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与她的情人们》 楔子 沉郁的天空,沉默地哀悼。 他第一次见到林家的大小姐,是在她母亲的葬礼上——她一袭冷肃的黑色西装,头顶的雨伞隔绝了秋雨霏霏,也隔绝了整个世界。 厚重的云层积压在人的身上,似是要压弯脊梁。 而她只是垂首哀悼,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他站在人群的外围,朦胧的雨帘模糊了他的视线。 彼时身份低微的他还无法靠近她。 毕竟,一个寄人篱下的养子,一个傀儡、一个棋子,是没有资格见她的。 牧师念完悼词、木棺入土的那一刻,她抬头了。 她的眼神是一柄利剑,铿锵——划破长空,劈开灰暗的天,直直刺进了他的心坎。 从此,他的心上有了一道无法痊愈的伤痕。 他看着她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去。 人群分开两侧,为她让出了一条路。 她与人群、与他擦肩而过。 于是,她发间的幽香成了无数个夜晚辗转难眠的秘辛。 皮鞋踩在湿润的泥土上,抬起又落下,她的背影渐行渐远。 如果说她的眼中只有一片荒芜,那他就要做那燎原的野火,为她穷极一切,直至化为灰烬。 一 房间里光线昏暗,暧昧的喘息和呻吟交织,厚重的窗帘掩住了一室旖旎。 冲垮灵魂的颤栗感如浪潮般,一层连着一层狂涌而来,浪花被凶猛的力道击得粉碎,飞沫四溅。 片刻后,汹涌的潮水渐歇,房中只剩下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明晚……您会来吗。”男人埋首在女人的颈间,讨好地吮吻着那处肌肤。 林之夏抬手轻轻地推了推他精瘦的胸膛,男人顺着她的动作,放开了她。她翻身下床,勾起落于地上的睡袍,披在身上,然后慵懒地靠坐在了窗台上。 不一会儿,丁点火星在女人的双指间燃了起来,烟草味儿渐渐蔓延开来,吞噬了房中的腥甜气味。 她捏碎烟嘴里的爆珠,深深吸了一口,醇烈的香味儿顿时溢满鼻腔。 “明晚啊……”她的嗓音经过情欲的熏染,磁哑迷人,“家里有事。” 男人低低地应了一声,不再言语。 林之夏的家事,不是他能过问的。 “你跟了我挺久了吧。” “六年。”他答道。 “六年……时间过得真快。”女人的声音透过烟雾传入耳中,听起来有些渺远,把他一并拉入了回忆。 六年前,方谨初在京求学。 母亲病重,家境贫寒的他为了凑齐巨额的手术费,不得不暂时放弃学业,辗转进了娱乐圈。他曾经参加过话剧社团,对自己的表演天赋颇为自信。当时一位新锐导演正在为新片挑选男二,他通过旧识的关系得了试镜的机会。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林之夏。 她就坐在台下的一角,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了艳丽的红唇。 试镜过后,他被带到了她面前。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仍然记得她那时的眼神,审视着他的眼神——像帝王征伐般,一寸寸掠过他的身躯,仿佛要碾碎他一身的傲骨。 这个女人轻而易举地就将他的命运拿捏在手中。 她说:“陪我一晚上,我就给你这个角色。” 方谨初生于书香之家,父亲虽然去得早,但母亲对他管教甚严。再加上他从小就出类拔萃,后来读的也是知名学府,清高二字早就刻在了骨子里。 他何曾受到过这样的羞辱。他拒绝了。 林之夏却笑了,笑得肆意。她说:“我等你回来求我。” 没有人脉、没有背景,又不是科班出身的他四处碰壁,只能跑跑龙套,拿着微薄的薪资勉强维持家计。 林之夏冷眼旁观地看着他狼狈地在娱乐圈里摸爬滚打。 不久,他就快承受不住昂贵的住院费用。而此时母亲的病情又持续恶化,手术迫在眉睫。他陷入了山穷水尽的境地。 最终,尊严与气节败给了现实。 再见到她的时候,她只说了一个字,“脱。” 方谨初闭上眼,颤抖着手,在她高高在上的注视下宽衣解带,直到一丝不挂。 那种羞耻感,像是烙铁烫在他的心头,从此,他被打上了这个女人的印记。 “知道怎么做吗。”她问他。 “不知道。”他低着头,不敢去看她。 “片儿没看过吗?”她又问。 “……没有。”他的耳根红得滴血。 “我只教你一次。” 那一夜他就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不仅身体被亵玩,连灵魂都卖给了她。 “想什么呢。” 方谨初瞬间从回忆里回神,望着她,讷讷地道:“……没什么。” “来一口?”林之夏吐出一口烟圈,忽地想起什么,继而摇了摇头,说:“差点忘了,你不会。”她轻笑了下,将吸至一半的烟丢进了烟灰缸里,然后站起身来,走向紧闭的房门。 他有些急切地上前两步,问:“您不在我这儿过夜吗。” “你想我留下来?”林之夏转身,勾起唇角,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方谨初垂下眼帘,长睫轻轻地颤了颤。 他想。 他抬眸,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神情,软着嗓子试探地问道:“可以请您……留下来吗。” 眼前的这个男人已经是国内声名大噪的影帝,面对媒体大众时一向都是一副“孤芳自赏”的模样。谁能想到他此刻正伏低做小地挽留自己的金主大人。 “好……”她唇角的笑意加深,缓缓开口,在他面露喜悦的时候又继续道,“好好休息。明晚我会看现场的转播的。” 他眸中才刚燃起期待的火光,瞬间又被扑灭,转为一片黯淡。 她走了。房间里少了女人的气息。 男人静静地站在房中,好久都没有动作。 方谨初是一个温驯、体贴的情人。他拎得清,不撒泼、不逾矩。所以这么多年,即使林之夏身边总是新人换旧人,都始终有他的一席之地。 可是…… 他也会有所奢望。 他拿起烟灰缸里还燃着火星的半根烟,放到嘴边,想象着林之夏抽烟时的模样,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 浓烈的烟气呛得他猛烈地咳了几声,他的眼角被呛出些许泪花。 跟着林之夏这么多年,他还是学不会抽烟,也学不会摆脱她。 二 林之夏盯着刚涂上指甲油的手,始终觉得缺了点什么。她想了想,拿起一旁的毛刷,沾了些鲜艳的玫瑰红,又叠了一层上去。 组合沙发的左侧坐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一身考究的西装,头发整齐的梳在脑后,浓眉下是一双深沉、精明的眼睛。 “林之夏!”他此时绷着张脸,面露愠色。显然,她心不在焉的态度让他感到十分恼火。 “在听呢。结婚?行啊。”林之夏这才分了个眼神给他,她随手指了指电视,说:“喏,就这个吧。” 电视上正在转播一个国际电影节的颁奖典礼。嘉宾刚公布完最佳男主角的名字,镜头移动,聚焦到了一个男人身上。 那人生得眉目俊朗,五官有种古典东方美人的神韵。而他的气质更是清雅出尘,带着一股子沉淀于书卷的墨香味儿。 对于方谨初来说,这个奖项意义重大。他在国内已是影帝大满贯的获得者,今晚在国外拿了小金人,更是直接登上了“神坛”。而此时他的内心却宛如一潭死水,毫无波澜。 他嘴角带着大方得体的微笑,平静而简洁地说完了获奖感言,然后在掌声中走下了台。 屏幕忽地一片漆黑。 “你平时在外面玩玩也就算了,结婚不是儿戏!”林啸承关了电视,重重地把遥控器摔在茶几上。 林之夏漫不经心地朝着指甲吹了口气,撩起眼皮子,道:“那您安排呗。” “人生大事,你就没点主见?你整天在外面花天酒地、无所事事,以后怎么当家?”林啸承指着她,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您知道我这德性还指望我?不如去指望您那宝贝儿子吧。” “你!” “难不成我还说错了?”林之夏扯了扯嘴角,讥讽地看着他。 “雅兰要是知道你现在是这副鬼样子,还不被你气死!”林啸承被她气得口不择言,脱口道。 他的话似乎触到了父女俩的禁区,林之夏顿时没了和他争吵的心思。她拎起随手丢在一旁的包,打算离去,临走前又回呛了一句:“那您该庆幸我妈早死透了,看不到我现在这鬼样子。” “那是你妈!没心没肺的东西!”身后传来破口大骂的声音。 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出一连串的声音,又戛然而止。 “我没心没肺?也比不上您狼心狗肺。”林之夏猛地转过身,嗤笑一声,道:“您可没资格谈起她。” 话音刚落,一个茶杯便朝她砸了过来,林之夏稍稍偏过头,茶杯从她耳旁擦过,撞碎在地上,碎片与茶水四溅。 “您年纪大了,老这样上火不好。”她无所谓地笑笑,抬脚越过那滩狼藉,走了出去。 * 一辆低调奢华的黑色轿车驶入了别墅的栅栏门,停在了院子里。 林之夏出了大门,走下台阶,正好与从车上下来的少年打了个照面。 少年不知所措地怔在了原地,只拿一双黑亮的眸子紧紧地盯着她。而林之夏仿佛没有察觉到那道刻意、炽热的目光,兀自目不斜视地与他擦肩而过。 “姐。”少年低低地唤了一声。 一双纤细的手扣住他的肩膀,把他的身体扳了过来。 “你叫我什么?” “姐。”林之尧重复道。 林之夏凑近他的耳畔,红唇微微开合,“我可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多出来个弟弟。” 他的脸刹那间失了血色,明亮的眸光破碎成满眼的忧郁。 “看来你还有点自知之明啊。”女人扭头离去。 林之尧垂下头,额前柔顺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神色。忽地,他轻轻笑了一声,道:“你真以为林啸承会把林家交给一个一无是处的长女吗。” 林之夏停下脚步,转身,直直对上了他的目光——阴郁而饱含恶意的目光。他的神情与方才的乖顺截然相反,整个人仿佛一朵滋生于黑暗的恶之花。 “不继续装了吗。”林之夏挑眉,与少年远远地对峙。 “姐姐不配合就没意思了。”林之尧摊了摊手,满不在乎地说道。 “我倒觉得,你挺没意思的。”她没再纠结于他的称呼。 “我亲爱的姐姐,你似乎还没有认清现实。”他歪了歪头,语气像拉丝的糖那般甜腻,说出的话确是十足的冷酷,“你现在就是一枚废子,一个傀儡。” “那你呢,小杂种?”林之夏付之一笑,失了与他继续交谈的兴致。她利落地转身,只留了个渐渐隐没于黑暗的背影。 一阵快意的笑声溢出他的喉咙,林之尧捂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入耳的不是侮辱,而是什么极其有趣的话。 突然,笑声戛然而止。 那张俊美精致的脸上蒙上了一层阴翳。他的目光阴冷,似是毒舌吐信,使人胆寒。 夜风渐起,将少年身上单薄的衬衫吹得像张涨满的帆。 三 “你想见大小姐?” 李若真拿食指推了推眼镜框,眯起眼睛打量起眼前长相俊美的男人。 那张脸的轮廓如刀刻那般,给人的感觉不羁又冷漠。剑眉下是一双宛如幽幽深潭般的双眼,所有的情绪都被敛在眼底。他不笑的时候,唇角会自然而然地微微上扬。即便如此,他的气场仍给人一种高傲的疏离感。 她记得这张十分具有辨识度的脸。 是“当红流量”,周旻宇。 又是一个想用身体搏上位的明星。 李若真娴熟地掏出皮革记事本,一板一眼地问道:“有过性经验吗?” “没有,见林之夏还需要回答这种问题吗。”男人皱起眉,沉声问道。 “这是规矩。”李若真扫过他的三围,一边做记录一边继续问道:“勃起的时候有多长?” “我不是那种男人。”男人的神色瞬间就沉了下来,他的眼底仿佛结了层霜,语气冰冷而生硬。 李若真“啪”地一下合上记事本,不冷不热地回道:“那请问,你是哪种男人?” “……十五厘米左右。”男人不想再白费口舌,深吸了一口气,答道。 李若真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敲了敲身后房间的门,走了进去。 不一会儿,门打开了。她走了出来,站在门的一侧,稍微收敛了方才咄咄逼人的态度,说道:“请进。” 周旻序刚走进去,便听到熟悉的声音从高大的椅背后传来,“抱歉,我的助理把你当成旻宇了。” 紧接着,椅子转了过来。 只见女人双腿交叠,单手支着下巴,戏谑地看着他,轻飘飘地说道:“十五厘米啊。” 对于她的调侃,周旻序回以平静的目光。 “你应该提前告诉你的新助理我要来的事。我不喜欢这种玩笑。”他冷淡地说。 “知道了,周大少爷。”林之夏无甚所谓地耸了耸肩,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她将转椅背了过去,问道:“说吧,到底什么事。” “旻宇的事,麻烦你了。”周旻序走到她身旁,将手搁在椅背上,与她一同欣赏落地窗外的风景。 “举手之劳而已。”林之夏站了起来,双手抱胸,半坐在桌子上,说道:“你不会就为了这点事亲自跑一趟吧?” 周旻序沉默了半晌,说:“我听说你要订婚了。” “消息倒传得挺快。”林之夏眯起双眼,冷笑道。 “那你和姜寻的婚约怎么办。” “我母亲还在的时候订得口头婚约罢了,不作数。” 周旻序注意到她提起母亲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哀恸,他的心忽地抽痛了一下。 “抱歉……”他放柔了语气,将话题转了开来:“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考虑一下周家。” “什么?” “联姻。” “这还真是我从你嘴里听到过的最蠢的话。”林之夏道。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解释道。 周旻序当然知道自己刚站稳脚跟,贸然联姻很可能会被林啸承吃得连渣都不剩。但显然,他只是在表明自己身为盟友的态度而已。 “大少爷,你能不能把话说全,这样我就不会误解了。”林之夏无奈地摇了摇头,接着又似乎想起了什么,勾唇玩味地一笑,道:“不过,既然你这么急着要报答我,不如……” “以身相许吧。”说着,她突然向前一步,伸手扯住了他的领带。周旻序被牵扯着低下了头,两人的唇几乎贴在了一块儿。 顷刻间,她身上炽烈的香水味儿霸道地侵占了他的所有呼吸。周旻序晃了晃神,平稳的心跳漏了几拍。 他猛地清醒过来,迅速地往后退了几步,与她拉开了距离。 “林之夏!”他狠狠地皱了皱眉,声音中压抑着怒火,“我不是你的那些情人。” “好了好了,大少爷。我错了,行吧。”林之夏摊了摊手,也向后退了几步,示意他们之间的距离十分安全。 周旻序仍旧怒目而视。 他的目光如泛着寒芒的刀锋,像是要割开她那副漫不经心的皮囊,刺入她的心脏。 “……需要我的时候来找我。”他理了理领带,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林之夏收起了玩世不恭的态度,沉默地看着他方才站的地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直到回到车上,周旻序才惊觉自己的心跳乱得如同密集而纷杂的鼓点。 林之夏身上那股香水的味道萦绕在他的鼻尖,褪去横行霸道的锐意之后,余下的则是一股引人遐想的妩媚幽香。 四 盛夏的艳阳炙烤着街道,闹市上人头攒动。忽然,人群中一阵骚动,只见一个青年挤开人流,慌张地向外窜逃,而他的身后紧紧跟着一个身着白色制服衬衣的警察。 那青年惊慌失措之下被摆在人行道上的摊子绊了一下,方谨初一个跨步,抓住青年的肩,用力将他推到了墙上。 “吐出来!”他厉声喝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青年被他掐着下巴,只能含糊不清地说道。 “我让你吐出来!”方谨初皱起眉,抬手就朝着青年的腹部打了几拳。 青年趴倒在地上,对着地面一阵干呕,紧接着几颗白色的药丸就随着半透明的胃液一齐被吐了出来。 还没等青年从胃里的翻江倒海中缓过劲来,方谨初便迅速将他的手扳到背后,然后干脆利落地给他铐上了手铐。 “ok。这条过!”导演喊停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他盯着摄影机上的画面沉思了一会儿,又朝这边招了招手,“江澈,你过来一下。” 方谨初瞬间就从警察的角色中切换了出来,伸手拉起了地上的青年,问道:“你没事吧?” “谢谢。”江澈道了声谢,他双手撑着膝盖,微喘着气,似乎还没从方才“抓捕”的戏中缓过神来。 作为偶像出道的江澈正处于事业的转型期。他很幸运地得以在这个名导操刀的警匪片里饰演一个小毒贩,而向来在人际上态度堪称冷淡的影帝方谨初对这个后辈也颇为关照。 但即便如此,与方谨初这样声名在外的影帝级别的演员对戏,他不仅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不说,也完全沦为了陪衬。 他还是把演戏想得过于简单了。 此时,方谨初的经纪人走了过来。孟瑜是个老练的经纪人,她手下有好几个艺人需要照料,除非有十分重要的事情,她是不会亲自来片场的。 她留着头利落的短发,身上披着件条纹西装外套,踩着一双尖头鞋,步履生风;炎炎夏日也不能削弱她身上冷锐的气场。 孟瑜压低了声音道:“大小姐来了。” 这简短的五个字让方谨初的眼中迸出几分惊喜。方谨初的性子一向不温不火,即使是拿奖的时候孟瑜也没见他表现得这么激动过。只见他连忙拿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又拍了拍衬衣上蹭到的灰尘,确认自己的形象完好后,便转身朝着保姆车快步走去。 拉开车门,随着冷气扑面而来的是令他魂牵梦绕的香水味儿。这股味道像是裹着一团火焰的烈酒,瞬间占据了他的所有心神。 “谨初。”他的名字在她的唇齿间流转,像极了情人间的耳语。 这个认知让方谨初情不自禁地颤栗了一下。 林之夏斜倚在椅背上,稍微摘下墨镜,抬眼看向他。她打量了一下他的装束,嘴角扬起了一个戏谑的弧度,改口道,“不对,是方警官。” 对于她的调侃,方谨初回以一个温煦的笑。这笑意将他眉眼间的清冷融开,化作了仲春的暖意。 “您怎么来了。” “正好在附近办事,顺路来看看。”林之夏好心情地解释道,说完,她又将目光投向了车窗外。 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 顺着她的视线,隐约可以看到远处狭隘的巷子里,一个青年正在打电话。 他的眉头皱成一个川字,宝石般的双眼里仿佛冒着火星。可以看出来,他与电话另一端的谈话并不愉快。 “凭什么,明明之前已经定下来了不是吗?” “不是我不帮你争取,但是你也知道,周旻宇家的背景……而且,这一次的投资方……”经纪人无可奈何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江澈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话里的未尽之意,他沉默了几秒,仍作忿忿不平道:“所以这个角色就给他了,是这个意思吗。” “你也别太较真了,只是一个戏份不多的配角,让他拿了就拿了吧。” “……”江澈按灭屏幕,手握成拳狠狠地砸在了墙上。 他做了那么久的功课,从竞争激烈的试镜中脱颖而出,好不容易才拿下的角色又被周旻宇抢走了。 江澈和周旻宇曾经是同一个男团的成员,组合还没解散的时候,他和周旻宇就互相看不顺眼,两人私底下的关系可以说是极其恶劣。而现在单飞之后,正是转型的重要时机,更是彻底撕破了脸,要斗个你死我活了。 这一次,他绝对不会这么轻易地就把角色让给他了。 林之夏是为了江澈而来的。他早该想到的,毕竟是她让他在剧组里多关照一下江澈。方谨初以为这么多年来他应该已经习惯了,林之夏身边从来都不会只有他一人。 他暗暗嘲笑自己的痴心妄想。 但至少在属于他们的时光里,他希望她眼里看到的只有自己。 方谨初执起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地吻了吻。 林之夏将视线移到了他身上:“怎么了?” 他欲言又止地抿了抿唇,竭力忽视掉心中泛起的苦涩,然后倾身,吻住了她。他先是细细地描摹了一番她的唇瓣,接着又试探性地将舌头伸入她的口中,在她的默许下,勾起她的舌尖,追逐、纠缠起她的舌头。 他睁开眼,正好望进了她的眼里——那儿倒映着的满满的都是他沉醉的模样。 至少现在,她看到的只有他。 方谨初这样开解自己。 五 青年躺在练习室的地板上,一个帽子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衣襟被汗水浸湿了一片。 练习室里的音响还开着。节奏感强烈的音乐回荡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震得耳膜生疼。 周旻宇似乎终于被这噪音折磨到了极限。他猛地弹跳起身,将帽子重重倒扣在头上,大步走到音响前面,毫不犹豫地抬脚,踹倒了那一堆天价器材。 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青年杂乱无章的呼吸声。 他盯着镜子里的那个人,那张脸,那张和周旻序如出一辙的面孔。他们虽然是亲兄弟,长得也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般,但并不是双胞胎。周旻序还要比他年长几岁。 被随意丢在地上的手机振动了几下。他低头看了眼屏幕,烦躁地锤了锤胸口,然后捡起了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你在哪。”电话那头的人语气沉稳,叫人听不出情绪。 “公司的练习室。”他回道。 “我告诉过你今天是家宴。”周旻序道。 “我回去只会讨老头子的嫌。”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母亲想你了。” 周旻宇抓了抓头发,烦闷地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盘腿坐在地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低头编辑了条消息。 * 林之夏从商业宴会里没完没了的寒暄中脱身,懒散地倚在露台的栏杆上透气。微凉的晚风拂过她的脸颊,吹散了些许酒意。 她并没有清静太久。 “我应该从来没有冒犯过您。”一个声音从露台的入口处传来,“林总。” 林之夏抬头看向来人。 “我这种小人物什么时候得了您的青睐,值得您花力气来对付了?”宴会厅里的灯光透过随风浮动的纱帘,将青年的剪影打在地上。 “确实。”林之夏微微颔首,道,“对付你这样的小人物不需要花一点力气。” 江澈诧异地瞪大眼睛,怎么也没想到她这么干脆地就承认了。事前打的腹稿全都作废,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单刀直入。 “将星娱的资源给对家对您并没有什么好处,何况周旻宇还是个在娱乐圈玩票的富家少爷。” “卖个人情罢了。而且我补偿你了不是吗。”林之夏摇了摇手中的酒杯,垂眸注视着杯中晃荡着的液体,说道:“不然你以为什么人都能跟方谨初对戏吗。” 她的语气里带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仿佛在她面前,他为了拿到角色所做出的努力就是个不值一提的笑话。 愤慨的火苗蹿上心头,“噌”地一下引爆了所有负面情绪。 “我不稀罕这种补偿!”他吼道。 林之夏轻笑出声,显然是被他愤怒的模样取悦到了。 “那你能怎样呢?”她歪了歪头,眼中带着揶揄的笑意,“嗯?” 江澈哑然。他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眼里闪烁着怒火。 “您说得对,我不能怎样。”他捏紧了拳头,咬牙切齿地说,“毕竟您只要动一动手指就能让我滚出娱乐圈。” 毕竟整个娱乐圈都是林大小姐的销金窟、销魂窟,多得是那些想向她自荐枕席,对她趋之若鹜的艺人。 “大小姐,您的消息。”一个身穿黑色西装的女人从露台的阴影处走了出来。如果不是她突然出声,江澈甚至都不会察觉到她的存在。 林之夏挑了挑眉,从她手里接过了手机。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消息:姐,新座驾。出来兜个风?[图片] 她点开图片,映入眼帘的是一辆外形似猛兽的超级跑车——动感十足的轮廓,极具爆发力的线条,两盏慑人的双氙气灯。这辆车像极了潜伏在阴影里蓄势待发的豹子,野性十足。 她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叫嚣着征服。 好。她简单的回了一个字。 林之夏向江澈走去。 他觉得自己像是无路可逃的猎物,而捕食者正迈着优雅的步伐,一边欣赏着他徒劳的挣扎,一边款款而来。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让他倍感压力。 她停在了他面前。江澈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里。 “别误会,我可舍不得对你下手。”她伸出手,轻轻地捏住他的下巴,盯着他的眼睛,缓缓说道,“但你要知道,就算不是我,也会有其他人帮周旻宇打压你。你想出头,只有一条路可走,懂吗?” 她的语气透露温柔,却暗藏威胁。 江澈屏住了呼吸。一种本能的恐惧使他的身体僵住了,动弹不得。 “想通了就来找我。”她满意地勾起唇角,手状似无意地划过他的胸口,转身,带着助理离开了露台。 六 浓墨在夜空中化开,掩盖了星光。远山的轮廓隐没在一片漆黑中,像是一头潜伏的巨兽。 引擎的轰鸣声响彻寂静的山林,惊醒了这座沉睡中的巨兽。它缓缓抬起眼皮,冷漠地注视着在环山公路上疾驰而过的跑车。 驾驶座上的女人仿佛与这头飞驰的钢铁猛兽融为了一体,她甚至能感受到滚烫的机油被注入汽缸,就像她的血液汩汩流经每一根血管,然后在汽缸内燃烧、爆炸,驱动着车体向前奔驰。 前方出现了一个弯道。 她拉动手刹,迅速地往弯道方向打方向盘,同时踩住离合,挂低档。车的引擎高速空转,后轮失去了抓地力,一个漂亮的甩尾,漂移过弯。 把车停在山顶后,林之夏从车里走了出来。她倚在车门上,平复了一会儿略显急促的呼吸,点燃一根烟,深吸了一口,待舌尖尽是那辛辣的味道后,又缓缓吐出了一层层缭绕的烟圈。 “怎么样?”周旻宇同样靠在车上。 “还行。”她将手里的烟递给他,“能玩上一阵子。” 对林之夏而言,跑车和男人可以划上等号。她沉迷于飙车时肾上腺素激增带来的紧张与刺激感,也享受纵情欢爱时达到高潮后全身心的释放。但这都是消遣,同样的跑车和男人,一段时间她就觉得腻味了。 周旻宇接过烟,含住烟嘴,浓郁的烟草味儿一下子在口腔里蔓延开来,细细品尝之下,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来自女人的幽香。那味道若隐若现,仿佛一不留神就会从唇齿间溜走。 林之夏没谈过恋爱。他的思绪随着飘散在空气中的烟雾越飞越远。圈子里的人都知道她的铁则——只养情人,不谈感情。 他想象不出来她真心实意地爱一个人的模样,也抗拒去想。没有人能够配得上她,即便是他那个刚继承了家族权柄的哥哥。 夜里的山风袭来,微凉中带着点儿潮湿的气息。他抬头看了看天空,一片漆黑,星子全都隐没在了厚重的云层中。 周旻宇将燃至一半的烟丢在地上,用脚碾了碾,然后靠近她,脱下身上的皮夹克,罩在她裸露的肩上。 他替她拢了拢夹克的领子,手掌握住她的双肩,低头凝视着她。 女人捕捉到了他眼中闪烁的火苗。她伸出手,抵在他微微隆起的胸肌上,沿着那起伏的线条摩挲了一会儿,忽地扣住他的后颈,迫使他俯下身来。 她吻住了他的唇。 青年在短暂的失神后,给予了她热烈而迫切的回应。两人的舌头你来我往,在唇齿间嬉戏,在呼吸交错间纠缠。 女人的手摸索着搭在了他的腰带上,刚要解开束缚着胯下那头野兽的金属扣,天上便落下了几滴冰冷的雨珠。 “去酒店。”林之夏在他的锁骨边儿上印下一吻,将车钥匙丢给他,绕到车的另一边,坐进了副驾驶座。 周旻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吻过的地方,唯恐不小心抹去她的唇印。那是被她占有的标记。 * 酒店是他们常去的那家,私密性很好,林之夏也常年包了顶层的套房。 刚进电梯,他就从身后揽住了女人的腰,唇瓣贴在她的耳畔,有意无意地摩擦着她的耳朵。林之夏正忙着拿手机回复助理的消息,处理一些琐事,无暇顾及青年的挑逗。 见她毫无反应,周旻宇有些不满地咬住了她的耳垂,牙齿在上面来回磨蹭。 这一切都定格在了暗处的镜头里。 电梯门关了,隔绝了一切窥探的视线。 林之夏忽地按灭手机,转身按住周旻宇的肩,将他推到了墙上。他的背重重地撞到坚硬的金属上,发出了不大的声响。 就在几十秒前,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贴在她的耳边说了两个字,“操我。” 周旻宇扬起嘴角,朝她得意地笑了笑。她抬手捏住他的下颌,拇指极具侵略意味地碾过那性感的唇瓣。他探出舌尖,舔了舔她的指腹。 女人眯起双眼,将食指伸进了他的口中。 青年含住那根手指,吮吸、舔舐,目光如拉丝般黏着在她的身上。 他看不透林之夏在想些什么,但她眼底那零星的欲火,只要沾上一点,便足以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