成绩和朋友翻脸。或有妒者,或有傲者。程密早就留意到了,其实这也不是这一届学子的毛病,每一届都有这样的学子。学子们心胸不够宽广怎么办?当然是先生想办法引导! 卢照雪却低声与程秋迟道:“程叔叔定然是受到了张轲那件事的感触,才特意给我们上了这一课。” 程秋迟有些讶然,再一想,很可能真的是这个道理。张轲可不就是为了一次考试,失去了一个弟弟么。考试的得失真的算不得什么,若是他本身能看得远一点,心胸开阔些,又哪里会落得现在这般下场。 她又有些暖意地看向萤萤。她这种闻一知十的能力真的好厉害。 程密特意给孩子们留了思考的时间,见他们渐渐地安静下来,才继续说:“今日高先生还给我们上了一课,你们觉得,高先生学问如何?” 卢照雪高高地举起了手,被点了还特别开心,小脸红扑扑的:“高先生博闻强识,无一不知。” 爹爹的内卷日常 第30节 程密心里疯狂点头,面上却维持着院长的体面:“如高先生这程子学问的人,尚且每日都要读书学习。我之前听说有极个别的学子,因为自己某次考试成绩还不错,就有些自满。他们堂的学子们,也都对外骄气。” 被匿名批评的楚央听得低了头。他从前是不信人外有人的,觉得自己在术数一道上,起码在同龄人里是无敌手的,可是这次选拔赛是很公平的,他已经看清楚了自己与梅花堂那两个人的差距。 知耻而后勇。他确实不应该那么骄傲,连高先生这样了不起的人,都每日学习,他又算得了什么呢。 兰花堂的学子们也若有所思。这次他们倒没有对楚央翻脸,虽然是楚央带动整个学堂都浮躁起来,但是楚央已经考得那么差了,那么惨了,他们还是不好怪他了。哎,要怪就怪自己,对梅花堂的人出言不逊。 其实都是第一幼学的学生,又哪里有那么多怨气呢。 程密最后留下一句:“学无止境啊。” 他们反省着自己。这一堂课,不仅兰花堂的学子们深有感触,梅花堂的学子们也都受训了。但是他们并没有被教育的不高兴,反而因为冥冥中领悟到了一点什么东西,而感到有点开心。 最重要的是,今日见到了高执音啊! 高执音其实并没有离开幼学,而是在院长的书房里等着他,程密见到她又是寒暄又是感谢,能请到先生出山可真是不容易呀,给这帮小崽崽上课其实都有些“大材小用”了,就是给户部刚入职的官员上课都使得! 高执音就笑:“何必如此说呢。我也是从幼童长起。今日在座的,是不是有行溪的孩子?” 程密便道:“是。行溪的独女卢照雪,刚入学半月有余。” 他知道卢行溪是高执音的关门弟子,很受她重视,如今她来了,自然也关心问候他女儿,于是就主动说:“不若我叫上她来拜见一下师祖。” 高执音确实有意见一见她,事实上,自太上皇登基之后她被打压,就干脆挂印弃官而去,已有十年了。她十年没有回过长安,也有十年没有见过曾经的弟子、友人了。 虽偶有通信,比如卢行溪娶妻生女,都有给老师报喜,但高执音并不如何回应他,生怕连累了自己的弟子。 高执音又问:“今日那个说‘结盟’的女孩子,也一同叫来吧。” 程密道:“那是帝后所出的大公主,秦晔。” 那两个孩子也有女儿了呀。高执音微微一笑,对见面充满了期待。 于是卢照雪和秦晔两个小崽崽就被拎过去“开小灶”了。卢照雪听程密说,原来自己阿爹还是高执音的关门弟子,心里更加高兴,我和高先生居然还有这样的渊源!等见着了高执音,她立刻冲了过去卖萌:“师祖!” 这就拉上关系了。秦晔暗笑,也端端正正行了个礼:“秦晔见过高先生。” 高执音是明章女帝那朝的老人儿了,是看着今上长大的,也曾教过长孙皇后,可以说这两个小崽崽对她行礼定然是应该的。但她还是很谦虚道:“殿下不必多礼。”又拉了卢照雪和秦晔到身前看:“你二人还很有些像,到底是姨表姐妹。” 当时谁能想到,居然是行溪和阿严成了连襟呢。 秦晔开心道:“萤萤和我都长得像娘。” 高执音又勉励卢照雪:“听说你获得了参加长安幼学术数大赛的资格,到时候可要努力了。” 卢照雪骄傲点头:“当然。师祖您好厉害,我阿爹都比不得您!我要向您学习!” 高执音眼神有些悠远,“你阿爹的天赋自也是极好的。” 卢照雪又问高执音为何常年不在长安,不然她们早就相见了。秦晔也很感兴趣,这是曾祖母曾经很器重的女官诶! 高执音一点苦涩的笑容都没有,反而很平淡道:“之前辞官而去,隐居山林,也颇写了两本书,如今刚回长安,你们院长就来邀我了。” 卢照雪和秦晔便没有再细问。相反,卢照雪很感兴趣道:“什么书鸭?” 高执音道:“是我集结了三百多年来的术数难题,分类如何破题、解题的。我给它取名叫《算林》,你若感兴趣,回头我送你两本。” 卢照雪当然感兴趣,别说她马上要参加术数比赛,就算不参加,能得到这种大神墨宝,她也是极尽珍惜的:“多谢师祖!” 高执音见秦晔没有要她的《算林》,想了想,“我这还有一本从前文皇帝批注的《韩非子》。方才我听你能言善辩的,看了应该能更有进益。” 秦晔:!!! 不意还有如此收获! 大家虽然都称女帝为“明章女帝”,实则明章只是她在位用的第一个年号,她的全称是景宗文皇帝。文帝是皇帝的美谥,历史上所有的皇帝都想要这个谥号。上一个文皇帝还是唐太宗李世民呢。 即便太上皇上位的时候心不甘情不愿,但到底当时女帝积威甚重,众人咸服,百官皆请为女帝谥“文”。于是,大周的文皇帝便是一个女帝。 秦晔受母亲的影响,也挺喜欢这位曾祖母的,因此得知高执音手中有她批注的《韩非子》,忙不跌点头:“多谢先生。” 嘿嘿嘿她也是拥有曾祖母手迹的人啦。 高执音见两个小崽崽都这么高兴,也满意地点点头:很好,我一视同仁啦!她们都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旧主的书若能传给可爱的后辈,想必她也是高兴的。 高执音见完两个小辈,也都很喜欢,面带微笑地走了。卢照雪和秦晔二人也很开心,等上了马车还一直叽叽喳喳的。 秦曜坐在马车上,双眼出神:呜呜呜他被两个妹妹抛弃了。 三个小崽崽一起出发去武安侯府。 到了侯府门口,武安侯长孙昭亲自等在门口,一个一个抱下来,“哟,灼灼是不是长高了好些?” 秦晔对着舅舅很开心:“是的舅舅!” 武安侯:“嗯,萤萤也高了。” 卢照雪瞄了一下自己和阿姐的身高,也有些高兴:“我高了一寸呢!” 武安侯挠了挠头:“啊,阿大也在啊。” 秦曜:“……” 委屈地扁了扁嘴。 武安侯哪里体会得到他的心情,也上前把他抱了下来。 秦曜也笑了。 三个小崽崽跟着武安侯进府,还听他说呢:“你们爹娘都有公务,只怕要酉时才能来了。舅舅先带你们玩会儿。” “好!” 秦晔探头探脑问:“舅舅今天不用当值么?” 武安侯是爵位,他的官职是征北大将军,但平日里并不算忙。“我忙过了今日重要的事情,就先回来了。”身为长官,他先走一步去接孩子,也算不得什么吧。其实小事也该让属下多多处理,才能够锻炼到他们。嘿,还别说,这招是他跟着大妹夫学的。官家可真是会锻炼属下呀! 卢照雪也问:“舅舅,我们今日吃什么呀?” “还饿的着你这个小馋猫!”武安侯笑话小外甥女,“你们一个两个都爱吃,舅舅也爱吃,这次定然让你们大饱口福。” 他先领着三个小崽崽去看养鸭子的地方:“够不够气派?” 武安侯最喜欢吃鸭子,他甚至在家中令下人养了鸭子。“今晚就有一道酸笋鸭,酸笋这玩意爱的人爱,不爱的人讨厌得很,你们有没有不喜欢吃酸笋的,我叫人额外做一道鲜笋鸭。” 养鸭场背后就是一片竹林,又是春日,鲜笋多得很。 秦曜举手:“舅舅,我想吃鲜笋。” 卢照雪和秦晔都“哇”地一声,用看叛徒的眼神看着哥哥,“阿兄,酸笋鸭多好吃呀!鲜笋哪里比得上酸笋?” 武安侯尊重外甥的选择:“给阿大留一道鲜笋鸭,保证你吃的满嘴生香。我这鸭子,肉质肥美,还天天跑来跑去,很有弹性。” 两个妹妹虽说不能苟同哥哥这个“鲜笋党”,但到底是一起去摘鲜笋了。 昨日才下了一场春雨,无数的小竹笋探出了脑袋,竹林里尽是新鲜的气息。碧绿的翠竹随风摇曳,交织成美妙的乐曲。 卢照雪伸手都不需要用力,就掰下来一根小竹笋,“还怪可爱的。” 武安侯看着三个小崽崽摘竹笋玩得不亦乐乎,也掏出一把竹笛,吹起了曲子。 到最后,实在是摘得太多了,秦晔叹了口气:“阿兄,只怕你要吃好多顿的鲜笋了。” 秦曜:“……”大可不必哈。 他们挖出来的春笋大多灰头土脸的,武安侯又教他们怎么剥笋,怎么冲洗干净。原以为两个娇滴滴的小娘子都嫌脏,没想到她们都还挺有兴致的。 卢照雪还一边洗,一边美滋滋道:“将来我若从军,路上能遇到笋子吃,也是极好的。” 武安侯:……嗯,萤萤你高兴就好。没把那些扫兴的话说出来:若真的从军,卧雪眠霜的,哪里能有笋吃呢。 秦晔道:“你怎么这么惨,只能吃笋啊。要不我去户部干好了,到时候多给你发点粮草,省得你日子这般难过。” 卢照雪笑了:“那敢情好。将来就要靠阿姐照拂我了。” 秦晔也笑了:“将来应当是哥哥接任,我们还要求哥哥多照拂我们两个妹妹呢。”她本来是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的,反正舒舒服服当个公主也没什么不好的,但是听萤萤总说自己要当将军,她也被感染了,这时候觉得自己应该也做些什么才是。毕竟若是论出身,萤萤也不差呀。 她说的“接任”,自然是接任皇位了。 秦曜有些偏怪又无奈地看向秦晔:“你呀,什么话都说。”为人子女的,岂能随便说这些。“而且父皇也没有立太子。”将来谁知道父皇会不会有别的孩子呢。 秦晔却觉得:“太子不是你,还能是谁?照阿爹这么爱阿娘的份,宫里不会再有旁的皇子皇女了吧。” 武安侯这时候也有些听不进去了,他拍了拍秦晔的小脑袋:“灼灼慎言。即便是再亲的父女,你们身处天家,就要谨慎些。” 他与长孙质的心情其实是一样的,对皇室并没有太多的信任。即便如今的官家看起来还不错,对长孙家释放了很大的善意,与妹妹长孙令的感情也非常好,可史书上难道没有曾经相爱最后却分崩离析的帝后夫妻么? 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1 秦严与长孙家的关系,实则是有些微妙的。焉知他不是利用长孙家来对付太上皇那边呢!是以武安侯心中始终有着隐忧,皇后冒充武安侯带兵打仗一事,在他们夫妻感情好的时候自然是千好万好,若是哪天不好了,皇帝另有新人了,只怕就是眼中钉肉中刺了,而且他还有废后的把柄。 灼灼若是出言不慎,对父亲的后宫多加议论,万一秦严想多了呢。 秦晔被哥哥和舅舅相继制止了,也只好不说了。兄妹三个洗笋去了,却不知道他们今日的玩笑之语,在命运齿轮的转动下,到底变了个模样。 多年以后,作为见证者的武安侯回想起来,仍然要失笑:确实有做将军的,也确实有执掌户部的,当然,也有登极的。 第33章 三个小崽崽洗好了笋,送到厨下去了。恰好没人,他们打起了双陆棋。秦晔和哥哥秦曜刚上了,卢照雪从旁支招,一会儿帮这个,一会帮那个,看哪个稍微落于下风就替人家着急。 气得秦晔都笑了:“萤萤,你到底站哪边呀!” 卢照雪无辜地眨巴眨巴眼睛:“我素来是个惜弱之人。” 秦晔把她捉了,按到她自己的位置上,让萤萤来下算了。 卢照雪就和哥哥下起棋来。刚下完一局,分了胜负,卢照雪惜败秦曜,门口就有人来报:“官家和娘娘微服前来了。” 三个小崽崽忙也去门口接人。 果然是秦严、长孙令二人打扮得和普通商人夫妇一般,只有跟在后边的朱银并两个伪装了的侍卫。那两个侍卫可不一般,都是高手中的高手,其中一个还是暗卫头子。 长孙令回了武安侯府,那可真是如鱼得水。武安侯与秦严还要客气行礼,长孙令就制止了,还笑着和秦严道:“你是我们长孙家的大女婿,回了岳家怎么还摆架子呢。” 武安侯险些没被妹子吓死。 秦严心里也有些委屈,他哪里摆架子了,明明是舅兄先和自己行礼的,他不也什么都还没说呢。 不过他前后看看,长孙昭,是长孙家的儿子。妻子长孙令,是长孙家大女儿。就连灼灼、阿大和萤萤,也都是长孙家的外孙。 爹爹的内卷日常 第31节 可恶,他好像真的被孤立了啊! 呜呜呜。他现在无比希望卢行溪快快到来,和他并肩作战,他们俩好歹都是长孙家女婿,不至于被孤立。 看着目露委屈的丈夫,长孙令上前,牵了牵他的手:“走,带你看看我小时候练剑的地方。” 秦严立刻就眉开眼笑起来。 秦曜、秦晔、卢照雪:呵呵,又是吃狗粮的一天呢。 卢照雪好久没见到姨母,想念得很,黏在她身边:“姨母,我也想去~” 长孙令自然无有不应的,无视秦严故意往外放的冷气,带着几个小辈一起去了练功房。带一个也是带,带三个也是带嘛。秦严只能跟在她身后,做个默默的看客。 武安侯安慰大妹夫:“是这样的,习惯就好。” 秦严:…… 谢谢,并没有被安慰到呢。 长孙令自幼就习武,还熟读兵法,很小的时候就被父亲抱在膝上传授兵法,比亲哥哥学得都快。因此他们父亲对她的期望也很大,反正当时是女帝一朝嘛,也有不少女官,便准备未来让女儿也从军的。 谁知道一朝战死沙场,只留下这一儿一女,大房的长孙昭强行将这家支撑起来,他底下还有两个妹妹呢,一个亲妹,一个二房堂妹,偌大的侯府就只剩下三个人,还都是十三四岁呢。那个时候,人人都以为武安侯府要败了,哪里想得到武安侯府还有这一日呢——大女儿嫁太子,如今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大儿子是击败羌族、手握重权的英雄将军,小女儿嫁给英国公做国公夫人。 武安侯府是蒸蒸日上,可武安侯永远记得这么多年来自己与妹妹一同习武的日子。小妹妹阿质从旁看着,给兄姐加油打气。大妹妹则比自己都认真,都不落下。 那时候他真是奇怪呀,大妹妹分明德才兼备,样样皆修,她也早说了是奔着太子妃的位置去的,还习武做什么呢。一朝困在皇宫,还有凤飞于天的机会? 然后后面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武安侯领命救援,被亲妹妹绑了,再冒充成自己,大获全胜。 合着是在这等着呢。 武安侯看着这熟悉的练功场,也有些想笑。 卢照雪指着一把刀道:“姨母,这也是你用过的么?” 那把刀真是威风凛凛,只看一眼她就心驰神往。 长孙令笑一下:“我习惯用剑,那是你舅舅用过的。萤萤将来也要做将军是么,姨母已经听灼灼说了。” 这说的是她曾经在同窗们面前立下的志向。卢照雪在崇拜的姨母面前,有些羞红了脸:“是呀。” 长孙令很欣赏外甥女的勇气:“你阿爹一直都有带你练拳脚功夫,等明年七岁了,就可以选兵器了。你到时候看看喜欢用刀还是用剑,武安侯府的珍藏还是不少的,到时候让你舅舅帮你挑。” 武安侯忙点头道:“萤萤的资质确实不错。”又看向秦曜和秦晔:“依我说呢,灼灼最好也习武。”阿大是皇长子,众人都默认他将来可能继承皇位,因此他下学后也是有暗卫带着训练的。 秦晔把头摇得和葫芦似的:“不学不学,我又不想当将军。”她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小公主,将来最多在户部当个官员,为萤萤拨点粮草,哪里就需要习武了呢。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吃不了苦的。 “当初让她与哥哥一起学,她偏不愿。”长孙令也很无奈。其实她心里有个不可言说的念头,因此对灼灼和阿大的要求其实是一样严格的。阿大倒是老实得很,做个守成之主没问题,灼灼聪明多变,只是不肯用功。 卢照雪小声和秦晔说:“阿姐,我建议你还是学点。” 秦晔纳了闷:“为什么?”她堂堂嫡公主,将来也是嫡长公主,身边肯定不缺暗卫、侍卫保护。她干嘛还要自己费这个劲。 “你想哇,别的不说,至少学点轻功吧,将来若有个万一,好歹跑得快不是?”卢照雪坚信,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溜的顶级武林原则。这世上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她的功夫就算从小练起,也未必是天下第一啊,要是真在战场上和对面主将单挑,一举拿下还好,要是发现对面高出自己太多,那肯定得先逃回这边,虽说丢脸了点,士气也会受打击,但好歹己方主将没有被生擒。 当然,阿姐不做将军,也可能面临别的危险啊。总之她觉得,技多不压身,学学没坏处。 她如此这般地说了说,倒真把秦晔说服了。秦晔蹦到亲娘跟前:“我要学轻功。” “哦哟,萤萤有两把刷子呀。”长孙令心道,果然还是孩子和孩子好说话。“行,明日阿娘就开始教你。” 反正她现在出不了宫,每日的宫务又少,她真的很闲。 长孙令还饶有兴致道:“等你们正式上骑射课了,我给你们一人送一匹小马。” 秦晔立刻双眼放光,她早就眼馋宫里的好几匹小马了,尤其是薛延陀进贡的一批马,又高大又漂亮!就连小马也是毛色亮丽,精神十足。 “阿娘真好!”秦晔扑上去道。 卢照雪也喜欢马,一想到再过一年她就可以拥有一匹优雅可爱的小马马,她就忍不住笑,也粘着长孙令:“姨母待我好好呜呜。” 秦严在旁看着,莫名地有些嫉妒。明明是进贡给朕的马马啊,全被阿令拿去借花献佛了,两个小女孩都绕着她开心得不得了。 就连阿大也露出了一个笑容,虽然没有像两个妹妹一样围着娘,但还是看得出很高兴拥有一匹马。 不多时,就有下人来报:“二小姐和二姑爷回来了。” 长孙令悄声在他耳边道:“你看,方才我们侯府算给你面子的了,都没有喊你大姑爷。” 秦严面无表情,实则计上心头。“我去迎一迎行溪他们。” 等在门口见到卢行溪夫妇,他立刻上前一步:“哟,二姑爷来了。” 卢行溪:“……” 不知道怎么回事,总觉得今日的官家怪怪的。 “官家?” 秦严继续拉着卢行溪,一脸过来人传授经验的样子:“这里是长孙家,咱俩都是长孙家的女婿,你就不要摆国公爷的架子了。” 卢行溪:“?” 不是,我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啊。我哪里摆架子了? 秦严见他懵了,心下更是得意,拉了他道:“行溪!到了岳家就得拿出做人家女婿的样子。你看朕,到了武安侯府,不也是任劳任怨?” 好哇,好哇!卢行溪被秦严这一通抢白,总算是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现在又在搞什么新闻了。这家伙,肯定是自己被谁给说了,这会子就来自己面前充大头蒜。 还官家呢,真该让外头的老百姓都看看他们崇敬的天子是个什么人呢。 卢行溪懒得搭理这个大姐夫,因为长孙令这时候出来见妹妹和妹夫,正好撞见了自家那个又在“欺负”妹夫,就过去把秦严揪走了。 一家人终于安安稳稳地坐下来,好好吃个饭了。 卢照雪看着桌上的鲜笋鸭和酸笋鸭,心满意足极了。她夹了大大一口酸笋鸭,酸味超级爽口开胃,她还被茱萸辣到了,大大地下饭。 又指着鲜笋得意道:“这笋是我和阿兄阿姐一起挖的哟!” 秦晔和秦曜也暗暗地挺了挺小胸脯。 长孙质夸道:“你们真能干!”很给面子地多吃了点鲜笋鸭。 桌上又何止这两道菜好吃呢,样样都是精心烹饪,香味十足,各有风味。长孙质和长孙令对视一眼,对着兄长道:“哥哥有心了。” 可不是有心嘛。桌上的菜,大半都是她们两姐妹爱吃的。不管她们嫁人多久了,武安侯府永远有她们的一席之地,桌上也永远有着她们喜欢吃的菜肴。 武安侯笑道:“算不得什么。” 秦曜在一旁看了,也若有所思起来:舅舅也是有两个妹妹,护着妹妹长大,我也是哥哥,我也有两个妹妹,灼灼和萤萤我都要好好护着! 卢照雪还将平日在家里的叽叽喳喳传统发挥到了今日的家宴上,反正在座的全都是值得她信任的亲人嘛。“我今天见到了高先生!就是曾经的户部尚书高执音!” “高先生回长安了?”卢行溪没想到居然能从女儿嘴里听到这个消息。 “是呀是呀。”卢照雪翘着嘴角,“她今日还来给我们梅花堂和兰花堂上了一节课!她超厉害的!” 卢行溪心中若有所思,但不管如何,先生愿意回长安,总是好事的。 长孙令和秦严二人也若有所感,尤其是秦严,他跟在祖母身边有段时间,那时候也几乎每天都见到高执音。这位女官气度不凡,时而温和,时而威严,如利刃般站在群臣中毫不变色。 长孙令语气中也带着些崇拜:“你们年纪小,不知道,高先生当年在长安,也是风华绝代的人物。祖母的心腹中,她是最小的一个。” 这“祖母”,自然是说明章女帝了。 秦晔不耻下问:“阿娘,曾祖母都有哪些心腹呀?我以为就林相一个?” 林相是女帝那朝的宰相,在太上皇上位期间,依然做着宰相,稳稳当当的,太上皇想要动她都很难动。现在是三朝元老了,依然当着宰相,不过已经是半隐退的状态了。朝中多有新人,参知政事也是副相,颇有才干。 长孙令道:“祖母的心腹,自然是有男有女。”明章女帝是不拘一格降人才,有才能的全都拎出来用,管他是男是女。“我便与你说说几个是女子的心腹吧。” 觑一眼丈夫,秦严也正竖着耳朵听呢,他心里想着,若是阿令说的不对,我还可以纠正一下。 “林相自不用提。金吾卫大将军孟慧荣你可知道?” 这下卢照雪抢答了:“我知道!阿娘说过,她是被女帝提前结束了流放,因此一心忠于女帝。” 这个孟慧荣就是所谓的戴罪立功的人物。“我觉得律法有问题。明明是她未婚夫先伤害她,她反抗又有什么错?”不就是提刀砍伤意图强、暴她的未婚夫嘛!怎么,你是未婚夫就可以行男女之事了?别说未婚夫了,你就是成了婚也不能强来啊! 这又是另一桩公案了。秦严摇了摇头:“可即便是提前召回她,让她从军,都已经是祖母废了很大劲了。” 即便祖母是一朝皇帝,人人心服,但依然要受到不少掣肘。他们信服的只是女帝这个权力动物,与她是女子无关,因此他们并不信服其他女子也能做得那么好。祖母一步步提拔孟慧荣,每一次都是和朝臣博弈,每一次都要费不少心力。 长孙令却没有忽视萤萤刚刚的说法:“律法是有问题,肯定会改的。”瞥一眼秦严。 秦严无奈道:“其实祖母生前已经准备着手改了,只是忽然生病……这事就被耽误了。”再之后女帝驾崩,天子丧礼大于一切,再之后景平帝即位,他只想着铲除女官,削弱母亲的影响,改律法一事自然就再也没人提过了。 “这事,朕会想办法的。”秦严许诺道,事情肯定是要办的,但怎么办、何时办,都不是一蹴而就的。 长孙令也体谅他难处,继续说原来的话题:“孟将军立下战功,一路高升,很得祖母看重。林相沉稳持重,孟将军机敏勇武,她们都与祖母差不多年龄,只比祖母小个几岁,只有高执音高先生,小她们差不多二十岁,可以说是最小的晚辈了。” “高先生是世家女出身,渤海高氏多是读书子弟呀。”说到高家,长孙令眼神有一丝不满,“高先生于术数一道聪敏异常,故而被女帝特拔进户部,一路做到了户部尚书。在当时,她们三个可谓女帝铁三角。女帝虽有男子心腹,却都不如她们贴心死守。” 其实这道理也好明白得很,对那些男人们来说,就算臣服女帝,换个皇帝也照样臣服。说不得心里还懊恼呢,怎么这么天纵英才的皇帝偏偏是个女子呢,可惜可惜。高执音她们就不同了,她们与女帝是天然的同盟。 原来是林相、孟将军和高尚书三人。她们当时确实位高权重的。 卢照雪忍不住夸高执音:“高先生还送了我礼物呢!她写了一本《算林》,到时候还要送到我们府上呢!” 长孙质虽然不是高执音的关门弟子,但也蛮喜欢她的,“高先生出新书了,真是太好了。”立言总是好的。女子的话语权总是这样一步步争出来的。如高执音这样在某一领域格外出类拔萃、连男人也要甘拜下风的,实在是太了不起了。 秦晔也眉飞色舞道:“我也得了高先生的礼物!她说送我一本曾祖母批注的《韩非子》!” 高先生还夸了她能言善辩,嘿嘿嘿。 大人们都很捧场,并没有觉得高执音给一个六岁小孩看《韩非子》不合适,并不是只有《论语》《孟子》这些儒家之书才值得学的,术、势、法,这些同样很重要。女帝不也是内儒外法么,本质上还是很刚的。 长孙质也笑了:“可见我们灼灼招人喜爱。” 秦晔受了小姨的夸,也沾沾自喜,夹菜都比之前虎虎生风了些。 秦严觉得有趣,心想,灼灼和萤萤都得了高先生的礼物,阿大肯定也有吧。这时候就别低调了,快说给阿爹听听!于是忍不住问儿子:“阿大你呢?” 众人也都含笑望向秦曜。 秦曜笑容一僵,呜呜呜他没有得到高先生的礼物,甚至都没有得到她的私下会面。“阿爹,我没有礼物。” 秦严:…… 坏了,多嘴了。 长孙令凤眸瞪了一眼秦严,儿子若是有礼物自然会自己说,何必要他越俎代庖。现在好了,好在阿大心大,没有惹哭他。 阿大确实是个心大的孩子,并没有嫉妒两个妹妹比自己额外得了高执音的青眼,反而将今日灼灼的精彩表现说给了父母和姨母姨父、舅舅听。 他最后还补充了一句:“妹妹说的很好。” 爹爹的内卷日常 第32节 秦晔也笑了:“哥哥也好。那本《韩非子》,我看完了,哥哥拿去看吧。” 秦曜也从书页中知道曾祖母的厉害,因此才有点想看这本曾祖母的批注,听了这话也高兴起来。 长辈们见几个小崽崽这样兄友妹恭,又怎么会不开怀呢。 秦晔手里拿着葡萄饮,心情美滋滋:“若是日日都有这样的家宴就好了。” 长孙令笑话她:“你倒想得美。连你阿娘也是日日困在宫里,难得出来一次。” 自从这次回宫之后,她还是第一次私下底出宫呢。上次亲蚕礼到底是带着命妇们一同前往,事毕后又回宫去了。 长孙令在亲人面前也是实话实说,咬牙切齿:“两个老家伙盯着我们,我真的要气癫了!什么时候我才能再去打仗!” 今天也是不能打仗而无能狂怒的皇后娘娘呢。 武安侯:…… 你最好歇会儿吧妹妹,也给哥哥留点建功立业的机会吧!苍天啊,他真的不想一辈子都在妹妹的威名之下啊,这武安侯累累功勋,偏偏大头功劳都是妹妹立的啊。 他自己拿得出手的也就三年前击退突厥侵犯、八年前作为副将跟着老将军平蜀乱的功劳哇。本来六年前打羌族那次该是他主帅的啊,偏偏妹妹以下犯上,以妹犯哥。不是,这样搞得他这个武安侯水分大大的呀! 于是他义正言辞对着秦严道:“官家,凡有战事,请让微臣先行,不破敌军,势不回转。”不争取不行啊,他再不争取,长孙令岂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哄得官家什么都依了她。 秦严心里其实知道大舅兄是怎么想的,平心而论呢,大舅兄的本事自然是很不错的,在年轻武将中也算名列前三了,可谁让他妹妹也很不错呢,谁让“武安侯”只能有一个呢。 他有些为难地看一眼长孙令,“舅兄,你的心思朕都懂,只是——” 不能再让官家说下去了!武安侯深知官家在大妹妹面前就是个没用的,他打断了官家不知道要怎么拒绝的发言,继续严肃着脸道:“马革裹尸,是武将的宿命。微臣世代忠良,只要官家给微臣机会,微臣愿效死力。” 是武将的宿命,不是皇后的宿命啊!求求了妹妹,别和我争了! 一边立誓一边给妹妹投去可怜巴巴的眼神。 长孙令本来是想说什么的,最后还是撇了撇嘴,哎,她最近的确出不了宫,两个老东西就等着她出事呢,她可不能留人把柄。朝廷还是需要一个武安侯的,哥哥素日也体谅自己,将武安侯的身份给了自己,我也不好太霸道了。 秦严于是应下:“舅兄的能耐朕是知晓的。”他沉吟片刻,“西突厥蠢蠢欲动,还请舅兄多多注意局势,与徐子恺常来往。朕的判断,只怕今秋就有一仗,届时就是舅兄的用武之地了。” 西突厥的动静,武安侯身为重要将领自然也是知道的。这是得了官家的金口玉言,将来征战必会有他一份子,便不是主帅,只怕也是一路主将。他立刻就心满意足起来:害,谁曾想到,原来打仗也要争着上呢。 “多谢官家。” “舅兄何必多礼。都是一家人。”秦严大概想起了一进门妻子对自己说的话,也随意起来。 武安侯心道,我信你个鬼。你们做皇帝的,岂不是七八九十个心眼子?我若不小心点,那天妹子惹了你,整个长孙家都要倾覆。 面上还是从善如流:“大妹夫。” 萤萤、灼灼、阿大三个小孩子看了舅舅请战的这一遭,都有些笑意。到底是将门世家,放到旁人家中,知道要打仗都怕送死,兄弟几人推搡不已。放在长孙家,却是男女都堪当大用,还要抢着“马革裹尸”哩。 萤萤更是心潮起伏,只恨不能立刻长大,好策马扬鞭,血战沙场。 长孙令又关心起她前阵子在忠勤伯府的事:“那日你可有受欺负?” 说起八卦,谁都来劲。卢照雪顿时想起了之前姨母撤销了忠勤伯老夫人的诰命,“当然没有,我和徐翡跑的可快了。他们还想来抓我们,没门!”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秦晔想起了当时骑射课考跑步的时候,那个叫徐翡的,分明跑的很慢嘛。怎么拉着她萤萤妹妹的时候,就跑得飞快了呢。 武安侯心里头的事有了找落,这时候也来八卦:“你们听说了么,那老夫人听说是病了,大夫天天去他府上。伯府还对外放出消息,说是被女婿和外孙伤透了心。可真是会算计!” 这些人在道理上自然是站不住脚的,于是就拿孝道说事,到底是你徐翡的外家,你还真能看着外祖母因你气死? 长孙质感慨:“人昏了头,真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这是一招臭棋啊。”还以为这样能裹挟着定远侯府重新交好他们家,却不知道是越推越远。 武安侯继续说着八卦:“好在也没人信他们。之前徐枢密使不是还请了御医给张轲看病嘛,人人都夸以德报怨。如今伯府如此做派,谁又能信呢。” 卢行溪心道,不愧是徐子恺,走一步算十步,这也算是替他儿子保住了名声了。 卢照雪吃了两口菜,又忍不住加入了讨论:“我算是看明白了,在那老夫人眼中,孙子和外孙到底是不同的。还讲究个亲疏有别。”她就纳了闷,“凭什么不同啊?不都是子女所出的下一代么?凭什么女儿所出就不如儿子所出精贵?” 第34章 卢照雪不懂,卢照雪在这次忠勤伯府的事件中大受震撼。 在她六岁多的生长环境中,从来没有体会过什么“亲疏有别”。在她看来,亲人就是亲人,都是爹生娘养的,是男是女又有什么关系。 如果说外孙不如孙子受宠,那肯定是因为他们的上一辈的原因,那不就推到是女儿不如儿子受宠么?凭什么? 还有没有天理了。暂且不论嫡庶,都是一母同胞的,只是出生时间早晚的问题,就因为你是哥哥我是妹妹,我就天生地比你低了一头。这合理么? 在卢照雪看来,没有什么是天生的“自古如此”,只有道理,而且是真理,才能得她信服。 她当然不信这个理! 这时她又懵懵懂懂地想起了阿娘从前说过的话,这世上从来都有一类迂腐人,见不得女子优秀,只容许男尊女卑,男强女弱……甚至女帝一朝之前都是如此风气,就容不得女子。 这样的世道,莫非是好世道不成? 她在心里思考,再说了,只是想求个平等的机会罢了,男子女子一样看待,就有这么难么? 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问出口的。 长孙令和长孙质对视了一眼,眼底的意味不言而喻。这么早让萤萤接触这些,真的好么? 可看她问得认真,灼灼和阿大两个也是若有所思,她到底还是回答了:“难。难如登天。” 卢照雪不免有些沮丧。在她看来,姨母就是她见过最厉害的人了,大将军杀敌无数,战功赫赫,对上这样的问题依然觉得难。那还有什么办法呢。 “但是世道,不就是要人一步步去改变的么?”长孙令缓缓道。 卢照雪眼眸倏地亮了起来。对啊! 秦晔已经先一步说:“我就是不服气!女儿凭什么比男儿差了?我看就没有,我看爹娘都是一样的好,一样的厉害!小姨母和小姨父也旗鼓相当!” 她越说越来劲,难得立了志:“我偏要做成这一桩事!” 虽然没有明确说是什么事,但在座众人都明白,是指“双方平等”一事。让女子与男子同等机会,同样可以走出家门,可以读书习字,可以经商,可以为官,可以做很多很多的事。 卢照雪也说:“明章女帝开了个好头。我们要接着做下去!”女帝开端,她们接续。都怪中间插入了一个太上皇,倒行逆施。好在他只在位六七年。哼! 武安侯听了两个外甥女这么略有些出格的说法,心下其实是赞同的,但他不好多说什么,没见人家亲爹亲娘都在嘛。他只是用余光扫了一下两个妹夫。倒要看看这两个能说出什么话来!若是要责骂两个外甥女,他这个舅舅可是不干的! 卢行溪当然不会有意见了,之前妻子已经对女儿说过类似的话,他都没有意见,更何况如今。“灼灼有志气,又有眼光。萤萤也好。”没有眼光的话,怎么能说出“小姨母和小姨父也旗鼓相当”的话来。哎呀,他真是爱听这种话,不枉疼了灼灼一场。 武安侯心下就是一点头。小妹夫还是可以的,这一点很符合他们长孙家的驯夫之道。小妹将夫婿管的还是不错的。其实他也不该操心小妹夫的,谁不知道英国公最疼女儿呢! 最要操心的,还得是大妹夫。 他余光瞥向左侧的秦严。 秦严当然没有注意到大舅兄的眼神,不然他肯定又要跳脚了:好哇,合着你们才是一家人,就我一个外人是吧?大舅兄忒不公平,对着两个妹夫都不能一碗水端平呢! 他也很欣赏闺女的眼光,嘿嘿,她说爹娘一样好诶,没错! 他咳了咳,将所有人的视线吸引过去,才说:“我和你娘很配这件事,人所共知。” 众人:“……” 还当他要发表什么新闻呢! 秦严又难得多说了几句:“灼灼和阿大都是好孩子,起码朕这里,是不拘什么男孩女孩的。朕看灼灼就很能干,前阵子还当上了梅花堂的总指挥。”他又将旧事重提,丝毫不管这件事只发生了一次。 他又望向秦曜:“阿大,你亦要奋进。” 秦曜见这把火终于烧到了自己这里,忽然有了些落地为安的感觉。他点点头道:“好的阿爹。”又鼓起勇气说:“两个妹妹说的很是。” 其实秦曜一开始听了曾祖母的事迹,也心向往之,觉得她真的好厉害,再一听两个妹妹的发言,觉得她们都很有志气。他一向是个善心人,既然女子过得这么不易,她们只是想和男子一样获得机会,这又有什么错呢。 像阿娘,像小姨母,不也照样很能干么,若是不让她们去干,岂不是浪费人才? 他还很小,并没有接触过很多所谓男子为纲的世道,反正他亲爹亲娘的相处都没有什么尊卑。 长孙令方才听了丈夫的回应,都脸色淡淡,只有在听到儿子的回应后,才微微笑了起来:“阿大,这世上有很多酸儒腐儒,他们的道理你可以听,但不要信。” 长孙令可不想养出个李弘这样的反骨太子来。 秦严也道:“是啊阿大,别被那些酸儒说的话迷了心眼。这世上,惟有阿爹阿娘、你的兄弟姐妹、你的亲人,待你是真心。” 他是觉得这儿子太老实善良了点,不像灼灼心眼子那么多。在男女的这件事情上,灼灼肯定是站女子这边的,还是积极推动,阿大可不能中了旁人的套,倒来拖后腿。 秦曜点头如捣蒜:“阿爹,阿娘,我知道的。” 他的阿娘,他的妹妹,他不来护,谁来护着?他虽然性子忠厚,但是谁是他的敌人,谁是他的亲人,他还是分得清的。 武安侯没有孩子,将两个妹妹的所出都视若己出,因此才那么关注两个妹夫是如何看待两个外甥女意见的。如今见秦严说得挺走心,他也暗自在心里点头:可见大妹妹不仅驭马有术,御夫也是有几手的。 心下对这个大妹夫也满意了几分。只是仍对他保持一定的警惕,到底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秦家,从阴谋诡计、魑魅魍魉中生长出来的皇帝,谁真把他当傻白甜,那就要吃大亏了。武安侯原本并不想妹妹嫁入皇家,担心无法给妹妹撑腰,也担心妹妹陷在里面,可妹妹有自己的想法,他又当爹又当哥的,也实在不易。 鲜笋鸭和酸笋鸭在众人的说说笑笑中逐渐消失。卢照雪是众小孩子中最鲜活的,她开心地滚进长孙质的怀里:“阿娘,舅舅好会做鸭哦!” 长孙质:“……” 武安侯:???小外甥女,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其余人也是忍笑不住。 秦晔她们哪有大人那么多鬼心思,立刻声援萤萤妹妹:“我敢说,舅舅做鸭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 武安侯:??? 他满脸黑魆魆的,可是起不到什么作用。众人还是一起憋不住地笑了出来。 卢照雪和秦晔还奇怪得很,她们到底在笑什么呀。今日舅舅都带着他们去看了家里养的鸭子,那鸭子又肥又精神,一看就知道是精心饲养的。往后她想吃鸭子了,就往舅舅家跑! 武安侯不想对着天真的外甥女说什么,毕竟她言语可爱,也不愿意教训妹妹,于是就教训起了两个妹夫:“定然是你们平日里对女儿胡乱说话,哼!” 卢行溪已经笑够了,接住了这份责怪,唇角尤带着笑意,赔罪道:“是我的错,舅兄勿怪。” 秦严:? 他刚刚还想反驳舅兄的,长孙昭怎么这么会推锅呀!明明是灼灼说的,关他什么事呀!谁知道妹夫的阵营里出了卢行溪这么个大叛徒,浓眉大眼、一身正气,居然也背叛了朕! 可恶! 武安侯听了小妹夫的话,就满意地点点头:卢行溪还是个不错的长孙家女婿。或许是今日喝了点酒,壮了胆子,也或许是见大妹妹可以管制住大妹夫,他对着秦严这个官家也敢斜眼起来了。 秦严还能不知道他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不就是“你看看人家卢行溪!” 他忍气吞声,憋了憋气,小声道:“是朕的不是。” 天爷!他秦严长到这么大,从皇长孙开始做起,就没受过这种委屈!居然冤枉他,还要他承认不存在的错误! 爹爹的内卷日常 第33节 长孙质看着,也颇有些好笑。 武安侯也是心满意足,能得到大妹夫这么一句,简直太爽啦! 哼,管你平日是官家还是国公,进了我们长孙家的门,那就是我们长孙家的女婿! 秦严回宫之后,就拉着长孙令进了景阳宫寝殿,还让人带走了两个儿女。 长孙令被他一把扔到了龙床上,原还当他这个时辰就要行周礼,却见他背对着她,委屈起来了:“呜呜呜大舅兄欺负我,你也不帮我,你和他站一边,不管我的死活……” 长孙令:“……” 噢,差点忘记了,我家这个是哭包人设呢。 她凑过去作势捧秦严的脸,但秦严不肯让她捧,一个劲躲着。他嘴里还持续地呜哇哇:“你们长孙家合起伙来孤立我!好嘛好嘛,我就是小可怜,没人疼没人爱的。” 天可怜见,明明是正儿八经的夫妻,他却好像是个赘婿似的。最坏是阿令,也不帮着他!长孙昭和卢行溪两个王八蛋也就算了,他放在心尖尖上的阿令也不把他放心上,他真的好气啊。 长孙令亲他的眼睛:“有人疼有人爱。我就最爱你了。” 秦严嘟着嘴,扬起下巴:“真的?”还不等妻子回答,就自己问了起来:“要是我和你哥哥同时掉进水里,你救谁?” 长孙令直来直往道:“你俩都会游水啊。” 秦严:!!!“不管,总之就要救一个。” 长孙令见他着急起来,只好(昧着良心)安抚道:“当然救你。你是我夫君,不救你救谁?” 秦严这才得意起来,嘴也不嘟了。他就知道,只有他才是阿令心中最重要的人,什么长孙昭,什么长孙质,就算是他们的两个孩儿,也比不得他重要。 秦严的这点信心还是有的。盖因他自个就是这样,灼灼和阿大两个捆在一起都比不得阿令半分,他下完朝之后处理完朝政已经很累了,只想和妻子在一起,有时候连孩子都不想搭理。 阿令肯定也是如此作想的! 秦严牵着长孙令的手,带着她一起倒下,眼睛亮晶晶的,“你哥哥今日对我不好,你得替他赔罪。” 长孙令本身没什么想法的,见他颇有意致,而且成婚十年了这张脸还是看不腻,她也就点了头。明知道他是趁火打劫,也允了。 帝后在景阳宫足足呆了一个时辰才出门。 太极殿里,秦严终于要开始批阅折子了,长孙令也从旁为他分担。朱银早就见惯了这幅场景,他跟了秦严二十年了,知道主子是个什么人。他对外人狠,对自己放在心上的人却永远是赤诚以待,比如长孙皇后,他信任她。 朱银的脑回路已经绕到了另一头:说句不大恭敬的话呢,官家在娘娘面前,就仿佛一张敞开了皮毛任由她揉的大狗狗。 哎,那些朝臣们是真不该轻瞧官家,当时都觉得官家年轻君主好欺负,殊不知人家只是在妻子面前是听话大狗狗,在众人面前却是好斗的狼和狡诈的狐。 长孙令平日里也有很多自己的事情要做,除却打理人数极少的后宫之外,还是情报司的最高头头,整日里处理事务,因此并不经常为秦严分担批折子的重任。 这次从边关回来,更是积压了不少事务。情报司是高级隐秘部门,整日里收集各种情报,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与军务相关的情报,长孙令自然要握在手里。 因此她没想到,居然有朝臣连着给官家上了几日差不多意思的折子:官家,您后宫只有几个妃嫔,皇子更是只得一个,这样不行啊,您得为江山社稷着想,不说广纳后宫,至少组织一次选秀吧! 前几次秦严都留中不发,这次居然正好落在了长孙令的手上。她似笑非笑地看着秦严:“官家不如看看这本折子。” 秦严还不知道是什么在等着自己呢,饶有兴致地看过去,一看见上折子的署名就眼前一黑,再一看具体内容,更觉晦气:“怎么又是他!” 不是,这些臣子能不能体贴一下上意啊!他都留中不发了,还能是什么意思,不就是对你说的不感兴趣么!还要头铁上折子,真是不识时务! “都是他自作主张,可不是我的意思。”秦严才不愿意为了这种事伤妻子的心呢。 他们之间自然是早有默契,虽然秦严从未说过为她空置后宫,但实际上他就是基本做到了。 长孙令心里有数,不会为了这事闹腾,不过是方才见他气盛,抓住长孙家一点痛处就在那哭唧唧,还索要赔偿。夫妻两个之间,总是一强一弱,强弱交换,攻守互易,那才有意思。 因此她才出言逗他几句。现在正色道:“官家来批阅吧。” 秦严就接过折子道:“这些人真是没完没了的。到底是朕的后宫,还是他们的后宫。操心这么多。” 他们刚刚大婚的时候,那时候还是景平帝在位,他还是太子,他们住在东宫。大概是因为景平帝更偏爱小儿子吴王,当时朝臣还以为景平帝要改立太子,吴王上位有望,因此当时对东宫的关注不够。东宫只有太子妃一个,也没有招人耳目。 可后来新皇登基,一群人为了自己或家族的利益,趋之若鹜,恨不得新皇后宫中多进几个妃子,自家女儿也有份,最好还能得宠,提携家里父兄。 这时候,只有长孙皇后一个可就不行了。朝臣们纷纷反对,顶着武安侯核善的目光,也敢说长孙皇后独霸后宫了。 皇后淑房独宠,哪怕她膝下有两个孩子了,哪怕她从来都行事稳妥,也还是被人非议。太上皇和康太后两个也闻着声来掺一脚。 那时候他们说的话多难听啊,似乎巴不得更多人来分长孙皇后的宠,如此帝后分离,小皇帝也失去了武安侯府这个强大的妻族支持。 “迫于无奈”,永徽元年宫里举办了一次选秀。一大半勋贵世家们如获至宝,纷纷将家中最出色的女儿送去参选,只盼能在宫中得个份位。 谁知道官家居然是个不贪花好色的,只点了四位女子入宫,分别出自康家、柳家、南家、杜家。南家与杜家只是小家族,他们都想不明白为何这两个女儿能得到皇帝青睐。康家则是康太后娘家。康家女儿和柳家女儿位份最高,给了贵人。 康贵人呢,是康太后的侄女。柳家虽然是世家,但柳贵人也与康太后有点关系,她母亲是康氏女,她是康太后的外甥女。当时大家都觉得太后娘娘只怕是疯了才下这种昏招,强逼着官家将自己母族的侄女和外甥女一并纳了。这是真明目张胆·安插钉子啊! 可康太后也冤枉,她哪有给官家他们施压啊!是,她是希望侄女和外甥女都能入选,可官家那个东西岂会听她的吩咐?所以她也没去自取其辱,又哪里知道官家是犯了什么病,居然将她们两个一起留下? 真是白白背了锅。 康贵人和柳贵人两个表姐妹同年入了宫,本是同盟,可没想到柳贵人步步高升,三年后就升到了贤妃的位置,可怜康贵人还是原地打转。她恨柳贤妃还来不及呢。之前康太后跟着太上皇在昆山养病,她也经常写了信去和姑母哭诉,说柳氏是个小贱人云云,时常霸占官家,丝毫不顾姐妹之情。 那康太后又是怎么想的呢。对她老人家来说,虽说两个都是她的子侄辈,可柳贤妃到底姓柳,她得势了于康家也没多少好处,不如捧康贵人来的划算。可康贵人不争气哪。真是没用的东西。 但是自打去年回了宫之后,这姑侄两个来往越发的近,康太后自然也为康贵人撑起了腰,也时常将柳贤妃叫了去,敲打提点。 这次屡屡给官家上折子请求选秀之人,正是礼部苏侍郎。他真个是服了,官家自打登基后,就只选过一次秀,为官家选秀自然是礼部的本职工作,既可以服务好官家,上头满意,又可以从中吃拿卡要,让有心中选的秀女家族出财出物,他们巴不得赶紧再来一届选秀。 盼啊盼,官家始终没有这个意图。急得他们在心里抱怨不已:哎呀,官家怎么不像他爹那么好色啊! 要知道,太上皇在位期间,可是选了不少宫妃啊,几百之数也是有的。即便是退位之后,常宁宫也始终莺歌燕舞不断,他倒是还想选好人家的女儿,可谁稀罕他一个过时的老头子。官家那边也是明里暗里推了几次,说“未闻儿子未曾选秀而给老父亲大开方便之门的。” 气得太上皇只骂儿子不孝:又不是我不叫你选秀的!你大可选啊! 除却苏侍郎之外,其他企图攀权富贵的人家也都期待已久:官家快选秀吧!谁不知道,在这场官家与亲爹太上皇的较量中,明显是官家占了上风,这时候还不站队什么时候站队?而站队最常见的手段就是交把柄、送女儿。 他们当然更愿意送女儿。成本低,回报高,若能像长孙皇后一般得官家宠爱,岂不是能和长孙家一样辉煌腾达?这时候他们倒忘记了武安侯府本就以军功起家的事实了。 秦严第二日在朝会上就直接给了苏侍郎难堪,直言不讳问道:“朕家事何须苏卿多虑?” 苏侍郎顶着一众人的期待(他这次是有组织有纪律的行动,绝非一人头铁),硬着头皮道:“官家,为皇室开枝散叶,关乎国之大计。官家与皇后伉俪情深,微臣等也只有欣喜的,只是如今官家膝下只有一位皇子,恐怕不妥。” 秦严冷笑道:“能有什么不妥?朕这个年龄,你们就要操心国本的事情了?” “国本”二字实在太重,朝臣们纷纷下跪:“微臣不敢。” 礼部尚书现在人都麻了。他没想到,自己这个属下居然没有请示过自己就上了这么一道折子,官家说不准还以为是整个礼部一同的意思呢。他爹的,怎么会有这么不听话的属下!烦死了! 可苏侍郎暂时被撅回去了,又有一个驸马都尉跳出来道:“官家,为皇者开枝散叶,古来如此。苏大人忠心耿耿,皆为官家虑。望官家考虑一二,便是不大开选秀,也该择选良家女子充实后宫,延续血脉。” 他是明章女帝亲妹妹,也就是永平大长公主的夫婿,活到了如今,在宗室里也很有地位。他出来说话,显然是表示支持选秀,代表了宗室吭声。 大宗正,也就是明章女帝的侄女晋阳王快要气吐了。他爹的,怎么会有这么不听话的亲戚!烦死了!你老,不代表你能恃老行事啊!谁准许你代表整个宗室了?她还能不知道自己这个侄子是怎么想的么?他要是想充实后宫,早就充实了,用得着你们多嘴多舌? 驸马都尉前脚刚说完,晋阳王后脚就跳出来反对:“驸马所言,微臣不敢苟同。”她正气凌然地对着官家一拜,“官家,是天下之主,非好色之徒,是臣民之幸!” 她又转过身,指着苏侍郎骂道:“真不知道你们这些提议选秀之人究竟是何居心!莫非是要官家背上贪花好色之名?凡是有碍官家名声的,微臣誓死不能苟同!” 群臣:…… 苏侍郎更是被晋阳王的一番指责骂得人都傻了。只能辩驳道:“微臣并无此意。岂敢有害官家名声……” 晋阳王再次超级大声:“提出选秀建议的,要么是有意破坏官家名声,陷官家于不仁不义,要么是心无沟壑,头脑蠢笨!” 苏侍郎的头都要冒汗了:晋阳王你怎么只冲着我来,明明驸马都尉也吱声了。 这时,御座上的秦严也微微一笑:“苏大人,你觉得晋阳王所说如何呢?” 第35章 苏侍郎:…… 苏侍郎当然不想选,二选一没一个好东西,非蠢既坏,他今日若不能反驳回去,那就是自认其中一个,来日就全完了。 他们本来只以为,对选秀反对最大的声音肯定出自武安侯府,皇后的娘家,谁曾想不仅官家自己没有答应的意思,就连大宗正也出来打驸马都尉的脸,亲自为官家摇旗呐喊。 怎么回事啊?什么时候你晋阳王和长孙氏的关系那么好了?如此官家还能安然卧榻么? 任是苏侍郎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但是对现如今的他来说,最重要的还是应对官家的提问。别看官家微笑着,其实心里不知道有多想看他的笑话呢。 就在他十分纠结之时,又是驸马都尉跑了出来,对上了晋阳王:“晋阳王所说,微臣并不认同。若是提议选秀,便是破坏官家名声,那古往今来不知道多少帝王选秀,若非如此,如何绵延子嗣?我大周朝如何得有今日?”他言下之意是,没有多几个皇子来当备胎,始终是不稳妥。这下子倒搞得他像个忠心耿耿、一心为着官家的臣子了。 在驸马都尉看来,晋阳王方才所说,更像是一种狡辩。 宗室之内,居然有了分歧。 朝臣们都看起这场热闹来。按照官职算,当然是晋阳王比驸马都尉更高。按照亲疏算,那也是晋阳王与今上更亲,晋阳王是正儿八经的秦姓皇族,驸马都尉只能算是外来人。但如果换一套标准,按照尊卑算,驸马都尉是晋阳王的姨父,她是小辈,自然不能太针锋相对。按照男女之别,驸马都尉的性别在朝中占多数,晋阳王的性别在朝中只占极少数。 晋阳王是唯一一个女亲王,说实在的,女帝去世后,她的位置也挺尴尬的。幸好大宗正的位置一直被她牢牢把在手里,景平帝在位的时候,因为和这个堂妹关系不远不近,宗正寺也不是什么紧要部门,也就没有动她的位置。 她是个明白人,知道自己要依靠官家,这时候必然要为官家冲锋陷阵。 “可笑!皇嗣多就一定好么?驸马都尉莫非没有听过‘八王之乱’和‘玄武门之变’么?”晋阳王当然要破除他的言之凿凿,“依微臣之见,若是唐高祖只有太宗一个儿子,岂不更好?” 何至于让唐太宗留下逼父弑兄的千古骂名啊。若是能选,难道唐太宗不想当独生子么? 众人纷纷色变。好家伙,晋阳王的歪理居然还真的有几分道理。官家若是不问女色,膝下又已经有了皇长子,皇长子又素来聪颖知礼,不必与兄弟相争,祸乱朝政……倒也未必是件坏事啊。不少老臣心里都若有所思起来。只是,才一个皇子,到底是有些不保险! 他们是支持官家的,官家在做皇帝这件事上比太上皇要靠谱太多了,因此才爱之深,责之切。就都有些怒其不争地看向官家,哎,官家你若真爱长孙皇后也无妨,好歹多与皇后生几个皇子吧。皇后一次就是龙凤胎,可见也不是不能生的,何至于这些年了,再也没有喜信传出呢! 驸马都尉也是心里一惊,但他心下一转,很快就有了辩词:“晋阳王的意思是,太上皇绵延子嗣,反而是不对的么?”他本想说“反而是贪花好色之徒”,但唯恐话传到太上皇耳朵里,得罪了他老人家。 嗬!这一招也挺狠的。他直接用本朝的帝王说事,尤其是太上皇的身份又很敏感,逼着晋阳王做选择:要么得罪太上皇,要么就自打嘴巴。 朝臣们眼观鼻,鼻观心,都想知道晋阳王如何选择。 晋阳王当然要一条路走到黑了,中途踹队友一脚的那叫叛徒,她秦乐宁死不做叛徒。“恕微臣直言,太上皇后宫近两百之数,皇嗣只有官家、吴王、宁王、永宁长公主四人。官家后宫仅一掌之数,却有皇长子和大公主。若论比例,官家虽少置妃嫔,皇嗣也算不得少了。” 众朝臣:…… 晋阳王可真敢说啊。这不就是说,太上皇产出五十比一,官家产出二比一,显然是官家生育能力胜于他父皇么。还别说,晋阳王这人身上,是有些歪理的。 也就是太上皇不在,否则太上皇定要发脾气的。 秦严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控制住自己的肩膀不要抖动出来。他真的怕自己这个一国之君忍不住笑出声来,就要背个不孝的名头了。 驸马都尉哪里见得晋阳王这般巧言令色:“你!竟敢非议太上皇!” 晋阳王对上长辈,丝毫不落下风:“微臣只是就事论事,倒是驸马先提起的太上皇,若非驸马提醒,我还想不到比例的问题呢!” 驸马都尉险些被气昏过去,这么说,还是他的问题了?这小辈简直伶牙俐齿,歪理一出接着一出! 最终还是秦严一锤定音:“后宫乃朕家事耳,大宗正,朕之长辈也。既大宗正也对选秀有异议,朕亦无选秀之意,此事就此作罢。朕不欲享乐,只愿河晏海清,百姓安乐,诸卿可共勉之。” 晋阳王简直是最大的狗腿,立刻表态:“官家有此心,臣敢不效死?” 爹爹的内卷日常 第34节 臣子们也纷纷下拜:“微臣定当夙夜为国。” 就连驸马都尉也是其中一员。他反应慢了些,还在心里默叹:大势已去! 等下了朝,他回到家中,见儿子和孙女都期待地看向自己,也只能无奈道:“官家无意纳妃。” 果不其然,儿孙都失落不已。尤其是他孙女,还是个有大志向的,见皇后娘娘都能得宠,更觉得花容月貌的自己也有机会。本以为只要有选秀的意思,定能雀屏高中。 驸马都尉遂将今日朝堂的对话一一说给他们听,最后感慨:“官家善断,绝非你可以把控之人。还是早早放弃吧,来日祖父为你找个好人家。” 他还以为这件事已经结束了,谁知道一个时辰后就被太上皇的人请入宫中,然后劈头盖脸就是一通骂。 太上皇本以为朝臣逼迫秦严纳妃是件乐子事,自己可以看儿子的麻烦,谁知道这乐子最后还落在了自己身上。这驸马都尉论理还是他的姨父呢,就这么拿他开涮? 举谁的例子不好,偏偏举他的例子!可真是把你给显出来了啊。 就你慧眼独具,看出我当皇帝的时候后妃多,孩子少! 此时此刻,太上皇忍不住阴阳怪气道:“驸马连朕也敢编排,莫非是觉得朕这个太上皇已是昨日黄花?” 驸马都尉吓得扑通一声跪下,谁不知道太上皇为人阴狠、心胸狭隘啊!要让他记仇了可没得任何好处。“上皇此言,便是折煞微臣了。微臣言语无状,只是为了劝官家充实后宫,并无非议上皇之意。” 太上皇哪里不知道他没这狗胆,只是一肚子邪火没处发,经过驸马都尉和晋阳王这两个宗室当廷对质,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他太上皇昏庸无度,在位期间广纳后宫,却只有四个孩子的事实! 虽说是事实,那你不特意强调,谁会知道! 都怪驸马都尉多嘴! 他忽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你如此劝官家,想必是自身有所求哦。噢,朕记得你孙女今年也十五了吧。” 驸马都尉心头一惊:“是……” 太上皇盯着他:“官家不纳妃,朕却是来者不拒的。选个时间,让你孙女入宫吧。” 驸马都尉:!!! 孙女是他极为疼爱的小辈,否则也不会为了她说这么多话,可是,要让她伺候眼前这糟老头子,还不如他一根麻绳死了算了。 他极力争取,笑的比哭的还难看:“上皇,这于理不合啊,微臣孙女是您的外甥女啊。”毕竟明章女帝和他夫人是亲姐妹啊! 人家表兄妹还可以作配,岂有外甥女配表舅的! 太上皇到底也想到了这一层,心下只道没趣,这事若成只怕更多人非议他,秦严那小崽子也不会同意的。只是,就这么饶了这个老东西可不行。他缓缓道:“朕最近开始读佛法,深谙佛法精妙,有意为白马寺捐一万香油钱以求天下太平。驸马准备捐多少呢?” 驸马都尉:……mmp! 彼其爹兮! 没奈何,他只能道:“微臣献家财五千两,尽数添与上皇功德。此皆微臣本分。” 太上皇这才满意地打发他离开。 驸马都尉一回到家,就吩咐人准备好银两,晚些可是要悄悄送去常宁宫的。 他儿子闻声而来,还很是不解,待了解了前因后果才忍不住着急起来:“这哪里是太上皇,分明是貔貅啊!阿爹,最近根本没听说太上皇信佛,咱们给了他,他肯定不会捐给白马寺的!” 驸马都尉:“我又何尝不知!这是给玉儿的赎买钱!你是不知,太上皇都把主意打到咱们玉儿的身上了!” “这……”他儿子瞠目结舌了。太上皇怎么这么荒唐的想法都有,简直让人无话可说。对比起荒淫无度、色欲熏心的太上皇来说,官家这样不重男女之欲的皇帝都算是好事了。 驸马都尉闭了闭眼睛:“太上皇这是恨我呢。能花钱摆平的事,也算好事了。”五千两虽不多,但也不算少啊。他们家自打大长公主去世后,就日渐走下坡路,不然也不至于想走献女的路子了。 只是,平白无故花了五千两出去,连个响都没听着,还要被太上皇和官家同时记恨,这笔买卖真是不值啊! 太上皇从驸马都尉这个姨父这里敲诈了一笔,消了点气,又把秦严和长孙令叫了过来,敲打一二。 依然是康太后先冲锋。康太后笑着问长孙令:“皇后可知道皇嗣的重要性?知道你与官家情深,却也不好太过霸占官家。官家到底是天下之主,只有一个皇子到底单薄了些。” 康太后还拿自己举例,劝长孙令大度些:“你看本宫,嫁与你们父皇多年,不也大方得很。身为皇后,选妃纳妾,都是本分事。皇后啊,你是正妻,得拿出正妻的风度来,莫要矫揉小气。” 长孙令心道,你大方,还不是因为你拿捏不住太上皇!太上皇心里没你!真信了你的傻话就是蠢了。 她眼眸带着笑意:“母后为父皇选妃纳妾,自是得了父皇首肯。儿媳只知晓,官家是儿媳之夫,儿媳一切皆听官家之意罢了。” 说完还腼腆地看一眼秦严。 秦严立刻道:“皇后说的正是。朕是皇后的夫君,自然是朕说什么就是什么。朕说不许纳妃,她就休想让后宫进一个人!” 康太后:??? 不是,你们两个,不要把别人当傻子好么!对对对,说的就是你长孙令,你是那种夫为妻纲的人么?现在倒装模作样起来了! 太上皇也噎了一噎,完全想不到儿子会这么说话,不是,他瞎说什么呢。他真就不信了,天底下还有不偷腥的猫?都是男人,谁不知道谁啊。秦严这小子难不成还真能一辈子不选秀,一辈子就这四个女人? 太上皇以己度人,自是不信的。只是他心里更添了一层阴霾:这小子不肯纳妃,定然是为了安武安侯府的心,为了赢得军权的支持,他竟然连对美人的欲、望都能够控制住,可见他是真的打算和自己对着干,也是绝对不可能松手皇权的。 如此一来,自己想要重掌大权的希望,只怕是越发渺茫了。太上皇心里恨毒了秦严,他倒想知道,等他真正掌控大权的时候,还容不容的下长孙家一家独大。 长孙氏有皇子,长孙家势力又大,这不就是外戚之祸么,若武安侯有心,迟早能改天换日。他心里冷笑,只怕他还得找人点醒一下自己这个儿子莫要养虎为患呢。 若是他直接对儿子说,儿子只怕还不领情呢。 太上皇见康太后不中用,连两个小辈都应付不了,只能亲自出马。“即便你不纳妃,你那几个妃嫔宫中那个,你怎不去?” 他越说越觉得在理:“怎么,人家不是爹生娘养的好人家女儿么?嫁给你,便是不做正妻,莫非连天子的面也见不着几回?” 康太后赶紧跟上太上皇的节奏,笑着说:“是啊,康贵人、柳贤妃几个都是年轻懂事的,也都是生育的年龄,官家可不要辜负她们的花期啊。” 这是催生加敲打了。 康太后自己是过来人,最知道长孙令这样的人心里是怎么想的,她定然是想着自己一家独大的,如何能接受丈夫投入他人怀中? 她等着长孙令沉不住气,就好捉住她一个痛处,狠狠治她一次了。 偏偏长孙令依然带着闲适的笑,一声不吭,仿佛真的夫唱妇随。 秦严轻咳了两声,才道:“母后提醒的是,朕也有阵子没去瞧瞧贤妃了。今晚便去瞧瞧她。” 康太后不意能得到这样的答案,不过这般也好,柳贤妃也是她的嫡亲外甥女。能让外甥女承宠一次,也是好的。虽然她偏心康贵人,但柳贤妃若能撬动长孙令的墙角,于他们也是有利的。 太上皇见这个目的实现,又骂起了儿子:“他们在朝上编排你亲爹,你也不管管?不孝子!” 秦严奇了:“驸马都尉挑起的话头,晋阳王说的难道不是实话?父皇除了朕、吴王、宁王、长公主之外,莫非还有旁的孩儿?”他想了想,越发表情惊恐,“莫非父皇于宫外尚留了情?” 太上皇:“……” 他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朕岂会遗留皇嗣在外?” 秦严遂笑眯眯,抚掌道:“那晋阳王再没说错的。” 太上皇说不过他,看见他这副扮猪吃虎的模样就烦,打发他夫妻二人离开。 当晚太上皇和康太后二人就得了消息,官家确实去了柳贤妃的钟粹宫里。这才满意下来。 钟粹宫里。 柳贤妃本躺在软榻上,一边看话本子,一边吃宫女喂的葡萄,一听小太监来报“官家晚些时候会过来,请娘娘做好准备”,她就心里一沉,脸色一黑。 等秦严真的到钟粹宫门口的时候,柳贤妃更是严阵以待,肃容整装,话本子收起来了,葡萄也放好了。 秦严一入内,她就使劲打量后面,见真的只有秦严,没有长孙令,她心下更沉。 秦严打发了宫人们离开,只剩下朱银、秦严和柳贤妃三人。 “看什么呢。” 柳贤妃强撑起笑容:“臣妾是想,娘娘怎么没来呢。” “皇后另外有事。”秦严在桌子边坐了下来,“朕有些事情问你。” 柳贤妃一脸怨卒,这都快亥时末了啊,她只想赶紧看完画本子就睡觉,谁想和上官述职啊!官家你是不是没有当过别人下属啊,不知道下属的命也是命么! 噢,他是官家,真的没有当过下属。意识到这一点的柳贤妃心里就和吃了很多个酸葡萄似的。真是同人不同命,同伞不同柄啊! “近来御膳房抛费可有变少?内库的人可还有欺上瞒下?” 在柳贤妃听来,秦严的声音仿佛来自地狱。她只能强打了精神,一一认真回答:“回禀官家,自从官家下了明旨后,御膳房已不敢和从前一样,胡乱报账,采买上也合规不少。内库之人给的出纳数据,臣妾亦已一一核对,暂未发现问题,料想在上个月官家明察之后,他们也收敛了。” 柳贤妃还开了箱笼,取了账本出来,亲自给秦严验看。 秦严当然也不推辞,柳贤妃做事虽然可靠,却也不能没有督促之人,否则时日久了,唯恐她仰仗权力做手脚。 宫灯之下,秦严那张俊逸绝尘的脸又映在了柳贤妃的眼里。可她内心毫无波澜。如果说,一开始皇帝给她选择的时候,她还有所犹豫,现在她早就不犹豫了。 是,官家是容貌绝佳,比很多女子都好看,可官家他心肠歹毒啊!他纳妃根本就不是为了男女之欲啊,他就只想运用她的才华啊! 柳贤妃当然也爱过官家,甚至在她得了康太后秘密授意之时还下过决心:我绝对不要听姨母的话,我要一心为着官家。 好家伙,她确实做到了一心为着官家,只是不是以她原本以为的途径。 入宫第三天,她就得到了侍寝的机会。她欣喜不已,以为得了心上人的青眼。谁知道官家上来就是三句话: “柳大人多有不法之事,你又是太后外甥女,朕本不欲选你。” “但你在闺中便精通术数,朕的后宫中缺一个帮朕算账的人,你愿意么?” “愿意的话,朕虽不能给你孩子,但可以保你位份,无论柳家如何,你永远可以平安度日。” 柳白歌:??? 她花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官家是什么意思,不可言说的愤怒涌上她的心头:什么,居然是为了我的才华才选我入宫?我稀罕么?你以为我真的会稀罕么? 可是当她冷静下来一想,还真有点稀罕。从前她在柳家,从来无人真正关心她爱学什么,不爱学什么,只把她的美貌当做待价而沽的商品,盘算着能卖出多少价值。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肯定她的术数之才,这个人还是官家。 她壮起胆子和秦严商量:“官家的意思是,让我执掌后宫?”这恐怕不合适吧,皇后娘娘还在呢。 秦严立刻翻了个白眼:“你想得美,执掌后宫是皇后的权力。你只是负责替朕查内侍省的账。” 柳白歌看见了这个白眼,她也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是,臣妾知道了。”还不是你自己表达不清楚! 秦严又道:“朕与皇后,天作之合,外人休想插手。只是有些不长眼的人,总要给我们添堵。你既入宫来,朕也给你选择:帮朕做事。” 柳白歌等着秦严说另一个选择,另一个选择是不是做后妃呀? 谁知道他就不说了。 柳白歌:? 她小心翼翼地问:“官家,还有一个选择呢?” 秦严微微一笑:“你可以选择,帮朕做事,还有,帮朕做事。” 这下柳白歌彻底明白了。秦严他就是想要个打工人,这个打工人在外可以帮他挡住流言蜚语,可以让他和皇后娘娘不再为人指摘,在内也可以为他做事,运用她的才华帮他查账。 她可以得到的,就是保她富贵平安的帝王承诺。 似乎也很划算呢。 爹爹的内卷日常 第35节 她索性答应下来。反正不答应也没办法,皇帝是宫里最大的人,她总不能绑了他到她宫里来,他摆明了车马,就是要和皇后娘娘一生一世一双人,她何必去自找难看呢。 还别说,这份工作也算不得差,官家只是要她的才,又不要她的人,要是官家一人两用,又要她干活,又要她侍寝,她才不肯干呢。 柳白歌回想起这些往事,越发坚定了当初的选择是对的。只要官家能够体恤微臣一点就更好了。其实柳白歌在心里对标自己是女官来着orz。 秦严核对完账目,夸了几句柳白歌,又交代了一些事情,令她明晚前做好账目给他。 柳白歌:??? “官家,臣妾也是人啊,也不是铁打的啊。” 秦严开始画饼:“贤妃,你在朕和皇后心里,可是看住内侍省的一把尖刀啊,如今内侍省除弊不久,尚且不稳,朕与皇后都有另外的事要忙,此事舍你其谁?” 柳白歌立刻又被点燃了,感觉自己又可以肝一个晚上了,“官家,这话是娘娘让您说的么?”不待秦严回答,她就自己笑了起来,“好好好!娘娘此言是对我绝对的信任,我绝对不会让娘娘失望的!” 秦严:…… “朕先走了。你也不用忙这么晚,明日白天再忙不迟。” 柳白歌摆了摆手:“官家休管。” 秦严一脸无奈地走了,回了景阳宫之后,还和长孙令说起此事呢,“她怎么就这么喜欢你呢。” 长孙令笑着摘下钗环:“大概是我太迷人了吧。” 秦严道:“是是是。”又说起柳白歌:“她一开始看见你没来,还有点失望呢。” 有时候长孙令也会跟着秦严去找柳白歌。有时候则不会。 长孙令听了秦严如此说,就忍不住暗笑。她明白柳白歌的意思,若是她一道跟着去,三个人一起还能打打马吊,官家也不好布置太多任务给柳白歌。 哎,可怜见的,大晚上的,谁想见到上官呢。 第36章 出于对长孙皇后的个人崇拜,柳白歌到底赶在晚上前完成了任务。她命人呈给了官家,终于又躺在了软榻上歇息。 她的贴身心腹,自然是知道她和帝后之间故事的,她也是个不掐尖冒头的,与柳白歌二人在柳家时就主仆情深,一心只为她家姑娘着想。见姑娘如今虽然嘴上抱怨官家布置任务,但显然整个人是高兴的,她也就不担心主子了。 能够施展才华,谁又能不高兴呢!她知道姑娘的,当年在幼学时,经常是英国公世子考第一,姑娘还能考第二呢。英国公世子后来成了英国公,也通过科举进了户部,如今又在三司,姑娘不过因为是女子,就被诸多束缚,柳家也没个真正关心她的人,就连夫人这个亲娘也不过当她是为弟弟铺路的垫脚石。 而要说未来,能得帝后青眼,就算一辈子不承宠,又能如何呢。荣华富贵,已然在手。姑娘用这样的路子混成了帝后的心腹,还不知道是外头多少大臣梦寐以求的呢。 柳白歌又在吃葡萄了:“哎,官家的活总是一阵阵的。我倒宁可娘娘与他一起来呢,有娘娘在,他到底不敢太欺负人。” 心腹在她耳边小声道:“姑娘可知道昨日为何官家会来?奴婢听说,昨日是太上皇和太后娘娘将官家和皇后娘娘叫了去,据说正是为了朝堂上劝官家纳妃一事。” 她这么一说,柳白歌就全明白过来了。他们叫娘娘过去,肯定是敲打提点的。指不定官家还被敲打了要常来她们这些妃嫔宫里呢。 柳白歌一想到这个结果,就瑟瑟发抖。对康太后,她是恨得咬牙切齿:“真是我的好姨母啊!什么辣鸡姨母啊!这不是给我找事做么?” 她在这深宫之中,难道很容易么? 偏偏没多久慈宁宫就来人,说太后召见。 柳白歌立刻挺直腰背,她倒要看看这老东西要说什么。 康太后见了她,就慈爱地笑了:“白歌来了?前日官家上你那去了,本宫可是废了力气劝的。你将来有了子嗣,也好傍身。” 旁边的康嬷嬷也适时道:“可不是,贤妃娘娘,太后娘娘可一直惦记着您的,昨日官家在时,她只提了您,都没提贵人。在娘娘心里,您才是第一位的。您自幼聪明懂事,娘娘也一向最喜欢您。” 她们二人是来和柳白歌联络感情的,以便将来。 但柳白歌:??? 不是吧,这两个人居然还跑她这来邀功?她从前日晚上官家来钟粹宫,忙到了昨日晚,才理清楚了这本账簿,可以和官家交差了。她们不会以为她会感激她们吧? “姨母的好意,白歌记住了。”她微微笑,垂眸。 康太后虽然也觉得外甥女的声音似乎不太对劲,但也没多在意,叫了她近身,才看见她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她还慈爱地想:好啊!好啊!可见官家和白歌忙了一宿,指不定这时候白歌腹中就有一个了。 (柳白歌:???太后娘娘您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柳白歌出了慈宁宫,决定不能这么轻易放过康太后,于是找人无意间到康贵人跟前说了这事。 果不出她所料,一个时辰后,康贵人就冲进了慈宁宫,大喊大叫:“姑母怎可如此偏心!我才是和您一样姓康的!您帮着柳白歌那个贱人引见,却不帮我!” 康太后脸色铁青:她倒没有觉得是柳白歌故意找麻烦,就是觉得柳白歌那边保守不了秘密,什么话都泄露出去了,现在她还得安抚康贵人这个侄女。 都是没用的东西!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这一日,卢照雪找上了秦晔:“阿姐,我有一个想法。” 她没有忘记那日秦晔的雄心壮志。 秦晔听了,抚掌道:“这是个好主意。好萤萤,咱们就排一出戏,要让大家都知道,儿子好,女儿更好!凭什么孙子和外孙不一样呢,那不就意思是嫁出去的女儿不如家中儿子么?” “具体怎么安排,我还得想一想……”卢照雪也是今日突发奇想。既然人们的想法总是那么难以改变,那就从最常见的地方开始改变。那些酸儒不是最喜欢写书宣扬夫为妻纲么?话本子里不也多是穷苦秀才遇上富家小姐的臆想么? 这种文字性的工作,又不是只有他们会!我们也可以试一试啊! 秦晔越想越激动:“而且咱们这排戏,可比著书简单,也比它影响大!”她不懂什么传播力,但是她知道,看书的人才多少呀,哪有那么多百姓读书识字呀,但是看戏的人多呀,只要这出戏有了名头,很容易就演便大江南北。富人们坐在酒楼里看戏,百姓们在外头看。 徐翡刚好路过她们,略听了一会儿,他主动说:“排戏是一招,也可以请说书人,在大小酒楼,甚至是小食肆中说书。” 卢照雪看着徐翡的眼神都快发光了:“是啊!徐翡你好聪明!” 她已经想到了说书的种种好处了,甚至比排戏还要轻便,排戏还得请一大帮子人,虽是更热闹,却也更麻烦。 这桩事是她和阿姐准备小试身手,定然不想太过求助爹娘的。 徐翡被她直言夸奖弄得有些脸热。 秦晔已经开始畅想了:“不管最终是排戏还是说书,咱们首先得有一个本子——话本子也好,戏本子也好。” 卢照雪紧跟着她的思路:“阿姐说得对,咱们自己写还是请人?” 请人自然说的是请有丰富经验的写手了。这时候的写手大多是落第士子、读书人,少有勋贵人家子弟的。 莫非,她们就要成为第一个了吗! 萤萤跃跃欲试。 灼灼跃跃欲试。 秦晔道:“咱们自己写!不过,就咱们两个不够,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咱们得多凑几个人来做成这件事。” 她的眼神先看向徐翡。这小子,都听她们说了这许久了,当然得加入他们!她也看重徐翡的术数能力强,正好萤萤和徐翡最近都要参加长安三项大赛,经常会在一起,能够一同忙这件事,两个人进度也会比较一致。 卢照雪也同意阿姐说的摇人办事,她也很认真问了徐翡:“咱们准备排戏说书,宣扬一下女儿和儿子一样好,一样重要。我不想再出现张老夫人这样的祖母了。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没有祖母和外祖母之分,没有孙子和外孙之别呢?” 徐翡听得心里一动。她所说的话,正是他曾经也心里疑惑不已的。外祖母分明说了最爱他母亲,为何还能这般待他呢?对他的不公,岂不正是当年对母亲的不公?想必母亲在张家多年,也因为舅舅受了不少委屈吧。 为何女儿一定不如儿子呢?他虽然是徐家的儿子,也并未觉得高人一等了。卢照雪、秦晔、程秋迟,她们哪一个不是耀眼的很,和男孩子一样厉害,一样拿得出手。什么时候,那些大人们在与同僚吹嘘的时候不再是“犬子今日如何如何”,而是“小女又考了第一”呢。 他总算明白为何英国公带给他的感触这么大了。如英国公这般珍爱膝下独女的,又能有几个呢! 英国公给予卢照雪的,岂止是无上宠爱,更重要的是重视啊。因为重视,所以对人炫耀自己的女儿,所以亲自来幼学接送女儿,所以陪女儿玩耍笑闹。 英国公难道不忙么?他当然也忙,只是他心里看重这个女儿罢了。 他点了头:“我可以帮忙。” 秦晔满意点头:很好,有三个人了,可以凑个诸葛亮了。 卢照雪继续道:“还有哥哥也可以叫上,我同桌秋迟上次也是文章课第一,可见很通文墨。嗯,是不是差不多了呀~” 在她与程秋迟说的时候,前桌的王临表达了强烈的加入愿望!要搞事,怎么能少了他?他还有理有据呢:“你忘了上次草吕布和草张飞的搏斗么?我也不差的,我也有很多好点子!” 虽然不知道草吕布和草张飞的两草相斗如何说明了王临是一个有很多好点子的小崽子,但是他这种直抒胸臆的勇气真不愧是将门子弟呢! 卢照雪一想,也是哦。六个小崽崽,正好凑成两个诸葛亮! 于是最后三分之一个诸葛亮也加入了。 于是这天的术数课上,卢照雪仰仗着自己聪明不需要认真听讲,头一次搞起了小动作。她裁了五张小纸条,分别写上:要事相商,放学别走。 先递给了就在自己右手边的程秋迟,程秋迟也是第一次收小纸条,脸红扑扑的,点点头,表示“收到”。 卢照雪又戳一戳王临的背。王临一个激动,就想大幅度往后回头,忽然冷静下来,不行,他要冷静,不能坏了大事!于是正襟危坐,只等着卢照雪再次传递信息。 卢照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了两张小纸条到他帽子里。 王临保持着极度的冷静,并不急着去拿,因为他现在被赵先生盯上了。他术数学的差,是赵先生的重点关注对象。 他有自知之明,非常认真地听赵先生讲题,眼神屡屡与赵先生对上,时不时微微点头,俨然一副勤学乖巧的模样。 等赵先生终于放过了他,眼神飘向另一边的时候,王临才镇定地掏帽,借着书本的遮掩看纸条上的字。一张是让他放学别走,另一张则是让他传给他前桌的徐翡。 卢照雪已经凭借着她极好的人缘,传给了她的表哥表姐们,只剩下徐翡一个了。坐在她们身后的同窗们自然也看到了这场由萤萤发起的小动作,但没有一个人举报萤萤。他们都喜欢萤萤。 王临也轻轻地戳了戳徐翡的后背。 徐翡:? 他没有动弹。 王临迅速地将纸条塞到了徐翡的帽子里,还没等徐翡去拿,赵先生的眼神就不期而至,只见他撂下手中的书本,大喝一声:“王临,你干什么!” 王临:……qaq 赵先生已经冲了过来,在他的视角里,只看到了王临给徐翡塞什么东西,徐翡在他这里还是安全的。 他抄起徐翡帽子里的小纸条一看,只见上面八个大字:要事相商,放学别走。 赵先生:…… 他有些嫌弃地看向王临,这小子,能有什么大事。又见王临已经胆战心惊,不忍心在大家面前读出来让孩子难堪,遂如此罚了王临:“上来做题。” 自从明章女帝上位之后,随着幼学的推进,也让工部弄出了一种叫“黑板”的玩意儿,只需要用白土子就能做成的白笔,就能勾画写字,很适合用在授课一事上。 王临接了白笔,在黑板上不屈不挠地写着……当然,写了好几行的废话,并无所获。 呜呜呜,怎么偏偏就抓着我了呢。 卢照雪见出师不利,王临居然被逮着了,她是个讲义气的,见不得兄弟顶罪,于是就站起来道:“先生,请让我来解这道题。” 赵先生有些纳闷,但他一向喜欢卢照雪这孩子,还当她是见不得同窗难堪,“好,你上来吧。”真是个友爱同窗的好孩子呀。 又指了指王临:“你先下去,好好看看卢照雪怎么做的。” 王临心里只想呜呜呜,哇!我的好兄弟来救我了!还是萤萤讲义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