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毒女配不洗白(穿书)》 第1节 ================== 书名:恶毒女配不洗白(穿书) 作者:道_非 文案: 母亲是长公主,舅舅是皇帝,未婚夫是太子,程彦穿越后的日子可谓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直到某一日,府上来了位表小姐,程彦这才发现,她是在一本书里—— 表小姐是白莲花女主,她是嫉妒女主,下场凄惨的恶毒女配 太子:你什么都有,蕴儿什么都没有,她那么可怜那么柔弱—— 程彦:我可去你的吧! 程彦果断联合她妈,扶持了个被宫人欺凌,毫无存在感小可怜皇子 这任太子不行,那就换一个,恶毒女配洗什么白! 日天日地的女配,也能风华绝代万人迷 李斯年原是天家皇子,却因身份尴尬,成了禁忌 恶劣环境养就了他谪仙面孔修罗心,一心想报复天下泄恨 直到某一日,少女如霞光闯进他灰暗阴霾的人生 他这才发现,原来蚀骨女人香,竟是这般滋味 自此宫变夺嫡也好,共御外敌也罢 他愿化身为剑,护她平安喜乐,一世无忧 内容标签:布衣生活 穿越时空 女配 甜文 主角:程彦 ┃ 配角:新文【恶毒女配失势后】求收藏 ┃ 其它: ================== 第1章 程彦活了两辈子,第一次见活的盛世白莲花——慷他人之慨,来成全自己的圣母。 站在程彦面前的少女不过十四五岁,衣着素雅,身段窈窕,在程彦不耐烦的衬托下,越发显得她温柔娴静,善良柔弱:“妹妹,虽说你侍从的马没有撞到他们,可他们真的很可怜,这么大的风雪,若不是被逼到走投无路,又怎会做出拦路之举?” “看你的装束,当是富家小姐出身,既然家底殷实,给他们一些银子也无妨。” 程彦挑了挑眉,道:“听姑娘这话,富人就应该无条件帮助穷人,对吧?” 谢诗蕴颔首:“自然。” “既然如此,姑娘何不做个表率,拿出一百两银子助他们度过寒冬?” “这......” 谢诗蕴一时语塞,手指搅着帕子。 她一个月的月钱才五百钱,一百两银子,足够让人吃喝不愁一辈子了。 程彦笑吟吟道:“姑娘自己都做不到,有甚么资格要求我?” 她也是倒霉,在钧山上的皇家离宫住的好好的,偏祖母派人递了信,说嫁去吴地多年的姑姑和表小姐来华京,请她回侯府认认亲。 她的母亲是长公主,因父亲前些年养了小妾,与父亲分居而住多年。 有这层恩怨在,程彦自然是不想回去的,耐不住外祖母丁太后有意缓和父母亲的关系,又哭又闹,非让她回侯府,她这才不情不愿上了路。 哪知还未走到华京城,便遇到拦路碰瓷的地痞流氓——她姑姑早年被打压,这次来华京没带几个人,丁太后怕她的翁主鸾轿让姑姑见了多心,便给她换成了普通马车,就连护送的卫士,穿的也是普通人家的衣服。 这才导致她被无赖挑中了,躺在地上非说她的人骑马撞到了他们。 带队护送她的人是李夜城,华京城骑术最好的人,莫说小心翼翼行路撞人了,哪怕是飞驰在官道上突然闯出来一个孩子,他也能完美闪避。 李夜城不欲惹事,想着随便给点银子继续赶路,哪曾想那批人不依不饶,又天降圣母,柔柔弱弱的声音让李夜城不好与之争执,程彦这才从马车上下来,与盛世白莲花理论一番。 程彦不吃白莲花对付男人的那一套,三两句话,便将她怼得说不出话,贝齿咬着唇,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像极了风雨中摇曳的小白花。 不明内情的行人见她这副楚楚可怜模样,再瞧瞧程彦的盛气凌人,开始指责程彦咄咄逼人。 谢诗蕴见这么多人为她出声,又鼓足了勇气,含着泪,对程彦道:“妹妹,我是偏远之地过来的,远比不了你家居华京富贵无极,我若有钱,不用妹妹提醒,也会给他们,可我家中实在没有多余钱财帮助他们。” 程彦整了整衣袖,饶有兴致地看着面前的绝世圣母。 路人纷纷夸赞谢诗蕴善良。 谢诗蕴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片刻之后,又微微抬眉,颤着声音道:“不如这样吧,你先把这一百两银子给他们,这些钱就当我借你的,助他们度过今年寒冬。日后等我有了钱,必会加倍还你,你意下如何?” 程彦险些笑出声。 她若是同意,那就是谢诗蕴得了面子,而她哪怕出了钱,也是一个欺压“灾民”,在旁人百般劝说下才肯放别人一条生路的恶人。 程彦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长了一张人傻钱多速来的脸。 “同意。” 程彦在众人不可思议的目光中笑着点头,让贴身侍女取东西。 谢诗蕴看到侍女手里的银票,浅浅一笑,窈窕的身影在雪地中越发超脱:“妹妹果然良心未泯。” 顿了顿,她上前对程彦行礼:“妹妹肯拿出这么多钱,我替他们谢过妹妹了。” 谢诗蕴低头行礼,不曾看到后面走来的侍女搬着矮桌和笔墨纸砚。 程彦勾了勾嘴角,道:“谢什么,都是你自己的钱。” 说话间,砚在砚台里化开,程彦执笔,一边写字,一边问谢诗蕴:“姑娘准备何时还我银子?三个月?若是三个月,按照华京钱庄九出十三归的规矩,一百两,我给姑娘九十两,十三息的复月利息,三月之后,姑娘需要还我一百一十三两银子。” 谢诗蕴微微一惊,显然没有料到程彦来这一手。 程彦继续道:“只是我与姑娘萍水相逢,素不相识,这银子么,显然不能白白借给姑娘,姑娘准备拿什么做抵押?” 谢诗蕴有些不知所措:“我.......” 程彦上下打量一番谢诗蕴后,摇了摇头:“姑娘身上的首饰,似乎远远不值九十两。” 说着,程彦把目光转向她身后的马车和侍从,这才点头道:“全部算在一起,这还差不多。” 谢诗蕴脸色煞白,程彦微笑道:“看你随从的品相,顶天在华京的人牙子处能卖三五两银子,姑娘生得好看,丫鬟们也眉清目秀,好看的人在我这有特权,我给姑娘算十两银子可好?” “两个丫鬟二十,四个随从也二十。马车么,用料虽好,却不是时兴的,我给姑娘算做十五,至于马,我不太懂,哥,你帮我瞧两眼,当开个什么价?” 程彦笑着问李夜城,李夜城瞥了一眼脸色越来越难看的谢诗蕴,淡淡道:“年老无力,二十两足以。” “这样算下来一共七十五两银子,还差十五两。” 马车上有人影晃动,程彦笑了起来:“车上还有人?让她下来我瞧瞧,若是生得好,我给十五两银子也使得。” 谢诗蕴羞得满面通红。 周围原本替她抱不平的声音,慢慢随着程彦核算银钱的话静了下来。 不明内情时,保护弱者的习性让行人天然会站在谢诗蕴这一边,可当程彦把话掰扯清楚后,自然不会再充当冤大头攻击程彦了。 往来华京的人都不是傻子,看谢诗蕴的模样,显然是话说得漂亮,但并未打算还钱的。对于这种人,他们还替她说什么? 没有金刚钻,就不要揽瓷器活,拿着旁人的钱充大方算什么好汉? 行人议论纷纷,谢诗蕴终于支持不住,捂着帕子低低哭了起来。 雪地莹白,她柔弱无骨的肩膀一颤一颤的,让人心生怜惜,再也不愿苛责她半分,更有那等爱慕美色的,还温声安慰她别难过,身上没带值钱东西,不借旁人的钱也就罢了,何苦把自己作难到这种程度。 谢诗蕴抽抽搭搭道:“可是,可是这些灾民实在可怜。” 绿萝看她这幅作态,险些把肺气炸。 她家翁主好不容易把事情说清,这个女人假模假式掉两滴泪,又成了她家翁主的错了? 绿萝道:“姑娘既然可怜灾民,那就拿钱给他们,别一口一个心疼可怜,却不做任何实事。” 谢诗蕴眼泪汪汪,绿萝越发不耐:“哦,我差点忘了,姑娘远道而来,身上没那么多银子,全部家当,也值不了一百两。姑娘自己都不出钱,又哪来的资格让我家小主人充当姑娘的金口袋?” “也就是我家小主人心善,愿意拿钱给姑娘,让姑娘去行善。我家姑娘出了钱,姑娘得了良善的名,本是两全其美的事情,姑娘又哭哭啼啼委屈个什么?” “莫不是姑娘不想行这个善,不过是想让我充当姑娘的冤大头,而姑娘落个路见不平不畏强权的名声?” 绿萝的话句句诛心,谢诗蕴不好再哭,哽咽道:“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可怜他们——” “既然如此,那便按了这个字据,领了钱行善便是。” 绿萝把程彦写好的字据递到谢诗蕴面前,谢诗蕴缩了缩手,没敢接,绿萝硬塞在她手里,又对马车上的人说道:“车里的人可以下来,让我先瞧瞧品相如何。” “我家小主人一向大方,若是模样不错,莫说十五两,就是二十两,我家小主人也出得起。” 程彦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四个大侍女,数绿萝心直口快,性子一上来,说出来的话像是杀人不见血的刀,字字都能戳人心口上。 有绿萝在身旁,她自己也牙尖嘴利,两人相伴,与京中贵女们争锋斗气数次从未落过下风。 今日也是如此,轻轻巧巧撕下圣母的遮羞布。 只是不知道,这位柔柔弱弱的盛世白莲花会如何相对。 程彦正这般想着,马车上突然飞出一碟茶杯,直向她而来。 李夜城眼疾手快,抬臂挡在程彦面前。 破碎的瓷片划过李夜城的手背,殷红的鲜血顷刻间便冒了出来。 点点血迹滴在雪地上,程彦倒吸一口冷气。 lt;/divgt; lt;/divgt; 第2节 侍女们忙不迭去拿伤药,李夜城将手藏在袖子里,碧色的瞳孔看着程彦:“没吓到你吧?” 程彦摇头,心疼李夜城无妄之灾的同时,又后知后觉想起,这东西若是砸在她脸上,她怕是要就此破相。 程彦目光转冷,抬头看向马车。 马车上厚厚的轿帘早已被挑开,貌美的妇人半倚在引枕上,理了理衣袖,颇为不屑看着她,道:“我兄长是承恩侯,嫂嫂是大夏长公主,侄女更是天子亲封的安宁翁主,别说只是伤了你一个纵马行凶的侍从,就算打伤了你这个私放印子钱剥削行人的无知幼儿,我也担当得起。” 程彦嘴角微抽,绿萝等一干侍从的神色也颇为复杂。 妇人以为自己的话吓到了她们,斯条慢理道:“你的侍从伤了人,赔这些人银钱也使得,你不知错也就罢了,偏还敢在这攀扯我的女儿?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也配与翁主的姐妹说话?” 寒风呼啸,程彦看着自己多年未见以至于没有认出来的姑姑,轻咳一声,诚恳道:“呃,那什么,我就是安宁翁主,长公主是我母亲,承恩侯是我父亲。” “当今天子,是我的亲舅舅。” 沉默。 沉默。 程彦看着自己姑姑呆滞的脸,忽而觉得,今天的风,怎么就这么喧嚣。 第2章 得知马车上的人是自己姑妈程明素后,程彦对今日发生的一切都不意外了。 她这个姑妈,心思刁钻,善于经营,表姐下车的仗义执言,多半是出自于她的授意。 谢家经历谢皇后之事后,早就一蹶不振,她们这次来华京,是替自己谋一条出路。 华京城贵人多,规矩大,若没有个显贵门户,哪怕有程府搭线,也很难融入华京的贵族圈子,最好的办法,是先声夺人,未进城,便给自己立个好名声。 谢家虽败,可诗礼之家的名头仍在,落魄贵族小姐不堕祖宗清名,不畏强权拔刀相助的故事,足以在华京城流出开来,让自视甚高的贵人对她们母女另眼相待了。 而程彦,就是话本里仗势欺人的蛮不讲理的丑角。 哪怕今日她被程明素毁了脸,旁人也只会觉得是她太咄咄逼人,程明素实在气不过,才“不小心”伤到了她,而不会觉得是程明素故意为之。 多年未见,她这个姑妈,精明恶毒依旧,做事永远打蛇七寸。 程彦皮笑肉不笑,唤了一声:“姑妈?” 车上的程明素这才发觉,程彦的模样像极了她的兄长,与她最讨厌的那个人。 程明素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忙扶着侍女的手下马车,心里再怎么气恼自己的一番心思落了空,可面子上还要挤出一丝笑:“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乖侄女啊。” “我刚才也是气急了,没没有伤到你吧?” 程明素一边说,一边细细打量着程彦。 她许多年没见程彦了,早就记不起程彦的模样了。 立在她面前的女孩不过十二三,身量尚小,没有完全长开,可饶是如此,眉眼里的绝色已经藏不住了,上挑的凤目明艳,隐隐含着一丝久居人上的威仪,嘴角微勾,又带有三分揶揄,不知是笑是讽。 而身上罩着的狐皮大氅微微露着银红色的裙角,越发将她衬得贵气逼人,骄矜自傲。 程明素有些埋怨自己识人不清,这通身的气度,比之天家公主也不逞多让,她再怎么着急给谢诗蕴立心善名头,也不该撞在程彦身上。 可转念一想,谢诗蕴下马车前,她分明是细细看过的,程彦坐的马车没有标志,侍从也做普通打扮,任谁都只会以为车里的人是个普通商贾人家,怎会联想到程彦身上? 程明素心思百转,不住向程彦赔不是。 谢诗蕴见此,也跟着柔声道歉:“诗蕴眼拙,不知车上的人是表妹。此事皆因诗蕴一人而起——” 哪曾想,她的话尚未说完,手腕便被程明素死死攥住了,谢诗蕴一时吃痛,后面的话便止住了。 谢诗蕴有些不解地看向自己的程明素,程明素脸上堆满了笑,对程彦道:“时间不早了,你祖母年龄大了,乖侄女,咱们别让她等太久。” 看着母亲对程彦的讨好模样,谢诗蕴咬了咬唇,垂眸不再说话。 程彦笑了笑。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她这个姑母,比白莲花表姐段位高了。 白莲花表姐只会一味扮柔弱甩锅,而她姑母的这番话,无论她怎么回答,都会跳进坑里。 大夏以孝治国,祭出祖母这尊大神,她自然不好多说,只能听从程明素的话尽快回家。 明面上,是程明素向她伏低做小道了歉,她顺水推舟不再追究,可实际上却落实了她无中生事、欺辱“灾民”,进而耽误回家时间,让年老的祖母苦等的事实。 可她若不依不饶,便又落到另一个坑——不知好歹不敬祖母。 左右都是坑,程彦微笑颔首:“自然要尽快回去的。” 说话间,她转向一旁攥着帕子委屈巴巴的谢诗蕴,漫不经心道:“要不是表姐下车闹这一出,我们早就到了程府,哪里会让祖母多等?” 谢诗蕴微微一怔,下意识道:“我没有。” 程彦不置可否,指着躺在路上哀嚎着看戏的地痞们:“这些人根本不是灾民。若是长途跋涉逃难的灾民,必是面黄肌瘦的,你看看他们,一个个膘肥体壮的,若换身衣服,更像是锦绣里养出来的公子哥。” “再者,朝上早就派下银两与粮食,让各地官员救助受雪灾的百姓,灾民们不在自己的州地领粮食度寒冬,怎会不远万里跑到华京做乞丐?” 地上的“灾民”们个个中气十足,谢诗蕴不免有些心虚,可若不开口,便是间接承认了自己识人不清的罪名,只得硬着头皮小声道:“大夏国土广袤,总有那么一两个贪官污吏,没有将银子真正发给灾民,所以他们才会来华京求条生路。” 地痞们纷纷附和谢诗蕴。 程彦笑了起来,神情颇为玩味:“表姐说岔了。” 姑妈性子一如往年,教出来女儿也是只学琴棋书画不通国政的,不用她故意设陷阱,自己就能往坑里跳。 程彦道:“大夏是郡国制,郡地之中郡守管军政,郡相掌民生,督邮执监督之权,三官各司其职。郡相不放粮,可找督邮与郡守主持公道。这些外放官员四年轮换一个地方,极少出现三官勾结之事。” “表姐这句话,是觉得大夏国制有问题,还是觉得天下的督邮与郡守们都猪油蒙了心,为了赈灾银两,搭上自己乃至全族人的身家性命?” 谢诗蕴养在深闺,对朝中事务知之甚少,根本不懂郡地之中三官互相制衡之事,经程彦一提醒,才知道自己犯了多么大的错误——质疑国政污蔑朝中官员之事,足以让她全家人跟着掉脑袋了。 谢诗蕴自知有错,再也不敢说话,搅着帕子在一旁垂泪。 程明素脸色也是一白,张了张口,半日不知该如何答话。 她虽多年未回华京,可平日里与母亲书信往来众多,母亲总说,程彦是娇养着长大的,嚣张跋扈,牙尖嘴利,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正是因为如此,她才敢给程彦下套。 她想着,程彦嘴口虽利,但心思不深,定不会发觉她话里的用意,她出口救场,不但挽回了自己与女儿的名声,用的还是华京城最为尊贵的安宁翁主给女儿做垫脚石,这样一来,华京城的贵族圈们必会高看她们一眼,毕竟程彦目中无人的形象早就深入人心,她们此举也算为民除害了。 哪怕程彦后来得知了真相找她们麻烦,她们也有法子辩解。 这明明是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哪曾想,程彦不仅全身而退,反而给她女儿扣上了一个天大罪名,饶是她平日里再怎么心思活泛,此时也没了应对之策。 周围的行人看到这,深深唾弃自己刚才替谢诗蕴出头的行为。 这哪是一个不畏强权的好姑娘,分明是踩着别人上位,还将旁人吃干抹净,之后再扣一篮子罪名的心机女。 什么柔弱善良,全是假象。 谢诗蕴支支吾吾说不出来话,程明素一脸尴尬赔笑,至于被程彦看出底细的“灾民”们,被李夜城带人拿下,准备送给京兆尹查办。 若没有一两个靠山,谁敢在通往华京的官道上拦路碰瓷的? 时逢雪灾,若任由这群人打着灾民的旗号作恶,时间久了,消息传到各处,各地百姓人心惶惶,朝堂之上难免又要掀起一场风浪。 她是天子亲封的安宁翁主,享受了泼天富贵,自然要为天下分忧,将这种事消灭在萌芽之中。 事情既了,拥堵的官道慢慢恢复畅通,程彦的马车没有走几步,便遇到了自己的三叔程叔平。 程明素是程老夫人的心肝肉,程叔平不敢怠慢,早早便出了城来接,奈何还没遇到要接的人,便被堵在了三岔路口上。 程彦得知程叔平前来,正欲下车,程叔平连忙道:“外面冷,女儿家身娇肉贵,快别下来了。” 程彦便没下来,挑帘与程叔平说了几句话,便让程叔平去迎车队后面的谢诗蕴母女。 风声呼啸,后面传来程明素的声音:“大哥与二哥呢?” 程叔平道:“长姐一路安好?大哥在宫中商议震灾之事,二哥也被留下了。” 绿萝给程彦换上新暖炉,道:“听程夫人话里的意思,似乎是不满意呢。” 程彦道:“她一贯觉得嫡出尊贵,庶出的就该给嫡出的当奴做婢。我娘嫁给我爹那会,她还嫌弃我娘是庶出公主,高攀不上她程家门楣。若不是我娘杀伐果断改天换日,只怕这会儿要看她脸色。一国公主她尚且瞧不上,又怎会看得上我这个庶出的三叔?” “也不想想,做妹妹的回娘家,哪有让兄长们来接的道理?让三叔来接她,已经是祖母硬给她撑面子了。” 大夏文武泾渭分明,武将由郎官入仕,文官是科举入朝,三叔虽然是庶出,可也是实打实的走的郎官入仕的路子,比她那个考了数年才是举人,得益于程家才能外放做官的姑父强太多了。 人选择不了自己的出身,但能选择自己的未来。 就跟她一样。 七年前,谢皇后一手遮天,庶出皇子公主们的生活颇为艰难。 姑母自持嫡女身份,又与谢家连了姻,便瞧不上母亲的庶出身份,给母亲添堵不说,还给父亲塞小妾。 是她童言童语,说动了母亲孤注一掷发动政变,才换来了今日不用仰人鼻息的舒坦生活。 她回侯府,是看在父亲的面子,而不是为了欢迎程明素和谢诗蕴,给以前瞧不起她的人扶贫的。 她脑袋又没进水。 说起来,谢诗蕴这个名字,怎么就这么耳熟呢? 好像在哪里听过一般。 第3章 华京城,承恩侯府,荣恩堂。 程老夫人看着屋里坐着的儿媳与孙女们,叹息道:“我只有这一个女儿,平日里爱得跟什么似的,可偏偏命不好,嫁到了谢家。” 众人心照不宣饮着茶。 哪里是命不好? 先废后谢元在世时,善妒,眼里容不得人,她当政期间,极度打压庶出的皇子公主,二十多个皇子公主,活到成年的只有三五个。 可饶是如此,她还不忘给这些活下来的皇子公主们添堵——长公主的第一任驸马是凭借军功一路荣升到镇远侯,她怕长公主借镇远侯的势不安分,便设计镇远侯战死边关,后来长公主又嫁程仲卿,她便又给程仲卿塞小妾。 那时候废后谢元一手遮天,谢家的人比天家的人还要尊贵几分,程明素嫁的谢绍安是谢元最为看重侄子,婚事刚定下来的时候,不知让多少高门大户看红了眼。 程老夫人很是自得这门婚事,将谢绍安夸得像花儿一般,直说程家祖上冒了青烟,她女儿才能嫁入谢家,还说程家以后的富贵,全部要靠她女儿了。 哪曾想长公主是个心狠的,逼宫夺位,尽诛谢氏一族,将自己胞弟推上皇位。 lt;/divgt; lt;/divgt; 第3节 一朝谢皇后倒台,谢家在程老夫人这里便是唯恐避之不及的瘟疫,若不是程明素以死相逼非要跟谢绍安过下去,只怕程老夫人早就把和离书甩在谢绍安脸上了。 程老夫人呷了一口茶,继续道:“吴地偏远,谢绍安又是一个不知经营的,她在那受了不少苦,等她回来了,你们万万不可薄待她。” 众人皆点头称是,程老夫人又问宝珠院子是否收拾出来了。 宝珠笑着回道:“早就收拾好了,您就放心吧。” 程老夫人看向大夫人,大夫人起身道:“裁衣服的料子、做首饰的金银珠宝也都备下了,只等妹妹和外甥女过来了。” 程老夫人这才满意,翘首以盼等着自己的心肝肉。 谢诗蕴在府内与程彦相遇。 程彦穿的是时下正流行的三重衣,外面罩着一件藕荷色的纱衣,凤钗与步摇点缀在她鬂间,越发衬得她肌肤雪白,华贵骄矜。 侍女们众星拱月般跟在她身后,路上的丫鬟婆子们小跑着向她问好,她微微点头,如最耀眼的明珠。 谢诗蕴咬了咬唇,垂眸看了看自己身上素净料子,与手腕上简陋的镯子,眼底满是羡慕。 程明素握了握她的手,提醒她不可情绪外露,谢诗蕴连忙恢复过来,脸上又挂上淡淡笑意。 程彦来到恩荣堂,见过祖母与伯母婶母,便坐在一旁。 她平时不是住在公主府,便是被丁太后接到宫中居住,甚少在侯府,与程家的姑娘们并不算熟悉,又加上她母亲逼宫之举的让人心惊胆战,她自己又是个跋扈的,故而程家的姑娘们也不敢与她太过亲近,生怕自己哪句话说错了,惹得她不耐烦,从而降祸自身。 程彦也懒得修补这种关系。 程家是清贵之家,姑娘们聊的都是些诗词歌赋,她是个顶俗气的人,喜欢金银俗物,土地粮产,与程家姑娘们没什么共同话题,这样不咸不淡的关系便很好。 紧接着,谢诗蕴母女进来了。 程老夫人见二人过来,眼泪便再也止不住了,将二人搂在怀里哭个不停。 屋里的人连忙温声去劝程老夫人。 半晌后,程老夫人才好一点,让宝珠带着谢诗蕴一一去认人。 谢家虽然失势,但也是诗礼簪缨之家,对于谢诗蕴的教育从来没有落下,谢诗蕴颇懂诗词,自然能与程家的姑娘们聊到一块,再加上她伏小做低有意讨好,与程家姑娘们聊得很是投机。 姑娘们见她身世可怜,便天然对她生出怜惜来,又见她气度不俗,谈吐有礼,很快便将她当做嫡亲姐妹看待。 谢诗蕴余光打量着程彦。 程彦位置仅在程老夫人之下,尽显有封地有食邑的翁主尊贵,许是因为她行事素来跋扈,故而姑娘们并不敢上前与她攀谈。 看到这,谢诗蕴心中好受许多,程彦再怎么尊贵又如何,终归不如她受欢迎。 今日的城外之辱,她迟早要报复回来。 这般想着,谢诗蕴便笑了起来,淡雅的装束衬着她清秀面容,越发如雨后白莲一般楚楚动人。 程彦跟着丁太后一直住在离宫,许久不回华京,今日回侯府,与她交好的世家贵女们纷纷前来拜访,不多会儿,太子爷来了。 近日有雪灾,程彦的父亲与伯父留在皇宫商议赈灾救民之事,太子虽为储君,但天子并未让他掌政,故而他听到程彦回来,便来瞧程彦。 太子并非天子原配正妻所生,靠着程彦母亲的扶持才做了储君,又因天子始终不曾让涉政,他心中不安,自然与程彦走得近。 太子临府,阖府去迎。 谢诗蕴跟在程老夫人身后,偷偷瞧着在侯府众人簇拥下走过来的太子。 许是因为他与程彦关系亲近,他并未穿正衫,只身着白色绣金武服,修腰窄袖的衣服衬得他面如冠玉,俊朗不凡,又因久居储君之位,养就了一番天家特有的矜贵威仪。 他见了程彦,面上的威严之感便淡了几分,浅笑着对程彦道:“多日未见阿彦,阿彦又长高许多。” 程彦也笑道:“殿下又打趣我。” 二人说说笑笑往花厅处走,谢诗蕴咬了咬唇,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程彦什么都有,高贵的出身,漂亮的容貌,终身有靠——万人之上的太子都处处迎奉她。 而她却是罪人之后,生活拮据不说,就连能不能留在华京寻上一门好亲事,都要看旁人的脸色。 谢诗蕴心中伤感,面上便露了几分出来。 程明素见此,放慢步子,拉着她去一旁幽静假山后说话。 程明素道:“你莫看她今日光鲜,明日还不知怎么样呢。” 程明素耐心开导好一会儿,谢诗蕴心里方好受一些,程明素话题一转,问道:“你觉得太子如何?” “太子?”谢诗蕴有些意外母亲会问这个问题,便下意识道:“他是人中龙凤,天潢贵胄,自然是极好的。” 程明素便笑了起来,道:“你别瞧着他面上与程彦说笑,内里的心思,只怕未必。” “我打听过了,太子是个风雅之人,程彦却是个顶俗气的,若不是瞧上了程彦母亲的权势,太子未必会待她这般好。” 程明素拍了拍谢诗蕴的手背,眸中精光一闪,笑道:“我的儿,这便是你的机缘了,我平日里教你的那些诗书,总算派上用场了。” 她问了府上的丫鬟,太子平日里降临侯府,多是吃了晚宴,在沁芳亭中休息片刻再回。 她住的院子,有一条小道是直通沁芳亭的。 谢诗蕴有些犹豫:“可太子能看得上我吗?” 程明素抚着谢诗蕴的发,道:“这便是你年少不懂了。程彦与太子性格不投,且又跋扈不容人,太子会因长公主之功对她敬重,可时间久了,泥人还有三分火气呢,更何况太子之尊?” “你只需伏小做低,与太子谈些诗词歌赋,只在太子面前说程彦身份贵重,长公主又掌兵权,劝太子小心行事,莫惹了她们母女二人的不喜,天长日久,太子心里自有一番计较。” “等你入了太子的眼,为他诞下龙子龙孙,什么程彦,什么长公主,还不一样被咱们踩在脚下。” 谢诗蕴面有向往之色。 片刻后,她咬了咬唇,轻轻点头:“蕴儿都听母亲的。” ....... 晚宴之后,侯府的丫鬟奉了茶,太子抿了一口茶,对程彦道:“近日父皇要与我取字了。” 男子二十而冠字,他不过十五六,用的仍是旧时的名。 天家取名都是极为讲究慎之又慎的,一般临近成年,看皇子的资质才会取名,皇子的名字,决定了天子对皇子的期待,名字定下来,位分也会跟着定下来。 他虽为太子,可并不能插手朝政,这个储君位置便坐得不大安稳,有了名字,便能瞧出父皇对他的态度了。 程彦道:“这是好事。” 太子笑了笑:“若是姑母在京,只怕我的字早就定下来了。” 程彦眉头微动,心情有些复杂。 她虽与太子订了婚,可这只是当初母亲的权宜之计。 当年母亲兵变夺位,舅舅初登基,人心不稳,储君未定,她与太子结亲,从一定程度上能稳定人心。 程彦道:“殿下这些年做得很好,纵然没有母亲,您也是大夏的太子殿下。” 太子浅笑道:“你总是这般安慰我。” 天色渐晚,太子与程彦说了一会儿话,便去沁芳亭小坐,程彦知道他喜欢幽静,便没陪他去,只让府上的下人们小心伺候。 丫鬟们奉了茶,便退了下去。 太子手握钧窑杯子,慢慢抿着。 不多会儿,一个纤瘦的身影分花拂柳而来。 太子眉头微动,谢诗蕴盈盈拜下。 地上的雪色映着天边的月色,太子道:“你是何人?” 第4章 程彦回到自己院子,发现绿萝没跟在身后,便问紫苏:“绿萝呢?” 紫苏笑道:“她自来见不得翁主受委屈,这会儿多半是在教人规矩吧。” 程彦笑了笑,道:“她又生事。” 话虽这样说,心里却没有一点责怪绿萝的意思。 她知道谢诗蕴瞧着是朵白莲花,心里却是极不安分的,却不曾想,竟然不安分到这种程度——趁着太子在沁芳亭休息,偷偷去找太子暗送秋波。 好在太子是个清醒的,没敢与谢诗蕴多说,便离了沁芳亭,又念着谢诗蕴是她的表姐,闹开了面上不好看,只打发了身边人告知她。 这种事情她不好直接出面,大夏女子地位再高,说到底,还是一个男权社会,男人一妻多妾是常态,太子又是储君,纳个妾也没甚大不了的。 谢诗蕴是奔着太子的侍妾去的,她若计较起来,反倒跌了份儿。 绿萝性烈气不过,便带人去找谢诗蕴,又拉着谢诗蕴找程老夫人说理。 绿萝找程老夫人说道说道也好,她虽不好计较,可也不能任由谢诗蕴作妖,日子久了,只怕旁人还会以为她性软好欺负。 此时恩荣堂。 程老夫人得知谢诗蕴去找太子后,又气又急。 她知道她这个外孙女命苦,小小的年龄便跟着父母在吴地受苦,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可也没有办法——谢诗蕴的父亲是先废后谢元最看重的侄子,谢诗蕴一家能留下性命便不错了,哪还敢奢求更多? 如今长公主常年不在京,她才敢偷偷把谢诗蕴母女接回来,本想着卖一卖自己的这张老脸,替谢诗蕴寻上一门好亲事,哪曾想,谢诗蕴竟然是个心大的,瞧上谁不好,偏就瞧上了太子。 若只如此,便还罢了,偏又做事不谨慎,闹到了程彦那里,这下她纵然有心偏袒谢诗蕴,却也不好行事了。 程老夫人抿了口茶,压了压心头的火,不去看跪在地上低声抽泣的谢诗蕴母女,耐着性子问绿萝:“你家翁主如何打算处置此事?” 绿萝冷笑道:“我家翁主是何等尊贵的一个人,这等下作的事哪能叫她知道,没得脏了她的眼睛!” 程老夫人被噎得一滞,却也不好反驳。 若是程彦自己过来就好了。 她也能摆一摆祖母的款儿,说太子终归是要做天子的人,程彦若不在太子身边放一两个贴心的人,如何斗得过以后的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 不若让太子收了谢诗蕴,将来好做个臂膀。 偏程彦没来,绿萝素来嘴快不饶人,又是天子赐给程彦的人,素来不把侯府的人放在眼里,哪怕她是老夫人,绿萝也不会让她分毫。 程老夫人又喝一口茶,道:“那姑娘说说,你想如何处理?” 绿萝斜睥着谢诗蕴,道:“似这等不知廉耻蓄意勾引太子的人,就该乱棒打出去,留在侯府,只会败坏侯府名声,连累侯爷不说,只怕侯府的姑娘们也会遭了她的拖累,被未来的婆家嫌弃。” 谢诗蕴肩膀一抖,哭着去求程老夫人:“外祖母,我没有勾引太子,我只是正巧路过那里——” lt;/divgt; lt;/divgt; 第4节 “侯府上下谁人不知太子在沁芳亭休息,个个不敢去打扰,偏你就正好路过,正好丫鬟们都不在,正好脚下一滑,正好跌倒在太子怀里?!” 绿萝疾言厉色斥责。 其实太子并未直接说谢诗蕴跌倒在他怀里,只说沁芳亭的小道路滑,谢姑娘衣裳单薄,步伐不稳罢了。 太子说得隐晦,绿萝却不是傻子,大刺刺地挑了出来。 谢诗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她与太子明明聊得好好的,太子见她柔弱,还嘱咐她多加衣,并未对她差点滑倒的事情说些什么,怎么到了程彦那里,便成了这个样子? 难不成是太子畏惧此事被程彦得知,便将一切罪责全部推脱到她身上? 谢诗蕴一阵心寒。 绿萝见谢诗蕴脸色大变,知道自己的攻心术起了作用。 她故意这样说的。 太子不是一个会给人难堪的人,尤其是在面对柔弱女子之时,更是颇有君子之风。 太子如此,谢诗蕴又有意勾引,长此以往,难保不会被谢诗蕴勾去了心,倒不如趁现在二人初相识,交情不深,便让谢诗蕴对太子死了心。 绿萝挑眉道:“怎么?你还不信?来人,请太子殿下的贴身侍从过来,将太子的原话完完整整说一遍。” “也好叫咱们的表姑娘知道知道,太子不是那种贪花好色之徒,寻常的庸脂俗粉他根本瞧不上眼!” 程老夫人重重把茶杯往桌上一放,道:“天色已晚,怎好再劳烦太子的贴身之人走一趟?绿萝姑娘,只求你瞧着我是彦儿的祖母,给我这个老婆子留三分薄面吧。” 绿萝不情不愿应下。 假的,太子不曾说过这些话,她这样说,不过是仗着程老夫人不敢与太子的侍从对质罢了。 程老夫人道:“绿萝姑娘,蕴儿犯此大错,论理,我是不该替她说话,可她终归年龄小,又在吴地吃了多年的苦,一时糊涂也是有的。” “我已经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活不了多长时间了,只想女儿外孙女陪陪我,让她回吴地,我实在不舍得。不如这样吧,我另置办一个院子,让她们出府别住,你看如何?” 谢诗蕴脸色微变。 她的父亲虽然是罪人,可她住在侯府,便是侯府的表小姐,旁人心里再怎样,面上也要高看她一眼,可若出府住,那她便是罪人之后,谁都瞧她不起,以后莫说再见太子了,就连寻常的世家子弟,她也无从相识,运气好了,尚能嫁个商贾之家,运气不好,连个破落户都嫁不了。 谢诗蕴越想越害怕。 她在吴地吃苦受罪多年,仍不忘习诗书读诗词,可不是为了嫁给商户甚至农户的! 谢诗蕴的眼泪一下子便上来了,哭着哀求道:“外祖母,蕴儿没能长在您膝下,向您尽不了孝道,如今终于回到您身边,您叫蕴儿怎么舍得离您而去呢?” 谢诗蕴哭得可怜,程老夫人也有些不忍,可再怎么不忍,也只能暂时送她出府。 程老夫人怀抱着谢诗蕴,偷偷向她使个眼色。 谢诗蕴便明白了,此事是权宜之计,程彦常年不在侯府居住,侯府是程老夫人说了算,何时接她回来,还不是程老夫人一句话的事情? 如今让她出府,不过是暂避风头,让程彦消了怒气罢了。 谢诗蕴又哭了一会儿,方柔柔弱弱对程老夫人拜下,颤声道:“蕴儿糊涂,连累祖母烦心,蕴儿这便出府。” 说着,让丫鬟们给她收拾行李。 绿萝气得仰倒。 她还看不明白程老夫人的把戏? 绿萝道:“谢姑娘,你的眼泪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你还打量我与旁人一样是个瞎子呢?” 此话一语双关,程老夫人面上有些不好看。 绿萝继续道:“今日我把话放在这里,若不送谢姑娘回吴地,我便把这件事捅到太后、皇后那里,让两位贵人瞧瞧,谢家养出来的女儿是什么狐媚性子!” 绿萝的话极为难听,程老夫人面色微冷。 此事若真叫太后皇后知道了,谢诗蕴只怕难逃一死。 程老夫人斟酌片刻,又对谢诗蕴使了个眼色。 谢诗蕴知晓外祖母会护着自己,无论今夜说了什么,都只是哄绿萝的,便垂眸哭着不说话。 程老夫人道:“今日天色已晚,况她们终归来京一趟,不见见我的两个儿子也不好,待她们见过面,我便派人送她回吴地,可好?” 绿萝心知不好将程老夫人逼迫太过,她终归是程彦的长辈,况这事若闹大了,程彦面上也不好看,不如见好就收。 绿萝便不情不愿应下,又与程老夫人约定了时间,这才从荣恩堂离开。 绿萝回到程彦的院子,将荣恩堂的事情说与程彦听。 程彦道:“你做的很好,老夫人终归是我祖母,谢诗蕴是我表姐,闹得太大,莫说我了,只怕还会连累府上的兄弟姐妹的婚事。”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不好了,一人有错,全家跟着遭殃。 她是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过来的,上辈子学的是土壤分析与地质研究,别的不会,可种地是一把好手。来到这个世界后,她充分发挥自己的特长,将大夏的粮食产量翻了好几翻。 若没有她屯下的巨额粮食,让百姓们对她母亲推崇备至,她的母亲当年未必能下定决心逼宫。 正说话间,程仲卿回来了。 程仲卿显然是出宫之后便直奔她这里,身上的朝服都没来得及换,侯爷的紫袍玉带穿在他身上,越发衬得他丰神俊朗,仪表不俗。 程仲卿在回来的路上便听随从说了谢诗蕴的事,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他一个当舅舅委实羞愧,母亲又拦着他说了许多让他帮忙在程彦面前求情的话,他心中不耐,不软不硬地回了回去。 谢诗蕴虽然是他的外甥女,又吃了多年的苦,可程彦还是他亲女儿呢,哪有让外甥女给女儿添堵的道理? 程仲卿闭口不提谢诗蕴,让随从拿上来一个匣子,拿出里面用油纸包着的糖人递给程彦:“你常说在离宫吃不到糖人,我特意在回来的路上给你买了一些。你瞧瞧,喜欢不喜欢?若是不喜欢,我再让人买其他的回来。” 程彦忍俊不禁道:“爹爹还把我当小孩哄呢。” 程仲卿一向待她极好,要不然她也不会回侯府。 不仅对她好,对她的母亲外祖母也极好。 谢元当政时,庶出的皇子公主深受打压,若不是爹爹护着,母亲根本活不到发动宫变的时候。正是因为如此,哪怕爹爹被迫纳了兰月做小妾,外祖母也念着他的好,想让母亲与他和好。 可惜母亲逼宫成功后,便对什么都淡淡的,每日吃喝玩乐,兴致上来了,带着卫士们纵马去草原打猎吃烤羊,浑然不提与父亲继续过日子的事情。 小厨房做了程彦爱吃的饭菜,一碟一碟送过来。 程仲卿换了一身藏青色锦衣,衣缘与腰封用着月白色的云锦,衣口处,再配上柔软的兔毛,给他俊朗的气度里平添三分世家公子的温润。 无论是第多少次见自己亲爹,程彦都会被惊艳到:这才是能做驸马爷的脸和气度,无怪乎母亲会在无数世家子弟里一眼便相中程仲卿。 感慨完母亲的好眼光,她通常会顺便感慨一下自己的未婚夫太子爷。 太子的相貌虽也是极好的,可与父亲相比,总差了些什么。 仔细想了想,程彦觉得大抵是岁月沉淀后的男人的担当与沉稳。 见程仲卿过来,紫苏又奉了茶,程仲卿轻啜一口,笑着与程彦说着近日发生的趣事。 程仲卿道:“今日陛下留我在宫里,不单单为了赈灾之事,还有另外一件事。” “太子要取字了。” “取了什么?” 程仲卿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下俩字:承璋。 程仲卿道:“璋,是天子祭祀上天的玉器。” 李承璋? 这名字怎么这么熟悉?跟谢诗蕴一样,像是在哪里听过一般。 程彦有些纳闷。 半日后,她眼皮跳了跳,终于明白那种莫名其妙但又想不起来在哪听过的熟悉感是怎么来的了——谢诗蕴,李承璋,是她在某绿江网站里读过的一本小说里的男女主角。 谢诗蕴是柔弱多才情的白莲花女主,李承璋是冲冠一怒为红颜的男主,而她,就是书中爱慕男主嫉妒女主不断作死,以致下场凄惨死无全尸的恶毒女配。 第5章 这本书是她很久之前看过的,剧情忘得七七八八,对男女主的名字也模糊得很,之所以听父亲提起承璋便想起了男主,是因为作者很多次在书中说璋是祭祀之物,可见男主非常得天子的宠爱,才得了这个名字,男主能做太子,也并非全靠女配母亲的的缘故。 男主与女配的婚事,不过是年幼之时的玩笑话,做不得数——男主与女主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女配只是他们感情路上的绊脚石,存在的意义是为了衬托他们二人爱情的伟大。 想起书里面的剧情,程彦心头千万匹羊驼飞奔而过。 当时看小说只看一个爽,并未过多关注书中的三观,如今联合自己的身份想起来,心里只剩mmp。 哪怕作者再怎么粉饰太平,也抹杀不了男主靠女配得来的太子之位的事实。男主一朝坐稳了储君位置,便把出了大力的女配一脚踢开,后来还为了女主,将女配游街示众千刀万剐。 与李承璋的斩草除根相比,被世人誉为渣男战斗机的汉武帝刘彻简直都是绝世好前夫。 程彦深呼吸一口气,扯了扯嘴角,道:“舅舅还说什么了?” 她不信自己会下场凄惨祸及家人。 她是穿来的,对李承璋并没有男女之情,李承璋爱喜欢谁便喜欢谁,跟她有甚么关系?她不去干涉李承璋的事情,想来李承璋也不会丧心病狂到把她这个对他助益良多的表妹给弄死。 再者,书里的女配身份虽然尊贵,可并不是有封地有食邑的翁主,她的翁主封号是靠改善田地种粮食救活了无数灾民得来的。 她的到来已经改变了一些事情,也能改变自己与家人的命运。 程彦一直对李承璋淡淡的,程仲卿见怪不怪,道:“陛下还说,等你过了及笄礼,便为你和太子举行婚礼。” 说到这,程仲卿话音微顿,蹙眉看着程彦,道:“彦儿,我虽然是个男人,不及女人细心,你又是个闺阁女儿,许多话不大方便与我说,可关乎你终身大事的事情,你可一定要告诉我。” 程仲卿身体微微前倾,拉着程彦,斟酌片刻,犹豫道:“彦儿,你与我说句实话,你把太子当做什么?是兄长,还是郎君?” 程彦半开玩笑道:“我若把他当兄长,爹爹还能帮我退了这门婚事不成?” 程仲卿眸色一沉,手指微微收紧,沉声道:“只要是你的事情,爹爹愿意拼上性命。” 程彦心头蓦然一软。 她自然是信父亲的。 大夏以孝治天下,在这个长辈将晚辈压得死死的时代,父亲因为她的事情,没少与程老夫人争执。 她能在侯府任意妄为,除却翁主的身份外,父亲无条件为她撑腰也占了很重要的一部分。 程彦笑了笑,对程仲卿道:“到明年二月我才十三岁,爹爹跟我讲这件事是不是太早了一点?” 与太子退婚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才不要父亲冒险。 lt;/divgt; lt;/divgt; 第5节 她能感觉得出来,李承璋并不喜欢她,待她不过是面子上的情分,如今女主谢诗蕴已经出现了,李承璋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戏份也不远了。 到那时,她不去干涉二人,只顺水推舟成全这段姻缘,既能换来李承璋的感激,还能给自己留了退路,岂不比自己折腾来得容易? 谢诗蕴纵然想报复她,可她母亲是长公主,她又因改善粮食在百姓心中声望颇高,谢诗蕴哪怕是一国之母,也不敢对她怎样。 再者,李承璋也并非傻白甜,一个能让粮食翻倍又无意与他争夺东西的翁主,纵然脾气坏点,他也会容着。 程彦道:“再说了,我觉得太子只是把我当妹妹看待,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好。既然未来不可控,我们干嘛要为明天的事情烦忧?” 程仲卿被程彦的话逗笑了。 他这个女儿,最是聪明不过的,可偏偏在感情上面不开窍,但转念一想,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懂什么叫喜欢不喜欢? 是他太着急了些。 程仲卿揉了揉程彦额头,笑道:“是我多心了。” 也罢,来日方长,他总能给她寻到属于她的幸福。 “过几日便是下元节,你娘带人去了边塞。”说到这,程彦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又语气平缓往下说:“太后多半要从离宫回皇城,你一个人回离宫也是无趣,不如留在侯府,与众多姐妹乐一乐,你觉得如何?” 程彦点头同意。 她也许久没见父亲,陪一陪父亲也是好的。 程仲卿见程彦愿意留下来,颇为欢喜,又与程彦说了许久的话,见天色将晚,他便嘱咐程彦好好休息。 程仲卿往自己院子走,还未走出长廊,便看到长廊尽头程明素带着谢诗蕴挑灯而立。 刚下过雪,夜里冷得很,程明素母女穿的还是来华京时的衣服,衣裳单薄,款式也不是时兴的,就连鬂间的钗环首饰,也不如侯府稍微有点脸面的丫鬟婆子。 程仲卿皱眉问道:“怎么不在屋里等?” 程明素轻轻活动着冻僵的身体,道:“二哥是有家室的人,我怎好跟以前一样,不管不顾往二哥屋里闯?” 谢诗蕴柔柔唤了一声舅舅。 程仲卿颔首,态度疏离。 丫鬟捧来热热的茶,程仲卿开门见山道:“这么晚过来,想来有要事找我。” 三人都是聪明人,谢诗蕴勾引太子的事情委实上不得台面,便极有默契地不提起。 程明素轻啜一口茶,道:“倒也没什么大事。” 说罢她看向谢诗蕴,谢诗蕴起身,从丫鬟手里捧过包裹,取出包裹里的衣服。 程明素道:“吴地苦寒,绍安又是罪人之身,我们能活着已经不易,实在没甚么好东西给二哥的。这是蕴儿在家里做的衣服,二哥看看合不合身?” 程仲卿知道自己妹妹的心思九转十八弯,深夜做这个打扮在他院子前苦等,无非是让他看了心软,去求程彦让她放过谢诗蕴罢了。 程仲卿不说话,程明素笑笑道:“我离京时母亲虽私下给了不少钱,可都用来打点关系了,我不好坐吃山空,便只好与蕴儿做些针线活拿去换钱。说起来不怕二哥笑话,蕴儿的针线活儿是一等一的好,吴地不少富商都喜欢她的刺绣。” 程仲卿看了一眼谢诗蕴。 谢诗蕴比程彦大几岁,身体却纤瘦得很,手指也不似程彦的柔软无骨,指腹处,还隐隐有些薄茧,浑然不是大家闺秀的十指纤纤。 程仲卿微微皱眉:“你很不必吃这些苦。” 程明素道:“我初嫁绍安时,他是世家公子的翘楚,我原本以为,似他这样的人物,纵然成了婚,也是招蜂引蝶不安分的,可他没有,哪怕我与他成婚多年,膝下只有一个蕴儿,他也不曾纳妾。” 说起往事,程明素面上浮上一层似月色朦胧的浅浅光晕,声音也比往日软和三分:“他待我如此,我又怎能在他艰难之时弃他而去?” 听到这,程仲卿面上才缓和三分。 同富贵容易,共患难者却极少。 这大概是他唯一欣赏程明素的一件事了。 程仲卿态度终于不似刚才冰冷,道:“蕴儿此事做的糊涂,长公主生平又最恨谢家人。” “谢家害死镇远侯,便该知道长公主会报复。” 镇远侯是长公主的第一任驸马,那位侯爷才是一位惊才绝艳人物,可惜与十万将士一同战死边关,尸首都不曾寻回。 “我知道。”程明素连忙道:“我不敢奢求彦儿会原谅蕴儿。” 程明素把谢诗蕴推在程仲卿面前,双膝跪地哀求道:“只是蕴儿实在命苦,她是无辜的,不该跟我与绍安一同吃苦。蕴儿身上虽流着谢家的血,可也流着程家的血,求二哥看在她算半个程家人的份儿上,把她留在华京好不好?” 程仲卿剑眉微皱。 谢诗蕴伏在程明素肩头哭了起来。 程仲卿本就不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又见谢诗蕴母女抱在一起哭的画面实在可怜,见此只好道:“你们先别哭。” 话刚出口,忽又想起程明素一贯的作风,不由得又补上一句:“侯府并非我一个人的侯府,此事我要与彦儿商议才能决定。” 次日清晨,程彦听完程仲卿支支吾吾的话,不由得在心中感慨:这才是究极白莲花的手段,与程明素相比,谢诗蕴那点只会装可怜的手段简直上不得台面。 昨夜程彦回忆书中内容,倒也让她想起不少,按照书里的进程,谢诗蕴进京,圣母光环照耀世人,女配纵容随从撞人的恶名传遍华京城,又加上谢诗蕴与太子勾搭在一起,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女配便不许谢诗蕴母女留在侯府。 程老夫人答应得痛快,却在临出发那一日,抱着谢诗蕴哭天抢地,说女配这是要她的命。 女配气得跳脚,明明是谢诗蕴算计她,又算计她未婚夫,她凭什么容忍谢诗蕴留在华京? 与女配的歇斯底里相比,谢诗蕴在一旁搅着帕子默默垂泪,模样可谓是我见犹怜,恰逢太子李承璋出行,以为谢诗蕴因为他的缘故遭了女主的报复,便英雄救美,一拍即合,进而奏演一出“感天动地”的爱情故事。 想起书中剧情,程彦挑了挑眉。 白莲花对嘛?她生平最爱手撕白莲花。 这个恶毒女配,她当定了。 第6章 程彦道:“爹爹的意思我都明白,表姐实在可怜,我不该对她赶尽杀绝,只是爹爹此话,将惨死边疆的十万亡灵置于何地?” 程仲卿一时语塞。 程彦若说其他的话,他倒也好接,可十万性命实在太重,重到哪怕九五之尊的天子也无法轻易揭过。 那些人他甚至还见过,灯下挑剑笑谈马革裹尸还,他们不怕为大夏死,只怕自己的血肉之躯不够硬,挡不住胡人进攻的刀枪。 他们都是立志报国的好儿郎,一条条鲜活的生命,他们抗过了胡人的马蹄,却没有躲过自己人的算计,被谢家人害死在边关。 何其惨烈又无辜。 程彦声音轻轻的:“谢诗蕴可怜,他们未尝不可怜。” 程仲卿呼吸一滞,袖子里的手指紧紧攥着,潋滟眼眸闭上又睁开。 片刻后,程仲卿缓缓道:“彦儿,是我疏忽了。” “下元节之前,我便送她们离开。” 程仲卿再不提让谢诗蕴留下来的事情,程彦慢慢饮着茶。 师夷长技以制夷,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还是很好用的。 谢诗蕴母女搬出可怜这张大旗,那她就比她们更可怜。 程仲卿离开后,程彦让紫苏找几个机灵的卫士去办事,正巧被李夜城遇到,犹豫片刻,便来找程彦毛遂自荐。 李夜城正处于变声期,声音算不得好听:“没有人比我更合适。” 程彦蹙眉看着李夜城异于常人的碧色瞳孔,颇感棘手。 那年镇远侯还是一个沙场饮血的将军,并未尚公主,得胜之后,当地异族官员献上舞姬数名,镇远侯留下一个被夏人养大的胡姬,春风几度后,便继续征战。 边关战乱不休,今日是大夏的城池,明日又被胡人占领。 镇远侯回到边关小城,那个地方已经被胡人屠城,镇远侯找不到胡姬,只好作罢。 又一年,镇远侯还朝,得尚长公主,大婚之后,胡人兴兵来犯,镇远侯匆匆奔赴疆场,又立数功。 镇远侯的战功让还是皇后的谢元昼夜不安,谢元设计让他与十万将士埋葬边关。 后来长公主再嫁程仲卿,再后来一位胡姬求到公主府,求长公主救她的儿子。 那日长公主并未在家,是小小的程彦救的李夜城。 大夏与胡人有血仇,世代不通婚,或许是胡姬知晓自己的存在只会给战功赫赫的镇远侯蒙羞,又或许是旁的原因,哪怕她知道镇远侯在找她,她也不曾出现。 若非李夜城有性命之忧,她这一辈子都不会让自己和流着胡人血液的儿子与镇远侯扯上关系。 百年来的血仇,哪是这么好解的? 夏人对胡人的恨,是刻在骨子里,淌在血液里的。 纵然李夜城的父亲是战功赫赫战死边关的镇远侯,可是母亲是胡姬的身份也让他在大夏寸步难行。 程彦犹豫道:“他们不会听你的话的。” 她敬重以身报国的镇远侯,将李夜城当做兄长对待,但并不代表旁人也这样看。 这些年她虽然把李夜城带在身边,但李夜城所受到的歧视并没有减少分毫,反而因为身份暴露后,旁人更加抵制他——他的存在,是镇远侯的污点。 李夜城声音低哑:“阿彦,你知道我娘为什么给我取名夜城吗?” 程彦摇头。 李夜城声色淡淡:“夜城,一夜被屠城。” 李夜城抬头看着程彦,碧色的眼睛幽深:“所以,没有人比我更适合去做这件事。” 程彦手指微紧,半晌后,轻叹一声,道:“委屈你了。” 她当然知道李夜城是最恰当的人选。 之所以没让紫苏找李夜城,是因为太明白夏人对胡人的恨意,让夏人去听一个胡人的话,怕是比登天还难。 然而李夜城也是最合适最有发言权的——他的父亲一生征战,与胡人不死不休,他所有亲人尽死于胡人刀下,他与千万个夏人一样,对胡人的恨意也是刻在骨子里的。 李夜城出发,紫苏看了一眼他刻意避开府中人的背影,给程彦续上一杯茶,道:“昨夜我送侯爷,侯爷说,以后李夜城来府,无需顾忌旁人,老太太那里,他自有分说。” 程彦眉头微动:“爹爹倒是看得开。” 且不说李夜城是长公主前夫的孩子的事情,单只说李夜城的半个胡人身份,让程仲卿一个上过战场见识过胡人有多残暴的人以平常心待他,其胸襟不可谓不宽广。 程彦轻叹,喝完茶后,继续琢磨自己新培育的水稻和小麦苗子。 日头西斜,程家的姐妹们下了学,结伴来找程彦说话。 lt;/divgt; lt;/divgt; 第6节 她们知道程彦不喜谢诗蕴,一句关于谢诗蕴的话也不曾提,倒是程彦主动问起谢诗蕴:“祖母准备什么时候送姑母离京?” 程家姐们面面相觑,犹豫片刻,最小的那个道:“我瞧着祖母的意思,怕是没打算把她们送走呢。” 程彦挑眉一笑,道:“不送走?” “那我可有得闹了。” 她知道程老夫人不打算把谢诗蕴母女送走,说这句话,是借程家姐妹的口给程老夫人传话,顺便也提醒一下程明素——她容不得她,她做好的准备该排上用场了。 如此过了几日。 下元节是祭祀祖先的日子,丁太后派人接程彦进宫祭祖。 谢诗蕴勾引太子的事情,被程老夫人压下,外面无从得知,至于谢诗蕴拦路的事情,则在在华京城传开了。 与书中不同的是,程彦不曾背上纵奴行凶仗势欺人的恶毒骂名,反倒是谢家母女经拦路一事后,在华京城的风评颇为玩味。 当然,也有那等嫉妒她的人家,趁此机会浑水摸鱼,把谢家母女说成完全无辜之人,把污水尽数泼在她的身上。 种种说法各执一词,丁太后免不了有些担忧,见了程彦,便拉着手问她谢家母女的事情。 程彦道:“不是什么大事,谢家表姐不过是刚来华京,看不出那些人是泼皮流氓假扮的,这才与我发生了争执。” 吴皇后笑着道:“我就知道,阿彦是个懂事的。谢家人的心思,旁人不知道,母后还不知道吗?最是奸险狡诈的。” 丁太后这才放心,拍了拍程彦的手,道:“阿彦没事就好,若是受了旁人欺负,只管告诉我,纵然是你舅舅让你心里不痛快了,我也找他好好说道说道。” 天子李泓笑道:“朕哪敢说她?朕对她略微严肃点,姐姐便能扒了朕的皮。” 吴皇后微微一笑。 天下父母没有一个不偏心的。 都道承恩侯的程老夫人是个偏心的,她瞧着,丁太后也不逞多让,那么多的皇子公主,丁太后眼里只瞧见一个程彦。 她丝毫不怀疑,若是她的儿子娶了程彦,日后夫妻间有了争执,丁太后也会无条件帮着程彦骂她的太子儿子。 想到这,吴皇后心里有些不痛快,面上的笑淡了一分,不过她素来端庄知礼,旁人倒也不曾察觉出什么。 程彦又与丁太后说了一会儿话,便说回侯府。 因为是下元节,丁太后不好留程彦,便让太子李承璋去送她出宫。 吴皇后明白丁太后这是有意让李承璋给程彦做面子,让那些说嘴的人也知道知道,不管他们怎么说,程彦在丁太后这都是独一份的。 吴皇后哪怕心里不愿意,也只能笑着去张罗。 李泓拍了拍李承璋的肩膀,道:“老四,好好照顾阿彦,莫叫旁人把她欺负了去。” 李承璋眉头微动,领命而去。 他不喜欢老四这个称呼。 这个称呼似乎在无声提醒他,他原本非嫡非长,之所以能做太子,完全是因为他是程彦未婚夫的缘故。 程彦上了鸾轿,李承璋带队而行。 中途李承璋派人来问程彦渴不渴,饿不饿,又派人买了明月楼的糕点送过来。 程彦把糕点分给侍女。 绿萝吃着糕点道:“太子对翁主还是不错的。” 程彦笑了笑:“谁说不是呢?” 好歹是做了多年储君之位的人,这点表面功夫还是会做的。 紫苏见程彦不吃李承璋侍从送来的点心,打开檀木食盒,里面是李夜城昨夜买的荣悦斋的芙蓉糕,程彦咬上一口,眯了眯眼。 李承璋对她的好浮于表面,若是真的对她好,又怎会不细细打听一番,她最喜欢的,其实是荣悦斋的芙蓉糕。 临近承恩侯府,程彦听到外面哭声震天,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李承璋停了下来,看着不远处抱头痛哭的人群。 少女身着浅青色衣裳,鬓发仅用几只玉簪子装饰着,浑然不似华京贵女们的锦衣盛装、满头珠翠,于满天风雪中,柔弱得像是出淤泥而不染的清荷。 程老夫人搂着少女,大声嚎哭:“翁主哪里是要赶你走,这分明是要我这个老婆子的命!” 程彦扪心自问,在没有接触谢诗蕴母女之前,她对她们并无恶意,谢家人作恶,已经为此付出了代价,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百年世家,一夕消弭。 谢诗蕴母女虽然享受了谢家权倾天下的富贵无极,可并未参与谢家人的作恶,程明素功于心计,但说的那句话也有一定道理:稚子无辜,谢诗蕴不应该为谢家的罪孽在贫困交加的吴地葬送一生。 谢诗蕴的身世的确很可怜,但可怜并不是她用来攻击别人的武器,更不应该用可怜来绑架别人的思想,让别人接受她可怜,所以不仅不能追究上一代的恩怨,还要过分偏爱她。 若谢诗蕴母女不耍心机,她根本懒得理她们是留在华京还是回吴地的事情,偏她们步步为营扮可怜,将一切矛头指向她,弄得好像是她容不下她们一样。 天地良心,吃喝玩乐这么爽,她哪有多余的时间跟她们打机锋? 可她们既然拿她作伐子,那就别怪她好好与她们计较一番了。 不等旁人来请,程彦扶着绿萝的手走下马车。 与谢诗蕴的清妆素容相比,她衣着华贵,鎏金步摇随风而动,眉心花细描得通红,浑然是耀眼夺目的明珠。 李承璋只以为是程彦生气谢诗蕴那日去找她,这才大发脾气,赶走谢诗蕴。 李承璋看看肩膀纤瘦的谢诗蕴,再瞧瞧神情轻蔑的程彦,心中的天平不由得歪向谢诗蕴,眼底有着浅浅的心疼。 第7章 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低头交耳议论着,都道程老夫人实在被安宁翁主逼得走投无路了,若非如此,谁会不顾自己的脸面以及家族的前程,在街上闹上这一出? 大夏以孝治国,这种事若是叫素来爱没事找事的言官们知晓了,必会狠狠参程家数本,连累升迁不说,以后的子孙再想入仕,此事也是他们抹不去的污点。 大夫人与三夫人被程老夫人大闹的举动气得仰倒,程明素是程老夫人的骨肉,程家的三位儿郎便不是老夫人的孩子了? 程老夫人大可想其他办法让谢诗蕴母女留在华京,根本无需用这般极端的法子。 谢家倒台的时候不知道连累了多少人家,风声过后,那些人家不一样偷偷在华京城生活? 哪户人家为了留在华京大张旗鼓闹这一套? 此事一出,程家的名声便彻底败坏了,反倒是谢诗蕴母女得了个落魄之后不被亲人相容的可怜名声,以后华京城的贵人们提起谢诗蕴,便会多三分怜惜。 谢诗蕴又是一个聪明人,有这三分怜惜,她的路会比程家女儿好走许多。 两位夫人越想越气,气程老夫人糊涂,又气谢诗蕴母女功于心计,偏又不好发作,只能伏低做小哀求程老夫人。 程老夫人只是不理,抱着谢诗蕴母女不撒手,哭得甚是凄惨。 李承璋漫不经心看了一眼程彦。 程彦对程老夫人道:“我知道祖母素来不喜欢我娘,更不喜欢我,故而这些年极少回侯府,生怕自己惹了祖母的眼,让祖母生气。” “我已经这般避让祖母了,祖母为何还要对我不依不饶?” 程老夫人哭声一顿,险些上不来气。 程彦素来最是爱面子,谢诗蕴与太子的事情程彦是不会摆在面上说的,正是因为如此,她才想闹上一闹,周围人不知根底,看她年龄大,又看谢诗蕴母女实在可怜,说不得便会替她去指责程彦。 程彦再怎么得天子与太后的宠爱,也不好犯众怒,这种情况下,她再怎么不愿意,也只能把谢诗蕴母女留在华京。 哪曾想,程彦根本不吃她这一套,简单的三两句话,比她哭上一天都实用——她与长公主的关系在华京城不是秘密,程彦不常回侯府更是人尽皆知,究竟是长公主与程彦太骄横,还是她倚老卖老,其中内情,足以让人浮想联翩了。 周围的声音渐渐偏向程彦,大夫人与三夫人也在一旁替程彦说话,程老夫人气不打一处来,强压住心头的火,耐着性子解释道:“你这是什么话?你与长公主是天潢贵胄,我对你和长公主只有尊着敬着的份儿,哪敢容不下你?” “今日是实在舍不得我可怜的女儿与外孙女,才在这哭上一哭。作为母亲与外祖母,我护不住她们,难道还不许我舍不得她们吗?” 程老夫人话头一转,又把矛头指向程彦容不下谢诗蕴母亲的事情上。 谢诗蕴心知这件事关系到自己的未来,丝毫不敢大意,泪眼朦胧哽咽着对程彦道:“好妹妹,原是我与母亲的错,我们不该来华京看望外祖母,若我们不来,哪里会生出这些事?你莫因为这件事与外祖母生分了,我与母亲这便走。” 看到这,李承璋手指微微攥紧。 终归是他害了谢诗蕴。 谢诗蕴柔弱多才情,并非有意勾引他,他与谢诗蕴也并未作出出格之事,不过聊些诗词歌赋罢了,程彦怎会如此大题小做,要为此事将谢诗蕴赶出华京? 李承璋看不下去,开口道:“表妹,程老夫人是你的祖母,谢姑娘是你的表姐,她们终归是你的家人,你不该如此待她们。” 程彦道:“太子殿下,旁人不理解我也就罢了,你与我一同长大,情分非比寻常,难道你也要误会我吗?” 李承璋皱眉道:“孤不是这个意思。” 谢诗蕴手指紧紧攥着帕子,咬着唇看向李承璋。 李承璋锦衣玉服,俊朗无比,又身为储君,气度非凡,似他这样的身份,她一辈子都只能仰望。 可哪怕他是大夏储君,与程彦说话也要斟酌犹豫,话里话外哄着程彦,偏程彦不知足,还要苛责于他,委实身在福中不知福。 生平第一次,谢诗蕴对程彦的羡慕变了味。 谢诗蕴道:“好妹妹,你别为难太子殿下,千错万错,全是我一个人的错。” 程老夫人也见缝插针,跟着在一旁说话,直说她为难太子,对太子不敬。 程彦眸光微转。 看来是她小瞧谢诗蕴了,作为一个合格的盛世白莲花,只会扮可怜显然是不够的,还要会借刀杀人、煽风点火。 程彦道:“祖母这是何意?我哪敢对太子殿下不敬?更不敢为难祖母与表姐,分明是祖母无理取闹、置大夏律法、天子之言于不顾!” 程老夫人与谢诗蕴不要脸,她却是要的,不会说谢诗蕴勾引她的未婚夫。 “大夏律法,杀人者死。天子言道:十万将士无辜惨死,谢家纵被灭九族也不为过,而今念在妻女无辜,着其在吴地反思己过。宗宗件件,哪是我一个小小的翁主做得了主的事情?” 程彦轻轻巧巧扣上两座大山,李承璋哑口无言,谢诗蕴心头一颤,程老夫人又急又气,不知该如何反驳。 这件事本就是程老夫人没理,想倚老卖老扮可怜让众人逼程彦就范,哪曾想程彦根本不曾被众人的指责气到失去理智,反而在这种关头仍保持着头脑的清醒,一针见血指出最关键的地方,让程老夫人辨无可辨。 众人无话可说,程彦继续道:“祖母要留下表姐,大可去廷尉去闹,说大夏律法不公,让他们把律法改了。又或者上达天听,求天子收回成命,何苦来为难我一个弱女子?” 程彦声音清脆,掷地有声,周围再听不到指责她的话,纷纷说程老夫人无理取闹,苛责程彦。 程老夫人养尊处优多年,哪里听得下这般的控诉? 她只以为是程彦让她颜面尽失,一时间对程彦的厌恶到达顶峰。 程老夫人气急了,看到程彦身后的李夜城,口不择言道:“你说蕴儿不能留在华京,那他这个胡人之后有什么资格站在大夏的疆土上?” “好一位安宁翁主,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lt;/divgt; lt;/divgt; 第7节 程明素脸色微变,心口突突跳。 母亲曾对她说,程彦是个跋扈没心思的,故而她来华京前便打好了主意,在去的路上给女儿造势,以达到人未到,而好名声先到的效果。 到华京之后,再利用程彦易怒骄横的脾气,配合程老夫人闹上一闹,名正言顺地留在华京城,这样一来,不仅是程彦,纵然是其他人也不好再追究谢家的过错,她的蕴儿也能寻上一门好亲事,彻底摆脱罪人之后的身份。 她打算得很好,可偏偏每件事都撞在程彦枪口上,程老夫人又是一个糊涂性格,脾气一上来,什么话都敢说,再这样下去,别说让蕴儿留在华京了,只怕她的蕴儿又要与前几日一样,背负一盆又一盆的污水了。 程明素连忙去劝程老夫人。 程明素终于坐不住,程彦微微挑眉,眼神轻蔑:“祖母说的是,哪怕稚子无辜,但曾危害大夏之人的后人不配留在华京,既然如此,祖母将表姐送出京后,我立刻将兄长送往边关。” 她本来就没打算让李夜城一直留在华京,李夜城的身份太尴尬,若想在大夏立足,只有杀敌立功一条路可以走。 程老夫人被噎得说不出来话。 她原以为拿到了程彦的把柄,却没想到反被程彦将了一军。 围观人群对程老夫人的不满更上一层楼。 程家的几位儿郎得知程老夫人大闹街头的消息后,匆匆找上司销假,从皇宫赶回,不住地劝程老夫人。 程老夫人平日里再怎么糊涂,此时也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可看看身边衣着光鲜的儿子儿媳,再瞧瞧衣着寒酸的女儿与外孙女,她实在狠不下心把谢诗蕴母女送走。 犹豫片刻,程老夫人扶着拐棍,准备向程彦跪地哀求。 她的膝盖还未曲下,程仲卿便连忙扯住她。 饶是程仲卿脾气再怎么好,此时也有些动怒:“母亲这是做什么?” “明素是您的女儿,我与大哥三弟便不是您的儿子了?您此等举动,将我们兄弟三人置于何地?” 程老夫人道:“可是我的素儿与蕴儿实在可怜.......” 程老夫人的话尚未说完,便听到风雪中传来阵阵哭喊声—— “我的儿!你死的好可怜!” “夫君,你怎忍心丢下我一人!” “爹爹,我要爹爹!” 无数老人妇人与小孩涌上街头,白色孝服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唯有手中捧着的黑漆漆的牌位格外扎眼,触目惊心。 李承璋皱眉看去:“这是?” 身边的侍从看了一会儿,小声提醒道:“殿下,这是七年前战死边疆的将士的家人。” 围观的行人不由自主让出一条路,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落下,仿佛能掩盖世间一切罪孽。 程彦红了眼圈。 这次是真的难受。 程彦收回目光,对程老夫人道:“表姐可怜,她们比表姐更可怜。表姐尚有祖母庇佑,她们却只能勉强裹腹。她们的委屈与可怜,又能向谁诉说?” 子女不应该为父母的过错买单,可也不能忘记父母曾经作下的孽,用自己已经这么可怜这么无助当借口,博取旁人的同情,并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责旁人牵连无辜。 她原本是不想做这么绝的,可程老夫人实在能折腾,谢诗蕴又是给点阳光便灿烂,她只好釜底抽薪,杀人诛心。 反正她拿的是恶毒女配的剧本。 既然是恶毒女配,那只好日天日地不洗白了。 第8章 程彦看着程老夫人,平静道:“祖母,此时您还觉得表姐可怜吗?” 程老夫人嘴唇不住哆嗦着,再也说不出来一个字。 程明素脸色煞白,手指轻轻发抖。 她想过无数个程彦应对办法,唯独没有想过这一招。 是她太小瞧了程彦,也高看了自己。 这一仗,她败得太彻底。 李承璋此时纵然心疼谢诗蕴,这个时候也不好再开口,只能去安抚涌上街头的将士遗孀。 李夜城将人聚在一起,紫苏早得了程彦的命令,让人把粮食与被褥棉衣搬出来,分发给老弱妇孺,让她们好过冬。 绿萝俯身安慰着还在啼哭的孩童:“别哭了,你们的爹爹在天上看着你们的。” “你们的爹爹虽然不在了,但大夏不会忘记你们,翁主更不会忘记你们。” 悲恸的气氛渐渐平复,程彦走到程老夫人面前,看了看谢诗蕴母女,道:“我只说过她们不能留在侯府,但并未说过不许她们留在华京的话。” 程老夫人面色微喜,谢诗蕴母女二人的心却吊了起来。 面前这位翁主虽然不过十二三岁,可心眼子少说也有一万个,她不赶她们走,不过是想给自己留个好名声罢了。 再者,她们不住在侯府,程老夫人便也护不住她们,程彦一句话,便能让她们生不如死。 谢诗蕴母女越想越心惊,然而面上却不敢表示出来。 紫苏拿来房契,道:“你们来华京的那一日,我家翁主便想好了你们的去处。” “偏你们挖空心思想留在侯府,这才生出许多事来。”绿萝插嘴道:“这样一闹,莫说我家翁主不好做,就连府上几位姑娘也免不得被外人看轻。” 大夫人与三夫人听此心头一酸。 程老夫人眼中只有女儿和外孙女,丝毫不考虑府上的几位姑娘正是说亲的时候。经此一事,京中贵女们必然瞧她们不起,日后成了婚,这件事也会成为婆母们说嘴的把柄。 至于儿郎们,那就更不用提了,且不论升职无望,说亲怕是更为遥遥无期,得知程老夫人是这种性格,谁家会舍得自己家的女儿来趟这浑水? 两位夫人嘴角微抿,对于谢诗蕴母女连面子上的情也不愿做了。 程老夫人只顾着看紫苏给的房契,没留意其他人的情绪。 对她来讲,女儿与外孙女能留在华京是最好不过了,院子小,她便添钱盖大一点,没奴仆,她便送过去便是。 她已经是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人生中最后的光景,她想多瞧瞧自己心尖尖上的女儿和外孙女。 程老夫人不住道:“好,好,只要能留下来,说什么都好。” 程彦眉头动了动,突然有点同情智商堪忧的程老夫人——被女儿利用到这种程度还能替女儿欢喜的,程老夫人也是独一份了。 谢诗蕴柔声去谢程彦。 程彦道:“表姐无需言谢,我只盼着表姐收收心思,好好在华京过自己的日子。” 谢诗蕴脸色一白,低声说是。 二人说话的场景落在李承璋眼底,李承璋又是一阵心疼。 在他看来,程彦这般做,实在功于心计,谢诗蕴本就可怜,放她一条生路又如何?偏程彦利用谢诗蕴收买人心。 李承璋攥了攥手指。 可惜他的力量太小,不能替她出头。 程彦是长公主的独女,长公主手握兵权,之前又干过逼宫的事,谁也说不好,若是惹恼了程彦,长公主会不会再来一次逼宫之举。 李承璋收回目光,袖子里的手指又慢慢舒开。 总有那么一日的,他会将大夏真正掌握在自己手中,而非处处受制于人。 将士们的遗孀被程彦安置好,围观的行人渐渐散去,程老夫人不放心谢诗蕴母女独自去程彦置办的院子,执意要与她们一同前去。 按理讲这种情况下,程家要派个有头有脸的人送程老夫人与谢诗蕴母女回去,可程家人都被程老夫人的举动寒了心,只让仆人送程老夫人。 程老夫人颇有微词,可一想自己做的事,也不好与儿子儿媳们争执,啰嗦两句便上了马车。 众人散去,程彦丝毫不吝啬对李夜城的夸赞:“今日之事,多亏哥哥了。” 她不知道李夜城用了什么法子说动的将士遗孀,她只知道,自此之后,李夜城受到的歧视与白眼会少很多——将士遗孤们已经原谅了李夜城,旁人又有何立场去指着李夜城的胡人血液? 更何况,李夜城并非真正的胡人,他身上还流着战功赫赫的镇远侯的血。 那是大夏百年来最强之将,杀得胡人望风而逃,纵然身死十年,胡人也不敢兴兵来犯。 李夜城神色淡淡,额角上还有着没有散去的乌青:“这是我应该做的。” 李承璋剑眉微皱。 程彦对他一直淡淡的,并未没有因为他做了太子便刻意讨好他,今日他又帮着谢诗蕴责问程彦,程彦对他的态度更是疏离了一分。 这种感受很奇怪,他不希望程彦做他的妻子,可当他看到程彦与旁人有说有笑时的亲密模样时,心里还是会有些不舒服。 李承璋移开目光。 程仲卿带着侯府众人送李承璋离开。 华京城藏不住秘密,程老夫人在承恩侯府门口大闹的事情很快传到皇宫,吴皇后见李承璋回宫,便问了几句。 李承璋便把今日发生的事情细细告诉吴皇后,说完之后,又补上一句:“谢家母女的确可怜。” 吴皇后嗔道:“以后这种话在我面前说说就行了,万不能叫旁人听到了。” 李承璋面上有些不悦:“母后也太小心了些。” “不是我小心,安宁翁主素来是个跋扈的,长公主又掌有兵权,与她们作对有甚么好下场?” 想起七年前的宫变,吴皇后仍心有余悸:“前一个与程彦长公主处处为难的人是先废后谢元,这会儿坟头上的草都三丈高了。” 李承璋眸色微暗,吴皇后继续道:“安宁翁主还小,你哄着点她也就是了,你是未来的天子,怎能没这点度量?” 她知道儿子在程彦那受了顶撞,心里正是不舒服的时候,但她还是要这样说。 她是歌姬出身,身后没有强大的娘家给儿子做靠山,更没有如丁太后那般好福气,生了个杀伐果断的女儿,她能教儿子,只有忍,忍到皇帝与长公主老去,忍到大权在握。 李承璋何尝不明白母后的良苦用心?不情不愿点头称是。 吴皇后拍了拍李承璋的手背,又道:“我让内侍选几件小姑娘喜欢的首饰,你这几日给安宁翁主送过去,就说那日不明内情,才会替谢家姑娘说话,叫她千万别放在心上。” “如此一来,以后长公主纵然知道了这件事,也不会说你什么。” 李承璋只得听从。 按照大夏以往的惯例,太子年满十五岁,便要着手朝政了。可他今年已经十六了,父皇还是没有让他插手朝政的意思,倒是他的那几个兄弟,不仅没去藩地就藩,反而整日里跟在三公身后历练。 这对他来讲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lt;/divgt; lt;/divgt; 第8节 他的父皇有七个儿子,对他并不是特别的宠爱,他又自持太子身份,不好刻意争宠,身后又无强势的母族,只能依靠长公主。 又几日,命妇朝贺皇后。 广恩君夫人王春娇见了皇后,很是替李承璋抱不平:“要我说,太子殿下的脾气也太好了些,惯得安宁翁主不知尊卑出言顶撞。” “安宁翁主再怎么得天子与太后的宠爱,可太子殿下毕竟是一国储君,哪有太子殿下给她赔不是的道理?” 吴皇后含笑看着王春娇,王春娇自以为得了鼓励,拍着胸脯表忠心:“娘娘请放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吴皇后眸光微转。 她这个嫂嫂生有两女一子,长女已经出嫁,次女比李承璋小上几岁,便动了想让次女给太子做侍妾的心思,明里暗里提了好几次,她一直没松口。 不过这一次,她觉得她可以松口了。 她终归是一国之母,不能太捧着程彦,让王春娇给程彦一个教训也好。 此事能成,最好不过,此事不能成,也推不到她身上——天下谁人不知,她出身低微,兄嫂也是没什么见识的,做事颠三倒四没个章程,为了让女儿给太子做侍妾,做了许多让人哭笑不得的事。 这些年来,她没少因兄嫂的行事被人看笑话。 她气不过,也劝了许多,可兄嫂们还是拎不清,便只得安慰自己,不聪明也有不聪明的好处。 就如今日。 她这个嫂嫂纵然扮了程彦的难堪,旁人也不会联想到她头上,毕竟她的兄嫂一贯不长进。 吴皇后略说几句别太过的话,便放王春娇离开。 临近腊月初八,王春娇向华京城的贵族世家们下帖子,邀请众人去自己庄子里赏梅喝粥。 绿萝拿着帖子去找程彦,道:“要我说,翁主还是不要去的好。华京城谁人不知,广恩君夫人一心想让女儿给太子殿下做侍妾,翁主是天子钦定的未来太子妃,与她们打交道,只会白白玷污了自己身份。” 程彦看了一眼帖子上写的红梅山庄,有些心动。 她惦记红梅山庄的土地很久了。 那可是片难得的沃土,最是适合培育苗子了,只种些花草点缀委实可惜了。 她本想向舅舅讨来的,听闻广恩君要了那块地才作罢。 程彦问道:“华京城的哪些贵人应了约?” 绿萝想了片刻,道:“理国公、阳信候、高武侯、孔乡候等一众国公侯府。” 程彦点了点头。 这些都是老牌贵族了,近些年子孙不争气,门庭式微,自然要百般巴结皇后的母家。 程彦又问:“世家呢?” 绿萝道:“有荥泽郑家、梦溪林家、华阴杨家、汝南袁家与济阴齐家。” 程彦挑了挑眉。 哟,这就厉害了,尽是些跟她不大对付的人家。 第9章 广恩君夫人王春娇能将这些人凑在一处,也是一种能力。 当然,也有可能这些人不是王春娇再三拜访请来的,而是他们知道广恩君夫人的心思,特意前来红梅山庄看热闹的。 想到这,程彦忍不住笑了笑。 说起来,她也许久没有热闹热闹了。 程彦道:“让半夏与忍冬准备准备,明日与我一同去。” 吴皇后没有被封做皇后之前,只是一个歌姬,吴皇后虽心思通透,可她的兄长与嫂嫂却非知礼之人,一旦闹起来,才不会管什么脸面不脸面的。 既然如此,说不得她要带个通晓医术与会武的侍女,用来提防广恩君夫人的小动作。 绿萝下去安排,紫苏有些忧心忡忡,犹豫片刻,向程彦道:“翁主,怕是您之前与太子殿下的事情让皇后心里不痛快了。” 程彦道:“你的心思细,能想到这一块,但舅舅是个男人,心思到底不如女人细腻,外祖母又是个没甚心机的,他们俩根本不会想到这一层。” “皇后娘娘又是一个惯会做面子的人,她又让太子给我送首饰,在舅舅与外祖母看来,这便是她宽容大度,不但不曾把那件事放在心上,还颇为担心我会为此事与太子生分。” 这样一来,她与李承璋更难解除订婚了。 不过李承璋与谢诗蕴已经看对了眼,不用她使手段,李承璋也会想办法与她解除婚约。 冲锋陷阵这种事情,还是交给李承璋这种被爱冲昏了头脑的人,她跟在后面捡便宜就行了。 程彦打定主意,专心准备明天的赏梅喝粥事情。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贵人们的马车便离了府,前往红梅山庄。 程彦到天色大亮才出发。 左右她是个翁主,去晚一些也没甚么。 再说了,她若准时到达了,广恩君夫人还怎么向她发难? 临近中午,程彦的鸾轿抵达红梅山庄。 梅花的清香扑面而来,程彦扶着绿萝的手走下鸾轿,前几日刚下了雪,给山庄披上一层银色锦缎,正逢梅花盛开,天地之间便只剩下红白二色。 程彦一路走,一路看,再一次感慨广恩君当真有眼光。 刚转过梅园,程彦听到一个尖细的声音传来:“哼,她惯是会拿乔的,莫说是只迟到这一会儿,纵然是迟到一整天,旁人又能说她什么?” 程彦有些意外,吴春娇竟然有这么大的本事,把处处与她争锋的六公主也一并请来了。 看来今日当真是鸿门宴。 程彦清声回道:“旁人不说,六公主不是已经说了吗?” 六公主微微一惊,侍女喊安宁公主到,众人起身相迎。 程彦入席,六公主面色微尬,道:“平日也就罢了,今日太子哥哥也在,你怎么好叫他与我们一样等你?” 李承璋坐在男席之首向程彦微笑点头,程彦拜了拜,李承璋虚还礼,温声道:“彦儿来了便好。” 端的是风度翩翩温文尔雅。 与他相比,不仅迟到还冲撞天家公主的程彦,便显得有些跋扈了。 谢诗蕴搅着帕子,偷偷去瞧李承璋。 程彦笑道:“早知道太子殿下也在,我便早来一会儿了。” 此话一出,吴宝儿脸上有些不自在。 李承璋生得那般好,又颇有才华,哪怕他不是太子,她也会倾心于她。 偏偏他做了太子,又定了太子妃,她的一番心思,注定要付之东流。 可娘又说了,正妻不正妻哪有那般重要? 当今天子非皇后所生,上任天子也不是生在皇后膝下,做不做正妻不重要,能不能笑到最后才是最重要的。 只要她做了表兄的侍妾,后面的事情便水到渠成了。 她觉得表兄是喜欢她的,今日见面时,表兄还说她长高了,还夸她戴的珠钗很好看。 想起李承璋的话,吴宝儿面颊微红。 且让程彦得意一会儿,今日之后,她便能做表兄的侍妾了。 与吴宝儿交好的贵女们看到吴宝儿这个模样,便心神理会开始半开玩笑起哄:“翁主让太子殿下苦等许久,可不能这样算了。” “太子殿下是何等尊贵的人,翁主可要好好赔礼才是。” 郑家女目光悠悠,道:“翁主身份贵重,与太子殿下有青梅竹马之谊,是天子钦点的太子妃,说什么赔礼不赔礼的?莫说只是让太子殿下等这一小会儿,纵然再等上一段时日,太子殿下也舍不得叫翁主向他赔罪。” “这样吧,今日既然是赏梅宴,太子殿下又是风雅之人,翁主赋诗一首也就是了。” 程彦瞥了一眼郑家四姑娘。 这句话听上去像是在替她解围,实际上却是帮她拉了一大波仇恨。 吴宝儿本来便嫉妒她的太子妃身份,郑家四姑娘又一口一个青梅竹马一口一个太子妃,这不是在吴宝儿心口上撒盐,这是蘸了辣椒水在吴宝儿心口上不住划拉。 程彦去瞧吴宝儿。 吴宝儿到底是立志要做太子侍妾的人,心里再怎么呕出血,面上还能挂着几分笑,就是帕子出卖了她的内心——好好的一片锦帕,都快被撕碎了。 程彦笑了笑。 到底是年轻啊,没瞧出来郑家女在后面给她挖的坑,要是瞧出来了,只怕吴宝儿这会儿能笑出声来。 善于种植,能让粮食翻倍的名声掩去程彦太多的优缺点,其中便包括一条:不大通琴棋书画与吟诗作赋。 看来郑家是有备而来,这种事情都被她打听到了。 “赋诗一首?”程彦犹豫着开口:“这会不会显得不太尊重太子殿下?” 齐家女笑着道:“哎呦我的翁主啊,天下谁人不知您是太子殿下心尖尖上的人物,前几日太子殿下给您送首饰的事情还传遍了华京城呢,他怎舍得让您向他道歉?” “您与太子殿下既是知音,想来也是熟读经书的,随便赋上一首,便将此事揭过了。” 众人见程彦迟迟不肯答应,又见几位贵女跟着煽风点火催促,心思活泛的,便明白程彦不善作诗,有那等往日素来看不上程彦跋扈作风的,便开始跟着起哄。 李承璋眉头微动,道:“彦儿若不想作诗,便不做也罢。今日梅花开的这般好,有没有诗来助兴,又有甚么关系?” 齐家女掩着帕子笑道:“我就说嘛,太子最喜翁主,翁主还未作诗,太子便开始心疼了。” 袁家女素来与齐家女交好,听此去捏齐家女的脸:“你这狭促鬼,平日里调笑旁人也就罢了,今日竟敢连太子与翁主都敢打趣,当真是姑母没来,没人管你了。” 齐家女与袁家女闹成一团,周围让程彦作诗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吴春娇本就是要扮程彦的难看,并没有邀请与程彦交好的贵女,此事一出,纵然有人看不过去,替程彦打抱不平,也很快被周围的声音压了下去。 程彦故作为难,道:“平日里我在舅舅与外祖母面前作诗都是有赏赐的,今日舅舅与外祖母都不在,我才不要作诗。” “原来翁主是想要个彩头呀。” 林家女摘下鬂间白玉簪,目光微转:“这个东西,不知翁主瞧上瞧不上?” 那玉簪通体雪白,晶莹剔透,于稀薄日头下,在林家女柔软掌心泛着温润光泽。 lt;/divgt; lt;/divgt; 第9节 贵女们议论纷纷:“是个好玉簪,少说也要一百金。” 杨家女道:“咱们翁主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怎会稀罕这点东西?莫说你林家的祖传的白玉簪了,纵然是咱们在座众人将身上的首饰全压上去,翁主也不会多瞧一眼。” 郑家女漫不经心瞥了一眼吴宝儿,意味不明道:“拿这些东西出来,没得玷污了翁主。” “金银首饰多俗气,既然是翁主赋诗,那咱们便来个有趣儿的。” 齐家女咯咯一笑,推了一把身旁的吴宝儿,笑道:“大家瞧一瞧,吴家姑娘如何?吴姑娘是华京城出了名的才女,若翁主作诗作的不好,便让她去做翁主的姐妹,去教翁主赋诗好不好?” 齐家走的是武将路子,子女们心里都藏不住事,这句话旁的贵女说了别人只会觉得轻薄,她说了,旁人只会觉得她心直口快又娇憨,不会多想什么。 程彦是天子亲封的翁主,能与她做姐妹的,只有天家公主与翁主,齐家女话里的姐妹,便颇有深意了。 她的声音刚落,众人齐齐去看吴宝儿。 吴宝儿羞得满面通红,嗔道:“才喝了两杯酒,你便轻狂起来,打趣儿表兄与翁主还不算,这会儿又来招惹我。” 一边说,一边去灌齐家女喝酒。 程彦跳了跳眉。 与世家女打交道,就是有这点不好,个个心思九转十八弯的,铺垫了这么一大圈,才扯到正题上。 身边起哄声不断,程彦余光扫了眼谢诗蕴。 气氛已经烘托到这种地步了,她这位表姐再不出手,便不符合一贯的白莲花作风了。 果不其然,谢诗蕴站了起来,纤瘦的身影像是摇曳在风中的清荷,柔声道:“今日翁主身子不适,做不了诗,不如这样吧,我替翁主赋诗一首,一来替翁主,二来,也多谢翁主的收容之情。” 第十章 谢诗蕴并不觉得自己斗不过程彦,她只是年龄尚小,阅历不足,又初来华京,不懂京中规矩,才会几次三番栽在仗势欺人的程彦手里。 这次不同了。 她在华京待了月余,足够让她了解华京、了解京中诸多贵族世家盘根交错的关系。 也让她从人人唾弃的心机女,摇身一变打入华京贵女圈,且利用众多贵女对程彦的起哄借此洗白——她虽数次被程彦针对,弄得下不了台,可饶是如此,她仍以德报怨替程彦出头,这种何等胸襟? 这是将程彦之前扣在她身上扮可怜博同情的心机女帽子摘下来,再把程彦程彦置于更危险的地步——一个罪人之后的诗都比程彦做得好,越发衬得程彦这个翁主是草包。 周围人笑着看戏,程彦言笑晏晏,像是察觉不到一般,对谢诗蕴道:“既然如此,那便有劳表姐了。” 以郑家女为首的五大贵女们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程彦虽然素来跋扈,可并不是一个傻子,谢诗蕴的绵里藏针她们都瞧得出来,程彦没道理察觉不到的。 难道说程彦有应对之策? 这不现实,今日的局面极其难堪,无论程彦作不作诗,她们都有法子让程彦认下吴宝儿,纵然程彦事后气不过,告到天子太后那里,天子与太后也不会帮着程彦说话。 大夏女子地位再怎么高,但这个世道终究是男人的世道,男人一妻多妾是常态,李承璋又是未来的天子,莫说只纳吴宝儿一个妾,就算再多上三五个,程彦也只能忍下来。 贵女们又稍稍放心,对谢诗蕴道:“翁主发话了,谢姑娘开始吧。” 谢诗蕴微微点头。 丫鬟们捧来笔墨纸砚,谢诗蕴一边写,一边将诗念了出来。 谢家本就注重才情,她的父亲又是其中翘楚,虽然一朝被丢在吴地反思己过,但对于她的教育却没有落下,早年在吴地时,她便有吴地第一才女之称。 谢诗蕴作完诗,抿了抿唇。 那日她虽然能留在华京,可也被程彦羞辱得极惨,她与母亲外祖母回到程彦给她们置办的府邸,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偷哭。 她想不明白,程彦已经拥有了这么多,而她这么可怜,程彦为什么还要针对她。 正当她哭得凄惨的时候,母亲扣门进来,欣喜若狂告诉她,太子派人传话,要她别难过,一切都会好起来。 她觉得母亲是在安慰她,太子是何等身份,怎会瞧上一个小小的她? 可当今日她又遇到太子,她突然希望太子关心她的事情是真的。 谢诗蕴鼓足勇气偷偷去瞧李承璋,李承璋也正看着她,眼底含着怜惜与笑意。 四目相对,谢诗蕴有些握不住笔,脸登时便红了起来。 在座贵女都是人精,巴不得李承璋多沾上几多桃花给程彦添堵,见谢诗蕴含情脉脉,脸上的笑容越发玩味。 吴宝儿与吴宝儿交好的几个姑娘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程彦看了一眼吴宝儿:“吴姑娘,我表姐的诗做的如何?” 吴宝儿在心里将谢诗蕴骂了千百遍,可众多贵女又有李承璋在侧,她不得不保持端庄,对谢诗蕴的诗做出点评。 然而她到底年龄小,最后点评的一句话仍是出卖了她对谢诗蕴勾搭李承璋的极度不满。 程彦有意煽风点火:“看来吴姑娘不大喜欢表姐的诗。” 贵女们开始起哄:“吴姑娘的点评只是一家之谈,若论文学素养,在座众人哪个能及得上太子殿下?” “殿下是爱诗之人,不如咱们请殿下点评一番?” 李承璋有些犹豫,谢诗蕴的诗无疑是极好的,但程彦素来不喜谢诗蕴,他若说谢诗蕴写的好,程彦心里怕是会不痛快。 哪曾想,程彦却笑着对他道:“太子哥哥,你便说一两句嘛。” 少女本就生得极美,粲然一笑如冰雪初融,云霁风轻,李承璋不由得晃了一下神。 他突然想起,他与程彦的关系也曾亲密过的。 那时候先废后谢元仍在,逼着还是皇子的他的父亲娶了谢家女,谢家女跋扈,导致他的生活分外艰难。 小时候的程彦玉雪可爱,一个一个哥哥唤着他,把不知从哪弄来精致的小点心,分给他与其他深受谢家女打压的兄弟姐妹。 他慢慢吃着点心,心中想着,若有一日能出头,他必要善待程彦这个小妹妹。 这种感情,究竟在什么时候变的味? 仔细想想,大抵那夜长公主听了程彦逼宫的建议,身着盔甲,提着剑闯进来,卫士们揪着谢家女的头发拖在地上,谢家女不断尖叫挣扎着,长公主看也不看,长剑挥下。 一颗又一颗的人头滚落在台阶上,殷红的鲜血触目惊心,张牙舞爪地撕开生于天家与生俱来的宫变夺嫡。 那一刻,他畏惧长公主与程彦更甚于谢元与谢家女。 自此之后,他再也无法将程彦当做需要他保护的小妹妹。 看着程彦的笑脸,李承璋有一瞬的恍惚,片刻后,他又很快回神。 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程。 路程结束后,便是各奔东西,剑拔弩张。 李承璋垂眸道:“谢姑娘的诗很好。” 贵女们笑了起来,打趣儿道:“听太子殿下这意思,无需吴姑娘教翁主作诗,谢家姑娘便能代劳了?” 李承璋曲拳轻咳,摇头道:“彦儿志不在吟诗作对,无需以才情约束她的才能。” 他现在仍需仰仗长公主的权势,纵然有什么心思,也要等坐稳了位置。 程彦笑道:“还是太子殿下懂我。” 这些贵女们也太小瞧了李承璋,李承璋心里再怎么不喜欢她,但目前为止,她与李承璋仍是一条绳的蚂蚱,李承璋或许会暗搓搓看旁人扮她难看,但不会对她落井下石。 他是经历过宫变的人,太清楚权势对一个人的重要性了。 更何况,在这个时候替她解围,也能增加长公主对他的好感度。 贵女们对于李承璋的说辞有些意外。 李承璋做了多少年太子,便讨好了长公主与程彦多少年,虽说储君的诱惑大,可泥人还有三分火气呢,今日是个绝佳的机会,他纵然顺水推舟纳了吴宝儿与谢诗蕴,长公主也无法说什么,偏他不仅没有这样做,还给程彦戴了一顶高帽子替程彦解围,当真叫人瞧着没脾气。 程彦下巴微抬,扫过神色各异的贵女们的脸,道:“别以为我瞧不出你们安了什么心思,说什么要我作诗,不就是想让吴姑娘做太子殿下的侍妾么?” 她的母亲是掌兵权的长公主,贵女们纵然再不喜欢她,也不会直接针对她,只敢用小女儿之间的半开玩笑打趣她,让她骑虎难下认了吴宝儿。 这个时代虽民风开放,可贵女们也自持身份——小妾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与妾室们计较,便是自降身份了。 有着这样的顾虑,贵女们设下的局便不好破了。 偏程彦并不是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贵女,她长于信息爆炸的二十一世纪,什么不好意思,什么难为情,什么自降身份,都!不!存!在! 反正她才十二三,哪怕说了不中听的话,也能说自己是“童言无忌”。 程彦故作生气:“你们直说便是,何必兜这么大的圈子?” 窗户纸被挑破,满座皆惊。 吴宝儿满面羞红,王春娇面色微尬,不得不起身道:“翁主这是哪里话?姑娘们聚在一起开玩笑,翁主若是当真了,便没意思了。” 就是仗着程彦不好当真,才敢如此行事。 程彦眉梢微挑:“哦?夫人的意思是宝儿姐姐不能做太子殿下的侍妾?” 程彦一口一个宝儿姐姐叫得甚是亲热,王春娇有些拿不定主意。 她看看如弱柳扶风的谢诗蕴,再瞧瞧模样只能算清秀的自家女儿的脸,狠了狠心,赔笑道:“宝儿能不能做,还不是翁主一句话的事情。” 丁太后尊贵吧?之前伏小做低的事情可没少做,甚至在怀着大肚子的时候还要给先废后谢元捶肩捏腿。 长公主尊贵吧?也有过丈夫战死边疆自己强颜欢笑面对仇人的时候,更有以一国公主之尊被塞小妾的屈辱。 脸面这种东西,能要则要,不能要,便丢了也罢,能攥在手里的,才是最重要的——哪怕李承璋为她今日的话生气,可宝儿到底是吴家的女儿,纵然是看在吴皇后的面子上,李承璋也会去宝儿那过夜。 小夫妻们有什么话在床上说不开的?更何况李承璋又对这个宝儿这么表妹格外照拂,只要她的宝儿顺利给太子生下孩子,只要她的乖外孙孙继承大统,今日发生的一切,在座众人都不会再提起。 甚至以后在说起她的时候,还会夸她有眼光有手段,早早给女儿拿下了太子侍妾的位置。 王春娇笑道:“翁主,您别嫌我说话不好听,您年龄小,太子殿下又是血气方刚的时候,若不放一个贴心人在殿下身边,没得叫小蹄子们勾坏了殿下。” 李承璋脸色微变:“吴夫人!” 贵女们为之叹服——她们知道吴皇后出身歌姬,娘家出身不高,做事不讲究,可并不知道能不讲究到这种程度。 这句话一旦说出来,吴宝儿纵然做了李承璋的侍妾,日后在宫里也抬不起头。 再者,程彦可是天子钦定的李承璋的正妻,性格又是泼辣不容人的,纵然王春娇这般说,她也不会让吴宝儿入了太子的门。 哪曾想,程彦笑笑道:“自然是做得的。” 贵女们面面相觑,李承璋也是一怔,谢诗蕴脸色发白,王春娇咬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发现自己不是在做梦,连忙拉着呆滞的吴宝儿去谢程彦。 程彦道:“夫人这般客气做什么?快起来。” lt;/divgt; lt;/divgt; 第10节 她本就不喜欢李承璋,谁做李承璋的侍妾又与她有甚么关系?今日纵然没有贵女们闹这一出,她也会答应这宗事——用一个侍妾之位来换红梅山庄,这桩买卖简直不要太划算。 程彦环视四周美景,叹了一声,幽幽道:“红梅山庄的景色如此别致,也难怪能养出宝儿姐姐这般钟灵毓秀的人物。” 王春娇仍沉浸在吴宝儿能做太子侍妾的喜悦中,想也不想便连忙道:“翁主既然喜欢,那便多留几日。” 程彦道:“纵然留上几日又如何?又不是我的院子,住着总有些不方便。” “再说了,我整日里忙着秧苗育苗,若是弄坏了你们精心侍弄的花草,那可怎么好?” 王春娇愣了愣。 话说到这种地步,她还有什么不明白? 翁主都宽容大度答应你家女儿做太子侍妾,你这做侍妾母亲的,也不表示表示? 太子侍妾可是个肥差,多少贵女们挤破头都挤不进来,莫说一个红梅山庄了,纵然是十个八个庄子,华京城的世家女们也出得起。 可旁的世家女出的起,她只是仗着吴皇后的势才弄来几个庄子,红梅山庄是她最大的产业了。 更要命的是,程彦今日来赴宴,不是让旁人来羞辱她的,她在来之前便做好了万全打算,什么迟到作诗,什么谢诗蕴替她出头,都是程彦一早便设计好的,只为吊足旁人的胃口,心甘情愿往挖下的坑里跳。 她看她们如跳梁小丑,来这的目的更不是听贵女们聒噪,而是为了红梅山庄。 可问题是,她纵然将红梅山庄双手奉上,旁人也不会认为程彦是狮子大开口,反而觉得是她有心逼迫程彦认下吴宝儿,程彦骑虎难下,只得认下,再顺带要了个庄子——程彦是何等尊贵,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怎么会独独看上她一个庄子?分明是气不过她的算计,故意为之的。 王春娇如梦初醒,看看笑得甚是善良无害的程彦,再瞧瞧被她挖空心思才从吴皇后那里讨来的红梅山庄,心口仿佛在滴血。 第11章 王春娇一阵眩晕,靠在吴宝儿肩膀上才勉强站稳。 吴宝儿推了她一下,她才勉强回神。 罢了罢了,今日也不能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最起码宝儿在程彦这里过了明路,不就是一个庄子吗?只要宝儿诞下龙子龙孙,莫说一个庄子了,十个八个她也能弄到。 王春娇自我安慰着,稳了稳心神,努力在面上挤出一丝笑,对程彦道:“翁主这是哪里话?我也是个粗人,不懂侍弄花草,红梅这般有气节的花儿,只有翁主才能配得上。” “翁主若是不嫌弃,我晚间便让人把地契给翁主送过去?” 程彦故作惊讶道:“哎呀,这可使不得,君子不夺人所好。” 话说这样说,一旁的紫苏却开始铺纸研墨,写山庄地契交接。 紫苏写了三份,绿萝笑道:“正巧太子殿下与六公主都在,不如替我家翁主做个见证。” 李承璋仍在为王春娇刚才不知所谓的话耿耿于怀,现在巴不得见王春娇吃瘪,当下什么也不说,便让贴身内侍取来自己的印章盖了上去。 王春娇脸上的笑僵了一分,心里再怎么不情愿,也只能让人去拿庄子的地契。 地契很快被取来,紫苏小心翼翼收好,绿萝笑着对吴宝儿道:“吴姑娘是个有福气的,以后便劳烦您照顾太子殿下了。” 吴宝儿不免又红了脸,道:“又来打趣儿我。” 人不能贪图眼前这点蝇头小利。 虽没了红梅山庄,可她到底成了表哥的人,以后的日子,长着呢。 这般想着,吴宝儿偷偷去瞧李承璋。 李承璋面沉如水,不见丝毫笑意。 吴宝儿有些担忧李承璋因此会不瞧不上自己。 可转念一想,她到底是吴家的女儿,他的嫡亲表妹,再怎么样,他也不会不顾吴皇后的颜面给她扮难看的。 吴宝儿又稍稍放心,笑着与周围交好的姑娘们说话。 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远远超出了贵女们的想象——她们本以为程彦是个跋扈的,断然容不下吴宝儿,可如今却用一个庄子便给了吴宝儿一个侍妾位置,难道是她们看错了程彦,程彦虽然性格张扬,但在男女之事上看得明白,知道自己守不住男人,便索性装大方俩换取旁人的称赞? 贵女们心思各异,没了她们在下面起哄,宴席上冷情了许多。 程彦理了理衣袖,对郑孟君道:“郑家姐姐,我许久未拜访令尊,不知他们可好?” 郑孟君被程彦突然的问候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迟疑片刻,警惕道:“自然是好的,他们时常还惦记着翁主呢,翁主若是得了空,也来郑家坐坐。” 她的声音刚落,有见嫉妒吴宝儿用红梅山庄换了一个侍妾之位的贵女在一旁挑拨:“郑家虽说这些年不大在朝堂走动,但庄子还是有几个的,翁主若是瞧上了哪一个,只管开口便是。郑家不是那等轻狂人家,我想断然做不出那等用庄子换位置的举动。郑家姐姐,你说对也不对?” 吴宝儿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想出口反驳,但又不知如何开口,只得搅着帕子恨恨地看着说话的贵女。 郑孟君秀眉微蹙,道:“翁主金尊玉贵,什么好东西没见过?纵然没有红梅山庄,翁主瞧着宝儿姑娘秀外慧中聪明可人,不用旁人说,也会认了宝儿姑娘这个姐妹。” 她的话四平八稳,既全了程彦的面子,又让给了吴宝儿台阶,尽显千年世家行事滴水不漏的风范。 程彦笑了笑,道:“到底是大夏国母尽出其郑的郑家,郑家姐姐的话,比旁人中听多了。” 她是个记仇的人,只收拾吴宝儿母女多无趣儿?其他的贵女们也不能落下。 郑家是最早出兵帮助太.祖皇帝打天下的世家。 天下平定后,太.祖皇帝为感谢为难之时郑家的帮助,便说大夏皇后只出郑家,又将中原粮仓交于郑家,以此稳固郑家在大夏的地位。 这样一来,纵然郑家的男儿不争气,有粮仓在手,郑家的后位便稳固,郑家的女人们便能撑起郑家的一片天。 郑孟君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程彦绝不会无缘无故提起郑家出皇后的事情,她后面必有其他的话。 果不其然,程彦目光悠悠,笑吟吟道:“只是可惜,郑家的女儿再怎样贤良淑德,也架不住郑家儿郎们中饱私囊,饿死数万中原百姓,惹得天子震怒,剥夺郑家代管中原之权,并自此之后,不许天家子嗣与郑家联姻。” 郑家就此衰败。 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直至今日,郑家仍在华京城活跃着,并且以重回后位为家族目标,程彦是天子钦定的太子妃,未来的皇后,自然就是程家头号的头号目标了。 这也是郑孟君与她不睦的原因所在。 程彦说起往事,郑孟君脸色微变,深呼吸一口气,缓缓道:“劳烦翁主记挂,那些不肖子孙早已被郑家逐出家门,再不许踏入郑家半步。” 程彦微笑颔首:“前车之鉴,后人之师,数万条人命不是一个小数字,郑家姐姐莫要忘记这些事便好。” “对了,郑家姐姐回家莫要忘记告诉令尊,别只顾着将女儿教导得温婉贤淑,儿郎的德行,也是颇为重要的。” 打人要打脸,杀人要诛心,她就是要让郑孟君知道,郑家失了后位不是她的缘故,而是自家儿郎作孽,与她没有任何干系。郑家若再敢生事,她必要将前尘往事好好讲一讲,看郑家有何面目在华京城立足。 被程彦说到痛处,郑孟君再不敢争辩,低头垂眸称是。 程彦挑完郑家的错,侧过脸去瞧林杨袁齐几家的贵女。 有郑家的例子在前,四家贵女皆是心惊胆战——能存活千年的世家,哪家没点黑心的把柄? 几位贵女连忙讨饶想岔开话题,程彦却不买他们的帐。 这个世界上压根就没有感同身受一回事,针不扎在自己身上,永远都不会知道旁人有多疼。 她要让这些贵女们永远记住,她,安宁翁主彦怼怼,怼天怼地心思恶毒,日后遇见她靠边站,别闲着没事便想撩拨她。 程彦笑道:“林家姐姐,杨家姐姐,林杨两家自诩读圣贤之书,行孔孟之道,自己存天理灭人欲也就罢了,偏还要强迫旁人接受你们的家规家训。” 初来大夏时,她很是好奇,明明这个时代是架空的,大宋时期才有的程朱理学怎么在这里开始流传了? 那种戕害妇女歪曲孔孟儒家的封建糟泊万万要不得,偏林杨两家大肆吹捧,哄得天子都觉得他们说的很有道理,还准备将这种思想用在科举上。 程彦想起被程朱理学阉割后的书生,再想想这种思想盛行后被各种压迫的女人们,她便气不打一处来。 大夏现在的国风多好,民风开放,女人过不下去能和离,也能拥有自己的事业,若真到程朱理学推广开来的时候,女人莫说和离做生意了,只怕跑抛头露面都会被人指指点点,被男人摸了一下手,便寻死觅活恨不得砍手以示自己的忠贞。 程彦道:“圣人之师管仲言道: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这句话也可以讲做饱暖思□□。华夏第一相管仲尚且如此,不知林杨两家哪位先人能与他相较,若是有,便请出来,由他来反驳管相之话,说管相错了,你们林杨两家才是对的,如此一来,我也能心服口服。” 众多贵女面面相觑。 莫说林杨两家了,纵然是辅佐太.祖皇帝开国的颜相,也不敢说他比管仲更出色,指责管仲说错了话。 宴席鸦雀无声,程彦轻轻一笑:“学儒家之礼便好好学,别整日里歪曲圣贤之的话。孔老夫子得知你们把儒家理解成这样,怕是棺材板都按不住了。孔老夫子在战乱四起的时代周游天下而没有被人拦路打劫,靠的可不是你们说的那些话。” ——一大群人高马大的山东汉子聚集在一块,旁人更怕他们打劫自己好吗? 儒家培养的才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林杨两家贵女们红着脸称是,程彦看向瑟瑟发抖的袁齐家的贵女们。 程彦挑眉道:“我知道你们两家人为什么不喜欢我,不就是因为我培育出的苗子养活了数万人,导致你们两家的高价粮卖不出去,从而赔了不少钱。” “老祖宗传下来一句话,叫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你们也不想想,国难财这种钱,你们拿着不觉得烫手吗?” 如果林杨两家还只是思想上没有摆正,那袁齐两家,便是道德上出了问题,这也是这么多世家里,袁齐两家为何名声这般差的缘故。 可饶是如此,她的舅舅也只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天家百年来夺嫡内斗不断,导致世家林立,皇权越发式微,只要世家们不曾揭竿而起,皇帝们都会对他们手底下的肮脏勾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这是一个奴隶合法的时代,有些人的性命,贱如草芥。 可程彦是一个受二十一世纪人人生而平等教育长大的,纵然在大夏生活了十二年,她也无法坦然接受这种事情。 所以她检测土壤改善苗种,将袁齐两家得罪个彻底,今日又出口怼袁齐家的贵女,她不接受这个时代有人生而尊贵,有人生而活该去死的规矩。 舅舅的嫡母谢皇后善妒不容人,葬送十万将士性命,那便发动兵变推翻她,世家们一味替家族谋利不管百姓死活,那就打破他们的垄断以后慢慢图之。 她知道这个世道是黑暗的,吃人的,但不能因为自己活在黑暗中,便自甘堕落不去追寻阳光。 她到明年二月才十三岁,她的未来,大夏的未来,充满无限可能。 第12章 众人陷入沉默。 他们一直接受的教育是人人生而不同,有些贱民天生就该是他们家族繁荣之路的垫脚石。 他们也会在天灾**的时候放出粮食来赈灾,但那些都是积压多年的陈粮,自己吃不下,所以才用来收买人心的。 直至今日,程彦的话打破了他们对人生、对生命的认知——贵族的命是命,平民百姓的命也是命,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贵族们,是否该给挣扎在大夏最底层的人一点点的生活空间? 众人再去看程彦,已经没有了最初的瞧不上眼。 李承璋突然有些明白,为何程彦能劝动长公主发动兵变。 她这个人,天生便带有反叛精神,她骨子里没有君为臣纲、雷霆雨露皆君恩的那一套,你做的不好,她便推翻你的统治换人来做,她永远不会因为你是皇帝又或者你是储君,便对你言听计从马首是瞻。 在她眼里,天子与庶民,唯一不同的是位置。 她不曾刻意讨好他,不是因为她自持身份,觉得没有她,她什么都不是,更不可能做太子,而是因为在她眼里,他与旁人并没有任何不同。 lt;/divgt; lt;/divgt; 第11节 李承璋闭了闭眼,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 半晌后,李承璋自嘲一笑,他原本以为她只是瞧不上他,不曾想,她根本不曾瞧过他。 李承璋的寂寞神情落在谢诗蕴眼中。 谢诗蕴紧紧攥着手里的锦帕,犹豫再三,她趁人不注意,匆匆在纸上写下几个字,让贴身丫鬟送给李承璋的侍从。 侍从收了纸条拿给李承璋,李承璋略扫一眼纸条上的内容,抬头去瞧谢诗蕴。 谢诗蕴浅浅一笑,风姿清雅,仿佛能抚平人心中所有的焦躁与不甘。 李承璋捏着纸条的手指微紧,片刻后,他起身离席。 又过了一会儿,谢诗蕴也寻了个借口离开。 贵女们或在反思,或在恭维程彦,根本不曾留意谢诗蕴的小动作,只有程彦身边的侍女忍冬一贯警惕,敏锐地察觉了谢诗蕴递信的事情。 忍冬低声与紫苏交代一声,追了上去。 谢诗蕴来红梅山庄之前显然是做过准备的,选了一个颇为偏僻的梅园一角,假山耸立,梅枝嶙峋,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里面的二人。 忍冬轻手轻脚走到假山后。 谢诗蕴声音温柔,比之程彦音色里的果决大不相同,极大地安抚了李承璋敏感的内心。 李承璋本就对谢诗蕴的身世颇为怜惜,谢诗蕴如沐春风的话语让他很快卸下身为储君对人天然的防备,看向谢诗蕴的目光越发柔和。 忍冬很是心疼自家翁主。 忍冬回到程彦身边,赏梅宴已经进入尾声,众多贵女们向程彦辞行。 晚间贵人们全部离去,紫苏安排好打理山庄的侍从后,去山庄后院找程彦。 程彦正指挥着卫士在刨雪翻地。 她不愿见世家把持朝政欺压百姓,只有大夏粮食充足,百姓安居乐业,世家们的影响才会越来越小。 红梅山庄的土壤她之前便检查过,最适合培育冬麦,只可惜,这个时代没有塑料,她做不了塑料大棚,若有塑料大棚,她便能不再受季节所限制,随心所欲培育五谷杂粮了。 紫苏看着程彦忙前忙后的模样,斟酌片刻,让她身边的卫士去远一点的地方弄土,压低了声音把忍冬看到的事情说给程彦听。 纵然翁主对太子殿下无意,这些事情也不应该瞒着她。 “我道忍冬今日怎么心不在焉的,原来是为了这事。” 程彦笑了笑,道:“我身边这么多人,你是最知分寸最贴心的,这件事咱们知道就行了,别再往外传,我自有安排。” 李承璋与谢诗蕴不过说了几句话,算不得什么把柄,她纵然拿这件事去舅舅面前说,舅舅也不会让她与李承璋解除婚约——李承璋是太子,有三两个侍妾也算不得什么,若想与李承璋退婚,只有这点把柄显然是不够的。 程彦道:“把罗十三叫来,我有话交代他。” 大夏有养士的传统,天家更是将养士发挥到极致——天家有士,一曰七杀,一曰罗生。七杀所至,血流成河,罗生门下,余孽不生。这两支暗卫是大夏最为让人闻风丧胆的存在,分别效忠于皇帝与皇后。 这也是为什么大夏自建.国以来摄政的太后皇后层出不穷的最主要原因,手中有权有兵,腰杆自然硬。 丁太后是个只想安享晚年的老太太,不愿揽权,又不放心吴皇后,便把罗生交给了长公主。 长公主代掌罗生虽有违祖制,但大夏也不是没有出过公主掌罗生的先例,再加上她又有逼宫的前科,自然无人敢说什么。 罗生的暗卫都姓罗,罗十三是长公主派给程彦的人。 紫苏吹响骨笛,梅枝无风而动,身着暗色衣裳的男子立在程彦面前。 程彦道:“看着点太子殿下与谢诗蕴,太子妃的位置,我坐够了。” 罗十三眉头微动,看了一眼程彦,而后瞬间消失,天地悠悠,一片梅花飘飘荡荡落下。 紫苏伸手接住梅花。 梅花上沾了雪,落在掌心有些凉。 李承璋与谢诗蕴摩擦出了小火苗,程彦提着的心稍稍放下,开始专心在红梅山庄培育冬麦。 红梅山庄的土壤肥沃,冬麦长势极好,一众侍女侍从颇为开心,程彦却开心不起来。 冬麦之所以长得好,是因为这里的土地好,她可以利用这里的土壤长出来的麦子从中选出更为优质的麦种,可是再怎么优质,麦子也受土壤所限。 大夏国土广袤,九州并非处处都是沃土,很多地方山川横行,野草杂生,那种环境下,种下再怎么好的麦种,庄稼的收成也不好,若再遇到天灾,更是颗粒无收。 那些地方的人家,年轻人背井离乡外出讨生活,只留老弱妇孺在家中,久而久之,便再无人烟,从而被世家们占据。 程彦有些沮丧。 若是这个时代有红薯就好了。 红薯是所有粮食里最不受土壤限制的,也不受天灾**所影响,叶子与根茎都能吃,简直是底层人活下去的救命法宝。 只可惜,红薯产自于南美洲,明朝万历年间才被商人带到中国,而她生活的大夏是架空的,莫说南美洲了,她在大夏领土上连千年古都西安与洛阳都找不到。 想到南美洲,程彦又有些怨念——让人欲罢不能的辣椒也是产自那里。 辣辣的火锅,香喷喷的烤红薯,是与寒冬腊月最为相配的东西。 程彦重重地叹了口气。 程彦在红梅山庄把吴宝儿给了李承璋后,她自己还未觉得什么,华京城却已经炸开了锅,众多皇子与程彦交好,为此事没少明里暗里挤兑太子,丁太后最是宠爱程彦,生了好大一场气,连下几次吴皇后的面子。 吴皇后后悔不已,她本意是想试探一下程彦,给程彦一个教训,让程彦也知道知道,她儿子终归是太子,未来要做天子的人,哪曾想,程彦不咸不淡地把吴宝儿认下了,搏了一个大度的名声不说,还把红梅山庄要了去,她自己不仅什么都没落到好,还被丁太后狠狠责罚一番。 当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吴皇后在丁太后那受了气,便把气撒在王春娇身上,王春娇满心委屈没处诉——宝儿虽然进了太子的宫里,可太子瞧也未瞧一眼,宫里的人又都是捧高踩低的,个个冷嘲热讽苛待宝儿。 王春娇叫苦不迭,一连几日给程彦递帖子赔罪,然而帖子还未到程彦的手,便被绿萝扔了。 这种坏人心情的东西,她才不会让翁主看到,没得脏了翁主的眼。 程彦一直在红梅山庄培育新苗,对外面发生的事情没有留意,这日五皇子李承瑾来访,见她在梅园自得其乐,忍不住扶额道:“好妹妹,华京城因你的事情闹了个翻天地覆了,你倒好,躲在这里偷闲。” 程彦道:“不就一个侍妾么?至于么?” 李承瑾笑了起来,道:“你平日最是得理不饶人的,怎地在这种事情上反倒大方起来了?” 程彦不在意道:“你们不都说了吗,侍妾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我与侍妾斗气,便是没意思了。再说了,他又是太子,以后的侍妾只多不少,我若为这些事生气,日后岂不是要气死了?” 李承瑾一怔,后面的话便不知如何开口了。 他本以为程彦这几日没出门是在生气,这才急忙忙从宫里赶过来安慰她,哪曾想,她竟一点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也不知是为了不让他担心,还是真的无所谓。 李承瑾想了想,又道:“你能这样想,那是最好不过,只是你受了委屈,我们几个做哥哥的也不会干看着。” 废后谢元当政时,他们兄弟几个深受打压,是程彦时不时给他们送吃食与银两,让他们平安度过最为艰难的日子,老四可以没良心,他却不能看着老四欺负程彦。 “过几日便是除夕了,我与你三哥要送老四一份大礼。” 第13章 程彦不免有些好奇。 程彦有些意外。 舅舅有七个儿子,其中长子与次子是谢家女所生,三子是李承瑛,四子是李承璋,五子是李承瑾。他们三个年龄相仿,不比她大多少,小时候身受谢家女打压,她瞧不上眼,便省下自己的银子与吃食接济他们。 后来母亲逼宫,杀了谢家女生的长子此子,舅舅登基,她与李承璋定亲,李承璋成为太子,李承瑛与李承瑾无意于皇位,又为了避嫌,便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天天围着她打转了。 李承瑛不学无术,是个让人头疼的混世魔王,李承瑾又是个书呆子,整日里除了看书没甚么爱好,这俩人脾气不投,平日里从来玩不到一块,今日竟能因为她的事情联合起来,当真是让人大跌眼镜。 可见不是人人都像李承璋那般没良心,还是有人会记得她的好的。 只是他们两个去寻李承璋的麻烦,怕是有些难度。 李承璋素来行事谨慎,做事滴水不露,让人抓不住任何把柄,从不与李承瑛争锋,又不与李承瑾玩闹,他们两个去找茬,多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程彦知道他们翻不出什么风浪,只能给李承璋添添堵,便道:“随你们去吧,只是有一点,别误了国事。” 李承瑾笑着点头:“知道了,不坏你的事。” 李承瑾又与程彦说了一会儿话,才从红梅山庄离开。 临近春节,长公主派人传信回来,说留在草原不回来了,让程彦与祖母一同守岁。 程彦刚回了信,宫中便派人来请,程彦便从红梅山庄离开,去往皇宫。 程彦刚抵达丁太后的清宁宫,吴皇后便带着李承璋过来了,丁太后还在为吴宝儿的事情生气,冷着脸让宫女打发吴皇后。 吴皇后在殿外等了许久,丁太后仍是不见她,只得从清宁宫离开。 殿里丁太后拉着程彦的手,心疼道:“老三不成器,老五是个书呆子,老六又太小,我本以为老四是个好的,哪曾想,也是个靠不住的。” “都说生在天家不容易,可我瞧着,嫁进天家也不容易,当真委屈我的彦彦了。” 程彦笑笑道:“我到二月才十三岁,现在说这些事情,太早了些。” 外祖母出身不高,以前并不是特别得宠,也没什么心计,能做皇太后,完全是因为她母亲逼宫夺位缘故。 她与李承璋的婚约是国事,不是外祖母能解决的事情,她不想让外祖母替她担心。 程彦笑着去哄丁太后,丁太后见程彦没把吴宝儿放在心上,这才松了一口气,道:“老四那些妾室,你愿意看,便看两眼,不喜欢,便打发得远远的。你有我与你舅舅给你撑腰,她们胆子再大,也不敢来你这放肆。” “若是老四惹你生气了,你只管来这跟我说,我替你出气。” 程彦笑着说好。 丁太后拉着程彦说近日各国朝贺了不少奇珍异宝,问程彦喜欢什么,她让宫女取了来。 程彦也不客气,拿着贺单选了几样自己瞧着顺眼的物件。 程彦深得太后与天子的宠爱,临近除夕,皇城里的宫妃宫人们争着来讨好,给她送礼的内侍宫女们络绎不绝。 程彦被一套银质的器具吸引住了目光。 那是一套农作物器具,有锄头,有铲子,各式各样,做的小巧精致,比寻常的器具要小一点,正适合程彦这种人小没甚么力气的人玩耍用。 程彦掂了掂铲子,铲子上涂得有东西,入手温润,便问紫苏:“这是谁送的?” 紫苏道:“是昭阳宫的薛淑妃。” 程彦点点头:“她倒是个有心的。” 薛淑妃是舅舅登基第三年纳的妃子,出身四世三公的薛家,薛家把她送入宫,也有向舅舅投诚的意思。 薛家的人都生得白,薛淑妃更是其中翘楚,雪肤乌发,貌美如花,舅舅那么多的宫妃,数她最为好看。薛淑妃虽为世家女,但并没有世家女的死板生硬,反而颇有小女儿情怀,舅舅很是喜欢,她入宫不过四年,便做到了妃位。 lt;/divgt; lt;/divgt; 第12节 如今她又有了身孕,听太医说还是龙凤胎,只等她诞下皇子公主,她的位分便又能进一进。 程彦放下小铲子,把玩小锄头,笑道:“怪不得舅舅喜欢她。” 这东西虽然不算贵重,但胜在心思巧妙,比千篇一律的金银珠宝好多了。 程彦的声音刚落,绿萝从殿外走进来,=忍俊不禁对程彦道:“太子殿下惊了马,皇后娘娘发了好大的火,把宫里的太医全部叫了去。” “这就奇了,他素来谨慎,马也温顺,怎么好端端惊了马?” 程彦有些疑惑,转念一想,多半是李承瑛与李承瑾搞的鬼,便揉了揉眉心,连忙让紫苏过去瞧瞧。 她本以为这俩人只会给李承璋添堵,万万没想到他们居然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此事若是让吴皇后查出来了,日后必会报复他们。 紫苏带着忍冬出了殿,不多会儿,忍冬回来回道:“翁主只管放心,两位殿下设的局天衣无缝,莫说是吴皇后了,连紫苏姐姐都不曾瞧出什么端倪来。” 程彦这才松了一口气,又让忍冬给李承璋送些伤药过去。 李承璋的伤势其实并无大概,只是从马上摔下来实在惊险,吴皇后查了几日没有查出结果来,便让人去找掌星历的大典星,与主望气的望气佐,问是否是近日冲撞了什么。 二人只说李承璋命犯太岁,务必要恭勉行事,莫做无谓之事。 “无谓之事”说轻不轻,说重不重,吴皇后本就疑心重,加之李承璋和她的位置坐得并不稳,一听这话,便紧张起来,将李承璋身边的人叫来审讯一番,问李承璋最近做了何事。 这一问,李承璋与谢诗蕴鸿雁传书的事情便被抖了出来,吴皇后气得半死,把涉事之人全部换了,又去嘱咐李承璋,等一朝做了皇帝,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何必现在去招惹谢诗蕴? 况那谢诗蕴又是程彦瞧不上眼了,此事若让程彦知晓了,怕是又要闹一场。 李承璋只得应下。 罗十三将这些事情报给程彦。 程彦笑道:“三哥与五哥本想替我出气,哪曾想,倒让李承璋与谢诗蕴断了联系。” 紫苏捧上一杯茶,道:“让太子殿下冷静冷静也好。” 可情窦初开的心,哪是这般容易静下来的? 压上一压,才能迸发更多的事情来。 ........ 很快到了除夕这天晚上,天子李泓设宴,小内侍领着众人入座。 三皇子李承瑛拉着李承璋喝酒。 李承璋的酒量原本就不及李承瑛,身上的伤还未好,酒又喝得急,一张脸登时便红了起来。他有心推辞,可李承瑛是出了名的混不吝,推却的话还未开口,李承瑛又拉着他强灌几杯酒。 吴皇后不悦皱眉,不知道李承瑛又发什么疯,打发了小内侍去瞧。 李承瑛这才放了李承璋。 小内侍扶着李承璋更衣,刚出宴席,李承璋便吐了起来。 吴皇后脸色微变,连忙起身去看李承璋。 李承瑛不屑笑笑,饮完杯中酒,去女眷席中找程彦,往程彦身边一挤,吩咐小内侍再拿一副碗筷。 大夏民风开放,没有男女大防之说,李承璋与程彦又是从小打闹到大的,周围人早就习惯了他们的吵吵闹闹,故而也不觉得有什么。 李承瑛刚舞完狮,上毛茸茸的舞狮衣服也不去换,脸上的油彩也不擦,程彦嫌弃地往一旁挪了挪,抬下巴指了指对面的皇子宴席,道:“你的位置在那。” 李承瑛只是不去。 程彦撇了撇嘴。 她很感念李承瑛与李承瑾替她出头,可灌酒这种事情做的太明目张胆了,只怕会遭到吴皇后的报复。 程彦吩咐下去,让李承瑛的侍从去向吴皇后赔罪,只说李承瑛吃醉了酒,才与李承璋喝酒的。 李承瑛嗤笑:“你平日最是记仇的,我使你几两银子,你都不忘讨回来,怎么到了这种事情上,反倒大方起来了?” 程彦道:“这件事我心里有谱,倒是你,听人说你前几日把杨家二郎给打了,杨家二郎最是温和知礼,又不曾惹到你,你打他做什么?” “温和知礼?”李承瑛不耐道:“我打他就打他,还挑什么时间和原因?” 程彦:“......” 说话间,李承瑾也过来了,笑着道:“你不知道,三哥这是冲冠一怒——” 话未说完,便挨了李承瑛一拳,后面的话便说不出来而来。 程彦一头雾水。 夜色越来越深,程彦有些困,便辞别众人回去休息。 吴皇后本欲想让李承璋去送程彦,借此缓和一下二人的关系,可看李承璋一副刚醒酒的模样,只得作罢。 李承瑛把最后一块芙蓉鸭塞进嘴里,胡乱擦了擦脸,道:“阿彦,我去送你。” 程彦有些意外。 李承瑛平日里懒得要死,让他多走两步给她买个荣悦斋的芙蓉糕他都懒得去,今日又替她出气,又送她回宫,殷勤得让她受宠若惊。 程彦忍不住想起刚才李承瑾打趣李承瑛的话,心里有些慌,连忙停下脚步,让紫苏与侍女内侍们远远在一旁等着,深呼吸一口气,叹声问李承瑛:“三哥,你莫不是祸害了哪家的姑娘,想让我替你摆平吧?” 第14章 李承瑛六岁时打破了李承璋最喜欢的碗,把还不会走路说话的她抱在旁边,让李承璋误以为是她打破了,埋怨了她许多时日。 十岁时扯了贵女簪花,不忘把簪花塞在她手里。 十二岁时剪了教他骑马的师父的马尾巴,说是要给她制琴。 十五岁不想写太傅布置下的功课,骗太傅说文章被她撕了。 总之这么多年,她没少替他背锅,她有时候甚至怀疑,自己在华京贵族圈里的名声不好,完全是拜李承瑛所赐,毕竟他一闯祸便拉她来挡枪。 多年背锅的默契让程彦见到李承瑛无事献殷勤,便下意识地心惊肉跳。 “想什么呢?”李承瑛敲了一下程彦额头,道:“我是那么不知轻重的人?” 程彦揉着额头,腹诽着:还真是。 脸上的油彩涂太久,有些痒,李承瑛挠了挠脸,漫不经心问程彦:“你一直在找的那个东西叫什么来着?” 程彦的白眼险些翻上天。 早在她得知这个时代没有红薯时,便重金找红薯,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李承瑛居然还不知道她找的东西是什么。 程彦没有好气道:“番薯。” 红薯最开始从南美洲传到菲律宾,又被菲律宾带过来,因为是番外的东西,所以又叫番薯。 她怕这个时代的人只知道番薯而不知道红薯,便用了番薯做悬赏。 李承瑛道:“哦,就是番薯。” “我见你对那东西上心得很,便找了多识广的老黄门,老黄门说,他一个小徒弟见过这个东西。” 程彦怀疑道:“哪个小徒弟?哪里的人?” 不是她不信任李承瑛,而是李承瑛这么多年就没做过靠谱的事情。 李承瑛从怀里拿出一张纸,递给程彦,道:“我还能骗你不成?你瞧瞧,是不是你要找的劳什子番薯。” 程彦接过纸,纸上有着淡淡檀香,显然不是李承瑛这种纨绔子弟用来糊弄她的纸,打开一瞧,上面画的赫然就是她寻找多年的番薯。 这个时代的画风更为写意,画画之人许是怕她看不懂,将番薯画得极为写实,与后世的红薯没甚么两样。 程彦仿佛看到烤好的红薯在自己面前冒香气。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程彦便狠狠鄙视了自己的吃货本性。 红薯不受土壤不受天气限制,无论什么时候都能丰收,这样一来,又能救活许多人。 她该高兴这个才是。 程彦连忙问道:“这是谁画的?他现在人在哪?” 李承瑛道:“人在三清殿,叫什么觉非。你到了三清殿,只管找觉非就是” 天家姓李,便追认了老子为祖先,宫里有敬奉老子的道场,名唤三清殿。 “绝非?” 这名字可真奇葩,绝非什么?绝非如此? 程彦心里腹诽着,点头应下。 李承瑛低头瞧着程彦折纸的欢喜模样,挠头问道:“我帮了你这么大的忙,你该怎么谢我?” 程彦道:“你说吧,这次想问我拿多少钱。” 她就知道李承瑛没有这么好心,绕这么远的圈子,必然是有要事求她——不是跟人打架惹了祸,便是在外面吃酒赌了钱,自己钱还不上,便来找她打秋风。 若是这样还好办,她刚收了不少红封,兑换成银子,三五千总是有的。 程彦扣扣索索从袖子里取出还没暖热的红封,一阵心疼,道:“我只有三千,多了就没了。” “瞧你那财迷样。” 李承瑛嗤笑:“不要你的钱。” 说着还把自己收到的红封一股脑塞给程彦。 程彦看着红封,只觉得有些烫手——银子都解决不了的事情,该是多大的事? 宫斗?夺嫡? 李承瑛别是终于开了窍,看上了储君之位,想讨好她,让她帮他夺皇位吧? 程彦的心情开始复杂起来。 虽说她之前确实撺掇着母亲发动兵变,替舅舅夺了皇位,可并不代表着她热衷权力斗争,若不是她与母亲被废后谢元逼得走投无路,她才不会放着太平日子不过去闹个你死我亡。 李承璋在感情上渣是渣了点,但不失为一个好皇帝,书中大夏在他的治理下恢复盛世,跋扈的世家与权臣消失不见。 她瞧不上李承璋的薄情寡义,但她还是很欣赏李承璋的治国能力的。 而李承瑛,整日里只知道吃喝玩乐,若真做了大夏天子,怕是会义无反顾飞奔在因享乐而亡国的昏君之路上。 她不能因为和李承瑛的关系好,便让李承瑛断送大夏的未来。 lt;/divgt; lt;/divgt; 第13节 程彦恋恋不舍把怀里的红封全部还回去,道:“你不说清楚,这些钱我不敢收。” “给你你就拿着。”李承瑛又强行塞给程彦,顿了顿,终于点明他找程彦的原因:“你姐姐许久没出门了。” 程彦问道:“我哪个姐姐?” 她有堂姐,有表姐,这么多姐姐加在一块,一双手也数不过来。 一向大大咧咧的李承瑛面上有一瞬的不自然,曲拳轻咳道:“最温柔的那一个。” 灯火昏黄,李承瑛脸上有着浅浅红晕,朗星一般的眸开始飘忽起来,不敢去看程彦,声音也比刚才低了几分:“程大姑娘。” 程彦瞬间便明白了李承瑛近日所有的反常。 她大姐姐叫程怡庄,大她四岁,性子极为贴合她名字,怡静端庄,贤良淑德。今年刚与杨家的二郎定了亲,杨家说,等过了残冬,便来迎娶。 杨家二郎她见过,是个谦谦君子,与她大姐姐颇为相配。刚订婚时,她还打趣大姐姐来着,大姐姐面颊微红,说她是个狭促鬼。 这本该是一段不错的姻缘,哪曾想,程老夫人那日在侯府门前一闹,大姐姐与杨家二郎的婚事便泡了汤——杨家是清贵诗礼人家,最是看重脸面,哪里愿意结交程老夫人这种拎不清的亲家? 大姐姐被退了婚,觉得面子上不好看,便甚少出门了。 想到这,程彦便明白李承瑛前几日为什么把杨家二郎给打了——给大姐姐出气的。 程彦上下打量着李承瑛。 李承瑛从台上下来便一直没去换衣服,穿的还是舞狮的那一套毛茸茸又夸张的服装,大红色的流苏从袖子上一直垂下来,再配上他面上没有擦干净的油彩,不用带狮子头套,也是一只张牙舞爪的野狮子。 而她的大姐姐,是出了名的淑女,行动之间恨不得用尺子量着,说话时的语气,喝茶时手指应该握在茶杯的什么位置,怎么看怎么是该挂在墙上的仕女。 一个是脱了缰的哈士奇,一个是般般入画的侍女,这两个人凑在一起...... 画面太美,程彦想象不来。 弄清了李承瑛的目的,程彦毫不客气地将李承瑛给她的红封收好,翘着脚尖拍了拍他的肩,痛惜道:“三哥,你重新投胎可能会来得更快一点。” 李承瑛道:“别瞎说,万一你姐姐——” 程彦毫不留情泼冷水:“死心吧,我姐姐眼不瞎。” 不仅不眼瞎,还特别清楚自己要什么。 李承瑛没了母亲,自己又不学无术,现在有丁太后罩着他,看起来是风光无限的三皇子,甚至还隐隐压太子一头,可一朝李承璋登了基,他的日子便不会好过了。 李承璋若是顾念手足之情,便将他打发得远远的,当一个闲散藩王,若是心硬些,便是白绫毒酒二选一。 程怡庄除非是脑袋进了水,才会跳到他这艘破船上。 李承瑛虽然胡闹些,但并非不通世事,程彦明白的道理,他更加明白。 李承瑛静默片刻,自嘲一笑,道:“我也知道你姐姐不会瞧得上我,我这不是喜欢她么?” “要是不喜欢,她去当姑子我也不会多瞧她一眼。” 程彦第一次见李承瑛这副落寞模样,心里不免有些发酸。 生在天家,看起来尊贵无比,可内里的不容易,只有自己才明白,若是执政的天子仁善些,其他皇子还能做个闲散藩王,若是心硬如铁,等待其他皇子的只有死路一条——大夏立国近百年,如今活着的藩王屈指可数,可见夺嫡之惨烈。 李承瑛的放纵自己不学无术,更像是末日前的狂欢。 程彦叹了一口气,道:“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这个时代的制度是吃人的,如果可以,她希望李承瑛有一个好的结局。 李承瑛见程彦愿意帮自己,面上的不虞之色一扫而光,连忙道:“还有十五日便是上元节,你将你姐姐约出来看花灯,我寻个机会,与她说两句话。” “只说两句话?”程彦狐疑道。 李承瑛道:“我虽胡闹,可也不是色中饿鬼,不至于对你姐姐动手动脚。” 程彦道:“你知道分寸就好。我家三叔是郎官入仕,平日里最疼大姐姐,你若是不守规矩,他性子上来怕是会打断你的腿。” 李承瑛再三保证,程彦才愿意与他商议看花灯的时间与地址。 与李承瑛分开后,程彦心情有些复杂,男女之事当真是生而为人躲不掉的劫,一向不着调的浪崽儿李承瑛都有了喜欢的人,也不知道未来能叫她喜欢的,该是什么样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程彦便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虽然身体只有十二三,可却是实实在在活了两辈子的人,两辈子的时间加一起,导致她看周围同龄人就像看一群萝卜头...... 不仅谈不上喜欢,还觉得他们太幼稚,哪怕老成持重如太子李承璋,她也觉得他只是一个穿着大人衣服故作成熟的小男孩。 程彦摇头轻笑,刚转过假山,便看见长廊处按剑而立的李夜城。 瑞雪还在下,他的发尾与眉梢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越发衬得碧色的眼睛幽深,如行走在黑夜里的孤狼。 程彦不免有些心疼,快步走上前,打落李夜城肩头的积雪,蹙眉问道:“怎么不在里面等?” 话刚出口,程彦便明白了,李夜城站着的位置,是她回宫的必经之地,也是她一眼便能瞧见的地方。 第15章 程彦给李夜城扫雪的动作微顿,道:“傻不傻,这么冷的天。” 李夜城唔了一声,抖了抖身上的雪。 他身上穿的是卫士薄甲,在雪地里站了许久,铁甲越发冰冷,让程彦给他扫雪,怕是会冰到她的手。 李夜城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封,递给程彦,声音低哑:“给你的。” 程彦接过红封,狐疑道:“你哪来的钱?” 她刚在宴席上吃了酒,不施粉黛,颜色也如朝霞映雪,在夜幕烟花绽放下显得格外好看。 李夜城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道:“我有俸禄。” 程彦只是不要,把红封还给李夜城,道:“俸禄是让你拿着花的,不是拿来给我的。再说了,你今年都十七了,再过几年便该娶媳妇了,你把钱都给我了,哪有钱给我找个嫂子回来?” 李夜城又把红封塞给程彦,漠然道:“不娶,没人瞧得上我。” 程彦秀眉微蹙,埋怨自己说错了话。 大夏与胡人百年血仇,哪是那般好解的?李夜城身上带有胡人的血,在华京不受人白眼便是万幸了,根本不会有姑娘愿意嫁给他。 他若想在华京立足,便只能走他父亲的老路——以军功证明自己。 可偏偏在这个时代当兵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当兵与科举一样,都需要是良家子,所谓良家子,便是清白人家。商人,做木匠手工活的,奴隶,甚至从医的都不行。 李夜城的母亲是胡姬,单是这一点,他便被会军营拒之门外,军营的将士日夜与胡人作战,怎会接受李夜城这个异类做自己的同袍? 她想了许多法子,军营只是不收他,这才退而求次,让他先做她的卫士。 想起这件事,程彦又觉得头大。 也不知母亲何时回来,母亲在军营素有威望,若她去安排李夜城,想来会比她好很多。 若不然,再这样继续耽误下去,李夜城整个人都废了。 程彦怕李夜城受人冷艳自暴自弃,便安慰道:“你父亲是战功赫赫的镇远侯,莫自轻自贱。” 李夜城抿了抿唇,不置可否。 宫殿下面烧的有地龙,一进殿,便感觉热浪扑面而来。 程彦解了披在外面的大氅,李夜城随手接了交给给紫苏。 半夏沏了养生的茶,端了过来。 程彦抿了一口茶,对忍冬道:“你去三清殿找一个叫绝非的人,把他带过来,我有要事找他。” ——爱情的力量是伟大的,让李承瑛这种纨绔都开始用心帮她找红薯。 只盼着李承瑛找对了人,那个叫绝非的是知道红薯的,这样一来,她不仅能吃上香喷喷的烤红薯,偏远之地的百姓也有了果腹的粮食。 忍冬听命而去。 不多时,忍冬便回来了,对程彦道:“翁主,三清殿的道长说,凌虚子仙长不许绝非出三清殿半步。” 半夏道:“这便奇了,他若是凌虚子仙长的徒弟,这几日需要做道场,实在走不开也就罢了,可凌虚子仙长的徒弟我都知道,并无绝非这个人。” 程彦整了整衣袖,道:“左右睡不着,我走一遭也无妨。” 凌虚子是这个时代的老神仙,活了一百多岁,颇受大夏君主们的推崇。凌虚子看重的人物,想来也是能人异士,要不然,也不会知道番薯这种东西。 只是让人想不明白的是他为什么不让绝非出三清殿。 程彦一路来到三清殿。 除夕夜里道士们要做道场,留守在三清殿的都是一些小道童,三清殿是供奉三清的地方,道童们不用守宫里的规矩,对程彦一行人并不迎奉,绿萝问了好几个小道童绝非在哪,小道童们摇头说不知。 程彦的好奇心更重了。 按理讲,能在凌虚子面前挂上号的人,当是三清殿里响当当的人物,哪曾想,这些小道童们根本没听过绝非的名字。 难道说是凌虚子刻意隐瞒他的存在? 看来这个绝非的身世不简单。 又找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找到绝非,紫苏便道:“前面有个亭子,翁主先在那里等着,我们找到了绝非,再来请翁主。” 程彦正有些累,便答应下来,往前面的清风亭走去。 除夕是一年之中最为热闹的日子,她放了殿里的侍女侍从们的假,身边跟着的只有紫苏绿萝半夏忍冬四个侍女,外加陪她来守夜的李夜城。 李夜城身上有胡人血统,去哪都不受待见,紫苏便与李夜城在清风亭里陪程彦,其他几人去找绝非。 清风亭地势偏高,程彦将周围景色尽收眼底。 腊月里滴水结冰,但三清殿里的莲花池引的是活水,又有地龙修在旁边,故而池里的荷叶不曾凋零,仍是碧绿一片,甚至还隐藏着一两朵刚刚盛开的莲花。 几只白鹤舒展双翅,或在莲池里起舞,或互相梳理着羽毛。 程彦心中暗叹。 到底是供奉着老子的三清殿,景致与皇城的其他地方大不相同。 皇城里处处繁华,金碧辉煌,来往宫女内侍脚步匆匆,而这里,道童天真,仙鹤悠然,完全没有世俗的侵扰,恍若九天之上的仙境一般。 正这般想着,程彦突然听到内侍尖细的喝骂声:“哪里来的死瘸子,这么不长眼,敢挡你爷爷的路!” 程彦微微蹙眉,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竹林清幽,少年身着浅水色的衣裳坐在轮椅上,如误入凡尘渡劫的谪仙一般。 lt;/divgt; lt;/divgt; 第14节 偏满脸怒容的内侍打破了这如画一般的景致。 内侍一脚踹在少年的轮椅上,少年从轮椅上摔下来,撞在一旁的石头上,额间瞬间便见了血。 殷红的血蜿蜒流下,越发衬得他肌肤苍白,乌发漆黑,不胜可怜。 莲池旁的仙鹤听到竹林中的动静,飞了过来,在少年身边扑腾着双翅,似乎颇为担心少年的伤势。 内侍原本想再踹少年一脚,因仙鹤的到来无处下脚,只立在旁边辱骂着。 程彦心头小鹿突跳——这般好看的脸,若是破相了可怎么办? 程彦忙上前解围。 内侍见程彦衣着华贵,气度不凡,换了一副谄媚面孔。 紫苏扔给内侍半锭银子,道:“没你的事了。” 内侍忙不迭谢过,提着装着经书的盒子快步离开竹林。 李夜城上前扶起少年。 少年坐回轮椅,衣裳上沾了雪花与泥土,面上的血仍在流,可饶是如此,他仍是好看的,有一种我见犹怜的凌虐感。 少年从袖子里取出一方青色帕子,擦着额角上的血迹,轻声道:“多谢贵人。” 程彦道:“道士不受宫廷管束,你家中若有人在,大可出宫去,没必要留在这里受人欺负。” 三清殿的道爷道童虽然超脱,可架不住皇城里尽是一些捧高踩低的宫人,少年是个瘸子,便天然遭人轻视,偏又生了张过分好看的脸,引人嫉妒,少年身后若没有靠山,可不就整日受人欺负么? 少年笑了笑,将帕子放回袖子,手指安抚似的轻抚白鹤鹤顶,道:“我的家人,尽数死在七年前的宫变之中。” “我哪儿也去不了。” 程彦神情有些复杂。 七年前的宫变,是她撺掇母亲发起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是少年的灭族仇人。 甚至少年这么好看却是个瘸子的事情,也是拜她所赐。 程彦摸了摸鼻子,尴尬道:“其实待在这里也挺好,有吃有住,就是有些不长眼的人来添堵,若没那些人,三清殿倒也是个不错的住处。” 少年浅笑,不置可否,问道:“贵人今日来三清殿,可是为了寻找觉非?” 程彦上下打量着少年,道:“你就是‘绝非’?” 她还以为知道番薯的,是个上了年龄的道爷,没想到竟这般年少。 李斯年道:“我姓李名斯年,觉非是凌虚子给我取的道号。” 程彦眉头动了动。 这是什么名字,都这么难听,还特别有歧义,她把觉非都弄成“绝非”了。 似是看出了她的嫌弃,李斯年又道:“诗经·大雅有言,於万斯年,受天之祜,故而母亲给我取字斯年。” “觉非,觉今是而昨非。” 清风拂过,李斯年衣袖微动,除夕的烟火在他身后炸开,竹影萧萧,他与红尘俗世的热闹格格不入。 程彦却只觉心头一颤,寒意自脚底直冲头顶——她不大读诗书,听李斯年这般说,才想起他名字由来,於万斯年,受天之祜的大意是上天永远保佑你,而觉今是而昨非,则有反思昨日之过从今走上正途的意思。 这两个名字虽都是褒义,却有种让人遍体生寒的悲凉。 他之前究竟做了什么滔天大恶,才会让人给他取这种名字? 李斯年早已习惯了旁人对他名字的猜度,淡然一笑,道:“今日莲池的花开了,我便知道有贵人要来,本想在竹林等贵人,却不小心挡了别人的路,受贵人相助,才得以解围。” 他神色淡淡,丝毫未将刚才受人欺辱的事情放在心上。 除夕的眼花落在他眼底,他静静看着程彦,道:“贵人可是为番薯而来?” 第16章 程彦很是意外。 他知道她的身份,知道她害死了他全家,可他为什么还要与她做交易,他难道不恨吗? 还是被幽禁在三清殿多年,道家的清静无为磨去了他所有的棱角与戾气? 程彦去看李斯年。 他不过十四五,眼睛极清澈,笑起来时,仙气与少年气便中和在一起,如美轮美奂却也易碎的琉璃。 程彦抿了抿唇,问道:“你不恨我?” 李斯年笑笑道:“我有求于贵人,又怎会恨贵人?” 程彦便明白了。 李承瑛并不是一个精细的人,他能寻到的东西,没道理她寻不到。 画着番薯的信,只怕未必是李承瑛主动寻到的,而是李斯年自己想办法投到李承瑛那里的。 至于为什么给李承瑛而不是给她,是因为李承瑛行事不羁天生好玩乐,无论什么人,都能在李承瑛那说得上话,而她平日里不是住在钧山离宫,便是住在公主府,甚少回宫不说,性子又跋扈,寻常人连话都不敢跟她说,又怎会递东西给她? 程彦道:“你所求何事?若我能做到,一定帮你达成心愿。” 讲真,她害死他全家,莫说他手中有番薯了,就算没番薯,他有求于她,她也不会拒绝。 当然,前提是他家人不是罪大恶极之辈,只是被宫变波及的无辜人士。 李斯年低头浅笑,道:“我自出生便在这里了,从未瞧过宫外景色,贵人颇得圣心,不知能否带我出去瞧一瞧,让我也看看,这大夏的盛世繁华。” 程彦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这么简单?” 李斯年眸光微转,笑盈盈地看着程彦。 程彦瞬间便反应过来,一个自出生便被关在三清殿不许外出的人,又被取了这样的名字,被三清殿的人刻意忽视,他的存在,显然是个禁忌,想把他带离三清殿,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斟酌片刻,程彦道:“此事我会想办法。” 她不敢答应得太满,在没有弄清李斯年的身份之前,她不敢把他带出宫。 程彦的声音刚落,李夜城沉声道:“你说你自出生便在这里,又如何得知番薯此物?” 李斯年抬头看了一眼李夜城,笑了起来,道:“这偌大皇宫中,有人看到雕梁画柱,纸醉金迷,有人看到宫墙高深如牢笼,四角天空中,偶尔掠过几只飞鸟。” 他说这句话时,悠悠的目光便落在李夜城身上,仿佛李夜城便是那坐井观天之人一般。 李夜城眼睛轻眯,他便转开了目光,继续笑道:“还有人看到宫墙之外高山连绵不绝,平原一望无际,碧海蓝天一线。” 说到这,他的声音微顿,轻轻一笑,看着程彦道:“就如贵人一般,天生便知道粮食要怎样才能丰收。” 程彦忽然生出一种他纯良无害的仙气飘飘全是伪装的念头。 许是看出了程彦对他的怀疑,李斯年温柔浅笑,目光程澈,道:“贵人寻的东西叫甘薯,从海外之国传来,因是番外之物,故而又叫番薯。此物大如拳,皮色朱红,心脆多汁,润泽可食,或煮或磨成粉,生食如葛,熟食如蜜,味似荸荠。” 他的眸光太干净,对上那样的一双眼,程彦有些负罪感。 她不该那般想他的,李夜城的话有轻视他之意,他反驳一两句也算不得什么。 泥人还有三分火性呢,更何况是被一个身带胡人血统的人轻视。 要知道,胡人在大夏才是最不受待见的。 程彦问道:“仙长想要何时出宫?以及,仙长的其他两个心愿是什么?” 李斯年道:“听母亲讲,华京乃是天下最为繁华之处,上元节花灯,更是九州一绝。还有几日便是上元节,小翁主便在那一日带我出去看花灯可好?” “剩下二三,待看完花灯,我再说与小翁主。” 许是怕程彦不答应他的条件,他又补上一句:“小翁主请放心,此二事对于翁主来讲,皆是举手之劳。” 程彦道:“此事容我考虑一下,明日再给仙长答复。” 在没有查清李斯年的真实身份后,她是不会乱答应他的要求的。 李斯年笑了笑。 他气质干净,目光真诚,好似他全心全意信赖你一般。 有那么一瞬间,程彦很想带他去看上元灯节时,连绵不断的璀璨花灯。 程彦有些理解古代那些因色亡国的昏君。 这样的一个人,若为女子,有哪个君王不愿燃烽火搏美人一笑? 程彦走出竹林,半途中又转身回望,李斯年仍坐在竹亭中,白鹤在他身边舒展着双翅。 竹林萧萧,他浑然不似凡尘之人。 程彦有些惋惜。 这样的一个人,偏生是个瘸子。 可见生得太好,也不是一件好事——容易遭天妒。 程彦收回目光,回到自己宫殿。 罗十三前来汇报太子李承璋的事情,递来李承璋与谢诗蕴往来的书信。 李承璋惊马后,吴皇后便下令销毁二人所有的书信,罗十三行了掉包计,将这些信弄了过来。 程彦看了前几封,无非是互相引为知己的情话,后面的信她无需再看,也能猜出内容,便把书信往桌上一放,问罗十三:“除了书信,他们还有没有别的举动?” 罗十三道:“谢家姑娘约太子一起看花灯。” 程彦眉头挑了挑。 这便很有意思了。 吴皇后为了缓和与丁太后的僵硬关系,这几日来她宫里来得很勤,又早早地定下了让李承璋与她一同看花灯的事情,吴皇后到底是一国之母,她不好很拂她的面子,便应承下来。 左右按照往年的惯例,是她去看花灯猜字谜,李承璋在明月楼上等她,各玩各的,互不相干。 可李承璋既然是要跟她一起去,又哪来的时间去陪谢诗蕴这个小白莲? 还是说,再过几日,李承璋便会寻个借口推了与她的约,去找谢诗蕴? 李承璋瞧上了谢诗蕴,没有人会觉得过分,可若是把正儿八经的未婚妻扔在一旁,去陪一个连侍妾都没挣上的谢诗蕴,便是明晃晃的宠妾灭妻、行事不正派了。 扪心自问,她希望这种事情越来越多,这样一来,她与李承璋的婚约也能快点解除——她与李承璋的身份太特殊,他们的婚事根本由不得自己做主,只能靠彼此不断作死才能取消。 lt;/divgt; lt;/divgt; 第15节 还好,李承璋颇为上道,一路狂奔在作死的路上。 程彦道:“你做得很好,继续盯着,一有风吹草动,便来回我。” 罗十三称是,程彦又道:“对了,还有一件事要拜托你去做。” “帮我查一个人,他叫李斯年,又叫觉非。” 罗十三脸色微变。 第17章 程彦有些诧异。 做暗卫的,都有泰山崩于面而色不改的心理素质,罗十三更是其中佼佼者,她认识罗十三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罗十三脸上有别的表情。 看来李斯年的身世不简单。 程彦斟酌问道:“很困难?” 罗十三摇头道:“倒也不困难,只是翁主不该与他往来的。” “他是宁王独子,若说宁王,翁主可能不知,但若说起他的曾祖父,翁主一定知晓——梁王李不疑。” 百年前,梁王逼得当时的天子动了迁都的心思,幸好天佑大夏,梁王暴毙而亡,华京就此保住了。 天子大喜过望,为显大度,天子发誓永不追究李不疑的不臣之心,甚至还将李不疑以及其他首领之后纷纷分封为王——事实上,梁王虽然死了,可他的势力依然在,除非把梁州屠个干净,才能彻底剿灭梁王的势力,天子只能分而治之,广封王,让梁州的人自己内斗消耗。 百年岁月匆匆而过,梁州诸王在朝廷的刻意分化下失去问鼎天下的实力。 李斯年的父亲,便是诸王之一的宁王。后世的天子们为了提防梁州再出一个梁王,对李不疑的后人严加防范,李斯年作为李不疑的直系子孙,自然就成了格外关照的对象。 若只是这样,那还罢了,李斯年的身份尴尬在另一处——他的母亲,是先废后谢元的嫡亲妹妹。 天下谁人不知,长公主恨谢家人入骨,李泓的亲生骨肉因流着谢家人的血都被长公主一刀斩了,天子尚且如此,更何况其他人。 长公主逼宫夺位后,谢家只有两户人家躲掉了长公主的清算,一个是谢诗蕴母女,靠的是程仲卿与长公主过往的情分,另一个,便是李斯年,靠的是凌虚子以命相保。 程彦听完,一时无话。 李是国姓,李斯年姓李并不稀奇,她原本并没有把他往天家子孙上面想,只以为他家族是受了牵连才被灭门,哪曾想,竟有这么一层关系在里面。 程彦斟酌道:“那他是不能出三清殿半步了?” 罗十三道:“翁主还是不要与他来往的好。” 长公主虽然饶了李斯年的性命,可这些年来一直严密监视着他的行为,他每日看经书抚琴,并无其他动作,安分守己得很,与一般道士别无二致。 ——当然,除却对欺辱他的人手段毒辣些外,其他的根本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来。 往来三清殿的,除却道爷道童外,还有许多人。李夜城生得好,虽然是个瘸子,可那张脸委实让人心动,内侍想与他行断袖,宫女想与他对食,大夏民风开放,爱慕美色的贵人贵女们,便想收他做面首或者娈童。 动了这些念头的人,无不死状凄惨,死因成谜。 去年死了一个家世颇高的纨绔,罗十三奉命追查。 纨绔既然是纨绔,得罪的人便多了去了,其中有一条,便是他前几日来三清殿那经书,恰遇李斯年,见李斯年生得委实漂亮,便心痒难耐,调戏了一把李斯年,还顺手摸了一把李斯年的下巴。 若非三清殿的道爷及时发觉解了围,只怕李斯年会被他讨回家去成为榻上的娈童。 罗十三对这位纨绔印象并不好,又加之他是死在青楼头牌的肚皮上,便结了个纵欲过度的案,没再追究。 结案之后,罗十三来找李斯年,警告他老实点。 这件事旁人查不出什么,可他是暗卫出身,清楚李斯年手里的小把戏。 自此之后,李斯年深居简出,甚少有贵人再遇到他了。 直至昨夜,程彦主动找了他,看他被欺负的可怜,出手相助。 罗十三心中好笑。 什么可怜,全是假象,只是为了哄骗翁主罢了。 昨夜欺负李斯年的内侍,今天早晨被人发现尸体已经凉了,且死状极其残忍,卫尉们去查,说是惊吓过度死的。 罗十三将李斯年这些年做的“好事”告知程彦。 程彦的脸色变得分外精彩——她还以为他是一个被人欺辱无依无靠的小可怜,全靠心中有正气,又受道家熏陶才没有长歪,简直是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哪曾想,白莲花不是白莲花,切开里面全是黑的。 谪仙面容修罗心,不外如是。 亏她昨天还心疼他,想要取弥补他,现在看来,别弥补了,不那句话说错了,被他悄无声息害死都是不错的了。 程彦问道:“他是怎么害死的人?” “巫蛊?下降头?” 她实在想不出来,一个行动不便的瘸子,怎么能不靠近的人的情况下害死人,还能让卫尉们根本查不出来。 罗十三道:“不过是一些毒物罢了。” 不能怪卫尉们办事不利,就连他,也是追查好久才查出来的。 程彦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不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只是毒物,还是能防备的。 等等.......毒物? 这个更恐怖啊! 她也惊艳过他的美貌,有那么一瞬间动过想把他收为面首的念头,她虽表现的不明显,可他那么聪明的人,又是自小被调戏觊觎垂涎着长大的人,必能察觉她的心思。 程彦的心又吊了起来,忙问道:“那我有没有被他下毒?” 她现在的身体,虽然又矮又小,算不上玲珑有致聘聘婷婷,可扪心自问,她还是挺喜欢自己这具身体的。 罗十三不禁笑道:“忍冬与半夏在翁主身边,任谁也不可能将翁主害了去。” 忍冬会武,半夏懂医,二人都是从暗卫里特意挑出来保护程彦的。 程彦这才彻底放了心。 以后再也不与一言不合便下毒的李斯年往来了! 简直太可怕了。 白瞎了这么好看的一张脸。 程彦这般想着,可转念一想,这厮手里有番薯,她还是要与他合作的。 程彦:“......” “他这么恐怖,我能不能带他出宫看花灯?” 程彦泄气问道。 罗十三思索片刻,点头道:“可以。” 李斯年全族死的只剩下他一人,除了会些毒外,再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出去瞧一眼花灯,也没甚么。 三清殿监视不严,守卫们又不认识他,虽不能明目张胆带李斯年出去,但偷偷摸摸运出去还是可以的。 当然,为了提防李斯年出宫另有所图,在那一日多带人寸步不离李斯年也就是了。 罗十三说出自己的打算。 程彦再三道:“他的企图是其次,一定要保证我的安全。” 长得好看的人虽然在她这有特权,但她更怕死_(:3」∠)_ 罗十三:“.......翁主请放心。” 罗十三便去安排李斯年出宫事宜。 又几日,小内侍愁眉苦脸来回,说李承璋的伤还未好,只怕不能陪翁主看花灯了。 程彦笑笑道:“既然如此,太子殿下便好好养伤。” 她现在越来越期待上元节了——李承璋得了吴皇后的警告后,便没再与谢诗蕴通信了,可十五六岁的少年郎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又许久不曾得知心上的消息,好不容易见了面,自然是情到浓时难分难舍。 她若操作得当,指不定还能为此事把婚给退了。 很快到了上元节,暗卫去接李斯年。 许是因为出宫看花灯,他没穿上次那件浅青色道袍,换上一身家常衣服,水色做里,梧枝绿做衣缘领口,外面再罩一层穹灰色罩衫,配着挽着长发的碧色玉簪,让他有着世家子弟特有的清贵矜傲,又有自有长于三清殿的疏离清冷。 程彦又是惊艳,又是害怕,又是惋惜——这么好看的一个人,怎么就黑化的这般彻底呢? 程彦抿了一口茶,没有说话。 马车极大,紫檀木的矮桌上摆着一套钧窑茶具,并一只格格不入玉色的杯子。 李斯年用玉色杯子饮茶,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少女。 她似乎格外喜欢云锦缎子,与上次穿的衣服一样,都是用云锦缎子制成的,唯一不同的,是上次穿的是宫装,这次是时下正流行的三重衣。 三重衣用茶花红打底,中间是合欢红,外面是牡丹粉红,最后再罩着一层薄粉色纱衣,配着大红色披帛,越发衬得她光艳逼人,不可方物。 没有人比眼前少女更适合明艳动人这个词。 程彦态度疏离,李斯年也未主动开口,收回目光,淡淡饮着茶。 因为是上元灯节,夕阳还在天边恋恋不舍,街道上的灯便已经亮了起来,各式各样的花灯挂在街头,吸引着行人的目光。 李斯年瞥了一眼轿帘外的景色。 他自小便比寻常人看得远,灯火重重中,他看到一男一女并肩而立的身影。 李斯年笑了一下,指腹轻抚着玉色茶杯,道:“临行前我卜了一卦,小翁主要不要听?” 程彦道:“何卦?” 李斯年道:“卦象是一枝红杏出墙来。” 程彦眼底迷茫一闪而过,秀气的眉随后蹙了起来——她看到不远处,李承璋带着谢诗蕴正在逛花灯。 李承璋身着锦衣长衫,谢诗蕴一身浅青色襦裙,玉簪挽着秀发,璧人一般登对。 李斯年声音清润,带着笑意:“小翁主,我的卦象,似乎有些准。” lt;/divgt; lt;/divgt; 第16节 第18章 何止准,只差明晃晃地告诉她,她未婚夫推了和她的约,跟旁的女人逛花灯,她浑身上下绿得发光。 程彦叹了一声。 她知道李承璋会与谢诗蕴在一起,她原本想的是先逛会花灯,玩足了再去找李承璋捉奸,哪曾想,这么早便撞见了。 这便有些尴尬了,一年一次的花灯,还没开始赏灯,便白白浪费在李承璋的事情上。 明明华京这么大的。 程彦对李斯年道:“我有私事要处理,便不陪仙长了,仙长请自便。” 李斯年颔首。 程彦整了整衣服鬓发,带着一众侍女侍从,浩浩荡荡去找正在解灯谜的李承璋与谢诗蕴二人。 李承璋全然没有注意到程彦的到来,仍在抬头瞧着精巧的花灯,问谢诗蕴喜欢哪一个。 谢诗蕴含笑带羞指了一个莲花造型的,店主取下递给谢诗蕴,谢诗蕴手执花灯,美目流盼间,瞥见向他们走来的程彦。 谢诗蕴肩膀剧烈一抖,手里的莲花灯掉在地上,李承璋俯身去捡,却被她紧紧攥住了衣袖。 李承璋蹙眉不解道:“蕴儿?” 谢诗蕴颤了颤,又有行人挤过,将她挤倒在李承璋怀里,她抓着李承璋的衣襟,不住发抖着。 李承璋握着她的手,正欲再问,身后突然响起绿萝的声音:“太子殿下。” 李承璋身体一僵,须臾又恢复正常,连忙将谢诗蕴扶正,转身回头,程彦面无表情地立在他身后。 李承璋手指不自然地收紧。 谢诗蕴柔声开口:“翁主,您不要怪太子殿下,要怪,就怪我吧。太子殿下不是有心的,他本来是想陪您看花灯的,是我非要缠着他,他这才陪了我。”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您千万别因为此事伤了与太子殿下的情分。” 谢诗蕴身材纤瘦,行动如弱柳扶风,本就让人心生怜惜,再加上她句句哀求,更是让人忍不住想要将她保护起来,好好呵护。 周围行人不知内情,见她这般柔弱可怜,都劝程彦做事要大度,男人嘛,哪有不偷腥的。 李承璋将她护在身后,对程彦道:“此事与她无关,你有什么火,冲我一人发便是。” 说着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不要害怕。 程彦静静地看着谢诗蕴的表演,非但不生气,甚至还想送她一个小金人——谢诗蕴若是演技不好,只怕李承璋未必能狠下心跟她退婚。 从某种角度上来讲,此时的她,与谢诗蕴是盟友。 程彦挑了挑眉,道:“恭喜殿下又得佳人。” 谢诗蕴脸色微变。 程彦这句话,便是有意把她归于侍妾了。 可她才不是爬床的吴宝儿,要的不是一个侍妾身份,她是大家出身,与太子殿下情投意合,互为知己,若没有程彦横在中间,她与太子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谢诗蕴秀眉微蹙,露出几分惶恐面容来,颤声道:“我不是,翁主你误会了。” 李承璋见谢诗蕴吓得发抖,剑眉微蹙,道:“蕴儿,你无需害怕。” 他见过程彦的咄咄逼人与狠辣手段,他不敢想象,如果他真娶了程彦,把谢诗蕴纳为侍妾,谢诗蕴会被程彦欺负得有多惨。 街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李承璋怕自己的身份暴露,便提议去隔壁的明月楼。 一路上,谢诗蕴紧紧握着李承璋的手,似乎生怕她一松手,程彦便会将她千刀万剐一般。 她这般的行为让李承璋越发心酸——要被欺负成什么样子,才会怕成惊弓之鸟一般? 谢诗蕴拉着李承璋的手不远松开,虽未说话,却比说一句话害怕更让人心疼。 李承璋心底的防线彻底崩塌,道:“不要怕,我的人会守着你。” 程彦抬脚走进屋。 不一会儿,李承璋也进来了,坐在程彦面前,深呼吸一口气,缓缓道:“我们解除婚约吧。” “我没你想象中的那么好,你放过我,也放过自己。” 话头一旦被打开,埋藏心里多年的话便流淌出来:“我很感激你曾经对我的帮助,可感情一事,从来勉强不来。” 他与程彦在一起,总有一种莫名的压力,她很聪明,也太聪明,她很要强,也太要强,她很好,也太好了,她见过他所有的屈辱与难堪,每次面对她,他感觉自己不是万人之上的太子,他还是多年前,被人欺负,一身狼狈的李四郎。 这种感觉很屈辱,只有在谢诗蕴身边时,他的心情才会稍稍平复一二。 谢诗蕴什么都没有,全心全意信赖他,他是她的天,是她的唯一。 李承璋继续道:“你什么都有,没有了我,你依旧是金尊玉贵的安宁翁主——” “四哥。” 程彦突然开口:“只是退婚而已,你不用找这么多借口。” 李承璋微微一怔,抬头看着面前的程彦。 程彦轻笑,道:“我成全你们便是。” 她等这一日等了很久了。 若不是为了这一日,她才不会让谢诗蕴在她面前装可怜演戏。 说起来,只有女人才真正了解女人,男人这种生物,天生便没有鉴婊能力。 尤其是李承璋,平日里那般精明谨慎的一个人,在遇到谢诗蕴的事情上,就像被人下了降头一般,做事不可理喻。 程彦道:“你是一国储君,说话分量比我重,由你去与舅舅说这件事,舅舅才不会当成玩笑话,舅舅若不同意,你吃些苦头跪一跪,他多半便应下来了。” “当然,若舅舅问我,我会说感情勉强不来,绝不做你的拖累。” 程彦答应的太痛快,李承璋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程彦比他想象中的还不喜欢他。 李承璋面上闪过一丝落寞,低声道:“你许久没唤我四哥了。” 程彦觉得李承璋怕不是个抖m。 她没同意退婚时,李承璋与谢诗蕴情深义重,一朝她同意退婚了,他又在这恋恋不舍,当真是应了那句话: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 程彦道:“你本就是我的表兄,我唤你一声四哥也使的。” “谢姑娘还在外面等你,若无事,我便先走了。” 程彦起身离座,刚转过身,衣袖便被李承璋拉住了。 李承璋眉眼低垂,声音低哑:“阿彦,你竟这般讨厌我么?” 有那么一瞬间,程彦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李承璋。 那时候他们的日子都很艰难,李承瑛爱闹,李承瑾是个爱哭鬼,只有李承璋一人不拖她后腿,纵然在谢家女那里受了委屈,也从来不向她诉苦,小大人一般懂事。 他太懂事,不需要她担心,或许是这个原因,她与他的关系总不如李承瑛李承瑾亲密。 程彦道:“四哥,我知道你从小做事便稳妥,但我不会因为你的稳妥,便把所有的事情压在你身上。” 她的坚强不是别人伤害她的理由。 她什么都有,不代表别人可以随意从她手中夺取属于她的东西。 说完这句话,她从李承璋手里扯过衣袖,大步离开。 程彦一身轻快出了明月楼,楼下花灯盏盏,李斯年坐在轮椅上,星光与灯光洒在他身上,他手里提着一盏兔子灯,斜斜向程彦看来。 “恭喜小翁主得偿所愿。” 程彦笑了一下,走了过去,道:“今日本翁主心情好,你瞧上的花灯,本翁主全包了。” 李承璋幼年艰难,好不容易熬出了头,根本不想看别人对他指手画脚。 书里的李承璋对女配没感情吗?只怕未必,他在与女配退亲的前一晚,也曾辗转难眠。 现在的李承璋对她没感情吗? 若说没有,只怕李承璋自己都不会信。 可尽管如此,他还是与谢诗蕴纠缠不清。 他是一代雄主,他不想看外戚专权,皇后干政,他要的,是一个绝对臣服他的妻子,一个安分守己的皇后。 可惜,她不是。 他或许会舍不得她,或许会放不下她,可他依旧会选择谢诗蕴。 程彦笑了笑,去华河放花灯。 往年这个时候,都是李承瑾李承璋李承瑛三个兄弟陪着她的。 李承璋素来不喜这些玩乐,一般会在明月楼饮茶等他们。 李承瑛性子急,买好花灯便往华河扔,李承瑾嘟嘟囔囔埋怨着李承瑛,一边把花灯摆好,写上心愿。 如今她与李承瑾决裂,李承瑛有了喜欢的人,陪着喜欢的姑娘猜灯谜,李承瑾这几日刚得了一本书,正在痴迷看书,也没跟她出来。 今年放花灯的只剩程彦自己,少了李承瑛与李承瑾的吵吵闹闹,程彦觉得有些没意思,随手把花灯放在河边。 花灯还未顺着水流往下飘,便被李斯年俯身捡起来了,李斯年写上字,才把花灯又放下。 程彦瞧了一眼,似乎是平安喜乐。 花灯晃晃悠悠飘远,程彦忽而觉得,今年少了李承瑛与李承瑾的灯节,似乎也不是那般枯燥无聊。 上元节过后,才算真正过完年,世人开始忙碌起来。 这一日,李承璋在李泓寝殿门口长跪不起,请求解除与程彦的婚约。 李泓气得半死,抽剑要杀李承璋,吴皇后伏在地上哭泣,白发苍苍的太傅死死抱住李泓的胳膊,声音沧桑:“陛下膝下有七子,长子次子薨于国难,三子不羁,五子文弱,六子七子皆稚童,太子若伤,则九州不稳,国本不安,陛下何忍?” 第19章 吴皇后伏地大哭道:“妾十五岁便跟了陛下,那时谢氏仍在,妾日夜提心吊胆,几经艰难才生下璋儿,只求陛下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可怜妾只有璋儿这一个孩子,饶过他吧!” 李泓手指一颤。 lt;/divgt; lt;/divgt; 第17节 谢家女与先废后谢元一样,善妒不容人,丁氏刚生下老三李承瑛,便得了快症死了,老三也险些丧命,他的母亲怕老三再出意外,便把老三抱在自己膝下养着。 出了这样的事,吴氏便如惊弓之鸟一般,刚怀孕时,怕遭到谢家女的谋害,便偷偷服用堕胎药。 服药当晚,她梦到自己吞食太阳,这样的梦持续好几次,她便没了堕胎的念头,只用绸布缠住肚子,又用鸡血充当月信,这才瞒下了谢家女。 转眼快到生产的日子,正巧吴氏的父亲新丧,她便以这为理由还家,在家中生下李承璋,又寻了给父亲守孝的借口,求谢家女让她在家中多待一段时日。 谢家女巴不得她一辈子不回来,便允了她。 吴氏在家待了三年,三年再回来,李承璋已经很大了,谢家女不好再下手,她与李承璋这才保住了命。 可尽管如此,她也落下了病根,此后再不能有孕。 往事涌上心头,李泓长叹一声,太傅崔莘海趁机夺去他手中佩剑,丢给一旁的卫士。 李泓把吴皇后扶起来,道:“我知道老四是你的命根子,可他做事实在糊涂。” 吴皇后哽咽道:“他终归是陛下的儿子,他若不是,陛下只管打骂,妾绝无怨言,妾只求陛下莫伤他性命。” 正月的华京仍在飘雪,吴皇后跪了许久,身上带着寒气,她话说得又可怜,李泓有些不忍,拂去她鬂间雪花,握了握她的手,牵她进殿。 吴皇后有些犹豫,看了一眼仍跪着的李承璋。 他身上落了一层雪,发间结着薄薄的霜。 李泓冷哼一声,道:“让他跪一跪冷静冷静也好。” 吴皇后只得跟着李泓进殿。 崔莘海向周围立着的小内侍使了一个眼色。 小内侍们忙去给李承璋扫雪,给他加上一件厚厚大氅,还将准备好的小暖炉塞到他手中。 崔莘海这才走进大殿,向李泓道:“陛下,太子与安宁翁主的婚事只能作罢。” 李泓不悦皱眉。 若没有姐姐,他现在还是一个处境凄惨,连自己的女人孩子都护不住,只能在谢家女的监视下苟延残喘的皇子。 姐姐虽然杀了他和谢家女的两个孩子,可他不恨姐姐的——死在谢家女手中的侍妾孩子,何止两个? 他的皇位是姐姐替他挣来的,他登基那日便说过,天下与姐姐共坐,姐姐之女,必是大夏皇后。如今他皇位稳固,便要解除太子与程彦的婚事,实在太过薄情。 崔莘海觐言道:“臣听闻上元灯节之际,太子推了与安宁翁主的约,同谢家姑娘一起逛花灯,却被安宁翁主撞见,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此事已伤及太子殿下与翁主的情分,今日太子又长跪不起哀求,只怕此举已传入翁主之耳,翁主素来得您与太后欢心,性子骄矜,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以翁主之脾气,必将这两事视为奇耻大辱,此时纵然强行为翁主与太子举行婚礼,只怕也难成佳偶。” 李泓听崔莘海说程彦骄纵,有些不满。 纵然程彦果真骄纵,那也是他宠的,他都不觉得程彦跋扈,旁人有甚么资格说她? 李泓道:“阿彦年龄小,脾气坏些也无妨,老四大她几岁,本就该让着她。” 他虽然有些被崔莘海说动,但长姐助他登基,他不能没有良心,负了长姐。 “阿彦是什么脾气,朕比你们更清楚,她一贯懂事,不是记仇之人,让老四好好向她赔不是,朕也哄哄她,此事就算过了。至于那个谢什么的,朕不是早就说过,华京城不许出现谢家人吗?” 李泓话里话外护着程彦,崔莘海与吴皇后交视一眼,吴皇后会意,上前柔声道:“陛下素来最珍爱彦儿,怎么这次偏就不疼她了呢?” “此话怎讲?” 吴皇后道:“彦儿是陛下看着长大的,她什么性子,没有人比您更清楚,您想一想,自从她与璋儿定了亲,他俩的关系,是不是越发疏远了?” “这......”李泓犹豫,吴皇后道:“彦儿自小便是个有主意的,她若对璋儿有意,怎会在红梅山庄帮璋儿纳妾?这天底下的女子,哪个愿意与旁人分享丈夫?” 说到这,吴皇后眼底闪过一抹幽怨。 她也是做了李泓的正妻,才明白谢家女在世时对李泓侍妾们的严防死打。 吴皇后见李泓面有松动之色,便继续说道:“上元灯节,看着像彦儿吃醋发脾气,可是妾瞧着,更像是彦儿故意为之,借此解除与璋儿的婚约。” 李泓拧眉,想了片刻,道:“不对,若她不喜欢老四,大可直接跟朕讲,犯不着绕这么大的圈子。” 崔莘海道:“长公主手握兵权,翁主若嫁给太子以外的人,对国本便是一种威胁。陛下,您说翁主素来懂事,最知分寸,她怎好主动向您提退婚之事?” 吴皇后跟着附和。 她虽然没有强势的母家给璋儿做靠山,但璋儿做事勤勉,在朝中素有贤名,其他皇子不是不着调,便是太文弱太小,李泓不至于为了程彦,便把璋儿这个太子给废了。 至于长公主手中的兵权,长公主只有程彦一个女儿,程彦不知兵,长公主不会把兵权交到程彦手里的,只要她与璋儿面上好好待程彦,那些兵权,迟早都会落到他们手里。 而程彦若是嫁了璋儿,长公主的兵权便会交给程彦生的孩子,这样一来,外戚权重,璋儿的皇位始终不稳,倒不如现在便退了婚,日后慢慢再图兵权。 吴皇后这般想着,忽然有一个小黄门进来道:“陛下,长公主回来了。” 李泓一惊,道:“长姐现在走到哪了?朕亲自去迎她。” 此时的长公主李淑,正在程彦给谢诗蕴母女置办的宅子里。 程明素领着丫鬟婆子跪了一地,瑟瑟发抖不敢言。 玄月哆哆嗦嗦捧来茶,李淑漫不经心饮了一口,放下了茶杯,俯身挑起跪在她面前的谢诗蕴。 谢诗蕴颤抖不已,哀求道:“长公主饶命。” 捏着她下巴的手指微凉,略带薄茧,浑然不是养尊处优的手。 那是一双手刃自己嫡母、杀死无数个兄弟姐妹、甚至灌了自己父亲一杯毒酒的习武之人的手。 她甚至能够闻得到,这指腹上挥之不去的淡淡血腥味。 李淑凤目微挑,淡淡道:“像你父亲多一些。” 谢诗蕴一怔,李淑又道:“七年前我兵逼皇城之际,凌虚子曾言,天命在谢不在李,纵然我今日屠戮谢家满门,十年后,谢家依旧主天下。” 说到这,李淑声音微顿,凤目微眯,上下打量着谢诗蕴,道:“如今看来,他似乎说对了。” 李淑手指微微用力,谢诗蕴痛呼出声。 程明素瞳孔骤然收缩,不住叩头道:“长公主饶命!您曾答应过我二哥的,不会杀绍安和蕴儿的——” 屋外传来一阵嘈杂声,程仲卿闯了进来,李淑松了谢诗蕴的下巴,程明素连忙把谢诗蕴搂在怀里,哭声甚是可怜。 程仲卿眉头微蹙,声音温润:“阿淑,你何时回来的?竟也不与我说一声。” 李淑起身往外走,理也未理程仲卿。 街道上已经被京兆尹肃清,三皇子李承瑛带着众多皇子与朝臣亲迎李淑。 李承瑛见李淑走出来,朗声笑道:“一年未见,姑姑越□□亮了。” 李淑淡笑道:“你越发没规矩了。” 李承瑾牵来马,温和道:“三哥说姑姑才不会耐烦做鸾轿,特意让我牵了姑姑的破军来。” 破军是李淑在华京时看上的马,她离京时还是一个小马驹,如今已经长成膘肥体壮的大马了,通身赤红如火,仰天长啸,有腾云御海之相。 李淑点头,翻身上马。 李泓带着程彦等众多公主宫妃在西阳门下焦急地等待着。 阊阖门是皇城正门,一门三道,平时不开,只有帝王登基或者接受朝贺的时候才会打开。 大夏以左为尊,西阳门是阊阖门左边的门。 李淑高挑的身影越来越近,李泓不顾帝王身份迎了上去,欢喜道:“长姐,你总算回来了。” 程彦笑道:“娘,我好想你。” 李淑凤目扫过李泓身后的公主宫妃。 许是怕她看了心烦,吴皇后与吴皇后交好的公主宫妃们都不曾出现。 李淑颔首,与李泓一同进殿。 进殿之后,李淑殿里伺候的人全部退下,程彦撒娇不肯走,李淑道:“我与你舅舅说正事。” 程彦只得出了殿。 李泓给李淑斟了一杯茶,苦笑着忐忑道:“长姐是为了老四与阿彦的事情回来的?” 李淑常年在塞外,甚少回华京,甚至母亲过寿她都不曾回来,此次突然还朝,必然是为了阿彦。 哪曾想,李淑摇头道:“是,也不是。” 李泓微微一怔,李淑抿了一口茶,道:“当年你初登基,承璋年幼,我怕旁人生了不该生的心思,才让阿彦与承璋订婚。如今他俩年岁渐长,也该取消婚事了。” “他俩婚事作废后,无论承瑛承瑾心思如何,朝中都会再起夺嫡之乱。而塞外北狄休养生息十年,必会趁势南下。” “泓弟,这些才是你该担心的事情。” 第20章 程彦与李承瑛李承瑾在偏殿饮茶,时不时往殿外张望着。 李承瑛嗤笑,道:“至于这般担心吗?” “姑姑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难道还会让你受了委屈不成?” 程彦道:“你懂什么。” 她与李承璋的婚约,原本为的是稳固李承璋的储君地位,同时也会为了保护李承瑛与李承瑾。 大夏夺嫡之惨烈,远超历史上的任何一个朝代,她的母亲掌兵权,把她定给李承璋,旁人便不敢生出什么心思来,可她与李承璋的婚约一旦解除,很多危机便会接踵而来。 比如说李承瑛与李承瑾的外祖家,再比如说蠢蠢欲动的世家,哪怕李承瑛与李承瑾无意皇位,他们身后的人也会把他们推到那个位置。 李承瑛懒懒道:“对,我不懂,我除了吃喝玩乐,剩下什么都不想管。” 说到这,李承瑛声音微顿,放下手中茶杯,身体微微向程彦倾去,笑着说道:“前几日表弟猎了一只鹿,让我去吃酒,我一个人去没甚么意思,要不你陪我去?顺便把你姐姐也带上,承恩侯府的风水不好,我瞧着她瘦了一圈。” 程彦道:“你想见我大姐姐,让丁家给她下帖子便是,别拿我当幌子。” 她与李承璋退婚便与李承瑛来往过密,朝臣与世家们怕是又能脑补出一场宫廷夺嫡大戏,继而纷纷站队,把她推上风水浪尖。 为了少给自己惹麻烦,她以后也要避着李承瑛。 李承瑛撇了撇嘴,道:“小没良心的,亏我帮你这么大的忙。” 李承瑾笑道:“三哥可是怕程大姑娘起疑,不愿意赴约?这倒也好办,年前底下的人孝敬我舅舅几盆花,这几日正巧开了,程大姑娘是风雅之人,想来也是爱花的。我让舅母给程大姑娘下帖子,不单请她,将与她交好的崔家姑娘、郑家姑娘和许家姑娘一同请上,如此一来,她总该赴约了吧?” 李承瑛不住点头:“这个主意好。” lt;/divgt; lt;/divgt; 第18节 说话间,程彦看到李淑从正殿走出来,便连忙放下茶杯迎了上去。 李淑带着三人去拜访丁太后。 丁太后许久未见李淑,拉着李淑絮絮叨叨说了好一会儿话,临到晚上,才放李淑出来。 李淑一年多未回宫,今日回宫,找她的朝臣世家们络绎不绝,李淑并不避着程彦,让程彦陪在一旁,让她学着处理朝堂之事。 程彦见李淑揉了揉眉心,便放下纸笔,让小内侍别再带人过来,自己去给李淑揉肩。 程彦道:“娘是不是准备对北狄用兵了?” 以往拜访李淑的人虽然多,可没有近日这般频繁,且来的都是些掌兵马调动粮草的官员世家。 李淑颔首,问道:“你这里还有多少粮草?” 她与程彦都有封地,封地里的粮食税收无需上交国库,全归自己所有。 这些年来,她常驻边关,封地是程彦在打理。 程彦想了想,道:“前些日子帮着舅舅赈灾用去不少,如今满打满算,只够十万大军吃用三个月。” 世家们只顾自己利益,其他藩王公主们更是一毛不拔,她不愿看着舅舅去买高价粮,便给舅舅送去许多粮食。 李淑秀眉微蹙,程彦便道:“娘需要多少粮草?我想办法帮娘筹了来。” 李淑道:“粮草倒还不是主要的。” 大夏不缺热血报国的将士,更不缺精甲强弩,缺的是粮草与战马。 粮草尚还能解决,但战马便有些棘手了——十年前镇远侯战死边疆,北狄趁机南下,占据了大夏的天山马场,自此之后,大夏再无可以与北狄媲美的良驹。 若想与北狄开战,必要先夺回天山马场。 李淑的声音刚落,小黄门一路小跑进来,弓着身子道:“殿下,凌虚子仙长过来了。” 李淑凤目微挑,合上战书,道:“这个老道,我不去寻他的麻烦,他倒自己上了门。” “让他进来。” 李淑对程彦道:“你先去休息。” 程彦只得出了殿。 小内侍一路引着凌虚子向正殿而来。 凌虚子历经五朝,地位尊崇,在长公主那里是“老道”,但在世人眼里,却是活神仙。 小内侍颇为殷勤,侍女们忙不迭捧来凌虚子爱喝的老君眉。 凌虚子一身青衣,鹤发童颜,湛然若神,他捻着白色胡须,道:“一别经年,殿下风采依旧。” 李淑抿了一口茶,道:“七年前,你与我说天命在谢不在李,我只以为你是为了保住李斯年性命才这般说,如今看来,似乎有些道理。” 凌虚子浅笑。 李淑又道:“当年你许我三卦,今日我要你帮我算这第二卦。” 凌虚子道:“殿下请讲。” 李淑凤目轻眯,声音微冷:“天命在胡,还是夏。” 凌虚子笑了起来,道:“大道五十,天衍四九,只看殿下何时放下心中芥蒂。” 李淑不置可否,凌虚子从袖子里取出一幅图。 那是一张有些年头的图,略微泛着黄。 凌虚子推给李淑,道:“我大限将至,不日便要闭关,此图为天山地图。” 李淑眸光微闪,凌虚子继续道:“愿天佑大夏,殿下武运昌隆。” ........ 次日清晨,程彦被紫苏摇醒了,紫苏道:“长公主殿下请翁主过去。” 程彦连忙梳洗换衣。 李淑见程彦过来,揉了揉她的发,开门见山道:“你觉得李斯年此人如何?” 程彦面色有些古怪。 此人如何? 得罪他的人,无不死状凄惨,死因成谜。 谪仙面容修罗心,除却脸和智商没有任何优点。 还特么是母亲最恨的谢家人生的孩子。 程彦道:“他长得好看,很聪明,除此之外,一无是处。” 李淑挑眉:“只有这些?” 程彦摸不准李淑的脾气,便问道:“娘想知道哪些?” 李淑道:“凌虚子昨夜过来说,要他去赎谢家满门罪孽。” 程彦嘴角微抽,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凌虚子是年龄大了,着急起来病急乱投医——母亲恨毒了谢家人,当初留李斯年性命是因为凌虚子作保,如今李斯年不仅不安分,且用番薯勾搭她,母亲脾气一上来,必然留不得李斯年的性命。 可用这个借口给李斯年保命,怕是不行。 李斯年看上去飘然若仙挺能唬人的,终归是个瘸子,让他去摆摊算卦尚可,可若让他去上战场,怕不是千里迢迢给北狄送人头,礼轻情意重。 但转念一想,凌虚子好歹活了将近两百年,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李斯年又是跟在他身边长大的,指不定真有能克制北狄的地方。 程彦斟酌道:“要不,娘见见李斯年?” 李淑手指轻扣桌面,道:“再说吧。” 程彦有些意外。 母亲这般说,是对李斯年消了杀心。 李淑道:“你近日仔细些,若是无事,便去清河郡寻你表姐,莫在华京待了。” 程彦犹豫道:“还没到那种地步吧?” 她知道她与李承璋解除婚约会引起朝堂震动,朝臣世家们伺机而动,可也不至于远走华京吧? 再者,她留在华京也有要事,她不懂兵,只能帮母亲去筹粮,世家们虽然都是铁公鸡,但她以新培育的苗子做交易,想来他们也会愿意的。 程彦这般想着,留在了华京,如此又过了几日,李泓的一道圣旨,让很多持观望态度的世家纷纷站队——李承瑛与李承瑾封王了。 大夏祖制,皇子不加冠不封王,当然,也有例外,比如说,天子崩逝,新帝为收拢人心,分封未加冠的诸位兄弟为王。 可尽管如此,封的也只是一些边陲小郡,说白了,只是没甚实权的王爷。 李泓显然不属于这一种。 李承瑛封为英王,克定祸乱曰英,大虑安民曰英,李承瑾封敬王,执礼敬宾曰敬,广职勤政曰敬,这两个封号皆是上上封,大夏只出过一位英王与敬王,最后登基为帝,故而便不再以这两个字封王。 若只是封号,倒也罢了,可两人的封地全是军事重郡,下属县近二十个,人口过百万。 饶是如此,李泓仍觉得不够,特令二人开府治事,跟着将军们习军政。 而作为太子的李承璋,至今仍居住在皇城,并未开府治事。 李泓的圣旨刚颁下,便在华京城掀起轩然大波,随后传至九州,世家们纷纷遣才俊来讲华京恭贺两位新王。 作为刚与太子退婚的程彦,此时门槛也被踏破——其中李承瑛与李承瑾的母族来得最多。 李承瑛与李承瑾虽然没了母亲,但舅舅与姨母们仍在,便操办起二人家事,有事没事便往程彦府上跑。 没几日,便传出太子李承璋当废,安宁翁主与哪位王爷定了亲,哪位王爷便是未来的储君的流言。 二月初二,程彦生日,李泓在宫中设宴,众人纷纷来贺,席上有一世家子弟借着酒意,笑着打趣英王与安宁翁主站在一起委实是一对璧人。 此话一出,喧闹的宴席静了下来,李泓瞧着神色各异李承瑛与程彦,捋了捋胡须,笑道:“阿彦自小便与老三要好。” 程彦心头一惊,后悔没有听从母亲的话出京避“难”。 第21章 周围附和的声音不断,又说青梅竹马,又说天造地设。 程彦低头抿了一口茶。 她与李承瑛确实要好。 仔细想想,可能是李承瑛占了“会哭的孩子有糖吃”的原因。 李承瑛自小便不省心,她没少跟在李承瑛身后擦屁股,次数多了,自然生出几分“亲密”来,可这种亲密,无关风月。 这种感情舅舅并不懂,舅舅只是见她与李承瑛玩闹到大,觉得他俩关系甚好,指不定在旁人的撮合下,真能乱点鸳鸯谱给他俩赐婚。 可舅舅到底是天子,这么多人的情况下,她不能拂他的面子。 程彦眨了眨眼,甜甜一笑,道:“三哥是我的嫡亲兄长,我当然与他要好。” 此话一出,夸赞她与李承瑛的声音顿时少了许多。 李承瑛松了一口气。 程彦再不开口说话,他就要顶撞天子说他俩不是了——今日是程彦生日,宴席虽设在宫里,但也邀请了程家的人,程大姑娘就在一旁坐着呢。 当然,程大姑娘不在场,他也不能让父皇把他和程彦凑成一对。 程彦在他心里就是一个脾气不大好的小妹妹,白头偕老举案齐眉的事情,还是要与程大姑娘一起。 李承瑛饮着酒,斜斜向程怡庄看去,程怡庄面色如旧,似乎不大在意刚才发生的事情,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握了握锦帕。 李承瑛笑了一下,放下酒杯,摇摇晃晃站起来,指着刚才打趣他与程彦的那人说道:“你说本王和阿彦像一对,本王还瞧着你和妹子是夫妻呢。” 那人的脸登时便红了起来,宴席上的宾客忍俊不禁,程彦笑道:“三哥又醉了。” 李承瑛道:“我才没醉。” 一边说,一边拿着酒壶去找李泓,醉醺醺对李泓道:“父皇,您不是说我性格太野太胡闹吗?那您就给我找一个端庄贤淑的,好好管教我。” 程怡庄听他意有所指,面颊微烫,垂眸看着杯中的果酒。 李泓皱眉道:“今日是你妹妹的好日子,你又胡闹。” lt;/divgt; lt;/divgt; 第19节 话虽这样说,可面上却一点也没有生气的意思,还让自己的贴身大内侍照顾李泓去偏殿醒酒。 众人见李泓如此宠溺李承瑛,越发觉得李承璋的太子之位不稳,心里有了另一番计较。 宴席到深夜才散,程彦在席上吃了不少酒,散了席,便在昆明湖的湖心亭中吹风醒酒。 昆明湖是皇城的人工湖,占地极广,周围种着万年长青的树木花草,湖心亭如一颗明珠,镶嵌在波光粼粼的昆明湖中。 湖心亭幽静,远离皇城的喧嚣繁华,程彦时常来这里静心。 今夜又是如此。 白天的事情她虽然巧言化解了,可这个时代爱情并不是两人结为夫妻最主要的原因,舅舅只想给她最好的,李承瑛与李承瑾与她是关系最为要好,他们与李承璋不一样,心中更看重情分而并非权势,无论是为皇,还是为王,他们都会待她极好。 所以在舅舅看来,他们是最适合她的。 再加上舅舅有心打压李承璋与吴皇后的势力,说不好哪一日便会真的赐婚于她。 母亲说的对,华京是不能再待了,她只有不出现在舅舅面前,舅舅又政务繁忙,一旦忙起来,便会没心再想她的婚事。 李承瑛与李承瑾比她大,过个三五年,他们俩的婚事定了,她再回华京。 程彦叹了一声。 权利当真是让人又爱又恨的东西,若她的母亲只是一个普通公主,她的婚事便不会成为国事了,偏她的母亲掌兵,她的婚事便牵扯天下。 可她又不能让母亲放弃兵权,只好能拖一日是一日了,左右她现在还小,拖个几年也没甚么。 程彦让紫苏去安排她去清河郡的事情。 清河公主是李淑同父异母的妹妹,也是当年宫变中为数不多活下来的公主之一,她的封地在颍水,常年待在颍水,极少回京。 她生有一女一子,长女名唤许裳,比程彦大两岁,是程彦关系最为要好的表姐。 紫苏应下,去安排卫士。 程彦双手捧着脸,趴在栏杆上,月色皎皎,夜风静谧,依稀送来三清殿道士们晚间诵经的声音。 这声音她以前也时常听闻,那时她未踏足过三清殿,只觉得当道士也甚为辛苦,每日都要诵经,如今结识了李斯年,心中便有了另一番想法。 紫苏给程彦加了一件狐皮大氅,半夏试探道:“翁主要不要与三清殿那一位道个别?” 半夏出身道家,对道家的人天生便有好感,哪怕知道了李斯年的那些狠辣行径后,她也时不时在程彦面前提起李斯年。 程彦紧了紧大氅,道:“不,我还想多活两年。” 她虽自诩恶毒女配,可甚少害人性命,李斯年就完全不同了,一言不合便下毒,让人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她说话素来没遮拦,性子又跋扈,还是少往李斯年身边凑为好。 她与他的结识,不过是番薯引起的一场交易罢了,只待她做完他的三件事,他们的关系便到此结束。如今他还没想好他的第二件事,她何必去找他? 再者,母亲虽留了他的性命,可心中依旧不喜他,既是如此,她又何必与他交往过密,徒惹母亲心烦? 程彦决定以后少来昆明湖。 三清殿中依稀送来阵阵钟声,程彦耳朵动了动,起身回殿。 程彦对着菱花镜,小侍女们给她拆卸钗环,忍冬从外面走进来,身上略带寒气,递过来一个锦囊,道:“三清殿那里送来的,说恭贺翁主寿辰,让翁主在外面遇到犹豫不决之事再打开。” 程彦眉头挑了挑。 还真把自己当成诸葛亮了? 程彦打开锦囊。 锦囊上绣着道家标志,里面的纸张有着淡淡檀香,上面写的字字迹清隽,依稀可见那人风骨:清河之郡,地广物美,产青鱼、灵贝、麋鹿等鲜味,翁主可遍尝美食,牢记食不言,寝不语,切莫祸从口出。 程彦:“???” 多吃少说保平安? 她更害怕李斯年毒死她好嘛! 半夏秀眉微蹙,斟酌道:“那位郎君虽不是凌虚子仙长的徒弟,却颇得凌虚子仙长的真传,翁主还是小心为好。” 半夏修医,这个时代医道不分家,故而她对道家也颇有研究。 程彦把锦囊给紫苏,道:“那便看看,他是装神弄鬼还是料事如神。” 说起来有些奇怪,他明知道母亲这般厌恶谢家人,在母亲回来后便该夹起尾巴做人,偏他不但不谨慎,还敢给她送信。 难道不怕母亲一怒之下杀了他吗? 还是说,母亲被凌虚子的话说动了,让他去赎谢家的满门罪孽?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程彦否决了。 这绝对不可能,母亲杀舅舅的长子与次子的时候,眼睛眨都没眨,在母亲看来,血债就应该用鲜血来还。 原谅? 母亲字典里根本没有这个词。 程彦想了半日也没想出个所以然,便不再去想。 想了也无用,这种事情根本不是她能左右的。 程彦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程彦与李泓丁太后说她去清河郡的事情。 李泓丁太后颇为舍不得她,她便道:“母亲想对北狄用兵,可缺粮又少马,清河郡产粮,又因地处北方,当地人又有养马的习惯,那些马虽不能与天山牧场的良驹相比,但也不错了。” “母亲不好大张旗鼓征粮征马,由我去清河最为合适了。” 李泓只得答应,羽林卫护送她去清河。 程彦又笑道:“舅舅若让羽林卫送我去,岂不是向天下人说我替母亲去清河郡了?我的卫尉便很好,不用劳烦他们了。” 程彦又说她去清河郡的事情一定要保密。 这样一来,旁人只以为她仍在华京,不过长公主尚未决定支持哪位皇子,她才闭门不出,世家们猜度长公主的心思,趁机搅混水,水混了,鱼儿才能自己跳出来。 到那时,鱼儿落网,朝中大定,母亲方能举倾国之力对北狄用兵。 李泓勉强同意。 又过几日,天气放晴,几顶富贵小轿,伴着一队随从,悄无声息出了华京城。 仲春二月,华京城虽然转暖,但北方仍在飘雪,官道被厚厚的积雪覆盖,马车陷在雪里,忍冬从马车上跳下来,看了一眼,道:“翁主也太心急了些,咱们大可等雪停了再走的。” 大夏的官道四通八达,且十里一亭,亭长负责官道的修葺畅通,雪小上一点,这里的亭长便该带人清扫了。 程彦道:“裳姐姐到清水河了,我总不好让她等上几日。” 李夜城从后面推了一下马车,他力气大,马车动了一下,可其他随从便不行了,再者,陷在雪里的马车又不止这一辆。 李夜城点了个人,让人去清水河请许裳的卫尉帮忙推车。 忍冬叫住了李夜城:“这里没有人比你的马术更好。” 雪仍在下,马车上传来的暖气越来越淡了。 他们在雪中走了太久,程彦用的细银碳快要烧完了。 李夜城没有犹豫太久,颔首道:“我速去速归,保护好翁主,哪也不要去。” 李夜城正欲上马,忽又一停,从怀里取出一物,那物带着道家标志,打开来看,里面写着翁主最不缺的便是侍卫。 狂风呼啸,李夜城眼睛轻眯,手一扬,锦囊掉下,他抬脚狠狠踩在雪里。 逆着光,忍冬觉得李夜城的脸色黑得像是化不开的墨。 第22章 李夜城纵马狂奔,雪下得极厚,他却如履平地一般,不多会儿,便来到了清水河畔。 极目而望,清水河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不远处的清水桥上,依稀有一队路人急速行驶在上面。 李夜城微微皱眉。 这几日雪下得极大,清水桥上也堆了一层厚厚的雪,马车若以这种速度行驶,怕是要出事。 李夜城纵马踏上清水桥,风越来越大,马车离他越来越近,李夜城半垂眼眸,将碧色瞳孔掩在眼睑。 清水桥修得宽,倒也不用让路,李夜城走在桥的右边,在即将与马车会面的那一瞬,马车车轮打滑,软轿如断了线的风筝,向左方倒去。 桥上的栏杆只到人的胸口,根本拦不住马车这样的庞然大物,马车受栏杆一阻,将里面的人重重摔了出去。 少女尖细的声音响起:“姑娘!” 李夜城眼睛轻眯,犹豫片刻,脚尖轻点马背,一跃而起,一只手隔着衣袖拉住摔下桥的女子的手腕,另一只手扣在冰冷桥柱上。 桥上的人如梦初醒,连忙让随从救人。 少女被救回来,一旁的丫鬟连忙用碧青色大氅将她裹个严实,不住问她有没有受伤。 李夜城翻身上马。 少女微微摇头,走到李夜城面前,向李夜城见了礼,温柔道:“多谢郎君——” 一抬头,便装进李夜城半敛着的幽绿色的瞳孔中。 少女微微一怔,后面的话便止住了。 身后随从神色各异:“胡人?!清河郡怎么会有胡人?” 狂风吹起李夜城额前的发,李夜城手指微紧,握了握马缰,催动骏马继续前行。 骏马长啸,马蹄荡起厚厚积雪,李夜城身后突然又响起少女软糯的声音:“郎君请留步。” “无论郎君身份如何,终是我的救命恩人,恳请郎君留下姓名,我好登门致谢。” 李夜城眉头微动,停了下来,微侧身回头,少女立在风中,寒风吹起她碧青色的大氅,她长眉微蹙,眼底似乎聚着清水河的烟雨朦胧。 李夜城心头突然生出一个念头——她是许家的人。 许家的人很好认,水木清扬,宁折不弯,如青竹一般。 李夜城道:“翁主?” 许裳的母亲是清河公主,公主的女儿便是翁主。 lt;/divgt; lt;/divgt; 第20节 许裳笑了笑:“你认识我?” 她声音微顿,片刻后又道:“你可是阿彦身边的李夜城?镇远侯的独子?” 李夜城听到镇远侯三字,眸光微暗,纵马慢慢而行。 许裳柔声道:“阿彦时常在信中提起你,说你骑射一绝,若有朝一日上了战场,必不堕镇远侯威名。” 李夜城不置可否,看了看许裳的随从,问道:“翁主出行,为何只带了这些人?” 许裳和程彦同为翁主,不同的是程彦是有封号的翁主,封地与食邑也比许裳多上一些,可尽管如此,他觉得差距也不至于这般大——许裳的随从只带了不到二十人,还没程彦从华京带的人多。 许裳道:“郎君还是唤我许姑娘罢。” “阿彦本是悄悄来清河郡的,我若大张旗鼓接她,反倒不美。再者,” 说到这,她笑了一下,看了看李夜城,才继续道:“娘常讲,她嫁到许家,便是许家的人,不讲天家规矩。” 李夜城便明白了。 许家是清贵之家,素来不讲排场,她让他唤她姑娘而非翁主,也是这个缘故。 李夜城颔首,让许裳在桥上等着,他带几个随从去接程彦——他怕许裳的马车与程彦一样陷在雪里走不动。 不多会儿,李夜城接来了程彦,程彦上了许裳的马车,两个女孩凑在一起说笑,欢快的声音不时从马车上传出来。 许裳把程彦安排在幽静的山庄里。 清河公主早在庄子里等候,见程彦到了山庄,便拉着程彦说话。 许裳的父亲是位颇为儒雅的男子,见李夜城一同进来,便让人给李夜城奉茶,上下打量一番李夜城,温和道:“镇远侯有子如此,倒也不辱门楣。” 李夜城呷了一口茶,淡淡道:“您认识我的父亲?” 许清源道:“自然是认得。” 清河公主笑道:“他的侯位,还是跟随镇远侯时挣下的。” 程彦便道:“既是如此,不知姨丈给他安排一个什么好差事?男儿志在四方,以他的能力,跟在我身边实在委屈了。” 她早就有这种打算了,只是摸不准许清源对李夜城的态度,才不敢把李夜城带过来。 这个时代,但凡上过战场的人,无不恨胡人入骨,李夜城虽然是镇远侯的儿子,却被世人视为镇远侯的污点,只会更加厌恶李夜城,并不会帮助他。 许清源淡笑道:“此事不急,他是一个好苗子,断没有埋没在京城的道理,我且细细瞧着,若有合适的位置,自然要荐他过去。” 李夜城眸光微闪,起身去谢许清源。 程彦终于松了一口气。 许清源虽然是许家旁支的子孙,天子敕封的闲散侯爷,可私底下,却是一个偷偷养着府兵的战将,他看似儒雅,却能开硬弓,百里穿杨。清河郡是崔家的大本营,许清源又与崔家交好,崔家不将这件事说出去,外面自然无人得知。 程彦这次来清河郡,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许清源——若能争取到他的帮助,她扳倒李承璋的胜算会更大一点。 李承璋虽然没有强势的母族做靠山,但他的太傅是崔莘海,清河崔氏,北方豪族之首,天下士族之最,族中男儿担任着京兆尹与光禄勋,掌着驻守华京的军队与戍卫皇城的禁卫军。 当初母亲让崔莘海做李承璋的太傅,是为了稳固李承璋的太子之位,如今看来,当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若想与崔家抗衡,在清河郡养有府兵的许清源的态度便至关重要了。 只是许清源素来不参与朝堂夺嫡,就连当年她的母亲兵变,许清源也未参与其中。 程彦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在清河郡多待一段时日,哪怕是坑,也要把许清源坑到自己这条船上。 程彦在山庄住下,打着许清源的名号,偷偷购买骏马与粮草。 许清源知道后,也并未说些什么。 清河郡的百姓早就习惯了许清源爱养马的性子,对此许家又买战马见怪不怪,只有崔家的嫡系子孙崔元朗觉察出了不对劲。 这日崔元朗递帖子给许裳,许裳看着帖子,问棋在一旁埋怨道:“什么天下第一高门,不过是衣冠禽兽罢了!” “他院子里的那些腌臜事,打量旁人不知道呢,还想拉姑娘下水,偏姑娘好性,公主与侯爷又素来和气,才叫他一次次登门,惯得他越发蹬鼻子上脸,拖着姑娘不撒手了。” 程彦好奇道:“姐姐从未在信里跟我说过他,到底是怎么一回儿事?我怎么听着像是姐姐受了委屈似的。” 她这个表姐最是温柔娴静,气若幽兰,她长这么大,从未见她发过脾气。 李承瑛时常讲,若她有她一半的脾气,求娶她的人怕是能从皇城排到清河郡。 许裳合上帖子,淡笑道:“不是什么大事,左不过他是风雅之人,喜欢来找我说些诗词歌赋。” 问棋愤愤不平道:“姑娘还瞒着翁主呢?他哪是找您吟风赏月,分明是想拖您下火坑。” 许裳秀眉微蹙,道:“问棋。” “茶凉了,你去续一壶新茶来。” 她声音虽柔,却叫问棋不敢再说下去。 问棋撇撇嘴,不情不愿地出了屋。 程彦眉头微挑,向绿萝使了个眼色。 绿萝寻了个借口出了屋,三两步追上问棋。 问棋原是不敢说,但绿萝善言辞,又再三保证不跟程彦说,问棋这才吞吞吐吐讲了崔元朗的事情。 但凡是高门大户,内里的争斗都极为厉害,崔家又是士族之首,屋里见不得人的事情,更是多不胜数。 这些事情寻常百姓不知道,可许清源偷养府兵,消息自然比旁人灵通一些,问棋又有表姐妹在崔家做事,崔家的事情便时常传到她的耳朵里。 问棋低声道:“崔家瞧着光鲜,可这些年来入不敷出,崔元朗整日里找我家姑娘,想的是用我家姑娘的嫁妆去填他家的窟窿。” “若只是这样,那也就罢了,我家姑娘嫁人只图个人好,养他一家老小也没甚么,可偏偏,这个崔元朗表面谦谦君子,私下却极为心狠,我表姐原是他屋里的丫鬟,年初一身是血被人抬出来,肚子里的男胎都成型了......” 晚间绿萝将这些话转述给程彦时,还义愤填胸道:“公主与侯爷也太好性了些,像崔元朗这种人,就该乱棍将他打出去。” 程彦摇头道:“你当天下第一高门是这般好收拾的?” “清河郡是崔家起家之地,崔家在此经营数百年,莫说是姨母和姨丈了,就算是我的母亲来了,也不好跟崔家撕破脸皮。况你也说了,崔元朗瞧上去是世家公子的翩翩之风,屋里的阴私之事旁人并不知晓,无缘无故的,姨母与姨丈怎好拒绝他与姐姐往来?” 许清源素来八面玲珑,断然不会为此事开罪崔家的。 “只好这般不咸不淡处着,天家的翁主,年龄再大也不愁嫁,他却拖不起,过个三两年,他便会自寻没趣,不再缠着姐姐了。” 说起来,这件事对于她来讲,却是一个好机会,若是谋划得当,便能让许清源不得不与她结盟。 崔家势大,不除不行,况崔家站的是太子李承璋,清河郡下面有十四个县,人口过百万,又有养马的传统,这些兵马与将士,断然不能给了李承璋。 第23章 清河郡的冬天比华京冷,夏天也要比华京热上很多,程彦出去不过半日,鬂间已经被汗水浸湿了,紫苏递了帕子过来,半夏道:“翁主,挑选战马的事情交给李郎君和忍冬便好了,您何苦来遭这个罪?” 忍冬是从暗卫里挑出来的,会剑术,能相马,翁主来清河郡的事情不好让外人得知,往日都是忍冬来挑选战马,近日翁主也不知怎么了,带上了惹眼的李不言不说,自己还时不时来巡视,仿佛有意让人知道她来了清河郡一般。 程彦道:“我也学学相马,以后用得着。” 战马挑完后,程彦让人买了许裳爱吃的点心,让侍从送给许裳。 这几日崔元朗来得勤,许裳不好经常来找程彦了,见了程彦派人送来的点心,便笑了一下,道:“她有心了。” 一旁的崔元朗眉头微动,上下打量着来送点心的侍从。 听口音不是清河郡的,似乎有些京话味道,再瞧瞧衣着,虽然没有家族标识,料子却是不错的,做工也颇为考究,不是寻常士族的侍从穿得起的。 崔元朗合上折扇,温声道:“这是哪家的侍从?我瞧着有些眼生。” 许裳不着痕迹道:“一个朋友家的。” 崔元朗便不好再问。 侍从又道:“我家主人让我问姑娘,她前几日给姑娘送的东西,不知合不合姑娘的心意?若是姑娘喜欢,她再差人送了来。” 许裳手指轻抚着发间的白玉簪,笑了一下,道:“她的心思一贯极巧,我怎会不喜欢?” 说着,让丫鬟打赏侍从。 崔元朗眸光轻闪,手指轻摇折扇。 临近傍晚,崔元朗从许裳住处离开,刚翻身上马,便吩咐侍从道:“去查一下,究竟是何人来了清河郡。” 侍从应声而去。 晚间崔元朗房间红烛高燃,女子娇笑声不断,侍从见怪不怪,叩门而入,躬身垂眸回报道:“无人知道她的身份,只知道是从华京来的一位姑娘,约莫十三四岁,模样极美,随行之人有三十多人,其中有一个胡人。” “她来到清河郡之后,便一直住在许姑娘的别庄里,除却外出买马外,从不离开山庄半步。” 崔元朗懒懒从床榻上起身,女子纤细的胳膊圈在他的胸膛上,他轻抚着的女子光洁的手背,道:“从华京来的十三四岁的貌美姑娘,身边又有一个胡人,看来我想的不错,咱们那位安宁翁主,当真来了清河郡替她母亲办事。” 媚儿娇声道:“原来是安宁翁主,妾还以为,是华京来了哪位王爷与您抢许家姑娘呢。” 崔元朗眸中精光一闪,手指无意识握紧,问道:“你为何觉得是位王爷?” 媚儿吃痛,想松开崔元朗的手,却被他攥得更紧,只得道:“妾听闻安宁翁主自持容貌绝世,甚少在衣服首饰上下功夫,整日穿金描银,活像个金光闪闪的开屏孔雀。” “而咱们的许姑娘,却是一个极讲究的风雅之人,安宁翁主喜欢的金银俗物,她自然是瞧不上眼的,哪会真心喜欢?故而妾才觉得,送礼之人另有其人。” 侍从低声道:“若是安宁翁主投其所好呢?” 媚儿笑道:“安宁翁主何等自傲的一个人,连太子殿下她都敢顶撞,怎么会屈尊降贵讨好一个连翁主封号都没有的许姑娘?” 崔元朗若有所思,片刻后,将媚儿压倒在床榻,道:“安宁翁主素来与英王敬王交好,英王行事不羁,不是这般心细之人,敬王倒是恭勉谨慎......” 媚儿一沾他,便软成一滩水,崔元朗的声音哑了一分,道:“继续查,看她何时再出门买马,我要会一会她。” 他着实不大喜欢许裳,若不是为了许裳的丰厚嫁妆和许清源的府兵,他才懒得应付她,日后纵然将她娶了过来,也不过是放在后院子里当摆设。 他更中意媚儿这种勾人的小妖精,许裳那种清清冷冷的性格,躺在床上也只会像具尸体一般,没甚趣味,让人提不起兴致。 侍从退出房间,崔元朗忍不住想起侍从说安宁翁主样貌极美的话来。 这不是他第一次听别人说程彦极美的话了,他那当太傅的老古板叔父,虽然极不喜欢程彦,可提起她的相貌里,也会真心实意称赞一句世间罕见。 崔元朗有些迫不及待想见程彦。 更迫不及待的,是心中不可告人的心思——张牙舞爪天之娇女跌入泥中,他一寸寸打断她的骄傲,一点点摧毁她的自尊,她眼中含泪,脆弱得像美轮美奂的琉璃,屈辱地在他身下婉转承欢。 她那个时候的模样,才是最看。 想到这,崔元朗越发觉得,在这场夺嫡中,太子一定要胜,只有这样,他的那些小心思才有可能实现。 又过几日,侍从来报,说程彦明日去马市挑马,同行的还有许裳。 lt;/divgt; lt;/divg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