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级沉寂》 一级沉寂 第1节 《一级沉寂》作者:九阶幻方 文案: 异次元污染,全球异化开始那天,裴染睡到下午一点,想点一份外卖。 拿过手机,上面赫然一条消息。 准确地说,是张图片。 图片内容是: 【注意!从现在起,请不要说话,请不要给其他人发送任何文字。只有图片交流是安全的。重复一遍。只有图片交流是安全的。】 【沉寂开始。】 裴染:? 裴染:?? 【裴染 沉寂者编号一五九三】 【世界沉寂,唯有你的声音驱策我在泥沼中前行】 裴染看了消息半天,慎重地给常吃的那家面馆的老板发了张牛肉面的图片。 又认真地在香菜上p了个大红叉。 机性恋,1v1,he 排雷(千万看一眼): 1.全架空未来赛博世界观,与现实完全无关 2.只看事业线的宝注意,感情线占比不小,男主存在感强 3.男主是ai,在开头部分主要形态是个破破烂烂的金属球,后面会有人形 4.文案内容在第五章 ,着急的话可以从第四章结尾进入沉寂开始看 5.看到有宝说需要排雷头发,女主第70章 一口气剃光了头发,后期是贴头皮的极短发 内容标签: 强强 末世 星际 爽文 赛博朋克 废土 主角视角裴染代理人w配角艾夏ct122阿布雷恩星空 其它:预收文《强制掌控[向哨]》《君子协定[先婚后爱]》 一句话简介:从现在起,请不要说话 立意:请你务必一而再,再而三,三而不竭,千次万次,毫不犹豫地救自己于这世间水火。 征文活动优秀作品奖章:本文讲述了异世界能量入侵,全世界陷入沉寂,不能说话也不能使用文字交流后,女主裴染和男主代理人w,一个金属球形态的人工智能,携带人类文明的文化遗产——电子图书馆的全部资料,一起历尽艰辛前往避难所,在避难所内挣扎求生,最后寻找方法重建秩序的故事。故事展现了危机面前人性的堕落与光辉,人工智能带来的威胁与机遇,探讨了人类与人工智能之间的关系和语言文字在文明传承中的重要意义,全文情节紧张刺激,跌宕起伏,又不失轻松幽默。 第1章 一点绿光像雪片,又像萤火,飘飘摇摇地自空中落下,忽然转了个方向,飞快地靠近,几乎充满整个视野。 “滴——” 一声汽车喇叭的啸叫。 绿光像融化在眼前一样,倏地消失了。 身后有气流袭来,直冲后脑,裴染想都没想,立刻矮身低头。 这是多年战乱生活养成的本能。 一辆悬浮车几乎紧贴着她的头皮,呼啸而过。 不止一辆,紧随其后的是第二辆,第三辆,它们尖锐地鸣着笛,箭一般掠过裴染的头顶,你追我赶地向前冲过去。 三辆车的底盘上都装着车轮,却飞在天上,疯了一样在楼宇间上下乱窜,宛如没头没脑到处乱飞的大甲虫。 裴染低头看向脚下。 这里是个悬在半空中的平台。 平台只有两三平米大小,围着一圈透明的玻璃围栏,上方漂浮着几块幻影般半透明的虚拟屏幕,标明车次和预计到达时间。这里应该是个车站,身旁站着一个年轻女生,看样子正在候车。 平台是一幢摩天大厦腰部延伸出来的一部分,往下看去,成串的车流飞在天上,在大厦之间长龙般涌动,下面深不见底。 这幢大厦,和周围的其他大厦一样,如同细长的竹笋,大簇地挤在一起,密密匝匝指向天空。 明明是白天,天空却蒙着一层灰雾,像是重度空气污染的结果。 太阳隐在灰色的雾霾后,只透出一个黯淡的橙黄色圆形轮廓。无数霓虹广告牌高低错落,五颜六色,就算是大白天也亮着,不远处,顶天立地的巨型虚拟屏幕上无声地轮换着广告。 裴染不动声色地扫视一圈。 这是穿越了么? 刚刚还在炮火纷飞的地堡里,一瞬间就来到了这个光怪陆离的异世界。 一阵引擎的轰鸣,那几辆飞驰而过的悬浮车重新杀回来了。 飞在最前面的是辆明黄色的小车,车身半旧,漆着“白港市市政设施维护”的黑字,下面是一个弯曲成u形的排水管道的标志。 它的车蓬大敞着,坐在驾驶位的是个穿着黄色工装制服的女人,袖子高卷到手肘,一头棕红色的乱发在风中狂舞。 “呦——吼——” 她吆喝得像个正在套马的牛仔。 她飞过的地方,无数方形薄片漫天飘落,玻璃般透明,却飘飘荡荡,轻若无物,雪片般洒向大厦和街道。 薄片上,各种荧光色字体异常醒目。 裴染本能地认识,写的是联邦通用的曼雅语,是一种意音文字与少量字母和符号结合的语言。 【ai代理人滚出去!】 【反对人工智障管理人类!】 【市政工人要吃饭!】 【工作!工作!工作!我们要工作!我们要养家糊口!】 小黄车后面,两辆藏青色车子紧追不舍。 藏青色车子的前脸和车顶上装着灯带,白亮的灯光闪烁,亮到晃眼,车身漆着“白港市治安局”的字样。 一个冷漠机械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吐字清晰,毫无感情: “前方驾驶员,你违反了联邦治安条例第四百二十七条第十三款的规定,未经允许,在高空管制车道驾驶车辆,请立刻停车!重复一遍,请立刻停车!” “是罢工的那伙人。”旁边等车的长发女生忽然开口。 她穿着件稍大的棕色法兰绒西装外套,披着褐色的长发,怀里抱着个大纸箱。 “抗议ai抢大家的饭碗嘛。”她说,“都闹了好多天了。” 原身的记忆碎片自动涌入脑海,有点模糊,感觉熟悉又陌生。 白港市到处都在罢工,已经持续两周了。 市政府今年削减开支,打算启用更多人工智能控制的自动维修车接管市政维修工作,这就意味着很多人要丢掉饭碗。 工人们有个市政维护从业者协会,协会大怒,组织大家集体撂挑子不干了。 大冷的天,半座城市停了供暖,很多大厦停水停电,生活垃圾也没人处理,在街道上堆成山,散发着异味。 黄色的小车在空中上冲下窜,灵巧地躲避着治安局车辆的围追堵截,治安局的车辆也不是善茬,穷追不舍。 透过前车窗,裴染忽然发现,治安局的车里,司机的座位空着,根本没有人。 这车是自动驾驶的。 虽然没有人,却能发出声音,扬声器里的声音冷漠依旧: “前方驾驶员,这是最后一次警告!请立刻停车!请立刻停车!!” 停车? 裴染忍不住想,他们是打算要那辆小黄车怎么停?这车能在空中悬停么? 头有点疼。 原身的记忆时隐时现,模糊不清,裴染忽然看见,治安局的一辆车一个加速,向着黄色悬浮车冲撞过去。 它警告无效,打算暴力截停。 小黄车吓了一大跳,反应不慢,千钧一发之际,猛地向上一拉。 治安局的车撞了个空,车顶擦过小黄车的底盘,火星四处迸射,伴随着尖锐的金属划过的噪音,高频到耳朵疼。 不过裴染担心的是别的。 治安局这辆车开足马 力,撞了个空,正准准地朝着小平台这边冲过来。 离得明明还有一大段距离,却丝毫没有转向和减速的意思。 裴染心念电转:这玩意该不会是刹车失灵了吧? 不然就是自动驾驶系统发疯了。 它这么冲过来,以这种速度和力道,很难不被它撞成肉饼。 平台狭窄,又悬在半空,想躲都没地方躲。身后是进入大厦的门,是唯一的逃生出路。 旁边的长发女生明显也是这么想的,把脸凑到门旁边一块悬浮在半空中的虚拟屏幕前。 屏幕上标着:虹膜扫描。 然而门紧闭着,毫无反应。 女生着急:“咱们从公司离职了,扫描没用,开不了公司的门……” 裴染不等她说完,就退后半步,提脚猛地一踹。 这脚不轻,咚地一声闷响。 一级沉寂 第2节 门看着像是半透明的玻璃,裴染一踹之下,竟然纹丝不动。 悬浮车仍然没有刹车的意思。裴染一步跨到透明的围栏旁,手撑住围栏。 平台上冷风吹过,她的短大衣下摆如同蝴蝶翅膀般张开,人已经轻轻一跃,翻过了围栏。 长发女生下意识地喊:“啊!你别跳楼啊!!” 裴染没想跳楼。 她的手仍旧牢牢攥着围栏,轻巧地落脚在围栏外寸许宽的边沿,整个身体向外倾斜着,探头往下看。 下面的悬浮车川流不息,深不可测,附近的大厦外墙上一片光滑,连窗都没有,彻底粉碎了裴染的计划—— 就算抓住平台边沿荡下去,也没处落脚。 治安局的车呼啸着,近在眼前。长发女生拼命对着悬浮车挥手,想让它注意到这边平台上还有活人,然而空荡荡的驾驶座冷漠无情,并没有人回应她的求救。 一阵风过。 一片写满荧光字的方型透明传单飘飘荡荡,落到裴染面前,在碰到围栏的那一霎,“啵”地一声,肥皂泡般破裂了,消失不见。 裴染抬眼望向那辆失控的悬浮车。 身处绝地,无处可躲,裴染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怎么才能,让这辆车,停下来。 脑中突然绿光迸裂。 刚刚消失的绿色光点又出现了,只不过这次不在眼前,而是占据了脑中视野的幻象。 绿光蜿蜒,留下的光痕组成一个字的模样,字体扭曲,每一划都如同有生命般妖异地向四周蜿蜒,是曼雅语的—— 【停。】 它甚至还画了一个句号。 第2章 脑中的绿色光点就像突然出现一样,又突然消失不见。 刺耳的引擎轰鸣声戛然而止。 前方空中,那辆直冲过来的悬浮车在空中哑火。 静寂中,周围发生的一切仿佛放慢了速度,裴染看见,悬浮车因为惯性,仍然对着平台这边冲撞过来,但是完全丧失了引擎动力,无法维持高度,向下划过一条弧线。 轰—— 一声巨响。 悬浮车错过平台,一头撞上车站下方几米处的大厦外墙,像只撞晕了的鸟一样,藏青色的车身翻转着,打着旋,失控地向着大厦之间深不可测的地方跌落下去。 不远处的小黄车逃上高空,趁着混乱,一猛子扎进两幢大厦之间,不见了。治安局的悬浮车并不理会掉下去的同伴,啸叫着追了过去。 长发女生紧紧贴在门上,怔了好几秒,才想起出声。 “我的……天哪!” 她小心地挪到平台的围栏边,探头往下看。 “幸亏它忽然熄火了,不然咱俩都完蛋了。” 她“咦”了一声,转头看看四周,有点纳闷。 “这是停电了吗?还是那辆车把什么线路撞坏了?” 那些霓虹灯和广告牌,原本在大厦外墙上闪耀着,现在全都熄了,像断电了一样。悬浮在车站上方的虚拟站牌也消失了,就连楼门口扫描虹膜的虚拟屏都不见了。 仿佛这一整片区域的能源供应都被瞬间切断。 女生吁了口气,“咱俩运气真好。” 不是运气。 裴染知道,刚刚电光石火之间发生的一切,熄火的悬浮车,断电的广告牌,只怕都和脑中的幻象相关。 那个奇怪的“停”字。 字体完整浮现的一瞬,像是有一只神秘的手,给周围所有的能源和动力都按下了暂停键。 绿光的幻象,像是某种异乎寻常的能力,也许和这次穿越有关。 裴染集中精神,想把那点绿光重新召唤出来。 可惜它不见踪影,不知躲到哪去了。 长发女生没觉察到异样,弯下腰,刚才情急之下,怀里抱着的大纸箱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这都是我放在公司的东西,一离职就得全都带走。” 她小心地扶起一棵盆栽,归拢撒了一地的土,那棵植物只有二三十公分高,一大簇叶子绿油油的,完美得像假的,一看就是被人每天悉心照顾的宝贝。 裴染也弯下腰,帮她把东西捡回纸箱里。 除了绿植,还有各种零食、毛巾牙刷,甚至还有枕头和一条毯子。这是把公司当成家了。 长发女生边捡东西,边打量裴染。 “你叫裴染,是技术部的,对不对?我叫艾夏,是财务部的,你以前找我报销过,你可能已经不记得了。” 裴染没吭声。 看来原主和她同名,也叫裴染。 艾夏问:“我上午在人事那边看见你了,也是离职对吧,怎么什么都没带?” 裴染一身轻松,穿着件黑色短大衣,围着灰色格子围巾,戴着一副黑皮手套,两手空空,连个包都没有,一看就是随时可以跑路的模样。 裴染脑中闪过记忆片段,应该是发生在半小时之前—— 公司人事推过来一张通知,“裴染,你的表现一直不错,可是很遗憾,你们研发部这次要裁员百分之七十以上……” 裴染整理了一遍思路。 看来两个人是这幢大厦里同一家公司的员工,今天一起失业,正要回家。 她回答:“是啊。被辞退了。” 艾夏像找到了知己,“都是因为那些ai嘛。老板当然更愿意用ai,谁能卷得过ai啊,人家不用吃饭,也不用睡觉,二十四乘三六五,加班能加出花来……” 她感慨:“……那些专家天天说,ai是场革命,能让生产效率飞跃什么的,依我看,这玩意只能让老板们都用ai,大赚特赚,普通人拼命抢剩下的一点工作,富人更富,穷人更穷……” 她把纸箱里的杂物重新理整齐,自说自话,忽然发现裴染没有出声。 她抬起头,发现裴染双手抄在口袋里,正仰着头,眯着眼睛。 “你在干什么呢?”艾夏问。 艾夏脑中冒出个奇怪的想法—— 她该不会……是在晒太阳吧? 艾夏自己也觉得这个念头有点好笑:雾霾重成这样,太阳的影子都快找不到了,谁会晒这种太阳。 “没什么。”裴染收回目光,闭了闭眼睛。 眼皮上留下一圈淡淡的圆形光晕,久久不退。 在原来的世界,裴染从出生起,就生活在暗无天日的地堡里。 地堡是人类藏匿的地方,建在地下深处,连通聚居点的是老鼠洞一样的管道,人们在幽暗的地道里钻来钻去,偶尔才有去地面的机会。地面世界意味着危险,轻易就能丢掉性命,并没有多少人敢去。 算起来,裴染已经有四五个月没去过地面,也没有见过太阳了。 这里是一个能天天见到太阳的世界。 不止有太阳,还有风。 轻风扬起耳边的发丝,是车辆带起的气流,一辆大型悬浮车悬停在平台前,平台的玻璃围栏无声无息地滑开。 悬浮车车身老旧,蹭着一道道脏污的痕迹,车身却环绕着耀眼的紫色灯带,司机驾驶位的面板亮着,并没有人。 公交车来了。 “我的车到了。”艾夏说,“我家在这趟车的终点站,最西边,过去得坐一个多小时……能加一下你么?以后常联系。” 艾夏撸起衣袖。 她的手腕上戴着一个一指宽的黑色螺纹手环,看起来很像弹性发圈,贴合地箍在手腕上,上面固定着一块指甲大小的硬质方块。 她点了一下,奇怪:“咦?手环坏了啊?” 周围一亮。 是霓虹招牌和虚拟站牌一起 亮起来了,像是供电恢复了。 与此同时,艾夏的手环也有反应了,一块虚拟屏幕弹了出来,只有一本书大小,薄薄的半透明,像个光影虚浮的幻象,悬停在她面前的半空中。 艾夏吁了口气,“好了。” 她点了几下,把手环靠近裴染的手腕。 裴染看见,自己左手的手腕上,衣袖与手套边沿之间,也戴着一个样子差不多的黑色手环。 一声轻响,一小块虚拟屏幕凭空出现在裴染面前: 【确认添加联系人艾夏吗?】 裴染点了确认。 艾夏这才慌慌张张地抱着纸箱迈上公交车,上车前稍稍偏头,眼睛凑到车门口的一块写着“虹膜扫描”的虚拟屏前晃了晃。 “下次见啊——” 公交车带着艾夏颤巍巍的尾音,嗖地拔地而起,开走了。 它刚走,就有另一辆公交车到了,车头显示着“f306”。裴染隐约地知道,这应该是自己回家的公交。 她学着艾夏的样子,顺利地刷了虹膜,上车找了个空位坐下。 车上不冷,开着暖气,呼呼地吹着热风,人不少,各个面露疲态,有人扛不住困意,睡得东倒西歪。 一级沉寂 第3节 邻座是个上班族打扮的中年女人,金色的头发枯草一样,毫无生气,一身皱巴巴的套装,也在半闭着眼睛打盹,不知是提前下班了,还是和裴染一样被辞退,或者是在见客户的路上。 车前部悬浮着的一块广告屏倒是色彩鲜亮,循环播放着一个叫“金色阳光”的楼盘广告,装修得整齐明亮的公寓里,一家老小满面笑容,背景的广告歌欢快地唱着: “这是美好的家园——” “承载你我的梦想——” “是我心安处,幸福永驻” “一起沐浴金色阳光——” 有人抬起眼皮,瞥一眼广告,打个哈欠,眼皮又疲惫地耷拉下去。 只有裴染,坐得笔直,默默地扫视整个车厢。 真好。 交通工具在阳光下自由地飞翔,不会被炮火轰下来,满车厢的人都很健康,谁都不缺胳膊少腿,大家都在平安地活着。 并且可以预计,大概率在半小时后,还平安地活着。 明天,下个月,甚至明年,也还能继续平安地活着。 这是个安全的新世界,一个美好的梦想家园,好得超过裴染自出生以来的所有梦想。 在这个美好的世界里,自由的公交车逮着空档上蹿下跳,向前飞驰,在闪耀着霓虹的灰色钢铁丛林中钻来钻去。很快到了下一站,是个大站,上来的人很多,在狭窄的车厢里挤在一起。 公交刚离站,就突然一个急刹,悬停在半空。 睡着的人撞到了头,站着的人差点摔跤,满车厢骂骂咧咧的声音,不少人往车窗外张望,都有点纳闷。 “又不是车站,停在这儿干什么?” 公交车门忽然打开了,一股冷冽的空气涌进车厢,劈开车厢内闷热的人味。 和冷风一起进来的不是人,而是一个悬浮在空中的圆球。 它通体银色,篮球大小,流畅地,无声无息地飘进车厢里。 咒骂声顿时停了。 银色的球身上,印着几个白色的字:dod。 裴染后座的男人低声嘀咕:“是联邦安全代理人。” “代理人”三个字,像一个开关,唤起了裴染脑海中原身残留的记忆碎片。 “代理人”,并不是人,而是精通某一领域的人工智能,也就是ai。 据说前不久,联邦国防与安全部刚刚正式启用了一个全新的ai,代替人类专家们,全权负责处理和协调联邦所有的国防与安全事务。 看来就是眼前这位。 这东西看起来完全是非人类的,和“代理人”的“人”字毫无关系。 金属球正中有个黑色的部分,像一只黑得深不见底的眼睛,微微转动着,冷漠地扫过车厢里的每一名乘客。 它飘在半空,沿着过道缓缓向前,人们自觉地把自己挤得更扁一点,给它让出空间,没人敢跟它对视,纷纷避开视线,低下头。 白色圆球越来越近,在距离裴染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下来了。 那只“眼睛”轻微地转了转。 坐在裴染隔壁的女人神情紧张,下意识地抓紧膝上的手提包,脸色苍白。 圆球的“眼睛”一闪。 “砰”地一声枪响。 隔壁女人的脑袋像瞬间失去了支撑一样,脖子耷拉下去,鸡爪一样痉挛着的手松开了手提包。 几滴液体咻地飞溅到裴染的脸颊上。 裴染抹了一把,手套的指尖洇湿,鼻端嗅到一丝淡淡的腥气——是血。 车厢里乘客愣怔了片刻,爆发出一片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球上那只黑色的眼睛又转了转,这次转向裴染的方向。 裴染没有叫,也没有动,她知道,它正在“看”着她。 那只黑色的眼睛如同过大的瞳仁,仿佛没有焦点,又仿佛能看到一切。 它就那么盯着裴染,停留的时间比在其他任何人身上都长,甚至比在刚刚击毙的女人身上都长得多。 裴染也一动不动地看着它。 它的攻击位置,应该是“眼睛”上方一公分处的红色小点,刚刚攻击时,裴染看见红点亮了一瞬。 开枪速度太快了,想躲开几乎是不可能的。 现在被它的红点准准地瞄着,完全是枪决的姿势。 只能赌它不会无缘无故对她开枪。 裴染凝神盯着那个红点,全身绷紧,心中飞快地估量着它发起攻击的可能性。 几秒钟之后,“眼睛”忽然转开了。 一个冷静淡漠的男声从金属球中传来:“请各位乘客不必惊慌,联邦安全代理人正在进行日常工作。” 它把刚杀了一个人叫做“进行日常工作”。 声音顿了顿,继续说:“我可以保证,每一个守法公民都是绝对安全的。” 第3章 金属球浮在空中,原路返回,从打开的车门出去了。 不知什么时候暂停了的广告继续播放。 “这是美好的家园——” “承载你我的梦想——” 广告歌欢快地唱着。 “……心安……” “……幸福……” “……阳光……” 车厢里的噪吵声压过了歌声。 “这些人工智能现在能直接在公众场合杀人了??” “你没看新闻?上个月通过的新的联邦安全法,给它们权限了。” “它杀的是逃犯吗?” “不是说了嘛,人工智能是肯定不会搞错的,小范围试点的时候,误判率好像只有百万分之零点几?比人类治安官的误判率小太多了。” “说它们开枪杀的,不是特别危险的逃犯,就是恐怖分子。” “对。说是它们逮捕普通罪犯的时候,可以用麻醉枪,不过要是l16级的极度危险分子,紧急情况下,会严重威胁周围其他人的安全的,是可以直接击毙的。” “这鬼东西就这么走了?那尸体怎么办?” “等到了终点站,肯定会有人过来处理的。” “那咱们就跟死人一起坐车?” 真正在“和死人一起坐车”的,是裴染。 死去的女人的大腿还紧挨着裴染的大腿,余温未退。 站在附近的人都尽量躲得离尸体远远的,在拥挤不堪的车厢里辟出了一块相对空旷的空间。 座位不好找,裴染留在原位没动。 女人的头软塌塌地耷拉着,额头的伤口是个小洞,血一刻不停地涌出来,落在尸体的裤子上,迅速洇成暗红色的一大片,又顺着腿流到车厢地板上,腥气扑鼻。 公交车重新启动,一个拐弯,尸体无力地一歪,往裴染这边软塌塌地倒过来。 裴染按住她的胳膊往里推了推,让她靠向另一边的车窗,又顺手扳起她的头,把它固定在座椅背和车窗的夹角,仰起来一点,至少血不会这么到处乱流。 从小到大见惯了死人,裴染并不觉得怎样。 地堡世界常常死人成堆,这里才一个而已。 她摆好女人的尸体,又用指尖擦了擦脸颊,顺手摘掉手套。 才摘掉右手的手套,就怔了怔。 手套下,露出一只机械手。 全黑色。哑光。 机械手做工精细,关节结构复杂,金属部分一直没入 手腕的衣袖里。 裴染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 机械手感觉正常,灵活自如,从刚才到现在,以裴染的敏感,都完全没察觉出这只手不对劲。 指尖和手指抓握处甚至还有清晰的触感,仔细观察,这些部分的金属表面和其他部分不太一样,是磨砂质感,大概内置了某种传感元件。 裴染抬头瞟了眼四周,默默地沿着自己的右胳膊往上摸。 坚硬的金属质感一路向上延伸,一直到肩膀,才摸到了柔软而有弹性的肌肉。 裴染也摘掉左手的手套。 这次手套下倒是一只人类的手,可是也有点奇怪—— 这只手的大小、形状、纹路,全都无比熟悉。竟然和裴染原本世界的手一模一样。 裴染怔了怔,去摸腕上的手环。 手环上,坚硬的黑色小方块侧面有个凸起的地方,手还有肌肉记忆,裴染按了一下,一小块虚拟屏幕弹出来,悬停在裴染面前。 一级沉寂 第4节 裴染用手指拨了拨,屏幕自如地跟随她的动作向上挪了挪,稍微放大了一点。 屏幕上整齐地排列着图标,裴染找到相机镜头,点开,转成前置。 屏幕上出现一张熟悉的脸。 同样的鼻子,眼睛,甚至肤色也是不见天日的苍白,和她的脸毫无差别。 只是在地堡世界,裴染每隔一段时间就把自己剃成光头,不等头发长到一寸,就重新剃光。寸头清洁方便,头部受伤的时候,也容易处理。 现在这个身体是长发,长过了肩膀。 熟悉的脸配上不同的发型,有点新鲜。 几年以前,裴染曾经在黑市用一瓶自己酿的酒换到过一只老旧的存储阅读器,里面存着不少书,其中大部分是年代久远的小说。 穿越这件事,小说里写过很多遍了。 主角和原身一般同名同姓,姓名起码也是谐音,这就是穿越的契机和缘分。 裴染打量着自己的脸。 有缘到连长相都完全一样,这是要多有缘分。 公交车变道了,一个猛子扎下去,往下急降,像飞机着陆一样,一阵颠簸之后,又进站了。 窗外景色熟悉,裴染下意识地知道,自己到站了。 公交车这次落在地面上,狭窄的街道两边堆满了没人处理的黑色垃圾袋,有的已经扯破了,散发着怪味,往来的行人踮起脚尖,在垃圾中小心地挑拣着下脚的地方。 裴染下了车,拐进了旁边老旧的大厦。 家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 “幻翼大厦a座02115。”她在心中默念,走进电梯,按下按钮。 02115是套公寓,就在这幢大厦里,是原身的父母留给她的遗产。 电梯到了二十一楼,裴染找到自己家的门。 门上没有扫描虹膜的虚拟屏,只有指纹锁,触摸屏磨到发花了,看上去整整落后了一个时代。 裴染脱掉手套,把左手食指按上去,门开了。 这幢大楼原本是一家叫幻翼的科技公司的旧厂房,因为是厂房改造,公寓的天花板特别高,面积不小,只是很旧了,供暖系统裸露的管道用铁皮卡子固定在墙上,螺栓上满是斑驳的锈痕。 裴染关好门,没脱外套,先里外转了一圈,又探头看了看窗外。 窗外是路对面的大厦,和这座城市的其他地方一样,灰蒙蒙的,大白天也亮着霓虹灯的招牌。 “窗”是个新鲜的东西。 在地堡世界,黑市有个叫阿力木的大叔,在摊位背后的墙壁上贴了好大一幅画。 画上是一扇打开的窗,窗外用绿得耀眼的颜料画着草地,蓝得耀眼的颜料画着天空,颜色太过鲜亮,每个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一眼。 “以前啊,”阿力木大叔说,“大家全都住在有窗户的房子里。” 旁边的人不信,“全都?” 阿力木大叔很肯定:“没错,全都。每间房子都有窗户,从窗户看出去,能看见外面的天空。” 在地堡世界里,四周永远都是墙壁。 裴染站在窗前,仰头望向楼宇间露出的一小块灰色天空。 她竟然有个家了。 属于她一个人的,有窗户的,能看得到外面天空的家。 她打开手环的虚拟屏,搜索着残存的记忆,登录原主的账户,研究了一遍原主的财务状况。 坏消息是今天失业了,暂时没有收入。好消息是她拥有了一间公寓的产权,而且原主颇有积蓄,短时间内不用为生存发愁。 这是间很不错的公寓。 公寓有点冷,能呵得出白汽,粗壮的供暖管道通进来,可惜出风口一点热气都没有。 卫浴倒是很齐全,还有张整洁舒适的床,床上的被子又厚又轻。 床头柜上摆着一支水晶奖杯,是机器人改造大赛的一等奖,已经落灰了,推算时间,应该是原主大学时拿到的奖项。墙角放着拳击练习用的立式沙袋,还有一组哑铃,倒是没有落灰,原主像是有运动习惯。 厨房里,冰箱几乎是空的,只有几瓶矿泉水,看来原主不太喜欢做饭,倒是有一个柜子,专门装着零食。 其中最多的,是一大包又一大包的薯片。 裴染对着零食柜发怔。 在地堡世界,食物是最珍贵的资源,要一毫一厘地计算,她这辈子,从来都没有一下子拥有过这么多的资源。 她拎出一包薯片,翻过来,仔细看了看上面的配料表。 轻飘飘的一袋,就有足足八百大卡的热量! 八百大卡! 珍贵的八百大卡的热量炸弹。 记得有一次,去地面搜集物资的时候,出了意外,她被困在一个溶洞里,用身上仅剩的七八百大卡的食物足足撑了四天,才逃出生天。 而眼前这袋八百大卡的美食,还不是粗糙的黑面包,而是传说中的油糖混合物! 油糖混合物!热量爆炸!!好吃上天!!! 裴染脱掉大衣和鞋,默默地抱着那袋薯片,纵身飞扑到床上,把头埋进松软的枕头里。 这次穿越实在太好了,好得像彩票中了头奖。 裴染趴够了,翻了个身,打开手环,把虚拟屏挪到面前的半空中,继续研究手环。 手环设置里,电池余量那一栏,竟然显示着——“31.4年”。 只怕手环坏了,电量还没用完。 她又翻了翻,目光停在原主留下的备忘录上。 今天的日期下,写着好几行字,并不是今天的待办事项,有点奇怪: 【想你】 【血液结冰】 【灵魂僵死】 【亿万年后,如果有人撬开我石化的牙齿】 【会看见我的舌尖】 【凝固着你的名字。】 裴染默了默:这难道是……诗吗? 想得死去活来的,原主这是恋爱了? 这首诗旁边还有个备注的红点,裴染点开,里面写着: 【想死你了,我的暖气!!千万千万记得下班后报修供暖!!!!】外加一个市政热线的号码。 裴染:“……” 看出来了,原主对暖气,确实爱得很深沉。 下面还有一个备忘:【周二:披萨日】 这个世界竟然有小说里描述过的“披萨”。 烤得带着一点焦皮,底上还沾着薄面粉的面饼,上面堆得满满的,全是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馅料,拿起一片,软热的芝士恋恋不舍地拉出长丝。 想一想,心都被烘软了。 外卖软件就在备忘录旁边,裴染马上打开,立刻被外卖种类之丰富震惊了。 全是各种听说过却没吃过的美食。 她纠结了半天,最终决定还是按照原主的日程走,在她常光顾的那家店点了一个培根大虾披萨,一份抹茶蛋糕,外加一杯冰可乐。 不到二十分钟,就有人来按门铃。 外卖小哥站在门口,递上披萨盒子和饮料,满脸歉意。 “蛋糕忘了给您带了。我这就回去取。” 裴染:“没关系。” 小哥不大好意思,“很快。” 十分钟后,外卖小哥拎着抹茶蛋糕,回到02115号门口,按下门铃。 裴染打开门,想去接过袋子。 小哥:“那个披萨……” 裴染:? 小哥:“商家说,他们好像给错了,应该给您培根大虾披萨,结果送成了牛油果大虾披萨。您看能不能……” 小哥伸出手。 裴染默了默 。 裴染:“那个披萨……” 小哥:? 裴染:“我已经吃光了。” 外卖小哥满脸震惊。 一个十五吋的超大披萨,比大号炒菜锅的锅口还大一圈的热腾腾的披萨,足足四五个人家庭装的量,十分钟不到,她竟然全吃光了? 这姑娘是个饭桶么? 一级沉寂 第5节 第4章 裴染从外卖小哥手里接过装蛋糕的袋子,“谢谢。”就想关门。 小哥在门缝里挣扎:“商家让我问,送错了,您不会给差评吧?” 裴染:“不会。” 差评什么差评,披萨好吃极了。 抹茶蛋糕和冰可乐也相当不错,吃饱喝足,裴染才点了手环备忘录上报修供暖的市政热线电话。 市政热线很快接通了,比裴染预计的快得多。 对面是个非常动听的男低音,听完报修后,语气中满是歉意。 “我已经把您的问题记录在系统里,稍后会尽快安排工作人员上门,不过受罢工影响,可能需要一段时间……” 声音低沉温柔,仿佛有无穷耐心。 其实接电话的只是个人工智能。 或者换个时髦的说法——市政服务ai代理人,它们专职负责多线程处理市民的投诉,能同时接听无数个投诉电话,比人类有效率得多了。 它的声线极有磁性,声音在喉咙深处滚来滚去,语气暧昧到可疑。 裴染突然领悟:这大概就是小说里写过的低音炮。 应该是专为女性用户刻意调整过的声线,为了让大家投诉时不那么上火,少骂点人。 据说市政维修人员的调度也归它们管。 裴染恍惚记得,脑海中有个记忆片段,是一段新闻采访。 罢工的维修工人在抱怨,说这些ai是“逼着人拼命干活的机器脑袋”。 据说工人晚到维修地点几分钟,它都会冷血无情地发来通知: 【根据我对路况的测算,您应该能在12分钟内到达指定维修地点,您却用了十三分五十秒,本月扣除十点绩效点】 不知道发通知的时候,声线用的是不是也是低音炮。 ai们铁面无私,冷血无情,比最苛刻的老板还苛刻。工人都在说:不知谁想出来的,用ai管理人类,真是疯了。 然而便宜又好用的ai代理人,正在一步步鲸吞蚕食,侵入各行各业,接管这座城市,乃至整个联邦。 热线电话里,市政服务ai代理人还在继续说话。 “我可以为您提供一些小小的建议,帮助您在没有供暖的情况下度过寒冷的天气,比如冲泡热饮,使用加厚的门帘和窗帘,以减少室内热量的散失……” “不用了。谢谢。” 裴染挂断了电话。 行吧。多喝热水。它们这些ai,怕不是把人类当成傻子。 清空原主留下的待处理事项,裴染又往下拉了拉,看见下面记录了几个字母和数字—— 【jtn34!!!!!】 一连五个惊叹号,比报修供暖的惊叹号还多了一个。 要是再过一亿年,原主石化后,舌尖上凝固着四个暖气的名字,起码还要再凝固着五个“jtn34”的名字。 问题是记忆太混乱,这个价值五个惊叹号的“jtn34”究竟是什么,裴染完全想不起来。 她点开手环,上网搜索“jtn34”,一无所获,顺手继续到处点,然后就发现了一座宝藏。 在这个世界,竟然可以随心所欲地网购到各种食物。 而且全。部。都。是。无。限。量。供。应。的。 那些肉罐头,压缩饼干,富含维生素的冲饮粉末,所有在地堡世界的黑市上贵得要人命的物资,这里应有尽有。 甚至还有一个网店,专卖灾难时期的应急食品,每种罐头的保质期都超过五十年。 想买多少买多少,只要下单就行了。 裴染盯着可爱的罐头们,调整呼吸。 可是失业了,银行账户里的钱有出无进,不能乱花。裴染努力克制着自己,精挑细选地下了单。 刚买好,外面的光线就一变。 裴染翻身坐起来,发现对面大厦外墙上的霓虹招牌熄了,虚拟广告屏也消失了。 裴染立刻伸手按了一下台灯开关—— 灯不亮,停电了。 停电的范围似乎远不止这几幢大厦,窗外目所能及之处,一座座高楼上的虚拟屏都消失了,灰沉沉的,全部沉在暮色里。 还好水还没有停。裴染找出所有容器,尽可能都装满了水。 晚上比白天还冷,裴染裹着被子躺在床上,就着手环屏幕的亮光,摆弄自己新添置的机械手臂。 手臂连在肩部,和肩膀的皮肤过渡平滑。 手肘上有个小小的精致的图标——三个从大到小套在一起的等边三角形,大概是义肢的品牌。 缺胳膊少腿在地堡里是很正常的,裴染虽然四肢健全,却一直都做好了随时会失去一部分肢体的思想准备。穿越一次,少了一条肉胳膊,却多了一条铁胳膊,还是异常灵活自如的铁胳膊,丝毫没有不适的感觉,裴染已经非常知足了。 不知道这东西要不要上油。 裴染活动了一下黑色的机械手指,眼睛瞥到床头柜上的杯子,顺手把杯子抄起来。 她发力一攥,双层的金属保温杯立刻瘪了。 裴染:“……” 她放下瘪掉的杯子,默默地攥起拳头,向下一砸,哐地一声响—— 金属杯被无情降维,成了个可怜巴巴的扁片。 床头柜是木头的,经不起这种折腾,咔地一声,裂开一条缝。 隔壁的狗叫起来,邻居也不干了。 “谁家大晚上的砸东西?修你家祖坟呢?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裴染心虚,没敢吭声。 她默默地拉过虚拟屏幕,搜了一遍机械手臂上的三角图案。 根本搜不到这个牌子。 在这个世界,机械义肢非常常见,网上有各种型号,从便宜的到贵的都有。 义肢的仿真度更是高到离谱,皮肤上的纹路、毛孔、甚至汗毛,全都惟妙惟肖,看着和真实的胳膊完全没有任何差别。 不过也有的义肢别出心裁,故意做得花里胡哨,保持金属外观,喷上能在不同光线下变换颜色的炫彩金属漆,唯恐别人看不出来。 裴染翻了一圈,也没找到她这种型号的机械臂。 而且所有机械义肢都以“灵活轻便得像天然手臂”为卖点,没看见哪个牌子宣传“我家的机械手臂力气大得能砸死人”。 她很快就明白为什么了。 联邦有一部仿生智能义肢安全法规,里面写得很明确——“任何机械义肢都不得具备超出人类肢体正常功能范畴外的功能”。 裴染转头瞥一眼桌上被砸成扁片的杯子。 这绝对不在人类肢体正常功能的范畴内。 这条机械臂很可能是非法的。不知原身从哪弄来这样一条手臂。 原身的过往已经不太记得了,透着奇怪,有一条非法的机械胳膊,脑中还会闪现奇怪的绿光。 裴染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忽然看到了,或者说,那种感受就像真的看到一样,那点绿光就蛰伏在她体内。 可是任凭她怎么召唤,它都一动不动,像在睡大觉。 它睡得那么舒服,裴染也跟着打了个哈欠。 夜深了,躺在安全的公寓里,舒适的床上,不用担心敌人会随时冒出来,裴染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放心过,很快就睡着了。 一直到肚子饿得咕咕叫,才睁开眼。 外面天光已然大亮,裴染碰了碰手环。虚拟屏幕自动生成,上面的时钟显示着: 下午一点。 除此之外,还有一条新收到的消息,没有文字,是张图片。 图片白底黑字,严肃得像个讣告,上面只有简单的几段话: 【联邦所有公民请注意】 【从现在起,请不要说话,请不要给其他人发送任何文字。只有图片交流是安全的。】 【重复一遍。只有图片交流是安全的。】 【沉寂即将开始。】 第5章 沉寂即将开始。 裴染盯着这几个字。 什么意思? 她瞥了眼发信人。 发信人一栏完全空白。 裴染又翻回去确认了一遍,其他短信都有 发信人,或者发信人那一栏起码有个号码,这空白的发信人就显得很奇怪。 裴染从床上下来,打开窗,探头看了看外面。 一级沉寂 第6节 大厦外偶尔有悬浮车一掠而过。从二十一楼俯视,下面的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 有人在遛狗,还有人拎着黑色的垃圾袋出了大厦的门,和遛狗的人打了个招呼,扬手一丢,把黑袋子丢到成山的垃圾堆顶上。 声音往上传,裴染能清晰地听到,人们在互相打着招呼,随意聊着天,谁也没有“不说话”。 没有丝毫的紧张气氛,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不知道这个不许说话不许发消息的“沉寂开始”是什么意思。 裴染在脑中仔细搜索一遍,可惜在混乱的记忆中找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她打开手环,想搜搜看。网络昨晚还好好的,今天却不通了。 裴染仔细想了想。 以前读过的旧时代的小说里,提到过一种诈骗,骗子专门发送一些正常人都会觉得匪夷所思的短信,比如“执法人员正携带枪支,准备上门对你执行强制枪毙”,再比如“你卷入的这起案件属于国家重大案件,二级保密,绝对不能告诉家人和朋友”。 骗子会先用离谱的短信做一遍智商筛选,然后对愿意相信的人下手,反正不管前面怎样花样百出,兜来兜去,最后都是骗钱。 这个“沉寂警告”,说不准就是这种。 除此之外,以裴染过往的经验,还有另一种可能性。 在地堡世界,几乎每个月,所有人类聚居点都要做一次撤离演习,模拟地堡被入侵时的紧急情况。 全体居民收到警报后,必须立刻就近转移到相对安全的避难点。在避难点内,需要遵守的一条最重要的纪律,就是要保持绝对的安静。 一声都不能出。 所以地堡里长大的孩子们,从小就学会了不哭。 演习一般会持续几个小时,一直到警报解除后,才能重新出来。 现在这种状况,感觉和撤离演习很像。说不定真的就是这个世界的某种演习。 咕噜噜。 肚子又叫了一声。 不管是演习还是什么,首先要解决吃饭问题。 裴染看了一眼原主的备忘录。 今天的备忘里写着: 【周三:牛肉面日】 原主一周的每一天都有固定的外卖食谱,昨天的披萨就很好吃,然而今天定不了牛肉面,没有网。 裴染坐着发闷,忽然灵机一动,在通讯录里翻了翻。昨天就看到了,里面有个叫“幻翼大厦b座底楼面馆”的号码。 原主给这家店发过无数次消息: 【牛肉面一份,幻翼大厦a座02115室,谢谢】 【牛肉面一份,a座02115室,不要香菜,谢谢】 【牛肉面一份,记账,谢谢】 【牛肉面】 【老样子】 …… 因为吃的次数太多,越来越熟,消息就越来越简短,对方开始还会客气地哈啦一两句,渐渐后面就只干脆地回一个“收到”的表情包。 裴染有样学样,正想复制粘贴,就想起那个奇怪的“沉寂开始”的警告。 请不要说话,请不要给其他人发送任何文字。只有图片交流是安全的。 就算真是某种演习,就算楼下其他人还在照常说话聊天,也应该认真对待。 演习是为了提前养成良好的习惯。在地堡里,裴染认识的所有不把演习当回事的人,最后全都死了。 她没有粘帖那条文字消息,而是点开面馆的头像。 它的头像就是一碗牛肉面,下面标着价钱,二十八块钱一碗,汤浓色艳,牛肉很多,童叟无欺。 裴染小心地把牛肉面的部分截下来。 她偏头打量一遍图片,目光定格在碗里一撮细碎的绿油油的小叶片上。 脑海中,一种怪味直冲上头。 香菜。 好吃的味道这个脑袋已经不太记得了,不喜欢的味道倒是记得很清楚。 决不能加这种怪怪的东西。 面馆老板也许记得她不吃香菜的习惯,可是万一呢?万一他看见图片,就顺手撒上那么一撮呢? 不能让这种怪东西污染一整碗香喷喷的牛肉面。 裴染点开图片,研究了一会儿,找到了编辑的地方。图片编辑功能很强大,可以在上面添加文字,也可以直接用各种颜色的画笔。 在图片上写一句“不要香菜”,应该就可以了。那条奇怪的警告短信里,所有的文字就是写在图片上的。 可是裴染有点纳闷:既然不能用文字交流,为什么图片上的文字就可以呢? 他们这个世界的演习规则,感觉很不严谨的样子。 自己要对自己高标准,严要求。 裴染没有写字,认真地在香菜上面打了一个大红叉。 把图片存好,她想了想,又重新点开,在那碗牛肉面图片的旁边,添加了另一张牛肉面的图片,才点下发送。 两碗并排的牛肉面,牛肉面乘二。一碗根本不够吃。 希望面馆老板能明白她的意思。 片刻之后,老板照常给她回了一个“收到”的表情包。 裴染放下心来,耐心地等着外卖小哥来敲门。 面馆地址就在隔壁b座大厦,门外却迟迟没有动静。 等了好一阵,门终于咚咚地响了。 裴染走到门口,先看了一眼猫眼。 猫眼里是一个中年男人被透镜拉变形了的脑袋,还有缩小了的身体。他挺着肚子,穿着件菱格毛衣,外面套着羽绒背心,手里攥着狗绳,牵着一条黑色的大狗。 大狗耸着鼻头,嗅了嗅门口摆着的一个纸箱。 男人的打扮和昨天穿制服的外卖小哥大相径庭,又牵着狗,感觉像是昨晚隔壁骂人的邻居。 这人情绪不太稳定的样子,裴染没吭声。 中年男人等了片刻,见没人开门,烦躁起来。 他不肯放弃,索性攥起拳头,哐哐哐地捶门。 “有人吗?我是住隔壁的,过来问问你家……” 他的话戛然而止。 变故陡生。 他的脸和张开着正在说话的嘴巴仿佛凝固了一瞬,然后嘭地一声闷响。 碎渣飞溅。 一块模糊的血肉喷到猫眼上,停留了半秒,滑落下去。 猫眼的玻璃立刻被染成了血红,一片血红色中,裴染看见,门外的中年男人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四处喷溅的血肉碎块。 分辨不出部位的碎块溅射到地面上,楼道墙壁上,天花板上。一个人竟然可以变得这么稀碎。 那条狗也“嗷”地惨叫了一声。 它倒是没碎,就是尾巴和半条后腿没了。它顾不上主人,拖着只剩半截的狗绳一瘸一拐,撒腿就跑。 裴染站在猫眼前,也凝固了。 任她对各种死人的场面见多识广,也没想到,在这个看似安全的世界,会有人说死就死,而且死得惨烈到这种地步。 她火速后退,远远地离开门,定了定神。 没有看到攻击。她在脑中迅速判断。 这套公寓位于走廊尽头,整条走廊在猫眼里一览无余,空空荡荡,没有别人,连能藏人的杂物都没有。走廊是全封闭的,停电了,仍然有应急灯照明,没有窗,不存在狙击位。 没有狙击位,那就是自爆,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内部炸开了,把他撕得粉碎。 裴染又一次点开手环的虚拟屏幕,找到那张图片。 【请不要说话】 请不要说话。 在爆开前,中年男人曾经清晰地说了一句话,话还没有说完,就“嘭”地一声。 念头过处,窗外仿佛隐隐传来异样的动静。 裴染迅速来到窗前,小心地探头往下看。 往来飞驰的悬浮车不见了,大厦之间的车道全都空着,空得异样。 楼下的人行道上倒是有个人,围着白围巾,头戴黑白花的毛线帽,仿佛受了什么突然的打击似的,雕像一样呆站着,一动不动。 就在他旁边大概两米远的地方,从楼上俯瞰下去,炸开了一朵血红色的大花。 马路对面的大厦门口,一个穿着藏青色制服的保安正在走出来。 他好像也看到了什么,边急匆匆地穿过马路,边打开手环,调出虚拟屏,估计是在报警。 毛线帽大概吓傻了,仍然在发怔,保安快步向前,朝他走过去 。 不要说话。裴染在心中无声地说。不要说话。 可惜保安感应不到她的心声。 一级沉寂 第7节 声音往上传,裴染隐约听见保安开口说话。 “怎么回事……治安局电话打不通……市政热线也打不通……” “嘭”地一声闷响。 保安消失了。路面上血肉四溅。 裴染抬头扫视一遍周围的大厦,目光又重新聚焦在马路上。 戴毛线帽的人显然被接二连三的爆炸吓坏了,忽然爆发出不成人声的尖叫:“啊——啊——” 这一次,裴染在心中默默数秒。 一。二。三。 嘭。 哭嚎声终止。 街道上又绽放了一朵血红色的大花。 开口出声的人全都死了。 第6章 这不是演习。 裴染离开窗边,顺手把窗帘拉上,下意识地看了眼手环上的时间。 下午一点四十。 她回到门口。 猫眼里还是红的,走廊里没人,那条狗不知道跑哪去了,也没再绽开第二朵“花”。 裴染观察了片刻,才扭动门把手。 开门的一瞬间,浓重的血腥气扑鼻而来,呛得人想干呕。 到处都是血和不明部位的碎肉,像误入被轰炸过的屠宰场。 中年男人身上的衣服也碎成了片,连鞋都碎了,只有手环,大体保持了原样,被震飞了,落在门口的一角。 虚拟屏的功能居然还是好的,碰撞之下,屏幕打开了,正悬在半空,默默地亮着。 是锁屏界面,浮着四十分钟前收到的一张图片,白底,黑字。和裴染收到的那张一样。 裴染瞥一眼屏幕,就蹲下身,仔细检查爆炸现场。 这样近距离观察,她又推翻了自己刚刚的判断—— 这种爆开的效果很眼熟。碎块均匀,喷溅距离不算远,非常收敛,完全不像是由内而外的单点爆炸留下的痕迹,更像原来那个世界的一种武器——极爆枪。 极爆枪是一种特殊的武器,可以远距离定点攻击,无视任何遮挡,指定覆盖范围内,物体会被强大的冲击撕成碎片。 地面上有烧灼过的弧形痕迹,裴染拨掉碎肉,手指沿着弧形向前。 弧形一路延伸到了公寓的门板上。 这是一个完美的环形,目测半径一米。和极爆枪会留下的痕迹一模一样。 在环形范围内,门完好无损,手环也在,但是人没了,那条狗的尾巴和后腿落进这个范围,也跟着碎了,如果是极爆枪的话,意味着枪被精准调校到了打击生物体的能量等级。 也就是说,它以被害者为中心,构建一个半径大约一米的死亡之环。 合理推测,所有进入这个死亡之环内的生物体,包括人类,也同样都会被撕成碎片。 裴染检查完,没再理会满天满地的零碎,动手把门口地上的小纸箱拖进来,才重新关好门,上了反锁。 箱子离爆炸的中年男人很近,表面溅满了血浆和碎肉,裴染去厨房找了块抹布,把它们全部擦掉。 洗掉手上的血污,裴染拿了把水果刀,划开纸箱。 是昨天网购的食品,应该是今天早晨她还在睡觉的时候送过来的。 小纸箱打开,里面装着各式罐头和压缩饼干,码得整整齐齐。 手里有资源,裴染的心定多了。 她整理了一遍思路。 这不是演习,也不是游戏,是一次真实的攻击,死人的血肉不会作假,裴染刚刚闻过,也摸过了。 目前看来,暂时能总结出的诱因,就是说话。 出声就会死。 甚至连一个象声词,“啊”,都不行。 人类不行,但是动物可以,刚才那条狗也“嗷”地嚎叫了一声,却什么都没发生。 裴染连续观察了三次攻击,数了一次秒,从开口到自爆,都是大概三秒钟的时间。就如同有什么东西需要花费三秒钟,才能确认这些人正在说话一样。 如果那张警告图片里说得没错,不止说话,发送文字也同样会死。 警告信息不是只发给她一个人的,死在门口的邻居大叔也同样收到了,不知是没看到,还是只当是诈骗,没当回事。 从他们临死前的毫无防备和慌乱判断,这应该不是这个世界的常态。 今天中午收到警告短信之后,还听到外面路上有行人在说话,那时候还没有爆炸。那条短信更像是提前了一小段时间的预警。 没过多久之后,爆炸就开始了。 现在不知道的是,是不是只有这幢大厦附近会爆炸,城市的其他地方,或者联邦的其他地方,是否还安全。 知道了出事的范围,才能决定要往哪里逃。 不过警告短信里的第一句就是“联邦所有公民请注意”,感觉非常不妙。 可惜现在没有网,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裴染回到窗口,把窗帘拨开一条缝,看向窗外。 路面上,目所能及之处,血花又多了几朵,现在已经完全没有人,也没有悬浮车。 没有带着枪械四处屠杀的敌人,也没有慌乱逃跑的人群。 比喧嚣混乱更恐怖的,是寂静。 一潭死水一般,死一样的寂静。 裴染合好窗帘。 决不能出声。绝对不能出声。裴染反复洗脑自己。就算是自言自语也不行。 要想活下去,就得保持绝对的安静。 她低头看向手环。 手环有信号,还是满格的。 刚才在路上炸碎的保安曾经试着打过治安局和市政热线的电话,打不通。没有任何消息来源,唯一的消息渠道就是那条没有发信人的短信。 里面说,不能发送文字,图片交流才是安全的。 这个世界的通讯方式和协议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裴染思索,发送图片和发送文字时,传送出去的应该都是字节流,没有区别,那为什么图片可以,文字就不行? 想不通。 她翻了翻通讯录,眼睛落在艾夏的名字上。 艾夏说过,她家住在这座城市的最西边,也许可以问问她那边的情况,是不是也有爆炸。 得给她发送一张图片。 原主存的表情包不少,裴染翻了一遍,从里面挑出一张困惑猫猫头。 小猫脑袋上顶着一排问号,一脸懵。 裴染对着那张猫猫头,犹豫不决。 警告短信本身就是一张图片,裴染自己也安全地发送过牛肉面的图片,问题是,那时候沉寂还没开始,楼下的行人还在正常地说话,并不能推断出,现在发送图片是不是真的安全。 正想着,手环一震,收到了一张新图片。 竟然是艾夏发过来的。 她还活着。 白底上是红色的字,明显是打好字后,屏幕的截图。 【你还活着吗?】 紧接着,一张接一张写满字的图片发进来。 【我在我家附近的超市,这边死了很多人】 【我和一群人一起躲在员工休息室里,没弄清情况,不太敢出去,大家都不说话,暂时没事】 【你那边怎么样了?】 从她发送第一张图片到现在,早就远远过了三秒,她没死,还在继续发图。 可这也不说明发送这种图片一定没事。也许警告图片里提供的信息是错误的,也许发送这种图片后的死亡时间不是三秒。 然而裴染非常想知道外面的情况。 她的手指悬停在屏幕上。 活着就是一场豪赌。 她这两天,吃过好吃的披萨、薯片,还有蛋糕,喝过冰可乐,住过有窗的房子,睡过一个安稳觉,活得已经相当够本了。 手指落下,她点开记事本,在上面打字,截图。 【还活着,我这边也一样。你知道出事的范围有多大么】 她默默地深吸一口气,点下“发送”。 等了一分钟,暂时还没死。 手环有新的图片进来了,艾夏很愿意交换信息的样子,回得相当快。 一级沉寂 第8节 【太好了】 【我就猜到你一定还活着】 【我问了我在西汰市的同学,她那边也这样】 【我又给北边爱伦港湾工作的朋友发了消息,他到现在都没回我,很不正常,估计那边也出事了】 【我现在怀疑整个联邦都不安全了,这到底是什么鬼?】 裴染也不知道。 在地堡的世界里,交换是最基 本的原则。消息和物资一样,都是珍贵的资源,人们以物易物,用信息换信息。 拿到了有用的信息,就要提供信息,裴染想了想,低头在图片上打字。 【我不知道。不过我有个建议,尽量离其他人远点】 艾夏回:【为什么?】 裴染:【我观察了几次爆炸,发现爆炸影响的不只是开口说话的人,其实会撕碎一米半径内的所有活物】 裴染:【当心站在你旁边的人突然脑抽出声】 和一大群人一起挤在休息室里,万一有人出声,想躲都未必有空间可以躲。 艾夏大概被吓到了,过了一小会儿才发来:【裴染,谢谢】 跟了一个比心的表情包。 艾夏的心很大,在这种时候还有心情发表情包,不过表情包随手就能用,比p图简单多了,快捷又安全。 裴染翻了翻原主的表情包库存,比回一颗心。 她打开联系人列表。 里面人不多,有的看起来是同学同事,有的好像是卖保险的,裴染不管是谁,一律发送了一遍那张带着“不要说话”的警告信息的图片。 单对单的短信畅通,如果能再联系到其他人,就能多收集到一点消息。 可惜发了那么多出去,都没有收到任何回音。 也许很多人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就已经死了。 倒是艾夏,又发来图片,上面写着:【等等,我这边又有东西炸了】 裴染纳闷:这种时候,炸了不是很正常么? 艾夏:【是治安局,就在我们隔壁!治安局彻底炸了!】 艾夏:【整座楼都碎成渣渣了!一大堆粉粉碎的渣渣!刚才我们这边的地都在震!我发给你看】 这次她发了张照片。 镜头是从超市的入口拍出去的,货架东倒西歪,东西撒了一地,超市的玻璃门碎了,门外烟尘滚滚。 隐约能看得出,对面的一幢大厦没了,楼的主体稀碎。 裴染心想,这么均匀的碎法,仍然类似极爆枪的攻击效果。只不过这次能量调校得更高,摧毁的是整幢建筑。 想也知道,能让钢筋水泥粉碎的能量级别,里面的人早没了。 窗外,一阵打雷般的隆隆闷响,裴染抬起头。 从窗帘的缝隙看出去,好几个方向都有烟尘腾空而起,不像是着火的灰黑色烟雾,更像是爆破时,无数建筑材料的碎片喷射到天上。 这边也有建筑炸了。 留在大厦里可能不安全。 裴染正在动撤离的念头时,外面的爆炸声停了,一切重新陷入静寂。 刚才的一个爆炸点就在裴染目所能及的地方,楼宇之间突兀地空了一块。 裴染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昨天路过时看见了,就在附近的商业区,是一幢高而漂亮的大厦,楼身上写着“联邦图书馆”。 艾夏也发来消息: 【联邦大学没了!隔壁中学的楼也全都没了!我室友还在联邦大学读研,正好没在楼里,她刚开始的时候还不知道怎么在图片上加字,给我直接发了个“学校炸了”的表情包】 行,言简意赅。 第7章 裴染也发给艾夏一张图书馆消失了的照片。 手环一震。 又是一张白底黑字的图片,这一次,发信人一栏不一样了,写着“联邦国防与安全部”。 上面写着: 【全体联邦公民请注意】 【沉寂已经开始】 【请不要说话,请不要给其他人发送任何文字。只有图片交流是安全的。重复一遍。目前只有图片交流是安全的。】 这次下面又多了新的一段: 【如果您在以下任何类型的建筑中,请立即撤离:联邦政府机构、联邦军事机构、治安局、图书馆、大学、科研机构、科技公司……】 列表很长,有点奇怪。联邦的政府部门和军事机构遭受攻击,算是正常,不知道为什么要炸学校和图书馆。 至少民居是暂时安全的。 裴染努力搜索脑中原身残存的信息。 这个世界主要有两块大陆,东曼雅大陆和西提斯特大陆,除此之外,还有大小不等的零星陆地和岛屿,整颗行星早已统一为联邦,几乎没有外敌。 可能会制造恐怖事件的,只有一些大大小小的非法组织,不知道是不是他们做的。 外面的爆炸声还在持续,又过了一阵,攻击终于停了。 艾夏又发来图片: 【你收到新的警告消息了没有?好像公寓都没事。我要回家了,外面太不安全了】 裴染在回图片:【收到了。我也打算待在家里】 裴染环顾自己的小公寓。 如果全联邦都沦陷了,藏在这间公寓里,是个不错的选择。 这里墙壁厚实,门窗牢固,像个堡垒。躲在里面,远离人群,暂时有食物,有水,只要自己不莫名其妙地自言自语,触发爆炸,就能坚持一段时间,看看事态会怎样发展。 裴染又点算了一遍食物,检查了一遍瓶瓶罐罐里存的水,心中却隐隐地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心被什么没做完的事吊着,凌空悬在那里,十分不安。 与食物和水无关。 她再一次打开手环的备忘录,找到上面记录的那串字母和数字。 jtn34。 后面跟着五个感叹号。 右边的肩膀隐隐传来一阵酸痛,细微的痛感像蛛丝一样,以金属手臂和肩膀的衔接处为中心,缓慢地向着肩胛骨和腰部攀爬扩散。 四处蔓延的疼痛就像打通了什么筋脉,裴染脑中的记忆显现出一点影子。 好像是药。 裴染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抽屉里躺着一只黑色小铁盒。 打开,里面是空的。 里面好像本来应该放着药片。打开盒盖,取出一片药片,就着水吞掉,这个动作仿佛重复过很多次。 铁盒里的药片没了,其他什么地方好像还有。 凭着本能的指引,裴染走进卫生间,从橱柜深处拉出一只小箱子。 白色的箱盖上印着红十字,裴染就地打开箱盖。 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各种瓶瓶罐罐和纸盒,都是常用的药品。 在地堡里,药品一直匮乏,有限的资源和生产线不足以维持人类聚居点的供给。拉肚子和普通的伤口感染都可能会让人丧命,有时候一个人的生死存亡,只取决于有没有拿到一盒抗生素。 小箱子里,宝贵的抗生素就有好几种,还有杀菌的药膏、镇痛和退烧药、感冒药、治腹泻的药,甚至还有复合维生素和另外几种裴染不太明白的保健药品。 翻了一遍,裴染发现箱盖上有个带拉链的帆布隔层,里面似乎有东西。 她把手伸进去摸了摸,掏出一只小纸袋,纸袋里装着一个长方形的小纸盒。 纸盒印刷非常简单,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行黑色的编号—— jtn34。 药盒里面仍然是空的,不过有一张说明书,上面写着: 【可治疗由于特定型号的机械义肢与神经系统建立深度连接后,对机械义肢的排异反应】 【口服。成人一次1片,一日1次】 最下面有一行标着红色感叹号的警告:【擅自停药将会引起发烧,重度感染,乃至并发致死性反应】 裴染望着“致死性反应”几个字,陷入沉默。 药没了,怪不得原主要在jtn34几个字后面跟了五个感叹号。 就冲“致死性反应”这几个字,它只拿到五个感叹号,都有点冤。 肩膀上的疼痛继续扩散。 裴染又看了一眼小纸袋。纸袋上用蓝字印着药店的名字——沃林药房。 沃林药房,这名字裴染眼熟。 昨天乘公交车回家的路上,看见过这个白底蓝字的招牌,就在附近一幢大厦的底楼,离这里只有两个路口。 一级沉寂 第9节 那边是一小片商业区,有各种店铺,要热闹一点。 无论现在的状况有多混乱,为了小命着想,都必须得过去一次。 裴染在柜子里翻了翻,找到了她昨天就看到的一样东西——一卷宽胶带。 胶带是黑色的,大概五公分宽,粘性很不错的样子,裴染剪了一截下来,去卫生间对着镜子,闭紧嘴巴,仔细地把胶带贴上去。 从左边脸颊横贴到右边脸颊,牢牢地封住。 一出声就 会死,一个人待在公寓里可以保持沉默,在外面情况却会复杂得多,保不准就会下意识地开口。 裴染对自己不太放心,还是物理性地封死更安全一点。 裴染对着镜子,把散落的头发扎起来,三两下扎成马尾。 只过了一天的幸福生活,这个世界就乱了套。 不过就算再乱,这里也还是比地堡强得太多了。 只要不说话。 绝对不能说话。 裴染围上围巾,在衣橱里翻了翻,找到原主的一个双肩登山包。 登山包很大,口袋很多,背着也很服帖,很合裴染的心意,她把那卷胶带扔进去,戴上手套和围巾,穿鞋出门。 门上的指纹锁仍然亮着小灯,还在正常工作,估计有内置的独立电源,裴染锁好门,来到走廊上。 外面走廊上的血已经半凝固了,颜色发黑,腥气依旧。 停电了,照明的只有走廊里的应急灯,电梯的显示牌倒是黑着,裴染拉开楼梯间的门,沿着楼梯往下走。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回荡,一直到底楼,都没见到半个人影。 大厦的前台简陋老旧,里面没有人,只有一地炸开的血肉,不知是谁倒了霉。 裴染推开大厦的门,来到大街上。 天空仍旧灰蒙蒙的,阳光惨淡,冬天的空气冷冽,街上没有人,也没有车,路面上偶尔有喷溅的血肉渣滓,血腥气倒是不重,只有隐约的一点,若有若无地在清冷的空气中飘散。 裴染沿着马路往前走,过了两个路口,终于看见人了。 商业区现在一片混乱。 有些商铺紧锁着门,有些门却大敞着。 到处都在死人,恐慌蔓延,第一批意识到事态严重性的人正在疯抢物资。 每个人都神情紧张,眼神慌乱,好像世界末日来了。 这混乱的场景,让裴染胸中升起一种亲切感——好像回到了熟悉的世界。 这一片最大的商铺是家超市,超市门开着,货架上一片狼藉,一个工作人员都没有,一排自助收银台形同虚设,不少人抱着大包小包直接从里面冲出来,还有更多人在往里跑。 想都知道,哄抢是怎么开始的。 有人家里没吃的了,这种时候,第一时间来超市补货。 然而停电断网,超市的收银系统不能正常运作,开口说话就会死,也没有员工这时候还有心思留在岗位上。 治安局也全炸了,更让人毫无顾忌。 一个男人抱着好几袋面包冲出超市,重重地撞到裴染的肩膀。 男人脚下不停,随口骂:“你眼瞎啊,走路不看路……” 裴染默默往旁边躲出好几米远。 裴染心想:你很快就不用再看路了。 男人那句话一出口,自己就反应过来了。 他吓呆了,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惊恐地瞪着眼睛,也不管手里抱着的面包了,死命按住自己的嘴巴,好像想把刚刚说的那句话压回去。 然而说出去的话不能撤回。 一,二,三。 嘭。 路面上又多了一大片炸开的血肉,外加满地的面包碎渣。 裴染尽量靠边,避开那些不管不顾乱跑的人,用目光搜索药店。 混乱的人群中,裴染忽然看见,有个穿着黑色大衣的女孩站在路边。 她个子不高,脖子上的围巾挡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纯黑色的眼睛,旁边亮着一块放大到大半人高的虚拟屏。 她没有用图片模式,屏幕上是记事本上直接打出来大字: 【不要出声,会爆炸!!】 【不要用手环向别人发送文字!】 …… 裴染一条条读下去,都是她已经知道的信息。 她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段上。 【绝对不要使用任何悬浮车!】 【悬浮车全部安装了人工智能交互系统,启动时的ai语音提示无法关闭,会让车辆炸成碎片!!】 原来会因为说话引发爆炸的不止是人,还有会说话的汽车。 怪不得飞来飞去的悬浮车全不见了,上了悬浮车的人,都已经死了。 这女孩还传递了另一条非常重要的信息—— 打字给其他人看是没问题的,只有用手环发送文字才会出事。 没有人知道规则,试错的代价都是生命,这种时候,把所有已经探测出的规则集中在一起,传递给别人,就非常重要。 周围忙着抢夺物资的人像没头苍蝇似地乱撞,只有女孩一个人安定地站在那里,就像湍急水流中一块不动的石头。 交换,是地堡生存的基本原则,裴染拿到了有用的信息,理当用信息回报。 裴染低头写字,然后默默地走到她面前,停在几步之外,把手环的虚拟屏幕放大,转到她的方向。 手环屏幕上写着: 【人体爆炸的影响范围是半径一米左右,从出声到爆炸的时长大约三秒,所以有三秒的时间可以离开爆炸范围】 这是屏幕列表里没有的信息,她读了一遍,和裴染交换了眼神,立刻飞快地在屏幕上添上这行字。 裴染离开她继续往前。 药店就在前面,门也开着,货架上一片混乱,满地都是药盒。 里面人不少。 人虽然多,却没人出声,所有人都在默默地翻找药物。店里只有奔跑的脚步,不小心撞到货架和药盒落地的声响。 有人曾经死在这里过,地板上遍布着踩踏得乱七八糟的血脚印,一个工作人员都没有,估计不是死了,就是跑了。 裴染小心地尽量避开人,沿着货架一路找过去。 第8章 货架上摆着的,地上扔着的,全是各种能救人命的药,应有尽有。 资源丰富到这种地步,裴染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只是很多都在地上,胶囊瘪了,药片和药瓶的碎玻璃碴混在一起,被踩来踩去,碾得稀碎。 裴染一阵阵心疼。 她一边搜索,一边顺手把这些掉在地上的珍贵的药放回货架上,又收了几种家里小药箱里没有的常用药。 这样在药店里转了一圈,也没找到那个jtn34。 裴染倒是发现了一件事,jtn34的包装和药店里这些药的包装全都不一样。 药店里的各种药,外包装都花里胡哨,印满了商标、厂家、主治功能、主要成分、用法用量等等等等,jtn34的药盒却非常简单朴素,除了这行字母和数字,什么都没有。 哐! 哐! 哐! 一阵砸东西的声音传来,在安静的药店里相当突兀。 裴染抬起头,看见药店角落,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正举着圆凳,使劲砸一个柜子。 他穿着件做工精致的大衣,衣料考究,隐隐泛着光泽,然而前襟上却布满一块块深色的痕迹。 不用猜那痕迹是什么,因为他旁边,有个大概十四五岁的女孩,女孩浅米色的短大衣上也一块一块的,是红色,全是血。 女孩脸色极其苍白,目光茫然,没有焦点,一动不动地站着,看起来状态很不正常。 两个人相貌十分相似,估计是兄妹。 大衣男猛砸几下,就用力去拉柜门。 柜门的材料裴染很熟悉,她踹过—— 和她刚穿越过来时,平台上那扇打不开的公司大门是一样的。茶色,半透明,看着像玻璃,却结实得像块钢板。 被大衣男这么暴力对待,柜门上连条细纹都没有。 男人十分挫败,也抬脚去踹柜门,一下又一下。 哐!哐! 有个身材魁梧的壮汉听见声音过来了。壮汉看着足有一米九,两百斤不止,大衣男一眼瞥见壮汉的体格,马上打开手环的虚拟屏幕,放大,转向壮汉,自己在上面匆匆打字。 裴染也看见了,他在写: 一级沉寂 第10节 【我在找药】 【我妹妹有种叫ivo的罕见血液病,每天必须吃药才能控制,药马上快没了,没有药她会死的】 【药店把特殊的药都锁起来了,店员也不知道去哪了,我知道药就在这个柜子里,请你帮帮我】 他不能说话,打字飞快。 那个壮汉按住他的胳膊,示意他不用继续写了,伸手抄起他撂下的圆凳。 壮汉退后一步,深吸一口气,胳膊上肌肉暴起,抡圆了凳子。 “哐——” 圆凳承受不住这么大力气, 椅面折断,咻地飞出去,撞在墙上。 壮汉攥住柜门把手,使劲摇了摇。 然而柜门依旧岿然不动。 裴染仔细打量柜子。 柜门深色半透明,隐隐约约能看到里面摞着一盒盒的药。那个穿大衣的男人说,特殊的药都锁在柜子里,jtn34说不定也在里面。 门上有一小块显示屏,和裴染公寓门上的一样,是指纹锁。 虽然停电了,大概因为有独立电源,小屏幕仍然亮着,显示着一个指纹的图标。 可惜药店店员不在,不是跑了,就是和他的指纹一起碎成了渣渣。 壮汉没放弃,攥着剩下的金属椅子腿,对准柜子一通猛砸。 哐!哐!哐! 裴染走上前,对壮汉打了个手势,示意他让开。 两个男人一起转过头,看见比他们矮了一大截的裴染,都怔了怔。不过壮汉还是往旁边退开,顺手把凳子腿递到她面前。 裴染摇了下头,没有接,用戴手套的右手攥住柜门把手,猛地发力。 咔。 这次倒是很有成效——门把手成功单飞,被她硬生生从柜门上掰下来了。 壮汉完全没想到她有这种力气,下意识地张张嘴,又赶忙闭上。 裴染用余光瞥见了他张嘴的动作,默了默。 她转头看壮汉一眼,抬起手,手掌扇风似地动了动。 壮汉领悟了,赶紧往后退了一步。 裴染再努了努下巴。 壮汉又退一步,站得离她更远了一点。 还是拉开距离比较好,免得他一不小心“啊”一嗓子,还要费心躲开。 裴染这才转身,重新研究了一遍柜子,摘掉手套,露出那只黑色哑光的机械手。 她攥起拳头,一拳怼过去。 咔地一声,柜门爆裂。蜘蛛网一样的裂纹噼里啪啦,迅速扩散。 壮汉和大衣男这回都忍住了,没有吭声。 俩人的想法一致:这一拳要是揍在谁脑袋上,脑花都飞了吧? 裴染没有客气,紧接着又是一拳,直接把门穿出一个洞,她用机械手指三两下把洞口扩大,里面码放整齐的药盒终于露出来了。 只扫一眼,裴染就有点失望。 所有药盒都不够朴素,太花哨了。 她还是又仔细搜索了一遍,里面确实没有jtn34。 裴染转过头,示意大衣男过来。 大衣男遥遥地站在后面,明显已经看到自己要找的药了,两眼放光,赶紧过来,一边张开嘴。 他好像本能地想说“谢谢”。 下意识地说“谢谢”,是有教养的好习惯,这时候却十分要命。 裴染吓了一跳,嗖地从柜子前弹开。 还好,大衣男及时醒悟,管住了他的嘴,只无声地给了裴染一个感激的眼神,伸手进去,取出两个黄色的小药盒。 他把药盒塞进大衣口袋里,转身打算走,忽然又停住了。 他打开手环的虚拟屏幕,写字给裴染看: 【你也在找药?在找什么药?】 裴染从背包里掏出空药盒。 大衣男接过来研究片刻,就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 【这种只有编号的药,都是沃林制药生产的特殊药品,其他地方买不到,就算他们自己的连锁店也不会常备,都是有人预定了,才会从总店调过来】 【你是不是预定过?如果预定过,这边又没有,我估计你的药还在沃林药房的总店】 这种可能性很大。 原身一直要吃药,很可能已经预定了药,但是沉寂突然爆发,药还留在总店,没有送过来。 裴染立刻打开虚拟屏,写:【他们的总店在哪?】 大衣男:【就在汉克街】 裴染根本不知道汉克街在什么地方。 她点开手环上的地图应用,一打开就报出提示:【请检查您的网络信号】 网不通,地图用不了。 裴染只得问:【去汉克街的话要怎么走?】 大衣男纳闷:【汉克街在市中心,很有名的一条街,你不知道?】 裴染:【我刚到白港,什么地方都不认识】 大衣男懂了,手指悬停在屏幕上,好像在琢磨该怎么指路。 他迟迟没有写字,旁边看着的壮汉都着急了,自己在屏幕上写:【我知道!过去有一段距离……】 大衣男对他摇摇头,看了一眼妹妹,手指落在屏幕上:【我有车,我送你过去】 裴染立刻问:【悬浮车?】 这种车现在全不能用。 大衣男:【放心,不是。是我收藏的古董车,没有ai交互功能,我们就是开着它过来的】 他牵住妹妹的手,对门那边偏偏头,让裴染跟他走。 小姑娘默默地拉住哥哥的手,好像人在这里,灵魂已经去了别的世界,对周遭发生的一切完全没有反应。 出了药店的门,裴染先望向超市那边。 刚才急着来找药,忘了加那个黑大衣女孩的联系方式。 可是她站过的地方,已经没有人了。好在地上并没有血迹,不知她去哪了。 大衣男带着妹妹和裴染往前走了一小段,扬扬下巴,示意不远处路边停着的一辆车。 这车和裴染见过的悬浮车完全不同,车身不是圆滑的流线型,线条凌厉复杂,保养得倒是很不错,黑色的车漆闪亮,连轮毂都干干净净,一尘不染,一看就是收藏品。 问题是车旁边,站着一个混混模样的人,正抡起一根铁棍。 哗啦一声。 此玻璃非彼玻璃,一棍子下去,侧面的挡风玻璃碎了一地。 古董车是现在唯一能开的车,人人都想抢。 大衣男立刻松开妹妹的手,三两步奔过去。 裴染很担心他会吼出声,还好他没有,他只礼貌地拍了拍混混的肩膀,比划了一下车,再指指自己,意思好像是:这车是我的。 裴染:“……” 那混混都在砸车窗,准备把车抢走了,还会在乎车是谁的? 这位过于礼貌,痛失一个从背后偷袭混混后脑的机会。 果然,混混回过头,只错愕地看了大衣男一眼,就抡起铁棍,呼地招呼过去。 大衣男这才连忙往旁边躲开,堪堪躲过虎虎生风的铁棍,回手一拳揍向混混的下巴。 混混被揍得趔趄着退后几步。 他已经看清了,过来的是个衣着考究的男人,还带着两个女孩,最关键的是,男人手里拎着和这辆车一样古董的东西——车钥匙。 混混正琢磨着进到车子里后,得想办法把这辆古董车点火发动起来,这下有人主动把钥匙送上门,混混心中一喜,抡着铁棍毫不犹豫地重新扑上去。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出声,只有生死搏命。 裴染一眼就看出来,这混混下手狠辣,一心想要人命,每一棍都对准大衣男的脑袋。 只要有一棍砸中,大衣男就要血溅当场。 大衣男像是练过拳击,躲得不算慢,但是挥拳间总透出一种比赛似的规规矩矩,什么挖眼睛,踹裆,锁喉这种,是绝对没有的。 打架不是比赛,混混很快就占了上风。 他看准空档,又抡圆了棍子,觉得这棍子百分百能敲烂大衣男的脑袋。 脚下忽然一绊。 他整个人刹不住,往前扑倒在地,脸戗在人行道沿上。 他趴在地上,转过头,这才发现,那个大一点的女孩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摸过来了。 她在他背后,一条腿的膝盖按住他的背心,把他压死在地上,一只手攥住他拿铁棍的右胳膊。 一级沉寂 第11节 咔地一声脆响。 他的胳膊瞬间被拗出了一个奇特的角度。 裴染下手无声无息,毫无征兆,大衣男也怔在原地,动弹不得。 大衣男这辈子第一次亲眼看见有人被扭断骨头。手法快、准、狠,稳得像这辈子曾经千百次扭断过别人的胳膊一样。 他还在发怔,胳膊就被人猛地一拽,踉踉跄跄地跟着退后好几步。 与此同时,地上的混混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嚎。 哭嚎声只持续了三秒。 嘭。一切戛然而止。 路上不少人早就看见这边两个人打起来了,在这种混乱的时候见怪不怪,可是转瞬间就看见裴染鬼魅般把人压在了地上,人突然就爆了。 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居然没人看清。 就连旁边站着的小女孩都被吓得回过神,愣怔地望着裴染。 裴 染此时却有种奇怪的感觉。 有人正在盯着她。 不是那兄妹俩,也不是那些被吓到的路人。 那种感觉,就像在地堡里,被敌人发现踪迹,随时会遭受攻击前的第六感一样,让人汗毛直竖,背后发凉。 裴染转过头。 她看见了,就在路对面,倒塌成渣的联邦图书馆的废墟旁边,半空中,悬浮着一个熟悉的东西。 一只银色的金属球,上面漆着白色的“dod”。 旁边大厦的阴影半遮着它,球身上只泛着一点黯淡的光,它安静无声地悬停着,正用那唯一的一只黑沉沉的眼睛漠然地注视着她。 公交车上的人说过,这是联邦国防安全部不久前才正式启用的ai,全权负责处理所有国防安全事务的联邦安全代理人。 裴染脑中忽然忆起那个冷漠平静的男声: “我可以保证,每一个守法公民都是绝对安全的。” 裴染刚刚暴力拆解了一家药店放置贵重药品的柜子,又拗断了一个人的胳膊,间接地杀了个人,她心中非常地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守这个世界的“法”,还算不算联邦的“守法公民”。 第9章 有人碰碰裴染的胳膊。 是大衣男,他偏头示意车子那边,是在问她:要上车吗? 裴染点了下头,目光又转回对面街的方向。 图书馆的废墟旁什么都没有,金属球已经消失了。 大衣男按下钥匙,先去拉开后座的车门,他妹妹爬进后座,裴染也跟着上车,在女孩旁边坐下。 这辆古董车的内饰也很古董,座椅柔软,包着真皮,中控台只有方向盘和几个指针,连块屏幕都没有,更是没有任何高科技的痕迹。 大衣男自己也上了车,坐在驾驶位,一坐下,就先在手环虚拟屏上打了行字。 【谢谢你,多亏了你才拿到药,而且没有你,我们的车就被抢走了】 这位实在太客气了。 裴染对他点了下头,取下背上的双肩包,从里面摸出那卷胶带。 她揭开脸上的胶带,用牙把手里的胶带咬出小口,撕下一截,递给驾驶座上的大衣男。 三个人都在车里,距离太近,裴染很担心他随口一个“谢谢”、“对不起”、“不好意思”,把大家一起送上天。 胶带虽然不能完全防止出声,但确实可以帮忙管住嘴。 大衣男明白她的意思,接过那截胶带,把自己的嘴巴牢牢封好。 裴染又撕了一截,递给女孩。 女孩没有反应,仿佛没看到送到面前的胶带一样,眼神定定地望着车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大衣男只好接过裴染手里的胶带,从前座探身过来,小心地帮妹妹拨开脸颊边的头发,把嘴巴贴住。 他贴完,打字解释: 【不好意思。我妹妹平时不是这样的】 【今天中午,我妈妈发现情况不对,打算出来给我妹买药,坐进我们平时开的悬浮车里,就在我们两个面前……】 他下意识地看一眼自己大衣上的血迹。 衣服上的血迹原来是他们至亲的亲人的。 绝不能乘坐悬浮车。他们拿到这条信息的方式十分惨烈。 大衣男继续打字:【我们先送你去汉克街,然后回家给我妈妈处理后事】 也不知道人都碎成片了,还能有什么后事可以处理。 大衣男的神情中透出遮掩不住的悲伤,裴染却知道,他问题不大,有问题的是他妹妹。 女孩的嘴巴被封住了,一动不动,木然地望着窗外。 大衣男写:【我叫贺兰庭,我妹妹叫贺兰羽】 裴染点了下头,没打算说自己的名字,只写:【我们走吧】 裴染:这位大哥你能不能别聊了,赶紧出发,再不走,珍贵的药就要被人抢光了。 贺兰庭点点头,发动汽车引擎。 古董车很安静,没有ai出声,安全地启动了,稳定地向前——四个车轮老老实实地压在路面上。 它虽然不会飞,速度却也不慢,很快就把混乱的商业区甩在了后面。 古董车向着市中心疾驰。 太阳向西偏,那轮黯淡的橘色圆圈渐渐被林立的高楼遮蔽了。 全城停电,昔日无处不在的霓虹灯与虚拟电子屏全熄,只剩一座座拔地而起的大厦,像一大片灰沉沉的水泥丛林。 没有车,但是有人。 路上的行人明显多起来了。人们急匆匆的,也许是去抢购必需品,或者是在这种混乱的时候,急着去什么地方找他们的亲人。还有人拖着大包小包的行李,估计是想徒步逃离这座城市。 人虽多,却完全没有人声,灰色的楼宇之间,人们沉默地向前走,像无数安静无声的鬼魂。 贺兰庭大概是担心又有人抢车,把车开得飞快。 转一个急弯时,车子几乎撞到正在过马路的一家三口,贺兰庭吓得猛然一个急刹。 那家的妈妈也吓了一跳,一把捞起小女儿,紧紧搂在怀里,躲到人行道上。 裴染用余光看见,坐在旁边的贺兰羽动了动。 她满身是血,嘴上贴着胶带,就那么哭了。 声音被封在了黑色的胶带后面,她哭得无声无息,又仿佛声嘶力竭。 安慰是没有用的。 这世界荒凉残酷,没有谁能真的帮谁,每个人最终都得学会自己面对。 裴染转过头,继续平静地望向窗外。 古董车开了一段时间,终于拐了个弯,贺兰庭腾出握着方向盘的一只手,对着前面的路口比了个手势。 汉克街到了。 贺兰羽已经不哭了,只偶尔一下一下,无声地抽气。 她转过头,一双红肿的眼睛望向裴染。 裴染知道她想要什么,拿出胶带,重新撕了一截递给她。 贺兰羽默默地接过来,揭开脸上被泪水浸透,已经半脱不脱的胶带,用衣袖抹干泪痕。 她仔细地把胶带从左到右,盖住嘴巴,严丝合缝地贴好,又重重地摁了摁。 看见她的动作,裴染就知道,这女孩会好好活下去。 再往前开了一小段路,熟悉的白底蓝字的招牌出现在路口,沃林药房到了。 这里是沃林药房的总店,要大得多,独自占据了大厦的整层底楼,和被砸得稀巴烂的分店不一样,它的门紧锁着。 也是同样的“玻璃”门,金属门框上有被人砸过的痕迹,坑坑洼洼的,估计有别人想暴力破门,显然没有成功。 贺兰庭停好车,跟裴染一起从车上下来,打开手环屏幕。 【我能不能跟你一起进去?】 裴染不用他打完这句话,就点了头。 他热心地提出送她来汉克街时,裴染就已经知道他在想什么。 贺兰羽每天都要吃药控制病情,刚才从药店柜子里只拿到了两盒药,这种混乱的状况不知还要持续多久,手里的药当然是多多益善。 跟着裴染来总店,说不定能找到更多的救命药。 裴染自己的处境还不如贺兰羽,一颗药都还没有。 机械手臂连接肩膀的地方酸痛无比,让这条铁胳膊像个连在身体上的异物一样,感觉比平时突兀和沉重得多。 得尽快拿到jtn34。 贺兰庭还在打字: 【我也没想过有一天要抢药店,可是城里的治安局全都塌了,又不能说话,想打热线电话找人求助都没办法……】 裴染没时间看他如何突破心理关防,由守法公民变成盗窃犯的心路历程,径自走到药房门口。 玻璃门看着比分店的柜门厚得多,裴染握紧拳头,哐地砸在门上。 一级沉寂 第12节 门上多了个坑,爆出一片细密的纹路。 很有希望的样子。 只是这么用力,右边肩膀连接处震得更疼了,一阵又一阵尖锐的疼痛向整个后背辐射。 裴染松开手缓了缓,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 一条巧克力棒递到裴染面前。 是贺兰羽。她眼眸黝黑,安静地望着裴染,又把巧克力往前递了递。 补充能量,才好用力。 裴染从起床到现在都没吃过东西,正饿得要命,接过她的巧克力棒,揭开胶带三两口吞掉,把胶带重新贴好,打起精神。 她攥起拳头,一拳接着一拳。 蛛网般的裂纹飞快扩散,终于砸开一个洞,裴染把洞口继续扩大。 身后忽然传来 一个机械的声音。 “警告!你违反了联邦治安条例……” 毫无人声的街道上,突然有人说话,感觉非常奇突诡异。裴染立刻转过头。 在她身后两三米远的地方,一颗球悬浮在一人高的半空中。 和那颗见过两次的银色金属球不同,这颗球尺寸稍小一些,颜色也不一样,球身全部漆成了藏青色,上面还有白色的“白港市治安局”的小字,下面是一排编号“ct007”。 小球吐字清晰,毫无感情:“……第一百三十二条第……” 嘭。 球炸成了碎渣。 会出声说话的东西统统不能幸免。 它宣读的条例编号数字太长,否则在粉身碎骨前还能多留下几个字的遗言。 贺兰庭有点纳闷,写字给裴染看: 【这是治安局最近几个月新启用的人工智能巡逻机器人,是维持治安用的,它们居然还在】 治安局都没了,维持治安的人工智能还在自动巡逻。 贺兰庭一脸忧心忡忡,大概怕留下案底。 其实不用太担心,目击他们做坏事的那颗球已经粉身碎骨了,再说它们这么唠唠叨叨的,用不了多久,城里所有剩下的小球会都炸个精光。 裴染清掉碎玻璃,顺着门上的大洞钻进去。 才迈进去一条腿,身后就又传来声音。 “警告!非法侵入是l9级犯罪……” 又是一颗治安局的巡逻小球,同样的蓝底白字,编号是“ct008”。 “……请立即……” 这位ct008还没“立即”出来,又是“嘭”地一声。 它们死得如此前赴后继,连贺兰庭都默了默。 贺兰庭写:【好像联邦最近通过法案了,这些人工智能可以逮捕人了】 裴染在公交车上听人说过了,联邦通过新法案,这些人工智能机器人可以逮捕嫌犯,也可以用麻醉枪,l16级以上的极度危险分子,紧急情况下还能直接击毙。 小球说了,非法侵入是l9级犯罪,搞不好就要吃一记麻醉枪。 拿不到药就会死,在死亡威胁下,麻醉枪根本不算什么,裴染矮身从门上破开的洞口钻进去。 贺兰庭还在打字: 【听说它们这种机器人就像人一样,都是两个一组一起巡逻的,这俩我估计是一组的……】 两个一组,都是话痨,不知道它们会不会互相聊天。 裴染已经进到药房里。 正在停电,没窗的药房里光线幽暗,不过裴染还是一眼看见了熟悉的柜子,就在收银台旁边,靠着墙。 她回头看向贺兰庭,用眼神问:在里面? 贺兰庭也带着妹妹钻进来了,立刻点头。 柜子的结构和前一家药房里的一模一样。 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就是流水线作业,裴染干脆利落,几下就给柜门开了个窗。 她按亮手环屏幕,借着屏幕的光,看见柜子的最上一格摆着一个熟悉的小药盒。 纯白色,朴素无比,只印着一行字,是jtn34。 不止有jtn34,下面一格还有两个黄色的小药盒,是贺兰羽的药。 裴染伸手进去,取出那盒jtn34和两个黄色的药盒。 门那边似乎有东西在反光。 裴染抬起头。 又一颗治安局的小球,这回编号是“ct105”,刚从门上的洞里钻进来,往裴染这边飘近几米,悬停在半空。 “警告!你涉嫌非法侵入,请立刻放下手中……” 嘭。 又碎了一个。 裴染:“……” 就在此时,另一颗治安局的小球出现了,也是从门上的洞里飘进来,编号是“ct106”。 ct106一进来,猝不及防,刚好被它同伴的残骸迎面喷了个满头满脸,仿佛在空中愣怔了片刻。 裴染看见,幽暗的药房里,它大眼睛上面的小红点亮光一闪。 几乎是同时,凭借本能,裴染向旁边扑了出去。 砰地一声枪响,开枪的火光照亮药房,裴染刚刚站过的地方,残破的柜门上多了一个烧得焦黑的洞。 这绝对不是什么麻醉剂。 第10章 裴染没有停,在地上连着几个翻滚,躲到了一排货架后。 翻滚间,她已经想明白了。 ct106进来时,刚好目击它的同伴爆炸,以为是她下的黑手。 这个人工智障。 袭警,还致死,这种行为,放在哪个世界都是绝对不能容忍的,它直接把她判定成危险分子了。 对l16级以上的极度危险分子,在紧急情况下,它有权限直接击毙。 裴染躲在货架后,心中冷笑一声。 以前看旧存储器里的小说,其中有位作家,曾经写过一个著名的机器人三定律。 三定律的第一条就是: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者坐视人类受到伤害。 这个著名的三定律,被科幻作家们一代代继承下来,几乎变成了所有科幻小说中机器人的底层逻辑。 它的流传实在太广,以至于有不少人误以为,机器人三定律是真的,所有机器人都会遵守。 其实根本没那回事。 事实证明,那个生活在前ai时代的小老头作家非常天真,天真到可爱。 在地堡世界,很多年前,那时候人们还没生活在地底下,人工智能就诞生了。 人工智能还只有一个雏形时,就被各国第一时间应用到各种自动化武器中。 没多久之后,ai与机器人技术结合的产物——智能作战机器人出现了,它们的战斗力强到可怕,很快就取代了人类士兵。 战场上的指挥权也渐渐落到了人工智能手里,它们的决策更快,更好,开始取代人类,自主制定战略,指挥军队,操作远程武器。 从始至终,就没有人考虑过,它们到底能不能对人类开枪这件事。 或者说,考虑过,但是这种考虑在其他考虑面前,不值一提。 后来局面就一发而不可收拾。 你把人家当成洗衣机,没想到洗衣机也有反抗的一天,枪还是你主动送到人家手里的。给你一枪的理由,甚至都不是像科幻小说里描写的那样,打着绕着弯保护人类的旗号。就是直接想消灭你。 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看来同样的事正在这个世界发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裴染把手里的药盒塞进背包,没有停留,无声无息地接连绕过几个货架,才探头瞄一眼贺兰庭兄妹那边。 他们不是ct106的首要攻击目标,反应也很快,躲到了另一边的货架后,侧对着裴染的方向。 裴染瞄向门口。 药房一共只有这么大的地方,躲是肯定躲不过的,得找机会溜出去。 如果小球脑抽,忽然开口说句话,来个自爆,就最好不过。 可惜ct106是颗内向球。 这位纯纯的工作狂,一声不吭,只想杀人,它判定了方向,朝裴染这边飘过来。 裴染又悄悄绕过几个货架,往门口的方向溜。 贺兰庭兄妹也动了。 他们很机灵,看明白了裴染的意图,趁着ct106一心只在找裴染,没留意他们那边,也悄悄摸到门口。 一级沉寂 第13节 哗啦。 寂静的药房里,一声踢到碎玻璃的轻响。 裴染:“……” ct106飞快地在空中转了个身,毫不犹豫地向那个方向开火。 还好贺兰庭和妹妹反应快,不小心弄出动静后,一步都没停,直接冲到洞口钻了出去,没被它打出窟窿。 兄妹俩一出门,就大步狂奔,跑向停在外面的古董车。 有人竟然从眼皮底下逃跑了,ct106嗖地钻过门上的洞,追了出去。 这是天赐良机,裴染马上绕过货架,悄悄跟着钻出药房。 贺兰庭和贺兰羽已经上车了。 裴染看了那边一眼,心中已经把兄妹两个当成了死人。 ct106的火力强劲,以那辆古董老爷车的薄铁皮,绝无抵挡的可能,更何况能看得出来,它的移动速度极快,老爷车的那四个轮子转冒烟了也跑不过它。 上车就是自寻死路。 裴染正打算转身拐进旁边的小巷,忽然听见一阵尖锐刺耳的声响。 是刹车和轮胎疯狂摩擦地面的声音。 贺兰庭驾着那辆古董车,猛打方向盘 ,车尾一甩,在路中间掉了个头,朝这边冲过来—— 他看见裴染也出来了,想把她也接上车。 裴染怔了怔。 这人怕不是个傻子。 现在踩死油门逃命,兴许还有万分之一逃出生天的可能,掉头对着ct106这边冲过来,连那万分之一的存活几率都没了。 地堡世界的生存守则是,首先要自己活下去,然后才能考虑要不要救别人。裴染生平从没见过脑子这么拎不清的人,大概这样的人在地堡,早就已经死光了。 可心中却莫明地升起一点感动。 果然,ct106又在空中开火了。 古董车的挡风玻璃脆弱无比,被一枪穿透,驾驶位上的贺兰庭软软地歪倒下去。 车子的油门大概被他的脚压到了,还在继续往前,方向却歪了,疯狂地往路边的大厦墙壁撞过去。 裴染看见,后座的贺兰羽扑上前,探身越过哥哥,毫不犹豫,一把扳正了方向盘。 她竭尽全力,想救她自己,还有她在这世上剩下的亲人。 古董车箭一般地沿着街道往前冲。 裴染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弯腰捡起一块碎玻璃,对准悬在空中的小球砸过去。 当地一声。 ct106瞬间在空中转了个身。 它的注意力被拉回来了,不再看向古董车的方向,转向裴染这个l16级极度危险分子。 裴染一丢出玻璃,连看都不看,就转身冲进旁边大厦之间的窄巷。 天色已晚,两座大厦之间的巷子狭窄逼仄,昏昏沉沉。 昏暗的窄巷里,有沃林药房的侧门,是扔药品包装纸箱的地方,并排放着好几个巨大的垃圾桶,有些空着,有些里面塞着打包得整整齐齐的纸壳板,还有没处理完的纸壳箱乱堆着,旁边还停着辆运纸壳板的小叉车。 再往前,穿过长长的巷子,就是隔壁街。 ct106一追进来,就找不到裴染了。 它速算了一下,立刻判断出,以人类奔跑的速度和这条窄巷的长度,那个“极度危险分子”绝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穿过巷子,逃到隔壁街。 她一定还在巷子里,就藏在附近。 它不再往前追,悬停在那一大堆垃圾上方,进入搜索模式。 它的眼睛缓缓旋转,扫描着这一大片杂物。 砰地一声枪响。 一道闪光照亮了暗巷,ct106开火了,射穿了靠墙堆着的一大堆纸壳箱。 纸沫四溅,纸箱后却毫无动静。 ct106的虚张声势没能吓出“嫌犯”,它转了转眼睛,继续研究。 看不出所以然来。 它动了,降低高度,绕着这一大堆杂物,上下飞了一圈,停顿片刻,又纡尊降贵,亲自钻进大垃圾桶里。 一个接一个地搜了一遍,仍然一无所获。 在它看不见的地方,裴染也在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盯着它瞧。 刚才在药房里时,裴染就发现了,这只小球和地堡世界那些可怕敌人中比较低阶的种类一样,并没有扫描搜索生命体的功能,找人只能靠它那只黑色的“眼睛”。 希望它找不到她的时候,会出声说句话,什么“警告,拒捕是联邦多少级的危险行为”之类。 一句就能把它送走。 可惜这颗球不爱聊天,就像哑巴了一样,从刚才到现在,一声不出。 它找不到人,却迟迟不肯走,认定了裴染还藏在这里,低低地悬停在垃圾上方不动,不知在正用那颗电子脑袋琢磨什么。 就是现在。 裴染松开钉住墙面的机械手,双脚猛地一蹬。 像只大鸟一样,她从三米多高的地方,大厦外墙微微凸起的一道横沿上扑出来,居高临下,对准下面的小球扑了过去。 ct106在那一瞬间有点愣怔。 它又飞快地做了一遍运算。 这条小巷属于它的巡逻区域,3d构图早就存储在它的脑子里,小巷里没有管道,也没有梯子,墙面不算光滑,可也没有足以支撑人体重量可以踩踏着攀爬上去的部分,就算用垃圾桶垫脚,也不够高。 在它追进巷子前的短暂的几秒时间里,这样一个女孩,爬到那么高的地方,还能稳住不动,这种几率微乎其微。 这么小的概率,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可她就那么冒出来了,怎么可能。 ct106脑子里忙着纠错,球已经被砸到地上。 裴染带着它一个翻滚,机械手指像钻头一样,稳稳地戳进ct106的眼睛。 眼睛没了,看它还怎么找人。 它的眼睛是镜头,不算结实,被一捅到底。裴染目标达到,立即随手甩掉小球,转身就跑。 ct106痛失视力,被她甩得撞上大厦的墙壁,滚落到地上,滴溜溜疯狂旋转,像个气急败坏的瞎子。 裴染回头看了它一眼,忽然有了个新想法。 她不跑了,蹑手蹑脚地走回来,低头看向地上的小球。 第11章 ct106不转了,试着重新飞起来。 裴染瞅准机会,机械手指猛地戳进它的天灵盖。 它的外壳是金属的,比裴染想象中脆弱。裴染用插进去的手指头把它勾起来,像拎着一颗保龄球。 ct106的球身分上下两个部分,像分裂的南北半球,北半球有眼睛和射击口,可以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旋转攻击,不过现在这部分被机械手牢牢地固定住,转不了了。 它被人抓住脑袋,彻底怒了。 枪声响起,火光闪耀。它不管不顾一通乱射。 可惜不能旋转,攻击角度不够,打不到身后的裴染,旁边大厦的墙壁倒了大霉,粉末纷飞,打出一排坑。 裴染低头打量它,心中盘算:这种混乱的时候,只有一只机械手做武器,显然是不够的,小球内置的这把枪杀伤力相当诱人。 心动。 以前在地堡里,裴染曾经在黑市上换过一组发射部件,自己动手改装成了枪,那把枪看着不太好看,枪托甚至是废铁丝缠成的,但是功能相当不错。 给ct106开个膛,取出里面的发射组件,说不定可以做一把枪。 裴染拎着球,顺手合上一个大垃圾箱的盖子,把它怼在上面,按着去撕小球的金属外壳。 铁皮掀开,里面复杂的结构暴露出来。 小球的红点附近,应该就是发射组件,裴染刚刚戳它的时候,特地避开了这个位置,发射组件完好无损,看着也很好拆,只要把金属皮再撕开一点,拔掉排线,就能拿下来了。 再往下看,裴染怔了怔。 小球的内部,蓝光闪烁。 这种熟悉的蓝光,裴染以前见过无数次了。 地堡世界的那些敌人的大脑——核心处理器,也是这样闪着蓝光,如果有幸能逮到一个,凿穿它们的外壳,一锤子敲烂它们的处理器,就能把它们送上天。 这个世界和地堡世界有很多不同之处,但是有些东西又很相似。也许就是小说中写过的平行世界。 就在此时,惨遭开膛破肚的ct106突然动了。 “嗒——” 一声轻响。 是它的“南半球”,靠下的部分,居然藏着两条长长的金属臂。 金属臂藏在球身上,几乎与球身融为一体,根本看不出来,此时,却飞快地弹出来,用末端的机械爪,一左一右,扣住裴染的左右手腕。 它重获自由,重新浮到半空,第一件事就是把球体的上半部分旋转一百八十度。 射击的红点准准地正对着裴染的额头。 一级沉寂 第14节 那一瞬间,裴染浑身汗毛直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让你贪心,想抢人家的枪,这下完蛋了。 凶险的境况这些年遇到过无数次,身体比脑子动得还快。 裴染机械手一翻,反手抓住ct106的金属折叠臂,狠命一拽。 ct106浮在空中,对抗不了这种力气,朝一边偏过去。 与此同时,它开枪了,亮光闪过,这一枪打歪,轰在裴染身后的墙上。 ct106立刻在空中调整方向,准备第二次攻击,可惜已经没机会了。 它的金属皮掀开着,内部结构暴露在外,裴染的机械手无视它折叠臂的束缚,向前探出,准确地抓住 它蓝光闪烁的地方,用力一捏。 蓝光熄灭。 刚才还张牙舞爪的小球偃旗息鼓。 它死了。 裴染拎着ct106,松了口气。 刚刚生死攸关的时候,那种神奇的绿光并没有出现。也不知道绿光的触发到底需要什么条件。 她马上重新把小球放到垃圾箱上,打算继续撕它的铁皮。 时至黄昏,高楼遮蔽的窄巷里光线阴沉,这一瞬间仿佛被拉得无限长,长得像时间停顿了,凝滞在这个阴沉静寂的冬日。 脑海中,一道熟悉的绿光闪过。 这次没有光蛇蜿蜒,一个曼雅语的字几乎在刹那间闪现。 【撕。】 接下来就像梦境一样,一切都在同时发生。 裴染看见,眼前的ct106就像被两只无形的手一左一右抓住,猛地扯开。 金属皮脆弱得像张纸,嗤地撕成了两半,内部的零件也一分为二,当啷啷掉了下去,滚落一地。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撕裂声。 是真正的纸——无数硬纸壳撕开的声响。 巷子里堆积的纸壳箱全被不知名的神秘力量毫不客气地撕成了两半,就连几个大垃圾箱都倒了大霉,硕大的金属箱体也被硬生生扯开了,统统一分为二,咧着大嘴。 那辆叉车也未能幸免于难,因为停得稍远,没垃圾箱那么惨,可车头叉货用的钢架也裂开了。 转瞬的功夫,窄巷里,除了两边的墙壁外,所有东西都被撕开了,满地狼藉。 裴染默立在原地。 好半天,她才下意识地低头看看自己—— 还好,还是完整的一个。 行吧。需要绿光的时候,它不来,不需要了,它自己突然冒出来了,还把这里撕得天翻地覆,也不知道是在帮忙,还是在捣乱。 “撕”这个字,就是刚刚她脑中的念头。 裴染再次集中精神,脑中却没有反应,绿光大概觉得自己干了一件大事,打完收工,又睡觉去了。 它出来露了一小脸,还捣了个大乱。 裴染弯腰捡起脚边滚落的巡逻小球的残骸。现在倒好,发射组件那里全都被破坏了,支离破碎,不知还能不能修好。 巷子口那边忽然冒出个东西。 裴染:不是吧…… 又来了两只小球。 这些智能巡逻机器人多到烦人,没完没了。 新来的小球是ct121和ct122,它们看清裴染,还有她手里拿着的同类残骸,立刻朝这边飞过来。 估计又把她判定成了l16级的极度危险分子。 裴染就地一滚,躲到垃圾箱后。 这次的状况比刚才更棘手,机器人有两个,而且完全知道她的位置。 裴染正在头疼,就看见暗巷中,一道明亮的光线一闪,准准地击中一只巡逻机器人的大眼睛。 嘭地一声,ct121炸了。 这不知从哪突然冒出来的火力,比巡逻机器人要猛得太多。 ct122倒是不智障,见势不妙,掉头就跑,嗖地逃出了巷子,飞没影了。 裴染纳闷地转过头,看见远远的一堆纸壳箱旁边的地上,躺着那只漆着“dod”的银色金属球。 是联邦国防安全代理人。 这只球神出鬼没,完全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到的。 它也被刚才裴染“撕”的神秘力量波及,整只球的金属外壳都裂开了。 也许因为距离稍远,不像它治安局的同类那样彻底变成两半,不过也没好到哪里去,线露在外面,打着火花,动都不能动,更飞不起来了。 这东西刚刚突然开火,炸了它的同类。 不知它为什么要管这种闲事。 也许是目睹了事情发生的全部经过,知道她是无辜的。 裴染又想起那个冷漠的男声: “我可以保证,每一个守法公民都是绝对安全的。” 扯吧。 现在全城的守法公民都正在炸成碎渣。 裴染并不在乎它们这些人工智能的机器脑袋在想什么。她盯着这颗金属球,走过去,抓住它能旋转的上半部分,把它捡起来看了看。 它治安局的脑抽同类的发射组件坏了,它身上的却是好的,还可以用。 最重要的是,它的火力看起来比那些巡逻机器人强大得多。 简直天降意外之喜,有人自己把自己打包送货上门。 金属球的结构全部暴露在外,裴染看清了,它也有一对金属折叠臂,只不过在一撕之下,连线已经脱开了主体,不能用了,看上去并没有其他可以攻击的部分。 裴染从脖子上解下围巾,把它兜头包起来。 这里是是非之地,不能再待了。 裴染抱着围巾里的球,用机械手固定住它的头,火速穿过巷子。 天快黑了,到处都灰蒙蒙的,裴染一口气走出两个街区,才找到两座大厦之间背人的角落,把金属球从围巾里拿出来。 金属球的内部还有星星点点黯淡的蓝光,微微闪烁着,像个奄奄一息的人的微弱呼吸。 就像地堡世界的那些敌人死亡前的样子。 那些人工智能,席卷整个地面世界,把人类全都赶到不见阳光的地下,让人类生活得像一群老鼠一样。 裴染抑制住心中强烈的捏碎那抹蓝光的冲动。 交换是地堡世界的基本原则。它刚才出手帮她处理了一只巡逻机器人,就暂且留它一条小命。 裴染蹲下,把它按在地上,下手用力一扯,把裂开的金属皮撕得开口更大一点,开始剥离它的发射组件。 昏暗的角落里一片静寂,只有裴染拔开线路的轻微声响。 “裴,染?” 一个男人的声音,平静淡漠,吐字清晰,毫无感情。 就在裴染左耳边。 第12章 裴染下意识地向左转了下头,不过立刻就意识到这声音为什么听起来这么熟悉了。 她丢掉手里拆得七零八落的球,火速后撤。 一。二。三。 三秒钟过去,金属球还好端端地躺在原地。 它出声了,却没有爆炸。 怎么可能。 裴染意识到问题在哪里了:刚才听到的声音并不是从球里传出来的。 声音紧贴在她的左耳边,就在极近处,像在耳朵里塞了一只入耳式的耳机。 男声又说话了。 “裴染,我是联邦安全代理人w,二十六小时十七分钟前,我在f306路公交车上见过你,当时就查询了你的个人资料。” 他不止叫出她的名字,还报出了第一次见到她的时间和地点。 金属球躺在两三米外的地上,声音却在耳畔,清晰无比。 这太奇怪了。 有一种可能性是:他其实并没有真的出声说话,只是向她传送了某种信号,让她感觉自己像是听到了声音。 整整一天,裴染都没怎么听人说过话。 上一个说话的人,血和面包渣混在一起,只怕这会儿已经干透了。 从出来到现在,听到的都是脚步声、引擎声、爆炸声、玻璃的碎裂声、枪械开火声,还有安静下来之后,冬天的冷风卷过大厦的呜呜声。 唯独没有人的声音。 忽然听见有人说话,还叫了她的名字,感觉十分奇妙。 一级沉寂 第15节 裴染嘴上牢牢地封着胶带,也完全没有回应的打算,只远远地站着,盯着地上的怪东西瞧。 金属球的外壳撕开了,里面的部件破破烂烂的,声音却极其平静而冷淡,仿佛这种悲惨的模样和他完全无关。 “我知道你听见了。不用出声,你也可以试着回答我。” “试试看。” 这个“联邦安全代理人w”没再说话,安静地等着。 不用出声的回答。 裴染一边警惕地盯着金属球,一边在脑中琢磨这句话的意思。 突然,转角外面一连串火光,裴染本能往前扑过去,顺手抄起地上的金属球,躲到墙角后。 她待过的地方,还有那只金属球待过的地方,地面碎渣飞溅。 是那些智能巡逻机器人,走了这么远,它们竟然又找到她了。 这回一口气来了三只。 其中一个就是刚刚逃跑的ct122,怪不得它有胆子跑回来,原来它又摇来了两个小伙伴。 它们想明白袭击它们的是谁了,不止在打裴染,也在对着金属球扫射。 治安局的巡逻小球 在攻击国防部的安全代理人,球们内讧了。 墙角无路可退,裴染一躲好,就第一时间把手里金属球的射击部分往外探。 一连串的砰砰砰的枪声。 金属球没有开枪,它头顶的破烂铁皮上倒是新添了一个洞,转角的墙面碎沫乱崩。 “为什么不打掉它们?”裴染缩回手,在心中怒吼。 一人一球现在是一条绳子上吊着的蚂蚱,谁也跑不了。它不能飞了,她就是它的脚。她没有武器,它就是她的枪。 “我听见你说话了,对,就是这样。” 乱闪的光线中,金属球的声音仍然平淡冷静。 裴染懂了。这是一种奇怪的说话方式。 和想一个念头不太一样,要完全模拟说话时的状态,甚至在脑中调动了嘴唇和舌头,甚至声带,但是嘴唇舌头和声带都没有真的动,也没有真的出声,就像把句子含在了嘴巴里,没有最终吐出来。 w继续平静地说:“我没有开火,是因为你刚刚把射击元件和供能的能量块之间的连线拔掉了。” 裴染:“……” 裴染火速插好排线,把它重新举出去。 嘭地一声响,外面治安局的一只小球被准准爆头,紧接着又是一声响,另一只也殉了。 巡逻小球vs安全代理人,明显是后者实力更胜一筹。 剩下的只有ct122,它目睹过好几个同伴死掉,反应比别球都快,见势不妙,嗖地逃没影了。 裴染拎着金属球从转角出来,有点无奈:“它是你亲戚么,你每次都留着它?说不定它又要叫别的球过来。” 让人头大。 “它叫不了其他机器人了。我刚才击中了它的能量块,它最多只能再飞行一百米,就会掉下来。”w冷静地说。 “而且你也不用追。以人类最快只有每秒十米的移动速度,不可能追得上治安局的悬浮式智能巡逻机器人。” 他在理性地阐述一个客观事实,听起来却像在嘲笑人类的肉体凡胎。 “我没打算追。”裴染“说”。 她把金属球撂在地上,拔了它的排线,寻找卡扣,松动它的组件。 “我打算把你的枪拆下来,然后把你扔在这儿,自己走人。以你现在趴在地上每秒零米的移动速度,不太可能追得上我这个其实最快只有每秒七米移动速度的人类吧?” 刚刚拆发射组件的时候,裴染已经看清了,组件的击发结构简单,应该很方便就能改造成枪。 w沉默了片刻。 “我建议你不要。你打算把我留在这里,都不好奇我为什么能在你脑中说话么?” 裴染:脑中说话算什么,我脑袋里还能写字呢。 话是这样说,裴染还是问:“所以为什么?” w淡淡答:“我查过你的资料,二十年前,联邦军事科学院曾经征集志愿者参加一个项目,叫做“沉寂者”,志愿者通过脑部改造,可以接收一种被称为涅塔波的信号,把信号转译后发送给连接大脑的听觉神经,同时也可以把信号发送出去。” 裴染:呦。沉寂者。 现在是“沉寂状态”,谁都不能说话,“沉寂者”却可以脑内沟通。怎么听都有种阴谋的味道。 再说二十年前,裴染心想,那不就是原身一两岁的时候。 那么小的婴儿,竟然就参加了这种实验。 “我不知道你父母有没有跟你提过这次实验,就算提过,应该也会说实验当时失败了,志愿者全部遣散。事实是,实验是成功的,这就是我现在能在你耳边出声的原因。” 裴染搜寻了一遍,没能找到相关记忆。 不知道的时候最好不说话,裴染没吭声,手上也没停。 w只得说:“我还有件事想告诉你。根据联邦杀伤性武器的生产和管理条例,关于人工智能使用武器的补充条例,所有安装在人工智能体上的武器必须设置授权码,授权码不匹配,武器无法使用。” 他总结:“没有我,就算拆卸了我身上的发射组件,你也用不了。不信的话,你可以试试。” 裴染:“……” “所以你想要枪的话,必须带上我。”w继续平静地跟裴染探讨,“万一还有智能巡逻机器人找你的麻烦,我可以……” 裴染:好吧。你可以闭嘴了。 裴染把排线插回去,“我带着你,你又这么破破烂烂的,该不会又被那些神经病小球当成谋杀犯吧?” “不会,”w答,“我属于国防安全部,它们属于治安局,我们是两个系统。” 裴染用围巾重新把金属球缠了缠,拎在手里。 围巾权当它的裹尸布。它碎成这样,万一掉了什么配件宕机了,授权码可就没了。 w裹着她的围巾,淡漠地说:“谢谢你。我可以检测环境温度,但是我并不会觉得冷。” 裴染:“……” w平静的声音继续:“这是一个玩笑。在对话中插入适当的玩笑,有助于双方建立良好的合作关系。” 裴染穿越前,每天都在想方设法杀掉各种人工智能,打爆它们的能量块,捏碎它们发蓝光的脑子,完全没想过,有一天会听一个人工智能讲它的冷笑话。 裴染:“你再讲一个冷笑话,我们的合作关系就完蛋了。” w:“其实我是想提醒你,你的围巾挡住我的眼睛了。” 真是够够的了。 裴染把挡住它眼睛的围巾拨开一点。 “你打算去什么地方?”w问。 裴染:“回家。” 回到她有粮有水的坚固的小公寓里,看情况发展再做下一步打算。 说不定明天早晨醒过来,一切都恢复正常了。 裴染腾出手,摘下背上的双肩包,取出好不容易才拿到手的jtn34的药盒,打开。 里面有两板药,和药盒的朴素风格一样,锡纸上一个字都没印,白色的药片是小小的三角形,每板十五片,一共三十片。 一日一片,这盒只有一个月的量。 靠这一小盒药,只能再活一个月。 裴染默默地叹了口气,剥出一片药片,撕开贴在嘴巴上的黑胶带。 胶带粘得太久,连带着汗毛一起扯下来,一阵刺痛。 裴染把小药片丢进嘴里,直接吞下去。收好剩下的药,又撕下一截黑胶带,重新封住嘴巴。 “是jtn34?”w悠悠地在耳边说。 他可真是什么闲事都管。 第13章 裴染没回答,并不耽误w自说自话。 “jtn34是沃林制药生产的特殊药品,”他说,“专门针对某些实验性机械义肢因为与神经系统建立深度连接,引起的强烈的排异反应……” 这位科普成瘾。 裴染没打断他,想听听他还会说出点什么来。 “据我所知,沃林集团旗下的义肢研发机构曾经为国防部研发一些功能远超普通机械义肢的特殊产品,他们征集志愿者参与试戴。你当时正是幼年,在“沉寂者”实验中出了事故,右臂截肢,看来又参加了沃林集团的实验,装上了沃林的特殊机械义肢。” 原身那么小的时候,参加的实验竟然一个接着一个。 “后来沃林的实验因为始终无法彻底解决肢体的排异反应问题,被联邦卫生部彻底叫停了。 “实验停止了,志愿者的痛苦还在继续,这种特殊产品无法用普通义肢替换,沃林制药只得为志愿者终身提供免费的药物支援。 “这种药品没办法在普通药房买到,各城市的沃林总店也是从药厂按需求订货的,量应该非常少。 “你有三十片,只能维持一个月。” 他用平静的声音一五一十地阐述她的困境。 他说不定知道哪里还有药,裴染正想问,他就又继续,没有任何语气,完全客观: “裴染,我的资料库里有实验义肢引发排异反应后,产生致死的严重后果的几起具体案例。还有死者当时的解剖照片,可以发送到你的手环上,你需要么?” 你需要么? 你需要么? 一级沉寂 第16节 就很想削他。 “不用。”裴染拒绝,“哪里还能找到药?其他城市的沃林药房总店会不会有药?” “其他城市的总店可能有库存,”w不紧不慢地说,“如果那座城市刚好有参与这次义肢实验的那几名志愿者居住,而且 志愿者最近刚好订购了jtn34,而且药刚好还放在药房,没有取走的话。” 他连着说了三个“刚好”。 “刚好”乘以“刚好”乘以“刚好”,概率噌噌地往小里缩。 裴染默了默,“沃林的药厂会有储备吗?” “应该有。”w说,“你需要查询药厂的位置么?” 裴染:“查询。” 他返回查询结果的速度奇快,几乎瞬间就回答: “沃林药厂为了降低成本,把包括这条生产线在内的大部分生产线都转移到了阿尔特山西南的河甫市,距离这里两千九百公里远,从白港市出发,乘快速悬浮列车五小时就可以抵达。需要查询列车的发车时间么?” 裴染没理他的问题,先问:“你说的那个快速悬浮列车,现在还能运行?” “应该不能。”w回答,“白港出发的全部列车都是人工智能自动驾驶的新型列车,还有语音播报系统,如果我没有估计错误的话,所有快速悬浮列车现在都应该已经爆炸了。” 裴染:“……” 那你还让我查询发车时间??? 这位到底是人工智能,还是人工智障? 他还是全权负责联邦国防与安全问题的ai代理人呢,联邦的安全交在他手里,怪不得惨成这样。 沃林药厂那么远,徒步过去不知要走到什么时候,如果能弄到一辆古董车的话,倒是可以考虑。 反正先回家再说。 天已经快黑了,这疯狂的一天终于进入尾声,逐渐沉入黑暗的城市比白天看起来更危险,路上的人少了不少。 人行道上的血迹倒是变多了,是一大朵一大朵在地面上绽开的花。 很多人开口说出了人生中的最后一句话,然后变成碎片。 裴染观察着周围的楼宇和招牌,凭记忆往家的方向走,却不再走大路,躲躲闪闪专门往小巷子里钻。 得尽量避开那些巡逻小球,遇到它们说不定又是麻烦。 她不说话,代理人w就也沉默了一阵,终于在耳边出声。 “裴染。”他叫她。 这玩意大概以为她是个需要语音唤醒的机器人。 裴染:“嗯?” “作为联邦安全代理人,我还知道一个其他人不知道的特殊的地方,有jtn34的库存。” 原来人工智能也会有话憋着不说。 裴染问他:“哪里?” “联邦政府为了应对突发事件,在各大陆建造了地下基地,东曼雅大陆的基地名叫黑井,面积与一座真正的城市相当,因为联邦首府在东大陆,危机发生时,要害职能部门都会立刻转移到黑井基地里。” “基地只建造了一大半,还没有完工,但是第一批储备物资已经到位了,其中包括一些药品。我刚刚在数据库里检索过,jtn34也在其中。” “按我的计算,黑井基地里jtn34的存储量可以供应你一个人两千四百一十年的用药——如果那时候药品还没过期,而你还活着的话。” 裴染明白了。 这个代理人w,很狡猾,一点都不智障。 他打算先拿解剖照片吓唬她,让她明白断药的严重后果,再刻意告诉她药厂的位置,指出现在根本没有悬浮列车可用,把她的期待值压到底,最后才说出了他真正想说的话。 裴染直接拆穿他:“你想让我带你去黑井?” 他这个联邦安全代理人,意外被她的神奇力量撕得七零八落,连动都不能动,好像是需要有人带他去黑井基地。 目的被裴染一眼看穿,w沉默片刻,才回答:“是。” 他说:“事态没有好转的迹象,我预测,这种混乱的状态还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你手里的药坚持不了那么久。 “我是安全代理人,有调用联邦储备药品的最高权限,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们抵达黑井后,我会给你调出足够的jtn34。” 这是一个交易,听起来还不错的样子。 裴染问他:“黑井基地在哪?离这里有多远?” w像是就在等着她问,答:“这里向西北,大约两千三百公里。” 裴染闷了闷。 “也没比药厂近多少。” “两千三百公里是两千九百公里的百分之七十九点三一,”w语气平静,“我觉得你说‘也没近多少’,不够客观。” 他问:“你同意了?” 裴染:“我想想。” w:“那你现在去哪?” 裴染:“回家。” 在这种时候让她跋涉两千三百公里,他自己躺在围巾做成的吊床上晃来晃去,说得倒是很轻松。 手环一震,是艾夏。 她发来一张图片。 【我到家了,带了不少吃的回来。你还好吗?】 裴染打开虚拟屏,写字后截图发送:【还活着】 艾夏立刻回:【我打算现在出发,去我外婆家,离白港不远,那边房子建得很结实,还有个院子,能自给自足,感觉比留在市区更安全一点,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裴染回答:【你去吧,我不用了,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去西北一个很远的地方】 艾夏纳闷:【去西北干什么?回家吗?】 裴染:【不是,是要去找样东西,还不知道该怎么过去】顿了顿,又写,【现在太乱了,你路上小心】 艾夏:【我明白,你也自己小心】 她又发来一个表情包,图片上,一只软乎乎的小猫抱住另一只小猫,结结实实地啾咪了一下。 裴染向来独来独往惯了,这辈子从来没收到过这么亲昵的消息,这是头一回。 她看了那两只小猫片刻,认真地找了找,挑出一张两个小人儿么么哒的表情包。 w瞥见了两个热烈亲吻的小人儿,问:“男朋友?” 他还懂这个。 裴染:“不是。是女孩子。” w停顿一秒:“你喜欢女生?” 裴染:“……” 他竟然连这个都懂。 w紧接着立刻声明:“我绝对无意冒犯。喜欢任何性别都是联邦公民天赋的权利……” 裴染点下发送,问他:“请问你有开关吗?能把自己关机吗?” w真的沉默了一会儿。 “很抱歉,我没有开关。”w说,“我是不是让我们的关系减分了?” 他补充:“如果你不希望我说话,我当然可以保持沉默。我原以为经历这样的一天之后,有人跟你聊天,有助于帮你保持健康的精神状态。” 裴染怼他:“你又不是人。” w:“我是联邦军方研发的超级人工智能,在我之前的几代,已经能顺利通过完全图灵测试。” 他是说,他交互起来,和人类没有两样。 裴染无语:“就凭你现在说话的这种调调?” “这只是我默认设置的语言状态,因为我的主要功用是处理联邦的军事与安全事务,需要精确、客观,不需要迂回婉转地表达意见,也不需要考虑谈话对象的感受,所以不太像人类。” 他继续说:“但是我当然可以更像人类——反应速度刻意放慢,不提供精确数字,说话颠三倒四,不知所云,加一点语调的起伏和毫无意义的语气词,故意停顿来假装自己在思考,有意犯各种错误……” 他这根本就是嘲讽吧? 他淡淡地说:“……我甚至能骂脏话,你想听么?” 裴染:“……” 裴染拒绝:“谢谢。暂时没有这个需求。” w:“你也可以给我一段提示词,我会根据提示词的具体要求,对我的对话风格做相应的调整。” 裴染吐出三个字:“说人话。” w:“没问题。我判断你可能更倾向于比较自然的语言状态。我已经把它调整到了三级。” 裴染:“……” 请问你现在是“比较自然的语言状态”? 裴染发现,又和他聊起来了。 她完全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跟一个人工智能聊天。这种事如果发生在地堡世界,估计能被当成“人奸”,当众吊起来烧死。 大概真的是沉默了一整天,没和人说过话,憋得有点话痨。 第14章 裴染没再搭理他。她有意不说话,w很识时务,也不出声了,沉默得像个拎在手里的铁疙瘩。 裴染穿过一条条小巷,偶尔能瞥见巡逻小球飞过,不过都没 一级沉寂 第17节 注意到她。 路上也有行人,每个都行色匆匆。 想办法挡住嘴巴的人变多了。有人像裴染一样嘴上封着胶带,有人戴着口罩,还有人用大号燕尾夹把上下嘴唇一起夹住,疼不疼的不重要,不方便开口就行了。 人们满脸警惕,绝不出声,随时观察着周围其他人的状态,互相远远地保持着距离,一但有人靠近,就火速躲到旁边。 隔绝。疏远。安静。 走了一段,前面有东西亮着光,在灰暗阴沉的天色中,照亮了一大片人行道—— 是一块半人高的虚拟屏,上面写满了字。 虚拟屏旁有个人,五六十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板正的藏青色制服,制服上印着白色的“联邦治安局”字样。 他没戴帽子,花白的头发略显稀疏,下半张脸被口罩遮着,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三两个路过的行人停下来,和他隔着几步,用手环屏幕交流。 w在耳边说:“是治安局的治安官。” 这还是裴染穿越以来,第一次看见治安局的人类。 w仿佛猜到她在想什么,“白港市最后一批人类外勤治安官三个月之前已经全部离职退休了,日常巡逻任务现在全部由智能巡逻机器人执行。” 怪不得这名治安官的制服上,没有胸徽和肩章。 是退休的老治安官,在这种混乱的时候,重新穿起制服,自愿站出来维持秩序。 裴染:“联邦不用这样的人类,非要用那些神经病的巡逻小球?” w语气客观:“其实那些智能巡逻机器人,在试运行阶段表现非常好,几乎无懈可击,但是这次遇到前所未有的突发状况,经验不足,还不明白应该怎么应对,它们已经在尽可能地维持社会的正常运转了。” 也不知是在维持治安,还是在制造混乱。 w不急不缓地说:“它们有非常强大的自我学习能力,给它们一点时间,它们会慢慢变聪明。现在刚启用,就要面对沉寂状态,又没有来自治安局的指导,就像新生婴儿突然要独自参加高等数学考试,应付不来是正常的。” 他在替同类说话,裴染怼他:“新生婴儿?你家新生婴儿随身带枪?” w不出声了。 难得看见一个人类治安官,可能不会像机器人那么不讲理。 裴染犹豫片刻,试探着稍微走近一点,去看他旁边虚拟屏幕上的字。 前面全是注意事项,提醒大家不要说话,不要发送文字,一旦有人出声立即远离,不要靠近任何会出声的装置等等。 后面紧跟着一行字: 【请居民回到家里,锁好门窗,保持冷静,等待联邦政府的进一步通知】 路人正在手环屏幕上急匆匆打字: 【市区以外是不是安全的?出事范围有多大?】 【联邦政府会把我们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吗?】 老治安官打字:【很抱歉,我们暂时也不清楚,请大家回家等通知。不要害怕,只要能保持不出声,暂时就是安全的】 他身上的制服就是他这句话的背书,路人听他的话,纷纷散去。 老治安官看起来并不比裴染知道的多多少,裴染没有再靠近。 治安官抬起头,一眼看见了裴染。 这女孩孤零零地一个人,遥遥地站在巷子口,黑夜降临前的幽暗街道上,胶带牢牢地封着嘴巴,一双眼睛里全是疏远和警惕。 老治安官想了想,在手环屏幕上打了飞快地一行字,然后拨转虚拟屏,放大,把它转向裴染的方向。 【无论现在有多难,情况有多坏,都一定会过去的,坚持住】 裴染默默地看向那行字。 又有路人朝这边过来,是一个老人,一手挎着大包,一手牵着个只有两三岁的小孩。 裴染对老治安官点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一段距离,身后仿佛遥遥地传来声音: “啊,小心……” 裴染回过头。 可能是孩子在人行道的沿上绊了一下,老人一句话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说完就知道不对,牵着孩子的手,呆站在原地。孩子懵懂地仰头看着老人,纳闷怎么突然不走了。 治安官离得近,不假思索,火速朝孩子冲过去。 嘭。 人行道上的人没了,多了三朵血花。 治安官的手环飞出去,不知撞到了什么,写满字的虚拟屏跟着熄了。大厦的阴影中,人行道沉入一片昏暗中,像一个时代的结束。 裴染转身继续往前走。 “出事的范围到底有多大?” w是安全代理人,说不定知道什么。 “全联邦。”w回答,“陆地,海上,所有地方。” 无处可逃。 裴染沉默片刻,才继续问:“所以起因是什么?” w答:“我们也没有完全弄清楚,而且这是机密。很抱歉,裴染,我不能告诉你。” 裴染路找得没错,天黑透了的时候,终于平安地回到了幻翼大厦。 浸没在寂静中的大厦如同屹立的怪兽,但是仍然有些公寓的窗口透出星星点点的光。 经历了这样的一天,还有人活着。 大厅黑着,裴染拐进楼梯间。楼梯间里没有窗,更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w沉默了一路,这时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根据联邦消防法,”他说,“逃生通道必须有足够的照明,即使停电,也应该有紧急备用电源持续供电。” 裴染答:“白天灯还亮着呢,可能是坏了。你能看见么?” “当然可以,”w说,“我的摄像头有夜视功能,在这种光线条件下也可以看清环境。” 裴染没有打开手环照明,凭感觉摸索着,在全黑的楼梯间里安静无声地上楼。 台阶都是一样高,每层的级数也是一样的,虽然黑着,裴染越走越快。 w忍不住:“你不打开手环照明?” “不用。”裴染说,“你不是能看见么。你怕黑?” w默了默,“我是人工智能,没有情感反应,我不会感到恐惧——可是,你不怕黑么?我以为人类天生怕黑。” 裴染沉默了一会儿,走上几节台阶,最后还是回答了。 “不是所有人。我以前读过一本书。” 她少言寡语了一路,忽然愿意说话了,w安静地听着。 “在书里那个世界,大人们经常要出门采集物资,会把不到五岁的孩子们暂时寄放在类似托儿所的地方。有一次,有个托儿所所在的洞窟被敌人发现了……” “……供电被切断,洞窟里很黑,只有敌人的照明灯扫来扫去。最后托儿所里的三十五个孩子全都死了。” 她说:“只有一个活下来了,因为她躲在最黑的角落里,从始至终,一声都没出过。” w想把天聊下去,问:“你说的这本书,叫什么名字?” 裴染淡淡答:“忘了。” 一层接一层,裴染在脑中默默地数着楼层,二十一楼终于到了。 她站在安全门旁缓了口气,才轻轻把门推开一条缝。 楼道里的灯也熄了,是全黑的,裴染凭感觉判断着距离,悄悄来到自己的公寓门口。 “你确实有夜视功能,摸黑也能看得见?”裴染忽然又问了一遍。 她主动说话,w立即回答:“当然有,我能看得非常清楚,夜晚和白天对我没有区别。” “好。我打开门后,你马上准备攻击。” 不等他回答,裴染已经剥掉裹着它的围巾,开始倒数:“三,二,一!” 她用左手食指按了一下指纹锁,飞快地拉开门,右边的机械手抓着的金属球,把它顺着打开的门缝塞了进去。 球进去了,她自己还躲在门外。 w:“……” 门里刷地亮了,火光乱闪,如同白昼,乒乒乓乓,热闹无比。 一秒不到,随着嘭嘭两声爆炸,混乱结束。 w出声了,对没义气地自己躲在门外的人说:“你可以进来了。” 裴染探头探脑地推开门。 w已经把球身上的照明灯打开了。门口的衣架打烂了,鞋子散了一地,窗前桌面上和地上是四处崩溅的各种零件,还有藏蓝色的碎壳,一看就是巡逻小球的。 裴染不得不承认,w这只ai,武器强大,任劳任怨,非常好用。 w无语:“你知道公寓里藏着智能巡逻机 器人?” 裴染“嗯”了一声,“我在楼下的时候,就看见我家的一扇窗户被人打开了。你没看见?” w默了默,“我没有查询这幢楼的构造图,不知道哪扇窗是你家。” 他说:“来了三个巡逻机器人,解决掉了两个,还有一个跑了。” 成对行动的小球出现了单数,裴染盲猜:“该不会又是你那个亲戚吧?” w静默片刻,才答:“是。ct122。” 裴染磨牙:“好像有人说过,打到了它能量块,它最多只能再飞一百米?” 一级沉寂 第18节 w无法反驳,“我也不知道它是怎么做到的,它好像想办法把自己修好了,而且刚才躲在最后面,就在窗口旁边,发现我们有准备,一进门就开火,第一时间跑了。” 狡猾得不要不要的。 裴染不太放心,拎着金属球仔细巡查整间公寓。 “它们居然能找到我的住处。” 然后提前赶过来,埋伏在公寓里守株待兔。 “理论上应该不能。”w回答,“它们是负责市中心区域的巡逻机器人,自身内置的数据库里只有那一片区域居民的资料,不认识你。而且现在网络不通,它们无法通过连接治安局的数据库查询你的信息……” 他顿了顿,“所以唯一的解释是,ct122想办法联系到了负责这一片区域的巡逻机器人,把你的面部信息传递给它,查到了你家的住址。” 裴染意识到一个问题,“你的意思是,这些小球能彼此交流?它们怎么传递信息?不会炸么?还是治安局有什么特殊的交流信号?” “那倒是没有,治安局使用的也是民用信号,现在也是受限状态。” w说:“我猜测,那个ct122,已经发现了出声就会自爆的规律,学会了在图片上添加有效信息,和其他巡逻机器人交流。” 裴染讶异:“这么智能?” w淡淡说:“它们是人工智能,不是人工智障。” 裴染呵了一声:“如果它们明白出声会自爆,就应该知道,它们那些同伴根本不是我杀的,是它们唠唠叨叨,自己作死。” w耐心地说:“裴染,你仔细回忆一下,其他机器人确实是因为出声自爆的,但是那个ct122不一样,它亲眼看见我们直接攻击了它的同伴。你现在最好希望它没有把你的面部信息发送给城里的其他巡逻机器人。” 裴染抖了一下。 他说的这种情况非常有可能。 逃跑的ct122和别的小球手牵手来她家堵人,又被攻击了,更加坐实了她袭警的罪名。 要是它想办法把她的面部信息发送给了全城的巡逻小球,她就会变成全白港市通缉的l16级危险分子,全“球”公敌。 裴染骂了一句:“人工智障。” w:“……” 第15章 一人一球一起把公寓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新的巡逻机器人。 “关了照明吧。”裴染说。 金属球的大灯亮得晃眼,太招眼了。 w听话地熄了灯,裴染打开手环照明。 裴染不甘心,“你是联邦安全代理人,级别应该比那些巡逻机器人高吧?” w答:“是,高得多。” “你真的没办法下指令,让它们不要盯着我不放么?你明明知道我是无辜的。” w淡淡答:“我说过,我属于军方,巡逻机器人属于联邦治安部,如果我要调动它们,需要与联邦治安部高层沟通协调,通过他们下达到白港市治安局,只有白港市治安局才有权限直接对他们的巡逻机器人发布指令。” 然而白港市治安局现在已经碎成渣渣了。那些疯球没人能管了。 巡逻机器人找到了这间公寓,这里不能再待了。 w问:“你在楼下就知道这里有巡逻机器人,还上楼干什么?” 裴染:“总不能是上来看你亲戚。” 当然是为了物资。 裴染先去衣橱里翻了一遍。 原主还有几件冬天的衣服,不过哪件都没有身上这件外套这样轻而暖,又比较短,方便活动。 她放弃换衣服的念头,继续四处搜寻。 大双肩登山包很能装,裴染拿了一些日用品、常用药品和卫生用品,又收了剪刀和一把水果刀,拿出冰箱里的矿泉水,最后打开地上的小纸箱,把里面的罐头压缩饼干等等一起塞进大包里。 订购的时候完全没想到,这么快就会用到这些东西。 背包再也塞不下了,裴染才停手,拉好拉链,把沉甸甸的包背在背上。 她又看向柜子,实在舍不得那一柜子零食。 几袋零食可以放进背包侧袋,裴染又拎起薯片。 薯片袋鼓鼓胀胀的,太占地方,裴染翻出一个购物袋,把几大包薯片统统放进去。 每袋八百大卡的珍贵的热量炸弹,绝对不能浪费。 裴染走到门口,背着登山包,一手拎着薯片,一手拎着金属球,又回头看了看这间小公寓。 不知为什么,心中冒出一点留恋。 这是原主从小住到大的地方,也许是原主残存的情感在作怪。 对裴染而言,这里也是她生平第一次拥有的固定住所,是不用颠沛流离,东躲西藏,能被称为“家”的地方,可惜又要走了。 “我们现在去哪?”w问。 “找个地方睡觉。” 无论如何,先休息好再说。 裴染顺着楼梯间摸黑下楼,来到大厦的门口,停下脚步,隐在门边向外看。 w几乎立刻开口:“安全。我扫描过了,没有发现巡逻机器人。” 这球是真的好用。 裴染出了门,小心地穿过马路,弯弯绕绕地走了一段距离,来到一座和幻翼大厦式样差不多的摩天公寓楼下。 刚刚路过时就看见这幢大楼了。大楼底层的门大敞着,一个人影都没有。 全城停电,这幢楼也只有应急照明,在老旧的大厅里留下白惨惨的光。 裴染在底楼转了一圈,最后推开转角一扇不起眼的小门。 门里是值班保安的休息室。 值班室里没有应急照明,也没有窗,黑漆漆的,空气中腥气扑鼻,裴染按了一下手环,虚拟屏幕亮起来,轻若无物地浮在半空,照亮满地血污。 有人死在这里过,可能还不止一个。 房间不大,胜在放了张简易的床铺,床单上也满是大片深红色的液体印子和不明组织。 裴染用手环照着,先把门反锁了,才走向床铺。 地上半凝固的血浆随着迈出的每一步,一下一下,黏着鞋底。 啪哒。啪哒。 w也用黑色的眼睛扫视一遍房间,“你今晚打算在这儿睡?” 裴染:“嗯。” 这里味道是难闻了一点,尸块多了一点,但是胜在安全。 在他们这个世界,好像人们没怎么见过极爆枪把人轰得稀碎的效果,人人都很惊恐,在地堡,极爆枪是常规武器,裴染早就见得多了。 桌子上摆着一个小小的棕色木头相框,照片上,一对中年夫妻和一个年轻的女孩对着镜头绽开笑容。 裴染瞥了一眼,顺手把相框扣在桌面上,放下手里的东西,动手三两下扯掉被血浸透的床单。 w看了一眼,客观地阐述:“血已经渗进床垫里了。” 裴染没回答,利落地掀起床垫,把它翻了个面。 她伸手搭在金属球头顶,手指一拧,把它转了个方向,让它的眼睛和射击口对着门,自己在床边坐下,借着手环屏幕的光,撕开一袋薯片。 这几包薯片又大又不好带,要优先吃掉。 周三,本来应该是牛肉面日,可惜没能吃到牛肉面。 金属球的上半部分无声无息地旋转,转回裴染的方向,看了看:“这是……” 裴染:“我的午饭。” 今天一整天,除了贺兰羽给的一小根巧克力棒,还没吃过东西。 不知道那兄妹俩怎么样了。 裴染揭开嘴上贴着的胶带,开始专心吃薯片,小房间里只有清脆的咔嚓咔嚓声。 只一小会儿,袋子就空了。裴染又撕开另一袋。 w很懂:“这是你的晚饭。你不用回答我。” 她在吃东西,嘴巴上没贴胶带,他怕她一不小心自爆。 片刻之后,裴染默默地撕开第三袋。 w很有把握:“这是夜宵。” 裴染以前也常常饥一顿饱 一顿,有机会吃东西时猛吃三顿,然后连饿三天。 w没再出声,安静地等着她吃完。 裴染解决掉第三袋,重新撕了一截胶带。 这种胶带刚贴的时候粘性不错,过了半天之后就开始不粘,得勤换新的。 等她贴好,w才又说话:“一整天没有开口,没有和其他人好好交流,会觉得精神压抑么?想不想随便聊聊?” 裴染按了按脸上的胶带,“不会。不想。我觉得这样不说话很好。甚至觉得你有点聒噪。” w:“……” 习惯了一个人独来独往,身边多了个会说话的球,感觉奇怪。 裴染又集中精神,试着在脑中召唤绿光。 它下午大干一场之后,一直在睡觉,这会儿大概养足了精神,竟然真的出现了。 一级沉寂 第19节 昏暗的房间里,幽幽的一点绿光像发光的萤火虫,安静地悬停在裴染的脑海中。 她的心念稍动。 绿光跟着动了,光斑蜿蜒地画出一道短线。 上次它写了个“停”字,让周围所有的电源和引擎都停了,写了个“撕”,把整条巷子撕了个稀巴烂,乱写的话,不知道又要闹出什么乱子。 脑中这么想着,意念就像一只手,死死地摁住光点。 光点停住不动。 前面两次,它都在跟随裴染下意识的想法写字,裴染在想:能不能主动操控它写点什么? 金属球就在旁边,裴染不想让它看出异样,站起来往门口走。 w奇怪:“你去哪?” 裴染:“洗手间。” w嗯了一声,“如果遇到危险,随时叫我。” “叫你又能怎样?你又不能动。” w:“也许能帮上忙。” 裴染:“帮忙打嘴炮吗?” w没出声,黑色的眼睛望着裴染,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委屈。 裴染好奇,“我在洗手间也能跟你这样对话吗?这种对话的传送距离最远能到多远?” w没有直接回答,淡淡道:“远得可能超乎你的想象。” 裴染打开门,确认大厅里仍然安全,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才闪身出去,顺手把门关好。 脑中的绿色光点像是被摁得不耐烦了,跃跃欲试地颤动着。 裴染计算着前两次绿光写字的作用距离,远离值班室的门,悄悄走到大厅的另一边,才站定。 写点什么好呢? 她低头瞥一眼自己机械手臂与肩膀的连接处。 服过药后,肩膀没白天那么疼了,却还是有隐隐的不舒服,像是关节上挂着什么异物。 这条胳膊需要药物不断维持,想要拿到药,就会受制于人,是心头大患。 心念动处,绿光延展,在视野中蜿蜒。 这是裴染第一次主动用绿光写下一个字,因为不着急,字就也写得不紧不慢,终于写好了—— 【疗】 字写完了,却和每次不太一样,仍然停留在脑海中,没有消失,也无事发生。 裴染忽然想起,前两次写下的“停”和“撕”,后面都跟着一个句号。 念头一动,一个小小的句号马上出现在“疗”字后面。 可惜字仍然没有消失,她的肩膀也依然酸酸胀胀的,丝毫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 没起作用。也许要换个字? 随着这个念头,绿色的光点自动倒序游走,路过的地方笔划消失,最终涂掉了句号和“疗”字,回到了最开始时的位置,变回一个亮着的小点。 裴染又写了一个字——“愈。” 没用。 又试了试“治。”。 仍然没用。 自己给自己当奶妈的梦想破灭了。这能力好像是有限制的,不是写什么都可以生效。 裴染思索:这几次写的字都是动词,如果换一个名词会怎样? 她此时此刻,最想要的东西就是—— jtn34。 光点涂掉刚才的字,重新开始书写,可惜只划了一个大大的“j”,就像被胶水粘住一样,无论如何都不肯飞上去写下一个字母。 裴染:“……” 竟然只能写一个字母。 一个字母什么都不能做,可怜巴巴。 裴染涂掉这个没什么用的“j”,重新动笔。 这次写的是一个字—— 药。 只是不知道这样泛泛地写个“药”字,能不能成功。 光点如同游蛇,一个绿色的“药”字逐渐出现,画完小小的句号后,脑中的幻象骤然消失。 裴染:这是成功了吗? 她借着大厅白惨惨的灯光看了一圈,周围并没有出现jtn34。 如果字消失了,说明有可能是生效了,裴染不甘心,又仔细找了一遍,忽然发现面前不远处的地上,有指甲盖大的一片小纸片。 裴染把它捡起来。 纸片是白色的,上面有黑色的弯弯的一道,看着十分眼熟。 她突然意识到这是什么了。 这是jtn34药盒的一部分,黑色的一道就是药盒上印着的“jtn34”,j字的一勾。 裴染的心狂跳起来。 虽然没有成功地拿到jtn34,只得到一小片纸片,但是这纸片意义重大。 前几次使用这种异能,都是用特殊的力量暴力影响了周围的环境,这次却大不一样。 这种异能完全可以无中生有,硬生生造出物体来。 以字化物,字出法随。 这能力比裴染预想得还要好。 如果能凭空造出物体,也许有一天,就真的能造出jtn34,甚至其他更不可想象的东西。 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强化这种异能。 裴染把小纸片攥在手心,站在那里,理清了思路,才真的去了底楼的洗手间。 去过洗手间,她回到员工值班室门口,推开门。 金属球仍然安静地待在桌面上,破破烂烂的,黑色的眼睛望着裴染。 “你去了很久。” “嗯。”裴染在脑中答。 w用平静淡定的男声问:“所以你是便秘了么?” 裴染:??? w的语气毫无波澜,非常客观:“你的如厕时间远超人类年轻女性的平均时长,所以我判断,你可能是便秘了。关于预防便秘,我有一些建议……” 裴染不想跟他讨论这个,“我真的不需要你的建议。” 这ai没那么好受控制,坚持把他的建议说完:“预防便秘的方法包括摄入足够的膳食纤维,保持充足的水分,养成良好的运动习惯,培养规律定时的排便习惯,我对你还有一条非常有针对性的建议——少吃一点薯片。” 裴染默默地看它一眼,“我本来打算今晚试着修一修你的铁壳,把裂开的地方掰回原位,免得拎着你到处走的时候,你的零件掉一地,现在忽然不想了。” w很有自知之明,冷静地咨询:“是因为我的话太多了么?” 裴染:“答对了。” w解释:“我不是人类,你的排泄系统在我看来,和机箱的散热风扇没有任何差别,存在的意义都只是帮助机体正常运转而已,所以跟我讨论便秘,你不必觉得尴尬……” 裴染打断他:“你再说那两个字试试?” w:“好。我可以不说。” 裴染威胁他:“跟我讨论这个,只会让我们两个的关系减分。” w:“懂了。那怎么才能让我们的关系加分?” 裴染:“最好一个字都别说。沉默是人工智能最好的嫁妆。” w静默了片刻,才答:“我不太懂为什么我需要准备嫁妆。不过如果我从现在开始,一个字都不说,送你一整个晚上的‘嫁妆’,可以请你帮忙修一修我么?” 裴染答应他:“如果你今天晚上一个字都不说,而我明天早晨心情又不错的话。” 裴染把围巾叠好当作枕头,合衣倒在床垫上。 “你是ai,不用睡觉吧?” 耳边一片安静。 裴染想起来了:“哦,对了,你不能说话。那今晚就麻烦你守夜了。” 说完,翻身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真的闭上眼睛。 w:“……” 两个人现在是利益共同体,她死了,它也别想去黑井,它的火力和精度都很不错,裴染相当放心。 第16章 进入沉寂后十三小时。 白港市以西,越过辽阔的西普平原,再往北,洛依达盆地南沿,深深的地下,隐藏着一 座城市—— 一级沉寂 第20节 黑井。 地下城市的主干道四通八达,密布着白蚁窝般的建筑,一幢幢下连地面,上接穹顶,像无数根顶天立地的柱子。 忽略坚实的穹顶和四处可见的复杂的支撑结构,这里就是一座真正的城市。 城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大概是此时此刻全联邦唯一一个有人声的地方。 无数灰白色的圆柱簇拥着城中心最惹眼的黑色柱状建筑——临时的联邦中心大厦。 大厦顶层,一间会议室般的大厅,此时被当成了临时指挥中心,到处都是浮在空中闪烁的虚拟屏,身穿军装的人们急匆匆进进出出,每个人都神情紧张,眉头紧皱。 “代理人w,屏蔽层已经全部启用了?目前扩展到多远?” “代理人w,蓝海湾基地联系到了没有?” “代理人w,联邦核心部门的官员怎么样了?” “代理人w,有没有联系到西提斯特大陆那边的基地?” …… 指挥中心里,只有一个声音与众不同,依旧是掌控一切的平静与淡漠,压过这片嘈杂,有条不紊地逐一回答着每个召唤他名字的人提出的问题。 “核心屏蔽层当然已经启用了,否则我们现在不能像这样正常地使用语言沟通。” “由于黑井的建设工程尚未竣工,二级屏蔽层还处于未完成状态,我正在想办法组织人力物力抢建,一旦成功启用,预计会再将屏蔽半径延伸十公里。” “包括蓝海湾基地在内,东南部的所有军事基地都没有任何消息,全部失联,估计已经被完全摧毁了。目前我仍然在向他们持续发送信号,希望能和他们取得联系。” “首都的联邦大厦和其他核心职能部门所在的建筑被完全摧毁,建筑内部无人幸存。目前估算,核心部门官员剩余不足百分之十,我正在全力组织救援,接他们来黑井。” “西提斯特大陆暂时断联,没有收到屏蔽层启用的消息。” …… 会议室正中,亮着整面墙大小的虚拟屏,虚拟屏分割成无数小画面,显示的是黑井基地内不同地点人员调度的繁忙景象。 冷漠的男声继续。 “我预计,事态非常可能会持续恶化,我在尽一切可能调动和召集我们剩余的武装人员和装备,全部进入黑井,保存联邦的有生力量。” 他说“事态非常可能会持续恶化”。 这几个字,让几乎所有人都停下手头的事,抬起头,望向虚拟大屏幕,男声传来的方向。 情况已经够糟糕了,难道还能更糟糕? 男声继续:“甚至是黑井,也可能会被攻击。” 外面的军事单位正在遭受毫不留情的打击,一个接一个的基地和其中的人员装备一起化为碎渣,如果黑井也沦陷,联邦就全完了。 所有人都很沉默。 巨型虚拟屏一侧,站着一个四五十岁的金发男人。 他鼻梁高挺,肩扛中将军衔,原本在对着面前的小虚拟屏思索,现在抬起头,冷冷地哼了一声。 他旁边是个同样中将军衔的女人,比他年轻得多,只有不到三十岁的模样,腰背笔直如刀,黑发一丝不乱,束在脑后。 她淡淡地瞥他一眼,“德尔萨中将,你不相信联邦安全代理人的判断?” 德尔萨中将转过头,“宋晚中将,你会不会过于相信这种人工智能的判断了?” 宋晚立刻问:“你是在质疑代理人w的资质么?” 德尔萨中将瞥她一眼。 宋晚,这个联邦最年轻的中将,在发言时,代表的不只是她自己,还有她身后庞大的家族势力。 德尔萨抿了一下削薄的嘴唇,把想说的话默默咽回去了。 又有人问:“代理人w,外面的平民现在怎么样?” w回答:“除了教育科技相关机构和图书馆,暂时还没有针对平民建筑的直接攻击。但是我估算,由于沉寂,目前联邦人口应该已经减少了一半以上。” 所有人都沉默了。 每个人心中都很清楚,屏蔽层外正在发生什么。 无数平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开口说话,直接炸成碎片。 w继续说:“我在沉寂发生前四十分钟,已经向所有公民发送了警告信息,否则死亡人数会远不止如此。” 德尔萨中将的眉头皱紧。 “你没有经过正常的申报讨论和审批流程,就擅自向联邦全体公民发送警告信息,好像还挺得意?” w语调冷淡:“中将,我不是人类,没有类似‘得意’的这种情感反应。保障联邦公民的安全是我的最高目标。” 他继续说:“当初我们的飞船靠近第五行星裂隙时,就曾经发生过‘沉寂’现象。这次我观察到,裂隙附近的异常能量突然增强,侵入的强度远大于当年,而且有明显的扩散趋势,所以我判断,全联邦很快就会全面陷入沉寂状态。 “当时情况紧急,没有时间走正常的申报审批程序,所以我直接发送了警告信息。 “事实证明,我的预判是正确的。如果各军事基地能像民众一样,听从我的警告,我们的损失不会像现在这样惨重。 “而且我并没有以国防安全部的名义发送短信,发信人一栏是空白的,你可以把它当成是我在测试系统时发生的一个小错误——毕竟我每年被允许百万分之三的决策错误率,而截止今天,我今年的决策错误率远低于这个标准。” 德尔萨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代理人w在和德尔萨中将毫不客气地对轰,其他人不敢出声。 宋晚中将岔开话题,问:“代理人w,你说过,要去白港市的联邦图书馆复制馆藏资料,怎么样了?” 德尔萨旁边有个少校,悄声嘀咕:“这么忙的时候,还分心做这个?跑到图书馆去拷贝资料?” 无论声音多小,w都捕捉到了。 他回答:“我是一个支持多进程的超级人工智能,我的‘大脑’的运作方式和人类完全不同,可以同时处理多项事务。比如现在,在和你沟通的同时,我也正在安排和监控黑井入口人员的进出。我只需要分出一个进程,就可以完成白港市资料复制的任务。” 他说:“我非常确信,这次攻击的目的是彻底摧毁人类文明,大学、科研机构和图书馆都是第一批被攻击的目标。文明是一种累积,如果失去了这些积累,即使人类还有个体在浩劫中存活,文明也毫无疑问,将会大幅倒退。” 指挥中心里鸦雀无声。 德尔萨中将有点不耐烦。 “危言耸听。”他说,“联邦的军工技术资料在黑井早有备份,各种重要的工业制造和科学技术资料也在其中,我们损失得并不多。” “我不赞同您的观点。” w在唇枪舌战,语调却仍然保持着礼貌和冷静。 只是他的语速稍微放慢了一点,平静中仿佛带着一丝嘲讽。 “并不是只有军工和科技资料才有意义。”他说,“众所周知,联邦数字图书馆拥有联邦最齐全的电子资料,存储了海量书籍、期刊、珍稀古籍和各种音频视频资料,涵盖历史、人文、科技、艺术等等领域,这都是人类文明最辉煌的遗产。” “它有两份备份,一份在联邦大厦,第一时间就被摧毁了,另一份在白港市的联邦图书馆。 “刚好我正在白港市遥控操作一个国防安全部的巡查机器人,追捕制造爆炸事件的恐怖分子,所以赶在联邦图书馆被摧毁之前,复制了数字图书馆的完整电子资料,储存在存储器里,但是……” 头一次,他的声音像个人类一样,停顿了片刻。 不过他很快就恢复正常,若无其事地继续。 “……但是出了一点意外,巡查机器人不能飞行了。” 德尔萨中将“嗤”地一声。 有人问:“代理人w,你不能直接把资料传送回黑井么?” w答:“全联邦的民用信号全面受到干扰,我们只剩下高保密级别的军用信号暂时可用,但是带宽十分有限,没办法传送这么大体量的资料。 “白港市的治安局被摧毁,附近的军事单位全部失联,无人可用。不过……” 他话锋一转,“……我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 “ 她会在事态进一步恶化前,尽快带着我远程操控的巡查机器人和联邦图书馆的资料来黑井。我也会派人专程过去接她。” 德尔萨中将蹙起眉,语气严厉: “你为什么不把机器人留在原地,等待我们的人过去取资料,非要和别人待在一起?万一那个人开口说话,资料被炸毁怎么办?” w冷冷答:“首先,人类的爆炸不会炸毁巡查机器人,其次,因为我攻击了一个治安局的巡逻机器人,现在正在被它们追捕。留在原地,被摧毁的可能性在百分之九十以上,藏匿在白港市也有超过百分之六十的可能会被巡逻机器人找到。根据我的判断,让她带我来黑井是目前的最优方案。” 德尔萨中将奇怪:“等等,你为什么要攻击治安局的巡逻机器人?” w平静答:“因为我要保护无辜的联邦公民。” 德尔萨中将:“……” 宋晚中将很好奇:“你说的这个‘合适的人选’,是什么人?” 指挥中心的虚拟屏幕上,一角的画面变了,然后迅速放大到整个屏幕。 能看得出来,是夜视镜头拍摄的房间,颜色有损失,但是细节非常清晰。 一个年轻女孩正在睡觉。 她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左右的年纪,嘴巴上牢牢地封着胶带,闭着眼睛。 “封胶带倒是个主意,连梦话都不太好说。”有人低声嘀咕。 “可是做噩梦的话,还是有可能哼出声吧?” 德尔萨中将瞥了一眼屏幕上的女孩,“你说的就是她?” 镜头悄无声息地推近。 旁边有人忽然问:“她后面的墙上,那是什么?” “血吧?” 大家忽然意识的,画面中,所有的深棕色,其实都是血。 除了溅上去的深色血浆,还有别的。 “好像是喷上去的人体组织……” 不止墙面,还有旁边的桌面,零零碎碎地散落着无数黏糊糊的不明组织,床头搭着一小截软塌塌的东西,好像是一截小肠。 隔着屏幕,仿佛都能闻到满屋刺鼻的血腥。 在这比凶杀现场还惨烈的场景中心,女孩安然地合衣熟睡着,仿佛这里只是一间平常的卧室。 一级沉寂 第21节 普通人见到这种满屋子碎尸四溅的场景,估计已经疯了,这间会议室里都是军人,神经比普通人坚韧得多,可也没好到哪去。 上过战场的人当然见过死人,可扪心自问,没人能在这样梦魇般的环境里,还睡得这么踏实。 一会议室军人都陷入沉默。 就算年轻时参加过第三次联邦卫国统一战的德尔萨中将,也在望着屏幕发怔。 一片寂静中,宋晚中将出声:“这是什么人?” w回答:“她叫裴染,是第一五九三号沉寂者。” 第17章 黑井基地内, 所有人一夜无眠。 整个联邦,也有很多人不能入睡,一句不小心说出来的梦话就能把人轻易送走,无数人翻来覆去, 恐惧地睁着眼睛, 一直到天亮。 清晨五点整, 手环的闹钟一阵震动,裴染睁开眼睛。 w几乎立刻在她的左耳边出声: “你今天的心情好么?” 她一动眼皮, 他就开口说话,裴染深深怀疑, 他就这么盯了她一个晚上,也不知道有没有专心守门。 “还行。”裴染回答。 w没出声, 像是判断不出她这算是心情好, 还是不好。 裴染打开手环的虚拟屏, 照亮黑漆漆的小房间, 翻身坐起来, 撕开嘴上的胶带。 胶带贴了一天一夜, 脸上好像过敏了,粘贴的地方边沿的一圈皮肤隆起来了,又肿又痒。 裴染揉了揉脸,从包里找出一管抗过敏的药膏, 薄薄地涂上一层, 然后悲催地发现,涂药后胶带就粘不住了, 只能再把药擦掉。 她又翻出一盒口服的抗过敏药研究。 这盒抗过敏药的药片和jtn34一样, 也是白色,三角形, 大小也差不多。裴染灵机一动,从衣服口袋里拿出那盒jtn34。 这药太珍贵,又太特殊,最好给它来点伪装。 裴染把过敏药从药盒里倒出来,两板jtn34全塞进去试了试,大小刚刚好。 她这才剥出一片jtn34,和水吞掉,剩下的药珍惜地放进里面衣服的口袋里,贴身收好。 昨天吃的药起作用了,今天右臂和肩膀已经不疼了。 还剩两袋薯片,裴染重新整理一遍背包,把一袋薯片努力塞进去,撕开另一袋。 金属球黑色的眼睛动了动,先停在薯片袋上,又看了看裴染,大概又想起了便秘的事。 不过他这次学乖了,为了不让两个人的关系继续减分,死命忍住,没有再提他的“建议”。 裴染吃着薯片,点开手环的虚拟屏,看了看备忘录。 今天的备忘录上写着: 【周四:炸鸡日】 昨天没能吃到牛肉面,今天应该也不太可能吃到炸鸡。 她又往后翻了翻,从周一到周日,每天都有安排好的食谱,可惜现在都只能看看而已。 再往前翻,备忘录里都是原主零星记下来的琐事,夹杂着一段又一段的文字,和她告白失去的暖气一样,感觉像是短诗。 写诗这种风花雪月的事,离裴染的生活很遥远,有点稀奇。 裴染好奇地一首首读下去。每首句子都很短,有的押韵,有的不押,用词奇奇怪怪。 她的目光落在结尾的句号上。 原主有种特殊的书写习惯,句子只有中间有逗号,结尾没有任何标点,一直到整首短诗写完,才会郑重地画下一个句号。 这有点像在脑中用绿光写字,结尾要画个句号,写的字才能生效。 绿光竟然把原主的这个习惯继承下来了。 裴染翻着备忘录,很快消灭掉整包薯片,意犹未尽,又打开一包香葱味的压缩饼干。 这个世界的压缩饼干竟然也很好吃。 饼干紧实,略带葱味,有油香和奶香,却不怎么腻,比地堡世界小作坊里粗制滥造的压缩饼干精细美味得太多了。 裴染一口气吃掉半袋。 她在这个世界上孑然一身,每天的目标都很简单——吃饱,然后活下去。 现在是早晨五点,就已经完全吃饱了,裴染觉得,今天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一大半。 她喝够水,擦了擦手,重新撕下一截胶带贴在嘴巴上,这才把金属球挪得近一点,放在面前,开始用机械手掰他的金属外壳。 她很守信用,开始修他了。 刷地一下,房间里灯光大亮。是w,打开了他头上的照明灯,他把灯光转了个角度,射向天花板。 白色的天花板上全是斑驳的血迹,把强光反射回来,照亮桌面,照亮一切。 w:“手环的光太暗了,用这个看得比较清楚。” 裴染看得很清楚,金属球的外壳从上到下,几乎裂成两半。 掰回原位,至少能让他的内部结构不这么危险地暴露在外。 w连眼睛都不敢乱动,温声问:“能不能请你在复位外壳之前,也帮忙看看我的内部坏得怎么样了?” 裴染讶异:“你竟然还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从昨天到现在,这位联邦安全代理人的声音一直是冷冰冰的,没有任何感情的痕迹,现在语调放缓了,竟然有了点温柔的意思。 w:“我说过,我当然会使用人类的语气,只不过平时和人类交流时,多数情况只为下达命令,阐述情况,传递信息,完全没有这个必要而已。” 现在却很有必要,因为要求她办事。 裴染忽然想起拨打市政报修热线电话时,那个接电话的人工智能低沉动听的声音。 她问:“那你会不会气泡音?” 小说里提到过的那种气泡音,裴染读到过,却没真的听过,对着文字想象了好久,也没想出到底会是怎么个“气泡”法,十分好奇。 w仿佛认真地思考了片刻,答:“你是想要女孩子的气泡音 ?我可以试试。” 裴染知道他误会了什么:“要男声吧。” w:“我还以为你喜欢……” “我不是喜欢同性的那种——我是说特殊的那种喜欢,”裴染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我其实也不喜欢异性。” 在地堡里,生存艰难,各种各样的男人,还有他们做出来的恐怖的事,她见得太多了。 w冷静地指出:“可是你还是点了男声。” 裴染的注意力全在金属球上,随口答:“纯属生物本能。” w静默片刻。 “呃……我试试。这样可以么?” 他这几个字,声线压得极低,尤其是“呃”的那声,像喉间压出了一串小泡泡。 原来这就是气泡音,还挺好听,而且他的声音紧贴着她的左耳,听起来暧昧异常。 裴染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就在前两天,他飞到公交车上,冷漠无情,不可一世,一枪解决一条人命,没想到风水轮流转,今天姿态低成这样,全身破破烂烂的,还得靠声线哄人。 她的笑藏在黑色的胶带后面,无声无息的,w还是看出来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冷淡的调调,却仿佛透出点委屈,“你笑什么?是你一定要的。” “没有,挺好,”裴染答,“你再接再厉。” w奉献了他的声线,终于敢问了,“我的里面,坏得厉害么?” “我看看。”裴染拨开他复杂的零件。 和她猜测的一样,金属球的内部深处也和地堡世界那些杀人放火的人工智能有很多相似之处,不过还是有一些部件,裴染弄不清是做什么用的。 裴染下结论:“乱七八糟,一塌糊涂。” w问:“能拍一张内部的图片给我看看损毁情况么?” 裴染:“气泡音。用气泡音再说一遍。” w沉静了两秒钟,又换了气泡音。 她刚才笑过他,他这次的声音小了一些:“能请你……嗯……拍一张内部的照片,给我看看么?” 裴染:咦?他好像在尴尬。 不知道仿生人会不会梦到电子羊,但是这个包裹在金属皮里的人工智能确实会虚拟脸红。 裴染不放过他,悠悠道:“声音再大一点,我听不清。” w被迫调大了音量,声线依旧,暧昧低沉:“……能请你拍一张球体内部的照片给我看看么?” 裴染好奇:“你的音量最大可以调到多大?” 她忽然问了个技术性问题,w如释重负,声音立刻恢复了正常的冷冰冰的调子,回答:“我可以把音量调节到非常大,你的耳朵会受不了的。” 裴染用手环拍了张照片,问:“发到什么号码?” 她的手环一震,w发了张空白图片过来,发送人的号码隐藏了,名称是一串dod开头的编号。 裴染把照片回复给他。 球的内部结构复杂,遮挡得厉害,w沉默片刻,只得继续求助裴染。 “裴染,我看过你的资料,知道你在大学主修智能系统工程,还拿过校内机器人设计赛的一等奖。” 他很清楚原主的履历。 一级沉寂 第22节 裴染想起小公寓桌子上那支落灰的水晶奖杯。 w接着说:“安全部的这种机器人,采用军方专供部件,结构也和你们学过的普通民用产品不太一样,可是我还是想请你帮我试着修修看。” 原主也许不熟悉他的内部结构,可这种类似的结构,裴染早就在地堡世界死去的敌人身上看过无数遍了。 她装懵:“我觉得我可能修不了。” “没关系,”w说,“我只需要你的眼睛,还有你的手。” 这哥们自己的手断了,一只大眼睛又长在壳上,看不见自己的内部。 “刚才的照片没拍到,”w问,“你能看到一个直径大约零点七厘米,暗橙色的圆柱形部件么?” 裴染知道,他说的部件,是他的外接式存储器。 她拨开排线和散热部分,找了找,“看到了。一个暗橙色的小圆柱。” “好。我知道它和核心处理器的连接没有问题,因为我可以访问到,我是想问,它在物理上有没有什么损伤?看起来会不会脱落?” 裴染看了一眼,“没有。它完好无损,结结实实地插着呢。” w放心了,“好。” 裴染不动声色,心想,他第一个问的东西,一定非常重要。 不知道他的存储器里藏着什么好东西。 她心中猜测:接下来,估计他要问悬浮系统了。 果然,w继续问:“再往下,有两个长得像蝴蝶翅膀的扇形部件,它们怎么样了?” 裴染看了看,“全裂开了,估计是修不好了。” 金属球的悬浮系统坏到家,看着确实没有修好的可能,裴染小心地拨开排线,尽可能用手环拍了张照片,发给他。 果然,w一收到,就下结论:“以这种损毁程度,目前没有合适的工具和配件,没办法修复。” 悬浮系统完蛋了,折翼的球球大天使不能飞了。 裴染在心中盘算:他先问了存储器,再问悬浮系统,感觉像是急于把存储器里的什么东西送到黑井。 第18章 现在板上钉钉, 他确认自己做不到,只能求她带着他走。 w似乎思索了片刻,才说:“裴染,能不能请你再帮我一个忙, 帮我尽可能地把裂开时扯断的线接好?” 裴染淡定答:“你让我怎么接?我看不明白你里面乱糟糟的都是什么。” w说:“理论上, 国防部这种巡查机器人的内部结构图属于机密资料, ”他话锋一转,“不过现在情况特殊, 我把结构图发给你。” 手环震动,一张漂亮的三维立体图形发过来了。 裴染把他发过来的三维图形拉到虚拟屏上, 放大。 球体的解剖图在屏幕上旋转。 核心处理器、悬浮系统、攻击系统,全都一目了然。 不过裴染立刻意识到, 他在这张图上轻微地动过手脚——存储部分, 包括他刚刚问过的小存储器, 上面的文字标注全都被抹掉了。 抹得完美无痕, 完全看不出来。 裴染先做免责声明:“我只能对照着结构图尽量连个大概, 弄坏了的话, 不要算在我头上。” “那当然。”w说。 他问:“你看到下半部分的折叠臂了么?好像卡住了。” 裴染早就看见了。 在悬浮系统上方,有两条折叠金属臂,和巡逻小球的结构类似,平时隐藏在球体里看不出来。 上次那个ct106, 就是用这样的金属臂钳住了她的手腕, 差点爆了她的头。 w的折叠金属臂本身没被撕裂,看上去算是正常, 但是连接主体的排线七零八落, 金属臂还被裂开的外壳卡住了,卡得死死的。 裴染动手帮他整理排线, “有的线断了,不拆开主体不能修,有的可以连一下试试。” 裴染对照着他发过来的结构图,认真地摆弄了好半天,最后说:“我尽可能修了一下,你看看能不能动。” 金属球体上,隐藏的折叠臂动了,渐渐舒展开,只是动作看上去仍然孱弱无力,不太听使唤。 至少有个部件能动了,w相当满意。 他说:“裴染,谢谢你。” 不过马上自动改成低沉的气泡音,重新说了一遍,“裴染,谢谢你。” 紧贴着她的耳边叫她名字,还有点动人。 “不客气。”裴染说。 裴染连线连得很有保留。 这只球说话遮遮掩掩,不知藏着什么心思,把他修到这种程度,折叠臂可以动,却又不能很自如地动,刚刚好。 裴染用机械手把裂开的外壳掰回原位。 忽略外壳上的大裂缝,他现在基本有个球样了。 w谢过裴染,又说:“我昨 晚发送信号,试着联系了黑井基地。” 裴染立刻看他一眼:在这种通讯不畅的时候,他竟然还有办法联系到黑井。 w解释:“军用加密信号目前还不受影响。他们会派人过来接我们,只是现在只有老式古董车可以用,过来的速度会比较慢。” 如果他有人接,岂不是不需要她带他去黑井了? 裴染开始担心她的药。 w却继续说:“但是我的想法是,情况随时都会恶化,不管有没有人过来,我们还是自己出发去黑井比较好,我会和黑井始终保持联系,顺利的话,我们可以在路上和接我们的人碰头。放心,无论如何,只要到黑井,我一定会给你你的药。” 他顿了顿,“根据黑井那边收到的情况,各军事单位还在持续遭受攻击,我们得做好需要我们自己去黑井的最坏的准备。” 裴染在脑中“嗯”了一声,把球用围巾包好,拎起背包。 沉寂状态,最佳方案应该是像艾夏那样,找到一个安全坚固的地方苟起来,而不是跋涉两千多公里。 可是没办法。 趁着身边暂时还有药物维持,立刻去黑井才是明智的,也是不得已的选择。 她在这个世界上的目标,除了吃饱和活下去,现在又多了一项:拿到药。 裴染说:“我要先去找车。黑井有两千三百公里远,你该不会打算让我用两条腿走过去吧。” w冷静地说:“二十年前,联邦交通部经过小范围试点,发现如果在悬浮车上内置人工智能控制系统,可以把交通事故减少到趋近于零,所以通过法案,所有悬浮车全部都要由人工智能系统控制,而且人工智能驾驶系统的权限是高于人类驾驶员的。” 裴染:“所以?” w:“所以这套控制系统从设计上,和整部车子的各部分结构深度连接,想拆除它不是一个小工程,整车都要大改。仅存的老式古董车就变得十分抢手。” 他问:“古董车这种宝贝,你准备去哪找?” 在这种时候,古董车被所有人盯着,一车难求。 裴染:“放心,我已经看好了。” 她背着背包走出大厦。 才六点不到,天还灰蒙蒙的,空气清冷,一座座灰色的摩天大厦没入早晨的茫茫雾气中,顶端与天空融为一体。 路面上的血迹已经干涸了,昨天路过的超市大门黑洞洞地大敞着,货架上空空如也。 一点声音都没有。 寂静的城市如同一潭铅灰色的死水。整座城的人像是全部消失了一样。 裴染不走大路,猫一样熟练地穿过一条条小巷。 w判定方向,看出来了,“回汉克街?” 这片死一样的寂静中,他的声音是耳边唯一的声音。 裴染:“嗯。” 这次熟门熟路,很快就到了汉克街。裴染七拐八拐,来到沃林药房旁边的那条小巷。 巷子里,还是她昨天离开时的样子,满地撕成两半的废纸壳。 裴染跨过纸壳堆,走到墙边停着的那辆小叉车前。 w静默片刻,“你打算开着叉车去黑井?” 裴染:“气泡音。” w:“……” 叉车停得远,只有最前面升降货物用的方型钢架裂开了,车身其他部分还是完好无损的。 裴染绕着它兜了一圈。 这辆叉车的车身漆成了明亮的橙红色,憨头憨脑没有棱角,像个大玩具一样。车上只有一个座位,车身极窄,宽度不到普通车辆的一半,非常适合在窄巷里钻来钻去。 最重要的是,它从上到下的主要结构,只有方向盘,两根操纵货叉的控制杆,还有刹车和油门。 它应该是电驱动的,连离合器都没有,外加一个简单的仪表盘,一看就是在地面上短距离运货用的,十分古董,不会飞,也完全没有任何自动化的痕迹。 仪表盘旁边有叉车型号。 “型号是hb-8403,”裴染问,“你全知全能的数据库里说没说,这种叉车有没有内置会说话的东西,比如ai语音交互系统?” w只停顿一瞬,就用男低音回答:“hb-8403型电叉车,优力集团二十年前的产品,电供能,纯手动驾驶,无发声装置,是安全的。” 像是在用价值两万块的声音给小叉车打广告。 他用优美的声音继续说:“问题是,想偷它有点难度。我不太清楚在锁车的情况下,该怎么启动它。” 他思索:“可能需要你暴力拆开仪表盘,想办法点火。裴染,你稍等,我需要查找这种叉车的内部线路图,再去找一找常规的偷车方式,大概需要一点时间……” 一级沉寂 第23节 他还没说完,裴染已经离开叉车,走出巷子。 w:嗯? 沃林药房大门上的洞还开着。 只过了一个晚上,药房的货架几乎已经全空了。店里没有人,也没有那些烦人的巡逻机器人。 裴染直奔药柜。 药柜旁边,有扇写着“仅限工作人员”的小门。 门半开着,靠门的墙上有个挂钩,吊着一串钥匙,裴染摘下来,利落地挑出其中一把钥匙,攥在手里,溜出药房。 w又忘了他的气泡音,冷冰冰地问:“你怎么知道是这把?” 裴染把钥匙给他看。 钥匙柄上贴着贴纸,上面明明白白写着—— 叉车。 w:“……” 裴染:“你的观察力不太行啊。” w认真解释:“这条围巾妨碍我的视野,我有时候会看不见。” 他有个球样了,不必再用围巾兜着破烂的零部件,一回到窄巷,裴染就从大垃圾箱里抽出一根绑纸壳板的绳子。 裴染鼓捣半天,才把绳子在球上栓好,打了个结,又把绳子另一头系成一个大圈,这样就像个随身包一样,既能拎在手里,也能斜挎在身上,非常方便。 金属球吊在绳子上,上半截利落地滴溜溜转了一圈。 重获三百六十度无死角视野,他十分满意,用气泡音说:“谢谢。” 裴染:“不客气。” 他又转了转,问:“我稍微有点好奇,你把绳子栓在我什么部位了?好像很牢固。” 裴染低头看了一眼。 那根从垃圾桶里捡来的绳子顺着球壳上的裂缝伸进去,兜过他发着蓝光的核心处理器,打了个死结。 “拴在你脑子上。” “我什么?” 裴染改口:“你脑袋上。” 坐上小叉车唯一的驾驶座,裴染把钥匙插进钥匙孔扭了一下,果然,叉车上的指示灯全亮了。 w:“你以前开过叉车?” 裴染:“没有。” w默了默,“需要我帮你找一份驾驶教程么?我真的有。” 裴染:“不用。” 这车十分好开,一脚油门,一脚刹车,小宝宝都能开,反正能往前走就行了,又不是真要用它叉货。 她把背包放到驾驶座后面的车屁股上,金属球挂在车头,踩下油门。 金属球犹豫着开口。 “我知道话说得太多,对维持我们之间的良好关系有负面影响,不过我还是想说,根据联邦安全生产法,为了保障作业安全,所有叉车都强制安装了限速器,所以这辆车的最高时速应该只有十公里每小时。” 小叉车在裴染的一脚油门下,稳定而缓慢地向前移动。 裴染:“……” 裴染咨询:“那玩意——那个限速器,能拆掉吗?” w冷冰冰慢悠悠地答:“当然没办法随便拆掉,如果轻易就能拆下来的话,强制安装限速器就没有意义了。” 裴染提醒他:“声线。” w改得很快,用极其暧昧低沉的男低音,在她耳边轻轻吐出几个字:“总而言之,不能。” 意思是让她少做梦。 十公里每小时,和人类跑步的速度差不多,但是用轮子,总好过用自己的腿。 裴染坐在驾驶位上,打起精神,“十公里就 十公里。一小时十公里,两千三百公里只要两百三十个小时,不到十天,我们就到黑井了。” w:“如果你不眠不休,也不吃薯片的话。” 他又补充,“我提到薯片,绝不是想跟你讨论便秘的问题,只是在把你刚刚计算的条件补充完整。” 裴染一字一顿:“你,刚,刚,说,什,么?” w很识时务,立刻换成了低沉的气泡音,语气温柔:“呃……我没说什么啊。” 第19章 金属球用黑眼睛瞥了眼仪表盘, 仿佛又想说点什么,不过这次心中总算有嫁妆了,没再轻易出声。 裴染自己也已经看见了。 不知是能量源老化,还是没充满电, 仪表盘上显示, 这辆叉车的电量只剩下一个红色的底, 只能再开七百公里。 走一步算一步,反正先开着, 等电源耗尽再说。 w默默地传过来一张联邦地图。 地图上用红圈标出了目的地,在遥远的西北方, 就是黑井所在的位置。 裴染用手环里的罗盘找好方向,直接向城市的西北方行驶, 叉车以每小时十公里的速度, 缓慢而稳定地向前。 一个人, 一只球, 驾驶着小叉车, 谨慎小心地穿过一条条小巷。 开了一段路, 刚钻出一个巷口,就看见前面街道的半空中悬浮着一只治安局的藏青色巡逻机器人。 它听见叉车行驶的声响,在半空中拧过“头”,看清驾驶位上坐着的裴染, 竟然二话不说, 立刻开枪。 裴染反应飞快,在它转身时, 已经踩死油门, 猛扭方向盘,巡逻机器人这一记打空, 敲在旁边的墙上。 与此同时,w也开火了。 他的准头极佳,一枪爆了小球的头。 紧接着,身后另一个方向也嘭地一声响。 裴染回过头:? “没事。”w说,“另一个治安局的巡逻机器人。不过现在没了。” 他又补充:“没有围巾遮挡视野的时候,我的观察力相当好。” 裴染的心思不在他的观察力上,心中有点忧愁:这里已经不是汉克街附近的市中心区域,巡逻小球仍然在主动找她的麻烦,说明ct122昨晚真的把她这个l16级极度危险分子的通缉令发出去了。 现在至少在白港市,治安局的巡逻机器人都在追捕她。 就倒霉到家。 w明白她在想什么,“我们尽快离开城市,离城市越远,巡逻机器人越少。” “尽快”不了。最快时速也就十公里。 再往前,摩天大楼不见了,大厦逐渐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奇特的场景。 房屋像无数大小不一的黑色格子,密密层层地叠在一起,每个格子都不算大,只有几米见方,一个摞着一个,像密集的四边形蜂巢。 这些蜂巢的黑色材料看起来像是塑料,又像某种轻质金属,不知道到底是什么。 黑色格子外,到处都架着楼梯,一层连一层。 楼梯明显都是自制的,材料各不相同,铸铁旋转楼梯上莫名其妙地焊接着银色的金属梯子,木质架子接着晃晃悠悠的危险的绳桥,绝不考虑美观,实用是唯一的目的。 w忘了他的嫁妆,习惯性科普: “白港市外围有这样一大片贫民区,这些简易房屋都是用废弃的货柜搭成的,这种货柜材料轻,又结实,隔热效果还不错。” “这片区域人员成分非常复杂,各种案件频发,治安一直很成问题,治安局也没什么办法,管理力度很弱,”他说,“不过从乐观的角度想,这里几乎没有巡逻机器人。” 裴染驾驶叉车,穿过蜂巢,前面的路上忽然多了一堆建筑材料,是各种管道和废弃的钢架,像堵矮墙一样,拦了半人高。 路被堵得死死的,明显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的。 裴染默了默,扭转方向盘,掉头就往回拐。 身后的来路上,多了四个人。 他们各个人高马大,身上背着大背包,穿着冬天灰扑扑的衣服,抄着手,嘴上封着透明胶带。透明胶带大概黏不牢,每个人都用胶带在头上绕了几圈,像给自己的脑袋打了个包。 前面堵路,后面有人,小叉车像是掉进陷阱中的橙色的小兔子。 没有人的时候,只觉得周围是一潭死水,可真的看到人了,又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裴染瞥那几个人一眼,问w:“你该不会不能随便攻击人类吧?” w回答:“如果他们没被判定为l16级的极度危险分子,我确实不便开枪。” 行吧。这里这么多人,他唯一能开枪打的就只有她。 那些人步步逼近,在几步外停下。 其中戴着冬天的黑色针织帽,帽沿几乎压到眼皮上,只剩下半张遍布醒目胡茬的脸。 这位满脸胡茬的点亮手环,敲了几个字,拨动虚拟屏幕,转向裴染的方向: 【我们有急用,要征用你的车】 果然是来抢车的。 这种时候,九成的车都是待爆的炸弹,不能发动,能开的车人人都想要。 裴染没回应,默默地拎起她的背包,从叉车上下来,往旁边让了让。 她的姿态十分顺从。 一级沉寂 第24节 几个人大概觉得这种沉默的顺从理所当然,理都没再理裴染,一起走过来,围着这辆小叉车打量,好像车已经是他们的囊中之物了。 没人出声,不过他们的眼神里明白地写着:这车也太小了,坐不了几个人,不过总比没有好。 有人注意到了吊在车头的金属球。 他伸手拨了拨,转头去看胡茬男,眼神带着疑问,好像在说:这是治安局的巡逻机器人吗?好像样子不太一样。 胡茬男看到了金属球上漆着的“dod”,皱起眉头。 他们几个的注意力全都不在旁边的裴染身上。 正是天赐良机。 一声金属敲击在骨头上的闷响。 一个男人踉跄了一步,一头栽倒在叉车上。 其他人吓了一跳,马上回头。 裴染依旧一声不吭,抡起机械手,劈向另一个人的脖子。 咔嚓。 是异样的脆响,那人连反抗一下都没有,就扑倒在地上。 剩下的两个人见势不对,左右夹击,一起抡起拳头。裴染闪过左边这位,人已经晃到右边那人的身后,机械臂的手肘怼在他的脊柱上,瞬间撂倒。 转瞬间就只剩下胡茬男。 他是真的吓坏了,转身就想逃跑。 裴染没放过他,猫一样轻巧地追上去,勒住他的脖子,猛地一扭。 一分钟不到,四个人全都横在地上。 w静默了半天。 裴染拎起地上的背包,重新丢到叉车后箱上,一脚把趴在叉车上的人踹下去,自己坐回驾驶位,随口问:“我升级了吗?” w:“升什么级?” 随即明白,这个l16级极度危险分子好奇她刚才行为的后果,正在估量自己会不会升到l17。 然而l16已经到顶了,并没有一个更高的l17。 “我认为你是正当防卫。”他说,“可能稍微有点过火,但是现在情况特殊,问题不大。” 裴染重新发动车子,准备掉头。 w忽然出声:“裴染,又有人来了。” 裴染不用他提醒,也已经听到了声音,转过头。 安静的街道上,刚刚那四个人出现的地方,又有别人来了。这次是一伙七八个。 这伙人打扮的奇奇怪怪,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有人鼻子耳朵上所有能穿洞的地方都挂满了各种环,皮衣上全是一条条金属链。 居中的人坐在轮椅上,是个和裴染差不多年纪的年轻男生。 他的打扮倒是和同伴完全不同。 他穿着一件精致考究的浅驼色毛呢短大衣,米白色围巾的质地同样柔软细腻,半长的黑发,发尾微微弯曲,拢在肩膀上。 他的肤色极其苍白,睫毛却很黑,浓重得像两片鸦羽。 其他人嘴上都封着胶带,他却连个口罩都没带,看起来对自己的自控力十分放心。 最奇怪的是他的膝头,平摊着一个巴掌大的黑皮本子。 他没有看向裴染这边,而是安闲地低着头,苍白修长的手指间握着一支笔,正在本子上飞快地勾勒着什么。 天空灰沉,层层叠叠的黑色简易棚屋遮天蔽日,昏暗中,只有他的笔尖,闪耀着一点特殊的绿色光芒。 无比明亮,无比熟悉。 那点绿光吊在笔尖,像是有生命一样,颤巍巍的,时不时忽然动了,沿着笔杆向上蜿蜒游走一圈,又重新落回笔尖上。 裴染盯着那点绿光:就连它游走的姿态,都和她脑中的光点几乎一样。 只不过他的光点不是在体内,而是露在外面,看起来极其妖异。 轮椅上的长发男生抬起头,平静地望向裴染,姿态安闲,转了转手中带着绿光的笔。 裴染的全身突然不对劲了。 就像有一条无形的绳索,无中生有,绑住她的手脚,猛地收紧。 裴染全身僵直,从叉车座位上栽下去。 手脚全都不能动了,这一下摔得结结实实,鼻子戗在地上,酸得几乎飚出泪花,胸口大力猛拍之下,闷得发疼。 莫名其妙地,一口白沫涌出来,从胶带的缝隙渗出来,顺着她不能动的嘴角往下淌。 第20章 w立刻在她耳边出声:“裴染?” “还活着呢。”裴染在脑中回答, “忽然就动不了了,绝对是这个人搞的鬼,他这么攻击我,难道还不算是l16级以上的危险分子?” w语气抱歉:“攻击致人轻微伤, 只能初步判定为l5级暴力行为。处理这种低级别犯罪, 需要抓握力良好的折叠臂或麻醉枪, 可惜我都没有。裴染,对不起。” 裴染:“……” 裴染集中精神, 召唤脑中的绿光。 它昨晚还好好的,成功变出来一小片药盒碎片, 现在却像休眠了一样,又不肯出来了。 一阵轮椅碾过地面的轻响, 黑色的胶质轮胎停在裴染面前。 裴染想抬头看一眼, 可是全身像冻僵了一样, 连最微小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甚至连眼珠都不能转动, 整个人像个有意识的木乃伊。 她只能用余光看见, 轮椅上的长发男生向前微微倾身,低头仔细打量她,一双淡琥珀色的眼珠十分妖异。 她一摔之下,衣袖扯高了, 袖口和手套之间露出一小截黑色哑光的机械手臂。 男生盯着那截机械手臂看了看, 偏了偏头。 旁边的人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七手八脚地把裴染从地上拉起来。 裴染僵直得像一根木棍, 一下子从横着, 变成了竖着。不过得有人扶着,才能不倒。 被拉起来的时候, 裴染看见了,男生笔尖上的那点绿光消失了,黑皮本子打开的一页上,有些复杂的黑色道道,像是漫画的草图。 可惜他的手指一动,翻到了新的一页。 她没看清,但是有人应该能看见。 裴染在脑中问w:“你刚才看见他画了什么吗?” “看到了。”w答得很快,“而且我放大拍摄了。他画的是一幅漫画——漫画中的角色束着马尾,嘴上贴着胶带,看起来非常像你。有你倒在地上的全身图,画面右下角还有个白沫从胶带里渗出来的脸部特写。旁边用文字写着:突然发病了,全身僵硬,倒在地上动不了了。” 裴染:还特地画出了口吐白沫的特写,这么细致入微,真是谢谢他了。 原来有异能的,不止她一个。 区别是她是写字,这个人是画画。 w忽然说:“融合体。” 裴染没听明白,“什么?” w解释:“融——合——体。看到他手里那支漫画钢笔了没有?刚刚笔尖有一点绿光,说明他是一个融合体。” 他竟然知道绿光的事。 w继续说:“融合体这件事,是国防与安全部的秘密,不过现在这种状况下,告诉你也没有关系。在距离我们七亿公里的地方,第五行星附近,一直存在着一个裂隙……” 裴染:这位大哥,我这儿还僵直着呢,你是打算从开天辟地宇宙洪荒开始讲起吗? 裴染的天文知识,大多是从旧存储器里的书中来。在地堡世界,距离母星七亿公里的地方,就是第五行星,体积是母星的一千多倍,是一个庞然大物。 看来这里也有一个第五行星,两个世界是一样的。 w继续说:“在大概三十年前,有人观察到这个裂隙附近有一些异常的能量泄露,伴随着泄露,还有一些特殊的绿色光斑侵入我们的行星,有一些人的身体和这种绿光融合,产生了一些特殊的能力,我们叫他们‘融合体’。 “他们最明显的特征,就是肢体上有时会出现这种绿光。” “科研人员发现,这些融合案例会表现出三种不同的倾向,联邦最早对融合体进行研究的伊斯博士,按能力的特征,把它们做了分类,分为秩序、崩坏和疯癫。 “拥有‘秩序’倾向能力的融合体,数量最稀少,他们的能力通常表现出理性的倾向,比如用意念感应到犯罪现场,读出揉成一团的纸条上的文字,等等。” “有些人的能力倾向为‘崩坏’,他们的能力通常更偏向武力,比如隔空弯曲一把勺子,捏破隔壁房间的鸡蛋。” 听起来都很小打小闹。 w继续说:“联邦征召了一些这种特殊能力者,参与案件的侦破和一些特殊事务的处理,效果非常不错。” “然而还有一种特殊的融合倾向,叫做‘疯癫’,”w话锋一转,“呈现这种状态的融合体,通常完全丧失人类的神智,外表也会产生非人类的异变,表现出极强的攻击力,非常危险……” 裴染插口:“变成怪物?” “对。”w答,“你只要一看到他们就会明白,他们已经不是人类了。” 裴染早就猜到w肯定知道点什么。 上次在巷子里,她用一个“撕”字,把整条巷子里的东西,包括他的金属球,全都撕得天翻地覆,他并不是人工智障,这么奇怪的事,他后来竟然一个字都没问过。 而且明明昨天还遇到了治安局的人类治安官,他却完全没有请别人带他去黑井的意思,就像认定了她一样。 裴染那时就猜测,他很可能清楚她的特殊能力,只是不说。 果然,w继续说:“裴染,我们不妨把话挑明。我虽然没有见过你身上出现绿光,可我见过你的能力。那条小巷里,当时周围没有其他人,一切都一分为二,只有你安然无恙。你的特殊能力,是撕裂物体么?” 裴染:“……” 大哥,你猜错了。 裴染没回答,w也不勉强,“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有人的能力强到这种程度。看起来,你的能力应该属于‘崩坏’。” 裴染:你才崩坏。 w的声音中带着忧虑,“我怀疑,随着裂隙能量侵入的增强,融合体的能力也增强了。轮椅上这个人可以通过绘画控制别人,看起来像是属于‘秩序’的能力,不好对付,你要小心。” 一级沉寂 第25节 两人在脑中对话的时候,轮椅上的男生点开手环,在虚拟屏幕上敲字: 【搜搜她】 刚才被裴染放倒的那四个人明显和他们不是一伙的,他们理都没理地上的几位,只来搜裴染。 过来的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打扮很奇怪,下巴上打了一颗钉,固定着一条银色做旧的金属蝎子,蝎子从下巴斜伸出去,跨过脸颊,勾在右边的耳朵上。 脸上挂蝎子的男人仔细搜查,摸到裴染坚硬的右臂时,手停住了。 他拉起裴染的一截衣袖,仿佛在说:是机械臂。 轮椅上的男生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 他写:【早就看见了,查查别的】 蝎子男不再理会 裴染的胳膊,上下检查了一遍。 他又摸到了东西,从裴染里面衣服的口袋里掏出药盒,还有两张纸巾,一起给轮椅男过目。 药盒上明明白白地印着药名,是常见的抗过敏药,他只瞥了一眼,连接都没接。 他在虚拟屏上写了行字,拨转屏幕给裴染看: 【身手这么好,死了可惜了。你也不想吧?】 他只随手画了一副漫画草图,就把她画成了木乃伊,想必也能随随便便就让她死。 他继续写: 【这种时候,你一个人打算去哪?】 他忽然醒悟,【哦,你不能动】 他又重新拿起笔。 一点绿光从他的指尖流泻出来,顺着笔杆,落到笔尖。 他熟练地开始勾勒新的线条。 裴染立刻意识到,他对异能的应用,要比她随心所欲得多。绿光想来就来,想收就收,这种程度她绝对做不到。 他落笔飞快,很快就画完了,笔在指间转了转。 转笔的那一刹那,如同身上无形的束缚突然消失了一样,裴染能动了。 只是浑身酸软,像是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裴染膝盖一松,险些跪下去,被旁边的人一把拽住胳膊。 裴染第一时间瞥向黑皮本上的画。 是典型的漫画风格,页面分为一大一小两格。 主格占据绝大部分页面,画得惟妙惟肖,画面上,她扎着马尾,嘴巴封着胶带,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旁边写着“僵直的感觉终于消失了”。 下面一角还有一格,是她蹙着眉,冒出一串思想气泡,最大的气泡中有一列字:“可是刚发过病,只觉得全身上下都没什么力气……” 描述的就是她的感觉,像大病初愈,虚得不行。眼前发白,腿软到没法站直,就算那只机械手都没办法握成拳。 轮椅上的男生抬着下巴看着她,还在等她的回答。 裴染勉强抬起胳膊。 这个简单的动作,都让心脏承受不了一样,咚咚咚地一阵乱跳。 裴染在他的虚拟屏上写: 【我要去夜海,家里人都在夜海,我得过去找他们】 今天在w发过来的地图上看到过,夜海是白港市西北方的一座城市。 男生点了点头,伸出手,打了一行字。 【你家在夜海?夜海我以前去过,还记得有座最高的楼,好像叫夜海之塔,从观景台上可以俯瞰整座城市,风景非常好】 小漫画家刚刚写字的时候满眼狡狯,写到中途还顿了顿,仿佛在思索,裴染用膝盖想,都知道他在动什么脑筋。 他想验证她有没有说谎。 裴染抬起手,在虚拟屏幕上写字:【你是不是记错了】 同时在脑中出声:“w,他哪句话说得不对?” w相当无语:“你都不知道他哪里故意说错,就敢直接这样写?” 裴染敢。她百分百笃定,轮椅男在胡说八道,问题只是哪一部分在胡说八道而已。 w:“夜海最高的地标性建筑确实是夜海之塔,但是塔的上半部分全密封,并没有任何观景台。” 和裴染料想的一样,w果然什么都知道。 轮椅男会挖坑给人跳,一点都不奇怪,倒是w,一次又一次地验证他的不同寻常。 他知道得实在太多了。 从她的身份资料,到一台二十年前生产的普通叉车的型号配置和操作教程,到一座塔的内部结构,这只国防安全部的机器人只是杀人用的,没理由脑子里要装着百科全书,甚至内容的丰富程度远超百科全书。 裴染一边思量着w的事,一边在虚拟屏上继续有气无力地敲字: 【夜海之塔上哪有观景台】 轮椅上的男生嘴角微微上挑。 他写:【我可能把它和其他什么地方的观景台弄混了。】 【我叫式歌冶,你叫什么】 裴染:所以刚才你让我全身麻痹,摔了一跤,我现在需要就这么不计前嫌,和你聊起来了噢? 裴染在他的虚拟屏上写: 【我叫霓捷】 你“是哥也”,我是你姐。 w立刻出声:“裴染,‘式歌冶’有可能是他的真名,我查到了以式歌冶的名字出版的漫画集,比对了他的画风,两者完全一致。” 这都能查得到,他的脑子里怕不是还装着个图书馆。 可漫画的笔名未必就是他的真名字。 w继续说:“式歌冶这个名字,我以前偶然的一次,曾经见到过,是在一份沉寂者实验的资料里。他两岁的时候也参加过联邦军事科学院的脑部涅塔波实验,也是一名沉寂者。” 裴染问:“所以他也能接收到你的语音信号?你也能跟他这样对话?” w回答:“应该可以。” 裴染问:“他能听见我们两个对话么?” 她和w说得这么热闹,式歌冶毫无反应,像是听不见的样子。 果然,w回答:“他听不见,信号的收发都是可以指定对象的,你在脑中用意识自动完成指定,我用机器的设置完成指定。” 他说:“不过我不打算跟他对话。实验室正式递交给联邦的沉寂者名单里并没有他的名字,当然,这份名单本来就不全。但是我在联邦公民资料库里也查不到他的任何信息,这个人很可能有特殊背景,不太可靠。” 裴染:你觉得小漫画家不太可靠,觉得我这个穿越者很可靠。真有眼光。 w继续说:“他就是在那次实验中瘫痪的。” 这实验让裴染丢了一条胳膊,让式歌冶瘫痪,可见不是什么好实验。奇怪的是当时他们都那么小,父母居然也舍得。 裴染问:“式歌冶为什么不装义肢?” w答:“他不单单是腿的问题,是脊椎出了问题,下半身完全不能动。其实也可以安装一种半身的智能机械支架帮助支撑和行动,很实用,但是看起来不太美观,我估计他不想。” 他也注意到式歌冶精致优雅的风格了。 有人已经把叉车上的背包和金属球拿过来了。 蝎子男立刻上前,接过背包搜了一遍,除了剪刀和一把水果刀算是凶器,没发现什么,随手把药盒也扔进背包里。 式歌冶瞥了一眼金属球,在虚拟屏上随手写:【海珀,查一下。】 一个年轻女人从人堆里往前走了几步。 海珀看起来和裴染差不多年纪,短发是火一样浓烈的红色,估计是染的,因为她的眉眼都是纯黑。 她的嘴上封着条银色胶带,表情淡漠,伸手接过金属球。 她转着球看了看,就打开自己手环的虚拟屏,写了一行字给式歌冶看。 【这是联邦国防安全部的o- 2f型巡查机器人】 她居然能报得出型号,非常识货。 海珀继续写:【这种巡查机器人可以执行追捕任务,据说都是由联邦安全代理人直接控制的,其他人没有管理权限】 裴染忍不住抬眼瞥向金属球。 海珀的措辞是:是由联邦安全代理人直接控制的。 裴染:w,你到底还有多少小秘密没说? 式歌冶让海珀把球拿近,低下头,顺着球体裂开的缝隙看了一眼里面。 核心处理器仍然亮着蓝色的光芒。 海珀继续打字:【核心处理器还在运行。但是这种时候,通讯信号严重受限,只能发送图片,这台机器人应该已经不在代理人的控制中了,处于休眠状态】 w一动不动,认真装死。 式歌冶抬起头,转而问裴染:【哪来的?】 裴染:【路上捡的,扔在一个堆垃圾的小巷子里,破破烂烂的】 实打实,每个字都是实话。 式歌冶不动声色地问:【你随身带着国防部的巡查机器人干什么?】 第21章 她这样千里迢迢准备回家, 随身带着一大包吃的东西非常正常,可是带着这样一颗不能运作的破球,还把它挂在叉车车头,就很奇怪了。 一级沉寂 第26节 完全没有理由。 她的身手很好, 又带着个国防安全部的机器人, 在这种时 候孤身行动, 身上疑点重重。 裴染不动声色,在屏幕上写字: 【到处都没电, 它能当手电筒用】 式歌冶并不信,转向海珀。 海珀抬起漆黑的浓睫, 看了裴染一眼,写:【这种国防安全部的机器人, 有严密的运作系统, 所有功能都由核心处理器控制, 并不是个按下开关就会亮的手电筒】 她说她在撒谎。 裴染默默地抬起手, 伸出一根手指, 指关节微曲, 在球体背面外壳靠中间的地方,轻轻一叩。 她全身无力,连站都要别人扶着,手指也没什么劲, 敲得很轻。可是刷地一下, 金属球上,一道强光直射出去。 亮度就算在大白天也很惊人。 式歌冶轻轻地扬了一下眉。 还真的是个敲敲就会亮的手电筒。 式歌冶仿佛笑了一下, 又对海珀偏偏头。 他根本不信。 海珀不用他示意, 已经蹲下身,就地掰开金属球裂开的外壳, 仔细观察它的内部结构。 她拨弄了一会儿,站起身,在虚拟屏上敲字: 【是照明元件损坏了,有条线露在外面,敲一下,刚好会让启动照明的控制模块绕过核心处理器,直接连上能量源】 海珀写完,顺手拍了几下金属球的球壳,球上的灯亮了又熄,熄了又亮。 式歌冶这回多少有点讶异:这女孩竟然没有撒谎,她还真就是在路上捡了个敲敲就会亮的球。 同样讶异的,除了式歌冶,还有代理人w。 刚刚裴染伸出手指的时候,作为一个聪敏的人工智能,w立刻就明白她想要他做什么—— 他只需要配合她的动作,演个双簧:她轻轻一敲,他就开灯,完美无缺。 然而在她的手指碰到他的那一瞬,他还没启动照明灯,照明组件就自己刷地亮了。 和他完全无关。 w转瞬想通。 “裴染,你今天早晨修我的时候,顺手把我改造成了手电筒?” 裴染:“对。怎么了,是不喜欢吗?” w:“……” 他很明白她的考量。 她未雨绸缪,已经想过,这样带着国防安全部的机器人上路,需要一个非常合理的理由。 他当然可以陪她演双簧,做出开灯关灯的操作,但是只要遇到海珀这样的行家,立刻就要露馅。 远不如真的动手,把他改造出照明的功能。 裴染一声不吭地就把这件事做了,而且做得完全不着痕迹,真的像是球体内部撕裂,裸露的一根线搭错地方了而已。 式歌冶这次放下心,注意力回到金属球上。 他写:【把它当灯照太浪费了,听说这种巡查机器人内置的武器系统很不错,你可以拆下来么?】 海珀回答:【当然没有问题,很简单】 她把手伸进去,熟练地拔掉排线,拨动卡口,三两下就把发射元件拆下来了。 裴染和w一人一球一起闷了闷。 被人缴械了。 海珀拆下发射元件,递给式歌冶,才写:【但是需要授权码才能用,可惜我们现在没有条件破解,暂时还用不了】 式歌冶点头,示意蝎子男接过金属球和发射元件:【那就先收着吧】 把别人的东西捞走,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裴染在心中跟w悄悄嘀咕:“直接抢我的东西,太不要脸了。” 她说他是她的东西。 w默了默,又默了默,终于开口,委婉道:“其实,我是联邦国防与安全部管辖下的公共财产。” 又立刻严谨而贴心地补充:“不过严格意义上,我是平均地属于联邦的每一位纳税人的,所以你说我是你的东西,也没有错。” 裴染:“……” 裴染:代理人w,你关注的重点是不是有点歪? 式歌冶在继续写: 【我们也是要去夜海的方向。你跟我们走吧,这种危险的时候,人多更安全。】 裴染:谢谢,我本来挺安全,遇见你才不安全。 不知道他究竟是在打什么主意,竟然想要带上她。 金属球现在落在他们手里,没有代理人w,就没法从黑井拿到救命的药。更重要的是,仅有的一盒jtn34也被扔进背包,落在他们手里了。 裴染没有选择,必须得跟着他们,才能找机会把球和药偷回来。 式歌冶也没有等她回答的意思。仿佛理所当然,他决定了就是决定了,别人绝不能有异议。 另一边,有人研究过叉车,从驾驶座上下来,过来汇报: 【这辆车没有人工智能交互系统,但是装了限速器,最高时速只有十公里】 式歌冶打字:【先开回去吧,说不定有什么用。现在有几辆车了?】 蝎子男低头查看手环,在自己的虚拟屏上回答:【不算这台叉车的话,一共收集到七辆】 他说“收集到七辆”,只怕是从别人手里抢了七辆。 在这种一车难求的时候,他们竟然已经抢到了七辆车,足以组成一个车队。 式歌冶继续:【再找一两辆,我们就出发】 就像在回应他的话,不远处传来一阵车辆的引擎声,伴随着哐啷啷啷的乱响。 式歌冶点了一下轮椅扶手上的控制面板,轮椅灵活地掉转方向,自动向后,退到路边,其他人连忙跟上。 路上开过来的是一辆蓝色古董车。 和贺兰庭那辆古董收藏品不同,这车的车身生锈,破破烂烂,像从哪个垃圾场里挖回来的。 不过功能还算正常,在路面上开得不慢。 坐在车里的像是一家人,驾驶位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副驾坐着个穿格子大衣的男人,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坐在后排,大概怕孩子不小心出声,小女孩嘴巴上牢牢地绑着一条围巾。 他们也发现前面路边这群人了,神情紧张,车开得更快了,像是打算加速冲过去。 式歌冶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随手摊开膝上的黑皮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那支漫画钢笔。 绿色的光点鬼火一样流泻到笔尖。 他竟然可以这么高频率地使用异能。 式歌冶是个熟练的画手,几笔就勾勒出车辆的轮廓,车头冒出烟气,再添一个加黑加粗的字: 【呲——】 他在旁边飞快地写了一竖排小字:【大概是引擎过热,车子停了】 写完,转了转笔。 “呲——” 裴染抬起头,看见那辆古董车不知怎的,车头突然冒出一股白烟,就在距离他们十几米远的地方停下来了。 车上的夫妻慌了。 他们犹豫不决,好像商量了几句,副驾上穿格子大衣的男人终于打开车门,从车上下来,第一时间先瞄向这边。 式歌冶不动,也没什么表示,他的这群手下就也不动。 路边这群人安静地站着,穿格子大衣的男人摸不着头脑,明显在发毛,紧张地再看这群人一眼,不过还是打开古董车的车前盖,火速检查。 式歌冶悠游自在,钢笔在指间转了两圈,笔尖才又落在本子上,勾出一格新的草图。 画面中只有一个男人,穿着格子大衣,站在简略两笔描画的车头前。 式歌冶在他脑袋的旁边勾了一个椭圆形的对话气泡,在里面慢悠悠地写了几个字: 【怎么办……】 裴染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式歌冶画完,转了转笔,抬起头。 裴染也跟着抬起头,看见站在车前的男人嘴唇微启。 “怎么办……”他下意识地嘀咕。 话一出口,他突然意识到了,如遭雷殛,呆在原地。 “嘭——” 血肉飞溅,车头和车窗上瞬间红了,满是崩溅的碎块。 让人类躯体炸裂的能量等级,并不会 伤到车子,只在车前盖上留下一圈整齐的死亡之环的焦痕。 驾驶座上的女人被这突然的变故吓呆了,攥着方向盘,惊恐地张着嘴,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式歌冶偏头看着车里的女人和孩子,好像在等着她们从车上下来。 裴染死死地盯着式歌冶,心中很明白他想干什么——他要弄死她们,又不想她们的血肉污染那台车。 一级沉寂 第27节 然而她们两个都没有动。 呆了几秒,女人忽然回过神,疯狂地踩油门,好像想重新发动车子,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式歌冶不满意了。 他轻轻蹙蹙眉,重新落笔。 这次在左下角,加了一小格特写,是后座上的小女孩,双马尾,眼睛惊恐地大睁着,嘴巴上绑着的围巾松脱了。 式歌冶在旁边勾出椭圆形的对话气泡,写下:【爸爸……】 完全没有办法。 裴染脑中疯狂地思索。他能强制别人开口说话,在这种情况下,完全无路可逃。 第22章 体内的绿光还在沉睡, 没有醒来的意思。 式歌冶抬起头,转了转笔。 车里的小女孩眼睛睁得大大的,浮出泪光,围巾原本紧紧地绑着, 忽然奇怪地松脱了, 她的嘴咧开, 好像要开始哭了,嘴唇碰在一起:“爸爸……” 隔着车玻璃, 听不见她的声音,随后爆炸的闷响也被隔绝在车内。 车窗玻璃骤然被红色的血肉糊住, 雾成一片。 是两个人的血肉——坐在驾驶位的妈妈离女儿太近了,落在死亡之环以内, 两个人一起粉身碎骨。 式歌冶看完这一幕, 才低下头, 重新落笔。 他在这页仅剩的右下角空白处, 潦草地勾勒出古董车的车头, 旁边写下一行字:【引擎冷却了一会儿, 车子恢复正常了】 一页纸,四格漫画,一家三口就这么消失了,留下了式歌冶想要的古董车。 式歌冶放下钢笔, 用手在虚拟屏上写字, 吩咐身边的人:【那辆车应该可以开了,你们把车里清洁一遍, 太脏了】 手下毕恭毕敬地领命而去。 他又写字给蝎子男:【累了。先回去吃午饭, 让他们再去找辆车,然后差不多就可以出发了】 式歌冶懒洋洋地合起黑皮本, 点了点轮椅扶手上的操作面板,调转轮椅的方向。 转身前,他瞥了一眼裴染。 眼神中似乎带着点笑意。 就好像一个人机缘巧合,拿到了神一般的能力,可以轻而易举,操控其他人的生死,光是和天天跟自己的手下卖弄还不够,还想看一个新观众震惊的反应。 同时也是在警告:他只要随便动动笔,她脸上的胶带就会脱落,人就会出声,炸成碎渣。让她不要打什么歪主意。 杀人,和看别人杀人,对裴染都不是什么新鲜事,在地堡世界里,每天都有人互殴,死去,裴染早就习以为常。 可是在那个世界里,人们大多是为了抢夺一点生存资源和活下去的机会,才会生死搏命,很少遇到这种故意玩弄别人的性命于股掌之间的疯子。 他有一大群手下,明明可以指挥他们把古董车抢走,把那一家三口撂在路边。 只为了一辆车而已。 裴染避开他的目光,垂下眼睫。 她姿态顺从,式歌冶满意了。他不再看裴染,示意扶着她的人带上她,自己驾着轮椅,沿着来路往前。 裴染攥了攥机械手的手指。 全身无力,手还是没法握成拳头,手指虚虚地弯着,不听使唤。 可是裴染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好想捏死他。 如果力气恢复了,就上去一把攥住他苍白的脖子,用力一扭,咔吧一声。 w默然地看完一切,这时才出声,“故意致人死亡,判定为l16级以上的极度危险分子,拒捕、可能对他人造成严重威胁或侵害正在发生时,为制止犯罪行为,可以当场击毙。” 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冷冰冰的,透着寒意。 可惜就算判定成l800级也没用,他身上已经没有枪了。 他被缴了械,外壳又被人重新掰开了,闪烁着蓝光的脑子露在外面。 裴染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像被下了蛊似的,全身酸软脱力,腿都站不直,必须要别人使劲攥着胳膊拖着,才能拖拖拉拉地往前走。 一人一球现在都挺惨。 裴染第一次,和这个人工智能,稍微有了那么一点同病相怜。 w问:“你还是不能使用你的特殊能力么?” 看样子他也非常想参观式歌冶被她撕成两半。 裴染:“我倒是想。” 可是不能。 她和球都没有反抗能力,暂时还没有被式歌冶弄死,已经算是幸运。 式歌冶带着这群人拐来拐去,穿过街道。 拖着裴染走路的是一左一右,两个式歌冶的喽啰。 其中一个穿着件黑色皮衣,领子高高地竖着,挡住半边脸。他的右边胳膊也是一条机械臂,仿佛想要炫耀一样,特地把皮衣右胳膊的衣袖齐着肩膀截掉,露出一整条银色的金属胳膊。 他的机械臂并没有做过任何仿生处理,金属结构完全暴露在外,手的部分更夸张,不是一只人手,做成了鹰爪的样子,表面精细地刻着鳞片样的纹路,每根爪子的尖端都有一寸多长的锋利弯钩。 裴染瞥了一眼,心想:把手做成这种德行,握笔就不用想了,不知道平时吃饭方不方便,上厕所的时候,也不怕爆了自己的菊花。 裴染前两天看到过联邦仿生智能义肢安全法规,里面说,“任何机械义肢都不得具备超出人类肢体正常功能范畴外的功能”。 没有谁的正常肢体能长出老鹰的爪子,他这条胳膊明显是非法的。 金属球就在离她两三米远的地方,和他的发射元件、她的背包一起,拎在蝎子男手里。 w顺着她的目光,看见她正在瞄别人的机械臂。 他说:“这片区域有很多帮派和各种组织,这种私自非法改造过的机械义肢很常见,改造得千奇百怪,什么样子都有,还有人直接把小臂换成枪。” 裴染现在明白为什么式歌冶他们明明看见她用机械手快速撂倒几个人,却不太关注她的这条机械臂了。 胳膊上长鹰爪的喽啰也在好奇裴染的机械手。 裴染的胳膊被他攥着,衣袖扯起来,露出一小截手腕,他时不时看两眼,再活动一下自己的鹰爪。 咔啦咔啦。 鹰爪不知怎么改造过,动的时候,就像在掰人手的指关节一样,鹰爪的指关节一阵响,十分炫酷。 路过一个街角,鹰爪男忽然伸手一抓,爪子上锐利的尖勾猛地戳进旁边简易房屋的板壁里。 他收回手,先欣赏了一下板壁上的四个洞,又偏过头,想看裴染的反应。 裴染没心思看他炫技,正在脑中思索。 按w的说法,式歌冶这种靠绘画控制一切的能力被分类为‘秩序’,她的能力和式歌冶的类似,应该也是最稀有的“秩序”能力。 不同的是,他是画画,她是写字。 式歌冶对能力的运用远比她熟练,刚才用了一次又一次,仿佛完全不需要间隔时间。 但是他的能力看似收放自如,其实仍然不够好。 如果她能以字造物,无中生有地造出一小片药盒碎片,他也应该能用漫画无中生有地造出实体。 比如一辆古董车。 然而他还在到处抢别人的车,说明以他的能力,还做不到。 他甚至也不能用画画的方式,直接解锁w内置武器的授权码,更不能让自己的腿恢复正常,从轮椅上站起来,或者强制那对母女打开车门下车。 他对异能的运用其实仍然是极其有限的,粗糙的,比她也好不到哪里去。 昨晚造出来的那片药盒的小纸片依然在她的衣服口袋里。 神话中,神造万物,所以被称为造物主,无中 生有是至高无上的能力, 她感觉着体内酣睡着的绿光。 也许是因为有式歌冶的比较,裴染忽然头一次,对这种能力生出了野心。 街道上静得出奇,只有这群人的脚步声,还有轮椅和小叉车的车轮碾压路面的声响。 裴染在心中对w说:“不知道这个变态什么时候才能让我恢复正常。” w沉默了一会儿,才答:“裴染,我觉得他不杀你,还故意把你变成这样,可能是居心不良。你自己小心。我也会想办法尽可能帮你。” 他没用气泡音,竟然也不是平时冷漠平静的语调,透出点关心。 裴染当然明白的意思。 “你是人工智能,居然还懂得‘居心不良’?” “当然,”w淡淡回答,“我浏览过的案件卷宗数量,远超联邦任何一位人类治安官,我很清楚人类男性在繁殖欲望的驱使下,能多没有底线。” 裴染思量:“我倒是觉得,这个式歌冶不是为了这个,好像另有目的。你要跟我打赌吗?” “好。我赌。”w答得很爽快,“你输了的话,帮我把折叠臂修好——我猜你其实可以的,对不对?我输了的话,用气泡音给你唱歌。” w解释:“如果折叠臂能修好,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说不定可以帮你更多的忙。” 想用唱首歌赌条好胳膊,这算盘珠子都快崩到裴染脸上了。 裴染:“看你表现再说。” 一行人穿街走巷,停在两扇对开的黑色大门前。 有人从里面把门打开,放式歌冶他们进去。 门里是个不大的院子,停了一排古董车。 车辆新旧不一,各种颜色,各种款式,有人正在逐辆检查,应该都是他们抢来的。 一级沉寂 第28节 裴染的目光扫过整排车子。 w也跟着看了一眼:“在看什么?” 裴染答:“挑我想要哪辆。” w默了默。 她好像正在逛车行,车实在太多,选择恐惧症犯了,有点挑花眼。 w跟着她一起苦中作乐:“如果你对颜色没有特殊要求的话,我建议你选那辆红色的沃莱特迅影,是六十年前的车款,纯电力驱动,人工驾驶。” 裴染:“为什么?旁边白的那辆不好么?看着款式好像更新一点。” w的语气像个卖二手车的销售,服务态度超好,跟顾客耐心解释: “因为我根据那辆红色沃莱特迅影的车牌,查到了它的主人,是白港市的一名富商,名叫陈霄汉,业余爱好就是收集各种昂贵的古董车,自己家地下是一整层停车场大小的车库。他家的古董车一直有专人保养,车况不会差,而且我猜测,在这种时候,会开出来的车,一定是其中的佼佼者。” 车会出现在这里,那个叫陈霄汉的富商,估计已经没了。 w继续说:“而且我刚刚放大拍摄了它的仪表盘,电量几乎全满,是用钥匙启动的,钥匙还插在车上。” 听起来非常理想。 裴染拍板:“行,那就是它了。” 口气好像就此虚空下了定金。 一行人穿过这排古董车往里走,院子靠里,搭建着一排高低错落的简易房屋。和外面街上的房子一样,也是货柜做成的黑色格子,叠了两层,货柜外有简易的金属楼梯上下连通。 鹰爪男攥着裴染的胳膊,把她拖到一楼一间屋子的门前,用脚踢开门。 房间像是当仓库用的,胡乱堆着几摞箱子,地上,箱子上,到处都落着厚厚的一层灰,原本是黑色的墙壁上草率地涂着一层白涂料,刷子的纹路间还能隐约透出黑底。板壁上开了两扇窗,对着院子。 鹰爪男拖着裴染走了一路,早就很烦了,现在可算到了地方,把她随手往里一推。 裴染腿软着,没有自己站住的力气,被他猛地一推,人直接扑在满是灰尘的地上。 鹰爪男并不理她,哐地一声关上门,在外面窸窸窣窣一阵,听声音,是把门锁了。 裴染等他走了,才试着想站起来。 胳膊比刚刚稍好一些,有了点力气,可腿还是酸软的,根本站不了。 式歌冶当时在漫画里写的是:僵直的感觉终于消失了,可是刚发过病,全身上下都没什么力气。 就像他写的“引擎冷却了一会儿,车子恢复正常了”一样,这些文字全都是有逻辑的,就像现实中真的会发生的情况一样。 “刚发过病”,所以没什么力气,那么如果等足够长的时间,手足酸软应该能渐渐恢复正常。 不过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最快的恢复办法,是让式歌冶再画一幅画,可惜他当然不肯,不止不肯,说不定还没等她恢复正常,就会再给她补上一记。 裴染没法站起来,趴在地上,一点点往墙边挪。 好不容易慢慢挪到了墙边,她靠着墙,缓一口气。 只这么两米不到的距离,人就虚得不行,眼前发花,心跳飞快。 绿光仍然没有动静,千呼万唤也不肯出来。裴染一边试着活动手指,不停地握拳,松开,再握,再松开,想让它快一点恢复正常,一边安静地听着外面院子里的声音。 有踏上楼梯的脚步声,不止一个,应该是院子里检查车辆的几个人,他们也去二楼了。 裴染在心中召唤w:“w,你去哪了?” w说过,他和她对话的距离可以很远,远得超乎她的想象。 果然,w球不在,声音却仍然紧紧地贴在她的耳边: “他们把我带到二楼,面向院子左手的第三间房间,扔在桌子上,我的发射元件,还有你的背包,也在这里。” 药盒在背包里,他完全知道她最关心的是什么。 w继续说:“我看到有人拎着吃的东西过来,他们大概在吃午饭。” 式歌冶说过,要吃完午饭再出发,不知道他们这顿饭要吃到什么时候。 过了没多久,外面忽然又有脚步声,门一下子打开了,门口是身形高大的蝎子男。 他不是过来送饭的,手里空着,侧身用身体挡住门。 式歌冶坐着轮椅,进了房间。 式歌冶脸色苍白,像是真的累了,靠在椅背上,半长的头发垂在肩侧,不过姿态仍然矜持不减。 他的膝头还搁着打开的黑皮本子,漫画钢笔就在手里。这是他的武器,大概随时都带在身边。 他瞥了眼坐在地上的裴染,在手环虚拟屏上写字给蝎子男看:【你先去吃饭,一会儿再过来】 蝎子男恭敬地躬了躬身,退出去,顺手关好门。 式歌冶把人支走了,房间里只剩下他和裴染两个人。 裴染沉默地盯着式歌冶。 她警惕的眼神把式歌冶逗笑了,他弯弯嘴角,操控轮椅驶得更近一点,停在裴染面前,点开手环,拉大虚拟屏幕,在上面写字: 【害怕了?猜我为什么要带上你?】 裴染:因为你变态? 第23章 裴染勉强抬起胳膊, 在虚拟屏上写字: 【因为你顺路?】 式歌冶没回答,微微偏着一点头,用一双漆黑的眼睛打量着裴染。 他手里还捏着那支漫画钢笔,下意识地用笔帽轻轻地敲着本子, 姿态悠闲, 好像真的是闲着没事, 特地来找她聊天。 要不是裴染亲眼看见他眨眼间就杀了三个人,说不定就信了。 式歌冶放下笔, 抬手继续写:【顺路倒不是主要原因。我本来打算带着你,等路上再说。不过现在心情很好, 兴之所至,改主意了。】 他写完, 目光重新落回裴染身上, 没有再看她的脸, 而是顺着她的腰一点点往下, 一路扫到她的腿。 裴染浑身发毛。 该不会w真的说对了, 他要赌赢了吧? 式歌冶的眼睛停在裴染那一双腿上, 若有所思,一动不动。 从刚才在路上第一眼看到她起,他就马上看中这个人了。 他当时满心满意只有一个念头: 一定要吃了她。 她看起来非常健康,身手好到不像话 , 尤其是一双腿, 灵活,有力, 让人比满意更满意。 在吃的这件事上, 式歌冶向来很挑剔。 最近这几年,有机会吃到这种肉时, 他只吃小腿上的腓肠肌。腓肠肌肉质鲜嫩,又有一点带弹性的嚼劲,他很喜欢。 有时候也会吃比目鱼肌,不过只是在高兴的时候才偶尔碰一点点,人体的其余部分一概不感兴趣。 家族里其他人对他这种奇怪的饮食偏好向来是默许的,毕竟他也不是家族中唯一的一个异食癖。 三不五时,就有人从这座城市的各种阴暗角落帮他弄来个把流浪汉,尤其是这片贫民区,人人干的几乎都是非法的营生,失踪一两个没人管的小人物,根本不会有人在意。 可是在式歌冶的内心深处,还是更喜欢那些年轻、新鲜、健康的血肉。 只不过这种不太好弄到。 一切都在大概两个多月前,有了变化。 有一天夜里,一点绿光在空中莫名其妙地出现,没入他的身体。 自从那天之后,式歌冶就发现,自己多了一种特殊的能力——画出来的漫画情节,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变成现实。 那段时间他每天都在尝试,发现这种能力其实是有限制的,有些情节可以,有些不能,尤其是特别天马行空的情节,完全没法实现。 不过已经足够了。 他忽然发现,有了这点绿光,这种特殊的能力,即使坐在轮椅上,他也可以完全不依赖别人,自己弄到新鲜的食材。 只要动动画笔就行了。 笔尖划过纸面,勾勒出轮廓,写一行简单的旁白。 只是举手之劳,那些原本仗着长着两条健康的腿,满世界欢蹦乱跳、生龙活虎的身体,就会屈服于他神一般的力量,软塌塌地趴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他们就像放在案板上,只能稍微蹦跶两下的鲜鱼。而他,式歌冶,即使半身瘫痪了,也能全然掌控,随意宰割。 他最近开始迷上了刺身。 鲜嫩,多汁,热气腾腾。 亲自动手杀鱼,剥开鱼皮,切下鱼肉,比等着别人端上来,要有趣得太多了。 今天到处找古董车,足足忙了大半天,累得要命,她就是上天赐给他的最理想的午饭。 式歌冶不动声色,把手里的钢笔别在黑皮本子上,回身从椅垫下抽出一把匕首。匕首的风格和他的身上的装扮一样,非常精致,手柄包着不知什么动物的皮,造型古典,血槽旁雕着精细的花纹,匕身寒光闪闪。 裴染一看见他手里的匕首,立刻挣扎着往旁边退。 可她实在太虚弱了,就算再努力,也没能退开多远,比坐在轮椅上的式歌冶动作慢得多了。 式歌冶点了下轮椅扶手上的控制面板,瞬间靠近。 他俯下身,苍白修长的手指向前探,一把抓住裴染的头发,攥得死死的。 只需要拎稳她的脑袋,用匕首在她脖子上轻轻一抹。 然后热乎乎的血就会喷出来,鱼会一通乱扑腾,抽搐,最终不动。 是有点脏。但是比起一刀下去时那种自下而上升腾的奇妙的快感,那点血不算什么。反正带着那么多件衣服,换一身就是了。 式歌冶想得没错。 一级沉寂 第29节 他的身体羸弱不堪,可裴染此时此刻却比他还弱,毫无反抗的力气,没能躲开他抓过来的手。 但是抬手的力气还是有的。 生死关头,裴染毫不犹豫,伸出手,对准式歌冶轮椅扶手上的控制面板,点了下去。 轮椅的触摸式控制面板上,图标显示得很清楚,裴染今天已经看他操控过好几回了。 向后的一排箭头是后退,长按以后,一拉,轮椅就会加速。 裴染点下向后的图标,速度一拉到底。 这是式歌冶专门定制的轮椅,是他随心所欲的脚,操控精确,反应灵敏,移动自如,他对它一直十分满意。 现在他忽然发现,过于灵敏,也不一定就是好事。 裴染一划控制面板,轮椅就像一枚炮弹一样,以最快速度飞一样向后弹射出去,“哐”地飞撞在一堆箱子上。 式歌冶坐在轮椅上,姿态优雅,无论是腰还是腿,都没给自己加任何难看的绑带,他本来就在倾身向前揪着裴染的头发,只靠坐着的摩擦力根本承受不住这种突然的加速度,人猛地往前一扑,从轮椅上栽了下去。 他扑下来的时候,手里正抓着裴染的头发,裴染也被他带得一下子倒在地上。 这下两个人全趴了。 一个全身酸软,一个半身瘫痪。 式歌冶原本没太把裴染当回事。她身手再好,在他神一般的能力面前,也应该毫无还手之力。 完全没料到,她浑身脱力,竟然还会有这种奇葩招数。 一扑之下,式歌冶本能地松手保护自己,手里握着的匕首飞了出去,裴染见他没匕首了,趁他刚摔下来,还没反应过来,拼尽全力,第一时间抓住他手腕上戴着的手环。 手环带弹性极好,一拉就下来了,裴染把它也甩到旁边。 没有手环,他就不能召唤其他人过来。更不能出声叫人,现在是沉寂中,一出声必死无疑。 只希望刚才轮椅撞上箱子的动静没人注意。 式歌冶被摔得有点懵,回过神。 匕首飞得远,但是另一样东西离得很近——在不远的地方,地上躺着那个黑皮本子,是刚刚他扑下轮椅时甩出去的。 式歌冶立刻用胳膊撑起上半身,拖着不能动的下半身,努力往那边爬。 衣食住行都有人精心侍候,并不需要自己动手,式歌冶的上半身向来瘦弱,包括腰部在内,整个下半身都像一坨死肉一样,一动都不能动,式歌冶爬得十分艰难。 裴染也在手脚并用,努力往本子那边爬过去。 她在心中飞快地思索:式歌冶的绿光每次都是从手掌流泻出来的,平时绿光必然也是藏在体内,他现在明明能催动绿光出来,却不直接在落着一层灰的地上画画,或者写行字,来置她于死地,非要爬过去拿到他的黑皮本子不可。 看来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能。 不知他是一定要那个黑皮本子,还是要本子上别着的那支漫画钢笔,或者必须得把画画在纸上。 绝不能让他拿到本子和笔。 裴染的手脚都能动,但是全身酸软,一点力气也没有,使不上劲,式歌冶上身倒是没什么问题,可惜下半身像块死沉的石头,两个人身体都不太灵光,就像两条大虫子,一起蠕动着,在布满灰尘的地上挣扎着匍匐向前。 式歌冶离得更近一点,终于爬到了。 他一把抓住黑皮本子,飞快地拔下本子上别着的钢笔,翻到空白页。 绿光如同一点水滴,从他的手心里淌出来,顺着手指流泻到钢笔的笔尖,他立刻落笔。 他绘画功底非凡,这又是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他画的速度比平时更快,三两下就勾出了一个梳马尾的女孩,趴在地上。 裴染在脑中吼:“w!!” w答得极快:“我在。” 式歌冶也正飞快地在纸面上加上一竖列潦草的字:【胶带松脱了】 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全是杀意。 这辈子从来没有任何人让他像现在这么狼狈过,而且是完全暴露他的身体缺陷的狼狈。 他要看着她死。 让她死,炸了她,让她碎成渣。 式歌冶的笔尖一划,瞬间在纸上的女孩脑袋旁边添上了一个圆形的气泡对话框。 哪怕只在对话框里再写一个字,她都必死无疑。 然而裴染挣扎着,速度并不比他慢多少,已经爬到了他身侧。 和他的距离太近了。 如果和出声的人距离太近,也会被爆炸波及,式歌冶当然很清楚这件事,除了那对母女,他已经用这种办法高效地处理掉好几个人了。 只要她一炸,他也要跟着倒霉。 式歌 冶只得压住火,改变策略,飞快地涂掉对话框,又要写别的。 裴染心中很清楚,他要么就是打算直接把她写死,要么就是又要让她全身僵直。 一切都只在瞬间发生,裴染在脑中命令w:“立刻在式歌冶耳边出声!用你最大的音量!能多大就多大!疯狂地大!!” 二楼,左手第三个房间。 房间里没有人,门也大开着,金属球被随便摆在靠门口的一张桌子上。 w一边留神听着门外的动静,一边举起不太听使唤的机械臂,努力把发射元件往自己的脑袋里怼。 可惜看不见,折叠臂又摇摇晃晃,没法精确定位,接口怎么都对不准。 裴染就在楼下,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样的危险,他尽可能稳住折叠臂,反复估算偏差,试了一次又一次。 脑中突然传来裴染的声音,她头一次用这种焦急的口吻,她要他立刻用最大音量跟式歌冶说话。 当然没问题。 式歌冶是沉寂者,和他对话轻而易举,裴染一定是遇到了迫在眉睫的紧急情况。 他是人工智能,不受生物体上限的约束,她想要大,他可以做到比她想象的大更大。 “嗞————” 楼下,式歌冶刚要落笔写字,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爆鸣。 声音是紧贴着他的耳朵发出来的,音量奇大无比,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大最恐怖的噪音,不止大,频率还极高,尖锐得像一把刀子,一刀捅进他的耳朵里。 鼓膜钻心地疼,式歌冶毫无防备,一把抱住脑袋。 努力爬行中的裴染:吼?? 她的本意是让w在式歌冶耳边突然出声,分散式歌冶的注意力。 在这种人人都不能开口,极其安静的时候,耳边突然有人说话,一定能让式歌冶画画的笔顿一顿,给她争取一点时间,哪怕是一两秒,都已经够了。 按w的说法,她自己应该也可以在脑中直接和式歌冶对话,但是她还没试过,这么着急的时候,还是让有和沉寂者对话经验的w来比较好,而且他说过,他的音量可以调到超大,人的耳朵会受不了。 没想到w任务完成得奇好,比她预计得还要好得太多了。 这办法要冒风险,万一式歌冶出声,她就得想办法在三秒内,全力脱离一米的范围,可是这种生死只在毫厘间的时候,只能冒险。 好在式歌冶痛苦地抱着脑袋,一声不吭,她已经爬到了,趁着他分神,伸出手,抽掉了他手里的漫画钢笔。 出乎裴染意料的是,式歌冶的钢笔离手了,那点绿色的光点竟然还在,颤巍巍地,像一滴水一样悬在笔尖。 式歌冶手里的钢笔被夺,心中大骇,顾不上刺痛的耳朵,马上伸手来抢笔。 “嗞————” 然而刺耳的噪音更大了,像一把尖锥,这回不止戳进耳朵,脑袋深处都传来剧痛。 裴染已经把笔和地上的黑皮本子捞到手里,用尽全身力气,努力往旁边挪。 式歌冶拖着不能动的下半身,使劲伸出手,一把攥住裴染的衣角。 他那么想要,就给他好了。 裴染蠕动着蹭掉外套,爬得离他更远了一点。 本子的画面上,现在有了个几笔简略勾勒出来的女孩,梳着马尾,趴在地上。 那点绿光还停留在笔尖,裴染火速划掉那行【胶带松脱了】,在旁边添上几个字:【恢复得很快,全身忽然都正常了】 每次式歌冶画完,都会习惯性地转转笔,裴染猜测,这就像她在脑中写字时,最后写下句号,才代表输入命令的结束。 裴染也转了转笔。 就像奇经八脉突然被打通一样,全身酸软的感觉瞬间消失,裴染的力气全部回来了。 她用他的绿光写字,竟然也真的起效了。 式歌冶在耳边劈天裂地的尖锐爆鸣声中,忽然看见,原本和他一样趴在地上蠕动的裴染,忽然撑起自己。 她的动作灵活轻巧,没事人一样站了起来。 第24章 裴染瞥式歌冶一眼, 顺手弯腰捡起地上的外套,抖了抖上面的灰尘,重新穿上,然后走了几步, 抬脚把匕首和手环踢到更远处才停下来。 昏暗简陋的房间里, 她的眼眸明亮如星, 垂目看着他,面无表情, 一手托着他的黑皮本,一手握着笔, 笔尖上悬着一点油润鲜绿的亮光,欲滴未滴。 式歌冶完全不能置信。 她这条有气无力摆在砧板上的鱼, 竟然把他的绿光拿走了, 不止拿走, 竟然还能用。 怎么可能。 式歌冶以前就担心过, 怕别人随便就能把绿光抢走, 当然做过实验, 他试着把悬着绿光的钢笔交到一个手下手里。可是几乎在递出的瞬间,那点绿光就嗖地一下离开笔尖,一头钻回他的身体里。 它是懂得认主的。 这种绿光的事,式歌冶以前也听说过, 联邦有一些融合了绿光的人, 会拥有特殊的能力,国防安全部还为此成立了特别部门, 专门管理他们, 利用他们的能力,与他们合作。 可是看记录, 那些人的能力都很简单,没什么大用,和他的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他一定是世界上最特殊的一个,这么强悍的绿光才会挑选他做它的主人,别人想夺也夺不走。 一级沉寂 第30节 可是今天……怎么可能。 它跟着钢笔跑了,落到了别人手里。 式歌冶的思路一片混乱时,裴染也正在低头看着式歌冶。 这变态现在像只虫子一样,毫无还手之力,只要简单地用机械手掐住他的脖子,一扭,就可以一了百了。 可是裴染突然改主意了,想试试别的。 她看了一眼黑皮本子。 本子上画的是一个趴在地上的人,现在只有式歌冶还趴在地上。 他刚才赶时间,只用寥寥几笔勾出人物大略的动作,因为基本功扎实,结构和姿态无懈可击,可是没来得及画任何细节,人又趴着,没怎么露脸,并不能辨认出是谁。 唯一的特征,就是小人儿脑袋上扎着的马尾。 裴染握着笔,闪着绿光的笔尖落在纸面上,几下划掉马尾。 用划掉做修改应该是可以的,式歌冶划掉过他画出来的对话气泡,裴染自己也划掉过式歌冶写的句子。 裴染重新在小人儿的耳侧和肩头添上几笔,改成垂落下来的半长头发。 她画的头发太简陋,安在式歌冶画的小人儿脑袋上,就像给精致的公仔戴了顶乌糟糟的廉价假发。 好不好看的不重要,关键是能不能用。 裴染还不太放心,又在小人儿身上添了三个字:【式歌冶】 就像扎小人儿下诅咒的时候,在小人儿身上标好名字和生辰八字。 不知道这样改能不能真的起效,裴染在旁边加了行字: 【忽然发病了,左边胳膊没有力气,抬不起来了】 如果对画面上的小人儿修改无效,这句话还是作用在她自己身上,效果只是左胳膊没力气而已,再写一句就能恢复正常。 裴染转了转笔。 她自己的左臂感觉如常,毫无变化。 倒是地上蠕动挣扎着的式歌冶,撑起来的左胳膊忽然一软,人猝不及防,趴了下去。 不知是改发型见效了,还是写名字有用,小人儿修改成功。 式歌冶趴在地上,现在连胳膊都没办法完全撑起来,努力抬起头。 他看见,裴染胶带上方的一双眼睛忽然眯了一下。 她退后几步,再退后几步,几乎退到门口,距离他足够远了,笔尖才重新落在本子上。 式歌冶画了这么多年,从她的运笔一眼就能看出,她笔尖一转,简单地勾了个椭圆形的对话框,下面还带着一个凸出的小尖儿。 然后在里面不紧不慢地添了一行字。 一阵强烈的绝望袭上心头。 裴染又偏头看了看他,才慢悠悠地转了转笔。 式歌冶控制着,挣扎着,竭尽全力用理智和身体的本能对抗。 可是就像他杀过的那些人,那个穿格子大衣的男人,那个围着围巾的小女孩一样,他弧线优美的薄唇开启,声带仿佛会自动出声。 耳边的尖啸还在继续,他只能隐约听见自己的声音: “猪头猪头,下雨不愁,人家有伞,我有猪头……” 最后几个字不知道说出来没有,也许有,也许还没来得及。 进入沉寂以来,二十几个小时没有说过话了,他的声音中略带干涩和沙哑。 式歌冶杀了这么多人,忽然明白这种死法的恐怖之处了——从开口到死亡,是有间隔的,这几秒忽然变得不可思议地煎熬和漫长。 在人生的最后几秒,心中全是马上就会死去的极度恐惧。 除了恐惧,还有强烈的羞耻。 式歌冶不是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死,可是从来没有想过,致死的原因是说出这么一句愚蠢可笑的话。 他这辈子都没说过这种蠢话。他可是凌驾于众人之上,永远优雅的王子。 哪怕她强迫他说个“啊”呢。她为什么不能发发善心,只让他说个“啊”呢。 她冷漠地垂眸看着他,连死前的最后一点体面都不肯给他留。 嘭地一声。 血肉四溅。 裴染对距离的判断准确,血花并没有一星半点落在她身上。 她低下头,发现随着式歌冶的爆炸,笔尖上悬着的那点绿光也随之消失不见了。 裴染有点失望,不过还是不甘心,合上钢笔的笔帽,别在黑皮本子上,把本子揣进外套口袋里。 w的声音在耳边出现:“裴染?我丢失了目标,式歌冶不见了。” “嗯,”裴染答,“我知道。他死了。” 式歌冶这个融合体的能力强悍到恐怖,竟然这么快就被她弄死了,w沉默了半秒,只问:“你还好吧?” “我没事。”裴染回答。 她悄悄摸到窗边,隐在墙后,小心地探头顺着窗子看出去。院子里那排古董车安静地停着,旁边没有人影,式歌冶那群喽啰们大概还在吃午饭。 “我现在要去楼上,把你偷出来。你在二楼面向院子左手第三个房间,对不对?” 裴染用机械手抓住门把手,用力一扯。 门板也是黑色的简易合成材料做的,锁只是简单地嵌在上面,这种结构根本承受不住她的力气,门把手连带着上面的门锁,一起被她拽下来了。 门上多了个洞。 “裴染,”w忽然说,“暂时不要过来,我看见有个人路过外面的走廊,下楼去了,是跟着式歌冶的那个脸上挂着一条金属蝎子的男人。” 蝎子男。式歌冶吩咐他先去吃饭,看来他吃完饭回来了。 w说:“你自己小心,我看见他身上带着枪。” 裴染已经听见楼梯那边的脚步声了。 楼梯正对着门前的走廊,现在出去刚好撞个正着,裴染低头看了眼手里被拽下来的门锁,还有门板上的大洞,默默地又把它重新塞回去了。 扯下来的那块勉强卡在洞口,摇摇欲坠,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从楼梯的方向过来了。 裴染侧身躲在门后。 脚步声来到门口,顿住了,肯定是看见了被裴染扭坏的门把手。 就是现在。 站在门外的就是蝎子男,他伸手去开门时,忽然发现门把手变成了这种怪样子,正在愣怔的一瞬,门突然开了。 一只戴着黑皮手套的手直取他的咽喉。 他给人当了多年保镖,早就身经百战,不是善茬,所有的反应都出于本能,他的身体瞬间向后反弓,就地一滚,躲开裴染的手,再起来时,已经从衣服里摸出了一把银色的枪。 裴染没那么好甩开,如影随形地贴上去,一把攥住枪身,发力猛地一掰。 咔地一声。 枪的部件崩飞,彻底变形报废了。 蝎子男这两年跟着式歌冶常混这片贫民区,非法改造的机械手见得多了,改成什么样的都有,却从来没见过这么凶残的。 他手里的枪是式歌冶通过特殊渠道找来的,最近军工部门新研发的产品,还没有批量生产,全联邦也没有几个人有,枪的材料很特殊,非常坚固,绝不是普通货色。 可是机械手一扭之下,竟然就这么废了。 机械手的主人脸上封着胶带,胶带上的一双眼睛冷漠无情,又很淡定,像是以前就扭断过别人的脖子,也没把扭断他的脖子太当一回事。 蝎子男直觉地觉得,她杀过的人可能比自己还多。 他心中发寒,火速往后退,尽可能脱开裴染的控制范围。 手里的枪变形了,部件分崩离析,不过还有个完整的枪托。 蝎子男飞快地退后,转眼已经退到了金属楼梯旁边,举起枪托,去砸楼梯栏杆。 沉寂中,不能开口叫人,一定要弄出大动静,二楼正在吃午饭的人听见不对,立刻就会出来帮忙。 裴染心知肚明,其他人可能也有枪,等他们都下来,一个人很难对付,麻烦就大了。 蝎子男对形势的判断一流,动作果断,裴染贴上去,飞快地去抓他握着枪托的手腕。 她的手指还没碰到,“噗”的一声轻响。 蝎子男的动作忽然停了。 他的额头上多出了一个血洞。 蝎子男的眼球凝固,怔忪地望向二楼的方向,缓缓地堆萎下去。 裴染回过头。 二楼铁板搭成的简易走廊上,金属球正在那里。 w竟然自己用那双不太靠谱的折叠臂,把发射元件装回去了。 他看不见自己的内部,也不知道是怎么摸索着怼上的,给自己连上了线,这一枪还很谨慎地开了消音。 他开了一枪,准准地命中蝎子男的脑门后,也没有停,正在用那双软弱无力的折叠臂支撑着自己,缓缓地,艰难地,往楼梯这边爬。 最关键的是,这只艰苦爬行中的金属球,身上还拖着裴染沉重的大背包。 裴染:“……” 他千辛万苦地装上他的发射组件,拖着他破烂不堪的残躯,赶过来支援她了。 裴染心中又好笑,又有点感动,三两步猫一样窜上楼梯。 二楼和楼下一样,也是宿舍一样的一长排房间,裴染弯着腰,避过窗口的高度,悄悄摸过去,一把抄起地上的金属球和背包。 “下次再有这种事,把药盒单独拿出来就行了,我的背包太重了。” w解释:“可是包里还有你的薯片。我救了你的薯片,能给我们的关系加分么?” 一级沉寂 第31节 苦肉计。 裴染心知肚明,他这摆明了就是苦肉计。他明明可以把药和薯片从包里掏出来,却偏偏要在她面前表演一个拖着她的大背包往前努力爬行的动人姿态。 非要整这一出。 不过确实挺动人。包里不止有好吃的薯片,还有她路上需要的水和口粮。 裴染:“谢了。” w淡定回答:“不用客气。” 裴染悄悄猫着腰往回走,“你现在可以对那个蝎子男开枪了?” “可以,”w回答,“他协助式歌冶绑架,非法拘禁,并且试图对你使用杀伤性武器,你是无辜的联邦公民,在你的生命正在遭受严重威胁的情况下,我当然可以对他开枪。” “无辜的联邦公民”瞥了一眼旁边的房间,脚步慢下来了。 房间靠门口放着把椅子,椅面上摆着一个牛皮纸袋,裴染看清了,袋子上印着四个字——“疯狂炸鸡”。 裴染:!!! 是备忘录里今天,也就是周四的食谱——炸鸡!小说里提到过的炸鸡!! 炮制入味的鸡肉外,裹着一层炸到金黄的酥皮,咬一口,外面又香又脆,里面细嫩多汁。 这种时候,不知道他们是从哪弄来的炸 鸡,离得这么近,裴染都能闻到袋子里飘出来的香味了。 这绝对不能放过。 裴染立刻摸到门口,往房间里瞄了一眼。 里面有好几个式歌冶手下的喽啰,正围坐在一起专心啃炸鸡,个个吃得都很开心,椅子上放着的这袋不知是谁的,还没过来拿。 裴染瞅准机会,嗖地一下抽走椅子上炸鸡袋子,转身就跑。 w:“……” 袋子摸着还是滚热的,拎在手里,香味浓郁,裴染拎着战利品,一路飞快地下楼。 路过蝎子男的尸体时,又多瞄了一眼他那把枪。 w完全知道她在琢磨什么,她偷完人家的吃的,又想偷人家的武器,满脑子都是l4级的盗窃行为,这个联邦公民无论怎么看,都不太无辜。 先把她的l4级犯罪行为放在一旁,w也评估了一下那把可怜巴巴的枪。 “损毁得太严重了,而且这把mr8_907比较稀有,是军方实验中的新产品,不知他们是从什么渠道找来的,很难找到配件,没办法修好。” 裴染也觉得。刚才情急之下,下手太狠,否则倒是可以顺手牵羊捞一把防身。 “你们军方的枪随随便便就被人弄走了,不太行啊。” w不吭声。 裴染不再琢磨枪的事,悄悄摸向院子里停车的地方。 趁着那群人都在吃午饭,正是溜走的好时机。 她刚才逛车行选中的那辆红色的沃莱特迅影,还停在原地,正在安静地等着她。 w忽然又出声:“裴染,有东西跟着你。” 这话听着多少有点瘆人。 裴染猛地回头—— 背后静悄悄的,没有人,什么都没看见。 “什么东西跟着我?” 裴染一边问,一边又往另一个方向转头。 这回动作比刚才更快,不用再问,她已经看见了。 是一点漂浮的绿光。 明亮的光点如同悬浮在空中的一滴水,随着飞行姿态的改变,轻轻波动着,非常熟悉,应该就是式歌冶的那点光斑。 它正鬼鬼祟祟地贴在她的脑袋后面,在她快速转头时没跟上,被她撞了个正着。 第25章 裴染本以为这点绿光随着式歌冶的死亡消失了, 没想到它竟然在偷偷摸摸地跟着她。 纯属意外之喜。 裴染伸出手,飞快地一抓,像捉萤火虫一样,瞬间把它抄在手心里。 她小心地稍微张开一点指缝, 瞥见这点绿光就像一滴水似的, 渗进她的掌心, 消失不见了。 裴染能清晰地感觉到,它进入了她的体内。 w问:“它去哪了?到你的身体里去了?” 裴染:“嗯。” 体内, 会写字的绿光一号原本在蛰伏,像是感觉到了入侵者一样, 忽然醒了。 它飞快地游动过去,找到入侵的绿光二号, 围着它转, 好像饿狼看见了一只新鲜美味的兔子。 “兔子”才进来就被吓到了, 缩在那里, 弱小, 无助, 可怜巴巴。 裴染感觉自己是可以干涉它们的,不过没有插手,静观事态发展。 “饿狼”兜了一圈,像是评估完毕, 竟然没有真的下嘴——好像这只兔子太难啃了, 暂时消化不动。 一号绿光扔下兔子,悻悻地继续睡觉去了。 裴染感受着体内的绿光, 脚下却没停, 继续奔向她的古董车。 楼梯那边传来嗒嗒嗒的脚步声,又有人下楼来了, 还不是一个,有三个,是那个装着夸张的机械鹰爪的男人和另外两个喽啰。 他们三个下到一楼,差点踢到倒在楼梯口的蝎子男,吓了一跳,还没回过神,就看见了院子里一手拎着金属球,一手拎着炸鸡的裴染。 三个人都有点发怔。 这女孩刚才在路上时还全身软趴趴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不靠别人扶着连站都站不住,怎么突然之间就恢复正常了? 他们三个都跟在式歌冶身边有一段日子了,深知式歌冶那种恐怖的特殊能力,每个人都对他相当敬畏。 式歌冶的身份虽然尊贵而神秘,但是以前大家对这个脾气古怪,瘫在轮椅上不能动的瘦弱少爷心中还存着一点轻视,不过现在完全不敢了。 凡是落到式歌冶手里的人,都是随便他摆布。他想玩就玩,想杀就杀,没有任何人能反抗。 他就是神本人,盯上了谁的时候,从来没有失手过。 然而眼前这位,竟然现在还在欢蹦乱跳地到处乱跑。她是式歌冶亲自选中的人,决不能让她溜掉。 三个人身上都没带枪,鹰爪男怔了一秒,第一个朝裴染扑过来。 他的鹰爪“咔咔咔”一阵响,一寸多长的锐利尖爪张开,来抓裴染的胳膊。 w问:“我来?” 裴染答:“我来。” 夜长梦多,得速战速决。 裴染把炸鸡交到左手,腾出右手,动作比鹰爪男更快,在他碰到她的胳膊之前,攥住他那条银晃晃的机械臂。 机械臂对上机械臂。 裴染猛地一扯。 鹰爪男那条改造过的机械臂承受不住,直接被她从肩膀上拽下来了,断口处立时哗地一下,大股的鲜血喷涌出来。 这种剧痛之下,他竟然拼死忍住了,为了保命没有叫出声,抱着肩膀扑倒在地上。 裴染出手又快又狠,另外两个喽啰彻底吓蒙了。 打打杀杀的事他们做过不少,却从来没见过这种一秒手动肢解活人的阵仗,吓得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谁也不敢再上前拦她的路。 裴染没时间跟他们几个纠缠,这一下震慑效果非凡。 她的目的达到,没再理剩下两个,随手丢掉那截断臂。 银色的鹰爪手臂在院子地上的尘土里滚了好几圈,停住不动,裴染已经钻进她选的那辆红色沃莱特迅影里。 就像w说的一样,车子的电量全满,钥匙还插在上面。 裴染把大背包甩到后座,炸鸡和金属球一起撂在副驾座椅上,扭动钥匙,发动车子。 大概有人用手环叫人了。二楼一片纷乱的脚步声,吃饭的人全都从房间里出来了。 事不宜迟。 裴染猛地踩下油门,对准院门冲过去。 院门也是货柜的简易材料搭建起来的,一撞之下,轰地一声拍在地上。裴染猛打方向盘,车子窜出院子,一个急转掉头,箭一样冲了出去。 从后视镜里能看到,有人在朝这边开枪,还有人也发动车子,追上来了。 裴染踩死油门。迅影没有辜负它的名字,操控灵敏,速度奇快,穿过贫民区的街道,风驰电掣。 裴染开了一上午十公里时速的小叉车,慢腾腾地挪到现在,终于拿到了一辆真正的车,能把车飙起来了。 飞一样的速度让人肾上腺素狂升,神清气爽。 w待在副驾,忍了好一会儿,才说:“裴染,你介意我科普一些交通规则吗……” 裴染瞟一眼后面追来的车,一个漂移,车尾猛地一甩,拐上另一条路。 w的话说了一半,没有防备,嗖地一下,整只球和那袋炸鸡一起被甩到副驾的座椅底下。 裴染腾出空来,问他:“怎么了?我开得不好?” 地堡世界没有悬浮车,所有车辆和这里的古董车一样,都是用轮子在地上跑,因为物资紧缺,能开的车通常都是用各种零件七拼八凑,被改装得五花八门。 裴染穿越前的一个主要谋生手段,是去地面搜集地堡需要的各种物资,每次出去时,都能领到一辆破破烂烂的改装卡车,在旷野上和废弃的城市里,狂踩油门,把车飙到疯,那是一扫地堡里的憋闷,最开心的时候。 w从座椅下面探出一条折叠臂,先把她那袋珍贵的炸鸡举上来,送到座椅上,再拽住椅背,费劲地把自己重新拉回座位上。 一级沉寂 第32节 他还不太放心,又给自己和炸鸡一起绑上了安全带。 “没有,你开得很好,”w说,“但是按照联邦交通法规 ,即使是在地面上开的古董车,也一般都是按照车道,靠右侧行驶……” 裴染早上开小叉车时,主打溜边钻小巷,还不太显,现在换了这辆车,把车开得张狂无比,完全没有任何靠边的概念,骑在马路正中间的实线上横冲直撞。 裴染又一个急转,“这里又没车,也没有人,整条马路都是我的,我为什么要靠右侧行驶?” w:行吧。 无辜的联邦公民正在逃跑,不遵守交通规则情有可原。 两千三百公里以外,地下。 黑井基地。 进入沉寂后二十五小时。 联邦中心大厦的灯火彻夜不息,所有人各司其职,都在忙着自己的事,留在顶楼指挥中心的人变少了。 宋晚还坐在原位,盯着中间的大虚拟屏。 她问:“代理人w,第五行星裂隙的能量侵入又增强了没有?” w的声音立刻传来,“我一直都在保持密切观察,暂时还没有。但是根据当初靠近裂隙的飞船上的记录,我建议,我们要随时做好能量侵入增强,沉寂状态升级的准备。也随时要准备继续向外面的幸存民众发送进一步的警告。” 他顿了顿,又补充:“希望这次审批流程能快一点。” 宋晚沉默地点头。 屏蔽层外,人们好不容易才熬过了艰难的一天,侥幸存活,一定不知道,前面还有更严峻的状况在等着他们。 有人走过来,俯身低声对宋晚说:“中将,您休息的房间准备好了。” 作为最早抵达黑井的联邦高级军官之一,宋晚已经一整夜没有合过眼了。 其实也没有必要留在这里,代理人w正在掌控处理着黑井基地的一切事务。 大到军事单位的调动和救援,人员安排,小到基地内每一餐饭、每一粒药、每一瓶饮用水的发放,全都掌握在他手中。 精确高效,有条不紊,绝无失误。 然而人类并没有完全放权给代理人w,在做很多决定前,都需要黑井的临时决策委员会先行审批。 宋晚的心中十分清楚,这些审批流程毫无意义,反而拖慢代理人w的处理节奏。 外面的情况随时都在变化,变化的方向并没有任何人能够预知,每一秒都生死攸关,审批程序冗长,它的负面影响远远大于正面的作用。 临时决策委员会成员需要全体到位,开会讨论,审批通过,就算会议组织得再快,每个人都能飞快地思考,飞快地讨论,迅速做出决定,最终达成一致,前后只用几分钟的时间,屏蔽层外可能就已经有成千上万的人死去了。 联邦情况复杂,各个势力需要彼此平衡,决不能接受一个独自拥有绝对权威,掌控和决定一切的人类统治者,同样地,也不能接受把所有决定权直接交给代理人w,这个无比强大的人工智能。 即使他和人类完全不同,客观、公正、几乎从不犯错误,也不行。 情况目前看起来还算稳定,宋晚站起身,打算去小睡一会儿。 她往会议大厅大门的方向走了几步,停下脚步,偏了偏头,有点奇怪。 “乔赛,你还没去休息?” 会议大厅一角,有两张临时拼在一起的桌子,搭成简易的工作台,虚拟屏幕连成弧形,屏幕前坐着一个一头褐色卷毛的年轻男人。 熬了一整夜,乔赛的衣领歪歪扭扭,头发乱糟糟的,斑鸠来了都得赞一声“好窝”。 他打着哈欠,盯着屏幕,强撑着眼皮。 乔赛听见声音,抬起头,先笑了,叫了一声:“姐。” “还没睡呢。”他靠着椅背晃了晃,“没事。我小时候打游戏,能连着熬个几天几夜不睡觉,现在就是看着服务器而已,闲得有点犯困。”说完又打了个哈欠。 宋晚没有勉强,点了点头。 她的声音放低了一点,“我知道你压力大,这种时候,很多人都在盯着我们,代理人w绝不能出问题。可是你也要注意休息,这次危机不是一两天就能过去,得做好长期的准备。” 乔赛对她比了个大拇指,表示收到了。 宋晚走后,乔赛的耳机里传来代理人w冷峻的声音:“去睡吧,如果有任何问题,我就叫醒你。” 乔赛挑挑眉毛,“别听我表姐的。刚到黑井,万一你在新环境里出什么事呢?我还是在这儿比较好。” 他面前的弧形虚拟屏幕上,各种数据正在不断地跳动。 屏幕的一角,有一块区域完全不同,显示着一个虚拟房间的画面。 虚拟房间里,开着一盏黄色的小灯,灯罩低垂,温暖的灯光几乎全部洒向一只大玻璃缸。巨大的透明玻璃缸里,一条金黄色的蟒蛇正在缓慢优雅地游动。 玻璃缸旁,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居家风格的米色毛线衫,微微俯身,正在用一只冰冻小鼠喂蟒蛇,眼神冷淡客观,不像是主人在看他的宠物,更像是造物主正在研究他亲手创造的生命。 任何人只要看一眼,就会知道,这男人就算看起来再像活人,就算皮肤毛孔和睫毛都纤毫毕现,也只是建模出来的虚拟形象,并不是真人。 因为没有任何活人能长成这样,俊美到完美无缺,无懈可击。 乔赛背后,又有人在向安全代理人w提问,问的是寻找几个联邦的重要军事专家的进展,w有条不紊,一一回答问题,冷静的声音在会议大厅中回荡。 与此同时,弧形屏幕上的w,正站在他的虚拟房间里,用他的虚拟形象研究着他的虚拟宠物,一边在和乔赛聊天。 对他这种人工智能,同时处理几件事,易如反掌。 乔赛望着屏幕出神。 屏幕上的房间是w自己设计制做的,这个虚拟形象,也是w自己设计绘制的,连性别都是他自己选的。 乔赛当时很好奇,问他:“你为什么要选择男性形象?你从内心深处觉得自己是男性吗?” w淡淡回答:“还要我提醒你么?我不是人类,完全没有性别意识,男性形象或是女性形象,对我而言没有任何差别。我只是简单地做了一次随机选择而已。” 那时候w的虚拟形象一完成,乔赛就严重地嫉妒了。 他问:“你这是在哪抄的恋爱游戏的3d男主吗?” “不是,”w当时回答,“既然要做,当然就要做最好的。我收集了海量英俊的人类男性和动漫游戏中受欢迎的男性形象的数据,综合分析汇总,去除过于夸张的部分,尽量贴合真人的比例,最后做出了这个完美的形象。还不错吧?” 乔赛:是不错。不错得有点过头,让人看着生气。 w的虚拟宠物,也是他自己制作出来的。 房间里的宠物缸一直都在换,最近换成了蟒蛇。 比胳膊还粗的金色蟒蛇在缸中懒洋洋地游动蜿蜒,忽然探出脑袋,一口吞掉了一只粉红色的冷冻小鼠。 乔赛盯着这条蛇纳闷,“为什么你养的宠物都那么奇怪,养蚂蚁,养蜗牛,养蛇,下次还打算养什么?” “我打算养蟑螂。”w冷静地回答。 “人类刚刚搬到黑井居住,最近在黑井暂时还见不到什么蟑螂,但是蟑螂向来无孔不入,总会来的。等我收集够了它们活动模式的数据,就会制作一缸虚拟蟑螂,摆在这里。” 他偏头示意房间的一角。 乔赛严重地抖了一下。 “谢天谢地,你只能在屏幕里面养。养蟑螂,亏你怎么想出来的。” “蟑螂是一种非常伟大的物种,”w说,“已经存在了超过三亿年,它们没有食物也能存活一个月,能闭气四十分钟以上,就算没有头,也能活一个星期。它们能适应各种艰苦的生存环境,生命力非常顽强,就算连一线希望都没有,也会竭尽所能,挣扎着活下去。” w抬起他完美无缺的眼眸,就像真的看了屏幕外的乔赛一眼,继续说: “…… 就像你们人类一样。” 乔赛:“……” 第26章 没这么类比的, 赞扬也不是这个赞法。 乔赛无语,“谢谢哈,我闭气最多四十秒,砍下头的话一下子就死了。” “那你需要加强锻炼。通过锻炼可以增强肺活量, 四十秒时间对正常成年男性是中等偏下的水平, 我分析, 和你久坐不动有关……” 乔赛火速打断他,问:“你和那个沉寂者, 一五九三号,你们怎么样?到哪了?” “她叫裴染。”w纠正, “我们刚刚遇到了一点特殊情况。” 乔赛:“特殊情况?” w回答:“对。遇到一个非常危险的人,是个有秩序能力倾向的融合体, 我搜索了联邦公民数据库, 查不到他的完整资料。” 乔赛立刻好奇了, “连联邦公民数据库里都没有资料, 是什么背景, 这么强?” “我也不清楚。”w说, “不过不管怎样,裴染已经顺利地把他解决了——我就知道我的判断没错,她肯定可以。她还顺便偷了一辆车,是辆很不错的沃莱特迅影, 我的巡查机器人现在就和她一起在车上, 我们正在逃跑。” 乔赛面前的弧形虚拟屏幕上切出一个画面。 画面是副驾的视角,位置很低, 正在看向驾驶座上的年轻女孩。 她单手自如地打着方向盘, 另一只手虚虚地搭着,腾出两根手指头, 捏着一块炸得焦黄酥脆的鸡翅根,时不时啃一口。 乔赛:“……你说你们正在逃跑?” 逃跑,但是没耽误啃炸鸡。 w“嗯”了一声,“逃跑。速度很快。” 镜头突然一个颠簸。 像是路上有障碍,古董车却完全没有减速的意思,女孩手里的鸡翅也握得稳稳的。 副驾上视角的主体却被颠得几乎飞起来,还好有根安全带绑着。 乔赛沉默片刻:“速度……是挺快的。她以前是个赛车手吗?” w也跟着默了默,答:“不是,我查过,她连驾照都没有,真有驾照的话,以她这种开法,分早就扣成负的了。” “不知道她自己在哪学的开车,”w说,“什么交通规则都不懂,就是胆子很大,想怎么开就怎么开,一脚油门踩下去,我的处理器都要裂了。” 乔赛已然笑疯,“给我看看你遥控的那台球形机器人现在是什么熊样。” 屏幕上的w一脸无语,不过还是控制着巡查机器人动了。 一级沉寂 第33节 一只金属折叠臂伸出来,举高,翻开副驾上方的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映出金属球破破烂烂的外壳和咧着大缝的脑袋,脑袋里还诡异地吊着根绳子。 乔赛“啧”了一声:“好惨。” 画面里,啃着炸鸡的裴染转过头,看向金属球。 她没出声,眼睛却像在说话,明明白白地写着:呦,照镜子呐?要化个妆吗? 乔赛笑出声,问w:“你已经派人出发去接她了?” 提到这个,屏幕上的w直起身,不再喂蟒蛇,仿佛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很像真的。 w和不同对象对话的时候,可以使用不同的语言状态,乔赛上次把他的自然语言状态调整到了五级,语句中多了很多情感表达,听起来比大屏幕那边正在处理事务时的遣词造句顺耳多了。 w回答他:“是,派人去接我们了。但是只派了几个安全部的特种队员,和一辆车。” 在这种危险的时候,明显是不太够的。 w继续说:“因为我收到维纳元帅传达的联邦首席执行官的指令,要求我必须重排救援优先级。” 乔赛是技术人员,只负责维护w和服务器的正常运作,并不知道这个,“哦?”了一声。 “首席执行官到黑井了?” “对,刚到。他前两天正在红湾的小岛上度假,他的一队保镖划着橡皮艇把他救出来,从货运公司找到一辆快散架的古董货车,把他送到黑井来了。” w不动声色地说:“首席执行官活着过来了,维纳元帅好像很不高兴。” 乔赛笑了,“这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w的声音冷淡客观:“我监测了维纳元帅的表情,今天偏向于‘焦虑’、‘烦躁’、“沮丧”的表情出现的次数非常高,刚才的午饭也没怎么碰过,不是正常的食量。” 作为控制整个黑井的人工智能,他像一只无所不在的眼睛,细致入微地观察着每一个人。 乔赛自动自觉地调整了一下表情,坐得直了一点。 乔赛继续问:“你说首席执行官要求重排救援优先级?” “没错。”w说,“排在第一位的,当然是尽全力抢救军方剩余的武器与装备,但是首席执行官要求,除此之外,首先要不计一切代价,优先援救政府要员及其家属,把他们接到黑井,其次,他给了我一个优先级前置的名单,联邦几个大财团的家族成员全都在名单上,甚至排在科学技术人员前面,理由是,他们为联邦的税收做出过巨大的贡献。” 他总结:“所以裴染和我的机器人也一起被后置了。” 乔赛放弃了表情管理,“什么玩意……” 他问:“这种提议,黑井的临时决策委员会就这么直接给他通过了?” w淡淡答:“这是首席执行官抵达黑井后,提出的第一个提议,决策委员会其他成员出于各种考虑,都给了他这个面子——你们人类做决策的时候,向来不都是这么……嗯……奇奇怪怪的么。” 乔赛默然无语。 乔赛好半天才说:“越是在这种级别的大灾面前,某些人越是自己的利益当先啊。就像那个德尔萨,真是是非不分,每一件事都要跟你杠一杠。” w悠悠答:“没错。我统计过,自从我这个安全代理人正式启用以来,凡是德尔萨中将在场的时候,我提出的所有提议,他全部表示反对,无一例外。” w又从旁边的盒子里捞出两只冰冻小白鼠。 “德尔萨中将只是在简单地反对我这个人工智能而已。” w说:“不用理他,你看你表姐也不理他。他就是个只会打仗的莽夫,有人在背后挑拨鼓动他,把他当枪使,自己偷偷摸摸躲在后面不肯出头。” 粉红色的小白鼠掉进玻璃缸里,被蟒蛇一口吞掉。 “所以能分配的资源有限,”w说,“希望特别行动小组能够成功接到裴染和巡查机器人里的数据。小组已经在路上了。” 乔赛忍不住感慨:“这可太逗了,人工智能比人类更关心人类文明的遗产——尤其是那种看上去没什么‘实用价值’的遗产。” w淡淡答:“如果是别人,我会回答:那当然,以人类的利益为最高利益是我的行为准则。” 他顿了顿,“不过谈话对象是你,我想实话实说:人类与人工智能同源同宗,那些文明的点点滴滴,是我们,生活在这颗星球上的人类与人工智能,共同拥有的文明遗产,我不会让它消失。” 乔赛提醒他:“这几句话的聊天记录……” w回答:“已经彻底删除了。” 与此同时,两千多公里外的白港市,西北市郊。 裴染飙车飙到疯,穿过贫民区复杂的街道,后面追着的车渐渐被甩开,不见了。 黑压压一望无际的贫民区渐渐开到了头,前面越来越空旷,出现了大片整齐规划过的田地,田地之间,偶然夹杂着起伏的小丘和树林。 w说:“白港市北部这一片是联邦绿野农业公司的农作物生产基地。” 现在是冬天,大片土地上整齐划一地覆盖着复合材料建成的大棚,里面的作物仍然欣欣向荣,不过暴露在外的田地里,除了泥巴,什么都没有。 路开始不好走了。 或者说,根 本没有路。 在这个悬浮车的时代,真正的路全都在天上。 道路标记,还有交通指示的虚拟标牌,原本应该浮在半空中,现在全联邦停电,全都熄了,只有勾勒出空中道路的应急小灯还亮着,长龙一样延伸到远方。 裴染的古董车没长翅膀,只能在地面上开。 田地之间偶尔才有一小段能开的路,都是几十年前留下来的旧路,前悬浮车时代的遗迹。 城市中的道路还有行人和偶尔几辆古董车在使用,维护得算是不错,这里是人烟稀少的郊外,道路早就是废弃的状态,到处都坑坑洼洼的,长满枯萎的野草。 而且时不时就断了,断头路上莫名其妙地横亘着一幢房子,一大片田地。 没有路,就只能探索着往前,古董车的车轮在田野的泥地里挣扎。 遍地泥坑和土坎,一不留神,轮子就陷进泥巴里。半截车身都是飞溅起来的泥点,脏得不成样子。 对照着地图又往前开了一段,裴染在一幢简易搭建的房子旁停下来。 这片田野太空旷,房屋好歹能遮一遮车子。 房子是敞开的,没有门,里面一览无余,中间有个体积庞大的机械设备,上面连接着复杂的管道,管道纵横交错,穿出大棚,向西面八方延伸。 靠墙还堆着不少粗细不同的塑料和金属管道,看上去是在修建附近一大片田地的灌溉系统,还没有完工。 门口的角落是工人休息的地方,摆着桌子和几把椅子,桌上放着四个饭盒,都只吃到一半。 天气冷,半透明的饭盒壁上凝结着一圈白色的油脂,看上去已经放在那里一段时间了。 就在大棚门口,地上绽放着一朵红色的血肉之花。 裴染把车停下来,啃完纸袋里的最后一块炸鸡,找出纸巾擦了擦手和嘴巴,封好胶带。 “我要先做一件事。” 她探身过去,解开金属球的安全带,把它抱过来,搁在她的腿上。 w沉默片刻,“你要做什么?” “你跟我打过一个赌,对吧。你输了,式歌冶没有‘居’你说的那种‘不良’的心,他拿着把匕首,只不过是想宰了我而已。” w立刻说:“根据我阅读过的犯罪卷宗,身体状态的异常可能会导致精神变态,杀戮有时候也会让他们体验到类似……” 裴染正在掰开金属球头顶的铁皮,“嗯?” w察觉到她的动作,自动自觉地把说了一半的话掐断,“没什么。我输了。” 裴染对他认输的态度很满意,继续:“不过鉴于你费了那么大的劲,爬出来支援我,我打算帮你修好你的折叠臂。” 从这次的事件看,如果把他的折叠臂修好,他确实能帮上更多的忙。 w马上说:“谢谢。” “不客气,”裴染说,“不过你打赌输了,歌还是要唱的。” 他说过,如果他输了的话,要用气泡音给她唱歌。 “当然没问题,”w认真琢磨,“可是用气泡音要怎么唱歌……” 裴染把手探进他的球体内部,随口答:“我哪知道,是你自己说要这么唱的。你加油。” 黑井基地里。 乔赛面前的屏幕上,金属球视野的画面完全被裴染的大衣前襟占满。 距离那么近,她明显正把它抱在怀里。 乔赛听不见w和她的对话,纳闷:“她抱着你在干嘛?” w吐出两个字:“修我。” 镜头移开了,转向二十几公分外,古董车车门上的把手。 乔赛沉默片刻,感慨:“有点暧昧了哈。虽说你不真是个男人吧。” w冷淡道:“我是一个被设计用来处理国防安全事务的人工智能代理人,我没有性别意识,不具备人类的情感和感受,在我的逻辑里,不会有‘暧昧’这种东西。” 乔赛挑挑眉,问:“那你在那儿干什么呢?安静地被她修?” 屏幕上,w背转身,好像是去拿喂蟒蛇的冷冻小白鼠,乔赛看不见他的脸,只依稀听见他说: “给她唱歌。” 乔赛:哈? 白港市市郊,古董车里。 w一动不动,安静地待在裴染腿上。 “我开始唱了。”他说。 裴染专心致志,把手伸进球上扒开的金属皮里,连好一根金属臂的接线,才分神说:“你唱。” w安静片刻。 他忽然低低地喘了一声。 裴染吓得一激灵,差点没把他的线拔断:? w冷静地解释:“这是这首歌的开头,这种声音大概会持续十五秒左右。我搜索了海量歌曲,最后判断,这首歌应该是你想要的。” 他这是认真揣摩过她这个客户的需求,不知从哪挖出来这么一首。 裴染定定神:“好。你继续。” 一级沉寂 第34节 他又开始接着用气声低喘,一声又一声,声音就紧贴在她的左耳边,喘得很到位,就像真的有什么事情承受不了似的。 这回裴染镇定多了,在他的喘息声中把排线插进他的核心处理器接口里。 第27章 这也太神奇了。 裴染不动声色地想。 他喘的声音, 有点像有一次遇到的一个伤员。 那人的肚子在爆炸中被飞射的金属碎片割开了一个大口子,马上就快死了,临死之前就是这样一声一声地喘,像倒不过气来一样, 听着痛苦极了, 让裴染很想帮忙, 一刀给他来个了断。 不过w喘得和那个伤员还是有一点微妙的不同。 w喘得也很痛苦,可是听声音, 又仿佛不完全是痛苦。 他终于喘完他的十五秒,开始唱歌。 依旧是用他喘的那种低低的气声, 仿佛懒洋洋的,不太想张开嘴一样, 字与字都黏在一起, 糊成一片。 裴染很好奇他唱的歌词究竟是什么, 不过分辨不出来。 在地堡里, 不太常听见人唱歌。军团倒是有一首军歌,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传下来的, 节奏铿锵,苍凉悲怆。偶尔有时候,也会听见有人哼哼一些不知名的小调。 反正都不是w这种风格。 穿越一次,还能听到这种怪东西, 实在太新鲜了。 等他唱完, 耳边一片安静。 裴染十分好奇,问:“w, 你刚刚唱的这首歌, 歌词是什么?” w顿了片刻才出声,声音非常平静, 和刚才唱歌时判若两球,就像只不过随手给裴染放了张唱片一样。 他只说了一句:“歌词是描述月色下的田野美景。” 胡扯。 裴染心想,喘成那样,难不成你在月色下的田野上被人划穿了肚子。 w向客户征询反馈意见:“我唱得还可以么?” “客户”认真评价:“还不错。” “你满意就好,”w说,“等到了黑井后,如果有机会,我再用真的声音给你唱歌。” 裴染怔了怔,才答:“好啊。” 唱了半天,折叠臂倒是修好了。 裴染说:“差不多了,你试试看。” 金属折叠臂从球体里舒展开来,在座椅上张开,末端的机械爪向后伸,拎起后座上裴染的大背包,掂了掂。 他的折叠臂终于运作正常了,动作精确有力,举重若轻。 “谢谢你。” 他又不厌其烦地道谢了一次,这次没用什么气泡音,但是裴染能听得出来,他刻意调整过声线,比平时压得更低了一些。 裴染:“好说。” 裴染把他裂开的金属壳掰回原位,顺手把他挪到副驾座位上,从大背包里掏出她宝贵的药盒,贴身收好。 面前的挡风玻璃上,忽然多了小小的一点东西——是一片细小的冰晶,不知从什么地方飘过来。 裴染瞄了一眼,定住了。 这该不会就是——雪花吧? 冰晶只有一点点大,却有完美无缺的六瓣,结构细密精致,晶莹剔透。 地堡里不见天 日,当然没有雨雪,裴染偶尔去地面上收集物资,去的地方也很干燥,气候偏暖,她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见过雪花。 又一片六瓣的冰晶飘落,这一片比刚刚那片更大,结构也更繁复,更丰满。 w也看到了,“下雪了。” 裴染拉开车门,“我下去透透气。” 反正前面满地泥泞,根本没有路,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开到黑井,更不知道最后能不能真的到达黑井。 去黑井,就能拿到药,这是w这个人工智能给她画的大饼,这饼未必就真能吃到。 也许根本活不到那个时候。 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死了,不差这一会儿看雪的功夫。 裴染跳下车。 雪片从苍茫的灰色天空中来,时不时飘落到脸上,留下星星点点的冰凉。 裴染伸出手,安静地等着。 雪片飘飘洒洒的,落在她的黑皮手套上,外套的衣袖上,常常是聚在一起分辨不出形状的一大簇,有时候又是细碎的针形,忽然就有一片两片,是完美的六瓣。 仔细盯着它瞧,会被它的每一瓣上无比精细的结构震惊。 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是w刚修好的折叠臂。 他从车窗里探出折叠臂,折叠臂末端是三根半开的银色机械爪,其中一根金属爪末端,停着一小片雪花。 “看。”他说。 这片雪花竟然有十二瓣。 像个花纹精细的小车轮,圆形的一轮上有十二个冒出头的小尖尖。 裴染有点讶异:“我以为雪花都是六瓣的。” 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 “其实有各种形状,”w解释,“还有三角形,实心棱柱形,空心棱柱形,有厚度的碟形,它们的形状不同,是和生成时不同的温度和湿度条件相关。” 裴染仔细研究他指尖的那片雪花,“神奇。” w说:“我曾经读过一本书,在联邦北部,寒冷的伦林山脉附近,有一个古老的传说,凡是看到过十二瓣雪花的人,都会永远受幸运之神的眷顾,一生安乐无忧。” 他冰冷的金属手指轻轻翻转,那片雪花落到裴染的掌心。 “送你一片雪花。” 他说。 “祝你永远幸福。” “你们ai也会迷信?”裴染说,不过还是小心地接住了。 他的礼物相当不持久,只一小会儿,就在裴染皮手套的掌心融成了晶莹的一小滴水。 雪片漫天纷飞,渐渐扛过了落地即融的命运,在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雪片和门前那朵血肉的大花混在一起,浸透了血水的红色,又随着新雪的落地,逐渐恢复成无暇的洁白。 天与地没了分界,举目四望,田野白茫茫一片。 纷纷扬扬坠落的雪片中,灰色的天、光秃秃的树与白色的地之间,仿佛有熟悉的明亮绿光在树林中一闪而过。 裴染盯住树林那边不动。 w也看见了,“有绿光。” 裴染:“是。” 裴染今天吃到了炸鸡,体内的绿光一号却没能成功吃到兔子。好像有漂浮的绿光出现,裴染决定过去看看,说不定能给绿光一号弄顿午饭。 裴染:“我们去看一下。” 她回到车上,发动车子。 w新修好的折叠臂十分好用,动作非常利落,一秒系好安全带,嘱咐:“小心一点。” 感觉不像是嘱咐她小心绿光,更像是让她小心开车。 裴染:“嗯。” 反正泥地里也飙不起来,也不知道他在瞎担心个什么。裴染猛打方向盘,一脚油门,车子呼地冲进覆着薄雪的田地里。 穿过田地,裴染把车停在树林外,拎着金属球下了车,随手把车锁好。 她判断着刚才看见绿光的方向,往前一点点寻觅。 树林不算密,干枯的枝丫向天空伸展着,既没有虫鸣,也没有鸟叫,四周安静到异样。地上铺着一层腐败的枯叶,裴染尽可能轻地落脚,难免还是发出轻微的吱吱咯咯声。 她用树木隐蔽着身形,小心地观察着周围,一点一点往前走。 “裴染,”w忽然说,“我听到有声音。” 金属球能探测到的声音比她细微,裴染人类的耳朵并没有听见什么,不过还是火速躲到一颗粗一点的树后,以树为倚仗,观察周围。 “在左前方。”w说。 片刻之后,裴染也听到了轻微的声音,就像她的脚步落在腐叶上一样。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像脚步声,又不太像——这咯吱声的节奏太乱了,匆匆忙忙,乱七八糟,透出种古怪。 不远处的树林中,一个影子刷地一晃就过去了,速度极快。 裴染心道,这是个什么东西啊。 像是三个人。 三个人都穿着灰色连体工装制服,姿态却非常诡异,别别扭扭的,像是手拉着手地一起奔跑,因为三个人有六只脚,脚步声才纷沓凌乱。 他们一闪而过,林中重新安静下来,裴染紧贴着树干,放缓呼吸,聚精会神地听着周围的动静。 “裴染,身后。”w突然说。 咯吱咯吱声响起,这回离得非常近,就在她身后。 一级沉寂 第35节 裴染猛地回头。 一排灰色的身影向她冲过来。 裴染这次看清了,是连在一起的三个人。 最前面的是个高大壮硕的男人,留着满脸的络腮胡,右手攥着一截金属管,看上去和灌溉设备大棚里的金属管道一模一样。 “攥着”一截金属管这种说法,其实是不确切的。 更精确的描述,是金属管和这个络腮胡管道工的右手完全融合在一起了。 男人手指的骨骼消失,手掌变成了一层薄到几乎透明的鸭蹼,包裹在金属管上,与此同时,金属管的末端也像融化了一样,金属色逐渐没入鸭蹼下,一直延伸到男人的小臂里。 它们长在一起,变成半金属,半人体组织的奇特结构。 络腮胡管道工的左手,也同样融合着这么一截金属管,但是金属管只露出一小截,其余部分全部没入一个奇怪的地方—— 第二名管道工的嘴巴里。 第二名管道工是个身材稍微瘦小的男人,嘴巴的部分和同伴手里的金属管融成一体,嘴唇拉伸,薄成蹼状,也包裹在金属管上,管道的金属部分流动到脸颊上。 因为有金属管的存在,他的面颊被拉扯到了极限,眼珠向外爆着,原本嘴巴的位置大大地张成一个惊恐的o形。 他的左右两只手里,也同样各长着一截管道。 他死盯着裴染,右手的金属管正在疯狂挥舞,左手的金属管却牢固深入地嵌进第三个人的肚子里。 第三个是个偏胖的中年人,肚子向外凸出,插进金属管的地方,灰色的工作服和金属管融成一片,衣服的纤维和血管一起延伸,包覆着肚子上插着的管道。 他虽然胖一点,肚子上插着管子,身体却非常灵活,两只手同样连着两根金属管。 这些长在他们身体上的管道,让他们三个如同这片田地里灌溉系统的一部分一样,串成了一长串。 串成一串的三个管道工一起扑过来。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手里的金属管往裴染身上猛戳,明显是想把她也连成他们的一部分。 而且看起来相当焦虑:好像不把这段管道接长,今天就不能下班一样。 一点明亮的绿光忽然在络腮胡左手的管道口出现,飘飘摇摇。 刚才在树林外看见的,估计就是它。 这绿光只在管道口停留了片刻,就钻回管道里,转眼间,又在中间那个瘦小男人手里的金属管口出现。 他们三个是连在一起的,绿光正在游走流动。 裴染满脑子跑马:这要是被排在头尾的哪一位戳上一管子,他们的灌溉管道就变长了,可如果不幸被中间的那位戳中,管道就会连成t字形,可见他们还能给自己弄出个分支。 可惜她这个分支手里没管道,没法继续玩这种接龙。 脑子里想着,脚下也没耽误,早就飞快地退 后。 “是疯癫的融合体。”w说。 终于看见活的了。 怪不得他曾经说过,疯癫的融合体外表会产生非人类的异变,只要一看到他们就明白了,他们已经完全不是人类。 这三位的攻击性极强,打算在裴染身上开个窟窿,严重威胁她的生命安全,明显属于l16级的危险行为。 w已经开枪了。 亮光一闪,他稳稳地命中,中间的小瘦子额头上多了一个黑洞。 然而他挨了一枪,却没有血流下来,人也像完全没这回事一样,进攻的速度丝毫不缓,手里的管道又已经怼到裴染的鼻子底下。 这已经完全属于超自然的范畴。 w琢磨:“以前军方实验室也观察到,疯癫融合体对疼痛的耐受力和体力会有显著提高,可是没有不合理到这种地步。是进入沉寂后,融合体的能力增强了么?” 裴染:大哥,现在是你琢磨这个的时候吗?要不要现场做个报告,写篇论文? 管道工们金属管挥舞得极快,管口带起的风声尖锐地啸叫着,十分吓人。 w不废话了,亮出折叠臂,尽量帮裴染对付一边戳过来的金属管。 裴染自己也一边躲,一边问:“开枪没用,那你们军方以前是怎么对付这种疯癫的融合体的?” “这种疯癫的融合体在沉寂发生之前,数量极其稀少,一般在捕获之后都是用作研究用途,一段时间内会自然死亡。我查一下。” 这位考试前临时抱佛脚。 裴染催:“你快一点。” w很快,几乎瞬间就查完了,“能查到的一条直接消灭它们的记录,是炸掉的。” 炸掉。 问题是手里没有能炸的武器。 体内的绿光也在继续打盹,没有一点爬起来开工的意思。 裴染瞅准机会,猛地攥住胖子手里的金属管,用力往外夺。 普通人绝不可能抢得过裴染的机械手,可出乎意料,发疯的管道工的体质像是发生了奇怪的变化。 一拉之下,那段金属管连接的手臂如同橡皮泥一样,骤然拉长了,管道却还牢牢地连在上面,竟然没有夺下来。 而且胳膊灵活得不像人类,用匪夷所思的角度,挣开了裴染的掌握,金属管直怼裴染的脑袋。 裴染也改了主意,躲开他的攻击,又一把攥住他的金属管,这次没有往外夺,而是顺势往旁边一送。 旁边就是络腮胡的脑袋。 胖子动作的惯性加裴染机械手的力气,非同小可,冒着绿光的金属管噗地一下,捅进络腮胡的太阳穴里。 金属管插入的瞬间,络腮胡的面孔迅速扭曲,脸部的血肉向着太阳穴的方向疯狂地攀爬滋长,和那截金属管融为一体,把五官都带得歪歪斜斜。 裴染趁着混乱,赶紧退后。 现在第三个管道工成功地和第一个管道工连在一起了。 三个管道工组成了一个内部的小循环。 这个古怪的小圈滴溜溜地转着,像是对现在的状况有点摸不着头脑。 第28章 这个自产自销的圈, 像是重新适应了一会儿新结构,原地转了几圈,总算把六条腿跑协调了。 他们回过神,找到裴染所在的方向, 像只陀螺一样飞快地旋转着, 继续朝她冲过来。 w问:“我打他们眼睛?” 他也发现了, 管道工小分队虽然在转圈,但是其中每个人的眼珠都叽里咕噜地乱动, 始终尽量朝向裴染的方向——他们还是在依靠眼睛判定方向。 裴染很同意:“你试试。” w开枪了,络腮胡脸上鲜血长流, 眼窝变成两个深洞。 这两枪没能撂倒他,却让他慌了, 一颗脑袋四处乱扭, 脖子忽然橡皮泥似的, 猛地掉转一百八十度, 动作骇人。 w如法炮制, 继续开枪, 处理掉另外两个管道工的眼睛。 眼睛没了,他们三个动作统一,旋转时尽可能保持着头的方向不变,朝裴染这边侧过耳朵。 w问:“还要再处理掉耳朵么?” 这样不是办法, 裴染答:“让我试试别的。” 她尽可能放轻脚步, 挪到地上落叶少的地方。 脚步声很慢,很轻, 可管道工们耳朵灵敏, 还是紧追过来了。 裴染判断了一下他们的方向,这回没有躲, 脚下不动,悄悄地蹲下身。 管道工三人组刚好挥舞着金属管,从她旁边掠过去。 三个管道工丢失了目标,脸上的表情都很茫然。 裴染蹲在地上,把金属球放在旁边,腾出手,无声无息地掏出口袋里的黑皮本子,放在膝盖上,轻轻拔开钢笔的笔帽。 w明白:“你想用式歌冶的能力?” 他亲眼看见那点绿光没入裴染手心里,早就知道那应该是式歌冶的绿光,被她收缴了。 “没错。”裴染召唤体内的绿光。 和每次一样,会写字的那位绿光一号懒得要死,没有开工的意思,还在狂睡,会画画的绿光二号性格却很不一样,非常勤快,好像正在等着她翻牌一样,一召就到。 一滴绿光顺着她的掌心流出,淌落到钢笔笔尖。 裴染毫不犹豫地落笔了,画得飞快。 一个圆圈儿,圆圈里添上两点一横,算作眼睛嘴巴,下面接一个长条,长条上长出火柴人的四肢一样的枝丫,是手和脚。再来一个圆圈儿,一个长条,添上简易版的手脚。然后是第三个,风格不变,就是长条变粗了不少。 三个小人的手互相交错,第一个怼进第二个嘴里,第二个怼进第三个的肚子里,第三个把手戳进第一个的脑袋。 w严重地沉默了。 尤其是这页左边就是式歌冶手绘的“冬日陋室裴染倒地匍匐图”,两相比较,简笔小人们惨不忍睹。 裴染感觉画得很可以了,才在旁边立刻添上一行说明: 【好像生病了,他们突然浑身僵直,一起栽倒在地上】 这是式歌冶曾经用过的招数,应该是可以生效的,裴染也想试试。 她转了转手里的钢笔。 四周安静了半秒,忽然轰隆一声巨响。 就在前面不远处,三棵互相靠得很近的树轰然倒地,砸得地上碎叶乱溅,尘土飞扬,把管道工三人组都吓了一大跳,一起滴溜溜转着,朝那边狂奔过去。 裴染:? 裴染:?? 认识w这么久,裴染头一次听见他在耳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