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穿越者,名动四方》 我娘,穿越者,名动四方 第1节 我娘,穿越者,名动四方 作者:未眠灯 文案: ◆巧取豪夺,30+以上爱情故事◆ #本文又名《丧夫后,我被枭雄强抢了》# 丧夫四年后,女儿也在车祸中去世,裴莺忍着悲伤为女儿办完葬礼,再睁眼后却莫名其妙来到一个陌生的朝代。 还不等她震惊,她忽然看到了一个和女儿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姑娘喊她娘亲。 好消息,女儿好像回来了,且她现在是县丞夫人,据说县丞夫君和她是青梅竹马,极为爱重她。 坏消息,她如今身在冀州边陲的一个小县,因乱世兵祸起,旁边伪装寇贼的并州军来犯,破了小县,杀了县长县丞等。 家破人亡,她又丧夫了。 裴莺将自己和女儿藏好,本打算等兵祸过去离开小县前往长安,却不慎被为上献美的无耻小吏算计。 后来,天下人都知道,霍霆山霍幽州不爱少女爱美妇。 阅读指南: 1、巧取豪夺,非sc。 2、父母爱情故事。 3、本文之前被不少人跟风骂抄袭,烦请各位开麦前,先把瓜吃明白。指路:【论坛】板块,→【碧水江汀】,搜索【空口鉴抄】,几百层楼那个帖子,搞清楚大冤种是谁再评论呜呜呜qaq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天作之合 天之骄子 穿越时空 古早 搜索关键词:主角:裴莺,霍霆山 ┃ 配角:孟灵儿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中年爱情故事 立意:真诚最美好 第1章 “不,不要,囡囡别去……” 裴莺猛地睁开眼,气喘吁吁,目光涣散,并没有聚焦于某个点。 她又做噩梦了。 一周前,她的女儿乔灵和同学出门玩,结果在路上遇到失控的大货车,滴滴车里三人当场死亡。 四年前丈夫病逝,天塌了一半,一周前女儿又离开了,裴莺的整个世界都灰下来。 每晚她都会做梦,梦里有另一个自己笑意盈盈地叮嘱女儿早些回家吃饭,她的囡囡露出甜甜的笑,抱着她的胳膊先说好,然后还撒娇说今晚想吃红烧排骨。 她在旁边竭力想要阻止出门的女儿,但伸出去的手却从对方身体里穿出去,根本拉不住人。 她飘在后面,看着女儿出门,看着她在小区门口和同学碰面,再一起上了那辆后面被撞得严重变形的滴滴车。 她的囡囡,再也不会回来了。 …… “夫人?!太好了,夫人您终于醒了,您稍等,奴即刻去通知小娘子!” 耳边有人说话,声音很陌生,裴莺费力扭头,只看见一道穿着襦裙的背影迅速走远,绕出两扇屏风最后消失不见。 裴莺缓缓眨了一下眼睛,后知后觉自己在一个很奇怪的地方。 她似乎躺在一张矮床上,床铺高度比现代的矮一半有余,床侧有木勾挂着帏帘,前方立着两面雕花屏风,前侧方隐约能看到一张木雕花几。 房间古色古香,好像是影视基地又或者是影楼专门拍古装布置的地方。 她怎么会在这里? 明明昨晚她和平常一样吃了安眠药就睡了…… 还没等裴莺想明白,外面忽然传来急切的脚步声。 “娘亲!娘亲您终于醒了,吓死我了,陈杏林说您今日再不醒,怕是要不好了,父亲又传信来说近日寇贼来犯,万万不得出府,您要是抛下女儿,女儿也不想活了。” 裴莺还没反应过来,一道娇小的身影便扑到床边,哭得泪如泉涌,泣下沾襟。 那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生得明眸皓齿,俏丽非常,哪怕哭得双目通红,也叫人觉得可怜可爱。 裴莺宛若雷击,死死看着眼前人:“灵灵?!” 孟灵儿立马应了声,下一刻就被握住了手腕。床上的美妇人挣扎着要起来,但她已高热数日,身上根本没力气,孟灵儿见状赶紧更伏低了些身子:“娘亲,我在这儿呢。” 裴莺眼里瞬间涌出了泪,用尽全力把女儿揽到胸前:“囡囡别离开,别离开妈妈……” 孟灵儿枕着轮廓惊人的积雪团,鼻间闻着母亲好闻的香气,脸颊微红:“娘亲莫慌,女儿哪儿也不去。” 旁边的女婢水苏以为裴莺是为城外之事所忧,搭腔劝道:“夫人请安心,城外寇贼不过是乌合之众,我们冀州曾州牧向来注重边郡布置,守军一定能击退寇贼。” 水苏说的话,裴莺其实一句也没听见。 她紧紧抱着孟灵儿,怀里的人是温暖柔软的,不再是冰冷僵硬的躺在太平间里。 就算是一场梦也好,能让她抱抱女儿。 “娘亲,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守着您。” “小娘子,奴去请陈杏林来。” “速去!” 裴莺用了一盏茶时间才稍稍冷静下来,哭过了,面前的乖女儿仍在,看得见摸得着,周围的布置也没有任何改变。裴莺往旁边看,没看到摄像头或者穿阴差服饰的牛头马面。 她这是在哪里? 还没等裴莺想明白,水苏带着人已到门口:“夫人,陈杏林来了。” “请进来。”孟灵儿忙起身去迎人。 如今世道男女大防并不重,更何况是对妙手杏林这类人,陈杏林背着竹匣子入内。 望闻问切,看到裴莺的第一眼,陈杏林先朝孟灵儿道了声喜。 后面为裴莺切了脉以后,陈杏林道:“县丞夫人莫忧,能醒过来证明已迈过了最艰难一关,某开几副药给夫人,按时喝药,药到病除。” “劳烦了。”裴莺靠在床头。 声音很轻柔,像江南里的春水,细语潺潺,光是听着就是一种享受。 陈杏林忍不住多瞧了眼。他是杏林,男女之别在他这里其实不大,都是人,都会生病,也都会因病而亡。 但不得不承认,县丞夫人是他见过的最美丽的女郎,她鬒黑如漆,肤似雪,一双美目仿佛天生带着水乡的缱绻温柔,但身姿却似开得最盛的芍药,美艳至极。哪怕在病中,县丞夫人依旧光彩溢目,照映左右。 留下了药方后,陈杏林被水苏恭送出去。 片刻后,端着小米羹的水苏回来了:“夫人,您一天一夜没进食了,吃着羹汤垫垫肚子。” 孟灵儿将小米羹接过:“娘亲,我喂您。” 裴莺就着孟灵儿喂米羹的动作慢慢喝,喝一会儿停一会儿,看看女儿。 面前的小女孩和灵灵真的一模一样,就是看着更年长些,可能有十四十五岁。 而她的灵灵车祸时只有十一。 “娘亲?”孟灵儿疑惑,她觉得母亲看她的目光有些怪异。 裴莺忙应了声。 孟灵儿舀了勺米羹送去:“娘亲,喝些米羹,快快好起来,我真看不惯婶婶那副得意面孔。” 裴莺眼里透出些疑惑。 孟灵儿却会错意了,懊恼道:“知道了娘亲,我不说便是。” 等一碗小米羹喝完,裴莺忽觉十分疲惫:“囡囡,陪妈……娘亲睡一会儿。” 孟灵儿立马欢喜应了。 自她八岁以后,她就没跟娘亲一起睡过了,她父亲说儿大避母,女儿也一样,可恶,简直一派胡言,那分明是父亲想独占娘亲找的借口。 欢喜地爬上床,抱着母亲的细腰,贴着柔软的积雪团,孟灵儿本来只是想躺躺,没想到和裴莺一起睡着了。 女儿在身边,裴莺一觉好眠。 *** 裴莺花了一日功夫接受了自己穿越的事实。 穿越的事,其实没什么难以接受的,丈夫和女儿相继去世后,她在现代只剩下公婆那边的亲戚和三几个朋友。要说遗憾,大概是没有和朋友们好好道别,也没有跟学校那边办离职。 对了,还有阳台里的花…… 不过有女儿在,一切足矣。 “夫人。” 裴莺回过神来:“怎么了?” 水苏垂眸:“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坐在旁边的孟灵儿闻言撅起小嘴:“祖母怎么这样,娘亲的病才好些,如何能见风,真是一点不疼母亲,心眼偏到没边了……” 后面一句非常小声,裴莺没听清。 裴莺从榻上起身。 昨日睡醒后,她便琢磨着套话。原身除了岁数比她小几岁,其他的竟也和她一模一样,哪怕连胸口的红痣位置都相同,仿佛是另一个时空的她。 也不知是女婢太信任她,还是女儿依旧是天真浪漫的性格,她套话非常顺利。 她的囡囡不叫“乔灵”了,叫“孟灵儿”。她的丈夫也不再是在医院里当医生的“乔闻”,而是成了在北川县的县丞“孟杜仓”。 她和县丞夫君是青梅竹马,二八时出嫁,一年后有了孟灵儿,婚后和夫君蜜里调油。 孟杜仓少时丧父,他与弟弟孟华韦由孟母刘氏拉扯大,再相继娶妻,入仕。 孟母最初能同意孟杜仓和她成婚,对她的观感自然不算差,但随着她从商的娘家落败,且孕育一女后再无所出,孟母便慢慢看她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我娘,穿越者,名动四方 第2节 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孟母也更偏爱如今已是邢曹的孟华韦,对二房所出的两个男嗣更是看得比眼珠子还重。 在选官仍以孝廉为官吏晋升正途的如今,她在孟家的日子并没有旁人眼中那般光鲜。当然,也算不上特别难熬。 孟家是一座二进四合的院子,内院的东厢房住的是大房,西厢房住二房,后头的正房给孟母刘氏。 裴莺将将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嬉笑声,待她们两主一婢进来,笑声止住。 孟母刘氏坐在上首,老太太梳了高髻,髻上点以金玉,许是早年艰辛,她面上皱纹很深刻,不笑时嘴角朝下,一双利眼光芒甚是骇人。 孟母旁有一圆盘脸妇人,那是二房媳妇云春兰,她模样三十上下,着一身青色交领襦裙,头上发髻简单,但别着的金钗步摇非常精致,脖子上的金镶玉项链也很打眼。 此时云春兰笑盈盈道:“姒妇,你不在的这几天,姑氏都念叨着你的好呢。按我说,还是你伺候姑氏利索,不像我笨手笨脚的。” 裴莺敛眸,对上首行肃拜礼:“见过姑氏。” 孟灵儿跟着道:“见过祖母。” 上首静悄悄。 裴莺行完礼便直起身,径自柔声道:“不知姑氏唤我来所为何事?” 上首的老太太很面生,不是前世的婆婆,从女儿和水苏口中知道些事后,裴莺没打算将她当前世的婆婆敬重。 孟老太皱了眉,没请入座,只让她们站着,目光嫌弃地看着裴莺:“你身为长媳,又是县丞夫人,日常应当勤勉些,以身作则。哪有自家男人在外面奔波忙碌,你病好了却还日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的道理。” 孟灵儿立马扁了嘴:“祖母,我娘亲前些日子是病了,陈杏林还曾说若昨日娘亲不醒来便有性命之忧,幸亏菩萨保佑,娘亲转危为安,昨日高热退了,但今日都还在喝药呢。” 裴莺看着身旁就差叉着腰、像只小斗鸡护着自己的孟灵儿,心头暖意阵阵。 她的囡囡啊! “翻天了。老身在和你娘说话,哪里轮得到你这个做孙辈的插嘴。”孟母重重拍了下木椅扶手:“老大媳妇,你平日如何教导灵儿的,竟将她养成这般目无尊长的性子。” 如今选官重孝廉,“孝”之一字价值万金,如果孟灵儿是男儿身,孟老太这句“目无尊长”足够送断她往后的仕途。就算是女孩儿,名声损了,往后婚嫁也相当不利。 裴莺拧了黛眉正想说话,外头却忠仆匆忙跑进正院。 “老夫人、大夫人、二夫人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那忠仆脸色白如金纸,气喘吁吁,也不知是累的还是吓的。 孟母本就不悦,又见仆人跑得扎发凌乱,当场呵斥道:“冒冒失失成何体统,若是把家中规矩都忘光了,找孙管家自请到庄子去,省得哪日贵客上门误了事。” 那仆从顾不上被呵责,语速飞快道:“寇贼凶猛,杀了大批守军,堪堪攻入城中了,北川县即将失守,县丞让几位主子即刻乘车前往繁乡郡。县丞还特地叮嘱赶路要紧,金银细软不必收拾太多。” 繁乡郡在北川县的南方,是冀州的一个大郡。 正院几人都瞬间变了脸色。 孟老太惊得从座上起身:“怎会如此,寇贼不过是一批乌合之众,如何能胜过冀州训练有素的守军,这其中是否有诈?” 忠仆连连摇头:“老夫人,县丞确实是如此交代的,若有半句假话,叫奴天打雷劈。莫要耽搁了,请速速准备,稍后便启程。” 孟老太观其惊慌不似有假,一颗心瞬间凉了大半截:“县丞人呢,他如今在何处,为何不回来与我们同行?” 忠仆跪下:“县丞欲与北川县同存亡。” 孟老太惊惧扶额,身形不稳,与她最相近的云春兰忙将人扶住。 “知晓了,你先下去吧。”云春兰随后看向裴莺:“嫂子,你赶紧去收拾,两刻钟后在前院汇合,我们一同乘马车前往繁乡郡。” 这一变故同样打得裴莺措手不及。 北川县要破了,一旦寇贼进城必定烧杀劫掠,此处已成为危地,确实不宜久留。她才刚找到女儿,还没和女儿一起过多少日子,不能死了。 当下裴莺颔首,牵着孟灵儿匆忙转身回东厢房。两主一仆都没看见,她们身后的云春兰望向她们的目光很冰冷。 裴莺是很有时间概念的人,云春兰说两刻钟,她不敢耽搁半点,甚至还提前了少许。 只是当她牵着孟灵儿,领着水苏到前院时,却惊得手脚冰凉。 前院空荡荡的,哪里有什么马车。 前院侧的大门开着,穿堂风吹进来,前院和内院除了她们再无一人,裴莺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孟母和云春兰抛下她们离开了! 裴莺瞬间头晕目眩,这一刻,她仿佛听到了城破后寇贼杀戮的呐喊声。 第2章 “娘亲?”孟灵儿一把扶住踉跄的裴莺,以为她是身体抱恙:“娘亲,等我们去到繁乡郡,我再给您找个杏林。” 裴莺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灵儿和水苏都是二十不到,她们尚且年幼,倘若连她都慌了,她们三人才是真正的没活路。 “灵儿、水苏,我们去不成繁乡郡了。”裴莺握住两人的手:“她们已经离开了,如今我们得自己想办法。” 两人顿觉晴天霹雳,一脸一个赛一个的惨白。 孟灵儿不可置信:“怎、怎会如此?祖母她们抛下我们了?” 裴莺心疼地摸摸女儿脸颊:“不怕,娘亲还在呢。” 她猜测孟母之所以不带上她,除了不喜她以外,还可能是知道自己大儿子没活路了,想着她这个大儿媳给他陪葬。但连孙女都不带上,也是够心狠的。 脸颊上的素手温软非常,孟灵儿也冷静下来了,咬牙道:“娘亲,既然祖母她们不带我们去繁乡郡,那我们便自己去。” 裴莺却看向水苏:“水苏,家中有几辆马车?” 水苏慌得几近哭出来:“夫人,马车只有一辆。” 马车是稀罕物件,寻常人家别说马车,有一辆骡车都是了不起的。孟杜仓当了县丞,孟家在北川县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了,但饶是如此,孟家也仅有一辆马车。 裴莺并不觉意外:“水苏,你去将正门掩上,但切忌落锁。” 水苏虽不明所以,但去照办了。 等她回来,裴莺带着两人穿过垂花门来到内院:“寇贼即将破城,我们没有马车,就算跑出去也跑不远,甚至还因在街道上而容易成为目标,为今之计只有唱一出空城计。灵儿、水苏,你俩将内院的东西弄乱些,让这里瞧着像被匆忙翻过。” 两人都是机敏的,一点就通。 孟家是二进的屋子,重点住处不多,也就内院、正房,以及东西两个厢房。 三人“整理”过内院后,还剩下三处需要“整理”。水苏手脚麻利,裴莺将其派去了空间更大些的、属于孟母居住的正房。孟灵儿负责他们的东厢房。裴莺自己则去了二房住的、可能会看到外男贴身服饰的西厢房。 等另外三处“整理”完,三人都出了一身薄汗。 “娘亲,接下来该怎么办?”孟灵儿迫不及待问。 裴莺想了想:“我们去庖厨拿些胡饼来,接下来几日都在耳房中待着,非必要莫出去,待城中局势平稳后再出门。” 孟灵儿和水苏齐齐点头,大概是见裴莺有条不紊,心里的慌乱又少了几分。 孟母他们离开的急,金银细软尚且没收拾干净,更罔论是庖厨了。因此还真让裴莺几人在厨房里找到了着胡饼,除了胡饼以外还有少许腊肉,也算意外之喜。 临走时,裴莺把菜刀也拿上。 三人才回到耳房,门还没掩上呢,忽然听到外面传来呐喊杀杀声,马蹄声和惨叫声混在一起,像一股最冷的风,吹得裴莺她们毛骨悚然。 她们如今藏身于东厢房的耳房,东耳房后就是北川县恰好和城门相连的主街道。 寇贼倘若进城,必走此路。 “娘亲,城、城破了……”孟灵儿脸色煞白,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丢掉所有东西扑到身旁母亲怀里:“娘亲,父亲会回来吗?” 裴莺只能心疼地摸摸孟灵儿的背,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自从在正房看见完全陌生的婆婆后,裴莺便知道女儿一模一样已是奇迹,她这辈子的丈夫很可能也是个陌生人。她只能心疼女儿丧父,却没办法因丧夫由衷悲伤。 “寇贼乱不了多久,很快会有新的守军从别地赶来支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裴莺安慰道。 东厢房的耳房平日多用于洗漱和储物,等安慰好了孟灵儿后,裴莺让两人与自己合力将原本靠墙的木柜挪出来,再堆叠些物件在旁边,如此,木柜的后方形成了一方小小空间。 空间不大,但足矣容三个女子藏身。 裴莺三人便一直待在耳房中,听着外面仿佛不会停歇的兴奋呐喊和恐慌惨叫,眼见金乌西坠,天色逐渐暗下去,三人心中的不安只增不减。 快天黑了,增援的守军还没来。 寇贼可不会管什么宵禁不宵禁,与之相反,为了不浪费时间,他们会彻夜收刮城中的民脂民膏。 “娘亲,我听到有人进来了……”孟灵儿缩在裴莺怀里。 裴莺凝神聆听,但除了一墙之外寇贼酣畅淋漓的叫喊什么也没听见,她正想问女儿是否听岔了,却在这时听到了脚步声。 往东厢房来的脚步声,且还不止一道。 裴莺呼吸一窒,怀里的女儿抖得更厉害了,裴莺自己也怕,不住跟着抖。 “什长,这屋子没人,这般的乱,怕不是这户人家提前听到风声收拾东西跑了。”外面的男人在说话,从声音的大小和清晰度听来,对方多半站在东厢房门口。 裴莺愣住。 古代军衔粗暴的以统领士兵人数划分。五人为伍长,十人为什长,百人为百夫长…… 什长?外面的不是寇贼,而是士兵?! 是冀州的增援守军来了么? 裴莺心下激动,正要起身就去,就听有另一人开口:“你这豕畜转世的家伙,别再让我提醒你第四回,如今我们是寇贼,莫喊我什长,叫我老大。” “老大我错了。” 裴莺僵在原地,如坠冰窟。 他们不是冀州的增援守军。这些人虽也是士兵,却故意隐藏了身份,想也知道不是什么正当兵卒,否则绝非如此行事。 此时又有另一人来:“老大,方才我随手抓了个人问,原来这气派宅子是县丞家的,怪不得他们跑得那般快。” “既无人,那便走吧,寇贼有寇贼该做的事情,莫要误了我并州大军的时辰。” “唯!” 几个寇贼走了,离开前还不忘随手拿些没收拾干净的细软。 裴莺抱着女儿缩在木柜后面,哪怕那几人已离去,她依旧不敢动。 “娘亲,娘亲……”孟灵儿小声说:“他们离开了,我们暂时安全了。” 裴莺低头对上女儿残余着惊恐的眼,将人更抱紧了些:“这世道太乱了,囡囡一定得跟紧我,这两天千万别出去。” 水苏看着紧挨着的母女主子,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艳羡,下一刻却见夫人扭头看她,叮嘱道:“水苏亦然。” 水苏稍愣,随即笑着重重点头。 我娘,穿越者,名动四方 第3节 如今身在长安的天子沉迷酒色,昏庸无道,地方豪强崛起趁机割据一方,局势很像东汉末年时。 北川县是冀州的边陲,和并州接壤,距离幽州亦不远。裴莺觉得那批“寇贼”多半是并州的,以寇贼身份破城不过是个幌子,一切为后面名正言顺而来的并州大军铺路。 这其中牵扯的阴谋阳谋裴莺不想理会,她只想带着女儿过安稳日子。 日落西天,两主一婢在耳房里待了一宿。临近黎明时分,裴莺被一阵隆隆似雷霆的声音惊醒。 势如万马奔腾,气势磅礴,似一把重剑,仿佛能劈碎前方所有阻障。 …… 城外。 巨大的军纛迎着寒风舒展,黑底旗面上偌大的“幽”字在风中张牙舞爪,让人望而生惧。 步卒手持长戟,侧方骑卒长刀竖立,金戈铁马,气势森森,铁骑一字排开,长队延绵在夜色里仿佛没有尽头,黑云压城城欲摧,大军临城,却隐而不发,似在等待着什么。 半盏茶不到,城门轰隆的自内被打开,一队黑骑飞驰而出,黑骑领队之人奔行至军纛前,利落翻身下马,拱手抱拳:“西甲屯屯长沙英不负所托,已将城中寇贼尽数伏诛,并出榜安民,现请大将军进城!” 风在这时更凌冽了些,吹得军纛猎猎作响,上面的“幽”字愈发霸道。 忽的,天际亮起一线,破晓时分至。 那缕光芒映在巨大的军纛上,也落在军纛之侧、骑着大黑马的男人身上。 被称之为大将军的男人身高八尺有余,极为健壮,他头戴虎头兜鍪,身披甲胄,旁侧的长刀刀锋深深扎地中,铮亮的刀在黎明光辉之下宛若变成了一头匍匐在男人身侧的凶兽,只等着主人一声令下便大杀四方。 男人自兜鍪的暗影中抬眸,岁月在他眼角处留下了浅浅的纹路,但那双狭长的眼深不见底,其中的深沉和野心令人下意识避其锋芒。 “善,进城!” 铁骑齐齐发动,那闷雷似的马蹄声朝着不远处的小县城压去。 第3章 第二波厮杀声过后,裴莺惴惴不安地等着第三波混乱。但在那闷雷似的隆隆声压过来后,一切都清静了。 不知过去多久,在外面的天彻底亮了时,街上忽然出来了打更的声音。 “当当当——” 锣鼓重重敲三下,将尚在梦中的人震醒,也将已经醒来、正担忧着外面情况的人震得心惊肉跳。 孟灵儿属于前者,她骤然惊醒,在木柜后躲了一宿,人都是木的:“娘亲!” “娘亲在,不怕。”裴莺帮女儿揉揉僵硬的脖子。 “陛下亲封的天策大将军兼幽州牧领兵援北川,寇贼已伏诛,尔等无忧矣!” “陛下亲封的天策大将军兼幽州牧领兵援北川,寇贼已伏诛,尔等无忧矣!” …… 喊话者声如洪钟,锣鼓声和宣词此起彼伏,随着那人的走动传遍整个北川县。 “娘亲,幽州军来了?他们说寇贼已除,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出去了?”孟灵儿精神一震。 裴莺却想着昨日“寇贼”的话,他们明明说的是并州大军,怎么如今来的成了幽州的军队。莫不是那事不慎泄密,被幽州的人中途截了胡。 但不管如何,保险起见裴莺还是道:“再等等,我们还有吃的,不着急。” 一开始大家都龟缩在自己家中,但慢慢的,有些百姓熬不住了。有人悄悄走出门看,发现街道虽有狼藉之色,但不见尸首,城中多了巡逻的卒兵,一切井井有条。 越来越多的百姓出来了,街道上慢慢有了喧闹声。 裴莺一直等到午时,外面的喧闹声也没有散去,她心里有数了,打更者那番说辞很可能是真的,北川之围已解。 “灵儿、水苏,我们也出去吧,如果外面真安定下来了,得将大门关上。”裴莺有了决定。 之前那几个“寇贼”进来过,想也知晓这些人离开时不会帮她关门。寇贼之患刚过,虽不至十室九空,但确实死了不少人,难保有些人见屋门大开,认为里头没活人,想进来发死人财。 孟灵儿和水苏都听裴莺的,三人一同往前院去,才刚走过垂花门,就和外面进来的人碰上了。 来的三个男人皆是头戴幞头,着黑衣,腰侧别着一把短刀,看着像是衙役的打扮。三人中,走在中间那人配饰略有不同,似更高人一等。 “你们是何人?!”水苏上前一步,试图用自己的身板挡住裴莺和孟灵儿。 郝武愣在原地,紧紧盯着裴莺,眼睛都直了。他早听闻孟县丞的夫人貌美,但也仅仅是听过,不曾见过,因为这位县丞夫人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主儿,不喜在外露面。且孟县丞不纳妾不狎妓,下值后还时常被碰见到食肆买些女郎喜爱的糕点带回去,渐渐的,提起县丞夫人,大家对其第一印象便是极得孟县丞敬重,貌美一说倒淡了许多。 然而如今,看着几步开外顾盼流转、风姿卓越的大美人,还有她身旁被她握着手的小娘子,郝武一颗心几近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既是为美色所动,也是为自己将来坦荡的仕途亢奋。 美人不罕见,但最顶尖的往往是凤毛棱角,更别说这位县丞夫人还气质温柔似水,正是豪强最喜爱的柔弱那一挂。她没了夫君,还带了一个刚及笄的娇美女儿…… 仅是一瞬息,郝武心里千回百转,迅速有了决定,他抬手拜揖:“夫人,在下郝武,乃北川县衙役,此番登门是想告知夫人孟县丞已殉难,逝者已矣,望夫人和小娘子节哀。” 哪怕心里隐隐有不祥预感,但真正听到父亲殉难,孟灵儿脸色煞白:“我父亲,父亲他如何去的……” 郝武露出痛心的神色:“寇贼破城后直奔县衙,当时县衙中除去我和两位外出巡视的弟兄,其他人都惨遭寇贼的毒手。” 孟灵儿宛若雷击,腿脚发软,被裴莺和水苏一左一右扶住。 郝武身侧的两个衙役交换了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惑和欲念。 孟县丞临死前传讯家中的事,他们是知晓的,也料定县丞家中人离开匆匆,来不及尽数将细软带走。 他们是来谋财的。 当然,在见了不知为何仍在家中的孟县丞的娇妻幼女后,谋财的心又转了几转,财与色都不想放过。 君不见,寇贼进城后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被糟蹋了去的良家女子,多一两个又如何算多呢。按他说,何必说这些客套话,扯了腰带上去快活岂不美哉? 郝武察觉到身侧二人所想,忙一手一个悄悄摁住人,心里暗骂两人眼皮子浅。 裴莺看到了郝武的小动作,莫名心神不宁,只想快快将人送走,“谢过郝衙役过来相告,家中凌乱,便不留几位吃茶了。” 郝武目光飞快越过垂花门,看到了些许内院之景,又见他们来了已有片刻,却未见其他人,心下有了判断:“今早夫人多半也听到外头有人敲锣鼓,幽州牧亲自领军除了寇贼之患,如今整个北川县都被大将军握在掌中,大将军英武不凡,乃不世之豪杰也,夫人和小娘子应当往前看才是。” 裴莺胡乱点头,只是附和,其实根本没细听,心里嘟囔这人怎的还不走,她想好好安慰女儿来着。 见裴莺颔首,郝武笑容更深:“既然夫人也欣赏大将军,某定当竭力安排夫人与大将军见上一面,好叫大将军看在孟县令为民殉难的份上,多照顾夫人几分。” 这话裹了层遮羞布,说得光鲜漂亮,但并不隐晦,方才裴莺没听出来,现在是听懂了。 被对方的无耻恼得玉颊通红,裴莺怒道:“不必了,我和大将军素不相识,没什么好说的,你们走吧。” 其他两个衙役这下知晓郝武在打什么算盘了,两人权衡片刻,到底觉得长长久久的荣华富贵更诱人,遂勉强按下色心,加入劝导:“本朝妇人二嫁比比皆是,有道良禽择木而栖,大将军春秋鼎盛,又坐拥幽州,若得他青眼,夫人往后何愁平安富贵?” “你们给我出去!”孟灵儿气得发抖。 她父亲才刚罹难,这些人竟上门劝她娘亲改嫁……不,并非改嫁,是给人做妾。 欺人太甚! 裴莺上前逐人:“几位请离开,孟府不欢迎你们。” 水苏哪放心让裴莺徒手上前,当即取了前院的扫帚:“都出去,否则莫怪手中扫帚不长眼了。” 那扫帚头脏兮兮的,郝武三人连连往后退,他们退一步,裴莺和水苏便进一步,将三人一直赶到门口。 “夫人莫恼,某不过是为夫人着想罢了,您就算再念着县丞的好,但人死不能复生,您还有女儿和家奴要养,该活在当下才是。且这乱世里,家中如何能没有男人?大将军这等英豪,错过了便不再有了,夫人不可意气用事。”郝武边退边道。 裴莺站在门口,眼角余光瞥见街道那头有两个骑卒拐出来,捏了捏手指,决定赌一把:“大将军进城后出榜安民,多半是不吝啬于面子功夫的,你说若我现在向骑卒求助,他们会不会帮可怜的孤儿寡母。” 哒哒的马蹄声靠近。 郝武果真被镇住,最后再次拜揖:“既然夫人不愿,某也不勉强,只是方才的话乃肺腑之言,还望夫人多加考虑才是。” 回应他的,是被关上的院门。 院子里,门关上的后一刻,裴莺便脚软跌坐在地上。 “夫人!”水苏惊得连扫帚都丢了。 “没事,让我缓一会儿,缓一会儿就好。”裴莺拍拍胸口,尾音都是颤的,她之前生活在文明社会里,哪里经历过这种逼良为娼的事情。 “娘亲,他们不会再回来了吧?”孟灵儿紧挨着裴莺,生怕一转眼人就被带走了。 裴莺喃喃道,像是在安慰自己,也像在安慰女儿:“多半不会了,大将军才进城不久,他们不敢破坏规矩。” …… “郝兄,这事还干不干,真就让她为亡夫守节?” “守节?呵,这世道里她守得住么。” 走在中间的郝武抬头看天,天上红日正高悬,此刻是晌午时分:“做事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今日傍晚大将军有个小宴,宴罢后,自然是春宵一刻值千金。” “才短短一个下午,夫人怕是没那么快想通。” 郝武嗤笑道:“你这愣子,她想不通,我们不会帮她想通吗?先把她们母女迷晕了掳过来,再喂点喜春散,等生米煮成熟饭,她们只有想通这一条路可走。” “还是郝兄足智多谋。” 郝武摸摸自己脸上的胡子,前方街道两侧的房屋仿佛陡然消失,道路瞬间变得宽敞无比,连街上青石砖皴裂的地方似也平整了不少,前途无量矣。 第4章 县令府。 “将军,我已派使者捎信去并州,告知北川县寇贼之患已除。哈哈,一想到自己苦心筹谋最后却为他人做嫁衣裳,他们一定气的呕血。”步兵校尉熊茂阔步入内,精神抖擞,喜笑颜开之下,横在脸上的巨大疤痕更加可怖。 不过在场的早已习惯了,右下首的公孙良闻言摇摇手中羽扇:“此事确实够他们郁闷许久了。” 左下首的沙英同样一脸喜色:“冀州牧病危之事瞒不了多久了,等袁丁一死,南方的萧聪必然发动,不过那时也晚了。” 说着,他对着上首一拱手:“将军,取冀州指日可待矣!” 坐在上首的魁梧男人已卸了重甲,换了身寻常黑袍,他面部轮廓锋利又冷硬,一双狭长的眼带着利光,积威甚重,哪怕是卸了甲却依旧气势强劲。 听到取冀州指日可待,霍霆山笑了下,周身的威压总算散去不少,“冀州不急,并入我幽州不过早晚的事。熊茂,宴会之事可通知下去了?” 幽州军为北川县除了寇贼之患,不论他的私心是什么,对于北川县父母官和百姓而言,这都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当地官吏只要没死的都必须冒头。 熊茂面上喜色收敛了八分,惆怅得很:“将军,我方才走访了一遭,这北川县的官吏几乎都殉了,就只剩下三个最低等的衙役。” “那三人可有受伤?”公孙良问。 我娘,穿越者,名动四方 第4节 熊茂说毫发无损。 公孙良笑道:“那三个倒是个滑头的。” “剩下三个便剩下三个,只要有人能代表北川县就行。”霍霆山并不在意。 …… 傍晚时分,宴会开始。 北川县毕竟刚受过重创,有官吏和百姓罹难,故而这场宴会只是小宴。参与成员并不多,霍霆山这边数人外加郝武等三人,膳食从简,不过倒上了些好酒。 郝武先是涕泗横流地为殉难的县令县丞等人痛心,又虔诚表达对霍霆山的敬仰,“……倘若无大将军天降神兵,北川百姓怕是都成了那寇贼的刀下亡魂,大将军身具拔山超海之力,经天纬地之才,神勇盖世,又兼慈悲为怀,能遇到大将军实在是卑职与众百姓十世修来的福分。” 熊茂偷偷和旁边的表哥陈世昌说:“这小吏是个能说会道的,方才那番长篇大论,就算写下来给我背,我都不一定能背出来。” 陈世昌失笑:“人各有所长。就许你力能扛鼎,不许他巧舌生花?” 上首的霍霆山嘴角带笑,似被郝武恭维得心情颇好,嘴上却说:“郝衙役缪赞,在其位谋其职,尽其责善其事。受难的北川百姓亦是大楚臣民,我既恰好碰见了,如何能坐视不理。” 郝武再次称赞,赞赏敬仰的话一套接着一套,从不重复,直将霍霆山说得天上有地下无。 一方有心恭维,另一方也有心营造和谐关系,觥筹交错间,场面好不热闹。 酒过数巡,郝武眼珠子转了转,觉得时机差不多了,遂谄媚对着上首的霍霆山笑道:“大将军,有一双貌美母女听说您用兵如神,非常景仰您,想请您指点几句兵法。” 这话一出,引得酒后的众人哈哈大笑,就数熊茂笑得最大声:“郝衙役,你挺有想法。” 嘴上说着指点兵法,但在场的都是男人哪有不门清的,这个北川县的衙役是在给大将军献美呢。献美同时还不忘拍马屁,瞅瞅这理由,找得忒好。 郝武见大家笑,脸上肥肉挤成一团也笑成一朵花,又诚恳表示那对母女对霍霆山的景仰如同黄河之水滔滔不绝。 郝武心里笃定,哪怕裴氏母女之前不情愿,但生米煮成熟饭后绝对会意动。还是之前的道理,如今天下渐乱,谁手中有兵马谁便强横,幽州虽贫苦,为许多人称之为不毛之地,但幽州的兵卒是出了名的虎狼之师。 坐拥幽州铁骑的男人赫然是一方霸主,成为这样一个男人的妾室,足矣在乱世中立身安命,郝武全然不觉得一个丧夫的裴女会拒绝。 “胡闹。”上首这时落下来不轻不重二字。 郝武心头狂跳,有一瞬汗流浃背,他悄悄抬头看,见霍霆山脸上神色与方才无异,似并未动真火,正要安下心,却又忽然想起如今局势名声值千金。 有才学的文人志士来投,可不就会挑一些好名声的主公么? 收一对母女为妾室,虽只是男子那方面被道两句荤素不忌,真算起来也不是什么。但又何必呢,他并非缺女人至此…… 郝武一个激灵,醒酒了,当即忙站起来对着上首恭敬一揖:“是卑职考虑不周,以己度人了,大将军君子独处守正,不桡众枉,岂是吾辈可比。白笛,速速将小娘子请去偏房。” 后半句是对门口候着的女婢说的。而在场众人,包括上首的霍霆山都或多或少有些惊愕。 公孙良摸着羊胡子:“为何去女留母?” 熊茂虎目瞪圆:“鲜嫩窈窕的少女如何比不过一个生育过的老媪?” 沙英也笑:“郝衙役,莫不是大将军已非打马游街少年郎,因此你觉得大将军不值最好的?” 郝武连连摇头呼冤枉:“非也非也,卑职私以为那位夫人容貌极盛,似皓月当空,其女不及其风情一半矣,怕是连天子极为宠爱的丽贵妃,在她跟前都要落个下乘。” 周围人面面相觑,没想到这小衙役竟拿丽贵妃与之相提并论。 丽贵妃是闻名天下的宠妃,赵天子为其行的荒唐事若是一一记录下来,整理的书册怕是能堆满好几间厢房。 能得赵天子盛宠,丽贵妃自然是个大美人,传闻其有倾国之色,一颦一笑灿如春华。贵妃未出阁时每每出行定引来百姓驻足,堵得街巷水泄不通,更不时有香蝶追随,久久不肯离去,故有人曾道丽贵妃为桃夭精所化,远非凡人可比。 看出在坐众人眼里如有实质的怀疑,郝武忙道:“想来大人们也知晓名声是扬出去的,正所谓酒香不怕巷子深,倘若‘香’飘不出去,外人又岂知此处有美酒?” “胡扯!既有美酒,又怎会没有酒香呢?”熊茂不悦反问。 公孙良扇着自己的羽扇笑道:“你这呆子,此酒并非真酒,郝衙役不过是借喻罢了。” 名声是一样利器。 天下长得好看的女郎何其多,但美人榜上有名的,从来都不是那些隐姓埋名的乡野佳人,又或者只在小地方扬名的红粉。 霍霆山本来是兴致缺缺的,他并非没拥有过美人,也不再是毛头小子,如今没什么比心中所谋之事更重要。但这小衙役言辞凿凿,说得煞有其事,竟一口咬定那妇人比丽贵妃还要貌美,实在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于是宴会散了以后,霍霆山往后院去。 …… 裴莺醒来时,脑袋昏沉,记忆里似笼着一层薄雾,叫人想不起之前发生了何事,不知今夕何夕。 顶上帷帐花纹繁复,比孟府的精美多了,裴莺看着看着,随着眼里的迷茫散去,脸色剧变,她挣扎着从榻上坐起身,骤然发现身上服饰变了。 不再是之前的素青交领窄袖长衫,而是换上了一身艳红的圆领襦裙,这襦裙不是正经的襦裙,质地轻薄,隐隐能看见里面的兜衣。 是那几个衙役搞的鬼! 明明将人赶走后,她们三人回房用了午膳。膳罢,她打算带着女儿昼寝,女儿起初还不愿睡的,后面却莫名其妙说困,她也眼皮子发沉。 坠入梦乡的前一刻,她好似听到屋外有水苏的尖叫声。当时睁不开眼,仿佛在梦中,又好像不是,只以为自己幻听了。 裴莺忙环顾四周,她在内间,周围布置精美,针落可闻,除了她以外再无他人。 灵儿不在这里,她在哪儿? 一想到女儿可能也陷入险境,裴莺一颗心直在油锅里滚过一遭。 她急急起身,但要下榻时却不住脚下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地上。方才又急又怒,不曾察觉到体内异样,如今裴莺却感受到了。 热,自内而外的热,潮热滚滚。 孩子都生过了,自然不可能不懂人事。人有需求很正常,但此刻明显到不同寻常的生理需求令裴莺如坠冰窖。 那些人对她下了药,她如此,那她的女儿呢? 灵儿才十五岁啊! 古代女子十五岁及笄,可以嫁人生子。但在裴莺眼里,十五岁也就是个初中生,还是念书的年纪,绝对不可以做那种事。 裴莺深吸了一口气,正要蓄力起身出去找女儿,却听这时“咯滋”的一声,房门被推开了。 北地小城的不少雅间都并不似长安那么讲究,房门一开,能门口看到床榻。宴会散了,金乌西沉,斜斜的余晖落在门口那道伟岸的身影上,将他的影子往屋内拉得老长。 裴莺只觉门口的男人生得极为健硕,硬生生将房门逼得狭窄。那人逆着光,她看不清他的面容,纵然如此,仍旧觉得来者气势强劲,那极具存在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在这并非寒冬腊月的时节里,令她不住泛起阵阵战栗。 裴莺恐惧地看着来人,连地上拉长的影子都好像变成了张牙舞爪的妖怪。 霍霆山在推开房门前,其实已做好郝衙役言过其实的准备。 这等小城里能出什么样的美人,丽贵妃与之相比还要落下乘?他是不信的。 然而当门推开,当他看见榻边的女人时,见惯各色美人的霍霆山眼底瞬间燃起了暗火。 在这昏暗的室内,榻旁的女人白得晃眼,却又不是死寂的苍白,而是那种柔润的羊脂暖白,她身姿纤秾有致,宛若悬挂在枝头上的成熟红荔,只要稍轻轻掐开表皮,就会染上一手的馥郁香气。 白面红唇,眼尾颊侧绯红成团,她惊惧地看着他,吓得花枝乱颤,一双秋水似的眸子满是无措,夕阳金灿灿的余晖洒在她的芙蓉面上,有种惊心动魄的姝丽。 那一刻很难具体形容,霍霆山只知道他想要这个女人。 “呯。” 房门被甩上了。 第5章 “呯。” 房门被甩上了,那声音震得裴莺不住跟着狠狠抖了一下。 夕阳的余晖仿佛在那刻湮灭了。 裴莺张了张嘴,但后知后觉人在惊恐到极点时,竟说不出些什么。看着那男人一步步走近,裴莺总觉得朝她走来的并不是人,而是一头张着獠牙欲要吃人的猛兽。 裴莺抖得更厉害了,她掐了掐掌心,强迫自己镇定些:“大人,我不知晓那个郝武跟您说了什么,但我和我女儿是被他掳来的,并非自愿。大人,我有夫君了,且夫妻恩爱,我不愿意做那样的事情,请大人高抬贵手,放我母女归家……” 女人有一把天生的温柔嗓,温声细语,洋洋盈耳,此时她声音带着颤意,或许她自己不觉,但这般颤颤巍巍的说话,听着更让人心头痒痒。 霍霆山脚步不停,最后站在了裴莺面前。 他站着,她跌坐在地,距离差愈发被放大。她仰着细白的脖子看他,他居高临下,将她的惊慌无措,还有她颈脖之下那一片惊人的艳色收入眼中。 “你有夫君了?”声音似无波无澜。 裴莺见他听得进去,忙点头:“正是。我夫君在县中为官,曾与那郝武生了龃龉,因此他才整了这一出荒唐戏。” 裴莺是故意提起丈夫是个当官的,如此一来她好歹是个官夫人,对方肯定忌惮。 霍霆山眼底暗色更甚,他溢出一声轻笑:“夫人贵姓?” 裴莺稍愣,但还是老老实实答:“免贵,姓裴。” 这话才说完,裴莺便见面前男人蹲下了身,而也是此时,她才看清了他的模样。 轮廓周正,五官立体,一双眼角带着细纹的狭长眼眸很是深邃,相貌算得上英俊,只是比起俊朗的外表,普通人对其第一印象都是气势威严,不敢与之对视。 “裴夫人。”男人的声音很低沉,像风沙拂过岩石,如他人一般厚重。 太近了,彼此间的距离太近了。她闻到了浅淡的酒味和风沙皮革混合的一种味道,仿佛置身于沙场。 裴莺不住往后退,但她身后是床榻,后背抵在冰冷的榻木上,退无可退。 “大人,您能不能……啊!” 裴莺话还没说完,便被箍住了细腰,一阵天旋地转,她后背抵着的不再是红木榻板,而是变成了柔软的锦被。 之前与她只有一步之遥的男人近在咫尺,浅淡的酒味在罗帐中浓烈了许多,熏鼻又醉人。 方才箍着她的腰,带她上榻的大掌挪开了,但热度犹在,哪怕隔着衣裳,那一片肌肤仍宛若被烫伤过般不住轻颤,裴莺见男人欲靠近,忙抬手抵住霍霆山的胸膛:“大人,我有夫君的!” “北川县受寇贼所害,伤亡颇多,如今县吏剩余三人罢了。”霍霆山凝视着裴莺,目光先落在她清丽温婉的眉眼,然后往下,慢慢移到不点而赤的红唇,再到更下方。 她身上的圆领襦裙领口比寻常的要更开阔些,那处积雪丰腴如云,引人瞩目,细细的帕腹带子从襦裙里伸出,再绕过那截白皙的脖子。 裴莺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剩下三人又如何,就不许她夫君在那三人之中吗? 但很快,裴莺想到了郝武,当时他是和另外两个衙役一同上门来的,郝武加上那两人,正好三个。 他一定见过那三人! 她刚刚说她夫君是县官,但如今三个仅存的官吏他都见过了,他肯定知道她的夫君已殉难。 这个认识让裴莺抖得更厉害了。 她方才说错话了。 我娘,穿越者,名动四方 第5节 霍霆山轻笑,原本撑在裴莺脸颊旁的手掌抬起,指尖挑起越过裴莺锁骨的帕腹细带慢慢摩挲着,他的手指除了最初接触的那一瞬,后面并没有碰到裴莺,却叫裴莺仿佛成了被掐住后颈的猫儿,不敢动弹分毫:“夫人的夫君为北川县捐躯,其慷慨赴义之心为人敬佩,义士之遗孀不应无人照顾。本将军既带兵除了寇患,干脆送佛送到西,再给夫人一个栖身之处,夫人觉得如何?” 裴莺眼睛睁大,尽是不可思议。 霍霆山进屋之时,裴莺便有预感他是郝武口中的幽州牧、大将军。这样的人手握大权,该自视甚高才是,怎的这般无耻。 ”不,我不……”裴莺惶恐摇头:“我不愿。” “夫人何苦口是心非,你分明也想。”霍霆山似笑非笑,那根勾着帕腹细带的手指松开,帕腹细带重新贴合在那片雪白的肌肤上,而一并贴合而来的,还有他的手。 从金戈铁马里走来的将士自然比不得文人骚客,霍霆山一双手满是厚茧,茧子粗糙如沙砾,异常磨人。 裴莺只觉颈脖处落下了被烈日晒得滚烫的沙石,粗粝的、灼热的,让人难耐,恨不得将之立马挪开才好。 她难耐至极,霍霆山却很是享受。掌下所及肤如凝脂,温润细腻如脂,男人眯了眯眼睛,手掌正欲继续往下,却被两只小他许多号的素手一并握住了手腕。 “是那些个衙役对我用了药,我本不愿如此。大人……不,大将军,您英明神武,仁民爱物,想来只是一时被那几个小吏蒙骗了去,并非真的想强取民妇。”裴莺哆哆嗦嗦的给霍霆山戴高帽。 她握住的那只手腕比寻常男人要粗壮许多,不知是酒后、还是他本就血气旺盛的缘故,裴莺竟觉得自己仿佛拿着了一只虎爪,不敢松手,也不敢妄动。 霍霆山凝视着眼前的女人:“夫人……” 才将将说出二字,就见榻上的女人肉眼可见的又是一抖,她紧张地看着他,脸颊带粉,唇瓣水红,眼眸黑的像墨,像一只淋了雨缩在洞穴角落瑟瑟发抖的小白雀,可怜可爱。 “有句话你说错了。”霍霆山轻轻一动,就挣脱了裴莺的束缚,同时反手握住裴莺两只手的手腕。 女子的手腕比他纤细多了,霍霆山游刃有余握住,还用拇指重重地摩挲着她腕内侧的肌肤,感受着她的脉搏跳动:“我自认为不是什么风光霁月的君子,既看中了夫人,强取又如何?” 他谋的是天下权柄,自有此心伊始,他就不是什么风高亮节之人。为民反,一方面固然是为民安居乐业,为盛世太平,但另一方面何尝不是自己有私? 欲将那权柄附属之物,诸如黄金珍宝,亦或是香车美人,尽数至于随时可取之处。 裴莺呼吸微窒,这人非但不接那顶高帽,还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揭了那层伪装。 双腕被擒住,粗粝的酥麻感自腕内侧火烧似的传开,所过之处如油入热锅,掀起一片令裴莺惊骇的热潮。 裴莺不住低吟了声,又忙咬住唇。 霍霆山嘴角弧度更深:“人生苦短,夫人该及时行乐才是。” 眼前的男人压了下来,罗帐里的酒气犹如被煮沸般氤氲浓烈。颈脖侧先是传来微微的刺痛感,这种感觉不算陌生,裴莺知道是他下巴处没有刮干净的胡茬扎的,以前这种感觉会让她羞赧又无奈,但这一刻只有恐惧。 道理讲不通,裴莺也不讲了,使出全身力气开始挣扎。但能轻松拉开六石硬弓、一箭穿七甲的霍霆山,又哪里是裴莺能挣开的,她本来虚虚挡在身前的双腕被拉高到头顶,定在榻上。没了双腕的遮挡,感觉更清晰了,裴莺为对方的贪欲心惊肉跳。 房门关上了,房中昏暗如潮,弥漫在鼻间的酒意熏得人喘不过气来,在将要溺毙时,裴莺脑中陡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瞬间仿佛石破天惊,混沌迷茫的上空忽然裂出一线天光。 “将军,请听我一言!”裴莺忙道。 然而霍霆山并不理会,他还在享受着出乎他意料、也分外合他胃口的美味佳肴。 裴莺急切道:“将军,我有一法能增强万千骑卒战力,令其一人能以一当二。” 外面的风停了,帐内进食的魁梧男人也停下了所有动作。 只是片刻时间过去,外面的天色更暗了,屋内没有燃灯。霍霆山抬起头,他面无表情的脸半隐没在黑暗中,一双眼浸着欲色,但更多的是仿佛要将人看穿的审视和冷静。 “夫人可知自己在说什么?”他开口,声音低沉微哑。 裴莺见他停下来,且还接话,心头一松,他理会就好,就怕他不会理:“自然清楚。我方才所言绝无半句虚假,如若将军答应放过我母女二人,我即刻将此计双手奉上。” 霍霆山眯了眯眼睛:“夫人这是在和我做买卖?” 裴莺鼓起勇气直视他,但看了一眼到底觉得骇人,又移开目光:“是做买卖。天下红粉佳人何其多,自愿伺候将军的亦多如过江之鲫,以两个小女子换骑卒战力大增,绝对不会是亏本生意,将军以为如何?” “夫人须知,拖延计只拖得了一时。”霍霆山眸色幽深。 裴莺哪里听不出他意动,趁热打铁:“不是拖延计,只要将军许诺我,再给我些纸笔,我立刻便能将此良计献给将军。” 霍霆山看了裴莺片刻,裴莺能感受到那道游走在她身上的目光,是垂涎,更是估量,但裴莺却不如刚刚那么怕了。 榻上的男人起身,衣冠不整地大步往外走,对外面候着的女婢吩咐了一句。 裴莺从榻上坐起,手忙脚乱地整理自己的衣裳,但古人服饰带子不少,被解开以后裴莺有点搞不清哪个打哪个。 就在她努力和衣带做斗争时,霍霆山回来了,直接将榻上的裴莺抱起。 裴莺惊呼了声,下意识用手勾住霍霆山的脖子,反应过来一僵,忙将手缩回来。 男人轻笑了声,抱着人来到黄花梨宝式镜台前,这本是梳妆台,只是此时上面放着纸笔。 黄花梨宝式镜台只配了一张椅子,霍霆山坐了上去,再将裴莺放到自己大腿上,左手揽着她的细腰,右手给她磨砚:“夫人,请吧。” 第6章 房中点了灯,半暗不明,两道呼吸声在灯火中交织,砚台轻研着,漆黑的墨汁在清水中逐渐浓稠。 裴莺执笔的手微颤,身后之人的手臂环着她,结实有力,他身上旺盛的火气透过衣裳传了过来,渗进肌肤里,烫得她如坐针毡。他仍在意动之时,那处给予裴莺莫大的威胁感,她试图悄悄往前些,好与霍霆山拉开距离,但他似乎察觉到她的意图,那条铁臂更往里收了些。 她彻底贴在他的胸膛上,亲密无间。 墨汁研磨好了。 “夫人若是后悔了,我们早些歇息吧,春宵苦短。”霍霆山凝视着近在咫尺的小巧耳垂,莹白染上了一层绯红,在灯下泛着羊脂的润色,愈发令人蠢蠢欲动。 “没后悔!”裴莺立马道。 霍霆山没说什么,只是揽着她细腰的手轻轻动了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挲着。 裴莺深吸了一口气,提笔沾墨,但等她堪堪落笔时,却忽然打了个激灵,忙转身看着霍霆山:“将军,所以您是答应我了么?” 方才从始至终,他都没有说一声好。 他还没答应呢! 眼前人眼睛瞪得圆圆的,分明已育有一女了,一双眸子竟还清澈得紧,令人一瞧便知她自小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出阁后夫家亦没有刁难蹉磨她,更别说经历灾荒时鬻儿卖女之事,霍霆山喉咙里发出了个单音节。 裴莺拧起了细眉。 嗯,是什么意思,答应还是没答应? “将军这是何意,能否给我句准话?”裴莺低声问。 霍霆山看了眼她绯红消退少许的耳垂,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碾了碾,满意地看到那玉白色上再次绯红成团:“夫人不必忧心,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耳垂上仿佛落了火星子,裴莺忙侧头,目光无意间掠过前方的章草纹镜,看到镜中的两人时不由心头大震,愈发热浪如潮。 裴莺忙将目光挪到纸上,不再看镜子,脑袋垂得低低的。 霍霆山察觉到她的反常,抬眸扫了眼前方,不住轻笑。 章草纹镜中,被拦腰抱着女人衣衫不整,她的圆领襦裙歪歪斜斜,帕腹后面的暗带被扯开了,衣裳松垮欲掉不掉,大片丰润的雪肌露了出来,绯红的印痕自她耳侧一路蔓延到她心口那颗殷红小痣上,在那里描红似的开出鲜艳的花儿。 他自后面揽着她,亲密无间,耳鬓厮磨不过如此。 “夫人才是真绝色。”霍霆山赞叹。 一句夸赞的话,却听得裴莺心底发寒,当下不敢耽搁,定了定神,努力撇开其他杂念,开始落笔。 霍霆山最初以为裴莺是要写些什么,却见她是在作画。 很别致的画技,是他从未见过的流派。马首是圆圆的,马肚胖胖的,连马蹄亦是肉乎乎的弧度,很是童趣可爱。 裴莺画的是q版画,q版简约省时。 “将军如今的军队用的是软垫马鞍,此类马鞍虽坐着舒适,但并不能提高骑卒在马背上的平衡能力。”裴莺回想起午时在孟府外看过的骑卒。 当初那两个自街头拐出来的骑卒,用的正是这种软垫马鞍。 她腰上先前一直小动作不断的大掌停住了,裴莺信心大增,重新画了一匹马:“不如将军让军队换一类马鞍,换成这种。” 裴莺笔下在马背上慢慢勾勒,最后出现了一种“凹”字形的马鞍:“这是高桥马鞍,将军不妨用它。” 高桥马鞍,马鞍前后隆起,将马鞍反过来看,整个马鞍如同一座高桥,高桥马鞍因此而得名。骑卒的跨部被“高桥”固定,不会在马上前后摇摆,其平衡性大大提高。 霍霆山稍愣,眼中光芒大盛,他正欲要说话,却见裴莺笔未停。 “高桥马鞍比软垫马鞍好用许多,再配上马镫……”裴莺继续画。 历史上,论其出现的先后顺序,马镫要晚于高桥马鞍。这个时代连高桥马鞍都没有,更罔论马镫了。 在没有马镫的年代,骑卒想解放双手,只能以腿部夹住奔跑的骏马的马身。但马匹跑起来本就颠簸,加上并非所有兵卒的腿部都足够强壮,故而与敌会战中,能腾出双手使用兵器的骑卒,十不足一。 但马镫的出现,利落的解决了这个难题。可以说,在冷兵器的时代里,马镫和高桥马鞍的结合,让骑兵真正发挥其全部威力,一举成为国之重器。 “高桥马鞍配上马镫,只要骑卒手脚完好便可腾出双手,到时候弓箭与重戟人人可用,莫说以一当二,骑术精湛些的,以一当三都可。”裴莺还在画着马镫,这个时代还没马镫,她得画得细致些。 马匹画得不是很大,裴莺干脆用一个箭头勾到另一边,再画一个圈,在圈里具体画马镫,跟引到一旁局部放大似的。 她画得细致,无暇理会其他,因此并不知道她身后的男人狭长的眼眸中跳跃着惊人的火光。 是势在必得,更是野心勃勃。 裴莺最后一笔落下,马镫画完了。她将笔放下,试图去推箍着她腰的铁臂,方才稳如磐石的手臂推动了,裴莺忙从霍霆山腿上下来:“将军,这下您总该信我了。” 霍霆山从椅子上起来,拿了桌子的纸便大步出去。裴莺不敢直视他,故而没看见在男人离开之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直到那道高大的身影彻底离开,裴莺心头巨石才彻底落下。 体内依旧热潮阵阵,但一想到房中只有她一人,裴莺便无比的心安。那根紧绷的弦松缓下来后,她手脚直发软,站都站不住,不得已,裴莺坐回方才的椅子上。 高桥马鞍和马镫这两样东西足够护她们母女周全,等药效退些,她就带女儿回家。 *** 霍霆山回到前院时,郝武三人早已被打发走,熊茂和沙英几个武将在拼酒,公孙良与同为祭酒的陈世昌在下棋。 一局胜负已定,公孙良胜三子。 “大将军?”熊茂忽然看见霍霆山大步往这边来,他海量,人还清醒得很,见霍霆山回来,首先联想到衙役献美之事。 一定是那小衙役夸大其词,否则大将军如何能这般快回来。他就说嘛,一个小小的北川县能出什么美人,还与丽贵妃相提并论?简直可笑至极。 熊茂呯地放下手中的酒樽,“好他个小衙役,竟敢口舌生花,拿老媪来诓骗大将军。将军,您且稍等,我即刻去将那几个衙役寻回来,割了他们那骗人的舌头!” 霍霆山扫了他一眼:“就你口多舌长。” 熊茂噎住,一张因饮酒泛红的脸憋成猴儿屁股。 沙英不似熊茂那么冲动,他很快发现霍霆山衣冠不算整齐,像是脱下过黑袍又急忙穿起,尤其是下面,同为男人,一眼就看出将军此时憋得慌,只是不知为何将军又回来了。 莫不是那所谓艳压丽贵妃的美妇实则只是清秀,将军看不上,因此下不去口。但觉得又不太像,若是那般,方才将军根本不会回熊茂那一句。 我娘,穿越者,名动四方 第6节 沙英揣着疑惑,已经在想着找个美貌女郎来伺候。 公孙良比沙英等人年长,也更细致,注意到霍霆山手中拿着一张纸:“主公可是有事要宣布?” 霍霆山走到堂中摆放着最少餐具的案几前,没耐心命人搬走,直接长臂一挥,将上面的器具尽数扫下。 器具掉在地上咣啷作响,室内酒后乐融融的气氛瞬间消失。 众人惊愕,不知何故,不敢做声。 沙英立马将方才的打算作罢,大将军似心情不好,想来也没心思消遣。 “主公?”公孙良惊疑,后面这几年主公愈发稳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几乎没有如今日这般急切。 霍霆山扬声道:“你们都过来。” 众人忙上前,看到桌子铺开的纸张上画着两匹马,很奇怪的画法,此前从未见过,不过意外的生动可爱。 第一眼聚焦在笔触上,第二眼看图,目光落在两匹马身上。马匹都是同样的画法,其中的不同一目了然。 在场的绝大部分都是武将,行兵打仗的好手,一眼就看出其中的差别。 是了,若是马鞍前后加高,骑手在马上能稳许多,再以这底部的环圈固定脚部,手便能从缰绳中释放出来。 众人先是惊骇,紧接着热血直冲上头,激动得面红耳赤。熊茂几番想抚摸纸上的第二匹马,却被沙英接连打掉手。 “别碰,碰坏了如何是好?” “别以为我没看见,你自个方才还不是悄悄摸了一下。” “妙极妙极,当真妙极!” “大将军,这器具造出来后,能否先给我一套,我想试试!” …… 霍霆山让众人观摩了好一会儿,才将铺开的纸折起来递给沙英:“沙英,你领西甲屯今夜启程回幽州,务必将这份图纸送到军器监,让军器监在十日之内造出两千副高桥马鞍与马镫。” 被点到名字的沙英异常亢奋,拿着图纸的手都激动得微微发颤:“属下以项上人头担保,一定将图纸送到!” 霍霆山挥挥手,让他下去。 沙英在众人羡慕的眼神中,昂首挺胸大步朝外去。 “大将军,图纸可要临摹一份。”熊茂忽然想起。 走到门口的沙英忙刹住脚。 霍霆山:“不必了。” 沙英心里猜测,估计图纸已经临摹过了。遂放心离去。 陈世昌赞叹道:“主公,画图之人乃天纵奇才,若是此人还在,请主公一定将其收入麾下。” 霍霆山眯起眼睛笑:“自然。” 第7章 “……若是此人还在,请主公一定将其收入麾下。” 霍霆山眯起眼睛笑:“自然。” 公孙良见状不由问:“莫非主公已见过那位奇才?” 他留意到,方才纸上的墨是新墨,画是不久前才作的。之前他以为那画是主公临摹的,至于原稿肯定已经收了起来。但后面观其神色,公孙良又觉得不像。 他那话一出,周围几人稍愣之后更激动了。 改进的马鞍与被命名为“马镫”的器具,只要见过,没有一个武将不会将之视为心头肉。即便东西还没造出来,但众人完全能想象得到,当幽州军换上新装备,将是何等的神勇,所向披靡不过如是。 “主公,那画图的究竟是何许人也?” “大将军,那人可在县令府中?能否宣他来让我等一见?” “此人莫不是那三个衙役之一?”最后一句是熊茂问的。 其他几人一顿,面上都或多或少露出吃瘪的神色,实在是难以想象,天纵奇才和那几个满脸谄媚的小吏挂钩。 但又觉得熊茂的猜测不无道理,北川县就那么几个往前凑的新面孔,若不是那几个小衙役,还能有谁? “主公,求您别买关子了,我这把羊胡子都快要被心火烧干净喽。”公孙良实在是心痒痒。 霍霆山轻笑:“确实和那衙役有关。” 几人吃了苍蝇似的难受,但下一刻听霍霆山继续道:“但图纸并非出自他们之手。” 众人面面相觑,连向来才思敏捷的公孙良也没想明白。与衙役有关,却又不是他们,那是何人? 见熊茂等人开始抓耳挠腮,霍霆山没继续吊他们胃口:“是那个郝衙役献上来的裴夫人所画。” 众人大惊。 “一个女子?” “这深闺妇人如何懂得行兵打仗之事?” “大将军,那裴夫人莫不是个细作。”熊茂急吼吼。 周围静了一瞬,公孙良的羽扇接连点点熊茂,嘴上连道呆子。 陈世昌嘴角抽了抽:“不至于此,哪有细作会带着这种惊天之策探敌的,也不怕赔了夫人又折兵?” “会不会是她男人留给她的。”公孙良猜测道:“主公,私以为该详尽查这位裴夫人的底细,她的夫君绝非常人。” 其余人听闻颔首。 他们是不相信图纸真出自一位女子之手,妇道人家成日在宅子里头,接触的都是柴米油盐,能有什么大见识。图纸定是她夫君所画,夫妻为一体,那位裴夫人因此而知晓并不出奇。 霍霆山嘴角笑容稍敛:“她夫君是北川县的官吏,明年的坟头草都有三尺高了。” 几人惊愕又痛心。 “那位天纵奇才死了?” “怎么就死了呢?唉,那群并州孙子尽不做人事。” 北川县的官吏就剩下仨,剩下的死了个干净,不然方才那场宴会也轮不到那几个小小的衙役出席。 霍霆山微叹:“也罢,人死不能复生,难不成我还能去阴曹地府把他带上来?熊茂,调查之事交给你,务必将此人书房里有用之物一件不留的带回来。” 其实和公孙良一样,霍霆山同样觉得那两件神器出自裴莺丈夫之手。那人死于“寇贼”刀下,是暴毙,既然如此,家中书房的东西一定没来得及转移。 “唯!”熊茂兴奋极了:“大将军,给我半日时间,明日晌午前,我定将东西尽数带回来!” 翻书房,小任务尔尔,明日晌午,不,他今晚连夜办妥。 此时的熊茂信心满满。 *** 裴莺独自在房中熬过了那阵最激烈的热潮,身体总算舒服许多。她不由庆幸那药不像电视剧里拍的那样必须做那种事,否则会暴毙身亡。 恢复了力气后,裴莺第一时间便是去找女儿。 “咯滋。”她推开房门。 黄昏已逝,天幕黑沉如浩海,檐下挂着一盏小灯,一道影子被灯芒拉长。 裴莺心头一惊,没想到刚出来就碰到人了,不过很快她稍稍放松,因为檐下之人是个女子,观其打扮多半是女婢。 听到开门声的辛锦迅速转过身,她不敢直视贵人,将目光压得很低,只能看到女人衣袖外那双分外白皙的素手:“夫人,您有何吩咐?” 裴莺定了定神,碰到人也好,好歹有个带路的:“你可知同我一起来的小娘子如今身在何处?” 辛锦:“夫人请跟奴来。” 裴莺心头大定,跟着人来到侧边的偏房,又听女婢低声道:“夫人,小娘子在里面。” 裴莺匆匆扔下一句多谢,便迅速推门入内,她走得急,不知对方闻言错愕抬眸看着她的背影。 这间偏房比裴莺方才那间要小些,不过同样在门口一眼能瞧见床榻,榻上躺着一人,赫然是孟灵儿。 裴莺急步过去,见榻上的女儿衣着虽也轻薄,但好歹整齐,小人儿脸颊红彤彤,人还处在昏睡状态,裴莺半喜半忧。喜的是女儿没意识,不用受那潮热之苦,忧的是不知那药对小孩子有没有后遗症。 裴莺摸了摸女儿额头,还好不烫,只是脸蛋红了些。 榻上的孟灵儿这时嘤咛一声,缓缓睁开眼。 “囡囡,你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哪儿不舒服?”裴莺紧张道。 孟灵儿初醒时和裴莺一样,人是懵懵的,大脑当机,看到裴莺只是糯糯地喊了声娘亲,又问她怎么了。 裴莺环顾房中,找到了茶壶,忙给女儿倒了杯水,待孟灵儿慢慢喝完水,她忽然注意到裴莺那身圆领红襦裙,还有领口肌肤上星星点点的红痕,猛地打了个激灵:“娘亲,这是何处,我们不是在家中吗?您为何……” 裴莺之前就想过,到底要不要把事情告诉女儿。后来觉得还是说吧,一来瞒不住,二来是现在只剩下她们母女,相依为命。 裴莺长话短说,说了起因的衙役,又着重说霍霆山答应她的事情。 孟灵儿听明白了,气得浑身发抖:“那个衙役怎么敢,亏得父亲以前还常说衙中同僚个个都志同道合,有君子之风。” 裴莺抱着女儿,顺毛安慰:“没事,已经过去,我们回家。” “对,回家去。”孟灵儿连连点头,但看着裴莺身上的红裙和自己的衣裳,脸颊再次飘红,欲言又止。 裴莺刚刚一心想来寻女儿,哪里顾得上其他,如今观女儿神色,方觉不妥:“囡囡稍等,娘亲让人拿衣裳回来。” 裴莺唤来门外的辛锦,片刻后,辛锦拿着衣裳过来了,将两套叠好的衣服递过去时,辛锦低声道:“先前是婆子为夫人与小娘子换的衣裳,多有得罪,请夫人勿怪。” 裴莺多看了辛锦一眼,只比她女儿大一点的小姑娘低眉顺眼,却有一颗玲珑心了。 裴莺和孟灵儿换回自己的衣裳后,两人都松了口气,然而很快发现这口气松早了。 “为何不能走?”孟灵儿盯着辛锦,如临大敌。这地方她是一刻都不愿多待。 辛锦依旧是将脑袋垂得低低的,非常恭敬:“夫人、小娘子,虽说寇患已除,但难保县内仍有藏起来的一二肖小,为保安全,大将军特地提前了宵禁时间。烦请夫人和小娘子在此处稍做歇息,待明日白天再做其他安排。” 裴莺叹了口气,她自然是不愿的,但辛锦话说到这份上,潜台词是整个北川县皆如此,并非针对他们母女二人,不情愿也没办法:“劳烦你安排了。” 辛锦连声道不敢。 孟灵儿撇了撇嘴,但没说什么。 晚膳出乎意料的丰盛,羊肉羹、小米饭、胡饼、蒸鱼,小片的烤羊肉,甚至还有一小碟牛乳酪。 我娘,穿越者,名动四方 第7节 孟灵儿瞪圆了眼睛,她父亲虽为县丞,但执掌中馈的祖母向来节俭,家中除了逢年过节菜式丰盛些,其他时候都颇为清淡。 嘴馋心痒,但孟灵儿拒绝了。 时下亲眷亡故,嫡系通常为之守孝二十五个月,两年逾一月以表三年。但有道: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1 百姓守孝其实没有那么严苛,无人监管,全凭自觉,且守孝也不是全然吃斋菜,只是不能为官,不能饮酒作乐。 “灵儿吃点肉食,你父亲在天有灵并不愿看到你为他憔悴瘦瘠。”裴莺给女儿夹了一片小烤肉。她是穿越来的,和孟杜仓素不相识,自然没有情谊可言,但她心疼女儿节食。 裴莺母女这边暂时岁月静好,那边的熊茂带着几个兵,雄赳赳气昂昂地找到郝武,从郝武问出裴莺的来历后,一刻不停地改道孟宅。 熊茂在孟宅待了一宿,那个他以为很简单的任务难倒他了。他整整一宿没阖眼,把孟杜仓的书房掘地三尺翻个遍,结果一点有用的东西都没找到。 一无所获不过如此。 熊茂站在书房外眺望远方的天,破晓已至,天边泛起鱼肚白,天亮了。 再过几个时辰就是晌午了,任务毫无进展,熊茂心里火燎火燎的。左思右想,他决定回县令府一趟,以他的头脑想不明白东西藏在何处,那就换个聪明的脑袋想。 熊茂自认为计划周全,但万万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他才进县令府,就在院子里碰上了正在晨练的霍霆山。 早秋微凉,霍霆山却只着了身短褐,他领口敞开,露出小片热气腾腾的精悍肌理:“查的如何?” 熊茂眼神发飘,他发誓他的脑子转得前所未有的快:“大将军,那位裴夫人的夫君名为孟杜仓,字承宇。此人四岁启蒙,八岁入学九川书院,拜入宁清居士门下,高第后被推举为郎官,后任北川县丞……” 熊茂昨夜听了孟杜仓的履历后,花了一个时辰将之背了下来,内容囊括孟杜仓的生平,几岁启蒙,几岁入学,师从何人,同窗挚友几何,仕途若何,在县官衙中与何人交好,为官期间政绩如何,家中几口人,和兄弟与邻里关系怎么样。 熊茂一边汇报,一边偷偷观察霍霆山的脸色,心里愈发忐忑不安,最后熊茂将自己在书房里翻到的值钱字画和一些应该是私房钱的碎银也一并说了。 说完后,熊茂咽了口吐沫,自觉汇报详尽。至于没找到东西一事,他打算晚点再说,现在距离晌午还在几个时辰,说不定后面有进展呢。 霍霆山也看出熊茂没第一时间呈上东西,多半是没找到,遂不提。霍霆山问其旁的事:“此人与裴夫人如何相识?” 熊茂懵了。 霍霆山又问:“他们成婚几载,感情如何?” 熊茂脑袋嗡嗡作响。 霍霆山面无表情:“回去再查。” 第8章 裴莺不认床,但这一觉她睡得不太踏实,辰时便醒了,不过身旁的女儿睡得正香,裴莺自己悄悄起了。 才推门出去,门外竟站着一人,是昨夜给她领路的辛锦,裴莺下意识说了声“早上好”,又惊觉古代并没有这个说法,僵硬转移话题:“昨夜便说过无需你伺候,早秋微凉正好眠,你怎不多睡会儿?” 十六七岁的年纪,正是贪睡时。 辛锦还是那副恭敬垂头的模样:“多谢夫人好意,但奴不困。” 其实她不是早起,而是在这里候了一宿,因为昨日大将军离开时吩咐过务必寸步不离的好生伺候贵人。 辛锦是县令的家奴,她为奴十数载,谨言慎行,自认为有一两分揣摩主子心思的本领。若只是好生伺候,没必要加上寸步不离,故而稍加思索后,辛锦在外守了一夜,以防半夜贵人有不时之需。 裴莺不知道辛锦心里的弯弯绕绕,她在旁侧的耳房洗漱后,回到正房。在这种陌生地方,她还是和女儿待在一起才安心。 女儿还没有醒,裴莺呆坐在桌边,想着往后的路。 孟家其他人是撇下她们母女二人跑了,但北川县“寇患”除了以后,他们一定会回来。她的名义上的夫君没了,若还留在北川县,就是在本就不喜欢她的孟母手下讨生活,裴莺不觉得那种日子有什么盼头。 不如趁孟母他们还没回来,她带着女儿去长安。大城市繁华,安全指数相对小县城高许多,到时候她再做门小生意,养活小家应该不成问题…… “夫人,早膳已备好,请到前堂用膳。待小娘子醒来后,会有另外的膳食准备。”辛锦低声打断了裴莺的思绪。 裴莺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辛锦那么说,她就很自然跟着对方走。 等来到前堂,裴莺看见堂中已有一道高大的身影,她心下一惊,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 霍霆山亦看见了不远处的裴莺。昨日见她之时是黄昏,天光暗淡,光影之下八分的美人能变十分,本以为那已是她最好看的模样。 但今日再见,他却发现并非所有美人都需要夕阳来遮瑕,黄昏时身着红裙的她是美颜动人的芍药,如今换上了青素色的交领长裙,女人身姿曼妙,温婉雅净,那双秋水剪眸望过来时,说不出的静美,仿佛是眉眼间藏了一段华光斐然的山水。 “昨夜安寝否?”霍霆山好像没看到裴莺往后退的小动作。 裴莺定住,轻声道:“一切都好。” 霍霆山又道:“夫人过来用膳罢。” 裴莺一听他声音就怵,昨日种种放电影似的在脑中飞快掠过,当时压着她的身躯厚重如山岳,男人的胡茬扎得她生疼,难以抵抗的慌张和即将被拆吃入腹的恐惧又浮了上来,她好似又闻到了烈酒、青草和风沙揉合的味道。 霍霆山做了个请入席的动作。 裴莺见他全无昨日的霸道,有商有量的模样,也讲礼,便没那么怕了。 如今讲究分餐而食,两人前方都有一张小几,早膳依旧丰盛,几乎摆满了小案几。 裴莺看了眼霍霆山,对方已经拿起了双箸,开始用面食,她见状也动手了。 用餐很安静,裴莺大多时间只看着自己的小几,偶尔抬眸飞快扫一眼霍霆山,见他没放筷子,她也继续吃。 霍霆山将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觉得她跟只白兔子似的,啃几口草就竖起耳朵,没危险才继续吃,心下好笑之余,用餐速度放慢了不少。 今日早膳的用膳时间是平常的两倍有余,待吃得差不多,霍霆山先放下了双箸。 裴莺见状也跟着停下用餐,低声道:“这两日叨扰将军您了,午时之前我与息女会离去归家。” 如今这宅子换了主人,她跟女儿要走,礼貌上得和主人辞行。这么一想,裴莺觉得和霍霆山一起吃早膳也不是什么坏事。 霍霆山听她和声细语地说着,虽然她极力掩饰,但他还是听出了雀跃。 这么高兴能回家?可惜了。 “我却不能让夫人就此离去。”霍霆山看向裴莺。 仿佛有惊雷落下,裴莺惊得眼睛瞪圆,她反应很大,几欲起身:“这是为何?将军您答应过我的!” 霍霆山起身,利落换到裴莺身旁,再撩袍而坐,他这串动作行如流水,裴莺还在惊惧中时,他已经坐在她身旁了。 非常近的距离,近到裴莺的裙摆被方才坐下的霍霆山袍角盖住。 裴莺吓得要起身,却被霍霆山一把握住了手腕,男人手掌宽大,轻而易举将那截纤细的腕骨笼在掌中。 他体温高,手腕处似燃了火,裴莺下意识抽回手,却动弹不得,她抬眸看向霍霆山,语气哀求又有点小怨怼:“您说过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霍霆山笑道:“夫人莫急,听我说完。” 裴莺拧了拧细眉。听他这话不像是反悔,但若不是反悔,为何不让她走? 霍霆山继续道:“一个时辰前有士兵来报,在南城门口不远处发现了一辆马车,车中装了几具尸首,男女老少皆有,马匹和车内细软尽数丢失,这家人疑似死于盗匪刀下。” 裴莺愣住,刚开始没反应过来。 “寇贼”大肆进城后,有人选择逃离北川县,有人选择躲起来等援兵。无论是哪种,都有风险,运气不好的丢了性命也不出奇。 霍霆山接着说:“虽然细软丢了,但在车中找到了他们的过所,夫人猜他们是哪家的人?” 过所,这是如今这个时代的通行证,由小竹简制成,上面有颁发官员的名字,持有者姓名和住处。 裴莺不算迟钝,霍霆山不似要反悔,多半此事与她有关。孟母等人离开乘坐的正是马车,加上北川县在冀州北部,要前往繁乡郡须南下…… “夫人聪慧。”霍霆山见她眼瞳微颤,多半是想明白了。 裴莺心神具在这个重磅消息上,忘了抽回手,也没留意到握着她手腕的男人用拇指轻轻摩挲她腕内细腻的肌肤,似颇为怀念。 孟母他们死了,裴莺是不悲伤的,最多担忧女儿知晓后为之伤心。 她名义上的姑氏已罹难,代表着如今没人能用孝道刁难她。这样的话,其实她和女儿不用立马去长安也行,在北川再待一待,等局势稳定些,等她再攒多点盘缠,最好能和镖行的武师一同出发,到时再举家搬迁到长安。 裴莺思绪飘出很远很远,想了很多很多,越想越有盼头,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好像发呆挺久了。她的手还被对方握在掌中,而身旁男人嘴角勾着浅浅的弧度,心情颇好。 裴莺忙将自己手收回,这次对方倒是放开了她,她往旁边挪了些,两人交叠的衣摆慢慢分开。 霍霆山没有步步紧逼:“现下并非太平盛世,有些歹人专门盯着家室人口不多的人家下手,干偏门,图快钱。夫人独身带着幼女,孟宅建得又不算简陋,且家中无男丁,正正是那些人下手的不二之选。夫人于我帮助良多,我是不忍看到夫人陷入险地,县令府有重兵把守,夫人与令媛且安心住在此便是。” 裴莺半信半疑。 之前的“寇贼”不是真寇贼,那波都过去了,后面还有不成?再说了,幽州军暂时在这里,铁骑压城,应该不至于有不长眼的在此时闹事。 霍霆山自然看出裴莺的疑惑,气定神闲:“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夫人哪怕不顾自己,也多想想令媛的安危。” 最后一句将裴莺钉死了。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她也不愿女儿涉险,失去女儿的痛苦,一次已嫌多。但裴莺也不愿意待在霍霆山身边,这个男人太危险,强势如猛虎,她总觉得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对方连皮带骨吃进肚子里。 裴莺有主意了:“将军,您可否借我几名士兵,送我母女前往长安。” 既然小县城不能待,那还是离开吧,去长安那种大城市,不随镖行的武师走,和更可靠的幽州兵一道。 霍霆山见她一双眸子水波般亮晶晶的,心下好笑,她居然认为自己能离开,且还是他派人送她离开。 “不能。”很果决的二字。 第9章 “不能。”很果决的二字,否决得干脆利落。 裴莺惊愕,好一会儿才道:“为……为何?” 霍霆山冠冕堂皇地说着话:“夫人当知此处是冀州,并非我的地盘,此行我所带兵马不多,人手紧缺,实在拨不出多余的人力。” 裴莺哪里懂其中的弯弯绕绕,她一直都不是强势精明的性格,读博毕业后直接留校当老师,学校环境相对于外面腥风血雨的职场要单纯许多,因此霍霆山这么说,她就这么信了。 不过裴莺没放弃,现在不方便,那等他办完事,人手不紧缺了,那时就方便了:“那等将军忙完,我再和将军借几个人。” 霍霆山眉梢微扬,本不想回答,但见裴莺一直看他,连之前对他的惧怕都暂时忘了:“可。” 反正何时忙完,还不是他说了算。 裴莺得了应答,抿唇笑起来,纯黑的眼瞳亮亮的,带着微光:“谢过将军。” 霍霆山笑而不语,眸底暗色却很深。 裴莺道了谢后,再次提出要离开县令府,霍霆山不答反问:“夫人为何急着离开,可是府中女婢伺候不周?若是如此,我命人将之发卖出去,换些细心妥帖的进来。” 裴莺大惊失色,这人轻描淡写地说着贩卖人口,这让生长在红旗底下的裴莺觉得很荒谬:“非也,女婢很尽心,是我家中有丧事要办。” 霍霆山神色稍缓:“我派几个卫兵给夫人当副手,白日夫人可带着卫兵在外忙活,晚间再回此处。” 我娘,穿越者,名动四方 第8节 裴莺皱眉:“不必如此,我自己……” “就这般决定吧,陈渊。”霍霆山扬声道。 一个虎背熊腰的男人闻声走了进来,看见和霍霆山坐得很近的裴莺,不由愣住。 “陈渊,裴夫人家中有事要办,你选几个人同她一道,听裴夫人安排,等晚间再将她送回来,切记护她周全。”霍霆山淡淡的目光扫过去。 陈渊立马垂下眼睑恭敬应声,不敢多看不远处的美妇人。 陈渊祖上是霍家的家奴,后来协助家主揪出了数个背恩卖主的奴仆,立了大功,霍霆山的曾祖父做主给陈渊一族去了奴籍,后来陈家一直作为霍家的附属世族存在。 陈渊是陈家里最出挑的一批子弟,早年随霍霆山走南闯北,见识过不少人和事,美人自然也看了不少。 他和熊茂几人当初不以为然,都觉得是那小衙役为了献美夸大其词罢了,但万万没想到,那衙役竟没说谎。过往的众多美人在这位裴夫人面前,确实失了颜色。 裴莺不想麻烦霍霆山,但这人说一不二,吩咐完后居然说有事忙,径自离开了。 于是裴莺和孟灵儿再出门时,身后跟着以陈渊为首的几个幽州兵。 …… 红日高悬,晌午已至。 昨夜出门时熊茂有多么摩拳擦掌,今天回来时就有多么有沮丧。虎背熊腰的一个壮汉,这会儿蔫得和地里的小白菜似的。 熊茂跪在堂中,不敢看上首的霍霆山,也不敢看其他人,羞愧得没脸抬头:“属下无能,没能在孟家书房找到有用之物,请大将军责罚。” 熊茂纳闷了,能设计出高桥马鞍与马蹬那等惊天之物的,一定是个鬼才。但他翻遍了孟杜仓的书房,甚至把地砖都翻起来过,也仅仅找到些普通书文和字画,且所有东西都是正大光明地放在的架子上,根本不是被藏起来的。 颗粒无收。 霍霆山指尖在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轻点着:“一样都没有?” 熊茂依旧低垂着大脑袋:“没有。” 公孙良和陈世昌对视了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没找到,怎么可能会没找到?是没有仔细找,还是没找对地方,或许有用之物并不在孟家的书房中。 霍霆山问:“衙门内搜了吗?” 熊茂气虚道:“也搜过了,同样只是些普通文书。” 衙门是官吏办公之处,孟杜仓作为县丞,肯定有文件放在衙门。熊茂后来在表哥陈世昌的提点下也想明白了这个道理,立马带着人杀过去,然而还是……一无所获。 “主公,这个孟杜仓在北川当了数年县令,政绩平平,并没有什么作为,莫不是他是从其他人那处得了图纸?”公孙良猜测道。 霍霆山心里也这么想的。 依他看,裴夫人这个亡夫实在是一个再平庸不过的官吏,履历中规中矩,毫无建树,是个庸才。这样的人能懂得高桥马鞍和马镫,多半是从哪个大隐士那里听来。 “孟杜仓所交之友都算无遗漏的查了?”霍霆山看向熊茂。 熊茂忙从怀里掏出一份藤纸:“此人朋友有数十,属下将其关系与其好友来历一一写在纸上,大将军请过目。” 藤纸在霍霆山面前铺开。 写得倒挺详尽,连孟杜仓常去一家糕点铺子,最后和糕点铺老板结交都记录在案了。但通篇看下来,孟杜仓所结识之人同样平平无奇,一个有用的信息都没有。 半晌后,霍霆山抬头,不满之意已溢于言表:“只有这些?” 熊茂硬着头皮点头,再度跪下:“属下办事不力,请大将军责罚。” 霍霆山:“自行去领二十军杖。” 熊茂在心里长长呼出一口气,他宁愿被打二十军杖也不愿继续查这件离奇的事了,反正他皮糙肉厚,二十军杖也就疼那么一会儿。 公孙良这时道:“主公,若是孟杜仓那边毫无进展,或许可以从另一个方向入手。” 霍霆山忽然笑了:“先生说的是。” …… 晚上有宵禁,裴莺带着女儿,还有从孟宅领回来的水苏在黄昏时到底回了县令府。不回不行,她身后跟着的陈渊几人今日出力甚多,忙前忙后,一句抱怨都没有,白日别人帮着忙活,申时时恭敬请她回来,裴莺不好拒绝。 还有更重要一点,今日她回孟宅,裴莺发现屋里又有进过人的痕迹,她问了还在宅子里的水苏,确实后面又人有摸进来过,且还来了两波人,似要将整个宅子翻过来,亏得水苏机灵爬到了后院的树上,这才没被发现。 经此一事,裴莺只能回县令府。 孟灵儿今日哭了一日,如今萎靡不振,一双眼睛肿成核桃,裴莺看得心疼,对女儿说:“待会儿早些歇息。” 晚膳已在外面用过了,孟灵儿此刻只想睡觉:“娘亲和我一起。” 裴莺摸摸女儿小脸蛋:“你先睡,娘亲得整理东西,等完事了再回来陪你。” 暂且不能住在孟宅,裴莺收拾了些行囊一并带过来。东西装在箱子里,需要分门归类。 孟灵儿实在累,蔫哒哒点头,让水苏伺候去歇息了。 裴莺去了旁边的屋子,这间屋子较小,原是县令一妾室住的,但县令被杀后,听到风声的妾室也跑了。如今裴莺的行囊箱子就放在偏房。 两个行囊箱子,主要是衣裳和一些值钱的首饰居多。裴莺刚打开箱子,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裴莺没有回头,她以为是水苏,“灵儿是睡了吗?” “夫人。”醇厚的男音在身后响起。 裴莺手一抖,刚拿起来的衣裳掉回箱子里,她惊愕回头,几步开外站了一道黑影。 裴莺僵住,指尖发凉,同样是夕阳西下,同样是那人站在门边,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出一道长长的暗影,她仿佛回到了昨日。 霍霆山一步步上前:“夫人今日在外顺利否?” 裴莺被这句话拉回神,今日不是昨日,如今的情况也并非当初,神魂迅速归位:“顺利,多谢将军派人帮协,不知将军来找我所为何事?” 霍霆山走到她跟前,低眸看她,被夕阳拉长的影子将她笼罩,仿佛她待在他的臂弯里:“有一事想请教夫人,还望夫人和我说实话。” 裴莺以为是高桥马鞍与马镫的事,她这么以为,也就这么问了。 “是,亦不是。”霍霆山低声道:“敢问夫人,高桥马鞍与马镫从何而来?” 裴莺呼吸微紧,当初为了救急才说了那两样东西,她此前从未想过怎么圆,不过这个问题不难:“是我夫君告诉我的。” 孟杜仓是县丞,眼界比平民开阔,加上人又没了,总不能开口给自己辩护,裴莺认为这个解释万无一失。 “说谎。”铿锵有力的两字砸下来,把裴莺砸懵了。 裴莺彻底僵在原地,看向霍霆山的眼里忍不住露出惊骇。 不用其他言语,只要是稍精明些的人都能看出她此刻的慌张,霍霆山反而轻笑了声,抬手握住裴莺的手腕,粗粝的大掌自她手腕处顺着往下,最后将那只柔软的素手包在掌中,他语气含笑,只是说出来的话却不是那么一回事:“许久未有人对我说谎了,上个用谎言敷衍我的人,怕是喝了孟婆汤,早已投胎转世,如今都是牙牙学语的年纪。” 霍霆山见她脸都白了,动也不敢动,像一只被拎住耳朵的兔子,他笑着捏了捏她白嫩的指尖:“不过夫人自然不是旁人可比,偶尔听一听夫人的浮言倒也有趣,只是事不过三。” “我没骗您,我真是从我夫君那里听来的。”裴莺看不见自己几乎写在脸上的慌张,她只觉得霍霆山在诈她。 领兵的人心思都多,不然也不会有“三十六计”。而且在所有人眼里,她就是个成日在后宅里的妇道人家,除了当县丞的夫君,并无其他可接触的有学识之人。 霍霆山倒是情真意切地笑了:“才和夫人说完事不过三,夫人就犯了第二次。我是舍不得伤害夫人分毫,但用其他方法教训也并无不可。” 他手臂猛地一收,在裴莺的惊呼中将人带入怀中,另一只大掌覆上她的后颈,慢慢地抚摸着她颈后细腻的肌肤:“孟杜仓的履历不出众,在北川县待了那么多年都没升迁,可见他并不知晓高桥马鞍与马蹬。若是知晓了,他一个为官之人,不应该藏着掖着,更别说冀州牧袁丁此人虽古板了些,但也算是个惜才的。他所结交之人中并无名士,皆是些泛泛之辈罢了,他所读之书也不过是普通韦编,不见孤本绝学,试问这样一个平庸之人,如何知晓高桥马鞍与马镫?” 裴莺的发髻是辛锦梳的,今日梳了惊鹤髻,一头柔顺的乌发被挽起,露出白皙的颈脖,此刻这截细颈被一只粗糙的大掌掌控着。 霍霆山并未用力,只是轻轻地揉捏着那一小片肌肤,感受着她在自己掌下微微发颤。 裴莺被霍霆山揽入怀中那刻,她便开始挣扎,然而随着霍霆山的话一句句落下,随着他的手掌覆上,裴莺挣扎的力道弱了下来,僵如石雕。 她忽然意识到这人曾经翻过孟杜仓的书房,不然他如何能说得出“他所读之书也不过是普通韦编,不见孤本绝学”这样的话。当初水苏说有两波人进孟宅,极有可能都是他的人,他知道了,都知道了…… 霍霆山自然察觉到怀中人的僵硬,覆在她后颈上的手掌顺着她的脊背往下,最后按着她的后腰,狠狠将人完全嵌在自己怀中:“我欣赏夫人之心从未更改,夫人若是再给我机会,我求之不得。” 裴莺的脸颊白了红,红了白,他口中的“欣赏”此时毫不知耻地正抵着她,“您先放开我,我说。” 霍霆山没松手:“夫人说就是。” 裴莺张了张唇,又听霍霆山低声道:“事不过三,前两次便罢了,这次夫人想清楚再说。” 第10章 “事不过三,前两次便罢了,这次夫人想清楚再说。” 裴莺呼吸微紧,在这一刻想了很多个解释,但又被她不断找出其中的漏洞否定了。 霍霆山并不催促,只握着她的手把玩,目光从她带着粉的指尖往上移,落在裴莺不断轻颤的眼睫上。 她的眉眼生得极好,剪水明眸若流星,又似春雨迷濛后那一束新绽海棠,连眼睫也浓密的过分,看人时目光总是柔柔的,一如她温润的气质。 怀中人眼睫颤得厉害,叫人一看便知她心绪不宁,或许她在想如何坦白,也或许在想如何再撒一个谎。霍霆山不着急,享受着软玉在怀。 裴莺确实想了许多,思绪万千,很快有了决定,她抬眸,努力直视男人的眼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心虚:“高桥马鞍和马镫确实不是从我夫君那里知晓的,是有一日我夜里梦到一位仙人,是他告诉我的。” 霍霆山诧异扬眉。 他想过许多种可能,独独没有这一种。 仙人托梦? 霍霆山是不信的。 他不信鬼神,哪怕年初益州渔民于鱼腹中发现丹书,上曰“大韩兴,魏聪王”;年中同样是益州,据说寺庙中有狐仙现身,大呼与丹书相同的“大韩兴,魏聪王”。 但在霍霆山看来,这不过是益州牧魏聪自导自演的一出好戏,如今赵天子势弱,地方割据成风,谁都想成为下一个天子,掌天下权柄。只是有些事得出师有名,得有个由头,以鬼神来威服一些没开化的百姓和教徒再适合不过。 霍霆山:“夫人,这是你第三回对我说谎。” “我没有说谎。”裴莺急切道:“谁质疑谁举证,将军您说我说谎,那证据呢?” 霍霆山眸子眯了眯,没说话。 向他撒谎三次,还堂而皇之问他要证据的,这位裴夫人还是头一个。 裴莺推他箍在她腰上的手,没推动,急得脸上红晕更甚,这种远超安全距离的接触令她恐惧,仿佛置身于野兽獠牙之下,只稍那獠牙利齿轻轻合拢,她连带着女儿便会一同死无葬身之地,于是情急中裴莺不由道:“那位仙人还说了其他的,说将军您占尽地利,拿了一手好牌。” 霍霆山笑了,混不当真的笑,亦是笑裴莺慌乱之中连这种三岁小儿也不信的话都能说出来。 他是幽州牧,幽州是他的地盘,但谁不知幽州是个不毛之地。山林众多,不便耕耘,且幽州和北地接壤,需抵抗来自北地部落的侵扰,有时候粮食自己都不够吃,还要被北地那些蛮子抢了去,甚至朝中流放重犯,流放“三千里”,也有不少是往幽州这边流放。 赵天子偏宠宦官与外戚以后,再没给幽州发过军饷,最初那段时间本就少粮的幽州军差点吃树根树皮。 且别看近日膳食丰盛,但那些都是北川县令之前囤积的好东西,若让霍霆山自个掏腰包,他是不舍得如此铺张的。 “将军莫笑,我说的是真话。”裴莺见他不信,忙道:“放眼各州,谁也没有您的地盘重要。” 我娘,穿越者,名动四方 第9节 君不见,几千年后,新的首都叫北京。北京,就坐落在古代的幽州。 霍霆山依旧没说话。 裴莺继续道:“幽州北面与西面有燕山、太行山为界,崇山峻岭,此为天然屏障,易守难攻,北国部落来犯,也不过是小股势力侵扰,不易动根基。然,北国只有大草原,并无天险,将军领大军杀过去直取王庭易,但对方取中原却难,毕竟骑兵不擅在山地间活动。”1 霍霆山圈在裴莺腰上的手臂猛地收紧,裴莺误以为他不耐烦她用这些人人都知道的东西糊弄他,忙加快语速:“幽州东有渤海,靠海吃海,可发展水产捕捞和渔业养殖。其南边是平原,内有河流,黑土地肥力优渥,可种植与畜牧,小丘陵修造梯田亦可屯粮。且北地马匹多健壮,马种优良,养马地具有之,将军不妨将马匹大量养起来,组建一支重骑兵军队。若说蜀地是西南的天府之国,那么将军坐拥的幽州便是山河拱戴,形胜甲天下,这般如何不算是一手好牌呢?” 许多人对幽州都有刻板印象,贫苦、严寒,北面还有少数民族时不时来打劫,南边又得顾及其他州,容易腹背受敌。 这种刻板印象裴莺不清楚霍霆山有没有,她猜可能也是多少有些的吧。一来被北国部落扰得烦不胜烦,二来受制于朝廷,也习惯了手心朝上拿军饷。 裴莺说完了,然而揽在她腰上的那条铁臂非但没放松,还愈发收紧,勒得她都有些喘不过气来,再看面前男人的眼神,沉甸甸的,幽深得可怕,仿佛要吃人一样。 这副模样,他多半是没信吧。 想到自己刚和女儿见面,却因为被这人觉得她撒谎,日后可能会时日无多,裴莺就犯委屈,眼眶都红了。 腰上的手臂骤然松了许多,霍霆山抬手摸了摸裴莺的眼角:“夫人莫哭,我信夫人便是。” 他手指带着厚茧,粗糙得很,裴莺脸上皮肤娇嫩,她本来只是眼眶红了,被他抚了两下后,刺激得不住落下一滴清泪来。 霍霆山动作僵住。 裴莺听他说信了,又去推她腰上的手臂,这次推开了。他一松手,裴莺火烧似的连连退后,顾不上生硬与否,随便找了个借口:“我忽然想起有些与丧礼相关的事要和息女说,将军失陪。” 话毕,也不管霍霆山说没说话,急忙往门外去,房间不大,裴莺转眼就没影儿。 霍霆山站在原地,看着裴莺背影消失的方向,没有动弹。 天光的最后一点余晖从门外落在男人的脸上,夕阳灿烂,在他脸庞镀上一层暖茸的光晕,然而那双狭长眼眸半暗不明,愈发深如海渊。 …… 县令府书房。 霍霆山一番话复述完,房中针落可闻,众人皆是面露震惊。 在座的都是幽州最顶尖那一小撮人,赵天子停了给幽州的军饷后,霍霆山与其智囊团当然想过自救。 鼓励耕耘,开荒尽可能多的田地,畜养牛羊与马匹等。 救幽州之策,大家或许都能说得出一二,但众人实在难以想象一个深闺妇人居然能如此全面地说出救幽州的整个骨架。 从东南西北的四个方位分析,其中涉及百姓民生与外敌要害,最后给出大量养马可甲天下的建议。别说是读过书的男子,就算自认为五车腹笥的他们也不得不叹一声妙极。 拨云见日,前路明朗。 公孙良起身揖拜:“好一句‘山河拱戴,形胜甲天下’。主公,待马匹大量畜养起来配上马蹬后,有兵有粮亦有天险,幽州确实是一块无双宝地。祝贺主公!” 房中众人同起身。 “祝贺主公。” “祝贺大将军。” “祝贺大将军。” 霍霆山笑应,话音一转,再次点了熊茂的名字:“熊茂。” 熊茂虎躯一震,一股不祥预感涌上心头,下一刻预感成了现实,只听上首之人吩咐道:“查裴夫人,我要事无巨细都知晓。” 虽然当初和裴莺说信她所讲的仙人托梦,但这仅仅是嘴上说辞,霍霆山心里还是不信的。 若真有仙人,为何仙人不在饿殍遍野时用仙法救万民于水火?若真有仙人,为何要令那山移地裂、压死男妇万两千余口之事发生? 鬼神之说,无稽之谈。 不过她既说“谁质疑谁举证”,也罢,他便拿出证据来。 熊茂嘴里发苦,不久才挨过二十军杖的后背隐隐作痛,上次着重查孟杜仓,在前院偶遇大将军后,他也并非没查过这位裴夫人,虽没细查,但粗略观其过往并无可疑之处,他是打心底里不愿再接这等调查之令,然而嘴上应得很利索:“唯。” …… 霍霆山在书房召集幕僚时,裴莺躺在床上和女儿紧挨着。 房中已灭了灯,房间里黑漆漆的,十分适合睡眠,裴莺却辗转不能眠,毫无睡意。 她以为高桥马鞍和马镫献上去以后,霍霆山会信守承诺放过她们母女,但那句“我欣赏夫人之心从未更改”给了她当头一棒,裴莺恍然惊觉那人的心思根本没断。 县令府不能待了,不,应该说北川县都不能再待了。 冀州只有北川县在那人的掌控下,如果出了北川县,往冀州其他的郡县去,他的手就伸不过来。 她要带着女儿离开! 先去北川县往下的一个郡县,后面再择道去长安。 第11章 旭日初升,东方既白。小贩踩着晨晖开始了新的一天的生计,今日的裴莺也醒得特别早,天微微亮就醒了。 这个时代的葬礼主要包括安葬和祭祀仪式两个流程。前者是下葬,后者是逝者的亲属请亲朋好友来参加祭祀,也就是举办丧宴。 昨日在陈渊几个幽州兵的协助下,裴莺整理完孟杜仓和孟母等人的仪容,并为之入了棺。按照正常流程,今日早上下葬,下午得通知亲朋好友丧宴的时间。 但裴莺不打算通知了。 丧宴不办,她计划下午就带着女儿和水苏离开。至于如何甩开身后的一串尾巴,裴莺已有了计划。 “水苏,你和我来。”裴莺毫不意外水苏早早就醒了。 裴莺将人带到旁边的小屋子,把门关上后道:“水苏,你可愿和我们一起前往长安?” 水苏稍愣,不问其他,毫不犹豫点头:“夫人,您和小娘子在何方,奴就在何方。” 她九岁被孟家买回来,这些年主家待她很好,如今孟家遭了大难,她更不可能离开。 裴莺低声道:“乖水苏,帮我办一事。今早下葬,我会找个借口遣你离开,你去集市的兴隆绸铺瞧瞧,看他家绸铺可有后门?若是无,另找一家有后门的绸铺,且最好铺子附近开有食肆或茶馆。” 兴隆绸铺是裴莺昨日在街上留意到的,这家绸铺生意极好,周围还开了食肆,可供逛累的人歇息,到时将陈渊等人安置在那处再合适不过。 水苏重重点头。 裴莺继续道:“然后你再去买几张面纱和一支炭笔,将其用布包裹成团,莫要让旁人看见里头的东西,再和绸铺的掌柜谈一出生意,说要将包裹寄存在她那处几个时辰,约莫午时来取,事前给她五文钱,事后再给五文钱,共十文钱。这是无本生意,她多半不会拒绝。” 说着,裴莺拿出一小袋盘缠给水苏,这是她从孟家拿的碎钱,之后又递出两根金镶玉簪、一对耳坠和一个玉镯:“这些都拿去当铺当了吧,当死当,价格高些。” 水苏惊讶:“夫人,不是有盘缠了吗?为何还要当首饰。” 时下哪有女郎不爱饰品的,夫人一当便当那么多,往后岂非无多少饰物可装身,水苏心里闷闷的。 “那些不够。”裴莺摇摇头:“昨日我意外听了一耳朵,南街有家做酱料买卖的卖货郎要去南方进货,他们恰在今日下午启程,我想随他们的队伍一并走,理由是去南方探亲,但平白无故,人家不可能带上我们,唯有以钱帛动人心。” 裴莺握住水苏的手:“我和灵儿走不开,此番麻烦你了。” 水苏正色道:“夫人何须与奴客气,这些年您和县丞大人之恩,奴没齿难忘。夫人且安心,此事奴一定办妥。” …… 早上出门前,裴莺和女儿偷偷说了下午的计划。孟灵儿听了裴莺的打算,圆圆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惊呼险些从喉间溢出来。 娘亲方才竟然悄悄和她说,不宴请亲朋好友了,也不回县令府了,她们下午就同去往南边进货的卖货郎队伍走。 孟灵儿最初觉得娘亲的想法不同寻常,哪有下葬后不办丧宴的? 但她忽然想起一事,她幼时家门口时常有打扮富贵的男子经过,还和门房搭话询问她娘亲,祖母听了转头就骂娘亲招蜂引蝶,也就是后来父亲当了县丞,那种情况才云消雾散,但自那以后,娘亲便不爱出门了。 一定是那个幽州牧盯上了娘亲,否则娘亲如何会匆匆离开。 孟灵儿暗自咬牙,恨自己无权无势。 “娘亲,树挪死人挪活,咱们走。”孟灵儿握住裴莺的手。 三人通了气儿,早上出门时和昨日无异,当然这仅仅是在陈渊看来,他并没有发现裴莺藏了一个小包裹。 昨天才刚开始整理行囊就被打断,那倒是给了裴莺便利,值钱的首饰裹在小布袋里带走。至于衣裳和一些日用品,她一样都没有拿。 偷偷离开带个大包囊太显眼,有可以变卖银钱的首饰足矣。 上午忙下葬,中途裴莺找了个借口将水苏支开了,陈渊并未生疑。 当几个幽州兵往埋了棺材的坑里填土时,裴莺有种说不出的惆怅,那位裴夫人去了不久后,她的夫君也去了,可惜不能死同穴。 水苏在午膳前回来,几人在食馆用过午膳后,裴莺从新回到街上。 走过一段后,裴莺转身对陈渊说:“陈校尉,我与息女去前方的绸铺买几身素净的衣裳用于丧宴,挑衣服可能会耗时甚多,你们不必跟着,去绸铺对面的食肆歇会儿吧,我办妥了便去寻你们。” 陈渊闻言看向不远处的绸铺,那里人来人往,出入多为女郎,他们并非家眷,跟着进去着实不太方便,遂点头。 眼看着裴莺她们进了绸铺,陈渊才和另外三个幽州兵到对面的小食铺坐下,不往里坐,只坐在门口,方便第一时间在裴莺出来看到人。 另一边。 三人进了绸铺后立马分开,裴莺与孟灵儿一道看衣裳,水苏走向掌柜,和掌柜攀谈起来。掌柜早上才见过水苏,自是认得人的,乐呵呵将包裹递过去,再收五文钱。 水苏这时道:“掌柜的,今日后门可开?想借后门一用。” 刚刚做了一单无本生意,掌柜很好说话,忙说开的。开个后门而已,没开也可以开。 水苏谢过掌柜,先从后面出去,裴莺和孟灵儿在铺子里佯装看了一会儿衣裳,也往后门去了。 这间兴隆绸铺坐落在集市中心,后门对接的地方自然算不上荒凉,从小巷拐出便又是市集了。 不过裴莺不着急着出去,她先从包裹里拿出炭笔,给三人在脸上稍稍来了几笔,又磨了些碳灰拍脸上:“走吧,先去卖货郎那处。” 李货郎经营的铺子规模不大,赚的不多,远买不起马匹。此程出行工具是两头驴,以驴拉车,坐驴车南下。 除了裴莺三人,此行还有李货郎等三人,众人乘上驴车出发。 陈渊在兴隆绸铺对面的食肆等了半个时辰,眼看着绸铺里之前进去的人出来了两三波,都没能等到裴莺,不由皱了皱眉。 他旁边的小兵聊了起来:“女郎买衣裳都需要那般久的吗?” “不晓得,俺还未娶媳妇。” “依我看来,素净的衣裳都是一个样,上头的花也差不去哪儿……校尉?”小兵看着忽然起身的陈渊,惊讶道。 陈渊没说话,大步朝绸铺走。 兴隆绸铺掌柜见进来一个高壮男人,对方目光如电,腰间配刀,联想到最近北川县的变动,掌柜立马露出一抹恭敬的笑:“大人,您是想买什么样的衣裳?不是我自夸,整个北川县就我这里的衣裳款式最多,要是没看中也不打紧,可以按您的意思改改。” 陈渊不搭理,他迅速在店里找了一圈,这家绸铺有两层,除去有人正在用的小间,他两层都找过了。 我娘,穿越者,名动四方 第10节 然而令陈渊心头咯噔的是,两层寻遍,他都没有找到裴莺她们。 二主一仆,竟是消失了。 陈渊问掌柜:“半个时辰前,有两位带着帷帽的女郎进来过,你可有印象?” 掌柜犯难,她兴隆绸铺进出的大部分都是女郎,而其中又有一部分戴着帷帽,这位大人这般问,她哪里知道具体是哪二人。 看出掌柜的难色,陈渊迅速换了个问法:“可有人问过你这家铺子是否有后门?” 这回掌柜颔首了:“有的,一个年轻女郎问过。” 不敢隐瞒,掌柜倒豆子似的将事情说出:“早上辰时那会儿,有个着青衣的女郎来问我家铺子可有后门,我说有,她随后和我说要将一个小包裹寄存在此处,事前给我五文钱,事后再给五文尾款,午时来取。我思索着不是什么大事,便应了,她午时如约来,还问我今日后门开否……” 陈渊心头一跳。 辰时,午时,青衣的女郎。 陈渊描述了下水苏的模样,见掌柜连连点头,一颗心顿时沉到谷底。 事情麻烦了。 *** 县令府。 霍霆山看着下首的熊茂,熊茂如此高大的一个武将,在沙场上被砍数刀尚且面不改色,但如今却被看得脸色微白,汗流浃背。 熊茂心里叫苦。 他之前说什么来着,这任务就不好接,什么都查不到。裴夫人深居简出,孟宅的主人家几乎死光了,他带人走访了孟家的左邻右舍,又从犄角里扒拉出两个逃仆,但无论是逃仆亦或者邻居,对裴夫人的印象都是一样的。 裴夫人嫁入孟家后,和许多妇人一样在夫家侍奉姑氏,相夫教子,而在裴家为了营生举家搬到外地后,裴夫人再没回过娘家。 深居简出不过如此。 撇开裴夫人的花容月貌不谈,她就是众多妇人里非常普通的一个。 雄才大略,满腹经纶? 反正他是没查出来。 噢,是了,听闻裴夫人绣工倒是一绝,女红之才是有的。 堂中无人说话,气压低低的,熊茂只觉背上压了座大山,压得他几近喘不过气来。他暗自祈祷着来个人吧,谁都好,快快将他从水火之中打救出去,他宁愿立刻被痛快拖出去再打二十军杖,也不愿如现在这般头上悬刀。 霍霆山坐在上首,英挺的眉微皱着。 竟也查不出来?怪哉。 有那么一刹那,霍霆山不住想,莫非真是仙人托梦? 但也仅仅是瞬息,这个猜测就被霍霆山否决了。裴夫人有秘密,至于这个秘密,他以后会知晓。 门外有人急步入内,霍霆山刚抬眸就见陈渊一下子跪在了堂中:“大将军,属下无能,一时没看住人,让裴夫人逃了去。” 上首的霍霆山豁然起身。 看着霍霆山迅速远去的背影,熊茂瞠目结舌。 菩、菩萨显灵了? 第12章 裴莺没想到如今出个城居然那般难,城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和旁边顺畅进城完全是两个极端。 守城的幽州兵对每批出城的人查了又查。查过所,询问出城何故,核对货物,若是出行队伍人数较多,还分开盘问,独行的则直接被拒绝出城。 有的放行了,有的没放行。 “娘亲,他们是不是冲着我们来的?”孟灵儿担忧道。 裴莺看了片刻,摇头说:“不是,我们刚离开不久,那边不可能如此快知晓,这般宽进严出,可能是为了防斥候。” 北川县说到底是冀州的地盘,霍霆山领兵将这里占了,要尽可能封锁消息也正常。 孟灵儿望着前方的长队,不安地搅手指,“这都一刻钟了,队伍怎么才往前走那么丁点距离,要等到何时啊!” 裴莺抿着唇,心里也是着急的。陈渊那边拖不了太久,若是对方反应过来了而她们还未离开,再想走难如登天。 奈何不管裴莺心里如何着急,出城的队伍依旧是龟速移动。 队伍排得密集,偶尔有窃窃私语飘过,皆是者抱怨的话,但这些话也就私底下说说,没人会蠢到大声发泄不满。 时间一刻钟又一刻钟的过去,大半个时辰后,终于轮到裴莺这一行了。 例行查问。 李货郎所携的货物被仔细检查,连最底下只有小臂长的匣子也不例外。 说来恰巧,有个守门的幽州兵之前巡逻经过南街,并在李货郎经营的小铺买了拌酱,这会儿他认出人来了,知晓李货郎确实是个营生的客商。 “你们过去吧。”那个认出人的幽州兵道。 裴莺心头一松。 “且等等。”另一道声音响起。 裴莺袖下的手收紧,孟灵儿吓得抱住裴莺的胳膊。 喊住他们的是另一个守门的幽州兵,他看向裴莺三人:“你去南边行商为何带上那么多女子,她们是做什么的?” 裴莺她们合计三人,其实不多,但李货郎那一行也就三个,男女数量相等,女眷数量于普通行商而言确实太多了。 李货郎忙解释道:“大人,她们是我的邻舍,前段时间城中入了寇贼,她们家中的顶梁柱不幸被杀,这日子过不下去了,唯有前往南方投奔亲族。恰巧我也要去南方行商,平日左邻右里相处不错,便顺路捎带她们一程。” 李货郎对幽州兵的说辞,和裴莺与他说的八九不离十,唯有邻舍是谎言。李货郎是收了银子,并非发善心。 众人皆知“寇贼”入城一事,当初寇患死了不少人,有一批阖家死绝了的,还是幽州兵帮忙收的尸,也确实有家中顶梁柱被杀的选择投奔远亲。 张忠看着裴莺几人,目光尤为落在裴莺身上,心道这妇人黑得过分,若是生得白净些,面上的黑痣少些,便是个顶顶貌美的,不过如今也不差,不怪要出城投奔。 “行,你们过去吧。”张忠挥手放行。 李货郎千恩万谢。 驴车继续往前,当彻底走出北川县的城门时,裴莺长长呼出一口气。 出来了,她距离长安近了一步。 北川县是小郡县,郊外只有一条官道,两边都是乔木,生机勃勃,郁郁葱葱。 “哒哒哒——” 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裴莺一颗心狂跳,难以言说的恐慌忽然漫上心头。 仿佛是预感验证,距离此处不远的南城门有人高声道:“大将军有令,从即刻起,禁止任何人出城!” 声如洪钟传出老远,裴莺脸色瞬间白了。 “娘亲,他们是不是发现了?”孟灵儿也白着小脸。 裴莺握住女儿的手,像是安慰她,也像是安慰自己:“莫慌,我们已经出城了,封城之事与我们无关。” 孟灵儿闻言神色稍定。 安抚完女儿后,裴莺忙和前方赶车的李货郎说:“李货郎,方才我听闻后方传了封城令,多半是出了什么大事,此事与我等升斗小民无关,还是快快离去为妙,免得被殃及池鱼。” 后方的动静李货郎也听见,他对裴莺的话深以为然,当即手里的小皮鞭一挥,两头拉车的小毛驴加速向前,拐过弯儿后,很快被茂盛的树木挡住影子,彻底瞧不见了。 回首已看不见北川县,裴莺静坐了半晌,忽然开口:“李货郎,我有一事……” *** 率先抵达南门口的东甲屯屯长秦洋,传了霍霆山的命令后,让守城门的张忠几人将还在排队等出城的人安排到一旁,如同羊圈圈羊般看守着,不许他们离去。 才将这批人安顿好,后方再次传来重重的马蹄声。 身着黑袍的魁梧男人座下骏马四蹄踏雪,奔跑中罡风带起他袍角翻飞,冷冽得一如他此刻脸上的神色。 为首之人赫然是霍霆山。 行到南城口处,霍霆山勒停骏马,冷目看向张忠几个守城卫兵,后者大惊,没想到霍霆山竟亲自来了,忙行礼:“见过大将军。” 霍霆山并未下马:“三刻钟前至今,有多少名女郎出过城?” 张忠心里疑惑,将军竟然问起女郎,莫不是收到消息这次的斥候罕见的是位女子? 所幸他记性好,且霍霆山询问时间段距离如今并不远,张忠回答:“回大将军的话,共十五名。” 霍霆山又让张忠说其先后出城的顺序和情形,张忠一一汇报。 跟随霍霆山而来的熊茂在张忠汇报时,迅速检查了那批被暂时安置在旁边的滞留人员。熊茂未曾见过裴莺,但所有人他都仔细瞧过了,其中并没有美妇人,亦没有年轻小娘子,想来那位裴夫人不在此处。 一无所获,熊茂大失所望。 “大将军,那边未找到裴夫人。”熊茂回来禀报。 霍霆山眼锋未动,他仍在问张忠,问得详细,张忠也说得详尽,其中还包括出城女子的容貌、同行几何,以及同行之人的目的地。 霍霆山听到后面,长眉总算是挑了一下:“这个李姓货郎所携的三位女郎有二人皮肤黝黑?” 张忠连连颔首。 霍霆山又问:“此二人容色如何?” 张忠如实回答:“有一人面朝内,属下并未看清,另一女郎面上多黑痣,约有七八之数,模样清秀……” 张忠陡然听霍霆山轻笑了声,顿时住了口,下一瞬却听大黑马上的男人说:“皮肤黝黑,面上多痣,竟还能得你一句‘模样清秀’。” 张忠面色赧然,以为霍霆山是笑他口味独特。 这时远处有另一批人来,为首的是给霍霆山汇报以后又被派出寻人的陈渊。 陈渊策马至霍霆山前,利落单身而下:“大将军,有人瞧见从绸铺后巷出来的三位女郎往南街方向去。” 陈渊是刚听闻消息就来报的,至于具体是南街何处,这还得后面再派人逐一细查。但“南街”是关键,裴夫人的同行者极有可能出自南街,有了“南街”这个信息,范围能缩小一些,因此陈渊先行前来。 张忠面露错愕,刚想看大将军神色,却听马鞭挥舞,那英武健壮的大黑马飞驰出去。 霍霆山一动身,他身后的熊茂与陈渊等人齐齐上马,驱马跟随。 张忠旁边的卫兵小声道:“方才是我看岔了吗?我瞧见大将军好像笑了,此番封城难道并非为了抓斥候?” 我娘,穿越者,名动四方 第11节 张忠也猜不透,但隐隐有预感,大将军要寻之人或许是那个面上多黑痣的女郎。 小毛驴自然是不能和良驹相提并论,更别说李货郎的两头小毛驴还拉了车。故而没多久,霍霆山便看到了前方的车架。 驴车,破破烂烂,后方的车棚甚至还穿了两个大洞。 霍霆山想起方才张忠说的话。 最后一批出城的是李姓货郎,此人住在南街,此番南下是为了进货,与他同行的有三名女子。李姓货郎说她们皆是他的邻舍,左邻右里,平日相互帮衬甚多,如今女郎家中男丁尽数死于寇贼刀下,他发善心,捎邻舍一程,送她们去南方。 霍霆山掀了掀嘴角。 投奔远亲?只怕投亲是假,出逃才是真。 前方的李货郎听闻身后传来密集的马蹄声,心下一惊,忙将自己的驴车赶到一旁,让出官道。 如今能拥有大批量马匹、且还是从北川县方向过来的,唯有幽州军。大人们外出办事,他这等小民得避让才是。 但后方的队伍并没有越过他径自往前,数匹高头大马将他的驴车包裹,马上之人清一色身形健硕,锋不可当。李货郎毫不怀疑对方只稍一只手便能将他掐死,当即忙从驴车上下来,抖着声音问:“不知几位大人有何吩咐?” 霍霆山的目光扫过驴车的车架,车架后方封底,前方敞开。然而此刻,车内只有两个和李姓货郎打扮差不多的男人。 霍霆山坐于马上,居高临下道:“方才你车中的三名女子如今在何处?” “她们中途下车了。大、大人,莫非……”李货郎大惊,第一反应便是裴莺几人是斥候。 “你哪来如此多屁话,大将军问你话,你尽管答便是。”熊茂浓眉一竖,脸上疤痕骇人。 李货郎吓成鹌鹑,不敢多嘴。 霍霆山再问:“她们何时下的车?” 李货郎小心翼翼答:“约莫一盏茶前。” 陈渊欲要将功补过,听闻立马道:“大将军,请允许属下去将裴夫人她们带回来。” 这李姓货郎是最后一批出城的,后面再无旁人,裴夫人无车可乘,且一盏茶时间走不了多远,她们一定还在附近。 “不必,让夫人自己回来。”霍霆山却道。 众人惊愕。 夫人自己回来? 若是夫人肯回来,当初又何必离开呢。 然下一刻,他们听霍霆山高声喊:“若夫人能两刻钟内回来,我不杀李姓货郎与其家人!” 李姓货郎吓软了腿脚,跪在地上连连告饶,车上两人也吓傻了,连滚带爬地下来,一同求饶呼冤枉,直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霍霆山不为所动。 他声音洪亮,惊起树上飞鸟,弹指间传到老远。一连喊了两遍,之后霍霆山在原地等着。 陈渊猜对了,裴莺确实在不远处。 当初听到下令封城,裴莺虽安抚了女儿,但后面她心中到底难安,借口家中有亡夫遗物忘了带,此行不同他们一并南下了,不过先前承诺到目的地给予的车款仍会给一些,李货郎当时心道可惜,但也没强买强卖。 裴莺带着女儿和水苏下车后,本想徒步绕到北川县的北门,再和从幽州来的商贩结个伴儿进城,来一出灯下黑躲避搜查。 但裴莺没想到霍霆山一来就精准找到了李货郎,知晓她们是跟李货郎一道的,更没想到他竟直接放了狠话。 裴莺站在树林里,望着霍霆山声音传来的方向。 “娘亲,我们要回去吗?”孟灵儿低声问。 裴莺缓缓垂眸:“回去吧,此番良机已逝,只能改日了。” 这并非选择题,当霍霆山知晓她们的位置时,离开已然不可能。而且李货郎不过和她做了笔小买卖,何至于被她连累到丢了性命,还祸及无辜的家人。 裴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树林里不似外面平坦,这里横生的藤植多,路不好走,但对于没有太深入树林的裴莺等人来说,两刻钟足够走出去。 从树林里出到官道上,裴莺抬眸看,不远处有十数人,皆是骑在马上。 她们站在这头,他们在那头,隔着长长的官道,裴莺一眼便看到了霍霆山,那人势如山海,轻易从一众武将中脱颖而出,她更看到了霍霆山在瞧见她以后当即挥鞭策马,朝她疾驰而来。 裴莺思索着待会儿用什么说辞,未曾想到霍霆山驱马靠近后丝毫不勒马,她面露惊恐,正欲重新往丛林里退,腰间却忽然被什么东西圈住,再猛地一拽,天旋地转后,她人已经在马上了,侧靠着男人精壮的胸膛。 第13章 忽然到了马上,裴莺惊得花容失色,她是侧坐着,这个姿势本就毫无安全感可言,且座下是软垫马鞍,马匹没来得及配马镫,如今唯一能抓住的,就只有那条箍在她腰上的长臂。 裴莺顾不得其他,紧紧抓住霍霆山的胳膊,用力到带着健康粉调的指尖都泛白了:“将军,慢些,慢些!” 这匹大黑马是北地优良种里的掐尖儿,比裴莺以前见过的骏马都要高壮,奔驰时更是快如闪电,裴莺坐于马上,只觉自己成了风筝,若不是腰上的铁臂,下一刻便要被疾风刮出去。 霍霆山揽着人,怀中软玉生香,她的眉弓骨抵在他的下颌处,跑马间她身上的幽香拂过他鼻间,心头痒意更甚。 当即霍霆山微微低头,薄唇亲在她精致的耳廓上:“夫人可还会不辞而别?” 耳上一下又一下的触碰令裴莺愈发心惊肉跳,然而奔马速度不减,她只能道:“不会了……” “风大,方才夫人说了什么,我听不清,劳烦夫人再说一遍。”霍霆山低声道。 裴莺心里恼,挨得那般近,如何会听不清,不过是故意罢了,顿时不想理会他。摔下马确实会不死也残,但若是他真想杀她,方才直接给她一刀岂不痛快,何须在多此一举。 裴莺抿着唇不说话。 霍霆山眸底划过一缕笑意,本来只是亲吻她耳廓的薄唇,出师有名地往下,在那圆润的耳垂上轻咬了一口。 裴莺不住一颤,抓着霍霆山胳膊的手有一瞬间火烧似的想松开,但扑面而来的劲风又让她丢不开手。 裴莺努力侧头:“我下次不会了。” “不会什么?”他的唇重新贴上来。 裴莺懊恼:“不会不辞而别……” 后方,孟灵儿眼睁睁看着裴莺被拐走,又惊又怒,连声喊娘亲,然而除了吃了一嘴被马蹄扬起的尘土,什么也没留住。 孟灵儿指着逐渐远去的黑影,气得连指尖都在发抖:“光天化日强抢良家,这蛮子怎敢如此张狂?!” “小娘子慎言。”水苏忙拉住孟灵儿,眼角余光瞥见后方陈渊等人策马前来,低声道:“当心祸从口出,有些话不能说。” 孟灵儿一脸愤恨,但还是听劝的:“知晓了,我以后只在梦里骂。” 陈渊策马行至两人身边,而后翻身下马:“孟小娘子,我带你回城。” “不必,我自己走回去。”孟灵儿撇开头,拉着水苏往前走,全然不管身后的陈渊等人。 虽然她是乘驴车出城的,但乘车时间不算久,如今走回去个把时辰应该能到。 熊茂和秦洋面面相觑,皆是心道这小娘子气性不小。 但她不愿,他们总不能硬把人拉上马,有些事大将军能做,他们却不能。且不说那位裴夫人颇为神秘,单凭大将军对其极感兴趣这一点,日后多半会将她收入府中当宠姬,他们和孟小娘子结下梁子并非明智之举。 “熊茂,你带几人先随将军回,我与秦洋护送孟小娘子。”陈渊说。 熊茂颔首道:“那你好生看住,别让人又跑了。” 陈渊面无表情:“此事你不必多嘴。” 熊茂呵笑:“你那不是有前车之鉴嘛,我好心提醒你罢了。” 陈渊淡淡道:“你有这份闲情,不如多想想该如何向大将军解释你调查不力之事。” 熊茂噎住,半晌憋不出一个屁来,气哼哼带着三人先驱马走了。 …… 裴莺服了软后,大黑马慢了下来,不过慢也仅仅是相对刚刚而已,和驴车比仍旧快许多,裴莺抓着霍霆山的胳膊不敢松懈,心里祈祷着快些到城门口。 “夫人莫怕,不会把你摔下去的。”霍霆山低笑,话毕竟还松开了黑马的缰绳,改而覆在她的双手之上。 裴莺不住惊呼:“将军,缰绳要拿住!” 没有马镫,也没有高桥马鞍,这人竟敢放缰绳,也不知是说他莽撞还是胆大。 霍霆山捏了捏她玉笋般的指尖:“宽心,乌夜通人性,又跟随我多年,最是稳重不过。” 裴莺想起方才的风驰电掣,对“稳重”二字深表怀疑,颤颤巍巍劝道:“还是稳妥些吧。” 霍霆山见裴莺是真的怕极,一双眸子水光粼粼的,似随时要沁出泪来,他笑道:“原来夫人这般的胆小,还是说夫人所有的胆色都用于不辞而别?” 裴莺莫名心里打了个突,隐隐不安,这事还没过去吗? 乌夜不愧为万里挑一的良驹,哪怕霍霆山不驾马,它也稳稳当当载二人回到南城门。 南城门外有两辆马车候着,霍霆山在马车前停下,抱着裴莺下马。 裴莺腿脚发软,踩在地上似踏在云中,站都站不稳,不过霍霆山本就没打算松手,将人抱下来后,欲往马车上抱。 裴莺自是不肯的:“将军,我自己能走。” 霍霆山低眸看她,狭长的眼幽深得很。 裴莺总觉得那双眼里有吃人的野兽,移开目光不和他对视:“息女还在后面,我想等等她。” 带着几人的熊茂这时也到了。 最近着手的不少任务都与那位裴夫人有关,越是调查,熊茂便越好奇,既好奇她从何处学得那些治理之策,也好奇当初郝姓小衙役吹嘘的所谓艳压丽贵妃的美貌。 熊茂还是不信郝武那番说辞的。 若裴夫人真比艳冠京华的丽贵妃还要貌美,为何不进宫呢?宫里多的是享不完的荣华富贵。 如今终于追上人,熊茂迫不及待地定睛一瞧,然后眼珠子险些掉出来。 大将军怀中抱着的那妇人脸儿颈儿都黑黝黝的,肤色也就比他这个风里来、雨里去的粗人浅那么少许。他眼神好,还瞅见那妇人面上有数颗黑痣,有的长在嘴角边,有的在颧骨上,只看了一眼,熊茂便不忍再细看,心道郝姓小衙役之言果真不可信。 容貌极盛,似皓月当空? 简直一派胡言。 这无盐女除去身姿丰腴婀娜、头发乌黑柔软,再无可取之处,和过往那些美人相比更是如云泥之别,大将军为何看上个无盐女? 莫非是大将军知晓裴夫人身携瑰宝后,以身饲虎,因此才换得马镫等神器…… 思绪乱飞的熊茂一张大脸微微扭曲,看着霍霆山的目光又多了几许敬佩。 但此时无论是裴莺还是霍霆山,都没有空理会熊茂。裴莺说要等孟灵儿,霍霆山听了只是道了句“会有人将她送回来”,便再次拦腰抱起裴莺,将人抱进马车内。 马车内空间要比驴车大得多,四角挂着精美的绸纱,窗牗边垂着浅色的车帷,车内中间置有小几,两方是软座,侧面摆着小木柜。 我娘,穿越者,名动四方 第12节 裴莺进了马车后,忙往角落缩,要和霍霆山拉开些距离,未曾想这人居然紧跟而上,最后将她困在小犄角内。 衣袍交叠,近在咫尺,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在密闭的车厢里仿佛形成了一张交织的大网,将她牢牢笼罩。 裴莺呼吸微紧,一双水眸含着惊惧,她敏锐察觉到霍霆山好像又变了。 初见时,他看她的眼神充满了男性的掠夺和贪欲,后来她以高桥马鞍与马镫为礼,换自己和女儿周全。而接了那份礼的霍霆山摇身一变,礼贤下士,没动她们母女二人,还让女婢以丰盛的膳食伺候,后面甚至派了卫兵协助她办理孟家的白事。 除去小偏房内的怀疑,总的来说,这人勉强算能讲道理。 然而现在望着那双狭长的黑眸,裴莺心跳有一瞬间的停息,一种被大型猛兽锁定的惊慌铺天盖地把她淹没,凝结的血液好似带走了所有温度,冻得她连指尖都发麻了。 霍霆山抬手抚上裴莺的下颌,轻轻摩挲着那片细腻的肌肤,再翻过面来,指腹沾了一层黑,他似笑非笑说:“夫人在外染了一身尘,该好好擦擦才是。” 小几上盛有茶水,霍霆山拿了绢布,以茶水沾湿,拿着湿绢布要给裴莺擦脸。 “将军,我自己来。”裴莺刚侧头往旁边躲就僵住。她腰上多了一只宽大的手掌,恰巧覆在裙带处,掐着她的腰,似乎随时都会勾扯下细带。 “我如今心情不佳,夫人最好安分些。”霍霆山淡声道。 这下裴莺不敢动,也不敢说其他,只能抿着唇,任由那只大掌拿着湿绢布在她脸上慢慢擦拭。 霍霆山动作慢,擦得仔细,随着那层黑灰的炭粉被拭去,露出了美妇人如凝脂般的肌肤,那脸儿上泛着莹润的光泽,瞧着像新剥壳的鸡蛋似的,被粗粝的指尖碰过,娇生惯养的肌肤露出了淡淡的粉红。 余霞成绮的芙蓉面慢慢在霍霆山眼前展露,端是煦色韶光,旖旎风情,他眸底暗色愈浓。很难形容这一刻的惊艳,仿佛是一副尘封的绝世名画落入他手中,又由他亲手揭开。 裴莺眼睫颤得厉害,垂着眸子不敢抬起,不光是霍霆山离得太近了,更是他的眼神,那种初见时的眼神又出现了。 不该这样的,明明他们都说好了。 慢条斯理将裴莺的脸完全擦干净后,霍霆山随意将手中的绢布一扔,而后撩起帏帘,对外面候着的熊茂说:“熊茂,来驾车。” 熊茂正要应,目光不经意越过窗牗侧的霍霆山,往更里些落。 他看到了里面的裴莺,美妇人霜雪般清透的玉面泛起微红,雪肌缎发,唇若涂脂,不知是懊恼还是委屈,一双眸子水光十足,连眼珠都仿佛水洗过般剔透干净,叫人挪不开眼。 熊茂直接看愣了。 那、那是裴夫人? 裴夫人竟是这般容色?! 原本那郝姓小衙役并未说谎,裴夫人真是天人之姿,起码他南征北战如此多年,见过的能将丰腴美艳和温婉清贵结合得如此恰到好处的,也仅此一人。 若这是“虎”,他想全天下的男儿大概无人不想“以身饲虎”。 “熊茂。”淡淡一声,不似有怒,但却让熊茂一个激灵,迅速低头上前驾车。 第14章 马车穿越南城门,再次进入北川县,裴莺透过窗牗往外瞧,只见之前封闭的城门如今重新开放。 虽然依旧宽进严出,但确实有人能离开北川县。 “这小城没什么好看的,冀州有一二名山,到时我带夫人去瞧瞧。”霍霆山抬手要将帏帘放下。 就在这时,霍霆山陡然神色一凛,毫不犹豫抽出腰间匕首掷了出去,一连串动作快如闪电,几乎在瞬息完成,那迅猛如箭的匕首在空中碰到另一样兵器,发出“当”的一声,而后双双落在地上。 裴莺尚且不明情况,只见面前男人倏地转身,从侧边衣匣里翻出一件大氅,长臂一甩,那件大氅撒网似的盖在她身上,将她从头到脚盖得严严实实。 裴莺忽然眼前一黑,鼻间全是浅淡的酒气和一股属于他的金戈铁马的霸道气息。 “夫人莫动,等我回来。”隔着大氅,裴莺听到那人说。 裴莺悄悄掀起大氅的一点边角,让空气流通,但确实不敢将衣服揭下来,方才那声她也听见了。 第一反应是有刺杀。 仔细想想,好像也没什么好惊讶的,位高权重之人本就易招仇,只有他倒下了,别人才机会上位。 但理解归理解,裴莺却一点都不想和这种腥风血雨体质的人扯上关系。她只想和女儿一起过平静的生活,不需要大富大贵,只要安宁稳当即可。离开是一定要离开的,只是该如何脱身才好…… 自霍霆山出去后,裴莺听到外面很快乱起来,有人在尖叫,有孩童在哭嚎,还有兵器当当的碰撞声。 裴莺拽紧了身上的衣袍,思绪不住飘得很散,一会儿想离开的法子,一会儿想外面是否有死人,一会儿又想方才哭嚎的孩童可有被带到安全之处。最后想到了女儿,庆幸她的囡囡比她晚进城,不用碰上这等糟糕的场面。 时间走得很慢,又好像过去了很久,外面的骚乱逐渐平静下来。 裴莺手指微动,正想将大氅拿下来,有一只手比她快一步。 黑暗退去,重见天日,裴莺靠在软座上眸子微眯,适应着忽然而来的光亮。 面前有黑影倾轧,裴莺抬眸看到了凑上来的霍霆山。他回来了,和出去时几乎一模一样,衣袍整洁,发冠未乱,仿佛只是出去转了一圈罢了,然而裴莺却闻到了血腥气。 一想到那是活人之血,裴莺心里一阵不舒服,但她已靠着软座,退无可退,只得抬起手抵在霍霆山的胸膛上,不让他再靠近,并转移话题:“将军,外面如何了?” “夫人且安心,逆贼已伏诛。”霍霆山看了眼胸膛上的素手,正想握住,但她察觉到他的意图,先一步收回手。 霍霆山轻笑了声,抬起的手拐了个弯儿,帮裴莺理了理被大氅弄乱的云鬓,修长的手指一下又一下地顺着她的乌发,指尖偶尔碰到她的脸颊:“如今世道乱,夫人还是莫要乱跑为好。三个月前我听闻一起惨案,一商贾携妻儿回幽州欲祭祖,结果途经冀州时,不知是他们太招摇还是运道不佳,路上遇到劫匪,连同那六岁的小儿在内,一行人无一生还。” 裴莺抖了一下,下意识看霍霆山。 霍霆山仿佛没看见她的惊悸,继续道:“三个月前,并州常苏的知县重金悬赏一人头,对外称此人窃取他家中的传家宝,并杀害府中家丁二人。” 裴莺见他神色似有轻嘲:“实际呢?” 重金悬赏的理由是知县宣称的,但实际呢? 霍霆山指尖勾着她的软发,将之别在她莹白的耳廓后:“夫人敏锐。被悬赏之人确实是个贼,不过比起盗窃各种冰冷的珍宝,他更喜采花,那夜贼人摸入知县府中,以迷香药倒了知县千金和她房中的女婢,大行禽兽之事,事后知县千金和女婢皆不堪受辱,一同寻了短见。在府中尚且有可能会遇到宵小,更何况在外头,夫人带着女儿孤身在外如肥羊入狼穴,只怕不用几日就被里里外外吃个干净。” 见裴莺白了脸,霍霆山捏住那圆润的耳垂,用指腹碾了碾,满意地看到被他困在犄角的美妇人脸儿由白转红:“故而夫人还是待在我身边吧,幽州铁骑护你周全。” 裴莺一边侧头,一边质疑道:“那事发生在并州,将军如何得知,莫不是在编故事骗我?” 霍霆山嗤笑:“我没那般闲,他若非是并州的一知县,那我确实不知此事。” 裴莺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恰在这时一阵风吹来,将旁边的帏帘拂开,浓重的血腥味飘进,裴莺不住看了过去。而就是这一眼,她看到了不远处地上的两截人。 “拦腰折断”的本义是事情从中间断开。但如今裴莺发现这一词用来形容人实在再适合不过。 不远处那具尸首自腰部被砍成两截,上半身在那边,下面在几米开外,中间断开的那部分血流了一地,也不知执刀人是何等神力才将人砍成这样。 裴莺眼瞳猛地收紧,才恢复点红晕的脸血色瞬间退得干净。 霍霆山本就在看着裴莺,见她面色忽然有异,仿佛看到了极为惊惧恐怖的东西,那模样似连神魂都要吓丢了,当下迅速侧头,也瞧见了窗外那两截尸首。 “不过是尸首罢了,死了的人又不会活过来作妖。夫人若怕,不看便是。”霍霆山置于她耳侧的手转而覆在裴莺眼上,遮住她的目光。 在他看来,死人才是最不可怕的,死人不会背叛,不会算计,也不会暗处放冷箭,这可比许多活人都要安全。 然而遮住裴莺视线两息后,霍霆山惊觉本来紧贴在软座上的美妇人忽然软了身子倒在他怀里。 霍霆山怔住,轻啧了声:“看来死人也有死人的麻烦。熊茂!” 那边的熊茂听闻霍霆山喊他,立马过去,刚行到窗牗旁,便听里头的人道:“驾车去医馆。” 熊茂第一反应就是霍霆山伤着哪儿了,但随后又觉不可能,大将军武艺超凡,少年时就敢当斥候千里走单骑,于敌军中取将领首级,更罔论春秋鼎盛的如今。 不是大将军,那就是裴夫人。 不敢多耽搁,熊茂迅速驾车前往医馆。马车咕噜噜地很快来到医馆,在门前停了半个时辰又离开。 等回到县令府,裴莺还没有醒,霍霆山直接将人抱下车。 相对比其他住宅,县令府修得大得多,住房也多,县令一家或出逃或被杀后,县令府空了出来,霍霆山直接入住了这里的正房,也就是以前县令住的那间厢房。 如今他抱着裴莺回来,却不是回裴莺之前住的厢房,而是抱去了他自己隔壁的房间内。 霍霆山回头吩咐熊茂:“去将夫人的行囊挪到此处。” 熊茂心道大将军怕是要忍不住了,他乐于见成,裴夫人花容月貌,瞅着多养眼睛。 熊茂片刻后回来了,身后跟着女婢辛锦和两个卫兵,每人手里都拿了东西,装衣裳的三个箱匣,装零碎杂物的一个箱匣,合计四个。 这一看就不止是一个人的行囊,霍霆山长眉微皱:“只需将夫人的行囊搬过来,孟小娘子的放在原处。” 熊茂错愕。 这是让她们母女分开? 跟在熊茂后面的辛锦立马应声,主动请一个卫兵将他手里的两个匣子送回去,又让另一个将其手上的匣子搬到里头。 霍霆山多看了辛锦一眼:“你日后留在夫人身旁伺候,至于那个随夫人从孟府来的女婢,你让她待在孟小娘子身边。” 辛锦颔首低眉:“唯。” …… 裴莺再次醒来时,窗牗外已经披上了一层暮色,她躺在榻上发了会儿愣,然后猛地坐起身。 “夫人果真醒了,看来那杏林确实有一两分本事。” 裴莺错愕地看着案几旁的黑影,那人从座上起来,随着他起身,黑影拔高拉长,仿佛成了从深渊里爬出来的寻仇恶鬼。 “呲。” 一簇火苗舔舐上灯芯,屋中很快有了光亮。 裴莺后知后觉那黑影不是什么恶鬼,而是霍霆山。不过这人无端在她房中,好像不比恶鬼好上多少。 霍霆山看着惊魂未定的裴莺,目光从她微白的脸往下,落在饱满的起伏上。他见过、甚至是亲吻过那里的动人风光,念念不能忘。 裴莺察觉到他的眼神,忙扯过旁边的锦被挡住:“将军为何在此?” 霍霆山道:“夫人因我之故昏厥,我自然得亲眼看见夫人醒来才放心,夫人可还有觉得不适?” 裴莺心想,你不在就不会不适。但这话到底不能说,遂摇头。 “既然如此,夫人来用些夕食吧。”霍霆山说话间,人已经走到榻边,长臂一伸,直接将裴莺从被窝里捞出来,抱着人往外间去。 裴莺又羞又恼:“将军,男女授受不亲,礼也。” 霍霆山低眸看向怀中人,“令媛说我是蛮子,她那话倒也不算说错,我确实是个蛮子,不懂礼法,刀下亡魂无数,所以夫人莫怪。” 裴莺欲要挣扎的动作顿住,面上惊疑不定。 蛮子,有野蛮、蛮夷之意,这是对男子的鄙称,比竖子骂得更难听。 虽不知女儿何时说了这话又被他听了去,但那些都不重要了,关键是这人不能记恨那些话,当下裴莺忙给他戴高帽:“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将军名震天下,谁不敬仰?您是北疆的守护神,幽州百姓能安居乐业,全都是您的功劳。息女童言无忌,将军只把她说的话当耳旁风便是,别往心里去。” 霍霆山似笑非笑:“那夫人敬仰我吗?” 我娘,穿越者,名动四方 第13节 裴莺目光飘忽:“自然是敬仰的。” “又撒谎。”霍霆山将人放在小几旁。 裴莺想起他之前说的那番“事不过三”,呼吸微窒。但霍霆山只是扬声唤来外面候着的辛锦,很快,一碗配有羊肉沫的米粥和两碟小菜被呈了上来。 霍霆山:“夫人用膳吧。” 肉粥配小菜,上面还洒了些小葱,看着很不错。但旁边坐着霍霆山,这人和她挨得很近,似乎没离开的想法,裴莺拧了拧细眉,没去拿银勺。 一来不习惯他在这儿,二来是总是不自觉想到那两截尸首,实在没有食欲。 裴莺:“将军,我想去找息女。” 霍霆山拉住要起身的裴莺,把人按回座位上:“不用管她,她好得很,你自己用膳便是。” 裴莺抿着唇,还是不想吃。 霍霆山看出来了,淡淡道:“战乱年间,食物珍贵,一斗米曾价值黄金二两,时人易子而食。如今世道虽不似当初,但也绝非是粮仓尽满、人寿年丰的盛世,夫人还是切莫浪费粮食为好。” 就在霍霆山以为裴莺听了这番话会乖乖用膳时,她转头看他,黑黝黝的眸子里很认真:“将军可还记得我曾经说过的梯田?” 霍霆山一怔,眼底幽光大盛。 第15章 霍霆山此番来裴莺的房中,不单单是为了看裴莺的身体状况,他其实还为另一事而来。 梯田。 昨夜夫人和他说了一番“幽州策”后,关于梯田一事他就惦记上了。但夫人今日白天得外出办理丧礼,霍霆山自认为等一个白日的耐心还是有的。 只万万没料到,她竟一声不吭地逃了。 上一个背叛他的人,死无全尸,如今埋骨处的坟头草都有三尺高。夫人于他虽谈不上“背叛”二字,但也算辜负他的一番好意。 人抓回来,打不能打,骂……他也不屑于去骂一个女人。 看似面上平静无波,只有霍霆山自己知晓他现在的心情着实不算好,却没想到她竟主动说起梯田。 裴莺没注意霍霆山一瞬的神色变化,她在想梯田的事。 梯田最早出现的朝代是秦朝,最初是出现在龙胜县一带,也就是南方的广西。但别看梯田出现的时间貌似挺早,实则直到唐宋时期梯田才得到大面积的开发。气候使然,南方的梯田和北方的并不一样,南方以水田为主,北方是旱梯田,两者种植制度、规格、材料和数量上都有非常明显的区别。1 霍霆山收起了之前的漫不经心:“梯田一词我自然记得,愿闻其详。” 裴莺颔首:“将军,种田并非只有在平原上才能种,在山里亦可。将田地切割成一层一层,如梯子一般,即把一大片化整为零。” 于霍霆山来说,“梯田”是个全新的概念。他和这个时代里千万人的认知一样,种田都是要在平原上种的,就如同要使车动起来,得用牛马去拉,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不用拉车,车就能自己行驶。 “梯田的选址有讲究,太陡太高的山峰不可,一般在山地或丘陵上沿等高线……”裴莺顿了顿。 等高线,这个时代好像还没等高线这个概念。 “将军,我需要些纸笔。”裴莺话音未落,她身旁的男人便扬声让外面的辛锦去取墨宝。 唤完人后霍霆山看向裴莺,目光幽深,却见身旁的美妇人伸出一根白生生的手指指了指面前的膳食:“这些留在此处不方便,待会儿撤下去吧。” 霍霆山哪能看不出她的小心思,她分明就是不想吃。 霍霆山抬手将东西挪到旁边,裴莺以为他是等辛锦回来让人端下去,结果辛锦拿笔墨回来了,他没再说其他,只给她研了墨。 裴莺迟疑了下,到底是正事要紧,提笔沾了墨,开始画图。 粗略几笔,很快勾勒出丘陵。裴莺边画边道:“高田如楼梯,平田似棋局。在丘陵的这些地方以切割的方式开垦田地为佳,如此不仅能充分利用各层雨水,还能提高土地利用率。而梯田大致可分四类,水平梯田,隔坡梯田,反坡梯田,坡式梯田。至于具体用哪种,因地制宜。”2 四类梯田,裴莺一个个画出来。 裴莺画画时,霍霆山紧紧盯着图画。 这些年他为了养兵挖空心思、甚至脸面都不要了,时常找商贾“劫富济贫”,为的就是补足朝廷彻底停发给幽州的军饷。 管中窥豹,可见一斑。虽然面前摆着的仅是一张薄薄的图纸,叠起来还没半贯钱沉,但霍霆山深知这张图纸值万金。 粮食是至关重要的,粮不够,士兵就吃不饱。吃不饱便精神颓靡,体态消瘦,这种士兵又怎能是狼虎之师? 一言蔽之,没钱没粮,谈何养兵。 裴莺并不知霍霆山内心的汹涌,她仔细将四个形态的梯田画完,又给霍霆山讲了一些要点和注意事项,等一切讲完,房中静了,只剩下两道交织的呼吸声。 小几旁的灯盏亮着光,灯芒将案旁的两人身影往后拉,在地上投出两道挨得很近的影子。 裴莺偷偷看霍霆山,男人棱角分明的脸庞被灯晕笼罩着,他不笑时凌厉得很,积威甚重,叫人心惊胆颤。 而下一刻,她见他缓缓勾了唇,一身威压散尽:“夫人口中的‘梯田’妙极,此等奇思妙想,我还是首次听闻。夫人可知梯田价值几何,为何轻易告之我这些?” 裴莺低声道:“战乱之年里,易子而食之,析骸而炊之。饿殍遍野,菜人市遍地开花,可叹生葬肠中饱几人,却幸乌鸢啄不早。自古以来,政令都是自上而下的推行,将军为幽州之主,掌幽州权柄,既然梯田能令百姓多吃几口饭,或许还能令他们家中余粮丰厚许多,我为何不将之告诉您呢?”3 撇开想为这个时代生活贫苦的百姓做些什么不谈,裴莺其实也有自己的私心。女儿刚刚才骂了这人,她怕他转头找女儿算账。 灯下美人,肤如堆雪,逞娇呈美,然而霍霆山第一次觉得她那双带着悲悯的眼睛更迷人些。她分明是没亲眼见过那些苦难的,否则眼睛不会那般清澈,但她却又好似什么都懂,清楚最底层的百姓的艰辛,而非像长安那些久居高堂、早已飘飘然脱离底层的达官显宦一般,天真地道一句何不食肉糜。 霍霆山正色道:“夫人心慈好善,我代幽州百姓先行谢过夫人。” 裴莺说不用。 “菜人市之事,夫人从书里看来的?”霍霆山忽然换了话题。 裴莺下意识点头,确实是书里,还有配黑白图的呢。 霍霆山又问:“梯田呢,也是书里?” 裴莺点头点到一半,后知后觉不对,忙摇头改口:“是仙人托梦于我。” 霍霆山眉梢微扬:“那仙人可还有说其他的?” 裴莺语速不由加快:“暂时没有了。” 话音落下后,房中又陷入了寂静,裴莺紧张地捏紧了手指,担心他觉得她有私藏,对她严刑逼供。 但半晌后,她只听见身旁男人似笑了声道:“夫人总是鲜少于我说真话。” 裴莺转头看他,细眉拧起,不大服气的样子,正要和他辩驳一番,却见霍霆山将之前被摆在案边的粥碗拿过,重新放在她面前:“天不算冷,晚膳尚且温度适宜,夫人用膳吧。” 裴莺还是不想吃,若她有胃口,方才就吃了,但这人又给拿回来了。她随便寻个理由,“我如今还不饿,待会儿再吃,将军若有要事要忙,不必理会我。” 霍霆山眉梢微扬,这是给他下逐客令呢。男人坐着不动,只是置于案上的指尖轻敲着:“也罢,既然夫人不饿,那就等下再用膳,现在我们来谈谈夫人一声不吭离开的事。” 裴莺呆住。 霍霆山抬手勾起她一缕垂下的青丝,狭长的眼擒了一抹深意:“夫人为何露出如此神情,该不会以为你和令媛不辞而别之事过去了吧?” 裴莺眼睫微颤,讷讷道:“我忽觉有些饿了。” 霍霆山松开手,将案几边的另外两碟子小菜也拿过来:“饿了就用晚膳,其他事暂且不急。” 裴莺忙道:“我用膳慢,将军时间宝贵,要不您先去忙。” 她记得他得了高桥马鞍与马镫的图纸后,是迅速离开且没说只言片语,怎么如今人还坐在这里? 霍霆山仿佛看穿了她心中所想,“梯田比不得马镫,打造高桥马鞍与马镫刻不容缓,而开垦梯田起码得数月,迟一宿不算迟。近来有空,我自是得多陪陪夫人,省得夫人嫌县令府无趣,又带着令媛出去自己寻乐子。” 裴莺稍顿,故意忽略他最后一句,又打量四周,方才没仔细看,如今才发觉这间房间虽格局与她之前住的相似,但并非她之前那间。 “将军,我想回自己的房间用膳。”裴莺想离开。 霍霆山指尖用力点了点案几:“令媛已及笄,再黏着母亲往后该如何自立,那边留她自己住吧。直到离开北川县前,这里就是夫人的新居所,我在隔壁,夫人若有要事,随时可来隔壁寻我。” 裴莺错愕,这人竟给她换了房间,且他还住隔壁? 裴莺自是不肯的,皱着细眉抗议:“将军不必如此,息女刚经历了丧父之痛,我为人母,合该好生安抚她。” 霍霆山语气平淡:“夫人,此事我并非在与你商量。” 裴莺霎时红了脸,恼的。这人真够独断专行的,女儿说的没错,他就是个蛮子,还是蛮子里的头儿。 “在心里骂我?”霍霆山眉梢微扬。 裴莺眉心一跳,立马说没有的事,霍霆山指了指面前的夕食:“夫人还用膳吗,若是不用……” 话音未落,裴莺已经执起了勺子,霍霆山轻笑了声,也不继续说,由她慢吞吞地开始吃粥。 霍霆山坐在旁边,以手支颌,打量着裴莺,她进食动作很慢,细嚼慢咽到磨蹭,往往执着羹勺在碗里这边搅两下,那边搅两下,仿佛还烫得紧,老半晌才舀起一勺子送进嘴里。 霍霆山瞥了眼她面前的碗,就那么点,他军中任何一个武将都能一口气用完不带打嗝的。但男人并不催促,只看着裴莺继续磨蹭。 裴莺心里想“食之无味”大抵就是这样吧,她身旁这人没说话,但架不住存在感极强,她知道他在看她,还感受到他不时的目光变化。 有时是平静的,似乎只是审视和打量,但有时他又露出那种让她提心吊胆的男性掠夺的目光。两者相互交替,不过幸好是前者居多,裴莺才勉强坐得住。 两个小菜加一碗肉粥,裴莺用了半个时辰有余,直到粥全吃干净了,又把其中一碟炒鸡蛋的小菜吃完,她才放下银箸。 裴莺看了眼外面的天色,欲要起身:“时候不早了,将军回去早些安寝吧,我也……” 起身到一半,手腕忽然被握住,那只大掌厚重粗粝,还带着令人难耐的热度,仿佛一截烧红的镣铐锁在腕间,裴莺顿时被带回位置上。 “夕食后不宜立刻安寝,夫人与我聊聊天吧。” 裴莺下意识屏息。 很是随和的一句,然而她却听出了风雨欲来。 第16章 “夕食后不宜立刻安寝,夫人与我聊聊天吧。” 霍霆山握住裴莺的手腕,把人带回位置上,而在她坐定后也没松手:“郝姓小衙役将夫人献于我,我本欲和夫人燕好,毕竟夫人甚得我意。但夫人要与我做买卖,好,我便依夫人所言,而此后,我以宾客之礼待之,还命陈渊等人协助夫人办理孟家白事,夫人说是也不是?” 裴莺试图挣了挣,不意外没能不挣脱,这人一如既往的霸道,而听他说到那句“依夫人所言”时,裴莺抿了抿唇。 当初她是说让他放过她们母女,话说得急,没具体规定。 若是从燕好的角度,他确实做到了,但如果以是否放她们归家的角度评定,他是食言的。 不过对于后面他派人帮忙处理丧葬一事,裴莺无从否认,只能低声道:“以宾客之礼待之,我认;我亦很感激将军派人助我办理夫家的丧葬之事。但将军那句依我所言,我却不敢苟同,您并未放我与息女归家。” 但裴莺能想到的“含糊”,霍霆山也想到了,男人慢慢顺着纤细的腕骨往下,将那只僵硬的素手裹入自己掌中:“那时夫人未言明要归家,我只当夫人不愿和我欢好,便作罢,而时至今日我仍遵守着约定。我有心礼待夫人,上至白事人手,下至日常夕食,无一不细致。然,夫人却将我视之为洪水猛兽,对我再三躲避不谈,还带着令媛来了招金蝉脱壳,要弃我而去,是也不是?” 裴莺听得头脑发胀,虽然他说的“礼待”确有其事,但有那时厢房里的前车之鉴,她当然要和他快快分道扬镳。 我娘,穿越者,名动四方 第14节 霍霆山不等她回答,摩挲着她的掌心,“既然夫人不欲与我讲信义,我也……” “不!”裴莺惊得杏眸睁圆,她知道他想说什么,但不能放任他继续说下去。 霍霆山被她打断不怒反笑,勾着唇看着她。 裴莺按耐下心悸:“将军,我讲信义的。之前的事是我做的不妥,我明日早上便找陈校尉赔不是。您看在梯田一事上,此番能不计较吗?” 霍霆山手臂忽然发力,将身旁的裴莺拽入怀中,软玉入怀,男人长臂揽过细腰,一手紧紧箍住,另一只大掌沿着美妇人的脊椎往上,最后落在了她的后颈处。 他低眸看着她微颤的眼瞳,置于她后颈的大掌像给某种小动物顺毛似的轻抚着:“梯田一事我十分感谢夫人,谢礼日后逐一奉上。一码归一码,公私需分明。既然夫人说讲信义,那我可以再信夫人一次。只不过夫人有食言的前科在先,这回得交些保证立金于我,我才能重新信任夫人。” 裴莺被他抚得心惊胆落。 如今是初秋,他只着了件单薄的黑袍,但火力旺盛得令她宛若置身于火炉旁,有狂风骤起呼啸,席卷着他的气息和热度牢牢将她包裹。 裴莺望入他的眼,好似看到了一片深黑的海,喉间一阵干涩:“我、我可以给你银钱。” “那些黄白之物顶多令夫人惋惜片刻,却长不了多少记性。”霍霆山目光缓缓往下移,落在她不点而朱的红唇上。 裴莺察觉到他的意图,颤巍摇头,一个“不”字堪堪吐出,就被男人吞入肚中。 火炉的火焰蔓了出来,在狂风之下以燎原之势拂遍山头,迅速淹没她的口腔,裴莺闷哼着,蹬着腿儿,手脚并用,无章法的翻腾反抗,却又被他的大掌摁着嵌在他怀中,无论如何也挣逃不出去。 滚烫的气息霸道地窜入她的胸腔,仿佛燃起一簇簇火焰将空气灼干,叫她呼吸困难,有一瞬间裴莺甚至觉得自己要被这把火焰吞噬殆尽,连灼烧剩下的灰都要被这人牢牢攥着。 怀里闹腾的动静从强到弱,直到她筋疲力尽不再挣扎,霍霆山才鸣金收兵,眸色比方才还要深许多,其下有暗流在涌动。 怀里的美妇人眼下一片艳粉,衬得玉颜更加的颜盛色茂,许是她那个短命的夫君没那般疼过她,此时她昂着细颈激颤着,娇弱绝艳,丰腴的积雪团随着她的喘息剧烈起伏。 她靠他胸膛上,玉指蜷着抓着他的衣服,令人心猿意马又分外疼惜。 霍霆山抬手抚过她带着艳粉的眼尾,声音低哑:“此番失信便罢,若有下回,就不是如此轻拿轻放了。夫人当知,我仰慕夫人许久,若夫人肯再次给我机会,我定是求之不得。” …… 霍霆山踏着月色离开后厢房,行到后院花园的假山处,绕过外面两层假山,再推开了一道做得与假山很相似的石门。 这处暗室是霍霆山入住县令府时,负责清扫的幽州兵意外发现的。 此处原先是县令的藏宝地,当初石门推开,密室里堆满了细软家当,虽比不得长安富贵人家收集的奇珍异宝,但对于不算富裕的北川县,这里就是一个大宝库。 当然,这里的宝贝后来都被霍霆山搬空了,腾出暗室作他用。 暗室里点着灯,灯芒落在石板上,映出一滩暗红色。熊茂和陈渊见霍霆山过来,纷纷停下作揖。 “大将军。” “大将军。” 霍霆山目光扫过被吊起来的两人,那两人用了重刑,这会儿皆是血淋淋的,进气少、出气多,“问出来了?” 此二人是下午从那场刺杀中俘虏的,十五个刺客,死剩两个。 熊茂:“回大将军的话,问出来了,是并州那边派来的。” 霍霆山颔首,并不意外。 并州本想演一出贼喊抓贼,奈何消息被他方斥候探知,幽州军捷足先登占了北川县,并州会恼不意外。 “既然招了,那就给个痛快吧,首级全部打包明日送去并州,尸身切了扔去喂狗。你俩到书房来一趟。”霍霆山放下话后转身离开。 等霍霆山先一步出了密室,熊茂才压低了声音和陈渊说:“你有没有发觉方才大将军心情十分不错?” 陈渊抽出匕首,一刀了结一个俘虏,没回熊茂的话。 陈渊不应,熊茂自个也能说:“我是真觉得今晚大将军心情甚好,还颇有闲情雅致,若非如此何至于自己来花园捎话,捎话一事随便哪个卫兵不能做?” 陈渊睨了他一眼:“做好自己本分,别乱揣度主子的心思。” 熊茂撇了撇嘴:“这算什么揣度,陈渊你这家伙真无趣,还不如沙英呢,沙英还能和我叨叨两句。” 陈渊擦干净匕首,“铮”地一声将匕首收入鞘中,一言不发转身离开暗室。大将军传令去书房,那事要紧,至于这里的尸首晚些再回来收拾。 两人到书房时,公孙良等人已经在了。 熊茂和陈渊同时拱手作揖:“属下来迟。” “没那么多规矩,都过来吧。”霍霆山招手让众人上前来,几人最初不解,直到他从怀里拿出一张藤纸。 这一幕似曾相识,包括公孙良在内的几人皆是面有诧色,惊讶过后尽是期待。 藤纸展开,但这次展露于人前的并非童趣的画像,而是一副用线条拼接成的画,四个小图,每个都瞧着有些像山,但又不尽然。 公孙良摸着小羊胡子,沉默地看着。 熊茂瞅了好一会儿都没瞅明白,遂问道:“大将军,这烙饼似的为何物?” 霍霆山:“此乃梯田。” 而后就这四幅图,霍霆山将何为梯田解释了一番。 公孙良本来抚着羊胡子的手一个不慎,揪下了两根胡须,然而他却顾不得疼,双眼放光地盯着图纸。 “梯田”二字之前只初略听闻,但到底是哪个字,公孙良琢磨了一日也没琢磨明白,如今水落石出,他心中大震。 书房里针落可闻,霍霆山毫不意外,这等奇思妙想太过新奇和超前,他初闻时也被惊得不轻。 公孙良忽然起身深深一拜:“世人都赞某足智多谋,乃麒麟才子,然某如今是羞愧难当,与马镫梯田等相比,某之前的功绩不值一提,那出谋划策之人才是真正的麒麟子。” 霍霆山忙过去扶起公孙良:“先生不必如此自谦,先生之能我与幽州军有目共睹。况且按夫人所言,梯田乃仙人托梦之果,这仙人不在凡尘六界中,下次托不托梦还两说,算不得当世人。” 公孙良沉思。 虽然霍霆山自己不信鬼神,但不得不说,有时鬼神之言相当好用。他转头看向熊茂:“熊茂,你明日一早携图纸回幽州,将其交到明霁手中,让他着手开垦梯田之事。” 熊茂刚要作揖,却见霍霆山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改了口:“罢了,此事交给陈渊去办。陈渊,你明日卯时启程,早去早回。” 陈渊领命。 熊茂却有点懵懵的。 怎么落到他头上的差事忽然就没了呢,难道大将军对他心生不满,连差事都不派他了? 才这般想,熊茂又听上首的男人吩咐道:“熊茂,你去将孟家里的藏书再翻一遍,不论书房亦或是夫人寝居内的,一本一本地看,务必看仔细了,有异来报。” 熊茂心里叫苦。 原来等着他的是这个啊,只是陈渊那家伙向来比他细心,大将军为何不让陈渊来翻书,换他去传令呢?莫不是陈渊有不得不走的理由,比如说别的任务在身? 熊茂想不明白。 待霍霆山吩咐完,公孙良忽然开口:“主公,可查到这位裴夫人的种种良策从何而来?” 霍霆山说未曾。 熊茂羞愧地低下了大脑袋,都怪他办事不力。 公孙良正色说:“主公,裴夫人所言的仙人托梦,某觉得不可尽信。常人道梦境皆是模糊含糊,只记得个大概。然,从高桥马鞍,到幽州策,再到如今的梯田,一切都过于清晰明了。” 熊茂不住皱眉道:“公孙先生,先前我已查明裴夫人的亡夫只不过是个平庸县令,绝非什么惊才绝艳之人。而裴夫人常年活动在后院,足不出户,若非是仙人托梦,那她如何得知马镫等种种?”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只不过或大或小罢了,某相信裴夫人亦有。”公孙良同样不信鬼神。他忽然想到主公对裴夫人的心思,那晚主公急匆匆拿着马镫图纸回来,袍下异样难掩,分明是极为意动,然而有些话必须说。 公孙良对着霍霆山又是深深一揖:“主公,虽然某也不信那些良策出自一介妇人之手,但是在寻不出真正的麒麟子之前,烦请主公以大局为重,将裴夫人当作麒麟子对待,奉之为上宾,切不可冒犯。” 霍霆山面无表情,不置可否。 陈世昌见状,也起身作揖:“请主公以大局为重。” 上首的男人才道:“知晓了。” *** 翌日。 裴莺刚起床不久,就听到女儿百灵鸟似的声音在外面喊,她忙开门,接住乳燕投林的女儿:“囡囡昨夜睡得可好?” 孟灵儿埋头在裴莺怀里,用脸颊蹭着母亲胸前的丰软:“不好,娘亲不在,我一点都不好。” 似想起什么,孟灵儿抬起头看,认真打量裴莺,将她从头到尾仔细看了遍,还绕着她转了个两圈,见她面色红润且没外伤,这才又投入裴莺怀里蹭:“娘亲,昨日到底怎么了?您怎么会遇上残寇,后来那个蛮……那个人有没有为难您?” 一连串问题悬河泻水,裴莺不住笑着摸摸女儿的发:“灵儿莫不是百灵鸟变的?不然怎么一早上便在叽叽喳喳。” 孟灵儿懊恼:“母亲,我在问您正事!” 昨日母亲被掳上马,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蛮子策马跑远,等她好不容易徒步走回县令府,却被告知县中有残寇作乱,母亲因意外目睹残寇行凶,吓晕了过去。 孟灵儿听闻后心急如焚,恨不得插了翅膀飞到母亲榻边伺候,然而等她回房,屋中却空无一人,那名为“辛锦”的女婢说为了便于裴夫人静养,她搬到别出去了,自己单独住一间厢房,时候已晚,等明日再带她过去看望。 孟灵儿哪里肯,当下闹了又闹,然而还是无果,只能眼巴巴等第二天早上。可恨,那蛮子竟是硬生生将她们母女二人拆开了。 “无事,我和将军说清楚了,之前不过是误会一场。”裴莺垂下眼眸,遮住眼底的复杂。 囡囡才十五岁,小孩子一个,什么都不懂,也帮不了她什么。与其两个人苦恼,不如让女儿开心些。 孟灵儿抬起头来,大大的眼睛里满是狐疑:“真的吗?可是娘亲,那人看着就不是好说话的模样。” 裴莺轻拍小姑娘的背,安抚怀中幼女:“人不可貌相,他也就长得凶些。” 话音方落,裴莺察觉有人在看她,那道目光存在感强且直白,分外熟悉。 裴莺僵在原地。 “娘亲,我今晚想和您一起睡?”孟灵儿没察觉到裴莺的异样,依旧蹭着母亲撒娇。 “孟小娘子,府中可有招待不周之处?”醇厚的男音在后方响起。 孟灵儿像踩着尾巴的猫儿,迅速从裴莺怀里出来,转身挡在裴莺面前:“你为何在我娘亲房门前!” 神情很凶,只不过孟灵儿的语调从高到低,底气跟被扎破的皮伐子似的,咻咻泄个干净。在今日之前,她碰到这位幽州牧时,对方不是在马背上就是在远处,总之没近距离瞧过,如今她才惊觉这个蛮子生得真高大,比她高两个头还多,估计一只手能打五个她。 孟灵儿咽了口吐沫,心里不住发慌,但依旧挡在裴莺前面没动。 “隔壁是我的房间。”霍霆山倒是和颜悦色。 “你住隔壁?”孟灵儿惊愕以后回过头看裴莺,脸上的担忧毫不掩饰:“娘亲,您今晚回来咱们之前那屋里睡。” 他住隔壁,她娘亲住这里。那么近,这和将肉放狼嘴边有何区别?不成不成! 霍霆山慢悠悠道:“只有牙牙学语的孩提才要时刻黏着母亲,孟小娘子瞧着比孩提大上十岁不止,怎的还那般黏人?莫不是这些年只虚长了岁数,衣食住行缺了母亲就不知如何是好。” 孟灵儿涨红了脸,可能是年幼无城府,也可能是霍霆山收起了浑身威压不再气势摄人,被激怒后忍不住道:“我当然能自立,如今要和娘亲在一起,还不是你对我娘亲……” “灵儿!”裴莺赶忙将人拉住。 她和霍霆山之间的那层纸被捅破过,后面修修补补,勉强维持如今的平衡。在没想到一个离开的万全之策前,她并不想打破如今的平衡。 我娘,穿越者,名动四方 第15节 孟灵儿气呼呼地抿唇。 裴莺飞快抬眸瞥了眼霍霆山,心里郁闷,他堂堂大将军又兼幽州牧,怎的还和小孩儿斗嘴,也不嫌丢人。 霍霆山把裴莺的小动作抓了个正着,狭长的眸子微挑:“哦?夫人,我对你如何。” 他和她说话时,语气和方才略有不同,声音更为轻缓些,仿佛说着独属于两人的小秘密。 裴莺下意识将手往衣袖里缩了缩,她的手腕是可以随意活动的,不再似昨夜般被那只粗糙的大掌牢牢锁住。 “将军自然是仁善的。”裴莺低垂着眼:“我与息女得去寻陈校尉向他赔个不是,请恕我们母女俩失陪。” “不必去寻他了,陈渊有公务在身,今早已离开北川县。”霍霆山道。 “这样啊……”裴莺怔住,陡然想起了梯田图纸,这人之前说迟一宿也不算迟,一夜已过去,估计是派人去忙梯田的事了,遂裴莺又问:“那陈校尉他何时回来?” 霍霆山淡笑:“忙完了自然回来。” 裴莺黛眉微蹙。 真是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第17章 霍霆山站在廊下,仰首看了眼天空,苍穹明静,金乌和熙,天气甚是不错,他道:“今日风和日丽,天朗气清,是出门的好时候。夫人,我和你外出逛逛如何?” 孟灵儿气得小胸脯直起伏。她那么大个人站这儿,这人竟视她为无物,直接招惹她娘亲,当她死了不成? 裴莺悄悄按住欲要发作的女儿,温声开口:“我欲与息女回孟宅一趟,耗时可能会颇久,怕是会打扰将军游肆的雅兴,不如将军另找他人作陪。” 今日裴莺本来也有外出的计划,她是打算去卖宅子。 孟家如今只剩下她们母女二人,既然暂时脱不开身,伴身的盘缠自然不可像先前一样草草了事。女孩子要富养,不然日后容易被人以小恩小惠骗了去。 霍霆山笑道:“无妨,最近这几日我甚是闲暇,我送你们母女俩去孟宅。” 裴莺还要推辞,霍霆山却已经转身:“马车已备好,夫人随我来。” …… 马车行在街道上,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噜作响,孟灵儿掀起帏帘往外看,瞧见在马车外骑着黑马的高大身影后,撇了撇嘴,又将帏帘放下。 “娘亲,我听水苏说之前家里曾进过贼,昨日离家后家中无人照看,也不晓得那些贼人会不会回来,要是被弄得乱七八糟,宅子也卖不出好价。”孟灵儿苦恼道。 裴莺欲言又止。 贼肯定会回来的,因为女儿口中的贼的头儿,这会儿就在外面骑马呢。 不过将这事告诉女儿,除了让灵儿更生气,大概什么都不会有。 于是裴莺安慰:“他们来过一回,应该不会有第二回了。” “谁知道呢,咱们家装点得那么好,说不准那贼人见合心意,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将之强行占为己有,撵都撵不走,待回到家我一定得好好瞧瞧。”孟灵儿打定主意。 裴莺指尖蜷了蜷,移开目光不敢去看女儿。 很快,孟宅到了。 车刚停稳,归家心切的孟灵儿心想光天化日、且又在大街上,量那人也不敢乱来,于是留下一句“娘亲,我先进去看看”后,她飞快下了车。 裴莺看着女儿急吼吼的背影,不住抿出一抹笑,果然还是小孩子呢。 一只大掌这时伸过,掌心朝上,毫不在意将指腹和手心的各种细小疤痕展露人前:“夫人,我扶你下车。” 裴莺当然不会抬手搭上去:“不必劳烦将军,我自己……” 那只大掌径自伸过,一把握住裴莺的素手。他手掌宽大,轻而易举将她包裹在其中,这人似乎永远都血气旺盛,手掌热烘烘的,那股热度顺着烧了过来,灼得裴莺僵在原地。 “夫人当心脚下。”仿佛没察觉裴莺的僵硬,霍霆山稳稳的将人扶下马车,等她站定后收回手。 裴莺本来还担心他为所欲为,没想到将她搀扶下马车后,这人倒是规矩了。 她不由想到了昨晚,经历了那令人难堪的事后,他说重新“信任”她,所以如今是继续以宾客之礼相待? 如果他真能退回到安全线以外,她是求之不得,也能狠狠松了一口气。 裴莺低声道了谢,手垂下,缩进衣袖里。 霍霆山低眸看时,只看到粉白的指尖一闪而过,像极了受到惊吓的小白锦鲤甩着尾巴钻回洞穴里。 男人定定看了两息,然后若无其事移开目光。 孟灵儿回孟宅之前已经做好看到一片狼藉的准备,然而实际情况大大出乎她的预料。 宅子里居然挺整洁,大件家具整齐摆放,小物件也还在,一件都没少,地板貌似比上次来的还要干净些,就像有人特地打扫过一样。 孟灵儿晃晃脑袋,把这种自以为的错觉抛出脑后。 怎么可能有人清理过嘛,那些贼人又不是闲得慌,一定是她心理预设做得太低,才有这种惊喜感。 孟灵儿回过头,见裴莺和霍霆山也进来了,两人靠得不算近,顿时满意。 在大堂转了一圈后,孟灵儿拉着裴莺:“娘亲,我们去厢房里。” 裴莺转头看向霍霆山:“将军,失陪。” 霍霆山听出她尾音那点微扬的小高兴,她这是巴不得离他远远的,“夫人随意,不必理会我。” 裴莺和孟灵儿回到东厢房,一切布置如初,罗帐由木勾悬起,那两面雕花屏风也完好地摆放在榻前,好像这几日所有事都没发生过。 孟灵儿看着看着红了眼,最后忍不住呜呜哭出来:“娘亲,都怪那些寇贼,如果不是他们的,父亲就不会死,祖母她们也不会被杀,都怪那些寇贼让我家破人亡!” 裴莺心疼地将女儿抱进怀里安慰:“囡囡还有我,娘亲在你身边。” 孟灵儿哭得涕泗横流,裴莺却无法感同身受,一来她没见过孟杜仓,二来孟母给她的观感不算好。 她只是惆怅,惆怅这个时代的残酷。 杀人不一定要偿命,底层百姓的性命贱如草芥,也轻如沙砾尘埃。拥兵自重的上位者为争天下权柄斗法,翻手间就能伏尸百万,令无数底层家庭四分五裂。 无力改变这个与现代截然不同的封建大环境,裴莺只能一遍又一遍安慰女儿。 孟灵儿哭了很久,哭完后精疲力尽,整个人被抽干似的蔫哒哒的。 裴莺看出她精力不济,把她往榻上带:“囡囡睡会儿,娘亲去宅子里其他地方转转,等下回来找你。” 孟灵儿勾住裴莺的手:“娘亲,再陪我一会儿嘛。” 裴莺顺着她的力道坐在榻边:“睡吧,我等你睡着了再走。” 孟灵儿满足地闭上眼睛,很快呼吸变得均匀平缓,裴莺见女儿熟睡了,放轻动作离开。 寝居这边没什么好看的,裴莺去了孟杜仓的书房。此前她并非没进来过书房,上次收拾细软准备南下,她就进此地翻过。 书房不大,靠墙一侧摆放着两个红木书架,“田”字形组合的书架上放着书籍和卷起来的画卷。 靠窗牗一侧摆着小几与花艺盆景,案几上还放着茶壶等物,是看书疲倦后放松之地。 而在小几和书架中间靠里的位置,放着长方书案,书案侧还有小矮柜,柜内收纳一些重要书件。 书房这种地方,一定会有值钱的东西,画卷也好,白玉镇纸也罢,裴莺只求能典当些银钱,然而找着找着,她发现不对劲。 书房被翻过,有些东西的摆放位置变了。不,不仅是有些,仔细看是几乎全部东西都有或多或少的移位,竟是整个书房都被动过。 裴莺第一反应是贼人来书房了,又想起那“贼”是霍霆山的人。 他让人进了孟宅的书房,可是孟杜仓只是一个小县令,能藏有什么让掌万千铁骑的大将军惦记的东西? 裴莺站在原地,拧着细眉思索着,无意间抬眸时看见了书案上摆着一个小花瓶,花瓶表面光洁,映着她模糊的影子。 眼瞳微微收紧,裴莺面露恍然。 是了,他们不是在找孟杜仓的东西,他们是在找从她这里透露出来与马镫等物有关的蛛丝马迹。 大前天傍晚,在马镫图纸递出后,霍霆山一定派人来孟宅找过一番,因为后来水苏和她说夜里进贼,那贼人多半就是他的卫兵。 前日白天她回孟宅办理白事,也是那时初进书房,而今天和前日对比,书房的陈列变了。 陈列可能是昨日白天她逃跑时变的,也可能是昨夜她递出梯田图纸后、霍霆山连夜又派人来了一次孟宅。 若是后者,说明霍霆山是个铁血无神论者,他只是嘴上相信所谓的仙人托梦罢了。 不过裴莺觉得就算他不信,大抵也不会觉得那些东西是她想出来的。 因为这个时代并没有女子学院,就算私底下请学师,传给女性的多半也是女红之术。 封建父权社会里的男性占据了天然的优势和绝大部分资源。 而站在这个时代金字塔顶层的男人更是骄傲,他们不会、大抵也不愿意相信女人能比他们出色。 若是这般,她或许可以…… “夫人在找什么?”低沉的男音自身侧传来。 裴莺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另一个方向躲。但她站在书案侧,侧边放着矮柜箱,眼看着裴莺要撞上矮柜箱的棱角,霍霆山及时伸手将人揽住:“夫人当心。” 那条铁臂再次环上她腰间,她本能抬手抵在他胸膛上,靠得过近,男人的气息将她笼罩,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了一下时间,让其倒退到那个令她惊慌不已的昨晚。 “将军!” 腰上的铁臂慢慢挪开了,霍霆山低眸看她:“我年少时出征乌丸,某日大捷后军中举行篝火宴,奈何当时天公不作美,篝火宴方始不久,便下起了大雨。火堆灭,其上烤肉半生不熟,当时不忍浪费,也吃了。而时过经年,我也就吃过那么一次生肉而已。” 裴莺耳尖微红,听出这人暗喻自己并非豺狼猛虎,不食生肉。他今日是规矩了许多,但在她心里,这人确实和虎豹差不了多少。 不过面上裴莺还是和霍霆山道了谢。 霍霆山揶揄道:“夫人的胆子和兔子的相去不远。” 裴莺才不认同:“若是放只兔子在将军面前,它早就跑远了。” 霍霆山似笑非笑:“所以夫人没跑?” 裴莺噎住,片刻后低声道:“那还是不一样的,我现在没跑。” 霍霆山笑着颔首:“嗯,夫人的胆色比兔子强。” 裴莺抿了抿唇,难评。 第18章 我娘,穿越者,名动四方 第16节 不想和霍霆山讨论她的胆子比之兔子如何,裴莺转移话题:“将军为何在此?” “闲来无事,随意逛逛,未曾想在此处碰见夫人。”霍霆山问裴莺:“夫人方才要寻何物,可需我帮忙?” 裴莺本来想说不用的,但话到嘴边改了口:“那麻烦将军和我一同寻一份票据。” 霍霆山:“票据?” 裴莺一本正经地点头:“一张绢布票据。那是我亡夫一位挚友所赠,当初亡夫意外帮了他大忙,对方赠以票据,还称若有朝一日我夫君需要协助,无论是金银细软也好,亦或是其他助力也罢,只要拿着绢布票据前去,便能兑现。” 霍霆山眉梢微扬:“夫人可知那位挚友身在何处?” 裴莺摇头:“不知,挚友的地址在绢布上,当初我只粗略瞧了绢布一眼,并未细看。” “无妨,我们一起找便是。”霍霆山说着“我们”,实则他也就动手翻了半盏茶不到,随即转身去了外面,将熊茂和秦洋喊了进来。 书房又被翻了遍,有了几人帮忙,裴莺很快翻出不少她想要的东西,诸如玉镇纸、砚台,保存得宜的精美挂画等等。 都是能典当换银钱的。 偷偷将一块不错的砚台收入小布袋后,裴莺翘了翘嘴角,心满意足。正想转头去找其他的,结果方抬眸,不及防撞入一双幽深的狭长眸子中。 裴莺呼吸微紧,他该不会知道了吧。 霍霆山手上拿着一本在书架上随意抽取的书,和裴莺对了个眼神后,他修长的五指收拢,掌中书籍啪的一下阖上了。 裴莺那颗心也跟着颤了颤,心里不住发慌,下一刻听霍霆山说:“不必找票据了。” 熊茂和秦洋停下搜索,皆是不解。 霍霆山仍看着裴莺,意味深长道:“只寻那些值钱的物件即可。” 两个武将面面相觑,但霍霆山发话,他们只能照办。 裴莺拿着小布袋的手紧了紧,心知他一定是知道了,根本就没有什么票据,刚才会信她大抵也是暂且被迷惑住了。 但见那人没发作,裴莺干脆破罐子破摔:“将军,待会儿我想去当铺一趟。” “嗯,我与夫人同去。”霍霆山同意了。 裴莺眼底亮起微光,继续试探道:“我还想去寻驵侩。” 驵侩,是这个时代买卖的中介。她要将宅子卖掉,得托人转手。 霍霆山见她像小蚹蠃似的,伸出一条小软须一点点试探,像要摸清楚他今日到底能好说话到何种程度,他将书随意放回原处:“那便去吧。” 方应下,果不其然见她虽极力忍耐,但还是忍不住翘起了嘴角,眉眼弯弯,尽态极妍。 霍霆山多看了片刻,但察觉到他目光的美妇人背过身去,不让他继续瞧了。男人轻啧了声,看来夫人不仅会金蝉脱壳,还懂得过河拆桥。 有了熊茂和秦洋等人的助力,裴莺很快就将书房收刮了一轮。 不用白不用,裴莺后面又让熊茂他们翻了一遍宅子,将能典当上银钱的物件一并整理出来,收了足足几个大箱子。 东西搬上马车后,站在孟宅大门口的裴莺却有些迟疑。 女儿还在屋里睡觉,要不要喊醒她一同去,可是距离囡囡睡下才两刻钟不到。 “秦洋,你和其他卫兵留在此处守着孟小娘子。”霍霆山点了人留守。 裴莺迟疑少了些,片刻后走到秦洋前和他行了个万福礼道谢。 秦洋抱拳回礼:“裴夫人且安心前去,有我和众弟兄在,哪怕歹人插了翅膀也飞不进孟宅。” 最后裴莺上了马车,她才堪堪坐定,车厢内又进来一人,正是霍霆山。 与女儿乘马车回孟宅时,裴莺还觉得这马车车厢宽敞,车内软座舒适。然而这人一上来,车厢还是那个车厢,却让裴莺忽觉狭隘了许多,连软座也不似方才来时的舒适。 但马车是人家的,裴莺也无权把主人赶下去,只能眼不见为净。偏偏对面之人虽无出格之举,目光却很直白,看得裴莺如坐针毡,她忍不住道:“将军为何舍了乌夜此等良驹不用?” 未想到对面之人竟答非所问:“原来夫人还记得它叫乌夜,看来我说的话,夫人是记清楚了,吾心甚慰。” 裴莺觉得有些人还是不要长嘴比较好。 霍霆山又道:“昨夜我与夫人说梯田之策的谢礼往后会逐一奉上,此话绝非虚言,待回府后,烦请夫人跟我走一遭。” 裴莺警惕说:“是何种谢礼?” 霍霆山的手臂搭在旁侧矮柜上,指尖随意轻点着,“身外的黄白之物。当然,夫人若是不想要那些,我以身相报也并无不可。” 裴莺恼红了脸:“黄白之物挺好,我就喜欢那些。” 霍霆山笑叹道:“夫人还是第一个在我面前直言不讳说喜爱金银的女郎。” 裴莺黛眉微蹙:“我与将军不同,比不上您财大气粗,我如今缺银钱,自然就爱银钱。” 霍霆山摇头叹道:“非也,我也缺银子,养兵是个烧钱的活儿。将士们的伙食津贴,军马的喂养饲料,兵器的磨损更替等,无一不需银钱。前些年碰上天公不作美,北方大旱,筒、定水干,农田绝收,百姓皆食枣菜,饿殍遍野。那段时日我不是梦见大司农来找我哭诉说钱袋空空,再也无力施粥于民,就是梦见幽州大旱后十室九空,而北国这时却趁机来犯,对方兵强马壮,我方将士一个个饿成了皮包骨,战局倾颓,一败如水,居庸关和山海关具破,北国举兵长驱直入我中原,大楚民不聊生,我成了千古罪人。” 裴莺稍怔,她看着面上略有惆怅的霍霆山,忽然觉得这人也不是每时每刻都那么骇人。 她对霍霆山这个人无感,甚至因为他对她露出的充满男性的掠夺而惧怕不已。 但这一刻,他仅仅是北疆一个为粮食和敌军来犯而忧愁的守疆将军。 裴莺认真道:“将军,不必给我谢礼了,您将那些银钱留着养兵吧,我告诉您‘梯田’并非为了向您讨要谢礼。” 霍霆山看着她点漆似的眼,那双眸子漂亮极了,宛若两枚浸在冷泉里的黑玛瑙,她语气很郑重,脸上的表情也是,表里如一,是真的想让他拿谢礼去养兵。 霍霆山忽然轻笑了声,他倚在软座上,神情懒洋洋的,仿佛方才裴莺看到的那点惆怅是她的错觉:“夫人不必介怀,大旱早已过去,我如今还不至于囊中羞涩到连给夫人的谢礼也拿不出来。” 裴莺正要再推辞,又听他说:“且我向来是个讲信义之人,一言九鼎,说到做到。” 他再次提起了“信义”,还直直地看着她,眼中颇有深意,裴莺的思绪又被拉回昨天晚上。 她忙垂下眼眸,心道这人也并非全然安分。行吧,既然他硬要给谢礼,那她收着便是。 马车很快到了当铺,裴莺的那几箱子物件全搬进去,待再出来时,她手上多了一个沉甸甸的钱匣。 银票还未在这个时代问世,货币以青铜币为主,黄金白银为辅,后者数值过大,一般不会在百姓中流行。 像裴莺方才在当铺死当了一堆物件,如今拿到手的钱重沉沉的,几乎要将她的手腕坠断。 “还是银票好。”裴莺嘟囔。 “我来拿吧。”霍霆山拿过钱匣。 手上忽的一轻,裴莺转头看他,见霍霆山单手持匣,托着钱匣的大掌稳稳当当,仿佛只拿了个空盒子,于是便没和他争。 当完物件后,两人回到马车上,前去寻驵侩。霍霆山将钱匣放在旁边的矮柜上,“夫人方才说的银票所谓何物?” 正在揉着手腕的裴莺停下,没想到方才小小的一句被他听了去。 这人莫不是长了对狗耳朵? 忽然想到什么,裴莺抿唇笑笑:“银票一词,其实是我亡夫从他挚友那处听来的。以纸为钞料,在上面制定特定的面值,用于代替大额的钱币流通,如此方便携带许多。” 霍霆山长眉紧皱,听完后立马说了声“异想天开”,纸如何能代替金银呢,纸张微不足道,其价值万万不能和金银相提比论。 不过沉思片刻后,霍霆山说:“或许有朝一日可行,但如今世道渐乱,各地逐渐各自为政,此地发行的银票,彼地不会认。夫人方才说的,只有在天下太平的盛世中才行得通。” 裴莺嗯了声:乱世黄金,盛世古董。” “夫人方才提及的亡夫挚友,他是何许人也?”霍霆山问。 裴莺说:“详细的我不知,我只晓得此人从南方逃命来,意外为我夫君所救,结为挚友。” 霍霆山再问:“孟县丞在何地救了他?” 裴莺摇头:“我夫君并未和我说起。” 霍霆山眉梢挑起一缕笑:“看来夫人的这位亡夫与夫人平日无甚可聊,连结交之友的情况都不和夫人提起。” 裴莺抿唇不说话,好似恼了。 霍霆山见她不搭话,也没继续说,倚在软座上双手环臂看着裴莺不知在想什么。 驵侩易寻,多的是做这当营生的人。在集市里寻到人后,裴莺将之带回了孟宅,他们回来时,孟灵儿还在睡。 待她醒来时,孟宅已经定好价钱了,后面只待买主上门。 “娘亲,您和他一同出去了?是不是他胁迫您的?”孟灵儿后知后觉在她睡着时,他们竟出去了,顿时炸毛。 裴莺见女儿如临大敌,摸摸女儿脸颊,手感很好,不由捏捏:“没有胁迫我,我们出去办正事,一切都好。” 今天这人可比昨日规矩多了,除了下车的搀扶手握得久些,当真像待宾客。 孟灵儿半信半疑。 狼真能改得了吃肉的性子?不大可能吧。 事情办完,该回府了。 回府和来时一样,孟灵儿和裴莺乘马车,霍霆山骑马。 待回到府中,用过夕食后,孟灵儿被辛锦客气请回自己的厢房,裴莺看着女儿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的身影,好笑又无奈。 大抵这就是寄人篱下,身不由己。 彻底看不见孟灵儿后,裴莺本想回房,结果这时隔壁的房门却开了,一道高大的身影从内走出:“夫人随我来,我带夫人去挑选谢礼。” 第19章 天色渐晚,裴莺被霍霆山带走去领谢礼,她不欲与他靠太近,落后两步走在男人身后。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长,裴莺踏着霍霆山影子,悄悄用力踩了踩。 “夫人。” 裴莺一惊,迅速抬头,见霍霆山转过头来。 他,应该没看到吧。 霍霆山确实没看到裴莺的小动作,但她脸上的紧张和心虚藏不住,只要没眼疾就能看出来,“夫人方才在做什么?” 裴莺摇头不承认:“没做什么。” 霍霆山闻言颔首,在裴莺以为这事揭过去时,又听他说:“夫人有需求不妨告诉我,只要不是妄作胡为,我大概能答应。” 裴莺想起他之前言辞凿凿说“信义”,忍不住道:“自然不会是妄作胡为之事,将军,我只想和息女归家。” 她今日试探了他不少次,这人都一一允了,如今再提,不晓得会不会有意外之喜。 霍霆山笑了,在裴莺愈发期待的目光下道:“让夫人归家是‘大概’之外的事情。” 我娘,穿越者,名动四方 第17节 裴莺转开头不去看他。 霍霆山还看着裴莺,越是相处,他对她了解越多。她无疑是好脾气的,对周围人哪怕是出生低贱的女婢也很温柔,但并非没有棱角的面团,她也有自己的小脾气。 比如这会儿,他不让她走,她不高兴了,一不高兴就不想搭理人。 霍霆山:“夫人随我来。” 裴莺最后被带到一间厢房前,霍霆山站在她前面,抬手将门推开:“房中的物件夫人可随意挑选,不限数量。” “咯滋”的一声,门开了。 房中点了灯,灯芒落在一众被特地排成列的宝物上,光彩闪耀,熠熠生辉。 宝物种类繁多,诸如女郎喜爱的玛瑙发簪和金臂钏,雕刻精美的玉枕,黄金做的猛兽摆件,镶有各色宝石的金匕首,盛满圆润小珍珠的盒子…… 这间厢房撤去了床榻和桌椅,新搬来的架子上只陈列着宝物,架子一排排整齐排列,最大程度的展示着架子上的宝物。 裴莺惊愕:“将军,这是?” 霍霆山也不瞒她:“这原是县令的宝库,只不过如今是我的。行军在外,一切从简,身边没什好东西,夫人且先将就将就,日后待回到幽州,再寻些宝贝给夫人。” 裴莺神色复杂。 敢情他说的谢礼,就是捡漏的死人财。 “站在门外可能瞧不清楚,夫人不妨进去看看。”霍霆山牵起她的手,带裴莺入内。 也就稍愣片刻,手上被一只大掌裹住,这人不晓得是不是火炉精变的,裴莺和他接触以来,每次他身上都热烘烘的。 “将军,不必劳烦您。”裴莺试着挣脱他。 霍霆山稳稳握住,一直将人带到架子旁才松开手:“夫人瞧瞧喜欢哪个,喜欢的都可以拿走。” 裴莺垂下眼眸,目光掠过他此时背到身后的双臂。 这人真是叫她不知如何评价,说他规矩,但他当男女授受不亲为无物,说他不规矩么,他又知道适可而止。 房中只有他们二人,安静得令人不自在,裴莺只得将目光放在架子的宝物上。 但说实话,一个去过北京、海峡对岸、以及大英博物馆参观的人,很难对这些还远比不上长安权贵收集的珍宝产生惊艳,哪怕这其中有不少黄金和宝石。 裴莺在看宝物时,霍霆山在看她。 柔和的灯芒打在美妇人脸上,为那张绝艳的芙蓉面罩上一层光晕,琼鼻精致,勾勒出起伏的光影,她眼中有灯芒映入的潋滟浮光,明暗交织,摄人心魄。 然而霍霆山却发现那双漂亮的眸子很平静,看这些宝物时,她既没有惊艳,也没有贪欲。 这是,看不上? 他倒觉得这些东西都挺好,样样都能卖钱,换了银钱能养兵。 不过既然夫人看不上,以后再寻些好的便是。 裴莺走了一圈,将所有架子都看完,最后挑了一个面上镶嵌着玛瑙宝石的胭脂盒。 那胭脂盒比女子的巴掌还要小些,她一手能完全拿住。 “将军,我只想要这个胭脂盒子。”裴莺对霍霆山说。 霍霆山:“不挑多几样?” 裴莺摇头说没喜欢的。 只有这个胭脂盒子足够小巧,方便携带,典当出去也卖得上大价钱。 见裴莺真没其他想要的,霍霆山只能作罢。 …… 裴莺在县令府又待了七日,这七日过得还算舒坦,偶尔霍霆山会命女婢请她一同用膳,但只是用膳罢了,用完膳也不拘她去哪儿。 在第三日时,之前裴莺委托出售宅子的驵侩传来消息,有买家看中了。 孟宅是二进的宅子,保存完好,坐落地点亦不错,是不愁卖的,买方显然也知晓这个道理,故而没有压价,爽快成交了。 扣除给予驵侩的抽成后,裴莺拿到了二十五两银子。 第六日下午时,霍霆山就和裴莺说了,明日要启程离开北川县。故而翌日用完朝食后,裴莺和孟灵儿被请上了马车。 “娘亲,我们要去哪儿?”孟灵儿坐在裴莺身旁,脑袋挨在裴莺的肩膀上。 “可能会南下,也可能是去旁边的并州,反正不会回幽州。”裴莺看向窗牗外,帏帘卷起,能看到不远处骑着马的霍霆山。 他的坐骑乌夜换上了高桥马鞍和马镫,霍霆山面色舒展,骑着乌夜来来回回地走了几圈,显然是满意极了。 对比起霍霆山的内敛,熊茂和秦洋等武将的情绪则要外放许多。 熊茂激动得面红耳赤,他接过卫兵递来的长刀,先是右手拿住,然后示意卫兵将另一把剑也拿来,一手一把兵器,骑着马在道上跑了个来回:“大将军,畅快!” “哈哈哈哈妙哉妙哉!” 霍霆山看着满街撒野的下属们,很是理解他们此刻飞扬的心情。 武装上这两样神器的骑兵,说是如虎添翼也不为过。虽说神器迟早被别人知晓,但拥有先机,足矣。 霍霆山:“行了,出发吧。” 大军出发。 行军打仗,其实也是走的官道,大军浩浩荡荡出行,百姓避让。 裴莺猜测不错,霍霆山这支军队在南下。几乎一个白日都在行军,待金乌西坠,大军才停下了前行的脚步。 两个多时辰前才将一个郡县抛在后方,还未到下一个郡县,大军只能在野外扎营。 野外扎营有讲究,方型营阵,主帅居中,营中要有营,队中要有队,彼此联系,便于支援。 此刻最中央的主帐已架起,霍霆山和一众武将、幕僚皆在其中。 众人围案而坐,案上铺着一张羊皮地图。 “先生果然料事如神,我们这一路走来竟没有遇到一次大规模的阻击。”熊茂对公孙良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们是幽州军,按理说无天子召令是不能离开幽州的,否则那便是心怀不轨,蓄意谋反。 别州守军对待这等“逆贼”可直接起兵诛杀,甚至一路打到他们大本营也属于出师有名。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冀州牧袁丁病危,加之冀州内有爆发了一场起义。 起义近些年很寻常,楚皇室奢糜腐化,赵天子昏庸宠幸宦官,外戚与宦官党羽的斗争日益严重,致使朝□□败。 最近两年更是起义不断,数月一次小规模起义,一年一次大起义。 但此番在冀州爆发的起义规模前所未有的大,起义军最初在广平郡以蓝巾为信,暗地里拉帮结派,在冀州守军不及防时迅速壮大,又波及周围郡县,最后事情掩不住时,世人才震惊地发现光是冀州内的起义军,竟高达十万余人。 冀州牧袁丁又惊又怒,据说患了风寒还亲率冀州军迎敌,未曾想冀州军内有起义军的细作,在袁丁迎战时于背后给了他一支冷箭。 主帅袁丁当场坠马,冀州守军士气大败,铩羽而归,后又被士气高涨的起义军连占冀州数城。 赵天子闻讯大怒,接纳朝中提案封黄木勇为护国大将军,拨出朝中部分守军,命其速速领兵前往冀州镇压乱民,同时传信斥责冀州牧袁丁,命袁丁将兵权交予黄木勇。 袁丁在冀州盘踞多年,自是不肯轻易将兵权交于一个外来人,他的部下亦不服黄木勇这个外将。 奈何袁丁身受重伤,冀州群龙无首,而黄木勇手上虽有朝廷兵马,但数量不多,难压冀州军。 双方僵持不下给了起义军可趁之机,蓝巾军势如猛虎,再度拿下冀州数城。袁丁和黄木勇见势不妙,暂且放下矛盾联手对抗蓝巾军。 然而为时已晚,蓝巾军如同一头不知饱腹为何物的饕餮,在连接拿下数城之后,规模充气似的壮大了许多。 哪怕袁丁和黄木勇手上所有兵马加起来,都不一定能击溃士饱马腾的蓝巾军。 霍霆山的幽州军,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打着增援的旗号南下冀州。 “公孙先生,此番冀州之行可会碰上其他州之人?若是碰上了,该如何是好?”沙英皱眉。 公孙良摸了摸羊胡子:“十有八九会碰上。冀州北靠幽州,西倚并州,南边又和青州、兊州与司州等接壤。不止我们幽州,其他州之前亦在观望,只待时机成熟。至于碰上了该如何是好,到时随机应变就是。” 什么才是时机成熟? 自然是冀州和朝廷的组合军与蓝巾军耗得差不多,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谁都想当渔翁。 先前幽州军一直在北川县停留,既是等时机,等形势变得愈发严重,也是等马鞍与马镫造出来。 如今时机成熟,神器也送至前线。 万事俱备。 第20章 霍霆山和一众下属商议时,距离此地不远的营帐内,裴莺正在整理自己和女儿的行囊。 大抵孟灵儿从未乘过如此长时间的马车,待傍晚下车后,小姑娘吐得七荤八素,面如金纸,半条命几乎都要去了。 裴莺看得心疼,待营帐一搭好,忙让女儿躺着,自己将整理行囊之事包办了。 孟灵儿直挺挺地躺着,两眼发黑:“娘亲,我好难受啊,天旋地转……” 裴莺摸摸女儿的小脸蛋:“好好歇着就不晕了,我待会儿出去转转,看能不能讨些热水回来。” 这个时代行军大多吃的都是糗饭,用小米制成,但毕竟是干粮,干巴巴的,口感很一般。 孟灵儿看着脸色红晕的母亲,眼露羡慕:“如果我的体魄像娘亲一样康健就好了。” 裴莺笑了笑:“囡囡平日多吃些,不可挑食。” 虽然和孟灵儿相处的时间半个月未到,但裴莺发现这个时代的女儿在某些方面,和现代的简直一个样,比如都有挑嘴的毛病。 饭量小还挑嘴,小姑娘偏瘦。 不过她的体魄确实不错,很少生病,不晕车也不晕船。 孟灵儿把脸埋进锦被里,“以后不会了挑食了。” 以前挑食是有本钱,双亲宠着,家里吃喝不愁。如今寄人篱下,那蛮子对母亲有那等心思,她可不能连累母亲被抓到痛处。 “灵儿好生歇着,我出去一趟。”裴莺给女儿盖好锦被后,起身往外面走。 即将要出营帐时,似想起什么,裴莺折回来,拿起帷帽戴上再出去。 安营扎住后,士兵们进入防御状态。如今非紧急战时,火头军开始着手在地上挖地坑造饭。 营地中央的都是将领安营地,裴莺一出来,顿时有不少目光落在她身上。 我娘,穿越者,名动四方 第18节 有疑惑不解,有打量审视,也有兴奋惊艳…… 不过其中疑惑皆多,许多人都想不明白,大将军为何要携女郎同行,且还是一对母女,加上两个伺候的女婢,共计四名女子。 之前别说四个,行军期间从未有女郎随军,连火头军里负责烹饪的,也清一色是男儿。 裴莺出来时,不远处的卫兵聚在一起说小话。 “你们说,那位夫人和大将军是何种关系?” “虽然夫人戴着帷帽,但我观其身姿出尘,多半是宠姬吧,而且据我所知大将军在北川县并无远亲,若非是舍不得丢下手的宠姬,作甚要带在身旁?” “俺瞧着倒不像宠姬,公孙先生和陈先生他们对这位夫人可恭敬嘞。在大军出发前,俺还听见沙屯长对他的人说切勿冒犯夫人和小娘子,否则军杖伺候;若是情节严重者,斩立决。” 周围齐齐抽了口凉气。 “此话当真?” “俺骗你们作甚,等着吧,俺觉得不久后上头的人也会来通知了。” 众人面面相觑,心里越发好奇的同时,也暗自提醒自己不可冒犯。 裴莺并不知将士们心中所想,她在辛锦的陪伴下去寻了火头军,讨了份热水。 水葫芦装满,拿着颇为烫手,裴莺见辛锦不时左右换手,便对她说:“辛锦,我来拿会儿吧。” “不必劳烦夫人,奴自己拿便好。”辛锦见裴莺依旧看着她,便笑道:“奴自幼有血气不足的毛病,手脚易冰凉,如今拿着这水葫芦倒是惬意。” 这时不远处最大的营帐揭开,熊茂等武将相继走出。 火头军所在之处和裴莺的营帐在两个方向,如今她要回去,必须越过主帐。 辛锦见裴莺怯步,低声道:“夫人不如从后方绕过去。” 裴莺眸子一亮:“辛锦说得是。” 心情立马变得欢快,裴莺抬步欲走,那边率先离了主帐的熊茂眼尖看见裴莺:“裴夫人方才是往火头军那儿去了?可是缺些什么?” 他嗓门大,周围一圈人都听见了。 裴莺闭了闭眼,但对方是好心,她无法不应,只得往那边走:“息女晕车,我去讨了些热水。” 熊茂正要说话,此时霍霆山却从主帐里走出来,对裴莺说:“待会儿夫人和令媛一同来我这边用夕食吧。” 裴莺婉拒道:“谢过将军好意,不过息女舟车劳顿,身体颇为不适,我得照看她,就不过去了。” “照料令媛之事交给女婢去办就是,若是这点小事都需夫人亲力亲为,要她们何用?”霍霆山的目光投向裴莺身旁的辛锦,看得后者直俯首帖耳。 他语气虽平淡,但裴莺依旧能感受到辛锦闻言后的惊恐,顿时无奈:“将军您别吓小丫头。” 辛锦也就十六七岁,这人大了别人小姑娘一轮有多,吓唬人家也不害臊。 霍霆山淡声道:“夫人,我说的并非戏言。” 辛锦的腰弯得更低了,非常害怕被赶出去。 伺候裴夫人的这段日子,是她从小到大活得最轻松的,裴夫人温柔好相处,不似县令夫人那般苛刻,她是她伺候过最好脾气的贵人了。 若是没有寇患那场变故,再过些时日她就会被县令夫人送到她小儿子房中当通房。且不论那位洪小郎君脾气暴躁,单是他尚未娶妻这点,以后就够她吃一壶了,毕竟正妻入门后肯定要敲打一通妾室。 如今的日子很好,伙食和用度也远胜从前,辛锦打心底里想一辈子都伺候裴莺。 裴莺拍了拍小姑娘的手臂,让她别慌:“那我就叨扰将军了。” 霍霆山:“夫人何须和我客气。” …… 主帐要宽敞许多,行军比不上平日,条件简陋些,地上铺着麻布,四周挂着防雨的油幕,两张案几摆得很近,其上已摆好了夕食。 裴莺进来后才发现,主帐中只有霍霆山,男人已入座,见她进来以掌指旁侧:“夫人,请。” 裴莺摘下帷帽,慢步过去。 行军多吃糗饭,霍霆山这里也不例外,只不过比起普通士兵,主帐里的副食要好上许多,除了小米饭团以外,还有胹羊和野菜汤。 食不言寝不语,在霍霆山这里是不存在的。见裴莺用了一箸胹羊后,他慢悠悠道:“行军这些日子暂且委屈夫人了,待到了广平郡,我再给夫人寻些珍馐美馔。” 裴莺摇头说:“谈何委屈,有荤有素,足矣。” 霍霆山却注意到她只夹了两箸胹羊,就没往胹羊那处下筷了,遂问:“夫人不喜羝肉?” 裴莺本来想说不是,但见霍霆山又露出那种“骗我的人坟头草都三尺高了”的神情,她话到嘴边改了口:“有些吃不惯它的膻味。” 后世炖羊肉时,常会使用小茴香和白芷等调料辅助去除羊肉的膻味。小茴香是南北朝才传进来的,如今还没影呢,白芷现在倒是有,但还没人发觉白芷有去除羊肉膻味的功效。 归根到底,还是时代的缘故。 许多人尚且吃不饱,有肉吃就不错了,哪顾得上其他,更别说膻味于许多人并非不能接受。 霍霆山想了想:“改日我让火头军给夫人做些鱼羹。” 鱼的气味比羝肉的要小许多,如今他们依水行军,鱼倒也易得。 裴莺没想到他听她不喜欢羝肉,竟想给她找些鱼儿。 她不由想起方才在火头军里看到的情形,掌勺的卫兵心痛又不舍,每次粮下锅都好似切他肉般难受,还对旁边的新兵耳提面命,叮嘱一定要紧着粮食。 那新兵蛋子被拍了脑袋也不敢生气,一边捂着头一边小声解释说想让军中的弟兄们都吃饱点。 胹羊装了满满数锅,看似很多,但架不住军中人多,每个人分得的其实也就几口罢了。 裴莺抿了抿唇,到底还是说:“将军,一头羊约重二钧,若是放养,待到出栏至少得八个月。您可曾想过畜养另一种牲畜,比如说豕。豕能长至十钧,虽出栏耗费时间和羊相近,但其繁殖速度远胜于羊。” 霍霆山认真听完了,却是道:“夫人,豕肉比羝肉更难以下咽,且夫人口中的‘豕能长至十钧’,我未曾见过。羊食草即可,豕却不行,如今一些百姓人尚且食不果腹,如何能有余粮饲养豕?” 裴莺稍愣,随即想起在肉在古代里也分三六九等。 所谓天子食太牢,牛羊豕三牲俱全,诸侯食牛,卿食羊,大夫食豕,士食鱼炙,庶人食菜。1 豕,也就是猪,在一众肉里几乎排到尾巴去了。这与猪的食谱分不开,猪是杂食动物,既能吃荤也能吃素,还能吃粑粑。 吃前二者养不起,吃最后一种养出来臭气熏天,贵族们不屑于吃。因此在宋以前,一直是羊肉占主导地位。 霍霆山将裴莺的神色收于眼底,施施然问:“夫人方才那般说,可是有什么破解之法?” 裴莺微微摇头:“算不得破解之法,只是一点小建议。将军不妨命百姓大量种植麦子,以此代替粟米,麦在旱地里也能活,生长周期短。若播种时间得宜,四十日便可成熟,且麦的产量高,比之粟米更能裹腹。” 这些天的餐食让裴莺意识到,她如今处的时代很像东汉,只不过朝代是历史上不曾出现的大楚皇朝。 此时北方的主粮以粟米为主,当然,也有人吃麦子。但麦子真正成为北方人的主食,还是在唐代时。 霍霆山早已放下了双箸,仔细听完后道:“夫人,若是喂养豕的余粮基本解决了,又该如何解决豕身上的臭味?” 豕的气味太重,总不能每次打完仗回军,都让士兵吃难以下咽的食物。长久以往,怕是没人想投幽州军。 裴莺看着霍霆山,目光往下飘:“阉割即可。” 霍霆山轻咳了声。 第21章 那日和霍霆山在主帐中聊完豕和麦以后,接下来每日的傍晚,裴莺都会被请过去用膳。 依旧只有她一人,孟灵儿没缓过来,日日从马车上下来都天旋地转,营帐一搭好便直接躺下。 而主帐中她和霍霆山相邻而坐,很多时候会聊麦子,霍霆山毫不掩饰他对麦子的浓厚兴趣。 裴莺能理解,民以食为天,让百姓吃饱肚子才是正道。 霍霆山为幽州牧,掌幽州权柄,撇开其他暂且不谈,裴莺认为他是一位优秀的官吏,对待这样的人,她不会私藏。 不过也有不好的地方…… “这些都是孟县丞从他那位挚友那处得知的?”霍霆山似不经意问。 话题转得太快,裴莺稍怔后才接上他的脑回路,这人又开始怀疑了。 裴莺轻嗯了声:“正是。” “既知晓那等良策,孟县丞为何不将之献给冀州牧?”霍霆山凝视着裴莺,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神态变化。 却见美妇人低垂了眼:“是我不欲让亡夫献计。” 霍霆山不解道:“为何阻拦?夫人可知此等良计献于冀州牧,孟县丞便能加官进爵,甚至被传到天子脚下的长安,进宫面圣都极有可能。” 裴莺佯装惆怅微叹:“将军查过孟家,想来也知晓我亡夫的后院只有我一人。加官进爵固然好,但到时他在外应酬多,难免心思散乱,带回来旁的女郎与我争宠,那时当真是悔教夫婿觅封侯。” 霍霆山沉默,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评价。 只因不愿和其他女郎共侍一夫,就不许夫君献策于上峰?夫人有如此容色,怎的还担心丈夫一颗心挂旁的女郎身上? 再者便是,夫人不让献策,孟杜仓便不献,男子汉大丈夫,他竟惧内至此? 若霍霆山来自后世,大抵会知晓自己此刻是槽多无口。 霍霆山在看裴莺,裴莺自然也在瞧他,见他沉默,脸色似有凝重,心里乐开了花。 他似乎信了。 “先前不说,为何如今又肯说了?”许久后,霍霆山问。 裴莺早就想好如何答了,当即不急不缓道:“我观将军是个惜才之人,又爱民如子,将这些告知您再合适不过。且我亦有私心,如今我夫君不在人世,但我还有女儿,若有朝一日我和息女遭难,还望将军能施以援手。” 话落,旁边却没应声,裴莺悄悄看向霍霆山,发现这人表情变了。 不像方才沉思时的凝重,那双狭长的眼深幽似海,又带着鹰隼似的锐利,仿佛要将她的灵魂都看穿。 裴莺不住屏息,心跳都似停了一拍。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觉得霍霆山知晓她在忽悠他。 耳旁所有的声响都远去了,裴莺不由目露紧张,就在她掌心微微渗出一层薄汗时,她听身旁人轻笑了声。 低气压仿佛瞬间烟消云散。 霍霆山谛视着裴莺,忽然将她的素手纳入掌中裹住:“夫人无需担忧,我……” 他忽然停住,那只握着她的大掌使了巧劲儿,将她的手摊开捋直。 傍晚时分,主帐中光线比不得白日,但恰是这份半明不暗,让裴莺掌心一层浅淡的晶莹水色更为清晰。 霍霆山垂眸,粗粝的手指缓缓摩挲过她掌心柔嫩的肌肤,一点点拭去那层水色。 裴莺被他抚得不住轻颤,欲收回手,但他大掌张开,手心紧贴于她手背上,强势得很。 我娘,穿越者,名动四方 第19节 “夫人掌心何故出汗,和我说话就这般紧张?”男人沉声问到,忽而又是一声笑:“还是说,夫人又用谎言诓骗我?” 裴莺僵住:“怎、怎么会呢,是这帐中有些闷热了。” 霍霆山似笑非笑道:“这么说来,倒是我之过了。” * 那日晚膳以后,裴莺明显感觉到霍霆山对她的怀疑多了些,此后每次和他一同用膳皆提心吊胆,说是如坐针毡也不为过。 不过这等煎熬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广平郡到了。 广平郡是蓝巾军最初起义之地,后来随着蓝巾军势力迅速壮大,考虑到地形等缘故,此处不再适合当大本营。 故而蓝巾军将大本营迁到了长平郡,广平郡则作为继广平郡之后,第二个要点。 “大将军,方才斥候来报,河清郡发现兊州的人马。”沙英汇报道。 熊茂跟着说:“大将军,常山郡有司州兵马之踪迹。” 公孙良闻言摸了摸羊胡子:“齐聚一堂啊!” 河清郡是冀州东南部的一个郡县,被位于东南的兊州人马所占;常山郡则是冀州西南部的小郡,被临近的司州占了去。 显然,不止幽州军进入了冀州的地盘,大伙儿都在,怕是打的也是相同的主意。 大家心里弯弯绕绕都不少,默契地停在广平郡周围,或观望,也或等一个出头鸟。 陈世昌拱手:“主公,您不妨拿广平郡试一试新骑兵之能。” 霍霆山正有此意。 广平郡不是什么易守难攻之地,否则蓝巾军也不会“迁都”,如今各方众聚一堂,大展身手正好。 一来,他毕竟还是赵天子的臣下,为臣者合该为君主排忧解难,他图个好名声,好方便以后行事;二来,也好借此机会震慑那些明里暗里对幽州搞小动作的歹人。 霍霆山从座上起身:“秦洋、沙英,你们二人明日随我出战。” 秦洋和沙英都是甲军大屯长,麾下各领千人屯,之前命人连夜赶制的马镫与高桥马鞍,霍霆山全给了东西两个大屯。 如今要随他出征的,也是这两个大屯。 被点到名字的秦洋和沙英热血沸腾,他们早就想试试神器之威,如今来得正好。 “唯!” “唯!” 霍霆山本欲往外走,但刚抬步,似想起什么,点了陈渊的名字:“陈渊,我不在时,你务必护裴夫人周全。” 陈渊拱手领命。 * 一觉醒来,裴莺察觉到军中的气氛变了。 将士们个个神色激动,摩拳擦掌,她再仔细听了听,原是今日霍霆山领兵出战了,那人带走的军队,正是经过重新武装的骑兵。 “娘亲,我方才听一个卫兵言辞凿凿地说,今日最迟申时我们便能进城。”这两日不用行军,孟灵儿的状态好了许多。 裴莺看着女儿消瘦不少的小脸蛋,很是心疼:“待进城后,好生修养。” 孟灵儿抱着母亲的细腰:“我都听娘亲的。” 孟灵儿听到的传言是最迟申时能进城,但实际上,后方接到进城的号令时,不过堪堪正午罢了。 回来传令的秦洋浑身浴血,他平日也算沉稳之人,然而此刻难掩亢奋,对围着他询问的一干同僚手舞足蹈地比划着:“那才是真正的虎狼之师,天降神兵莫过于此。” “快快展开说。” 秦洋抹了把脸继续道:“你们见过屠户宰羊吧,那蓝巾逆贼碰上我们幽州军,便好似只会咩咩叫的羊羔,咱们这边一杀一个准,弓箭、长戟齐上,杀得对方片甲不留。呵呵,说来也算那蓝巾逆贼颇有本事,竟搞到了不少马匹,组了支骑兵,但那又如何,在咱们的骑兵面前,他们的骑兵像纸糊的。” 周围人听不够:“还有呢,还有呢?” 秦洋正欲张口,将满肚子的畅快尽数吐出,然而这时远处却有卫兵高声道: “报——!” 秦洋停下,见那卫兵急急赶来:“兊州都督谭进求见大将军。” 秦洋和听他讲战况的熊茂等人面面相觑。 兊州都督求见大将军? 都督是个要职,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当的。在战时,都督的位置直逼州牧,可以说是州牧以下的第一人。 如今赵天子尚在,各州没完全撕破脸皮,对方并不担心有去无回。 谭进此人来寻大将军,可能是为了蓝巾逆贼之事,而其中存了时间差,他多半未收到大将军领兵讨伐广平郡、如今不在营中的消息。 霍霆山不在,公孙良和陈渊共同拿主意。 “拒见不妥,让他进来吧。”公孙良说,而后又叮嘱秦洋:“将你的坐骑牵至别处,莫让他看见了。” 秦洋应声。 …… 霍霆山并不拘裴莺的自由,因此裴莺偶尔会出来走一走,舒展舒展筋骨。不过她也仅仅在中心地带,和旁侧的火头军活动。 这会儿裴莺和辛锦一道,拿着水葫芦从火头军的营帐里出来,远远便瞧见有人往主帐方向去。 阵势挺大的。 裴莺惊愕。 那人回来了? 这等速度,一定是凯旋吧。她如今还是寄人篱下,要不要去道声喜呢。 但转念裴莺又想,还是罢了,那边人不少,她没必要赶这个当口。这般想着,裴莺的脚步不由慢下来。 她是不打算过去了,却不知自己成了旁人眼中一道靓丽的风景。 身着墨绿色袿衣的女郎缓步而来,襟飘带舞,婀娜妙曼极了,仿佛是自画中走出的神妃仙子,她戴着帷帽,面容瞧不清,只叫人隐约看见帷帽中如漆的云鬒,朦胧婉约,动人心神。 兊州都督谭进的目光不由往下,落在女郎那双白皙的素手上,阳光下,那片肌肤竟是说不出的温润细腻。 谭进看直了眼,心道也不知这等佳人容色几何? 仿佛听到了他的心声,恰有风拂过,撩起女郎帷帽的少许薄纱,露出她下半张美丽面容。 肌肤瓷白如玉,红唇不点而朱,皮相骨相具是绝佳,哪怕未见全貌,谭进亦相信这是个一等一的大美人儿。 他不由脱口而出:“那女郎是霍幽州的妾室吧,可否让霍幽州将之赠予我?我以金银报之。” 第22章 “那女郎是霍幽州的妾室吧, 可否让霍幽州将之赠予我?我以金银报之。” 虽然这话是脱口而出,但谭进并不觉有何不妥。 据他所知,霍幽州家中如今并无主母, 既然不是妻子, 那一定是妾室了。妾和宠姬之流不同于妻, 那些都是玩物罢了, 赠送和交换都是常有的事情。 陪同在谭进身旁的熊茂与秦洋等人皆是脸色剧变。 这人看上裴夫人了? 但开什么玩笑,公孙先生可是说了, 在未找到真正的麒麟子之前, 裴夫人就是麒麟子, 谭进这厮一来就想挖他们幽州军的麒麟子? 公孙良正色道:“夫人并非大将军之妾, 她是我们军中贵客,还请谭都督以后莫要再提此事。” 谭进稍愣,第一反应是公孙良在撒谎。 贵客?就凭一介妇人? 他们幽州军何时这般自降身价了? 以他看, 这分明是借口罢了, 或许这女郎是霍幽州的宠姬, 有盛宠在身, 叫人舍不得丢下, 所以才寻了那般荒唐又可笑的理由。 谭进的心思转了又转,已认定公孙良之言是借口,不过此时他还未见到霍霆山,便没再继续说这个话题。 不远处, 裴莺又往前了几步后, 忽然才发现被簇拥着的不是霍霆山。 那个男人同样生得高大健壮,是武将的体格, 加之处在人群的中央,竟叫她认错了人。 定睛看, 裴莺确认她没在军中核心层见过对方。可能不是幽州军之人,不过既没见过,她更不必过去了。 裴莺低声对辛锦说:“我们从后面绕过去吧。” 辛锦自然无异议。 在偏过身去时,裴莺察觉有道若有似无的目光仍旧落在她身上。冰冷中又带着点湿滑粘稠,像从水潭里钻出来的蛇类。 裴莺细眉拧起,脚步加快。 待到那道纤秾有致的倩影完全看不见了,谭进才恋恋不舍收回目光,和几人一同进了帐中。 “……什么?霍幽州今早亲自率兵讨伐广平郡去了?”谭进错愕。 他们几个州的兵马都在广平郡周围,却不出兵,有那么一点想等只出头鸟,让对方试探蓝巾逆贼之意。 没想到幽州军才来,霍霆山就领兵出战了。 秦洋颔首,随后佯装一脸平静地扔出第二个重磅消息:“方才前线传回捷报,广平郡已破,大将军命我们整装进城。” “广平郡,破了?!”谭进大骇,音量不住拔高到破音,已是失态。但他此刻完全顾不上,满脑子只有“广平郡已破”五字。 今早出征,午时破了广平郡,这是何等神速。幽州军是天下有名的虎狼之师,兊州还未与幽州交战过,一直都是只闻其名,未曾想今日是开眼了。 谭进迟疑片刻,很快有了决定:“我随你们一同进城如何?” 非亲眼所见,到底存了一丝疑虑。 来者是客,公孙良同意了。 裴莺也收到了进城的消息,不同于熊茂等人的震惊,她早有预感这场战役会结束得非常快。因此在霍霆山领军离开后不久,她就让水苏开始收拾行囊。 果然午时方至,军中便传来了消息。 马车已停在营帐前,裴莺牵着女儿候着,打算等水苏和辛锦将行囊放好再上车。 “娘亲,我们会在广平郡待多久?”孟灵儿疑惑。 我娘,穿越者,名动四方 第20节 裴莺微微叹了口气:“我也不知晓。” 不知想起什么,孟灵儿眼睛亮晶晶的:“我听说长安繁华极了,有楼高百尺,朱楼碧瓦,到了夜里万家灯火齐闪烁,对了对了,还有许多西域来的胡商,他们手里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可多了。娘亲,以后我们会去长安吗?” 裴莺抿了抿唇。 霍霆山是幽州牧,无天子召令不得入长安,若是她一直待在他身旁,去长安也成了奢望。 但女儿想去长安,她是一定要带她去的,如今只能等合适的时机脱身。 “会的,以后我们会去长安。”裴莺摸了摸女儿的小脸蛋。 孟灵儿立马喜笑颜开,正准备抱着母亲撒会儿娇,她陡然发现母亲蹙起了黛眉:“母亲?” 裴莺一顿,随即对她笑了笑:“无事,只是忽然想起长安的物价比北川县要贵,到时去了长安,银钱得省着点花才是。” 裴莺垂下眼眸,努力忽略不远处那道粘在她身上的贪婪目光。 孟灵儿斗志昂扬地握拳:“我的女红不错,到时银钱不够花了,我就去卖绣品。” 裴莺失笑:“用不着你。” 搬空所有家具后、成为吉屋的孟宅卖了二十五两,这个价格其实还不错。 因为北川县只是个边缘小郡县,房价和大城市没法比,且不久前才经历了寇贼,死了很多人,周围有的成了凶宅,房价受了不少影响。 她手上算上典当家具的银钱,如今有个四十两,这钱放在偏远小郡县是巨款,但如果到了长安,是不够看的。 不过再怎么不够看,她也不至于让女儿去当童工。 “夫人、小娘子,可以上车了。”辛锦恭敬道。 母女俩上车。 直到进了车厢,有挡板隔开,那道令人生厌的目光才消失不见。 大军出发。 裴莺所乘的马车被牢牢护在其中,谭进骑着马和熊茂几人走在一道。 他自然不是孤身一人来的,和他一同来的还有几个部下,只不过鲜少人发现如今谭进身边缺了一人。 行军到大半时,一个兊州兵归队,对着谭进微微摇头。 谭进眼中光芒大盛。 被公孙良义正言辞拒绝以后,冷静下来的谭进有了另一个猜想。或许那位夫人是霍霆山的亲戚,比如说远方表妹。 若是有这等亲属关系,他直接讨了确实不合适。 心里痒痒的谭进左思右想,遂暗地里派人去打听,而这打听的结果也让他满意极了,那位夫人不是霍霆山的远亲。 且不论谭进心中如何激昂澎湃,大军一路向南,不久后便瞧见了远方的城邦。 熊茂老远就瞧见城外堆叠起来的京观,两座京华一左一右分立于城门左右,京观上的一条条蓝巾被鲜红的血浸染。 京观下的血湾流成小溪,渗进地里,将黄褐色的泥土也染成了暗红色。 这等场景熊茂一干武将司空见惯,往日他们和鲜卑人对战,也爱筑京观震慑对方。 和蛮夷打仗,手段温和如何能行? 不过想到如今还有个娇弱的裴夫人,上回裴夫人被吓晕了过去,熊茂忙驱马至马车旁:“城外脏乱,还请夫人切莫掀开帏帘。” 裴莺也想起了那次的“拦腰折断”,顿时脸色微白:“多谢提醒。” 幽州军见怪不怪,但谭进几人都不由变了脸色。他们是兊州来的,只和其他州有过小摩擦,何曾见过这种可怖的场景。 有个兊州兵受不住了,“呕”的一声吐了出来。 “哈哈哈,小老弟你是没见过这等场面吧,无什可怕的,都死了。”熊茂笑道。 谭进面色青白地附和,心里却暗恨。这群人果然是北方出来的蛮子,行事野蛮随心所欲,全无顾忌可言。 大军进城。 广平郡作为蓝巾逆贼起义的第一地,当初自然是占据了广平郡的郡守府。 不过和北川县倒霉的县令不同,这位郡守耳目机灵多了,察觉到不对劲的第一时间便携老小跑路。 郡守府空了出来,如今霍霆山占了广平郡,自然入住郡守府。 马车停下。 裴莺听熊茂说郡守府到了,辛锦率先下了车,先将急吼吼要下车喘气的孟灵儿搀下来,然后再去扶裴莺。 谭进也下了马,将马匹缰绳丢给部下后,问守门的幽州兵:“霍幽州现在可在府中?” 守门的幽州兵说在的。 谭进:“去通传一声,说兊州都督谭进求见。” 那卫兵心头一惊,忙转身入府要去汇报。刚好这时和裴莺一行碰上,裴莺适时退后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卫兵很清楚这位裴夫人在军中的分量,拱手抱拳谢过后,才迅速入内。 谭进将这一幕看在眼中,眼底掠过一缕笑。果然是个妾室,还是个谨言慎行的。 待卫兵入府后,裴莺也跟着另外接待的卫兵去了后院。 霍霆山在书房中,听闻兊州谭进在门口,又听说此人先前去军营中寻他结果扑了个空、后面随幽州军一并来的,不由眉梢微扬:“兊州谭进?让他在前厅等候片刻,我很快过去。” 卫兵领命下去。 霍霆山从书房敞开的门看见了熊茂,他将人唤进来,问:“我不在军中时,可有要事发生?” 熊茂摇头,大将军不过离开几个时辰,能有什么要事。但这时,他脑中却不由掠过一个画面,熊茂摇头的动作顿住。 熊茂挠了挠大脑袋:“大将军,确有一事,但不是大事。” 霍霆山轻啧了声:“有事说事,你长了嘴就只会吃是吧。” 熊茂忙道:“谭进来军营寻您时,看见裴夫人了,他以为裴夫人是您的妾室,欲讨要。” 霍霆山冷笑:“他什么都想,怎么不让赵天子把皇位给他坐。” 熊茂下意识回头看身后。 书房的门开着,所幸此处已经是幽州军的地盘,外人都在前厅。 熊茂呼出一口浊气,虽然时过多年,但他仍不时被大将军口出狂言的习惯惊到。 “罢了,不和一个将死之人计较。”霍霆山起身往外走。 谭进在前厅候了片刻,便看到有一道高大的身影从侧方出来,他忙起身做揖:“兊州都督谭进,拜谒霍幽州,祝贺霍幽州势如破竹大胜蓝巾逆贼,拿下广平郡。” 霍霆山的幽州牧和谭进的上峰兊州牧是平级,大家都是赵天子之臣,论官职,谭进得老老实实行礼。 “谭都督不必多礼。”霍霆山抬手虚扶:“今日小捷罢了,不值一提。” 谭进嘴角抽了抽,真不知该说霍霆山是自谦还是自傲,广平郡若是这般好拿下,早就被黄木勇和袁丁攻破了。 霍霆山入座,府中无侍女,他也不用旁人伺候,自己倒茶:“我听闻你今早来军中寻我,不知谭都督所为何事?” 谭进笑道:“其实是想和霍幽州您商量应敌之策,只是未曾想幽州军勇猛至此,根本不需联合,便将蓝巾逆贼杀了个片甲不留。” 霍幽州眼尾挑起一抹笑:“非我幽州军勇猛,不过是那蓝巾逆贼外强中干,不足为惧。谭都督若不信,下回自己领军和蓝巾逆贼来上一仗,便知他们不过是纸老虎罢了。” 谭进半信半疑。 这霍幽州说的轻巧,此战役用时也确实短,莫非蓝巾逆贼真的只是虚有其表,实则不堪一击? “霍幽州,您可知司州之人也来了?”谭进换了个话题。 霍霆山颔首:“他们驻扎在常山郡,说来今早我已派人去通知他们。” 谭进脸色微变。 霍幽州命人去通知司州的人了?只通知司州,幽州和司州的关系在他不知道时,竟紧密至此? 霍霆山等他脸色变过两轮,才不急不缓说:“当然,我也有命人去河清郡,算算时间,谭都督的人马亦快到了。” 河清郡,那里驻扎着兊州的兵马。 谭进这才缓了面色,心里估算着几个郡间的距离,提议道:“若是早上通知,司州人马傍晚前能赶至广平郡,不若霍幽州今夜开宴,既是庆功,也为众将士接风洗尘。” 广平郡破了,他们几个州的人势必一聚。择日不如撞日,选在今日正好。 霍霆山也有此意。 之后霍霆山又和谭进聊了几句,见人还算规矩,也没再提裴莺,只觉他是知难而退了。 …… 司州这次领兵之人名曰刘百泉,此人和谭进一样同样是个都督,不过比之谭进,他和他的上峰司州牧还有另一层关系,他是司州牧的女婿。 刘百泉是临近黄昏到的郡守府,抵达时竟发现兊州的人已到了,又听闻兊州都督谭进午时已到府中,心中不由惊诧。 河清郡比常山郡距离广平郡还要远,这谭进居然午时就到了。若非提前出发,亦或者早就和幽州的人取得联系,不可能快如此之多。 心里的弯弯绕绕转了又转,刘百泉面上笑容和熙,和幽州的副将们说着道贺的话。 金乌西斜,郡守府的正厅热闹非凡。也亏得广平郡的郡守府够大,正厅宽敞,能容纳下一众案几。 无论是酒舍还是住宅的正厅,皆有上下首之分,一般面上门口且背有“靠山”之位为上首。 今日晚宴的上首,属于霍霆山,既因他为州牧,也因击破广平郡的是他的兵马。而在霍幽州的左右两个下首,分别坐着刘百泉和谭进。 刘百泉心里对这排位并不满意,如今以右为尊,凭什么谭进能坐右下首,莫不是兊州和幽州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交情? 美酒佳肴齐放于案几上,黍饭腾着热气,脍炙冒着鲜香,更有鱼羹、腌羝和腊兔等菜肴,除此以外,还有杏子等果蔬以银碟呈在旁侧。 怕不够亮堂,正厅四角特地点了灯,兽形的吊灯上羊油静静燃烧着,光芒落在案几呈菜肴的银碟上,暖澈柔和。 酒樽盈满清液,被男人宽大的手掌执起,霍霆山看向下首一众人,三州齐聚,不久后可能还会迎来冀州的兵马:“我与诸位一样,今日会出现在广平郡,是为讨伐逆贼而来。为人臣者主耳忘身,国耳忘家。陛下有命,我等当义不容辞,愿一切如陛下所愿,愿冀州百姓平乐安康。” 妥妥的忠臣发言,官方又漂亮。 谁都清楚是场面话,但只要赵天子一天不倒,这种场面话就得说。 遂兊、司二州等人忙附和,先是义正言辞谴责一番那恶盈满贯的蓝巾逆贼,再为冀州百姓的惨痛遭遇潸然涕下,待差不多了,又表达铲除蓝巾逆贼的决心。 官方话走过场后,大家才开始享用美食。 在座的基本都是武将,比之文官更为不拘小节些,并不讲究食不言。 喝着美酒,讨论着佳肴如何,再拉拉关系,气氛融合极了,仿佛各州之间涌动的暗流从未存在过。 我娘,穿越者,名动四方 第21节 酒过几巡,众人都多少有些醉意,刘百泉忽然感叹:“酒是好酒,夕食亦是丰盛,可惜无美人歌舞。” 此话一出,得不少人附和。 “美酒佳人伴身侧,春风得意愁肠轻。” “哈哈哈,刘都督作何这般感慨,难不成平日里都没见过佳人?” 谭进咧嘴嘲笑道:“想必就算见过他也不敢如何,素闻刘夫人彪悍,不愿与其他女郎同侍一夫。李司州又待此女如珠如宝,刘都督在老丈人手下讨生活,可不就得规规矩矩么。若是被自家夫人告到老丈人那儿去,怕是没好果子吃喽。” 刘百泉本来就红的脸刷的更红了,有羞赧,也有怒意。 后父虽提携他,对他有提携之恩,但这种嘲讽真真听得人火冒三丈。心里除了对李氏善妒的埋怨外,还恨极了拿这事做筏子的谭进。 霍霆山坐于上首,将刘百泉的神色看在眼里,嘴角掀起一抹微不可见的笑。男人执着酒樽一饮而尽,仿佛被美酒吸引,一时半会忘了说缓和气氛的话。 刘百泉的部下见霍霆山不出来打圆场,只好自己转移话题:“方才不是讨论美人么,来继续说美人吧。按我说,美人还得看我们司州……” 话刚落就有人嗤笑:“司州?不,司州远比不上长安。长安佳人斗美夸丽,无一不美,丽贵妃就出自长安。五年前我得令进京办差,有幸运参加过一次皇家秋狝,见了丽贵妃一面。” “如何如何?” “听闻丽贵妃是桃夭精所化,可真那般美?” 那人吊足了众人胃口,才呼出一口气,借着酒意仿佛沉浸在迷醉中:“只能说丽贵妃能艳冠后宫,是有道理的,此女真绝色也,陛下艳福不浅。” 谭进听着,却不由想起白日见过的那位夫人。 真绝色? 他没见过丽贵妃,却觉得今日见过的夫人才是绝色。 迅速看了眼上座的霍霆山,谭进心道怪不得霍幽州不为所动,无什兴趣参与讨论美人,有那般绝色在怀,对其他女郎失了兴趣也正常。 酒意上头,谭进越想越心痒,忽然想起一件前朝传闻。 前朝乐元帝的宠妃在宴会上被一武将摸黑调戏,宠妃扯掉了武将头上的缨带,并向皇帝告状。但皇帝却命所有武将摘下缨带,不予追究此事。后来,那名武将立了功,皇帝甚至将宠妃赐给了武将。 心胸宽阔,大丈夫也。 虽然霍霆山并非皇帝,他也并非霍幽州的直属下部,但区区一个女人罢了,难不成对方还会公开给他难看? 再者,他不过是一亲芳泽罢了,寻个一夕之欢。 愈发觉得事情稳妥,谭进起身说要如厕。 少了一人罢了,场中继续把酒言欢,无分毫影响。时间缓缓过去,坐在上首的霍霆山长眉微皱。 这趟如侧,去的也实在够久的。 带着疤痕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桌案,在某个瞬间,即将敲在案几上的指尖顿住,霍霆山不耐烦地啧了声。 谭进那蠢货该不会往后院去了吧? 想欲叫熊茂去看看,但又想起什么,霍霆山放下手上的酒樽,也起身道去如厕。 * 正厅在用晚膳,后院也同样。 今日乘车时间较少,故而孟灵儿今日吃得比平时多些。 待饭罢,裴莺将女儿从座上拉起来:“吃饱了不能坐着,起来出去走走消食。” “娘亲,让我歇会儿嘛,今日不去消食了,等明日女儿重新振作,再陪娘亲可好?”孟灵儿不想起来。 坐着多舒服,吃饱了合该坐着,要不是还要顾忌两分仪态,她还想躺着。 裴莺拿她没办法,只好带着辛锦自己去了后花园。 黄昏将尽,苍穹上的橙黄只剩浅浅一层,落日洒金般绚丽。 裴莺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世界没有工业污染,空气清新,天空明净,夜幕初显时隐约能瞧见星子。 后门处传来脚步声,最初裴莺没当一回事,但那略带虚浮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 “大人,请问您有何吩咐?”辛锦一开始以为是幽州军中哪个武将。 毕竟这个后花园归在幽州军将领所住的区域,能碰上的都是幽州将领。 那人并不吱声,只不断朝她们这边来。 那道健硕的身影从暗处走出,残余的天光有少许落在他的脸上,映出半张几乎陌生的脸。 之所以是“几乎”,是因为辛锦是见过一次这张面孔的。就在今日午时,对方被幽州将领簇拥着,后来她听闻是兊州的一个都督来军中了。 想来就是此人。 辛锦立马改口,“都督,兊州的住处在隔壁,奴带您前去。” 裴莺下意识回过头来,她知晓今夜府中有晚宴,大部分将领都在前厅,故而来花园时并未戴帷帽。 谭进看着瞬间白了脸的美妇人,心道,前厅等人说赵天子艳福不浅。但依他看,艳福不浅的分明是霍幽州。 云发丰艳,顾盼流转,美妇人纵然是惊得小脸煞白,也不曾令那花容失色半分。微淡的余晖落在她面庞上,那根根分明的翎羽亦盛着金色的光,美愈天人。 谭进咽了口吐沫,再看美妇人那裹着墨绿袿衣的成熟丰腴的娇躯,越发热意涌动:“夫人这般神色,可是记得我?” 辛锦挡在裴莺跟前:“都督,此地是幽州将领的住地。” 辛锦不及裴莺高,根本挡不住,谭进的目光直直越过她,落在裴莺身上,眼里尽是贪欲:“我心悦夫人,还望夫人与我多亲近。” “都督……” 辛锦还要再拦,却被谭进大手一挥,竟直接将人拨到地上。 “辛锦!”裴莺要去扶,才微微弯腰就被一只大掌握住手臂。 一股浓烈的酒味扑鼻而来,除了酒味外,裴莺还闻到了汗水捂了很长时间的酸臭气。 手臂仿佛被某种湿滑的蟒类缠住,裴莺胃里一阵翻滚:“我劝都督还是赶紧离开为好,擅入幽州军住地,也不怕被人以为你是为幽州军的机密而来?” 谭进听裴莺一口一个幽州军,不由笑了:“夫人倒懂得狐假虎威,可惜宠姬之流上不得台面,你以为霍霆山会为了一介妇人与我反目吗?而且怎就不能是夫人午时对我一见钟情,念念不能忘,晚间约我于后院相会呢?” 裴莺惊愕。 这人竟颠倒黑白! 扯着裴莺的胳膊,将人拽进自己怀里,软玉娇香,荡得心里更痒,谭进抓着裴莺手臂的手往下滑,握住她的皓腕,又从袿衣的衣袖中钻进去。 摸到的肌肤滑腻非常,手掌收紧时似还有丰美的皮肉从指缝中微微溢出,谭进眼中火热更甚,正要埋首一亲芳泽,眼角余光瞥见从地上爬起的女婢朝他冲来。 “夫人倒是有条护主的好狗。”话音未落,谭进飞起一脚,正中辛锦小腹,将人踢得如断线纸鸢般飞了出去。 “辛锦!” 谭进冷哼一声,“夫人有空关心别人,还不如将心思多放……嘶!” 小腹下三寸触不及防吃了一膝盖,疼得谭进一张脸都扭曲了。 他本吃了酒,面原先是红的,如今痛得发白,抓着裴莺的手也不住泄了力道。 裴莺趁着这时一把将他推开,头也不回地往后花园的拱门逃。这等武将她和辛锦都对付不来,只有找到卫兵。 “夫人莫让我抓住了,否则我该狠狠惩罚夫人。”身后之人怒道。 裴莺听出他声音最初还异常咬牙切齿,但说到后面,明显平缓了许多。 他竟恢复得那么般快? 裴莺心头慌乱,只能牙关紧咬全力奔跑,眼见后花园的拱门已近。 只要出了这后花园,碰到幽州的守卫军想来不是什么难事。 裴莺的眼渐亮。 然而下个刹那,一道恐怖的力道从后方来袭,先是抓住了她的衣角,再猛地一拽。 裴莺脚下踉跄往后摔,被谭进搂住腰。 对方重新贴上来的那刻,她颈脖处的汗毛都立起来了,浑身血液仿佛凝结成冰,如坠冰窟,胃部痉挛,焦虑恶心到想吐。 谭进长那么大,还是有人敢伤他那处,本已打定主意等抓到她得重重地打,让她知晓不能对男人不敬,但当重新将美妇人抱入怀里,闻着那阵好闻的幽香,谭进改变主意了。 是该教训,不过换种方式教训也并无不可。 “夫人当真活力四射,希望到了榻上,夫人还能保持如今的状态。”谭进笑道。 眼见逃出拱门已然没可能,裴莺只好张嘴欲喊。 谭进察觉到裴莺的意图,手迅速覆在她脸上,武将手掌大,一掌将她大半张脸罩住。 谭进正想再调情几句,耳尖这时微动。他能坐上兖州都督之位,自然不是庸才,素日也打过不少仗,一双耳朵特别灵。 他听见,有人往这边来。 裴莺没他好耳力,但察觉到谭进的停顿,心想多半是有人来了。 有人来了。 这是幽州军的地盘,来的绝对是幽州军的人。 裴莺眼中重新聚起亮光,她双手没被控住,不断用手抓挠谭进的手背,在上面留下了一道道红痕。 谭进皱了皱眉,心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于是利落给了裴莺一记手刀。 裴莺眼瞳收紧,又慢慢散开,眼睑垂下,软在谭进怀中。 谭进回头看了眼晕死在地上的辛锦,毫不犹豫反身回去,一手带一个,迅速将一对主仆带走。 * 单勒方才闹了肚子,巡逻中去了趟茅房,前后不过一盏茶时间,且如今又在郡守府中,他自认为应该没什么问题。 巡逻完既定路线,和其他四个弟兄汇合,他们正要向伍长汇报,而这时伍长瞥见那边走出一道身影,他立马挺直了腰:“大将军。” 其他四人亦然。 本以为霍霆山只是经过,伍长却见他竟走到了他们面前:“方才巡逻可有异样?” 伍长摇头说没有。 霍霆山一顿,又问:“后花园处可有巡逻过?” “回大将军的话,巡逻过,无不妥。”单勒如实道。 我娘,穿越者,名动四方 第22节 确实是巡逻过的,只不过交班以后先去了趟茅房,然后才去的巡逻。 霍霆山摸了摸自己的络腮胡,一言不发地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走,却没回正厅,而是去了距离正厅最近的茅房。 在那里,他碰到了准备要进茅房的谭进。 “谭都督这是要二顾茅房?” 谭进微僵,片刻后转头去看霍霆山:“方才酒水饮多了些,如今腹中憋胀,无法,只得再来一回。” 霍霆山正要说话,忽然看见谭进手背上有几道抓出来的红痕。 第23章 谭进手背上带着抓痕, 那抓痕细长鲜红,还微微肿胀,一看就是女郎刚抓出来不久。 霍霆山敛眸。 幽州军这边只有四位女子入住郡守府, 至于其他二州带了多少名女郎来, 霍霆山还真不知晓。 幽州军没有营妓, 但他不能保证其他军中亦没有, 尤其像谭进这等高官职的,他乐意带个侍妾随军也不是不行。 不过…… 谭进那侍妾竟如此大胆, 敢在主子手上留下这样的痕迹, 也不怕被发卖出去。 许是霍霆山的目光停留得稍久了些, 谭进察觉了, 他低头看到了自己的手,眼瞳收缩了一瞬,手掌下意识往衣袖里缩, 又发觉这个举动未免太“做贼心虚”。 男子汉大丈夫, 这等风月痕迹, 有什么好藏的? 被人瞧见了, 最多道两句风流。 当下谭进不遮掩了, 反而抬起手,借着整理衣襟的动作,将手背大大方方展露在霍霆山面前:“让霍幽州见笑了。” 霍霆山意味深长道:“素闻谭都督有虎狼之姿,原来虎狼在这处, 连一场晚宴都不愿待其结束。” 谭进听出霍幽州骂他色中恶鬼, 笑容略微僵硬:“人生苦短,及时行乐罢了。” 两人一同进了茅房。 郡守府的茅房只有最外面有隔板, 里面无遮挡,最内侧放着几个木恭桶。 两人走到恭桶前解了裤带, 而后谭进的的动作僵住了,一张脸扭了扭。 他那处还肿胀不堪,疼痛难忍。 根本无法解手。 霍霆山看了眼,嘲笑道:“谭都督是操劳过度,还是单纯不中用?北川县有个杏林医术尚可,不过不知能否治这等水疝之症。” 谭进本来只是疼得面色发白,如今是脸色漆黑。 他到底没能解手。 霍霆山独自畅快一通后系好裤带,见谭进也慢吞吞整理好,又观其面上有痛意,不由笑道:“我先回去了,谭都督还是在此处留久些吧,省得待会儿要出来三顾茅房。” 谭进后牙槽发紧。 霍霆山此人当真可恨! 呵,他大抵想不到,他那宠姬如今在他手上。且暂时让霍霆山这厮逞两句口上威风,待晚宴散了,他让他女人在榻上给他赔礼道歉。 谭进低头看自己,待到晚上,他……应该可行吧。 谭进没在茅房待多久便回到了前厅,前厅里气氛比方才他离开时更为火热。 刘百泉已不甘只在自己位上,拿了酒樽到处劝酒,谭进一进来就被他逮个正着。 “谭都督,你去了何处,怎去那般的久?莫不是看不起我等,躲起来不愿和我等同乐?”司州都督刘百泉打了个酒嗝。 这顶帽子不小,谭进自然不接,立马道:“非也,某方才只是去了趟茅房。” 刘百泉往他手里塞了个酒樽:“缺席甚久,大家说谭都督该不该自罚三樽?” 周围一众幽州和司州的将领齐齐起哄。 “该,该!” “自罚三樽如何够,依我看得五樽。” “喝,谭都督若是个豪气男儿,畅快喝了就是!” 谭进被围得没法子,只能拿着酒樽一饮而尽,喝完还将酒樽倒过来,引得一片叫好。但很快,他空空如也的酒樽被满上。 霍霆山坐在上首,看着他们拼酒。 众人知他海量,千樽不倒,和这种灌不醉的人拼酒无什乐趣,于是喝过几轮后,慢慢来劝他酒的人便少了,都去灌那些半吊子。 * 裴莺醒来时,只觉脑袋发胀,后颈一阵酸痛。记忆没回笼的初时,她以为自己是睡太久了,正想抬手揉揉太阳穴。 然而,手根本抬不起来。 双腕上有束缚感。 裴莺猛地睁圆了杏眼,入目的是素色的帱帐,和她之前房中的一个款式。 她躺在榻上,双腕被麻布拧成的细绳捆住,细绳穿过榻前镂空的红木雕花打了个死结。 裴莺扭头看周围,在地上看到了被捆住手脚的辛锦,小姑娘面色发白,还未醒来,想来之前挨的那一脚并不轻。 房中没点灯,有浅淡得几近于无的天光落在窗牗上,裴莺推测距离她在后花园里被弄晕,时间应该不会超过一个时辰。 也亏得她体质好,且那都督大抵怕弄死了她,下手没太重,她才醒得早。 趁那人还未回来,她得赶紧逃出去。 手腕动了动,裴莺发觉这绳子捆得很紧,甚至勒得她手腕以下的肌肤都微微变了颜色。 裴莺挪过少许,低头试着咬绑在她手上的细绳,咬了一下没咬开,麻布绳纹丝不动,她不肯放弃,重新再来。 然而累得她气喘吁吁,也毫无进展。 “啪嗒。”有一样东西掉了下来。 那是一把银簪。 裴莺稍怔,眼中又是欣喜又是懊悔。 她怎么把这个给忘记了,当初她典当了一些饰物,手上有了点闲钱后,在北川县托一位工匠帮她把银簪的簪头磨利,还将其上装点的小蝴蝶的一面翅膀稍作了打磨。 怪她先前太慌乱,以至于没用上这件小武器。 裴莺小心地叼起银簪,凑到腕上的麻布绳处开始割绳子。 这是细致活儿,且进展并不快,裴莺只能安慰自己好歹麻绳不算粗。时间慢慢过去,美妇人额上渗出了一层薄汗,她手上的麻布绳也只剩下少许有连接。 再磨下去浪费时间,裴莺干脆吐出银簪,咬牙用尽全力双手朝两个方向挣。 “滋啦”的一声轻响,捆着她麻绳布断开。 裴莺弯了弯眼睛,心头大石总算挪开少许。 忙从榻上起身,裴莺顾不上去揉手腕,下了榻便去给地上的辛锦解绳子,绳子解开后按她的人中。 片刻后,辛锦悠悠转醒,初时懵懵地看着裴莺:“夫人?” 裴莺轻拍她的小脸蛋:“乖辛锦,待会儿别大叫。” 辛锦逐渐回神,想起后花园里的一切,眼瞳收紧,本来隐隐作痛的腹部好似又挨了一脚重踢,叫她脸色顿时煞白:“夫人,我们……” 裴莺低声道:“被那人带到这里来了,不过如今他不在,想来是回去前厅参加宴会。” 入住郡守府后不久,裴莺知道另外两个州的人也住进来了,不过作为率先攻破广平郡的幽州军占了主院。 司州和兖州分居左右两侧。 郡守府毕竟只是地方个人官吏的府邸,容纳三州的核心层将领已是勉强,像那些中层和底层的小兵,除了小部分巡逻的,其他皆不在郡守府。 而此时前厅开宴,核心层将领皆在内。 “辛锦,他们都在前厅,如今或许是我们逃跑的好时机。”裴莺低声道。 辛锦重重点头:“奴都听夫人的。” 裴莺放轻脚步走到窗牗旁。 在宋代以前,有条件的人家会在窗牗上嵌纸、云母贝或是绢布,以最大程度的达到采光的效果。 这座郡守府的窗牗用的绢布,而且还是很薄的绢布,仅从窗牗装点便能看出,广平郡的前郡守财大气粗得很。 裴莺以银簪挑破窗牗上薄绢,心里庆幸如今日落了,否则外面的光映在窗牗上,能映出她在窗边的影子。 这处厢房外是个不小的院子,院门一左一右有两个卫兵把守着。 裴莺拧起细眉。 别说两个,就是守门的只有一个卫兵她和辛锦都对付不了。 就在裴莺思索着要不要干脆躲在房中,将门打开个缝隙,营造她和辛锦已出逃的假象时,她听到了马蹄踏在青砖上的哒哒声,与此同时还有车轮的咕噜噜声。 裴莺稍愣。 有马车过来了? 确实有马车来了。 一个兖州兵牵着一匹棕黄色的大马从卫兵看守的拱门进来,大黄马后拖着一个车厢。 不同于贵人出行所乘的前侧开门的车厢,这架车厢是前后侧双开门的。这等车厢多用于货物运输,毕竟后侧开门便于搬卸货物。 “车来了,把那些宝贝搬上去,一件都不能少。每个箱子搬运前得打开核对清单,确认无误后方可搬上车。”和马车同来的兖州兵递出一份清单。 “唯。”守门的两个卫兵接过清单后去了隔壁厢房。 裴莺本想趁这时带着辛锦出去的,但那个牵马的卫兵却没有一同去隔壁厢房,他站在庭院里,看着那两人忙活。 很快,守门的两个卫兵抬着一个箱子从旁边的厢房出来。 右边那卫兵道:“郡守府里的宝贝还真不少,这些还是那郡守没带走的呢,真不敢想之前他收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左边的卫兵搭话:“何止啊,这仅仅是分给咱们兖州军的,幽州作为攻破广平郡的一方,拿的量是最多的。” 我娘,穿越者,名动四方 第23节 右卫兵说:“我听伍长说,上头有命令只带走最顶尖那撮宝贝,其余的都运到当铺去换银钱。” “换银钱好,想来过些天能吃多点荤菜。” 一趟又一趟,那两个卫兵来来回回,从隔壁厢房里将一个个箱子搬上马车。 裴莺红唇紧抿,心急如焚。 不行,这样出不去的,根本没有空档可以利用。 给她个机会吧,若是这次能逃出来,一定再给这个时代的农业做多几分贡献。 就在裴莺心里疯狂祷告时,她听见那个牵马的兖州兵说:“还有几个箱子,你俩利落点搬完,我去趟茅房。” 大楚的开国皇帝在登基后,颁布了那么一条法令:严禁百姓在城中随意出恭,违者首次罚钱财,第二次翻倍交罚款,若还有第三回被抓到,则施以仗刑。 街上有共用茅房,那种地方人人去得,卫生很糟糕。权衡之下,卫兵觉得还是先去趟郡守府的茅房吧。 裴莺见他走了,对旁边的辛锦招手:“辛锦,外面少了一人,待会儿我们趁着他们进厢房搬东西时出去。” 辛锦听话颔首。 然而裴莺没想到,许是那两卫兵见最后没多少物件,竟将箱子堆叠起来,一口气搬完搬完最后一程。 裴莺看着那几个叠起来的木箱,心霎时凉了半截。 而后果然和她预想的一样,那两个卫兵一口气将箱子搬上马车,随即拍拍手:“总算完事了。” 另一个卫兵转身:“走吧,回去守着,这个点儿估计快散场了,再过不久都督该回来了。” “等会儿,我将马车调个头,待会儿好出去。” “嘿,还是你想的周到。” 大黄马被牵着转了个方向,马头对着外出的拱门,车厢后面对着房间。 本来已经绝望的裴莺怔住。 两个卫兵自觉完成任务,走到小院外侧继续看守。 …… 牵马的卫兵去完茅房回来,先在隔壁厢房看了看,见里面的箱子确实搬干净了,又见车厢门关好了,遂上前驾车。 马车一路行至侧门,这个门守门的卫兵有三人,三州各派一位卫兵。 “你是做什么的?”例行盘问。 赶马的兖州兵答:“送珍宝出府。” 守门的卫兵知晓有此事,挥手放行。 郡守府比不得军营,空间就那么多,驻扎的兵力有限,而如今府中大人物不少,为保障高层将领安全,整个郡守府的护卫模式是严进宽出。 进府的,无论是人还是物,都得经过三重搜查,即幽州兵搜一次,兖州的搜一次,然后司州的再搜一次。 但如果是里面出来的,就没那么多麻烦事。 马车驶出郡守府。 裴莺和辛锦躲在马车里,方才听到门口有卫兵问话。 裴莺有一瞬间想守门的会不会有幽州兵,但最后还是没敢冒险。 这座郡守府开了不止一个侧门,兖州人马要出去,肯定是走距离他们最近的一个门,把守这个门一定有兖州侍卫。 就赌是不是全部都是兖州兵。 但裴莺到底不敢赌。 马车驶出郡守府后很快停下,又有一卫兵上来,和那驾车的兖州兵一并坐在前面,两人一同驾车前往郡中的当铺。 裴莺听到车上多了一个卫兵,手不住抓紧了衣袖。 怎么会忽然多了一个卫兵? 是了,一人运送珍宝不够妥当,而前面还可以坐多一人,如此没理由不派多一人来。 裴莺试着伸手推了推后车门。 这类车名为辎车,辎车有后户,后户无锁扣设计,毕竟这辎车时常用于运输辎粮。 敢来劫军方粮饷的,除了另一伙军队,大概没有了。若是被军队劫了,区区一把锁也挡不住。 裴莺一点点将后车门推开,低声道:“辛锦,我想我们得跳个车。” 跳车存在很大的风险,若着落点不对,倒霉的摔断肋骨刺入肺部或者心脏,那就无力回天了。 古代的马车时速在20~30km,这辆马车装满了东西,裴莺估摸着它应该不超过20km/h。 拼一把。 “夫人,奴先跳下去,给您当个垫背。”辛锦认真道。 裴莺哪能让小姑娘照顾她,之前辛锦还被踢了一脚,女孩子的肚子柔软,那么重的一脚下去,多少会有内伤。 “不必如……” 辛锦却已跳下去了。 裴莺被小姑娘的果决吓了一跳,见她落地后滚到旁边,裴莺才纵身一跃。 跳车前她想好该如何落地才能缓冲,但实际上真正到了这一刻,脑子会了,但手脚不会。 裴莺落地时右脚腕剧痛,疼得她连呼吸都微微颤抖。 不幸中的万幸,可能因为今日幽州军刚破城,如今老百姓都龟缩在家中,不敢随便外出,街道上行人非常稀少。 有一二行人看见她们从车中跳出来,却也不敢声张,生怕招来无妄之灾,看见了也当没看见。 “你方才可曾听到有什么动静?”前面驾车的一个卫兵忽然说。 “什么动静?” 那卫兵说:“车厢好似动了动。” 此话一出,立马招来同伴的嘲笑:“如今在行车中,若是车厢不动,那才是坏事。” 另一人挠挠脸颊,想了想,到底还是回过头去,他看见后面街道上有两个女郎跌坐在地上。 她们背对着马车的方向,看不见正脸。 卫兵回过头,心道后面只有两个女郎罢了,没什么特别的,方才可能真是他听岔了吧。 …… 郡守府中的这场晚宴持续了很久,一直到黑夜铺满苍穹后的一个时辰,晚宴才落下帷幕。 醉醺醺的武将们打着酒嗝回自己的住处,有的喝高了的嚷嚷着要和蓝巾逆贼大战三百回合,还有的不回房间,言道要去瞧瞧郡守府珍藏的宝贝。 霍霆山从座上起身,今晚他也喝了不少,不过无多少醉意。 广平郡已破,待冀州的兵马至,便该将这潭水搅得更浑些了。 霍霆山回了后院。 他的屋子一如既往在裴莺旁边,回来时他往旁边看了眼。 旁边那间屋子黑漆漆的,没有点灯。 夫人睡了? 今日歇息得有些早,看来是前些日行军累的不轻。 霍霆山回到房中,沐浴更衣。 而与此同时,孟灵儿休息够了,总算彻底摆脱了晕车的状态,她打算去找裴莺。 她及笄了,还爱黏着母亲一事说出去有些丢人,但孟灵儿自觉她都“家破人亡”了,怎就不能向母亲寻求安慰? 且这段时日她们母女同住在营帐中,她都养成睡前听故事的小习惯了,如今去找母亲是出师有名。 孟灵儿脚步欢快,先去裴莺房中,却看到了一片漆黑。 她怔住,不由喃喃道:“娘亲向来没这般早歇息,难不成还在花园里?水苏,走,咱们去花园瞧瞧。” 两人在后花园转了一圈,把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一轮,但依旧没找到人。 孟灵儿疑惑:“娘亲不在花园里?莫不是在房中……” 一主一仆原路返回,回到房间里。房中依旧一片漆黑,里面的暗色映在窗牗上,有种诡谲的可怖。 孟灵儿无端的心跳加速,说不出的心慌。在门口站定两息,她到底抬起手。 “咯滋——!”房门发出一声轻响,竟是开了。 门,不曾上锁。 孟灵儿眉心一跳。 母亲的房间与那蛮子相邻,当初换房的第一日她便和母亲说晚上歇息要锁门。 可如今门没锁。 难道母亲没歇息? 孟灵儿脚步不由加快,待行至床榻时,她心里咯噔了下。 榻上的锦被叠得好好的,平坦得很,房中根本无人。 孟灵儿脑中震了下,有根弦“呯”的断了。当下她毫不犹豫转身就走,出了门直接往旁边走,对着那处有亮光的房间啪啪的拍门。 霍霆山刚沐浴完,便听到有人拍门,随便寻了件长袍披上,男人长腿迈开去开门。 门外之人让霍霆山颇为意外地挑了挑眉:“小丫头,本将对豆芽菜没什兴趣,你回吧,让你娘亲来寻我。” 女郎晚上不歇息来敲男人的房门,以霍霆山过往的经验,都是来自荐枕席的。 孟灵儿先愣了下,反应过后脸红欲滴血,羞赧吼道:“你把我娘亲还给我!” 孟灵儿觉得一定是这蛮子下手了。不然她娘亲既不在房中,也不在屋外各处,能去何处? “我若不还,你待如何?”霍霆山慢悠悠道。 他这副神态,令孟灵儿愈发肯定裴莺被他藏在房中,当即猛地朝里面冲:“娘亲!” 霍霆山在死人堆里来去,利箭都躲过无数回,更何况一个小丫头,当即伸手勾住孟灵儿的后衣领,将人提拎住,男人语气有几分冷意:“男子的寝居不是你能随便闯的地方。看来明日我得和夫人说说,让她教你些规矩。” 我娘,穿越者,名动四方 第24节 孟灵儿被他冰冷的眼神看得一阵瑟缩,但想到里面的母亲,还是梗着脖子道:“你把我娘亲还给我!” 霍霆山眯了眯狭长的眼,侧开身让她进来自己看:“夫人不在我房中。” 孟灵儿半点不信,大步入内,边走边说:“如何可能?我四处都找过了,花园里、我娘亲的房中,甚至连庖房都去过了,但都没找到娘亲,若她不在你这里,能在何处?” 霍霆山忽然想起谭进手背上的抓痕,脸色变了变,不顾还在他房中四处晃悠的孟灵儿,快步便外走去。 “唉唉,你去哪儿?” …… “呯——!” 霍霆山一脚踹开谭进的房门,力道之大直接令木门的转轴蹦出一块小木片来。 房中之人吓了一跳:“霍、霍幽州?” 霍霆山面无表情:“谭都督,本将的人呢?” 谭进看着气势汹汹来的霍霆山,心中慌乱,但很快又镇定下来,扯出一抹笑:“请恕某愚钝,不知霍幽州在说什么。” 霍霆山目光扫过房中,最后在某处停住,眼瞳微微收缩了下,眸中似有可怖的利光划过。 他几步上前,俯身在床榻下沿的边角拾起一条墨绿色的发带。 “谭都督,我最后问一遍,夫人在何处?你别敬酒不吃,专爱吃阎王的罚酒。” 第24章 霍霆山语气冷冽, 最后一句仿佛成了冰雪淬成的细刃,刀刀直入血肉,叫人不寒而栗。 谭进打过几场胜仗, 自认为也是个人物, 但这刻竟是肌肉紧张, 浑身僵硬。 他甚至清晰听到了自己过快的心跳声, 一下又一下“咚咚咚”的震耳欲聋,在那双锐利眸子的注视下, 仿佛要跳出来。 谭进笑容愈发僵硬:“霍幽州, 某真的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区区一条女子所用的发带罢了, 某后院多的是这类发带。” 他是打定主意不承认。 将手伸到对方后院这事毕竟不光鲜,当然,更重要的是, 人证没有了。 明明他将人关在自己房中, 只等宴罢后好生享用, 结果待他回来, 房中空空如也, 夫人连同那位小婢竟是不翼而飞。 他后面询问了守门的卫兵,知晓这中途有辆运送珍宝的马车来过。 一定是趁着那个空档,夫人逃了。 之前是懊悔到嘴边的肉飞了,如今谭进倒是庆幸裴莺不在。 没有人证, 这事说破天也是他有理。 谭进想的很好, 但霍霆山却道:“既然‘多的是这类发带’,那便拿出来让我看看。对了, 晚间那个抓伤谭都督的侍妾,谭都督也一并喊出来吧, 此女蓄意谋害朝廷命官,不可饶恕,命她出来受罚。” 谭进轻咳了声:“区区一点风月代价,何足挂齿,罢了罢了。” 虽然他的侍妾不少,但现在身边还真没有。 他和幽州军一同进城,兖州的部队落于后方,后面兖州兵马到是到了,却由于府中房舍有限,只能优先让高级将领入住,武将们姑且排不过来,哪有房间给宠姬之流。 至于和宠姬一个房间,那更是天荒夜谈,有资格和他同住的只有正妻。若是此时收个姬妾在房中过夜,说出去会笑掉旁人大齿。 霍霆山面无表情道:“既然伤了朝廷命官,就断没有将此事作罢的道理。熊茂、陈渊,你二人领兵帮谭都督搜一搜,搜仔细了,务必寻出那位侍妾。” “唯。” “唯。” 熊茂和陈渊作揖。 “霍幽州!”谭都督大怒:“我是兖州的都督,你凭什么搜我兖州的地盘?!” 霍霆山嗤笑了声,“谭进,你还真是给点颜色就开染坊。你兖州的地盘?若不是我幽州军攻下了广平郡,还大发善心,不忍看到同为皇帝臣下的你们在外头喝西北风,你以为你现在能在郡守府吗?” 谭进脸色铁青,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听着隔壁乒乒砰砰的动静,眼角余光瞥见在他房中肆无忌惮翻箱倒柜的熊茂,谭进憋屈得几近呕血:“霍幽州,你适可而止!” 兖州兵听从谭进的命令,幽州这边要搜,他们自然是不肯的,奈何人数不够对方多,根本拦不住。 至于武器,那是不敢动的。 说到底是幽州占来的郡守府,没看见他们都督都只是咆哮,但死活没拔剑吗? “真遗憾,我天生不会写‘适可而止’这四字。”霍幽州冷笑。 谭进怒极甩袖:“好好好,你搜,你尽管搜,若是搜得出来,我这颗项上人头就归你霍霆山。” 霍霆山眯了眯眼睛。 “哎呦,这大晚上的,二位这是做什么呢?”刘百泉闻讯而来。 他听到卫兵汇报,说霍霆山领了人往兖州院子去,午时立马点了人随去。这等看热闹的好事,如何能少的了他? 霍霆山看到撩袍进门的刘百泉,眼底飞快划过一缕精光。 看见刘百泉,谭进如获救兵:“刘都督,你来得正好。” 刘百泉迅速换上一副“愿洗耳恭听,为其解忧”的神情:“谭都督,方才发生了何事,你和霍幽州之间可是有矛盾?” 谭进眸光微闪,忽然想到一个下霍霆山面子的主意:“霍幽州有个宠姬,午时对我一见倾心,晚宴中途我去如厕,未料那位夫人专门在侧厅候着我,拉着我述说爱慕之意。” 刘百泉一听瞪圆了眼睛。 居然是霍幽州的宠姬有了二心,勾搭上了谭都督?所以如今霍幽州是为抓奸而来? 刘百泉心里兴致勃勃,恨不得再长出对耳朵才好。 再听谭进继续说那宠姬如何貌美,又如何为他神魂颠倒、自荐枕席,而谭进却顾及此女为霍幽州之妾,义正言辞地拒了她,宠姬伤心离去,而后霍幽州领人寻到他房中。 后面谭进对霍霆山的描述,倒没有添油加醋,确实只将他所作所为如实说出来。 但结合前面,分明在说霍霆山恼羞成怒,因此才要给他难看。 刘百泉听完,了解了来龙去脉,这热闹是看的明明白白,不由身心舒畅。 啧,没想到啊,他堂堂霍幽州,居然连个小妇人都拢不住,还让其在这个节骨眼儿闹出这种丢分儿的事情来。 “大将军,院里院外都搜过了,未见夫人。”陈渊这时来报。 谭进当然知道找不到人,听了陈渊的话后继续和刘百泉叫苦:“刘都督,你说说这算什么事啊,我本不想霍幽州难堪,才好心拒绝了他的宠姬,未曾想还是发生了如今这一幕,若早知如此,我还不如……唉!” 这一声“唉”当真是幽怨至极,未说完的话也尽数藏在其中。 刘百泉偷偷打量霍霆山,却看不出多少他情绪。 这是不在意,还是强作镇定? 不过不管如何,他得打个圆场,遂道:“霍幽州,此事多半是误会一场,咱们为了区区一介妇人闹了矛盾不值当,不值当。” 霍霆山看了谭进片刻,把对方看得浑身僵硬,才带着人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直到幽州这方的人马全部撤出谭进的房间,谭进才狠狠松了口气,竟有几分劫后余生。 但转而谭进不屑地笑了笑。 劫后余生? 他霍霆山再有能耐,那也是在幽州的能耐,出了幽州地盘,是条龙也得盘的严严实实。 …… “今日下午分发了一批珍宝,以谭进和刘百泉的性子,定是会急忙运出去,落袋为安。陈渊,你带人去排查郡中所有的厩置、女闾,具体查申时以后的入住和发卖情况。再命人去打听兖州军驻扎处可有外来的女郎。”霍幽州面无表情道。 陈渊领命。 霍霆山吩咐道:“熊茂,你带人在郡守府中仔细搜索,若仍一无所获,将后花园的小池塘亦打捞一番。” 熊茂一顿,拱手领命。 霍幽州看向秦洋,继续道:“冀州估计快到了,秦洋,你今夜出城,明日到他们军中,大部队可以后至,先将黄木勇和袁丁……袁丁大概伤势未愈,多半不会动身,那便先请黄木勇和他副将来,尽快接到广平郡中。” 至于用的托词,顺手捏来即可,比如幽、兖、司三州都到了,而广平郡毕竟是冀州的郡县,冀州人长久缺席不妥当。 不过这些不用霍霆山明说教,秦洋知晓该怎么处理。 霍霆山:“沙英,你派人通知守城的卫兵,让其对出城的女郎严加排查,最后让人看紧府中的孟小娘子。若孟小娘子也不见了,你往后不必上战场了,回老家找块地种吧。” 沙英心头一凛,忙拱手应声。 大将军是怀疑裴夫人可能会借此机会再次逃走? 好像也并非毫无可能,她如今可是已在府外了,若能舍弃孟小娘子,还真有那么几分离开这里的胜算。 沙英欲要离去,霍霆山却喊住他:“沙英,我还有一要事得交于你,附耳过来。” 沙英依言行事。 “我记得军中有一擅口技者……” 待听清楚霍霆山的吩咐后,他先是错愕,随即亮光大盛:“唯!” 沙英很快离开了。 霍霆山抬头看着苍穹上高悬的明月,月似圆盘莹莹生辉,而男人眼中却黑如浩海。 他本打算五更再送某些人去见阎王,却不曾想竟有人急着要投胎。 …… 同一时间,医馆。 裴莺从小荷包里拿出一块小银子递过去,然而她对面的老杏林却面露难色:“夫人,老朽这找不开啊!” 裴莺温声道:“无妨,坐堂医收着便是,我的扭足之症和她的内伤这两日都需麻烦坐堂医。她还年幼,内伤之事不可小觑,烦请坐堂医用最好的药材。” 她因跳车崴了脚,说来也巧,她和辛锦摔落的那位置是一处小巷口,她一抬头就瞧见不远处有间医馆。 她腿脚不适,辛锦搀扶着她去寻了医,而待去到医馆,她才发现辛锦嘴唇发白,似随时都要昏厥过去。 可怜这小姑娘咬着牙,一路不吱一声。 当即裴莺把人打包送到坐堂医面前,先后看诊。 我娘,穿越者,名动四方 第25节 也亏得她之前买了两个小荷包,自己一个,女儿一个,皆是用来装小银子,贴身佩戴,这才不至于落个身无旁物。 老杏林见裴莺温和,摸了摸长胡子笑道:“那老朽暂且收下,待治疗结束后,有多的一并退还给夫人。” 裴莺与他道谢。 看诊结束,按理说是该离开。但是裴莺脚上有伤,而辛锦处于脱力状态,无力搀扶,竟一时半会走不了。 老杏林欲言又止。 平时这个点他该归家了,再不走,到了宵禁时间便走不了,过往那些磨蹭的病患都叫他给赶了出去。 他的医馆并非善堂的,哪那么多开恩。 但捏着手上实实在在的银钱,老杏林不好开口赶人,思索片刻,甚至还想出了个赚钱的小点子:“如今两位不良于行,若不嫌弃,不如在老朽这小医馆将就一晚,内里有个小房间,虽是简陋些,但到底能凑合歇息一宿。” 裴莺眼露迟疑。 老杏林又道:“夫人宽心,这医馆平时只有老朽和老朽的一个小孙儿,我老小归家后,医馆内无其他人。” 这不是行善,是一笔生意,因此老杏林还有一句:“当然,既然此处暂且成了夫人的住处,还望夫人以厩置的一半标准支付房费。” 听老杏林讨要房费后,裴莺反而安下心来,遂同意了。 一笔小买卖很快达成,离开医馆时,老杏林将医馆的门如常锁上。 外面的进不来,里面的出不去。 锁门正合裴莺心意,她还担心门不锁,夜半有宵小摸进店里。 老杏林没有说谎,里面的小房间确实很简陋,只一榻一案和数个装药材的柜子,想来是午后用来小憩的。 裴莺坐在榻上,彻底松懈下来后人是愣的,目光落在虚空一点,并不聚焦。 “夫人……” 裴莺好半晌才转头,见辛锦欲言又止。 “辛锦?”裴莺疑惑。 辛锦咬牙开口:“夫人,您如今还想离开吗?” 裴莺微微一震。 离开,她自然是想离开霍霆山的。如今她是离了郡守府,但囡囡还在里面。 “想啊,但是灵儿她还在里面。”裴莺低眸:“如果她也出来了就好了。” 外貌性格都和现代女儿一模一样的孟灵儿,是支撑着她在这个陌生时代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只要灵儿一日还未脱困,她便一日不能离开。 辛锦:“夫人,请听奴一言。孟小娘子聪慧至极,只要一直未听闻夫人的死讯,且府中又寻不到夫人的踪迹,奴相信孟小娘子很快会反应过来,您是出府了。” 裴莺身侧的素手缓缓握紧成拳。 “知晓您已离府后,孟小娘子肯定会找机会出来,说不准还会在酒舍又或是其他地方给您留暗号。”辛锦呼出一口气。 之前她觉得夫人跟着霍幽州很好,但经历这事后,辛锦改变了想法。 且不说霍幽州周边的都是一些权贵,权贵间彼此赠妾很寻常,夫人貌美,却非正妻,难保有朝一日被送出去。 退一步说,就算夫人没被赠予其他权贵,最后被霍幽州带回了幽州。但夫人有那般容色,霍幽州的正室怕是愁得夜不能寐,夫人又并非精明强势的性子,如何能斗得赢,到时一朝阴沟里翻船,怕是死无葬身之地。 就凭方才夫人毫不犹豫拿了银钱给她看诊,辛锦觉得她也得为夫人多盘算盘算。 于是思索了许久后,辛锦方才重提了“离开”这一话题。 裴莺颔首:“你说得是。囡囡机敏,她会明白的,如今我们且先等着,见机行事。” 今夜于许多人而言,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 旭日初升,东方既白。 沉寂的郡县被晨光唤醒,幽州军破城后的第二日,广平郡的百姓们见一切如常,也照旧过自己的生活。 小贩开始一日的营生,财大气粗有自己铺位的,直接开门迎客,那些没门店的,则挑着担子前往自己的义铺。 “哒哒哒——” 马蹄破碎祥和气氛,有些百姓如惊弓之鸟抄起东西就想跑。 “大壮别跑,好像是冀州军!” “哎呦,真是冀州军进城了。” 秦洋骑于马上,他在外面奔走一宿,面上略有疲惫,但策马行在他身旁的几个男人皆是精神抖擞。 那是亢奋击发出来的活力。 骑枣马的男人正是赵天子亲封的护国大将军,黄木勇。而骑灰马的,则是冀州牧袁丁的得力副将,陈广陵陈校尉。 余下的是几十卫兵。 可以说冀州的新旧势力代表都在这里了。 一路策马至郡守府,陈广陵和黄木勇刚下马入门,还未行过前院,便见一个伟岸的英俊男人迎面而来。 陈广陵早年见过霍霆山几面,如今认出人来了:“霍幽州一别多年,更胜从前威武了。” 黄木勇一听,忙道:“原来是霍幽州,久闻大名久闻大名,当初霍幽州与鲜卑一战,仅以二万人之力便斩其挛鞮大单于。消息传回朝中,百官狂喜,皆道霍幽州乃真英雄。闻名不如见面,霍幽州天人之姿,真真是武曲星转世。” 霍霆山心里冷嘲。 百官狂喜? 依他看分明是忌惮才对,那一役后不久,朝廷给幽州的军饷里慢慢掺和了发霉的粮食,十之有六不能用,后面索性装都不装了,直接停了给幽州的军饷。 心中所想分毫不泄露,霍霆山笑着和他们二人寒暄,而后引两人到前厅。 陈广陵和黄木勇见前厅无旁人,齐齐皱眉,心里颇为不悦。 早闻兖州和司州的人马昨日都到了,如今为何不出来迎接? 别说什么时间尚早起不来,人家霍幽州还不是早早恭候了,幽州军最先破了广平郡都没摆谱,那两位倒是先摆起了架子。 一个多时辰后,刘百泉才现身,他也知道自己来迟,一进来便道:“真是对不住,今早吃坏了肚子,所以来迟少许,两位莫怪。陈校尉,一别多年,别来无恙啊!这位是……” 刘百泉看向黄木勇。 “某姓黄,名木勇,字乐清,本贯长安。”黄木勇扬声道。 刘百泉拱手:“原来护国大将军,失敬失敬。” 刘百泉这时才发现,正厅里缺了一人,他眼珠子转了转,故意道:“怎的不见谭都督,莫不是谭都督还在榻上歇息?” 霍霆山扬声唤来卫兵,“去请谭都督来,就说护国大将军和冀州陈校尉已至。” 卫兵去了,很快回来,那速度更像是他在路上碰到了谭进。 谭进入正厅后发现只缺他一个,脸色微变:“实在对不住,昨日晚宴饮酒颇多,今日起晚了。” 而后是一番自我介绍。 陈广陵说不打紧,同样和他寒暄。 黄木勇却觉得谭进是故意摆架子,晚宴饮酒颇多?且不说怎的霍幽州就起的来,他就起不来。单是他一武将竟不胜酒力,三岁小儿怕是都不信。 他早有听闻如今有些州人心异动,看来并非空穴来风。他可是皇帝亲封的护国大将军,谭进此人不过是个都督,就敢如此怠慢。 当即黄木勇嘲讽道:“既然谭都督不胜酒力,今日的宴会还是早些离场吧,免得醉倒在宴中失了态。” 谭进脸色骤变:“你……” 黄木勇冷哼了声,移开眼,似不屑于他多说。 黄木勇与陈广陵初至,少不了再次摆宴,考虑到两人舟车劳顿,这顿洗尘宴设在了傍晚。 依旧是美味珍馐,陈年美酒,菜色和昨日晚宴的大抵相同。 但有一点很差异很大,座位变了。 今日坐于上首的成了黄木勇,他的右下首是霍霆山,接着是冀州校尉陈广陵。左下首依旧是司州的刘百泉,然后接着才是是谭进。 可以说,谭进从除去霍霆山的第一待遇,一下子变成了他们几人中的最末等。 谭进面色有些难看,这顿晚膳他吃得也不得劲。 霍霆山屡屡向黄木勇示好,刘百泉是个墙头草,也跟着说恭维的话,那冀州的陈广陵大概见黄木勇暂时代表冀州,竟也偶尔附和两句。 黄木勇被捧得高高的,对于在座的唯一不捧着他的谭进愈发不喜,频频劝他酒。 谭进一樽接着一樽地喝,只觉气氛不似昨日那般畅快,待着没意思,又喝完一樽酒后,他放下酒樽说要如厕,且先离席了。 无多少人在意他。 谭进离开后不久,霍霆山也放下酒樽,起身道要去解手。 刘百泉闻言笑道:“霍幽州早去早回,护国大将军海量,少了你,我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霍霆山笑着颔首。 谭进解手完,在茅房门口遇到了霍霆山。 霍霆山笑道:“谭都督,可否借步说话,关于昨夜之事,可能确有误会。” 谭进本来还不想去的,但听到霍霆山说误会,心头一喜,心道霍霆山果真不欲为了个女人和他闹崩。 同时隐隐得意,对方特地来解释,想来是忌惮兖州的,甚好甚好。 谭进难得贴心一回,主动说:“那边亭子来人甚少,去那处吧。” 霍霆山应了。 等到了凉亭,谭进咧嘴笑,这时一抹亮白忽然射入他眼瞳,下个瞬息他心口剧痛。 谭进瞳仁猛地收紧,仿佛看到了一个巨大的阴谋:“你、你是要和兊州宣战……” 霍霆山忽地笑了下,狭长的眼透出野心勃勃的幽光:“确实要和兊州宣战,不过那不是幽州。” 谭进吐出一口血来,他张大嘴巴想要吼叫,然而这时一只大掌伸过,精准掐住他的喉咙。 那只手掌手背上青筋微微浮现,谭进像只破败的风箱,只呼呼地发出气声。 片刻后,“轰——” 我娘,穿越者,名动四方 第26节 重物砸在地上,血色很快漫了出来。 霍霆山扔掉手中那把让人从司州军那处顺来的短刀:“你谭进算个什东西,我与她日夜相对,她都未说钟情于我,难道我比你还差不成?” 之后又留下了另外两把分别属于幽州和兖州的兵器,霍霆山才转身离开。 第25章 霍霆山回到正厅, 众人仍在把酒言欢,看到他回来,黄木勇执起酒樽摇摇晃晃地朝他走来:“霍幽州, 来, 再喝!” 霍霆山痛快接了酒樽。 时间缓缓过去, 有人道:“怎的谭都督还不回来, 他莫不是躲在哪儿逍遥快活了吧?” 有武将大笑:“没处逍遥,他那些姬妾如今都不在郡守府。” 司州这边的武将笑道:“可能是不胜酒力, 出去躲酒去了。” 此话一出, 哄堂大笑。 霍霆山嘴角也挂着笑, 指尖在案几上慢慢地点着, 有一搭没一搭附和着众人的话,直到看见一个卫兵进来,俯身贴耳对刘百泉说了几句, 点在桌上的指尖才骤然停住。 霍霆山拿起酒樽, 吆喝着要和众人同饮。黄木勇等人开怀大笑, 无有不应。 听了心腹的低语后, 刘百泉面色剧变, 起身道要去如厕,和心腹一同到外面去了。 不用霍霆山递眼神,坐在后面的沙英不久后也起身。 那边,刘百泉匆忙出了前厅, 顾不上走太远, 便呵斥心腹:“快细细道来,东西是如何丢的?” 幽州军攻破广平郡、霍霆山占了郡守府后, 大方的分了一批珍宝给兖、司二州。他从分给司州的宝贝里挑了一批自己最喜欢的,命心腹偷偷运回他在司州的府邸。 然而没想到, 这批珍宝被劫了! 那些个黄金鼎,玉马车,各种白玉制的捧式小摆件…… 通通没了。 刘百泉捂住胸口,心如交割:“究竟是何人所为?” 心腹讷讷道:“逃回来的弟兄说,那批劫匪头绑蓝巾,瞧着多半是蓝巾余孽。” 广平郡本来就是蓝巾军的驻点,被幽州军攻破后,有一部分蓝巾军逃了也正常。昨日才破的城,他当然知晓逃亡的蓝巾军跑不了多远,只是没想到竟碰上了。 刘百泉大怒:“那蓝巾逆贼不过是残兵败将罢了,这点都摆不平,平时本都督给你们开的小灶难不成是白开的?” 那心腹被骂弯了腰:“都督,困兽犹斗,蜂虿有毒。” “行了,别和我说这些。”刘百泉甩袖。 就在这时,另一个司州兵从廊下匆忙拐过来,来人一脸喜色,容光焕发不过如此。刘百泉认出,这是他心腹队中的另一人。 刘百泉正心痛难耐着,见对方眉开眼笑,顿时气打不打一处来,待那人快步到他面前时,抬脚就踹:“马修,有什好笑的,丢了东西还好意思笑?” 马修被踹得往后退两步,又迅速凑上来:“都督,宝贝找回来了!” 刘百泉一怔,转怒为喜:“此话当真?” “当真当真。”马修连连点头:“亏得兄弟们运道不错,回来时遇到在外巡逻的幽州军,这等好机会哪能放过啊,当即和幽州那边说了城外有蓝巾余孽,还提了被劫之事。那些幽州兵也是够仗义,立马策马去追。都督您知道的,幽州良驹出了名的优异,这可不就追上蓝巾余孽了么!” 刘百泉忙问:“东西全在吧?” “听幽州那边说确实看到有箱子,数量也对得上,想来宝贝还在的,我这不是怕都督您担心,先快马回来和您说声。”马修道。 刘百泉呼出一口浊气,悬着的心彻底落下。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又一村,甚好甚好。 “呦,刘都督在这作甚,不是说去茅房吗?”身后有人说话。 刘百泉回头,见是沙英。 幽州军刚为他寻回了宝贝,他如今看幽州的人是怎么看怎么顺眼,立马笑容满面:“是要去的,但不巧有卫兵来报,就耽搁了会儿。沙屯长也出来如厕?” 沙英颔首:“一起?” 刘百泉欣然应许。 待进了茅房,见茅房多中了一处以木板围起来的隔间,而此时隔间门关着,刘百泉不住疑惑轻咦:“何故弄成这般?” 他记得昨日是没有隔板的。 沙英笑着压低了声音:“是我家将军命人弄的,昨日宴中谭都督不是离席甚久么,他在茅房中出恭不畅,因此耗时颇多,后来为此羞赧,宴后特地找到了我家将军,欲在茅房中加个小隔间。此等小事,举手之劳而已,我家将军连夜命人去办了。” “原来如此。”刘百泉恍然大悟。 他眼珠子转了转,看着木门紧闭的小隔间,故意大声道:“谭都督可在此?” 果然有人应,刘百泉听其声音,正是谭进。 刘百泉不由笑道:“谭都督速速出来,莫要再藏在此处躲酒,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你且先回。”里面的人说。 沙英这时解了裤带。 刘百泉今夜饮了不少酒,加之刚才情绪跌宕起伏,如今也尿意起,遂扯了裤带解手,又见隔间的人还没要出来的意思,且沙英又在候着他,便和隔间里的“谭进”说了声,然后和沙英一并回了正厅。 正厅里。 坐在右下首的霍霆山和陈广陵说完话,转头见沙英和刘百泉一同进来,又见沙英回到自己位置上,毫不犹豫拿起酒樽一饮而尽,心知事已成。 霍霆山隐晦地看了眼侧方的卫兵,后者接到指令,静等片刻后才退了出去。 …… 两刻钟后。 两个卫兵匆匆入内,一把跪在地上:“众位大人,大事不妙!” 正厅中饮酒做乐的众人纷纷停住。 “何事喧闹?”上首的黄木勇面露不悦。 那卫兵将脑袋垂得低低的,不敢抬头:“回护国大将军的话,属下方才在巡逻时,于庭院的凉亭中发现了谭都督的尸首。” 正厅静了,举杯和旁人对饮的人僵住,也有已将酒樽送至嘴边的武将不慎手一抖,清酒瞬间浸湿了衣襟。 众人齐刷刷转头,皆是看着那两卫兵。 仿佛一切都被按下了暂停,正厅里针落可闻。 许久后,黄木勇仿佛才醒了酒:“哪……哪个谭都督?” 卫兵答:“兖州谭进,谭都督。” 兖州这派的武将拍案而起:“一派胡言!” 黄木勇脸色变了几变,从坐上起身:“多说无益,过去看看。” 这可是大事,众人顾不上饮酒了,纷纷朝外走去。 快行至凉亭时,老远便见亭子被围了起来,兖州派的武将一马当先,扑倒尸首旁边哭嚎,黄木勇等人后至。 尸首未被挪动,还维持着案发现场之貌。兖州的武将很快发现了凶器,一把齐根没入谭进心口的匕首。 谭进的副将牧任将短刀抽出,看清短刀的款式后,猛地将刀摔到刘百泉脚下:“刘都督,杀死我家都督的凶器乃司州兵器,你做何解释?” 那把沾了血的短刀被掷到地上,微微弹起再落下,有几滴血溅到刘百泉的靴子上。 刘百泉脸色骤变:“一把短刀能说明什么,就不许有旁人故意用司州刀杀人,嫁祸于我司州?” 说这话时,刘百泉不由分出几许目光打量霍霆山。 兖州的都督死了,人绝对不可能是他司州的人杀的,冀州人马今早才到,数量不多,作案几率不大。 那就剩下幽州。 但刘百泉才这么想,又听有人说:“这里还有两把刀,这是……” “是幽州和兖州的刀。”兖州的牧任错愕。 众人皆是惊骇。 竟有三种兵器,其中还包括兖州自己的? 刘百泉愣了下,上前拿过兵器仔细打量,确实是幽州和兖州的短刀。兖、司、幽三州的刀都有,唯独少了冀州的。 刘百泉将目光移到黄木勇身上,和方才一模一样的审视。 黄木勇眉心跳了跳:“巡逻的卫兵何在?” 有几队人忙出来,刘百泉定睛一瞧,心里直呼稳妥,此番一定能抓到凶徒了。 郡守府内,巡逻工作由三州共同完成,不过不似守门般穿插组合,内部巡逻都是自己州的士兵一队。 庭院这一带的位置较为特殊,是几个州的巡逻交界地带,因此出列的几队巡逻兵,兖、司、幽三州的士兵皆有之。 众人满怀期待,然而这一问,竟是所有巡逻兵都摇头称,未发现凉亭这方有异样。 黄木勇皱眉,有人撒谎?还是真的没发现,若是前者,此事要复杂许多。他又问:“谭都督是几时离的席?” 众武将回忆:“好像是半个时辰前。” 黄木勇又道:“最近半个时辰,哪队负责巡逻,可有见过谭都督?” “最近半个时辰,幽州和司州的巡逻队皆有经过此处。”有武将答。 黄木勇欲要细问,忽然发现一个司州的卫兵欲言又止,他点那个卫兵出列:“你可有话要讲?”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那司州的卫兵却低下头:“属下不敢。” “有何不敢的,说便是。若不说,汝等同于凶徒,以极刑处之。”黄木勇斥责道。 司州卫兵,皆是刘百泉的人。 刘百泉也呵斥:“有话就讲,何故做扭捏之态。” 那卫兵垂着头,低声说:“属下自幼目力远超常人,之前看见霍幽州和谭都督一同往庭院那边去了,后来只有霍幽州一人回来。” 众人大惊。 “霍幽州,你……” 我娘,穿越者,名动四方 第27节 “不会是霍幽州!”第一个反驳的,竟是刘百泉。 黄木勇错愕,“刘都督,为何这般说?” 刘百泉认真道:“我记得霍幽州在谭都督之后确实离开过正厅,但后面他回来了,我再他之后也出去了一趟,那时还在茅房中碰到谭都督在出恭。” 他会第一个跳出来反驳,除了在他看来这就是事实之外,还因幽州帮他抢回了那批宝贝。 幽州军所行之事,一定会向霍霆山汇报,对方肯定知道了他私自将一批宝贝收入囊中,如今他帮他说话,也是希望他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多谢刘都督还我清白。”霍霆山又对众人说:“我确实与谭都督到过庭院,但事出有因。谭都督今晚对位置的排序颇为不满,我便和他说护国大将军乃天子宠臣,又是国家栋梁,让谭都督莫要计较那点小事。” 谭进在宴会上兴致不高是有目共睹的,和他走得最近的那批武将,个个都心知肚明他为何不高兴,霍霆山这番话一出,他们信了七八分。 黄木勇轻咳了声:“既然后面刘都督见过谭都督,说明当时谭都督肯定回去了。同去不一定得同归。” 刘百泉稍怔。 他其实没见过谭进,不过当时隔间里确实是谭进的声音,这做不了假吧。 于是他到底没反驳黄木勇的话。 黄木勇:“时间范围可以再缩小一些。” 然而再缩小,竟诡异的毫无发现,仿佛贼人插翅而来,又插翅而去。 这时一个兖州的将领说:“既然刘都督也离了席,那有没有可能……” 后面尽在不言之中。 刘百泉气歪了鼻子:“简直荒谬,我和他谭进无仇无怨,为何要加害于他?再说了,若我真想杀人,何须冒着被认出的风险自己动手,随便派个小兵不成?” 有些武将点头:“此言有理。” 但这时,忽然有人道:“不会是小兵所为。我观都督死后神情,似震惊多于惊恐,且他脖上隐隐有掐痕,想来行凶之人一定与都督相熟,因此才得以近身,还能趁其不备给予他致命一击。” 众人转头,见说话的是之前掷短刀的牧任,他此时蹲在尸首旁边。 牧任又说:“一刀毙命,下手之人快狠准,手法老练。” 众人面面相觑。 此乃废话,住在郡守府内的人九成都是武将,个个都上场杀过敌的,手法不老练才怪。 兖州这边又有将领说:“刘都督,烦请告诉我,你在茅房碰到我们都督后,你去了何处?” 刘百泉脸都绿了,“你是在怀疑本都督?” 牧任和一干兖州武将具是面无表情,“此事非同小可,还请刘都督如实告来。” “我在茅房除了碰见你们都督外,还有幽州的沙屯长,我与沙屯长后来结伴回的正厅,这点沙屯长可以证明。”刘百泉反唇相讥:“依我看,现场留有你们兖州的兵器,说不定是你们内讧,因此来了这一出谋财害命。不,不该说谋财害命,是谋权害命。” 兖州这边的武将瞬间怒了。 “血口喷人!” “刘都督,休要胡言。” 现场很快吵成了一团,最后还是霍霆山和黄木勇共同平息了吵闹。 “此事有可能是蓝巾逆贼所为。”黄木勇沉声道:“众位与其在这里争吵,不如锁城仔细搜索,将逆贼揪出。” 冀州的陈广陵也觉得此事蹊跷,且行事熟悉,当初他们冀州牧袁丁就是被蓝巾军于背后放了冷箭:“我赞同,众位都冷静些,我们如今内讧,这岂非着了贼人之道。” 霍霆山:“搜城之事交给我来办。” 黄木勇张了张嘴,广平郡是冀州的地盘,他是赵天子亲封的接管冀州大权的使臣,按理说合该全权他负责才是。 但是,他手上没兵。 当初来广平郡来得匆忙,带了不过几十人,而其中还有一半听令于陈广陵,手上人马严重不足,根本无法应对封城搜索这等大事件。 这事到底交给了霍霆山。 * 孟灵儿对前厅发生的事一无所知,昨夜发现裴莺失踪后,她焦虑得一宿没睡,今早顶着两个乌漆漆眼圈发愣。 娘亲,她的娘亲去哪儿了? 该不会是遇到什么不测了吧,若娘亲也没了,她也不活了…… 呸呸呸,她娘亲吉人自有天相,说不准是遇到什么事耽搁了,这才没回府。 孟灵儿极度焦虑不安,不过她的焦虑仅持续到申时,因为她后知后觉守着她的幽州兵变多了,而且那个脸上有疤的大块头看她的目光并没有怜悯和同情。 若是她娘亲遭遇不测,那蛮子手下的人肯定不会是如今这副神态。 莫不是,他们知道她娘亲没事? 这个猜想一冒出来,孟灵儿不由打了个激灵。 既然没事,为何不带娘亲回来呢,是不想吗?是不能吧! 或许他们还没找到她娘亲。 孟灵儿越想越激动,虽然她也知晓自己这个猜测过于乐观。但万一呢,万一真如她所想,那就太好了。 她不能一直闷在郡守府里,她得往外面走才行。 “水苏,走,咱们出去逛逛。”孟灵儿支棱起来,但她的昂首阔步仅仅持续到院门口。 熊茂挡在她面前,巨大的疤痕横在他脸上,仿佛会吃孩提:“孟小娘子,你不能出去。” “为何?”孟灵儿中气不住。 熊茂:“蓝巾贼尚未除干净,如今外头不安生。” 孟灵儿眼露怀疑。 熊茂一本正经地说:“今日城外有蓝巾贼出没,还劫持了司州军的部分物资。” 孟灵儿吓了一跳:“广平郡不是被拿下了吗,蓝巾贼竟未除干净?” 熊茂摇头:“此次起义军与过往不同,更为顽强,也更难对付。” 这话倒是真话,蓝巾军不是一般的起义军,它更偏向于宗教形式的组织,核心层对外宣称受仙人指点,能画符念咒,也能呼风化雨,而加入其中的教徒经年累月后,能得道成仙。 许多百姓未开化,信以为真,一个传一个,最后同化了一大片。 孟灵儿沉默片刻后,小声说:“我不出城,我只在城中逛,城中安全,不会有事的。” 熊茂却说:“如今天色渐晚,明日再说吧。” 这理由有理有据,孟灵儿咬了咬唇,说不出反驳之词。 哼,明日就明日,且给她等着! * 同一时间,医馆。 裴莺动了动脚腕,虽然还疼,但已比昨日好些了,起码消肿了不少。 “咯滋。”小间的木门推开,端着木盆的辛锦走了进来。 “夫人,奴方才在外面听到了些消息。”辛锦将木盆放下,又将背着的包裹放一旁。 她们离开郡守府时什么都没带,如今一些必要的生活用品只能重新购置,方才辛锦就是上街采买去了。 裴莺坐在榻上,这间小屋只有一面小窗牗,已不甚明亮的天光照入房中,像碎金般洒在她脸庞上,溜入她透亮的眼瞳里,映得春色满园,也似远山芙蓉般娇艳:“什么消息,是坏消息吗?” 辛锦抿了抿唇,有一瞬间怀疑自己向夫人提议“离开”是否正确,夫人跟着霍幽州好歹能锦衣玉食,何至于栖身在这间小破房舍中。 但看着面带温和笑容的裴莺,辛锦刚刚的念头很快散了。 不,她没错。 富贵固然不假,但有命享才行。 辛锦:“夫人,奴今日去买衣裳时,在绸庄听见大家都在讨论封城的事。” 裴莺惊愕:“广平郡封城了?这是何故?” 辛锦颔首:“说是城中有残余的蓝巾余孽,为了防止他们逃跑,故而先封城。” 裴莺拧起细眉。 封城可不仅仅是封着,很大几率还会排除百姓,一轮轮筛下来,她和辛锦肯定藏不住。 之前她想着回去是因为女儿,如今知道女儿有可能领悟后自行出府,她就不想回去了。 但不回去,搜索问题该如何解决。 “夫人,他们要搜城,我们该如何是好?”辛锦有些焦虑。 裴莺捏了捏手指:“第一轮搜城多半会集中在人口流动性较大的厩置,我们还有时间,容我想想。” 第26章 郡守府, 书房。 整个主院被霍霆山占为己有,书房自然也成了他的地盘。不同于只是安排了巡逻兵巡视的后花园,书房重地设了定点哨兵, 时刻有人站岗。 此时哨兵目光如炬、精神抖擞, 书房里灯火通明。 霍霆山站在窗牗旁, 望着兖州将领所住院子的方向:“兖州那边有何动静?” 沙英回曰:“据送食材的火头军说, 他听见兖州内部起了争执,似还摔了东西。” 沙英对此不意外。 谭进是这次率领兖州军的最高统帅, 如今他一死, 决定权注定旁落。 只要有心想要决定权的, 必会争上一争。 霍霆山:“兖州暂且不管, 搜城之事让人办仔细了,厩置和女闾等地方务必多加派人手排查。若发现夫人踪迹,先别轻举妄动, 立马回来汇报。” 沙英虽不明白这是为何, 但利落应下。 霍霆山转了转手上的扳指:“今夜有可能有异动, 命巡逻的卫兵多加留意。” 沙英惊愕:“大将军, 您的意思是有人反其道而行之, 会来一出浑水摸鱼?” 我娘,穿越者,名动四方 第28节 “不无可能。”霍霆山颔首。 谭进的死可能会给某些人提供新思路,多加防范无错。 沙英拱手作揖:“属下记住了。” 霍霆山挥手:“你去办吧,让熊茂进来。” 沙英出去后,熊茂很快快步进来。 他面有郁色, 不用霍霆山开口, 熊茂倒豆子似的全盘托出:“大将军,这孟小娘子是个奇怪的, 明明白日还安安静静的,晚间却忽然闹腾起来, 不答应她就一个劲儿的吵,叽叽喳喳,吵得我脑壳疼。” 这番话说完后,熊茂竟发现霍霆山在笑。 男人嘴角勾起,连那双狭长的眼都带着笑,不是平时的冷笑或讥笑,竟有几分真心实意的舒朗。 “大将军?”熊茂觉得他的脑子真的被那小丫头吵糊了,不然他为何看到大将军在笑。 小丫头闹腾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她是不是吵着要出去?”霍霆山笑着问。 熊茂眼瞳收缩了下,大惊道:“您如何得知?” 霍霆山轻啧了声:“她都反应过来了,你还想不明白。平时遇事不要一味蛮干,也多动你的脑袋想一想,万一哪日你自个领兵在外,被切断了和大军的通讯,到时你便是你队伍的中枢,武将是你,谋士也是你,总不能你长个大脑袋,就图它够大够沉吧,以后别人提在手上给人家累一累。” 熊茂懵懵的,反应过来什么,他怎么想不明白。但甭管什么,霍霆山这番话叫他面红耳赤,羞愧难当。 他生得黑,本是看不出脸红,但如今整个人快蒸熟了,竟也瞧得出一二。 霍霆山睨了他一眼,难得发善心给他解释:“她是知晓夫人已了出府。” 熊茂立马道:“原来如此,那我一定看好孟小娘子,绝不让她踏出郡守府一步。” 霍霆山闭了闭眼,片刻后道:“不必。” 熊茂觉得自己又答错了,讷讷喊了声大将军。 看守孟小娘子这个任务是他从沙英那里接来的,沙英后面有旁的事要忙,大将军便将这个任务拨给了他。 他以为看守个小丫头而已,还不是简简单单。只是没料到如今的情形,竟和当初去孟宅找宝贝一般让他头皮发麻。 “她爱去哪儿就去哪儿,出府也好,游肆也罢,都不必约束着她,也不必理会她做的任何事。只有一点,必须将人看牢了,不许弄丢。”霍霆山淡声道。 熊茂:“唯!” 到底想不明白,心里又痒痒,熊茂怯怯地问:“大将军,这……这又是为何?” 霍霆山转开头,懒得看他。 熊茂这家伙在沙场上勇猛无比,是一把不可多得的好刀,就是这把刀经常拒绝思考,脑子里拐一个弯儿都嫌多。 “守株待兔,必要时刻给她些空间。” 只要把孟灵儿这个饵料放出去,就不担心钓不到夫人这只白兔子。 熊茂这才恍然大悟。 * 孟灵儿今日起了个大早,匆匆用完早膳后,再次往外走。 她本以为今日会和昨日一样,那个大块头死活不给她出去的,她已经做好了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准备了,未曾想那大块头今天意外的好说话。 “城中尚有蓝巾余孽,为安全起见,我和几个卫兵与你同行。”熊茂说。 孟灵儿眼珠子转了转:“成,同行就同行。” 只要能出去,同行不算什么。 应下后,孟灵儿又说:“我来广平郡后,都到未曾好好瞧瞧这里,今日不坐马车了,我打算徒步游肆。” 熊茂谨记霍霆山之言:“可。” 孟灵儿领着水苏,身后跟着熊茂等四个卫兵从侧门离开了郡守府。 虽然孟灵儿说她不用马车,但熊茂还是唤了辆马车慢慢缀在后面,以防不时之需。 孟灵儿见状撇了撇嘴。 她还想着到时候疯狂买东西让他们拿,以此分散他们注意力,她自己好脱身呢,这大块头今日怎的机灵了许多? 郡守府坐落在广平郡的核心,周围原是广平郡达官贵人的住处。只不过蓝巾起义爆发后,这批和原郡守关系紧密的权贵跟着舍弃了家宅,迅速离开了广平郡。 如今这些府邸是三州的兵马在住。 行过一段后,孟灵儿来到了集市区。 集市热闹非凡,酒舍、绸庄、当铺、镖局、胭脂铺子……放眼望去应有尽有。 孟灵儿走的很慢,还走在大街的正中央,这里看看,那里瞅瞅。 看到有捏泥人的小贩,孟灵儿眼里闪过一道幽光,走过去说:“老丈,我想捏几个泥人。” 老头儿见生意来,笑没了眼:“小娘子是要捏谁?” “先捏我,然后捏她。”孟灵儿指了下水苏,又指着熊茂等人:“最后捏他们。” 一来就是六个泥人的大生意,老头儿乐呵呵应声。 熊茂皱了皱眉头,想说他不用,但又想起霍霆山的吩咐,硬是将拒绝的话给咽了回去。 老头儿是熟手,照着孟灵儿的脸捏,很快就捏出一个几乎和她一模一样的小泥人,再照着水苏的模样捏。 待两个泥人交工了,孟灵儿从小荷包里银钱要递过去,但这时有一只大掌却快她一步。 老头儿和孟灵儿皆是一愣。 熊茂面无表情道:“主子说了,夫人和你在外面的花销由他负责。” 熊茂跟在霍霆山身边多年,很清楚对方并不是一个大方之人,亦或者说,除非粮仓里的军饷多得堆不下了,否则养兵的没几个是大方的。 养马买粮,兵器磨损修复,幽州内的官道建设…… 又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哪有那般好的事。因此除了那些花销之外,霍霆山定下的伤兵亡卒的津贴也远高于其他州。 这也是为什么幽州兵上了战场特别能拼命,甚至拼得最后,成了闻名天下的虎狼之师。 士兵们拼尽全力去冲锋陷阵,完全没有后顾之忧,哪怕战死了,家中老小亦有保障,能安稳许多年。 死了,家里人赚了。 没死还立了军功,自己赚了。 底下人不必多想,但这些沉重的财政压力都压在掌权者肩上。 熊茂就曾见过霍霆山的衣物破了,随便打个补丁继续穿,也见过他领着他们杀尽山匪后,亲自和他们一同清扫现场,连半埋在土地里的几个铜板都要一一抠出来拭干净放进口袋里。 因此当他得知大将军竟为裴夫人母女特地开了自己的私库,还令他不必拘着她们花销时,他不住怀疑大将军被什么脏东西夺舍了。 好吧,即便后来知道大将军还是那个大将军,也足够他震惊了。 “不用你来,我自己又不是没银钱。”孟灵儿轻哼了声。 但熊茂脸上那道疤痕特别狰狞,吓得卖泥人的老头儿哆哆嗦嗦,最后接了熊茂的银钱,没要孟灵儿的。 孟灵儿抽了抽嘴角:“你们几个在这里等你们的泥人吧,我和水苏先往前走走。” 熊茂没吱声。 孟灵儿以为这大块头同意了,连忙拉着水苏往前走,走出的脚步都是欢快的,但走了几步发现不对劲,她回头一看。 那个大块头还跟着她! 不仅是那个大块头,还有另外两个卫兵。至于四个中剩下的那个在和老头儿交涉,说不要剩下的四个泥人了。 孟灵儿炸毛:“不许跟着我!” 熊茂左耳进右耳出。 孟灵儿见他不听,威胁道:“你再跟着我,信不信我带你去绸庄,买能塞满一马车的衣裳。” 熊茂还是面无表情。 孟灵儿一跺脚,当真拉着水苏去了绸庄,这个要,那个也要,成衣买,布匹也包起来,同款不同颜色也来一些。 掌柜报账的时候,熊茂以为自己听岔了。小娘子的衣服,怎的比男子的还要贵上许多? 孟灵儿看得出他心疼银钱,下巴微抬:“倘若你们几个不跟着我和水苏,这账就不用你付。” 熊茂闻言,麻溜的付了钱。 孟灵儿:“……” 孟灵儿一门心思和熊茂斗法,没注意到远处有个穿着朴素的少女在看她。 那人正是辛锦。 辛锦今日早早就出了门,在城中四处晃,既是想打听消息,也是想看能不能幸运的碰见小娘子。 时下女郎无不爱华衣,于是辛锦绕了一圈后,选择守在绸庄门口不远。 没想到真叫她遇上了。 辛锦没眼疾,除了看到孟灵儿和水苏,她还看到熊茂和其他三个幽州兵。 有人守着小娘子,她若是直接过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就在辛锦愁眉苦脸时,她眼角余光瞥见几个在地上斗蛐蛐的小孩儿。 辛锦眼睛一亮。 孟灵儿在绸庄里“大杀四方”,几个幽州兵将打包好的衣裳放上马车。而看着几人方才手上还拎满了东西,转眼却双手空空,孟灵儿不由郁闷。 后面她又去了逛了书肆和胭脂铺,熊茂几人倒不是步步紧跟,他们会先进店检查一番,若见该店铺无后门,就在前面候着。若有后门,则命一人守其后门。 孟灵儿继续大杀四方,几个幽州兵在后面任劳任怨提东西。 虽然买了不少,但孟灵儿并不得劲。 就当孟灵儿憋了一肚子气从胭脂铺子里出来时,几个捧着胡饼小孩儿往她这边冲,其中有一个一边扭头一边跑的,还不慎撞到她身上。 “哎呀!” 胡饼掉在地上,摔成片片。 “谁家小孩儿?”孟灵儿被撞得退后小半步,稳住后蹲下把跌坐在地的小孩儿扶起来:“你撞疼了没?” 我娘,穿越者,名动四方 第29节 孟灵儿忽觉手上多了点东西,小小的,冰冰凉凉的。她下意识低头看,发现是一片小黄芪。 孟灵儿愣住,最初不明所以,却听撞了她的小孩儿说:“姊姊,都怪你,撞倒了阿娘给我买的胡饼。” 孟灵儿眼瞳猛地收紧了下,片刻后才忍着欣喜道:“对不住啊,这样吧,姊姊带你重新买块胡饼吧。” “我也要。” “我也要。” 其他小孩儿争着说。 “好好好,人人有份儿。”孟灵儿笑眯眯。 哼,不是有人争着要付账吗,那就让他付个够。 用胡饼将这几个小孩儿打发后,孟灵儿佯装继续逛,她和水苏走在前面,故而没看见熊茂对其中一个幽州兵递了个眼神。 大将军说了,那些撞上来的、意外接触的,不管是耄耋还是垂髫都要注意。 那幽州兵了然,迅速脱离队伍,朝着刚刚那群小孩子追去。 在走到一间药材铺时,孟灵儿说:“近日焦石流金,口干唇燥呼不得,我进去买点药材,你们依旧在门口候着吧。” 熊茂颔首,一如既往在大门候着。 孟灵儿入店后,忍着快要从嗓子里跳出来的小心脏,慢慢转头四处看,没令她失望,她在铺子的角落里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瞬间兴奋激动,但又很快失落。 不是娘亲,只是辛锦罢了。 水苏也看见辛锦了,她险些惊呼出来,但又狠狠掐住手掌。 辛锦为何在此? 水苏速度回头看了眼,见熊茂几人在门外,心里定了定。 “辛锦,我娘亲如何了?”孟灵儿见了辛锦,口若悬河:“她如今在何处?可还安好?当初娘亲和你究竟怎么了,为何会到府外去……” 辛锦不得不打断她:“小娘子,夫人崴脚了,暂时不良于行,不过已给老杏林看了,无大碍。” 孟灵儿一颗心一会儿坠下地狱,一会儿又飞上云端,叫她忐忑至极,听到最后她长长呼出一口气:“不成,我得去看看,我娘亲如今在何处?” 辛锦低声说了地点:“小娘子,您身后有卫兵跟随,不宜前去。” 孟灵儿皱了皱眉,“我会想办法的。不过你们一直宿在医馆也不是办法,不若到城中找个厩置。” 辛锦摇头:“小娘子有所不知,为了抓潜藏的蓝巾逆贼,广平郡封城了,后面再过不久,想来还会挨家挨户的搜查。” 孟灵儿错愕。 这个她倒不知道,只知晓广平郡里有蓝巾余孽,不晓得封城之事。 两人不好多说,只聊了几句便分开了,孟灵儿从药材铺出来后,待到饭点,又去了食肆。 一行六人要了个小包厢,用膳到一半,孟灵儿忽然放下了双箸:“我要去解手。” 熊茂下意识也停了筷。 孟灵儿见状黑了脸:“怎么着,你要和我一起去?我是犯人么,需要你时时刻刻盯着。” 熊茂忽然想起一事:“孟小娘子莫恼,你尽管去就是,我不跟。” 孟灵儿轻哼了声,起身离开。出包厢的时候,她特地看了眼身后,果然无人跟着。 她先去茅房,再出来时,外面也没那几个大块头,竟真没跟着。 孟灵儿大喜,立马出了食肆,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 食肆人来人往,但没方才那几个幽州兵。 好极了。 孟灵儿放心往前走了。 但她没注意,经过一条小巷时,巷口边有一衣着破烂、席地而坐的男人,那人面前还放了个崩了一角的陶碗。 那人见孟灵儿经过后,慢悠悠地起身,跟了上去。 孟灵儿找到了辛锦口中的医馆。 …… 裴莺没想到会在医馆里看到孟灵儿,看着神色激动的小姑娘,她缓缓眨了下眼睛,有点难辨虚实:“囡囡?” “是我!娘亲,我来找您了。”孟灵儿扑进裴莺怀里。 裴莺抱住女儿,摸摸孟灵儿的小脸蛋:“囡囡遇到辛锦了?” 孟灵儿颔首,言简意赅将事情来龙去脉说了遍,然后说:“娘亲,广平郡封了城,据说接下来会挨家挨户的搜查,您有想好如何应对吗?” 裴莺微微一叹,“我想着去厩置,看能不能和掌柜协商开个钟点房……嗯,就是只待几个时辰的房间,然后医馆和厩置换着待。” 这是裴莺如今想出来的唯一办法。 她在广平郡无亲无故,也去不了别人家里。 孟灵儿解下小荷包塞到裴莺手里:“娘亲,银钱您先拿着,以备不时之需。我不能待太久,我得先回去了。” 她还有许多想问的,但如今时间紧迫,来不及了。反正她已知晓娘亲的位置,改日再来也一样。 孟灵儿很快离开了。 裴莺倚在榻旁发愣,还在想着封城的应对之策,却没想到第二日一觉醒来,居然听闻抓到了贼人。 不封城了,也不用排查了。 “这个消息当真?”裴莺问辛锦。 辛锦重重点头:“当真,外头都在传呢,奴最初还不信,特地去了城门一趟,果真见恢复通行了。” 裴莺听得一愣一愣的,没想到古代人办事效率挺高的,这起义军说抓就抓到。 “夫人,既然城中蓝巾逆贼已除,小娘子往后再出郡守府便不用人跟着了。”辛锦为此高兴。 裴莺喃喃道:“是啊……” 不知为何,裴莺心里觉得有点不对劲。而这种不对劲,在午时她再次见到孟灵儿时又重了一层。 孟灵儿来医馆了。 这次和昨日不同,她肩上还挂了个小包裹,一副家当收拾好了,随时都可以逃命的模样。 “娘亲,您听说了吗?城中贼人抓完了,城门重开,如今广平郡通行如常了。”孟灵儿将小包裹丢一旁,坐在裴莺身旁,抱着她的手臂:“我们何时离开广平郡啊?唔,我昨日在城中瞧见镖局了,如今世道乱,就咱们几个孤身上路不安全,我们雇一支镖师队吧。” “对了,到时我得女扮男装,再称去京城投亲,并已去信给京中族人,想来如此多少能震慑镖师,叫他们安安分分送我们去京城。”孟灵儿枕在裴莺肩膀上,已经畅想着美好未来。 裴莺弯了弯唇:“小机灵鬼。” 孟灵儿得意地说:“那当然,您女儿是最最聪慧的。哈,那些个幽州蛮子都被我耍得团团转,今日我和水苏要出门,他们都没阻拦,想来是看我昨日安分,只简单问了我一句何时回就放行了。” 裴莺眉心一跳,心底的不安止不住的扩散。 仅用一宿就抓住残余的蓝巾军,闻名天下、打过无数胜仗的幽州军,会轻易被一个黄毛丫头骗到吗? 且她囡囡出府时,怀里可能还藏了个小包袱,他们真看不出来吗? 还是说其实他们看出来了,但却不为所动。 为何不为所动? 裴莺无端想到那个傍晚,那人将她抱在怀里,手指绕着她的鬓发,几近耳鬓厮磨: “此番失信便罢,若有下回,就不是如此轻拿轻放了。夫人当知,我仰慕夫人许久,若夫人肯再次给我机会,我定是求之不得。” 裴莺脸色骤变:“囡囡不好,中计了!” 第27章 孟灵儿愣住, “什么中计?” 裴莺握紧她的手:“他们应该是故意放你出来的,或许昨日他们就已知晓我在医馆。” 孟灵儿脸色也刷的白了,“怎么会, 我明明来时留意了, 他们并没有派人尾随我……” 裴莺呼出一口浊气:“幽州士兵何其多, 囡囡认不了全部。” 孟灵儿又是惊慌又是内疚:“娘亲, 那如今如何是好?” “你方才说,你出门时守门的卫兵问你几时回, 你怎么答?”裴莺问她。 孟灵儿喃喃道:“我说末时方归。” 裴莺缓缓笑了, 心头大石落下:“如今未到末时, 不用慌, 事情尚且有挽回的余地。灵儿,你按娘说的去办,你、水苏还有辛锦先回去, 和府中随便一个幽州兵说, 你看到我了。” 事到如今, 裴莺清楚今日离开已然不可能。前方有个大坑, 若再往前走一步, 大概会发生非常可怖的事情。 孟灵儿听劝,拿起自己的小包裹慢吞吞地离开医馆。 待出了门,她才忍不住落下泪来:“水苏,我忽然发现我根本没有父亲说的那般聪慧, 我就是蠢货一个, 蠢钝又自大,自以为能将他们玩弄于鼓掌之中, 却被人顺水推舟找到娘亲的藏身处,差点让娘亲陷入险地之中。” 水苏忙安慰道:“小娘子不必妄自菲薄, 您年岁尚小,那些人走过的桥比您走过的路还多,如何比得了?而且也怪他们昨日做戏做得好,奴都信了去,真以为他们无二心。” 主仆俩说着小话,辛锦跟在一旁,慢慢走远。 三人都没注意,在她们前进的反方向停着一辆马车,车中帏帘卷起,坐于其中的男人看到只出来三人时,长眉微扬:“夫人发现了?” 霍霆山颇感可惜,却又有点说不明的愉悦,他从马车上下来,朝着医馆缓步去。 医馆白日开业,老杏林坐于堂中,听见脚步声最初以为是寻上门的病患,然而待他抬头看,却愣住了。 来者身形魁梧,面容周正英朗,胸背的轮廓和线条都非常流畅扎实,老杏林观其面色红润,便知他血气旺盛,正是春秋鼎盛之年。 这不像来寻医的? 瞧着也没必要寻医。 老杏林开口:“不知郎君因何而来?” 霍霆山眼神都没给他一个,径自走入内间。 老杏林错愕:“你……” 我娘,穿越者,名动四方 第30节 “啪嗒。”一串铜钱被放在桌上。 秦洋笑眯眯地看着老杏林:“这两日多谢坐堂医照料夫人,这是报酬,还望坐堂医收下,然后不该多问的别多问。” 老杏林哑然。 …… 小内间。 裴莺知道霍霆山可能会来,但是未料到他竟来得如此之快。 女儿她们前脚刚走,他后脚就来了,这其中的时间显然不够囡囡回到郡守府。他一直在外面等着,既是等末时过去,也是等她们四人一起离开。 裴莺为她这个推测惊得头晕目眩。 霍霆山看到裴莺坐在榻上,将近两日未见,他的夫人依旧花颜月貌,未曾憔悴多少,只是…… 她这身上穿的什么玩意儿? 那是麻布吧,她不乐意回郡守府,乐意在外面穿布衣? 霍霆山有点恼了,目光冷淡:“我原不知夫人竟喜好这等小屋子,不若等回了郡守府,我命人将你那屋子改小些,再钉些破木板和塞点破布,以求符合夫人的审美,省得夫人乐不思蜀。” 裴莺其实已经做好迎接怒火的准备,结果没有,这人只是冷脸嘲讽她一通,这倒令她有些惊奇。 她初时观他面相,觉得他是个烂脾气来着,且这人动不动就说别人坟头草三尺高。 裴莺垂下眼,再抬眸时露出几许委屈:“将军,并非我不想回郡守府,只是我如今不良于行。” 霍霆山皱了眉,昨日底下人来报,他只知她身在医馆,以为她是猜到他会搜城,故意不住在厩置中。 “脚怎么了?”霍霆山径自走到裴莺旁边,俯身去掀她的裙摆。 裴莺微微一僵,但没阻止。 她说不良于行,总得给人看证据才是。 当初图换药方便,且裴莺觉得小舍也没旁人,故而一直没穿足衣。 如今裙摆掀起来,霍霆山看到一双精致的赤足,比他的手掌还小许多,白皙的脚趾受了惊吓下意识瑟缩着,圆润的指甲盖透着健康的粉调。 男人一顿,片刻后才将目光移到裴莺的右脚踝上,那处缠着浸了药液的布,绕了数圈,看着比左边肿了两圈。 霍霆山凑近了才发现房中那股明显的药味,更多的是来自这里,而非旁边放着药材的小箱子。 “是跳车弄的么?” 明明该是疑问句,但语气却是陈述,听不出情绪。 裴莺正斟酌着如何提起前晚的事,不及防被霍霆山整个抱了起来。 裴莺眼瞳微颤,本能抓着他手臂上的衣袍,隔着不算厚的一层服饰,能摸到他因发力而绷紧的结实肌肉。 霍霆山抱着人大步往外:“那个冒犯夫人的歹人已被我所杀,往后花园处流动巡逻改为定点看护,夫人不必担忧再遇到那般的事。” 那晚府中开宴,核心人员皆在前厅,宴中有美酒,怕醉酒误事,因此前厅周围的防护是最严密的,五步一岗不为过。 剩余兵力多集中在各州的书房重地,像花园和庭院这类观赏用地,只安排了流动的巡逻兵。 霍霆山没想到谭进那厮竟色胆包天至此,还很是幸运地碰上一个因上茅房而稍稍耽误巡逻的巡逻兵。 一切那么巧。 巧到弄清裴莺是如何不见踪影后,他只能叹一声,老天欲速亡谭进。 裴莺惊愕:“你杀了他?” 她记得那人是个都督,都督这个职位在战时绝对是个高官了,这人竟杀了? 而且他杀的还是别州的都督,也不怕被兖州的人知晓了来找他麻烦。 霍霆山低眸,眼里有揶揄:“夫人若还不解气,改日把他那几个儿子抓过来,要杀要剐,随夫人的便。” 裴莺噎住:“一人做事一人当,倒不必如此。” 霍霆山抱着人出来时,老杏林还在瞪眼看着桌上的铜板,不知要不要拿。 见霍霆山出来,且怀里多了那名崴脚的貌美夫人,老杏林的眼睛又大了些:“这……” “坐堂医甭管了,收你的银钱就是。”秦洋转身欲走,却被老杏林叫住。 秦洋转身:“还有事?” 老杏林去拿药:“那位夫人的扭足之症尚未好,这些药你拎回去,还得给那位夫人连敷至少八日,八日后方能下地行走。” 秦洋被塞了一包药,刚接稳,又被塞了另外一包。 老杏林:“这是那个小丫头的,她的内伤得仔细调理,否则日后会落下病根。这药一日两次,五碗水熬成一碗水即可。” 秦洋颔首,“谢过坐堂医。” 老杏林摸了摸胡子:“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不必言谢。” 老杏林的医馆开在小巷子里,马车进不了小巷,只能停在巷门口。 霍霆山抱着裴莺走巷子,在屋里裴莺只是僵硬,待到了外面,她浑身不自在,抓着霍霆山胳膊的手松也不是,不松也不是。 “将军,要不我自己走吧。”裴莺低声道。 霍霆山轻呵:“自己走?谭进那厮的坟头草长到三尺高,夫人怕是都还没走出巷子。” 裴莺:“……” 这人怎么就多长了张嘴。 回到马车上,霍霆山将人放在软座上后,回头看了眼秦洋,见他提着大包小包的药,分量于一人而言有些过多了,便皱眉问道:“药这般多?那坐堂医莫不是讹钱乱开药。” 是药三分毒,多用无益。 “大将军,并非全是夫人一人的。这些是那小婢的药。”秦洋抬了抬左手。 霍霆山这才没说其他。 马车回郡守府。 霍霆山没有骑马,和裴莺一同待在车厢中。 车轮咕噜噜压过城中的青砖,集市的喧闹声透过帏帘飘了进来,裴莺听到有孩童在嬉笑,也听到有小贩在吆喝。 城中秩序如常,熙熙攘攘,仿佛那晚她跳车后看见的萧条和冷清只是她的错觉,也仿佛辛锦口中形容的人心惶惶从未出现过。 “你哭什哭,你阿翁将你以二两银子卖给老子,以后你就是老子的奴,老子想对你如何就如何。别说打你,就是杀了你,老子花些银钱出去也能将事情了结。” “啪——” 十分响亮的一记巴掌。 巴掌声后,咚的一声,像是脑袋在地上狠狠磕了下。 哭声更大了。 “就会哭,半点不中用,若再不伺候好点老子,信不信老子把你卖给城西的老屠户,那老屠户最喜在小奴身上割肉了。” 裴莺忍不住掀开帏帘朝外看,却只看到半道被拖行的身形。 那人足上穿着草履,鞋掉了一只。她是横着的,不知是被抓着头发还是抓着衣领拖进巷子里,身体划过的地方,在地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色。 周围行人来来往往,该嬉笑的嬉笑,该吆喝的吆喝,无一人在意,也无一人出头,像是没看到方才有人被按着以头抢地。 马车还在往前走,很快将那条小巷抛在后方。 裴莺红唇微抖,心脏狂跳几乎要炸开,她紧紧抓着软座的凭几,直至手指关节发白。 她真切的意识到,封建时代的阶级每一层都犹如天堑。 奴隶的生命毫无保障,可如猪羊般任人宰割,花钱买命不再是空谈。而布衣如蝼蚁,权贵抬手间就能拨动他们的命运。 这个朝代的法律甚至为会权贵让步。 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或许绝大多时候都是一句空谈。 在如今的大环境、在无他人帮衬之下,她和女儿就算暂且离开了广平郡,真的能走远吗? 亦或者说,就算雇佣了镖师,但万一不幸遇到了山匪,又或者镖师临时起了歹意,她们真的能平安抵达长安吗? 裴莺不确定了。 她从未有过像这一刻般的迷茫。 抓住凭几的手忽然被握住,裴莺思绪骤然回神,发现霍霆山不知何时到了她身旁。 霍霆山用了点巧劲,将裴莺死死握着凭几的手拿下,展平她的手掌,抚了下她因用力而泛红的指节:“夫人在想什么那般入神,唤你几声都不曾听见。” “没什么。”裴莺蜷了蜷手指。 他没握得很紧,她指尖不经意划过他粗粝的掌心,一触即离。 霍霆山靠在软座上,神态比方才懒散不少:“昨日夫人为何不遣女婢来郡守府捎个消息?” 裴莺毫不意外他会这般问,说到底他还是觉得她会逃跑:“我不知那人是否在等我自投罗网。” “夫人应知,攻破广平郡的是幽州军。那谭进再凶悍,也仅仅是个客,不安分的客人,逐出去便是。”霍霆山眸光幽深。 实际上他也确实将人放逐了,且还是送到阎王殿里。 裴莺不置一词。 他是他,她是她,两者不能混为一谈,他有当冀州之主的野心,而她只是个庶民。 “夫人有心事。”霍霆山淡淡道。 裴莺目光微飘:“没有。” 马车很快回到了郡守府,从最靠近幽州院子的侧门驶入。 和来时一样,待马车停稳后,霍霆山将裴莺抱起,抱着人朝她的房间走去,秦洋提拎着两包药跟在后面。 如今是午时,日光正好,幽州院子这方有人来来去去,或巡逻,也或饭后消食闲逛。 霍霆山抱着裴莺一路走来如入无人之境,完全不理会别人的目光。 他是不管,裴但莺却觉得难为情,白皙的耳廓全红了,抓着霍霆山衣袖的手紧了又紧。 “夫人面皮薄,还需多习惯。”霍霆山笑道。 沙英是在院中闲逛的那个,他给秦洋递了个询问的眼神,后者抬了抬手上的药。 我娘,穿越者,名动四方 第31节 沙英摸了摸下巴。 事出有因,但又好像有哪儿不对。 裴莺回到之前住的房间,待霍霆山将她放下后,她低声说:“将军,我想和您做一次买卖。” 霍霆山眉梢微扬,顺势在她旁边坐下。 她第一次和他做买卖,幽州军得到了高桥马鞍和马镫,第二次…… 好吧,认真算起来如今才是第二次。 “夫人能给我什么,以及你想要什么?”霍霆山慢悠悠地问。 裴莺凝视着他:“想来将军身边有许多有学之士,或学富五车,或满腹经纶,我需要将军您请最好的名士为我女儿教授学业,教她明辨是非,诗书天文,算数工画等。” 这个时代没有女校,知识的传授被男性彻底垄断,女郎在家除了绣花,最多就学点才艺,因为没读过书,往往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一辈子都待在后院里。 许多女人终其一生浑浑噩噩,到死都没活明白。 这是一种无形的思想禁锢,其他人裴莺暂时管不着,但她不能让孟灵儿受其影响一生。 霍霆山沉默片刻,最后点头:“可。” 名士们向来自视清高,想也知晓不同意收孟灵儿为弟子,不过是人就会有弱点,无非是花多点功夫。 裴莺继续说:“其二,我女儿的婚事,将军不得以任何方式插手。” 古代女子十五岁及笄,可以嫁人了,但裴莺一想到“十五岁生儿育女”,就不住头皮发麻。 如今她和囡囡在幽州军中,这人是最高统帅,军中一切他说了算。 她以前看电视剧不时会看见什么主公一个高兴,就将自己姊姊、女儿或者美婢塞给下属,以示君臣友好。哪怕那下属都已知天命了,而被塞过来的女郎不过双十年华。 君臣同欢,只有无人在意的小娘子受伤的世界达成。 那些情节裴莺看得两眼一黑,她绝对不允许孟灵儿被送出去做人情。 霍霆山这次应得很快:“我还不至于要一个小丫头为我谋利,你女儿的婚事我不管。” 顿了顿,霍霆山又意味不明地道:“有人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也有人说是爱屋及乌,不知夫人是哪一种。” 裴莺愣住,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句“爱屋及乌”,是在说她对亡夫孟杜仓的感情。 裴莺沉默。 霍霆山嘴角的弧度冷了些:“夫人可还有其三?” “有的。”裴莺颔首。 “要不夫人你先给我说说有多少条关于令媛的,给我个心理准备。”霍霆山指尖在案几上随意点了点。 裴莺羞赧:“关于女儿的,只剩下一条安全原则,我希望将军能保她周全。” “这倒不难,我答应便是。”霍霆山狭长的眸子微挑:“令媛的说完的,剩下的可与夫人自己有关?” “正是。”裴莺努力直视他那双深如海的眼睛:“我无意成为将军您的女人,还望将军成全。” 前面两条霍霆山应得很痛快,如今裴莺的最后一条一出,他沉默的时间比听到为孟灵儿请名士的还要久。 男人深黑的眸子里似有暗海汹涌,潮涨潮退,仿佛要将人吞噬。 裴莺到底没撑住,慢慢垂下眼,不和他对视了。 好像过了很久很久,裴莺才听到他说:“夫人的几个条件我已知晓,我如今想知晓夫人能为我带来什么。” 裴莺正色:“银钱,源源不绝的银钱。” 霍霆山指尖飞快地在案几上敲了两下,介于有“前车之鉴”,他没有问是否当真。 裴莺看到他的小动作,这人少见的泄露情绪。看来那日他在马车中和她说,他也缺钱并非虚言。 “军饷和装备都是烧烧的活儿,取之不尽的银钱和区区一介妇人,孰轻孰重,我想将军您应该能分清楚。”裴莺笑道。 她笑起来当真好看,杏眸透亮,像两块漂亮的玛瑙,眼角眉梢的弧度比起平日的温婉,难得有些俏皮。 这还是第一次她对他笑得那般开怀。 霍霆山阖上眼睛,不再多看:“若夫人能办到,我答应夫人。” “一言为定。”裴莺安心了:“将军给我几日时间,到时弄完了,我让辛锦喊你过来。” 霍霆山应了声,随即起身道:“夫人好生歇息吧。” * 书房。 “大将军,兖州内部斗争基本明朗了,如今有二人风头最胜。一个是张惕守,此人原先是谭进的左膀右臂,他口直心快,为人较为耿直爽朗,谭进死后有一批兖州武将意属于他。”秦洋站在案几前,说着收集来的消息。 霍霆山面无表情地听着。 秦洋继续道:“另一人是胡览,此人能言会道,较为油滑,在兖州军中虽只是个骁骑尉,但据说在兖州和长安都很有关系,人脉强大,故而也获得了一批追随。不过如今他在和张惕守的争锋中,隐隐落于下风。” 霍霆山嗤笑了声:“靠关系就能获得追随,如今的兖州军不过如此。” 秦洋又说:“大将军,胡览今早曾找过我,暗中请求您站队,您看如何?” 兖州军如今成了两派,一方是纯武将,另一方是关系户。秦洋跟在霍霆山身旁多年,对他的行事作风多少有些认知。 两个帮派的人,他觉得大将军会选胡览那一方。 果然,他听霍霆山说:“你找个机会回复胡览,就说我同意了,全力支持他。” 胡览行军打仗逊于张惕守,只胜在会经营关系,这类人如果在幽州军中,霍霆山绝对不会让他领军,只会放他出去交际。 但如果是其他州的,那他巴不得多来几个这样的庸才成为一把手,把局势搅得更乱。 水浑才好摸鱼,冀州越乱,他才越有可能吃下整个冀州。 秦洋领命,退出书房去找胡览。 秦洋是傍晚回来的,回来时身后还跟着两个打扮艳丽的女郎。 霍霆山和公孙良等人在主院的大堂,秦洋领着人进来时,众人都看到了。 秦洋说:“大将军,这是胡骑尉孝敬您的。” 他们自幽州出发后,大将军都一直素着,本来有个容色绝艳的裴夫人,奈何能看不能动。 秦洋觉得那胡览不愧有点本领在身上,送礼挺会送,这两舞姬容色不错,大概率能令大将军满意。 在场不少人也是那么想的。 被领进来的二女凭借经验,迅速在陈渊等人中锁定了霍霆山。 男人未至不惑之年,面容端正英俊,眼部轮廓稍深,很容易令人联想到林里的猛虎,浑身充满了危险的气息。 舞姬来之前的忐忑通通化作喜悦,结果下一刻却听坐在上首的男人开口:“他胡览是否在羞辱我?” 众人皆是一愣。 秦洋大惊:“大将军何出此言?” 霍霆山一双利眼打量着两个舞姬。 皮肤不够白,头发不够多,身段不够婀娜,身高也差一点,眼里还尽是谄媚之色,就更别说那张脸了。 拿这等庸脂俗粉敷衍他,这不是羞辱他是什么? 霍霆山起身,冷脸离去,留下一众人面面相觑。 公孙良摸了摸胡子,砸吧出一点味道:“不好办,不好办。” 第28章 裴莺对前厅发生的事一无所有, 她正在和孟灵儿说准备“上学”的事情。 “我?”孟灵儿伸手指着自己,无比震惊。 裴莺笑着摸摸小姑娘的脸蛋:“是呢,囡囡这般聪慧, 多学些知识开阔眼界, 百利而无一害。给囡囡授业的都是很优秀的先生, 囡囡到时认真听, 有不懂的可以随时问先生,或者回来问我。” 孟灵儿嘴巴张张合合, 太多话想说, 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她记得很小的时候, 隔壁家的狗蛋有一日背着小竹箱归家, 恰好被她撞见了。 当时她问他去何处,是否去山里采果子,狗蛋骄傲地抬头说非也, 他去县中的校里了。 她追问什么是校, 校有什么好玩的吗? 狗蛋回答, 校是学习的地方, 有先生在授课, 传授学识,还有许多和他一样年纪,或比他年长些的小孩儿。然后又粗略和她说了他今日在校中学了什么。 她听得一愣一愣的,说她和他差不多大, 她明日也要去校。狗蛋却摇头说校里没有女娃娃, 她不能去。 她气不过立马跑回去找父亲,但时至今日, 孟灵儿都记得在当时的她看来已经当了大官的父亲对她摇了摇头,眼里是年幼的她所不能理解的复杂。 “囡囡, 你是小娘子,校是小郎君去的地方,你不能去。”当时父亲说。 她疑惑地追问为何,但父亲只是说规矩如此。 谁定的规矩? 为何要定这般的规矩? 而她又为何要遵守这种规矩呢? 儿时的她不解又愤怒,但却没有人为她解惑。 待她慢慢长大,她才明白。 女郎不能读书,因为没有先生愿意收女弟子。时过经年,孟灵儿已经完全接受了,但有一日却告诉她—— 她可以读书,她也可以像郎君那样被授业! 那些她以为的不可动摇的规矩,就这样被冲破了。 “娘亲……”再开口时,孟灵儿声音哽咽。 小姑娘红了眼,泪水在眼眶里不断打转,最后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掉在衣襟上。 裴莺将小姑娘抱进怀里,温柔地摸摸她的小脑袋:“读书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在未来,女性会和男性一起接受平等的教育,甚至许多女郎会取得更为瞩目的成就。” 孟灵儿喃喃道:“真的吗?” 我娘,穿越者,名动四方 第32节 裴莺亲了亲她的额头,又为她拭去眼泪:“自然是真的。” 裴莺想,她来到这个陌生的时代已成定局,这个时代的大环境于女性而言就是一摊烂泥。但即便沾上泥灰,她也要将她的孩子托举出泥潭,后半辈子安稳富贵。 忽然想到什么,孟灵儿猛地直起身,看着裴莺的目光闪烁不定:“娘亲,您是不是和他做了什么交易,如果您答应他……那我不读书也罢。” 裴莺失笑:“小丫头年纪不大,心思却不少。放心,不是你想的那些事。” 孟灵儿半信半疑:“真的?” 裴莺无奈道:“过些日子你就知道了。如今我和他有买卖在做,那人到底身在高位已久,有些上位者气度小,容不得别人再三冒犯,灵儿往后见了他不可无理。” 孟灵儿轻应了声,一颗心稍稍落下,但还是忐忑了近一宿,第二日起来眼下挂了两道黑影。 她如今是自己一个房间,起床后想去找裴莺,却被门口的辛锦拦住:“小娘子稍等,夫人在换药。” 孟灵儿刚睡醒,脑子还懵懵的,听辛锦这般说,她慢吞吞地哦了声,然后站在檐前的小院子里晒太阳。 辛锦方才说裴莺在房中换药,这话不假,但是她没说全。 房中除了裴莺之外,还有一个帮忙换药的人。 裴莺看着将辛锦熬好的药倒在丝锦上的霍霆山,摸不太清楚他是什么意思。 昨日不是说好了么,怎的一觉醒来后,这人好像无事发生过。 裴莺到底还是开口:“换药此等小事,不必劳烦将军。” 霍霆山用一根小树枝将丝锦上的药铺匀:“谈不上劳烦,夫人因幽州巡逻卫之过遭了难,我为领军,自然得弥补一二。” 随着药膏铺开,屋子里的药味更浓郁了,霍霆山逐渐闻不到那股淡雅的幽香。 他扭头看,美妇人坐在案几旁,裙摆铺开,云鬟雾鬓间插着一支做工精致的金镶玉发簪。 她身上也换上了前日那小丫头大肆采购的丝绸襦裙,缃绮为下裙,紫绮为上襦,美艳动人,此时望过来的那双水眸带了点不解。 似在奇怪明明昨日都谈好了,他为何还在此处。 霍霆山全当没领会她未说出口之意,待药膏准备妥帖,便往裴莺那边挪了挪,也不说其他,抬手再次掀了裴莺的裙摆。 裴莺眉心跳了跳:“将军,我自己来吧。” “行大事者不拘于小节。”霍霆山悠悠道。 裴莺有一瞬的语塞,见这时霍霆山上手了。 丝锦上的药贴被铺得很满,几乎溢到边缘,上手拿多少会沾到些黑褐色的药膏,此时那丝锦被霍霆山拿在手里,在他手掌上蹭了不少黑褐色的痕迹。 男人置之不理,将那丝锦先覆在裴莺的脚腕上。 药是今早才熬的,已经放了有一会儿了,不至于很烫。 然而脚腕上缠上丝锦的那刹那,裴莺还是被刺激得不住颤了颤,本能的想将脚往回缩。 霍霆山及时用另一只手按住裴莺的小腿:“长痛不如短痛,夫人且忍忍。” 为了方便上药,裴莺的小腿放在小凳子上,脚踝部分虚虚悬空着。 裙摆往上微微缩了一段,露出美妇人一小截白润的小腿,霍霆山的大掌落在裴莺裙摆边缘,有一半是隔着丝绸握住她的小腿,另一半则是亲密无间。 孟灵儿去的绸庄是广平郡中顶好的庄子,买的也是掐尖货儿,霍霆山并非没见识,但此时却觉得这绸缎还是次了不少。 掌下后半段的肌肤鲜美而滑腻,似花苞一样透着粉,最上等的羊脂玉在其跟前都失色不少,软玉温香,又带了些天生的娇生惯养。 霍霆山忽然想起一桩前朝的荒唐事。 前朝的政安帝好美人冰肌玉骨,上之所好,下必从之。故而当时参与选秀的女郎多有一身好肌肤,哪怕模样次些,只要一身皮肉生得好,照样能入宫,甚至得圣宠不绝。 当时长安陈家有女,其女据说肤如凝脂,吹弹可破。陈家将幼女献于上,欲得帝之圣眷。 事实上,政安帝确实一眼看中了陈家女,惊为天人,对其一身肌肤大为赞赏,因爱不释手,最后还命人将陈家女的皮活剥下来裹在自己的小摆件上,以便时时刻刻,乃至上朝都带着。 霍霆山无缘得见陈家女,不知她一身肌肤如何惊艳政安帝,只知若是让政安帝看见了裴夫人,大抵她会落得和陈家女一样的下场。 裴莺完全不知晓霍霆山的心思有些发散到前朝去了,她被他握住小腿后整个人僵住,他掌心的热度源源不断的传过来,仿佛要从肌肤渗进筋骨里,灼人得很。 偏偏这人脸上无甚表情,好像只是想她别乱动,将她固定住后,便收回手,继续为她缠脚腕处的丝锦,她也不好说什么。 一层一层包裹,随着第二层裹上,丝锦其内的药膏被压了出来,裹到最后裴莺的脚踝至脚心处已是沾满了黑褐色的药膏。 霍霆山给丝锦系上个结收尾,“行了,明日再来给你换新的。” 裴莺细眉拧起:“换药而已,不必再劳烦将军,将军若实在空闲,不如先琢磨请名士之事。” 霍霆山拿起案几上的锦帕擦手:“这有何难,我麾下有位公孙先生,此人天下闻名,号清风居士,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除了公孙先生以外,还有其他几位,到时任孟小娘子挑选。” 霍霆山说着“清风居士”时,暗中留意裴莺的神色,却不见她有震惊之色。 清风居士闻名于天下,她竟没听说过? 她如今这般倒也似养在后院中,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无知妇人。 裴莺确实没听过,青莲居士她倒是知道。不过天下人才何其多,有“天下闻名”这四个字足矣。 有句话叫做,你可能是金子,但长安金碧辉煌。从侧面反应若只是天才,在天才堆里也是泯然众人,只有鬼才方能脱颖而出。 裴莺:“有劳将军了。” 霍霆山正要说话,这时外面传来辛锦的声音:“夫人,陈校尉求见。” 自昨日她和霍霆山达成协议后,裴莺向他讨了个帮手,后者派了陈渊过来。 裴莺对陈渊很满意,话少够沉默,执行力高,给了命令立马去办,如今还得加一条办事效率高。 “辛锦,来搀我出去。”裴莺欣喜道。 话音刚落,裴莺被霍霆山腾空抱了起来,他抱着人大步往外:“夫人这眼睛是白长那么大了,眼神不好使。” 裴莺:“……” 已经一只脚踏进门的辛锦稍愣,迅速垂眸,到房中给裴莺搬张矮凳出去。 孟灵儿看到霍霆山抱着裴莺出来,脑袋炸了下,但到底记得昨日裴莺再三叮嘱的话,不情不愿地喊了声将军。 霍霆山扫了眼小丫头,懒得理会她,将目光放在陈渊身上。 陈渊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旁还有两个幽州兵,包括他在内,每人手上都拎着一个袋子。 将裴莺放下后,霍霆山走过去。 陈渊见状将袋口敞开。 霍霆山看到了一袋子的贝壳,他回首看裴莺:“夫人要这蛎山做什么?” “自然是造能卖银钱的好宝贝。”裴莺说。 她没有点石成金的技能,源源不绝的银钱只能通过做生意获取。 以前裴莺曾听学生吐槽,为什么那些穿越小说里,十本有九本以上的主角到了古代都会选择制造香皂售卖,作者能不能写点其他的,比如说玻璃和水泥之类。 如今裴莺来到这个陌生的朝代,切身体会到这原始得毫无科技可言的大环境后,能真心实意地回答: 因为性价比,香皂的性价比超高。 制造香皂的工序简单,用时不长,原料成本和售卖价相比低得可怕。 而玻璃的炼制至少需要1500c,水泥生料的煅烧也差不多是这个温度。 和后面两者相比,香皂作为原始资本的积累,超低投入,超高回报,堪比印钞机。 听裴莺说能卖银钱,霍霆山从袋子里拿出一枚蛎山。 蛎山已经摘除里面的肉,洗干净并且已晾干了。很普通的蛎山,没什么特别的。 “夫人打算造什么宝贝?”霍霆山追问。 裴莺:“类似于皂角,但比皂角要好用许多的香皂。” 皂角是皂角树的果实,在还没有出现肥皂的宋代以前,人们就用天然的皂角来清理身体和衣物。 后来到了西晋时期,澡豆出现了。 如今的大楚别说肥皂了,连澡豆都没有呢。 听说是要造类似皂角的东西,陈渊脸色微变,似有肉痛之色。 霍霆山又走到另外两个幽州兵身旁,命两人打开袋子。 一个幽州兵袋子里装着的是草木灰,另一个幽州兵手上的袋子非常腥,里面装着的是一块块豕板油。 蛎山不值钱,尤其是裴莺说要壳即可,陈渊便去渔市里以低价买了些死的蛎山,回去后再自行处理。 但豕板油不同,豕不如羊来得精贵,然而到底是荤,价格不菲。 三袋子东西里,豕板油最昂贵。 如今听裴莺说要造的东西类似于皂角,陈渊是不能理解的。 皂角去山里捡便有,若实在嫌麻烦,花几个铜板就能在集市里买一大堆。 买豕板油的钱,都够一家七口人十多年的皂角花销了。 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霍霆山也想不明白,不过不打算插手。 “烦请陈校尉将这些蛎山研磨成粉末。”裴莺和陈渊说完,又对另外两个幽州兵说:“豕板油切小块,用小火熬制。草木灰放于加热的锅中,再往其中加水,搅拌均匀后以麻布过滤。” 又仔细说了各个的分量以后,裴莺让他们着手去办。 孟灵儿疑惑道:“娘亲,这般就可以造出比皂角还要好用的东西吗?可是就算造出来了,但豕板油不便宜呀,起码得卖得比豕板油更高一些的价钱,才赚回本钱。但皂角花几个铜板就能买到,何必花冤枉的银钱呢?” 霍霆山睨了眼孟灵儿。 这小丫头瞧着倒是比她那短命的父亲资质好少许。 裴莺笑道:“自然不是卖给布衣家,那些都是是货与豪强权贵。他们不缺银子,追求新奇和与众不同,为此不惜砸下大笔银钱,这些才是香皂的客户。” 就像现代的某奢侈品,已经光明正大的放话称,年薪七位数以下的并非它们的目标人群。 香皂也是一样的,最好卖给长安的高门大户。那些个簪缨世家里,就算是家奴的月钱比边疆农户一个月赚的还要多几倍,就更不必说主子的开销用度了。 孟灵儿似懂非懂的点头,然后又问:“娘亲,这香皂您打算卖多少银钱?” 裴莺笑眯眯道:“一块卖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孟灵儿破音。 我娘,穿越者,名动四方 第33节 霍霆山摸着下巴的手骤然顿住。 孟灵儿眼睛瞪得滚圆:“娘亲,这价格如何会有人买,那可是十两银子啊,寻常百姓不吃不喝攒三年才攒够十两。” 一头牛值四千钱,也就是二两银子。十两银子,都可以买五头牛了! 裴莺不打算多说:“到时囡囡就知晓了。” * 郡守府,幽州主院,书房。 秦洋拿着帛书快步进来:“大将军,这是幽州那边传回的信件。” 霍霆山接过,开了火漆印,一目十行后,脸色不佳。 房中几人见状,彼此对了个眼神,最后熊茂的表兄陈世昌问:“敢问主公为何忧心?” 霍霆山抬手将那帛书递了过去,意思是让他自己看。 陈世昌接过后,旁边几人也纷纷凑前来,几个牛高马大的男人围着一份帛书。 熊茂没凑过去,他一看字脑子就疼,打算待沙英几人看完后再说给他听:“如何如何,快给我说说。” 陈世昌等人看完,知道霍霆山为何沉下脸了。 这份帛书来自大司农。州财政、军资本由大司农掌管,而在帛书里,大司农说了四件事。 其一,关于长城坍塌。前些日下了夏季的最后一场雨,大雨过后巡逻的卫兵发现易水郡的长城有一段出现了坍塌。 长城坍塌非同小可,这是必须修的,因此不必问霍霆山,大司农做主连夜拨款维修。 其二,大司农表达了对大军的思念之情。 有一类农民叫做兵农,顾名思义,士兵当农民。不打仗时,士兵种田耕耘,以取得军队供养和税粮,待要打仗了,士兵就去打仗。 行军在外非常耗费人力物力,士兵每日的供给都是一笔庞大的数字,需要州的财政支持。因此除了有思念之情以外,大司农还隐晦地问霍霆山的归期。 其三,与军器监有关。之前的两千副马镫和高桥马鞍已加班加点赶造完成,后面却还有不计量的要立马炼制。大司农表示有些急促了,能否缓缓,军器监转不太过来。 其四,也是最后一则,大司农向霍霆山汇报了一件“小事”。 处于边陲的幽州从来都不是一个和平的地方,外族隔三差五就来侵扰,幽州军出征不计其数。 有战争自然有伤亡,伤兵亡卒有津贴,大司农汇报的第三件“小事”和津贴有关。 他在帛书中写道:第五校有一小卒名曰马维,幽州长横郡人士,于一年前与鲜卑贼交锋中阵亡,据记载,马维家中唯有一四十老母和五岁幼弟。 马维之津贴交于军中同乡方姓士卒,由其捎回故土。然,方之侄烂赌,将津贴窃之,并挥霍一空,方忧其侄性命,遂瞒之。 此事直至不久前方意外醉酒才说出。 最后大司农表示,虽已将方姓士卒和其侄处置,此前军中也定下过禁止挪用津贴的铁律,但是伤兵亡卒的津贴数额不菲,财帛动人心。 他建议将津贴减一减,如此帮忙捎带津贴之人受到的诱惑和碰上的麻烦会少很多。 至于减少多少,大司农也给出了建议,建议减少到原来的一半,反正减至一半的津贴也比其他州给的多出一点点。 总而言之,这份帛书通篇读下来就是大司农哭穷,暗示幽州财政非常吃紧,让霍霆山这个一把手省省钱。 “大将军,这伤兵亡卒的津贴就算要减,也不能直接砍半。”沙英低声道。 熊茂连忙附和。 他们都是武将出身,很清楚上了战场就是拼命,把脑袋悬在裤腰上。 若一下子削减一半的津贴,谁来保障伤兵亡卒的亲属往后的生活? 那些马革裹尸的、永远回不来的士兵,他们不仅仅是士兵,更是某些人的儿子,丈夫,亦或者父亲。 那份帛书被重新放于案几上,霍霆山拿起,目光再次扫了遍,然后忽然松开了手,任由那份帛书飘飘然落在地上:“削减津贴?亏他想得出来,我建议他不要建议。” 但书房里众人都知道,大司农能写下这份帛书,肯定是钱袋子里没多少钱了。 “之前在北川县和郡守府缴获的那些宝贝,都运回去了吧?”霍霆山看向秦洋,这事是他营中的人在负责。 秦洋忙道:“回大将军的话,都运回去了。算算时间,北川县那批宝贝在大司农捎信之前,就送回了幽州,不过郡守府的那批肯定还在路上。” 这话的意思是大司农收到一批了,但依旧不够。 霍霆山按了按太阳穴。 陈渊这时忽然道:“大将军,裴夫人那边若还需要准备其他,可还继续为她准备?” “裴夫人要做什么?”陈世昌疑惑。 沙英也问:“裴夫人要准备什么?” 陈渊看了霍霆山一眼,见他双手抱臂不知在想什么,没阻止,于是说:“裴夫人欲做类似皂角之物,命我买了豕板油等。” 这话一落,在场众人皆抽了口凉气。 豕板油,用来做皂角等物? 皂角廉价,几个铜板就能买一大筐的皂角。但若是买豕板油,几个铜板可买不到一丁点。 熊茂皱眉说:“大将军,裴夫人这怕不是在胡闹?” “主公,裴夫人是否仍记恨着您不让她离开?”陈世昌想了想,猜测道。 霍霆山回神,懒懒抬起眼皮子:“你们不想办法弄银钱就算了,怎的都惦记上了给夫人的那几斤肉?莫不是以为省下那买肉的小钱,就能令我幽州的财政不再吃紧了吧。若是这般想,早点洗洗睡,梦里都有。” 一众武将被说得面红耳赤。 熊茂心道这如何一样。 若裴夫人买肉来吃,他绝不说二话,但如今不是啊,用豕板油制类皂角之物?那不是浪费么。 “夫人之事不必再议。”霍霆山看向沙英:“沙英,你去和胡览说,他送我的那两样礼物我看不上,我就喜欢些黄白之物。” 第29章 裴莺已经连着用了几天药, 脚腕比原来的消肿了许多,不过还是疼,下地走不了路。 霍霆山曾说他明日会来给她换新的药, 裴莺第二日果真又看见他了。还是如昨日那般, 她坐在软座上, 他拿着丝锦慢慢匀着上面的药膏。 裴莺看他夷然自若, 忍不住说:“将军您入住郡守府后,难不成就没旁的计划?” 霍霆山听出她在说他闲:“嫌我?” “不敢。”裴莺嘴上说着不敢, 但眼里就是那个意思。 霍霆山轻呵了声:“夫人这打诳语的性子, 还是一如当初。” 政事之类的事, 他以前从不和女人说, 但如今想了想,霍霆山最后道:“闲也就闲这几日,几日后大概率要出征了, 夫人且做好准备吧。” 裴莺稍愣:“出征?往哪儿去?” 霍霆山:“南边。” 药膏铺满丝锦, 霍霆山放下小树枝, 熟练的将裴莺的裙摆撩高了些, 以免沾到药膏。 他在给裴莺上药时, 裴莺低头看着他,心道这人是真生得高大,哪怕盘坐着、微微弯腰垂头,都像一头卧着的虎豹, 那拳头打人估计能一拳打俩。 准备要出征了, 她能不能…… “将军,您是全军出行吗?若不是的话, 不若我留在郡守府等您回来吧。”裴莺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没那么高兴。 霍霆山听着最后那有一点微扬的小尾音,哪能不知晓她高兴:“想留在郡守府?” 裴莺毫不犹豫嗯了声。 霍霆山目光从她脚腕上移开, 抬头和她对视,狭长的眸挑出一缕笑:“不巧,正是全军出发。” 裴莺:“……” 霍霆山低头继续缠丝锦:“广平郡算不得冀州的大郡,我带夫人去住冀州最好的地方。” 裴莺思索了片刻:“你要去冀州牧那里?” 州牧是州内最大的官,以这个朝代官吏的腐败程度来看,裴莺觉得冀州里最好的地方,多半就是州牧府。 “夫人聪慧。”霍霆山给丝锦系上一个结收尾。 裴莺却皱了皱眉。 他说的住,那语气听着可不像是以客人身份入住。但只要冀州牧一日还活着,其他人都只能是客人。 这个道理不仅是裴莺明白,霍霆山麾下的一干武将也明白。 所以在收到霍霆山下令整军时,有一些武将是懵的,比如熊茂。 “沙英,大将军怎么就下令整军了呢?” 熊茂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如今蓝巾逆贼暂无大规模作战,那咱们能往哪里去,难不成回幽州吗?” 沙英嘴角抽了抽:“你说的出回幽州的话,平日公孙先生骂你草包脑子,你是一点都不冤。” 现在绝对不可能回幽州的,好不容易才找个名头进了冀州。若如今退回去,待想再进来,可不单单是行军那么简单。 熊茂嘟囔:“可是袁丁又未死,我们去哪儿都不适合。” 熊茂才说完袁丁未死,亥时时,一封由鹰隼捎来的密信到了霍霆山手上。 霍霆山展开密信,看完笑叹:“终于来了。” 底下一众下属抓心挠肝,最后还是熊茂当了出头鸟:“大将军,什么来了?” 霍霆山:“袁丁已死。” 众人皆是色变,沙英和熊茂更是不住惊呼。 “袁丁死了?” “好端端的,他怎就死了?” 公孙将摸了摸羊胡子:“看来是人为啊!” 霍霆山冷笑道:“袁丁本就一把老骨头了,后面又中了一记冷箭,前有蓝巾逆贼凶相毕露,后有朝廷派来的人虎视眈眈,说不准冀州内部还并非铁桶一块,他不死谁死?” “正是如此。”公孙良笑眯眯,又对着霍霆山拱手作揖:“如今冀州无主,祝贺主公,接下来只要以‘诛蓝巾’的旗号行军即可。” 冀州已然无主。 我娘,穿越者,名动四方 第34节 争一块无主之地无可指摘,更何况冀州内还有个蓝巾军,打着诛蓝巾的旗号彻底占据整个冀州,实在是再合适不过。 当然,旗号不是假幌子。蓝巾贼这条“鱼刺”是肯定要挑出来的,不然肉吞下去都卡喉咙。 秦洋思索着,“大将军,兖、司二州肯定也会接到袁丁的死讯,或许咱们打的名头都会想到一块去。” 霍霆山颔首:“这是必然的,二州之人并非全是蠢货。袁丁之死一定会令他们振奋,不过蓝巾贼更高兴。且等着吧,明日或许会有人提议结盟共诛蓝巾。” 亥时接到密报,待众人踏出书房已是子时了。 夜深人静,正是休息之时,百姓们都睡了,刚商议完离开的幽州众人却精神抖擞。 这一幕先后出现在郡守府另外三个别院中,得知冀州牧的死讯后,二州大喜过望,归属朝廷派的黄木勇也相当高兴。 司州和黄木勇的书房里的灯燃了两个时辰,而暂时群龙无首的兖州,其书房是通宵达旦的燃灯,一直到天明才堪堪熄灭。 和霍霆山想的一样,翌日一早,有人主动请他们到正厅,说是有要事要商议。 霍霆山施施然地去了的。 待到正厅,众人已就位,他是来得最迟的那个。 来迟了,霍霆山也没表示,连声对不住的场面话也没说,悠哉悠哉的走到位置上坐下。 黄木勇微不可见的皱眉,暗道霍霆山此人狼子野心,在冀州变成无主之地后,连装都不愿再装了。 黄木勇压了压情绪,扬声道:“今日召集众位,是因某昨夜收到消息,冀州牧袁公不幸病逝。某斗胆猜测,得知袁公病逝后,蓝巾逆贼一定会士气大涨,大肆祸害冀州。袁公虽已不在,但伐蓝之志尤不可灭,众位既为除逆齐聚冀州,不若一并结盟,除尽藏于长平郡的蓝巾逆贼。” 广平郡是蓝巾军起义之地,长平郡是蓝巾军的大本营。 黄木勇这是建议众州联合,直接攻打蓝巾军的大本营。 “我赞同护国大将军的提议。”兖州的胡览先开口。 霍霆山拿起案上的茶一饮而尽,再将茶盏重重放在案上,发出响亮的“哒”的一声。 众人心头一跳。 霍霆山勾唇笑道:“我也赞同。” 黄木勇那颗心又落回去了。 司州的刘百泉忙说:“联合甚好,那就联合吧。” 黄木勇又道:“各州皆是精兵强将,某相信联合后一定如虎添翼,杀蓝巾逆贼个落花流水。只是军队不可无主帅,这联合后……” 黄木勇故意停顿,本想给胡览使个眼色的。昨日胡览来寻他,向他露了自己在长安的人脉。 两人私底下结盟。 胡览正要张口,却有一人比他更快。 “这好办,联合军的统帅我来当便是,广平郡是我幽州军破的,带领你们再破多一个长平郡不在话下。”霍霆山屈指弹了下茶盏,茶盏在桌上哐啷哐啷的转,最后转到桌子边缘掉了下去,啪的摔了个四分五裂。 周围一静。 黄木勇和刘百泉一口老血险些喷出来。 这人真是半点不晓得谦虚。 * 后院里。 裴莺看着辛锦和水苏收拾行囊,算起来她们在郡守府也就住了七八日,但整理行囊的时候,东西多到令裴莺瞠目结舌。 “囡囡,我记得我们来时没这般多的东西吧?”裴莺疑惑地打量那一个又一个大箱子。 来时一辆马车,载完她们四人和她们的行囊,尚且还有一些空余位置。然而现在,裴莺很怀疑一辆马车根本不够用。 孟灵儿目光发虚,根本不敢应裴莺的话。 这些多出来的东西,有八成都是那日她为了迷惑那个大块头,拉着水苏到集市大肆采买的。 至于多出来的两成,则是后面她听娘亲说有先生愿意授业于她,一个高兴又去了购物。 裴莺没听到回答,转头看孟灵儿。 知女莫若母,这个时代的女儿也是一心虚就容易看天看地,就是不敢和人对视。 于是裴莺了然了。 敢情是这小丫头去买买买了。 不过裴莺又有点疑惑,因为女儿的小荷包并没有缩水,方才搬钱匣前她打开看了眼,里面的银钱和她在北川县攒的差不多。 裴莺只想到一种可能:“你花他钱了?” 孟灵儿依旧低垂着头,不敢看裴莺,小声解释道:“我每次出去都有人跟着,我要买东西,那个大块头就立马给钱。我是不想让他付的,但他只付钱不说话,像块石头一样倔得要命。那些东西我喜欢嘛,总不能因为他抢着付银子我就不买,且我又不是还不起,于是我就想着先买回来,到时再一并将钱还回去……” 结果,还没等她把账算清楚,先一步接到了要行军的消息。 孟灵儿声音更小了,“娘亲,我知错了,您骂我吧。” 裴莺失笑道,“这有什么好骂的,小姑娘爱俏实属正常。我像你这般年纪时,也特别喜爱逛集市,一天能有好长时间在外边,甚至晚膳也在外边用,直至尽兴方归。为此我没少挨我娘骂,她命我下回不许了,不过我鲜少听她的。” 孟灵儿眼睛睁大,那声“哇”在喉咙里准备出来,忽然听到门口处有人轻笑。 “未曾想夫人幼时竟这般活泼。” 孟灵儿哑火了。 裴莺稍愣,转头看向门口。 今日的霍霆山在装着上和前些日有很大的不同,往日他都是一袭深色的直裾袍,如今却着了轻甲,平日的广袖被黑铁护腕扎起,腰侧别着把环首刀,干练又锋利,将他本来收敛了许多的威压气势又释放了出来。 他这副装扮,赫然不久后就要行军。 “您怎么过来了?”裴莺问。 霍霆山:“来送夫人上马车。” 在郡守府休整的时间比他预计的还要短一些,她的脚腕还没好。想也知道如果他不来,她肯定会让女婢搀扶。 乱折腾。 身形魁梧的男人大步走近,在裴莺面前站定。 天光分明正盛,却因他往跟前一站,硬生生被挡了一片,有暗影投下,将裴莺整个笼罩。 裴莺蜷了蜷手指,正想说些什么,但霍霆山已俯身将她抱了起来。 动作很熟练,抱了人就走。 孟灵儿看着男人的背影,拳头硬了,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很快蔫哒哒。 别说那蛮子手里有一大批铁骑,就算没有,估计他单手都能将她的脑袋拧下来。 待出了房间,裴莺低声道:“再过些时间,待香皂做好了,灵儿花的银钱我给您还上。” 方才在女儿面前,她没说什么,但不代表她知道了会当不知道。她还是很希望能离开,而此前不能欠他。 “不用,我不在乎那一星半点。”霍霆山脚步放缓。 对于裴莺口中定价十两银子的香皂,霍霆山其实没当真。 主要是它的原料和定价相比起来,实在太低廉了,若真卖十两银子,相当于随便割一点豕肉,就能换别人家的一套房子。 闻所未闻之事。 裴莺小声嘟囔了句。 霍霆山脚步一顿,他本来是如常横抱着人,现在手臂往上抬了些,裴莺距离他的脸瞬间近了不少。 阳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一般人都是明媚有加,他却显得眉峰愈发桀骜。 裴莺呼吸微紧,刚抬手抵在他的锁骨上,便听他下一刻说:“嘀嘀咕咕的,说什么呢,夫人也给我说说。” 裴莺侧开头不去看他:“您听错了,我没说什么。” “以后骂人大声点,最好指着鼻子骂才有气势。”霍霆山似笑非笑。 裴莺有些懊恼,心道这人刚刚果然听见了她骂他不识好歹。 在主院里,裴莺看到了两辆马车,一辆马车大些,另一辆马车小些。 她之前的预感是对的,一辆马车根本装不完她们的行李,这会儿陈渊领着两个幽州兵正在往小马车上塞行囊。 霍霆山抱着裴莺去了大马车上。 马车已由辛锦和水苏铺好软座,周围的矮柜上塞满了零嘴,案几上放着茶壶和茶盏,不像行军,倒像出门远游。 霍霆山将裴莺放在软座上,顺手帮她将发上的翠羽簪推进去了些:“接下来行军的这些日子,我得应付其他州的人,大概会鲜少来后方,夫人若有事可唤陈渊,也可让他捎话于我。” 和他想的一样,联合军选不出个主帅来,接下来各自为政,因此会有许多大会小会要开。 裴莺一听他后面会鲜少来,眼睛就亮了:“行,我有事唤陈校尉。” 霍霆山眯了眯眸子,见不得她这般高兴,本来按在她翠羽簪上的手往下,落在裴莺的耳垂上,用指腹轻轻碾了碾,然后满意地感受到面前人整个一僵。 “将军,您说过您一言九鼎。”裴莺眼睫颤得厉害。 霍霆山对上她惊慌的眼,勾唇笑道:“是一言九鼎不假,但是夫人,我们的买卖似乎没完全开始。” 没完全开始。 裴莺听出他的弦外音。他已经命麾下一众先生给孟灵儿授课了,但她这边还没动静。 裴莺抿着唇不说话,也不看他。 霍霆山挑眉:“夫人这一生气就拒绝和我交流的习惯不好。” 裴莺还是不看他,心里想着行李差不多搬完了,陈渊估计会上前和他汇报一两句,快些来吧,好把这人的注意力吸引到别的地方去。 在裴莺分神间,她忽觉这方空间好像又暗了少许,她下意识抬头看,眼瞳猛地缩了下。 从后方看去,穿着黑甲的高大男人站在车厢门旁,将半开的车门几乎挡了个严实,他面朝车厢内,脊背微弯着,不知在做什么。 而在男人腰侧,一只白皙的素手按在他玄铁腰封上,似要将人往外推,原是淡粉的指尖此时微微发白。 孟灵儿在裴莺被抱走后,本来想立马跟上去的,但才走了一两步,忽然想起压在榻角的两枚铜板没有拿。 北川县有个习俗,若是换了寝居室,得在榻角压两枚铜板,如此上任主人残留下的脏东西就会散得一干二净。 虽然不晓得娘亲为何忘了这个习俗,但没关系,她帮她压铜板。如今要走了,那两个铜板得拿回来,可不能便宜别人了。 把铜板放进小荷包后,孟灵儿拍拍小荷包,脚步欢快地往外走。 我娘,穿越者,名动四方 第35节 行囊已尽数放上小马车,孟灵儿将目光投向大马车,刚好看到霍霆山往前院去的背影。 孟灵儿呼出一口气。 行,那蛮子走了就好。 孟灵儿迅速爬上马车,环顾一圈,对车里设施满意点头,见裴莺坐在另一侧的窗牗旁,也蹭到她身旁:“娘亲,您说我们要坐多少天马车,才到下一个地点?” 孟灵儿说完,等了好一会儿都没等到裴莺的回答,不由将脑袋挨在裴莺的肩膀上,再左右蹭蹭:“娘亲,您在想什么呀,您可爱的女儿在和您说话呢。” 裴莺骤然回神,伸手摸了摸孟灵儿的小脑袋。 孟灵儿被顺了毛,也没追问裴莺刚刚发愣的事,她仍挨在裴莺肩膀上,故而不曾发现从她上车至今,裴莺都只是以侧脸对着她。 “囡囡方才说什么?”裴莺温声问。 孟灵儿又把刚刚的问题说了遍,然后垮着脸叹气:“我好没用,怎么就适应不了马车呢。” 裴莺想了想说:“行军一日约莫三十里,我猜众州联合大概会更慢些,可能要一个多月吧。我已经让辛锦买了不少橘子,囡囡不舒服时可以吃橘子,闻闻橘皮。” 孟灵儿愁眉苦脸:“唉,只能这般了。” 后面多的是时间待在马车上,故而孟灵儿和裴莺说了一会儿话后,待不住了,趁出发前还有些时间,她赶紧溜下马车。 等孟灵儿离开,裴莺才转过头来,无人看见,坐在软座上的美妇人靠窗牗那一侧的耳垂红若滴血。 裴莺抬手再次擦拭,一遍又一遍,但数遍过后,她却仍觉那里滚烫得过分,那略微的湿润感似如影随形。 “野蛮人。” 车厢里有人小声骂。 …… 大军发出,孟灵儿又过上了苦哈哈的日子。 不过后面她发现如今的行军速度比当初来广平郡时要慢许多,每日行军的时间也不如之前长。 很是慢悠悠,仿佛在等着什么事发生。 慢行军有慢行军的好处,起码孟灵儿状态比之前好了些,不用行军的空隙,她就跑去找公孙良。 公孙良如今成了她的师长,孟灵儿真没想到这么一个看着平平无奇、留着小羊胡子的小老头儿,肚子里竟有如此多的墨水。 天文地理,机关算术,乡野之识,棋艺书画,乃至一些前朝趣闻他都知晓。 如今孟灵儿是一得了空闲,就往公孙良的马车跑,有时甚至会留在小老头那边用膳,每天快乐得像只没有脚的小鸟儿。 次数多了,军中众人都知晓公孙良收了孟灵儿做弟子。不仅公孙良,连带着陈世昌几位身有文职的谋士也被孟灵儿薅羊毛。 一时之间幽州军中人人大惊,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一个小娘子竟拜了公孙先生为师,且她还不止拜一人? 要知晓,如今时下皆以为“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这拜师可不是随便拜,旁人也不会随便收,尤其是那些有真才实学的名士们,那更是挑剔。 更别说,收的还是个小娘子。 已经及笄的小娘子,这岁数才启蒙未免太晚了。 幽州军中暗地里说小话的士兵很多,不过都只是疑惑,猜测那位夫人是否有其他更为隐秘高贵的身份。 她若只是大将军的宠姬,那么大将军不可能时不时从前边过来和那位夫人煮茶聊天,更不可能命一众谋士甘愿收她的女儿为徒。 和宠姬之流有何好聊的,直接让伺候岂不更美? 猜测之风刮起,愈演愈烈,后面有人说这位夫人是先帝在外的沧海遗珠,之所以姓裴是随了母姓。 众人惊愕,又有点恍然大悟。 裴莺脚上的伤好了后,会在军队休整时间段到外面四处走走,次数多了,她觉得士兵看她的目光有点奇怪。 先是惊疑不定,偷偷打量,再是肃然起敬,有眼不识泰山,诚惶诚恐。 情绪很复杂,裴莺也说不清楚。 她试着去找原因,然而无果,士兵对她恭敬极了,却不会和她闲聊。 找不到原因,裴莺也不去找了,反正这种情况于她也不是什么坏事,而她的注意力也转到了别的地方—— 她的香皂制好了。 裴莺掀起帏帘,喊了外面的陈渊,待对方过来后,她道:“陈校尉,我有事寻将军,烦请你和他说声,让他有空来我这里一遭。” 陈渊颔首,迅速翻身上马离开,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裴莺以为霍霆山会在一天或者两天后才出现,最近他似乎比较忙,来的不如之前频繁,上次见他已是两天前,但没想到下午他就出现了。 霍霆山身着玄甲,骑在同样披甲的乌夜身上,阳光映在他的轻甲上,仿佛在照一把即将出鞘的寒刃,出鞘饮血,见血封喉。 他更冷冽锋利了,仿佛又回到了初见时的积威甚重。 “真是少见,夫人居然主动寻我。” 但他一开口,语调是熟悉的有点漫不经心,裴莺又回到了如今。 裴莺定了定神,“将军,香皂造出来了,您过来。” 霍霆山眉梢微扬,翻身从乌夜背上下来,却没立马进车厢,而是从窗牗旁微微往里倾。 上次他忽然这么做,裴莺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旁边躲,差点倒在软座上,惹来男人一声轻笑。 有了前车之鉴,裴莺这次不躲了,她拿了桌上的小木块抵在两人中间,抿着唇不甘示弱地看着霍霆山。 霍霆山眉梢微扬:“夫人的胆子比前两日大了些。” 裴莺直视他:“不是胆子,是底气。” 她的胆子一直都很小,如果胆子够大,那日她和辛锦躲在兖州的马车里出府时,到了门口她一定会大喊大叫,博一线生机;如果她胆子真够大,一定会带着女儿坚持走请镖师护送那条路。 但都没有…… 霍幽州在那双澄清的水眸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他忽然觉得这倒影不错。 第30章 裴莺见霍霆山盯着她看, 却也不说什么,被他那目光看得微微发怵,于是喊他:“将军?” 霍霆山直起身, 走到马车另一侧上车。 今日孟灵儿和平常一样去了公孙良那儿读书, 辛锦和水苏在后面的马车, 如今车厢里就只有裴莺和霍霆山二人。 在裴莺对面入座后, 霍霆山将目光放到面前的案几上,那里放着几个木块, 很小巧的家伙, 一个都没他半个巴掌大。 这东西霍霆山刚刚见过了, 它和裴莺手上拿的几乎一模一样。 霍霆山随便拿起一个在手中掂了掂, 分量没多少,“这就是夫人口中的香皂?用木头来沐浴?” “自然不是木头,将军看到的木头只是个模具, 香皂在里面。”裴莺按了手中木块的某处, 轻轻一推。 “咔哒。”一块小木板被推得滑了出来。 裴莺如法炮制, 慢慢拆着木盒。 这个木盒模具是她定做的, 长方体, 六面的木块片可以通过凹槽卡在一起,面积最大的那两片上有花纹。 每个木盒模具里的图纹都不一样,有的是牡丹竹子这类时下世人比较追捧的植物,也有的是q版的小猫小狗, 童趣可爱。 “咔哒。”裴莺手上又多了一片板块。 裴莺动作不算快, 拆完一片再一片,霍霆山并不催她, 他以手支颌,看着对面的美妇人用纤白的手指慢慢折腾着木盒子。 时下女郎多爱首饰, 霍霆山目光扫过裴莺的手腕。 她手上倒是干干净净的。 拆剩两面小木板时,霍霆山才终于正视裴莺手中的物件。 木板卸除后,内里的乾坤展露了出来。 霍霆山看到了一块雪白的东西,那颜色当真和北地的新雪相差无几,比许多玉还要显得干净。 “这就是香皂。”裴莺把香皂递了过去。 霍霆山接过,以指捏了捏,这香皂倒不似雪团那般柔软,硬度尚可。 他眼神好,能清楚看到香皂上还有花纹,他手上这只的图案是朵艳丽的牡丹花,香皂背部有异,霍霆山将之反过来,这背面的花纹同样是牡丹花。 反复翻转看了遍后,霍霆山忽然将香皂放至鼻下。 不是他的错觉,确实有香气。 自然是有香气的,因为当初制造香皂时,裴莺往其中加了香料。和香皂上的花纹图案一样,香气不止一款。 既然要往奢侈品的方向做,那就力求做到最佳,且裴莺知道有些有钱人是有收集癖的。 同款的奢侈品包包,要集齐全部的色号;绝版的动漫手办,要一家人整整齐齐;限量版的球鞋,要收集有明星签名的,甚至是不同赛季签出来的名字。 收集癖当然烧钱,但人家烧得起,祖上打下来的家业丰厚,家族生意的利滚利足矣支撑他们挥霍无度的开销。 “夫人,这香皂倒是新奇。”霍霆山翻来覆去地把玩。 裴莺这时端过旁边放着的一个装了水的小木盆,将之放于案上:“将军不妨试试。” “这如何用?”霍霆山问。 皂角是果实,不能直接使用,得熬煮出汤液才有清洁作用。 裴莺说:“直接浸水洗即可。” 于是霍霆山试了,一双大手浸在水盆里,拿着香皂搓搓。他手中和玉摆件一样精致的香皂竟慢慢出了泡泡。 香香的,细腻的,新奇又便利。 霍霆山怔住,再看手中的香皂,还是那个形状,没有少多少。 裴莺笑道:“皂角的汤液略带刺鼻味道,但香皂却不会,单单是这一点,那些不缺银子的富贵人家便会对它另眼相待。长安多贵人,贵人间难免存在攀比之风,讲究的是人无我有,人有我精。太廉价的东西,他们反而看不上。” 霍霆山缓缓低头,看着手里的香皂。 “香皂面上花纹不一,或鸟兽,或者鲜花,也或景物凉亭。单独售卖,但相互结合后,明眼人都能瞧出是一套的。”裴莺继续说:“待第一批香皂售出后,再规定香皂每日的售卖件数,一旦达到当日件数便不再对外销售,让那些个贵人明日请早。” 说白了就是饥饿营销。 我娘,穿越者,名动四方 第36节 长安多贵人,是金钱窝。在这种地方搞饥饿营销再合适不过了。 “待攒了第一桶金,可再往香皂中加些药材,打出用香皂沐浴可美容养颜的旗号,到时就更不愁没客人了。如此,若不知晓香皂的本钱,将军还觉得我在长安卖十两银子一块的香皂贵吗?”裴莺眉眼弯弯。 霍霆山心里已有了答案。 不贵,对长安那群贪官蠹役而言,他们绝对舍得花十两银子买这样新奇的物件。 或许当初不明白,但听了裴莺说的后,霍霆山完全能想象得到这香皂一经在长安推出,会引来如何的轰动。 售卖店铺会被各家权贵豪奴挤得水泄不通,甚至市面上会出现囤积香皂,再转手售卖的情况。 总之香皂不愁卖。 售价十两银子,成本却只是些豕肉蛎山和粗盐,本钱连售价的百分之一都不到。 霍霆山仿佛看到了一条金银筑成的长河,里面流淌着源源不绝的银钱,从远处流入,尽数涌进幽州。 那不仅仅是银钱,更是马匹的精饲料、士兵们的伤亡津贴和军饷、幽州各地基建的支持,以及幽州百姓各类税收的补贴…… 霍霆山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裴莺。 裴莺虽早有预感霍霆山会欣喜,但还是被他的眼神惊了下,那双狭长的眼太亮了,仿佛流淌着炽烈的岩浆,汹涌澎拜,欲将人吞没。 裴莺下意识脊背微绷,甚至感觉到自己咽喉处的血管在跳动,那是一种被大型野兽锁定的紧张。 但这种错觉似仅持续了一瞬,她对面的男人垂了垂眼眸,待再抬眼时只是笑容舒朗:“夫人的香皂妙极,我相信待售与长安,那些权贵定会将之视若珍宝,到时再将其包装得华贵些,或许不少人会将之视作重礼。” 裴莺停顿几息,缓缓从方才那股说不明的紧张感里脱离。 听了霍霆山说的,裴莺不得不感叹古代人其实很聪明。 他们只是无法理解未出现过的事物,但一旦接受了,举一反三不在话下。 “夫人可有想过给香皂取个名字?”霍霆山问。 裴莺还真没想过,香皂就是香皂。 见裴莺迟疑,霍霆山便知道她没想好了。男人将香皂从水中取出,拿过旁边的锦帕爱惜的将香皂上的水拭干净,最后才擦手:“不如就叫裴氏香皂。” 裴莺:“啊?” 霍霆山见她眼睛微微睁圆,笑道:“这是夫人做出来的香皂,合该叫裴氏香皂。” 裴莺莫名有种羞耻感,羞到玉颊飘红。 裴氏香皂这名字,和现代那满大街的“王记炒饭”,“小李家猪脚面”,实在有异曲同工之处。 霍霆山拿起另外几个小木盒查看,边看边说:“夫人这是什表情,既是夫人的香皂,自然该起这般的名头,还是说这不是夫人的方子?” 裴莺立马接话:“确实不是我的方子,是我夫……” “是夫人那个短命夫君的挚友的。”霍幽州悠悠道。 裴莺被噎了下,她刚刚确实想这么说。 霍霆山掀起眼睑,意味深长:“夫人这无中生友的技巧,是用得越来越娴熟了。” 最初他有过怀疑,觉得确实有那么一位避世的大隐士在,但后来随着一件件事发生,也随着那批被他派去以北川县为中心、逐步向外扩散搜山的士兵回禀没结果,霍霆山就知晓这个秘密是在裴莺身上。 根本没有什么挚友,很可能是她编出来诓骗他的。 若是他猜错了,实则香皂另有其人也无妨,因为“裴氏香皂”一出,对方肯定会知晓。 裴莺垂眸捏了捏手里的帕子。 看来他知晓了。 也是,能在如今幽州这等地方混的风生水起,还养出一批虎狼之师的人,根本不会是什么善茬子。 不过他知晓又能如何?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裴莺对霍霆山有了更多的了解。这人面相看着凶,但在不触及其底线的情况下,还是挺好说话的。此人也确实好色,却更重权利和谋天下,和后者相比,一切都得让道。 后来她随女儿去旁听过一堂公孙先生讲的课,公孙先生的营帐干净整洁,用度也非常精细阔绰,连茶也是难得的好茶,她就知道那人对有用之人很不错。 如今,裴莺的一颗心彻底放回肚子里,甚至还有点使劲儿捋虎须都不打紧的有恃无恐。 所以就算她不说,他又能拿她如何? 于是裴莺笑着点头:“我也觉得,毕竟熟能生巧。” 霍霆山没想到裴莺敢接那话,且还说熟能生巧。他看着她含笑的眼,忽然意识到香皂出世后,她当初说的“源源不绝的银钱”很快会兑现。 买卖合约生效。 霍霆山把玩着香皂木盒子的动作一顿。 裴莺看到他的小动作了,下意识提了下心,又很快放下,开始赶客:“香皂的售卖宜早不宜迟,将军还是快些回去和公孙先生等人商量吧。” 说完,裴莺忽然想起一事:“经手制作香皂的是陈校尉和他那几个卫兵,此事一定让他们保密。若是方子泄露了,只怕短短数月,十两银子就会变成几百钱。” 只要方子不泄密,大概任其他人抓破头都想不到,这昂贵的、带着香气的精致物件,其原料内竟含有腥臭的豕板油。 霍霆山也想到了这层,“夫人安心,凡接触过香皂的,除陈渊外,其余的士兵我都会命人看护起来,以后专门制作香皂。虽说此前和夫人有合约在,但这香皂到底出于夫人之手,往后其净盈利,夫人得两成。” 裴莺愣住。 霍霆山见状哂笑:“怎么,夫人不要?” “要的!”裴莺立马说。 香皂作为帮她完成合约的东西,说实话,她没想过这个方子的收益会和她有关,也没想过缺钱的霍霆山能忍住不一口吃完。 两成听着不多,但原料和运营管理等等全部不用她管,相当于她只出个点子,后面坐等收钱,是个无本生意了。 他都肯给,她为何不敢要? “这几块香皂我拿去给他们瞧瞧。”霍霆山指了指案上的香皂。 裴莺颔首。 香皂的木盒子一共有五个,霍霆山将其叠起来,然后拿他刚刚擦手的那条上面绣有红梅的帕子将五个小木盒裹住。 霍霆山下了马车,翻身上了乌夜,乌夜哒哒跑出一段后,骑于马上的男人侧头看身后。 马车一侧的帏帘微微卷起,隐隐露出车中美妇人的半张芙蓉面,她心情颇好地勾着红唇,阳光映入车中,落在她脸上,愈发衬得她山水名艳,面若桃花。 拿着锦帕的手紧了紧,霍霆山面无表情地回首,策马往前方去。 * “大将军,这是何物?”熊茂看着霍霆山手里的木盒子。 主帐中不止有他,许多人都在,一个个看着霍霆山手中的小木盒不明所以。 这是什么宝贝,一个小木盒子? 大抵不是普通的小木盒吧,否则大将军也不会召集他们。 “尔等皆是我心腹爱将,今日召集尔等,是为了让众位见识一样生财之物。”霍霆山点了陈渊的名字,待后者上前,便指着小木盒:“这是你协助夫人所做之物,你自己打开瞧瞧,小心些,莫要将板子弄坏了。” 沙英和秦洋对了个眼神,都有些疑惑。 裴夫人最近在捣鼓的,好像是一个叫做香皂的东西。她竟不是闹着玩,而是真做出来了么? 陈渊拿了小木盒,先转着看了一圈。 这木盒子拼合的痕迹明显,他很快摸索到了解开之法,“咔嚓”几下,他将木板卸开,里面雪白的香皂露了出来。 “这就是香皂?模样看着倒是十分精致漂亮。” “大将军,这如何用?” 霍霆山:“直接在水盆中濯手即可。” 水盆已备好,陈渊有一瞬间的迟疑,因为香皂是干的,而非像皂角煮过后的汤液,但霍霆山发了话,他便照做。 众人伸长了脖子看。 在一双双眼睛的注视下,陈渊浸在水盆的手掌开始摩挲,香皂出了一层白沫泡泡,有鼻子灵光的,已经闻到清新的香气。 主帐里瞬间炸开了锅。 “怎的这般神奇?” “主公,某也想试试。” “大将军,我能试试吗?我方才闻着这好似有香气,太稀奇了。” “这也太便利了吧,不用加水熬制,竟直接可使用?” 霍霆山指了指桌上其余的木盒。 脑子灵光的武将火速去抢木盒子,熊茂等大家抢完他才反应过来,顿时火烧眉毛:“给我一个给我一个!” 主帐里乱成了一锅粥,霍霆山也不制止他们,让一众臣下继续嗷嗷嗷的抢香皂。 公孙良就是这时候进来的,他刚给孟灵儿上完课,而后听闻霍霆山喊了许多心腹入主帐,心里一琢磨,便知是大事,但并非急事。 若是急事,主公定然也会喊上他。 后面施施然入内,结果看到的场面让公孙良大开眼界。主帐乱哄哄,他甚至还看到熊茂和秦洋好似在争什么,都争得干起来了。 还有个武将在争抢中被推了一把,公孙良闪躲不及时,倒霉的被踩了一脚。 “哎呦!”公孙良吃痛。 听出是公孙良的声音,众人才慢慢停下来。 “公孙先生,对不住啊!” 公孙良看向霍霆山:“主公,您这是在做什么?” 闹成这样了,竟也不制止? 霍霆山让秦洋将他手中的香皂给公孙良,秦洋忙递过去,待对方拿到后,他将香皂的使用之法一并告知。 公孙良羊胡子翘了翘,跃跃欲试。 然后一试,惊为天物。 和霍霆山一样,尝试过以后,公孙良一眼看到了香皂背后的价值。 公孙良拿着香皂的手甚至都有些发抖:“主公,此物之法,切勿泄露。” 和霍霆山说了还不算,公孙良又和陈渊说:“陈渊,我记得当初香皂之事是经你手,你手下那几个兵务必看严实了,若是消息泄露,幽州必定少一笔巨款,兵马粮草丰厚与否,且看这一回。” 我娘,穿越者,名动四方 第37节 陈渊也意识到这事的重要性,立马应声:“唯!” “主公,某记得慕容庶如今在长安,他为人圆滑,擅经商之道,且家中老母又在幽州。香皂之事,某认为可以交于他办。”公孙良说。 每个州其实都有自己的人脉,幽州也不例外。公孙良口中的慕容庶是幽州土生土长人士,一次偶然令霍霆山知晓此人颇有经商天赋,于是用了点力气栽培。 慕容庶在外可打着幽州第一行商的名头,对其他州的人称自己在幽州人脉神通,霍霆山也会适当配合他,作为回报,慕容庶每半年需给幽州提供一笔银钱。 霍霆山也正有此意:“公孙先生提议甚好。” 公孙良闻了闻自己方才洗完的手,淡香缭绕,很是好闻:“主公,某有个不情之请。” 霍霆山:“先生但说无妨。” 公孙良乐呵呵道:“某想向主公讨一块香皂,还望主公成全。” 此话一出,主帐里一片哇哇声,立马有机灵的跟上。 “大将军,属下也想要一块香皂。” “大将军,我也……” 霍霆山听着众人七嘴八舌的话,也不回话或制止,等他们声音自己落下去。 好一会儿,主帐内才静了。 霍霆山目光扫过众人,先后落在熊茂和几个武将身上:“当初是谁说夫人胡闹来着,还要闹着和她计较那几斤豕肉。怎么,如今倒是争着想要夫人的香皂了?” 没点名,但胜似点名。 熊茂和几个武将顿时脸上烧得火辣辣。 有些武将虽然当时没说话,但心里和熊茂几人想的差不多,如今也垂着头,不敢说话。 是他们有眼无珠,幸好大将军当初没听他们的,否则该坏了大事。 霍霆山轻呵了声:“尔等还记得这香皂在长安定价几何?” 众人蔫了。 记得,裴夫人说得卖十两银子。 十两啊,他们就算有十两,也舍不得拿出来买一块小香皂…… 霍霆山这时又说:“再过不久,蓝巾贼定会有大动静,长平郡内的蓝巾贼大抵会倾巢而出,到时按军功说话。” 众武将瞬间振奋了。 杀敌啊?这个他们在行。 吩咐完后,众武将该干嘛就干嘛去了,主帐里的人逐渐走光,只剩下霍霆山和公孙良。 霍霆山:“先生还有话要说?” 公孙良正色:“主公,裴夫人的来历可查清楚了?” 霍霆山嗯了声。 公孙良瞅他的脸色,就知道查是查了,但肯定没查到有用的东西,继续道:“主公,若实在查不到便算了吧,或许那麒麟子正是裴夫人。此前裴夫人与主公存了些误会,如今误会解除了,裴夫人自然愿意为主公献策,往后裴夫人与我们同行,慢慢的她会了解到主公是个待部下宽厚的明主。” 聪明人说话往往不用说太直白。 霍霆山知道他和裴莺之间从没有误会,有的只有他的贪欲。公孙良这是看出了他的几分心思,又在劝谏他。 见霍霆山不回话,公孙良深深一揖:“红粉千千万,佳人可再寻。某还望主公明白,如今的裴夫人不仅是裴夫人,她还是……” 霍霆山面无表情:“是什么?” 公孙良认真:“财神爷转世,因此主公绝对不可冒犯。” 霍霆山阖上眼睛,不想再看到公孙良那张老脸。 公孙良见他看不到,无声笑了下,“主公,长平郡之役某定当竭力辅助,不知某可否提前预支一块香皂?” 霍霆山依旧闭着眼睛:“滚。” 公孙良和他相处已久,知道这是同意了,于是美滋滋地拿了一块香皂出了主帐。 * 联合大军慢悠悠地朝着长平郡的方向前进,距离在不断缩短,若是保持着这般速度,再过十日就能抵达目的了。 裴莺以为这样悠闲的行军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不曾想有一日醒来,发现军中气氛变了。 紧张,亢奋。 巡逻的卫兵多了许多,行军速度也更快了。 离开郡守府后,陈渊一直在她周围,裴莺索性将人唤来,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裴莺问起,陈渊也没隐瞒,如实将事情说了出来。 长平郡是蓝巾军的大本营,已逝的冀州牧袁丁居于远山郡,这两个地方相隔不算远。冀州牧的死讯传到了长平郡后,蓝巾军士气大涨,此前已经多次出兵攻打远山郡。 袁丁的死除了令蓝巾军高歌猛进外,也让冀州军颓靡不振,尤其是朝廷派遣来的黄木勇此时还不在左远郡。 蓝巾军在拿到两次小捷后,蓝巾贼首号称圆梦真人的董飞做了个决定—— 倾巢出兵攻打左远郡。 远山郡和长平郡的北面有条山脉,相当于一个屏障,两个驻地皆是易守难攻。 那圆梦真人会有如此决定,是收到了联合军南下的消息。 他想在幽、兖、司三州的联合军抵达之前,先将冀州军灭了。 而之所以说三州联军,是因为朝廷派的黄木勇在收到蓝巾军数次攻打远山郡后坐不住了,连夜领着他的人急行赶回远山郡。 他到底是朝廷派来援助冀州的,且朝廷还给了他掌军权,若冀州这个烂摊子最后收不好,他没法向赵天子交代。 因此黄木勇在发现其他三军慢悠悠,完全不急时,气得摔了好几个茶盏,率兵马先一步离开。 “原来是这样。”裴莺若有所思。 现在到了白热化,冀州军被蓝巾贼打得差不多,所以轮到三州登场。 裴莺还看到了另一层,这同时也代表着哪方能将蓝巾军剿灭,最后冀州大概就是哪个州的囊中之物了。 “夫人。” 裴莺闻声转头,见是霍霆山。 那日将一堆小香皂递过去后,裴莺一颗心落下,现在再看到这人,哪怕对方一身玄甲,腰侧别刀,她也没觉得怕了。 “将军是来找陈校尉的?那我不打扰你们了。”裴莺以为他是来寻陈渊的。 这些日子裴莺也了解到陈渊的身份,这位看着沉默寡言的校尉,来历颇有来头,说是幽州军最核心层中一员也不为过。 “不找他,找你。” 五个字定住了裴莺的脚步。 裴莺转过头来,澄清的杏眸里带了些惊讶,她是没开口,但架不住生了一双会说话的眼睛,那分明是在说:找我干什么,你和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霍霆山轻啧了声,“不能找你?” 裴莺顿了顿,想起如今人在屋檐下:“那倒不是。” 回答的声音有点小,有些不情不愿。 霍霆山知晓她如今是释放本性,因此伪装比之前少了许多,也懒得和她计较:“我最早明日,最迟后日出征,夫人待在后方等我回来,若有要事可寻陈渊。” 裴莺心道原来他是来道别的,她想了想还是说道:“祝您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霍霆山勾起嘴角。 不错,终于说了句中听的。 裴莺本以为他会说完就走,没想到他忽然扔过一个比巴掌大少许的锦盒过来。 裴莺下意识接住。 “兖州送了些东西过来,我看这个不错,便拿来给夫人玩玩。”男人悠悠道。 裴莺抬眸看他:“这是何物?” 霍霆山却不说话。 裴莺抿了抿唇,到底抵不过好奇心,轻轻拨开了锦盒上的小银扣。 这盒子做工颇为精巧,打开时有啪嗒的一声,随着盒子打开,里面一条嵌满红宝石的扭金丝手链出现在裴莺眼前。 阳光落下,红宝石折射出灿烂的色彩,熠熠生辉。 裴莺愣住。 第31章 这条扭金丝红宝石的手链很漂亮, 工艺也特别,但介于送首饰的是霍霆山,裴莺不大想要, 她抬头想开口拒绝, 结果发现这人和她对了个眼神后, 居然转身走了。 霍霆山是武将, 身形高大,在不刻意放慢脚步的情况下, 一迈就是一大步。 就那么一会儿时间, 他已经和裴莺拉开一段距离。 裴莺在后面喊他, 霍霆山我行我素地继续往前, 仿佛没听到。 裴莺细眉微拧。 这人的狗耳朵居然选择性失聪。 没办法,裴莺只能先将锦盒带回她的营帐里。 她回来后,孟灵儿很快也回来了, 小姑娘应该是小跑着回来, 脸颊红扑扑的, 裴莺给她倒了水, 看她大口喝完, 又拿手帕给她擦了擦额上的汗。 孟灵儿喝完水后说:“娘亲,我刚刚在外头看到好多士兵在整理粮草,还有擦拭兵器的,是不是准备要打仗了?” 裴莺颔首:“就这两天的事。” 孟灵儿嘟囔:“怪不得方才公孙先生和我说, 授完今日的课先停停, 过几日再上课,原来大军是要出征了啊!” “娘亲, 您说我们会跟着去吗?”孟灵儿好奇。 裴莺失笑说:“自然跟着军队,不过我们在后方, 粮草在何处,我们就在何处。” 我娘,穿越者,名动四方 第38节 粮仓是大后方,有重兵把守,先头部队出征后,哪儿都没有待在粮仓附近安全。 孟灵儿似懂非懂的点头,正想和裴莺说说今日学到的知识,目光无意间扫到案几上的漂亮盒子。 那盒子外面包着红色的锦缎,中心处有一枚别致的小银扣。 孟灵儿一下子就被吸引了注意力,拿过小盒子打开,待看清里面的扭金丝红宝石手链,不由赞叹:“娘亲,这手链好漂亮!” 一颗颗剔透的红宝石以细小的扭金丝相连,金丝的股数并不十分多,因此不显笨重钝感,被切割成小圆形的红宝石哪怕在光线一般的地方都好看得紧。 “娘亲,这条手链哪来的?”孟灵儿拿出手链在自己的手腕上比划。 裴莺见她喜欢便说:“其他州送的,囡囡若是喜欢就戴着吧。” 当初那人是说兖州送来的,别州的东西到他手上,多半是送礼。既然他将手链给她了,那她想怎么处置是她的事。 裴莺不觉得转手给女儿有何不妥。 “谢谢娘亲。”孟灵儿喜滋滋的将红宝石手链戴上。 霍霆山说最早明日、最迟后日出征,实则在当晚夜里,幽州军就出动了。 出动的不止幽州军,兖、司二州也一同有动静。 不久前收到前方战报,冀州牧府邸所在的远山郡受蓝巾贼倾巢进犯,将要守不住了。而早已回到远山郡的黄木勇在和蓝巾贼作战的过程中,不慎被砍了一刀,听说断了右臂。 远山郡,危。 三州心里都是一样的小心思,是想蓝巾贼将冀州军消耗殆尽,但并不想让蓝巾贼占据远山郡这个易守难攻的地方。 如今战况白热化,此时出兵正好。在蓝巾贼攻破远山郡支前赶到,将贼人堵在城门下,包他们饺子,一举歼灭。 除了远山郡以外,还有一个地方需要攻打,那就是蓝巾贼的大本营长平郡。 以三州如今的兵力,同时进攻这两个地方不是难事,难就难在分配的问题上。 谁去攻打远山郡,谁去攻打长平郡。 其实各有好处,长平郡是蓝巾大本营,线报上称蓝巾倾巢而出,因此长平郡大概不会有大多的兵力,应该较为容易攻破。 若大本营拿下,对外也不是不能宣称蓝巾是他灭的,毕竟天下人皆知蓝巾贼盘踞在长平郡已久。 而前往远山郡也有相应的好处。 该郡郡内有冀州牧的府邸,由于上任州牧生活在远山郡,远山郡一直是冀州的权利核心位置。 若是类比,这地方就是“主卧”的象征。 远山郡内还有剩下的冀州军,若这时前去远山郡,虽说会碰上蓝巾军的主力,可能免不了苦战,但也能给冀州军天降神兵的威勇,有利于提高州军的声望。 同时,冀州有一部分来自朝廷派遣的人马,在朝廷的“见证”下剿灭蓝巾贼,硬要说蓝巾是你灭的,别人好像也不能怎么样。 总之,攻打两个郡各有好处。 而为决定军队动向,三州召集过几次会议,最后商量出结果了。 幽、司二州的军队前往远山郡,围困蓝巾主力。兖州军前往蓝巾的大本营长平郡。 有这样的结果,霍霆山并不意外。 两郡相比,其实如今还是“主卧”的远山郡更重要些,别小看威望,军队在外无威望无以立。 谭进若在,兖州军一定也会选择进攻远山郡,但可惜如今上位的是胡览。 一个靠关系,有大志但又不多的人,选择去蓝巾兵力空虚的长平郡实在再正常不过。 计划敲定后,连夜行军。 平时有宵禁,但行军打仗可不会讲究这些,有时夜袭反而能达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幽州和司州二军出发了。 说是联合军,但彼此却不会靠得很近,待和司州的人拉开距离后,霍霆山命军中的二千骑兵重新换上高桥马鞍和马镫。 “报——!” 方整装完,有斥候来报。 霍霆山给乌夜重新系好肚带:“何事?” 斥候道:“回大将军的话,前方发现的灶坑数量有异,远少于蓝巾贼主力该有的数量。” 霍霆山系带子的动作一顿:“确定数清楚了?” 斥候扬声:“属下领人点了三遍,绝不会有误。” 兵无食则虚,粮草不可断。 故而在行军作战中,时常有根据对方粮草几何初略判断敌方军队数量。 而这个看“粮草几何”,可通过数遗留下来的灶坑数量,亦或者是炊烟的冒起的频率来确认。 当然,这些并非完全准确,有些军队会反其道而行之,会故意制造假象迷惑对手。 但是,蓝巾军有这样的必要吗? 众所周知,蓝巾贼的主力去了远山郡,大家都有预料远山郡的蓝巾军会非常多,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除非,蓝巾军的主力不在远山郡! 这一带易守难攻只有两个地方,不在远山郡,那就是在大本营长平郡。 霍霆山沉思片刻,扬声道:“传我命令,命东西甲二屯卸除高桥马鞍和马镫,务必将装备藏好了。” 命令很快传了下去,待再次整装好后,幽州军重新启程。 蓝巾贼灶坑有异的事很快在幽州军中传开,高层将领心情都挺复杂的。 就好像他们攒了一身力气,准备大干一场,结果对方虚晃一招,居然跑了。 逮不到蓝巾主力,那岂不是立不了军功。立不了军功,那香皂岂非遥遥无期? 郁闷! 不过郁闷之余,心里又有点幸灾乐祸。 他们碰不到蓝巾主力,那碰到蓝巾主力的就是兖州军了。 以胡览那厮的领军能力,和如今兖州内部还没彻底平复的矛盾,估计这次够他们吃一壶了。 和霍霆山推测的一样,直到他们一路行至远山郡,中途只遇到三股小蓝巾贼。 待大军行至远山郡,放眼望去,这个冀州的核心郡满目苍夷,城门前有一大片地方插满了折戟断箭,土地都被鲜血染红,还有未收拾干净的尸首横在地上。 “看来之前这里的战况挺激烈的,冀州军能扛到如今都不破城,也算有一二分本事。”秦洋摸了摸下巴。 “唉,我的蓝巾逆贼,跑了。”熊茂还惦记着军功换香皂的事。 秦洋拍拍他肩膀:“虽然这次咱们遇不上蓝巾主力,但想也知晓,兖州那帮人一定吃不下那块肥肉,到最后还不是得咱们上。” 灶坑有异之事,司州军队同样发现了,但和幽州一样,他们也保持沉默,没有派人去通知兖州。 楚皇室越来越弱了,明眼人都看出这天下不久后定会大乱,到时候有一争之力的,一定是那些手中有兵权的豪强。 此时一个有强大兵权的同僚被削弱了,以后就是少一位有力的竞争对手。 幽、司两州几乎同时抵达远山郡,城上的士兵见了两方巨大的军纛,忙向上级汇报。 不久后,护城河上的吊桥被放了下来,二州军队鱼贯而入。 之前接到战报,说黄木勇被斩断了右臂,但等真正见到人,霍霆山却发现这人除了消瘦不少,胳膊还在。 之前那条黄木勇被断臂的消息不实。 霍霆山眉心微动,见黄木勇待他们比先前多了几分讨好,心下了然。 蓝巾主力压城,他被断臂,乃至远山郡将破的消息很可能都是黄木勇放出去的。 他快撑不住了,又知三州军不到最后关头不肯来,于是有了传假消息这一事。 “霍幽州,刘都督,实不相瞒,蓝巾贼厉害得很,那圆梦真人似有通天之能,不好对付啊!”黄木勇愁容满面。 “哦?如何通天之能?”霍霆山来了兴致。 黄木勇一脸凝重:“他能令地龙翻身。” 刘百泉大惊失色:“令地龙翻身?这如何能够?” 前些年有过地龙翻身的事情,其惨烈情况令人发指,顷刻之间压死男妇万余,江水断流,田园房舍、牛羊牲畜尽掩埋。 这等鬼神之力无可匹敌,遇到了就只有自认倒霉的份儿。 黄木勇面容疲惫:“请二位相信,某方才说的并非虚言,十日前那圆梦真人在和我军作战中,确实召唤了一次地龙。不过那条地龙不大,只是来此游走而过,并没有大肆作乱。” 刘百泉面上已带惧色,旁人他不知晓,但他是见过地龙翻身的。 当时他不过是一龆年小儿,随母亲回外祖家,途经一乡县时偶遇地龙翻身,幸亏地龙是在白日才翻身,若是在夜间,他当年怕是已死在那个小乡县里。 时过四十余年,刘百泉仍清楚记得那苍天大树轰然倒塌的场景,砖瓦房屋仿佛变成了脆弱的藤纸,被一只无形的大掌轻轻一推,瞬间四分五裂。 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如今只是稍稍一回忆,就令刘百泉面无血色。 “无稽之谈。”有那么一个人分外格格不入的嗤笑。 黄木勇和刘百泉皆是一顿,前者脸色有些不好:“霍幽州,你是不信某说的吗?” 霍霆山指尖在案几上点了两下:“我确实不信。这圆梦真人若真如传言那般早已是个半仙之身,会呼风唤雨,懂画符施法,还能召唤地龙为他驱使。他还打什么远山郡,直接攻打长安岂不一步到位?” 黄木勇噎住,片刻后憋出一句:“或许半仙并非真正的仙,因此能力有限。” 霍霆山漫不经心:“那就是血肉之躯,会流血,亦会死,没什可怕的。” 黄木勇脸色变了一轮,最后长叹:“霍幽州为何不信某?” 霍霆山懒得和他讨论什么信不信的,直接了当问起这些天的战役情况。 黄木勇这倒没什么隐瞒的,他不说,两人也有办法知晓,遂娓娓道来。 当初收到冀州牧病逝的消息后,他连夜赶回远山郡,将冀州军和朝廷军整顿合一,同抗蓝巾。 初时属于敌强我弱,但勉强能说实力差距不远,真正令战局发生变化的是那次地龙翻身。 黄木勇惆怅表示,地龙翻身后,蓝巾贼士气暴涨,而冀州的士兵惶惶不得终日,毫无士气可言。 士气都没了,这仗根本打不了,后面都是闭城门死守。 “多亏两位来了,否则远山郡百姓危矣。某代远山郡百姓和冀州士兵们谢过霍幽州和刘都督。”黄木勇面露感激,几近要痛哭流涕。 我娘,穿越者,名动四方 第39节 刘百泉听不得他这番主人身份的说辞,立马道:“护国大将军言重了,天下百姓本是一家,吾等皆是天子臣下,合该为陛下排忧解难,无需言谢。” 黄木勇感激的表情凝固了。 气氛顿时有点尴尬。 最后黄木勇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对了,怎的只有二位,兖州的人呢?” 霍霆山意味深长地道:“胡骑尉听闻蓝巾贼倾巢而出围困远山郡,他怒不可竭,直道那蓝巾逆贼张狂无比,他得令他们知晓厉害,遂领了兖州军前往长平郡,欲灭蓝巾贼的老巢,顺带为谭都督报仇雪恨。” 黄木勇更尴尬了。 那些不实的消息是他命人放出去的,现在兖州军去了长平郡。 以蓝巾贼的凶猛,想也知晓兖州军凶多吉少…… 黄木勇的尴尬难以掩饰,刘百泉见状后知后觉那些消息多半是他故意放出来的。 刘百泉指责道:“护国大将军,你这事办得不够厚道,兖州被你坑惨喽。” 黄木勇心道了声笑话,若我不这般行事,如今哪还能和你们在这里喝茶,但他面上却露出歉意之色:“是某之过。不过事已至此,如今唯有亡羊补牢,还请两位立刻出兵,攻上长平郡,解兖州之围,除蓝巾逆贼。” 刘百泉皱着眉头,似在沉思。 他此行来长平郡确实是为了诛蓝巾,但却不全是。若是按黄木勇那厮说的,那他司州军岂非成了他人手中之刃? 如今蓝巾贼主力未出,长平郡内一定有重兵,那又是个易守难攻之地,再加之那圆梦真人还有通天本领。 光想一想,刘百泉就觉得困难重重。 然而,有人应了。 “可。”霍霆山却应了。 刘百泉眼瞳骤然收紧,心中大骇。 黄木勇大喜,连忙起身作揖:“某谢过霍幽州、刘都督。” 刘百泉像生吞了一只苍蝇,面如灰土。 他不想去的,那地龙翻身简直是他一生的噩梦,他一点都不想和那能驱动地龙的圆梦真人碰上,偏偏霍霆山应了…… 一夜之后,最后还是整军了。 在大军即将出发前,刘百泉找到了霍霆山,“霍幽州,二州一并前往长平郡太过显眼,不过我们分开走吧。” 霍霆山眯了眯眼睛。 刘百泉心里打了个突,以为自己的心思被看穿了,有一瞬的无所遁形。 然而下一刻却听霍霆山说:“行,那就分开走。” 刘百泉喜出望外。 两个领军人做了决定后,旌旗动,铁骑行,两支军队分道而走。 …… 金乌再次缓缓沉下,天幕蒙上了一层灰黑,随着日落,树木暗影交织,山野间仿佛也添了一抹诡谲之色。 “大将军,还有十几里就到长平郡了。”秦洋抬头看了眼天色,不住兴奋。 对于攻城一方而言,夜色是掩护色,夜里攻城比白日要便利。 “报,急报——” 有人飞马从后方追上。 来者是一位斥候,此人隶属秦洋营中,先前被霍霆山派去尾随司州大军。 看中自己营中的人匆忙回来,秦洋眉心狠狠一跳,莫名不安。 “大将军,司州那边跑了。”那斥候道。 秦洋有一刹那欲咬碎后牙。 熊茂等人大惊。 “跑了?” “临阵脱逃?他刘百泉真是个孬种,猪狗不如。” “这,这人竟对蓝巾贼惧怕如此?还好大将军派了斥候,否则这把真被司州那群蠢虫害得够呛。” “大将军,如今如何是好?” 众人七嘴八舌后,纷纷看向霍霆山,却看他神色从容,半分惊讶也无,仿佛早就知道司州军会退缩。 霍霆山看向长平郡方向,狭长的眼幽深得过分,“长平郡易守难攻,强攻并非不可,但要付出的代价却甚大。司州如今临阵退缩,我却认为是件好事。” “好事?”熊茂瞠目结舌。 司州军虽不及他们幽州军勇猛,但对付凶名在外的蓝巾军,有个帮手总是好的。 “骄兵必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让长平郡的蓝巾贼更狂些。” 霍霆山开始点人:“熊茂,再等两个时辰,待司州退缩的消息传入长平郡,你便随我继续往前,一同到长平郡下骂阵。秦洋,你领三百人至长平郡一里开外,在地上布置兵器倒曳,车辙混乱之迹。沙英,我将东西二甲屯骑兵尽数交于你,你待他们装备上马镫和高桥马鞍,埋伏于五里处,等蓝巾贼来一个自投罗网。” 到底跟了霍霆山多年,一道道指令派下去后,众人便知他的计划了。 既然长平郡易守难攻,那就让蓝巾贼自己出来。 “定不负大将军所托。” “定不负大将军所托。” 迅速将军队分割后,霍霆山领着熊茂继续前行。 不久后,长平郡到了。 铁骑哒哒哒的动静不小,加上熊茂是个超级大嗓门,声如洪钟不为过,骂起阵来又大声又难听,城楼上的人捂着耳朵都能听见。 熊茂最初骂阵那会儿,蓝巾军的首领圆梦真人董飞正在饮酒庆祝。 今日兖州军不知死活送上门来,被他杀了个片甲不留,方才他接到线报,前往远山郡的幽、司二州改道往这边来,欲攻打长平郡,但中途司州军临时改了道,竟是退了。 圆梦真人得知后仰天大笑,当即让人送了美酒来。 “大哥,那幽州军会不会来?”圆梦真人的胞弟董忠仰头灌了口酒。 圆梦真人不屑笑道:“多半不会来了,司州都退了,他们若来,那便孤立无援,且看我砍得他们肉片片儿飞。” 结果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陌生的叫骂,又是“老畜生”,又是“贼驴”,骂得忒难听。 董氏兄弟当场变了脸色。 董飞摔了酒坛:“何人在外放肆?” 有蓝巾卫速入:“回禀真人,幽州军兵临城下,如今在骂阵。仆听有个弟兄说,那霍幽州好似也来了。” “哦?”董忠惊讶,“霍幽州来了?确认没看错?” 那蓝巾卫有些迟疑:“弟兄说有一人看着很像,但如今天色已晚,看不太真情。” 董忠打了个酒嗝,扭头对圆梦真人说:“大哥,愚弟去会一会这帮幽州的蛮子。” “好,给点颜色他们瞧瞧。”圆梦真人后面又补上一句:“小心些,谨防有诈,我煮酒等你归。” 董忠哈哈一笑:“愚弟一定在酒的余温散尽前归来。” 董忠阔步出去。 * 城门下。 熊茂骂了一刻钟的阵,然后按霍霆山的计划,此时一人一马自后方来,急冲冲地上阵前。 熊茂的骂阵声停歇,不知道那卫兵捎了什么口信,幽州军中掀起一阵骚动。 似军心微乱。 在蓝巾军这边看来,幽州军应该是收到了司州撤退的消息。 董忠此时已到了城上,见状不由冷笑:“对方军心已乱,不足为惧。来人,随我出战。” 见下方城门要开,霍霆山领军就跑。 董忠先是一愣,万万没想到连交战都不曾,对方竟吓得仓皇而逃,当即又是骄傲又是不屑。 闻名天下的幽州军,就这? 真是名不符实。 董忠扬声道:“众将听令,随我追!” 待追出一里地,看见兵器倒戈和混乱的车辙,董忠心里最后一丝怀疑烟消云散。 然而待他追出五里地时,前方竟传来马蹄声,董忠定睛一看,对方竟是折回来了。 他正要嘲笑,却见远处马上一众士兵齐齐从身后摸出一把弓箭。 左手持弓,右手搭箭拉弦,居然是双手都离了战马的缰绳。 “嗖嗖嗖——” 长箭拖拽着冷风划破长空,有的射中了蓝巾士兵,有的射中了他们的马。 一时之间人仰马翻,惨叫连连。 董忠大惊失色,不明白为何所有幽州兵都强壮到能以双腿夹紧马身,但此时已无多余时间让他思考。 “随我杀!”熊茂一马当先往前冲,一手长刀一手短剑,所过之处如同一阵恐怖的飓风刮过,将一众蓝巾士兵扫下马。 霍霆山也提着长刀加入了厮杀中。 不,那不能叫厮杀,应该说是单方面的屠杀才对。 在配置了马镫等装备的幽州军面前,蓝巾军柔得和面团似的,任由对方拿捏搓扁。 熊茂一早就盯上了董忠,此刻的董忠在他眼里不单单是敌军首领,还是—— 裴夫人的香皂! 直至被一刀砍断脖子,董忠都没明白自己是怎么输的。 董忠一死,这批蓝巾军更是节节败退,很快就被剿灭干净。 我娘,穿越者,名动四方 第40节 霍霆山坐在乌夜上,以长刀挑起一个蓝巾士兵的尸首,目光扫过他身上的服饰和头上的蓝头巾。 “今夜我们且都当一回蓝巾贼。”霍霆山笑道。 不久后,幽州军摇身一变,变成了蓝巾军,然后大摇大摆地往回折返。 * 长平郡。 守城的蓝巾士兵看到远方有骑兵来,衣服是熟悉的衣服,且头上又系着蓝巾,没多想就让人开城门了。 今日先大败兖州军,然后吓跑司州军,如今对上已有退意的幽州军,还不是手到擒来? “咯滋。”沉重的城门被推开了。 霍霆山看着打开逐渐打开的城门,薄唇缓缓勾起,露出一抹嗜血的笑。 骑兵借着夜色迅速鱼贯而入,彻底进城以后,为首的魁梧男人高声喊:“给我杀!” “杀!!” “杀!!” “杀!!” 长平郡骤然大乱,伪装成蓝巾贼的幽州骑兵长驱直入,如同将猛虎闯入羊圈,火光和血色并起,中了箭的尸首狠狠砸在地上,又被马蹄踏得稀巴烂。 一个圆滚滚的东西被用力掷上城楼,待那东西落下,上面的蓝巾士兵才发现那赫然是圆梦真人的胞弟,董忠的首级。 “董忠已死,尔等速速就擒!” 城楼上霎时更乱了。 长平郡乱了两个多时辰,被砍杀的蓝巾士兵不计其数,街上、守门的城楼上到处可见随意躺着的尸首,血流如瀑。 沙英领着一支幽州小队在补刀,以防有装死的。 秦洋去安置俘虏,霍霆山则领着熊茂挨处搜索。但一处又一处都命人找过,竟找不到圆梦真人那贼首。 “大将军,这边也没有,那圆梦真人莫不是逃了?”熊茂皱眉道。 也不无这个肯定,长平郡颇大,自然不止一出门。 霍霆山轻啧了声:“算他跑得快。” 接下来时打扫战场,盘点战果。 霍霆山打算去找找圆梦真人的藏宝库,这里是董飞的大本营,那厮跑的急,肯定有好多宝贝没带走。 然而就在这时,后方有人急切的喊: “大将军,急报,后方军营遇蓝巾贼袭击!” 霍霆山猛地转头:“你说什么?” 那卫兵显然是从后方来的,一路加急跑马至长平郡,又跑进房,人气喘吁吁,这会儿深吸了一口气,又将方才的话说了遍。 霍霆山一边大步往外走一边问:“何时遇的袭?” 士兵答:“一个时辰前。” 熊茂震声道:“大将军,属下愿领兵回去解后方之困。” “我回去一趟,你们几个守好长平郡。”霍霆山头也不回道。 熊茂看着霍霆山的背影,有些疑惑。 后方是粮仓,布了重兵把守,遇袭只是事实,但以那处的兵力却不一定有危险。 说不准留在那处的陈渊都已领着人摆平了,随便派些人回去就是,大将军何必亲自走这一趟呢? 熊茂挠挠大脑袋,没想明白。 霍霆山领了兵出城,乌夜疾驰中夜风不断刮过,凛冽冰冷,却不及男人的眸色冷厉。 方才士兵汇报,后方遇袭。 袭击者是蓝巾军。 但他却觉得不是,长平郡已破,和后方遇袭的时间对不上,方位也不对。 那圆梦真人是逃了,但绝对是往南边逃,不可能走北边的路子,否则会与他碰上。 不是蓝巾贼,那就是—— 司州! 是司州伪装的蓝巾贼。 兖州军已被灭,在刘百泉看来,他幽州军多半也有去无回。 此时袭他幽州军粮仓,既是向天下人证明蓝巾军凶悍,他司州的临阵改道并非退缩,而是见机行事保存实力,同时也是企图削弱他幽州军,令他无力争夺冀州这块无主之地。 好一个一箭双雕。 但刘百泉大概想不到,长平郡被他拿下了。 * 裴莺没想到军营的后方居然也不安全。 他们遇夜袭了。 外面乱糟糟,全军戒备,裴莺和孟灵儿被吵杂的厮杀声惊醒。 “娘亲,好像有敌人进来了。”孟灵儿不由缩在裴莺怀里。 裴莺拍拍女儿的背:“应该问题不大,军中设了重兵,他们不会得手的。” 但随着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不知过去了多久,只觉慢慢的,外面的兵器相碰和厮杀似乎近了些。 “裴夫人。”外面有人说话。 裴莺认出那是陈渊的声音,忙道:“陈校尉有何事?” 外面的陈渊道:“这一片颇为乱,我想请裴夫人和孟小娘子转到另一处军帐去。” 大概怕裴莺担心,陈渊后面还说:“请夫人安心,小贼作乱罢了,不是什么大事。” 裴莺心头为松:“好,请陈校尉稍等,我和息女很快出来。” 母女俩整理妥当出营帐。 这一出来,裴莺发现周围燃了火把,她眼神不错,还看到不远处有人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心口处插了一支长箭。 裴莺脸色煞白。 陈渊身边不止他一人,还有十来个幽州兵,见了裴莺母女,陈渊指了个方向:“裴夫人、孟小娘子,这边请。” 两人被幽州兵护着转移。 然而他们堪堪走过几个营帐,一小波头绑蓝巾的人不知从何处冲了出来。 陈渊和护送的幽州兵迅速上前迎敌,铛铛几下,又快又狠,将那几人砍于刀下。 陈渊正欲收刀,忽然瞥见侧方有个拿着匕首、欲借营帐掩护靠近的蓝巾。 陈渊抽出腰间短刀正要掷,但这时一支长箭却比他更快一步,携着破风之势而来,似含雷霆万钧之力,竟直接射穿了那蓝巾的胸膛,将人钉在后面的营帐骨架中。 马蹄声近。 裴莺若有所感,抬眸往那边看,不由稍愣。 只见一人一马当先而来,身后是跟着他的一众骑兵,天际里浓郁到极点的夜色转淡,一缕天光刺破黑幕洒落人间。 原是破晓已至。 天光落在那道高大的身形上,他染血的玄甲泛着暗哑的光,深沉厚重,一如那人的气质。 裴莺看着他利落翻身下马,大步往她这边来。 第32章 看到霍霆山, 惊讶的不止是裴莺一人,陈渊和周围一众卫兵也很是错愕。 按理说,大将军应该在领军诛杀蓝巾逆贼才是, 怎的回来了? 难道…… 众士兵眼睛一亮。 跟随霍霆山多年的幽州军对他有股盲目的信任, 都认为既然人回来了, 一定是大捷。 陈渊精神一震:“大将军, 待消灭完这波漏网之鱼,属下立马命人将粮草运入长平郡。” 霍霆山只是随意嗯了声, 他还在看裴莺。 破晓已至, 苍穹上的黑纱被揭开, 天光同样落在美妇人的芙蓉玉面上, 迷蒙柔和,清清淡淡,胜过浓墨重彩无数。 她面色不似平时红润, 颇为苍白。 “伤着了?”霍霆山皱了下眉, 将裴莺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在正面没发现伤口, 于是伸手按住她肩膀, 硬是将她转了过去,正面看完看背面。 她多半是匆忙从睡梦中起身,那如瀑青丝只用一条深紫色的发带随意束起,大半都披在身后, 多了几分平日没有的慵懒。 在背面也没看到伤口, 霍霆山眉梢微扬:“哦,原是吓着夫人了。” 裴莺被他按着肩转身时是懵的。 这人方才顶着已有凉意的秋风疾驰而来, 但那只大掌却热得过分,似滚烫的热度透过衣裙袭上她的肌肤, 也似让她肩上多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不知是否挨得太近了些,周围的血腥味重了许多,粘稠的,密集的,仿佛连空气里都要滴出血来。 曾经她在他身上嗅过的气息顷刻间被这股血腥味取代。 裴莺回过神,抬手将他的手拨开,那只大掌倒也听话的收回。 只是那之后,她襦裙左肩的位置多了一些血块。 被蹭到的血迹。 孟灵儿欲言又止:“娘亲,您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