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毒男配是女郎》 第1节 书名:恶毒男配是女郎 作者:十二月酒 文案 作为沈家“私生子”,沈隽性格狡诈,野心勃勃,又善于隐忍。为求出仕,他不得不忍受承爵幼弟的欺辱。忍着忍着,他却忽然发现,对方的欺辱行为似乎非表面那样。 打翻他的酒,实际酒里有毒。 射杀他的马,实际马有问题。 看似对他轻蔑不屑, 实际却处处为他提供机遇。 沈隽忽然觉得,他这个幼弟也没那么讨厌,甚至有几分…… --- 沈凤璋穿成女扮男装的恶毒男配。睁开眼时,未来权倾朝野的男主正被她带人堵在巷子里打。 望着那张脸,她果断上去补了一脚,从此一边欺负男主,一边在系统要求下暗地里帮助男主,只等抢在男主登基前,安全下线。 谁料——男主提前造反了!精兵包围之下,为躲千刀万剐,沈凤璋决心自杀,却见男主夺过匕首,言辞凿凿,“我知道你做那些事,其实是因为爱慕我。” 沈凤璋:??? --- 【小剧场】 举世皆知,陛下龙困浅滩之时,始兴郡公沈凤璋对其百般欺辱,如今陛下登基,为讨陛下欢心,沈凤璋非死不可!满朝大臣参奏,县令小吏刁难,然而弹劾奏本一日厚过一日,陛下始终不置一词。直到某日沈凤璋上奏请陛下立后,陛下将奏本摔在地上,眸光冷冷,“你又不肯嫁!沈凤璋,你要朕立谁?!” 【阅读提示】 1.关键词:女扮男装 仇人变情人 2.男女主皆非善茬,没有血缘关系 3.野心勃勃、表里不一黑莲花男主x剑走偏锋、不按常理出牌女主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穿书 女扮男装 朝堂之上 主角:沈凤璋、沈隽 ┃ 配角:古言预收《除了好看,一无是处》 ┃ 其它:女扮男装、仇敌变情人 ================ 第1章 截胡 建康城东青溪附近,素来是王公贵族居住之地,铺着青石的街巷干净整洁,宽阔敞亮。但再光明透亮的城区,也会有几条昏暗而偏僻的小巷。 沈凤璋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置身于这样一条漆黑幽暗的小巷中。 这种僻静狭窄昏暗的小巷素来是围堵欺负人的好地方。 几个大约十五六岁的少年,提着袍子下摆,对蜷缩在地上的少年用力猛踹。 “阿璋,你怎么还呆着不动?快来踹他啊!不是你说要来教训他的吗?” 看着那几人脸上恶劣而肆意嚣张的笑,沈凤璋有一瞬间的迷幻。一分钟前,她还在和死敌对峙,一分钟内,她走马观花见识了原主的过去和未来,一分钟后,她成为原主,正亲历一场施暴事件。 “算了,别理阿璋,我们继续。”穿着蓝色锦缎长袍的少年见沈凤璋站着不动,不耐转头,刚想继续对地上的少年动粗,抬起的脚却忽然定在半空。 【看明白了吗?那就是原主的结局。】冰冷的机械声在沈凤璋耳旁响起。 系统刚刚给她看了一部小说。和她同名的原主是小说中女扮男装的恶毒男配。小说中的男主是废后之子,因为宫廷斗争,从小流落在外。沈凤璋的父亲偶然认出男主,想效仿吕不韦获取从龙之功。谁料沈父刚把男主带回家,尚未安排好详细计划,就急病而亡。 沈家人都把男主当成沈父在外的私生子,沈凤璋也不例外。沈凤璋嫉妒男主天资卓绝,学什么都快,一直欺负、打压男主。男主夺回帝位后,沈凤璋被千刀万剐而死。 这个前期小可怜,后期吊炸天的男主,叫做沈隽,正是蜷缩在沈凤璋面前的少年。 【只要你完成系统发布的任务,不仅能够洗白自己,改变沈凤璋的命运。剧情结束后,还能回到三年前的现实世界。】 面无表情的沈凤璋在听见回到三年前的现实世界时,神情猛然一变。 【当真?】沈凤璋深黑的眼眸锐利万分。 【千真万确。但你别高兴得太早。在你之前,已经有十多个任务者失败。】一开始,这个任务在系统们看来再简单不过——助攻男主走上巅峰。男主有能力,只差机遇。任务者只要做好助攻就行。然而,那么多任务者全都被男主半途弄死,最快的一个只活了一个月就被男主折磨得崩溃退出。 沈凤璋没有露出任何退缩之色。她斩钉截铁抛出一个好字。 好字刚落,蓝色锦缎少年一脚踢在沈隽身上,与此同时,系统发布第一个任务,【叮!阻止众人殴打男主。】 事实上,就算系统不发布这个任务,沈凤璋也看不下去这么多人欺负沈隽一个人。 沈家人丁不旺,沈老爷子育有两子,沈父也仅有沈凤璋和一个女儿。沈老爷子过世后,沈父也于七年前病逝。当下嫡庶之分并不严苛,尽管原主是庶子,但作为沈父独子,她年仅八岁就承袭祖上爵位,成为始兴郡公。沈凤璋不喜沈隽,底下人看碟下菜,自然也苛待沈隽。 沈隽蜷缩在地上时,从袖管里露出的手腕格外消瘦可怜。 沈凤璋快步上前,一把拉开挡在面前的人,同时冲其他人厉声喝道:“住手!” 被沈凤璋扯得身体一歪,差点摔倒的少年满脸堆怒,“阿璋,你干什么?!”其他人也都转过头来看着沈凤璋,不解又不耐。 沈凤璋径直走到沈隽跟前,微微弯腰想去扶他,同时斥责,“你们打——” 话未说完,沈凤璋终于看清沈隽的长相。她稍稍一愣。 “——得好!” 沈凤璋精致秀丽的脸庞上露出一抹冷笑。下一刻她抬脚,朝着沈隽狠狠一踹! 沈凤璋踢下来的时候,沈隽就知道这一下不是等闲。他抬手一挡,尽管已经卸掉大半力道,但手臂上仍一阵钻心的疼。沈隽浅灰色的凤眼一翕,幽深的恨意一闪而过。他低垂下眼眸,面上流露痛楚,故意将不停颤抖的手臂搁在面前。 刚才还有些生气的几个少年见状,怒气顿消,哄笑起来。有人拍着沈凤璋的肩,“阿璋,长进了,今天懂的下狠手了。” 原主虽然总是带人欺负沈隽,但她毕竟是个女孩,亲自动手的次数不多,偶尔动手,也不会太狠。 沈凤璋知晓沈隽在故意示弱装可怜。他就是故意用原主的嚣张跋扈衬托自己的隐忍委屈。 小说里的沈隽是个戏精。他本身是非常天才的人物,过目不忘、才华横溢,还是个天生的权谋家。前期,他伪装出文质彬彬,温文尔雅的模样,待人接物真诚平和,凡是与他接触过的人,没有一个不承认他的优秀。后期,执掌大权之后,他深不可测的城府、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冷酷,性格中的独断,才慢慢展现出来。 沈凤璋不怎么喜欢沈隽的性格,看到沈隽的长相后,就更加不喜欢沈隽了。 朝身边几人笑笑,沈凤璋压下繁乱的念头,“算了,没意思,我们回去了。” 疯狂尖叫的系统警告声终于弱下来。 “不行。今天还没过瘾呢。”穿着靛青长衫的高个少年神情不满。他转身,想继续冲着沈隽打过去。 这一脚尚未落到沈隽身上,就被沈凤璋拦住。对上高个少年怀疑和不满的目光,沈凤璋镇定自若一笑,“今日到此为止。若是把他打死了,下次上哪儿找人去?” 系统警告声一下子拔高,刺得沈凤璋耳朵都快聋了。 高个少年觉得有理,疑色渐消,眉开眼笑跟在沈凤璋身后走出小巷,“还是阿璋你有成算。怪不得裴先生看重你。” 沈凤璋正在和系统说话,没听清高个少年的话,只略略一笑。 和那几人分别后,沈凤璋坐上等候在不远处的牛车。牛车慢悠悠地往始兴郡公府驶去。 【你刚刚在干什么?!现在还不掉转车头回去接男主?!】这么多任务者,哪个不是费尽心思和男主打好关系,哪有沈凤璋这样的。 沈凤璋拉开车厢壁上的暗格,给自己倒了杯茶。 【你急什么?我难道没有完成任务吗?阻止众人殴打男主?】 系统一噎,沈凤璋还真完成任务了。【那你为什么要踹男主?!你这样还能洗白吗?!】 掌心中的青白瓷杯在投射进来的光线下,薄如蝉翼,杯壁似是能透光。沈凤璋转了转瓷杯,声音漫不经心,【那就不洗白了。】 四周一下子沉寂起来,只余木质车轮转动着前进时发出的吱嘎声。 一片寂静中,沈凤璋反倒轻笑起来,【你放心,你布置的任务我会完成。】为了回到三年前,她一定会完成任务。 三年前的沈凤璋活得像玛丽苏小说女主,才貌双全白富美。然而一夕之间,她就从玛丽苏女主变成男频文里的退婚流未婚妻。 沈凤璋没想到自己还有个祖传的未婚夫。更没想到,退婚的时候,他们家和对方谈得好好的,一个月后,她那个突然变成商界精英,中医传人的前未婚夫竟然说他们家有眼无珠,退婚时故意羞辱他! 父亲的公司遭受各方围攻,半年内宣告破产。父亲突发心脏病而亡,母亲在去找人帮忙的路上遭遇车祸身亡。穿书前,沈凤璋迫不得已想要变卖父亲留下来的一项核心技术,用以保全一家子公司。她和收购方老总谈了半天,对方全程看不出半点诚意。一出老总门,她就看到老总对着前未婚夫点头哈腰。 不巧,沈凤璋的前未婚夫和沈隽长得一模一样。沈凤璋对前未婚夫恨意入骨。让她做任务可以,用委曲求全讨好沈隽的方法做任务,不行。 沈凤璋收回出神的目光,放下瓷杯,长呼一口气,如墨的眸子里冰冷刺骨,满是狠意。她一定要回到三年前,阻止一切发生,更要让那个人渣知道,什么才叫羞辱! 牛车缓缓驶入始兴郡公府。 始兴郡公府座落在青溪附近,正值四月,草长莺飞之际,周围风景格外秀丽,郡公府也显得气派十足。 老沈郡公在世时是朝中显贵。沈公年轻时追随太祖武帝讨伐逆贼,后来当今至尊出镇荆州,沈公在武帝安排下辅佐年幼的至尊镇守荆州,平定蛮族叛乱。当年废太子弑父谋逆,也是沈公护送当今至尊入京登基。 当今至尊对老沈郡公信赖有加,这座郡公府是规制内的最高标准,构筑考究,豪华气派又不失精巧。如今的郡公府一分为二,一边住着沈氏长房也就是沈凤璋及其他人;一边住着沈氏二房。沈老夫人则住在正堂。 沈凤璋带着侍从回到她的景行院。 一见沈凤璋踏入景行院,惯常伺候沈凤璋,知晓她真正性别,对她忠心耿耿的婢女芳芷立刻迎上来。 她轻手轻脚替沈凤璋除去外袍,看着月白色外袍上沾染的污渍,忍不住开口,“郎君身份非同一般,有何事让黄钟那些侍从去办——” 沈凤璋止住芳芷的话头。芳芷什么都好,就是话多。她刚想说话,耳旁响起系统的声音,【叮!请给男主送伤药。】 即将脱口的话一变。 “芳芷,你去寻几瓶伤药,送到——” 【任务要求,亲自给男主上药。】 “算了,你把药给我,我亲自去送。” 换了身衣服,沈凤璋拿着药带人朝江伏院走去。 沈凤璋穿过精巧别致的长廊,走了会儿才见到江伏院。沈隽的江伏院在府中位置偏僻,有几分荒芜。院落里的草木没有及时修剪维护,乱蓬蓬疯长着。 她刚想跨进江伏院,忽然瞥见一道小巧的人影正登上小石桥朝这边走来。鲜嫩的鹅黄衣衫,在周围苍翠的草木中格外显眼。 沈凤璋停在一株海棠后,借着繁茂的枝叶遮挡住身形,摩挲着掌中药瓶,看着她的堂妹,二房的沈湘瑶小脸含笑,敲响院门。 “阿兄,我来给你送药。” lt;/divgt; lt;/divgt; 第2节 系统警报声迭起,【警告!有人想要截胡!】 想起剧情中瞧不起沈隽,对他不屑一顾的沈湘瑶,沈凤璋浅色的唇瓣微微翘起,漆黑的眼珠光芒流转。 沈湘瑶不是重生,就是穿越了。 锦上添花无人记,雪中送炭情谊真。 她同父异母的妹妹沈湘珮,不就是因为在男主被原主欺负时,阻止过原主,最终不仅在沈家遭受报复时全身而退,还成为男主心头白月光吗? 第2章 送药 听见院门外的女声,正在处理手臂上淤青的沈隽剑眉一蹙。 江伏院唯一的侍从黎苗推门进来,“郎君,又是二房的三娘子,来给郎君送药。”沈家人丁稀少,长房和二房一同排辈。沈湘瑶还有一个已经出嫁的胞姐大娘子沈湘环,加上长房的二娘子沈湘珮,沈湘瑶排第三。 想起沈湘瑶,沈隽琉璃般剔透的浅灰色眼眸里露出点意味不明之色。从半月前开始,二房沈湘瑶一改以往眼高于顶的模样,常常来江伏院拜访他,言语行动间甚至隐隐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去开门。”沈隽声音温润,然而不知想到什么,背对着黎苗的脸上,两点眸光如刀锋冰冷。 黎苗并未察觉自家郎主的真正情绪,他应了声是,快步朝外走去。放下衣袖,沈隽紧随其后走出屋子。 在跨出那道门的刹那,沈隽周身的冰冷如遇到骄阳的积雪,悄无声息消融干净,俊朗的眉宇间全是疏朗与温雅,此刻的他,既如一块温润的羊脂白玉,又如一竿在皎皎月辉下挺立的青竹。沈隽气质改变之快,让人不禁怀疑,那个神情漠然的沈隽是否存在过。 沈湘瑶站在庭院门口,看着穿过庭院朝她缓步而来的修长少年,下意识攥紧手中药瓶。 “阿兄。”沈湘瑶压住心底的紧张,扯出笑脸,抬步朝沈隽走去。 沈隽温声,“三娘子怎么过来了?” 听出沈隽声音中的熟稔,沈湘瑶心中略有欣慰。不枉她这段时间一直讨好接近沈隽,总算改变沈隽对她的态度了。 想到此,沈湘瑶脸上的笑容自然起来。她摊开手掌,将藏在掌心的白瓷瓶递给沈隽,“阿兄,我听说二兄今日又——”沈湘瑶的声音因气愤而难以继续。她深吸一口气,转移话题,“阿兄,这是我给你拿来的药。药效极佳,阿兄你快点上药吧。” 沈湘瑶笃定沈隽会接过瓷瓶。这段时间,通过她的不断努力,沈隽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拒绝她的帮助。谁料,沈隽不仅没有拿走她掌中的药瓶,反而抬起双眸,盯住院落外的一棵海棠树。 江伏院外有几株年份久远的垂丝海棠,枝繁叶茂,如今正值海棠花季,柔软垂落的红色花朵如醉酒少妇,玉肌泛红,娇软无力,姿态艳娇。垂丝海棠下,站着身着白衣的少年,她样貌精致秀丽,眉黑如鸦翅,长入鬓角,一双眼仿若上好的黑色云子,眸中生光,唇瓣殷红,似由揉碎后的海棠染就。 在占尽人间娇媚的海棠花映衬下,白衣少年姿容清丽,越发清逸决绝,超凡脱俗,如同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 注意到沈湘瑶眼中一闪而过的恐惧,海棠树下,沈凤璋唇瓣一弯,带起一个细小的弧度。看来,沈湘瑶是重生了。 小说里的沈凤璋虽然是恶毒男配,却达不到让人恐惧的地步。沈湘瑶想必是回想起原主惨死的情形。 沈凤璋猜得不错。一见到她,沈湘瑶就想起前世沈凤璋遭受千刀万剐时的血腥可怖情景。重生半月以来,她一直避免与沈凤璋相见。前世一直到死,沈凤璋都病恹恹,骨瘦如柴,面如金纸。今日一见,她才想起原来沈凤璋也有这般风姿俊逸的时候。 她既恨沈凤璋心胸狭窄欺辱沈隽惹来灾祸,又可怜她堂堂郡公,死得如此凄惨。不像沈湘珮,在沈隽的庇护下,享尽荣华富贵。 忆起前世,沈湘瑶微微瑟缩,愈发决心要讨好沈隽。 想到此,沈湘瑶满脸怒容,冲着沈凤璋怒声质问:“二兄,你来做什么?!难道还想来欺辱大兄吗?!” 不等沈凤璋开口,沈湘瑶冷哼一声,“二兄,你还是回去吧。我是不会眼睁睁看着你欺负大兄。” 察觉到沈湘瑶显而易见的敌意,沈凤璋瞬间明白她这位重生的堂妹已经打算好把她当做讨好沈隽的踏脚石了。她瞥了眼站在沈湘瑶身后的沈隽,沈隽微垂眼眸,一副寄人篱下默默忍受的模样。 装模作样。沈凤璋轻嗤一声,压住因为同一张脸而生出的仇恨,转而看向沈湘瑶,牵动唇角轻轻一笑。 那笑看在沈湘瑶眼中,恍若夤夜中初绽的优昙,清冷而素净。她一时竟看呆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沈凤璋说了什么。 “你脚下踩着始兴郡公府的地。整座始兴郡公府都是我的。我想做什么,你有何资格拦我?” 沈凤璋刻薄尖锐的话语与她出尘清透的外貌形成极大的反差。 沈湘瑶顿时面红耳赤,心窝里羞愤地燃起一团火,烧得她说不出话来。 “不过,三娘子大可放心。我和三娘子一样,只是来送药的。”沈凤璋说着,从宽大的衣袖下伸出右手,晃了晃捏着的细颈青玉瓶。 沈湘瑶内心的愤怒一瞬间化为恐慌。她不敢置信紧盯药瓶,双目下意识睁大。 难道沈凤璋也重生了?! 好在,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沈湘瑶确定她肯定没有重生。 沈凤璋越过自己,径直走到沈隽身边。 看着眼前的细颈青玉瓶,沈隽客气又疏远,“多谢郎君。”他说着,伸手去接青玉瓶。谁料却拿了个空。 来了。沈隽早就料到沈凤璋绝对不可能这么好心来给他送药。 沈隽虽然瘦,身量却很高,比沈凤璋高近一个头。他微微垂下眸,对准面前少年的眼。那双幽黑的眼眸一如既往流露着恶意。沈隽把涌起的厌恶藏到心底,浅色的眼眸沉静地看着沈凤璋,仿若一竿挺拔修长的青竹,默默承受着狂风骤雨的击打,却始终保留着韧性,不肯摧折。 沈凤璋晃了晃青玉瓶,盯着沈隽的眸子里闪过明晃晃的捉弄和恶意,“不如这样,干脆由我来给大兄你上药。”她说着,伸手去捉沈隽的右手。 沈隽身子一偏,坚定婉拒,“多谢郎君。郎君把药留下就好,不敢劳烦郎君上药。” “我若是把药给你,你会用吗?”沈凤璋抛了抛青玉瓶,朝着沈隽喊了声黄钟。 几名身强体壮的侍从径直冲进江伏院,朝着江伏院的主人奔去,来势汹汹。 侍从们抓住沈隽胳膊,强行将他按倒跪在地上。沈隽竭力挣扎,却徒劳无功。 “大兄!”“郎君!” 沈隽侍从黎苗满脸愤怒,他冲到沈隽跟前,试图解救自家郎君,却被人高马大的侍从一把推倒在地。 沈湘瑶被突如其来的这一幕惊住了,反应过来后,怒视沈凤璋,“二兄,你太过分了!快点让你的人放开大兄!他是我们兄长!” “兄长?”沈凤璋勾唇而笑,丰神俊秀,“我可没有他这个兄长。”她说着,走到沈隽面前,缓缓蹲下。 沈凤璋抓起沈隽的手腕,把他的衣袖粗暴地往上推,裸露出来的小臂有一大块发紫的淤青。看着这块淤青,沈凤璋心里倒是生出一点点愧疚。毕竟害她家破人亡的并不是沈隽。 然而,抬头看到沈隽那张脸,那一点愧疚又立马散去。 沈凤璋举起青玉瓶,认真地询问沈隽,“你说,这里面是伤药?还是能毁掉你手臂的毒药?” 话音刚落,她就察觉到被她抓着的手臂一瞬间肌肉绷紧,而沈隽眼底翻起一阵怒火,随后又强行将怒火压制下去。沈凤璋轻嗤一声,相信沈隽这回绝不是在演戏。 沈隽忍着被沈凤璋碰触的厌恶与恶心之感,看着她拔开瓶塞。他相信沈凤璋胆子还没大到这地步。 果然瓶塞一打开,药油味道扑鼻而来。 沈凤璋胡乱在淤青上倒了点药酒,随后塞好塞子把青玉瓶往沈隽怀里一扔,拍拍双手起身。脸上笑意消失后,沈凤璋显出几分倨傲,仿若高踞云端、目下无尘的仙人。 “你放心,这是好药。毕竟——”她顿了顿,眼中流露的恶毒一瞬间冲淡周身的清灵之气,“你快点好起来,才能继续被打。” 话音刚落,沈凤璋干净利落地转身离去。一身白衫的她,宽衣博带,消失在绿树掩映之中,让人无端联想起天人登仙。 一旁的沈湘瑶望着沈凤璋的背影,难掩吃惊之色。上一世她只知道沈凤璋欺辱沈隽,却不知具体情况如何。现在看来,沈凤璋死得真不冤。 沈凤璋带人撤走之后,江伏院只剩下沈隽主仆以及沈湘瑶。沈湘瑶虽然想抓住此次机会关系再进一步,但见沈隽一瘸一拐起身的模样,不敢多留,匆匆痛斥沈凤璋几句后,便决定告辞。 沈隽在黎苗的搀扶下,一瘸一拐走向屋子。 “奴去给郎君打点水来。”黎苗带着怒气转身离去。 沈隽坐在木椅上,看着掌中的青玉瓶,眸光冰冷,慢慢用力握紧瓶身。 滴滴答答的药油掺和着碧绿色的粉末落在地上。 沈隽拿起一旁的软布,擦干净右手手掌。没有人知道,沈隽天生神力。别说是四个侍从,哪怕再来八个,十个,都制不住沈隽。 只是眼下自己还要依靠沈家的权势隐藏身份,找到入仕机会,杀死仇人,夺回属于他的东西。 然而,总有一天,他会让沈凤璋……沈隽合上眼,掩去眸中寒芒。 另一边,走出江伏院的沈凤璋忍无可忍,终于冲着不停发出刺耳警报声的系统呵斥了一句。 【闭嘴!】 系统简直要崩溃,【你不赶紧弥补以前的事?还故意羞辱他?你是想死吗?】 沈凤璋大步朝前走去,宽大的袍角在身后翻飞,她面无表情冷笑一声,【你傻吗?有人一直欺负你,突然态度大变,开始讨好你,你会觉得对方是真心的吗?】 【只要我完成任务,用何种方式完成与你何干。】 系统顿住,【那你未来的结局——】 沈凤璋早就打算好了,小说里原主身患不治之症,没过两年病发,差点一命呼呜。原主拖着病体,又痛苦得苟延残喘两年,撞上沈隽篡位登基,惨遭千刀万剐而死。沈凤璋打算等到病发,直接死遁下线回到现实世界。反正原主的剧情在病发后也没什么,只剩下惨死让男主出气。 不等沈凤璋把她的想法告诉系统,一道悦耳的女声打断她的思路。 “二兄。” 沈凤璋抬头,不远处站着一个上穿碧色大袖衫,下搭丹碧纱纹双裙的年轻少女,正是原著中沈隽的白月光沈湘珮。 第3章 郑氏 沈家人模样都好,沈湘珮也不例外。她生着一张小巧的鹅蛋脸,蛾眉皓齿,一身翠色裙衫,衬得她肤若凝脂,清丽脱俗,身上饰品虽不多,却件件是精品,仅作为耳饰的白玉铛,便价值连城,足够普通三口之家一年嚼用。 沈湘珮是沈父嫡女,其母出身江东大族会稽虞氏,是虞氏三房嫡幼女。虞氏当年嫁进沈家时,嫁妆丰厚,珍宝无数。沈父死后,虞氏把所有心力放在唯一的女儿身上,宠爱万分。 幸运的是,在虞氏的宠爱下,沈湘珮不仅没有养成嚣张跋扈的性格,反倒十分出类拔萃。 “二兄,你是不是又去欺负大兄了?”沈凤璋从江伏院方向走来,沈湘珮就猜到她肯定又做了什么。 她柳眉紧蹙,俏脸紧绷,“二兄!你除了会欺负大兄,还会什么?!” 沈湘珮性格要强,一直以贵女标准严格要求自己,不肯落于人后。她也确实优秀。时下世人看重门第,士族地位崇高,沈氏只是寒门,沈湘珮却能与一等世家琅琊王氏之女并称建康双姝。 相比之下,沈凤璋表现平平,远远及不上那些高门士族之子。有些贵女看不惯沈湘珮,总喜欢借讥诮沈凤璋来嘲笑沈湘珮。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沈湘珮收敛怒色,很快恢复以往的优雅高贵,淡声劝道:“二兄,袁家六郎君只比二兄年长两岁,却已起家秘书郎。二兄也该有所长进,早日迈入仕途,而非仍如稚童一般,整日只知嬉笑玩闹,更不该仗着身份整日欺辱大兄。” 任谁听到这样训斥的话,都不会开心,原主也不例外。不过她一直觉得沈湘珮是为她好,加上确实觉得自己不如沈湘珮,每次都忍让接受。 原主看不明白,沈凤璋却一眼看出沈湘珮话语中藏着的轻视。念及原主,沈凤璋心中火气渐消。毕竟是原主疼爱的妹妹,这一次她不想计较。 沈凤璋学着原主的样子,温和地笑笑,“二娘你放心,我会打算好的。” “最好如此。”沈湘珮微微颔首告辞离开。 走出几步远之后,跟在沈湘珮身边的侍女忍不住开口,“娘子何必对小郎主说这些。娘子一番好意,小郎主每次面上应和,实际上哪里改过?” “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我与二兄血脉相连,他好沈家才好,我也好。” lt;/divgt; lt;/divgt; 第3节 初春的微风吹拂起沈湘珮翠色的纱裙裙摆,衬得她灵动清丽恍若林中仙子。哪怕伺候了沈湘珮许久,侍女依旧被这副画面惊艳到,一句“如果小郎主不是娘子兄长就好了”脱口而出。 “慎言。”沈湘珮厉声。 侍女一时犯倔,不肯住嘴,“奴哪里说错了。娘子这般仙姿玉容,若是生在琅琊王氏、陈郡谢氏,哪怕是夫人娘家会稽虞氏,都不会像现在这般辛苦。”侍女越说越心疼沈湘珮,愤愤不平,“因为小郎主,娘子受了多少讥诮!就算是大郎君,也比小郎主好!” 想到大郎君,侍女遗憾又惋惜。大郎君才华横溢,性情疏朗,文质彬彬,不管是他们这些下仆还是外面见过大郎君的人,没有一个不承认大郎君的卓越。就因为大郎君是外室子,不得不承受小郎主等人的欺辱。 顺着侍女的话,沈湘珮心里也冒出一阵不舒服。她想起自己白日里参加宴会时听到的闲言碎语,一时竟也忍不住怨自己为何会有沈凤璋这样一个汲汲营营的兄长,整日只会跟在萧九郎、谢七郎等世家弟子身后,讨好那些世家弟子。 “行了!”沈湘珮遏住思绪,冲着侍女厉喝,“此话休要再提!” 沈湘珮一路沉着脸,回到她的院子。 …… 沈凤璋自然不知沈湘珮与侍女的一番交谈。她带着人回到景行院,刚想传膳,便听见门外有声音响起。不一会儿,芳芷掀开门帘走进来。 “郎君,郑娘子身边的绿珠过来,请您过去。” 芳芷口中的郑娘子是原主的生母。 一听到郑娘子三个字,尊敬和孺慕涌上沈凤璋心头。沈凤璋惊讶于原主对生母的感情,换上外衣,跟着绿珠朝郑氏所在的静皎院走去。 静皎院景色秀美,院落外设有假山与小湖。一踏进院子,更是处处精致。沈凤璋一路走来,再次感受到原主对生母感情深厚。在原主印象中,郑氏对她也极好,总是殷殷教导她,希望她能出人头地。 怀着对郑氏的期待,沈凤璋掀开轻纱帘栊,一阵清幽的熏香气息扑鼻而来,身穿绛色裙衫的少妇端坐在红木榻上。 “来了。”拨完银炉中的香料,郑氏转头看向沈凤璋。 对上郑氏的眼睛,沈凤璋有不好的预感。郑氏眼眸清亮如冰凉的潭水,不是一位母亲该有的眼。 果然下一秒,郑氏开口,透着几分兴师问罪,“你惹二娘子生气了?” 沈凤璋否认。 郑氏接过侍女端来的茶,啜了一口。 “那为何二娘子今日沉着脸回院子。她只在半路上遇见过你。”郑氏放下茶盏,目光锐利。 听着郑氏咄咄逼人的语气,沈凤璋脸上笑意渐收,她站直身体,定定看着郑氏,“姨娘既然认定是我惹二娘子生气?又何必多此一举询问我?” “你这是什么语气?”郑氏一掌拍在小几上,震得茶盏一晃,“莫非我还说不得你了?” 她冷哼一声,“我往常是怎么教导你的。二娘子是你唯一的亲妹,她年纪小,你作为兄长就该多让着她,多疼爱她。你倒好,不仅不给她长脸,反倒还气她!” 随着郑氏声音响起,沈凤璋脑中忽然飞快闪过无数画面。画面里郑氏不厌其烦,谆谆叮嘱她要好好照顾妹妹。 然而实际上,原主只比沈湘珮大了一刻钟而已。 郑氏还在指责沈凤璋。她早已习惯沈凤璋对她的顺从,一时竟未发现沈凤璋眼中眸光越来越冰凉。 郑氏停下之后,沈凤璋看着郑氏,轻笑起来,“短短几句话,阿姨你三句不离二娘子,我踏进静皎院这么久,不仅没有茶,连矮凳都没一张。” 沈凤璋声音温和,说出的话却让周围仆从心里一颤。 郑氏眉头一皱,“你这是在怪我?”怒意浮上她的面容,郑氏刚想训斥沈凤璋越来越不像话,就听到沈凤璋继续温声道。 “不敢,我只是不知,我和二娘子,到底谁才是姨娘亲子。” 沈凤璋不过是为讥诮郑氏的偏心,谁料话音刚落,却见郑氏陡然变了脸色。 下一刻,她恢复镇定,满脸堆怒挥退左右仆从。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郑氏、沈凤璋与郑氏陪嫁过来,极为信赖的一名老妇人。 “郎君,你怎可这么说娘子。”老妇人郑媪端着茶盏走到沈凤璋跟前,声音慈祥,“娘子这么做,也是为郎君好。” 郑氏冷哼一声,“不用和她说。我的一番良苦用心她懂什么!” 沈凤璋无视郑媪的茶,站在原地,静看郑氏和郑媪两人一唱一和。 郑氏见状抚着胸口,气到面色发白,“你能过上如今这样的生活,难道不是我为你谋划来的?我费尽心思替你遮掩性别,整日担惊受怕。若不是为了你,我这条腿会留下伤吗?早知你长大后这般狼心狗肺,十二年前,我就不该去寻你,让你跑进山里去!” 十二年前,沈家女眷去寺庙上香,照看孩子的仆从一时疏忽,在后山弄丢了沈凤璋。为寻沈凤璋,郑氏右腿受伤,因救治不及时,痊愈后走起路来会有点跛。 十二年来,但凡郑氏提起这事,原主内心都充满内疚与负罪感。换做原主在这儿,只怕诚惶诚恐,赶紧认错。然而沈凤璋却只是淡声回道:“姨娘放心,你的所作所为,我都铭记在心。” 郑氏眉心微蹙,又立刻松开,“行了,我和你说这些也不是要你记在心里感激我。你自个儿过得好,我也就心满意足了。”她抬手掩唇,作势打了个哈欠,“我也乏了,你且去吧,记得别暴露了自己。” 沈凤璋走后,郑氏脸上的倦意立刻被收起来。她眉眼肃穆,静坐着,空气一时沉寂凝滞起来。半晌,她长呼一口气,将郑媪召到面前,拧着眉不安揣测,“郑媪,你说沈凤璋她应该不会知晓了什么吧?” 郑媪递过茶盏,劝慰,“娘子放心,郎君不过是一时气话。”她停顿一会儿,再次开口,“不过娘子合该注意一些。就算是两个亲生孩子,也该一碗水端平,更何况小郎君和二娘子并非同胞兄妹。” 郑氏眉眼间窜上一股郁色,又显出几分不甘,“我知道了。”她握紧手掌,又松开,吐出一口浊气,近乎发泄一般,“郑媪,把药给她送去。” 沈凤璋前脚回到景行院,后脚郑媪也带着人走了进来。 “郑媪还有什么事吗?”沈凤璋坐在上首,垂眸看着站在下首的郑媪。 郑媪朝左右看了眼,屋子里的仆从立刻鱼贯而出,连站在沈凤璋身边的一等婢女芳芷也不例外。 沈凤璋见状,眉心一跳。她这个主人尚未发话,郑媪一个眼神就能让伺候她的仆从听令。 再次开口时,沈凤璋声音里带了点冷意,“人都退下去了,郑媪总该告诉我,你此行的目的了吧。” 面对沈凤璋的不客气,郑媪布满皱纹的脸上依旧慈爱,“奴是为郎君好。奴是来给郎君送药的。”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檀木盒。 见到檀木盒的瞬间,沈凤璋脑中浮现起一连串痛苦的记忆。 她接过檀木盒,盒中躺着一颗杏核大小的白色药丸。苦涩的药味混杂着幽幽檀香冲入沈凤璋鼻尖,让她几欲作呕。 第4章 撕破脸 沈凤璋不动声色地开口,“半月前不是吃过了吗?怎么又要吃?” 郑媪神色慈祥,“小郎君如今年纪大了,半年一颗已经不够。” 合上盖子,沈凤璋抬眸看向郑媪,“既然药已经送到,那我就不留郑媪了。”她刚想喊芳芷进来送客,就听见郑媪语气慈祥,“小郎君现在就把药吃了吧。奴好把盒子拿回去交给娘子。” 砰的一声巨响,檀木盒在地上滚了两圈,最后停在郑媪跟前。 沈凤璋整张脸冷得能掉冰渣,眼眸凌厉得让人不敢直视,“你算什么东西?还想守在这里监视我服药?” 郑媪脸上的慈爱从容如雪山崩塌,惊愕在老脸上一闪而过。这些年,在郑娘子的教导下,沈凤璋不仅对郑娘子尊敬孺慕,对她这个郑娘子最亲近的奶娘,也关怀备至。她喜食蟹,每年秋蟹一上市,小郎君就会给她送来。 愣了一下,郑媪急忙伏在地上,“老奴有罪,请郎君责罚。” 郑媪嘴上说着责罚,心里却认定沈凤璋不会罚她。她是郑娘子的奶娘,小郎君若是罚了她,怎么和郑娘子交代。 沈凤璋端坐在上首,眸光锐利,无声凝视着跪地认错的郑媪。她在原主身上醒来不过半日,已充分体会到原主处境之艰。作为少年郡公,原主的境况看似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实际上危机四伏,如履薄冰。 未来登基为帝,深入贯彻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男主。 重生后想要抱大腿,把她当踏脚石的堂妹。 一心想抢她爵位的二房。 铁石心肠的生母。 郑氏刚送来的药能帮助原主更好地伪装男子,代价是严重损伤身体。原主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身材扁平,身形没有曲线,经期混乱到半年才来一次,每次来都痛到死去活来。小说里,原主年纪轻轻就身患不治之症,罪魁祸首就是这些药。 因为郑氏为寻她伤了那条腿,原主一直对郑氏疼爱自己深信不疑。但沈凤璋从记忆中了解到的却是郑氏一直在教育原主对沈湘珮好,对原主自己则极为苛刻,小时候强逼着她学琴棋书画,出一点差错罚跪半个时辰;长大后,经常打击原主自尊心,指责她比不上沈湘珮,无法和世家公子结交。原主内心的自卑全部来源于郑氏。 沈凤璋不觉得哪个母亲会对自己的孩子狠心到这种地步。联想起刚才郑氏变色的情形,她心里忽然生出一个猜测—— “还请郎君责罚。” 思路被打断,沈凤璋心中着恼。她定神看向面慈心恶的郑媪,瞧出她内心的有恃无恐,唇边泛起一抹冷笑。 “既然知罪,那就罚你三月月钱。” 郑媪愕然。她老眼中闪过一丝狠辣,带着几分威胁,“郎君这样做,恐怕会惹娘子生气。”小郎君听话了十几年,她和郑娘子绝不允许小郎君脱离他们的控制! 沈凤璋冷笑一声,起身走到郑媪跟前,清越的声音带着几丝嘲讽,“姨娘与我是亲生母女,你不过一介奴仆,你觉得姨娘会为你和我生气?不过,既然你这般说了——” 不等郑媪开口,沈凤璋朝外喊了声进来。 守在外面的奴仆鱼贯而入,见到跪在地上的郑媪,众人瞳孔一缩,心中都震惊不已。 “郎君?”芳芷走到沈凤璋跟前,低低喊了声。 沈凤璋无视芳芷的询问,点了黄钟的名字。 “郑媪不敬郎主,罚三月月钱。再去佛堂为郑娘子捡佛豆一夜,由你监管。” 郑媪未曾料到沈凤璋居然又罚她去捡佛豆。她下意识抬头,正好对上沈凤璋的眼。这双平日里温温和和,带着亲近之意的凤眼,此刻却黑得如同一团晕不开的墨,两点锐利的眸光像锋利的刀刃,见不到半点温情,只刮得人骨头发寒。 陡然间,郑媪意识到郑娘子预料的没错。小郎君身上果然出了变故。 被点到名字的黄钟仗着自己受小郎君信赖,开口替郑媪求情。 “郎主,郑媪向来尊敬郎主,这回肯定是……”黄钟求着情,心里算盘打得格外响。小郎君多尊敬郑娘子啊,郑媪又深受郑娘子信赖,小郎君一时生气罚了郑媪,等见了郑娘子又要追悔莫及,到时候被迁怒的就是他这个执行命令的。 还不如现在劝了郎君。既能在郑媪和郑娘子那儿讨个好,又能免了一场迁怒,说不定郎君冷静下来后,也会感激他。 沈凤璋默不作声,看着黄钟侃侃而谈,心里对原主的眼光已经不抱任何期望。原主最信赖宠信这个叫黄钟的侍从头领,觉得他忠心耿耿,然而这人一肚子小心思,全靠揣摩原主心思上位。平日里,也是他撺掇原主欺辱沈隽。 趁着黄钟讲话,她目光扫过其余侍从,仔细观察他们脸上的神情,心中大致有了数。 她由着黄钟讲完,点了另一名侍从的名字。 “林钟,把郑媪带去佛堂,监管她挑拣佛豆。” 被点到名的侍从大约三十上下,皮肤黝黑,中等身材。他应了声是,带着郑媪走出大堂。 “郎君?!”黄钟不敢置信。 沈凤璋没有看黄钟,而是冲着其他侍从开口,“黄钟不敬主上,违抗命令,杖责五十,除去侍从总管一职。”她又点了两个侍从名字。 这回,点到名的侍从没有半分迟疑,果断把叫喊求饶的黄钟拖下去。 一时间,整个堂屋阒寂无声,窗外传来的鸟鸣声清晰可闻。谁都没想到,小郎君今日会同时处罚郑媪和黄钟两人。 沈凤璋环视了一遍,淡声开口,“你们是谁家的奴仆?” 众人惴惴不安,“始兴郡公府。” “如今的始兴郡公是谁?” “是郎主!” lt;/divgt; lt;/divgt; 第4节 沈凤璋脸上神情倏忽一变,变得冰冷万分,她沉声,“那你们可有把我当成主人?!” 哗啦啦,奴仆黑压压跪了一片,“郎主恕罪!” 他们低垂着头,伏在地上,看不到沈凤璋的表情,听不到任何声音,只觉得空气变得越来越重,如浸透水的黄沙,一层层压在他们身上,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在众人濒临崩溃之时,一道清越的声音打破凝滞。 “念你们是初犯,罚你们一个月月钱,若是再有下次……” 不等沈凤璋说完,这些承受莫大压力的仆从们争先恐后表忠心。 “绝对不会再有下次!”“我们只听从郎主的命令!” 听到沈凤璋冷淡的一声嗯,沉在他们胃里的铅块才终于被挪开。 他们磕着头,千恩万谢,心里明悟郎主和以前不一样了。 离开大堂的时候,仆从们忍不住回头看。清俊秀美的少年郎身着白衫,立在堂中,一阵不知打哪儿来的风拂起宽大的衣袖,如同飘逸出尘的仙人。然而刚才那阵几近窒息的压力,让他们清楚,郎君远非表面上看起来这般不食人间烟火。 …… 沈凤璋留下了芳芷。 芳芷是郑氏给她的,但她管着她院里所有婢女,知晓她真正身份,也清楚她许多其他事。如果可以,沈凤璋并不想换掉芳芷。她真正的身份,知晓的人越少越好。 笃笃的敲击声在大堂里响起。沈凤璋坐在上首,盯着芳芷半晌,终于开口,“芳芷,你可明白我今日行事的目的?” 芳芷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两个头,冷静地仰面看着郎主,“奴婢唯一的主人只有郎主。” 沈凤璋唇角一勾,仿若冰雪消融,她亲手扶起芳芷,声音温和,“你对我的忠心,我自然是明白的。只是我年纪渐长,难免会与姨娘发生分歧。” 芳芷清秀的脸庞满是坚定,“郑娘子既然把奴给了郎主,奴的主人只有郎主一人。” 打一棍给颗甜枣。 “正如刚才所说,我才是始兴郡公,沈家的继承人。芳芷你大可放心,本郡公不会亏待你。” 芳芷离开后,堂屋里只剩下沈凤璋一人。 不,还有系统。 系统困惑极了。沈凤璋并非第一个发现自身困境的宿主。之前的任务者也有发现郑氏等人问题的,然而哪个不是行事婉转,虚以委蛇,没有一个像沈凤璋这样硬来的。 【你怎么……】 【因为我是沈家的继承人,是郡公。】系统尚未说完,沈凤璋就已知晓它想问什么。如果她今日只是后宅里的庶女,当然会选择更委婉的做法。 她把玩着冯媪送过来的药盒,觉得郑氏有句话没说错。多亏她把原主扮作男子,原主才能有如今的生活。 她看着手里的药丸,所以…… 【你疯了?!】系统万万没想到,明知这药后患无穷,宿主居然还把药吃了下去。 【没疯。】只是比起健康,当然是保住郡公的身份不露馅更重要。 系统看着吃下药后,面色发白,满头冷汗,忍受着巨大痛楚的沈凤璋,不得不承认这一次的宿主特别狠。不仅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 当晚,郑氏两次派人来找郑媪,都被芳芷敷衍回去了。 第二天早晨,沈凤璋才让人把捡了一夜佛豆的郑媪送回去。送回去之后,她便一直在等郑氏找上门。 然而,郑氏还没等到,倒先等来了不请自来的余家三郎。 余三郎君看上去和沈凤璋年纪相仿,长着一对招风耳,脸上透着精明。 时下世人极重门第,有士庶之分。高门士族包括前朝永康之乱时,从北方南渡而来的侨姓士族,他们世代显贵,属于一等士族,有琅琊王氏、陈郡谢氏等。也包括南方本地士族,吴郡张氏、钱塘朱氏等,属于二等士族。沈凤璋嫡母虞氏便出身吴姓士族会稽虞氏。 除去士族,剩下的便是寒门庶族。沈家虽然有爵位传家,依旧是寒门,底蕴不够。沈老爷子出身寒微,靠军功发迹,位极人臣,炙手可热,沈父也颇有才干,只是英年早逝,留下不足十岁的沈凤璋,沈凤璋二叔又能力不足,才导致沈家如今青黄不接的状态。 余家也是寒门,比沈家还不如。 原主和余三郎关系好,正是因为两人境遇相似,都出身寒门,需要传承家族。 “阿璋,你昨天怎么回事?我在太兴楼等你许久,都不见你来。”余三郎君接过婢女手中的茶,看向沈凤璋。 沈凤璋正在打量手中的请帖,闻言,翻了翻记忆,发现原主果然和余三郎约了傍晚见面。 “我昨个儿有些事,一时忘记了。”沈凤璋放下请柬,抱歉一笑。 “什么事能比拿请柬还重要!”余三郎睁大眼睛,略有不满。不过转瞬,他又得意一笑,“还好我多备了一份礼。” “价值五千金的蕉林书屋墨。前朝天下闻名的制墨大家韦玄卿生前所制的最后一块墨。换一张谢家二郎的宴会请柬,值了!” 谢家二郎名翊,字秀度,未及弱冠之年,便已文名远扬四海,又举止潇洒,颇有天人之姿。多少人想一睹其真容却不可得。如果不是沈凤璋和余三郎到底算官宦子弟,别说五千金,哪怕万金,都拿不到这样一份请柬。 余三郎见沈凤璋沉默着不做声,眉头微皱,“阿璋,你不会不打算去吧?” 第5章 上谁的车 “去。”当然要去。五千金换来的帖子,怎么能不去。 沈凤璋看着请柬,想起了原主一些事。 她如今所在的朝代叫做周。周朝还未出现科举制,选官制度依照前朝旧例,乃是九品中正制。中正制最先出现时,以德才评九等,然而发展到周朝现在,中正官职被世家大族垄断,选官任人只看门第家世。出身寒门的文人想要入仕,难上加难。 世家大族借着姻亲结成网,把持着大半个朝堂,在官场上势力极大。 以沈家的情况,原主入朝为官不难,难的是掌握大权。原主和许多寒门庶族一样,把主意打到世家大族头上。 她想结交世家公子,既是为加入世家集团,方便将来的仕途,同时因为世人皆以结交世家为荣,原主也想通过和世家公子结交,提高沈家的声誉。 像这样花大价钱换世家子弟请柬的事并非头一次发生。可惜的是,原主和余三郎每次赴宴,不是被无视,就是被当做戏弄的对象。原主和余三郎费尽心思结交世家弟子,不仅未达到理想效果,反落得个卑躬屈膝、攀附权贵、汲汲营营的名声。 “阿璋,你在想什么?”余三郎喊了沈凤璋两声。 沈凤璋朝余三郎摇摇头,“没什么。一点小事。”她在想,如何才能扭转原主的名声。 余三郎也没追问。他端起茶抿了口,“其他也没什么事。阿璋你准备准备,三日后赴宴就成。既然帖子送到,那我也该走了。” 嘴上说着要走,实际上,余三郎却坐在椅子上不动如山,喝着茶,老神在在。 沈凤璋心中哂笑。 “雍之留步。”她唤来芳芷,吩咐道:“你去库房把那一套潘笔拿来。” 听到潘笔二字,惊喜之色在余三郎面上一闪而过。他收敛喜意,轻咳一声,“阿璋,潘笔太贵重了。” 沈凤璋端起茶杯,唇边擒着笑意,“能拿到这张请柬多亏雍之,这一套潘笔,雍之你受之无愧。” 余三郎大笑起来,佯装推辞,“不行不行,这——”话未说完,见到从外面走进来的芳芷,他顿时歇了声,立马起身快步迎上去。 盒盖一打开,黑色绒布上躺着大大小小一整套笔。笔头圆润,娇柔洁白纯净,如同含苞待放的玉兰花,更令人瞩目的是笔管。不盈寸的笔管上,雕饰着山水人物,波涛汹涌、山石耸立,让人仿佛置身山海之中。 余三郎惊叹不已,连连赞叹,“不愧是潘大家所制的笔啊。”他那块墨送得值啊。 …… 余三郎已经带着潘笔离开了郡公府。 沈凤璋刚想把请帖交给芳芷,忽然听到一声熟悉的叮声。 【叮!请帮助男主参加三日后的谢家食宴。】 沈凤璋垂眸,烫金描花的精致请帖上,明明白白写着春日食宴四个字。 想到原主和沈隽的关系,沈凤璋不禁头疼起来。她挑衅过沈隽,要怎么邀请沈隽和她一起去赴宴呢? 尚未想出妥善的说辞,郑娘子那边终于有动静了。 …… 婢女替沈凤璋打起门帘,沈凤璋刚跨进屋,尚未站定,一个黑影便朝她飞来。她反应极快,侧身一避。 “砰!” 米色的如意纹栽绒毯被洇湿后变成深色,滚烫的热气袅袅腾起。莹润光净的青瓷茶盏在毯子上滚了几个圈,碎成几瓣。 沈凤璋从地上那摊狼狈收回视线,面上神情已经冷下来。 她往屋里瞧了眼。郑氏端坐在上首,摆着兴师问罪架势。 屋里,郑氏掷出茶盏,打算先声夺人。她设想了多种沈凤璋可能会有的反应,不论是认错还是自辩,郑氏都有把握重新掌控住沈凤璋。万万没想到—— “姨娘若是冷静不下来,那就没什么好说了。”素来尊敬她的沈凤璋冷笑一声,抛下一句话,径直转身出去。 打帘子的婢女还没来得及放下门帘,就见小郎君又原路返回了。 “混账!”郑氏一场设计落空,兼之想到一贯对她言听计从的沈凤璋竟然学会反抗了,用力抓着椅子扶手,气得胸口生疼。 另一边,走出静皎院的沈凤璋心情也很差。 郑氏扔茶的时候,可半点没留情! 她深吸口气,等不及回景行院,半路上就朝芳芷吩咐道:“待会儿让林钟来见我。” 林钟是老郡公给原主的,因为为人耿直,不会说好话,一直不受原主重用。沈凤璋撤下黄钟后,直接把侍从首领的位置给了林钟。 她一定要让林钟去查一查原主的身世!沈凤璋实在不信,哪个亲生母亲会狠心地用滚茶砸女儿! 回到景行院,吩咐完林钟密查这件事后,沈凤璋心情终于舒缓下来。 “去江伏院让沈隽来见我。”被郑氏烦了一通,沈凤璋倒是想出了把沈隽带去春日食宴的理由。 听到沈隽二字,芳芷面上迟疑一瞬,她想劝又犹豫。想着小郎君刚才在郑娘子那儿遭遇的事,芳芷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下去,转身走出屋子。 小郎君心情不好,恐怕只有……唉,她也没想到,郑娘子竟然会这么对小郎君。想到那盏滚烫的热茶,芳芷庆幸不已。 江伏院。 沈隽正在书房里练字,忽然间听到院子里传来人声。 过了会儿,黎苗从外面进来,脸上带了几分怒意。 “怎么了?”沈隽温声。在外人面前,他素来是这幅温文尔雅的模样。 “郎君,景行院那位让郎君您过去。”黎苗硬邦邦地说完,愤愤不平,“小郎君叫您过去准没好事!肯定是在哪里又受了气!”整座郡公府谁人不晓,小郎君最喜欢把气撒在大郎君身上! 听到景行院几个字,沈隽周身平和温润气息一收,变得沉默安静起来。他叹了口气,搁下笔。 lt;/divgt; lt;/divgt; 第5节 “走吧。去景行院。” 黎苗心里不痛快极了,板了一张脸跟在沈隽身后。 “把脸上神情收一收。”沈隽从余光里看到黎苗脸上的神情,微微皱眉。 “奴就是替郎君您感到不值!”郎君的才华和能力,哪里不及小郎君,偏偏因为身份,郎君只能屈居小郎君之下,“佛祖真是太不公了!” “哪有那么多公不公。”沈隽走在前边,开口带着几分怅然若失。然而,背对着黎苗的脸上,却是面无表情。 …… 沈隽跨进景行院,一眼看到沈凤璋正站在院中修剪蕉萼白宝珠。眼下已是四月中旬,正值白宝珠花期鼎盛之时,朵朵白花花型饱满,纯净无杂色,白得如同冬日的雪。然而落在素色花瓣上的手指,却比白宝珠还要白净上三分。立在白花绿叶之间的少年,乌发素衣,更是清冷脱俗如同玉人一般。 沈隽心中狐疑,沈凤璋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等到沈凤璋开口说了话,沈隽才又有几分熟悉感。 咔嚓一声,一朵盛放的白宝珠被剪下。 沈凤璋转过头,墨黑的眼眸闪着不怀好意的光芒,“三日后,谢家二郎将在钟山北苑举办春日食宴。” 放下剪子,沈凤璋踱到他跟前,微仰着头轻声询问,“想去吗?” 沈隽垂下眼眸,哪怕不看沈凤璋,他也能想象出沈凤璋脸上那种洋洋得意、小人得志的丑陋表情。 沈凤璋素来喜欢在他面前炫耀权势,以此来彰显两人的不同。被衣袖遮住的手动了动,沈隽低垂下的眼眸里闪过一阵厌烦。他心不在焉等着沈凤璋炫耀她拿到的请柬,却忽然听到—— “——和我一起去。” 沈隽惊愕抬头,直勾勾盯着沈凤璋。沈凤璋却漫不经心扭过头,把玩着剪下来的白宝珠,“先生不是一直夸赞你能与谢家二郎媲美吗?” 沈凤璋斜睨了沈隽一眼,讥诮,“人贵有自知之明。这次就让你看清楚,你和谢二郎差多少!” ……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黎苗怒气冲冲,快步冲进江伏院。他已经打听清楚了,小郎主前脚怒气冲冲从郑娘子那边出来,后脚就派人来江伏院找大郎君。 沈隽落在后面,缓缓走进江伏院。 黎苗冲到静默着的沈隽跟前,握紧双拳,义愤填膺,“大郎君,小郎君也太欺负人了!”小郎君完全就是想看大郎君出丑!把气撒在大郎君身上! “好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沈隽声音低沉。 沈隽走进书房,缓步来到书桌前。他双手撑在书桌上,低垂头颅,垂落的黑发遮掩住面容。在黎苗看来,大郎君这是消沉到无话可说,他心里越发气恼小郎君的无耻,也越发同情大郎君。然而,在黎苗离开之后—— 沈隽搁在宣纸上的手指慢慢收紧,他盯着白纸上的“云在青天水在瓶”,眼眸中的野心如燎原之火。 这次,可要多谢沈凤璋了。 …… 短短三日匆匆而过。 谢家二郎的春日食宴定在午时,然而早在辰时,景行院里就开始热闹起来。 景行院内室。 芳芷蹲下身,替沈凤璋理平衣衫下摆。 “郎君,是否要去邀大娘子同车出行?”像这种宴会,沈凤璋要费尽心机花钱买请帖,沈湘珮却不需要。以她的名声,请柬只会主动送到她手上。 以往,小郎君都会主动去问大娘子,是否要一起去。 芳芷摆正小郎君腰间的玉佩,想着待会儿该派谁去请大娘子。 “不用了。”记忆里,原主去请,十次里面有九次是被拒绝的。剩下的一次,还是沈湘珮出行的车临时出了问题。沈湘珮看不起原主,她又何必热脸贴冷屁股。 握着玉佩的手一顿,芳芷顺从地应了声是。 郡公府门口停了三队牛车。为首的车驾朱轮青幔,帘幔上绘有篆体沈字,庄重大气;第二架牛车青竹为帘,白玉做坠,淡雅别致;第三架牛车四角悬挂金铃,帷幔上用银丝线绣出繁美纹样,奢华精巧。 牛车的主人们在门口狭路相逢。 沈凤璋无视想朝她说什么的沈湘珮,径直登上第一辆车,隔绝外人视线。 惨遭漠视的沈湘珮站在原地,菱唇微张,高贵出尘的俏脸上微露愕然。 二兄怎地这般—— 沈湘珮瞥了眼周围人,正好瞧见一贯与她不和的堂妹沈湘瑶露出幸灾乐祸的嘲笑。她心里憋气,恼怒不已。 二兄真是越来越没有教养了!沈湘珮这般想着,正好瞧见勾画着沈字的深青帷幔被拨开,露出沈凤璋大半个脸庞。 沈湘珮面露冷色。二兄休想自己搭理她! “沈隽,你还站着什么?!”沈凤璋一眼都没施舍给沈湘珮,只朝着沈隽不耐地喊了一声。 沈湘珮这才发现,大兄居然也在?!她惊讶地看着平日里饱受二兄欺辱的大兄沉默着朝车驾走去。 二兄不知道又想出什么欺负人的法子了! 本就恼怒的沈湘珮仿佛抓到了什么,冲着沈隽喊道:“大兄!你和我共乘一车!” 见身着青色绫袍、又高又瘦的少年脚下一顿,停在半路,沈凤璋冷笑一声,扶着帘幔的手一甩,只留下一句冷冰冰的话语。 “既然如此,那你就跟着二娘子去吧。” 帘幔之后,沈凤璋内心却没有她脸上表现出来的那么不快。小说里的沈湘珮本来就是沈隽的白月光,不用和沈隽同乘一车,她乐得轻松自在。 车外,沈湘珮稳了稳心神,朝沈隽又喊了声。 “大兄,上车吧?” 第6章 挖苦 沈湘珮满怀信心,确定沈隽一定会在沈凤璋和自己之间选择自己。她胸有成竹等着挽回面子,没成想,却听见沈隽开口。 “多谢二娘子。不过我已和小郎君说好。” 沈湘珮眼睁睁看着沈隽朝自己歉意一笑,随后走向第一架牛车。 不等她说什么,就看到二房的堂妹故意从她面前走过,斜着眼看着她,意有所指开口,“有些人呐……” 在沈家,沈湘珮素来是被捧着的。沈老夫人疼她,虞氏和郑氏宠她,更别说沈凤璋了,事事顺着她。这回在大门口被这么下面子,心高气傲的沈湘珮哪里受得了! 沈湘珮恼怒得身子微微颤抖,一口银牙紧紧咬住。三娘子一向小肚鸡肠,喜欢嫉妒她,她都已经习惯了。然而二兄—— 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等祖母回来,一定要和祖母好好说说!让祖母好好管管二兄。否则,沈家迟早要在二兄手上败落! 沈湘珮深吸口气,遮掩住怒容,恢复优雅得体的模样,朝着中间那架清雅别致的车驾走去。 精巧富贵的那架牛车上,沈湘瑶轻哼一声,“装模作样!” 她松开金丝绣帘,坐回到软垫上,回想起沈湘珮刚才被气到冒火的模样,心情格外舒畅。都是沈家的小娘子,凭什么沈湘珮能有顺风顺水,收获好名声,又享尽荣华富贵! 上辈子,先有沈凤璋以郡公身份捧着沈湘珮,后有沈隽大权在握处处照拂她。 想起上一世,自己布衣荆钗提着泔水桶站在路旁,沈湘珮却清雅出尘一袭白衣坐在牛车上缓缓驶过,沈湘瑶下意识攥紧裙子上的飘带。 她目光透着几分凶狠,这辈子,她一定要帮助阿弟抢走沈凤璋的郡公爵位,然后取代沈湘珮在沈隽心中的位置! …… 三队车驾缓缓朝前驶去,目的地一致,全都是钟山北苑。 第一架车里,沈隽原以为沈凤璋不会放过这一路羞辱嘲讽他的机会,没想到她只是一脸嫌恶地让他离她远一点。 “小郎君真是太可恶了。”黎苗在沈隽耳旁愤愤不平小声嘀咕。小郎君刚才说话的语气姿态,仿佛大郎君是条发臭的死鱼,靠近一点就会沾上味道似的,“郎君你刚才就不该拒绝二娘子。” 沈隽一边轻声让黎苗闭嘴,一边主动坐到离沈凤璋最远的地方。 这点嫌恶,他还不放在眼里。跟着沈湘珮走,他只能认识一群世家女郎,对他来说,半点用处都没有。更何况沈湘珮只是为赌一口气,冷静下来肯定会后悔。 木质车轮一圈圈转动,发出轻微的吱嘎声。沈隽听着那细微的声响,想起刚才门口那一幕,心里感到几分可笑。 一场宴会,三队车马。 当年沈老太爷戎马倥偬,威名赫赫,偏偏几个小辈没一个像他。沈湘珮心高气傲,争强好胜;二房的沈湘瑶气量狭小,喜欢算计;还有一个沈凤璋,眼瞎耳聋,天资愚钝,心思恶毒。 沈隽既厌恨沈凤璋,又觉得她这人着实可悲,活得稀里糊涂。 牛车悠悠而行,朝着钟山驶去,两旁人烟越来越少,景致越来越清幽。 终于,赶在午时之前,一行人抵达谢家在钟山下的别苑。 别苑门口已经停了许多车驾。沈凤璋从车上下来,带着沈隽以及随行的侍从朝守在别苑门口的侍者走去。 “原来是沈小郡公。”谢家门房接过请柬,“郡公里边请。” 嘴上称着郡公,门房脸上却没有多少恭敬。宰相门前七品官,就算只是谢家门房,也不把寒门出身的从一品郡公放在眼中。 沈凤璋越发鲜明地感觉到这个时代对于门第的病态看重与对寒门的歧视。在这样的大环境下,也怪不得原主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削减脑袋想要挤进世家圈子。 同样是被轻慢,走在沈凤璋身边的沈隽却觉得这不过是因为沈凤璋权势不够大。就算是寒门弟子,只要权倾朝野,独揽大权,哪怕是世家弟子,与他说话前也要掂量掂量。沈隽低下头,借着整理玉佩的动作,掩饰眼瞳中熊熊燃烧的勃勃野心。 沈凤璋一行人没走多远,就听见门房那边传来与刚才接待他们二人时截然不同的声音。 “沈二娘子来了,二娘子请进。十三娘子已经等您很久了。” 沈凤璋微微侧头,余光里,门房弯着腰,脸上带着殷勤尊敬的笑。 啧。沈凤璋收回视线,忍不住用舌尖抵了抵上颚。 没走多久,隐隐约约的丝竹声传入沈凤璋一行人的耳中。再往前,几人眼前一亮。清澈见底的溪水沿着曲曲折折的水道缓缓流淌,盛着酒的羽觞漂在溪水中。溪流两旁,错落有致摆着黑檀小案,三三两两的年轻公子聚在一起,坐在小案后,互相斟酒聊天。 【叮!向男主介绍在场众人。】 沈凤璋一边往前走,一边讥诮开口,“这是袁家的小郎君,这是陆家三郎,这是张家九郎……这些人个个比你身份尊贵,连他们都及不上谢二郎,你有何资格与谢二郎相比?” 她将目光投向上游。 在这么多世家公子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坐在上游的那几位。为首的青年大约二十多岁,一身月白色大袖宽衫松垮地穿在身上,露出一大片胸膛。他正侧着头与同伴说笑,从沈凤璋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他棱角分明,格外英挺的侧脸。谈笑之间,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姿态飒然,爽朗清举,坐如玉树,笑如朗月入怀。 沈凤璋忽然就明白了世人为何如此追捧这位谢家二郎。他身上确实有一种旁人不可得的洒脱随性。 “这就是谢家二郎。天人之姿,才华横溢,真不知道你何来的勇气,敢于谢二郎相提并论!” 面对沈凤璋的挖苦,沈隽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他沉默不语,借机牢记这些人的名字与脸,只不过心中对沈凤璋的厌恶又增加了一分。 沈凤璋走到谢二郎几人跟前,与坐在谢二郎右手边的年轻郎君打了个招呼。 “七郎君。” lt;/divgt; lt;/divgt; 第6节 萧七郎是个大约十七八岁的年轻人,面容俊秀,神采飞扬,他虽然也学着谢二郎等人的样子敞开衣领,却没什么洒脱出尘的气质,反倒透着几分肆无忌惮的任性。 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沈凤璋,想起她以往的表现,萧七郎心里有些后悔自己一时鬼迷心窍,收下了那块韦墨。他瞥了眼安静下来,不再作声的同伴,尤其是开始饮酒的谢二郎,轻咳一声,“来了。”萧七郎冲沈凤璋点点头,“随意找个位置坐下即可。” 萧七郎暗自祈祷,沈凤璋别像以往那样,赖着不走,恬不知耻想要他介绍这些人给她认识。那他可就丢脸丢大了。 “……多谢七郎君。” 萧七郎回过神来,只听见沈凤璋最后半句话,然后就见她转身朝一处空着的小案走去。 “我的帖子,你就是给了她?”谢二郎放下酒杯,似笑非笑盯住萧七郎。 萧七郎轻咳一声,辩解道:“你那是没瞧见,那块墨有多好。” 谢二郎举杯爽朗一笑,如清风朗月,他看了眼沈凤璋,不甚在意地开口,“我以往听你们说起这位沈郎君,言辞间多有不屑,今日看来,似乎也没那么不堪。” 萧七郎闻言,也朝沈凤璋看去,她一袭宽袖白衣,规规矩矩地扣上前襟,在一群敞开衣襟,袒胸露腹的世家公子中,显得极为正经,然而这只是假象罢了。他撇嘴,尚未开口,周围人就忍不住插话,“阿秀,你是没见过她没脸没皮,追捧讨好的样子。” 他们几人互相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笑起来,朝谢二郎眨眨眼,“阿秀,待会儿你就知道这人有多不堪了。” 溪流两旁空着的小案逐渐坐满。沈凤璋坐在座位上注意到,沈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竹林那边,和在竹林里作画的几位世家子交流起来。 那边不知道聊了什么,那几位作画的世家子脸上显出怒意。紧接着,沈隽撩起衣袖,接过对方手中的笔,站在画纸前挥笔泼墨。 没一会儿,那几位世家子一改先前不屑搭理沈隽的态度,朝着沈隽做了个揖,把他拉到画纸前,热烈讨论起来。 沈凤璋嗤笑一声,他倒是厉害,目标明确。那几个在竹林里作画的郎君都是画痴,很有些艺术家的风范,在场众人中,他们或许是最不在意家世的。只要画技比他们高超,就能获得他们的认可。 宴席快开始前,沈隽和那几人一起走过来,他被簇拥在中央,脸上带着隐约的淡笑,听着周围人七嘴八舌的讲话,时不时开口说一句,引来身边人的惊叹。 萧七郎坐在上游,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不屑地呵了一声,“果然是沈家人,又是个趋炎附势的。” 袁九郎拍拍他的肩,不以为然,“一个跳梁小丑而已。你要是看不过眼,不如我们待会儿……”袁九郎凑近,和萧七郎耳语几句。 “好!”萧七郎大笑起来,“好主意!” …… “你倒是厉害。一来就能收服世家弟子。” 沈隽刚落座,就听到耳旁传来阴阳怪气的声音。他转头,看向沈凤璋。她脸上面无表情,但沈隽仿佛能看到她内心肆意燃烧的妒火。 “我与陆七郎、袁十二郎等人只是志趣相投。”沈隽朝沈凤璋微微一笑,脸上满是无奈包容,“小郎君若是一定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沈凤璋把玩着玉佩的手一顿,冷哼一声,转回头去。她本来只是例行公事,想巩固一下原主的人设,没想到沈隽也没有全然装老实。 要是原主以前也被沈隽这样暗地里挑衅过,那她和沈隽结仇越结越深也不奇怪。 本来待会儿还想帮帮沈隽,现在看来,根本不需要。 她把茶盏在小案上轻轻磕了磕,想起萧七郎等人刚才看着沈隽的目光,幸灾乐祸起来。他们那几人,对待认定攀附权贵的小人,可是没有半点留情的。 第7章 兄弟不和 随着所有人都已落座,一道道佳肴被下仆送上来。 既然名为春日食宴,那最少不了的当然是春日里新生的各种蔬果野菜。青翠欲滴的野菜以最简单的方法烹调之后,装在白玉盘中呈上来,既好看又好吃,野菜最鲜的那一口味道全都被保留着,最后在舌尖上缓缓释放。 除了蔬果野菜,还有各种荤菜,水中游的,陆上跑的,天上飞的。蜜纯煎鱼,芋子酸臛,炙鹅,用胡炮法做成的羊肉,还有其他种种来自天南海北的新鲜食材被制成美味,盛在繁复精美的金盘银碗之中,端到客人面前。 时下交通不便,光是集齐这些食材便要花费千金,更遑论每桌摆着的上等葡萄酒,这个时代世家们的挥金如土,奢华豪富可见一斑。 沈凤璋慢条斯理尝着菜,忽然间注意到坐在不远处的萧七郎看了她好几次。她稍稍一想,微微低下的脸上露出古怪的笑。 看来他们还挺期待原主每回的“表演”。 原主因为有求于这些人,又有些自卑,把姿态放得极低,每次都奉承讨好夸赞这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 沈凤璋往四周张望,果然看到不远处的余三郎正高谈阔论,对着周围人大肆赞叹今天的菜肴味道鲜美,是他平生未尝过的。他说得起劲,和他一起的同伴也大声附和,然而周围那些世家公子,却都似笑非笑,眼里带着几分鄙夷,仿佛在看猴戏。 夹了一筷清蒸鲥鱼,沈凤璋埋下头继续吃菜。 至于想看好戏的萧七郎等人。 谁管他们。 坐在上游的萧七郎看着沈凤璋明明对上了他的视线,却还是低着头只顾吃,一时瞠目结舌。 “沈凤璋今日怎么回事?”萧七郎看向身边的同伴,又看看另一边的余三郎,“余雍之还是老样子啊?”余雍之和沈凤璋两人臭味相投,素来一起溜须拍马,尤其是余雍之。 袁九郎也觉得奇怪,他仔细看了看朝着清蒸鲥鱼下箸不停的沈凤璋,若有所思,“莫非她是当真特别喜爱今日这道清蒸鲥鱼,喜爱到连其他事都忘了?” 萧七郎轻哼一声,“她这样倒比往日看上去顺眼一些。”那道清蒸鲥鱼所用到的新鲜鲥鱼,还是他帮谢二兄弄来的。 他刚执起玉著,也想尝尝这鲥鱼是否真的这般鲜美,就被撞了下胳膊。萧七郎抬头,见袁九郎眨了眨眼,朝沈凤璋那边颔首。 “沈凤璋不出声就算了。你可别忘了,我们刚才的提议。”袁九郎说完,朝着谢二郎开口,“二兄,良辰美景佳肴,今日赴宴之人,都是老饕,我们不如让众人来品鉴一番今日的菜肴?” 谢二郎比这两人年纪稍大一些,闻言,淡笑。 “诺。” 得到主人家许可,袁九郎立刻起身,开始朝赴宴的客人发问。 坐在谢二郎左手边,与他年纪相仿的年轻男子见状,笑着与谢二郎说道:“你难道没看出他们两个真正的想法?” “不过是几个寒门弟子。”谢二郎饮了口杯中酒,瞥了眼夸夸其谈的余杰等人,又看了眼沈家两人,全然不曾把他们放在眼中。 袁九郎叫了几人起来,这些人各自挑了一道菜,品鉴得头头是道,众人听得连连点头。当然,也有个出身不够的年轻人,见识不够,胸有成竹,却说错了跳丸炙里用的一味调料,被人当场点出来,羞得坐下后不敢再开口。 沈凤璋看出袁九郎是故意在用这种方式刁难人。只有世家大族才有能力将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贯彻到极致,用百年底蕴供养出一根尝遍山珍海味的舌头。 果然,下一个被袁九郎点到名的就是她身边的沈隽。 “不知沈家郎君——”袁九郎缓步走到沈隽跟前,笑吟吟开口,他话还未说完,就被一声清脆悦耳的女声打断。 “阿兄,你们在做什么?” 沈凤璋下意识顺着声音回头看去,一群穿着各色衣裙的小娘子们穿过竹林,朝这边走过来。一见到坐在溪流边的年轻郎君们,这群小娘子纷纷以袖掩唇,脸上带着娇羞的笑意。 “阿兄,我们那边太无聊了,我就带着大家过来了。”打头的小娘子笑容灿烂,径直跑到谢二郎身边。 据沈凤璋了解,这个时代对女性的要求并不严苛,并不像前世明清时代那样,强制要求女性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能和男子有任何接触。 她看着谢家小十三娘拉拉兄长的衣袖,又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嘻笑起来。 这群小娘子一来,全场气氛顿时一变。谢家十三娘年纪小,还是一团孩气,但里面还有好几个小娘子已经张开,如同初绽的娇花一般,引得在场适龄男子频频相看。 最受人瞩目的,一个是沈湘珮。她本就样貌生得好,微微昂着下巴,配上超然出尘的气质,如同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一朵青莲。 另一个却是和沈湘瑶走在一块儿的蓝衫小娘子。她的裙子用了深深浅浅不同的蓝纱制成,风一吹过,蓝纱抖动,如同泛起涟漪的湖水。她的五官虽然没有沈湘珮精致,但脸上的妆容却是独一份,眉细而曲折,目下薄施粉脂犹如啼痕,加上她走路时微微摇摆如同折柳一般的姿势,整个人显得尤为妩媚多情,让人心生怜惜。 沈凤璋仔仔细细看了眼对方的妆容,又看了眼走在她旁边的沈湘瑶,收回目光嗤笑一声。她就说沈湘瑶怎么也有来参加春宴的资格,原来是用沈湘珮未来发明的“愁眉啼妆”和“折腰步”讨好了萧家小娘子。 小说里,未来的沈湘珮比现在更受人追捧。未来沈家遭难,有段时间她愁眉不展,眼下有泪痕,显得清愁而又多情妩媚,结果被建康贵女们瞧见后,争相效仿。建康一时盛行起“愁眉啼妆”和“折腰步”。 “阿兄,你们刚才在聊什么?”萧家小娘子走到萧七郎身边,含羞朝谢二郎问了声好,随后悄声问道。 萧七郎敷衍了一句,让袁九郎继续。 站在一旁的沈湘珮见这些同伴们各自走到兄长阿弟身边打招呼,她看了眼已经走到沈隽跟前的沈湘瑶,尽管心里不乐意,还是走过来和沈隽、沈凤璋打了个招呼。 沈凤璋不咸不淡地应了声。沈湘珮本就心里憋气,别人家的兄长都那般出色,唯独她的兄长,一直拖她后腿。这会儿见沈凤璋态度冷淡,越发不快,打完招呼就转身回到小娘子那边,和几个手帕交站在一块儿。 这些突然出现的小娘子,并未让袁九郎忘记他原来的目的。 “沈郎君,不如也来品鉴一下今日的菜品?”袁九郎一手背在身后,看着沈隽而笑。 沈凤璋感觉到身边人起身,她等着沈隽开口,没想到,系统的声音先响起。 【叮!帮助男主度过难关。】 沈凤璋闻言,抬头看了眼身边的沈隽,他面上虽然一片沉稳,但垂在一侧的手指却不断摩挲指节。小说里,沈隽每次陷入僵局,就是这种表现。 沈凤璋拿起一旁的帕子擦了擦嘴,起身,看着袁九郎,“这个问题合该我来回答。” “郡公府的大郎君自诩君子,君子远庖厨,怎么可能懂品鉴美食。” 沈凤璋说这话时,唇边溢出讥笑,声音又满是嘲讽,“大兄,你觉得我说得可对?” 沈隽动动唇,强颜欢笑,“我确实不如小郎君。”他说完,主动坐下,把机会让给沈凤璋。 大多数人一时竟都愣了愣,他们虽然也曾听闻沈家两位郎君不和。但没想到沈凤璋今日会闹到明面上来。他们看着紧蹙眉心,抿着唇,仿佛对此习以为常的沈隽,都生出恻隐之心来。尤其是刚才拜倒在沈隽高超画技的那几位郎君,见状痛心疾首,如同见到明珠蒙尘一般。 一个是继承爵位的郡公,一个是身份低微的私生子,在众人面前,沈凤璋就敢这么讥讽沈隽,背地里肯定变本加厉。沈家大郎君在这种环境下还能练就高超画技,笔下山水辽阔浩然,开阔大气,不染半点阴霾,是在让人又佩服又痛惜啊。 不行,他们不能放任沈凤璋如此羞辱沈家大郎君! 事实上,直面沈凤璋讥诮之语的沈隽却没有众人想的那般难堪、愤怒,难过。他低垂着眼眸,看似神情消沉,实际心底暗笑。沈凤璋若是知晓,她阴差阳错帮了自己一把,想必肠子都要悔青了。 第8章 谢氏遗孤 另一边,沈凤璋把与大兄的不和闹到明面上,沈湘珮已经脸色不好了。待她听到沈凤璋原本好端端的夸着清蒸鲥鱼,忽然来了一句“唯食盐小生,稍显不足”时,心里猛然咯噔一下。 这话一出,全场寂静,漫不经心的袁九郎顿时来了精神,他长长地哦一声,“莫非你还尝过更好的盐?” 周围那些人顿时哄笑起来。 站在一旁的沈湘珮感受着其他小娘子往她身上扫的目光,浑身不自在,对沈凤璋又气又怒。谁人不知,这些世家用的都是最上等的花盐,白如珂雪,其味又美。她们家哪能用上比这更好的盐。沈凤璋说这话,不是贻笑大方吗?! “三娘子,你家真的用比谢家更好的盐?何时请我们过去尝尝?”与沈湘珮不和的女郎借机开口。 另一旁的小娘子用衣袖掩唇而笑,“三娘子,你家那么好的盐是哪儿来的?莫非是你阿兄变出来的?” 沈湘珮脸皮薄,被两人这般挤兑,顿时挂不住了。她看着还在哄笑的世家弟子们,咬了咬牙,上前一步,“阿兄只是一时说笑罢了。” 毕竟是个女郎,沈湘珮一出声,那些嘲笑沈凤璋的世家公子渐渐安静下来。 沈湘珮见状,更加坚定了自己要替二兄,替沈家挽回这一局的念头,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 “这道清蒸鲥鱼,我方才也尝了。鱼肉味鲜极美,盐味恰到好处,并无不妥。”她稍稍一顿,直勾勾看向沈凤璋,“阿兄想必只是一时混了味,尝错了,说笑而已吧?” 这话一出,周围那些世家公子看着沈湘珮时,眼神中流露出越发多的欣赏。沈家小娘子是真不容易,摊上这么一个混不吝的兄长,还得自己出面替兄长挽回局面。 “哼。”见沈湘珮几句话就扭转局面,引来众人欣赏,刚刚挤兑沈湘珮的黄裙女郎轻哼一声,冲着同伴不快道:“真是太气人了。又被她找到出风头的机会!” lt;/divgt; lt;/divgt; 第7节 对上沈湘珮充满重压的眼眸,沈凤璋慢条斯理摇头。 “这种小事,有何可说笑的。 ” 见沈湘珮瞪大眼睛,沈凤璋有些想笑。她凭什么觉得自己会点头。 原主名声本来就差,这头一点,她的名声就会一落千丈,变成哗众取宠的小人。沈湘珮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根本不曾考虑过会对这个一向疼爱她的兄长产生何种影响。更何况—— “三娘子一直待在建康可能不清楚,不过我听闻谢郎君外出游历时,曾到过阴平郡,也许知晓吐谷浑有一种盐,晶莹剔透,盐味醇厚,毫无杂味。” 不管是沈凤璋点评清蒸鲥鱼,还是沈湘珮出来圆场,这场宴会的主人,真正的中心人物谢秀度都没有认真关注。他的注意力全放在方才起身的沈隽身上。沈隽的相貌总让他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在哪儿见过。 此刻听到沈凤璋突然喊到自己,他才回过神来。 “谢郎君可曾见过?” 沈凤璋一句话,所有人都朝谢二郎看去。 这么多人中,最紧张的并非沈凤璋,而是沈湘珮。她藏在衣袖中的手紧紧握拳,精心修剪的指甲狠狠掐在柔嫩的掌心。无法想象,若是谢二郎肯定二兄的话,她要如何面对众人的目光! 沈湘珮目光灼灼,掩饰着不安,牢牢锁定谢二郎,看着他放下酒杯,思索着开口。 忽然间沈湘珮掌心一痛,似乎是被指甲掐破了油皮。然而此刻她根本无瑕心疼精心呵护的玉手,脑中只回荡着一句话。 “沈家郎君说得没错。吐谷浑确实盛产一种大青盐,我曾尝过,比起大周所用的花盐,别有一番滋味。” “原来这世上还真有比我们吃的花盐味道更好的盐呢。”黄裙女郎喜笑颜开,故意提高音量与同伴聊着天,“哎呀,有些人呀,就是自以为是,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不知道啊,她其实就是只井底之蛙!” 黄裙女郎的同伴掩唇而笑,看似在接同伴的话,一对美目却一直往沈湘珮瞧去,“有些人还觉得别人在开玩笑,不知道到底是谁在开玩笑。”她想起某人刚才那副淡然得体,顾全大局的模样,觉得真是太讽刺了。 沈湘珮早已料到谢二郎赞同二兄之后,她可能会有的遭遇。然而当他人讥笑的话语当真落到她身上时,沈湘珮却发现比她想象之中的更难以忍受! 其实,真正讥诮沈湘珮只有那几个平日里就与她过不去的小娘子。其他人,尤其是坐在溪流两岸的男子们,虽然也看了沈湘珮几眼,但并未显露嘲笑。只不过沈湘珮性格要强,出了一次错,就觉得大家对她的印象都一落千丈。 相比之下,这些郎君们更在意沈凤璋。 沈凤璋朝袁九郎笑笑,“九郎君,这个品鉴尚可否?” 谢二兄都出面肯定沈凤璋了,他还能怎么样!失了兴致,袁九郎表情淡淡,草草说了几句,回到自己座位上。 “沈凤璋运气可真好,居然能和谢二郎搭上话。”坐在余三郎身边的年轻人盯着沈凤璋,酸酸地开口,“也不知道她准备了多久,翻了多少书,才找到吐谷浑的大青盐。” 沈凤璋今日的表现和往日阿谀奉承,唯唯诺诺的样子相差太大。大多数人并未怀疑换了个人,只觉得沈凤璋得到高人指点,换了个法子来和世家子搭关系。 “这不就成功了吗?”回想起沈凤璋刚才身着白衫,神情坦然,落落大方,得到谢二郎肯定的样子,刚才开口的年轻人妒火中烧。他眼珠子一转,看向余三郎,“余三郎,你和沈二郎君那么亲近,沈二郎君背后有高人,怎么也不告诉你?” “沈二郎身后哪有什么高人?”余三郎皱眉,“你别瞎猜。” 蓝衫青年呵呵笑了两声。瞎猜?你余三郎要是没信,为何一下子沉了脸?平日里一口一个阿璋,现在却喊沈二郎? 坐在沈凤璋身旁的沈隽却并未像其他人一样笃定沈凤璋是故意设计的。一来,他方才有注意到,沈凤璋吃鱼时,确实曾皱过眉,似是嫌味道不足;二来,以他对沈凤璋的了解,沈凤璋根本没这个脑子。 不过也多亏了沈凤璋刚才站起来。 沈隽拿起玉著,谨慎地挑掉鲥鱼细小的刺,夹了一小块纯鱼肉缓缓放进口中。 寡淡无味。 被沈凤璋偏爱,在她描述中鲜美动人的鱼肉,在沈隽尝来,却和其他食物没有差别。沈隽天生味觉迟钝,大概五六岁,他才知晓,原来世界上的食物并非只有一个味道。 【男主不喜欢吃鱼?】一旁的沈凤璋注意到沈隽只吃了一口鲥鱼便搁下筷子。 【男主不会吐鱼骨头。】 沈凤璋恍然大悟,怪不得那碗银鱼羹沈隽吃了不少,清蒸鲥鱼却完完整整。 不再多想,沈凤璋拿起筷子挑了一块嫩羊肉。 另一边,沈湘珮就没这么好的心态了。整个春宴的下半场,她都恍恍惚惚的。 除了沈湘珮,宴席上心不在焉还有其他几人。 …… 参加春宴的客人陆陆续续离开,萧七郎转头想和袁九郎聊聊沈凤璋今天的反常,却发现袁九郎握着酒杯,浓眉紧皱,一脸沉思。 “阿会。”萧七郎一推袁子会,“你在想什么?” 袁子会在想沈凤璋。一想到自己原想捉弄沈家这位大郎君,却被沈凤璋打断,他心里就百般不快。 一口饮尽杯中酒,袁九郎开口:“阿劭,你的韦墨还差一块上好的砚台吧。”他眼中泛起不怀好意的笑,“我过几日会办一个乐宴,以乐会友。”奏乐可不像品菜,他倒要看看沈凤璋要怎么办! 听懂袁子会的意思,萧七郎兴奋一笑。见阿会又陷入沉思,他转头看向另一侧的谢秀度。 宽大的外衣披在谢秀度肩上,他微微垂眸,若有所思,握着的酒杯早已空了,却未曾发现。 “二兄,你在想什么?”萧七郎实在不懂,不过一个食宴,怎么他身边几个人全都一副心事重重,若有所思的样子。 谢秀度回过神,笑道:“没什么,一点小事而已。”他斟满酒,小酌一口,眼眸里不经意透着几分深沉。 十几年前,谢家最显赫的并非他们这一支。 隔房的叔祖谢显在太祖还只是太尉时,便已追随太祖,是周朝的开国功臣。当年废太子谋逆弑父,太祖临终前任命叔祖谢显与其他两位大臣为顾命大臣,辅佐当今至尊。 当今至尊登基之后,通过一系列措施收敛权力,先后处死另外两位顾命大臣。显叔祖当时坐镇荆州重地,闻讯出兵反抗,但最终兵败伏诛。谢显叔祖那一房,上下十几名谢家子弟全部因此殒命。这件事对谢家影响很大。 谢显权势滔天的时候,谢秀度年纪还很小,但他对这位言辞温和的叔祖印象很深。沈隽的长相有几分显叔祖的影子。 确切的说,沈隽的长相更像叔祖母。 谢秀度握着酒杯,长眉紧蹙。 谢显叔祖那一房除外嫁女,都被当今至尊下令处斩。出嫁的两位堂姐,一人入宫为后,一人嫁做王妃,却也都未曾留下子嗣。沈隽这个长相,按时间推算,极有可能是大堂兄之女与沈懿之子。 若当真是谢显叔祖那一脉,沈隽便是谢显叔祖仅存的一滴血脉。作为谢家人,合该替谢显叔祖保住这最后一滴血脉。 然而下令处决谢显叔祖那一房的当今至尊尚在,若是让他发现当年还有漏网之鱼…… 谢秀度吐出一口浊气,一切都建立在沈隽确实是谢显叔祖后嗣的基础上。当务之急,是查清沈隽生母是谁。 第9章 邪祟 春宴上,素来表现大方得体的沈湘珮丢了脸,回府的一路上,她越想越无法释怀。早已习惯沈凤璋处处忍让,沈湘珮也不去想当时沈凤璋若是点了头,会对沈凤璋自己有何影响,她只想着,二兄明知会让她丢脸,为何还要否认? 难道真如同其他人所言,二兄是为出人头地,和谢二郎等人搭上关系便不择手段,不顾兄妹之情吗? 她想到二兄平日里对大兄的欺凌,越发觉得这个猜测有道理。 沈湘珮越想越气,越想越难过,一下车便冲进虞氏院子,趴在虞氏怀里大哭起来。 虞氏性子有些淡,往日里甚至不怎么爱管事。她虽心疼爱女,然而在听完爱女的哭诉后,却并未如沈湘珮所想的那样痛斥沈凤璋,她心知肚明,沈凤璋并未义务替爱女圆场。 在虞氏的院子,沈湘珮止了泪,神情渐渐恢复冷静,仿佛听进了母亲的安慰。但走出虞氏的院子后,沈湘珮却又越想越不甘。她索性带着婢女去了郑氏的院子。 沈湘珮从小就知道她的庶母和别人家的庶母不一样。阿娘疼她,却也常常教导她做人行事的道理,反倒是庶母郑氏更加宠溺她。 郑娘子正在屋里和郑媪聊天,听闻二娘子来了,脸上顿时显出惊喜之色,连忙吩咐婢女把二娘子喜爱的点心端上来。她笑意盈盈坐在屋里等着二娘子,然而一见从屋外进来的人,立马大惊失色。 自从瘸了腿后便不喜走动,此刻郑娘子却顾不上不雅的走姿,起身连忙走到二娘子身边。 “二娘子怎么了?!哪个欺负了二娘子?!” 听到郑氏焦急心疼的声音,沈湘珮藏在眼眶里的泪珠一下子滚出来。 “姨娘,是——是二兄——” 没过多久,郑娘子的得力侍女绿珠出了院子,朝景行院走去。 …… 从钟山北苑回来已是下午申时一刻,午后阳光格外明媚。沈凤璋坐在院中很有年份的桂树下,正在看书。书是她从书房里随手拿的,是本旧书。书页空白处留下来了三种不同的笔迹。 从批注上,沈凤璋仿佛看到了粗中有细,以诚待人的老郡公,见到了心肠冷硬的原主父亲沈懿,以及满腹心思,暗藏自卑的原主。 她正瞧得有趣,忽然听闻院外婆子通报郑娘子院中的绿珠过来了。 “奴婢拜见郎君。”绿珠行礼,“奴奉郑娘子之命,来请郎君去静皎院。” 沈凤璋眼都没抬,慢悠悠翻过一页纸。这页上记了一个“许金不酬”的故事。有个商人坐船出行,半道上翻了船,向渔人许诺百金请求渔人救他。渔人救起商人后,却只收到十金,他与商人理论,却得到商人“若,渔者也,一日之获几何?而骤得十金,犹为不足乎?”的答复。几个月后,商人坐船出行,再次落水,向正巧也在的渔人重金求救,渔人不救。有人问渔夫为何不救?渔者说出曾经的事,指责商人是没有诚信之人,亲眼看着商人淹死。 老郡公的批注是:“叹。做人当以诚为道,万不可出尔反尔,言而无信。贾人死有余辜。” 在老郡公的批注下,另有一行笔锋锐利的字迹,“贾人蠢哉。既已失信此渔者,何不改道而行?另聘渔者掌舵亦可。” 原主的字迹工整有余,风骨不足,“祖父所言有理。阿父所说,亦有理。” “郎主,郑娘子想请郎主过去一趟。”绿珠又重复了一遍。 沈凤璋想了想,提笔在书页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经一蹶者长一智。贾人错在未学泅水之法。” “郎主?”绿珠久等不到沈凤璋的回答,不得不又重复了一遍。 “不去。” “郎主。”绿珠恳求。 翻过书页,沈凤璋头都不抬,冲着院中婢女淡声吩咐:“芳芷,送客。” 绿珠走后,芳芷替沈凤璋端茶过来。 她柔声,“郎主,这般拒绝郑娘子是否有些不妥?恐怕与您名声有碍。”毕竟是郎主亲母,若是让人知晓,少不得说郎主不孝,不敬亲母。 沈凤璋吹了吹茶,浅浅啜了一口。把茶盏交给芳芷后,她才开口道:“不用在意。” 名声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你在意它,它重若千钧,不在意它,不过一文不值。恰好,她是个不在意名声的人。 沈凤璋实在不想再与郑氏虚以委蛇。 翻动书页时的声响在沈凤璋耳中清脆悦耳,纸张空白处的批注显露出另一个充满刀锋剑影,权力斗争,更加广阔和精彩的世界。原主给她留下了男子身份,她的世界早已不局限于内宅这一方小天地。 她如今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首先是从二房手中拿回郡公的实权,其次想办法入仕为官。 看似是两件事,实际是一件事。 大周的郡公有食邑三千户,一般为一个郡,同时还有属官三十余人,治理郡公封地。原主封地正在始兴郡。然而,原主当年继承爵位时,二房叔叔沈桢巧舌如簧,向当今至尊请命,以原主年纪太小为由,替她管理始兴郡。 始兴郡是大周较为富裕的几个郡之一,这些年,沈桢留在始兴郡替原主治理始兴郡,暗地里不知道贪墨了多少钱财。二房日子如今穿金戴银,靠得都是沈桢。 沈凤璋当然不想再用自己食邑的赋税供二房挥霍。然而沈桢肯定不可能主动提出要把郡公实权归还于她。 lt;/divgt; lt;/divgt; 第8节 唯一的办法,是让当今至尊下旨归还。 然而,这就和入仕为官又有了关系。 这个朝代没有科举制,她如果要入仕为官的话…… 泛黄的纸页被素白的手指捏住,停留在半空,沈凤璋微微垂眸,深黑的眼眸显出几分思索,亮到惊人。 沈凤璋不想和郑氏在内宅之事上纠缠,郑氏却不肯放过沈凤璋。绿珠走后没多久,沈凤璋正在回忆老郡公和沈父当年关系较好的同僚有哪些时,便听到院门外有声音响起。 “怎么?我这个做娘亲的,来见亲生子,还要等着你们去通报不成?”郑娘子一袭藕荷衣裙,站在院门口,微微眯着眼,脸上带着冷怒,颇有威势。 守在门口的侍从一脸为难,“郑娘子息怒,这是郎君的意思,不论是谁,都要通报。”他们也不想为难郑娘子,但黄钟的教训犹在眼前。 郑娘子两道柳叶眉紧紧皱起,怒不可遏,“这是哪里的规——”她话未说完,就被身后的郑媪拉扯住衣袖。 郑媪在郑娘子耳旁低语几句后,退回郑娘子身后。 郑娘子脸上怒色渐消,她冷静下来,淡声,“去通报。” 侍从进了院,没一会儿重新出来,脸上摆着客气的笑,替郑娘子推开门,迎她进去。 郑娘子很少来景行院。她跨进略显陌生的院子,一眼瞧见坐在桂树下看书的沈凤璋。 尽管吃了那些药,但沈凤璋的容貌依旧带着几分柔和,并未像真正的男子那样棱角分明。这几分柔和让她显得越发精致,仿若溪流冲洗打磨过后的玉石。苍绿的桂树下,乌发素衣、容貌精致姣好到雌雄莫辨的少年,如同饮仙露、栖云端的鹤。 金乌西坠时的霞光是浓淡得宜的胭脂,晕在两颊,抹在眼尾,为这尊精心雕琢玉人增添一抹艳色。 郑娘子一时被这副画面镇住,望而却步。回过神来,她心中暗恼,深吸口气,故意没有克制微跛的右腿,一瘸一拐走近沈凤璋。 “阿璋。你是还在怨我吗?所以不肯来见我?”郑娘子声音微微颤抖,眼眶微红,注视着沈凤璋的眼神满是心痛和伤心,与自顾自看书的沈凤璋形成鲜明对比。 两相对比之下,周围的仆从都有些同情郑娘子,心中暗自嘀咕:小郎君未免也太绝情冷漠了一些。 啪嗒一声,沈凤璋合上书,似笑非笑打量着郑氏。 在沈凤璋仿佛看透一切的目光下,试图打感情牌,用怀柔政策的郑氏渐渐有些绷不住。 用帕子搵走眼角的泪,郑氏叹了口气,软着声音,活脱脱一位用心良苦却不被理解的严母,“阿璋,我知道前两次是我性子太急,可是我也是为你好。”她将前两次的粗暴态度全都归结到棍棒底下出孝子上来。 “你阿父早早就去了,留下我们孤儿寡母,老夫人年迈,二房虎视眈眈,你情况又特殊,我不硬下心肠,如何能促你成长?” 郑氏说得情真意切,然而沈凤璋只信了三分。她放下手中书,起身走到白宝珠花丛旁。不久前呈现盛放之姿的白宝珠,如今已有凋零之势。 “姨娘来得晚了些,我这院里的白宝珠,前几日还开得极好,如今——”她撩起衣袍下摆,俯身拾起一片落下的花瓣,“已经焦枯泛黄。” “花无百日红。”沈凤璋撕碎花瓣,随手一扬,似是惋惜,又似是意有所指。 恰好有一片破碎的花瓣随风贴在郑氏裙上,她盯着那片花瓣,牙齿紧咬。 “姨娘的心思我都明白。不过如今我年岁渐长,不好再叫姨娘替我这般费心。”沈凤璋无视郑氏微微抽搐的眼角,微笑着道:“姨娘操了这么多年心,也该过过自己的日子。” “芳芷,去喊一顶肩舆过来,送姨娘回去。姨娘腿脚不好,以后还是少出来走动为好。” 坐在肩舆上,郑氏染着丹蔻的手指狠狠摁住那片碎掉的花瓣,渗出来的汁液弄湿了指尖,郑氏却半点不觉。郑氏素来矜贵淡然,然而此刻眉目间的凶狠,却将她保持多年的气质破坏的一干二净。 “姊姊,她这是在警告我!”郑媪是郑氏的乳母,但郑氏已多年不曾用“姊姊”来称呼她,如今怒火攻心,她下意识又喊出这个称呼。 回到静皎院,那片破碎的花瓣早已被郑氏捻成泥,“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沈凤璋就是在警告她,如果她不乖乖待在静皎院,还想插手她的事,就会落得和花一个下场! 郑媪却未如郑氏那般愤怒,她细细思索着,半晌,抬头轻声询问:“娘子可曾想过小郎君的态度为何会有如此巨大的变化?” 经郑媪一点,郑氏也觉得奇怪起来,仿佛一夕之间,原本对她毕恭毕敬,孝顺有加的沈凤璋就突然开始反抗她。 “会不会是小郎君知晓了当年的事?” “不可能!”郑氏一口否定。当年的事,她处理得十分严密,沈凤璋绝不可能知晓。 郑媪缓声,说出自己的猜想,“那会不会是邪祟作乱?” 晚间点起的烛火忽然晃动起来,映在墙上的黑影突然扭曲,一阵阴风窜过郑氏裙底,她只觉丝丝缕缕的寒意从脚踝处往上升。 第10章 措手不及 烛影摇晃的卧房中,低幽的女声缓缓响起,仿若夜中凉水。 “老夫人还在栖玄寺吧。” 郑氏翘着小指,捻起香匙,拨了拨莲花香炉里的香料,面上怒意不知何时被莫测的笑意取代。 另一边,景行院里,沈凤璋并不知晓郑氏正打算把她当邪祟驱逐。 林钟的调查还未有结果,看在原主的份上,如果郑氏能安分守已不搞事,她不介意多养一个闲人。不过,郑氏若还是不死心,那也就别怪她不留情了。 …… 第二日清早,沈凤璋一边用早膳,一边吩咐芳芷去请府中总管事过来。 这个时代,入仕基本靠举荐,老郡公和沈父虽然已过世,但两人当年都有交好的同僚。沈凤璋打的主意是和这些叔伯打好关系送些礼,请这些叔叔伯伯替她美言几句,谋个一官半职。职位大小没关系,只要能起家,她总能找到机会升迁。 事实上,原主若是之前就和这些叔伯联系,而不是去讨好世家子,沈凤璋估计,她早就能入朝为官了。 一来,这本来就是老郡公和沈父留下的人脉,看在那两位的份上,多少会照看原主一些;二来,这些人多也出身寒门,属于寒门一派,在朝中与世家隐隐独立,原主的出身和天然这一派亲近。她若是不跟在世家贵子身后,就算原主不主动靠近,寒门这一派也不会放过拉拢原主这一位郡公的机会。 只可惜原主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沈凤璋喝了口粥,脸上并无忧色,只是多花些功夫而已,她有信心。 然而,待总管事来了之后,听完总管事的汇报,沈凤璋却差点被气死。 郑氏这个蠢货,不仅把原主教得盲崇世家大族,连她自己也盲崇世家,从骨子里蔑视寒门! 沈父过世后,郑氏仗着自己“儿子”是家主,插手中馈之事。虞氏不愿多理她,也不想管事,便把中馈权力交出来,只顾她自己和沈湘珮。郡公府的中馈之权,一半给了郑氏,一半留在沈老夫人手中。老夫人年迈,又潜心向佛,一年里倒有半年待在寺中。 从郑氏主持中馈开始,给老郡公和沈父同僚的礼便一年比一年薄!这两年更是除了年节,基本没有人情往来! 大总管是郑氏的人,见沈凤璋勃然大怒,不仅没有请罪,反倒开口劝慰沈凤璋。 “小郎君息怒。这些年府里虽然和那些破落户疏于往来,但与世家间的人情往来却逐渐密切。王氏、谢氏、郑氏每季都不曾落下。” 破落户?!沈凤璋简直要被气笑了。 二品平北将军、徐州刺史是破落户?!那人才凋敝、只能靠世家名气撑门面的郑氏算什么东西?! 平北将军徐延德当年延误军机,致使兵败,已经被绑到刑场上,是老郡公执意进谏,救他一命。这样的关系,郑氏居然没有维系! “郎君息怒。”芳芷连忙端了茶盏过来。 沈凤璋饮了口茶,好不容易压住心里怒火,却在瞥见大总管理直气壮,不知有错的模样时,再度怒上心头。 “砰!”茶盏狠狠摔在大总管跟前。他吓了一跳,总算诚惶诚恐跪下去。 深吸口气,沈凤璋直接朝大总管挥挥手,让他下去。大总管离开后,沈凤璋唤来林钟。 “去栖玄寺把老夫人请回来,就说有些与阿父和阿翁有关的事,我想问问老夫人。”老夫人年纪大了,冒然喊她回来,说不准会胡思乱想,沈凤璋索性编了个理由。 这个家总要有人管。郑氏不行,那就换个人。 从府里出发到达栖玄寺至少得半日,老夫人年纪大,赶不得夜路,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启程回府。如果再耽搁一下,说不准就要两三天之后了。 算了,反正人情往来都断了这么多年,也不急在这一时。沈凤璋揉揉额角,叹了口气,一时也只能放下自己原先的打算。 在沈凤璋等待老夫人归来的时候,另一边也有人在等沈凤璋去找他。 袁九郎要办乐会的消息一早就放出去了,萧七郎稳坐钓鱼台,等着沈凤璋这条鱼上钩。然而他左等右等,只等来一个余雍之,就是等不到沈凤璋。眼瞧着乐会日子快到了,萧七郎不得不把这事告诉袁九郎。 袁府后院的水榭里,袁九郎看着石桌上的请柬,心里憋着一口气。 让他亲自给沈凤璋下帖,他是万万不愿的,但沈凤璋若是不来,他又出不了之前那口气。 左思右想,袁九郎脸色凝重越发生气,好他个沈凤璋,之前谢二兄的帖子她要,自己办的宴,她却不屑一顾,这是瞧不起他袁子会吗?!他一定要给沈凤璋点颜色瞧瞧。 这日天色晦暗,赤红泛紫的晚霞铺满西天之时,一封帖子被送到始兴郡公府上。 “这是什么?” 景行院里,沈凤璋翻看着请柬。 早早点上的烛火照亮大堂,柔柔地映在少年公子身后,立在堂上的年轻郎君通透得恍若从佛光中走出来的佛子。袁府的仆从只瞧了一眼便垂下头,然而刚才那副画面却在脑中挥之不去。 “我家九郎君后日将在钟山北苑举办乐会。郎君派奴来给沈二郎君送请柬。还望沈二郎君能准时赴宴。” 沈凤璋当然知道这是袁九郎举办乐会的请柬,她好奇的是,袁九郎怎么会给她下帖子。 袁家仆从走后,芳芷替沈凤璋脱下外衫,柔美的声音里流露几分喜悦与感叹,“不枉郎君努力这么久。” 请柬在沈凤璋指尖转了转,一抹嗤笑从她眼中一闪而过。鸿门宴而已。她刚想把请柬扔到一边,就当没这件事,忽然想到什么。 【系统,这次宴会需要我带男主去吗?】 依她猜想,这种宴会应该又是男主扬名的机会。 果然── 【叮!请邀请男主一道前往乐会,帮助男主扬名。】 …… 乐会的日子本来就近,沈凤璋却偏偏等到第二日晚间,才去告诉沈隽明日与她一同赴宴的“好消息”。 江伏院里,黎苗暴跳如雷。 “小郎君心思太恶毒了,明明可以提早告诉小郎君,偏偏在最后关头来通知。她就是想打郎君个措手不及,想看郎君明日出丑!”明日是乐会,肯定要奏乐,小郎君就是故意不给郎君练习准备的时间! “且走一步算一步吧。”沈隽俊朗的眉宇间挂着一丝愁意,仿佛也在烦心没有练习准备时间。身材颀长、略显清瘦的少年轻叹一声,转身向屋里走去。留在院中的黎苗见状,越发心疼起自家郎君来。 被认为受了莫大委屈的沈隽,一踏进书房,面上忧色无声无息,似是不曾出现过一般。 阖府上下都不重视沈隽这位大郎君,江伏院外略显荒凉,江伏院内,沈隽的书房也格外简单朴素。 一套桌椅,一件书架,几只柜子,用得都是最普通的木料,也无精心雕凿的花纹。墙上也没什么大家墨宝做装饰,唯有一支紫竹洞箫挂在上边。 沈隽面无表情摘下紫竹洞箫,摩挲了几下自己亲手制作的洞箫,放到唇边轻轻吹奏起来。 箫声低沉清幽,让人无端联想起阴雨晦冥之景。 一曲完毕,一抹嘲弄出现在沈隽唇边,他苍灰色的眼眸里几丝讥笑渐显,沈凤璋机定然想不到,他根本不怕没有练习时间! 不,事实上,沈凤璋还真知道。 小说里,沈隽能文能武,天纵奇才,悟性极高。琴棋书画,别人学十年,抵不过他学一年。 【那你干嘛多此一举,故意在最后一天告诉男主这个消息。】 lt;/divgt; lt;/divgt; 第9节 沈凤璋呷了口茶,靠在车厢内的软垫上,姿态悠闲。 【我这是为打消男主的疑忌。】沈隽多疑,不给他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比如想看他出丑,他肯定会怀疑她带他去赴宴的目的。 木轮悠悠转着,这一回,沈凤璋以不想见到沈隽为由,没有和他坐同一辆车。一个人霸占一辆车,没有讨厌的脸在一旁杵着,沈凤璋别提多自在。好像一眨眼,她就从城东的青溪到了城北的钟山。 这么快呀。沈凤璋内心感叹一声,走下车。钟山北苑实际上是个地名,许多勋贵显族都在这边有别院。沈凤璋抬头看了眼门匾上袁氏二个字,刚想带着沈隽走进去,耳旁响起一个惊愕的男声。 “阿璋?”正巧刚到的余三郎睁大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你怎么会在这里?” 据他所知,沈凤璋这次根本没有打听这次宴会的请柬,她手上的帖子又是哪里来的?余三郎死死盯着沈凤璋递出去的请柬,脑中思绪纷纭。 沈凤璋尚未开口,接过帖子的袁家仆从便已出声。 “沈二郎君是我家九郎君亲自邀请的客人。” 略带无奈的转眼看去,沈凤璋果然看到余三郎脸上神情有一瞬的扭曲,往日精明的眼里挤满妒忌。 原主这个朋友,看来是保不住了。 第11章 做戏 一直到落座,余三郎脑中都还充斥着袁氏仆从刚才那句话。 他心里像是被人点了一把火,烧得他脑袋鼓胀,胸闷气短。明明不久之前,沈凤璋还和他一样,为了谢二郎的帖子到处送礼求人,现在她却能被袁九郎亲自邀请?! 想起沈凤璋上次在春日食宴上的表现,余三郎心中不由自主信了那日旁人的猜测。沈凤璋背后有高人指点。 他和沈凤璋一向关系好,她得了助力,却不告诉自己! 余三郎忍不住看向不远处的沈凤璋,眼里流露怨怼。 察觉到如芒在背的视线,沈凤璋下意识转身回望。所有人都在谈笑风生,并未有人朝她流露异样神色。紧蹙的眉头缓缓松开,沈凤璋扫了一遍众人,暗自记下这件事。 “小郎君。” 沈隽的声音拉回沈凤璋的注意力。沈凤璋扭头,便见沈隽不似平日在她面前的沉默麻木。他眼中带着几分浅浅的笑,把那苍灰色的眼眸点缀得如同雨后初霁的天空。 “我见到几个朋友,暂时离开一下。”他含笑说道。 “朋友?”沈凤璋抬眸,那双近似墨玉的漂亮眸子里蓄积起尖利的讽刺,殷红饱满的唇瓣一掀,“在这里,你还有朋友?” 沈隽脸上的笑意陡然间消失一空。那种属于少年人的轻松喜悦眨眼间从他身上消失,仿佛一瞬间,他又变回了一棵沉默的树。他微微垂下眼眸,不带一点感情,轻声道:“不是朋友,是几个见过的人。” 沈凤璋轻哼一声,居高临下,“那还差不多。”她施舍一般地吐出两个字,“滚吧。” 【宿主,你多少悠着点啊!】系统心惊肉跳,总觉得宿主是在找死,用不了多久就会被男主弄死。 沈凤璋望着沈隽离开的背影,没有说话。如果真去讨好男主,那才是找死。 沈隽口中的熟人正是那几位在春日食宴上认识的喜爱绘画的世家公子。沈隽尚未走到这几人跟前,就看清这几人脸色都有些差。 “欺人太甚!” 一见沈隽,年纪最大的陆氏大郎怒气冲冲,“沈凤璋太嚣张跋扈了!”这群志同道合、热爱绘画的世家公子中,性子最单纯,最痴的便是这位陆家大郎。 想到沈隽惊人的绘画天赋,陆家大郎眉头一皱,气冲冲打算去寻沈凤璋,“不行,我要去和她理论一番!” “劭之!”沈隽出声,冲着看向自己的陆劭之摇摇头,“劭之的好意我心领了。” 其他人见状,也一道劝陆劭之冷静一点。在众人的劝导下,陆劭之勉强冷静下来,但看着沈隽,想起他刚才在沈凤璋面前低头的那一幕,仍有些怒意控制不住,“沈凤璋真是太过分了!” “是啊,我原以为她只是趋炎附势,没想到私底下居然这样对阿隽你。”“沈凤璋真是令人作呕!这世上怎会如此品德败坏之人。” 听到众人七嘴八舌的指责谩骂,沈隽微微蹙眉,“算了。阿璋只是年纪小,不懂事。” 这几人中,张氏四郎性子最直,疾恶如仇,闻言,脸上立刻显出不满之色,“阿隽,我算是看错你了!我本以为你是性情疏朗、果断利落之人。没想到却胆小怕事,懦弱无为!你替沈凤璋开脱,不过就是畏惧她的身份,不敢反抗而已!” 张四郎说完,衣袖一甩,便要转身离开。 面对突然翻脸的张四郎,沈隽半点不慌,他喊住张四郎,言语诚挚,“四郎性情如火,看不惯我这般退让也是正常。有些事我本不该说,只是我素来欣赏四郎为人做事,就算四郎不愿与我结交,我也不想在四郎心中留下一个贪图富贵、软弱无能的印象。” “是啊,四郎你先别走,就听阿隽说完。” 沈隽苦笑一下,“家父临终前将阿璋托付与我,命我好好照顾阿璋。我这才……”他说得情真意切,清俊的脸上适时流露几分伤感和痛惜,仿佛当真有沈父临终托孤这样一件事似的。 冷着脸,要与沈隽绝交的张四郎此刻脸上羞愧满满,他以为沈隽是不敢反抗,哪想到人家是遵照父亲遗命,孝顺有加,忍辱负重。深觉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张四郎转过身,弯下腰朝沈隽深深一揖。 沈隽赶忙避开,双手扶起张四郎,“四郎折煞我了。” 张四郎行的天揖,往往是对尊长所行。 被扶起后,张四郎脸上还有几分羞愧之情,“不,隽郎当得起。是我妄加猜测,误会隽郎了。” 沈隽轻叹一声,眼眸里闪过几分无奈,“其实四郎刚才说的没错。阿璋她早早继承郡公爵位,我如今只是白身。碍于她的身份,有时候我确实无法管教。她对我这个兄长也素来轻蔑,我——”沈隽摇摇头,“是我没管教好她。” 张四郎激动起来,“这怎么能怪隽郎你呢?!”经过刚才的误解,不知不觉间,张四郎已经成为沈隽忠实的拥趸。 沈隽安抚地拍拍张四郎肩膀,笑起来,“算了,不说这些事了。我记得上回劭之提到前朝“三绝”温又卿大家的骨法用笔,我回去思索了一下,现在——” 这几人都是画痴,一听到温又卿的骨法用笔,轻而易举便被沈隽岔开话题,顺着他的思路走下去。 沈隽在与这几人讨论画法画技之时,其他赴会的客人陆陆续续来齐了。就如上次谢二郎的春日食宴有女郎参加一般,这次袁九郎的乐会,也邀请了建康一些贵女。贵女不惊讶,令人惊讶的是谢二郎的出席。 谢二郎素来喜欢外出游历,踏遍江河湖海,他又在当今至尊那边领了修《大周山河志》之命。前几次他回建康,往往待不了半个月就重新出发。众人都以为上次春日食宴之后,谢二郎就已离开建康,万万没想到他居然会出现在袁九郎的宴会上。 “子会,你怎么做到的,居然能把谢二郎留下来。” 听着周围人的惊叹,感慨,袁九郎面上不显,心里万分得意,“也没什么。大概谢二郎也对这次以乐会友的聚会感兴趣吧。” “那我这次一定要拿出看家本领来了。绝不能让谢二郎失望。” 这样的想法不约而同出现在众人心中。 “没想到谢二郎也会来。”沈湘珮站在一旁,身着碧绿撒花烟罗裙,头上斜簪着一支水头极好的碧玉簪,通身的气派与姿态,几乎强过今日赴宴的所有女郎。 抱着琴,站在沈湘珮身后的侍女松霜开口道:“娘子琴艺高超,谢二郎来了正好。听闻谢二郎也极擅琴,说不准还能和娘子切磋琴艺呢。” “莫要胡说。”沈湘珮看似在训松霜,心里却被松霜一句话引得心思浮动,忍不住设想谢二郎与自己交流琴艺时的情景。 收回浮动的心思,沈湘珮轻抿红唇,“好了,松霜去把琴放到器乐房吧。” 虽然准备时间短,但今日的乐会袁九郎是精心策划过的。客人们先一起用膳,欣赏乐师们所奏之乐,下午再各自展示乐艺,以乐会友。 由于奏乐在下午,袁九郎特地备了一间器乐房,供前来赴宴的客人临时存放所带来的乐器。 今日的午膳虽然不及前几日春日食宴有意趣,但也十分精巧别致,尤其是在乐师们精妙的乐声伴奏之下,坐在竹林中品用美食,也是别样的享受。 然而大多数人的心思都不在中午这顿午膳上。 在众人的期待之中,小案上的残羹冷炙被撤下去,换上清茶与糕点果盘。 坐在上首的袁九郎将众人期待的目光尽收眼底,他忍不住笑笑,让大家先歇息一下。 趁着这个休息的时间,许多人都去器乐房拿回了自己的乐器。 沈凤璋也趁着这个机会四处走了走。她并不认路,越走越偏,不知不觉间竟然走到一片假山中。她刚想往回走,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声响。 声音有些熟悉,如果她没听错,应该是沈隽的。 沈凤璋稍稍走了几步,果然看到沈隽和人站在不远处讲话。 …… 沈凤璋回来时,袁九郎已经开始弹琴了。 一把雕刻精美的伏羲式古琴被放到袁九郎面前,他盘膝而坐,一双修长的手从宽大的衣袖中伸出来,放在琴弦上轻轻按了几下。 清越悠扬的琴声从袁九郎指下流泻而出,随着琴声,众人仿佛踏进苍翠蓊郁的树林,瞥见潺潺溪流,幽幽鸟鸣。幽静又满是生机的林中盛景画卷一般在众人面前缓缓拉开。 沈凤璋把目光投向袁九郎。她一直觉得这位年纪与她相仿的袁氏郎君本性高傲,略有些急躁浮夸,然而弹琴时,他却仿佛换了一个人一样,神情肃穆,脸上窥不见一丝浮躁之气。 她端起茶轻轻呷了一口。这样的乐声,放在现代,一些“大师”都不一定弹得出来,然而在这个时代,却由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年弹奏。 一曲完毕,久久无人开口,仿佛都还沉浸在琴声中无法自拔。半晌,萧七郎才喝了一声好。 “子会,你的琴艺又进步了!” 放下琴,袁子会又变成原来那个心思众多,有些不成熟的少年郎。他佯装谦虚,推辞了几句,开始请其他人展示。 袁子会之后,陆续又有好几名郎君和女郎奏乐。不过有袁子会珠玉在前,后面的几位沈凤璋听着虽然都不错,但还差一点。她正聚精会神听着众人奏乐,忽然见有人起身,朝她这个方向看了眼。 沈凤璋看着那人与上首的袁子会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喊出她的名字。 “我听闻沈二郎君曾师从柳闻筝大师习筝,正巧我也粗通筝艺,想和沈二郎君切磋一番。” 站在沈凤璋身后的侍从大吕早在听到柳闻筝这个名字时,便已急了。郡公当年确实替小郎君请来柳大师教小郎君弹筝,然而没教一个月,柳大师就摔袖离去。 再说,小郎君今日赴宴,根本没带筝! 沈凤璋早就认定这是场鸿门宴。原先没动静,她还奇怪。这会儿反倒有种终于来了的感觉。 她搁下茶盏,起身刚想说什么,耳旁响起系统熟悉的声音。 【叮!帮助男主获得施展才华的机会。】 第12章 再三挑衅 打量了一眼沈凤璋身后两手空空的侍从,主动寻事的年轻郎君眼里流露不怀好意的笑,明知故问,“沈二郎君,你的筝呢?” 四下窃笑声此起彼落。 沈凤璋的侍从大吕已经急坏了,然而沈凤璋本人,面对四周异样的目光与讥笑,却神情坦然,面不改色,甚至隐隐微笑起来。 “敢问这位郎君师从何人?” 对方态度傲慢,言语里带着几分自得,“我从小便跟从怀东先生习筝。”怀东先生在筝上的造诣与名气虽然及不上柳闻筝柳大家,但也是江东赫赫有名的筝艺高手。他说出来,半点不虚。 沈凤璋哦了一声,笑意盈盈的同时,出口的话毫不客气,“我还以为阁下师从郭义章郭大家呢。”郭义章是和柳闻筝齐名的筝艺大家,两人并称南柳北郭。 不待对方开口,沈凤璋又继续道:“当年恩师与郭大家想约切磋筝艺技法,隔江而奏,两人的筝音令游鱼齐齐跳出水面,形成江鱼竟跃的奇景,传为一段佳话。” 收敛了笑意,她正色道:“我师从柳大家,你既然不是郭大家的弟子——”她摇摇头,仿佛在说对方太不自量力,“有何资格与我切磋?” 这话一说完,刚才还有些得意洋洋的年轻郎君脸色青白交加,极为难看。他双眼喷火,紧盯着沈凤璋,愤怒到一时说不出话来。 沈凤璋把他这副模样看在眼里,心中讥笑一声,继续说道:“你虽然不能和我切磋比较,但可与我沈家大郎君切磋比较一番。” lt;/divgt; lt;/divgt; 第10节 年轻郎君更气了。沈凤璋这意思,不就是说他只够资格和沈隽一个私生子比吗?!欺人太甚!他刚想说自己绝不会和沈隽切磋,就见沈凤璋唇边泛起一丝笑意,墨一样的眸子幽深至极,以嘲讽的语气反问道:“难道你觉得你连沈隽都比不过?” 这位年轻郎君性格冲动,要不然也不会被袁九郎指使着来挑衅沈凤璋。被沈凤璋一激,他当即大声道:“比就比!我难道还会输给他不成?!” 沈凤璋没有再搭理他,而是看向不远处的沈隽,眉眼冷冷,漆黑的眼珠裹着明晃晃的恶意,拖长了声音,“大兄,请吧。” 场上这一番发展是谁都料想不到的。大多数人都觉得沈凤璋刚才的表现傲慢无礼、嚣张跋扈,但也有几人暗暗心惊,沈凤璋看似骄横,实际三言两语之间,就把自己摘出来,换厌恶的兄长替她应付挑衅。 随着沈凤璋一声“请吧”,大家也都把视线投向沈隽。不看不知道,一看才发现,这位私生子出身的沈家大郎君居然和陆氏大郎、张氏四郎等几名素来清高的世家公子坐在一块儿。沈家这位大郎君,似乎也有点本事。 众目睽睽之下,沈隽握紧手边的紫竹洞箫,与沈凤璋对视一眼,缄默着打算起身。 “阿隽!”张四郎一把抓住沈隽手臂,怒目圆睁,愤怒地想要站起来怒斥沈凤璋。沈凤璋自己弹不好筝,就恶毒地把事情推给阿隽。对方没资格和她沈凤璋比,却够格与阿隽比,不就是暗指阿隽低她沈凤璋一等吗?! 挑衅沈凤璋的严家郎君虽非世家出身,但筝弹得极好,尤得怀东先生真传。阿隽画技如此高超,势必不能在乐器上专心,极有可能输给对方。 张四郎不愿性情高洁疏朗的好友受此羞辱,更不愿他在大庭广众下输给对方。然而他刚想起身,却被沈隽按住。 张四郎在想什么,沈隽从他脸上看得一清二楚。他冲张四郎微微摇头,感谢一笑,轻声道:“多谢四郎好意,不过我不能不管阿璋。” 话音刚落,沈隽便已经站起来,朝严家郎君一拱手,“阁下先请。” 严家郎君也不谦让,他轻蔑地瞥了眼沈隽手上廉价的紫竹洞箫,摆出名家所制的筝,静心弹奏起来。 严家郎君确有几分水平,筝声柔婉幽微。沈凤璋听了,看向对面的沈隽,眼里满是幸灾乐祸之色。 “你可输定了。”她朝着沈隽做了个嘴型,故意嘲笑他。 沈隽垂眸,默默忍受着沈凤璋的讥笑,看在张四郎等人眼里,格外痛心惋惜。他们各自对视一眼,都从同伴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想法。 严家郎君演奏完毕,朝着沈隽不客气地开口,“该你了。” 面对严家郎君的无礼,沈隽神情不变。他举起洞箫放到唇边试了几个音。在真正吹奏之前,他看了眼对面得意洋洋等着他出丑的沈凤璋,心里冷笑一声。 沈凤璋这个蠢货,以为人人都和她一样愚若顽石吗?学个筝都能因为不开窍气跑先生。 如泣如诉的箫声似一阵凉风钻入众人耳中,在五脏六腑间穿梭;又似涔涔细雨,在肌肤上缠绵。人情世故、名利纠葛,俗世的纷扰如潮水般退去,天与地之间,辽阔无极,只余幽怆哀怨的箫声不断流淌,没过浅草、浸透湖水、润湿山石。万物都在箫声中沾染哀婉与忧悒,连人也不例外。 角落里,余三郎想到自己为家族辉煌,卑躬屈膝生出无限悲哀;山石旁,沈湘珮回忆自己多年来严格要求自己,却在上一次春宴中丢尽脸面,悲怒交加;翠竹下,沈湘瑶忆起上一世沈家败落、她为求活命嫁于屠夫早早离世的命运,忧恨再起。 “快看!对面湖边的仙鹤全都在起舞!”一声惊呼打断众人思绪。众人抬眸望去,对面湖畔果然群鹤振翅,翩翩起舞。 坐在谢二郎身边的萧七郎神色复杂,低声喃喃,“沈家大郎的箫声竟能引得仙鹤起舞。”多少大家都做不到,他未到弱冠之年,已有如此造诣。枉他自诩世家贵胄,素来自矜,没想到却不及一名寒门弟子。 谢二郎同样神色复杂,却并非自愧不如,而是想到刚才在假山园里与沈隽的谈话。上次回去之后,他特地找出显叔祖夫妻的画像,果然与沈隽有八分相像。然而刚才在院子中,他邀沈隽前往谢府,沈隽却拒绝了。 看着那起舞的仙鹤,沈凤璋心中也在感叹,男主果然是男主。这一局,赢得漂亮。她看了眼严家郎君,对方脸色煞白,哪里还有刚才志得意满、瞧不起人的模样。 一曲结束,众人全都神色复杂地看着执萧的少年。少年一袭青色长袍,未如那些举止洒脱的世家贵子一般敞开衣襟,反而穿戴得整整齐齐。他仍是方才那副沉默少言的模样,然而刚才还觉得他底气不足,拘束紧张的众人,现在却都觉得他是宠辱不惊,从容淡定。万万没想到,寒门居然能出这样的人物。 “严家郎君,承让了。”沈隽坐下的时候,特地看了眼沈凤璋,见她脸色不善,眼中不易察觉划过一丝快意。周围张四郎几人更是连番夸赞他,嘲笑沈凤璋偷鸡不成蚀把米。 张四郎几人说话时故意提了提声音。坐在不远处的沈凤璋把他们的嘲笑听得一清二楚。她面上神情越发难看,仿佛气急,心里却啧啧几声。 为了男主能够出头,她可真是费尽心机啊。 另一边,严家郎君目光躲闪,根本不敢与沈隽对视,显然是被打击得不敢见人了。 坐在上首的袁九郎见状,握着茶盏的手一紧,颇为恼怒。沈家这两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上一回他想看沈隽出丑,结果沈凤璋横插一脚,这回,他想戏弄沈凤璋一番,又让沈隽出了风头! 不行。袁九郎抿唇,眼眸中流露坚毅之色,他偏不信这个邪!他朝严家郎君的同胞兄弟使了个眼色,决心今日一定要沈凤璋好看。 收到袁九郎的指示,严三郎心里叹了口气,无奈起身。算了,往好处想,沈凤璋不通乐器,他赢了沈凤璋,也算替他们家扳回一点面子。 “沈二郎君,你方才说唯有师从郭大家才能与你切磋。我虽不曾向郭大家学习,却被赵师收入门下,不知我可有与二郎君切磋的资格?”严三郎笑笑,“沈二郎兄长箫声动人,引仙鹤起舞。作为兄弟,沈二郎想必也十分精通筝艺,还请郎君赐教。” 沈凤璋在心里啧了一声,眼尾余光瞥见袁九郎面含笑意。来了一个又一个,看样子,袁九郎今天是不打算放过她了。 她把茶杯在小案上轻轻磕了几下,沉闷又规律的响声逐渐消去她内心的恼怒与不快。以她以前的家世,乐器怎么可能没学过。问题是,她学的是钢琴,然而这个时代连钢琴的影子都没有。 不过,还是有办法的。 旁人哪里知晓沈凤璋是在调整状态,准备起身应战。他们只看到严三郎说完后,沈凤璋连起身都不敢,一直坐在座位上烦躁畏惧到拿茶盏出气。 “阿佩,你两个兄长差别也太大了。”坐在沈湘珮身边的小娘子,看着不远处的沈凤璋,不由自主摇头。 “是啊,阿佩,你别怪我说话直。你二兄品行不端,又才学平庸,连起身与严三郎比试都不敢,和你大兄真是云泥之别。” 诸如此番的言论不停地往沈湘珮耳中灌,和她关系好的几个,只是说二兄不行,和她关系不好的几个,却是借此机会指桑骂槐,羞辱她的出身。 沈湘珮心高气傲,根本受不了他人奚落。更何况她向来把提高沈家名声视为己任,见二兄畏葸不前的举动惹得其他人连带着嘲笑沈家,越发难忍。 沈凤璋刚调整好状态,打算起身,一道熟悉的女声横空出现。 “阿兄的筝前几日送去换弦了。我素来敬仰赵师的琴艺,今日有幸,不知能否与严三郎君切磋一番?”沈湘珮抱琴起身,俏生生立着,风姿过人。 虽然初衷是折辱沈凤璋,但沈二娘子这样一位美人开口,严三郎实在说不出拒绝。更何况,感受着来自左前方襄阳王充满威势的目光,他也不敢拒绝。 当今至尊后宫并不充盈,十多年最宠殷贵妃。襄阳王正是当今至尊与殷贵妃所生之子,出生不久便被封为襄阳王。 整个建康谁人不知,襄阳王赵渊穆爱慕沈家二娘子。 若非有襄阳王在背后撑着,沈二娘子就算名声再盛,也不可能和簪缨世族王氏女郎并称建康双姝。 严三郎深吸口气,笑道:“请二娘子赐教。” 不愧是小说里男主的白月光女神,一出场便吸引走所有人目光。沈凤璋把目光瞥向女郎堆里,果然看到了好多嫉妒不平的目光,其中就有堂妹沈湘瑶。她把玩着手中的茶杯,翘了翘唇角听沈湘珮弹琴。沈湘珮今日也算学乖了,没想着踩她一脚。既然如此,她想救场就让她救吧。 沈湘珮的琴声果然不错。要沈凤璋来说,虽然比不上天之骄子的男主,但在刚才那么多人,也能排前三。 然而,就在乐曲即将转入高潮之时,沈湘珮的琴声在“铮”的一声后,戛然而止。 琴弦断了。 第13章 怀疑 沈湘珮腾地站起来,小脸发白,神色难看,指尖轻颤。 满座寂静。 “这弦怎么会断呢?” 负责管琴的松霜吓得六神无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娘子,奴去放琴的时候,琴还是好的。” 袁九郎原先还在观望,听到松霜的话像是在指器乐房看管不力,立刻道:“器乐房一直有侍女看管。”他随即吩咐仆从去把负责器乐房的侍女叫过来。 尚书仆射萧文斌之女,向来和沈湘珮关系极好的萧氏五娘快步走到沈湘珮身边,连声安慰双眉紧蹙,脸色不佳的沈湘珮。她知晓阿佩对自己要求严苛,从来不许自己丢脸,如今在比试中途断了琴弦,对她而言定是极大的打击。 与此同时,襄阳王赵渊穆也已走到琴边,仔细检查断掉的琴弦。 襄阳王赵渊穆比沈湘珮小一岁,容貌肖母。殷贵妃花容月貌,相貌美艳动人。 他捻着琴弦看了会儿,抬头冷声道:“琴弦断口整齐,是被人割断的。” 当今至尊一共三子四女,最疼爱的便是与殷贵妃所生的襄阳王。见他插手这事,袁九郎敛容,正色,“殿下放心,若琴当真是在器乐房遭人毁坏,我定会给殿下与沈二娘子一个交代。” 不一会儿的功夫,负责器乐房的侍女来到众人面前。她显然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脸色苍白。 袁九郎刚欲开口,一道男声抢在他之前出现。 “本王问你,沈二娘的琴放在器乐房中时,可有人动过?从实招来!” 赵渊穆这种反客为主的强势做法令袁九郎有些不快。不过他还是顺着赵渊穆的话说道:“你可曾看到有人动过沈二娘的琴?” “无人动过沈二娘子的琴。”侍女脸色惨白到近乎透明,她轻颤着说出下一句,“但奴曾离开过器乐房,帮程家娘子带路。” 被提到的程家娘子当即起身,为自己辩驳,“确有其事。但半道上遇见其他侍女后,我便让她回去了。总共一刻钟不到。” “那你——”袁九郎话还未说完,就被赵渊穆毫不客气地抢走话头。 “你是何时离开器乐房的?!”赵渊穆一心想要查出毁坏沈二娘琴的罪魁祸首,紧盯着侍女,没有注意到袁九郎脸上一闪而过的怒色。不过就算他看见了,也不会在意。 “大约午时七刻,半刻钟后,奴便回来了,此后再未离开过。” 午膳结束于午时一刻,之后袁九郎让大家歇息一会儿,许多人都离开翠竹林,借机游览袁氏的别院,也有许多人派仆从去器乐房取了乐器。 “谁在午时七刻以后回来的?”赵渊穆扫视众人,厉声问道。 原本有些怒意的袁九郎见状,索性闭口不言,任赵渊穆调查。他今日请来的都是世家贵胄,家世显赫,就算出身寒门,家中父辈在朝中也非小人物,不论怀疑哪个,都是在得罪人。赵渊穆想揽事,正好! 因为乐会末时开始的缘故,午时七刻时,大多数人基本上都已回到翠竹林了。 挽着沈湘珮手臂的萧五娘仔细一想,眉头一皱,凑到沈湘珮耳旁低声道:“阿佩,你二兄是在午时七刻以后回来的。”确切说,她是在末时以后,袁九郎开始弹琴时回来的。 “阿佩,你二兄品性不佳。我听闻她是因为嫉妒你大兄的才华天赋,才常常欺辱他。这回——”萧五娘担忧地看着沈湘珮,没有再说下去。 从琴弦断了开始,沈湘珮情绪便一直不好,此刻听到萧五娘所言,两道柳眉越发紧蹙。她看了眼坐在远处的二兄,心绪复杂。 会是二兄干的吗? 想到以往二兄对自己的小心顺从,沈湘珮觉得不可能。但这段时间二兄变化极大,忆起上一次她令自己当众丢脸,以及二兄心胸狭窄,因嫉妒大兄而常常羞辱他的行为,沈湘珮又莫名有些动摇。 用力抿唇,沈湘珮压下所有揣测,走到赵渊穆身边,“殿下,此事就此作罢吧。” 赵渊穆原本想在爱慕之人面前表现一番,哪想到沈湘珮会阻止他再调查下去。他长眉一皱,“二娘子不用担心,我一定会找出真凶。” “阿佩是担心真凶会是——”萧五娘的声音和另一道男声重合在一起。 “沈二郎。我记得沈二郎是在末时之后才归来的。” 早在听到侍女说午时七刻时,沈凤璋便隐隐有些担心。现在听到有人喊出她的名字,反倒松了口气。 她看了眼避开她视线的余三郎,缓缓起身,“我确实是在末时之后归来,但我一直在假山园。我与二娘子手足情深,若说我会割断二娘子琴弦,那真是滑稽可笑。” “谁能替你作证?证明你确实一直在假山园,没有去器乐房?” “午时六刻时,我在灵秀楼前见过郑二郎,郑二郎目睹我走进假山园。”沈凤璋言辞镇定,丝毫不慌。 点到名的郑二郎起身,点点头,“确有其事。” 赵渊穆冷笑一声,“那最多只能证明午时六刻你进了假山园,谁能证明从午时六刻到你回来这段时间,你一直都在假山园中。” 谢二郎不易察觉地皱起眉,他命侍从守住一边,没想到灵秀楼那边也能入园,也不知道沈凤璋有没有撞见他和沈隽。坐在谢二郎不远处的沈隽神色不变,放在膝上的手却渐渐握拳。 沈凤璋控制着视线,一眼都没看沈隽。她摇头,“无人。我未在假山园中遇到他人。” 说谎! 沈凤璋在说谎! 沈隽松开拳头,两道剑眉反倒下意识皱起来。他摩挲着骨节,抬眸看向沈凤璋。沈隽很确信,沈凤璋在假山园里看见自己了。他当时就是见到不远处假山后显露出来的白底银纹衣袍一角,才故意拒绝谢二郎的邀请,引开原先话题。 lt;/divgt; lt;/divgt; 第11节 她为何要说自己没有遇见他人? 沈凤璋不提自己在园中遇见沈隽和谢二郎当然是为男主好。男主现在还未成长起来,能不被人发现他和谢家的关系就最好别被发现。她会迟到那么久,就是因为她在假山园里替那两人守了好一会儿,等到他们两人离开后,才又待了会儿再出来。 当然,沈凤璋这么做,也是因为她有其他为自己找回清白的办法。然而她尚未开口,就见余雍之站了起来。 明明是被怀疑的对象,但沈凤璋站起来后,神情自若,并未见任何害怕紧张之色。那种落落大方,从容淡定的姿态看在余雍之眼里,让他愈发不平。他深吸一口气,起身,痛心疾首,“阿璋,以前你只是嫉妒沈隽,如今你怎么连——” 余雍之没有说下去,但他扼腕叹息,痛心疾首的姿态,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众人看着沈凤璋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 谁不知道,余雍之和沈凤璋关系好,现在连余雍之都出来指证沈凤璋。 莫非,真是沈凤璋? 第14章 风姿 在这个当口,沈湘珮站出来说话了。 一袭翠色衣裙的少女,尽管被人毁了心爱的琴,却并未哭哭啼啼,然而用力紧抿的樱唇,微微泛红的眼眶,强行忍耐下流露的坚强反倒让人更加怜惜。 “我相信琴弦不是二兄割断的。”她朝着众人做了个礼,“此事到此为止吧。琴弦中断,本就扰了众位雅兴,实在不好再叫各位在这等琐事上耽误时间。” 沈家二郎君何德何能,能有这么个好妹妹!在这个时候,还能站出来说相信她。沈二郎对下顽劣跋扈、对上奴颜婢膝,不堪大用,竟然要沈二娘子一介弱质女流撑起沈家颜面。 出于对沈二娘的怜惜,赵渊穆想这事要不就算了,然而他话还未出口,就见二娘的堂妹脸色不快起身。 “阿姊,你倒是一片好心,就怕好心被人当做驴肝肺!” 众人齐齐看向沈凤璋,果然不曾从她脸上看出丝毫感动感激之色。 “果然是狼心狗肺之徒。”赵渊穆皱眉,嫌恶地呵斥一声。 沈湘瑶话还没说完,就被沈凤璋打断,“如果真凶是我,我为何要割断琴弦?”沈湘瑶说的没错,她还真不感谢沈湘珮。沈湘珮确实在制止事情发酵,但她潜意识里,也对她有所怀疑,或者说并不相信她能还自己清白。 赵渊穆冷声,漂亮的桃花眼中满是厌恶,“还能有什么理由,你不通乐理,嫉妒二娘琴艺高超。” “谁说我不通乐理?”沈凤璋盯着赵渊穆,反诘。 “你要是通乐理?为何不把筝带来?”人群里冒出这样一句。 沈凤璋扫了眼众人,丝毫不见心虚,反而弯起唇角似笑非笑,“谁说奏乐一定要筝?大音希声,大象无形,万物皆可为奏乐之器。”她说着,朝身后的大吕吩咐两句。 大吕一咬牙,一边赔罪一边从左右两边借来几只茶盏。他心里欲哭无泪,小郎君这是要做什么呀?刚才为什么不借二娘子的话下台。 沈凤璋挽袖,将七只茶盏一路排开,分别倒上不同分量的茶,随后又走到翠竹林外折了一支树枝。 “沈凤璋,你想搞什么鬼?!”不可否认,沈凤璋刚才对乐的理解确实有几分水准,但将万物为奏乐之器,依沈凤璋的水平怎么可能做到! 沈凤璋没有搭理旁人,她执起树枝在茶盏沿口敲了敲。袁氏作为四大甲族之一,吃穿用度无一不精。这几只茶盏杯壁薄而匀称,敲上去声音清脆悦耳,格外动听。 叮叮咚咚的乐声在众人耳畔响起。不及方才箫声的哀戚忧悒,没有琴声的悠扬婉转,却别有一番生机勃勃、灵动欢快的意味。众人仿佛见到小鹿在林间奔跑,翠鸟在枝头蹦跳,杏花轻颤着吐露芳心。 随着灵动的乐声不断响起,众人奇异般地觉得身心也变得松快起来,仿佛阴霾杂务,全都随着乐声消失一空。 原先一口咬定沈凤璋出于嫉妒损坏二娘琴弦的萧五娘紧紧盯着信手敲击茶盏的沈凤璋。她宽大的衣袖堆积在手肘处,露出修长白皙的小臂与双手,那双手生得如此完美,以致于布满节疤的褐色枝条在她手中都变得精致起来。 萧五娘向来觉得沈湘珮样貌好,眉眼秀丽,丹唇不点而红,浑身上下更有透露出一股雅致与清冷的仙。然而此刻,她忽然发现,和沈家二郎相比,二娘的眼不够清亮,鼻梁不够挺拔,唇瓣略丰厚,肌肤更显暗沉。 沈凤璋的白,并非缺少血色的苍白,而是暮色下的萤火,黑夜里的昙华,冷冷淡淡,让人忍不住屏息。 萧五娘无意间被沈凤璋近乎纯黑的眼眸扫了一下,胸口一滞,半晌才恢复呼吸。方才看过来的那一对眼珠,漆黑得深海,透着几丝漫不经心与毫不在意。 倏忽之间,一个念头如火星般划过萧五娘的脑海。沈凤璋比二娘更像仙人。她身上藏着几分疏离淡漠与格格不入,仿佛高踞云端的仙人,以淡漠无情的眼眸俯视芸芸众生。 “五娘,你在想什么?”沈湘珮轻声唤着萧五娘。 回过神来的萧五娘最后看了眼沈凤璋,深吸口气,语气迟疑,“阿佩,我觉得——”萧五娘性格直爽,向来有一说一,“你二兄也没有那么差劲。”过去那个卑躬屈膝的沈凤璋渐渐模糊,代以如今这个沈凤璋。 事实上,沈凤璋敲打的乐声并非顶尖,但其中所蕴的意趣,最重要的是她流露的姿态,恰恰契合这个时代的审美,令人格外心驰神往。 “鸾姿凤态,眇映云松,若仙人也。” 沈湘珮万万没料到会听到萧五娘如此直白的夸奖。她看了眼沈凤璋,心口发疼,或许正是因为她知道五娘说得对。 和萧五娘想法相同的人不再少数,尤其是那些女郎们。她们仿佛第一日认识沈凤璋一般,个个拽着帕子,目不转睛凝视沈凤璋,掩饰略快的心跳。 她们下意识轻声呢喃着,“这位沈家郎君,原来是这般龙章凤姿,若高山独立之人。” 谢二郎唇边含笑,望着神情自若的白袍少年,感叹万千,“建康又要出一个人物了。” 坐他身旁的萧七郎则一脸迷茫,仿佛不敢置信。 不远处,沈隽不停摩挲着指节,心底难得升起一丝烦躁。他倒不是被沈凤璋的容止折服,而是困惑于沈凤璋为何变化如此之大。最了解你的往往是你的敌人。他厌恨着沈凤璋,却也足够了解沈凤璋。 如今的沈凤璋,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 在这个人人笃信佛教的时代,沈隽是个异类。他不信佛,不敬神。故此,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压了下去。不过,他到底还是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现在的沈凤璋若是不对他的计划造成影响还好,若是影响到他原先的计划…… 沈隽浅苍色的眸子聚起阴翳,如同蒙上冰冷的灰雾,那一双微微上翘,略显锐利的眼中,风雨晦暝,恍若山雨欲来。 有人被沈凤璋折服,也有人越发嫉恨沈凤璋。 顾不得被人嘲笑没有礼教,余雍之直接出言打断沈凤璋。哪怕沈凤璋已经证明她并非不通乐理,余雍之仍死死抓着沈凤璋晚归,有作案的嫌疑不放。 不肯承认自己怀疑错人的赵渊穆同样厉声呵斥。 沈凤璋扔了树枝,盯了赵渊穆两眼,轻笑一声,继续为自己洗刷冤屈。 “假山园与器乐房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从器乐房到假山园少说也要一刻半钟,来回便要三刻钟时间。我在假山园内虽未碰见人,但出假山园时正巧见到好几名侍女,当时离末时还差半刻。 午时六刻郑二郎在灵秀楼前见我入园,我要如何在一刻半钟内从假山园赶到器乐房再回到假山园,还要正巧赶在午时七刻时进入器乐房?”沈凤璋看着赵渊穆,不仅没有丝毫畏惧尊敬,反而态度强硬,带着几分嘲讽的笑。 赵渊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原著里,他觉得原主上不了台面,阿谀奉承,不配做沈湘珮的兄长,多次给原主使绊子,羞辱原主。 赵渊穆是什么人,当今至尊最疼爱的儿子,最热门的太子人选。从他记事起,哪个不是对他毕恭毕敬。哪怕如袁九郎一类的世家公子,心里不喜赵渊穆霸道,明面上也对他客客气气的。他本就不喜沈凤璋,被她一挑衅,越发厌恶此人。 “巧舌如簧!”赵渊穆颇为艳丽的脸庞阴沉下来,“你的随行侍从呢?有他们在,你大可待在假山园中稳坐钓鱼台。”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沈凤璋笑意盈盈,“殿下若是一定将罪名加于臣,臣亦无可奈何。” 大吕咬着牙,鼓起勇气,“奴一直未曾离开过翠竹林。郎君不喜太多人伺候,这回只带了奴一人。” “好!好!”被一个寒门出身的小子拂了面子,赵渊穆脸色阴沉得能滴水,怒说两个好字,直接摔袖而去,竟是连心上人沈湘珮都忘记了。 好端端的一场乐会,闹出这么多事来。想到甩袖而去的襄阳王,袁九郎略有些头疼,襄阳王可不是个好性子的人,小肚鸡肠、飞扬跋扈,无法无天,也只有在当今至尊面前才会装一装乖巧。算了,反正被襄阳王记恨的不是他。 袁九郎暗地里看了眼沈凤璋,站出来收拾残局。 真正的罪魁祸首到底是谁,最终也没查出来。沈凤璋在最后离开时,倒是盯了几眼沈湘瑶。 回府的路上,沈凤璋坐在马车里听系统讲话。 【你完了。你得罪男主还不够,现在还得罪男配赵渊穆!】 沈凤璋眉眼柔和,看不出半点担忧,【车到山前必有路。一个赵渊穆,还不值得我弯腰。】她掀开帘子,看看跟在后面的牛车。那上面坐了个男主。【更何况,不是还有你个系统在吗?】 系统默不作声,觉得压力有点大。 另一边,赵渊穆怒气冲冲回了宫,一进宫殿,先是一脚踹翻跪在地上迎接的侍从,随后又毫不心疼地把多宝阁上的珍宝全都摔了个稀巴烂。 “殷贵妃驾到!” 人未至,声先闻。一道柔媚得令人一听便心驰荡漾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 “我的阿容儿,谁惹你生气了?” 第15章 夺权 时下世风偏好清丽高雅,如洛河神女一般的美人,建康诸多女郎,都想尽办法将自己往出尘淡雅风格上打扮。 走进来的殷贵妃却格外特立独行。 她穿着艳丽的牡丹捻金逶迤拖地长裙,簪着双凤衔珠金步摇,戴着掐金红宝耳珰,手腕上带着的也是嵌宝珊瑚金镯,富贵逼人。这一番雍容华贵的装扮,不仅没有显出俗气,反倒与她秾艳绮丽的容貌相得益彰。 瞧见一地狼藉,殷贵妃脸上露出无奈的好笑,她朝板着脸站在碎片堆里的爱子招招手。 见阿容儿冷着脸在自己身边坐下,她柔声开口,“怎么了?谁惹我的阿容儿生气了?” “还不是沈家的那个庶子!”赵渊穆满脸怒色,拿起刚刚奉上的茶,顺手朝奉茶的宫婢砸去。 被茶盏砸中的宫婢顾不上额角剧痛,赶忙跪地磕头求饶。殷贵妃不快地看了眼宫婢,让她退下。 赵渊穆则连眼风都没分给倒霉的宫婢,咬牙切齿继续说道:“一个寒门庶子,竟然敢挑衅我?!” 殷贵妃满脸怜爱,拍拍赵渊穆的手,柔声劝道:“沈家老郡公和上一代郡公深受陛下器重,但那两人死得太早,如今的沈家明面上有权有势,实际上就是个空架子,正在走下坡路。一个没用的庶子,哪里值得你生气?” “你心里若是不痛快,大不了让陛下削了沈家人的爵位。” “不要。”赵渊穆下意识反对。他还想娶沈二娘,削了沈家爵位,会影响沈二娘的身份。他皱眉,“我就想给沈凤璋点颜色瞧瞧。” 殷贵妃早就知道爱子看上沈家女,她也不反对,不过一个女人,阿容儿想要,纳进来又有何妨。 “那不如这样……”只要沈凤璋当众出丑,她就会向陛下提议,将沈家爵位交给长房另一个男丁。 听着母妃的提议,赵渊穆眼睛越来越亮,“多谢母妃,我这就去办!”他风风火火起身冲出去。当众苟合,龙阳之好,雌伏人下。这三条,足够沈凤璋身败名裂! “阿容儿慢些!”殷贵妃柔声喊着,美艳不可方物的脸上全是爱怜和温柔,半点不像会想出如此阴毒计策之人。 …… 不知赵渊穆算计的沈凤璋此刻和终于回府的老夫人谈事。 沈老夫人年过花甲,看上去却比实际年龄更老一些。沈老夫人出身农家,当年嫁于老郡公后,老郡公投在太祖麾下,尚未发迹前,都是沈老夫人一人照料长辈孩子,操持家务。 本来接到孙儿的信,沈老夫人就打算回来,可惜当晚上受凉,人有些不舒服。伺候的仆从哪敢让老夫人拖着病体赶路,劝了好久,才又在寺里逗留了几天休养。 得知原因,沈凤璋当即命人去请医师,却被沈老夫人拦住。 “我已经大好,用不着再请医师。”沈老夫人并非慈眉善目、和蔼可亲的老太太,哪怕上了年纪,她依旧很高,而且精瘦,一双眼睛虽然浑浊,却也透着精明和严厉。 “说吧,到底是什么事让你急着把我叫回来?” 见老夫人看透她的借口,沈凤璋索求爱情原原本本直接告诉她。 lt;/divgt; lt;/divgt; 第12节 听到沈凤璋说郑氏这些年对丈夫儿子当年的同僚好友极为疏忽,老夫人脸色顿时阴沉起来,嘴角紧抿,深深的法令纹如同纵横的沟壑。 “去把郑氏给我叫来! 沈凤璋有多高兴老夫人回来,郑氏就有多少不快。 静皎院里,郑氏眉头紧皱,保养得当的脸上全是烦躁,“老夫人这次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她原先还想亲自去一趟栖玄寺,趁老夫人没见到如今的沈凤璋前,把她的反常说一说,鼓动老夫人寻个高僧做场法事。 现在老夫人提前回来见了那个邪物,她那些话说上去恐怕没那么好效果了。 郑氏刚在想如何能让老夫人信她,就听见老夫人命人请她去正堂。 半道上,绿珠向老夫人的人打听老夫人寻郑娘子有何事,结果碰了个软钉子。郑氏见状,拨了拨指甲套,心里略有不好预感。 果然一踏进正堂,一声厉喝便冲她而来。 “郑氏!这个家你是怎么当的!” 郑氏一激灵,抬头看向老夫人那张阴沉沉的脸,为自己辩护。她自认这么多年,没有做过对不起沈家的事。 “那这些年的人情往来是怎么回事?!徐家、方家、彦家,这些人家和我们家怎么几乎断了往来?!”老夫人捻了这么多年佛珠的手狠狠拍在桌上,威风不减当年,震得在场大部分人都心里一颤。 华美的指甲套用力掐进掌心,郑氏飞快看了眼坐在一旁的沈凤璋,开口朝老夫人解释她如此做的用意,并且特意点明在她的操持下,他们沈家已经和众多世家保持多年友好往来关系,逢年过节,都会有人情往来。 沈凤璋有些担心老夫人会被绕进去,毕竟她早已见识过这个时代人们对于簪缨世家的向往崇敬。好在老夫人冷哼一声。 “和世家往来,用得着削减其他人家的节礼?!”老夫人也崇敬世家,但她作为农妇,朴实地认为多个朋友多条路。况且那是她丈夫儿子的朋友! 老夫人看着郑氏,心里颇为后悔。虞氏的性子,能不沾事就不沾事,她想着郑氏当年未出嫁前,管理中馈、人际往来样样精通,名声极好,便把这个家交给了她,哪想到她会做出这种事来。 面对诘问,郑氏丝毫不慌乱,她抬眸,直勾勾看着老夫人,“老夫人,这世间哪有这么好的买卖,既与世家结交,又和寒门庶族往来。” 听到此,沈凤璋忍不住看了郑氏一眼,她原先还以为郑氏是太蠢,现在看来,她是太“聪明”了。 老夫人一时被郑氏问住了,阴沉的脸色似有回缓之势。沈凤璋见状,索性起身算了一笔账。沈家这些年来往世家,除了每年不值多少钱的节礼和没多少的面子情,半点没赚到,断了庶族间的往来,则也断了祖父父亲当年好不容易维持的人脉。 面对这笔账,郑氏的反应是—— “世家清贵,这些年沈家的名声难道不是越来越好了?” 沈凤璋早就料到郑氏会执迷不悟,见状,她朝老夫人拱拱手,“祖母,阿父当年如我这般大时,早已能替祖父分忧。阿父临终前曾叮嘱有事可去寻徐家、方家等几位叔伯帮忙。这些年我浑浑噩噩,将阿父的叮嘱忘得一干二净。”沈父急病而亡,临终前根本没力气和原主多说。但这并不妨碍她扯虎皮拉大旗。 “如今我既已忆起阿父遗命,年岁亦以不小,也该担起郡公府重任。”沈凤璋说着,转身朝郑氏深深一拜,“这些年,多亏姨娘了。” 郑氏恨得胸口生疼,眼珠子冒火。沈凤璋这是夺了她掌家之权!她忍着怒火,挤出笑,回了神不辛苦,随后看向老夫人,“老夫人,二郎虽然长大了,但她现在正是要专心仕途的时候,怎能因家中琐事分心。” 老夫人一掀眼皮,“阿璋既然有这个想法,你这个做姨娘的,当然是要支持她。” 郑氏笑不出来了。 第16章 收拢人心 郑氏已经离开,正堂里只剩下老夫人和沈凤璋。 “你已经决定了?”老夫人苍老的声音透着严肃,没有半丝和蔼亲切。 “孙儿已经决定了。” 沈老夫人认认真真盯着站在堂中的少年,只觉光阴倒流,仿佛回到几十年前。阿璋长得像极了她阿父。当年她的儿子也是这般意气风发站在这间屋子里,对她承诺一定会将沈家带到高处。 挥去脑中浮现的回忆,沈老夫人定了定神,“既然如此,那就按你说的办吧。这沈家终归是要由你做主的。” 望着沈凤璋转身离去的背影,沈老夫人缓下脸上的强硬,心中一叹。虞氏是个不肯管事的,每日侍花弄草,除了二娘和她自己的院子,再不肯多管其他。一心要强,想掌权的郑氏又和二郎意见相左,她年纪大,也帮不上二郎多少。 郑氏有句话没说错,二郎作为郎君,将来要专心仕途,怎么能让她分心管家事。再者,家中长辈尚在,却让二郎自己管理中馈,万一被人知道,也不好听。 沈老夫人转着指间的佛珠,沉思片刻,只觉该把二郎娶妻这件事提上日程了。 另一边,沈凤璋回到景行院,先是唤来芳芷。 她虽然和郑氏、老夫人都说这家由她自己来管,但真要事事由她亲自督办,她还不得累死。所以—— “名义上是我掌管中馈,但实际由芳芷你来负责。” 芳芷一听,立刻跪倒在地,连声推辞,“奴只会照顾郎君,当不起这等重任。” 沈凤璋起身,亲自扶起芳芷,她神情柔和,声音也带着安抚,“你从前没有管家经验无妨,我从老夫人那儿讨了万媪过来。万媪是老夫人的左膀右臂,精明能干,你有不会的尽可请教万媪和老夫人。” 见芳芷脸上还有迟疑,沈凤璋神情严肃,“芳芷,我将此事交给你,也是信任你。” 芳芷闻言,哪怕心里还有些忐忑,仍是咬着牙,郑重承诺,“奴一定不辜负郎君信任!” “莫怕。”沈凤璋面色缓和下来,“你只管放手去做,你身后还有我这个郡公在。”见芳芷脸上露出感动之色,她又微微一笑,“我当初允诺过你,只要你对我忠心,定然不会亏待你。如今便是了。” 芳芷心中一震,微微低头,掩去失态的面容,小郎君不久之前的那次敲打在她心头浮现,小郎君要的是忠心。 她原本只是郑娘子院中的二等侍女,因缘巧合被派来照顾小郎君,并得到小郎君信赖。如果没有小郎君,她今日恐怕还只是一名普通侍女,哪里能掌这么大权力。想到此,芳芷有了决断。 “郎君,奴有一事要禀报郎君。”芳芷抬起头,“奴往日甚少提及家中情况,实际上——”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沈凤璋打断。 “如果你是指你的兄嫂的话,大可放心。我早已派人把他们接到我名下的庄子去了。”沈凤璋神态从容。 哪怕是刚才听见让她掌管府中中馈,芳芷都没有这般情绪外露。她扑通跪下,用力叩头,激动得眼睛发红,脸上容光焕发,“多谢郎君!多谢郎君!” 从她来到小郎君身边那一日起,她的兄嫂便一直在郑娘子庄子上。为此她—— 忆起上回她对小郎君表忠心,实际上却隐瞒最重要之事,芳芷羞愧得不敢抬头看小郎君。 “郎君恕罪,奴并非有意欺瞒。”她只是觉得小郎君年纪小,不信小郎君有能力。 沈凤璋再度打断芳芷,如墨团一般乌黑的眼眸里不见丝毫苛责,反而一派温和宽厚。她弯腰扶起芳芷,温声道:“过去之事休要再提。我五岁之时,你便来到我身边,我们主仆多年,你对我是否忠心,我难道看不出来?过去是我疏忽,未曾察觉你家中情况。如今,你兄嫂已在我庄子上安家度日,你也可安心呆在我身边。” 芳芷热泪盈眶,感激涕零,郎君居然不计前嫌,反而如此体谅她!她抬头直视沈凤璋,语气坚定,“郎君放心!奴的主人从今往后只有郎君一人!奴竭尽全力,定会替郎君办好事!” 沈凤璋微笑着拍拍芳芷的手。不枉她特地命林钟去查芳芷的家事,接来她的亲人。芳芷以往的忠,是明哲保身,留一分的忠,而她要的是全心全意的忠。 景行院里,主仆情深,春光融融,静皎院里却是凄风苦雨、三九寒冬。 郑氏一进屋便发了好大一通火,见什么摔什么。好不容易发泄完火气,看到被自个儿打碎的那株最喜爱的珊瑚树,刚下去的火气又冒上来。 “那个孽畜!畜生!”顾不上仪态,她一屁股坐在榻上,狠狠一拍茶案,口中怒骂着,心里对沈凤璋的恨意深入骨髓。 在这个时候也只有郑媪能劝动郑氏,她抚着郑氏后背,如同慈母一般柔声劝慰,终于让郑氏冷静下来,“娘子,当务之急是驱走二郎君体内的邪祟。”只要驱了邪,二郎君恢复之前的性子,自然会对娘子言听计从。 “到那时,再拿回掌家之权易如反掌。” 郑氏脸色凝重,“先让我想想。”想想要如何让老太太生疑。 还不等郑氏想出万无一失的法子,院外传来通报——二娘子来了。 “快快快,快请二娘子——”郑氏话未说完,忽然瞧见乱糟糟的屋子,急忙改口,“请二娘子到书房。” 沈湘珮这次是抱着一雪前耻的信念去参加袁九郎乐会的。她一心想好好表现,却不料中途断了琴弦,原以为愚钝不堪的二兄又让人大吃一惊,神采英拔。 沈湘珮心里难受,虞氏多年的教导让她做不出来嫉妒二兄的事,只能拼命想是自己做得不够好。又要压着嫉妒,又不停苛责自己,沈湘珮郁积在心,越发痛苦。她向虞氏哭诉,虞氏虽然安慰她,却也劝她放宽心,无需如此要强,莫要将自己逼得太紧,人生一世,自在随性最重要。 “姨娘,是我错了吗?是我真的太争强好胜了吗?我是不是不该如此要强?”沈湘珮趴在郑氏膝上,泪眼朦胧,眼泪簌簌而下。从懂事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失态。 “当然不是!”郑氏看着沈湘珮仰起脸时红肿的眼眶,心痛不已。她深吸口气,抚着沈湘珮的头顶,一字一顿道:“二娘,你没错。要强没错!你不过是想让自己优于旁人而已。” 她在闺中时,也处处争强,不肯屈居人后。她平生最遗憾之事,便是她明明比虞氏优秀,却因庶出,只能嫁给沈懿为妾。 沈湘珮心里的郁气稍微散了一些,却仍啜泣着开口,“可是这回二兄比我好。我——”她停顿了一下,“我嫉妒二兄。”沈湘珮泪水又重新滚落下来,“我觉得羞愧,我竟然嫉妒二兄。”更让她难过的是,她嫉妒的对象是二兄,那个向来被她瞧不起,只会阿谀奉承,没有任何真才实学的二兄。 郑氏怜爱地拍拍沈湘珮的肩,语重心长,“嫉妒乃人之常情,你用不着过分介怀。你——” 屋外忽然变大的响声打断郑氏的话。 她有些恼火,“怎么回事?绿珠!” 绿珠从外进来,看了眼匆忙擦泪的二娘子。 “无妨,二娘子不是外人。” 绿珠咬了咬牙,禀报道:“是小郎君身边的芳芷带着人过来取对牌,还来、来搬账本。”郑娘子为了方便,有些账本直接放在了静皎院。 “对牌?账本?”经过郑氏的安慰,沈湘珮心情已经恢复许多,此刻听到几个关键字眼,立刻察觉出问题。 绿珠低着头,“回禀二娘子,小郎君今日夺了娘子的管家权,说要由她亲自管理。” “胡闹!”沈湘珮柳眉紧皱,脸上满是不快。她抛下绿珠和郑氏,快步走到院中。 不知不觉间,夜幕降临,院子里点起灯笼,明亮的烛光下,沈湘珮瞧见二兄身边那个侍女正站在一旁指挥带来的仆从搬东西,她厉喝一声,“全都给我放下!” 静皎院刚好在通往江伏院的路上。刚从外边归来的沈隽听见静皎院里的吵闹声,偏头瞧了眼灯火通明的院子,他朝提着灯笼引路的黎苗问道:“府里出了什么事?” 第17章 三问 从乐会出来后,沈隽并未直接回郡公府。张四郎几人既钦佩沈隽的画功,又欣赏他的为人,更同情他因为身份的缘故要遭受幼弟的欺凌。他们几个商量过后,决定拉沈大郎君一把。 为此,乐会结束之后,他们便邀沈隽去白闻楼喝茶赏画。白闻楼有天下第一楼之称,是天底下所有文人心中的圣地。楼里常年聚集着爱好书画文学的文人骚客,个个才华横溢,大部分人甚至名扬四海。平常人连踏进白闻楼的资格都没有。 张四郎几人出身不凡,在国画上造诣很深,在白闻楼中也有些分量。有他们几人引荐,沈隽算是融入白闻楼,并得了一个参加白闻楼下月端午书画会的资格。 碍于天色不早的缘故,沈隽并未在白闻楼久留。张四郎把沈隽送出门的时候,特地叮嘱他道:“阿隽,你平日无事,便来楼里坐坐。还有,阿隽你这些日子好好准备一下。阿隽你本就极擅山水,若是能在下个月书画会上荣登三甲,对阿隽你助力极大。” 沈隽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感谢,既能让人感受到真诚,又不让人觉得他感激涕零,过于诚惶诚恐,“四郎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准备。这次真是多谢四郎了。” 坐在回府的牛车上,沈隽的心思依旧在下月的书画会上。他和张四郎几人结交的目的就是这场书画会。 作为天下第一楼,白闻楼每年都会办一场文会,一场书画会。哪怕原本只是一个无名小卒,只要在白闻楼书画会上夺得前三,就能名扬四海。 白闻楼能给他想要的名声,还能给他提供入仕的机会。 白闻楼文会和书画会上的魁首,才名远扬之后,都有机会被直接朝廷招纳为官。 像朝中的寒门新贵给事黄门侍郎程淓川就是六年前白闻楼文会魁首。 九品中正限制门第,寒门庶族想要入仕,基本只能从军。白闻楼作为少数几条能让寒门文人入朝做文官的路,每年有无数人挖空心思想要得一个参加资格。 顺利拿参加书画会的资格,沈隽心情很好,甚至在听见静皎院的吵闹喧哗之后,有闲心打听一句府里发生了什么。 黎苗嘴巴甜,又爱打听,哪怕他也刚回府没多久,早就得了一耳朵消息。 “郎君,奴听说下午小郎君和郑娘子闹起来,小郎君直接夺了郑娘子管家权,放出话来以后由她亲自管理中馈!”黎苗摇摇头,忍不住开口,“小郎君这不是胡闹吗?” lt;/divgt; lt;/divgt; 第13节 沈隽没有说话,他站在石桥上,看着对面静皎院的院门突然打开,沈湘珮满是怒意的声音瞬间变得清晰可闻。 “我这就去找二兄去!” 沈隽望着沈湘珮一行人快步朝景行院走去,若有所思,“小郎君为何突然夺走郑娘子的管家权?”沈凤璋对郑氏孝顺有加,她居然会做出这种事? 黎苗摇摇头,不敢确定地说;“好像和府里每年送的节礼有关。”他把自己听来的消息告诉沈隽,“好像是小郎君嫌郑娘子每年送给老郡公、郡公以前同僚好友的礼太少,害得府里和他们几乎断了联系。” “没想到啊,小郎君对两位郡公挺孝顺,连他们的同僚好友都惦记着。” 孝顺?沈隽嗤笑一声,回想起以往飞扬跋扈的沈凤璋。她会连老郡公的同僚都惦记着? 黑夜里,沈隽苍灰的凤眼中光芒流转。老郡公他们留下来的人脉倒确实是一笔财富。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了,沈凤璋为何会在这时突然想起老郡公当年的人脉? “郎君?郎君?”黎苗提着灯,轻轻喊了两声。 沈隽回过神来,带着黎苗往江伏院走去。 提着灯笼的黎苗没有瞧见,走在他身后,向来神情温和的大郎君唇边露出一抹寒意惊人的笑。 另一边,沈湘珮带着人怒气冲冲来到景行院,谁料吃了个闭门羹。 追在后面的芳芷急忙赶上来,“二娘子,小郎君早已歇下。” 沈湘珮满心火气,失去往日的冷静淡然,厉声喝道:“大胆刁奴,满口谎言!二兄若当真已睡下,怎么还会派你们去姨娘院子里!” 芳芷一时不知怎么说好。小郎君这时候肯定不愿见二娘子。她态度软一些,二娘子不接受,她态度若是强硬一些,会影响小郎君和二娘子的关系。 就在芳芷进退两难之时,景行院大门缓缓敞开,一名赭衣侍从走到沈湘珮跟前,微微弯腰,“小郎君请二娘子进去。” 沈湘珮冷冷一睨芳芷,带着人昂首阔步,气势汹汹走进景行院。 正屋檐下一左一右悬挂着两盏六角绘彩灯,灯下站着一人,正是衣着整齐的沈凤璋。烛火的光亮从她头顶洒落,凑巧只照亮她下半张脸和肩颈以下,将上半张脸隐没在幽暗中。夜里的凉风将沈凤璋的衣袖袍角吹得往后翻飞,如同大鸟张开的羽翼,投下大片阴影。刚刚那名赭衣侍从已回到沈凤璋身后,毕恭毕敬地垂首而立。 一心想要质问二兄为何夺走姨娘管家权的沈湘珮,见到这一幕不由自主哑了声,减了气势。她潜意识里有些畏惧此刻的二兄。 沈凤璋往前一步,整个人踏入光明之中。明亮的烛光将她身上冷冰冰的距离感削弱,让沈湘珮松了口气。 “二兄——” “二娘子,你是以何身份来寻我?”沈凤璋打断沈湘珮的话。 “妹——” “二娘既然知晓我是你兄长,你怒气冲冲来质问我,可有将我这个兄长放在眼中?” “我——” “我既是你的兄长,亦是沈家家主。二娘来寻我,可有将我这个家主放在眼中?” 三问,问的沈湘珮哑口无言,又羞又恼,哪怕竭力保持风姿,带人离去的身影依旧透着几分落荒而逃。 望着沈湘珮的背影,沈凤璋面沉如水。原主步步退让,惯得沈凤璋自视甚高,觉得样样要听她的。只可惜她和原主性格截然相反,她们之间早晚会有矛盾。 收回目光,沈凤璋屏退左右,唤来林钟。 “我之前交代你之事,查得如何?” 林钟是老郡公留下来护着孙儿的,对沈凤璋绝对忠心。他禀报道:“府中那些老人大多都在八年前被遣散换掉了。当年替夫人和郑娘子接生的四名产婆两人搬家,一人因病过世,一人早在十三年前就落水身亡。奴最近正在查那两名搬家的产婆住址。” 毕竟是十多年前的事情,沈凤璋料到查起来难度不小。她思索着目前知晓的情况,回过神来才发现林钟仍站在下首,候着她的命令。 “不到半月时间,能查出这么多十多年前的事,让你留在我身边,真是屈才了。”沈凤璋脸上不知不觉间挂上亲切温和的笑。 “老郡公将奴给了小郎君,奴只会效忠小郎君一人!”林钟浓眉一皱,坚定道。 “我并没有要调走你的意思。只是觉得你在我身边为仆大材小用。”沈凤璋解释道。 “我记得祖父当年身边有一支卫队,若是能把他们召回来,你足以担任卫队首领一职。你可知那些人如今的下落?”小说里,男主身边就有废后留下来的护卫,她记得老郡公和沈父当年手下也有这样一小队人。人数不多,大约七八个,但个个武艺高强,远胜普通侍卫。这支卫队本该传到原主手里,原主却一直未曾见过。 林钟果然知道这支卫队的下落,他垂下头,沉声禀报,“八年前,卫队就被小郎君您解散了。” “什么?”哪怕是沈凤璋这般心思深沉之人,听到这话都忍不住惊呼一声。居然被原主解散了?!问题是她根本没从记忆里找到解散卫队这件事! 然而,随着林钟的讲述,沈凤璋终于从角落里挖出一点蛛丝马迹。 八岁那年,沈父逝世,原主年纪小,六神无主,全听郑氏安排。当年确实有人曾到沈凤璋面前,要效忠于她。但原主听了郑氏的话,未仔细了解这支卫队,只以为他们是普通护卫,被郑氏用削减不必要开支的理由一劝,直接将其解散。 原主一个性格怯弱的八岁女孩不懂,郑氏肯定知晓这只卫队意味着什么。她下令解散卫队,恐怕是不想让原主有完全忠于她的人。 林钟用余光瞧了眼神情肃穆的小郎君,深吸口气,“实际上,奴正是当年的卫队首领。” 沈凤璋一怔,定定打量林钟。怪不得她总觉得林钟和普通侍从有些不同的气质。 她心思一转,脸上浮现激动与羞愧之色,“当年是我年幼不知事。”她走进林钟,拍了拍他的肩,正色沉声道:“莫要再称奴了!你本是祖父和我阿父的部下,在我院中为奴多年,已是委屈!” 沈凤璋话音一转,叹息道:“当年我少不更事,犯下大错。祖父与阿父两代人打造的卫队,竟在我手中断绝。” 林钟神色沉稳,只有微微颤动的眼角显出他内心的激荡,“郎君,其余人也一直都在。” “好!”沈凤璋一震,眉梢眼角流露感动,随后抚掌而笑,“你们的忠心日月可鉴啊!阿父他们泉下有知,也定会为你们的赤胆忠心感动。” “林钟,我命你将其余人召集起来,重新组成卫队!而你依旧担任首领一职!” “属下领命!”林钟单膝跪地,行了一礼,声音铿锵有力!八尺大汉,竟在此刻热泪盈眶,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八年,终于等到了! 沈凤璋扶起林钟,放缓声音,温声道:“另外,林钟这名也不要再用了。恢复本名吧。”看着林钟眼中闪过的感动,沈凤璋心里微微一笑。 第18章 身世 郡公府这几日格外安静,盖因郑娘子那晚过后,便以散心上香的理由去了栖玄寺,沈湘珮那晚本想向老夫人告状,却也在老夫人那儿碰了个软钉子。老夫人让她要尊敬兄长。 沈凤璋这几日也大多早出晚归,除了帮她那管家的侍女撑腰,雷厉风行赶走一名管事之后,竟也没去寻沈隽事。 沈隽这几天上午去白闻楼,下午回来看书练字练画,日子也过得风平浪静。 “你叹什么气?” 白闻楼里,沈隽收拾好东西,与相熟的文人笑着点头示意,带着黎苗朝楼下走去。在侍从面前,沈隽向来是体恤下人,宽厚仁和,平易近人的主人。 黎苗回过神,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道:“奴就是觉得这几日太平静了。”往常,小郎君隔三差五就要来找大郎君的麻烦。 “平静难道不好?”沈隽跨出白闻楼大门,反问。 “也不是不好。”黎苗嘀咕了一声,“奴就是觉得有些,有些——” 黎苗吃惊地盯着停在沈隽跟前的马车。马车车厢用青色帷幔遮得严严实实,没有任何标记,驾车的中年男人长相平凡,不像仆役,反倒像护卫。 “沈郎君,我家郎君邀您一聚。” 青色帷幔掀开一角,黎苗张大嘴,不敢置信自己见到的脸。 缓慢前行的马车上,沈隽与谢秀度相对而坐。 谢秀度亲自替沈隽倒了杯茶,“沈郎君可有想过离开建康,四处游历?” “不曾。” 谢秀度看着平静镇定的沈隽,微微叹了口气,“实不相瞒,沈郎君与我一位叔祖长相颇为相似。上一次我欲请沈郎君过府做客,也是因为此。” “沈郎君可知我那位叔祖是何人?” 尽管心里一清二楚,明面上沈隽仍是摇摇头,装出一无所知的模样。 “我这位叔祖单名一个显字。”谢秀度没有多说,转而道:“沈郎君与我叔祖长相如此相似,留在建康,若是被当今至尊瞧见。”他摇摇头,省略后话。事实上,这段时间,谢家已经查出沈隽生母与谢家没有丝毫关系。谢父让谢秀度不要再沾手这事,然而想到与显叔祖、叔母相似的长相,谢秀度还是忍不住想来提醒沈隽一句。 听懂谢秀度的未尽之语,沈隽脸上却未露出丝毫慌乱之色,他微微笑着,感谢谢秀度的好意,“不过,我是不会离开建康的。” 他早就知晓自己这张脸早晚会被认出来,所以在尚未站稳脚跟之前,他不会出现在那个人面前。为了拿回皇位,替母后报仇,他一定会留在建康! 目送着谢秀度的马车往城外驶去,沈隽带着黎苗重新往回走。 黎苗一路上都在揣测谢郎君找大郎君有什么事,一直到回了郡公府,进了江伏院,才被另一件事打断思路。 “这是什么?”黎苗颤抖着手指接过侍从手中的请柬。 来送请柬的侍从很能明白黎苗的心情,“上午襄阳王殿下派人来下请帖,大郎君不在,暂时交由府中保管。”他说完,朝沈隽行礼告退。 黎苗转身把请帖承给沈隽,激动的声音颤抖,“郎君!襄阳王殿下给您单独下请帖了!”他替大郎君高兴啊,苦尽甘来,大郎君终于熬出头了! 沈隽拿着请帖,却没有黎苗那般高兴激动。 赵渊穆上一次还被沈凤璋气得摔袖离去,这回会如此好心邀请他一个沈家庶子去参加宴会? 来者不善。 虽然知晓这定是场鸿门宴,沈隽却未曾惧怕。他唇边露出一抹微笑,将请帖交给黎苗,让他去放好。 黎苗如同揣着至宝,小心翼翼去放请帖了。沈隽则转身朝书房走去。 书房向来是沈隽最放松的地方。大部分时候,他独自在书房时,都会卸下伪装。然而这回,他一进书房,周身气息却未曾改变,依旧是佯装出来的温和。 一道黑色身影从房梁上一翻而下,轻巧灵活落地。 “你是何人?!”沈隽面容一肃,立马从椅子上起身,警惕地盯着面前一身黑衣的中年汉子。 中年汉子噗通跪地,埋下头行礼,“拜见小主人!” 沈隽清俊的脸上显出疑色,眉心紧皱,“你到底是什么人?!” 中年汉子眼睛发红,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哽咽,“小主人!你其实不是沈家人,你是谢家子孙啊!” “如果你想说我是谢显后人的话,那就不必了!还请阁下速速离去!” 中年汉子满脸懊悔与内疚,“不,您就是谢大人的后人。您的母亲是已故的先皇后。”中年汉子随后讲述了一个故事。 当年谢显知晓难逃一死,甚至将连累谢家满门时,将身边的卫士分别派去保护唯二有可能活命的谢王妃和谢皇后。谢显死时,皇帝果然没有牵连谢皇后,但从那以后,皇帝宠信殷贵妃,冷落谢皇后。谢皇后聪颖机敏,知晓皇帝不会放过自己,果然离谢显被杀不到一年,她被人诬陷想以巫蛊谋害皇帝。谢皇后知晓是殷贵妃陷害自己,也知晓皇帝偏袒殷贵妃。皇帝当时只想废掉她的皇后之位,但谢皇后性情刚烈,为证清白,自焚明志。 宫人们从烧焦的废殿里挖出一大一小两具尸首。人人都以为谢皇后带着年仅两岁的大皇子一道赴死,却不知道谢皇后早已派卫士谢勇将真正的大皇子送出皇宫。 “是属下照看不力,将殿下您弄丢了,才导致这么多年一直与您分散。”中年汉子以头抢地,不停磕头,“属下这些年一直在寻找殿下。因为最近谢二郎在调查殿下您,才让属下发现原来殿下您就在建康!” 早在中年男人讲故事时,沈隽脸上就显出愣怔之色。越听,他唇抿得越紧。此刻,他深吸一口气,冷静问道:“你有何证据证明我就是大皇子。” “皇后殿下命属下带走殿下您时,曾将一串七宝手串带在您身上。” 沈隽淡声,“我身上并无任何七宝手串。” 中年大汉黝黑的脸涨得通红,满是羞愧,低着头如同做错事的孩童,“是属下的错。”殿下当年才两岁,如何保得住价值连城的七宝手串。他激动的神情被颓丧取代,只觉殿下恐怕不会相信他了。 然而,峰回路转。 lt;/divgt; lt;/divgt; 第14节 “不过我记得我小时候确实见过一串七宝手串。”沈隽说着,将手串的模样描述出来。 “没错,就是这样一串!”大汉猛地抬头,热烈盈眶,“殿下,您就是先皇后的孩子啊!当年属下想回去救先皇后,不料竟弄丢了殿下。还请殿下允许属下跟随在您身边,将功折罪!” 沈隽敛容,神情肃穆,他沉默了半晌,缓缓开口,“这并非你的错。” 不,这就是你的错! 沈隽猛然转身,掩饰着自己脸上克制不住的冷意。他记事很早,当年的事,他记得清清楚楚。 半夜里,谢勇带着他逃出皇宫,第二日大清早出了城。半道,谢勇将他寄在一间茶摊子上,自己转身回京想去带走母后的尸首。 谢勇匆匆找的茶摊子实际是家黑店,谢勇一走,茶摊子主人立马收摊带着他往东去,半道上将他转手卖给了一对无子的夫妇。一年后,那对夫妇生下一子,他被那户人家转手卖给拐子。拐子将他们这些孩子带到另一座城市,逼他们乞讨、偷窃。 与野狗抢食,与老鼠为伍,为几分钱下跪磕头。沈隽记得自己出身皇族,却也只能硬生生将膝盖陷进污泥之中。 沈隽眼中似是结了冰,又像蒙上一层灰雾,波云诡谲。他那向来清俊温和的脸庞上头一次真正泄露内心的情绪。 谢勇未曾察觉沈隽的情绪。他回想着老主人和先皇后,感叹道:“殿下和主人、先皇后长得像极了。连风度气质都极为相似,果然是谢家人。” 沈隽闻言,唇角露出一抹轻笑。那笑让他显得越发阴鸷、冰冷、骇人。 那段污秽、黑暗、令人作呕的日子在他身上打下深深烙印,他做不成清贵的谢家人,也做不成皇族中人。 转回身,沈隽已经收拾好情绪,脸上一派平静,看不出半点怨怼。 他在建康这么多年,一直都在等这支卫队。他决不允许功败垂成! 同一时间,景行院。 沈凤璋正在翻看手中的请帖。和沈隽一样,她也不觉得赵渊穆是真心实意请她去做客。 她刚想考虑去与不去,就听见系统的声音响起。 【宿主,你一定要去。据系统检测,男主将会在此次宴会上遭遇危险,宿主需要一同前往,保护男主。】 听到这话,沈凤璋将请帖扔到一边。得,看来她是不想去也得去了。 请帖上标着的时间在三日后。 快得让人还未反应过来,三日就已过去。 赵渊穆的酒宴到了! 第19章 毒酒 赵渊穆的酒宴设在他的襄阳王府中。作为最受宠爱的皇子,襄阳王府雕梁画栋,宏伟气派,还有一座极为漂亮的花园。 正值暮春时节,花园中百花盛开,绿柳成荫,换上浅薄春衫的郎君女郎们,更为花园增添一丝人气和热闹。 沈湘珮坐在八角木亭中,一边与身旁几位女郎聊天,一边想着事。 因为二兄的缘故,前几日沈湘珮心情糟糕,郁郁寡欢,但不久之后她就想通了。袁九郎的乐会,二兄不过是瞎猫撞上死耗子。这么多年,二兄一直平庸无为,也就那一次让惊讶了一把。一次出色有何用,她可是从懂事起便一直这般优秀。 更何况,二兄如今的性格越来越糟糕,以往二兄虽然平庸,好歹孝顺,如今竟连亲生母亲都不顾。这样的二兄,有什么值得她嫉妒的。沈湘珮想着,脸上显得越发从容优雅。 “咦,林娘子她们怎么过来了?” 同伴的疑声打断沈湘珮的思路,她转头一瞧,果然看见中领军林将军之女和其他几位小娘子携手朝凉亭走来。 “她们是来寻阿佩的吧?”萧五娘笃定,“林怡如几个人向来骄傲自大,我们这儿也就阿佩有魅力让他们主动过来了。” 听到这话,凉亭里其他几个小娘子心里都有些不快。但她们身份都不及萧五娘,哪怕不高兴自己被贬低,也还是笑着应和奉承。 “是啊,阿佩风姿过人。林娘子他们肯定是被阿佩折服了。” 沈湘珮克制着笑意,谦虚了几句,心里却也认同她们的话。她再一次觉得自己根本用不着嫉妒二兄。 林娘子等人进了凉亭,果然朝沈湘珮走去。沈湘珮起身,刚想询问她们为何而来,就见林娘子毫不遮掩地开口。 “沈二娘,你家兄长今日来吗?” 兄长?沈湘珮一愣,“大兄今日——” 林怡如出身武将之家,性格风风火火,她直接打断沈湘珮的话,“不是。我是问你二兄。” 沈湘珮怎么都想不到林怡如是来问二兄的。她问二兄做什么?难道二兄又做了什么得罪人的事?这般思索着,沈湘珮开口道:“二兄已经过来了,也在园中。”她想说二兄性格顽劣,如果有得罪之处,还望见谅。 然而她话还没出口,林怡如就惊呼一声,“已经来了呀!” 和林怡如一道过来的另一位将军之女哎呀一声,“肯定是我们没找到。” “快快快,我们再回去找找。” 几个人脸上带着兴奋激动之色,潦草告辞,提着裙摆,匆匆转身朝园中小跑而去。 见到这一幕,沈湘珮哪里还不明白她们为何而来。她心里有些窝火,不快地坐下来,打算听萧五娘说几句。正如林怡如等寒门武将之女看不惯萧五娘这些世家贵女一样,五娘也觉得她们粗鲁野蛮,没有风度。 然而这一回,五娘竟然没有开口嫌弃林怡如她们,反而一脸沉思。 “月禾,你在想什么?” 萧五娘抬起头,眼里居然也有几丝兴奋,她抓着沈湘珮的手臂,“我差点都忘了,你二兄今日也会来。”回想起那日沈凤璋轻飘飘看过来的那一眼,萧五娘心头泛起异样。刚才的话题早已被她抛到脑后,萧五娘兴奋又好奇地问起沈凤璋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沈湘珮神情越来越僵。月禾往常最崇拜她,如今却用同样的语气询问关于二兄的事。早上还觉得无需嫉妒二兄的沈湘珮,此刻一颗心像是被毒蛇噬啮一般,各种滋味全在心头。她忍耐着,尽量用平稳不在意的语气回答萧五娘的问题。 然而在见到其他几人也好奇地加入进来后,她狠狠一掐掌心,有些话控制不住从嘴里冒出来。 “二兄平日在家,最喜欢欺负大兄,她经常带着人打……二兄还把姨娘赶去寺里……” …… 大周的男女风气着实开放,今日的酒宴男女都在一块儿。 酒宴开始之后,沈凤璋坐在座位上,实在无法忽视从女郎们那边投来的目光。她忍不住转头朝左边看去。坐在左边不远处的几个小娘子吓了一跳,眸光躲闪,脸上渐渐浮现红晕。 沈凤璋收回视线,朝右边看去。右边坐着沈湘珮和萧五娘等人。见她看过去,萧五娘等人不躲不避,反而瞪了她一眼,眼中既有不满,又有惋惜遗憾之色。 莫名其妙。 沈凤璋不再看对方。 不过,看到沈湘珮,倒是让她想起沈家其他两人。沈隽在和人聊天,那几人身份各异,却都是人中龙凤,然而他们与沈隽交流之时,隐隐却是以沈隽为主导。 系统果然没说错,只要给沈隽一点点助力,他就会牢牢抓住机会往上爬。 关注完沈隽,沈凤璋扫了一遍花园,没发现沈湘瑶的身影。 她原以为沈湘瑶会仗着重生的便利搞事,没想到她除了讨好沈隽之外,似乎非常老实。这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被沈凤璋认为老实的沈湘瑶此刻正在后厨到花园的必经之路上。沈湘瑶确实不是什么老实人,她这段时间按兵不动,不过是在观察沈凤璋而已。 她起初以为沈凤璋也重生了,因此不敢轻举妄动。然而一确定沈凤璋并未重生,沈湘瑶想要改变命运的心就再也克制不住了。 上一世,襄阳王也举办了这样一场酒宴。酒宴上出了一件天大的丑闻。度支尚书之子彦韫之酒后乱性,被人撞破在襄阳王府客房中与男人苟合,雌伏在对方身下。 谁都能看出来彦韫之是被人算计了,但就算如此,彦韫之的名声还是被毁得一干二净。彦韫之虽然出身庶族,但颇有才干,经此一役,仕途尽毁,一蹶不振。 沈湘瑶是在襄阳王失势之后才偶然得知,那次设计彦韫之的正是他本人。度支尚书后来会倒向沈隽,效忠于他,为他提供钱财,就是因为这件事。 来了! 见到端着酒壶走过来的侍女,沈湘瑶眼睛一亮,朝一旁的贴身侍女使了个眼色。 沈湘瑶的婢女佯装着急,快步走到送酒的王府侍女跟前,焦急地与她交谈起来。很快,那名王府侍女便将装着酒壶的托盘交给沈湘瑶婢女,转身跑开了。 婢女连忙将托盘端到沈湘瑶跟前。 看着托盘里的六只酒壶,沈湘瑶难掩激动之色。 天助我也!沈湘珮那桌的酒和彦韫之那桌的酒都在这儿! 今日的酒宴每桌上都摆着一支不同品种的花。每只酒壶酒盖上也都刻着一种花。她记得彦韫之那桌是桃花,沈湘珮那桌是芍药。 沈湘瑶刚想动手调换两壶酒,动作忽然一顿。 这六只酒壶竟然有两壶桃花,两壶芍药!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才想起还有一桌杏花和一桌牡丹。 这几种花本就相似,刻在酒壶上后更加难以区分。沈湘瑶死死盯着四只酒壶,试图区分这四种花。 “娘子?”一旁的婢女忍不住催促。 沈湘瑶一咬牙,将她认定的桃花和芍药互相交换。 …… 一壶壶酒被侍女们摆到每一张几案上。桃花和芍药分别被送到彦韫之和沈湘珮桌上,杏花和牡丹则分别被送到沈凤璋和沈隽桌上。 沈湘瑶静静坐在座位上,忍耐着激动的心情。沈湘珮要是顶替彦韫之的命运那就最好。若是被赵渊穆发现不对劲带走,那她也高兴。别看赵渊穆如今炙手可热,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被沈隽斗败,一条腿也会瘸掉,沦为丧家之犬。沈湘珮跟着赵渊穆,只会倒大霉! 上首,赵渊穆端着酒,忆起刚才部下禀报——大厨已将药顺利放进酒中,颇为满意。他要亲眼看着沈凤璋身败名裂! 见沈凤璋为自己倒了杯酒,就要喝下去,赵渊穆脸上刚想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忽然一僵。 她怎么又把酒放下了! 沈凤璋知道赵渊穆这人阴险记仇,她虽然不知道上一世彦韫之的遭遇,但还是让系统帮忙查了查食品有没有问题。得知无碍,她刚想放松下来,却听到系统响亮的叮了一声。 【任务发布:阻止男主喝下有问题的酒!】 沈凤璋立马看向沈隽。沈隽正边与人说话,边将手中的酒杯举到唇边。 【立刻!马上!宿主快行动!快!】系统着急近乎尖叫! 第20章 怀疑 那杯酒已经被举到唇边,她要如何在不令人怀疑的情况下,阻止沈隽喝下毒酒? 千钧一发之际,沈凤璋突然起身。 “殿下年少有为,我敬殿下一杯!” 几乎所有人都闻声扭头看向沈凤璋。余光中,见沈隽也放下酒杯,沈凤璋微微放下半颗心。她定定神,离开座位往前走到靠近赵渊穆的地方,唇边含笑。 lt;/divgt; lt;/divgt; 第15节 “殿下,请。” 赵渊穆从沈凤璋手中的酒杯上移开目光,心情极好,笑着应下这杯酒。这药是他命人特意去寻的,初时只会让人头晕眼花,如同醉酒一般,半个时辰则会浴火焚身。哪怕只喝下一杯,效果同样不容小觑。他艳丽的眉眼流露自得,笑眯眯等着沈凤璋药效发作。 另一边,沈凤璋喝完酒后,转身朝自己的座位走去。路过沈隽座位时,她故意撞了下沈隽面前的小案。 “哐啷!” 摆在食案上的酒壶,菜肴全都顺着翻倒的食案砸下来,幸亏沈隽起身快,才免去被撒一身酒菜的噩运。 沈隽剑眉紧蹙,看了沈凤璋一眼,似怒又似无奈,一副成熟的兄长见幼弟顽劣的模样。 “抱歉啊,不小心打翻了你的食案。”沈凤璋口中道着歉,语气却没半点诚意,精致的眉眼间流露几分幸灾乐祸之色。 沈隽长呼一口气,间接地说了句,“没什么。” 沈隽愿意包容品性顽劣的幼弟,与沈隽交好的那些人却见不得沈凤璋如此糟蹋欺负沈隽。张四郎愤而起身,怒目而视,“你是不小心?你明明就是故意!” 对着张四郎,沈凤璋倒是收敛了那副幸灾乐祸之色,她微微点头,形状漂亮的唇瓣张开,眼尾还带着几丝笑,“对啊,我就是故意的。” 沈凤璋说着,抬手朝沈隽还握着的酒杯伸去。 一双手纤细匀称、宛若青葱,另一双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两人的手指一瞬间相触,随即又分开。 沈凤璋微微侧身,挡住其他人的视线,如夜幕般黑亮璀璨的眼眸蕴藏着明晃晃的轻蔑与恶意。酒杯中的酒被倾倒一空,溅落时的声响与沈凤璋的声音同时在沈隽耳旁响起。 “你也配喝这酒?” 沈隽虽然厌恶沈凤璋,但每次沈凤璋欺负他时,总能完美地将自己伪装成可怜无辜、性情纯良的受害者,然而这一回,他却差点压不住内心的戾气。 沈凤璋的声音与记忆中的男声一瞬间重合。 “狗杂种,你也配吃这么好的馒头?” 打断沈隽回忆的是一声怒喝,“阿璋,你太过分了!” 张四郎刚想骂人,就听见余雍之的呵斥声。见余雍之满脸怒色,张四郎对一直以来汲汲营营的余雍之印象好了一些。他愤怒地想:这世上怎么会有沈凤璋这种如此恶毒之人! 从袁九郎乐会那次开始,沈凤璋和余雍之断了往来。出于嫉妒和自尊,余雍之也不肯去见沈凤璋。但这并不表明他和沈凤璋就没有关联了。 他现在发现,踩着沈凤璋上位,比与她交好,成效更好! “殿下!沈凤璋故意打翻兄长食案,不知孝悌!”余雍之大义凛然。 赵渊穆看到了沈凤璋撞翻沈隽的食案,却没看到她故意拿走酒杯羞辱沈隽。但在他看来,撞翻食案恰恰是药性发作,沈凤璋行动不稳的表现。 余雍之义正辞严,满以为曾被沈凤璋下脸面的襄阳王殿下会借机训斥沈凤璋,却不料—— “余郎君此言差矣。依本王之见,沈二郎只是不胜酒力,不慎打翻食案而已。来人,快给沈大郎重新置备食案,再扶沈二郎去客房休息一下。”眼看毒计即将得逞,赵渊穆心情极佳。 余雍之怎么也想不到,襄阳王会主动给沈凤璋找借口。他还想说什么,却见赵渊穆冷下眼眸,“好了,余郎君坐下用餐吧。”他愤愤不平坐下,盯着沈凤璋的眼里满是怨毒,又被她逃过一次! 另一边,沈凤璋也没料到赵渊穆会替自己圆场。她出言婉拒赵渊穆让她去客房休息的建议,只说自己在座位上坐会儿就好。 赵渊穆笑眯眯答应沈凤璋的要求。他等着沈凤璋待会儿熬不下去,主动求他去客房! 然而赵渊穆左等右等,都不见沈凤璋面红耳赤,神情恍惚。他脸上笑意维持不住,神色逐渐难看起来。赵渊穆憋着火气,召来侍从,吩咐让后厨再上一批酒来。 酒过三巡,宴会都快结束,怎么又新上酒了?众人心里嘀咕着,面上却都很面子地尝了尝。唯独沈凤璋,新上的那壶酒一动不动。 “沈二郎君,怎么不再饮一杯?这可是上好的陈年佳酿。” “多谢殿下好意,只是正如殿下刚才所言,微臣不胜酒力,不敢再饮。” 被沈凤璋用自己刚才的话堵回来,赵渊穆快气疯了。然而还不等他想出其他陷害沈凤璋的办法,酒宴结束了。 将众人送走之后,花园里又变得冷清起来。赵渊穆大步走到沈凤璋那桌前,拎起那桌上第一壶酒,随手扯了个侍从过来灌下去。见侍从无碍,他粗暴地将第二壶酒朝对方灌下去。 几乎是灌下去没多久,那名侍从就头晕眼花,摇摇晃晃,很快面红耳赤,丑态毕露。 “拉下去。”赵渊穆不耐挥手,将确认后的酒壶往地上一掼。等着仆从前来禀报情况。 没过一会儿,一名护卫快步走进园中,在赵渊穆低语几句。 赵渊穆神情几番变化,最终定格在不甘上。他走到沈隽食案旁,死死盯着那块被打湿的地面,“沈隽运气可真好!” 他低声呢喃着,桃花一般的眼眸里凝聚着阴毒,仿若一只色彩斑斓的毒蜘蛛,他一定要让沈凤璋好看。 …… 花开两枝,个表一朵。 另一边,回到府中的沈隽正在书房里听谢勇汇报情况。 谢勇如今大部分时候都在暗地里保护沈隽,今日酒宴,他也在场。沈凤璋羞辱沈隽的那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当时差点忍不住冲出去暴打沈凤璋。 和黎苗一样,谢勇狠狠地斥责了一番沈凤璋,“郎主放心,属下以后一定会保护好郎主,不会再让郎主受此羞辱!” 谢勇此人,人如其名,有勇无谋。沈隽心中皱眉,带着几分警告开口,“此事我自有主张,你别擅自行动。” 谢勇知晓郎主聪慧,和老主人一样,闻言应声称是。虽然不能对沈凤璋出手,但想起今日众人走后的情况,谢勇又愉快起来。 “今日郎主走后,属下在花园里留了一会儿。原来赵渊穆那个小畜生,今日竟然在酒中下药。郎主您喝的那壶酒,酒里有药!沈家那个小,小子,想羞辱您,没想到正好帮了郎主您一把!她肯定不知道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谢勇得意洋洋。 沈隽听到之后,却未如谢勇预料的那样为沈凤璋的失误高兴起来。挥退谢勇,沈隽坐在木椅上陷入沉思。 沈凤璋真的不知道吗? 换做旁人,原就厌恶沈凤璋,就算知晓她的举动实际上都帮到自己,也只会觉得是沈凤璋倒霉,是巧合。然而沈隽多疑,哪怕厌恶极了沈凤璋,也能理智地剥离厌恶情绪,仔细梳理。 第一次,食宴上,她抢走自己点评机会,实际上帮自己避开短板。 第二次,乐会上,她将奏乐推给自己,表面是为看自己出丑,实际上给了自己展示才华的机会。 第三次,酒宴上,她轻蔑地踢翻食宴,打翻酒杯,羞辱自己,实际上却正好帮自己避开毒酒。 这一次次真是阴差阳错? 以前的沈凤璋欺辱是真欺辱,从来不会出现这种让他受益的巧合。说起来,沈凤璋最近变化真的很大。除了这三次实际让他获益的羞辱,她并未带人来寻事,反而漠视他的存在,偶尔遇见,她则神情轻蔑不屑。她最近做的事,夺权郑氏,联络老郡公人脉,也都不像以前的她会做的事。 是巧合?还是…… 沈隽一手抵住额头,微微垂首,苍灰的凤眼深沉如渊海,浅而薄的唇轻勾,露出极具深意的笑。一瞬间,沈隽周身气质大变,原先的温和纯良恭谦尽数褪去,现在的他,如一把古拙深沉的青铜剑,未曾锋芒毕露,却隐约显出凛冽惊人的寒光,不动声色取人性命。 不如试试,试试沈凤璋到底是什么情况。 第21章 各怀鬼胎 沈隽想试探沈凤璋的真实想法,一时间却找不到好机会。沈凤璋这些日子都早出晚归,见不到人影。 沈凤璋这几天都在忙同一件事——想办法和父亲、祖父留下来的人脉重新搭上线。这几天她把在京城的官员差不多都拜访了一遍,如今只剩下分量最重、在外为官的徐刺史,以及在京的庾中丞。 沈凤璋坐在庾府大堂中,边喝茶边等庾思忠出来。站在一角里的庾府侍女偷偷用余光去瞧上门的小郎君,只觉得她容色惊人,神情平和,如山中清涧,令人望之心旷神怡。 事实上,沈凤璋的内心远没有她表现的那般冷静淡定。七八年不曾联系,她这几天上门,还能记得父亲和祖父当年情谊的,没几个,大多都是面上和煦而已。也不知道庾思忠会怎样。 思忖之间,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逐渐清晰。 沈凤璋急忙放下茶盏,起身朝从偏厅里走出来的庾思忠行礼,“庾大人。” 庾思忠大约四十多,生得不高,略有些矮胖,面容却极温和,留着一把飘逸的长须,是个美髯公。初看仿佛邻家友人,和蔼可亲,然而那双精光闪烁的眼睛,却显露出他的老谋深算。能坐稳御史中丞这个位子的,怎么可能真是个简单人。一个照面的功夫,沈凤璋心中有了成算。 “无需多礼,快快起来。”庾思忠显得尤为平易近人,虚扶了沈凤璋一把,捋了捋长须,笑道:“你是景猷之子,便也是我的晚辈,叫我世伯吧。” 沈凤璋起先称呼庾大人,便带着一点点小试探。对方若是还惦记着当年父辈间的情谊,自然会让她改口。否则,多年之后,冒然以世伯相称,恐引起他人不快。 探清庾思忠的态度,沈凤璋顺势改口,“庾世伯。” 庾思忠捋须一笑,转身落座,“世侄坐。”他看着沈凤璋,神情带了几分怀念,“当年世侄出生时,我抱过你,一晃多年过去,世侄如今已是一表人才,风度翩翩。世侄样貌颇肖景猷,一见你,我便想起当年,景猷才华卓越,他当年出任太守,三年之内,令郡内百姓安居乐业,这件事,我如今也常常拿来教育子孙。可惜——”他轻叹一声,截住话头。 沈凤璋神情温和,带了几分尊敬,“阿父当年在世时,也时常提起世伯,说世伯为人刚正,心思机敏,心细如发。当年多亏世伯慧眼如炬,才勘破李慧达有谋反之心。” 庾思忠大笑起来,“景猷当真这般说?”勘破李慧达意图谋反,是庾思忠生平得意事之一,当年他还是一名从六品文臣,正是因此事,进入当今至尊之眼,平步青云。 “景猷当年还是说我瞎猫撞上死耗子,没想到背地里居然这般评价我。”庾思忠捋着美髯,大笑起来,心情十分畅快。 沈凤璋微笑着。实际上,沈父不仅觉得庾思忠是瞎猫撞上死耗子,他还觉得庾思忠是胆小怕事,过于谨慎,才误打误撞。 庾思忠又与沈凤璋闲聊了几句,才开口问起沈凤璋今日的来意。 沈凤璋从衣袖里掏出一只锦盒,交给庾家仆从转呈庾思忠,“世侄近日偶得一块田黄石,不忍它在世侄手中埋没,想起世伯最喜爱收集章石,特来为这块田黄石寻一个主人。” 打开盒子前,庾思忠便知晓这块田黄石品相绝对不错,然而再真正见到这块田黄石后,他还是吃惊了一下,“这是块极品田黄冻啊!”盒中的田黄石色质纯黄,光泽莹润,正是千金难寻、极品中的极品田黄冻。 沈凤璋见状,唇边笑意一深,“宝马赠英雄。这块田黄冻能遇到世伯这样的主人,也算不被埋没。”也不枉她从老郡公的私藏中取出这块石头。 庾思忠果然对这块田黄冻爱不释手,把玩半晌才放下石头。 庾思忠宦海沉浮多年,心知肚明沈凤璋这是什么意思。这么多年,登门送礼之人络绎不绝,数不胜数,庾思忠也不是样样都愿意接手。他今日收下石头,也是看在景猷的面子上给沈凤璋个机会。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庾思忠等着沈凤璋说出来意,若是小忙,他不介意帮一帮。 不料,沈凤璋却道:“世侄今日冒昧登门,便是为替这块田黄寻一主人。如今此事已了,便不再叨扰世伯了。”她说完,行礼告辞。 庾思忠眼中精光一闪,笑着出言挽留。然而沈凤璋去意已决,见状,他笑着命管家送沈凤璋出门。 送沈凤璋离开的管家回来,就见庾思忠坐在堂上,把玩着手中的田黄冻,神色沉凝。 “郎主,已经送走沈郎君了。”管家低声回禀。 庾思忠沉思半晌,放下田黄冻,捋着胡子,忽然大笑起来,笑里带着感慨,“脸皮厚,出手大方,能言会道,处事也算圆滑,景猷这个儿子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年纪不大,无人教导,能做到这个地步,她也算是青出于蓝胜于蓝了。” 这么多年,管家难得在庾思忠口中听到对年轻一辈如此高的评价,他忍不住开口道:“郎主是打算帮沈郎君一把?” 庾思忠脸上笑意渐收,他捋着胡子,摇摇头,“不急。”她既然没有趁今日提出要求,便说明她并不是求一锤子买卖,而是想和他,甚至是寒门保持长久往来。沈凤璋这些年和寒门之间彻底断了关系,如今这关系想再接上,可没那么容易。 另一边,坐在牛车上的沈凤璋并不知晓庾思忠对自己这么高的评价。她自觉今日上门收获还算不错,她特意将官职最高的庾思忠留到最后拜访,没想到庾思忠和沈父关系确实不错。 不过,沈凤璋也没有完全把入仕希望寄托在这些断掉多年的人脉上。 她已另外命人备了厚礼,送去掌管人才选拔的中正官府上。 不管是联络寒门,还是贿赂中正,都不是短期就能见效的。中正评议三年一回,离上一次评议才过去一年半。 近在眼前的是沈家人前往栖玄寺进香一事。 …… 松鹤堂里,沈凤璋捏着小银锤朝核桃砸下去,咔嗒一声,核桃壳四分五裂。她拣出核桃仁,放在素雅的描花白瓷碟中。拿起一旁的帕子擦干净手指,沈凤璋端着瓷碟走到沈老夫人身边,温声问道:“祖母怎么忽然想到带所有人去栖玄寺上香?” 吃着孙儿亲手砸的核桃仁,向来严肃的沈老夫人神情也略微柔和起来,“你姨娘前些日子去寺里清修了,她来信说栖玄寺这几日来了个挂单的上师,尤为精通佛法。她特地请动大师为我们祈福诵经,希望我们都亲自去一趟栖玄寺。” 沈老夫人知晓孙儿因为之前的事,和郑氏闹得很僵。她虽然不喜欢沈凤璋之前没有主见,事事听从郑氏,但也没恶毒到希望郑氏和沈凤璋反目成仇。她看了眼沈凤璋,缓缓道:“你姨娘特别叮嘱你一定要去,希望大师能为你祈福。” lt;/divgt; lt;/divgt; 第16节 若是沈老夫人没添最后一句话,沈凤璋也许还不会多想。听到郑氏的特别叮嘱,沈凤璋眸光一闪,怀疑郑氏是不是想借这次去栖玄寺上香做些什么。 原主小时候,就和家人去栖玄寺上香走丢过,莫非郑氏是想重蹈当年,勾起她的感激之情? “阿璋?你在想什么?” 听到沈老夫人的叫唤声,沈凤璋从猜测中回过神来。她朝沈老夫人温和一笑,半点不曾泄露心中的想法,“无事。我在想这次全府人去上香,挺好的。” …… “确实挺好。” 郡公府二房里,沈湘瑶也正在和母亲讨论这件事。 “好什么?!”沈二夫人看上去大约三十左右,沈湘瑶长相随她,两人都身材娇小。相比之下,沈二夫人更丰满一些,穿着打扮也都更有成熟韵味。 此刻,她正不满地抱怨道:“大房那些人就知道没事找事。郑玉兰尤其如此!”和女儿一样,她和二房的妯娌相处也不愉快。 抱怨归抱怨,在这个几乎人人笃信佛教的时代,作为忠实佛教徒的沈二夫人仍旧决定要去。 “阿瑶,你明儿跟阿娘去老林家铺子看看,有没有——”沈二夫人话还未说完,就被沈湘瑶打断。 “阿娘,我明儿有事。” “你有什么事?”沈二夫人疑惑不解。 沈湘瑶避开娘亲的目光,抿唇道:“总之我有事。阿娘你给我几个人手,要能在外办事的。” 沈二夫人狐疑,只说沈湘瑶若是不说清楚,她绝对不会帮忙。再三逼问下,沈湘瑶终于不耐地说出自己的真实目的。 “你疯啦?!”听到沈湘瑶的打算,沈二夫人忍不住惊诧一声,“你想趁这次上香,陷害沈湘佩和人在寺里私通!她是名声扫地了,但也会连累整个沈家,连累你啊!你还想不想嫁人了?!” “阿娘!”沈湘瑶娥眉紧皱,满是不耐,“名声算得了什么。”只要有沈隽在,哪怕声名狼藉也能富贵荣华。 沈湘瑶拽紧裙子上的飘带,“总之我已经决定了。”沈湘佩必须身败名裂,只有这样,她才能抢走沈湘佩上一世清贵优雅,出身显赫的夫君! 沈二夫人脸色难看。她试图打消女儿的想法,然而不论她说什么,沈湘瑶都无动于衷,显得格外顽固。 屋外天色逐渐昏沉,有婢女想要进来掌灯,被沈二夫人拦住。她声音里带了几分怒意,“你今日生出这样的念头,让我如何见你阿父!” 尽管沈二夫人和丈夫都不是纯善忠厚之人,但他们仍希望儿女能是品性纯良。 一直沉默相对的沈湘瑶忽然出人意料大哭起来。并非往常梨花带雨、极具美感的哭,而是真真切切大哭。泪水如瀑,从掩面的指缝间不断流出,没一会儿便濡湿裙面。 昏暗的房间中,沈湘瑶形容崩溃,她嗓音嘶哑得仿佛割断的弦声,又似被烧红的炭堵住喉咙,“阿娘!有她在,我永无出头之日啊!” 上辈子,萧氏郎君来向她提亲时,她喜出望外。她把萧五郎当如意郎君,又爱又敬,哪怕沈家覆灭后,萧五郎退婚,她依旧不怪他。然而很久以后,她才知晓,自己视作神明的未婚夫,心心念念的只有沈湘珮一人! 她不过是萧五郎娶不到沈湘珮后,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听到沈湘瑶如同山崩地裂一般的痛哭声,沈二夫人震惊之后,心疼不已。她千娇百宠的女儿,背地里居然有这么大的压力! 她再也忍不住,将女儿揽入怀中,如同小时候一样,拍着女儿的背,柔声安慰,“阿瑶莫哭莫哭。阿娘帮你,帮你。” 沈湘瑶抬起红肿的眼,“真的吗?” 沈二夫人点头,在沈湘瑶耳旁低语几句。说完后,她抬头,正了正女儿头上的碧玺蝴蝶花钿,脸上带笑,“你放心,按照阿娘的法子来,既能让沈湘珮名声扫地,又不会牵连到你。” 沈湘瑶点点头,埋首母亲怀中,被挡住的杏眼中,流露一丝得意。 这辈子,沈湘珮别想再嫁进琅琊王氏! 区区一个萧五郎,怎么及得上王十二郎。 第22章 陷害 一大清早,天还未大亮,建康城宽敞整洁的青石板大道上,一队体面气派的车队破开茫茫晨雾,缓缓朝城外的鸡鸣山驶去。 牛车停在鸡鸣山脚下,坐着肩辇,沈家人终于来到栖玄寺。 收到信沈家人今日会来,郑氏早早便等在了山门口。远远见到坐在肩辇上的老夫人等人,她立刻带人迎上去。 “阿家。”郑氏笑容热情,亲手扶老夫人下来。 老夫人点点头,带着众人跟随郑氏走入寺里。路上,郑氏告诉沈老夫人云游至此的慧显大师今日恰好出门访友,切磋佛法去了,明日才能回来。得知明日才能见到慧显大师,沈老夫人也不急,他们早已准备好在寺里留宿的打算。 沈老夫人想去抄写经书,郑氏、虞氏还有沈二夫人见状,都说要陪老夫人一起抄。 待在虞氏身边的沈湘珮一听,张口想说自己也陪着祖母去佛前抄经。话还未出口,手腕便被虞氏轻轻一拉。 虞氏年纪和郑氏相仿,看上去却比郑氏年轻好几岁,她容貌淡雅,身上有种超然物外、贞静淡泊的气质。大部分时候,除了教养爱女,其他事她都不闻不问,今日难得朝沈老夫人开口道:“阿家,孩子们甚少来栖玄寺里,正巧慧显阿上今日不在,不如就让几个孩子在寺里逛逛。也别让他们跟我们一道去抄经了。” 抄经这事,枯燥乏味。沈老夫人闻言,点头道:“也好。” 沈湘珮拽了拽虞氏的衣袖,清亮的眸子盯住虞氏,小声道:“阿娘,我想和你们一道去抄经。” 虞氏拍拍她的手,同样低声道:“听话。你这几日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弹琴练字,正好趁今天这个机会,在寺里转转,散散心。别把自己逼得太紧。栖玄寺后山有株很大的菩提树,可以去看看。” 听出母亲话里的关切和担忧,沈湘珮压下不情愿,轻轻点头。 沈老夫人带着人离开天王殿,朝抄经的佛堂走去,留下一干小辈在天王殿里。 负责接待沈家人的知客僧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不知几位檀越想去哪座佛殿?” 沈凤璋瞥了眼其他人,收回目光,看向知客僧,“多谢师傅,不过我想自己在寺里走走。”朝知客僧合掌行完礼,她率先带着仆从离开天王殿。 沈隽见状,也温和笑着向知客僧表示想要自己去上香。见沈隽带着黎苗走出天王殿,沈湘瑶连忙带着胞弟沈凤毓追上去。 只剩下沈湘珮一人由知客僧带领着,朝大雄宝殿走去。 栖玄寺是座历史悠久、地位崇高的古刹。哪怕在这个佛教兴盛,佛寺林立,四百八十寺矗立烟雨中的时代,栖玄寺也有大周第一寺的美名。 建康城中信仰佛教的达官贵人,大多都喜欢去栖玄寺上香。 沈凤璋在寺里走了没多久,就碰到了熟人。 药师殿里,锦衣华服的少年满脸无精打采,却还要努力强装出在认真听僧人讲解的样子。趁着大家没有把注意力放到他身上,华服少年赶紧扭过头,想要偷偷打个哈欠。 哈欠打了一半,眼角还挂着挤出来的泪,华服少年忽然一愣,脸上骤然显出欣喜之色。他朝站在大殿口的沈凤璋惊喜地眨眨眼,飞快扭头一拉身侧兄长的衣袖,“二兄,我见到璋表兄了,我去和她打声招呼。” 不等兄长回话,郑沅廷便如旋风一般跑到沈凤璋身边,拉起她的手腕,直直冲着殿外跑去,半点不给沈凤璋和郑二郎打招呼的机会。 郑沅廷是郑氏嫡兄幼子,比沈凤璋小两岁。郑氏不喜欢原主和她娘家亲戚走得太近。郑家人对沈凤璋态度也不热络,唯独郑沅廷偏偏和沈凤璋关系极好。 一口气跑出药师殿,郑沅廷双手撑在膝盖上,弯腰大口喘气,好一会儿他才恢复过来,精神十足,“总算不用在里边听那些无聊的东西了。” 初次见面,郑沅廷给沈凤璋留下的印象不错,她笑着理了理自己的衣袖,“你怎么在这儿?” “阿娘让我和二兄来栖玄寺请一尊药师佛回去。”郑沅廷随口解释了一句,摆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还好碰见阿璋表兄你,否则没劲透了。来来来,阿兄,我带你去逛逛。”郑沅廷说完,拉着沈凤璋的手,风风火火跑进寺里。 郑沅廷听了一早上佛家故事,正好这时候拿出来用。他带着沈凤璋穿梭在各大殿里,一边解说,一边和沈凤璋闲聊。 “什么?!”郑沅廷跨进大雄宝殿的脚一顿,“那个私生子也来了?”他把脚一收,转身就想走。 沈凤璋连忙拉住他,“去哪儿?” 郑沅廷看着沈凤璋,一脸理所当然,“当然是去找沈隽玩啊。”少年英气勃勃的眉眼间藏着坏,说到“玩”这个字时,嘴角一翘,冲沈凤璋挤挤眼。 庄严肃穆的大雄宝殿里,悬挂着绣满经偈的巨大佛幡,这些金色的佛幡遮挡住沈凤璋等人的视线,让甩掉沈湘瑶姊弟,也在大雄宝殿里的沈隽有了避开沈凤璋的机会。他带着黎苗转到佛像背后,刚想从大殿后门出去,忽然听到郑沅廷提到自己的名字。 听到郑沅廷不怀好意的声音,沈隽面上不显,心里冷笑一声。郑沅廷和沈凤璋不愧是兄弟俩,臭味相投,连在寺里上香都不忘要来寻自己麻烦。 一旁的黎苗原先还不知道大郎君为何突然转身往后门走,听到郑家小郎君的声音,他浑身一激灵。他们和郑家小郎君碰面的机会不多,但每回碰面,郑家小郎君都要来欺辱大郎君,而且手段别出心裁,比他们家小郎主顽劣恶毒不少。黎苗被郑家小郎君狠狠整过好几次,这回想起来,又怒又畏。 “郎君?”他低声喊沈隽一声,询问是否马上离开。 沈隽摇摇头,不仅没离开,反而往回走了两步。隔着大殿中央庄严宝相的巨大佛像,沈凤璋和郑沅廷的对话声清清楚楚传入他耳中。 郑沅廷已经讲到他最近新得了一块上好的白玉蝙蝠佩,待会儿他们会来找自己,然而趁机把玉佩放到自己行李中,到时候再诬陷自己偷了他的玉佩,抓个人赃并获。 “太恶毒了!”黎苗气到双手握紧拳头,整个人都在发抖,“郑小郎君这是要毁了郎君你!”他勉强压低声音,在沈隽耳旁怒道:“还好郎君你留下来听到他们的阴谋,否则就要中计了!” 相比黎苗的愤怒,沈隽显得很平静。他早就知晓沈凤璋这位表弟是什么样的人。 沈隽忽然间觉得自己之前的猜测太愚蠢了。他怎么会觉得沈凤璋是别有深意呢?他抬手捏了捏鼻梁,冲着黎苗轻声道:“走吧。” 沈凤璋仍然是之前的沈凤璋,愚蠢,恶毒,无能。 就在沈隽抬步想要离开的那一刹那,沈凤璋坚决的声音从大殿另一侧传过来。 “不行。” “为什么不行?!”郑沅廷震惊地差点跳起来,不可思议地看着沈凤璋。这还是他的阿璋表兄吗? 见郑沅廷一副要炸毛的样子,沈凤璋眉眼间满是无奈。为什么不行,当然是因为你太蠢了啊。 这对表兄弟虽然都喜欢欺负沈隽,但和直来直往,带人围殴沈隽的原主不同,郑沅廷更喜欢想出各种各样的办法陷害整治沈隽。 然而,原主嚣张跋扈能衬托沈隽的隐忍可怜,郑沅廷的陷害却只能毁掉沈隽的名声。故此,以沈隽的才智,他几乎就没中计过。反倒是郑沅廷,每次都自讨苦吃。 她都能想象出来,就算郑沅廷顺利派人把蝙蝠佩放入沈隽行李中,到时候也找不到。找来找去,最后说不定会在郑沅廷自己行李里发现。到时候沈隽清清白白,郑沅廷疏忽大意,恶意揣测。 “阿兄,你倒说为何不行?” 佛像另一边,沈隽站在原地,那双与灰鹤翎羽颜色相似的眼睛闪过一道冷色。他也想知道为何不行。 沈凤璋并不知晓他们谈话的对象就与他们隔着一尊大佛像。她盯着困惑不解,着急上火的郑沅廷,眉梢一挑,无奈道:“你以后别去寻沈隽麻烦。” 端庄肃穆的佛祖结跏趺坐在莲花金座上,双目慈悲,俯视尘世,嘴角凝结着一丝神秘莫测的笑意,一手施无畏印,解众生苦厄;一手施与愿印,予众生愿求。袅袅青烟从佛前供奉的香几上飘起,带着丝丝檀香,萦绕在大殿中。 穿过缕缕青烟,沈凤璋的声音清晰可见撞入沈隽耳中。沈隽容色不变,仿若未闻,唯有掩藏在衣袖中的手用力摩挲了一下腰间玉佩。他轻道一声走吧,带着黎苗离开大雄宝殿。 之前打消的猜测再度重现沈隽脑海。 大雄宝殿里,沈凤璋顿了顿,看着郑沅廷,微微露出一丝怜悯,“因为你太蠢了,每次都被沈隽玩弄于鼓掌之中。” 郑沅廷理所当然生气了,气得连最喜欢的阿璋表兄都不想理,一甩手,跑回药师殿去了。正巧,郑二郎君那边已经请好佛像,郑沅廷索性跟着兄长直接下了山。 当然,这是后话,此刻沈凤璋站在大雄宝殿门口,看着郑沅廷远去的身影,无奈摇头。 “郎君?”恢复原名刘温昌的林钟低声问询,“属下是否要去追郑小郎君?” 沈凤璋否决刘温昌的提议,这时候追上去,郑沅廷只会更生气,不如等他消气再说。她也是为郑沅廷好,原著里,郑沅廷的下场比原主好不到哪里去。 给大雄宝殿里的佛像上完香,沈凤璋往后走,在寺里的万佛塔前碰到了沈湘珮。 “阿兄。”沈湘珮正仰头看着万佛塔,听到脚步声,回头见是沈凤璋,朝她点了点头。 沈凤璋颔首,喊了声二娘。 “二兄,我已经看完。我先走了。”沈湘珮转身告辞,带着侍女打算离去。 恰在这个时候,一名陌生婢女从佛寺里绕出来,朝万佛塔走来。 lt;/divgt; lt;/divgt; 第17节 她走到万佛塔下,朝着沈湘珮行了个礼,“是沈二娘子吗?” 沈湘珮点头,“是我。你是?” “奴是来替沈大夫人传话的,虞夫人现在正在后山紫竹林旁等您,请您过去。” 第23章 前往后山 想起阿娘早上对自己说的,后山有株菩提树可以去看看,沈湘珮没有多想,带着侍女跟在对方身后朝外走去。 “站住。” 听到沈凤璋的声音,沈湘珮眉头不易察觉地一皱。这些天里,她时刻苦练琴艺书画,比以往更加严格地要求自己,坚信阿兄不过是一时运气,这才把心中的怨尤压下去。然而真正见到二兄本人,她又无法克制地生出挫败与埋怨。 “二兄还有什么事吗?”撇开胡思乱想,沈湘珮调整好表情,转过身时,面上是一贯的淡然,只是眼中少了以往的轻视,多了几分冷淡。 姿容清逸的白袍少年收回仰望着万佛塔的视线,缓缓转身。飞檐悬铃的苍灰古塔与湛蓝如洗的寥廓青空映衬在白衣少年身后,透着亘古而来的苍茫。 沈凤璋看向沈湘珮几人,简洁道:“先别走。” 一丝恼意窜上沈湘珮心尖,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待,阿兄现在都敢命令她了。压下不快,沈湘珮直视沈凤璋,轻轻颔首,声音客气中略带疏远,“阿娘还在等我,二兄若是不急的话,等我从阿娘那里回来再来寻我。” 沈凤璋没有立刻回话,她一直关注着那名陌生婢女的神情。在她说出先别走时,对方脸上明显显出一丝慌乱。 果然有问题。 对方来寻沈湘珮时,她起初并未在意。在听到后山紫竹林时,沈凤璋才心里一动,开口阻止。来栖玄寺之前,因为怀疑郑氏另有所图,也许是想重演当年原主走失,她特意命人去探查过栖玄寺后山。 沈湘瑶找的只是些地痞流氓,轻而易举便被沈凤璋派出去的卫队发现踪迹。沈凤璋听到回禀时,还以为郑氏果然是想用重演的办法。 然而,若是紫竹林里那些人真是郑氏安排,这名婢女应该来寻自己才对。以她对郑氏的了解,她绝不可能坑害沈湘珮。 这样一来,紫竹林里那些人就很有问题了。 当然,也有可能紫竹林里那些人确实是郑氏的人,他们不会对沈湘珮动手。不过,为防万一,沈凤璋还是朝沈湘珮道:“你确定母亲已经抄完经书,在后山等你?” 换个人这样说,沈湘珮可能会认真思索一下,然而对上曾经样样不如她的沈凤璋,沈湘珮却显得心浮气躁。仿佛较劲一般,她朝沈凤璋颔首,“二兄你不用多心,确实是阿娘找我。阿娘早上和我提过后山。”她言辞坚定,“二兄若是无事,我先走了。” 说完,沈湘珮径直转身离开。 望着沈湘珮离开的背影,沈凤璋轻轻皱眉。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略一思忖,她开口道:“二娘,我和你一道去。” 她开口的同时,另一道男声与她的声音重合在一起。 沈凤璋扭头,就见沈隽一人从寺庙台阶上下来,朝这边走过来。 沈隽觉得这寺实在有些小。他离开大雄宝殿后四处转了转,没想到又碰到了沈凤璋。站在佛寺廊下,他目睹那名陌生婢女匆匆走到沈湘珮身边,三言两语说动沈湘珮跟她一起离开。尽管没有听清那名婢女说了什么,但对方神情举止中的古怪和紧张在沈隽眼中根本无处遁形。 和沈凤璋一样,沈隽也猜到是有人想算计沈湘珮。 山风拂过,摇响檐下风铃,叮叮咚咚的声音清脆悦耳,应和着寺里悠长古朴的钟声。廊檐下,哪怕猜出沈湘珮有难,沈隽仍长身玉立,从容不迫地站着。哪怕沈湘珮曾多次阻拦沈凤璋对他施暴,沈隽仍能冷眼旁观沈湘珮迈入陷阱,心肠冷硬可见一斑。 忽然间,沈隽剑眉轻微一动,略感惊讶。沈凤璋那个草包好像也察觉出婢女有问题了。见沈凤璋试图阻止沈湘珮,他没了看下去的兴致。 刚想转身离开,一直隐匿在周围保护他的谢勇忽然现出身来。 “郎主,依属下之见,那名婢女有问题。” 谢勇的出现让沈隽瞬间燃起熊熊怒火! 他给谢勇的命令是隐藏在暗处,他没有主动召唤之前,绝不能暴露踪迹。然而现在一个无关紧要的婢女就轻而易举让谢勇忘记他的命令。不论是谁,都不会喜欢无视自己命令的下属,更何况沈隽骨子里颇为强势,很有掌控欲。 沈隽盯着谢勇的脸,死死咬着后槽牙,苍灰的眸子倏忽间似是结了冰,但很快又恢复正常。开口时,他声音如常,听不出半点怒意,“你有何发现?” 借着衣袖的掩藏,沈隽拇指紧紧压在腰间玉佩上,很快,玉佩上多出一道细细的裂纹。 幸好黎苗刚回去拿东西了。他现在很缺人手,暂时不能动谢勇。 谢勇丝毫未察觉沈隽的情绪,他将自己刚才观察所得全部禀报给沈隽,最后说道:“属下以为有人故意引沈二娘子过去,想加害沈二娘子。”说完,他抬头看向沈隽,等着沈隽下令。 沈隽当然看出谢勇眼中对他的期待。他在等着自己下令去救沈湘珮。作为四大高门大族之一,陈郡谢氏族规森严,对族人品性要求很高。 谢勇似乎把他也当做了谢家人,沈隽心中讥笑。 “郎主?”谢勇催促一声。 刹那间,沈隽心思电转,利弊权衡,无数念头浮现在脑中。最后他点头,义正辞严,“既然知晓有人想加害二娘,我绝不会袖手旁观!” 他叮嘱谢勇重新隐藏好,大步迈下台阶,一边朝即将离去的沈湘珮喊话,一边想到这回去救沈湘珮,既能在沈家人面前营造好兄长的身份,也能在谢勇面前遮掩自己的真面目,还算值得。 沈隽心中冷笑一声,谢勇不是崇敬谢家人吗?那就让他以为自己和谢氏族人一样! …… 沈凤璋扭头,见到大步走来的沈隽,察觉到他盯着陌生婢女的视线,心中了然。他大概也发现不对劲了。 沈凤璋站在一边,看着沈隽温和含笑向沈湘珮提出一起去后山的建议。她无声轻笑,沈湘珮不愧是沈隽的白月光。原著里,沈隽这人本性冷漠,多次见死不见,如今涉及到沈湘珮,却主动积极起来。 沈凤璋原想和沈湘珮一道去,是怕沈湘珮出意外,现在有了沈隽,她当然不想再掺和进去,妨碍沈隽英雄救美。见状,她开口道:“既然如此,你们就一起去吧。” 来引沈湘珮过去的婢女哪想到中间会多出这么多事,耽搁这么久。她忍不住开口催促,“二娘子,虞夫人在紫竹林等您很久了。”比起带着一帮侍从的沈氏小郡公,她当然更情愿沈隽跟着一道去。 从外表上看,这位沈家大郎身形消瘦,文弱不堪。 “阿璋方才说也想去后山,不如一道去吧。”沈隽温声提议,不能让谢勇出面救人,不能暴露自己天生神力,遇上歹徒,当然只能靠沈凤璋的人。 沈凤璋长眉一挑,“你让我去就去?”她上下打量着沈隽,伴随着轻蔑的笑,她一字一顿,缓慢道:“你算什么东西?” 不食人间烟火,与古朴苍茫佛寺十分融洽的秀雅少年,俊秀的眉眼窜上森森恶意,整个人如同被缕缕墨色侵染的白宣,须臾之间由仙坠魔。 沈隽脸色霎时一白,那温和的笑顷刻消失,仿若不曾出现。他微微垂下眼眸,脸上恢复往日面对沈凤璋时的木然,活像一块没有思想的木头。 系统简直要给宿主跪了,它总觉得宿主在这么作下去,很快就要被男主弄死了。 【不去就不去,你为什么又去挑衅男主?!】系统提心吊胆,好不容易挨过大半个月,沈凤璋要是死了,它又要再去找个任务者。 沈凤璋一提嘴角,无视系统,转身想走。恰在这时,一声熟悉的叮声在她耳旁响起。 【任务:与男主一同前往紫竹林,帮助男主隐瞒高强武力!】 沈凤璋深呼一口气,系统可真是男主亲妈。 沈隽邀请沈凤璋同去时,待在沈湘珮身旁的陌生婢女心头一跳,差点变了脸色,随后听到沈凤璋拒绝,她狂跳的心才慢慢平静下来。咽了口唾沫,心怀鬼胎的婢女不敢再多待,刚想再次催促沈湘珮行动,就听到刚拒绝的小郡公慢悠悠开口。 “不过,我正好也想去紫竹林瞧瞧。”沈凤璋斜睨了沈隽一眼,率先朝后山走去。 被刮了一眼的沈隽,微微垂首,看似是因遭羞辱而悲愤,实际上淡色薄唇边,缓缓露出一个带着凉意的笑。 引路的婢女心跳如雷,然而在众目睽睽之下,只能佯装无事,带着一行人朝紫竹林走去。随着后山紫竹林越来越近,她步履越来越艰难,后背上沁出冷意,额角淌下的冷汗顺着下巴滑入衣领。 她清楚的知晓紫竹林到底有什么在等着他们。然而对上这么多人,那几个人注定全军覆没,到时她也会在劫难逃! 越来越近的紫竹林在她心中俨然已成一只巨兽,正张开血盆大口,即将吞她下肚! 怎么办?她该怎么办?婢女掌心渗出黏腻的汗液,埋头苦思自己该如何自救。 这回连沈湘珮都看出婢女似乎有些不对劲,她朝身边的侍女松霜看了眼。松霜当即快走两步,追上婢女,询问对方怎么了。 婢女竭力镇定下来,想要找一个借口。然而还不等她想出稳妥的借口,就听到沈家小郡公声音响起。 “这就是紫竹林?” 第24章 功亏一篑 紫竹林里,几个穿着粗布短褐的男人正在聊天。 “这都多久了,要抓的人怎么还不来?”五大三粗的壮年男子看着竹林外空无一人,忍不住开口抱怨。 叼着根竹枝,双手环胸靠在粗竹上,尖嘴猴腮的男人嬉皮笑脸,“给那么多钱呢。别说等这么一会儿,就算等它个三天三夜,老子都乐意。邢大头,你要是不想等,把钱给我,老子替你干。” 刑大头瞪圆眼睛,凶神恶煞,“你——” 一直站在竹林边盯着远处的高个男人眼睛一亮,扭头厉声打断两人,“都给我闭嘴!我看到去引人的那个小娘子了。” 四散在竹林里的小混混闻言全都聚拢过来,脸上纷纷显出兴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干完这一票,他们就能发大财了! “等等!”领头的高个男人忽然间脸色一变,急忙拦住想要冲出去的同伴,“不对劲!”来的远不止任务目标,还有其他好几个人。 “等不了了!”尖嘴猴腮的男人呸得一声吐掉细枝,朝来人冲去。虽然人数多了点,但这些富家公子女郎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那些侍从婢女又能顶个屁用! 有些犹豫的小混混,见到有人一马当先冲出去,想到那丰厚的赏金,纷纷跟在他身后冲出竹林。 竹林里突然冲出一帮凶神恶煞,来势汹汹的汉子,走在最前面的沈湘珮等人全都一下子惊住了。 “你们是什么人?!”沈湘珮身边的婢女反应极快,煞白着脸挡在沈湘珮跟前,用颤抖的嗓音厉喝。在她身后的沈湘珮也好不到哪儿去,小脸惨白,再也绷不住沉稳淡然的表情。 五大三粗的刑大头咧开嘴朝这些细皮嫩肉的小娘子嘿嘿一笑,伸手朝最前面的松霜抓去。见到对方咧嘴时露出的黄牙,松霜恶心地想吐,发现对方居然伸出蒲扇一般粗大黝黑肮脏的手想来抓她,松霜忍不住尖叫起来。 这些侍女在沈家伺候这么久,哪见过这种凶恶肮脏的地痞流氓。一时间,尖叫声此起彼伏。 人群里,尖嘴猴腮的小混混见状,洋洋得意,朝被护在人群中的白衣小郎君冲过去。他今天就要让这些往日里瞧不起他们的富家公子吃顿苦头! 沈凤璋盯着冲过来的小混混,不慌不忙喊了声,“刘温昌。” “啊!” 一道凄厉响亮的男声尖叫,一下子盖过其他女声。 被刘温昌折断手臂,踩住后背,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小混混脸色惨白,“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沈凤璋垂眸,冷冷地看了眼自不量力的混混,冲着刘温昌下令:“把这些歹人全都抓起来!” 随着沈凤璋一声令下,除了留下来保护沈凤璋的侍卫,其他人全都跟着刘温昌加入战局。自从召回卫队,沈凤璋便把三分之一的侍从都替换成卫队侍卫,平日里出门,身边跟着的都是侍卫。 从歹人冲出竹林企图袭击众人,到沈凤璋命人抓捕,看似过去很久,实际上才几瞬的功夫。 “大人饶命啊!”“别杀我,别杀我!”紫竹林前,告饶声此起彼伏。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心中慌乱的沈湘珮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那些歹人全都躺在地上,如同见到猫的老鼠,纷纷求饶。冰凉的手脚逐渐回缓,煞白的脸色渐渐如常,沈湘珮先看了眼将这些歹人擒住的侍从,随后又转眸去看这些侍从的主人——沈凤璋。 二兄神情自若,唇边还含着一丝笑,仿佛刚刚冲出来的人不过是不值一提的草芥。 回想起自己方才的表现,沈湘珮心绪复杂。她向来不许自己落人之后,然而这回她却半点都及不上二兄。然而——沈湘珮咬了唇,若是自己身边也有高手护卫,自己肯定会比二兄表现得更好。 这么一会儿功夫,沈凤璋已经站到这些小混混跟前,她低头望着被刘温昌折断臂膀的小混混,眼中闪过一丝可惜。 这家伙刚才要是冲着沈隽去,她可不会这么快就把他抓起来。沈凤璋瞥了眼沈隽,颇为不爽,他运气可真好。 沈隽敏锐地察觉出沈凤璋原先的用意,见到她漆黑的眼眸里闪过的不快,沈隽垂首,心情大好。看到沈凤璋吃瘪,他就痛快。 lt;/divgt; lt;/divg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