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世为臣(重生)》 第1节 书香门第整理 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再世为臣(重生) 作者:carrotmiao 文案 上一世,云晗昱想做个贤臣,奈何贤臣心,贤妃命,一朝殿试,他被皇帝纳入后宫。 上有皇后敲打,下有妃嫔使绊,一代贤妃之路还没开启,他就稀里糊涂地挂了。 这一世,他重生为云霁,习诡道,学易容,身居相位,立足朝堂。 原以为终于可以一展鸿鹄之志…… 云霁:“皇上,臣有本要奏。” 皇上:“到朕榻上来奏。” 云霁:“……” 等等,这发展,好像还是不对啊…… 孔武有力腹黑帝王攻x倾国倾城精忠良相受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恩怨情仇 宫斗 主角:云霁(云晗昱) ┃ 配角:陈博涉(武孝帝,宣国公) =================== 楔子 “听说贤妃死了,被皇帝处以绞刑。” “早该杀了,听说是狐狸精转世,有狐媚之术,将武孝帝迷得七荤八素的。” “武孝帝立男妃,真是闻所未闻,为天理所不容。” “国之将亡,必生妖孽,我看那云晗昱就是上天看武孝帝荒淫无度,而派过来祸乱朝纲的妖孽。” “据说武孝帝废黜皇后一事,就是这个狐狸精的阴谋诡计。实在该挨千刀,绞刑真是便宜他了。” 北蛮的铁骑踏破都城大门的时候,云晗昱的尸体已经被吊在城门之上,三天了。 三天啊……只留了一袭艳红色的锦缎烟纱,还裹在身上,随风飘摇得如一缕幽魂。 昔日满头青丝,如今形如蒿草。昔日雪肤花肌,如今形销骨立。 只有两个空洞洞的眼窝,仿佛不甘心似的“注视”着城外蛮族入侵的方向。一定要亲眼看着铁骑踏破雁门关,一路杀入城中。 他空有治国之才,却被纳为贤妃。并非死于敌人的铁蹄,而是死于后宫的权力争斗。 他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啊…… 蛮族的统领抬头看了看那具尸体,留下一句感慨,“活着的时候应该是个集了万千宠爱的美人儿,可惜了”,然后撞破了都城大门,屠尽了满城百姓。 文孝帝抹颈而亡,并在宫殿里放了一把火。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从此,旧朝亡,异邦立。 但异邦立不过二世,诸侯并起,天下大乱,群雄逐鹿。 第1章 重生 邑国,漳州城 云家大宅里,灯火彻夜不眠。 云老爷在院子里踱了几圈步子,直到听房里传出了婴儿哇哇啼哭,才算舒了半口气。 “恭喜老爷,是个男孩,母子平安。”产婆将婴儿抱了出来。 云老爷的一口气总算放下了,傻乐着接过孩子,看了看,惊道:“这孩子怎么不睡觉啊?” 与一般刚出生的婴儿不同的是,这个孩子不哭不闹,只是睁着黑溜溜的眼睛,充满戒备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仿佛没看够似的不愿闭眼,也不愿睡觉。 云老爷抱着孩子赶过去慰问了夫人,见夫人面色苍白,满头大汗,顿时心疼不已。 “夫人啊,这孩子让你受苦了。” 云夫人摇头,“都过去了,孩子平安就好。相公准备起个什么名字?” 云老爷叹气,“如今乱世之中,朝不保夕,只盼能有圣主出现,一统天下,结束了这个战乱纷争。乱世终有焉,云开终雨霁。就叫云霁吧。” 一转眼,云霁五岁了。模样长开了些,既像云老爷和云夫人,又有哪里不太像。 云老爷和云夫人都是端正的模样,谈不上惊艳,但这个小子却是百里挑一的漂亮,眉眼五官无一处不精致,令人过目难忘。 这期间,战乱又起。 云家的大宅先是被桦国的军队征作大寨,又被邑国的军队征作粮仓,最后被宣国的军队一把火烧了个精光,云老爷携妻儿连夜出逃,总算保住了一家老小的性命。 “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啊。”云老爷坐在一架平板车上,没有篷子也没有车队,只有一名车夫赶着一头驴子。 “为君不诚,为臣不忠,为侯不信,为民不安,乱世方始。”窝在云夫人怀里的云霁突然开口。 稚嫩嫩的童声讲出了这么一番大道理,把云老爷说得愣住了,奇怪地看着云夫人,“你教的他?” “我哪里教过。”云夫人自己都认不全字,“按理说,这孩子应该连三字经和百家姓都没读过,字都不认识。” “奇才,真是奇才啊。”云老爷大喜,“都说乱世出枭雄,我们家霁儿应当就是天上的那仙君下凡,要为万世开太平的。” “说什么胡话啊?”云夫人埋怨道:“可能是孩子听那些兵卒乱说的,就学会了。” 云老爷还是高兴,“等回到乡下老家之后,我一定要找个夫子好好教教他。” 回到乡下老家之后,云老爷说到做到,倾尽家财为云霁找了个最好的教书先生。 先生姓文,是先朝的三品大员。先朝是异族立国,国破了之后,他这个异族赐的官就变成助纣为虐,不得已跑到这个乡下的小地方,隐姓埋名当起了教书先生。 尽管只是教些蒙学的经典,教幼童识字,文夫子依然秉持着为官的性格,喜欢絮絮叨叨议论些江山社稷。学童们听不懂,一脸懵懂地看着他,他也不以为意,但今天却有些不同。 新来的云家的小童却手撑在桌子上,听得津津有味。 “老子有云,治大国,若烹小鲜,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非其神不伤人,圣人亦不伤人。夫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文夫子教到“鲜”字的时候,不由得想起了老子道德经中的话,于是开始摇头晃脑地背起原文来,“此意为……” 没待他说出口,底下坐着云霁倒先回答了,“这个意思是说,治理大国,好像煎烹小鱼。用‘道’治理天下,鬼神起不了作用,不仅鬼不起作用,而是鬼怪的作用伤不了人。不但鬼的作用伤害不了人,圣人有道也不会伤害人。这样,鬼神和有道的圣人都不伤害人,所以,就可以让人民享受到德的恩泽。” 童稚的声音将这么长的一段话娓娓道来,语气之沉着,解释之精辟,根本不是一个孩童的思想,却仿佛是个圣人住进了他的脑子里一般。 文夫子啧啧称奇,又试探道:“若以当今世道,如何解释?” “治世之中,讲求无为而治,道法自然。君王违背了先祖之法,以一己之所欲左右民意,故而战乱起,民不聊生。”云霁毫不掩饰心中所想,却也难平心中疑惑,“但乱世之中,君王应该用何方法与民生息呢?我也不甚明白。” “是啊……乱世之中,君王应当如何自立,又如何立人呢?”文夫子被小童这么一问,也愣住了。 他生于治世,长于治世,所学的一套方法都是治世之才,什么兼济天下,什么经世济民。但现在群雄并起,战火纷飞,人心纷乱,朝不保夕,如何能尽为臣之道呢? 一老一小对坐着,论道论了半天,论不出个所以然来。 旁边的小孩吵吵嚷嚷了起来,“夫子,下课啦!”,“夫子,该放学啦!” 文夫子看向云霁,小孩不哭不闹也不急着回家,而是眉头紧锁,想必还是在思考方才的问题。 治与乱、生与死、对与错、道与术、情与理、公与私、义与利…… 为何我重新活了过来,投胎到了云家孩子的身上? 还是说我过奈何桥的时候忘记喝了孟婆汤,所以注定了今生依然要被前世所困? 为何我什么都记得,什么都记得那么清楚…… 如果我能忘了那个男人,会不会乐得轻松一点? 可惜事与愿违。 云霁恨他恨了一辈子。即使喝了孟婆汤,忘了前世的恩恩怨怨,唯独那个男人,他却是忘不了的。 因为那个男人的偏爱、宠爱与执爱,他的上一世就这么被毁了。 第2章 相遇 上一世中,云霁还叫云晗昱,是当朝一品丞相云长卿家中的小儿子。 他虽贵为世家子弟,却无纨绔之气,而是向往圣人之贤、文景之治。一心求学,沉浸于书香之中,性格很是木讷。 十四岁那年,他被召进宫中做了太子伴读。每日听太傅念书,听国师讲学,学孔孟之道,习诗书礼乐,过得很是自在。 太子只有十一岁,不是个念书的材料,一天就想着提笼玩鸟,招猫逗狗。 他与那个男人的相遇就少不了是太子惹的祸。 那天日头正好,艳阳高照,太子在国师的课上瞌睡连天,但一看到外面晴日当空,便按捺不住了。于是国师一下课,便拉着云晗昱在御花园里面玩。 二人赏了花木,又爬了山石,最后玩起了躲猫猫的游戏。 第2节 云晗昱蒙着眼数数,太子去躲藏,云晗昱睁开眼睛在御花园里面找了个遍,也没发现太子的踪迹。 一旁的小太监最初的时候,遵循太子的嘱托,闭口不言,但眼见一个时辰都过去了,太子还未出现,御花园上上下下的太监宫女们都着急了。 有人憋不住了招供说,看见太子朝前殿跑去了。 前殿是议事之所,本不该他们这些后宫之人入内,但云晗昱一时心急,想也没想,便闯进了前殿。 太子没找到,却误闯进了一间书房,撞见了一个男人。 “你是何人?”男人衣着华丽,一副镇定自若的神情,仿佛就是这间书房的主人。 云晗昱无法判断此人的身份,若是宫外之人,断不会如此镇定,但如果是宫内之人的话,能在各殿随意走动的,唯有当今圣上。 但……此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出头的年纪,五官端正,不怒自威,板起脸来的时候还像模像样,但笑起来的时候又有些轻浮之色,与他心目当中的皇帝相差得太远。 况且,殿外至殿中一个内侍和太监都没有。不都说皇帝是九五之尊,龙体贵重得不得了吗?怎么随随便便一个人呆在这空无一人的大殿之中? 难不成是贼? “你又是何人?”云晗昱问出来的时候有些胆怯,往后退了几步。若此人是贼人,是进来偷书的话,会不会随身藏了什么利器,万一捅了他一刀怎么办? 在云晗昱这个爱书如命的书呆子看来,书是这个世间最金贵的东西。 那人快步上前几步,他吓得转身要跑,却被那个人一把拉住,箍在怀里,捂上了嘴巴,“你不得出去,不得泄露了我的行踪。” 云晗昱吓得腿都软了,他自幼养尊处优,哪里见过贼人。这人力气这么大,拽得他手腕生疼,他若反抗起来,那个人的大手会不会直接拧了他的脖子?于是他急忙点头。 那人见他不挣扎了,就松了手。云晗昱瘫坐在地上,然后竟被男人抱起来,坐在了桌子上。 “你别管我是谁,只要你不把今天在这里看到我的事情与旁人说,我便不为难你。”那人轻笑的时候,与肃板着脸的时候大相径庭,多了一丝狡黠的神色,“快说你是谁?” 云霁的眼珠转了转,“你都不告诉我是谁,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是谁?这样不公平。” 男人又笑了,眼睛如耀星般流淌着光泽,“第一次听到这么跟……我说话的人,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来找人。”云晗昱跳下桌子,“若人不在,我便去别处找找。” “你要找的人,可是太子?”那人问道。 云晗昱瞪大了眼睛,抬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那人只是笑,一副要把关子卖到底的样子,“我不止知道你要找的人是太子,还知道你是太子伴读。” 云晗昱呆在原地,这个人怎么什么都知道,莫不是宫里的太监或者侍卫? “哎……说来,那小子也真是好福气,居然有你这么个如花似玉的伴读,我当年怎么就没这么好命呢?”那人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一脸的不正经,又伸手将想跑出去的云晗昱抱过来,放在桌子上,让两人得以平视。 “你是伴读的话,也陪我读读书吧。”那人道。 “我又不是你的伴读,为什么要陪你读书?”云晗昱挥开他的手,又冷不防踢了他一脚,“你放开我!” 那人倒也没执拗着抓着他,倒真是放开了。他跳下桌子,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太子没找到,已经折腾到了晚上,前殿又大又绕,他迷路了。 兜兜转转了好几圈,进了好几个宫殿好像都是一个样子。他不敢去问前殿巡逻的太监,怕被当成刺客抓起来,于是一边找回去的路,一边躲躲闪闪。 结果好死不死又碰到了那个吊儿郎当的青年人。 “小家伙,又见面了。”二人相遇在两座宫殿之间狭窄的走廊里,前方后方都是敞亮的大道,唯有走廊里面黑漆漆的没有灯火。对方约莫是笑着的,打招呼口气很是熟稔。 云晗昱已经将对方划为了登徒子一类,下意识地拔腿想跑,但刚要跑出去,又看见巡逻的殿前侍卫正在朝这边走来。 “你是不是迷路了?”那人总能一眼看透他的心思,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送你回去吧。”那人笑着过来拉他,仿佛知道他的顾虑一般,悄声说,“我们绕开侍卫走。” 说到做到,那人仿佛知道侍卫巡逻的路线和巡逻的班次一样,总能在侍卫的队伍即将走过来的时候,拉着他躲到宫殿的阴影处。 如果这个人真是刺客的话,圣上就危险了……云晗昱不禁有些忧心忡忡,仔细盯着那人瞧了瞧,想着万一发现是刺客的时候,可以把他的样子描述给画师。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面如刀削。不笑的时候很是端正,但笑起来的时候,大概是因为嘴角微微上翘的关系,总显得不正经。 画师画像的时候,是画笑着的样子呢?还是画不笑的样子呢? 那人察觉到了云晗昱的目光,见他一直盯着自己脸瞧,便在脸上摸了一把问道:“我有这么英俊吗?看得入神了?” 云晗昱无语,转过头去,盯着上方窄窄的一线天空。 七拐八绕,那人将他送到了太学殿中。 “你应该知道怎么回去了吧。”那人问道,云晗昱赶紧点头,再不回家,少不了被父亲训斥。 “我们迟早会再见的。”那人朝他招了招手,转眼隐没在了阴影之中。 —— 旁边一片叽叽喳喳的声音,将云霁从回忆中唤了回来。 文夫子对他说,“你年龄太小,不要思考什么家国天下,江山社稷,好好读书,好好过日子,这就够了。” “夫子啊,我有个问题。”云霁问,“书上说的都是对的吗?书上说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国君当爱民,臣子当辅君,父母当育子,子女当尽孝,但如果有人超出了这个界限,君不君,臣不臣,应当如何呢?” 那个男人,似乎从来都不会恪守规则,也不会囿于教条。 “那么则是国将不国,家将不家,礼崩乐坏,生灵涂炭。”文夫子道。 “现在这个乱世可就是前朝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所酿成的祸端?”云霁又问。 “应该是报应吧……”文夫子一脸悲戚,“前朝是蛮族当政,坏了祖宗的规矩,而招致蛮族入侵都城的,是旧朝的那位……乱了规矩的皇帝。他为君不清,罢黜皇后与太子,导致妖孽祸害朝政,满朝文武皆为妖孽所害。古有妲己亡纣,褒姒灭周,没想到武孝帝英明神武,也被妖孽迷惑了啊……” 云霁听着,只觉得心中一紧。 夫子口中的妖孽,可不就是他么? 原来他已经被后世当成了妖孽,为了灭亡旧朝而下凡间,欺上媚主,祸乱朝纲…… 而武孝帝,也变成了和商纣王、周幽王一样的暴君昏主。因为宠幸妖孽,不理朝政,致使旧朝灭亡。 “小子,你脸色不好,是身体有疾吗?”文夫子见云霁脸色苍白,手按着胸口,脸上渗出了细密密的汗珠,不禁有些担心。 “我无碍。”云霁摇摇头,却仿佛不甘心似的再问文夫子,“旧朝灭亡当真是因为武孝帝奢靡无度,被妖孽所迷惑了吗?真的有这么个妖孽使得君王不理朝政了吗?那么是妖孽的错,还是君王的错呢?” 文夫子想了想回答:“恐怕不是妖孽的错,也不是君王的错……只是天意如此,他们恰好遇到了而已吧。” 如果不是太子跑丢,他误打误撞进了御书房,而那个男人又恰好在那里的话,那么一切便不会发生了。 第3章 进宫 昭隶二十八年的殿试,云晗昱跃跃欲试,准备大显身手。 他自幼苦读,比一般纨绔子弟不知要用功多少倍,终于通过层层考试,来到了这大殿之上。 殿试由当今圣上武孝帝亲自命题,考场则设在了正阳门外的殿前广场。题目是如何征收土地税金。 云晗昱洋洋洒洒地答了八千余字。从夏商周的土地共有,到先秦时代的土地归各方诸侯,到秦一统六国之后的土地收归国有。从井田制谈到了均田制,再到方田均税法,最后提出了自己私田征税法。 可谓以古喻今,以史为鉴,条理井然,文采出众。 殿试结束之后,他满怀信心地等待结果,觉得以己之才能,定能金榜题名。但一等十几天,进士名单公布之后,自己的号码竟赫然不在列。 是策论写错了吗?是议论得不合法理,也不合逻辑吗?是主旨写偏了,背离了当今圣上的改革目标了吗? 他左思右想不得要领,只得心灰意冷地回去准备三年后的秋闱。 但他前脚刚回到家中,皇帝的圣旨居然后脚就跟着来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颁旨的宦官语毕,大意是皇帝私宣他进殿,另有赏赐给他。 “云公子,那么就请换身衣服,随老夫进京吧。” “……好。”他进屋换了身月牙白的长袍,坐进了为他准备的车子里,入宫面圣。 车行至皇宫却不从正门入,而是进了一个偏门。进了偏门之后也不走正殿,而是直接去了后花园,又穿过后花园来到了一处养生殿。约莫静候了一刻钟,武孝帝款步而至。 “抬起头来。”坐在大殿之上的男人命令他。 他抬起头来,正迎上了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 “我们又见面了。” 云晗昱愕然。 “你给朕讲讲为君之道吧。” “……”云晗昱哑然。 —— 云晗昱被当今武孝帝纳为男妃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京城,朝野上下议论纷纷。流言蜚语,甚嚣尘上。 “你为何偏偏盯上我了?你若想找个男子消遣,在普天之下一招募,便自有年轻貌美的男子会送上门来……” “因为朕想要个如玉似的人儿,陪朕读书。”那个男人看着他,似笑非笑,不疾不徐,不气不恼,只是拉着他朝御书房走去。 “朕看你陪太子读书,心生嫉妒,所以便让你来陪朕读书。怎么,你不愿意?” “我……”云晗昱再次无言以对。读书他当然是愿意的,只是他以为皇帝会说什么侍寝,会说什么混账话,居然……只是陪读而已? 那个男人拉着云晗昱的手坐在了书桌旁。 “你若读了那么多的书,那你给朕讲讲什么是为君之道?”那个男人拿起一本书随便翻了翻,也不仔细看,反而丢在了云晗昱的面前。 云晗昱刚想跑,但看到那本书的书封便有些移不开眼睛,是吴兢所著的《贞观政要》,里面记载了唐太宗在位的二十三年中,大臣们的争议、劝谏、奏议,以及政治、经济上的重大措施。 云晗昱情不自禁地翻开《贞观政要》读了起来,将男人的问话抛之脑后。 男人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云晗昱,不说话也不催他,就这么静静的,仿佛时间静止了一般。 终于,蜡烛燃尽了,灯熄了。云晗昱恍如梦中惊坐起,揉了揉眼睛,动了动胳膊。 —— 云晗昱进宫的第一天独得武孝帝宠爱的消息,闹得整个后宫沸沸扬扬。多少人议论,多少人眼红,多少人嫉妒。 第二天,云晗昱的下人在清扫院子的时候,在院子的某个角落里面,发现了几只死麻雀和死老鼠。爪子向上张开着,尸体已经硬了。 有只黑猫一下子窜上了墙头,狭长的眸子看着他,低沉地叫了一声,令人头皮发麻。 皇后携太子来看他,当面说些不冷不热的话。背地里让太子忍一时之气,等到登基后一定除了他。 太子,那个曾经被他陪着读书的孩子,用看妖怪一般的眼神看着他。连走的时候,都是带着畏惧与探究的眼神,仿佛从来就不认识他一般。 第3节 贵妃也来看过他,抚着自己的肚子说:“恐怕这一辈子都无法怀上龙子,谁叫圣上子嗣宠爱男人。”说完之后,用阴冷冷的眸子瞅着他,然后步步朝他逼近。 “你说你是不是妖怪,是不是来克我们的?”她如疯狗一般扑过来,掐着他的脖子。 女人的手指白净而修长,不知是不是怨恨的缘故,下手极狠,力气极大。 云晗昱可以一手挥开他,但却没有。他任她掐着,在脖子上掐出了一道道青紫,一直掐到贵妃失了力气,双手颤抖着松开他,瘫坐在一旁。 武孝帝得知贵妃企图杀他这件事之后,勃然大怒,将贵妃打入冷宫。那个女人披头散发地抱着武孝帝的腿,被武孝帝一脚踢开,又缠上,又踢开,最后被拖到了冷院幽禁起来,彻底疯了。 “既然朕不让你死,你就一定死不了。无论是自杀或是被杀,你的命是朕的,你无权决定。” —— “云儿,有客人敲门,你去应一下。”这一世的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云霁披了件衣裳,从床上下去开门。 门外的站着的?客人体型高大,背阔腰挺,皮肤黝黑,应该是常年在外奔走。一身劲装,腰系蟒带,脚上一双短靴,大概是个押镖走马的武行? “这么长时间未见,没想到臭小子长这么大了。”那人伸手想把云霁拽过来,云霁下意识地往后躲,一不留心撞到了母亲的腿上。 “这不是小飞吗?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云夫人一脸惊喜。 郁飞是云夫人的弟弟,云霁应该叫他一声舅舅。 “可惜小家伙都不认识我了,亏我还喝过他的满月酒。”郁飞有些郁闷地想去掐云霁的脸。 云夫人笑着推开他的手,“你来看他的时候,他才满月,哪里认得你是谁?” 经这么一说,云霁隐约有些印象,似乎办满月酒的时候,见过这个年轻人。只是当时他还是锦衣玉袍,一副富家公子的打扮,怎么现在却变成了个武夫模样? “姐夫不在?”郁飞说着,也不认生,抬脚就往里面走。 “他跟文夫子沽酒去了,晚些时候回来。”云夫人抱起云霁,引着郁飞往里面走,“你这些年在外谋生,也不知是做什么,怎么跑到这乡下地方来了?” “军队驻扎在这里,我便跟着过来。想到姐姐和姐夫也乔迁到了这里,便想来探望。” 云夫人听到这话,便低下头来,语气有些哀伤,“什么乔迁,不过是逃难罢了。每天提心吊胆,朝不保夕的。” 乱世始于北蛮入侵中原之后的第二十个年头。 当年武孝帝死,文孝帝即位。 文孝帝在位的第五年,北蛮起兵塞北,一路南下,突破雁门关之后,直驱京城。 文孝帝认定云晗昱是败坏祖宗规矩,祸乱朝政的妖孽,将他施以绞刑。 三天之后,城破国灭,文孝帝殒身殉国。 北蛮统治中原。 但在北蛮统治期间,华夏各地打着尊王攘夷,恢复汉统的旗号,兴起了各种帮会、武团多达几十个。一时间群雄并起,纷争不断。 这些番邦分分合合,打打杀杀了八年之后,终于暗杀了北蛮首领耶律元正。 自此雄踞一方,开疆拓土。天下七分,乱世形成。 “乱世之中,百姓每天朝不保夕,保不齐小命就丢了。还是速速投笔从戎,找个主公依附才是正道。”郁飞在行伍历练了几年,看透了这个世道。 云夫人摇摇头。云老爷一心想让云霁跟着文夫子好好学,将来考取个功名,哪能准他参加行伍。 “这我可不敢做主。你若敢当着老爷面,说出让云儿去学个习武的把式,老爷非把你打出去不可。” “真是老迂腐了。”郁飞叹气,“我见了姐夫一定要当面跟他说说。” 晚上吃饭的时候,郁飞竟真的跟云老爷说起了想把云霁带去学武的事情。云老爷气得直拍桌子,斥责郁飞与山匪没什么两样。 一顿晚饭闹得不欢而散。 “你的小舅舅也真是,出去了几年,张口闭口都是主公,打仗,谋士什么的,”云夫人边洗碗,边跟云霁唠叨,“你爹也是固执,现在连科举都没了,文夫子那个落魄秀才能教出个什么来?整天让你去上学堂,家里那些钱啊,都给文夫子沽酒去了。” 忙活完了手里的活儿,她问云霁:“云儿啊,你将来想当什么?” 上一世中,云晗昱满腔抱负却身陷后宫囹圄,如今有幸能再活一世,当然…… “当然是想做一代良臣,为江山永固,为百姓安居,为万世开太平了。” “太平啊……”云夫人刮了一下他的小鼻子,“现在哪里有太平哦。” 第4章 离家 战争很快又再来了,即使逃到了乡下地方,还是躲不过。 但这次,云家的宅子却没有那么幸运可以被征作军营或者征作粮仓。 铁骑直接越过院墙,跳进院中。士兵撞破了院门,开始如白蚁一般在房屋的各个角落肆虐,翻箱倒柜,寻找一切可以被称之为是食物和财宝的东西。 “各位兵老爷,行行好,给我们留一口吧。”云老爷抱住了准备抢粮的士兵,被一脚踹翻在地,不住地咳嗽。 现在外面冰天雪地,天寒地冻,战火又绵延于此,谁家都没有余粮。若是连这最后一缸的黍米也被夺了去,他们云家三口这个冬天便要挨饿了。 “这些铜钱和首饰你们拿了便拿了,只是这过冬的口粮,请高抬贵手……”云老爷的话音未落,便被士兵一脚踢开,撞到了水缸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些士兵就像一个个没有灵魂也没有意识的走尸,来了便风卷残云,将所有物资搜刮殆尽。 无论如何哀求,只能招致更残暴的鞭笞和暴行。人与人之间,就像畜生与畜生之间一样,只有掠夺、暴力、争抢和屠杀。 云霁躲在里间的门里面,从门缝里看着这一切。看着他父亲的哀求,他母亲的落泪,还有那些兵卒恶狠狠的表情和动作。 突然,门被推开了。云霁来不及躲,被呼扇的门扉扇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有个小孩。” “小孩有什么用,又不能吃。” “嫩胳膊嫩腿的,说不定能煮着吃了味道还好。” 士兵的腿从他的头上跨过,开始在他母亲的闺房里面翻箱倒柜,寻得了几样金银首饰。 “小鬼,你记住他的脸。是他把你家东西全抢走了,要是变成了厉鬼,可要找他报仇啊。”一个士兵将另一个人拉了过来,半开玩笑道。 由于是背着光,那个人的样貌被完全隐没在了阴影之中,看得不甚分明。只有一口白牙露了出来,似笑非笑的得意样子,完全不觉得自己是在做一桩禽兽不如的事。 “我没下令屠尽他们已经是最大的仁慈了。” 云霁咬紧了牙关,腾地从地上做起来,朝那个男人撞过去。 男人马靴冰冷而厚硬,他的肋骨就生生地硌在了靴子的楦头上,一抬脚被踹到了床底下,头还撞在床沿上,发出“嘭”得一声巨响。 “是个倔脾气。”旁边的士兵道。 “你们会遭报应的。”云霁从床底下爬出来,愤愤地看着男人,又朝他扑过去。 男人又是一脚踢在他的腹部,他小小的身子飞了出去,撞到了桌脚,痛得缩成了一团。 “倒是有骨气。”那个男人评价道。 当云霁第三次从地上爬起来,依然不死心地想冲撞那个男人的时候,男人一只手将他拦腰抱起。却没将他丢出去,而是扛到了肩膀上。 “这个小子我带走了。”那个男人道。 “将军啊,他那么小,带回去等于多养一张嘴,有什么用?”旁边的士兵劝他。 男人想了想,把云霁放下了抱在怀里。云霁趁机在他的手上咬了一口,他吃痛却没有放开,反而将云霁放到了床上。 “吩咐下去,给他们留一袋粮食。”男人说完,又看向云霁,“等这个小崽子长大一点了,我再来带走他。” 士兵撤出了云家的院子,留下空空荡荡的柜子、米缸和竹篓。临走的时候,士兵丢了一袋黍米给云老爷,云老爷本还唉声叹气,见了粮食之后,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这个冬天,总算可以勉强度日。 云霁被那个男人撂下的一句话搅得惴惴不安,唯恐哪一天男人会带领他的士兵破门而入,掳走他。 他不想跟那种抢人钱财,夺人口粮的,如走尸一般的人物为伍,也不愿意承蒙他们留下了一袋粮食的恩情。再说那袋粮食本就是他们云家的。 —— 春天的时候,云老爷生了一场病。整日昏迷不醒,高烧不退,说些胡话,还时不时会打摆子。病来得急,也病得蹊跷,方圆十里的大夫都瞧不出个所以然来。 后来来了个云游四方的道士,面容丑陋,头上生了癞疮,没戴道士的角帽。浑身破破烂烂,脏兮兮的,看着很是落魄。 他把了把云老爷的脉,又翻了翻眼皮,口中念念有词。随后开了一副乱七八糟的药方,熬出了个气味难闻的汤药。 一副药下去,云老爷的烧退了,胡话不说了,摆子也不打了,恢复了熟睡的模样。 云夫人悉心地为云老爷擦拭了头上的虚汗,对道士千恩万谢。末了,止不住担心地问:“这是什么病?” 道士捋着胡子道:“这个病的病根恐怕不在病人身上,而是在……”他在屋里巡视了一圈,最终将目光锁定在了云霁身上,“这位小主身上。” 云夫人一把抱过孩子,“你治病归治病,可不要乱说。” 道士啧啧道:“贫道行医救人,哪敢有半点谎话?这孩子生来带着邪气,养在身边久了,轻则招致疾病,重则招致祸患。若你们不信,以后便走着瞧。” 听到这么一说,云夫人有点不敢相信地看了看云霁。 自从云霁出生了之后,云家的大宅两次被征用,第三次的时候竟然被放火烧了个精光。逃难到了这个乡下地方之后,先是被抢掠一空,接着云老爷又莫名染疾。 道士接着道:“这孩子是地煞星转世,前世是个倾国倾城的妖孽,而今世也是红颜祸水,长大后必将祸害天下。” 云夫人听着,又不禁仔细看了看云霁。这孩子长得与她和云老爷都不太像,男生女相,凭生了一股媚态。 “若想要消灾也很简单,让贫道带他走,找一个清静之地,去除他身上的邪气。”癞子头的道士说道。 云夫人本该一口回绝,但道士的一番话又使得她有些狐疑。她看了看云霁,又看了看云老爷,拿不定主意,“这驱除邪气的时间是要多久?” “少则两年,多则十年。”道士语,“你们若舍不得就算了。只是这孩子继续留在你们身边的话,迟早会有血光之灾。你们切记。”他说完即将出门远行。 “等一下。”云夫人似乎真的有些被说动了,“能不能等老爷醒过来,我们夫妻二人再商议一下?” 一直在旁边听着的云霁先开口了,“娘,让我随这位道长去吧。” 他看出了云夫人心里的顾虑,也怕道士说的是真的。毕竟道士说他前世是个妖孽,也算是说准了。 再者,他怕被那个称为是将军的男人掳走。莫非道士说的血光之灾就是指那个男人说过的,要将他带走的事?若是男人执意要他,云老爷又不放他,说不定真的会招致血光之灾。 “娘,”云霁抱着云夫人的胳膊,“云儿不愿给母亲添忧,也不愿给咱家招致祸患。若云儿真是坏人,就让道长为我除却邪气吧。况且,咱家的粮食本就不多了,云儿走了之后,爹和娘还能多吃一些。” 云夫人听着这话,眼泪便掉了下来,“云儿啊,娘对不起你。” “娘不必道歉。”云霁伸手抱住了她,“人各有命数,云儿的命不好,害得爹娘也受了牵连。是云儿的错。” 云夫人把云霁紧紧地抱在怀里,泪水濡湿了云霁的肩头,“哪有爹娘将责任推在子女身上的?无论你命数如何,你都是娘的儿子,娘怎么会怪你?怎么会嫌弃你?” 癞子头道士看着他们母子相惜,便劝慰道:“只是一时分别,今后还可再见。” 第4节 云霁去意已决,反过来安慰云夫人,“一会儿爹醒了,恐怕不会同意。娘,让云儿跟道长走吧。等云儿除了身上的邪气,会再回来。” 推推就就,又道了几次别,一步三回头,云霁就这么跟着癞子头道士走了。 云夫人站在门口直抹眼泪。她没什么主见,也没什么见识,被道长一说便觉得是了,加之云霁也想离开,她只得放手。 云老爷病好了之后,气得将她大骂了一通。 但说来也真是灵验。 云霁走了之后,纷争依旧常有,但战火却再也没烧进云家的院子。 只有一次,有一队士兵要来带走云霁,但搜遍了屋前屋后,得知云霁不在,只得悻悻而归。 云老爷不得不相信癞子头道士所说的话,可能是真的。加之云霁超出一般孩子的举动和早聪早慧,他也不由得怀疑这孩子是地煞星转世,只是借云夫人的肚子出生了而已。 一年后,云夫人又生了个男孩,起名云开。云开与云霁相比,长相平凡了许多,动作和表情也是一般孩子的幼稚举止。 云老爷失子的心情慢慢平复了,依旧叫文夫子教云开功课,想着有朝一日天下太平了,让云开去考取个功名。 云霁的事情,便慢慢被云家人淡忘了。 第5章 诡道 却说云霁那边跟着癞子头道士走了之后,来到了一处废弃的道观,说是清修之所。 云霁的疑问在心里憋很久了,瞅了空档便急忙问道:“道长可是看出我的前世了?” “不曾。” “……那为何说我前世是个妖孽?” “随口说说。” “……那为何说我有邪气,会招致血光之灾?” “骗你母亲的。” 云霁无语,深深地觉得自己是被骗了。 “那你放我走。” “不行。” “为何不行?” “我要将毕生所学授与一个徒弟,所以我要你当我的徒弟。” 那人的手指在脸侧摸摸索索,一会儿竟搓得脸部边缘都起了一层薄皮。接着那脸侧的薄皮越撕越大,浮起的区域也从脸侧蔓延到了整个面部,再往前扯,剥离了鼻子额头,那张面皮从脸上被掀到了头上。而他头上的癞疮,也随着面皮浮了起来。 竟是一整张的人皮面具。 云霁看着道士如变戏法一般将脸上的皮揭掉了,而皮下隐藏着的真实的面貌,是一个青年后的生模样。 五官清秀,面容白皙,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像是个世出的公子,哪里还有一点丑陋的影子。 “我当你的师父可好?”道士问道。 云霁依然沉浸方才神奇的变脸之中。 “我能摸一摸那个东西吗?”他指着道士手中的人皮面具。 道士递给他,他摸着有些柔软,还有些温热,大概是因为方才贴着脸皮的关系。边缘很薄,中间的地方稍厚一些,但最厚也只是一缕头发丝的厚度。空出了眼窝、鼻孔和嘴巴的位置,如同一个头盖骨一般。 所有癞疮和疤痕的地方,看起来黏黏腻腻,仿佛要流脓的样子,但摸上去却是干爽的,表里材质相同。 “这是什么做的?”云霁问。不像布,不像绢,也不像纸。 “当然是人皮了。”道士回答。 “啊?”云霁吓的急忙丢开,“啪”地一声,面具掉在了地上。 道士把人皮面具捡起来,颇为爱惜地掸了掸上面的灰,“你与我一样英俊潇洒,在这乱世之中不易立足。你若拜我为师,我将教你一道一术。” 云霁:“……” 道士接着说:“道为诡道。所谓兵者,诡道也。乱世之中讲求用兵之策,外交之计,合纵连横之术,你若跟我学了这个道,足以在乱世之中成就一番事业。” “术则为易容之术。你相貌绮丽,易被人记住,所以一定要时刻谨记将自己伪装起来,易成个普通人的样子。” “我非但会教你易容,还会教你变声,让你完完全全变成个另外的人,你可愿意?” 前世之中,云晗昱受累于惊世美貌,这一世中,他绝对不能再因为他的相貌而被人亵玩。 “求师父收我为徒。”云霁当即跪下。 他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为的是成就一番伟业,绝不是在帐中委身于他人。 “你若决定了,便在地上磕三个响头,你我便是师徒情谊了。” 云霁郑重地起身下跪,在尘灰满地的地上毫不犹豫地磕了三个响头,“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三拜。” 额头磕在青砖上铿锵作响,这师父便算是认成了。 —— 道士自称乐弘道人,是诡道的第十八代传人。 历史上的谋臣良将或多或少都研习诡道。比如春秋战国四大刺客之一的聂政、点兵多多益善的韩信、大汉开国鬼才丞相陈平、还有习得黄老之术飞身成仙的状元黄裳……在一生之中或多或少都受过诡道的指引,从而扭转命运,或飞黄腾达,或建功立业。 所谓兵者,诡道也,讲求千变万化、出其不意。但实际上,用兵之道只是诡道的一个部分。此外还有臣道、政道、商道…… 韩信习得诡道之兵道,为刘邦建西汉立下汗马功劳,陈平习得诡道之臣道,献“反间计”、“离间计”最终出任汉相。这些历代能相名将都因习得诡道的一星半点,志向终得舒展。 但诡道到底是什么?窥一斑却未必可知全豹。 “所谓诡道,乃是顺应天命,操纵人心之道。”乐弘道人道:“这世间万事万物,分分合合,无非天道人心。” “诡道顺应天命,不至于天降责罚,却操纵人心,为己所用,为己所成。你若习得,便可在这尘世之中安身立命,飞黄腾达。” “弟子不求飞黄腾达,只愿一生志向得以舒展,虽九死其犹未悔。”云霁道。 “那便随我下山去市井当中走一遭,我先教你如何猜透人心。”乐弘道人言毕,便带他来到了街市之中。 —— 沿街叫卖的商贩络绎不绝,游客也是纷繁如织,各种声音高低起伏,各色人等鱼龙混杂。 乐弘道人了一个卖枇杷的摊贩,一番劝说之后,小贩竟然将两箩筐的枇杷教给了他们两个素未相识陌生人去照顾。 云霁满腹狐疑,“师父,你刚才对他说了什么?为何他将摊子就委托给了我们照看?” “这便是操纵人心之术。”乐弘道人捋了捋胡子,他已经戴上了那个人皮面具,变成了那个癞子头,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丑陋道士的模样。 “那位小哥怀疑他夫人与邻居家的男子有染,怕他出来卖枇杷的功夫,他夫人便去偷汉子了,所以心神不定。” “我对他说,你可以回家一趟,偷偷守在你家门口,等你夫人出来了,便一路跟踪她。这里的摊子可以由我们代为照顾。” “那他如何会相信我们不会偷了他的枇杷呢?”云霁问。 “这便是他心里估量的一个孰轻孰重的问题了。若他觉得赚这几个枇杷钱比抓奸重要,便可留在这里卖枇杷。” “若他觉得抓他夫人偷汉子重要,他便舍了这个枇杷,回去看着他夫人。” “但师父又怎知他会如何抉择?”云霁又问。 “他心里其实早已进有了决断,虽然没有最终下定论,却表现在了行动上。”乐弘道人分析,“满街卖东西的货郎之中,你看哪个人不是费尽了心思吆喝,盯着来往的客人,兜售手里的物件?但那个人却没盯着过往的客人,而是左瞟右瞟,心神不定。” “他似乎在四处乱看,实则是心有杂念,什么都没看在眼里。” “他的腿不停地抖动,坐了一会儿又站了起来,吆喝了两声又闷声了一会儿,而且他还在啮蚀着自己的指甲。” “这都是内心焦灼,心中有事的表现。” 云霁不解,“那师父又如何知道他夫人出来偷汉子一事呢?” 乐弘道人道:“那男子三十余岁,该是娶亲的年龄,且他腰上缝了个内口袋,应该是家中女子的缝上去的,用来装铜钱。” “他脚上的布鞋,针脚细密,还有个独特的挽边,显然也是自家手工制成。说明他已经结了婚。” “但他的货郎担子却有些污泥,装枇杷的竹筐也裂了几根竹篾,没有及时修补。框里的枇杷摆放得乱七八糟,大小混杂。要知道这枇杷可是娇嫩之物,需要小心码放。” “如此粗糙地堆在一起,一则说明他无心做生意。二则说明他妻子无心去管他。” 云霁还是疑惑,“但这些可能是因为他们夫妻感情不好,吵架了啊?” “既然是夫妻感情不好,无非便是因为孩子,因为老人,因为钱财,或者因为感情。” “若是为了钱财,他更应当努力卖枇杷才是,所以我猜测可能是夫妻感情有变。上前试探了几句,男子果然忧心妻子通奸,并且今日有可能再与情郎相会。” “他几乎已经下定决心,准备去捉奸了。所以无论我们是否帮他代看摊子,他都会舍了生意,回去捉奸。” “原来如此。”云霁不太明白夫妻感情和捉奸的事,却佩服乐弘道人细致入微的观察和有理有据的一番推测,“师父果然能够洞察人心。” 乐弘道人充道:“其实当日我能带你走,也是料定了你母亲会对你有猜忌,而你心里也不想留在那个家里,对吧?” 又被说中了……云霁暗想,自己也一定要学会这操纵人心的本事。哪怕手段并不光彩,也绝不能受制于人。 前世之中,他只会死读书,读死书。未经世事,也不通晓人心。所以在后宫争斗中被嫁祸,被陷害,被污蔑,最终死于非命,还留了身后的一世骂名。 这一世,他绝对不会重蹈覆辙,再拘泥于书本了。为了志向得以舒展,他愿意习诡道,学易容,只为实现前世夙愿,做一世良臣。 第6章 师徒 “你现在要做的,便是盯着来来往往的各色行人,寻找其中有意买枇杷的人,向他们兜售枇杷。”乐弘道人将云霁按在枇杷摊子前坐下。 “过一刻钟之后,会有个青衣的汉子来买半筐枇杷。”乐弘道人捋了捋胡子,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但说完之后,便溜到集市中去玩了。 那便等着吧。云霁守在摊子旁边,看着过往的人来人往。 过了一会儿之后,果然有个青衣的络腮胡子的汉子,将一锭碎银子放在了摊子上,“我要半框枇杷,你捡些大的,个头饱满的给我。” 云霁开始笨手笨脚地将筐里的枇杷挑出来。 “你是陈生的……儿子?”青衣汉子问他,“我怎么不知道陈生有孩子了?” 陈生?应该就是这些枇杷的主人了。云霁摇头,“他家里有事,让我帮他照看,我是……他邻居家的。” 汉子应了一声,转而绕到摊子后边来,“看你慢吞吞的,还是我来吧。”他把一筐枇杷搬上了摊子,从里面开始往外捡。囫囵看了一下,便明白哪些是好的,哪些是坏的,显然是常买枇杷。 第5节 “你常常来买枇杷,是家人咳嗽吗?”云霁想到师父说的要问目的。 “我是药房的活计,入药需用到枇杷,所以每次都是这个时间来跟陈生取货。”汉子回答。 云霁顿时明白了。 什么预言,什么未卜先知,他师父根本一开始的时候,就从陈生口中得知今天有个什么人,将在什么时间来取货。 根本就是约定好了的,每天都是如此。 “我去过陈生家,怎么不见他邻居家有你这么个小孩?”那汉子边挑枇杷,边开始打量着云霁的脸。 云霁觉得这个人问东问西的好麻烦,师父又不在,“你挑好了就快走吧,银子我会交给他的。” 汉子是挑好了,却伸手把放在摊子上的碎银揣在了怀里,“我不知你是谁,怎能放心将银子交给你?” “那你也不要把枇杷拿走。”云霁拦住了他的去路。 汉子轻轻一推便把他推开了,“就凭你,怕也拦不住我。”他背着半筐枇杷准备脚底生风。 云霁急了,没想到碰到个老顾客,还是个泼皮无赖。自己那么小,想抓住他又抓不住,想拦住他又拦不住。 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乐弘道人从天而降拦住了那个汉子的去路。 “拿了陈生的货却不给钱,你让我的小徒如何向陈生交代?”乐弘道人一个伸手夺过了他的背篓,两人过了三招之后,乐弘道人尚未出剑,对方已经败下阵来,乖乖交出了银子。 “师父。”云霁见乐弘道人往这边走,高兴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不哭,男儿流血不流泪。”乐弘道人掏出银子在他面前晃了晃,“这不是夺回来了吗?” 卖了一天枇杷之后,师徒二人回去破道观过夜。 乐弘道人问徒弟,“蠢徒儿,你今天可学到了如何识人没有?” “如何识人没有学会,但学会了四个道理。”云霁一开口还是脆生生的童声,与头头是道的分析并不相称。 “第一,人不可貌相。那个髭须汉子看起来忠厚老实,居然是个会赖账的泼皮。” “第二,但人往往都是看外表下结论的。他见我是个小孩子,又面生,便来欺负我。” “第三,只有强者才有说话的权利。他比我个子大,所以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师父你的功夫比他好,所以他不得不听师父的。” “第四,千般观察万般盘算不如消息灵通。师父你叫我观察,看谁来买,怎样的人来买,结果自己预言的说来枇杷的人,还不是事先从陈生那里听来的?所以说,千算万算不如消息灵通。” 乐弘道人见买枇杷的小把戏已经被识破了,于是咳嗽了两声,摸了摸云霁的头,“小徒儿啊,你也不蠢嘛。” 云霁:“……” “总结得很好,尤其是最后一点。”乐弘道人弯腰将他抱了起来,“所有细致入微的观察,都是因为我们没有办法得到更多的消息,从而只能从有限的表象去判断。” “陈生的妻子通奸,若我们从他的客人那里,或者邻居摊位打听到了,便不用去看他的鞋子和竹篓。” “所谓未卜先知,占星卜卦,不过是因为那些人知道了更多的消息,在故弄玄虚罢了。” 云霁眯了眯眼睛问道:“就像你故弄玄虚说,一刻钟以后,有个青衣的汉子要来买半筐枇杷一样?”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模样,却作出一副大人的,“我都明白”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好笑。 乐弘道人的脸皮厚惯了,完全付之一笑,“为师为了让你明白这个道理,也是煞费苦心啊。” 云霁:“……” 为什么他的师父这么令人一言难尽啊。 —— 回到了道观之后,乐弘道人在院子中央生了一堆火,又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只鸡和一坛酒。 “我们今天劳顿了一天了,要犒劳一下自己。”乐弘道人拔出了他的青峰剑。那把剑的剑柄是青龙盘柱的纹样,剑上还雕了龙纹和山水,剑身挺拔,剑刃锋利,灵秀而清丽,是一把绝世好剑。 然后,乐弘道人用那把剑来杀鸡。 “师父啊,我算是知道了什么叫做暴殄天物了。”云霁皱着眉头看着那把青光宝剑上面沾满了鸡血。 “你是说这只鸡吗?”乐弘道人正在徒手去内脏,剥得满手血。那把青峰剑被他扔在一边,连擦都懒得擦,血上又沾灰。 “这只鸡给我们吃了怎么能叫暴殄天物呢?应该叫死得其所,死得光荣。” 云霁怜爱地将那柄剑在他师父脏兮兮的脏道袍上擦干净。 “喂!为什么要用我的衣服去擦剑啊。”乐弘道人抗议。” “好歹是你的宝物,要好生对待才是。”云霁回答。 乐弘道人一边转着烤鸡,一边说:“剑是工具,既然可以杀人,为什么不可以杀鸡?人又比鸡高贵多少?” 听到这话的时候,云霁愣住了。 是啊……乱世之中,人命之于畜生命,之于鸡鸭猫狗的命,又能高贵多少呢? 被砍了一样会流血,会死,死了之后肉身会化作烂泥,只是这灵魂……又会飞到何处呢? “芸芸众生,不过尔尔。谁也不比谁高贵,谁也不比谁低贱。”乐弘道人将鸡转了几圈,鸡的表面已经烤至微黄,开始吱吱啦啦地冒油了。 “王侯将相还不是要吃喝拉撒?还不有欲望?还不是贪婪?还不是懒惰?” “但既然人无完人,就证明人是有弱点的,可以被利用的。诡道便是利用人性的弱点,去操纵人心。” 利用人的弱点去操纵人心……这可不就是跟那个男人曾经对他所做的事情一样? 上一世中,那个男人利用他迂腐,恪守孔孟之道的弱点,强迫他入宫为妃。 他不是没有抗争过,只是那个男人执意要他,甚至将刀剑架在了他父母和九族同胞的脖子上。他若不进宫,便是那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 违抗圣命,那便是不忠。违抗父命,那便是不孝。自裁或者逃避,牵连了九族,为云家乃至亲朋好友招致祸端,那便是不仁不义。 他无法反抗,更不能殃及他人,只能被迫在帝王身下夜夜承欢。 —— “烤好咯~”乐弘道人炫耀似的将鸡在他面前溜了一圈,让他闻个味儿。待他真的闻出味儿来,勾着肚子里的馋虫了,又把鸡拿走,让他吃不着。 “为师又拔毛,又开膛破肚,又烤,你小子什么都不干,当然要为师先吃。” 乐弘道人将鸡拿到嘴边准备吃的时候,突然想到还罩着人皮面具,只得把鸡放在一旁,伸手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将人皮面具撕下来。 趁着他撕面具的空档,云霁抓起鸡来咬了一大口,险些被烫着。 “师父,你没有撒盐。”鸡肉寡淡。 云霁吃得不多,所以大半个鸡还是进了乐弘道人的肚子。吃到后半段的时候,乐弘道人开了酒坛,整个道观酒香四溢,一边吃鸡,一边就酒。 “师父,人转世之后还能记得上一辈子的事吗?”云霁抬头看着满天星星。 “嗝,要看造化。”乐弘道人打了个酒嗝,“据说有人是记得的,但我是不记得的。” “记得的话未必是好事,也可能是前世的孽缘未尽,尘缘未了,心有不甘罢了。所以说,不记得,反而还乐得轻松。” 云霁未尝不是这样想的呢。 若不是前世的恨意过于执着,前世未尽的理想留下了过多的遗憾,可能他这辈子就不会执着于庙堂之高,不会特别想成为良臣,成就一番伟业了。 “你也别往心里去。”乐弘道人似乎又看穿了他的心思,“就算你记得,别人也不记得。你就像在历史的回廊中,被忘却了那颗星星一样,自顾自地发光,但其他星辰早已陨灭。” 云霁看到一颗流星划过了天际。 云晗昱已经死了四十余年,北蛮的军队踏破都城又被赶回了塞北,王朝都换了几拨儿了。 前世的父亲、母亲、亲朋、好友……还有那个男人,都已经死了,不在了。 尸体已经腐朽,尸骨已经成灰,灵魂已经湮灭。 但想到那个男人死了的时候,不知为什么,他的心突然跳了一下。 云晗昱恨他恨了一辈子,所以当云霁想到他的死的时候,应该觉得高兴,觉得轻松才对。 却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睡着了吗?”乐弘道人试探性地问他,又把酒坛子在他身边晃了一圈,好散出些酒香来勾勾他,“不陪为师喝点酒,聊聊天?” “……师父,我才八岁。”云霁翻了个身,不想理他。 “那为师来给你唱个曲子吧。”乐弘道人也不管他同意不同意,便开始哼哼。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第7章 师弟 “笨徒儿,快起来。”某日睡到半夜,乐弘道人鬼鬼祟祟地爬上了云霁的床,将他摇醒了。 “你干什么?”乐弘道人捧着半截蜡烛,烛光打在他的下半边脸上,形如鬼魅。云霁被吓了一跳。 “桦国和宣国在边境打仗了,死了好多人,”乐弘道人幽幽地说,“我们趁热剥了人皮,为师教你制作人皮面具。” “……”云霁倒抽了一口冷气,“那个面具真的是人皮做的?” “不止是人皮,还是新鲜的人皮。硬了或者腐烂的人皮都不行。”乐弘道人催促他,“战争刚结束,军队刚撤走,我们动作快点,找个新鲜的人皮去。” 云霁只觉得头皮发麻,有些抵触,磨磨蹭蹭的不愿起来。 乐弘道人看出了他内心的犹豫,开导他说:“人死如灯灭。尸体曝露荒野,被野狗叼了也是叼了,被风吹干了也是干了,腐了也是腐了。” 云霁被乐弘道人推推搡搡地穿好了衣服,朝着经历了战争的,满目疮痍的村子走了过去。 —— 陷落之地,烽烟狼藉,尸横遍野。 满村房屋皆尽被烧毁,成了废墟。有些被夷为平地,有些被烧得只剩了焦黑的支架,有些未全部被烧尽,还有余火点点。 尸体曝在路边,密密麻麻,一个叠着一个。 有些烧焦了,肉和骨头都烧成了黑漆漆,粘腻腻的一坨,冒着烟。 有些尸体断了头,少了胳膊,创面上血肉模糊,血液已经凝固成了成棕红色,和余烬混在一起。 云霁走了一段路之后,便受不了,看不下去了。 “弱肉强食,生灵涂炭,乱世便是如此。”乐弘道人感慨道:“治世之时,还有礼义廉耻这么一块遮羞布,将人那杀戮、残暴的本性掩盖起来。” “乱世到来之后,人与人之间便是赤裸裸的相见了。”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不是你得利,就是我得利。没有对错,唯有强者长存。” 第6节 云霁抓着乐弘道人的衣角,朝他靠了靠,“师父,我有些怕。” 乐弘道人将他抱了起来,“怕什么,不过就是死人而已。相比起来,活人才是最可怕的。” 师徒二人在堆积如山的尸体中间走着,隐约听到有什么声音。 “嘤嘤嘤,呜呜呜……” 像是哭声,又像是猫叫。 云霁听着头皮发麻,紧紧抱着乐弘道人的脖子。 又往前走了一段,绕过了几具尸体之后,哭声越来越清晰,还夹杂着说话的声音。 是一个小孩子。 那个衣衫褴褛的小孩子跪在地上,徒手正在挖土。一边挖,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抹抹眼泪,一边对着躺在旁边的两具尸体喊着爹娘。 他细嫩的手指头由于不停挖着干砾的泥土,已经磨破了皮,满手都是血,但他依然没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是不停地挖着。 那个坑已经挖了一尺来深了。 “人既已死,贫道便来为他们超度吧。”乐弘道人将云霁放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个孩子的头。 那个孩子被突如其来的触碰吓了一跳,仿佛一只受惊的猫,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一脸戒备地看着乐弘道人。 “你是谁?”他的脸上是泪痕和着泥土,还有血迹和焦黑的灰烬。身上有几处伤口,从划破了衣服里面裸露出来,还渗着血。 他经历了那场屠杀,是唯一的幸存者。九死一生。 “在下云游四方的闲散道人,可以念几句经文,帮你死去的双亲超度一下。”乐弘道人自我介绍,微微颔首。 “不需要。”那个孩子冷冷地说,“我不相信有来世,也不相信死后能转生,我只知道他们已经死了。” 他不像一只猫,而像一匹狼。 乐弘道人走到尸体旁边,拿拂尘扫了两下,“你以为超度是为死人超度的吗?错。” “超度是为生人超度,为了让他们了却心中的怨恨,重新开始生活。不再执迷于过去,也不再被仇恨蒙蔽了眼睛。” “超度,是为生人渡劫而已。” 那个孩子愣住了,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怔怔地看着乐弘道人双手合十,开始念经。 念些什么经,念的哪一门子的经,他不懂。 但他的眼神中的戒备之心,渐渐放了下来。 如果说那匹狼原本是眦着牙的,一副即将扑上来的样子的话,此刻,应该是渐渐收起了牙,毛也渐渐顺了的样子。 二人都看着孩子父母尸体的方向的时候,却没注意到有个人摸摸索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云霁无意中四处看了一眼,只见一个人如诈尸一般的摇摇晃晃地举起了刀,准备朝那个孩子砍下来。 “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本来还闭着眼睛念经的乐弘道人,突然睁开了眼,想也没想便将手中的拂尘倒着丢了出去。 拂尘的檀木柄重重地击在了那个如走尸一般的人的额头上。那人呜呼一声,倒了下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再也没起来。 “那个人……”云霁心有余悸地看了看那孩子,又看了看乐弘道人。 “那个东西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乐弘道人走过去,捡起地上的拂尘,擦了擦握柄,又甩了甩鬃尾。 “战争中有些士兵会杀红了眼,从而丧失人性,脑子里面只有杀戮而已。那些士兵已经不是人了,只能被称之为畜生。” “你没事吧。”云霁靠近那个孩子。 只见那个孩子低着头,脏兮兮的面庞全部隐藏在了纷乱的长发里,肩膀耸动着,似乎是…… 在哭?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男孩子低声说,像是喃喃自语,也像是在说给乐弘道人听。 “为什么!”他愤怒地抬起头,像一匹狼一样扑向了乐弘道人,抓着他的衣摆。 “为什么你不早点出现!你要是早点出现的话……说不定……说不定……说不定爹娘就不会死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早点出现……” “为什么……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 “为什么……为什么……” 他抓着乐弘道人的手渐渐放开,向后退一步,无力地坐在地上,嘴里反复地说着那句话。 “为什么……” 乐弘道人伸手按在了他的脑袋上,“你跟着我吧,这也都是命啊。” 那孩子缓缓地抬起头来,已经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了。 “这世上的事,哪有这么多因果。逝者已矣,生者当如斯。” “我既然遇到你了,也算是缘分,你若愿意的话,就跟着我吧,做云儿的师弟。” 云霁走上前去,准备拉着那个孩子的手,但那个孩子却不领情,转而又抓着乐弘道人的衣角。 “怎么了?”乐弘道人抚了扶他的乱发。 那个孩子低着头,擦了擦眼泪,似乎用来全身的力气来止住哭泣,整个人都在发抖。 终于,他抬起头来,“跟着你的话,能变强吗?” “变强?你要干什么?”乐弘道人皱了皱眉头,“要报仇吗?” “我就问你,跟着你的话,能变强吗?能变得像你那么好的功夫,一击毙人命吗?” 那孩子眼角的泪迹未干,声音还有些哽咽,但说出的话语却是冷冰冰的,条理清晰的。 而他眼睛里面闪现的,那咄咄逼人的目光,却仿佛那头好不容易温顺了的狼又眦了牙,瞪了眼,竖起了全身的毛一般。 “我教你,是为了让你在这乱世立足,做你想做的事,不是让你变强。”乐弘道人叹了口气,朝云霁看了一眼。 于是那个孩子丝毫不领情,一把打掉了乐弘道人放在他头上的手。 “我要的你教不了我,你走吧。”他转过头去,继续挖土,那双小手刨着黝黑的土地,指尖已经血流如注了也不停止,一定要挖出一个大坑来将两具尸体埋进去。 “罢了罢了,我会教你功夫。”乐弘道人叹了口气。 那个孩子没有太过欣喜的表情,手依然不停地在刨着土,挖出来的土在旁边堆积了一个小山丘。 乐弘道人找了个木板想帮他一起挖,云霁也准备帮忙。 “不用你们。”那个孩子厉声了一句,“你们仙家道袍不想被沾污了,就别来插手。” 乐弘道人和云霁只能在旁边干看着,看着那个半大的男孩硬是用自己的一双手,刨出了一个能放两具尸体的坑。 再拖着他爹娘,那两具成人的尸首放进坑中。 最后将土填进坑中,埋出了一个小土堆,用力拍了拍。 “爹,娘,孩儿会为你们报仇的。”那孩子在土堆旁重重地磕了几个头。 他那双手的手指头乃至手指甲都被磨掉了,血和泥土混成了黑乎乎的一团,黏在手指头上。转而血又从里面渗了出来,滴落到了地上。 “你答应收我为徒了,不许反悔。”那孩子抬起眼,看着乐弘道人,气势很是要强。 “既然答应了,便不会反悔。” “你要教我功夫,我要变强,然后为爹娘报仇。”那孩子提出了条件。 “我可以教你功夫,但目的不是让你变强,也不是让你为你爹娘报仇。”乐弘道人还是叹气,他理解孩子的想法,却不尽然赞同。 “你的一生,不能被仇恨主宰,你的心里,也不能只装着报仇这一件事。” 那个孩子还是丝毫不领情,用袖子擦干了眼泪,依旧还是强硬的语气,“你若不教我武功,我就不当你的徒弟。从今往后,我是死是活,与你无关。” 这个被屠杀殆尽的荒村之中,只有这么一个孤零零的,幸存的孩子。 如果不管他,他要么是被饿死,要么是被野兽咬死,或者碰到了些泯灭人性的杀人魔而被杀……无论如何,乐弘道人都不忍心将他留在此处。 “此处伤心地,不宜久留,你还是跟我走吧。”乐弘道人最终妥协,“我教你功夫,让你变强,但需与你约法三章。” “你说。”那个孩子盯着乐弘道人的目光,坚定而执着。 “第一,我教你什么,你便学什么。我不教你,你不可偷学。” “第二,不可欺师灭祖,不可残害同门。” “第三,等你出师了之后,你我天涯一方,永不再相见。” “若这三条你都同意了的话,我便可以收你为徒,让你变强。变强之后报不报仇,你自己决断。” 那孩子重重地点了点头,“我同意。” 之后便跪在地上拜了三拜,“为师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又朝着云霁鞠了一躬,“师兄好。” 这么一来,这个男孩子便成了乐弘道人第二名徒弟,也就是云霁的师弟了。 第8章 制皮 “师父,为何你只教给我易容之术,不教给师弟?” 这天,乐弘道人谎称要给云霁治病,带他下了山。 城里的一个大户人家刚死了个年轻的丫鬟,而这丫鬟据说又是跟老爷有染,所以大户人家掏了许多银子催着速速安葬。 乐弘道人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于是下山之后,便找到埋尸的地点,将尸体挖了出来。 尸体刨出来的时候,尚未僵硬,尸身上也尚未出现尸斑。可见那位老爷是有多么急着毁尸灭迹。 乐弘道人在死人皮肤上按了按,又揪着面皮仔细瞧了瞧,“正好能剥皮。”于是将尸体抱到了一个僻静之所,在四周点了很多蜡烛,用作照明。 唯有在东南角点了长明灯,并放了一个个浅浅的水碗。 “人死后魂魄会归东南,我点了长明灯引路。若她的魂顺着东南方向走,那碗里面便会冒水泡。”乐弘道人见云霁一脸疑惑,又是一脸想吐的样子,便对他解释道。 那丫鬟的尸体脸上被化了妆,涂了白粉,抹了胭脂,点了绛唇。在橙色烛光的映衬之下,不显得寡白,反而变得柔和了起来。栩栩如生。 “姑娘啊,你生前美貌如花,若是死后被埋在了泥土之中,尸身腐烂了之后,这美貌便被这世间看不到了。”乐弘道人甩了甩佛尘,口中念念有词,“若我将你的面皮剥了,制成面具,你的美貌便得以在这个世间长存。” 第7节 乐弘道人语毕,那放置在东南角的水碗,竟真的开始自下而上地冒了几个泡泡,而那盏长明灯,晃了两下之后,竟然熄了。 “姑娘同意了,已经走了。”乐弘道人朝东南方向鞠了一躬,“多谢姑娘。” 云霁朝东南方向点了三炷香,也跟着拜了拜。 乐弘道人在尸体旁边摆了一个盛着松籽油的陶瓷盆之后,开始拨皮。 “将人面皮剥下之后要迅速浸润在这个松籽油之中,以去除人皮的油脂,并防止人皮干裂。但浸润的时间不可过长,时间长了,人皮便会化在了松籽油中,通常以三刻钟为最佳。” 解释完了之后紧接着,乐弘道人掏出了一个薄刃的小刀,开始从耳朵后侧划开皮肤。 “切开人皮的时候切记不可下手过重,过重了易牵连人肉和人脂。但也不可过轻,否则便切不断。往下划的时候一定要顺着面部的骨骼,从耳后到下颌,这样才能保持剥下的面皮的完整。” 说话间,乐弘道人已经划开了左右脸侧的皮肤。 “正面向下的位置,要连脖子的一部分人皮也取下来,否则的话,容易被人识破。” 乐弘道人将整张面皮连同一部分颈部的皮肤划开了之后,小心翼翼地从边缘掀起了皮肤,开始慢慢地剥皮了。 “剥皮的时候动作一定要轻,要仔细,不可将人皮弄伤了,也不可造成肉身的不规整。” 说话间,那一层皮肤便慢慢地被掀了下来。眼睑和鼻翼的皮肤尤其脆弱,稍微多花了点的时间。 但整个剥下来了的面皮是完整的,并没有多少血肉的残留,只是薄薄的一层,烛光可通透。 云霁不敢看那个被揭了人皮的脸,怕看到的是一片血肉模糊。但乐弘道人却强迫他转过脸去,让他睁大眼睛,好好看看那层没皮的脸肉。 “你看清楚了,美丑不过是一张皮,薄如蝉翼,极其脆弱。” “剥下了这层皮之后,人不过是一堆肉和一堆骨,无美丑之分,也无高低贵贱之别。” 云霁听着,强迫自己去看。只见那一团生肉,没有多少血,像是一堆猪肉被堆砌出了个人脸的形状。 乐弘道人拿出了一张纸敷在了面皮之上,那纸很快便被血、油脂和体液浸透了。 “对奉献了面皮的这位姑娘,要表示感激,所以一定要正视她,不要逃避。”乐弘道人将人面皮平铺开来,浸入了松籽油中,“逃避才是对死者最大的不敬。” 云霁明白了,于是握紧拳头,强迫自己站在旁边一直看着。 那张脸被敷了几层纸之后,乐弘道人在最上面的一层,画了眉眼和嘴唇。 有七分像,三分不像,仿佛是个纸糊的人儿一样。 “接下来便把她葬了吧。”乐弘道人将尸体放回尸坑,又将坟墓埋好了,恢复原状。 “谢谢姑娘,你的面皮,我们会好生对待的。” 立在东南角的水碗咕嘟咕嘟地冒了几个泡,仿佛听懂了一般。 —— “师父,为何你只将易容术传与我,却不传给师弟?”回去的一路上,云霁又问了一遍。 师弟名叫仇正,大约十二三岁,洗干净了脸之后是个皮肤略黑的,端正的模样。只是那双眸子却清明得可怕,仿佛一眼便能看透人心。 乐弘道人并没有把诡道与易容术传授与他,只是教他功夫和剑法。仇正很刻苦也很勤奋,每天都练习到傍晚,要把竹剑挥舞了一千次才算作罢。 “因为啊……”乐弘道人拎着人面皮,在月光下阴干。 “人和人是不一样的,他得失心太重,若是让他学了这些诡谲之术,他将来必是要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 云霁皱了皱眉头,“师父难道不怕我学了之后,也去京城搅弄一番风云吗?” “不担心。” “为什么?” “因为你比较蠢。” “师父,徒儿不蠢,”云霁踢了他师父一脚,“你总说徒儿蠢、蠢、蠢,我看仇正才蠢呢,整天只知道挥剑和劈柴。” “他那是大智如愚。”乐弘道人道:“他是外表憨厚,实在心思极深,得失心重,报复心强。” “而你恰恰相反,外表看着精明,内心并无城府,性情纯良,不会记仇。” “所以你一定要记得,要和你师弟保持距离,最好不要有任何关联。无论是智斗,还是体斗,你都是斗不过他的。” 师弟……是这样的人吗?云霁看他木头木脑,整日练功,非常努力,以为他不过是个心气比较高的小孩而已。但被师父这么一说,却仿佛是个十恶不赦的恶人一样。 “不都说,人之初,性本善吗?”云霁道:“师弟经历了如此惨绝的一幕,性子自然会阴郁一些,但与我们生活得久了,应该就会开心了吧。” 乐弘道人道:“我并不是说他是善或者是恶,只是说他性格如此。” “哦。”云霁闷声回答。 乐弘道人叹气:“所以说……你就是蠢啊。” —— 回到道观里,乐弘道人支开了仇正,开始教云霁往人面皮上刷蜡。 “刷蜡是为了使得人皮保存的时间更长久,也是为了封住人皮的味道。” 尽管有些不适应,但云霁已经能专心地盯着那张皮了。刷了蜡之后的人皮有些僵硬,在烛光下看着像是张蜡塑的脸。 “今晚风干一晚,明早起来的时候,蜡会渗进去,然后将人皮揉搓一下,就会变软。变软之后便可以戴着了。如果需要变装的话,可以在人皮上涂画一下。” “这张是女人的面皮,要变成男人会比较难。变成老妪倒不成问题。” 乐弘道人说完了,外面想起了吱呀的开门声,是仇正回来了。 “你去跟你师弟聊聊吧。”乐弘道人急忙将人皮藏在了柜子里。 云霁觉得仇正有些可怜。失去了爹娘,街坊四邻被屠杀殆尽,还要被师父揣测一番,说些不好的话。 “师弟,你的手好些了吗?我帮你涂药吧。”云霁推开仇正房间的门。仇正的裤子正脱了一半,背对着他,露出了半个屁股,听见推门声之后,吓得急忙穿上了。 “你进屋不能先敲个门啊?!”仇正的语气有些责备,脸上则有些泛红,因为不好意思。 “你……”云霁见他的手在腰间忙碌着,正在绑裤带,“不方便啊。” “我……”仇正面色微红,刚刚在山上跑了一圈之后,还有些气喘。 云霁不管他反不反对,抓着他还在腰间摸索的手,拆开了包裹在指尖的纱布。 记得当年刚回来的时候,师父把师弟的手放到了瀑布下面冲洗。 冲了几遍都是血流不止,十只手指头指腹的肉都快被磨没了,指甲也被磨得只剩一半。 十指连心,他是忍受着怎样的疼痛在为父母挖着尸坑的啊。而师父将他的手放在瀑布下面,淋着冰冷冷的山间溪水的时候,他也闷不做声地忍耐着,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身子也止不住哆嗦了起来。 “新肉已经长起来了。”云霁仔细看了看,磨掉了皮的地方,长了新皮。颜色与旧皮肤不一样,像嫩生生的芽。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云霁给他涂了药,又用干净的纱布重新包扎了一下,“早点睡吧。” —— 第二天云霁起床的时候,仇正居然做了早饭。 “你师弟的手艺好得很,比你强多了。”乐弘道人完全忘记了他昨天说仇正的那番话,一直夸他手艺好,能干,勤快。 云霁的嘴嘟得老高,斜眼看着他哼哧哼哧的,吃得很开心的师父。 “师兄,是饭菜不合口味吗?”端了窝头走过来仇正见他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便问道。 “不是你。”云霁瞪着他师父,“师父你能不能吃得斯文点?我平日做饭是有多难吃,今天吃了师弟一回,就像八百年没吃过饭一样。” “为师忍了很多天了,不说出来只是怕你伤心。”乐弘道人几乎把头埋在了饭盆里,“这个炒饭太好吃了。” 云霁郁闷地嘀咕,“你是怕我撂挑子不做了,才不敢说个不字的吧。” 仇正听着二人吵架,居然“扑哧”一声笑了。 他来到这里的十几天一直都板着个脸,眉头从来都没有舒展过,现在居然笑了。 “师父喜欢的话,以后便都是我来做好了。”仇正道:“师兄早上也能多睡一会儿。” 云霁和乐弘道人对视了一眼之后,齐刷刷地点头。 第9章 下山 仇正上山去砍柴了之后,乐弘道人将人面皮拿出来揉搓了几下,让云霁伸手摸摸。 人面皮变得干干爽爽,还有些沙沙的,不像是人皮,倒变得像是皮革一类的东西。 乐弘道人提笔在人面皮上勾勾画画,不一会儿便画了个老妪的面孔出来。眼角沟沟壑壑,额头上也有几道深深的皱纹。 “将人皮面具贴在脸上的时候,最好是用杨树芽熬成的树胶。没有树胶的时候,用蜂蜜也可。用米糊的话肯定是贴不上的。” 乐弘道人戴不进去女子的面皮,便给云霁戴着。 他在云霁的额头、鼻头、眼睑、面颊、人中和下巴上点了树胶,将人面皮平铺在了云霁的脸上。 云霁第一次戴这个东西,紧张得不停地想伸手去抓他师父的手。 铺好之后按实了,再在边缘处补树胶,整张人面皮就这么被固定在了脸上。 贴好了之后,乐弘道人又补画了几笔,然后让云霁去照镜子。 铜镜里真的就是个老妪的模样,皱着张脸,瘪着嘴,一脸饱经沧桑的样子。 “你一定要记住,从戴上面具的那一刻起,你就不是你了。” “你要忘记你所有的行为习惯,举止言谈,将自己完全想象成是你装扮的那个人物。” “从声音到动作,从表情到癖好,你要相信你就是那个人,千万不要怀疑。” 云霁弓下腰,前倾着身子,装作声音沙哑地说:“徒儿记住了。” ——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云霁与仇正渐渐长大,一个愈加清丽,一个愈加魁梧。 “去街市上走一圈的话,路人大概会羡慕我儿女成双。”乐弘道人取笑云霁。 云霁听出来了,从行李里面摸了个男人的面具罩在了脸上,然后压低声音,“看不出这位兄台年纪轻轻,居然子孙满堂,真是可喜可贺。” 十年间,云霁的易容术愈发精湛,画技比乐弘道人更胜一筹,画个汉子是面容刚毅,虎虎有神气。画个女子是婀娜曼妙,盈盈一水间。 除了制作人皮面具的手法,长进了很多之外,在模仿人的语气、口气和声音方面,云霁也能模仿得惟妙惟肖。模仿男子声音,沉稳冷静,模仿女子声音,妩媚动人。 第8节 对天下大势,分分合合能判断个一二,对各国国君的脾气秉性也都有所了解。 “大概过不了多长时间,你便能下山了。”乐弘道人感慨,他的两鬓出现了几根白发,掩在满头黑发之中显得格外刺目。 “师父也没什么好教给你的了。天下大势,你已经把握,识人辩人,你也已经学得,易容伪装,你比为师更胜一筹。” “你要回趟家吗?还是直接投奔主君?”乐弘道人问。 在修行期间,他回过一趟家,只是人去楼空。 那个村子在饥荒之年颗粒无收,全村老小或去投奔亲戚,或者沦为乞儿。 云家一家人也不知所踪,只有半截院墙依然斑驳。糊墙的稻草从墙里戳了出来,在风中哗啦哗啦直响。 后来陆陆续续听说了云家人迁往了桦国,又添了一个女儿,日子过得当算是不错了。 所以说,家是不用回了,下一步应该就是直接投奔七国其中一国的主君了吧。 乐弘道人见他眼神似有估量,但转而又坚定,便知他心中已经拿定了主意。于是道:“给你出个题目,算是出师的考题吧。” “从这之后进入客栈的十位客人,你要分析他们是做什么的,来邑国都城的目的,并且从第七名客人手里得到他身上的一样东西。” “你若分析得好,即刻便可出师,若是分析得不好,恐怕还要与我呆个两年。” 乐弘道人一副威胁他的语气,但在云霁听来,却很是伤感。 想到十年的时光如白驹过隙,飞奔而逝,转眼分别在即,天各一方,怎可能不动容?愈想愈是不舍,连声音也哽咽了起来,“师父,我舍不得你……” “傻小子,你忘了你拜师学艺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你做你想做的事吗?”乐弘道人像小时候那般摸了摸云霁的头。 “我以前是那么想的,但……但现在……”只是想陪着师父啊。云霁将乐弘道人的手握住,贴着脸颊摩挲着。 乐弘道人叹气,反而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我都养了你们十年了,这十年间我天天带着你们两个拖油瓶,现在总算长大成人了。怎么……还要拖累我?” 云霁松开了乐弘道人的手,方才还紧蹙的眉头,被他这个装模作样的模样,逗的舒展了一些。勉强挤出了一个笑色,但喉头干涩,那笑声硬生生地被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叹息。 “是啊,我才不想和师父在一起呢。我是要辅佐君王侧,助君王打江山,匡扶社稷的人。我还要做一番大事呢,谁要陪在你这个糟老头子身边。” 尽管他想让语气变得轻松,脸上也是挂着笑容的,但不知不觉,泪水却已潸然落下。 “都多大了,还在这个公共场合哭……”乐弘道人压低了声音训斥他,但话说了一半,也说不下去了,只伸手抚着他的后背。 云霁拿了张女人的面具罩在了脸上。有了这么个东西做遮挡之后,面具后面,他无声地哭着。 好半晌,终于安定了一些,徐徐开口,“师父,你抱抱我吧……像……像小时候一样。” 乐弘道人伸手揽过了他的腰,让他靠在了肩膀上。外人看来,像是一双小夫妻在角落里面亲昵一般。 “都多大了,还在撒娇?”乐弘道人搂紧了他,低声在他耳边嘲笑了他一句。 云霁沉默了一会儿,不做言语,只任凭月光透过窗子,勾勒在人影之上。 气氛有些静谧,乐弘道人不自在地拽了拽袖子,想把云霁扶起来。 云霁轻轻叹了口气,知道能与师父这么相处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然后他直起身来,仿佛下定什么决心似的突然开口,“官人,你坏死了,居然嘲笑奴家。”他说这话的时候,克制住还有些发抖的声音,变成女子尖细而婉转的音调。 音韵里透着股娇羞与放荡,还装腔作势地在乐弘道人的胸口砸了几拳。 听到这个骚浪声音的汉子们,不约而同地朝乐弘道人的方向看过去。有些人是会心一笑,有些人是猥琐地笑着,有些人则用下流的眼光上下打量着。 乐弘道人没料到云霁来这么一出,只得配合他,“小娼妇,看我回去收拾你。”说罢,便打横抱起了云霁,走出客栈去。 —— 走出客栈,来到马厩。去牵马匹的时候,云霁没摘下面具,只是低头跟在乐弘道人后面默默走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恢复了平常语调。 “方才坐在最右边桌的那个人,腰上别了个青玉的坠子,雕工精美,应该是景国的物件。他身上的一身玄青色的锦袍也是景国的刺绣工艺,所以他应该是从景国而来。” “他手里握着的扇子上面有怀仁大师的题字,配合他的衣着打扮,应该是景国世家出身。” “来到邑国都城不去住大旅店,反而坐在这个小客栈喝茶。要么是在躲避追捕,要么就是盘缠不够。若是躲避追捕,不应该穿得这么富贵,所以应该是后者。” “看着我的时候,目光没有任何戏谑之色,可见对眼前发生的事情并不上心。而他愁眉不展,见了男女嬉笑也不改神色,应该是心里有所想,而且那件事应该比较紧急。” “前日听说景国的镇南侯的家里出了件家丑,他的小儿子居然不是他亲生的,镇南侯大发雷霆,将他的小儿子重责了三十大板之后,撵出门去。而那个小儿子,据说是他夫人生前与宣国贵胄私通而生下的孩子。” “所以我猜那位公子会不会就是那个被撵出门来的小儿子,走投无路,想去宣国投靠他的生父。” 云霁将方才转过脸来看他的一排人,逐个分析了一遍。 在那么短的时间里,他故作风尘女子的风骚姿态,同时仔细观察着每个人的穿衣打扮,并进行了一番揣测。 “师父,我考得怎么样?”云霁的声音有些哑了。 乐弘道人感慨道:“优秀。看来你已经将诡道学得炉火纯青了,师父真的没什么好教你的了。” “师父……”云霁说完后,泪水又婆娑了,抬眼看了看乐弘道人的脸色。 乐弘道人的眸子在月光之下,仿佛波澜骤起,又水波不兴,只叮嘱道:“你时刻要记住,顺应天命,不违本心。” “诡道既是驭人之术,也是驭己之术。最怕的是在扮演的过程中,渐渐迷失了本心。” “你要切记,常自省,常正视,常三思,常静默。” “时刻要明白,诡道和易容之术只是工具。工具是为己所用,不可反过来奴役了自己。” 云霁重重地点头,“徒儿记下了。” 乐弘道人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钱袋放在他手上,“为师能给的不多,勉强在路上住店用吧。” 云霁知道那是师父随身的钱袋,师父是把全部的盘缠都给了自己。 “那徒儿,就此别过了。” 云霁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起身,纵身上马。回过头来,恋恋不舍地看了最后一眼之后,给马加了一个响鞭,朝宣国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的面具始终没有摘下来,将不舍与懦弱,将依恋与憔悴全部掩盖在了一张人皮之下。 人皮之上或笑靥浅浅,或风骚韵味,或忠厚老实,或奸诈狡猾。 而面具之下,他只是那个乐弘道人口中那个的蠢徒儿,而已。 第10章 门客 云霁一路东奔,决定去投奔七国之中实力最强的宣国。 宣国立于东方,背海面山,拥有良田万亩,坐享渔盐之利,非常之富庶。 如今的国君文宣公虽然是草包一个,但性子温和,对大臣们的建言言听计从。更幸运的是,他能得一谋臣,一良将。 谋臣名为秋水衡,三十多岁,性格沉稳持重,待人处世温和得体。所建言的谋略与推行的政策,也都是与民休养生息,与邻国结交秦晋之好一类的怀柔的策略。 更为难得的是,是他虚怀若谷,愿意广招贤才于其门下。 云霁要投靠的便是这位秋水衡。 递了门贴之后,云霁还是稍稍有些紧张,手禁不住在袖口反复摩擦了几下。 他选了个中年男子的面皮罩在脸上,其貌不扬,却显得非常诚恳。 声音也装得颇为低沉,且有些结结巴巴,口齿不利索。 过了一会儿,门童招呼他进门,进入正堂之后,正上方端坐的就是秋水衡。面容看起来非常年轻,眉眼仿佛都带着笑意,确实令人有如沐春风之感。 除了他之外还有另外五名门客,杯子里的茶水饮了一半,显然方才结束了一番论战。 云霁报了师门之后,秋水衡大喜,“没想到兄台居然是乐弘道人门下的弟子,他老人家久不出山,还以为早已归隐,不收徒弟了。” 这番话里面既是寒暄也是客套,更带了丝考察的意味。 秋水衡不知乐弘道人的年龄与近况,可见二人并不熟。又说乐弘道人不收徒,可见是对他的身份的怀疑。 云霁计上心来,只得顺着话头往下说,“幸得恩师抬爱,收作关门弟子。此番下山是为了投靠一个好主公,为主公谋社稷,策天下。” “乐弘道人的关门弟子莅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啊。来来来,快坐下。这位兄台怎么称呼?” “在下季云。” “季兄,有礼有礼。我和这五位青年才俊方才辨论过一轮,主要议论的河工之事,不知季兄有何高见?” 这是一道入门考题,于是云霁侃侃而谈,将瑶河历代的水利工程细数了一番。 旁边的五位门客有人点头称是,有人摇头欲反驳,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颇为热烈。 “季兄好见识,好手段。”秋水衡夸奖了一句,结束了论辩,并给云霁斟了茶,算是表示对他的赞赏。 “老夫这里还有另外一事,比较私密,但想与诸位议论议论。”第二道考题,云霁屏息听题。 “文宣公的两名公子如今已经是而立之年,文宣公有意立储君,不知是长子文远更为适合呢?还是次子文怀更为合适呢?” 云霁听着,心里一惊。 文宣公年事已高,下面的两个儿子为了继承国君之位,摩拳擦掌,磨刀霍霍。 这本是宣国朝堂上的事宜,身为辅政大臣的秋水衡心知肚明便好,为何会拿来当考题,给门客们议论? 云霁有些犹豫,不知道是应该提出自己的见解呢?还是顺着秋水衡的意思说。 不过秋水衡并没有明确的态度,倒是良将陈博涉支持二儿子,公子文怀的态度颇为明显。 陈博涉是一谋臣一良将中的良将,比秋水衡小得多,还不到二十五岁,完全就是个为了衬托秋水衡温文尔雅的存在。 虽然屡立战功,骁勇善战,用兵如神,但性子却异常残暴,传闻能将犯了错误的下属活活打死。 两人就像两个极端,一个温润如水,一个残暴似火,彼此看不上眼,互相呛声的情况居多。 文宣公是个墙头草,底下赞成秋水衡的臣子多了,便听秋水衡的,赞成陈博涉的人多了,便听陈博涉的。 这些年来,二人一人主内,一人主外,正面冲突的机会倒也不多。 只是最近,由于文宣公年事已高,情况渐渐发生了变化。 若说将相不相合,秋水衡便应该是支持大儿子,公子文远。 但若是要维持表面的和睦关系,秋水衡便应该支持的是二儿子,公子文怀。 一来二去,秋水衡的意思扑朔迷离。 难道秋水衡这么问的目的,是想要一个与他心意相合的门客?还是另有他图? “在下认为公子文远行事稳重,深谋远虑,颇有秋相风格,故而更适合作为太子人选。”一名门客道。 第9节 “在下倒认为公子文远行事谨小慎微,过于保守。如今天下七分之势,弱肉强食,若只是固守城池,不去争取一州一地,恐怕不能长存。倒是公子文怀,行事作风颇有太祖公骁勇善战的遗风,更适合立为储君。”另一名门客反驳道。 云霁暗地里观察着秋水衡的脸色,只是这人太过老练,太会隐藏,无论说到公子文远,还是公子文怀,都是一副笑眯眯的神色。 朝堂之上的第一把手,果然是只万年老狐狸啊。 两名门客你一言,我一语争论不休,另外三名门客也卷入了争论之中。一时之间,五名门客,吵吵嚷嚷,乱作一团。 唯有云霁不紧不慢地在喝着茶。 “不知季兄有何见地?”秋水衡见云霁置身事外,便将话题引向了他。 云霁又品了口茶,将茶盏放好,将袖子捋规整,悠悠地开口:“此时此地我们这些人议论这件事恐怕不恰当。” “第一,现在文宣公依旧在位,虽然年迈,但气色不见衰。此时议论为时过早。” “第二,立不立储,立谁为储,应该在朝堂之上由大臣们各抒己见。在此地议论,恐怕是过于随意。” “第三,我们只是秋相的门客而已,行走各国,寄居门下。立储乃宣国的内事,恐怕不便让我们这些外人来议论。” 云霁语毕,五位方才还在争论不休的门客顿时安静了下来,鸦雀无声。 云霁看了一眼秋水衡,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而秋水衡的表情没有变化,依然是微笑着的。 “这么说来,便是出此题目的在下疏忽了。”他笑着说。 这句话一出口,五位门客更是噤声了。 虽然这句话秋水衡是笑着说的,但从内容听来,他分明就是生气了,为季云反驳了他的话而发怒。 惨了惨了,这位门客应该会被秋水衡“请”出府邸了,诸人这么想着。 但奇怪的是,秋水衡非但没有逐客,反而走到云霁面前,给他敬了杯茶,对他的考虑周全表示敬佩。 五位门客倒真是看不懂了。 是夜,秋水衡留了包括云霁在内的六名门客在相府留宿。 秋水衡特地让下人绕开了名外五名门客,单独叫了云霁出来夜谈。 云霁也是早料到了这一点,连衣服都没有换,面具也没有卸下来。 “方才若不是季兄提醒,恐怕秋某就是犯上了。”秋水衡在凉亭背手而立,见云霁来了,便转过身来,还是和熙的面色。 “秋相过奖。”云霁礼貌了一句。 秋水衡的为人他仔细琢磨过,既然是一只老狐狸,肯定不愿意让别人看出一丁半点儿的痕迹。 满朝上下为立储之事争得沸沸扬扬,陈博涉那边已经是宝剑出鞘了,但秋水衡还能将自己伪装成中立的立场,可见他要么是在暗作准备,要么是在揣摩文宣公的意思。 所以云霁才能说出,这件事不适合在此时此地,让他们这些人议论的那番话,也猜测秋水衡的真正目的,是想找个心思深沉,不形于色的左膀右臂。 “方才的论战之中,季兄才思敏捷,心思细腻,又谨言微行,颇得我意。不知季兄是否有意在辟舍常住?” 秋水衡说这番话的意思便是他已经通过考试,并且希望他能留下了。 云霁当然求之不得,“能得秋相邀约,定不辱使命。” 秋水衡看着他,面露满意之色,“我就是喜欢和季兄这样的聪明人一起议事,话不用全说,点到即止。” 云霁也微微笑道:“草民也愿意追随如秋相一般识大体的贤人,将来谋个官途,或者谋个富贵。” “如此甚好。”秋水衡点头。 二人又说了些家常话,临别时,秋水衡问:“不知季兄今年贵庚,可有娶妻?” “近年三十有六,尚未娶妻。”云霁回答。他那张面皮确实是个中年男子的样貌,只是外表看来并不十分聪明罢了。 “既然如此,我便要给季兄寻思一个了。”秋水衡笑道。 “那就多谢秋相了。”云霁鞠躬作别。 秋水衡说要给他安排亲事?呵呵,云霁冷声想笑,这分明就是想找个人监视他而已。 回到住处之后,云霁见四下无人,于是关好了门窗,用芊子挑着面皮剥落了下来。 这刷了蜡油的不透气的东西一整天都闷在脸上,滋味十分不好受。 外界传言秋水衡体恤下属,知人善用,广纳贤才,诚以待人,但今朝得见,却并不像外界所说的是个值得投靠的人。 此人算计颇多,隐藏得颇深,几番对话下来,几乎都是在试探,在评估,在威胁。即使将来真的能得到他的重用,恐怕也只是兔死狗烹的下场。 但除了秋水衡之外,还有更好的选择吗?难道要去投靠那个脾气暴躁的武夫陈博涉? 云霁犯了愁。 虽然伪装是伪装得顺利,投奔也投得顺利,但这山下之事远比自己这么多年,跟师父所学到的,要复杂得多。 人人都是居心叵测,心怀鬼胎。在这庙堂之上,不可不防。 想到此,云霁顿时觉得前世的云晗昱,真是太天真了,难怪会被陷害。 如果他上一世,能有这一世,哪怕十分之一的算计之心的话,也不至于会被吊死在城墙之上,还恶名昭著,遗臭万年。 这一世中,既然不能重蹈覆辙,那么无论是勾心斗角,还是寄人篱下,只要能为己所用的,都要利用,都要忍耐。 “师父,既然我有幸能再活一世,就不会白白活着。” 第11章 初见 自从跟秋水衡议论了几次富国强兵之策之后,秋水衡笼络人才心切,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想了些歪门法子。逼他娶妻生子也是其中之一。 云霁在秋水衡府邸居住期间,秋水衡给他介绍了各色女子,甚至还将自己的表妹介绍给了他。 秋水衡的表妹二十岁出头,很是娇俏。介绍给季云这一介布衣,任谁看着都觉得是女方委屈了,偏偏云霁还推三阻四。 “你这样可就不识抬举了啊。”秋水衡的声音有些愠怒。 云霁装作有些胆怯的模样,佝偻着背。脸上却又浮现出猥琐的样子,不时偷瞟了一下表妹的脸。 “你看,他又看我了!”表妹仿佛受到惊吓一般尖叫起来,转而将手中的扇子朝云霁丢过去,“混账东西,不准看我。” 为了不让秋水衡在自己身边安插一个眼线,也为了让那位大小姐能讨厌自己,云霁真是硬着头皮做足了一番功夫。 秋水衡急忙挡在二人中间,朝云霁陪不是,“季兄啊,家妹不懂事。” 云霁被秋水衡请回屋了。他表妹还在院子闹腾,说些什么要嫁也要嫁陈将军之类的话。 —— 娶亲的事情因为这次的不欢而散而告一段落,秋水衡又动了另外一个笼络他的心思。 于是正逢小年,文宣公设宴招待群臣之际,秋水衡便带着他一同赴宴。 宴厅之上,文宣公端坐正中,两位公子文远和文怀分坐两边,所有大臣也是分两边就坐,为首的便是秋水衡与陈博涉。 陈博涉暴戾凶残的谣言流传得广了,连着对他外貌的描述也妖魔化了起来。 有人说他满面髭须,面色黝黑似张飞,有人说他青面獠牙,横眉竖眼似钟馗。但见了面才知道,这些谣言通通都不靠谱。 陈博涉的肤色比一般汉人稍黑一些,双目深邃,嘴唇温润,鼻梁高挺,算得上是极其英俊的。且这个英俊凭生出了一股风流的姿态,举手投足之间都是贵气十足,没有丝毫粗犷之气。 云霁顿时觉得可以把一介武夫、目不识丁之类的判断收回了。 一般大臣身后都站着家丁或者武将,只有秋水衡身后站着的云霁,若是家丁的话,穿得过好,年龄也大了些。若是武将的话,那身形单薄,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倒也不像。 陈博涉不禁朝云霁多看了两眼。那深邃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云霁的时候,犀利得如同老鹰一般。 云霁被这么盯着,总觉得身子会不由自主地开始发烫。 因为陈博涉的样貌和那双犀利的眼睛,总能使他想到那个人。 前世的那个纠缠了云晗昱一生的男人,同样是这般挺阔的五官和犀利的眼睛。即使嘴角挂着笑,喝醉了酒,或者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的时候,那双眼睛却是清醒的,清明的。 这正是那个男人可怕的地方。 就像现在陈博涉已经微醺了,打量着他的时候,那眼神却还是质询的、警惕的、探究的、仿佛生生要把他剖出一个洞来。 云霁微微低下头,错开了对面那焦灼的目光。 陈博涉嘴角轻挑,似笑非笑,似乎心中有数了。转而看着当今国君。 “宣国这一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诸位爱卿竭尽心力,劳苦功高,本王要敬这一杯酒,以表感谢。”文宣公颤颤巍巍地从龙椅上站起来,身边的侍从要去扶,被他挥手制止了。 臣子们在这之后也纷纷起立,举起酒樽,齐声道:“祝吾王洪福齐天,江山万年。” 宴请结束之后,秋水衡被文宣公留下来下棋,只能挥手让云霁独自回府邸。 云霁的马车行至半道的时候,突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听得一声鞭响,接着两匹马开始急速的转弯,仿佛是被人一鞭子催促着改变了方向。 “发生了什么事?”马车颠簸得厉害,云霁根本都站不稳,跌了几次之后,总算摸着了窗户,探出头去。 马车上的驾车人不是来时的那个马夫,而是一个不认识的身着黑衣的壮硕男子。那男子见他探出头来,便回答道:“我家主子请你去小叙,你在里面乖乖坐着,若是不听话,磕着碰着了,受罪的是你自己。” 好汉不吃眼前亏,云霁大概猜到了,到底是何人会找自己去叙事。 最近秋水衡在朝堂之上连连得势,连本不在职权范围之内的外部事宜也能论述得有理有据。而他门下得了一个得力门客的消息,也是不胫而走。 秋水衡得势了,吃亏的自然是陈博涉。 所以找了个机会要抓着自己去“喝茶”的,十有八九就是那位武将军。 马车行至将军府邸,走偏门。 云霁走下马车的时候,陈博涉正在等候,见人毫发无损地来了,于是面露喜色,微微鞠了一躬。 “贸然请先生来说说话,实在是失礼了。” 云霁冷笑了一声,退无可退,索性阔步走进了将军府邸。 “既然将军知道强行邀约,有失得体,那么就烦请将我送回去。” 陈博涉轻笑,嘴角微微上挑,那个样子…… 云霁心头一颤。 那个样子可不跟当年那个男人一模一样么? “请问先生是愿意走着进去与我说话呢?还是被人扛着进去和我说话呢?”那轻佻而威胁的语气也是一模一样的,云霁不禁打了冷颤。 前世被那个男人掌握着身家性命,玩弄于鼓掌之中。 第10节 而现在已经过了一世了,当男人靠近他的时候,那种压迫感却依然能感觉得到…… 难道这个陈博涉是武孝帝的转世吗?这个念头飞快地从云霁脑中闪过。可能吧……但即使可能又能怎么样呢? 这个尘世之上的所有人都投胎重活了一遍,唯有他被留在了时光的记忆中。 所以,绝不能重蹈覆辙,绝不能害怕,畏惧,妥协,绝不能听任这个男人摆布。 云霁暗暗地握紧了拳头,强迫自己将心中那些不堪回忆全部抹去,强迫自己正视那个男人的眼睛,而不是屈从或者附和。 “要说话可以,只是我时间不多,若是秋相与文宣公下完棋却不见我,肯定要生疑了。” “那是自然。”陈博涉作了“请”的手势。 “季先生是聪明人,我们明人不说暗语,”陈博涉给两人都沏了茶,大大咧咧地叉腿斜卧在了软榻上,“我知道秋水衡那个老东西得了你的助力之后,仿佛如虎添翼,也知道他在讨文宣公的好,准备扶持公子文远坐上帝位。” 秋水衡的态度隐藏得极深,云霁是跟在他身边大半年之后,才知道他倾向于公子文远。 “我找你来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要你转而投靠我。” 云霁瞪大了眼睛。这世上没人能把阴谋诡计这么明目张胆地摆在台面上,这陈博涉到底在想什么?是笃定他一定会背叛秋水衡?还是对自己过于自信? “你们门客择良木而栖。秋水衡即使能将公子文远送上位,自己也不过就是当个宰相,而你也不过是当个他府里的一名门客,顶多变成他的派系里面的一个芝麻小官。” “会名垂青史吗?不会。会扬名立万吗?不会。” “你的丰功伟绩全部都会被记在秋水衡的头上,当他成了一代贤臣,一代名相的时候。你依然只是一个无名小卒而已。” “但我不一样,我会自立为王。你若跟了我,将来便是一国之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必趋从于谁,也不必攀附于谁。” “你可以大展宏图,大施拳脚,将你的社稷理想全部付诸实践。让百姓拥立,让后世景仰。” “你看我,是不是就是那个良木呢?” 这个口气可太大了,不仅仅是自信可以解释的。而且能在一个陌生人面前这么坦率地说出自己野心,从而争取对方的协力,这个气魄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 云霁愣了片刻。 茶盏里的茶叶,沉了下去。 “你为何与我讲这些?不怕我与秋相说了吗?” 陈博涉一脸无所谓的态度,轻笑道:“我既然敢告诉你,就没把秋水衡那个老东西放在眼里。” “你以为自己手握重兵就可以谋反了吗?你是想围攻宫城,还是刺杀两位公子?”云霁不能坐以待毙,怎么都要呛他一回,“兵权的话,国君随时可以收回。刺杀的话,若一次不成,你便会沦为叛徒遭到全国通缉。你以为自己真的有胜算吗?” “所以我要请先生来帮助我,助我一臂之力。” 陈博涉没有回答,却也丝毫没有惊慌,反而将了他一军,“听季先生方才的分析,真是丝丝入扣,条条入理。仿佛这两件事,已经在先生的脑袋里,盘算了许久一样……” 云霁握着茶盏的手,不禁抖了一下。 这看透人心的本事,这个强硬的姿态……应该就是那个男人,没错了。 第12章 拉拢 “季先生,怎么样?”陈博涉朝他靠近了一些,询问他的意思。 当那个男人靠近的时候,前世的记忆便山呼海啸般地涌了过来。身体仿佛已经习惯了被侵犯一样,不由自主地颤抖,却又不由自主地迎合。 云霁恨透了自己身体的这个反应,于是装作不小心打落了茶盏,又在拾掇碎片的时候,在自己的手心划了一道长长的伤口。 “先生怎么受伤了?”陈博涉装作关心的样子,慌忙捧起他的手。 “不碍事。”云霁不动声色地将手缩回了袖子里,“我们继续说事吧。” 他不要包扎,就是要让这伤口血淋林地裸露出来。每当身体变得软弱的时候,他便在伤口上狠掐一下,让疼痛的感觉变得剧烈,时刻让自己明白自己的身份。 陈博涉见他有意隐瞒,也不强求,于是接着说,“乱世之中,以暴易暴,胜者为王。” “秋水衡那些不入流的手段,只能是在宣国国内用一下,出了宣国,征战四方的时候,他那副左右权衡的样子,只会出卖国家的利益而已。” 陈博涉的话虽然说得难听,但未尝不是这个道理。 秋水衡擅长权衡官场,平衡各方,在朝堂之上固然是个能臣。倘若处理起外事来,便只会一味忍让,曲意求全。 这大半年来,他之所以能在外事的建策上展露头角,皆是因为有云霁在后面出谋划策。大概也是因为这一点,使得陈博涉不得不注意到秋水衡的身边有个能人。 “陈将军的未免过于自信,不要以为自己打了几场胜仗,便觉得自己得以坐拥天下了。”云霁冷嘲道。 “我并不是盲目自信,只是能审时度势而已。”陈博涉道:“桦国有猛将隗峰,故而能几次三番扰我边境。” “南国分裂成南北两个的时候,正是南国国内无良将,而习成在南边召集了青云帮的部分人马和龙虎门的叛徒,宣布独立。独立之后,南国北边连个镇压的人都派不出来。” “由此可见,国内若无武力囤积,无良将镇守,分裂或者被他国侵占也只是迟早的事。” 陈博涉是在为自己拥兵自重找了个借口,却也并不是满口胡言,空穴来风。 乱世之中,确实是当强则强,不强无以自立。 “我会审时度势的。”云霁看清了这一点,知道不可尽信,也不可不信。 陈博涉看了看时辰,已不早了,于是招呼下人赶来了马车,“请先生慎重考虑一下,我这边的大门,永远向先生敞开。” —— 回到秋水衡府邸的前后脚,秋水衡也回来了。 “今日下棋的时候,文宣公居然睡着了。真是老糊涂了。”秋水衡对云霁说,“他说他已经有了太子人选,将太子的诏书拟好藏了起来,只有漆公公知道放在哪里。” “那便贿赂漆公公,若是不是立大公子文远为太子的话,便偷偷将诏书替换掉。”云霁道。 秋水衡点头,“不过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宣读诏书,太子即位的时候,最好能让陈博涉不在都城。” “若是让桦国举兵来犯我边境,或者让富南国在南边作乱一下,然后派陈博涉出兵镇压。秋相趁此机会在都城扶太子上位,不知意下如何?”云霁建言。 “季兄果然聪明,深知我意。那么这件事就交给季兄了。” 云霁整了整行装,朝着桦国出发。但云霁的马车刚出了宣国边境,到达了邑国境内的时候,都城却传来消息。 文宣公宣布退位,由二儿子公子文怀继承大统。大儿子公子文远则被调至南边,封了一个公爵,从此不干涉朝政。 变化来得措手不及。 能够这么做,并且有动机这么做的,除了陈博涉还能是谁? 看来宣国是回不去了,秋水衡肯定已经被控制起来了,如果自己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云霁决定性往南边出逃,富南国家大业大,寻觅个藏身之所应该不难。但行走至渭水的时候,便被陈博涉的人马快马加鞭地赶上,堵在了渭水河口。 —— “季先生,几天不见。”陈博涉从马上下来,搅开了他的车帘。 云霁没法缩在里面当乌龟,于是也下来。 他没有陈博涉高,也没有陈博涉威猛,站在他面前的时候真是高低立现,于是索性坐在马车上,仰着脖子望着他。 没想到陈博涉也矮下身子,单膝跪在了他的脚边,“那就请先生随我回去?” “随你回去?是要治我的罪吗?”云霁道:“秋相已不在,我这个秋相的门客应该可以自行决定进路吧。杀主公不杀谋士,这个道理,难道陈将军忘了?” “我岂敢忘了。”陈博涉笑起来,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你看看我这副样子,是来治先生的罪的吗?我是诚意请先生回去,做我的门客,与我共谋天下的。” “如果我不愿意呢?”云霁道。 “那我就只好把先生杀了。”陈博涉说得一脸诚恳,“先生的经世之才我已经领教过了,若是先生为他人所用,成了我的威胁,不如现在就除掉先生比较好。” 云霁后悔自己有些操之过急了。 他作为秋水衡的门客,自然是一门心思帮他遏制陈博涉的力量。只是下山之后,初露锋芒,未免心急,未免锋芒毕露,令陈博涉察觉到了。 况且人们都说陈博涉是个暴戾的将军,有勇无谋,刚愎自用。而且在大半年的时间里,云霁的计谋屡屡得逞,秋水衡对他赞赏有佳。故而使得他有所轻敌,以为陈博涉只是个拳头指挥脑袋的傻瓜而已。 如今看来,傻的倒是自己了。 现在该怎么办?若是死在陈博涉的剑下的话,他这一生岂不是依然还是壮志未酬身先死,无所建树便一身殒命? 但若是不想死的话,便只有做他的门客,做了他的门客的话…… 前世那些二人共处的点点滴滴,真是想忘记都难。 陈博涉投胎重新做人,什么都不记得了倒还真轻松,但他却记得清清楚楚。 二人之间的对话,二人之间的关系,二人之间那不可告人的床笫之私…… 再说了,为什么重生之后还要替前世的仇人打江山,平天下? “我知道先生对我有所顾忌,怕我性情暴戾,不能做一个好国君。”陈博涉重新跪了下来,一脸诚恳,“但请先生相信我,这一切都是我在乱世之中不得已而为之。” “无规矩不成方圆,无武力不可平天下。我看这普天之下,生灵涂炭,民不聊生,才想要用武力结束这乱世,好平定江山。” “我在此给先生一个承诺。”陈博涉掏出了靴子上配备的一支的匕首,递到了云霁手上,“若一统天下之后,我有任何的刚愎自用,鱼肉百姓,就请先生用这把匕首将我了断。” 那把匕首沉甸甸的,刀身恍若明镜,刀刃薄如蝉翼,锋利无比,削铁无声,吹毛利刃。 “我愿意把性命交到先生手里。” 云霁接过匕首,握在手中,感觉那铁器的厚重与深沉。 两世因缘,何其相似。 上一世中,云晗昱曾经刺杀过武孝帝,用的也是一把匕首。 当武孝帝把玩着他的小东西,他忍无可忍的时候,暗暗摸出了藏在枕头下的匕首,朝武孝帝刺过去。伤口扎在腹部,扎得很深,血流不止。 武孝帝很快反应过来,攥住了他的手腕,夺过匕首,反手抵着他的脖子。 “学厉害了?以前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现在居然能刺杀朕。”武孝帝跨坐在他身上,血渗出了黄色的龙袍,一滴滴地滴到了他的衣服上。月白色梅花图样的袍子上,霎时红梅绽放。 而如今,陈博涉竟主动将匕首递在了他手里,让他手握着他的性命。 天道轮回,何其讽刺。 “我知晓了。”云霁握着匕首,钻进了车中。 陈博涉叫人赶了马车,一路疾驰回到宣国都城。 —— 宣国果然是变了天地。 秋水衡以犯上谋逆的罪名被押至监牢,从他的府邸搜出了假冒的储君诏书,铁证如山,被处绞刑。秋家二十四口满门抄斩,无一生还。 第11节 那个诏书是云霁的主意,却没想到秋水衡这么心急,居然已经在家中准备了一份。亦或不是秋水衡起草的,只是被放在了秋水衡的府邸,要栽赃陷害而已。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行刑场斩了一天的人头,傍晚的时候堆尸如山,血流成河。那血顺着方台流下来,流到地面,连地上的花草也被染成了一片血色。 陈博涉杀了秋水衡,控制了文宣公的二儿子,从此挟天子以令诸侯,成了宣国实质上的一国之君。 第13章 感应 云霁捏着那柄匕首翻来覆去地看。 上一世中,云晗昱捅了武孝帝一刀。武孝帝夺过匕首,反手抵上他的脖子,用力按了下去。 云晗昱感觉那冰凉的铁器硌着自己的血管,血管之下是汩汩流淌的血液,与那个坚硬的东西冲撞着。 他闭上了眼睛,以为自己会死。但没有血溅而出,没有脉搏停止。 武孝帝抵着他的,是匕首的刀背,只在他的脖子上留下了一道很深的红痕而已。 侍卫听到声音闯了进来,又被武孝帝喝令出去。 武孝帝那双眸子深沉得如一汪潭水,直直地看着他,里面涌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接着调转匕首,用刀尖在他的胸膛,划了开了一道伤口。用手指压迫着,让伤口的血液涌出来,然后低头去舔舐掉那些渗出的血珠。 “你伤了朕,朕也伤了你。”武孝帝舔净了伤口,让血液不再流出来。嘴唇苍白却依然是上挑着的,仿佛是在笑着,说:“我们这叫……扯平了。” 武孝帝抚上他的脸,细细地摩挲着,那指尖上粘腻腻的,沾着两个人的血。 眸子里的那汪潭水霎时沸腾,又瞬间平息。 “朕要你,你不能离开朕,朕也不能离开你……” 武孝帝闭上眼,倒在了他身上。 腹部鲜血淋漓,触目惊心,将整个龙床都染红了。 “来……来人啊……”他愣了一时片刻之后,大喊。 其实他本可以用那把匕首,在武孝帝的背后再捅一刀,彻底结束了他的生命。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却下不去手了。 为什么?是因为那一句话?亦或摸着他脸颊的那只手?还是倒在他身上的瞬间,那个男人嘴角所浮现的,一抹安心的笑容? 那一刻……他觉得他的心,有些乱了。 这一世,他还是跟着那个男人回来了,选择在他的府上当一名门客去辅佐他,而不是杀了他。 为什么…… —— “季先生,将军请你去议事。”下人进来通报,他急忙收好了匕首,正了正衣冠,往前厅走去。 “现在宣国不能南下,主要是因为富南国雄踞华中。景国和香南国的货物,全部都要通过富南国。富南国征收了五成的税金,导致景国和香南国的货物变得奇货可居。” “但现在以我们的实力,还无法与富南国正面交战。富南国地大物博,兵役人口多,而且富南、香南两国都是前青云帮分出来的,虽然内斗不止,但若是有外敌入侵的话,恐怕还是会联合抗击。” “我看未必。”云霁走出来,向前厅正在讨论天下大势的几位门客行了礼,却对陈博涉没什么表示。 陈博涉也不恼,还是似笑非笑的表情,“请问季先生有何高见?” 云霁环视了一圈,另外四名门客有质疑,有鄙夷,有警惕,有怀疑,他无惧也无谓,侃侃而谈。 “世人都以为,富香两国划汉水而治,是发生在青云帮立了南国之后。习成在南国南边自立为王,而北边内乱不止,无暇顾及。后来宗谦上台之后统一了半边南国,唯有习成的军队拒不归属,只能划汉水而治。” “但实际上,青云帮的分裂早有苗头。” “当年青云帮打下了现今的富南国的都城——琛州城之后,为谁先进城而起了冲突。宗谦的叔父宗衡先进城,但琛州城城主却是习成的父亲习广德杀的。后来宗衡被已逝的南国公封为琛州城主,习广德被封了南边的封地。” “汉人历代以北为尊,习广德对被封到了南边很是不服气。他自认为论资排辈,自己要比宗衡更有资历,而论战功的话,他杀了琛州城城主,应该比宗衡的功绩更为显赫。” “所以习成后来在南边自立为王,拒不归顺,绝不是一时之意。早从他父亲那一辈开始,父子二人便有意经营南方,养精蓄锐,厉兵秣马,随时准备北伐夺取琛州城。” 云霁说完之后,诸人表现各异。 有人连连拍手,有人将信将疑,有人嗤之以鼻。 “那这么说来,如果与习成互通有无,里应外合的话,他就能帮助我们南北夹击,一举歼灭富南国?”陈博涉问。 “倒也未必。”云霁不敢把话说得那么肯定,“如今宗谦在北边已立了二十余年,习成在南边也安顺了二十余年,二人相安无事,和平相处得久了,恐怕不愿打仗。” “两边的百姓安居乐业,常常有贸易往来,恐怕也是不愿纷争起。” “说了半天等于没说。”一名名为边兴的门客对他最为不屑。 云霁眉头一皱,“虽然直接劝香南国恐怕不易,但劝大沧国却未必是不可行。” “大沧国?”边兴仰天大笑,“大沧国就是个海边的渔村而已。全国上下的兵力不足八万,曾经被富南国侵占了北方的平原都打不还手,这么一个小小的弱国,我们怎么可能与他们结盟?” 云霁没有理他,继续说道:“大家应该都知道大沧国产盐吧。” “难不成你要把盐巴攒成盐巴球,当作攻城石吗?”边兴嗤笑道。 “七国之中,产盐的只有我们宣国与大沧国,若我们两国联手,便可控制盐价,令盐巴价格高涨。” “如果百姓们吃不到盐会怎样呢?头发变白,干活没有力气,脚步浮虚,脖子肿大,周身水肿。所以百姓们一定会想方设法去买盐,即使是去价格昂贵的黑市。” “如果我们将黑市盐的流通渠道,只控制富南国国境内的话,会怎么样?” “富南国地处七国最中央,为了买盐,其他各国的百姓都会涌入富南国。而富南国为了保护自己的国家有足够的食盐,便会封锁边境。” “这样一来,不仅在富香两国的边境会发生冲突。在桦国和富南国,邑国和富南国,景国和富南国的边境,恐怕都会发生冲突。” “我们再乘机联合香南国与大沧国进攻富南国,说不定能将富南国一举歼灭。” 陈博涉听了之后眉头紧锁,还是有一个疑问,“是一个好主意,但如何能让其他各国不会怀疑是我们与大沧国联手,控制了贩盐的渠道,而相信是富南国从中作梗,囤货居奇呢?” 边兴又嘲笑了起来,“天马行空,纸上谈兵,百姓又不傻,他们如果在富南国买不到盐,可以直接到宣国,大沧国和香南国……” 他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被他这么一说,众人也反应过来了。 除了这三国之外,唯一可以买到盐的地方,恐怕只有与大沧国和宣国都接壤的富南国了。 “如果再和香南国联合起来,暗示卖盐的黑市只存在于富南国境内的话……另外三国就不可能不相信。”边兴拍了个巴掌,恍然大悟,“因为他们根本无从得知正确的消息!” 云霁点头,“如果宣国、大沧国和香南国都指向是富南国囤积了盐,并且开放黑市盈利的话,另外三国根本不可能知道到底真相是什么。” “只能相信口径一致的说辞,那便是富南国在囤货居奇。” 陈博涉不禁称赞,“季先生果然是高明之人,居然想到了从盐来打一场仗。” “只是偶然想到了而已。”云霁自谦了一句,低下头往后退了一步。 —— 晚上的时候,陈博涉留了云霁一同吃饭。 云霁左推右推,推辞不过,被拉着手,强摁着坐在了饭桌旁。 人皮面具的缺点有几个,其中之一便是不好吃饭。 因为咀嚼的嘴部动作要比说话大。戴着面具咀嚼的时候,脸颊附近容易出现褶皱和松动。 若是肉的油脂,菜的汤水不小心溅到了人皮面具上,也会使得人皮面具留下异味或者痕迹,不好清理。 “虽然知道季先生足智多谋,但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陈博涉给他的碗里夹菜。 云霁用筷子挑了一小口米饭吃下去,小心地嚼了嚼。 “怎么,饭菜不合口味?”陈博涉一副关心的样子, 云霁摇头,“有些牙疼。” “你一定要多吃点。”陈博涉关心地说:“你太瘦了。” 云霁觉得好笑,于是便问:“你为何会觉得我太瘦了?” “看先生的手腕如此纤细,再看先生的衣服都是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 “没想到陈将军对我,竟观察得此仔细。”云霁调侃。 陈博涉被这一句调侃闹得脸红了起来。 说来奇怪,他对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总有种很奇怪的,想亲近感觉。 他没有龙阳之癖,也从来没有让小倌或者书童伺候过。 他征战四方,结交的男性友人和结下的男性仇人都不计其数,但从未对一个男人如此上心过。 从文宣公的宴席上,第一次见到了季云的时候,他的目光便停留在了季云身上,不住地上下打量着。 宴席上有美酒佳肴,有鼓乐吹笙,有翩跹歌舞,有美人细腰。 但这些,通通都没有站在秋水衡后面那个,其貌不扬甚至有些拘谨的门客,吸引他的目光。 第14章 试探 后来劫了马车,单独见面。见季云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他急忙想上手去扶。若不是意识到身份悬殊,且阵营不同的话,他恐怕真的就会那么做了。 为什么?那个男人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而已。一脸老实巴交的样子,除了身体羸弱,极其聪明之外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陈博涉只能自我开解,可能只是求贤若渴罢了。 但若真是求贤若渴的话,自己为何会不舍昼夜地赶去渭水,拦住他即将去桦国的马车? 为何会在那个人仰起头来看着自己的时候,留下他的念头如此之强烈,以至于不惜跪在他的脚边,只希望他能多看自己一眼? 况且自己门下有如此多的门客,为什么只单单对这个季云特别关注? —— 云霁见他愣了片刻,脸上一阵羞赧又是一阵惊慌的神情,觉得有些有趣。 上一世中,他初见武孝帝的时候,只是个垂髫少年,而对方却是个成年男子。无论是从经验上还是气势上,武孝帝都成熟老练得多,衬得他像个傻瓜似的,只能任凭摆布。 到了这一世中,他脸上罩着的是一张中年男人的面具,而陈博涉还是个二十郎当岁的青年,所以见他的时候,总会彬彬有礼地叫一声先生,还是一副尊敬的模样。 倒像是两人颠倒过来了。 第12节 —— 一顿饭之后,陈博涉是吃饱了,但云霁只能细细嚼些没有油水的黍米,还是饥肠辘辘。于是半夜趁着没人的时候,云霁想去伙房弄些吃的。 经过后院的时候,悉悉索索似乎有人在院中,云霁顺着声音看过去。 只见月亮从云层中出来了,如水一般倾泻在了假山和池塘之间的一席空地上,使得那片地方颇为亮堂。 陈博涉赤裸着上身站在那里。宽肩健腰,肌肉不至于虬实,却健美得如同一匹骏马。长发有些散了,湿漉漉地贴在背上,发尾顺着脊背中间的凹谷蜿蜒而下,连着滴落的水滴,也顺着脊背一溜儿地没入了腰上缠着的布条里面。 他又弯腰拎起了一桶水,兜头淋下。水淌着月光,四溅跳跃,仿佛男人身体里的燥热也随着水珠挥发了一般,浸润在了空气里。连着裤子也湿透了,紧紧得贴在了臀部,勾勒着紧实的线条,还有前面隐约抬起头来的昂扬。 不知为什么,云霁的心脏突然狂跳了起来,仿佛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又像是窥探到了什么私密,或者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一样。 他后退一步,躲进了灌木丛的黑暗中,连去伙房找吃的的事情也顾不上了。急忙回到了房间里,把门窗都关上,然后大口喘着气。 月上中天,又大又圆。 月圆之夜,容易起相思。 —— 边兴自从上次议事的时候,彻底折服于云霁的谋略之后,便隔三岔五地来示个好,有意和他做朋友。 当得知云霁生病了的时候,他也是第一个赶来,提了水果,又帮忙煎药,里里外外没把自己当做个外人。 “将军来了。”下人刚通报完,陈博涉就大步流星地迈进了院子。 “听说先生病了,我这里有一个从桦国……”他推门进来,扬着手里的药包,满脸急着邀功的神情。然后跟来不及躲闪,只得畏畏缩缩行礼的边兴,撞了个正着。 陈博涉脸上有些孩子气的,求表扬的神情在看到边兴的时候,立即换上了一副板着脸的,威严的面孔。 “边先生怎么也在这里?”陈博涉的脸色有些不悦。 “季先生病了,活动不便,所以家务事便由我来照料照料。”边兴见主公的脸色阴沉,便识趣地找个借口,“时候不早了,家里还有些事,就告辞了,告辞。” 陈博涉如鹰般的眸子盯着边兴退了出去,并在边兴跨出门槛的时候,用眼神喝令他关门。 “季先生,看我带来了什么?”见人都被屏退了之后,陈博涉才朝云霁睡觉的里屋走去。 云霁从床上起来批了件外衫,见陈博涉进来了,急忙裹了裹,准备站起来。却被陈博涉按着坐在了床边。 陈博涉将油纸包摊开,里面是一朵淡黄色,干制了的雪莲花。 “北蛮贸易给桦国的宝物,桦国拿来抵关税。据说祛寒化痰,祛风除湿,还可以治牙痛。” “这么贵重的东西,将军应该自己留着。”云霁斜靠在了床头。 那天视察瑶河河工的时候,一个大浪打来,他来不及躲闪,被浇了个浑身湿透。紧接着又是瓢泼大雨,城外远郊的,连个躲雨的地方都没有,所以当天便病倒了。 “季先生现在感觉怎么样?”陈博涉伸手要摸他的额头,被他挡住了。 “烧已经退了,不劳将军挂心。”云霁知道他是关心,但脸上的面具最好还是不要让人触碰的好,以免露馅。 陈博涉被他这么一推阻,有些尴尬,也有些愤懑,低声说:“我知道你对我杀了秋家二十四口一事,心生怨恨。” “……”云霁想他应该是误会了,却没办法解释不让他摸额头的原因,只能沉默不语。 这一沉默,陈博涉理解成了季云在抗争,于是更加诚挚地解释,“我知道你心念旧主,但我对你绝对是其心可鉴,天地可表……” 陈博涉信誓旦旦地说着,就差举手向天发誓了,云霁“扑哧”一声笑了,打断了他。 “将军你的这番誓言,还是今后说给夫人听会比较好。” 陈博涉愣了一下,他倒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过分的话,但被云霁这么一提点,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 不知道为什么,生病了的季先生,看着比平常要……年轻一些? 亦或是从他没来得及好好穿着的衣衫里面,露出的那么一丁点白皙的皮肤,是与他面部极不相称的细腻与柔嫩。 看着那点连春色都谈不上的不经意,陈博涉的心里痒痒的。 “我知道外界对于我传言甚多,但请先生相信,我陈博涉绝对不是一个忘恩负义,兔死狗烹的人。先生跟着我,是弃暗投明。”陈博涉接着道:“至于秋家人,待清明的时候,我去为他们多烧一些纸吧。只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我这双手也不知道是结果了多少人的性命,若他们都是泉下有知,来找我报仇的话,恐怕我死千万次都是不足惜的。只是可惜我没那么多的命了……” 这话在云霁听来,似乎有些……哀伤? 不,不,不可能是哀伤。前一世的武孝帝同样是征战沙场,杀伐四方,却从来没有任何后悔或者哀伤的情绪。 那个人是如此孔武有力,不可一世,觉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千古帝王只他一人。无视祖宗规矩,无视伦常理法。 怎么会有这样自责或者遗憾的语气? 难道陈博涉不是武孝帝?还是说…… 陈博涉拽着云霁的手放在胸口,让他摸着他的胸膛,感受着他的心跳。再抬起头来的时候,满脸的诚挚与恳求。 “我也是人,并非没有感情。” 那灼热的血管在皮肤之下汩汩地流动着,那躁动的心脏在胸腔里不安分地跳动着。 云霁仿佛是被那一处的皮肤的温度烫伤了一般,不禁想缩回手,却被陈博涉紧紧地按住,动弹不得。 “所以请先生,一定要信我,一定要帮我,好吗?” 他看着云霁的眼神是如此真诚,一片赤子之心,而他的话语又是如此恳切,仿佛倾尽了全力一般。 云霁觉得在那样一片氛围之中,他连把手抽回来都做不到,只能点点头,“我不是怪你,我会帮你。” 陈博涉得到一句承诺之后,欣喜的表情瞬间涌了上来,眼睛里仿佛闪烁着阳光。他突然意识到了自己抓着先生的手,是有些失礼了,急忙放开。 陈博涉起身将雪莲拎去厨房,云霁舒了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方才被陈博涉抓着手,强摁到胸膛上的时候,他真是紧张得手都在颤抖。 那种熟悉的,被强迫着的感觉,像极了在上一世中,那个男人对他求欢的样子。强着吻他,强着要他,强着让他握着那个地方,强着动作了一次又一次。 所以当他被陈博涉抓着手腕的时候,就仿佛羚羊被猎豹咬住了脖子一般。从那一刻开始,羚羊便知晓,反抗只是徒劳的,所以索性放弃了。 云霁看着从厨房回来的陈博涉给他端了药,脸上不复方才的哀伤,也卸掉了那个咄咄逼人的气势与压迫感,变成了个年轻人的顺从又讨好的模样。 难道刚才是他在试探我,只是为了让我说出一定会帮他的承诺? 云霁略微抬高药碗,用手掩着面,观察着陈博涉的表情。 那个顺从的模样也消失了,陈博涉不经意间恢复了惯常的表情。如同第一次与他交谈的时候,那样疏离的,戒备的,高高在上的,势在必得的表情。 而当他放下药碗,看向陈博涉的时候,陈博涉立即又挂上了关心的面孔。 都是装的吗? 无论是殷切关心,指天发誓,信誓旦旦,还是后悔自责,哀哀戚戚,惊惶不安,都是装的吗? 真正的陈博涉,只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冷面帝王。 像上一世的武孝帝一样,只要这世上的一切臣服于他,屈从于他,归顺于他。江山也好,权势也罢,他通通都要。 而他的志向,不正是要靠辅佐这样一个傲视群雄的霸主来实现的吗?如果陈博涉真的能一统天下,成为一代明君的话,那么他便能成为辅君之良臣,云晗昱毕生之所愿便可以实现了。 第15章 煽动(小修) 病愈之后,云霁奉命去说服大沧国和香南国与宣国结成同盟。 临行之际,陈博涉握着他的手,握了很久。直到云霁抽回手,鞠躬告辞,登上马车。 坐着马车里,云霁忍不住撩开车帘朝后看去。只见滚滚车尘之中,陈博涉凝视着他徐行的方向。与他目光交错的瞬间,嘴唇翕动,仿佛有无尽话语,最终欲言又止。 他不自觉地摩挲着那被陈博涉握在手心里的手指,依旧是冰凉如玉。 是紧张,还是心慌?是畏惧,还是无奈? 无奈上一世牵连了太多,这一世竟还能再相见,真是有些讽刺。 —— 当侍卫进来,将浑身是血的武孝帝从云晗昱身上抱起来的同时,也把刀架在了云晗昱的脖子上。 罪名、凶器、受害者,一应俱全。云晗昱行刺当今圣上的罪行证据确凿,当场被压至刑部大牢,静候发落。 云晗昱累了,倦了,甚至有些后悔。 后悔既然没能把匕首插进那个男人的心脏的话,为何不求一死?若是死了,反而落得干净…… 皇后的亲信太监进了刑部大牢将他提出来,在各种刑具挂了密密麻麻一整墙的密室里面,用沾了盐水的细鞭子,在他身上抽了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昼夜不歇。 就是要让他周身遍布细密密的伤口。就是要让那伤口碰着盐花了泛起针扎的痛楚。就是要让那盐干了之后凝在伤口处,使得伤口不得结痂。 周而复始,没有尽头。 云晗昱疼得满头大汗,疼昏了几次,被冷水浇醒后一个哆嗦,然后再看着那个太监坐在对面睨视着他,比了比修得圆润的漂亮指甲。 “若不是刑部尚书胆子小,压着不敢发落,恐怕你也活不到今天。”太监斜眼看他,“不过娘娘也想通了,要你直接死反而乐得轻松,所以选了这么个法子。我们就这样一天一天的耗着,直到你断气。” 云晗昱咬着嘴唇,豆大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太监走到他眼前,伸出那精心保养的手,在他的脸上摸了摸,“哟,果然细皮嫩肉。难怪可以勾引到皇上。”然后拿丝帕擦干净了手指,对掌鞭的狱卒下令,“狠狠地给我往脸上抽,打烂了他的脸,看他拿什么勾引皇上。” 云晗昱突然笑了起来。声音嘶哑,连气音都断了,似乎将无尽的委屈、不甘、痛恨与后悔笑出了声又闷回了胸膛。笑过之后,他将那汹涌澎湃的情绪哽咽在了心底,只睁着空洞洞的眸子,看着头顶上方那一截渗水的木头横梁。 那横梁被蠹了一截的中断,裸着刺棱棱的木芯,滴下水来。 滴答,滴答…… 这一世中,云霁再也不会以真面目示人。所以他学诡道,学易容,只为让自己变得强大,可以独立于一方,实现未尽之理想,而不是软弱可欺。 只有有些事情打乱了他的心思,比如与陈博涉的相遇。 偏偏他投靠了宣国的秋水衡,偏偏陈博涉又从秋水衡那里将他掠了过来。 既然云晗昱恨死了武孝帝,那么重生之后的云霁,即使不与陈博涉兵戎相见,短兵相接,也应该是天各一方,相忘于江湖。 怎奈竟还是被束缚在了一起。 所谓孽缘,所谓安坏,也不外乎是如此吧。云霁想,要逃吗? 要逃的话,这次出使大沧国和香南国倒是个好时机。斩断这份孽缘,以后陈博涉的生死荣衰与他无关。 云霁看了看随他走入客栈的四名侍从和一名门客。那些陈博涉所谓照顾他饮居的侍从,陪他说话解闷的随行门客芮深,都是监视他的眼线。 但若是真要逃的话,也不是没有办法。他只需变换妆容,便可在这些人的眼皮子之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是……他摩挲着手指。指尖上仿佛还残留着陈博涉的温度,仿佛还能感受到陈博涉的心跳声。 第13节 所以留下来仅仅是因为……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侍……绝不是因为那个男人。 云霁往手上呵着气,月凉之夜却无法心静如水,不知戴着面具的,到底是谁。 —— 既然是受人之托,那么便要忠人之事。 云霁笃定了主意,还是决定留下来,继续完成说服大沧国和香南国结盟的使命。 大沧国是东边临海的小国,无论是国力还是军力,都比宣国差了很多,所以大沧国的临东公对于宣国结盟的建议,想必是不会拒绝。 但香南国国富力强,与富南国既是同宗同源,又与宣国遥遥相望,实在没什么理由跟宣国结成同盟。而且香南国的国君习成是个小心谨慎又很保守的人。不愿轻易言战,也不愿北上讨伐富南国的宗家,反而愿意在南边偏安一隅。 所以从大道大义这方面,恐怕很难劝得动香国公了,唯有从他身边的人入手。 香国公信任一位名叫闻人木的谋臣。 闻人木五十岁出头,辅佐了习广德和习成两代父子,算是朝中的颇有资历的老臣。且对如何经营南方颇有心得,制定的一系列政策将香南国治理得井井有条,因此能颇受习成信任。 只是贤明了一辈子,到老了却有些糊涂,整了些风流韵事出来。其中一件便是与凌云阁的当家姑娘,赵玉蕾之间牵牵连连的关系,可谓一朵梨花压海棠。 闻人木试图将赵玉蕾娶进门作小妾,但无奈成婚已早,家中正室颇为彪悍,这件事就一直这么搁着了。 云霁打的,便是这名青楼女子的主意。 据说赵玉蕾心中是颇为不满又无可奈何,整日唉声叹气,哭丧着个脸,不愿接客,而遭着妈妈的嫌弃,郁郁寡欢。 又听说闻人木那边不替她赎身,花言巧语,一拖再拖。 既然一个心意已定,一个犹豫不决,那么想必这份感情,是可以利用一下的。 —— 睡到夜半十分,估摸着侍卫和芮深都已熟睡,云霁便走出客栈,找了一处荒野,掏出了木制雀形的哨子,吹了两下。 哨声长鸣,人耳却是听不见的,只能传至“朱雀”随身携带的一种应哨,形成短促的共鸣。 “朱雀”是乐弘道人在各地部署的眼线小队,一个队伍不知有多少人,统统黑衣蒙面,统一被称之为“朱雀”。负责提供情报,传递情报。 除了“朱雀”之外,乐弘道人还拥有“青龙”,“白虎”和“玄武”,共计四队人马,称为四象兽。在云霁下山之前,乐弘道人曾将召唤“朱雀”与“白虎”的权限和哨子赋予了他。 哨声吹响半刻,一位黑衣简行的蒙面男人仿佛凭空出现,落了下来,单膝下跪地了礼。 “云公子召唤,有何吩咐?” 云霁是第一次召唤朱雀,没想到对方武功如此之高,竟能飞影无形,落地无声,微微有些吃惊。 “两件事要你替我做。第一,在香南过的会州城内,散布富南国即将要攻打香南国的消息。” “第二,等我进了会州城内的凌云阁内,见过一名叫做赵玉蕾的青楼女子之后,你们开始散布富南国公子要替赵玉蕾赎身的消息。” “属下明白。”朱雀抱拳。 “还有……”云霁又吩咐道:“你们跟我跟得近一些,确保我不用雀哨也能联系到你们,然后我们伺机行事。会州城中人多眼杂,恐怕不好鸣哨。” “得令。”朱雀行礼,“我会派两名朱雀跟在公子身边。对了,现在公子身边的人可靠吗?要不要避开?” “一定要避开。”云霁叮嘱,“明日我将以另一幅面孔示人,你我联系的时候,千万不要让我随行的人看见。” “公子如此俊美却整日不得见光,真是可惜。”朱雀莫名地感慨了一句。 —— 若要策反一国,首先在民间造谣生事,其次要煽动国君身边的人,令国君听信劝谏。 云霁想,现在唯一能触动闻人木的这个老头子的,恐怕就是这个青楼女子了。 凡是文臣,总是重视名声,如闻人木这样的老陈持重的朝中重臣,更是惜名如金。 所以,当他知道了富南国的公子要替陆玉蕾赎身的消息之后,纵使心中不痛快,也不能拉下脸来让赵玉蕾不接受赎身。更何况,他家中已有妻室,又不可能因为这件事逼一逼便纳赵玉蕾为妾。 一来二去,恐怕他只能在这位富南国的甲胄身上使绊子。从而迁怒于富南国。 如果他对富南国心怀恨意,又听到了富南国要攻打香南国的消息的话,想必届时会借着公仇发泄私愤。 如果他在旁边这么煽动了的话,想必香国公便会听了。 虽然主意是这么定了,但云霁还没见过闻人木与赵玉蕾,这一切计划,只是基于他对二人性格的猜测罢了。 为防万一,这个富南国的公子,他决定交给芮深去扮演。 万一闻人木对赵玉蕾一往情深,赵玉蕾对闻人木也是死心塌地的话,从中挑拨离间,要替赵玉蕾赎身的这名恩客,恐怕就成了众矢之的。 这个风险,还是让芮深来承担的好。他是要躲在幕后的。 云霁跟芮深交待了一番,芮深纵然不情愿,却也没法拒绝。 因为这次出使,陈博涉吩咐了让云霁全权负责,他只是个听令的下属。纵然有万般的不情愿,他也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了。 —— 云霁一行,人还未至,关于富南国要攻打香南国的消息便在会州城内流传开来,朱雀办事果然利落。 百姓之间人心惶惶,甚至开始备水备粮,怕时局骤变,战争突起。 只是这战起原因众说纷纭,有人说是富南国觊觎香南国地盘已久,有人说是边境之争,有人说是货物通行的税收过于繁重,有人说是世代积累的恩怨。 但无论是哪个原因,云霁一行进入会州城的时候,却被特别盘问了许久是不是富南国的人。可见两国之间已不复往昔通行之顺畅,已成了常态。 第16章 献策(小修) 凌云阁的老鸨见到几位公子走进门来,精神为之一振,急忙上前招待,眼睛又不住打量。 云霁是个中年男人的模样,另外几个侍从又都是武夫打扮,只有芮深生得端正,白面书生一个,老鸨自然格外热情。 “这城里说是要打仗了,人心惶惶,连带着寻乐子的人也少了。”老鸨一边用攥着帕子的手拍着芮深的胸膛,一边故作抱怨,“这城门查得一紧,景国和富南国的客人都不来了,真是门可罗雀,冷冷清清啊。” 芮深是个老实人,家有妻小。被个风尘老鸨左拍右捏,像一块猪肉被翻来翻去,弄得进不是,退不得,只得看向云霁求救。 “我家公子从富南国来,这次是想指名玉蕾姑娘,不知……”云霁从怀里掏出了一锭银子放在老鸨手里,老鸨顿时眉开眼笑,急忙招呼赵玉蕾下来接客。 赵玉蕾强装着笑色从阁楼上款步而至。她长得不算出尘绝伦,只是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美目含情,随便瞟一瞟,任是无情也动人。 “那么这位客官就楼上请。”老鸨招呼着芮深随着赵玉蕾上了楼,云霁准备跟上,却被老鸨拦了下来。 “你家公子去乐一乐就完了,你这个下人就不好跟着了嘛。” 云霁被这么拦了一道,也只能退下,吩咐侍从道:“我们去外面等公子。” —— 这边的厢房里,芮深竭力按照云霁的指示,装作深情款款的样子。他听着赵玉蕾弹琵琶,然后在情动之处,握住了她的手。 “我钦慕赵姑娘的才名已久,今日得见,真是惊若天人。”芮深虽然是个忠诚的人,却长着个风流的样子,抬眼看着赵玉蕾的时候,眉眼间流露的深情,任是个石头人儿也能被盯化了。 “公子,请自重。”赵玉蕾抽回了手。她虽然为风流女辈,但自从被闻人木追求了之后,却颇守妇道地为这个老头子保起了贞操来,不愿再让别的男人碰。 “我知道姑娘芳心暗许,可惜不是在下。”芮深站起来,有些遗憾地摇着头,“在下这辈子都不可能得到姑娘的感情,想来真是不甘心。但姑娘可想过,那人是怎么对你的?” 被芮深这么一说,赵玉蕾也不禁回想起与闻人木相处的朝朝暮暮。 二人年龄悬殊,一开始,赵玉蕾只当他是老师,尊敬他,敬重他。闻人木赏识她的才华,并不因她是青楼女子而轻薄于她,二人日渐亲近。 后来闻人木酒醉之际对她吐露真言,说不能再止于师徒关系,自己其实卑鄙下流,接触她只是因为对她有所求。 而赵玉蕾被这赤裸裸的告白臊红了脸,随即心里又小鹿乱撞了起来。明白了自己心里隐隐约约的那份期待到底是什么。 她见过不少文人雅士,却没有一个令她有如师长般的尊敬,又有如情人般的动心。 酒酣耳热,干柴烈火,孤男寡女,烟花之地。这一番表露心意之后,怎么可能不发生关系。 于是二人便经常相会。一个老当益壮,一个正值妙龄。 闻人木情事之后,信誓旦旦地说要替赵玉蕾赎身,纳她为妾,让赵玉蕾等他。 赵玉蕾信以为真,于是一等便是大半年。 这大半年中,闻人木来凌云阁的次数却是越来越少。 赵玉蕾没看出男人是在躲避她的心思,反而信了闻人木国事繁忙,家事难处的借口。直到最近,才渐渐开始有了其他的想法。在想闻人木是不是刻意躲着她,拖着她,后悔说了那句纳她为妾的那句话。 —— “姑娘不能一直这么等下去,青春也没了,时光也耗了。”芮深乘机说,“不能总是这么坐以待毙,应该主动给那个人施加些压力。” “这……”赵玉蕾皱眉,谈何容易呢。 闻人木是辅政之能臣,而她只是烟花之女子。二人地位悬殊,况且她这边没有半点筹码,谈何主动,谈何施加压力呢? “如果姑娘有此打算的话,在下愿意帮姑娘赎身。”芮深见她眉头紧锁,知道她微微被说动了,于是急忙献策,“若是闻人木得知另有人钟意于姑娘,说不定会赶在这个人替姑娘付赎金之前,赎了姑娘。这样一来,不就是主动了吗?” 赵玉蕾听着,细细琢磨着。 她势单力薄的一个弱女子,根本无法逼闻人木就范,而现在居然有一个人主动提出了要帮她,她没有道理不去利用一下。 “只是小女子不明白,为何公子能对小女子如此上心,不图回报?”对于凭空出现的这么一个冤大头,赵玉蕾还不敢全信。 芮深搬出早与云霁套好了的说辞,“说是不图回报,姑娘真是高看在下了。” “在下仰慕姑娘已久,但姑娘却不为所动,所以在下只能出这个下下之策。” “如果闻先生不赶在在下之前,替姑娘赎身的话……这流言已经放出去了。届时木已成舟,姑娘恐怕不接受在下的赎身也是不行了。” “你居然这般……”赵玉蕾方才还笑着的脸色,突然便不悦了起来,“我以为你是帮我,想不到你竟然是想在我身上讨一个便宜!” 她被闻人木捧了几年,不接他客,自然生出些小姐脾气。虽然是青楼女子,却也珍惜名节,只卖艺不卖身。没想到这次来的这个客人,表面上一副为她着想的面孔,暗地里却是要败坏她的名声,令她没有退路,只能从良于他。 如此卑鄙而又阴险的计策,实在是令人作呕。 芮深心里暗骂云霁出的什么鬼主意。说让他扮演深情款款的有情郎,作君子之姿,却又要作小人之态,扮演一副要占她便宜的垂涎样子,说什么图不图的。 他心里埋怨着,脸上却还是得挂出讨好又深情的笑容,“在下错了,在下不是,不小心把心里那些龌龊心思说出来了,真是该打,该打。” 他装模作样地在自己脸上打了两巴掌,“若是姑娘不愿让在下赎身,也可以反悔就是。在下不会为难姑娘。在下对姑娘的爱意,只要放在心里便好。” 赵玉蕾看着芮深的眼神,又从愠色转为了怀疑。 芮深见状,急忙又在脸上拍了几巴掌。这次拍得比前两巴掌更实在,除了啪啪作响之外,还在脸上留下五个手指印,“我不该轻薄了姑娘,若姑娘不解气,干脆打死我算了。” “客官,快停手,停手。”赵玉蕾急忙阻止,“我不是责怪你……” —— 第14节 看着芮深这样诚恳地表态,又听着芮深就这么承认了自己的心思,她本来还有些怀疑的,现在却又有些相信了。 这人既深情,又有点小打算,虽然深情令人生疑,但那些小打算却颇为真实…… 既然这个人的心意不假,来意也明确,说好了要来帮忙……不妨…… 利用一下? 反正她已经走投无路了,不用这个法子逼一逼闻人木,就这么被耽误了,她实在是有些不甘心。无论这人今后的打算如何,既然现在是想帮她的,不妨死马当做活马医,试一试再说吧。 芮深见赵玉蕾的眼神晃动了一下,便觉得这件事应该是成了。 果然,赵玉蕾的语气软了下来,还问他那半边脸疼不疼,最后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 —— 云霁懒洋洋地靠在软榻上,看到芮深半边脸上还微微有些红,忍不住直起身子,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取笑他,“情圣居然被打了,真是太委屈了。” “不是被打,是我自己打的。”芮深觉得挨得这些自己打自己的巴掌,本事可以避免的,都赖季云的鬼主意。 于是他忍不住问道:“我就不明白了,坦然说一心爱慕她,要为她帮忙,演一出戏,难道不好吗?为何中间一定要加一段对她有所图的说辞?” 云霁的手在他的脸上轻轻揉了几下,解释道:“人嘛……就是这么多疑,你若对她情深不倦,她反而觉得你撒谎。你若带点自私自利,她反而会相信。没有萍水相逢的情谊,也没有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操纵人心之术便是如此,要装成一个对对方有利的人,却又不能装成一个一心奉献,只利人不利己的人。 太过完美的人,令人不可信。 芮深想了想,似乎有了点眉目…… 季先生的考虑,将人性中不愿相信陌生人,却为了利益而不得不信任陌生人的那些个心思,全部都计算在内了。 因为陆玉蕾是利用他给闻人木制造压力,所以她会用自己的这个想法去揣测他人的想法。 所以尽管只是第一次见面,陆玉蕾也相信了,一个同样为了“利”而接近他的恩客的所做所说,应该都是真话。 大概是因为成功扮演了一个情圣过于兴奋,也可能是因为想通了这一点。芮深想到云霁方才揉着他的脸颊的冰凉而纤细的手指,竟脸红了起来,觉得挨了几下打之后,能被这么一双玉手安抚着也是挺好的。 “那我们就坐等谣言散布了。” 云霁靠了回去,声音与他的姿势一样是慢吞吞,懒洋洋的,“现在她以为是在利用你,当过后发现了你在利用她的时候,恐怕就难过了。” “到时候估计还没等她找到我们,富香两国的战事就先起来了。”芮深不担心这个,只是担心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奇怪想法,莫不是被青楼的气氛,撩拨得有些不正常了吧。 —— 芮深走后,云霁唤来了朱雀,“将富南国的贵胄要给赵姑娘赎身的消息散播出去吧,一定要让闻人木听到,看他的反应。” “是。”朱雀听令,“公子今天怎么这么无精打采?” 云霁望着窗边的一轮明月,那凛凛的月光扎在他身上,如芒在背。 “想不到我竟如此之下作,竟利用一名女子的感情,去怂恿两国之间的战事。”云霁伸手想去鞠一捧月光,但那高洁之物似乎不愿与他为伍。 “我这样操纵人心,会遭报应吗?” “这世上之事,只有输赢,没有对错。”朱雀道:“没有利用或者不利用,只是恰好发生了而已。乐弘道人曾经这么说过。” “恰好发生?”云霁冷笑了一声,颇为牵强,“是啊,恰好赵姑娘是个好利用的棋子,被我们利用了而已。” “只要这种事情做得多了,就会变得顺其自然了吗?”云霁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因为昧着良心的事情做得多了,自然而然,良心便没有了。为谋大道,不计小术,只要为我所用,你说是不是?” “公子……”朱雀刚开口想安慰他,被他止住了。 “都是我自己选的,我当然会义无反顾。你下去吧,我想静一会儿。” 朱雀的身影掠过窗棂,与夜色融为一体。 第17章 结盟 富南国的公子要替赵玉蕾赎身的消息传到了闻人木的耳朵里。 “怎么又是富南国,宗谦他们是太平了久了,准备找点事做是不是?”闻人木在屋里来回踱着步子。 这几天先是听说富南国在边境集结军队,又听说富南国与大沧国起了冲突,今天,这富南国的人居然动到他的女人头上去了。 这几次三番的祸事起,饶是脾气温和,沉稳持重的闻人木也有些烦躁。 偏偏他和赵玉蕾的关系又上不了台面,使得他无法直接干预,只能听着这些风言风语被越传越离谱。 传到后来,竟变成了他与富南国里应外合,相互勾结,企图谋反。 而这个话自然而然也传到了香国公习成的耳朵里。 “朕听说你和富南国的人最近有些走动?”习成看着的他的目光带着点怀疑。 “臣与富南国绝对没有半点关系,臣敢对天发誓。”闻人木吓得噗通一声就跪下了。欺君叛国的罪名他万万不敢担待,连着把他和赵玉蕾的关系也向香国公坦白了。 “依臣所见,富南国近年兵强马壮,恐怕有一统中原之野心,所以这些个举动,还只是苗头。”闻人木伺机向香国公建言,“我们总是这么随着他们,但恐怕他们得寸进尺,得尺进丈。” “自从朕即位以来,两方一直鲜少有冲突,怎么最近这段时间这么不安分?”习成觉得这件事可疑,又听闻人木说防着富南国,一时有些疑惑。 不知道该相信闻人木确实是没有谋反之心呢? 还是富南国真的在边境蠢蠢欲动呢? 回到寝宫之后,香国公将心中的思虑与掌事太监说了。掌事太监想了想道:“闻相恐怕确实有私心,但不至于与富南国勾结。至于富南国那边是不是有动静……估计无风不起浪,恐怕谣言不是空穴来风。” —— 赵玉蕾被富南国的贵族赎身的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她本只是想拿这件事情刺激一下闻人木,让闻人木早日纳她为妾。 但没想到闻人木那个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这个时候竟变成了缩头乌龟,对她避而不见。 更弄巧成拙的是,闻人木没被刺激到,满城的百姓却被刺激了,义愤填膺。恨不得将她这个通敌的淫妇用乱石砸死。 愤怒的百姓将凌云阁团团围住,打伤了几个龟公和护院之后,冲上了二楼的香闺之中,将赵玉蕾揪出来,绑着送到了绞刑场。 赵玉蕾被绑到了木桩上,吓得魂都没了,直喊冤枉。 她如果知道那个白面书生是富南国的贵胄的话,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同意这么一个计策,将自己陷入这个通敌叛国的处境。 愤怒民众在台下熙熙攘攘,拿着手中青菜萝卜乃至石头朝她的身上砸去。 她被一块石头砸中了额头,顿时血流如注,吓得花容失色,大喊救命。 在张牙舞爪的民众之中,她看见了那天那个白面书生,披着个斗篷,远远地冷冷地望着她。 她登时明白了。一切都是谎言…… 什么对她动心,什么替她赎身,根本就是算计着让她把消息放出去,好让闻人木听到。 虽然不知道要让闻人木听到的目的是什么,但她竟傻傻地被利用了,才落得了这么个下场。 “王八蛋!”“你这个王八蛋!” 她顾不得斯文和优雅,对着台下的那个混账骗子破口大骂。 下面站着的芮深和云霁,拉低了斗篷,在人群中转身离开。 —— “季公子,我们不救她,眼睁睁地看着她被砸死吗?”芮深看着眼前这个吃人的场面,竟然是自己一手促成的,不禁有些心虚。 “看闻人木吧。他若尚有情谊在,救她一条命也是轻而易举。”云霁已经暗地里让朱雀给闻人木透露口风了。 “但若他不想与赵玉蕾牵连,怕坏了他的名声,宁可叫她死的话,我们恐怕也是救不了的。况且容易暴露。” 这番话被眼前这个人的两片薄唇轻而易举地说出来,却决定了一个人的性命。芮深不禁有些胆寒,这位季先生的心,恐怕与他的手,是一样冷的。 —— 闻人木终究是人不是木头。 他对赵玉蕾确实动过心。尽管当时只是一时兴起,说了些承诺的话,事后他后悔了,也停止了往来。但现在眼见赵玉蕾被当成了靶子立在绞刑场中央,他无法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犹豫了再三,他还是下了阻止的命令。再者,他也觉得是时候做一个了断了。 当赵玉蕾觉得自己极有可能被砸死的时候,一队官兵出现了,拦在了民众与绞刑场之间,喝令民众放下手中的东西。 “未经许可,滥用私刑,还有没有王法了?”官兵遣散了民众,将赵玉蕾从桩子上解了下来。 她头发乱了,脸也花了,哭得乱糟糟的,脸上和身上还被划了几道伤口,砸了几个淤青。 “谢谢你们。”她哭着向官兵道谢。 “是闻先生。”官兵拿了件衣服给她披上。 她左寻右找不见闻人木的身影。 “闻先生避嫌,恐怕不会出来。”官兵将一个钱袋塞到她手里,“闻先生让你离开会州城,这是盘缠。我们将护送你出城。” 赵玉蕾看向街口,一辆马车疾驰而来,那是送她离开的信号。 前有马车引路,后有官兵押送,她这趟是不得不走。但走了之后,她能走到哪里去,又能做什么呢? 她赫然发现,茫茫天地之大,她竟然连个容身之所都没有。 走了,也就给闻人木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也算闻人木对她仁至义尽了。 —— 云霁目送着赵玉蕾的马车出了城。 “我们便就这样让她走了吗?”芮深问。 “她已经没用了,”云霁道:“接下来,我们去会一会闻人木吧。” —— 闻人木听说赵玉蕾离开了会州城,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赵玉蕾在城中的话,他既担心她的安危,也担心自己的名声。若是让全城百姓知道,他与一个通敌叛国的青楼女子有染的话,恐怕他的一世英名就毁了。 但现在他与赵玉蕾的关系也不全然是保密的,他身边的亲信,还有香国公习成都是知道的。 习成显然是因为这件事在怀疑自己。尽管与习成的谈话中,习成只是问了一句,没有彻底地盘问,但他知道主君的习惯。 没有说出口的,没有明说的,不代表就是没有这回事。官场上混迹多年的人,大抵都明白的这个道理。 该怎么向香国公表忠心,证明自己绝对没有叛国的嫌疑呢? 闻人木左思右想,觉得恐怕也只有站在主战的立场上,才能表明自己的不二忠心。 第15节 恰逢现在富南国在边境屯兵备战的消息甚嚣尘上,朝廷里面主战派和主和派日日争论不休,他本来是秉持着主和派的立场,不愿主动挑起战事。 但现在情况发生了变化,富南国动了他的女人,还使得他陷入了通敌叛国的嫌疑之中,无论是出于表忠心的立场,还是出于报复的打算。他与富南国之间的这笔账,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笃定了心思之后,闻人木打算拟一个奏折,表明自己主战的立场,并为即将到来的战事建言几句。提笔未落墨,门童传话来说,“宣国的使臣前来拜见。” 宣国?宣国距离香南国千里之遥,宣国来做什么?闻人木不知所谓何事,但不得不放下手中的纸笔,请客人进来。 “久仰闻相大名,今朝终于得见啊。”云霁进门行礼。 闻人木上下打量着这个使臣。中等个头,体型偏瘦,额头窄,下颌宽,肤色偏黑,看起来老实巴交,不像是个朝堂之上的人,倒像是个地里干活的。 “请问这位是……” “在下季云,奉宣国公子文怀之命前来。”云霁介绍完毕,也不拐弯抹角,就将编撰的假情况向闻人木说明了。 “想必闻相也听说了,最近富南国嚣张得很,居然要垄断从南到北的贸易通道,让南边的货物运不到北边去,实在是气人。” 闻人木听着,心里咯噔一声。 看来富南国果然起兵守住了富香两国的边境,否则就不可能阻断贸易通道。 “所以我们在大沧国境内开通一条新的贸易通道。让香南国的货物走大沧国进入我们宣国。” 闻人木觉得这是一个妙招,这样一来不用与富南国正面冲突,却可以架空富南国,使得富南国收不到关税。 “那么季公子此次来香南国,是想让我们结盟,一起绕开富南国做贸易吗?” “闻相果然聪明。”云霁道:“只求贵国将对富南国的贸易通道关闭,关闭之日起,任何从大沧国流入香南国的物资,都请香南国不要向外流出去。” 得到香南国的协助的话,之前商量的黑市盐的计划,就能顺利完成了。 闻人木同意结盟。正好他想反对富南国,而这边又正好有一个计策可以重创富南国不说,还可以让他表忠心。 一石二鸟,何乐而不为? 只是自以为捡了个大便宜的闻人木不知道,他如今这个叛国嫌疑的大帽子,就是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男人给他扣上的。非但如此,眼前这个男人还诱使他跳进了计划之中。 他以为他所有的决策都是靠自己的脑袋决定的,实际上他不过是被设计好了的局势一步步地逼到了这个地步。 这便是操纵人心,也是诡道的奇妙之处。 第18章 设宴 回宣国的一路上,芮深对云霁既有些敬佩又有些畏惧。 敬佩他心思缜密,考虑周全,算计人心,但畏惧的也同样是这一点。 正常人都有个七情六欲,感情起伏,但这个季先生自始至终却犹如一潭死水一般。 没错,一潭死水。波澜不惊,没有起伏,淡然地看着周遭的一切,只是偶尔会沉默,偶尔会搓搓手指。 仿佛看透了世间一切,仿佛算准了所有的动向,预料到了即将发生的所有事情。 甚至……不单单只是如此? 季先生怎么会知道闻人木的情人赵玉蕾,还知道赵玉蕾有意逼迫闻人木娶她? 芮深想起了季先生教唆自己去骗赵玉蕾的那番话。除了教自己应该怎么说之外,季先生还预测到了赵玉蕾会有什么反应,说到哪一句话的时候,赵玉蕾会被说服。 而季先生说闻人木会救赵玉蕾,后来官兵果然就来了。去拜访闻人木之前,季先生说他肯定会同意结盟,结果闻人木果然欣然同意了。 桩桩件件,料事如神,简直就好像……开了天眼一般。 “你为何一直盯着我?”待芮深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盯着季云看了不知多久了。 “先生料事如神,简直……”芮深不觉得自己盯的时间过久了,反而像发现了什么一般,“简直是智而近妖,像妖怪一样。 妖怪啊…… 云霁记得在上一世中,他也被人说成是妖怪,魅惑人心的妖怪。重生了一次,还是妖怪,算计人心的妖怪。 —— 回到宣国的时候,陈博涉居然出城来迎接。 芮深深深感慨,自己出使过好几个国家,却从未享受过这个待遇,这次陈将军移尊前来,想必是来迎接季先生的。 果不其然,陈博涉直接无视了芮深,走到云霁的马车旁。见他从马车上下来,便伸手去扶,嘘寒问暖之间,手却一直捧着不放。 “没有多辛苦,将军不必挂心。”最后还是云霁主动抽回了手,往后退了一步,陈博涉才反应过来。众目睽睽之下,方才的自然而然的举动,竟是有些莽撞了。 “今晚设宴给季先生接风洗尘。”陈博涉吩咐下去。 芮深记得自己似乎从未享受过这个待遇,每次出使回来报告完了,便凄凄冷冷地回家了。 不过季云先生智而近妖,陈将军爱才心切,似乎……姑且算是可以理解的吧。 —— 晚上设宴的时候,陈博涉特地让云霁坐在了他近旁的桌子,不时地看看他,似乎怕他会中途借口离开一样。 云霁确实很想离开,他出访了两个国家,上下打点了那么多关系,又是部署安排,又是计算谋划,耗心又耗力。 舟车劳顿几十天,终于回来了,却连把面具卸下的机会都没有,就被陈博涉这个大傻子拉过来说,这是专门为他准备的美酒佳肴。 云霁看着那一桌珍馐鲜果,但只能喝点米酒,心中真是郁闷极了。还不如早点放他回去,卸了面具,洗个澡,吃点东西。总比现在这么干坐着,乐得轻松。 “先生的牙痛还是没好?还是今晚的饭菜不合口味?”陈博涉见他几乎没怎么动筷子,便有些着急了,想着肯定是这一路上没把季先生照顾好。 “芮深!”陈博涉将正在啃鸡腿的芮深叫过来,“我不是让你一路上照顾先生吗?为什么先生还是……” 芮深是来照顾他的?云霁听着,不知道陈博涉是在讲客套话,还是果真如此。 他一直以为芮深是陈博涉派过来监视他,怕他逃走的。 “一路上季先生有按时吃饭,也没生什么病啊。” 芮深记得他每次将饭端给季先生,季先生都会端入房中默默吃完,然后将空的食盒递出来。 这一路上,季先生虽然没长胖,但也没变瘦啊?怎么能责备他照顾不周? 云霁也不得不替芮深打着圆场,“勿怪他,我只是今日行路久了,有些倦怠了,想早早回去休息而已。” “这么说,便是我的不是了?”陈博涉言语之间有些恼怒,“是我硬说给先生接风洗尘,使得先生无法回去休息了?” 陈博涉现在是实质上的一国国君,万人之上。谁见了他不是得恭恭敬敬地鞠个躬。谁若是得了他的赏赐,约莫着得代代相传,找个宗庙供起来。现在一片好心反而被他的下属埋怨,他便有些拉不下脸来,有些愠怒了。 但要说发脾气,云霁才是想发脾气的那一个。 陈博涉一句话说设宴就设宴。既然是为他接风洗尘,经过他的同意了吗?没有吧。 然后把他拉到近旁坐着,盯着他吃东西,给他说不的机会了吗?也没有吧。 就这么自说自话地,见他不吃东西就发起火来,这个不讲理的脾气,真是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云霁的眉头也皱了起来,欲言又止,对上了陈博涉的眸子。 那深邃的眸子里面隐隐似乎有火光起,那紧锁的眉头间仿佛有山峦耸起,又有地震裂开。 那心里压着的愤懑,转瞬就要喷发。 真是年轻气盛啊……比上一辈子还藏不住情绪,像只炸了毛的小老虎,所有的不满都写在了脸上。 对视了片刻,云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和这个小孩子一般见识。不能像他一样把情绪表露得如此直接。 云霁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强压下去,脸上换上了谦卑的笑容,鞠了一躬,赔礼道歉道:“都是在下的错,给将军赔礼了。望将军不要责怪芮公子,也望将军体谅在下体力不支。” 转念想一想,自己的行为确实也有些出格了。 生为一个主公的门客,竟然被主公在城门口迎接,还被专程设宴款待,又被特意安排在近旁的位置。 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待遇,多少谋士梦寐以求。 他倒好,席间油盐不进,岂止是弃之如敝履,简直就是变相反抗。 也难怪陈博涉会生气了。 他语毕,以为会遭到陈博涉的责罚,但陈博涉听到他体力不支,身体不好的时候,那些问责的情绪便全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去了,急忙问:“先生体力不支?是哪里不舒服?” 被这么一问,云霁有些懵,他只是顺口说一说,结果陈博涉竟然当真了。 “有些头痛。”云霁只能顺着往下说,心想,上次是牙痛,这次是头痛,将来可能五脏六腑的疼痛都要挨个儿细数一遍。 “来来来,快坐下。”陈博涉扶着云霁坐在了他的位置上。 将军款待众将士,各自的席位是不同的。将军的坐席上有绣织的软垫,而众将士的坐席上只铺了草垛而已。 陈博涉怕他坐着草垛不舒服,特地将他迎到了自己的软垫上。 周围的将领和谋士看在眼里,彼此交换了个眼神,觉得主公对这名门客未免太重视了。 云霁坐下之后,发现被下面这一双双的眼睛盯着,真是尴尬得不得了。 “将军大人,”他慌忙想站起来,又被陈博涉按住。 “你若不舒服,就要与我说。不要勉强自己。”陈博涉的眼睛里面的火气已经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忧心。 被这么一双变得温情了的眼睛注视着,云霁突然心慌了起来。自己这么总是装病的,像是在……骗取他的同情和怜爱一般。 “我送你回去。”陈博涉准备将他抱起来。 “不劳将军费心。”云霁见他挽起袖子,马上就要当着众将的面将他打横抱起来的时候,吓得急忙招呼了芮深和边兴,“他俩送我回去就好。” “是啊,我们送季先生回去……”芮深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倒是边兴看出了门道,急忙打住了芮深的话。 陈博涉的目光有些不悦,但也明白过来了。自己是堂堂大将军,送一名病了下属归宅,的确是有些违了先例的。 “那你们就送季先生回去,好生照顾。” —— 回到家中,打发了芮深和边兴,云霁终于觉得松了一口气。 他用芊子挑了面具的边缘,将面具慢慢地剥下来,然后拍打一下自己的脸,确定没被闷坏,还有知觉。 只有夜深四下无人的时候,他才能真正放松下来,做回原本的自己。其余时间,他只能戴着那个平凡面孔的面具,扮演着温顺而忠诚的角色。 但扮演得多了之后,连他自己本身也变成了一张面具似的,冷冰冰的脸。 不会笑了,也不会哭了,就是那么平淡如水的样子,好让面具贴在脸上,没有太多的褶皱。 第16节 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尽头呢? 如果陈博涉一统天下,顺利登帝位了,那么他是不是可以留下一代名相的称号,功成身退,告老还乡了呢? 云霁打了烧了水倒进木桶里,揉了揉酸痛的肩膀,脱衣准备泡澡。 当他泡在热水里浑身惬意,懒洋洋的不想动弹的时候,门外却响起了大嗓门的一声,打破了夜色的宁静。 “季先生,你的头痛好些了没有?” 第19章 酒后 陈博涉说着的是个问句,但完全没有要询问的意思,自顾自地推门走了进来。 进来的时候,只见房间正中一个盛满了水的木桶,水面还在晃动,月光荡漾。水被溅出来了许多,显然是有人刚刚才跨出去。而顺着水迹一路看过去,只见那水迹消失在了屏风后面。 人是藏在了那个后面。 “季先生?”陈博涉假意地问了一句,便大步朝屏风走了过去。 “将军请留步!”云霁见他非但没有离开,反而要来屏风后面,当即慌了神,“在下衣冠不整,不好出来,怕唐突了将军。” “这是哪里话?”陈博涉喝了不少酒,若是平常,大概还会客套两句,但现在喝得有些醉了。 “季先生啊,你……你是真不给面子。我,我……我为你接风的宴会,你作为主宾,倒先离开了,留……留下满席宾客,都不知在庆祝些什么。” 云霁慌忙把衣服往身上套,但面具被他清理了之后藏在柜子里,柜子与屏风之间全无遮挡。而陈博涉就站在屏风外面,他根本没办法把面具拿过来。 “你出使的这几天,我忧心忡忡,整……整日挂念先生的安危。”陈博涉喝醉了,话也多了起来,约莫是苦闷了好久,终于等到他回来了,要一股脑儿地倾诉出来。 “先生满腹经纶,足智多谋,能……能为我所用,真是荣幸之至。但我就怕……怕先生出使了大沧国与香南国之后,便渐渐看不上我了。” 云霁听着,听出了他是在自说自话,也听出了他的话语有些含糊,想来是喝醉了,便渐渐从容了些,擦着头发。 “宣国在七国之中未必是最强,而我又……又不是宣国的国君。万……万一先生见了大沧国的……临东公和,和香南国的……香国公之后,发现这两位是更贤明的君主,转身去,去投靠了怎么办?” 陈博涉的语气听着有些像是在……挽留?像是被父母拿走了最喜欢的糖果的孩子一般。云霁不由觉得有些心软。 上一世中,武孝帝成熟老练,说一不二,何曾听他说过话?何时询问过他的意见?何曾有过这般孩子气的口气? 每次来寝宫就像个蛮牛一样,上床就是抱他,吻他,哼哧哼哧地没完没了。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个泄欲的麻袋。 这一世中,陈博涉说一不二的性子虽然没变,但由于尚年幼,做不到将所有心事藏于心底。酒酣耳热之际,便将心里所思所想的对他直说了。 “我怕先生离开我,所以……所以派人监视着先生。看……看先生平安回来,真是高兴得不得了。” “虽然我曾说过,若先生背叛我了,我,我将立斩于马下。但先生是旷世奇才,若……若真叫我毁了,恐怕我会后悔一辈子。” 这一世中,陈博涉不但要请教他意见,更是要视他为上宾,为师长。只是…… 有这么随随便便就进师长屋子的么? “先生走的这些天里,我一直在想,要,要把你留在我身边,不……不让你去做外使,你看可好?” 陈博涉虽然是询问的语气,但不出所料的话,依然是假意询问,实则命令。这种刚愎自用的性子,哪一世都没变过。 云霁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该怎样行事,季某有自己的判断。若是将军信任在下的话,应当给在下更多自由才是。”他绝对不要像上一世一样,被当作个金丝雀关在笼子里。 等了半天,屏风外不见有人回应。陈博涉在犹豫些什么? “将军应该知道物极必反的道理,若季某真是要走,恐怕将军也强留不住。” 云霁又表明了一下自己的态度与决心,话说得狠了些,但屏风外依然是静悄悄的。 发生了什么?云霁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不仅没有话语声,应答声,甚至连衣物摩擦的声音也没有。 陈博涉是离开了吗?但也没有听到脚步声。还是他故意装作不回应,引他走出去? 云霁越想越不安了起来,不知道陈博涉在还是不在,也不知道陈博涉的葫芦里面卖的是什么药。但总是躲在这里也是无济于事,于是他找了个方巾将脸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探出身子。 屋子里不见陈博涉的人影,是走了吗?云霁打量着房间,只有正中间一个木桶。 等等,木桶旁边的床上好像有什么东西。 云霁走近了才发现,陈博涉已经躺在他的床上睡着了。 “……”云霁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么大个人睡在他的床上,他拖不动也背不了。叫醒了更是麻烦,自己先要去戴面具不说,能不能叫醒他也是个问题。想来想去,只能替陈博涉脱了靴子,把他的腿放到床上,然后拿被子给他盖上。 盖好了之后,云霁见他的一条手臂露在了外面,便塞进了被子里。谁知那只手不老实,一抬手抓着了云霁蒙面的方巾,将那块方巾扯了下来。 真是怕哪样来哪出。 云霁急忙遮住脸,但紧接着,遮脸手臂又被陈博涉拉了一下。随即整个身子失去了平衡,直接扑倒在了陈博涉的身上。 云霁埋着头不敢看他,如果抬头的话,正好直直地对着陈博涉的脸。被他看见的话,他的真实长相便暴露了。但不抬头的话,反而成了埋头在他胸膛的暧昧姿势。 男人的体温和汗味儿,随着心脏跳动的声音,一阵阵地传来,云霁只觉得整个人都被男人的味道笼罩了起来,身体微微发烫。 接下来该怎么办?难道就一直这么贴着他吗?云霁按在陈博涉胸膛上的手在微微颤抖。 是心慌还是心虚,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了。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种更熟悉的感觉朝他袭来,当他反应过来是什么了的时候,便更加慌张起来。 这种感觉,叫心安。 身体里仿佛所有的记忆都被唤醒了。陈博涉的体温和心跳声,令他有种久别重逢的感觉……仿佛那个男人还活着,他和他还在寝宫的龙榻上就这么紧贴着。 当挣扎得也累了,发泄得也干净了,那个男人拥着云晗昱,让他趴在胸膛上,就这么抱着他。 云晗昱支起上半身,眼泪啪哒啪哒地落在那个男人的下巴上。 男人伸手抹净了他的泪水,按着他的头,抱着他,让他趴在他的胸膛上,无声地哭着。 “朕把你弄疼了。”男人摸着他的头,顺着他的发丝。 云晗昱的眼泪合着三分委屈,三分认命,三分疼痛,还有一分…… 云霁当时不明白那是什么,现在想来的话,可能就是这个该死的,令人慌张的,心安的感觉。 不能这样,他不想让自己回忆起二人相处的点点滴滴,也不想承认自己软弱的那一面,更不想要这种心安的感觉困扰着他,使得他安心地接受了那个男人的强迫与安排。 云霁等了一会儿,不见陈博涉有动静,于是轻轻地支起手臂,听到了轻轻的鼾声。 不知什么时候,陈博涉已经睡沉了。 —— 陈博涉做了一个好梦。梦里有个玉琢般的人儿在他的眼前晃啊晃。 那人漂亮得如同仙子一般,他忍不住伸手将仙子揽入怀中。但那仙子却如水中月,镜中花,刚被碰了一下,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醒来后,他发现自己不是睡在自己的床上,而是在…… 他想起来了,昨天他来找季先生,想问问他头痛好些了没有。进门之后,发现季先生洗了澡,在屏风后换衣服,他就隔着屏风说起话来。 至于说了些什么,他记得不甚清楚。后来又是怎样睡在季先生的床上,他也记得不甚分明。只记得有双纤纤玉手抚过了他的胸膛,还有个如梦似幻的美妙仙子似乎对他做了什么。 倘若那个仙子不是梦的话,就好了。 陈博涉走出门,遇到云霁正在院子里摆弄花草。 自从云霁搬过来了之后,便在院子里的空地上开始种了些花花草草,如今它们已经长了一掌来高,萌了芽,叶子俏生生地舒展着。 “将军可睡醒了?”云霁见陈博涉走过来,有些不安地问道:“可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 陈博涉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不太记得了,真是给先生添麻烦了。” 云霁略微舒了口气,看陈博涉一如常态的表情,想必他昨天是喝醉了。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不记得了。 “季先生种的是什么花?”陈博涉问。 “为何你说是花,不是种树,或者种果蔬呢?”云霁看着那个巴掌高的幼苗,觉得第一眼看上去应该更像是树苗才对。 “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既然是季先生种的,一定就是花了。”陈博涉有种奇怪的感觉,觉得季先生和花很配。 “是芍药,可观赏,可入药。”云霁当时在集市上买到的是芍药的花种,顺手便种了。 “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陈博涉不知怎么竟想起来这句。 这是男女春游,相互戏谑,表达爱意的诗句。云霁听着,脸顿时有些发烫,随即又有些气恼,“将军莫要取笑在下。若男儿不能种芍药,我现在全部拔了便是。” 陈博涉赶紧伸手拦住他,“季先生误会了,陈某是个粗人,诗里面只记得小时候读过的这一句,顺口便说了,绝不是说先生的不是。” 云霁将举起的药锄又放下,“今后也请将军自知与自重,不要擅闯在下的屋子了。” 陈博涉小声嘟囔,“又不是姑娘家……” 云霁听着,气得转身要走。陈博涉知道说错话了,赶紧拉着他,“先生我错了,我鲁莽了。今后定不会叨扰了,都依先生的。” 第20章 误会 宣国与大沧国和香南国结盟之后,盐的流通渠道便被控制了起来。 下一步便是要在富南国境内组织一个贩盐的黑市,好让其他各国的民众涌入富南国境内,并且指责富南国是垄断了盐贸易的罪魁祸首。 这件事到底是谁去联系,谁去做。虽然云霁想去,但陈博涉说让他留在身边,于是想推荐云霁的各位门客也识趣地闭了嘴。 云霁议事之后回到屋中,心情很是苦闷。 这种只能伴君王侧的处境,与上一世又有什么区别? —— 上一世中,武孝帝被他刺伤,昏沉沉地睡了几天之后,终于醒来。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问云晗昱的去向。 主事的崔太监支支吾吾地不敢说,武孝帝一怒之下撕裂了伤口。还未愈合的腹部伤口渗出血来,将包扎的布带染得斑斑点点。 “启禀陛下,那个云晗昱不见了,是……畏罪潜逃?”一个皇后身边的亲信太监代替主事太监开了口,刚说完便被崔主事喝令退下。 “皇上,您大伤未愈,这件事要不就先放一放?”崔主事自然知道是皇后将云晗昱秘密关押了起来,但他在宫中立足已久,从无品级的太监一直做到正三品的主事太监,少不了是皇后娘娘的提携。更何况,他曾经做过皇后的副主事太监,伺候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对于前主子的事情,自然当包庇则包庇,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翅膀长硬了,居然想跑了?”武孝帝怎么可能容忍云晗昱从他身边逃走,听到这句话之后当即怒火起,接着嘴角浮上一抹冷笑,“将云家上下全部关押起来,一个都不要放过。朕要一个接一个地审问,我看他能躲朕到几时。” 崔主事没想到圣上居然这么重视这个男妃,这样下去的话,当朝丞相一家老小岂不是全部都会被错杀? “陛下请三思啊,云晗昱即使有通天的本事,又能逃到哪里去?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即使长了翅膀也是插翅难飞。您重伤未愈,千万不要动怒啊。”崔主事劝他,他既不想得罪皇后,但也不想得罪朝廷一品大员,只能劝皇帝三思。 “除了要关押云家全族之外,还要彻查云晗昱身边的关系,他如果能从这偌大的皇宫逃出去,肯定是有外应。”武孝帝的伤口已经浸透了包裹的布料,但说话声音是恨得咬牙切齿,“与云晗昱有关系的人一个都不要放过,朕不相信还关不住他了。” 第17节 贤妃刺杀皇帝,畏罪潜逃的消息在百官之中传开了。百官无不明哲保身,没人敢为云家说一句话。 —— 云晗昱的父亲云长卿自从知道自家儿子刺伤了皇上,便做好了会被满门抄斩的准备。整日惶惶,直到圣命下达的这一天,终于迎来了一个了断。 官兵进入云府捉拿罪臣云长卿的时候,他简衣便袍,端坐于正堂,连同正妻妾室也端坐在两侧,白衣素服,无一不是哭哭啼啼,掩面抹泪。 “我云家世代书香,三代忠良,没想到居然毁在了这个孽子手上。”云长卿长叹一声,甩开了要给他套上绳索的官兵,自行走了出去。 云家一家七十二口,全数被抄家,关押,听候发落。 武孝帝说要一天杀一人,一直杀到云晗昱出现,隔天便放出了消息。 一时间武孝帝残虐,云晗昱祸国的消息便在民间流传开来。 “自从贤妃逃走了之后,皇上性情大变,开始对外征伐,对内镇压。” “妖孽,真是妖孽。天要亡我朝,不得安生。” “据说文武百官也是战战兢兢,说错了一句话便会被拉到正阳宫外仗责。” “但云晗昱还是没出现,会不会是死了,自我了断?” “死了就死了呗,还要拉着云家老小陪葬。作孽哦。” —— 云家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被审问,鞭笞,拷打,但过了半个月之久,云晗昱还是没出现。武孝帝有些生疑。 云晗昱是个古板且忠义的人,为了让云家人不受牵连,宁可入宫为妃,但现在居然眼看着云家人一个接一个被问责而不出现,怎么可能? 武孝帝唤来了崔太监,还没待他下令严刑拷打,崔太监就直指那个皇后亲信的太监,将自己的责任赶紧推脱掉。 皇后亲信的小太监听闻皇上要来追究责任,知道难逃一死,急忙悬梁自尽了。侍卫冲进去的时候只看到,房梁上的白缟吊着的一具尸体。 人既然死了,这件事就更可疑了。崔太监知道逃不过被拷打问责,只能将皇后派人囚禁了云晗昱的事实供认不讳。 武孝帝当即摔了杯子,杯子砸中崔太监的额头,血流如注。 “来人,将皇后押过来见朕,将方太尉九族全部扣押。” 皇后跪在内殿正中,面容憔悴,发丝凌乱,抬眼面对着武孝帝,眼里既是仇恨,又是怨恨。 “你疯了,你简直疯了!”皇后惊声尖叫了起来,不知谁才是疯了的那一个。 “贤妃在哪里?”武孝帝令人用麻绳拴着皇后的脖子,她不说,绳子便紧一寸。 “你为了一个男人,简直是疯了!你为他神魂颠倒,我除了他……我除了他是为了你啊!陛下!”皇后用手抓着脖子上的绳索,试图在绳索和脖子之间制造一丝缝隙,“自从他进了宫,陛下,你可曾在其他宫下榻?你对他百般宠幸,但他……哈哈哈,他是个刺客,他是来杀……你的……” 绳子越勒越紧,皇后几乎不能顺畅得说话了。她的眼窝深陷,两手无力地抓着,但脸上却是笑着的,笑得不可抑制,牵连着脸部全部的肌肉都在颤抖。 “臣妾怎么能让……那么危险的人,留在陛下身边呢?哈哈……他死了,早死了……被严刑拷打至死!陛下,臣妾这是为了你啊!他……他,咳咳,是个刺客,万一他有同党要行刺你,咳咳,怎么办?为了逼他招供,臣妾……臣妾煞费苦心啊……臣妾……臣妾……” 皇后脖子上的绳子终于勒到她说不出话来,甚至连呼吸都困难,脸憋成了猪肝色。 武孝帝扬手,让行刑的侍卫停下来,“朕问你,你把人关在哪里了?” 皇后恢复了呼吸,大声喘着气,“我……咳咳,我不说……说了,我……我就死了。”她还是笑着,用仿佛僵死一般的表情笑着。 “报——”被派去调查云晗昱踪影的侍卫来传消息,“发现贤妃被关在刑部牢房地下的密室里。” “方芝依,你够狠啊!够神通广大啊!刑部的人都能买通,让他们和你勾结起来瞒着朕!”武孝帝勃然大怒,“朕不会让你死得这么舒服,来人,给我压下去!” “哈哈哈!”皇后狂笑着,“到底谁狠啊!啊?云晗昱和云家七十二口只是地下地上之隔,每押出去问斩一个人,那个惨叫声和哭声,他全部都听的到。他听到后是什么反应,你知道吗?他拿头撞墙,他几次试图戳破自己的耳膜,他快把眼睛哭瞎了,他……” 武孝帝牙眦目裂,“绳子不要取,把她拖下去!” 一代皇后,华冠尽落,被一根麻绳拴着脖子,从内殿生生拖到了天牢,拖死了。 —— 武孝帝赶往刑部地下密室的时候,云晗昱已经奄奄一息了。 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皇后要让他听着云家人一个接一个被“问斩”的惨叫声,要让他知道那些人是为他而死,要让他亲自体会一下害死了身边最亲的人那种悔恨与痛苦。 他除了每日忍受盐水细鞭的抽打之外,还要听到那些隔着天顶传来的,镣铐的碰撞声、锁链哐啷落地声、哭声、挣扎声、碰撞声、惨叫声…… 二叔、二婶、舅妈、外公、佟乐、小渊…… 曾经摸着他的头给红包的亲人,曾经陪他读书的小厮,曾经与他同玩耍的堂兄弟、表兄弟、堂兄妹、表兄妹……一个接一个地被“杀”了。 “你想死吗?”皇后的亲信太监给他嘴里塞了破布,让他无法咬舌,“哪能那么轻松?你就是要这么听着。你记住,你是妖孽,你迷惑了皇上,你害死了亲族。” 我是妖孽,我害死了他们…… 一声惨叫冲破了云晗昱最后一丝理智,他如同一条疯狗一般用头撞着后方的墙壁。手铐和脚镣将他束缚着无法撞过去,他就拼命地拽着,挣脱着,直到手腕上勒出一道道血痕也不停止挣扎,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一般,恨不得直接将手拽掉。 “不能让他死!把他绑起来,全部都绑起来,让他动不了!”太监急了,“我去问问娘娘,要不要干脆把他削成人彘,这么看守他太费心了。我都快累死了。” 第21章 叛逃? 为什么连死都做不到…… 云晗昱已经没有力气了,整个人吊在牢房中,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最近越来越没意思了,抽也没反应,只有当上面开始杀人的时候,他才像是活过来了。”太监端着茶走到他面前,装作不小心似的将茶泼到了他脸上。热茶使得云晗昱感觉到疼痛,瑟缩了一下,随即恢复如死水般的表情。 “要说娘娘对你可是不错的,不让你死,也没让你缺胳膊少腿的。”太监坐回去,慢悠悠地沏了壶茶,继续让狱卒拿细鞭子抽云晗昱,“不过当初怎么没想到把你削成人彘呢?削了手脚,留个脑袋在。照样还是可以听得到,可以感受得到痛苦,还死不成,多好啊……” 云晗昱的身体上鞭痕交错,没长好的伤口很快又被一鞭子抽开了。他感受不到疼,也感受不到冷,任何实施在他身体上的暴行,都不如他心底的绝望。 生不如死,大概就是这样了。 “要我说啊,娘娘还是太温柔了,这些害人的法子都没想到。”太监越抽越觉得没意思了,“问娘娘削不削成人彘,回话了没有?” “还没有。”旁边的狱卒回答。 “烧个烙铁在他身上烫几个疤吧。”太监吩咐下去,“他不就是这身皮肉长得好,把皇上迷了个七荤八素的么?鞭子抽几下才能留多少痕迹?在他脸上烙个印子才好。” 炭盆里烧着的烙铁在滋滋地冒着烟,太监亲自动手拨弄着铁芊,选着样式,“是烙个三角的,还是烙个梅花的?我看给你烙个难看的,这个方形大块的怎么样?” 太监捏着烙铁朝云晗昱走过去,那是烙铁里面最大的一块,烧红了的一角才刚刚熄灭,冒着白烟。 他缓缓举高,正准备在他脸上留个印记的时候,伸过去的烙铁竟没有够着人。 人消失了?太监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一刀劈在腹部。他看见绑着云晗昱的铁镣竟然被不知什么东西的东西,砍断了铁链,而他自己的腹部,正往外汩汩留着的……是血。 “来人呐!劫囚……”他的语音未毕,抬眼看到了一抹明黄,除了当今圣上谁还敢穿明黄? “皇……皇上……” 太监吓得连自己流血的腹部都顾不上了按着了,挣扎着起身磕头,“都……都是娘娘让我做的……我……我什么都没做……我……” 他语无伦次地磕着头,但武孝帝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朝着掉下来摔在地上的云晗昱走去。 “朕来晚了,让你受苦了。”武孝帝将云晗昱抱在怀里,云晗昱眼神空洞地望着他,没有悲伤,也没有喜悦,如同个傀儡一般。 谁来了,谁来都与他无关,他是个妖孽,只求谁能把他了结了。 云晗昱昏睡了四天,高烧不止,梦呓不断。 梦里是砍头杀人的场景,不断地向他袭来。那些熟悉的面孔,从下人,到亲朋,一个个都变成了一缕幽魂在向他讨债。 “你是害死我们的罪魁祸首。” “我们都是替你死的,所以你也要偿命。” “昱哥哥,来陪我好不好,来地下陪我嘛。” 云晗昱霍然惊醒,汗湿了被褥。屋子里是熏香袅袅,身下的锦衾薄褥,而旁边睡着的,抓着他手腕子的人,除了那个男人还能是谁? 他试图抽回手,却发现那手紧紧地抓着他,用几乎把他骨头都捏碎了的力气,比那些镣铐箍得都紧。 男人见他醒了,一个翻身压在了他的身上,却微微撑着,不敢重压。 “朕怕你跑了,要一直圈着你。” “混……蛋!”云晗昱声音沙哑,勉强吐出了这几个字。 “朕没有杀他们,只是放出了消息。”男人轻笑着,在他的嘴角轻轻地落下一个吻,“因为你在朕身边的话,朕就不做混事,不是混蛋了。 —— 每每想起这件事的时候,云霁便头皮发麻。 那个男人太狡猾了,深知他的弱点,也知道怎样利用他的弱点,将他禁锢得动弹不得。而上一世,他也是蠢到男人说什么就信什么。 痛彻心扉是因为他,怅然若失是因为他,失而复得也是因为他。一颦一笑,一悲一喜仿佛都被男人牵着走。 为了这辈子不再重蹈覆辙,他无论如何都不想与陈博涉,有君臣之外的任何关系,更不想被他囚禁在身边。 笃定主意了之后,云霁换了一副面具,是个面容消瘦的小胡子男人的形象。他召唤了白虎,让他准备马匹,然后趁着着月色来到了富南国。 富南国中有个名叫彪骑镖局的帮派,专门做些私盐倒卖的生意,这次需要与他们联手,来做这件事情,好在富南国的边境制造混乱。 云霁自称是知天命的道士,可以给彪骑镖局提供一个发横财的机会,要求见一眼彪骑镖局的头目,丁朗。 丁朗是个身高体壮的男人,背影虬实,转过身来的时候也是眉眼倒竖,一副孔武有力的样子。 “你是什么人?你说你知天命,有消息,是什么消息?”丁朗的声音亦如他的相貌一般,浑厚而低沉。 云霁退后一步,装作一副恭敬的样子。他现在是个小胡子的瘦高道人形象,演起来的话,眉眼之中都透着精明与算计。 “我知道有个帮大人发财的方法,只是要得到这个消息的话,大人可是要……”他做了个要钱的手势,一副讨赏的样子。 丁朗使了个眼色,派下人递过来了一袋碎银子,云霁掂了掂,装作满意的样子,不动声色地揣在了袖子里。 “宣国有个盐贩子名叫……” 云霁开始一板一眼地说出了整个计划,一个令丁朗觉得是个有利可图的点子。 丁朗越听越觉得非常有道理。他是个粗人,自幼学武,后来进了彪骑镖局当一名镖师,慢慢做到了彪骑镖局的头目,做事全凭好身手和虎狼胆子。他听着云霁说得有条有理,不免有些生疑,但细细揣摩,又是严丝合缝,有利可图的一个计划,在信与不信之间徘徊着。 “如果果真如先生所说,丁某可以牟利的话,那自然少不了给先生的好处。倘若先生吐露的是个假消息,丁某也不是好惹的,这一点请先生明白。”丁朗思来想去,决定冒险做一笔。 “做也可以,但是丁某有个条件。在丁某贩卖私盐的期间,请先生留在本镖局,事成之后,丁某自然重赏先生。” 看来丁朗也不全是个武夫,而是粗中有细,能做到彪骑镖局的头目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承蒙丁大人款待,自然要住一段时间的。”云霁只得答应了下来。但这样一来,他的计划就全乱了。 他本来的计划是撺掇着丁朗协力之后,便返回宣国来接应,运筹这件事。但现在他被丁朗扣下作为人质,自然就回不去了。 第18节 回不去的话,运筹这件事他倒是不担心,那边有芮深和边兴两个人可以作为接应,他之前也交待过丁朗的人将来要与他们交接的事情。 唯一担心的是……离开太久了的话,陈博涉会不会怀疑他叛变了,从而将整件事情终止了? 若是被终止了的话,那么他之前所做的联合大沧国和香南国的努力就白费了。 但愿陈博涉别那么蠢吧…… —— “季先生不在?怎么会不在?一晚上就不在了?” 陈博涉上次被云霁责令不许擅闯他的屋子之后,便听话了。想见季先生的时候,要先让家仆去敲敲门,禀报一声,或者让家仆去把季先生请来议事。没想到这次家仆去请人,竟人去楼空,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问门童和下人也说不知道,前天晚上还在,但昨天早上就没见人影了。”家仆怯生生地禀报。 陈博涉有些颓然地坐下,“我就说季先生见了香国公和临东公之后,怎么会看上我……这两人论资排辈的话都比我有资历,还是真正一国之主。比之而言,我确是逊色不少。” “将军,如果季先生叛逃了的话,那么季先生的计划还要不要执行下去?”一名名叫刘仁的门客在贼眉鼠眼地使着眼色。 自从季云来了之后,主公对他言听计从,凡是季云所言的都会一一采纳。而那么季云反而自视清高,恃宠而骄,对主公一副爱理不理的态度,他早就看不顺眼了。如今这个机会,不管季云是不是叛逃,先把这个罪名给他定了,然后把他除了,岂不妙哉? “他连夜出逃,不与主公报备,也不留任何字条,这叛逆之心,实在是再明显不过了。”刘仁道:“将军虽然尚年轻,未得势,但临东公年事已高,香国公偏安一隅,生性保守,二人皆没有一统天下的魄力。季先生连这一点都看不出,反而急着择明主,可见见识也不怎么样嘛。” 季先生确实如刘仁所说的,是一个急功近利,见识短浅的人吗? 陈博涉回忆着季云的一言一行,发现他总是一副若即若离,若有所思的样子。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看不出悲喜,说话也没什么起伏,听不出抑扬顿挫,只有那双眸子。 那双眸子干净得仿佛未经世事的处子,却又深沉得似一潭水。暗藏着心事,暗藏着情绪,暗藏着……悲伤。仿佛无穷无尽的悲伤都深陷在了潭底,只留下水面上的波澜不惊。 这样的季先生,使得他……很想去保护。 第22章 解救? 想保护他,让他安心,让他安逸。 让他卸掉眼中的防备,让他抹掉眼底的悲伤。 让他不再是个冷冰冰的,只会说着公事公办的人。 让他快乐,让他的表情鲜活起来,让他能正眼看着自己…… 只看着自己。 这一念头倏然萌发出来,令陈博涉有些不知所措。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因为太久没有闲暇思虑感情的事情,以至于对季先生都有了妄想。 季先生是何其聪明,何其神出鬼没的人,那么多主意,那么多算计。这样的季先生,应该是勿须他去挂念的,但不知为什么,他总是觉得季先生的游刃有余和心中有数,就像是浮在表面上的一层伪装。那看似清高而冰冷的表皮之下的内心,是脆弱且无助的,是不安且躁动的。 “既然我有意要用他,自然要少一分猜忌,多一分信赖。”陈博涉看了一眼刘仁,“你做好你份内的事情便罢,季先生的事情,就无需多言了罢。” 刘仁识趣地退了退。芮深又来禀报。 “收到了季先生的飞鸽传书,富南国彪骑镖局的丁朗同意做内应,我们这边的事宜可以同他交接。” “看来季先生的确是已有计划了,”陈博涉明白了,“这次说服丁朗,恐怕就是他的功劳的。” “那是自然。”芮深自从跟着云霁出使了两个国家之后,对他的聪明佩服得很,“季先生之前曾与我和边兴交待过,富南国内会派人来接应,现在一看果然如此,想必是季先生运筹帷幄在先。” “等事情都完毕了,再炫耀也不迟吧。”刘仁的鼻子里冷哼了一声,季云只给边兴和芮深说了今后的计划,却不同他讲,想必是没把他当成可以结党的人。 “季先生可曾说过何时回来?”陈博涉催促地问道。 “禀将军,这个……倒是没有。”芮深吞吞吐吐。 陈博涉听罢,刚扬起来的兴致又有些颓然,心中那份挂念,始终没能放下。 —— 事情按照云霁的计划在执行。 丁朗与大沧国和宣国国内的盐贩交接了之后,一举将大批私盐倒卖到了富南国国内。而大沧国、宣国和香南国宣称对外封锁了边境之后,唯一能买到盐的渠道,便只有彪骑镖局经营的盐的黑市了。 一时间,黑市盐的价格水涨船高,丁朗看着日进斗金的数字攀升,心里乐开了花。觉得这位算命道士真是一个宝,便动了歪心思,想把他留在身边,为己所用。但说了几次,道士都是一副漫不经心的口气。 “贫道只是偶尔探听到了这个消息,想发一笔横财而已。现在丁大人赚到的钱比给贫道的报酬多多了,也该放贫道走了吧。” 小胡子道人一副软硬不吃的模样,令丁朗有些恼火。这天夜里,他趁着道人熟睡之后,点了迷香,找了几个人将他绑了,嘴里塞了布料让他不得出声,然后扔进了柴房。 云霁没想到丁朗平日里一副愚钝的模样,关键时刻还真机灵了起来。他随身的哨子、玉佩和银两都被搜走了。柴房里门窗紧闭,只有些烂木头和稻草堆,没有任何足以割断绳索的铁质工具。 每天的饭菜都会被按时送过来,只是送饭来的下属守口如瓶,丝毫不敢透露半点消息。 云霁只能从门缝里面看到外面的日升日落,看到院子里的下人忙进忙出,看到有客人来了,再被丁朗送走。 丁朗送走了客人,有时会看向这个柴房,与他“对视”片刻。当然,丁朗不可能正正对上的他的目光,只是看着木门和木门上的锁链发呆而已。 事情进行到哪一步了?是否顺利?是否在富南国边境制造了混乱?云霁倒很想把丁朗叫过来问问,但丁朗将他关起来了之后,似乎就安心了一般,一次都没来探望过。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云霁琢磨着。既然丁朗还留着他,没有动了杀心,就证明边境尚未起混乱,陈博涉尚未出兵。 几天后,没有等到陈博涉出兵,倒等到了陈博涉亲自来拜访丁朗。 当从门缝里看到走进院子的客人居然是陈博涉的时候,云霁有些吃惊,随即又有些埋怨。 他堂堂一国之将军,实在不应该来这种地方见个私盐贩子的。再者,若是宣国的人和富南国的人走到了一处去,被人瞧见了,这暗中勾结的谣言不就传开了吗? 真是没脑子……云霁有些恼,他乔装来找丁朗,就是为了不让丁朗知道他是宣国来游说的人。这下好了,宣国的实权者亲自找上门来了。 但陈博涉为什么而来,难道是来找他的吗?不,不可能……云霁嘲笑自己的自作多情,又为自己会这么揣测而感到懊恼。但上辈子残留下来的记忆竟是如此鲜明。 —— 当云晗昱被吊在密室牢房里面奄奄一息的时候,武孝帝冲了进来,救了他。 再醒来的时候,听说武孝帝上上下下斩了几百口人。皇后被废,太子被黜。内院的太监,刑部的大臣,伙同皇后囚禁他的人……全部以陷害皇帝爱妃和陷害朝廷重臣的罪名,被一批批地斩杀了。 云家恢复正名又承蒙赏赐,大起大落,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云晗昱妖孽祸国,武孝帝凶残暴虐,国戚惨遭灭门,这与商纣亡国何其相似。百姓纷纷感慨,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朝代迟早要亡。 武孝帝对于外界的纷纷扰扰不予置评,敢于劝谏的大臣不是被他杖责,就是被他罢官。朝堂上甚至还出现了替方皇后喊冤,高呼废黜贤妃,以头戗地的诤臣,被他挥手斩了的。 朝堂上万马齐喑,私下里却耳语不绝。古往今来敢于杀诤臣的帝王,没有一个是有好下场的。 “你可知外界对你的评价?说你昏庸,说你昏聩,说你是亡国之君……”云晗昱别过脸去,不愿吃男人喂到嘴边的汤药。 “能把话传到朕耳朵里面的人,朕都杀了。”男人把药放下了,却冷不防将一个蜜饯塞进了他嘴里。 不知道是不是云晗昱的错觉,这次被救回来了之后,男人对他似乎……温柔了许多。 拿拒绝喝药这件事来说,往常若是他拒绝了,男人肯定会掰开他的嘴硬灌下去。但这次居然就这么妥协了,把药放下了,还给了个糖果子吃。 “朕真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男人的语气听上去,不复往常的果断与决绝,“不管你在哪里,朕都会找到你。” 男人俯身去亲吻云晗昱锁骨上那一道道鞭痕,将每一条细鞭子抽过的地方都一一舔舐,亲吻。吻得湿漉漉的,微微有些疼。云晗昱用手推开他,他便抬起头来,怔怔地对着他的眸子,眼睛里是满满的深情与缱绻。 “为什么你要找到我……”云晗昱喃喃地说,“为什么不让我被……唔……” 语音未落,后半截被亲吻吞噬了。男人的吻不复往常的暴虐,却是温柔而缠绵的,舌尖缠着他的舌尖,抵着他的上腭。他刚刚吃了蜜饯,嘴里是殷殷的甜。被男人搅得连口水都多了,顺着嘴角留下来,牵起一缕如蜜汁般绵长的糖丝。 “放开……”他伸手推开男人,男人舔了一下他的嘴角,然后离开了他的口腔。 云晗昱被这种温柔和顺从弄得有些不习惯。往常若是他要挣扎,要抵抗,要推开的话,男人便会更深入,更热烈,更执着。怎么现在却如此……体贴? 男人捧起他的手,摩挲在脸上,眸子里似乎是盈着笑意的。 “当朕知道你没有逃走的时候,朕真的很高兴。” 逃走?云晗昱愣了一下。他从未想过要逃走,刺杀武孝帝也只是一时冲动,如果能逃的话,他该在入宫之前就逃了的,何必要等到现在? “你以为……我已经逃了?”云晗昱想了事情的前因后果,顿时明白了,“所以你抓了我们云家的人,放出消息说要一个一个地杀,就是要逼我现身?你怎么这么卑鄙,这么……” 云晗昱伸手去打他。男人不动,任他一边打一边哭,直到哭成一团,没有力气了,才伸手抱住哭得不住颤抖的云晗昱。 “是朕不是,朕错了。”男人低声说:“是朕太想要你,太怕失去你了。” “你混蛋!你……”云晗昱伸手推他,又被轻轻抱了回去,再推,再抱,僵持了许久,还是云晗昱妥协了,没力气了。 “朕来晚了,让你受苦了。”男人紧紧地抱着他,仿佛怕他再离开一样。他在男人的怀里,哭到了大半夜。 —— 陈博涉进正堂与丁朗交谈了一柱香,出来的时候往柴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明明知道一个在明处,一个暗处,又只有一个缝隙,他应该是看不见自己,但云霁还是下意识地低了头,躲避着他的目光。却又仿佛想让他找到自己一般,抬起了头,看着他的眼睛,感受着那尚未退却的目光。 他知道我在这里吗?会来救我吗? 应该是不会了……他看不见我,即使看见我了,也认不出我…… 云霁看着陈博涉收回目光,转过头去,朝门口走去,不禁往门上趴了一下,使得门扉摇晃,连带着门上的锁链也叮呤哐啷地晃动了起来。 陈博涉停下了脚步,又朝柴房望了过来,“那边有声音。” “是猫,有些野猫。”丁朗做了个“请”的手势,不想让陈博涉注意柴房的动静。 云霁撞了一下门扉,又是一阵响声。 “似乎不是猫儿那么简单。”陈博涉转身朝柴房走去。 见陈博涉朝这边走过来了,云霁又不敢晃动门扉了。 到底是想让陈博涉发现,还是不想让陈博涉发现,他拿不定主意,就像他一直想不明白前世的感情的一样。 如果被发现了,被解救了,能怎样?不被发现,不被解救,又能怎样? 但他还是下意识地还是想让他发现,想让他出现,想让他解救,否则他为什么会发出声音引起他的注意? 眼看陈博涉的脚步越来越近,他的心跳也随着脚步声越跳越厉害。 还差五步、四步、三步…… 第23章 魔怔 “陈将军,请留步。”丁朗伸手挡住了即将推门的陈博涉,“这里面关了一个本帮不听话的徒弟,本是丁某内事,难道将军也要掺和一脚?” “何人犯了如此过错,要被关起来?”陈博涉眯起眼睛看了看他,显然是不大相信。 “府上自有规矩,我想陈将军就不必过问了吧。”丁朗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家仆转身拦在了门前。以陈博涉的身手,若是真想闯,门上那几道锁链根本拦不住。 第19节 “府上的规矩真是森严。”陈博涉收回了手,不再勉强,好给丁朗一个面子。 丁朗做了个手势,将他“请”回出府的道路。 —— 云霁隔着一道门扉听到了对话,又听着脚步声走远了。 刚才的那一瞬,他确实是有些紧张,以至于站在门后连动都不敢动了。既不敢再去晃动门扉,也不敢从门缝里往外偷偷看看情况。他不是惧怕丁朗,而是不知道应该怎样去面对陈博涉。 他现在的这副样子,按理说,陈博涉是看不出来的,但那个男人如野兽一般,谁知道鼻子灵敏起来会不会感觉到些什么。 说到底,还是云霁自己心虚,既怕被认出来,也不知道眼对眼的时候应该怎样面对。 陈博涉出了镖局之后,丁朗急忙令人打开柴房的门,查看了一番。 “先生这是长眼了,知道制造些动静了?”丁朗满脸不悦,他第一次碰到一个软硬不吃,无论如何都拉拢不过来的道人。 “我劝丁大人放了我。”云霁被扯掉了嘴上的布,于是开口,“最近天象有变,若丁大人强留我,恐怕会遭厄运。届时,丁大人至今为止所积累的一切都将会一无所有。” 丁朗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警觉。对于小胡子道人的预言,他不可不防,毕竟当初能使得他发一笔横财的,正是眼前的这个人。 但若是说有什么祸事?暂时还没看出来,如今私盐的贸易红火,宣国的陈大将军又有意拉拢他。他一个私盐贩子居然能得到一国实质上的国君的青睐,真可谓是祖坟冒青烟了。 “我若是信你,这倒好笑了。”丁朗嘴硬。 “你若是不信我,又何必把我关在这里?”云霁一语中的。当初丁朗就是提防他能知天命,通人事,故而想把他留在身边,怎么可能不信他? “来人,将他绑好,固定住,不要让他靠近门。”丁朗呵斥下人,将云霁绑在了柴房中间的一根立柱上,“连绑人都不会绑,要你们有何用?” 云霁的嘴又被塞住了,这个破布撑得他腮帮子酸。稍稍挣扎了一下也是徒劳。 “不管你说得准不准,反正这件事情没结束之前,你别想离开。”丁朗撂下一句话,是要把他长期拘禁起来。 —— 陈博涉对丁朗说了什么?以至于丁朗既不敢不相信他的话,也不敢完全不信。 是拉拢吗?如果陈博涉有意拉拢丁朗做一个进攻富南国的内应,那么丁朗的反应便可以理解了。 云霁猜测,丁朗应该是在犹豫,不知道该站哪一边。他只是个私盐贩子,无所谓爱国或者忠贞,只是想投个机罢了。如果宣国和富南国真的打起来了,哪一边会获胜,他就想选哪一边去投靠,但现在战争未起,他无法判断局势,所以便含含糊糊的,不敢给陈博涉一个答复。 这么说来,想必是边境已经乱了,如果没有一丝苗头的话,陈博涉断然不会直接来见丁朗。但丁朗应该还不知道,制造这一切并且利用他的,正是陈博涉。 陈博涉的心里又是怎么想的呢? 云霁觉得自己可以轻易猜透丁朗的心思,毕竟只是个逐利的小人,不足挂心。 但陈博涉却不一样,就像他这次来见丁朗,就完全出乎云霁的意料。 陈博涉究竟在想什么? 是聪明还是犯傻?是贤明还是糊涂? 窗外夜色深沉,夜凉如水,云霁透过纸糊的门扉,隐隐可以看到一个毛边的月亮。月上中天,照的柴房一片亮堂。 眼下云霁什么事情都做不了,只能等着陈博涉攻破富南国他才能获救。这个处境,和上一世何其相似?他不禁有些自嘲。 —— 被拘禁的日子总是很漫长,云霁有种错觉,觉得自己没准儿会在这个堆满了稻草和杂物的小柴房里度过余生。 但事实上,自上次陈博涉来拜访丁朗,到陈博涉攻破富南国都城的大门,攻入彪骑镖局,将他解救出来,前后不过相隔了十一天的时间。 十一天。 陈博涉的军队起兵瑶河南岸,分两路南下。一路与大沧国的军队里应外合,直取都城,一路自北向南直下,与香南国的军队会师于富南国的中部。 起兵之前,由于私盐贸易猖獗,桦国、邑国和景国涌入富南国的百姓犹如流民一般,在边境掀起一股混乱,富国公不得不加派人手在边境设置了关卡,并且开始在国内追查私盐的源头。所以兵力一部分被调往了西边,一部分被分散了去对付丁朗的彪骑镖局。 正在这时,宣国陈博涉的十万虎狼之师,从不设防的北部和东部南下,将富国的军队打了个措手不及。大沧国和香南国也各出了五万兵马,打赢了两场战役之后,与陈博涉顺利会师。 七国之中的富庶之国富南国,由于西北三国的孤立和北、东、南三国的联合出兵,短短十一天之内便被攻陷了。 陈博涉一脚踹开柴房的大门的时候,云霁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刺目的阳光,而是那个几乎将阳光全部遮住的,背着光的,高大的身影。 一身铠甲也掩不住那年轻而强壮的身躯,就这么直截了当地将门踹了个七零八落,将囚禁了云霁的那层桎梏就这么踹飞了。 陈博涉的脸上还残留着血迹,顾不上擦,匆忙赶来将人解救出来。但看到竟然不是季先生的时候,眼底的失落便有些掩不住了。 “谢将军相救。”云霁强掩住心里的震荡,活动了一下被捆得有些麻木的手脚。装作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拱手道谢之后,抬脚便要离开。 “等等。”陈博涉在道人与他擦肩的时候,叫住了道人。 “你可曾见过一个……身材与你相仿,面宽额窄,皮肤黝黑,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陈博涉匆忙问道。 云霁的心轻颤了一下,随即手脚冰凉,下意识地将手揣到了袖中,“不曾。” 陈博涉听到这个回答之后,眼里有一闪而过的落寞。 他一路南下,马不停蹄,中间那与富南国的军队交锋了数回。虽然兵势上占优,但战术上未免仓促,也曾有过九死一生。 这么心急火燎地赶来,不为别的,就是唯恐这柴房里面拘禁的是季先生。 那日他与丁朗谈话,明里是拉拢和部署,暗里终究藏了那么点私心,希望能打听到季先生的消息。 从丁朗的口中探听到说,是没有见过季云这么个人。临行时听到柴房有动静,恍然在想,该不会是丁朗撒谎,见过季先生又把他拘禁了? 他本想推推门看个究竟,但丁朗百般阻拦,他不好插手。况且他当时还要靠丁朗在边境制造混乱,分散富南国的兵力,所以也没法为这件事情使得两方闹僵了。 回去之后,他同四位门客商议了一番,芮深深知季云的能力,连连摇头说季先生怎么会被关住?不可能,不可能,季先生何其聪明,肯定能金蝉脱壳。刘仁也连连说着不可能,倒不是出于敬佩,纯粹出于拆墙角,不想让主公与那个人有任何牵连。 这件事就这么耽搁下来了。 回去之后,陈博涉立即宣布起兵,比预计的时间早了一些,却也不是不可。于是大沧国和香南国两方呼应,从三面进攻富南国,一路急行军,十一天攻占都城,闯进了彪骑镖局大门。 “那先生可曾听说过季云的名字,或者听丁朗提起过?”陈博涉不肯放过这唯一一点线索。这位道人一直被拘禁在彪骑镖局上的话,极有可能见过季先生。 云霁缩在袖子里的手被攥出了一手心的汗,“不曾。” “真的从未有过照面?”陈博涉还是不甘心。 “真的不曾。”云霁硬生生地将陈博涉的追问噎在了肚子里。 “贫道云游四海,由于冒犯了丁大人而被关押了起来。与你说的那个人确实不相识。”云霁斩钉截铁地说,但在说出口的时候,他连嘴唇都有些颤抖。只得在说完话之后,紧紧咬着下唇。 “在下失礼了。”陈博涉鞠躬道歉,不敢强留,眼睁睁地看着小胡子道人甩甩袖子,潇洒离去。 陈博涉看着道人离去的背影,那般瘦弱与孤独。而那无意中甩了甩袖子,所露出的一段白皙而纤细的手腕,不自觉地使得他想到了那个人。 是多疑吗?是魔怔吗?他看着那个背影竟然移不开眼睛。 是思念吗?是挂牵吗?以至于念念不忘,看山看水都是那个人的影子。 第24章 怀疑 季先生真的没有来过吗?看来是自己莽撞了。陈博涉盯着小胡子道人的背影看了会儿,有些猜疑和妄想,迟迟不愿收回目光。 只见那道人走出去之后,却没有急着出府邸,而是折回了中堂,又往里走,不禁有些好奇。 云霁在镖局内四处走动,是想找回被丁朗没收走了的哨子。 雀哨和虎哨是乐弘道人留给他,调动四象兽的联络工具,若是被他人拿到了,恐怕会暴露师父的身份。 逡巡了一圈,连储物间和藏宝阁也找过了,依然没有哨子的下落,还没有找过的地方是……丁朗的屋子。 云霁朝丁朗的屋子走去,刚一推开门,便被藏在暗处突然窜出来的丁朗,用刀架在了脖子上。 陈博涉闯进彪骑镖局的时候,丁朗躲进了屋子的暗室里。所以当镖局的全部人马都被俘虏了之后,只有丁朗下落不明。 但总在暗室里呆着也不是办法,暗室里没有通往院外的通道。丁朗若是想出去,还是要回到地面上。正巧云霁进来,他顺手一捞,将刀架在了云霁的脖子,顶着出去,当作一个人质。 “你们都让开。”丁朗架着云霁往外走,见到陈博涉之后,随即暴怒起来。 “陈将军,太心急了吧。假意来与我们彪骑镖局联合,结果回去便起兵南下。亏我们帮你分散了将近一半的兵力,到头来你却翻脸不认人。” “丁帮主,有话好说。没必要这么图穷匕见。”陈博涉挥手,让拦在丁朗面前的士兵向后退一步,让出一条道来,“谁叫丁帮主不快点给在下回个话,在下性子急,等不了那么久。” 丁朗冷笑了两声,“陈博涉,你可以啊!兔死狗烹,杀鸡儆猴,你倒是熟练得很!” 丁朗即使再迟钝,时至今日也应该明白是被陈博涉利用了。 可能黑市贩私盐就是陈博涉的主意,目的就是让他吸引富国公的注意,在边境制造混乱,从而吸引富南国的兵力。 这么说来,他低头看着被他的刀架上脖子的道人。 这个道人怂恿他经营私盐,原来这个道士就是陈博涉的人?难怪那天陈博涉特意往柴房走了几步,就是想把他的人救出去。 难怪了,难怪了……难怪这么个江湖小道士居然不卑不亢,无论如何威逼利诱就是不跟着他,原来是陈博涉的人,原来自己一开始就被算计了! 丁朗恼羞成怒,将架在云霁脖子上的刀掉了个顺手,刀尖向下,朝着云霁的脖子扎过去。 老子被你们当傀儡一样操纵了这么久,现在居然还被当狗一样的一脚踢开了!妈的!今天就算死也要这个小道士来陪葬! 云霁察觉到刀子的冷冽触感,短暂地离开了脖子,随即刀头调转,朝他的颈子刺过来。 丁朗是要杀他! 趁着刀子转手这一瞬的空档,云霁推开他想逃。但丁朗是何其孔武的人物,只需一只手便把云霁钳制得动弹不得,下一秒,那刀子就要插进他的脖子了。 尖锐的痛感迟迟没有落下来。云霁看着丁朗举着刀子的手僵在离他颈部半寸的位置,另一只钳制他的手缓缓松开,随即整个人松开了他,朝后倒去。 待他完全倒在地面上的时候,云霁才看到他左胸口插着一支箭,而对面,陈博涉把弓递给了站在身边的副将。 是千钧一发之际,陈博涉一箭射中了丁朗的心脏,使得丁朗当即毙命。 云霁看着丁朗倒在地上双目怒睁的样子,心里有些发怵。 “谢将军救命之恩。”他强迫自己平静下来,装作无事的样子,转身又进到丁朗的屋子里面去翻箱倒柜。 哨子不在他的屋子里,有没有可能在暗室里呢? 陈博涉站在屋外,盯着道人在屋子里绕来绕去的身影不肯离开。 刚才射出的那支箭擦过了小胡子道人的脸颊,但划破了的皮肤竟然丝毫没有出血。是怎么回事? 云霁从暗室里面找到了哨子出来的时候,陈博涉依然站在屋外,不可思议地打量着他的脸。瘦长的面颊,细长的眉眼,极其精明的神色,而颧骨的一道并不太深的剑伤,只有皮肉斩开,没有半点血迹。 云霁被他的神色搅得有些惊慌,伸手去摸了一下,发现面具颧骨的位置并不平整,可能是出现了裂痕,也可能是被陈博涉刚才那一箭划伤了。 “将军为何盯着贫道?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贫道先告辞了。”云霁行了个礼,匆忙掩面走了。 —— 第20节 那个道人……总觉得有些古怪。 陈博涉仔细想着那位道人的一言一行。先是果决地说不曾见过季先生,而后又镖局里面逡巡了几圈,仿佛在找什么东西,后来被丁朗劫持成了人质,也不见惊慌。最奇怪的是,那支箭划破了他的脸,他的脸上却空有伤口,没有血,也见不到一点儿红。真是太奇怪了。 “也不是很奇怪。”芮深听了陈博涉的描述之后,想起了一个传闻,“你听说过赶尸吗?茅山道术的一种,是可以驱动尸体行走的法术。那个道人啊……没准儿就是一具尸体。” “不过尸体可不会说话,那道人可是张口说话了的。”陈博涉回忆。 “那就是诈尸?”芮深想了想,“但也不对。诈尸的话,复活的尸体野兽般的乱咬,单凭一口气支撑着生命,气散了便倒下了。那道士说话有理有据,应该不会是个死人。难道是人皮面具?” “人皮面具?”陈博涉听过这个东西,只是像传说一样,从未在世间出现。 “跟赶尸一样,也是禁术,但据说戴上人皮面具之后可以改容易貌,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的模样。”芮深想了想。 “将军,你是怀疑那个道人其实是季先生假扮的吗?” 陈博涉点头,又想到了另一件事,便是丁朗的行为也有些古怪。 丁朗本来是劫持着道人打算逃出去的,但突然不知为什么就发了狂,准备一刀刺死那个道人。若说他是为了杀人质的话,未免也太快了些。挟持道人逃远了再杀,岂不是更保险?为何突然起了杀意? 难不成是特地要在他面前杀死那位道人?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是不是因为丁朗猜测,他与道人是有联系的?否则丁朗完全不必在他面前杀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而且丁朗曾说他是兔死狗烹,翻脸不认人,也就是说,丁朗知道是被利用了,转而将怒火迁移到了那位道人身上。 是发生过什么事情,使得丁朗既能判断出小胡子道人与他的联系,又能惊觉自己是被小胡子道人利用了? 陈博涉思来想去,只可能是小胡子道人说服丁朗与宣国这边接应,贩卖私盐的事情。 也就是说小胡子道人曾经是替他办事的。能替他办事并且做成这件事,这段时间又不见踪影的,除了季先生还能有谁? 想到此,陈博涉急忙出门上马,往彪骑镖局疾驰而去。 夜晚静悄悄的,镖局里面的人都被他羁押了,现在空荡荡的,人去楼空。 那个道人早已经走了,哪里还有半点影子。 陈博涉觉得自己真是被急昏了头,傻透了。只要寻得了一点蛛丝马迹,就恨不得立即握在手中,掘地三尺也要挖出个所以然来。 但若是对方诚心不让他认出来,不让他跟过来,不让他束缚着,他又如何能留得住? 陈博涉想起那位道人回答他问话的时候,连连回答的“不曾”,“不曾”,“不曾”,似乎是铁了心要切断与季云这个身份的联系。 若是他执意要走,恐怕无论如何也是留不住的吗? 更何况,如果那位道人真的是季先生假扮的话,那么他随时可以变换另外一副样子,让他认不出。 这天高海阔,又该如何寻觅? 陈博涉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居然是如此无力。明明如此在意一个人,却不能将他留在身边,甚至连他的痕迹,他的踪影都无处找寻。 他走进曾经拘禁着道人的柴房。绳子已经被割断了,扔在地上,盘得零零碎碎,如一条被剁断了的蛇。 被扔在绳子旁边的还有一块破布,那破布上有些湿漉漉的痕迹,曾经被塞在道人的嘴巴里。 陈博涉将那块布攥在手里,想到是季先生曾经用过的,不知为何,便攥得更紧了。但又想到可能不是,急忙放手,觉得一阵恶心。 真是走火入魔一般,患得患失。 —— 陈博涉在富南国的都城,琛州城中停留了数日。 一来是为了等到香国公习成与他会合。当年习成的父亲习广德杀了琛州城的城主,但琛州城却被封给了先入城的富国公宗谦的叔父。这件事情一直令习成耿耿于怀,这次答应结盟,提出的第一个条件便是要夺回琛州城。 二来是为了找到季云的下落。当陈博涉猜测小胡子道人很可能是季云假扮的的时候,便下令封锁了琛州城,然后挨家挨户地开始找季云的下落。 一连找了许多天,没有收获。陈博涉愈加心灰意冷的时候,守门的官兵来报,说是有一个自称为是季云的人从景国来,求见陈将军。 陈博涉惊喜地险些被门槛绊了个跟头,急忙去往城门口迎接季先生。 季云从马车走下来,依旧是弱不经风的模样。长途跋涉之后更显劳顿,整个在风中站着都有些晃晃悠悠的。陈博涉见了他,急忙上前,若不是旁边还有侍卫和守城的官兵看着,真恨不得将人拥入怀中。 “先生又去哪里了?不在琛州城中吗?”陈博涉拽过了他的手,依然是十指冰凉,不知是否是风尘劳顿的关系,更显得白皙而细瘦。 “丁朗那边的事,我交代人去办了。我既是将军的门客,便不好亲自去,以免暴露了跟宣国这边的关系。”云霁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讲了一套说辞,“倒是边境上,怕丁朗的人不够造成混乱,所以又添了一把火。” 陈博涉听到云霁说是他的门客,于是多天以来的担忧通通都变成了杞人忧天。他突然乐得有些想笑。 云霁看着陈博涉一会儿眉头紧锁,一会儿又展眉,嘴角上挑,表情变化得丰富,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傻乐了一会儿,陈博涉又想起来,急忙说道,“边境那边军民冲突,先生只身前往,也不跟我说一声。” 云霁抽回了手,缩到了袖子里面,退后一步跪了下来,一脸了然于心的样子,“季某自作主张,有违军令,请将军责罚。” 第25章 僭越 “我怎么会责备先生,”陈博涉匆忙将云霁扶起来,“回来了就好。” “季某未跟将军报备便私自出城,将军也不责罚?”云霁低下头,一副认罪伏法的样子。他连夜出城见了丁朗,后被丁朗囚禁,十天半个月不在宣国之内,也未跟陈博涉打一声招呼。 此番再次相见,他以为陈博涉会军法处置,打几十军棍,至少也要责骂几句,但陈博涉却没有任何动怒的表情,反而是一脸忧心,“我只是担心先生的安危,也担心先生的身体。” 是礼贤下士呢?还是笼络人心?或者……是那个超出君臣之礼的可能性?他不敢想了,觉得自己真是不知羞耻。 “请将军不必费心,季某能照顾自己。”云霁见陈博涉又要靠过来,急忙钻进了马车,“有什么话,进城再说吧。” 自己只是一介谋士,被将军在人前搂搂抱抱的,成何体统?更何况陈博涉靠过来的时候,他身体的反应总是与他冷静自持的模样不相符,这一点尤其令他羞愧与不安。 陈博涉看着季先生的手从自己的掌心抽离了出来,然后转身上了车,不由得有些沮丧。看来确实如芮深所说的,季先生何其精明能干,并不需要自己这个后生晚辈去瞎操心。 不过他是真的很喜欢握着季先生的手。那指若柔荑,肤如凝脂的精致双手,与季先生朴实无华的模样一点儿也不相符。越是握得紧,越有些想入非非。 —— 陈博涉暂住在曾经的富国公,宗谦的府邸,所以回到城中之后便习惯地坐上了宗谦的位置,准备开始议事。但刚坐稳便被随后进门的云霁吼了下来。 “三国联合才有今之伟业,将军不可居功自傲。”云霁提醒他,“等香国公和临东公来了之后,将军也一定要注意自己的言行。第一,不可坐上主宾之座;第二,一定要说是代公子文怀来商议战后事宜。” 陈博涉被吼得如同一个犯了错误的小孩,急忙从宗谦的椅子上下来,坐在了一旁。 “季先生真是恃宠而骄,当着这么多下士和谋士的面,竟然敢直接斥责主公。”刘仁小声跟站在旁边的副将嘀咕。 “确实是有些过了,这次三国会师本就是宣国主导,出兵最多。另外两国不过是协力,顺便捡个便宜罢了。听季先生的意思,反而是要奉他们为上宾咯?”副将殷辰闷闷不乐地开口。 “等到另外两国的主公来了之后,咱们将军若是这般以礼相待,唯唯诺诺,没准儿对方会狮子大开口。届时分地不均,便是季先生的责任了。”刘仁悻悻地说了这话,不知是挑拨,还是看好戏。 众将坐下之后,开始报备伤亡和整备的情况。最后开始议论,该如何与即将进城的香南国与大沧国的国公,进行谈判一事。 “依在下看来,将军一定要得到的西北的土地。”云霁建议,“富南国东北部的平原本隶属大沧国,后来被富南国占了去。这次临东公来,肯定是想要回去。而琛州城和南边的土地,香国公觊觎已久,这次肯定也是会开口。于我方来说,这东部和南部舍了便舍了,只是与邑国和桦国接壤的土地,一定要拿到手。” “万万不可!琛州城乃富南国之都城,”殷辰站起来反对,“我们是联军主力,攻下了富南国的北方全域,若是连个都城都分不到,岂不是太没面子?” “在下也是这个看法。”刘仁站起来,同意殷副将的观点,“若是得不到都城的话,怎么能对得起我军近一万的伤亡?况且琛州城乃交通之要道,兵家必争之地。得琛州,通南北,这话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芮深站起来反对,“香国公习成是冲着琛州城而来,这次若不给他,我们恐怕非但失去了一个盟友,还得树立了一个敌人。” “琛州城乃战略要塞,从行军打仗来说,若是让习成得到了,我们恐怕无法渡汉水而南下。”另一名年纪稍长的副将廉生出声附和殷辰。 “但我们之前与闻人木交涉的时候,已经暗许要将琛州城交与他们了。”芮深一着急,便把当时出使香南国时,云霁与闻人木私下的对话给抖落了出来。 此言一出,众将顿时议论纷纷。 将一座城池承诺许与他国,纵使是出使谈判,这筹码未免也太大了。况且他季云不过是代陈将军出使,怎能这么轻易地给对方许下土地?这么做得话,岂不是…… “季云,你这是僭越!”刘仁率先发难,“谁允许你越俎代庖,代将军许下这个承诺的?你是不是和香南国里应外合,早就计划好了?你是香南国派来的奸细吧!” 众将听了这话,议论更是甚嚣尘上。 另一名同样看云霁不顺眼的谋士孙易也来发难,“季云,你未经允许,私下决定,割让领土,简直是有谋反之心。”他转而看着陈博涉,“臣建议彻查此人与香南国的联系,并且禁止此人参加此次的会谈。” “季先生没有……”芮深察觉到自己说漏了嘴,急忙想挽回。 但刘仁气势咄咄逼人,丝毫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未战未捷先许诺对方以城池,岂不是灭我方士气,长他人威风?未经主公同意擅自做决定,岂不是包藏祸心,早有夺权之意?” “刘仁,你这分明是落井下石,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边兴站起来帮着云霁说话。 “季云屡行僭越之举,目中无人,傲慢自大。这次代将军出使他国,想必是得意忘形了吧!居然口出狂言,将众将士们攻下的城池轻易地许诺他国,说是叛国,恐怕不为过吧?”孙易与边兴争锋相对。 众将本来还是旁观的态度,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便被激怒了起来。谋士不懂前线之苦、之血腥、之危险,谋士的两片嘴就决定了前线官兵的生死。这个季云居然轻易将他们的战功许诺给他国,岂不是将将士们的心血付之一炬?不能忍,绝对不能忍。 “将军,我们辛苦攻下来的琛州城绝对不能交与香南国。”殷辰重申,“我们攻城的时候折损了近一千的官兵,若是交与香南国了,他们岂不是白白送死了?” “将军,请您明断!”“将军,请您明察!”一竿副将纷纷附和,全部站到了刘仁和孙易这边,将季云视作洪水猛兽。 “都闭嘴!”陈博涉一声令下颇有气势,本来吵吵嚷嚷的众人,顿时都闭上了嘴。 “将琛州城许诺给习成是我的主意。”陈博涉一句话担下了这个责任。 云霁愣了一下。刚才刘仁和孙易的百般指责他不能还口,就是因为他确实僭越了,私下里暗通闻人木,将琛州城作为结盟之回报,许诺给了香国公。 当时他并没有明确说明,只是暗示了一下,闻人木心领神会。而说这话的时候,确实未经陈博涉的同意,之前和之后也没有向陈博涉报备。 没想到陈博涉非但没有动怒,治他的罪,反而主动将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 “季先生同我商量过。我同意若是攻下了琛州城,必将其赠与习成,季先生只是传达了我的意思罢了。”陈博涉看了一眼众将,“谁还有异议?” “将军!”殷辰抱拳,“我实在不理解将军为何作此承诺,怎能将弟兄们浴血攻下的城池轻易赠与他人,这么做的话……这么做的话……”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想到攻城时那一批批从城头被砍死,掉下云梯的将士们,便觉得心中一紧。 “以我们现在的局面来看,香南国在南方按兵不动,会对我们更为有利。”陈博涉看了一眼云霁。 这话他没与季先生沟通过,但当他听了季先生说要占富南国西北部的土地的时候,心中便有些明白,季先生与他所想的,应该是一样的。 “习家父子二人在南边经营已久,根基牢固,不易动摇。况且南方富饶,物资充沛,兵强马壮,我们若是与他们冲突起来,只会两败俱伤。”陈博涉将今后的打算继续说下去,“所以接下来,我们应当结交富南国与大沧国,进攻桦国。琛州城是南北之要道,但于我们的下一步部署,意义不大。季先生,是不是这个道理?” 云霁被陈博涉突然投过来的目光怔了一下,急忙回避。那种了然于胸,镇定自若的神情,与上一世太过相似,不得不使得他心中一凛。 “正如将军所说,我们的当务之急,是先统一北方,再取南方。首先攻下富南国,正是为了包围邑国与桦国,取地势之力。邑国国力不强,晓以利害应该会主动归降。而桦国与我国同样是西北红幡帮立国,结仇已久,实乃心腹之大患,不得不除。” “香南国占据了琛州城虽然对我国不利,但若他们安于现状的话,却能有一个安定的外部环境,为我国统一北方争取时间。” 云霁转而看向那位年轻的殷副将,“我知道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前线官兵浴血奋战,多有不易。我也恨自己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不能披甲挂帅,上阵杀敌。但出师必有谋略,打仗必有战术。季某虽不才,也希望能凭己之谋略,减少将士们的伤亡。” 殷辰听着这番话,心中五味杂陈。想到那些死去的弟兄们,纵然觉得心中不安,但也觉得季先生是一片肺腑之心,不由得想相信。 云霁又看向刘仁和孙易,“至于我是否有二心,是否暗通他国,我想陈将军自有定夺,就不劳二位来判断了罢。” 云霁说完之后,转身面对陈博涉。陈博涉点了下头,仿佛是暗许,也仿佛是了然。 “此次进攻富南国,若不是季先生事前的谋划,恐怕不会如此顺利。”陈博涉对诸位副将说,“论国力,富南国甚于我国,论兵力,富南国同样不逊于我国。这次以弱胜强,取得全胜,首功应当归于季先生。” 他又看了一眼刘仁和孙易,虽然没有斥责出口,但那凌厉的目光足以盯得二人胆寒,恨不得找个地洞躲起来。 第21节 第26章 嫉妒 回到屋子里的时候,云霁有些木然。想到这次战乱全部是己之责任,便觉得自己的手上,仿佛也沾满了鲜血,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他用清水反复洗着,觉得那些血就像从指尖渗出来了一般,汩汩地流淌着,将整盆水都染红了。再一晃眼,“哐当”一声,他抬手将铜盆打落在地,然后颓然地靠在门框上。觉得双腿都在颤抖着,站不住了,只能无力地滑着门框,缓缓瘫坐在地上。 幼时那一群官兵闯进来,将他的父母绑到院子里,然后在屋子里面翻箱倒柜,掠夺一切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转眼间,自己就变成了助纣为虐的奸诈谋士。合纵连横之策,弹指一挥间,将千万条的人命就这么葬送了。 当初还跟母亲说要做个良臣,为天下苍生,结果现在竟成了一个挑起战乱的刽子手。 这番选择,到底是对了,还是错了? —— “请问季先生是住在这里吗?” 听见门外似有人声,云霁勉强扶着门框站起来。他既然装作成竹在胸,就不能让他人看见一副颓然的样子。 “殷将军这边请。”门童请殷辰进来,云霁回过神来,走到院中迎接。 “季先生!”殷辰见云霁走出门来便急忙走上前去。他是个年轻的后生,二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高大,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笑起来的时候一口小白牙,还有两个梨涡,使得外表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更小一些。 他大步走到云霁跟前行了个礼,“方才的一番对话,多有得罪。事后我才听芮深和边兴说了,季先生事前做的那么多的事,明明是有功之人,却被我们……唉,真是非常抱歉,惭愧万分。” 云霁淡然地笑笑,谩骂和诋毁他上辈子已经听得够多的了,早已经没什么感觉了,“殷将军不要放在心上,季某只是听从陈将军的指示而已。” “我也听说了,若不是有季先生事前做了那么多的打算,恐怕很难这么一路顺利,长驱直入。”殷辰满脸愧疚,准备再说些道歉的话,但见云霁不愿听,便只好打住了话头,随着他进屋去坐坐。 临时的住所,没有桌椅,只有软榻。云霁令人沏了壶茶放在软榻的小茶案上,茶香袅袅,蝉鸣声声。 “殷将军可否给在下说说这一路的战况?”云霁这次没能亲自上战场,终觉得有些遗憾。 于是殷辰将这一路如何渡渭水,取虎牢关,急行军三十里,攻入琛州城的事娓娓道来。他将那些惨烈的状况都轻描淡写,但云霁听着,却仿佛耳边有战鼓擂擂,旌旗猎猎。 遍地狼烟之中,无数男儿的身影,冲上去又倒下,层层叠叠,交替不止。 那天下一统的太平盛世之下,是青山埋忠骨,是马革裹尸还,是一寸山河一寸血。 “季先生?”殷辰见他沉默不语,若有所思的样子,小声呼唤了一下。 云霁迎上他关切的目光,强装了一丝笑意,“茶冷了,我让人再沏一壶。” 他未曾征战沙场,只是曾经见过被军队铁蹄蹂躏过的村庄。 那一栋栋焦黑的房屋被烧得只剩骨架立在瑟瑟秋风之中,像一只无力的手,兀自伸向天空。 那些已经冰冷的尸体直挺挺地淌在地上,血液合着黑泥和焦黑流了满地。但不管流多少血,那土地依然是黑的,只有按上去的时候,会沾了一满手的血。 那些匍匐在尸体旁边哭泣的人们,是哀伤的,是无力的,也是木然的。那一双双失去了希望的眼睛,空洞地睁着,看着。看着胜利者走进城中,看着城头变化大王旗。 —— 殷辰觉得眼前这人有种如水的气质,明明是男人,容貌也普通,但举手投足之间却优雅得很,完全不似他们这些出身行伍的粗糙汉子。而时不时流露出来的眼神,也是他们这些人所不具备的哀伤与动容,还有一丝……决绝? 他定定地看着季先生伸来倒茶的手。如白玉一般,白皙,纤细而修长的手,缓缓拎起茶壶,沏满了白瓷的茶杯。 他本来不渴,但看着那双手不紧不慢地端茶,沏茶,放下,再把茶盏递过来的时候,不知为何就渴了,抓起那杯茶一饮而尽。 “小心烫!”云霁喊出声来。 殷辰全部灌了一满口才发现烫得根本咽不下去,全部喷了出来。 可怜云霁坐在他对面,被喷了满脸的茶水,连头发丝儿上都是成串的水珠滚落了下来。 “啊啊,季先生!”殷辰急忙起身想用袖子帮云霁擦脸,云霁捂着脸往后缩了一下,绝对不能让人碰着他的脸,结果隔在两人中间的小茶案也被俯身过来的殷辰撞翻了。 茶壶、茶盏全部被撞倒,茶水洒了一软榻。云霁退得及时倒没有被烫到,只是裤子被弄湿了,但加上之前被喷得满脸水,前襟也是湿的,头发也是湿的。真是无辜受害,狼狈不堪又哭笑不得。 “季……季先生!”殷辰已经慌张得不知如何是好了,扶正茶案,拎着茶壶,看着季先生的脸色。 “有话改日再说,季某要先清理一下。”云霁下了逐客令,闪身往里间走。 殷辰想跟上,但里间的门在他面前戛然关闭,看来季先生是生气了。 —— 云霁真是有些生气了,但气着气着又有些好笑,年轻人毛毛躁躁,也不知道在紧张些什么。 他用芊子挑了面具细细擦拭,将面具全部打理好了才记得要去将自己洗一下。头发上和脖子上都是殷辰那个混小子喷的茶水,不清理一下的话始终有些不舒服。 云霁准备打水洗洗脸,再擦擦头发,但门外又是一嗓子,“陈将军来了。” 殷辰刚离开,陈博涉就来了,云霁真是无奈了,这两人就跟串通好了要拆台一样。 陈博涉这次学乖了,走到里间门口知道敲个门,“季先生,听殷辰说你在里面。” 照陈博涉的性子,若不说个话搪塞一下的话,肯定就闯进来了。 云霁急中生智,“请将军帮我打盆水来吧,刚才打翻了茶水,泼了一身,想清理一下。” “要……要……洗澡吗?”陈博涉想到了那个月夜,不由得喉头有些发紧。 “要不还是不劳将军动手了,季某一会儿就出来。”云霁道。 “不……不用……”陈博涉想着季先生在里面可能是脱了衣服,顿时便有些焦躁了,赶紧转移注意力,跑去井边打水。 伺候云霁的小厮看着堂堂大将军一边傻乐,一边出来打水,简直惊呆了。想献个殷勤说不劳您动手,但大将军就跟完全没听见似的,将井口打水的轱辘,拽得吱吱呀呀地响个不停。 打上了水之后,又乐呵呵地挑去了里间。 这季先生面子可太大了,把陈将军使唤得……跟条狗似的。小厮转了转脑袋,脑子里突然冒出了这个形容词,哎呀,真是太不敬了。 “先生,我打水来了。” 屋子里没有动静。 “先生,那我就……进去了?”陈博涉蹑手蹑脚地放下挑子,推开门。 除了幼年时调皮捣蛋,欺负过堂妹之外,陈博涉还没对谁起了这样逗弄的心思,但不知为什么,见了季先生一本正经的样子的时候,他总想看看他那个沉稳样子之外的表情。 他鬼鬼祟祟地将门戳了一条小缝,见没人应,也没人呵斥。又壮起胆子将门推开了一点,还是没人答应。 难道季先生正在换衣服?陈博涉想到季先生白皙的颈子,单薄的胸膛和纤细的手指,便不由自主地去想象那粗衣布服包裹之下的身子是怎样的一个光景。一定也是如他的手脚一般漂亮。 “季先生……”陈博涉悄悄探头进去,屋子里却没人。 “请陈将军把水放到屋子里面便好。”季先生的声音从陈博涉的身后传来。 陈博涉那些小动作和小心思全部被云霁看在眼里,又想笑又无奈。 怎么这一世的武孝帝,竟这般孩子气? 不过……武孝帝的真实性子到底是怎样,云晗昱是不大懂的。 那个在朝堂上一言九鼎的男人,在他面前也是绝对强悍的,说一不二的存在。那如鹰般的眼睛仿佛能将他一眼看透,而遒劲有力的手臂总能把他箍得动弹不得。 除此之外呢?云霁想起来与男人第一次见面的情景。 那时他迷路了,而男人没穿龙袍,也没带侍卫,就这么在御书房里随意溜达,结果与他碰了个正着。 那时的男人还年轻,二十多岁的年纪。不似后来那般沉默寡言,倒是有些风流的姿态,也有些孩子气的举止。 可是跟眼下的这个人是一样的吗? 陈博涉转身见云霁站在他身后,将他的猥琐姿态全部看在眼底,不禁有些不好意思。他将水放到房中之后,出来的时候还挠挠头,闹了个红脸,结结巴巴地说,“那个……临东公和香国公明天就到了,我……我是想让先生陪……陪我同列席。” 云霁戴着面具,换了一身白袍,还是一副冷静自持的模样,“我就不陪同了,反正将军也明白我的意思,我们要西北部的土地,好对桦国形成围攻之态势。” “哦……”陈博涉闷闷不乐的答应,只得公事公办,体恤下臣,“那季先生好好休息,我这就告辞了。” “将军走好,不送。”云霁与他擦肩而过,准备进入里间,把门关起来,但谁知交错的瞬间,竟被陈博涉拉住了手腕子。 “为什么……殷辰能随时来找你?”陈博涉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第27章 克制 “将军请自重!”云霁急忙想抽回手,却被那只手牢牢地钳住,连挣扎都使不上力气。 “为什么……季先生要我不要擅闯,为何转眼就让殷辰进来了?”陈博涉满口质询,一点儿道理都不讲。殷辰明明也是报上名字敲门进来的,怎么就变成擅闯了? “你放开我!”云霁又换了一个方向想挣脱,却迎上了男人有些愠怒的眼神。那眸子里是怒气,愤懑,还带着一丝委屈?一双如鹰般的眸子顿时仿佛染上了水色,弄得云霁一瞬间不知如何是好。 但下一秒,陈博涉抓起他的手腕,将他掼到了墙壁上。离得如此之近,即使云霁戴着面具,都似乎能感觉到他炽热的吐息,就这么喷在他的脸上,如他的眸子一般是迫切而狂妄的。 云霁被男人的气势震得有些发抖,而身体的反应比内心的震动更直接。 被男人抵上墙壁的时候,他的腿有些发软,顿时失去了挣扎的力气。前世的记忆,就这么排山倒海地涌了过来。 —— 云晗昱在男人怀里哭到了半夜,男人一直抱着,他抚着他的背,沉默不语。 哭到泪也干了,头疼脑热,全身止不住地发抖,他才感觉到有人抱着他。男人的手臂强壮有力,将他箍在怀里,男人的胸膛结实而温暖,与他的后背紧紧相贴。 云晗昱有一瞬间的恍惚,但随即又想到那个那个男人所做的一切,心如刀绞。 那个折磨他的人,一跃而成了保护神,这么抱着他,安慰他……将温度和力量,以及心脏跳动的声音,顺着皮肤传过来…… “你放开我。”云晗昱用力挣开男人紧搂着他的手臂。 男人先是完全不松手,但在感觉到云晗昱的冰凉与颤抖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松开了。 “你走。”云晗昱缩在床角,蜷成一团。 男人伸手想拉一下他,手伸到了半空中,又放下,一直看着他。 “你走啊!”出声的时候,才发现嗓子完全哭哑了,几乎发不出声音来,只有气息在徒劳地震动着声带。 男人起身,在床边站定了一会儿,转身走出门去。 云晗昱从膝间抬起头来,看着消失在了门外,听着门“哐当”一声关上。 那个男人居然真的走了。 走了……走了也好。走了,就清静了。 云晗昱只觉得冷,从内到外,从脚底到牙齿,都是冷的。除了冷之外,还有麻木,还有钝痛,还有耳鸣,亦或是混在耳鸣之中,那一声声的惨叫。 第22节 混混沌沌地过了几天,不知日夜。 给他换药的小太监来了,又走了,不说一句话。 伤口慢慢地结痂了,蜕皮了,在他的皮肤上留下的那些深深浅浅的印子。渐渐消退,了无痕迹。 仿佛一切都没有改变,一切都没有发生,只有那一炉熏香在悄无声息地燃着。 炉香袅袅升起,腾成一缕白烟。弥散了,消失了……留下一炉香灰,不着半点痕迹。 男人还是没有出现。 他不是希望男人离开吗?他不是希望男人不碰他吗?他不是想摆脱男人的掌控吗?走了的话,不是正好吗? —— “你别碰我!” 当陈博涉把云霁压在墙壁上,想顺势抓着他另外一只手的时候,云霁突然喊出了这句。 陈博涉愣了一下,没想到季先生会如此激烈地反抗。他承认是有些嫉妒,殷辰居然也能随意出入季先生的屋子,然后不知为何就想把挣扎得很厉害的季先生压住不动。 当他想抓着季先生的两只手的时候,季先生突然急红了眼,全身发抖,连声音也是颤抖的。 陈博涉急忙松开他的手腕,除了吓了一跳之外,又有些局促不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而季先生的反常反应,也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季先生,我不是有意……”他追上去想道歉,但云霁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急忙进屋关了门。 那门扉一晃,险些撞到他的鼻子。 “季先生,我刚刚有些莽撞了,您别生气。”季先生没让他进去,他不敢乱闯,只能在门外低声道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有些……殷辰是我的下属,您也是我的谋士,这下属和谋士见面了,我这个主公居然不知道……我就是觉得有点……有点……” 有点嫉妒,有点难堪,有点觉得被出卖了,有点莫名而起的恼怒。 屋子里没有回应,云霁被前世的回忆搅得一片混乱,只知道在男人靠过来的时候拼命挣扎,然后在男人放开他的时候,匆忙逃走。 —— 刚才季先生的反应那么激烈……就像…… 陈博涉的心里闪出了一个念头。那个反应,说什么“放开”,“别碰”……简直就像一个待字闺中的小姐一般。 难道季先生是女的? 陈博涉想起季先生几乎不在他面前吃饭,洗澡还要避着他,而且季先生的手腕纤细,皮肤白皙,说不定真是女人! 呃……一个身材高挑,嗓音低沉的女人?! 陈博涉想到这一点之后便更加局促不安了,站在门外连连踱步,又屡屡搓手。听到屋里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的时候,更是被撩拨得不知如何是好,脑子里面幻想了无数个美人出浴的画面。 画面里,季先生的乌发顺着白皙的裸背蜿蜒而下,蜿蜒过蝴蝶骨,顺着脊柱滑下,一直铺到腰窝。腰肢纤细,盈盈不堪一握,而腰部以下…… 陈博涉不敢想了,只觉得鼻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而下半身也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不过他只敢想象是背影,如果画面里面那个妖冶的后背转过身来的话……想到这一点,他下半身的躁动又迅速萎靡了。 —— 与临东公与香国公见面之后,达成了三家分富的事宜。 宣国占据西北,对桦国形成合围之势。 大沧国占据东北,那片平原本就是大沧国的地盘,后来被富南国侵占了,这次能拿回来,临东公显得非常高兴。 香南国成了最大的获利者,得到了琛州城以南的全部土地,国土面积增加了一半,瞬时变成了整个南方的实权者。 会谈结果传回军中,对于陈将军所做的三家分富事宜不满的大有人在。 “香南国出兵五万就得到了富南国整个南方的领土,这买卖做得实在是太划算了。”老将廉生来找殷辰抱怨,“我们兴师动众,死了那么多人,结果却便宜了香南国。” “既然是主公的决定,自然有他的道理。”殷辰听说了结果之后,也是有些吃惊。他以为只是将琛州城让给了富南国,没想到居然以琛州城和汉水为界,南边的土地居然全部归了富南国。 “季先生没出面阻止?”殷辰问。 “阻止?阻止什么?”廉生怒道:“本来就是他的主意,他出使香南国,不知和香国公打成了什么协议,香国公居然一口咬定琛州城以南不松口。那个谋士闻人木还说是与季云私下达成的协议,陈将军下不来台,便同意了。” “这是养虎为患啊。”刘仁撩开帐子进来,听到廉生与殷辰的谈话,顺口接了过去,“主公偏袒季云,现在季云私下达成的协议,捅了篓子,主公还要帮忙收拾。” “你不要无理!”廉生呵斥他,“季云是季云,陈将军是陈将军,什么偏袒不偏袒的?陈将军上阵杀敌的时候,他季云还不知道在哪儿呢?我看他就是祸害,得除掉。” “老将军比我还心急嘛……”刘仁轻声笑道:“主公现在是骑虎难下,好不容易从秋水衡那边笼络来了季云,自然要好生对待。没想到那个季云得寸进尺,绕过主公擅做决定,完全不把主公放在眼里。长期这么下去……” 廉生听着“啪”地一拍桌子,“只要有我廉生在的一天,就绝不允许有人犯上作乱,私通他国。” “廉将军息怒啊。”殷辰急忙劝他,“季先生不是这种人,是习成得寸进尺。况且,今日的会谈,季先生根本没有参与,决定也不是他做的,何谈是季先生给了土地?” “但他们之前都私通过了,否则闻人木会信誓旦旦地一口咬定,曾被季云许诺了琛州城以南的土地吗?”刘仁的眼珠子转了转,“况且……我听说昨天,主公去找季云谈过,季云肯定在那个时候又唆使了一番。” 殷辰想到那天的确见到了陈将军去找季先生。自己刚从季先生的院子里出来,陈将军便远远走了过来,自己怕撞个正着,急忙逃了。 第28章 马车 “之前出城,连个招呼都不打,这次回来,主公还是以礼相待。满朝文武,独宠一人,简直快比之于西汉哀帝之董贤、东汉外戚之梁冀了。”刘仁说这话的语气有些阴阳怪气。 “你莫说得这么难听。”殷辰听着刘仁将季先生与两个敛财误国的佞臣相比,实在觉得不公,“季先生不是那样的人。” “私下里说了什么,你怎么知道?”刘仁反驳他,“主公私下去找他商议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你敢保证他没撺掇些什么吗?” “纵使是私下里见面了,但没规矩说主公不能去会夜访谋士,而且季先生说的话,肯定也是有益于宣国,有益于陈将军的。”殷辰辩驳。 “来路不明的人,终究不可信。”刘仁回了一句。 老将廉生也点头,“这些个谋士、门客,今天在这个国家的这个府上做客,明天又成了那个国家那个大臣的上宾,着实不可信。况且这个季云投身二主,陈将军又杀了他的前主子,他心怀恨意也不是不可能的。” 刘仁听到廉生说谋士无忠贞的时候,仿佛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恨不得竖起全身的毛,但转而听廉生说季云心怀鬼胎,顿时又觉得很是惬意。 季云来的这些时日,他在四位门客之中的地位日趋边缘。芮深和边兴抱着季云的大腿,混得风生水起,他却被冷落在一边,这口气如何咽得下? “那么依将军看,这个季云可有反心呢?”刘仁凑上来问道,暗示得那么明显,根本不是问话,而是替他回答。 “刘仁,你不要胡说!”殷辰呵斥他。 廉生没听殷辰的话,倒是把刘仁的话听了个全面,“若他敢谋反,老夫第一个便去杀他。” 刘仁笑道:“老将军可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啊。” —— 回程的路上,陈博涉有些郁闷。 在与临东公和香国公交涉的过程之中,宣国完全没占着便宜,而自己也险些被闻人木那个老奸巨猾的东西呛死。想想季先生所说的只取西北,不必在意其他,舍了便舍了的建议,难免心生怀疑。 “停一下车。”陈博涉喝令车队停步,然后跳下马来,一头钻进了云霁的车子。进去之后探出头来,呵斥了一句,“看什么看,本将军有事要同季先生商议。” 云霁被突然钻进来的这个大活人吓了一跳。 他的马车并不宽敞,虽说坐两三个人不成问题,但陈博涉身高体壮,一个人占据的空间能顶两个。他的两条长腿一伸,放在马车里面,哪里都觉得憋屈。 “季先生啊,我就不明白了,我们为什么要对习成那么客气?”陈博涉愁眉不展。 他在军中多年,大大咧咧惯了,腿既然怎么伸都不舒展,索性翘到了对面云霁的座位上。那泥里打滚的靴子,就这么蹭到了软垫的缎面,使得云霁不得不往角落里面靠了靠,以防那个脏靴子蹭到自己身上。 “不给习成,难道将军现在有能力治理南方?”云霁反问。 这个……陈博涉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只想着占土占地,占山为王,赢者为上,没想到还有……治理……是个什么东西? 云霁见他一时语塞,便接着说道:“我们要维持南方安定,常年需调派至少七万的兵马,以镇压南边的起义,防止习成的北上。若习成真的举兵北伐了,恐怕耗费的兵马还要更多。以我国的国力,若既同桦国打仗,又往南边驻军,应付得了吗?” 听云霁这么一说,陈博涉似乎明白了,“先生的意思是……与其分兵驻扎南方,不如将南边让给习成去治理?” 云霁点了点头,“我们没那么多精力去治理南方的话,要南方何用?让习成代我们管理几年,再灭了他去接手,岂不是更好?” 陈博涉连连点头,“先生的考虑真是周详。” 云霁又道:“况且琛州城以及琛州城以南真的是好地方吗?南北要塞,七省通衢,看似居喉舌之险,但如果被四面一夹击的话,要灭亡也是瞬息之间。不要忘了富南国是如何被三家瓜分了的。” 三家分富的谈话还历历在目。 “若我们屯兵在琛州城以南,北边被邑国和桦国一切断,南边被香南国、景国和大沧国一围剿,岂不是会全军覆没?”云霁接着道:“所以我认为,要取天下,必先取北边,然后自北向南征伐。” 陈博涉听完之后,不由得钦佩起来,动作也变得恭敬而客气,撤回了先前放在软垫上的脚。 —— 马车摇摇晃晃,吱吱扭扭。 话问完了,疑惑也被解答了,但陈博涉一时半会儿不打算出去,倒是一直盯着云霁瞧。 云霁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将军问完了,还不出去吗?” 陈博涉咧嘴笑得一口白牙,“我想仔细看看先生到底长了个怎样的脑袋,怎么能有这么多妙计,这么多想法。” “若是看清楚了,便出去罢。”云霁嘴上毫不留情,但心里却被他盯得发毛。那双眸子清澈而明亮,盯着人的时候,仿佛是豹子盯上了猎物。 沉默了好一会儿,云霁只得撩开帘子透透气,顺便看看窗外的景色。 百亩良田如浮光掠影一般向后退去。 正是丰收的季节,风吹麦浪,一片金色波光。 陈博涉盯了许久,终于仿佛发现了什么似的,“先生可是女子?” 云霁被这句莫名其妙的问话吓得急忙放下车帘,“将军在说什么浑话呢?当心外面听了去。” “失礼失礼。”陈博涉挠挠头,随即又把脚翘上了云霁旁边的软垫,不过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喜,特地将脚缩了缩,以防蹭到他的衣服。 “我做了个梦,荒唐得很,梦见季先生戴着个面具,摘下了面具便是个貌美的女子。” 云霁被说中了心思,心头一惊,略有动摇,不禁攥紧了车帘,“将军这梦真是蹊跷。” “我也觉得蹊跷。”陈博涉一副傻笑着不以为意的样子,“每次见了季先生总会做些古怪的梦。一次梦见了白衣飘飘的仙子,一次梦见了如狐媚一般的妙龄女子,你说蹊跷不蹊跷。” 云霁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若是一个荒唐的梦的话,他大可不必说出来。但既然他这么说了,难道是察觉了什么? 云霁下意识地想伸手摸摸面具,看看戴得牢不牢,有没有露出破绽,但这么做的话,反而是不打自招了。于是他只能克制自己,慢慢地松开攥着帘子的手,放下之后缩回袖子里,在袖子里还是不住地摩挲着内里。 “不知将军为何同我说这些。”云霁佯装不懂,语气轻松。 陈博涉一声叹息,“两次都是见了先生洗澡之后,才梦到了这些异象,我不找先生来询问询问,难道要随便找个人说一说吗?” 听陈博涉说要随便找人说一说,云霁当场就有些懵了。这些话若是让别人听了去,指不定会怎么想。 “将军的梦呓,还是不要讲给他人的好。”云霁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毫无波澜。 第23节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只同先生说这些。”陈博涉道:“我见了先生之后,总是梦到些女子,所以便有了些猜想,在想先生是不是女扮男装。古有木兰替父从军,穆桂英代夫挂帅,季先生若是女子假冒的,在下也绝无轻薄之意,反而会更加敬佩。” 云霁不知该如何答话,因为他不知道陈博涉问这句话的意图。 到底是真傻呢?还是试探他呢?还是套他的话呢? 马车里一时间又安静了下来,只有车轴滚动,车辙深深。 “将军……不要开玩笑了……”云霁低下头往角落里面缩了缩,“我是顶天立地的男儿,不明白将军怎会有这个疑问。” “季先生真是男子?”陈博涉装作不懂的样子,将脚往云霁的身边抻了抻,露出了些吊儿郎当的神情。眼睛眯起来的时候,有几分轻佻,几分纨绔,那个模样与上一世中,武孝帝年轻风流的样子重叠了起来,令云霁一瞬间有些恍惚。 “当然……是真的。”云霁回话的时候,又想到了些前世的事,心中无法平静,说话自然也吞吐了起来。 “那先生在犹豫什么?”陈博涉轻笑了一下,那模样更令他慌张。 那个人仿佛能将他玩弄于鼓掌之中,带着志在必得的了然和自信,令他心慌,令他不知所措。 “你说不是就不是吗?”陈博涉明明坐在那里没动过,但声音却仿佛是从他的耳畔传来。 “不检查一下,怎么能确定呢?” 第29章 隙罅? 检查?云霁听到这话,只觉得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隔了一世之后,这个男人还是这么不要脸。 上一世中,云晗昱偷跑到御书房读书的事,被前来寻他的男人发现了。 男人将他堵在了书房里,一步步地逼近,“你来这里干什么,是不是想偷书?” “偷书?”云晗昱被这句话问得不知所措,急忙辩解道:“我没有,我只是进来读书而已。” 男人眯起眼睛,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朕允许你进来了吗?” “……”云晗昱自知理亏,他确实是偷跑出来的,没跟宫里的太监说,也没让人跟着,更没对男人提起这件事。 男人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了他的视线,蜡烛的灯光摇曳不定,将男人的脸色也照得阴晴半边。 “你有没有偷书,朕怎么能知道呢?”男人凑近他的耳朵,近乎贴着他的耳廓,呼出的热气将他的耳根染得湿漉漉的。 “我真的没有。”云晗昱只能徒劳地狡辩,不知道男人为何如此步步相逼。 “如何自证?”男人的吐息扫在他的耳畔。 云晗昱被这句话问懵了,他只身进到了这个地方,没有太监跟随,怎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我……真的,没偷。”不知是被这样圈在怀中的暧昧姿势臊红了脸,还是迫切地想证明自己的清白而急红了脸,云晗昱只觉得脸渐渐烧了起来,泪水也蓄在了眼眶里,觉得委屈,又觉得这个辩解过于苍白。 “那让朕来检查一下,不就知道了吗?”男人轻笑着微微松开他,一副征询他意见的公正模样。 云晗昱就这么单纯地点头同意了。 于是男人勒令他趴在墙上,双手举高,两腿分开,还生怕他两腿并拢似的将一条腿卡在了他的两腿之间。被这么固定在墙上,毫无抵抗之力,云晗昱觉得又屈辱又难过,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个不停。 男人的手先是摸着他的肩膀,转而移到他的胸部,一不留神,竟往他的斜襟里面钻了进去。 “你……你不是检查吗?”云晗昱察觉到了不对劲儿,开始惊慌失措起来。男人逡巡的双手根本不是检查他的衣服里面有没有东西,而是…… “不里里外外都检查一下,怎么能知道你没藏东西呢?”男人的手又往下钻进了他的裤子,“这个里面,也很容易藏东西呢。” “够……够了……你放手……”云晗昱即使再迟钝,当男人的手触碰到了他的那个地方的时候,也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 但他被男人禁锢在墙上,面朝着墙壁,而男人的腿将他的两脚分开,他根本动弹不得。他想转身,转不过去,想抽手,手竟被男人绑了起来。 他觉得自己仿佛一只待宰的羔羊,还是蠢到自己跳到猎人陷阱里面的那种,如今只能任人鱼肉。 回想起这件事情的时候,云霁算是对“检查”产生了强烈的敌意,刚刚听到陈博涉这么说着的时候,便有了不好的预感。令人气恼的是,那不争气的身体仿佛被唤醒了一般,对男人邪魅的微笑和暧昧的话语,都起了反应。 不能这么下去……云霁掐了一下掌心的疤痕,强迫自己还是一脸如常的表情。而颤抖的双手出卖了他,他战战兢兢地伸手抓住了衣领,更往角落里面缩了缩。 “我寄于将军门下是为了助将军达成伟业,不是为了被将军戏弄的。若将军如此不尊重人才,那么在下是否可以自行决定去留?” 陈博涉坐在那里没什么表示,也没什么表情,似乎为自己刚才说出口的那句话有些感到不可思议,看着他的目光从笃定变成了不确定。 —— 自己刚才为何会说那句话? 陈博涉记得他盯着季先生看了好一会儿,想看清楚他到底是男是女,以解答心中的疑惑。 如果季先生真的是女子,他倒是能理解自己一直以来所怀揣的心思和莫名烦躁的原因,但若季先生是男子的话,他便真的不知道自己这些反常的情绪是为何了。 但还没等他弄明白个究竟,就看见季先生白皙的脖子开始微微泛红,从露出的锁骨处渐渐泛起,向上延伸了过去,仿佛涂上了一层胭脂。 陈博涉被他的这副羞怯又强装的样子挠得心里痒痒的,仿佛有小猫爪子在挠着他的心肝一样。于是没经过思索,问话便出口了。 “先生可是女子?”一定是吧,否则为何十指芊芊,衣袂翻飞时还隐隐飘着香气? “你说不是就不是吗?”怎么能证明呢?害得我这么心烦意乱…… “不检查一下,怎么能确定呢?”我这么反常,一定是因为你的缘故。 说出去的话犹如泼出去的水,陈博涉还没从方才的情境中缓过神来,云霁便深呼吸了一下,探出头去,叫车夫停了车。 “既然将军想坐车的话,那么我就去外面透透气。” 云霁准备下车,陈博涉伸手想拉住他。在即将抓住他的手腕的时候,被凌厉的目光瞪了回来,又想到了曾在房门口拉拉扯扯,后来逼得季先生仓皇而逃的事,自知理亏,只好放手。 云霁一跃而上骑着陈博涉的马,头也不回地往前疾行了几步拉开距离。换着陈博涉靠在车里,摇摇晃晃地随着车队前行。 谋士应当以诚相邀,以礼相待,当了这么多年的将军,陈博涉怎么会不明白这个道理?但为何在见了季先生之后,便将这些待人的原则抛得一干二净,只想看看他那张严肃的脸上,除了清高和孤傲之外的表情? 这个季先生,第一次令他有了一种,不知该拿这个人怎么办的想法。 —— 回到宣国都城邺城之后,陈博涉好几次想去给季先生道个歉,但无一不是吃了闭门羹。 季先生除了在朝堂上议事之外,彻底断绝了与他私下的交往。弄得他急躁不堪又无可奈何,像捧了块热豆腐一样,力气大了怕捏碎了,着急了也吃不到嘴里,捧在手上又觉得烫。 “既然将军想找季先生谈话,请他到府上坐个片刻,何必要亲自去找他?”芮深不理解自家主公的焦躁心情,看季先生的样子与平常无异,也不知道将军在担心个什么劲儿。 陈博涉被这么一提点,又有些恍然,之前总是他去拜访季先生,屡屡遭拒,如果这次以议事之名邀请他过来,他是不是就会来了呢? “你去给季先生传话,说要商议围攻桦国之事。”陈博涉对芮深说。 攻打桦国?芮深觉得自家将军一定是脑子糊涂了。刚刚攻打完富南国,民心未定,军备未整,这还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又要去攻打另外一个大国。这是嫌自己树敌不够多吗? “将军,恕芮某直言,现在匆忙备战的话,恐怕只会动摇军心啊。”芮深道。 “议事,议事!”陈博涉有些恼,却也不愿让人看出了自己的心思,只得装作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只是想听听的季先生的意见罢了。” “但季先生的意见,前些日子在朝堂上就说得很清楚了,连公子文怀都听懂了。”芮深不解,能征善战的陈将军怎么会听不懂? “让你去你就去,”陈博涉真是恨不得把芮深拖出去打一顿,“我耳朵不好,有些失聪,没听清。” “是打仗的时候受伤了吗?”芮深想表示一下对主公的关心,“要不要叫大夫来?” 陈博涉终于忍无可忍,一抬脚将芮深踢出门去。 —— “将军找我何事?”云霁经不起芮深的百般哀求,还是来见了陈博涉。 “我对先生绕过邑国攻打桦国一事有些不明。”陈博涉说话间便要靠近,云霁不动声色地退了一步,把芮深往前一推当作挡箭牌。 芮深觉得自己真是很倒霉。上次他对陈将军的态度百思不得其解,出门碰到了边兴,被点播了一番,才明白自己主公还有那么点小心思,顿时为自己过于啰嗦的问话而懊恼不已。 这次陪季先生来见将军,本想着把人带到了,就赶紧脚底抹油溜了算了,却被季先生强留在了现场。而那边,陈将军满脸不悦地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剜得他恨不得立即滚出去。 “我以为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云霁一副冰冷的口气,“邑国屯兵不过五万,不足为惧,只需贿赂邑国的傅太守,让他按兵不动,两不相帮的话,我们便可以从南北两路,围攻桦国。” “但是……”陈博涉对这个战略心存疑虑。 他的计划是先攻打邑国,再从邑国出兵攻打桦国,但季先生却让他绕开邑国,从北部河西走廊,和南边富南国境内的陇中山道去攻打桦国。这看起来就像是康庄大道你不走,偏偏要去走那羊肠小路。 “季先生不愿意攻打邑国,是不是因为……季先生是邑国人?” 第30章 转世(三章合一) “将军是觉得,我有私心吗?” 云霁确实是邑国出身,随着乐弘道人游历天下,但最多的时间还是呆在邑国境内,终归是有感情的。 况且七国之中,邑国势力最为薄弱。 北方的宣桦两国是西北红幡帮起家,南边的香富两国是中部青云帮划而治之,都是自带起义队伍,人口也是浩浩荡荡。 唯独邑国只是漳州城太守傅昌林见北方战乱,临时起义,宣布独立。从军队到官僚都是临时招募,迄今为止,养兵也不过一万余人。与宣国和桦国动辄十万的军队不能相提并论。 他年幼时,见多了宣桦两国的军队在邑国的土地上开战,双方军队你来我往。今天宣国打过来,明天桦国打回去,而牵连其中的,都是无辜的邑国百姓。他曾经的家被征用和焚毁,无一不是因为宣桦两国的战事。 所以当陈博涉计划攻打桦国的时候,他便提出要先攻打富南国,夺北边的陇中地带,从而绕过邑国,从南边攻打桦国。 当然,这个提议也不仅仅是出于他的思乡之情。作为一个谋士,在权衡战略的时候,一定要考虑方方面面的因素。 见陈博涉有此疑问,云霁便反问道:“战争居地险之势,如果攻下邑国与桦国全面对抗的话,将军有多大的把握能取得全胜?” “这个……”陈博涉犹豫了一下,“以我十万兵马驻守葭萌、涪水和阳平三关的话……届时还要看敌我双方的兵力和部署。” “与其将兵力分散三个据点,不如分成南北两路。”云霁道:“况且,边关总是易守难攻,桦国的兵力已经进驻,再攻打下来的话,恐怕会凭生很多变故。” 他让芮深拿来了一卷羊皮地图,指着边境线细说了一下策略。 “虽说邑国与桦国接壤的边境线长,绵延八百多公里,但边境线上几乎无险可守,全仗着高原地势,天然屏障。若从邑国与桦国交汇的边境进攻桦国,桦国可能凭借西高东低的地形优势,将三万骑兵顺地势而下,与宣国正面交锋。这样一来,宣国一开始便处于劣势了。” “而北面的河西走廊是连通东西的狭长地带,咽喉之道,宣国的军队若能扼守得住,便可以防止桦国的大军进入中原。南边的陇中山道虽然地势险峻,但由于基本不设防,若能调兵偷偷潜入,可以从后方攻其不意。” 陈博涉时而点头表示同意,时而眉头紧锁。二人议论战略的时候,转而把之前的疏离抛在了脑后,只专注着研究兵力部署。 “季先生说的有理,但实际行军的话,陇中山道能派遣的兵力实在是有限,且地势险峻,耗费的时间过长。” 陈博涉比云霁多了许多行军打仗的经验,对军队的行军速度,行军负重能力和军队的战力,了解得颇深,故而提出的问题也非常实际,恰好弥补了云霁纸上谈兵的不足。 “河西走廊固然是要道,肯定要占据,但如果南北分调,会与城中的话,恐怕相距过远,无法将兵力集中。”陈博涉建议。 被陈博涉这么一分析,云霁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设想的法子固然巧妙,但实际操作起来,很可能会导致南北无法接应,从而无法在桦国境内成功会师。 “不过经先生这么一提点的话,我倒想到了另外一个主意。我想着南边的入口,恐怕有其他用途。”陈博涉看着地图,手指从陇中划了道斜线,连接涪水关,“如果我们从陇中偷偷进入桦国境内,一举从内部攻下涪水关的话,必定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第24节 云霁点头称是,从内部击破而不是从外部攻陷,想必桦国会无所防备,但如果走漏了风声,则意味着南部的军队可能全军覆没,“这个计划还请将军暂时保密,待选出几千精锐从陇中进了桦国境内,再进行部署。” 二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从中午谈到了晚上,连芮深什么时候离开了也没察觉。他们一个精通“奇门遁甲”之术,一个熟知山川要塞之险,共同合计的时候,恰好相辅相成。 —— “得先生一人,夫复何求?”陈博涉感慨道,不由得又抓住了云霁的手,将他拉到了近旁。 “是季某考虑不周,多亏将军提点。”云霁没来得及躲闪,被这么一拉险些被拉入怀中,急忙正了正身形,随手扶了一下案几。 但不扶不要紧,一碰竟把地图和烛台全部都带到了地上。 烛火点着了地图,地图又是羊皮制成,内含油脂,极易燃烧,于是火势顺势而起。 云霁急忙想找个东西将火势压住,但一到近旁,火苗却越窜越高。 “先生,先出去!”陈博涉见云霁想灭火,拦腰抱住了他,“火太大了,暂时是是灭不了的,先出去再说!” 云霁看着火势越来越凶,连着点燃了软垫和软榻,突然觉得面部也有热意。 不好!会不会沾了火星,连面具也点燃了。他脸上的面具本就是人皮制成,极易燃烧。 云霁急忙护着脸,突然感觉被拦腰抱进了一个怀中,然后打横被抱了起来。他本挣扎着想要下来,但手捂着脸不敢离开,怕是刚才被火燎了露出破绽,只能任由陈博涉抱着他走到中庭。 侍卫看到了火光,急忙冲进房中,连浇了几桶水之后,灭了火。地图被彻底烧毁了,软榻被烧出了一个黑咕隆咚的大洞,案几也被烧掉了一个角,可惜了精美的漆工和雕花,索性没有什么贵重物品。 “将军,臣罪该万死。”云霁刚被放下来,便伏地谢罪。 “是我唐突了先生,先生受惊了。”陈博涉想将他拉起来,他却跪着不动,头低的很低,一副泄了气的样子。 “请将军责罚。”云霁依旧低着头。闹着这么一出之后,话语传开了去,他若是不被治罪的话,难免会被嚼舌根。而一直低着头则是因为他不敢确定面具有没有被溅了火星,烧出个黑洞来。若被人看见了,就露馅了。 “先生不必自责。”陈博涉执意要拉他起来,他只能遮遮掩掩地往暗处躲,生怕举着火把的侍卫将火光照到他脸上。 侍卫来跟陈博涉报告屋子烧毁情况,陈博涉点了点头,又看了看云霁。 云霁低着头,知道自己犯了大错,依旧揽罪自责,“在下莽撞,烧了将军的住所,罪该万死。” “先生不要总离得那么远。”陈博涉见他唯唯诺诺地往树影里缩,便伸手把他拉了出来,“你们总是这样怕我,难怪市井传了那么多关于我的可怕传言。我岂是赏罚不分,胡乱定罪的人?错不在先生,先生何必躲躲闪闪?” 被从树影里面拉出来的时候,云霁急忙挡了一下脸。 “先生的脸……”不知道是陈博涉见他遮面很奇怪,还是因为他脸上本就有什么奇怪的东西。这句话一出来,云霁有些慌了神,恨不得立即掩面逃走。 “脸怎么了?”他别过头去。 “脸有点……”陈博涉觉得他脸上被熏了好几块黑灰,与平日里的严肃模样极不相符。但刚刚这么一提点,季先生就掩面怕见人,可见季先生平素一定是极为注重仪表的人。 云霁被陈博涉只说了一半的话,弄得十分不安。不知道面具是个什么情况,表面的蜡层是否被溶化?是不是被溅了火星? 而陈博涉还一直盯着他瞧,他别到左边,陈博涉就挡在他左边,他别到右边,陈博涉就挡在他右边。弄得他左右不知道怎么办,只得请命,“若将军不责罚在下的话,在下身体不适,可否先行告退?” 陈博涉见他要走,便将一个湿帕子递到他的手中,“想不到先生如此在意面容,先用这个帕子擦擦脸吧。” 云霁攥着帕子慌忙逃走了。 —— 回到家中挑下了面具,仔细查看了一番,发现没什么纰漏,只是被火熏了几块黑灰。陈博涉递给他的帕子还湿嗒嗒地滴着水,想必是想让他把脸上的黑灰擦一擦,他顿时为自己方才的紧张而懊恼。 这么胆怯又逃避的样子,真是太不符合他一贯冷静自持的形象了。 他用手摸了摸面具的边缘,又测了测面具的软硬度,发现这张人皮已经渐渐失了水分,变得干枯而僵硬了。一张人皮无论怎样秘制,怎样封存,怎样涂抹和修补,终归会老化,会风干,会渐渐变成一张干燥而僵硬的老皮。一张人皮面具用两年的时间已经是极限了,现在他的这张皮,也差不多快到极限了,正在慢慢老化。 没想到会在这里呆这么长的时间,也没想到真的会辅佐陈博涉打天下。云霁以为自己对那个男人的转世一定是怀着恨意的,但后来发现那个男人竟什么都不记得了,真正变成了另外的一个人。 一个年轻气盛,年富力强的将军。时而耿直,时而愚笨,时而精明……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当年的武孝帝呢? 云霁当初觉得陈博涉就是武孝帝的转世,无论是男人举手投足之间流露出来的风流姿态,还是男人看着他的深邃的目光,更遑论男人靠近他的时候,他的身体会先于他的脑子的一种尴尬的反应。 那种抗拒又迎合的本能反应,是上辈子被男人调教了一世之后所养成的习性。从最初的抵抗,到妥协,到麻木,到接受,到不由自主的迎合。 身也是,心也是。 全部被操纵了,被献祭了,被掌控了…… 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纠缠了他一世,使得他在武孝帝死的时候,都无法说出口,他对男人所怀有的感情到底是什么。 —— 武孝帝临死的时候,不凄凉,却也未尽风光。 世间对他评价毁誉参半,而毁的那一半,几乎全部都集中在云晗昱身上。 一个千百年来闻所未闻的男妃,一个刺杀过皇帝却不被问斩的男妃,一个使得皇帝罢黜皇后、废了太子的男妃,一个使得方氏全族和云氏半族尽数被斩的男妃,一个媚上惑主的妖孽。 而武孝帝平生最大的污点,一生的劣迹,所有的不贤明,全部都归诸于娶了这么一个妖孽的云晗昱。 “朕活不长了。”那个男人似乎知道自己寿命将近,却不甘心就这么撒手人寰,叫太监在长生殿的内内外外,点了几百盏的长明灯。 他握着云晗昱的手,摩挲着,仿佛初见时那般,“朕对不起你,但朕不觉得自己愧对天下人。朕不是一个好夫君,但朕是一个好皇帝。” 云晗昱顺着他,没有抽回手,却也没有反握住,只是任由他抓着。看着他的眼里,糅杂了百样情绪。 “朕廉政爱民,躬亲勤俭,立法严明,退击北蛮三百里,开创太平盛世。朕的一生,无愧于先祖,无愧于天下,也无愧于良心。”武孝帝缓缓道。 “天下人将您的丰功伟绩都看在眼里呢。”旁边的老太监应和。 武孝帝即位之前,北蛮连年入侵,北方八州受其洗劫,不堪其苦。而西夷和南蛮也时不时在边境捣乱。 武孝帝即位之后,一举荡平了西夷和南蛮,使得这两个西边的威胁,彻底被除掉了。随后又御驾亲征,十年间六次击退北蛮,直教北蛮退后了三百里,从此不敢度阴山。 除此之外,对内也是清明法度,知贤善用。解决了长久以来官商勾结,投机倒把,灾荒之年哄抬物价的问题。建了常平仓,储粮存黍以应对灾荒之年。重修了瑶河堤坝,使得五十年间,瑶河水患不再对中下游平原构成严重威胁。正了官场风气,减少了买官卖官的行为…… 尽管市井之间“妖孽现世,国之将亡”的谣言不绝于耳,但百姓确实过了五十年无外患无内忧的太平日子。直到武孝帝死,文孝帝即位,北蛮闻悉重新杀了回来,在边境持续突破了三年之后,一举南下攻破了国都。 “朕的一生心系天下,鞠躬尽瘁,但娶了一个自己爱的人,却饱受苛责与非议。”武孝帝握着云晗昱的手,停止了摩挲,只是这么握着,松垮垮地握着,“朕不负天下人,而是天下人负朕。” 那双曾经抓着他的肩膀、将他按在床上的手,那双曾经拥他入怀紧紧抱着他、钳制得他动弹不得的手,如今如枯萎的藤条的一般,是干瘦而憔悴的。那么苍老,那么无力。 世间的苍凉莫过于美人白头,英雄迟暮。 武孝帝的声音渐渐微弱,“云儿,你凑近些,朕要问你……” 云晗昱弯腰贴着他的脸颊,听他吃力地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你……爱……我吗?” 这四个字击在云晗昱的心头,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是因为他不知道答案。他恨也恨了,怨了怨了,但还会眷恋,会安心,会依赖……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的心了,到底在想什么,到底想要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要去想那些不明所以的感情,强迫自己按压下内心的震动,然后摇了摇头。 男人憋出了一个苦笑,神情很是凄凉与落寞,又慢慢地吐了几个字,“那你……恨我……吗?” 恨……当然恨,杀我云家半数人的仇恨刻骨铭心,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可是……可是…… 他在即将反悔的前夕,强迫自己点了点头。 男人突然又笑了,是一种释然,是一种无奈,是一生求而不得的遗憾,是一生悔不当初的痛苦,“朕一生……都从未……得到你……” 云晗昱觉得脸颊被蹭湿了,男人一生刚毅且固执,但此刻顺着眼角留下的,那湿漉漉的两行泪痕,却昭示着这个戎马一生的男人的脆弱与无奈。他用近乎哀鸣和放弃的语气,说出了最后的一句话。 “恨……也好,恨我……就不会……忘了我……” 武孝帝溘然长逝。苍鹰终坠地,英雄终将息。 老太监嘶哑的声音响起,“先帝,驾崩。” 云晗昱忍了很久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 那份说不清道不明,难以启齿的感情,到了这一世中,就变成了那种不寒而栗的身体反应。只有在当他面对陈博涉的时候,这种感觉才会格外敏感起来,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认为陈博涉会是武孝帝的转世。 但在两年间的相处之中,云霁又渐渐地不敢确定了。 陈博涉的性子更为耿直,也更为体贴。他攥了攥那块沾湿了的帕子。 从今日的一番谈话看来,陈博涉颇有见解,也颇有头脑,治军严明,礼贤下士,赏罚有度。虽然总是迁就他有些失了公允,但平日里还是公私分明,下属们也颇为称赞。 这样的一个年轻人,会是当年的武孝帝吗? 如果不是的话……云霁为自己几次三番的唐突而自责了起来。 他想逃避,想躲闪,想伪装,想将上一世爱恨情仇加诸在这个年轻人身上。但这个年轻人不是当年的那个男人,就算是,也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知道了。 陈博涉只是个年轻将军而已。他只存在于这一世,只存在于当下的时刻,只是这个人,而不是其他人的转世或者替身。 这么想着的时候,云霁便有些释然了。他用那块湿了的帕子擦了擦脸,水顺着脸颊流到了脖子,最后浸透了衣襟。 陈博涉不是那个男人,那个男人已经死了啊…… 那个囚禁了他一生的男人,已经死了啊。肉体和灵魂都不复存在了,灰飞烟灭了,变成了一培土,一缕风,变成了天上的星星,闪烁又寂灭了。 那个男人已经死了,不在了……只有他还活着着,背负着前世的记忆与罪恶活着,背负着他们云家半族冤死的人命活着,背负着对那个男人从未说出口的话而活着,背负着那段畸形的、苛求的、束缚着的、不正常的感情而活着。 在这个世上,兀自被时光遗忘了的,只有他一个人。 —— 将军的屋子起了大火,还是跟季先生谈话的时候火燃起来的,这件事还真是有意思。 刘仁和孙易交头接耳。 “将军说是他不小心,但实际上是包庇季云的罪责吧。”刘仁朝正在发言的云霁瞟了一眼,低声对孙易说。 “怕是起了争执,意见不合吧。”孙易猜测,“听说昨天是将军叫季云去府上议事,说着说着便打翻了烛台,还烧了将军的屋子。” “所以季云现在请缨打头阵,是要戴罪立功吗?”刘仁朝云霁的方向努了努嘴。 “怕是暗中与桦国勾结,割让点领土吧。”孙易嘲讽道。 另一边,云霁向公子文怀请求调一支轻骑随他从陇中入桦国,以勘察地形。 “我反对!”老将廉生首先出声,“若这次让他先去,指不定会和对方达成什么不干不净的协议,我坚决反对让季云单独出使!芮深和边兴陪同也不行!” “但此次路途遥远,恐有变化,随行人员宜简而精。”云霁道:“不妨老将军指示个人,我随他一同出使可好?” “那也不行!”老将军气得胡子翘,“我信不过你!你这个身奉二主的贼子!” “廉将军!”边兴急忙喝止他,“你这话可说得太难听了!” 陈博涉也出言阻止,“老将军,不可如此无理。” “你们这些个谋士……”廉生瞪眼看了一圈,摇头叹气,“毫无忠贞可言,只会搬弄是非。” 朝堂上的议论顿时变成了文武之争,正中坐着的公子文怀哪见过这个架势,被两方激烈的争吵吓得不敢吱声,只能无助地看着陈博涉。 “都别吵了!”陈博涉吼了一声。他还是很能服众的,一声令下之后,廉生和边兴的呛话总算做了一个了结。 第25节 “我还是希望陛下能奏准我领一队轻骑去探探路。”云霁再次上奏,虽说是上奏公子文怀,但实际上是说给陈博涉听。 只是陈博涉现在有些左右为难。 按理说入桦国之后,去勘察桦国南部到涪水关的路线这种事,他应该让季先生去做他才放心,但季先生来无影去无踪,之前也是说走就走也是完全不留痕迹。 每当季先生音讯全无的时候,他便生出了一种恐慌感,怕这个人是再也回不来了,所以他又不愿意让季先生离开他的身边。 “季先生身体不好,此番路途艰险,旅行劳顿,恐怕先生会吃不消。臣建议不如换个人去可好?”陈博涉决定还是反对一下,毕竟勘路这种事,找个足以信赖的能干的将士去做会更好。 云霁看着陈博涉的目光有些不解。明明才商量过要把从内攻破涪水关这件事保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但转眼间,陈博涉就变了卦,开始阻止他亲自前往了……真不知陈博涉打的是什么算盘。 “臣也同意,”刘仁凑过来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这朝堂之上有那么多的将领,随便派一个出使也行,季先生还是留在陈将军身边的好。” 孙易一唱一和,点头表示赞同,“是啊,万一陈将军有事要同季先生商量,季先生不在的话,我们可是做不了主啊。”这话既是劝阻,又是讽刺,可谓一语双雕。 “我看诸位谋士和诸位将军也是这个意见,那么臣建议,这件事就交给殷辰将军去做吧。”陈博涉拍板决定了。 公子文怀舒了口气,他只是正上方坐着的一个傀儡皇帝,大事要事名义上是禀报他,实际上都是陈博涉代为处理。之前陈博涉没有明确表态,场面一度混乱,他被吵得头晕脑胀,现在陈博涉定了下来,他也解脱了,不必再坐这个烫屁股的位置了。 皆大欢喜。 “殷辰,那么就请你来做这件事吧。”公子文怀宣布。 本来还在冷眼旁观,搞不清楚局势的殷辰突然被点名出列,惊得差点没咬掉舌头,“末将听令。” “你带五百轻骑从陇中山道入偷偷潜入桦国,勘探道路,侦察地形,千万不可暴露行踪。”陈博涉道:“具体做什么,我会另外交待给你。陛下你看这样可好?” “好好好!”公子文怀急忙点头,只想赶紧结束这该死的早朝,回去睡个回笼觉。 “末将领命。”殷辰接了军令退下。 刘仁、孙易和廉生对这个结果颇为满意,唯有云霁有些郁郁寡欢,发觉自己对于陈博涉的了解,并不比其他人更多。 如果不将前世武孝帝的性格嫁接在陈博涉身上,只是单单看这一世的话,陈博涉是个怎样的人? 有人说他是少年英雄,有人说他是竖子成名。外传是个青面獠牙的猛兽,但实际见了是个英俊有为的后生。 除此之外呢? 云霁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对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宽容,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出现在丁朗的住所,还射箭救了他,更不明白他今天出尔反尔,犹豫不决的表现。 似乎这位陈将军,很不愿意让自己离开他的身边。 如果陈博涉是武孝帝,依然保留着前世的记忆的话,他尚可理解。但很明显,陈博涉根本什么都不记得了。 既然不记得了,就应该是个完全陌生的人,但为何又对他如此青眼有加呢? 云霁曾经问过,陈博涉回答是惜才爱才。 姑且就这么认为吧。 —— 转眼到了春天,陇中山道冰封解冻,殷辰率领五百轻骑前去探路。 陈博涉整顿了军务之后,偷得浮生半日闲,要教云霁射箭。 云霁学过射箭,只是不及陈博涉那么精准,可以百步穿杨。走上射箭场比划了两下之后,他被陈博涉无情地嘲笑了。 “先生论谋略是一等一的,但若是论武功,可真是……”陈博涉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得云霁的脸一直红到了脖子根儿,好在戴着面具也看不出来。他索性把弓挂回墙上,准备往回走去。 “我错了,我错了,”陈博涉急忙拉住他,“先生日后若想上战场,这射箭的功夫如果不好的话,怕是会有人身危险,所以无论如何都要好好学学。” 云霁虽然赌气,却不想耍小孩子脾气。陈博涉说得有理,他自然也是听得进话的。战场之上,生死瞬息,若不会个一招半式来保命的话,反而会给别人增添麻烦,也会影响军队的战斗力。 “左臂下沉,肘内旋,虎口推弓。”陈博涉觉得云霁的问题出在姿势不太标准,“你当初学的时候,恐怕没有注意,现在倒养成坏习惯了。” 陈博涉说着便过来纠正他的动作,一手扶着他的肩膀,另一手托着他的手臂,调好了手臂之后,又来扳他的手指,“这支手指置于箭尾上方,这两支置于箭尾下方,不要攥得太紧。” 经过陈博涉的调整之后,云霁觉得拿弓箭的姿势舒服了许多,拉了个满弓一抬手,箭“嗖”地一声飞了出去。虽未正中靶心,但比方才有进步。 “这回该换我叫你一声先生了。”云霁看着他满脸认真的样子,便想夸夸他。 往常的陈博涉若听了这句话,大概会傻笑着挠挠头,但今天在听闻之后,非但没有领情,反而在他的屁股上打了一巴掌,“先别自鸣得意,离百发百中还差得远呢。” 没想到这个小子对待习武练兵,倒是较真得很。 本来只是想应付应付的云霁,也不得不打起精神,专注于调整自己的姿势。一天下来,腰酸背痛,手臂更是酸痛得抬不起来。 —— “先生睡了吗?”门外响起敲门声,这么晚前来拜访的,也只有那个折磨了他一个下午的陈博涉了。 云霁吩咐门童开门,陈博涉轻车熟路地走了进来。自上次被季先生赶出去之后,他已经好久没来了。现在是春末夏初,芍药开花伊始,满院花香。 “我给先生拿了些舒经活络的药来。”陈博涉掏出了几个小药瓶,献宝似的一一摆在桌上,“这是活血化瘀的,这是舒经活络的,这是消肿止痛的,这是养神安眠的。” “我要养神安眠的药做什么?”云霁拿着那个青瓷小瓶,翻来覆去地看。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今天练了一天的射箭,恐怕先生晚上在睡梦之中,也是会梦到射箭,所以最好吃这个养神安眠的药丸,早日恢复体力。”陈博涉颇为内行地说。 “那就谢过将军了,还亲自跑来一趟。”云霁点头表示感谢,“如果没有别的事情的话,我就送将军出去吧。” 陈博涉见云霁起身要送他走了,急忙摆手,“我帮先生擦药吧,先生单手也不方便。” 云霁一想也有道理,正好他方才洗过了澡,擦药正合适,于是便又坐下,“有劳将军了,不过让我家的仆从来擦药也不是不可。” 陈博涉觉得自己想与季先生亲近的心思,仿佛被看穿了一般,急忙找借口,“这药膏涂起来有技巧,我示范一次,先生便学会了。” 云霁相信了,便撩起袖子,露出一条秀气的手臂来。他骨架生得小,皮肤白皙而干净,手臂也不像普通男子的手臂那么青筋暴起,血管唐突,反而如同女子的手臂一般,纤细而雪腻。 陈博涉看到那藕节般白嫩的手臂的时候,不由得红了脸,觉得眼前这人简直就像是妖精变的。明明长相是那么平凡而不起眼,周身的皮肤却如白玉一般,手和手臂都白里透粉,简直是个玉雕的人儿。 他伸手沾了天青色的药膏,从上臂开始按摩,缓缓抚到了小臂。 他的大手抚弄上臂的时候,只觉得那手臂纤细得盈盈不堪一握。他揉啊揉,多揉了几圈,将白皙的皮肤揉成了淡淡的粉色,然后看着自己粗壮手指间被捏出来的那团软肉,顿时有些心神荡漾。 将上臂揉了几圈之后,他的手缓缓向下移动,移到手肘的位置。肘尖是薄薄的粉色,如同未经世事的处子一般,虽然不是酸痛的地方,但他还是忍不住摸了两下。又从肘尖移到了肘前窝,那里泛着微微的青色,他仔细地按了按,听到被按着的人儿传来了轻笑。 “有点痒。”大概是困了,季先生的声音不甚清晰,倒是有些含混,有些鼻音,听起来就像是撒娇一般,挠得他心里也是痒痒的。 他的黝黑的大手继续顺着雪白的肌肤往下走,按抚到小臂的位置。小臂出力最多,都有些僵硬了,于是他两只手合握着来回搓动,搓得那细细的手臂不一会儿便泛了红,如同少女娇羞的脸蛋或者怀春的心思。 他就这么漫无边际地想着,最后揉到了手腕处。这手腕真是纤细,只需他的拇指和食指,便可牢牢握住,但越是柔弱,越是倍感珍惜,他小心翼翼地揉着他的手腕,又帮着他转了转,活动了一下。 最后是手指,如葱白般漂亮而干净的手指,每一只都仿佛是能工巧匠精雕细琢而成,十指修长,指尖圆润还微微泛着粉色,连指甲都是漂亮的光泽。他情不自禁地在他的掌心挠了一下,谁知一挠竟摸到了一条伤疤。 “这是……”陈博涉想起来,这是二人初次见面的时候,季先生打翻了茶杯,捡起碎片时,不小心在掌心划了一道口子。而当时害得他打落茶杯的罪魁祸首,正是自己。 陈博涉细细抚摸着那条伤疤,很是痛心。当时二人尚未熟知,他甚至不知道要强硬着替他包扎,就被他的一句“不碍事”糊弄了过去。现在想来,他真是恨死当时的自己了。 日后越是相处,感情越深,当他发觉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季先生好。 明理睿智,有勇有谋,安静克制,秉公无私,更何况不论脸的话,季先生真是生得很漂亮,说是粉雕玉砌也不为过。所以他虽然嘴上说着爱才惜才之类的冠冕之词,但心里却暗暗打着想将季先生留在身边的小算盘。 若季先生是女子的话,他恨不得马上便娶了成亲,但这只能是美梦与妄想。他的手逡巡到了季先生的指腹,摸到指腹上起的水泡,想必是拉弦太多次而磨出来的。他心疼却又不敢让他不练,既然季先生是说一不二,说走就走的人,那么他也不便阻止,只能让他神技加身,然后自己在身边默默地保护他。 他抬眼看到季先生闭着眼睛,呼吸匀称,仿佛是睡着了的样子。于是他将自己黝黑粗壮的大手握着那只瓷白纤细的小手,双手交握,十指相扣。 他觉得这是最好的姿势,希望有一天可以光明正大地这么交握着。呵护他,罩着他,让他安心,不要总是将忧心和哀愁藏在如深潭般的眼底,不要隐瞒,不要沉默,不要总是默默承担。 全部按完了两条手臂之后,陈博涉觉得自己已经是汗流浃背了,比刚刚完成一堂武训还累。最累的是时时刻刻要和自己的欲望作斗争,不能对季先生干出些出格的事情来,于是他拼命压制着自己的绮想和杂念,将心思归拢于只是让季先生放松而已。 季先生应该已经睡沉了。他将他的袖子放下来,掖掖好,然后轻轻地抱起来,放在床上。 只听见床上已经安静了的人儿哼了一声梦呓,细弱蚊蝇。 “陛下……” 第31章 逾矩 陛下……陛下是谁? 听着这个不知所谓何的称呼的时候,陈博涉愣在当场。 “陛下”是个名字吗?还是说……“陛下”是指皇帝?皇帝是谁,难道是公子文怀? 陈博涉唯一能想到的,未来若是天下一统,足以登上帝位的人,便是公子文怀了。不,不对,除了公子文怀之外,香国公、临东公,甚至邑国的傅太守,只要是能一统天下的人,都可以自封为皇帝。 为什么季先生会喊出那两个字来?是梦到了将来谁会夺取帝位吗?是梦到了将来谁会一统天下吗? 还是说他梦到的是其他事情?会不会是当时出使大沧国和香南国的时候,对这两国家的国君,心怀……好感?亦或是对公子文怀…… 陈博涉竟生出了些许的胆怯来,这种怯懦是他征战沙场的时候都未曾感觉到的一种卑微,令他禁不住咬紧牙关,又觉得牙齿在打颤。 他必须承认公子文怀是世家出身,面相也是非常好的,温文尔雅,翩翩公子,或许比他这个武夫更有魅力。而临东公和香国公都是君临天下的人物,言谈举止十分睿智儒雅。比之于这些个国君们,自己只是一个将军而已。将来即使能一统天下,最多也只是能像如今这般,立傀儡为王。 难道要抢班夺权吗?让季先生口中的那个“陛下”变成只对自己一个人的称呼? 他看着那个在床上已经睡沉了的浑然不知的人儿,心中不知不觉地生出了些许蛮横与野心来。 如果季先生是在呼唤“陛下”的话,那么就让这个“陛下”变成自己。 这样一来,季先生的眼中便只能有自己了。 —— 云霁隐隐觉得有人将他抱到了床上,这个动作就像上一世中,那个男人对云晗昱所做的一样。 轻轻地,如同捧着一件至宝,缓缓地,生怕吵了他的睡眠。 夜是如此寂寞,如此冷清,但身边是有个人的。守护着他,陪着他,驱散了夜里的寒气。 二人之间的隙罅如此之深,以至于用一辈子的时间也无法弥合。 那么这一辈子呢? 上一辈子,云晗昱在那个男人死前,都未曾对他开口说出的,那些深埋在心底的,只能随着男人的死而殉葬的那些话,这一辈子还能对他说吗? “陛下……” 云霁心头一颤,难过地醒了过来,只看见陈博涉走出门的,落寞的背影。 不是他……因为那个男人已经死了。 那个剥夺了他所有的选择,也给了他无尽的呵护的那个男人,已经死了啊…… 所以,他再也没有机会说出那句话,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他了。 —— 殷辰探路去了两个月之久还未回来。 第26节 按理说,从宣国邺城到陇南山中,再走陇中山道进入桦国境内,就算最慢也不过半个月的行程。这一队轻骑和一个将军,日夜兼程,居然去了两个多月毫无音信。 云霁派了朱雀去打探消息,朱雀禀报说是山中未见踪迹,城中未见踪影,实在是有些古怪。 “难道出事了?”云霁只能想到这一种可能,但……“如果出事的话,至少会派出一个人来送信,但现在却是完全断了联系。” “说不定……”孙易左瞟右瞟,清了清嗓子,小声说,“是叛变了呢?” “殷将军不可能做这种事!”芮深呵斥他。 “怎么不可能,两军交战之际,大将临阵倒戈,叛逃敌军的事情,难道还少吗?”孙易反问道。 “但现在宣桦两国尚未开战,战略部署都没定下来,即使殷将军要叛逃他国,难道能带走什么绝密的情报?”云霁反问孙易。 孙易支支吾吾地答不出来,只得冷哼了一声。 “好了好了,都别吵了。”陈博涉摆摆手,示意都安静下来,“现在是再派人去探路,打听殷将军的下落呢?还是暂时按兵不动,再等两天?” “还是再等两天吧。”云霁道:“如果这次五百轻骑全军覆没了的话,恐怕桦国是出了个棘手的人物。” 晚上送走了另外四名谋士之后,陈博涉请云霁留了下来。 “总觉得先生心里……似乎有了点眉目。”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陈博涉渐渐摸透了云霁的性子,凡是云霁能说出口的话,肯定不是无缘无故的,“刚才人太多了,先生不方便说,现在只有我一人,可否相告?” 云霁走到窗前屏退了左右,又关了窗子,微微朝里面走了些,“恐怕三家分富,我们拿下西北的土地的时候,桦国便对我们有所提防了。” “桦国里面有这么精明的人物吗?”陈博涉思索着。 他与桦国交战最多,桦国的骑兵由于经常与北蛮的骑兵在边境对抗,因此极为能征善战,但论战略、战术和计谋,说桦国的将领都是些平庸之辈也不为过。 桦国立国四十余年,基本没出什么善于谋划的谋士。将军也都是骁勇善战之辈,打起仗来横冲直撞,很是凶猛,杀敌在前,决不后退,但若论计谋的话,却不及富南国和景国的将军们。 “这次我们派人简衣便行从陇中山中小道入桦国,若他们早有提防的话,应该会派人在南部设关卡,对入境之人一一盘查。但他们并没有这么做,反而可以一举拿下我们全部的人马。”云霁道:“这就证明……” “这就证明……他们事先得到了消息?”陈博涉接话。 “而且恐怕这个消息是从内部走漏的,否则如何能甄别出五百人来,并让这些人一个都逃不了?”云霁道。 “依先生的意思,已经可以确定殷将军一行人,确实是被桦国的人扣下了吗?”陈博涉问。 “十有八九。”云霁道:“因为我觉得殷将军不是背信弃义,出卖主公之人,而且就算他要叛逃,随行的五百轻骑都会叛逃吗?恐怕也不一定吧。” “那么季先生现在作何打算?”陈博涉征询他的意见。 “季某斗胆想亲自去一趟陇南山中。”云霁退后一步鞠了个躬,“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若是被抓了,自然有办法逃脱,有办法给将军报信。所以恳请将军,准我出行。” 陈博涉沉默了会儿,扯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跟上次一样么?一声不响地去了富南国,然后给芮深他们传消息?若是再像上次一样被关押了,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什么?等等……陈博涉怎么知道自己被丁朗关押了的事?是哪里露出了马脚?云霁突然紧张起来,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 “先生以为,自己的行事很高明吗?”陈博涉见着了他惊慌的模样,倒是变得异常冷静。因为季先生的反常,恰好证明了自己的猜测,“那个乔装成道士模样的人,是先生吧?” 俩人的距离如此之近,云霁伸手推开他。手刚好抵到了那结实的胸膛,冰凉的手指触碰了胸膛的火热。胸膛下的心脏,跳动得如马驹在草原上奔驰。 “丁朗在我面前要杀那个道人,可见他断定道人与我是有关系的,杀了道人可以威胁到我。为什么他会断定道人与我有关系?恐怕是因为道人之前替我说了话,害得丁朗人财两空,他又气又恼急于报复。谁会替我说话,谁会为我执行策略,谁消失的时间与被丁朗拘禁的时间相一致?”推搡完全不见效,陈博涉又靠近了一点,眉头紧锁,目光深邃,仿佛能洞穿一切。 “先生,可不就是你吗?” 他太精明了,从最初拉拢他背叛秋水衡,到与他讨论兵法,商量敌我双方的军力部署,到今日从丁朗的行动判断道人是自己假扮的。 每一个前因后果的陈述,每一句前后动机的推敲,都是严丝合缝的缜密。无懈可击。 这种精明与清醒,这种算计人心……云霁不由得将那个男人的影子同陈博涉重叠了起来。 虽说陈博涉已经不是上一辈子的武孝帝了,但当他势在必得,胸有成竹,仿佛能将天下与命运都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时候,那脱去了稚气的脸庞,与那个男人又是何其相似。 云霁看着,不禁有些忘了反抗。 “先生,我究竟是留不住你的吗?”陈博涉握住他的手,又揽上了他的腰,他紧张得整个背部绷得笔直,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那种肌肤紧贴着的温度。如此熟悉,令他止不住地颤抖。 “我总觉得季先生藏了心事,未与我坦诚相告。我告诉自己要做一个好主公,不该过问下属太多的私事,也不应该干预下属的生活,但只是觉得……”陈博涉的目光有些痛心,有些犹豫,使得云霁有些不知所措。 “只是觉得,想对你更好一些,让你能轻松一些,不要这么紧绷着。”陈博涉叹气。 “将军,你别靠过来。”云霁觉得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否则连他自己都会控制不住自己,毕竟身体的记忆骗不了人。他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陈博涉,挣脱了那个温暖的怀抱。 “君臣之间,不可逾矩。” 第32章 迷途 君臣之间,不可逾矩。 上一世中,云晗昱曾对那个男人反复地说过,但那个男人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娶了他为男妃。后来呢,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臭名昭彰,遗臭万年。一人是昏君,一人是妖妃,都没有好结果。 而这一世……这八个字响彻耳畔,如当头棒喝,令陈博涉有些如梦方醒。 是啊,自己将来要一统天下,登上国君之位是要让季先生呼唤一声“陛下”,也是唯一有资格被他称呼为陛下的人。 自己是君,他是臣……这样的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陈博涉松开了对他的桎梏,往后退后了一步,怔怔地望着他,眼神有些困惑,有些迷茫,有些……痛苦。 他不明白为何自己会对季先生有着与他人不一样的感情。 季先生与芮深、边兴、刘仁和孙易一样,都是他的谋士而已。他作为主公应当公平对待,一视同仁,但不知为何,每每与季先生单独相处的时候,他便有些不能自持。 总是想靠近一步,甚至想拆穿他,突破那层防备,看到他惊惶失措的样子。看他抵抗,看他手足无措,看他挣扎又脱力的眼神。 这样的私心,对季先生是极其不尊重的,而他作为一个主公,也是失常与失格的。 但二人之间真的就只能是这一种关系了吗?钦慕、爱恋、忧心、思虑……那么多的感情硬是被生生地包裹到了这层关系之中,封得密不透风,再刷了釉,点了漆,烧成一个精美的无懈可击的名为君臣之礼的瓷器,放在那里叫别人观瞻。 难道自己与季先生之间,就永远要秉承着君臣之礼不逾矩,克己复礼,从此这般生分了吗? 想到此,陈博涉的心里闪现了一丝凄凉。 闪电划破了天空,硬生生地将满天乌云劈出了一道缝隙来。但那又能如何?乌云重新拢聚,积聚成雨,而闪电消失于无痕。 春雷响彻天际,轰隆一声,回荡在天地之间,仿佛能把质疑之声震得粉碎。但那又能如何?暴雨倾盆,纷繁扰乱,重新将那声巨响淹没于无声。 时间的规矩,方圆,秩序,伦常,犹如这乌云压顶,如同这暴雨倾泻,终究逃不过,打不破,挣不脱,走不掉。 被缚其间的凡人啊,就应该恪守这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就应该明白自己的身份,说着符合身份的话,做着符合身份的事。 循规蹈矩,周而复始。 大雨瓢泼倾盆,将这世间的一切都荡涤干净,冲刷着一切肮脏、混乱、不合规矩与不合情理。 心里的那丝蠢蠢欲动,硬是被大雨浇熄了。 待到风停雨歇之时,又是浩荡的白日青天。 陈博涉揽在云霁腰上的手,渐渐松开了,滑了下来。云霁往后退了一步,才发现竟然已经被逼到了墙角,退无可退。 窗外雨声阵阵,好久没下得这么酣畅淋漓了。大概是今春的最后一场春雨了吧。 明日初晴之时,新翠变油绿,万物生长,草木昌盛,夏天就该来了吧。 云霁竭力抚顺着自己的呼吸,他已经乱了,忘记要问陈博涉是怎么发觉的,只是抬眼对上他的眼神。 陈博涉的眼里是不甘,是无措,是挣扎,那眉头锁得那么深,仿佛那个男人曾经趴在云晗昱的身上,抚着他的脸,也是用这般受伤和不甘的眼睛看着他,想让他给一个答案。 而云晗昱唯一能做的,就是咬紧牙关,闭口不言,甚至在男人大力撞着他的时候,都不出声。 将心底的软弱与仇恨也好,身体的痛楚与欢愉也好,全部都咽下去。将自己包裹成一个坚硬的石头,一个了无声息的,没有情绪和反应的,已经死了的人。 现在陈博涉用那么相似神情注视着他,也是想要他给一个答案吗? “今日天色已晚,请将军慎重考虑,季某先回去了。” 对不起,他给不了…… 给不了答案,给不了答复,给不了开解……因为他自己都踌躇在这漩涡之中。 度不了劫,何谈度人? 陈博涉意外地没有阻止他的离去。 云霁几乎是仓皇而逃。 —— 陈博涉准许云霁带一小队人马进入陇南山中。 自从那晚之后,陈博涉想明白了些什么,仿佛一夜之间突然长大了似的。从初春的嫩芽,瞬间长成了连枝叶都肥厚的翠绿。 不再对他纠缠不清,也不再私下邀约。连着看着他的眼神,也是冷冰冰的,公事公办的模样。 如那个大雨滂沱之夜,盯着他的,带着痛苦和困惑的眼神,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如果有什么意外情况,先生记得发信号。”陈博涉几只响箭递到他手里,“虽然我知道先生神通广大,但有时不必过于逞强。事情办不成了,就回来,我不会怪罪。” 陈博涉说这个话的时候,仿佛真的变成了一个成熟的主公,那么包容而理性,使得一同出使的将士们都为之动容,发誓要效忠陈将军。 云霁郑重地点头,上马。他不知道陈博涉是想通了,还是有意要摆出个主公的姿态。如今这个变化,他看在眼里,有些欣慰。 就好像……自己学生终于开窍了一般。 虽然陈博涉一直都有种与年龄不相符的睿智与精明,但这次却多了一种愿意特意呈现出来的贤明的姿态。 云霁宁愿他是这样。 有时,人是需要戴着面具的。若对谁都是真心以待,坦诚相告,恐怕只会坏了规矩,乱了人伦,徒添烦恼罢了。 退一步,伪装起来,体面地笑着,行着君臣之礼。 这样一来,总是不会出错的。 —— 云霁启程去陇南山中,随行带了五六个人马。简衣便服,低调出城。 这次陈博涉没来送行,似乎是意识到两人地位之差别,而刻意回避。将他与其他谋士同等相待,也省得其他人看了说些闲话。 这样的“送别”,云霁固然欣慰,只是临行时,在与向边兴和芮深辞行之后,不自觉地往城中看了一眼。然后纵身上马,疾驰而去。 陇南山中不同于北方的干燥。这里常年适温,草木丰茂。饶是初夏时节,乔木灌木也是郁郁葱葱,颇为苍翠。虽然不至于林荫蔽日,但野蛮生长的枝枝桠桠,多少有些阻碍前行。 打前阵的两名士兵不得不下马,砍掉些树枝,才能让后面骑马的四人通行。 “前方似乎已经有人砍出了一条道路来。”探路的士兵来报,“大概再走十分钟,便可以进入陇中山道了。” “那条道路,会不会是殷将军砍的?”随行的军长问云霁。 第27节 “不好确定。”若说军刀和柴刀砍出来的树枝断口有什么差别的话……恐怕还真没什么差别。因此云霁也不好判断。 “那殷将军他们是走的这条道,然后失踪了吗?”军长又问。 按理说从东边入陇南,连接陇中山道的道路只此一条。若不是走这条路失踪了的话,恐怕就是根本没有进来。 “先行一段再说。” 陇中山道是一条沿河边山崖而修的小径,宽阔之处依山崖断面而起,可容两匹马并排通过,但狭窄之处仅容一人通行。 山崖无断面的地方,有一条年久失修的栈道。栈道斑驳之处连木板都腐朽了,只有几根固定木板的绳子悬在山崖之间,看着好不惊险。 云霁下马走上栈道最为失修的地方,脚下只能踩着腐烂了的只剩半截了的木板,几乎只能靠手攀着绳子或攀着山壁凸出的地方,踉跄前行。风吹过来的时候,绳子便晃了起来,连带着手抓的绳子也在摇摆,上下同一频率,连站都站不稳,更别提通行了。 好不容易通过了那段栈道,云霁已经是满身大汗,而身边随行的士兵也都是大汗淋漓,觉得有惊无险。 “这个栈道破烂成这样,殷将军他们五百人,恐怕不好通行吧。”军长擦了把汗。 的确,一人通过都要一刻钟的时间,五百人的话恐怕要通行五天。如果殷辰他们稍微动动脑子的话,就应该先花两天时间修好了栈道,再走过来。但既然这个栈道没有被修好,所以殷辰一行,应该不是从这里通过的了。 线索至此彻底断了。 无法判断殷辰是否进山,如果他们进山了的话,也无法获知他们走了哪条路。 “找当地人问一下,还有没有其他入桦国的道路吧。”云霁只得带人暂时出了陇南山中,在山脚下的广桦镇歇一晚上。 —— 夜半时分,云霁轻轻吹响哨子,召唤了朱雀。 “陈将军那边什么动静?”云霁问。 “似乎是在查奸细。”朱雀报告。 他之前跟陈博涉说过有内奸一事,看来陈博涉是放在了心上。这次能派他出来,恐怕多少是不想让他被列入盘查之列。 “查出来了吗?” “似乎还没有。” 可能是得花点功夫,因为上次指派殷辰带队入山,可是在朝上之上说的。满朝的文武大臣都听进了耳朵里,要从这么多的人里面找出那个奸细,确实需要花点时间。 “那关于殷将军的下落,可有消息?” 朱雀犹疑了一下,不知当讲不当讲,“没有殷将军的消息,倒听了一首民间的打油诗,是说陇南这边的地形的。” “什么打油诗?” “陇南山中九千九,妖魔鬼怪遍地走。层峦叠嶂近却无,藤缠树绕无似有。朝南晚北不相对,横东竖西不同轴。” 云霁听着这个打油诗,倒是觉得有点意思。基本将陇南山中的地形描述得有点变幻莫测。 “层峦叠嶂近却无,藤缠树绕无似有”,是说本来有路的地方突然中断,而本来看似没路的地方突然又有路了吗?云霁回想起下午走栈道时的惊险,虽然名义上陇中山道的一截,但实际上基本不能通行了。 “朝南晚北不相对”,这是什么意思?云霁有些疑惑。 “大概是说早上看到的路和晚上不是一条路。”朱雀回答,“但不知道这首诗是谁作的,所以当地人也只能说个大概。他们有些人一辈子都没进过山,只是哼着这首诗,吓唬小孩子不要去山中玩耍。” “那么横东竖西不同轴呢?”云霁问。 “东面的野径是东西走向的一条横着的道路,而西边的陇中山道,是南北走向的一条竖着的道路。”朱雀道。 “仅此而已吗?”云霁有些疑惑,如果只是形容道路方向的,跟前面那些诗句又有些不搭。 “那么最开头的一句,陇南山中九千九,妖魔鬼怪遍地走是什么意思?” 朱雀摇摇头,表示不知,“大概是……押韵?我问过很多村民,无一人能准确说出诗句的含义,只是听着顺口,便跟着这么唱了起来。” 事情的发展有些出乎意料。云霁开始以为殷将军一行是中了埋伏,以至于全军覆没。现在看来,也有可能是在山中迷路了? “你知道有没有什么人是特别熟悉山中道路的?”云霁道:“明天我们先去找几个当地人引路,后天再上山。” 朱雀说了几个人,云霁一一记下,其中一人是个弯腰驼背的白胡子老头,人称“王伯”,号称在陇南山下住了几辈子,对山中的一草一木都熟悉得很。 云霁请他一同上山,但他因为年纪大了,腿脚不便,所以便让他的儿子跟着云霁上山。对于那首盛传的打油诗,和诗中描述的山路之奇诡,王伯嗤笑了一声。 “陇中的道路哪有那么邪乎?”王伯道:“那首诗近几年才流传开来,肯定是有人不想让我们进山,才造出这么个说法,吓唬小孩子。陇南山中就两条相接的道路,东边一个横道在富南国境内,西边一个竖道进入桦国。横道是脚踩出来的道,竖道就是陇中山道,修了栈道,只是栈道现在坏了。” 云霁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词,“栈道现在坏了是什么意思?也就是说,栈道原本是好的,不是那种连木板都腐烂的样子?” 王伯摇摇头,“我好多年都没上山了,因为年纪大了,腿脚不便。以前栈道都有人在修,近年听说是没有了。我看这山中,多少是有点变化了。” 云霁还想再问几句,但王伯推说年纪老迈,身体不好,要吃药睡觉了,于是让他儿子将一行人送走了。 王伯的儿子送他们走到门口,小声说了句,“爹似乎有心事,自从听那句打油诗传开之后,他便不愿意再上山了。” “为什么?”云霁问。 儿子摇摇头,“爹没同我们说。” 云霁只得跟儿子约定了个时间,准备明日清晨一同上山。 “最后一个问题,”云霁问:“最近可有除了我们之外的外地人,问关于上山的事宜,来请教你父亲?” 儿子回忆了一下,“有几拨人,你说的是哪一拨?” 第33章 中计 “共有几拨,都是什么人?”云霁问。 “这个……无可奉告。”王丛想了一下,“恐怕你们也没有以真实的身份相告吧。” 云霁笑了笑,“我们确实是行路的商人,这次打算开辟个新的货物通道。你若不相信,我也没办法。咱们各取所需便好。” 王丛点了点头,“那好,依照约定,我明日领你们上山。其他的你就不要再问了。” 云霁走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个浸泡着黄豆的大盆,里面满满当当的。黄豆涨得都快溢出来了。 王丛说他是磨豆腐的,如果明天早晨上山的话,这么一大盆黄豆岂不是要被白白浪费掉?云霁有些生疑,做小本生意的人,最在乎的是这一毫一厘,但这父子两个人,似乎都不太在乎。 —— 第二天天亮得很早,一行人跟着王丛上山。 王丛确实对这山中极其熟悉。藤缠树绕之所,他不用柴刀砍树枝和树藤,而是轻巧地左右回避一下,便可以穿梭在几条枝干和藤曼之间。 行至昨天那个年久失修的,只剩下绳子的栈道的时候,王丛也是轻轻一跃,就踩着只有半截木板的栈道前行了。风吹来,绳子摇晃,对他来说仿佛不受影响似的,不一会儿便踩了过去。 走完了这一段栈道之后,前方又是一段木板铺就的羊肠小道,只容得一个人通行。 王丛正在前面走着,突然叫了一声,捂着脚踝,“似乎被毒虫咬了一口。” “我这里有药。”这次出行,害怕遇到毒虫猛兽,所以军长特地准备了些驱虫,治伤的药物带在身上。 “你们外地的药,恐怕对我们山中的虫子没有用。”王丛摇摇头,示意不用,“我揉搓一下,将叮咬的毒液挤出来就没事了。你们先走,再走几步道路就会开阔起来,也就没这么多的毒虫了。” 军长一听药没有效果,又见王丛捂着脚踝,似乎是很痛苦的模样,顿时有些担心,“万一我们也被咬了,药又没有效果,怎么办?” 旁边的士兵打趣道:“你一个大男人还怕被虫子咬?” 一行人转身准备依照王丛的话先行,等过了这段狭窄的道路,再在前方开阔的空地等他。 云霁看着被众人落在身后的王丛,心里的疑惑更深了。 为什么当地人还会被毒虫叮咬?从刚才他在林间自如穿梭的身手看来,确实应该是当地人。但一般生长在山林附近的人都有驱虫方法,为什么偏偏这个王丛会被咬了? 云霁让其他人走在前面,自己则走在最后一个。他身后是慢慢站起来,一跛一跛跟着的王丛。 在即将走完这条木板铺就的窄道,走到王丛所谓的开阔地方的时候,云霁一扭头,发现王丛居然不见了。 不好,有诈! “军头!快停住!”云霁急忙大喊,让走在前方的军长停步。 “怎么了?”跟旁边的士兵正在说话的军长被云霁喊懵了,停在即将进入开阔地带的最后一块木板上。 “王丛消失了。” 云霁走到前方,与军长并排站着,看了看前方那片所谓开阔的地带。 是一片被枯叶和绿叶覆盖着的,长满了杂草的空地。正中铺着与栈道相通的木板,看起来同样是陇中山道的一部分。 云霁抽刀砍了一段粗树枝扔到了前方的空地上。 军长看着他,满脸的不解,觉得季先生的脑子应该是抽风了。凭空扔了一段树枝,是要施法术,让那段树枝变成个老虎豹子吗? “不要往前走,停在这里,然后像我一样,往前方扔树枝和石头等重物。”云霁下令。 “季先生,你这是要做什么?要捡树枝来烧篝火吗?”军长一边砍树枝,扔树枝,一边又觉得这个行为着实可笑。 扔了一会,前方的空地上渐渐堆积起了一小堆石块和树枝等乱七八糟的东西。 当最后一个石头被扔过去,开阔地上堆积的东西达到了一定的重量之后,地面突然开始塌陷。 军长吓得急忙往后退,“哎呀妈呀,遇上泥石流了。” 云霁倒是站着没动,看着眼前的地面塌陷之后形成一个大坑,将方才堆积的树枝和石块全部带入了坑中。全部塌下去了之后,呈现一个八尺见方,三人高度,上窄下宽,基本掉进去就无法攀爬出来的陷阱。 “我们被算计了。”云霁道。 军长看着消失不见的王丛,又看看前方那个深坑,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原来刚才他让我们去前方的开阔地等他,就是为了让我们掉进陷阱?” 云霁点头,“看来应该是。说不定殷将军他们全军覆没就是中了这样一个陷阱。达到重量之后,一旦塌陷了,全员都会掉下去。” 军长又不禁撩起袖子擦了擦汗,“这么大个坑,这么大的工程,应该不是那个王家父子挖的吧。” 话音刚落,后方的丛林之中就蹿出了十几个蒙面之人,挥着刀朝他们一行六人砍了过来。 前方是个深坑,后方又是敌人。即时识破了诡计也逃不掉,无可奈何。 “别反抗了,投降吧。”云霁首先将刀一扔,然后看了看军长和几名士兵。 军长本来持刀在手,准备殊死抗敌,但领帅首先投降了,他左右为难。看着旁边的士兵陆续放下武器之后,自己也只好放下了。 蒙面人冲上来绑了他们的手脚,然后将他们套上布袋,然后押他们继续上山。 云霁虽然被蒙着眼睛,但也知道走的不是方才上山的那条路。按照他的方向感来判断,刚才走的是自南向北的陇中山道,但现在这条路却是自东向西,更往大山深处。而一路既没有木板铺就,也没有栈道和绳索,时不时还能踩到树枝和枯叶,显然也是一条野径。 这些人是什么人?是桦国人吗?是绑架了殷将军的同一拨人吗?是那个王丛的同伙吗?还是说只是索要钱财的山匪? 无法判断,只能跟着一步步地往下走。他当初算到了可能被抓住,也做好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准备,所以他们一行人中,留了一个人没有随队伍同行,而是呆在广桦镇中。一旦他们傍晚还没有回来,就快马加鞭赶回邺城给陈博涉报信。 与此同时,白虎和朱雀也得到了他的命令不得离开他的近旁。所以在他被押送的途中,朱雀应该就能记录下他所走的路线了。 第28节 走了一柱香的功夫,终于到了。 云霁觉得被推上去走了几个台阶,似乎进入了室内,然后又被领进了更为幽暗的地方。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开始下台阶。空气也变得潮湿,还有干草受潮之后腐烂的味道,“哐啷”“哐啷”的铁链相互碰撞的声音。“吱呀”一声,门又被关上了。 这个地方是…… 上一世中,他曾经呆过的一个相似的地方,就是刑部的秘密牢房。同样是地下,同样是潮湿而发霉的味道,同样是铁链铿锵碰撞的声音。 这个声音,令云霁头皮发麻。那听着地面上的惨叫声和镣铐拖地的声音的回忆又回来了。 当时云晗昱一直以为他的亲人都被杀了,而且都是因他而死,他悔恨,他自责。他悔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干脆一刀把武孝帝捅死,他自责他鲁莽的刺杀导致九族受牵连。 每当铁镣的撞击声响起,一个人被拉出去的时候,那种撕心裂肺的喊叫都几乎刺穿了他的耳膜。 他哭到没有知觉,哭到头晕耳鸣,上方的声音还是如同直接刺入了他的神经一般。他能听得到,能感觉得到。 他想死却死不了,想逃也逃不了,只能这么听着,被折磨着,生不如死,痛不欲生。 如今再次置身于这个幽暗而相似的环境,云霁多少有点恐惧,甚至下意识地开始抗拒。他隐隐约约似乎听到了,从天花板上方传来了铁镣划过地面的声音。听到了惨叫和咒骂,听到了哭泣和声嘶力竭的吼叫,听到了他的罪行…… 蒙头的布袋被取了下来,映入眼帘的果然是阴湿黑暗的地牢。云霁全身发冷,止不住颤抖起来,想伸手捂住耳朵。 但他知道他不能这么做。 跟着他的那几个人都是听他命令的。他作为领袖,不能发抖,不能脚软,不能怯懦,不能畏惧。 他掐着自己掌心的伤疤,令自己疼痛,用疼痛提醒自己要站得笔直。即使被抓住了,也要有将帅的风骨。 “吱呀”,地牢的门又被推开了。 云霁朝门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逆光的身影,高大而挺拔,将门口唯一的那点光亮挡得死死的,但面貌却看得不甚清楚。 “这批人都全了?”那人问道。听声音应该是个年轻的男子,但却刻意压低了声音,为了显示威严,想必应该是这群人的领袖。 “都全了。”他身后跟着一个人,同样是年轻的声音,有些耳熟,“不过这次领头的人却很聪明,没掉到陷阱里。好在人不多,瞬间就被我们围歼了。” 是那个王丛。 “你们也够废物的了,十几个人抓六个人,说出去真叫人笑掉大牙。”那个男子轻蔑地讽刺了一句,“之前还费那么大的功夫布置陷阱。” “属下愚笨,属下知错了。”王丛急忙跪下谢罪,声音也变得胆怯起来。从刚才的得意和邀功,变成怯懦的声音,可见对于那个男子的畏惧之心。 那个男子从台阶上走了下来,走到云霁的面前。火把的光很微弱,却能照亮那个男子的脸。 居然是他……云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面前那个身材高大,看起来有些匪徒之姿的男子,居然是他久未见面的师弟。 仇正。 仇正怎么会在这里?云霁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少年的模样。虽然个子长得挺高,却总是单薄的身子,笑起来有些腼腆的模样。时不时会看着他,却在他看过去的时候,迅速地别过脸去,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 怎么会成现在这么个高大健壮,笑起来还有些痞气的男子?到底他什么时候出师的,又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为什么没从师父那里得到过消息? 云霁现在是一肚子的疑惑,却又不能表现出来。以他现在的模样,仇正应该是认不出来的。 “立即就识破了王丛那个蠢货的计策,看来挺聪明的。”仇正接过下属递过来的匕首,在云霁的脖子上轻轻划了划,又挑开他的衣襟,在胸膛上比划着,“说说看,是怎么识破的?” 云霁别过脸去,不想回答。仇正将匕首又从他的胸膛往上划,划到他脸颊的位置,似乎有划破他的脸的打算。 若是在这种情况下被划破面具而被识破真实身份,就太尴尬了…… 云霁急忙开口回答:“因为有些奇怪的地方。第一,父子独居,鳏夫不续娶。第二,做豆腐生意,却任凭黄豆泡破了皮也不磨,而且第二天被耽误了出摊,也不计较多要些引路费。第三,明明是当地人,却被毒虫咬伤了。” “蠢货!”仇正将匕首扎进跪在地上的王丛身侧的地面,距离他的手掌只有一公分的距离。如果再偏一点的话,王丛的手掌恐怕就要被扎出一个洞来。 王丛唯唯诺诺,瑟瑟发抖。 仇正转而又看向云霁,“你那么聪明,跟着陈博涉可惜了。跟着我干吧,我迟早会灭了宣国,一统天下,届时你要什么就有什么。” 这番话从仇正口中说出来,云霁实在是有些难以置信。 在他印象里,仇正还是闷不做声的沉默模样。被他和乐弘道人打趣的时候,就会红了脸,然后一声不啃,闷头吃饭。怎么现在竟变成了这副模样? “你不想立即回答我,也不打紧。”仇正听他不回答,就示意了一下,“先在这里关几天,等陈博涉再派一批人,再被抓。我看看他什么时候亲自出马。” 第34章 逃跑(||)小修 又被关起来了。云霁有些茫然。 上一次是被丁朗关在柴房里,这次是被仇正关在地牢里。 这个地牢与上一世中的地牢何其相似。一样是淌着水的石砌的墙壁,一样是粗实的木头牢门。牢房里一样是湿漉漉的稻草铺地,一样是幽深、黑暗、腥臭,看守的火把举走了之后,便陷入了漆黑的寂静。 “季先生,你在吗?”有个声音隐隐地传来,听着有些耳熟。 是殷辰。 “大家都在吗?”云霁急忙问。 声音此起彼伏地回应。原来都被关在了一起。 “季先生,我办事不力,中了敌人的圈套。将你也牵连进来,真是罪该万死。”殷辰一副懊恼的口气。 云霁咳嗽了两声,“不打紧,被抓了省得我们在山里乱转。” “先生,你是不太舒服吗?”殷辰听他咳嗽了两声,不像是浅浅的咳嗽。 “有些冷。”云霁拽了拽衣服。地牢里面阴冷昏暗,不知是真的冷,还是因为前世的记忆而害怕。云霁从被关进来的那一刻开始,就一直在发抖。 “先生体弱,被关在这个地方,恐怕要难过一些。”殷辰说着,声音又低落了,“都是我的错……” 云霁又咳嗽了一阵,有些难过地靠在木头栏杆上,“不用自责了,他既然留着我们不杀,肯定不会让我们死。” 房顶上滴答了一滴水下来,落到云霁的人皮面具上。也不知道面具在这个潮湿的环境里面可以坚持几天,就算面具没问题,树胶可能也保持不了多久。 云霁摸了摸与脸部粘连的部分,几个地方已经渐渐浮了起来。照这么下去的话,整个面具都会浮起来,像脸肿胀了一般,一眼便可以露馅了。 好在地牢里面几乎暗不透光,谁也看不清谁,只能凭听声音来辨别,云霁不用太担心被认出来,但如果出去的话…… 得赶紧趁着面具没全部浮起来之前,逃出去。 云霁打量着这间牢房,看起来只像是个临时的住所,应该不是桦国正规的牢房,这么说的话……看守的人应该也不是桦国的官兵,而是一些……是山匪吗?是山匪的话,就比较好糊弄了。 沉默了一阵,云霁突然大喊起来并且拼命敲着牢门,“我要解手!” 殷辰先是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如此激烈地撞起牢门来,当他明白过来的时候,便跟着一起撞击出声响,把动静闹大。整个地牢里面铁链的哐啷声和木头的敲击声响成一片。 “吵什么吵什么?”看守的人进来了,听到如此嘈杂的声音便破口大骂,“都老实点,不老实就都宰了!吵什么?活腻啦?!” 云霁停止了敲击,伸手捂着下体,“要放个水。” “哪那么多讲究?”看守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尿地上!” 难怪地牢里面有股骚臭。 “要大的。”云霁装出一副快要憋死的样子。 “怎么这么麻烦?”其中一名看守要来给他开门,但另一名看守阻止了一下,闪过一丝警觉。 “这好像是那个特别聪明的人。”那名看守拿火把仔细照了照云霁的脸。 “你们说的是里面那位。”云霁面不改色地随便指了个方向。 怀疑他的那名看守拿着火把去里面转了一圈。其实刚才他也只是在离得稍远的地方,听见了头儿和那名犯人的对话而已,至于相貌倒记得不太清楚。 准备去开锁的看守当时站得比他还靠近些,仔细看了看云霁的脸,“当时那个人没那么胖。” 面具浮了几个地方,使得“季先生”的脸看起来比平时胖了一圈。 挂锁啪嗒一声被解开了,“出来,带你去方便一下!” —— 云霁趁着一名看守低头掏出麻绳准备拴住他的手,而另一名看守还在拿火把照着其他人确认的空档,将虎哨含在了嘴里。 看守将他的两只手绑得紧紧的,牵着他走出去。 走出地牢之后是一个供看守休息的小间,从小间上去之后是个简单的大房间。从大房间走出去之后,便到了外面的林子里。 整个屋子是利用了一个山洞,又挖空了一部分的山体,用巨石和木料垒起来的,屋顶则是用树枝、枯叶和茅草盖了一层又一层。所有的筑屋材料都是林子里面的石材和木料,十分粗糙而简陋。 仇正为什么会在这样一个地方?云霁有些不明白。 如果他投靠了桦国的话,桦国应该会重金以赏,毕竟桦国缺的就是谋士,何必在森林里面受苦?难道仇正不是帮桦国做事? 但他也不像是在帮宣国做事的样子,否则何必将宣国的人全部关押了起来? 看守领着他往林子深处走了些,走到了个远离小屋的位置。 “就这里,拉吧。”看守也不放开他,只是站远了些,让绳子绷了起来。 “再走里面点。”云霁背着他,咬着哨子说话,“人来人往的,多不好。” “你是姑娘啊?”看守见他还是不拖裤子,便抬起脚来在他的屁股上踢了一脚,“你的屁股是多金贵?叫人看不得?” 他的话音刚落,便被从天而降的黑衣蒙面人一掌劈在后颈,昏了过去。 “让公子受苦了。”白虎过来解开他的绳索。 但刚解开了个结头,就被另一人从背后袭击了过来。 仇正刚才不知道是躲在了哪里。 云霁被牵出来,走到地面上的房间的时候,分明没有看见他,只有王丛和另外几名属下在喝酒。现在却仿佛突然从地上冒出来似的,跟白虎打成一团。 白虎与仇正皆是师承乐弘道人,一招一式张弛有力,一劈一击招招制敌。而且两人招式过于相似,以至于白虎的攻击可以迅速被仇正化解,而仇正的招式,也瞒不过白虎。拆了两百多招,竟是未分胜负。 “你怎么会虎行拳?”仇正停止了攻击,率先跳开一步,质问白虎。 白虎见一瞬间的停顿,便迅速攀上树枝,隐没在了树冠里。 到底是什么人?仇正心里有了个猜测,难道是四象兽?四象兽只听乐弘道人的派遣,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迅速摆脱心中的疑惑,仇正朝着方才云霁逃跑的方向追了过去。 那个宣国人趁着他和白虎打斗的时候,撒腿便跑,但他并不担心那人会跑掉,因为陇南山中“朝南晚北不相对”,早上和晚上的道路是不同的。 况且那群人被押过来的时候是蒙着头的。一个人即使方向感再好,蒙着头的时候也会判断错误。那人慌不择路选了一个往密林深处的方向,即使跑死也不会跑下山的。 —— 第29节 云霁跑了好久,见后面没有人跟上来,才歇了口气。 “白虎。”云霁召唤了一下。 白虎从树上跳了下来,不知什么时候白虎已经跟上了他的脚步,在林间穿梭着。 “这些路……好像迷宫。”云霁跑得太急,有些气喘,喘了一会儿之后,又开始咳嗽,“你和朱雀不是,记下进来的路了吗……怎么,怎么……咳咳,不是这个方向?” 白虎也有些百思不得其解。他和朱雀是跟着云霁那一行人,来到林中的石屋的,之后他一直在屋顶上待命,而朱雀则沿原路返回,去邺城报信。但现在他们再走“原路”的时候,绕来绕去好像都是相同的景致,仿佛鬼打墙一般。眼看天就要黑了,什么都看不见了,这样一来,就更难走出去。 “公子,要不我们在森林里将就一夜,等天亮再走吧。”白虎道:“我来生火。”。 白虎捡了些树枝,劈到木芯露出来,又在上面放了枯叶和干草作引子,掏出火折子吹了几下。火星溅着了干草,顺势烧了起来,越烧越旺,点燃了树枝。 “把你牵连进来……咳咳,我对不住你们。”云霁将手伸到火边烤了烤,这么温暖的火光包围着他,令他觉得很舒服,比牢里的阴冷潮湿要强一些。 “公子,小心。”白虎见他不知不觉地,将手渐渐往火堆的中央伸过去,急忙拉住了他。但拉了一下才发现,那手软绵绵的,根本没有力气。 “公子。”白虎感觉到肩头一沉。侧头一看,云霁已经倒在他身上晕了过去。 白虎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滚烫,又抱着他的身子,身体跟手一样,也是绵软的,不停地在发抖。 “公子,公子!”白虎轻轻唤了好几声。 云霁还是没有睁开眼睛,只觉得晕沉沉的。好冷,好冷,好冷…… 远处有草木翕动,白虎对敌人的方向和一草一木的动静非常灵敏,所以知道是有人越走越近,而且那个人很可能就是仇正。 如果仇正来了的话,说不定能救公子。白虎能感觉到抱在怀里的人抖得越来越厉害,怕是受了风寒,发了高烧,急切需要一个干燥而温暖的环境,但这些都是林中的一小堆火所不能给予的。 唯一能救公子的办法是……白虎心一横,将云霁罩在脸上的面具撕了下来。在仇正走近之前,攀上树枝,隐没身影。 这是他第一次,顺着自己的意愿去做某样事。 他们四象兽一直被乐弘道人当作工具在训练着。没有自己的意志和主张,没有自己的喜好和厌恶,只是单纯地听从命令,执行命令。 办事是否麻利、迅速和隐蔽是衡量他们价值的唯一准则,至于去办的这件事情本身是对是错,有益有害,他们没有资格思考,也没有权利过问。 但刚才,他违规了,逾矩了,做了一件公子没有让他做,但他却擅自做了的事。 为什么?他看着手中的人皮面具,刚刚从公子脸上揭下来,还是暖的。 大概是因为公子说了声“我对不住你们”吧。 —— 仇正朝着有火光的地方跑过来,只见地上躺着一个人。他以为是那个逃跑了的宣国人。 走到身边去才发现,那张脸竟是如此眼熟,是他下山之后一直要找的…… 师兄! 仇正急忙将躺在地上的人紧紧抱在怀里。 “师兄,你怎么在这里……”仇正喃喃地说着,仿佛不敢相信也不敢确认似的摸了摸他的脸,但确认过了,手却被那柔腻的皮肤吸引着还是不愿离去。 一直轻抚着他的脸颊,仿佛要将一直以来欠下的抚摸补回来似的。 他从未和师兄如此亲近。 虽然师兄有时会拉着他爬树采药,但他从来不敢主动地去拉师兄的手。 师兄对他笑着的时候,他真的很想靠近他,贴近他。因为他觉得,那一刻温柔而亲切的师兄是不设防的。但他始终没有勇气走近一步。 师兄过于美丽,过于干净,绝对不能让他的脏手玷污了,也绝对不能让他用他那肮脏的想法去亵渎。 这种感情一直折磨着他。 明明如此靠近,却无法拥有。 师兄成了他心头的挂牵,成了他朝思暮想的人,成了他的毒药,成了他的瘾。 越是美丽,越是禁忌,越想触碰。 直到师兄一声不响地离开,他才觉得心头仿佛被挖掉了一块,但转而又有一种被背叛了的感觉。 师兄偷偷下山了,却没有告诉他……为什么? 为什么之前只字不提?为什么之前还要装作什么事都不会发生的样子?为什么说要跟师父下山买些东西,回来的时候却只是师父一个人? 为什么? 他先是不明白,明明觉得已经是师兄最熟悉的人了,为什么师兄还是不肯信任他?后来他渐渐懂了…… 不是不信任他,而是因为觉得他……无足轻重,无关紧要,可有可无。 师兄的眼里,根本没有他,只有师父一个人。 明白了这件事之后,再回忆师兄对他的所做的事情,便添了另外一层含义。 第35章 师兄(||)二修 他记得刚上山的时候,师兄怕他回忆起家人被杀的那惨烈的一幕,主动提出来要同他一起睡。当时两人都还小,十岁出头的年纪,挤在一起睡着的时候,像两个小动物。 他抱着师兄,压着师兄,把师兄挤到角落里的情况居多,而师兄睡着了就是安静而乖巧的,被他挤到角落里面也不反抗,反而更缩了缩身子,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明明师兄是要年长一些,但不知为什么,总有一种我见犹怜的感觉,好像被欺负了也不会反抗。于是他生出了些逗弄的坏心,把师兄的被子也抢了过来。 第二天早上,乐弘道人在云霁房间里找不到他,跑到仇正的房间一看,两个小团子依偎在一起,只不过被子全部被仇正那个混小子卷走了。 云霁冻得瑟瑟发抖,紧紧地贴着仇正,想感受些温暖。 乐弘道人气得一脚把仇正踢下了床。 迷迷糊糊地觉得身边的热源消失了的云霁睁开眼睛,就看见在地上摔得四仰八叉的师弟。 “你不要欺负你师兄。”乐弘道人气得甩手。 云霁打了个喷嚏,不明白师父为何如此生气,急忙偏袒师弟,“他没有欺负我。” 仇正从地上爬起来趴在床沿上,黑亮的眼睛一直盯着云霁,令云霁有种被小狗盯着了的感觉,不自觉地伸手摸了摸师弟的头,头发有些扎手。 乐弘道人气得直摇头,一副朽木不可雕也的叹气模样。这两个人,一个长了个精明的脸,实则蠢得要死,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一个长了副纯良的、讨巧卖乖的面孔,实际上是一肚子的坏水。 师父走后,他爬上床,把师兄抱了过来。往常师兄都会推就几下,但昨晚一晚上没盖被子,师兄被冻得鼻涕都快掉下来了,于是顺从地靠了过去。 “你好暖啊……” —— “你好暖啊……”此刻怀中的师兄烧得迷迷糊糊,发现了热源便依偎了过来。 仇正这才发现手下摸着的皮肤是滚烫的,而师兄的脸色也是一片潮红,肯定是在生病着。 他带师兄回到了山中的石屋,王丛那几个正在喝酒赌钱的,看见老大抱了个人回来,都止不住好奇地上下打量。 “老大,你从哪里捡回来了个这么个标致的人儿啊?”一名看守斗胆地问了一句。即使火把的火光昏昏黄黄,他也能看出老大怀里抱着的人皮肤白皙,容貌俏丽,勾栏的小倌恐怕都没有这个货色。 仇正看了他一眼,他识趣地立即噤声。那眼神那么凶狠,是要杀人啊…… 指挥着下属,将又冷又硬的石板床上铺了两层褥子和一床棉被之后,仇正才轻轻地将云霁放了上去。见他面色潮红,呼吸有些阻塞,喘气吃力的样子,心头闪过了一丝愧疚,要是早些把他寻回来就好了。 但师兄怎么会出现在树林里,而师兄出现的地方又与那个宣国人消失的地方是一致的。难道那个宣国人,就是师兄假扮的? 仇正听说过易容术,但若是易容术的话,短时间之内不可能全部擦除得一干二净。仇正抚上师兄的脸,那张脸真是漂亮,在市井中走一回恐怕就会被看杀了。而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易容的…… 等等,仇正摸到了他脸上有些透明的黏着的东西,点在额头、鼻梁、颧骨和下巴的位置。难不成是……固定人皮面具所需要的树胶? 他听说过这个方法,贴着人皮面具改容易貌可以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但据说已经是个失传了的禁术。 师兄怎么会这个法子,而那张面具,现在在哪里? 难不成……是师父瞒着他偷偷只传给师兄的? 想到此,他便有些愤恨。 师父有时会带师兄下山,一去便是一整天。傍晚回来之后,二人对下山之事只字不提,仿佛就当他是个外人似的,说着什么“菜真好吃”,“今晚的夜色真美”之类的寒暄话来岔开话题。 师父对师兄与对他是不同的,时间越长便越能感觉得到。比如师父会支使他去巡山,比如师父会给师兄留一坛屠苏酒。 但师兄是个榆木脑袋,对师父的偏袒毫无察觉,反而会想方设法地照顾师弟。 而他则只需要假装着一副可怜的,无依无靠的样子,便可以对师兄予取予求。所以他乐得装个乖巧而笨拙的师弟。 直到师兄一声不响地下山了,事前却对他只字不提,他才发现他不止是被师父区别对待的,也是被师兄排斥在外的。 师兄所有重要的决定,都没有他的参与,师兄每次见了他,也只当他是小孩子一般。 对于他的小动作和小心思,师兄不会特意去关注,所以他说什么,便是什么,他要什么,便会尽量配合。 不是因为师兄傻,只是因为师兄没有把他放在心上而已。 —— 师兄没有把他放在心上,于是许多疑惑便有了端倪。 师兄会拉着他一起上山采药,他以为师兄是特地来找他,后来发现只是因为师父在忙,而这里没有第三个人而已。 师兄会把肉菜摆在他和师父面前,自己只是夹些素菜吃。他一直以为是师兄对他格外关照,后来发现只是师兄不喜荤菜而已。 师兄会看着他练功,他也因为师兄的注视而练得格外卖力。当练得大汗淋漓停下来,朝着师兄看过去的时候,却发现师兄的目光并没有投在他身上,而是仿佛看着无尽远的远方,抑或陷入了沉思。 他将在溪涧拾得的彩色石子穿了一条项链送给师兄,师兄笑着接了过去,但嫌女气,一直没戴着。后来,那条项链便再也没有出现过了。他以为是师兄收藏好了,但师兄走了之后,他在师兄房间的抽屉里发现了那条项链,师兄根本就没带走。 一切的一切,当他觉得都是自己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才会发生了的时候,其实都是师兄的平常姿态。 这个发现令人恼怒,仿佛自己一直捧在手心里的珍珠被验出来是个假货一样。 他一直以为自己受到了师兄格外的关照,也一直保持着老实憨厚的模样。到头来发现,这些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于师兄而言,他是无足轻重,无关紧要的。师兄照顾他,只是因为他是师弟。 换句话说,如果这个师弟不是他,而是别的张三李四,师兄也一定会担当起师兄的责任。 仇正抚上云霁的脸,将他脸上黏着的树胶擦掉。 他对于师兄的不告而别,始终有些耿耿于怀,所以下山之后一直在寻找他的下落,但走遍了七国的各个城市,也没发现他的影子。 他原本还有一点期待,觉得师兄既然是要瞒着他,肯定不会轻易暴露行踪,所以他找了这么久没有找到也是正常的。 如果师兄是有意要瞒着他的话,至少在师兄的心目当中,他是存在的,有分量的。 但是今天才知道,师兄并没有刻意隐藏行踪,更没有刻意瞒着他,他之所以找了这么久没有找到,只是因为他对师兄太不了解而已。 第30节 “师兄,如果不是这次误抓了你,你是不是根本就会把我忘了?永远不会出现在我面前?”仇正看着床上呼吸不稳的人儿,突然生出了些狂妄的想法。 真令人气恼,真令人气愤,真令人……想毁掉些什么。 就像小时候抢过师兄的被子,害师兄被冻得瑟瑟发抖,转而只能依靠他来取暖一样。如果把师兄所有的一切全部都抢走,全部都剥夺,让他只有自己一个人可以依靠的话,那么师兄是不是就会正眼看他了? 仇正抚上了云霁的脖子,那脖子那么纤细,他单手便可以掐得他断了呼吸。他缓缓抚摸着,感受着血液在皮肤地下汩汩流动的声音,感觉脉搏在扑通扑通跳动的频率。 这么不设防的师兄,这么轻易便暴露在他眼前的师兄,这么容易就会被杀死的师兄,真是太不小心了。 他的手在脖子上反复摩挲了一阵,皮肤的光滑触感和只手便能结束一个人生命的感觉,令他微微地兴奋了起来。 从纤长的脖子顺着往下,是师兄的锁骨和胸膛,因为高烧而泛着米分色,衬着白皙的皮肤,平添了一丝情色的味道。 仇正的手指滑过锁骨和泛红的胸膛,来到心脏的位置。 这里也是这么毫无防备……他按了按,感受到了皮肤的热度和心脏的跳动。 他只需一掌下去,便能震断师兄的心脉,令他口吐鲜血而死。如果死了的话……便能永存了。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没想到自己对师兄的执念竟如此之深。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爹娘、亲戚和全村的人都被杀了之后,他并不觉得孤单,只是觉得悔恨。 恨自己没法救他们,恨自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举刀的士兵将刀自人头部劈下,恨自己只能眼见那人被劈成两半,惨叫着倒下。 为什么自己如此弱小?为什么敌人如此强大? 他想变强,发疯了似的想变强,而恰好在这个时候,乐弘道人伸出了一根救命稻草,告诉他,我可以让你变强。 他立即接受,此时不要说当人徒弟,就是当人仆人,当人奴隶,当人畜生,他也要变强。 只有强者才能报仇雪恨! 不,不止如此……只有强者才能屹立于这个世上。 那些弱小如他的父母、他的亲戚、他村子里的村民们,就是因为太弱小了,所以才会被践踏,才会被蹂躏,才会无辜受牵连。他们太弱小了,连作为对手被杀的资格都没有,只是被当作泄愤一般地被大批屠杀。 所以他要变强,强到所向披靡,强到让一切臣服于他,强到呼风唤雨无所不能! 强到……师兄能看着他,而且师兄也只能是他的! —— 云霁又做了个梦,是个噩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牢房,听见上方传来的脚步声、铁镣声、咒骂声和惨叫声……无穷无尽,无穷无尽,无穷无尽…… “哐啷”、“哐啷”、“哐啷”…… 他惊得猛然睁开眼,看到了趴在床头,正握着他的手的仇正。 他急忙去摸脸,空空荡荡……面具没有了,被取下来了,被识破了…… 怎么办? 云霁想,要不还是装昏迷好了,这种情况下师兄弟相见,多尴尬啊。 “师兄,你醒了?” 仇正那小子真敏锐,云霁腹诽,他明明是一动不动,却被察觉到醒了过来。 “嗯……”云霁轻轻应了一声,“你都……知道了?” 他有些心虚,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被师弟识破了易容之术,所以想试探地问问师弟知道了多少。若是他下山,投靠宣国,寄居在陈博涉麾下,这一连串的事情都被师弟猜了个七七八八的话,现在再告诉,岂不是显得他心不诚?不对,岂止是显得,简直是蒙骗之心,昭然若揭。 “知道什么?”仇正搞不清楚状况的天真模样,“我看到你倒在树林里,是被人袭击了吗?旁边还有一堆火。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云霁听到仇正的反应,先是一惊,随即又装作镇定的样子,“我……我迷路了,就生了堆火,驱赶野兽……然后,就……就被一个黑衣蒙面人给打晕了,身上的钱……都被搜走了。” 仇正笑了笑,还是以前那个忠厚的模样,“你没事就好,钱算什么?来,把这个药喝了。” 云霁见他还是小时候的样子,顿时安心了下来,接过药碗咕嘟咕嘟地便喝了下去。 “你怎么下山了?怎么在这里?”云霁任凭仇正帮他擦着嘴角的药汁,之前那个冷冰冰的样子仿佛是个幻觉。 “倒是师兄你,下山也不跟我说一声。”仇正一副埋怨的语气:“我本想下山投靠你,结果却找不到你的人,你知道我过得有多辛苦吗?” 所以……才会在这个山里面搭了这个简陋的屋子吗? 云霁万万没想到仇正在这里的原因,居然是因为自己,“师父没给你盘缠吗?” 仇正摇头,“师父给你了吗?真是太偏心了。” 听到仇正这么一抱怨,云霁心里愧疚得不行。原来竟是因为师父不给盘缠,而他又找不到自己,所以便隐居在了这个山里,当了山匪吗? “我对不住你。”云霁急忙拉着他的手道歉,“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快就下山,我以为至少还要五年的时间。要不以后你就跟着我,我会照顾你的。” “师兄,还是你对我最好了。”仇正笑起来,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依赖着他,扑到了他的怀里。 云霁伸手摸摸他的头,现在头发长长了,扎起来了,摸起来是一水儿的顺滑。 “师兄会照顾你的。”云霁承诺,“不会让你过得那么辛苦了。” 他想着仇正是走投无路,才会进山为匪,而这次关押了殷辰和他,应该就是为了换取赎金。 如果让仇正跟着他,一起为陈博涉做事的话,那么仇正便能领一份俸禄。即使不为陈博涉做事,反正他在邺城有套宅子,也能让他住进来。 想到这里,云霁便觉得一举两得,好像所有事情都已经解决了。 —— “师兄,你现在住在哪里?”仇正的问话仿佛从远处传来,传到他的耳朵里有些飘渺。 “什……什么?”他的精神有些涣散,对上一句问话差点没听清。 “师兄,师兄……”仇正似乎还在喊他,有话要说,但云霁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师兄,师兄……”仇正又喊了两声,确认师兄没知觉了,才板起脸来。 迷药终于生效了,害得他还演了好一阵子的乖小孩。他板起脸来,恢复平素的面孔。 而师兄,还是那么好骗啊。 还是那么一如既往的纯良、无辜、美好……令人很想玷污了…… 看看这朵高岭之花在身下承欢的时候是个什么模样。 仇正看着眼前人儿安眠的睡颜,不禁有些按捺不住。 他抚上了师兄的脸,从微蹙的眉头划拨开,将聚拢的眉峰抚平了。到他的眼,感受睫毛在指尖颤动时的畏缩。再到秀气而挺立的鼻子。最后慢慢游移到两片薄唇。 他按着那米分色的唇瓣,直到按狠了,让嘴唇因渐渐失血而变得苍白,才松开手。那漂亮的嘴唇回过血来,变得更加殷红,更加艳丽。似乎因为感受到了痛楚,而微微开启,简直就好像…… 无声的邀请。 仇正伏下身子,轻轻靠近,伸出舌尖舔舐着那个他肖想了好久的软腻的嘴唇。一点点地舔过唇角,舔到唇珠,撬开唇瓣,想往更深处攻陷,却遭到了无声的抵抗。 师兄的牙关始终没有张开,令他不得不在探进去之后,气质败坏地缩回舌头。返回的时候,他报复性地狠狠地在师兄的下唇吮吸了一下,令眼前被迷晕了的人儿轻哼了一声。 那水色的薄唇更加饱满而娇艳,衬得脸上刚刚退烧了的潮红,好像又浮上来了一般。 怎么才可以得到你呢?我的……师兄…… —— 第一次对师兄有了不一样的感情,是跟着新拜的师父和师兄回到废弃的道观之后,师父带他到后山的瀑布下方去洗手的时候。 师父将他的手强放到了瀑布里,任上面的水流从高处落下,冲刷着他那双鲜血淋漓的手。 指甲已经被磨掉了一半,指腹的皮也完全被磨掉了。冰冷的山涧水流就这么冲击着他赤裸的伤口,他咬着牙,不吭一声。 与变强所需的代价比起来,这点小痛真是微不足道。 冲洗干净之后,他疼得满头冷汗,师兄走上前用袖子替他擦着额头上滴落的汗珠,然后捧起他的手,给他包扎。 “师父,你冲得太狠了。”师兄说,“他那么小,哪里受得了。” “人不是好好的么?”乐弘道人甩了甩拂尘先回去了。 月光下,只有他和师兄两个人。 师兄如白瓷一般漂亮的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他血淋林的,刨过地也埋过尸体的手,“我会轻轻的,你疼了就告诉我。” 师兄的漂亮的脸在月色下,如同个仙子一般,而这位仙子,正捧着他的手,小心地吹了口气,又抬起头来,朝他笑着,“吹一吹就不疼了。” 有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涌上心头,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只觉的心里仿佛有暖意。 第36章 悸动(||)一修+小甜饼 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他越发通人事了之后,这种感觉就渐渐发生了变化。 从荡漾心头的暖意,渐渐变成了,在他体内燃烧不息的热意和焦躁不安。偏偏煽起他的火的罪魁祸首,总是毫无自觉地同他亲近。 “师弟,你能不能砍到那些落花?” 仇正记得那是他长高的那一年春天,师兄懒懒散散地趴在他的肩头,轻声问他。 他被师兄软绵绵的身子和软绵绵的话语搅得心烦意乱,“你若想看,我便给你看。” 师兄在他的颈项间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得更懒散了些,“我想看你的功夫,却不忍看这些落花被生生地劈开。上一秒还是灼灼其华,下一秒便是随风零落,已经很可怜了。若连个周全都护不住,不是太惨了吗?” 师兄的吐息扫在他的耳畔,令他不觉红了耳根,“那就不砍。” “即使不砍,它们也是死了啊……”师兄又道:“死了,便什么都没有了。落了便落了,碎了便碎了,变成尘土,变成微风,变成星辰……死了,便是结束了吗?” 他被师兄靠得连动都不敢动,只能保持着一个令师兄舒服的姿势,“你若喜欢,便夹在书页里面制成干花,不就永存了吗?” 师兄却不同意,从他的肩头滑下,坐直了,郑重地看着他,“那不是永存,那只是对生者,永远的折磨罢了。” 师兄也许是在感怀,但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师兄吸引过去了。只能看到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嘴唇,他的颈项。 那是他第一次这么细致地观察着一个人,觉得哪里都美,生怕看漏了似的。 —— 而第一次情动,是因为被师兄拉去一同洗澡。 他看着师兄的如玉般的手指在腰间摸索着,缓缓解开腰带。然后轻轻敞开衣衫,让整个圆润的肩头暴露在月光之下,那洁白而美好的身子就这么在他眼前,衣衫尽褪。 那件里衫从师兄的肩头滑落,落到腰间,将光裸的脊背整个露了出来。师兄的每一寸肌肤都是洁白无瑕,月光下美得仿佛是个玉琢的仙子。背上的蝴蝶骨,往下是修长的腰线,再往下是饱满的臀部和修长的双腿。 第31节 师兄的发丝刚好垂到了双丘隐没之处,欲盖弥彰地将那处幽深掩得若隐若现,他当时不知道为什么就仿佛被吸引了似的,盯着那个地方看了几下,突然就流了一鼻子的血。 师兄脱完衣服后跳入水中,如鱼儿般畅快地游了几个来回。 月光照得山中溪涧波光粼粼,而师兄笼罩在月光之下,整个人都是圣洁的,仿佛被镀上了银色的毛边儿。 他看着那么美好的师兄,更能对比出自己心里那份悸动的肮脏,于是往后退一步,退到了树影里,彻底将自己隐没了。 师兄是光,他是影。师兄是明,他是暗。师兄是正义,他是邪恶。师兄是快乐,他是悲伤。 他将这份感情深埋在了心里,不去触碰,直到发觉了的时候,木已成森,遮天蔽日。 —— 宣国,邺城,将军府 “报——有个士兵从陇南百里加急赶回来,说是全员被俘,下落不明。” 正在同属下议事的陈博涉惊得站了起来,“季先生也被俘了?快让那位士兵进来。” 一名满头大汗,风尘仆仆的士兵进门便脚下一软,跪到地上。 “禀将军,一行六人应该是全部被俘了。上山之前,季先生嘱咐我留守,若天黑尚未下山,就赶回来给将军报信。”士兵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我看天色已晚,准备赶回来的时候,又有个小孩把一张图交给我,说是山中的路线图。我不知是真是假,就急忙赶回来报告将军。” 陈博涉停止了议事,走上前来,“那个图在哪里?” 士兵从夹衣里掏出一张图,除了两个角被汗水濡湿了以外,崇山和线路倒是画得清清楚楚,各个山岭和路线旁边还标注了细密的小字,大概是道路的名称。 “这会不会是……季先生知道自己即将被俘,所以差人送给过来的?”芮深问。 陈博涉看着那些路线,和路线旁边的小字,总觉得字和路线有些对不上。 难道是山脉的名字?也不像。陇南那边山脉的名字他都知晓,有些字明显是标错了的。 刘仁表示不屑,“怎么可能?俘都被俘了,哪里这个闲工夫去画图?依我看,这搞不好是个请君入瓮的诡计。” 廉生也赞同,“我一直就觉得这个季云心怀二心,这次说不定是他设下的陷阱,假装被俘了,然后送上个假的路线图。如果我们派人顺着这个路线走,肯定要被下套。” 难道这个路线图是伪造的?陈博涉仔细端详着。 如果有人要刻意混淆他的视线,何必让这个士兵前来报信? 难道真是个陷阱,想等他赶过去了之后,再用假的路线图困住他吗? “你们能不能说点良心话?”芮深呵斥道:“现在殷将军和季先生两队人马生死未卜,你们不考虑速去营救,反而怀疑起内贼来了。” 听芮深这么一说,陈博涉心里的疑虑又被深深的担忧所取代了。 是啊,如果犹犹豫豫,拿不定主意,那么季先生很可能会有性命之忧。 孙易打断他,“依臣看来,此图真假难辨,将军不可贸然前往,让廉将军带人去探个虚实,未为不可。” 要亲自去吗?陈博涉又将那个地图翻来覆去地仔细看了一遍,突然发现,如果把地图调转过来的话…… 那些标注的小字,似乎可以提取出另外一个意思。 这个地图是真的!是季先生传过来的消息!而且不止是路线这么简单! 陈博涉明白了,看了看正在讲话的芮深。 “但是所有将领中,陈将军武艺最为高强,行军最为迅速。万一……季先生有个三长两短的话……”芮深赞成尽快出兵,并且陈将军亲自带兵,但话说到一半,自知说的不吉利,急忙闭上嘴。 陈博涉将手中的地图攥紧了,喝止了议论,主意已定,心意已决。 “来人,备马。” 他一边调集了都城北边镇守河西走廊的精锐骑兵营,一边穿戴盔甲,佩戴刀剑,准备亲自去讨伐。 “将军,万万不可啊!”老将廉生听说他要调北方的精锐骑兵,急忙跪下,“北方的骑兵如果调动了,河西走廊失去了守卫,就不能震慑桦国的白蹄兵了啊!万万不可啊!” 河西走廊是瑶河以西,河水冲刷又改道,沉淀了多年堆积出来的狭长地带。 本来北边尽是高原和崇山,无路可行,只能翻山越岭,但河西走廊渐渐被冲刷出来了之后,百年年来,形成了一条横贯北方高原的狭长通道。 宣桦两国北边相接的地方,正是河西走廊的一处咽喉要地,此地为河西走廊最窄的一处,涵梁关。 涵梁关最窄处仅容得单骑成纵队通过,而两边又都是高原地带。若是有敌军从两边的高处冲下来阻断骑兵纵队,或者是用石头和土块对纵队通过的骑兵施以重击的话,那么走这个涵梁关就极其容易中了埋伏。 七国分治以来,涵梁关一直是宣国的军队在把守。桦国的白蹄兵纵然彪悍,也不敢轻易冲击涵梁关,故而宣桦两国得以在北方,划涵梁关而治,互不侵犯了很多年。 即使打仗,也多是在中间邑国的土地上。 “西襄公已经多年不打河西走廊的主意了,这次想必也不敢贸然进攻。”陈博涉道:“救人刻不容缓,谁再拦着,军法处置。” 底下的文官武官面面相觑,摇头叹气,只得看着陈将军披挂上阵,调集北边骑兵往陇南行军。 廉生一声长叹,“这是……主将不在城中的话,万一敌人来袭,如何是好?” “没想到将军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真是因小失大,得不偿失啊。”刘仁摇头。 三人谈话间,芮深已经不见了踪影。 —— 陇南山中石屋 “老大,”王丛轻轻敲门,不敢直接进来,只在门外报信,“据眼线报告,宣国那边又派人来了。” “陈博涉吗?”仇正走出去。 “应该是陈博涉亲自来救人,这次抓到的人,好像他还挺重视的。”王丛道:“上次抓了两个月了,宣国那边迟迟才派了一小队人马,这次抓着没几天,陈博涉就恨不得立即赶来了。” 仇正往那张床上看了一眼,似乎明白了,令陈博涉心急如焚赶过来的原因是什么。 “不过他贵为一国将军,为这些下属,居然亲自出征。”王丛又道:“未免有些因小失大吧。” “英雄难过美人关。”仇正挑起嘴角,露出一抹蔑笑,“我都抵挡不了,何况他人。” 王丛一脸莫名其妙,不明白头儿突然说出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给桦国传消息了没有?”仇正问。 “早就传过去了,说陈博涉已经离开邺城,往陇南出发了。”王丛回答。 “桦国西襄公估计早就已经摩拳擦掌,对宣国北方的河西走廊,跃跃欲试了。”仇正心中早就在谋划着的事情,如今终于有了点眉目。 “我们在这边耗着陈博涉,让西襄公那边乘机进攻宣国。主公不在国内的话,想必他们只能匆忙应战,乱成一团。” —— 桦国,丰城,国君府 “想不到真被仇正算准了。”宣公公道:“仇正那边和宣国的内奸同时来报,说是陈博涉率领北边的骑兵营,浩浩荡荡地朝陇南山中出发了。看这个架势,不是来探路,是要来打一仗的。” 西襄公听了神色大喜,“陈博涉居然连北方的精锐骑兵营也调往陇南了?城中无主,河西走廊无骑兵镇守,真是天助我也。没了这支骑兵营,我看他宣国的弱兵如何抵挡得了我桦国的铁骑白蹄兵!” 桦国的骑兵由于经常与北蛮作战,骑兵最为彪悍,而为了与北蛮的马匹相区别,西襄公专门饲育白蹄的马,或者将马的蹄子漆成白色,将桦国的骑兵命名为白蹄兵。 “这是国君要一统天下的吉兆啊!”宣公公乘机逢迎,“那么现在可是要派李将军往河西走廊出发?” “不,”西襄公颇为自傲地一摆手,“朕要御驾亲征。” 他之前一直称呼自己为“我”,不敢用这个君临天下的称呼,但如今想到可以顺着河西走廊长驱直入,直取宣国都城,不禁觉得是天命已降。苍天是给他了个机会,让他当一统天下的霸主啊! 西襄公迅速秣马整兵,阵前挂帅,浩浩荡荡地往河西走廊进军,准备攻破涵梁关,打穿河西走廊,一举拿下宣国国都。 行至涵梁关的时候,他还是小心谨慎了一下,等前方的探子来报信。 “报——驻军都撤了,营房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哨兵在站岗。”探子回来报:“涵梁关关口的哨岗上有两名士兵,恐怕随身带了响哨,下面还有若干名士兵,是盘查两国通行的人员。共计不到二十人。” 西襄公笑了,“区区二十人,我这里可是有八千骑兵。陈博涉这次真是中了邪了,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一个关卡拱手相送。派前锋去把那几个人干掉,我们大摇大摆地走过去。” 前锋营的几名白蹄兵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哨岗,手起刀落准备把站岗的哨兵解决了的时候,突然发现,不对啊,这是个……纸糊的人? 而下方站岗的士兵也不见踪影。这是怎么回事? 还没来得及给西襄公报信,西襄公的白蹄兵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排成了一列纵队。准备大摇大摆,从容不迫地通过涵梁关的时候,两边的高地上突然出现了几排兵马,挥着刀和矛,从两侧顺地势,直冲而下。 被围困在狭长地带的白蹄兵根本摆不开阵型,而马匹也因为四周喊打喊杀的叫声和擂擂鼓声而受了惊,纷纷扬蹄,将桦国的骑兵摔于马下。 “不好!中计了!”西襄公勒马往回跑准备撤回桦国,但没跑出几步就发现,往桦国的狭长通道上也尽数都是宣国的军队。 也就是说,他的白蹄兵被宣国的骑兵围困在了涵梁关,后方的退路已被截断,左右两边被尽数包围,而前方,宣国骑兵的驻地,哪里是空无一人,分明是满满当当! 他们被宣国的北方骑兵彻底围剿了! 拦住他们退路的骑兵阵中,首当其冲的,便是那个传说中去了陇南的——陈博涉! 怎么可能?陈博涉没去陇南?没调北方的骑兵去陇南?怎么可能? 他从仇正和宣国的芮深那里得到的情报,都是陈博涉调北方骑兵去陇南救人了! 仇正信誓旦旦地说会将陈博涉围困在陇南山道之中! 芮深信誓旦旦地说陈博涉会立即去救人,因为那个人很重要,陈博涉简直是心急如焚! 如果说一个情报有误了,不可能两个情报都有误! 除非……西襄公明白过来了,除非是陈博涉特意做出,要调北方骑兵去陇南的样子!使得仇正和芮深全部都被骗了! 陈博涉啊,陈博涉,心思如此缜密,真是小看他了! 西襄公提枪率领残余的白蹄兵与陈博涉正面交锋,陈博涉提刀来迎,一刺一劈一百个回合不分胜负,但后来陈博涉越战越勇,不愧是年富力强,而西襄公则渐渐落了下风。 一晃神,西襄公的枪被陈博涉砍下了枪头,那枪头直直地扎在地上,溅得尘土飞扬。 陈博涉退后一步,没有步步紧逼,而是抱拳鞠躬,“多有得罪。” 彻底输了…… 第37章 镣铐(||)小修+小甜饼 他将陈博涉想得太简单了,以为只是一介武夫而已,却没想到恰恰被这个人武夫的外表蒙蔽了。 西襄公垂头丧气,准备束手就擒,后方的白蹄兵见领袖战败,也纷纷丢盔弃甲。 但没想到陈博涉挥了挥手,让堵住往桦国道路的宣国士兵兵分两路,让出一条道来,“这次我胜之不武,多有得罪。将来若有机会,愿与国公正面交锋。” 西襄公抬起头来,眼里尽是惊讶的神情。他是一国之君,如今落到了敌军的手上,敌军非但不斩他首级,反而要放了他? “将军,咱们……”身后的副将示意他快些走,不要等陈博涉改变了心意。 西襄公抱拳作别,往马后抽了一鞭子,率领残余白蹄兵从宣国骑兵留出的通道,鱼贯而出。 第32节 待白蹄兵全部撤军之后,陈博涉的副将有些不解,“将军,刚才为什么不把西襄公给捉了?” 陈博涉眺望白蹄兵最后扬起的尘灰消失在视线当中,“若杀了他们的国公,他们要么会投降,要么反而会鱼死网破,拼死一搏。而我们……”陈博涉指了指前方,通向宣国通道那一侧北方骑兵营房的驻地。 “我们的营房里面其实已经没人了,只是用稻草、纸糊的人和几百名士兵制造了前方也有兵马堵截的假象。”陈博涉道:“若他们眼见从西边杀不出去的话,说不定会从东边突围,这样一来,便可长驱直入,直取邺城了。” 副将听完之后,吓了一头冷汗,“将军,你怎么之前没跟我说?这……这个……也太冒险了。” 陈博涉看了看副将脸色突变的样子,“就是怕你露出了胆怯的样子,才没跟你说。两军对峙,最忌战前露怯。如果他们不被我们所吸引,掉头攻东边的话,不就危险了吗?” 副将把头盔取下来,擦了一脑门的汗,“但……还是……万一的话……” “不过就算他们真的突破了涵梁关,也不一定会真的攻到都城。”陈博涉道:“我已经调援军了,白蹄兵过了涵梁关之后,可能就会和援军正面交锋。只是这次,我们备战得过于匆忙,即使俘获了西襄公和他的残部,也无法攻下桦国都城,所以我就留他一个情面,让他回去了。” 副将听罢,对领袖的智勇双全佩服得五体投地。 智慧的地方自不用多说。放出假消息,佯装要调北方骑兵去陇南,然后清空了驻地的士兵,在涵梁关两侧的高地设置埋伏,又绕到后方截断道路。除此之外,即时调兵,保卫都城,断绝了最坏的可能性。 勇气的地方则在于,将军居然能将围剿的四面给空出一面,唱空城计!没有将这个消息告诉给任何人不说,在与西襄公你来我往激战了一百个回合,丝毫不落下风。即时知道兵力不足,但下手也丝毫不手软,最后将西襄公的长枪斩断了枪头!这种魄力,不愧为当世真英雄,勇猛过人。 —— 陈博涉整兵回邺城,对边兴去营救殷辰和季先生的事情,多少有些放心不下。 这次之所以能击退西襄公的白蹄兵,全倚仗季先生的那张地图。那张地图既是陇南山中的路线图,也是季先生传的消息。 季先生在那张地图上,看似是山川名称的地方,打乱顺序写了提示。提示怂恿陈博涉离开邺城,来陇南山中救人的人,很可能就是内奸。 满朝文武之中,只有芮深是赞成陈博涉亲自去陇南救人的,而且陈博涉前脚走,芮深后脚也跟着撤了,最为可疑。 陈博涉派人暗中跟踪,发现芮深往桦国方向放飞了信鸽。 那只信鸽飞出去不久之后即被射杀,而鸽子脚上绑着的传信细竹筒里,就装着“陈调北骑往陇南”的字样。 季先生真是料事如神。 陈博涉拦截下了发往桦国的消息之后,却没有就此罢了,而是想将计就计。 于是掉头北上,亲自到涵梁关布置了包围之策,而后又给桦国重新发了“陈调北骑往陇南”的消息,准备打一个时间差。 西襄公觊觎河西走廊已久,此次偷袭心切,很快就上钩了。而此一役之后,可能会暂时搁置直取宣国都城的野心,为宣国的整军备战赢得时间。 现在北边虽然没了威胁,但陇南山中到底是什么人扣押了殷将军和季先生,还不得而知。 季先生传的消息只是说无性命之忧,但他还是止不住担心,怕这只是季先生为了稳他的军心,不让他亲自挂帅来陇南的一套说辞。 也不知道边兴那小子办事利不利索…… —— 云霁醒来的时候,发现被仇正拿锁链拴在了床上。 床四周多了四根石制的,镶入地底的立柱,便是四条锁链固定的地方。 即使知道徒劳无功,云霁还是想试一试,所以用力扯着锁链,把锁链拽得叮当作响。 引得门外看守的王丛谄媚着一张笑脸进来,“头儿让我们看着你,尽量满足你的一切要求,你看看你有什么想吃的,我给你端过来?这山里啊,就数野味最好吃了,什么山鸡呀,野兔啊……” 王丛一一细数着,一副仿佛在回味似的,垂涎欲滴的样子。 “我要吃个山鸡,要烤的整只鸡。”云霁道,现在不知道外面的看守究竟有几个人,但能调走一个是一个。 “好嘞。”王丛点头,朝门外走去,刚把门关上,却又退了回来,笑嘻嘻地道:“对了,头儿叮嘱过,差点忘了。头儿说你不喜欢吃荤食,如果要吃个鸡鸭鱼肉的,肯定是想调开我们。” 云霁听着脸上一阵难堪,没想到这个家伙特地挖了个坑等自己跳。 如果囚禁他的是桦国的官兵或者陇南山中的山匪的话,都还好说。桦国官兵的话,可以通过外交手段引渡回国。山匪的话,一般都是索要钱财,支付了赎金,便会放人,而且头脑简单,容易蒙骗。 但偏偏是仇正,跟他同一师门学武学道的师弟。不是什么官家,也不是什么山野莽夫,强盗土匪。特别是对他了解极深,这一点,最为难对付。 当初他之所以决定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是因为他推测到了殷将军一行可能是被囚禁了,而非被杀。 之所以这么推测的原因,一来是因为朱雀寻找了很久,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如果五百人全部下落不明的话,活着的可能性要比死了的大。二来是到了广桦镇中,对王家父子有些生疑,觉得可能是山匪假扮的。如果是山匪的话,就更不可能杀人了。 后来随着王丛入山,发现了陷阱之后,在陷阱塌陷的那一瞬间,他非常紧张。生怕自己的推测错了,那个坑不是个陷阱,而是个埋尸骨的尸坑,下面埋着殷将军五百人的森森白骨。 当重物押毁了陷阱障眼的支撑,当地面上的枯草、落叶、树枝和石块向下坠落的时候,他一阵手脚冰凉,又强迫自己一定要去看那个坑里面到底是什么。就像当初,师父强迫他让他去看那个剥了皮的女尸一样。 不管是对,是错,是好,是坏,一定要去面对,一定要想出办法,一定不能逃避。如果错了,不是唉声叹气,延误时机,而是迅速想出应对的办法。如果是坏的,不能瞻前顾后,自怨自艾,而是将计就计,化劣势为优势。 作为谋士,不得不理性,不得不冷血,不得不坚强。 当看到落下的杂物沉在深深的坑底的时候,他长舒了一口气,几乎脚下一软,瘫坐在地上,却又强迫自己站得笔直。 特别是当那群黑衣蒙面人出现的时候,他作为领袖,一定要领袖的气魄。 虽然挺过了那一关,但天不遂人愿,他偏偏病了。三分是思虑过重,三分是积劳成疾,三分是体虚体弱。当他昏睡过去了之后,仇正就立即将他铐起来了。 如果他一直保持清醒的话,恐怕仇正不敢当着面这么做,毕竟他还有个师兄的身份。 现在既然仇正这么做了,证明两人之间这师兄弟的情分,仇正是看不上了。 云霁怀疑他看到仇正一脸天真地朝他笑着的样子,都是他发烧了的幻觉。如果仇正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丝毫不怀疑他就是那个逃跑了的人的话,为何要这么大费周章地将他囚禁起来? “你们头儿呢?”云霁问王丛。 王丛应声探进头来,正准备回答,结果回头一看,哎哟,头儿可不就回来了吗? —— 仇正推门进来,见云霁醒了,就摆出一副乖巧的样子,叫了声“师兄”。 云霁冷眼看着他,“你的眼里若真是还有我这个师兄,就把我放了。” “这怎么行……”仇正一步步走近,脸上乖巧的笑容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阴鸷和冷峻,“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怎么可能放你走呢?” 云霁下意识地往后退,他从未从师弟脸上看到过这种神情,这种看着陌生人一般的表情,但似乎又有哪里不同…… 仿佛寒潭里隐藏着烈火,那烈火在潭水之下隐隐地蹿动着,随时可能喷泻而出,将那潭水蒸发殆尽。 仇正将他逼到床角,令他脊背抵着墙壁,退无可退的时候,伸手抬起了他的下巴。 “真可惜,这么多年……你竟然从未察觉到。” 云霁瞪大了眼睛,察觉到什么?察觉到你竟然是个如此阴鸷的角色?察觉到你冷冰冰的眼神?察觉到你一直暗藏的野心? “你竟然一直对我……无动于衷……” 仇正低头吻上了他的嘴唇。一瞬间,前世的记忆交错。前世中,那个男人也曾经把他逼到墙角去吻他。 云霁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即反应过来了眼前的人并不是那个男人,当仇正的舌头伸进他的口腔的时候,他毫不留情地咬了一口。 仇正灵敏的退了出来,他没咬上,牙齿磕上的时候,被仇正掐着脖子,掼到了墙上。 “师兄,你还真是固执呢。” 仇正的手越掐越用力,用几乎要将他脖子碾断的力道,掐得他不能呼吸。 “为什么我不行?为什么你从来都不正眼看我?为什么你总是当我是个小孩子,小动物?为什么你从来不会在意我的存在?!” 仇正几乎是咆哮在他耳边,说出了这一连串的问话。那团火焰终于还是喷发了出来,几乎沸腾了整个潭水,让那处寂寥的深潭变成了火海,蹿起火焰,冒出滚滚浓烟,烧得目眦尽裂。 云霁被掐得满面通红,眼睛里不自觉地充盈着泪水,无力地看着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师弟。只觉得眼前的这个人,既陌生,又熟悉。 因为窒息而产生了耳鸣,师弟说的话,他只能模模糊糊地听到…… 没有不正眼看他,没有当他不存在……虽然当他是小孩子,更准确地说是弟弟……没有当成小动物…… 云霁眼泪顺着眼眶划落到仇正的手上,仇正感觉到湿漉漉的一片,突然觉得仿佛被灼伤了一般,急忙放开手。 云霁无力地靠着墙跪下,大口呼吸,伸手捂着被掐着的地方。 “师兄,师兄……”仇正仿佛幡然悔悟了一般,急忙将他抱在怀里,“对不起……我错了,我没有想杀死你……没有……” 他瞬间变得如同一个做错事的小孩,双手颤抖着将快撕碎了的布偶抱在怀里,“你……别死啊,别死啊……” 云霁只觉得脑袋嗡嗡地在响,耳边仿佛有笛声穿破了长寂的夜空。眼前的事物有些模糊,又渐渐有了轮廓,有了个鲜明的影儿。 “我没有……不在意你……” —— 对于囚禁和暴戾的恐惧,使得云霁喘了好久都没有缓过气来。喘过气后便是闷声的咳嗽,似乎要将肺部的空气排尽一般,又篡夺了他的呼吸。 前世和今世在刚才一瞬间交错并行,他几乎以为是那个男人在吻他,然后认命似的闭上了双眼,但那横冲直撞的生涩与急躁却与那个男人的吻并不相同。 当他分辨出来的时候,第一个反应便是拒绝。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但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如果不是那个男人的话…… 如果不是那个男人的话…… 他咬紧了下唇。 对不起,他做不到。 云霁抗拒地推着他,却被更用力地,用仿佛要将他揉碎到怀里的力气紧紧抱着。 仇正紧紧地抱着他,那么高大的一个男子甚至微微有些发抖。 “师兄,我真的没想过要伤害你……”仇正拨过他蒙了眼睛的一丝长发,喃喃地说:“但我总觉得,你的心里没有我……我想让你看到我,记住我,哪怕是恨也好……” “恨也好,恨我……就不会忘了我……” 那个男人也说过相同的话。 云霁觉得心里一阵阵绞痛,师弟那有些茫然而绝望的脸,和武孝帝死前看着他的那哀戚的眼神交织在一起,使得他恍然间仿佛又回到了过去。 那个男人说这句话的时候,是那么无可奈何又不得不认命。 那个男人戎马一生,挥斥方遒,桀傲天下,万人景仰,却偏偏在临死之前,没得到过他的一句回应。 水滴了一生,石头还未穿,水却已经流干了。 云霁终于知道自己的心肠原来是硬如磐石。 “头儿,宣国的人带赎金来了。”门外的属下轻轻敲门。 云霁能感觉到仇正放开他的手有多么不甘心,走到门口的时候还会回头看看他,生怕他跑了。 等仇正出去了之后,云霁晃了晃手里的镣铐,又仔细看了看。镣铐的锁是簧片构造,他应该可以打开。 他不能被关在这里,他要逃出去…… —— 边兴按着线路图在山中转了几圈之后,居然真的找到了山中石屋的位置。因为正好是白天,从陇中山道叉到山中石屋的这条路线还是存在的。 第33节 见到了标记处的石屋,边兴很高兴,准备直接过去,被副将拦了一下,“小心有诈。” 副将不知从哪里抱来了一只野兔,放到了道路和石屋之间的空地上。野兔蹬了两下腿,摆脱了抓着他的那只手之后,飞快地蹦跳在了草丛中,连走了几个“之”字,什么都没发生。 “看来应该是没陷阱。”副将舒了口气,战场上碰到这张荒草丛生的空地的时候,由于极容易设置埋伏,所以必须要小心应对。 “都什么年代了,还用这种方法。” 一个声音仿佛从上方林翳森森之处传来,紧接着一张大网从天而降,将一行人全部包裹在了网中。 士兵们纷纷掏出军刀来砍断,但尚未割出个洞来,紧接着又是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网…… 第38章 主动弟弟+小甜饼 一连从上空落下了十几张粗麻绳编织的网,单是重量,就把网在其中的人压得直不起腰来。 即使能抽出短刀和匕首来割断网线,但那么多张网的粗麻绳层层叠叠地堆积在外面,犹如一面密不透风的墙壁,割断一两根,也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边兴一行人彻底被罩在了网中动弹不得,也看不见外面的动静。 那层层包裹的麻绳遮住了他们的视线,只在没有被完全覆盖住的地方,有星星点点的阳光透进来。但外面的说话声音却是听得见的。 “宣国的人都没死,我也无意杀你们。”外面的人开口,“我之所以抓你们,是要跟你们谈条件的。要是愿意谈的话,我就放了你们,不愿意的话,我就在外面点一把火,你们二选一。” 边兴犹豫了片刻,“我们愿意谈。我们这次带了赎金,如果不够的话,我们还可以回去取,请务必放了我们宣国的人。” “好啊,你们先把赎金交出来,反正我不担心你们跑掉。”罩在他们身上层层叠叠的大网被一层层地升高了。 每减去一张网,边兴就觉得背上的重压小了一些。刚才那些重量再压迫一会儿的话,恐怕他的腰就要被压断了。 被放出来之后,边兴指挥把随身携带的黄金摆到了面前,一共八百两黄金。 仇正从树上跳下来,打量了一下队伍里面的几个人,又打了声口哨之后,上面降下来了一个网。 “把黄金放进去,然后跟我走。” 边兴一行人只得在后面老老实实跟着,现在人质在这个人手里,而山中遍布陷阱,他们对山路又不熟悉。 走到石屋门口的时候,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刚才他们走过的那条道路往上的位置,开始有水流的声音。 “没什么奇怪的,”仇正顺着水流的方向看了一眼,“晚上的时候,山上的湖泊会涨水,这条路就被淹没了。” 原来这就是“朝南晚北不相对”的秘密所在,边兴听着那水流声随着月亮升起而越响越大。 —— 云霁听着一群人的脚步声纷至沓来,想来应该是宣国的人进来了。 “原来阁下是隐居山中的高人,不知阁下现在可否放了我们的人?”听这个声音,应该是边兴,陈博涉没有来。云霁不知为什么,舒了口气。 现在宣国大业未定,他又是实质上的一国之君,不可轻易离开都城。想必陈博涉也明白了这个道理。 而这次自己出行之前,陈博涉表现得非常沉稳,一副一视同仁的样子。当初贸然去丁朗宅中的事情,大概永远不会发生了。 云霁从最贴身的里衣里面掏出了一截软金丝。 上一世中,他手无缚鸡之力,无法反抗,以至于遭人迫害。 所以这一世中,为了避免重蹈覆辙,他要求师父教他一个最低限度不会身陷囹圄的法子。乐弘道人便给他打造了一条软金丝。 软金丝细如几束发丝,刚中带柔,非常坚韧。将软金丝插入锁孔中,软金丝可以既顺着锁内的密道而变化,又能保持足够的硬度去压迫簧片,是个开锁的利器。 除此之外,软金丝的一端锋利无比,可以插入人的心脏,手法准确的话足以一击毙命。这是云霁用来防身的最后一样武器,要么杀人,要么自杀,绝对不会发生上一世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局面。 云霁将软金丝转入锁孔,压着三枚簧片,稍微拨弄一下,将簧片拨正位置,镣铐的锁“啪嗒”一声,应声而开。 但开了锁之后怎么逃出去呢?房间里面没有窗子,唯一的出口只有那一道通往外边房间的木门而已。但如果出去的话,就恰好跟仇正和边兴他们正对上,不可能逃得了。 “放人可以,但我要你们的殷将军留下。” 云霁正打量着屋子,看看有什么方法可以逃走,就听到了门外仇正的声音,提出的条件居然是要留下殷辰。 殷辰是宣国一名年轻的猛将,仇正为何要留下他? 仇正在这山中,困住了宣国的人,想必是在为桦国做事。但却没有过于为难,现在边兴来了,应该是带了赎金,于是仇正就放人了。 难道仇正目的主要是索要赎金而已吗? 但似乎又没有那么简单…… 云霁记得从外面看到的屋顶是用木头和茅草搭起来的,跟整个石屋的材料不同,所以,如果能在屋顶上钻个洞的话,应该就能翻出去。 “殷将军是我朝中大将,为何单他不能被释放?”是边兴的质问。 “因为你们的钱不够。”是仇正的回答,“八百两黄金赎回五百多人,一条人命一两多的黄金,我的要价还是便宜了。” “你……”边兴有些气愤,“你不能得寸进尺。” “再加二百两黄金,赎回你们将军。在此之前,你们要么带人离开,要么也去地牢里呆几天。”仇正的声音,“下山之路已经被封死,如果没有我的指引,你们在山中乱跑是出不去的。” 云霁正试着攀上屋顶的房梁。房梁并不太高,他站在床上,踩着墙壁上凸起的石头,一跃而上攀着房梁的木头,然后弓起身子,用脚踹着屋顶上茅草铺就的部分。 踹了第一脚之后,感觉到茅草的部分虽然厚重而紧实,但并非是完全被压死的,踹是可以踹动的。 如果这个法子可行的话,云霁又弓起身子,抬腿踹了两脚。那处地方出现了松动,茅草开始簌簌下落。 云霁有些失了力气,渐渐感觉快攀不住房顶的横木了,手一松只好跳了下来,歇一口气。 歇气的时候,又听到了屋外的争吵,大概就是仇正拿了钱之后还不还不全部放人,狮子大开口之类的。 仇正果然只是想当个山匪,干着拿人钱财,替人办事,两手索要好处的事吗?他替桦国化解了南边的危机,桦国想必给了他一大笔钱。随后,他又拿人质向宣国索要好处。 屋顶上似乎隐隐有些动静。 云霁不安了起来。按理说,所有的人应该都在外屋和边兴谈判呢,谁会在屋顶上悉悉索索? 紧接着,刚才被云霁踹松动了的那处屋顶,被掀了起来,露出一个通得一人身形的洞。 一个黑衣人从洞里落了下来,连带着茅草的草梗落到了云霁的头上,呛了云霁一鼻子。 是白虎。 云霁有些吃惊,“你居然……一直呆在山里?我明明没有召唤你。” “我一直呆在屋顶上,”白虎道:“担心公子安危,所以一直没有离开。刚才见屋顶有动静,就在想是不是公子想逃走,所以就下来了。” “辛苦了。”云霁想到这些天白虎不舍昼夜地盘踞在屋顶上,就觉得有些惭愧,自己这个主子当得,可要把部下累死了。 “带我离开吧,我要去师父那里。” “得令。”白虎鞠躬领命,又蹿上了屋顶。他身手之利落是云霁完全无法比的。 云霁需要踩着墙壁才能攀上的屋顶,白虎一个纵身,便从屋顶的洞里面穿过,站在了屋顶上方,然后从上面伸出了条绳子下来。 云霁将绳子绑在腰上,准备攀着绳子往上爬的时候,就感觉白虎用力一拉,他便被白虎拉了上去。 “你力气好大。”云霁被拉到了破洞的边缘,白虎拉着他的手臂,将他救了出去。 “是公子体重太轻。”白虎毫不客气地戳穿。 “也没有太轻。”云霁微微有些脸红,他是个成年男子,虽然体型偏瘦,但不至于是一把骨头。现在被白虎这样说,他便更觉得自己有些没用了。 “刚才我听到,陇南山中‘朝南晚北不相对’是因为山间到了夜里会涨水。上方的湖泊涨水之后会顺着那条隐道流下,所以夜间的时候,我们只要顺着水流走,就能回到陇中山道,就能走出去了。”白虎道。 云霁点头,“那就这么走吧,等走出了陇南山,我们回邑国一趟,我要找一下师父。我的面具不见了。” “面具,是这个吗?”白虎从随身掏出了云霁的面具,双手呈递到他手上,跪下谢罪,“擅自摘了公子的面具,罪该万死,请公子处罚。” 云霁接过那张有些硬了面具,几天不保养之后,更加僵硬,怕是不能用了,“不怪你,但你为什么要揭了我的面具?” “当时公子咳嗽发热,属下无力应对,正好仇公子寻着来了,所以属下想让仇公子把公子带回去治病。”白虎不敢抬头。 又是自己体虚体弱的错。云霁有些懊恼,偏偏在重要的时刻因病而误事。 不过事已发生,他也无暇去后悔和自责,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到师父,看看有没有什么修补的方法,可以使面具恢复原状的。 “起来吧,我无怪你之意。”云霁躬身去扶他。 “但属下违背了四象兽的原则。第一次是擅自揭了公子的面具,第二次是擅自打穿了屋顶。” 云霁执意拉他起来,“那个原则是我师父给你们制定的,现在你们听命于我,一切按我说的做,我说你没做错,就是没错。” 白虎默默点头,不再追究,只是在跋山涉水之时,对云霁更多了一份照顾。 “乐弘道人现在已经不在邑国境内,去了景国。”在山中走了一夜,直到第二天中午才终于走出了陇南山,回到了广桦镇。 既然师父在景国的话,云霁笃定主意,往景国行去。 —— 边兴带着除了殷辰和季云之外的人回到了宣国,殷将军的赎金待凑够了,再送过去。 至于季先生……绑匪的回答是季先生逃跑了。 这一下可糟糕了,该怎么跟陈将军交代呢?他有些犯了难。 陈博涉在城门口迎接,见了边兴之后说了些客套话之后,便有些着急地在一群人中寻找季先生的身影。 “说是季先生,逃走了……”边兴小声道。 军长出来证实,“那天季先生说要方便,被看守带出去了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陈博涉听到之后心里一沉,勃然大怒,“他怎么能一个人出去?季先生是死是活,你们知道吗?” “属下知罪,将军息怒。”军长赶紧认错,“但那个首领对季先生颇为赏识,应该不会杀的吧……我们所有的人,他都没杀。” 陈博涉有些颓然,“怎么会这样……” “季先生足智多谋,一定不会出事。”边兴急忙开解,“我们山中也没有发现尸体,季先生想必早已经逃出陇南山中了。” 陈博涉抬起头来,有些茫然的样子,“如果他能逃出去,为什么不回来?” 边兴和军长面面相觑,不知作何解释。 “终究是留不住,要走的吗?”陈博涉仿佛是在喃喃自语。他一直有一个感觉,觉得季先生是要走的,迟走早走,都是要走,而且走了之后,一定会让他无所寻觅。 之前这丁朗宅中,季先生居然戴着人皮面具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说着“不曾见过”,铁了心了要将自己藏匿起来。若他真的这么想,这么做了,自己恐怕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的。 只要是季先生不想让自己找到,自己就一定就找不到了。 陈博涉何曾有过这样被动的局面?无论是领兵在前,还是运筹在后,他都会主动制敌,攻其不意。何曾想到遇到了这么个人儿,自己是碰不得,得罪不得,猜不透,捉摸不定,甚至连留也留不住。 许以厚禄能怎样?加官进爵能怎样?终究留不住人心。 第34节 那个人儿说走便走,说消失便消失,连个影信儿都没有。 自己这个主公,当得可真够失败的。 —— 陈博涉去了云霁的宅子,去了好几次。 季先生走的时候是夏初,芍药开花正当时,现在已经是初秋,芍药开败了,落了满地芳华。院子里的香气也弥散了,那个跟季先生一样的香气,现在也同它的主人一样无处寻觅了。 “陈将军。”小厮见他只行了礼,便退下了,不敢过多打扰。这段日子,陈将军经常会坐在季先生的房间里。有时是几分钟,有时是半刻钟。有时在屋子里四处走走,左踱右踱,有时只是静静地坐着,摸了摸床铺,拍了拍枕头。 季先生的屋子很是清贫,连个装饰都没有。别人文人至少还有个青瓷花瓶,养一株兰,两枝梅,唯有季先生的房间里,除了床铺、桌子、柜子之外,就只有一个屏风了。 那个屏风上画着苍松和翠竹的模样,古朴而不女气。其实季先生整个人也是这样,总是古板着脸,不苟言笑,看起来是一副老陈而守旧的做派,言行举止也是得体而宽厚,丝毫不显女气。 只是自己不知道为什么,会对这样一个清淡如兰的人,生出些许妄想来。 那天季先生洗完澡后就躲在那个屏风后面,说是洗完了澡,正在换衣,不便见他。他迷迷糊糊地说了好些话,说了些什么,自己都不太记得了,摸索到了床边,倒头便睡。 床铺上有芍药花香,是季先生的味道,他睡得十分惬意。 而睡梦中,他觉得季先生的脸仿佛变了个人儿似的。变得年轻,变得美貌,变得像女子,变得…… 无端生出了妩媚和俏丽,变得明媚而动人。 当时陈博涉被自己的“梦境”吓了一跳,以为是自己就不得疏解,故而怀春。后来又在想,会不会是因为自己对季先生心存幻想,从而有了这么个梦境。 而现在,他又回想起当时似乎将那个丽人抱住了,箍在了胸口,然后沉沉地睡了过去。 似乎……不止是梦境那么简单。 第39章 弟弟+小虐饼 如果是梦的话……陈博涉看了看自己的手。 如今坐在季先生的床上的时候,那一夜的场景似乎又回来了。 他只觉得是季先生趴在自己身上,或者说是自己将季先生按在了怀里,但那个人却又不是季先生的脸。 一时间恍恍惚惚,真假难辨,唯有手头残留的触感,似乎还在。 那柔软而纤瘦的身子,无奈地被自己掌控着动弹不得,只能顺从地趴在自己的胸膛之上。肌肤相贴之处,热量仿佛从刚刚触碰到的一点扩散开来,迅速蔓延到了全身。 一种安心而安宁的感觉笼罩着他,令他只想一直这么下去,于是沉沉睡去。 只愿得此一人,岁月静好。 陈博涉握了个拳头,仿佛是生怕手里的感觉会消失一般。 那天他拥抱的人儿,到底是不是季先生呢? —— 云霁在广桦镇整理了一下行装,买了两匹马之后,跟白虎一同往景国赶路。 景国位于西南方,本是西南侯司空震的封地。 北蛮统治期间,西南侯名义上是归顺了异族朝廷,实际上却是成了国中之国,同时也避免了战火的殃及。 后来乱世起,群雄逐鹿,司空震趁势而起,宣布自立一国。 不同于宣桦二国同属红幡帮,富香二国同属青云帮,景国没什么帮派,也没什么匪兵。西南侯的军队本就是由西南侯一兵一卒训练出来的子弟兵。 由于接受过多年的正规训练,领着西南侯的兵饷,所以无论是战力战术还是军事素养,都跟朝廷的正规军队不相上下。而忠心程度,更为七国之最,只奉西南侯一主,只听司空震一人命令。 陈博涉若想一统天下的话,恐怕景国会成为最大的障碍。 进了景国之后,真是隔山两重天。 陇南山以北的桦国都是高原和荒漠,属于七国之中的蛮荒之地,苦寒之所,但到了景国,却是一派山清水秀,锦绣繁华的盛景。其繁华程度,比之于宣国的国都邺城,也是不落下风。 云霁在集市中走了一圈,看看琳琅满目的商品,看看俏上枝头的姑娘,看看乱世之中难得的繁华景象。 而满集市的人,但凡和云霁有个擦肩的,也势必会停下来瞟两眼,又瞟两眼,直至移不开眼睛。 “公子,你要不然还是戴个面纱?”白虎小声说:“公子的样貌实在是太脱俗了,再被这么看下去的话,恐怕整个市集就要堵塞了。” 云霁环顾了一圈,才发现四周的人都有意无意地朝自己看着,急忙用袖子遮了一下脸,“我也难得出来逛个街,上次来集市玩,还是跟着师父的时候。” 美人也有美人的烦恼。 二人看到据朱雀所说,是乐弘道人的清修之所的时候,感觉这根本就不像是个能住人的地方。 就是在景国都城锦城近郊的,一间临时搭起的,供路人落脚的竹屋而已。 一根根粗毛竹作梁,一排排细毛竹作墙,四壁透风透光。竹屋顶上不是竹子,而是铺了茅草。虽然铺了几层,厚实地压着,但感觉风一吹就会掀起屋顶,高唱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比之前师徒三人在邑国居住的废弃道观还要落魄的样子。 云霁仔细打量了一番之后得出结论,“我算是知道师弟那个不结实的茅草屋顶,是跟谁学的手艺了。” 白虎点头,“是……简陋了些。” 茅屋共两间,外面一间有个炉灶,炉膛里面的火才熄了不久,靠近便有热气扑面。灶上有一口大锅,里面大概是盛放过什么东西,还没洗的样子,锅边贴着粘腻的不明糊状物。 里面是一间卧房,一张简陋的竹床,连个帐子都没挂。床上铺了一床被褥,一个枕头,看来师父这么多年了,也还是一人独居。 靠窗有张竹桌,上面摆着的笔墨纸砚倒是齐全,那砚台是螭龙纹样,雕工精美,栩栩如生。 旧朝只有天子和皇亲国戚能用龙纹。天子用盘龙,亲王用螭龙。后来蛮族治世,没了这么多讲究,皇家物件也流落到了民间。乱世开始之后,群雄并起,各自为王,但在一统天下之前,谁都不敢称皇帝,谁也不敢用龙纹。 所以师父的这个墨砚,显然是个来头不小的旧朝物件。师父用了很多年,一直随身携带,小心使用。 云霁坐在屋子里等了一会儿,左等右等不见师父回来,于是便从附近溪边舀了水,帮师父刷起了锅。 刷着刷着,蹭了一鼻子灰,手一抹之后就更花了,只得让白虎帮他擦掉。 云霁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问白虎,“师父这么穷,你们为什么还一直跟着他呢?” 白虎正专心帮云霁擦着鼻子上的灶灰,被云霁这么一问,便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主公是我们四象兽存在的原因,主公不在了,我们便也会消失了。所以,没有为什么,只要主公在,我们就听命于主公,就是这样。” 云霁突然觉得师父应该有很多事在瞒着他。他小时候一直不知道四象兽的存在,直到下山之前,师父把虎哨和雀哨交给他,赋予他调遣四象兽之白虎与朱雀的权限。 后来去香南国劝谏结盟之时,他才第一次调用了朱雀散布了消息。 朱雀来无影去无踪,身手了得,耳目更是遍布七国,直到这时,他才明白师父给了他多么大的一个权限,让他拥有了多么大的一张情报网络。 布置这么大的一张遍布七国贵胄的情报网络,要花多长时间?师父是什么时候完成的?他都不知道。只觉得那哨子沉甸甸的,仿佛是师父托付给他的一个惊天的秘密。 师父……到底是什么人? —— 夕阳西下,云霁终于见到远方走来了个人,仿佛是漫天的红霞之下,地平线之上的唯一一抹剪影。 晃晃悠悠,晃晃悠悠,连带着袖子甩得晃荡,草鞋也拖拉得狼狈,手里还拎着一坛酒。 不是师父,还能是谁? “师父!”云霁欢喜地迎了上去。 乐弘道人打着酒嗝,踉踉跄跄,第一眼没认出来他是谁,第二眼仔细看看,才高兴起来,“小云怎么来了?嗝……想,想为师了?” 云霁上前架住喝得有些上了头的师父的一侧,白虎架住另一侧,半搀半扶地将师父抬到了茅屋的床上。 乐弘道人喝多了,眼皮子直打架,似乎有些撑不住想睡了样子。云霁只得让白虎先回锦城落脚,而他则留下照顾师父。 师父的眼皮已经撑不住了,合上之后便粘着再也张不开了。 云霁帮师父脱鞋,脱外衫,擦脸洗脚,安顿好了,放到床上去,累得一身大汗。但想到自己不在,仇正又下山了的这么多年,师父都是一个人过。风里来,雨里去,喝酒喝得不知节制,胡乱睡着了也不讲究,便有些难过得想落下泪来。 师父比自己走时看到的样子,仿佛没变,又仿佛苍老了些。 鬓角多了几缕银丝,眼角窜了几条皱纹,面颊也消瘦了些,以前似乎并不是这样颧骨高耸的样子。 当初若不下山,一直陪在师父身边的话,也未尝不是不可行,只是自己的执念太深,过于执着罢了。 —— 乐弘道人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自从仇正下山之后,他再也不用监督那个小兔崽子练功了,所以便懒散了起来。昨夜一壶酒,今朝睡成狗。 醒来之后居然闻到了饭香味儿,顺着香味儿走到灶台边,发现大锅里面居然蒸了一屉窝头。这等好事,不吃更待何时,他急忙撩起袖子抓了一个。 窝头太烫,烫得他险些掉到地上,于是急忙叼在嘴里。在屋子里面溜达了两圈之后,才用手拿着开始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想起来了,这窝头谁做的?对了,昨天……似乎看见小云了? 云霁打了水回来,便看到他蓬头垢面的师父捧着窝头吃得正香。 “师父,你是几天没吃饭了?光喝酒了是吧?”云霁走到跟前,装作生气的样子。 乐弘道人急忙将窝头吞下去,一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的轻松样子,笑着拍了拍云霁的肩膀。 “小云怎么突然来了,也不给为师打个招呼,也不让朱雀来传个信儿。” 云霁听到这话便有些又气又心疼,“要不是我突然来了,怎知你现在过得如此落魄?每天是不是就是喝醉了倒头便睡,睡醒了饿着肚子四处找吃的?” 全被猜中了……乐弘道人抽搐着嘴角,他的小云徒弟从小就是管家婆的性子,对他从来都是没大没小,呼来喝去,这次被他抓到了把柄,指不定要被说多久。 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决定好汉不吃眼前亏,先服软道个歉:“是为师不对,为师不好……” “就算我不在,你也要保重身体,现在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不知道吗?”云霁还是呵斥的语气,但眼泪却忍不住溢了出来,“我突然回来,见你过得如此落魄……我真的……我真的……”我真的就没法丢下你不管啊。 乐弘道人见云霁一哭,便慌了手脚,自己这个徒弟怎么一天到晚哭叽叽的?下山也哭,现在回来了也哭,见了他就哭,这可怎么办? 乐弘道人想拿袖子给云霁擦擦眼泪,又想到自己浑身脏兮兮的,云霁又是个穷讲究的人,只得作罢。但看到眼前的小崽子哭得实在是可怜巴巴的,明明是成年人了,却仿佛还是小孩子一样,只得伸手把他抱在了怀里。 “是为师不好,为师的错,别哭了好不好?”乐弘道人无奈地抚着云霁的后背,“这么大个人了,还像小时候一样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云霁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哭到一半硬生生地憋住,不让眼泪流出来,“我小时候,才没有哭哭啼啼的呢。” 第40章 分裂 乐弘道人回忆起当年,云霁刚刚跟着他的时候,个头才刚刚高过了他的膝盖,是个粉雕玉砌的小团子。走路姿势端正得不得了,看着十分可爱。 嗯,只是看着而已。 后来就发现这孩子根本没有一般小孩的天真活泼,倒是老气横秋的。 第35节 只有当他不明白了,要提问的时候,才睁着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脸上显出了些这个年龄的孩童该有的懵懂神情,但弄明白了之后,连这个唯一的童真便也消失。 后来渐渐长大,云霁就愈发成熟能干了,虽然长相……女气了些,不过行事作风倒是利落大方。少了儿时的怯懦和卑微,多了份自信和稳重。 云霁抬起头来,自觉得有些失态了,于是打水去洗了把脸,顺便监督着乐弘道人洗脸洗手,换了一身衣服,都整理得利索了,才开口。 “这次来是有事要麻烦师父。” 乐弘道人默默腹诽,我就知道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直接说不行,偏要搞这么大排场。 云霁拿出了那个已经变硬了,边缘甚至有些开裂了的人皮面具。 “不知师父可有方法将面具恢复?” 乐弘道人接过面具摸了摸,又看了看,这张面具差不多已经到了极限,不能使用了。虽然有些修补的方法,但最多只能延长半年的使用期限。 “如果泡在松籽油里一天一夜的话,可能能恢复柔软。但不出一个月,又会变硬,以后变硬的时间会越来越长,而浸泡多了的话,面具会失去柔韧性。所以这个面具,即使修修补补,最多也只能用半年时间。”乐弘道人判断。 云霁有些沮丧,“若是没了面具,我不知还能不能回去了。” “或者还有一个办法,就是要找个骨型相似的人皮,通过化妆使得两张面皮尽量相似。”乐弘道人安慰他,“虽然不可能完全相似,但你的这张面皮是个普通相貌,找个相似的,应该不难。” 云霁点点头,“也只好如此了。” —— 在乐弘道人的住处住了几日,等到锦城中有人家发丧,便窃了尸身,剥了人面皮。 “师父,有时我觉得自己不像个人,而是个妖魔鬼怪,只有虚灵存活在这个世上,要靠剥个人皮罩着,才有个依托。”云霁一边动作,一边叹气。 “谁也没逼你戴着,是你自己的选择。”乐弘道人有时觉得,自己的这个徒弟的心里,仿佛也戴了个面具一般。 表面上的那份这份成熟稳重,就像是包裹在一种不安和惶恐之上的一个薄壳,掩盖了他内心充斥着的自卑、踌躇和不安。 那些年龄、知识和经验等后天累积的东西,将他的徒儿伪装成了一个平常人,逐渐掩盖掉了他的本性。 但他这个徒儿的本性是什么?看了这么多人,琢磨了这么久人心的乐弘道人,竟有些看不透了。 这些自卑和犹豫似乎也是外部蒙加给这个孩子的一层内里。有时甚至能感觉到一种决绝的悲伤,完全不像是这个年龄的孩子应该背负的一种沉重。但如果说这是天生的,似乎也不太对。 乐弘道人隐隐觉得,在那些自卑和不安包裹之下的,应该还有另一种性子。只是云霁将它牢牢压抑着,不肯释放半分。 全部完事之后,等到东南角的长明灯灭,师徒二人重新埋了尸体。 云霁掂量着手中的人面,虽然不尽完全相似,但通过化妆,应该能做到九成相像。只是这个年轻人的面皮略白皙,需要整个涂一层赭石色来掩盖原本的肤色,遇雨遇水的话,恐怕会暴露。 “师父……”云霁看了看头顶的月色,近中秋了,月亮总是又大又圆。 “我有时觉得自己只有一个灵魂,一个意识,寄居在这个身体里,就是为了完成个使命而已。”云霁道:“如果陈博涉能一统天下的话,我能成为一代名臣,流芳百世的话,我身体里面的那个灵魂,可能便会消失了。” 乐弘道人是第一次听云霁这么坦诚地同他说话。他一直觉得这个徒儿在隐忍着什么,掩盖着什么,如今看来,他自己也是有所觉察。 “人生在世,不过光阴数载,何必要这么为难自己呢?”乐弘道人问他,若一个人不能顺着自己的本性和本心生活,一直煎熬在这层薄壳之中的话,岂不是太可怜了? “有时我也想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但找来找去,似乎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云霁低下头,悲伤浮上了眼睑,“有时候,我会觉得有人在我耳边说,要我成为名臣,为云家扬名立万。但那个人,似乎自己也是踌躇着的。” 云晗昱仿佛是活在云霁身体里面的另一个灵魂一般,一直告诉他要择主公,掌握主动,勤辅佐,功成名就,他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他之所以选择宣国,之所以选择秋水衡,后来又投奔了陈博涉,甚至对陈博涉有些莫名的动心,大概多少都是身体里的那个云晗昱的意思。 虽然今世的他和前世的他应该是同一个人,但重新活过来了之后,他有时会陷入迷茫,是不是依然还是要按照前世指示过完这一生? 他背负着前世未筹的壮志,习易容,学诡道,按照前世的意愿走到庙堂之上,舌战群儒之间,只是……这真的是他这辈子想要的吗? 在下山之时,他有一瞬间的犹豫,如果放弃这些云晗昱要他做的事,他是不是可以一直陪在师父身边,做个闲散道人,云游四海,漂泊四方?如果舍弃了前世的执着,他是不是可以远离庙堂和纷争,远离算计和谋略,归隐田园,不问世事? 但如果真的那么做了,身体里面的那个云晗昱会悲伤吗?会憎恨吗?会难过吗?他的梦里,会一遍一遍地回忆起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隔阂,再一点一点地回忆起两人之间的牵连吗? 如果没有前世的记忆,该多好。 如果什么都不记得,生下来就是一张白纸,该多好。 没有冤魂的索命,没有未偿的情债,没有不得舒展的志向,没有壮志未酬的遗憾……一切这些沉重的,仿佛枷锁一般套在他身上的东西,都没有。 他只是云霁,一个云家被遗忘了的小儿子而已。 如果是那样的话,他会不会被乐弘道人养成个闲散的性格?在这乱世之中,随便寻一处落脚,盖一间竹屋,然后坐看落花流水,云卷云舒? “为师有一坛好酒,”乐弘道人从床底下搬出了一个酒坛子,“锦城醉仙楼上好的桑落酒。咱们今朝赏月,不醉不归。” 云霁想忘却了剥人皮的不堪,于是仰头一饮而尽。 月上中天,照得郊外一片亮堂。方圆鲜少人烟,只有一间竹屋盖着茅草的屋顶,孑然立于月光之下。 屋子的玄关处坐着两个人,一老一少,举杯邀明月,一醉解千愁。 “师父,有时候我真的会想,如果不下山会怎样?”云霁有些醉了,“如果不下山,不遇见陈博涉,不参与那些算计人心的事,一直和师父在一起的话,会怎样?” 下山的那一天,不是他愿意哭泣,只是想到从今往后都要戴着面具去过着云晗昱想要的生活,有些难过而已。 跟着师父的这些年,虽说是为了云晗昱志向得舒而学习,但云霁多少沾染了乐弘道人的性子。乐弘道人通晓天下,却一副袖手旁观,坐看诸强纷争的姿态,多少影响了他,所以他会渐渐觉得,与云晗昱产生了分歧。 “不下就不下,”乐弘道人也是酒酣耳热,“一直陪在为师身边,为师带你遍览大好河山,快意人间。” “师父……”云霁渐渐靠近了些,放下手中的酒杯,埋到了乐弘道人肩头,怯懦地缩了缩身子,“我现在所做的事情,和杀人有什么区别?不用手里剑,却指挥着别人去杀人。我与那些刽子手,又有什么区别?” 乐弘道人揽着他,感觉到这个徒儿在微微颤抖,就像下山之前抱着他哭的时候,那么无助而脆弱。 “上一辈子,这一辈子,都有那么多人因我而死。我有罪,我偿还不完,我就是为了一己之私,而去搅弄风云。”云霁的语气有些含糊,“我不想,我觉得那个面具仿佛长在了我的脸上,如果没了它,我便什么都不是了,我害怕……我真的害怕……我不知道哪个是真实的我,哪个是潜伏在我身体里面的……另一个我。” 乐弘道人听着这个话,渐渐有些明白了,那一直以来纠缠于云霁的东西,可能确实是存在的。 “现在你没戴面具,你摸摸?你伸手摸摸?”乐弘道人抓着云霁的手,放在他的脸上,“你就是你,你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你的心里,也什么都没有,你就是现在这个你,不是其他人,不是化形,不是魂魄,不是鬼怪,你就是你。” —— 云霁醉了,只觉得眼前出现了两个人影儿。 一个是以前的自己,那个还叫云晗昱的文弱读书人,一个是现在的自己,那个名叫季云的其貌不扬的谋士。 云晗昱说,“你要为云家光宗耀祖,扬名立万。” 季云说,“你要不择手段,实现位极人臣的政治理想。” 这两个人,究竟哪个是自己,哪个不是自己,或者两个都是自己,亦或两个都不是? 他的手触摸着脸颊,感受着自己的模样。 究竟哪个才是我,还是……他看到那两个身影渐渐合二为一,变成了一个虚影。那个虚影幻灭了之后,烟雾中朦朦胧胧出现了个人,长着云霁的面孔,是那张白皙、艳丽、妩媚而有些女气的脸,只是眼里有深深的忧伤。 第41章 自立 第二天云霁一直睡到了中午,迷迷糊糊爬起来了之后,抬眼看到师父在书桌旁边,正在画昨天风阴干了的那张面皮,一笔一划画得仔细。想到这本来应该是自己该做的,却起晚了,顿时有些惭愧。 “本来想等你起来呢,但你睡得太熟,”师父乐弘道人一脸气定神闲,“踢都踢不醒,只好自己动笔了。” “师父……”云霁被这么一说,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都这么大一个人了,还让师父操心。 制作面具一般都是在早上,朝露未蒸发的时候。那时天气冷,潮气重,绘制上去的颜料,最容易渗入、贴合。到了中午,日头起来了的时候,就要把上了色的面皮放在阴处晾干,那时天气燥,气温高,容易成形。 师父为了帮他做这个面具,想必是起了个大早。 “总算画得差不多了,”乐弘道人叫他过去,举着两张面具,“你看看像不像?” 尽管另一张是仿造的,但已经通过化妆去尽力复原了第一张的面貌。一眼看上去,几乎看不出差别。 “不愧是师父的手艺。”云霁仔细看了看,虽然还是能看得出不同来,但只要两张面具不是并排摆着的,就几乎分辨不出。 “虽然我用了松籽油去固定赭石色,但淋雨淋久了,颜色还是会掉,这一点千万小心。”乐弘道人叮嘱完毕之后打了个哈欠,显然是困倦了。 “师父……”云霁不知说什么好。 —— 乐弘道人补眠了一会儿,睡到傍晚才起,云霁收拾了屋子,做了晚饭。 二人一边吃饭,一边说些世面上的事,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 那个时候就是这么悠悠闲闲地过着日子,说着哪里有战乱,哪里有纷争,仿佛都是在议论着别人的生活。那个破道观仿佛是个远离尘世的世外桃园。 “你的手艺还是没有你师弟好,”乐弘道人边吃边嫌弃,自从仇正来了之后,云霁就远庖厨了。乐弘道人吃惯了仇正的手艺,再吃云霁做的菜,怎么吃都觉得差那么点意思。 说到师弟……云霁叹了口气,问道:“师弟下山之后在做什么,你知道吗?” “能做什么,一门心思想报仇吧。”乐弘道人怎会不知道那个小狼崽子的心思,心心念念要变强,不分昼夜地拼命练功。但小东西既然下山了,他也就撒手不管了。 “这次去陇南山中,我被他捉到了,他居然打了立柱,拴了锁链,要将我绑起来。”云霁说起了之前的经历。 若是没有那一遭,他会一直当仇正只是个耿直刚正的小孩子,经历了那件事之后,他对仇正的认知就全变了。 乐弘道人听了,伸出去夹菜的筷子犹豫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 云霁继续说道:“我没想到他对我……居然是那个心思。我也是不知道,真实的他究竟是什么样,为什么会对我……” “他对你做了什么?”乐弘道人忍不住了,将筷子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仇正对云霁一直都有些蠢蠢欲动的念头,他作为一个成年人怎么可能没察觉到?但他一直以为仇正对云霁的敬畏之心更甚于喜爱之心,这么多年来也一直是恭敬而克制,见了云霁要叫一声师兄,没有任何逾矩之举。 难道这次下山之后,发生了什么? 想到此,乐弘道人顿时就紧张起来,又有些气愤,觉得好像是自己养的一株兰草被野猪……好吧,家猪给拱了似的,想把仇正那个小混蛋揪回来打个几十板子。 云霁看着师父站起来,大片的阴影笼罩在他的头顶,下意识地抓紧了衣襟,只得撒谎,“没做什么……什么都没有。” 乐弘道人长舒一口气,一颗愤怒的心总算平静了些,“要是你师弟敢欺负你,为师一定打断他的腿。” “……”云霁觉得师父的反应太夸张了,“我又不是女儿家。” 乐弘道人忧心地摸了摸云霁的脑袋,“但你是为师我好不容易养大的,为师不能见你受委屈。” 云霁第一次听到师父这么说。 记得小的时候,师父倒没有把他看得这般娇气,有时甚至还会捉弄他一下。 把他丢到给集市中,默默躲到旁边,看他的反应。他东找西找,找不到师父的人,也找不到回家的路,急得哭出来的时候,师父才出现。然后教导他,走哪里都要操个心,不要因为是熟人领路,就放松了警惕。 现在的话,看师父又是帮他画面具,又是紧张他被仇正欺负了,对他的态度,倒是比小的时候更为上心。越长大了越金贵了起来。 大概是因为,许久不见,加之师父的年龄也大了吧。 “我能保护好自己。”云霁急忙道:“只是不知道仇正到底在想什么。” “他隐居山中,造了间石室,还招了些人手。设下陷阱绑架了宣国的人,索要赎金。既像是替桦国做事,但如果是替桦国做事的话,不至于这么小的一个排场,而抓到了人,又不杀。” 第36节 “所以我想,他是不是想在两国之间做个第三方势力,两头索要好处?” 云霁又想了想,“但他拿到了赎金之后,又扣押了宣国的大将,我不相信他只是为了索取钱财。” 乐弘道人听罢,点了点头,“恐怕是想自立吧。” “自立?”云霁不明白,“自立为……王吗?” 乐弘道人默认,“他和你不同,他的野心很大。” “所以他既要黄金,也要良将,是要招兵买马吗?”云霁明白了,“所以他根本没打算放人,而宣国这边付了赎金之后,反而是中了他的圈套?” 想到此,云霁便有些着急了,“师父,我要回陇南山中一趟,宣国的大将还在他手里,可能……” 如果仇正真的想要策反殷辰的话,就不会等在原地。即使边兴带着二百两的赎金去跟他谈判,恐怕也找不到他们的人,人去楼空了。 “师父,我轻看他了……”云霁有些自责,“我没想到他还有这个计策,猜他只是想在宣桦两国之间,当个中间人,两头索要好处罢了。” 乐弘道人语,“我这也都是猜测,他囚禁你,恐怕多少也是想让你帮他。” 云霁想起了,他当时刚被仇正捉到,戴着面具,还是季先生的时候,仇正对他说,不如跟着他干。如果那个时候,能早些察觉到仇正的目的就好了。 如果仇正这方势力真的能起来的话,恐怕对于陈博涉一统天下,又是一个不小的威胁。 “师父,我必须回宣国了,”云霁决定辞行,“我得去阻止宣国再支付赎金。” 男儿养大,也是不中留的。 乐弘道人叹了口气,“走吧,你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不要后悔。” 是啊……当初来拜师,后来要下山,都是为了实现前世未尽的志向,怎能半途而废? 至少,要将前世那个所谓的,被云晗昱祸害了的江山,还给他。为世代贤臣的云家,留一个万代芳名。为天下太平,为锦绣河山,为百姓不再生灵涂炭。他要做的事,他要赎的罪,他要尽的责,他要还的债,还有很多…… 云霁戴上面具,给师父磕了个响头之后,策马驰骋,一路向北。 乐弘道人目送着云霁离去的背影,吹响了雀哨。 一个黑衣的身影仿佛是从空中,凭空出现又凭空落下。 “朱雀,帮我盯着他并报告动向。”乐弘道人下了命令。 “得令。”朱雀退后一步,单膝下跪,手握拳,放在胸口,做了个受命的手势。 朱雀消失后,乐弘道人转身回屋,像是自言自语,“下一仗,该是陈博涉攻打桦国了。统一北方之后,与香国公隔汉水对峙。我的好徒儿啊,局面越来越有意思了。” —— 陈博涉没想到季先生突然就回来了。那天他下了早朝,准备去季先生的屋子里看看,刚出了将军府,居然就跟策马疾驰而来的季先生撞了个正着。 时隔小半年未见,陈博涉急忙迎季先生下马。 看到朝思暮想的人出现在眼前,陈博涉既是欣喜,又有些怀疑,总觉得季先生好像哪里不太一样了。似乎……年轻了些? “将军,边兴他们已经带着赎金往陇南山中出发了吗?”云霁刚一下马便问道,他本想进了将军府拜过之后再问,但眼下形势紧急,也顾不上这么多的礼数了。 “已经走了一个月了,现在也快回来了吧。”陈博涉本来还想说些其他话,但见季先满面心急的样子,便如实回答了情况。 “恐怕也来不及了……”云霁算了算往返的时间,“这次去恐怕钱失了,人却回不来了。” 如果仇正是想自立,既要钱财招兵买马,也要良将领兵挂帅的话,那么他极有可能劫了钱财但不放人。 陈博涉看着云霁的目光,多了几分怀疑,“为何……先生会知道,是边兴去送赎金的事?” 云霁心里一惊,方才一着急说漏了嘴。 边兴去送赎金赎回五百人的时候,他已经“逃走了”,所以应该并不知道是谁去付了赎金。现在这么一问的话,就暴露了当边兴去付赎金的时候,他还在场的这个事实。 “听边兴说,他们去的时候,先生已经逃走了啊。”陈博涉逼近了一步。 云霁觉得陈博涉有些难对付。 越是相处得久了,越能发现陈博涉粗犷的只是外表而已,实则心细如发,非常聪明。稍微想想便能抓住他话中的漏洞。 “莫非……当时先生还没走?还留在绑匪的屋子里?”陈博涉步步紧逼。 “将军,现在还在街道上。”云霁眼看自己已经快被逼到了街道中央,街道人来人往的都远远避开,又不停地朝这边张望。 “那请先生进去跟我详细说一说,是怎么逃走的,又是怎么知道了赎金的事。”陈博涉作了“请”的手势。 云霁知道是骑虎难下了。 第42章 质问 “先生当时既然还在场的话,为何不与边兴他们一道回来?”陈博涉进门之后,便是一个接一个的提问,“难道……又是想躲避我?” 云霁不知该如何回答。 是啊……如果他知道是边兴去送赎金的话,当时便应该是在那间石屋中的,如果他在石屋中的话,为什么不跟着一起回来?反而要造出一个逃跑的假象?这个行为在陈博涉看来,确实是太可疑了。 云霁不说话,算是低头默认了。 “先生莫不是又想跟在丁朗宅中一样,明明见到我了,也要矢口否认,是吗?”陈博涉冷哼了一声,“还想说不认识吗?不记得吗?不曾见过吗?不是这个人吗?你到底有多少个理由去逃避我?你到底有多少个面目去蒙骗我?你到底……” 陈博涉说不下去了,一拳砸到了桌子上,紫檀木的方几上留下了一个赫然的拳头印子,而陈博涉的关节处已然是赤红一片。 云霁看着那处凹陷,又看着陈博涉泛血了的手背,只觉得心里既难受,又有些……心疼。 他应该怎么说,为什么在丁朗宅中要是谎称没见过,为什么在陇南山中石屋要藏起来,为什么失踪了这么久不出现,为什么说走就走连一声招呼都不打…… “如果……”云霁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陈博涉受伤的手背移开,强迫二人保持着主仆的距离,“如果将军要治我的罪的话,季某甘愿受罚。” 陈博涉听到这话,顿时有些颓然地坐下,“我怎么会治先生的罪。” “季某抛下了殷将军和五百多士兵擅自逃跑,逃跑之后又不速来与将军禀报。除此之外,季某判断错误,使得下属身临险境。”云霁跪了下来,“自然是有罪的。” “先生……”陈博涉看到云霁下跪便急忙要扶他起来。 季先生每次出使归来之后,似乎都会陷入自责和自我治罪的处境。明明有功却不贪功,明明无过却非要往自己的身上揽。 “这次若不是先生送地图和消息过来,我也不可能知道芮深就是叛徒,从而截获了他传送给桦国的消息,更不可能在河西走廊击退西襄公亲自率军的白蹄兵。这些都是季先生的功劳,怎么先生反而不提?” 云霁依然跪在地上不肯起来,“但季某判断错误,陇南山中的山匪目的正是索要赎金,我们送黄金过去,反而正中了他们的下怀。而这次再去,恐怕殷将军已经被策反,人是带不回来了。季某传消息来迟,若不被治罪,恐难平军心。” 陈博涉听到,叹了口气,“我们不付赎金,难道有办法把他们救出来吗?” 云霁一时语塞。办法是有的,如果跟仇正的人硬碰硬去对抗的话,未必不是不可行。 加之白虎偷听到了山中道路的秘密,如果顺着水流方向走的话,就能走出岔道,回到下山的道路上。 只是当时,他一没料到仇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他以为仇正只是索要钱财,没料到这些钱财会被用来招兵买马,对陈博涉日后一统天下的霸业构成威胁。二来,他当时失了面具,没办法在边兴等人的面前现身,便只好逃了。 这些救人的方法,和他不去救人的理由,他都不能说,只能一味地把罪责揽到自己身上,又说了一遍,“季某判断错误,使下属身处险境,使宣国损失钱财。又临阵脱逃,置下属于不顾,请将军责罚。” “够了!”陈博涉喝道:“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要消失得无影无踪,每次回来都是二话不说要我治罪。就算你逃走了,那么你逃到哪里去了?你消失的那么多天再干什么?你为什么只字不提?” 云霁低着头,不敢对上陈博涉的目光,他无法回答,只能祈求陈博涉以治罪之名,给他一个了断,“请将军以隐瞒不报,延误军机的罪名,将属下治罪。” “你到底要我怎样?”陈博涉真的有些发怒了,俯下身拽着云霁的衣襟,将他提了起来,“你是想我把你治罪了,你这些隐瞒不报的罪名就算坐实了,以后你再继续瞒着我,你只要要求我军法处置,就可以不说,永远不告诉我,是不是?!” 云霁避不开,被强迫着对上那双眸子。 那里面有隐忍了很久而爆发的怒火,有被拒绝了而垂头丧气的无奈,有被欺骗被隐瞒被无视了的失落,甚至还有些孩子气的……委屈。 云霁觉得心里生出了些难过,有些愧疚,如果是朋友之间闹成如此僵的局面,他肯定会忍不住说了实话。但君臣之间…… 难道让他如实说,他是因为无法以真面目相对而逃走,为了修补面具而消失,而陇南山中那个绑架了宣国五百多名士兵的人,是他的同门师弟? 他说不出口,无法回应,无法回答,无法解释,甚至连个安慰也无法给予。 只要他戴着这个面具,他就应该扮演好自己的角色,既然作为陈将军的下臣,就应该辅佐主公。如果辅佐不到位即为失格的话,他确实是应该受到责罚,无可辩驳,无可非议。 那些不能说的事情,他只能默默地埋在心底,无法吐露。 所以,对于那些疑问和斥责,对于陈博涉眼睛里面充斥的那些情绪,他无法使之疏解,只能逃避。试图以沉默,来结束这个两难的处境。 是的,他胆小,他自私,他怯懦,所以他只能也只敢这么做。 “季先生,为什么……你从来不肯对我……坦诚相告……”陈博涉松开了抓着他的衣襟的手,无奈地垂下了方才还施了力气,紧绷绷的手臂。 他真的对季先生,真是无可奈何。 无论他怎样试图去了解,去怜惜,去爱护……季先生给他的,永远是个客套的回应,冷漠的背影,和横亘在二人之间那跨越不过去的距离。 季先生的那张脸,始终是如此淡然,如此镇定,如此冷漠。即使当他气急败坏地急于发泄怒火的时候,季先生也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 而比那张脸更绝然的,是季先生的心。 仿佛冰冻着的,从未融化。仿佛沉睡着的,从未苏醒。仿佛隐藏着的,从未暴露。仿佛伪装着的,从未揭开。 从未给他看到那真实的一面,究竟是怎样的。 季先生仿佛给自己筑了层茧,将自己包裹在其中。 将军法、规矩、伦理、道德之类的大话空话横亘在两人之间,当做一道墙壁,将他隔绝在墙壁的这边,只能远远看着。 看着那边的人儿,独自哀伤,独自沉闷,独自承受,独自折磨…… 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呢?是不信任我吗?还是觉得我……没有分担你的痛苦的资格?季先生。 陈博涉一声从未经历的挫败,仿佛在季先生这里,全部都经历了一遍,令他痛苦的同时,却不知该如何对处。 束手无策。 —— 说话间,门外边兴求见。 陈博涉作为实质上的一国之君,不能如此失控,也不能如此狼狈。他深吸一口气,挥了挥手,“请季先生先去偏房回避一下吧。” 季先生才刚刚回来,还是不要和边兴见面的好,省得边兴再对季先生问东问西。 边兴进来的时候也是进门就谢罪,“属下办事不力,又中了埋伏。二百两黄金全部被劫走,但殷将军……没有救回来。” 跟之前季先生所说的情况一样。陈博涉抬手示意边兴站起来,“错不在你,是我轻信了。” “将军,”边兴还是一脸愧疚,“他们对山中地形了如指掌,我们入山之后完全无法采取主动,一路被他们耍着。后来钱被劫了,人却没找到。等到之前囚禁士兵的地方一看,已经无人留守,看来只是一个临时的住所。” 陈博涉听着边兴的陈述,若有所思。 “他们是桦国的人吗?还是山匪?”边兴问。 陈博涉皱了皱眉头,“恐怕没有那么简单。”但季先生一定知道什么。 第37节 边兴走后,陈博涉叫了云霁出来。 云霁方才去偏房回避的时候并没有走远,清楚听见了边兴的报告,也证实了之前的猜测。 看来仇正,确实是想自立的,而殷辰,应该已经被他劝降了。 以仇正对人心的把握程度,制造个宣国不愿出更多赎金赎回殷辰的假象,简直易如反掌。殷辰既年轻不懂人心,又是个武将不善揣测,这么听着的话,应该会相信自己是被陈将军舍弃了的。 “为何季先生会知道边兴此番不可能成功?”陈博涉又问了一个他无法回答的问题。 “得到了密报。”云霁搪塞。 “原来季先生居然有眼线,”陈博涉道:“我真是小看你了。” “那个绑匪恐怕日后会对将军产生威胁,但眼下最重要的是与桦国的战争,”云霁试图转移话题,“若是与桦国一战赢了的话,邑国应该也会归顺。届时将军将一统北方。” 但陈博涉显然不想让他就这么将话题转移了,“先生既知道绑匪的真实目的,边兴付赎金的时候明明在场却又假称不在场,现在无论如何问话都不肯说。所有我能想到的原因的,都指向一点。” “先生,会不会跟绑匪,是一伙的?” 云霁愣住了,他没想到陈博涉会有这个猜测。但回头一想,陈博涉的猜测却又是丝丝入扣,合情合理,就像陈博涉当初猜到了,丁朗府中的那个小胡子道人,是他假扮的一样。 这次,陈博涉同样推测对了一半,那个“绑匪”,确实是与他有联系的。而他也无法否认他们之间的联系,更无法解释他为什么在场,为什么逃走,为什么消失了这么多天。 所有的一切,全部都指向,他与绑匪的合谋。 这样一来,为什么会全员被捕,为什么仇正提出了要赎金,但他传回来的消息里面对此事不做反对,为什么他会等到边兴已经二趟进山了之后才回来,也都得到了解释。 “先生,还不打算辩解些什么吗?”陈博涉看着他的眼神,变得犀利了起来,那种审视的,如鹰一般的目光,在他的脸上逡巡着,妄图捕捉一丝蛛丝马迹。 “知情不报的罪名,和联络外敌的罪名,可是不一样的。”陈博涉的语气中多了一丝威胁,“知情不报顶多是几十军棍的杖责,但联络外敌,可是死罪。你知道芮深的下场吗?” 芮深……那个曾经跟他走访了大沧国和香南国,四谋士之一的芮深,云霁一直回避着的目光,望了陈博涉一眼。 “他已经被处死了。”陈博涉又靠近了些,本就身高的差异,加上气势上的逼人,他觉得陈博涉犹如乌云压顶一般地笼罩在了他的上方。 但云霁真的无法对他说明,只能迫使自己用平静的口气道:“我跟将军的时间不算最久,但也将近三年了。若将军怀疑我私通外敌的话,我无法反驳,全凭将军处置。” 耳边一阵风擦过,轻蹭着他的耳廓,紧接着后方的墙壁发出沉闷的一响。 陈博涉出拳,一拳略过他的耳侧,打在了后方的墙壁上。 这一击力量之狠,加之之前的重锤,那撞击了的地方是满手背的鲜血。 “为什么……为什么先生,还是不肯说实话。”陈博涉说这句话的时候,几乎是咬牙切齿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即使被怀疑是叛徒,也不肯说明去澄清?解释清楚为什么当时会在场,为什么之后会消失,消失之后为什么不立即回来,很难吗? 为什么就是不解释,为什么就是不说呢?! 云霁看着那满手鲜血,恨不得立即伸出手,将那只手捧着看看,他见不得身边的人受这样严重的伤。 当时他见了仇正那双磨了指甲,鲜血淋漓的手的时候,心疼得不得了。如今这个感觉,比当时更甚。 他拼命掐着掌心的伤疤提醒自己,不要流露出关心的神情,不能伸手去安慰他,不能动容,不能动摇,不能发抖。但肩膀还是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了起来。 “将军……”他有些闷声地开口,觉得嗓子都是哑的,“要包扎……” 第43章 惩罚 陈博涉晃了晃手,“这点小伤……” 血溅到了云霁月白色的长袍上,一瞬间令他有些恍惚,因为当年的那个男人的血,也曾经在他的衣衫上绽开。 云霁无法做到眼睁睁地看着血从手背上蜿蜒而下,犹豫了片刻,还是鼓起勇气拉住了陈博涉的手。 陈博涉先是一惊,随即便随他拉着了。 他叫小厮找来了药箱,将金创粉细细地在受伤处涂了一层,然后将伤口细细地包扎了起来。 陈博涉看着他白皙的手在自己古铜色的皮肤上,绕了一圈,两圈。将贴合的地方压紧,将褶皱的地方抻平,小心翼翼地不触及伤口。 “先生这是……”陈博涉的嘴角浮上了一丝笑意,“关心我吗?” 云霁将包扎固定住,本想沉默不回答,但陈博涉执意要讨一个说法的心也是固执,他左右躲不开,被引导着看着陈博涉的眼睛。 “将军现在是一国之主,既要领兵打仗,也要操心国事。不要因为下属之事,伤害自己的身体。”云霁只得道:“主次轻重,都要分清。” 陈博涉听他一本正经地“教训”,突然轻笑出声,“既然先生关心我的身体,也知道我现在政务操劳,那么就请先生更多地费点心思吧。” 云霁皱起眉头,有些听不明白。 “先生不是执意要我治罪吗?”陈博涉的目光里既像是责罚,又闪过了一丝狡黠。 云霁点头,退了一步,跪在陈博涉脚边,“愿凭军法处置。” “军法有令,知情不报,延误军机,此为懈军之罪,罪令当处以五十军棍,听候主将发落。”陈博涉道:“先生体弱,这五十军棍可免,但还是要听候主将发落。” 云霁只觉得他话中有话,却不知道他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 “既然先生愿意受罚,那么从明日起,先生从我府中幕僚降三级,降为侍从,专门服侍我饮食起居,你看可好?” 云霁听着,急忙摇头,“五十四条军法里面,哪里有这一条?” 陈博涉见他一脸慌张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甚,“但下士违纪,主将来惩罚,可是错了?” 军法里面确实有量刑而罚,主将为令的一条,适用于七条斩首禁律之外的普通处罚,但一般不会被调用。陈博涉避重就轻,特意点明了这一点,言下之意也有些不说自破了。 云霁刚准备辩驳,想让他打五十军棍,这件事就算了,但想到自己身为下臣,没有理由要求主将这么做,只得道,“没错。” “先生叮嘱我君臣之间应当守规矩,那么就请先生做个表率,示范一下怎样叫做……”陈博涉躬身将他从地上拉起来,贴着他的耳边道:“服从军令。” 云霁感觉到全身的神经,似乎都集中到了耳朵的一点,陈博涉暖暖的呼吸,搔着他的耳廓,使得他的寒毛都竖了起来,随即又烧得厉害。 —— 云霁被降级成了将军府中的侍从,负责照顾将军的日常生活。大到军文奏表的批阅,小到早上的叫醒,晚上的侍寝,全权都要管。 纵使云霁知道陈博涉为此还特地调走了府中本来的小厮,好让自己的事情更多。也知道陈博涉这是假公济私,古往今来哪有惩罚降级降成家仆的?却也不得不接受。 他本来身兼二职,一职为朝廷一个从三品的官员,可以参与朝堂议事,二职是陈博涉军中的幕僚,陈将军府上的门客。而这次陈博涉停了他军中的职务,就是处罚了他军中的身份。 军中的一切事务,以将军号令为准则,陈博涉的处罚既是遵循军法,也是依照他的身份,有理有据。 云霁叹了口气,准备去叫陈博涉起床。 他走到床边轻轻唤了两声,陈博涉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却不睁眼。 早晨的阳光从窗棂间透进来,投在了陈博涉的脸上,将他脸上细幼的寒毛照得清晰可见,仿佛镀上了一层毛绒绒的金边。而那长长的睫毛投下的阴影,罩在下眼睑上,为那张英俊挺拔的面容,添了一层柔和的色彩。 “将军,即便今日不上朝,也不可倦怠了。”云霁知道他醒了,便凑近了些,却冷不防被抓着手腕,猛得一拉。 云霁躲闪不及,直接扑到了陈博涉身上,陈博涉的手臂顺势圈住了他。 “将军!”云霁挣扎着要起来,“君臣之间……” “不可逾矩是吧?”陈博涉接着话头,却不放手,反而在他的背部摩挲了一圈,然后仿佛认定了一般。 “上次我在先生的床上睡着,是不是也这样抱过先生?”陈博涉感慨:“总觉得有些熟悉。” 熟悉……是那次擅闯他的屋子,然后将他按在胸膛之上的那次吗?还是前世之中,二人在床上,每一次大汗淋漓之后,云晗昱就这么趴在武孝帝胸口的那些个次数呢? 云霁不知道陈博涉知道了多少,回忆起了多少,还是根本就没有任何记忆,只是单指上次的事情罢了。 思索的片刻,陈博涉将他搂得更紧了些,二人的胸膛只隔着他的两层衣衫,陈博涉什么都没穿,胸膛火热。 “先生,还是那么瘦。”陈博涉的手撩起了他的衣摆,搔进了他的内里,顺着他的肩胛骨,揉到他的脊柱,一节一节地向下。 一节、两节、三节…… 云霁惊慌地推开他,觉得那手指马上就要数到自己的尾椎了。 陈博涉也没强求,松开了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一身健硕的肌肉沐浴在清晨的阳光之下,明暗交错,有光有影。 真是年轻而强健的身体,和自己苍白而孱弱的身子完全不一样。云霁低下头去,不敢直视。 低下头的视线,却正好触及到了腰线以下,那薄薄的亵裤,被将军晨起昂扬的物件,顶出了形状。 似乎低头也不对,但抬起头来的话,又看着陈博涉赤裸着上身朝他走来。那健壮的身躯如同一堵墙,封住他的视线,令他移不开目光。 “将军,请穿好衣服。”云霁咬着下唇拽过架子上的衣服,白色的内里,挡在即将走过来的陈博涉面前,顺便遮住他大大咧咧就凸显出来的,结实的肌肉。 陈博涉接过去,嘴角挂着笑意,看着面前的人儿手足无措的样子,很是得意。他将里衣一套,甩起来的时候,棉质的布料擦过云霁的鼻子。 是他记忆中很熟悉的,那个男人的味道。 云霁的心似乎颤抖了一下,连着身体的反应也直接了起来,仿佛被镶在原地了一般,双腿发抖得竟是一步都迈不出了。 男人与他擦肩,走到他身后,拿了架子上的其他衣物,一件件地穿上身。 云霁掐着自己冷静下来,总算可以迈开步子的时候,陈博涉已经穿戴整齐,抬脚要出门了。 “今天去校场视察,你随我一道。”陈博涉吩咐。 “是。”云霁闷声答应,急步跟上。想到自己刚才的反应,便脸上发烧,懊恼不已。 陈博涉仿佛看出了他的懊恼,嘴边的笑容,更加得意了。 —— 已是深秋时节,校场的草尽枯黄,树尽落叶,但一声声“杀”“刺”的口号喊得响亮,使得草木枯黄的校场完全没有衰败之气,反而更添飒爽之风。 “将军早!”正在练习突刺的士兵见了陈博涉便停止了练习,列队行礼。 陈博涉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继续,然后跟站在一旁的军长询问了些操练情况。 “其实步兵的话,应该是我们更强,而且我们的步兵人数倍于桦国。”军长名为李茂,三十来岁,是众军长之中最年轻的。 “现在的问题,主要还是骑兵。”李茂道:“桦国的白蹄兵,无论是武器装备还是实战水平,都比我们的骑兵要高出一个等级来。他们可以从北蛮走私入生铁,冶金水平又是七国最高,所以兵器比我们的要好。外加经常与北蛮作战,战力也是彪悍。我们的将士,经验还是太少了。” 陈博涉点头,“据说上次清剿了白蹄兵的兵器,拿来我看一下。” 李茂吩咐下士去拿了一柄长矛和一把刀。 “他们的矛的杆,是用西北的枣木制成的,坚硬且厚重。虽然突刺的时候较笨重,但力道强,准度高。白蹄兵的士兵拿着这么个笨重的兵器上马作战的时候,通常讲究一击毙命。” “我们的枪是白腊杆为柄,虽然灵活灵巧易掌握,但实战中的准头却没有他们的矛高,而且攻击力也逊色一些。” 陈博涉握着长矛掂量了几下,又双手握柄刺了几个招式,“是重一些,但我们这边没有硬木,槐、杨、松都不是硬木。因地取材的话,确实有些限制。” 云霁接过陈博涉手中的矛,又从旁边的兵器架上拿了一柄枪,两边对比了一下。矛的重量约比枪重一倍。 “这个硬木杆,他们可以做的很长。上马一刺,一挑,基本就废了一个人。”李茂又拿了一矛一枪立在一起,“我们的枪要短一截,加上柄软,所以并不能造成致命一击。战场上,须臾之间,生死之别。耽误了这么一时片刻,就高低立现了。” 第38节 陈博涉眉头紧锁,他何尝不知道是这个道理,战场上兵器的差别,足以决定一个士兵的生死。 “除了矛的差别之外,你看看我们的刀。”李茂拿了一柄桦国的刀,一柄宣国的刀,立在一起。桦国的刀,刀身偏窄偏长,刀刃偏宽。而宣国的刀正好相反,刀身偏宽,刀刃偏窄。 李茂将两柄刀递给陈博涉,陈博涉掂量了一下,“他们的这个制法,将刀变轻了,但劈刺的范围,却是扩大了。” “正是。”李茂道:“他们刀刀刃薄而宽,出击的时候主要是削不是砍。”李茂比划了个平削的动作。 “我们的刀偏重,主要是这么竖着砍劈下去。”李茂又做了竖劈的动作。 “但是在马上的时候,身形本来就高,再往下劈的话,其实并不好动作。马上两两对战,近身之时,又不如他们的刀灵活。”李茂接过陈博涉的刀,转而递给了云霁,云霁在刀刃处轻抚了一下,桦国的刀刃也比宣国的刀刃薄。 “刀的改进倒并不难,让刀匠将锻造工艺和制法改进一下即可。”陈博涉道:“只是矛的话……我们这边没有硬木,看看有没有什么其他法子可以将柄加固。” “能否制铁杆?”云霁问,“空心铁杆。” “但我们的铁都是坚硬质脆,根本无法做成铁杆,只能制成枪头。”李茂道。 “不知李军长可听过炒钢?”云霁道:“将生铁熔化,锻打,挤出杂质,再渗碳成钢。钢的硬度和韧度都比熟铁要强,现在民间已有工艺,只是尚未大规模锻造而已。” 陈博涉倒是听过这么一道工艺,“据说生铁炒熟铁要损耗三分之一,熟铁炒成钢要损耗五分之一,这么复杂的工艺,这么多的损耗,如果用来制柄的话,恐怕有些可惜了。 云霁只得叹气,他一时想到的法子未经深思,被这么一说,想来也是不可行的。 “但未必是不可。”李茂灵机一动,“可在木杆旁边订一圈细铁棍加固。” “还可以更省。”云霁被这么一说,也有了主意,拿了宣国的枪比划了一下,“如果在这三处加铁箍的话,是不是正好能分散了突刺的冲击,从而减少了白蜡木柄在出击之后的回力?” 陈博涉拍了拍手,“就这么定了,让工匠先做几个试一下。” 第44章 立场 “我去看看王叔那边锻的刀。” “不许。” “听说有士兵拿着加了铁箍的白蜡木杆的矛操练了,我去看一下情况。” “不行。” “李军长说把白蹄兵的矛头改进了一下,我想去……” “不准。” 云霁有些郁闷地端了茶水,放在几案旁边。 现在简直像个姑娘家被禁足了。 陈博涉端起茶来喝了一口,便继续看公文了。云霁只得也坐在旁边批着字。 上次提出了加固矛柄的方法,据下边报上来说,确实是可行的。如果能在兵器上制衡白蹄兵的话,打仗时便是一个很大的优势了。 他心心念念想看看长矛操练的效果,结果被陈将军以“公文太多,批不完,请先生也来帮忙”的命令,硬生生陈某地堵在了将军府中,还美其名曰“惩罚就是这样,当初是先生要陈某治罪的”。 不知道是不是云霁的错觉,总觉得这次回来,被陈博涉降了三级,留在府中成了侍从之后,陈将军对他的态度多少发生些变化。 之前还有些恭敬和谦卑,现在被他伺候久了,倒生出了些许长官的派头来。说不许就不许,指东就不让往西,分明没把他这个“长辈”放在眼里。 难道是因为这次这张面皮看上去要年轻些吗? —— “先生,这边都批过了吗?”陈博涉伸手过来拿他面前的一叠文书。 “不是这一摞,是这边。”云霁指了指左边,继续提笔批着,生怕被看出来了他刚才的分神。 陈博涉现在是实质上的一国之君。上奏给公子文怀的奏折,全部被公子文怀以内参公文的形式,送到了陈将军府上。 久而久之,朝臣心中有数。遇事先给陈博涉送个非正式的文书,待将军的褐批下来,再上奏公子文怀,走一个形式。 所以现在案头的文书可谓堆积如山。 “今年的腊赐该如何发放?”腊赐是每年年末,朝廷赏赐给文武百官的额外一笔赏钱。云霁看到尚书丞呈报上来的文书里面,询问的是过年发赏事宜,不知如何答复,便问陈博涉。 “恐怕要减半。”陈博涉也凑过来看,“董时文的提议不错,预算也合理,就按他的提案办吧。现在连年征战,今年打了富南国,明年春天又要讨伐桦国,金库吃紧,所以能省便省吧。” “总是节流也不是办法。”云霁道:“还得要开源。” “税负已经很重了,再加税的话,恐怕百姓生活会难以为继。”陈博涉也在为这件事发愁,“除此之外,粮食也是个大问题。” 今年攻打富南国的时候已经征调过一批粮食了。百姓除了糊口和做种的粮食之外,余粮几乎已经全部卖给了国家。等到了明年再打仗的时候,恐怕是卖不出来了。 “地税和人头税肯定是不能再增加了,依我看,还是要把盐铁的开采控制起来。”云霁道:“现在公矿和私矿并存,贩卖渠道也是公私各异。官家要控制源头,将之前的私人盐场和铁矿全部收归国有,但授予他们经营盐铁的专卖权,这样一来,估计不会遭到太大的反抗,而且官家可以收十倍于人头税的税金。” “食湖池,官山海”不是什么新方法,旧朝一直施行的便是这个制度,只是后来蛮族入侵,礼崩乐坏。在战乱期间,豪杰并起,靠海的盐场和山里的铁矿纷纷流落到了私人手里。 七国分治这么多年来,宣国和大沧国的官家收回了一部分,但私采私营的势力发展了这么多年,规模已经相当庞大,所以现在依然是公私夹杂的形式。云霁此番打的,便是这个主意。 “况且,将军现在正是用兵之际,若能将私盐贩子和私铁贩子全部收编入军队的话,我们的骑兵人数,估计还能增加。”云霁又道。 “好主意!”陈博涉听着,眼前一亮,“既增加了税收,也增加了兵源,可谓一石二鸟。不愧是先生。” 陈博涉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又靠了过来,呼吸搔着云霁的后脖颈,云霁只觉得那一小块皮肤被呵得,仿佛被一块湿嗒嗒的热毛巾捂住了似的。 眼看陈博涉还要往前凑,他急忙站起身来。 “将军,我去拿份地图。” 陈博涉往前靠了个空,抬头看着云霁,眼神里满是幽怨,就像一条被抢了嘴边肉的大狗一般。 刚才看着季先生的背影,和束发而撩起的那一截白皙的脖子,他不知不觉地便靠了过去,心里生出了个想在那个白皙颈项上咬一口的妄想。 好在季先生转过脸来的时候,这份妄想便立即烟消云散了。 如果不从正面看,不看脸的话,季先生的背影真是很勾人啊。青丝绾髻,细颈白皙,肩头瘦削却圆润,腰肢盈盈却挺拔。 比男子多一分俏丽,比女子多一分刚劲,有种说不出来的韵味。 —— 陈博涉曾经怀疑过自己对于季先生总有些别样的感觉,是不是因为自己喜欢的是男子。 为了验证,他还曾特地去勾栏间里要了个小倌。 当小倌媚眼如丝地缠上他的时候,他恨不得将小倌一脚踢开。好不容易克制住了,没有动脚,但还是动手把对方狠狠地推到了床上。 小倌对于这个举动显然是误会了,笑得更加妖娆,腰也扭得更加欢畅了。 “原来客官喜欢粗暴的。” 陈博涉怒目盯着在床上搔首弄姿的人,突然觉得自己特地跑来验证一下的想法很是滑稽,随即便释然了。 因为他对眼前的人,根本没有任何兴趣。 一丁点儿都没有。 无论眼前的人是如何容貌俏丽、身姿妖娆、皮肤白皙、烟视媚行、顾盼生辉……他都丝毫没有触碰的欲望。 反而觉得那如水蛇一般腰身,和细白的藕节般的缠上他脖子的手臂,有些恶心。 奇怪,真是奇怪。 对方分明是个与季先生体型相似,身材相仿,肤色相近,容貌还漂亮了许多,年纪也年轻了许多的秀美男子,但为什么他对着眼前这个人,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去逗弄,去调戏,去触碰,去亲近的想法? 小倌又主动来缠着他的腰,用娇媚的声音向他求欢,他忍无可忍地用两把椅子把对方箍在墙角,然后一脚踏着,变成了个笼子。 “客官是喜欢玩儿束缚吗?奴家怎样都行~”小倌咯咯地笑得开心。 陈博涉有些恼火。 堂堂男儿怎能称呼自己为奴家?现今世道,男儿纷纷投笔从戎,入伍参军,但这个正当龄的孩子为什么愿意屈居人下,甚至以妇人自居?为什么要在这个烟花之地,过着这样的生活呢? 荒唐,实在是荒唐。 于是接下来的一炷香的时间里,陈博涉开始晓以大义教育起小倌来,说什么“你年纪轻轻,虽然不算身强力壮,却也未必不堪大用”,“去军营里面历练两年,当个杂务的小兵,或者打前哨的探子,都是可行的”之类的话。 小倌被训得气急败坏,恨不得给他退钱。总熬完了这一炷香的时间之后,赶紧把他送出门去,觉得自己是碰上了个傻子。 经过这次试验之后,陈博涉便有些放心了。于是对季先生的骚扰,也就心安理得,变本加厉了起来。 —— 云霁抱着几卷地图回来,他刚才紧张得不行,想着赶紧要远离陈博涉,所以跑出去的时候还赤着脚。 深秋的天气,晚上天气凉,寒雾重,玄关的木地板上凝了一层白霜,踩上去湿湿的,凉凉的。现在湿着的脚踩到屋子里的草席上,便是一个个的脚印子。 云霁低头看了看,有些不好意思,“踩脏了将军的屋子。” 陈博涉看着那双赤裸的脚被冻得脚趾通红,顿时什么也顾不上了,趁他坐下的时候,捉起他的脚踝,揣到了怀里暖着。 云霁吓坏了,用手撑着往后退,想把脚从陈将军的怀里抽出来。 陈博涉将他的脚揣得更紧了,都揣到了衣服里,只和陈博涉的腹部,隔着薄薄的里衬。 “先生太见外了。”陈博涉一脸如常的样子,仿佛丝毫不知道自己在做着多么亲密的举动,“君子当抵足而眠,你又是女人脚,有什么摸不得的?” 云霁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白是因为被将军饿虎扑食一般扑上来的身躯吓的。红是因为居然毫无反抗地被捉住了双脚,双脚还被那个男人揣在了怀里。 又变白了是因为觉得这简直是大逆不道,哪有主公给臣子暖脚的道理?又变红了是因为陈博涉居然厚颜无耻地说,这是兄弟间的平常举动。 “我们行军打仗在外,如果有人在苦寒之地,四肢都冻僵了的话,就必须有个人帮他暖一暖。暖不过来的话,便极有可能残废。” 陈博涉大大咧咧地说着,仿佛丝毫没有往那个方面在想,弄得脸红一阵白一阵的云霁开始自我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品行不端,生性不检点,所以总是往那个地方想。 都怪前世被那个男人调教得太好了,也都怪自己的身体太不争气了。 云霁紧张地想缩回脚,却被牢牢地抓着。时间越久,越是温暖。热量从脚心传来,渐渐扩散到了脚掌,连着脚趾都暖和了起来。 越是温暖,也越是失去了抵抗,深秋季节,人是贪恋温暖的动物。 “你们行军打仗,是怎样过的?”云霁放弃了抵抗,也就任由他揣着了。 —— 云晗昱对于前世的那个男人,其实算不上有多了解。 他伤好了之后,男人被他赶出去了一段时间,只在晚上会偷偷进来抱着他,睡在他身边。 后来他察觉了,也没说什么。因为每每看到腹部的伤口的时候,心里便自责起来,于是就由着那个男人抱着,算是默许了。 男人几乎每晚都会来,而男人每次来了之后,真是把他当作一般的妃子在宠幸,尽兴之后便酣然而眠。完全不会对他说些朝堂的政务与军务。 第39节 使得他对男人的事情,总是一知半解。 只记得有几次,男人御驾亲征,北上抗击蛮族,十天、半月、最长一次竟然三个月未归。 那段时间,听闻朝中的风向是今天往东吹,明天往南吹,后天又传是变了天地。后宫里整天谣传着男人死在了西北大漠的消息,说是尸骨未还,只是被压着未发丧。 他彻夜守在寝宫门外,望着之前男人过来的方向,期盼着那个男人能够出现。一天天,一夜夜地就那么等着。 后来男人回来了,一身是伤。左肩的箭伤,右肩的刀上,腹部也有一道的伤口,幸好不算太深,回来的时候几乎已经不渗血了。 那个与他曾经刺伤的位置相隔了数寸,拆开布料袒露出来的时候,只见两个并排的伤疤。 男人没告诉他曾经经历过什么,九死一生或者命悬一线之类的,男人都只字未提,只是轻擦着他挂在眼角的泪水,轻声说,“都过去了。” 他抚摸着那两个伤疤,停在自己刺的那一处,又抚过旁边的新伤,然后泪水便弥漫了眼眶。 “疼吗?”他抬眼看男人,刚刚被擦去的泪水,又流了满脸。 男人伸手抱着他,亲吻他的脸颊,以及泪水,“都过去了。” 那是他第一次对男人产生了好奇。想知道男人在做些什么,男人在想些什么,男人经历了什么,男人有什么打算。 那个时候,他才第一次有种恍若初识的感觉。不是屈辱,不是被强迫着,不是催眠着自己去接受,不是将男人视为洪水猛兽,而是真正想去了解一个人。 只是这个愿望,终生都没有实现。 男人可以跟他说些风花雪月,诗词歌赋,却不告诉他自己正在做的事。他问过,也试着去套话,但男人避而不答。 所有的政论、党争、军务……男人对他讳莫如深。 为什么?他开始总也想不明白,后来便渐渐明白了自己的身份和处境,以及在男人眼中的地位。 不过就是一个男妃,一介后宫之人而已。 他一个连孩子都生不了的妃子,除了张开双腿任君王临幸之外,还有什么好奢求的?又有什么立场能参与议论朝堂之事呢? 第45章 嫉妒 上一辈子不知道的,这一辈子就格外想了解。 了解庙堂,了解战场,了解那个男人的生活。 所以他不禁开口问陈博涉,想从他那里谋求一个解答。 “打仗啊……”陈博涉沉思了一会儿,捂着他的脚的手也停止了搓动,似乎真的是在聚精会神地回忆着。 “就是金戈铁马,踏破关山吧。”陈博涉想了个诗词般的说法。 “少糊弄我。”云霁道。他虽然未曾经历,但在上一世中,却见过那个男人从战场负伤而归的样子。那累累的伤疤留在男人的肩上、背上、腹部……他伸手环抱着的时候,便能摸得着。 能让那个男人留下这么一身伤痕地方,怎么会是短短的八个字,便可一笑置之的? “就是打打杀杀,生生死死,瞬息万变,千钧一发。”陈博涉转而看着他,“长刀一挥,瞬间便能了却一个人的性命,谋略一错,便能埋葬一个营的性命。狼烟、烽火、遍地杀戮,你还想听什么?竭尽你所能想象的惨烈,可能不过如此了,真实的战场,比之更甚。” “所以每次归来的时候,便愿意将话埋在心底,什么都不说吗?”云霁想起那个男人每次下了战场,总是闷不做声的样子。从未将他的经历与自己分享一毫一厘。 有时他会怀疑男人只是把他当成个泄欲的工具而不是真的爱他,如果爱他的话,至少也应该像床头夫妻那样有些枕边私语,但男人对他,却从来没说过。 “你为什么这么问?”陈博涉觉得这个问题仿佛意有所指,而当他看着季先生的时候,季先生的目光却仿佛看着远处的烛台,又仿佛什么都没在看着,陷入了……回忆之中。 云霁没注意他的问话,还在想着前世中那个男人的事。 一辈子的时间,明明已经做尽了夫妻之事,却依然不了解,甚至连彼此的心里到底是怎样想的都不知道,这该是一种怎样的悲哀。 “季先生?”陈博涉看着眼前的人,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 他似乎觉察到了,季先生的心里还有另外一个人。而且现在,季先生正在想着那个人。 会是什么人?什么人能够占据了季先生的内心?什么人能够使得季先生在回忆的时候,眼底还能闪过缱绻的眷恋,甚至还有一丝温柔? 那个人就是季先生在陇南山中消失了这么多天的原因吗?季先生这么长时间不回来,就是去见那个人吗? 那个人是谁?是男是女?是季先生的什么人?难道季先生已经娶妻生子了?还是另有他不知道的一个人,与季先生保持着非比寻常的亲密关系? 乱七八糟的想法和猜测在陈博涉的脑袋里面盘旋着,他渐渐不安了起来,伸手在云霁的脚掌上重重地捏了一下。 云霁吃痛地想缩回脚,却被抓着脚踝拉了过去。 “你放开我。” 云霁挣脱了一只脚之后翻了个身子,变成了趴在地上的狼狈样子,结果被陈博涉从腰部拦腰一揽,整个人跌进了陈博涉的怀里,令陈博涉抱了个正着,变成了个坐在陈博涉怀里的姿势。 陈博涉从背面贴了上来,将他抱住。他能感觉到后背贴着陈博涉的胸膛,能感觉到心脏跳动的声音,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 “先生刚才……是在想什么?”陈博涉的话语扫在他的耳边,不再是正经说话的声音,而是变成了轻佻的腔调,变得似乎有些陌生了,又像极了在马车里的时候,那种带着调戏和逗弄的态度。 “将军!”云霁奋力挣脱,不能再维持这么个姿势,也不能再这么暧昧不清,“如果将军尊重我,请不要这样!” 陈博涉被他的一声呵斥,斥责得仿佛清醒过来了一般,慢慢地松开手。 云霁几乎是爬出了他的怀抱,大声喘着气。如果刚才陈博涉再固执一会儿,再禁锢他一会儿的话,可能他便失去了挣扎的力气。 这个该死的身体,对男人环上来的气味和体温,似乎格外有感觉。仿佛前世中所有的身体记忆全部都被唤醒了一般,突然就会动弹不得,继而顺从起来。 这样的自己,真是可耻,令人羞愧。 云霁自我厌恶地掐着掌心的疤,后背渗出的细细的汗珠,被夜晚的秋风吹凉了。连带着发烫的脸颊和发热的头脑,也被习习秋风吹得平静了下来。 云霁转身拜了一下作为辞别,“我作为谋士全心全意辅佐将军,请将军给我一个谋士应有的礼遇,请将军记得,君臣之间……” “不可逾矩是吗?”陈博涉苦笑着,有些木然,有些惆怅,那霍然而起的心情……是嫉妒吗? —— 那天的争执最终以陈博涉的低头沉默,和云霁的拂袖离去,作为散场。 二人都对那天晚上的暧昧姿势闭口不谈,讳莫如深。偶尔四目相对的时候,还会别开目光。 陈博涉是因为自觉得逾矩了,有些愧疚,又为了克制住自己,不让自己每次私下相处的时候都忍不住自己的情绪,照顾不到季先生的感受,故而特地保持了些距离。 而云霁则是想方设法,能避就避,能逃就逃。他只想二人各自是君臣的身份便好,不要像上一世那样纠缠不清。感情的事太复杂了,他不想触碰。 于是二人的关系似乎又回到了,去陇南之前送别的那个时候,主公是主公的架子,谋士是谋士的姿势。 陈博涉批改公文的时候,云霁会在旁边研墨,帮忙,提议。陈博涉说起整合私铁和私盐的时候,云霁拿了地图指着东边山脉的地形,并且推举了个最为合适的人,作为说客。 “那些私盐私铁的矿主和贩子也都有妻子儿女,要养家糊口,所以我们不应该是堵了他们的财路,断了他们的生计,而是应该给他们提供一个合理的赖以谋生的渠道。”云霁对即将启程去作为说客的苏善叮嘱。 “纵使他们手里有些武夫,却还是会衡量是与朝廷对抗的成本高,还是归顺朝廷的成本高。当他们衡量过之后,发现归顺朝廷是有利可图的话,应该便不会反抗了。世间万事,无外乎顺应民心,合乎民意。” “属下谨记。”苏善鞠躬告退。 他是上次跟随云霁去陇南之后,留在广桦镇中给陈博涉通风报信的那名士兵。上次他昼夜兼程,长途奔袭几百里,只用了五天时间便回到了邺城之中给陈博涉报信,颇受赏识。更难得的是他做事机敏,又读书识字,所以这次云霁特别举荐了他去做说客。 刘仁和孙易固然聪明,可惜不听他的,若派出去做事,他放心不下。边兴刚刚跑了两趟陇南,长途劳顿,车马奔疲,况且不会武功,实在不适合去说服那些手中握兵的盐铁贩子。挑来挑去,便想到了这个小兵。 “将军,若想以后长期立足,恐怕必须要招揽人才了。”从这次出使的人选看来,身边能用的人已是不多,云霁有些忧心。 芮深投敌被诛,边兴能文不能武,刘仁和孙易两个是内斗内行,外斗外行,不堪大用,将士里面也少了殷辰这么个年轻有为的将军。朝堂之上张望一圈,老老小小,参差不齐。长此以往,恐怕人才难以为继。 “那么先生可有一些好的方法可以招揽人才?”陈博涉问道。 云霁想了想,“我想恢复旧制,不知是否可行。” 陈博涉示意云霁可以继续说下去,云霁便开口道:“我们不妨恢复科举考试。旧朝时有科举制度,从下面选拔人才。文有文试,武有武试,文试选文臣,武试选武将。” 其实旧朝本来设有科举制度,后来蛮族入侵,科举制度一度被废,选拔人才也按照民族成分,划分了三六九等。如今,若率先在宣国国内恢复科举制度,既可为其他各国做一个表率,表明宣国有恢复旧制之决心,也可以表明一统天下之壮志。 陈博涉生于蛮族乱世,没经历过旧朝秩序井然的时代,也不知道科举考试应当怎样操作,于是便问:“这个科举制度选拔人才,成效如何?” 其实科举制度选拔人才未必能尽善尽美,人尽其用,但对于普通的读书人来说,无疑是开辟了一条上升仕途的途径,也确实能培养一群聪明人为朝廷所用。 现在七国之中的名将名士,几乎都是旧朝的官宦子女和隐居的德才之士,也就是旧朝科举制度留下遗产。 反观蛮族统治期间废除了科举制度之后,满朝文武皆是任人唯亲,导致人才凋零,也加剧了蛮族统治中原的衰败。 “若将军一统天下之后,想永固万世江山,那么推行科举制度,就是势在必行。”云霁道:“祖宗留下来的法子,必然有其可用之处。” 陈博涉点头同意了。尽管不想让先生离开自己的身边,但季先生是个可以治世之才。若只是放在身边当一个侍从,一天可以,两天可以,一个月之久的话……未免有点浪费。 作为一国之大将军,未来的一国之君,不可有所私心。陈博涉深知这个道理,于是也不再勉强,“这件事,就由先生和边兴共同负责吧。至于武试那边如何拟题,如何命题,可以跟廉老将军一起决定。” 云霁此次的惩罚至此,便结束了。不必再留守在陈博涉身边,也不必做他的早晚功课,陈博涉这是放了他,也是信任他。 看来这一世的这个男人,确实是有些不同了。 不再是那么独断专行,倒是变得通情达理了些。 —— 重新制定的科举制度,每年两回,分为秋闱和春闱。秋闱为乡试,在各个地方举行,本该是三年一次,但介于人才匮乏之现状,改为一年一次。春闱为会试,在都城举行。大省乡试前十名,小省乡试前五名者有资格参加会试,与旧朝一致。 乡试考经义、论和策,经义为四书五经,论考思辨明理,策考治国之策。会试直接考策论。武试考箭、枪、刀、剑、戟、拳搏、击刺、营阵和兵法。 云霁还是云晗昱的时候,曾经考取殿试头名,对考试题目和内容极其熟悉,于是宣国第一届乡试的题目,便是云霁靠回忆默写下的旧朝的乡试试题。 第46章 备战 按理说,主持会试的阅卷的,即使不是公子文怀,也应该是陈博涉,但公子文怀无心管理朝堂之事,而陈博涉又自称是一介武夫,不愿看这些长篇大论的东西。于是阅卷的任务便落到了云霁头上。 这一点在旧朝实在是不可想象的,一个将军的幕僚,居然能要去评判殿试的卷子。 在这个国君不能正式称为皇帝,将军把持朝政的乱世之中,胜者为王,能者为上。所以秉着谁提案,谁负责的原则,只得是云霁硬着头皮去评价考生们的策论。 这一届会试的考生之中,有一位考生的策论令云霁特别在意了一下。 因为会试的题目也是他出的,与当年云晗昱考过的题目一致,如何征收土地税金。而有一位考生答的策论,与他当年的行文格式非常之相似,最后的提案,也与他当年提出的“私田征税法”十分相近。 “将军,恐怕这个卷子我无法评判。”云霁把考卷交给了陈博涉。 因为这个题目,他当年也是这么写的,再让他评判的话,恐怕会掺杂主观意见,无法做到公平公正,只好求助于陈博涉给一个定论。 陈博涉接过卷子,看了良久,评价道:“这方法虽然可行,但是如果将土地全部都化为私有,那么农田水利和灌溉,将成为重大的问题。现在的耕地,都以村为单位在打水井。如果田地收归为私有,那么这些水井的使用,和将来水井的钻凿,应该怎么分配?” “这倒不是太大的问题。”云霁不自觉地反驳道:“可以通过村民协商,可以采取一家包办,可以只将水井收为官有。不都是办法吗?” 陈博涉摇头,“如果一家一口井的话,会造成水井过于密集,从而水源不足。如果仅过于稀疏,会导致有些地方得不到灌溉。在物紧人缺的条件之下,人员还是集中起来做事会比较好。” 云霁刚想反驳,陈博涉又道:“现在是战争期间,十里无男丁,七家留妇孺的情况比比皆是,如果各为私有,各为私营,那么没有男丁的土地岂不是会被荒废?” 第40节 “即使可以将土地转卖到地主之手,但无耕种能力的人却不会被雇佣。这样一来,岂不是富人越富,穷人越穷?” “更何况,若是征兵令起,本来有男丁的家庭也会突然变得无男丁了。这样的状况,如何解决?” 听陈博涉这么一说,云霁突然明白了自己当年是多么的幼稚,多么的青涩,多么的纸上谈兵。也明白了为什么当年那个男人,不与他说事的缘由。 原来他当年竟是拿着这样的一份答案,妄图去成为一个,左右朝政的,搅弄风云的实权人物。 实在是太可笑了。 “若是先生觉得陈某的评判不中肯的话,尽管按照先生的想法去做便好。”陈博涉见他愣了半晌不说话,急忙来圆场。 云霁看着他,突然笑了,“我是庆幸自己择了一个好主公。将军将来,必能成为天下之明君。” 眼前的这个青年,虽然年轻,却比他更了解时局,更明白现状,亏的他还多活了一世。 上一世中,云晗昱是个不喑世事的书呆子,姑且不论。这一世中,云霁发现自己居然还是比不过陈博涉的老练,愤懑的同时,也有些庆幸和释然。 庆幸自己择良木而栖。若是跟着他,大概真的能实现云晗昱毕生之夙愿。虽然对于云晗昱来说,可能会更想成为的是治世之能臣,而非乱世之谋士。但不过是手段的差别而已。 同样能万古流芳,同样为云家光宗耀祖,这样不就够了吗? 释然是因为明白了,既然主公如此优秀,作为下属更应该变得睿智而远见才对。 这样一来,就不枉他习易容,学诡道,也不枉他承载着前世的回忆,承载着云晗昱的遗愿,孤独前行了这么久。该还的债都还清了,该偿的罪都偿完了,那么也就该够了吧。 不辜负陈博涉的信任与厚爱,能助他一臂之力,也对得起自己谋士的头衔,完成云晗昱未尽的遗愿,将前世亏欠给那个男人的一个江山,全部都还清了。 至于以后怎么办…… 也许会远走高飞,也许会退隐江湖,也许会娶妻生子,也许会销声匿迹……谁知道呢? 也许到了那个时候,才能真正地过着属于云霁的生活吧。 —— 春闱结束之后,苏善带来了好消息,东部的私盐和私铁贩子中的一大部分同意被朝廷收编。于是国库中很快便多了一笔不菲的税收,这笔钱首先便是用于白蜡木矛杆的加固。 云霁打着算盘,计算着今春的收上来的盐铁专卖的税收能达到多少。 陈博涉看着他修长的十指上下翻飞,在算盘珠子上打得啪啪响,不由得称赞了起来,“若论财政、税收、吏制这些个制度的玩意儿,我可真是比不上先生。” 云霁算完了之后,合上账簿,总结了一下,“去年的结余,加之新征收的盐铁专营税,加之贷种给农民收上来的还款,再加上朝廷的固定拨款,我看今夏攻打桦国的军费,应该是够了。” 陈博涉点头。 “至于粮食的话,香南国和大沧国愿意以市面上收粮的价格卖给我们。”云霁又道。 陈博涉再点头。 领兵打仗、种田挖水井之类的差事他熟悉得很,但若论政治制度运作的这些精细活儿,他可就不太清楚了。 国家的运转就仿佛一架精密的机器。任何一个部件生锈了,错位了,任何一个制度设计得不合理,任何一项收支不相抵,都极有可能影响它的运作。 这种维修零件的精细的活儿,还是交给季先生吧。 等到云霁将今年的预算全部给他报了一遍之后,他终于能开口说话了。 “明天要谋划攻打桦国的计划,先生也一起来吧。” 云霁点了点头。 —— 临战之际,各位将军各个磨刀霍霍,摩拳擦掌,意气风发,斗志昂扬。有一些刚刚被提拔上来的年轻将军,恨不得将满心满怀的,好斗之气显露出来,一上来便急着说,我们一定要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陈博涉示意大家安静,然后在地图上大致说明了一下此次进攻的策略。 这次还是按照之前云霁所提出的计划,从北边的河西走廊,和南边的陇中山道,实行两面包抄。 “通过河西走廊进入桦国的主要是骑兵,西襄公应该会派白骑兵正面迎敌。从陇中山道到进入桦国的,为步兵,应该不会遭到伏击,除非了出了内奸,将作战计划泄露出去。”陈博涉厉声道。 出了芮深一个叛徒,使得殷辰领着五百士兵被“山匪”埋伏的事儿,还历历在目。 陈博涉的目光如鹰一般,在每个在场的将军脸上扫过,目光中警告的意思强烈。 “陇南山中的地形我们已经摸透了,”云霁接过陈博涉的话头,补充说:“并且也知道了,陇中山道的情况。所以这次,如果能迅速修好栈道的话,就能派遣大批的士兵进入山中,从而进一步攻下桦国的涪水关。” 他的手刚刚指到涪水关的位置,陈博涉的手也伸了过来,二人的手指险些碰了个正着。 陈博涉接着说:“攻下了涪水关之后,三个与邑国接壤的关卡,便不再是障碍了。我们可以调大批的兵马越境邑国,从涪水关进入桦国,攻他们一个出其不意。” 陈博涉说这话的时候的,整个人罩在了云霁的身子上方,仿佛是整个人将他抱住了一般。 大庭广众之下……云霁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也不知道陈博涉是有意还是无意的。 好在大家都在专心看着地图上的岗哨分布,没人注意到下面两个人帖得极近的暧昧姿势,只有云霁一个人红着脸,反正戴着面具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陈博涉又讲了具体怎么攻破涪水关的策略,直到全部讲完了,才放松了对云霁的压迫。云霁急忙站到旁边,不敢再站在地图前了。 全部的战略一一部署完毕了之后,全部人被解散,只有云霁被留了下来。 “季先生还是留在邺城中比较好。”陈博涉道:“我要去北边带领骑兵,穿过河西走廊,所以希望都城之中最好能有人留守,陪着公子文怀。” 说是陪着,但言下之意,不如说是找个人去看着公子文怀。将士在外,都城起火的事情,历史上发生得可是不少。 云霁多少有些遗憾。他一直想亲眼看一看,征战沙场是怎么一回事。上次他被丁郎囚禁在府中,无法随军队远征,而这一次,既然是陈博涉命令他不得随军前往前线,他也不得不听令。 主将之令,不可违抗。 陈博涉的观察力和心思都很敏锐,看出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沮丧情绪,便柔声说,“将士征战在外,难免凭生变故。在这满朝文武之中,在下只能信任先生一人,也只能将此事托付给先生,万望先生谅解。” 云霁看了眼陈博涉,叹了口气道:“难道我在将军心目中,竟然是这般孩子气的人物吗?” “自然不是。”陈博涉知道他是领命了,急忙解释。 —— 出征的那一天是夏初时节,天空万里无云,艳阳高照。 全部的士兵整装待发,旌旗猎猎,喊的号子震耳欲聋,斗志满满。 云霁站在公子文怀的身边,同样立于城墙之上。看着蜿蜒的列队,走出城门,走入城郊,看着陈博涉骑着高头大马,头也不回地渐渐消失在了远方。 他要去征战,没有回头。 云霁的心中突然生出了一股不安的感觉,觉得仿佛这一次的离开便是永别,这一眼看到的背影,便是最后一眼。 万一他受伤了,万一他战死沙场,万一他遇到了什么意外,再也回不来了,该怎么办? 就像当初他看着武孝帝的身影,走了。 走了很久很久。 在漫长的等待的日子里,一切都变成了不确定。 他不知道那个男人经历了什么,遭遇了什么,怎样死过一次,又是怎样活了过来。 一次次的分离,是一次次的挂牵,是一次次的孤独。 第47章 爱恋 有的时候,云霁经常会把陈博涉与当年的那个男人混淆在一起。 因为不管是陈博涉的声音,还是陈博涉的气味,还是陈博涉对他造成的压迫感,都不由自主地会使他想起,前世那个蛮横而强悍的帝王。 所以看着陈博涉离去的背影,他便渐渐将二人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会担心,会想一些有的没有的。 会去想那个男人到底经历过什么?为什么不告诉他?为什么他始终不能猜透那个男人的内心?为什么他始终没有机会征战沙场或者是立于朝堂之上? 为什么他永远都只能作为男人在需要他的时候的,一个能够取悦他的角色,而不是真正能够站在他身边的,一个足够辅佐他,携手并肩的人物? —— 上一世中,云晗昱之所以想成为一代朝臣的原因,是因为从书中读到了许多圣人的贤明,对书中所描述的大同世界有着无比美好的政治理想。有着普天之下读书人共同的,开创太平盛世的愿望。 但后来,云晗昱渐渐发现,他想成为一个朝堂之臣,是因为他想和男人分享相同的喜悦,相同的悲伤,相同的情绪,相同的思考。 他希望能让自己,变成一个有用的人。至少让男人在看他的时候,能够以一种平等的,赏识他,对他委以重任的目光,而不是以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 至少让男人能够认同他,而不是被当成一个只能在男人身下承欢的角色。 可惜这一夙愿毕生都没有实现。 那个男人始终将他照顾得很好,变成一只金丝雀,一个宠妃,一个在后宫之中需要保护的角色。 甚至男人在临死之前,还为他安排了后路,以至于文孝帝上位之初一直没能够处死他。 在那个男人死后的那些年之中,云晗昱一直没有主动寻死,是因为他不想让男人处心积虑的安排,付诸东流。 在蛮族踏破都城的几天之前,整个朝廷衰败,朝野上下人心动荡之时,文孝帝终于铲除了男人设下的重重障碍,绞死了他,将他吊于城头之上。 那天云晗昱特地穿了男人最爱的一袭红衣,想着如果九泉之下还能再见的话,至少能够以男人喜欢的样子出现。 这样一来,他便轻松了,也解脱了。 尽管带着一生都没能实现的遗憾,就这么不清不楚地过完了一辈子,但他觉得自己至少也算是尽到了作为了宠妃的责任。 —— 这一世中,当云霁以为,他是秉承着云晗昱的未尽的政治理想,为能够成为一代名臣而活着的时候,却渐渐发现,似乎不止于此。 云晗昱对于那个男人始终未能说出口的话语,成了他心头的结,以至于他在陈博涉靠近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有些反应。这样的反应使得他既抗拒,又羞耻。 他渐渐明白了。 可能他在上一辈子,还是云晗昱的时候,已经不知不觉地爱上了那个男人。 他之所以想让那个男人正视他,是因为他不想以张开双腿的姿势出现在那个男人面前。 因为这样的地位,对于同样生为男人他来说,是一个莫大的羞耻。 如果他爱一个人,他希望自己至少能够自立于这个世间的姿态,去与那个人平等对话。 去分享那个人的心事,去帮助他,辅佐他,甚至去保护他,而不是反过来被宠爱,被保护,被当作娇花一样地养在温室中。 如果不是因为对那个男人动了心,可能他想成为一代名臣的愿望不会如此之强烈。 而反过来,他之所以会跟着乐弘道人习诡道,学易容,哪怕手段并不光明磊落,也会昧着自己的良心,但他却依然强迫去做着。 为什么? 他开始以为这是为了云晗昱的理想而走上了这条道路。 第41节 当成为辅政之名臣之后,他大可以退隐江湖,将云家世代忠良之名,延续着写入历朝历代的正史之中,但当看到陈博涉征战远去的身影的时候,他心底的不安,害怕,妄想和恐惧,却是骗不了人的。 当陈博涉的背影和那个男人的背影重叠在一起的时候,他发现他竟然是这么放不下。那种全部悬于心头的束手无措,是贯穿他一生的无奈,也是他对那个男人的执着。 云霁明白了。云晗昱是爱着那个男人的。 他的理想,不是成为一代名臣,而是成为那个男人身边的一代名臣。 以足够强悍,足够睿智,足够贤明,足够辅政的姿态,在朝堂之上,与那个男人与平等的姿态并肩而立,运筹帷幄,挥斥方遒。 原来云晗昱的理想,竟然是这样。 —— 那么这一世中,云霁的理想是什么? 他明明已经做到了在朝堂之上舌战群雄,出谋划策,并且也确实出奇谋,使得宣国的势力得到了扩张。 他确实已经能够使得陈博涉正眼看他,并且得到了赏识。但他却无法掩饰自己内心的空虚、不安和怯懦。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鬼魅,一个借着尸体而复活的魂魄,一个剥了别人的人皮贴在身上的怪物,一个云晗昱的傀儡。 理想也好,对那个男人的爱也好,身体的那些令人羞耻的反应也好,都是云晗昱的。 留给他的,什么都没有。 他的心是,空的。 —— 边关传来的捷报。 北边,陈博涉在河西走廊一路过关斩将。 由于之前与白蹄兵交过手,并且获得了足够的情报,还特地针对白蹄兵进行了武器的改进和骑兵的加强训练,所以这一次交手,宣国的军队屡次占了上风。 成功突破了西襄公的两次埋伏,还能在一些重要的地点,随机应变进行伏击,以至于桦国的白蹄兵节节败退。 南边,陇中山道行进的军队也因为熟悉地形而迅速进入了桦国境内,并且夺下了涪水关。 从内部攻破了涪水关之后,整个宣国的军队便从邑国越境进入桦国,急速北上。 而桦国的军队多部署在北边的河西走廊,和与邑国接壤的北边关卡阳平关,所以从南部北上的军队几乎没有遇到什么顽强的抵抗。 看着频频传来的行军进度,云霁既是高兴,也隐隐有些担心。 太顺利了,顺利得有些难以想象。 这次几乎是与桦国正面交锋,桦国不可能事先一点儿都未得知消息,也不可能一点儿都不进行防备。 虽然陈博涉在河西走廊遇到了一些埋伏,但据通报的士兵说,都不算特别大的伏击,几乎没有遭受重大损失,而且西襄公始终没有露面,实在是有些不合常理。 西襄公是个刚愎自用,有勇无谋的人,若是看到前线节节败退的话,极有可能亲自披挂上阵,领兵向前,不太可能会是个躲在军队后面的人物。但现在桦国的白蹄兵已经败退了几百里,西襄公却依然未出现。 云霁想到了两种可能,要不就是桦国出了个高人在指点,想些什么诱敌深入,以断后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法子,要不就是桦国国内出现了变故,西襄公被篡位且被剥夺了领兵的实权,以至于无法出击。 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好消息。 而且随着战线越拉越长,宣国的军队越来越伸入桦国的腹地,前一种的可能性就变得越来越大了。 朱雀试图去探听情报,但战争期间,国境全面封锁,消息传不出来。所以他们现在可以说是对桦国内部的情况一无所知。 云霁将宣国两路的行军路线标注在了地图上,根据通报士兵的传信,时时跟进。 陈博涉的军队已经突破了河西走廊开始南下,改为纵深,而南边廉生率领的军队正在北上,与陈博涉的军队汇合。 但是……云霁发现了一个重大的问题,北上的行军方向似乎出现了偏差,方向渐渐偏离了正北,而向着葭萌关的方向正在往东行进。而陈博涉的行军同样出现了方向的偏差,同样是往东边阳平关的方向偏移。 究竟发生了什么? 怎么会两只军队全部都失了方向,开始往东偏移呢?而东边的阳平关和葭萌关全部都有军队驻扎,难道桦国是想诱敌深入,然后在这两个关卡将徒步远征的宣国军队全部剿灭? 阳平关和葭萌关二关到底埋伏了多少桦国军队? 之前接到的情报说是兵力主要部署在了河西走廊和阳平关,难道葭萌关也有大批驻军? 云霁急忙招来了留守都城的副将,询问:“现在宣国之中还有多少兵力?” “守卫都城有一万兵马,驻扎在邑国边境的有五千兵马,大沧国边境的有五千兵马,还有就是在原富南国境内的大约五千兵马。” 也就是说,如果陈博涉和廉生的北南二军遭到伏击的话,宣国国内会无兵可调。 “按照这个行军速度抵达葭萌关和阳平关的话,需要多长时间?”云霁问副将。 副将抬眼看着地图上的行军方向,也是大吃一惊。 “怎么……偏移了?不是往桦国都城的方向?” 尽管现在还只是偏移了一丁点儿,但照这个趋势发展的话……极有可能就会在葭萌关和阳平关与桦国的军队硬碰硬。 “现在去报信还来得及吗?”副将问。 第48章 援兵 “现在出发去与南北两路大军汇合需要多久?”云霁问。 “单骑快马的话大概需要五天时间。”副将计算了一下。 “行军速度单日三十里的话,到东边的这两个关卡,”云霁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大概是六天的时间。即使堪堪赶上了,如果驻守阳平关和葭萌关的桦国士兵出来迎敌的话,还是不可避免地正面交锋。” “那就是……来不及了吗?”副将的声音颤抖了起来。 云霁皱着眉头,没有回答,“你先下去吧。” 无论是单骑快马,飞鸽传书还是让朱雀去传信恐怕都是来不及了,如果桦国的军队知道宣国的军队在此改变行军路线,不会往东边行进的话,很可能会出关迎敌,届时无论如何都是会碰上。 况且只是传信的话,并没有多大用途,而宣国国内的兵马只有两万五千,镇守都城的一万兵马为了防止公子文怀策反,不能调动。 眼下唯一的方法……云霁计上心来,去邑国调兵。 正面交锋,两军对垒的时候往往就是人数的比拼,况且这两个关卡都是位于一马平川的高原地带,无险可守,应该不利于设埋伏,也不利于骑兵作战,所以极有可能就是双方步兵的正面相峙。 步兵正面交战,就是人数上的比拼,如果能在人数上压倒对方的话,只有增派兵力。 现在宣国国内已经无兵可调,而邑国再不济也有五万兵马。如果肯调拨四万,哪怕两万也好,就能与宣国的军队,对桦国在阳平关和葭萌关的驻军进行内外夹击。 这样一来,便能够增加胜算。 桦国的十万兵马在河西走廊部署了一万五千,都城近郊应该还留了至少五千兵马,所以在两个关卡可能会各囤积四万兵马。 宣国的南北两军应该也是各为四万兵马。陈博涉那边有些伤亡,应该有三万余。廉生那边在涪水关一役未遭到多少损失,反而俘获了些降兵,所以人数应该还是四万左右。 如果邑国的军队可以与他们里应外合,内外夹击的话,应该还是有把握的。 云霁拿定了主意之后,便没有时间犹豫了。 刻不容缓,只能孤注一掷。 他召唤了朱雀,将原本佩戴的那副季先生的面具给朱雀戴着,朱雀的体型和个头与他相仿,如果不开口说话的话,应该是看不出破绽的。 这次陈博涉将他留守在邺城,并给了他调兵的虎符,赋予他调动都城近郊一万兵马的权利,所以他不能离开。 但此次事情紧急,调兵之事只能是他亲自去做。 他是邑国人,也知道邑国傅太守的秉性。桦国与宣国两强相峙的这么多年,邑国作为一个小国,一再地隐忍退让。傅太守本身是个投机之人,趁着乱世到来而自立为王,但实际上自己也知道自己并没有称王的实力,只是熬过一天算一天。 这次如果能晓以利害说服他归顺宣国,并愿意将兵马贡献出来以供陈博涉差遣的话,宣国的胜算便能增大。 云霁叮嘱朱雀一定要时常在公子文怀身边出现一下,以起到警示的作用。但他依然不敢将虎符交与朱雀。 虎符本来是主君交与主帅用来调兵之信物,陈博涉立公子文怀为傀儡国君之后,一直没把三枚虎符归还给国君。 朝臣们都知道手握重兵者为王,陈博涉这一举动,夺权之意明显,他在朝中之时,也无人敢提出异议。 但现在陈博涉出兵远征,不在朝堂之中,如果公子文怀提出交还虎符,而下面又有朝臣应和的话,很可能会使得手握虎符的云霁下不了台。 如果碰到这种情况,朱雀又因为假扮他的模样而不能过多说话的话,不如装聋作哑,称虎符不在手里比较安全。 —— 叮嘱完毕之后,云霁换了一副面孔快马出城,一路疾驰来到了邑国。 邑国国都已经是一片混乱了,自宣桦二国开战一来,夹在中间的邑国唯恐被殃及池鱼而惶惶不安。 前几天宣国的大军从邑国越境,通涪水关进入桦国之时,事前并没有给邑国打招呼,以至于邑国以为宣国大兵压境,要一举荡平了邑国。百姓们纷纷外逃,去投靠景国或者大沧国的亲戚,国都的骚乱更添一筹。 傅太守为了这件事,每天更是寝食难安,不知道应该站在哪边,也不知道应该如何表态,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卷入战争之中。正在这个时候,听到兵卒来报,说有宣国使臣来访,就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急忙迎了进来。 云霁此刻是一副微胖的憨厚模样,一看就是世家子弟的富贵相,见了傅太守之后笑得眉眼弯弯,俨然一尊弥勒佛。 “哎呀,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恕罪。”傅太守瞧不出眼前人是宣国的哪一个,但看他腆着肚子,不疾不徐地走进来,不怯不畏,倒是一副主人派头,便更觉得得罪不起了,急忙迎上前去,礼节性地谢罪了几句。 “哪里哪里,”云霁笑了笑,挤出脸上的几坨赘肉,“我的祖籍怎么说也是邑国的,虽然现在在宣国得到了陈将军的赏识,混得还不错,但一直心念故土。这次宣桦二国交战,想必贵国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前几天又见大批难民出境,感慨良多,实在不忍故土变焦土,故而特来给太守大人支个招。” 云霁知道这个时候千万不能表现出一副诚意求援,底气不足的样子,反而应该摆出天朝上国的派头,显示宣国的强盛。 如果示弱的话,会被傅太守轻看,从而觉得宣国实力不济,甚至转而投靠桦国。但如果言语之间过于傲慢,说不定会使得傅太守恼羞成怒,破罐子破摔。 在示威与求援之间如何选取一个中间的姿态,既不傲慢,也不卑微,既不虚伪,也不敷衍,既不挑明,也不含糊,这是最难把握的。 所以云霁捏造了一个邑国出身的假身份,攀些亲戚,以便让傅太守感觉到他话中的诚意,也不至于失了大国的姿态。 傅太守听说这位使臣居然是邑国出身,便急忙问道:“没想到大人居然我的亲戚,真是失敬失敬。” 宣国是大国,实力强劲,这位使臣又颇有些架子,想来应该是宣国国内品级相当高的官员,于是根本不敢得罪,有意攀个亲戚。 “跟傅太守做亲戚,可不敢当。”云霁亲切地笑着回绝,做了个欲擒故纵的回应。 这次他来本是劝降邑国投靠宣国,既然邑国攀一步,进一步,他便让一步,退一步,保持距离。 傅太守当即明白了这个言下之意,意思就是,如果邑国不归降的话,咱们还是不能攀亲戚的。急忙道歉,“失礼失礼,这认祖归宗,还需从长计议。” 云霁摆摆手,一副大度的样子,“这件事呢,还得回祖籍,翻族谱,拜个祖庙才能确认。只是邑国这么些年,战火纷飞,家人离散,我故乡的那些个祖上亲戚,不知还剩几个,也不知族谱和祖庙,是否还健在。邑国的局势,实在是太不太平了。” 他在不知不觉间将话题引向了傅太守现今最忧心的事,傅太守听完眉头紧锁,觉得他是有些怪罪,只得道:“大人是明白人,我们邑国就是个夹在中间难做的小国,两边一开战,我们就受牵连。去年打仗,桦国的白蹄兵践踏了结穗的冬麦,今春贵国调兵,又搅乱了春季的农时。不是我不愿为大人守宗庙,实在是局势难平,小国难做啊。” 听到傅太守这么抱怨着,云霁心里便笃定了几分,作出一副了然,不怪罪不追究的态度,“我也知道傅太守这些年是尽心尽力,为一方百姓,守一方太平,劳苦功高。只是眼下形势发生了变化,七国势力不均等,制衡被打破。若还是固守一方的话,恐怕迟早要守不住啊。” 这话又说到了傅太守的心坎里。他看着东边宣国占领了富南国北边的土地,对邑国形成合围之势,隐约觉得邑国被吞并也是迟早的事。现在听宣国的使臣这么说着,心里隐约的担忧便成了现实。 “陈将军可是真有这个打算?”傅太守没挑明了问,但露出的怯意已是不言而明。 “陈将军是志向高远,心怀天下的人。”云霁将陈博涉口若悬河夸奖了一番,什么尧舜转世,文王投胎之类的不要脸的话也说了,目的就是塑造个贤明的主公形象。好让傅太守相信,归顺宣国是明智之举,是势在必行,归顺之后。陈博涉必然以礼相待,不计前嫌。 第42节 “而您在任这么多年,经验丰富,即使陈将军将来能一统天下,也要依仗您继续坐镇北方。”云霁话里的意思是,归顺之后,傅太守不仅能保留原职,说不定还能升迁,成为整个北方的一个什么人物。 傅太守听着,心里悬着的一个大石头,轻轻擦着些地面,原本紧绷的面容,略微缓和了一些,“那么大人此番的来意是……” “但是,”云霁话头一转,他此次前来的目的,主要不是劝降,而是调兵,所以还得再将这个甜头往上调一调。 “傅太守能坐到哪个位置,比现在高,还是低,就要看傅太守的能力了。”云霁道:“如果陈将军见您诚意十足,能力又强,态度又好的话,想必会对您委以重任。” “我自然是诚意投诚。”傅太守急忙道。 此话一出,算是默认要归顺宣国了。 云霁推究了一番,傅太守再次表明了态度。见胃口已经调得差不多了,云霁说出了调兵的“请求”。 “如果此次宣桦交战之际,傅太守能身体力行地支持宣国,那么这个忠心可真是天地可鉴,日月可表啊。”云霁道。 傅太守见他迟迟不挑明,生怕他变了卦,许诺好的归降条件不算数了,赶紧道:“大人啊,您就别卖关子了。该让我做什么,如何才能得到陈将军的赏识和信任,您就明说了吧。” 至此,鱼儿已经上钩了,只差钓起来了。云霁当即将请邑国调兵往葭萌关和阳平关的计划,全盘相告。 末了不忘补充,“就算您不出兵,宣国的战力几倍于桦国,此番也是势在必得。但如果您出兵了,和宣国里应外合的话,不就能显出您的诚意了吗?” “况且宣国的实力如此之强,您派出的兵马,估计就是走个过场,根本不会损失一兵一卒,反而落了个战功。投诚之后,您与陈将军谈条件的时候,还能拿出来邀个功,得个赏,升个官,进个爵。” “这样一石三鸟的便宜差事,您还等什么呢?若不是因为你我为同根生,我何必这么千里迢迢地来给您出主意呢?” 云霁的这番话说得既聪明,又诚恳,还句句戳中了傅太守的心思。 傅太守既知道宣国势在必得,又打着投诚之后想得到个好待遇的小算盘。听着这个调兵的计划,简直就是白捡一个军功,何乐而不为? 况且宣国的陈将军是武将出身,最重视战场上的情谊,这次若能用邑国这少少的兵力,换取个陈将军的赏识和信任,那么将来可不就是前途无量吗? 想到此,傅太守赶紧朝云霁深鞠一躬,“真是大恩不言谢啊,严大人此番千里迢迢来给傅某出谋划策,即使身在宣国也不忘故土之情,在下真是感慨无量啊。” “哪里哪里,”云霁笑道,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以后都是一家人了,我还要劳烦傅大人提拔提拔。” 之前云霁嘱咐芮深做事的时候就曾经说过,人生性多疑,你若把好处都摆在他面前,把功劳都计在他身上,他反而不敢相信,所以一定要表现出自私自利的一面。 “您也知道,陈将军武将出身,重文轻武。我们文官在朝堂之上,有时候有些说不上话。但这次傅大人若能立个军功,加之本身是手握重兵之人,臣将军对您一定会倍加器重。”云霁面露狡黠之色,“到时候您飞黄腾达了,可千万要提携小弟啊。” 原来还有这一层打算。 傅太守明白了之后,顿时笑开了花,一是觉得前程似锦,刚刚来的时候还高人一等的这位宣国的严大人,现在也要巴结自己了,可见自己投诚之后该是多么的光明。二是愈加相信严大人的这个提议,真是一个好主意。 “这个您放心,我们老乡的情谊,都是说定了的。”傅太守眉开眼笑,“我这就让张将军率兵前去与贵国的军队,形成夹击之势。” 第49章 挂牵 总算演完了这一出,云霁长舒了一口气。 他继续在邑国呆了两天,直到看着傅太守派了两名将军,各领两万兵马往阳平关和葭萌关的方向行进了,才启程回到了宣国邺城。 调兵遣将这种事,如果不是经自己之手,多少有些不放心,更何况事关成败生死。 有时候,他真希望自己能够分身有术,可以随军远征,助陈博涉一臂之力,但朝中又不能无人。 公子文怀表面上一副不理朝政,只知道吃喝玩乐的样子,内心是什么打算便不好说了。逃亡景国的公子文远,也不可不防。 宣国现在对外征伐四方,但越是这样气势汹汹,呈扩张之势头,内部的协调、统一、配合与高效,更是不可或缺。所以后方一定不可乱。 —— 陈博涉与廉生率领的北南二军,果然在阳平关与葭萌关与早已等候多时的桦国的军队交战了。 双方兵力一度相持不下,各有输赢,战争一度陷入了僵持。但没过多久,增援赶来的邑国军队从背后给桦国军队造成了打击,正面的宣国北南二军乘势发动攻击。 那几日高原之上,狼烟遍地,烽火连天。 双方的军队在几乎无险可守的开阔地带,正面对决,死伤无数,流血漂橹。 云霁每天都在邺城之中等消息,日不能思,夜不能寐,心急如焚。生怕一眨眼漏听了什么,听错了什么,害怕前线传来的是坏消息。 战况特别激烈的那几天,通报消息的士兵连着几天都没有回来,云霁止不住地后悔,后悔当初出使了邑国之后,应该直接赶往桦国,而不是到邺城。 尽管理智告诉他,单骑前往,无非只是送死而已。非但如此,还可能连累他人,造成不必要的损失,所以他早早就放弃了这个打算。 只是前方迟迟不来消息,陈博涉生死未卜。如果他去前线的话,至少能看到,至少能听到,至少能陪在他身边,即使死了……也能在一起。 他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什么时候竟对陈博涉有了这样的想法? 之前明明还说着功成身退,留下万世芳名已足矣。但为什么只要想到事关生死,想到从今往后可能阴阳两隔,便不由自主地紧张了起来? 是因为害怕像前世一样,被那个男人孤零零地留在这个尘世上吗? —— 云霁发现这一世的自己已经变了,很多想法都变得不像自己了。因为那个男人囚禁了他的一生,所以他也在不知不觉之间,被那个男人改变了。 什么时候爱上的?什么时候开始,云晗昱的理想就变成了,成为那个男人身边足以辅佐他的人?什么时候开始,二人关系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什么时候又变成了依靠,依赖,变得离不开了? 云霁回忆着,但记忆的片段零零碎碎。 他记得男人在那次险些杀了他全族的人的过错之后,就变得温柔了许多,也沉默了许多。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男人不再用强硬的手段禁锢着他,虽然依然不让他踏出寝宫半步,但不会再强着要他。只是趁他睡着的时候,将他抱在怀里,又在他醒来之前,松开了手。 有几次他并未睡着,见男人过来抱着他了,也只能装模做样地闭上眼睛。如果揭穿了男人偷偷摸摸的小动作,反而会有些尴尬。 男人抱着他,蹭着他的后背,喘息渐渐有些粗重和急促,喷在他后颈的吐气也是滚烫而火热,仿佛会将他灼烧了一般。接着,这个喘息变得不均匀了起来,男人在他身后悉悉索索地动作着,时不时地哼了几声,又迅速化为急促的喘息。 呵气、喘气、呻吟、支吾、摩擦、动作……衣物摩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即使是傻子也明白男人正在做什么。 男人的额头突然抵到了他的肩胛骨,喘息也是越来越快,最后终于轻哼了一声,长舒了一口气,摩挲了几下之后,便安静了下来。 他被男人的动作搅得一片慌张,随即全身也跟着发烫了起来了,直到男人的额头贴着他的后背,他能感觉男人微微的颤抖和释放的时候,他又觉得男人真是忍耐了很久。 从夏到冬,他一直摇头抵抗着,男人便一直忍耐着。只是偶尔蹭着他发泄一下,但发泄的次数,对于孔武有力,风华正茂的男人来说,实在是少得可怜。 即使如此,男人依然是每晚都来他的寝宫。 有时候,甚至连他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残忍了,将这样一个万人之上的帝王逼得只能靠自己疏解。 如果那个男人想的话,他可以随便去任何一个后宫嫔妃中,解决这个压抑已久的需求。如果对后宫之人不满意,他还可以在普天之下选拔俊男美女,以供自己的不时之需。 但一次都没有。 男人有了他之后,仿佛就变傻了,变愚笨了,变得一根筋了起来。即使知道他的怨恨、委屈、报复和抗拒,也愿意一次次地靠近他,渴望他,祈求他,一次次地撞上南墙。 可能也就是那半年的时间里,他被磨得有些心软了吧。 后来还发生了哪些事?云霁一时没想起来,也不愿意想了。 想得越多,就越担心他的安危,越担心就越失去理智,越失去理智就越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在这个危机时刻,可能会更糟。 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设想一个最坏的局面,如果宣国的八万军队全军覆没的话,宣国应该何去何从。 如果陈博涉死了的话……不,不会的,陈博涉不会死的,他是战神附体,他还没完成一统天下的伟业,他还没实现他的承诺,怎么会死呢? 不……不会的…… 不会的…… 每一天都在惶惶不安中度过,加之天气转寒,操劳过度,云霁病倒了。高烧和咳嗽反反复复。 —— 前线终于传来了一个准信。 宣国与邑国的联军,在东边的阳平关和葭萌关,取得了重大的胜利,俘获了敌军近万人,并且基本将桦国的残余的军力斩草除根,铲除了个干净。 阳平关和葭萌关的战役平息了之后,陈博涉率领的北军和廉生率领的南军顺利会合,继续往西行进。一直攻打到桦国的国都,并且消灭了国都近郊的一万余常备军,直接俘虏了西襄公。 至此,桦国国都内,城头变幻大王旗。 随着桦国的全面陷落和邑国的归顺,陈博涉一跃而成了北方的霸主,宣国基本统一了北方。 —— 陈博涉对于在阳平关和葭萌关的战役中,及时赶来,形成增援的邑国军队的态度,起初是有些提防。 后来邑国国主傅太守又亲自赶来,一再强调他的诚意和恭维,陈博涉虽然听着,点着头,却还是有些怀疑。 因为邑国的傅太守向来是一个投机取巧的人物,往往喜欢趁势而起,捡个便宜,也就是喜欢做些锦上添花的事。 这次来增援的时机太合适了,不是锦上添花,而是雪中送炭,这一决策。实在不像是傅太守能想得出来的。 在陈博涉的再三逼问之下,傅太守便全部都招了。说是宣国来了个姓严的使臣,劝他出兵,那个使臣是邑国出身,多少对故土怀着些感情,加上将军有一统天下之才能,他决意投奔云云。 其实傅太守本来想遵守和云霁的约定,不把宣国使臣的来访的事情说出去,这样也能显示自己的聪颖和诚意。但眼见陈博涉追问得急,若还是不如实相告的话,唯恐偷鸡不成蚀把米,于是便和盘托出了。 “那个使臣叫什么名字?”陈博涉问。 “姓严……叫严榕。”傅太守想了想。 这便奇怪了,朝中哪有一个姓严的官员? “他长得什么模样?”陈博涉又问。 “体型偏胖,大腹便便,”傅太守话一出口,又觉得有些说错了,这大腹便便好像不是什么好词汇,急忙改口,“是长得一脸富贵相,笑起来像个慈眉善目的菩萨。” 这便更奇怪了,陈博涉眯了眯眼睛,满朝文武之中就没有胖人,这个严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不是怀疑傅太守在说谎,因为这个出兵的时机判断得实在是太好了,根本不是像傅太守还有领兵的两位邑国的将军可以谋划出来的,所以背后肯定有高人相助。 只是这个高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呢? 一个从未在朝中出现的人物,一个陌生的名字,陌生的长相,却是帮着宣国的…… 难道是……之前也有那么一招!使用易容术变换了个样子,偷偷出使富南国劝丁朗投降的……季先生! 陈博涉想到了这个答案,便觉得所有的不合理都得到了解答。 对啊……季先生。如果是季先生的话,是不是便可以易容成另外一副模样,以另外一种身份,在背地里默默帮他?也只有季先生能够在千钧一发之际调动邑国的兵马…… 邑国的兵马……而那个人名叫严榕的人是邑国出身,季先生也是邑国出身。 “那个人说话可有邑国口音?”陈博涉问。 “有的有的。”傅太守急忙点头,而且邑国口音还比较浓重。殊不知这是云霁为了套近乎而特别说的。 “那他的声音是怎样的?”陈博涉又问。 “声音听起来,倒比样貌年轻些。”傅太守回忆。那个人看面相是个中年人,声音却依然有些干脆。云霁当时虽然伪装了声音,但既要讲方言,又要伪装声音,难免有些力不从心。加之事出突然,也无法准备得周全,所以他的声音听上去要比面具上的那个中年人的年龄,要年轻一些。 第43节 应该就是了……陈博涉几乎可以确定了。 季先生啊,这次又是偷偷立功而不做声,回头被问起来了,还要装作一副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吗? 陈博涉将傅太守褒奖了几句,并答应回邺城赐封之后,傅太守便长舒一口气,欢天喜地地走了。 陈博涉暗暗发誓,这次一定要问个清楚,于是亟不可待,快马加鞭地往邺城赶回去。 第50章 归来 这一次的凯旋而归,宣国上下无不欢呼雀跃。他们的将军完成了统一北方的雄图霸业,这是旧朝沦陷之后前所未有的壮举,如何能使人不振奋? 于是陈博涉的军队在回都城之际,受到了百姓们的夹队欢呼。 百姓们一个个踮着脚尖,翘首以盼,想看看那位传说中青面獠牙的陈大将军,到底长得什么样。 结果令大失所望。 那位传说中眼瞪如铜铃,貌黑赛张飞的陈博涉陈将军,非但是正常的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而且是极其明亮的眼睛、极其高挺的鼻子、和形状极其好看嘴巴。 那位年轻的将军骑着高头大马,身披铠甲,腰佩长刀,款步迈入城中。凌厉的目光扫过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冷峻的面容不苟言笑。 阳光照在他沾满了污血和尘土的铠甲上,不再熠熠生辉,锃光瓦亮,却彰显着赫赫战功。 阳光照在他染血佩刀上,这柄薄刃的长刀曾在两军交战之际,砍下了对方主帅的首级,一击毙命,血溅当场。此刻还是血迹未干,被草草收进了刀鞘之中。 而战马一侧悬挂着的一柄重矛,更是在战场上捅穿了无数的心桦国士兵的心脏,令人闻风丧胆。 看热闹的百姓们大概也知道,这位在想看好戏却忍不住说了良心话的围观男子的口中,被称赞为少年英雄的人物,这位在叽叽喳喳,羞红了脸的围观的女子的口中,被议论成英俊不凡的人物,在战场之上是犹如中流砥柱一般的存在。 对垒之时,前方挂帅。激战之时,临危受命。下风之时,鼓舞士气。决胜之时,一往无前。 无惧无畏,有勇有谋。 临危不挠而冲锋陷阵,胜而不骄却贯颐奋戟,是个令全军上下心服口服的真将军,也是个令桦国军队闻风丧胆的战场杀神。 陈博涉在迎接归城的队伍中逡巡着,想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害得那些丫头妇人们想入非非,都以为是在看自己,甚至争抢起来。看了一圈之后,并没有看到季先生,不禁有些失望。 他原以为经历了九死一生,季先生会记挂着他的安危,而忍不住混在人群中迎接他。结果愿望落空,是他想多了。 可能自己在季先生心目中,并不是多么值得挂牵的人物吧。 若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的话,对于季先生来说,无非就是一个主公没有了,再换一个便是。 即使他陈博涉不在了,将来还是有张博涉、李博涉去领兵挂帅,驰骋疆场,去完成一统天下的千秋伟业。 只是……若是季先生站在其他人身边的话,只要他还一息尚存,他便绝对不能容忍。只要想到就会心烦意乱。 马下的人们看着那位年轻的将军,眼里闪过一丝失望之后,随即又是凶狠的光芒,仿佛是将战场上的杀戮姿态带回来了一般,不禁有些胆寒。 此人是青面獠牙的怪物的传言,大概也不是空穴来风。 进城的路格外漫长。陈博涉不得不应付前来迎接的礼部官员,听他们说些将军劳苦功高的寒暄话,并且听他们所谓的建议,说是应该先去跟名义上的主公,公子文怀去汇报一下战况。 陈博涉点着头,没放在心上,等到官员话音一落,便问道:“季先生呢?” “大概是受了些风寒,在屋里养病吧。” 陈博涉听闻,立即将那些失望抛诸脑后,转身上马朝着云霁的宅子疾驰过去,身后扬起一溜儿的尘灰。 “将军对那名谋士,未免太重视了。”官员中有酸溜溜的声音。 “啧啧,满朝文武,独宠一人。”有人附和。 —— “季先生,好些了吗?”陈博涉推开了院门,又想起季先生说的,不让他随便乱闯的话,于是在屋门停住了脚步,准备推门的手也悬到了半空中。 “请将军稍等片刻。”门童来回应。陈博涉心急也不敢硬闯。虽然他在战场上杀伐绝对从来不犹豫,但在季先生这里,他不由地小心谨慎了起来。 季先生的性格总是那么不坦率,若是被惹恼了,又会来责怪他。 搁一般人这样别扭地耍脾气,他会恨不得将对方痛打一顿,但搁在季先生这里,他又觉得并非是难以忍受的,反而有些暗搓搓的沾沾自喜。 至少,季先生的这些个别扭的小性子,也没在别人面前表露出来不是么? 等了一会儿,门童通报能进去了,他便一步三跨地往里面走,恨不得从一个门槛跨到另一个门槛。 季先生的屋子依然是素朴而淡雅,飘着一股药味儿,取代了芍药花香。正中一个炭火盆,烧得正旺。 “听说先生病了,怎么会病的?”陈博涉闻到了一屋子的药味儿,便有些不喜,又见隆冬时节才需要的炭火盆,居然秋天就点上了,由此可见季先生应该是病得很厉害。 云霁咳嗽了两声从床上坐起。方才匆匆戴了面具,还顾不上换身衣服,门童便怕陈博涉等久了,急忙传唤他进来。所以他现在只能低头表示一下礼节,而陈博涉也没有让他行礼的意思,见他起身了,急忙给他拉了拉被子。 “听说将军大胜而归,真是可喜可贺,北边的战事可顺利?”云霁佯装不知战况,反而向陈博涉打听。 陈博涉狐疑了片刻,配合着顺着话头答道:“北边尚且顺利,只是和南边廉将军的军队汇合的时候,出了些差错。得到的情报有误,使得行军出现了偏移,结果在阳平关与桦国的驻军,正面对上了。” 他不信季先生会对战况一无所知,也不信季先生会不知道行军线路往东行进的事,但看季先生的样子,是要佯装不知到底了。 “原来是错误的情报,难怪呢。”云霁又咳嗽了两声,“之前接到消息说是往阳平关行进了,我就奇怪了。之前的战略路线,明明说是一路向西,直取都城的。看来是有人暗地里动作了。” 陈博涉听到此,皱了皱眉头,确实如季先生所说的,应该是有人要刻意扰乱,提供了虚假情报。 这个暂且搁在一旁,陈博涉知道云霁想把话题岔开,急忙又将话题引向了傅太守增援一事。 “好在邑国的张梁二位将军前来增援,只是不知道他们为何能得到消息,得知我军突然改变了行军路线,也能计算出我军兵力不足以阳平关的桦国驻军抗衡的?”陈博涉意有所指。 行军路线的变更是由于收到了错误情报,临时决定的事。邑国本就置身事外,得到的消息也应该是宣国要从邑国越境攻打桦国,这样笼统的消息。 但阳平关一役中,邑国的军队居然能时机恰当地来增援,如果不是宣国这边有人去邑国调兵,那么就是军队的行军路线彻底被泄密了。 总之,陈博涉才不相信什么傅太守英明神武,神机妙算之类的鬼话。 云霁还是装作不知,一副感慨的样子,“没想到傅太守居然愿意投靠宣国,真是恭喜将军,可喜可贺。” “哦?”陈博涉眯了眯眼,意味深长地看着云霁,“我刚才只说了张梁二位将军前来增援,但先生怎可知是傅太守前来归顺了呢,难道不可能是张梁二位将军兵变投敌了吗?” 云霁回忆了一下刚才说的话,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没想到陈博涉居然挖了坑等自己跳进去,只得圆着刚才的话,“张梁二位将军都是邑国的名将,名将领兵前来增援他国,主君怎能不知道这个事?想必是傅太守派他们前来的。若是傅太守真有归顺之心,我看将军不妨顺水推舟。” 这番话说得倒也在理,算是被季先生糊弄过去了,陈博涉又试探性地挖了第二个坑,“但是邑国增援的军队居然正好就能跟我军汇合,时机、路线都无比准确。由此可见是我军这便走漏了风声,连临时变更的行军路线都让邑国知道了,倘若邑国不是归顺,而是与我国为敌的话,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云霁听着,知道他在怀疑什么。 两军交战之际,行军路线,攻城计划之类的都是军事机密,绝对不可以透露给第二个人知道。桦国不知道,邑国也应该不知道才是。 但这次邑国的增援恰恰赶来了,若不是宣国这边透露了消息,那么就只可能是邑国的情报太灵敏了。 邑国是个小国,连军队都不多,怎么可能有能力获取如此详细的军事情报? 所以,所有的可能性,都指向了第一种,宣国有知情人给邑国透露消息。 陈博涉太精明了,任何一点不合理的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的眼睛。云霁知道瞒是瞒不下去了,说不定陈博涉之前就审问了傅太守,知道了实情,现在真是佯装不知,是在套他的话呢。 “臣有罪。”云霁掀开被子,探下地来,俯身要谢罪。结果被陈博涉打横抱了起来,又塞回了被褥里。 “病了就不要讲这些规矩。”陈博涉有些愠怒。 —— 刚才云霁正顺着床沿滑下来要跪,却被这么突然一拉一拽,又被打横一抱,惊得说不出话来。陈博涉的动作大起大伏,他下意识地抱上了他的脖子,怕自己掉下来,直到被塞回了被子里面,还心有余悸地没撒开手。 “先生……”陈博涉转头看他,声音有些变化,不是公事公办的语气,而是有些沙哑。 云霁抬眼对上陈博涉的眼睛,发现竟离得如此之近,又发现是自己不松手而将陈博涉的脖子直接勾了过来,吓得赶紧放开了。 “病了的人,就该老老实实呆着,不要动这些个小心思。”陈博涉一边帮他将被子掖好了,一边又特意凑得很近,连呼吸都喷到他的耳廓。 云霁被这一惊一吓弄出了一身汗来,方才离了被子又受了些风,在陈博涉说话的当口,便急剧地咳嗽了起来。 陈博涉急忙拍着他的后背帮他顺气,知道自己方才是有些将季先生逼急了,“喝口水,慢慢说。”转而坐到了床上,让云霁靠着他。他一身铠甲还未来得及脱下,此刻像一堵厚厚的墙一般,隔着软绵绵的被褥,抵在云霁的后背上。 云霁总算缓过来了一口气,有些无力地向后靠去。他有些迷糊了,又靠着了个硬硬的东西,以为是后方的墙壁,于是愈加不抵抗,也愈加依赖了起来。 一双手从背后伸过来圈住了他。云霁霎时明白了二人此刻的姿势,也清醒了些,明白自己是靠着身后的一个活人,而那个人则是顺势将自己抱在了怀里。他挣扎着要离开,但去掰开那双钳制着自己的手的时候,却发现自己仿佛僵住了一般。 那是怎样的一双手啊。 满手都是伤口,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细细密密。有些被刀剑划开了的,有些是磕磕碰碰了的,有些结了痂,有些留了疤,还有些未愈合,有些还渗着血丝,伤得最重的右手手背上的伤口,甚至还在流血。 云霁低头看着那双手,小心地不去触碰还未愈合的那些地方,又轻轻摸了摸刚刚长好的那些新肉。只觉得五味杂陈,又觉得舒了一口气,有些……安心。 这双挽过弓,拉过箭,扛起刀,挥过矛的手现在还能抱着自己,仿佛上一世一样,那个人终于还是回来了。 终于回来了,没有发生什么意外,能平安归来,真是太好了。 陈博涉感觉到怀中的人儿不再挣扎,又感觉到手上有如羽毛般的轻抹,于是将头靠在了云霁的肩膀上,探头来看。 只见一双柔荑般细白的手,轻轻抚摸着他那双粗糙的大手。酥若无骨的手附在他青筋暴起的手背上,犹如一只蝴蝶在亲吻着钢铁,那翅膀呼扇着,轻轻搔过他的那些伤疤,搔得他心头痒痒的。 纵使百炼钢,也成绕指柔。 第51章 逼问 陈博涉看着那双毫无自知的手,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挠着。摸了摸旧伤疤,又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新伤口。 只觉得在他心里振翅的那只蝴蝶,仿佛要扇起一场巨浪来。 “先生……” 一开口竟有些沙哑,那被掀起的滚滚热浪全部朝下身涌去,掀起的冲动几乎不可抑制。他只得更紧地箍住眼前人,用恨不得将他揉进怀里的力气。 “先生……” 他喃喃开口,然后将头抵在眼前人的颈项上,埋在他的发丝里,呼吸着他的季先生的味道。 “先生……” 即使不饮庆功酒,只要能这样靠近,这样依偎,这样闻着眼前人身上淡淡的芍药花香,他便快醉了。 “我若死了,唯一害怕的便是……见不到先生了。” 陈博涉似乎是喝醉了,又似乎是睡着了,趴在云霁的肩膀上,将灼热的呼吸喷在他的颈子上。抱得那么紧,睡得那么沉。 仿佛是怕他溜走了一般,又仿佛是在确认是否真的存在,是否从未失去。 云霁叹了口气,便任由他抱着了。 什么君臣之礼,什么不可逾矩,什么规矩方圆,都暂时抛到脑后吧……反正现在没人看见。 第44节 这么多天的等待,终于盼到了他的归来,那失而复得一般的心情无法平复。 所以,还在意什么?就这样呆一会儿吧…… 夏日里最后的蝉鸣消失了,没有纷杂,没有叨扰,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风吹来,院子里红透了的枫树叶响了起来。哗啦,哗啦…… 风过后,又是一片静谧。 —— 但这般恍如隔世的感觉没能持续多久,云霁轻喘了几下,呼吸不顺,止不住又咳嗽了起来。 陈博涉一脸忧心地看着他,想伸手去额头上探一下,却硬生生被挡了回来,愈发感到束手无措,“先生这次怎么病得如此厉害?” 怎么能不厉害呢? 快马去邑国一个来回,之后又夜夜提防着文宣公的两位公子,怕一不留神彻夜兵变。还要担心前线的消息,汇合是否顺利,与桦国的战役到底是胜了败了。 思虑过多,忧心过重,加上夜晚风疾,可不就病了么? 云霁有些痛恨自己的没用,只做了一点点的事就病倒了。之前在陇南山中也是,若不是病倒了,也不会让仇正拿铁链子给拴起来。 等到这次病好了之后,一定要随军参加每日的晨操。 咳了一阵之后,身体燥热得不行,肺部也痒得难受。云霁又有些晕晕沉沉地朝后靠过去,靠在了陈博涉的怀里。 脖颈和胸膛因为咳嗽的关系而染上了薄红,又被他抓出了几条红痕,在淡粉色的皮肤上,像是被凌虐了的痕迹。 陈博涉看他难受地下意识地抓着胸膛的皮肤,急忙伸手握住他的手,转而用自己的手抚慰着他的胸口。 不知道是因为陈博涉的手更暖,还是因为陈博涉的手更大更厚实,轻轻拍着的时候,云霁似乎好受了一些,脖子更往后仰了仰,想让那双手更多地触摸自己的皮肤。 陈博涉的手从胸口,抚摸上了他的锁骨,又上移到了他的脖子,在他的咽喉处轻轻按着。 手下的颈项是如此纤细,纤细到他几乎只手便能掐断,但怀中的这个人却毫无防备地将咽喉要道暴露在了自己的手掌中,仿佛是将全部的性命,交到了他手里一样。 他的手轻轻地按着,连带着怀中人儿的呼吸也随着按动的频率在喘息。他下手重一些,怀中的人儿便喘得更凶了,他拿捏得轻一点,怀中的人儿的呼吸便平顺了一些。 这样的季先生……陈博涉不知不觉地掐紧了些,云霁难受地皱起了眉头。 “先生……还是想瞒着我吗?偷偷去邑国的事……”他贴近季先生的耳边。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怀中的季先生失去了惯常的冷静与克制,因为病重而变得虚弱、依赖和不能自已的时候,他突然泛出了一种,好想欺负他的心情。 让季先生平常伪装的客气模样都见鬼去吧!恐怕只有在这个时候,季先生才能卸下一身的防备,全身全心地去依靠他。 “再问一遍,先生还打算把出使邑国说服傅太守的事情,瞒着我吗?”陈博涉的手卸了力气,随即又狠狠地按住了他的喉咙。 “我没有……没……没去……”云霁有些难受地伸手去抓他的手,攀上之后无力地抓着,仿佛祈求一般。 “如果不是先生去了,还能是谁呢?”陈博涉的手顺着他的脖子滑了下来,在锁骨中间的位置,轻轻地戳了一下。 “我……让严榕去的。”云霁又抓紧了陈博涉的手臂。他白皙而纤细的手指,攀在陈博涉粗壮的手臂上,如此绵软。 “严榕是谁?”陈博涉不愿意从季先生口中听到另一个男人的名字,又在他锁骨中间凹陷处狠狠按了一下。 “唔……”云霁吃痛地轻哼了一声,“今年殿试的第六名。” “我怎么没听说过?”虽然陈博涉没有参与今年春闱的事宜,但不代表他相信季先生的话,和季先生随便瞎掰的一个身份。 “实话?”陈博涉呵在他的耳边,轻轻问道。 云霁闭着眼睛点了点头,因为重病难受而貌似格外乖巧。 “先生啊……”陈博涉真是有些无奈了。他觉得在这样一个软弱无力的时刻,季先生应该是说实话的,但刚才的那所谓的招供,又不像是他期待中的真相。 他以为季先生会因为病重就屈服,就承认。毕竟那种将全身重量都托付给他的姿势,和仰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露出颈项和胸膛的样子,就像是妥协了,准备和盘托出一般。 但实际上,他可能错估了季先生的忍耐能力,即使是这样毫无防备的姿态,季先生却依然可能没有说实话。 说着什么“严榕”,“殿试第六名”,却不肯承认去邑国游说傅太守的是他。 若是其他的文臣谋士,恐怕会争先恐后地将功绩往自己身上揽。但季先生倒好,每次都是一口一个谢罪,生怕把奖励给了自己。 什么时候才能够坦诚相待呢?先生…… 陈博涉将陷入昏睡的云霁轻轻地抱了起来,重新裹进了被子里,又将炭火盆移近了些。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直到他的呼吸恢复均匀,才走出了屋子,准备换一身行头,去见公子文怀。 —— 陈博涉与公子文怀简要地汇报了一下此次的战损情况,并且引荐了前来归顺的邑国傅太守。 公子文怀一派主公的姿态与傅太守寒暄了起来。 虽然宣国的立国之人为陈博涉的父亲的陈元敬,但公子文怀才是旧朝文孝帝真正的血脉。 当年北蛮统治期间,陈博涉的父亲陈元敬宁可落草为寇,也不入朝为官。夜奔三十里逃出了旧朝都城,在西北成立了红幡帮。 后来陈元敬一路攻到北蛮都城,也就是现今的宣国都城邺城,取了北蛮皇帝耶律元正的首级,名声大噪,使得旧朝诸多隐居的德才之士纷纷前来投奔,宣国就此立国。 但陈元敬不敢自封为国君,而是寻得了据说是文孝帝的沧海遗珠,文妙公主的儿子奉为文宣公。文宣公死后,公子文远被废,公子文怀继任。 所以现在打下整个北方的人虽然是陈博涉,但公子文怀才是名义上的北方霸主。这次对前来归顺的傅太守的嘉奖,自然也是要公子文怀亲自下达。 结束了早朝之后,三位谋士跟陈博涉耳语了一番。 “最近公子文怀似乎有些得意忘形了,简直忘了谁才是领兵打天下的人物。”刘仁道:“今天也是,一派主公之资跟傅太守寒暄着,丝毫没有询问过将军的意见。” “但是依我看来,公子文怀应该没什么独立的本钱的,他的手中一没军队,二没财权,现在只是一时得意,做个样子罢了。”孙易有些不同意。 “我也同意孙先生的看法,公子文怀在宣国之中即使有独立的心,也没有独立的办法。但逃到景国的公子文远就不一样了。”边兴道。这次他难得和孙易站到了一边,平常都是刘仁和孙易合起来反对他和季云的情况居多。 “请先生细说。”陈博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当年秋水衡的势力被将军一网打尽,但他唯保了公子文远外逃景国。景国那边西南侯司空震手握重兵,若是他愿意辅助公子文远,联合公子文怀攻打宣国的话,恐怕不好办啊。”边兴道。 文宣公还在世时,朝堂上两股势力相争。秋水衡支持公子文远,陈博涉支持公子文怀,各不相让。 后来陈博涉荡平了秋水衡的势力,并屠了秋水衡全族。只是对于公子文远,由于是旧朝血脉,一时没有痛下杀手,导致秋水衡将公子文远偷渡出了宣国,送到距离宣国最远的景国境内。 景国的西南侯司空震是文孝帝的表兄弟的后裔,与公子文远算是一脉相承。听闻他被手下将军起兵叛变,剥夺了主公之位之后,便对他格外照顾,承诺将来如有用兵之处,一定鼎力相助。 现在眼见陈博涉统一了北方,做大做强,公子文怀又成了傀儡皇帝。相信公子文远不会无动于衷,坐看天下落到姓陈的手里。 “最坏的情况的是,大沧国、香南国和景国联合起来,以拥立公子文远为正统之名,讨伐我们的话,恐怕难以招架。”边兴又道。 这次刘仁和孙易也点头赞同,现在宣国在北方得势,的确非常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第52章 戳穿 北方归于一国的形势,对南方的三国来说,无论如何都是一个威胁。 “我们派出去的人打探消息,说南方三国有意协商,可能于近期会面。”孙易道:“到时候,可能会商量结盟之事。我们不可不防啊。” 刘仁和孙易离开了之后,陈博涉唯独留下了边兴,是为了自己的那么点儿私心,想来问问季先生的事。 “你是说,我走的这些天里,季先生都在邺城,从未离开?”陈博涉有些不相信。 他之前笃定季云肯定跟先前的那次一样,瞒着他偷偷地易了个容,假扮了个其他人出使他国,暗地里默默帮他。 但这一次,季先生居然没亲自去邑国,而是一直留在邺城之中? “是啊,公子文怀在这期间宣了九次早朝,季先生都在列啊。”边兴回忆,“只是天气转凉之后身体不适,怕是一直病着,声音有些沙哑,几乎不开口说话。” 陈博涉脸色变了变道:“你可不要包庇。” 边兴急忙鞠了一躬,“我虽然跟季先生私交甚笃,但还是主公的谋士,怎能欺瞒主公?再说,季先生在朝堂之上,从未离开都城,是满朝文武都看着的,我怎可欺瞒呢?” 自从五位谋士之中出了芮深这么个叛徒,其余几人都纷纷谨慎了起来。生怕得罪了陈将军,给自己添几分怀疑和不必要的麻烦。 “那么殿试中可有个第六名,名叫严榕的胖子?”陈博涉又问。 “严榕?”边兴回忆了一下,殿试之事是他和季云操办的,所以殿试前十名的名字他都记得,“似乎是有个第六名,叫严榕的,体型有些敦实。” 陈博涉的眉头皱了起来,似乎跟昨天,他在季先生那里听到的是一样的。 这么说来,季先生没有骗他? 不……不可能,难道是自己的怀疑错了吗? 他怀疑那个所谓的殿试第六名的严榕,根本就是季先生易容假扮的,根本没有这么个人物,但现在居然真人就这么出现了,名字、身份和相貌都一一能对得上。 难道真如季先生所说的,是他派了这位严榕去邑国说服傅太守,而他自己则一直留守在邺城之中,监视着公子文怀? 之前有一个小兵苏善被突然提拔去做说客,肩负着说服东边的私盐私铁贩子归顺朝廷,还顺利完成了使命。有了这么个人作为先例,一个殿试的第六名突然被季先生提拔为说客,去与邑国国公谈调兵,似乎也不是什么令人意外的事……只是…… 陈博涉还是有些怀疑。 “你去把那个严榕找来,有些话我想当面问他。” —— “公子,”朱雀悄无声息地从窗子潜了进来,他与云霁的联络一向会避开府中的杂役和小厮,“陈将军要让那个严榕去见他。” 云霁咳嗽了两声,起身下床,“我就知道他会怀疑,所以万不能像上次去见丁朗那样不留后路。” “所以这次公子特意让我在朝堂之上扮作你的样子?”朱雀想起了之前的事,并且被云霁叮嘱不要多开口说话。 云霁点了点头,“好在这次严榕肯配合,你去跟严榕说一声,让他暂避。我扮成他的样子去见一见将军。这人聪明得很,不当面对峙一番的话,恐怕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我。” 朱雀领命之后,从窗子钻出去,身形一闪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云霁拿出那张酷似严榕的面具戴上了之后,又在身上裹了厚厚的棉麻制的夹袄。这是他专门用来装胖子的道具,只是现在身形消瘦得厉害,怕是连这个夹袄都快穿不住了。 扮作了严榕样子的云霁,在严榕的宅中,被请进了陈博涉的府中做客。 陈博涉问了他一些出使邑国的情况,并核对了他的口音之后,仔细打量着。目光逡巡在他的头发上,脸上和身体上,将每一个能看见的部位都细细观察。 云霁跪着,不敢抬头,但地上的青砖冰冷,他又依然还是病着,所以难免有些瑟瑟发抖。 “我很可怕吗?”陈博涉见他一副怯懦的样子,便问道:“是不是听了很多坊间传闻,说我如鬼煞,如阎罗?” 云霁抬眼看了一下,又急忙低下头去,装出一副恭敬的样子,“将军气度不凡,真可谓一代豪杰,真英雄,岂是我等肉体凡胎正眼得见的?” 陈博涉嘴角上挑,挑起一抹意义不明的笑容,他看到了严榕藏在层叠的方心曲领里面的,一小段白皙的脖子。又看到了严榕不小心露出的半截手指。 人若是胖了,下颌应该有赘肉,脖子也应该有褶皱,手指更应该是圆滚滚的,看不见骨节。但这位名叫严榕的胖子,脖子虽然被掩盖在了素布的方巾里面,却能看得出来与臃肿的面容并不相符。而那半截手指,更是纤细而白皙得……像那个人一样。 “这次出使邑国,真是辛苦严先生了。”陈博涉将云霁从地上扶起来,又伺机抓了一下他的手。云霁察觉了,急忙缩了回去,揣在袖子里面呈一个握拳的姿势,不再肯露出半分。 “请问严先生是邑国的哪里出身,家里几口人,何时来宣国,现在在宣国可过得习惯?”陈博涉装出一副体恤下属的姿态,实则就是变相审问。 第45节 云霁只得一一回答,他说了很多话又没喝一口水,现在喉咙里面痒得厉害,只能不时清两声嗓子,来压抑胸中的气闷和想咳嗽的感觉。 他怀疑陈博涉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否则断不会在问完了出使邑国的经过之后,还问这些有的没的。但陈博涉偏偏还不想放过他,没话找话地想从他的回答中,观察出些许破绽,等他自己露出马脚。 这个人实在是坏透了。 恭敬了几天,装了几分乖巧和体贴,但骨子里还是那个有些邪气的性子。 即使装作一副好主公的姿态去关心他,即使有时也能有如孩童般的清澈的眼神,但那种如鹰般的目光,那种如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毫不遮掩而呈现出来的警惕、怀疑、观察、揣摩、笃定和桀骜的姿势,却依然时不时会表露出来,令他有些迷惑。 真正的陈博涉,到底是哪一个? —— 云霁终于忍不住咳嗽了起来,喉咙里面的干烧,烧得他忽冷忽热而不自知,他的额头上浮了细密密的汗珠,不知是冷汗还是热汗。稍微一躬身,说多了话,那股难受便冲了出来,冲破喉咙,咳嗽不止。 “严先生病得好重,赶紧扶他坐下歇一歇。”陈博涉的嘴角是似笑非笑的神情,但眉头还是紧蹙着,装作一副关心的样子,明知道他难受却还不放他走,还在这里磨蹭时间。 “给严先生上杯茶。” 云霁接过茶之后,一个没端稳,茶水洒到了身上。他身上的棉袍印出了深色的茶迹,连着他内里的夹袄也湿了。 真胖和假胖的人,湿了衣服穿在身上,勾勒出来的线条是不一样的。 那块沾了茶水的棉袍迅速湿了内里,随即凹陷下去。云霁急忙盖住了那一小块湿痕,强撑着把茶杯放到了案几上。 “属下身体有些不适,在这里怕叨扰了先生,可否先行告退?”云霁强迫自己止住了咳嗽,说出了这个请求。 陈博涉没有为难他,倒是一副体谅的姿态,“是在下失礼了,听了邑国的事情,难免有些好奇,让先生讲了许多。不知先生正在生病,实在是多有得罪,来人啊,送严先生出门。” 陈博涉就这么爽快地让他走了? 云霁有些迟疑地看了陈博涉一眼,又怕被看出什么异样,急忙起身告辞。 陈博涉也起身做了个恭送的手势,一派主公之姿,不露丝毫的破绽,只是不经意有些上扬的嘴角,和眼里确凿的目光,却是似乎明白了什么的样子。 但明白归明白,却没有拆穿。 —— 云霁的心里刚刚还咯噔了一下,有不好的预感,想着陈博涉下一步就是要拆穿他,自己的伪装马上就要包不住了。 但陈博涉偏偏没有进一步逼问下去,偏偏放他走,偏偏就这么将话题停在了半空中,不知要做怎样的了断。 他以为他对陈博涉有足够的了解,但陈博涉的每一个举动却又是在他的意料之外。 他以为陈博涉是体贴,是关心的时候,陈博涉却是在观察,在试探。 他以为陈博涉呵呵一笑,不予理会的时候,陈博涉却是放在了心上,只是暗藏在心底而已。 这人的心思到底有多深?他发现他即使学着参透人心,却也看不懂了。 如傅太守、丁朗之流的,投机取巧,图眼前之利的鼠辈,他能给他们恰到好处的利益,并引诱他们上钩。 如闻人木这样胆小却心思多,图名又想得利的谋臣,他可以恩威并施,请君入瓮,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即使是像仇正这样既会伪装,也有脑子的草莽枭雄,当他得知了仇正的真实意图之后,也会有所防备。 唯有陈博涉,当他以为陈博涉是个有勇无谋的猛将军的时候,对方却偏偏狡猾地跳出了他的陷阱,反而设了个陷阱给他跳。 当他以为陈博涉对他的关心都是装出来试探他,拉拢他的时候,对方眸子里的真诚和愤怒,又是那么真实,燥得他内心,一阵阵鼓动。 所以,他真的有些败下阵来,不想折腾了。 亦如现在。 他知道陈博涉派人跟了他的马车,就在身后不远的位置,不紧不慢,不疾不徐。 他停了,后面的人也慢了脚步,他走得急了,后面的人也跟得紧了。 “绕几圈,摆脱他们。”云霁对驾车的白虎吩咐道。 白虎将车驶向了闹市之中,身后跟踪的骑马之人,果然在人群中无法穿梭,又被巡视的官差责令下了马。 那些跟踪之人本可以掏出陈将军府的腰牌,以军部特令之名继续上马跟着,却放弃了。 至此,也就不再跟了。 陈博涉没有强求。 为什么? 云霁想了想,可能是陈博涉不想用军部特令,去对付他这个小小的谋士的伎俩吧。 现在外敌虎视眈眈,内部则因为是刚刚整合,需要磨合的地方还有很多,朝局不稳。 陈将军得心头应该有百样事情焦灼,所以对于自己,即使他怀疑,也一知半解,却也不想再追究了。 将军是谋大事的人,而自己的这些,实在算不上是什么大事。 只是一介谋臣而已,好用就用,不好用就弃了,若还有反心就杀了。 无非是一条人命而已。 这样的君臣关系,不是正是他所希望的吗? 第53章 承继 既然选择了这条道路,就应该一往无前,辅佐主公一统天下,不是吗?云霁掐了一下手中的伤疤,又望了一眼出城的方向。 现在南方的三国已经按捺不住了。若联合起来与宣国对抗的话,恐怕现在天下南北二分的局面会有所改变。 所以一定要想个办法,让南边的三国无法结盟才是。 —— 临近春节之际,云霁以回乡探亲之由,向陈博涉奏请还乡。实则是要去景国、香南国和大沧国走一遭,暗地里挑拨一下三国的关系。 陈博涉看着他的眼神,自从那次见了严榕之后,便有些不一样了。既是探究,也是玩味,还有些隐忍的样子。每次总是欲言又止,但话到嘴边就变成了公事公办的模样。 云霁不知道他猜到了多少,是猜到了季先生会易容,所以严榕是季先生假扮的?还是干脆连季先生这个身份是假扮的,也一并猜出来了? 陈博涉不说,他心里更没了底气,也没法去试探,只能这么僵持着,暂且不提。 连绵了几天的大雪,使得冬季练兵不得不暂停。校场的雪积得有一尺高,头天扫尽了,第二天有堆积了,士兵们每天为了扫雪就累得大汗淋漓。 陈博涉见状,只好随即应变,改为室内的阵法学习。所以现在,校场上空荡荡的,连只麻雀都没有,只有皑皑白雪在无声地堆砌着。 “过节回乡一趟也是应该的,不知季先生邑国的家中,还有什么人?”陈博涉转身问他,呵了一口白气。白气将他刀削般的面庞,衬得柔和了许多。 云霁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搓了搓手,“父母弟妹都还健在。” 云霁曾委托朱雀打听了父母的情况,说是又回到了漳州城中,在被烧毁的房屋的旧址,盖了间新屋子。弟弟已经长大成人,听父亲的话,没入伍从军,而是在县衙谋了个文职。三年之前又添了个妹妹,一家四口在乱世之中算是幸福美满了。 只是这个团聚似乎与他并无多大的干系,家人似乎早已经把他淡忘了。 “难得和乐。”陈博涉有些感慨,“傅太守这个国君,看来当得还是不错的。有机会的话,要向他讨教。” 雪似乎停了,只有绒绒的星点的小雪花在飘着。飘到两人的眉毛和睫毛上,都挂了一圈白色,被扑扇了两下之后,又落了。 云霁咳嗽了两声,入秋以来,他大病了一场,现在虽然痊愈了,却比以前更怕冷了。以前在屋外呆个一天半天还不打紧,现在出来呆了一个时辰,便觉得冷了。 “不知陈将军过年什么打算?”云霁转而问他,眼看快过年了,陈博涉也没什么变化。今天也是照例到校场巡视一圈,看看场地适不适合操练。 说起来,似乎没听陈博涉说过家里的事,也没见他回过家,去年、前年、大前年都没有。邺城的府邸只有他一个人在住,每天无非是出入朝堂、校场和军营,也不知他家人是个什么情况。 陈博涉看了看天,又看了看他,一脸平静的样子,娓娓地说起了自己的事。 “父亲早死了,给我留下了这个将军之位和偌大一个宣国。” “母亲死于战乱,当时北蛮的一名快刀手挟持了母亲,与挟持了耶律元正的父亲对峙,让他放人。父亲杀了耶律元正的同时,那名北蛮的士兵杀了母亲。一命抵一命,她死得很值。” 云霁听着,不知为何只觉得心中一凛,当即眼角有些泛红,深吸了一口气道:“令堂为国捐躯,巾帼不让须眉。” 陈博涉没有回应,只是自顾自地说着。 “母亲被杀的那天我也在场,当时我随父亲出入军营,作为他身边的一名参将。”陈博涉望着远方,似乎有意多说一些,“当时我母亲大喊,让我父亲不要管她,为了天下大义,为了恢复正统,为了光复旧制。” “所以她死的时候,我不知道她是被北蛮的士兵杀死了,还是自己主动将刀划过了脖子。也不知道父亲是先杀了耶律元正,然后使得北蛮的士兵杀了母亲,还是母亲先横刀自尽,迫使父亲杀了耶律元正。” 又开始下雪了,纷纷扬扬,飘飘洒洒。陈博涉伸手接了几片雪花,那些白色的冰晶触碰到他的手掌,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痛恨父亲,恨他当时不救母亲,选择了杀死耶律元正,而不是一命换一命。” “但又从下士口中听说是母亲先自尽,以自己的死逼迫父亲下了手。” 云霁听着,没有出声,陈博涉便继续说了下去。 “虽然当时我也在场,但我年龄尚小,又不在近旁。等我走到母亲身边的时候,她已是满颈的鲜血,再也无法活过来了。所以我只能问父亲,当时的情况到底是怎样。” “父亲没有回答,只是说他对不起母亲。他一直这么说着,可能因为是他觉得,不管到底是什么情况,他使得家人卷入了两军纷争,并且因此而罹难,本身就是做错了吧。” 陈博涉又看向了云霁,眼里闪过了一丝忧伤,又有些意味深长,“所以我一直在想,家国之间,到底应该如何抉择?公私之间,到底应该怎样取舍?情理之间,应该如何平衡?” “如果我父亲当时拿耶律元正的性命换母亲的性命的话,他会不会后悔,会不会对全天下人说对不起?” “可惜没什么机会能够重来,所以他也只能一直心怀着对我母亲的愧疚了。” 是啊……该如何抉择呢? 蛮族统治两个世代导致礼崩乐坏,群雄并起,天下英雄无一不想斩耶律元正之首级。 陈元敬为了复辟旧制而奋斗一生,当耶律元正的性命只在他的挥刀之间的时候,他怎么能轻易地放过? 但那一边呢,他的结发妻子的性命同样悬于一线之间,这其中艰难的抉择与割舍,恐怕只有陈元敬心里才是最清楚的。 “我曾经很恨他,恨他害死了母亲。”陈博涉朝手心呵了一口气,又搓了搓,暖了暖,“但一想到他的自责和痛苦,比我更甚,便也不能说什么了。” “我也问过自己,如果自己遇到那样的情况,会怎么做?” 云霁抬眼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就这么正对着,陈博涉的声音似乎离他很近,响在耳畔,又仿佛很远,响在天边。 北风骤起,蓬松的积雪被吹了起来,打着旋儿地蹿上了天空。 “我怕我会成为一个昏君,为了那个人而不顾一切。将什么天理、伦常、使命、责任、道义通通都抛在脑后。我大概生来,便是个情种,所以无法看着心上人在自己眼前死去。” 陈博涉看着他的目光,仿佛闪着雪花的冰晶。 “但更万全的方法,是变得更强,让敌人没有挟持我爱的人的机会,让这种事情,永远都不发生。” 云霁被陈博涉的这番话,和那双专心凝视他的眼睛,搅得乱了。心跳开始加快,扑通扑通的,连着身体也开始热了起来,一时竟忘却了飘雪的严寒。 雪就这么静静地下着,覆在二人的头顶上、肩膀上,将二人包裹得如同两个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