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漪》 第1节 ============= 《晚风漪》 作者:钟仅 ============= 一句话简介:我喜欢你,如同晚风过,起涟漪。 第1章 文/钟仅 年代背景勿考究 阳光透过厚厚的霾得以苟延残喘,天色灰暗得像是一块很多年没擦的玻璃。 谢昳刚回国就撞上了北京的初秋,雾霾大,风大,擦再好的面霜都不顶用。 还很无聊。 她坐在星巴克外头的藤椅上,划动着国内的联系人列表。出国五年,当年的发小和同学都淡了联系,翻了两遍竟然都没找到能陪她出来浪的人。 新中关附近,商场写字楼此起彼伏,来来往往的人群行色匆忙,然而绝大多数人在路过星巴克的时候都会忍不住让视线停留一秒——年轻女孩子身材高挑,面容精致,一头冷清的烟灰色长发随意披散。柔软的米色羊毛裙配黑色过膝靴,大大的墨镜推到发顶,那长眉一皱,整张脸立刻生动起来。 北京这么大的城市,时髦又好看的女人很多,但这么漂亮的,还是少见。偏偏这美女一脸厌世又不羁,脸上的神情,像极了一个高高在上的公主。 谢昳似乎很习惯这样的回头率,喝口咖啡,旁若无人地玩起了自拍。做作的假笑憋到一半,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是刚结完婚在度蜜月的韩寻舟。 她接起来,一只手漫不经心地玩着指甲上的水钻:“怎么,罗马不好玩,还是你家贺律师不解风情?还有空给我打电话。” 电话那头的韩寻舟翻了个白眼,语速超快:“我说sunny大人,您呐好歹是个知名时尚博主,敢情不刷微博的吗?江泽予那个死男人,见天的上热搜,这回上了个时代周刊采访,白霍(瞎扯)什么玩意儿,你快去看,我一会儿再给你打。” 韩寻舟生气的时候,京腔尤其重,一开口像个说相声的,不过这一次谢昳没顾得上笑她。 指尖忽然传来一阵木木的疼痛,她循着痛意低头,发现食指的指甲被她按断了一半,连带着撕开了一角皮肉。伤口被北京秋天这夹着满满烟尘的冷风一吹,疼得发涩。 谢昳不耐烦地拿了张托盘上的餐巾纸包住,鲜血洇出,染湿了半个星巴克logo。 她垂眸坐了片刻,点开韩寻舟发来的链接。 画面第一帧就是男人那张轮廓分明的脸,背景大概是他自己家的书房。采访环境看起来很轻松,他穿一件驼色的套头羊绒衫,头发没有像上次上时代杂志封面那样梳得一丝不苟,微乱的刘海显得整个人英俊又年轻。 谢昳按了暂停,她伸出那根用纸巾包得胖乎乎的手,戳在男人的脸上。指甲的断裂面和屏幕挤压,鲜血不断溢出,疼痛感从指尖迅速传递到大脑皮层。她疼得倒吸了口冷气,暗骂了一句,点了继续。 采访的前半段,是公事公办的无聊,但最后一个问题却带了娱乐性。 女记者一脸八卦地问:“……江先生,作为微博上票数最高的黄金单身汉,也是众所周知的工作狂,很多人对您的感情状况都充满好奇。我想知道像您这样极度自律的成功人士,有时间谈恋爱吗?” 男人想了一会儿,嘴角忽然牵起一点笑意,却没回答。 记者继续问道:“看样子目前的感情状况不便透露啊,那……您还记得您经历过最深的那段感情吗?不用透露具体信息,但能打个比方吗?” 男人这次些微停顿,倏地收起笑意,面无表情地来了一句:“记得。像是晚风过后,湖面起了点涟漪。” 记者一愣:“……就这样?” 问的是最深的那段感情,就算不是海誓山盟天崩地裂,也该是细水长流情意绵绵吧? 男人的语调没有丝毫起伏,皱着眉,有点不耐烦:“嗯,就这样。” 采访结束,弹幕刷屏,除了一群无脑尖叫“老公娶我”的,大多都在理智吐槽——成功人士大多薄情寡意,大概只有斩断凡人的七情六欲,才能站上世界巅峰吧。 薄情寡意么。 谢昳还没回过神来,那边韩寻舟又打过来,她接起来,对面音量大到爆炸。 “这冷血的死男人,得,就算最后是你提的分手,可当年他那样的背景,还坐过牢……你跟他在一起,遭了多少白眼?在一起三年,就一点涟漪?他也太糊弄人了吧?” 她心里门儿清当年那事儿是谢昳对不住江泽予,可抵不住心偏到了十万八千里,净睁眼说瞎话。 “停停停”,谢昳按了按生疼的耳蜗,打断她,“我现在和他八竿子打不着,再说你怎么知道,人家说的最深的那段感情,是我?” 对面的噪音戛然而止,韩寻舟被问住了。 难道说的不是昳昳? ……怎么可能。 当年s大谁不知道,谢昳就是江泽予的女神。 大二那年,江泽予为了她跟人打架,被一个富二代用车门夹着衣服拖了好几米,等车停了,把人拽出来就是一顿猛揍。 大三那年,谢昳新买了一双香奶奶的高定羊皮靴,臭美得不行又怕在雪地里踩坏,江泽予就因为这个,背着她从寝室到食堂,又背着她去上课。她在教学楼下看到他们,冰天雪地里,沉默寡言的男孩子,小心翼翼地弯腰,把他背上神色倨傲的姑娘放下来,又给她掸掉帽子上的雪。他生怕她跌倒,动作舒缓得像是得了关节炎的老头。 还有毕业时候,谢昳说了分手,仓促出国。江泽予过来找她,睁着熬得通红的双眼,神情平静地问她谢昳去了哪个国家,哪个城市,却在最后一句崩溃。一向冷静理智的少年人哽着嗓子问她:“签证……要怎么办?” 这还不是最深的感情? 可五年过去了,当初那个阴郁冰冷的穷小子现在成了国内最优秀的青年企业家,上了时代周刊。落魄乞丐摇身蜕变成王子,那么在他的童话故事里,也有可能换了一个公主,感情这种事,谁又说得准呢? 韩寻舟好久才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昳昳,那也就是说,你在他心里,可能还不如涟漪?” 谢昳面子上过不去,很假地“呵呵”两声:“涟漪算什么,追我的人太多,江泽予是谁?他在我心里,还不如一个屁。” 韩寻舟被她逗得放声大笑,接着又沉默了一小会儿,忍不住弱弱地问了一句:“昳昳,你当初,到底为什么跟他分手啊?” 她实在是好奇,好奇了五年。谢昳提分手太突然,以至于他们这些朋友都摸不着头脑,毕竟当时明明再坚持半年就熬过去了啊。 谢昳没说话,半晌“嗤”了一声,把用纸巾包着的伤口往桌子上狠狠一怼,霸气十足地来了句:“我甩人,要理由吗?” 韩寻舟翻了个白眼:“行行行,千金难买你乐意,大小姐做事,要什么理由?” 谢昳昂着脖子,很满意她的阿谀奉承。 两人没营养地闲聊几句,挂电话之前,韩寻舟丢了个爆炸性消息:“忘了告诉你,明儿晚上李教授在家办了场聚会,时间地址我一会儿发给你。我去不了,不过我和他说了你会去,你这好不容易回国,可不能缺席啊。听说江泽予也去,你现在这么拽,到时候可别怂。” 憋到今天才告诉她,不就是想让她没法找借口不去吗? 谢昳眯眼笑:“……韩寻舟你有种。” 那边飞快挂了电话。 — 到家已经天黑。 新公寓还有一些东西要整理,谢昳收拾完房子,录了一支晚间卸妆护肤的视频,又把上周积累的vlog素材剪辑完发布。忙到十点多,她敷了张面膜躺在床上,面朝上盯着天花板,两手两脚并拢,呈干尸状。 小功率加湿器几乎没有噪音,香薰蜡烛的木质烛芯燃烧后散发出极淡的玫瑰味,床头两束米白色的干花掉了一片花瓣,多平和。 谢昳心烦意乱地扯掉面膜,撑起身子,吹灭床头的蜡烛,站起身呼啦啦开了窗,夜晚的冷风一瞬间卷进来,头脑瞬间清醒。十九层的公寓,窗外狂风呼啸,所有细节在这个北京的秋天像是突然活了过来。 她其实知道的,他说的是她。 - 大三的那个圣诞节,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傍晚,她从谢川的酒柜里顺了两瓶超级贵的冰酒,拉着江泽予去湖边看雪。那么贵的酒,两个人一起用学校超市买的一次性杯子倒着喝,没多久就见了底。 天气预报说那天是初雪,雪却迟迟不来,风倒是很大。 她冻得发抖,把他的棉袄拉开,不由分说躲进去,鼻尖嗅到少年身上淡淡的酒味。那是一种又暖,又安静,又甜的味道。她偷偷地,控制不住地闻了又闻,明明在那之前,她还嫌弃这冰酒的味道闻起来像是烂掉的葡萄。 那时,湖面结了层薄薄的冰,少年下巴上的胡渣扎得她的脸有些疼,草地上有几根顽强的草还带着点绿,他突然开口。 “昳昳,我喜欢你。” 带着鼻音,和醉意。 他向来阴沉又冷清,在一起一年,她是第一次听到他说情话。 她挑眉看他,声音里带了逗弄:“有多喜欢?” 少年低着头,表情却是她从来没见过的那种舒展,大概是醉得很厉害。 他盯了那结冰的湖面半晌。 “就像是现在,晚风过后,湖面忽然起了一丝涟漪。” 谢昳闻言气笑,不知哪儿来的酸涩和怒气翻涌,推开他:“我在你心里,就算得上一丝涟漪?” 她长得漂亮,聪明,家里有钱有势,是京城上流圈子里公认的公主,从中学开始,追她的男孩子哪一个不是山盟海誓、死去活来的?怎么到他这儿,就成一丝涟漪了? 少年忽然笑了,骨节分明的大手一下握住她的两只手,不让她乱动,另一只手抱住她,醉醺醺地凑过来亲她。 谢昳嚣张的气焰在他一个接一个的吻里瞬间熄灭,夜色里,那漂亮的面孔浮上一丝红晕。她的视线越过他的发梢,看到路灯昏黄的光柱下,忽然有一些碎碎的雪花,被晚风吹得旋转起来,是初雪。 她在心里恶狠狠地骂自己,这次真他妈是栽了,听不到想听的情话,竟然也心甘情愿。 然而下一秒,少年忽然凑到她耳边,温热的气息烫着她耳垂:“傻姑娘,大冬天的,你看这湖面都结了冰,哪有涟漪啊……” “如果有的话,昳昳。”他的眼神看着没醉,声音却低哑得厉害,“如果有的话,那是因为在这之前,我已经为你化了一整湖的冰。” 啧,好好一句情话,五年过去,果然只记得前半句了。 作者有话要说:  阅读指南:昳昳离开有苦衷,对予妹是真爱!千万要往下看~ 预收文《吻降》(求戳专栏收藏~~) 又名《小奶狗变成大灰狼怎么办?》《错把老公当理想型》 1. 小空乘宋旻雯生平最讨厌硬汉,万幸第一次相亲就遇上了公司新来的机长闻景,长相干净斯文、性格温润腼腆。 宋旻雯就好这口:“我的择偶标准是楚楚可人小奶狗,闻机长你是吗?” 闻景腼腆一笑,露出两个酒窝:“正好我胆小惜命爱撒娇。” 于是二人一拍即合,飞速领证,她的新婚丈夫果然深得她心,就连接个吻都一脸娇羞。 2. 婚后不久,闻景驾驶的飞机在一次飞行过程中遭遇严重故障,全靠他力挽狂澜才没酿成空难事故。 lt;/divgt; lt;/divgt; 第2节 宋旻雯开始听到公司里各色传言。 “听说闻机长退役前是维和部队空军精锐特种兵,人狠头铁技术佳。” “这位绝对是硬汉中的硬汉,有次弹尽粮绝后直接用开飞机撞落三架敌机,最后自己奇迹生还。” “听说前年中东那个反叛军头目的飞机就是他给打下来的。” 宋旻雯:“……我能退货吗?” 说好的楚楚可人小奶狗呢? ——kiss landing(吻降)我只练习过一次,但吻你,练习一辈子都不满意。 第2章 十九层楼的秋风越发猛烈,能够扰乱思绪的那种。 谢昳关上窗子,翻了翻微博,发现这条视频已经慢慢爬上了热搜前排——标题就叫“风吹涟漪江泽予”,和“不识妻美xx东”、“一无所有xx林”等并列商业大佬热门梗。 网友们热情高涨,对此纷纷调侃不休。 ——“我要是江泽予前女友,这会儿肯定哭晕在厕所了,也太没存在感了吧?” 你才哭晕在厕所,你全家都哭晕在厕所。 ——“我觉得未必,你们不觉得江神在提到这段感情的时候表情非常苦大仇深吗?越是表面上云淡风轻,越是心里妈卖批,我盲猜前女友甩的他。” 没毛病。 ——“+1,真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让我们江神耿耿于怀到现在?” 随后,楼歪到了深扒当年甩了江泽予的神秘女人上,话题就叫“寻找江神心底的晚风”。楼越来越歪,商政娱各界都有某些“知情网友”的“爆料”,候选人从知名主持人到商业女大佬,层出不群。 谢昳看得无聊,随手翻到自己微博下的留言,却险些吓到手抖。 ——“我记得sunny大人当年也是s大的,按照毕业时间看应该和江神是同一届的同学,不知道女神认不认识晚风啊?” ——“女神不会是晚风本风吧?惊恐.jpg” 谢·晚风·昳:“……” 这届网友实在是太优秀了。 她眼皮直跳,只好做贼心虚般在那条微博下面发了一个留言抽奖信息。 很快那两条评论被淹没在粉丝们抽奖的热情里。 谢昳松了口气,躺回床上,忍不住又打开了采访的视频。她人前装得云淡风轻,话说得狠,但像这样暗戳戳的视奸,这两年还真没少干。 这一次关注点停在了十分二十一秒,男人脸上那抹温柔的、意味不明的笑一闪而过,整支视频里,只有这一秒他的脸上有温度。 谢昳皱着眉往回倒,女主持人上一句问他:“像您这样极度自律的成功人士,有时间谈恋爱吗?” ——有时间谈恋爱么? ——笑。 艹,笑成这样,所以是有时间咯?笑而不语,所以是正在谈? 谢昳猛地坐起来,把手机屏幕连上巨大的高清投影仪,戴上床头柜上的金丝边眼镜,一边放视频一边一寸一寸地在他身后的书房里找,神情严肃得像是在办案查监控的警察。 书柜下放了一个梯凳方便拿取东西,他的身高根本用不着,书柜顶和凳子的高度做差,大约一米六。书柜上第二格左侧第三本,《倾城之恋》,他以前从来不看张爱玲。书桌左侧放了个小小的医学人体模型,他的专业是电气自动化。书房右侧巨大的落地窗,挽起的窗帘是淡粉色的,他最讨厌粉色。 谢昳神色恹恹地关了投影仪和手机,嘭的一声倒在床上,睁着一双大眼睛狠狠瞪着天花板。 瞪了一会儿又笑了。 这他妈又关你什么事。 - 时差加上失眠,第二天下午三点多,谢昳才精神萎靡地醒来。她随手抓了件外套,敷衍地画了个淡妆,扎个马尾就打算出门,去赴李教授的聚会。 ——“江泽予也去,你到时候可别怂。” 转动门把的手停了下来,刚踩上golden goose小脏鞋的纤细脚踝僵住,两秒后换了拖鞋直奔化妆间。 比日常用量多两倍的遮瑕遮住了大大的黑眼圈,红肿的眼皮靠双眼皮贴。大地色系眼影让人一秒变得温柔,睫毛刷得根根分明又卷翘,神来几笔恰到好处的修容让原本精致的五官更加的立体——当了几年时尚博主的唯一好处就是,你想要让自己全场最美的时候,你就可以。 半个小时后,她全副武装地画好妆,走到卧室旁边巨大的试衣间,伸手推开两扇滑动玻璃门。 几十平的衣帽间,四季单品应有尽有,按由深至浅的颜色排列得整齐。她挑剔地从头选到尾,挨个上身试穿,怎么都不满意。 忽然记起昨晚刚收到的一个巴黎小众品牌寄来的公关包裹,谢昳拆开包装,里头是一条灰色的丝绒吊带裙,一件浅咖色西装外套和一本最新版的风格志。 风格志首页就是这身搭配,法文的评语写着:和过去告别。 完美。 谢昳踢掉脚上那双毛茸茸的兔子拖鞋,换上从鞋柜底层翻出一双周仰杰细高跟,好看是好看,但磨脚又难走,她除了拍照从来没穿过。 门口的全身镜里,年轻女人从头到脚每一寸都很精致,烟灰色长发和眼角那颗淡淡的泪痣让人觉得有些不真实。她对着镜子眨了眨眼睛,自己这个样子,和五年前像吗? 变化很大了吧。 李教授家的院子在北京市郊,开车过去得一个小时,谢昳的驾驶水平在北京恐怖的路况下根本不够看,只得老老实实打车。 一上车,司机师傅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开玩笑:“哟,这天气怪冷的,您这么穿,是赶着去见前男友吧?” 谢昳:“……有这么明显吗?” 司机一脚油门笑得爽朗:“得,还真让我给猜着了,哪个小伙这么瞎,像您这么美的姑娘也舍得分手?” 谢昳没回答,转眸望向窗外。当年眼瞎的,大概是她吧,抛弃了这么个潜力股、日后的国民金龟婿,老妈要是知道,估计棺材板都压不住。 - 李教授家在石景山区往外几公里的一处二层小楼,院子有些年头了,脱落的墙皮和老旧的院门看上去和普通城郊民房别无二致。谢昳推开院门,里头的雅致倒是别有洞天,她蹬着十几公分的高跟走进去,走得小心,尽量不让鞋跟卡进青石板缝里。 此时正是下午四点多,北京秋天日落得早,一轮红色暖阳挂在院外西山,斜斜打进院子里。谢昳想起了她前几天刚收到的单色眼影,暖橙底色带着几不可见的细闪,她记得那颗眼影名叫“sunset”,日落。 一院子忙忙碌碌的人,有的坐着矮凳在帮师母洗菜,有的招呼着搬动桌椅,还有的拿着相机拍小院风景,她却一眼看到屋檐下坐着的男人。 他侧对着她,和李教授面对面坐着,面前摆着棋盘,苍白的指尖拈了颗黑色的棋子,长腿随意地曲着。虽是坐着,但仍看得出身量极高,衬着这木凳子小得可怜。 男人英俊的侧脸和许多年前并没有太多变化,连低头的角度都分毫不差,像极了大学那会儿。好像是某一个下午,也好像外面在下雨,她趴在图书馆大大的桌子上,侧头看他翻了一页又一页的书。 谢昳呼吸一滞,周遭感知骤停,整个世界仿佛静止了几秒,复又鲜活起来。她强迫自己转开眼,僵硬地往里走了几步。 鞋跟与地面敲击的声音引得院子里许多人都抬起了头,除了专注于棋局的两人。 “谢昳来了?好几年不见,越来越漂亮了,走,我帮你把东西放了,老头这会儿下棋呢,六亲不认的,先去和师母打个招呼。” 谢昳看着走到面前的啤酒肚,迟疑了几秒。 啤酒肚挠了挠头,笑起来挤没了眼睛:“我说大小姐,你都不记得我了,我是陈钦啊。” “……是班长啊”,谢昳对他笑了笑,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这两年伙食不错。” 听说国内猪肉涨价了,能把一个还算清瘦俊秀的小鲜肉喂成这样,真是辛苦猪了。 她跟着陈钦往屋里走,一路上看到不少昔日同学,越看心里越是妈卖批。敢情今天这顿是鸿门宴啊,好几个都跟她不对付,撕过逼的更是不在少数。 李教授这一桌,凑得还真齐。 经过檐下的时候她脚步稍停,高挑的身影在那方棋盘上投下了一片朦胧阴影,棋盘那端有人随着这光影抬起头。 谢昳僵直了腰背,提了提裙角跨过门槛。 那修长指尖的棋子忽得落下,对面老头立马眉开眼笑地收网:“小江啊,漏了这么大个破绽,这局你输了。” 许久后,棋子尽失的人才低下头,神色漠然地颔首:“是老师下得好。” - 晚饭布置在院子里,四角方桌上放了个巨大的转盘,勉强挤下了十来个人。李教授方才赢了棋,平时古板严肃的样子去了大半,满脸带笑地招呼大家落座吃饭。 菜刚上齐,饭桌上开始寒暄。 谢昳摸摸耳朵,心虚地埋着头吃菜,一声不吭,心里只想赶紧结束这顿饭。她左边坐着师母,右边坐着陈钦,小范围内还算安全。 但出了这个范围,可就精彩了。 陈钦右边的齐远,大四给她写了封情书被她当众撕了;师母左边的邱甜甜,喜欢的男生热烈追求过她。斜对面坐着的赵柠,在水房说她坏话被她当场抓包泼了一牙杯的水。 更别说,对面还坐着个被她渣了的前男友,大概对她恨之入骨。 ——韩寻舟你下次别落我手里。 谢昳突然觉得自己特别符合《名侦探柯南》里每一集受害者的设定。饶是她平时为人再是嚣张,这会儿敌众我寡,也只得眼观鼻鼻观心,低调做人。 小院里只屋檐下一盏灯,昏暗的气氛适合闲聊。酒过三巡,大家互相问近况,问到江泽予的时候都免不了小心翼翼的阿谀奉承,话题不断围绕着他创办的公司,择优。 择优创办于四年前,是一个网络购物平台,起初以一些高精尖科技产品为主打,经过多轮融资,发展到现在业务十分广泛,活跃账户上亿,已经成为国内领先的购物网站。 “真是没想到咱们系还能出个这么有名气的企业家,来,咱们敬江神一杯。” “择优的两个创始人,江神还有纪悠之,都是我校之光啊!” 大家纷纷敬酒,谢昳暗暗翻了个白眼,没吱声。啧,这些人脸皮实在是太厚,当年可没少在背地里踩他,现在说这些不臊得慌嘛。 短短几年,江泽予从翻案到创业,一招翻盘,他们变脸倒是快。 她嘴角微嘲笑意还没收好,没承想自己突然被cue到。 对面,一身红裙的周晴萱朝她举杯,脸上带笑道:“说到转行,咱们自动化系何止江神一位呢,不还有个知名博主吗?这杯酒我敬谢昳一杯,当年咱们s大公认的校花,脾气性情也是一等一的‘好’呢。” 谢昳很假地呵呵两声,这位当年跟自己的愁和怨,那可是几页纸都写不完,照着她原本的性子压根懒得搭理,不过看在李教授的面子上,她还是举起了杯,弯着眼睛:“哪里哪里,长相不说,我这性子,还真不如你。” 周晴萱嘴角的笑容僵住,气得想要站起来,却被旁边的邱甜甜扯了下袖子。她缓缓吸了口气,不情不愿地压下怒气,这才低头抿了一口酒。 好在有人转移话题:“谢女神,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当时大学的时候有传言说你爸爸给学校捐了一栋楼,是真的吗?” 谢昳无辜地眨了眨眼。 谢川一番作秀,真是时隔五年都能给她丢人。 她谦虚地摆摆手:“没有啦——” 众人拍拍胸口:“我说嘛,不然这也太土豪了……” “——是两栋。” lt;/divgt; lt;/divgt; 第3节 饭桌上顿时响起一阵吸气声,谢昳只觉得四周仇视的目光越发浓烈,然而在这片吸气声里,她仿佛听到对面轻微的笑声。 她蓦地抬头,圆桌对面男人端着酒杯,一饮而尽,酒杯下露出一截棱角分明的下颌。 这让谢昳不禁想到,她第一次见到江泽予的时候。 作者有话要说:  以后每天晚上9:00准时更新哟~ 第3章 ——谢昳不由得想到,她第一次见到江泽予的时候。 九年前,夏末,两个月的暑假过后,s大大一新生刚刚开学。 报道的第二天谢昳就被院里的行政秘书请到了办公室。 九月二号,北京城一夜返夏,急促的雷雨没有打任何招呼席卷而来。 行政楼办公室的灯微黄,谢昳收了伞,掸开裙摆上沾到的水汽,快步上楼走进办公室:“陆老师,您找我?” 行政秘书陆芳是个国字脸的中年女人,神色局促地看着她,嘴角咧得颇有些尴尬,“那个,谢昳同学啊,外面冷吧……喝点热茶吗?” 虽然下了雨,气温却比前两日有所回升,其实并不算冷。谢昳摇头,陆芳想要去拿茶杯的手显得更尴尬,她收回手,两手交握在一起搓了搓,脸上挤出和蔼的笑意,终于切进主题:“谢同学,今天叫你来呢,是想麻烦你今天回去把文件带给谢总签名。” 陈述句末尾又加了句礼貌至极的询问:“……可以吗?” 谢昳皱眉:“文件?什么文件?” 陆芳轻轻咳嗽了两声:“就是有关捐搂的事情,学校里拟了一份合同,里面包括了工程款预算以及工期,麻烦你带回去给谢总看看。” 谢昳抿唇,她不知道谢川又捐了楼。 他从来不吝啬扮演慈父角色,从小学、中学再到大学,一而再再而三借着她的名头做慈善,却不在意这份优越会不会给她造成不好的影响——也难怪她从小到大都没什么朋友。 谢昳心里微嘲,但并不想为难别人,于是点点头,答应之后再三叮嘱:“好,不过谢……我父亲捐搂的事,可否请您保密?我不想刚开学就传遍整个学校……” 她话音未落,便听到门外传来敲门声。 陆芳立刻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请进。” 谢昳咽下话头,回身看去,只见那门框外进来的年轻人个子很高,戴着一顶黑色棒球帽,低着头,帽檐下露出的一方下颚骨轮廓清晰。外头雨下得大,他似乎没有撑伞,帽子和衣服都湿了大片,水珠顺着胳膊滑到指尖,又滴在地上,很快晕湿了一片。 年轻人抿着唇,下巴向下收着,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十分刻意地侧了一下身子。那种诡异的闪避姿态让谢昳有些诧异,行政楼办公室很宽敞,他离她也不算近,根本用不着侧过身子。 那人见办公室里有人在,迟疑了一会儿没说话,倒是陆芳先开口——她说话的时候眼皮都没抬,声音一下子冷硬起来,和刚刚刻意放低的姿态仿若两人。 “江泽予啊,你是来找我问助学金的事情?我坦白和你说,你这个情况,档案上有犯罪案底,助学金是批不下来的。不过学校有一些勤工俭学的工作,你可以申请,但工资不高。你先出去吧,我明天把申请表给你。” 有犯罪案底?坐过牢? 谢昳心道卧槽,尽量敛着神色控制住不抬头看他,余光却看到江泽予搁在身侧的手一下子握紧了,那清瘦的手背上青筋毕现。 然而很快,那握着的拳头便无力松开,江泽予极其平静地“嗯”了一声,声音低沉得没有丝豪情绪:“那麻烦老师了。” 陆芳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江泽予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脚步略有些仓促。 “坐过牢的,成绩再好品德不行有什么用,指不定什么时候还得闹事。学校真是什么人都敢收,也不怕学生家长投诉……”,陆芳看见人出去了,没好气地嘟囔了几句,等看向谢昳时又换了谄媚笑意,将桌上的文件夹递给她,“咱们s大,就该以谢同学这样品学兼优的好孩子为代表。” 品学兼优,大概就是“有钱”的代名词吧。 每次谢川捐完楼,她都会被叫到老师办公室像这般夸赞一番,然后便会在学校里受到各种各样的特殊待遇,当然了,还有同班同学们更加“特殊”的对待。 谢昳对这恭维感到厌倦,接过文件就走,连招呼都懒得打一声。 她快步下楼,却见江泽予半靠在楼梯口的墙上,低着头像是在等人。听到脚步声,他蓦地抬起头,毫不犹豫地抬脚向她走来。 竟然是在等她。 这回谢昳瞧见了他压在棒球帽下的正脸,皮肤苍白到有些透明,眉目精致间带着阴沉郁气。他的一双眼很暗很沉,似是用世上最黑的墨染的颜色,几乎反射不出一丝的光亮。 最难得的是脸部的骨骼轮廓,额骨流畅、鼻梁挺拔、下巴虽窄但不尖。饶是谢昳见惯了帅哥,也不得不夸赞,这人有一副极好的样貌。 可惜她现在无暇思考这个,只略略捏紧了文件夹,心里不免有些紧张。 ——这人坐过牢,谁知道犯过什么事,他站在这儿等她,目的很明确。 谢昳抬头看了看楼梯口的监控摄像头,心下稍安,于是抬着下巴先发制人:“那个什么,江同学,你的事我不会到处乱说的。你刚刚在门口也听到了吧,我爸给咱们学校捐了两栋楼,这也是我的秘密,你别说出去,咱们……谁也不欠谁。” 江泽予闻言看了她半晌,幽深的眸子染着郁色,他的唇色惨白,浑身上下还在滴着水,活像刚从水里捞上来。 他没有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昳心里一凛,咬着嘴唇往后稍稍让了一步,漂亮的面孔上已经露了怯——看来她的答案,他不满意。 她不得已,又问了一句,语气示弱:“你要是不信……要我做什么保证?” 然而面前的人却恍若未闻,在持续看了她半晌后,低了头缓缓地将左手从口袋里伸出来,伸到她眼前,张开。 他五指纤长,骨骼分明,张开的手掌心毫无血色,里头躺着一颗镶了钻的山茶花,那眩眼的钻石将楼道里的灯折射得五光十色。一楼走廊外面,雨幕遮挡住了大半的视线,天色暗沉,好像天地间只有这颗山茶花还耀眼着。 浑身湿透的少年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刚刚在门口捡的,你耳朵上少了一颗。” 谢昳的视线略过他发白起皮的嘴唇,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右耳垂。她脸颊一下子滚烫,因为害怕而绷紧了的神经瞬间化作懊恼。 她抿了抿唇,拿过耳钉往外走。 刚出了长廊,冰凉雨汽扑面而来,谢昳迟疑了一会儿,停住脚步回头,扬了扬手里打开的雨伞:“那个……谢谢,也对不起。你是不是没有带伞,我可以撑你。” 她这会儿说的倒是心里话。 刚刚确实有点害怕,才会下意识想逃跑,但现在冷静下来才想起来道谢—— 她这对耳钉价值不菲,要是丢了一只就毁了。何况雨下得实在是太大,他淋着过来,再这么淋回去,肯定会生病。 江泽予的目光清凌凌地看着她几秒钟,许久才开口:“这会儿不怕我了?” 他说话的时候,直直盯着她的眼,眼神毫不避讳,像是能够洞悉人心。 谢昳摇头,目光坦荡:“刚刚是我狭隘,作为补偿和感谢,我撑你走吧。” 江泽予却没再说话,只深深看她一眼后,压低帽檐,大步迈入雨中。他没有要她撑,就好像多问的那一句话,只是为了听她怕不怕他。 真是个怪人。 这便是谢昳以为的初见。 - 接下来这顿饭,谢昳吃得实在是不痛快,时不时就有人劝她喝酒,理由冠冕堂皇,说是同学一场,要一杯泯恩仇。 偏偏李教授也在旁边劝酒,目光欣慰地看着这“和谐”的一幕。 除了那么一两个仇深似海的,其他人跟她的过节其实不大,顶多泼过水撕过情书抢过男人嘛。谢昳只得故作爽快地接过一杯又一杯和解酒,到最后已经喝得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她晕晕乎乎地喝干最后一杯,滚烫的酒液入喉,胃开始一抽一抽地疼。果然做人还是不能太嚣张,出来混,都是要还的。 酒终人散,趁着众人留下来互换名片和联系方式的时候,谢昳和李教授打了声招呼,拎着包迅速溜走。 她一路上保持着完美的笑容,身形笔直地走到离巷子老远的一家便利店门口,才算是松了口气。 她拿出手机给韩寻舟打电话。 酒精作祟,谢昳眼神有些涣散,手机屏幕一个变两个,拨了好几遍才接通。 “舟欧舟……嗝——” “你喝醉了?” 对面的韩寻舟一听就知道,这女人醉得不轻,平时她可不会这么软绵绵糯呼呼地叫她。 “——舟舟”,谢昳小心翼翼地捂住手机,神情严肃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你快点帮……帮我叫个车,今天来的一屋子人我都得罪过,看着我都……都咬牙切齿的,你再不让人来接我,我小命就要不保啦!” 韩寻舟听她那神经兮兮的语气就觉得好笑,翻了个白眼:“……定位发我。” 谢昳乖乖地给她发了定位,挂了电话塞进包里。 周仰杰高跟从来都是中看不中穿,这才一个晚上,脚弓和小趾便无比疼痛。 她脱掉鞋子拎在手里,光着脚蹲在地上等车来。路边的枯草褪去了春夏时柔软的触感,由于干燥失水变得锋利起来,一个不慎便容易割伤皮肤,但也比穿着十公分的高跟鞋舒适些。 地上冷,风冷,身上更冷,她把西装的扣子扣起来,丝绒的裙子扯得老长,两只脚丫子拼命往里缩。酒精的入侵让整个胃部开始隐隐作痛,谢昳皱着眉头,用两只手捂在肚子上,毫无形象可言。 便利店里不时有人推门出来,路过她时总会多看几眼,北京郊区喝得醉醺醺的女人不多,这么好看的更没几个。 就在谢昳冻得嘴唇发紫都快看不出口红本来颜色的时候,韩寻舟叫的车总算来了,车轮轧过满是小石子的柏油路,缓缓地停在她身边,后座的车窗一点一点摇下来。 “谢昳?” 蹲着的女人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眼神迷离,心中疑惑,国内现在打个车都实名制了? “是我是我。” 她哆哆嗦嗦欢快地爬上后座的时候想,韩寻舟居然舍得花这么多钱,叫的车很豪华嘛。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评论真的好少啊,哭唧唧,你们是不是不爱我了!没关系,再给你们一次爱我的机会,请用评论淹没我~~~ 感谢在2020-01-01 14:46:57~2020-01-02 11:51: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流苏泛雨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章 小半个地球之外的意大利,罗马。典型的地中海气候,秋天亦有阳光普照,比起北京街道上凛冽的寒风倒是温和许多。 酒店顶层的豪华套房里,午后的阳光从巨大落地窗外洒进来。 贺铭见韩寻舟挂了电话,不由得调侃道:“媳妇儿,你和谢昳不愧是闺蜜,真是花见花谢,鬼见鬼灭啊。” 两个大小姐脾气如出一辙,去个同学会都能担心被人给谋害了,改天真应该买个保险。 韩寻舟闻言危险地眯了眯眼,丢了个抱枕过去:“贺铭你什么意思?我脾气不好吗?” 贺铭头一把接过抱枕放在一旁,脑袋摇得飞快:“怎么不好,好得很,我媳妇儿可温柔了,我一点都不怕你。” 他说着走过去,站在她身后搂着她的腰,以示讨好。 lt;/divgt; lt;/divgt; 第4节 韩寻舟懒得理他,滑开微信的联系人列表,找到某个多年没点开过的对话框,迅速把刚刚收到的定位转发过去。 她发完定位锁上手机,转过身来靠在贺铭的肩膀上,静了许久忽然出声:“你知道什么呀,我是被我爹娘宠得天生脾气暴,但昳昳和我不一样的。” 她慢慢开始回忆,很多事情实在是久远,现在想来也颇费一番力气,于是陈述间难免断断续续。 “……圈子里很多人只知道她是谢家唯一的小姐,谢川的掌上明珠,但其实不是这样的……我家和谢家是世交,自然知道一些更加隐秘的事情。我听我爸妈说……昳昳的亲生母亲是当年刘家的小姐,但在昳昳很小的时候,她爸妈离婚了。后来刘家倒了,谢川再婚,她跟着母亲在北京城的郊外生活。” “而且……谢家曾经的公主其实另有其人。谢川再婚后,和现任妻子周婉玲生了个女儿,取名谢秋意,那才是宝贝得不行。可惜……在我小学四年级那年,谢秋意出了交通事故,夭折了。” 她说着停顿了会儿,语气带了丝质疑:“……听说这事儿好像还和昳昳有点关系。” “后来,昳昳十一岁那年,她母亲去世,她被接回谢家,我便是在那时候认识了她。” “五年级的暑假,她第一次来我家玩,个子还没有我高,面黄肌瘦的,穿着打扮像个乡下来的土丫头。我拉着她去我家花园里玩儿滑滑梯,她刚一脸瑟缩地从那滑梯上滑下来,谢叔叔便脸色铁青地从客厅里直接跑到花园,狠狠打了她一巴掌,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死性不改、顽劣不堪。我当时都吓懵了,不就是玩个滑滑梯么?” 韩寻舟说着笑了:“那次真的是我唯一一次见到昳昳哭,嚎啕大哭的那种。你都不知道她那个模样有多丑,整张脸都是眼泪和鼻涕,跟现在这个精致高冷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她笑着笑着,又觉得心里难受,叹了口气:“后来,我再也没见她哭过,总是傲着一张脸,抬着下巴,对什么都无所谓,我行我素还超级爱花钱。好多人都说我们两个大小姐是臭味相投,可这能一样么。” 她是有恃无恐,而谢昳是自我保护,怎么会一样。 韩寻舟说到这里,回头看着贺铭:“昳昳家里情况复杂,父亲严厉,继母苛刻,她虽说性子骄纵,察言观色的本领却无人能及。她看着任性随意,实际上心里比谁都明白,自我保护还来不及,哪里会给自己四处树敌。” “她大学的时候能得罪这么多人,你以为是因为大小姐脾气吗?” 不等贺铭回答,韩寻舟继续发问:“你可知道,她大四的时候为什么撕了齐远的情书?” 贺铭摇头,他虽然是法律系的,但因着韩寻舟的原因,对这事有所耳闻。 齐远是谢昳的同学,喜欢她好几年,眼看着还有几个月就要毕业,于是被哥们撺掇着写了封情书。他是私底下递的信,可没想到后来谢昳当着大家的面撕了那封信,还指名道姓地说:“齐远算什么东西,想追我,你够资格吗?” 当时全班哗然,齐远的面子当场就挂不住了,最后一个学期借着班干部的职位,没少找谢昳的茬。 韩寻舟说着叹了口气:“那是因为他在给昳昳的情书里写了江泽予坐过牢,是社会上的渣滓垃圾,配不上昳昳,没资格和她在一起——她只不过是原话奉还罢了。” “还有一班的赵柠,那天在水房里和好多人造谣说江泽予是杀人未遂坐的牢,被昳昳撞见了,上去就泼了她一牙杯的水。” “周晴萱就更不用说了,她长得不错,一直卯着劲儿和昳昳争s大校花的名头。听说她大一的时候追过江泽予被他拒绝了,后来江泽予和昳昳在一起,她心里定然不爽。出了这事儿后,周晴萱满心的怨恨正好有的放矢,动笔给校长写了封匿名的举报信污蔑江泽予性骚扰,想让学校开除他。” “当时周晴萱的室友和我们关系不错,信还没递昳昳就知道了,把人堵在校长办公室门口,上去就是一巴掌,我拦都拦不住。” “她那个样子我到现在都记得,一只手掐着周晴萱的下巴,另一只手扬着,红着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她,活像一只护犊子的母猫。后来周晴萱父母闹到学校来,直接扣了个校园霸凌的头衔给她,还扬言要捅给新闻媒体。昳昳差点被学校开除,最后是谢叔叔出面,这事儿才算完。” “……这些事儿她从来没打算和大家说,生怕江泽予知道以后心里不舒服,全都自个儿扛了。” 韩寻舟说着抬起头,眼睛很亮,笑得骄傲。 “你以为,为什么大四那年江泽予被爆出来曾经坐过牢之后,还能安安稳稳地待到毕业啊?我们家昳昳,厉害着呢。” 她小的时候就跌跌撞撞着学会了自我保护,后来又懵懵懂懂学着保护另外一个人,强悍嚣张、毫无保留。 哪怕是赔上她自己。 贺铭是第一次听说这些。 他从初中开始知道了谢昳这么个人,印象中她一直是谢家唯一的大小姐,长得漂亮、脾气傲,不怎么说话,颇有点遗世独立的味道,直白点说就是看不起人。 却没想到背后竟是这样一番光景。 他沉默了会儿,看着媳妇儿红红的眼眶,立刻转移话题:“是啊,你们家昳昳是超人,拯救世界行了吧。不过——你刚刚,为什么把定位发给江泽予了?” 韩寻舟破涕为笑,那双大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手指头绕着头发冲他眨眨眼:“闺蜜用来干嘛的?当然是用来——坑的呗。” - 同一时刻,北京的郊外路灯微黄,谢昳哆哆嗦嗦地打开车门,连滚带爬上了后座。车里的暖气迎面而来,轻轻包裹住每一寸裸露在外的皮肤。 成志勇往后看了一眼,犹豫着开口:“谢小姐,您去哪儿?” 谢昳没发觉这声音和刚刚叫她名字的并不相同,只口齿含糊地报上新家的地址,还不忘轻轻带上车门。 车内大概是放了香薰,味道很高级,此时此刻却让她这个酒精量超标的大脑更加晕乎。 片刻后,车子启动,郊区的路不算平坦,但坐在车内却几乎没有感受到任何震动。后座很宽敞,真皮沙发的触感和脚下柔软的毛毯让谢昳舒服得缩了一下脚,她睁开眼往前一瞄,呦呵,竟然是辆宾利。 对比美帝已经算得上豪华的出租车系统,她深刻地觉得国内的经济发展实在是迅猛无比。 这么好的后座,多适合躺着睡一觉。 谢昳整个人迷迷糊糊地往左边一躺,却突然发现躺在了一个热乎乎的抱枕上,舒服极了。 她拿脑袋蹭了蹭那“抱枕”,还伸手摸了一把,手感真是不错,说软吧还挺结实,说硬吧还挺有弹性,像是——人的大腿? 后座上还有一个乘客? 她吓得一骨碌爬起来,顾不上看一眼旁边的“乘客”,只义正严辞地质问起前座的司机来:“您是哪个软件的啊,滴滴还是uber?您这就不厚道了,做生意可不带这样的啊,我朋友怎么可能叫的拼车呢?” 眼看着喝醉了,吵起架来口齿还是很凌厉,一句接一句逻辑清晰。 成志勇无措地摸摸鼻子,默不作声地转头看向后座一侧的自家老板。 他堂堂择优集团ceo的秘书,什么时候沦为顺风车司机了?见过开着宾利拉客的吗? 成志勇一门心思指望着老板给他正名,却见他慢条斯理卷起袖子,眼皮都没抬,一本正经地撒谎:“你朋友叫的就是拼车,不想坐下去。” 谢昳傻眼,韩寻舟竟然这么抠? “坐,怎么不坐?不就是拼车么……”,她理不直气不壮,只得歇了气焰,撇撇嘴,转过头想看看这个比她还嚣张的乘客,却一下愣住。 车窗里,车灯暖黄、香薰醉人;车窗外,城市的边缘略显荒芜。然而这样昏暗的背景却遮掩不住男人轮廓流畅的侧脸,这眉毛和眼睛还有挺直的鼻梁,怎么……长得这么像江泽予? 肯定是喝多了。 谢昳闭上眼拍了拍脑袋,再睁眼,那张一成不变的俊脸在夜色下无比清晰,唇角抿着,下巴收紧,脸色已经难看到快与夜色融为一体了。 谢昳眨巴眨巴眼睛,意犹未尽地搓了搓手指头,只觉得刚刚那坚实温热的触感还在。 刺激。 ——拼车拼到前男友,还久违地摸了一把大腿,看来他这几年工作虽忙,倒是没有缺乏锻炼。 车里的香薰加速了酒气上头,神智都有些不清,谢昳弯着眼睛笑了一下,从昨晚开始发酵的某些情绪借着酒意作祟。 她把胳膊肘搭在他肩膀上,凑到他眼前,一双眼睛笑意盈盈:“呦呵,原来是我亲爱的前前前前男友啊,怎么,这么着急赶我下车,是不是——” “——是不是怕你那个身高一米六,爱看张爱玲,喜欢粉红色的学医的小女朋友,吃醋啊?” 作者有话要说:  成志勇:老板,您有女朋友,还是学医的?我怎么不知道? 江泽予:四个‘前’。 成志勇:您说什么? 江泽予眯眼:她刚刚,是不是说了四个‘前’? 昳昳帅不帅?漂亮嚣张又靠谱,姐妹们快嫁! 感谢在2020-01-02 11:51:29~2020-01-03 13:24: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只大周周啊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lin 5瓶;流苏泛雨 2瓶;奇迹暖暖?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章 “是不是怕你那个身高一米六,爱看张爱玲,喜欢粉红色的学医的小女朋友,吃醋啊?” “……” 骤然听到这个冗长又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江泽予完全没反应过来。 他不耐烦地皱了眉头,侧过身来,却乍然撞进谢昳的眼睛。 宽敞的后座,她偏要离他这么近,长眉挑着,眼里盛满促狭又满不在乎的笑意,仿佛刚刚的问题全都是信口胡诌。 再仔细看,那张漂亮得出奇的面孔上醉意实在明显,白皙的脸颊晕开两坨淡粉,一双好看的眉眼在酒意的衬托下更显娇媚。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实在近,近到他的视觉和嗅觉同时受到冲击。五年不见,她似乎换了惯用的香水,但他竟然还是透过那层浮香底下嗅到熟悉的香气。 当年学生时代的黑色长发换成了桀骜不驯的浅灰色,她从前爱穿miumiu的公主风,现下却成了成熟的丝绒深v吊带裙,那领口松松垮垮地搭着,露出一大片洁白细腻的肌肤还有精致锁骨。 江泽予的眉头皱得更加厉害,蓦地侧过头正视车前,不愿再看她:“……你在胡说些什么?” 喝得醉醺醺的谢昳早已经忘了刚刚自己问过什么。 酒壮怂人胆,她毫不避讳地打量起男人的侧脸来,一边看一边餍足地感叹。 熟悉的高眉骨,深深的眸子,挺直流畅的鼻梁,还有年少时期总是被她揉得微乱的发。 谢昳突然想起她在国外上学时候的室友——钟爱帅哥的上海小姑娘。人平生唯一的热爱就是泡吧、发现帅哥,然后要人家的facebook;而她待在美帝最大的理由就是想借着美帝多元的文化,集齐五大洋七大洲的极品。 谢昳砸吧砸吧嘴,她肯定是没见过江泽予,才会觉得那些是极品。 想到这儿,她打了个酒嗝,不由自主模仿起她来——先靠近目标,再伸出手摸摸男人的脸,最后抛个媚眼。 “这位帅哥,有没有兴趣,加个facebook呗?” 媚态尽显的话里载着浓烈酒气,她借着酒劲把仇欣那搭讪时候娴熟的语气和甜甜的嗓音模仿得入木三分,然而这样出色的演技却让眼前这个被“搭讪”的男人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他将唇角生硬地抿成一条线,偏过头,狠狠地躲开了凑过来摸他脸的手。 谢昳摸了个空,只好收回手老老实实捂住自己抽疼的胃,皱着眉头不满地嘟囔:“不就摸把脸吗,这么小气做什么。我不摸就是了,用不着生气,生气对胃不好。” 她闭上眼睛,脑袋沉得要命,偏偏那不争气的胃又抽痛得越来越厉害,于是又嘟囔了几句有的没的,捂着肚子赌气般挪到后座的另一侧,身子抵着车门,不再说话。 车里三人,一人专注开车,一人像是醉意已深,还有一人脸色复杂地沉思,倒是再无人出声。 郊外的夜晚十分安静,静得让人不知所措。 车子平缓地行驶着,无声的氛围下,谢昳却觉得胃部抽疼得越来越厉害。一阵猛烈的胃痉挛过后,她疼得龇牙咧嘴,只得偏过头装作看窗外的风景。 这么忍了几分钟后,那疼痛越发剧烈,每隔几秒钟就是一次痉挛,疼痛让原本昏昏沉沉的大脑清晰了几分。 “师傅……好无聊啊,能不能放首歌,大声一点。” 她用脑袋抵着车窗,颇费了些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成志勇犹豫了一会儿,连上蓝牙随便放了一首歌。老板在车上从来不听歌,他放的是他自己手机里的。 片刻后,车载音响里响起了一首悲伤的情歌,情感直白,陈词滥调。 lt;/divgt; lt;/divgt; 第5节 谢昳丝毫不关心放的是什么,只借着歌声的压制细细地喘着气。 一首歌毕,车内忽然陷入了短暂的安静,暴露出一声来不及收回的艰难喘息。下一秒,这喘息声又戛然而止,仿佛刚刚的声音只是听者的错觉。 “……谢昳?” 江泽予皱着眉头,有些不耐烦地偏了脑袋,目光却骤缩——刚刚还借着酒劲撒欢的女孩儿,此刻双手紧紧捂着胃,脑袋极其用力地抵着窗户,整个人的姿势诡异又扭曲。 他犹豫了会儿,坐得近了些,这才看到她额角冒着的细密汗珠。刚刚因为醉酒而晕红的面颊此时已经煞白,她死死咬住嘴唇,牙齿嵌得深,下唇上已经鲜血淋漓。 却硬是忍着不发出一丁点儿声音。 江泽予皱着的眉心不受控制地跳了跳,凑过去想掰过她的身子,谁知她实在太用力,饶是他使了些力气也纹丝不动。 “谢昳……” 他犹豫着伸出右手,用手背探一下她惨白的脸,柔软触感之外,那冰凉的温度简直不像个活生生的人。 再开口,声音里带了不易察觉的抖:“开快点,去最近的医院!” 他的话音刚落,右手忽然被抓住,方才还疼得精神涣散的人转过脑袋,额角因为用力抵着窗户而一片青紫。 她红着眼睛直直盯着他,扁着嘴,声音里面带了哭腔:“江泽予,我胃疼,我想吃青椒炒肉……” 没头没脑地说完这句,疼痛击败了仅存的意识。谢昳两眼一翻,落入一个熟悉又温暖的怀抱。 车前,得了吩咐正在全力加速的成志勇没忍住笑了一下——这小姑娘倒是有意思,胃疼成这样还想吃青椒炒肉,看来这胃疼得该。 他调侃的时候丝毫没有注意到,后座上自家老板听到这句话之后,仿佛像是忽然被点了某个穴位。 江泽予低头,看着怀里女孩儿那张和五年前并没有分别的脸,恍然有种黄粱一梦的错觉。 他额角的青筋疯狂跳动着,终究是控制不住地白了脸。 - 大一才过一个多月,s大自动化系便出了两个名人——一个美人,一个怪人。 美人自然是谢昳,那怪人么—— “昳昳,这次我们班班级活动,江泽予又不参加……”,时任自动化系三班组织委员的韩寻舟拉着她抱怨,“我去问他要班费,他居然问我,如果不参加活动,是不是不用交……你说这年头还真有人能缺一百块钱?真是怪人一个。” 韩寻舟和谢昳虽是同个专业,却是不同班。 然而这话并不只有三班同学说,全系的人都在讨论。这也难怪,谁让他永远阴着一张生人勿近的脸,谁让他从来不参加集体活动,更重要的是,谁让他长得帅。 两人正在谢家位于学校附近的高级公寓里,谢昳在试新到的香水。 她轻轻晃动香水瓶子往试香纸上喷,闻言笑:“他不来就随他去,你可别去招惹他。” 倒不是因为她觉得江泽予有案底、太危险,而是觉得他让人捉摸不透。谢昳回想起那天在行政楼,少年那双暗沉沉的眸子和自我保护意识极强的躲闪姿态,只觉得很矛盾。 犯罪者,一般是凶戾而有攻击性的,但他那样子,湿淋淋、死气沉沉,把自己隔绝在世界之外,倒像是一个遍体鳞伤的—— ——受害者。 韩寻舟敷衍地“哦”一声,凑上来闻了闻那试香纸,皱眉嫌弃:“两千多块钱的东西,一股六神味儿,还不能驱蚊,就算你家有钱也不能这么糟蹋啊。” 谢昳凉凉睨她一眼:“我又没吃你家米。” 韩寻舟翻个白眼,话题又拐回来:“我才不招惹他,你没听说上周发生的事嘛?男生宿舍一位同学丢了一千块钱,当时大家都怀疑是江泽予偷的,原因是当时事情发生后他被我们班主任叫去喝茶了,有同学听到老班问他有没有偷钱,逼问了一个多小时才放人……我当时就觉得不像,他连一百块钱的班费都舍不得交,每天在食堂打一个素菜、一碗免费的汤,要是真偷了钱,还不得滋润一把啊?” 韩寻舟说着,嫌弃地挥散屋子里弥漫的昂贵雾气,装模作样带了古里古怪的戏腔:“有人喷两千多的香水,更有人喝不要钱的紫菜蛋花汤。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啊。” 谢昳听到‘紫菜蛋花汤’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不是他。” 韩寻舟疑惑:“不是什么?” “我是说——”,谢昳抬手摸摸右耳,山茶花耳钉上细细的钻石略微烫手,设计加品牌效应,单单一只便价值不菲,“——那一千块钱,不是江泽予偷的。” 韩寻舟眼里闪过一丝惊讶:“这都被你猜到了?我刚刚话还没说完,这一千块钱后来找着了,是那个男生自己落在公共澡堂的衣柜里,昨天才有人捡到。事实证明确实不是江泽予偷的,但奇怪就奇怪在,明明是捕风捉影的事,老班竟然会郑重其事叫他去办公室。” 谢昳想起在行政楼办公室里,陆芳那不屑的语气,心下了然。这就叫偏见,也叫先验概率,对于一个有案底的人,人们在怀疑犯罪对象时会赋予他更大的先验概率。 人心都是如此,没什么公平不公平,可这种先入为主的无奈,没人比她更加清楚。 谢昳垂着的眼眸流转,忽然摘下耳钉问韩寻舟:“你说,要是我把这只耳钉卖了,可以换多少顿饭?” 韩寻舟看了眼她耳朵上端庄大气的山茶花:“……你这耳钉可是秋季新款,就算二手卖贬值了,也不会掉太多。学校门口那家湘菜馆,一般一份盖饭二十块钱,怎么也得两百顿吧?” 谢昳歪了歪脑袋,细细盘算:“两百顿饭,每天中午、晚上两顿,早饭自理,那就是一百天,三个多月?” 韩寻舟疑惑:“什么三个多月,算什么呢?你不会要靠卖耳钉买饭吃吧?谢川断你生活费了?” 谢昳笑:“没有,我还债。” 当天中午,s大男生宿舍楼下,江泽予面对着一脸不耐烦的送餐员,向来没有什么情绪的眼中闪过短暂的疑惑。 那时候外卖软件不像现在这么普及,每家饭馆都会雇人送餐。 送餐员穿着印有“忆湘园”字样的衣服从电瓶车上下来,打开车后的送餐箱,拎出一袋分量很足的外卖走到江泽予面前:“同学,你点的外卖。” 面前的男生不为所动。 正是用餐高峰,送餐员急着送餐,催促道:“快拿去啊,我还有好几个地方要送呢。” 空气里沉静了几秒,江泽予开口:“我没有点外卖。” 送餐员翻个白眼,干脆把外卖盒子往他怀里一推:“单子上写了啊,收餐人,s大江泽予,没错吧?不是定了三个月中午和晚上的外卖吗,还非得每一餐都二十元整。二十元整的只有青椒炒肉盖饭,如果不改菜单,我每天都给你送。” 他话音刚落,视线对上男生那双阴沉沉的眼,突然感觉脖颈发凉,现在的大学生都这么吓人的吗?送餐员壮着胆子补了一句:“……不要的话右转有个垃圾桶。” 话毕,骑上小电驴火急火燎地走了。 人来人往的宿舍楼下,衣着单薄的少年怀里抱着一盒沉甸甸的外卖,苍白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外卖盒子简陋,难以阻挡里头饭菜的香气,店家送餐很及时,里头的食物隔着餐盒都烫手。 少年站了许久,低头看了眼外卖单上的信息,终究是拎着那盒外卖上了楼。 从那天开始,他吃了整整三个月的青椒炒肉。 很久很久之后,谢昳趴在江泽予的背上,好奇地问过他:“我定那些外卖的时候还以为你不会吃,你人缘这么差,就不怕是别人的恶作剧?” 吃了三个月青椒炒肉的少年,背着他的姑娘走在漫漫雪地里,呵出的气晕开成一片雾。 “我知道是你,那家店的外卖单上还印了点单人的信息,谢小姐,手机号182……” 谢昳没想到答案竟然是这样,懊恼地捂了捂眼睛:“这么说,倒是我先招惹的你咯?” 少年回过头,笑着吻她:“嗯,是你先招惹我的,昳昳。”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1-03 13:24:36~2020-01-04 15:37: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41555547 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木叶晚吟 27瓶;流苏泛雨、芝缘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章 夜晚的郊区,路上不算太堵,车子很快开到最近的一家医院。车还未完全停稳,江泽予打开后门,把疼得失去意识的人从后座上抱下来,抬脚便往医院里走。 乌云罩月,饶是马路上每隔一段就有路灯,但四面八方的路灯反而把物体照得重影,更加难以清楚眼前的路。 成志勇眼皮一跳,火急火燎地停稳车,小跑了几步把人拦住:“江总,我来吧。” 江泽予错开步子,冷声道:“……让开。” 成志勇没敢让却又不敢提别的,只能换个方式好言相劝:“江总,您今晚喝了不少酒,这路又黑,万一摔着谢小姐就不好了。她怕是犯了胃病,这要是再摔一跤,肯定得疼。” 江泽予低头,看了眼怀里白着一张脸的谢昳,抿唇沉默了半晌,终究被说服。 他把人交给成志勇,按了按眉心:“……你先抱着她去急诊室,我去排号。” 医院人不多,急诊室里,女医生根据谢昳的症状给做了简单的检查,大致确定是胃溃疡伴有出血。 结合女孩子身上浓厚的酒味,病因不言而喻。 女医生眼皮都没抬:“患者今天进食了吗?” 成志勇闻言看向自家老板。 江泽予沉默了会儿,开口却笃定:“没怎么吃,喝了不少酒。” 一顿饭,她看似一直埋头在吃,其实也就吃了几口凉菜,倒是饭后结结实实喝了好些白酒。 女医生闻言抬头,对于这种自己“作”出来的病一向没有什么好脸色:“有慢性胃炎还喝酒?疼到休克倒是种本事。现在的年轻女孩子一点都不知道把身体当回事。病人不懂事,家属也不知道看着点。” 不属于“家属”行列的两个男人,谁都没有说话。 不负责任的病人加上不负责任的家属,医生脸色更差了,没好气地开口:“先去做个ct,检查下有没有胃穿孔。这种情况必须住院,后天安排胃镜肠镜。” 成志勇乖乖推着谢昳去做检查,回来的时候看见自家老板坐在走廊的座位上打电话。 “嗯,我现在在这边的医院……帮我联系一个vip病房……不是我,是……谢昳。” 对方似乎说了句什么,江泽予的脸色明显难看起来。 成志勇走过去时他已经挂了电话。他这才发现老板左边脸上还有手上都有细微的擦伤,衬衫的袖子磨破了些。 肯定是刚刚走得急又没看清路,摔跤了。 成志勇叹了口气,指了指他手上的伤口:“江总,您要去处理一下吗?” 医院里惨白的灯光晃得人眼睛疼,江泽予闭上眼躲避那刺眼的光线:“……我没事,你去等检查结果吧。” 成志勇闻言“哦”了一声,走了两步回头看,却见他扯掉了领带,松了领口,长出了一口气后,筋疲力尽地把脸埋在手心里。 作为秘书兼司机,他跟着江泽予四年多,却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累的模样——哪怕是当年公司刚刚步入正轨,一晚上连赶好几场应酬的时候。 - 谢昳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偌大的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模模糊糊想起来昨晚上的事,只能想起来大概——聚会结束,她和江泽予拼了同一辆车,后来胃病犯了失去意识。 病房里淡淡的消毒水味让人感到些微不适,谢昳把脑袋埋在枕头上闷闷地笑,心想这人还算有良心,没把她扔在大马路上。 胃已经舒服了很多,她沉默着躺了一会儿,扯掉手上的输液管,刚掀开被子起身想溜,病房的门“吱呀”被推开。 来人换了身衣服,穿着休闲的套头毛衣,浑身清爽——大概是昨晚在家睡了个好觉。 谢昳眨了眨眼睛,心下感叹——前一天送医院,第二天还来探病,他倒是仁至义尽。 lt;/div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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