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风1276》 第一章 极品萝莉 好疼,全身上下都散了架…… 为什么身体好像在起起伏伏?大脑中一片混沌…… 天崩地裂的震动,从高高的公路桥上飞坠,河面越来越近…… 啊—— 全身像被电击了似的一震,楚风从噩梦中惊醒,身子向上猛的一抬,撞到了一对软软的物事。 嗯,柔软娇嫩,还带着淡淡的馨香,他迷迷糊糊间也不知道那是什么,还用脸在上面蹭了几下。 “大坏蛋!”一声娇嫩的叱喝,接着是一记重重的耳光,楚风这才清醒过来:眼前站着个俏生生的少女,大约十四岁左右,鹅蛋脸上带着几分稚气,上身穿着件月白色的贴身小袄,胸前山丘骄傲的挺起,大长腿笔直溜圆,把葱花绿的绸裤绷得紧紧的。 好一只萌萌的小萝莉! 可怜在男女比例超过10:1的工科院校读书,又身处重灾区:冶金系,全系五百多号人就七个女生,号称“七仙女”,可怜啊,读书四年之后,看见春哥纯爷们都觉着有几分女人味,更何况遇到这种极品?楚风大色狼马上开动大学期间练就的火眼金睛,一双贼眼就像x光扫描仪,给人家上上下下扫了个通透,哪儿凸哪儿翘,全印在脑仁儿里了,还是24色高保真全息影像。 不过,现在这位极品小萝莉杏眼圆睁,红艳艳的小嘴噘得老高,气鼓鼓的盯着楚风——人家好心好意替他上药,这个大坏蛋却一醒过来就使坏,怎么把头顶到女儿家最害羞的地方? 而且、而且那眼珠子还滴溜溜的乱转,转得人心头慌慌的! 萝莉妹妹小脸通红,一时手足无措,不知怎么办才好。正巧她手中端着个装药的小碗,干脆连碗带药一骨碌扣到“大坏蛋”头顶上,哼了一声,气鼓鼓的跑出去了。 楚风看看自己身体,伤口都敷上了淡绿色的药草,和头顶流下来的汁液是一个味道。看来,刚才那少女正俯下身子帮自己上药,却被自己糊里糊涂的吃了豆腐。 咦,有哪点不对! 仔细打量这个小屋,是用木板、大竹搭建的干栏式建筑,俗称吊脚楼,西南山区非常普遍的建筑样式,室内陈设非常简单,瓦罐、铁锅、草席,一眼都扫完了,连一件家用电器都没有。 要知道,刚才的少女虽然口音奇怪、衣服的样式也很古旧,但在川北山区少数民族聚居的村寨里,并算不少见;不过房间里连盏电灯都没有,这也太说不过去了吧! 自己坠桥的地方在汶川境内,那条河上游还有几个比较落后的羌族村寨,不过下游是绵阳、成都方向,经济十分发达,早就实现了村村通,有些搞农家乐发了财的,小洋楼、轿车都置下了,怎么这屋里电灯、电视、电话等等现代化的电器,一件都没有? 而且这里没有一点地震的迹象,要知道,那可是罕见的八级大地震啊!难道自己顺流漂到了百里以外? “爹爹,他刚醒了,你快来看呀!”萝莉扯着一位敦实的中年汉子走进屋,后面还跟着个蹦蹦跳跳的男孩子,面容上有几分相似,看来都是一家人。 糟糕,四川的少数民族,民风是很彪悍的,知道我“调戏”了他女儿,这位大叔会不会揍人?看他的身板,随便一拳我都吃不消啊! 楚风惴惴不安的表情让中年汉子误会了,他搓着手说:“这位兄弟,你别害怕,我王大海不是坏人。前天出海捕鱼,我一网撒下去……” “爹爹一网撒下去,死沉死沉的,还以为捕到大鱼呢,费老大劲儿拖上来一看,结果是你!”男孩子抢过爹爹的话头,边笑边做鬼脸,“大鱼变活人,活人装大鱼,呵呵,不羞,不羞!” “小虎子,别乱说!人家这是遭了难,可不能拿来说笑!”汉子假装气恼的扇了儿子一巴掌,不过到儿子头顶的时候就已经变成了轻轻地*********把你送到岸上,我要带虎子出海捕鱼,虎子他娘要煮盐,这几天都是小女敏儿在替你上药。” 说完这些,汉子探寻的目光打量着楚风:“不知哥儿……” 出海捕鱼?煮盐?楚风一头雾水,川边少数民族是有把湖泊叫作海子的,不过自己煮盐,貌似太夸张了吧。 算了,反正别管那么多,总是人家救了自己的。 “哦,老乡,谢谢你救了我。我叫楚风,是燕京大学冶金机械专业大四的学生,分配到3581厂实习。这不刚地震吗,我从青垭子大桥上掉进河里,幸好被你们救了。对了,这儿有没有电话?我想快点通知单位,免得他们着急。” 3581厂是当年西南三线建设时,修建在川北莽莽大山里的国家战备工程,当然现在早就转产民用设备了。毕业生双选会上,楚风以全系专业第一名的成绩被它录用,做了论文答辩之后就赶到单位开始实习了。 结果还没干几天,就遇到5.12大地震,在紧急疏散过程中,为了保护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楚风自己不小心落下大桥,掉进了滚滚河水中。 本以为这辈子就算完蛋了,谁知道居然被老乡救起,真是好人有好报! 不过现在同事们肯定都在为我着急吧,特别是那个感情丰富、多愁善感的小师妹,指不定哭成什么样子了,还是快点报个平安,让他们安心,另外也免得他们急急忙忙的通知家里,让爸妈着急。 王大海一家三口怔怔的看着楚风,表情怪得像是刚刚囫囵吞了一个生鸡蛋,燕京大学、那个什么厂,冶金机械,电话,这些词全听不懂啊。 楚风还没意识到问题,伸手在他们眼前摇摇,开玩笑道:“老乡,电话你们不会不知道吧?” 三个脑袋齐刷刷的左右摇摆。 “手机?” 摇头。 “大哥大?” 摇头。 楚风挠挠头,这山沟里不会落后到一件通讯工具都没有吧?他把手机呼机商务通,电脑电视收音机全说了一遍,三个老乡的反应总是一个样:摇头。 “天呐,我到哪儿了?这是二十一世纪吗?今年是哪年啊?”楚风绝望了。 “我知道我知道,这儿是琉球,今年是大宋德祐二年!”小虎子得意的看着王大海,“爹爹,我说的没错吧?” “对对,小虎子说的没错。”王大海用手背探了探楚风的额头,又在自己额头上试了试,觉得没发烧啊,怎么说起胡话来了? 大宋,琉球,公元1276!三年后,大宋将会亡于崖山~~楚风已经石化了。 “大坏蛋”突然面色死灰,木木呆呆的像丢了魂,王敏儿本来该高兴才对,可是不知怎的,竟然隐隐有点担心起来:“爹爹,这人不会有什么病吧?咱们怎么救救他才好啊!” 王大海想了想,说:“唔,大概是惊吓过度丢了魂,年轻人身体棒,补一补就好了。虎子,去和你妈说,今儿多蒸点白米,敏儿留下给他熬点草药。我再出趟海,打点新鲜鱼虾,煎锅热汤给他灌下去,一准要好。” “哦,哦,今天吃白米喽!”虎子跟在他爹身后,蹦蹦跳跳的跑了出去。 屋子里又只剩下王敏儿和“大坏蛋”了。 她伸出手指头,小心翼翼的推了推楚风,“喂,大坏蛋,你肩上的伤口还没换药,我给你换啊。” 没反应。 什么跟什么嘛,这大坏蛋刚才还一幅色眯眯的样子,这会儿又装作不认识人了。敏儿气呼呼的说:“我不管你听没听见,反正不许像刚才那样。给你上药了啊,你要是又使坏,我就、就……不和你说话了!” 楚风脑中一团乱麻之际,肩膀上的伤口传来一阵清清凉凉的感觉,使他从纷乱的思维中解脱出来。 悄悄掐了掐大腿,很疼,不是做梦,楚风不得不接受自己回到宋代的现实。史上无数穿越者,不管是权谋、计略、兵法、朝政、党争乃至诗词歌赋,还是心狠手辣、城府深沉,抑或个人武力,楚风一定垫底;但要说到神经大条,他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既来之,则安之。who怕who? 把对爸爸妈妈和纯纯小师妹的思念压到心底,楚风有一句没一句的和小萝莉说话,“小萝莉,哦不,小妹妹,你今年多大啊?生日是哪天啊?有没有男朋友?” 呃~连自己都觉得有点像黏黏怪叔叔了,更别说小姑娘心里防着“大色狼”,冷着张小脸,一声不吭。 正好小虎子跑了进来,楚风决定从他身上打开突破口,刚问了句你们家有几口人,虎子劈里啪啦说开了:“我爹王大海出海捕鱼去了,我娘在做饭,我是王虎子,今年已经满十二岁了。我最爱吃白米饭,可娘就是不多蒸。这是我姐王敏儿,只比我大两岁,她老想嫁个大将军……” 这孩子简直是台小广播,问一答十啊,楚风心头暗笑。 可他姐姐不乐意了,小姑娘脸上红霞飞,一把揪着弟弟的耳朵往外提:你说什么不好,怎么把女儿家的心事说给别人知道?羞死了羞死了! 这么好的信息渠道,不能让他走了,楚风双臂一张拦住姐弟俩,眼睛往姑娘胸脯上溜,贼忒兮兮的笑道:“什么样的大将军?说来我听听嘛!” 王敏儿气鼓鼓的瞪了楚风一眼,狠狠的一跺脚,丢下弟弟逃走了。 虎子犹犹豫豫的不知道该不该追上去,楚风笑嘻嘻的揽过他肩膀:“小姑娘家家的,就爱使小性子。我们虎子是大人了,是堂堂男子汉,还要被姐姐管?” “对对,还是楚大哥说得对。我姐老是管我,真烦人!”虎子被楚风一激,挺起胸膛做出男子汉的模样,可还是有点心虚的望了望姐姐走开的方向。 这孩子心眼实,楚风没费事就把他们的家世来历抖了个底儿掉。 起点中文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 第二章 鞑子细作? 王家本是临安船场的匠户,王大海还是个把头,也就是后世的包工头吧,有宋一代百姓富裕,“农夫着丝履”,王家人的生活自然是吃穿不愁还能有余钱。 自打蒙古鞑子南侵,生活就一天不如一天了,朝廷的捐税越来越重,世道越来越乱,这些都能忍下去,大家咬紧牙关上交繁重的税赋,只有一个盼头,就指望着贾似道贾师臣,能力挽狂澜把鞑子打回去。 哪知道这位贾师臣是个银样蜡枪头,平时吹吹牛骗骗小皇帝,顺便玩玩贪赃枉法鱼肉百姓陷害忠良的把戏,那是得心应手,可是和鞑子兵交锋,就尿了裤子,被鞑子丞相伯颜揍得稀里哗啦。 既然打不赢,那就像往常那般,议和吧,称臣纳贡也成啊!反正这大宋从澶渊之盟开始,一打就送、越送越多,早变成了“大送”,也不在乎多点少点了。 偏偏这次鞑子是铁了心要灭宋室,别说你称臣,就是称孙子也不答应!大军沿长江水陆并进,大有鲸吞江南之势。汉军元帅、行军总管张弘范更是赋诗明志:“磨剑剑石石鼎裂,饮马长江江水竭。我军百万战袍红,尽是江南儿女血!” 果然,鞑子要拿江南儿女的鲜血来染红他们的战袍了。常州一战,伯颜下令屠城,城中百姓二十万,不论男女老幼全都惨遭毒手,只有七人藏在桥下逃得性命。 鞑子四川屠成都,杀害和平居民一百四十万,之后一路征战、一路屠杀,仅在江南,就先后有苏州、无锡、常州惨遭毒手。 可怜江南百姓,平日里辛辛苦苦的纺纱织布养蚕种田,从牙缝里省下钱缴纳赋税给朝廷,就盼着朝廷能保一方平安,哪知这朝中文恬武嬉,百姓们非但不能保全性命,而且还要惨遭鞑子的荼毒。 常州屠城的消息传到临安,百姓们南逃的不计其数,连东家都跑得没了影儿,船场中人心惶惶。 王大海身为把头,行事一向公正无私,深得匠户们信任,他招来另外几个把头一合计,都觉得这地方待不下去了,跟着大队百姓往南边逃吧! 这时候王大海灵机一动,说两条腿能跑过鞑子的快马铁骑?正好船场有十多条刚造好的客舟,都是常州一位富商订购的,估计他永远不会来取了,干脆大家都上船,走海路逃生,不是比陆路安全得多? 于是大家扶老携幼登上了客舟。宋代客舟排水量在五百吨左右,船场匠户连同家属在内不过三千余人,十多条船装下这些人绰绰有余,还搬了不少家伙什物上船。大家到了舟山群岛,觉得这里离长江口太近,难保不会有鞑子水军过来,干脆再跑远点。 一路南下到泉州港拜访富商蒲寿庚,求他的船场收留,哪知江浙一带逃难到福建的难民甚多,蒲家船场早已不需要工匠了,于是蒲寿庚便把他们安置到琉球。 自德祐元年出逃,到现在他们已经在琉球生活了大半年。 虎子才十二岁,说话难免颠三倒四、遗失错漏,楚风结合自己不多的一点儿历史知识,才把他说的内容理清。 德祐二年,本来楚风并不熟悉历史,但他刚看过一部描写宋末元初的电视剧,知道这是公元1276。就在今年,元军下江南,临安的宋朝君臣投降。然后文天祥、张世杰等人拥立一个小皇帝继位,建立抗元小朝廷,最后在崖山被元军击败,陆秀夫背着小皇帝跳海自尽,从此宋朝灭亡。 崖山之前,虽然夷狄屡侵中原,到底没能全部占领。两宋300余年,一直都是重文抑武,在军事上屡受外敌之辱,常被称为“弱宋”。但全面的看待,宋朝在经济、文化、科技、农业、工商业、手工业等诸多方面都达到了中国封建社会的巅峰,仅在机械技术上,楚风就知道,宋代铸造了大型铸铁件——重达五吨的沧州铁狮子,苏颂、韩公廉制成带有擒纵机构的水运仪象台,江南发明结构复杂的水转大纺车……四大发明中的指南针、活字印刷术和火yao都是在宋代发明或者成熟,《梦溪笔谈》、《数书九章》和“杨辉三角”更是足以光耀千古,宋代科技成就超过了之前的隋唐和之后的明清。 要知道,四大发明是文艺复兴、地理大发现和资本主义兴起的基础,水转大纺车更不得了,西方人就是大规模使用水力纺纱机后,水力不足的情况下,逼出来的蒸汽机! 两宋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个没有抑制工商业的朝代,并且极力发展对外贸易。虽然不断的纳贡称臣,但国库岁收依然充裕,终宋一世,只爆发过几次小规模的农民起义,这应该是有其原因的。汉文明在宋朝时候,于世界独领风骚,富有人文精神,科技发达,也具有抵抗精神,在蒙古横扫欧亚大陆后,独立支撑数十年,为全世界抵抗入侵最久、之后也是最早推翻蒙古统治的民族。 炎黄子孙、中华文明的薪火传承,一脉相承四千年,直到元鞑子入寇方告终止。 崖山之后,古典意义上的中国也随之灭亡,中国第一次整体亡于游牧民族之手。虽然明朝又驱除胡虏恢复中华,但毕竟中华文化在鞑子铁蹄下中断了将近百年。此后汉文明再也没有振作起来,市民社会的发育,新型商业经济的发展,以及科学技术的创新都无从谈起,中国丧失了最好的发展机会。 所以有人说“崖山之后无中国”! 只是不知道,这个孤悬海外的琉球,是否能避开元军的铁蹄?楚风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回忆着历史,梳理大脑中原本不多的记忆。 晚饭时候,楚风见到了王家的女主人王李氏,一个慈目善眉的妇人,因为生活的艰辛,面容有些沧桑。 席上楚风为自己编造了一个身世,说是世居海外的华商,从万里之外回国增长见识,结果船只在海上触礁沉没,漂流海面被王大海搭救。 宋时华商从泉州扬帆远航,最远到达东非沿岸,王家是临安船场的匠户,占城、巨港、天竺、锡兰的客商都见过,楚风这番说辞他们当然深信不疑。 饭菜非常丰盛,炖黄鱼、爆炒蛏子、蒜蓉大海螺、清蒸大龙虾,这可是纯天然无污染的海鲜,后世出再多钱也买不到啊! 楚风昏迷了两天没有进食,现在早饿坏了,拿鱼汤泡饭,一口气吃了三碗,等放下碗才发现把王家蒸的干饭吃完了,虎子没了饭吃,拿筷子捞汤里的干货。 “嘿嘿,不好意思哈,我饿坏了。”楚风摸摸头,老脸一红。 敏儿不屑的说:“谁像你这么能吃啊?我们平时都吃少少的一点米饭,拿鱼虾填肚子的。” 二十一世纪海鲜比米贵许多,古代因为没有冷藏保鲜技术,在沿海,粮食反比海鲜贵。所以王李氏平时蒸饭都蒸得不多,小虎子鱼虾吃得腻了,天天嚷着要吃白米饭。 不过楚风觉得奇怪啊,刚才谈话间他已经弄明白了,现在身处的“琉球”,不是后来的成为小日本冲绳县的那个琉球王国,而是台湾岛。 台湾气候温和物产丰富,匠户们十分勤劳,男的出海捕鱼,女的在家煮盐,年龄大一点的和十多岁的少年则在田间劳作,他们的生活应该很富裕才对嘛。 海中捕鱼一般产量很大,煮盐在古代也有暴利,怎么连白米饭都不能敞开吃呢? 王大海苦笑道:“楚兄弟说的没错,自古渔盐利大。但我们是客居此地,泉州蒲老爷把我们带来的客舟没收了,只留下些小渔船,还规定每月须交出新造客舟一条、盐万斤,这样一来我们自己还能剩下多少?能勉强糊口就算不错了!” 楚风大怒:“什么狗屁蒲老爷,他算哪根葱?凭什么要这样要那样,难道这琉球岛是他家的?” 王敏儿吓得呆了,反应过来,一把捂住楚风的嘴:“傻子你疯了?蒲老爷派的有人在这里监视我们,要是被别人听见,你就别想活命了!” 楚风轻轻伸出舌头,在白白嫩嫩的手掌心上一舔,别人都没注意到,惟有敏儿像触电似的,浑身一震,飞快的挪开了手,小脸罩上了一层轻霞。 出门看了看,小心翼翼的关上房门,王大海长叹一声:“唉,我们也不想被蒲老爷盘剥啊。可他身为福建安抚沿海都置制使,麾下客舟数百,小船无数,官兵上万,我们是逃籍的匠户,怎么敢和他斗?再者,我们的客舟被没收,只留下一些打渔船,连逃跑都没办法。” 正说话间,听得外面一阵喧哗,打开门一看,院子里站了不少人,都拿着棍棒、扁担、柴刀,对着楚风怒目而视。 王大海奇道:“各位兄弟,这是怎么了?老王自问没有对不起大家的地方,犯得着兴师动众吗?爷们有什么话,要提着刀枪棍棒才能说出口?” “王大海,今儿不关你的事。”来人中一个身材干瘪,留着副老鼠胡子的人上前一步,指着楚风,阴阳怪气的说:“但这个鞑子细作,绝对不能留下!” 第三章 第一桶金 “什么?鞑子细作?”楚风指着自己鼻子问道:“我脸上写字了,写着鞑子细作?” 王虎子被他爸妈宠惯了,一向不怕人,又和楚风相处得好,也在后面帮腔:“对,刁老鼠你怎么知道楚大哥是鞑子细作?莫非伯颜丞相告诉你的?” 刁老鼠是蒲老爷派到这里,负责监视匠户们,他发现王大海威望太高,就想借着抓细作的名义,打下王大海的威望,方便以后控制这些难民。 楚风等人一反问,他也没什么证据,就瞎嚷嚷煽动村民:“各位父老乡亲,你们看看这人,头发只有寸把长,圣人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得毁伤,我们大宋人有这个模样吗?大伙儿不能被他骗了,到时候鞑子来了,就是鸡犬不留啊!” 听这么一说,对鞑子兵的恐惧占据了众人的心灵,好几个后生拿着扁担就往上冲,瞧那神色,恨不得一扁担把楚风砸成肉泥。 “且慢!”王大海笑道,“这位楚兄弟是从西洋回国的华商,自然是西洋打扮,把头发剪短有什么稀奇?且问问诸位,当初在临安,咱们见过那天下万国的商人,头发颜色是不是分黑、黄、金、红、褐各种颜色,发式是不是有短有长,有直有卷?” 众人都默默点头,的确,天下万国的发式各不相同,单凭短发不能说就是细作,何况鞑子都是在脑后结数条小辫,并未把头发剪短嘛。 更有个促狭的小伙子叫道:“若短发便是细作,灵隐寺中的和尚,头发一根不剩,岂不全是北虏?”引得大家笑作一团,纷纷把举起的兵器放下了。 刁老鼠怒道:“刁大爷没发话,哪个浑球敢抢先?你说他不是细作,有什么证据?若没有证据,那就是细作,就得捆了押到泉州去,交蒲老爷发落!” 一挥手,几个狗腿子逼了上来。 楚风晕倒,他虽然不怎么了解历史,也知道这时候还没有无罪推定一说,嫌疑人都得自证清白,否则上公堂就要挨板子。 手机、证件、钱包装在衣服兜里,落水之后早被冲走了,看看全身上下,除了衣服裤子就剩手腕上的一块防水石英表。 赶紧把石英表拿在手上:“各位,请看看这计时仪,上面指针两根,能指示全天时刻。此物产自西域,决不是鞑子能有的!这足以说明我是西洋华商,不是鞑子细作。” 众人一看,当即信了七八分。那计时仪制作华丽精巧,精钢为底、琉璃作面,内有两根小针;元鞑子器物粗陋,本族甚至连铁锅都不能铸造,绝对做不出这种东西。 一位年过半百的老人仔细看了看手表,说:“此物上刻着大秦文字,确实是西洋出产。这位楚哥儿当是海外游子无疑了。”他口中的大秦,实际上指的东罗马帝国、也即是拜占庭,大秦文字就是表盘上的罗马数字。 敏儿悄悄告诉楚风,这个老人是船场的帐房师爷,名叫张广甫,早年走南闯北还随船去过天竺,他的说法一锤定音,大家再没什么怀疑了。 “不行,你说是大秦就是大秦?得让蒲老爷看看,他说了才能算!”刁老鼠贪婪的看着楚风手中亮晶晶的“计时仪”,心中盘算着把这东西献给蒲老爷,说不定他老人家一高兴,赏我个风骚的胡姬,那就太美了! “拿去!”楚风满不在乎的把手表扔给他,一块百多大元买的防水石英表,在古代没有电池更换,最多两三年就成废物了,谁要谁拿去,楚大爷不心疼。 王大海拦住了刁老鼠:“此物价值不菲,没凭没据的,你就这么拿走了?” 楚风刚想开口,王大海给他使个眼色,转过来对刁老鼠说:“要不你就带楚兄弟一块儿去。” 楚风一听连忙摇头,他都在海上漂了两天,好不容易被救起来,现在还有点头晕脑涨呢,当然不愿意为了块只值百多元的手表,还要坐条木船一路颠簸去泉州。 无奈大家都劝他,商量了一会儿,最后决定王大海代表他去一趟泉州,若是那蒲老爷看得上,就把手表卖给他。 王大海走后,楚风就在这片匠户聚居的村落里,东逛逛西看看,对古人的生活每一样都好奇,几天下来,大家都喜欢这个见多识广还说话和气的年轻人,楚风也结识了好几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青年。 通过和匠户们的接触,他发现宋代造船技术发达,果然是有原因的,这些工匠普遍能计算简单的加减乘除,粗通文墨的也很有几个,知识水平在古代绝对不算低;专业分工很细,有做船身和龙骨的木匠,有做船帆的纺机、缝工,有做索具的绳匠,有做铁钉铁锚的铁匠,还有做船篷的篾匠。 这些人虽然身处逆境,仍然精神饱满,每个人都对国事有一番见解,说起什么贾似道什么陈宜中,都头头是道,可见宋代政治开明,老百姓常常议论国事。 礼教的影响在他们中间几乎看不到。在宋代,“女子缠足”“男女大防”“烈女不二嫁”都是理学家们嘴上吹吹,作为一种理论罢了,民间甚至官场上都不太讲究的,别说二嫁,岳飞原配刘氏还三嫁呢,陆游的结发妻唐婉在离婚之后再嫁了,还是嫁的赵宋皇族,李清照也再嫁过,韩世忠的老婆梁红玉更是做过*******官宦、士人都不讲究,商贾、匠户之类的老百姓就更不会在乎了。楚风没事就和敏儿、虎子姐弟俩一块儿玩,比现代和女同学交往略微注意点儿就行了,偶尔也帮他们做些活计,日子过的十分逍遥。 这天正和小萝莉坐在山坡上谈人生谈理想,敏儿累了,躺在草地上小憩。四月温暖的阳光,照在她晶莹的脸蛋上,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红润的嘴唇像娇艳欲滴的樱桃,散发出清新的香味,引诱楚风去品尝。 我不奢望太多,我只想轻轻一啄! 楚风心如鹿撞,悄悄低下头…… “楚大哥,爹爹回来了,还、还换回了白米!”超级电灯泡王虎子喘着大气跑过来,他及时出现,挽救了姐姐宝贵的初吻。 敏儿一张开眼睛就看见楚风的大嘴距离自己的脸蛋只有0.0003厘米,在那电光火石之际,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一记巴掌扇到“大色狼”的臭嘴上。 “呜哇——”楚风捂着嘴狼奔豕突。 王虎子爬上山坡,没看见刚才的一幕,他奇怪的问:“姐,楚大哥怎么突然发狂了?” “嗨,没什么,大概做梦咬到舌头了。”敏儿红着小脸,假装若无其事。 米,全是米,好多的米,满满一船的米! 王大海呵呵笑着走下船,对楚风说:“总算不负所托,在蒲老爷处以千贯之价卖掉了计时仪。时局不好,一石米要值四贯钱,换成二百五十石白米,全在这儿了。” 楚风已经无语了,王大海临走前问他是换铜钱、金银、粮食还是丝帛,这些东西都可以作为货币使用。楚风想想,觉得虎子喜欢吃白米饭,那就换个几十斤米吧,让他吃个够,可是这么也想不到,换了能堆成一座小山的大米。 二百五十石,每石约合现代的一百二十斤,如果一块五一斤,这就是四万五千块钱啊!若是以古代低水平的生产力计算,这些米的价值将会更高! 这是楚风回到宋代以后,用一块石英手表换到的第一桶金。 正好,这些天已经想好了一个计划,有了这笔财富,计划就更容易实施了。 就在楚风感叹到古代发财容易的时候,泉州蒲寿庚府上书房,一位高鼻深目的回回富商站在窗前,拿着那块石英手表,左看又看爱不释手。 刁老鼠凑上去,在他主子身边说:“蒲老爷,干嘛给那些穷棒子大米?一件小玩意儿,老爷看得上,那是他们的福气,还用得着拿米换?”想起那一船白花花的大米,刁老鼠就心疼,他觉得老爷应该把米赏给他,而不是王大海。 “你懂什么!”蒲寿庚不耐的说,他痴迷的看着手表,研究了半天,就是搞不明白里面两根小针为什么走个不停。细长的针,每圈是半个时辰,短粗的针,每圈是六个时辰,真是神奇玄妙啊! 可惜了,那个倒霉的华商坐的船沉了,否则再多弄点这东西,就要发大财了! 蒲寿庚凭借做了几十年海商的眼光,一眼就看出来这东西价值万贯,以区区千贯换来,一转手,至少有十倍的利润。 刁老鼠看主子心情不错,大着胆子又说了一遍:“蒲老爷,我们可以不给他们大米,反正这东西在您手上……” 蒲寿庚心情实在很好,一反常态的好,他没像往常那样给狗腿子身上来一脚,而是小心地打开一个箱子,用绸缎把手表包好放进去,才转过身来对这个头脑迟钝的手下说:“做生意,讲究留个余地,不能把人逼到绝处。王大海这些人,每月要交给我万斤海盐、一条客舟,一月的价值就不止千贯,何必为了区区一点小钱,损了咱们的信誉?” “要榨干他们,就得让他们心甘情愿的替我做事,就得让他们觉着有个活路,有个奔头。”蒲寿庚阴阴的笑了,“再说了,要是以后还有好东西,他们还得卖给我不是?” 第四章 板砖and石灰粉 “哈哈,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楚风拿着块乌漆麻黑的土圪瘩,笑得嘴抽筋。 一对小姐弟已经习惯楚风时不时的“发疯”了,可敏儿还是忍不住问道:“大坏蛋,这是什么宝贝呀?你高兴成这样。” “煤,这是煤炭!”楚风伸出拿了煤炭的黑手,在她嫩脸上一揪,留下个黑印子,惹得小姑娘一跺脚,远远地跑了。 “走,虎子,去追你姐。咱们中午吃蛋炒饭庆祝一下,顺便把那山鸡给炖了!” “噢~噢~”听说有蛋炒饭和炖山鸡,虎子兴高采烈的冲下山,只是他还不明白,找到煤炭有什么值得高兴的?这里大树那么多,煮饭烧柴就足够了,煤炭有什么用? 确实值得高兴,煤矿是近代工业之母,她的老公、近代工业之父是铁矿,两口子就撑起了工业文明。 楚风在村子附近爬山涉水,很快找到了黄黄白白的石灰石——这玩意中国几乎每个县都有出产,一般用来烧生石灰刷墙,粘土就更多了——除了雪山沙漠,简直每一平方公里都有,就还剩下煤没有发现。 本来中国煤矿的分布也很广,随便哪儿都有不少,只是埋藏深度、品味高低的区别。现阶段楚风对品味没有要求,煤矸石都能凑合,但是一定要露天煤矿,至少也得浅层煤,否则埋地下太深没有开采的技术条件。 偏偏中国能露天开采的煤矿很少,不到百分之八,台湾煤矿主要是石底层煤,露在地表的不多,楚风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合适的,最后还是敏儿提供的线索,在村子背后一个偏僻的山谷里有“黑黑的石头”,果然找到了一处可供露天开采的煤矿。 我们的楚风同学,准备在宋末的台湾开一个小煤窑,尝尝做山西煤老板的滋味。 村后半里路的地方,起了长长的一条建筑,半圆形的穹顶,两边埋到地下去,就像把毛竹笔筒从中间对破成两半,拿一半扣在了地面上。 侧面每隔一丈就开个窗口,顶上也有许多小圆洞,敏儿看着这个建筑,一脸的不屑:“我还当什么呢,不就是个砖窑吗?” “对,就是个砖窑。”楚风看着来来往往的工人,颇有点小得意。以前他就是个学生,进单位从最底层干起,随便哪个都是领导;现在也甩着手指挥别人干这干那,好歹也是一小老板了嘛。 一个身材魁梧的青年,满手黄泥的走过来,敏儿眼睛一亮,上去把他胳膊挽住:“猛子哥,你也在这儿啊!” 楚风见状就是一阵心酸,唉,萝莉养成也不容易啊,“主人”摸摸脸蛋她都要发飙,别人一来倒好,主动蹦怀里去了。 那青年名字叫做陆猛,他父母是王大海的好朋友,两家经常走动,一来二去和楚风也成了朋友。 见他行事沉稳有毅力,楚风便以每天五斤白米的工钱,雇他做砖场的主管。 陆猛亲昵的摸摸敏儿的小脑袋,把他放开,高兴地对楚风说:“东家,砖块已经码好了,请您选个良辰吉日,就点火烧窑吧!” 楚风眉头一皱,总觉得这个东家的称呼像穆仁智称呼黄世仁,“别叫我东家,要叫老板,谢谢。不需要什么良辰吉日,马上就可以点火。” 虎子蹦到砖窑小窗前,朝里面一看,惊讶的问道:“楚大哥,这窑里只有一点柴火,能把砖烧成吗?” “怎么不能烧成?我变个借天火的戏法,你就等着看吧!”楚风唬弄小孩是一套一套的,哪儿有什么天火? 他是以两斤白米一天的价格,雇用了五十个壮劳力,从山谷中挖来煤炭,打成细末后掺进粘土里,再以标准木框模具压制成形,这样砖头里面就有煤炭,一经点火可以自行燃烧,称为“内燃砖”,曾经在现代广泛使用,直到国家为了保护耕地禁止挖土制砖,才渐渐废止。 这些砖头以宋尺(每尺合31厘米)计算,长八寸、宽四寸、厚二寸,基本上和现代标准砖的尺寸一致。这里的煤炭质量不高,每公斤热值约二万千焦,每烧一块砖须三千五百千焦,按比重计算可知掺煤的体积占砖块的百分之七,即可保证烧好。 楚风对质量要求很严,煤炭都用量斗量过,再细细的粉碎了掺进粘土里,用标准框压出的砖块四棱四线,每块的大小规格都是完全一致的。在窑里横一块竖一块的堆成垛儿,中间留出空隙,方便空气流通,使每块砖都能均匀加热。 一声令下,工人们将点燃的火把扔进窑里,等火焰腾起之后,就封闭了大部分的窗口,只留下少数窗口通气供氧,让砖块慢慢的燃烧。 现在就是站在窑外面,都能感受到窑内的高温了,人们脸上汗水直往下滴,纷纷站得离窑远一点。 “还真是天火呀!”虎子怎么也弄不明白,为什么一点点干柴引火,这些砖头就自己烧起来了,真是太神奇了!他看着楚风的眼神里充满了崇拜。 王敏儿却是知道内中详情的,小嘴一撇:“什么天火呀,他在转头里掺了煤炭粉,当然会烧起来了。唬弄小孩子,大骗子,大坏蛋!” 哈,被拆穿了,楚风脸皮厚的很,干笑两声,对敏儿姐弟和陆猛招招手:“走,没什么好看的了,咱们去水泥场瞧瞧。” 这次敏儿认不出是什么窑了,这东西也是黄土垒的,外形就像个大水桶,立在地面上。 楚风介绍:“这是立式窑,烧水泥用的。” “楚哥哥,什么是水泥呀?”虎子好奇地问道,敏儿也忽闪着眼睛等楚风回答。 “水泥,掺进水里就是灰浆,和砌城墙的糯米汤汁一个道理。” 虎子听到糯米两个字,不由自主的舔舔嘴唇,开始回忆香甜软糯的味道:“以后砌城墙不用糯米用水泥,那可得省下多少糯米呀!” “你个小家伙,就知道吃、吃、吃!”一个身材瘦削、举止跳脱的青年,一把抓住虎子胖乎乎的脸蛋,使劲儿揉搓。 这是那天晚上曾经出言帮楚风说话的促狭青年,叫侯德富,跟着老爹学了一手好砖瓦工,也被楚风以每天五斤白米雇了来,砖窑、水泥窑都是他领着人修建的。 “皮猴子,把我弟弟放开,你看你,把人家脸都搓红了!”别看王敏儿对虎子挺严厉的,可在外人面前,她就像个护崽的老母鸡,决不允许别人欺负弟弟。 侯德富最喜欢开玩笑、搞点恶作剧,脸上随时挂着贼笑,性格和楚风差不多,所以得了个外号“皮猴子”。 他被敏儿一骂,本来想口花花开个玩笑,可是一瞥到陆猛站在旁边,就把正要说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放开手,讪讪笑着对楚风说:“老板,这水泥怎么烧,烧多久,第一次还得您来拿个主意。这里懂行的,您是蝎子拉屎——独一份呐。” 楚风本来就没什么城府,被侯德富一拍,顿时飘飘然了,大大咧咧的说:“这有什么了不起的?随便点火烧就行了呗。” 说罢走到窑边,用松油火把将窑内点燃。 咦?奇怪了,怎么窑内烧不起来?调好的生料幽幽的冒着点儿蓝火,就是腾不起烈焰。 大概是氧气不足吧,楚风把窑门打开了些,正好一阵风吹过来,窑内倒卷出滚滚黑烟,呛得大家直咳嗽,慌忙把门关上。 再打开一看,火已经熄了。 怎么烧水泥,楚风也没见过啊,立窑的建法、水泥生料的调配,都是回忆高中化学书上《玻璃、陶瓷和水泥》这一章的内容,书上讲了用粘土和石灰石研磨混合后焙烧,得到硅酸盐水泥,还列了反应式和调配比例,可就是没说具体怎么烧! 苦苦思索,楚风脑门上起了一层白毛汗。 “东、东家”,听得身后叫了一声,楚风回转头,是个年过四旬的匠户,身体有些干瘦。侯德富在旁边解释:“这是财旺叔,徐财旺。他以前在瓷窑干过。” 哦,烧制水泥和瓷器,也许有某些共通之处。楚风和颜悦色的说:“财旺叔,不要紧张,我这还是第一次烧水泥呢,您烧过瓷器,至少比我有经验。有什么意见尽管提,说对了有奖金,就是说错了,也没有关系。” 徐财旺磕磕巴巴的说:“俺看东家您调的这个、这个细料吧,是粘土、石灰石和煤炭粉合在一起的,磨粉、还有调制的时候掺了、掺了水,虽然晒过,到底中间还是湿的,要烧,得架点干柴引火。” 楚风眼睛一亮:“嗯,是这样的!” 徐财旺见说到了点子上,讲话也流利多了:“还有为了烧透,大家把生料块敲得比较小,但俺觉着太小了堆在一起不透风,倒是块儿大些,堆在一起有空隙,透风才肯燃。” “对对,说下去!” “窑里堆料,边上呢,最好能堆松一点,底下再铺上一层煤粉,这样一定能烧好。” “好,还有吗?” 徐财旺不好意思地说:“就这些了,啥时候想到新的,俺再告诉您,行不?” “不用再告诉我了,你现在已经不是水泥场的工匠了。” 徐财旺闻言心头一凉,差点背过气去,嗨,干什么要多嘴多舌的?家里老婆子和女儿两张嘴要吃饭,离了水泥场,这荒岛上哪儿去找每天二斤白米的活儿? 却见楚风微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徐师傅,哦不,现在该叫你徐主管了。从现在起,你就是水泥场的主管,每天五斤白米的工钱。” 徐财旺一下子从地狱里蹦到了天堂,拉着楚风的手感激涕零,拍胸口发誓一定把水泥场管好。 但是侯德富就郁闷了,徐财旺当了主管,他这个主管不就得下岗吗? 王敏儿看出了苗头,幸灾乐祸的拉过虎子,望着侯德富吃吃笑。 楚风刚要走,又转身问道:“对了,你烧砖窑能行吗?” 徐财旺还沉浸在喜悦中,没意识到王敏儿等人都变了脸色,大包大揽地说:“烧砖头,总没烧瓷器难吧。东家,您说是这个理儿不?” “好,那你把砖窑也管起来,每天的工钱……再加三斤米吧。”楚风说完就走。 这下轮到陆猛郁闷了,侯德富拍着他的肩膀,笑得直捂肚子:“还以为我一个人辞工,原来你也……咱俩难兄难弟……” “哼!”王敏儿瞪了眼还蒙在鼓里的财旺叔,一跺脚,拉起虎子就走——是和楚风相反的方向。 第五章 大生意 炽热的砖窑边,虎子从小窗口朝里看,大声喊道:“姐姐,快来看呀,砖头好漂亮!” “砖头有什么好看的?土不啦几、灰扑扑的。”王敏儿嘴里嘀咕着,但脚下却往小窗口外挪,十四岁的女孩子,好奇心强得很。 迎面就是一股热浪袭来,敏儿皱着眉头朝窑里看,哈,真是太漂亮了! 砖头内含煤粉,正在自发的燃烧着,窑里没有烧柴火的烟雾。砖垛从内到外烧得红彤彤的,每块砖都晶莹剔透、耀人眼目,看起来不是土砖,而是珍贵的金砖! 楚风悄悄站到她身后:“小萝莉,好看吧?这烧砖和炼铁一个道理,只要烧透了,就是金晃晃、亮晶晶的,漂亮。不过冷却之后就不好看了,一块块红不红、黄不黄的。” “哼,烧砖头而已,有什么稀奇。”敏儿自己觉得口是心非,说话没了底气,轻轻嘀咕了一句。 刚回过头,就看见侯德富和陆猛还跟在楚风身后,她指着陆猛结结巴巴的问:“猛子哥,你怎么还跟着大坏蛋呢?他不是把你辞了吗?” 陆猛看看楚风,不好意思的傻笑,侯德富抢着帮他说:“哪有的事!咱们呐,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老板不但没让咱们辞工,还给涨了工钱,现在是每天十斤白米!对了,猛子哥说说,老板是怎么讲的。” 陆猛呵呵笑着说:“老板说的,创业比守成难。我们从荒地上建起砖窑、水泥窑,开挖煤炭,这都是开拓创业,所以财旺叔拿八斤的工钱,我们就该拿十斤。” 楚风摸摸小萝莉的脑袋,略带酸意的说:“看吧,给你猛子哥涨了工钱,你该高兴了吧!” 这次敏儿没有躲开,任由楚风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红砖烧好以后,开窑慢慢降温;水泥熟料出窑,用人工把大块熟料砸开、研磨成细粉;煤矿开采出来的煤炭,在料场堆积成了山。 楚风暗笑,这立窑水泥、小煤窑和粘土砖,都是国家明令禁止的高污染、高能耗项目,没想到一回古代就把三样全上了,不折不扣的当了黑心窑主。要是在二十一世纪,一定会有记者写成新闻的。 《高材生为何坠入犯罪深渊》,这是法制在线; 《大学生就业难,无奈开起黑砖窑》,这是经济日报; 《拿什么拯救你啊,窑洞里的苦难岁月》呃~~这是知音…… 敏儿家里,王李氏看着日渐缩小的米堆儿,连连叹气。这个楚哥儿,什么都好,就是太过大手大脚,上好的白米呀,大捧大捧的拿去送,这堆成山似的米,没过多久就少了一多半,要再这么下去,就该见底儿了。 年轻人,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这岛上田地都没开垦多少,还得造船、煮盐交给蒲老爷,比起临安的生活,实在是太困苦了。在她看来,这些粮食就应该储存起来,以备将来的不时之需,怎么能白白浪费呢? 可是另一方面,楚风只是借住在这里,和王家非亲非故,如果贸然提出这些,人家会不会认为我们挟恩图报,想要那些粮食? 所以这些天里,王李氏独自在家的时候,常常长吁短叹,等楚风回来了吧,每次话都到嘴边了,又生生的吞了回去;本想和孩子他爹商量一下,这死鬼每天晚上回清早走,一上chuang倒头就睡,也知道他负责建造客舟,还要抽空子出海打鱼实在辛苦,怎么也舍不得把他叫醒了。 上午来串门的那群老姐妹的话,还回荡在耳边,特别是洪家二姐的话最伤人:“哎唷唷,王家妹子,你家男人救了个大贵人啊!大捧大捧的白米拿去送人,叫人家烧砖头烧泥巴玩,还在海边挖坑玩水,真真富贵人家的哥儿哥,不得了哦,就是不晓得你家这救命之恩,得了多少谢礼?” 瞧瞧这话说的,灵隐寺刻的劝善文书,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乱世里,谁没有个倒霉落难的时候?救人哪能图报答呢! 唉,将来他把钱财糟践光了,知道的说是他自己荒唐,不知道的还当是被我们王家骗了呢。不行,我得劝劝他。 晚饭时节,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如今的王家,再也不是随便弄点鱼虾填饱肚子了,顿顿大米白饭管够,今天炖只山鸡,明天烧个兔子——都是楚风用米和猎户换的,不过他自己没吃多少,大部分塞进了姐弟俩的小肚皮。 晚饭吃到一半,王李氏放下了筷子,敏儿首先发现,拉了虎子一把,小家伙正狼吞虎咽的扒拉饭菜,只好心不甘情不愿的停下,等母亲说话。 王大海不满的说:“孩他娘,你抽什么风?好好的饭菜不吃,孩子们正长身体呢,你这一惊一咋的,搞什么鬼。” “你别打岔,我和楚小哥说话。”王李氏瞪了一眼傻呵呵的丈夫,轻言细语的对楚风说:“楚小哥,这些天老婆子也看出来了,您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以前肯定是要啥有啥,没经过苦日子。” “我们当初在临安也是这样,吃了上顿不愁下顿,孩子他爸每月十五贯的工食钱,米价每石从不过二贯,那日子逍遥快活啊!” “可自打鞑子南侵,咱们逃到琉球,乱世中才知道世事艰难。缺吃少穿,一个月三十天有十五天要熬盐,才够交给蒲老爷,粮食也不够吃,两个小家伙正长身体,连米饭都吃不饱,我们在临安哪儿受过这个罪!针线布料也没有卖的,看看,敏儿的裤管都短了一大截,虎子穿的那条膝盖上磨破了洞,也没钱买布缝条新的……” 王李氏越说越伤心,两个小家伙扑到母亲怀里,想起临安的幸福生活,想起江南清甜的菱角、好吃的福橘、过新年放的爆竹和西湖边漂亮的烟花,敏儿的眼泪珠子成串的往下落,王大海也搁下饭碗,埋头看着地:没能让妻儿老小衣食无忧,他心里面有愧啊! 擦了擦眼泪,王李氏接着说:“楚哥儿,老身罗嗦这些,就是巴望着你能懂事些,不要胡乱花费。既然船沉了,货丢了,估计你也回不了西域那啥、啥大秦,那就安心住下来,留下的白米,可以起座房子,再娶上一房媳妇,在大宋开枝散叶,也不辱没了祖宗……” 楚风老老实实的听了半天,虽然心里并不认同王李氏的观点,但他却被这个善良的妇人感动了,因为她的每一句话都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为楚风着想。 “房子嘛,我会盖的,媳妇嘛,当然也是要娶的。”楚风偷偷看了看梨花带雨的敏儿,心说这媳妇我已经瞄准目标了,萝莉养成计划中,嘿嘿。 “但是,现在我做的事情绝对不是图好玩乱花钱,我干这些,都是为了做一个大生意,只要做成了,一月可以得利千贯!” 砖头、水泥、煤炭,这些东西怎么可能得利千贯?这琉球岛上,大家暂时都用竹子木头做吊脚楼,砖头是卖不出去的;砖头都没销路,水泥更不用说;煤炭呢,山上大片大片的森林,要烧柴去砍就是,谁会花钱买煤炭? 别说王李氏,就是小姐弟亲眼见过楚风烧窑的神奇,现在都有点不相信了,敏儿小声嘟哝:“大坏蛋,别胡吹大气闪了舌头,你见过千贯钱吗?”忽然想起那计时仪确确实实卖了千贯,换来的白米还在自己碗里,小脸上微微一红,不再往下说了。 “嗨,你们管那么多干嘛?”王大海一拍桌子,“我也听人说了,煤窑、砖窑、水泥场样样都上了正道,于老四夸那砖头烧得横平竖直,每块大小都一样,像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看上去就喜人,还有人托我问卖不卖,想买些去建房子呢。” 末了他一锤定音:“楚哥儿是个成大事的人!” 王李氏心善耳根软,自己没什么主见,丈夫一说,她就不再开口了,过了阵子,王大海又问楚风砖头水泥卖不卖,楚风告诉他,暂时不卖,自己要用。 晚上,楚风躺在床上迟迟没睡着,这鬼地方,没有电脑、没有网吧、没有电视……太阳一落山就吃饭,吃完就睡觉,才八九点钟,根本睡不着嘛! 慢慢盘算今后该干些什么,迷迷糊糊间,听得竹楼地板上传来叽叽嘎嘎的声音。 “是哪个小东西?快出来吧!” 敏儿姐弟惴惴不安的从走廊上钻进房里,问他们做什么,又扭扭捏捏的不肯开口。 隔了半晌,见楚风快要发火了,敏儿捅捅弟弟,虎子小声问道:“楚哥,你是不是要搬出去住了?” 楚风奇道:“怎么说的?” “你造的砖头水泥不卖,是要自己留着造房子吧?你的房子造好了,当然就不在咱家住了。” 楚风哑然失笑,感情这两小家伙以为我闹这么大动静,又是挖煤又是烧砖烧水泥,都是为了自己造房子啊? “别瞎想,我的砖头水泥另有用处。我单身一个人,住咱们家里还有个伴,要是搬出去,还舍不得你们呢!” 至于是舍不得极品萝莉,还是舍不得小屁孩,那就只有楚风自己心里明白了。 拍拍虎子圆溜溜的肉脑袋,又在敏儿的嫩脸上肆虐了一番,姐弟俩才如释重负的离开了。 看着小姐姐窈窕的背影,楚风邪邪的一笑:喔霍霍霍~~已经有了依赖感,萝莉养成初见成效。 第六章 海水晒盐 离村子三里远的一处海湾,左右两座山岭伸入海中,不同于台湾海峡常见的波涛汹涌,两山怀抱里海面十分平静。 最高潮线以上、海岸相对平缓的地方,筑起了一块一块的浅水池子,池子的沿儿是用红砖砌的,池底敷上了一层水泥。 这些池子都不深,方方正正的,一块接一块占据了很大的一片海滩,里面关了海水,远远看上去,除了没有水稻,和江南的水田一个样。 敏儿光着脚,踩在“水田”里疯跑,跑到哪儿,就洒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葱花绿的纺绸裤子卷到了膝盖上,仍旧被水浸湿了,紧紧的贴在大腿上,勾勒出一抹青涩的曲线,下面两只白生生水嫩嫩的小腿,在阳光下更是晶莹如玉。 楚风捡起一片扁扁的石头,朝着大海平平的扔出,石片打到了海水,又弹了起来,在海面上跳跃了三四次,才消失在洁白的细浪间。 敏儿咯咯笑着跑到他身边,“楚哥哥,你说阿妈以后再也不用熬夜煮盐了?是真的吗?”她已经问了三次,总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生怕听错了。 都怪那个贪心的蒲老爷,每个月要一万斤盐,村里不到七百户人家,每家就得平摊十五斤。家里最大的铁锅,装满了海水,烟熏火燎的熬上大半夜,只能熬出一把把盐。阿爹要去造船交给蒲老爷,还得出海打渔维持生计,阿妈白天要种地,操持一家生计,尽管小姐弟做了好些力所能及的家务活,阿妈还是只能夜里才有功夫点火熬盐。 一个月,阿妈总有一半的时间睡不上囫囵觉,看着阿妈渐渐地苍老下去,敏儿别提多难受了,就盼着有一天蒲老爷能大发慈悲,免了盐赋——显然,这个希望很渺茫。 可是现在,大坏蛋一句话轻轻松松的就给解决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敏儿啊敏儿,要是大坏蛋真能办成,不让阿妈再那么辛苦了,我就再也不叫你大坏蛋;要是你骗我,哼,一辈子不睬你了! “真的,真得不能再真了。”楚风揪了揪敏儿的脸蛋,望着大海说:“不仅是咱们家,从下个月起,这里所有的人都不用熬盐了,蒲老爷要的盐,我全包。说不定,连你阿爹他们要上交的客舟,我都能包了。” 楚风完全有这个自信。他的盐场,涨潮时打开闸门,把海水灌入盐田,在田中暴晒蒸发,浓缩到15度左右,再打开盐田的闸门,从沟渠流入卤水池,在池中沉淀泥沙。澄清后的卤水用人力抽水车抽入结晶池,于饱和状态下继续蒸发,很快就能结出白花花的海盐晶体。 整个盐场有十六亩的盐田,合公制一万平方米。这地方位于台湾岛西海岸中部,和泉州港隔台湾海峡相望,降雨少而风力强,属于本岛全年蒸发量最大的地区,目前正逢夏季五月,经楚风测定,盐田日极限蒸发量达到10毫米,也即是说,所有的盐田一天能蒸发100吨海水。 海水含盐量大约百分之三点五,一百吨海水即能制盐三点五吨,约合宋代的六千斤。逢阴天产量降低,逢雨天不能生产,但平均每月应该能达到极限产量的一半,即九万斤海盐。 上交蒲寿庚一万斤后,还剩八万斤。海盐售价每斤五十文,宋代每贯钱为七百七十文,若出售这些海盐,能够得钱五千贯。 此时客舟每条价在八百贯到一千贯,即便每月买条船送给王大海,再刨去盐场工人工资,楚风还能净赚三千贯以上。 最多三个月,楚同学就能从身无分文变成“腰缠万贯”,实实在在的一万贯。这笔巨大的利润,不是源于剥削,不是源于掠夺,而是成功的利用了太阳能,把人从柴火熬盐的繁重劳动中解脱出来,通过先进技术实现了生产力的飞跃。 而且,盐田的规模还可以继续扩大,从理论上讲,楚风可以利用成本优势,垄断整个太平洋西岸的海盐生产…… 不得不说楚风是幸运的,尽管不是穿越成为帝王将相,尽管僻处东南海岛,尽管是王朝末世,但他拥有人力资源的优势:这群工匠习惯了被雇佣,他们把打工挣钱视为天经地义的事情,只要有工钱,很乐意为你打工,而且人人都有一手专业技术;不像大地主治下的农村,有着根深蒂固的宗族势力,稍稍出格的举动就会招来非议。 这地方也没有官府,唯一能管到他们头上的人是福建安抚沿海都置制使蒲寿庚,他不是一个拘泥书本的传统儒家官僚,而是把金钱视为生命的回回海商,并且常年居住在一百多海里以外的泉州府。 综合这些条件,下一步应该怎么走? 正在思考问题的楚风,冷不防脸上突然被一个温润柔软的东西轻轻一触,还没来得及细细感受那销魂的触感,敏儿已经红着脸蛋,咯咯笑着飞快的跑开。 萝莉的初吻啊,就这么轻轻一下?太不过瘾了嘛!楚风摸摸脸上被亲到的地方,决定很长一段时间不再洗脸了。 哐-哐-哐-哐-,侯德富提着铜锣在村子里吆喝:“楚大官人有请,全村人到村西三里外的海滩上集合,凡是来的人送海盐五斤!白送海盐五斤呐,不来白不来,过了这村没这店啊!” 侯德富的大嗓门一张开,楚风就红着脸赶紧溜回敏儿家了,这家伙,什么“楚大官人”,怎么听都觉得和“西门大官人”有某种潜在联系,很容易引起误会的耶! 锣敲了一阵,围上一大群看热闹的人,七嘴八舌的问道:“只要去就送盐?姓楚的钱多了没处花?” 侯德富作了个罗圈揖,活像个耍猴的破落户:“对了诶,老少爷们,只要去就发,按人头发,少您一两盐,我侯德富下辈子变王八!” 快嘴快舌的洪家二婶抢白道:“那,吃奶的娃娃算不算,也能领盐巴?” 侯德富盯着洪家二婶的肚皮怪笑道:“别说吃奶的娃娃,就是你肚子里的娃娃,都能领一份。” “去去去,老娘都可以当你妈了,个死猴子还开老娘的玩笑!”洪家二婶唾了一口,“老娘才不去呢,谁知道是不是哄人的。” 侯德富贼眉鼠眼的一笑:“你不去自有人去,不拿白不拿,不去的是傻瓜!” 盐场旁边的海滩上,人山人海却安静得只有海潮拍岸的轻响。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的看着那堆积如山的海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敏儿一掐大腿:“大坏蛋,这、这些都是你的?” 楚风很酷地说:“淡定,请保持淡定。” 盐场的工人们,站在晒干的结晶池里,用毛竹大扫把,将池底厚厚的一层海盐扫成一堆一堆的,再用簸箕装到大竹筐子里。一竹筐一竹筐的海盐,运到一块大岩石底下,轻轻松松的堆成了一座小山。 匠户们自己熬盐,辛辛苦苦的上山砍柴火,下海挑海水,每锅最多只装得下三十斤海水,烟熏火燎的熬干了,只得一斤上下。每月交蒲老爷的十五斤,再加上自己家也得吃一斤,就得这么辛苦十六次,而且海水腐蚀性大,铁锅熬的次数多了,一不小心就会烧穿锅底——再看看人家,海滩上挖些池子,太阳底下晒晒,轻轻松松就弄到几万斤海盐,众人想起自己以前的辛苦,真是欲哭无泪;忽而想到以后有了这么好的方法,可以轻松获得海盐,却又欣喜若狂。 有心眼灵活的人,已经计算出了楚风每年能挣到多少贯钱,更有人已经在打主意:这位楚大官人还没娶妻,是不是要把自己的妹子/女儿嫁给他?嗯,提亲的事得快点张罗,盯上这个金龟婿的人,肯定不止我一个。 楚风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某些人心目中的香饽饽,他站上盐堆旁边的大石头,干咳两声,问道:“话筒呢?” 侯德富赶紧递上一个木头做的大喇叭,楚风拿到嘴前,假模假样的吹了两下,忽然想起这又不是卡拉ok的话筒,吹它做什么? “女士们,先生们,大家下午好!welcometo楚氏盐场!” 呃~没反应。 赶紧换台词:“各位大爷大叔大婶大妈,新媳妇小朋友们,你们好!” 继续冷场。 楚风擦了把额头上的细汗,决定说点实际的:“今天请大家到这儿来,有几件事需要宣布。其一就是,按人头每人发给海盐五斤!” 哗哗哗,雷鸣般的掌声~~掌声响起来,我心更明白,你们只为海盐才来。楚风摸了摸鼻子心头苦笑。 敏儿看着高台上的楚大哥,小心肝儿扑通扑通乱跳,这个大坏蛋真是太有本事了,怎么就向变戏法似的,从海里变出这么多的盐? 哎呀呀,你不是发誓今后不叫他大坏蛋了么?不叫大坏蛋,就得叫楚哥哥了呀!好肉麻哦。 敏儿觉得脸蛋上微微有点热,赶紧把冰冰凉凉的小手捂上去。 有掌声鼓励,楚风把胸口挺了挺:“其二嘛,就是在煤矿、砖窑、水泥窑和盐场替我工作的所有员工,今天每人赠送海盐二十斤!” 哇,二十斤盐,就是一贯多钱呐!除了每天的白米,额外还有这么多盐,这个工钱比起在临安的时候,也相差不远了。 这下子,家里有人在楚风手下工作的,都深切感受到了“羡慕”两个字的含义。 “最后,我还要说,就是大家每个月上交蒲老爷的一万斤盐、一条客舟,我都可以帮大家承担了!” 不等台下的人喧哗起来,楚风接着说道:“不过,我是有条件的!” 第七章 与民约法 哗~人群一下子炸了锅,七嘴八舌的议论: “真能帮我们交蒲老爷的捐?” “我没听错吧?” “真的真的,没听错。” “楚大善人啊,老妇人回去替你立长生禄位……” 蒲老爷的捐,每月一条客舟、万斤海盐,按户平摊每户该一贯多钱,这琉球岛上土地未经开垦,匠户们又是些手艺人,对开荒种田本就不怎么在行,肚子都填不饱,哪儿有余钱纳捐? 只好家家户户男子上船场造船,抽空下海打渔,女子开荒种地,半夜辛苦熬盐。 最近楚风大开工场,招收了将近两百成年男子,每天发出来四百斤大米,好歹缓解了一下粮食短缺的状况。 不过受惠的也只有在他手下工作的两百个家庭,其余的五百户,还是老样子。 所有的人都在盘算,如果不纳捐,开荒种田、下海打渔的时间就充裕了,多弄点吃食,小孩子们也不用天天喊饿了,女人也不用那么辛苦了……就是不知道楚大官人有什么条件? 众人的议论声十分嘈杂,楚风在岩石上什么也听不清楚,只见有个粗豪的汉子,咋着嗓子大声喊道:“楚大官人,什么条件您就说吧,就是把俺闺女嫁给你,俺也乐意!” 大家轰的一下笑开了,打趣的、吹牛的、看笑话的都有,但敏儿可不乐意了:这粗豪汉子的女儿外号叫做傻大姐,十四五岁了还拖着鼻涕到处疯跑,见人就傻笑,这样的女子,也配得上楚哥哥? 实在太吵了,没有扩音器,楚风几次开口都被嘈杂的声音淹没了。 侯德富连忙挺身而出,两只手往下压,扯着喉咙喊:“大家静一静,静一静,听楚大官人说话!喂喂,你们还要盐巴吗,谁再说话,就不发盐巴了!” 鸦雀无声。 楚风晕倒,这时候的群众工作,还得侯德富这样做才能成啊! “我,叫做楚风,是自西洋海上回乡的华商,和大家同文同种,是正宗的一家人。” 这句话说完,不少人都默默点头,如今大宋危在旦夕,还有人肯从万里之外回归故国,确实是一片赤诚。 “想必大家都知道,我刚到的时候,还被误认为鞑子的细作。”楚风说完看看台下。发现已有不少那天夜里到过敏儿家的人,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虽然这是个误会,但是我想啊,鞑子的贪心很大,打到福建后,必定不会放过琉球!” 王大海在人群中说:“我上次去泉州,听说鞑子的水军已经出了长江口,正沿两浙路海岸南下,舟山岛上好些人被杀了!” 王大海是船场的把头,向来很有威信,他说的事情大家自然不会怀疑。想起当初还想留在舟山岛上,人人都出了一身冷汗:要是真停在舟山,现在不都被鞑子砍到海里喂王八了么?好险,好险! 但要是鞑子水军到了琉球,咱们又能躲到哪儿去呢? 见大家都害怕了,楚风微微一笑,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诸位,我楚风愿为保一方平安出把力。若是大家信得过我,我愿意花钱办团练,若是小股鞑子来了,可以打退他们,若是大队鞑子,也能拖些时间,让各位的妻儿老幼逃走!” 信得过,怎么信不过?中国古代的所谓“封建”统治,实质是皇权与官僚集团的共治,儒家子弟入朝为官宦,回乡为士绅。地主乡绅兴办团练保护家乡,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若是在宗族势力强盛的偏远农村,兴办团练的事情怎么也轮不到楚风这个外来户,但这琉球岛上的居民都是些没有跟脚的匠户,如今有人愿意出头揽事,大家高兴还来不及呢。 何况,现在的琉球岛上,最大的士绅不就是开办砖窑、煤矿、水泥窑和盐场,每月能赚四千贯钱的楚风楚大官人吗? 众人都没什么意见,只有以前的帐房师爷张广甫站出来问道:“楚哥儿,您帮我们交了蒲老爷的捐,还得自掏腰包办团练,那您可亏大了,老朽敢问一句,您以后找不找咱们派捐?” 对呀,如果楚风又向大家派捐,那不是前门赶走虎,后门迎进狼吗?众人又疑虑起来。 “所有农税一概全免,只收工商税。”楚风为了鼓励开荒,本来就没打算收农税,在他现代人的头脑里,根本就没有从辛苦种田的农民手中抢食的想法,毕竟二十一世纪的绝大多数国家,都只有对农业的补贴,没有对农业的税收。 听说不收农税,匠户们完全放了心,现在这里唯一的工商业主就是楚风本人,他只收工商税,岂不是只能自己收自己的税?反正和大家没什么关系了。 正当大家表示同意的时候,有人发出了不同的声音:“琉球是泉州蒲老爷管的,楚大官人兴办团练,是不是……” 这人一开口,匠户们都像躲避瘟疫似的离他远远的,一下子空出块儿地方,他孤零零的站在中间,神态非常尴尬。 楚风认得这人,他叫做刘喜,是刁老鼠手下的泼皮,以前在泉州港混日子,刁老鼠被蒲寿庚分派来监视这些匠户,便跟着一起来了。 前一段时间,刁老鼠献“计时器”给蒲寿庚,却没有得到想像中的奖励,于是狗腿子的一颗忠心就淡了许多,自打那起就没再来过琉球,自己躲在泉州的勾栏瓦舍胡天胡地,把一应事项甩给了手下刘喜。 刘喜胆量不大,以前也没做过什么坏事,只是跟着刁老鼠混吃混喝。主子要他照管琉球事务,他也乐意应承下来,反正只要琉球的匠户们按月纳捐,就没他什么事情。 这会儿见楚风要独自承担蒲老爷的派捐,还要设立团练,傻子也知道于蒲老爷的利益大有违碍,把楚大官人、刁老鼠和蒲老爷几个人的分量在心里反复掂量了几遍,刘喜无可奈何,只得大着胆子问了一句。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要倒霉,匠户们呼啦啦一下躲开他八尺远,盯着他的眼神可以交织成一张渔网,网上有锋利的刺,还是带倒钩的。 楚风微笑着,伸出手指头向刘喜勾了勾,他失魂落魄的走上前。 楚风小声问道:“蒲寿庚,哦不,你应该接触不到他,你的直接上司是刁老鼠吧?他每月给你多少钱?” “四、四、十贯。”刘喜敏感的意识到将会发生什么,于是四贯变成了十贯。 楚风根本没在意刘喜的小心思,非常大度的说:“帮我隐瞒琉球的事,每月你可以得到两千斤海盐。” 天呐!刘喜被巨大的幸福感击倒了,两千斤海盐,就是钱十万文,或者说一百三十贯! 这个价,能买到够一家人吃上十年的大米,或者在泉州府的乡下买到一座漂亮的小庄园,甚至能买到破落户刘喜的一条命! 同样是做狗腿子,蒲老爷给四贯,楚大官人给一百三十贯,我为什么不换一个主人? 刘喜最后还想确认一次,他支起耳朵,小心翼翼的问:“两千斤海盐,楚大官人,我没有听错吧?” “是的,没错。” 按照后世某位大作家的说法,接下来的情形是楚风“虎躯一震”,然后刘喜“纳头便拜”,但官方的记录是“楚风以高尚的人格魅力感召了刘喜人性的复苏……” 所有的人都急不可待的要求分发海盐,因为头顶的一团阴云被海风吹远,海滩上的阳光越发的炽烈,如果继续站下去,人们怀疑自己的汗水都能晒出不少盐巴。 好了,还有最后一个程序。侯德富嬉皮笑脸的拿出一张大纸——是用很多张宣纸重重叠叠糊在一起的,大而且厚实,上半部分写了字,下半部分空着。 楚风一扫嬉皮笑脸的神情,严肃庄重的接过那张纸,一字一顿的念道:“《与民约法》第一条,琉球居民承认处于楚风的统治之下。” “第二条,楚风须得保护居民不受人身及财产的侵犯。” “第三条,楚风有权向所有受保护之居民,征收合理限度内的税赋。” “第四条,琉球居民承认楚风有权雇佣士兵、建立军队。但军队的职责仅限于抵御外侮和维持治安,不得以武力侵夺居民之财产、限制居民之自由。” 尽管完全不懂这部《与民约法》意味着什么,匠户们还是迫不及待的排着队,在大纸上按下了鲜红的指印,因为从来没有官府或者乡绅这么干过,这些老爷做事之前是绝对不会和治下臣民商量的,所以对楚风的举动,众人除了感到新鲜之外并没有其他想法。 当然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大纸旁边就是堆成小山的海盐,只要在自己的名字上面按个指印,就可以得到五斤盐。侯德富拿着作为量筒的一节竹筒,每走过一个人,就倒给他一筒盐。 想到楚风不但白白给每个人送盐,还要独立承担上交蒲老爷的捐税,有的人就觉得他是个大善人,也有人比如王敏儿已经把他当作了英雄,但是在另一些人的心目中,他是个特大号的傻瓜。 比如洪家二婶,就是最后一种看法。 她排在队列靠前的位置,侯德富眼尖,一眼看到了:“咦,这不是洪家二婶嘛,你不是说不来吗?” “爬开,你个死猴子,老娘不来?不来是傻蛋!” 快嘴二婶得到那一筒海盐后,又悄悄跑回了队尾,排了半天,第二次在大纸上按下手印。 侯德富正埋头装盐,一抬起头就乐了:“二婶,这盐巴每人只能领一次,你已经领过了。” “啥叫领过了?我咋不知道?”快嘴二婶趁侯德富不注意,一把抢过竹筒,把盐倒在自己衣襟下摆上兜起,一溜烟的跑了,生怕有人来追。 很快,被阴谋论者称为东方史上第一次的贿选结束了,楚风小心的卷起那张大纸,把它放进了一个大竹筒里。 若干年之后,《与民约法》成为了帝国的法统来源之一,作为特级国宝被陈列在炎黄宫的光明圣德殿上,但是后世所有的历史学家都不能解释:为什么有个女人的指印,会两次出现在这张神圣伟大的文件上? 第八章 汉军 呼哧,呼哧,楚风觉得自己快要死掉了,嗓子眼干得冒烟,每一口空气吸进肺里,都像有把锉刀在胸前里来回的拉,两条腿比灌了铅还沉,每秒钟都是极其痛苦的折磨,完全是因为不想丢了面子,才继续坚持着。 谁说古代人体质差?说这话的人真该枪毙!楚风看了一眼身边这群生龙活虎的家伙,郁闷得想吐血,这他妈还是文弱的宋人吗?那蒙古人壮成啥样儿了?! 这是汉军成军以来的第一次五公里越野。 楚风以每天三斤白米的价码,从工场工人和匠户子弟中,征集到了五十名头脑机灵、身体健壮的青年,以陆猛为队长,把他们组织成军。 没有军服、没有旗帜,每人就发了一根长枪作为唯一的兵器。 之所以用长枪,是因为这东西便宜,一个铁制枪尖加上根木棍,全军的装备,七个铁匠忙活大半天,全搞定。 训练立刻展开了。楚风只是在大一新生阶段,接受过所谓的“军训”:队列训练和跑步。不知后来从哪儿道听途说个五公里越野,就领着这帮人开跑了——兵书上不是说为将者须身体力行嘛,楚大官人自然要起表率作用。 于是在大学寝室宅了四年的楚同学,切身体会了一次精疲力竭的感觉。 偏偏陆猛替他拿了长枪,一人扛着两根枪还跑得轻松愉快,楚风就更加想吐血了。而且这家伙还不停的吼着楚风教给他的口号:“兄弟们,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啊!跟上,跟上!” 回村之后楚风就一屁股坐地上不起来了,伸手擦擦额头,一手的汗水。 陆猛却像吃了伟哥似的兴奋,一会儿对这个士兵吆喝两声,一会儿去帮那个士兵揉揉腿儿,一会儿又去打水来给累坏了的士兵喝,没多久又想起了什么,跑楚风跟前说:“楚大人,咱们这支团练叫什么名儿,还请您示下。” 楚风头晕眼花的根本没听清他说什么,摸着脖子嘀咕:“吗的,好多汗……” “汉?汉军?好名儿啊,汉人的军队!”陆猛高兴的吼道:“兄弟们,刚才大人示下,从今往后咱们就叫汉军了!” “汉军!汉军!”虽然身体疲惫,士兵们精神却很旺健,他们不是犯罪充军的贼配军,而是保卫家乡、保卫亲人的团练,现在有了名号,标志着正式成军,大家当然非常兴奋,跟着陆猛大声呼喊。 我倒,这样也行啊?楚风大汗、狂汗、瀑布汗。 本次五公里越野载入了汉军军史,六月六日,一个非常吉利的建军节。 在这一天,她的缔造者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参加了军事训练,然后楚风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军事训练的队列中。 他安慰自己:列宁没跑过五公里越野,罗斯福没跑过五公里越野,克伦威尔没跑过五公里越野,可见一个统帅不见得是一个好士兵。 于是楚同学一边用阿q的精神胜利法安慰自己,一边宣布今后的军事训练由陆猛为首、侯德富为副,然后迅速溜回家里,瘫倒在舒服的竹床上。 不过楚风绝对不是就这样闲下来了,他咬牙切齿的为士兵们制定了“惨无人道”的训练计划:清晨起来五公里越野,上午持枪突刺三百下,下午五十个仰卧起坐,晚饭前半个时辰再做三十次俯卧撑。 反正不需要自己去“以身作则”,楚风就可着劲儿给他们加码。 本来还有点担心自己不参加训练,士兵们会不会有什么想法,结果让人大吃一惊:士气反而更加高涨。 陆猛是这样回答的:“临安知府大人不会参加朝廷军队的训练,余杭的张乡绅也不会和他的团练一起跑步。” 事实上,第一次训练中,士兵都认为楚风是不放心他们、害怕他们偷懒,才亲自来监督的;后来楚风不再去了,自然被认为是自己的努力训练得到认可,于是大家的劲头更足了。 本来士兵们都认为每天三斤白米的军饷,已经包含了伙食费用,但楚风很快宣布军队统一供应三餐,那三斤白米纯粹是让士兵们带回家的。这个好消息进一步提高了士气,这些淳朴的匠户子弟每天都可着劲儿操练自己,生怕对不起楚大官人的粮饷。 军队伙食更是开得让人咋舌。宋代虽然已流行三餐制,但那是老爷们消受的,平民百姓仍以两餐为主。在大家普遍吃两餐的时候,汉军却实行每日三餐,而且每顿大米白饭管够! 楚风又用白米、海盐换来大堆的鱼虾,每顿都煮上一大锅给大家吃,而且这家伙生怕兵们吃少了,还让人上山采来香菜添进汤里,这海鲜汤滚三滚,神仙都站不稳,香味儿老远都闻得到,总会引得路人猛吞口水,年轻的小伙子们就想:楚大官人下次招兵,我就是拼了命也要挤进去! 楚风经常在饭后问大家:“伙食还满意吧?” “满意,太满意了,咱们这辈子都没吃得这么好过!” 然后楚大官人就会故作淡定的诱惑傻小伙子们:“唉~全是海产,油水少了点,以后弄点肥猪、嫩鸡,合上野蘑菇一起炖了,那才叫香。” 或者是“嗯,味道淡了点,有机会到泉州去买几块腊肉,配上蒜苗一起炒,下饭!” 等把大家的胃口都吊起来了,这家伙就背起手,施施然的走了,背后留下一大片咕噜噜吞口水的声音。 丰富的蛋白质和大强度的训练让棒小伙子们很快鼓起了腱子肉,带着菜色的脸,也渐渐泛起了红光。 晚上,楚风办起了扫盲班,教授这些士兵们识字、算数,敏儿姐弟俩也加入进来。匠户们造船,需要看图纸、量尺寸,因此都识得几个字,会些简单的算术,有了基础,楚风教起来进度就快。 这天楚风正用石灰笔在涂了松烟墨的黑板上列算式,突然有个老头叫道:“你这数字不对啊!” 摇曳不定的灯光后面,站着个头发胡子花白的小老头儿,正是前船场帐房师爷张广甫。 楚风放下石灰笔,笑着问道:“怎么个不对?” 张广甫走到黑板前,眯着眼睛看了一阵,“这、这有点像天竺数字。” “呵呵,不管什么数字,用起来方便就行”,楚风指着黑板说,“张师爷请看,我这套数字,1、2、3、6、7、8、9、0,都可一笔写成,4、5也只有两笔;而汉字‘四’有五笔,‘五’、‘六’有四笔,哪个简单哪个繁琐,不是一目了然吗?” 张广甫频频颔首:“唔,楚大官人的数字确实简便,只是不知这个‘0’,作何解?” 楚风忙把0的意义、用法解释了一番,张广甫一双昏花的老眼越听越是发亮,他以前当帐房师爷,算帐算得多了,遇到数字位为0的就用空格表示,比如302,就写做“三空格二”,显然引进0,计算就方便多了。 当然还有很多张广甫没有想到的、也不可能想到的:0又叫做金元数字,在数学上的地位极为珍贵,0的发现被称为人类伟大的发现之一,它的使用,在数学史上意味着一次革命。 随后,各式运算符号再次引起了张广甫的好奇心,鉴于楚风的学生们已经开始不耐烦了,老头子自觉地坐到了后排,和一群半大孩子一样,认认真真的听课。 课后众人散去,张广甫留了下来,一副想继续探讨点学术问题的模样。 楚风笑笑:“张师爷来找我,想必不仅仅是为了讨论数学的吧?” “嗯,这个……”张广甫欲言又止。 他是被家里老婆子逼来的,谁也没有想到,平日里深受大家尊敬的张师爷家里会断了炊。 张广甫是两浙路绍兴府人,早年曾经走南闯北,一颗心是不安分的,临安做帐房师爷的时节,每月里二十贯钱的束脩,往勾栏瓦舍里扔了大半,家中没什么积蓄。 自打南逃以来,东家不见了人影,谁还来给他这个帐房师爷发钱?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抬,连农活都做不来,尊敬又不能当饭吃,熬到现在,家里连下锅的米都没有了。 可笑他还有一妻一妾,妻是结发妻,妾是前年在临安纳的小娘子,有二十贯束脩的时节,妻妾之间倒也相安无事;如今落魄,老妻小妾天天打仗,一个哭天抹泪的骂,一个吵着要休书,今天更是把草绳挂到了房梁上,说再不弄些钱粮补贴家用,就要一起上吊。 张广甫就想问问楚风要不要帐房师爷,都到这儿来了,又抹不下面子开口。想当初,船场的东家也要叫自己一声“先生”,每月的束脩更是着小厮恭恭敬敬的捧到家里来,毛遂自荐的把戏,张师爷还不曾玩过。 楚风见他面有难色的样子,心下什么都明白了:大四毕业生的双选会上,朝用人单位递自荐材料的时候,哪个同学不是这副模样? 轻轻拍拍张广甫的肩膀:“明天来给我干活吧,就做个、嗯、做个财务主管!每天给你算六斤粮食,对了,晚上也来听我讲课吧,有些计算方法和你原来用的恐怕不一样。” “楚、楚东家”,楚风转身走了几步之后被叫住了,张广甫满脸堆笑:“能不能把明天的先支给我?” 起点中文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 第九章 刺桐港 多么伟大的城市! 她西北南三面群山怀抱,东临烟波浩渺的台湾海峡,玉带般的晋江绕城而过。沿城遍植刺桐,在炎热的六月如同伞盖一样遮住了炽热的阳光,海风轻轻吹来,带给城中居民一阵阵的阴凉。 泉州湾片片帆影,圆圆胖胖的中式福船、阿拉伯的浆帆并用船、船首高翘船身狭长的印度“乌拉塔”,这些庞大船只之间,还有来自占城、暹罗,用搭接法建造的小船。 城中的建筑式样繁多,尖圆顶的清真寺,回廊绕水池的阿拉伯庭院,双层平顶的景教礼拜堂……当然,最多的还是飞檐斗拱的中国建筑。 宋代泉州又称刺桐港,作为全国八大城市、三大海港之一,她的美名四海传扬。近到占城、远到亚丁湾的海商,都怀着对财富的憧憬,不远万里来到她的怀抱。 白石砌就的街面非常整洁,道路旁设有排水沟,以保证城市的清洁卫生。街道两边的商铺、酒楼、勾栏瓦舍一家接一家,有美艳胡姬当垆卖酒,也有白布包头的胡商和老板讨价还价。 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用摩肩接踵来形容绝不夸张,泉州,在二十年前的淳佑年间,户口已达二十五万五千,人口一百三十余万。蒙元南侵,大批江南文人、官宦、百姓举族南逃,仅城垣中居住的人口就增加到三十多万! 遥想此时的罗马,在教皇国的宗教裁判所下呻吟,君士坦丁堡被十字军烧成了废墟,巴黎和伦敦的居民还在泥泞中穿行,泉州,这座东方的名城在十三世纪的人类史上,就更加的璀璨夺目了。 现在,楚风就和王大海、刘喜一起走在这伟大城市的街道上,其繁华热闹和多种族多文化共处的情景,宛如后世的纽约、香港。 王大海每月都要和刘喜一起,把一万斤海盐装上新造的客舟,再拖上条小渔船,从琉球驶到泉州港,连船带盐一起交给蒲寿庚派在码头的总管金泳,刁老鼠偶尔会来港口——这主要取决于早晨他是否舍得从**的肚皮上爬起来。 楚风运气不错,这一次,刁老鼠不知道又死在哪个**的肚皮上了,港口只有金泳。 由刘喜牵头和金泳谈好了条件:由以前的客舟一条海盐万斤,改为每月上交海盐三万斤,再私下送给金泳三千斤。 这是一个双赢的局面,琉球方面从繁重的造船劳动中解脱出来,金泳则得到了实惠。 他盘算好了:因为战乱,官家专卖禁榨的制度已形同虚设,如今盐价高涨,每斤可卖六十文,则多交的两万斤盐可卖得一千五百多贯;另一方面,从两浙路船场南逃的工匠太多,泉州船场中人满为患,客舟价降到了八百贯。 完全可以卖掉多交的盐,再去买条船入帐,这两边一减,自己就能净得七百多贯,何况还有私下另送的三千斤海盐!只要做点手脚瞒住蒲老爷就行。 从南边靠着晋江的码头出来,一直走到泉州府城北,刘喜都在担心自己的两千斤海盐不能及时变现,不住嘴的念叨:“为什么不把盐都卖给金总管?六十文一斤啊,从来没这么好的价。” 被他吵得心烦,楚风只扔下一句话:“不能把鸡蛋都放到一个篮子里。” “鸡蛋、篮子?”刘喜一脸茫然。 不知不觉间,三人走到北门的小山丛竹书院,作为泉州土著,刘喜非常自豪的为楚风介绍:“这小山丛竹书院是朱文公所建,咱们这儿的士子,都以进这里读书为荣,出的举人、进士老爷很不少,啧啧,真是了不起!” “朱文公?” 见楚风连朱文公都不知道,刘喜更是来了精神:“朱文公讳熹,是我大宋朝的国之柱石,可惜他早死了,否则鞑子兵怎么打得进江南?” 楚风哂然一笑,不置可否。 突然有个人从书院中急匆匆的跑出来,被门槛绊了一下,一头往楚风撞过来。 王大海眼明手快,轻轻一推,那人只觉得一股大力涌来,噔噔噔连退几步,背贴到墙上才稳住身形。 这人看穿戴是个儒林士子,只不过眼下甚是狼狈,头上一顶方巾沾满了灰土,身上长衫被扯破,上面还印着几个大脚印。他神色仓惶,身子在墙上一靠就弹起来,准备夺路而逃。 可惜来不及了,书院中冲出一大票士子,这些人全没了读书人的斯文体面,一个个眼睛血红咬牙切齿,比死了爹娘老子还要痛心几分,看见了最先冲出来的那人,他们一拥而上,挥拳就打。 那人眼见逃不脱了,将胸膛一挺,话说得倒也光棍:“打哪儿都行,就是别打脸!” 啪- 士子们巴掌抡圆了专往脸上打。 光棍装不下去了,那人无计可施,只得双手抱头蹲下,任由踢打。好在士子们身娇体弱,拳脚甚轻,打几下也要不了人命。 楚风在旁边看得好笑,谁说宋人文弱?那是他没看见这些如狼似虎的士子。 见那人实在被打得够呛,楚风忍不住喊道:“诸位,君子动口不动手,有什么事情好好说嘛,何必当街殴打呢?” 士子们哪儿听得进去,拳脚雨点般落下,就连后面挤不进去的人都拼命把拳头往前伸。“哎哟,打错人了!”这是中间的人被外围的误伤了。 楚风使个眼色,王大海一边喊“别打了,都别打了!”,一边朝人群中靠过去,他身材魁梧雄壮,两膀子力气是船场和大海上练出来的,士子们在他手下就像群小鸡似的,只需轻轻一拨就要连退几步。 王大海几下子分开人群,把挨打的那人扶了起来。他拍拍身上的灰土,把方巾扶正,朝着楚风唱个大喏:“多谢官人援手,在下曲海镜有礼了!” 士子们正打得高兴,半路里杀出个程咬金,把他们推得东倒西歪,心头的火气都朝着楚风、王大海来了:“哪儿来的野人,在我书院门前撒野?”“圣人讲道之所,岂容邪魔外道猖狂!” 邪魔外道?楚风仔细看了看曲海镜,苍白的脸上略微有几根胡须,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着打扮也是大宋朝的标准子民,一点儿都不像那些留大胡子的恐怖分子嘛。 朝众人作个揖,楚风笑道:“敢问各位兄弟,邪魔外道是怎么个说法?” 领头的士子把他上下一打量,见他穿着短衣,显然非富非贵,就拿眼睛望着天,从鼻子里哼出句:“你算什么东西,非我儒林中人,焉敢妄称兄弟?” 楚风正要反唇相讥,曲海镜抢着说道:“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四海之内,皆兄弟也。” 这是《论语》上的话,士子们大眼瞪小眼,没法反驳。就见书院门口,一位长身玉立、风姿不凡的儒生一边摇折扇,一边微笑着走上前,向楚风作揖:“在下泉州士子孙孝祖,草字明贤,朋友送一号曰不违。敢问兄台上下?” 楚风也学着回了一揖:“哦,我姓楚名风,没有字号,刚从西洋大海上回国。” 孙孝祖一怔,他见楚风虽然衣饰简陋,但说话不亢不卑,颇有点气度雍容的感觉,而且一个手下点头哈腰的像个管家,另一个手下魁梧雄壮多半是个武士,就怀疑是哪家的王孙公子微服出游。结果一问之下连字号都没有,那肯定是个目不识丁的商人了。 孙孝祖顿觉自己刚才的谦恭姿态是做给狗看了,不过戏已经演到这份上,就继续做下去吧,他悄悄瞄了眼门边站着的丽人,一振袍袖,慷慨激昂的说:“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昔孔子诛少正卯,今曲某倡邪说,诸生将他打出书院,有何不可?” 本来朱熹认为孔子诛少正卯是后人附会,但孙孝祖为了加强说服力把这事也抬出来了,反正君子有经权之变嘛,想必朱文公复起于地下,也不会指责他这个徒孙的。 楚风眉头一皱,想起这个时代还没有言论自由,就问道:“他究竟说了什么,值得喊打喊杀的?” 诸生气愤愤的说:“他竟然说大地是圆的,岂不可笑?”“苍天如穹庐,大地如棋盘,除此之外,皆是邪说!” 孙孝祖更是义正词严:“朱文公曰,君子之道外圆内方,合天圆地方之大道。曲某说什么地圆,正是诋毁圣人、侮辱名教!” 第十章 玉清郡主 哦,我说为个地圆地方争得面红耳赤呢,原来是和朱熹的天人感应学说起了冲突。朱老先儿说天圆地方,故而君子外圆内方;如果被曲海镜改作天圆地圆,那君子们岂不内外都要圆溜溜的了? 不过到底还是中国人文明,搞日心说的布鲁诺被教皇烧死在鲜花广场上,地圆说的曲海镜只是被打了一顿。 楚风暗笑,他没想到宋代就有人能认识到地球是圆的,好奇地问曲海镜:“请问你为什么说大地是圆的呢?” 曲海镜答道:“我从杭州浮海西来,每每在大洋之上观望海天之际,隐隐作圆弧形,心中已然起疑;后又见远方的船只,总是先看见帆尖儿,靠近了再看见整张帆,最后才看见船身,这不是证明了海面远处低、近处高吗?” “然则水往低处流,若别处海面低,为何此处海水不流过去呢?”曲海镜问到这里,小山丛竹的一干士子们纷纷哑口无言,若光说海天线为弧形,他们还可以反驳是眼睛看错,但海船自远方来,先见帆影后见船身,这是海边所有人的常识。 曲海镜的话掷地有声:“只除非,大地本是个圆球!” “一派胡言!”孙孝祖叱道,“若大地为圆球,那球上部的海水,不是全流到下部去了吗?” 曲海镜四下一瞄,从树上摘下个青橘子,在池塘中沾沾水,高高的举起来:“诸君试看这橘子上的水,不是没有流下去么?” 他沾的水不多,一层水刚好把橘子打湿,但又不至于往下流。楚风见了大为佩服:地圆说自然是正确的,但在没有发现万有引力的情况下,曲海镜能利用水的附着力解释海水不流到地球下边的问题,实在是思维敏捷! 士子们都看的呆了,孙孝祖兀要强辩:“你这橘子上只沾着薄薄一层水,那汪洋大海之水,岂能全沾在球上?” “孙君,这位曲先生所言有理,若是大地如球,当不知其有几许大。如此大的地球,海水虽多,附在其上不也只是薄薄一层么?”伴随着黄莺出谷的娇声,一个轻盈的身影从书院门内走出,和孙孝祖并肩而立,笑盈盈的看着楚风。 天呐,这还是人么? 简直是女神啊! 楚风的心脏猛地一缩,全身的血都往脑门上冲,这个男装丽人实在是、实在是太漂亮了,清丽绝俗、风雅若仙,曾经在荧屏和网上见过的那么多美女明星,和她一比,都落了下乘。 说什么女扮男装,除非那女人和李宇春长成一个样子,别人才认不出她是女的。否则就算再怎么乔妆改扮,都不可能掩盖自己的女性特征。 就是现在吧,看那美丽动人的脸庞、高耸的胸脯、轻盈的腰身和随风传来的淡淡幽香,都暴露了这位男装丽人的性别。 只不过,神仙姐姐现在正和孙孝祖站在一起,一个姿容绝世、一个形貌儒雅,怎么看都像一对儿。 楚风心里暗暗祈祷:佛祖爷爷观音姐姐关圣帝君阎罗老子基督耶稣真主安拉,你们哪位行行好打个雷劈死姓孙的小白脸,楚某今后逢年过节四时祭祀猪头三牲……对了,最后那位不吃猪肉的,我给你换成牛肉。 天空静悄悄的,没有任何打雷的迹象。 楚风对着贼老天伸根中指:我靠! 男装丽人被楚风的怪动作逗得扑哧一笑,孙孝祖心头窝火,眼珠一转,故意大声说:“这位是秦王讳德芳之后,秀王讳与檡的嫡亲女儿,当今封为玉清郡主。” 平民见公主,应该下跪。 孙孝祖和玉清并肩站在一起,如果楚风向郡主下跪行礼,便如同向他下跪一般。 刘喜跪下了,王大海跪下了,懵懵懂懂的曲海镜也跪下了,只有楚风大剌剌的站着,他的原则是“我不喜欢给别人下跪,尤其是会成为我老婆的美女!” 本来是微服出游,虽然士子们都清楚自己的身份,但可以假作不知,这下全曝光了。玉清微愠,轻声说:“孙君,小妹是瞒着女官,私下溜出来的。” 这个青梅竹马的郡主表妹,以前对自己都是千依百顺,孙孝祖常以此在士子中吹嘘,今天玉清的话里却隐隐有了指责的味道,让他十分的不爽。再看看楚风一幅毫不遮掩的花痴相,心头就更是来气,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楚兄,曲兄,今日正逢初十的诗会,两位远来,何不与众同乐?” 其实孙孝祖平日里温文尔雅,即使对贩夫走卒,也颇有“君子温润如玉”的古风,再加上儒雅的相貌、朱文公一脉嫡传的师承,玉清才以郡主之尊对他青眼有加。但今天这事,确实着了行迹,邀请一个海客参加小山丛竹的诗会,几乎有点贻笑士林的味道了。 待要提醒他两句,又怕表哥生气,玉清只得出言点醒楚风:“楚公子,今日是书院士子们的诗会,你会做诗么?” 她故意强调了“士子”“诗会”,想让楚风知难而退,哪知这家伙根本不害怕,后世的诗词文章海了去,随便抄抄不比你牛逼?怕个屁呀! 孙孝祖生怕郡主表妹阻拦,楚风一表态,他就满面春风的把一干人等迎进了书院。 众人落座,孙孝祖等士子一个个冥思苦想,好不容易才做了华彩斐然的诗篇,楚风却满不在乎,除了瞧瞧郡主,就是低头喝茶,和王大海谈天说地。 玉清正眼都不瞧他一下,自己身份高贵,来书院找表哥也有几次,但这些士子们目光都是躲躲闪闪的,态度也都很恭敬,哪儿有像这个姓楚的这样,目不转睛的盯着未出阁的女子看?玉清眼观鼻鼻观心,臻首低垂,躲避着楚风的目光。 哪知这番女儿家的羞态,在孙孝祖心中却有另一番波澜:自己这位郡主表妹,行事一向洒脱磊落有男儿气,霁月光风的人物,怎会显出小儿女态? 也许是爱情冲昏了头脑,也许是太过在意而害怕失去,孙孝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火气这么大,看见楚风这副色眯眯的样子,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冲上去扇他一个耳光。 好在,终于轮到这家伙出丑了! 孙孝祖得意的笑道:“楚兄,我们都做过诗了,还请您不吝赐教。” “哦,作诗是吧,没问题!”楚风站到大书案前,双腿一分,沉腰坐马,面色端严气度雍容,但见他一振袍袖,左手托腕右手握笔,转动之际笔走龙蛇,刷刷刷在纸面上如行云流水一般,真有如李太白醉草吓蛮书、又好比王右军雅集兰亭序,五言诗顷刻间一气呵成。 小山丛竹的士子们见状大惊,楚风刚才和王大海曲海镜二人谈笑,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刚刚才回过神来,难道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好了诗?莫非此人有曹子建七步成诗的高才? 玉清忍不住好奇心,走到案前将纸卷拿起,只见上面墨迹淋漓,几行字七歪八扭不成形状,只得皱着眉头轻声念道: “一二三四五, 上山打老虎。 老虎没打着, 打着小松鼠。” 她的声音娇柔婉转如同天籁之音,可士子们都像见了活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安静,连绣花针掉地上都能听得见的安静。 玉清终于忍不住哧的一声笑了起来,只不过,她看着楚风的眼神,全是鄙视。 众人看楚风的目光,就像看港口上天竺人耍猴似的,指指点点说什么的都有。 十一章 徽商 楚风写下打油诗,一则是抗议在国破家亡之际,这些士子还有闲情吟风弄月;二则是故意搞怪,希望能博美人一笑。 只是没想到,宋朝人不愿意欣赏他这个无厘派的开山怪,女神鄙视的目光,更是深深的伤害了楚同学自诩“幼小而脆弱”的心灵。 日哦,这些人太没幽默感了吧?今天这面子丢大了,妈妈滴,下次老子把主席诗词、唐伯虎郑板桥的都抄一遍,搞毛了连《正气歌》我都敢抄,反正文天祥还得五年后才动笔写这首诗。 直到踏上琉球的海岸,楚风才想过味儿,琉球这片土地,有敏儿,有三千匠户,有我的事业,有我的军队! 他们都需要我! 不再是那个和朋友打打闹闹、遇到美女吹口哨、看见恐龙要怪叫的大学生了,唉…… “琉球风光,果然与中原迥异。嗯,草木葱茏,梅花鹿往来其间,见人而不惧,真个世外桃源!” 曲海镜憨厚的笑脸从旁边冒出来,把楚风吓了一跳:“我靠,这家伙怎么跟着来了?” 王大海郁闷的摸摸脑袋:“从泉州他就一直跟着我们,说要见见琉球风物,是你同意带他一起来的嘛。” “我同意了吗?”楚风摸摸脑袋,大概是神志不清的时候顺口说的吧。“好了好了,既然到我的地盘上了,你好歹自我介绍一下吧,到现在我都只知道你的名字呢。” 曲海镜一拱手:“我是封龙山门徒,家师李冶……” “李冶,写《测圆海镜》的李冶?”楚风一把抓住曲海镜,生怕他突然跑了。 这位楚兄,在听说大地是圆球的时候都能保持淡然,怎么现在突然这么激动?曲海镜莫名其妙的点点头:“是的,我就是因为倾慕家师的巨著,故而改名为‘海镜’的。” 天呐,李冶,《测圆海镜》!楚风从小对数学很感兴趣,还参加过奥数班,他知道李冶的价值,更知道这本书的价值。 李冶,金末元初大科学家,对文学、医学、天文、地理颇有研究,但他最成功的还是数学,他的《测圆海镜》总结前人的天元术,提出高次方程求数值解的方法,比欧洲同类著作早了三百多年,乃是数学史上不朽的名著。 曲海镜对楚风的热情还是有点奇怪:“家师封龙山讲学,声名远播,不过《测圆海镜》一书虽然写出来二十多年,却没有钱付印,南方没人知道,楚兄又是从何处得知?” 什么?这样一本对全人类都有重要意义的巨著,都写出二十多年还没钱去印?楚风大声说:“不要急,最多两三年,等我把印刷厂办起来,咱们印它一万本、不,十万本,让全世界都知道天元术是中国的骄傲!” 一万册,十万册!以前在封龙山求学,从来不知道银钱何用,直到恩师到了垂垂暮年,却没有银钱将一生心血去印成书,曲海镜才知道世事艰难。没想到,从封龙山一路南下,经开封、襄阳到临安,两浙路出海到福州,又辗转到泉州,却有这番际遇! “若真能将家师心血付印成书,曲某愿为楚大人驱策!” 楚风一行人从泉州回到琉球,带来了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坏消息是临安朝廷已经投降,谢太皇太后、皇帝赵显和全太后被押送大都;好消息是张世杰、陈宜中、陆秀夫等人在福州拥立益王赵昰为帝,建立朝廷,改元景炎。 尽管琉球孤悬海外,这群宋朝遗民仍然是以大宋为正朔,听得有了坚持抵抗的新朝,自然人人振奋。 只有王敏儿例外。 她坐在海边一块光滑的礁石上,白嫩的小脚丫子在海水中踢踏,溅起腥咸的水花,两只嫩姜般的手掌,撑在膝盖上,托起肉嘟嘟的鹅蛋脸儿,埋着脑袋想心事。 楚哥哥自打泉州回来,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整天板着一张脸,往常总挂着的坏笑都没了,而且,再也不见面就拍拍自己的小脑瓜,揪揪自己的小脸蛋了。 以前吧,大坏蛋总是动手动脚的,还觉得他挺讨厌的;可现在这个死气沉沉的样子,见了就叫人心里瘆得慌,倒是以前那样还好些。 听爹爹说,他这是害了相思病,唉,不知道泉州府的那位姐姐该有多漂亮,把我楚哥哥的魂都勾走了。 敏儿一时气恼,小脚丫扑扑直甩,把海水踢得飞溅。 “小妹妹,请问楚大官人府上在哪儿?我们是泉州府来的商客,有事要见他。”敏儿没注意,旁边简易码头上停了一艘客舟,几个人下船来,其中一个年轻公子正笑盈盈的向自己问路呢。 呀,刚才玩水,把人家衣服都弄湿了,敏儿不好意思的说:“楚哥哥就住在我家里,我带你们去吧。” 看着蹦蹦跳跳在前引路的漂亮小姑娘,祝季奢觉得自己上了金泳的当。他说这个姓楚的大海商每月煮海盐以十万斤计,自己才忍着风浪颠簸从泉州赶来,现在却听说这么一个“大海商”,就住在村姑家里,实在叫人哭笑不得。 走进匠户们聚居的村落,没有想像中黑烟滚滚的场面,只有村边一些整洁漂亮的菜地,村民们有的纺线有的喂鸡,生活得颇为悠闲,祝季奢就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断了。 哪个大盐商手下不是成千上万的灶户,日夜不停的熬盐?金泳说这楚氏月能产盐十万斤,以三千人、七百户记,所有人都要放下一切农业手工业,全力熬盐才能达到这个产量。 他几乎要转身回船,扯上帆回泉州了。 这时候楚风已经从竹楼中出来,祝季奢无奈,只得上前见礼。 楚风正发愁呢!在泉州没找到海盐的买家,现在盐场里,白花花的盐巴堆成了山。另一方面,自己几个工场,陆续招收两百工人,还有五十名士兵、好几个管理人员,再加军队的伙食,每一天就要消耗七百多斤白米,曾经的米山,现在只剩下薄薄的一层摊在地上, 要是再找不到买家,楚风就只能把工钱改为月结,或者直接发盐巴了。所以他看到祝季奢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潘金莲遇到西门庆还要淫荡三分,比站街小姐拉客还要急切十分,不由分说把人拉进小屋,还一叠声的喊:“敏儿,茶,上茶,上好茶!” “噗-”好茶刚喝进嘴里,祝季奢就赶紧吐出来了,一股子青草味儿,半点也不像茶,更别说好茶了。 这小小的竹屋子,进来几个人都嫌挤了,一位“大海商”会住在这么个破地方?祝季奢完全失去了耐心,开门见山的问道:“在下祝季奢,草字惠庵,系出徽州祝氏,长房行四。在泉州听人说楚兄贩卖海盐甚多,不知是否确实?” 徽商啊,有钱人!楚风看看他,问道:“海盐的事情,是金泳告诉祝兄的吧?” 起点中文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 十二章 盐贩子 不顾祝季奢的惊讶,楚风继续说下去:“海盐的事情,我们只告诉了金泳,他平白得了我许多好处,自然不会告诉别人,偏偏你又能知道,看来,姓金的是你们祝家安排在蒲家的内应吧?” 祝季奢带来的几个人,悄悄把手移到腰间的朴刀柄上,金泳,是祝家最重要的一颗棋子,不容有失。 祝季奢这才感到后悔,刚才过于轻视对方,言语操切了点,让对方握住了要害。 “别紧张,我们是朋友。”楚风笑笑说,“既然你们和蒲寿庚不是一路人,那么我们就可以做朋友。现在我可以每月供应你五万斤盐,一年后,这个数字可以扩大到一百万斤,或者两百万斤,具体数目完全取决于你们能消化多少。” 五万斤!现在盐价高涨,每斤到了六十钱,五万斤就是三千八百多贯!这个年轻海商就这么轻轻松松的谈论着,好像在谈论几个铜钱的买卖一样。至于一百万斤,两百万斤,那简直是一个天文数字,以祝家之富,从江淮一带数十个大盐场进货,每月的产量也达不到这么多!那可是好几万的灶户啊! 从小家中绫罗做纸看珍珠用斗量的祝季奢,也被楚风口中的话镇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相信是吧?跟我来,看看就知道了。” 在小路上走了小半个时辰,在一处海湾中,祝季奢见到了自己这一辈子都不敢想像的奇迹。 晶莹的海盐,大颗大颗的海盐,每斤价值六十文铜钱的海盐,像沙土一样堆在草棚下,堆成了小山,就那么平平常常的堆着,盐场的工人来来去去都没兴趣看它一眼,好像那不是价值数千贯的盐巴,而是一文不值的大堆泥沙。 不远处一个大池子里,池底铺着厚厚的一层白色粗粒,工人们用竹耙、木铲把它铲到筐中,一筐筐的抬出来。若不是亲眼见到这些盐粒倒进了盐堆儿,就是打死祝季奢也不敢相信那沙土一样容易获得的东西,就是珍贵的盐巴! 他一下子跪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 前辈中为了控制淮南盐场,而被盐枭打死的叔伯祖,牌位还高高的供在祖宗祠堂里;为了打通自流井和灵州两处井盐的商路,前辈付出了多少辛酸,一位聪明绝顶的族叔,就不幸病死在崎岖的蜀道上;就在两年前,还是为了淮扬盐场,父亲做主把那个乖巧聪慧的支房妹子,嫁给蒙古鞑子做了第五房小妾! 祝季奢现在都还记得,而且估计一辈子都无法忘记,从小叫自己“四哥哥”的妹妹,离家出嫁时苍白如纸的面庞,和那死灰般的眼神。 但是现在,所有的计谋心思、所有的折冲樽俎,家族成员曾经付出的巨大牺牲,引以为豪的骄傲,都成了一个徒劳无功的黑色笑话! 祝季奢一下子从地上蹦起来,双目血红,揪着楚风的衣领吼道:“你一定要把盐全卖给我,全部!” 楚风轻轻扳开他的手指,“我想,现在我们可以开诚布公的谈一谈了。” 从祝季奢嘴里,楚风知道了徽州祝氏的基本情况。 这个家族已经绵延二十余代,在徽州商帮中首屈一指,百年前的家主祝确拥有徽州城中一半的产业,号称祝半州,他的女儿就是大儒朱熹的亲妈,也就是说,祝确是朱熹的外公。祝家的生意遍及海内,远至塞外,从丝绸、盐业、粮食、冶铁到青楼楚馆,无所不包,实力强大到自己发行纸币——宋代的“会子”。 为了做生意,祝家老早就和金、元的王公贵族有联系,但毕竟身为宋人,总是心向宋廷的。 蒙元南侵以来,祝家为保身家性命,自然是输诚纳款,还结交王公大臣引为奥援,但蒙元性子残暴,往往稍有不如意处就要大加屠戮,祝家终究有些朝不保夕的感觉,故而派出长房第四子祝季奢南来福州,打开海上局面,万一将来有变,祝家可以由仙霞岭古道入闽,过建瓯下闽江,一路顺流到福州,然后扬帆出海,溜之乎也。 祝季奢到福州后,海上生意自然和蒲家多起冲突。蒲家累世海商,祝家生意多在内陆,一时间被他压制,打不开局面。 正在一筹莫展的时候,在蒲家的内应金泳传来消息,说是琉球有人能月供海盐数万斤,于是祝季奢赶紧乘船出海,好不容易找到了这里。 楚风考虑了一小会儿,感觉祝家确实是目前一个很好的商业伙伴。首先,他们在内陆的网点多,资金雄厚,消化力强;其次,祝家和蒲寿庚是竞争关系,可以好好利用;最后,祝家在海上的力量不强,双方合作能够在一个公平合理的框架下进行。 很快达成了协议,楚风以盐场批发价的三分之二出售海盐,祝家为大陆地区的包销商,双方暂定第一个月交易五万斤,然后每月递增三万斤的购买量;楚风可以自由选择以粮食、布匹、铜钱还是白银结算盐价;祝家替楚风在内地代购物资,只收成本费用。 第一批五万斤海盐马上就从盐场装进了祝季奢带来的客舟,目前盐场批发价六十文,三分之二即四十文,总价二千五百九十七贯。祝季奢随船带来的铜钱就有一千贯,余下的盐价以白米抵充,回福州后派船运来。 码头上,脑子还有点晕晕乎乎的祝季奢,被海风一吹清醒了两分,他拉着楚风的手笑道:“楚兄带我参观盐场,晒盐之妙术毫无保留,在下足感盛情。但楚兄就不担心在下有样学样,在对岸也兴起晒盐之法么?” 楚风胸有成竹:“一点儿也不担心。现在你是包销,每斤有二十文的利。若是广开晒盐之法,大陆上必然不能保密,人人都可以学,你也晒盐我也晒盐,恐怕盐价不会是现在的六十文,也不是五十文,而是五文、四文、一两文!到那个时候,祝兄还能有每斤二十文的厚利吗?” 祝季奢摇着楚风的手,慨然长叹道:“楚兄高明!若是楚兄到陆上和徽、浙商帮一较长短,恐怕无人是你对手了。” 那是你没上过大学。楚风暗自发笑,大学政治是自己认为最无用的课程,但偶然听到马克思的一句论断,正好切合现在的情况:资本家在采用先进技术的初期,往往能取得超额利润;但技术扩散之后,就会回归到平均利润。 祝季奢轻轻地走,正如他轻轻地来,挥一挥手,带走海盐,留下铜钱。 一千贯钱码成了垛儿,青油油黄亮亮的,发财了发财了!楚风乐得在敏儿肉乎乎的苹果脸上狠狠一啃,哇哇怪叫着满屋子跳。 敏儿摸摸脸上被楚哥哥亲过的地方,热辣辣的。 嗯,还是这样好,那个活蹦乱跳的大坏蛋,又回来了。 十三章 橄榄型社会结构 月黑风高的夜晚。 “真的要这样做吗?感觉怪怪的。”这是敏儿柔糯的声音。 “没关系,就这一次。嘎嘎~~”这是楚风因为兴奋而微微发抖的嗓音。 “会不会疼啊?” “我尽量快点吧。” 放松,放松,楚风轻轻***着一个洁白温软的躯体——大白鹅! 他嘿嘿狞笑着伸出黑手,一手掐住白鹅柔软的长脖子,一手往它纯洁的屁屁下伸去,一声惨叫,一阵剧痛,一阵抽搐……鹅们惨遭蹂躏,在恶魔走后,才惊魂未定的咯咯叫着,互相诉说翎毛被拔的惨痛经历。 然后王敏儿就看见,可怜的楚哥哥踩了一脚鹅屎,粘了一脸鹅绒,头上还顶着个碎了的鹅蛋,拿着一大把鹅毛,像抽了羊癫风一样手舞足蹈的跑回家。 楚风开办扫盲夜校,以及和曲海镜交流时,被迫用毛笔书写数学、物理公式,这让他痛不欲生。 就算用小字,长一点的算式都要分成好几行,比较繁复的竖式往往会拖到下一页上去。更别说用毛笔软软的笔尖画几何图形~天哪,你杀了我吧! 毛笔,书写速度慢;无法绘制精细图形;字太大,同样一张纸的信息容量过低。题写牌匾、参加书法比赛还行,日常应用就远不如钢笔了。 宋末自然是没有钢笔出售的,要等六百年派克钢笔才会上市销售,英雄钢笔,则还要多等五十年。 楚风灵机一动:古代欧洲人不是常用什么鹅毛笔吗? 于是附近的鹅们遭了殃,楚风让敏儿望风,自己动手,好几次半夜鹅叫,终于从鹅翅膀上拔了不少的翎毛。 鹅毛梗前端用快刀削尖,中间开一小槽就可以蘸墨水使用,但这样的鹅毛笔不耐磨,写不到几个字就钝了。 想来想去,楚风试着用碱将鹅毛脱脂,再涂石蜡后在火上轻烤作硬化处理,一试用,这样的笔书写流畅而耐磨,和现代钢笔相比只少了个储存墨水的胶囊。 宋代没有橡胶,这也难不倒楚风。他找来一粗一细两根小竹管儿,涂上蜡起密封作用,一个做活塞一个做外管,成为像注射器那种造型,把鹅毛翎管安在前端做笔尖,前面再套上竹管儿做的笔帽,一枝竹制钢笔就闪亮登场了。 试一试,效果不错,抽拉活塞吸上一管儿墨水,能写上千字。 这个方便的书写工具很快得到了推广,伴随着鹅毛笔的使用,书写习惯也发生了变化。以往用毛笔写字是竖排、从右到左的写,这是延续先秦时代在竖排竹简上写字的习惯,后来在纸上写字,执笔的右手手腕必须悬空,同时左手要拉着右手宽大的衣袖,以免沾上刚写的字迹,弄脏纸卷;而用鹅毛笔时,手腕是直接放在纸面上的,老办法当然不灵光了,于是改作横排、从左到右写的现代书写习惯。 同时为了避免歧义,楚风把标点符号也引入了,敏儿和虎子这些匠户子弟不觉得有什么,曲海镜却眼睛一亮,主动的接受了这套现代汉语标点——作为一个数学家,他十分看重精确表达的能力。 当然,全套现代数学符号更是让他如获至宝,毫无保留的采用了这套“楚氏算符”。 汉唐宋时的汉民族,文化上的优越感让他们能够以平常心接受外来文明的先进一面,佛教的传入、大开海上贸易、印度梵文单词融入汉语,直到明末,徐光启等人还能以虚心学习的心态对待西方科技成果,翻译《几何原本》。 只有在蒙元满清以血腥屠杀和文化阉割去除这种自信心,并且有意识的引导汉民族精英知识分子走向寻章摘句的犬儒、腐儒道路后,她才逐渐失去了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的胸襟,被推进了黑暗落后的深渊。 “不管两年后的崖山如何,我至少要在琉球为汉民族留下文明的火种!”楚风不遗余力的推行夜校扫盲计划。 除了规定士兵必须参加,招生范围还扩大到全体工人和适龄儿童,当然目前还没有条件推广义务教育,仅仅是自愿入学。 现阶段开了两门课程:语文、数学。教师则只有三位:楚风、曲海镜、张广甫。教学场地为露天,遇风雨就停止授课,学生们回家自学。 三位老师白天都有事务,楚风要统管几大工场,张广甫每天忙着算帐,教学的担子更多的落在曲海镜肩上。 总的来说,这个夜校怎么看都像边远山区的牛背小学,而且教学主力还是不脱产的民办教师。 祝季奢的第一船粮食到岸,看着白花花的大米源源不断的运进粮仓,琉球岛上的民心顿时安定了许多,浮海出逃大半年来的难民心态,定居之后因为粮食短缺产生的朝不保夕的感觉,随着粮食的充裕而自然减淡了,民以食为天嘛! 现在人人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好好干一场,老成点的想进工场,热血少壮们则想着进楚大人的汉军当兵,大家渐渐把琉球当作了自己家,颇有点此间乐、不思蜀的感觉了。 前一段时间,楚风用白米支付工钱,而且因为基业草创信誉不足,采用了每日结算工钱的制度,随着工场管理的正规化,负责管理的前瓷窑把头、现在的几大工场主管徐财旺,多次提出了变更工资支付方式的建议。 实物工资,那是小农经济的一套,前阶段迫于粮食短缺才用的这种方式,和楚风心目中想要建设的商品社会显然是两码事,工钱日结更是繁琐而浪费时间。 楚风一拍脑门,前一阵子诸多事情忙得晕头转向,都忘了这一茬,是时候推出月薪制了。 综合考虑各种情况,定下了普工四贯、技术能手六贯、工头八贯、工场主管十贯的月工资标准。 徐财旺看了这个标准,心中委实迟疑不下:以前每天两斤一个月不过六十斤,现在普工四贯月钱,相当于一百斤大米,一下子就翻了将近一番,实在有点……一方面这些工人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他自然希望大家都能过得好一点,但是另一方面,承蒙东家信得过,给了主管的差使,那也要对得起这份差使啊! 迟疑了一小会儿,徐财旺吞吞吐吐的说:“可能东家您不知道,如今的琉球岛上百业不兴,只有东家您的几个工场要人做工。漫说每月四贯,就是两贯,也有人要抢着做的。当然,我晓得,这是东家仁厚……” “不是什么仁厚,而是可持续发展;正因为现在百业不兴,才要多发工钱。一个健康的社会是橄榄型结构,最穷和最富的人都是极少数,而中产阶级占据社会的大多数。我现在就是在培育中产阶级。” 尽管最近这些天听东家说过很多新词,徐财旺还是一头雾水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楚风耐心的给他讲了一个故事: 某个地方有座大银矿,银矿的矿主赚了一百两,给手下工人开工钱十两,仅让工人勉强糊口,自己赚九十两。若干年后,银矿枯竭,矿主成了亿万富翁,扔下了一座毫无生气的废矿和一群生活没有着落的工人和工人的后代。这群工人和工人的后代们,要么穷困潦倒而死,要么揭竿而起,去找发了大财的矿主夺回原本属于他们的东西。 另外一座银矿,矿主赚到一百两,给手下工人开工钱六十两,自己只赚四十两。工人的工钱除了吃大米饭,还能有余钱卖点肉吃,于是附近有农民养起了鸡鸭牛羊;工人吃了肉,还能买几件新衣服穿穿,于是附近有人养蚕、纺丝、种棉、织布;工人的子弟需要读书上学,于是有儒生来开办私塾,将来甚至会有工人子弟考上秀才举人……若干年后,银矿枯竭,但是这个地方开起了磨坊、布庄、成衣铺、染坊、酒楼、铁匠铺,甚至还有妓院和赌场,商品经济十分活跃,曾经的银矿,变成了一个繁荣的大城市。通过城市的繁荣,矿主赚到了更多的钱,城市的居民们还在市中心为他塑了一座像,尊他为城市之父。 十四章 怯懦 “茶叶蛋,热腾腾香喷喷的茶叶蛋!”快嘴二婶在自家的小草棚子前支起口小锅子,卤水温温的半滚着,煮着的鸡蛋散发出一阵阵诱人的卤香味儿。 二婶那口锅子里的卤水,除了茶叶、盐巴,还有她清早上山,按照家传秘方扯的几味草药,这样煮出来的蛋,不但有茶香、蛋香,还有一股清甜的甘草味儿,那些工场的工人下班了,总爱买上一两个吃吃,就算有节俭的自己舍不得吃,也会买上一个,回去哄哄馋嘴的小孩子。 看着锅子里的鸡蛋,快嘴二婶越来越佩服自己的见识。以前在临安,来家做客的亲朋好友都说她煮的茶叶蛋好吃,这不是前一阵子听说工人们有了钱吗,她马上在自家门前支起了茶叶蛋摊子。 哼,家里死鬼老头子还怕将来没生意惹人笑话,结果呢? 最开始每天卖十个鸡蛋,五文一个,就是五十文铜钱,楚家米店里白米卖三十文一斤,五十文可以买到一斤半还多的米;家里那十几只母鸡,放菜园子里自己啄虫子吃,再每天洒上半斤米就养得个个肥壮,能生十个蛋。这样一来,可不是每天坐在家门口就能赚一斤白米吗?家里的死鬼再不废话了,每天对着她的时候,脸上的笑容也多了些。 很快自家产的鸡蛋不够卖了,她不得不以三文钱一个的价格找别人买生鸡蛋,每天卖出四十个蛋,就得花上九十文钱向别人买三十个。 精明的二婶能不琢磨吗?她马上又养了十只小母鸡,等这些鸡长大了,就能生更多的蛋,养更多的鸡……琉球让人昏昏欲睡的夏天,快嘴二婶做着鸡生蛋蛋生鸡的发财梦。 鸡蛋已经煮了小半天,卤料的香味扩散开来,引得人直吞馋涎。 猎户陈茂的运气不错,今天上山检查昨天下的活套,套到了两只野兔。刚刚卖出去一条肥大的山兔子,到手二百八十个铜钱,他一边数着钱,一边拎着剩下的一条兔子,走到了二婶家门前。 “好香的味道,喂,二婶,给我拿两个蛋。” 陈茂数了十文钱出来,站在二婶锅前,把蛋剥开来吃。 对面卖青菜的胖丫笑道:“洪家婶子,茂哥照顾你生意,你也照顾照顾他,把那兔子买回去炖了吧!” 快嘴二婶一下子蹦起来八丈高:“嗨呀你个傻丫头,他买我十文钱的蛋,你倒喊我买他两百文的兔子,当我二婶是笨蛋?” 自楚风在工场、军队中全面推行月薪制,并且提前支付了第一个月的工钱后,琉球匠户村的小商小贩开始活跃起来,市面上颇有了几分欣欣向荣的景象。 经济文化发展,都在按自己设想的轨道高速前进,但是,究竟是哪点有所遗漏呢?楚风觉得自己心里面总有个疙瘩,但又想不起哪儿没做好。 “山越人来了,快跑啊!”呼爹喊娘的叫声凄厉无比,惊醒了清晨睡梦中的楚风。 山越人? 懵懵懂懂的从床上爬起来,楚风心头毕剥一跳,顿时睡意全无。 狗日的,有敌人来袭! 他从墙上摘下腰刀,跑到院子里的时候,虎子拿着短枪,敏儿举着把砍柴刀,王大海挺着三尖鱼叉,连王李氏都拿着把菜刀,跑下楼站在院子里了。 瞧着虎子有点小兴奋,又有点害怕的样儿,楚风拍拍他的肉头脑袋:“小孩家家的,和姐姐妈妈留在家里!” 本来还微微发抖的虎子,听了这话反倒镇静下来,小胸膛一挺:“我是男子汉了,楚哥你亲口说的。” 我说过吗?楚风摸摸鼻子,无奈的看看王大海。 “让他去吧,十二岁,该见点世面了。”王大海拿下敏儿手里的柴刀,揣在腰上,“这是我们男人的事情,妮子留在家里,把门关好。” 敏儿又从爸爸腰上抢回了砍柴刀:“你们去吧,我守在家里,放心,我关好门不出来。” 走到门口,王大海又转过去叮嘱一句:“万一……和你娘躲到地窖里去。” 敏儿和妈妈互相搀扶着,看着一老一少加上楚风,三个男人走出门外。 偌大一个匠户村,三千人聚居的村子,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百姓们扶老携幼,像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有的人鞋子跑掉了,光着一双脚,有的人衣服没有系上,胡乱往身上一披就跑出来了,有的人拖着包裹,有人牵着小孩,那个快嘴快舌的洪家二婶,怀里还抱着一只芦花鸡。 “楚大人,山越蛮子来了,咱们快跑吧!”侯德富拿着杆长枪,惊惊慌慌的跑过来。 “跑个屁!你能跑,这村里的老弱妇孺也能跑?!”楚风气满胸膛,一个大耳刮子抽到侯德富的猴脸上,把他打得原地一转。 这一巴掌把侯德富的血性打出来了,他脖子一梗:“只要楚大人您不走,我皮猴子舍了这条命,刀山火海也跟着你!” 楚风瞥了眼他手里的长枪,嗯,至少还没把武器丢下,拍了拍他肩膀,轻声说:“跟上!” 村里实在乱得不像话,娃娃哭、大人叫,声音喧嚣,根本弄不清山越人在哪个方向。楚风抓住个跑过身边的村民,一问之下,那人满眼惊悸连话都说不出来,哆哆嗦嗦的伸手指了指村子东边,楚风一放开,他就如蒙大赦般飞奔而去。 一行人向村东赶去。四个男人,拿着武器,相对镇定的表情,都给人以安全感,他们走过的地方,混乱的程度都或多或少的降低了,不少的百姓,默默地看着这些准备为了保护他们而流血的人。 渐渐的,有曾在楚风的汉军中受过训练的士兵,手提长矛加入了这只队伍;百姓当中,也有一些勇敢的人,铁匠拿起了钢钎,猎户拿起了弓箭……队伍在不断的扩大。 村东的路口,并没有想像中血流成河的场面。陆猛拿着一枝明晃晃的长矛,站在路口当中,他身材魁梧,表情不怒自威,这下真有当阳桥头张翼德的气概。 与他对恃的是四五十个山越人,楚风一一看去,只见这些人皮肤黧黑、鼻梁低矮,身材最高的也不到一米六。男人只用鹿皮围在腰间遮住下身,女人则多了件麻布织的小褂子,大部分人背着个装满东西的背篼。 看到他们的武器,楚风才最终松了口气:短矛是鹿角磨尖了做的矛头,弓是树枝弯的,箭头则是磨过的青燧石。这样简陋不堪的武器,这样矮小瘦弱的身板,单凭陆猛、王大海和自己,说不定都能收拾完了。 但在别人眼里可就不是这么回事了,看,这些山越人头发截断、披散到脖颈,不少人身上纹着丑恶吓人的纹身,黑黝黝的身子,黑黝黝的脸,一笑就露出口白森森的牙齿,像要吃人似的,简直和庙里画的牛头马面一样可怕。 楚风略略数了数,五十名士兵,实到的不足三十个,而且来了的也畏畏缩缩,胆子最小的钱小毛,连枪都拿不稳了,哐当一下落在了地上,他身子抖得筛糠似的,待要弯下腰去捡,正巧有个山越人冲他笑了笑。 妈呀,那白得吓人的牙齿,简直快要咬到我脖子上了!钱小毛像被蝎子咬了一口,哇的一声跳起来往回就跑。 本来就不算稳定的人群,开始松动了,只因为舍不得楚风的粮饷,再加上陆猛严厉的目光,他们才没有丢下武器逃跑。 十五章 悲情 这些山越蛮子有男有女,还背着背篼,怎么看都不像来打仗的。王大海、侯德富护着楚风站到最前面,大声喊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们谁是领头的?” 山越人呜哩哇啦喊了一阵,推出他们中间的一个人,和楚风对面而立。这人身材最高,大概一米六上下,头插白色雉鸡尾羽,看样子是个头人、酋长之类。 “盐巴……汉人滴,芋头……” 蛮人连比带话半天,才把自己的意思表达明白。原来他们不是来抢劫、打仗,而是用背篼背了很多芋头,来这儿换盐巴! “既然是换盐巴,怎么不好好说清楚?!”楚风气恼的把枪往地上一插,吓了那头人一跳。 他急忙指着陆猛:“说了滴、这个汉人……坏滴!” 陆猛有点愧疚,楚风拍拍他肩膀:“做得很正确。这一大群山越人,没搞清楚来意,没做好准备工作,一定不能放他们进村,老弱妇孺可没有什么反抗能力。” 楚风又问那领头的:“老兄叫什么名字?你们是山越人吗?怎么会说汉话?” “阿泰滴……不是山越,是平坝人。”阿泰把手乱摇,生怕误会他是山越人。 两边语言不通,阿泰只能说非常简单的几个汉语词,楚风简直是鸡同鸭讲,搞了半天才弄清楚这个族群属于宝岛原住民,居住在五十里以外的地方,他们生产以农耕为主、狩猎为辅,是性情温和的平坝人,和大山中居住的以狩猎为生、性情凶残的山越人不同,平坝人和山越人还经常发生冲突。 这次平坝人背来四十背篼的芋头,想换四十斤盐巴回去。至于汉话,阿泰说三年前有汉人从澎湖来,在他们寨子不远的地方建起村子,双方交易中,他学了点汉话。 啊,五十多里外就有汉人村子!楚风非常高兴,连忙问那个村子的状况,谁知阿泰的话把他吓了一大跳:“汉人,吃了,没有了。” 什么?你们把汉人吃了?楚风气得想杀了他,阿泰吓得连连摇手,话都说得顺溜了:“不是我们,是山越人吃的!” 晕倒!好不容易发现另外的汉人村子,又被山越人杀光了。楚风非常郁闷,不过还是用五十斤海盐换了平坝人的四十背篼芋头,并且同意他们以后可以随时来这里,用芋头、鹿皮、鹿茸交换汉人的盐巴、布匹、铁器。 阿泰带着族人,欢天喜地的离开了。不仅比期望中多换了十斤盐巴,将来还能长期保持贸易,汉人的东西,那都是好东西啊!在他们看来,山林中多如牛毛的梅花鹿,一亩地能够产五六千斤的芋头,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汉人的盐巴、铁器、紫铜白银首饰,那才是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这些芋头怎么办?”虎子平时很喜欢吃芋头,但看着地上一大堆怕有千多斤,小脑袋用楚风教的数学计算了半天,也没算清楚多久才吃得完。 楚风脸色阴得可怕,“猴子,带人去粮仓领一千斤米,再买两头肥猪宰了,今天我要请全村人的客。” 村子西南边靠近海滩的空地上,一溜儿排开了几十口大锅,下面柴火烧得旺旺的,蒸笼上冒出的白气,带着一股大米饭的清香。 但是另外一些锅里的内容,就更加让人流口水了。切成一寸见方的猪肉,和芋头煮在一起,浓郁的香味儿覆盖了整个海滩,所有人都觉得喉咙里像被鸡尾巴毛挠着,痒痒的难受。 楚大官人又发善心了,说是今天大家被那些土人吓着了,要请全村人吃饭压惊。所有人只需带着一张嘴和一副碗筷来,就能吃到热腾腾的大米饭和香喷喷的猪肉炖芋头! 中午时分,开饭了。在士兵们的指挥下,大家排着队依次领自己的那一份饭菜:一大勺饭、一大勺猪肉芋头汤。 嘿,真是香啊!自到琉球以来,除了最近两个月进了工场当工人的、家里有人当兵的,大部分人生活都很清苦,粮食能吃饱就不错了,逞论猪肉呢! 一边流口水,一边咬着油汪汪的猪肉,觉得就算是在临安,也没这么舒坦的日子呀! 只不过,今天早晨没有跟着楚风到村东的士兵,心头就有些忐忑不安,特别是他们发现楚大人不仅没吃饭,一张脸还比阴沉沉的天空更加黑。而且,那些去了村东的战友们,对自己不理不睬,就连乡亲们,都在私下指指点点。 等大家都吃完了,楚风站上了岩石,大声说道:“各位乡亲父老,今天吃好了吗?” 底下一片声的叫:“好!”“味道不错!”“香得很!” 楚风面色一沉:“好吃就多吃点吧,可惜呀,这样的饭菜,大家吃不到几回了!” 这,这是什么意思?人群骚动起来。 “我楚风对不起大家,没把军队训练好!”楚风鞠了个躬,“今天想必大家也看到了,我的士兵们,连一群个子只到咱们胸口高,用鹿角做长矛的土人,他们都要害怕、他们都要退缩,他们甚至连武器都丢下了!” “一群土人都能让我的军队丢盔卸甲,将来万一鞑子或者其他什么敌人来进攻,我们的村子还能保住吗?我们的性命都没了,别说这样的饭菜,就是糠团、野菜,也没有机会吃了!” 那些逃跑的士兵、没有参加战斗的士兵、丢下武器的士兵们,头都垂到了胸口上。这全村的老少爷们、姑娘媳妇都看着,那脸上岂止是热辣辣的,简直比挨了几十个大耳刮子还疼! “你个没出息的小杂种,爹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混账东西,你对得起楚大人的粮饷,对得起老少爷们吗?” 逃兵们的家长,开始训斥自己儿子。不争气,太不争气了,简直把祖宗八辈的脸,都丢到阴沟里去了! “不,是我没教好他们,全怪我!”楚风沉痛的说,“我以为,只要勤加训练、伙食丰富、粮饷优厚、兵器犀利,就能练好兵。但是,我忘了,一群武装到牙齿的绵羊,它终究还是绵羊!” 不,我们不是绵羊,我们是响当当的男子汉!所有的士兵都把牙齿咬得咯咯响,捏紧了拳头,如果现在有敌人来挑战,他们一定会像狮子一样猛扑上去。 不,不够,这样还不够。楚风继续用语言无情的鞭笞他们,“钱小毛,今天你不是跑了吗?你想过你的妹妹没有?如果今天来的不是性情温和的平坝人,而是山越人或者蒙古鞑子,她将会有什么下场?” “你最心疼的妹妹,她会被敌人脱guang衣服,残忍的***然后,敌人会用锋利的弯刀,挖取她的心脏!如果她反抗,敌人会用大铁钉把她的四肢钉在门板上,几十上百个男人,排着队……” 所有的人,都已经面无人色,他们都有自己心爱的母亲、姐妹、妻子、女儿,想到楚风描述的那一幕,简直比最可怕的噩梦更叫人不寒而栗! “不要说了,求求你不要说了!”钱小毛跪到地上,身子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楚风的目光依然坚定,无数幅记忆中的画面在他眼前闪现。 五胡乱华,鲜卑人把数万娇弱的汉人少女充作**,蹂躏后再杀掉吃肉,吃不完的推入河中淹死,易水为之断流,荆轲慷慨悲歌的易水河畔,充斥着汉人少女被河水浸泡得惨白的尸体。 金灭北宋,开封城中的弱质少女自杀者数万,余下的被掳掠一空,或许死亡是她们最好的归宿,活下去,比死亡更可怕。 蒙古大汗窝阔台攻四川,破成都之后大开杀戒,《史母程氏传》记载“贺靖权成都,录城中骸骨一百四十万,城外者不计。”杜甫笔下的“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变成了白骨累累的人间地狱。 就在去年,伯颜攻常州,把老百姓杀掉,用人尸熬油做火箭…… 还有那些在楚风的历史上“已经”发生,而在这个历史时空将会发生的:元末丞相脱脱进攻红巾军占领的徐州,破城之后屠尽全城居民;清军入关后的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近代日本兽军制造的旅顺惨案、南京大屠杀、731部队……一具具无头的尸体、一个个被挑死在长枪刺刀下的婴孩、一个个惨遭蹂躏的妇女! 难道这就是我们华夏民族、堂堂炎黄嫡裔无法摆脱的宿命? 不,我来了,历史一定要改变! 十六章 挖坑 你有金兀术,咱有岳爷爷; 你有连环马,咱有麻扎刀; 你有史天泽,咱有贾丞相; 你有狼牙棒,咱有天灵盖。 这首歌谣,道尽了南宋军民的辛酸苦楚。高宗南渡之初,尚有岳飞、韩世忠一干赤胆忠心的名将,率领儿郎们拿着麻扎刀向敌人的重骑方阵作自杀式冲锋;南宋中后期则文恬武嬉,当权的韩侂胄、贾似道一蟹不如一蟹,对金、元战局一败再败,老百姓无计可施,等敌人的狼牙棒当头敲来,只好拿自己的天灵盖去抵挡了。 南宋末年,军心民气都已经低落得无以复加,若要这个古老的民族重新振作,必须下猛药! “张魁,我知道你是幺儿,父母都有六十岁了吧?你知道元军破常州前,是怎么对待老人的?他们把城外几个村子的老人杀掉后,放进大铁锅里,烈火煎熬得滋滋作响,熬出油来,浸泡布条,再裹到箭杆上做成火箭。” “许铁柱,你有个吃奶的弟弟吧?不要害怕,不要低下头,我告诉你,当年金兵攻进开封,把婴儿抛上半空,在底下用刀枪承接,小孩子还来不及哼一声,就被串到了长矛上,有金兵杀人多的,长矛上串着的婴孩,远看像一大串糖葫芦。” 充满恐怖的语言,被楚风用最平淡无奇的语言述说着,有如讲述一个与大家毫无关系的故事,但是所有人的心都抽紧了,三千人鸦雀无声,他们觉得楚风说的每一个字,都如同毒蛇在噬咬着自己的心。 钱小毛、张魁、许铁柱,一个接一个跪下了,跪在地上泣不成声……所有人都跪下了。 楚风最后问了句:“诸位可以想想,如果没有我,如果没有我来建立军队,那么,敌人到来的时候,你们是不是束手待毙?好好想想,回答我,当兵杀敌,是为了我楚风,还是为了你们自己,为了生你养你的父母,为了可爱的娇妻幼子,为了琉球的三千汉人?!” 三天后,村西头的空地上,“夺”“夺”,钱小毛发狠的把长矛刺进芭蕉树,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每一下都刺进树身两寸多深。 别人跑十里,他要跑二十里;别人做五十个仰卧起坐,他做了一百个;别人每天做三百个突刺,他要做六百个! 腰酸了、腿疼了、手臂软了,连手掌都磨破皮了,他裹上布条继续练。 那天楚大人讲话之后,钱小毛走在街上,大姑娘小媳妇的窃窃私语传进他耳朵,“胆小鬼”! 回到家里,往常热情的邻居大婶,见面都是一个白眼。 这些都能够忍受,让他崩溃的是,从小最亲的妹妹,用陌生人的眼神看着他! 钱小毛咬破手指写了血书,楚大人才同意他回到汉军,但在最近的一段时间里,不能和大家一起吃饭,也没有军饷可拿。 这都没什么,只要给我个机会,我会用行动证明自己!钱小毛每天近乎自虐的训练着,等待洗雪耻辱的机会。 那天所有溜号的士兵,都写了血书,大哭着跪到楚风的小屋前面,他们在离开家之前,往日慈祥的父母都说了句无情的话:“不跟着楚大人干出个名堂,就别再踏进这个家门!” 他们的待遇和钱小毛相同,没有军队供应的伙食,没有粮饷,但每个人都对楚大人感激涕零:因为他给了自己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再一次招兵的时候,几乎所有适龄男子都来了,作揖、磕头、长跪不起,甚至托人说情要参军,楚风从这些人当中选了五十名新兵,主要要求是会射箭的。选上的人,欢天喜地,落选的人,垂头丧气。 “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在琉球,这句话绝对没人相信。他们不是为了某个皇帝、将军或者王公贵族而战,他们是为了自己的生存,为了家人不受屠戮而战。 这样的军队,士气一定高昂。 上次那些临阵私逃,现在戴罪立功的士兵,训练起来不把自己当人的狠劲儿,让后来者暗暗心惊:要是我稍有松懈,岂不是连这群胆小鬼都不如了? 练兵的劲头,从来没有这么足过。 知耻而后勇! 不到半个月,考验这支年轻军队的时候到了。和平坝人的商贸很快兴起,五十里的距离可以头天去、第二天回来,平坝人的鹿皮、鹿茸、麝香、鹿血和鹿肉脯都是值钱的好东西,从匠户村贩铁器、盐巴过去,一来一回有一倍的利。心思灵活的郑发子,就是率先参与这种贸易的人,前两次都赚了不少,但是第三次,他没能回来。 酋长阿泰连滚带爬的跑来报告,郑发子跟随他们的商队一起回匠户村,路上遇到山越人袭击,郑发子和另外几个平坝人,被捉走了! 在郑发子的老婆带着三个小孩子跪到王家竹楼之前,楚风就已经下定了出兵的决心。 从阿泰嘴里,他已经知道了那些山越人的实力。鹿角矛、燧石箭、单木弓,体格和平坝人相差无几,无非是常在山林中狩猎,所以性情凶悍一些。 这次袭击商队的山越人,就是曾经攻破那个汉人村庄、吃掉汉人的部落,阿泰说他们有两百多人,平素最为好斗,算是附近的一霸,不仅平坝人,就是其他的山越人也常被他们欺负。不过除了老弱妇孺,真正能战的不会超过八十个人。 阿泰还表示,如果汉人愿意出兵,他可以派五十个人助战。 楚风想了想,有熟悉地形的平坝人帮忙,有一百名身体强壮训练有素,手持强弓、钢矛的士兵,如果还对付不了八十个装备简陋身材矮小的土著人,那还不如买块豆腐一头撞死算了。 “行军宿营,必须向四个方向派出暗哨,每人轮流值夜,分上下半夜两人轮替。”楚风说,侯德富用竹管笔在本子上记录。 这是从匠户村到阿泰部落的路上,为了练兵,特意安排的野外宿营。楚风根本没有一点儿带兵经验,他考虑再三,决定使用大量规范化的条例条令来管理军队。 现代工厂中,一条精密生产线的技术手册,叠起来往往会比这条生产线本身还长,但是吃透了技术手册,再复杂的生产线也会变得简单、透明。 楚风在特大型工业企业实习的经验,让他移植到了军队管理上。他想把所有的行军打仗后勤支援等等全部内容,根据实际经验提炼成条例条令,以后再有战事,就按照这些条例条令逐项落实,那么就算对军事一窍不通,也能指挥好一支军队。 毕竟,一支古代军队的管理再复杂,都不可能超过构成现代精密加工线的数十部机器、数百个检测仪、数以百万计的零部件和亿兆字节的数控程序!既然这样复杂的生产线都能用手册管理好,那么军队也一样能! 钱小毛提着裤子从草堆里钻出来,正巧和到处乱转的楚风撞个正着,正感尴尬的他,就见楚大人鼻子抽了抽,然后诡异莫名的笑了。 欧耶,又想起一条。 “猴子,记下来:宿营地每百人挖厕所一处,设粪坑一个,至少阔三尺深三尺,坑边横架扶手木一根。离开宿营地前,用挖坑的土回填掩埋。” 十八章 灭族 汉军前列的长矛手,把锋利的长矛平平的举成一排,密集的一排。 鹿角矛比汉人的钢矛短三尺。三尺的长度差距,对山越人意味着一个永远也无法突破的距离。必须承认,他们是非常勇敢的部落战士,但在用鹿角矛扎到敌人前,他们悲哀的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被对手的钢矛刺个对穿。 有的山越勇士,在临死前拼把鹿角矛朝敌人掷去,但是,敌人身上那层“怪兽的皮”,似乎能挡住一切,汉人最多捂着胸口揉一揉,又能继续投入战斗。 战斗没有任何悬念:一方是全身棉甲,身体强壮,手持九尺钢矛,排列着基本队形的军队;一方是全身裸露,因为身材矮小只能使用六尺鹿角矛,没有队形乱糟糟如同一窝蜂的土著人。实力不在一个层面。 三面合围的战术,让山越人无法跑脱一个,他们逐渐被压缩到了村寨北边的悬崖上。 莽岳也受了伤,大腿上插着一枝锋利的狼牙箭。他没有把这枝箭拔出来,因为他清楚,这种带着倒钩的箭枝,一旦拔出就会带下一块肉,自己就不可能在站着投入战斗了。 天哪,上天要我的部落灭亡吗?汉人,究竟是像三年前那样的羔羊,还是今天这样的恶狼? 莽岳后悔了。 悬崖的地方不大,尽管山越战士努力把老弱护在身后,但仍然不可避免的互相混杂在一起。 身体强壮的男人们大多已经战死,不少妇人老人领着小孩子,慢慢跪下了,仿佛是传染一样,所有人都抛去了武器,停止了抵抗——面对不可能战胜的敌人,他们早已绝望。 汉军的攻势缓了下来,士兵们都是刚刚放下渔网、铁锤、锄头和锯子的平民,他们参加军队刚刚一个月,杀掉敌人而不呕吐似乎已经是他们的极限,他们还不习惯屠杀没有反抗能力的妇孺。 楚风正准备按照现代人的战争观,宣布“缴枪不杀优待俘虏”,但是,一个五六岁的山越小孩,让他改变了主意。 那个稚嫩而黧黑的面庞上,一对白眼珠里射来的是刻骨的仇恨。 楚风心头一凛,现在是一二七六年,不是二零零九;是与山越部落的灭族之战,不是现代国家的政治经济冲突! 灭族之仇,永远不可能自行消逝。只除非,把胸怀这个仇恨的人,全都从人间抹去。 他下达了命令,“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士兵们犹豫了,陆猛抗声道:“大人,杀俘不祥!我汉军仁义之师……” 楚风的声音冷硬如铁:“想想两年前被屠灭的汉人村子,再看看你们面前的山越人,他们每一个人的手上都沾着我们同胞的鲜血,就是那些小孩子,谁能保证他们没有吃过汉人的血肉?” 汉军士兵的眼睛红了,在这次战斗之前,楚风特意带他们巡视了以前那个汉人村寨的遗址。 累累的白骨。 其中骨架娇小的属于女性,往往四肢扭曲着死于一个奇怪的姿势,所有人都能猜到,她们临死前遭遇了什么。 在一处破败不堪的茅屋中,人们还发现了三具小小的尸骨,幼细的骨头说明了主人本应是父母膝下承欢的儿童,但他们却过早的面临死亡,成为一小堆白骨。 更让人发指的是,这三具白骨上,有砍砸、刀剔、牙齿啃咬的痕迹,那些牙印,明显属于人类…… 现在,有眼尖的士兵发现,山越妇人围在她们丑恶胯下的花布,竟然是汉人婴儿使用的襁褓! 接下来,是毫不留情的屠杀。妄图躲在妇孺群中逃得一命的莽岳,曾经令附近部落闻风丧胆的头人,居然就这么不声不响的被杀死了,死在一堆妇孺当中,死得比一条狗都不如。 暴虐者最怯懦。他们妄图用暴虐掩盖内心的恐惧,但在最真实的死亡面前,他们的怯懦总会暴露无遗。 最后一个山越妇人,绝望的看着手持钢矛逼上来的汉军士兵,抱着小孩子纵身跳下了悬崖。 楚风走到鲜血染红的悬崖边,探头看了看下面,意味深长的说了句:“劫掠以部族的形式进行,劫掠的赃物全部族享受,那么,也必须以整个部族来承受正义的惩罚。” 阿泰头人和他的手下吓呆了。山越蛮子素称能战,八十名蛮子,足以击败上百的平坝人,莽岳的部落更是附近战力最强的。 战前,阿泰觉得以一百汉人加上自己的五十战士,对付八十个山越人,勉强能取胜。楚风不要他们参战,阿泰是非常不满意的,他也害怕万一打输了,莽岳要找自己报复啊!毕竟这里离汉人村子有五十里,离自己的村子却不到十里。 可是怎么也没想到,这些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汉人,杀起山越蛮子比杀鸡还轻松,曾经威震一方的莽岳部落,不到一顿饭的功夫就彻底消失了。 平坝人看汉人的眼神,多了几分畏惧,“汉人是不可战胜的”,这个经验被他们深深的刻进心底。 汉军此战无一死亡,无一重伤,仅有轻伤七人。战后大家纷纷脱掉了棉袄,身上汗水流成了河,赶紧去寻找清水解渴。 比起没有劫掠习惯的汉军,平坝人在处理战后事务上就专业多了。他们搜寻每一间茅草棚子,从疙瘩角落里摸出前主人藏起来的好东西,翻动死人尸体,搜检钱币、银饰和武器,还有人找到了山越部落用作仓库的一个大山洞,发现了大量的小米、米酒、鹿皮、肉脯和鹿茸。 所有的东西都被集中到村子中间的空地上,汉军士兵们非常惊讶,这么个破烂的野人村寨,居然有许多好东西。 阿泰指指战利品,有点心虚的问楚风:“大人……好东西,你要滴?” 这是要分配战利品了,楚风走过去,闻闻那米酒,有股子馊味儿,不要,鹿角长矛,没用,不要,小米,都陈了,不要。 最终楚风只要了所有的鹿肉、鹿茸和鹿皮,另外让士兵们在敌人的武器、装饰品中,每人选择一件纪念品。 阿泰得到了大批粮食、米酒,简直高兴坏了,但想到自己出力最少获得最多,不禁有点惴惴不安。 一点破烂而已,瞧他那小样儿!楚风看着好笑,用力拍着阿泰的肩膀说:“别胡思乱想,只要你们公平交易,大家就是朋友。朋友来了有好酒,豺狼来了有钢枪,这句话,你可以派人去告诉其他的山越部落、平坝部落。公平交易就是朋友,我们汉人随时欢迎他们到匠户村来做买卖!” 这次战斗,楚风唯一的遗憾是没能亲自动手杀一个敌人,没办法,士兵们把他围在当中,唯恐他伤到一片油皮。整个战斗过程,他都在看战士们的后脑勺,腰刀自始至终都插在刀鞘里,没有机会拔出来。 现场召开的战后总结会上,楚风主持,侯德富记录,大家七嘴八舌的发言。在成军以来的第一场战斗中就取得了大胜,向来沉毅的陆猛很兴奋,一连说了三条: “有熟悉当地情况的友军协助,战前摸到山越蛮子村寨边上了,他们还不知道。” “事先有详细的情报,知道敌人虚实。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装备精良,强弓钢矛加棉衣,打他几个土人,那还不跟玩似的!” 侯德富把本子一丢,站起来摇摇手:“要我看啊,这些都不是主要的,最重要还是有咱们楚大人指挥。楚大人战无不胜,楚大人所向披靡!” 楚风哭笑不得:说这家伙是在拍马屁吧,脸上嬉皮笑脸的殊无一点儿敬意,斥责他胡说八道吧,岂不是打自己的脸?只好嘿然一笑,朝猴子屁股上就是一脚,把他踢个屁股墩。 众人哄笑声中,有人弱弱的说了句:“我、我觉着还有一条,就、就是大家伙勇、那个勇敢,齐着一条心。” 是钱小毛。 “勇敢”这两个字,若是钱小毛在半个时辰前提起,一定会引来哄堂大笑。但是现在,没有人能笑他——刚才的战斗中,他先是替侯德富挡下了一枝箭矢,之后倒在他长矛下的山越战士,没有五个,也有四个! “说得好,大家为勇敢鼓掌!”楚风在山呼海啸的掌声中,把一块从战利品中挑出的小银牌挂到钱小毛的胸口,“今天,你用行动洗刷了逃兵的耻辱,从今往后,你就又是汉军的光荣一兵了。” “这个东西,叫做勋章,我把它授给咱们的勇士——钱小毛!” 勋章上,有亮晶晶的泪珠。钱小毛瘪着嘴,尽量让自己不哭出声来。 起点中文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 十九章 藏富于民 两百多颗莽岳部落的头颅,在匠户村一里外下风下水的地方,堆成了一座小小的金字塔。血腥的气味老远都能闻到,甚至引来了食腐的乌鸦,“哇哇”的怪叫声,更为它增添了几分恐怖的气氛。 好讲古的老人们知道,那就是古书上说的,用来畏服四方震慑不臣的“京观”! 大宋重文轻武,对外战争败多胜少,即便胜了,讲仁义的儒家臣子们一般不会干出这样赤裸裸的血腥勾当。 楚风偏偏就这么干了。他想的很简单,琉球本岛到处都有山越部落,如果不开一个好头,不用绝对武力建立一个稳定的秩序,那么接下来的几年,光是和大大小小的部落相冲突,就会耗尽自己手上的资源,奢谈什么发展壮大呢? 果然,京观的建立,让附近前来做生意的土著人都认识到:老老实实做生意,能够得到汉人的好东西;想打歪主意,这京观几百颗人头,就是下场! 汉人居民们,对京观从最开始的畏惧、好奇,逐渐转为自信、骄傲。特别是郑发子一家五口,站在京观旁边对大家宣讲楚大人的救命之恩,一连讲了三天,全村老幼都去听过了。 所有人的心里都在想:看,楚大人确实是能够保护我们的,他为了救素不相识的郑发子,挥兵五十里灭山越一族,砍下了几百颗脑袋。将来,若是我有难,他必定不会抛下我! 以前的临安府做不到这一点,赵官家做不到这一点,但楚大人做得到! 匠户村的三千居民们,开始摆脱流亡者的心态,产生了对于琉球匠户村小政权的归属感。 钱小毛提着一小串铜钱,昂首挺胸走在村里的大路上。他故意把胸挺得高高的,胸前那块银闪闪的东西,晃得人眼花。 快嘴二婶老远就看到了,大声问道:“喂,小毛,胸口挂的个啥呀?” 钱小毛已经无数次的回答过这个问题了,但是,他巴不得每个人都来找自己问一遍,不,三遍,还是少了,问上一百遍才过瘾。“这个东西叫做勋章,是咱们汉军里专门奖给勇士的!这次出兵打山越,就我得了一块!” “哟,还勇士呢,谁不知道你是胆小鬼?”二婶以前最喜欢东家长西家短的打听小道消息,张家媳妇生儿子、李家三小子打老婆,全村里就没有她不知道的事儿;但这几天忙着侍弄小鸡,她连钱小毛立功的大新闻都没听说。 她不知道,卖菜的胖丫知道:“二婶你不知道呀,全村都传遍了,小毛哥帮皮猴子挡了一箭,还亲手杀了二十个山越蛮子!” “呵呵,没有没有,都是瞎传的,我最多杀了五个。”钱小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不过马上又骄傲的补充:“瞧,这个勋章,是刚打完仗的时候,楚大人亲手挂在我胸口的!他说,我已经是一个勇士了!” 钱小毛特意强调了“楚大人”“亲手”,那得意的样子,就像一只骄傲的小公鸡。 “哎哟哟,婶儿真没看出来!记得以前在临安的时候,小毛连只鸡都不敢杀,咋被楚大人一调教,就变了个人呢?”二婶大吃一惊,将钱小毛上下打量一番,觉得似乎他身上有点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 二婶拿个竹爪篱,从锅里捞出三个茶叶蛋,想想又有点舍不得,手一抖,滚回去一个。拿着两个茶叶蛋塞到钱小毛手里,热情的说:“来,拿着,咱们小毛立功咧,这是婶儿请你吃的。” 钱小毛手像被火烫似的一缩,“婶儿,楚大人说了,咱当兵的不能白拿老百姓东西。” “这是婶儿送的,咋叫白拿呢?” 拗不过热情的二婶,钱小毛收下了茶叶蛋,不过飞快的丢下了十个铜钱,一溜烟的跑了。 家门口,妹妹秀秀等了好久,看见钱小毛笑盈盈的回来,她再也忍不住了,大哭着扑进哥哥怀里。 “哥,以前小红她们说你是胆小鬼,我怪你不争气;可是你走了,我又好想你,害怕……” 钱小毛轻轻拍着她的背,“傻妹子,以前是哥太混帐。不过现在好了,你看,楚大人发给我的勋章,他亲手挂到我胸口的!” 秀秀抹了把眼泪,***着哥哥胸口的勋章,破涕为笑。以后,就可以堂堂正正的告诉小姐妹们,我有一个最勇敢的哥哥! “看,还有楚大人发的赏钱。”钱小毛举起手里的铜钱,“我要多挣些钱,替妹子攒上一大笔嫁妆,将来找个好婆家。” 楚风把战利品——鹿茸鹿皮全部卖给了祝季奢,得到的钱存了小部分,大部分作为赏钱发给了士兵们。从此以后,汉军的条令条例又多了一条:所有缴获须交公,由上级秉公分配。 鹿皮、鹿茸、干鹿血和鹿肉脯,都是富贵人家常用的,不少人相信鹿茸鹿血能对男人那方面起作用,所以销路非常好。 同时,最近江南战事结束,不少蒙古、色目贵人到了江南,这些草原上长大的民族,习惯了享用鹿制品,但江南哪有那么多鹿?正好琉球来了大批鹿产品,祝家弄到江南,销售场面非常火爆,甚至借着这些东西,成功敲开了几个蒙古王公的门路。 祝季奢马上在琉球开了个铺子,派了个姓冉的掌柜长期待在这边,专门负责收购鹿产品。 张广甫敏锐的发现了商机,向楚风进言:“今东翁大胜山越,诸蛮人不敢拂逆,何不到他们山寨中开办商铺,收购他们的鹿皮鹿茸,再卖与祝家?前日学生盘点帐目,尚有活钱三千余贯,以投入二千贯本钱计,若开得十处铺子,则一年可得利钱万贯呐!” 绍兴师爷与东家的关系,介于雇佣和朋友之间,东家对师爷是客客气气的,有的时候起了冲突,师爷生气了还会拂袖而去,身份比店铺里的掌柜、家里面的管家要高,所以张广甫自称“学生”,称楚风“东翁”。楚风几次说可以随便点,他也不肯改口,也就任他去了。 楚风懒洋洋地说:“国营企业搞点盐业、煤矿之类,投入大、集约化程度高的项目就行了。贩卖鹿皮鹿茸这种事情,应该全交给老百姓,市场化运作嘛。若是每个赚钱的行业都要国营企业去插一脚,那不就搞成官僚资本主义了吗?要藏富于民。” “藏富于民……”张广甫咀嚼着这四个字,眼睛一亮,一揖到地:“东翁高论,学生受教了!” 虽然盐场的规模在不断的扩大,但砖头水泥还是剩下很多。毕竟有上百号工人加班加点的干,几个砖窑、水泥窑不歇气的烧,砖头水泥几乎把料场堆满了。 于是楚风以水泥五文钱一百斤,砖头十文钱一百块,石灰两文一百斤的史上最低价出售建材。同时推出了一份规划图,每户都可以在上面选一个地块,自己建房子。 这个政策的出台,实在是恰到好处。 楚风通过和祝家的贸易,成功解决了粮食短缺的问题,匠户们可以通过各种形式的劳动、贸易换得铜钱,以铜钱购买平价粮食,生活安定起来。 对山越人莽岳部落的胜利,使人们看到了楚风有保护安全的能力,产生了长期定居的打算。 楚风通过工场工资、军饷,把自己的超额利润向民间变相的转移支付,再加上民间自发的商贸活动,老百姓们都有了一笔小钱,这么低的价格出售建材,他们完全能够承受得起。 二十章 教育 曾经由木板房、竹楼组成的匠户村,旧貌换新颜了。宽阔的大道两边,一座座粉刷得雪白的房子,排列得整整齐齐,和中原地区常见的青砖大瓦房相比,别有一番情趣。 这些房子用红砖砌墙和柱子,山中伐木做门窗,这些都是传统建筑技术;唯有屋顶改动大,是用木板、木条做骨架,用水泥敷涂的。台湾西海岸中部年平均风力超过五级,常有台风侵袭,瓦片显然不适用,水泥、木架做的整体屋顶重达数吨,结构坚固能够抵御台风。 一座三室一厅的房子,约需要水泥万斤、砖头五千块、石灰千斤,按照楚风的建材价格,不超过两贯钱。至于劳动力更不是问题,左邻右舍互相帮衬着,棒小伙子们忙上几天,就把房子起好了。 这房子起的漂亮!红砖水泥砌的墙缝笔直,和瓦房一样的斜屋顶,不招风又不积雨,内外墙刷了雪白的石灰,看上去既干净、又亮堂。 人人上挂着笑容:这样的房子,才像个家嘛! 士兵们的训练更加积极、更加刻苦了。看着父母妻儿脸上的笑容,看着自家崭新漂亮的房子,不需要任何说教任何宣传,他们就明白了:保家卫国,自己要保护的家,就在琉球! 楚风偷偷乐了。 秦以军功授田、军功授爵,于是秦师战不旋踵,六国不能挡其锋,胡人不敢南下牧马。 汉武之际,选用良家子为兵,“京中游侠儿争赴塞上”,于是有了卫青、霍去病北击匈奴三千余里。 唐初,行府兵制,分发“授业田”,家属生活无忧,士兵作战自然勇猛顽强,故而唐军陌刀所指,强盛的草原帝国顿时土崩瓦解,李世民成为牧民传唱的“天可汗”。 到了宋代,不仅从思想从政治上重文轻武,而且把流氓小偷强盗土匪等等罪犯充军,军人的脸要刺上侮辱性的文字。这样的军队,在面对异族侵略的时候,往往一触即溃。 而楚风汉军的设立,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保一家一姓之天下,根据《与民约法》的表述,它不能被用于对内镇压,而是用于抵御外侮,从源头上讲,它和后世的近代民族军队别无二致。 住进新房子的人们,还有两个问题没搞清楚。 其一,是为什么村里的路要修得这么宽?与海岸平行的主干道,足足有十丈宽,平行于主干道的两条路和垂直于它的三条支路,也有八丈宽,甚至连接支路的小巷子,都有四丈! 其二,是村东北角平整出的一大片空地,修起了三座巨大的宅院。 第一座已经初具规模了,有人说那是楚大人给自己修的宅子,可是大家去看过了,一座座整齐排列的房子,开间又大、窗子又宽,怎么看都不像大宅院,毕竟临安富人多,那些大海商的宅子大家也进过一次两次的,完全不是这个样子嘛! 直到挂上楚风亲自题写的牌匾,大家才知道它的用途。 “琉球小学”。 百年大计,教育为本。 十九世纪中期,普鲁士在欧洲率先普及六年制小学义务教育。全员具备小学以上文化水平的普鲁士军队,拥有高昂的士气、严格的纪律、精准的军事技术和近乎苛刻的训练标准,在1870年的普法战争中,把不可一世的高卢雄鸡打得满地找牙。战后,拿破仑三世退位,法兰西第二帝国黯然谢幕;普王加冕称帝,德意志帝国浴火而生。 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苏联勒紧裤腰带培养了上千万名中学生。这些人中,有米高扬、卡拉什尼科夫和萨哈罗夫,于是就有了威震世界的米格式喷气机、ak47自动步枪和千万吨级氢弹。苏联从“一个扶木犁的农业国”到全球争霸的红色帝国,其基础就建在这一千万中学生的肩膀上。 二十世纪最后二十年,美国大学入学率达到了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惊人高度。丰富的智力资源,大力推动甚至直接催生了硅谷、交互式图形操作界面、信息高速公路、虚拟经济、模拟人工智能、基因科学、纳米技术;平均大学本科以上的士官学历,使下列新锐战术从科幻变成现实:“高边疆”、“网络中心战”、“无人攻击平台”、“超视距精确打击”……于是,一个空前的大帝国出现在人类视野中,它可以实现全球打击、全球到达,它可以从地球的一面向另一面发动几乎即时的精确打击,它制定的技术标准被其他国家奉为圭壁,它利用货币杠杆轻易攫取别国数十年积累的财富。 民族竞争,主要是人口素质的竞争,归根结底是教育的竞争。 “什么?女孩儿也要读书?”听说楚大人办的什么小学,要求每家每户的女孩都要去读书,人们纷纷表示惊讶。 反应最激烈的是快嘴二婶,她那一张嘴就像机关枪似的噼噼啪啪只管翻:“女孩子养大就是别人家的了,读书有什么用?再说女人家会做针线活,会煮饭洗衣服就行了嘛。反正我家小红还得帮我喂鸡,说什么我也不会让她去上学的!” 有人支持她:“是呀是呀,女子无才便是德嘛。” “二婶说得对,女孩子读书没用。男子读书为了考功名,这女子读书凑什么热闹?难道将来还兴女人应考、做官?” “回答正确,加十分!耶!”楚风大笑着出现在众人身后,把他们吓了一跳。“将来不仅女子要上学、要读书、要考试,还要像男人一样做官,甚至还能上战场打仗!” 这、这、这太过匪夷所思了吧?人们被惊得连连后退,女子做官,从开天辟地以来就没听说过呀! “古时候,女人不但当官,还能带兵打仗。曲先生,你来说说商朝的妇好是怎么回事。” 曲海镜只得上前说道:“这妇好又叫做母辛,乃是商王武丁的王后,多次带兵征伐四方,每战必胜。卜辞云‘登妇好三千,登旅万乎伐羌’,就是讲的她。” 还有人不服气:“那商朝也隔得太久了吧?” “商朝久,可隋朝花木兰、唐朝武则天、本朝梁红玉,这些隔得不久啊!”楚风指指快嘴二婶,“譬如说我现在必须在二婶和他老公之间选一个人做官,是选二婶好呢,还是选她男人?” 众人一阵哄笑,还有人吹起了口哨,“当然是二婶好,她刀子嘴豆腐心,一双手又巧,比洪家二叔能干多了!” 二婶涨红了脸说:“瞧楚大人说的,也就是我们匠户家里女人撑门面。以前在临安,总是书生做官嘛!” 楚风双手一摊:“可现在没有读书人,只有七百多匠户。我只能把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牲口用。” 楚风规定所有7-16岁的男女少年,必须进入小学接受基础教育。 根据学生年龄,学制也有所不同。十三岁以上才入学的,只要求两年在校教育,学习数学、语文两门课程,毕业时,语文要求识写一千个常用汉字、能写一段流畅的短文,数学要学会加减乘除。 十岁到十三岁的学制四年,语文要学二千个常用汉字、能写五六百字作文,数学要会四则运算和应用题,另加自然科学课,学习浅显的科学知识。 七岁到九岁的孩子,学习时间最充裕,他们要学习六年,学会三千个汉字、写千字文和几种应用文,数学除了计算,还要学习简单的几何知识,自然科学增加了野外找矿、力学启蒙和化学启蒙,另外还开了一门国史,讲我中华从炎黄二帝绵延到宋的四千年文明。 学生不必负担任何费用,纸张笔墨都是免费发放,另外中午还提供一顿营养丰富的午餐。 除了必须入学的少年,楚风还鼓励工人和士兵参与旁听,一体考试,对成绩优良的给予提升工资的奖励。 楚风显然低估了汉民族对于学习的热情,“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作为底层人士的唯一上升途径,谁不看重读书啊? 而且读书,以前是要花大钱请老师的,有几个人能进书院读书?现在免费了,还供应午餐,不来真是有毛病。 很快正式生和旁听生的总人数很快突破了八百,不过楚风早有偷懒的准备,他前一段时间把基本的知识体系传授给了张广甫和曲海镜,现在又在匠户中搜求读书人,居然找到两个落第秀才、三个进过私塾的学生,于是晚上楚风教这些人,第二天这些人又去教学生,反正现在的课程浅显,这样做还没什么大问题。 招生入学工作结束之后的第一节课,不是语文,不是数学,而是野营。全校师生先参观村外的京观,然后在汉军保护下跋涉五十里,来到那个白骨累累的汉人村庄。 在这里,他们学会背诵一首诗: 假如我们不反抗 那么敌人杀死了我们 还要用屠刀指着我们的骨头说 看哪,这是奴隶! 二十一章 建制 “什么?开府建衙?”第二座建筑,准确的说是座围成一圈的屋子落成之后,轮到曲海镜一干人惊讶了。 特别是前绍兴师爷,现财务主管张广甫,被吓得大惊失色,两只手乱摇:“东翁,这是谋逆,要诛九族啊!大宋享国三百年,造反之辈哪有好下场?远的王小波、李顺,近的方腊、钟相……东翁的高论,学生是断断乎不敢苟同的。” 楚风郁闷了。我不过是要建立一个自治机构,有这么大的罪名吗?现在匠户村和土著人的贸易越来越频繁,商品交易的发展必然产生矛盾,需要一个规则来约束它,以前村民自治那套简单规则,显然不能适应新的形势了。 琉球匠户村要发展对外贸易,就必须有自己的政权,否则很容易被牵扯进宋元之战——至少在现阶段力量薄弱的前提下,这绝对是灭顶之灾。 楚风尽力解释:“我再说一遍,我不是要造大宋朝廷的反——实际上它很快就要被元鞑子消灭了。我是要在琉球建立一个、怎么说呢,建立一个相当于土司的机构。这样对内的统治才能名正言顺,对望交涉才能独立自主。” “嗯,这么说吧,我要建立一个类似土司府的机构。比方说阿泰头人吧,他在平坝人部落中建立一个政权,大宋会认为他是叛逆吗?” 这下子张广甫没话说了,大宋延续唐制,对边疆化外之民实行羁縻制度,也就是土司自治。西南各地的土司、头人、酋长多如牛毛,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一个土司在自己地盘上开府建衙,只要不公开称王称帝,绝不能说就是叛逆。 王大海还是有点犹豫:“可、可咱们都是宋人啊!楚哥儿拿蛮人来比,这有点不妥吧。” “这可不对,我楚风是汉人,但不是宋人。” 众人这才想起来,楚风是“世代居住西洋的海商”,确实不是宋人。 曲海镜也跟着起哄:“对,楚大人说得对!我也是汉人,但不是宋人!”他和师尊李冶住的封龙山在金国治下,后来蒙古灭金,又在元朝治下,他这一辈子确确实实没做过一天大宋子民。 “你这个汉奸,还有脸说!”陆猛小时候喜欢听人说书讲史,平生佩服的是岳爷爷、宗爷爷,恨的是秦侩、刘豫一干汉奸,连带着从北方回来的曲海镜,也被他看作了汉奸一流。他怒目而视,还摩拳擦掌的,把曲海镜吓得直往楚风身后缩。 王大海眼一瞪:“猛子,别胡闹,曲先生是好人。” 楚风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各位,听我说嘛。试问一句,比方说诸位从大宋航海去天竺做生意,你是服天竺皇帝的管呢,还是服大宋皇帝的管?” 众人七嘴八舌的说:“当然在哪个皇帝的治下,服哪个皇帝的管。” “对了!”楚风笑嘻嘻的拿出《与民约法》,“诸位仔细看看,到了琉球,该服大宋的治下,还是我楚风的管辖?” 这下子无话可说了,《与民约法》第一条就讲明琉球属楚风管辖,匠户村七百多户三千多人,连一两岁的小孩子都由妈妈抱着按了手印的。 眼看大局已定,张广甫这老狐狸马上转变了立场,捻着几根老鼠胡子缓缓说道:“东翁此言有理,琉球孤悬海外,大宋在澎湖设巡检司,但琉球没有一县一府,如此说来,就不是大宋治下。化外之地,当听凭蛮夷自便。” “不过,我们最好给大宋朝廷上一道表章,以海外藩国的名义对宋朝贡。”张广甫还是留了一条退路,只要大宋接受朝贡,就算承认了琉球的“番邦”身份,大家在这里称王称霸,也就没人管了。 好嘛,我堂堂二十一世纪的四有好青年,在1276年变成蛮夷了。没办法,要建立政权又不触犯这些人对“叛逆”的敏感神经,只好把这顶“蛮夷”帽子继续戴下去了。 楚风从泉州请来篆刻师父,刻了一堆大大小小的印章,正式挂出了琉球自治政府的牌子,下设法科、警科、兵科、文教科、财税科、工商科、民政科。 法科主案件审理,警科侦缉巡查维持治安,兵科掌管军队,文教科推广文化教育,财税科征收赋税管理财政,工商科负责推进保护工商贸易,民政科负责户口登记和赈济贫困。 之所以搞这一套,就是为了从根本上和宋朝官制彻底区别开,表明琉球政权的法统自成体系,不与中原王朝产生继承关系。这样一方面在实力弱小的时候,也许能以海外藩国的身份躲过元朝对残宋势力的打击,另一方面也能避免被宋朝小朝廷认为是“乱臣贼子”。 楚风自封为琉球自治政府总督,下属每科设正副科长和科员,由于人员不足,都是先搭个架子。法科长张广甫,警科长王大海,副科长刘喜,兵科和汉军是一套班子两块牌子,陆猛和侯德富为正副科长,财税科还是张广甫的科长,文教科长曲海镜,工商科楚风自己兼任,侯德富文笔顺溜,又兼了民政科的科长。 仍然是为了避免和宋、元的官制相混淆,所有的官职都只规定了官俸标准、职权范围、上下级从属,却没有品级。 本来三千多人,后世一个行政村的级别,不需要这么详细的政府机构。但楚风特意设置的这个自治政府,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以后如果有了需要,完全可以在目前的基础上迅速扩充。 景炎元年八月八日,又是一个非常吉利的日子,琉球自治政府和它的各部成员们粉墨登场了。 楚风作为琉球唯一经全民授权的合法统治者,正站在临时搭起的台子上,宣读一份《琉球自治政府成立宣言》,他两边雁翅排开六把椅子,各位“政府大员”坐得整整齐齐。 张广甫的一妻一妾也在台下的三千居民当中。 “哎呀,咱们老爷也当官了!”年轻的小妾眼睛尖,一下认出左边第二个花白胡子的老头,不就是家里那花心的老东西嘛。 “哪儿哪儿?前面的让让,我看看。哦也,真是的,老头子嘴巴还紧,昨晚回家都不说一声。”元配年纪大了点,眼睛不好使,踮着脚尖从别人头顶上看去,也认出来了。 有认得字的人替她们念张广甫面前的官衔牌:“法科长、财税科长。恭喜二位夫人,张师爷做官了!” 这夫人一叫,元配已是欢喜得头重脚轻,到底小妾是风月场上历练过的,有点见识,接着问道:“这法科长、财税科长是个什么官职?比余杭县里的主簿大点小点?” “要说按大宋的体制,这法科长就是大理寺丞,财税科长则是早年的三司使,后来的户部尚书。都是二品大员,余杭主簿与他看门都不配的。” 妻妾二人喜上眉梢,没注意那人又嘀咕了句:“不过我们这琉球的职官没有品级,况且以统管七百多户的一个村子而论,似乎又比不上朝廷除授的九品主簿了。” 此时台上的张广甫面色阴晴不定、又喜又忧,喜的是自己奔走半生,老来居然做得一个官;忧的是这个官是海外番邦的土官,而且还能隐隐闻到点“叛逆”的味道。新鲜出炉的“二品大员”还不知道,高兴过头的妻妾已经准备好了在晚上给他来个冰火两重天。 “劈里啪啦”,王虎子点燃了爆竹,宣告史上最小政府正式成立。 忽然上百号平坝蛮子从人群后面涌出,楚风定睛一看,最前面领头的是阿泰酋长。 大群土著人乱纷纷的朝上磕头,脑袋瓜子碰得乒乒乓乓,居然装点出了几分“四夷宾服、八方来朝”的场面。 楚风哭笑不得:“皮猴子,我让你通知他们来观礼,你是怎么和阿泰说的,搞这么一出?” 侯德富咧嘴一笑:“大人威名远播,自然蛮夷畏服、有番邦来朝。” “狗屁,四五百人的部落也算番邦?”楚风笑着赏他一腿,“老实说,你怎么弄的?” 侯德富扭扭捏捏的说:“大人明鉴,卑职许了阿泰一百斤海盐……” 没成想,阿泰跳出来胡搞一气,居然极大地巩固了琉球自治政府的威信。 本来众人对突然冒出来的政府有点摸不着头脑,毕竟乡绅自建团练是常有的,不过自己开府建衙封起官来,这可就没见过了。 谁知居然有阿泰等土人前来朝拜,顿时从法理上证明了楚风政权的合法性。儒家讲的,明君在位有四夷来朝,换言之,四夷来朝也能反证政权的伟大、光荣、正确。 只有楚风囧了:上次《与民约法》,签字送盐巴,就有点像曹锟的“贿选国会”了;这次阿泰来磕头,岂不是袁大总统“**劝进团”的翻版? ―――――――――――――――――― 二十章了,拜票拜票,推荐收藏都要,投票的兄弟每人送一竹筒海盐y(^_^)y 二十二章 机械化 “啊,这是总督府?”第三座建筑落成,只有敏儿姐弟表示惊讶。他们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楚哥哥要搬走了。 这些天里,阿爹整天忙着去船场,娘说了几次起造新房,都被爹支吾过去了。现在大家都住进了砖头水泥建的白房子,家里居然是全村最后一座竹楼。 敏儿拉起弟弟就往船场跑,她知道这些天楚哥哥和阿爹都泡在那儿,几乎家都不愿回了。 虎子有点儿小担心的问:“姐,现在楚哥哥自己的房子建好,就不会在我们家住了。是吧?” 敏儿皱着眉头,“大概是吧,哎呀,问我做什么,我又不知道。” 虎子扳着肉嘟嘟的手指头数道:“松鼠鱼、叫化鸡、咸蛋黄炒螃蟹、竹筒焖虾……都是楚哥才会做呀,他要搬走了,我们能去他家里吃么?”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敏儿一指头戳到弟弟的胖脑门上,气冲冲的跑前面去了。 船场设在五里外的大河边。 呵,船场大变样了!敏儿老远就看见,河边一个巨大的圆盘,在流水冲击下缓缓转动。 “姐,那是水车吧,好大!” 对呀,以前江南也有水车,但哪儿有这么大的?竖起来怕不有五丈高,密密麻麻的骨架,支撑起巨大的圆廓,外侧承受水流冲击的挡水板,每块都有两尺宽、三尺多长。姐弟俩在江南见过的那些水车,和这个一比,就成了孙子辈啦! 咦,张三叔的力气,几时变得这么大了?只见他和另外两个人一起,拉着一根绳索,几扯几扯就把一根比腰还粗的木头,慢慢拉上了半空。 这么粗的大木头,至少有两千斤吧,难道他们三个变成大力士了?又看看那儿搭着个架子,架子顶上有好几个圆圆的东西。 敏儿知道那是滑轮,以前船场也用过,都是单用一个,固定到一个地方,使用的时候会转但不会移动位置;可现在这些轮子在扯木头的时候上上下下的动个不休,敏儿就想:张三叔变成大力士的秘密,大概在这些滑轮上面吧。 张三叔扯动绳索,把巨木吊到一台古怪的机器上方。那机器一面紧挨着大水车,朝外边的一面,就是一块平平整整的大木板,竖立在地面上,木板中间开了条寸把宽、三尺多长的缝儿,从缝中伸出个半圆形、边缘有齿的铁片。 巨木平靠在大木板上,一端对准了那铁片,张三叔扳动了旁边的机括,铁片就嗡嗡的快速转动起来。拉着绳索的工人把巨木缓缓放下,偌大的木头,刚接触到铁片就被切进去了,比菜刀切豆腐还容易,锯片和大木接触的地方,锯木面像流水般沙沙的落下。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圆木就被锯成了两半!小姐弟俩惊得呆了:以前阿爹和张三叔是最好的木匠,两个人配合拉大据,也得大半天才能把这么大的木头解开,而且还累得一身臭汗;现在居然这么短的时间,这么轻轻松松的完成了,简直令人不敢置信。 张三叔伸个懒腰,擦擦脸上的油汗,一眼瞥见了姐弟俩,热情的招呼道:“哈哈,王家侄女,来找你爹的吧?他和楚大人出海去了,过会才回来。小牛儿,去给你弟弟妹妹倒两碗开水,搁点糖!” 敏儿忙摇手道:“三叔您忙吧,我们不耽误您的活儿,自己转转就是了。” “没关系,没关系,看看有啥呀?你们瞧我这锯床,多利落!”自打有了这个锯床,船场里的人里三重外三重的围着看,可把张三叔得意坏了,恨不得全天十二个时辰一刻不歇的锯木头。但时间久了也就不稀罕了,现在没人看他表演,心头还空落落的,他巴不得敏儿姐弟多看会儿。 “他那锯床有啥好看的,来,看看我这车床,能车圆棍、钻圆孔。虎子过来,哥给你车个金瓜锤!”于家满屯哥哥在不远处招呼,听说给自己车个瓜楞锤,虎子一溜烟的跑过去了。 张三叔无奈的摇摇头,转身往摩擦发热的铁片上浇些水,让它降温避免退火,然后又把中间对剖开的木头吊起来,锯成一块块木板。 看见敏儿跟着弟弟走过来,于满屯心头一喜,这王家妹子是全村最漂亮的姑娘,又善良、又活泼,和她说说话,比喝了蜜还甜。 虎子高兴的叫道:“满屯哥,我要金瓜锤!满屯哥快给我做嘛!” “别急,马上就好!”于满屯操作的机器像个大桌子,只不过桌上安了导轨、轮盘、固定刀片的夹座等等物事。 他取出皮尺,往那机器上量量,然后把机器上的刀片调了调,再从旁边拿过一根细长的木头,安到机器上固定下来。 机器的一边有个大圆轮子,上面缠着的丝绳成“8”字型,8字的一个圈套着这个大圆轮子,一个圈套着车床上的小圆轮子,固定两个圆轮的底座上打着木楔,使丝绳紧紧的绷着。 于满屯不慌不忙的坐下,两个学徒站在机器另一边摇动手柄,连着的大圆轮子就呼呼的转起来,机器一头的小圆轮子跟着旋转,被夹持在机器上的木头也飞速旋转起来。 推动滑轨,那块木头凑到了刀片明晃晃的刃口下,刷刷刷,刨木花一层一层的卷起来,几下子就车出了一根两尺长的圆木棍儿。 用同样的方法,车出了一个粗圆柱形的锤头,再多次调整车刀的角度,把锤头上下底面修成圆弧形。取下车刀,换上钻头,在锤头屁股上钻个圆洞,把先做好的木棍锤进去一节,金瓜锤就做好了。 “喔~我乃岳云小将军!兀术,看锤!”虎子在临安听说书先生讲过“八大锤齐会朱仙镇”,现在终于可以一展身手了,他学着岳云小将军的作派,一路舞着锤跑向远处。 敏儿只来得及对于满屯说声谢谢,就追着弟弟远去,浑不知身后有人看着她的背影,已然痴了。 “这是什么东西?”虎子在一长排工棚外停下了脚步,只听得从里面传来轰轰轰的机括声,敏儿从外面一看,原来是做船帆的缝匠。 那个陈师父,做了二十多年缝匠,整天坐在板凳上缝缝补补,不到四十岁,腰也弯了背也驼了,得了个外号叫做陈虾子。此刻他坐在一台机器旁,两只脚蹬动底下的踏板,机器发出轰隆隆的声音,机器台面上支起的木头匣子底下,就有根粗大的缝衣针上下活动。 把两块帆布并到一起,重叠的部分放到针下,针眼里穿着股麻线,在帆布上来回的刺,那针快得肉眼都看不清了。没过多久,两张帆布就被缝到一起。 陈虾子从凳子上站起身来,捶捶腰,拿起旁边的粗瓷碗,正要喝水,发现水已经喝完了。他转身去倒水,看见敏儿姐弟好奇的盯着机器,于是拍拍虎子的肉脸蛋,“你陈伯这台机器叫做缝纫机,是楚大人造的,好使着呢。想我当年啊,腰酸背痛的缝上一天,这机器不到一个时辰就能做完,而且针脚又细又密,吃得上力。真是神了!” 敏儿蒙王李氏教过一些女工针指,此刻见了这缝纫机,不免见猎心喜,就求着陈虾子让她试试,正在说话间,听见外面一叠声的喊“楚大人的船回来了”,姐弟俩拔脚就朝船场码头的方向跑。 二十三章 剪式帆船 高高的桅杆上,洁白的船帆吃饱了风,巨大的动力通过桅杆传递到流线型的船身;低干舷,较少的上层建筑,使船的稳性极好,同时较低的重心,便于桅杆高度做到船身长度的四分之三,帆面积也就特别的大。 与这个时代长宽比普遍在2.5~3:1的客舟、防沙平底船、拜占庭圆船和阿拉伯浆帆并用船相比,这艘船采用了1:6的大长宽比,船身显得特别的修长、优美,而且有足够的空间布置三根超高的桅杆;船艏尖锐,像鲨鱼的头部那样向前伸出,水线面微微内凹,航行时能上抬,把波浪劈开;后部逐渐变廋的有倾度的水线,十分协调地过渡到狭窄的圆尾,和船艏、船身中部共同构成了一个最小阻力体。 沿着前伸的船艏,向船正前方偏上的方向伸出一根支桅,支桅与前桅之间拉起四根帆索,加挂着三角帆;前桅、主桅、后桅挂着全帆装,帆面的宽度大大超过了船身宽度,横桅伸到了船身以外,各桅杆除了使用主帆、顶桅帆等大小方帆以外,还有支索帆、翼帆等三角帆。齐全的帆装能够接受各个方向吹来的风,不像欧洲某些大型帆船那种复杂的天幕吊顶索系,这些帆的索系经过优化处理,最多二十个水手就能非常好的操作。 对,这就是人类利用风帆船历史上的巅峰之作——剪式帆船,这个名字来源于它劈波剪浪的空心船首,人们普遍认为它的航速已经达到了大型帆船的极限:14节。 这种船型本应在十九世纪中叶才出现,但现在,它提前六百多年诞生了。 不过要是说它就是一艘血统纯正的剪式帆船,似乎又不太公允。许多中国古代造船技术在它身上得到了体现: 中国领先欧洲六个世纪的水密隔舱。这艘船分隔了七个隔舱,如果其中一个进水,船只仍能继续航行;如果两个隔舱进水,这艘船还能排水自救;即使运气坏到极处,有更多隔舱进水,也能减缓船只的下沉,给船员足够的逃生时间。 北宋时期发明,英国要等到1800年前后才会使用的可收放平衡舵。风向稳定、长距离航行时,舵板升起,不产生水下阻力;需要快速转向时放下舵板,平衡舵的舵压中心至舵杆轴线的距离小,所以转舵力矩小,能够非常轻松的操控航向。这样的舵,既能适应远洋航行,又能在台湾海峡风急浪高多险滩的复杂海情下灵活自如。 穿在大毛竹筒子里的绳索和滑轮组,让船长可以站在船头视线开阔的地方,转动舵盘控制船尾的舵板。 总的来说,这是一艘中西混血的新式船舶,当然,如果从使用舷侧披水板的纵帆船受中国平底沙船影响的角度看,纵帆船的儿子、纯粹的剪式帆船,本来也带着点中国造船技术的血脉——尽管很淡了。 楚风站在船头,猎猎海风吹拂着他的头发,他温柔的看着自己的心血之作,眼神就像细细的舔食少女的肌肤。 中学时的校航模队队员,亲手制作过“海上君王”、“胜利”和“赛英皮拉”的大比例木质模型,大学里的机械发烧友,楚风画出剪式帆船的设计图并不令人惊讶。 不多从设计图到船下水,要做的事情还很多。 水车、圆锯床、滑轮组、缝纫机、车床,要实现这些其实并不难。 公元前八世纪,中国出现滑轮;公元前五世纪,中国出现四十齿的青铜棘轮,不久后又出现了铁质棘轮;公元前后的汉朝,中国有了精确到毫米的钢铁加工技术,如果给工匠足够的时间进行手工研磨,精度还能进一步提高……甚至可以说,楚风只需要提出创意、画出草图,工匠们就能自己造出来,反正用于木器加工的机床,精度强度要求都很低。 只有缝纫机比较复杂,幸好只是用粗大的针去缝船帆,构件可以做得“傻、大、粗、黑”,反正结构越简单越好,只要能用就行。设计的踏板通过皮带传递动力到机身,利用偏心轮把旋转运动转化为往复运动,于是针就能上下刺了。 除了工具,生产组织形式也是决定劳动生产率的重要因素。在秦朝武器制造业就实现了流水线作业,中国造船业至少在孙权造海船“长安”时就实现了专业细分,但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战争的摧残也许是文字记载的失传,宋代造船没有搞流水作业。 王大海他们以前是分作铁匠、木匠、索匠、缝工等工种,但各工种内没有流水作业,比如要做船板吧,就是某工匠(最多带几个学徒),把原木从刨皮、切板一直到安装到船身上去。 楚风改革了生产方式,实现了流水作业。就拿木工来说,首先是负责总装的王大海发下型材尺寸清单,然后根据这份清单,张三叔张福专管切板,于满屯专管车圆、钻孔,还有人负责抛光、上漆,最后交王大海总装上船。 一切行事有清单为凭,若是装不上船,是尺寸差了找于满屯,如果尺寸没错,责任就在开单的王大海。 这样专人负责,既让人专工一项可以精益求精,又能实现责任落实到人,辅以奖惩制度,造船效率自然大大提高。 算上制作机械的时间,整艘船的建造期超过了两个月,但是以后工序熟练了,应该能达到每月一艘的产能。 二十一世纪的现代造船厂,采用现成材料制作这样一艘“小舢板”,最多只需要五天,或者更短;但在十三世纪,这个速度已经非常惊人了。毕竟因为前一段时间楚风的煤矿、盐场等处大量招收工人,船场的人手少了一半,而剪式帆船的工程量至少是客舟的1.5倍,以此算来,采用新式生产工具和流水作业,生产率提高到以前的三倍。 “快,这船实在是太快了,跟飞差不多!”船头,水手头侯德禄一路上把这句话说了无数遍,楚风耳朵都听起茧了。 这位侯德禄,楚风一听他名字就知道是侯德富的兄弟,两个人相貌相似身材也相似,但是他绝不像他哥哥那么嬉皮笑脸,而是随时板着张脸做出严肃的样子。 毕竟十九岁就当上水手长,不严肃点是很难服众的。 楚风刚见到他的时候也是不相信,一个瘦瘦的大男孩,感觉好像一只手就能把他提起来,怎么能让这么多年纪比他大、资历比他深的老海客服气? 结果侯德禄往自己手掌心呸呸吐了口唾沫,冲着船身中间的主桅奔过去,两手一抱两腿一蹬,嗖嗖嗖几下子爬到了桅顶,那样儿,比野猴子爬树还利索! 后来才知道,哥哥侯德富外号“皮猴子”,弟弟的外号居然是“钻天猴”, 楚风立马拍板:剪式帆船的处女航,交给你了! 通过这艘船的操作,楚风看出侯德禄对船的悟性极好。毕竟楚风只做过模型,具体风向下该挂哪张帆该怎么调整角度,他是不知道的,完全由侯德禄摸索,恰恰他就摸索出来了,把船开得很好。 侯德禄越弄越兴奋,把船开得飞快,“以前只道是沙船最快,哪里知道天外有天,楚大人的这个、这个剪刀船,实在是海上一宝哇!” 楚风一直不说话,面色苍白,老半天憋出句:“侯德禄,你能不能,开慢点?” 呕——侯德禄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见楚风哇的一下大吐而特吐。 任何人都不敢相信,海上航行万里归国,能造如飞海船的楚大人,居然晕船了! 飞剪船的剪式空心船首,劈浪时上下颠簸,楚风一直呆在船头,而且,这才是他第二次乘坐海船…… 二十四章 生日 敏儿姐弟在船场码头,看着那艘漂亮的帆船,大片洁白的帆、修长的船身,实在是童话中才有的梦想之舟! “太美了!这船真是好看啊!”姐弟俩望着剪式帆船,眼睛都不舍得挪开一下。 船靠岸后,下来了半死不活的楚风。从船上下到栈桥,再走过十几丈的栈桥踏上陆地,他都是被王大海和侯德禄一左一右架着走的。 人年轻,晕船只是一时难受,下到陆地上,再喝了碗红糖稀粥,天旋地转的感觉就完全消失了。 晕过船的人都知道,回到陆地上休息十分钟后,大脑反而特别兴奋,没有疲倦的感觉。楚风就是这样,拉着敏儿姐弟到处参观。 姐弟俩对什么都好奇,把“楚哥哥是不是要搬走”的问题抛在脑后了。楚风一会儿讲解定滑轮动滑轮,一会儿讲偏心轮,一会儿又是齿轮传动。 不觉慢慢走到了码头,敏儿看着那艘漂亮的帆船,双眼迷离。“楚哥哥,那艘船真好看,它的帆为什么是白色的呢?” 正巧侯德禄在旁边,楚风把他一拉,“你来说说看,这帆和以前用的有什么不同?” 侯德禄没有马上回答,低着头深思熟虑了才说:“这个帆纯用布做,是软的;我们以前用的帆是用木片、竹条做骨,布做面,再刷桐油,是硬的。如果大小相同,当然是以前的硬帆更能受风吃力;但现在的软帆大小比硬帆大,数目也多得多,算下来面积是硬帆的四五倍,承接的风力则是三倍左右吧。” “总的来说,软帆比硬帆装帆多、面积大,船速就快;只是没有骨架支撑,全靠索子系住,海上航行久了容易朽坏,而且价格贵,这船比客舟快了一倍吧,船帆却要多费四倍的布料。” 楚风眼睛一亮,没想到侯德禄不仅驾船有一手,分析总结的能力也不差,他总结的两种帆的优缺点,完全符合后世造船界的评价。 只是毕竟没受过正规教育,他还没理清这种船形的优势。 “对,你说得很好,软帆贵而船快,硬帆便宜而船慢。”楚风指着剪式船,“但是你想想,帆的价钱占整艘船的多少?在帆上多花了钱,提高整艘船速度,究竟合不合算?” 侯德禄顿觉脑中打了一个霹雳,刚才他一直没转过弯,这下子被点醒了,兴奋地说:“是啊,我怎么没想到?帆价在全船占不到十成中的一成,就算帆价贵了三倍,不过整船贵了三成;但速度翻番,以前一只船跑一趟的时间,现在可跑两趟,岂不是相当于以前的两条船?” 他扳着手指越说越高兴:“算上船速快能躲开海盗,还能快速运送商客急需的货物,以此看来,当以前的三条船都不止啊!” 嗯,举一反三,不错不错。楚风又看了看侯德禄。 敏儿和虎子对新船非常感兴趣,一行人干脆登上船,让他们好好参观一番。 “楚大人,这船艏柱劈浪受力,需要特别坚固的木材,今天船头有点发颤,我看还得加固一下。” “这船要开的快,全仗船头高昂,感觉船身不是浸在水里,倒像是贴着水面滑行一般,我就寻思啊,将来装货,必定不要装到船头,多装到船身、船尾,让空着的船头上翘,更好地劈波斩浪……” 在船上转到哪里,侯德禄就解说到哪里。他说的还很到位,确实剪式船的空心船首不能装货,其原理和摩托快艇有点类似,大家常见的摩托艇,不就是船屁股沉在水中,船头昂起嘛。 一直到参观完了下船,侯德禄还没把心里面想说的那句话说出来。眼看着楚大人带着姐弟俩要走远了,他才下定决心追上去。 “楚大人,我想问问,这艘船的船长……” 呵,这侯德禄什么都好,就是太在意别人的看法,整天绷着张脸好像有人欠他几百两银子似的。而且,你不提出要求来,难道还要我哭着闹着请你做船长?我又不是大耳儿,三顾茅庐的事情可做不来。 楚风点点他胸口:“你想要啊?德禄,你想要的话你就说话嘛。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想要呢?虽然你很有诚意地看着我,可是你还是要跟我说你想要的。你真的想要吗?那你就拿去吧!你不是真的想要吧?难道你真的想要吗?” 把可怜的钻天猴绕得大脑当机,楚风嘿嘿一笑:“你到底想不想当船长呢?” 侯德禄本能的点点头。 “ok,现在你是‘敏儿号‘剪式帆船的船长了。” 姐弟俩惊道:“敏儿号?” 楚风坏笑着点点头:“对,这是你的十五岁生日礼物,所以用你的名字命名。” 敏儿惊喜的瞪大眼睛,看着海面上那艘神话般的帆船。时至黄昏,太阳下缘与海平面相切,霞光把洁白的船帆镀上了一层金色,也把敏儿秋水般的双眸染上了一层金色。 “楚哥哥,你太好了!”敏儿在楚风的脸上狠狠啃了一口,忽地想起侯德禄还在这儿呢,她俏皮的吐了吐舌头,拉起弟弟向远方跑去。 侯德禄根本没有注意这些,他的眼睛里只剩下那条新帆船了,再也装不下别的东西。 将近一年的时间,他能接触到大船的机会就是每月随王大海把客舟送往泉州,然后的二十九天里,就只能驾着只老旧的小渔船,慢吞吞的漂在海上捕鱼。 二十九天的等待,等待下一次新船造好,才能再一次在海上体验风驰电掣的感觉。 现在,我又有一艘新船了,而且不再是水手长,是船长! 侯德禄痴迷的看着新船,比热恋中的情人还要深情。 厨房,楚风从吊在墙上的口袋里,摸出火刀火石和一小块儿烤焦的火绒。 将火绒紧贴在火石片上,用食指和拇指捏住,另一只手拿火刀,用纯钢钝刃擦击火石边缘,在火花飞溅中艾蒿绒团做的火绒被点燃,冒出一缕缕灰白色的烟雾。 把冒烟的火绒包上早准备好的细草,小心翼翼的吹了吹,明黄色的火焰欢快的腾起。 入乡随俗,这里没有打火机、没有火柴,楚风学会了用原始的办法生火。 灶台上早就摆好了各式原料,蘑菇、山鸡、海鱼、鲜贝、紫姜,都是绝对的绿色食品。调料也不少,托人从泉州买回来的花椒、胡椒、八角、茴香、大蒜,只缺辣椒,要吃这玩意还得等哥伦布“发现”美洲,现在暂时只能用山茱萸代替。 煎炒炸煮,楚风忙得不亦乐乎。他在3581厂实习的时候,一位热心的老大姐曾经教给他不少菜式,本来准备用来勾搭纯纯小师妹,唉~~不过用于萝莉养成,倒也不负当初的一番苦心。 宋朝末年,川粤鲁苏各大菜系还没有成形,各种名菜除了东坡肉,其他的比如宫保鸡丁、麻婆豆腐、西湖醋鱼都没有发明。 楚风烹饪的手艺不算好,胜在菜式经过后世数百年的改进,已是精益求精了。他偶尔下厨,王李氏跟着也学了不少,但今天是敏儿生日,楚风决定独立下厨。 松鼠鳕鱼、梅菜扣肉、鱼香肉丝、紫姜爆子鸡,各式菜肴流水价端上桌面。敏儿还有些小矜持,维持一下形象,虎子就夸张了,馋的跟小狼羔子似的,一个劲儿的只管往嘴里塞。 王李氏把他筷子一拨:“虎子,干啥呢?给你楚哥留点!” 楚风笑笑:“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虎子正长身体,应该多吃点。” 杯盘狼藉后,楚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轻轻捏捏虎子的脸,说:“虎子啊,哥的房子修好了,咱们一起住好吗?” 虎子眼睛一亮,边啃鸡腿边叫道:“好哇好哇,我们住一起才好玩!” 楚风就转头和王大海说:“我那宅子起好了。咱们一家人……” “不行,那宅子是楚哥儿的,不是我们的!”王大海忽的一下站起来,“我王大海可不是挟恩图报的人,楚哥儿在咱家住这么些天,咱们前前后后受的惠也不少了,怎么能老缠着人家呢?要被别人戳脊梁骨的!” 楚风忙把他按下去:“王大叔您别激动好吗,我是在总督府旁边又修了一跨院,你们住那儿,两边通过一个花园连起来。就算不说您的救命之恩,这前一段时间啊,为了造船的事儿,你们家连房子都没建,我这不是帮你建个房子吗?您要怕别人说,大不了按价补给我钱,用的砖头水泥就值两贯,嘿嘿。” 王大海这一不同意,敏儿虎子都着急了,眼巴巴的看着阿爹。 只有王李氏早看出了端倪,做娘的还能不明白女儿的心思?楚哥儿人好又有本事,村里七百多户三千多人,哪个人说起他都是一挑大拇哥,再加上两个小的合得来,敏儿就是嫁他做个妾,那也是烧了八辈子的高香! 就当家的不懂女儿家心思,傻头傻脑的插一棒子!王李氏狠狠的踩了男人一脚,“楚哥儿整天外面忙事儿,难不成还要自己洗衣服?住得近点,敏儿下学了,还能帮她的楚哥哥洗洗衣服嘛!” 敏儿听了这话,鹅蛋脸上红霞飞,嗔怪的叫了声“妈~”,就低下头不说话了。 王大海还想说点什么,李氏把话说死了:“男主外女主内。搬家的事儿,我说了算。” 哦耶!虎子一下子蹦起来,敏儿笑盈盈的搂着阿娘,王大海摸摸自己头顶:感情这一家子都商量好了,就我一人蒙在鼓里呀? 二十五章 拐点 泉州,秀王府对面的望海酒楼,楚风把玩着手中的琉璃杯,将醇香的葡萄美酒一饮而尽。 想念你的唇,想念你的笑,还有你身上,淡淡的薰香味道。 男人哪,你的名字是花心! 自从见了玉清郡主,楚风的心就被悄悄偷走了一块。终于,忍不住心头火苗的炙烤,他登上祝家的船,又一次来到了泉州。曾经有一个诗会摆在我面前,然而我却没有抄袭,等到被鄙视的时候我才觉得后悔,如果再来一次诗会,我一定会好好的抄袭,若果问我要抄多少,我希望是:一万首! “来,再来一壶!” 酒保有点惊讶,这位客人看起来斯斯文文,没想到酒量大的吓人,波斯来的葡萄美酒,号为“琥珀香”,寻常人喝了一壶就倒,这位已经喝了三壶,还一叠声的催着要。还有这客人头发截短,衣衫朴素,究竟拿不拿得出钱来? 望海楼在泉州做生意,往来海客甚多,不少番商衣饰各有古怪,酒保自然不能“只认衣冠不认人”。但像这样一个人跑来喝闷酒,还挑着最贵的猛灌,就不免有点让人摸不着道道,于是酒保上酒的速度就缓了缓。 “怎么?怕我不给钱吗?”楚风眯着眼睛,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丢到桌上。 酒保的眼睛一下子直了:以他在酒楼当值二十多年练出的眼光,一瞄就知道是锭足色的十两元宝,漫说买酒喝,就是拿酒洗澡都够了。 又一壶“琥珀香”端上,楚风埋着头,只管往酒杯里倒,酒到杯干,喝得爽气无比。 经过了寝室兄弟们的“酒精考验”,这点儿葡萄酒算什么? 殊不知“琥珀香”的后劲极大,初始不觉得,渐渐的头脑开始发昏,忽然听到一个魂牵梦绕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响起。 二楼朝海的一面,用泥金花鸟屏风隔出一个雅间,对坐而饮的两位,一个剑眉入鬓器宇轩昂,一个清婉秀丽出尘绝世,正是孙孝祖与表妹玉清郡主。 玉清浅浅的啜了一口酒,悠然长叹。 临安陷落,太皇太后携幼帝出降,被元鞑子押往大都;陆秀夫等人在福州拥立益王即皇帝位,张世杰、陈宜中又文武不合,益王生母杨淑妃之弟杨亮节以外戚当权,排斥亲贵,父王与他处处抵牾,小朝廷外患未去,内忧又生。 国事如此,怎不叫人忧心忡忡呢? 他们并不知道,历史在这个拐点上和炎黄子孙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蒙古帝国的大汗与中原皇帝不同,是不能父子相传私相授受的,按照成吉思汗的《大扎撒令》,大汗死后,必须由各系宗王在斡难河畔召开库里台大会,共同推举新的大汗。 与汉人的嫡长子继承相反,推选新的大汗,原则上实行蒙古传统的幼子继承制。比如成吉思汗死后,就把自己的兀鲁斯(直属封地)给了四子拖雷。 但成吉思汗铁木真出于种种考虑,最终让第三子窝阔台继承了汗位,因为这个决定违反了蒙古传统,在铁木真死后,各宗王在库里台大会上争吵了整整两年,才最终确定了窝阔台的汗位。 窝阔台因为酗酒而突然暴毙,他的儿子贵由,仅仅做了两年大汗就去世了。在接下来的汗位争夺中,拖雷的儿子蒙哥获得了实力上的优势,而后他以维护蒙古传统的幼子继承制为理由,在库里台大会上说服各宗王把汗位传给铁木真幼子拖雷的子孙,也就是他自己的手里。 蒙哥的理由是一把双刃剑。 诚然,按照幼子继承制,成吉思汗的汗位应由拖雷的后人继承;但是拖雷有四个儿子,分别是长子蒙哥、二子忽必烈、三子旭烈兀、四子阿里不哥,拖雷已经去世,则汗位不属于蒙哥,而应该属于幼子阿里不哥! 蒙哥在位期间,阿里不哥出于种种考虑隐忍不发,但在长兄死于宋朝的钓鱼城下之后,他觉得机会来了。 阿里不哥在哈喇和林召开了库里台,蒙古和中亚绝大多数的宗王拥立他为大汗。但忽必烈利用中原汉地的人力物力优势,在内战中击败了阿里不哥,登上大汗的宝座。 忽必烈无视库里台的决定,他的行为严重挑战了蒙古传统,中亚、蒙古几乎所有的宗王都反对他。再加上他入主中原以后,部分实行汉人的制度,更加招来了那些坚持游牧传统的王公们的嫉恨。 阿里不哥失败后,窝阔台的孙子海都又接过了维护蒙古传统的大旗,他认为汗位应由窝阔台的子孙继承,于是再一次召开了库里台。 西域和蒙古本土的王公们对忽必烈违反传统的行为深恶痛绝,几乎一致的支持海都。 “呜-呜——”苍凉的牛角号声响彻蒙古高原,在西到撒马尔罕、南到玉龙杰赤、北到也迷里、东到不儿罕山的广大地域里,一支又一支强大的军队在各宗王的苏录定战旗下集合起来。 黄沙漫漫、铁蹄隆隆,铺天盖地的铁骑洪流,无数锋锐的箭头闪着寒光,指向哈喇和林,指向应昌府,指向忽必烈所在的大都! 时值西元1276年,大宋景炎元年,大元至元十三年。各宗王数十万大军的铁蹄下,北方的大地在颤抖,汗八里看似坚不可摧的城垣,也变得摇摇欲坠。 事实上,就是现在,1276年的九月,忽必烈手中最锋利的一柄战刀,攻伐宋朝的最高统帅伯颜丞相,已经率领攻宋军队中的蒙古精兵,急如星火的北上救驾。 如果襄樊能够多守一年,如果鄂州能够多守一年,如果长江防线能够多守一年,不,哪怕是半年,整个中国的历史将会变得完全不同。 可惜,贾似道、留梦炎、范文虎……一干无耻汉奸,让南宋走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让千万同胞走向了屠刀之下。 仅仅差那么几个月的时间,南宋没能撑过历史的拐点。 国土沦丧十之八九,临安朝廷投降,福州小朝廷僻处一隅之地,政令几乎不能出福建,兵不过数万,将不过十员,还要倾轧内斗,这时局还有挽回的余地吗? 眼见是个国破家亡的局面,玉清和孙孝祖的谈话,渐渐转到了一百五十年前,靖康之变时那群龙子凤孙的遭遇。 北宋末年,金兵第二次南下包围了汴京城,徽钦二帝为苟全性命,答应向金军献金一百万锭、银五百万锭,后来金银不足就以妇女冲抵,“帝姬、王妃一人准金一千锭,宗姬一人准金五百锭,族姬一人准金二百锭,宗妇一人准银五百锭,族妇一人准银二百锭,贵戚女一人准银一百锭,任听帅府选择。”(出自《南征录汇》)。 昔日的公主、皇妃被明码标价地抵押给了金军。北宋政权灭亡后,金兵北撤,这些女性在金军的押解下随同北迁,在途中遭到金兵的****以至于“多奸毙”(出自《呻吟语》)。 到达金国都城上京以后,她们被遣送到供金国君臣享乐的洗衣院、金国皇帝的各大御寨,赏赐给金军将领,甚至流落民间,被卖为奴、娼。“妇女分入大家,不顾名节,犹有生理,分给谋克以下,十人九娼,名节既丧,身命亦亡”,金国一个铁匠竟以“八金”的价格买下一位兼有“亲王女孙、相国侄妇、进士夫人”三种身分的女性。这些女性“甫出乐户,即登鬼录”。(出自《呻吟语》) 想起这些皇族前辈的悲惨遭遇,玉清不免心下惨然。若是在那个时节,自己作为郡主,也就值五百锭金子吧? 忽听得孙孝祖义愤填膺的说道:“古来女子首重名节,二帝蒙尘,金人*,数千宗室女子,如朱皇后般守节自尽的不过了了十余人,真是玷污了我大宋列祖列宗的颜面!可怜徽钦二圣困坐五国城,这些不知廉耻的女子,真真叫人气满胸膛……” 玉清心中觉得女子自应守节,若是自己到了那一步,一定悬梁自尽,也不肯有辱名节。但这话在表哥口中说来,却怎么总觉着有点不对味儿? “放屁!放狗屁!”雅间门上一声大响,一个人撞倒了屏风,跌跌撞撞的闯进来。 起点中文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 二十六章 醉酒 楚风睁着惺忪的醉眼,戟指骂道:“徽钦二帝昏庸无道,你不骂;张邦昌、秦桧奴颜媚骨屈膝事敌,你不骂;却对着一群长在深宫不谙世事的女子破口大骂,你算个什么玩意儿?难道天下兴亡就系在女人的裤腰带上?男子汉大丈夫,不拿起武器抵抗,不能保护父母妻儿,遇到强敌就下跪,双手将妻子女儿奉上,事后却要怪女子不守贞洁,天下间竟有这种道理!我呸!” “你你你、你敢诽谤君上,大逆不道!来人呐!”孙孝祖白皙的脸胀得通红,“光天化日之下,公然侮辱先皇,岂不是反叛么?” “我草泥马!”楚风的负面情绪突然爆发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突然穿越到南宋灭亡的前夜,要考虑三千多人的生活,要发展科学技术,还要小心翼翼的躲在宋元双方的夹缝中,虽然神经大条,但这些压力的负面效果在心中积累,直到现在,被孙孝祖推卸责任把矛头指向无辜女性的一番话彻底点燃。 楚风捏着拳头,踉跄着朝孙孝祖冲去,他脚步错乱,双眼赤红,就像一头发了疯的野牛,把玉清郡主吓得花容失色。 孙孝祖脸色苍白,往旁边一闪。 “不要伤了小姐!”一个娇小的身躯撞了上来,楚风酒后,身子是虚浮的,一撞之下打了个趔趄,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软软的倒下了。 撞倒他的女子身材不高,但娇躯玲珑有致,身着轻罗褥腰佩玉环绶,肤色白如细瓷,瓜子脸上嘴唇薄薄而微翘,显得特别的俏皮,正是玉清的贴身丫环红莺。 此刻她张开双臂护住郡主,就如护崽的老母鸡。 三人惊魂未定,正待叫人,却听得楚风躺在地上,发出阵阵鼾声。 这时候孙孝祖的小厮才急急忙忙的跑上来,孙孝祖怒气冲天,当下就给了他一巴掌,“出了这么大事你还不来,眼里有我这个主人吗?!” 小厮心头委屈啊,刚才要留在这儿,你说有红莺玉手执壶,不要我服侍,我在楼下正和卖唱的姑娘说几句体己话儿呢,咋知道上面闹成这样子了? 不过主人动气下人绝不能回嘴的,小厮做好做歹赔小心,孙孝祖威风够了才从怀中摸出张名帖:“你拿我的帖子,把这莽汉送到泉州府,重重办他个大逆不道的罪名!” 大逆不道?那可是首恶凌迟再诛九族的大罪啊!不知怎的,玉清忽然心下一软,柔声向表哥道:“此人可恶,但似乎罪不致死,不过是个酒疯子,兼之海外莠民不懂礼义,送首县训诫一番,叫他知道大宋王法,也就罢了。” “哼!”孙孝祖冷笑着站起来,一甩袖子,竟然扬长而去。表妹是郡主之尊,现在不趁着少年情浓把夫纲立好,将来成亲之后还不骑到自己头上?故而狠一狠心,扭着脖子蹬蹬的走下楼去。 玉清自然不知道他的弯弯心思,女儿家柔肠百转,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表哥为了个海上行商吃醋,却把我看作什么人了? 红莺搀扶着玉清,朝地上的楚风努一努嘴,“郡主,这个坏人怎么办?要不要叫人押到泉州府去,狠狠打他一顿板子?我看过知府老爷审案,那毛竹大板子,揍人可厉害了,劈里啪啦打上一顿,皮开肉绽的半个月都好不了,保管叫他再也不敢放肆。” “你呀你,这张小嘴,将来看谁娶了这只小夜莺!”被红莺夹七夹八一通胡缠,玉清的烦恼去了一半,春葱般的手指在丫环的翘嘴巴一点,展颜笑道,“海客不知礼,和这样粗人计较什么,咱们回府去,别管他。” “粗人?我哪儿粗了?”朦胧中的楚风还不知道,自己的屁屁差点就要挨一顿毛竹板子。 我靠,好痛,谁打我头? 楚风一睁开眼睛,就看见刁老鼠那张犹如月球陨石坑的麻脸。 “嘿嘿,姓楚的,没想到落到我刁大爷手上吧?” 自从楚风和金泳金大管家打通了天地线,刁老鼠的日子就不好过了。金泳向蒲寿庚进言,说了一大堆坏话,撤了他的主管差使,他还蒙在鼓里,几次去蒲府求见。结果往常门上见了他嘴里甜得含了蜜,只管叫“刁大哥”的小三小四,现在却把脸一板,一幅神情能叫你三伏天里透心凉,别说通传求见,就是站在府门口都不许,几次三番的拿扫把打出来。 他哪儿知道啊,海商总管金泳早已买通了内府管家王与,由王与吩咐下来,哪个敢放姓刁的进府,一定拿棕绳捆了扔海里喂王八! 蒲寿庚已蒙福州小朝廷授予闽广招抚使兼主市舶司的职务,他手下的总管们都是四五品的官职,刁老鼠一个泼皮破落户,怎么斗得过这些人? 没有钱,青楼甜言蜜语的相好马上翻脸变做了母夜叉,逢迎客气的酒保店小二改成了铁面门神,为大哥两肋插刀的小弟们,今天张三乡下的妈病了,一去不复返,明天李四突然害了瘟,再也不见影,往日的十多个兄弟只剩下两三个还跟在身边——估计都是暂时没找到去处的。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刁老鼠拐弯抹角的打听到,这是金大总管使的好手段,怕还和琉球的楚某人有些关碍。 金泳金大总管,借一个胆子刁老鼠也不敢惹了,楚风又远在琉球。琉球本是蛮荒之地,和泉州素无客船往来,撤了差使,刁老鼠自家又没船,怎么去得了琉球?只好天天上庙烧香,求菩萨保佑金、楚二人头上长个疔,一直烂到脚板心。 谁知道菩萨还真灵验,这不,把姓楚的送到了眼前。听见酒楼上一阵闹腾,孙孝祖孙公子和玉清郡主先后下楼,刁老鼠远远的看着玉清和红莺流着口水,正在yy呢,就见酒保扶着姓楚的出来了。他赶紧过去,谎称是楚风的亲戚,和两个手下一起,把他弄到了荒郊野外。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刁老鼠揪住楚风的头发,把他脸朝下摁在街面的尘土里,一阵冷笑:“姓楚的,老子早想找你,今天是你自己送死,怨不得旁人!”说罢他站起来,对手下吼道:“打,给老子往死里打!” 楚风酒早醒了,但刚刚酒醉,四肢软软的没有一点儿力气,只能抱着头在地上翻滚,希望尽量减轻伤害。 狗日的刁老鼠,还真下得狠,快把老子的骨头拆散了。楚风不知道,刁老鼠这种人的信条是“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你害他丢了琉球的差使,他能不死命报复吗? 不知挨了多少拳脚,地下翻滚的人体渐渐不动弹了。 刁老鼠一脚踏到仇人脸上,放声大笑:“哈哈哈,叫你串通金泳,坏老爷的差使!今天好歹教你下海喂王八,与海龙王做个伴!” 楚风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他眼睛半眯着,察觉刁老鼠心神微分,忽地一下两手抱住踩在自己脸上的脚,用尽力气一扳。 刁老鼠左脚踏实地,右脚踏在楚风脸上,本来就不太容易保持平衡,被这大力一扳,身子朝前就倒,跌了个狗啃泥。 三个人围着,刁老鼠一倒就空出了缺儿,在两名手下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楚风身子像泥鳅似的一弹而起,从这个缺口冲了出去。 二十七章 潜伏 “还不快追!”看这两个不知道该扶起老大献媚,还是去追楚风的手下,刁老鼠出离愤怒了。 毕竟好几年做老大的积威还剩下那么两三分,两个小泼皮像是屁股上被人狠狠的抽了一鞭子,撒丫子朝楚风追去。 楚风已经窜出了十多丈远,他这下是把吃奶的力气都用出来了,那一刻,他绝不是一个人在跑步,他继承了刘易斯约翰逊的光荣传统,同时还有刘翔范跑跑灵魂附体。 没跑到一里路,楚风的速度开始减慢,从迈巴赫跑车变成桑塔纳,又从桑塔纳变成人力三轮车。 毕竟喝了不少酒,开始凭着积蓄已久的一股爆发力,还能跑得耳畔生风,但不到一分钟,身子就开始发虚,脚步变得沉重,眼前的景物变得模糊,全靠意志力在坚持。 “小子,有种别跑!”追兵的叫声离自己不远了。 不跑?不跑我是白痴!楚风脚下加劲,又快了一点,可惜维持不久,又渐渐慢下来。 终于跑上了回城的大路,泉州府的城垣就在不远处。 跑回城去,刁老鼠就不敢把我怎么样!楚风看到了希望。 隆隆的马蹄声在背后响起,越来越近——我靠,还骑马来追,不懂奥运精神吗?老子不跑了! 他停下脚步,忍住呕吐的强烈冲动,悄悄在路边捡了块有棱有角的石头。妈的,爷们中学时也是打过群架的,who怕who? 追来的不是刁老鼠一伙,而是一整队盔甲鲜明的骑士。 高大健壮的阿拉伯马,全身披着生牛皮甲;马上的骑士,身穿精光瓦亮的锁子甲,头戴尖顶铁盔,腰挎短弓、弯刀。 虽然只有三十多人的一小队,但跑动起来马蹄震动大地,盔甲兵器摩擦发出铿铿的金属声,仿佛有千军万马一般,威势震慑人心。 领头的骑士,抽出雪亮的弯刀斜斜地一挥,刀尖直指楚风的咽喉! 楚风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人畜无害,高高举起双手表示不会反抗。 骑士一勒缰绳,战马跑得并不快,在奔跑中前蹄向左一拐,消去了前冲的力道,稳稳的立在楚风身前。 锋利的弯刀,距离喉咙只有半尺远,楚风甚至能从雪亮的刀锋上,照见自己下巴那颗有点发红的青春痘。他心下暗骂:老兄,我理解你炫耀骑术的迫切心情,不过,刀子磨这么快,是很危险的耶,万一割到自己怎么办?就是割到小朋友,或者伤到花花草草也不好嘛! 骑士头盔正中有条古怪的护鼻,就是一块铁片从额头延伸到鼻尖,加上他鹰钩鼻鹞子眼长条脸,感觉阴森森的让人难受。特别是他还留着部大胡子,明显剽窃拉灯大叔的造型,楚风就知道这是个阿拉伯人。 伊本.赛尔勒眯起眼睛打量这个汉人,凭着多年在战场上厮杀的直觉,他感到,这个在刀锋下还努力保持着平静的人,绝对不一般,至少不会和刁老鼠那种人在一个水平上。 “汉人,跟我走吧,既然背叛,就应该承受处罚。” 他的汉话说得字正腔圆,但楚风听得一头雾水,“背叛,背叛谁?” “他指控你煽动琉球人,背叛蒲寿庚老爷。”赛尔勒用弯刀指了指刚跑过来,气喘吁吁的刁老鼠。 在见到蒲寿庚的亲卫骑兵后,刁老鼠就改变主意了。他知道赛尔勒是蒲寿庚手上的一张王牌,是蒲老爷在大食的同族,比金泳更为亲信,通过他完全可能直接见到蒲寿庚,只要当面对质,金泳吃里扒外的事情,就可以水落石出了! 彻底扳倒金泳金大总管,说不定自己还能坐上那个位置呢,岂不是比一刀杀了姓楚的更加合算? 楚风磨磨蹭蹭的不想挪步,他知道琉球的事情之所以能瞒着蒲家,不是因为蒲寿庚笨,而是他事情太多,手下五万多匠户、水手,大小两千船舶,再加上泉州军政,不得不把大部分事情分给手下负责,故而祝家的内应金泳才有了上下其手的机会。 若是引起了蒲寿庚的注意,他只要派人往琉球一查探,就会真相大白,以目前琉球弱小的力量,那将会是一场灭顶之灾! 楚风一会儿捂着肚子说要解手,一会儿又借口脚疼慢慢挪着走,终于惹恼了赛尔勒,只见一个绳圈从天而降,从楚风肩膀上套进去,正好落到臂弯上,一收紧,两只手都被紧贴着身体绑住,丝毫动弹不得。 三十多名骑士警惕的把他们围在核心,这下子楚风是插翅也难飞了。 赛尔勒策马小跑起来,楚风被牵在马后,不得不努力奔跑才能跟上,否则就要被拖倒地上啃泥巴了。 街面的拐角处,王大海和刘喜正四处张望着寻找楚风,瞧见他被捆着牵在马后,还没出声询问,楚风挤眉弄眼的使眼色,两人赶紧闭上嘴。 楚风故意大声喊道:“前面那位将军,跑慢些,我送你一锭金子。” 他把“金”字咬得特别重,刘喜恍然大悟,忙一扯王大海:“楚大人让我们去找金泳。”两人钻进小巷,抄近路去码头。 赛尔勒头也不回:“我不要金子。穆圣教导我们‘不要贪图钱财,坏了良知道义。’” 蒲府门外,门房里几名小厮远远看见赛尔勒一行人。咦,跟在后面的那人,不是王与王总管吩咐不准进府的刁老鼠吗?发现势头不对,分了一名小厮去通知王与,剩下的几个笑嘻嘻的迎上去。 有人恭恭敬敬的端上盏茶水:“赛大爷,天热,您喝口水!” 有人跑在后面,连滚带爬的拿来大蒲扇,一边扇一边劝他喝茶:“这是小的们一片心意,您不管怎的赏个面子。” 还有人一把拉住马笼头:“天太热,赛爷的马都跑出一身汗,小的帮您去刷洗刷洗。” 赛尔勒被这些人缠得没法,穆圣说过“别人笑脸对你,须当回报以笑容,不可妄自尊大”,他只好忍着焦躁,喝下茶水。 只耽搁了一小会儿,金泳满身汗水的赶到。在现身之前,他擦干了脸上的汗水,特意停下喘了两口气调匀了呼吸,踱着方步走来,脸色平静如同没事儿似的。 瞧瞧,悄悄这专业素质,这祝家的内应,心理素质跟地下党有一比,快赶上《潜伏》里的余则成了。楚风悄悄给他一竖大拇指。 金泳向赛尔勒拱拱手:“金某敢问赛爷一句,这位楚先生和老爷有生意往来,今儿若是不小心冒犯了虎威,尚请看在老爷面上,将他放了吧!” “啊,与老爷有生意往来?”赛尔勒大惊,他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又是个急性子,前些天冲撞了老爷的商人朋友,还被狠狠的骂了一顿。 刁老鼠挤上前,急急忙忙的说:“赛爷,您可不能信金泳的话,他被姓楚的收买了……” 金泳镇定自若,连珠炮般问道:“刁老鼠,你不是因为监守自盗,已经被开革了吗?你现在不是蒲家的人,凭什么管蒲家的事?老爷奉为珍宝的计时仪,不是从这位楚先生手上买的吗?你吃里扒外,气得老爷整整四个月没再见过你,有没有这事?” 他问的每一句,都是先设好了圈套,后面又拿众所周知的事情来反问。譬如“吃里扒外”是没有的,但“老爷四个月没见刁老鼠”,却是阖府上下知道的;“监守自盗”是胡编的,但“刁老鼠被开革”确实尽人皆知。 兼之金泳问话时气势汹汹,刁老鼠被问得乱了方寸,夹七缠八的辩道:“我没有监守自盗,什么吃里扒外,你冤枉我……” 金泳嘿嘿冷笑两声,现在,刁老鼠的什么辩解都没用了。 只见赛尔勒两眼瞪得铜铃一般,刷的一鞭子抽到刁老鼠脸上,“可恨的异教徒,谎言!谎言!我被你欺骗了!” 他跳下马来,双手解开楚风身上的套马索,右手按在胸口弯腰行礼:“尊敬的先生,我向您道歉。刚才谎言蒙住了我的眼睛,得罪之处,请您原谅。” 可怜的刁老鼠,现在真如过街老鼠一般,被守门的小厮拿着扫帚、粪叉,追着打了三条街。 欲哭无泪啊! 二十九章 琉球钢铁厂 铁匠冯火山主持下,一座肚皮宽大,颈部逐渐收窄,外观有点类似景德镇花瓶的高炉,在这片钢铁厂离河岸不远的位置,沉积岩台地的地基上树立起来了。 没错,确实是冯火山主持修建的,楚风只是按照现代冶铁工艺,提了一些修改方案。 哪个穿越者回到宋代,想通过“发明”高炉炼铁来捞第一桶金,他一定会活活气死的,因为高炉早就普及了。 北宋元丰年间,朝廷军器监在汴河两岸架设高炉,炼铁的红光映日,昼夜不息。生产的高峰期,仅华北地区年钢铁产量就达到了15万吨;要知道,大英帝国在整整七百年后才达到7.6万吨的钢铁年产量,那时候它已经开始了工业革命。 整个宋朝期间,包括了北宋初年和南宋时期国土面积狭小,包括了战乱时期生产遭到破坏的不利因素,居然能达到3.5-7万吨平均钢铁年产量! 南宋时期福建钢铁产业发达,有的大型高炉,一次就可以冶炼上万斤生铁;冯火山作为船场的铁匠把头,也曾主持一次性浇铸千斤大铁锚。 高炉的建造并不复杂,五十年代末的“大跃进”,号召全国人民炼钢铁,甚至有的小学学生、生产队村民、副食品商店售货员都组成一个个炼铁小组,建造高炉来炼钢炼铁。 那些高炉的技术水平大约也就和宋代差不多吧,理论上是能够炼铁的,但是技术掌握不过关,所以大多不了了之。 琉球史上第一座高炉,高四丈五尺,高炉容积约15立方米——比这个时代任何一座高炉都大,但要是在二十一世纪,国内200立方以下的高炉都必须强制关停,倭国甚至已经在使用5000立方米的高炉了。 技术进步的速度真快。 但这并不表示楚风休息了大半个月。首先他根据土著人提供的线索,找到了高铝粘土,这玩意氧化铝含量高,研磨后加上石灰石煅烧,就是耐火水泥;直接压制成砖,在1300度的高温下可以烧制成耐火砖。 其实这个时代的小高炉,直接使用粘土筑造,或者用红砖砌都没很大问题,关键是楚风希望提高它的使用寿命。于是在高炉内衬中,使用了现代炼钢炉才用的高级耐火材料。 鼓风机也是个大问题。现代高炉都是专用的风机,马力强大,但在宋代,还是使用的风箱。风箱有两种类型,一种像手风琴,上下是木板,四周围着折叠的皮革,用的时候一下一下的踩踏鼓风,另一种是个大木箱子,有活门,推拉鼓风。 第一种风箱使用久了皮革会老化,楚风害怕到时候换都来不及,送风不足高炉炸炉,滚热的铁水流出来附近的工人全得成焦炭。还是活门推拉的保险,用水车提供动力,利用偏心轮把旋转运动变成往复运动。整个高炉布置了四台风箱、四个风道,另外做了两台备用的风箱,以防意外。 进气道最后入炉前的一段并在一起,下方设有和进气道隔离的火池,内盛燃煤,空气在进炉前,就被加热到八百至一千度。 空气预热,这是现代钢铁生产中,提高炼铁效率的最关键一步,楚风印象中,至少在明末以前全世界都没掌握这门技术。 庞大的炉身外,还用扎实的木头搭建了支撑点落在地面的独立式检修塔。另用滑槽、滑车和滑轮组组成了炉顶上料系统。 高炉炼出的铁水是含碳量高、杂质多的生铁,但是已经可以用来铸造大型铁件,比如铁锚之类的东西,于是在出铁口外接一条沟槽,平时封闭,如有需要就打开,烧红的铁水直接注入模具,浇铸大型铁件。 高炉旁边修建了一台大型炒铁炉——就是亨利.科特在1784年发明的反射式搅炼炉。这台炒铁炉的外形有点像功夫茶的茶杯,是焰、铁隔离的反射炉型。它用耐火砖整体建造,炉床底部中间凹陷,四周是拱形炉壁,下部为燃烧室,进风道在燃烧室底部。 它的结构可以看作三层楼,三楼和二楼互相隔离,一楼和二楼之间是多个可翻动的铁栅栏。使用时铁水从高炉流到三楼,二楼煤炭躺在铁栅栏上燃烧,加热楼上的铁水,煤炭烧过后翻翻铁栅栏,炭渣就掉进了一楼的除渣室,铁栅栏放平,又能从斜向下45度的进煤道向它上面添加煤炭。 同样是水力鼓风,与高炉不同,它的侧面还修了个高高的烟囱。 明代的炒铁炉是用人力搅拌,炉边总有一位身强力壮的大汉,拿着根熟铁做的炒铁棒,挥汗如雨的来回搅动。 热爱机械的楚风显然不会让工人们做这种严重损害健康的工作,他在炉顶上做了个支架,正中悬挂着一个大圆滚子,下面有三根熟铁棍子斜斜地伸向炉床,仍旧是水车提供动力,就有了机械化的炒铁设备。 以往生铁是冷却成锭后再加热,炼成熟铁;楚风现在使用的技术,是把高炉出来的生铁水直接炒成熟铁,本来是要到明朝才会出现的方法,宋应星在《天工开物》中有记载。 熟铁就可以直接制作锄头铁锨之类的农具了,当然,制作过程需要锻打、渗碳和淬火,熟铁柔软,可锻性强,加工性能优越。 楚风又修筑了一字儿排开的六台锻炉,这东西的基本结构,和所有农村铁匠修理锄头铁锨等农具的锻炉没有什么区别,就是要加大、加厚,加大是为了锻造大型铁件,加厚是为了保温,毕竟这是长时间使用的,节约燃料嘛。不用说,依然采用水力鼓风机,当然和高炉、炒铁炉的鼓风机比起来,这些就是孙子辈的小不点了。 每台锻炉边上都有一台水力锻锤,锻锤下是厚厚的铁砧,砧下垫着厚实的柞木墩子,再下面是水泥、石子浇铸的基座。多层复合受力结构,能够承受锻锤落下的巨大冲击力。 三个大的锻锤重两百五十斤,冲程三尺,每分钟落锤50次;三个小的重八十斤,冲程二尺,每分钟落锤150次。大锻锤用于粗加工,小锻锤则是精加工——实际上也精不到哪儿去,毕竟仍是锤子敲,说到底,水力锻锤的加工技术,和铁匠们一锤一锤敲打,实质上没有区别,仅仅是效率提高。 可惜,现在的技术条件不能冲压,更不能精密锻造,否则楚风就有金属机床可用了。 高炉、鼓风机、水力锻、炒铁炉,这些东西还在冯火山的认知内,但炼钢法的改进终于让他彻底认不出来了。 楚风用高铝粘土烧制了很多大土锅,几个窑场的主管徐财旺,以前曾在瓷窑干过,这事儿他是当仁不让。先把粘土粉碎加水过筛成细泥,再像塑瓷胎那样在飞速旋转的木盘上手工成型,最后放到专门的高温窑中烧制十个小时,土锅就新鲜出炉了。 只是冯火山不明白,这些土锅子能拿来炼钢吗?那不和炒菜差不多了。 宋末的钢,主要有炒钢、百炼钢、灌钢三种工艺。 炒钢实际上就是炒铁,楚风那炒铁炉就能生产,其实出的主要是熟铁,还有少量中低碳钢,质量很不稳定; 百炼钢用炒钢作为原料,加热后反复折叠锻打,或用数种成分不同的原料反复叠锻得到的,工艺复杂成本高,只适合制造宝刀宝剑; 灌钢法在《梦溪笔谈》有记载:“世间锻铁所谓钢铁者,用柔铁屈盘之,乃以生铁陷其间,封泥炼之。锻令相入,谓之团钢,亦谓之灌钢。” 这三种工艺都不适合大规模工业化生产。 楚风要炼的,是坩埚钢。自从春秋时发明坩埚炼钢法以来,到汉朝最为兴盛,用它炼出的钢铁制成坚固的鱼鳞甲、锋利的环首刀,才有了战无不胜的大汉军,才有了将匈奴从蒙古高原打到欧洲的辉煌胜利,才有了“犯汉者,虽远必诛”的赫赫声威! 也许是五胡乱华的战争,也许是其它什么莫名其妙的原因,坩埚法在南北朝时期失传了,反而墙内开花墙外香,在印度得到发展,阿三们用此法炼制的乌兹钢,制作的大马士革军刀锋利无比,曾经斩下无数十字军的头颅。 坩埚法在人类社会中使用了两千多年,直到十九世纪中后期才被马丁-西门子平炉炼钢法逐渐取代,但二十世纪兴起的转炉、电炉又可以看作坩埚法的变种,坩埚法在两千年后焕发了新生。 高炉、水车、炒铁炉、工人宿舍、冷却水塔,都一一建起来了,铁厂通向村子的路上,还起了一座大门。 国人喜欢乱写“到此一游”,楚风也有此雅兴,于是靠着大路的门头上,挂起了五个鸡抓狗刨的大字:“琉球钢铁厂”。 起点中文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 三十章 承包商 “大汉帝国的工业化,是在土人居民的血汗中建设起来的。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 ——卡尔.弗里德里希在《资产论》中如是说 铁矿山通往钢铁厂的道路,一个瘦弱的平坝小女孩佝偻着腰,背篼装着几块沉重的矿石,和她弱小的身体简直不成比例,像一座大山压在背部。她咬紧牙关,因为用力,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竭力迈动两条麻秆似的腿,向铁厂走去。 因为身体差,走不了多远,她就要停下来歇口气,擦擦汗水。 有什么办法呢?阿爸被山越人捉走后就再没了消息,留下阿妈和三个弟弟,阿妈从白天忙到晚上,种芋头、捕鱼,自己替阿泰头人放羊,还是喂不饱三个嗷嗷待哺的弟弟。 幸好善心的汉人大老爷办起这个铁厂,每背百斤这种褐色石头,就能拿到28个铜钱。就算身体瘦弱,山花也要一次背上50斤,一天两次就能到手28个钱,能换半斤多盐,或者十个蛋,或者将近一斤白米呢! 呀,是阿泰头人!小女孩正要把背篼背上肩,就看见阿泰头人从铁厂方向走来,忙低着头恭恭敬敬的站在路边。 “阿泰,你越来越胖了,老实说,你贪污了多少钱?”楚风嬉笑着拍打阿泰圆滚滚的肚皮,这家伙挺着个大肚子,越长越像西太平洋某岛国的国王了。 楚风非常清楚,这个外表忠厚的头人绝不是个活雷锋,他到处宣扬自己承包了楚大总督的铁矿,号召族人前来搬运。 阿泰从楚风这儿拿的是每百斤三十文,其它部落的人来搬,他只给26文,自己部落的来了,他给28文,结果整个部落的人都对他感恩戴德,甚至有小的部落主动要求和他合并。 每百斤矿石扣2-4个铜钱,现在的阿泰,已经富得流油。楚风心中哀叹:唉~淳朴的土人呐,被我教坏了。 低着头的山花十分惊讶,阿泰头人在族中随时都是威风凛凛,谁要是冒犯了他,轻则鞭子抽,重则棍子打,什么人敢随随便便把他的肚子拍的啪啪响,他还一点儿不生气?简直不可思议! 稍稍抬起头一看,哦,原来是那个汉人大老爷,怪不得呢,前天还听黑豹哥说汉人都是天上下来的神仙,这位楚老爷,就是神仙中最厉害的一个,咱们平坝人的头人,怎么敢跟汉人比呢? 嗯~眉清目秀,模样还算端正,就是皮肤黑了点~~土著小女孩刚抬起头来,楚风就认出她了,这就是那个发现铁矿的放羊女,后来还是她带路去的矿山呢。只不过两人没说几句话,因为她在队伍前面引路,楚风在队伍中间——坐着土人抬的滑竿。 “这么小就来背矿石啊,上次给你的盐巴、白米都吃完了?”楚风和蔼可亲的扮演着领导下乡访贫问苦的角色,只不过土著女孩傻呼呼的瞪着他,一点儿也不配合。应该赶紧说两句“楚大人的富民政策好,俺们平坝人的生活都富裕了,大米白面都吃不完,还用上了八辈儿都没摸过的铁器!感谢自治政府,感谢楚总督”,这样才完美嘛,才能上西西tv嘛。 现在这附近的土著都会说两句汉话了,山花当然听懂了楚风的话,只不过,她从来没有收到什么白米、盐巴呀! 一脸茫然。 咦,没听懂吗?楚风又放慢说了一遍 阿泰急得快要疯了,在楚风背后使眼色、做鬼脸,无奈山花是第一次和“汉人大老爷”这样天神般的大人物面对面说话,小女孩紧张得快要晕了,根本没注意阿泰头人的动作,老老实实的回答:“没有,没有面粉,也没有盐巴。” 楚风脸色一下子沉了,阿泰的心也跟着沉到底。 拍了拍阿泰的肩膀,楚风沉声说:“老兄,你也太贪了吧?给小女孩的东西,也不放过?” 阿泰和汉人接触多,汉话也说得流利了:“我、我,她是我的牧童,捡到东西,也该归我嘛。” 尽管很怕楚总督,阿泰还是舍不得各有百斤的大米和盐巴,他在心里反复掂量,觉得楚风不至于为了这事翻脸,才强词夺理的辩解。 楚风嘿然一笑,拖长了声音说:“我那煤矿,还有挖粘土、挖石灰的工作也准备包给别人……” 阿泰眼睛一亮,头点的如同小鸡啄米:“楚大人,我明白了,我马上就把盐巴和米给山花家里送去!” 楚风背起手,施施然走开。阿泰看看他的背影,又看看还算清秀的山花,若有所思。 其实楚风没有阿泰想的那么猥琐,他只是觉得,如果找到矿石的人得不到应有的奖励,会严重挫伤土人寻找“奇怪石头”的积极性,破坏自己开发宝岛矿产的计划。 挖粘土、石灰的工作交给了阿泰,但没把煤矿给他。 就是那个被楚风从山越人手上救回来的郑发子,他踏进总督府,表示自己愿意承揽煤矿的挖掘工作。 楚风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你?你准备招人来干?现在开荒的男人不到两百个了,不能让你招工。煤矿这种低技术含量的活儿,我要让土人来干。咱们汉人嘛,要搞更加复杂的高科技行业。” “大、大人,我就是要招土人来干。”郑发子摸着后脑,不好意思的笑了。 “你还能招来土人?” 楚风大惊,细问才知道,郑发子就一穷大胆,上次差点被山越人吃掉,回来没几天他又挑着担子踏上了商路。得益于汉军剿灭莽岳部落的赫赫声威,得益于那座早已白骨化的京观的震慑,他的商业活动开展的非常顺利,到现在,已经雇用了三个汉人、十一个土人,在五个部落设立了常年经营的贸易点。 听说恩人楚总督把铁矿石的开采搬运承包给阿泰,郑发子就留心了,到各个部落去吹风,发现绝大多数土著都愿意替汉人做工,于是赶紧来毛遂自荐。 楚风想了想,觉得目前在土人事务上过于依赖阿泰,确实不符合风险分散的原则,郑发子既有此心,就成全他了吧。 “好的,煤炭挖出来,再运到铁厂,我每百斤也给你30文。” “总督大人,不需要那么多,给我20文就足够了。” 唔?楚风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主动降价的商人少有啊,“这么低呀,别是因为我救过你吧?那是每一个合格统治者都应该做的,若是其他人被捉走,我也会……”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郑发子摇着手说:“小民虽然没读过书,也知道做生意须当将本求利。若是为了报恩就亏本做,小民的家底耗得起几天?做不下去,误了大人的事,岂不是好心反倒办坏事么?” “我算过了,每天20文实实在在有赚。其一,煤矿距离铁厂近,费工本来就少些,20文不会亏本;其二,那条路地势平坦,等我做几个月存些钱,就把它铺好,用牲口拉车运煤,那就赚得更多了。” “其三嘛,”郑发子鼓起勇气说:“若是我要30文的高价,楚大人将来必然会觉得价格过高,我的生意就不长远了。” 楚风哈哈大笑:“没想到啊没想到,我从山越人的嘴里救下个商业天才!行,你也不用等几个月了,我现在就借给你五百贯钱,水泥、石灰也优先卖给你,去把那条路修好吧!” 三十一章 钢铁是这样炼成的 是时候点火炼铁了! 把煤矿、铁矿、挖粘土、挖石灰的工作,全部劳务转包给郑发子和阿泰,腾出一百个青壮劳力,再把盐场、砖窑、水泥窑工人中有打铁经验的人置换出来,加上船场的二十多个铁匠,琉球钢铁厂有了一百三十名工人。 前些天,按照楚风制定的操作规程,他们已经模拟演练了七次,确保炼铁的过程中不会手忙脚乱。 高炉经过了八天的低温烘烤,经过仔细检查,没有一点可疑的裂纹;滑轮组、飞轮、水车的轴承、滑车、活塞式风箱等等活动件,在工人模拟演练的后面四次,试着空转过,每次的情况都非常好,现在上足了油,运转起来没有一点阻塞。 “祖师爷爷保佑,炼石成铁,打铁成钢……”冯火山双手捻起三注香,在蜡烛上点燃了,虔诚的举过头顶,拜了三拜,再插到太上老君塑像前的香炉里。 江南铁匠行中,都以太上老君为祖师爷,二月十五老君诞,前一天铁匠各家都为祖师暖寿,吃长寿面;诞辰当天带家中男子到老君堂祝寿,隆重举办仪式。 因为太上老君是铁匠的祖师,道士自然成了铁匠们的师弟,所以道士化缘到铁匠铺,要主动向师兄问好,铁匠予以热情接待。道士若不守规矩,铁匠就要罚道士跪在打铁炉前认错;要是道士还不认错,铁匠可以用钳子、铁铲打道士,甚至将火炉翻过来套在道士头上,俗称“戴纱帽”。 在楚风看来,这显然是早期道教炼丹行为与金属冶炼生产之间暧mei关系的佐证。他拒绝了参与祭拜,但饶有兴趣的观看了整个过程,当仪式结束后,他拿起松脂火把,从底部出铁口扔进了高炉。 出铁口的活门是用生铁做的,内侧敷了一层厚厚的耐火泥。等炉中阵阵青烟从口子里倒卷出来,冯火山的大徒弟张驴儿趴在口外,眯着眼睛朝里面看了看,“师父,燃得旺勒!”说罢顺手关上了活门。 冯火山一挥手上的小旗:“鼓风!” 二徒弟沈炽站在风箱旁边,见到师父发令,他立即扳下机括,巨大的水车在水流冲击下缓缓转动起来,引流渠中的水冲击着挡水片,把由搞出流下的动能传递给水车,再由偏心轮把水车的旋转运动变成风箱活塞的往复运动,伴随着一阵阵唧唧嘎嘎的木器转动,新鲜空气从风道吹进高炉中。 起初水车转得慢,鼓风机的风压小,炉内供氧不足,从炉顶冒出浓浓的黑烟,随着水车越转越快,炉内氧气供应充分,冒出的烟就由黑转青,由青转白,颜色越来越淡,最后,一大股火焰欢快的升出炉顶。 除了木炭,炉内还装了些经过洗选和土窑煅烧的铁矿石,另有石灰石作为造渣剂,现在火势大了,可以继续加料。 沈炽扳动机括,和水车联动的绞盘转动起来,通过滑轮组,拖拽高炉加料翻斗车的绳索慢慢收紧,翻斗车就沿着30度斜着的滑轨爬上高炉顶,底下的人一扯控制索,车内的矿石就倒进了高炉里。翻斗车又慢慢的退回来,工人们把木炭铲进去,它就又一次爬上炉顶…… 有人点燃了预热池里的煤炭,进炉的空气经过预热,吹进炉中加剧了燃烧反应。 木炭和铁矿石相见恨晚,在炽热的高炉内郎情妾意,拥抱着、翻滚着,释放的爱火冲出炉顶直扑天际,**的高潮一浪接一浪。 所有人都呆在炉旁,观看这从来没有见过的奇景,只有楚风看了一小会就四下溜达。中午饭后,冯火山跌跌撞撞的跑到他面前,脸胀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直跳:“太、太他吗的快了!东、东家,快去看,已经烧成铁水了!” 楚风给他倒了杯茶,“老冯,淡定,保持淡定。” 冯火山能不激动吗?以前他见过师父彭祝融炼铁,那高炉比东家这个小得多,一次出的铁也少,可费的功夫、费的木炭却多几倍,没有一天一夜,休想化铁成水。 现在呢,才半天时间,放以前铁矿石还没烧红呢,这里就炼成水了! 这不奇怪,想想夏天吃火锅的时候,如果空调正对着火锅吹,是不是很久都烧不开呢?炼铁也是这样,常温下摄氏二十来度的空气,吹进上千度的高炉内,无异于火上泼冰水,炉内木炭既要加热铁矿石,还要把空气烧热,这空气刚刚烧热了,又从炉顶跑了,风道吹进来新的冷空气。可怜的木炭兄,像是玩了“七星伴月”,再狠的猛男,他也挺不住啊! 空气预热就不一样了,木炭正和铁矿石干chai烈火呢,这边上千度的炽热空气还给他吃伟哥,那火势,就应了川渝人的一句俗话:“雄起,雄起!” 从高炉侧面的观察口可以看到,铁水聚在炉底,呈现出迷人的橘红色。应该开炉出铁了! 张驴儿穿上了厚棉衣作防护,手持长柄铁钳,把高炉下部出铁口的活门打开,顿时铁水跳跃着奔流而出。 这些铁水混合着炉渣,铁重而渣轻,炉渣大都浮在面上,大块点的在沟槽上就被一块生铁做的挡板挡下来,工人们拿着长铁棍子,把炉渣扒到一边。 此时用于浇铸的沟槽大开,地上早就摆好了模子,除掉大块炉渣的铁水,从沟槽流进模中,铸成一个个六寸宽、五寸高、一尺长的生铁块,铁比重7.8,每块生铁锭子按照宋制合一百一十斤左右。 不一会儿,铸了两百个生铁锭子。 冯火山已经傻了,福建最大的高炉,一炉出铁万斤,可这地下摆着的,就有两万多斤了!他猛掐了一下大腿,颤声道:“东家,我没看错吧?两万多斤生铁,天下最大的炉子,也得足足炼上三天三夜呐,这才不到半天……” 楚风笑笑,15立方米的高炉有效容积,即时以较低的利用系数,比如3计算,每天也能炼出45吨铁。 两万多斤生铁锭子,还不到一天产量的三分之一呢! 生铁够了,张驴儿关上用于浇铸的沟槽,打开通向炒铁炉的沟槽,铁水流进烧了小半个时辰的炒铁炉。 反射式炒铁炉外观像个功夫茶的茶杯,但杯底和杯壁是中空的,铁水装在杯中,煤炭在杯子底部燃烧。火焰通过拱形茶杯璧,把热量反射到杯内对铁水加温,然后从烟囱里抽走。 烟囱刚离开炉子的一段,就埋在铁水流入的沟槽底下,起到预热铁水的作用,而接下来的一段它和进气风道纠结在一起,将鼓风机送来的新鲜空气升温,最后才把温度降低了的烟气排到空气中。 加热炉中铁水,对入炉沟槽上的铁水预热,为吹入底部燃烧室的空气加温,火焰一路发挥余热,最后才变成一缕烟气消散在空中。 节能减排,人人有责。虽然琉球厂的技术水平,和后世京津唐地区的乡镇地条钢厂比都还很有差距,不过环保节能意识领先了整整八百年。 燃料和铁水完全隔离,就可以使用煤炭了,直接挖出来就用,比需要在窑里烧制的木炭成本低多了,反正不和铁接触,硫、磷等有害物质不会掺进铁水里。 此时铁水经过加热,已经泛起星星点点的亮光——那是混在铁水中的细小炉渣。沈炽开动了搅炼设备,炉顶的大圆盘慢慢旋转,带动三根熟铁棍子在铁水里转圈搅动。 ========== 看到有同学提出疑问,猫猫解释一下,主角是冶金机械方面的天才,但在阴谋、军事、感情方面则非常缺乏经验。我们的楚同学是正常人,毕竟现实中很少有理工科考一百分,还身体强壮脚踢猛虎拳打蛟龙智谋深沉心机百变拳头上站人胳膊上跑马的猛人吧?当然,春哥例外。 再次召唤票票和收藏!投票的兄弟姐妹大爷大婶奉送《楚氏地条钢厂建设指南》一本!耶~! 三十二章 百炼神锄 高炉炼出的生铁水,含碳量在百分之三左右,一经搅动,碳和空气中的氧在高温下剧烈反应,产生二氧化碳,放出大量的热。铁水开了锅,气泡咕嘟咕嘟的冒,把炉渣推到炉边堆积起来。 生铁熔点约1100-1200摄氏度,纯铁则高达1535度。当碳与氧气结合,生铁水中的碳含量逐渐降低,它的熔点就逐渐提高了,于是炒铁炉中的铁水变得浓稠,由清汤到酱汁,由酱汁到果冻……最后聚成一个个外形很可爱的铁团儿,颇有点像魔幻世界的史莱姆胶质怪。 这些可怜的胶质怪还不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挨打了。 停下搅拌,工人们用长钳子夹起铁质史莱姆,放到锻锤下面敲打。丁丁当当一阵响,铁团中的碳元素以单质石墨的形式被挤了出来,和内部的细小渣滓、表面的氧化铁碎屑一起,因为高温而在空气中化作了点点火星。 这个锻打只是为了除去杂质,工艺非常简单,就用钳子夹着在锻锤下随便敲打几下,没有特别的要求。熟铁在高温下很软,所以造型容易,时间一长,学徒们的作品什么形状的都有,铁饼、铁棍、铁团儿……直到一个月后,沈炽拿精锻锤,为师父敲了个抽象派的头像,冯火山才宣布今后一律敲成铁棍,不得任意造型。 楚风对此表示惋惜,因为他觉得那个头像很有毕加索的风格,让沈炽发展下去,很有可能少了一个炼钢工人,多了个艺术大师。 锻打熟铁的过程比较耗费人力,几十斤的铁块,夹起来是要膀子力气的。好在学徒很多,一百多人,每人敲一块还得排队上,抢不到的踮着脚尖伸着脖子在后面看。 挨过敲打的所谓“熟铁”,其实并不是现代教科书意义上的熟铁。国际冶金界没有生、熟铁这种说法,现代钢铁工业上,含碳量小于0.02%的国内称熟铁,国外称纯铁,质地非常柔软;含碳量在0.02%-2.11%的叫做钢;含碳量在2.11%以上的国内称作生铁,国外称铸铁。 而在中国古代,以高炉直接从铁矿石炼出来的称作生铁,以经过炒铁炉(炒钢炉)炒炼的为“熟铁”。这种“熟铁”的碳含量,和炒炼时间成反比,炒得久,碳氧化得多,铁的碳含量越低,反之亦然,所以其碳含量能在0.01%-1.5%之间浮动,包含了现代意义上的“纯铁”和“钢”。 所以古代炒铁等于炒钢。只不过工艺很难把握,炒出的成品以铁和中低碳钢为主,狗屎运好的能碰上一两块高碳钢——概率和彩票中奖差不多。 笼统的说,钢铁产品中,碳含量越低越柔软,越高则越脆、硬。中低碳钢柔软,用来制作刀剑则不锋利,古人也把它视作“熟铁”,只有高碳钢的韧性、硬度、强度符合制作武器的需求,古人才认为那是“钢”。 碳含量的高低决定了钢铁的软硬,于是通过被锻锤敲打时的表现,有经验的铁匠能够分辨那是块软铁,还是能制作宝刀宝剑的好钢。 “师父,快来看,我敲的这块可能是钢!”有个小学徒惊喜的叫道。 显然,这个学徒判断失误,冯火山亲手夹着那块铁敲了几下,“还不行,这铁做菜刀、锛子足够了,打宝刀宝剑还差得远。” 张驴儿沉稳的说:“师父,您能看看这块。” 锻锤的每一次敲击,火花溅射,却敲不出多深的印痕,那块铁团又韧又硬,显然是上好的纯钢! “这、这是真正的宝钢!”冯火山激动的向楚风跪下,声音都在发颤:“东家洪福齐天,东家是南斗星君下凡!第一炉炒铁就出精钢,打铁三十年都没见过啊!” 楚风一脸淡然:“概率罢了,以前你炒铁,每炉炒多少?我炒一炉是多少?这么多铁,工人们从炒铁炉里夹出来的有先有后,铁也就生熟不等,从纯铁到高碳钢都有,总能碰上几块好钢。” 冯火山恍然大悟,以前炒铁先将生铁捶成碎片,和木炭一起放入比这个小得多的炒铁炉里,风箱从炉子顶上鼓风。 烧得久了,生铁融化,再拿棍子搅拌,直到铁凝聚成团,最后取出锻打挤渣。 这样一次不过炒几十百多斤铁,楚大人的炒铁炉,直接用高炉炼出的铁水,一次炒铁上万斤,相当于以前炒百多炉的铁,出一两块精钢,实在不值得惊讶。 “东家,这块钢,能不能让我来打?”冯火山搓着两只大手,一脸兴奋的说。 楚风点点头,钢材,以后会有很多的,不稀罕。 “得勒!”冯火山高兴地夹起钢锭,先放到火上烧得通红,再用錾子敲下大约三斤重的一块,放到精锻锤下敲打。 他边敲边和围拢来的徒弟们讲解:“我这种锻打法,打出来的就是百炼钢,做成宝刀宝剑,可以断金切玉,砍头平过、杀人不见血。唉~还是年轻时和师尊彭祝融学的,自到船场,不是铸铁锚就是帮大家伙打点农具,好久没锻过刀了,也不知手艺回没回潮。” 钢锭被锻锤敲成了薄薄的一片,温度降低,钢铁烧透的金红色消退了,冯火山又把它放到锻炉上烧得红热,拿錾子敲了中间几下,铁钳一用力,就从中间折弯了叠在一起,再放到锻炉下敲打。 钢片再次被敲薄,再次折叠,冷了就放到锻炉上加热……所谓百炼钢,是指每回炉加热一次叫做一炼,回炉百次称百炼。当然在没有使用水力锻锤的时代,一般是师父拿铁钳夹钢片,徒弟拿铁锤敲打,人力抡锤敲得慢,敲不上几下钢胚就冷了,必须回炉加热,折叠一次往往要回炉四到六次,所以百炼钢也就折叠18-25次。 水力锻锤每分钟敲击150下,密如鼓点般锻打到钢胚上,比人力快了岂止十倍? “真是太快了!张驴儿,沈炽,你们俩小王八蛋享福了,站着看师父打铁。想当初你们师祖爷打百炼钢,师父我在边上抡锤子,整整三天两夜没合眼,两边膀子肿得透亮……” 张驴儿专心看师父的动作,沈炽笑着说:“师父嫌咱们太清闲?好啊,把水力锻锤拆了,我替您抡大锤,不过——三天两夜我抡锤的累死,您老拿钳子的,不也去了半条命?” “去去去,你个养不熟的狼崽子,净和师父斗嘴。”冯火山嘴上给徒弟们忆苦思甜,手上的活儿可没停下来,水力锻锤打得快,钢胚折叠一次才回炉一次,二十次回炉就折叠了二十次,达到百炼钢的水平了。 现在要用锻锤给钢胚成型了,最后回炉加热了一次,冯火山把它拿到锻锤下,乒乒砰砰的一阵敲,渐渐显出形状了。 只见那东西为长方形,中间拱,两边弯,前端平,后端圆——众人面面相觑:这不是个锄头吗? 冯火山懊丧的一拍脑门:“啊呀,平时打农具打得多了,不自觉打成了锄头。” 只见那锄头上云纹若隐若显,如流水、如星汉,寒光闪闪、剑气冲霄,直有挂于壁上作龙吟之态。 楚风眼睛直了:难道、难道这就是传说中断泥切土、挖地瓜平过、刨芋头不见血的百、炼、神、锄? 三十三章 老君下凡 泉州港,祝家开设的商铺。 “好剑,好剑呐!”祝季奢***着一把青莹如玉的宝剑,就像***着十六岁少女缎子般的肌肤。 家世渊源,从小到大见过的宝贝多了去,但像这样的宝剑实在没见过第二把。剑身青光莹莹如镜,屈指向剑脊上轻轻一弹,便“铮”的一声龙吟,就算古之干将莫邪,也不过如此吧? 如果把这把剑献给伯颜丞相,恐怕家族的生意就能更上一层楼了…… “楚兄,这把剑能否让与在下?小弟愿以千贯易之。” 楚风漫不经心的说:“一个失败的实验品,你要就送给你了。” 是的,百炼钢技术不过如此,在两千年前当可称雄一时,但和现代技术比起来,差距不是一点半点。仅仅是为了见识一下古代冶金技术,楚风才允许冯火山打了十把这样的剑,当了解古代所谓百炼钢技术的奥秘后,就禁止再做这种无聊的事了。冯火山和他的徒弟们得知这个消息,差点哭了,直到楚风拍胸脯保证会教给他们更好的锻剑方法。 但在祝季奢听来,简直不可思议:百炼钢已是宝刀宝剑的最高技术,按楚风的话头,似乎还有比这更好的? 他试探着说:“难道,楚兄还有更好的剑?” “不错。”楚风让刘喜拿出了另外一柄剑。 这是怎么一柄丑剑啊,没有剑鞘、没有护手、剑柄是光秃秃的,连剑身也没有叠锻特有的云纹,而是白亮亮的一片,看上去死气沉沉,就像是块磨光了的铁片。 祝季奢一下子噎住了:“楚兄、楚兄莫非是戏耍在下?” 楚风高深莫测的笑了笑,“若是让这两柄剑互斫,祝兄以为,哪柄剑会断?” 祝季奢不忙着回答,先仔仔细细的看了那柄丑剑,确实没有百炼叠锻的痕迹,十足的一块凡铁嘛。“楚兄说笑了,小弟愿以千贯为注,赌这把百炼宝剑胜。若是小弟走眼,千贯奉上;若是侥幸,楚兄的宝剑便姓祝了,如何?” 楚风大笑一声:“看好了!” 百炼宝剑匹练也似的森森剑光,向刘喜手上的丑剑卷去,两剑相交,只听得叮噹一声响,半截儿剑尖坠于地上。 断掉的不是那把“凡铁”,而是百炼宝剑! 作为具有二十一世纪冶金知识的人,很容易发现百炼钢的几个致命缺陷。 钢的软硬,与碳素密切相关,含碳量高则硬,低则软。刀剑兵器,最理想的情况是外硬内软,外硬则刃口锋利,内软则剑身弹性好、不易折断。 偏偏百炼钢在反复锻打过程中,钢铁外层接触空气,碳被氧化,钢质因碳素降低而变软;内部不与氧气接触,碳素减少得不多。如此一来,形成外软内硬的结构,刃口软不够锋利,剑身脆硬而不够强韧。 诚然,百炼锻打有助于除去钢铁内部的渣滓,减少残留渣滓的尺寸,从而使其成分趋于均匀,组织趋于致密,细化晶粒,改善钢的性能;但含碳量分布不协调,是它不可避免的缺陷。 聪明的中国工匠用局部淬火部分解决了这个难题。钢件经过淬火,从金相学上看,维氏硬度400左右的奥氏体,转变为1000左右的马氏体,简单的说,就是变硬了。 冯火山打成钢剑,淬火时,他稳稳的平夹剑身,只把剑尖和两侧的刃部浸入水中,一阵白雾滋滋响着腾起,这样就只有锋刃部经过淬火变硬,剑脊仍然相对柔软,这样就得到了外硬内软的宝剑。 磨制、安柄、装鞘,冯火山捏着自己打造的宝剑,洋洋自得,现在,轮到楚风出手了。 “我就用这块铁炼剑吧。” 当楚风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所有的人都以为他疯了,因为那是最软的一块熟铁,拿去打锅铲都嫌软的熟铁。 “张驴儿,把那块铁给我称称,再打成铁片装到坩埚里面。把上好的木碳磨成粉,给我弄个半斤。对了,石灰也弄点细粒的。” 看看不像开玩笑,说话有条理也没疯,只好按他说的去做,张驴儿一会儿办完了事。 大家看着楚风拿块小石头,蹲在地下写写算算,很快抬起头来:“碳粉要三两半,石灰少点,都放坩埚里,给我搅匀了。” 石灰、碳粉、铁片,全装在坩埚里,像是盘披萨饼。它被送进了烘箱,哦不,是耐火砖做的坩埚炉。 底部进风,顶部烟囱抽风,煤炭堆到坩埚四周——燃料和钢铁不接触,所以使用便宜的煤炭。 点火之后四个小时,铁片完全化作了钢水,和碳粉融为一体;造渣用的石灰粒浮在钢水的表面,把磷、硫等有害物质尽可能的吸附到自己身上。 等它自然冷却,连锅端出来,把坩埚砸碎,敲掉钢渣,得到了非常纯净的钢饼。 这是碳含量被严格控制在0.77%左右的共析钢,它在红热状态下自然冷却,到723摄氏度时内部生成多边形珠光体组织,片状的铁素体和渗碳体平行排列,从金相学上看,其强度硬度和加工性能都很优秀,特别适合调质。 “从钢锭上截下一块,直接打成剑,不用百炼叠锻。” 张驴儿遵照楚风的指示,很快打出了剑型——不用百炼法,直接成型的速度快的很。 该淬火了。 张驴儿夹起钢剑,准备像师父那样局部淬火,只把剑刃放进水里。 “全放进去。” 张驴儿回头一看,楚风的神情不容置疑,他一狠心,把剑全放进水里。 “嘶—”的一声响,一半是红热的钢剑激起的水蒸气,一半是围观工人们倒抽一口凉气:刚才那打成剑的钢饼,人人都看出是举世无双的好钢,但楚风不许多层叠锻,不能成百炼钢,大家都有点惋惜;现在看到这么淬火,这剑必然发脆,一旦与其他兵刃相碰,非常容易断碎。 岂不是浪费一块好钢了么?真是暴殄天物啊! 难道,楚大人还有回天之术?大家有点不甘心,盼着楚风再出妙招。 直到楚风命令把锻炉熄灭了,众人这才死心,哀叹着慢慢散去。正在此时,只见楚风操起剑胚插到已经熄灭的炉火中,搅动几下又拿出来。 “好了,现在可以拿去打磨开锋,绝对是一柄神兵利器。” 这、这是什么意思? 张驴儿将信将疑的拿到砂轮机上,一边浇水避免退火,一边打磨开锋。不一会儿,粗磨出了锋刃,楚风急着试验,让他不用细磨了,安上个简易的剑柄就和冯火山打制的百炼宝剑互斫。 结果和祝季奢看到的那次完全相同。 冯火山的惊讶比他更甚。 百炼宝剑啊!百炼!自干将莫邪以来,制剑师的最高顶峰,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被踩在脚下了? 冯火山愣愣的看着断掉的百炼剑,一时痴了。 楚风知道原因。百炼钢加工中反复折叠锻打,层与层之间形成了氧化膜,多次折叠又造成金属疲劳,所以锋利的同时,也变得很脆,经不起大力碰撞。 而共析钢在淬火中形成坚硬的马氏体,硬度极高;他在炉火熄灭后把剑插进去,使剑身加温到500-600度,这叫做回火。淬火后回火,钢铁内部形成回火索氏体,变得更加坚固、强韧、锋利无匹。 淬火和高温回火的综合热处理工艺,叫做调质。 经过调质处理的共析钢,和百炼钢相比,在技术上超越了两千年,他们的碰撞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不言而喻。 楚风把这些知识用普通铁匠听得懂的语言,教授给这些钢铁厂工人。 大家都竖起耳朵,唯恐听漏了一个字,像冯火山这种站在本时代冶炼技术高峰的人物,更是眼前豁然开朗,觉得楚风替自己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人群后面,年轻的小学徒指指老君塑像,问身边的工友:“天哪,总督大人别是咱们祖师爷爷下凡的吧?” ――――――――――――――――――――――――― 顺便说一句,现代冶金学界关于百炼钢的争议很大,有三种观点: 1.认为百炼钢是含碳低于0.5%的低碳钢或熟铁在锻打过程中加碳粉,通过渗碳提高碳含量达到0.7%左右的高碳钢。 2.认为百炼钢是含碳2%左右的高碳钢或生铁在锻打中氧化脱碳,除去碳素降低到0.7%的高碳钢。 3.认为百炼钢关键不在于碳素含量,而是反复锻打除去杂质,并细化晶粒。 猫跳认同2、3号观点的综合,首先,锻打确能除杂并消去疏松多孔的结构,3成立;其次,现代科学分析,百炼钢内部碳素高而外部低,这只能是脱碳的结果。 三十四章 离经叛道 楚风没要祝季奢的千贯赌注,“我不要钱,只需要你替我招徕做烟花爆竹的工匠,另外收购硝石,越多越好。” “楚兄要做烟花?”祝季奢奇道,“当今天下大乱,有心情放烟花爆竹取乐的人,恐怕不多。” 楚风笑而不答。 祝季奢一拍脑门,恍然大悟:“楚兄要做火yao!是了,火箭、火蒺藜、震天雷,皆是海上利器,楚兄纵横琉球,自然用得上这般货物!” 是的,要造火yao。自从军队建设的第一天起,楚风就在思考一个问题:使用什么样的武器? 给士兵配备长枪短刀,然后在战前大讲一段蒙古暴虐史,使劲儿灌输民族主义,再扯着喉咙喊一声“freedom!”,于是士兵们马上小宇宙爆发突破了绝对领域超越写轮眼到达黄金圣域,高喊着“满塞”以一当十以十当百,蒙古兵当着披靡溃不成军? 拜托,西亚的伊斯兰圣战者、波兰平原的条顿骑士团,都用血的教训证明了这条路行不通,楚风绝不认为自己给士兵洗脑的能力超越巴格达的哈里发,以及罗马教皇。 或者寻访名山大川,找到独臂不死鸟骑士改之.杨遗留的“天外陨铁之圣剑”,再苦修《幽暗地狱的九重禁咒》,终于得到光明神的眷顾,领悟至高神的究极奥义。先玩单骑讨,把张弘范、李恒、伯颜一一挑落马下,最后用改之.杨的超必杀技“西瓦大君主蒙哥之哀伤”,将忽必烈华丽丽的轰杀至渣……好了好了,睡睡也该醒了。 朱元璋、朱棣两爷子怎么干的?“神机铳居前,马队居后……首以铳摧其锋,继以骑冲其坚”,把鞑子从江南一直打回了老家蒙古高原,还时不时的出塞去揍他们一把。 有这么成功的案例,完全可以复制嘛。琉球孤悬海外,又多山地,用不着马队,但火器完全可以先搞起来。 *苦味酸达纳zha药显然都不现实,黑火yao是目前最合适的选择。原料需要硫磺硝石木炭,硫磺,宝岛处于火山构造带,海了去;木炭,用炭窑烧木头;只有硝石,宝岛上极少出产,必须依赖进口。 好在大陆、东南亚、印度都有大量硝石出产,而且除了中国人没有谁懂提炼技术,各国番商把整船的硝石运到中国来,再把提纯后的“中国雪”运回去染布、造高档玻璃。所以只要海路畅通,硝石的来源不是问题。 楚风本想以每柄宝剑折钱千贯,换硝石五百担,这么好的宝剑,祝家总得买上几十百来柄,那硝石就不用愁了。 谁知祝季奢开口就是:“百炼宝剑,我买十把,这种神剑,只要一柄。” 啊? 祝季奢给惊讶莫名的楚风解释:“物以稀为贵,多了,就不值钱了。楚兄要的硝石,其价低廉,我祝家保证在一年之内,每月奉送一千担,惟请楚兄今后,不要再将此神剑卖出一柄!” 祝家结交蒙古亲贵,自然是将独一无二的宝剑,送与最有权势的人物,若是每个亲王都送上一柄,那谁还稀罕呢?倒是弄巧成拙了。 实际上祝家是以硝石换取宝剑的唯一专销权,想通这个关节,楚风也就释然,再次嘱咐他帮忙寻找火器工匠,便告辞出门。 本来可以直接回码头,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两只脚仿佛不受控制,不由自主的走到秀王府门前,想拔腿离开,两只脚似有千斤重。 没办法,在号称“工大读三年,母猪赛貂蝉”的某和尚大学苦苦煎熬,又身处号称“罗汉堂”的冶金机械系这个全校性别比例重灾区,咱们的楚同学除了看看海东某国的“动物世界”,研究一下人体生理问题以外,平时看见美女都要两眼放绿光的,何况这个娇滴滴脆生生活色生香的玉清郡主?实在是把他的一颗兽心全偷走了。 呆立半晌,他才猛的一拍额头:唉,楚风啊楚风,还没清醒过来么?天上的彩虹,你看得见,但抓不着!他狠下心,一跺脚,头也不回的向码头走去。 秀王府书房,玉清郡主伸出如玉的皓腕,托起香腮,盯着山墙下的书厨发呆,往日流光溢彩的杏核眼,现在却显得有些凝滞。 福州传来消息,玉清的父王赵与檡,以亲王之尊出镇瑞安府,对抗元将阿剌罕。 父亲来信请表哥往军前效力,昨日与表哥说了,哪知他竟然说儒门弟子须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疆场厮杀不是读书人的本分,故而一口回绝了父亲的邀请。 哼,表哥又在强词夺理了,难道起义兵勤王的文天祥文丞相不是儒生,死守信州的谢叠山不是读书人?玉清本想反驳,可看到表哥自以为是的样子,忽然就没了往日互相辩难为戏的心情,怅然回到王府。 书橱上,四书五经、资治通鉴、墨法释道诸家书籍,满满的几大柜子。从小熟读兵书战策,精通文武治略,父亲夸我十个男儿都不及,却没有机会一展胸中抱负。可恨啊,为什么我不是男儿身? 倒是那个海客,说的虽然离经叛道,却有几分道理。男人不能执干戈以卫社稷,整天要么空谈正心诚意,要么盯着女子守什么三从四德,难道你正心诚意、存天理灭人欲了,鞑子兵就不来入寇?难道妇人三从四德了,元鞑子便不会*掳掠? 甚至脑中冒出个离经叛道的念头:便是朱文公起于地下,面对那些连字都不认识的生番,又能如何呢?和他们讲讲天理人欲? 无数个从来没有过的怪念头,在此社稷危亡、山河破碎的时候,纷纷烦烦的涌上心头。 “我的郡主小姐诶,和孙少爷怄气啦?”红莺端着刚用红泥火炉煎好的茶走进书房,将茶杯放到书案上,娇笑着说:“赶明儿我到孙少爷府上,叫他亲自来给咱们家郡主赔罪。” “去去去,你自己想去找孙君罢了!”玉清被红莺逗笑了,“你呀,急什么?通房大丫头的命,跑不了。” 被小姐说中心事,饶是长着一颗玲珑七窍心的红莺也没法反驳。 是啊,做小姐贴身丫环的,一半都会陪着出嫁,做个通房大丫头,那可是要为男主人侍寝的! 那个女儿不怀春?既然是个通房大丫头的命,小姐的丈夫也就是自己的丈夫了,自然巴望着他能年轻点、温柔点。孙公子的相貌、学识都是一等一,青年才俊、文采风liu,嫁给他不辱没小姐的人品,也不辱没了自己。 更何况秀王爷在府中的时候,听得小姐去孙家,都是笑呵呵的,看这意思,两家的婚事已是板上钉钉了,那自己不就…… 红莺被玉清顶到无话可说,这可是少有的。两人从小在一块,名为主仆、情实姐妹,郡主辩才无碍,但往往经不起这刁蛮小丫头的胡搅蛮缠,今天占了上风,玉清忍不住调笑道:“你呀你,若是心中装着孙公子,我就不和你抢了。哪天就把你嫁过去得了,我就不嫁了,免得呀,争宠争不过你这娇俏小美人儿!” 红莺一急,小嘴儿劈里啪啦:“哎呀呀,郡主自己变心了还倒打一耙!我还不知道呀,自打那个海客说了些混账话,咱们的郡主小姐就整天胡思乱想的……” 玉清脸色一正:“不可因人废言,那人说的,虽然听起来大逆不道,但仔细想想确有三分道理。只不过,一个见利忘义的海上番客,说这些也就是图一时口快罢了,和前线一刀一枪搏杀的将士、和读圣贤书的士子比起来,无异于云泥之别。” “阿嚏、阿嚏!”楚风在回琉球的船上连着打了好个喷嚏,他莫名其妙的揉揉鼻子:谁在背后说我坏话呢? 三十五章 琉球一日 经过几个月的扩建,盐田的面积扩大到八十亩,尽管天气转凉日照减少影响了生产效率,但生产能力仍然创纪录的突破了每月三十万斤。 按照和祝家约定的价格,这些盐价值一千二百万文,或者一万五千五百贯。楚风的盐价格低于市场价三成不说,购盐还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更不用买盐引,傻子也知道该怎么做。 祝家从陕西盐池、四川自流井和淮扬盐场等传统产盐地逐步减少了采购量,现在对楚风的盐巴是敞开收购。 三十万斤听起来很多,但是三四口人的一户,就算省着吃,一斤也就够一个月。像泉州这样的大州,就有户口近三十万,楚风的这些海盐即使全卖到泉州,也只够泉州人吃一个月。 祝家私盐销售面向天下十七路再加两河山陕,无数州县,区区三十万斤,真是“毛毛雨啦~”。 况且以前大宋的官,有要钱的有不要钱的,有要脸的有不要脸的,私盐还得偷偷摸摸卖;南宋朝廷垮台,北元派来的鞑官都是要钱不要脸的主,送够了钱,什么禁榨什么盐引?都是狗屁!盐巴随便卖! 海盐生意从楚风最初担心卖不出去,到后来的供不应求。当然他不会把海盐全卖给祝家,自己留个三四万斤,卖给琉球人吃,还有些小商贩批发了海盐去和土人换鹿皮鹿茸。 仅海盐一项,楚风的收入就超过了一万五千贯,他用平价粮食、免费教育、低价住房、低税率、高工资等等各种形式向社会转移支付,极大的促进了商品经济的发展。 现在不但匠户村的市面繁荣昌盛,就是附近的土著部落也受惠不少,比如最大的受益者阿泰,发财之后决定不再住竹楼了,他羡慕汉人的砖房,于是买回去大批砖头水泥,正在部落中起造“头人府”。 今天是景炎元年十一月一日,琉球匠户村的大街上熙熙攘攘,男女老少都出门,姑娘们想扯块花布,妇人家出门买点菜蔬,小孩子嚷着要吃糖,男人们被妻儿老小拖出来逛街,面上摆出副心不甘情不愿的神情,心里却早已乐开了花。 “张三哥,你也出来了?”船场的帆匠陈虾子和张福打招呼,这张木匠平时在船场里喝了点小酒就吹牛,自吹自擂说什么“不把老娘们治得服服帖帖,还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有点粑耳朵的陈虾子,就常常被张福嘲笑,可是没想到,今天他也会和老婆孩子一起上街。 此刻壮壮实实的张福,左手提着个花布包袱,右手拎着只大公鸡,身边的妻子娇娇怯怯的,却是空着一双手。 见此情此景,陈虾子就有点好笑。 张福这个媳妇,是大户人家偏房生的,知书识理人又漂亮,当年娶进门,可费了老鼻子劲儿,他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上怕摔了。但这世上凡是怕老婆的人,却都有一个毛病,就是最喜欢在外面吹牛能降服老婆,而且越是怕得很,越要吹得凶,张福自然不免此疾,现在被陈虾子撞破,他面子上甚为尴尬。 亏得张福有急智,开口对着媳妇大声嚷嚷:“抢什么抢,我整天锯木头,两膀子力气一天不用就要酸疼,提点东西咋啦?” 张福媳妇莫名其妙的看他一眼,领着孩子去挑货郎担子上的小玩意。 陈虾子和张福寒暄几句,张福还大大咧咧的说:“小媳妇,跟着大老爷们瞎掺合啥呀?老陈,咱们去喝两杯酒。” 他不过是随便说一句图个面上光,要真敢把媳妇孩子扔大街上独自跑去喝酒,恐怕晚上回家之后,难免要跪一跪搓衣板了。 陈虾子一听,正中下怀,拉着张福就往酒肆走。 “咱们做工的,从来都是工场有活儿就干,哪儿讲什么放工?楚大人宅心仁厚,每月给放三天工,正好,咱哥俩好好喝一杯。”陈虾子早看穿了张福的老底,故意拿他开心。 勤劳的汉族人民,从来不知道什么休息日,不管工场工匠、商铺伙计还是士兵农民,一年到头都在勤耙苦做,只有新年、端午、中秋几天休息。 楚风实行旬日休息制度,一月分上中下三旬,属下的各个工场、小学每逢旬日,也就是每月的一日、十一日、二十一日,除了必要的生产人员以外全部放假休息,值了班的在第二天补休。 只有钢铁厂的高炉是连续运转不能停,好在大量利用水力,工人的体力消耗少,于是一百二十人分为六个班,每天三班倒,另外的三个班休息,第二天轮替。 每逢旬日,琉球市面上就像过节一样,人们扶老携幼的出来散散心,日子紧巴的买点小东小西,手面宽松的还要坐坐茶馆、上上酒楼,任谁都觉得比在临安还过得好些,没有官府的苛捐杂税,没有鞑子兵的死亡威胁,打心眼儿里觉得这小日子,真比蜜还甜。 可张福心里,比吃了黄连还苦。被陈虾子死死拉住,一步步走向酒肆,简直就是比森罗殿里走一遭还要难受。想跑吧,抹不开面子,往后船场里自己还不得成大家的笑料?不跑呢,扔下媳妇去喝得醉醺醺的,晚上回家还有个好吗? 左右为难啊! 刚要走到酒肆,嘿,巧了,路边一群人围着看热闹。好机会!张福拉着陈虾子,三步并作两步挤进去——他准备趁人多溜号,若是陈虾子问起,就说被挤得失散,自己回家去了。 人群中间,快嘴二婶双手叉腰和人吵架:“凭什么交这么多税?老娘卖两个鸡蛋也要交税,一个鸡蛋才几文钱?不交不交!” 财税科的征税员许显扬打开一本册子念道:“经调查,洪梅氏每日平均出售茶叶蛋五十个,得钱二百五十文,我琉球政府每十税一,该税二十五文,合月交七百五十文。” 哗,二婶每日卖得二百五十文,每月收入接近十贯,这可当两个工人的工资了呀!人群轰的一声议论起来,没想到小小一个茶叶蛋这么挣钱。 有人笑道:“二婶硬是要得,一个婆娘家,当两个男人用!” 二婶慌得连声高叫:“我的妈耶,哪儿有这么多?我每天卖的五十个蛋,只有十个是自家母鸡生的,有四十个要找别人买,每天买鸡蛋都要花一百二十文!天地良心,赚到自己手上的,实实在在只有百来个铜钱!” 许显扬一愣,问道:“是真的?” 卖菜的胖丫,还有另外几个街坊都出声作证,二婶叫道:“不相信,去我家看嘛,统共十几个母鸡和十来个半大鸡崽,一天生得出好多蛋嘛?” 许显扬一本正经的算道:“哦,那要扣除你买生鸡蛋的费用。二百五十减去一百二十,余一百三十,十税一该收十三文,一月即三百九十文。另外请你想一下,是和哪个买的生鸡蛋,我好找他收税。” 虽然税收一下子少了一半,二婶还是有点不甘心,嘀嘀咕咕的说:“不是当初说的不收税嘛……” “是不收农业税,但要收工商税,只要进入流通环节,出售牟利的都要收税。”许显扬把接受税务员培训时,楚风讲的话说了出来,现场没几个人听懂,二婶更是眨巴着眼,一头雾水,他接着解释:“比方说你在临安的时候,种田都要交税,是吧?但现在,琉球政府不收农业税,只收工商税,也就是说,你自己种粮自己吃,我们不管;拿出来卖,就要收税。” 二婶还有点不服气:“皇粮国税,那是天经地义。你这个是个啥子税哟?” 三十六章 一网打尽 “税收,是老百姓为了获得公共服务,而向政府支付的佣金。”楚风笑盈盈的站在人群后面。 “大家从临安逃难到琉球,既然有三千多人在这里,就难免会有单个人、单个家庭无法解决的需求,对内对外也会有矛盾产生。政府,就是大家公选的管家,替大家管这些事情。譬如说,山越人要吃郑发子,汉军就去把他救回来;小孩子要读书认字,政府就兴办小学教他们念书;刘喜管的警察,好像大家共同请的保镖,替大家捉小偷、打强盗。” “政府做这些事情,都是要花钱的,这钱怎么来?既然享受了服务,当然每一个人都应该出钱。” 楚风说得通俗易懂,大家纷纷点头,确实,请管家、请保镖、请教书先生,没听说可以不花钱的。 二婶就问道:“假如有人就是耍蛮不交税,那又咋样呢?” 楚风脸色一正:“政府收的大家的税,替大家服务,如果有人享受了服务,却不愿意出钱,不是占别人的便宜吗?和到酒楼白吃白喝没有任何区别嘛。遇到这种情况,政府当然就要请他吃官司,罚款,坐牢!” 人群的议论声一滞,大家都想起来了,这位整天笑嘻嘻的楚总督楚大人,曾经带兵斩下山越人的二百多颗脑袋,现在还堆在村外的路口! 就有人劝道:“二婶,别犟了,琉球的税,比起余杭县的鱼鳞册页,实在低得多啦!” “我、我又没说不交……”二婶悻悻的从褡裢袋里摸出三百九十个铜钱,递到许显扬手里,换来一张完税凭证。 目前从商品市场上收得的税款,还不足政府支出的百分之一,全靠楚风的私人财产支撑。现在就急着征税,不是为了那点税款,而是培养居民的纳税意识,打造近代社会的基石,强化居民和政府之间的契约关系。 幸好现在征税对象多是些小商小贩,征税员只要识字、能简单算数就行了,专业财务人员,还得让张广甫慢慢培养。 “快、快去码头上看,钻天猴他们打了、打了好多鱼!”有人从码头上跑来,兴奋地喊了一嗓子。 “切——!打鱼有什么稀奇?” “一网打好几万斤的鱼,你也见过?” 啊!一网打几万斤?! 街上的人拔腿就朝码头跑,就连二婶都扔下煮鸡蛋的炉子不管了。自打楚大人到了琉球,稀奇事儿天天有,不过从没见他打过鱼,这回又是哪个高人干的好事? 楚风不徐不疾的跟在人群后面,敏儿就知道,这回肯定又是楚哥哥弄出来的。前一段时间,阿娘整天和张婶、杨婶、马大姐她们呆一块儿,把楚哥哥从泉州买回来的好多渔网拆开,再缝成一张大网。 好大的一张网咯,收拢了要堆一间房,摊开了,估计能把小学外面的操场罩上!那么大的一张网,也该捕到几万斤鱼嘛。 这个楚哥哥,还有什么他不会的呢?敏儿扳着白白胖胖的手指头,实在想不出来。 现在琉球村的建筑格局,是在距离海岸不远的地方,和海岸平行,从东北到西南方向成条带状。盐场建在南边三里外的海湾,村子北边五里外是一条大河,船场就在河边,开采石灰、粘土的地方和砖窑、水泥窑都在村子东边一两里内,煤矿在东北方向五里,铁矿在同一方向三十里,方向稍偏北一点再走二十里,就是阿泰的平坝人部落。 船场有一处栈桥码头,主要为造船服务;村南头也有个小码头,和村子挨得近,出海捕鱼什么的都是用这个码头。 侯德禄站在船头把舵,他把船开得非常平稳,因为他的水手们都在船尾,忙着起网。 十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用尽全身力气转动绞盘,巨大的拖网,装着整网活蹦乱跳的鱼儿,慢慢的被拖到了船尾。 楚风只听说过拖网捕鱼,这拖网长个什么样儿,的确没见过。只是凭想像觉得既然拖在船后,就不应该是王大海平时撒网捕鱼用的那种长方形鱼网,就试着让敏儿妈领着些妇女,把泉州买的上百张网缝成了网兜型,就是舀鱼、捕蝴蝶或者格格巫抓蓝精灵的那种网型。 第一次试验很不理想,这玩意儿在海水中根本不张开,像块大抹布似的拖在船后面,连半条鱼都没捞到。 还是王大海提供了思路:“楚哥儿,我平时打渔那网,四角是缝了铅坠子的,它才往底下沉嘛。” 对呀,要让渔网展开拖在船底,网底部和网口下沿装上铅块,网口上沿系上空葫芦,这样整张网不就张开了吗? 可楚风毕竟没有经验,这艘剪式帆船的船尾,临时架设了收放网的绞盘,却忘了设计将渔网吊起的设备。弄湿的渔网加上网中的鱼,怕不有五万斤,靠绞盘的力量,没办法把它从海中弄上船。 于是岸上的人,就看到了无厘头的一幕:飞剪船拖着一张大网,网中满满当当的几万斤鱼,在海上开来开去,活像没头苍蝇乱撞。 有人扯着嗓子喊:“喂,你们怎么回事啊?咋不靠岸?” 水手的声音从辽阔的海面上传来:“没办法把鱼拖上船……” “这还不简单?到码头栈桥抛缆,我们帮你从海滩拖上岸!” 岸上几个力大的小伙子跑上栈桥,船上水手把拖网的缆绳抛给他们,这几个小伙子抓着缆绳就向岸上狂奔。 几万斤鱼在网中左冲右突,力道何止千钧?幸好鱼儿们不懂团结就是力量,各朝各的方向游。 饶是这样,拖网仍然逐渐向大海深处滑去。几个小伙子一边跑一边放松缆绳,看得敏儿捏一把汗:为了那张大网,阿娘费了老鼻子劲儿啦,可千万别被鱼儿们拖到海底去! 短短二十丈的栈桥,成了人和鱼较量的路程,几个小伙子知道凭自己肯定拉不住,只有一路松着缆绳,快点跑岸上去,人多才有希望。 最前面的一个小伙子,缆绳捏在手上只剩下个头子了,岸上的人等得心焦,有人一下扑出去,抓住了绳头。 一只、两只、三只,越来越多的手抓住了绳子,敏儿放下了心,大网和那些鱼儿,跑不了! 人们不顾被海水弄湿身体,纷纷站到海滩拉网,笑着、叫着、喊着号子,人多力量大,那满满实实的一网鱼,终于被拖到了岸上。 这些人,真、真是朴实可爱啊!楚风小小的感动了一把,随即大声喊道:“各位,多谢了!今天要不是大家援手,莫说鱼,连网子都保不住。今天我请大家吃鱼,这些鱼,全都分了吧!” 就搭把手还有鱼吃,何况这是自己动手努力拖上岸的鱼,众人特别高兴,大人小孩,一人提着几条鱼,兴冲冲的回家。 不过这鱼多了也有人担心:“瞧这情形,每天能打四五网,每网都是几万斤,咱们琉球才几千人,咋吃得完呢?” 楚风早想好了销路:“吃不完可以卖嘛,鲜鱼不好保存,做成咸鱼,卖给山越人。再卖不完的,晒干了打成鱼粉,拿去喂鸡、喂猪,好得很!” “楚总督,那个鱼粉,我、我能不能拿点去喂鸡?”洪家二婶在旁边弱弱的问。 “呵,我知道你会喂鸡!”楚风正在兴头上,比比划划的说,“我告诉你个好方法,就是弄个通排的大房子,用铁笼或者木笼子,一排排的架起来养鸡。一间房子可以喂上千只,一个人就管得过来,再喂鱼粉、芋头干当饲料,鸡长得飞快,你肯定发大财。” 二婶眼睛一亮,又黯淡下去:“听起就是好,可惜没得本钱搞。” “如果你愿意办养鸡场,我可以给你借款,或者投资。嗯,这么算,如果借款,一年还,利息三成;投资呢,我给你两百贯,将来赚钱,你二我八。” 二婶抓着头皮想了半天,最后作出了一生中最令她追悔莫及的决定:“借钱还是不稳当,算投资嘛。” “好的,你可以去找张广甫拿钱了,当然,要打张合同。喂,等一下”楚风又把转身朝财税科跑的二婶叫住了,“对了,鸡舍要注意通风,地下撒点石灰消毒,嗯……我也没养过鸡,以前只在电视上看过,你要自己多摸索。” 殿四?啥子东西哟?二婶晓得这位总督大人经常说些大家听不懂的话,也没当回事。 三十七章 新装备 “嘣嘣嘣”,总督府大门上的铜环被人扣响了,楚风开门一看,是那个发现铁矿山的土人女孩,叫什么山花的,她身边还跟着头小梅花鹿,柔柔弱弱的,头还不到人腰高。 阿泰把百斤大米、百斤盐巴给了山花,告诉她这是楚大人的赏赐。 呵,在平坝人部落里,这可是笔不小的财富!这下,弟弟们不用挨饿,阿妈也不用那么辛苦了,山花对善心的汉人大老爷感激的稀里糊涂,一直想找点什么报答一下。 可天下的宝贝,哪一样汉人没有呢?山花犯愁了。听说汉人喜欢鹿子,不过成年的大鹿她也猎不到啊,正巧有天去山后,听见小路边草丛中有呦呦鹿鸣,扒开一人高的长草,哈哈,一只漂亮的小鹿! 看大小,最多生下来几个月,说不定还在吃奶呢,它的父母,也许是被野兽吃掉,也许是被猎人捉去,只剩下小鹿在窝里,饿得直叫唤。 山花抱着小鹿,就找到汉人大老爷的府上,她想把小鹿送给恩人。大门一打开,她也不敢和“天神般的大老爷”说话,就扑倒地上,砰砰的磕了几个头,扔下小鹿,飞快的逃走了。 楚风摸摸脑袋,大概猜到怎么回事了,低头看看,这只小鹿大概有二十多斤吧,貌似很好吃的样子,嗯,听说新鲜乳鹿肉大补,特别是男人吃了,嘿嘿…… 小鹿瞪着两颗圆溜溜的眼珠,无辜的看着这个面带淫笑目露凶光的人类,怎么都觉得他有点像山林里的大灰狼。 “小鹿小鹿乖乖,跟大哥哥往这边来……”楚风牵着小鹿,向厨房走去。 “呀,真漂亮。哪儿来的?”敏儿一早把熬的稀粥、小菜给楚哥哥端来,就看见这只美丽的动物。 栗红色的皮毛柔顺光亮,点点的白斑像盛开的梅花,轻轻***它,皮毛缎子般光滑,奶胖奶胖的小鹿呦呦叫唤着伏下,一点也不怕人,两只长长的尖儿朵立起来,圆圆的小鼻头微微颤动,一双漆黑的大眼睛透出温顺的目光。 “楚哥哥,小鹿给我养吧!”敏儿渴求的看着楚哥哥。 敏儿的要求,楚风从不拒绝,于是,煮熟的鹿肉飞到了小胖丫头的怀里,还撒娇似的扭来扭去。 最可恨的是,这鹿在敏儿鼓鼓的胸脯上磨蹭,冲着楚风得意的灰灰叫,那叫声,怎么听都觉得有点像笑声。 天哪,这还是鹿吗? 吃鹿不成反被鹿耍的楚风,匆匆搞定早餐,刚吃完,琉球政府的衮衮诸公们,就穿着草鞋戴着斗笠有人腿上还沾着泥巴,来总督府上议事了。 琉球建制以来,如无特殊情况,各科科长须在每天巳时初刻到总督府集合议事。 兵科长陆猛首先发炮:“总督大人,我们汉军到现在还没有戎服,这事您得解决啊!士兵们穿得杂七杂八,不像个军队的样子。” 楚风摸摸鼻子,自己确实太不关心军队建设了,到现在汉军还没有制服穿。“嗯,这个事好解决,下次到泉州多买些布,回来叫王家婶子把上次缝拖网的妇女召集起来做军服,现在好多小孩子在上学,不回家吃中饭,几个工场的工人中午也是在场上吃,这些妇女可以腾出时间来,对了,王科长,你和婶子说说,干脆让她出面办个缝纫工坊。” 王大海有点迟疑:“她?老窝在家里的婆娘,怕做不来这事吧?” “怎么不行?婶儿上次指挥十多个妇女,不是把拖网缝得好好的吗?我看行!” 陆猛也笑道:“王科长,您别把婶儿看扁了,我从小到大……” “去去去,就你小子能撺掇!” “王科长,政府开会,您得叫我陆科长。” 王大海气道:“你个……好好,陆大科长,让你婶儿试试行了吧。” “对了,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楚风一拍脑门,“不仅军队,王科长管的警察,已经招了十来个人,也得配上制服。” 关于军警制服的颜色,几个人又开始争论,楚风最初提出的绿色,遭到一致反对,自唐以降,“绿帽子”已经有某些不太美好的含义了。 最后确定了汉军服为黑色,警察制服为红色,楚风特意把两者明显区别开,因为在他的理念中,警察为维护治安服务民众的政府机构,显眼的红色能让老百姓一眼就看到,增加安全感;军队则是抵御外侮对外征战的暴力机器,黑色比较容易隐蔽,如果战场上列阵,黑压压的一片,也颇有威慑力。 既然说起军队,楚风就多问了几句,这才知道汉军使用的武器装备,从打山越人那时候就没换过。 陆猛淡淡的说:“总督大人,和您的盐场、船场、钢铁厂比起来,咱们汉军就是受气的小媳妇呐,早习惯了。” 楚风沉声道:“怎么不重视?我们琉球孤悬海外,就这么区区三千多人,要防土人反叛,将来还要防元鞑子,汉军就是老百姓的命!” “我任命你做汉军领军、兵科科长,是让你整天带兵摸爬滚打的吗?训练,肯定要抓紧,但你更多的职责是思考并制定方案,考虑这只军队应该怎样发展壮大!” “我是没钱吗?没钢铁吗?钢铁厂的钢铁堆积如山,造成兵器,可以武装几十万人的大军!是你,不及时报告军队的需求,才造成目前的问题!” 被楚风一顿批,陆猛才想起来,确实,自己不仅是汉军的领军,还是琉球政府的兵科长,军制、兵器、训练,都应该抓起来的。 “属下知错了,请总督大人责罚!” 楚风脸色一缓,“算了,下不为例。以后有什么想法,用到钱的和财税科张科长商量,一百贯内不用报我,不用钱的由你自己就做主!对了,武器装备,你有什么考虑吗?” 陆猛等的就是这一问,他摸出鹅毛笔,在纸上画了杆长矛。“这个长矛还是长九尺,矛尖用精钢打造,紧靠着矛尖的这两尺木杆,用钢皮卷着裹上,可以避免敌人用刀削断长矛;矛尾加个小圆铁球作配重,挥舞长矛就省力得多,万一遇到前刺不顺手的时候,还能用它砸敌人。” 楚风点点头,觉得这个设计不错。 “还有,我寻思光靠长矛还不行,如果敌人足够强大,冲破我们的阵型,拿什么肉搏呢?最好每人发一口腰刀。” 陆猛说着随手在纸上画了柄腰刀,直刃弧背,前锐后斜,是宋朝流行的“手刀”样式。 楚风见了直摇头,这刀前面不够锐,刀锋太平刀身太直,不利于劈砍。他刷刷几笔,在旁边又画了一柄刀。 陆猛眼前一亮,这刀前端有反刃(刀背前端有刃),刀尖两面开锋,利于刺杀;刀身狭长弯曲,劈砍有力;上面还开着一条血槽,一旦命中敌人,将是致命的伤害!自小习武的陆猛,当然看得出这把刀的好处。 “这种刀加工起来,恐怕比较贵吧?”陆猛刚说完就自己笑起来了,如今钢铁厂的加工力量,满足一百个人的汉军,怎么搞都是绰绰有余。 楚风继续让陆猛震惊,总督大人在纸上写写画画,继续说道:“还要搞全身盔甲和盾牌,盔甲可以用柔软的鹿皮做衬里,钢铁做甲片;盾牌可以用木板,外面包钢皮……盔甲盾牌具体做成什么形状,你们可以多做几种,在训练中实验,哪种好,以后就批量生产哪种。” 天哪,一支装备全钢盔甲的军队!陆猛被巨大的幸福感击晕了。 还是曲海镜岔出来问了句:“全身盔甲,加上盾牌长矛和腰刀,会不会太重了点?” 楚风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确实太重了,士兵体力负荷不了的。那就做胸甲吧,这样两块弯曲的钢板,只要半分厚就够了。铁比重7.8,防护面积前胸后背加起来0.6平米,算下来7公斤,加上鹿皮衬里不超过八公斤,头盔一公斤,再加长矛腰刀,十多公斤,那么盾牌不要超过五斤重。好在琉球村通往各厂矿都有道路,更远的地方可以坐船,嗯,定了,就这么办!” 总督大人又说了一番稀奇古怪的话,就拍板作了决定,只有曲海镜隐约听懂了几分。 陆猛欲哭无泪,姓曲的一句话,全身钢甲的两条腿两只胳膊都没了,只剩下副胸甲,他狠狠的瞪了眼曲海镜,低声骂道:你个汉奸! 三十八章 抢金子去 “东家、不、楚总督,”张广甫终于改口了,自从做了财税科长,家里大小老婆都低眉顺眼的乖得不得了,时不时还表现一番“举案齐眉”的贤淑劲儿,把他抬举的不行,也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如今不是临安船场的师爷,而是琉球政府的番官了。 “总督大人,昨天我翻了钢铁厂的帐本,每天都要花出百贯铜钱,到现在还没有一分收入,炼出的钢锭、铁锭都堆成了山。还有,我听说上次去泉州,您不要万贯铜钱,却要了几十船石头,这、这、这不是开玩笑吗?只出不进,再有个把月,我这个财税科长可干不下去了。” 张广甫眼看着钱库越来越空,再想起楚风那十一柄宝剑,本可以卖出万贯铜钱,就觉得心疼,老头子一生气,白胡子一翘一翘的,煞是好看。 楚风心里默算了下,高炉每天出铁45吨,合宋制七万五千斤,这里矿石的品位不算高,大约百分之五十上下,就要买十五万斤矿石,每百斤三十文,每天要花四万五千文,合近六十贯;再加一百二十个工人,平均六贯一月的工钱,每天也得二十四贯;另有煤炭、木材的费用,每天百贯支出,倒不是胡吹大气。 曲海镜说:“蒙古本族连铁锅都不会做,钢铁可以卖给他们嘛!” “汉奸!汉奸!”陆猛忽的一下站起来,“把钢铁卖给鞑子,让他们做成刀枪屠杀我们宋人?!” “我、我……”曲海镜涨得满脸通红,他也不是有意的,只不过做学问做得思维简单、一根筋,只想着卖东西没想着这一层。 楚风两手向下一按:“好了好了,都坐下听我说。我做几柄宝剑,卖给鞑子王公,让他们摆在厅堂上做装饰是没问题的;大规模卖出售钢铁,武装鞑子的军队来屠杀汉人同族,这个汉奸的罪名,千秋万世也翻不起身,绝对不行。” “卖给大宋如何?” “尽量不要过早卷入宋元之争,我们的力量太弱小,宋有可能把我们当作海寇剿灭,蒙鞑子更不会放过我们。与其无谓的牺牲,不如争取时间发展壮大。” 这些话里,已经把琉球置于和宋元双方并立的地位,俨然以第三方自居了,由于楚风大力推行完全不同于大宋朝廷的官制、军制,努力建设商业社会,再加上孤悬海外的疏离感,琉球人众并不以楚风的话为忤。何况,所有的人都明白,以大宋固有的逻辑思维,很有可能把琉球当作海寇~~呵呵,上了贼船就不好下了。 讨论来讨论去,宋元双方都惹不得,那只好卖到海外番邦去了。张广甫扳着手指,如数家珍:“往东北,有高丽、日本;往西南走,有占城、真腊、安南,再往西走是暹罗,继续下南洋大海是三佛齐,过了三佛齐是天竺、大食,再往西就是总督大人您住过的大秦。” 楚风奇道:“这些地方你都去过?” 张广甫老脸一红:“学生、哦不,下官一处都没去过,就是以前在临安、泉州各处游历,爱听番客讲点海外轶事,下官记录下来整理成册,画成一幅海外风情图。” 那好啊,拿出来看看。 楚风眼巴巴的等了半天,张广甫回家拿来一幅地图,上面的内容让楚风大掉眼镜:比例不协调且不说,狭长的马来半岛画作了一片大陆,斯里兰卡居然和印度连在一块;地图上还画着许多莫名其妙的怪兽,似乎把山海经和航海图印到了一张纸上。 算了吧,我自己画一幅,当年通宵玩《大航海》,那地图至少比这精确多了,楚风无奈的摇摇头。 幸好张广甫打听得各国情况,倒是八九不离十:高丽本是武将崔氏掌权,国王实为傀儡,自蒙元兴起,崔氏奋力抵抗,终归失败,其国内文官重新掌握政权,与蒙古通好称臣,此事在十多年前。当今高丽王名为王椹,幼年即是在蒙古大漠做质子,后来放回国内继位,娶的王后是蒙古公主。 日本现今有两皇并立,天皇为“治天之君”,是假王;幕府将军为治世之君,乃真王。然则目下幕府将军也被手下架空,幕府中北条氏掌权,其当代家主名为北条时宗。两年多前,鞑主忽必烈派遣大军征日,登陆之后打败日军,却被暴风雨将舰船打沉,落得个全军覆没。如今的日本,十分仇视元朝,只和大宋通商。 二十年前,蒙元取道四川,灭段氏大理国,安南、占城、真腊等国地处大理之南,现今自相攻伐之余,又都和元鞑子兵戎相见,鞑子虽然势大,但这几国土地湿热蛮荒,元鞑子毕竟不能轻易取胜。 三佛齐、天竺等国太远,暂时不考虑。 张广甫说着话,楚风笔下不停,先按二十一世纪的世界地图把大陆、海洋和岛屿画出来,再按张广甫的说法,将他们的国界、国都一一标注。这份地图虽然粗陋,但使用了比例尺,各地之间的位置关系非常清晰,至少比十八世纪欧美的航海图精确。 对照海图,楚风发现了问题:“这里,菲律宾,或者叫做吕宋吧,离我们比高丽、日本、安南都近,怎么没有国家?” 张广甫解释,不同于前述受大宋册封、前来大宋朝贡的国家,吕宋自古就是荒凉海岛,要么是海盗落脚之地,要么是比琉球的山越人更加野蛮落后的马来部落,根本没有商客愿意到那儿去做生意,也没有什么国家。 楚风想想就明白了,安南、高丽等处人烟稠密,而且是半岛地形,商船可以安全的沿岸航行,自然商贸兴隆,比如从临安到真腊吧,可以沿两浙、福建、广东、安南、占城,最后到真腊,十分安全;而吕宋是个大岛,要跨越大海才能到达,上面居住的是群土人,没有什么贸易,当然不会有人去。 试想宋朝的海商最远已到达东非沿岸,但近在咫尺的台湾岛还是山越土人的世界,也就没什么奇怪的了。 楚风一拍巴掌:别人不去我去,菲律宾,嘿嘿,第一个拿你开刀!你不是喜欢来争南海主权,把我们的黄岩岛搞成什么“卡拉延群岛”吗?我先来把你的金子挖了! 吕宋岛西北部沿海的巴古罗省,后世著名产金地,据世界冶金史记载,那儿曾经挖出过重达一百二十六千克的狗头金。菲律宾黄金储量为世界第三,长期居于全球五大产金国,金矿富集高、品味好,不少以块状的狗头金形式存在,且靠近海岸运输方便,与中国内陆的金矿相比,开采尤为便利、成本尤为低廉。 二十一世纪,菲律宾年产黄金三十多吨,价值人民币近七十亿元;若按宋代十六两制每两37.5克,合八十万两,时价每两黄金折银十两,折铜钱四十贯,就是八百万两白银,或者三千二百万贯铜钱! 这笔钱相当于南宋朝廷岁入的一半,相当于明朝张居正时期岁入的1.5倍,若是放到1800年前后的英国,则可以建造三十五艘“胜利号”那样的头等战列舰——特拉法尔加海战时期,强大的日不落帝国也只能装备十二艘这样的巨舰,再多,就没钱了。 即使每年弄到这个数目的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都将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从现在起,大量生产铁锅、菜刀、匕首、猎刀、长矛、铁盆、水罐等等等等土人可能用得上的东西,十天后出发,目标:吕宋岛。 起点中文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 三十九章 兄弟 巴林塘海峡以西、东沙群岛以东的南中国海上,“敏”号帆船洁白的巨帆吃饱了风,巨大的船身贴着海面,船头劈开重重卷浪,乘风破浪高速前进。 它没有装备任何海战武器,因为在大海上,没有哪艘海盗船能够追得上剪式帆船——福船、广船的平均航速都在5节左右,“敏”号则达到10节,顺风最快14节。 船上有淡水舱、粮食仓,船底装压舱物,其上是货舱,再上一层是水手舱;舷侧和船尾设有吊运货物的起重机;两舷各有一条用于登陆、救生的小艇。 “敏”号上操练的五十名水手,成为汉军的第一批水兵。楚风把他们分成两拨,一拨留在琉球,操练新下水的“虎”号剪式船,人员和新船磨合调整的同时,顺便拖网作业打渔。这种训练活动和以前一样,被严格限制在台湾西海岸沿岸,以免超越海峡中线被宋元双方发现。这个时代的航海活动特别喜欢沿岸航行,绝大多数海船都是贴着两浙、福建、广东的海岸航行,只要剪式船不乱跑,基本上可以保证不被别人发现。 其余的二十五人在侯德禄带领下,驾驶“敏”号,成为这次吕宋之行的骨干。二十五个人就能驾驶这么大的一艘船,让很多人吃惊不已,如果楚风告诉他们,后世比这个大十倍的帆船,只需要十六名船员,不知道他们会有什么表情。 侯德禄是个非常称职的船长,除了使用水罗盘辨别方向,白天他还观察太阳方位,晚上则用牵星板测量天空星辰。 楚风好奇的学习了这种神秘的导航术,很快他就弄明白了,其实这是六分仪测量经纬度的简化版。 牵星板共有大小十二块正方形木板,以一条绳贯穿在木板的中心,夜幕降临后,侯德禄左手持板,手臂向前伸直,右一手握着绳端放在眼前。此时,眼看方板上下边缘,将下边缘与水平线取平,上边缘与被测的星体重合,然后根据所用之板属于第几块,便得出星辰高度的指数,再和星图对比,换算纬度。 当然,过洋牵星术的测量精度是无法和六分仪相比的,船身在海上起起伏伏,人站在甲板上,视野中的星辰也在晃动,十二块木板只能大概的估计一下纬度。 夜间船长休息的时候,就有水兵接替他的工作。这位水兵时不时的拿起指南针和牵星板,随时监测船的方向有没有误差,所以他就叫“值星官”。 如果航向误差不大,他会转舵调整;如果航向偏离过大,或者风向突变,他就得叫醒休息的水兵,改变各张帆的角度。 此时新式帆船的优势又体现出来了,福船广船使用硬帆,“非百人莫能举动”(语出《龙江船厂志》);剪式船的软帆,调整少的话,值星官往往只需要叫醒两三名水手帮忙,只有遇到暴风雨、海盗之类的危险情形,他才会敲响铜锣,全船进入紧急状态。 除了值星官,另有一名瞭望手,坐在前桅杆中段的瞭望台上,警惕的盯着远方。 前桅和主桅之间的甲板,建有官厅。这段船身最平稳,通风好而不潮湿,视野开阔,是全船最舒服的地方。 官厅里,楚风懒懒的睡在躺椅上,左边小几案放着个德化瓷盘,盛些敏儿妈塞给他的小点心,右边是船长室的大桌,摆着一套宜兴紫砂的茶具,幽幽的茶香味儿随着海风散去,初冬西太平洋的阳光从窗外射入,叫人好生舒坦。 若不是那些令人心烦的“哐哐”声,楚风的海上下午茶,就堪比二十一世纪富豪们在豪华游艇上举办的冷餐会了。 侯德富带领的五十名汉军士兵,每天都在打磨自己漂亮的盔甲,楚风甚至担心他们把1.5毫米的钢层磨薄了。 头盔像个铙钹,中间圆形部分戴在头顶,周围一圈两寸宽的帽檐,这种设计是楚风从电影《英雄》中得到的灵感,貌似箭枝可以远程抛射,那么张开的帽檐可以防护从天而降的箭矢,保护脸部、颈子和肩膀。 两片式的胸甲,后面那块按人体工学设计,微呈圆弧形,可以顺溜的贴在人背上;前面那块呈鸡胸型,沿着人的胸椎骨部位隆起,这样在被敌人兵器刺中时,就不是沿垂直方向的法线刺中,而是和法线有个夹角,容易让敌人的兵器滑开,即使不滑开,也加大了破甲难度。 加装了配重圆球和前端钢皮护套的长矛,因为赶工而用毛竹片做鞘的新式军刀,也一起发到了士兵手中,只有盾牌的争议大,还没有定型,留在琉球的陆猛,按楚风的指点做了几面塔盾、圆盾、四角盾,让士兵们在训练中试用,分析优缺点。 长矛的尖、军刀刀身都是共析钢淬火后调质,士兵们又精磨了一遍,每支兵器都可吹毛断发;头盔和胸甲则采用含碳量0.45%左右的中碳钢制作,共析钢含碳0.77%属于高碳钢,延展性差了点,中碳钢则软一些,适合锻打加工成盔甲。 虽然没有包裹全身的步人甲,但板式胸甲对躯干部的防护更好,新式长矛、军刀都是胜过百炼钢的武器。因为赶工做铁锅之类的商品,这套装备在“敏”号扬帆出海时只做了五十套,优先发给参与远航的汉军士兵。 这一下可不得了,人人争着要出海,谁都不是傻子,当然能看出这套装备比起大宋天子的殿前亲军还强上三分。选中出海的士兵,拿到装备的第一件事就是细加打磨,刀枪雪亮不说,精钢打造的盔甲,被他们细细的研磨,直到表面光滑明亮,能当镜子用。 侯德富笑嘻嘻的走进船长室,朝点心盘子摸去,楚风眼明手快,巴掌一伸展开五指护住了,“这是爱心小点心,要吃,叫你丈母娘给做去。” 皮猴子望着窗外,怪叫一声:“哎呀,那是个什么?”趁楚风分神,他悄悄从总督大人指缝下面摸出两块绿豆糕,一把丢进嘴里。 意识到上当的楚风,一把将盘子撤到身后,惋惜的看了看,“多乎哉?不多矣。” “对了,侯德禄呢?这次出海,为了加强海陆军配合,我特意让你带兵,就是要让你们打虎亲兄弟嘛。” 侯德富一点不客气的给自己倒了杯茶,边吸溜边说:“我那兄弟,不像是我妈亲生的,倒像是陆猛的兄弟。整天绷着张脸,哪个水手做错点儿事,他拿鞭子抽得一身血。” “抽吧,海上的事情,一个人做错了,就要危及全船,不抽鞭子不长记性。”楚风认为,只有在极端困难的情况下,军队统帅才有必要搞什么“爱兵如子”“身先士卒”来激起狗血。 一支近代化民族军队,应该确立严格而又公正的等级制度,干得好,升官发财,干得差,挨打受罚,只要能保持政权的稳固性,有丰厚的军饷维持军人的体面生活,优质的装备作为胜利的保证,让士兵看到希望看到前景,他们绝对是战场上的雄狮,军官皮鞭下的绵羊。 楚风想了想,叫皮猴子去把他弟弟叫来。 侯德禄和他哥完全两种作派,进门就右手握拳举到胸口,啪的一下行了个汉军新定的军礼,“总督大人,标下侯德禄,前来报道!” “噗—”楚风嘴里含的茶水喷了出来,手忙脚乱的从躺椅上站起来回了个礼。 和侯德富相处,两人都没个正形,侯德禄突然来这么一手,还把堂堂总督大人闹了个措手不及。 起点中文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 四十章 第三类接触 “别这么紧张,咱们随便聊聊。”楚风招呼侯德禄坐下。 他坐到凳子上,仍然腰板笔直,身形渊渟岳峙,自从做了船长,那就是楚大人汉军的编制了,他把当年父亲的风范,学得淋漓尽致。 “听说你打士兵打得很厉害?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回总督的话,标下以为只要打得公平,打得在理,对事不对人,士兵就没有任何意见!” 侯德富在旁边笑道:“有个周莽子,外号叫做水牯牛,力气大,升帆落帆都是把好手,就是人有点傻,被我弟打了几次才灵醒点,昨天下午我听他说笑,说是三天没挨打连皮都痒痒,上了桅杆不晓得手脚该往哪儿放了。” 楚风闻言大笑,侯德禄也绷不住了,嘴角微微一翘。 楚风又问道:“挨打受了伤的士兵,你会不会给开个营养小灶,或者私底下又去安慰安慰?” 侯德禄面色一正:“标下以为,带兵,就得讲个厚赏重罚,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事情绝对不能做,要赏,赏得欢天喜地,要罚,罚得哭天喊地。当兵的都有脑子,诈诈唬唬的手段搞不得。” “好!”楚风一挑大拇指,“侯德富,听见了吗?你弟弟比你能啊!” “禀大人,这些都是我哥教我的。”侯德禄红着脸说。 啊?楚风不敢相信的瞧着他哥,这家伙整天嬉皮笑脸的,没看出他还有这一手。 侯德富抿嘴“嫣然”一笑,趁楚风恶寒之机,又抢走一块点心,“汉军陆营中,陆猛是正领军,我是副领军,他充黑脸,我就得演红脸。” “水兵,要的是技术,大海上分毫错不得,错了就下海喂王八。和水兵不同,陆营是面对面的搏杀,平时须当有张有弛,战时才能吃得住劲儿。好比弓弦,不用的时候就得取下来,老抻在弓上,真用的时候反倒软了。” 哎呀妈呀,这还一套套的,你们是什么人啊,对带兵这么熟悉? “标下的父亲,乃是李庭芝李大帅麾下统领官。” 楚风大喜:“他在哪儿?练兵的方法,是他教你们的吗?” 侯家两兄弟神色黯然:“先父于五年前,在襄阳城下、城下为国尽忠了。” 细细一问才知道,侯家兄弟的父亲阵亡以后,母亲便带着两半大小子回了娘家,他们外公就是临安船场的工匠,这么着才跟着到了琉球。 看来自己整天忙着研发工作,对人力资源这块不熟悉啊,属下大将的身世都不清楚!这事后世是怎么解决的? 楚风命令:“侯德富,拿笔给我记下来。汉军军籍管理条令,凡我汉军将士,甫一入营便须由各营主官建立军籍档案,注明身高体重、有何特长,特别注意是否擅长游泳、攀登山岩、做过水手、去过偏远地区……对了,回去之后你这个民政科长要花点时间,把全村人的档案建立起来,注意那些出过海、做过生意、到过外洋的人。” 侯德富苦着一张脸:“啊?三千多人,我要搞到什么时候?总督大人,您就体恤属下……” “你可以再招几个会写字的手下,帮着一起搞嘛。好了好了,执行命令,不要讨价还钱的。” 可怜的民政科长暗自嘀咕,现在哪儿去找会写字的人?青壮不在汉军就在工场,除了两百个农夫,就剩下大群妇女了。唉,这个民政科长不好当,命苦不能怪政府啊! “陆地,前面是陆地!”前桅瞭望台上一声惊喜的大叫,全船的人都往船头跑。 远远的海天相接处,隐隐约约可见一道黑线,随着船只继续前行,黑线变粗、变浓,渐渐能看出高低起伏的地形。 楚风算了算,平均航速10节左右,从前天上午起锚到现在,航行了五十多个钟头,也就是说现在距离琉球约有五百多海里。 此地海岸线几乎笔直的指向南方,剪式船保持离岸三里,沿着海岸一路南下。 终于,在一条淡水河入海处形成的冲积平原上,发现了人类活动的迹象——多道炊烟从一座小山上升起。 船首的水手用铅锤小心的测量水深,船只慢慢驶入了一片水流平缓的锚地。水手们转动绞盘,放下铁锚,船只缓缓前进时,大索拖着铁锚在海床上移动,深深的抓入海底泥沙中,感觉船身微微的一滞,侯德禄大声喝令下帆,船就稳稳的泊住了。 仔细观察,山岭掩映间,影影绰绰的竹楼、茅房。见到这么一艘“巨舰”泊下,居民们非常惊慌,很多大大小小的黑色人影在村寨里来回奔跑。 忙乱了好一阵子,才有一小队男人,拿着武器走到海滩。他们身材矮小、皮肤黝黑发亮,头顶的毛发卷曲着,体表毛发稀疏,总之,南岛族系的特征,在他们身上比台湾土人体现得更加明显。 这些人只有三十多个,全身只有腰间用不知名的植物纤维包裹,遮住胯下的重要物事。手中的武器非常原始落后,一位头插鹦鹉羽毛,大概是酋长的人物,拿着把弯弯曲曲的铁剑,看起来就是张飞的丈八蛇矛,只有矛尖的那段。其他的男人,拿着前端削尖,在火中烧黑烤硬的全木制短矛。 葛怀义是这次远征的重要成员:翻译。他十三四岁时在临安同文馆中做过小厮,曾经负责服侍一批三佛齐商人,时间长达两个多月,很会说些几句马来话。 蹩脚翻译呜哩哇啦的一阵喊,大意是我们来做生意,没有恶意请放心之类的套话,反正所有第三类接触,不管西班牙人登陆印加帝国还是et降临地球,都是这番话。 哈,居然有反应!海滩上的众人一阵骚动,那个拿蛇形弯剑的头目也叽里咕噜的一阵回话。 在葛怀义听来,这些话和三佛齐人说的极其类似,只是语音、语调和少数吐词的区别,配合着双手比比划划,大体上能搞懂。 双方磕磕巴巴的交流一阵,觉得没什么危险了,楚风下令汉军士兵登陆。舷侧的起重机把小艇从甲板放到海面,士兵们从绳网上攀援下船,乘上小艇,划着桨向海滩驶去。 第一批登陆的是侯德富率领的二十个人,第二批是楚风和另外二十个人,其余的人留在船上。 看着越来越多的“铁皮人”上岸,土人们明显流露出畏惧的神色,裸露的皮肤与锃光瓦亮的钢质盔甲,火烤木矛和精钢长矛、弯刀,矮小的身高和腱子肉鼓鼓的小伙子们,都形成了力量上绝对的差距。 楚风一直摆出微笑,向这群土人示好,发现效果不明显,他挠挠头,拿出一柄铁质小刀,递到头插鹦鹉毛的土人酋长手上。 酋长像被烫到似的一缩,黑面孔上白眼珠瞪得老大,惊恐的看着楚风。 葛怀义好一阵解释,酋长才明白这是送给他的,当下惊喜得朝天跪倒,连连感谢大神。两边慢慢交流才知道,这些土人来自南方的一个大岛,当年他们的祖先乘坐着“巴郎盖”飘洋过海来到这里,定居下来建设的村庄也叫“巴郎盖”,至今已有三世。“巴郎盖”船早已朽坏,这些人离了大族群,缺乏造船技术,就只能呆在这儿,连铁器也慢慢锈蚀、腐坏,现在村中唯一的铁器就是老酋长那把弯剑——他们叫做“克力士”,所以得到楚风的赠送,自然非常高兴。 可惜这儿没有黄金,楚风拿出一小块仔细询问,并表示这么一块就可以换取很多铁器时,土人们依旧摇头,好奇的看着这种奇怪的东西。 不过还是从他们口中得到了一些有用的信息。所有土人酋长的尊称都是达图,部落称为巴郎盖,没有国家,但更南边有一些大的巴郎盖,组成了马迪亚斯,似乎是一种部落联盟。 再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赠送给土人几件小东西,楚风一行人离开了这里。 没有黄金,没有贸易,之后的一百年间再没有商人踏足这里。直到一位希望找到珍奇物种,为自己在大汉动植物标本馆和动物图集上留下个名字的博物学家,他来到此地时,惊奇的看到,土人们膜拜一种头戴圆形帽子、身穿桶状盔甲、手执长矛的奇怪神像。 其中一尊最大的神像,居然和遍及世界各地的开国皇帝的雕像颇为神似。 =============== 逢十章使用起点至高神之终极禁咒-票票召唤术!投票满百送土人木雕神像一个,投票满万送菲佣一名。 四十一章 交流与合作 在找到吕宋岛的兴奋劲儿过去之后,船员们的情绪越来越低落。他们沿着海岸线一路南下,行程上百海里,沿途访问了四个巴郎盖,没有找到一粒金子。 土人对于距离的表述非常成问题,第二个巴郎盖的达图说第三个巴郎盖很近,结果顺风十二节的速度,船开了四个小时;第三处的达图说下一处非常远,结果从海上跨越一个海湾,再绕过一处半岛的岬角,不到一个小时就找到了第四个的巴郎盖。 这里的达图说,马迪亚斯在更远的地方,还是他们老老祖上从天边到这里的时候接触过的,已经好几辈人没有联系过了。至于那种好看的黄色金属块,他们指着楚风掌心的黄金连连摇头:“神的,进献给神,凡人,没有!” 真是辣块妈妈滴!楚风克制住打人的冲动,黑着一张脸走上船,连例行的赠送纪念品仪式都没搞。 当瞭望手报告发现第五个巴郎盖的时候,成员们显然失去了激情,再没有人跑到船头张望,只有水兵们依旧在侯德禄指挥下,精确的重复着下锚、落帆、泊船的整套程序。 这是一处海湾,吕宋岛的海岸线在垂直向南延伸了上百海里后,转而向西面拐了个弯,在大约数十海里外,还有海岛、岬角向北伸出,环抱着海湾。 也懒得答话了,反正土人不可能对武装到牙齿的汉军士兵构成威胁,船刚停稳,士兵们就乘上小艇登陆。 尽管中原早已进入冬季,但这里在北回归线以南好几个纬度,大致是北纬16度左右,属于热带,所以太阳光线就和中原的仲夏一样炽烈。 顶盔贯甲的士兵们热得脸色发红,汗水成串往下掉,侯德富指挥他们转移到树荫下。高高的树顶上,宽大的叶片四下展开,遮住了阳光,加上时时轻抚的海风,人们感觉舒服多了。 “张魁,看,树顶上那些圆球是啥?” “结的果子吧,知道能吃不?” 张魁和许铁柱的对话引起了楚风的注意,刚才登陆用的小艇上没有任何遮掩,火辣辣的阳光直射头顶,他差点背过气去,脑袋里一片空白,见到树荫就赶紧跑下面乘凉,根本没想是什么树。 “这东西是椰子树,那些圆圆的东西是椰子,果子内含浆汁,成熟的只要摇摇就会落下来。” 楚风这话一出口,士兵们就嘻嘻哈哈的摇椰子树,一个、两个,熟透的椰子不断落下来。 有人搞起了恶作剧,胡乱摇着树身,成熟的椰子掉下,树下的战友左躲右闪才能不被砸中。 “哐”,许铁柱反应慢了半拍,没躲开,被一只椰子砸到头顶,饶是戴着内衬鹿皮软垫的钢质头盔,仍然被砸得直翻白眼。 “不要乱来,这个椰子能砸死人的!摇椰子必须注意安全!”楚风赶紧制止了这项娱乐活动。 教了他们吃椰子的方法,士兵们用矛尖将椰子刺破,饱饮里面清香甘甜的汁水,顿觉暑热消减了大半。喝干之后,又从腰间抽出短剑把它劈成两半,把那乳白色的椰肉扳下来吃,细细嚼,椰香中带着奶味儿,实在美妙。 但这一幕在藏身岩石后的本地巴郎盖的达图,麻那巫的眼中,不啻最惊心动魄的场景。天哪,那些人的长矛,刺穿坚硬的椰子壳,比刺穿一片薄薄的树叶还要轻松!麻那巫不敢想象,要是那东西刺到自己族人的身上,会是什么情景。 那艘巨船,比他见过的最大的巴郎盖还要大十倍、百倍,巨大的白帆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和它一比,南方强大的马迪亚斯所拥有的巨舰,也就成了一条小舢板;而那些人的士兵们,身躯和头颅居然包裹在一层闪亮的金属下面,明晃晃的反射着阳光,让人睁不开眼,麻那巫怀疑,就是马迪亚斯最强大的武士,在他们面前也会不堪一击。 生存,还是毁灭?这个永远值得深思的问题,在麻那巫心中纠结。 “准备战斗!圆阵!”侯德富一声大喝,士兵们纷纷丢下手中的椰子,张魁更是把嘴里嚼的椰肉吐了出来,端起长矛站在外圈。 长矛手在外,弓箭手在内,把副领军侯德富和楚风、葛怀义两个非战斗人员护在核心,一个刺猬阵在二十秒内成型。 侯德富发现了百丈外岩石后面的土人,躲着悄悄窥视,这已经是有敌意的表现,必须做好战斗准备。 现在轮到麻那巫必须作出选择了。 这个选择并不艰难,土人的原则是打得过就打,把敌人抢光杀光;打不过就投降,然后跪下祈祷求大神保佑。 形势很明显,以麻那巫并不发达的脑容量,也很容易对双方实力做出正确的评判。他悄声让一个跑得最快的人回巴郎盖去通知女人们带着孩子逃跑,然后带着部落中所有的四十个男人走了出来,每人都用手握着短矛的尖,矛杆冲着地下,土人做出这个动作就表示投降,因为手拿矛尖的姿势不仅不能进攻敌人,甚至无法格挡敌人的进攻。 “我们是琉球的汉人,我们为通商而来,没有恶意。” 葛怀义磕磕巴巴的三佛齐话,在土人们耳中真是天籁之音,人人都松了一口气,麻那巫擦了擦头上豆大的冷汗,心中暗暗祈祷:感谢天神庇佑!我一定多多献上贡品! 随后在葛怀义的翻译下,楚风和麻那巫有一番对话,这次会面的经过,在一百年后由大汉帝国教育部审定的《中学历史第二册.东南亚卷》中是这样表述的: 炎黄历3974年(西元1276年,大宋景炎元年)十一月二十五日,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琉球总督楚风率领政府代表团,和以麻那巫为首的吕宋地方政府进行了亲切友好的会谈。 楚总督首先肯定了琉球和吕宋人民的友好交往,并表示愿意在互不干涉内政的和平友好五项原则基础上,进一步推动双方人民的经济文化交流,特别是在贵金属开采技术上,双方互惠互利、优势互补,期待开展深入而广泛的合作。 琉球实行和平崛起的既定国策,一小撮鼓吹“琉球威胁论”的人,却忘了琉球政府的军费支出仅仅是蒙古帝国的0.0001%。琉球政府以往不曾、今后也不会单方面谋求南中国海的霸权。 麻那巫表示,琉球是吕宋人民的老朋友,双方的友谊源远流长,自从法显和尚开辟海上丝绸之路以来,双方在经贸、文化、宗教等各个领域的合作交流不断发展,取得了丰硕的成果。 他再次重申,南沙群岛是中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任何企图制造“卡拉延礁”的图谋,都是不得人心的,终将被历史所唾弃。 会上,双方还就目前国际社会所关心的热点问题交换了看法,并对蒙古侵略军在围攻黑海港口卡法期间,悍然使用人畜尸体传播猪流感,以及在常州等城市屠杀无辜平民、使用回回炮“误炸”外国大使馆等等严重违反《日内瓦协定》和《禁止生物武器公约》的行为,提出最严厉的谴责。 双方在会后发表的联合公报中指出,和平与发展是当今世界的主流,敦促某些霸权主义者认清局势、迷途知返,及早回到以东亚朝贡体系和宋蒙联合伐金盟约为框架的和平协商机制内。 四十三章 发了财 “后世的我们很难想像啊,像大汉这么,这么一个庞大的、全球殖民的商业帝国,它的第一次对外殖民贸易活动,居然是从吕宋开始的。吕宋是什么地方?一个偏僻的、贫穷的,小岛。” ——易东天在《百家乱弹》节目的讲话 “这、这是什么东东?金子就在这里?”楚风张口结舌,大跌眼镜。 在土人描述中,森林深处某个地方,有很多的黄金,于是在密林中辛苦跋涉了小半天来到这里,却是个外观破旧无比,到处长满藤萝的神庙。 这神庙有三丈多高,五六丈的长宽,外墙上雕着飞天神女,风格类似印度一带的,不知道供的大梵天还是释迦牟尼。很多墙壁都开裂了,石柱倾颓,楚风怀疑若不是那些树藤把它紧紧缠绕,这个神庙早就坍塌了。 土人们却神色十分恭谨,一个个跪下,磕着头向神庙爬去。楚风一行人好奇的跟着他们,从神庙门口拾级而上,踏进了这座破败的建筑。 天哪,刚进门,眼睛适应了这里阴暗的光线后,人们发现四壁、地面、祭坛上、神龛内,全都堆着黄灿灿金晃晃的物事!晃得人眼花,晃得人们说不出话,只听见越来越响的心跳声,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好多、好多的狗头金!大的像茄子,小的如板栗,四下胡乱堆放着,惟有正中神像下面那块最大,圆溜溜的像个西瓜,估计重量超过一百公斤。 汉军士兵们,眼睛里只有这些黄金了,哐啷、哐啷,不断有人手中的兵器掉到地上,只要有一个人带头,他们就会毫不犹豫的扑上去。 “真没出息,跟着楚大人,做楚大人的兵,这点金子算什么?”侯德富哈哈大笑着,拿鞭子把每一名士兵的头盔,敲得砰砰直响,“李旺,把长矛捡起来,周小四,把口水擦干净!瞧你那德性,回琉球千万别说出去,否则连你爹妈都要笑晕!快点快点,拿好武器,排好队!” 不得不说侯德富的处置妙到巅毫。黄金蒙人眼,横财迷心窍,当此时,一味喝骂反而如同往火yao库里溅火星;如平时扯家常开玩笑般嬉笑斥骂,却能消去人心底的逆反心理。而且这番话一则暗中提示是楚大人带领,方能找到黄金,黄金属于楚大人,不属于你们;二则提醒士兵捡起武器,履行军队的职责和纪律;三则隐晦的点醒他们,父母亲人都在琉球,自己也是要回琉球的,千万别一时犯傻,连累父老妻儿。 很多年后,有人问李旺:“当时,就没有想过,自己偷拿或者干脆抢一块金子?” 李旺不好意思的摸摸已经秃掉的头顶,“没想过呢。虽然后来打进过好多王爷、酋长、皇帝的宫殿,里面的金银财宝比那次多得多,但是在吕宋那次,确实最险,差一点把持不住,想扑上去了,你想想啊,那么多金子,金灿灿的晃得人眼花,以前做梦都没梦见过呀!” “但要是说就存心想抢,也不对。实际上、这个怎么说呢,就是看着大堆金子,什么都不晓得了,也没想抢也没想偷,魔怔住了,就觉得太阳穴突突的跳,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时候别人说什么我们都会照着做,不管好的坏的都照着做。只要有一个人乱来,大家全得跟着发疯,多亏了侯德富,几句话把我们点醒了……” 现场的情况就是这样,如李旺说的,大家默默的拿起武器,在满室黄金的神庙里站成整整齐齐的几排,有人踩到了狗头金,土豆大的金块在脚下滚来滚去,没人看它一眼,滚到谁脚下,谁就把它踢到墙根去。 见到满屋金子,楚风也倒吸了一口凉气,士兵们的反应实在让人捏把汗,幸好,侯德富处置得当,随着象征军队秩序的队列排好,大家的神智也逐渐恢复了正常。 通过翻译,比比划划讲了好一阵子,楚风才搞明白这个神庙是怎么回事。 按照麻那巫的说法,他们的祖先,是很久很久以前,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乘着巴郎盖飘洋过海来到这里。祖先们的本事大得很,建房子、打铁器、造巴郎盖,这座神庙也是祖先们建造的,还留有颂神的经卷。 后人们则一代不如一代,冶炼铁器的方法、巴郎盖的造法,全失传了,就连颂神的经卷也已朽坏,连供奉的神明到底是哪一位都不知道,只能称作“大神”,对了,麻那巫从上代人嘴里听说个神名“帝释天”。也许这是印度教的庙宇吧。 在楚风看来,这显然是一个小团体脱离了文明母体后,因为缺乏交流和无法从母体得到营养,文化技术水平逐渐下降的典型案例。 土人们渴望黄金,并非懂得黄金的交易价值,而是为了供奉大神的需要。故老相传,只要把金块献给神,就能得到神的庇佑,而且是谁的金块,由谁独自拿去敬献,不得有他人同行,没有金块的人,不能到神庙来,以免引来神的愤怒。 这里的狗头金虽多,是全部落人上百年、甚至数百年来积累的,毕竟狗头金也不是那么容易捡到,若是平摊到每一年,最多不过两三个人到过神庙,所以这里才如此破败。 楚风非常直白:“我们要这些黄金,需要拿什么来交换?” 麻那巫的小眼珠转动起来,经卷朽坏、神庙倾颓,大神威力还剩下多少?大神的庇佑,汉人的宝刀,究竟哪样更有用? 楚风在他内心的天平上再加了些重量:“如果交易成功,我承诺为你们建设更高大恢宏的神庙,并为大神重塑金身。” 哈,这下连大神也会非常满意的!麻那巫在心中反复掂量,再考虑了汉人对这种黄色金属块的重视程度,他犹豫着伸出中指、无名指和小指:“要这多么人的武器盔甲。” 楚风正待点头,狡猾的达图却觉得后悔了,又急着把大拇指和食指也伸直,楚风微哂:“不和你计较,五套就五套。但你另外的一只手,请千万不要再伸出来了!” 侯德富奇怪的看看楚风,确认他不是开玩笑,才指挥五名身材最矮小的士兵,心不甘情不愿的脱下装备——土人的身材,穿最小号的都有点勉强。 麻那巫已觉得占了很大的便宜,毕竟在他心目中,以往所谓天神的庇佑,无非是多打到几网鱼,多猎到几头兽,男人不生病、女人多生娃,这些和汉人光灿灿的武器、盔甲比起来,就显得微不足道了。有了这些盔甲武器,他就不再是一个小小的、没有威望的达图,而是整个部落真正的主人,生杀予夺的主人,说不定,还能成为马迪亚斯的罗阇! 麻那巫宣布前后总共六套盔甲武器,除他留一套自用外,其余五套都将分与族中的勇士。土人们欣喜若狂之余,看着达图麻那巫的眼神就多了几分畏惧:分给谁,不分给谁,全在达图掌握,这么好的东西,谁不想要呢? 土人战士毫不犹豫的帮助这些“慷慨的汉人们”,把敬神的宝贝全搬走,还把汉人们带到了找到宝贝的地方。 这是一条小小的河流,源头在西面大山的溶洞里,大大小小狗头金,是运气好的土人在河床上捡到的。 铜铁银等金属化学性活跃,在自然界中常以氧化物、硫化物等化合态存在;而黄金的化学性质非常稳定,在空气中从常温到高温一般均不氧化,不溶于单一的盐酸、硝酸、硫酸等强酸,所以在自然界中常以单质存在,比如狗头金、砂金,熔炼技术也很简单,四大文明古国在远古时代就开始利用这种色泽绚丽的金属。 此地的河床上,沉积了大量金灿灿的沙粒,在阳光下闪耀着金光,让整条河流变成金河。 抓起一把河底的泥沙,捧到阳光下仔细观察,淤泥细沙间点点闪亮的东西,全是细细的砂金!土人们只捡走了狗头金,没办法熔炼砂金,于是让这笔宝贵的财富,千百年来静静的躺在河底,被流水冲刷走杂质,而进一步的富集。 河道的上游,一定有一座巨大的金矿。 楚风克制住把整条河床搬上船运走的冲动,只带走了狗头金,他告诉麻那巫:我还会回来的。 起点中文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 四十四章 冒贡 回琉球的海路上,侯德富转着手中的茶杯,半开玩笑半认真的问:“为什么不直接抢了那些土人?我认为汉军不会有任何损失。千万别告诉我下令屠杀整个山越部落的总督大人,突然变成了一位心慈手软的大善人——尽管六副装备的代价很小,小得可以忽略不计。” 楚风斜倚着船舷栏杆头也不回,盯着海面说道:“因为我要建立秩序。” “秩序?” “对,一种全新的秩序,不同于对内压榨农民对外撒银子换个四夷来朝虚名的皇权体系,更不同于谁力气大就能抢钱抢粮抢女人的游牧掠夺,而是一种全新的工商业贸易为主体的秩序。” “对内,没有什么要做事先做人、枪打出头鸟、出头椽子先烂这些屁话,更没有什么帝王心术什么杯酒释兵权,我这人心很直,只相信能做好事就是好人!农夫耕地、商人做生意、工人做工,只要勤劳肯干就能过上好日子。官府是为老百姓办事,而不是欺负老百姓!” “对外,谁遵守这个秩序和我们通商,我们就和他公平交易,至少不会抢夺或者强迫交易,阿泰、麻那巫,他们给我们提供金矿铁矿等原材料和低级的人力资源,我们则把武器盔甲盐巴布帛等等工商产品卖给他们,相互之间是心甘情愿的做生意。” 侯德富不得不承认:“非常好,但是如果别人不遵守这个秩序呢?比如蒙古鞑子,他们习惯了抢,而不是做生意。” 楚风转过身来,目光炯炯的盯着副领军:“那种时候,就要依靠陆猛、你和全体汉军士兵。汉军之设立,绝非为了我个人权位和安全,而是为了用武力维护这个秩序。你、我,琉球的所有人,都在这个秩序的保护下,会自觉不自觉的维护这个秩序,而且将来它还会扩大到更广阔的范围,将更多人纳入它的体系。” 一支军队的成立,居然不是为了维护它的缔造者的权位和生命!从古到今,侯德富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样的军队,但仔细思量,他不得不承认确实如此,楚风拥有巨大的财富,还有最快最好的海船,真有鞑子入寇琉球,他大可扬帆远去,天竺、大食、大秦,都是蒙元鞭长莫及的地方,自在逍遥何处去不得,何苦建立军队,和琉球人同生共死? 若是楚风在半年前说这番话,侯德富一定会嗤之以鼻,认定是胡话梦呓;现在,盐场、钢铁厂、剪式船、对阿泰等土人的收服、在吕宋得到黄金,都证明了楚风口中“秩序”的可行性。 他还有最后的犹豫:“但是您说的这种秩序,以前从来没有人实现过……” “一统天下,秦以前没有实现过;北逐匈奴三千里,汉以前没有实现过;灭突厥、薛延陀、高勾丽等大小二十余国,唐以前也没实现过。我知道,令尊是为大宋、为了汉人江山而死的,但我的愿望,绝不仅仅是恢复汉人江山!皇帝谁来做,我不管;我只要全天下都如今日琉球的安乐!” “大人……标下明白了,从今往后,愿为大人效死!”侯德富第一次以标下自称,右手握拳紧紧贴在胸口,行了个汉军的礼节,海风劲吹,他的眼眶微微潮红。 满载而归的敏号剪式船,在琉球码头并没有遇到想像中的盛大欢迎场面,相反,琉球政府的官员们忧心忡忡,见到那些黄金之后眉头稍微展开点,就又纠结在一块了。 王大海是炮筒子脾气,急吼吼的说:“朝廷派兵到澎湖,兵船在海上往来巡哨!” 楚风大惊:“蒙古人来的这么快?”澎湖是琉球门户,以往虽有渔民搭建鱼寨,但未曾驻兵守护。从澎湖到琉球西岸的此地,三、四十海里,兵船朝发夕至,实在危险。 陆猛面带不满的补充道:“是大宋朝廷!虽然未曾近前搭话,但远远看见衣甲旗帜,确是朝廷官军。” 哦,那没什么了,同文同种,总要好说话些,至少不会像鞑子那样滥杀无辜。 “东翁想岔了,以学生拙见,朝廷甚至比鞑子更要命!”总督府里,张广甫一着急又把“东翁”“学生”搬出来了,“伯颜丞相令,凡江南之地,开城纳土请降的不杀,为首者封官,就是真鞑子来了我们也可周旋一阵。” 陆猛急了眼,正要反驳,张广甫对他摇摇手:“我只是说说罢了,且不提鞑子,大宋行朝有战兵十万,若是将我们目为海贼,那就不堪设想了!” 众人默然,不给朝廷缴税,没有朝廷设官,一群宋人跑到岛上,有两艘快船,还私造了兵器甲胄——朝廷律令:私藏兵器甲胄军马者,以谋反论。 朝廷已驻兵澎湖,双方虽然没有接触,但在海上远远看见过的,这么近的距离,只要沿着海岸寻找,发现琉球匠户村并不难。 良久,陆猛忽的一下站起来,慷慨激昂的说:“总督、各位大人,上次去泉州,我闻得清源军许汉青、畲人陈吊眼、潮阳海贼陈氏兄弟,都已高举义旗襄助朝廷。如今国家危难,正是男儿报国之际,不如我们投了朝廷,受招安吧!” 曲海镜瞪着两只眼睛东看西看,他最近一段时间都在研究晒盐、剪式船和新式炼铁法,对楚风的奇思妙想佩服得五体投地。他跟大宋朝廷可没什么感情,看看楚风的脸色,顺口说:“投降朝廷有什么好?说不定被鞑子一锅烩了。” “我大宋男儿自当报效朝廷,血染疆场又有何惧?只有懦弱小人,才去做辱没祖宗的汉奸!”陆猛瞪着曲海镜,眼里冒出火来。 “不妥、不妥!”张广甫把陆猛按下,摇着花白的胡子,“做汉奸遗臭万年,固然不可取;投朝廷做民军也不是条好路。我闻得张世杰张枢密当权,此公英勇无敌、为国柱石,但气量偏于狭小,连文丞相和秀王都容不下,岂能容得下我们?到时候让你百来个人去顶万万千千的鞑子,倒是去也不去?不去还是落下个汉奸的名声,去就难逃一死,琉球的孤儿寡母就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 文丞相一颗赤胆忠心,大宋无人不知,朝廷却容不得他在行朝供职,只与他五千新招附的民军,教他去守南剑州;秀王赵与檡身为宗王,素有贤名,朝廷派他招抚浙东,却不发一兵一卒,秀王只带着王府五百亲卫奔赴处州。 文丞相与秀王,一为朝廷重臣,一为宗室亲贵,尚且如此,在朝中没有任何跟脚的琉球,招安后的结果如何,大家都心知肚明了。 招安不妥,投鞑子不愿,商量来商量去没个结果,曲海镜更是满不在乎的说什么“车到山前必有路”“静观其变”,反正他孤身一人在这里,真有事坐上船跑了就是。 楚风苦笑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就是琉球政府的成员,意志软弱,遇事逃避,没有政治野心,小富即安……静观其变,真能观下去吗?福建到琉球,十成路程,到澎湖就有了八成,官军走了八成的路,还怕剩下的两成吗? 再等下去,说不定就得和方腊、钟相、杨幺、晏头陀、陈三枪一干反王们走上同一条路了!朝廷兵马打鞑子固然力有不逮,打琉球弹丸之地,伸个小指头就能摁死。 议论来议论去,大家都疲了,忽然听得坐在边上一直没说话的侯德富,轻轻吐出两个字:“冒贡。” 面面相觑。 “好!”张广甫欣喜的一捋胡子,“琉球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