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系统欺骗了你》 第1节 本书由【你的用户名】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假如系统欺骗了你 作者:静沐暖阳 文案 从太子到废太子再到君临天下,不过两年的时间,棠观在云端和泥潭间大起大落。 这两年,他最憎恶的女人叫陆无悠,最爱的女人叫颜绾。 一个是心狠手辣、使尽阴诡之术助他六弟夺嫡的危楼楼主。 一个是聪慧温婉、不离不弃伴他东山再起的结发之妻。 有朝一日,当耿直的棠观发现自己爱憎的对象竟然是同一人后,他……黑化了。 * * * * * * 颜绾内牛满面。 ——陛下,之前是系统误我_(:3ゝ∠)_ ——陛下,看在我后来弃暗投明、诚心诚意扶持您的份上,求放过嗷! 假如系统欺骗了你…… 自求多福。 〖食用指南〗 1前耿直后黑化太子vs一个因晋江系统出现bug而“误入歧途”的女纸21v1,he,偏轻松。不算系统文,但有金手指。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 系统 天作之合 宫廷侯爵 主角:颜绾,陆无悠 ┃ 配角:棠观,棠珩 ┃ 其它:宫廷侯爵,黑化,系统,金手指 ================= ☆、第1章 东宫 连续数天的风雪让整个京城几乎要凝固在冰天雪地中。积雪深深的大街小巷,在微微放晴的光线下,反射出耀眼而刺骨的惨白之色。 巍峨皇城在一片萧瑟的白茫茫中本就显得沉寂肃穆,而这个冬天,却是比往年更多了些侵入骨髓的寒意。 就连那暗朱红色城墙,仿佛也浸润着世上最毒的毒液让人心悸,生怕下一刻,那能使人癫狂的剧毒便会越过重重禁军守卫,无声无息的沁入自己肌肤……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刻意拉长的声音没有普通内侍那么尖细,那么寡恩,而是微微有些沧桑的。 伴着穿堂而过的风雪,却拂去了最表面的冰霜,只余下淡淡的风。拂过那顶端悬着的金丝楠木匾额,拂去了“建章宫”三字上落下的点点雪色。 正红朱漆的宫门前,乌压压的一群人俯身跪拜,无一不是心如死灰,甚至有几个不经事的,已经伏在地上止不住的颤抖了起来。 最前方,一颀长的背影自始至终都没有弯曲分毫,挺拔如松,在茫茫霜雪中也未失储君应有的气度和威仪。 如烈焰般的赤色朝服上,云霄间腾跃的金龙几乎要挣脱锦缎。束发的金冠在雪景中熠熠生辉,鬓角理得一丝不苟,让那冷峻的面容更添了些凌厉。 剑眉下,一双黑眸平视着正前方,幽邃如古井深潭,而眉宇间却不沾丁点阴戾怨懑之色,尽是一片舒朗乾坤,不卑不亢,积蕴着令人敬畏的贵气。 徐承德弓着腰,怀里揣着拂尘手执圣旨,垂眼瞥了瞥面前的棠观,目光微闪,略有些浑浊的眸底掠过一丝复杂不明的意味。 顿了顿,他又将视线移回了圣旨之上,扬声继续道,“太子观乖张暴戾,品行无端。即今日起,废除太子之位,降为肃王,幽居并州。未经召见,不得进京。钦此——” 棠观淡淡的望着不远处那白茫茫的雪地,表情几乎没有变化,直到听见“钦此”二字时,才叩首谢恩。 徐承德又看了一眼缓缓起身,抖落一地薄雪的肃王殿下,心里暗自叹了一口气。 ……终究是,保不住啊。 -- 渊王府。 书房。 一身着白色云纹锦袍的年轻男子坐在书桌后,头上簪了一枚白玉簪,眉目清俊,气质温润。 正是渊王棠珩。 “肃王?!” 听得下人来报,渊王不由蹙眉,温润的面上似有不平之色,就像一块凭空出现裂痕的美玉。 他重重搁下手里的茶盏,嗓音骤冷,“四哥他随意杖杀宫人,重伤禁卫军,父皇竟还能容他至此?!肃王肃王……不是庶民,竟还是个王爷……” 闻言,立在一旁身着正三品官服的中年男子上前几步,面上已有了七分喜色,笑容谄谄,“殿下,就算是王爷,也不过是一个失了圣心、不得民意的王爷,不足为患。殿下如今深受皇上器重,在朝中的声望无人可比,再加上……还有那人襄助,区区一个废太子,必然不会成为殿下的绊脚石。” 中年男子正是渊王的母舅,吏部尚书萧昭严。 渊王面色稍霁,但眉头却依旧拧成一团,“话虽如此,可本王……总觉得有些不安……” 萧昭严抬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压低声音道,“殿下若真放心不下,左右肃王已失了势,若真出了什么意外死于非命……” “不可!”渊王眸色一惊,下意识的便驳回了这个提议,“这些年本王与他仇怨已深,他若出了什么意外,父皇定会疑心是不是本王做了手脚。要是再让父皇察觉那些栽赃嫁祸的一桩桩,更是要坏了大事!” 萧昭严笑了笑,唇角挂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轻蔑,“皇上究竟是个什么心性,殿下您难道还不清楚吗?除了诗词歌赋,还有什么事能让皇上多用一分心?肃王虽是故皇后之子、曾经也贵为储君,但这十几年来倒也没见皇上对他如何上心。如今肃王已失圣心,暂且不提皇上是否能察觉出异样,就算察觉到了,查不出什么真凭实据,皇上又怎会强行将殿下牵扯进来?” 渊王愣了愣,陷入深思。 舅舅说的没错,父皇终日沉醉于诗词歌赋,对朝政不闻不问,对四哥也一直是漠不关心的态度。自己尚文,反倒还让父皇高看几眼。 再者…… “只要做的滴水不漏,殿下就能悄无声息的除去心中隐患。”萧昭严最会看人眼色,见渊王已然动了心思,便附和道,“况且,殿下有那人的助力,难道还怕出什么纰漏不成?” 渊王眸色微亮。 是啊,只要那人愿意出手,他又何愁除不去四哥?何愁被人查出端倪? 看来,是要再去见她一次了…… 危楼楼主,陆无悠。 -- 危楼。 一个在大晋京城赫赫有名的传说。 但在众多人眼中,也不过只是传说而已。 天色昏暗,街坊院墙上都已悬挂好了一盏盏灯笼,沿着街巷一直排列过去,在寂寂长街上投下一圈圈红色光晕,但却依旧融化不了皑皑白雪。 天气如此寒冷,又是年关将至,但凡不必出门的人便都老老实实待在家里。 然而,却也有那么一些人,哪怕天寒也要来京城第一酒楼“风烟醉”里坐一坐,听听曲又或是商谈些要事。 风烟醉。 红尘一梦,醉风烟。 尽管楼外是一片冰天雪地,但这风烟醉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法子,竟是暖如暮春,却又没有炭火的气味,只飘散着阵阵沁人心脾的香气。 不浓郁,不魅惑,只是淡淡的,清爽的,能让人想起初发的嫩芽。 灯火通明中,几个其貌不扬的女子坐在角落里,拨琵琶的,吹箫的,抚琴的,曲声悠扬,在楼下大堂内回荡。 有人倾耳细听,也有人自顾自的和亲朋好友叙着话。 “今日啊,太子被废,你们说……东宫是不是要易主了?” “嘘,这哪里是我们平头老百姓能议论的?秦兄还请慎言……” “只是随意说说而已,难不成,你还当真以为像传说中那样,会有什么危楼?能抓住我们的把柄?” “怎么,秦兄你不信?” “自是不信的。这世上,哪里会有这么厉害的角色,能建起那所谓的危楼?什么能将京中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的言行记录在册。呵,我是不信……再说,若是真有这样一座危楼,历代皇帝能容忍它存在?都是糊弄小孩的罢了!” “可是……”正当那相信危楼存在的人要反驳,却突然有一清亮的男声打断了他的话。 “这危楼啊,也就是家里长辈想让后辈谨言慎行打的幌子罢了,信不得。” 方才还在议论的几人皆是不约而同的抬起头,朝来人看去。 只见正走来的男子一身着青色直襟长袍,腰间束着云纹腰带,一边挂了一块玉佩,墨发用一根丝带随意扎着,没有束冠也没有插簪。 看上去是最为简朴的装扮,但那长袍的衣料,和那玉佩的材质,无一不彰显了主人的低调雍华。 “莫掌柜。”几人是风烟醉的常客,一眼便识出了掌柜莫云祁,笑着打了声招呼。 据说,这风烟醉背后可是有渊王撑腰的。虽不知真假,但这莫掌柜绝对是个深不可测的角色…… 莫云祁说了一句“危楼信不得”后,便不再提了,只是笑着问了几句酒菜是否合心意,就朝二楼最里面的雅间走了去。 “笃,笃笃,笃笃——” 轻轻在门上叩了五下。 “吱呀。”一梳着双丫髻,却带着半边面具的女子打开门,朝莫云祁点了点头,并侧身让他进去。 女子虽梳着双丫髻,作丫鬟的装扮,但那露在外的一双眸子却是冰冷的可怖,像是从极寒之地走出来的怪物。 莫云祁走至屋内绢绣的玉兰花图屏风前,俯身拱手,“楼主。” 第2节 ☆、第2章 危楼 莫云祁所唤的楼主,正是危楼之主。 危楼高百尺,生死分两门。 来去皆无踪,手可摘星辰。 在莫云祁心里,他所效力的危楼,正如传说中那样,是有着通天势力的“可怕”组织。 “危楼高百尺,生死分两门。” 生门就如百姓们畏惧的那样,渗入京城的每一个角落,甚至能详细到将每家每户的言行记录在册,以供不时之需。就连守卫森严的紫禁城内,也遍布生门自小训练的耳目。 除此之外,生门打理青楼、酒馆、钱庄等产业,也是整个危楼运作的财力基础。 而正如光与影的相依相存,生门自是与死门不离不弃。生门在明处,死门在暗处。死门之人,皆是从炼狱中走过一遭的修罗,无条件听命于楼主,铲除一切可能动摇危楼基业的威胁。 他是生门门主,而刚刚为他开门的女子便是死门门主陆无暇,他们都誓死效忠于以一枚湖蓝玉戒为信物的危楼楼主。 这些与危楼有关的消息也在民间散布流传了很久,但却因中间夹杂着生门之人的刻意引导,而变得越发玄乎,真真假假无法辨识。 而就算皇室心知肚明“危楼”的存在,却也没有那样的本事,能将数百年的危楼连根拔起…… 所以,与其摧毁危楼,倒不如让其变成自己的助力。如此一来,神秘的危楼倒成了皇子们争相攀附的势力,只盼着哪一日能被危楼楼主相中,便比皇帝下圣旨还管用。 同样的,在莫云祁心里,他的楼主也是上可通天的伟大人物。 毕竟只有天下无双,才配拥有那枚湖蓝玉戒。 掩下眸中的狂热和尊崇,莫云祁垂眼,视线落在那屏风的边角之上。 屏风后的人,便是他此时此刻唯一的、必须忠诚、必须服从的第二十四任楼主——陆无悠。 过了片刻,屏风后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莫云祁却没有抬眼张望,只是眼观鼻鼻观心,恭恭敬敬的禀告,“楼主,大事已成。肃王明日便会迁往并州。” 半晌,一婉转好听的女声低低的应了声,“恩,知道了。” 嗓音微哑,带着些撩人的慵懒,像是呢喃软语一般。 饶是莫云祁再怎么淡定,听到自己崇敬的楼主发出这样的声音,也不由微微红了脸,低着头又说了几句风烟醉的近况便告退了。 屏风后,颜绾睡眼惺忪的擦了擦嘴边的口水印,一边趴在榻上不愿起来,一边却是仰着头朝关上的房门瞥了一眼,有些不解,“……他怎么了?” 感觉像是害怕被妖怪吃掉的样子=_= 梳着双丫髻的无暇离开门边,绕到屏风后,面无表情看向榻上的颜绾,眸色冰凉。 想来,她的同僚莫云祁一定不知道、或许也不想知道,刚刚那声音里的诱惑风情压根就是他自己臆想出来的。 真相是:某个女人因为太子即将被废,兴奋了一整晚没睡觉,所以一沾到风烟醉的软榻就那么昏睡过去了,还很不雅观的留哈喇子…… 若不是自己把她叫醒,莫云祁进来听到的,或许就不是“软语”,而是“梦话”。 这么想着,榻上那个衣冠不整、散着长发的女人已经半坐了起来,还直直的望着她,似乎在等她的答案。 认认真真的斟酌了一下,她回答,“他大概以为楼主你在勾引他。” 颜绾低头看了看自己微敞的衣襟,也严肃的蹙眉,“莫云祁总是能自己脑补出一些非常不合情理的剧情,这很不好。我觉得他迟早有一天会被歹人玩弄,你要多看着他一点。若是他栽了跟头,我们就要饿死了。” “恩。”无暇硬邦邦的点头。的确,莫云祁是危楼的摇钱树,可不能被其他女人拐走。 “还有,”颜绾下了榻,将小几上和无暇差不多的面具带回脸上,“都说了别叫我楼主……” 听着非常别扭。 “是,楼主。”无暇用那生满厚茧的十指笨拙而僵硬的替颜绾束发。 颜绾望着铜镜中自己乱七八糟的鬓发,却已经习惯了。 无暇她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招招凶狠不留余地的杀手,梳妆这种小事对她来说…… 毫无疑问太艰难了啊。 的确,她就是那传说中的危楼楼主。 在闺阁过日子的时候叫颜绾,出来混的时候叫陆无悠。 危楼中除了莫云祁,大部分人只知她是陆无悠,不知她是荣国侯府庶女颜绾。所以她以陆无悠的身份出现之时,皆戴面具。 【123言情系统:叮咚——】 腕上和玉戒相连的翡翠手镯骤然亮了亮,颜绾耳畔传来一声旁人听不到的“叮咚”。 她侧头看了无暇一眼,而无暇也恰好瞧见了那正在闪烁着亮光的手镯,丝毫没有惊讶,却是了然的走出雅间,还带上了门。 每当那绿油油的手镯亮起时,楼主都需要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待一会儿。 她自然可以理解。 毕竟,楼主总归还是要和旁人有些不一样的地方吧…… 她家楼主也只剩下这一处了。 颜绾坐在铜镜前,屈指触到了手镯下一处微微凸起的按钮,轻轻摁了下去。 眼前即刻显出一巨大的浅绿色屏幕,布满了文字和数据。 而和平日有些不同,此刻那些数据竟都通通变成了血红色,前面像是约好了似的全部带了个负号。 任务进度:50% 好感度:100% 剧情值:50% …… 那一抹抹刺眼的红色数据和警告文字让颜绾不由的皱起眉,用力的眨了眨眼,这才确定面前屏幕上的一切都是真的,而非幻觉。 【123言情系统:与任务对象好感度100%,任务失败,任务失败!无法穿越回现代,无法穿越回现代!】听到那机械而冰冷的声音在耳边重复,颜绾蓦地瞪大了眼,整个人都从困倦中清醒了过来。 有些难以置信的扬手在桌上敲了敲手镯,她不解,“怎么可能任务失败?” 她明明已经成功扳倒太子,渊王入主东宫指日可待,怎么会任务失败?! 【123言情系统:渊王棠珩不是任务对象,渊王棠珩不是任务对象。】颜绾彻底懵了。 这123言情系统在胡说八道什么?三年前不是它指定危楼要帮助的皇子是渊王吗?现在又跳出来说任务对象不是棠珩? ……那任务对象是谁? 想到那满屏幕的绿配红,还有那齐刷刷的负值,颜绾突然有了个仅仅一想便已毛骨悚然的猜测…… “任务对象……难道是棠观?!” 【123言情系统:太子棠观不是任务对象,太子棠观不是任务对象。】颜绾骤然松了口气。 【123言情系统:任务对象,璟王棠遇。任务对象,璟王棠遇。】“……” 颜绾愣住,僵在那里半晌才将这封号不甚熟悉的王爷从记忆中拎了出来。 是……棠观的小跟屁虫,棠遇! 棠观和棠遇兄弟俩虽然不同母,但因故皇后去世的早,太子棠观从小便由棠遇的母妃——宫中年龄最长的端妃抚养,因此兄弟俩好得和一个人似的。 棠观比棠遇年长。对于这位太子兄长,棠遇就像是条摇着尾巴的小忠犬…… 颜绾当初以危楼楼主的身份襄助渊王时,对太子的第一次发难便被璟王挡了下来。 皇帝震怒,下旨让璟王去为太后守陵三年,至今还未回京。 璟王……才是任务对象?才是123言情系统为大晋王朝选定的下一任皇帝?! 若是这样…… 这三年,她以危楼楼主身份暗中帮助渊王夺嫡,已经被皇族中不少明眼人察觉。 更不必说最大的对手,太子棠观。 太子既然知道站在渊王身后的是危楼,想必璟王也定然知道了。 如今太子被废幽居并州的消息传到皇陵,所以……璟王对危楼楼主,也就是她的仇恨飙升了? 然后…… 好感度和剧情值齐齐跌至负值谷底。 她的任务,就这么,失败了?? 颜绾缓慢的眨了眨眼,有些难以接受的高挑起眉,嗓音的温度逐渐降温,“可是三年前,你的确说任务对象是渊王!” 【123言情系统:系统出错,管理员03耗时三年修复bug,现已完善所有剧情线。】她任务都失败了,剧情线完善有什么用? ……所以明明是它自己出了bug,任务失败的后果却要她承担?! 【123言情系统:任务失败,无法启动穿越传送阵。】颜绾只觉得不可理喻,怒急反笑,“也就是说,我要在这个世界待一辈子没商量了?” 【123言情系统:正确。】 颜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面上已然没了慌乱的神色。 她冷笑了一声,突然高高的扬起手,猛地在桌沿边重重的一磕那闪光的手镯。 绿油油的翡翠手镯应声而碎,和玉戒相连的银链也断了开来…… 她想静静。 ☆、第3章 指婚 颜绾还没穿越这个世界的时候,就叫陆无悠。 陆无悠是个孑然一身的孤儿,无父无母无牵无挂,大学是历史专业,一直致力于研究历史上的厚黑学和权谋之术。后来潜心写了一本书名为《小人得“智”》,内容是以历史上的各种奸臣为例,教现代人“谋略”深处的文化。 而就在《小人得“智”》即将出书之时,她却在一次登山中失足跌下悬崖。 再次醒来之后,她竟是已经“身穿”至大晋王朝的京城,还随身绑定了名为“123言情”的系统,完成既定任务。 说起来,123言情系统最初的时候简直就像个贴心小棉袄。 它不仅救了陆无悠一命,更在陆无悠穿越时倒流了时空,让她重新回到了自己十三岁时的模样,还为毫无根基的她伪造了一个不贵重却也不普通的身份,荣国侯府的庶女颜绾。 第3节 荣国侯府对从天而降的颜绾“记忆”近乎为零,但拜系统所赐,所有人却莫名其妙对这位庶女的存在有印象,只依稀“记得”那是荣国侯游历江湖时留下的种,压根不受宠。 于是,陆无悠在大晋王朝拥有了另一个名字,颜绾。 颜绾并不知道123言情系统是如何凭空捏造一个不存在的身份,还让所有人都对这个身份有那么一星半点虚假记忆的。 不过她也不想知道。 毕竟,比起一个身份,“危楼”这个组织才是123言情系统留给她的巨型金手指。 来这里之后,她获得了一枚与手镯相连的玉戒,手镯用来接收任务并且提供各种道具,而玉戒则是危楼楼主的信物。 于是,在“不做任务就不能回现代”的前提下,颜绾便只好听从了系统的指令,助【渊王棠珩】夺嫡。 她的确做到了,利用危楼的情报系统给渊王通风报信,利用自己潜心研究了多年的权谋之术替渊王培植势力,除此之外,她还将手镯里各种跨时代的道具赠予渊王,让他在诸皇子中脱颖而出,渐得圣心。 太子被废,朝堂中已无人能动摇渊王的地位。一切的一切都进行的如此顺理成章…… 而今。 系统却告诉她,因为剧情bug,她帮错了对象,任务失败永远不能再回现代?! 渊王渊王,真真是冤枉! 颜绾又对着那桌面上手镯碎裂的“残躯”冷冷的盯了一会儿,这才转了转左手中指上的玉戒。 反正也回不去了,她还要一个系统指手画脚做什么?!毁了拉倒!! 道具?她不稀罕。 颜绾阴沉着脸看向铜镜中的自己,视线落在那指间的玉戒之上,眸底掠过一丝异样。 只要有一座危楼,别说是恣意潇洒了,就连翻云覆雨也未尝不可。 有如此的通天势力,何必要为他人做嫁衣,又何不……自己称王? === 某楼主那不可告人的“造反”小心思仅仅只维持了一炷香的工夫。 暖饱思淫欲。 一边尝着就连王公贵胄都不一定能吃到的美食佳肴,一边看着美人犹抱琵琶半遮面,颜绾半支着头眯了眯好看的桃花眼,在乐声中将方才的“雄心壮志”通通抛到了脑后。 做什么皇帝? 龙椅保不齐还没她的软榻舒服=_= 这一点,紫禁城里的大晋皇帝表示非常认同。 -- 紫禁城,御书房内。 鎏金香炉里袅袅散出沉郁的龙涎香,混合着墨香,在书卷间缱绻。 四壁挂满了历朝的名家字画,书案之上,放置着笔筒、笔架、笔匣等文房用品,未批阅的奏折整整齐齐摞在一旁。 书案后,两鬓微白的晋帝悬腕执笔,心无旁骛的在那宣纸上临摹着字帖,一笔一划,遒劲有力。 虽身着明黄色龙袍,头戴冠冕,但这位九五之尊的皇帝陛下却没有什么君临天下的王者气度,反而像是与世隔绝一般,略有皱纹的面上尽是淡漠,唯有那在字帖与宣纸间游走的双眼,透着些非同寻常的热度。 徐承德抬头瞧了一眼御书房外还跪着的端妃,还是试探性的小声说道,“陛下,端妃娘娘已在外候了一个时辰,这冰天雪地的……” 晋帝没有说话,而是提着笔缓慢的动了动腕,将最后一字细致的收了尾,这才舍得放下笔看向徐承德,沉沉的嗯了一声。下一刻,目光便又落在了刚刚临摹好的字帖之上。 端妃身披紫色狐肷褶子大氅,高髻如云佩着七尾凤簪,鬓发微微有些凌乱,面上的沧桑用脂粉再怎么妆饰也遮不住。 她红着眼眶,一进御书房便垂头跪了下去,声音里压抑着几分哀戚,“陛下……” 晋帝眸色微沉,冷哼了一声,“若还是为肃王求情,那便无须多言。天寒地冻,端妃还是待在钟粹宫安分守己些好。” 端妃伏着身,面色煞白,双手攥紧,眼底浮起一丝痛色。 平复了一下心绪,她缓缓抬起身,望向书案后的晋帝,嗓音微哑,“臣妾并非要为肃王求情,只是……陛下,再过一月,肃王便岁及弱冠,和荣国侯府的婚事……” 在大晋,普通皇子十五岁时一般就要娶妃,而肃王却是个特例,一直拖到了今日。 只因在肃王刚出生时,千佛寺最善卜卦的至净大师便曾为之卜卦,称其命格迥异,未及弱冠便娶妃,易招灾祸。 虽不能给肃王娶妃,但很早之前,太后却已为他指定了一门婚事,与荣国侯之女的婚事,于是才有了今日这一出。 “还请陛下念及故皇后,为肃王和荣国侯之女赐婚。容肃王大婚后,再……迁往并州……” 她的遇儿还在皇陵没有回京,此刻肃王也遭此变故……都是她这个做母妃的没用。 端妃的眼眶又是红了红。 并州荒旱,肃王向来不懂得照顾自己,若是有王妃在身边照顾,她也能放心些…… 更何况,若是不趁着此刻求陛下赐婚,待肃王去了并州后,万一又生出什么变故黄了这门婚事,她还哪里有脸去见故皇后? 听闻端妃提起故皇后,晋帝愣了愣,沉默了许久,久到眉眼间都透出了些憔悴苍凉,这才出声道,“……徐承德,传旨。” === 第二日赐婚圣旨传到荣国侯府时,荣国侯府上上下下皆是变了脸色。 “朕奉太后遗旨,荣国侯之女颜氏,秉性端淑,持躬淑慎。今肃王适婚娶之时……” 荣国侯心里一咯噔,听着那尖细的声音只觉得尤为刺耳。 该来的,终归还是来了…… 当年他的嫡女颜妩不过刚满月,太后便下懿旨为她和仅仅只有三岁的太子指了婚,只待太子及冠后便正式迎娶太子妃。 那时,赐婚懿旨虽来的猝不及防,但却是为荣国侯府添了不少喜气。 然而,此一时彼一时,如今的肃王已不再是储君,而是一个失了圣心的废太子。不要说东山再起,若是新皇继位,这肃王甚至还面临着朝不保夕的危机。 颜氏世代功勋,若是将嫡女嫁于肃王为妃…… 除了赐婚圣旨,晋帝还下了第二道圣旨,将婚期定在正月初八,一切礼仪从简。且新婚第二日王妃便要与肃王一同迁往并州,未经召见,不得进京。 荣国侯想的是如何保住颜氏门楣,而荣国侯夫人只要一想到爱女要与那失宠的肃王永居并州,心里便开始绞疼了起来。 她的妩儿原是要做太子妃的,怎么能嫁给废太子?更何况妩儿本就身子不好,去那荒旱之地又如何受得了?! 尽管荣国侯府诸人心里百般不如意,但面对着十几年前便已定下的婚约,却也无话可说,只能强颜欢笑的接旨谢恩。 “侯爷,这可如何是好……” 待传旨之人一离开,荣国侯夫人神色便立刻变得戚戚然。 荣国侯安抚了自家夫人几句,便转头看向身后的长子。 “澈儿,你随为父到书房来。” 荣国府世子名唤颜澈,忽闻父亲传唤,便连忙提步跟了上去。 书房内。 “……”荣国侯负着手来回踱了几步,眉宇间覆着些阴云,“妩儿决不能嫁进肃王府。” 他只有颜妩一个嫡女,嫡女婚嫁从某种意义上就预示着荣国侯府的择主。 颜澈皱了皱眉,“嫁给肃王要一同前往并州,的确是苦了妩儿。可父亲……这是太后当年的懿旨,陛下如今也已下旨,难道这门婚事还有什么转圜的余地吗?” 不同于父亲的精明冷厉,这位荣国侯世子的个性情却是温良随和。 荣国侯眸色深深,略有些失望的扫了颜澈一眼。 他的儿子,终究是天真单纯了些。如若不尽早熟知这些朝堂宫闱的大事,又如何能接下他身上的担子,支撑这赫赫一品侯府? “澈儿,你该知道,荣国侯府……只能辅佐未来的君王。” 颜澈微微一愣。 “你也该知道,夺嫡风云,但凡走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如今朝堂之上,风头正盛的是渊王,不久的将来,他很有可能便是大晋新帝。那个时候,他可会放过并州的肃王殿下?可会放过肃王妃?可会对荣国侯府有猜忌之心?” 被荣国侯沉着脸提点了一二,饶是没怎么见过世面的颜澈也不由有些心悸。 的确是他目光短浅了,竟没意识到这桩婚事下的利害…… “那……父亲有什么打算?” 荣国侯默,目光穿过书房的雕花窗棱,朝侯府的北院看了过去,半晌才微微眯眼,出声道,“圣旨只说荣国侯之女颜氏,却未提名姓,也未提嫡庶……” “父亲!”颜澈大惊失色。 ☆、第4章 质子 荣国侯府最北面的静苑,若是春日里,绿柳周垂满架蔷薇倒也别有一番景致。 而此刻,正值腊月寒冬,没有嶙峋的山石,没有精心铺就的石子路,更没有什么曲折游廊,唯有一片皑皑白雪覆盖满院,显得格外凄凄然。 有眼力见的人只消在苑外张望一眼,便心知肚明这院子的主人必是不受侯爷宠爱的。 与那院中场景相匹配,屋内也是简朴至极,只在正方内摆了最常见的八仙桌东坡椅,茶盘上皆是一片素色,东西两间挂着普通人家才用的珠帘。 然而,这陋室却也只是看似“陋室”。 屋内并没有用炭,也没有什么火盆和燎炉,但却比侯府任何一间屋子要暖和得多。 颜绾今日又去了一次风烟醉才回来。从暗道里走出,她一边脱下了夹裹着霜雪的裘衣,一边摸了摸墙壁。 莫云祁果真是什么玩意儿都能寻来…… 她天生怕冷,莫云祁便寻来了一种罕见的植物,说是以其汁液涂抹墙壁,便能让整个屋子温暖如春。 她用了没几天后,风烟醉便也用上了,效果自然不必说。 所以说,既来之则安之,就在这里给危楼担个虚名,被当做主子一样供着又有什么不好? 已经想开的颜绾松了松眉头,听丫鬟豆蔻说着她去风烟醉后荣国侯府发生的种种。 这静苑除了一个厨子一个嫲嫲,便没有人伺候了。 所以颜绾身边只有两个从危楼带出的“侍女”,无暇是死门门主,豆蔻则是生门在侯府的耳目之一。 “侯爷当真这么说?” 听闻宁国侯有意让她代替颜妩嫁给肃王,颜绾不由又蹙起眉,桃花眼微微上挑,颊上的胭脂色浅得几乎看不出,却依旧带着惊人的殊色。 第4节 这样一张脸,倒也是那欺骗了她感情的123言情系统的功劳。也不知是自动美颜还是怎样,颜绾穿越而来后,容色便比从前出众了不少。 豆蔻忿忿的点头,“千真万确。往日里从不记得静苑有小姐您,一到这个关头,倒是想起来了……真真可恶!” 回到侯府后,无暇也摘下了面具,冷艳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生门和死门的巨大差别,往往在这两人的反应上一览无余。 颜绾还在思考。 豆蔻却已经叽叽喳喳的说开了,“小姐您怎么能嫁给肃王?!这三年,危楼和东宫几度交锋,肃王如今失了势,最恨的除了渊王,只怕就是小姐您了!您要是嫁过去和他朝夕相处被发现了身份,那岂不是给了肃王报仇雪恨、手刃仇人的机会?!” 一想起肃王那张凛然冷峻的扑克脸,颜绾的小心肝微微颤了颤,埋怨的瞥了一眼豆蔻。 什么手刃仇人……说得怪吓人的…… 见豆蔻越说越起劲,都已脑补出肃王若是发现了颜绾就是陆无悠后,会将她生吞还是活剥。冷着脸的无暇甚至还在一旁插几句死门的“拷打”方式。 听到这里,颜绾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了这两人的幻想,“我根本不可能嫁给肃王,你们赶紧打住。说的怪瘆得慌的……” 回忆起这三年对肃王做的种种手脚,颜绾身上莫名起了一层寒意,赶紧朝温暖的墙壁上凑了凑,“我已经吩咐莫云祁断了和渊王的一切联络,从此以后不再涉足党争……这荣国侯府与我也没有什么干系,若真让我顶替颜妩,我就在大婚当日逃婚好了。想必那个时候没了我,颜妩便不得不上花轿了。” 这话的重点分明是后半句,但无暇和豆蔻却不约而同的被前半句惊了惊,“不再涉足党争?!” 颜绾眨了眨眼,舒舒服服的往榻上一躺,愉悦的眯眼,唇角微微翘起,“是啊,以后我就清清闲闲的待在这京城,赶上好日子就出去游历游历,不是也挺好?” 豆蔻有些懵,但这一次,表情却远不及始终面瘫的无暇复杂。 “……小姐,”回到了侯府,无暇还是别扭的改了口,“那我们死门……做什么?” 颜绾偏头,认真的望进无暇冰凉的眸子里,“自然是继续保护我,和我一起出京。” 无暇愣住。 ……死门的意义便在于唯楼主之命是从,楼主去哪儿,他们便要去哪儿。 一听死门的人能跟着颜绾出去玩儿,豆蔻却是开始跳脚了,“小姐!那我们生门呢!!” 颜绾憋住笑,挑了挑眉,“你们啊,留京赚银子养家啊~” “……”豆蔻怒了,再一次被撬开了话匣,“小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虽然死门做的事情的确凶残一点危险一点,但是我们生门完全可以用任务数量碾压他们啊!您怎么能偏心?您知不知道……” 颜绾转回了头,勾着唇角闭上眼,在豆蔻絮絮叨叨的怨念声中再次昏昏欲睡…… 突然,无暇冰冷的嗓音突然响起,“噤声,有人来了。” 豆蔻连忙闭上了嘴。 颜绾也惊醒过来,从榻上起身。 屋外,嫲嫲的声音第一次变得恭恭敬敬起来,“小姐,侯爷请您去书房。” === 荣国侯找颜绾自然是为了与肃王的婚事。 荣国侯膝下子嗣不多,除了颜绾,便只有嫡出的颜澈颜妩,和一个庶子。 说来也奇怪,荣国侯一直不是很记得自己这个庶女的长相,再怎么回忆也只能回忆出一个大概的轮廓和模糊的剪影。 于是在书房见到衣着朴素却面容姣好的颜绾时,荣国侯倒还是惊喜的。 原本还担心颜绾貌若无盐、没规没矩,会丢荣国侯府的脸…… 如今看看这更甚妩儿的容貌,还有举手投足间的分寸,荣国侯终于放下了心。 没有给颜绾留丝毫余地,他直接以太后为“她”和肃王赐婚切题,又嘱咐了些旁的事情,便打发她回静苑准备出嫁的事宜了。 颜绾对人的表情尤为敏感。 只一眼她便能瞧出荣国侯并不想与她多费口舌,因此也懒得自讨没趣,只装着有些懦懦的应下了所有事情,回静苑面对那些忙活“她”婚事的婆子们了。 没过几日,便是除夕。 自打颜绾到这里三年来,还是第一次被荣国侯和夫人想起,让她和侯府亲眷一起守岁。 只是这样的除夕之夜却不是颜绾所期盼的,因此就随意装了个病,躲过了那所谓“一家人团聚”。 除夕夜依旧飘着雪,夜色将至的时候,颜绾便带着豆蔻和无暇悄悄从暗道出了侯府,去风烟醉找莫云祁的“麻烦”了。 想着除夕的京城必定极为热闹,主仆三人便十分有兴致的徒步走一走。 然而,因今年冬日比往年格外冷些、又在飘雪的缘故,京城里虽是满城灯火,街面上却也只有孩童在自家门前打打雪仗、堆堆雪人。 ……真正在雪地里溜达的约莫也就剩她们三人了。 “言姑娘……是你吗?” 夜色寂寂的小巷里,突然自身后传来一有些不确定的唤声。 嗓音微微低哑,却带着些难以捉摸的情绪。 颜绾愣住,转头朝身后看去。 街边悬挂的灯笼正下方,一身着鸦青色锦袍的男子站在那里,面若冠玉,五官的轮廓比常人更加深邃些,淡金色的眸子带着些异域风情。 那俊朗的眉宇间平添一抹惊喜,一双漂亮的金眸在灯下耀着烁烁光华。 北燕质子,拓跋陵修? 颜绾也有些惊喜的看向来人。 她和拓跋陵修也算是旧识了。 当然,她在拓跋陵修面前称自己姓言而非“颜”。拓跋陵修也从未对她说过真实身份,而用的化名凌拓,不过身为危楼楼主,颜绾又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位北燕质子? 两人虽隔着化名,但却也不生分。 颜绾第一年来大晋王朝时,曾在街上遇到过一群流氓无赖,那时她刚接手危楼,无暇还没有贴身跟在她身边,是拓跋陵修出手救了她。 除了英雄救美的第一次,其余这三年来,两人也总是能在一些节日巧遇…… 想想也合情合理。 一个是背井离乡的质子,一个是天外来客,都是无家可归之人,逢年过节的又能去哪儿?无非是在京城大街小巷闲逛,能遇上也并不稀奇。 而每当这两人在街上相逢时,去西街正数第二个街口的面摊吃碗阳春面,顺道看星星看月亮聊人生就成了每次偶遇的仪式性活动。 然而可惜的是,今日那面摊老板也早早的收拾摊子回家了。 颜绾和拓跋陵修怅然若失的杵在原地,盯着那雪地上的痕迹恋恋不舍的看了又看,直看得豆蔻都不耐烦了,“小姐……” 颜绾从阳春面没有了的阴影中清醒过来,偏头看向身边的拓跋陵修,“凌公子,不如今日我便请你去风烟醉吃阳春面吧?” 豆蔻差点没惊掉下巴,去风烟醉吃……吃阳春面?! 颜绾很诚恳的想,虽然不知道风烟醉卖不卖阳春面,不过她可以让厨子现做两碗出来。 风烟醉? 拓跋陵修的面色突然变得有些复杂起来,但下一刻却还是笑道,“不必了,风烟醉那个地方……还是少去为妙。” 子显曾说过,风烟醉背后的势力很有可能便是危楼…… 想到今日还要赴更重要的约,拓跋陵修转向颜绾,眸色微黯,“言姑娘,今日在下还要去探望一位挚友,便先告辞了。” ☆、第5章 除夕 在拓跋陵修的目送下离开,颜绾有些狐疑的自言自语,“挚友?往年怎么没听他提起过……” 豆蔻虽然从小就待在荣国侯府,但身为生门中人,偶尔也会回去交些任务,知道不少宫里的事态发展,见颜绾不明所以,便主动凑上去为她解惑,“听说这北燕来的陵公子和肃王关系很亲近,大概是肃王吧。” “……”颜绾微微一怔,“棠观?” 除夕之夜,棠观虽被废了太子之位,但毕竟还是肃王。照理说,宫中的年宴他定是要去和皇室宗亲一起守岁,拓跋陵修一个质子……去哪里探望他? 似乎明白了颜绾在想些什么,豆蔻叹了口气,小脸上多了些怜悯,“今年可不比从前,肃王已经不是当初那个高高在上的储君,况且这废太子才过没几天,皇帝压根就不想看见他,所以肃王并没有进宫,应该还待在那临时的府邸里吧。” 颜绾脚步顿了顿,下意识的抿唇,心里也不知为何,便突然掠过一丝异样。 连宫中年宴也不准他去,晋帝对棠观竟然已经……厌弃至此了吗? 这念头一冒出来,颜绾自己也愣了愣,下一刻便觉得有些讽刺。 晋帝对棠观的态度演变到现在,其中种种关节,她难道不是最清楚的那一个吗? 蟠木根柢,轮囷离奇,却能为万乘器。 弯曲的树木盘根错节,古怪离奇,却能变成天子的名贵器物。所以自古以来,朝堂权术便是天子把玩之物。 只有深谙权术斗争,方能有一线存活。 ——出自《小人得“智”》 平宣二十一年四月,晋帝寿诞时东宫呈送的寿礼被动了手脚,当众出丑。 平宣二十一年六月,黄河水患,钦天监夜观天象,向皇上暗中禀告了“彗星袭月”之症结出在东宫。 平宣二十二年三月,晋帝执意要微服私巡下江南,体察民情。太子携众言官进谏无果。 平宣二十二年四月,晋帝于杭州“偶遇”与故皇后容貌极为相似的名伎冯萋萋,龙心甚悦,要封之为妃。太子带领诸随行朝臣于门外连跪三天三夜,恳请晋帝收回旨意。晋帝无可奈何,封妃之事就此作罢。 平宣二十三年十月,东宫掌事宫女一纸御状告发太子,称其于东宫随意杖杀宫人,晋帝震怒,幽禁太子于东宫。 平宣二十三年十二月,太子于幽禁期间擅闯御前,重伤禁卫军。晋帝废其太子之位,降为肃王。 恰逢走至街口,一阵冷风自巷中呼啸而来,直让颜绾下意识紧了紧身上的大氅。 无暇始终默不作声的跟在她身后,而豆蔻则是贴心的为她拢了拢衣领,一边自顾自的朝前走一边小声感慨,“说起来,奴婢倒是挺心疼肃王……” “……” “比起渊王那表里不一的小人,肃王虽然含着金汤匙出生、从小就贵为储君,但内里可是没有一点皇族的骄矜。性情既耿直又坦荡,文韬武略也都是皇子中最拔尖的……”说着说着,豆蔻微微红了脸,但接着却又是悻悻的垂下了头,“只可惜过刚易折……竟然落了个这样的下场……” “……” 颜绾垂着头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身后却蓦地响起一匕首出鞘的响声。 她一惊,连忙回身去看,却见无暇竟是瞬间将那泛着冷光的匕首横在了豆蔻的脖颈边,一双眸子晦暗不明,嗓音如这寒夜一般冰凉,“你在质疑楼主。” 豆蔻被颈边那明晃晃的一抹锋芒吓得大气不敢出,直到听见了无暇的那句话,才恍然惊觉自己说错了什么…… 肃王的下场,可不正是楼主和渊王联手的结果吗? 第5节 自己同情肃王,岂不就是…… 生了背叛之心?! 豆蔻额上登时沁出些冷汗,“门主……” 待在颜绾身边这么些年,自己都差点忘了,无暇不仅仅是无暇,她还有死门的代号十一,是危楼死门门主。 无暇面上没有丝毫温度,“说话这般没有顾忌,如何能做生门之人?” 颜绾只惊讶了那么一瞬,便反应过来,摇了摇头示意无暇收手,“都别提了……好好的过个除夕。” 无暇又冷冷的扫了豆蔻一眼,利落的将匕首收回衣袖内。 豆蔻腿有些软,却再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安安静静的跟在颜绾身后闭上了自己那张臭嘴。 不多时,三人已经走到了风烟醉的后门口。颜绾和无暇照例戴上了半边面具,而为了防止节外生枝,豆蔻也系了条面纱。 莫云祁早就知道颜绾会过来,因此已经在风烟醉里备好一切候着了。 然而往日最喜欢热闹的颜绾今夜却有些不一样…… 莫云祁不断的瞥向上座,先是扫了眼无暇,见她并未看向自己,便又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 通明的灯火中,楼主身着碧色暗花褶缎裙,素面清绝,往日里那双桃花眼恹恹的垂下,直盯着手里的酒杯发愣,随云髻上簪着的那支步摇,在灯下熠熠生辉。 ……楼主定是遇上什么烦心事了,否则怎么会对着一桌她最爱吃的甜食不动声色! 莫云祁有些忧心。 颜绾的确是在走神,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豆蔻说得那些话,此刻她竟是突然想起了三年前第一次见棠观时的场景。 彼时,她在风烟醉二楼雅间的窗口,而棠观一身戎装,在百姓的欢呼声中,领兵自楼下策马而过。 她没有看清这位东宫太子的样貌,但却始终忘不了那个在马上颀长挺拔的身姿。 那是颜绾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做皇室天生的气度和威仪…… 豆蔻方才说得那些话,其实句句都是实情。 但很多时候…… 不工于心计、不屑耍手段之人,却很难稳处于高位。 她曾在书里写道,善恶有名,智者不拘。 她便是那不受善恶限制的小人,但棠观却是君子。君子坦荡荡,小人暗器藏…… 胜败早已有定数。 “楼主……”豆蔻也察觉到了颜绾的走神,轻轻的唤了一声,“你没事吧?” 她有种莫名的预感,楼主似乎还在想她刚刚在街上随口说的那些话…… 颜绾怔怔的回过神,这才发现台上助兴的歌舞曲乐已经换下了一拨,想了想,她放下酒杯,“我……想出去转转……” “那奴婢陪楼主出去?”豆蔻伸手便要拂颜绾。 “不必……”颜绾看向身边的无暇,“无暇跟着我就可以了。” 豆蔻一愣。 楼主这是……真的开始疏远她了吗? === 事实上,豆蔻真的想多了。 颜绾之所以只带上无暇,那是因为她临时起意,突然想去一个地方。无暇可以用轻功带她飞,但若是再多一个豆蔻,怕是不太方便。 无暇一身黑衣,而颜绾又裹着一件暗色大氅,两人跃至京城上空,像是翅膀张开的蝙蝠,速度快得只能在夜色中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魅影。 寒风从耳畔哗哗的刮,细碎的雪花也自颊边擦过,颜绾被提着腰腾空而起,连忙伸手死死抱紧了无暇,生怕她一个不小心就撒了手。 然而,无暇毕竟是专业的。 提着自家楼主就和提着大白菜一样轻松。不过她也没提过大白菜,只提过人头。 那么……提着楼主就和提着颗人头一样轻松。 ……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颜绾的后颈莫名又多了丝凉意。 “楼主,到了。”不一会儿,头顶便传来无暇硬邦邦、没有丝毫温度的声音。 颜绾睁开一只眼,见她们竟落在一处宅院的房顶上,连忙又抓紧了身边的无暇。 她没有武功傍身,若是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去…… 无暇率先选好了一处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伏下了身,颜绾有样学样也凑过去俯下身,低声问道,“这里……就是肃王的临时府邸?” 棠观被废太子之位后,东宫自然是住不得了,原本圣旨是即日让其迁往并州,而现在因为正月里的大婚,并州也去不得,便只好住在了这京中最偏僻的府邸里,待完婚后再离开。 颜绾尽量忽视自己正趴在屋顶上的事实,垂眼向下看去…… 夜色越发浓重,月光暗淡。 借着那院中悬挂着的几盏并不明亮的宫灯,颜绾只能看清这一处院落里的景致。 院中是一地的雪白,在夜里显得有些刺眼,而雪地上散落着些被压垮的枯枝,竟也无人打扫。 主屋的房门仅仅是瞧上一眼,便能分辨出那是有多久不曾住过人,并且颜绾敢肯定,那屋子里绝对绝对绝对没有炭火没有燎炉…… 啊…… 一想到娇滴滴的颜妩再过几日便要嫁到这里,或许还要在那屋子里洞房花烛夜,颜绾都忍不住有些心疼了。 视线一转,落在了不远处被阴影覆盖的一角,这才发现那里竟有一石桌,桌上是最普通的酒壶和两只酒杯,而桌边…… 却只剩下一个人。 棠观一身玄色窄袖蟒袍,长发未冠未簪,背对着颜绾的方向朝南而坐,依旧只给了她一个颀长而挺拔的背影,却不似初见那般意气风发。 他端端正正的坐在那里,许久才有了动作,却是拎起右手边的酒壶,又开始自斟自饮起来,看上去似是形单影只借酒消愁,可怜得紧。 但颜绾却觉得,棠观的一举一动和从前贵为太子时并无二致,依旧是君临天下的凛然气势,隐隐还透着些皇室里不多见的疏朗。 颜绾看得有些愣神。 突然就想起了以前曾看过的那几句诗。 我有一壶酒,足以慰风尘。尽倾江海里,赠饮…… 天下人。 ☆、第6章 玉戒 第六章玉戒 “殿下。”院门外,突然走进一年轻的将士。 棠观放下手中的酒杯,抬了抬眼,嗓音沉沉,因饮酒的缘故却微微有些低哑,“送走了?” “是,陵公子似乎醉了,属下已经派人送他回府了。” 豆蔻说得没错,拓跋陵所说的挚友果然是棠观。 颜绾枕着的手臂有些酸,稍稍动了动。 而这一动,却是让她眼下骤然划过一丝亮色…… 左手中指上的玉戒。 也不知这玉戒除了玉石还掺了些什么,此刻在夜色中竟然还微微亮着光……和荧光棒似的。 颜绾眼皮跳了跳,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生怕院中人会察觉到这一星半点儿的光亮,连忙摘下了那湖蓝玉戒,塞进衣袖里。 “殿下,再过些天……新王妃便要入府了,这府里的布置……”将士转头向四周看了看,面上浮起一丝不平,咬牙道,“内务府的人果真是有眼力见。” 虽被废了太子之位,但殿下如今毕竟还是个王爷,王爷大婚,一切礼仪筹备竟是如此草率无章。 不过最让他不平的却不是这些,而是新王妃的身份。直到今日看了合婚庚帖,他们才知道新王妃根本不是荣国侯府的嫡女颜妩,而是一个从不受重视的庶女颜绾! 王爷竟然要娶一位庶女为正妃……这简直就是羞辱。 荣国侯府竟不顾惹怒皇上的可能,也要以庶换嫡。 偏偏太后和皇上的旨意里又的确没有提及嫡庶,这才让荣国侯如此轻易钻了空子。 皇上对殿下的事已然不愿过问,就算觉得此事伤及皇家颜面,却也找不出荣国侯府的错处。而宫中的端妃娘娘又说不上话,殿下竟是不得不吃这个哑巴亏。实在是……欺人太甚…… 也不知殿下心里要如何难受…… “呵——” 一声低低的笑。 颜绾正在调整姿势的动作一顿,敏锐的从那笑声里听出了几分醉意。 “父皇有令,一切从简。他们又能如何筹备?” 棠观垂眼,眸色终于掠过一抹晦暗,唇畔勾出些苦涩的弧度,让那原本冷硬的轮廓柔和了不少,但也显得寥寥。 那将士反驳道,“哪里是单单因为陛下的圣旨,分明是那些奴才想要借着打压殿下您去巴结渊王!” 闻言,棠观不由蹙了蹙眉。 “渊王有什么能耐……还不是靠着那传说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危楼?!也不知危楼楼主是如何想的,竟然助纣为虐……可见她与那渊王定是一丘之貉,铁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好了。” 棠观突然出声打断了他的话,“你先退下。” “殿下……” “退下。” 那将士有些不放心了退了出去,将情绪似乎有些不对的自家殿下一个人留在了院中。 棠观缓缓起身,眸中的醉意更甚。 第6节 渊王,棠珩,危楼,陆无悠…… 陆无悠是他从曾经拔除的眼线口中费了好大劲才撬出来的名字。危楼等级森严,被派到各府的眼线都是最底层的小喽啰,除了“陆无悠”这个名字,他们便再不知道有关楼主身份的更多消息了。 破天荒的,棠观俊朗的眉眼间不再是一片乾坤朗朗,而掠过一丝难掩的憎恶。 并非恨意,而是单纯的憎恶…… 憎恶那些阴险歹毒的手段,憎恶那些玩弄权术的把戏,更憎恶这兄弟阋墙的夺嫡纷争。 “危楼楼主……陆无悠……” 棠观喃喃出声。 危楼高百尺,生死分两门。来去皆无踪,手可摘星辰。传言说那危楼如何了得,在他眼中却也不过是搅动朝堂风云的阴诡势力。想来他那个六弟和陆无悠果真是一丘之貉。 若是他,必然不会与这危楼同流合污,也必然不会任由这样的势力在京城继续潜伏。 若他还在东宫之位,陆无悠与危楼,他迟早会斩草除根。 只是,若他还在东宫之位…… 若他还在东宫之位…… 颜绾听得真真切切,院中的肃王殿下竟亲口叫出了她的名字,并且!在报出她的名姓后还冷笑了一声!! 脊梁上骤然窜起一阵飕飕的凉意,颜绾有些心惊胆颤的偏过头,小声对无暇说道,“可以了,我们回去吧。” 她今日来这儿就是想看看棠观此刻的处境…… 若真的十分凄惨,她或许便要动用生门势力筹划一番了。 毕竟…… 他如今的下场有一大半是她亲手捣腾出来的。 她虽是个“钻营权术”的小人,但却还有一点点良心,离穷凶恶极的坏人还差那么一点…… 颜绾有些心虚的想。 再者,她从前对棠观下手原本就只是为了完成任务、为了能回到21世纪,如今没有了系统的约束,往后她也不打算涉足党争,自然不必再与这位肃王殿下作对。 而若能在暗中帮些忙就能稍稍弥补心里那一丝小内疚,倒也不错。 只是,瞧他的模样…… 似乎并没有她预想的那样落魄潦倒,山穷水尽? 无暇微微起身,无声无息的再次将自家楼主提了起来。 和来时一样,颜绾抬手死死抱住了无暇的腰,然而衣袖一挥,却有什么小玩意儿竟被抖落了出来…… 无暇只觉得自己怀里的楼主身体骤然一僵,也下意识朝那抖落的物件看去。 幽幽的湖蓝色光芒。 似乎是一枚…… 玉戒!!! 无暇眸光一缩,连忙飞身上前,想要去夺那抖落的玉戒。 就在她的指尖已经快要触到那抹玉色之时,玉戒却是突然在瓦片上弹了弹,完全偏离了它原本的方向,一下错开了无暇的手指,从房顶上咕噜咕噜的滚了下去…… 颜绾目瞪口呆。 “什么人?!” 棠观蹙眉,眉眼一凛蓦地转头,朝身后的屋顶上看去。 然而却只看见了一抹已经快要消失在视野里的黑影。 脚边被什么东西轻轻的碰了碰,他垂眼,眸底的醉意已消散的干干净净。 一枚…… 玉戒? === “……玉戒丢了?!” 清幽的静苑主屋内,玉戒丢失的消息宛若平地惊雷般,彻底炸懵了豆蔻。 颜绾动作僵硬的脱下大氅摘下面具,在软榻上坐下,痛心疾首的揉了揉眉心,一双漂亮的桃花眼耷拉着眼角,颓然的点了点头,“丢了。” “还,还丢在肃王脚下?!”豆蔻抱着自家楼主脱下的大氅,难以置信的瞪大眼重复问道。 颜绾往榻上一躺,生无可恋的闭了闭眼,有气无力的哼唧了一声,“恩。” 危楼楼主的信物便是玉戒,玉戒是身份的象征。 危楼中人只听楼主的号令,只认拥有玉戒的人为主。 无论生门死门,都不必为丢失玉戒的楼主效力。 所以,颜绾丢了玉戒,也就意味着丢了整座危楼…… 豆蔻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半晌反应不过来,只好转身眼巴巴的看向地位比她高的无暇,等她的表态。 也不知屋内沉寂了多久,一直面无表情冷着脸的无暇却是终于开口了,“此事不宜声张,要在其他人知道前拿回玉戒。” 言下之意,便是选择依旧站在颜绾这边,助她拿回玉戒。 豆蔻愣了愣,也急忙向颜绾表明了立场,“奴婢也断然不会说出去。” 颜绾愣了愣,睁眼看向榻边立着的两人,心头有丝异样掠过。 “小姐您也放宽心,肃王如今身边并没有什么守卫,想要潜进府里偷枚戒指……对无暇姐姐来说,应当是易如反掌啊。”豆蔻将手里的大氅挂了起来,悄悄瞥了一眼被面具遮去半边脸的无暇。 闻言,颜绾眸色黯了黯,又是无可奈何的摇头。 无暇冷声补充,“我已回去寻过,院中没有。必定被肃王拾去了。” 豆蔻噎了噎,精致的小脸也有些苦恼的皱在一起,“这事就难办了……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也就不能动用生门的人去偷,死门的人……又不能近肃王的身。更何况……肃王正月初八大婚,正月初九便要离京了……” 正月初八大婚…… 正月初九离京…… 没人能近肃王的身…… 颜绾扣着榻沿的手渐渐收紧,眉心微蹙,脑子里似乎有什么灵光一闪而过,“……等等,谁说没人能近他的身?” 她突然从榻上坐了起来。 ☆、第7章 大婚 第七章大婚 风烟醉大年初一并不开张,因此从大堂到二楼雅间没有一个客人。但却也丝毫不显冷清,往日里奏乐歌舞的舞姬乐师们都换下了斑斓的彩衣,身着一模一样的藏蓝色衣裙,在堂内教习一些即将被安插进各个府中的新人。 危楼的眼线并不是百分百的安全,偶尔也会出现被拔除的情况,例如从前的太子、如今的肃王就曾让他们彻彻底底的折损过一条情报线。 自从那一次过后,颜绾便提出,生门分派人手时,可以采用“一带一”的模式,每处都备好一名新人,前期并不参与任何情报收集只作为替补。而若是某一点暴露后,新人便要迅速顶上去,这样至少不会让整条线瘫痪。 于是,莫云祁对自家楼主的盲目崇拜又是更上一层楼。 暖意融融的风烟醉内,没有了往日的歌乐声,不似往日那般纸醉金迷,倒是显得颇为雅致。 二楼回廊的圆柱额枋悬着风铃,随着不知哪里送来的阵阵暖风,荡出叮咚声响。 廊下,莫云祁一袭青色长袍,领口袖口都以流云纹银丝滚边,腰间束着条祥云锦带,长发松松的用一根丝带随意扎着,不像是什么掌柜倒像是富贵人家的公子。 “莫云祁。” 回廊那头,梳着双丫髻的无暇缓缓走来,一身普通的丫鬟装扮,藕荷色锦缎袄儿的上衣、月白的下裙,娇柔的颜色搭配让人赏心悦目。 莫云祁放下书中的账簿,侧眼看向渐渐走近的无暇。 这一身真真好看,只是配上一张冷冰冰的脸还有半边面具,就显得非常格格不入。 不过也不能怪无暇。危楼死门的所有杀手向来都以面具遮面,面具一旦被摘下,那么便只有两种情况,你死或我亡。 无暇因为要贴身保护楼主,且已经走到了人前,所以已经是一个特例,她只有在面对危楼中人时才会戴上面具。 所以,哪怕是和无暇自小认识的莫云祁,也很少瞧见她的真正容貌。不过比起从前连人都见不着的时候,他现在已经非常知足了。 “无暇,你怎么一个人就来了?”他笑着唤了一声。 无暇微微皱眉,只觉得莫云祁的笑容非常扎眼,像个花痴似的,“楼主近日不会来风烟醉,因为要准备正月初八的婚事。” “准备婚事?”莫云祁蹙眉,有些不解,“逃婚一事不是已经都布置好了吗?” “不是逃婚。楼主已经改变心意,要真的嫁给肃王。” 莫云祁愣住,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楼主竟要嫁肃王?!和肃王一起去并州?!!” 楼主和肃王……难道不是死敌吗? 怎么现在还上赶着要嫁给他? “楼主还吩咐,让你尽快在肃王的随行队伍中安插些人手,有备无患。”无暇冷冷的传着话。 莫云祁一直沉浸在自己的剧情推理中无可自拔,沉默了片刻才抬眼看向无暇,眸光烁烁,唇边也勾起一抹了然的微笑,“楼主果真了得。” “……”无暇微愣,衣袖下的手攥了攥。难道……莫云祁他已经知道了玉戒的事情? 见无暇面色有些不对劲,莫云祁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从回廊边站起身。 “楼主定是早就对肃王芳心暗许,只是从前肃王贵为太子,颜绾这个庶女身份根本不可能做上太子妃。所以,楼主便亲手将肃王从高处推了下去……楼主早就料定荣国侯不会让嫡女嫁给肃王,于是她便能代替颜妩,得偿所愿的嫁给肃王。我说的,可对?” 无暇垂在身侧的手松了松,眼神诡异的看着莫云祁得意的脸,却只觉得那清逸俊朗的眉眼间透着大大的“蠢”字。 ……谁能告诉她,生门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位宛若智障的门主? 楼主说的果然没错,莫云祁总是能脑补出很多不合情理的剧情,想必是看话本把脑子看坏了。 只是这一次,他的脑补倒是给自己省了不少口舌。 “对,被你全部说中了。”无暇面无表情的点头。 莫云祁负手仰头感慨了一番,“楼主果然是成大事的人。” 第7节 心够狠。 无暇再也懒得和他废话,又交待了一些事情便要回荣国侯府。然而莫云祁却突然在身后唤住了她,“无暇……”微微迟疑,“死门随楼主出京,生门难道要一直留守京城?” “楼主还会回京,生门只要听从指令即可。况且楼主在外不能暴露身份,一切消息的中转还需你在京中坐镇。”硬邦邦的口吻。 “那么……我何时才能再见到你……”见无暇又转过了身,阴恻恻的看着他,莫云祁下意识补充,“和楼主。” 无暇突然抬手,一支暗器从衣袖内“嗖”的一身射向压根不会武功的莫云祁,却是径直从他颈边一公分的地方擦过,牢牢的钉进了后面的柱子里。 “觊觎楼主者,死。” 冷冷的丢下一句,人便转瞬消失在窗口,无影无踪。 莫云祁惊魂未定的摸了摸脖子,几乎要留下两行清泪。 谁特么觊觎楼主啊tat === 平宣二十四年正月初八,宜嫁娶,宜搬迁。 静苑的门框上早就贴好了囍字,屋内多了不少丫鬟婆子,为了讨个吉利,她们也都换上了喜庆的衣服首饰。不过除了静苑,荣国侯府的其他院落也就只象征性的挂了些红绸,安安静静的仿佛压根不是嫁女儿。 头顶一沉,凤冠重重的“扣”了下来,颜绾眼前垂下金闪闪的步摇,晃得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豆蔻一直在旁边为全福夫人打着下手,看了看铜镜里的颜绾,不由激动的小声感慨,“小姐……这样一看,你还真挺像新娘子。” 全福夫人的手抖了抖,颜绾的嘴角也微微抽搐。 屋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的响了起来,颜绾被戴上盖头,扶着走出了门。 自打来到大晋以来,她还从未像今日这般早起过,因此早就困倦的不行,接下来的所有环节都一直在走神,上了花轿后就更是变本加厉,眼皮一耷,昏昏沉沉起来…… “悉索——” 喜娘掀开轿帘的动静,让颜绾瞬间惊醒。 被喜娘背出花轿之前,她连忙抬手拍了拍脸,强行让自己振作起来。落地后,手里被塞进了红绫的一头,而另一头…… 颜绾抬了抬眼,自盖头下朝红绫那端瞥了一眼,却只见到一双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男人的手。 是肃王啊。 这下,颜绾才有了种真切的意识:她的大婚对象是棠观。 顿了顿脚步,她的一颗心荡荡悠悠悬了起来,竟是突然就想赖在原地一动不动。 要不是为了玉戒…… 要不是为了玉戒…… 红绫那端传来些牵扯的力度,想了想自己的宝贝玉戒,颜绾只好心一横、硬着头皮抬脚跟了上去。 喜堂内十分安静,没有什么喧闹声。哪怕遮着盖头什么都看不见,颜绾也能猜出这场婚事的冷清和尴尬。 棠观如今是废太子,身份敏感,会到场的必定只有些至交好友,自然就少了一大半溜须拍马之人。 此外,合婚庚帖一出,这些人都知道自己是荣国侯府的庶女,为肃王抱屈还来不及,又哪里来的心思庆贺? ……真真是尴尬。 如此尴尬的拜完天地后,颜绾终于被扶进了新房休息。 和除夕那夜预料的一样,冰冷的墙、冰冷的床,此刻还多了个冰冷的凤冠…… 果然是世事无常,除夕那日她在屋顶上怎么想来着…… ——娇滴滴的颜妩再过几日便要嫁到这里,还要在那屋子里洞房花烛夜,有点小心疼。 万万没想到今日…… 她还是好好心疼自己吧qaq 待到其他无关的人都退下去,屋里只剩豆蔻和无暇后,颜绾便深吸了一口气,扬手扯下了头上的盖头。 “哎哎,小姐!”豆蔻大惊失色,连忙凑了过来小声说道,“这盖头得肃王回来揭,否则不吉利!” “……”不待颜绾发作,无暇便已经一掌拍上了豆蔻的脑袋,“搜。” 搜什么? 自然是搜玉戒!不然难道真的嫁给肃王吗? 除夕那日丢了玉戒后,颜绾主仆三人能想到唯一不惊动其他危楼中人,就能拿回玉戒的方式,便是顺理成章的嫁给肃王,近、身、搜、查。 ☆、第8章 洞房 第八章洞房 颜绾面前还挂着金灿灿的步摇帘,一站起身就开始不断晃她的眼。 有些焦躁的一手将那步摇撩到耳后,她冷得直跺脚,开始满屋子乱转,就希望自己的玉戒突然出现在新房里的某一处,然后她便能趁着棠观没回来的空当一走了之…… “动作快一些。” 见无暇已经开始了动作,而豆蔻却还抱着自己丢下的红盖头发愣,颜绾忍不住将她扯到身边提醒了一句。 “哦哦。”豆蔻回过神,连忙蹲下身开始翻箱倒柜起来。 这厢主仆三人分头将新房翻了个底朝天,而前院的宴席却已经草草的接近了尾声。 来的宾客本就不多,这桩婚事又尴尬,更何况明日肃王便要迁往并州,因此宴席上的氛围显得格外沉重。 宾客中有与棠观自小便相熟的纪王世子,和两位曾经的太子伴读。几人皆为棠观的处境感到心寒,灌酒也只字不提肃王妃,只说蜀道难、并州荒旱,一场喜宴竟是渐渐变成了践行。 只被灌了一圈酒后,棠观便离席回新房了。而闹洞房的人也没有,最后跟着棠观回新房的也就只剩下喜娘和几个丫鬟。 新房内。 无暇正在明显是新添置的梳妆台前细细打探,突然却是眸色一凛,转头看向还蹲在角落里的颜绾,压低声音,“楼主,肃王……回来了。” 正踮脚想看看衣柜顶层的颜绾浑身一僵,面色登时变得有些微妙,脚下却是毫不迟疑的走向了那喜庆的床铺,端正而又紧张的坐了下来。 豆蔻也疾步走了过去,将自家小姐耳后的步摇通通挽回了面前,又为她认认真真的盖上了红盖头,这才小声唤道,“小姐,你不要担心,还有我们呢……” 盖头下的颜绾深吸了口气,摊开了已经微微有些出汗的手,嗓音凉凉,“……药呢?” 一小小的纸包轻轻被放在了掌心,寒意森森的新房内,无暇冰冷的嗓音似乎都多了些温度,“楼主,但凡出现什么意外,只需摔杯即可。属下定会带您全身而退。” 颜绾将药包收回袖口,空空攥着的手又收紧了些,听见门外已经传来了喜娘的声音,她便不再多言,只点了点头。 “吱呀——” 新房的门被推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渐行渐近。 颜绾微微垂眼,视线落在已经走至脚踏边的一双黑缎青底朝靴上。 “肃王殿下,请揭盖头。” 喜娘的声音自左手边传来,那朝靴便转了个方向,略微迈了几步又走了回来。 而下一刻,喜秤的一端便探进了盖头内,颜绾甚至还未来得及调整脸上的表情,眼前便是一亮,盖头被果断挑开,没有一丝犹疑。 颜绾定了定神,这才微微抬眼,隔着那微微摇晃的步摇,看向曾经“水火不容”“针锋相对”却从未谋面的肃王殿下…… 男子身着绛色黑边蟒纹喜服,腰间系着宽边锦带,手里还拿着喜秤。 颀长而挺拔的身姿透着些一如既往的熟悉感,却让她不得不稍稍仰起头,才能将这位殿下的容貌窥探清楚。 目光略微上移,男子的真容终于落进了眼底。 那是一张轮廓线条冷硬、偏于凌厉的面庞,但在暖橘色的烛火中和下,却染上了一层温和的光华。长眉微挑,双眸郑重而凛冽,显得眉眼冷峻,但那冷峻偏偏又被几分磊落坦然融去了阴戾,反倒透着独有的疏朗。 这就是……棠观? 颜绾怔了怔。 皇室棠家爱出美男子是民间一直津津乐道的事,渊王温润清逸,璟王耀如璞玉,就连晋帝年轻的时候也是清瘦儒雅,而棠观…… 或许是常年习武的缘故,比起其他皇子,棠观多的便是那丝硬气,那丝……宁折不弯的威仪。 就在颜绾打量棠观的时候,肃王殿下同样也垂眼瞥了瞥他的新王妃。 因着有步摇遮在面前的缘故,他也并不能十分看清颜绾的样貌,但却在心里已经有了一点十分耿直的定论。 身量纤纤。 所以荣国侯府竟是如此苛待庶女吗? 和其他人一样,棠观同样对荣国侯府以庶女替嫁的行为不满。 但这些不满却不是针对颜绾。 毕竟,他清楚的知道,一个从不受重视的庶女在家族威压下根本不能做出什么反抗。所以他的新王妃,也只是一个被牺牲的棋子。 因着这份“怜惜”,棠观在大婚之前便已嘱咐过下人,绝不可因王妃的庶女身份对她多有怠慢,若有违背,必定严惩。 而此时此刻,再瞧着看上去便略显娇弱的颜绾,善良的肃王殿下微微蹙眉,又在躺枪的荣国侯府头上安了一个“苛待庶女”的名头…… 棠观从小性子便冷,五官的轮廓锋利,周身总是带着些处于高位的杀伐决断,这一皱眉便不由自主含了些可怕的威势。 “恭喜殿下,贺喜殿下……”被肃王殿下的威势一吓,喜娘心口紧了紧,只以为他对这位新王妃有诸多不满,连忙伏身恭贺,声音里都平添一丝忐忑。 见喜娘出声,屋内剩下的几个丫鬟也赶紧伏身应和,“恭祝王爷王妃白头偕老,儿孙满堂。” 不敢再在这新房内多逗留,喜娘忙不迭的便带着几个丫鬟齐刷刷的退了出去,无暇原本还面无表情的立在原地,被豆蔻扯了扯衣袖这才朝门外退去,关上门前还特地又望了一眼坐在床边的颜绾。 新房的门被轻轻合上,冰冷的屋内也不知是因为红烛高照,还是因为只剩下两个人的暧昧氛围,竟开始逐渐升温起来。 颜绾微微垂头,交握在身前的手紧了紧。 方才棠观的表情,就连喜娘也能看出是不满,更不用说在察言观色上尤为敏感的她了。 尽管心知肚明这婚事的确是这位肃王受了委屈,也清楚自己压根没打算嫁给他,但…… 还是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膈应。 身边一沉,却是棠观已经在离她一尺远的地方坐了下来。 事实上,背地里暗算了棠观三年,颜绾对于自己这个“夫君”还是有一个全方位立体的了解。 譬如他面瘫冰山,譬如他耿直,譬如他固执,再譬如……如果现在她不开口,他们两人可能要这样僵持一晚上。 第8节 “殿下,”想了想,她还是转过头,顶着重重的凤冠勾唇微笑,“容妾身先把凤冠取下来……” 实在是……太沉了啊,不取下来总是没心思做坏事啊!!她的宝贝玉戒还未找到啊! 棠观愣了愣,转过头,视线落在颜绾那做工精致的凤冠上,微微颔首。 颜绾松了一口气,缓缓起身走向梳妆台,在那有些模糊的铜镜前坐下,扬手开始亲力亲为的拆起了发钗。 “……嘶。”正要取下束冠的发钗,却是不小心勾住了几根发丝,她向外一扯,直扯得头皮发麻,不由疼得倒吸了一口气。 颜绾皱了皱眉,想要将那勾住的头发从发钗上绕开,却是越折腾越乱七八糟,硬生生又拉断了几根。 ……啊,这特么就很尴尬了。 就在她实在搞不定凤冠珠钗,准备向身后的肃王殿下求助时,腕间却是蓦地一紧,一略带些薄茧的手掌将她的手从鬓发间拉了下来。 颜绾诧异的抬眼看向面前的铜镜,却见棠观不知何时竟已站到了她的身后,冷酷的下颚曲线被烛火之暖融化,剩下的便是烁烁的英气。 而此时此刻,他的手却停留在自己束冠的发钗之上,眸色郑重,似乎是在解决什么要紧的政事,而一举一动却又透着些细致的温柔…… 颜绾怔怔的放下手,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双修长好看的手,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看来,这肃王殿下好像也没有那么……梗? 棠观静静的看着铜镜中摘下凤冠、终于没有步摇遮面的女子,眸色虽冷却还是有一丝异样悄无声息的掠过。 长发及腰,面容精致,隐约还透出些明艳柔软的颜色,低垂的眉眼间还带着些娇憨。 ……他的王妃好像还挺入眼。 当那沉甸甸的凤冠被取下,颜绾的脑袋终于被解放可以思考时,她才有些不好意思的小声开口,希望能弥补刚才的蠢样,“……妾身实在取不下这发钗,让殿下见笑了。 “恩。” “……” 就一个恩……是什么意思?? 颜绾挑眉,决定收回刚刚说棠观没有那么“梗”的夸赞。 摘下凤冠后,颜绾只觉得昏沉了一天的脑子终于清醒了,自梳妆桌前站起身,她的视线避无可避的落在了桌上的合卺酒上,刚刚放下的心又一次悬了起来。 药……要下在酒里。 ☆、第9章 赌注 第九章赌注 颜绾手里的药并不是什么毒·药,而是迷药。 洞房花烛夜,她只是想来偷回自己的玉戒。虽然她对棠观如今的处境也有些内疚,但以身相许这种方式还是太low了。 所以放倒肃王殿下…… 是必须的。 顺着颜绾的视线看去,棠观同样也看到了那桌上的合卺酒,便负手朝桌边走了过去。 见棠观动了身,颜绾眸色一凝,连忙赶在他之前扑到了桌前,将已经抖落到掌心的纸包揉搓开,背着身在其中一个酒杯里轻轻洒了些药粉…… 若是让棠观先拿起了酒杯,她还哪里有机会下药?! “怎么了?” 棠观低沉冷冽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让本就有些心虚的颜绾更加紧张起来。 深吸了一口气,她举起酒杯转身,将那已经下好迷药的酒杯递给了棠观,垂眼刻意别开了视线,“殿下……” 棠观依旧冰着脸,伸手接过酒杯,又盯着一直垂着眼的颜绾看了看,只以为她是在羞怯,不由轻咳了一声,紧绷着的下颚渐渐松了松。 至净大师的卜卦称他未及冠前不宜娶妃。而在大晋王朝,上至皇室、下至平民,向来只有迎娶嫡妻后才能纳妾。而端妃娘娘最初也会赐些漂亮丫鬟给东宫,原先是想着棠观能挑一两个留在身边,却不曾想一根筋的肃王殿下果断将人全送进了浣衣局…… 所以,棠观从小到大都很少在女色上花什么心思,也很少与女子单独相处,更加不知道该如何与面前这个似乎有些害怕他的新王妃说话,只能尽可能的让表情稍稍柔和些。 颜绾有些忐忑的悄悄抬眼瞥向接过酒杯的棠观,见他迟迟没有动静,越发做贼心虚起来,赶紧主动举着酒杯伸了过去,小声提醒,“殿下……交杯酒。” “恩。”棠观点了点头,也举起了杯。 而就在两人手臂交缠的时候,他的视线却蓦地落在了某一处,久久的凝固住了,所有动作也登时停了下来。那是…… 颜绾已经仰头将合卺酒小口的喝完,一转眼才发现棠观竟是一瞬不瞬的盯着那酒杯的杯沿,刚刚舒展开的剑眉又不自觉的拧成了一团,面上那层被烛火染上的暖色渐渐浮于表面,眸底微黯,隐隐又恢复了之前的凛冽。 敏锐察觉到了他的变化,颜绾眼皮一跳,突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僵硬的撤下手,“殿下?” “你……”棠观抬眼,目光几乎能冻结能一切,直直望进她的眸底,“在酒里下了药。” 嗓音冰冷而笃定。 “!!” 颜绾浑身一震,蓦地瞪大了眼,面上掠过一丝难以置信。 夭寿啦!怎么可能露馅?! 这不是危楼特制的迷药吗…… 棠观他怎么可能察觉! “妾身……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下意识的向后微微退了一小步,她攥着酒杯的手已经蓄势待发。 ……以摔杯为令。 棠观垂下眼,修长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便将手里的酒杯转了个方向,递到了颜绾眼下,冷峻的面容磊落而清朗,“杯沿上沾着药粉。” 未溶解的那一丁点白色在杯沿上格外扎眼。 what the fuck?!!!!!∑(っ°Д°;)っ “……” 阿西吧……颜绾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生无可恋.jpg 身为危楼楼主,蠢成如此境界…… 真的,真的非常丢脸。 用手摩挲着酒杯上的纹路,颜绾垂下头始终不敢抬眼,脑子里却突然有一抹灵光闪过。 不行!她一定要做些什么垂死挣扎一下!! 大丈夫能屈能伸…… 悄悄狠掐了把大腿,颜绾蓦地屈膝,整个人跪了下去,伏身一拜,嗓音“颤抖”的恰到好处,“还望殿下恕罪……妾身实在,实在是无可奈何,才会出此下策,在酒中下了迷药……” 棠观冷着脸,双眼微垂,看向地上伏着的女子。 如墨的青丝在那嫣红喜服上四散开来,覆在那微微颤抖的纤弱身躯之上,尤显得楚楚可怜。 盛合卺酒的是银质酒杯,绝不会是毒药,所以…… “迷药?”沉吟片刻,他收回手又盯着那一丁点白色细细的看了看,冷冷的启唇。“新婚之夜却在夫君的合卺酒中下迷药……本王眼拙,竟未看出王妃是如此胆大妄为之辈。” 听出棠观话中的冷嘲之意,颜绾攥着酒杯的手藏在衣袖中,一颗心已然悬至喉口,做好了要摔杯的准备…… 谁料,周身低着气压的肃王殿下突然自她身边擦过,放下酒杯在桌边坐了下来,“为何要下迷药?”声音中的寒意沉沉,“你也不愿做这肃王妃。” 和颜妩、和荣国侯府、和那些人一样,不愿和他扯上任何关系,对他唯恐避之不及。 颜绾怔了怔,攥着酒杯的手微微松开,小心翼翼的抬起身,看向正盯着自己的肃王殿下。 只见他虽还是眸色幽深、面无表情,但冷峻的眉眼间却已没了最初的怒意,只透着些若有若无的萧索,不由又是一愣…… 转机,似乎来了? 没有忽略他所说的“也”,颜绾立刻了然的明白了他的想法。 抿了抿唇,她再次垂下眼,诚恳的摇了摇头,“不是殿下您想的那样……” 其实真相更加残酷啊殿下_(:3ゝ∠)_我是陆无悠啊陆无悠!要是被您发现会被碎尸万段的嗷! “那么……”棠观冷冷的看着她,幽邃的目光中带着些审视,束发的金冠在烛火下生出潋滟的光色,“为何在合卺酒里下药?” 颜绾垂着眼,咬了咬牙。 只能凭她这三年对棠观的了解……赌一次。 “殿下……妾身已有意中人。” 谎言,是小人最得心应手的手法。——出自《小人得“智”》意中人? 这一次,倒是轮到棠观愣住了,望向颜绾那双漂亮的桃花眸,微微蹙眉。 所以……是为了意中人,为保清白,才在合卺酒里下了迷药? 事到如今,颜绾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胡说八道,“不敢欺瞒殿下,妾身,妾身已有意中人,原以为能等到他来荣国侯府提亲,却不曾想……殿下,迷药之事是妾身一人所为,还望殿下万万不要牵连旁人……” 然而,她也心知肚明。如今的肃王殿下,便是想迁怒旁人、迁怒荣国侯府,也压根是无能为力。 “起来。” 棠观蹙着眉,淡淡的偏过头,沉默。 似乎是在认真的思考些什么。 半晌,他终于启唇,说出的话却让颜绾大跌眼镜,“若你当真有意中人,本王也不会强人所难。只要你许诺离开王府后能隐姓埋名、不再以荣国侯府之女自居,到了并州,本王可以放你自由。” “放,放我自由?” 惊愕之下,颜绾瞪着一双漂亮的桃花眼,连妾身二字也顾不上了,竟直接称起了“我”。 她原本,原本只是想借“意中人”让棠观这个耿直boy不再想着让她履行王妃的“应有义务”,却没想过…… 他竟然开口就是放自己走? 放自家王妃和“意中人”私奔……这不是闪瞎眼的绿帽子吗?? 听颜绾那无法接受的语气,棠观微微皱眉,却是以为她不愿等到并州,于是口吻中不自觉带上了些威势,“未到并州前,本王身边还有不少双眼睛盯着。如今放你离开,不妥。” “……”颜绾漂亮的桃花眼在烛光中染上了些许不一样的颜色。 若是别人,她十有八|九会认为这话中有话、必然有什么后招候着,但棠观…… 第9节 颜绾抬了抬眼,目光在棠观那疏朗而凛然的眉眼间细细打量。 活了这么些年,她倒是从未遇到过像棠观这样的人。 一眼就能望到底,没有丝毫曲折,没有丝毫遮挡,干净磊落。 如果说人的表情是复杂的计算题,那么棠观的脸几乎等同于……“1+1=2”。 而“1+1=2”的肃王殿下想法其实也的确非常简单。 颜绾于他而言本就是陌生人,之所以嫁给他也不过是因为荣国侯府弃车保帅。虽然一闺阁女子与人私定终身多有不妥,但那也与他无关。 自己此次幽居并州,朝不保夕。若是她真的已有意中人…… 放她一条生路,成全一段姻缘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与生俱来的骄傲让棠观不愿也不屑强迫一个心有所属的女子。 这也是颜绾的赌注。 ☆、第10章 失仪 第十章失仪 晨光微熹,朝阳的玫瑰色飘洒进没有丝毫暖意的新房内,在满屋的嫣红上扑朔开来,映出淡淡的金辉。 红烛烧残,衬得那案几之上的囍字尤显苍白。 曳地的床幔在地面上扑撒出渺渺云烟,却隐隐约约潋滟出一对男女相拥的影子,为寒意森森的新房平添了唯一一丝香艳的温度…… 床帐内,和衣而眠的女子侧卧在男子怀里,如墨的青丝在锦被上四散开来,透着些勾人的暧昧。也有两三缕长发自鬓边散落,沿着那玉白的颊边,自修长的脖颈上蜿蜒进衣领之中,衬得女子的睡颜格外安静柔软。 颜绾做了一个不算好也而不算差的梦。 最初的时候,她被关在一处阴寒的黑屋中,冷的浑身哆嗦,不过后来关押的人也不知怎么想的,竟扔了一个温度刚刚好的大型暖炉给她…… 于是她心满意足抱着源源不断散发热量的暖炉取暖。 唔,虽然中途还有人来抢,不过她死活不肯撒手,那些人便也作罢了。 又是一阵寒气侵来,颜绾下意识的抱紧了怀里的暖炉,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因着刚睡醒的缘故,她的眼前还是雾蒙蒙的,只能隐约看清面前是一片红色上,似乎还印着龙凤呈祥的纹路…… 这是个什么东西? 她一边艰难的睁开半只眼,一边微微仰头。 棱角分明的下颚弧线,削薄的面颊,紧抿着的薄唇似乎正在压抑着什么…… 男人的脸!!! 颜绾蓦地瞪大了眼,视线一下撞进了那双乌黑冰凉的幽邃眸子里,整个人瞬间就清醒了,“唔……” 猝不及防便要叫出口的声音被一修长的手掌全部堵了回去。 “噤声。”棠观眉宇微凝,面色几乎黑成了锅底,低哑而清冷的磁性嗓音里破天荒带了些咬牙切齿。 “……唔。”颜绾立刻将还未出口的尖叫通通咽了回去,有些回不过神的盯着那近在咫尺的俊脸看了看,这才反应迟钝的意识到了自己如今的处境。 昨天她嫁给了棠观,原本想用迷药放倒这位肃王殿下找回玉戒,结果被揭穿了;迫不得已下,她瞎编了一套“意中人”的说辞,瞒过了耿直boy棠观;再然后…… 房内没有多余的床铺和卧榻,更何况房外还有宫里派下来的喜娘和丫鬟,若是被人察觉出什么,回宫禀上一句“肃王不满陛下赐婚”…… 自然,指出这一层的是她自己,一根筋的肃王殿下丝毫没有顾虑过这些。 所以,最后的最后,两人便和衣同床而眠,在中间横了一绣花枕头…… 事实证明,绣花枕头就是绣花枕头,毫无战斗力可言。 颜绾躺在某位殿下的怀里,浑身僵硬,那充当“三八线”的绣花枕头早就被踹到了脚边。 见她似乎终于冷静了下来,棠观阴沉着脸撤回了自己的手。 唇上的手掌终于移开,颜绾的面颊骤然氤氲开一层朦胧的粉色,说话都开始结巴起来,“殿,殿下……” 棠观冷冷的瞪了她一眼,“王妃可睡醒了?本王的手,酥麻难忍。” “……”what? 颜绾愣住,垂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竟是双手死死扒拉在棠观的胸前,整个人像是投怀送抱似的紧紧缩在他怀里,颈下是一只结实有力的臂膀…… ……暖炉?她把肃王殿下当成了暖炉?qaq 她连忙一个翻身滚进了床内,手忙脚乱的爬了起来,尴尬的扯了扯嘴角,“妾身,妾身失仪了。” 棠观半坐起身,动了动僵硬的胳膊,剑眉紧蹙,眉眼间对颜绾的嫌弃一览无余,“王妃的睡相还真是惊天地泣鬼神。” “……”颜绾笑容僵住。 肃王殿下脸上的表情是嫌弃吧?是赤果果的嫌弃没错吧? “既然你已有意中人,那便要自重。对本王如此投怀送抱,虽是睡梦中,但也不成体统。”耿直的肃王殿下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沉声教育了自家王妃几句。 “……”颜绾被噎的无话可说,下意识的乖乖点头,“殿下说的是,妾身错了……” 好像总有哪里不对劲,诡异的很啊。 就在颜绾还在沉思究竟有哪里不对劲时,棠观却已经理了理衣襟,吩咐道,“今日离京前要向父皇辞行,一炷香后,本王在府外等你。” 说完,他便推开门疾步朝外走了出去。 “殿下。”豆蔻和无暇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棠观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下一刻,颜绾面前的嫣红床幔便被两只手掀了开来。 “小姐,你没事吧……” 豆蔻一掀开床幔,便十分惊恐的对着颜绾“上下其手”,细细的检查了一遍又一遍。 无暇冷着脸,压低了声音,“楼主……属下昨晚并未听到摔杯之声……” “是啊,小姐!肃王他对您做什么了?!还是……您对他做了什么??”豆蔻面露惊恐。 颜绾眨了眨眼,终于回过神,拂开了豆蔻的手爬下床,摇头道,“没事……什么都没发生。” 恩,什么都没发生。 除了……她像个八爪鱼似的扒在肃王殿下身上扒了一整晚。 什么都没发生? 瞧了一眼自家楼主面上诡异的红晕,豆蔻和无暇面面相觑,将信将疑的转移了话题,“那么,楼主您拿回玉戒了?” 玉戒…… 颜绾头疼的揉了揉眉心。 是啊,她差点忘了,嫁给棠观的最终目标是为了拿回玉戒啊。 === 连续一整个冬日都冰封在风雪中的京城,终于在正月初九这一日迎来了许久未曾见过的晴空。 阳光微凉,但却也在屋顶的琉璃瓦上泛出潋滟的金辉,驱散了空中氤氲数日的晦暗之色。 别院外,一辆马车已经候在了门口,马蹄在浅浅的雪地上踏出了一个个蹄印。 棠观已经换下了昨日的喜服,穿着一身玄青蟒纹长袍,腰间系着金丝祥云纹带,披着一件墨色大氅。黑发束起,以镶碧鎏金冠固定着。颀长的身体挺得笔直,冷峻疏朗中透着与生俱来的威仪。 因着今日进宫后便要离京,颜绾便留了豆蔻在府中帮忙收拾行装,只将无暇带在了身边。 颜绾带着无暇出门时,便看见棠观背对着她们,正在对一年轻将士吩咐些什么。她眼尖记性也不错,一眼便瞧出了那将士便是除夕当晚,她和无暇在屋顶瞧见的那个。 那年轻将士原本还对自家殿下娶了一位庶女做正妃而忿忿不平,但乍一抬眼,却见颜绾从府中款款走来。那不平之气在他看清颜绾容貌后登时减去了大半分…… 愣了愣,他连忙收回视线,拱手行礼,“末将顾平,参见王妃。” 颜绾收敛了心神,唇边挂着淡淡的笑意,“顾将军不必多礼。” 见棠观也转过了身,她垂下头俯身行礼,轻声唤道,“殿下。” 棠观正色看了看颜绾的打扮,一袭织锦宫装,外面披着茜红色滚花狸毛长袄,挽了个望仙髻,鬓边只插着支赤金凤钗,没有那种轻狂明媚的美艳,但却别有一番雍容之姿。 素来不喜骄奢的肃王殿下满意的点头,唇角也没有再紧抿着,只淡淡的应了一声,“上车吧。” 坐在狭小而硬邦邦的马车内,颜绾只能感慨…… 落魄的凤凰不如鸡。 想当初,自己对面的这位肃王殿下也是东宫之主,贵不可言。如今想要进宫,乘坐的马车竟是这般简陋,连带着自己也要受这颠簸之苦。 颜绾苦着脸,却也不敢抬头去看闭眼小憩的棠观,只悄悄动了动不舒服的坐姿。 不知为何,盯着棠观那玄青色的衣摆,她突然就有了一种很不祥的预感。 总觉得当初利用系统作的孽,接下来好像…… 通通都要报应在自己头上了。 “什么人?” “肃王携王妃进宫向皇上辞行。” 马车外,传来宫城守卫的询问声。 颜绾不由微微侧头,有些好奇的将那车帘悄悄掀开了一角,看向马车外的紫禁城,眸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巍峨宫城,看上去凛然不可侵犯。但……或许没有人能比颜绾更清楚,森严而庄重的宫墙之内,实则却是险象环生、污秽不堪。 父与子,兄与弟,夫与妻……没有什么关系,是“皇权”不可瓦解的。 谤言、谎言、谣言,再加上一些猜忌,日积月累,便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若说从前颜绾只是在历史书中接触些六亲不认的夺嫡之争,但到大晋之后…… 她为了完成任务,成了渊王背后的势力,甚至亲手离间了皇上与太子间的父子情谊。 如此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学习,让她对皇室亲情的凉薄与不堪一击便有了“最深层次”的认识。 不过,那却也只是她所认定的“最深层次”。 第10节 “皇上有令,肃王殿下不必入宫,且即刻前往并州,不得有误。” 马车外,传来守卫近乎冷漠的声音。 ☆、第11章 离京 第十一章离京 闻言,颜绾愣了愣,下意识的转头,看向对面已然睁开眼的棠观,却见他蹙着眉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没想到,晋帝竟然绝情至此。不仅不允许其他人为肃王送行,更连这离京前的最后一面也不愿见肃王…… “怎么了?” 突然,一有些温润的男声在马车外响起,但却带着些颜绾熟悉的刺耳。 “回渊王,肃王殿下携王妃入宫辞行,可皇上有令……” “原来是四哥的马车。”男子笑道,下一刻,声音便越发靠近,“四哥昨日大婚,我因父皇之命不能到府恭贺,倒是还未见过四嫂。” 从前棠观是太子时,背地里渊王再怎么剑拔弩张,当面也不得不毕恭毕敬的自称一声臣弟,而如今却只剩一个略带些趾高气昂的“我”。 颜绾正如此想着,一直沉默的棠观却是扬手掀开车帘,下了车。 生怕棠观下车会与渊王起什么冲突,临走前再被摆一道,她连忙也起身跟了下去。如今她和棠观毕竟是一根藤上的蚂蚱,再说棠观能有今天,也都是拜“她”所赐…… 马车外,渊王穿了一身紫色蟒纹长袍,腰间系着白玉腰带,外披白色大氅,风帽上柔软的狐狸毛宛若一片雪色。再加上他本就生的丰神俊秀,如此长身玉立,就像是从画卷中走出的文人雅士,温润如玉。 难怪百姓们都说,若在诸皇子中,评一个与当今圣上最为相像的,那必然非这位渊王殿下莫属。 无暇已经候在马车边,见颜绾也掀了帘,便连忙上前将人扶了下来。 “四哥。”渊王唇边牵着儒儒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视线错开棠观,轻飘飘的落在了颜绾身上,“这位……便是四嫂吧。” “渊王殿下。”颜绾伏了伏身,淡淡的开口。 想当初,这臭小子拜见自己时,都得远远的站在屏风外,恨不得俯首帖耳。现在倒好,她反倒得向他行礼。 不开心 ̄へ ̄ 一听见颜绾那清冽的嗓音,渊王倒是难得的愣了愣,目光在颜绾的面上多停留了片刻。 这声音……怎么倒有些似曾相识? 颜绾倒是不担心渊王能听出自己的声音,毕竟她以陆无悠的身份在危楼中出现时,说话的口吻和腔调都刻意改变过。即便渊王能察觉出些熟悉感,也不会将陆无悠和颜绾这两者联系到一起。 见渊王突然没了动作也没了声音,只看着颜绾出了神,棠观微微蹙眉,不动声色的侧了侧身,将自家王妃挡在了身后,冷冷不语。 视线骤然被阻隔,渊王这才回过神,面上的温和笑容恢复如初,“四哥竟如此紧张?我又不会对四嫂做些什么……” 颜绾被挡在身后,看不见棠观的表情,只能听到他冷淡而直接的声音。 “你同陆无悠狼狈为奸,做的那些龌龊勾当难道还少么?” “……” “……” 被“点名批评”的一狼一狈皆是有些傻眼。 被棠观护在身后的颜绾默默垂下头,眼观鼻鼻观心,暗自反省起自己做下的那些“龌龊勾当”。 而渊王眸中却是掠过一丝惊疑,棠观怎么会知道陆无悠这个名字? “你……”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棠观的声音虽冷硬,但却自成风骨。 渊王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唇畔的笑容多了一丝牵强,“之前我还听说四哥对四嫂庶女的出身多有不满,今日一看……竟都是些不实的传言,四哥四嫂分明是伉俪情深,天生一对。” 那刻意强调的“庶出”二字,让颜绾有些不舒服的皱了皱眉。 讽刺她是庶出?讽刺棠观如今只能与她这个“庶女”相配? 无暇轻轻一瞥,便瞧见自家楼主缓慢的勾起了唇角,眼皮一跳,赶紧进入了备战状态。 眼角余光不住的在四周扫了扫。 守卫六名,武力值低等。渊王,武力值中等。肃王,武力值高等。 鉴于目前的情势,如果楼主要发飙,她能放倒在场所有人,带楼主全身而退的可能性……一半一半。 就在无暇费心思考退路时,颜绾却已经挣开她的手走到了棠观的身边,笑容温婉,“渊王说笑了,肃王殿下乃故皇后所出,是陛下的嫡长子,而妾身不过是侯府庶女,如何能与殿下相配?” 嫡长子…… 渊王的面色骤然一沉,看向颜绾的眼神登时变得有些阴冷,唇畔的笑容也凉了下来。 棠观一怔,也侧头看向颜绾,目光有些复杂。 颜绾微笑,一双桃花眸在眼角娇艳的妆容下尤显潋滟。 晋帝痴情,对故皇后念念不忘,这么多年再未动过立后的念头。渊王再如何得宠,也改变不了生母是贵妃的事实。诸皇子中,若论嫡庶,棠观才是唯一的嫡子,其他人通通都是庶出。 所以他棠珩,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庶子,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和她论嫡庶尊卑? “四嫂不必妄自菲薄……”在颜绾这里吃了瘪,渊王果断又将枪口转向了素来寡言少语的棠观,“父皇召我进宫鉴赏名画,怕是不得空见四哥了。此番前去并州,蜀道难行,四哥还是早些动身的好。” 颜绾生气了,唇角的弧度越发扩大。 从前怎么没觉着这“冤枉”如此辣鸡?在这里有一句没一句的刺戳棠观,是欺负他身边没有个牙尖嘴利的人了是吧? ……她个暴脾气。 心念一动,颜绾刚要提步上前继续杠几句,手腕却是蓦地被扣住了。 “……”腕上一紧,带着有些熟悉的温度。 被如此一打岔,颜绾便硬生生将所有反击的话都咽了回去,只眼睁睁的看着渊王心情大好的拂袖而去,进了宫门…… 见状,颜绾心里窝着的火不仅没被浇灭,反倒愈发燃得旺盛,不由偏头看向正面无表情拉住她的棠观,忿忿的挑眉。 “殿下!” “算了。”棠观瞥了她一眼,沉沉的磁性嗓音仿佛有着安抚人心的奇效。“不必逞口舌之快。他若多说一句,还要多碍一刻眼。” “……” 原来她家殿下只是不愿说话,要是真杠起来…… 这话可比她的绵里藏针霸气多了qaq 察觉到颜绾已然平复了心绪,棠观松开手,又朝宫门口走去,墨色大氅随着寒风瑟瑟吹起,微凉的日光扑撒在那冷峻的面容之上,印着宫墙下的阴影,晦暗不明。 “肃王殿下……” 见状,守卫面露难色。 正要上前拦截,却见这位肃王殿下竟是拂开衣摆,在那浅浅的雪地里毫不犹豫的跪了下去,朝着乾清宫的方向,背影一如既往的挺拔,在那高大的宫墙下,竟是气势相当、丝毫未显势弱。 “儿臣拜别父皇。”嗓音低沉,但在这巍峨宫城下的茫茫雪地里,竟是掷地有声。 紫禁城,御书房内。 鎏金香炉里照例点着龙涎香,但却没有墨香的混杂,像是少了些什么。 书案之上,未批阅的奏折还摞在一旁,但中央却空空荡荡,既没有宣纸也没有什么名画字帖。 徐承德自御书房外进来时,便看见晋帝负着手站在敞开的窗口,遥遥望着宫门的方向,斑白的鬓发在一阵寒风中微微有些凌乱,仿佛只不过一眨眼的工夫,这位无心政事的大晋皇帝便苍老了不少。 “陛下……”徐承德心头一酸,连忙疾步上前,伸手便要将那大开的窗户关上,“这么冷的天您怎么能站在窗口吹风呐?若是被寒气侵着了,龙体有恙,老奴可怎么向太医们交代啊?” 话一出口,晋帝便轻轻的咳了几声,但却仍是固执的以手撑着窗棱,略有些浑浊的眸子里映着远远的宫殿一角,“咳……来了?” 徐承德应声道,“是,肃王殿下正带着王妃在宫门外向陛下您辞行。” “……”晋帝偏头,又轻飘飘的瞥了一眼徐承德。 徐承德跟了晋帝几十年,被如此一瞥,立刻心领神会,“肃王妃瞧着是个懂事的,虽是庶出,但老奴以为,却是不比荣国侯的那位嫡小姐逊色半分。可见之前得到的消息并不假……陛下且放宽心。” “陛下,渊王求见。”一小太监进了书房,垂头通传。 “……” 晋帝原本还想说些什么,但张了张唇却还是作罢了。 微微摇头,他亲手掩上了窗户,负手朝书案边走去,“让珩儿进来吧。” 徐承德挥了挥拂尘,抽出一精致的卷轴,不必晋帝多言,便自作主张的在书案上铺展开来…… 宫门外。 看着棠观朝乾清宫的方向拜了又拜,颜绾微微一愣,只觉得他周身似乎生出些烁烁的光彩,仿佛将那宫墙下的阴影逼退了两三尺开外,一派清朗…… 心头掠过一丝异样,她紧紧抿着唇,虽觉得棠观如此行为是“愚蠢”而“毫无意义”,但脚下却是已经不由自主的走了过去。 “……小姐?”无暇看着颜绾缓缓走到肃王身边,也郑重的朝乾清宫的方向跪拜,诧异的唤了一声。 楼主不是……最怕冷了吗? 膝下传来彻骨的寒意,颜绾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一冲动做了什么…… 然而都已经跪下了,戏便要做足。她咬了咬牙,也学着棠观的样子,朝乾清宫的方向拜了拜,“儿臣拜别父皇。” 再起身时,膝上已经被薄雪微微浸湿,僵硬而冰冷。 颜绾苦着脸,心疼的摸了摸膝盖,刚想要转头召唤无暇过来搀一下自己,眼前却是突然伸来了一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掌…… “……谢殿下。”颜绾愣愣的抬头,看了一眼英气逼人的棠观,将手放进了那手掌上。 马车缓缓朝背离紫禁城的方向驶去,颠簸中,缓缓放下车帘的颜绾突然有些不安…… 从古至今,历史上的废太子大多不得善终。若不是为人忌惮被暗杀,便是被京中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一道圣旨赐死……更有甚者,还有在封地终日战战兢兢,最终抑郁而死。 车轮声在不堪重负的雪地里碾压出轻脆的响声,似乎在预示着什么。 第一卷成王败寇(完) 第11节 ☆、第12章 子显 京城外的官道两边,原本是极佳的风景,一边是密林郁郁葱葱,一边是潺潺溪水绕山而流,但在正月的寒冬里,便完全没了那赏心悦目的美感。 春日的葱郁密林此刻只剩下纵横交错的枯木枝桠,而青山绿水,也被凝固在冰冷的空气中,失去了鲜亮的光色,泛着独属于冬日的惨淡。 “驾——驾——” 驾马声自官道那头渐行渐近,随之而来的还有参差不齐的马蹄声,听上去便是一支并不十分庞大的队伍。 最先出现在视野中的,便是领头的一个中年人,面容冷酷,一身并不富贵的骑装,却仍是掩不住那股曾在沙场上征战四方的肃杀之气。 而后面随行的一众人等也都作寻常打扮,只是细细一看便能发现皆是习武之辈。 队伍中间,是一辆藏蓝色釉顶马车,后面跟着一辆稍显简陋的小马车,马车边还有一个高大英俊的年轻人驾马随行。车队末尾,押运着些看上去并不贵重的箱子。整支队伍就像是寻常的富贵人家。 稍大的马车内,相对而坐的一男一女已经换下了宫装朝服,作普通富商的装扮。 女子身着竹青色绣花半袖,月白中衣,下面配了一袭艾绿湘水裙,长发挽作最普通的妇人发髻,只簪了一支步摇,素净雅致。面上虽未施脂粉,但一双潋滟的桃花眼却让整张脸透着清绝的容光。 而男子则是一身青色直缀缎丝袍,披着大氅,玉冠束发,轮廓分明的英俊脸庞在阳关下映衬的越发磊落。 颜绾羡慕的看着对面棠观身上的暖和大氅,肠子都快悔青了。 他们如今出行是乔装成了普通富商,而自己今日为了进宫,只留了一件最贵重的茜红色长袄,其余衣物都已被豆蔻通通打点好装进了箱子里。 不像棠观的大氅那么低调,她的长袄却是明晃晃的展示着“有钱”,若是披上身,或许会引来些不必要的麻烦。 因此,在他们如今的“保镖”——慕容斐的横眉冷对下,颜绾只好忍痛将那长袄脱了下来。 慕容斐是京城神机营的一员大将,是皇上派来护送他们前往并州的。 这位慕容将军面相很凶,性子也躁,除了对棠观稍稍尊重些,对着其他人通通都是不屑一顾的模样,对于赶路的行程也是半分不上心。 ……不过想想也是,一个被厌弃的废太子,还能指望晋帝派来什么尽职尽责的护卫不成? 一阵冷风突然自车帘外窜了进来,颜绾浑身一颤,止不住的四肢发凉起来,不由咬紧牙关,悄悄往角落里缩了缩。 “冷?”一直沉默的肃王殿下突然开了口。 颜绾的小动作僵了僵,“恩,有一点……噫?” 话还未说完,怀中却是骤然一暖。 颜绾诧异的垂眼,只见自己觊觎了一路的墨色大氅竟是终于落进了自己怀里,带着某位殿下的体温,让人不自觉的便能安心下来。 “殿下……”虽然非常舍不得怀里的大氅,但想着对面坐着的棠观毕竟和自己不太熟,颜绾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将大氅捧了回去,推辞道,“这大氅您还是自己披着吧……妾身只要等到下一个歇脚处,从箱子里另拿一件便好了。” 棠观蹙眉,又看了颜绾几眼,便二话不说接回了自己的大氅。 “……”颜绾嘴角微微抽搐,她不过推辞一小下,不是真的让他拿走啊喂qaq她果然是冷的脑子都不清醒了,和棠观这个耿直boy客套些什么啊!!他压根不吃这一套嗷! 就在颜绾追悔莫及、得到深刻教训后,素来耿直的肃王殿下却是冷着脸抖开了手中的大氅,朝她的方向欠了欠身,刻意保持了一段距离,扬起手。 颜绾一愣,还未反应过来,身上便蓦地被披上了墨色大氅,暖意登时沁入肌肤,将寒风的凛冽通通隔绝在外…… “你身子娇弱,若是受了风寒,会更加耽搁行程。”嗓音低沉而郑重。 “……” ……如此残酷的原因其实可以不用讲,他再这么直白会很容易失去她的qaq见颜绾的唇角微微向下撇,似乎有些不开心的样子,棠观轻飘飘的瞥了她一眼,“若是不耽搁行程,到了并州后,你也可早日离开与意中人相聚。” “……”又是意中人。 颜绾被噎的欲哭无泪,别开眼透过被风掀起一角的车帘朝外看去,无奈的点头,“殿下说的是。” 拿不到玉戒她才不走!怎么撵也不走!! “殿下?”棠观挑眉,抿唇重复。 颜绾顿了顿,这才想起出发前慕容斐的嘱咐,说是既已乔装成民间的富贵人家,就不便以“王爷”“王妃”称呼,要通通改成“主子”“夫人”。那么…… “夫,夫君?”全当这是在过家家,颜绾心一横,十分别扭的叫了一声。 “若觉得不妥,便叫子显,”棠观的视线在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上停留了片刻,移开了目光,“我的字。” “子显……”好像比夫君要正常多了。 马车内又陷入了一片尴尬的寂静。 颜绾裹紧了身上的大氅,将脸埋进了领口那一圈柔软的紫狐毛,舒服的轻轻叹了口气,鼻端却是萦绕着大氅主人陌生而冷冽的气息。 ——“你同陆无悠狼狈为奸,做的那些龌龊勾当难道还少么?” 耳畔回响起棠观在宫门外质问渊王的话。 狼狈为奸…… 龌龊勾当…… 颜绾眼皮微跳。 果然不出她所料,面前这位肃王殿下对她好像真的是深恶痛绝啊。 想来她也的确不“愧对”龌龊这个贬义词…… 晋帝寿诞那次,是她派危楼的人在东宫寿礼上动手脚。黄河水患那次,也是她出的主意,钦天监正史又是渊王的人,这才给东宫挂上了个“不祥”的名头。 至于微服私巡中的种种,也是她精心布置。途中偶遇的那位与故皇后极为相像的冯萋萋,也是危楼中人。再之后的“杖杀宫人”“重伤禁卫军”也都是她的杰……作…… 想起从前种种,再想起此刻自己对面坐着的是谁,颜绾的一颗心拔凉拔凉的,脑袋都恨不得缩进大氅内。 ……从前怎么没觉得自己作了这么多孽呢_(:3ゝ∠)_ “棠珩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正当她想着怎么做鸵鸟时,一直面无表情旁观的肃王殿下却是冷不丁开口了。 颜绾缩脖子的动作一顿,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是对她说的,连忙抬起了头,有些不解的眨了眨眼,“什……么?” 棠观眉宇微凝,双眸幽如深潭,但说出口的话却不似嗓音那般凛冽,“我从未对你的出身有何偏见。” “……” 闻言,颜绾怔了怔,下一刻却是想起了自己在宫门外与渊王的对话。 ——“之前我还听说四哥对四嫂庶女的出身多有不满,今日一看……竟都是些不实的传言,四哥四嫂分明是伉俪情深,天生一对。” ——“渊王说笑了,肃王殿下乃故皇后所出,是陛下的嫡长子,而妾身不过是侯府庶女,如何能与殿下相配?” 棠观以为,渊王是在嘲笑她的庶出身份? 刚刚还有些抑郁的颜绾登时乐了。 敢情这位肃王殿下压根没听出渊王针对的是他啊,还害得她巴巴的冲在前面为他出头…… 不过她也早该想到了,棠观这么一个直肠子的人,要想懂她和渊王那厮话里的弯弯绕,也真是难为他了。 唇角微微翘起,颜绾忍不住笑道,“我知道,子显襟怀磊落,和其他人自然不一样。” 见棠观也不再自称本王,她便也将那麻烦的妾身二字给去了。 女子展颜,玉白的面颊衬在深色裘领之上,眼角眉梢染上了一抹潋滟的笑意,越发显得容姿殊丽。 棠观眸色微微滞了滞,面上有一抹异色掠过,然而下一刻,他便淡淡的别开了眼,不再说话。 ☆、第13章 草寇 第十三章草寇 “主子。”顾平的声音自帘外传来,干净而清亮的。 “何事?”棠观偏过头,扬手掀开了车窗上的布帘一角,棱角分明的侧脸在凉薄的落日余晖下英气逼人。 “管家说,再过半个时辰便能到江夏郡,问今夜能否在江夏郡歇一宿,明日再赶路。” 顾平垂头问道,不得不说,有什么样的主子便有什么样的下属。这位年轻的中郎将怎么看,那周身气度都和棠观是一脉相承的。 棠观点了点头,“一切都由他做主。” “是。” 管家便是那不怎么靠谱还凶巴巴的神机营大将慕容斐。 一切……都由他做主? 颜绾心下觉着不妥,便犹豫着问出了口,“子显……我看那个慕容斐有些古怪,若是将所有行程都交由他做主,万一……” “你多虑了。”出乎意料的,棠观竟是想都没想便否定了她的猜疑,“慕容斐虽看上去豪放不羁,但从前领兵打仗也是神机营中数一数二的厉害角色。” “……”颜绾悻悻的撇了撇嘴,摸着自己身上的的大氅垂下头。 若是真有那么厉害又怎么会被打发来,护送废太子去封地呢? “吱嘎——” 就在颜绾暗自在心里嘀咕的时候,马车却突然毫无预兆的停了下来。 因为惯性的缘故,她一个没坐稳朝旁边栽去,幸好棠观伸手捞了一把,这才避免了她栽下车的悲剧。 整个队伍都停了下来,像是前方有什么人挡住了去路。 棠观蹙眉,将怀里的颜绾扶稳后,才转身掀开车帘朝外看去,嗓音低沉,在寒风的呼啸声中威仪半分未减,“出了什么事?” 顾平翻身下马,疾步走到了车边,“主子,好像是遇到了这一带山林的……草寇。” “草寇?” 草寇? 颜绾眼皮跳了跳,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此山是我开……”远远的,那草寇头子便扯着嗓子叫了起来,然而却不过是虚张声势,虽然嗓门大但声音却轻飘飘的,直让后几句散在了寒风里。 棠观和顾平都是从小在皇城长大的人,就算是有见识,见识的也是沙场上的大场面,这种寒碜而小家子气的土匪喊话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顾平挠了挠脑袋,面上满是好奇,“他在叫什么?” 颜绾也凑到了棠观身边,朝掀开的车帘外看去,忍不住小声回答,“他说……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 “……” 第12节 “……” 察觉到一丢丢冷场的尴尬,颜绾轻咳了几声,牵出一抹笑,迎上身边主仆两人的审视,“怎么了?” 顾平从最初的惊讶中回过神,连忙应声道,“夫人好耳力!!” “……”棠观冷冷的瞪了顾平一眼,“你去前面看一眼。” “是!” 待顾平离开后,面无表情的肃王殿下才转向颜绾,“这寇匪间的黑话,你是如何得知的?” 连他都未听清的话,颜绾又怎么可能是因为耳力好听的清清楚楚? 颜绾笑容僵了僵。 这……所有电视剧都这样演啊qaq “也,也是听旁人说的。” 闻言,素来习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肃王殿下依旧没放过她,“什么人?” 荣国侯府怎么会有人对这等江湖规矩了如指掌? 颜绾的眉心隐隐作痛,对肃王殿下这种耿直的性子简直是又爱又恨,干脆胡乱把自己子虚乌有的意中人又拎了出来,“是,是我的意中人。他,他是江湖中人,对这些草寇的套路略知一二,这黑话也算是趣闻之一。” 混迹江湖的意中人? 棠观眉宇微凝,刚想继续问些什么的时候,顾平却是已经从前面跑了回来,禀告道,“主子,前面不过是一帮不入流的草寇。人虽然多,但看着也都只会些三脚猫工夫。管家准备拿些银子打发他们,若是还不肯罢休……” “若是还不肯罢休要怎样?”颜绾有些好奇的问了一句。 顾平垂下头,微微憋着笑学慕容斐说话,“若是还不肯罢休,那就……胖揍一顿!扒了衣裳捆作堆等官府来收拾!” 胖揍一顿,扒了衣裳…… 颜绾噎了噎,眼前又浮现出慕容斐那张遍布皱纹却凶巴巴的脸,开始为那些运气不怎么好的草寇肉疼起来。 听了顾平的话,棠观便知道前面那群草寇不过是些跳梁小丑,且慕容斐完全可以应付。 松开手中的车帘,他挥了挥手,缓缓靠回了车壁,扫了一眼还想探身出去一看究竟的颜绾。 被那凛冽的眼神不轻不重的瞥了瞥,颜绾垂下头,不由乖乖的坐直了身子,一颗心却是已经飞到了车外…… 他们已经如此低调谨慎,竟然还会被草寇盯上? 更何况,这里还是官道。在官道上拦截过路的车队,究竟是这里的草寇太过猖狂,还是有人暗中指使、想要……斩草除根? 但瞧着领头的那人,又的确是个草包。 官道上来来往往有不少行人,偏偏他们这一支队伍被拦下的时候,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如此好的时机,竟只是些跳梁小丑冲下来叫几声“此山是我开”。 可能是这三年做的坏事多了、阴险惯了,颜绾此刻竟有些可惜的想,若是她想在这里借用草寇的势力…… 那便在草寇中提前安插生门之人,诱使草寇拦截队伍。而其余的死门杀手便埋伏在山林中,只待场面一混乱,便趁势刺杀马车中的棠观。 有这样一个如假包换的真草寇在前面打头阵,既能隐藏实力也能让慕容斐等人掉以轻心,最后不仅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也能干净而不留痕迹的收尾。 多完美的行动。 若是她想对棠观下手…… 像是想到了什么,颜绾眸色一惊,蓦地抬起头,一把拉住了棠观的衣袖,“有诈!” 话音刚落,马车外突然传来一阵骚乱声,隐隐还夹杂着刀剑相撞时的锵锵声。 棠观眸光急缩,眼底闪过一丝凌厉。 最前方的慕容斐正准备扬刀好好教训这帮不识好歹的贼匪,却见又是一拨同样身着草寇衣裳的人自坡上俯冲而下,身形步法竟比自己面前的小喽啰要高出上百倍,明显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不好!!竟是轻敌了! 慕容斐神色一慌,忙扬声让手下的人去拦那一拨杀手。然而真正的贼匪虽不堪一击但却仗着人多势众,团团围住了他们,让他们不能即刻拦住那些真正危险的杀手…… 顾平也被几个草寇缠住,刀光剑影间,他眼睁睁看着四个武功上乘的“草寇”直直朝棠观的马车扑了过去,登时目眦欲裂。 “殿下小心!!” 从杀手出现,到冲向马车,一切发生的太快太快,不过都在眨眼间的工夫。 又是眨眼间,四名杀手在距离马车几尺处骤然抬手,齐刷刷的射出几枚暗器,“嗖嗖嗖”几声,猛地刺进车帘内…… 尽管在颜绾的提醒下,棠观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鉴于马车的狭小空间,再加上还要顾忌颜绾,他的动作也不得不放缓了许多。 暗器自帘外“嗖”的射了进来,棠观眸色一厉,扬手将颜绾拉进怀里,猛地跃出马车,躲开了齐齐连发的十数枚暗器。 耳畔传来暗器擦过的破空之声,颜绾还未来得及反应什么,浑身一凉,那披在身上的大氅已经被刮下,钉在了车壁之上。 下一刻,脚下突然着了地,却是棠观已经带着她落在了马车之外。 “殿下!” 顾平咬牙,在几个草寇的包围间将长剑扔向棠观,自己赤手空拳对付起了草寇。 “刷——” 明晃晃的刀光迎面而来,棠观一手搂着颜绾,一手接过顾平扔来的长剑,扬手就迎上了四人的围攻。 “小姐!”见颜绾有危险,始终在观望的无暇也赶紧下了车,在棠观被围攻的不远处,有些担忧的唤了一声。 旁人听来,不过是一个丫鬟忧主心切。但颜绾却知道,那是无暇在请示…… 又是一锋利的刀尖自眼前划过,径直袭向棠观的心口,被他撤剑后跃躲过。 颜绾看得心惊肉跳,攥着的手微微收紧,垂眼咬牙。 无暇究竟……要不要出手? 若是无暇出手,自然能化解棠观此刻的险境。但如果真出了手……又该如何解释自己身边的丫鬟身怀绝技、武艺高强?若是暴露了她们在危楼的身份…… 不过是一瞬间的犹豫,混战的局面便有了些新变化。 棠观终于意识到这些人是冲自己而来,为了不拖累颜绾,他一个纵身将她带到了尚处于安全位置的无暇身边,面色凝重,冷峻的眉眼间带了些肃杀之气,“待着,别动。” 哪怕是在这种情况下,那磁性的嗓音依旧沉稳无比,让人无法不安心。 而就在他将后背暴露在敌人视野中时,又有几枚暗器乘风而来,直直瞄准了他的心口,那四个杀手也紧跟在暗器之后举刀来袭。 尽管颜绾并不懂什么招式,但却从那凛凛的冷光中看出了些暗色,暗器和刀刃上都隐隐泛黑…… 有毒! ☆、第14章 奇毒 第十四章奇毒 颜绾面色一变,再顾不上什么危楼什么陆无悠,也顾不上棠观是否能躲开这些沾着毒液的锋刃,只是凭着近乎本能的反应,用尽全身力气将棠观推向一边。 眼见着暗器和刀锋都纷纷避无可避的对上了颜绾,无暇双眼微眯,身形一动,下一刻,便以肉眼几乎看不清的速度带着人躲过了最为危险的一波攻击,退回了马车边。 被用力推开的肃王殿下愣了愣,最初是诧异,而后表情变得极为复杂起来,隐隐有一丝异样转瞬即逝,剩下的便是疑惑。 “啊!” 有几枚暗器落了空,而剩下的却是伤到了后方几名正要冲上来的护卫,中了暗器的护卫双唇立刻变成了可怖的紫色,只来得及惨叫一声,便死死捂着脖颈,尽皆倒了下去。 被无暇护着退到一边、却还惊魂未定的颜绾一眼便瞥见了那几个护卫的死状,眸底掠过一丝震惊。 千丝绕?! 另一边,四个杀手似乎还在对无暇的速度有些难以置信,招式中难得的出现了破绽。 而被颜绾大力推向一边的肃王殿下却知道此刻不宜思考太多,眸底闪过一丝寒光,他蓦地逼近,长剑挥出,压上了其中一招式略有滞塞的刀刃,横削向执刀之人…… 洁白的雪地上骤然落下一片血色,污秽而刺眼。 由于不知无暇的底细,剩下三名杀手的进攻便变得极为保守,而棠观没了颜绾这个“累赘”,越发找回了主动权,将他们逼得节节败退。 “殿下!”“肃王殿下!” 顾平和慕容斐也终于解决了那些草寇,一起赶到了棠观身边…… 留下了最后一个活口,棠观沉着脸,将剑横在了他的脖颈间,冷声问道,“谁派你们来的?!” 眼见着那人没有说话,颊边却是动了动。 颜绾正被无暇扶着缓缓走了回来,见状,不由眉心一蹙,嗓音中带了些清冽,“他想服毒。” 顾平一愣,连忙伸手去掐那人的下颚,但却已经晚了。唇边突然溢出了几丝黑血,下一刻,那唯一留下的活口便双眼一番,无声无息的倒了下去。 服毒自尽。 白茫茫的雪地里,已是死伤一片,满目狼藉。 一阵刺骨的寒风刮过,吹得衣摆发出瑟瑟声响。 危险警报已然解除,颜绾掌心被冷汗浸湿,鬓发也微微凌乱,发间的步摇摇摇晃晃的快要坠下,一双桃花眼生生褪了艳色,双颊略显苍白。 想起方才那齐发的暗器和刀锋已经逼至了眼前,她额上又沁出了些冷汗,腿软了软,幸好还有无暇撑着。 “小姐……” 无暇手下突然传来一片黏黏的濡湿感,她心口一紧,连忙低下头,却见颜绾的皓腕上竟是出现了一条细微的血痕。 “小姐你的手!”她低呼了一声。 “?”颜绾不明所以的垂头,还未来得及看清自己腕上的伤痕,一道青色的颀长身影突然出现在了身前,一把拉过了她的手…… 棠观紧紧蹙着眉,往日疏朗的眼角眉梢竟是带了些怒意,盯着那血痕的眸子也晦暗不明,却是迟迟未说话。 被肃王殿下那冷到可怖的脸色吓到了,颜绾艰难的缩回手,小声道,“这,这不是暗器划伤的……是刚刚,不小心在马车边蹭到的……” 她原本也惊了惊,后来看了看伤口并未呈紫黑色,这才想起方才无暇带着她退至马车边时,她似乎用手撑了一下车轮,腕上的伤口约莫就是在那时不小心划伤的吧…… 棠观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冷着脸,翻来覆去的检查着那并不严重的伤口。 慕容斐狠狠的将刀往地上一插,有些暴躁的在原地转了转,“竟是轻敌了!!” 他好歹也是神机营的大将,征战无数,今日竟是在一群贼寇上栽了跟头!万万没想到,这些山林间的草莽强盗背后竟有人动了手脚,想要置肃王于死地。 “小姐!”不远处,豆蔻着急忙慌的从马车上跳了下来,直奔颜绾而来,而一见到面色不善的棠观,却是连忙改了口,“夫,夫人你没事吧?!” 第13节 棠观眉眼间的怒意渐凉,像是终于恢复了过来,骤然放开颜绾的手,后退几步给豆蔻腾出了位置。 “殿下,”慕容斐走上前来,“我们还要在入夜前赶到江夏郡,此地不宜久留。” 棠观眸色沉沉,又看了一眼四周,微微颔首。 “夫人……你手腕怎么受伤了?有没有事啊?赶紧上车奴婢帮您包扎一下……” 豆蔻还在一旁捧着颜绾的手,絮絮叨叨的念着,而颜绾却是抬眼看向了棠观转身的背影,不由又想起了那暗器上的毒…… 千丝绕。 === 夜色已经深了,天寒地冻,大街小巷少有人走动,客栈内也显得颇为冷清。 棠观一行人住下时,空房绰绰有余。新婚燕尔,肃王殿下本应与王妃住同一间。但刚正不阿的肃王殿下却特意嘱咐顾平,单独为王妃准备一间与他相邻的客房。 顾平也不敢多问,只照着吩咐做事,心里却是暗暗嘀咕。 难道王爷王妃不睦?可今日遇上草寇时王妃不过是手上划破了一道小口子,王爷的模样分明是紧张的很啊? 跟了棠观这么多年,顾平头一次有些摸不清自家主子的想法。 颜绾倒是很清楚棠观为什么要这样做,于是一边欣然的带着豆蔻无暇进了屋,一边打量起了屋内的摆设。 屋内,右边临窗靠着两把椅子,配着黑漆高几,左边的妆台上摆着一古朴的铜镜,镜框上雕着并不精致的荷叶纹理。不远处还竖着一架绢绣的百蝶图屏风,隔断了内外两间,整个房间布置的十分简朴。 “小姐,肃王殿下竟然不与您住一间啊?”豆蔻拎着行李进了屋,有些狐疑的小声问出了口,“您这是……不受宠的表现吗?” “……闭嘴。”颜绾噎了噎,扬起自己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手腕,想要敲豆蔻的脑袋,“强扭的瓜不甜……肃王是君子,君子成人之美,你懂什么!” 豆蔻连忙捂住脑袋,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然而脑袋里盘旋了好一会儿“强扭的瓜不甜”“君子成人之美”,豆蔻才突然在无暇冷冷扫来的一个眼神下清醒过来,小心翼翼将颜绾扬起的手拉下,“……小姐,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什么?”颜绾眨了眨眼。 “您不是要真的要嫁给肃王,咱们是来拿回玉戒的啊!!”豆蔻欲哭无泪,“肃王殿下这么耿直不近女色,您怎么接近他找到玉戒啊??” “……” “殿下,若属下没有看错。那被暗器所害的几位兄弟中的毒……便是千丝绕。” 微微摇曳的烛火,顾平扶着腰间所佩的剑,面色有些难看的向棠观禀告。 “千丝绕……” 窗边,棠观负手而立,身姿颀长,束发的玉冠已然摘下,墨黑长发在袖口的回字符上飘摇开来,潋滟的烛光扑撒在磊落的五官之上,虽然眉宇间依旧冷峻,但却透着些旷野之气。 顾平俊朗的面容微微有些阴沉,忍不住咬牙道,“殿下!他们竟还是不肯放过您,想要斩草除根!!” 棠观负在身后的双手渐渐攥紧,眸底掠过一丝异色。 千丝绕,中毒者只会感到有千根银丝死死缠住脖颈,最终窒息而死,而死前还能感受到脖颈被缓慢勒断的痛苦。 如此狠绝而残忍的奇毒,传闻中只有一处拥有。 “笃笃笃——” 敲门声突然响起。 顾平走上前打开了门,看清来人时微微一怔,面上的阴沉之色滞了滞,“……夫人?” 屋外,颜绾小心的端着碗,一身淡雅的青色,发髻已然放了下来,散在身后的长发只用一根白缎松松的束着,和那素净的妆容相称,格外显得气韵婉约。 一见到顾平,她也同样愣了愣,随即却反应了过来,“你们在说正事?那……我过会儿再来。” 说着便要转身离开。 “进来。”棠观的声音依旧冷。 颜绾脚下一顿,端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转过身,硬着头皮屋内走去。 若不是豆蔻和无暇提醒,她差点都糊涂了…… 她不是为了做肃王妃而来啊,是为了玉戒啊玉戒! 棠观不碰她固然是好,但若是连让她近身的机会都不给,她还哪有机会找到玉戒? 于是在豆蔻的怂恿下,她便把自己收拾好来“色|诱”某位殿下了_(:3ゝ∠)_ 顾平这个时候倒是非常机灵,比他家主子要稍微圆融些,一见颜绾进门,便赶紧转身向棠观拱手,“殿下,末将就先告退了。” 说着,便后退一步出去了,还细致贴心的伸手将门紧紧关上。 ☆、第15章 无悠 第十五章无悠 颜绾将手里捧着的碗在桌上放下,尽量放柔了声音,“子显,今日赶路辛苦,你要不要吃一些夜宵再休息?” 棠观转头看她,下颚硬朗的弧线被烛光中和,沾染了些温和的光华,眉宇间也没有白日里那么冷冽。 淡淡的扫了一眼桌上的瓷碗,他只顿了片刻,便走至桌边坐下,“你已经端上来了。” 言下之意就是…… 都已经端上来了,还问他要不要吃? 虚伪,叉出去。 当然,最后一句是颜绾自己脑补的。 能不要这么耿直吗殿下? “手怎么样了?”棠观一边舀了勺汤圆,一边瞥了眼颜绾的手腕。神情是惯常的冷漠,但却又带着些不一样的东西。 颜绾正有些“放肆”的盯着棠观从头到脚看,希望能从他身上找到可以藏玉戒的地方…… 半晌没有听到回答声,棠观不解的抬眼,却见女子眸色灼灼,一直有些异样的盯着他,“咳。” 轻咳了一声,耿直的肃王殿下微微蹙眉,面上掠过一丝不虞。 分明已经有意中人,竟还用……还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被肃王殿下面上那明晃晃的嫌弃闪了眼,颜绾连忙转了转手腕应声道,“没事……只是一点小擦伤,不碍事。” 棠观没有说话,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放下了手中的那碗汤圆,从袖口拿出了一小巧剔透的玉钵,“坐下。” 坐下? 颜绾不解的拉开圆凳,愣愣的坐下。 棠观低头,拉起她垂在身侧的手,面无表情的开始拆那垂在她腕上的纱布。 “这是要……做什么?”眼见着自己腕上的纱布已经被尽皆解开,那浅浅的一道伤口露了出来,颜绾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在了一边的玉钵上。 肃王殿下……不是要为她上药吧? 棠观打开玉钵,正准备从里面挖一些药膏为颜绾的伤口抹上,却是突然停了手。 ……他似乎还是下意识的觉得面前这女人是他的王妃,但却忘了他的王妃早已心有所属,他也已经答应放她离开。 所以……男女授受不亲。 正当颜绾有些受宠若惊时,冷漠的肃王殿下却又满脸“嫌弃”的将那玉钵推向了她,“抹在伤处,有利于伤口愈合。” “……哦。” 撇了撇嘴,颜绾果断将注意力转向了那精致小巧的玉钵上,好奇的从里面挖了些乳白色药膏,轻轻抹在了自己的伤处,只感到一阵清凉,润润的却没有什么腻感。 而下一刻,那一抹白色便沁入了伤口处,原本浅浅的一道痕迹渐渐隐去,最终竟是消失了,仿佛从未受过伤似的。 促进愈合的效果竟然如此强? 眸色微亮,颜绾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 以后有机会也让莫云祁给她弄些备在身边,她虽然不易受伤,但无暇身上却是新伤旧伤积了不少。女孩子身上留些疤总归不好,若是这药膏能祛除些痕迹…… 棠观将那玉钵收回了袖中,抬眼看了一眼似乎心怀觊觎的颜绾,“皇室秘药玉肌膏,抹了不会留下疤痕。” 皇家秘药……就收在衣袖里? 颜绾嘴角抽了抽,脑子里却突然有一抹灵光闪过。 她的玉戒,会不会也被在那衣袖里? “我可以躲开那些暗器,下次不必这样做。” 就在她想的出神时,肃王殿下却是突然开口将她的心神拉了回来。 “……”颜绾愣了愣。 似乎察觉出自己的口吻有些冷硬、甚至是不近人情,某位不善言辞的殿下有些拙劣的想缓和一下氛围,“那暗器上浸着剧毒,只要沾上半分便是必死无疑。” 见他似乎十分笃定,颜绾更是怔住,一双桃花眼心虚的眯了起来,试探性的问道,“子显识得那毒?那么……可知道是谁想要置我们于死地了?” 闻言,棠观的面色稍沉,眼前又浮现出那几名护卫捂着脖颈惨死的一幕,嗓音冰凉,“那是传说中的千丝绕,世间仅有一处有这奇毒。” 颜绾心头一紧,有些艰难的张了张唇,声音都不由自主的放低了些,“什么……地方?” 棠观的面上覆了一层寒霜。 “危楼。” 渊王府。 一身着白色蟒纹锦袍的男人微微抬眼,面若冠玉,眉宇俊美温润,然而此刻脸色却是透着些铁青,“让他侥幸逃过了?” 书桌前,一黑衣人单膝跪着,垂头拱手,“是。” “就连千丝绕都没能取他性命?!” 白衣男子正是渊王棠珩。 “殿下……肃王武艺高强,属下派出去的杀手根本没有伤到他。更何况……他手下还藏龙卧虎,就连一个普通侍女实力也是莫测的很……” “噼里啪啦——” 第14节 渊王骤然扬手,将桌上的茶盏猛地扫了下来,眸底透着些阴戾,“废物!通通都是废物!” “殿下息怒。” “你可知道千丝绕有多难得?!千丝绕这种奇毒只有危楼有,本王费尽心机才讨得那一星半点,如今竟是全废在了你们的手里!”渊王负着手从书桌后绕了出来,温润的面上阴云密布。 陆无悠为了助他一臂之力,曾有一次命人用了这种奇毒,但后来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许他再提及这千丝绕,也不曾再用过。 他手里仅有的那些千丝绕还是从当年中此毒身亡的尸体中提炼而来…… “若是危楼还肯助本王……哪里还用的着你们这群废物!” 渊王攥紧手砸向了桌面,眸底掠过一丝阴鸷。 棠观被废后,他又去了一次往日约见陆无悠的别院,而那别院却是人去楼空,只留下了一张言简意赅的字条。 ——大事已成,无须危楼。 “殿下,那接下来……” 微微抬头瞥了一眼渊王难看的脸色,黑衣人小声开口。 “自然是继续!” 难不成没有危楼,就除不掉棠观了吗?!没有危楼……他也一定可以做到。 棠观从前所拥有的一切都将会是他的,不仅仅是储君之位,还有…… 似是想到了什么,渊王眉眼间的阴鸷渐渐散去,竟是恢复了一抹温和之色。 沉默半晌,他微微侧头,睨了一眼仍跪在那里的黑衣人,“上元节那天的花灯宴可都准备妥当了?” “……是,都按照殿下的吩咐准备好了。” “那就好。”顿了顿,渊王负手朝书房外走去,皎月清辉在面上扑朔开来,却是未沾上丝毫光华,眸色烁烁,“上元节之事……只要不出纰漏,荣国侯府便将会是本王继位的最大助力。” 而颜妩…… 他也势在必得。 客栈。 一听到从棠观口中吐出的“危楼”二字,颜绾的心跳骤然漏了半拍,下一刻就开始不由自主的加快。 悄悄别开了视线,她一边做足了戏,一边却有些心虚的垂眼,“……危楼?传说中的那个危楼?可危楼……为什么要对我们出手?” 唔,这语调里恰到好处的“惊讶”,她要给自己一个满分_(:3ゝ∠)_ 棠观眉宇微凝,下颚的弧线又一次微微绷紧,“危楼已成了棠珩的爪牙。” “……” 为什么要用“爪牙”这种词来形容她的危楼qaq 虽然危楼的确有点……变态,但她们也是独立自主有个性的变态,不是什么爪牙啊喂! 颜绾复杂莫测的表情,自然不是向来直来直去的肃王殿下可以参透的。 于是,耿直的肃王殿下坚持用自己那个最直截了当的方式。 “你在不满?” ——猜不透就问。 “没,没有……”颜绾连忙收敛了一下面上的哀怨,扯了扯嘴角悻悻的解释道,“我只是在想……这危楼若真如传闻中那样手可摘星辰,又怎么会……沦为渊王的爪牙?” 棠观冷冷的开口,“那陆无悠与棠珩原本就是沆瀣一气,心甘情愿为他所用也不足为奇。” 沆瀣一气…… 颜绾心口仿佛又中了一箭,僵硬着嘴角,她强颜欢笑,“陆无悠……这便是那危楼楼主的名姓?无悠,无忧,还挺好听的……定是个女子吧?真是没想到,那神秘的危楼楼主竟是个女子?” 当世界都厌弃你,你还可以亲口夸夸自己。恩,有点心酸又有点寒碜,(┳_┳) 听出了颜绾口吻里莫名的夸奖,棠观忍不住蹙起眉,沉声开始了“肃王殿下小课堂”。 “危楼的存在便像是一颗毒瘤。生门可搅得京城人心惶惶,死门更是罔顾法纪。且陆无悠虽是个女子,但却心狠手辣、阴险狡诈,深谙朝堂污秽、钻营阴诡之术……” 一颗毒瘤…… 心狠手辣…… 阴险狡诈…… 深谙朝堂污秽,钻营阴诡之术…… 颜绾的一颗玻璃心被这番“点名批评”轰得尸骨无存,几近落泪。 虽然知道肃王殿下对她一定是仇视的,但……能不能别当着她面说出来啊tat。 太直接了啊…… ☆、第16章 拒绝 第十六章拒绝 颜绾恹恹的撇了撇嘴,“倒是没想到子显对一个女子有如此多的微词……” 噫?突然想到了什么,她眸色亮了亮,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竟难得的透着些风流轻佻,话锋骤然一转,“子显莫不是……和危楼的这位陆楼主有些别的纠葛?比如……情伤之类的?” 毕竟,能被凛然一身正气的肃王殿下如此不留情面的评判,这世间的女子,除了她陆无悠,怕是也没有旁人了吧tat恨得如此深沉,要知道,爱恨可是向来就没有界限呐。 棠观紧蹙的眉心添了些讶异,“你竟会这样想?我怎么会喜欢这样一个蛇蝎心肠的女子?” 没有怒意,没有躁意,依旧是坦荡磊落、一眼便可望到底的表情。 蛇蝎心肠…… 颜绾再次默默咽了一口老血。 老实说,她现在觉着,比起看不透男人的表情,能一眼看穿才是更可怕的事情。 因为此时此刻,只要那么轻轻瞥一眼,她就能确认了,肃王殿下对陆无悠的确没有因恨生爱。她如此调戏他,很明显是自作孽_(:3ゝ∠)_ 玻璃心又一次碎了嘤。 “……可能是我的角度立场和殿下您不一样吧。” 生气,不想叫子显了。 棠观沉吟片刻,还是不解,“你们女子的心思我果然是不明白。” 说着,他却是想起了傍晚遇刺时颜绾将他推开的一幕,这才记起还有一件被自己忽略的事情,“你的贴身侍婢似乎有些来历。” 当颜绾将他推开后,他看得明明白白,那侍女的速度和轻功甚至比他还要更敏捷些。颜绾不过一个侯府庶女,身边怎么会有这等高手? 侍女? 颜绾心里一咯噔,也才想起还有这么一个bug没有提前编好。 无暇的身份,无暇的身份…… 无暇是死门门主,武功高强,走的却是略有些阴诡的偏门,若说是一般江湖帮派的人,棠观怕是也不会相信。 又想了想,她终于支吾着开了口,“无暇的身份……我若是说了,还望殿下不要介怀……” 棠观点头,“你先说说看。” “不知殿下可知道……花眠宫?” “略知一二,江湖中人所谓的魔教。”棠观挑了挑眉,“她是花眠宫的人?” “是。只是……无暇早已离开了花眠宫,其中原委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三年前初遇时,她满身伤痕奄奄一息,我一时心软将她带回了荣国侯府,从那以后,她便成了我的贴身丫鬟。” 说完,颜绾悄悄瞥了肃王殿下一眼,想看看他是否相信了这套说辞。 棠观半信半疑,“果真如此?” 颜绾抿唇,诚恳的点头,“恩,果真如此。” 从前看的那些小说里都这么写。 回想起无暇那一瞬间的诡异步法,棠观还是选择了相信颜绾。毕竟,江湖上除了花眠宫,怕是也找不出第二个帮派会走这种邪肆的偏门了。 “殿下……你不会因为无暇曾是花眠宫的人,就要逐她离开吧?”颜绾有些忐忑,花眠宫虽然能掩饰无暇的真正身份,但名声在江湖中却是一直不好听。 淡淡的看了一眼颜绾,棠观启唇,“江湖与朝堂素来互不干涉,交集甚少。更何况,她既然已经离开花眠宫,那便是有心改变,如今她只是你的侍女,我自然不会逐她离开。” 闻言,颜绾松了口气。 不然怎么说,她对肃王殿下的耿直是又爱又恨呢? 尽管总是被他不委婉的一句话打趴下,但他……比较好骗啊。 “夜色已深,明日一早还要赶路,你该回房休息了。” 一吃完汤圆,肃王殿下就开始了不委婉的逐“妻”行为。 “……”回房休息? 颜绾眼角微挑。 不不不,她光顾着唠嗑,正事还没做呢! 微微理了理鬓边散落的几缕长发,她绽开了一个温婉的笑容,“殿下,你是要歇息了吗?我……伺候您更衣?” 虽然说出口还是有点羞耻,但是她要拿回玉戒啊啊啊tat正起身走向屏风后的棠观顿住步子,转头看向跟上来的颜绾,眼神有些复杂,“不必,男女授受不亲。” “……”颜绾的笑僵在唇边。授受不亲还怎么拿玉戒!“殿下,我只是帮你更衣,而。已。” 她缓缓走上前,特意咬牙强调了更衣两个字。只是更衣,不是暖床啊殿下,“毕竟,我也担着肃王妃的名号。此次前去并州,殿下身边没有什么人伺候,我做这些也是应该的……” “不必。”棠观依旧面无表情的拒绝,“我说过,你既已有意中人,到了并州后我便会放你离开。所以,你大可不必履行王妃的义务。” “……” 颜绾噎住,看来豆蔻说得也没错,自己好像确实沦为失宠状态了。一而再再而三的被嫌弃,她预估,若是在这位洁身自好的肃王殿下身边继续待下去,她的玻璃心即将会蜕变为金刚石。 “我并不习惯有人贴身服侍,你早些回房去。”棠观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径直自颜绾身边擦过,伸手拉开了房门,冷冷的看着她。 颜绾依依不舍的盯着棠观的衣袖又看了一眼,苦着脸朝门外走去。 第15节 “殿……”刚一走出门,她转身正要说话,门却是砰的一声在面前关上了,毫不留情。 颜绾回到自己房内时,无暇正在一旁擦拭着自己藏在袖中的匕首,而豆蔻坐在桌边打着盹儿。 一见她推门而入,两人皆起身迎了过来。 “小姐,得手了没?有没有找到玉戒?” 豆蔻有些急切的问道。 颜绾的桃花眼耷拉下来。“没有,棠观不让我近身,说不习惯有人贴身服侍。” 无暇微微蹙眉,“从小含着金汤匙出生的皇子,不习惯有人贴身服侍?” “恩,”颜绾点头,郑重其事的诋毁报复,“他可能有病。” 豆蔻有些崩溃,“那可怎么办??这不能近身,还怎么拿回玉戒?!” 颜绾本来也还有些心焦,被豆蔻这么一哀嚎,反倒平和了些。眯着眼看向豆蔻,她挑了挑眉,“急什么,你不是一直想出京吗?现在咱们不是就在京城之外吗?” “话是这样说没错……”豆蔻噎了噎,随即便是欲哭无泪,“可是,若不早些拿到玉戒,难道我们还真的跟着肃王去并州吗?今日的事奴婢可不想经历第二回了……” 颜绾抿唇,有些好笑的瞥了豆蔻一眼,又扬手指了指无暇,“有无暇在,难道会让你受伤不成?” 说着,她转向无暇,“我已和肃王澄清了你的身份,只说你从前是花眠宫的人,所以接下来若是再有什么危险,你就不必再隐藏实力了。” 花眠宫? 无暇愣了愣,点头应声,“是。对了,还有一事……” 颜绾在桌边坐下,支着头转起了手中的瓷杯,桃花眸里尽是了然,“千丝绕。” “是。”无暇冰冷的面上掠过一丝狐疑,“危楼的千丝绕……怎么会出现在那群草寇的手里……” 豆蔻也拍了拍脑袋,一下想起了那几个护卫中毒身亡的场景,“原来是千丝绕!奴婢就说……怎么觉着那毒发的模样有些熟悉……可是,可是他们怎么会有千丝绕?小姐你不是早就命令禁止危楼中人再用千丝绕了么?” 千丝绕,毒如其名,如同万千银丝缠绕在脖颈之上,一点点嵌入肌肤,直至窒息,有断颈之痛。 当年颜绾刚到大晋时,并不知道千丝绕是一种什么样的奇毒,只知道这毒是危楼独有。因此当年曾用这毒为渊王除过几个人,却不曾想毒发时竟是那等惨状。 知道这毒为何名叫“千丝绕”后,颜绾便严禁危楼中人再用这奇毒了…… 她虽然并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但也觉得这千丝绕太过阴狠。更何况,她若是想除掉什么人,还有其他很多种方式,也没必要一定用毒。 所以,这三年里她也仅仅只用了一次。 “难道是危楼中有人生了异心?将此毒传了出去?” 无暇蹙眉,眸色冰凉。 颜绾摇了摇头,“自那次之后,我已将千丝绕交由莫云祁收着,就算底下有什么人生了异心,也很难从他那里盗出来。至于莫云祁……” “他绝不会背叛楼主。”这一次,无暇倒是回答的极快。 颜绾挑了挑眉,唇畔浮起些笑意,“我知道。” “那这千丝绕究竟是什么情况?”豆蔻有些摸不着头脑。 想到白日里遇刺的一幕幕,颜绾的笑容渐渐凉了下来,“让莫云祁去查一查,尤其是渊王那里。这群草寇十有八、九是他动的手脚。那千丝绕,也只有他见过。” 豆蔻收起了面上的茫然,“是,奴婢这就和京中联系。” “还有……”颜绾顿了顿,再次转向无暇,“死门带了多少人出京?” “二十四人。” “暗中布置一下。这刺杀行动既然有了第一次,便不会善罢甘休。宫中怕是传不回消息,单凭一个不靠谱的慕容斐,肃王能不能活到并州都是一个未知数。” 顿了顿,颜绾放下了手中的瓷杯,视线落在不远处那摇曳的烛火上,“传令下去,若是能提前发现异样,便赶在他们之前出手。” ☆、第17章 上元 第十七章上元 正月十五,上元节。 襄陵城。 襄陵城地处汉水中游,四面环山。比起京城的冰天雪地,正月里的襄陵城便温和的如初春一般。 没有白雪皑皑,没有刺骨的寒风,只有钟声自山林间的寺庙悠悠传来,隐隐回荡在城中,久久不绝。 尽管那金碧辉煌的琉璃瓦、朱红色的墙被郁郁葱葱的树林掩映其中,但却也难掩庄严肃穆。 不过,山间的巍峨庙宇却也并未影响山脚下的俗世繁华。 大街小巷的店铺已然热闹开张,因着上元节的缘故,长街上都已挂好了各色各样的花灯,偶尔一阵风吹过,将那缀在灯尾的流苏撩起,在空中飘摇。 让人眼花缭乱的花灯下,是行街游走的各类小摊。不少闺阁女子也难得的结伴出门赏花灯,新奇的在小摊前驻足停留。 棠观一行人到襄陵城时天色还未暗,但见这襄陵城热闹繁华,今日又是正月十五,慕容斐头一次没有催促着赶路,早早的便找了家客栈安顿了下来,但却叮嘱所有人,晚间不可离开客栈。说是因为正月十五城中的人既多又杂,为保肃王与肃王妃安全,还是不凑这个热闹为好。 尽管慕容斐说的客气,但那张冷酷无情的凶脸却是明晃晃的写着“谁要出去我就废了谁”。棠观本就对这等事不甚在意,自然是令众人要遵从慕容将军的嘱咐。 如此一来,颜绾本还有些蠢蠢欲动的心思顿时就被浇灭了。 不过连着起早摸黑赶了几日的路,她也的确累的不行,一住下便在床上倒头睡着了。 再醒来时,已是夜色微阑。 “小姐~”豆蔻一边谄媚的笑,一边凑到了床边,“您醒了?” 颜绾眯着一双刚睡醒的桃花眼,揉了揉散在脑后的长发,唇角微勾,“想出去玩?” 豆蔻忙不迭的点头,期盼的看向颜绾,“恩恩恩。” 颜绾挑了挑眉,起身下床,散着发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窗。 “吱呀——” 窗外,街巷中交错着挂满了无数盏宫灯、走马灯、花卉灯,灯光在一阵柔风中摇曳,煞是好看。 “小姐,这些花灯是不是很好看?”豆蔻忙不迭的凑了过来。 颜绾细细的看了几眼,点头,“还可以,只是不如京城的花灯精巧。” 这里的花灯怎么能和京城比?豆蔻的笑容一僵,果断随手指向街上的行人,转移话题,“小姐你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怎么都带着面具?!” 颜绾一愣,也透过半掩着的窗朝热闹的街上看去。 果然,无论男女,无论老少,所有人竟都带着不同的面具,而路边也有不少叫卖面具的摊贩。 这倒有些新奇了…… 颜绾的眸色亮了亮。她从前倒是在书中看过,说上元节曾有这么个习俗,“正月望夜,人戴兽面,男为女服”,后来不知为何,这习俗渐渐消失了,才有了后来的猜灯谜和射花灯。 来大晋三年在京城没见过,没想到今日在这襄陵城竟是瞧见了。 见颜绾动了心,豆蔻面色一喜,趁热打铁的怂恿道,“小姐~咱们也出去买个面具吧!您和无暇一个射花灯,一个猜灯谜,从前都能赢一大堆好看的花灯呐。” 无暇冷冷的扫了豆蔻一眼,看向颜绾,“属下觉得,与其出去观灯不如想一想玉戒究竟在哪里。” 玉戒…… 一提到玉戒,颜绾的太阳穴就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这几日她想尽办法,对着棠观各种动手动脚,也没从他身上找到什么玉戒,反倒是被用一种极为“鄙夷”而“复杂”的目光伤害了一次又一次。 “哎呀!玉戒明天还能再找,上元节一年可就一次!”豆蔻着急了,跺了跺脚昂着脖子和无暇杠上,结果被冷眼一扫,就默默的缩了回去。 算了,死门的怪物都惹不起…… 颜绾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拍了拍手边的窗棱,咬牙将脑子里的玉戒和慕容斐的凶脸强行忘了,“梳妆!” === 夜色阑珊,长街上的一盏盏花灯全都亮了起来,将整个襄陵城笼罩在暖色光晕中,与月辉交相辉映,映得一片光彩离合。 交错的花灯下,人群熙熙攘攘,叫卖声、嬉笑声、歌舞声交织在一起,空中时不时还有烟火绽开,无比热闹。 舞龙的队伍在长街中央辟出了一条路,戴着面具的百姓们都纷纷散到了街道两边,喜气洋洋的边看边议论着。 街边,颜绾带着无暇豆蔻站在人群中,朝越来越近的舞龙看去,每人都戴着一个刚刚从摊贩那儿买来的面具。 颜绾穿着一袭藕荷色云雁锦衣,月白长裙。半垂着流苏的面具遮住了上半边脸,露出一双微挑的桃花眼,眸光潋滟。三千青丝未绾,只别了几朵珠花,作未出阁的少女妆扮。衬着那五光十色的花灯,温婉中便更透着些妩媚娇艳。 扬手顺了顺垂至胸前的长发,颜绾莫名有些心虚。 照理说,她已经嫁为人妇,出门在外就应该绾着发髻,更何况这上元佳节……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上元节一直都是男女定情幽会的最好时机,她竟在这个时候“披头散发”的就出来了……总有种不守妇道的感觉啊。 “小姐!你别担心了。”见颜绾又苦着脸摸头发,豆蔻走上前小声安抚道,“这上元节您要是绾着发髻,没有肃王殿下在身边反而不妥。再说这戴着面具别人又认不出来,您怕什么?” 颜绾垂头想了想,觉得豆蔻说得倒也有道理,便也就不再多想了。 “小姐~咱们去那里看花灯吧!”豆蔻一眼瞧见了长街那头空悬着的一片花灯,兴冲冲拉了拉颜绾的衣袖。 “恩。” 主仆三人刚离开,卖面具的摊贩边就缓缓走来了两个男人。 其中身姿更为颀长的那个穿着一袭玄色锦缎长袍,腰间束着祥云宽边锦带,玉冠束发。虽是寻常富贵人家的穿着,但那俊朗疏阔的眉眼和周身凛冽的气势却依旧让他在人群中显得有些出挑。而后面跟着的男子也是英俊清朗,但比之玄衣男子却差了不少气度。 “主子……这里的人都带着面具,要怎么找夫人?”顾平看了看周围擦身而过戴着面具的人,头有点疼。 慕容将军都再三强调了不要出门,夫人竟还敢悄悄溜出来…… 棠观沉默不语,垂下眼,修长的手指在那一排排面具上抚过,最终落在一薄薄的黑色繁复面具上。 “主子?”顾平有些诧异的挑眉,“您也要戴面具?” 棠观抿唇,也扔了一个给顾平,冷冷的开口,“入乡随俗。” 两人也都戴上了面具,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朝长街那遍空的花灯走去。 顾平从小在东宫长大,一直跟着棠观,也从没在宫外见识过民间的上元节,见着那蜂拥在花灯下的一群人倒也觉得新奇,“主子,那些人也在……猜灯谜?” 宫中虽每年正月十五也有花灯宴,但无论是赏花灯还是射花灯,氛围却从未有过其乐融融,都透着些说不出的诡异。 “这里的花灯倒是简陋的很。”棠观遥遥的望了一眼不远处的那片灯海,声音在嘈杂声中低沉却清晰。 第16节 顾平嘴角抽了抽。 这不是废话吗?这个小山城的花灯哪里能和宫中每年的比……要知道,宫中每年摆出来的花灯可都是名工巧匠精心做出来,各州州牧挑最好的进贡上来,才能入宫中那些娘娘们的眼。 正当顾平腹诽时,棠观却淡淡的接了下一句,“虽简陋,但不知为何却看着很干净。” 顾平愣了愣。 干净? 果然没错。宫中的花灯宴总掺着嫔妃皇子们的争宠,还有京中贵女的争风吃醋,表面上虽是以和为贵,内里却总是风波暗涌。 他跟着殿下这么久了,其实秉性也随了殿下。对于宫中那些盘根节错的门道,他们都不甚了解,也不屑了解。只知其污秽不堪,却不知究竟是如何污秽如何不堪,更不曾想有朝一日竟还是被那些最厌恶的人、最厌恶的权术逼到了如今的境地。 暗自在心中叹了口气,顾平又看向那些花灯,“主子要是喜欢,便也去赢一盏花灯如何?” 棠观绷着的下颚微松,正要说什么时,却是突然被人前的一阵喧哗声打断了。 “好!” “好好!” 叫好声和鼓掌声从人前传来,让棠观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在了那花灯下的圆台上,眉宇却是蓦地凝住了。 见棠观蹙起了眉,顾平只以为是因为自己的提议,连忙补充道,“主子也可赢一盏花灯给夫人,夫人一定会很高兴。” “看来是不必了。” 棠观冰着脸,启唇说道。 ☆、第18章 花灯(上) 第十八章花灯(上) 顾平顺着棠观的目光看了过去。 方才在远处看不太清楚,这一走近才发现前面的人都围着一并不十分高的圆台。圆台上空悬挂着一排排不一样的花灯,比长街上的要精致玲珑些,隐隐约约还能看见纱绢上的谜语。 而错落的花灯下,站着三个戴着面具的女子。 有两个梳着双丫髻,作侍女的打扮,一个戴着深紫色的面具,唇角微抿,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些英气。另一个戴着粉色面具的,则是没心没肺的扬着唇,颊边还有两个小酒窝。 而站在正中间的女子,一袭藕荷色云雁锦衣,潋滟的灯光在那月白色长裙上铺散开来。脸上的妃色面具在颊边半垂下两缕流苏,尤衬得肤白如玉。长发未绾,只别了几朵珠花。 一眼看上去,便是位高门大户的闺阁千金,只是…… 那双潋滟的桃花眼怎么越看越熟悉?? “嗖——” 那戴着深紫色面具的侍女手执做工粗糙的小弓箭,轻轻松松便射下了第一排最右边的白雀灯。 底下接灯的中年男子立刻将白雀灯捧了过来,扬声道,“姑娘已成功射下这白雀灯,现在只需猜中灯上的谜语,这灯便归姑娘了。” 手执弓箭的侍女向后退了退,那戴着妃色面具的女子缓缓走上前来,接过白雀灯,看向那灯上的谜语,轻轻念出了声。 “话到嘴边又咽下……打一食物。” 女子的声音温婉悦耳,听着便很让人舒服,而人群后的顾平却是一下瞪大了眼,诧异的转向棠观,“那,那是夫人?” 棠观略薄的唇瓣微微抿着,面具下的一双眸子幽邃烁亮,“恩。” 对于不近女色的肃王殿下来说,女子换了件衣裳可能都是极难发现的事,然而这一次,他却是瞧出了颜绾的变化。 ……散开了发髻。 不是说有意中人么?那又何必特意在这上元佳节散开发髻“招蜂引蝶”? 肃王殿下微微蹙眉。 当颜绾垂眼将那灯上的谜语念出后,圆台下围着的人群都窃窃私语起来。 而颜绾只是顿了顿,便眯起了那双桃花眼,唇角勾起,扬声回答,“云吞。” “啊,是云吞。” “对对对,就是云吞。” 有几个也猜中谜底的人在圆台下叫出了声。 那接灯的男子笑着点头,“的确是云吞,这白雀灯便归姑娘了……”顿了顿,他又抬头看向半空中的花灯,“姑娘可还要继续?” 这里的赏灯规则便是如此。 先射花灯,再猜灯谜,猜中便可拿走花灯,还可继续射下一盏,直到没射中或是没猜出谜底,才须下台换旁人。 颜绾还未出声,豆蔻便已经拉着她的衣袖叫了起来,“小姐!继续继续!您一定可以将这里的所有花灯都赢回去!” 见她如此相信自己,颜绾哭笑不得,想着这猜灯谜也是一年一次,便侧头看向无暇,微微颔首,“继续。” “嗖——” 无暇往前迈了一步,只随意的一扬手,便轻轻松松的射下了另一只花灯。 颜绾将已经赢得的白雀灯递给了豆蔻,伸手接过那兔子灯,看了看灯谜,仍是念了出来“醉翁之意不在酒……打一花名。” 醉翁之意不在酒? 这一道灯谜明显比上一道要难些,圆台下的交谈声少了不少。 颜绾也思忖了片刻,这才转向接灯人,“水仙。” 人群后的顾平仍有些摸不着头脑,悄悄转向棠观,小声问道,“主子,为何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谜底是……水仙?” 棠观冷冷的瞥了他一眼,嗓音沉稳,“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 “……”顾平细细一想,还在手里比划了一下,有些迟钝的反应过来,不由惊喜的感慨,“还真是!人在山水之间,即为水仙……夫人好厉害!” 高冷的肃王殿下不动声色,视线又落回了颜绾身上,话却是对顾平说的,“让你平日多读些书,也不知读到哪里去了,如今竟成了个文墨不通的武夫。” “……”顾平委屈的闭上了嘴。他不过就是反应慢了些,怎么就文墨不通了?? 这一会儿的工夫,台上的颜绾已经又得了一圆灯笼型花灯,台下又是一片唏嘘声。 颜绾越发得了趣,在豆蔻的怂恿下,便让无暇继续。 无暇的功夫自是不必说,只是随便扬了扬手,那一盏盏花灯便落了下来。 而颜绾也连着答对了所有花灯上的谜题,豆蔻手中已经提了各式各样的花灯,脚边也堆了不少。 人群后,顾平已是目瞪口呆,仿佛只是一眨眼,半空中那些花灯便已全部落下,只留下交错的几根细线。 “夫人……”憋了半天,他也还是只憋出了最苍白的夸赞,“真厉害。” 棠观静静的看着台上唇畔笑意浅浅的颜绾,冰着的脸依旧冰着,没有说话。 眼见着颜绾又拿走一盏花灯后,半空中只剩下最高处的一盏莲花灯,顾平忍不住有些激动起来,“主子,原来夫人压根不用您送花灯呐!她只差一个就能把所有花灯赢回去了!” “……”棠观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正色开口了,面具下看不清表情,但一双黑眸却是烁烁,“这上元佳节猜灯谜原本就是助兴,独乐不如众乐。她将这所有的灯谜全解了,这襄陵城的其他百姓还有何乐趣?” 顿了顿,耿直的肃王殿下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不懂事。” “……”顾平被这番正气凛然的说辞噎得几乎说不出话,不由有些羞愧的低下头。 殿下不愧是殿下,就连个射花灯猜灯谜,都心系百姓…… 于是他转头,正准备诚恳的反省,却见肃王殿下竟是不由自主的勾了勾唇角,尽管下一刻唇角的弧度就蓦地平了下来,但这微不可察的一个小表情仍旧被他捕捉到了! ?? 这笑容……是在为夫人骄傲自豪吧?啊? 顾平登时有些崩溃。说好的心系百姓呢?说好的不懂事呢? ……他高贵伟大的殿下变了。 台上,颜绾抬眼看向最后那盏莲花灯。 莲花灯的做工很明显比其余花灯要精巧多了,一层层莲花花瓣软而薄,白中透红,红中透紫,随着一阵阵微风摇曳在空中,绰约绚丽。 她瞧着非常喜欢,只待无暇将那一盏射下后,便看向了莲花灯上的灯谜。 “武,打一字?” 一字灯谜…… 颜绾微微蹙眉,这就有些头疼了。越是简单的字越难,单单看着这一个字,她便是毫无思绪。 圆台下围观的百姓眼睁睁的看着颜绾将空中所有的花灯一盏盏射下猜中,最初还有些骚动,只埋怨她将他们看中的花灯拿走了。但越到后面,他们却是已经没了最初的不甘,只乖乖的看看颜绾一一解开那些他们解不出的灯谜,恍然大悟然后再懊恼自己怎么没猜出。 如今只剩下最后一盏莲花灯,这些围观的普通百姓甚至还有些期待颜绾能赢得这最后一盏,完美圆满的收场。 只是这“武”字……究竟又是个什么谜? 台下一时静了下来,只等着颜绾开口。 “小姐?”豆蔻手里提着几盏花灯,怀里还抱着最喜欢的白雀灯,艰难的挪过来戳了戳颜绾,“小姐?怎么了?” 颜绾撇了撇嘴,有些惋惜的将那莲花灯递还给了接灯人,“此谜……却是猜不出。” “小姐!”豆蔻有些诧异的瞪大了眼。 台下的人也交头接耳起来,不少人也为颜绾感到可惜,只差一点便能将这所有的花灯都拿走,竟是卡在了这最后一盏灯上? “姑娘?你要不要再想想?”那接灯人也小声问了句。老实说在襄陵城这么些年,他倒也很少见有人能一口气猜对这么多灯谜,拿走这么多灯,所以总觉得颜绾若是能将这最后一盏赢走,说起来也算今年上元的一个佳话。 颜绾垂眼,又细细的盯着那个“武”字盯了许久,也不知是脑袋短路了还是转不过弯,竟是如何也想不出谜底来,便只好在万众期待下尴尬的摇了摇头,“的确是猜不出。” 接灯人接过那莲花灯,飞身将它挂回了原位,然后敏捷的落地拍了拍手,“这位姑娘未能拿走莲花灯,接下来……可还有要试一试的么?” 颜绾略有些走神的带着豆蔻无暇走下了圆台,脑子里却还是在想那“武”字。 如何能用另一个字代替“武”字呢? 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被花灯包围的主仆三人终于挤出了人群。 一出人群,颜绾便吩咐豆蔻和颜绾各挑一个喜欢的花灯,自己留了一个普通的兔子灯,然后便转身,招呼那些还盯着她们手上花灯看的少女和女孩过来。 “这些便送给你们了。”颜绾笑眯眯的将剩下那些花灯通通送了出去,一双桃花眼在灯下格外勾人,不少女孩接过花灯时甚至还微微红了脸。 “小姐,这送花灯一般都是男子赠予心仪的姑娘。您弄这么一出……不好吧?”豆蔻提着自己的白雀灯,有些担忧的朝后看了一眼。 颜绾挑了挑眉,“我只是见她们喜欢便送了……没有多想。更何况,不是你让我全赢回来的吗?这么多花灯,全带回客栈得多招摇?!” 第17节 想了想,她也有些后悔起来。 今日猜谜猜的兴起,竟是将所有花灯都射下来了。如此一来,后面的人可不是没得玩了…… 如此一想,颜绾不由又有些愧疚的望了一眼空中那形单影只的莲花灯。 豆蔻悻悻的闭了嘴,只垂眼盯着手中的白雀灯,心满意足。无暇则是一直默不作声的跟在颜绾身后,提着一盏灰不溜秋的圆灯笼。 不远处的人群后,顾平有些着急的张望着,“主子!夫人她们快要走远了……咱们不追上去??” 棠观没有应声,只是淡淡的抬眼又望了望那盏剩下的莲花灯,若有所思。 ☆、第19章 花灯(下) 第十九章花灯(下) 皇宫。 正月十五,上元节。 一盏盏宫灯已经点亮,和月辉一起映照在缓缓波动的水面之上,随风摇曳。 远远看去,就像是笼罩着整个筵席的灯光在风中流动,明明暗暗起伏不定,宛若漾开的一圈圈水波。 宫中的花灯宴每年都在临水的凤鸣轩,不仅半空中挂着琳琅的花灯,水中也精心布置了,一朵朵含苞待放的莲花灯飘在水面上,微微晕开的光芒柔和而娇嫩。 凤鸣轩内,分两间。一间坐着晋帝和王侯贵族。另一间则是女席,萧贵妃坐在上位,余下依次是端妃、容嫔等妃嫔,再下位便是几位公主郡主和侯府嫡女。 九公主棠茵乃傅昭容之女,在公主中地位最低也最不受宠,因此席位落在了后面,却恰恰与容妤郡主挨在了一起。 容妤郡主是安王之女,名为清欢,容妤是晋帝赐予她的封号。 安王与晋帝是同胞兄弟,晋帝一直十分倚重自己这位弟弟,对棠清欢的百般宠爱甚至也超过了任何一位公主。 “阿茵,咱们对面坐着的可是荣国侯府的颜妩?” 筵席过半,容妤郡主微微侧头,朝身边的九公主问道。 九公主抬眼看向对面那一袭粉色织锦宫装、但面色却不是很好的颜妩,点了点头,“是她。” “呵——”容妤郡主冷笑了一声,眸底掠过一丝不喜,“我还当是个什么倾城佳人,所以荣国侯府才宝贝的不行,如今一看,也不过是个病怏怏的普通姑娘罢了。” 听她这么一说,九公主连忙扭头看了看四周,见没人注意到她们这才放下心来,转头却是忍不住提醒容妤郡主,“清欢你小点声!如今四哥的婚事已成定局,就连端妃娘娘也插不上话,你可千万别鲁莽……若是动了颜妩,荣国侯府告到父皇那儿,怕是还要连累四哥!” 容妤郡主撇了撇嘴,“知道了。” 九公主仍是有些不放心,嘱咐道,“父皇虽宠你,但你也不能胡来……” “知道了知道了。”容妤郡主点头,招呼九公主身后的侍女道,“快给你家主子夹菜……省得她再多啰嗦。” 安王的一儿一女和棠观关系都非常好,安王世子棠清平是棠观除了璟王棠遇外最好的兄弟,容妤郡主也自小就崇拜棠观。 而九公主的生母傅昭容一直安安分分的依附于端妃,所以棠观对九公主格外照顾,也连带着容妤郡主与九公主关系亲近,成了好姐妹。 因为与棠观的感情深厚,这对好姐妹看颜妩便尤其不顺眼。 只是九公主谨慎小心,不将此表现在面上,而容妤郡主却是被晋帝和安王宠惯了,又事关棠观,就更加任性了些。 晋帝今夜的状态似乎不太对劲,过了花灯宴后,都没再继续看小辈们射花灯猜灯谜,便回宫休息了。 他一离开,一干妃嫔便也呼啦啦走了个干净。奇怪的是,萧贵妃向来喜欢黏着晋帝,但这次却是留在了凤鸣阁继续主持花灯宴。 凤鸣轩外的花灯依旧是各地进贡上来的精品,但最受贵女们青睐的,却还是临川郡秦大师的花灯。 容妤郡主和九公主携手出了凤鸣轩,仰头看那遍空的花灯。 “阿茵,你喜欢哪个?待会儿让我哥哥射一个给你~” “我若说喜欢秦大师做的那盏,你肯让吗?”九公主挑了挑眉。 “那……自然是不肯的。”容妤郡主讪讪的笑了。 然而,容妤郡主和九公主却都没拿到秦大师那盏花灯。 渊王在安王世子前面上了台,一箭射断了悬挂花灯的绳,所有花灯纷纷落下,而里面就有秦大师做的那一盏。 眼见着那一盏盏花灯尽皆落下,容妤郡主蓦地瞪大了眼,有些气急的跺了跺脚,“他,他怎么能如此霸道?!” 九公主连忙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你小点声!” 渊王飞身接住了所有公主郡主都想得到的花灯,旋身落在水畔的廊檐下。提着那精巧的花灯款款而来,眉目清俊,气质温润。 太子已废,如今朝中最得圣心、最有可能继承皇位的便是渊王。 因此几个侯府千金都不由自主将目光锁在了渊王身上,只盼着能得这位殿下的青眼,拿到花灯…… 颜妩带着丫鬟站在水边静静看着水中的莲灯,倒并未和其他人一样关注渊王究竟会将花灯赠予谁。只是她正盯着莲灯出神时,身后的丫鬟却是蓦地伏身行礼了,“渊王殿下!” 颜妩有些诧异的转过身,却见渊王提着花灯已经走到了她面前,潋滟的水光在他温润的眉眼间层层漾开。 “渊王殿下……咳……”赶紧伏了伏身,颜妩急得轻咳出声。她的身子一向不怎么好,虽没有什么大病,但却娇弱的很。如今在这水边吹了会儿风,竟是已经受不住了。 “颜小姐,你没事吧?”渊王眸底满是殷殷关切。 “无妨,多谢殿下关心。”颜妩以手帕掩住了唇,微微朝扶着她的侍女那里靠了靠。 渊王温和的勾唇,将手中的花灯递了过来,“颜小姐,这花灯便赠予你了。” “……多谢殿下。”颜妩接过花灯,垂眼道谢。 渊王也没再多说些什么,转身便又离开了,只是离开前却淡淡的瞥了一眼容妤郡主与九公主的方向。 那一边,容妤郡主本就为渊王的霸道不满,再瞧见他将花灯赠给了颜妩,更是气的头顶冒烟。 “郡主,这荣国侯府的小姐竟又和渊王走到一起去了?奴婢可真是为肃王抱屈……” 她身后的侍女蓁儿小声嘀咕。 容妤郡主咬牙,“我定不会放过她!” 蓁儿眸色闪了闪,像是想到了什么坏主意,微微朝自家郡主那里凑了凑,“郡主,听说荣国侯府这位嫡小姐身子娇弱……” 说着,她的视线落在了不远处泛着粼粼波光的水面上,试探性的开口,“寒冬腊月,那池水定是冰凉彻骨,若是不小心失足落了水……也不知要缠绵病榻多久呢……” “大胆!”闻言,九公主面色微变,立刻叱责出声。 蓁儿连忙垂下头,朝容妤郡主身后退了退。 容妤郡主的眸光已经冷了下来,眉眼间掠过一丝忿然。 见状,九公主伸手拉住了她,“清欢,万万不可……” 然而,容妤郡主却是已经打定了主意,不顾阻拦便冷着脸走向颜妩。 “容妤郡主。”见容妤郡主来者不善,颜妩微微蹙起了眉。 从前她身子不好,不常参加这样的宫宴,因此和这位郡主并不十分熟悉…… “颜小姐当真是好福气,”容妤郡主冷笑,一步步朝颜妩逼近,“前面才离了肃王,现在就收到了渊王的花灯。荣国侯府拜高踩低,还真是费尽心思想要让女儿当上太子妃!” 话锋尖锐,毫不掩饰话里的刻薄。 肃王,太子妃…… 颜妩面色一白。 一旁的侍女见状,连忙出声解围,“小姐,这里风大,我们回廊下吧。” 九公主从后面赶了上来,拉了拉容妤郡主,示意她别再胡闹,但容妤郡主却是瞪了她一眼,挣开她的手,伸脚绊向已经走近的颜妩。 颜妩被骤然一绊,整个人都向前倾去。容妤郡主扬手扶住了她,另一只手状似轻轻一拂,那扶着颜妩的侍女便痛得即刻松开了手。 趁着这个空当,容妤郡主挑了挑眉,将颜妩一把朝后推开…… “噗通——” 落水声传来。 水边登时响起一片惊呼。 “有人落水了!!” “是荣国侯府的千金!” “小姐!!” “来人啊来人啊~” 一切发生的太快,九公主甚至还未反应过来,便眼睁睁的见着颜妩落了水,“清欢你疯了!” “噗通——” 正当凤鸣阁外乱成一锅粥时,又有一人跳进了水里。 “殿下!殿下!!” “渊王殿下入水救颜小姐了!” “渊王殿下!” 凤鸣阁内,萧贵妃闻讯而来,一双美目微微瞪大,扬声向内侍确认,“是珩儿去救荣国侯府的千金了?!两人一起落水?这么大的事,还不快差人通禀荣国侯!” 一旁,端妃眉心蹙起,突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 襄陵城。 颜绾主仆三人提着花灯又在街上逛了逛,买了些襄陵城的小吃,在花灯下开开心心的吃着,这样的逍遥日子,其实颜绾倒也好久没有享受过了。 自打来大晋之后,她就总是为了123言情系统布置下的任务操心伤神,尽管那破系统给了她危楼这个金手指、还给了她道具神器,但不少事情却还是需要她亲自琢磨才能真正做到滴水不漏…… 也幸亏她从前是个专门研究历史的,深谙权谋,否则就算有危楼,却也无法助渊王扳倒太子。 所以那三年里,颜绾也算得上是呕心沥血。因此今夜,虽没有风烟醉,没有京城里的繁华夜市,但却是她过得最轻松自在的一个上元节。 三人吃饱喝足后便朝回客栈的方向走了,拐了几个弯儿便进了一条小巷。 也不知是因为太过偏僻,还是时间尚早,人都在街上赏花灯,这小巷里竟是空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瞧不见。 “谁?!” 走着走着,落在最后的无暇突然眸色一冷,扬袖一挥,袖中便立刻朝身后射出了几枚暗器。 第18节 两抹黑影闪过,那暗器直直钉在了拐角处的墙壁之上,泛着冰冷的银光。 颜绾被无暇的动作吓了一跳,“怎么了?” 无暇抿唇,警惕的护在了颜绾身前,示意豆蔻也站到了自己身后,这才压低声音,“拐角处有人跟着我们。” 话音刚落,那拐角的阴影处便有人缓缓走了出来。 “夫人。”英俊的脸,却带着些佩服的笑,正是已经摘下面具的顾平。 而顾平身后,棠观一袭玄色锦缎长袍,腰间束着祥云宽边锦带,身姿颀长,束着发的玉冠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他一步步走来,没有意态悠闲,却也并非大步流星,每一步都迈得极稳,带着独有的贵气与坦荡。只是手里却提着…… 一盏莲花灯?? ☆、第20章 异瞳 第二十章异瞳 被顾平叫了声夫人,颜绾还未从被“捉奸在巷”的心虚中回过神,下一刻视线便被那无比眼熟的莲花灯给吸引住了。 刚刚那盏她没有猜出谜底的莲花灯?! 怎么会在棠观手里?棠观上去射花灯了?他竟猜出谜底了? 一个个疑问层出不穷的跳了出来,让她登时忘记了自己偷跑出来的事实,摘下面上的妃色面具,有些兴奋的迎了上去,“殿……子显?你也出来赏灯?” 棠观提着莲花灯,面无表情的扫了她一眼,“我来寻你。” “唔……” “怕你惹麻烦。” “……”其实后面一句真得不必说啊殿下=.= “管家的话你都当成耳旁风?嗯?”肃王殿下绷着脸质问道,低沉的尾音稍稍扬起,勾得颜绾心尖一颤。 顾平挑了挑眉,悄悄瞥了一眼棠观手里提着的莲花灯,实在不好意思提醒自家殿下这幅训斥人的模样没有丝毫威慑力…… “我错了。” 和说一不二的肃王杠上绝对没有好结果,颜绾果断而干脆的垂头认错。 “下不为例。” 对颜绾的态度比较满意,棠观不再多言,只丢了一句下不为例。 尽管到了并州后,他们便会分道扬镳,但在未到并州之前,他对她却依旧还担着份责任。 “夫人,主子给您赢了最后一盏莲花灯回来!”顾平笑容清朗,指了指棠观手中的莲花灯。 颜绾眸色一喜,抬眼看向棠观,“是给我的?” 棠观的目光停留在她面上,与平日的锐利相比,眸光要偏暖些,就连五官的轮廓仿佛也在莲花灯的映照下柔和不少,“嗯。” 他将手中的莲花灯递向颜绾,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僵硬地执着那灯杆,略有些笨拙却很好看。 “见你似乎很是喜欢这盏莲花灯,我便上台猜中了这灯谜。” 颜绾接过莲花灯的手微微一顿,心里有些异样的波动,正想要说些什么,却听得棠观接着说道,“这盏花灯答谢你前几日的舍身相救……尽管那暗器并不会伤我。” 刚正不阿的口吻。 “……” 颜绾内心的所有波动瞬间化为乌有。 讲真,肃王殿下少讲些话很苏,一旦多讲后半句……堪称煞风景之最!! 好气哦。 垂下眼遮住眸中的忿忿,颜绾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追上已经走到前面的棠观,“子显……这莲花灯的谜底究竟是什么?” “武,打一字?” “嗯。” “竟连这都猜不出,也不知你究竟是聪明还是糊涂。” “……” “管家的名字。” 颜绾微微一怔。 管家的名字…… 慕容斐? 等等…… 武,非文,斐! “斐,是斐!”颜绾哭笑不得。这谜底说来也并不难,但却也不易想到。 不甘心自己竟然在一盏莲花灯上败给了棠观,她忍不住暗搓搓的在心里琢磨,定是因为想到了慕容斐,棠观才猜出了“斐”这个字!绝不是因为他比她聪明!绝对不是! 颜绾一手提着莲花灯,一手提着兔子灯,愉快的自欺欺人。 “无暇?” 豆蔻轻轻的唤声自身后传来,让他们所有人都不由停下脚步转过了身。 颜绾一转身便见无暇冰着脸朝另一处布满阴影的拐角走去,不明所以,“怎么了?” 无暇没有及时应答,只是从黑暗中拎出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丫头时,才疾步走了回来,嗓音冰凉,“她也跟了我们一路。” 被无暇拎着后颈衣领的小丫头看上去不过三四岁,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花布衣,虽然扎着两个小辫,但头发上也不知沾了些什么,呈一种极为复杂的颜色,乱糟糟的盖在额前。小脸脏兮兮的看不清面容,就连眼睛也被那几乎凝固的刘海给遮住了。 如此打扮,难不成是流浪儿? 颜绾眸色微滞,看了无暇一眼。 无暇会意,走近后便将那女孩放了下来。 “为什么要跟着我们?”颜绾将手里的两盏花灯放在了旁边,提着裙摆蹲下身,友好的朝她笑了笑。 “……”也不知究竟是不会说话还是不肯说话,女孩一声不吭,始终安静的低垂着头,被刘海遮住的双眼似乎正盯着某个方向动也不动。 颜绾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便一眼瞥见了自己身边的两盏花灯,心中顿时了然。 原来又是一个想要花灯的孩子…… 想了想,她将两盏花灯都拿了起来,放在女孩面前,耐心的问道,“想要哪一盏?我送给你好不好?” 女孩微微偏着的头也随着那花灯的移动转了回来,听懂了颜绾的意思,她犹豫着抬起胳膊,沾着些尘泥的小手试探性指了指左边的莲花灯,却又像是害怕被责备,立刻缩了回去。 喜欢莲花灯啊…… 颜绾大方的提起灯杆,正要递给女孩,却被豆蔻一下拦住了,“小姐,这莲花灯是,是……姑爷送你的……” 您好歹也问一下肃王殿下的意思啊喂! 闻言,颜绾的动作顿了顿,转头挑眉看向身后的棠观,征求他的意见。 棠观也正细细的观察着女孩,冷峻的面容与白日里有些许不同,见颜绾看向他,便微微颔首。 女孩本已经伸出了手想去拿那莲花灯,却因颜绾蓦地顿住了手而扑了个空,以为颜绾反悔了,女孩咬了咬下唇,突然有些笨拙的卷起了自己那已经快被刮成布条的袖口,结结巴巴的开口,“花……花花……” 声音干净稚嫩,带着些柔和的软糯,让人一听心就都要化了。 颜绾诧异的转回头,有些不解的看向女孩伸至自己面前的小胳膊,“花?” 豆蔻和无暇忍不住凑近了些,就连负手而立的棠观也微微垂眼。 “小姐!”豆蔻有些惊喜的叫出了声,指着女孩胳膊上浅浅的一块胎记给颜绾看,“这是莲花!” 颜绾也看清了那胎记的形状,边缘虽有些模糊,但却依旧毫无疑问是朵小小的莲花。 “还真是……莲花。”她也忍不住惊叹了一声,伸手想去抚一抚那莲花胎记。 女孩急切的将胳膊朝颜绾面前又凑了凑,另一只手指向了她手里的莲花灯,小声说道,“和软软的花……一样。” 原来是因为这个才想要莲花灯吗? 颜绾扬唇,抬手理了理女孩额前粘在一起的刘海,眉眼间竟是一丝嫌弃都没有,看得豆蔻又是一怔。 自打她跟在小姐身边起,小姐便极爱干净,现在怎么倒愿意伸手去碰这么一个脏兮兮的小乞丐? 颜绾一边温和的笑,一边将女孩额前的刘海撩到了耳后。 然而,就在她望进女孩的眸子里时,身子却是一僵…… “异瞳?!”豆蔻失声叫了出来。 无暇眸光微厉,冰冷的眼神再次扫向那小女孩。 没错,女孩竟有一双与众不同的眸子,一只是蓝色瞳仁,另一只是淡淡的琥珀色,而此时此刻,那双瞪大的眸子里都不约而同的填满了惊恐。 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异瞳露了出来,女孩尖叫了一声,立刻捂住眼睛,向后猛地退了几步,双腿却是绊在一起,重重的跌倒在地,还一边摇头一边喃喃着,“软软不是怪物……不是怪物……” 颜绾的手僵硬在半空中,面上只掠过一丝诧异,内心却是已经惊喜的要尖叫出声。 好,好漂亮的眼睛!! 和她曾经养过的那只波斯猫一样,一样的蓝色,一样的琥珀色…… 见女孩跌倒后,颜绾这才从“痴汉”状态中抽离,连忙起身追了上去,安抚的摸了摸女孩乱糟糟的脑袋。 许是因为想到曾经陪伴她许久的那只猫咪,她的声音不自觉放柔,手下顺毛的动作也异常熟稔,“你叫……软软?” “小姐!”豆蔻难以置信的看向颜绾,无暇也下意识的朝前走了一步,像是想要将颜绾拉开。 颜绾偏头,“无妨。” 口吻里已经带上了些强硬的命令,豆蔻和无暇登时没了多余的动作,一动不动的僵在原地,眼睁睁的看着自家楼主将那异瞳女孩拥进了怀中。 顾平也有些站不住了,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主子……夫人是不是,是不是不知道这异瞳之人不祥啊?传言说,这异瞳可是灾祸的象征……” 棠观蹙眉,看了顾平一眼,嗓音冷冷,“民间传言,向来是凭空捏造、子虚乌有。你竟也信?” 顾平噎住,还想辩解些什么却又笨嘴拙舌,只能干着急。 第19节 情绪有些失控的女孩在颜绾的温言安抚下渐渐平复了心绪,捂着双眼的手一点点撤下,那异色的双瞳再次露了出来,眸底的惊恐之色淡去了不少。 因着自己曾经养过异瞳猫儿的缘故,颜绾对软软这双眼睛着实喜欢得紧。不过,她却也知道,拥有一双“诡谲”的异瞳对这里的人们意味着什么。 其实若是双眼皆为蓝瞳,或是金瞳倒也无妨,毕竟大晋的邻国北燕和北齐便有很多人并非黑眸,而自北燕和大晋交好后,大晋境内也开始出现了一些眸色特殊的燕人,所以并不足为奇。但一眼为蓝色,一眼为琥珀色…… 诡异而少见的便是异类。 异瞳之人被民间传言是天煞孤星,降生便意味着有大的劫难,往后更是厄运连连。 “你叫软软?”颜绾轻声重复道。 女孩懵懵的点头,面上脏兮兮的,更衬得那双眸子明亮异常。 颜绾扬唇笑了笑,将手里的莲花灯交到软软手里,“这灯就送给你了。” 软软接过灯杆,欣喜的仰头看颜绾,眸光熠熠,竟是笑了,颊边还有两个浅浅的小酒窝,“送,送给软软?” 果真和她的猫儿好像!! 颜绾的心又是一软,郑重的点头,“嗯,送给软软了。” 软软抬头盯了一会儿颜绾的脸,突然垂下头,将自己“觊觎”了一整晚的莲花灯小心翼翼的放在了地上,小手在身上胡乱拍打了几下,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 颜绾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的看着她。 颜绾不说话,棠观也十分有耐心的站在一边看着,剩下的几人自然不敢多言。 一时间,小巷内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软软的手上。 ☆、第21章 软软(上) 第二十一章软软(上) 在破旧的衣裳口袋里翻找了许久,软软才终于找到了自己藏好的宝贝,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将那小布包着的一小块粘糕递给了颜绾。 粘糕或许是已经藏了一天,形状已经变了,表面还沾着些泥。 颜绾愣了愣,并非是嫌弃这粘糕,而是知道这粘糕可能是她饿时充饥之物,所以摇了摇头,“我不饿,软软自己留着吧。” 软软固执的举着手,眸子里满是期待的光芒。 一直冷眼旁观的棠观终于走上前,毫不犹豫的接过了软软手中的粘糕,在顾平着急的唤声中面不改色的吃了下去。 颜绾也诧异的转头看他,半晌回不过神。 软软被顾平的大呼小叫声吓了一跳,不由偏头看向他,蓝琥珀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不解。 棠观扬手,轻轻拍了拍软软的脑袋将她的眼神拉回来,“谢谢。” 说完,他竟是也蹲下了身,深深的望进那双虽诡异但却漂亮的异瞳中,“早些回……去吧。” 棠观原本是想说“回家”的,但想着像软软这样的孩子,十有八、九是无家可归的,便硬生生将“家”字咽了回去。 软软乖巧的转过身,提起地上的莲花灯朝巷口走去,走几步却还回头看颜绾几眼,就这么一步三回头的,那小小的身影好一会儿才消失在巷口拐角处。 颜绾依旧处在惊愕中,直到软软消失在了巷口才堪堪回过神,跺了跺脚,便要追上去,“啊!忘记给她一些银子了……” 棠观伸手拉住了她,淡淡的开口,“她不会要。” 不会要? 颜绾蹙眉。 “主子!您怎么能随便就吃那孩子的粘糕呢?!”顾平担心的走了过来,实话实说,“那粘糕也不知坏了没有……” 闻言,颜绾都忍不住瞪了顾平一眼。 “无妨。”棠观声音冷冷的,但却没有丝毫寒意,“那是她的心意。” 颜绾抿了抿唇,一边跟上棠观的脚步,一边却还是没忍住,“虽是她的心意,但却也是她的果腹之物……殿下你这样吃了,虽全了她的一片心意,但可知道明日又或是后日,她可能就要饥一顿了……” “尊重比怜悯更加重要。” “……就因为你的尊重,软软她今夜可能会挨饿。肚子都没法填饱,还谈什么尊重?” 棠观脚步顿了顿,恰恰在一盏花灯下立住,微微晕开的灯光扑朔在他英俊的面容之上,“人生在世,总有些什么在生存之上。” 颜绾愣住,将棠观的话细细回味了片刻,才终于反应过来。 对着他离开的背影跺脚,她忍不住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带着些恨铁不成钢的咬牙切齿,“人要是死了还要其他有什么用!” === 颜绾和棠观是从后院翻窗回到了客栈,他们的确没有迎面被慕容斐抓包,但却在进屋后的不一会儿,就被几个护卫“友好”地请到了慕容斐的屋子。 屋内烛火明亮,窗户边的案几前,慕容斐负着手转过身,面色阴沉,只是站在那儿不说话便能散出一种彪悍的生杀之气,看得颜绾有些心惊肉跳。 “王爷和王妃是将末将的话都当成了耳旁风吗?” 没有丝毫客套,也没有丝毫顾忌,慕容斐开门见山的就切入了主题,嗓音里隐隐透着些暴躁。 颜绾提着手里的兔子灯,心虚地往棠观身后站了站。 无暇没有什么反应,手提花灯依旧面瘫着一张脸。而豆蔻却跟着她颜绾的脚步悄悄挪了挪步子,抱紧了怀里的白雀灯,生怕面前的“煞神”一个怒发冲冠,就将自己的白雀灯给扔了出去。 躲在棠观身后,再对不上慕容斐那凶悍的目光,颜绾眼观鼻鼻观心,也一声不吭的揪着兔子灯的耳朵。 怕什么?天塌下来,还有肃王殿下这样的大丈夫顶着…… “慕容将军,是本王想见识见识这民间的上元节,所以才带着王妃去城中看了看。” 棠观瞥了一眼身后的颜绾,淡淡的开口,不负所望的将一切都独自扛了下来。 闻言,慕容斐沉下脸,因为焦躁口吻变得刻薄起来,“肃王殿下在如此境遇下竟还有兴致去赏花灯?前几日的伏击殿下是忘得一干二净了吧?若是想体察民情,殿下又何必急于这一时,往后的机会可多着呢!” 如此,便是在讽刺棠观不过是个幽居封地的废太子,以后的日子几乎和庶民无差?颜绾微微蹙眉。 一旁的顾平虽听不出那么多弯弯绕,但却也感觉到了慕容斐语气中的不善,刚要上前说些什么,却被棠观一个不轻不重的眼神定在了原地。 棠观垂眼启唇,声音虽冷但却谦恭,“是本王疏忽大意,绝不会有下次了。” 顿了顿,他却是侧过身,幽幽看向装聋作哑的颜绾,“你说呢?王妃。” 棠观一侧身,慕容斐那阴恻恻的眼神便径直射向了颜绾。 脖颈一凉,颜绾悻悻的抬起头,面上几乎没露出什么破绽,只是扬唇微笑,“呵呵,殿下说的是。绝不会有下,次,了。” ……最后几个字怎么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慕容斐狐疑的又盯着颜绾看了看,却见她笑容自始至终没有变过,只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见这两位反省都比较“深刻”,慕容斐性子虽烈,但也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再次嘱咐了一遍明日行程后,便请棠观和颜绾早些回去休息了。 “砰——” 慕容斐的房门在身后关上。 颜绾一边跟在棠观身后朝走廊那头走去,一边却是忍不住小声开了口,“殿下……这慕容斐的气焰似乎很嚣张,我还是觉着要小心他。” “他一贯如此,不过是脾气差了些,没有恶意。”棠观在自己的房门前停下,侧头看向颜绾,神情笃定而磊落。 “一贯?”颜绾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一字眼,听棠观的语气,为何像是与慕容斐非常熟稔? “吱呀。”棠观扬手推开门,淡淡的丢下一句话后便走了进去。 “慕容斐曾替父皇挡过一箭,我幼时第一次参加春猎,也是他教的规矩。” “……”房门在眼前合上,颜绾的一双桃花眼怔了怔,就连豆蔻唤她都没听见。 慕容斐于晋帝有救命之恩? 也就是说,晋帝…… 派出了自己最信任的左膀右臂“押送”棠观去并州? === 天色晓明,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清香,山间悠悠传来浑厚的钟声,在还带着些惺忪睡意的襄陵城间回荡。 伴着车轱辘在地上辗转的声响,一行车马已经行至襄陵城郊外。 朝阳自那远处的山林后升起,潋滟出一片绚丽的霞光,扑撒在城郊的茵色之上,将那不远处的一座破庙笼罩在了金辉中。 马车内,颜绾轻轻撩开一角窗边的帘子,朝掩映在层层枝叶间的襄陵城望了一眼,下一刻却是不由自主的想起了昨夜的上元佳节,昨夜的花灯,还有…… 异瞳的软软。 软软的那双异瞳,只是第一眼便能让她想到自己曾经的猫儿,那个陪伴了自己无数个寂寞日子的猫儿。所以仅仅是萍水相逢,她就对那孩子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 ……不知她身边是否还有大人照顾,也不知她天生异瞳又会遇上什么风波…… 颜绾忍不住有些担忧。 “妖怪!妖怪!” “妖怪才会有这样的眼睛!” “把这盏灯给我!” 马车自破庙边而过,一阵嘈杂声突然从里面隐隐传来。 妖怪? 眼睛? 颜绾方才脑子里还在想着异瞳的软软,此刻一听清那嘈杂声中的几个字眼,便连忙将窗边的帘子又掀开了些,朝马车外看去。 似乎也听到了破庙里的动静,正手执一卷兵书的棠观也是眉心一动,顺着颜绾的视线看了出去…… 破庙外,几个身着褴褛衣衫的孩子正围作一堆,举着拳头骂骂咧咧的嚷着些什么。 “你这个灾星!克死了自己奶娘!” “离我们远一点!不许再住在这里!” “原来你就是大家说的妖怪……亏我昨天还送了你一块粘糕!你还给我!” “还有这个花灯……拿来!” 拉拉扯扯间,一盏已经熄灭的莲花灯被围着的孩子举了起来。 “撕拉——” 第20节 争抢不休下,精巧的莲花外壳蓦地被撕扯成了几瓣,灯芯连着灯杆重重落地,自那群孩子的脚边滚了出来。 瞧见那四分五裂的莲花花瓣上有着熟悉的纹理,棠观眸光微缩,俊朗的面上浮起一丝诧异。 而就在他诧异之时,对面的颜绾却是已经掀开车帘,着急的扬声唤道,“停车!” ☆、第22章 软软(下) 第二十二章软软(下) 听到了颜绾的声音,马车边的顾平一愣,目光下意识看向车帘内棠观的方向,然而却是什么都看不见。 棠观没有开口,颜绾的那声“停车”仿佛就是晨间刮过的一阵风,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顾平正犹豫着要不要勒马,却听得车内传来一道低沉而寡淡的声音,“停车。” “停车!”一听到棠观的声音,顾平即刻勒住了马,声音扬起。 马车又向前稍稍动了几步,才堪堪停住,而最前方的慕容斐也听到了顾平的声音,挥了挥手让整个队伍都停了下来。 马车刚一停稳,颜绾就提着裙摆从车上跳了下来,转身便朝破庙门口疾步走去。 若她没有看错,那盏只剩下“残躯”的莲花灯……分明是她昨晚送给软软的…… 不远处,一浑身脏兮兮的小丫头从包围圈中滚了出来,小手一抬,便将那滚落在地的灯杆护在了自己怀里,浑身紧绷一动不动的蹲坐在原地,脑袋耷拉着缩在双臂间,死死抱着那仅剩下一根光秃秃灯杆的莲花灯。 然而,身后那些孩子却依旧没有放过她。见好看的莲花灯被自己撕扯成了一瓣一瓣,他们颇有些恼羞成怒的跺了跺脚,将一切怨气都发泄在了女孩身上。 “都怪你!” “就是!都怪你这个灾星!” 几个孩子蹲下身,开始捡地上的石子朝女孩砸了起来。 女孩背对着他们,后脑勺被一小石子砸中,不由低低的呜咽了一声,却也没有丝毫反抗,只是将脑袋更加往双臂间埋了埋。 就在她准备迎接更多石子砸在身上的疼痛时,整个人却是突然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你们……” 颜绾蹲下身抱住了正瑟瑟发抖的软软,面色阴沉的看向那群将莲花灯外壳踩在脚下的孩子,胳膊肘上也中了几颗尖锐的石子。 见有大人过来护住了软软,还准备捡石子的几个孩子面色一变,小声嘟囔了几句,还不待颜绾呵斥,便即刻扔下了手里的石子,转身迅速的跑进了破庙。动作之敏捷……像是从前已经练习了无数遍。 颜绾攥着手,目光有些复杂的看了一眼熊孩子离开的背影,眼前也快速掠过几幅断片而零星的画面。 微微摇了摇头,她勉强将那些不怎么好的回忆从脑子里逐了出去,垂眼看向怀里的软软,声音不自觉的低了些,“软软?” 听到有人竟唤出了她的名字,软软浑身一僵,抱着怀里的灯杆缓缓抬起了头,一双眼眸依旧澄澈,只是却不如昨夜那般灼亮,在乱糟糟的发丝遮掩下,像是两颗蒙了尘的蓝玛瑙和琥珀。 抬眼看向颜绾那双温柔的桃花眼,愣了片刻,才张了张唇,小脸憋得通红,双眸也微微有些湿润,“花,花花……坏了……” 颜绾的心仿佛又被什么重重的撞了一下,抱着软软的手收紧了些。 “可有人照看你?” 身后响起一略清冷的磁性嗓音。 颜绾一怔,转过了头,这才发现棠观不知何时也已下了车,此刻正站在她身后。眉宇英挺,薄唇轻抿,一袭玄色锦缎长袍被微暖的晨风吹得飒飒作响。 仰着头自下而上望着这位肃王殿下,颜绾只觉着他的身形愈发颀长,如松竹般俊挺,哪怕是在这荒郊野外,也带着些睥睨天下的冷峻疏阔。 许是与棠观相处久了,此刻再面对这逼近的威势,颜绾反倒多了些心安,但软软却是受到了惊吓。 尽管昨夜也见过棠观,但敏感的女孩却下意识觉得此刻的棠观比昨夜要更威严些,不由朝颜绾怀里缩了缩,结结巴巴的回答道,“奶,奶娘……” “她人呢?”棠观蹙眉,望向不远处的破庙。 软软覆在颜绾衣袖上的小手微微攥紧了些,在那月白色的衣袖上印上了一个模糊的泥印,“不见了……昨天,奶娘走了……” 颜绾垂下眼,视线在那攥紧的小拳头上扫过,想起了方才在马车之上听到了只言片语。 ——“你这个灾星!克死了自己奶娘!” 所以,软软如今也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弃儿。 可即便是弃儿,颜绾也总有种软软的身世不会那么简单的预感。 不过也无妨,她若是想知道,大可传信让莫云祁查一查…… 豆蔻和无暇也下了车,朝这里走了过来,在瞧见软软时却皆是微微变了脸色。 怎么又遇上了这个异瞳的女孩?! “子显……”没有在意豆蔻无暇的神色,颜绾安抚地拍了拍软软的背,抬头低低的唤了一声棠观。 棠观垂眼,撞上颜绾的视线,默不作声。 他们都心知肚明,像软软这样的天生异瞳,十有八、九便是普通人家的弃儿,就连至亲之人都避如蛇蝎,又更何况其他人? 其他流浪儿还能相互依偎,运气好的或许还有可能被什么人家收养,但软软…… 从前她还有个奶娘拉扯,如今奶娘一去,若再流落在外,怕是没有什么活路。 颜绾不信异瞳的传言,而棠观也向来不信这占卜算卦等玄学之术,自然将异瞳“灾星”一说也视作无稽之谈。 两人对视了一眼,目光再次转向了正怀抱灯杆懵懵看着他们的软软。 “发生什么了?” 就在两人都陷入沉思时,不远处却突然响起一浑厚而暴躁的男声。 颜绾心口一紧,一转眼便瞧见了慕容斐挎着刀,气势汹汹的走了过来,粗犷沧桑的眉宇间尽是不耐,“夫人又有何不适?” 嗓音微微低了些,他嘟囔出声,“不过一个荣国侯府的庶女,竟还如此娇气……” 若是平时听慕容斐如此讽刺她的身份,颜绾铁定要笑眯眯的“怼”回去,但今日她却是压根没听清慕容斐的话,此刻满心满眼都是软软那双异瞳…… 如果慕容斐看见了软软的异瞳,那他们就算想将软软带在身边,怕是都不能了! 慕容斐已然走近,瞧见颜绾正抱着一衣衫褴褛的小丫头,眉心不由拧成一团,面上的烦躁之色更重。 女人果真是麻烦! 不过在路边瞧见一小乞丐,竟就要命令整个队伍停下来!难道还把自己当做救苦救难的贵人不成?! “今日行程紧迫,还请二位赶紧上车。”慕容斐粗着嗓子沉沉的斥了一句,视线从软软面上一扫而过…… 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 察觉出些异样的慕容斐面色一凝,不由向前又走近了几步,刚要俯身定睛细看那小乞丐的长相,却见颜绾像是护崽似的一把将人抱了起来,猛地后退了几步。 颜绾艰难的抱着软软站定,将那乱糟糟的小脑袋在自己肩头一摁,只留了个后脑勺给慕容斐,警惕的转移话题,“慕容管家,我想将这孩子带上……” 豆蔻和无暇蓦地瞪大了眼,同样知道软软是天生异瞳的顾平也惊了惊,连忙转头难以置信的看向棠观,却见他家殿下竟是一脸平静之色。 见颜绾的反应有些异常,慕容斐刚想要探个究竟,却又瞬间被颜绾的话给转移了注意力,“带上这个孩子?!!” 声音一下暴躁的炸开。 软软趴在颜绾的肩上,被慕容斐的大嗓门吓得微微一颤,脑袋向上抬了抬想要转头,却被颜绾轻柔而坚定的摁了回去,便又乖乖的趴了下去,开始纠结的啃起指头。 “夫人以为咱们这是去春游吗?”慕容斐死死瞪着颜绾,瞪着颜绾怀中的软软,恨不得用眼神就将两个人硬生生扒拉开来,“就算是要发慈悲,也得看看场合!夫人以为自己是菩萨吗?”说着,又气得冷哼了一声,“泥菩萨还差不多!” “……” 要不是慕容斐正在骂她,颜绾都要为这句话鼓掌了。 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这讽刺还挺有艺术的啊_(:3ゝ∠)_ 自己绝对横不过慕容斐这一点,颜绾非常清楚。但…… 小人会充分利用自己得天独厚的优势。——《小人得“智”》豆蔻无暇已经走了过来,想要接过颜绾臂中的软软。 颜绾摇头,顶着慕容斐“凶悍”的目光,硬着头皮走到了棠观身后,轻轻扯了扯他的腰带,“子显……” 腰间被扯的紧了紧,棠观冷峻的面容在霞光浸染下变得不再那么凛冽,侧头看了一眼身后抱着孩子的颜绾,他紧绷着的下颚竟是稍稍温和了些,“先离开这里。” “那这小乞丐呢?”慕容斐抬手,有些气急败坏的指了指颜绾。 软软趴在颜绾的肩头,微微偏头,神情有些迷蒙地看向棠观,蓝琥珀色的眸子虽透着些稚嫩,但却已然填满了期待。 棠观顿了顿,沉稳的开口,“先带上。” ☆、第23章 天命 第二十三章天命 马车一路颠簸,向来被这颠簸折腾的颜绾此刻已将腰酸背痛抛到了脑后,只笑眯眯的偏头,看着身边衣衫褴褛的软软,眉眼弯弯。 “软软,以后就跟着我们好不好?” “嗯。”软软扬起头,小脸虽然脏兮兮的,但嗓音却是异常的甜糯。 面对一个异瞳萝莉,颜绾毫无抵抗力。尽管这个小萝莉目前看上去还有点邋遢。 再次想到自己从前的猫咪,颜绾忍不住伸手撩开了软软额前的发丝,又盯着那双漂亮的眼睛看了看,露出“痴汉”般的笑容,“软软,姐姐这里有许多好吃的,你饿不饿啊?” 闻言,神情始终冷峻的肃王殿下挑了挑眉,诡异的瞥了一眼笑靥如花的颜绾,耿直的开口纠正,“你的年纪足以做她娘亲。” “……” “……” 颜绾笑容僵硬的抬头,一双桃花眼直直瞪向对面的棠观,嘴角微微抽搐,像是恨不能用眼刀在他英俊的脸上狠狠剜几下。 ……讲道理!虽然她的心理年龄已经老大不小了,但这张脸还是十七的脸好伐!她还是个孩子好伐!! 什么娘亲?怎么就成了老一辈的娘亲级角色了?? 棠观眉眼坦然。 大晋的女子最小十三岁便可出嫁,软软如今不过四五岁,颜绾的年纪自然可以做她的娘亲。 软软抬头,迷蒙的眼神在棠观和颜绾间扫来扫去,不明白他们在说些什么,但却是抓住了一个字眼,“娘亲?” 颜绾又是僵硬的转过头,对上了软软澄澈的眸子,内牛满面。 算了,娘亲就娘亲吧…… 第21节 听着就觉得自己身上笼罩了一圈母性光辉。 “你果真决定要将她带在身边?”棠观的视线落在颜绾搂着软软的手上,淡淡的问了一句。 “嗯……”颜绾点了点头,沉吟片刻,“我可以收软软作义女。” 义女? 棠观眸色微动,复杂的看向颜绾提醒道,“你可想好了?若是收她做义女,待到了并州后,你离开时可会带上她?与其那时你嫌她累赘、拖累了你和你的意中人,再将她抛下,还不如早早的就为她另外安排一个去处。”低沉的磁性嗓音微冷。 原来是怕她收养了人却不负责任…… 颜绾了然,坚定的摇了摇头,“我绝不会丢下她……” “那么你的意中人呢?”棠观打断了她的保证,眉宇微凝,移开了视线,“他可会接受你突然有了一个天生异瞳的义女?” “……”颜绾愣了愣。 对哦,她都差点忘了自己还有个“意中人”。 啧,怎么就连棠观都记得比她牢呢_(:3ゝ∠)_ “唔,他一定不会介意,他,他不信异瞳孤煞之说。”颜绾心虚的低下头,手轻轻一揽,让已经昏昏欲睡的软软趴在了自己膝上。 不过棠观倒是提醒了她,她拿回玉戒后自然是要回危楼的,那么软软…… 要让软软从小就被危楼的“良好氛围”熏陶吗? 见颜绾回答的如此笃定,棠观冰着脸,点了点头,“那便好。不信此事之人,多半是磊落君子,你也不算所托非人。” 肃王殿下竟还担心自己开溜的王妃所托非人…… 果然好气度_(:3ゝ∠)_ “……”颜绾尴尬的扬了扬唇,却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子显……也不信这异瞳孤煞一说?” “嗯。” 马车颠簸,棠观微微向后靠了靠,闭上了眼,冷峻的面容掠过一丝疲意,“前些年黄河水患,钦天监夜观天象,口口声声称是东宫之祸。自那之后,我便知道,所谓天命,不过人祸之兵刃。” 所谓天命,不过人祸之兵刃…… 某个利用星象之说陷害东宫的罪魁祸首默默低下头,尽量减弱自己的存在感。 === 并州在巴蜀之地,从京城到巴蜀要翻过岳岭,山高谷深,道路崎岖险峻,难以通行。 有诗云,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 两三米宽的金牛道两旁,是连绵不断的古柏,苍干虬枝,相互纠缠,染着岁月苍茫之色,自成蜿蜒的翠云廊。 枝桠掩映的翠云廊深处,一简陋的客栈若隐若现。 慕容斐驾马走在最前方,沉着脸吩咐队伍离路边远一些,以免马受了惊,越过拦马墙跌入丛丛山林。 小心谨慎的驾马到了客栈外,慕容斐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了迎上来的人。 后面跟着的两辆马车也缓缓停了下来,棠观率先下车,转身将车内的软软抱了出来。 一瞧见脏兮兮的小乞丐,慕容斐又是气不打一处来。当时肃王说先将人带上,莫要耽误行程,他觉得有几分道理,便同意将这小乞丐带上了,原本打算到了下一座城就将人丢下来,倒是没想到这么快便上了蜀道…… 如今上了蜀道还怎么丢? 无论如何,这肃王和王妃都不会把人丢在这荒山野岭啊!! 失策! 颜绾一掀开车帘就瞧见前面的慕容斐正咬牙盯着棠观怀里的软软,连忙扶着豆蔻的手跳下车,疾步走到棠观身边,扬手将软软本就乱糟糟的头发揉的更乱了些,全部耷拉在眼前遮住了那双漂亮的眸子…… 慕容斐:……??? 软软:……??? 棠观:……??? 嗯,氛围微微有些尴尬…… 颜绾僵硬的收回手,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微笑,“咳,进去吧。” 这蜀道崎岖艰难,本就人烟稀少,翠云廊深处也只有这么一家客栈。棠观一行尽管只有几十来人,但入住这小客栈时倒是显得浩浩荡荡。 客栈的房间不多,颜绾带着软软和豆蔻无暇挤在一间屋里。 安顿下来后,颜绾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软软洗澡…… 恰好客栈掌柜也有个差不多年纪的女儿,豆蔻便要了件软软能穿上的干净衣裳,并让店家将木桶和热水搬上来。 等热水和木桶的时候,软软还处于马车颠簸中的昏沉状态,双眼睁也睁不开,趴在屋内的软榻上就又睡了过去。 看着软软的睡颜,颜绾琢磨了一下,拿出纸笔,亲自画了张东西交给无暇,吩咐了她几句。 无暇有些讶异的盯着那纸上的画看了看,却也了然的转身离开,去一旁琢磨如何做出自家楼主想要的东西了。 “小姐……” 豆蔻从屋外走了进来,掩上那并不十分牢固,甚至还有些摇摇晃晃的门,看了一眼在软榻上呼呼睡着的软软。 “京中来消息了。” 闻言,颜绾神情微肃,转过身,也压低了声音,“如何?” “和小姐想的相差无几。” 所以,在暗中痛下毒手、欲置他们于死地的果然是渊王。 颜绾蹙眉。棠观已经被废了太子之位,幽居并州,未经召见不得进京。纵观史书,如此境遇的皇子,便是正式退出了夺嫡之争的明流暗潮,只要没有生出造反的异心,就几乎不会对渊王再有产生什么威胁。 没有她危楼的襄助,渊王也执意要斩草除根,甚至不顾晋帝可能会有丝毫猜疑。如此行径,究竟是太过忌惮棠观还是料定晋帝不会再多问棠观一句,所以恰恰肆无忌惮起来? “小姐……还有一事。”见颜绾皱着眉沉思,豆蔻抿了抿唇,补充道。“晋帝为渊王和颜妩赐婚了。” “如此快?!”颜绾有些诧异。 却不是诧异颜妩要嫁入渊王府,而是惊讶这一天竟是来的这么快这么突然。 她那个便宜爹心心念念要保全荣国侯府,生怕在夺嫡之争中一步踏错株连全族,如今棠观被废,最有可能继承皇位的便是渊王。 将颜妩嫁于渊王是他迟早要走的一步棋,只是……也太快了些…… 肃王的婚事才尘埃落定,荣国侯府以庶换嫡的嫁女风波还未平息,想必京中也是流言肆起。此刻,颜妩和渊王的婚事突然定下,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甚至会硬生生坐实荣国侯府对未来君王的攀附,让他们的企图暴露无遗。 尽管荣国侯府迟早也会踏出这一步,但踏的这一步太过心急,还隐隐带着些对棠观这个废太子的羞辱……似乎并不是她那个便宜爹“冠冕堂皇”的风格。 豆蔻仔细回忆了一下京中传来的简讯内容,“说是上元节宫中花灯宴,颜妩落水,为渊王所救。当时在场的人可不少……” “难怪……”被这么一解释,颜绾登时了然的勾唇。 想必这落水的一出也是渊王那厮整出来的,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救出了落水的颜妩…… 按照这个朝代的男女授受不亲,颜妩怕是也只能嫁给渊王了吧。 “小姐,颜妩要嫁给渊王,是不是就意味着荣国侯府成了渊王的势力?” 豆蔻面上难得的出现了些“忧国忧民”之色,看得颜绾忍不住想笑,“我说过,危楼不会再涉足党争,渊王得了谁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对哦!”豆蔻被一语点醒,这才意识到今时不同往日,她们以后都不必再时时刻刻关心朝政,顿时松了一口气,扭头去叫榻上的软软起来洗澡了。 颜绾的笑容淡了淡,心里却有了别的思虑。 如今渊王尚未成事,便已经要对棠观赶尽杀绝,若是来日继位…… ☆、第24章 沐浴 第二十四章沐浴 京城,安王府。 日暮斜阳,在院落内投下高高翘起的檐角阴影。空气中没了那刺骨的寒意,地上的残雪也尽数消融,原本结冰的池塘已经开始荡漾起涟漪,将薄薄的一层冰推向岸边,模糊了池边小亭的倒影。 亭边,女子红衣如火,脚踏长靴,青丝在脑后高高的扎成一束马尾,发间干干净净没有丝毫装饰,额前却系着银边红色抹额,散落的几缕发丝被汗水浸湿,微微有些凌乱的贴在鬓边。 五官不似寻常女子那般精致,但却别有一番韵味。 她手执长|枪,几个旋身,凌厉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长|枪上的红缨,腰肢虽纤细,却不带丝毫弱柳扶风之态。舞枪的身姿修长挺拔,英气逼人。 “郡主……”假山那头,匆匆走来一小丫鬟,离得远远的便唤了一声,“郡主!皇上为渊王和荣国侯嫡女赐婚了!” “嗖——” 闻言,女子动作微顿,手下猛地用力,长|枪重重一颤,打着旋儿脱手而去,直直刺向丫鬟身后的假山。 就在那枪头即将没入假山之时,一袭紫影瞬间移至假山前,长|枪骤然停在了离假山半尺开外的半空中。 女子抬眼看去,身着紫色锦袍的男子站在那里,一手负在身后,一手稳稳的握住了那杆长|枪,俊容柔和的出奇,嗓音也充满着暖意,“清欢自己做错了事,还要拿这无辜的山石撒气不成?” 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在上元节花灯宴上将颜妩推入水中的容妤郡主,棠清欢。 “哥哥!!” 棠清欢疾步从已经吓傻的小丫鬟面前走了过去,抬手想从棠清平手中将长|枪夺下。 棠清平眯了眯眼,负在身后的另一只手扬起,在棠清欢的脑袋上轻轻一弹…… “唔……”方才还炸毛的棠清欢顿时消停了下来,捂着额头忙不迭的朝后退了几步,不再敢去夺那长|枪,只梗着脖子跺脚叫道,“哥哥也和那些人一样欺负我!!” 瞧见棠清欢敢怒却不敢妄动的模样,棠清平眸底掠过一丝笑,俊朗的面容暖意融融,“还有谁欺负你了?” “颜妩!!”棠清欢仰着头叫道,像只被欺负后找到主人嗷嗷叫唤的小狗。 棠清平忍不住将长|枪扔到了一旁,伸手将她垂在眼前的几缕发丝细致的撩到耳后,调侃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你将颜妩推进了水。” 一提到落水之事,棠清欢登时蔫了下来,一双好看的丹凤眼也耷拉着眼角,没了方才的神采,“我,我见她和渊王走在一起,就想到了太子哥哥……” “清欢。”棠清平蹙眉打断了她的话,“你要记住,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太子,只有肃王。你若再将太子挂在嘴边,只会给远在并州的他带来无妄之灾,明白了吗?” “……是。”想起上元节那日九公主的叮嘱,棠清欢垂头闷闷的应了一声,“我原本只是看颜妩不顺眼,想让她出出丑……没想到竟让渊王得了利,现在赐婚的旨意都下来了……” 她不仅没有替太子哥哥出气,反而还让渊王得了荣国侯府这么一大助力。 “你也不必自责,其实,荣国侯府与渊王联姻是迟早的事。” 第22节 “是吗……”尽管被棠清平如此安慰,棠清欢却还是有些懊恼的撇了撇嘴,“我哪里能想到渊王竟那么巧,恰好看见那颜妩落水,还先所有人一步将她给捞出来啊!难不成,是天意如此??” “天意?”棠清平勾了勾唇,眸底的笑意却渐渐冷却,没了看向棠清欢时的暖意,“曾有人和我说过,所谓天命,不过人祸之兵刃。” 棠清欢愣了愣,只细细琢磨了片刻,便反应过来,“哥哥……你是说,上元节那场闹剧是,是渊王……”顿住,她突然压低了声音,“是那危楼楼主一手策划的?!” 话一出口,她却又更加困惑了。如何策划?就算射花灯的种种都在他们计划中,但……颜妩却是她亲手推下去的,难道那危楼楼主还有什么未卜先知的神力不成? “这三年,渊王凭着危楼的助力步步为营,甚至兵不血刃便让东宫易主,难道你还不明白?” 棠清平淡淡的垂眼,神色恢复如常,长眉微挑,嘴角含笑,“那位危楼楼主算计的,从来都只有人心。” 顿了顿,他补充道,“对了,你身边那个婢女蓁儿已经被我打发走了。” “……”棠清欢愣住。 === “阿嚏——” 千里之外的翠云廊,某位“从来只算计人心”的危楼楼主很不雅观的打了个喷嚏。 “唔?”木桶内正啪啪啪打着水花的软软动作一顿,突然扭过头看向挽着衣袖的颜绾,“娘亲?” “咳——” 乍一听到这称呼,豆蔻手下一滑,手里的布巾就在水面上砸出了一朵大大的水花,溅得她自己满脸都是。 “……没事。”颜绾摸了摸鼻子,坦然接受了自己初为人母的事实,“有人在背后说娘亲的坏话。” “小姐……”见颜绾也自称起娘亲,豆蔻不赞同的垮下了脸,“你真的执意要……” “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还未等豆蔻说完,颜绾便不咸不淡的瞥了她一眼,直接打断了她后面的话。 别看软软才三四岁,但这个年纪却已经可以从大人的话中分辨出是与非、错与对。 颜绾并不希望,软软从小就认定天生异瞳是不祥的,认定自己是个灾星。 “软软,娘亲帮你洗白白好不好?” 一转回眼,颜绾便瞬间扬起笑,将魔爪伸向了木桶里的软软。 “好~”甜糯的嗓音。 “……”豆蔻无奈的闭上了嘴,实在是不懂自家小姐为何偏偏喜欢一个天生异瞳的孩子。 然而,小姐决定了的事情向来很难改变。豆蔻认命的拾起了水面上飘着的布巾,开始继续为软软擦拭起了小脸。 事实上,女孩身上的脏污虽看着有些难以入目,但却并没有太难清洗。 想来照看她的奶娘才刚刚过世,那些泥污也不过在身上沾了一天多,因此只是轻轻刷洗了一番,女孩的小脸便像是褪去了一层壳似的,露出了原本的肤色。 白皙而粉嫩的小脸,精致的五官,还有那懵懂的一双异瞳,这次不仅是颜绾,就连豆蔻都不由自主的动摇了。 为什么这天生异瞳的小鬼看上去这么好看?!! 为什么那双异瞳看上去漂亮得要命?!! 不祥的东西长这么可爱是犯规啊喂! 她一定是被小姐的循环式夸赞洗脑了qaq 豆蔻纠结而崩溃的给软软清洗着黏在一起的发丝,而另一边,颜绾的絮絮叨叨却还在继续。 “软软的眼睛特别漂亮!” “可,可是他们说……眼睛,是妖怪……” “听他们瞎扯!” “……” “那些人啊,是嫉妒软软的眼睛!他们也想要这么漂亮的一双眼睛,但是又偏偏没有,所以才说软软是妖怪。”颜绾面不改色的睁着眼睛说瞎话。 “哦!” 终于洗得白白净净的软软瞪大了眼,小嘴张成了o型,满脸的恍然大悟。 “……”豆蔻嘴角微微抽搐。 鉴于软软的听话乖巧,颜绾和豆蔻主仆二人很快就将她从头到脚清洗了干净,并替她穿好衣裳,梳了个简单的双丫髻。 另一边,无暇也拿着颜绾吩咐要做的东西来复命了。 颜绾翻转着那成品反复看了看,还算满意的点头,亲自给软软戴上了它,“走,出去给他们看看。” 虽然这样走在路上也会引来不少人围观,但总比之前要好,对外只要称软软患有眼疾,不得见光就可以了。 颜绾口中的他们自然指的是棠观等人。 “吱呀——” 棠观肃着脸打开门。 门外,一袭白衣的颜绾抱着同样身着白衣、却很小只的女孩,眼巴巴的杵在那里,身后还跟着满脸纠结的豆蔻。 而那个正用小手勾着颜绾脖颈的女孩…… 柔软的发丝被简单的梳作双丫髻,系着两根银色的发带,露出光洁的额头。小脸粉扑扑的,干净白皙。 然而这丑小鸭变天鹅的画面却压根不是重点。重点是,她的眼前竟系了一条白色的薄纱,将那双漂亮的异瞳完美的遮住了。 “软软?” 肃王殿下微微挑眉。 软软偏头,透过那白色薄纱盯着棠观细细的瞧了几眼,认出他后怯生生的启唇,“爹爹。” “??”颜绾一愣,下意识的转头看向同样怔住的棠观,忙不迭的摇头否认,“这,这不是我教的。” “……”棠观默,只深深的看了颜绾一眼,便侧身让她们进屋。 ☆、第25章 遮目 第二十五章遮目 “娘亲,软软叫错了吗?” “……”颜绾纠结的抿了抿唇,沉吟片刻还是摇头,“唔,你叫的对。” 同三四岁的孩子一时半会儿绝对解释不清楚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万一在慕容斐那里露了馅她和棠观都不好过,倒不如让软软先这么叫着…… 至于离开之后,难道还愁没有大把的时间来纠正一个称呼吗? 走进屋后,颜绾将怀里的软软放了下来,拍了拍她的脑袋,将她朝前轻轻一推,忍不住勾唇调侃道,“去给你爹看看~” “……”就这样莫名其妙成为孩子她爹的肃王殿下蹙眉横了她一眼。 遭到一记“横眉冷对”,颜绾无所谓的挑了挑眉,像是已经习惯了肃王殿下的嫌弃。 软软骤然离开了自家娘亲的怀抱,还被向前推了推,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仰着脸看了看面色冷冷,似乎很威严的新爹,她忍不住回头又看了颜绾一眼,“唔……” “嗯。”颜绾摆了摆手,鼓励似的朝她点了点头。 软软背在身后的手纠结的绕在一起,短短的小手指不断打着转儿,粉嫩的小脸嘟成了包子。 艰难的朝“冷气来源”迈了几步,她走到了正坐在桌边的棠观面前,个子小小。只刚刚在棠观的膝盖处露出半边头。 棠观垂头,沉静的看向用白纱蒙着双眼的软软,抬手摸了摸她脑袋上的两个小髻,淡淡的启唇,“系着白纱做什么?” “娘亲说……其他人的眼睛没有我漂亮,所以为了不刺激他们,我可以把眼睛遮起来。”软软天真的回答道,一个字一个字复述着颜绾的话,“娘亲还说,君子,君子不显山不露水,要学会藏锋。” “……” 闻言,棠观神色微沉,复杂的抬眼看向一旁正因偷瞄他的颜绾,与生俱来的冷峻和贵气让他仅仅是坐在那儿,都有一种强大的气场,让颜绾更加心虚的收回了眼神。 豆蔻幸灾乐祸的瞥了自家小姐一眼。 叫你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现在被抓包了吧! “啊,殿下,其实这不是普通的白纱……”果断选择岔开话题,颜绾连忙上前蹲下身,小心翼翼摘下软软眼前的薄纱,呈给棠观看,“你看,这白纱两边都用银丝定了弧度,戴在面上,离眼睛还有一些距离,看外面完全没有影响……” “做得挺精致。” 终于被赐了一句夸奖,颜绾登时松了口气,将手里的薄纱重新替软软戴上,微笑着说道,“我刚刚粗略的画了个草图,也没想到无暇竟能做的如此精致。” “豆蔻,”棠观突然抬眼,视线落在了不远处站着的豆蔻身上,嗓音冷冽,依旧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你先带软软出去,”说着,目光又转向了半蹲着的颜绾,“我有话要单独和你说。” 有话和她单独说…… 肃王这个老干部竟然主动要求和她独处?!! 颜绾一双漂亮的桃花眼蓦地瞪大。 软软扭头看向颜绾,薄纱下的一双眸子雾蒙蒙的,似乎是在征求颜绾的意见。 “……那,软软你先回屋等娘亲好不好?”半晌,颜绾终于从惊喜【误】中回过了神。 “好。” 见豆蔻抱着软软出了门,棠观转回视线,长眉微挑,沉声问道,“君子不显山不露水,要学会藏锋?” “……” 原来还是为了这一茬啊。 颜绾讪讪的抬头,这才发现自己竟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半蹲在棠观膝边像只哈巴狗似的,连忙站了起来。 “话说的有理,但用错了地方。”眼里容不得一颗沙子的肃王殿下蹙眉,“如何能在一个孩子面前说谎?都说要以身作则,你难道希望她日后也学你今日一样满嘴胡话?” 满嘴胡话…… 颜绾笑容一僵,耷拉下眼角,不满的撇了撇嘴角,小声嘀咕,“难道我要直接告诉她,是因为异瞳不祥所以才要遮住吗?” “一面告诉她异瞳并非不祥之兆,一面却又让她以纱遮眼,如此言行不一,迟早会弄巧成拙。” 棠观绷着脸,眸色幽邃,眉宇间却是一片疏阔。 听到这儿,颜绾终于听出了些不对劲,“殿下的意思是……为了让软软知道异瞳和其他瞳色并无差别,就要让她堂而皇之的在人前露出那双异瞳?” “自然。”棠观颔首,“若是以纱遮眼,她同那些惧怕异瞳的人又有何异?” 第23节 颜绾蹙起眉,复杂的看了棠观几眼。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为什么这三年来,自己算计起东宫来竟是百无一失。并非她有多能算计人心,而是自己算计的这个人实在是耿直的…… 怎么形容? 她一时竟是语塞。 就像是…… 她在他即将路过的地方布置了一个又一个坑,他栽了一次跟头后,却始终坚持走直线,于是最后……一个坑都没有错过。 沉默了片刻,颜绾还是忍不住反驳,“……殿下可知道,一旦露出异瞳,软软就会成为异类,成为众人口中的怪物。” 棠观抬眼,对上颜绾的视线,眸色虽浓却无比清明,“我只知道,若所有异瞳之人都以纱遮目,那他们就永远会是异类。” === 夜间躺在床上时,颜绾侧着身将软软拥在怀里,耳畔却还回响着棠观那句话。 “若所有异瞳之人都以纱遮目,那他们就永远都是异类。” 明明一开始她还在为这位肃王殿下的直脑筋哭笑不得,听了这句话后,为何竟觉得…… 讲的有些道理?? 颜绾头疼的揉了揉眉心,视线落在软软安详的睡颜上,抿唇。 算了…… 反正不管怎样,至少现在她不会让软软的异瞳暴露在人前。 如此想着,她终于舒了口气,正要合上眼时,却听得屋外似乎传来些异响,像是夜风拂过山林的悉悉索索。 不知为何,颜绾突然心头一跳,不由侧耳细听,这一听,竟是隐隐约约听出了些玄妙…… 那诡异的“风声”要略微尖锐一些,若有若无的旋律和节奏让人听着很不舒服,莫名的不安。 微微坐起身,颜绾皱着眉向紧闭的窗户看了一眼,又扫了一眼床下打地铺的二人。 豆蔻睡得安然,就连无暇也没有被这“风声”惊醒。 被那“风声”扰得心慌,颜绾想了想,还是小心翼翼的披衣下床。 无暇并未深睡,身边一传来动静便醒了过来,见颜绾神色怔忪的朝窗边走去,只愣了愣,便也披衣起身。 “楼主,怎么了?” 离窗口越近,那客栈外的声响便越发清晰,颜绾转头看向走来的无暇,低低问道,“你可听出这声音有什么不妥?” 无暇垂眼,细细的听了片刻,却也只听见了风的呜咽之声,冰冷的眉眼间掠过一丝不解,“这风声……有哪里不对吗?” 风声…… 颜绾抿了抿唇,“我怎么觉得……这不是风声?” 无暇也蹙起了眉,正要再说什么时,却是突然顿了顿,像听见了什么动静。 “是不是不对劲?”见无暇神情有了微妙的变化,颜绾的心更是沉了沉。 “听不出风声的诡异,但属下……听到了别的声音。”一想到那有些不妙的可能性,无暇的眸色微冷。 颜绾怔了怔,“什么声音?” 无暇面色肃然,没有应声,而是直接伸手将那紧闭着的窗户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砰——” 仅仅是一条缝的间隙,颜绾甚至还未看清客栈外的情形,无暇眸光急缩,手腕一动,蓦地阖紧窗,向来不动声色的面上竟是起了一阵波澜,不仅仅是错愕而已。 “是……什么?”一见无暇露出了这样的表情,颜绾的小心脏也开始扑通扑通狂跳起来,压根不敢再拉开窗户看上一眼。 连无暇都hold不住的……会是什么? “……蟒蛇。”沉沉的丢下一个字,无暇转身便回到了床边。 颜绾登时浑身一颤,神色僵住。又向窗口扫了一眼,她连忙后退几步,远离了那不怎么安全的窗口,有些难以置信的重复问道,“蟒蛇?” 床边,无暇已经迅速穿好衣衫,顺手将还在睡梦中的豆蔻拎起来拍醒,面色难看的再次回答道,“是一条,巨蟒。” 尽管夜色暗暗,但仅仅是瞥了一眼,她也清楚的看见了那怪物至少有水桶粗,蜿蜒了数米…… 原本还有些睡意惺忪的豆蔻瞬间清醒了过来,吓得腿都微微发软,直接踉跄几步跌坐在了床上,惹得床上的软软也不舒服的哼唧了一声,“娘亲……” 一听到软软的唤声,本也被吓得不清的颜绾竟是出乎意料的定了定神,疾步走向床边,她一把抱起还在揉着双眼的软软,转头吩咐豆蔻,“赶紧去把所有人叫醒。” 豆蔻连忙转身朝房间外小跑去。 “砰——砰——” 客栈外突然传来惊天动地的碰撞声,随之而来的便是剧烈的震动。 刚推开门的豆蔻赶紧抱紧了身边的门框,这才避免了跌倒直接滚下一楼的惨剧。 “娘亲……”软软被那动静吓得哭了起来,双手更是搂紧了颜绾的脖颈。 剧烈的震动让颜绾也踉跄了好几步,幸好无暇关键时刻赶了过来,稳稳的扶住了她。 巨蟒发起攻击了?!! 颜绾也有些惊魂未定的拍了拍软软的背,脑子里一时却是闪过很多乱糟糟的东西。 这蜀道之上,有一条巨蟒本不足为奇。 但要知道,巨蟒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除非遇上什么特殊情况,才会狂暴至此…… 又是“砰砰”两声,伴随着快要倒塌的晃动,颜绾再次隐隐约约听见了那诡异的“风声”,蓦地瞪大眼,她乱糟糟的脑子里登时有一丝灵光乍现,莫不是……有人在背后操纵巨蟒?! ☆、第26章 死地(上) 第二十六章死地(上) 山间夜晚的宁静被巨蟒的重击击得粉碎,酣睡中的所有人都从自己的房间内冲了出来。 棠观第一时间便出现在了自家王妃的房外,眉宇间覆着凝重的阴云。 顾平紧随其后,“夫人!你没事吧?” 颜绾摇了摇头,也在持续不断的晃动中被无暇带到了房外,“我……没事……” 无暇抽出了衣袖内的匕首,豆蔻也连忙伸手接过了颜绾怀里的软软。 “先出去。”棠观沉沉的吩咐了一声,刚想要伸手去拉颜绾,却被无暇抢先了一步。 想起自家王妃身边这位侍女也是个武功高手,他悬在半空中的手只僵了片刻,便立刻收了回去。 “砰砰砰——” 巨蟒的攻击变得愈发狂躁,本就简陋的小客栈已经岌岌可危,不少窗棱和门框开始摇摇晃晃,被震得直直朝地上砸了下来。 除了颜绾棠观一行人,客栈内还有些其他从蜀道过路的人。 这些无辜的百姓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从梦中惊醒后只以为是什么地震,慌不择路的便直接推开了前门…… “蛇!!” “是蟒蛇!!!” “快,快退回去……” “啊啊啊!!” 无暇护着颜绾,顾平护着豆蔻,跟在棠观身后从二楼直接落在了后院。刚一落地,前门处便传来一片惊悚的尖叫声,让人听得四肢冰凉,恐惧瞬间蔓延开来。 与此同时,慕容斐也带着还留在客栈内的人通通退到了后院,“主子,此地不宜久留……” “砰——” 门板碎裂的响声突然传来,巨蟒已然冲破了前门,直朝后院而来。 院中惊吓过度的人们甚至再叫不出任何声音,只两腿打着颤儿一步步被逼的向后退。 “以前听,听长辈说过这道上曾经有巨蟒出没……怎么恰好就碰上我们了!” “听说蟒蛇平日里也不会无缘无故攻击人啊!!” “这可是倒了血霉了……” 身后传来几个人颤抖的窃窃私语。 顾平听在耳里,眉头不由拧在了一起,蓦地转头,视线扫向豆蔻怀里被蒙着眼的软软。 正低头沉思的颜绾并未察觉。 棠观站在最前方,月光衬着那棱角分明的脸庞,磊落的眉眼映着晦暗婆娑的阴影,尤显冰冷、严峻。 他侧头向慕容斐和顾平吩咐了几句,随行的护卫便立刻分成了两队。 一队由顾平带着朝颜绾等人走了过来,一队则是跟着慕容斐,纷纷拔出了刀。 “夫人,”顾平疾步走到了颜绾身边,“这里不安全,我们先绕出去。” 说着,他便将院中剩余的人都聚集到了一起,让身后跟着的一队护卫护送他们从后院的偏门绕出去。 颜绾回过神,蹙眉朝已经严阵以待的棠观那里看了一眼,“他们……” “主子要亲自带人拖住巨蟒……” “砰——” 又是碎裂的声响,巨蟒终于冲破了重重阻碍,正式出现在了所有人眼前。 冰凉的月色下,一至少有七米之长的黑色巨蟒盘桓在倒塌的客栈外,鳞片清晰可见,泛着可怖的寒光。 此刻,它正缓缓舒展开盘旋的身体,目光冰冷而狂躁,散出嗜血的杀气,直直盯向后院的人群。 从未见识过如此场面,饶是再沉着镇定的棠观,也不由变了脸色。 豆蔻倒吸了一口冷气,止不住的颤抖起来,却没有忘记捂住软软的眼睛。 护卫们也开始惶惶起来,却被棠观一句“不可妄动”硬生生定在了原地。 如今巨蟒尚未展开攻势,不过也只是暂时…… 第24节 但若是他们四散而逃,很有可能会即刻打草惊蛇,到时巨蟒被激怒,怕是会伤到更多人。 “夫人,快随我来!”巨蟒一露面,顾平便越发加快了速度,趁着棠观等人与巨蟒对峙之时,将一大拨人悄悄护送出了后院。 无暇连忙护着豆蔻和颜绾,朝侧门疾步走去。 颜绾还未从那黑色巨蟒带来的震惊中缓过神,不过比起从未见过此等怪物的其他人来,她的反应倒是要稍微好那么一丁点儿。毕竟从前她也硬着头皮看过电影《狂蟒之灾》,还是3d的。那里面的狂蟒似乎比这一黑色巨蟒还要大些,但是…… 电影毕竟是电影啊啊啊啊!!! 当一条如此庞大的巨蟒“嘶嘶”吐着蛇信,带来的绝对不仅仅只有视觉冲击,还有那扑面而来的死亡气息,透着绝望的味道。 她是穿越者,有穿越不死光环…… 她是穿越者,有穿越不死光环…… 她是穿越者,有穿越不死光环…… 颜绾忍不住开启了弹幕护体模式,一遍遍在心里重复叨念着她的穿越者光环,强压下心头的惊惧和恶心反胃。 就这样自欺欺人着,顾平已经带着她们从后院绕到了巨蟒攻击范围之外、相对安全的山林,只是却紧紧挨着一处悬崖。 翠云廊的这一边,其实大多是布满古柏的缓坡,但唯独这里,却像是一处缺口,几乎垂直而下,虽也有层层树影,但却都是横斜的枝桠。 其余人一从客栈内出来,便纷纷朝来时的古道朝山下跑去,恨不能长双翅膀,一下飞到山底,离那巨蟒越远越好。不一会儿,崖边便只剩下了颜绾、顾平、无暇豆蔻还有一干护卫。 顾平握紧了手中的长剑,死死盯着那正与巨蟒对峙的自家殿下,面上满是焦急。 颜绾死机的脑袋终于稍稍恢复正常,一见棠观只带了那么十几个人对上巨蟒,蓦地瞪大了眼,赶紧看向顾平,“殿下身边怎么只有那么些人?!” “殿下命末将带人保护王妃。” “……你不必顾着我,我这里有无暇。” 不仅有无暇,还有死门的二十四人。 眼见着那巨蟒已经蠢蠢欲动,颜绾蹙眉补充道,“你赶紧带人回去保护殿下。” 顾平咬了咬牙,想着无暇的功夫极高,应当能护颜绾周全,所以最终还是带着人赶回了棠观的身边。 他一离开,无暇便低低的问道,“楼主,可要死门之人出手?” 慕容斐的手下自然不比死门之人,若是死门之人出手,或许……还有一线希望能制住那巨蟒。 颜绾点了点头,“让他们暗中观望,一旦巨蟒有了动作,便出手襄助肃王。” “是。” “还有……”颜绾转头朝山林深处望了一眼,“派几个人循着风声去林中看看,若有形迹可疑之人,一定要留活口。” 无暇愣了愣,却也不多问,应了一声,便退进了林间阴影中召集死门之人。 颜绾回过头,忍着快要呕出来的恶心,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始终没有下一步动作的巨蟒。 ……如此庞大的巨蟒,更加不会无缘无故攻击人类。 如果是有人在背后操纵,那么一定和“风声”有关! 所以,与其这么多人围着巨蟒拼个你死我活,不如直接拿下操纵之人,再观局势。 “娘亲……”伏在豆蔻怀里,被捂着双眼的软软甚至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却也产生了莫名的危机感。 颜绾深吸了口气,摸了摸软软的脑袋,小声安抚道,“没事。” 随即便转向豆蔻,低低吩咐了一声,“不管待会儿发生什么,都别让她看见。” 万一…… 谁知道待会儿会发生什么血腥残暴的画面啊tvt 其实她也快吓尿了啊tvt 把她吓成这样……要是被她查到背后之人,她绝不让那厮好过!!都给她等着tvt无暇不一会儿便回来了,向颜绾点了点头,示意一切都已准备好妥当。 颜绾的心稍稍安定了些。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不远处盘桓的巨蟒身上,屏住了呼吸。 大战……似乎一触即发。 突然,林间穿梭而来的风声一瞬间变得尖利起来,就连无暇都听出了些异样,握着匕首的手立刻攥紧。 颜绾一惊,只觉得大事不妙,连忙抬眼向废墟中的黑色巨蟒看去。 “砰——砰——” 果不其然,那巨蟒骤然有了动作,头颅高高昂起。 所有人的心登时都悬到了喉口,与它对峙的护卫们纷纷收紧了握着刀柄的手,就连站在最前方的棠观也是眸色深黯,周身带上了些生杀之气。 那巨蟒一下张开了血盆大口,露出两颗银白色毒牙,作势便要俯冲而下…… 豆蔻连忙低下头,将软软摁进了怀里,两手塞住了她的耳朵。 颜绾也再憋不住,失态的“啊”了一声,蓦地扬手捂住脸,不敢多看一眼。 然而…… …… 那如同天崩地裂般的动静竟是并未到来? 就连,林间的山风也骤然停住了? 出乎意料,死一般的沉寂。 “……怎,怎么了?”颜绾微微张开手指,从指缝中向外瞥了一眼,小声问道。 无暇丝毫不敢放松,应声道,“它……突然不动了。” 不,不动了?? 颜绾连忙撤下手。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巨蟒竟是突然停住了俯冲而下的动作,反而十分十分缓慢的转过了头,一双诡异而阴森的眼瞳里没了杀气,倒是多了些若有若无的……迷蒙?? 蓦地对上蛇眼的颜绾:Σ(°△°|||) 这……特么是什么套路?! 像是想起了什么,她连忙侧耳细听,果然!!那诡异的风声消失了!!! 真的是有人在暗中操纵!此刻巨蟒的反常,也定是因为那骤停的“风声”! 想也不用想,除了渊王那厮,再不会有别人动这个心思…… 颜绾恨得牙都开始痒痒。 “哗——” 就在大家都不明所以之时,那黑色巨蟒猛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扭身,直直朝山林这边窜了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棠观面色突变,一反应过来便飞身紧跟在巨蟒身后,提剑而来,却是压根赶不上它的速度。 所有人都以为巨蟒要袭击山林边的颜绾等人,就连颜绾自己…… 也不得不在电光火石间接受了这一点。 “刷。” 无暇眸色一冷,手腕翻转,匕首出鞘,瞬间抵至巨蟒身前。 然而,又令人万万想不到的却是…… 就在她扬起匕首,正要迎战之时,那巨蟒却是蓦地绕了一个弯,从颜绾脚边不远处窜离,径直扑回了黑黢黢山林间,瞬间消失。 而凡是巨蟒所过之处,皆因速度之快起了一阵狂风,地上的半米高的野草尽皆倒状。 抱着软软的豆蔻一个站不稳,直直向后栽去。 颜绾眼疾手快,一把将豆蔻推了回去,却不料自己也被那巨蟒所过的邪风狠狠“击中”,整个人向后猛退了几步,脚下一滑…… 后仰的那一刻,颜绾意识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她身后…… 好像是悬崖吧? ☆、第27章 死地(下) 第二十七章死地(下) “小姐!”豆蔻尖叫出声。 方才扑了个空还未回过神的无暇蓦地扭头,转眼便瞧见颜绾脚下一滑朝山崖下栽去,面上的冰冷登时碎裂的一干二净,不顾一切朝直坠而下的颜绾飞身而去。 颜绾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死死盯着那渐渐远离自己的山崖,还有山崖上冲过来却没有抓住她的无暇。 躲过了狂蟒之灾,却没躲过失足坠崖之祸?! 敢情是天要亡她? 就在她内心已经被无数个“哔了狗了”霸屏时,腰上却骤然一紧,身子竟是落进了一个硬邦邦、却带着些暖意的怀抱…… 还未来得及思虑更多,那接住她的人便和她一起,直直向幽深的山崖深处坠去,速度快的惊人,让她本就受了惊吓砰砰直跳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哗擦——” 突然,一阵刺耳的擦刮声传来,两人下坠的速度渐渐减缓,最后竟是蓦地停了下来,脚下是横斜出的枝桠,纤细而脆弱,而再下面,又是一片不见底的黑暗…… 颜绾定了定神,终于惊魂未定的抬起眼,看向正紧紧搂着自己腰的人。 棱角分明而坚毅的轮廓,冷峻的五官,疏阔的眉眼。长发未束,飘摇在宽大的玄色衣袖之上,被山风吹得瑟瑟作响。 侧颜衬着那一丝皎皎月色,映上婆娑树影,显得有些晦暗不明,但同时却又恍如战神,般英气逼人。 没有丝毫悬念,在最后关头纵身下来救她的,是棠观。 颜绾心头微微一颤,视线落在棠观插入山石中的剑锋上,眸色滞了滞。 所以,刚刚那刺耳的擦刮声,就是长剑在山崖上划出的声响,如今他们之所以停住,也是因为这长剑恰好嵌入了石缝之中,撑住了他们二人的重量? “主子!!” 第25节 “小姐!” “娘亲……” 山崖之上,还遥遥传来熟悉的呼声。 颜绾额上不断沁出冷汗,而棠观则是单手搂在她的腰间,握着剑柄的手已经暴起了青筋,“抱紧我。” 嗓音一如既往的冷冽,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势。 “殿下……” 不知为何,向来惜命的颜绾竟是有了片刻的犹豫。 正犹豫间,头顶却又响起了棠观低沉的磁性嗓音,夹杂着隐忍,“若不想一起死,就抱紧我。” 颜绾攥紧手,咬了咬牙,还是将双手环在了棠观身后,侧脸贴在了他的胸膛之上,感受着那一起一伏的呼吸,还有那铺天盖地而来的男性气息。 发髻已然散落,如墨的青丝四散在身后,在山风的吹拂下,和棠观的发丝纠缠在了一起,然而两人似乎都并未发觉。 棠观眉宇微凝,磊落的五官在月色下尤显寒意森森,但却被清辉拂去了阴戾,俊朗疏阔。 片刻后,他侧头望了那卡在石缝中的剑锋,薄唇紧抿,面上掠过一丝凛然,揽着颜绾的手臂渐渐收紧了力道,将她又往怀里搂的近了些,沉声道,“你可信我?” 如今这个高度,就算他全力以赴,也不能带着颜绾用轻功回到崖上。而若是一直悬在这里,不仅崖上的人很难找到他们,更重要的是,一旦体力耗尽,他们还是会坠入崖底。与其等到那时,倒不如趁着体力还充沛的此刻,拼一回! 颜绾一愣,下意识抬头又看向棠观,恰好对上那双深邃却清明无比的眸子,仿佛带着些蛊惑,让人不由自主的便能深陷其中。 直直望进了那双眸子的深处,颜绾悬在喉口的心再次剧烈跳动起来,仿佛下一刻就要炸裂似的,然而这次却不是因为恐惧…… “……信。” 下一刻,棠观便猛地将那长剑从石缝之中拔了出来,两人伴随着剑锋在崖壁上划出的刺耳声响,再次向下直直坠去。 同样的高空坠落,甚至持续的时间比第一次还要长,但不知为何,颜绾心里却再没了方才的忐忑煎熬。 感受着那自耳边呼啸而过的山风,还有那枝桠划过肌肤的丝丝刺痛,她始终死死盯着眼前那一小块玄色暗纹的布料,她的心口竟还漫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胸口仿佛也有什么荡漾开来。 月色被顶上层层相掩的枝叶遮挡,崖下的夜色越来越浓重,一片晦暗中,棠观眸色清冽,始终紧紧抿着唇,垂眼盯着越来越快向上掠过的枝桠。 突然,眸色一凝。 他握着剑柄的手一紧,将全身所有内力都孤注一掷的灌入剑身,硬生生在那坚如磐石的岩壁上狠狠凿出了一个凹槽。 长剑再次卡在岩壁上,下落的两人却因为惯性,狠狠向下坠了坠。被灌入所有内力的剑身再也承受不了两人的重量,应声而断! “嚓——” 那断裂的声响清晰传入颜绾的耳里,让她心里也是一咯噔,环在棠观腰间的手蓦地攥紧。 饶是沉稳如棠观,此刻也不由面色微变,反应极快的扔开了手里剩下的断剑,在急速下坠的同时,双脚在岩壁上猛然一蹬,搂着颜绾调整了两人的位置…… “咚——” 猝不及防,重重落水的响声。 颜绾惊愕的睁开眼,入目之处却是四溅的水花。甚至还未来得及思考其他,那冰凉的泉水就瞬间涌进了她的口鼻。 待她好不容易回过神后,登时有种九死一生的庆幸。 幸好,幸好…… 不死光环起作用了——坠崖死不了,因为崖下一定有水。 正当她松了一口气时,一直横在腰间的手臂却突然松开了。 颜绾心口一紧,连忙扭过头,艰难的睁开眼,却只见一片玄色的衣角划过,棠观竟是闭着眼朝泉底坠去…… === 京城。 一急促的马蹄声自长街那头渐行渐近,远远看去,一身着青色长袍、戴着金冠的男子驾马而来,身后带着几个侍从。 朦胧的月色下,男子面若冠玉,五官甚至比寻常女子还要俊秀几分,看上去十分年轻,一双澄澈的黑眸戴着少年独有的单纯干净,在微凉的清辉下闪着烁烁光华,耀如璞玉。 “吁——” 行至一处府邸前,年轻男子勒紧了缰绳,稳稳的停了下来,翻身下马。 府邸门外,早有仆从等在那里。府门上方,悬着一块金丝楠木匾额——“璟王府”。 “王爷……”一老仆迎了上来,面上虽带着喜色,但却也掩不住感慨,“您回来了。” 年轻男子正是被晋帝打发去为太后守陵三年的璟王棠遇。 棠遇也微微红了眼,抬头看了一眼那在夜色中黯淡的“璟王府”三字,想到自己这些年的遭遇,再想起自己在皇陵听到的消息,他攥紧了手,嗓音压低,“是啊,回来了。只是……四哥却走了。” 毕竟年轻,那话中的不平之意昭然若揭,没有丝毫掩饰。 “王爷,安王世子和陵公子听说您今日回京,早就来府上了,此刻正在书房……” 老仆垂眼,话还未说完,眼前便拂过一片衣角,再抬头时,棠遇已经疾步朝内走去。 棠观、棠遇与棠清平兄弟三人幼时便常在一处,后来长大更是同窗同室,关系最是亲厚。而拓跋陵修虽为北燕质子,但却与棠观志趣相投,在京城为质的这些年多亏了棠观等人的照拂,所以也成了三人的挚友。 棠遇风尘仆仆的走到书房外时,棠清平与拓跋陵修正听到他回府的消息,匆匆迎了出来。 “阿遇。”棠清平一身紫色锦袍,俊容柔和,嘴角含笑,眸底也难得露出了些明显的情绪。 “璟王殿下。”拓跋陵修先是拱手行礼,而后才直起身,淡金色的眸子里难掩好友重逢的激动。“都说士别三日,便非复吴下阿蒙。如今一别三年,阿遇果真不再是当初那个只知道跟在我们身后叫哥哥的孩子了。” “陵修。”一听这话,棠遇竟是红了眼眶,隽秀的面容平添一丝稚嫩。 眼见着棠遇撇了撇嘴角像是要哭的模样,棠清平唇角的弧度倒是勾了勾,调侃道,“陵修,你又夸早了。才说他脱了胎换了骨,他便又本性难移了。” 棠遇从小到大有个坏毛病,那就是…… 着实爱哭。 他年纪比棠观、棠清平和拓跋陵修都要小一些,有时就经常因年龄小了那么一点,而被年长的三人“嫌弃”。所以棠观一旦不带他出宫,他就一定会边哭边想尽办法黏上去,让当时年长些的三人伤透脑筋。 或许是想到了小时候的事,棠遇硬生生憋回了打转的眼泪,下一刻就咧开嘴笑了起来,和未长大的孩童一般,笑容干净而纯粹,“堂兄!” 如此纯净的笑容,在皇室之中,便像是水晶一般弥足珍贵,也是他们一直想要守护的东西。 视线在棠清平和拓跋陵修面上扫过,棠遇下意识的想要看向第三人,然而却是落空了。动作僵了僵,他笑容微敛,“堂兄,四哥他……” “进去说吧。”棠清平面上不动声色,眸色却渐渐冷了下来。 “嗯。” 三人正要进书房,落在最后的拓跋陵修却是蓦地顿住了步子,微微蹙眉,淡金的眸子在灯下蒙上了一层漂亮的光色。 愣了片刻后,他才松开了紧蹙的眉心,偏头朝院中的阴影处不确定的唤了一声,“清欢?” “……”已经踏入书房的棠清平唇畔的笑意一僵,立刻又转身走了出来,顺着拓跋陵修的目光看了过去,原本柔和的下颚弧线渐渐绷紧,双眼危险的眯起,唇畔笑意犹存,“棠清欢。” 阴影中,一身着夜行衣的女子从树后走了出来,讪讪的摸了摸鼻子,“哥哥……” 视线转向一旁在灯下长身玉立的拓跋陵修,棠清欢的眸子亮了起来,“陵修哥哥怎么知道是我?” 被那灼灼的眼神望着,拓跋陵修轻咳了几声,瞥了一眼身边的棠清平。 他一直知道,棠清平似乎并不愿意看到清欢与他太过亲近…… “我出门时和你说了什么?”棠清平眸色微沉。 “不,不许跟着你溜出来。”棠清欢念念不舍的从拓跋陵修身上收回了视线,垂头道,“可,可是,我也有好久没见过陵修哥哥……” 拓跋陵修明显感到身边的棠清平气压又低了些。 “还有阿遇!”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棠清欢连忙红着脸补救道。 “堂姐?”棠遇从书房内又转了出来,看到棠清欢时倒是十分惊喜,“怎么不进来?” 棠清欢眸色更亮,连忙绕开自家低气压的兄长走进了书房,“就是……怎么还不进去……” 拓跋陵修被这兄妹俩闹得无奈,笑着摇了摇头,也跟了进去。 廊下,只剩下棠清平一人,他抿了抿唇,转眼望向房内正缠着拓跋陵修的棠清欢,眸色晦暗。 ☆、第28章 后生 第二十八章后生 比起京城璟王府的重逢氛围,千里之外的翠云廊就显得格外戚戚。 山崖下,月色透过层层掩映的枝叶,在水面上撒下一层清辉,泛着粼粼波光。 颜绾异常艰难的将不省人事的肃王殿下给拖上了岸,两人的衣衫不仅被树枝划破,还全部湿透了。一个躺在泉边没声没息,一个则是累瘫在了地上,急促的喘着气。 “噗——” 将呛到嘴里的最后一口水喷出来后,颜绾终于回过神去观察棠观的状况。 幸好,这泉水不深…… 若是再深一些,就凭她那三脚猫的几下狗刨,怎么可能将一个大活人从水里拖出来。 见棠观始终闭着眼,面色发白,颊上还有几道浅浅的血痕,颜绾也心慌起来,连忙将手探到了他的鼻下,感受到他的气息后心头这才微微一松,转而伸手拍了拍他的脸。 “殿下?” “子显,你醒醒!” “棠观!!” 依旧没有丝毫反应,颜绾攥紧了手,手心开始微微冒,再被崖下的冷风一吹,浑身湿透的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也后知后觉的传来丝丝疼痛,约莫也是被树枝划伤了,不过此刻她却压根没有顾上这些,只不断唤着棠观。 据说从一定的高度往下跳,水面和地面的效果并无差别。 虽然这崖下是水,不过刚刚他们落水的高度却也不低。更何况,他们是横着入水,这样的姿势对身体伤害极大…… 想起方才在落水前一刻,棠观蓦地将她翻到上方,自己背部最先触到水面,颜绾心口一紧。 “棠观!” 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极力想要回忆些从前学到的急救知识,却发现自己除了一个人工呼吸就什么都不知道了_(:3ゝ∠)_ 鬓边的发丝滴下冰凉的水珠,她咬了咬唇,要不…… 还是试试人工呼吸?? 第26节 颜绾微微俯身,视线落在棠观那张棱角分明、沾着些水珠的俊脸上时,突然顿住了动作。 万一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棠观在人工呼吸的半途中醒了过来,依他这个禁欲老干部的性子,会不会寻死觅活的让她负责啊?? ……等等! 这种生死关头她还想这些是不是有点瞎!! 颜绾瞪了瞪眼,连忙直起身摆了摆头,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通通逐了出去。 正要豁出去垂眼俯身时,却见平躺着的棠观已经睁开了眼,正平静无波的看着她,面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你醒了?!”颜绾先是吓了一跳,下一刻才回过神,连忙伸手去扶他,“没事吧……” 棠观淡淡的瞥了她一眼,却拂开了她的手,自己半撑着地缓慢的坐了起来,也不知是触到了哪里的伤处,他坐直的后背一僵,微微蹙眉,“……没事。” 颜绾松了一口气。 “大约是断了两根肋骨。”蹙眉的肃王殿下又轻描淡写的补充了一句。 “……”颜绾目瞪口呆,结结巴巴的重复道,“断,断了……两根肋骨?!” 许是因为疼痛,棠观的唇色也有些发白,但面上却依旧是一派沉稳从容,“无碍,只需静养。” 从如此高的山崖上落下,颜绾毫发无伤,他自己也仅断了两根肋骨,这已是最幸运的结果。 一阵夜风拂过,颜绾湿透了的衣衫都凉凉的贴在身上,被风一吹,登时打了个寒颤。 察觉到她的不适,棠观转眼朝黑黢黢的四周看了看,眸色沉沉,声音有些低哑,比往日要虚弱许多,“咳,先找个暖和地方过夜,明日再寻出路。” 身后的树林传来些悉悉索索的不明声响,刚刚被巨蟒吓过的颜绾一听这声音便十分瘆得慌,赶紧应了一声好,便俯身去扶棠观起来。 垂眼看了看颜绾伸来的手,棠观侧身避开,那张脸在月色下半明半暗,口吻郑重,“我自己可以,男女授受不亲。” “……”颜绾的手顿在半空中,嘴角微微抽搐,“那刚刚坠崖时……”他还搂着她呢好伐!! “……”棠观冷冷的瞥了她一眼,“那是事急从权。” 颜绾哭笑不得,“现在难道不是吗?” 棠观长眉微挑,收回视线不愿再搭理颜绾,只艰难的撑着想要自己站起身。见状,颜绾也不再多废话,直接伸手托住了他的右臂,咬牙将他扶了起来。 就在棠观蹙眉又想要说些什么时,颜绾偏过头,微笑着打断了他的叱责,“现在碰也碰了,你还想怎样?” “你……” “殿下还要乱动吗?”颜绾继续微笑,“肋骨断了两根没什么,但若是动来动去让那肋骨戳伤肺部,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棠观沉默片刻,终于不再“挣扎”。 颜绾满意的收回了笑容,小心翼翼扶着棠观离开了泉边。 夜里的山崖下,月光被树林里参差不齐的树木遮住,黑黢黢的看不清路,再加上天凉,棠观又受了伤,两人到处乱走便十分危险。 所以,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就成了当务之急。 在棠观的指引下,他们还是很幸运的在树林那面找到了一处洞口。 洞口幽暗,乍一眼望去,竟是深不见底。 颜绾最初心里还有些虚,生怕这洞内会再冲出一只蟒蛇或是其他野兽什么的。但想着除了这一处再没有什么更好的避风之地,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扶着棠观进了洞。 借着漏进山洞的一丁点月光,颜绾终于将棠观扶到了洞壁边坐下,自己则也脱力的跌坐在了地上,筋疲力尽,左肩酸痛的几乎抬不起来。然而只是歇了片刻,她便再次站起了身。 “去哪儿?” 颜绾刚一起身,半靠在洞壁边的棠观便开口了,黑暗中,她并看不清他的表情。不过,棠观向来也没有什么表情。 “我去外面拾些树枝来生火……” 棠观如今受了伤,不宜走动,所以尽管再害怕,她也得硬着头皮自己动手了。 山洞外的云遮月,洞内的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不见了。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棠观的眉心拧成了川字,“林中恐有走兽,你不能一个人去。” 一片无人应答的沉寂。 “……颜绾?”棠观的嗓音骤沉,向来没有表情的面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惶之色,但哪怕在黑暗中,却也仅是一闪而过。 依旧是无人应答。 “咳咳——” 棠观撑着洞壁站起身,却不料一下牵到了伤处,肋骨处传来一阵疼痛,让他不由重重的咳了几声,僵在原地再不能动半分。 痛楚还未尽消,他就扶着洞壁,凭着感觉一步步朝洞口走去,“颜绾?” “颜绾!” “怎,怎么了?”终于,洞口处传来一熟悉的女声,带着些诧异。 颜绾一回到洞口,就听到里面传来棠观正一声声唤着自己的名字,虽然嗓音依旧和往日没有什么区别,但她却还是听出了些微不可察的急切和焦虑,连忙将怀里的东西通通扔到了脚边,摸索着洞壁往里面走,“殿下?” 终于听到了颜绾的回应,棠观心头一松,紧蹙的眉心也微微舒展,下一刻却又不自觉的冷下了声音,“你可知道单独行动有多危险?” 棠观从来处于高位,自小说话就带着独属于皇室的威严气度,而嗓音一旦降了温,那股子威严便显得格外不近人情。 颜绾噎了噎,却也没生气,“我没有乱跑……” 她倒是挺幸运,洞口外的地上就有不少散落的树枝。 而凭着从前看过的一些求生纪录片,她还在一旁的山壁上意外的找到了几块所谓的燧石。 正小声的嘀咕了一句,她伸出的指尖突然触到了一抹温润的凉意,似乎是人的手。下一刻,那只手掌即刻一翻,扣住了她的手腕。 遮月的云雾终于散开了些,月光再次突破重围,缓缓流泻进山洞内。 借着那微弱而朦胧的一丝光亮,颜绾抬眼看清了正握着自己手腕的棠观…… 许是因为疼痛的缘故,他略薄的双唇微微发白,鬓边还沾着些水珠,棱角分明的下颚弧线绷得十分紧,额上沁着些冷汗,疏朗的眉宇间不如平日那般冷峻,反倒蒙上了一层迷蒙的柔和光华,带着一抹忧色。 望进那双深邃却灼灼的眸子里,颜绾愣了愣,登时受宠若惊的扬了扬唇,“我就在山洞外转了转……没什么危险。” 颜绾的笑容落进棠观眼里,让他渐渐回过了神,意识到自己扣住了颜绾的手腕,他眸色微凝,紧接着就撤了手。 “……”颜绾敛了敛笑容,想起自己刚刚扔下的树枝和燧石,连忙转身去拾。 然后便在棠观不明所以的目光下,蹲在不远处开始琢磨如何生火。 活了这么多年,颜绾也是第一次落到如此境地,好在她的记性不错,动手能力也还行,只不过片刻,就成功打出了火星。 火星一闪,颜绾眸色亮了亮,连忙将那火星朝枝桠上的树叶上引。微弱的火光渐渐蔓延开来,最终燃起了暖和的火堆,源源不断的散发着暖意,将她周身的寒意一点点驱散。 第一次用这种古老的方式生火竟然如此顺利,颜绾喜出望外,连忙扭头去看身后已经坐下的棠观,既兴奋又得意的笑了起来,“成功了!” 棠观眸色深了深。 ☆、第29章 暧昧 第二十九章暧昧 火光摇曳,方才还黑黢黢的山洞内骤然亮了起来。 熊熊燃烧的火堆边,女子已没了往日的端庄之姿,长发四散,因落水的缘故,湿漉漉的披散在身后,有几缕凌乱在颊边,还缀着水珠,颊上多了些树枝划伤的伤痕。 裙摆上沾满了污泥,看上去有些狼狈。上衣也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再也无法遮挡那玲珑的曲线,隐隐还透出一片玉色…… 正直如肃王殿下,微微蹙眉,冷峻的面上浮起一抹可疑的颜色,正要垂眼别开视线时,他的目光却猝不及防落在了女子得意的笑容上。 ……要知道,他们刚遇见了一条世间罕见的巨蟒,还经历了一场生死浩劫,此刻被困在这山崖之下,明日还不知该如何走出这山林。 而不远处那个女人,却仅仅因为生起了一堆火笑得如此嚣张。果真是…… 没心没肺== 颜绾虽然笑的嚣张,但那双桃花眼却是期待满满的盯着棠观,脸上明晃晃的写着“我是不是很牛掰”,十足十像个等待表扬的孩童。 再加上那鬓边凌乱的几缕发丝,和头顶不知何时沾上的树叶,整个人便显得格外滑稽起来,让一直冷着脸的肃王殿下竟是不自觉的舒展开了眉头。 见棠观丝毫没有表扬自己的意思,颜绾眨了眨眼,忍不住指着火堆巴巴的重复,“殿下,我成功了。” 好歹给个反应不是?她一个人乐呵……好尴尬啊。 被这么一唤,棠观终于回过神,挑了挑眉,望进颜绾那双波光潋滟的桃花眸里,唇畔似乎破天荒的浮起了一丝笑意,“嗯,看到了。” 嗓音里的威势收敛了些,没了那股寒意。 而那向来冷峻的面容,此时却因那极为淡薄的笑意映衬,突然显出一种明净而柔软的和暖来,眉眼舒朗,拂去表面的那层冷霜,甚至比往日还要更加英气逼人。 “……”颜绾正拿着的燧石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就连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也怔住了。 棠观是在对她笑吗?是吧? 棠观竟然对她笑了? 等等,这是不是棠观第一次对她笑来着? 天哪…… 幸福来得有些突然,她还没做好准备啊啊~ 咦,她为什么要这么激动??? 就在颜绾目光呆滞,脑子里不断刷着弹幕时,“始作俑者”却丝毫没有察觉不妥,只是不再看她,目光移向了正燃烧的火堆,“不仅识得燧石,还懂如何生火,你倒是一点不像普通的闺阁千金。” 棠观本是最简单不过的感慨一番,但落进某个双重身份的危楼楼主耳里,就莫名变成了意味不明的试探。 正发着呆的颜绾心里一咯噔,整个人瞬间进入一级警戒状态,面上的笑容却只僵了一刻,便恢复如常。 “……我也是看书才知道的。” “哦?什么书?” “……唔,不记得了。”她哪儿知道!!当初看的是个荒岛求生纪录片,现在就连名字都忘了! 棠观察觉出了一丝不对劲,狐疑的看向她,口吻淡淡,“记得其中的内容却不记得书名?” 颜绾有些心虚的垂眼,拿着根树枝拨弄了一下火堆,听得几声噼里啪啦的脆响,脑子里登时闪过一丝灵光,“其实……那不过是一本游历江湖的札记,撰写之人并未取名就赠予我了。” 游历江湖的札记…… 棠观沉吟片刻,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眸中即刻掠过一丝复杂的晦暗。随即,唇畔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荡然无存,又深深望了一眼正垂头捣弄火堆的颜绾,他的面上重新覆了一层薄薄的寒霜,然后才淡淡的别开了眼。 第27节 颜绾垂着头,自然没有发现棠观的变化,而半天没再听到他的声音,她不禁有些诧异的抬眼。 不远处,棠观背靠洞壁而坐,低垂着眼,神色已经恢复了冰冷,薄唇紧抿,甚至比最初还要……冷漠一点?? 这是在……生闷气? 颜绾有些摸不着头脑,又狐疑的瞥了他一眼。 刚刚不是还冲她笑嘛? “殿下……您的伤势还好吗?”想了想,颜绾起身走向棠观,在他身边抱膝坐下。 棠观没有看她,反而就着这个姿势闭上了眼,沉沉的应了一声,“嗯。” “今日……”颜绾抿了抿唇,眼前突然就浮现出棠观单手搂着她坠崖的那一幕,偏过头正色说道,“多谢殿下的救命之恩。若非殿下,我此刻怕是……” “颜绾。” 闭眼小憩的肃王殿下突然睁开了眼,郑重的偏过头,打断了颜绾还未说完的致谢台词。 被连名带姓点到的颜绾一愣,下意识就直起了腰,对上肃王殿下“凛冽”的眼神,就差没脱口而出一个“到”字。 “今日的一切皆是因我而起,你不过是受我牵连而已。所以,”顿了顿,“我救你,只是不希望连累无辜之人,你不要误会。” “……” 见颜绾似乎已经听懂了自己的意思,棠观转回头,再次闭上了眼,淡淡补充道,“你不必歉疚、也不必想着怎么报答我……想来,你那位混迹江湖的意中人就算再怎么心胸宽广,也不会容忍自己的女人与其他男子有太多牵扯。你……好自为之。” “……” ……她是不是又莫名其妙的被肃王殿下说教了一通?? 颜绾心中的小火苗登时被一盆凉水浇得连火星都不剩,嘴角直抽搐。 意中人,意中人,又是那个自己作孽编出来的玩意儿…… 她瞪着棠观的表情变换了一次又一次,分明憋屈的快要原地爆炸,但却是一个字也不好说出口,只能再次深深的吸了几口气,硬生生把一切回应都吞了回去。 算了…… 看在他舍身救她的份上,她就不和一个肋骨断了两根的人计较了==。 “殿下,今夜的巨蟒……你怎么看?” 又沉默了一会儿,颜绾还是忍不住挑起了话茬。 “蹊跷。”言简意赅。 颜绾抿唇试探,“我也觉得是有人在背后操纵,或许……和上次的刺杀是同一人指使。” “无凭无据,不可妄断。” “……” 棠观仍闭着眼,微微启唇,“这些可以容后再想,如今最重要的是,该如何走出这里找到顾平他们。” 颜绾噎了噎,再次被肃王殿下浇了盆凉水。 得,正主自己都不在乎是谁要害他,她简直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不说了,一句话都不说了。 她忿忿的闭上了嘴。 熠熠的火光在山洞内扑朔,偶尔传来一两声细微的噼啪声,让困意越发蔓延开来。 颜绾抱着膝坐在棠观身边,盯着火堆的眼睛已经微红,眼皮越来越重,最后还是完全耷拉了下来,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闭着眼的棠观其实并没有睡着,相反,他的脑子里突然就多了很多很多思绪,交杂在一起,让他自己也压根理不出什么头绪。 正想要抓住那一纵即逝的灵光,他的肩头却是蓦地一重…… “……”棠观睁开眼,蹙眉扫了一眼搭在自己肩上的脑袋。 颈边扑着一阵又一阵浅浅的呼吸,他愣了愣,心口突然隐隐波动,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面上的神情也不由僵住。 然而只是僵了一瞬,他便立刻明白了过来,恢复如常,面无表情的便要伸手将颜绾的脑袋推开…… 她不该与他靠的如此近。 “好冷……”女子呢喃出声,声音轻的几不可闻,但却成功定住了棠观的动作。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颜绾还未干透的单薄衣衫上,因为角度的问题,衣襟内的皓雪猝不及防便撞进了他的视野之中。 眸光微缩,他轻咳了一声,视线上移。颜绾那有些苍白还挂了彩的小脸被散开的长发遮在其中,近在咫尺。可以清晰看见鼻翼的翕动,甚至可以数清睫毛的根数。 颜绾已经昏睡了过去,但因衣裙还未干透的缘故,身上始终覆着一层寒意,没有完全被火堆散发的暖意驱散,于是在体内游走,让她不由自主的瑟瑟发抖。 尽管这颤抖十分轻微,但棠观却还是明显察觉到了。 “冷……”已经意识混沌的颜绾再次不满意的哼了一声,脑袋不安分的动了动,就快从棠观的肩头栽下…… 鬼使神差的,刚刚还想毫不留情将她推开的棠观竟是扬手,一根手指又将那乱动的脑袋给戳了回去。 随即,另一只手便环到了颜绾身后,轻轻揽住了她的肩,将她拥进了怀里。 两人的姿势变得极为亲昵,再加上不远处那熊熊燃烧的火堆,在洞壁上映出摇曳而悱恻的火光,氛围便变得有些暧昧起来。 当然,两个当事人却是丝毫没有察觉。 睡着的那一个已经和周公下棋去了,而剩下还清醒的那位,还正为方才的动作发着愣,不过只愣了一瞬,他便再次成功的用四个字说服了自己——事急从权。 一阵暖意袭来,颜绾终于不再冷的发抖,只下意识的朝那温暖的怀里又缩了缩,然而这一缩,却是一下碰到了棠观的伤处…… 棠观眉尖一蹙,疼得额上都沁出了些冷汗,但却也没再伸手将罪魁祸首推开,只冷着脸转回了头。 “……睡相难看。” 再次充当暖炉的肃王殿下咬牙叱了一声。 ☆、第30章 山居(上) 第三十章山居(上) 清晨的山崖下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泉水上方氤氲着薄薄的一层雾气,像树林里蔓延而去。 林间不断传来鸟儿的啁啾叫声,夹杂着枝叶瑟瑟的声响。 柔和的霞光穿过层层树叶,只余下一束漏进了昏暗的山洞内。 燃烧了一整晚的火堆已然成了灰烬,洞壁边,一男一女“亲昵”的相互靠着,女子的睡容倒是十分安详,但男子的眉心却依旧拧着川字。 “唔……”那一束霞光恰好打在了颜绾的面上,让她不由扬手遮在了眼前,眯眼动了动已经快要僵硬的身子。 这一动,她立刻就察觉出了不对劲…… 肩上的爪子是谁的?! ……她靠在谁的怀里?!! 还没睡醒的颜绾默默扭头,看了一眼自己枕着的肩膀,又看了一眼肩膀的主人那轮廓分明的英俊侧脸,惺忪着睡眼转回头,开始认真的思考那三个亘古不变的人生哲学。 我是谁…… 我从哪儿来…… 我要到哪儿去…… 怔怔的思索了半刻钟,她终于完全睁开了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清晰而深刻的意识到了自己此刻的处境。 想起不久前的一个清晨,她也是这样在某位殿下的怀里醒来…… 僵硬许久的颜绾这才有了动作,缓慢的直起身,想从那温暖的怀抱里钻出来。 几乎是她刚一动身,睡得并不安稳的棠观便醒了,一转眼瞧见颜绾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再做些什么,手一抬就松开了她的肩,“醒了?” 嗓音微微低哑。 颜绾动作顿了顿,下一刻,便手脚并用“优雅”的从地上爬了起来,回头朝棠观绽开笑容,“殿下,早啊……阿嚏!” 笑容还未收回,就猝不及防的打了个喷嚏。 夭寿了,昨天没能及时换下衣裳,就这么裹着睡了一宿,现在喉咙都开始隐隐作痛了。 棠观抬眼看了看她,手在地上撑了撑,像是也要起身,但却突然皱起了眉,紧紧抿住了唇。 “怎么了?”颜绾一愣,话问出口后才想起棠观如今是个伤残人士,连忙俯身扶起他,“殿下,我扶你起来……” “走吧。”棠观缓了缓胸口的那丝疼痛,抬眼看向山洞外被霞光逐渐驱散的水雾,“要趁天亮时尽快走出这片山林。” 颜绾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入目之处,却是望不到边际,甚至辨别不出方向的树林。心头微沉,她点了点头,“嗯。” === 笼罩在山间的薄雾被朝阳洒下的金光一点点驱散,山风微微拂过枝叶,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 颜绾搀着棠观背朝山崖,在山林间穿行。 林间并没有什么路,遍地都是枯枝荆棘,十分难行。颜绾提着裙摆,自己一个人走怕是都会跌跌撞撞,此刻却还要扶着不宜走动的棠观,顾着他肋骨的伤势,更是走的小心翼翼。 “殿下……你说,昨天那巨蟒还会出现吗?”偏头朝四周漫无边际的林叶看了看,颜绾突然想起一个很糟糕的问题。 “有可能。” “……那这林子会不会有猛虎突然扑出来啊?” “有可能。” “……”颜绾有些崩溃的朝棠观身边靠了靠,玛德,就不能骗骗她吗!一定要这么诚实吗_(:3ゝ∠)_ 战战兢兢的又走了一小段路,不知是哪里突然传来一声枯枝断裂的声响,伴随着几声鸟儿振翅飞走的扑腾声,颜绾心口一跳,双脚硬生生顿在原地,吓得一步也走不动了。 若是棠观没受伤也就算了,如今棠观还负着伤,要是他们运气差到一定境界,真的遇上蟒蛇老虎…… 因为颜绾停下了脚步,棠观也不得不杵在原地,眸色沉沉,挑眉瞥了她一眼,“不走了?” “……殿下,”颜绾回过神,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忍不住想讲个笑话给自己壮胆,“你可知道,要是独自一人碰上老虎该如何?” “不知。”干瘪瘪的两个字,听不出丝毫配合。 颜绾踩了踩脚下的枝叶,自顾自的继续说道,“最好的办法就是……跪下叫爹。” “……”从未听过此等说法的棠观不解的蹙眉,忍不住问了一句,“为何?” 第28节 “因为……”终于得到回应的颜绾微微眯眼,唇角突然弯起一个漂亮的弧度,桃花眸里掠过一丝促狭,“虎毒不食子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肃王殿下掺着冰渣子的眼神中,颜绾一个人尴尬的笑声越来越弱,越来越干,最后戛然而止,“不,不好笑吗?” 棠观眉心跳了跳。 他竟然,他竟然还真的以为她有什么计策对付猛兽!原来又是在胡说八道,插科打诨。 虎毒不食子,亏她能想得出来…… 又扫了一眼女子悻悻的笑容,他面上平静无波,唯有唇角隐约勾了勾,黑眸如深潭,渐渐荡开一丝涟漪,眸光下意识的粘着些笑意,不咸不淡的开口,“既然如此害怕遇上猛虎,那就快些离开这山林。再耽搁下去,难道还要在山洞内再过一夜吗?” “……嗯。” 颜绾也觉得有道理,点头应了一声。 垂眼看了看自己再次被枯枝勾住的长裙裙摆,她抿了抿唇,松开了搀着棠观的手,蹲下身,拎起那裙摆,用力撕开…… “刺啦——” 绢帛裂开的响声。 棠观微微有些诧异的转过头。 颜绾甩开那总是碍事的裙摆,跳了跳,满意的看着终于不再受束缚的双脚,她拍了拍手扬起头,笑如春月,“好了,走吧。”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撕开裙摆,还是因为惧怕猛虎蟒蛇的缘故,后面两人的进程竟是比先前快了一倍。 而树林间的方向确实不好掌握,因此走了许久,兜兜转转,直到天色将暗之时,两人才看到了树林的尽头。 “殿下!你听……” 一整天没有进食,颜绾本已没了说话的力气,但一听到山林外那孩童的玩耍声时,眸色还是亮了起来,担惊受怕了一日的心也终于微微放松,手下不由自主摇了摇棠观的手臂。 “咳咳——” 再次被牵动伤处的棠观轻咳出声。 颜绾笑容一僵,讪讪的停下了动作,“抱歉,我又忘了殿下您有伤在身……” 棠观淡淡的瞥了她一眼,又转头看向树林尽头,“出了这树林后,别再叫我殿下。” “……哦。” 树林外,果然是一处小小的山村。 日暮时分,山村上的半空中腾起袅袅炊烟,在落霞的笼罩下尤显祥和。 村外的小径上,几个垂髫孩童正举着狗尾巴草嬉耍着,笑声隔着很远便已清晰可闻。 其中一个孩子最先发现了从树林中走出的颜绾和棠观,不由叫了起来,“人!有人来了!” 其余的孩子也扭头瞧见了有些狼狈的他们,好奇的凑了过来,七嘴八舌的问道,“你们是谁?” “从来没见到过你们啊……你们怎么会从林子里出来啊?” “爹娘都从来不让我进去!” “我爹我娘也是!” “里面有什么?有老虎吗?” 被一群叽叽喳喳的孩子团团围住,本就快要饿晕的颜绾太阳穴又隐隐作痛起来。 “我娘说,那树林里有妖怪,会化作人形出来吃小孩!”一始终不敢靠近的孩子突然说道。 妖怪? 一男孩仰头看了看面容冷峻的棠观,也连忙退了几步,略有些害怕的说道,“你,你不会是狼妖吧?!” “噗……”刚刚还头疼的颜绾一听这话,还是没忍住,不厚道的笑出了声。 是长得有多凶才会被认作狼妖啊哈哈哈哈哈哈…… 被当做狼妖的肃王殿下黑脸,垂头看向那男孩,眼神冷冷的,吓得周围一群孩子通通都尖叫了一声跑开了。男孩也想拔腿就跑,但后领却一下被棠观给揪住,急得直叫唤,“爹!娘!啊啊啊啊,你,你不要吃我,我几天没洗澡了,不,不好吃……” 颜绾也赶紧去扒拉棠观的手,“童言无忌,童言无忌……你别生气。” 棠观依旧没松手,反而手腕一翻,将男孩转向颜绾,眉眼间的旷野之气冷冽严峻,“你若猜出她是什么,我便不吃你。” “……”闻言,颜绾连忙露出了自己最标致的笑容,温和的朝男孩眨了眨眼。 男孩“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狐狸精!” “咳——”头顶上方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像是牵动伤处岔了气,但又像是以此掩饰已然笑出声的幸灾乐祸。 “……”颜绾的笑容崩了,咬牙切齿的摇了摇男孩的肩膀,“姐姐是仙女!是仙女!” 耿直的肃王去哪儿了?她身边这厮是谁!!怎么这么讨厌呢…… 好气哦! “妖怪在哪儿?!放了我家坤儿!”不远处,一凶神恶煞的壮汉扛着锄头直直朝这里冲了过来。 颜绾一惊,身前那个嚎啕大哭的男孩却是小手指向她的鼻尖,边抽肩膀边叫,“爹!他们,他们是妖怪!!” “……” “……” ☆、第31章 山居(中) 第三十一章山居(中) 夜色微阑,月华如流水般流泻进这山间的小村落,在那简陋却并不破落的一个个屋顶覆上了一层浅浅的清辉。 小小的院落中,一女子站在廊下,身着朴素的布裙,散在身后的长发松松扎作一束,未施粉黛,素面朝天。而正和她交谈的妇人年龄稍长一些,亦是荆钗布裙,笑容温和。 “季大嫂,多谢你和季大哥肯收留我们……” 颜绾感慨的垂眼。 她口中的季大哥名为季柏,就是傍晚扛着锄头来救自家儿子季坤的壮汉。 亲眼目睹自家儿子被欺负的哇哇哭,还愿意收留他们两个罪魁祸首,简直是……感人至深。 季大嫂也是个良善的人,虽身在山野,但却比普通村妇更多些温婉。她笑着摇了摇头,视线落在颜绾身后紧闭的门上,忍不住还是多问了一句,“这没什么。只是,我看你的夫君似乎伤的不轻?” 颜绾抿了抿唇,从耳上摘下了坠崖后身上仅剩的首饰,微微一笑,拉过季大嫂的手,将那垂银叶耳坠放了上去。 季大嫂一愣,连忙要将那耳坠还给颜绾,“你这是做什么……” “季大嫂,你听我说,”颜绾还是执意将那耳坠放进了季大嫂的手里,“我们夫妻二人原本要去并州,途径翠云廊,没想到中途遇上了山匪,竟是……硬生生将我们逼的坠了崖……” 想了想,她还是将巨蟒一事隐瞒了。 “坠崖?!”季大嫂惊愕的瞪大了眼,“你们竟是从翠云廊那里坠的崖?!那里,那里可有千尺之高!!” 颜绾叹了口气,“是啊,崖下有汪山泉,我们这才大难不死脱了险。在山洞中过了一夜,又在林间行了一日,才到了这里。” 季大嫂还处于有人从翠云廊坠崖竟然毫发无伤的震惊中,也感慨道,“这真是万幸,万幸……” “我夫君为了护我,伤势本就不轻,又勉强行了一日,可能更加严重了。所以怕是要在这里静养些时日,还要劳烦季大嫂,能不能请个懂医术的给我夫君看一看?” 季大嫂回过神,连声应道,“这是自然,我们村上也有个余大夫,平日里大伙有什么病症都找他。我晚些时候就去请他过来……” 颜绾心头那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放了下来,“我身上并未带什么银两,也只有些首饰。想来你们虽隐居山间,往日应该也会有人出山去采买些东西,我这耳坠应当还值些银子……” “这……”季大嫂皱了皱眉,看了看手中的垂银叶耳坠。她虽不懂这些钗环首饰,但也能从那精致的做工和繁复的花纹上看出这耳坠定然不是什么凡品。 “季大嫂你就别推辞了,”颜绾笑了笑,“我们在这里还不知要逗留多久,那耳坠怕是还不够我们吃的用的,我夫君身上应该还有些……” “不必了不必了。”季大嫂连忙小心翼翼的收下了那对垂银叶耳坠,“这就够了。收留你们夫妻二人本是好心,若你再给些贵重的首饰,反倒像是我们刻意贪图什么了。” “好。”颜绾点了点头,笑着收回手。 季大嫂又朝颜绾身后看了一眼,“你先进去吧,我待会儿就去请村上的余大夫来给你夫君看看。” 颜绾伏了伏身,“那就多谢大嫂了。” 目送季大嫂离开后,颜绾舒了口气,提着裙摆转身进了屋。 “吱呀——” 屋内,棠观也已换上了一身普通的粗布衣衫,用一根布条束着发,烛火的光芒扑撒在磊落的五官之上,虽然依旧冰着脸,但却因为这身平民装扮,往日的威严稍减,显露出独有的疏阔清朗。 颜绾进屋时,他正捂着胸口,唇色有些发白,动作缓慢的走到桌边,探身倒了些茶水。 “殿……夫君!”颜绾连忙疾步走了过去,“你怎么下床了?若是要喝水,叫我一声不就好了吗?” 棠观喝下了茶碗中的水,侧头看她,神色淡淡的,“你们在外面说些什么?” “唔,就是让季大嫂请个大夫来替你看看……”见棠观蹙了蹙眉,颜绾连忙补充道,“我将耳上带的一对坠子给季大嫂了。想来,应该可以抵掉我们在这里的耗费。” 闻言,棠观的眉心果然微微舒展,下一刻却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从一旁自己换下的衣物中翻出了些东西,放在了桌上,“我身上也只剩下这些,你也全部收起来,若是那耳坠不够,便再择几样给她。” 颜绾忍俊不禁,垂眼朝桌上那匕首、玉佩、玉钵瞥了一眼,正要调侃几句,视线却是蓦地在一抹微弱却不容忽视的玉色上顿住了…… “怎么了?”见颜绾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拿出的东西,唇畔的笑容都僵硬了,棠观挑眉,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视线也落在一抹玉色上,不由怔了怔,转头深深的瞥了她一眼,随即便伸手将那盛着“玉肌膏”的玉钵拿了出来。 “你既不舍得,那这个还是留着好了。” 颜绾的一颗心都开始扑通扑通狂跳起来,面上的表情复杂而诡异,幽幽的看向棠观,她的笑容依旧有些不自然,“那剩下的……便由我收着?” “嗯。”棠观颔首,又看了颜绾一眼,发现自己并不能看出什么,便也作罢了,转身缓慢的朝床边走去。 身后,颜绾眸底掠过一丝狂喜,伸出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将那枚陪伴自己三年多的玉戒从匕首和玉佩间拈了起来,收进衣袖中,她只觉得晕乎乎的,仿佛被从天而降的惊喜砸中了脑袋。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她就这样简单的,拿回了玉戒? 指尖在宽大的衣袖下轻轻摩挲着玉戒上的纹路,颜绾看了一眼棠观的背影,眸色却突然变得有些晦暗不明。 一切,都应当结束了吧…… === 棠观敏锐的察觉出自从那日在这山村落脚后,颜绾便开始不对劲。 不对劲的种种症状表现在…… 第29节 当他想要下床之时,颜绾恰恰好推门而入,见状,连忙扔下手头的针线,疾步就冲到了床边,“夫君!你怎么又要下床?!” 被重新摁回床榻上的肃王殿下黑脸:“……口渴。” 颜绾眯着那双潋滟的桃花眼,扬起笑容,“夫君你躺着就好,我这就去倒茶~” “……” 当他需要喝药时,颜绾一手提着圆凳,一手端着药碗就走到了床边。将手里的圆凳贴着床榻而放,她微笑着坐下,“夫君,喝药了~” 胳膊上莫名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的肃王殿下微微蹙眉,扬手就要接过药碗,“我自己来。” 颜绾眨了眨眼,端着的药碗往回收了收,避开了棠观的手,“余大夫说了,你需要静养,不宜妄动,所以还是我亲自喂药比较好。” “……” “啊——”颜绾像诱导孩子似的张嘴,舀了一勺难闻的药汤递到了棠观唇边。 “……” 当他想要沐浴更衣时,颜绾不知从哪里就冒了出来,依旧笑眯眯地朝只剩一件单衣的他挥了挥布巾,“夫君,你伤势未愈,不宜妄动,我来帮你?” 一口气没缓过来的肃王殿下重重的咳出声,冷冽的嗓音里平添一丝气急败坏,“颜绾!你还知道什么叫男女大防吗?!” 颜绾笑容不变,“知道啊,可大夫嘱咐过了,说让我帮你擦身……而且,咱们现在不是夫妻么?” “你的意中人呢?!” “……” “出去!” “……要不,我拿一根布条把眼睛蒙上?这样总行了吧~” “出,去。”寒意森森。 再比如此刻,某个似乎已经完全适应“妻子”角色的女人正坐在他床边,目光无比殷切的望着他,“夫君,你若是觉得终日待在屋内无趣得很,我可以陪你解解闷啊~” 老实说,棠观有时候真的不明白自己这位王妃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新婚之夜,她为了替自己那位意中人守身如玉,甚至不计后果的给他下了迷药。如今流落至此,她却又无时无刻不在接(撩)近(拨)他,扰得他心烦意乱。 她到底想做什么?! “夫君?”见棠观一瞬不瞬的盯着自己,眸色深深,颜绾愣了愣,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那你平日都爱做些什么?我也可以奉陪啊~” 棠观穿着一身纯白的深衣,没有任何纹饰,他半靠在床头,墨黑的长发垂在肩头,蜿蜒在衣袖之上。或许是因为白衣的缘故,他周身的冷峻凛冽之气尽数消散,没有那么冰冷拒人,而是静静的,宛若深潭,波澜不惊。虽然依旧是不苟言笑,但却已经和颜绾记忆里那个冷厉严酷的肃王判若两人。 他复杂的瞥了颜绾一眼,不动声色的应答,“习武。” “……” “练兵。” “……” “射猎。” ☆、第32章 山居(下) 这都是些什么兴趣爱好啊_(:3ゝ∠)_ 颜绾的眼角微微抽搐,面上却始终保持着微笑,“夫君就,就没有什么,可以坐在这里,动作幅度不大的爱好么?” “没有。”斩钉截铁的答案。 竟然就没有一个文雅些的爱好…… 颜绾有些伤脑筋的揉了揉眉心,试探性的抬眼问道,“下棋呢?下几盘打发时间也好啊~” 棠观兴致缺缺的摇头,“我棋艺不精。” 那是当然…… 下棋也需要算计,他要是多些心眼,也不至于被她害成如今的模样_(:3ゝ∠)_ 颜绾悻悻的摸了摸鼻子,违心的笑道,“我的棋艺也不过是个半吊子,夫君就和我切磋几盘如何?” 又被纠缠了片刻,棠观蹙眉,“这山村中怎么会有棋盘?” “……”颜绾张了张唇,这才反应过来。 但下一刻,心中便有了应对之策,得意的扬唇,她站起身,“谁说这村里没有棋盘?” 说完,她便转身,小步跑出了屋。 棠观挑眉侧头,狐疑的看向半掩上的房门,却只听得院落里传来季大嫂的唤声和颜绾轻快的应答声。 “阿绾,今日我们村中那位师傅要做根雕,你上次不是说想见识见识吗?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不了,我要在屋里陪我夫君。” “啧啧,你对你夫君可真是没话说。” “唔……季大嫂,我想要些纸笔……” “行,你随我来。” 两人的交谈声渐行渐远。 屋内,棠观眸子里有一抹光色划过,荡开不易察觉的一阵涟漪,唇角也似有似无的翘起,眉眼剑的冷峻冰消雪融,只剩下一片朗朗。 颜绾跟着季大嫂从季坤屋里拿了纸笔后,便折返回了屋。 将那略有些粗糙的毛边纸平铺在桌上,她提着笔尽量平稳的在上面划出了一条又一条直线。 不过片刻,那淡黄色的纸面上,已经出现了一个纵横交错的棋盘。 满意的看了看自己的成果,颜绾一手拎着那画出的棋盘,一手执笔,回到了床边,朝棠观眨了眨眼,“喏,棋盘~” 大开眼界的肃王殿下眼皮跳了跳:“……那棋子呢?” 颜绾翘着唇角,在那画出的棋盘下垫了厚厚一叠纸,提笔在横竖交叉的一个交点处画了个圆圈,抬眼看棠观,“这是白子。” 说着,又将那圆圈涂黑,“这是黑子。” 琢磨了一下,她继续说道,“今日不下围棋,我这里有一个新玩法,夫君要不要试试?” 围棋太过复杂,单单是纸笔并不方便,所以只能换个玩法…… 棠观眯了眯眼,薄唇微启,“说。” “唔,就是看谁的五子先连成一线。”颜绾一边比划,一边将五子棋简单到极致的规则说给棠观听,“夫君可明白了?” 棠观扬眉,淡淡的斜睨了她一眼,嗓音低沉,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到底是哪里学来的这些邪门歪道……” 颜绾唇角的弧度越发扩大,权当这是肃王殿下对自己的夸奖,“o(* ̄▽ ̄*)o” 然而,没过多久,她便再也笑不出了…… “我赢了。” 棠观最后在一交点处画了个完美的圆圈,提笔将它与斜下角的四个圆圈连成了一条线,淡淡的开口。 颜绾蓦地瞪大了眼,难以置信的将那薄薄的一张纸拎了起来,仔仔细细的盯着那已连成直线的五子看了又看。 她竟然输给了棠观?! 在五子棋这种益(智)智(障)游戏上输给了脑子一根筋的肃王殿下?!! 以智谋无双著称的危楼楼主十分生气,坚信这是她疏忽大意才输了一局。 于是,赌上危楼的尊严,颜绾重新画了一张棋盘,在床边重重拍下,“再来!” 两人再次垂下了头,将笔递来递去,在那棋盘上画下一个又一个圆圈,你来我往,屋子内十分安静。 趁着颜绾沉思的空当,棠观抬起头,视线避无可避的落在她身上。 女子一身朴素的粗布衣裙,墨黑的长发用一根细带简单束着,面上未施丝毫粉黛,不似之前的温婉雍容,倒是显得纯净脱俗,却又多了丝灵俏。 她静静的伏在床边,眉心微蹙,一双桃花眸眼角上挑,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着那几乎已经画满圆圈的纸上,下意识的就咬起了笔杆顶端,面上满是苦恼。 棠观的眸底掠过一丝笑意。 犹豫了一会儿,颜绾终于下定了决心,提笔在那交点处画了个圈并涂黑,抬眼看棠观,并将笔递了过去。 棠观敛了敛眸中的笑意,接过笔,像是早就想好似的,抬手就在一处下了白子,作势便要连线…… “等等!!!!” 一眼看出了已经成势的五颗黑子,颜绾叫了一声,连忙抽出了“棋盘”,义正言辞、理直气壮的悔棋,“我刚刚手抖,画错了地方。方才那一步,不能算!” 向来对悔棋之人深恶痛绝的肃王殿下头一次没有恼,只不在意的挥了挥手,示意她随便改。 颜绾满意的放下棋盘,将棠观方才画上的那个圆圈涂黑,硬生生阻断了原本的五子连线。“不改了?” “嗯嗯。” “落子无悔?” “……”颜绾突然有些心虚起来。 棠观勾了勾唇,不动声色的接过笔,再次果断的在一交点处画了个圆圈,笔锋一转,依旧稳稳的和右上角连在了一起。 五子连线,白子胜。 颜绾黑了脸,默不作声的从床边站起身,将摊在床边的纸笔通通摞进了怀里,转身就朝门外走。 玛德,失策了! “姐姐,你在这里做什么?” 季坤在家门口和一群孩子疯闹了一会儿,满头是汗,刚进院子就瞧见了抱着一叠纸坐在台阶上的颜绾。 颜绾抬眼,无精打采的回应了一声,“你终于肯回来了?刚刚你娘到处找你。” 闻言,季坤的小脸即刻垮了下来,“我就,就出去玩了一会儿,怎么又被娘发现了……” 然而,一个孩子的记性可能只有七秒。 当他的视线落在颜绾怀里时,面上的苦色登时消失殆尽。 有些好奇的在颜绾身边坐下,他那刚刚玩过泥巴,脏兮兮的小手就伸向了那叠画满了圆圈的纸,“姐姐,这是什么?” 第30节 “唔,五子棋。” “那是什么?” “……”见季坤十分感兴趣,颜绾想了想,便将手里的纸摊在了地上,画了一小小的棋盘,又简单的讲解了一遍规则,“五子连成线……” 季坤似懂非懂的一听明白,就兴奋的拉着颜绾要来一盘。 和孩子下五子棋不需要用多少心思,颜绾便一边画着圈,一边却发起了呆,神思竟是飞到了山外。突然就想起了她的危楼,想到了渊王,想到了晋帝…… 其实,若是能像现在一样,和棠观在这山野中待着……倒也不错。 等等! 她在想什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颜绾登时惊了惊,连忙摇头,将它从脑子里甩了出来。 什么鬼?!她怎么可能一直待在这小山村里呢?更何况……还是和棠观?! 她当初嫁入肃王府就是为了拿回玉戒,如今玉戒已回到她手中,只要待棠观伤势好转,他们能走出这山村时,她就该带着无暇豆蔻回京了。 所以……这几日她才会如此费心费力的照顾棠观。 毕竟,再过些时日,他们就要分道扬镳了……好歹也是同生共死的交情,还是珍惜最后这几日吧。 “姐姐,姐姐!你输了!” 正愣怔时,一旁的季坤却突然激动的跳了起来,“姐姐,你看,我这五子连成线了!!” 颜绾一愣,终于回过神,垂眼看向那已定的棋局。 果不其然,季坤竟然真的先她一步,五子连线了! “……坤儿很有悟性。”扬了扬唇,颜绾丝毫不吝啬的夸赞道。 季坤拈起那张纸,倒也不傻,眨巴眨巴眼仰头道,“姐姐刚刚在想什么,都没看坤儿在哪里画圈~” “唔……”颜绾哑然。 “我知道了,姐姐一定又在想屋里的大哥哥是不是?”季坤肃着小脸感慨了一番,“姐姐你对他真好!” 颜绾哭笑不得,捏了捏季坤肉嘟嘟的脸颊,“因为他是姐姐的夫君啊。” “嗯。”季坤点了点头,“我娘说了,以后找媳妇一定要找像姐姐这样的!” “吱呀——” 颜绾还没来得及作何“获奖感言”,身后的房门就突然被从内推了开来。 颜绾和季坤不约而同的转头,只见棠观倚门而立,身姿颀长挺拔,一身毫无纹饰的白衣难掩其风华气度,面色苍白,剑眉朗目依旧英俊。只是,神情却有些阴沉,目光幽幽的看向躲在颜绾身后的季坤…… 第一次见面就被吓哭的季坤心有余悸,一见这大哥哥又“不怀好意”的盯着自己释放寒气,连忙松开了正揪着颜绾裙摆的手,一扭身,撒腿就跑开了。 ☆、第33章 吃醋 见棠观又下了床,颜绾连忙站起身迎了过去,“你怎么又出来了……” 目送着熊孩子的背影颠颠的跑远了,棠观收回视线,不咸不淡的扫了一眼颜绾,也不说话,便转身回了屋。 一脸懵逼的颜绾:……?? 不明所以的跟进了屋,颜绾手里还捧着画棋盘的一叠纸,只听得棠观低沉的磁性嗓音传来,“不是说要陪我下棋解闷么?” “……”颜绾撇了撇嘴,转头看向回到床上修养的肃王殿下,郑重的摇了摇头,羞耻的重复了某殿下之前说过的话,“我棋艺不精。” 她才不要一直输! 视线恰好转到桌上的话本上,那是之前她向季坤借的…… “唔,坤儿私藏的话本,夫君要不要看?”颜绾放下手中的纸笔,兴致勃勃的拿起话本走到床边,在圆凳上坐了下来。 垂眼翻开那话本,她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啊,讲得是一千金小姐在寺庙内偶遇江湖浪子,两人一见倾心、私定终身……” 说到这儿,颜绾的声音顿了顿,微微蹙眉,又翻回话本第一页瞥了一眼。 坤儿怎么会有这种话本?? and剧情怎么如此眼熟? 同样觉得情节耳熟的肃王殿下眉心也拧成了川字,耳畔突然回响起一道熟悉的女声,与颜绾此刻的碎碎念几乎完全重合。 ——“不敢欺瞒殿下,妾身,妾身已有意中人,原以为能等到他来荣国侯府提亲,却不曾想……” ——“是,是我的意中人。他,他是江湖中人,对这些草寇的套路略知一二,这黑话也算是趣闻之一。” 千金小姐,江湖浪子,私定终身? “剧情老套,毫无新意。”丝毫没有察觉到棠观的异样,颜绾摇头给了个差评。 又随意翻了几页,视线在某一处顿了顿,她又忍不住笑出了声,“啧,结尾倒有些不一样了。千金小姐后来嫁给了一位皇子,这傻皇子为两人的爱情所打动,竟纵他们私奔离开了京城,噗,好大一顶绿帽子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弱,越来越干。 某个“傻皇子”的脸一下全黑了。 颜绾嘴角抽搐,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做了件多么愚蠢的事,恨不得躲到角落给自己两个大嘴巴…… ……她为什么要翻开这破话本?为什么?? ……还有,这破话本谁写的?!! #著书人想搞点大事情# 正心虚的要转移话题时,突然却有两根修长的手指出现在视野里,将她手中的话本给拎走了,“这剧情倒是熟悉得很。” 颜绾谄谄的扬了扬唇,对上棠观深邃犀利的眸子,“好像……是有那么一丢丢耳熟……” “颜绾,”棠观将那话本扔到了一边,面色阴沉,“说说你的意中人,如何?” “?!”颜绾蓦地瞪大了眼,诧异的张了张唇,半天回不过神,“意,意中人??” “嗯,就说说那个让你愿意托付终身,但这一路都未曾出现过的意中人。” 嗓音沉沉。 “……” 颜绾心跳登时慢了一拍,眼皮不由自主的跳了起来。 “想来,你们之间的曲折定是比这话本还要精彩。” “……夫君什么时候,也对这种事情感兴趣了?”颜绾垂眼,避开了棠观灼灼的目光。 夭寿啦,这段没有提前编好啊日!Σ(°△°|||)“你唤了我这么多日夫君,而他却是你的意中人,我便是多问一句又如何?” 棠观抬眼,眉宇却是覆着一层淡淡的阴影。 他原本对颜绾那位混迹江湖的意中人并不感兴趣,但这并不意味着,永远不感兴趣。 例如此时此刻,他就突然十分迫切的想要了解,那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面对好奇心莫名爆炸的棠观,颜绾却是出了一身的冷汗,攥紧了手,支吾着应道,“他,他不过一介布衣……” 为什么会突然问起那子虚乌有的意中人? 事实上,颜绾也一直知道自己的谎言并不十分缜密。 若是真有这么一个意中人存在,知道自己要嫁给棠观,他又怎么会坐以待毙?又怎么会在这一路上无声无息,没有任何踪迹? 如今棠观刻意点明了这一点,难不成是终于迟钝的反应过来……所以起了疑心? 不方,不方,说谎是她的强项,嗯。 察觉到棠观的目光还一瞬不瞬的凝在自己面上,颜绾抿了抿唇,平复心绪,深吸了一口气,“他生性洒脱不羁,侠义心肠……所以就孤身一人,”顿了顿,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丝灵光,“唔,一箫一剑走江湖!” 一箫一剑走江湖?诗倒是做得颇有侠情,不过…… 棠观眸色冷了冷,忍不住启唇道,“如此潇洒,竟还愿意带上你?” “……江湖侠客的身边难道就不需要解语花吗?”颜绾笑眯眯的反驳。 “解语花?”棠观挑了挑眉,耿直的嗤了一声,“恐怕是累赘吧……” 声音轻的几不可闻,但面上复杂而嫌弃的表情却丝毫没有掩饰。 “……” 她听到了啊喂!∑( ̄д ̄;)!! 好好的为什么要人身攻击! 默默咽了一口老血,颜绾继续瞎编起了故事。 瞬间找到原型人设的她再胡诌起来,简直就是如鱼得水,“第一次见他时,是在酒馆里。唔,当时有人寻衅滋事,我也不小心惹了麻烦,然后!他就……从天而降……” 棠观蹙眉,手里攥着的话本卷成一团,在床沿不自觉的敲了敲,声音低沉,“一个大家闺秀出入那种鱼龙混杂之地,还有没有规矩……” 叱责的口吻里,隐隐还带着丝若有若无的酸味。 颜绾一时并未察觉出,只听到后半句便瞬间炸毛了,撇了撇嘴顶嘴道,“我不过是庶女,一个庶女而已,不是什么大家闺秀,更不懂什么规矩。” 语气变得有些咄咄逼人,还刻意强调了庶女二字。 不说荣国侯府压根不管教庶女,便是有心要约束,那方寸之地又哪里能困得住她? 更何况……规矩? 在危楼中,她就是规矩。 棠观眉头蹙得更紧,只觉得肋骨伤处都被气得开始隐隐作痛了,“你……” 一见他那冷峻的面瘫脸上有了丝破碎,颜绾心里就忽然莫名其妙的畅快。 心里一畅快,她就又忍不住开始作妖。 微微直起身,她扬唇朝冰着脸的肃王殿下面前凑了凑,眉眼弯弯,唇畔的笑意竟是略有些痞气,压低声音,“殿下……” 眼见着颜绾越发靠近,面容清丽,那双微挑的桃花眼一如既往泛着潋滟的光色,棠观心跳却骤然快了一拍。 眸光缩了缩,他下意识的想要向后避开,只是身后没了退路,便又只好僵硬在原处。 瞧着棠观避无可避吃瘪的模样,颜绾又得寸进尺的靠近了些,一幅“你能拿我怎样”的表情,勾唇,“殿下为何突然问起我的意中人,莫不是……吃醋了?” 第31节 棠观脑袋“嗡”一声,垂在身侧的手不易察觉的微微一收,冷峻的面容自那破裂之处完全裂开,幽邃的眸底掠过一丝明晃晃的错愕。 他垂眼,定定的盯着那近在咫尺的颜绾,看见她在初春微醺的霞光之中,未施粉黛的面颊染上了些淡淡的粉色,说不出的娇艳动人。 他只觉得心口拂过一阵涟漪,所有血脉都在那么一刻怵动,有了刹那的恍惚。 颜绾丢下这么一句话后,便已觉得对肃王殿下的调戏大功告成,手下一动就要撤回床边,却不料腰间一紧,上半身骤然前倾…… 她甚至还未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已经被棠观伸手牢牢箍住,一把揽回了身前。 腰间横着的手臂狠狠收紧,颜绾脑子有瞬间几乎完全一片空白,扑在那熟悉却又陌生的怀抱里动也不敢动,直到有一修长的手指近乎霸道的抬起了她的下颚…… 她的视线一下撞那双幽黯的眼眸里,魂魄几乎可以被卷入那无底深渊,她全身都不由自主的起了一层颤栗。 “我若说是呢?” 如同耳语一般低低的回应。 颜绾蓦地瞪大了眼,怔怔的仰头望着棠观那冷峻而磊落的五官,一颗心跳得胸口快要炸裂,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扭曲起来。 ……他说什么?? ——殿下莫不是吃醋了? ——我若说是呢? 棠观在颜绾脸上看见了一闪而过的惊愕和慌乱,眉宇微凝,理智又占了上风,一股凉意自心头蔓延开来。 于是,就在颜绾终于回过神,想要仔细从棠观的面上分辨一个究竟时,下颚却又是一紧,眼前的那张俊脸不知何时又恢复了往日的冰冷漠然,方才如同耳语般的声音,此刻也掺杂着森森的寒意和阴沉,“颜绾,不要再招惹我。” 若是再招惹他…… 他便无法放手放得如此干脆。 “……”腰间的禁锢一松,颜绾只愣了片刻,便忙不迭的站起身,踉跄着向后退了好几步才堪堪停住。 第三十四章出山 …… 棠观又修养了几日,伤势便好得差不多,可以下地走动了。 算了算日子,两人在这避世的小山村内倒也待了不短的一段时间,想来慕容斐无暇等人如今都没有找到他们,定是已经急得不行了。 所以两人商议之后,决定再过一日,便跟着要去城中采买东西的季柏出山。 “阿绾,”见颜绾一人屈膝坐在台阶上对着院外玩耍的一群孩童发呆,季大嫂走了过来,温和的笑道,“你们明日便要离开,行李可都收拾好了?” 颜绾怔怔的回过神,也牵了牵嘴角,“我们哪还有什么行李……” 季大嫂面上的笑容敛了敛,叹了口气,“你们真得不再多休养些时日了吗?突然这么急匆匆的要走,你夫君的伤势还未痊愈吧?” “我们已失踪了太长时间,”颜绾摇了摇头,“家中的人不知该急成什么样了……更何况,我夫君他……已经执意明日要走,他心中有数,伤势应该无碍。” 闻言,季大嫂垂头看了颜绾一眼,又瞥了瞥不远处紧闭的房门,微微俯身,声音压低了些,“你和你夫君……闹别扭了?” 颜绾唇畔的笑容一僵,耳畔瞬间回响起起那日寒意森森的一句“颜绾,不要再招惹我”,然而嘴上却还是否认了,“没有啊……” 季大嫂挑了挑眉,“没有么?我觉得你们这几日似乎有些不对劲。” “……”颜绾还是僵硬的摇头,“没有,我们……挺好的。” “那就好。”季大嫂又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原本见你时时刻刻都要陪在他身边,这几日似乎有些冷落他,我还以为你们闹了什么别扭。” 颜绾抿了抿唇,“是他嫌我太吵闹,所以我才……” 季大嫂愣了愣,突然笑出了声,“嫌你吵闹?这话你也信?” “……” “阿绾,男人也会口是心非的。” “……” 目送季大嫂离开后,颜绾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 眼前又浮现出棠观那硬邦邦的脸。 一会儿说吃醋,一会儿又说让她别再招惹他…… 口是心非,到底哪一个才是口是心非?! 啊啊啊啊啊啊啊!! 颜绾痛心疾首的托着腮。 棠观他变了!他再也不是自己当初认识的那个耿直的东宫太子了!! “夫人!是你吗夫人?!” “小姐!” 正当颜绾准备起身回屋时,院外却突然传来一男一女两道熟悉的声音,尤其是那清冽的女声…… 无暇?! 颜绾蓦地顿住,诧异的转过头看向院外。 映着婆娑树影的院门外,一黑衣男子和一青衣女子站在那里,赫然是多日未见的顾平和无暇。 一见到颜绾,无暇向来冰冷的面容上终于多了些波澜,顾平更是喜出望外。 “无暇……”颜绾还怔在原地回不过神时,无暇却是身形一动,已经冲到了她的面前。 “小姐,你果真在这里。” 身后,顾平也疾步跟了上来,“夫人,我们总算找到你了……主子呢?他可有大碍?” 口吻里带着些急切。 颜绾侧身指向房门,“他在屋内,伤势已经好转……” 一听棠观受了伤,顾平面色微变,连忙错开颜绾,大步跨上了台阶。 无暇自是不会去管棠观的死活,依旧冰着脸细细打量着颜绾,“小姐,你没受伤吧?” 颜绾仍然有些懵,“你们,你们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我们……”无暇刚要解释,身后却突然响起一略熟悉的男声,径直打断了她的话。 “你们怎么进村的?!!”粗犷的嗓音,平地惊雷般在院门外炸开。 “……季大哥?”颜绾一转眼,便瞧见了神色凛然、急匆匆冲过来的季柏。 无暇皱了皱眉,侧身看了一眼想要将她扫地出门的季柏,退回了颜绾身后,垂眼,“小姐,我们是尾随此人才找到的这里。” 闻言,季柏又是瞪大了眼,声音再次扬起,“你们竟然跟踪我……等等,”他忽然顿住,“小姐?” 见状,颜绾连忙应声,“季大哥,她是我的侍女。” 季柏愣住,面上的表情空白了几秒才回过神来,“她,她当真是你的侍女?” 颜绾点了点头,无暇则是冷冷的抬眼看他。 季柏挠了挠头,有些尴尬的笑道,“嘿,看来是我想得太多了。白日在山外遇到你这个侍女和另一个男子在打听你们的下落,我一听那描述,便觉着是你们。但又怕,又怕是什么仇家在寻你们,便想着回来和你们说一声再决定要不要带他们进村……没想到,他们竟是悄悄跟进来了……” 无暇抿唇,在颜绾身后小声解释,“所有听了描述的人中,唯有他一人目光闪烁、形迹可疑,因此我们便跟着他寻到了这里。” 目光闪烁,形迹可疑…… 老实忠厚的季柏嘴角微微抽搐。 === 因为无暇和顾平已经找到村里的缘故,棠观和颜绾离开的日子便硬生生提早了一天。 其实出山并不需多长时间,顾平和无暇便是单单靠着轻功跟到了村里。但棠观的伤势并未完全痊愈,还不能如此跋涉,所以顾平便向村中一户人家买了这驴车,免得自家殿下再伤势加重…… 颜绾提着裙摆上了那简陋的驴车,不过却刻意和自动散发冷气的肃王殿下保持了一段距离。 “绾姐姐,你还会回来吗?”被季大嫂牵着的季坤苦着小脸,有些不舍的撇嘴看向颜绾。 闻言,颜绾愣了愣,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看出了她的尴尬,季大嫂连忙拍了拍季坤的脑袋,低低的叱了一声,“好好地,回这里做什么?还要你绾姐姐再坠次崖?” 坠崖? 季坤连忙拨浪鼓似的摇了摇头,“不,不要坠崖。” 颜绾忍不住笑出了声,心里微微有些暖,“好,我答应坤儿……会回来的。” 顾平不甚熟练地驾车,沿着崎岖的山路缓缓远离了村落。 颜绾屈膝坐在车上,怔怔的看着那被落在车后的宁静小山村发起了呆。 若是她将生死门通通带离京城,到这山谷深处定居下来,过个几十年,会不会便有个什么“危谷”能取代危楼了? 被自己无厘头的妄想给逗笑了,她忍不住勾唇,一抬眼,却发现对面的棠观正眸色深深的看着她。 唇畔的笑容一僵,颜绾的小心跳又被那凛冽的眼神刺激得节拍全乱。 忙不迭的别开眼后,她才意识到这种躲避有些太过刻意,只好装作若无其事的转回了视线,挑眉启唇道,“……殿下?” 一改这几日的称呼,不是夫君,而是疏远的殿下。 棠观眉宇微凝,紧紧抿着唇,又盯了颜绾一眼,便偏头看向了那山崖间的落日,嗓音沉沉,“无事。” 很好,非常好。 若是能一直如此安分,最好不过。 颜绾被那么一盯,下意识的摸了摸鼻子,为了掩饰自己那不为人知的小心虚,她也转头开始和无暇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起了话。 原来,她和棠观坠崖的这几日,慕容斐带着人翻过了翠云廊,在凤县找了个客栈安顿下来,接着便不遗余力的派遣了所有人在山林中寻找他俩的踪迹,只是一直遍寻无果。 除了寻人之外,据说还有些不怎么太平的事情发生。例如…… “豆蔻这几日照顾软软很吃力。”无暇面无表情的启唇。 颜绾愣了愣,“怎么?软软不乖?” “她很乖,”无暇摇头,嗓音冷冷,“可总有人想要把她悄悄抱走,送到别处去。” 第32节 “是慕容斐?” “管家忙着差遣人手寻王爷和小姐,并未想到过软软。” “那是……” “顾平。” 闻言,颜绾瞪大了眼,就连棠观也不由蹙了蹙眉。 正在前面驾车的顾平背影一僵,默默垂下头,开始尽量减弱自己的存在感。 完了完了,那异瞳的小孩没解决掉,现在无暇这么告一状,王爷和王妃都不会饶过他了_(:3ゝ∠)_ “顾平。” 果不其然,王妃温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夫,夫人……”顾平额上开始沁出些细微的冷汗。 “你要把软软送到哪里去?” “……夫人,那孩子是异瞳,是当真不祥。”顾平硬着头皮解释道,“夫人你大概不知,像那晚袭击咱们的巨蟒,往日里是绝对不会招惹行人的,怎么偏偏,偏偏就轮上咱们……还不是因为异瞳不祥的缘故……哎哟!” 顾平的话音刚落,脑袋就蓦地被什么石子狠狠砸中。 棠观沉着脸,收回刚刚弹出“暗器”的手,“你如今胆子是越发大了,连我的话也当作耳旁风?” 顾平苦着脸摸了摸脑袋,刚想要转头,却又被棠观冷冷的呵斥了一声,“看路。” 再不敢扭头的顾平欲哭无泪,“属下不敢……” “那我曾说过什么?” “谶纬之说不可信……可是殿下……” “巨蟒之事,你就察觉不出半分蹊跷?”颜绾忍不住插话道。 蹊跷? 顾平愣住,“有何蹊跷?” 颜绾看了棠观一眼,只见他也同样转过头看她。 两人相视一眼,竟是比从前多了些默契。 “算了,回去再说。”颜绾垂眼。 第三十五章离音(上) 凤县。 在众目睽睽下坐着驴车,棠观和颜绾面上都有一点挂不住。 遥想当年……这两人的身份是何等贵重,一个是东宫太子,一个虽表面上是庶女、但实则也是鼎鼎有名的危楼之主。 出门的“豪车”就算不是高端大气上档次,那也是低调奢华有内涵。 如今,竟沦落到…… 颜绾悄悄扬起手遮住了半边脸。 她明明是小公举是小公举tvt 见过坐南瓜车的小公举,倒是没见过坐驴车的小公举tvt正当她遮着脸时,驴车却在一客栈外缓缓停了下来,两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小姐……” “娘亲!” 颜绾眨了眨眼,连忙撤下手,只见豆蔻抱着软软一下扑到了车边,一大一小皆是嘟着脸,可怜巴拉的。 “娘亲……哇~” 软软眼睛上依旧覆着无暇亲手做的白纱,一见到颜绾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扬着小手直往她这边伸。 颜绾顿时又是心软的一塌糊涂,连忙跳下车,从豆蔻怀里接过了软软,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抚道,“娘亲在这里,娘亲回来了~” “哇……嗝~” 软软哭得打了个嗝,小小的身子在颜绾怀里颤了颤,终于安静了下来。 顾平也翻身下车,作势要扶棠观,却不料被冷冷的挥开了。 “热脸贴冷屁股”的他悻悻地后退几步,和眼泪汪汪的豆蔻站成了一排,然而……似乎也不怎么受欢迎。 “你离我远点!!” 方才还哭丧着脸的豆蔻一见到他,登时收回了眼眶里打转儿的眼泪,怒目而视,活脱脱像只护崽的小母猫,一下亮出了尖利的爪子。 顾平同样对豆蔻产生了条件反射,被这么一叱,连忙皱着眉挪远了些,小声嘀咕,“……粗蛮的丫头。” 棠观下了车,淡淡的扫了一眼颜绾和软软“母女团聚”的场面,视线不过停顿了片刻,便移向了迎面而来的慕容斐。 “主子!”破天荒的,慕容斐那凶巴巴的面上竟没了从前的狂躁,而是明晃晃的显露出些激动,似乎是真的为坠崖的他们担心了数日,“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没事的!你从小就是个有福气的,一定会没事的……” 棠观眸底微微起了波澜,但面上却仍是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嗯,无事。” 慕容斐凶悍的表情松弛了些,“走,进去说。” 颜绾一边抱着软软温言安抚,一边拍了拍豆蔻的脑袋,目光却追随着棠观和慕容斐离开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 回到客栈后,棠观自然是和慕容斐商议一些要事去了,而颜绾则是待在房内,和软软腻歪在一起,顺便和豆蔻无暇说些主仆间的私房话。 “小姐!那么高的山崖啊……肃王他竟然想都不想就跳下去救你了!奴婢当时已经完全傻眼了……” 回想起翠云廊上惊心动魄的一夜,豆蔻仍是心有余悸但却又十分庆幸,“不过这些天奴婢一直相信,小姐你一定没事!” 颜绾笑了,将这些日子在山崖下的见闻说了一通。 豆蔻无暇,就连软软都听得饶有兴致。 听完颜绾的奇谈后,再谈起他们一行人在凤县的遭遇,豆蔻又炸了。 “小姐你是不知道!王爷身边那个顾平有多榆木脑袋!!”一说起总来偷“娃”的顾平,豆蔻便是气不打一处来,“他,他非要说那天的事情是因为……” 顾忌着软软还在这里,她硬生生将后半句的异瞳之祸咽了回去,“那厮每天都想来抢软软!!幸好我机灵!” 虽然她也没有对软软那双异瞳完全放下心,但是那晚的巨蟒她却是听小姐说了,可能是有人在背后操控,怎么能怪到软软身上?! 再说,如今软软是小姐的义女,也就是她们危楼的千金,哪里轮得到顾平这厮嫌弃!! 颜绾毫不吝啬的赐了豆蔻这个“护崽卫士”一通夸奖,“那可不是,你最机灵了~” 说着,她摸了摸怀里软软的头,“是不是啊?软软~” “嗯!” 已经和豆蔻培养出深厚感情的软软郑重其事的点头。 一边靠着墙冷眼旁观的无暇都忍不住勾了勾唇,豆蔻更是骄傲的挺直了腰杆,整个人都飘飘然了,嘴上却谦虚起来,“光是奴婢也不行,还多亏了无暇的身手甩顾平那厮几条街呢!” 自行脑补了一下顾平偷孩子的画面,颜绾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想来顾平心里也真苦,怕把事情做绝所以不敢和慕容斐说,想要智取却不如豆蔻机灵,想要蛮抢又偏偏打不过无暇…… 人生果然够艰难的啊。 隔壁屋子里的顾平:qaq “好了,别埋怨了。过些日子,你便是想见他怕是也见不着了。” 颜绾唇畔的笑容浅了浅。 闻言,无暇和豆蔻通通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小姐!玉,玉戒找到了?!”豆蔻有些惊喜的瞪大了眼。 “嗯。”颜绾颔首,下一刻却是垂头看向不明所以的软软,“软软,娘亲现在有很重要的事要和她们说,你自己到一边玩儿好不好~” “……好。”软软扬起脸,顶着两个髻的脑袋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然后便乖乖的从榻上跳了下去,迈着小短腿到屋内的屏风那一边去玩自己的拨浪鼓了。 望着软软小小的背影,豆蔻忍不住小声感慨,“小姐,软软真的好乖啊……” 颜绾满意的眯了眯桃花眼,翘起唇角,“也不看看是谁家的~” “……”豆蔻噎了噎,暗自腹诽——软软的乖巧和自家小姐有关系吗?答:有个毛线关系! “楼主,玉戒果真找到了?”一旁的无暇最先将话题转移回了正事上。 豆蔻也连忙收回视线,看向颜绾。 在两人都隐隐期待的目光下,颜绾笑容微敛,挑了挑眉,将手探进了衣袖内,随即在她们面前摊开了手。 一枚剔透的湖蓝玉戒静静躺在掌心。 无暇眸色亮了亮,豆蔻更是感慨万千,“玉戒玉戒……总算找回来了……” 又盯着那玉戒瞧了瞧,豆蔻突然欣喜的叫出了声,“啊!” 颜绾差点被吓了一跳,“……一惊一乍的做什么!” “小姐!玉戒找到,咱们是不是可以回京城了~” 颜绾默,将那触手温凉的玉戒带回了左手中指上,翻来覆去的看了看,又瞥了豆蔻一眼,不咸不淡的启唇,“无暇着急我可以理解,毕竟莫云祁还蹲在京城呢,但是……你急什么??” 无暇的眼皮跳了跳:=_=什么叫她着急可以理解?什么叫毕竟莫云祁还蹲在京城?? “我当然急了!”豆蔻跺了跺脚,像是有些无法理解颜绾此刻的淡定,“小姐,其实奴婢倒不是想回京城,只是想赶紧离这位肃王殿下远一点……” 闻言,颜绾眸光闪了闪。 豆蔻压低声音,“小姐,咱们这一路上又是草寇又是巨蟒的,太凶险了啊……而且这些刺杀明显就是冲肃王来的,接下来保不齐还有一拨接着一拨,咱们何苦要陪他遭罪?” “……你说的有道理。”想了想,颜绾微微蹙眉,正色点头。 豆蔻眸色一喜,终于松了口气。 天晓得,她是真被那巨蟒吓着了,连着做了好几天噩梦呢。 “那,小姐,奴婢这就去收拾收拾?咱们什么时候走?” 第33节 啊,心情都雀跃了~ 颜绾眯眼,搭在榻沿上的手抬起,将那左手中指上的玉戒又摘了下来,收回衣袖中,“走什么?” “……” “你说的很有道理,在到并州之前,渊王那里一定还有动作。所以我得把肃王护送到并州!”握拳。 “……” 豆蔻一口气没接上来,目瞪口呆,“小姐?!” 见她还有异议,颜绾别开眼,挥了挥手,一锤定音,“不必多说了,我已经决定,到并州后再离开。” “……” “肃王在大婚之日曾许诺,到了并州后便会给我自由。我们又何必在这半路上多生事端?做事既得瞻前,也得顾后,懂不懂?” 颜绾抿唇,一本正经的抬起手,拍了拍豆蔻的肩膀,语重心长。 “……” 豆蔻嘴角微微抽搐。 哇偶,她都快要相信了哎!! “楼主的话有道理。”始终没有说话的无暇冷冷的扫了豆蔻一眼,终于开口了,嗓音清冽,“况且,此地离并州也不过只有一两日的路程。” 噫…… 还有一两日就到并州了?! 颜绾傻眼。 无暇倒是没有察觉出颜绾的异样,继续自顾自的说道,“楼主,巨蟒出现的那夜,的确有人在林中以声御蛇。” 一提起巨蟒,方才还在傻眼的颜绾登时回过了神。 对了,巨蟒一事她到现在竟还没来得及问起,“可留了活口?” 虽然一定是渊王派来的人,但……那位肃王殿下不是说过,不能空口无凭吗== 无暇垂眼摇头,面上掠过些凝重,“死门办事不力,没能活捉那御蛇之人。” “没事,”颜绾思忖片刻,转向豆蔻吩咐道,“传信让莫云祁派人查一查这巨蟒,尽量往渊王那里查。若是查出了什么,想办法将消息透露给顾平。” 棠观是君子,但她不是。 对付渊王这个小人,还得靠她这个更高明的小人。 第三十六章离音(下) 无暇说的果然没错,凤县到并州竟真的只有两日不到的路程。 第二日,他们就进了并州境内。而傍晚,便到了并州九城中的主城——雁城。 比颜绾预想的状况要稍稍好一些,棠观这么一个废太子被幽居并州,并州刺史亲自带人迎出了城。 颜绾方才也掀开车帘悄悄看了一眼。 这位并州刺史名为张敞,虽是一州之长,但却长着一张……精明过度、甚至显得有些油滑的脸。 来并州之前,她倒是顺便从莫云祁那里要来了这位并州刺史的所有底细。 从那些底细来看,分明是个趋炎附势、上谄下骄之人,今日竟会出城迎接一个失宠了的废太子…… 估计是离京城太远,消息闭塞,还没摸准当今圣上的意思。又当着慕容斐这位神机营大将的面,不敢对棠观太过怠慢。 放下车窗边的帘子,颜绾下意识的叹了口气。或许是快要离开了,她这两日操的心越发多了,简直化身肃王殿下的老妈子。 也不知道她走了以后,渊王还会不会再使出各种阴诡的计谋来害棠观…… 若是单纯的刺杀也就罢了。虽然如今棠观身边得力的手下只有顾平一个,但她已经让无暇分派了一拨死门之人在暗处保护他。而明处,生门也安插了人手。 所以,一般的刺杀、下毒已然是没有威胁了。 但若是……诛心呢? 这一路她总算对棠观有了一定的了解,的确,他并非愚笨之人。相反,他文武双全,也不缺谋略城府,甚至不能算作缺心眼。 ……其实是三观太正。 永远都能做正确的选择来坚持自己的原则,便是三观正。——出自《小人得“智”》因此,只要渊王抓住他这个“弱点”,又折腾出什么意图谋反等罪名…… 啊啊啊啊啊啊不放心_(:3ゝ∠)_ 颜绾抱着还未睡醒的软软,头疼的扬手揉了揉眉心,一抬眼却是蓦地对上了某个三观极正的殿下。 “……” 棠观静静的凝视着她,也不知视线已经停留了多久,一直冰冷的面容被帘外漏进的点点霞光中和,蒙着一层淡淡的辉光。 “到了并州为何叹气?”然而,嗓音依旧低沉。 颜绾从操心状态中恢复了过来,一边用指腹摩挲着衣袖,一边又开始瞎说八道,“只是……只是有些想家了。” 闻言,棠观眸色微动,终于将那粘在女子面上的目光移开,落在了车内的角落里,声音又冷漠了些,“再忍耐几日就好了。” “……”颜绾瞪了瞪眼,一时竟是接不上话。 这位殿下不会以为她在催促他放自己走吧Σ(°△°|||)他大爷的……她不是那个意思啊!摔桌! #没有办法好好聊天了# “殿下,到了。” 不知何时,马车已经停了下来,顾平小声的提醒自帘外传来。 于是,棠观没有再给颜绾任何挽救谈话的机会,便直接掀开车帘下了车。 颜绾懊恼的抱着软软站起身,却发现自己压根腾不出手。 豆蔻和无暇还在后面的马车上没有赶上来,顾平站在一旁顿了顿,不见颜绾出来,不由抬手掀开了车帘,“夫人?” 如何掀开车帘的问题被解决了,颜绾松了口气,抬脚就要跳下车。 见颜绾双手抱着孩子,没有任何扶力,顾平愣了愣,第一个反应是偏头瞥了眼几步开外的棠观。 殿下好像丝毫没有扶王妃一把的意思啊…… 不过一个犹豫的工夫,颜绾已经蹦下了车,然而脚下却崴了崴。 见状,顾平也连忙下意识的扶住了她的手臂,“夫人,小心脚下!” 这一崴,软软倒是醒了过来,擦了擦嘴边的口水,“娘亲……” 颜绾拍了拍软软的背,转向顾平,感激的扬了扬唇,“多谢。” 被那好看的笑容晃了晃眼,顾平却只觉得后背一寒,赶紧撒开了手,一转头却瞧见棠观正面色阴沉的望着这边,周身都源源不断的散发着寒气。 “……殿,殿下?”他硬着头皮小步走了过去。 “将车上的所有行李搬进府内,”棠观冷冷的开口,顿了顿又补充道,“一个人。” 顾平:/(tot)/~~夭寿啦!他又惹殿下生气了!!不过……话说回来,殿下为什么生气?? 不明所以的顾平欲哭无泪的去一旁搬行李了,而棠观则是沉着脸又走回了马车边,在颜绾狐疑的目光下抬手,不容拒绝的将她怀中的软软……抱,走,了。 “娘,娘亲!”身体一下悬在半空中,随即落进了一个冷冰冰、硬邦邦的怀抱里,软软的小脸登时皱了起来,还伸着手想拱回颜绾怀里。 棠观偏头看了一眼肩头不老实的软软,薄唇微启,“别动。” “……”软软立刻闭上了嘴,薄薄的白纱下,一双漂亮的异瞳澄澈而干净,但却因紧紧抿着的唇角而显得有些小委屈。 颜绾目瞪口呆,几乎被眼前的一幕惊着了。 棠观今日穿着一身玄色蝠纹劲装,玉冠束发,有几缕散在额前。或许是因为受伤还未修养好、病容微微有些憔悴,那冷峻的面颊尤显削薄,眉眼亦是寒凉。 而就是这样一个从头到脚都挂着“生人勿近、熟人也勿近”的男人,此时此刻竟抱着一个白色衣裙的小女孩。 一大一小,一个冰着脸,一个撇着嘴,两人的姿势都些别扭,画风更是诡异至极。 “殿下,还是我来吧……” 强忍着差点破口而出的笑声,颜绾扬手想要抱回软软,但却被棠观侧身避开了。 “既然抱着她就不能好好走路,那还逞什么强。” 回想起方才颜绾被顾平扶住,展颜一笑的画面,棠观眉心拧成了川字。 ……既然已经知道要与他保持距离,难道就不知道和其他男人保持距离?! “……” 颜绾怔住,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眼睁睁的看着棠观一转身,抱着孩子走开了。 身后,豆蔻和无暇跟了上来,见到这一幕也都有些诧异。 “小姐,王爷……王爷怎么突然把软软抱走了??” “我怎么知道?”颜绾挑着眉收回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小声嘀咕,“估计他这里出问题了。” 扛着行李路过的顾平:……他什么都没听到。 另一边。 慕容斐抱着刀站在府邸大门前,冷眼看着那些伏身在门口迎接新主子的下人。 “慕容将军,这里就是下官为肃王殿下置办的府邸,不知您觉得怎么样?” 张敞满脸堆着谄媚的笑容,心里却在暗自思忖。皇上派这位慕容斐护送废太子前来并州,那么他的态度很有可能便是皇上的态度…… 圣旨说了,让肃王无诏不得回京,那么接下来,这肃王在并州要待上多久都是个未知数,或许是一辈子,但万一,明日圣心便转圜了呢? 他远在并州,对京中的情势并不十分清楚,所以如今还得再观望观望。 慕容斐看了看那虽不宽敞但却十分清静的宅院,横了张敞一眼,语气有些冲,“这是肃王殿下的宅院,问我做甚?” 张敞噎了噎,刚想要说些什么,却见慕容斐已经大步朝他身后走了去。 “殿下。” 一眼瞧见了棠观怀里的软软,他皱了皱眉,但想着已经安全到了并州,便也不再多说什么了,“殿下对这里可还满意?” 第34节 张敞连忙跟了上来,眸底掠过一丝精光,附和道,“若是殿下还有何需要,下官再吩咐他们去办。对了,下官已经设了宴要为殿下接风,不知……” “不必。”棠观他向来不喜与圆滑世故之人多打交道,于是看了张敞一眼,拒绝的没有丝毫余地,“有劳张大人了。” 说罢,他便抱着软软朝府邸内走去,只留给了张敞一个冷漠的背影。而慕容斐也压根不愿搭理张敞,早就到一旁吩咐人将马车牵走。 张敞的笑容正僵了僵,却听得身后有人唤了他一声。 “张大人。” 他连忙转过身,只见一身着石榴红琵琶襟上衣、娟纱长裙的女子朝这里走了过来,简单挽起的发髻上别了几朵珠花,面容清丽,仪态温婉。 想必,这就是代替嫡姐出嫁的荣国侯府庶女了…… 虽是庶女,但毕竟,还是荣国侯府的庶女啊! “下官见过王妃娘娘……” “张大人不必多礼。”颜绾歉意的扬唇,“王爷近来身体不适,今日车马劳顿,太过疲累。所以,这接风宴便不必了。” 顿了顿,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笑着补充道,“听说这并州盛产根雕,不知大人对此可有什么研究?” 一听到根雕,张敞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娘娘这可就问对人了,下官不才,但对这根雕,却是还能说上几句话。” 颜绾垂了垂眼,笑容不变,“我无意中倒是得了一上好的根雕,来日还要请大人到府上品鉴一番。” 生门的消息从未出过错,张敞这俗气的“小人”眼里除了富贵权势,竟还与众不同的多了个根雕。虽有些费解,不过管它呢…… 张敞原本堆着谄笑的面容松了松,眉眼间的精明算计也有了片刻的隐匿,看着倒是让人舒服不少。 他连连应声,“好好好。” “今日天色已晚,初来乍到,府上还有不少事要打理,就不留大人了。”颜绾笑道。 张敞了然,“那……下官就先告辞了。” 第三十七章眼线 送走张敞后,颜绾终于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拍了拍笑得快要僵硬的面颊,转身朝府邸内走去。 “小姐,”豆蔻一直跟在颜绾身后,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道,“小姐,咱们过几日不就要走了吗?谁请这位张大人来府里啊??” 颜绾挑了挑眉,抬脚跨过了门槛,“请什么请,说着玩儿的……” “……” “临走之前,你找个人把我从山里带出来的根雕送到张敞府上。” 她真是操碎了心啊…… 据说是肃王的吩咐,颜绾一进府,便被几个丫鬟直接领到了东院的夕晚堂。 和整座宅院的风格相同,夕晚堂的布局也很是简洁。院子里养着些花草,虽不名贵,但闻上去却有种沁人心脾的香味。 正屋里摆着常见的八仙桌、东坡椅,两旁是东西两间,挂着简单却雅致的珠帘。窗台边是一方案几,案几上空空如也,窗台上倒也摆放着一排不知名的花草。 掀开珠帘,左手边一个黄铜水面妆台,古朴的铜镜前,放着一个鎏金小香炉。 除此之外,屋子里便再没有什么旁的东西了。 虽不能与东宫、渊王府相比,但至少已经比成亲那日的别院好多了。 唔,不过也待不了几日…… 颜绾强行克制住自己的瞎操心,转头嘱咐豆蔻无暇留在这夕晚堂内收拾收拾,便要出门去寻棠观。 ……把她闺女抱走也不知道还回来?? 然而刚转身,却有一褐衣老者领着两个婢女从院外走了进来,一见到颜绾便伏身拜了下去,“拜见王妃。” 颜绾怔了怔,连忙出声,“都起来吧。” 说着,她垂眼看向那领头的褐衣老者,“您是……” 褐衣老者缓缓起身,依旧低垂着眼睑,神色似乎有些紧张,“老奴孟惟,被张大人委以重任总管肃王府。方才已经见过王爷,所以才到这夕晚堂来拜见王妃。” “原来是孟总管。”颜绾意味不明的笑了笑。 孟惟眸光闪了闪,始终不敢抬眼看颜绾,只垂着头侧过身,让后面两个穿着打扮、就连长相都几乎无差的婢女走上前来,介绍道,“王妃如今身边只有从荣国侯府带出来的两位姑娘,想必夕晚堂内定是缺人手。这两个丫头以后就由王妃差遣了。” “奴婢怀瑾。” “奴婢握瑜。” 怀瑾握瑜,双胞胎啊…… 这不是挑战她的眼力见吗? “我还有话要嘱咐孟总管,你们便先下去吧。” 将怀瑾握瑜打发去收拾别的屋子后,孟惟跟在颜绾身后进了主屋。 正在屋内擦拭桌椅的豆蔻见到自家小姐身后跟着个老头时,还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这位是……” 颜绾挑了挑眉,“孟惟,孟总管。” 一听这名字,就连无暇也不由转头朝这里瞧了瞧,豆蔻更是瞪大了眼,连忙小跑到门边,悄悄掩上了门。 “参见楼主。” 房门一合上,孟惟再次伏身,但面上的敬畏之色再也没了遮掩,嘴里的称呼也从王妃变成了楼主,声音也隐隐多了些颤抖。 毕竟,有很多危楼中人一辈子都不会见到楼主,而他也是经过了万里挑一的筛选,才能跪在楼主面前…… 没错,孟惟便是危楼生门之人,不久前被莫云祁派到了并州刺史张敞身边,而后“顺理成章”的成为了肃王府总管。 来并州的路上,豆蔻已经将这一消息告知了颜绾。 见这老头一言不合就下跪,颜绾也是嘴角抽了抽,让豆蔻俯身扶起了他,“孟总管请起,以后私下里还是唤我王妃就好,以防隔墙有耳……” 闻言,孟惟眸色一惊,硬生生将这“隔墙有耳”理解成了楼主对他能力的质疑,连忙直起身,应道,“王妃放心,这府中的一切事宜老奴都已打理妥当,绝不会有其他人知道王妃的身份,哪怕是怀瑾握瑜……” “等等,”颜绾愣住,打断了孟惟的话,“怀瑾握瑜?” 见颜绾不明所以的发问,孟惟这才想起自己方才太过紧张,竟连那两个婢女的身份都忘了说,赶紧压低声音补充道,“楼主,怀瑾和握瑜也是门主安插在肃王府的眼线,不过她们还并不知道楼主就是王妃。” ……敢情自己这里一院的危楼中人?? “孟总管……想的挺周到?”颜绾勾起唇角,几乎是皮笑肉不笑。 见颜绾露出这个表情,豆蔻会意,也挑眉转向孟惟,将自家楼主的心里话嚷了出来,“总管,你将我们的眼线安插在我们身边?!!” 孟惟刚刚恢复如常的老心脏再次扑通扑通狂跳了起来,整个人又一次跪了下去,“王妃息怒!这,这可不是老奴的安排。是,是肃王这么吩咐的……” “肃王?”颜绾蹙眉。 “怀瑾握瑜这两个丫头原本是被安排在幽竹居,啊,幽竹居是肃王的书房。”孟惟悄悄扬手擦了擦额上沁出的冷汗,只觉得自己这门差事十分危险。 尽管王妃看着温婉柔弱,但他可得始终记得……这位是危楼楼主啊! 能见着楼主固然是荣幸,但伴君如伴虎也不是什么空话,更何况,楼主身边还有一个冰冷可怕的死门门主盯着_(:3ゝ∠)_ 这么一想,他更是迫不及待的要把黑锅扔给肃王了。 “老奴刚刚在幽竹居见了肃王,谁料肃王殿下一听有两个婢女在书房伺候,二话不说便让老奴带着怀瑾握瑜到夕晚堂来……” “……” 颜绾拧成一团的眉心僵了僵,不知道是该松开还是该皱的更紧些。 棠观如此守身如玉,她是不是该欣慰??可是现在她的眼线全埋在自己身边了,是不是该蛋疼?? 所以她到底是该欣慰还是该蛋疼? 这特么就很尴尬了。 === 幽竹居内。 “属下是真好奇王妃到底说了些什么,”完全沦为贴身小厮的顾平任劳任怨的整理着书架,忍不住感慨道,“殿下您离开的时候,那张敞的脸色可不好看,结果王妃上前就轻飘飘的说了几句话!那张敞不仅乖乖走了,还走的乐呵呵的。这王府里有个女主人的感觉果真不一样。要是从前……” 顿了顿,他小声补充道,“要是从前有王妃在,咱们东宫也不一定会栽这么大的跟头……” 棠观眸色微凝,坐在案几后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爹爹……” 衣角被轻轻拽了拽,棠观回过神,低下头去看身边怯生生的软软,紧抿着的唇角微微松了松,“何事?” 软软犹豫了一会儿,大着胆子指了指顾平手里正拿着的东西,“那,那个……” 棠观瞥了一眼那做工精致的弓箭,长眉微挑,面上掠过一丝诧异,嗓音沉沉,“那是弓箭。” “唔。”软软回头又死死盯着顾平看,直看得顾平后背一寒,赶紧将那弓箭端端正正的放在了架上,那幽幽的小眼神才终于移了开来。 棠观垂眼细细打量着女孩揪着衣角的小动作,不确定的启唇问道,“你喜欢?” 闻言,软软立刻转回身,忙不迭的点头,“喜,喜欢!” 一旁继续收拾书架的顾平笑出了声,“喜欢也不能给你玩~小姑娘家家的,怎么喜欢这弓啊箭啊的……” 软软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只扬起头眼巴巴的盯着棠观。 “……”棠观冷冷的看向顾平。 顾平:……为何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被迫不及待邀功的孟惟带着在府邸内绕了好几圈,颜绾才终于找到了幽竹居。 “王妃对这宅院可还满意?”孟惟满是皱纹的脸上挂着明晃晃的小心翼翼。 “……孟总管,这里是肃王府,一切都是王爷说了算。”颜绾凉凉的开口提醒,怎么多了个孟惟她就总觉得这儿成了自己的地盘? “是是是,老奴失言了。”孟惟又有些惊惶。 抬眼看了看不远处那拱门上的“幽竹居”三字,颜绾松了口气,终于扬唇。 然而一转头瞧见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孟惟,她的唇角又抽搐不已,“孟总管……我并不会吃人。” “王妃,王妃说笑了。老奴只是……” 第35节 “你不必有太多顾虑,”颜绾眼角的余光朝四周瞥了瞥,见这小径幽静并无其他人,才小声开口,“此次我之所以安插眼线在肃王府,并非是为了打探什么消息,只是要保护肃王而已。” “老奴知道……”京城已经传信到了并州,所以孟惟自然知道。 “暗处有死门护卫,所以你只要打理好这府中事务,照顾好肃王的饮食起居即可。切记,莫要让什么身份奇奇怪怪的人混进王府。” 颜绾顿了顿,“你是生门的老人,想必这些对你来说并不难。所以,大可不必这么紧张……做好分内之事。” “是。”孟惟的面色变得严肃了些。 将孟惟这个尾巴支开后,颜绾独自一人进了幽竹居。 “嗖——” 她不过前脚刚踏进幽竹居,一阵并不十分尖锐的破空之声便是瞬间逼近,蓦地抬眼,一支小小的竹箭竟是径直朝她刺了过来…… 第三十八章挽留 “娘,娘亲!!” “王妃小心!” 在两道急切的呼声中,颜绾眉心跳了跳,眼睁睁的看着那小小的竹箭越坠越低,最终打在了她的裙摆之上,缓缓的滑了下去…… 皱了皱眉,她俯下身,伸手拈起了那掉落在地上的竹箭,打量了几眼。只见那竹箭做工粗糙,一看就是方才赶制出来的玩意。 “娘亲~”软软正要捧着自己的小弓箭颠颠的扑上来,却见颜绾一抬头,脸色竟有些不好看。 意识到自己似乎闯祸了,软软脚下一顿,下意识的后退了几步,默默躲到了顾平的身后,只探出了脑袋,“娘亲?” “谁给你做的弓箭?”颜绾阴嗖嗖的目光直直射向正杵在软软身前的顾平。 “他……”软软小手指一扬,怯怯的指向顾平。 顾平一噎,也猛地转头,指向刚刚闻声从书房里赶出来的棠观,“是王爷命属下做的!” 棠观蹙眉。 颜绾诧异的挑眉。 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顾平连忙收回了自己放肆的手指,将身后捧着小弓箭的软软拉了出来,直接推到了棠观面前,“殿下,软软把竹箭射到王妃身上去了。” 软软仰头看了顾平一眼,脸嘟成了包子状,小手抱紧了那粗制滥造的弯弓,也不说话只默默的垂下头。 看着她这模样,顾平突然有些心虚。 颜绾转了转手中的竹箭,走到软软身边蹲下,想要拿过她手里的弓,却发现她小手攥的紧紧的。 “软软,这玩具……不适合你。” 比起弓箭,她倒宁愿软软手里拿着的是拨浪鼓。 “娘亲……”软软的视线一直落在那小小的竹箭上,张了张唇,嗓音甜糯。 “颜绾。”棠观突然启唇,淡淡的唤了一声,“你进来。” “……”颜绾抬头,对上了他的视线,思忖片刻还是松开了软软当作宝贝似的弓箭,乖乖的起身朝屋内走去。 一关上书房的门,颜绾便不解的出声了,“殿下,软软是女孩,你怎么能让顾平给她做弓箭玩儿?” 棠观负着手转身,似乎并不愿在这个问题上多作纠缠,只轻描淡写的敷衍了一句,“女孩又如何?” 他堂妹棠清欢从小就一杆长枪横扫了京中不少贵族子弟,虽说性子跳脱了些,但他也并不觉得有何不妥。 “我……” 颜绾刚要语重心长的解释,却被棠观直接打断了。 “听说你与那张敞相谈甚欢?” 他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冷峻的面容在窗棂扑撒进的阳光下宛若刀刻般,透着朗朗英气。 张敞? 颜绾没想到棠观会突然说起这一茬,愣了片刻后才出声,“哪里有什么相谈甚欢?” 说着,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分明是在替殿下收拾烂摊子……” “烂摊子?” 耳尖的肃王殿下准确抓住了关键字眼。 颜绾挑眉,视线却是被那书架上摆放的小物件吸引,缓缓绕到了案几后,“是啊,烂摊子。殿下如今虽是废太子,幽居并州,不宜与什么官员关系太过密切,但那张敞看着就是个世故的,这样的人不必深交,却也不能得罪。” 棠观转身,逆光之中,那棱角分明的轮廓明晰深重,一双眼眸幽邃却锐利,“是么?” 许是因为与棠观一起在山崖下待了些时日,又想着再过些时日就要离开,颜绾已没了当初面对“肃王”时的谨小慎微,说话也不再有太多顾忌。 暗自叹了口气,她背着身继续补充道。 “殿下方才对他冷眼以待,若非我从中调停,他定会时时刻刻记着,虽不敢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但就是一些小小的恶意报复,殿下您在这肃王府的日子怕是也不太舒坦。” “……” “殿下,您如今的境地不比从前,往后为人处世还是稍稍圆融些吧,过刚易折……” “……” “到并州这一路,从草寇到蟒蛇,我想殿下心里也应当清楚是谁在背后作祟。想来那人也不会轻易罢手,以后……殿下也要多加小心。” “……” 棠观始终沉默不言,但下颚却是渐渐绷紧,眸光凝在那书架前的窈窕身影上,半明半暗。 他静静听着女子絮絮的叨念,突然想起了顾平的那句“王府里有个女主人的感觉果真不一样”,神情变得有些诡异,脚下不由自主的朝书架走去。 ……这肃王府里其实很需要她这个王妃,不是么? “至于这王府,”颜绾咬唇,琢磨了一下,“那个孟总管看上去是个可信之人,我走了之后,殿下应当可以将府中诸事都一概交给他打理。” 一边说着,她一边放下手中的摆件转过身…… 视线里蓦地撞进一片玄色,棠观竟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的后面,一股冷冽的气息近在咫尺,扑面而来,在鼻尖萦绕了片刻,仿佛将她整个人都要包裹住了。 颜绾一惊,诧异的抬起头。四目相对,两人的距离十分近,近得甚至就连彼此的呼吸都交缠在了一起,平白为这清冷的幽竹居添了些丝丝缕缕的暧昧。 “殿,殿下?”望进那双深黯的眸子里,不过片刻,颜绾便察觉到了即将深陷的信号,连忙朝后退了几步,却是一下撞上了背后硬邦邦的书架,硌的她右眼皮跳了跳。 棠观低头凝视着她,耳边却还是她方才絮絮的叨念声,心口漫上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思绪竟有了那么一瞬的空白。 “咚——” 一沉闷的响声自耳畔响起,颜绾微微瞪大了眼,只见素来面容冷淡的肃王殿下竟是突然有了动作,俊脸微微逼近,双手则是抵在了她身后的书架上,几乎将她整个人牢牢的锢在了怀中。 还未等她有什么挣扎的反应,一低沉而略带些薄怒的磁性嗓音陡然飘到耳边,“谁答允你走了?” 颜绾愕然。 “啊!射,射中了!” 院内软软的欢呼声一下穿透紧闭的房门,将有那么一瞬间失去理智的棠观拉了回来。 待他回过神来时,说出口的话已然无法收回了…… 颜绾依旧处在惊愕中,但心跳却是加快了好几拍,面颊上的热度渐渐升温,就连那双桃花眼也多了几分潋滟。 ……这是在挽留她么? ……耿直的肃王殿下为了挽留她,竟然不惜出尔反尔? 就在她受宠若惊之时,眼前却是一空,身前那股威压蓦地撤离开来。 棠观退了几步,眉眼间的怒意与急切还未消退。 还未等她看清,他便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突然背过了身,背影却是冰冷,拒人于千里之外。 “三个月。” 下一刻,背对着颜绾的他微微闭了闭眼,像是终于同什么妥协一般,薄唇轻启,硬邦邦的说了三个字。 ……三个月? 不得不说,棠观最近的脑回路有点清奇,完全跟不上节奏的颜绾已经彻底处于懵逼状态。 玛德,这厮说的是火星语吗? 自己为什么听不懂?? 隔了许久,她才听到后半句低低的解释。 “在王府再留三个月。” “……为什么?”颜绾眨了眨眼,直直盯着棠观颀长挺拔的背影,一颗心又扑通扑通的跳了起来。 又是一阵沉默。 “王妃暴毙会惹来旁人的猜疑。” “……????” “给你三个月的时间……病逝。” 幽竹居的院内。 软软终于用小竹箭射中一朵花而兴奋的咯咯笑,一旁的顾平也微微有些惊诧的垂头瞥了她一眼,“还真没看出来,你这孩子……” 话还未说完,屋内便突然传来颜绾气急败坏的叫声,平日里端着的柔婉温柔荡然无存,而话里的内容更是…… “棠观!你混蛋!” ……意味无穷。 “砰——” 一见自家娘亲猛地推开门,从屋内阴沉着脸走了出来,软软赶紧收了收小脸上的笑容,将手里的小弓箭默默抱紧了些。 “王,王妃?” 顾平也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小心翼翼的唤了一声,然而,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颜绾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便径直拉过了软软,一言不发的朝幽竹居外走去。 第36节 顾平艰难的吞咽了一口口水,只觉得王妃此刻周身的低气压都可以自家殿下相媲美了。 如此想着,他不由悄悄偏头,朝半掩半合的屋内看去,只见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映出一道道斑斓,而棠观便负着手,面上的神色恰恰隐藏在那阴影之中,无法看清。 棠观紧紧抿着唇,遥遥的看了一眼颜绾负气离开的背影,眉眼间覆上了一层阴霾。 ……用这样的借口让她再在王府留三个月,的确混蛋了些。 更何况……便是再留三个月,六个月,一年,又能如何…… 可偏偏,他此刻只想这么做。 第三十九章病逝 小径上。 “娘亲……”软软扬起头,看向正牵着她的颜绾,轻轻唤了一声,“你在生爹爹的气吗?” 女孩的嗓音太过软糯,让颜绾都不好意思再板着脸生气了,只郁郁的垂头瞥了她一眼,纠正道,“……他不是你爹。” 软软脚下的步子顿住,嘴巴一撇,薄纱下的那双异瞳雾蒙蒙的,弥漫上了一层水汽,糯糯的嗓音里带了些哭腔,“娘亲,娘亲不要软软了吗?” 颜绾一愣,连忙蹲下身解释道,“哭什么,娘亲还是娘亲,但……那男人不是你的爹爹。” “可是……”软软憋回了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吸了吸鼻子,神情恢复如常,但却又有些糊涂了,“娘亲和爹爹不是夫妻吗?” “他,”颜绾皱了皱眉,仔细琢磨了片刻,最终选择了……妥协,“好吧,他暂时还是你爹。” 软软满意了,一手攥着顾平做的小弓箭,一手拉着颜绾,蹦蹦跳跳的进了夕晚堂。 与此同时,颜绾更加抑郁了。 夕晚堂内,豆蔻已经将主屋打扫的干干净净,怀瑾、握瑜也在其他几间屋子间来来往往的忙活,至于无暇…… 则是双手环胸,面无表情的靠在窗边,“视察”豆蔻的劳动成果。 “小姐,你回来啦~” 见颜绾牵着软软回来了,豆蔻颠颠的迎了上来,一眼却是瞧见了软软手里的小弓箭,“咦,这是什么?” 软软扬唇天真的笑了起来,“大哥哥给软软做的弓箭!” “大哥哥?哪个大哥哥?”豆蔻一脸懵逼。 颜绾松开了软软的手,走到桌边坐了下来,神色郁郁的揉了揉眉心,“顾平给她做的。” “!!”豆蔻一下瞪大了眼,扬手就要抢软软手里的小弓。 “软软!!你忘啦!在凤县那顾平天天想着要把你丢掉啊!!你怎么能被这么,这么一个小小的玩具收买?!” 软软眨眼,认真的想了想,目光在豆蔻痛心疾首的表情和做工粗糙的小弓箭间游走来游走去,最后还是嘟着嘴,惋惜的垂下了头。 豆蔻赞许的拍了拍软软的脑袋,但颜绾却是拄着下巴,想起了软软在幽竹居里纯粹的笑声。 似乎……这还是她第一次见软软这么笑。 想了想,她轻咳了一声,“让你无暇姐姐再给你做一个更漂亮的,好不好?” 突然被点名的无暇“姐姐”:……她堂堂死门门主,现在是被当成鲁班了么?? 软软眸色一亮,摸了摸自己眼前覆着的白纱,星星眼转向一旁靠着墙的无暇,“好!” 于是…… 无暇面无表情的牵着软软到院里挑选做弓箭的原材料去了。 “小姐,”豆蔻走到桌边,提起茶壶为颜绾倒了一杯热茶,随口问了一句,“咱们什么时候回京城啊?” 这漫不经心的随口一问,正戳颜绾心口。 深吸了一口气,她咬牙,仰头将那茶水一饮而尽,却被烫的直咳嗽。 “咳咳咳……棠观说,让我再在并州多待三个月,你猜……” 强忍着喉口火辣辣的疼,颜绾眯起了眼,唇角危险的翘起,“他为什么要挽留我?” 一见颜绾露出那样的微笑,豆蔻只觉得脊背突然窜起一阵寒意,嘴角微微抽搐,试探的小声猜道,“因为,因为肃王殿下爱上小姐你了!” 颜绾“笑眯眯”的看向豆蔻,“他说王妃不能暴毙,所以给我三个月的时间去死。” 声音里带着些咬牙切齿。 “噗……小姐……哈哈哈哈哈哈,咳,对不起小姐……我不是有意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颜绾收回笑容,冷漠的看着豆蔻笑倒在了地上,还不雅观的打了个滚。 === 京城,渊王府。 渊王一身白色蟒纹锦袍,负手站在树荫下,温润的面颊上因映着婆娑树影而显得阴晴不定。 在他身后,是穿着官服匆匆赶来的萧昭严。 “殿下为何突然要见微臣,可是并州那里有了什么好消息?”萧昭严还并未清楚状况。 渊王缓缓转过身,将手里的书信递给了萧昭严,神色阴沉,却并未说些什么。 见状,萧昭严连忙接过了那从并州传回来的密报,细细的看了几眼,“肃王妃在到并州的第二日便受了风寒?且缠绵病榻,数日不见好转……” 顿了顿,萧昭严抬眼看向渊王,有些不解,“殿下,这肃王妃大抵是身子娇弱,行了一路,到并州后便撑不住了……有何不妥?” 渊王俊秀的眉眼间染上一层阴戾,“这么多日,并州传来的密报便只有一封!还是说那颜绾病重!本王难道是要管她死活的人么?!” 自从没了危楼襄助,不仅暗中派出的杀手做事不够利落,就连传密报之人也不分轻重! 见渊王又动了怒,萧昭严连忙出言劝道,“殿下息怒,想必定是并州除了肃王妃病重一事,便再无其余有价值的消息了……” “这才是本王真正觉得不安的地方。”渊王沉下脸,转向萧昭严,郑重的开口,“舅舅,本王如今越发怀疑,四哥他背后有别的势力。” 棠观如今失势,身边除了顾平,便再没有什么心腹。可即便是这样,他们竟然还是安然到达并州了…… 萧昭严一惊,“别的势力?” “是,”渊王蹙眉,“自四哥出发前去并州那一日起,本王便派了几拨杀手前往拦截,可最后,竟然只有两次与慕容斐等人正面交锋。” 萧昭严的面色也渐渐肃然,“是第一次,和翠云廊那一次。” “第一次应当是打了他们一个措不及防。翠云廊那一次是用了他们闻所未闻的御蛇……除此之外,所有的刺杀计划全都不了了之!”渊王猛地抬手重重的砸向了身边的树干,直震得枝叶发出瑟瑟声响。 “若不是暗中有人相助,本王手下的人怎么可能总是在动手之前遇上各种各样的意外!”声音里带了一丝咬牙切齿,“而且翠云廊那次,微若在林中御蛇之时,突然遇袭。据她所说,那几人的身手,绝不会是慕容斐所带的护卫……” 萧昭严也开始有些戚戚然,如若肃王背后真有靠山,那东山再起就有了可能,而到了那时,他们…… “可肃王他哪里来的其他势力?事到如今,他不过是一个废太子,还有谁会站在他身后?” 渊王咬牙,沉默了半晌,才直直看向萧昭严,眸光晦暗,掠过一丝异色,“舅舅,有那么一刻,本王甚至都要怀疑四哥背后之人……是陆无悠……” 除了危楼,还有什么人能将这些事情做得滴水不漏,让他压根找不到任何线索? 萧昭严大惊失色,连连摇头,“这怎么可能?!陆无悠她亲手将肃王拉下太子之位,又力助殿下得皇上欢心,怎么可能……如今再去扶植肃王?!” ……她脑子有病吧? 最后半句话,这位吏部尚书顾及着自己的身份,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 渊王默,又细细想了片刻,面色才渐渐恢复如常,“也对,看来是本王多疑了……” 萧昭严也微微松了一口气,“殿下,肃王背后的势力虽不可能是危楼,但也不可小觑,咱们还需多加留心。” “嗯。”渊王缓缓攥紧了手,“本王会继续派人潜入并州肃王府。” 既然有势力相助,他便更加不会放过自己这位四哥了。 === 暮春初夏,正是万类竞绿的好时节。 阳光暖暖的,却并不刺眼,夕晚堂的庭院内已是绿树成荫,地上洒满了斑驳的枝影。 南墙那里种了海棠数株,虽已不如初春时那般娇艳明媚,但却也一簇簇迎风峭立,楚楚有致。 屋内,一女子半靠在在窗边的软榻之上,身着玉色烟萝竹叶半袖,月白素面中衣,下面也配着一袭宽松的月色缎裙,只有裙角上绣着几只穿花的蝴蝶。 她未绾长发,任由它四散在身侧,甚至有几缕蜿蜒进了衣领之中,面上的妆容又十分素净淡雅,一眼望去,便能瞧出些病恹恹的虚弱之感。 “阿嚏——” 颜绾骤然打了个喷嚏,一双潋滟的桃花眼微红。 唔,不会装病装的真病了吧_(:3ゝ∠)_ 她悻悻的摸了摸鼻子,抬眼朝窗外看去。 院中树荫遮掩的角落里,软软穿着一身粉嫩的衣裙,柔软的长发在脑后束了个简单的马尾,眼上系着薄薄的白纱,看上去再没了上元节初遇时的怯懦,反倒隐隐多了些英气。 这英气…… 就要归功于无暇和顾平了。 他们俩现在轮流着教软软武艺。 “嗖——” 只听得一锐利的破空之声,软软手执无暇做的小弯弓,五指一松,那包着尖头的小竹箭便瞬间窜了出去,直直射向了那不远处和她差不多高的小靶子…… 正中红心! 一旁观望的豆蔻蓦地欢呼起来,小碎步跑到了软软身边蹲下,恨不得将她抱起来,“软软好棒!!” 无暇面上只掠过了片刻的惊讶,便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冷若冰霜。板着脸走上前,她两根手指拎着豆蔻的后衣领将人丢开,“别碍事。” 垂眼看向正满眼期待望着她的软软,无暇有些僵硬的牵了牵唇角,头一次对这异瞳女孩露出了笑容,“尚可,只是姿势还有些不足……” 第四十章散心 拄着脑袋偏头看院中这一幕,感受着阳光自窗棂外柔柔的洒在侧脸上。 颜绾抿了抿唇,微微起身,换了个姿势,一手搭在了窗台上,整个人懒懒的趴了上去,舒服的眯眼,只觉得心头一阵安逸。 第37节 她本就不喜身边有太多人围绕,院里的怀瑾握瑜已经被她差遣去了厨房。 毕竟,这入口之物十分重要,若是没有自己的人暗中谨慎把关,她也难以安心。 没错,棠观给了她三个月的时间去“死”,她就当真乖乖的留下来了。 豆蔻无暇几乎无法理解她突如其来的顺从,老实说…… 她也不是很理解。 但似乎在棠观这里,总是能发生一些匪夷所思,让她啪啪啪打脸的事实。 她说过,要在大婚前逃婚,结果为了玉戒却还是安分的上了花轿。 她说过,要在找回玉戒后便启程回京,结果还是跟着他来了并州。 她还说过,一到并州就离开,结果……棠观轻飘飘的三个字,让她气得直跳脚,可最后却还是莫名其妙打消了即刻回京的念头…… 啊,好像有哪里越来越不对劲了。 颜绾叹了口气。 不过再怎么不对劲,也就剩三个月了。 等“忍”过了三个月,她就回到京城,还是那个吃喝玩乐、无法无天的陆无悠。 院中的角落里再次传来豆蔻的欢呼声,将她的心神从天外拉了回来。 原来是软软又一次射中了红心。 莫云祁已经派人从京中传来了消息,出乎颜绾的意料,他并未查探出软软的身世。 据他所说,大晋五、六年前并未有哪里传出异瞳女婴诞生的消息。 不过想来危楼的势力基本遍布于京城,鲜少涉足偏远之地,软软的身世若太过普通,查探不出……应当也属正常? 因此,颜绾虽心存疑虑,但却也不再多追究,只令莫云祁继续调查。 说来也奇怪,软软这异瞳小萝莉竟对刀枪弓箭等兵器格外感兴趣,不过看样子,也并不只是感兴趣,还颇有天赋。 原本颜绾并不是很愿意将自己萌萌哒的小女儿培养成暴力dps,但后来见软软只有在习武时才笑得最开怀,便也不再阻挠了。 其实…… 她原本以为养个女儿和养从前那只波斯猫并不会有太多差别。 但现在才发现,差别还是有的。 至少,她的猫儿不会在她想要抱抱时,果断选择去练习抓老鼠。 她心里的痛,无人知晓嘤嘤嘤_(:3ゝ∠)_ 夕晚堂外,南墙白壁,翠竹丛中的小径用青红白三色鹅卵石镶嵌成了海棠花纹,飘飘洒落不少竹叶。 就连一旁波光粼粼的水面上,也飘着些绿意,遮挡了那倒映在水中的朱红色桥栏。 横跨池塘的廊桥两端与曲廊相连,檐枋下饰着倒挂楣子,两侧是精巧的万字护栏。 有两人自廊桥上经过,也被倒映在了水面之上。 大步流星走在前方的男子身形颀长,赫然是棠观。他一袭玄色蟒袍,长袍的领口袖口都镶绣着流云纹滚边,腰间竖着宽边锦带。金冠束发,轮廓分明的英俊脸庞在阳关下映衬的越发磊落。 而顾平一身窄袖劲装跟在棠观身后,正说着自己费尽心思调查到的蛛丝马迹。 “属下已经亲自去打探过了,翠云廊上虽传说有巨蟒出没,但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而且属下还听一位老人说起,古时曾有人能以音御蛇。那日袭击我们的巨蟒来得突然,属下便怀疑是有人在林中操纵巨蟒,所以接下来会继续调查养蟒之人……” “嗯。”棠观淡淡的应了一声,微微抬眼,“还有一点,若是有人御蛇而来,为何又无功而返。” 顾平微愣,“这……这一点属下也很不解……暂时还不清楚。” 其实那巨蟒十分厉害,若非莫名窜回山林,他们这伙人就算能抗衡一二,最终也逃不开两败俱伤的下场。 可是……为什么那幕后之人突然就收手了呢? 完全想不明白的顾平又开始抓耳挠腮起来,而棠观走到了廊桥中央,却像是突然瞧见了什么,眸光微滞,脚下也突然顿住了步子。 廊桥中央向上拱起了一个弧度,站得高那么一些,视野也稍稍开阔。 棠观的目光掠过树荫,自海棠半倚的南墙上跃过,穿过窗棂,遥遥望向那伏在窗边的女子身上,不由自主的驻足停留。 自从那一日定下三月之约后,好像很久…… 没再见过她了。 “怎么又瘦了?” 肃王殿下忍不住蹙眉,竟是忘了身边还有一个顾平,便脱口而出。 说好了装病,怎么这样看上去倒像是真的病了? 还在叨念着巨蟒的顾平戛然而止,有些诧异的顺着自家殿下的目光看了过去,也一眼瞧见了伏在窗边、无精打采的颜绾,登时了然。 “殿下……是在说王妃?” 棠观回过了神,没有应声,只是别开了眼,但脚下却依然没有动作。 顾平瞥了一眼他微沉的脸色,小声说道,“王妃能不瘦吗?这都病了两个多月了……您也从不去夕晚堂看看……对于这病中的人,不仅仅只有口服之药才是良药,在意之人的嘘寒问暖可也是良药。” 棠观原本并不觉得有什么,直到顾平说到在意之人时,才渐渐沉下了脸,冷冷的剜了他一眼,“你何时竟懂这些了?” 顾平面色悻悻,“是属下的母亲曾这么说过……所以殿下,您还是去看看王妃吧?” 他当真是看不懂这两位主子的心思。 就在他以为王爷会不喜王妃时,王爷偏偏对王妃出奇的好。 就在他以为王爷和王妃感情和睦时,王爷又突然不愿再见王妃一面,甚至就连王妃病重,也是漠不关心。 ……而且前些日子,王爷竟是让他着手去查王妃在荣国侯府的过往,还要仔仔细细查出她接触了些什么人物,又与何人交好,难道是和这件事有关? 可是他并未查出王妃与什么人有瓜葛啊…… #主子的世界我等平民果然不懂# 棠观又向那夕晚堂内轻飘飘的瞥了一眼,眸色微黯,转身朝廊桥之下走去,“她的良药,从不是本王。” “……”这是几个意思? 顾平有些傻眼,转眼却见棠观已然下了廊桥,竟是往夕晚堂的方向而去,急忙提步跟了上去。 ……敢情说了那么多,还是要去看王妃啊=.= 棠观一踏进夕晚堂,豆蔻便瞧见了,连忙俯身行礼,“王爷。” 正手把手教软软射出一箭的无暇愣了愣,也转过身,敷衍的行了个礼,“王爷。” 唯一兴高采烈欢迎棠观的,便只有软软了。 “爹爹!” 自从棠观派顾平来教软软武艺后,软软便对他越发亲近了些。 开心的唤了一声,女孩便丢下弓箭,小跑着朝棠观扑了过去。 “……”无暇冷漠脸。 “……”豆蔻抬头望天。 “……”屋内的颜绾也亲眼目睹了这一幕,嘴角抽搐,默默从榻上坐起身,关上了窗。 棠观刚将软软抱了起来,便听得主屋那里传来吱呀一声,抬眼便看见颜绾扬手阖上了窗户,薄唇不由抿成了一条直线。 “爹爹,你看……”软软一手搂着棠观的脖颈,一手指了指那每一箭都正中红心的箭靶。 一旁的顾平忍不住纠正道,“软软,要叫父王。” 好吧,如今他也终于能接受王妃收个异瞳女孩作义女了。 “……” 软软有些迷糊的看了顾平一眼。 父王是个什么东西? “不必。”棠观淡淡的开口,转身看了箭靶一眼,“那都是你的成果?” “嗯!” “很好。” 见状,豆蔻悄悄抬眼看向主屋,只见方才还大喇喇敞着的窗户已然关上,不由暗自挑了挑眉。 都过了这么多天了,难不成小姐还在生气,就连最基本的装模作样都不愿意了? 正如此想着,主屋的门却是突然被推开了,颜绾一身素色衣裙从屋内走了出来,站在廊阶之上,未束的长发在身后宛如瀑布般直垂而下,有几缕飘摇在衣袖之上。 “王爷今日怎么有空到妾身这夕晚堂来?” 嗓音凉凉,甚至隐隐还带了些不安分的挑衅。 棠观眉宇微凝,抱着怀里的软软转过身,看向廊阶上的颜绾之时,眸色凛冽。 ……多日不见,这称呼又生疏了。 见两人隔着这么远都有股冷场的寒意四散开来,顾平连忙走上前,为他家殿下辩解道,“王妃,殿下听闻您病了,所以……” “哦,这病已经病了许久,王爷如今才知道?”颜绾微笑,不咸不淡的瞥了顾平一眼。 “……”顾平默默的退回了棠观身后,不敢再吱声。 说来也奇怪,王妃她分明只是个弱女子吧,但为什么……气场两米八啊啊!!害怕! “娘亲,你怎么出来了?” 软软甜甜的唤了一声。要知道,最近娘亲总是恹恹的,但又说自己并没有什么大碍,所以总是待在房里不愿出来。 棠观放下了怀里的软软,任凭她拿着小弓箭,跑向廊阶上的颜绾,自己也跟了过去。 颜绾垂眼,看着跑到自己身边的软软,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这才抬眼看向缓缓走近的肃王殿下。 棠观蹙着眉,那天生偏冷的眸子粘着审视,在她面上扫过。片刻后才启唇,低低的问了一句。 “……当真病了?” 第38节 颜绾抿了抿唇,唇畔的笑意变得淡薄了些,挑眉应道,“王爷不是已经吩咐了,三个月内……” 视线微微错开棠观,朝不远处的顾平等人瞥了一眼,她顺手捂住了软软的耳朵,低低的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别扭,“这病情若不重一些,如何能在三个月内与世长辞?” 被捂住耳朵的软软:……??? 棠观不自觉的绷紧了下颚,刚要说些什么却被顾平的声音打断了。 “啊,殿下!听说这雁城的夜市上,有不少京中从未见过的小吃,属下见王妃今日精神不错,不如……殿下就带王妃出去散散心?” 顾平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了这么一出缓和两人关系的法子,赶紧凑上来献宝,“王妃到并州后还未出过府吧……” 棠观抿唇。 夜市!! 豆蔻眸色亮了亮,连忙小碎步跑到了颜绾身边,巴巴的看着她。 小吃!! 软软眨了眨眼,也扯着颜绾的衣角,扬起了小脸。 散心…… 颜绾斜睨了顾平一眼,直看的他又开始冒起了冷汗。 第四十一章绑架 雁城。 天色昏暗,华灯初上。街坊院墙之上高悬着一盏盏点亮的灯笼,将满街都笼罩在晃动的红色光晕中。 那绯红的光晕与月色交织,再加上隐隐传来的笙箫之声,亦是一派歌舞升平的欢腾。 虽没有京城的繁华靡丽,但却比它更多了些温度。 街道两边,是高低错落的酒楼店铺。沿街还有不少小摊贩吆喝着,叫卖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引得行人纷纷驻足。 鸾凤楼二层临窗的位置,坐着肃王殿下和他的……家眷。 桌上摆满了各色小吃,听说都是顾平从孟惟那里听来的雁城之绝。 望着这些两眼放光的除了软软,就是豆蔻。 无暇向来对美食没有什么追求,面无表情倒还可以理解。 但颜绾…… “小姐,这白蜂糕当真不错,你不尝尝吗?” 豆蔻有些奇怪的偏头看颜绾。 她家小姐平常见到吃的可不是这么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啊…… “娘亲~”坐在颜绾怀里的软软转头,贴心的将一白蜂糕递到了她嘴边。 颜绾摇头,“我没什么胃口。” 她最近可能确实躺的太久了_(:3ゝ∠)_ 整个人都躺的没什么精神,也没什么胃口。 见状,一旁的顾平更是悄悄瞥了一眼面色凝重的棠观,用眼神说明了一切。 ——殿下您看!王妃真的病得不轻! 棠观看向下巴已经瘦尖了的颜绾,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 他的王妃是真病了。 这些时日蜀中的天气的确不好,前不久,与并州相邻的元州便有人感染了时疫,所幸及时得到了控制,疫情这才没有扩散。 颜绾如今的模样,的确要请大夫来看看了…… 从二楼的窗口向外看,能看见街边小摊上挂着的各色灯笼,还能听见混杂在一起的叫卖声。 软软在颜绾怀里不过待了片刻就有些不安分起来。 颜绾见她似乎想下去看看,便吩咐豆蔻带她下去,而无暇自然也被差遣跟在她们身后。 一见桌边只剩下颜绾棠观,还有自己,顾平只愣了愣,就立刻反应了过来。 他怎么能打扰王爷和王妃难得的独处时间! 还没等棠观发话,他就赶紧站起了身,“主子,属下也跟下去瞧瞧!” 说着,他便疾步追上了豆蔻一行人。 “你来干嘛!!走开!” “我,我……主子让我来保护你们。” “呵。” “……你搞笑呢吧??我家无暇都被你逗笑了!” 一眨眼,桌边竟然就只剩下棠观和颜绾面面相觑,氛围再次冻结。 颜绾瞥了对面的棠观一眼,伸手拿起桌上的瓷杯,一边抿了口茶,一边扭头朝窗外看去。 “明日我会请大夫去夕晚堂。”一直默不作声的棠观终于启唇。 大夫? 颜绾愣住,一转头却呛了一口茶水,忍不住蹙眉咳嗽了起来,之前的阴阳怪气全没了,“咳,我没病……看什么大夫?” “……”棠观静静的看着她,面容冷淡清朗。 颜绾又轻咳几声清了清嗓子,这才放下瓷杯,扬了扬声音,“再说,要是看了大夫,我这些日子的装病岂不是就露馅了?!” 见她如此急切,棠观眸色深深,“我会找一个可靠的大夫,你大可放心。” 她放心?! 颜绾挑了挑眉。 她有什么好担心的?病逝什么的,难道不是他的计划嘛! “听说再过几日,京中又要有喜事啦!” 隔壁桌突然传来了几个书生的交谈声。 一听清话里的内容,颜绾立刻竖起了耳朵,不由自主直起了身,想听听清楚。 “是啊,渊王要迎娶荣国侯府嫡女颜妩……” “哎,这次圣旨写的清清楚楚,是荣国侯府嫡女吗?” “想来,荣国侯府应当也找不出第二个庶女替嫁了吧~” “那……那咱们并州的这位肃王殿下岂不是,岂不是要戴顶绿帽子了?” “你小声点!这话竟然也敢说……” 渊王那个混蛋终于要迎娶颜妩了? 颜绾若有所思的收回视线,悄悄瞥了某位被戴绿帽子的殿下,却蓦地撞上一道同样望向她的冷冽视线。 心虚的牵了牵嘴角,她小声开口,“子显可听到了?” 比起颜绾的鬼鬼祟祟,棠观倒是面不改色,眉宇间依旧是坦坦荡荡,“嗯。” 什么鬼?就一个“恩”完事了? 难道他也早就知道颜妩要嫁入渊王府了? 颜绾微微向前倾了倾身,胳膊肘撑在了桌上,托着下巴狐疑的眯起眼,“子显早就知道了?” “不曾听闻。”棠观神色淡淡,也拿起桌上的瓷杯抿了口茶。 “那……”颜绾眨了眨眼,憋了一会儿实在没憋住,这才无比真诚的问道,“你就不生气?听说颜妩当年可是刚出生就被太后指婚给你了,想必这么多年,你也应该一直拿她当做准王妃看了吧……” 顿了顿,她突然觉得自己的话里好像多了些若有若无的酸味,连忙定了定神,“咳,现在人家就要红杏出墙当渊王妃了,子显你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棠观饮茶的动作顿了顿,抬眼望进颜绾那双烁烁的桃花眸里,嗓音低沉冰凉,“皇祖母当年指婚时并未提及嫡庶,只称荣国侯之女。或许,皇祖母指给我的一直就不是颜妩,而是你颜绾呢?” “咳——” 一听这话,颜绾又轻咳了声,暗自腹诽,瞎说八道…… 指婚那年,这大晋还压根没有她这个人呢好伐!!你皇祖母难道是神仙吗?! “更何况,”棠观垂眼,将自己手里的瓷杯放回了桌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哒”,“颜妩又不曾嫁于我,谈何红杏出墙?我若没记错,真正想要红杏出墙的,一直都是你。” “……咳咳咳咳……” 只愣了片刻,颜绾便又开始剧烈的咳嗽起来,直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夭寿啦!这么一说还真是!!(>﹏<。)~ “我,我下楼去看看软软她们……” 察觉到氛围愈发的诡异,颜绾果断选择开溜。 棠观点了点头,也站起了身,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梯。 谁料刚一出鸾凤楼,竟是突然涌进了一拨人,看模样应当是江湖中人。 颜绾已然踏出了鸾凤楼,而棠观落在后面,见这一群人浩浩荡荡的走进来,下意识的向侧边让了让。 “唔——” 前方传来一声呜咽,似乎是颜绾的声音,却又似乎不像。 棠观眸光急缩,连忙抬眼去寻,却只见一抹黑影闪过,下一刻,颜绾已经消失在了人后…… “颜绾?!” 他蓦地冲出了鸾凤楼,却只见熙熙攘攘的长街上,满眼皆是行人,但却唯独没有了颜绾纤弱的身影。 眼角余光瞥见了一抹急速掠过的黑影,棠观眸色一冷,提步便朝那个方向飞身而去。 似乎察觉到了棠观的追踪,那黑影扬袖一挥,只听得“砰”一声,有什么瞬间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炸开,蔓出了源源不断的紫色烟雾。 第39节 顿时,长街之上传来阵阵惊惶的叫声,还有错乱急促的脚步声,让本就看不清黑衣人踪迹的棠观也再无法听声辨别…… 一个旋身,他登上了鸾凤楼之顶,这才脱离了烟雾的纠缠,但入目之处,却已没了任何可疑的身影。 他竟是让人在眼前劫走了颜绾!! 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棠观又再次一个纵身从楼顶回到了鸾凤楼内。 果不其然,刚刚那群将他阻隔在门内的江湖中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看着那还在长街中央弥漫的紫色烟雾,他猛地攥紧了手,英俊的面上也寒气森森的泛起了青色,眉眼间若有若无的掠过一丝阴戾。 一而再,再而三…… === 颜绾被封了穴道、动也动不了、叫也叫不出,就这样被一个黑衣人抗在肩头,一直掳到雁城城边的小树林里。 老实说,她的内心都是崩溃的,胃里也被颠簸的直翻腾。 甚至都不用动脑子,只要动动脚趾头,她也能猜出这群人是为何而来…… 百分百是为了她亲爱的夫君,肃王殿下。 只是,想要对付棠观劫持她作甚?!! 搞得好像自己对棠观有多重要似的。 幸好…… 她还有自己的危楼。 危楼在暗处,且单单是隐在她周围的便有数十人,想来这群劫匪就算从棠观的手上逃脱了,也必定不知暗中还有危楼死死盯着他们。 “锵——” 几声长剑出鞘的声音,在夜色中泛着冰冷的寒光。 说危楼,危楼就到。 隐隐听得身后风声阵阵,颜绾艰难的仰了仰头,只见数十个戴着半边面具的黑衣人提剑追了上来,身形诡异、步法莫测。 “什,什么情况?!!” 被颠的昏昏沉沉中,颜绾听见正扛着自己的黑衣人颤着声音说道。 “这群怪物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一旁,一个作普通侠客打扮的人也同样战战兢兢的回答道。 “主上没说过还有这一茬啊!!不是说只要把这女人劫回去就好了么!” “……完了完了,咱们霹雳弹用完了!这下打不过还跑不过了!!” “要不咱把这女人扔下来吧……” “……空着手回去还是会被主上一掌拍死啊!” “也对……那要不,和他们正面杠?” “……” 刚听到这里,颜绾只感到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就被“扔”到了一棵树底下。 轻云闭月,暗影鬼魅。 小树林里,两拨人正在对峙。死门之人身着黑衣,皆带面具,而劫匪则是作普通江湖中人的打扮,甚至都没有蒙面。 借着从枝叶间微微漏进的点点月光,颜绾大致看清了目前的局势。 此时此刻,是死门十多人对上了劫匪八人。 想必,无论是从人数还是实力上来分析,这群劫匪…… 都死定了吧。 果不其然,不过片刻,死门之人已然将几个劫匪团团包围。 而包围圈中,不断传来刀剑相击之声,还夹杂着劫匪们丝毫不掩饰的“哀嚎”。 “啊啊啊啊!打不过怎么办?!!他们人多还下手重!!” “我去,这都是些什么怪物啊啊啊!!怎么比我们还狠?!” “完了完了,要死了!” “喂!你们人多欺负人少!怎么比我们还不要脸?!” 将那些哀嚎声一字不落的听了个清清楚楚,尽管一动不能动,颜绾的嘴角还是不由自主的抽搐了起来。 ……这是哪个山头出来的二货? 渊王没了危楼,竟然就开始“饥不择食”,尽找些这种档次的杀手来乱七八糟折腾么? 正准备安心闭眼睡一会儿时,那群被逼到穷途末路的“傻瓜劫匪”里却是突然又有人叫了起来。 “教主救命啊啊啊啊!” 这一声清晰明了的“教主”让颜绾蓦地睁开了眼。 教主?? 第四十二章魔教 一听到“教主”二字,颜绾脑子里登时闪过冒出了很多线索。 例如,当今江湖,有一个魔教叫花眠宫。 例如,花眠宫是个只要你给银子,便能帮你处理不少事情的魔教。 再例如,这个花眠宫就在蜀地。 “一群蠢货。” 不远处的婆娑树影中,突然传出一清冽的年轻女声。不过四个字,却是半点没有被风声淹没,而是穿过那层层枝叶,字字清晰的落进在场所有人的耳里。 那华丽的声线,尾音略沉,在入耳之际荡漾开来,沾上了十足的妖孽气。 但却因那张扬到甚至微微有些尖锐的语调,而变得格外强势,自带俯视众生的气场。 话音刚落,也不知是什么东西蓦地从林间飞了出来,狠狠的掷在了地上。 “砰——” 树林间瞬间蔓开一阵紫色的烟雾,隐隐还带着刺鼻的气味。 颜绾一惊,第一反应就是…… 她大爷的不是放毒了吧?!!!!! 然而下一刻,只听得耳畔一阵风声窜过,一股冷冽而魅惑的气息扑面而来,随即便是颈上一重,眼前一黑…… === 肃王府。 尽管已是深更半夜,幽竹居内仍然是灯火通明。 豆蔻先带着软软回夕晚堂了,而无暇则是留在了书房,与棠观商议颜绾被劫一事。 “属下已经差人去通报张大人,让他加派人手寻找王妃……”顾平匆匆走进了屋内,拱手禀报道。 棠观面色难看的坐在案几后,眉心拧成了川字,眸底晦暗不明。 而早已收到死门线报的无暇更是有话却又不知如何开口,脸上也布满了冰霜。 “也不知究竟是什么人如此大胆,竟然敢在闹市之中劫走王妃。”顾平皱眉,“也不知他们想要做些什么……” “王,王爷!”孟惟捧着一支箭有些惊慌的走了进来,“这是刚刚射在王府门外的,上面附字条称,若不想王妃有事,便请王爷您明日午时,独自前往岳竹峰浮翠亭。” 顾平正要接过孟惟呈上的字条,却有人已经抢先一步夺走了字条。 原以为是救主心切的无暇,一侧头,棠观竟是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身后,手里还拈着那小小的字条…… 默默将埋怨的话通通咽了回去,顾平也瞥了一眼那字条上的两行小字,“殿下……这,这是冲着您来的啊?!” 顿了顿,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微微瞪大眼,“难不成,难不成是危楼?” 无暇:…… “是了!若是普通喽啰,又怎么能在殿下您眼前劫走王妃?!一定是危楼中的死门之人!他们想劫走王妃让殿下您自投罗网!!” 无暇:…… 棠观的目光紧紧锁在字条之上,沉默不语。 终于忍无可忍,无暇冰着脸上前几步,嗓音冷冽,仿佛掺了冰渣子似的,“不是危楼。” 凭什么她们危楼什么锅都要背? 难道但凡有点本事,还要对肃王这个废太子下毒手的,就不由分说一定是危楼?! 闻言,棠观抬眼,看向她的目光凛然中带了些审视,“为何?” “危楼一般只在京城活动,”无暇垂眼,硬邦邦的应答,“蜀中之地,有花眠宫。” 在数十名死门暗卫的包围下,劫走自家楼主的,是花眠宫宫主——晏茕川。 “花,花眠宫?!这,这和花眠宫有什么关系?”顾平又是一脸懵逼,怎么突然就牵扯上江湖中的魔教了? 棠观脸上的寒霜几乎可以冻结一切,闻言,眉宇间拧成的川字却是微微有了松动,他突然想起了颜绾曾说过的“无暇的来历”。 ——这个无暇,是花眠宫之人。 === 颜绾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便迷迷蒙蒙瞧见了绯色的床幔,还有系在床头叮叮当当的风铃,鼻端萦绕着一股浓郁而魅惑的香气。 身下硬邦邦的,硌得十分难受,明显不是自己夕晚堂的床榻…… 不是夕晚堂! 不是夕晚堂! 不是夕晚堂! 第40节 颜绾蓦地睁大了眼,一下从床上坐起了身。 她被劫持了!! 而意识的最后一刻…… “你终于醒了。” 一华丽妖娆的女声幽幽钻入她的耳中,激得她心里一咯噔,不由侧头朝那床幔外看去。 天刚蒙蒙亮,熹微的晨光从各个方向洒进大殿内,在殿中央模糊的投下一朵曼陀罗花的形状。 而那曼陀罗花的中央,女子悬空侧卧在一根细绳之上,三千青丝用一根木簪松松的挽起,身着一袭紫色抹胸长裙,因一手支着太阳穴的缘故,她肩头披着的轻纱微微滑落,露出形状姣好的锁骨。层叠的裙摆自细绳上落下,在半空中飘摇。 女子的容貌恰恰被绯色床幔遮掩,颜绾还未能窥得清楚,但仅仅是这模模糊糊的惊鸿一瞥,她便已被吓得“虎躯一震”…… Σ(°△°|||)? 哪里来的变色版小龙女?! cos的简直神还原啊…… 等等,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 这特么是哪家妖女啊?!! 就在颜绾目瞪口呆的半坐在床榻上时,那侧卧在细绳之上的女子终于有了下一个动作。 然而,颜绾甚至都未能看清她是如何从细绳之上下来的,那细绳便是蓦地一空,紫衣妖女瞬间逼至床前,扬手掀开了床幔。 颜绾只感到一阵阴嗖嗖的风扑面而来,下一刻,她的视线便撞进了一双妖冶无双的凤眸里…… 紫衣女子姿态悠闲的站在床边,薄唇轻抿,狭长的眼角微挑,眉心一点朱砂。而一袭长裙尤显身姿颀长,风姿绰约。只是看上去,似乎比自己年纪要稍稍小一些,容颜妖艳,眉心那点朱砂虽然妩媚,但还隐隐透着那么一丝未脱的稚嫩。 好漂亮! 好美! 好妖孽! 看清女子那张绝代风华的脸庞时,颜绾脑子里疯狂的刷了一排排弹幕,最终汇总成大大的四个字! ——惊!为!天!人! 似乎已经对这种情形适应极了,紫衣女子的唇角勾起一抹“心满意足”(噫?)的弧度,高傲的扬了扬下颚,一言不发的俯视着颜绾,像是要任她看个够的模样。 好歹也活了这么大岁数,颜绾自然没有被这般美色迷惑多久,不过片刻就回过了神。 她收回视线,悄悄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这才再次抬眼看向女子,“花眠宫的晏宫主果真名不虚传。” 女子唇角的弧度一收,怔了片刻,才饶有兴致的挑眉,“肃王妃是京中贵女,竟也听过我晏茕川的名号?” 果然是魔教教主晏茕川!! “自然,晏宫主容姿殊丽、天下无双,江湖之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就算是在京中那方寸之地,我也听说过……晏宫主在江湖美人榜上独占鳌头。” 颜绾微笑着夸赞。 谁料,晏茕川听了这话却是丝毫没有高兴的样子,反倒是双手环胸,半倚在床柱边蹙了蹙眉,“独占鳌头……是什么意思?” “……”颜绾噎了噎,小心翼翼的解释,“就是……位居第一的意思……” “哦。”晏茕川这才重新勾起了唇,唇畔的弧度压根掩不住得意,但嘴上却煞有其事的说道,“肃王妃怕是记错了吧,江湖美人榜位居第一的并非是我,而是……喻笙。” 颜绾松了一口气。 喻笙,武林世家喻家的千金小姐。 如那江湖传言所说,晏茕川果真十分在意自己容貌被喻笙压一头的事啊…… “那倒是我孤陋寡闻了,”颜绾笑道,“只知晏宫主,却不知喻笙。” 一听这话,年轻的晏小宫主更是心花怒放,就连看向颜绾的眼神都“和蔼”了不少。 连喻笙那丫头的名号都没听说过,很好很好,这个肃王妃看着真顺眼! 花眠宫似乎没有苛待人质的惯例,不仅让人质睡宫主的床、宫主自己睡绳子,甚至还提供早餐…… 待颜绾下床之后,晏小宫主就吩咐花眠宫的下人将朝食端进殿内了。 两碗清粥。 连盘小菜都没有。 不过,这倒也不算苛待。 因为就连晏茕川自己,喝的也是同样一碗清粥。 颜绾犹豫了片刻,还是先放下了喝粥有没有咸菜的问题,“不知晏宫主将我带到这花眠宫,究竟所为何事?” 尽管心知肚明,却还要问一问。 晏茕川很快喝完了自己的那碗粥,意犹未尽的抿了抿唇,一双妖艳的凤眸已经盯上了颜绾跟前还未动的粥碗,心不在焉的启唇,“有人花重金要肃王的命,所以我才要以你作诱饵,让他乖乖过来给我戳一剑。” 晏茕川说的很自然很淡定,那句“戳一剑”就像是挠痒痒的口吻。 以重金作酬劳,要棠观的命。想也不用想,定是渊王无疑。 颜绾眯了眯眼。 见颜绾突然沉默,晏茕川抬头斜了她一眼,思忖片刻,大喇喇的安抚她,“你放心,我不是什么滥杀无辜的人。只要拿下了肃王的脑袋,我不会伤你分毫。” 颜绾右眼皮不受控制的跳了跳,“不知……是何人要肃王的命?” 见晏茕川又垂下眼,巴巴的盯着她面前的粥碗,露出一副想吃却又很想维持自己高贵气质、很纠结的表情,颜绾几乎是下意识的将粥碗推了过去,“晏宫主,我暂时还不饿……’ 话说,花眠宫现在是什么状况??怎么就连宫主都是一副吃不饱的样子?! 仍然饥肠辘辘的晏小宫主凤眸一亮,眼角愉悦的上挑,眉心那点朱砂都似乎更美艳了些,扬袖将那粥碗拂到了自己面前,她一边喝粥一边回答道,“不透露那人的身份,是江湖道义。” 你特么是魔教教主,讲个屁的江湖道义啊喂! “不过我们花眠宫从不讲道义,”晏茕川再次喝完了第二碗粥,抬眼看向颜绾,凤眸里的光色烁烁,“是渊王。” “晏宫主真是……豪爽。” 颜绾干笑道。 闻言,晏小宫主挑了挑眉,妖艳的面上掠过一丝不解,“你第一反应竟是问幕后黑手,难道对肃王的死活就漠不关心?” 颜绾噎了噎,“晏宫主说笑了,肃王是我的夫君,我怎么会不关心他的死活?” 再说!不问幕后黑手,不知道缘由,还怎么谈判?! “……我总觉得,你的身份似乎并不是那么简单。”晏茕川凤眸微眯,目光中多了些审视,“昨日劫持你的时候,有数十个高手竟然凭空出现。我之前也曾打探过,肃王府绝对没有这个实力。所以,那隐藏在暗中的……是你的人?” 思忖片刻,颜绾抬眼,不动声色的对上那道审视的目光,扬唇微笑,“晏宫主可听过一句话?知道的太多,可能会惹火上身。” ——女人,你这是在惹火。 第四十三章谈判 天不怕地不怕的晏小宫主:Σ(°△°|||)这女人在恐吓她?是吧?没错吧?!这世上竟然还有人敢恐吓她晏茕川?!!! 晏小宫主瞪大了凤眸,从桌边刷的站起了身,那颀长的身姿突然就带来了迫人的威势,“你……” “宫,宫主!!” 一小喽啰急匆匆的从门外冲了进来,“宫主!右护法的屋子又塌了!!” 晏茕川面色一变,懊恼的叹了口气,狭长漂亮的眼角耷拉了下来,方才绷起的那股子威势瞬间全散了,“去看看。” 见她身形一动,顷刻消失在了殿外,颜绾难以置信的从桌边站起了身。 她刚刚没听错吧?? 疾步跟出了殿外,她忍不住问那身材瘦小的喽啰,“你刚刚说……你们右护法的屋子……塌了?” “是啊。” “怎么会……塌?” “年久失修。” “那怎么不好好修整修整?” “穷……请不起工匠,要是绑上山又怕那些神经质的正道人士围剿我们……” “……”敢情他们绑她就不怕朝廷的人围剿?? 一说起“穷”这个话题,这小喽啰便像是打开了话匣,开始源源不断吐起了苦水。 “我们花眠宫的屋子能住人的就没几间了!” ——所以她才在花眠宫宫主的殿里睡了一宿? “从上一次接了任务失败以后,我们都已经一个月没沾过荤腥了!” ——所以才有了早上那两碗清粥? “宫主说再不接一单大的,我们就都连粥都没得喝了!” ——所以才不计后果的接下了刺杀棠观的任务? 只是…… “花眠宫好歹也是一魔……是江湖闻名的大教派,怎么就沦落到这般穷困潦倒的地步了??” 颜绾提着裙摆,有些艰难的绕开了那小径边丛生的荆棘。 “都被老宫主挥霍光了!!”小声埋怨,“宫主继位之时,花眠宫基本上就是个烂摊子!没有财力,还没有杀伤力……” 原来,花眠宫这些年基本上就是个空架子。 前任宫主醉心于研究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不仅不管教中事务,还因肆意挥霍而气走了原先“经营”花眠宫的几个元老,后来倒是真研究出了什么……霹雳弹。 但,整个花眠宫也被掏空了。 晏茕川年纪轻轻便继了位,彼时,花眠宫穷的都快揭不开锅了。而若要真去杀人放火,又缺人手,虽然教中之人战斗力也不算弱,但一对上正道大规模的围攻,次次都被教训得找不着家门。 所以如今,他们也就躲在这蜀中山林里,轻易不出去作乱。 但凡接什么大单,都尽量偷偷摸摸的。而成功一次拿了银两,就要精打细算撑着过好几个月…… 第41节 听着这些“哭诉”,颜绾嘴角不住的抽搐。 昔日的魔教沦落至此,还,还真是……见者伤心,闻者落泪啊? and……作为魔教小喽啰,他这么轻易就把自家教里的所有现状全部吐槽给了她,真的没事吗_(:3ゝ∠)_ 按照这架势,这智商,这管理,花眠宫不灭简直就是天理不容了吧_(:3ゝ∠)_ 又绕着某间破败的小院转了个弯儿,颜绾终于瞧见了正站在倒塌的屋子前皱眉深思的晏茕川。 许是清楚了如今花眠宫的窘境,她这才明白了晏茕川发间为何插着木簪。原以为是这位晏小宫主特立独行,看来,是因为魔教太过贫穷== “右护法,你就先去和左护法挤一屋吧。” 贫!穷!的晏茕川扬手揉了揉眉心,拉起滑落肩头的轻纱,“郑重”的说道。 左护法:“宫主!属下不要和他睡!!” 晏茕川不耐烦的斜睨了他一眼:“那难道要他和我一起睡吗?” 左护法:“tat” 草率的处理完房屋倒塌的事宜后,晏茕川再次神清气爽的转过身,却是一眼瞧见了站在不远处的颜绾。 “晏宫主,我觉得……在你去见我家王爷之前,我们倒是可以先谈一桩交易。” 颜绾微笑。 “你?”晏小宫主蹙眉。 === 肃王府。 “殿下,你当真要一个人去那浮翠亭?!” 顾平焦急的拦住了要出门的棠观。 “嗯。”棠观一身毫无纹饰的玄衣,剑眉朗目,仗剑而立,英俊而潇洒。只是那微沉的神色,却让他周身散发出平日里不常有的生杀之气,冷冽而阴森。 “殿下!那些人劫走王妃定是为了要对你下手,你这么做岂不是自投罗网??” 一听这话,牵着软软的豆蔻有些不乐意了,“那么你还有什么好办法?任由我家小姐被那花眠宫宫主折磨不去救?!” 无暇冷冷的瞥了豆蔻一眼,示意她噤声。 事实上,她昨夜已派死门之人去岳竹峰打探过,但那花眠宫却是据险而立、易守难攻,哪怕是他们死门怕是也很难悄无声息的潜进去救人。 而若是直接冲进去,她又担心打草惊蛇,毕竟楼主还在晏茕川手里。 这位花眠宫宫主的实力她略有耳闻,死门的那些杀手加起来都抵不上一个凶残的晏茕川…… 所以如今唯一的办法,就是肃王孤身前去浮翠亭,而她带着手下的人隐在暗处伺机而动。 ……至于其他人,嗯,客气的说,就是个摆设。 此时此刻,救主心切的无暇已经完全不顾什么身份的保密了。 保密身份,是楼主的事情。她最重要的,是保护楼主。 “你只要带着张敞派来的几队人马候在岳竹峰下,不必靠近浮翠亭。” 棠观面色冷峻的吩咐了顾平一句。 没错,或许是看在颜绾曾送给自己一个极品根雕的份上,被肃王殿下定义为“小人”的张敞也派了些人手来。 虽然王妃失踪,他一个并州刺史必然要出力,但这真出力还是假出力…… 从派出的人数、质量来看,一目了然 这位张大人倒还真有那么些诚意。 当然,在无暇眼中,顾平和张敞手下这些人,通通都是摆设。 身为“摆设”的顾平还是很不放心,“殿下,为何不必靠近浮翠亭?属下可以带人悄悄埋伏在浮翠亭周围。” “不必。”已经下定决心的肃王殿下沉声开口。 闻言,豆蔻倒是垂了垂眼,遮住了眸底掠过的感慨。 难怪这三年的过招,肃王次次栽进小姐挖好的坑里…… 说到底,这位爷果真不如自家小姐有勇有谋啊! “爹爹,”软软虽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但却也模糊的意识到再次消失的娘亲遇到了麻烦。 挣开豆蔻的手,她跑到了棠观的身边,仰头扯了扯他的衣角,“软软和你一起去好不好?” 顾平连忙出声道,“软软,别闹。” 话音刚落,他便被赏了三个来自不同方向的冰冷眼神。 棠观垂眼,视线落在那张粉嫩的小脸上时,紧抿的唇角微松,“你不能去。” 软软失落的苦起了脸,“那,爹爹一定会将娘亲带回来的吧?” 棠观面上掠过一瞬的怔忪,但却转瞬即逝,“嗯。” 他其实知道,不让顾平靠近浮翠亭会有什么后果。 但,一旦顾平带人靠近浮翠亭被发觉,真正有危险的却不是他,而是颜绾。 他可以自己冒险,但……绝不能再让颜绾有身处险境的可能性。 第四十四章对峙 小阁里,晏茕川与颜绾相对而坐。 “晏宫主,恕我直言,你动不了我家王爷。” 一时山风刮过,吹得林中枝叶瑟瑟声此起彼伏,恍如阵阵波涛。 而颜绾轻轻柔柔的声音,便是那浪涛最后的拍岸。 从来高傲不可一世的晏茕川凤眸骤冷,眼角眉梢都染上了些寒意,就连眉心的朱砂也黯然失色,“这世上,还没有我晏茕川动不了的人。” 就算花眠宫穷,本宫主照样可以一根手指头碾压你!! 有了底牌的颜绾倒也不惧,只是依旧扬着嘴角,“王爷定不会孤身前来,不知晏宫主打算如何应对官府之人?” 【晏茕川:Σ(°△°|||)官府还会管肃王吗?!这肃王不就是个废太子吗!!】“虽然王爷如今失了势,但废太子好歹也是皇家之人,晏宫主你说呢?不知晏宫主可有提前在浮翠亭边布下人手,以备官府之人靠近?” 【晏茕川:Σ(°△°|||)糟糕!没有!!】 “晏宫主有绝世武功,自然可以全身而退,那么这花眠宫的其他人呢?就算那些官府之人都是花拳绣腿,但晏宫主难道忘了,我手下可还有不少武功高手……” 【晏茕川:Σ(°△°|||)对了,差点忘了!!这女人身份神秘!!】颜绾微笑。 一连三问都回答不上来,绝代风华的晏小宫主终于暴躁的皱起了眉头,一抬眼瞧见颜绾还在笑,顿时有了干掉这个女人的冲动!! “你别忘了,我既然昨日能从那群暗卫手中将你劫回,今日也必定可以取肃王性命……包括你的。” 不要逼她撕票! 晏茕川危险的眯起了凤眸。 见自己的“恶意恐吓”已经动摇了晏茕川的气势,颜绾已经达到了目的,于是稍稍敛了敛笑容,不再像之前那般张扬,“这倒也是,晏宫主可以做到。那么接下来呢?” 以为颜绾被吓到了,晏茕川满意的翘起了嘴角,“自然是去找渊王拿应得的报酬。” 颜绾转眼看向阁外的郁葱山林,淡淡的开口,“晏宫主,肃王于并州暴毙,当今圣上便是对他再不喜,难道会就亲生骨肉的死一笔带过?” “那又如何?”晏茕川不屑,“渊王曾允诺,我花眠宫只负责杀人,至于后事,自有他处理。他一个受宠的皇子,虽不能一手遮天,但若想袒护谁,想必追查的人也压根查不到什么线索。” 颜绾差点笑出了声,被晏小宫主一个眼刀飞过来,连忙轻咳几声遮掩了过去。 让渊王帮忙处理后事??他以往做坏事还都是危楼擦屁股呢好伐! #你们仿佛是来搞笑的# “你笑什么!” 要不是看在这女人之前夸过她的美貌,晏小宫主早就揍人了! 颜绾绷住了笑容,严肃的转向晏茕川,“晏宫主,渊王若想护你,自然有的是办法。但如果,他不愿护你呢?” “什么意思?”晏茕川皱眉,但却因先天优势,再怎么生气都依旧是眉眼如画,美艳不可方物,直看的颜绾同为女子都不由晃了晃神。 “一个皇子遇刺,不可能就这么不了了之。渊王本就与我家王爷不睦,出了事圣上一定会对渊王起疑心,晏宫主以为……”颜绾顿了顿,“渊王上哪里去找花眠宫这么好的‘替罪羊’?更何况,斩草除根这种事,只有死人才最可靠……晏宫主这里一旦得手,朝廷围剿花眠宫的兵马怕是不日就要到了吧。” 晏茕川愣了愣,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竟又被颜绾牵引着思路,不由硬着头皮反驳,“挑拨离间对我没有用!你以为,我这里会没有渊王的把柄?!他哪里敢动花眠宫!” 有渊王的把柄!!! 颜绾眸色登时亮了,声音却是蓦地扬起,“呀!晏宫主还有渊王的把柄?那……他就更加没有什么理由不铲除花眠宫这个隐藏的祸患吧?” 被颜绾绕的头昏脑涨,晏茕川年纪尚轻资历尚浅,又生在江湖,对此等阴谋论不甚熟悉,这么一听更是不由自主的心虚起来。 不过,晏茕川毕竟是晏茕川。 既然说不过这女人,那就动手吧! 只听得一细微而尖利的声响,颜绾眼前闪过一道冷光,还未来得及闪避,一根明晃晃的银针已然悬在了她的颊边,小幅度的游走。 那时不时触及脸颊的冰凉触感,让颜绾微微屏住了呼吸。 隔空控制着银针的晏小宫主终于松了口气。 啊,果然,减轻自己压力的方式就是给别人施加压力。 “肃王妃果真是伶牙俐齿,我虽暂时不能杀你,但在你这脸蛋上划几道口子,倒也解气。” 晏茕川缓缓倾身,一手拄着下巴,狭长的眼角染上些得意,薄唇轻启。 颜绾默默咽了口老血。 好了,晏茕川现在已经乱了分寸,谈判可以开始了。 “晏宫主,渊王许诺给你的,我可以加倍给你。而他不能给你的,我也可以。” 面不改色的抬眼,她直直望进晏茕川那双浅色的凤眸里。 晏茕川怔住,似乎是没想到颜绾会说出这种话,整个人登时有些傻眼,妖艳的眉眼间掠过一丝迷蒙之色。 第42节 ……这女人怎么浑身都有一股王八之气!!为什么看上去比她这个花眠宫宫主还有气势!! 颜绾笑了笑,“晏宫主,你之前不是好奇我手下为何会有那么些武林高手么?不知你可听说过……危楼?” 危楼…… 晏茕川托着下巴翻了个漂亮的白眼,“你以为我是普通的江湖草莽吗?!危楼谁不知道,不就是京城里传说里的那个组织吗?甚至被称作能动摇皇家根本的那个。” 呼,还算有点文化。 颜绾松了口气,直起身,笑不露齿,“重新认识一下吧晏宫主,我是危楼第二十四任楼主……陆无悠。” “……” “花眠宫如今的情形我也稍稍了解过,晏宫主是要用渊王答谢的重金,继续苟延残喘么?” “……” “晏宫主,若你愿意就此罢手,”颜绾收起笑容,看向对面还陷在惊愕中难以自拔的晏茕川,正色说道,“我以危楼楼主的名义许诺,三年之内,危楼将助花眠宫……称霸武林。” “……” 晏茕川鬓边有几缕发丝散下,微微有些凌乱的落在颊边,风一扬,便遮住了那凤眸中难掩的惊诧。 面前这个女人自称是危楼楼主…… 她说可助花眠宫称霸武林!! 一直沉默了许久许久,她才堪堪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凭什么相信你?” 强攻的气势竟是转眼变成了弱受…… 颜绾翘起嘴角,嗓音温和,“相信我,还是相信渊王,晏宫主不如挑一个?” 说着,她缓缓攥紧了掩在桌下的手,十指蜷进掌心,指腹下已是一片汗津津。而那银针还在自己颊边游走,不时的触碰激得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人们最相信的只有自己,所以,与其让他们相信你的方式,不如让他们心甘情愿相信你的结果。——《小人得“智”》她已经,为晏茕川画好了一个大饼。 颜绾垂眼,目光一瞬不瞬的定在那石桌上的纹路,脑子里飞快的闪过一个又一个可能性。 突然,颊边的冷意骤散,与此同时,一修长的手掌平摊在了她眼前,掌心里赫然是一颗褐色药丸。 颜绾眸光闪了闪,抬眼看向对面容色绝艳的女子。 “毒药,吃了它。”晏茕川凤眸灼灼,“一个月内若没有解药,毒发身亡。” 也就是说,一个月内,危楼派来的人必要使花眠宫的处境有所变化,否则…… 不过,一个月也足够了。 颜绾勾起嘴角,笑容里却是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如释重负。 毫不犹豫的拈起那不知何毒的药丸,当着晏茕川的面,她笑着将那所谓的毒药咽了下去。 晏茕川微蹙的眉心渐渐松开,“你……竟当真吃了。” “你既信我,那我又为何不信你?”颜绾不以为然,“晏宫主无非担心我是冒牌货,空许诺。我既是货真价实的危楼楼主,又何必害怕晏宫主要我性命?待明日,我便传信回京,从危楼中择出晏宫主需要的人。” 这女人倒还有勇有谋…… 晏小宫主扯了扯嘴角,下一刻却是又突然想到了别的,“还有,渊王那里……” 被颜绾吓唬了一上午,她总算多了个心眼,懂得瞻前顾后了。 “他啊,不必担心。”颜绾微笑。 那笑容看得晏小宫主打了个寒颤。 她怎么总觉着,论阴险,渊王怕是还比不上面前这个女人呢…… 算了,不管了。 如今重要的是,让花眠宫重新走向巅峰!! 而这一点,危楼绝对比渊王府更有助力。 第四十五章报复 岳竹峰。 午时的阳光微微有些刺眼,透过层层掩映的枝叶在浮翠亭内洒下斑驳的金色。 不远处的小径上,隐约传来两个好听的女声。 “我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哦?” “你要真是危楼楼主,肃王怎么会沦落到现在的境地?!” “……” “我上当了!!你果然是在骗我!!” “……晏宫主,这些说来话长。” 交谈声渐行渐近,小径上,颜绾和晏茕川并肩从树荫下走了出来。 一个身着素色衣裙,面容清丽,一个紫衣翩跹,系着薄薄的面纱,遮住了那妩媚妖艳的容颜。两人走在一起,倒是丝毫没有什么违和感,像是一幅为云彩染上斑斓霞光的画。 “什么说来话长!你要真是危楼楼主,肃王如今的落魄要怎么解释?!”晏小宫主的一双美目微微瞪大,愤怒的又从指间“biu”出了一根银针,气势汹汹的戳向了颜绾。 “那我解释给你听……” “谁要听你解释!”晏小宫主炸毛。 颜绾蛋疼的抽了抽嘴角,一边朝浮翠亭内走,一边感受着那脖颈边的凉飕飕。 魔教教主真特么难伺候…… “晏宫主可知道,依肃王如今的处境,活着都是件很艰难的事啊。” 她危楼能保他一路平安已经很不容易了啊喂!(摔桌! 暴躁的晏小宫主顿了顿,突然觉得这话也有些道理。 渊王既然想要斩草除根,就绝不会将此赌注完全压在花眠宫上,定是同时做了好几手准备。而现在肃王竟然还是安然无恙…… 这么想着,晏茕川松了松眉头,冷哼了一声,扬手将颜绾摁在了浮翠亭内的石桌边,“既然如此,你为何又要嫁给他?身为危楼楼主,逃婚难道还是什么难事吗?!” ……这到底是花眠宫宫主,还是居委会大妈啊!! 颜绾默默咽了口老血,真诚的扬起头,看向还夹着根银针蠢蠢欲动的晏茕川,“晏宫主……这就是爱啊!(☆▽☆)” “……” “晏宫主你怎么了?” “……我反胃。” 棠观孤身一人到浮翠亭外赴约时,眼前的一幕便是如此。 颜绾完好无缺的坐在亭内,只是坐姿极为僵硬,而她身后,站着一带着面纱的紫衣女子,仔细一看,便能瞧见她手中正执着一根泛着冷光的银针,针尖恰恰对着颜绾的颈项…… 护妻心切的肃王殿下眉间拧成了川字,只顿了片刻,他便启唇扬声道,“本王已来赴约,阁下究竟是什么人?” 颜绾和晏茕川正在亭内大眼瞪小眼,一寒意森森的低沉嗓音乍然传至亭内,让两人都不由自主的惊了惊,齐刷刷偏头看了过来。 亭外。 棠观一袭玄色窄袖劲装,黑发用鎏金冠束着,剑眉朗目,五官如刻,英俊的让人挪不开眼。 只是此刻却神色阴沉,冷峻的眉眼在婆娑树影下含着些可怕的威势。 “殿下?”颜绾眸色一亮,身子动了动便要站起来。 听得这声“殿下”,晏茕川才从微微愣怔中回过神,连忙垂头将颜绾摁了回去,压低声音道,“你干嘛!我劫持你呢!” 颜绾撇了撇嘴,挑眉斜了晏茕川一眼,小声回应,“晏宫主,我家王爷来了,下次再陪你玩好不好?” 晏小宫主瞪大了眼,夹着银针就朝颜绾鼓着的颊边轻轻戳了戳,“不好!” 她堂堂花眠宫宫主,被人恐吓了一上午,妻债夫还!她一定要通通报复给外面那位肃王殿下!! 如晏茕川所愿,她这么一动作,没惊着颜绾,倒的确让棠观攥紧了手中的剑,眸色骤冷。 “放开她。” 晏茕川终于找回了自己作为一代魔头的优越感,凤眸微眯,正眼对上了亭外的棠观,“放开她也行……但肃王殿下总得拿什么来交换吧?” 嗓音华丽,带着颠倒众生的妖孽气,十足十的妖女标配。 “你想要什么?” 棠观眸色沉沉,视线却压根没有在晏茕川身上多做停留,而是始终盯着那根咄咄逼人的银针。 晏茕川展颜,薄纱下的唇角微微翘起,笑得妩媚妖娆,“我要……你的命……嗷!” 笑容一僵,惨叫声响起。 晏小宫主帅不过三秒,不过刚摆好pose找到了状态,脚上便蓦地被踩了一脚,痛得漂亮的脸都扭曲了。 颜绾收回踩向晏茕川的右脚,施施然站起身。 朝身后扫了一眼,见晏小宫主正疼得眼泪汪汪,她便连忙提起裙摆一路小跑,奔回了棠观身边。 “殿下,咱们走吧。” 微笑。 晏茕川泪眼朦胧:“……” “……” 棠观微怔,似乎是还没从方才那句要他的命中缓过神,周身的凛冽寒意都没来得及有丝毫收敛。 抬眼,他这才是头一次正眼看向亭内快要原地爆炸的蒙面女,原本冷沉的眸子里掠过一丝难以置信。 什么情况?这是什么水平的绑匪?? 剧情应该是这么发展的吗?他的台词还一句没说呢吧?这……不是在影响他发挥吗?! 本以为能孤身救美的肃王殿下内心竟在这瞬间有了一丝悄咩咩的小失落。 第43节 颜绾眨了眨眼,回头瞥了正眼刀“嗖嗖嗖”射向自己的晏茕川,面不改色,“啊,忘了介绍,这位是花眠宫的晏宫主。” 原来真是花眠宫动的手? 棠观眸光微闪,从方才刹那的失落中一下抽离。 “晏宫主不过请我到花眠宫中坐了坐,并无恶意。方才……也是和殿下开玩笑呢。”颜绾笑眯眯的转向浮翠亭,朝晏茕川递了个眼神,“晏宫主,你说是吗?” 棠观蹙眉,重复道,“开玩笑?” 劫走颜绾是玩笑,让他单独赴约是玩笑,要他以命相抵也是玩笑? 成功接收颜绾眼神中的信号,晏小宫主咬牙,正要不情不愿的应答,脑子里却是突然闪过一灵光…… 见晏茕川突然阴测测的笑着从浮翠亭内走了出来,颜绾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是啊,我没有什么恶意。” 晏茕川缓缓走近。 敏锐觉察到了晏茕川笑容中的不怀好意,棠观面上又多了几分警惕之色,下意识的将颜绾护在了身后。 果然,魔教妖女定是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们,后招就要来了。 被肃王殿下与生俱来的威势震了震,晏小宫主悻悻的眯了眯眼,堪堪停住步子,“我不过是喜欢阿绾,想将她抢来做花眠宫的压寨夫人罢了。没想到……昨夜过后,她还是执意要回到肃王殿下您的身边,我这才不得已放手了啊~” “!!”棠观面色一僵。 “!!”颜绾蓦地瞪大了眼。 瞧见对面两人都飞快的变了脸色,神情僵硬得不行,憋屈了一上午的晏小宫主终于心满意足的咽了一口气(噫?)。 “不要忘记你身上中的毒。” 再次轻飘飘的丢下了一颗“雷”,恶作剧成功的晏小宫主扬袖一挥,整个人就飘飘欲仙的消失在了山林之中,背影中似乎还带着些……兴高采烈? 死丫头,你不是挺能言善辩的嘛!本宫主膈应不死你!! 见晏茕川飞身而去,棠观不过在原地惊了片刻,便立刻回过神,提步追了上去。 “……” 而颜绾一脸懵逼、震惊、难以置信的傻愣在原地。 脑子里还不断回放着晏茕川那个混球的胡说八道…… what the fuck?!!!!! 什么叫不过是喜欢她,要她做压寨夫人?!!! 什么叫昨夜过后…… 昨夜她大爷!!!昨夜她姥姥!!! 就为了坑一次她,晏茕川这厮竟然连自己的性取向都不管了啊啊啊啊! 还是说她原本就喜欢女人啊啊啊啊啊!好后怕啊啊啊!! 棠观一定都听到了吧吧吧吧!这个要怎么解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肾疼啊啊啊啊!! 不一会儿,面色同样难看的棠观便无功而返。 晏茕川的武功本就极好,轻功更是上乘,虽然棠观与她不相上下,但因着这岳竹峰是花眠宫的地盘,晏小宫主熟悉地形,这才成功甩开了棠观。 “殿,殿下……”默默的原地爆炸了片刻,颜绾才终于平复下了想将晏茕川撕碎的心情,硬着头皮看向他,“我真……” 我真不是弯的啊!!! “……她给你下了毒?” 棠观黑着脸对上她的视线,幽邃的眼眸里浮出一丝惊怒,眉眼间也覆着密布阴云。 嗓音里更是掺着刺骨的冰渣子。 出乎意料的,某位殿下和她关注的重点似乎有哪里不一样? 颜绾登时怔住,目光一瞬不瞬盯着怒意已经十分明显的棠观,所以刚刚他是想追上去讨回解药? 愣愣的张了张唇,“是,是下了毒,不过……啊!” 话还未说完,眼前竟是突然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被打横抱了起来,让她不由惊呼了一声,连忙扬手环住了棠观的脖颈。 棠观不再说话,只是冷冷的蹙着眉,抱着尚处于惊愕中的颜绾,迅速凭空掠起,直朝山下飞身而去。 耳畔呼啦啦的刮过阵阵山风,颜绾终于盯着肃王殿下那棱角分明却紧绷着的下颚缓慢的回过了神,只是下一刻,她却又开始陷进了另一段惊喜中,飘飘然的神游起来…… 她这是被公主抱了咩??? 她这是被肃王殿下公主抱了咩??? 啊,这姿势真是…… 分分钟少女心爆炸啊啊啊啊! 唔,她可以原谅晏茕川了。 第四十六章理由 颜绾就这么被公主抱着出现在了众目睽睽之下。 顾平:!!!王爷竟然将王妃就这么救出来了!方才定是经历了一场血战!!王妃一定是受伤了!!!! 默默回到队伍中的无暇:……多虑了,毛都没发生。花眠宫的宫主好像是个深井冰。 一干士兵:咦??我们这集的戏份就这么没了?? 没想到岳竹峰下竟是突然冒出了这么多人马,颜绾终于不再沉浸在被公主抱的雀跃中,瞬间清醒了过来。 “……” 被很多道视线直直盯着,饶是某位楼主脸皮再厚,也不由老脸一红,垂头朝棠观怀里缩了缩。 活了这么久,她自认一直活得很强悍,还是头一次这么……老鸟依人?? 心心念念是颜绾中了毒,肃王殿下的脸色依旧不是很好,连旁人的眼神还有怀中人的小动作都全部忽视了,只扬手夺过了顾平手中的缰绳。 将颜绾扶了上去,他也立刻翻身上马,勒紧缰绳偏头吩咐顾平,“立刻去请雁城最好的大夫!” 话音刚落,便蓦地扬鞭,驾马绝尘而去。 比起棠观,无暇便淡定了许多。 方才她家楼主已经递了个眼神过来,很明显,那毒药压根不是什么大事。 依她看来,或许还是肃王殿下的反应更值得琢磨吧…… 顾平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忙不迭的另找了匹快马,下令道,“回城!” === 肃王府。 秫香馆是王府的正院,原本是肃王与王妃共同的居所。但因颜绾与棠观的特殊关系,秫香馆便只是棠观一人的居室。 若非此次棠观一时心急,直接将她抱回了秫香馆,颜绾觉得她恐怕还一直不知道这秫香馆究竟长什么样…… 秫香馆。 被顾平从医馆掳来的老大夫坐在帘外,一手捏着从帘中拉出的丝线一端,面色肃然,不时还会摸着白花花的胡须偏头思索,但却始终没有作声。 见他如此表情,棠观的眸色愈发暗沉,面上的寒意更甚。 顾平被冻得一哆嗦,赶紧出声催促那雁城有名的孙神医,“孙先生!王妃究竟是中了什么毒?可否立刻解毒?!” 那孙神医脾气似乎也不太好,被顾平这么一质问,竟是抬手重重的拍了拍桌子,对着他怒目而视,“吵什么!没见老夫在诊脉吗?!” “……”顾平噎了噎。 又诊了片刻的脉,孙神医才皱着眉自桌边站起身,朝棠观拱了拱手,“王爷,王妃所中之毒老夫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这就要回医馆研究一二。” 闻言,棠观蹙眉,“此毒可致命?” “这一点还请王爷宽心,此毒至少还要一个月之后才会发作。老夫定会竭尽所能在一个月内研制出解药。” 说罢,孙神医便也未告退,便自顾自的朝屋外走去,像是已经完全沉浸在了如何解毒的思绪中,眸底掠过些狂热,活脱脱是个医痴。 顾平瞪了瞪眼。 “哎……你这老头……” 棠观抬手挥了挥,冷冽的嗓音中带了一丝压抑,“你去送孙神医出府。” “……是!” 顾平撇了撇嘴,还是乖乖应了一声,连忙跟了出去。 棠观薄唇紧抿,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转身掀开了珠帘,朝坐在那里正红脸发呆的颜绾走去。 “可有何不适?” 脸怎么红扑扑的?莫不是毒性已经开始蔓延了? 耿直的肃王殿下如此担忧着。 颜绾摇头。 见颜绾的状态仍有些不对劲,棠观眸色微沉,视线落在了一声不吭站在旁边的无暇身上,“本王记得,你曾是花眠宫的人。” 无暇一愣,连忙垂头瞥了一眼自家魂不守舍的楼主,硬着头皮应声道,“是。” “若本王命你带人潜进花眠宫夺取解药,有几成把握?”棠观沉声问道。 “……” 没料到肃王会如此发问,无暇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好抿唇不言。 而这番沉默落在棠观眼里,便已经成了“没有把握”的回答。 心中“了然”的肃王殿下仅仅顿了顿,便继续问道,“若是本王率人围剿花眠宫,岳竹峰易守难攻,你可有把握做向导?” 这一次,他紧绷着下颚,两颊略显削薄,比往日的冷淡更多了些锋芒。 第44节 就在无暇已经快要hold不住场时,颜绾终于被这句“围剿花眠宫”惊得从羞涩中回过了神。 棠观要率人围剿花眠宫?? ?! 她千方百计说服晏茕川放弃刺杀,可不是为了让她坐在花眠宫中等官府的围剿啊! 如此想着,颜绾蓦地瞪大了眼,一下从桌边弹起了身,“殿下……我并无大碍,不必小题大做……” 明日她修书一封传至京城,只要莫云祁择选的人一到,晏茕川那里自然不会出什么差错。 若是棠观真因为她一锅端了花眠宫,她苦心孤诣想要扶植的江湖势力岂不是就要被扼杀在摇篮里了?! 然而,被蒙在鼓里的某位殿下自然不会明白她心中的那些小九九。 不过话音刚落,颜绾便蓦地收到了来自肃王殿下的冷冽一瞥。 “中毒若是小事,那什么才是大事?” 低低的嗓音里隐隐带着些沉怒。 “……”颜绾哑然。 她总不能将与晏茕川的交易就这么告诉棠观吧…… 想了想,她灵机一动果断转换了思路,“殿下,我的意思是,其实无暇她曾是花眠宫之人……她知道如何研制此毒的解药!” “……”无暇再次被点名,冷若冰霜的面上凭空添了一丝裂痕。 闻言,棠观微微怔了怔,紧蹙的眉心微松,立刻转眼看向无暇求证,“你知晓如何解毒?” 无暇抿着唇,用眼角余光扫了扫满脸奇奇怪怪表情的颜绾,思忖片刻,还是硬邦邦的点了点头,“……知道。” 尽管得到了最好的答案,但棠观却仍觉得有哪里似乎不对劲。 见他仍没有丝毫松懈,生怕无暇会被逼问出破绽,颜绾赶紧朝无暇递了个眼神,“你若需要什么药材,可以去孙神医那里看看……你虽知晓如何解毒,但毕竟再医术上不是十分精通,万事还需神医相助。” “是……”无暇只犹豫了一瞬,便立刻顺从的转身,眨眼间便消失在了秫香馆外。 屋内顿时只剩下棠观与颜绾两人。 一时间,两人间的空气都流动得缓慢起来。 许是解药一事终于有了着落,棠观从岳竹峰上下来便一直绷着的俊脸也不由松弛了些。 然而这一定神,再望向颜绾时,眸色却是突然滞了滞,面上的神情也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从知道颜绾中毒之后,他似乎就有些乱了方寸……这难道是…… 关心则乱? “殿下?” 见棠观盯着自己在走神,颜绾不解的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走神的肃王殿下眼睫一颤,即刻转开了视线,“此次是我疏忽,除了下毒,那……花眠宫宫主可有对你做了其他……” 话音戛然而止。 ——我不过是喜欢阿绾,想将她抢来做花眠宫的压寨夫人罢了。 最初因为中毒一事,他竟是忘记了还有这么一出…… 棠观的面色一下变得有些复杂莫测起来。 被他这么毫无掩饰的一停顿,颜绾也立刻想到了晏茕川临走前的恶作剧,脸腾地一下就涨红了,“殿下!那晏茕川是在胡说八道!!” 棠观轻飘飘的扫了一眼咬牙快要炸毛的颜绾…… 依旧未施粉黛,素面清绝,但却没了那病恹恹的虚弱之感。再加上两颊腾起的红晕一直蔓延到了眼角,将一双桃花眼衬得愈发潋滟。 正如一洁白的宣纸,瞬间洇开了浓墨重彩,乍然艳丽起来。 如此鲜活生动,中气十足,这才像是他印象中的颜绾。 令人头疼的是,他的这位王妃不仅有男子惦记,竟还有……女子觊觎? 突然意识到自己在乱七八糟的想些什么,肃王殿下眉心一蹙,连忙将脑子里的所有思绪通通清空,理智稍稍回归,“那花眠宫宫主究竟为何要劫你上山?” 玩笑,思慕……这些理由着实太过蹊跷。 颜绾垂了垂眼。 的确,那些理由都太扯淡了,还是得稍微靠谱些。 “殿下猜的没错……晏宫主的确是受渊王所托,想要你的性命。” 思忖片刻,她有了主意。 棠观眉宇微凝,“她亲口所说?那又为何突然罢手?” 翠云廊上的巨蟒,花眠宫的晏茕川,一个个都在最后关头收了手,究竟是巧合还是……另有蹊跷? “殿下,晏宫主本性不坏、又是江湖中人。和渊王,是因利而聚。所以,我不过是将其中道理还有殿下的为人一一告诉了她,她……便为殿下您的风姿所倾倒,不愿再替渊王做此等大逆不道之事……”颜绾违心的解释道,“还望殿下不要再追究花眠宫……” 尽量无视了那句为风姿所倾倒,棠观追问,“既有心弃暗投明,为何又要对你下毒?” 颜绾眨了眨眼,“所以压根不是什么伤及性命的毒,只是个玩笑而已,殿下不必担心……” 玩笑…… 见她对身上的毒丝毫不在意,棠观蹙眉,“也罢,你既如此为花眠宫开脱,我便不会再追究此事。” 就算他再愚钝,此刻也能大概看出颜绾的意思了。 她想要保全花眠宫。 顿了顿,他却突然又想到了更重要的一点,眸底掠过一丝异样,“若是棠珩指使……那女子当真是花眠宫宫主晏茕川?” 颜绾一愣。 “棠珩手下有陆无悠,又何须借花眠宫之手?” 嗓音与往常无异,但却又仿佛比往日冷漠刺耳了些。 第四十七章辞行 从棠观口中听到“陆无悠”三字,颜绾心里便是一咯噔。 到现在,棠观依旧认为危楼在为渊王效力…… “或许……那位危楼楼主也像晏茕川一样,咳……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呢?” 僵硬的牵了牵嘴角,她小声为“陆无悠”开脱。 “……”棠观沉默,低垂着眼似乎在想些什么。 这沉默让颜绾的心也没着落的荡悠了起来,忍不住开口试探性的问道,“殿下,若是有朝一日……危楼也弃暗投明,不再与渊王为伍……你可会接纳陆无悠和她的危楼?” “不会。”这一次,棠观倒是回答的极其干脆。 颜绾的小心脏“咻”的沉了下去,为了掩饰自己面上的异色,连忙讪讪的低头,一双桃花眼也无精打采的耷拉了下来,“看来……殿下的确是对那陆无悠憎恨至极……” 她果然不该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_(:3ゝ∠)_ 棠观蹙了蹙眉,面容上只掠过了一丝波动,便即刻恢复了平静。 的确,陆无悠是数次出手陷害东宫,但…… “倒也不是憎恨至极。” “?!”颜绾一愣。 “不过是憎恶她的心机与手段罢了,”棠观微微侧身,侧脸的轮廓极其清晰干净,“但为了她那样的人而心生怨恨,却是不值。” “……” 原以为话里还有转机的颜绾登时蔫了。 “娘亲!”屋外遥遥传来一甜糯的童声。 是软软! 颜绾抬眼朝窗外看去,面上的垂头丧气一下被驱散的干干净净。 窗外,果然是豆蔻牵着软软赶到了秫香馆。 于是,棠观与颜绾两人的交谈就这么被打断了,草草结束且“不欢而散”。 === 夕晚堂。 “爹爹说过一定会将娘亲接回来的!” 软软搂着颜绾的脖子,笑的天真无邪。 颜绾随手摘下了软软眼前的白纱,在她粉扑扑的小脸上重重的亲了一口,实在不忍心告诉她,自己能回来分明是靠嘴皮子,不是靠某王爷。 “小姐,那花眠宫宫主没拿你怎么样吧?”豆蔻小碎步跟在颜绾身后,上上下下的打量。 颜绾漫不经心的摇了摇头,“没事,不过就是让我服了个毒。” “服毒?!!” 豆蔻完全傻了眼。 软软一下瞪大了那双漂亮的眼睛,小脸上满是震惊,然而下一刻,她便在颜绾怀里挣扎了起来,面上满是愤怒。 颜绾一怔,连忙蹲下身,“怎么了?” 软软绷着脸从颜绾怀里跳了下来,那“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小表情竟是隐隐有了棠观的架势。 颜绾:Σ(°△°|||)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豆蔻的声音便扬了起来,“小姐!中毒是大事啊!!” 颜绾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软软,随口应了一句,“无妨,有解药。” “……”豆蔻焦虑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另一边,软软小步跑向了窗边的案几前,踮着脚拿下了什么,转身又跑了回来,“娘亲!软软替你报仇!” 第45节 颜绾垂眼一看,便瞧见了女孩手里紧攥着的小弓箭,面色缓了缓,她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 “娘亲!”被低估战斗力的软软咬着牙跺了跺脚,抬手搭箭,对准了那不远处的门框,五指一松。 只听得嗖一声,那小小的一支短箭蓦地窜了出去,牢牢的钉在了门框之上!!钉!!!在了门框之上。 颜绾:Σ(°△°|||) 她错了,她忘了自家萝莉是个暴力dps,抱歉。 “娘亲!软软去给你报仇!”小萝莉愤怒的背上弓箭,小步一抬就要冲出去。 颜绾回过神,连忙将人捞了回来,“没事,娘亲没事!娘亲有那毒的解药!” 脱缰的软软硬是被拉住,听了颜绾一刻钟苦口婆心的解释,这才关闭了“屠杀”模式,只嘟起嘴弹着手里的弓,“娘亲真的,真的没事?” 颜绾口干舌燥的点了点头,暴力小萝莉这才平静了下来,抱着弓箭去院外练习了。 她得变得更强,才能保护娘亲! 望着软软小小的背影,颜绾在桌边坐下倒了口茶,欣慰的感慨,“瞧瞧,我闺女多心疼我!” 一见她那得瑟的笑容,豆蔻忍不住挑眉,意味不明的啧啧出声,“小姐,岂止软软心疼你……你被劫走后,肃王殿下那个脸色哟……” 闻言,颜绾顿时来了精神,桃花眸瞬间亮了亮,“说来听听?” 豆蔻吃吃的笑了,将某位殿下各种心焦愤怒自责的反应通通渲染了一番,全部描述了出来,听得颜绾嘴角不由自主的翘起,怎么压也压不平。 “小姐,我看肃王是真的关心则乱!”豆蔻压低声音,“依奴婢的观察,肃王殿下好像对小姐你动真心了!!” 颜绾笑眯眯的托腮,却没有应声,只是乐呵乐呵的听着。 “小姐~”豆蔻突然皱起了脸,有些担忧的凑近,“你不会决定就留在并州了吧?” 颜绾笑容一僵,连忙移开目光,矢口否认,“当然不会!” 三月之期就快到了…… 豆蔻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以为肃王有心,小姐你又对他有意,两人情投意合,就要在这雁城一直待着了呢!” 颜绾撇了撇嘴,“谁要在这雁城……等等!!” 突然意识到豆蔻前半句说了什么,她蓦地瞪大了眼,整个人都炸毛了,“什么,什么叫……我对他有意?!!” 豆蔻懵逼脸:“小姐你不是很喜欢肃王殿下吗?” 颜绾懵逼脸:“……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喜欢他了?” 豆蔻继续懵逼脸:“是没说过……可小姐你表现的也压根不含蓄啊……” 颜绾终极懵逼脸:“……很明显吗?” 豆蔻拼命的点头。 #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然而其他人都看出来了就我自己蒙在鼓里# 主仆二人面面相觑了许久,久到豆蔻脖子都有些麻了,颜绾才缓慢的眨了眨眼。 “……你好像说的没错。”声音十分轻。 难怪她总觉得哪里哪里都不对劲,折腾了这么久原来竟是因为她喜欢上棠观了?! 所以才会懊恼自己编了个意中人的梗,所以才会对他的挽留有所期待,所以才会生气他给了自己三个月的期限…… #不要问她为什么喜欢这个人,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 噫。 颜绾脑子里有了刹那的空白,而下一刻,她耳畔却是突然回响起了一熟悉的低沉男声。 ——“陆无悠虽是个女子,但却心狠手辣、阴险狡诈,深谙朝堂污秽、钻营阴诡之术……” ——“不过是憎恶她的心机与手段罢了,但为了她那样的人而心生怨恨,却是不值。” ——“我怎么会喜欢这样一个蛇蝎心肠的女子?” 陆无悠,陆无悠,陆无悠。 可惜了。 她不只是颜绾,还是……陆无悠。 见颜绾面上的表情似乎有些凝重,豆蔻眨眼,不解的开口,“小姐?” 颜绾回过神,正色看向豆蔻,一双潋滟的挑花眼里难得沾上了些许寞然,话题竟是突然转移了,“对了,我已答应花眠宫的晏茕川,会调派危楼得力之人助她重振花眠宫,记得传信回京将此事告知莫云祁。” 完全没有跟上节奏的豆蔻:“……??” 她们刚刚不是在讨论情感问题吗??? “还有……”顿了顿,颜绾垂眼,“收拾行李,明日回京。” “明日?!” 豆蔻一惊。 “明日。” 三月之期,也可以二十八日为基数计算……不是么? === 夜风习习,拂过秫香馆外的竹林,传来瑟瑟声响。 月色皎洁,与屋内映出的摇曳烛火交相辉映,在院中流泻出一地清辉。 棠观的确不喜有太多人伺候,秫香馆内也只留下了两个仆从,因此整个院内除了竹叶瑟瑟,便再没有什么旁的声音了。 一道黑影突然闪过,不过眨眼的工夫,正守在棠观门外的两个仆从便软软的倒了下去,意识全无的瘫在了廊下。 与此同时,颜绾身披黑色斗篷,提着一盏灯笼,缓缓走上了台阶。 屋门突然从内被拉开…… 许是已经到了就寝的时辰,棠观一身纯白的深衣,站在门内,长发未束垂在肩头。站在烛火与月辉的交映之中,他周身都蒙着一层柔和的光芒,俊朗的眉眼也没了那冰冷严峻,而显露出独有的磊落疏阔,和白日里甚至判若两人。 见颜绾正站在廊下扬手要叩门,而她脚边却是两个被放倒的仆从,棠观的面上不由掠过一丝诧异,“发生什么了?” 颜绾垂了垂眼,朦胧的夜色让她半边脸陷在了阴影中,“我来向殿下辞行……不好被府中其他人发现。” 辞行?! 棠观眸光不易察觉的微微一缩,眉宇间也有了一瞬的凝滞。 视线在颜绾低垂的面容上逡巡了片刻,他终于侧身启唇,嗓音沉沉,“进来。” 颜绾攥了攥提着灯杆的手,在原地深吸了口气,才抬脚跨过了门槛,从棠观身前擦过进了屋。 “吱呀——” 房门在身后合上,颜绾放下斗篷,转身看向朝她走来的棠观。 “殿下,三月之期已到,我该离开了……”视线一触到那双幽暗的眸子,心口便突然漫上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让她不得不下意识的别开了眼,移向了棠观身后的房门。 他们两人的影子被烛火映在门上,但却抹去了距离,仿佛交叠一般,为寂静的屋子里凭空增添了几分暧昧的色彩。 “明日?”棠观蹙眉,唇角紧抿。 “……明日。”颜绾点头,再抬眼时眸中已没了迷蒙之色,尽是一片坦然,透着些坚决。“殿下便宣称我从岳竹峰上下来后,病情加重,不治身亡吧……” “不可。” 斩钉截铁的两个字,伴着冷沉的嗓音,狠狠的戳进了颜绾的心口。 颜绾微微瞪大了眼。 第四十八章出城 棠观沉着脸一步步走近。 不过五六步的距离,颜绾的内心却是几乎要抓狂了。 什么情况?! 他反悔了? 他不会要这个时候开口挽留她吧? 等等……他要是真开口了,她怎么办?!她要说些什么?!! 直接拒绝吗!太残忍了…… 委婉一点的话……啊啊啊啊他不要说话啊!她要是被动摇了可怎么办!! 啊啊啊啊啊哦多尅!_(:3ゝ∠)__(:3ゝ∠)__(:3ゝ∠)_ 眼见着棠观已经走到了跟前,颜绾浑身汗毛都“噌”的竖了起来。 僵硬的扯了扯嘴角,她尽量维持着语调的平稳,“殿下,你忘了你曾说过……” “此一时彼一时。”还未等她说完,棠观便拧着眉头开口了,“你那意中人在何处?离开王府后要去何处寻他?你此刻中了毒,难道就要带着一身的毒去浪迹江湖?” “……”颜绾心情有些复杂,但终究还是松了口气。“这些就不牢殿下忧心了,我自有去处,绝不会暴露身份。离开之后,无暇……也一定会配出此毒的解药。” 见颜绾的语气丝毫没有松动,棠观的眸色渐深,“……你此番是受我的牵连,若你余毒未清就离开王府,我难以安心。” 言下之意……还是让颜绾解毒后再离开。 颜绾暗自叹了口气,攥了攥垂在身侧的双手,“殿下如果真的想安心,那就不要再留我在王府了……” 顿了顿,她还是咬牙说出了口,“毕竟,殿下身边才是最危险的不是么?多留在这里一日,就多一日提心吊胆。” 这话说得没有留丝毫余地,是硬生生将话锋直戳肃王殿下的心口。 “……你当真这么想?” 棠观眸光微缩,稍稍后退了几步,像是想要看清颜绾此刻的神色。 “当真。”颜绾垂眼,“从京城到并州这一路,刺杀、蟒蛇、坠崖,我……实在害怕。还望殿下放我一条生路,就……” “够了。” 棠观原本还被烛光柔和的面容渐渐覆上了一层暗沉而冷硬的阴影,沉默了片刻,他启唇,“……的确,本王身边危机四伏。” 第46节 颜绾不由自主的收紧了手,指尖重重的陷在了掌心之中,传来细微的疼痛。 本王…… 自从出京以来,棠观就从未在她面前自称过本王。 不过,在下定决定要那么说之前,她其实就已经料到,依棠观的性子,应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再强行留下她了。 然而这一次…… 她似乎算错了。 “待在这肃王府,的确让人惴惴不安。”棠观低头凝视着她,冷淡的目光里隐隐带着些自嘲,转瞬即逝。“只是,王妃既已提心吊胆了这么多日,想必应当也不会在乎再多一两日。” “……?”颜绾愣住,难以置信的仰头,蓦地对上了棠观那黯沉的视线。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还执意要留下自己?! “只要解了毒,本王即刻放你自由。” 语调一如既往的郑重,只是声音里却莫名沾了萧索之意。 束手无策,颜绾无奈的闭了闭眼,“殿下……” 不能再拖下去了。 旁人不知,她自己却清楚,只要在这肃王府多留一日,她便多一分沉沦的可能。 “殿下!!殿下!!!” 屋外,骤然传来顾平的扬声急呼,微微颤抖的声音里是从未有过的凛然。 听出了顾平声音中难掩的震惊和慌张,棠观和颜绾不约而同的怔了怔,没再顾及去或留的问题,而是一前一后出了门。 一推开门,顾平便已冲到了廊下。 “什么事?”棠观疾步迎了上去。 顾平的声音出奇得小,也不知他究竟说了什么。颜绾跟出来时,便见棠观面色微变,薄唇紧抿,脸上的表情与顾平如出一辙。 “殿下……” 顾平额上沁出了些细微的汗珠。 棠观没有应声,只是脸色铁青的朝秫香馆外走去,步伐匆匆,甚至都忘了屋内还有颜绾。 见状,顾平也赶紧向颜绾拱了拱手,转身跑着跟了上去。 这是…… 出了什么大事吗? 望着那阴影中瑟瑟的竹叶,颜绾心头突然掠过一丝忐忑,总觉得惶惶不安。 “楼主。”无暇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身边,面无表情,声音里也没有什么波动,“楼主既然对肃王有意,又为何执意要回京?” 颜绾回过神,有些诧异的转头看向无暇。 来大晋的这三年,对自己的所有决策,无暇向来都是无条件服从,倒是难得会多问这么一句…… 更何况,还是这样的问题。 “颜绾是肃王妃,但陆无悠不是,也不可以是。” 说着,颜绾也走下了台阶,朝秫香馆外的小径走去。 “虽然从前楼主扶助渊王,才让肃王沦落到了如今的境地。但这一路,若非危楼相护,他却也活不到今日。”无暇依旧冰着脸,但今夜的话却是出奇的多了起来,“如此一来,恩怨相抵。属下不明白,楼主还有什么顾虑?” 恩怨相抵……吗? 颜绾突然顿住了步子,转向无暇,面上尽是认真之色,“若是有人重伤了你,却又在垂危之际将你送去了医馆,你会原谅他甚至……爱上他吗?” 无暇怔了怔,哑然。 颜绾自嘲的勾起唇角,“所以啊,哪里有什么恩怨相抵……” 感情之事,从来就不能像交易一样,桩桩件件算计清楚。 所以……颜绾与陆无悠不能相抵。 甚至,有朝一日棠观发现了这两者的纠葛,他们之间……怕是也只会落得一个两败俱伤。 无论是为了棠观,还是为了她自己,到此为止才是最好的结局。 === 夕晚堂。 屋内一片寂静,只隐隐约约能听见床幔之中传来清浅的呼吸声,平稳而细微。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曳地的床幔里突然伸出一双玉白的手,轻轻拨开了纱幔。 一阵悉悉索索声响起,颜绾身着素白中衣,披头散发的下了床,又回头看了一眼睡得十分安稳的软软,细致的为她盖好了薄被,这才将床幔悄悄放下,端起床边的灯盏,转身朝外间走了出来。 月光惨淡,透光窗棂扑撒在珠帘之上,泛着晶莹剔透的光,但却带着些许冷意。 颜绾徐徐走到桌边,将手里的灯盏放下,为自己倒了一杯冷茶,就着不知从哪里漏进来的夜风一饮而尽。 也不知道为何,她今夜怎么都睡不着,心里总是惶惶不安,好像一觉睡醒就会有什么天大的事发生似的。 难道是因为行装都已经收拾好,明日便要离开这肃王府的缘故么? 她眉心微拢,又倒了一杯冷茶,平复着心头的忐忑。 “哒哒哒——” 突然,院内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十分急促,在夜里听来平白让人添了些心惊。 颜绾心口一紧,还未来得及打开房门,便听得屋外传来无暇冷冰冰的询问声。 “是你?” 随即,便是豆蔻还未睡醒的埋怨,“搞什么啊……大半夜的,你到我们夕晚堂来做什么?!” “速速收拾行李,随我出城。” 往日清朗的嗓音微微有些沙哑,还带着些迫人的威势。 是……顾平?! 颜绾微怔,连忙披上外衣打开了房门。 “王妃。”被无暇拦下的顾平一见颜绾出来,神情突然变得有些复杂,但想起棠观的嘱咐,他还是垂头,沉声开口,“王妃,王爷命属下此刻送您出城!” 直到今天,他竟才知道王爷和王妃之间的约定。 原来,他以为的恩爱和睦通通都是假的。今夜一过,他们肃王府的女主人便要“亡故”了…… 颜绾愣了愣,莫名想起了几个时辰前顾平也是这般赶到了秫香馆,不知通报了什么,便让棠观变了脸色匆匆出府了。她想危楼之人没来禀告,想来也和棠观没什么太大关系,也就没让危楼之人去打探。现在看来…… “可是出了什么事?” 顾平皱眉,似乎是纠结了片刻,终究咬牙忍住了,“王妃,还是先上路再说吧。” 见他竟如此催促,豆蔻和无暇也是有些诧异,都扭头看向了廊下的颜绾。 “……” 之前还偏要留她解了毒再离开,现在天还未亮,竟就派顾平来“送”她们出城,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这边颜绾还在犹豫,而顾平却是急得心都要焦了,“王妃,是走是留,此刻就要拿定主意了!” 事实上,顾平心里也很矛盾。 跟在棠观身后这么多年,棠观的心思他还是能参透一二的。他能看出,自家王爷对王妃绝不是嘴上说的那样毫不在意。 所以尽管如今城中的形势紧迫、刻不容缓,他的私心还是希望王妃能留在王爷身边,陪王爷共患难。 然而…… 王爷下的命令却又是一定要将王妃安安全全的送出城。 “王妃可想好了?” 颜绾抿了抿唇,抬眼,“……我去抱软软。” 想来,她已经在王府里留够了人手,棠观应当不会出什么事。 顾平垂在身侧的双手一松,也不知究竟是松了口气,还是失望至极。 第四十九章时疫 黎明前的夜色最是深沉,大街小巷的灯笼也熄了,整个雁城都笼罩在一片暗潮涌动的黑暗中,只有城门上的星星灯火在城门前投下微微昏暗的一小块亮处。 通往雁城城门的长街之上,空空荡荡,寂寂无人,只有酒铺门前高束的旗子在阴影中随风轻扬。 “哒哒哒——” 突然,长街尽头远远传来了一阵马蹄声,渐行渐近,不一会,一辆简朴的深色釉顶马车出现在了明暗交界处。 正在驾车的正是顾平,而颜绾带着豆蔻无暇和还在睡梦中的软软坐在车内。 将怀里的软软小心翼翼移到了豆蔻怀里,颜绾腾出手掀开了车帘,“顾平。” “颜小姐还有什么吩咐?”也不知是因为街上太过寂静还是别的缘故,顾平的声音听上去似乎和往日有些许不同。 见他已经变了称呼,颜绾一愣,随即却也了然。 棠观既然叫他来送自己出城,想必事情的大概他也都知道了…… “……雁城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为何要如此急着出城?”没有太过在意称呼,她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闻言,顾平驾马的动作顿了顿,“王爷说,他是重诺之人,既已定下三月之期,便不会轻易违约。颜小姐既已决意今日离开,早与晚又有何区别?” “……” 如此,便是不愿告知她原因了。 “吁——” 说话间,马车已经到了城门边。 此时正是寅时四刻,城门依旧紧闭,还有一刻钟的时间,晨钟敲响,城门才会开禁通行。 第47节 看守城门的护卫还在打着瞌睡,顾平将马车停在了城墙下阴暗的角落处。 将头上的笠帽向下拉了拉遮掩住面容,他翻身下马。 “颜小姐,我只能送你到这里,再过一刻钟城门便会通行。”顾平将缰绳交给了接手的无暇,转头对颜绾说道。 顿了顿,他又从怀里拿出了一封书信,递向颜绾,“这是王爷的亲笔书信。” “……”颜绾愣住。 “王府的府兵不可惊动,但王爷与郓城城主却是忘年之交,郓城与雁城不过半日的行程,颜小姐只要拿这封书信前往郓城,那位大人定会派得力之人护送你去任何地方。只是……切莫暴露自己的身份。”顾平垂下头,将棠观嘱托的话一句一句复述了出来。 “……王爷有心了。”半晌,颜绾才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低低的,似乎掺杂了不少滋味,复杂艰涩。 “告辞。”顾平拱了拱手,转身走了几步,突然却又停了下来。 正当颜绾不解之时,他一下转过身,又疾步上前,面上掠过一丝不平之色,嗓音却压得极低,“虽王爷不让我说,但我却实在是不吐不快……” 颜绾怔住。 “颜小姐,今夜城中有数十人上吐下泻,高热不退,症状与前不久元州出现的时疫一模一样。送至医馆后,孙神医已经确诊是疫症无疑。” 时疫?!! 颜绾一惊,攥着车帘的手蓦地收紧,“怎么会?!元州的时疫不是早就控制住没有向别处扩散吗?!” 怎么会传到并州,传到雁城!! 顾平面色沉沉,“具体原因还不知,但据孙神医说,感染了这种病的人,两日之内只会出现普通风寒的征兆,两日后才会出现其他特殊病症。所以目前虽只有几个确诊病例,但今夜过后,怕是会大爆发……” 豆蔻倒吸了一口冷气,无暇的面上也有了波动,而颜绾的脸色也渐渐变得煞白。 时疫爆发,时疫爆发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如今的雁城数月过后,很可能就是一座……死城。 而若是无法及时控制,那么渐渐扩散开来,整个并州,整个蜀中…… 她虽没有见识过什么时疫,但在还未到大晋之时,却也在现代经历过“非典”带来的白色恐怖。 “明日消息传出后,城中怕是人心惶惶。而这疫症前期与普通风寒并无差异,难以确诊,所以为了不让染疫之人离开雁城,王爷已经下令封城,以防疫情扩散……” “他要封城?”颜绾呼吸一窒。 她曾在书中看过,在没有隔离意识的古代,封城之令常常被人诟病为“不仁”。 “封城之后,城中恐有暴乱,王爷已经决定留在雁城坐镇。”顾平咬了咬牙,“颜小姐,虽然你们没有风寒之症,绝不会是感染者,只是偌大的雁城,并未感染时疫的无辜百姓也有不少……但封锁城门之前,你们却是唯一能走出雁城的例外。” 颜绾张了张唇,嗓音却已是干涩无比,“他……” “颜小姐,王爷的为人你也清楚,疫情当前,他自己都会坐镇雁城以安民心,但却让我趁着城门解禁和传令封城的空当将你送出去。”顾平的情绪越来越激动,“恕我直言,这是我家王爷有生以来,最不磊落的……” “铛——铛——铛——” 晨钟骤然响起,打断了顾平的话。 守城的士兵终于从昏昏沉沉中清醒了过来。 城门重重的被推了开来,天边已经有了一线微熹的晨光,缓缓透过大开的城门扑撒在了地上。 颜绾仍处于愣怔之中半晌回不过神。 想到棠观的嘱咐,顾平还是将未说完的话通通咽了回去,俊脸上浮起一丝灰败之色。 有些颓然的叹了口气,“城门已开,颜小姐就请自便吧……” 说罢,他转过了身,脚下一点,轻跃上了半空,飞身朝长街那头掠去,只留下一藏蓝色马车停在原地。 豆蔻抱着怀里的软软,轻轻摇了摇,抬头和无暇对视了一眼,两人都同时看向了神色怔忪的颜绾。 在长街尽头的酒楼檐顶停了停,顾平扭头向身后看去。 那辆熟悉的马车已经缓缓出了城门,径直上了官道…… 他心口沉了沉。 王爷难得对一个女子上心,没想到,竟是看错了人。 他也看错了…… 身形一动,他迅速消失在了长街尽头。 而不远处的街口,也鬼鬼祟祟的闪过一道人影。 与此同时,一队军马浩浩荡荡穿过长街,径直朝城门而去,领头之人高呼,“传张大人之令,封锁城门!” 天色晓明,在窗上潋出淡淡的影儿。 一夜即逝,但医馆内却笼罩着一股比夜间还要压抑的氛围。 并不十分宽敞的内间,平躺着数十位得了疫症的平民,一个个都眼窝深陷,两颊下凹,有些四肢僵硬的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有些则伏在床头,痛苦的呕着污秽之物,甚至还有一个已经开始咳血。 孙神医带着几个徒儿蒙着面从内间疾步走了出来,直奔厢房。 厢房内,张敞心神不定的踱来踱去,小声叨念着该如何是好,突然又转头向手下的人确认道,“对,对了!有没有派人去封锁城门?!” 头一次遇到时疫,他说话都开始结巴了。 疫症固然可怕,但若是从雁城扩散到整个并州,再从并州扩散到蜀中一片,他这个并州刺史就是有几个脑袋,也不够皇上砍的啊! “大人,肃王殿下已经吩咐人去办了。” 那人小声说道。 张敞抬眼看了看那正负手站在案边听孙神医上报疫情的棠观,不自觉的松了口气。 他张敞混到今天刺史的官位,全凭一套谄媚的嘴皮子工夫,真才实学没多少,若是并州风调雨顺也就罢了,偏偏爆发个时疫…… 他哪里有什么魄力能解决这种烂摊子! 幸好,幸好雁城还有这么一位废太子。 “殿下,此疫症来势汹汹,发病极快,传染性极强。一旦发病,短者半天左右就会不治病死,长者也仅耗个数十日日便会身亡。” 棠观也已经用浸过薄荷水的布遮了脸,冷沉的嗓音微微有些闷,“无药可解?” 孙神医面露难色,垂头,“草民也只在医书中见过此病,未曾治过,也不知解法……但,可勉力一试。” 棠观蹙着眉点了点头,下一刻,转身看向缩在角落里的张敞,“即刻传信回京,请父皇调派太医院的名医前来雁城。” 张敞连忙直起身,应声道,“是,是,下官这就着人去办。” 说着,便要出门。 “等等,”棠观再次开口唤住了他,神色凝重。 并州离京城将近一月的行程,就算太医院即刻派人前来,恐怕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先去其他邻近的城池召集医者,这里的人手怕是不够。还有药材,也不能缺。” “好,好。” 此时此刻,张敞已经完全把棠观当成了主心骨,忙不迭的点头,带着人匆匆离开了。 沉吟片刻,棠观转向孙神医,“疫症必然有来源,究竟是因何而起,三天之内定要查出个究竟。此外,已染疫症之人需勉力医治,未染疫症者如何避疫,也需你拟出法子,挨家挨户告知。” “是。” “师父,又有人呕血了,看样子怕是不行了!”一医馆的小学徒着急的冲进了厢房。 孙神医面色微变,蹒跚着步子就赶了出去。 “殿下……” 顾平恰好走了进来,耷拉着脑袋低低的唤了一声。 一见他,棠观面色微微掠过了一丝波动,“走了?” ……几乎是下令让顾平带颜绾出城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意识到,他错了。 不过一念之差,他就做出了从前最为不耻的事。 这短短几刻钟的工夫,他生出了无数次要派人拦下颜绾的心思,但最终却还是鬼使神差的沉默了。 顾平有些不忍的抬头看了一眼自家殿下,又赶紧垂下了眼,“是……” 棠观顿了顿,立刻转移了话题,“你马上带人在城中排查病患,凡是得了风寒之人,都要带回医馆。医馆若是地方不够,便送至王府。” 顾平面色一凛,“是。” 第五十章 孙神医预计的果然没错,不过半日,雁城中便已排查出了将近百名染疫之人。 而因疫病而死者,已有五六人,且人数还在不断增多。所有死尸都被运出城外十里处的一人迹罕至的山坳里深埋。 孙神医已经将染病者与其他人隔离了开来,与此同时,还在医馆外设了药棚,支了不少药锅,一边研制着如何解疫,一边将石菖蒲加金银花的药汤分发给每家每户。 一时间雁城上下,人心惶惶,沿街的所有店铺都紧闭着门窗。而也不知是何人撺掇,竟有所谓“待在城中就是等死”的流言传了开来,说是官府压根没有办法也不打算医治那些感染时疫之人,而未感染时疫的人留在城内,迟早也会染上疫症,不治身亡。 如此一来,不少富贵人家已经开始收拾行装,想要立刻出城,这番举动也带动了不少平民。 晌午,日光毒辣。 城门下开始渐渐聚集哄闹着要出城的人群。 肃王府。 “殿下!殿下不好了!!” 张敞跌跌撞撞的赶到了幽竹居,神色慌张。 棠观正在同顾平商议如何安置病患,一见张敞如此冒失,不由皱了皱眉,“何事?” “殿下,一群人聚在城门口闹起事了!说是他们身体无恙,要出城避疫,不愿在雁城之中等死。此刻,已经与守城的人马起了冲突……” 第48节 闻言,棠观蓦地沉了脸色,提步便要出门。 “殿下!”顾平一惊,连忙上前几步拦住了他,“殿下你要去哪儿?” “城门。”棠观神色阴沉。 张敞扶着门框气喘吁吁,“殿,殿下,去不得去不得……也不知是谁带的头,现在城门口聚了不少百姓,乱得很!” 棠观眸色微冷,眉目间虽覆着寒霜却难掩旷野之气,“比起疫情,民情才是更加要紧的事,张大人难道不明白?” “……”张敞额上沁出了些冷汗。 雁城城门。 “放我们出去!” “为什么要封锁城门?!我们明明没有染上疫症,为什么要和那群奄奄一息的染疫之人待在一起!!”一人忿忿的扬手指向了身后。 “听说这病的传染性极强,要是我们留在这城里,也染上疫症可怎么办?!!”另一人附和道。 “我家孩儿还小,可不能染上疫症啊……官爷你行行好,就放我们出去吧……” 人群朝城门口的士兵蜂拥而去,议论声,叫嚷声,哭喊声还有士兵们的呵斥声掺杂在一起。 奉命封锁城门的统领板着脸冷声道,“肃王有令,今日起,城内外除持通行令牌之人,其他人禁止出入。” “肃王?!” “就是幽居并州的肃王?” “除了他,咱们雁城哪里还有第二个王爷!” “肃王这是什么意思?!”有人愤怒的嚷出了声。 “为了不让疫情扩散,肃王这是要让我们一城的人陪葬吗?!” “这是不仁啊……” “难怪都传言说,肃王性格乖张暴戾,他,他哪里考虑过我们这些普通百姓啊!” 所有话锋都突然转向了下令的棠观,如此一番煽动后,城门口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而民怨也越积越深,逐渐有了鼎沸之势。 不少人已经开始不管不顾的冲向了拦截的防线,冲突愈演愈烈…… “城门不可开。”就在守门的将士就快有些扛不住时,一道低沉的嗓音突然自人群后响起。 声音虽不轻不重,但却凛冽威严,仅短短五个字,便直直穿透了所有杂乱的吵嚷声,突如其来,却稳稳的镇住了局面。 正在与士兵们抗衡的人群突然陷入一阵莫名的寂静,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转过身,视线齐刷刷的移向来人…… 来人一袭玄色窄袖锦袍,金冠束发,颀长的身姿挺得笔直,虽用布巾遮了下半边脸看清不清面容,但周身气势不减,冷峻中又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严,让人乍一眼觉得高不可攀。 而他身后,还跟着刺史张敞,和一面容俊朗的黑衣青年。 不少人已然猜出了他的身份,但却也有并不会察言观色的人梗着脖子问了一句,“你又是什么人!” 顾平面上已然有了怒意,上前一步,刚要出声,便见一边的张敞已经窜到了棠观身前,指着那群人跳起了脚,“肃王殿下在此,尔等不得放肆!” 守城的统领面色一凛,连忙疾步上前,单膝跪地,“末将参见肃王殿下。” “肃王?” “他就是肃王……” 人群内开始窃窃私语,交头接耳了起来。 见紧张的局面因为棠观亲自前来而稍稍有了缓和,张敞的腰杆又挺直了起来,“大胆刁民!见了肃王还不跪下行礼……” “张大人。”棠观蹙眉,沉声打断了他的叱责。随即转向那守城统领,“如今城中情势紧急,不必再行这些虚礼。” “是。” “殿,殿下……”张敞登时蔫了,赶紧后退几步,退回了棠观身后,瞥了一眼他的脸色,心虚的闭上了嘴。 “肃王,肃王又怎样?!肃王也不能罔顾我们这些老百姓的性命啊!”拥挤的人群中突然有人高声嚷了一句,“将所有人困在城里,可不就是宁可杀错一千,也不放过一个吗!!” 棠观眸光微闪,目光立刻朝声源处扫了一眼,但却压根找不到出声之人。 而此人一开口,议论声又开始嘈杂了起来。 “那我们这些人不就成了牺牲品?!肃王是要用我们的命却换他的功绩吗?!” “这肃王原先是东宫太子,听说可就是因为随意杖杀宫人、暴虐成性,这才被皇上给废了!” “随意杖杀宫人?!” 这些诛心之语一字不落的落进了棠观耳里,他虽没有应声,但一旁的顾平却是忍无可忍,一个大步上前,扬声叱道,“封锁城门是为了不让疫情扩散。大夫已说过,此病前期只是类同普通风寒,万一有染疫却不自知之人出了城,整个并州甚至是蜀中都会遭此劫难!大晋有律,疫症肆起之时,但凡有闹事者,通通以暴民论处!你们这是要造反吗?!” 许是“以暴民论处”这几个字添了些威慑力,吵嚷声又渐渐低了下去。 “城中染疫之人已经隔离,所有人只要按照孙神医的法子避疫即可。” 棠观一直沉默不语,此刻突然出声,嗓音稍稍回暖。 “如今疫情紧急,官府不会让疫情扩散,也绝不会放弃或是牺牲任何一人。” 顿了顿,“时疫一日不清,本王便一日不会离开雁城。肃王府上下也必会与百姓共进退。” “共进退”这三字说的是干练磊落,掷地有声。 闹事的人们面面相觑,顿时哑口无言,也不知还要寻些什么由头。 虽然他们叫嚷着肃王封锁城门是为不仁,虽然他们担心留在雁城会染上时疫……但肃王自己也还留在雁城内不是么? 就在众人的愤懑怨气微微平了平,态度也开始有了松动之时,却有一略尖锐的男声自人群后方骤然响起,“肃王府上下与百姓共进退?!那为何我早晨亲眼看见肃王身边的这位侍卫,鬼鬼祟祟的就将肃王妃送出了城!!!” !!! 顾平蓦地一惊,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 棠观眸光急缩,眼底飞快的闪过一丝寒光。 心口猛地腾起一股混杂着惊愕和自厌的冷意,夹杂着深入骨髓的尖锐刺痛,瞬间侵入他的五脏六腑…… “什么?!肃王妃出城了?” “此话当真?!” “肃王妃能出城,为何我们不能?” 肃王妃已然出城的消息毫无疑问是一颗惊雷,没有任何预兆的在人群中炸了开来,将本已平复的民怨瞬间推至了顶峰。 “这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 “王爷,你看看我家孩子,他还小,真的不能染上疫症啊!” “肃王知道将妻眷送出城,却将我们困在城内,这不公!!难道我们普通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那一声声质问叱责,还有那一张张愤怒到几近扭曲的脸,都仿佛化作一根根冰凉的针尖,狠狠扎进了棠观的心口,与那几乎快要灼伤自己的心火死死纠缠,让他眼前的世界都变得有些光怪陆离,变幻不定起来…… “王妃,王妃她病重,此刻正在王府静养……”顾平干瘪无力的辩解淹没在了众人失控的叫嚷声中。 张敞更是被吓得朝后又退了几步,忍不住小声开口道,“殿,殿下,如今情势失控,还是要让王妃出来露个面才好啊!” 棠观一言未发,只是垂下眼遮住了那眸底的深黯之色,疏阔的眉眼间也覆上了层层阴霾,不再是从前的净澈,反而掺杂了些旁人无法看懂的憎厌…… 或许只有一人明白,他此刻究竟在煎熬些什么。 “啊!!” 就在情势愈发难以控制之时,人群中突然爆出一声惊叫。 人们刚要转头细看,却只见到了一抹黑影迅速闪过。 而下一刻,一系着面纱的黑衣女子骤然出现在了人群的正前方,神色冷厉,手里正提着一男人的衣襟。 所有声音都错愕的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另一个系着面纱的女子从人群之后缓缓绕了出来。 棠观眸色一滞,在看清那女子的眉目之时,眼底霎时乱了风云。 女子绾着最简单的妇人发髻,妆容素净。身着石蓝绣花半袖,一袭月白湘水裙,衣袖微微卷起了些,手里还提着一药壶。 众目睽睽之下,她一步步走到了黑衣女子身边,笑着看向那神色略有些慌张的男人。 眉眼温婉,面纱下微勾的唇角若隐若现,“大兄弟……你见过我?” 第五十一章同心 顾平倒吸了一口气,面上掩不住的惊喜,忍不住看了一眼棠观,又转回头扬声唤道,“王,王妃!” 声音里带着些难以置信。 同样难以置信的还有那正被无暇揪着衣领的男人,“你,你……你们……” 颜绾轻轻的笑出了声,笑意却不达眼底,扬起的唇角带上了些阴森,却只恰到好处的落进了那男人的眼底。 “怎么?方才在人群中,你不是说亲眼目睹我出城了吗?” “……” 那男人瞪大了眼,衣襟被无暇死死揪着,甚至呼吸都有些艰难。 “我自来到并州后便卧病在床,雁城人人皆知。你……在哪里见过我?”颜绾挑了挑眉,却突然又像是恍然大悟了似的,“难道,你也是肃王府的下人?” “不,不是……” “既不是肃王府的下人,未曾见过我,又为何口口声声称今晨出城的便是肃王妃?”颜绾嗓音骤冷,染上了些许凌厉,“诬蔑皇亲,大疫之时编造谣言,惑乱民心,这每一条可都是诛九族的死罪!” 男人的脸色登时变得煞白。 缓缓直起身,颜绾扫了顾平一眼。 “来人,立刻将这滋事之人拿下!”顾平立刻会意,连忙招手让身后的几人将那男人从无暇手中押了过来。 似乎是已经预见到了自己的结局,那男人开始做最后的垂死挣扎,“你不是肃王妃!!真正的肃王妃早就出城了!我亲眼……” 顾平不耐的挥手,几个侍卫立刻将他拖了下去。 颜绾眉心微蹙,将手中提着的药壶递给了无暇,扬手便要去解挂在耳上的面纱,话却是对张敞说的,“张大人,这真假看来还需你为我正名了……” 第49节 突然被点名,张敞吓了一跳,刚要应声,眼前却是刷的闪过一道黑影。 下一刻,原本还在他身边的肃王殿下竟是已经站到了肃王妃身后,稳稳的握住了肃王妃正要摘下面纱的手,亲自将那面纱又系了回去,一双眼眸虽晦暗不明,但眼底的深情竟是昭然若揭。 颜绾原本是要摘下面纱,当着这些百姓的面让张敞验个真伪,却不想手腕一紧,身后袭来一股迫人的威势。她甚至还未从惊愕中回过神,鬓边又是一紧。 尽管看不见那人的动作,但颜绾却能感受到那修长的手指自鬓边抚过,细致而温柔的为她重新系好了面纱。 此刻会这样对她的也只有一个人了吧…… 颜绾微微有些僵硬的转过身,一抬眼便对上某位殿下那灼热而复杂的目光。 “殿下……” 她牵了牵嘴角,还不忘刻意抬高了声音解释道,“妾身这半日一直在医馆外的药锅边帮忙熬药,听说城门口出了乱子,这才匆匆赶来……幸亏妾身来的及时,刚一赶到便见有人在造谣生事……” 棠观并未应答,只是定定的盯着她,眼眸中深黯的神情,几乎快要将她仅存的理智吸入蚕食。 颜绾连忙别开眼,莫名的有些心慌紧张起来。 而另一边。 已经完全说不出话、完全被无视的围观群众默默的互相对视了几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出了些茫然。 ……他们,好像有点跟不上剧情进展啊== 为什么好好的剧情突然朝言情的方向一路崩坏?为何在这疫症遍布的城里,他们还隐隐嗅到了一股虐狗的气息? ……他们不会是已经染上疫症,神志不清了吧_(:3ゝ∠)_ 城门口聚集的人群最终还是散了。 肃王坐镇雁城,而“病弱”的肃王妃也提着药壶与大夫同心治疫,如此亲力亲为……他们终究还是无话可说,便各回各家、安安分分照着送来的方子开始避疫了。 颜绾被棠观直接“领”回了肃王府。 手腕被扣的有些紧,而前面棠观的步子又十分急促,颜绾迫不得已碎步小跑了起来,这才能跟上他的步伐。 方才在城门口的气势全没了。 “王爷。王妃?!你这是……” 刚一进肃王府,他们便迎面碰上了孟惟。 孟惟正在指使王府下人将病患抬进准备好的院落,一转头瞧见原本应该消失的自家楼主竟是被肃王“揪”了回来,连忙疾步追了上去,“王妃……” “孟管家,”刻意落在后面的顾平抬手一把拉住了孟惟的衣袖,面上带着些戏谑,“你还是只管将王爷吩咐的事做好吧,千万别去打扰王爷,惹他不高兴了。” 听出了顾平言语中的戏谑之意,孟惟怔了怔,转而看向渐渐走近的无暇。 无暇冷着脸,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示意他听顾平的。 年迈的孟老头后脑勺隐隐作痛…… 现在的年轻人,他怎么就越来越看不懂了呢_(:3ゝ∠)_ “殿,殿下……” 颜绾终于在快到幽竹居时成功的挣脱开了手腕上的禁锢。 乍一挣脱,她整个人都向后踉跄着退了好几步。 身边恰恰有一槐树,她撑着树干微微俯身,这才将气喘匀了,“殿下,你这么着急……” 赶着去投胎吗?!!!! 棠观手中一松,这才堪堪停住步子转过了身,他此刻已摘下了蒙面的布巾。 夏末的阳光自叶间筛下,伴着树荫,在那俊朗的面容上蒙了一层淡淡的阴影,眉眼间依旧是惯常的冷峻,但一双眸子却透着让人心悸的灼热,让周遭的空气都带上了些异样的温度。 “为何回来?” 冷冽的嗓音比平日更多了一丝低哑,却在颜绾心上重重扫过,让她眸色一颤,不由自主的垂下了眼。 “……” 为什么还要回来…… 颜绾低垂着眼,面上掠过一丝惘然。 自然是担心他。但除此之外,似乎又还有什么…… 不知为何,她突然又想起了三年前在风烟醉见到棠观的第一眼。 那时的他贵为东宫太子,一身戎装自楼下策马而过,意气风发…… 而那时的她也曾想过,一旦危楼出手,京城风云骤起,这位纯孝肝胆、坦荡磊落的东宫太子又会被夺嫡的浑水浸染成何种模样呢? 一年,两年,三年…… 她从没想到,三年后的肃王,还能让她想起当初那策马而过、英姿勃发的戎装少年。 陆无悠算计了他整整三年。 这三年里,哪怕是被钦天监嫁祸,被晋帝厌弃,被东宫之人背叛,他所拥有的,一丝丝被抽离,他所坚持的,却分毫未改。 这样的棠观,不会为谁改变原则,不会为谁违背本心。 他不应在大疫之时,将妻眷遣送出城。更不应在百姓的指责声中,承下所有谩骂却无话可说。 记忆中那一身戎装,被万民拥戴的清贵少年…… 不该沾上一个名为“颜绾”的污迹。 想到这,颜绾黯然失色的桃花眸中浮起一丝淡淡的无力。 到大晋三年了,她从未像此刻这般无可奈何…… 第一次觉得有什么值得守护,第一次想要抓紧什么,却也是第一次……不得不远离。 正出着神,她面上却是突然一凉。 愕然的抬眼,棠观竟是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前,手里拿着从她面上摘下的纱巾,下颚却紧绷着,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两人离得极近,几乎近到了呼吸相闻的距离。 那颀长身姿带来的迫人威势扑面而来,让颜绾的心跳渐渐开始加速。 “……殿下,今日无暇揪出的那人一定要严加盘问。”刻意别开目光,她赶紧转移了话题,想破坏一下此刻让她面红心跳的奇怪氛围,“他定是什么人派来的眼线,若是顺着这个线索……” “本王后悔了。” 棠观突然启唇,那磁性的声音低低钻入她耳里,仿佛耳语般暧昧。 “什,什么?” 她愣愣的眨了眨眼。 棠观垂头凝视着她,看着她的两颊被槐树荫下的晕光染上明媚之色,心口涌上一股隐隐波动的灼热。 “后悔,放你出城。”再次低声重复。 颜绾呼吸一窒,只觉得方才好不容易打破的粉红氛围瞬间回归。 就在她绞尽脑汁想要将话题重新拉回“正轨”时,肃王殿下却是又开口了。 “大疫当前,皇亲庶民理应一视同仁。本王的爱妻也不能例外。” 由于肃王殿下此刻的口吻忽然变得郑重其事,颜绾竟是丝毫没有察觉到话中的其他意味,更是直接忽视了某个意图昭然的用词。 不仅没能反应过来,她甚至还微不可察的松了口气。 “殿下说的是……前院还有些刚送来的病患,我这就去帮忙了。” 颜绾后退了几步,如释重负的转身便要回前院。 然而很明显,她高兴的太早了…… 几乎毫无预兆的,胳膊骤然被一把扣住,颜绾猝不及防,下意识的转过身。下一刻,腰间竟是一紧,整个人便被狠狠拉进了那熟悉的怀里。 还未等她从惊愕中回过神,胳膊上的手掌却是一松,转而移到了她的脑后重重一托。 颜绾迫不得已扬起了脸,唇上突然一热…… 第五十二章亲吻 棠观俯下头,再没有任何犹豫,重重的吻住了那近在咫尺的柔软唇瓣。 那温软触感让他的心口再次涌起一阵波动,定定盯着女子因震惊蓦然瞪大的一双桃花眸,他眸色愈发黯了下去,扶在她后脑勺的手掌一下收紧,尤不知足的让她更加贴近自己,唇上的动作也逐渐变得霸道起来。 唇瓣间的厮磨渐渐升温,颜绾脑子里已经完全是一片空白,眼前有些模糊,甚至看不清棠观的神情,只能感受着他陡然沉重的气息,整个人顿时失了力气,微微颤栗,呼吸也凌乱起来。 “娘亲?娘亲,你在哪儿?”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女孩甜甜糯糯的唤声。 “软软!软软,你别乱跑~”豆蔻急切的声音。 被这两道熟悉的声音一激,颜绾浑身一颤,一下清醒了过来,连忙抬手想要将男人推开,却惊觉自己力量微弱,压根不能撼动他分毫。 豆蔻和软软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颜绾惊得更加用力推拒了起来,却又不敢发出丝毫声音,急得脸都红了。 好在某位殿下理智犹存,终于从她唇瓣上稍稍退离了开来,但横在她腰际的手却是不松反紧…… 棠观抬头,蹙眉扫了一眼小径尽头即将出现的两道人影,眸中依旧残存着一抹炽热,眉眼间的冷清之色也像是被一团火焰灼烧殆尽似的。 不顾怀中人的挣扎,脚下一动,蓦地连人带到了槐树后,他低头看向有些吓懵了的颜绾,只见她面颊染上两抹红晕,衬着枝桠上低垂的白色花瓣,说不出的娇艳动人,而抿着的唇瓣也沾着些异样的光色。 “棠观……”颜绾微微启唇,气息略有些不稳的低唤了一声,桃花眸里隐隐掠过一丝嗔意。 眼前乍然闪现出女子方才在城门口言笑晏晏的模样,肃王殿下喉口又是一紧,近乎是难以忍耐的上前一步,再次将她抵在了树干之上,又低头封住了那刚刚启开的双唇,趁势而入…… “唔。” “娘亲?”软软的声音在槐树后响起。 豆蔻急急忙忙追了上来,“软软!如今这府上有不少染了时疫的病患,你别乱跑了,随我回夕晚堂。” “娘亲不是回来了吗?” 一道冷冰冰的女声传来,“软软,回夕晚堂。” 第50节 是无暇!! 一想到无暇可能已经听到了什么,颜绾整个人都僵硬了。 不过,她的僵硬却也没能持续太久…… 槐树后的三人终于离开,棠观也没了顾及。 唇齿间的交缠越发缠绵旖旎,她的意识被激烈攻陷,顿时淹没在了一片恍惚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唇上的热度稍减,她才听见一道低哑隐忍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颜绾,你走不了了。” 虽已有些恍惚,但颜绾还是非常认同这句话。 从决定留在雁城、替棠观解围的那一刻起,她便已经意识到自己很难再离开了。 并非忘了自己陆无悠的身份,也并非不再担心有朝一日会“真相”大白,而是,想要留在棠观身边的念头,已经压过了所有的忧患。 无论是对事还是对人,她从不拖泥带水、患得患失。 既然棠观与陆无悠势不两立,而她又舍不下棠观,那么…… 就让那个阴诡毒辣的陆无悠……永远消失好了。 === 夕晚堂内。 豆蔻任劳任怨的将所有行李通通搬回了屋内。 无暇把她们赶回夕晚堂后就离开了,据说是要照楼主的吩咐,去“探望探望”今日在城中惑乱民心的那个罪民,王府内的其他人手都在前院熬药抬病患,所以这夕晚堂内的所有事就全部落在了她头上。 “这时疫一闹没有几个月定是根治不了,咱们到底还要在并州待多久啊……” 她叹了一口气,小声埋怨道。 廊下,乖乖坐在台阶上的软软托腮,不解的看着豆蔻进进出出,“我们要去哪儿?” “去京城啊!”豆蔻在屋内扬了扬声音。 软软嘟嘴,“京城……是什么?” “京城啊!就是一个比雁城好很多倍很多倍的地方……”豆蔻气喘吁吁的又从屋内走了出来,“有……各种各样好吃的,好玩的……” “有爹爹吗?”软软仰头。 豆蔻噎了噎,又抱起了一大包袱,“……没有。” “娘亲为什么要离开爹爹呢?”追问。 闻言,豆蔻终于停下了步子,忍不住垂头,“软软不想跟着我们走吗?” “想……”依旧不放弃,“但是娘亲为什么不带上爹爹呢?” “咳,因为,因为种种原因……” 豆蔻挑了挑眉,觉得自己也解释不清楚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于是丢下这么一句“种种原因”后,便悻悻的进屋去了。 这般年纪的孩子最是敏感,见豆蔻如此反应,软软忽然也隐隐意识到,她的家,她的爹爹和娘亲,似乎和寻常人家有些不一样。 正苦苦思索时,不远处的院门外却突然出现了两道熟悉的身影,一前一后的走进了院内。 软软那双蒙在白纱下的漂亮异瞳一下亮了,连忙从台阶上站起身,小手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她兴奋的朝来人扑了过去,“娘亲!” 被她这么一唤,屋内的豆蔻也放下了手头的包袱,转身跑了出来,“小姐,你回……” 声音戛然而止。 咦?为什么肃王殿下还寸步不离【误】的跟在小姐身后??而且……小姐的脸怎么那么红?面纱都遮不住的红?? “娘亲!”软软一下扑进了颜绾的怀里。 颜绾面上的热度还未完全消退,一双桃花眼雾蒙蒙的,烁烁的映衬出些美艳,嗓音也莫名比往日更加清软,“怎么了?” 软软抬眼,也被颜绾的脸色吓了一跳,小手立刻隔着那面纱摸上了她的脸,“娘亲你的脸好红啊!” “咳……”颜绾干笑,眼神立刻变得飘忽起来,“是,是吗?可能是天气太热了。” 软软将信将疑的哦了一声,脑袋微微一偏,这才看向了后面跟上来的棠观,小声唤道,“爹爹~” “嗯。”棠观淡淡的应了一声,虽用布巾遮了面,但眉眼间却是冰消雪释,覆着一层融融春意。 软软眨了眨眼,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扭了扭身子,她从颜绾怀里挣脱了开来,一手却牵着颜绾,小步挪到了棠观身边。 颜绾不明所以的站起身,被软软拉着转过了身。 软软扬起脸,认真的将自家娘亲的手放进了棠观手里,郑重的问道,“爹爹,我们一家人不要再分开了好不好?” 一家人…… 棠观愣了愣,随即深深的瞥了一眼面颊绯红的颜绾,点头,“好。” 嗓音中似乎还带着微不可察的笑意。 一得到棠观的确认,软软登时将所有担心抛到了脑后,也心满意足的笑了。 颜绾嘴角微微抽搐,也不敢抬眼去看棠观,只拧着手腕,想将手抽出来,却不曾想某位殿下早已料到了她的意图,压根不肯松手。 “我还需去医馆一趟,你好好休息,往后还有许多事要操心。” 某位殿下淡淡启唇,面上的神情不再那么冷漠净冽,而是带着些异样的温柔。 脸上再次升温,颜绾觉得自己整个人已经濒临爆炸。 廊下的豆蔻:Σ(°△°|||)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小姐!你脸为什么红成这样?!” “娘亲,你一直带着面纱做甚?” “小姐……肃王殿下是不是对您做了什么啊?” “娘亲~我们不会离开爹爹了对不对?” “小姐!!咱们难道不回京了?!” 棠观一离开,豆蔻和软软便一直跟在颜绾身后,从南墙跟到了院中,又从院中跟到了廊下,一大一小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颜绾头疼的转身,幽幽的看了她们二人一眼,一扬手…… 房门“砰”的一声合上了。 “小姐!” “娘亲???” 豆蔻和软软被关在了门外,面面相觑,二脸懵逼。 颜绾背靠着门发了一会儿呆,视线落在珠帘后的铜镜之上,顿了顿,便疾步走了过去,在梳妆台前猛地坐了下去,然后…… 小心翼翼的摘下了系在耳后的面纱。 略有些模糊的铜镜里,女子双颊染着近乎艳丽的红晕,摘面纱时带下了几缕鬓发,在那双勾人的桃花眸边萦绕,更带着一丝若隐若现的迷蒙。视线下移…… 娇嫩的双唇微微红肿,泛着更甚从前的潋滟光色,明显就是被狠狠蹂躏过的模样。 “啊……” 颜绾突然抬手,死死捂住了脸,“悲痛欲绝”的发出了一声哀嚎。 棠观他变了,他不是当初那个坐怀不乱的肃王殿下了…… 他就是个禽兽(>﹏<。)!!! 一把从妆台边的架子上扯过了布巾,颜绾欲哭无泪的擦拭起了脸上的妆容,却发现面上的娇媚竟都是“从内而外”散发出来的,登时崩溃的伏在妆台上,狠狠的捶了捶台面。 哦多尅!!! 第五十三章 风烟醉。 哪怕是入了夏,清凉的风烟醉也依旧是达官贵人议事应酬的好去处。 楼下大厅是轻歌曼舞,乐声阵阵,而二楼雅间却是安静得很,只有圆柱额枋悬着的风铃荡出叮咚声响。 雅间内,莫云祁一袭青色长袍,坐在窗边翻阅着近来的账簿。 “笃笃笃——” 敲门声传来。 “进来。”莫云祁抬头,扫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一小厮走了进来,将一封简报奉上,垂头回禀道,“掌柜,并州传信。” 一听到“并州”二字,莫云祁眸色瞬间亮了起来,忙不迭放下了手中的账簿,起身接过了那封简报,即刻拆了开来。 “花眠宫……?”见到简报上的花眠宫、晏茕川几个字时,莫云祁有些诧异的挑了挑眉。 如今的渊王果真是越来越狗急跳墙了啊…… 竟然连江湖上的魔教都敢交易。 不过…… 一想到花眠宫,莫云祁忍不住感慨的叹气。 想当初,花眠宫在江湖上也是鼎鼎有名、威风堂堂的一代魔教啊! 现在……啧,据说已经沦落到了吃不饱饭的境地了吧。 好像是这样,如此一个烂摊子…… 他忍不住啧啧出声。 谁接手谁倒霉,真是同情如今的晏小宫主啊。 第51节 不过,楼主怎么会突然提到花眠宫? 莫云祁挑眉继续看了下去…… ——三年内,助花眠宫称霸武林。 “什么?!!”莫云祁失声叫了起来,直将那传信的小厮吓了一跳。 “掌,掌柜?是并州出了什么事吗?”小厮惶恐的抬头。 “没,没事。”莫云祁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音调,难以置信的回过神,僵硬的吩咐道,“传令下去,立刻,马上,赶紧把这一届生门选拔排名前五的给我找来。” 想将花眠宫这种烂泥扶上墙……天啊!!楼主她究竟知不知道要耗费多少人力财力啊! “是,是……” “掌柜!!掌柜!大事不好了……”一人跌跌撞撞的直接冲进了雅间。 莫云祁刚从楼主败家的打击中缓过来,头疼的揉了揉眉心,“出什么事了?冒冒失失的。” 那人气息微喘,“掌柜,雁城……雁城,突发时疫!” “啪嗒——” 莫云祁手中的简报重重的落在了地上。 宣政殿。 “你说什么?!并州突发时疫?!!”晋帝惊怒,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那……” 顿了顿,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将原本要出口的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渊王一身朝服站在众朝臣之前,低垂着头,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 通传急报之人伏在阶下,声音微颤,“回陛下,并州雁城七日前突发时疫,所幸肃……肃王及时封锁城门,疫症至今并未扩散。只是雁城内的情形……却是不大好……” 晋帝眸光微缩,扶在龙椅上的手掌死死收紧,隐隐暴起了青筋,微压的声音里带着隐忍,“怎么会突发时疫……” “据雁城传来的急报,雁城疫症与前些日子元州的疫症似乎是……同源。” 闻言,晋帝更是怒急攻心,往日清颓的面容微微扭曲,“同源,同源……元州疫情不是已经完全控制住了吗?!如何会传到并州!” 朝臣议论纷纷,身着褐色锦袍、双鬓微白的安王站了出来,俯身沉声道,“陛下,此刻最要紧的并非追究疫症之源,还是要赶紧调派人手前去并州啊……” 晋帝对自己这位皇弟十分看重,听他这么一说,才缓了缓心头的焦怒,“立刻从太医院择选得力之人前往并州!务必保全,咳……” 安王蹙眉,连忙抬眼看向晋帝。 渊王也是眸色一动,上前几步,再抬头时面上满是忧色,“父皇……” 晋帝重重的咳出了声,一手捂住了心口,嗓音沙哑,“保全雁城百姓,尽早除疫。” === 肃王府。 “怀瑾,孙神医送来的药方可熬好了?” “……” “怀瑾?” “王,王妃……奴婢是握瑜。” “……” “握瑜,药碗不够了,快去再拿些来~” “王妃,奴婢是怀瑾。” “……” 蒙着面纱穿梭在一群染疫的病患中,颜绾本就焦头烂额,再加上怀瑾握瑜这么一出,更是抓狂…… 阿西吧,孟惟老大爷挑这么一对双胞胎,是想搞事情啊! 一模一样,怎么分得清?! 偏偏豆蔻要在夕晚堂照顾软软,她也只能使唤这对双胞胎了。 不远处,无暇顶着张冰块脸,从一病患身边起身,转向正忙碌的双胞胎之一,“怀瑾。” “哎,来了来了~”怀瑾忙不迭的赶了过来。 颜绾:……好吧,是她的问题。 某位殿下也不知是脑袋瓦特了,还是哪根神经搭错了,竟是说从此以后王府中的诸事全部都要通禀王妃,无论大小。 而最近王府中因为安置病患,事情尤其多,一桩桩一件件……全都要从她的耳里过,要听她的吩咐…… 嘶,*_(:3ゝ∠)_ 所以这几日忙的都有些头重脚轻了,哪里还能分得清人…… 距时疫爆发已经过了七日,这七日城中因时疫不治而亡的人数仍在不断增多,京中调派的人手还未到并州,从邻城寻来的一些名医和孙神医商议出了许多方子,然而却并未有什么奇效,但好在城中已将染疫之人与未染疫之人隔离了开来,且疫症的源头也已查探了清楚。 棠观命顾平仔细排查了所有染疫之人,将他们之间的交集一一比对,最终找到了一家茶馆后院的古井。 经过孙神医的验查,果然,时疫的源头就是那口古井。将源头处理完了后,疫症的扩散也就得到了控制。 只是…… 雁城中毕竟还有数百名在生死边缘挣扎的病患,只要他们一日未被治愈,雁城上上下下便一日不可松懈。 肃王府附近的医馆外。 棠观蹙眉听着负责巡防的将领禀告近日城中的大小事宜,又特意嘱咐最近几日不可松懈,出城之人一定要细细盘查通行令符等等。 “殿下说的可都听见了?!听见了还不快去!”张敞从身后突然冒了出来,脸上足足蒙了三层布巾。 那将士领命去了。 顾平有些感慨的看了看张敞面上的布巾,“张大人……你不闷得慌吗?” 张敞的声音闷在布巾下,“这,这不是怕染上时疫嘛!哎,哎王爷你去哪儿?” 一见棠观提步要走,张敞连忙追了上去,“王爷,下官还有要事禀告啊~” 听闻“要事”二字,棠观顿住步子,给了张敞一个冷峻的侧脸,“张大人还有何事?” 自刚到并州那日被自家王妃“教育”过后,他对张敞的态度总算是稍稍有了和缓。 “王爷,虽然如今疫情已经好转,但是那些染了时疫的人也不能一直安置在王府啊……若是王爷你有个什么万一,下官要怎么向京中交代啊?” 一听这话,棠观面上登时露出了“我就知道你吐不出象牙”的表情,冷冷的抿唇,他继续迈开了步子,“医馆地方狭小,安置不下那么多病患。若不在王府,难道要让他们露宿街头?” “这……除了王府,一定还能寻到别的地方集中安置那些染疫之人啊……”张敞跟在棠观身后絮絮叨叨的说着。 棠观目光平视前方,大步流星的朝街道那头走去,“那你可寻到了什么好的去处?” 张敞眸色一亮,滔滔不绝的列举了起来。 什么东街的秦员外有个空着的别院极为合适,南街一茶叶商的宅院是整个雁城最大的宅院…… “如果王爷下令,他们一定……” 棠观抬手揉了揉眉心,面上掠过一丝疲意。 顾平立刻察觉到了这一点,连忙几步上前,“张大人,您这是什么提议,若是王爷真下令强行让他们腾出宅院,这名声怕是不好听吧!” 张敞噎住,“这,这倒也是……” 微微顿了顿,他又纠结的系紧了蒙着面的布巾,“那,那要不……就将那些病患挪到……下官府里吧?” 棠观步伐微顿,眸光闪了闪。 顾平有些诧异的看向蒙了三层布巾在脸上的张敞,“挪到……张大人府里?” 这厮蒙了三层布巾啊!宁愿闷死也怕染上时疫啊! 张敞苦着脸叹了口气,“唉,下官虽然害怕这时疫……但,但疫情当前,总归还想尽一份绵薄之力。况且,殿下因为王府中的病患已经不眠不休许久了,下官,下官心中有些过意不去……” 顾平挑了挑眉,神情复杂的看向自家殿下。 棠观微微侧头,淡淡的说道,“罢了。就算你愿意,王府中那些上吐下泻的病患,也经不起如此折腾。” 张敞悻悻的杵在原地,“那,那下官还是回医馆帮忙去了。” 正当他要转身往回走,一道平稳无波的声音却低低传来,冷淡却多了些别的什么,“张大人的好意……本王心领了。” “……” 张敞有些受宠若惊。 第五十四章染疫 回到肃王府时,顾平还有些难以置信的喃喃道,“殿下,好神奇啊……那张敞不是最贪生怕死了吗?竟然会让殿下将染疫之人挪到他府中去!” “嗯。” 棠观颔首,朝前院走去。 “不过昨日王爷不在的时候,属下悄悄听见那张敞身边有一个仆从说,”顾平压低了声音,“说如今城中疫情已好转,只要这数百名染疫之人……” 他刻意顿了顿,“只要没了他们,这雁城的时疫便可告一段落了。” 闻言,棠观的眉心一下拧成了川字,目光在四周扫了扫,面容登时覆上一层薄怒,低声呵斥,“数百条人命……竟会生出如此歹毒的心思!” 顾平垂眼,“殿下,张大人当时……也气得不轻。说雁城上下都在同心治疫,他竟能说出这么丧尽天良的话。后来还说不会弃任何一人于不顾……这话好像是殿下那日说过的吧?”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也并不值得多加褒奖,毕竟张敞是一州之长,有这种觉悟也是理所应当的。但…… 这样的张敞似乎和他们印象中的有那么丁点不一样。 棠观眉眼间的寒意稍褪,负手走进了安置病患的院落。 孟惟正带着王府内的下人忙碌,一见棠观回来了,便连忙迎了上来。 “今日府中情形如何?”棠观启唇问道,许是因为连着几日不曾好好休息,声音里已经能隐隐听出些沙哑。 孟惟叹了口气,“又抬走了两个……” 第52节 棠观眸色微沉,但面上却仍是不动声色,“比起前几日,已经少了些。” 垂眼看向面色同样有些憔悴的孟惟,“……这几日辛苦你们了。” 难得听见肃王殿下说出这样安抚性的话,虽然语气还是冷硬了些,但孟惟还是有些诧异的抬眼看了棠观一眼,乍一对上那道冷清的目光,又连忙低下了头,“不,不辛苦。” 想了想,他补充道,“倒是王妃……这几日挺操劳的……” 尽管不知道自家楼主和肃王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从那一日肃王气势汹汹把楼主抓回来的情形来看……他应该替楼主多赚点“好感度”。 提到颜绾,棠观一直绷着的脸微微松弛了下来,原本冷峻的面容也突然掠过了一丝柔色,尽管十分淡薄,但却无法掩饰。 “哎,王妃人呢?”还未等棠观发话,顾平便率先发现了颜绾貌似不在这里。 “王妃……”孟惟转过头,这才发现竟是找不到自家楼主的踪影了。 端着药碗从三人身边冷冷走过的无暇:“小姐身子不适,被奴婢强行送回夕晚堂了。” === 棠观走进夕晚堂时,便见软软正在南墙边持之以恒的练着射箭,而豆蔻则是有些担忧的坐在树荫下,时不时朝正屋紧闭的房门瞥上几眼。 “王爷?” 乍一转头,豆蔻瞧见了正疾步走进来的肃王殿下。 软软偏头,一瞧见棠观便立刻放下了手中的弓箭,小跑了过来,“爹爹~” 棠观还不是很会和孩子相处,因此也只淡淡的垂眼,动作有些僵硬的拍了拍软软的脑袋。 “爹爹来找娘亲吗?”软软仰头。 “嗯。” “王爷……”豆蔻面上露出些忧色,吞吞吐吐道,“王爷,小姐她方才一回来便睡下了,回来的时候似乎脸色不太好……奴婢有些担心……” 闻言,棠观蹙了蹙眉,二话不说立刻转身朝正屋走去,“本王去看看。” 见状顾平和豆蔻都想要跟上来,却被他一句话定在了原地,“不必跟来。” 顾平:哎!好嘞!! 豆蔻:…… “吱呀——” 轻轻推开房门,有一股淡淡的药草香幽幽传来,恬淡静雅。 透过西间所挂的珠帘,隐约能看见妆台上的铜镜,而镜中所映的,便是一女子合衣侧卧在床榻之上,似乎是睡意昏沉。 棠观眸色微动,合上身后的房门,缓缓朝西间走去。 自入府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进这间屋子…… 从前顾忌太多,竟都忘了,无论那床榻上的女子心中有谁,她都是自己名正言顺的结发之妻。 事实上,他原本便没有理由,也不必有那样的善心。 做了二十年君子的肃王殿下头一次阴暗在心里对自己说…… 让所谓的“君子成人之美”见鬼去吧! 扬手掀开珠帘,眼前的一些都变得清晰起来,但却又有些安静的不真实。 女子合衣背对着他侧卧在榻上,白衣碧裙,长发四散,顺着那曲线而下,逶迤在肩头、腰间、衣袖之上,将女子窈窕的身躯包裹其中,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纤弱。 许是不想惊扰这么一幕,棠观不由自主的呼吸微窒,拂开衣摆在床沿坐了下来,垂眼看向枕着手臂丝毫没有苏醒迹象的女子,面上依旧淡淡的,但目光却是灼灼,眸底也掠过一抹柔色。 女子鬓边散落了几缕发丝,覆在颊边,沿着那修长的脖颈一直蜿蜒进了衣领中,衬在如玉的肤色之上,尤为显眼。 棠观眸色微深,忍不住俯身,伸手想要将那凌乱在颊边的几缕长发撩到一边去,而就在他指尖不经意触到女子颊边时,却是蓦地惊了惊…… 好烫! 颜绾正睡的昏天黑地,整个人都仿佛魇着了,面上不知何时开始渐渐升温,让她不舒服的拢起了眉心。 而颊边传来一丝凉意,她浑身颤了颤,却是立刻朝那凉意贴了过去,“唔……” “颜绾?”棠观面色骤冷,嗓音中已然带上了些严峻。 颜绾朦胧之中只听得有人在唤她阿绾,神思恍惚之间,竟是忍不住喃喃出声,“无,无悠……” 无悠……才是她的名字,她不叫颜绾…… 声音极低,传到棠观耳中时便剩下了一个“无”字。 幸而棠观此刻心系她的发热之症,只以为她在叫无暇。 立刻起身坐到了床头,将人揽到了自己怀里,感受到颜绾身上的热度,棠观的眉眼间已然多了一丝慌乱,嗓音低哑,“颜绾?颜绾!” 如今的雁城,发热……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耳边一直有人不断出声,还轻轻摇晃着自己,颜绾终于渐渐醒了过来。 “殿,殿下?” 她迷迷蒙蒙的睁开眼,见棠观正直直盯着她,吓了一跳,连忙强撑着半坐起身。 只是,这么一坐起身,她才惊觉自己的脑袋竟是沉甸甸的,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她登时就被吓得清醒了…… “你感觉怎么样?”棠观蹙眉,扶着颜绾的肩将她转了过来,低头将自己的额头贴了上去,呼吸陡然沉重。 果然……是在发热! 眼见着棠观的脸近在咫尺,颜绾心口一紧,猛地挣脱了开来,一下退到了床角。 棠观眸色更是一寒,正要上前,却又见颜绾蓦地别过了脸,扬手阻止了他的靠近。 “殿下别过来!我可能,”颜绾顿了顿,有些艰难的开口,“我很可能……染上时疫了……” 棠观心口仿佛被人重重一击,脸色忽得沉了下去,一把扣住正推拒自己的手,将浑身打着颤的颜绾拉进了怀里,嗓音压抑,“不可能。” 生怕自己当真是染上了疫症,颜绾脑子里一团乱麻,只有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绝不能连累棠观。 “放开……”颜绾拼命挣扎起来。 “顾平!”棠观收紧了力道,扬声咬牙唤道,“立刻请孙神医来夕晚堂!!” 颜绾半坐起身,背靠着床头,止不住的轻咳出声,胸口也不断传来恶心之感。 她这些日子也见了不少染疫之人,最初两日……皆是她此刻的症状。 偏过头瞥了一眼手腕上的红线,她又心乱如麻的向后靠了靠。 不必孙神医开口,她也清楚,自己十有八、九是染上时疫了…… 珠帘之外,孙神医细细把着脉,脸色越发肃然,到了最后已是渐渐煞白。 因为颜绾执意不让其他人进屋,所以豆蔻软软还有顾平都通通被关在了门外,只有棠观一人坚持留在屋内,神色冷沉,目光一瞬不瞬的穿过珠帘,凝在颜绾微微苍白的面上。 “王爷……”孙神医额上沁出了些冷汗,“王妃,王妃她……” “……但说无妨。”棠观垂在身侧的手不由自主收紧。 “如今城中的时疫前两日症状与普通风寒无异,所以草民也不敢确诊……只是,只是……王妃如今的症状的确与染疫之人……有九分相似。”孙神医低声说道。 棠观的面色一下变得难看起来。 而靠在床头的颜绾也认命的闭了闭眼。 都说祸害遗千年,祸害遗千年。 她原以为自己在大晋也算是个祸害了,没想到…… 难道…… 是因为她最近做的坏事少了?? 第五十五章解药 整个雁城还有许多病患等着医治,而就算把孙神医死死困在夕晚堂,也不能改变颜绾已经高热的事实。 因此,只待他开了几个方子后,棠观便让他离开了。 “孙神医!我家小姐究竟怎么了??” “娘亲怎么了……” 孙神医一出屋子,便被豆蔻等人拦了下来。 询问声渐行渐远,似乎是跟在孙神医身后走出了院子…… 深深的叹了叹,像是要将仅剩的几口气给叹尽了,颜绾偏头看了一眼,透过半掩的床幔,看不清棠观的表情,却依稀能分辨出面色的晦暗。 垂下眼睫,她低低的唤了一声,“殿下。” 一听到这唤声,棠观敛了敛面上的冷冽,立刻走近想要拉开床前的纱幔…… “殿下不可!”见他仍旧没有丝毫顾忌,颜绾一惊,连忙用尽力气攥紧了床沿外的纱幔,“殿下还是离远些。还有软软她们……别让她们进来。” 她虽然不喜独自一人,但却也不想在黄泉路上刻意找个人搭伴。 手中骤然一松,她错愕的抬头,只见棠观一下抽开了她手中的纱幔,不容拒绝的在床沿坐下,剑眉微拧,“既不让她们进来,那便由我照顾你。” “殿下,咳……”颜绾急得咳出了声,但却又不能拿棠观怎么样,只丧着脸躺了下去。 见棠观还是丝毫没有顾忌的要靠近,她连忙一把拉开了身侧的薄被,径直盖过了头,只留给了棠观一个圆咕隆咚的背影,冷漠而……可笑。 这样裹着应该就不会传染了吧…… 颜绾闷在被子里昏昏沉沉的想。 “你当初说的果然没错,”隔着薄被,她听见棠观的声音,一反从前的威仪凛然,却是含着一种近乎颓然的自责,在她心尖刺了刺,“我身边,当真是危机四伏。” 如果不是因为嫁给他,她又怎么会到并州这偏远之地。如果不是因为他的强留,她三个月前便已离开了并州。如果不是因为他,她也不会再回到雁城…… 听出了那话中的自责之意,颜绾僵了僵,攥着薄被微微向下拉了拉,小声道,“那日说的……不过是气话,殿下不要放在心上了。” 顿了顿,她有气无力的启唇,“再者,殿下早已放我出城,是我自己又折返了回来,与殿下何干?更何况,生死有命……” 第53节 “我从来不信命。”那冷沉的嗓音突然截断了她的话,下一刻却又稍稍和缓,“好好休息,睡醒后……就没事了,一定,只是普通风寒而已……” 听着如此僵硬生疏的安慰,颜绾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肃王殿下恐怕安慰的不是她,而是自己吧…… 其实,在预感可能染上时疫的同时,她也没想到自己竟是瞬间就看开了。 从前她那么惜命又能如何呢,还不是落了一个意外惨死的下场。 濒临死亡的那一刻,她早有体验,如今又有什么好紧张的…… 想来,从她穿到大晋的那一刻起,便是个寿命已尽之人。如今又苟活了三年,也算是一种恩赐? 颜绾默默将被角往上提了提,正胡思乱想之时,肩背处却忽然传来一阵轻拍,力度很轻,却十分有节奏,就像是在哄小孩安睡时的抚慰。 她微微一怔,刚想要转身,便听得棠观低声道,“睡吧。” 颜绾怔怔的瞪大了眼,半晌都回不过神。 肩背处的轻拍始终没有停下来,但却莫名的让她安下了心,最后竟是涌上了一丝惺忪睡意。 眼皮微重,她终于再无杂念,昏睡了过去。 棠观坐在床边,一直等到颜绾的呼吸平稳了,才缓缓起身,将床幔细细拉好,转身朝屋外走去。 “殿下!” 一见棠观走了出来,顾平立刻迎了上来,面上有些难以置信,“王妃她果真……” 棠观走至廊下,棱角分明的面庞隐在檐角阴影中看不清神情,复杂而黯淡。 “爹爹,娘亲她病了吗?”软软伸手扯了扯棠观的衣角,眼底泪汪汪的。 棠观垂眸看了她一眼,“……嗯。” 说着,抬眼吩咐顾平,“将软软带到秫香馆,这几日便由你照顾。” “……是。”顾平噎了噎,刚想说不是还有豆蔻无暇,却又想起了方才豆蔻哭哭啼啼跑去煎药的模样,硬生生将原本要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 时疫当前,封锁城门的这些日子,雁城百姓对各种小道消息便格外敏感,格外上心。 谁家的家仆突发疫症,每日运出城的尸体又添了多少具…… 此类种种,他们甚至足不出户,却也能在家中听得一二。 于是,不过一日,肃王妃染上时疫的消息便不胫而走,成了不少百姓的谈资。 “你可听说了?肃王妃也得了疫症了!” “今日早晨已经听人说了。那日城门口暴乱,我也去瞧了一眼,肃王妃看上去倒是平易近人,柔善温良……可惜了……” “可不是么。要说这肃王妃如何染疫,那和安置在肃王府的病患定然逃脱不了干系啊~” “肃王宅心仁厚,将一大半的病患安置在了王府内,听说肃王妃带着王府上下已经不眠不休的照顾了好几日了……估摸着,肃王妃也是因此染上了疫症吧?” 因着颜绾染疫一事,雁城中,棠观仁厚的美名终于也随之传了开来。 然而讽刺的是,如此一来,看着倒像是颜绾用一命,换回了棠观的名声。 这一点,颜绾却是不知道了。 夕晚堂的氛围十分压抑,豆蔻红肿着眼睛立在门外,咬牙听着屋内传来一阵咳嗽声,衣角都被攥皱了。 屋内,颜绾无力的伏在床边,长发散落,鬓边几乎被冷汗浸湿,喉口又是一阵腥甜…… “咳!” 此时此刻,她已经开始有了疫症后期的症状,咳血。 到了这个份上,孙神医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了,带着几个徒儿围在床前,一边把脉,一边焦急的讨论着如何改进药方,哄闹作了一团。 而棠观则是面色煞白的站在珠帘外,视线紧紧锁在颜绾虚弱的面上,一言不发,只感到四肢冰凉,夹杂着尖锐的刺痛。 “咳咳……” 又是几声剧烈的咳嗽。 棠观猛地攥紧了手,眼底若隐若现的浮出些血丝。 为什么此刻躺在那里的人偏偏是她,而非他…… 为什么眼睁睁的看着她痛苦,他却压根无能为力…… “吱呀——” 屋门突然被推开,面若冰霜的无暇疾步走了进来。 “殿下。”冷冷的伏了伏身,她转眼看向床榻之上的颜绾,眸色滞了滞,“奴婢研制出了解药。” 解药?! 棠观愣了愣。 片刻后才想起,颜绾此刻不仅染疫在身,还有数日前晏茕川下的毒未解。 无暇手腕一翻,掌心出现了一颗小小的红色药丸。 危楼中,莫云祁所派之人已然到了花眠宫。晏茕川也即刻派心腹悄悄潜进雁城,将解药送进了王府。 将那红色药丸在棠观面前晃了一眼,无暇转身走进了珠帘,从床头端了杯茶水。 颜绾咳得撕心裂肺,伏在床沿累的动也不想动,后背几乎被汗湿透,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原以为,人固有一死,什么死法都一样…… 她错了! 像这么一种既不舒服又不好看,还要折磨很久的死法…… 她内心其实是拒绝的_(:3ゝ∠)_ “小姐。” 耳畔骤然响起一冷冽的女声,穿透了周围那嗡嗡许久的议论声,清晰的落进她耳里。 “解药来了。” 她被慢慢扶起了身,一小小的红色药丸被送到了唇边。 解药…… 是晏茕川送来的解药? ……反正都得挂了,吃这个解药还有什么用! 颜绾重重的咳出声,但却不疑有他,张唇便要吃下那药丸。 “等等。” 棠观眉心一蹙,忽然走了进来,沉声吩咐无暇,“将那药丸给孙神医看看。” 无暇愣了愣,却还是照做了。 一旁的孙神医被这么一点名,也连忙撇下了几个徒儿,接过了无暇递来的红色药丸。 “孙神医,此药可有什么不妥?” 魔教妖女,不得不防。 孙神医细细查验了一番,一边摇头一边将药丸递还给了无暇,“此药无毒,对王妃的身子……应当无害。” 无暇又看了棠观一眼。 棠观这才松了松眉心,“嗯。” “咳——”颜绾又是浑身一颤,重重的咳出了声。 “小姐……解药。” 无暇端着茶盏,有些艰难的扶着颜绾。见状,棠观毫不犹豫的几步上前,从无暇怀中捞回了颜绾。 无暇终于腾出了手,将手中的红色药丸递到了颜绾唇边,见她含入口中后,又将茶盏往她的方向凑了凑。 颜绾已咳嗽了大半天,嗓子像是被火灼了一般,艰难的咽下药丸,一口凉茶饮尽,倒将她原本止不住的咳嗽压了压。 被折腾了几乎一宿,此刻终于稍稍好转,颜绾的困意突如其来,在所有人关切的目光下,昏厥在了棠观的怀里。 第五十六章梦魇 眼前一片黑暗,体内忽冷忽热,却像是有两股力量在撕扯着她的神魂,一半受着焦灼之痛,一半却浸在彻骨的冰寒中…… 耳畔传来嗡嗡嗡的声响,似乎是人在交谈,但却又混杂在一起,压根听不清一句。头疼的快要炸开似的,下一刻,眼前一花,却是蓦地冲破了黑暗,豁然敞亮。 她死死顶着太阳穴想要减缓些疼痛,一抬眼,不知何时,竟是身处于一空荡荡的宫殿之内。 殿内,只有一盏微弱的烛火。 窗户大喇喇的敞着,灌进一阵又一阵的寒风,吹着那四周挂着的白色纱幔一下下的飘摇,冷清而寂寥。 没有无暇,没有豆蔻…… 颜绾的心忽然向下坠了坠,坠入了那幽而空的深渊,整个人都慌张了起来。 就在她刚要张唇想叫人之时,身后突然响起一沉重的脚步声。 “哒——哒——” 一步一步,踏得十分缓慢,仿佛每一步都带着重重的镣铐,但却又有一种极强的迫人威势,一声一声毫无偏差的踏在她心上。 微微有些心悸的转身,她朝来人看去…… 光影交界之处,一身姿颀长的男人负手走近,他穿着一袭玄色锦袍,却带着用玉笄固定的冠冕,眼前悬着的珠旒在脸上投下一道道阴影,因此并看不清眉眼间的神色,只能看见他紧抿着薄唇,下颚冷硬的绷着,覆着一层森森寒意。 甚至直到那男人在几步开外停住了步子,颜绾才真正看清了他的面容…… 呼吸瞬间窒住,她艰难的张了张唇,嗓音沙哑,有些不确定的问道,“棠观?” 他为何要做这样的打扮? 是棠观吗?虽然面容一模一样,但如此阴冷的神情…… 第54节 棠观向来坦荡磊落,眉眼间又怎么会凝聚着一团戾气? “陆无悠。” 冷漠的嗓音里仿佛浸着毒液,刻薄而刺耳。 颜绾瞳孔皱缩,蓦地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对上那道暗冷可怕的视线。 陆无悠…… 他叫她陆无悠…… “交出危楼的名册。”烛火幽暗,扑撒在棠观俊朗的面容上,却已不似从前那般凛然正气,而带着无法遮掩的狂乱。 颜绾心口一紧,下意识的想要向后退几步,却发现自己的双脚竟像是被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而更为可怕的是,她的唇角竟是不受控制的勾了勾。 下一刻,她听到了自己略苦涩的声音在空寂的殿内响起,“殿下还是早日处置了我吧……” 此言一出,棠观眸底骤然染上一抹痛色,阴云密布的面上愈发没了隐忍,带着几分怒意,“你以为本王不敢吗?!” 颜绾像是被硬生生束缚在了这具躯壳里,但却又偏偏扮演了一个旁观者的角色。 顿了顿,她再次不受控制的启唇,“与殿下而言,我不过蝼蚁之躯……自然是任凭殿下处置……” “蝼蚁?”棠观冷笑出声,“堂堂危楼楼主竟是如此低估自己?颜绾,陆无悠,陆无悠,颜绾……这人心,权术,天下,还有什么是你不能玩弄于鼓掌之间的……” “……” 她哑然,虽意识恍惚,却还是怔怔的垂下头,不敢再去看棠观那张阴戾的脸。 沉默。 很长很长的一段沉默。 “陆无悠,为何你要在那场时疫中活下来……” 终于,她听到了他冰冷彻骨的声音。 === 颜绾缓缓睁开眼,一双漂亮的桃花眸因为眼角边残存的泪痕而显得犹为潋滟,目光空落落的飘向帐顶,半晌回不过神。 眨了眨眼,察觉到微湿的鬓发,颜绾有些不解的挑了挑眉。 ……她这是哭了? 颜绾转回视线,想要抬手抚上眼角的泪痕,只是垂在身侧的手腕一动,却突然碰上了什么“毛绒绒”的不明物体。 她惊了惊,吓得一下从床上弹坐了起来。 怎么感觉是人头?!!! “唔……” 伏在床沿睡着的豆蔻迷迷糊糊的打了个哈欠,一抬头,却是瞧见颜绾正满脸惊恐的盯着自己,登时眸色一亮,满脸喜色的叫了起来,“小姐你醒了!!!” “……你下次能换个姿势么?” 吓尿了…… 颜绾舒了口气,靠回床头瞥了一眼喜出望外的豆蔻,便扬手擦了擦眼角。 “小姐……你哭了?!”被她这么一擦,豆蔻这才发现向来钢铁人一般的自家小姐竟是红肿着双眼,似乎是哭得很惨的模样。 颜绾闷闷的应了一声,揉了揉眼,“嗯……做了个噩梦。” 豆蔻小声问了句,“什么梦啊?” “就是……”话音戛然而止。 颜绾垂眼,默默盯着凑近的豆蔻,一瞬不瞬的盯了好一会儿,直盯得豆蔻心里都开始发虚起来。 以为颜绾不愿意说出来,豆蔻悻悻的退了回去。 颜绾依旧幽幽的盯着那个方向,严肃而认真的思考…… 是啊,她刚刚做了个什么噩梦??? 怎么突然就全忘记了!(╯‵□′)╯︵┻━┻ 啊!想不起来好痛苦!! “小姐,喝口水~”豆蔻将一茶盏端了过来。 颜绾接过茶盏,表情空白的抿了口凉茶,脑子里却是骤然闪过了什么…… 晕过去之前,她好像……是得了时疫吧? 眼角余光一扫,见豆蔻竟是连面纱都未曾带上,颜绾蹙眉,一下扔开了茶盏,以衣袖遮住了自己的脸,向后退了退,“你就这样在我床边待了一整晚?!” 豆蔻摇头,“没有啊,奴婢在这里守了三整晚呢!” “……还不把面纱带上!孙神医不是都说了,这时疫十分厉害吗?!”颜绾气不打一处来。 怎么一个个的都这么不省心呢!! “小姐!”豆蔻一下扑了过来,猛地给了颜绾一个熊抱。 “……”颜绾傻眼了片刻,立刻回过神,却是怎么也挣脱不了豆蔻的力道,“臭丫头……你不要命了?!” 豆蔻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硬是不肯松开手,一边吸着鼻子,一边大力的拍了拍颜绾的后背,“小姐!你没事了嘤嘤嘤……你的病好了!!” “你说什么?”颜绾愣了愣。 豆蔻终于退了开来,高兴的解释道,“小姐,你没事了!你昏睡的这三日……” “等等,”颜绾打断了她,“你说我昏睡了三日?” 她好像就做了一个梦而已吧?怎么就,就睡了整整三日?! “是啊小姐,自从那一日你服下……”说到这儿,豆蔻连忙收了收声音,向珠帘外看了几眼,这才继续道,“服下花眠宫送来的解药后,便一直昏睡不醒,把我们都给吓坏了。不过……更可怕的其实还是肃王殿下的脸色啦……” 她心有余悸的撇了撇嘴,“只是没想到,小姐到了第二日,虽依旧迷迷糊糊的说着些梦话,但是高热竟退了,也不咳嗽了!” 颜绾满脸的懵逼。 这算什么?难道是她自我修复功力太强? “孙神医见小姐的病症有了好转,立刻就想到了小姐先前服下的解药!因着之前他已检查过那解药的配方,所以和一众大夫又研究了整整一晚,终于从那解药里找出了治疫的关键~”豆蔻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小姐你已经服过药了,如今已经没事了!” “……” “小姐?”见颜绾目光呆滞的盯着不远处的梳妆台,豆蔻连忙在她眼前挥了挥手。 “转告莫云祁,”身上的确再没了乏力之感,看来果真是又从鬼门关转悠一圈回来了,颜绾抬眼,“务必重振花眠宫。此外,全力相助花眠宫摆脱魔教之名。” “……” 豆蔻嘴角抽了抽。 小姐的语气赤果果就像是“花眠宫此事做的不错,给晏茕川加两个鸡腿儿!” 颜绾倒没怎么在意自己的语气,视线一转,落在了妆台上的铜镜里。 镜中,她的面色有些苍白,身后披散的长发也有些凌乱,整个人只能用“狼狈”二字形容,不忍直视。 “小姐,你要下床?” “嗯,梳妆,去院外走走。” 闻言,豆蔻连忙上前将颜绾扶到了妆台前走下。 “其他人呢?”目光淡淡的朝珠帘外扫了几眼,颜绾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软软这几日可还好?” 豆蔻拿起妆台上的桃木梳,小心翼翼顺着她的长发,“软软被顾平带去秫香馆了。新的药方一出来,前院更加乱,无暇去帮忙了。至于肃王殿下……” 顿了顿,豆蔻满意的看着自家小姐挺直了腰,这才开口说道,“这三日肃王殿下也一直守着小姐,几乎没有回秫香馆休息过。唔,除了每日要出府一趟,其余时间肃王殿下都通通待在这间屋子里,没有出去过呢!” “……” “小姐你醒来的不巧,肃王殿下刚刚才出府去了~” “……” 第五十七章共枕 此时已是夏末初秋,天气微微转凉,一派云淡风轻,似乎将雁城上放的污秽之气驱散了不少。 夕晚堂的院子里,洒落了些许微黄的枯叶,却又随风而起,一直刮到了颜绾脚边。 “小姐,听说前院那些染疫之人服了孙神医他们新开的药方,也有好转了。想必过不了多久,雁城的疫情就要平息啦~”豆蔻扶着颜绾,叽叽喳喳的念叨着。 “嗯。”颜绾点了点头。 没想到,误打误撞的,花眠宫倒是立了一功。 “小姐,你昏迷的这几日是不知道,听说城中都盛传肃王与肃王妃的贤名呢~如今的雁城,肃王殿下可是声望日高!” 闻言,颜绾却并未展颜,面上反倒是有些神情复杂。 察觉出了颜绾的不对劲,豆蔻偏头,有些不解,“小姐,有什么不妥吗?” 颜绾叹了口气,“如今肃王的处境,便是声望越高……越危险。” 他尚未到并州之时,渊王便屡次派人行刺,如今经过了这么一场时疫,若是知道棠观又得了民心,他哪里还能容得下! 突然想到了什么,她连忙转向豆蔻,“之前在城门口揪出来的那人可还在?” 豆蔻想了想,应道,“听顾平说,已经被关押起来了。因为疫情紧急,一直没有人去审讯。小姐问他做什么?” 院中的南墙边有顾平为软软扎的秋千,颜绾垂眼,在秋千上坐了下来,眉心微蹙,“元州的疫情本已结束,为何又会突然传到雁城来?” “许是因为……那元州的官员谎报疫情了?其实元州的时疫并没有完全治愈?”豆蔻站在秋千边,认真的回答道。 颜绾没有否认却也没有肯定,话锋一转,“顾平谨慎,送我们出城之时都带着笠帽。若不是有心跟踪,怎会发现我们的踪迹?” “唔……” “还有城门口的暴乱,那跟踪我们的人躲在百姓中滋事挑拨,句句都只为激起民愤民怨。” “小姐是怀疑……渊王派眼线潜伏在王府周边,还令他们故意搅乱城中局势?”豆蔻摇了摇头,“可是,渊王又怎么会知道雁城会爆发时疫呢?消息传回京城,就算是咱们危楼,也要数日啊!” 颜绾抬眼,望向了夕晚堂外的廊桥,桃花眸里掠过一丝锋芒。 第55节 “若是……这时疫也是他们算计好的呢?” 元州疫情,就算要往并州扩散,也应当从两州相邻之地沿途爆发。又怎么会绕过了几座城,直扑肃王府所在的雁城? 别人信是巧合,她却不信。 只不过……若这场时疫真是渊王的手笔,为除棠观,拿一城甚至一州之人的性命陪葬,此人的毒辣阴狠…… “王爷!” 就在她望着廊桥发怔之时,身边的豆蔻却是突然伏下身,像是刻意提醒她似的扬声唤道。 颜绾心口一紧,连忙收回了视线,刚要转头看向院门处,却只见一抹黑影蓦地闪过,眨眼间竟是已经站在了她面前。 “终于醒了?” 低沉而微哑的声音自头顶上方传来。 颜绾正要仰头,下一刻,却是已有一只手扶在了她的后脑勺处,随即额头便贴上了一温凉的手背。 眼见着肃王殿下急急忙忙的冲了过来,豆蔻只愣了一瞬,便立刻意味深长的勾了勾唇角,悄悄退远,挪步出了夕晚堂去前院帮忙去了。 电灯泡什么的……她不能一个人承受肃王殿下的冷气。 南墙边,白衣红裙的女子松松的绾着发坐在秋千上,而玄衣男子身姿颀长,立在女子面前,一手揽着她的后脑勺,一手探着她额上的温度。 仿佛定格的这一刻,四周却还飘零下几片落叶,场景简直美得像幅画。 掌下的温度不再像前两日那般灼烫,棠观眉心微舒,撤下了那覆在颜绾额上的手,垂眼凝着她仍有些苍白的面颊,“可好些了?” 颜绾抬眼,对上了那道幽邃清朗的视线,心口划过一丝波动,方才桃花眸的锋芒顿时消失殆尽,“已经没事了……听豆蔻说,孙神医已经研制出治疫的药方了?” “嗯,”棠观面上的表情终于松弛了些,“那药方也得到了诸位太医的首肯。” 颜绾一怔,“京中的太医到了?” “刚刚抵达,我已去见过了他们。” 沙哑的嗓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 见棠观棱角分明的两颊又削薄了些,下颚也隐隐长出了青色的胡茬。 一阵微风掠过,有几缕发丝散落,更衬得他面上憔悴了不少。 颜绾抿唇,一时没忍住,还是从秋千上站起了身,扬手拂开了那面颊边垂下的发丝…… 自从时疫爆发那一日起,他便成了整个雁城的主心骨,成日思量的便是除疫、平乱。若是如豆蔻所说的那样,这三日他又是每夜陪护在自己床边。 “殿下……你该好好休息了。”她忍不住开口道,“听豆蔻说,这三日你都没有回过秫香馆……” 听出了话中的关切之意,棠观唇角不由自主的勾了勾,虽笑意单薄,但却柔和了下颚冷硬的棱角。 被这么一笑晃了神,颜绾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爪子”竟是放肆的摸上了肃王殿下的脸,登时吓了一跳,连忙想要收回手,却是一下被另一只手握住了。 “我倒是也想回秫香馆,只是有人却一直拉着我的手,叫着我的名字。” 棠观握住了颜绾想收却收不回的手,敛了唇角的笑意,绷起脸瞥了她一眼,“声发肺腑,情真意切,我便是想走也走不了。” 声发肺腑…… 情真意切? 颜绾面上的表情渐渐僵硬。 这一段怎么没听豆蔻说过?? 可是,棠观向来有什么说什么,也不会瞎诌出这些唬她。 将信将疑的看了看“耿直”的肃王殿下,颜绾沉思。 她这三天究竟做了个什么惊天动地的梦啊…… 颜绾愧疚但却又很真诚的替肃王殿下指了指路,想要收回手,“殿下,现在我绝对不会再留你了,你快回去休息吧。” “……” 肃王殿下的脸黑了。 就这么幽幽的盯着她盯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了手,一言不发的转身朝廊下走去。 哎? “殿下,”颜绾提步跟了上去,友好的提醒,“方向错了。” 不是应该出院子回秫香馆吗?怎么往屋里走? 许是睡了三天头脑还不是很清醒,她就这么傻傻的跟进了屋,眼睁睁的看着某位殿下合衣睡在了她的床榻上…… “殿下,”颜绾有些诧异的杵在床边,皱着眉轻咳了一声,“咳……这是我的床。” 棠观淡淡的瞥了她一眼,“这里是肃王府。” 言下之意,肃王府的一切都是他的,夕晚堂是,就连她也是! 说完,他便闭眼背过了身,似乎是压根不想再搭理她的模样。 “……”颜绾瞪了瞪眼,竟是被噎住了。 他说的好有道理,她竟无言以对!! 最后委屈的看了一眼自己温暖的床铺,她还是忍不住上前,“贤妻良母”似的将床柱两边系好的纱幔解了开来,细细掩好,这才想要轻手轻脚的离开……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素白的床帐之中却是蓦地伸出了一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掌,扣住了她的手腕。 颜绾猝不及防,腕上被轻轻一拉,整个人便一下栽进了床帐之中,跌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下一刻,那搂着她的手微微一转…… “殿下?!” 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待颜绾反应过来时,已经被拉着侧躺在了床榻里面,而棠观则是一只手环在她腰下,另一只牢牢握住了她的双手手腕,自后将她圈在怀里。 感受着那颈侧微变的温热鼻息,还有腰下缓缓收紧的手臂,颜绾怔怔的瞪大了眼,虽有错愕但更多的却是紧张,一颗心也扑通扑通的开始狂跳了起来,“殿下……” 她微微动了动手腕,刚想要从那怀抱里脱出来,耳边却是突然一近乎呢喃的声音,“别动。” 下意识的,颜绾僵硬着停下了所有动作,呼吸也不由自主的窒住了。 察觉出她的僵硬,棠观眸色黯黯,最终还是放松了双臂的力度,低低的叹了一声。 “陪我一会儿。” 微哑的嗓音,略带着些恳求的口吻,彻底击垮了颜绾的心理防线。 “……哦。” 陪他没有问题啊…… 可是,为什么一定要躺在床上呢? 她已经,睡了整整三天,真的真的真的睡饱了啊tat 然而,再怎么哀怨,她也生怕自己的动作会惊扰到困倦的棠观。 于是,只能尽量忘记两人同床共枕的姿势,忽视那快要贴上颈侧的薄唇,还有搂在腰间的手臂。她尽量放空了自己,目光一瞬不瞬盯着床内的雕花栏杆,欲哭无泪。 安分了不过片刻,耳畔便已传来平稳的呼吸声,搂在她腰间的手臂也越发没了什么力道。 竟然这么快就睡过去了? 颜绾愣了愣,垂眼,视线落在了身前那握着她手腕的手上。 看来,连续撑了数日,棠观…… 是真的累了。 第五十八章逼问 夕晚堂内寂寂无声,午时的阳光逐渐变得金黄起来,透过窗棂扑撒在素白的床幔之上,染上一抹绯红。 颜绾一动不动的窝在棠观怀里,姿势已经比最初自然了很多。 原本握着她双腕的手已经松开,挪到了腰上,将她环得更亲密了些。 身后的男人睡得并不十分安稳,但凡是她稍稍一动作,他平稳的呼吸都会被打乱,因此,颜绾便真的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维持了近乎一个时辰。 当棠观终于醒过来的时候,一睁眼,便见怀中的女子正一边百无聊赖的对着墙壁玩手指,一边低着头似乎是陷入了沉思。 “……在想什么?” 刚刚睡醒的磁性嗓音里还带着难以忽略的一丝低沉沙哑,却有些懒散,听得颜绾又开始“心潮澎湃”起来。 连忙压下心头的荡漾,她终于如释重负的从棠观的怀里挣脱,一下坐起了身。 四肢顿时涌上酸酸麻麻的一阵酥麻,惹得她倒吸了一口气,支支吾吾的开口,“……殿下不再多睡一会儿吗?” 肃王殿下以一种“本王早已看穿你”的眼神淡淡的瞥了瞥颜绾,疲倦暂消的面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冷峻清朗,“真要我继续睡?” 说罢,便翻身下床,掀开素白的床帐走了出去。 “……” 颜绾悻悻的摸了摸鼻子,也赶紧跟了上去。 老实说,这厮要是再睡下去,她就快石化了_(:3ゝ∠)_ 出了屋子后,棠观便要去前院看看,而颜绾也想跟过去。 虽然觉得她身子刚好,格外需要休息,但因为她执意如此,棠观就没再阻拦。 去往前院的路上,两人绕过一座假山,颜绾摸了摸覆在自己面上浸过薄荷水的两层面纱,挑眉,“殿下……真的要遮这么严实吗?” “张敞捂了三层。” “……” 话音刚落,两人已经来到了前院。 而被肃王殿下点名提到的张敞,张大人果然捂得十分严实,战战兢兢的在病患间穿行,手里还提着一药壶。 “你,你你今日的药喝了吗?” 走到一面色蜡黄的男人身边,张敞的声音闷在三层布巾下,几乎听不清楚。 那男人抬头望了一眼张敞,似是没有听清他的话,刚要说些什么,却是喉口一热,蓦地咳嗽了起来。“……咳咳咳!咳——” 第56节 “啊啊啊啊!你竟敢对着本官咳嗽!!” 张敞惊恐的向后跳了跳,却不曾想,系在最外面的一层布巾突然滑落,更是吓得……“屁滚尿流”。 颜绾眼角微微抽搐,“张大人的画风还真是,清奇啊。” “何为画风?”棠观蹙眉。 张了张唇正要解释,她却瞧见不远处的张敞“撒着欢儿”跑到角落,手忙脚乱的将那布巾重新系了回去,随即又满脸防备的挪回了离那男人几步开外的地方,尽量伸直手臂将药壶对准了药碗,动作滑稽的倒了一碗药,然后才谨慎的走向了下一个病患。 颜绾愣了愣,接着却是笑了,“殿下您是拿着刀子逼张大人了么?” 棠观侧头看了颜绾一眼,“自然没有,”顿了顿,他转回了视线,“我从前待人……似乎过于武断。” 从前他只以为,对便是对,错便是错,是非之间不会再有第三者。自打见到张敞的第一眼,他便已为这位并州刺史贴上了“趋炎附势”的标签,甚至不愿与他多言一句。 而经过此疫后,他虽并未对张敞有多改观,但却是已经有些动摇了。 难得能听见耿直的肃王殿下反省自己,颜绾诧异的挑了挑眉,但却也并未多问,“张大人一直对根雕情有独钟。我曾听人说,有钟情之物的人,心肠不会是硬的。” 有了钟情之物,心里就有了柔软。 心里的柔软,是盔甲,也是破绽。 无暇最先看见了门外的颜绾,眸色微动,放下了手中的药碗便走了过来。 “小姐。” 没有什么多余的问候之言,只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颜绾扬唇,“我没事了。” 像是看见无暇就突然想起了什么,她转过头,小声问道,“如今城中的疫情已有好转,殿下……是否应该开始着手调查那日滋事之人的身份了?” 闻言,棠观眉宇微凝,面上也掠过一抹冷色。 见他露出这样的神情,颜绾微微瞪大了眼,“莫不是那人又服毒自尽了?” “未曾服毒,却也不肯多说一个字。”棠观沉沉道。 颜绾抿了抿唇,犹豫着说道,“不如……让我试试?” “你?”棠观皱眉。 === 顾平将那滋事之人关押在了雁城府衙的地牢之中。 地牢里阴暗湿冷,颜绾刚一走下石梯,便感到扑面而来一阵寒意。 “小姐?”无暇从身后扶住了她,嗓音泠泠却是询问的口吻。 她此番来“逼供”,特意带上了无暇。毕竟无暇是死门门主,对于审讯逼供这一出还是极为擅长的。 万一自己没得手,或许无暇可以。 “无妨。”她朝无暇扬了扬唇。 走在前面的棠观回头,见颜绾似有不适,皱了皱眉,“你大病初愈,还是不该来这里……” 说着,便几步上前,想将她带出地牢。 “殿下,”颜绾连忙侧着身挤到了棠观前面,头也不回的朝那阴测测的地牢里走了进去,“来都来了,哪里能就这样回去~” 棠观无奈的转头看了她一眼,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走错了。” 说着,便朝另一处的通道走了过去。 “……” 颜绾默默的退回原地,跟了上去。 狱卒一见棠观,立刻小步在前面,打开了最内里一间暗室的门。 暗室内的光线,甚至还要再阴暗一些,只有一盏快要熄灭的烛火在壁上投下一小圈昏黄的光晕。 而黑黢黢的角落里,一男人带着重重的镣铐坐在那里,四肢看上去似乎极为无力。 想来,是被喂了什么药。 听到有人进来的动静,那男人缓缓抬起脸,目光阴冷的在他们身上一一扫过,声音尖锐而嘶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棠观眉心一蹙,刚想要说些什么,却见颜绾已经缓步走上了前。 离那男人还有几步的距离时,颜绾背对着棠观蹲下身,摘下面纱,正色看向那男人,微微勾唇,轻声开口道,“我不会杀你,也不会剐你……” “……”那男人愣住,一看清颜绾的脸,面上登时布满了防备之色。 那日在城门口,害得他功亏一篑的,就是这个女人。 看出了他的防备警惕,颜绾转开了视线,嗓音淡淡,“若你不愿开口说出那指使之人,我非但不会杀你,还会立刻将你带回肃王府。” 无暇已经见惯了自家楼主的手腕,一听这话,立刻了然,唇畔浮起一丝冷冷的笑意。 而棠观冷峻的眉眼间却是掠过了一丝波动。 “我会将肃王府最隐蔽的院落腾给你住,还会让肃王府的一大半府兵对你所在的院落严加看守……”微微转回眼,颜绾扫了一眼仍不明所以的男人,一双桃花眸虽妩媚但却若隐若现透着些危险的信号,“雁城里,你主上的眼线应当不少吧?” “……” “若是你的处境传了回去,你主上会怎么想呢?”颜绾挑了挑眉,满意的看着面前的男人蓦地瞪大了双眼,瞳孔骤缩,脸色一下变得煞白。 “不……”男人的眸中已经掠过了些惊惶。 站在颜绾身后的棠观眉心渐渐拧成了川字。 颜绾浑然不觉,步步紧逼,丝毫不给男人任何喘息的机会,“你突然被肃王如此重视,还被肃王府的府兵如此保护……一定,是松了口吧?” “不,不可以……我没有说,我什么都没有说!!”男人的惊惶已经变成了惊恐,整个人都突然疯狂了起来。 很好,已经有突破口了。 颜绾眸色一喜,唇角的弧度越发扩大,“一个招了供的眼线,你主上会做些什么,想必,你会比我更加清楚吧?” 男人一下从角落站了起来,拖着沉重的镣铐猛地朝颜绾扑了过来,发出的声音已然变成了嘶吼,“他,他会杀了他们!!他会杀了我全家!!!!” 果然是有幕后指使! 棠观眸色骤冷,立刻上前将还蹲在原地的颜绾一把拉回了怀里,急速退了几步。 无暇的冷笑中带了些嘲意,身形一动,便狠狠的在那男人腹上重击了一掌,将他硬生生击回了角落里。 “咚——” 只听得一沉闷的落地声,还夹杂着镣铐砸在墙壁上的重响,在阴冷的暗室中显得犹为可怖。 然而,一想到自己的妻儿会因此受牵连,濒临崩溃的男人并未放弃,下一刻,便强忍着浑身快要散架的疼痛,挣扎着朝颜绾和棠观的方向爬来,“我什么都没有说过……你们不能,不能……他会杀了我全家!!!让我去死……求求你们……让我去死!!” 见那带着镣铐的男人嘴角沾着血迹,艰难的爬向自己,从前的抵死不从已经变成了绝望而愤怒的只求一死,棠观整张脸隐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但搂着颜绾的手却是不由自主的收紧…… 颜绾此刻满心满眼都是那已经快要被击垮心理防线的男人,并未察觉出棠观的异样,一边想要挣脱来自身后的束缚,她一边开口,“指使你的是谁?只要你告诉我,我……” “够了。” 就在她说到最关键之处时,棠观冷沉的嗓音骤然自身后响起。 还未等她回过神来时,腰间便是一紧,猝不及防的被带进了身后的怀里,耳畔刮过一丝凉意,她就这么被棠观搂在怀里,快速退出了暗室。 第五十九章反击 等到颜绾彻底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在了地牢最亮的入口处。 而无暇也面露不满的跟了出来。 这肃王究竟是怎么回事?!楼主明明已经快要问出幕后黑手是何人了,他竟在这紧要关头坏了事! “殿下,他刚刚就要……”颜绾也不解,她分明已经快要从那人嘴里撬出最有用的东西了,为何他突然要将她拎出来?? 然而,只是一抬眼,她想要问出口的话便戛然而止。 逆光之中,棠观棱角分明的面部轮廓显得格外明晰,他并未看向颜绾,只是低垂着眼,一言不发,眉眼间却覆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一身玄衣几乎和地牢里的黑暗融为一体,俊朗的面容被那仅有的一丝光亮照着,晦暗中透着些冷峻。 颜绾愣了愣,心口像是突然被什么戳了一个窟窿,不断的漏进寒风阵阵,让她四肢都开始发凉起来。 方才她太想逼问出幕后主使,所作所为是不是令棠观……心生憎厌了? ——陆无悠虽是个女子,但却心狠手辣、阴险狡诈,深谙朝堂污秽、钻营阴诡之术。 耳畔又回响起棠观曾经说过的话,颜绾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指尖扣进掌心,传来些细微的疼痛。 棠观的心情着实有些复杂。 颜绾方才逼供的方式虽不见血,但却比那些鞭笞之刑更让他觉着……惨烈? 不知为何,那样的场景让他非常不适。 一时情急,他就已经将颜绾带出了暗室。 而那一刻心里真正在想什么,其实就连他自己也不十分清楚。 颜绾死死抿着唇,面色微微有些苍白,也不知该如何开口解释自己方才的做法,便一直闭口不言。 她常担心棠观会因渊王的诛心而酿下大祸。 但事实上,诛心,却是陆无悠最擅长的手段。 无论是面对晏茕川,还是面对方才那囚禁在暗室中的人,她都下意识用了自己从前最得心应手的方式,难免会留存“陆无悠”的痕迹,棠观他……难道已经察觉出了吗? 棠观一转回视线,便见颜绾有些蔫蔫的低着头,一双桃花眼无精打采的耷拉着,细密的浓睫投下浅浅的扇形阴影。 直到看见她这幅“我知错了”的模样,棠观才终于从方才的情境中挣脱了开来,忽然意识到自己面上的表情似乎太过严肃冷硬。 转过身,他展眉,原本紧绷着的脸微微松弛,“我方才……不知是怎么了。” 见颜绾还是没有抬眼看他,肃王殿下心里突然有些空落落的。 他刚刚的反应是不是过激了?颜绾只是帮他在撬开那人的嘴而已,他怎么倒在最后关头将她劫了出来…… “……我们现在回去。”棠观薄唇轻抿,转身准备再次回到暗室。 “不必了,殿下。”颜绾眸色微动,扬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第57节 她方才那番说辞并非没有纰漏,只是攻心这种手段,唯快不破,所以才让那人方寸大乱。而隔了这么一会儿,想必他已经恢复到了最初的警戒状态,再进去……会更难。 “这一番也不算毫无收获,至少我们能确定,这一切都果真有幕后黑手不是么?” 尽量将方才暗室中那一幕抛到了脑后,颜绾正色看向棠观,“至于这幕后黑手是何人……想必殿下心里也已有数了不是吗?” 闻言,棠观眸色渐冷,唇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 从地牢里出来后,原本顾及着颜绾大病初愈,棠观还是准备坐马车回去的,但颜绾却拒绝了。 她已经在床上躺了整整三日了,需得多走动走动,恰好这城中的疫情已经好转,她也想到处看看。 棠观沉吟片刻,虽仍有些担心她的身子,但经过方才地牢那么一出,某个稍微有些心虚的殿下却也不好在此刻对自家王妃严苛以待,便只好吩咐马夫自行回程,而自己则是陪着她一路走回肃王府去。 于是,两人重新系上了面纱,静静的走在长街之上,而无暇则是面容冰冷的跟在他们身后。 经过一场时疫之祸,整个雁城已不复昔日的模样。 从前,雁城虽也是偏远之地,比不得京城繁华,但茶肆酒楼、青楼勾栏却是一样不少,沿街还会有各种店铺和小摊贩,热闹的很。 而此刻…… 却是一片荒废之景。 长街上空无一人,两边的店铺都紧闭门窗,就连门前的青旗被风刮得倒在了地上,也是迟迟没有人扶起。 一阵微凉的秋风席卷而过,带着瑟瑟的萧索声,吹落几片飘零的枯叶。 每个街口都支着药锅,有医馆之人在挨家挨户的将熬好的药送上门。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而苦涩的药香,还夹杂着并不好闻的各种焦灼气味。尽管已用浸了薄荷水的丝绢蒙了面,但颜绾却还是隐隐嗅到了城中那丝挥之不去的颓腐之气…… 身后,突然传来车轱辘在地上重重碾压的声音。 颜绾一愣,转过了身,却见几个将士正推着车朝城门的方向而去。 那推车上盖着白布,而白布下,却又一只瘦骨嶙峋的手臂无声无息的垂了下来,似乎属于一个年轻女子,腕上还戴着一翡翠手镯,没有丝毫生气…… 是运送尸体出城的推车。 她下意识的顿住了步子,怔怔的望着那渐渐远去的推车,心里突然七上八下的。 “近日城中因染疫而亡的人数已经锐减。”见颜绾顿在原地,有些恍惚的盯着前方将士押送的推车,棠观眸色深深,“今日过后,应当不会再有人如此出城。” “嗯……”颜绾点了点头,正要转开视线时,一步履蹒跚的老妇人却是突然出现在了推车所经过的街口。 她一身黛色衣衫,两鬓斑白,面上满是枯败之色,一双浑浊的眸子里黑漆漆的,但还残存着一丝微弱的光亮。 老妇人提着菜篮,一见到那覆着白布的推车,浑身一颤,略干涩的双唇蠕动了一下,但却没发出什么声音。她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蹒跚着上前几步,视线下垂,落在了那戴着翡翠手镯的腕上…… 颜绾明显的看见,就在目光触及那翡翠手镯的一刹那,老妇人眸中仅剩的那抹光亮霎时熄灭了,脚下踉跄着跟上了那被将士围绕的推车,面上却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仿佛一潭死水,哪怕是再怎样的石子,也砸不起丝毫波澜。 没有悲哭,没有撕心裂肺的喊叫,有的,只是一个瑟缩着肩、佝偻着背的老妇人,迈着小小的步子,寸步不离的跟着那运送尸体的推车,一步步朝城门口走去…… 不知为何,颜绾突然心中大恸。 白发人,送黑发人。 若是天灾也就罢了,可偏偏…… 垂在身侧攥紧的手突然被握住,她咬牙抬眼,对上了棠观深黯的目光,沉默了许久才最终问出了口,“殿下……还要忍下去吗?” 嗓音虽轻飘飘的,但却又似乎蕴含着沉甸甸的分量。 闻言,棠观眸光微缩,握着她的手收了收,却是一言不发的侧回了身,继续缓步朝回王府的方向走去,已经走过了医馆门口。 颜绾垂眼,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双手上,声音轻轻,“城中埋伏了许多对肃王府诸事了若指掌的眼线,元州的疫症突然传到雁城,大疫之时有滋事之人动摇民心……还有从京城到并州,这一路上的种种危机,殿下还要继续纵容这个幕后黑手吗?” 跟在两人身后的无暇微微蹙眉。 楼主突然要与肃王说起这些,难不成…… 棠观依旧默不作声,但眉眼间却已浮起了一片阴霾。 的确,他心里一直清楚,如果一切巧合背后都有所谓的操纵者,那么这幕后黑手,除了他的六弟棠珩,其实别无他人。 “我不想,也不屑与他争。” 半晌,他才说了这么一句。 “殿下,”颜绾咬了咬下唇,也顾不得什么藏锋了,“如今情形,你想要的偏安一隅便是坐以待毙。更何况,有人为了斩草除根,甚至不惜搭上一城、一州的百姓……有朝一日,你愿意向这样的君上称臣吗?” 她并非一定要让棠观登上那皇位,但反击,却是已经迫在眉睫了。 危楼可以护得棠观一时,但若想护得一世,怕是总会有疏漏之处。 正如此次时疫,即便是她,也未曾想过渊王会下如此狠手…… 所以如今,唯有以攻为守。 棠观顿住步子,松开了颜绾的手,神情复杂的侧头看她。 她说的没错,棠珩不会放过他。 若是真的只想要置他于死地,他尚且还能隐忍不发,但雁城时疫,倘若真是棠珩为了除他而牵连了一城百姓,弃数百人的性命于不顾…… 颜绾抬头,一双桃花眸清冽凛然,“为何要将这天下拱手让给你憎厌之人呢殿下?” 有些东西并非我想要,而是其他宵小不配拥有。 譬如,这江山。 第六十章祁允 “肃王殿下!” 身后突然有一小官吏从医馆内急匆匆的追了上来。 棠观从颜绾方才那番说辞中堪堪回神,蹙眉偏头,“何事?” “殿下,京中来的几位太医说是有事要向您禀告。” 他刚刚要去王府请肃王,没想到一出门就瞧见肃王恰好经过,这再好不过了。 棠观看向颜绾,而颜绾正有些忿忿的盯着那小官,察觉到棠观的视线,这才转回眼,勉强的扯了扯嘴角,“殿下去吧,我自己回王府就好。” “在这里等我。”棠观不容拒绝的出声道。 “……哦。” 目睹着棠观随那小官吏离开的背影,颜绾长长的舒了口气,只觉得不过出来片刻,竟像是操了几日的心,有些精疲力尽,“无暇……” “小姐。”无暇无声无息的上前了一步。 颜绾转过身,有些无奈的垂眼,“你……就没有什么要问我吗?” 或许棠观不知,她说的那些话并非只是要劝他反击,更重要的却是,只要他想重返京城,她危楼必然会助他扳倒渊王。 想来也是造化弄人,为了留在棠观身边,她甘愿舍弃陆无悠的身份。 但为了保他无虞,她却又偏偏要做回陆无悠…… 颜绾自嘲的勾了勾唇。 无暇虽冷情冷性,但与颜绾朝夕相处了三年,颜绾所思所想,她怎么也能猜出七八分。 微微垂眼,她的声音低而冷,“楼主无论做何事都有自己的理由,不必向属下解释。” 颜绾敛了敛唇畔自嘲的笑意,转眼看了看四周,“如今雁城的情形,我其实也算是凶手之一吧……” 如果当初她没有为虎作伥,棠观不会沦落至此,渊王也不会有机会下此毒手,雁城这数百人也不会因时疫而亡。 无暇眸色微动,“这不是楼主的错。” 颜绾摇了摇头,“你不必安慰我,既然错了,就需改正。” 虽不知做错的事,是否还能一件件弥补回来,但她还是会勉力一试。 渊王尚未登上皇位,便已冷血至此。若是真的成了大晋新帝,又会是怎样的暴虐…… 她从前并未意识到这一点,满心满眼不过是自己如何能完成“系统的任务”,这才酿成了如今的灾祸。 所以,哪怕所有人都认为她疯了病了,她也要助棠观改变局势。 她搅动的风云,便由她亲手再安定下去。 无暇抬眼,正色看先颜绾,“危楼上下,必定追随楼主。” 颜绾点了点头,手却是不由自主摩挲起了藏在衣袖间的玉戒。 上次将玉戒遗落,被肃王拾去,不过是个意外。如果有一天,这玉戒真正有了别的主人,那么无暇、豆蔻,还有整个危楼……还会如此无条件的唯命是从吗? 唔,自然还是会唯命是从啊,不过是唯他人之命罢了。 “咳——” 突然,身后传来一轻咳声。随即便是一温润轻快的男声,“两位姑娘可是遇上什么难处了?在下祁允,一路游历山水,途径并州被困在了这雁城之中,不知两位姑娘是哪个府上的啊?” 嗓音十分熟悉。 无暇眸子里起了一丝波澜,冷冷的回过头,看向不要命上来搭讪的男人。 来人一袭青色劲装,木簪束发,作江湖中人的打扮。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其貌不扬,手中执着一支洞箫,周身倒是透着些温润清俊的气质。 颜绾一扭头,便瞧见这拿着箫的男人正对着无暇不知死活的傻笑。 “……” 男人冲着无暇扬唇,笑得像是地主家的傻儿子。 而无暇只是微微愣怔了一瞬,便立刻扭头看向颜绾。 颜绾也察觉出了什么,眸底闪过一丝愕然,直愣愣的盯着男人。 三人呈一种“你望我”“我望你”的复杂局面。 一阵秋风呼啦啦从空荡的长街上吹过,持箫的男人也嗅到了一丝丝尴尬,笑容微有些僵硬,“姑,姑娘?” 无暇挑了挑眉,脚下一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瞬间移到了男人面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哪里来的登徒子。” 嗓音冰冷,但却比平日里多了些什么。 第58节 男人蓦地瞪大了眼,连忙叫了起来,“是我是我!!!” 颜绾扬手揉了揉眉心,抬手朝无暇挥了挥,率先走进了一条偏僻的空巷。 在大街上难免会被有心之人看去…… 无暇会意,径直拎着男人闪身跟进了小巷中。 被一下拽进了小巷的角落里,见无暇还冰着脸不肯松手,男人艰难的歪了歪头,望向后面明显在看好戏的颜绾,小声的做了个口型,“是我呀楼主!!属下莫云祁啊啊!” 见状,颜绾终于不好再袖手旁观视而不见,撇了撇嘴走上前,面上遮不住的嫌弃,“行了行了,别做口型了,知道是你!” 无暇冷冷的嗤了一声,手一松,莫云祁便抱着那不知用来干什么的洞箫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赶紧整理起了自己的仪容。 他堂堂生门门主,形象高于一切! “要不知道是你,你以为无暇愿意和一个不怎么正常的人多说一句?” 要换作了其他人,连哪里来的登徒子这句话都没有,直接打折了腿扔到房顶上去好嘛! 啧,这么多年了,还不懂无暇的心思,活该单身狗。 颜绾感慨的摇了摇头。 莫云祁苦着脸,强迫症似的抚平了被无暇揪皱的衣襟,这才好整以暇的抬眼,恢复了温和的君子笑容,“属下……” “你来这里做什么?”颜绾径直截断了他的话,“不是让你在京城好好待着吗?” 莫云祁噎了噎,“属下听闻雁城突发时疫,担心楼主……的安危,这才匆匆赶到了并州,混在京中太医们的车马里进了城。” 没想到无暇一见面就要揍他,楼主还满脸嫌弃他的样子_(:3ゝ∠)_ 担心她的安危? 颜绾瞥了无暇一眼,又转回视线,看向了莫云祁易容后的那张脸,还是忍不住嫌弃,“你会医术吗?” “……不会。” “那你来有什么用!”颜绾叹了口气,抱怨道,“又不会武功,这么一出来至少带上了四五个死门暗卫吧?劳民伤财……” 一听这话,莫云祁不乐意了,小声嘟囔,“楼主您才是真败家吧,花眠宫那么一个烂摊子,您说接就接!” 颜绾并未听清他说了什么,但无暇却是听得清清楚楚,不由冷冷的勾了勾唇角。 花眠宫那么一个……烂摊子? 若是让这厮知道,楼主未来还要助从前的劲敌——肃王殿下重回京城,扳倒渊王,不知他会不会还嫌弃花眠宫是个“烂摊子”了。 颜绾目光下移,终于落在了莫云祁手里拿着的那支洞箫之上,眼皮又是跳了跳,“……你拿着支箫做什么?” 莫云祁眸色一亮,缓缓靠近,将那洞箫翻转过来,一手握上了箫的尾节,微微使力,竟是就这样抽出了一柄短剑,“楼主,这可不是一支普通的箫!这是一支藏着短剑的箫!!” “……所以??”颜绾嘴角抽搐。 无暇的冰块脸有了一丝破碎,终于忍不住替颜绾说出了未说出口的话,“你又不会武功,拿它做什么?!” 莫云祁乐呵呵的笑了,“有安全感啊,一拿着这支箫就觉得自己很厉害的样子。” 颜绾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拍了拍无暇的肩膀,“算了,他常年待在风烟醉里,没见过世面。难得出来一次,想装装大侠……咱们就成全他吧……” 无暇闭了闭眼,强压下想揍人的冲动,刚要点头应声,却是突然面色变了变,“肃王来了!” 颜绾一怔,还未回过神,便已听到身后传来一熟悉的低沉嗓音,“怎么到这巷中来了?” 无暇蹙眉,不动声色的收回了刚刚还想将莫云祁拎走的手,没有再轻举妄动,而是上前一步,将莫云祁挡在了身后。 都怪她方才一时大意,竟是未曾察觉肃王殿下的靠近…… 一听到棠观的声音,颜绾登时心口一咯噔,但想到莫云祁如今已经易了容时,倒是稍稍放下了心。 要知道,棠观可是见过风烟醉的莫掌柜,而且还一直怀疑风烟醉属危楼势力来着…… “殿,殿下。” 她牵了牵嘴角转身看向渐渐走近的棠观,解释道,“我刚刚,刚刚觉得这人有些眼熟,以为是什么老朋友,所以就追着他进了这里。没想到,竟是认错了。” 生怕棠观瞧出自己的易容,坏了楼主的大事,莫云祁也心虚的低下头,从无暇身后绕了出来,“是啊,你们认错了。” 说罢,便错开棠观,赶紧朝巷外走去。 “认错了人?”棠观狐疑的拧了拧眉心,转头望向莫云祁离开的背影…… 眼见着莫云祁已经走到了巷口,颜绾终于稍稍松了口气,视线一转,落在了棠观面上。 这一瞥,却是让她愣了愣。 不知何时,棠观的面色竟是沉了下来,目光依旧牢牢锁在莫云祁的背影之上,眸色意味不明,但却分明带着些敌意。 下一刻,他启唇,“站住。” 嗓音冷冽。 第六十一章情敌 颜绾缓缓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掌心汗津津的。 难道,棠观他……认出了莫云祁吗? 被棠观冷声叫住,莫云祁也是一惊,微微有些僵硬的转过身,“不知肃王殿下还有何吩咐?” 棠观负手走向杵在那里的莫云祁,面上覆着些寒意,“你认识本王?” 莫云祁噎了噎,却是立刻圆回了说辞,“如今这雁城,哪里还有人认不出殿下您……” “是么?”棠观侧身,淡淡的瞥了一眼有些不自然的颜绾,话却是对莫云祁说的,“本王……好像也知道你。” 颜绾眸光急缩,神色登时也有了细微的变化。 ……万万没想到,棠观竟是能认出易容过后的莫云祁!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她已经在心里大致的捋了捋此刻的情形。 棠观一直怀疑风烟醉是危楼势力,也就意味着他怀疑莫云祁是危楼中人。 而如今,她竟然在一个空巷里与易了容的莫云祁碰面…… 要怎么解释?? 正怔怔的想着应对之策,身后的无暇却是突然唤了她一声,“小姐。” “……嗯?”她回过神,一抬眼只见莫云祁和棠观竟都定定的看着她,不明所以的眨了眨眼。 “王爷方才说,”无暇小声提醒道,“他知道那人是你的旧友,因为你曾和他提起过。” 言简意赅。 那人指的自然是莫云祁。 “旧……”颜绾瞪了瞪眼。 莫云祁是她旧友??? 什么旧友?还有……她何时同他提起过什么旧友?! 莫云祁殷切的望了过来,满脸都是“这特么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楼主我到底是不是你旧友啊”“肃王被贬出京后就这精神状态??” 而另一边,棠观也微微眯着眼,眼神危险的盯着她,似乎是……“一切都瞒不过本王的双眼”! 谁能给她开个上帝视角告诉她现在究竟是个神马情况???? “既是王妃的旧友,本王自然应当好好招待……还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肃王殿下再次开口了。 莫云祁求助的看向颜绾。 颜绾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看棠观的模样,怎么又好像是没认出莫云祁呢? “在下……祁允。” 莫云祁拱了拱手,面上掠过一丝感慨。 啊,从前在京城时,他也见过这位殿下。那时的他就和传言中一样,冷酷无情。没想到今日一见,简直判若两人啊!! 虽然气质还是很冷,但态度……似乎很温和很亲切嘛! 一拱手,莫云祁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拿着那柄短剑,连忙将短剑插|回了箫中。 颜绾的目光随之也落在了那藏有短剑的箫上。 一箫一剑…… 棠观眸光微闪,眉眼依旧如同往日一般冷淡,只是声音里却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嘲,还带着些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醋意,“一箫一剑走江湖……你倒是潇洒得很。” 莫云祁一愣,接着却是心花怒放起来,“肃王殿下过奖了。” 啊,肃王殿下夸他潇洒啊,简直太有眼光了~他从前竟是看错了这位“和蔼可亲”的殿下啊! 一箫一剑!!!!!! 像是晴天一声霹雳,颜绾整个人都被劈傻眼了。 直到踏进肃王府之时,颜绾还是完全处于懵逼状态,就连到了府门口都没有回过神,还是无暇扶了扶她,她这才浑浑噩噩的抬脚,跨过了门槛。 ——他生性洒脱不羁,侠义心肠……所以就孤身一人,一箫一剑走江湖。 这是当初在山村落脚之时,她胡乱瞎扯的意中人说辞啊啊啊! 莫云祁这厮竟然作妖带着支箫找了过来…… 你特么撞人设了你知道吗!!! “王爷,王妃。” 孟惟恰好从门前经过,连忙迎了过来,却是瞧见了旁边执箫的莫云祁,乍一眼竟是觉得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这,这位是……” “王妃的故交。”棠观淡淡的启唇,上前几步,又低低的吩咐了孟惟一句。 孟惟怔了怔,下意识瞥了莫云祁一眼,又赶紧垂下了头,应下了棠观的嘱咐,“是。” 第59节 走到了莫云祁面前,见他拿着支箫,像是个乐师,孟惟道,“祁先生随我来。” “好,好。” 莫云祁扬唇,笑的云淡风轻。 孟惟领着莫云祁绕过假山走进了内院,棠观这才转过身朝颜绾走近,面容冷峻,眸色也冷却比往日多了些什么。 视线从莫云祁的背影上收了回来,颜绾咬了咬唇,抬眼望进那双意味不明的眸子里,“殿下……他不是……” “一箫一剑,混迹江湖的意中人?” 还未等她解释,棠观已经打断了她的话,在与她擦肩而过时堪堪停住步子,冷声道,“王妃大病初愈,还是先回夕晚堂好好休息,本王自会嘱咐人好生安排祁先生。” 说罢,态度从未如此强势的肃王殿下便头也不回的朝幽竹居去了,背影非常冷漠,当然,这冷漠落在颜绾眼里就像是……小孩子赌气似的。 她欲哭无泪的立在原地。 本来也没打算走了好吗…… 夭寿了简直!!本来就够乱了,莫云祁还带支箫出来凑热闹! 啊啊啊啊啊,她的意中人真不是那厮啊喂! 谁脑子瓦特了才会看上他那么个钟爱脑补的神经质啊啊! “阿嚏——”无暇突然打了个喷嚏。 === “那个,王妃……” 颜绾前脚一回到夕晚堂,后脚孟惟便战战兢兢的到了。 “怎么了?”颜绾揉了揉眉心,还在想着要怎么处理莫云祁这个拿着箫剑空降的妖孽,以及……怎么哄回她家心情抑郁的肃王殿下。 “王妃……那位贵客,是,是……”他压低了声音,“是门主?” “嗯。” 孟惟苦着脸,汇报道,“王妃,方才门主让老奴将他安置在离王妃您最近的院子里。可是,可是王爷刚刚又命老奴带门主去落桑院……” 落桑院…… 离夕晚堂最远,最远,最远的一个院子。 她家耿直的殿下……竟然长心机了!! 原本还有些头疼的颜绾,被这么一出惹得突然有点想笑,“……然后呢,现在你们门主在哪?” 孟惟老脸一垮,脸上的褶子被皱得更多了,“老奴,老奴谨记王妃的话,一切都要听肃王殿下的。所以,所以已经将门主……骗到落桑院去了……” “……”颜绾忍了又忍,才勉强忍住了想要笑出声的冲动。 “王妃!”孟惟垂头哀嚎了一声,“万一,门主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王妃您可要保老奴一命啊王妃!” “咳咳,”颜绾轻咳了一声,将面上的笑憋了回去,“你放心,有我在,定不会让他找你秋后算账。” “多谢王妃!”得到了自家楼主的庇护,孟惟终于松了一口气,转身要出夕晚堂的时候,步伐都轻快了。 突然想到了什么,颜绾突然又喊住了他,“等等。” 孟惟不解的转身,“王妃有何吩咐?” “……若王爷还有什么事命你去做,你不必顾虑,只是完事后要回来告知我一声。” 耍小心机的肃王殿下,可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啊! “是。”孟惟摸不着头脑的应了一声。 孟惟一走,无暇便皱着眉开口了,“小姐,肃王为何识得莫云祁?” 颜绾坐在桌边,轻抿了口茶,“我曾与殿下说过,说我的意中人……是江湖中人,一箫一剑走江湖。想必,殿下是误会了。” “……” 无暇愣了愣,眼前登时浮现出白日里莫云祁手中那支藏有短剑的洞箫,眸色一冷,声音里略带了些咬牙切齿,“这个蠢货。” 颜绾一怔。 无暇这才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了什么,冷冷的抿唇。 颜绾忍不住翘了翘嘴角。 无暇在她面前从不会这么失态的,事关莫云祁,她倒是绷不住了么? “那,小姐可有什么打算?”无暇问道。 颜绾顿了顿,放下手中的茶盏,眼底早就没了方才的心烦意乱,反倒添了一丝愉悦,“如今疫情未稳,府中还有不少事要处理,就先将莫云祁放在一旁晾着好了。” 晾……着? 无暇眉心紧了紧。 似乎察觉到她的异样,颜绾也反应了过来,连忙偏头解释道,“你千万别多想,我只是……还要再思量几日,究竟要如何,才能将意中人这回事彻底解决了。” 而且,她还有点小小的私心…… 想看看,棠观将她所谓的“意中人”安置在眼皮子底下,究竟想要做些什么。 听到颜绾那句“千万别多想”时,无暇眉心一松,面上的神色微微有些别扭,嗓音冷冷,“属下没有多想。” “嗯,”颜绾也不继续打趣无暇了,视线转向了窗外,“过几日,许是还要莫云祁陪我演一出戏。” 演一出抛弃与被抛弃的戏码。 第六十二章眼红 幽竹居。 棠观坐在案几后,心烦意乱的拿起桌上的简报,翻了翻,又忍不住将它丢了开,面上浮起一丝薄怒。 祁允,祁允…… 他原本已经派顾平调查过,没有调查到丝毫有关颜绾这个意中人的身份背景。而这么久过去了,那所谓的意中人也始终没有出现,他还抱着一丝侥幸。 或许,压根就没有意中人这一说,压根就没有什么心有所属,一切不过是颜绾胡诌出来骗他的罢了。 可没想到,今日竟是让他亲眼瞧见了她口中的“一箫一剑”。 的确,单凭箫和短剑不能确认那个祁允的身份,但被自己撞见时,颜绾略慌乱的神色和无暇下意识的遮掩却是昭然若揭。 那么,顾平查不出丝毫痕迹,究竟是因为此人在江湖上不过是个无名小卒,还是因为他的身份被保密的极好? 这个祁允,到底是什么人? 棠观眉眼间的寒意越发深重,指下一个用力,只听得“啪嗒”一声,那手中的毛笔应声折断。 事实上,最让他懊恼的,也并非是这祁允的身份。 要知道,他始终以为自家王妃心头那该死的白月光,自己的情敌,应当是个霁月清风的疏阔男儿。 却不料今日一见,竟是这么一个…… 就连相貌都不如自己的小白脸!! 如此天壤之别,竟还要在他们两者间摇摆,就意味着并非是他不够好,而是颜绾的眼神有问题吧! 若是他哪里差了,还有得较量。 自家王妃眼神有问题……该怎么挽救?! 懊恼的肃王殿下再次愤怒的折断了第二支毛笔。 === 莫云祁辛辛苦苦绕了好多圈才走到夕晚堂时,才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劲。 不是吩咐了要让他住的离楼主近一些吗??难道这肃王府已经大成这样了吗!! 对此,他很不满的向颜绾求证了,而颜绾却是淡淡的翻了一页书,连眼都没抬,“肃王府宅院不多,岂能容你挑三拣四的。” 莫云祁不满的皱了皱眉,“不管怎么说,我也是王妃的旧友……” 闻言,无暇冷笑,直笑的莫云祁打了个寒颤,“怎,怎么了?不是肃王这么说的么?哦,我还正要问王妃呢,旧友一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颜绾看了无暇一眼,自己没有作声。 无暇会意,面无表情的开口,“肃王将你当做了小姐的意中人。” “……”莫云祁手里的箫一下砸在了地上,轱辘轱辘的滚到了无暇脚边,弹了弹。 无暇垂眼看了看脚边的箫,补充道,“哦,就是因为这支箫。” “……” 见莫云祁半天没吭声,颜绾狐疑的抬眼,一眼就瞧见他那张小白脸红了黑,黑了红的,立刻猜到他又在脑补些什么,连忙出声,“打住,你不要想太多。” “……” “你尽量先撑几日,待我想到应对之策时,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从无限的脑补中回过神,莫云祁红着脸瞥了无暇一眼,为难的说道,“这,这要怎么撑?” 颜绾合上了手中的书,起身,琢磨了一会儿,认真的启唇,“你就当做是演出戏,大致情节就是……” 她将自己从前瞎说八道的一些零散的片段全部说给了莫云祁听,“你不是最喜欢写话本么,把这些情节串一串,要是肃王问起,也好应对。不过……他应当对这些也不会感兴趣,将你留在王府估计也只是想打探清楚你的底细,然后,再找你些麻烦?你自己避着些。” 莫云祁:_(:3ゝ∠)_我就是想来雁城看看我家无暇,招谁惹谁了? 无暇:冷漠.jpg “娘亲!” 院外突然传来一女孩清糯的唤声。 颜绾眸色亮了亮,连忙走到了院中。 她方才吩咐孟惟将软软从秫香馆带回来,没想到这么快就…… 咦?怎么是棠观亲自送回来的? 颜绾在廊下停住脚步,遥遥的便看见某位殿下牵着软软走进了夕晚堂,身后还跟着一面色不善的顾平。 第60节 “娘亲。”软软松开棠观的手,扑到了颜绾身边,仰头看她,“娘亲,你的病好了吗?” “嗯。”颜绾拍了拍她的脑袋,“软软这几日乖吗?” 软软心虚的眨了眨眼,声音弱弱的,“……乖。” 无暇和莫云祁从屋内跟了出来,软软一转眼便瞅见自家娘亲屋子里出了个陌生男子,蓦地沉下了小脸,“你是什么人?” “我??” 莫云祁不明所以的指了指自己,似乎难以相信一小萝莉刚见面就对他如此态度。 他风烟醉掌柜在京城也是迷倒万千少女的好不好!这小丫头……哦,就是楼主信中要打探身世的那个异瞳之女。 “软软,这是娘亲的……老朋友。”将快要掏出弓箭的软软拉了回来,颜绾瞥了一眼走近的棠观,悻悻的解释。 棠观冷眼看向站在颜绾身后的莫云祁,嗓音沉沉,“没想到祁先生这么快便找到夕晚堂来了。” 从前他怎么不知道肃王府竟是如此小,从落桑院到夕晚堂竟是这么快?! 一听这话,终于明白前因后果的莫云祁心里咯噔了下,连忙扯了扯嘴角,“啊,草民,草民就是来和王妃叙叙旧,这就回去了,回去了……” 顾平皱眉,颇为不屑的打量着易容过后的莫云祁。 这就是王妃要离开他家殿下的理由?? 什么眼光?! 见莫云祁拱了拱便要告辞,棠观的视线落在了那支好看的洞箫之上,眸光微闪,突然启唇叫住了他,“听说祁先生武功高强,还曾出手救过王妃。” 颜绾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不由有些紧张的看了莫云祁一眼。 棠观为何突然问起这个……莫不是对意中人的身份起了疑,所以在试探? 想起自家楼主方才说的乱七八糟的零散情节,手无缚鸡之力的莫大掌柜硬着头皮点了点头,“是……” 还未等棠观说什么,顾平便立刻上前了一步,口吻里略带些挑衅,“祁先生便是凭着这支箫走南闯北?看祁先生的模样,着实像个乐师,不像什么江湖中人~” 顿了顿,他挑眉,“看来是真人不露相。祁先生若不和我比试比试,我还真有些不相信呢!” 他非得替王爷教训教训这个勾搭未出阁小姐的江湖浪子!!握拳! 软软立刻兴奋了起来,“好啊,比试比试!” 闻言,危楼三人组的神情登时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就在颜绾刚要开口打发顾平之时,棠观却是率先出声,“回来。” 话明显是对顾平说的,声音里辨不出什么情绪。 “殿下……” 顾平微微有些逼人的气势登时弱了下来,悻悻的退回了棠观身后。 见状,颜绾松了一口气。 然而,她这口气似乎松的太过早了些…… “不知祁先生可愿同本王切磋一番?” 棠观淡淡的抬眼,直直望向莫云祁的目光里掺杂着些冰渣子。 他家王妃心头的白月光,自然是要他亲。自。出。手。 “殿下!” 颜绾蓦地瞪大了眼,忍不住叫出了声,一旁的无暇也是面色微变。 莫云祁哪里会什么功夫,向来在风烟醉养尊处优惯了,除了脑子和脸,几乎就是一无是处了! 若是真和棠观切磋一番,不仅会被戳穿,更重要的是,一定会被揍得连亲妈都认不得啊啊! 要是平日里,颜绾或许还心存侥幸,想着棠观君子风度,定不会下手失了轻重。但现在…… 莫云祁可是顶着她意中人的名号啊_(:3ゝ∠)_ 万一被揍残了,她要怎么向无暇交待?! 莫云祁原本还因为顾平退下而松了一口气,此刻又因为某位殿下的“主动寻衅”,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祁某不过一江湖草莽,如何敢同王爷切磋?” 说着,连忙瞥了自家楼主一眼。 “啊,是啊,”颜绾赶紧上前扯了扯棠观的衣袖救场,“殿下,刀剑无眼,若是见了血,就不好了……” 棠观眯了眯眼,微微侧头,眸色冷冽,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低低问道,“你在担心谁?” “……”颜绾一怔,这才意识到所谓的切磋、比试压根不是什么试探,而是……争风吃醋?? 搞了半天,现在上演的是男版宫心计? 就颜绾这么哭笑不得的愣怔了一会儿,某位殿下的脸色彻底黑成了锅盖。 薄唇紧抿,他一下自颜绾手中抽出了自己的衣袖,从顾平手中接过长剑,退到了院子中央,朝莫云祁垂眼启唇,“出剑。” 颜绾回过神,欲哭无泪做着最后的挣扎,“殿下,祁先生他身子不适,要不,还是改天吧?” 棠观像是闻所未闻,依旧等在院中。他本就面容冷峻,此刻执剑而立一言不发,周身的气势更是让人心生寒意。 嗯,很好,果然不是在担心他。 所以……就更不用手下留情了吧。 莫云祁颤颤巍巍的从箫中抽出了短剑,“绝望”的瞅了无暇一眼,这才走到了院中,迎上了某位殿下阴恻恻的目光。 为什么他总觉着,肃王殿下似乎已经在打量该在他身上哪里砍口子了呢!!!! 此时此刻,“英勇就义”的莫大掌柜终于正确认识到了一句“久远而又富有哲理”的老话。 ——装x遭雷劈。 第六十三章切磋 “开始吧。” 肃王殿下冷冷的启唇。 夕晚堂中所有人的表情登时将他们划分成了三类。 兴奋看热闹,恨不得棠观吊打莫云祁的。例如,顾平和软软。 忧心忡忡,想要上前阻拦的。例如,颜绾和无暇。 还有一类,面无表情的。例如棠观和莫云祁。 只不过他们一个是素来没有表情,一个则是破罐子破摔、自暴自弃了。 “小姐!” 深知莫云祁有几斤几两的无暇微微咬牙,再次转身看向颜绾。 “……” 颜绾攥了攥手,也蹙眉细细想着对策。 总不能因为……咳,争风吃醋,就让棠观揍坏自家摇钱树吧!! “锵——” 还未等她来得及想什么对策,院中突然传来长剑的破空之声。 无暇猛地转回头,只堪堪瞧了一眼棠观的起势,便是眸色一厉。下一刻,竟是身形一动,一下出现在了懵逼的莫云祁身边。 一手将他推开,一手带过他手中的短剑,无暇脚下轻点,步法诡谲的迎上了棠观大开大阖的一剑。 “铛!” 刺耳的一声。 颜绾心口一惊。 莫云祁踉跄着被推向了一旁,一转眼便见无暇竟是扬剑对上了棠观,面色登时变得难看起来。 而顾平和软软则是下意识收敛了面上的兴奋之色,尽皆扭头看向了颜绾。 要知道,无暇向来唯命是从。若不是颜绾下令阻拦,她又怎会不顾一切上前对肃王持剑相向?! 同样意识到这一点的棠观胸口如同受了重重一击,眉眼间霎时覆上一层阴翳,幽邃晦暗的眸子里也透出一丝丝寒意。 蓦地收回手中长剑,他疾速朝后退去,最后翩然落地,身形却略有不稳,像是被自己的剑气反噬了。 无暇手握短剑,身形飘忽,犹如鬼魅般落回了莫云祁身边,却是丝毫受伤的迹象也没有。 “无暇!”莫云祁连忙去扶她。 见状,颜绾顿了顿,最终还是疾步走到了无暇身边,“可受了伤?” 就连软软也赶紧迈着小短腿凑了过来。 “殿下……”扑向棠观的自然只有顾平,“殿下你没事吧?” 颜绾眸色一滞,连忙转眼去看不远处的棠观,却只见他一下将长剑扔还给了顾平,冷峻而漠然的拂袖而去,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夕晚堂之外的廊桥之上。 顾平也匆匆跟了上去。 夕晚堂的院内顿时只剩下了危楼三人组还有一个软软。 “……”颜绾望了望棠观负气离开的方向,咬了咬唇。刚要追上去,一旁的无暇挣开了莫云祁的手,突然单膝跪了下去。 “奴婢擅作主张,对王爷大不敬,还请小姐责罚。” 她自然是什么事也没有,方才肃王因为骤然撤剑,剑气通通逆向行之,压根就没有对上她,而是反噬了他自己。 颜绾一怔,收回了视线脚步微顿,赶紧俯身将无暇扶了起来,“这怎么能怪你……都是我不好。” 要不是她胡说八道,没及时想好对策,哪会折腾成这样。 现在还得去把她家翻了的醋坛子殿下给哄回来_(:3ゝ∠)_ 她好心累。 见无暇没事,软软后退了一步,小脸板了起来,跺脚,“娘亲,你怎么能为了这么一个男人对爹爹这样?他哪里比得上爹爹!” 莫云祁不服气的瞪大了眼,“你个小丫头片子……” 第61节 “……”颜绾头疼的揉了揉眉心,将愤怒的小萝莉拉回来,塞进了无暇怀里,“你乖乖待在夕晚堂,我去去就回来。” === 从夕晚堂到幽竹居的路上,颜绾一直在走神。 眼前还是棠观方才拂袖而去的冷漠背影,似乎……受伤了? 她抿了抿唇,眉心微拢。 原本她已经想好,过几天便让莫云祁以她意中人的身份演一出戏。 具体情节大致是,女主角心中的白月光男配因为发现男主角对女主角非常好,能给她自己给不了的幸福,所以黯然放手,将女主角完全托付给了男主角。 这么一出戏之后,既能圆了她之前所说的话,也能将意中人这一茬彻底解决。 她并非没有想过要对棠观坦诚,告诉他意中人不过是自己的推辞。但……只要一想起自己当初骗他骗的那么信誓旦旦,她便还是把这个念头压了回去。 然而此刻…… “王妃。” 刚一走进幽竹居,颜绾就被顾平板着脸一本正经的拦下了,“王妃恕罪,殿下有令,现在不想见任何人。” 颜绾眉心跳了跳,朝廊下紧闭的房门瞄了一眼,“我也不例外?” 顾平顶着一张冷漠脸,硬邦邦的点头,“王妃也不例外!” “哦……”颜绾眨了眨眼,一双桃花眼的眼角愈发上挑,透着些狡黠,“那……我就回去了。” 说着,便真的转过了身,作势要朝院外走。心里则是默数着,三,二,一…… “王妃!王妃留步!” 见颜绾当真要走,顾平瞪了瞪眼,连忙追到她身前,挡了她的去路。 颜绾停下脚步,好整以暇的抬眼,扬了扬声调,“何事?” 顾平泄了口气,方才面上的严肃全然消失,整个人都蔫了,“咳,王妃若是真想进去,属下,属下就不阻拦了。若是殿下怪罪,属下一力承担好了!!” 啧啧,竟然说的这么理直气、冠冕堂皇?? 颜绾嘴角抽了抽,也不戳穿他,反而瞅了他一眼,认真的点了点头,“那,就多谢了。” 闻言,顾平登时来了精神,连忙侧身朝书房的方向指了指。 颜绾抿唇,提着月白半裙的裙摆上了台阶,深吸了一口气,才轻轻推开了屋门。 “出去。” 冷冷的一声呵斥,下一刻,一截断笔蓦地刺了过来。 颜绾一惊,连忙朝旁边一闪身,那断笔径直从她眼前窜过,“嗖”的一下穿透了门上的窗户纸,吓的她脚下一崴,直接重重的跌坐在了地上。 “嘶——” 颜绾疼的倒吸了口气。 what the fuck!这是一言不合就上暗器吗?好痛啊啊啊! 一听到颜绾的声音,坐在案几前的棠观面色变了变,这才抬眼朝门口看了过来。 见颜绾皱着眉坐在了地上,第一反应便是猛地站起身,然而又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脚下一顿,却是不易察觉的收了收手,松开的十指微微攥紧。 不过,只是片刻的纠结游移后,心疼自家王妃的肃王殿下还是疾步从案几后绕了出来,走到门前俯身将人扶了起来。 “殿下?”颜绾愣了愣,连忙趁势从地上爬了起来,悄悄瞥了一眼棠观的脸色。 啊,还是很难看啊_(:3ゝ∠)_ 让她好好措个辞…… “……” 棠观并未应声,只是将人扶起后便一言不发的转身回到了书案后,神色阴沉。 眼前不由自主的浮现出方才颜绾护着莫云祁的一幕幕,更是难以压抑心中的波动。 从颜绾回到雁城的那一日,他便已经下定决心,哪怕是言而无信,也绝不会再放颜绾离开。 可颜绾呢,她究竟是如何想的,他至今也不知道。 若她执意要随那“意中人”离开,他该怎么留下她…… 想到这,棠观心口愈发涌上一股铺天盖地的酸意,就连平日深如幽潭的黑眸里也隐隐添了丝烦躁的波澜,亮的格外瘆人。 “殿下,你方才不曾受伤吧?”颜绾讨好的翘着嘴角,也绕到案几后,凑到了从头到脚都低气压的肃王殿下身边。 一低眼,竟是瞧见已经被折断了的三四支毛笔在满桌滚来滚去,登时收了收唇畔的笑容,讪讪的摸了摸后颈。 棠观不会一时气急就连她的脖子也要扭断吧_(:3ゝ∠)_ 颜绾一靠近,身上那清浅的药草香气淡淡飘来,惹得棠观心口又是一阵波动,终于忍不住抬眼看向了正站在他身边低眉浅笑的女子,眸色染上了一抹炽热的温度,却是有些“神志不清”的开始思考某些问题。 譬如,怎么留下她。 譬如,怎么赶走那个姓祁的小白脸。 譬如,怎么才能让她心甘情愿的继续做这肃王妃…… 颜绾被这眼神看得心里七上八下的,连忙一边说话,一边悄悄朝案几外挪了几小步,“殿……夫君生气了?” 夫君…… 棠观眸色一黯,理智彻底被这一声久违的称呼击溃,终于忍耐不住的抬手,扣住了那近在咫尺的手腕,一用力,就将刚想要开溜的女人拉了回来。 颜绾被这么一拉,不由惊呼了一声,脚下微微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整个人便一下跌坐进了棠观的怀里,一手还下意识的环住了棠观的脖颈。 终于稳住了身子,她稍稍定神,这才意识到了这姿势有多暧昧,连忙手忙脚乱的就想要站起身,却不料棠观已是牢牢的将她圈入怀里,禁锢在了案几前。 动也不敢动的情况下,她心慌慌的转眼,却是对上了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 “我在想,要怎么才能让你留下来。” 棠观似乎还是面无表情,但那眼神却又偏偏和往日完全不同。 “哦……”颜绾缓慢的眨了眨眼,反应有些迟钝的哦了一声,尾音脱得极长,竟是透着从未有过的绵软,又是勾的棠观喉口一紧。 “看来,也只剩一个法子了。” 向来吝啬笑容的肃王殿下竟是破天荒唇角弯起了一个漂亮的弧度,像是乍然化了冰雪的暖风,吹得颜绾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听说民间有句俗话,叫生米煮成熟饭?” 嗓音低哑。 颜绾蓦地瞪大了眼。 ……哈???? 第六十四章功绩 生米煮成熟饭??? 谁特么教他的?!!! 颜绾瞬间从那充满蛊惑的笑容里清醒了过来,见棠观已经俯下头,第一反应便是猛地偏过了脸。 那略凉的薄唇便一下自她的唇角边错开,落在了颈侧。 只是有了轻微的停顿,下一刻,那吻就一直沿着她的颈侧而下,在锁骨间辗转流连,动作变得有些霸道,但触感却自始至终都是温柔的。再加上略有些急促的呼吸轻轻喷在脖颈处,颜绾全身都不自觉的颤栗起来,音调也抖了抖,“等,等等!” 棠观恍若未闻,依旧低着头,呼吸陡然沉重,那揽在她后腰的手也不知何时已经移向了一侧的系带。 如果说在颜绾闪躲时,他还有那么一瞬间的罪恶和犹豫,那么此刻,他却已经完全说服了自己。 他想要自己的王妃,难道是什么有违纲常、天理不容的事吗? 嗯,不是。 某殿下心安理得的解开了自家王妃上衣的系带…… 垂眼,乍一瞥见那不规矩的动作时,颜绾整个人顿时炸了。 啊啊啊啊啊啊来真的啊啊啊!!! 惊得撤下了环在棠观颈上的手,她连忙阻止了进一步的“宽衣解带”,终于还是忍无可忍的扭动了起来,想要挣扎着站起身,“……我有话要说!” “……嗯。” 棠观甚至连头都没抬,只是敷衍的应了一声,声音却因颜绾不安分的扭动变得格外沙哑而隐忍,耐人寻味。 不过颜绾此刻也是压根顾不上棠观的变化了,见他的动作还在继续,丝毫没有受到自己的干扰,她蓦地扬了扬声音,视死如归的叫道,“殿,殿下!我骗了你!!” 此话一出,颈边越来越缠绵的吻却是突然顿了顿,下一刻,那一直吹拂在颈侧的温热鼻息也微微撤离了些,凉意袭来,激得她锁骨处传来一阵苏麻。 棠观缓缓抬起头,俊容染上了些燎火之色,偏偏被眉眼间的冷清给压了下去。有几缕发丝从束发的金冠里散落下来,垂在颜绾颈边,黑发衬在如玉的肌肤之上,还隐隐露出些暧昧的红痕。 颜绾还有些难以平复的轻喘着气,直到对上了棠观那幽暗不明的目光,这才后知后觉的回过神,尽量稳了稳声音,“殿下……其实,其实我……” 咬了咬牙,她还是说出了口,“我从来没有什么意中人。” 她从来都是一个谨慎小心的人,这样的谨慎也会无孔不入的渗透进她所在意的事物里。而越在意,便会越谨慎。 为了圆意中人这么一番说辞,她一本正经的胡诌了许多。 最初宁愿让莫云祁陪她演戏,也不愿告诉棠观“意中人”是子虚乌有,就是担心一旦将此事漏了馅,那后面的所有胡说八道就全被戳破了。 如此一来,她在棠观心中岂不是就成了一个满口谎言甚至是心机深沉之人? 她一直都了解,棠观最难以接受的是欺骗。 所以,哪怕知道那所谓的意中人可能会让他如鲠在喉,她也想将这出自编自导的戏圆满收场。 不过,看着他拂袖离开夕晚堂之时,她却是突然舍不得了…… 从来没有什么意中人? 棠观一愣,眉眼间的阴沉之色不再像方才那般游移不定,而是有了片刻的凝滞,就连眸底也起了不易察觉的细微变化。 “没有什么意中人?”一个字一个字缓慢的重复了一遍她的话,棠观蹙眉,面上残留的热度尽皆退去。 眸色怔忪,带着几分质疑,圈着她的手却没有松动半分,只定定的看着她,再次重复道,“从来没有?” 第62节 颜绾抿唇,点了点头,“与……祁允的确是故交,但却从没有什么男女之情。” 微微低头,错开了棠观的视线,“嫁入肃王府那日……我不想被王妃之名束缚,也不想永远被困在王府的深深庭院里。所以才胡乱找了一个意中人的借口……” 没有意中人,没有心有所属…… 他竟是被她骗了这么多时日毫不自知…… 不想被王妃之名束缚……不想永远被困在王府之中…… 他给了她离开的机会,她却放弃了。如今愿意提及这些,是不是意味着,这肃王妃的身份和肃王府的宅院,对她而言,不再是枷锁了? 棠观搂着颜绾的力道松了松,目光依旧一瞬不瞬凝着她的脸,想要从她的表情中再看出些什么,“所以,后来那些说辞也通通都是假的。” 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颜绾心头咯噔了一下,却也只能轻轻的“嗯”了一声。 棠观移开目光,垂眼看向了那桌上被折断的一支支笔,唇角微抿,默不作声,看不出是喜是怒。 屋内一时竟是陷入了一片沉寂。 察觉着氛围稍稍有些压抑,颜绾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良久,她才听见棠观低低的叹了一口气,“难怪都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颜绾一怔。 这话……不是这么用啊喂! 还有,为什么听语气似乎心情还有一咩咩……愉悦? “往后,不要再对我说谎。”棠观启唇,眸色深深的抬眼,看向还有些愣怔的颜绾,揪着的心不自觉松了下来。 明明生平最讨厌被欺骗,但此刻,却还是忍不住为颜绾的那些谎言感到庆幸。 庆幸他早早遇上了她,没有第三人的抢先…… “……” 颜绾顿住,诧异的望进那双坦然而专注的黑眸里,整个人仿佛要被吸进去了似的,竟是突然有个念头。 告诉他,告诉他颜绾……就是陆无悠! 就在这念头突如其来的萌芽之时,耳畔却又响起另一道冰冷的声音。 ——陆无悠虽是个女子,但却心狠手辣、阴险狡诈,深谙朝堂污秽、钻营阴诡之术。 ——我怎会喜欢这样一个蛇蝎心肠的女子? 那挥之不去的几句话猛的扎在了心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颜绾一瞬间清醒过来,顿时放弃了想要全盘托出的危险念头。 “怎么了?” 见颜绾似有犹豫,迟迟没回答倒像是走了神,棠观心里突然起了一丝异样的不安。 颜绾攥紧了手,唇角却有些僵硬的翘了翘,“……好。” 棠观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又看了好几眼颜绾,竟是再次将她搂紧了些,面上是一如既往的正直冷峻,手却再次毫不掩饰的探向了那一侧的系带,“既然如此,那我可以继续了?” “继续,继续什么?”颜绾有些没跟上他的节奏,依旧处于懵逼状态。 “生米煮成熟饭。” 这次,某位耿直殿下倒是说得光明正大,理直气壮。 “等……唔。”唇蓦地被堵住了。 === 再过一月,便是万寿节了。 今年因是晋帝整寿的缘故,京中会有以十日为期的庆贺典礼,不仅群臣百姓要向皇帝祝寿,就连与大晋相邻的北燕北齐也会派出使节来到京城。 因此,此番万寿节的筹备早在一年前,晋帝便已全权交由渊王去办了。 宣政殿。 “父皇,这是万寿节时庆典的各项流程,儿臣不敢擅作主张,还要请父皇过目。” 渊王走上前,俯身呈上了一道折子,一内侍立刻上前接过了折子,呈给了晋帝。 晋帝近来精神不佳,此刻只微微眯着眼,有些疲惫的坐在龙椅上,一肘搭在扶手上,指节抵着太阳穴,勉强打起精神接过了内侍呈上来的奏折。 粗粗扫了一眼,这位从来只醉心于诗词歌赋的皇帝便越发乏了,合上折子,他垂下眼不甚在意的挥了挥手,眼底却有一层看不清的浑浊,“你做事,朕放心。” 嗓音比之前更加沙哑,透着些沧桑。 渊王低着头,微不可察的扬了扬唇,“其他的倒不打紧,只是四方馆加派人手一事,还要请父皇定夺。” 晋帝愣了愣,“四方馆?” 四方馆是大晋一直用来招待各国使臣的府邸,往年北齐北燕的使节都会被安置在此处。 殿中的朝臣们也小声的议论了起来,而站在一众朝臣正前方的安王则是微微蹙起了眉。 渊王如此行径,倒是像要在四方馆内安插自己的人手…… “是,四方馆已有多年未曾整修过,此次为了迎接各国使臣,儿臣想多调些人手到四方馆帮忙,也好让四方馆有个新气象。” 说着,渊王淡淡的朝后看了一眼。 萧昭严会意,连忙拱手上前,“陛下,微臣认为,四方馆迎各国使臣,乃我大晋之脸面,的确需要加派些人手。” 晋帝不耐的闭了闭眼,“可还有人有异议?若无,便……” “陛下,臣弟认为不妥。”安王缓缓走上前,沉声道。 晋帝一愣。 渊王眸光微缩,直起身转眼看向了这位十分受父皇器重的皇叔。 “陛下,并州一疫刚过,死伤数千人。臣弟以为,四方馆……还是应当一切从简,不宜太过铺张奢靡。” 言下之意,就是不必再向四方馆内增添人手了。 疫情…… 渊王面色变了变。 “安王所言有理,”晋帝看了渊王一眼,“便不必太过铺张了。” 渊王垂眼,面上没有丝毫波动,“是儿臣思虑不周。” “雁城疫情如何?听说再过一日,城门便可解禁了?”提到疫情,晋帝难得的多了几句问话。 安王应答道,“是,此次雁城疫情去得快,也未曾波及并州其他城池。并州刺史张敞传信回京之时,特意提到了……肃王,口口声声称,除疫治疫,肃王功不可没。” 肃王二字一出,朝堂之上,鲜少有人还能维持面上的平静,都不由面面相觑,却又大气不敢出。 第六十五章护短 肃王毕竟是一个失了圣心的废太子,如今在朝堂上,敢像这样毫无顾忌提及肃王名号的人,怕是也只有安王一人了。 果不其然,听完安王的回禀,晋帝便微微沉下了脸,沉默了良久才淡淡的丢下了一句,“如此说来,肃王有功。” 有功…… 渊王微微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眸底掠过一丝阴鸷。 他那四哥果真是上天护佑。 如此厉害的疫症,竟都没能要了他的性命,反倒是让他寻到治疫之方,立了一功! “那么,”晋帝顿了顿,“传旨,让肃王回京祝寿吧……” 尾音长而轻,像是一声叹息,但却是瞬间一石激起千层浪。 渊王蓦地抬起了头。 萧昭严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连忙看向了渊王,就连站在朝臣中的荣国侯也是眸光微闪。 === 正如颜绾所担心的那样,从古至今,没有哪一个废太子是有好下场的,时时刻刻都要提着心吊着胆,一步踏错,便可能等来京中的一纸诏书。 譬如此刻。 “肃王接旨——” 乍一听闻京中来人传旨,颜绾破天荒的有些懵了。 如今棠观是废太子,晋帝的圣旨来得突然,除了与那时疫有关之外……她一时间当真是想不出什么其他的可能了。 难不成是因为此次时疫,肃王深得民心,所以晋帝要嘉赏些什么?又或是……渊王容不下棠观出的风头,又悄悄作出了什么幺蛾子,让晋帝下旨惩戒肃王府? 都说虎毒不食子,但在皇室之中,哪里又有什么无间的父子,都不过是君与臣罢了。 跟在棠观身后匆匆赶到王府门前时,颜绾心里七上八下,格外的乱。 自从莫云祁这厮离开京城,跑到并州来“混吃等死”后,京城无人坐镇,竟是传信都比往日慢了…… 否则,晋帝传旨这么大的事,危楼怎么会到现在都没有消息! 若是提前知道这消息了,她当然早就布置好一切了! 怎么会像现在这样手足无措的?! 都特么怪莫云祁!! 在府门前准备跪接圣旨的那一刻,颜绾暗搓搓的将所有锅扔给了莫云祁。 垂着头,她正要跪下去之时,臂弯却是被人扶了扶。 微微愣了愣,颜绾转头,恰好对上棠观沉稳专注的目光,隐隐含着几分关切,只一眼,便叫她原本焦躁的心渐渐安定了下来。 也是…… 有什么好怕的。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定了定神,颜绾扬唇,也回了一个宽慰的笑容。 第63节 棠观眸色渐柔,松开了手。 两人这才齐齐跪下了身,京中来的内侍站在正前方,尖利的声音蓦地扬起,“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肃王治疫有功……” 有功,看来是嘉赏。 颜绾垂着头终于松了一口气,直到听见了那“择日回京”“祝寿”等字眼时,才蓦地瞪大了眼。 回,回京?! 棠观也是微微一怔。 “王爷?”内侍宣读完了圣旨,见跪在身前的肃王府一干人等都像是石化了似的,不由轻咳了几声,恭敬的小声提醒道。 如今又不比几个月前的情形了,虽然肃王如今还只是个废太子,但单凭除疫有功这么一件事,皇上便以祝寿的名义召他回京,可见圣心竟是有转圜的余地。万寿节结束后,谁又知道肃王究竟是会被留在京城,还是继续回到并州呢? 棠观回过神,叩首谢恩后起身接旨。 颜绾更加懵逼的站起身,朝棠观那凑了凑,像是想要确认圣旨的真伪。 这剧本好像有些不对劲啊…… 就算是嘉赏,这嘉赏也忒大了些吧? 正常的剧情难道不应该是,她绞尽脑汁、费尽心机才能创造一个回京的契机,而后再力挽狂澜么? 为何晋帝竟是直接把她的戏份删了? 从古至今,哪里有这样的先例?!! 废太子不过一年未到的时间,怕是圣旨上的“无诏不得回京”字迹还清晰的很吧,这,这就有诏了? 讲道理,哪家被幽居封地的废太子这么快就能回京的?? 总觉得……有什么阴谋。 “王爷留步。”正要转身回府,那京中来的内侍却是突然出声唤住了棠观。 颜绾想了想,“殿下,那我先回夕晚堂准备回京的事宜……” “嗯。”棠观颔首。 刚一回到夕晚堂,还赖在落桑院不肯走的莫云祁却是匆匆赶了过来,一边挥着手里装13的箫,一边确认了院中的确没有生人,这才开口道,“京中,京中传信说……” “皇上诏肃王回京。”颜绾面无表情。 莫云祁愣了愣,下意识的抬眼,给无暇递了一个询问的眼神,却是毫无疑问的收获了一个冷冷的白眼。再瞥了一眼豆蔻,豆蔻却也是眼观鼻鼻观心。 “王妃,王妃知道了?” 颜绾一边看软软在南墙边练习着无暇教她的剑法,一边点了点头。 “你如今这门主做的越发能耐了。生门的消息竟与圣旨同日到达并州,当真是可喜可贺。” “……楼主恕罪。”莫云祁惊了惊,“是属下管教不力,待回京后定当好好整治那群混吃等死的兔崽子!” “……”颜绾挑着眉转头,从头到脚扫了一眼莫云祁,眼神莫测。 他还好意思说手下的人混吃等死?! 也对,什么样的手下就有什么样的主子,他莫云祁可不就是带出了一群混吃等死! 等等……不能这么说,这么说的话,莫云祁的混吃等死岂不是她带出来的?! “行了,你赶紧回落桑院,收拾东西准备跟我们一起回京。”嫌弃的挥了挥手,颜绾直接下了逐客令。 听着语气,应当是气消了…… 莫云祁眨了眨眼,连声应道,“是!属下这就回去了~” “小姐,皇上为何突然诏肃王回京啊?”天已经有些凉了,豆蔻从屋里拿了件外衣替颜绾披上,有些不解的问道。 颜绾蹙眉,“圣旨上自然是说因再过几日,皇上大寿,所以才让殿下回京祝寿。殿下在时疫这件事上立了功,皇上愿意在寿诞之时准许他回京也有道理。” “既然如此,那小姐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可是……太快了,”颜绾面色变得有些凝重,“年初才废了太子,如今才过了大半年,竟就要因除疫一功召他回京。皇上的气未免也消得太快了……君心难测,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闻言,豆蔻不由安慰道,“不管如何,如今肃王能回京,不正是你想要的吗?或许,或许皇上他就是单纯的因为除疫之功,所以才召肃王回京祝寿呢?依奴婢看,王爷有福气有运气,遇上这种好事也不是没有可能啊~” 有福气有运气? 颜绾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是想说,他傻人有傻福么?” 豆蔻瞪了瞪眼,反驳道,“奴婢可没有么说!奴婢的意思是……”顿了顿,她压低了声音,有些不怀好意的笑,“肃王都把小姐您吃干抹净了,福气能不好嘛!” 一听清这后半句,颜绾登时炸了,扬手一挥就啪的打向了豆蔻的脑袋,“什么吃干抹净?!都说了没有没有没有!!” 豆蔻一脸“我信你哦?”的表情。 那日颜绾盯着一脖子吻痕回到夕晚堂时,她可是瞧的清清楚楚!她就不信无暇会没看到!! 顺着豆蔻意味深长的视线,颜绾下意识的摸了摸脖子,有些崩溃的捂着已经消退的痕迹。 真的什么不可描述都没发生啊! 她明明就把尺度控制在了脖子以上啊!! 怎么就说不信了呢! “娘亲~你脖子不舒服吗?”另一边,无暇指点完了软软,两人一起朝颜绾这里走了过来。 颜绾放下手,“唔,没事。” 一看见软软眼前系着的薄纱快要滑落,她连忙蹲下身将那纱巾系好,认真望进那双若隐若现的异瞳里,“软软,再过几日我们就要去京城了。” 京城?! 软软微微瞪大了眼,“娘亲又要抛下爹爹么!” 她还记得上一次说要去京城的时候…… 颜绾一怔,“不,这次是我们一起去。” 软软松了一口气,“好,一起去~” 嗓音依旧带着些甜软,但却已经不像初见时那般怯懦了。 “软软,”颜绾抿唇,“到了京城,你一定……不能摘下眼前这白纱,知道了吗?” 头一次听到如此郑重其事的告诫,软软愣愣的点头,“知,知道了。” “王爷。” “王爷。” 颜绾正站起身摸着软软的脑袋,就听得身后的豆蔻无暇唤了两声。 一扭头,果然是棠观带着顾平从院外走了进来。 “殿下……” 棠观走近,眉眼间的冷峻被阳光扑撒去了不少,“后日,启程回京。” 颜绾点了点头,思忖了片刻还是问道,“不知殿下可还想再回这雁城了?回与不回,我也得早做打算,知道该带些什么回京。” 语气异常的真诚。 棠观定定的看了看她,虽深知她是何意,却也不直接应答,“若还要再回这里,你莫非要留下什么不带去京城?” 颜绾挑眉,一伸手,将软软推到了他身边,“殿下若说还要回来,那我可就要把软软留在这里了。毕竟京中危机重重……” “娘亲!”一听要被抛下,软软急了,连忙转身揪住了颜绾的衣袖,“娘亲!我要和你们一起走!!” 颜绾悄悄对她使了个眼色。 软软会意,连忙又是一转身扑到了棠观身边,“爹爹会带上软软吧?软软,软软一定乖乖的!” 将颜绾的小动作看在眼里,棠观抿了抿唇,最终还是将软软抱了起来,“好。” 颜绾眸色微亮,“殿下决定了?” 棠观垂眸,唇角抿成了一条直线,眉眼间一片朗朗,“嗯。只是正如你所说,此番回京,危机重重……” “殿下,”颜绾轻声打断了他,眉眼弯弯,“殿下,纵然那京中有何豺狼虎豹,你还有我……我这个人,别的缺点没有,就是喜欢护短。” 原本听见前半句,棠观的心头还重重颤了颤,而后半句一出,倒是将那感动的氛围尽数驱散了。 树影婆娑下,女子白衣碧裙,一双桃花眼微微眯着,笑得柔软,但说出口的话却是要护他安稳。 棠观眸底掠过一丝笑意,唇角也微不可察的翘了翘,“那就有劳王妃了。” 看出肃王殿下的冰块脸上隐隐透着一丝戏谑,颜绾眨了眨眼。 为什么要笑话她?? 要不是她护短……他早就去领便当了啊。 第二卷并州风云(完) 第六十六章回京 天高云淡,秋风阵阵。 而京城之中却丝毫没有独属于秋日的瑟瑟之感,反而比往日里还要更加热闹一些。 城中的长街上已经布置了一大半的彩画与绸缎,还有不少街口连缀着灯廊与龙棚,虽然还未完工,但依旧是一派繁华欢腾之景,若真到了万寿节当日,想必定是笙歌互起,云霞万色。 这些气派的景象,让从偏远小城回来的一干人等都看的微微有些傻眼。 而傻眼的吃瓜群众中,又以颜绾和软软为最。 与棠观他们不同,颜绾这次是真没见过世面。 她来大晋不过三年,三年的时间,的确见识了不少京中的节日,万寿节也有,但却不如此次这么隆重盛大。 不过毕竟是整寿,又是渊王操办,也难怪会如此铺张。 颜绾暗自嘀咕。 视线又从软软掀开的车帘一角望了出去,见那街边的店铺摊贩都开着张,络绎不绝的招揽着路过之人,不由又想起了那刚被时疫摧残过后的雁城,长街寥寥,没有丝毫生气。 如此鲜明的对比,让她微微蹙了蹙眉,就连软软兴奋的叫声都听不进去了,只闷闷的转过了头。 第64节 心里已经暗搓搓的开始思索,能否就渊王的铺张浪费做做文章…… “怎么了?” 察觉出了颜绾身上散发出的一丢丢阴暗气息,某殿下终于放下了手中的书卷,抬眼看了过来。 “嗯?哦……”还在阴测测策划小诡计的颜绾一听见棠观的声音,周身那股暗黑之气登时全散了,心虚的启唇,“没什么,就是觉得京中的阵仗也太过铺张了……” 棠观顿了顿,抬手微微掀开了身侧的布帘一角,向街边淡淡的扫了几眼,“这布置,应当是已经因并州时疫收敛了。” 收,敛,了……吗? 颜绾心里那些小九九登时全落了空。 “娘亲,这里真得好漂亮啊!”软软终于舍得放下了车帘,兴奋的扭回身子,揪着颜绾的衣角叫了一声。 颜绾垂头,扬手抚了抚软软眼前覆着的白纱,还是有些不放心,“这里虽然漂亮,但坏人也多。所以软软要是想出门,一定不能让人看见你的眼睛,知道了吗?” 软软眨了眨眼,漂亮的异瞳之中漫起一丝狐疑,但却还是乖巧的点头,摸了摸别在腰间的小剑鞘,“娘亲放心。” 见颜绾旧事重提,棠观皱了皱眉,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却是被颜绾叹了一口气给打断了。 “殿下,”她早就料到,一提到异瞳之事,这位耿直殿下就又要念叨了,“你总不能让软软的异瞳弄得人尽皆知,尤其……让渊王知道了去吧?” 棠观抬眼,视线落在了软软懵然的脸上,嗓音沉沉,“知道又如何?” 颜绾噎了噎,有些不服气的挑眉,“殿下难道忘了当年的黄河水患之说?” “自然不曾。纵然是棠珩从中动了什么手脚,但父皇却是从来不相信这些,也不曾因此问罪于东宫。” “殿下以为,皇上虽嘴上不说,但心里难道也没有隔阂吗?钦天监突然将黄河水患之祸转向东宫,必定是有人在其中动了手脚。”话一出口,颜绾便越发刹不住了,“若是当初殿下一知晓此事,便设法找出造谣之人,反过来将那幕后黑手一军,也不至于……” 说到这儿,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说的太多了些,不由抿了抿嘴,将后半段说教通通咽了回去。 一抬眼,果然,棠观却是以一种十分莫测的眼神定定地看着她,“有时我竟会觉得,你对我的过去是了如指掌。” ……那是当然,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啊。 颜绾心虚的眨了眨眼,硬着头皮解释道,“我从小就最喜欢听八卦,宫闱里的啊,江湖上的啊,我可都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再说,殿下你的那些事通通都是大事,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棠观向后靠了靠,微微眯起眼,“也对,毕竟你是一个常年混迹于酒楼茶肆的大家闺秀。” 口吻正直,就像是说了一句非常认同的事实。 混迹于酒楼茶肆…… 大家闺秀…… “殿下,”颜绾愣怔了一会儿,有些狐疑的又将那正直的口吻细细回味了一遍,依旧有些不确信的问道,“你说这话是在……讽刺我吗?不是吧?” 棠观眉眼坦坦,点了点头,“我的确是在讽刺你。” “……” 玛德王爷了不起哦!王爷讽刺人就不用遮遮掩掩哦! 用这么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说出自己丑陋的意图,是想要上天吗?!! 难得的,她竟是被棠观怼的无话可说,干瞪了一会儿眼,刚想要反击,马车却是突然停了下来。 “王爷,到了。”顾平的声音自车外传来。 “嗯。” 棠观将手边的书卷随手整理好,这才率先掀开车帘下了车,将软软抱了下来后,又伸手去扶颜绾。 “我就不劳烦殿下了。”颜绾撇着嘴,躲开了那伸至面前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掌。 刚刚还明目张胆的讽刺她,现在又来拉拉扯扯的,她难道那么好哄吗?! 棠观唇角忍不住勾了勾,却依旧固执的伸着手,视线转向一边,磁性的嗓音透着些宠溺,“听话。” “……” 那声线低沉的两个字突然钻入耳际,让颜绾整个人都是一僵,竟是一下被苏的脑子里空白了起来。最后完全缴械,傻不愣登的将手放进了那摊开的掌心,僵硬的跳下了车。 “王爷,王妃。”不远处,随行的莫云祁还拿着那支装13的萧,缓步走了过来,拱手行礼,“既已平安到了京城,草民便也告辞了。” 知道那所谓的意中人压根不存在后,棠观对莫云祁自然也没了最初的敌意,只淡淡的点头,“长途跋涉,甚是辛苦,祁先生多加保重。” 讲道理。 “长途跋涉,甚是辛苦”后面不是应该接留客的台词吗?怎么逐客令下的如此迫不及待? 莫云祁撇了撇嘴,看向垂头沉默的自家楼主,“王妃?那,那草民就走了?” 正因那句“听话”而飘飘然的颜绾骤然被这声王妃拉回了神,一转眼便瞧见莫云祁顶着那张没有任何姿色的脸,怀里还抱着支萧,一时没忍住,便是脱口而出,“嗯,滚吧。” “……” “……” 莫云祁悲愤的扭头就走了。 迎面而来的豆蔻和无暇纷纷向他递了一个同情的眼神。 肃王殿下心头掠过一丝可耻的愉悦。 嗯,第一次觉得自家王妃说粗话说的如此好听。 然而…… “京城人多口杂,身为王妃,你要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可知道了?” 一本正经的板起脸。 也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颜绾赶紧抿上了唇,朝四周瞥了几眼。 京城不比并州,自己如今也不是那无人约束的荣国侯庶女,好歹也是个王妃…… “……妾身失言。” “……” 得,又用起妾身了。 他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娘亲~我们不进去吗?” 软软扯了扯颜绾的衣袖。 “唔,走吧……”颜绾赶紧从棠观那里抽出了手,牵住了软软,准备朝府邸里走去。 这处别院她也不是完全陌生,好歹从前也来过两次。 因为从晋帝的圣旨上来看,肃王不过是回京为晋帝祝寿,至多在京城停留一个月。所以他们便还在当初大婚时的临时府邸中安置。 晋帝的态度果真比较奇特,既然愿意将棠观召回京,想必是气消了些。但却依旧将他安置在这偏僻的府邸里,还拒绝了她和棠观二人回京后的面圣,只让他们在庆典之日再入宫。 颜绾垂头琢磨,无论晋帝的态度如何,他们都要趁着这一个月的时间动些手脚,改变局势。至少要让晋帝在万寿节之后,愿意将他们留下…… 也不知棠观有何打算。 虽然如今渊王那里没了危楼,但朝堂之上,他却是多了荣国侯府的助力,依旧不可小觑。 啊,说起荣国侯府…… 她那位嫡姐,颜妩。 “殿下,王妃的行李往哪儿搬啊?” 顾平在后面小声的问了一句。 棠观顿住,抬眼朝那快要绕过假山的一大一小看了看,视线落在女子白衣红裙,窈窕纤纤的背影上,眸色深深,“……自然是主院。” “哈??” 顾平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只挠了挠头,想着之前两位主子都分院而住,还有些转不过脑筋的继续问道,“王妃,王妃住主院,那殿下您住哪儿啊?” “……” 棠观原本还平和的眼神登时染上几分寒气,一个眼刀就飞向了宛若智障的顾平。 为什么他家王妃身边的丫头就脑子聪明,武艺不凡。而到了他这儿…… “啊!!”突然明白了什么,顾平一下嚷出了声,“属下知道了哈哈哈哈!属下,属下这就去帮王妃搬行李!” 棠观眼睁睁的瞧着顾平笑得像朵喇叭花似的跑远了。 心里突然有种挫败感。 自己的确应该反省反省了…… 这京中到处都是棠珩的眼线,若是被他知道了肃王与王妃分院而住,还不知要落下什么话柄,惹出什么传言。 所以,方才顾平笑的一脸荡漾,他知道了什么?? 第六十七章把柄 当颜绾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所有行李都已经被“积极勤快”的豆蔻和顾平两人搬到了主院。 “……” 虽然纠结了一小会儿,不过想着渊王此刻定是已经在这府邸里布下了许多眼线,颜绾便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进了屋。 豆蔻带着软软去旁边的厢房了,屋里如今只剩下她一人。 时隔大半年,屋里的摆设与大婚那日没有多少区别,只是撤下了喜字和红烛,床幔也换成了鸦青色。没了那日喜庆的颜色,也没了那日刺骨的寒意。 没想到,她竟然还会回到此地…… “在想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棠观低低的声音,伴随着沉稳的脚步声,停在了不远处。 颜绾转身,看向门口那逆光而站的颀长身影,扬唇笑了,“就是想起在这间屋子里与殿下初遇的情形,殿下可还记得?” 算是初遇吧?正式的初遇? 棠观眸色微动,负手走了进来,视线在那梳妆台、铜镜、圆桌上一一扫过,面上却是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怎么不记得。本王很清楚的记得那日你在合卺酒里下药。” “……” 第65节 “被拆穿后还跪在这里,泣不成声说自己有意中人。” 耿直的肃王殿下垂眼,朝那离圆桌不远处的地面多瞧了几眼。 “……” #天是聊不下去了·她到底是哪根神经搭错了才会留在这厮身边·现在反悔还来不来得及·或者能不能派死门的人把他拉到小巷子里蒙头暴揍一顿# 颜绾咬牙,“殿下怕是记错了……我什么时候泣不成声了?!!” 如此丑化她的形象到底是安的什么居心?! “嗯,许是记错了。” 见颜绾炸毛了,肃王殿下赶紧轻描淡写的转移了话题,“我要出府一趟,你可要同去?” “出府?”颜绾成功被转移了注意力,一双桃花眸不解的睁大。 “阿遇几月前回了京,今日他们要为我接风。” 接风? 颜绾眸色微滞。 晋帝的态度未明,若是此刻棠观与从前的故交来往太过密切,万一弄巧成拙,被晋帝疑心结党可怎么办? “殿下……” 似乎明白她想要说些什么,棠观接过了话,“你不必担心,阿遇和清平他们已经安排好,我也会多加注意。想必就算是有心人在监视我的行迹,也不会发现什么端倪。” 顿了顿,棠观补充道,“况且,棠珩他如今怕是已经被万寿节的诸事缠住了,不会有太多心思留意我这里……” 也有道理。 再者还有棠遇和棠清平护着,虽然棠遇的地位也不过是个不受宠的皇子,但棠清平这个安王世子却还是挺有分量的…… 颜绾稍稍放下了心。 “可要与我同去?” 面对肃王殿下的第二次“邀约”,颜绾迟疑了片刻,还是委婉的拒绝了,“府中还有许多事要打理,我还是留在府里等殿下您回来吧。想必今日殿下还有要事商议,我如果去了,或许不方便……” 实际上这些都是借口。 真正让她犹豫的,是拓拔陵修。 她还没嫁给棠观的时候,可没少和拓拔陵修在一起“厮混”。 咳,说厮混可能不太恰当…… 但是来大晋的这三年里,除了危楼中的人,她大约便是和拓拔陵修最熟了。 什么大小节日都一起过啊,什么吃个面聊个天啊,顺便聊聊北燕的大漠风沙…… 虽然一点事都没有,但为什么现在莫名有点心虚…… 身份有点不一样了吧。 现在她是肃王妃,是棠观的正妻,而拓拔陵修是棠观的好兄弟,又是她的好“面友”?? 唔,过节一起吃阳春面的朋友——面友。 这种……有点小尴尬的关系,还是不要突然暴露了吧? 再者,她还想悄悄回风烟醉一次。 棠观沉默了片刻,“也罢,今日就算了。” 阿遇和清平清欢他们对颜绾或许还有些不满,仍然将荣国侯府的趋炎附势迁怒于她。所以今日便算了,待他解释清楚后,再带颜绾去见他们也不迟。 毕竟在他眼中,颜绾就是颜绾,是与他共患难,对他不离不弃的结发之妻,与荣国侯的那些心思没有丝毫关系,所以他并不愿颜绾受半分委屈。 如此想着,棠观便转身要出门。 颜绾纠结一小会儿,还是忍不住开口唤住了他,“殿下……” 棠观不解的回头。 “殿下……会去风烟醉吗?” 风烟醉有莫云祁坐镇,若是棠观与棠遇他们商议了什么重要事情,也绝不会被渊王那里知道了去。 “风烟醉?”棠观微微蹙眉,眸底间掠过一丝狐疑。 “唔,听说京中的朝臣都爱去风烟醉那里谈谈国事,因为那里的雅间非常安全,不会被闲人听到什么。殿下若是去那里……会不会要好一些?” 棠观抿唇垂眼,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讽刺的事情,嗓音微凉,“若是去风烟醉……怕是正好合了棠珩的意。” 也是,棠观他早就怀疑风烟醉是危楼的势力,而危楼仍旧扶植渊王。 颜绾早料到会得到这个答案,但却还是有些不死心。 要知道,风烟醉现在是真的安全啊啊啊!大家都是自己人啊自己人。 唉…… 见颜绾撇了撇嘴垂下头,单纯的肃王殿下只以为是因为自己拒绝了她的提议,眸色回暖,又走了回来,扬手将颜绾鬓边散落的发丝撩到了耳后,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后脑勺,“等我回来。” “……嗯。” 后脑勺被覆着的温暖手掌轻轻揉了揉,颜绾再一次被突如其来的摸头杀苏得满脸懵逼,只仰着头眨了眨眼。 被颜绾那愣怔的模样勾得有些心动,棠观微不可察的扬了扬唇,恨不得现在就想将人拴在身边,走哪带到哪。 强压下心头的波动,他还是松开手,转身出了门。 颜绾直到棠观出门的那一刻,才回过了神。 ……玛德!她竟然又被棠观一个小动作苏得找不着北了!!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 还有! 棠观这厮之前真的没有过其他女人吗?! 为什么越来越会撩了?!就连上次……吻技都那么娴熟!! 显得她很弱鸡似的…… 不行。 她得让莫云祁再查查这厮的底细!尤其是和东宫那些小丫鬟什么的…… 冷漠.jpg === 软软刚来到京城,自然是想到处去玩。 但颜绾却还要悄悄去一次风烟醉,因此便让豆蔻留在府里好好照顾软软,顺便掩人耳目,守着主院。在不清楚别院中下人的底细时,对所有人都称她和肃王长途跋涉,已经休息了。 而颜绾自己则是由无暇带着,悄悄出了王府,径直朝风烟醉去了。 莫云祁也不过刚回到风烟醉一会儿,手里还有一堆没有处理的事务。 当然,堆成山的情报之中,最为重要的还是有关肃王的那部分。 他不过粗粗的扫了几眼,便想找人将这些消息送进楼主所在的别院之中,却不料一打开门,颜绾和无暇竟是已经站在了雅间门外…… “楼,楼主?”莫云祁吓了一跳,“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说着,他又赶紧向颜绾身后张望了一眼。 “肃王出府去了,楼主怕你在信中什么都说不清楚,因此特意过来。”无暇冷冷的解释道。 颜绾也不知棠观什么时候会回府,因此急匆匆的就进了屋,“时间不多,查到什么就赶紧说。” 莫云祁愣了愣,连忙转身跟了上去,“第一件事就是……雁城时疫。雁城时疫,的确是渊王派人动的手脚,之前元州的疫情已经结束,但却有人悄悄将染疫之人用过的器具带到了雁城,投进了雁城古井之中,这才……” 颜绾蹙眉,“可知道那人是谁?是否就是那日在城中造谣滋事之人?” 那造谣的人已经被他们秘密带回京城,关押了起来,虽然依旧是什么都不承认,但留着却总有些用处。 “不是。将疫源带到雁城的人早就在封城之前离开了,属下还在派人寻找。造谣滋事是渊王的第二步棋,若是肃王染上了时疫,这步棋原本是不必走的……” 颜绾沉默了一会儿,“继续找。” 莫云祁点了点头,“若是找到了……是否要将人想办法送到肃王那里?” “……不。”想了想,颜绾摇头,“若是找到了,先由危楼扣下……花眠宫那里可还顺利?” 花眠宫…… 一提到那烂摊子,莫云祁就一个脑袋两个大,“尚,尚可。按照楼主的吩咐,危楼已向花眠宫提供了物力财力上的帮助,派去协助的人也都是万里挑一。至于那位晏宫主……也还算配合,所以花眠宫如今的状况已经有了起色……” 对此,颜绾很满意。 花眠宫一旦有了起色,晏茕川定会完全站到危楼这边,而她手上渊王的把柄也迟早会落在危楼手中。 如今不是将底牌全部摊出来的好时机。 所以,把柄自然是抓得越多越牢靠,才会越安全。 “还有,”翻了翻手中的简报,莫云祁补充道,“这次皇上宣肃王回京,听说还是安王在朝堂之上提了一句,说肃王有功。” “安王?” 颜绾愣了愣。 安王一直都是晋帝的人,处事向来不偏不倚,也不对任何一个皇子有多亲厚,唯晋帝之命是从。 不过雁城疫情,棠观的确有功。安王这么提一句,似乎也是他的行事作风。 只是…… “楼主,楼主?可有什么不妥?” 颜绾回过神,“没什么……对了,别院里的眼线名单可整理好了?现在给我。” 第六十八章相思 第66节 讲完正事后,颜绾便想要离开风烟醉,然而刚要踏出屋门,她却是又想起了什么,突然顿住脚步。 紧跟在她身后的无暇也停了下来,“小姐?” 颜绾看了无暇一眼,从衣袖中掏出了一精致的小玉钵,转身回到了莫云祁面前,“这是皇室秘药玉肌膏,你看看能不能多配些出来。” 莫云祁连忙伸手接过了那触手温凉的玉钵,有些不解,“楼主……您受伤了?” 颜绾摇头,“有无暇在,我能受什么伤?你去多配一些,全部给无暇。” 无暇微微一怔。 “无暇?”莫云祁也傻了眼,视线一下转向了她,“你受伤了?!” “没有,我只是看她胳膊上似乎有些旧伤,听说这玉肌膏能去掉时间较长的疤痕。”颜绾操心的将无暇从身后拉了过来。 “……”莫云祁望了一眼无暇,见她似乎有些愣神,便赶紧替她应下了,“多谢楼主赐药。” “……多谢楼主赐药。”无暇垂眼,视线转向自己腕上的那只手。 终于将所有事都解决了,颜绾无暇二人直接从风烟醉后门溜了出来,正要从来时的小路回府时,身后却突然传来一人的唤声。 “言姑娘?” 有些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嗓音。 颜绾步子一顿,也不知为何,竟是瞬间就反应过来身后的人是哪位。 眉心微蹙,她甚至都没有转身,便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他怎么会在这? 他不是应该正在与棠观在一起吗? 他若是在这里,那棠观……难道也在附近?!! 死了死了死了_(:3ゝ∠)_ 特么的赶紧溜! “言姑娘!”她的反应似乎让来人更加确定了她的身份,唤声也紧随其后。 颜绾甚至还没走几步,竟是蓦地被人一把拉住了手,迫不得已转过了身。 还未等她看清来人的面容,难得有些恍惚的无暇终于恢复了状态,见那人扣着自家楼主的手腕,眉眼一厉,掌下蓄力,扬手朝那人袭了过去…… 耳畔无暇的掌风突如其来,颜绾一惊,连忙出声,“等等!” 无暇面色微变,身形一顿,骤然收回了手。 一切发生的太快,那紧紧抓住颜绾的人甚至都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只差一刻,便是非死即伤,视线始终凝在颜绾的面上,不肯离开分毫,“真的是你……” 颜绾抿唇,瞥了一眼没有什么人经过的小巷,这才缓缓抬眼看向面前的男人。 男人一袭鸦青色锦袍,长发未束,只在额间系了一条绛色织带,有两缕发丝散落在了颊前,更衬得面若冠玉。五官的轮廓又偏偏比常人更加深邃些,一双漂亮的淡金色眸子在阳光下尤显烁烁。 正是拓跋陵修。 颜绾僵硬的扯了扯嘴角,尽量扬起笑很正常的打起了招呼,“凌公子,好久不见。” 说着,故意垂眼看向了正被扣着的手腕。 拓跋陵修也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一见自己方才情急,竟是什么都不顾的拉住了她,面上微微一红,连忙撤下手,后退了几步,拱手道,“言姑娘,是我失礼了……” 说罢,他直起身,目光再次回到了颜绾身上。只见她低垂着那双明媚的桃花眸,一手轻轻握着自己方才扣住的手腕,白衣红裙,长发松松的绾了一个髻。 拓跋陵修是北燕皇子,对大晋的服饰发髻并没有太多的研究。在他看来,颜绾的打扮虽有些不同,但也与从前并没有太大区别。 望着这大半年来朝思暮想的女子,拓跋陵修心头掠过一丝异样,连带着眼神也愈发温软起来,“当真是许久未见了。” 习惯果真是一件极为可怕的东西。 不知是什么时候,也不知是什么地点,又或是每时每刻,都在悄无声息的渗入五脏六腑,将所有防御腐蚀殆尽,朝心尖一点点靠近。 直到有一天,那些早就习以为常的陪伴突然消失的无影无踪,心口才会有种被刀剜去一块的空落感觉。 拓跋陵修是个质子,一个孤身流落异国的质子。 无论是与棠观、棠清欢等人再怎么交好,每逢佳节,他也都是形单影只的一个人。 老实说,他甚至有些讨厌大晋那些数也数不过来的节日与庆典,因为在普天同庆、阖家团圆之时,他被北燕被父亲遗弃的寂寥感才会愈发强烈。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憎厌这些张灯结彩的节日,在布满阴影的角落里。 然而,自从四年前无意中替一个女子解过围后,似乎有什么慢慢改变了…… 他从前未曾察觉,只是觉得终于找到了一个逢年过节的好去处,找到了一个可以说得上话的人。 迟钝的他甚至还从未想过要问问这个女子的名姓,更不用说去了解她的家世了。 萍水相逢,泛泛之交。 不必太过在意彼此的身份,不是么? 可今年的上元节,这个女子突然……不见了。 那天晚上,他没能在街口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于是下意识的沿着长街缓缓的走,慢慢的走。 走着走着,倒是想起了很多从前的事,想起了第一次遇到她时,她与这座京城的格格不入,和他几年前的初来乍到,相似的可怕。 还想起了曾有一次醉酒之时,她抱着个酒坛不肯撒手,就连两个侍女怎么劝也劝不好,只不断叫着想回去、想回去,口口声声称大晋是个破地方,没有这个,没有那个…… 那时,他也抱着一个酒坛子坐在地上,微醺之中,只觉得身边那近乎撒泼的女子可爱得紧。 嗯,大晋这个破地方。 没有他们北燕的燕山大漠,没有他们北燕的孤烟长河,更没有他们北燕的落日平沙。 嗯,大晋这个破地方。 他不敢说,也不能说的话,终于有人能了解,也终于有人替他说了。 不知不觉,他走遍了整个大晋京城。 可是满城灯火,却没有那个与他“共赏”的人了。 一个不知名姓、不知家世、不知丝毫底细的人突然消失了,突然消失在了他的世界。 拓跋陵修找不到,也不想找。 他以为,时间能让人遗忘一切,却没想到,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了,他竟是对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子,越发的……思之如狂。 以至于,在看见她背影的一刹那,向来克制的思念之情竟是瞬间泛滥成灾…… 这才会做出如此“无礼”的举动。 没听见拓跋陵修的声音,颜绾有些不放心的抬眼,视线却是一下撞进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里,微微一愣。 与从前似乎有些不同,那时的拓跋陵修,眸里的淡金色就像是北燕的茫茫大漠,隐隐透着些挥之不去的郁郁寡欢。 但今日…… “凌公子?”被那双眸子盯得有些方,颜绾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你怎么会在这里?” 讲道理,这厮也算是棠观的挚友了,现在不是应该和棠遇棠清平他们在一起,为棠观接风么? 拓跋陵修回过神,这才想起自己是为何出门,“啊,一位许久未见的好友回来了,我正要去为他接风……” 对啊对啊!赶紧去给棠观接风去! 颜绾连忙接过话茬,“既然凌公子已有约,那我就不打扰了,告辞……” “言姑娘!” 拓跋陵修心口一紧,连忙又上前了几步,开口唤住了她。 方才的出手被颜绾打断,无暇也明白自己不能对这位北燕质子出手,干脆退到了一旁,默默的把起了风。 颜绾不解的转身,“凌公子还有什么事?” 拓跋陵修的目光一瞬不瞬的凝在她面上,眸色愈发深邃。 除夕之夜。 他也是因为要去见棠观,甚至都没能和她多说几句话便离开了。 没想到这一别,竟是如此久…… 这一次,他不能再错过了。 “不知言姑娘要去哪里?” 咦?? 颜绾愣了愣,“回府。” “那么……言姑娘,我送你回去吧。”踌躇了片刻,拓跋陵修终于还是开口了。 他现在想知道,她究竟是谁。 送,送她回去?! 颜绾蓦地瞪大了眼,心里一咯噔,说话都有些不连牵了,“凌公子不是还与人有约吗?我,我自己回去就好了。” “言姑娘,”拓跋陵修又缓缓上前了一步,眼眸微垂,淡金色的眸子里泛起一丝涟漪,“其实,其实我一直对你隐瞒了身份。我并非姓凌,而是复姓拓跋,名为……” 他的率先坦白,能不能换来她同样的以诚相待? “凌公子。”颜绾一直抿着唇,听到这一句时,终于出声打断了拓跋陵修。 这三年以来,她从未问过拓跋陵修叫什么,是何身份。而拓跋陵修也始终没有想过要追究她的底细,如此相安无事了三年,怎么偏偏在此刻,一切竟是突然有些变了味? 眉心微拢,但下一刻却又渐渐松了开来。 颜绾仰头,朝神色有些异样的拓跋陵修扬了扬唇,一手却是扶了扶脑后的发髻,“凌公子,我得赶紧回府了。我……夫君大约已经等急了。” 第六十九章对策 城郊一处看似已经荒废的别苑里,两道黑影蓦地从门前闪过。 杂草丛生的院落之中,墙上挂满了已经微微有些泛黄的枝叶,完全将墙壁遮掩住了。 那两道黑影终于在墙前停了下来,一人身着玄衣锦袍,而另一人身着黑色劲装,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 第67节 正是棠观与顾平。 转头看了看四周熟悉却又陌生的萧条园景,棠观垂眼,上前一步,熟稔无比的在那层层枝叶的掩映下准确找到了一处凸起,轻轻一转…… 一声“咔嚓”的异响传来,覆在墙壁上的树叶也随之发出悉悉索索的动静,下一刻,那斑驳的石墙竟是忽然一移动了,向外转开了一个仅能一人通过的暗道,通向地下。 棠观回头看了顾平一眼便转身进了那暗道。 顾平会意,在院中找了一处隐蔽的地方把风。 暗道并没有那么阴冷潮湿,一路阶梯往下,两边都点亮了烛火。 刚一走下台阶,不远处便传来几人熟悉的嬉笑怒骂声,和从前似乎并没有什么分别。 “堂兄!他为什么在这儿??”棠遇不爽的声音。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尾音上挑,有些雌雄莫辩。 “……死娘娘腔。”棠遇小声的嘟囔。 “你再说一遍?!”那本就雌雄莫辩的嗓音更是变得尖利了些。 棠观脚下的步子顿了顿,唇角微不可察的扬了扬。 看来,今日比他想的还要热闹些。 果不其然,绕过拐角,一间宽敞的暗室出现在了眼前。 一身着红衣的男子大大咧咧坐在桌边,被烛火衬得格外肤白如玉,虽是剑眉朗目,但五官细看却带着几分阴柔。而他对面,棠遇板着脸,正对着他怒目而视,两人的目光相击,几乎能看到空中撞出的火星! 棠清平一手摁着一个,以防他们打起来,而眼神却是不自觉的往角落里瞟。 角落里,拓跋陵修垂眸盯着茶盏出了神,像是与世隔绝了似的,完全不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 他身边,棠清欢正叽叽喳喳的说着什么。 “咳——” 棠观轻咳了一声。 暗室内的所有声音戛然而止,几人都不约而同的朝这里看了过来。 “四哥!” 棠遇最先反应过来,猛地站起了身,看向那不远处的棠观。 烛火将他颀长的身影投在绘有暗纹的地面上,拉得格外长,格外挺拔…… 只是,那两颊却更加削薄了些,眉眼间依旧是一派坦荡,但却总让人觉着隐隐染上了一丝挥之不去的寞色。 尽管那薄唇微微翘着,但棠遇却还是固执的认为,这笑容背后必定藏着许许多多的难以言说与无可奈何。 要知道,棠遇上次见棠观时,是他出京守陵那一日。 那时,他的四哥还是高高在上的东宫太子,意气风发,哪里像现在这般,这般…… 落魄。 联想到自己被父皇罚去皇陵时所受的种种冷遇,棠遇完全能想象自家四哥被废之后究竟遭受了什么。 只要一想到那些小人趋炎附势、令他恶心的嘴脸,棠观也同样经历了,他甚至比棠观还要委屈。 他的四哥,那么骄傲的一个人…… 如此想着,棠遇喉口一紧,竟是除了一句“四哥”后便再说不出任何话了。 眼见着他眼眶微红,像是又要哭出来的样子,棠清平嘴角微微抽搐,刚想要说些什么,却已经有一人冷嘲热讽了起来,“……死哭包。” 说话的正是已经站起身的红衣男子。 一听到这三个字,棠遇瞬间憋回了眼泪,整个人都炸了,“说谁呢?!你个娘娘腔还好意思说我?!!!” “奚息也回来了。”棠观走近,视线错开自家快要炸毛的弟弟,落在了双手环胸,半倚在墙边的红衣男子身上。 见被点名道姓了,那名为奚息的红衣男子终于直起身,轻咳一声后拱了拱手,嗓音比方才稍稍粗犷了些,“末将参见肃王殿下。” 奚息是英国公府三代单传的公子,奚息的祖父英国公从前是镇北大将军,击退过数次北齐的进犯,是北齐人眼中的煞神。而奚息的父亲也是难得的将才,奚家世代镇守北疆,而奚息前几年也直接被扔到了军营中历练,屡创功绩。 “这里没有什么肃王。”棠观淡淡的说道,“还是叫四哥好了。” 奚息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展眉笑了起来,“四哥。” 奚息小的时候也喜欢跟着棠观后面玩,但是和棠遇两人却像是火星遇上了炸药包,两人但凡撞见,就要怼到停不下来。 棠遇会说奚息是个娘娘腔,像个小姑娘;而奚息会骂棠遇是个死哭包,成天就知道哭哭哭。 为了气棠遇,奚息从前也黏在棠观后面,故意和他一样四哥四哥的叫。棠遇最讨厌有人同他抢哥哥,有个棠清平和棠清欢已经够烦的了,后来还多了个小娘娘腔,更是愤怒的不行。 所以此刻,一听见这声四哥,棠遇再次瞪大了眼,“你……” “阿遇长高了。”棠观突然走近,扬手拍了拍就要炸毛的棠遇,冷淡的面容被烛光中和,蒙着一层淡淡的辉光,显得温和了不少。 被这么一拍肩,棠遇所有动作瞬间都僵住了,僵硬的扭过脖子去看棠观,视线一触到棠观面上的“温和”神情时,后背竟是噌的冒出了一堆鸡皮疙瘩…… 什么情况?!!这么温柔的四哥还是他四哥吗?!! 这个时候,他真正的四哥应该会扬手给他一个暴栗,然后冷声呵斥他闭嘴吧? 见棠遇难得的安静了下来,奚息也没有再挑事,棠清平被吵昏了的脑子终于清净了,忍不住转向棠观,阴恻恻的冷笑了起来,“幸好你来了,你若再不来,这两人能打起来。我一人拦也拦不住,陵修今日也不知怎么了,迟到了不说,还远远的躲到角落里去了。” 闻言,棠观抬眼看向了角落里已经站起身,但却还在发呆的拓跋陵修,挑了挑眉,“陵修怎么了?” 一片沉寂。 棠清欢眨了眨眼,见所有人都望着她,连忙瞪大了眼摆手,“不关我的事!陵修哥哥方才一进来就满脸丧气样,我刚刚问了半天,也没见他听进几句!” 说着,她侧头看向仍处于放空状态的拓跋陵修,跺了跺脚,“拓跋陵修!!” 拓跋陵修怔怔的收回视线,一转眼见棠观正定定的看着他,这才终于回过了神,“……什么?” 这一下,所有人都能察觉出他的不对劲了。 棠遇从自家四哥突然转性的震惊中一恢复过来,就见大家的关注点都挪到了拓跋陵修身上,再次兴奋过来,一把扒开了挡在身前的奚息,“这个我知道!” 奚息被推的一个踉跄,忍不住又仇视的瞪了棠遇一眼,但碍于镇场子的棠观在,不敢太过放肆,只恨不能用眼神在他身上挖几个洞。 棠遇勾着拓跋陵修的脖子,安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陵修,天涯何处无芳草……你想开点。” 说着,才微微扬头转向其他人,满脸写着“我知道内情”,“陵修他啊,看上一姑娘,结果那姑娘突然不见了,怎么找也找不到,他这是害了……相思病!” “什么?!”棠清欢面色骤变,失声叫了出来。 棠遇被棠清欢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拓跋陵修身后躲了躲,“怎么了?” 棠清欢像是被那“相思病”三个字给砸傻了眼,目光一瞬不瞬的凝在拓跋陵修面上,张了张唇却是说不出一个字。 见她露出这样的表情,棠清平心口一紧,忍不住蹙眉上前,将她拉回了自己身后,冷冷的剜了棠遇一眼,“没事。” 莫名其妙挨了一眼刀的棠遇:…… 见棠清平竟然已经开始对棠遇“怒目而视”了,奚息心情莫名好了起来,双手撑在了桌上,微微后仰,饶有兴趣的问道,“害相思病?是哪家姑娘啊?” 拓跋陵修垂眼,眼前再次浮现出那白衣红裙的女子抚着发髻微笑。 ——我……夫君大约已经等急了。 夫君。 他竟是已经错过了…… 见拓跋陵修不说话,棠遇又抢答道,“听说是姓言,至于家世闺名什么的,他也完全不知道~” “颜?” 许是因为颜绾的缘故,棠观第一反应便是“颜”姓。 一想到颜,他下意识的愣了愣。然而下一刻便又放松了下来,yan姓的府邸那么多,怎么也不会巧到是荣国侯府,他怎么就想岔了? 奚息爽朗的笑出了声,“行了,堂堂北燕皇子,为了一个姑娘颓废成这样!明日我就去把京中所有姓言的姑娘招来,你把她找出来不就好了~” 见奚息一幅老子天下第一的得瑟样,棠遇咬牙冷笑,“呵,奚小将军好本事!” 一旁,棠清欢面色越发变得煞白,垂在身侧的手也微微攥紧。 棠清平的视线始终落在棠清欢的脑袋上,眸底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拓跋陵修刚将那声夫君从脑子里驱逐,便听到了奚息夸下的海口,眉心拧成了川字,“不必,”顿了顿,他垂眼,“她已经嫁人了。” “……” “……” “……” 棠遇惊得连忙松开了勾着拓跋陵修的手。 奚息也愣愣的张着唇,和棠遇俩面面相觑,齐刷刷的闭嘴了。 棠观也有些诧异,但面上却也不好显露太多情绪。 表情最为复杂的应是棠清欢和棠清平兄妹了。 几乎是听到那句“她已经嫁人了”的一瞬间,棠清欢的表情登时阴转晴,攥紧的手也一下松了下来。 反倒是棠清平,神色似乎更加抑郁了些。 “……好好的接风,提这些做什么?”察觉到氛围的变化,拓跋陵修僵硬的牵了牵嘴角,岔开话题,“不是还有许多正事要谈吗?当务之急……是要让咱们的肃王殿下留在京城。” 说着,他转向棠观,“棠珩那里有危楼相助,暗箭难防,怕是很难如你的意。” 提到“正事”,剩下几人的面色都稍稍严肃了些,也纷纷望向棠观。 想起棠珩与危楼,棠观面色微沉,启唇,“他们有手段,我们自有对策。” 嗓音冷冷,但却十分笃定。 第七十章奚息 别院。 夜色已暗,棠观还未回府,软软随无暇练了一会儿剑,又饿又困。 颜绾便没再等棠观,先传了膳,等软软填饱肚子后,就将她带回了厢房。 第68节 “娘亲,我想听故事。” 从薄被里扒拉出两只小短手,软软拉住了颜绾的衣袖,奶声奶气的说道。 颜绾虽然有些累了,但还是强打起精神,在床边坐了下来,“那软软想听什么故事?” 软软摘下了眼前的薄纱,一双异瞳在阴影中亮得惊人,她欢呼了一声,挥了挥手,“想听……软软变成世界上最厉害的人的故事!!” “……” ……哪有这么直接把自己定为女主角的??厉害了。 颜绾眉心松了松,翘着唇角替软软掖了掖被角,琢磨起了一个十分简陋的脑洞。 “从前有一个女孩,叫软软。她出生的时候,天降异象……” “娘亲,什么叫天降异象?” “……就是你太厉害了,所以天上的星星都与众不同了。” “哦哦。” “软软的爹娘很厉害很厉害,但是因为种种原因,软软的爹娘不得已将她交给了手下的仆人,逃离那些是非。后来软软被好心人收养,学会了百般武艺,长大后变成了一个特别帅气的女侠。” 软软眨了眨眼,听得十分入神,忍不住张唇,“啊……” 颜绾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想了一下,“后来软软的爹娘找到了软软,把软软带了回去……” 带了回去? 软软下意识有些懵,但却反应不过来有哪里不对,恰好困意又袭来,让她只喃喃了一句,“唔……为什么要回去?” 见软软的眼皮开始往下耷拉着,颜绾放轻了声音,“因为软软的爹娘爱软软,而且需要软软啊,软软在危机时刻回到了爹娘身边,力挽狂澜,然后……成了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最厉害的人……”软软最后嘟囔了一声,闭眼睡了过去,手还翘在被子外维持着原先的姿势。 颜绾轻手轻脚替软软盖好了被子,从屋子里退了出来。 “小姐?” 豆蔻和无暇候在门外。 颜绾朝屋里望了一眼,转身吩咐豆蔻,“软软晚上就交给你了,有什么事再叫我。” “嗯。”豆蔻点了点头,“小姐,奴婢已经将名单上那些渊王的人都安排的离主院尽量远了,身边还安插了咱们自己的眼线,应当不会出什么事。” 颜绾点头,扬手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惫的侧头吩咐道,“叫人备些热水,我想沐浴。” “好。” 豆蔻的动作十分利落,很快就吩咐人在地上铺了一层油布,将浴桶搬进了屋,门窗间也架起了屏风,不一会儿热水就来了。 靠在浴桶边上,眼前水雾弥漫,颜绾整个人终于稍稍放松了下来。 鬓发上沾了些水珠,沿着面颊滑落,滴在水面之上,让她微微一颤,盯着不远处屏风上的合欢花发起了呆。 眼前忍不住又浮现出白日里遇见拓跋陵修的场景…… ——言姑娘,我送你回去吧。 ——言姑娘,其实我一直对你隐瞒了身份,我复姓拓跋,名为…… 大半年不见,拓跋陵修突然想要知道她的底细,甚至还想要告诉她自己的真实身份。 要知道,离开京城前,他们还只是泛泛之交罢了。怎么这大半年一过…… 她虽然有些迟钝,但却也没有那么愚笨,所以隐隐能察觉出其中的变化。 只是,拓跋陵修受什么刺激了? 最重要的是…… 棠观和拓跋陵修,是好兄弟吧? 这特么就很尴尬了啊_(:3ゝ∠)_ 卧槽她到底是陷入了个怎样奇怪的关系里啊! 颜绾有些头疼的皱了皱眉。 按照她如今与棠观的关系,迟早会与棠清平、棠遇还有拓跋陵修等人相见。 她之所以打断拓跋陵修的话,就是害怕他万一要将所有都挑明了,往后再遇见只怕会更尴尬…… 啊,现在好像也挺尴尬的。 === 在暗室之中对时间的变化并不敏感,所以棠观直到走出暗室时才发现夜色已经深了。 “顾平。” 顾平一下从树上跳了下来,“殿下?” “什么时辰了?” “??”见棠观一出来就问时间,顾平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跟在后面出来的棠遇小跟班颠颠的凑了上来,“戌时了~四哥这么着急做什么?” 棠观蹙眉,“戌时?” 奚息第三个出了暗室,半倚在墙根边嘲笑棠遇,“你懂什么?!四哥是急着回去陪四嫂!你没有夫人懂个屁!” “……”棠遇噎了噎,气得干瞪眼。刚想转头冲自家四哥嚷一嚷,眼前却是蓦地闪过两抹黑影,转眼间就没了棠观和顾平的身影。 棠观回到别院时,颜绾刚刚沐浴完,一群下人正将木桶等东西搬出了屋。 “王爷?” 从屋里走出来的豆蔻抬眼瞧见了棠观,连忙伏身行礼,扬声唤道。 一听到豆蔻的声音,颜绾怔了怔,低头瞧见自己还未穿好的衣裳,顿了片刻,便登时手忙脚乱起来。 所以棠观一进屋便瞧见水雾迷蒙的屏风上映着女子略有些失措的背影,竟是像只偷食被抓了包的小仓鼠。 唇角微不可察的勾了勾,棠观扬手挥退了还想要进屋的豆蔻,缓步绕过了屏风,却也没有上前,只是站在屏风边,静静的看着颜绾。 屏风后,颜绾身着纯白深衣,还未来得及穿上外裳。因为正扬手拿着布巾在擦拭湿发的缘故,那衣襟也略有些松散。乌发淳浓,全都被挽到了颈侧,湿漉漉的搭在右肩上,还有几滴水珠沿着发梢落下,在胸口晕开了一抹痕迹。 听到有人走近的动静,颜绾心头一咯噔,手里的动作下意识顿了顿,侧头看向屏风边的棠观,“你回来了?” 许是屋内的水汽还未散尽,再加上一阵风吹过,屋内的烛火微晃,她似乎觉得棠观的目光也闪了闪,变得有些琢磨不透,如水波般缓缓荡漾开来。 “殿下……” 她原本是要让棠观先出去一会儿,等她全都整理妥当了再进来。却不料话还未说出口,棠观竟是已经朝这里走了过来。 ?! 颜绾吓了一跳,第一反应便是连连朝后退了几步。 “做,做什么?” 棠观挑了挑眉,眸色深深,视线落在了她手中半干的方巾上,顿了顿,便扬手夺了过来,顺便将人拉到了身前,亲手为她擦拭起了发梢上快要滴落的水珠。 “……” “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被视作洪水猛兽的肃王殿下淡淡垂眼,瞥了瞥颜绾,嗓音里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隐隐还带着些困惑。 “没,没什么。” 抬头望了一眼某位殿下的凛然正气,颜绾将信将疑的侧过头,将自己右肩上的湿发交给了棠观。 她可没忘记这厮上次兽性大发时的样子,好像和现在的表情没什么区别啊…… 想起还有更重要的事,颜绾便也没再继续纠结棠观会不会突然兽性大发了,“殿下……今日见到璟王了吗?” 与危楼针锋相对了三年,棠观的警惕性至少是被锻炼出来了,今晚的小聚,风烟醉应当也探查不出在什么地点,更不用说交谈的内容了。 棠观低低的应了一声,伸手挽起了那及腰的长发,用方巾细致的擦拭着,冷峻的眉眼间满是认真,仿佛手里的压根不是自家王妃的青丝,而是什么政务,“除了阿遇,清平清欢也来了。” “是安王世子和容妤郡主?” “嗯。还有奚息……” “奚息?”颜绾愣了愣,“英国公府的奚小将军?” “怎么了?”见她面色有异,棠观正擦着发梢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过来,“你知道他?” 颜绾垂眼,抿了抿唇,“唔,当年关野一役,听说奚小将军以少胜多,大败北齐骑兵精锐,整个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嗯,论将才,他的确不输当年的英国公。” 颜绾扯了扯嘴角。 有些秘密,或许只有危楼知道。 从前她想要扳倒棠观时曾了解过,英国公府的奚息似乎和东宫也是关系匪浅。于是特意派人调查了这位奚小将军的底细,却不料…… 又有谁会相信,这位一战成名、让北齐几年内不敢再对大晋贸然出兵的“小战神”竟是个……女娇娥呢? 她那时也曾想过要将此事捅到晋帝面前,一个欺君之罪,彻底毁了有可能成为东宫羽翼的英国公府。然而下手前却还是犹豫了…… 恰好北齐又开始派人在北疆作祟,奚息离京去平乱,她想着还是外患要紧,便没再继续打英国公府的心思。 “今日陵修也来了……北燕七皇子,拓跋陵修。” 突然发现自己遗漏了一人,棠观补充道。 拓跋陵修…… 颜绾面上的表情登时有些僵硬,“殿下同北燕那位质子的关系也很好么?” “嗯。” “殿下的朋友还真是多……”颜绾岔开话题,别开了视线,“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困顿之时还不离不弃的是真兄弟,殿下好福气。” “以诚感人者,人亦诚而应。” 棠观淡淡的开口。 以诚感人者,人亦诚而应……吗? 颜绾咬了咬下唇。 第69节 第七十一章撩拨 见颜绾没再吭声,棠观低头定定的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起了什么,眸色微滞,半晌才出声道,“你是否想回荣国侯府,若是想,改日……我便去向父皇请旨,允你回门,如何?” 冷冷的嗓音里带着些迟疑。 颜绾当初嫁他嫁的仓促,成亲后的第二日就随他去了并州,就连新婚第三日的回门也未曾按照规矩来。 尽管他不愿与荣国侯府再有任何牵连,尽管荣国侯府也不想被一个废太子拖累,但这些也都改变不了颜绾是荣国侯府庶女的事实【误】。 对她而言,荣国侯是亲生父亲【误】,荣国侯府是家【误】。 他还记得,刚到并州之时,颜绾也曾提过想家了【误】…… 如今回到了京城,无论怎样,他也该让颜绾回家看看,不是么? 肃王殿下在思路百分百全错的情况下,头也不回的跑偏了。 颜绾有些诧异的抬眼看向棠观, 请旨?回门? 如今晋帝都不肯见他们,他要如何进宫请旨? 更何况,她的那个便宜爹为了荣国侯府的大好前程,不惜阳奉阴违,将她“赔”进肃王府,现在颜妩又是渊王妃,颜氏一族已经彻底站到了渊王那头,更是巴不得与肃王、与自己这个肃王妃划清界限…… ……这些棠观不会不知道。 然而他此刻却面色坦然,并无一丝怨色,只是不甚熟练却专注的为她擦拭着湿发,眉眼间倒是有些黯黯,像是为不能立刻带她回门而歉疚。 发梢被方巾擦过,既吸尽了梢上的水珠,又未让她有丝毫痛感。 力道刚刚好。 颜绾心口涌起一股暖暖的热流,忍不住抬起两只手,认真的“虎摸”上了某位殿下的俊脸,捧着那俊脸转向自己,见他的视线硬生生被拉回了自己脸上,这才正色启唇道,“殿下,我不想回荣国侯府,一点也不。” 被自家王妃霸道控制住脸的某殿下:(⊙o⊙) 颜绾抿着唇,非常正经的望进棠观略微有些愣怔的眸底,“荣国侯府在我心中,不及殿下万分之一。” 这句话,她早就想告诉棠观了。 荣国侯府于她而言,并没有什么特殊意义。更何况,想要扳倒渊王势必要与荣国侯府对立,若是棠观因为顾忌她的缘故而缩手缩脚,那就真是要命了_(:3ゝ∠)_ 荣国侯府在我心中,不及殿下万分之一…… 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乍然听到这么一句毫不矫揉造作的剖白,肃王殿下心里有根弦重重的颤了颤,脑子有了片刻的短路。向来冷冰冰的脸上竟是破天荒多了一抹颜色,一直蔓延到了耳根。 待他回过神后,连忙掩饰性的轻咳,抬手将自己脸上扒着的两只爪子“温柔”的拉了下来,别开视线,低低的应了一声,“嗯。” 没有忽略某殿下微红的耳根,也清楚的瞧出那张冰块脸上已经有些绷不住了,颜绾唇角止不住的向上翘。 棠观这是……害羞了吗? 一见他害羞,颜绾原本还有些僵硬的姿势登时全放松了。 看来,要想让她自己不别扭,那就要豁出去调戏单纯的肃王殿下! 嗯,这个法子很好。 论脸皮厚,肃王殿下还要再差她一个档次。 调戏完棠观的颜绾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了起来,眉眼弯弯,眼底促狭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脸皮薄的肃王殿下被笑得面上有些挂不住,决意要扳回一局。 于是上前一步,一手抬起了颜绾的脸,缓缓凑近,嗓音低沉,“笑什么?” “笑你啊。” 颜绾眨了眨眼,秉持着一定要比对方更加不要脸的原则,顺势就在棠观唇边落了一个吻。 就在他还未回过神时,撩完就怂的颜绾立刻退到了危险范围之外,转身就从屏风后绕了出来,赶紧头也不回的岔开了话题,“殿下,你还未用晚膳吧,我这就吩咐人做些夜宵……” 唇角残存着那浅浅的印记,棠观愣了一瞬,扬手,拇指自唇边擦过。再抬眼看向那屏风后仓皇而逃的背影时,眸光微缩。 鼻端还萦绕着方才颜绾靠近时留下的暗香,让他心口泛起巨大的涟漪,波澜骤起,将意识淹没。 棠观再也忍耐不住,疾步追上了颜绾,就在她只听得动静还未来得及回头之时,一把将她打横抱起,直接丢上了床榻…… 不过一眨眼的工夫,颜绾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再定下神时,整个人已经被压进床铺中,桎梏在了那双臂间。身下是柔软的床铺,身前却抵着男人硬邦邦的胸膛,一抬眼就撞进那双灼热惊人的黑眸里,“殿下……唔。” 刚要开口,唇上就被狠狠堵住了。 那股若有若无的幽香再次萦绕鼻尖,许是因为刚沐浴过的缘故,那香气在今夜愈发浓烈,让棠观的动作越吻越上火,唇舌间的纠缠也愈发缠绵悱恻,甚至逐渐失控起来。 男人的气息霸道而强势,一点点逼近,紧紧缠绕着颜绾,让她呼吸急促,几乎无法喘息,下意识的抬手去推拒。 棠观强自压抑着心头灼烧上来的异火,微微撤离了些,却又像是不甘心似的,将那抵着他肩头的双手摁在了枕边,俯头在那明艳的唇瓣上恶劣的咬了一口,才真正退了开来,垂眼看向身下面色绯红的女子,眸底有两簇火苗在隐隐跳动,“怎么……怕了?” 嗓音低哑,混合着轻微的喘息声,听得颜绾心头一颤,别开脸,不敢对上那意图昭然若揭的视线,但却硬着头皮犟嘴道,“谁怕了?” “是么?”棠观勾了勾唇,冷峻的面容在床幔投下的阴影中竟是忽然染上了几分邪肆,眉目间的沉静自持也在被那窜起的欲念灼烧,但却时不时又被抑制了回去。 颜绾的视线落在了那束着发的金冠上,金冠与黑发互相映衬,在忽明忽暗的烛光里泛着高贵的光华,却透着浓浓的禁欲色彩,仿佛在诱惑她犯罪似的。 棠观低下头,凑近她那线条优美的颈侧,一边落下细密而放肆的吻,一边在她耳边沉声道,“你还欠我一个洞房花烛,打算何时赔?” 说着,他松开了一只手,移到腰间微微用力,将她整个人轻按向自己。 女子此刻只着了一件轻薄的单衣,如此搂着那纤细的腰肢,那肌肤的温凉似乎都透过衣衫透了过来,让洁身自好多年的肃王殿下更加一发不可收拾。 两人贴合得更紧了,察觉到身下某处异样的触感,颜绾脸颊上的红晕更加娇艳。 双肩止不住的轻轻颤抖,有些艰难的咽了咽口水,沉默了片刻,她才咬牙道,“赔赔赔……今日就赔!” 反正都决定留下来了,迟早也会走到这一步。 ……早晚都要下锅,那还不如早点炖了好_(:3ゝ∠)_ “……” 似乎没有料到颜绾竟然答应的如此干脆,面皮薄的肃王殿下略微有些懵逼。 趁着棠观愣怔的空当,颜绾转了转剩下那只手腕,挣脱开了他的桎梏,却压根没有准备开溜。 心一横,她将双手绕到了棠观颈后,微微抬起身,报复性的在那微抿的薄唇上咬了一口。 唇上突然传来苏麻的痛感,棠观被颜绾的挑衅惹得眸色深黯,一手托住了她的后脑勺,不由分说的俯头加深了这个吻,而环在腰间的那只手则是迅速扯开了她的衣襟…… 烛火微晃,半掩的床幔上映着两人交叠的身影,床沿边垂下女子还未干透的青丝,在那薄被上印了些浅浅的痕迹,床下散乱着男人玄色的外裳和腰带。 尽管已经豁出去了,但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颜绾都还从未经历过这种时刻,难免还有些紧张,于是干脆闭上了眼。 那四处点火的薄唇再次辗转回到了她的唇上,缓而重的勾勒着她的唇形,让她眼睫微颤,在渐渐暗淡的烛火下扑撒出一片淡淡的扇形阴影,晕开桃花般的颜色。 就在她已经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时,唇上却是一松,身上的压迫感猛地撤离了开来,就连那探入衣襟中的手也突然没了动作…… “??” 颜绾不明所以的睁开眼,一双潋滟的桃花眸略微有些迷蒙的看向棠观。 只见他突然翻身在自己身边躺了下去,长臂一揽,便将她紧紧搂进了怀里,但却再没了旁的动作,那轻微的喘息声也渐渐低了下去,似乎是在努力平复着一丝丝涌上来的情潮。 借着泄进床幔中的昏暗烛火,颜绾偏头去看他。 只见他墨黑的长发自肩头散落,与她的发梢纠缠在一起,逶迤在衣襟被扯开后露出的胸膛之上。出乎意料的,棠观此刻竟是闭上了眼,并未再看她,平日里的冰冷面容此刻却是透着可疑的暗红色,眉眼间满是隐忍。 突如其来的停止让颜绾十分摸不着头脑,还非常不适。 这种不适就像是…… 你是一条砧板上的鱼,在待宰的那一刻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准备,结果刽子手却突然停了手,将那锋利的刀刃贴着你,动也不动。 哎,这比喻好像并不怎么恰当? 然而,她却不好意思主动问棠观为什么突然停下,因此只好动了动身子,想要从他怀里挣脱出去。 谁料这一动,某位“坐怀不乱”的殿下身子又是一僵,钳制着她的手微微收紧,嗓音肃冷,但还带着未褪尽的沙哑,“别动……” “……” 尽管闭着眼,肃王殿下也能察觉到了那两道无辜的视线在自己面上盯着,被盯得心烦意乱,他暗自咬了咬牙,扬手将怀里那翘起的脑袋摁了回去,“洞房花烛夜,你说赔便赔?” “???” “何时赔自然是由本王说了算。”肃王殿下黑脸。 他原本就没有打算在今夜要她,最初不过是想吓吓她而已,谁料自家王妃竟是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反倒撩拨得他浑身是火,差一点就毁了之前的打算。 颜绾瞪大了眼。 得,现在刽子手的意思是今天不宰她了,要到一个固定的时间再开动了呗??而且还不告诉她是什么时候?! 我屮艸芔茻…… 这种事还要选个黄道吉日了是吧?! 颜绾硬生生将到口的脏话咽了回去。 第七十二章北燕 离万寿节庆典还有两三日,听说北燕北齐的使者也都抵达京城。 北燕出使的是三皇子拓跋陵岐,而北齐皇帝贺归派出的使臣则是他最信任的五弟,贺玄。 与从前不同,此次北燕北齐派出的使臣都是皇亲,且都是极为受宠的心腹。因此晋帝难得的对使臣要稍微上心些。 晋帝破天荒一上心,渊王便更加重视四方馆,这几日宫里宫外都忙得焦头烂额。 不过这些和肃王府……都没有什么关系了。 肃王府被撇在京城城郊,就像是遗世独立似的,该怎样就怎样。 唯一需要上心的事,便是棠观为了留在京中的秘密筹划。不过这几日渊王因寿宴庆典一事,对肃王府的监视有所松懈,再加上没了危楼的捣乱,棠观与棠遇等人筹划的事倒是顺利得很。 颜绾倒也没怎么插手棠观的事,只是吩咐莫云祁盯着,棠观需要什么,要悄悄送到他手上去,棠观遇到什么麻烦,也要悄无声息的解决。 莫云祁那里似乎也没有遇上大麻烦,所以颜绾乐得清闲。恰好软软想要到街上看看,而棠观也难得闲暇,两人便带着软软一同上街溜达去了。 第70节 “娘亲,爹爹他不高兴吗?” 轻轻拉了拉颜绾的手,软软回头瞥了一眼棠观并不好看的脸色,小声问道。 颜绾倒是神清气爽,头也不回就笑的得瑟,“没有,他很高兴。” 就是有点欲求不满…… 自从知道棠观暂时不准备“宰”她之后,她最近撩拨他撩拨的更加肆无忌惮了,每回看着自持的肃王殿下被惹得浑身是火,却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的时候,颜绾就非常愉悦,愉悦的想要上天~ 再过两日便是万寿节庆典,此刻京城的大街小巷已经完全布置好了,果然比刚回来那时看着还要繁华热闹。 “去西街吧。”颜绾提议道,“现在那里一定很热闹。” “西街?” “嗯,逢年过节,京城最热闹的地方应当就是京城了。我从前过节的时候,都会悄悄从荣国侯府溜出来去西街的市集,那里有家面摊……” 一提起那时常去过的面摊,颜绾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抿唇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转移了话题,“夫君,可去过那西街的市集?” 棠观颔首,“去过一次。” “去过?”颜绾有些诧异。 “曾和陵修一起去过那里,”说着,他停顿了一下,瞥了一眼颜绾,难得的话多了起来,“还吃过一顿阳春面。说起来……你们倒是很像。陵修他身为质子,在京中孤身一人,所以也总是在年节之日去西街。从前我只以为那西街是个什么好去处,这才随他去了一次,不曾想,他却是为了……” 为了一姑娘。 棠观没有再说后半句,只是好笑的扬了扬唇,然而脑子里却突然有什么灵光一闪而过,但速度太快,让他一时竟是没抓住。 ……这些我特么比你还清楚好么? 颜绾有些心虚却又有些期待的转移了话题,“阳春面……好吃吗?” “难吃。”耿直而坚定的回答。 “……” 当口味被否定,仿佛整个人生都被批判成了辣鸡!! 颜绾登时垮下脸,瞪了他一眼,咬牙小声道,“娇生惯养。” 说罢,便头也不回的牵着软软走了。 棠观:……?? 西街市集。 街口恰好有一伙民间艺人在表演杂耍,周围蜂拥着不少百姓,时不时还传来各种叫好和吆喝声。 小孩子的好奇心总是十分旺盛,一听到那嘈杂声,软软登时眸色亮了亮,牵着颜绾的手就朝人堆里钻。 见状,跟在后面的肃王殿下微微蹙眉,一抬手,将一大一小通通拎回了自己身边,沉声道,“前面人多不安全,就在这里看。” 只能看见密密麻麻无数条腿的软软:qaq 颜绾无奈的蹲下身,朝软软张开了手,“娘亲抱你起来?” 软软犹豫了一会儿。 自从她开始习武后,就一直觉得自己长大了,不该像个瓷娃娃一样被人抱在怀里。然而现在…… 不让娘亲抱就什么都看不到啊啊! 权衡了一下利弊,软软果断选择扑进颜绾怀里。 颜绾抱起软软,转身朝人群中央看去。 “……” “……” 尴尬的沉默。 棠观挑眉,就侧眼冷冷的盯着颜绾。 软软环着颜绾的脖颈,嘴角微微抽搐着开口,“娘亲……我还是看不见……” 颜绾木着脸呵呵的笑了,“嗯,因为我也看不见。” 刚刚她没注意看,自己的高度竟是也只能看到黑乎乎的一片后脑勺…… 这特么就很尴尬咯。 见状,顾平倒是很识时务的挤了过来,“王……夫人,软软就交给属下吧?” 软软眼巴巴的望了望颜绾。 颜绾点了点头,任由顾平从自己怀里接走了软软。 顾平本就比普通人要生的高大些,软软一被抱起,视野立刻开阔了起来,注意力一下就被前方的杂耍吸引了过去,“哇!” 听着软软止不住的惊叹声,颜绾郁闷的踮了踮脚尖,却发现还是只能看到人头…… 某位殿下嗤了一声。 似乎是嘲讽,还带着一肚子憋了许久的暗火。 颜绾危险的眯了眯眼,微微侧过头,盯着某殿下冷峻而道貌岸然的侧脸,唇角不怀好意的翘起,眸底掠过一丝算计。 脚下轻移了一步,朝棠观靠近了些,她毫不顾忌的抬起一只手勾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拉低下了头,“夫君,我也看不见,要不……你抱我起来试试?” 棠观面无表情将颜绾的爪子拉了下来,为了防止她再在大庭广众之下撩拨自己,干脆在衣袖的遮掩下与她十指相扣,牢牢控制了她不安分的手,“……真想看?” “想啊。” 一盏茶的工夫后,小酒馆二楼的雅间内。 颜绾坐下后推开了手边的窗,果真,窗口正朝着杂耍的方向,虽然离得远了一些,但看得也算清楚。 顾平和豆蔻还带着软软在街上到处凑热闹,而无暇则是寸步不离的跟着颜绾和棠观,找到了这处绝佳的观景点。 托着腮朝窗外看去,视线正要转向那人群中央,却是无意中在一身着华服的男子身上掠过…… 等等。 那个男人…… 颜绾愣了愣,微微直起身,目光再次转回了那华服男子的身上。 华服男子看上去很年轻,面容俊朗,肤色并非白皙,而是偏硬朗的小麦色。发色微浅,用玉冠束着,看上去不过像是京城中一普通的富家子弟。但五官略显深邃,身上那件华服虽看着与大晋服饰一模一样,但细细辨别,却也能看出些蹊跷。更何况,这男子周身的气质,高贵却又透着些不羁,或许……是独属于草原的不羁? 见颜绾突然直起了身,一瞬不瞬的盯着窗外某一处看,棠观也不由自主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结果…… “啪嗒。” 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的声响。 无暇低眉垂眼,只当做什么都没听见,什么也没看到。 “颜绾。”肃王殿下冷冷的唤了一声。 一听到棠观连名带姓的叫她,颜绾登时回过了神,连忙转回头,扬手指了指窗外快要走过的华服男子,还有他身后的一行人,压低声音,“夫君,你看那个男人……他好像是北齐的人?” 棠观原本还微微阴着脸,听见“北齐”二字倒是怔了一下,这才又转头看了看那快要消失在人群中的华服男子,眸底掠过一丝流光,半晌,才启唇道,“北齐使臣,贺玄。” 北齐人,衣着华丽,领口绣着一朵诡异的莲花花瓣,是北齐皇室的象征,而身后跟着的人中又有大晋侍卫。 应当是贺玄无疑。 “嗯。” 颜绾应声表示赞同。 “听说北齐和北燕是同源,怎么这位北齐使臣看着倒和汉人没什么区别?”想了想,颜绾有些疑惑。 倒不是说长相有何区别,而是服饰和举止…… 她记得,拓跋陵修曾同她说过北燕的风情,和大晋非常不一样,而且她也见过些北燕之人,一个个都十分骄傲,哪怕是在京城也固执的穿着北燕服饰,言行举止都要刻意与大晋之人区别开来。 “当年大周尚在时,朝内分为两派。一派支持汉化,主张借鉴大晋的官制和律令,改易汉俗。另一派则是以汉人繁缛腐朽为由,抵制一切改革。”棠观抬眼看向颜绾,“党派之争愈演愈烈,最终才使大周分裂成了北燕与北齐。北燕便是抵制汉化的那一派,而北齐在贺归上位后,已经进行了一系列汉化改革,所以都城甚至与大晋京城无异,更不必提皇室中的人了。” “哦……”颜绾愣愣的点了点头。 来这里三年了,她一直没怎么关注过大晋的外交事宜,也没去了解过北燕北齐的历史,顶多只是在拓跋陵修那里听过一些零碎的片段。 “北燕的兵力最强,但位处北漠,粮草匮乏。北齐的兵力也不弱,位处草原,比北燕要稍稍优渥些。而大晋……兵力最弱,但地大物博。所以与北燕联合,共御北齐。” 棠观又简单的补充了几句。 颜绾皱了皱眉,刚想要继续问些什么,雅间外却是突然传来什么摔碎的声响。 第七十三章北齐 “你,你们到底想要做什么?!” 颜绾与棠观对视了一眼,都起身走到了门口,将雅间的门微微打开了些,朝外看去。 楼梯口,一身着素淡衣裙的纤弱女子被堵在了那里,进退不得。因为她的丫鬟正张着手臂护在她身前,神色慌张,所以颜绾并看不清女子的面容。 “不就是打碎了你们的酒吗?我们赔就是了!” “哦?用什么赔?”为首的男人推开了身前几个小喽啰,饶有兴致的走上前,嗓音带着大晋中人没有的粗犷。 他长发微卷,未束未绾,额间系着一条明紫色织带,织带上还缀着些其它装饰。面容倒还算英俊,只是那双淡金色的眸子浑浊阴测,再加上色眯眯的笑容,格外像是能渗出毒液似的。 同样是北燕人,同样是北燕服饰,拓跋陵修看着就温文尔雅得很,而这一位…… 颜绾只看了一眼就抑制不住的厌恶。 “美人~不如陪我喝一杯如何?” 轻佻的笑声也很让人作呕。 “哪里来的登徒子?!可,可知道我家小姐是什么人?!” 小丫鬟瞪大了眼。 男人挑了挑眉,随意抬手挥了挥。身后立刻有一小喽啰冲了出来,将那丫鬟一把拉到了旁边,将她扣住,恶狠狠的说道,“我家主子是北燕三皇子!” 声音不高不低,但却嚣张跋扈的很。 第71节 该听到的人,都一字不落听得清清楚楚。 二楼仅有的几桌宾客都纷纷垂下了头,眼观鼻鼻观心。 如今大晋北燕结盟,其原因有二。一是大晋除了奚家军,便再无什么实力强劲的军队。而奚家军镇守北疆,抵御北齐,所以并无足够的精兵能对抗北燕。二是与北燕结盟后,北齐的国力虽日渐昌盛,却也不敢贸贸然再对大晋出手。 晋帝尚文,对这盟约十分看重,只觉得有北燕这个盟友,便可长享太平。一来二去,大晋在北燕前的姿态越发低,甚至带上了些讨好的意思,所以在联盟中一直是势弱的那一方。 这几年晋帝对北燕的宽容更是已经到了纵容的地步。现在,就连北燕皇子都能这么肆无忌惮的暴露身份,当街调戏民女了…… 雅间内的颜绾蓦地瞪大了眼,连忙看向了身边的棠观,却见他面上也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惊诧。 那人便是……北燕使臣,拓跋陵岐么? 简直奇了。 这些天不出门则以,一出门竟是同时撞上北齐北燕的两位使臣! 听到了这身份,那小丫鬟惊了惊,但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失措,只是又挣扎着要扑回自家小姐那里,嘴里嚷嚷着,“北燕皇子又如何,我家小姐……” “安歌。” 始终隐在角落里没有出声的女子突然开口打断了丫鬟的叫嚷,声音低而弱,但却仍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被自家小姐这么一唤,那名叫安歌的小丫鬟还是下意识的闭上了嘴。 听到女子的声音,拓跋陵岐不怀好意的双眸亮了亮。 他们北燕向来是瞧不上大晋的。 大晋的人,不像他们北燕那么直率,总是喜欢唧唧歪歪那些虚礼,就连长相也偏文弱,男人们一个个都像手无缚鸡之力的娘娘腔。 所以,拓跋陵岐打心眼里看不起大晋的男人。 然而,若是女人……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在拓跋陵岐的幻想里,大晋的女子,大抵都是弱不禁风,娇嫩得像花一样,虽名贵却又轻易便能激起他折断摧毁的欲望。与之相比,北燕的女子自然没了那种风情。 所以,拓跋陵岐对大晋的美人早就垂涎已久了,于是这次才趁着晋帝大寿争取到了出使大晋的机会。 眼前的女人,一身素淡衣裙,腰身纤细,似有弱柳扶风之姿。发髻间插着支步摇,面容清丽,肤色过于白皙,若不是腮上淡淡的抹了些胭脂,甚至能算得上苍白。再加上眉心微蹙,活脱脱是个病西施,透着一种脆弱而病态的美。 在雅间内旁观这一切的颜绾,眯了眯眼,忍不住小声道,“我曾听人说,北燕的三皇子骄矜自负,还极为好色,今日一见当真名不虚传。” 闻言,棠观眸光微闪,耳畔突然回响起一个熟悉的男声。 ——父皇最宠爱的是我三哥,不过我那三哥骄矜自负,还极为好色。 他眉宇微凝,偏头细细的看了颜绾一眼。 察觉到了那审视的目光,颜绾不解的转回头,“怎么了?” 棠观摇了摇头移开视线,口吻淡淡的,“没什么,只是……陵修也曾与我讲过同样的话。” ……陵修?! 颜绾后颈一凉,翘着的唇角僵了僵,“是么?难不成我在坊间听闻的传言,就是那位北燕质子的原话?哈,哈,哈。” 笑的十分心虚。 自然是原话,还是拓跋陵修曾经亲口告诉她,只字不差的原话。 棠观没有多想,依旧关注着楼梯口的动静,听了颜绾的话,只低低的说道,“陵修不是那种人。” 楼梯口。 拓跋陵岐心痒难耐,又逼近了一步,刚要抬手,女子却像是受惊了似的猛地朝后退了几步,轻咳了一声,“三皇子,妾身已是有夫之妇,还请自重……” 这么一退,女子的容貌终于毫无遮掩的落进了不远处窥探的颜绾眼里。 ……颜妩?! 颜绾微怔,有些不确定的又细细打量了几眼。 尽管在荣国侯府也没见到过几次这位嫡姐,尽管装扮已从闺阁少女变成了绾髻妇人,但她依旧可以确认,那正被拓跋陵岐调戏的女子,应当就是颜妩没错。 北燕皇子大庭广众之下调戏大晋王妃…… 这特么是在搞事情啊?! 颜绾皱了皱眉,刚要转头给无暇递个眼色,却见身边的肃王殿下竟是已经沉着脸大步走了出去。 “……” “有夫之妇?”拓跋陵岐不满的沉下了脸,他一眼看中的女人竟是已经嫁人了?! “啊!”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叫,拓跋陵岐转头,只见方才钳制着那小丫鬟安歌的人死死捂着自己的胳膊,有些痛苦的弯下了身,而他身边,不知何时竟是出现了一个玄衣男子。 安歌骤然被松了桎梏,连忙扑到了颜妩身边,“小姐!” 棠观冷冷的偏头,“还不走?” 颜妩眸色微滞,目光一瞬不瞬的凝在他直立挺拔的背影之上,只觉得这背影似曾相识,有些莫名的熟悉。 她踉跄了几步,又盯着棠观瞧了瞧,这才咬了咬唇,转身跟着安歌仓皇的下了楼。 拓跋陵岐面色愈发阴沉,刚要提步追上去,却是被棠观抬手拦住了去路。 “你这是要多管闲事?!” 这男人是哪里跳出来的,竟敢坏了他的好事! 棠观性子一直很冷,此刻绷着脸,严峻的神色更是含着些迫人的威势,“奉劝三皇子一句,此处毕竟是大晋京城,三皇子还是要收敛些好。” 拓跋陵岐在北燕也是极为受宠的皇子,何时有人敢这样对他说话,面上登时就掠过一丝阴戾,“你算个什么东西,竟敢对本王这么说话?!大晋京城又如何?本王还怕了不成?!” 大晋重文轻武,如今的军力是三国中最弱的一个,若不是“依附”于北燕,怕是早就被灭国了! 棠观冷笑,唇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的确,大晋兵力弱是事实,但物厚而财丰也并非妄言。北燕仗着强悍的兵力,以为大晋巴结着与他们结盟,共同抵御北齐进犯。可事实上,荒漠中的北燕若是离了大晋的援助,也压根没有活路。 偏偏,北燕似乎完全没有这种觉悟,近些年变得格外猖狂。 要论起原因…… 他既是子又是臣,什么都不应该说。 “三皇子自然不会怕。” 就在氛围越来越紧张,甚至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时,一好听的女声在身后响起,隐隐还带着些漫不经心的随性。 棠观的视线错开拓跋陵岐,便看见颜绾也提着裙摆,缓缓从雅间里走了出来。 拓跋陵岐转头看见颜绾也是顿了顿,但却没有露出什么别的恶心神色。 许是因为颜绾的容貌并不像颜妩那般戳他的心窝,所以他便也没像方才那般见色起意。 “三皇子许是不知我们大晋的风俗,方才那位夫人挽着发髻,说明已是嫁为人妇。在大晋,女子平日里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有特殊的节日才会到街上来。而就算是出了门,哪怕是待字闺中的小姐,也不会轻易与陌生男子多说一句,更不必说成婚后的妇人了。” 颜绾低垂着眼,看似耐心的解释道。 “三皇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想要与那位夫人将误会解释清楚也是好的……”她很有分寸的措辞道,“只是恐有流言蜚语传出。若是传到了当今皇上的耳朵里,怕是不妥。” “本王……” 拓跋陵岐刚要说什么,却又被颜绾打断了。 “三皇子若真想寻到那位夫人,要她偿还什么,大可回到四方馆后派人去调查这位夫人是哪个府邸的,不是么?” 颜绾唇角的笑容毫无破绽。 闻言,棠观抿了抿唇,微微蹙起眉。 拓跋陵岐听了这话,倒是像被点醒了似的。 是了,嫁人了又如何。只要不是什么达官显贵的人家,以他的势力,大可将人掳回来啊! 当务之急是要去打听那女人的底细,而不是在这里和莫名其妙窜出来的闲杂人等纠缠…… 又狠狠瞪了棠观几眼,拓跋陵岐也不多说什么,一挥手,“走。” 便带着几个下人浩浩荡荡的下楼去了。 第七十四章颜妩 颜绾松了口气。 好吧,看来拓跋陵岐比棠观还要好忽悠。 接下来的事,就扔给渊王府好了。她还就不相信,拓跋陵岐这厮要是知道自己调戏的是大晋渊王妃,还敢像刚刚那么放肆。 拓跋陵岐的离开,让酒馆二楼的氛围又恢复了正常。 面上还未放松的肃王殿下回到了自家王妃身边,欲言又止。 方才颜绾的话,怕是会提醒拓跋陵岐去调查那女子的底细…… 颜绾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棠观朝自己走了过来,视线一转,却是压根不朝他看,径直错开他朝楼梯口走了去。 无暇一步不落的跟了上去。 莫名被自家王妃抛弃在原地的肃王殿下:……??? 颜绾抿着唇头也不回的走下楼,喉口像是被什么堵着似的,不吐不快,却又偏偏找不到一个宣泄的出口,只能闷在心里。 看完杂耍后,顾平便抱着软软,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走到一处稍稍开阔的地方,将软软放了下来。 跟在他们后面的豆蔻蹲下身,看向软软,“怎么样?我当初没骗你吧~京城是不是有很多好玩的?” 软软兴奋的点了点头,“那好吃的呢?” 豆蔻想了想,牵起她的手,“走,我带你去。” “喂!去哪儿?!夫人说了别走远!”顾平皱了皱眉,脚下却是赶紧跟了上去。 走到一处摊贩前,豆蔻松开了软软的手,指了指沾满豆面、呈金黄色的驴打滚,“麻烦帮我装三斤。” “三斤?!”顾平被这斤数震惊了,诧异的偏头看向豆蔻,“买这么多?!” 第72节 豆蔻白了他一眼,“我也要吃!” 顾平嘴角抽搐,小声嘀咕,“这么能吃……” 豆蔻耳尖的听见了他的嘀咕声,瞬间炸毛,“说谁能吃呢?!啊??” “……” “你再说一遍!” “……” 直到豆蔻拿到了驴打滚后,顾平的耳根才终于清静了下来。 两人都满意的转过了身,这才发现,方才还站在他们身边的软软……不见了。 软软是被一扛着糖葫芦的老头给“勾引”跑了。 她盯着那晶莹剔透的糖葫芦,走了几步,再回过神时,身后已是一群人,找不到豆蔻和顾平的踪影。 行人来来往往,甚至连方向都无法辨别的软软登时有些慌了,一着急,她就随便找了个方向,朝人群外挤了出去。 她身材瘦小,在人群中不是很能被注意到。 因此,也不知是谁不小心绊了她一脚,也不知是谁又朝她这边挤了挤,她整个人便无法控制的一个踉跄,跌倒在了地上。 “唔……” 许是膝盖磕破了,软软有些痛苦的皱起了眉,刚想要有什么动作,人却是一下被抱了起来。 怀抱是陌生的,不是顾平哥哥,不是豆蔻姐姐,也不是娘亲。 这是软软的第一反应。 下一刻,她已经被抱到了街边。 原来方才,她竟是无意中走到了长街中央的人|流中去了。 软软抬手环住了那正抱着自己的人,松了口气,扭头去看他。 只见这人身着华服,肤色是偏硬朗的小麦色,面容俊朗,五官略显深邃。 噫,这人给她的感觉…… 怎么好像有些不对劲? “小丫头,你是不是和爹娘走散了?” 男人的声音很好听,就是说话的口音有些别扭。 抱着软软的华服男子正是方才在人潮中被颜绾注意到的北燕使臣,贺玄。 贺玄垂眼,视线一下就被软软眼前的那层薄纱给吸引了过去。 因为方才在拥挤的人群里跌倒了,此时此刻,那本遮着异瞳的纱带已经微微有些滑落,在鼻梁上歪歪斜斜的架着。 这小姑娘为何要在眼前系着一层白纱呢? 贺玄不解的看了看四周,难道大晋的小孩出门还有这遮目的风俗吗? 一路上他也没见旁人带过啊…… “你为何要蒙着眼睛?”贺玄好奇的问了一句,又眯着眼想要仔细打量。 一听贺玄问起眼睛,软软谨记着颜绾的嘱咐,登时警惕起来,浑身上下的神经都瞬间绷紧,连忙抬手想将那白纱推回原位,“我,我有眼疾,不能见阳光。” 这是颜绾后来教她的。 眼疾? 贺玄将信将疑。 而就在软软拼命想把白纱重新戴回去时,那白纱却偏偏不听话的又向下滑了滑,这一滑,反倒让贺玄清清楚楚的瞧见了她那琥珀色的漂亮瞳仁。 贺玄一愣。 琥珀色的瞳仁…… 她不是大晋的人。 软软正乱七八糟的整理着脑后的系带,却不料眼前一凉,那遮目的白纱竟是一下被人夺了去。 !!! 软软一惊,下意识的抬眼…… 贺玄单手抱着软软,一手拿着刚刚抢过来的白纱,视线一转,恰好对上了那盛满惊惶的眸子里。 只是,并非预想中的一双琥珀色眸子,而是…… 异瞳!! 另一只眼竟是蓝色!!! 贺玄眸光骤缩,面上掠过一丝难以置信。 怎么会,怎么会…… 震惊中的他蓦地收紧了怀抱软软的手。 软软的小脑袋终于疼得清醒了过来,一下想起了颜绾出门前的千叮咛万嘱咐。 ——不能让人看见她的眼睛。 ——不能让人看见她的眼睛!! 目光有些呆滞的落在贺玄手中的白纱上,软软惊叫了一声,连忙抬手捂住了眼睛,整个人都在贺玄怀里挣扎了起来,“不要看我的眼睛!!” 贺玄面色已经变得十分难看,压低的声音带着些涩意,“你,你是什么人?!” “……” 这一次,软软就算再怎么迟钝也能察觉到贺玄身上散发的危险气息了。 从前,她还有奶娘在身边时,也曾有人见到过她的眼睛。那些人的反应和这个正抱着她的男人……似乎有哪里不一样。 隐隐的,软软甚至能分辨出那惊愕中还掺杂着些复杂的情绪。 然而那种复杂的情绪,她此刻完全不能理解,因此也来不及想太多。 眸中飞快闪过一丝异光,软软扬手从腰间抽出短剑,猛地朝贺玄的手臂扎了过去! 贺玄一惊,第一反应是要松开手。然而下一刻他却是突然想到一松手,怀里的软软势必会重重摔在地上,又是强行放缓了动作,稳稳的将软软放了下来。 这么一放缓,再加上软软出手的速度并不慢,那锋利的剑刃还是在贺玄胳膊上狠狠拉了一道口子,疼得他微微蹙眉。 乍然见了血,女孩自己也被吓到了,然而一想到自己的眼睛已然被这人看到,她也再顾不得其它,脚下一沾到地,就立刻转过身,迈着小短腿一下钻回了人潮中…… 贺玄捂着受伤的手臂,眉目一凛,刚要提步追上去,身后的几个小厮却是终于跟了过来,“主子……主子你受伤了?!!” 贺玄垂头看了一眼还在流血的伤口,咬了咬牙,“去追!” “追?”几个小厮面面相觑,“追什么人?” “追……”话到嘴边,贺玄却是顿住了,面上满是愣怔之色,还透着些迟疑。 也不知沉默了多久,他眉心蹙的越发紧,目光死死盯着掌心那柔软而轻薄的眼纱,低声道,“罢了。” 软软只顾闷着头跑,幸好,还好没挤多远,豆蔻和顾平便眼尖的瞧见了她。 “软软!你去哪儿了?!”豆蔻一把将软软抱进了怀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见软软一直用手捂着眼睛,而眼前的白纱已经不知所踪,顾平心口一紧,“软软!你的眼纱呢?!” “被,被人抢走了……”软软低低的呜咽了一声。 顾平面色瞬间变了,从豆蔻怀里一把接过软软,他冷声吩咐,“我马上带软软回府,你去告诉主子和夫人!” “……好。”豆蔻也微微有些傻眼,只忙不迭的点头。 = = = 小巷里。 “咳咳咳——” 颜妩本就身子不好,因跑快了几步,又开始捂着心口剧烈的咳嗽起来。 “小姐,小姐你没事吧?” 安歌扶着她进了一条巷子,急得都快要哭出来了。 “没,没事……” 心口传来密密麻麻的隐痛,颜妩紧紧蹙着眉,但却还是转过身,避开了安歌的目光,强撑着摇了摇头。 都是老毛病了,只要忍过这一会儿就好。 “小姐,”安歌咬着牙,愤怒的朝巷子外看了几眼,跺脚,“那北燕的三皇子也忒放肆了!竟然在大晋京城还敢如此放肆,对小姐你……小姐!咱们回去就告诉王爷,让王爷好好教训这个蛮夷之地来的三皇子!!” “安歌。” 颜妩一下转过了身,面色还有些煞白,但月眸中却满是灼灼之色,“今日之事,不许对王爷提一个字。” 安歌愣了愣,诧异的瞪大了眼,“可是那三皇子……” “我说了,”颜妩垂下眼帘,温婉柔和的神情里头一次染上了些不容置喙的冷硬,“不许提。只当没有遇上过什么北燕使臣,也没有发生过任何事。可记住了?” 难得见颜妩有如此强硬的态度,安歌喏喏的低下了头,虽心里还有些疑问,但也不再多问了,“记住了。” 颜妩松了口气。 这几日棠珩的辛苦周旋她都看在眼里,她虽什么都不懂,但却清楚,北燕三皇子拓跋陵岐是棠珩费尽心思想要拉拢的对象。 若是今日之事被棠珩知道了…… 她有自知之明,尽管嫁入渊王府后,棠珩对她的好是无微不至,但她也依旧没有自信到认为棠珩会为了她而与拓跋陵岐反目。 既不会反目,又不会为此出头,又何必让他知晓今日发生的一切,心中平白添堵呢? 第73节 ……她这样拖着病躯苟活于世的人,本就是累赘。 一个累赘,就应当有息事宁人的觉悟。 “啊,小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安歌抬头看向颜妩,“方才那出手替咱们解围的男子……小姐您认识吗?” 解围? 颜妩回过神,脑海里一下又浮现出那直立挺拔的背影,玄衣锦带,冷峻疏朗,和记忆中的那个人重叠…… “……许是路见不平吧。” 安歌撇了撇嘴,垂下头小声嘀咕,“奴婢觉得,似乎有些眼熟。” “咳,”颜妩轻咳了一声,面色已经缓了回来,“走吧。” 不知为何,她并不想在那玄衣男子的身份上多加猜测。 第七十五章内子 颜绾闷闷不乐的一出酒馆就被豆蔻拦住了,听说软软的眼纱被人摘下后,面色微变。 随后跟出来的肃王殿下甚至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怎么了?” 颜绾抿唇,只丢下了一句“回府”便急匆匆的离开了。 豆蔻自然是赶紧跟上,而无暇则是冷冷的偏头瞥了棠观一眼,才转过了身。 棠观微微蹙眉,顿了顿,也提步追了上去。 颜绾回到主院时,顾平正在院子里心焦的踱来踱去,一见她回来就像是瞧见救星了似的,急忙迎了上来,“王妃!王妃!” “软软呢?”颜绾朝院内看了看,却并未瞧见平日里那嫩粉色的小身影。 顾平扬手指了指厢房,“软软回来后就躲进房里去了,还锁上了门硬是不让属下进去!” 闻言,颜绾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一边往厢房那里走,一边暗自咬牙道,“那你就不会撞门进去?!” “啊??” 顾平震惊于颜绾的粗暴方式,下意识的侧头看了一眼沉默着跟在后面的棠观,却见棠观的脸色似乎也不是很好看,比往日的冷淡还多了些凝重。 ……难怪。 定是王爷和王妃两人又杠上了,王妃的气儿不顺,这个时候自己还是躲远一点比较好。至于撞门这种粗活……自然还有人会做。 如此想着,他悄悄往后退了退。 “笃笃——” 走至廊下,颜绾扬手敲了敲门,尽量放柔了声音,“软软?娘亲回来了,开门好不好?” 无人应答。 颜绾唇角微抿,刚要偏头吩咐顾平,却是率先看到了身边的无暇。 “无暇,”她退后几步,歪了歪头,拧眉启唇,“开门。” 果然,撞门这种粗活就算落在无暇身上,也变得很优雅。 颜绾一开口,她便冰着一张脸,大步跨上了台阶,扬手一挥…… “砰——” 被锁上的门应声而开。 如此大的动静,似乎也没有惊动角落里的女孩。 颜绾进门时看见的便是这么一幕。 身着粉嫩衣裙的女孩盘着腿坐在角落里,脑后的长发简简单单扎成一束,发梢自肩头垂下,几乎将她削瘦的双肩包裹在了其中。微微有些婴儿肥的面颊不似往日那般红扑扑的,一双澄澈的异瞳没了眼纱的遮掩,漂亮的让人心惊,然而却没有什么光彩。 女孩手里正握着一柄短剑,她低垂着头,就那么一动不动的盯着手中的短剑。 颜绾顺着她的视线朝那剑上看去,只见那泛着冷光的剑刃上竟是……沾着些血迹?! 眼皮蓦地跳了跳,颜绾一下冲到了软软身边蹲下,立刻扶着她肩膀从上到下细细的检查了一番,见没有什么伤口才松了口气,仍不放心的问道,“软软受伤了吗?” “……”软软愣愣的摇了摇头,“没有……我划伤了别人……” 划伤了别人??? 颜绾瞪了瞪眼,随即竟是很不道德的庆幸起来。 幸好,幸好,伤人总比被伤好…… “我用短剑划伤了那个人……” 软软又低低的重复了一句。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用刀剑伤人,还见了血…… 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连忙抬眼朝颜绾看了过来,像是终于从出剑见血的阴影中挣脱了出来,异瞳里盛满了惊惶,“娘亲,那个人摘走了我的眼纱……他,他看见我的眼睛了……” 颜绾心口揪了揪,将失措受惊的女孩拉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面色虽仍有些凝重,但却稍稍松弛,声音也不自觉放柔,“……没事,没事。” 软软攥紧了握着短剑的手,脑袋磕在颜绾怀里,声音闷闷的,“娘亲对不起……” 她还记得没有到这京城来之前,颜绾十分郑重的嘱咐她,一定不能让其他人看见自己的眼睛,一定不能。结果,才刚到这里几日,她便已经暴露了…… 想着,她缓缓抬起头,往日熠熠的眸子里沾上些黯色,湿漉漉的,“娘亲,我是不是给你和爹爹惹麻烦了……” 颜绾一愣,正拍着她肩的安抚动作顿了顿。 看来,她的言语行为已经让软软敏感的察觉到什么了。 “无妨。”身后传来棠观冷沉却意外让人安心的声音,“此事我会解决。” 他走近,垂眼对上软软的视线,见她小脸上尽是做错了事正等待惩罚的不安,眉心紧了紧。 “记住,这不是你的错。” 不是……她的错吗? 软软怔住。 听了棠观的话,颜绾这才反应过来,也认真的点头应和,“嗯,你要记住,无论因为你的这双眼睛发生了什么,那都不是你的错,明白吗?” 软软眨了眨眼,似懂非懂的嗯了一声,最初萦绕在心头的不安与怕被再次抛弃的忐忑渐渐消散,扑回了颜绾怀里。 时候已经不早了,见软软情绪稍稍安定了些,颜绾便吩咐下人上了晚膳。 其间,棠观又问了软软那摘下她眼纱之人的相貌穿着。 软软仔细的回想了一下,最后却只支吾着说出了“长得顺眼”四个字。 颜绾:…… 棠观:…… 是有多路人,才能被概括得如此苍白无力啊?? 然而,尽管只有这“长得顺眼”和“被短剑划伤”的两个线索,棠观还是转头就吩咐顾平去调查了。 首先自然是要确定,此人是否已经循着软软追踪到了别院,还有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个人……是否和渊王府有关。 “王爷。” 这里正处理着软软的突发状况,门外却突然有一小厮唤了一声。 “什么事?” “王爷,陵公子来了,正在书房等着您。” 陵修? 虽有些疑惑拓跋陵修为何会毫无顾忌到这别院来,棠观仍是点了点头,沉声应道,“本王这就来。” 临走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仍安抚着软软的颜绾,见她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愿,迟疑了片刻,还是转身出了屋。 察觉到了棠观的视线,颜绾自是知道他为何朝这里瞥了一眼。 照理说,拓跋陵修是他的挚友,而这又是棠观成婚后,他第一次登门造访,自己身为肃王妃,理应一同前去迎客。 但是…… 再次想起那日在街头遇见拓跋陵修的情境,颜绾的右眼皮又忍不住跳了起来。 她特么才不去! 打死也不去! 装傻就好了_(:3ゝ∠)_ “娘亲……你怎么了?” 察觉到颜绾的不对劲,软软不解的抬头看了她一眼。 “没事。”直到身后没了动静,颜绾心虚的转头看了一眼,见棠观已经离开了主院,才缓缓站起身。 想了想,她忽然抬眼看向豆蔻,“豆蔻,你去帮忙。” 毫无准备被点名的豆蔻一愣,诧异的抬手指了指自己,“去,去哪里?” “书房。” = = = 棠观走进书房时,拓跋陵修正就着刚点亮的烛火坐在桌边饮茶。 依旧是一袭鸦青色锦袍,微卷的长发散在身后,额前系着绛色织带,面容与拓跋陵岐有几分相似,但眉宇间流露的气质却是天壤之别。 不过此刻,那清逸的眉宇间却隐隐浮着些许狐疑,目光更是一瞬不瞬的盯着手中的茶盏,神情竟也难得的专注,像是在认真品茶似的。 “怎么今日过来了?”棠观的视线也落在了那茶盏上。 拓跋陵修从那飘着茉莉香的清茶上移开目光,见棠观走近,这才回过神,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却并未急着回答棠观,反倒问道,“这别院可打扫干净了?” 第74节 棠观自然明白他是何意,也在桌边坐下,为自己斟了一杯茶,淡淡的抬眼,“内子亲自打扫过了。” “内子?” 从棠观嘴里乍一听到这么亲密的称呼,拓跋陵修愣住,随即却撇了撇嘴,再次端起了茶盏,闷闷的抿了一口,“如今有弟妹替你打理府中诸事,你就可以专心应对棠珩给你下的绊子了。看来这有了家室就是不一样。” 哪像他似的,孤家寡人一个。 听出了那口吻里的酸意,棠观斜了他一眼,想起前不久这位大兄弟的遭遇,尽管知道此时不应刺激他,但唇角却还是微不可察的翘了翘,“自然。” “……” 拓跋陵修饮茶的动作顿了顿,转眼定定的盯着棠观看了又看,“你可以稍微收敛一些。” 在一个感情刚刚遭遇重大创伤的人面前,荡漾的如此含而不露,真得非常不人道。 棠观挑了挑眉,“好。” 拓跋陵修满意的点了点头,朝四周扫了一眼,“这里似乎和第一次来时不一样了?” “嗯,”棠观低头抿茶,“内子布置的。” “……”拓跋陵修噎了噎,“三句话离不开内子,肃王殿下,你如今是除了弟妹便没有什么话题可以说了么?” 棠观侧头幽幽的瞥了他一眼,神情有些复杂的叹了口气,像是妥协了,“抱歉,我说些别的。” “……” “方才去了一趟西街市集,有幸目睹了你三哥青天白日调戏民女。” “……你要是同我说他,我倒是宁愿听你叨唠弟妹。”拓跋陵修神经隐隐抽着疼,抬手揉了揉眉心,“父皇竟是会派他出使大晋。我就知道他在大晋也不会安分,没想到竟敢这么放肆?如此下去,迟早要出事……算了,不提他了。” 说着,他将茶盏凑到了唇边,却发现杯中竟是已经见了底,俯身将那茶壶拎了过来,拓跋陵修忍不住感慨,“你这茶不错。” 再抬眼时,只见棠观唇角的弧度竟是“诡异”的弯了弯。 心头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下一刻,他听见棠观轻描淡的说道。 “内子命人烹的。” “……” 第七十六章苦涩 被棠观怼的已经完全没有了脾气,拓跋陵修将那杯中的热茶一饮而尽,放下了茶盏,“曾有人与我说,茉莉花可入茶,我未见识过,原本还不信。今日一尝,口感果真醇厚鲜爽,比那些贡茶还要好上几分。” “……”听了这话,棠观微微怔住。 敏锐的察觉到了棠观面上细微的神情变化,拓跋陵修也愣了愣,不确定的问了一句,“怎么了?难不成弟妹也说过这话?” 棠观倒是没再回答,反倒将那茉莉花茶凑到了唇边,认真的抿了一口,皱了皱眉,一如既往的耿直,“喝不出区别。” 他向来不喜饮茶,不像拓跋陵修。 要知道,自从北燕与大晋结盟后,拓跋陵修便在大晋做了多年的质子。 身为北燕质子,大晋对北燕的态度也让他沾了光。所以这些年,拓跋陵修在大晋的处境倒没什么危险,就是闲散得紧。 要知道,人一闲散,就会忍不住给自己找些乐子。因此,尽管他身上流着北燕的血,但这几年在大晋,倒也“被逼无奈”的成了个风雅妙趣之人。品茶,自然也有了心得。 拓跋陵修瞥了棠观一眼,还是忍不住回怼了一句,“看来,弟妹与我倒是同一路的人。” 同一路……吗? 不知为何,这话竟像是石子落入水中般在棠观心口溅起小小的水花,让他心绪微微波动。 好像的确如此。 他们都喜欢这花茶。 他们都喜欢去那西街的市集,还都特意提到了那里的面摊。 又有什么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但棠观却依旧没能抓住。 不过,他倒是清楚的明白了一点。 颜绾和其他人之间那些小小的相通与莫名的默契,他竟是有些难以容忍,哪怕那个人是他的好兄弟。 “你今日来这里,就是为了喝茶?”眼神冷了下来,心情微微有些不爽的肃王殿下突然有了想直接将人扫地出门的念头。 面对翻脸不认人的肃王殿下,拓跋陵修赶紧转移了话题,“当然不是。我后来想了想,依你我的关系,你回了京,我若是没有动静,棠珩反倒会起疑心。所以,”他笑了笑,“我这不就大晚上来走个过场了?” “走完了?”肃王殿下面无表情,“那就送客了。” 啊,好像真得把人惹毛了。 拓跋陵修挑了挑眉,“这就走了。” 起身走到了门口,他却又顿住脚步,转身正色道,“对了,我倒是觉得……还可以送个小把柄给棠珩。他向来多疑,身边又有危楼和萧家,如今还多了个荣国侯。这样的势力,如果一无所获怕是会格外留心。倒不如,你自行送上一个小把柄,借此麻痹他,让他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这样,我们暗中筹划的事也会更顺遂。” 见拓跋陵修说到现在才有了个正经样,棠观敛了敛面上的寒意,沉吟片刻,点头道,“明日叫上阿遇他们,一起去你那里。” “这次记得叫上弟妹。”说到这,拓跋陵修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边推开了书房的门,一边侧头问道,“怎么不见弟妹?你们肃王府现在就这待客之道了?” 棠观想要下逐客令的冲动又冒了上来,“她心情不好,不想见外人。” “外人”拓跋陵修硬生生将唇畔的笑压了回去,“定是你惹弟妹不开心了,看来这哄姑娘的本事你还得向奚息多讨教。” 棠观冷冷的扫了他一眼,嗓音阴测测的,“可想知道起因?” “……” “你三哥青天白日调戏……” “行了行了!简直丢我们北燕的脸!”拓跋陵修举起白旗,跨出了房门。 夜色渐深,廊下的灯光微黯,不远处,一男一女正小声的……似乎是在吵架? “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小姐叫我来帮忙!” “……这里不用你帮忙,回去回去。” “我听你的?!你是我主子吗?!” 女声莫名的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听过。拓跋陵修愣了愣,提步朝声源处走了过去。 “何事?” 棠观率先看清了正争执不下的顾平和豆蔻,眉心一蹙。 见棠观和拓跋陵修已经从书房里走了出来,豆蔻瞪了顾平一眼,小步上前,伏了伏身,硬着头皮说道,“王妃,王妃让奴婢来奉茶……” 小姐为了某个不可告人的原因把她打发来帮忙,可这书房里的茶已经上了,她还能帮上什么忙?? 还有个硬得像块冻豆腐的顾平,压根看不懂眼色,死活拦着她不让她靠近,看她的眼神就像是要勾引主子的丫鬟…… 啊,好气! 奉茶? 棠观垂眸看向豆蔻,眼里拖着些若有若无的质疑,“不必了,回去吧。” 豆蔻起身,刻意在扬了扬脸,才缓缓退了几步,转身离开。 棠观顿了顿,自灯下回头看了拓跋陵修一眼,目光在触及他的神情时微微一滞,刚要出口的逐客令也被堵在了喉口。 廊边,拓跋陵修面色突然变得难看起来,被额前系着的绛色织带映衬着,显得格外煞白。而那双淡金色的眸子没了平日的光华,眸底掠过丝丝缕缕的震惊,俊逸的面容上渐渐泛起晦暗之色,在阴影中深邃而莫测。 他一直盯着豆蔻离开的方向,直到那背影完全消失在了夜色之中,才蓦地垂下眼,眸里的震惊不知何时化作一片如梦方醒的了然。 “陵修?” 棠观眸色一凛,走至拓跋陵修身边,顺着他原本的视线看了几眼,嗓音沉沉,“没事吧?” 拓跋陵修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细微之处甚至能看到他双手的颤抖,半晌,他才缓慢的抬起了眼,牵了牵嘴角,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没事……” 苦涩一直自舌尖蔓延到了唇角,却还萦绕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拓跋陵修只觉得,纵然尝尽世间苦茶,也没有一种涩味与之相似。 = = = 棠观回来时恰好撞上颜绾从正屋里走了出来。 颜绾一出门便瞧见了走近的棠观,见他面色如常便知道拓跋陵修那里没有出什么岔子。 脚步顿了顿,她还是垂下眼,继续朝廊下走。 “去哪?”棠观眸色沉了沉,抬手扣住了她的胳膊,侧头问道。 颜绾也淡淡的看了他一眼,“软软今天受了惊,我去陪她。” 陪软软? 肃王殿下本就抑郁的心情更加抑郁了。 往前迈了几步,他拉着颜绾迅速进了屋,扬手摔上房门,沉着脸低头,“你在生气?” 颜绾皮笑肉不笑,“没有。” “你在生气。”疑问句变成了陈述句,“遇到拓跋陵岐后,你就很不对劲。” 颜绾微不可察的撇了撇嘴,垂眼,眼前又是白日里棠观为颜妩解围的情景。 英雄救美,这套路还真是有些碍眼啊…… 若是旁人也就算了,可偏偏是颜妩。 一想起颜妩,想起这肃王妃原本是颜妩的,她心里总有个小小的疙瘩。 正酸溜溜的想着,后脑勺却是突然被托了托,她不得已仰起脸,正对上了棠观的眸子。 棠家人的相貌一直都是极好的,可棠观的眉目太过磊落,眸底太过幽邃,因此面容总带着几分寒意,板着脸时更是让人无端生出些畏惧。 “到底怎么了?”棠观再次蹙眉问道。 “殿下,”颜绾也没再继续憋着,“您今日英雄救美救了您的弟妹,可还高兴吗?” 第75节 英雄救美?弟妹? 这都是哪一出对哪一出? 完全没有摸清楚状况的肃王殿下眉头拧成了川字,“你在说今日被拓跋陵岐拦下的那个女子?” “??” “我有六个弟弟,已经成婚的有四个,你说哪个弟妹?” “……”颜绾微微有些傻眼,“殿下不知那女子是颜妩吗?” “你的嫡姐,颜妩?”棠观也愣了愣,“……我怎么会知道。” 两人大眼瞪小眼瞪了一会儿,颜绾还是有些将信将疑,“殿下竟然没有认出颜妩?” “从未见过。” “……” “她似乎因为病弱的缘故不常进宫,”棠观竟还开始认真回忆了起来,“就算是进了宫,男女有别,我也未曾与她碰过面,如何认出她?” 颜绾嘴角微微抽搐,只觉得之前竟是自己又犯蠢了,“……殿下对这婚约还当真是不上心。” 棠观并未反驳,嗓音冷冷的,“之前的确不曾上心过。” 说着,他低下头,目光停在颜绾面上。眸色依旧幽冷,唯有唇角渐渐露出一丝温柔的弧度,“直到雁城瘟疫暴乱,你从人群中走出来的那一刻,我才明白这婚约的好处。” 颜绾一时竟是没有反应过来,愣怔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棠观说了什么。 老脸一红,颜绾赶紧别开了眼,方才心里那些曲曲折折的别扭和疙瘩登时没了,“……哦。” 搞事情!这厮情话技能都快点满了!! 尽管不是很懂姑娘家的心思,但棠观也隐约察觉到,自家王妃这是被哄回来了。 第七十七章空白 某王妃被成功顺毛后,终于发觉自己之前的闹别扭非常小气,非常不符合她的高贵身份= = 生怕棠观还要继续说什么,她轻咳了一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转移了话题,“殿下谈完正事了?” 顿了顿,她琢磨了一下对拓跋陵修的称呼,“……陵公子怎么突然过来了,可是有什么急事?” 拓跋陵修在大晋身份特殊,民间称他为北燕七皇子,但平日里在大晋皇室却都称他一声公子。 方才肃王府里的下人通禀时,也唤得是陵公子,自己这么叫应该也妥当。 “无事,他不过是来走个过场。” 棠观放下了手。 “????” 哈?明明知道棠珩有眼线布置,还大摇大摆的从前门进来,还说是……走过场? “还有,”想起拓跋陵修的邀约,棠观再次垂下眼征求自家王妃的意见,“我们明日会在他那里见面,你随我同去?” 颜绾眉梢挑得越发高了。 棠观指的“我们”自然是指棠遇、棠清平等人,竟然在拓跋陵修那里见面么?之前不都是去一处连危楼都没有查出的秘密地方吗?怎么这一次…… 这一次她的反应倒不像方才那么迟钝,只是细细想了想,桃花眸便登时亮了起来,“殿下是为了让渊王放松警惕,所以故意送上一个把柄……迷惑他?” 听了这没什么差别、几乎是“复述”的话,肃王殿下仿佛又被灌了两坛子醋,脸登时黑了。 竟是一语便道破了拓跋陵修的心思…… 颜绾压根没瞧见他的脸色,只自顾自的垂头思忖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那,明日我便随殿下一起去。” 既然是要送个把柄给渊王,这把柄自然要小,且无关痛痒。 棠观从并州一回京便与棠遇他们聚在一起,若是被渊王添油加醋捅到晋帝面前,保不准又会让晋帝对棠观心生憎厌。 但如果带上她,或许能为这次相聚减些分量。 说起来,她好歹也是荣国侯府的庶女,在其他人眼里,立场并未分明。也就是说,棠观若是真想要商议些“正事”,怎么也不会带上她。既然带上了她,想必也不是在琢磨什么大计。 至于之前顾虑的拓跋陵修…… 现在也不必顾虑了。 豆蔻一直跟在她身边,拓跋陵修再怎么眼拙也不会认不出她。 方才她特意吩咐豆蔻去书房走了一遭,拓跋陵修见了她,定是已经对号入座,将一切巧合都对上了。 这个法子,已是她能想到的……最委婉的方式。 颜绾下定了决心,面上的郁色一扫而空,再抬头时已是眉眼弯弯,笑意轻快,看得棠观怔了怔。 眸色渐深,他抿了抿唇角,不自然的别开了视线,“方才还满脸的苦大仇深,现在又笑了?” 果然是女人心,海底针。 颜绾挑了挑眉,只觉得刚正不阿的肃王殿下还是被调戏的时候最可爱。 一想到这,她心里的小恶魔又“噌”的窜了出来,调戏肃王殿下的念头一冒泡就愈发不可收拾。 与此同时,棠观也察觉到了那来自颜绾的不怀好意的目光,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为何这么看我?” “你好看啊,”颜绾微笑,抬手勾了勾棠观棱角分明的下颚,只觉得手感竟是出奇的好,“美人,笑一个呗?” “……” 棠观从小到大,还没被人用“美”这个字眼形容过。尽管他的五官堪称俊美无俦,但那眉眼间的冷峻总带着锋芒,却让人不敢靠近,自然不会也不敢有人说他生的貌美。 被唤作“美人”的肃王殿下微微蹙眉,薄唇紧抿,再说话时关注的重点却是神奇的跑偏了,“从哪里学来的油腔滑调?” “唔,殿下不知道吗?民间都是这么表示爱慕之意的。”一本正经的满嘴跑火车。 “是么?看来拓跋陵岐倒是挺亲民的。” “……” “王妃的动作如此熟练,是对着谁练习了很多次呢?” 噫,这个小哥哥怎么回事?!今天反应hin快嘛!撩不动了! 颜绾笑容一僵,心虚的收回手摸了摸后脑勺,“好了,殿下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这么晚了,去哪?”棠观拧眉。 颜绾耸了耸肩,“我已经答应软软今晚陪她。” 说着,她呵呵的笑着挑眉,“殿下你不是说过么?教育软软要以身作则。我怎么能在她面前食言呢?” “……” = = = 天边稀稀疏疏缀着几点星光,月华暗淡,夜色愈发浓重。 已是深秋,院中微微枯黄的树叶凋零着,在夜风中席卷出瑟瑟声响。 窗棱大喇喇的敞着,送入房中的夜风已经带上了些寒意,吹得屋内的烛火摇摆不定,几欲熄灭。 昏暗的烛火将那书桌前颀长的身影投在壁上,无限拉长…… “飒——” 又是一阵风从大开的窗口刮了进来,将那满地的画纸一下吹散了开来,还有一张被遥遥吹起,被卷到了案几之上,恰恰覆在完成了一半的画纸上,让拓跋陵修不得不停下了笔,执着笔杆的手轻微的颤了颤。 画纸上,女子白衣杏裙,身披茜红色大氅,站在雪色茫茫的长街之上,自灯下回头,姣好的面容隐隐带着些诧异,一双灼灼的桃花眸被灯火点亮,眼角微微上挑,潋滟而明媚。 “啪嗒。” 拓跋陵修终于将手中的笔搁下,往后踉跄一步,有些萎靡的坐了下来,两缕微卷的发丝散出了绛色织带,落在颊边,与平日里的温雅风流全然不同,反倒多了丝落魄。 一双淡金色的眸子黯然失色,没了从前的光彩,只是怔怔的盯着那飘至案前的画像。 竟然是她…… 为什么是她…… 除夕之夜后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在棠观回京后的那一天,却又突然出现在风烟醉的后巷。 的确,时间点巧合得不像话。 但是……怎么会是她?!! 她怎么会是荣国侯府庶女? 她怎么会是颜绾? 这世上,比得不到更可怕的煎熬,是因迟迟没有迈出那一步而留下的空白。 小小的一段空白,却有着无穷无尽的可能性。 像是潘多拉魔盒,能释放出心中所有的痛苦、贪婪、虚无与嫉妒。 此刻的拓跋陵修,便是在那可怕的空白中沉沉浮浮。想要填补那片空白,他忍不住的想,如果他早一点察觉到自己的心意,如果他早一点知道她的身份,如果…… 是不是有可能,他们之间就不是此刻的模样了? 有没有可能,她会随他一起离开京城离开大晋,而不是成为……肃王妃? 肃王妃…… 肃王妃。 这三个字仿佛瞬间化作锋利的针尖,狠狠扎进了他的心口,让他浑身流动的血液都渐渐凉了下来,方才那些不忿与焦躁也渐渐化作乌有。 她是,肃王妃啊。 目光微垂,细细的描摹着那画纸上女子的容颜,拓跋陵修自嘲的勾了勾唇,终于颓然的站起身,将那散落满地的画纸一张张拾了起来。 画纸上,是同一个女子。 第76节 站在雪地中的女子,坐在面摊边的女子,还有抱着酒坛在房顶上醉醺醺的女子。 这一幕幕,都是他这大半年来回忆出的成果。 曾经甘愿沉溺的痴情,成了此刻无法摆脱的煎熬。 拓跋陵修攥紧了手中的那叠画纸,直起身,嗓音微哑,“来人。” “吱呀——” 门被人从外推开,“公子?” “寻个火盆来。” “……是。” 火盆很快被端进了屋内,拓跋陵修最后看了看那画纸上的女子,微微闭了闭眼,扬手将那张白雪红衣的画像最先递向跳动着的火苗。 画纸边角一触到明火,就立刻被火舌舔舐的卷了起来…… ——这京城虽大,但却会将人困死。将来,我是一定要离开这里的。 ——那……言姑娘可有想去的地方? ——去江南看山水,去北齐看草原,去北燕看大漠~ ——有朝一日,言姑娘若是想去北燕了,在下或许还能做个向导。 ——好。 不是说过,一定要离开京城吗? 不是说过,要去看北燕大漠吗? 拈着画纸的指尖突然传来一丝灼痛,拓跋陵修终于睁开了眼,淡金色的眸子里映衬着跳跃的火光,变得有些复杂莫测。 下一刻,他猛地收回了手,用力挥灭了那还沿着画纸向上蔓延的火焰,最后还是救下了那只剩下半张的画纸。 微微偏头,他又看了眼那还未放进火盆中的一叠完好无缺的画纸,长长的叹了口气,眸色晦暗不明。 将救下的半张与所有画像放在了一起,拓跋陵修转身走到了书桌前,俯身打开右侧的暗格,将它们通通放进了暗格之中。 第七十八章会面 “哒哒哒——” 深秋,万里无云,阳光微凉。 街上的行人熙熙攘攘,一辆马车进了巷子里,在一处府邸的后门前缓缓停了下来。 车帘被从内掀开,男子率先下了车,身形极为颀长,穿着一袭玄色长袍,领口袖口都镶绣着细密的回字符,腰间的祥云腰带上只缀着一枚墨玉。束冠的白玉色泽莹润,稍稍柔和了眉眼间的冷峻。 他转身,朝马车内的女子伸出了手。 女子身着月白色的上衣,外罩玉色烟萝竹叶半袖,下面配着一袭浅碧罗裙。长发松松挽起,只在鬓边插着两只珠花,被阳光染上些淡淡的金色。一双桃花眸虽妩媚,但却被面上的素净压了下去。 顺着伸至眼前的修长手掌看了过去,颜绾的目光在棠观身上微微停留了片刻。 见他长身而立,周身只着纯粹分明的黑白二色,剑眉朗目,无端生出的高贵凛然,甚至让颜绾再次觉得高不可攀,正如三年前一样。 ……站着就好好站着,怎么就连扶个人都是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背后自带光芒的特效可以去掉了吗??? 简直刺眼! 颜绾挑了挑眉,微笑着将手温(狠)柔(狠)的搭了上去。 手上突然被重重的掐了掐,肃王殿下愣了愣,垂眼看向自家王妃,不明所以。 然而见她不动声色,笑得十分正常,他便也狐疑的收回了视线,只以为是自己想多了。 “王爷,王妃。” 府内的下人一见马车停下,便迎了过来,“我家公子已经等候多时了,里面请。” “嗯。”棠观颔首,偏头看向颜绾,“进去吧。” 颜绾抬眼,透过那敞开的后门望进了府邸内,脚下却是丝毫没有提步的意思。 见她难得的沉默没了动静,棠观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嗓音虽冷但却带着让人心安的沉稳,“放心……他们不会为难你。” 颜绾回过神,意味不明的瞥了他一眼,硬生生将到口的话咽了回去。 他们为不为难的,倒无所谓……他别为难她就行_(:3ゝ∠)_ “算了,走吧。” 顾平和豆蔻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软软昨日被人看见了异瞳,在没有确定那人身份之前,颜绾也不敢再带她出门,因此留了无暇在府里照看,只带了豆蔻出来。 绕过假山后进了一处园子,园子里种着些花草,还有一不大不小的池塘。从池塘上的回桥上走过时,颜绾便听到了不远处的水榭中传来几人的声音。 其他人说话的声音相对较小,细细辨别,颜绾只能听清两人的声音。 “四哥怎么还没来?会不会是路上出什么事了??哎,你们怎么都不担心……四哥他现在很!危!险!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他一路去并州遇到了多少次暗杀,怎么就一个个都不担心呢……不行!我要出去看看!”稚气未脱的男声带着些焦虑。 “棠遇,”有人接过了话茬,“说实话吧,你是不对你四哥爱的深沉?”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一阵诡异的沉默后,愤怒到极致的男声叫嚷了起来,还伴随着悉悉索索的杂音,有种要和说话的人同归于尽的架势,“我四哥是男人!!我又不是断袖怎么可能喜欢我四哥?!!” 嗯哼?? 颜绾眸光闪了闪,饶有兴致的竖起了耳朵。 这句辩解的话完全暴露了关注的重点……倒是很值得深究啊。 一旁的棠观脸完全黑了,微微蹙眉,低叱了一声,“越大越没规矩。” 说罢,就松开了颜绾的手,疾步走进了水榭。 颜绾摸了摸鼻子,憋着笑跟了上去。 豆蔻刚要继续往前走,却是被顾平拉住了。 “主子们说话,你跟去干嘛?就在这里待着。” “……撒开你的爪子。”豆蔻不情不愿的撇了撇嘴,挥挥衣袖甩开了顾平的手,朝水榭遥遥的望了一眼。 颜绾跟在棠观身后出现在水榭门口时,前一秒还快要掀翻房顶的叫嚷声戛然而止。 水榭临水的那一侧开敞着门,窗棂上泛着粼粼的波光,借着那通透的光线,颜绾看清了屋内的情形。 那刚刚还青着脸要揍人,现在却一下缩回原处的紫衣男子应当就是璟王棠遇了。 而斜倚在柱边、正悻悻摸着鼻子的红衣“男子”面容阴柔,想必是那位大晋版花木兰,奚小将军。 视线微微转了转,颜绾看向坐在另一边的两男一女。 女子毫无疑问是容妤郡主棠清欢,而那个不认识的男人大概是安王世子棠清平。 剩下还有个最熟悉的,正一瞬不瞬盯着她的,拓跋陵修。 与棠遇等人不同,正当他们还在因为瞧见棠观而噤声时,拓跋陵修的目光却是在第一刻就落在了棠观身后。 当明明白白看清颜绾的面容时,他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被冰冷的水毫不留情的浇灭了。 真的,是她。 颜绾微微抬眼,对上了拓跋陵修晦暗的视线,轻轻的点了点头示意后,便淡淡的垂下了眼。 没有任何惊诧,甚至没有任何波动,仿佛早就有准备在这里看见他。 拓跋陵修愣了愣。 她的反应……她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了?什么时候知道的? “四哥!你来了啊……” 有棠观在,棠遇也不好再继续放肆,只横了一眼靠在那里的娘娘腔,而后默默收回了原先的“张牙舞爪”。 奚息知道以棠观的耳力,定是已经听到了方才那番“断袖”的说辞,也心虚的用手指蹭了蹭耳后根。 棠观冷冷的看了看这两个口不择言、在自家王妃面前丢脸的糟心兄弟,沉声道,“胡闹什么?” 棠遇又瞪了一眼罪魁祸首,抿着嘴小声解释,“那什么……不是我……” 奚息额头上开始冒冷汗了,刚想着要怎么把这页翻过去时,却是歪了歪头,一眼瞧见了棠观身后的碧裙女子。 眸色微微一亮,趁着大家的注意力还都在棠观身上,奚息猛的直起身,像打了鸡血似的,兴奋的挥手,扬声朝颜绾唤道,“四嫂好!!!!” 声音分贝比往日翻了一翻,瞬间盖过了棠遇蚊子哼哼的叨逼叨。 一片静默。 被奚息这么吼了一嗓子,水榭内的所有人虽然都惊了惊,但第二反应却都是将视线全转移到了颜绾身上。 颜绾一下成了所有视线的焦点。 棠清平和棠清欢也连忙站起了身,这才看见棠观身后的颜绾。 阳光的照耀下,她白衣碧裙,挽着简单的发髻,鬓边插着两只珠花。妆容虽素净,但却依旧掩盖不了周身那种独特的端然。不似普通庶女的唯诺怯场,却也不似棠清欢那种咄咄逼人的盛气,而是种轻描淡写、一笔带过的,却能让所有人心甘情愿被压制的气韵。 水榭内的几人除了拓跋陵修,几乎都不约而同的愣住了。 “……”突然沦为“焦点”的颜绾刚从拓跋陵修那里收回视线,还未定下神,就被前方传来的这声响亮的“四嫂好”吓了一跳。 嘴角抽了抽,她突然有些怀疑自家危楼的情报了…… 这个讲话中气十足,“声如洪钟”的人真的,真的,真的是女扮男装的小姑娘吗??? 棠遇被奚息这么一出闹得直瞪眼,再一回头,又在自家四嫂的温柔气场中沉溺了一会儿。然而好景不长,当他无意中瞥见自家四哥的脸色时,登时清醒的反应了过来,连忙也不甘落后的整了整衣冠,尊尊敬敬学着奚息的模样,同样毫不逊色的吼了一嗓子,“四!嫂!好!” ??? 一个两个的都在喊四嫂…… 哦,对,四嫂是她。 颜绾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这两声“四嫂”是在叫她。脑子里终于转过了弯,她张了张唇。 ……怎么有种黑帮第一夫人接见小弟的感觉?? 第77节 棠观被成功的转移了关注点,又拧着眉头看了几眼奚息和棠遇,最后还是微微侧身,让身后的颜绾正式在众人面前露了面。 身前突然没了遮挡,暴露在所有人的虎视眈眈下,颜绾微微有些不自然的抿了抿唇。 棠观微微俯头,看向正走近的棠清平兄妹,介绍道,“这是清平和清欢。” 棠清平自打上次与棠观见过面后,便已经知道颜绾在棠观心中是个什么分量了。 他原本对素未谋面的颜氏庶女还有些偏见,想着在京中从未听说过她的名号,荣国侯府也对她不甚重视,所以便认定这位庶女出身的堂嫂定然是个唯唯诺诺、任人摆布的弱女子。这样娇柔的女子,在他心中,原是配不上棠观的。 而今日一见,他倒是终于放下心了。 这位堂嫂,无论是容貌还是气韵,与棠观都是极为相称的。 难怪能将棠观这么一大座硬邦邦的冰山撬动…… 如此想着,他也恭敬的唤了一声,“四嫂。” 第七十九章萍水 棠清欢一直歪头盯着颜绾细细打量。 说起来也奇怪,她当初第一眼看见颜妩的时候只觉得怎么看怎么刺眼,尤其是那病恹恹的模样。 照理说姐妹间总归有些相似,但她却是根本找不出两人的共同点,对颜妩莫名其妙的憎厌也是完全扯不到颜绾身上去…… “清欢?”棠清平有些不放心的看了棠清欢一眼。 毕竟他这个妹妹从小就被惯坏了,当着所有贵女的面都能把荣国侯府的千金推到水里去,如果哪根神经搭错了想给肃王妃一个下马威……也不是没有可能。 棠清欢堪堪回过神,也赶紧眨了眨眼出声,“四,四嫂~” ……这个小姐姐看着顺眼!(w) 她要收收本性,争取给小姐姐一个好印象! 颜绾没有见过棠清欢,但却也在莫云祁那里听说过这位容妤郡主的事迹。 因为晋帝和安王都宠爱她的缘故,棠清欢的性子也被骄纵坏了,是个没有心计却喜欢打抱不平,下手还没个轻重的大小姐。 不过今日真正见着了,颜绾却觉得棠清欢似乎也并没有传言中那么盛气凌人,看着还是个挺可爱的小姑娘,就算眉目间带着些英气,但也没有丝毫她想像中的刻薄。 “听王爷提过很多次容妤郡主,今日终于见到正主了。”颜绾笑了笑。 棠清欢愣了愣,忍不住瞥了眼棠观,有些受宠若惊的瞪大了眼,小声确认道,“提过我?四哥哥他提过我??” 棠观也有些纳闷,想了想才回忆起那是软软想要学武,自己劝说颜绾时拿棠清欢举过例。 于是,还未等颜绾开口,他便点了点头,“嗯,说你曾一杆长枪横扫京中贵胄,完全不输男子。” 棠清欢:“……” 所以,她刚刚还在琢磨怎么完善第一印象的想法,其实都是白瞎。 因为她的形象早就被坑妹的堂兄活脱脱败坏成了打打杀杀的母老虎【手动再见】“没想到容妤郡主不仅武艺非凡,就连容貌也是天姿绝色。” 见棠清欢忿忿不平却又弱弱的干瞪着棠观,表情像极了自己从前在棠观那里吃瘪的样子,颜绾很友好的救场。 ……不管怎样,夸女孩子漂亮总是没错的== 因为武力值较高以至于从来只被夸作“巾帼不让须眉”而没被人夸过好看的棠清欢:……qaq再看向颜绾时,她只觉得这个小姐姐更治愈了。 暖暖的,很贴心。 鼓起勇气向前凑了凑,棠清欢试探的挽起了颜绾的胳膊,“四嫂叫我清欢就好了。” ——棠清欢向您发出好友申请,是否同意? 颜绾仿佛听到了脑子里的“叮咚”一声,忍不住被逗笑了。 “……清欢。” 棠清欢松了口气。 老实说,她方才还隐隐觉得颜绾的笑容有些疏离,但现在却是完全没有了。 “四嫂,你来这里坐~” 见棠清欢还算拎得清,为妹妹操碎心的棠清平终于松了口气。 棠清欢方才就坐在拓跋陵修的旁边,颜绾避无可避的被拉着朝拓跋陵修的方向走了过去。 见拓跋陵修依旧坐在原位,甚至没有抬起过头,棠清欢只以为他还因那不知名的女子伤心难过,唇角向下撇了撇。但下一刻,却还是松开了颜绾的胳膊,将拓跋陵修拖了起来,扬唇介绍道,“四嫂,这是陵修哥哥。” 许是已经有了一整晚的缓冲,此刻正式对上颜绾时,拓跋陵修面上已经没了太明显的波动,只是眸中还带着几分黯然,开口时嗓音哑了哑,“……见过肃王妃。” “……” 棠清欢愣了愣,转头看了一眼拓跋陵修。 就连棠观也不由微微蹙了蹙眉。 昨日还一口一个弟妹,今日怎么突然就生分起来了? “陵公子。” 陵公子…… 听到这声熟悉的称呼,拓跋陵修苦涩的勾了勾唇。 不是当初的凌公子,而是北燕陵公子。 从前相熟的老朋友此刻却如此疏离,颜绾心里也不是很舒服,垂眼遮住了眼里的情绪。 与她而言,整个京城能称得上是朋友的人,或许只有拓跋陵修了。 然而…… 却也只是朋友。 “陵公子……不记得我了?”想了想,她抬眼启唇。 此话一出,拓跋陵修眸光闪了闪。他原以为,颜绾会装作不认识他…… 棠观愣住,心头忽然一咯噔,眼底掠过些难以言明的复杂情绪,“你们认识?” 颜绾笑了,“从前倒是见过几次,不过那时并不知陵公子的身份。” “呵……”拓拔陵修唇边的自嘲更甚,“这么说我倒是记起来了……不过萍水相逢,肃王妃竟还记得。” “陵公子曾替我解过围,我自然不会忘记。” 颜绾回以微笑,她昨日便细细的想过了,与其遮遮掩掩,倒不如坦荡些说出来。再者他们之间本就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只不过是怕棠观知道后,会在心里与拓拔陵修生出些什么隔阂……现在将他们相识的事一笔带过,若之后真生出些什么变数,也不会落个做贼心虚的话柄…… 只要拓拔陵修配合自己将这一页揭过,依照棠观的性子,定然不会再深究下去。 颜绾想得很完美。 不过,她万万没想到,早在知道她身份之前,拓拔陵修苦恋一个“yan”姓女子的秘密便已经被棠遇抖给所有人了…… 有了这么一茬,便有了将一切线索穿连成线的契机。 “陵修哥哥?”棠清欢的目光始终凝在拓跋陵修面上,自然没有错过拓跋陵修唇畔涩涩的笑意。 “四哥!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拓跋陵修这一段终于被某个忿忿的声音翻了篇,颜绾舒了口气转过身,只见被自动忽视的棠遇和奚息终于按捺不住走了过来。 两人难得的统一了战线。 要知道,他们刚刚已经做好了准备要被介绍给四嫂,所以纷纷露出了最狗腿的表情。 没想到棠观竟是像压根没看到他们似的,搞得他们…… 好尴尬啊! 棠观的目光终于从拓跋陵修那里移了开来,转向棠遇和奚息,冷冷的扫了他们一眼,“你们还需我说?” 棠遇挑了挑眉,不说就不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他自己说好了。 “四嫂,你一定还不认识我们吧?他是奚息。我……” 莫名其妙被抢了台词的奚小将军:??? 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趁着棠遇还没说完时,她也扬声打断道,“四嫂,他是棠遇。” 互相介绍么?倒也不是不可以。 棠遇满意的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奚息后转向颜绾,“他是英国公府的独苗,别看是个娘娘腔,其实他可是奚家军的小将军。” “……”奚息冷笑,一手搭上了棠遇的肩膀,重重的拍了拍,“他是璟王,排行第八,别看是个皇子,其实他就是个娘们唧唧的哭包。” “说谁呢娘娘腔!” “说你呢死哭包!” 转眼间两人就又杠上了? 颜绾嘴角微微抽搐,偏头看向棠观。 棠观的眉心已经快拧成一团了,但却也懒得再管那里炒成球的两个人,只走到颜绾身边坐了下来,“一向如此,随他们去。” “嗯,反正他们在也帮不上什么忙。”棠清平也在桌边坐了下来,轻抿了口茶,随即放下了茶盏,手指在那茶盏下的水渍上蘸了蘸,一笔一划的写着…… ——人已在回京途中。 颜绾看得愣了愣,但却也知道他们这是为了以防隔墙有耳,便依旧不动声色的饮茶,也垂眼仔细的看着。 棠观看了那渐渐淡下去的水迹,也在桌上单单写了四个字。 ——确保安全。 ——时疫,可有招供? ——无。人呢? ——还未找到。 两人像打哑谜似的在桌上写了一句又一句,片刻后,水渍全干,没留下丝毫痕迹。 棠清欢看不懂那些话,便觉得颜绾也瞧不明白,于是往她身边凑了凑,小声道,“他们只要一说起正事,我就得靠边站了……幸好今天还有四嫂你陪我~” 颜绾的视线被棠清欢的脑袋遮住了,她很蛋疼。 第78节 她很想说,自己也是个做大事的女子,要认真看他们的对话_(:_」∠)_ 然而对上棠清欢亮晶晶的眸子时,颜绾还是举白旗了,“既不喜欢听他们谈这些,怎么不在家待着寻点别的乐子?” 棠清欢撇了撇嘴,“因为我的乐子在这里啊……” 说着,悄悄指向后面默不作声的拓拔陵修。 “……”颜绾一怔。 原来棠清欢对拓拔陵修有意吗? “对了……四嫂,”棠清欢迟疑着问道,“你和陵修哥哥……是怎么认识的啊?” 颜绾轻咳一声,含糊着说了一句,“在市集上……唔,这是什么?” 轻飘飘的将话题带到了面前的糕点上。 棠清欢“哦”了一声,伸手捻了一块递向颜绾,“这是我带来的糕点,四嫂可要尝一块?” “好。”颜绾自然的接过了那做工精致的红豆酥。 细细的瞧了一眼,她抬手,将那红豆酥凑近唇边…… 拓跋陵修虽与棠观,棠清平他们坐在一起,但实则却是一句话都未曾看进心里去。 眼角的余光一扫,便见颜绾正拈着棠清欢带来的糕点,唇角已经沾上了那最外层的酥皮,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拓跋陵修眸光骤缩,猛地站起身,一个箭步赶到了颜绾身前,下意识的扣住了她的手腕,微微一用力。 那就快要入口的红豆酥蓦地从颜绾唇边擦过,重重的落在了地上…… 第八十章杏仁 “啪嗒——” 落地的声音几不可闻,但却让整个屋子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棠清欢诧异的瞪大了眼,直愣愣的看向正握着颜绾手腕、面色肃然的拓跋陵修。 在一旁快要打起来的棠遇和奚息莫名嗅到了一股即将发生大事的气息,再一转眼瞧见拓跋陵修的动作时,双双傻眼,还没吵完的话全都被堵了回去。 而正与棠清平暗中商议机密之事的棠观也终于抬眼,看清那里的情形时,眸色一沉,起身走了过去。 “怎么了?” 目光不轻不重的从拓跋陵修的手上扫过,落在那在地上摔碎成几瓣的红豆酥,棠观俯身拾起了一小块,眉心微蹙,看了一眼还没回过神的颜绾,又转向拓跋陵修,“……有问题?” 拓跋陵修神情有些复杂的松开了颜绾的手,不动声色的退开了一小步,淡金色的眸子里浮起一丝阴影。 他知道自己失了分寸,然而方才的情形……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一听到棠观的话,颜绾短路的脑子登时恢复了正常,没再顾得上拓跋陵修方才的失礼,而是连忙从凳子上弹了起来,望向地上四分五裂的点心,“有……毒?” “怎么可能?!”棠清欢一下跳了起来,“这是我从府中带来的,路上也没经由他人之手,怎么,怎么会有毒!” 闻言,棠清平附和了一声,“嗯,的确是安王府的厨子做的,不会有问题。”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视线又都不约而同的落在了拓跋陵修身上。 棠观定定的看着他,磊落而深邃的眼眸里带着几分审视。 没有毒…… 颜绾有些懵。 如果没有毒,那拓跋陵修是脑子瓦特了吗,突然冲过来打掉了她手里的红豆酥? 不是毒,难道…… 脑子里浮起一个可能性。 颜绾心口一紧,转头看向已经垂眼盯着桌上一盘点心的拓跋陵修。 “这红豆酥中……”顿了顿,她听到而拓跋陵修有些艰涩的声音,“掺了杏仁。” 杏仁! 果然是杏仁! 颜绾只觉得太阳穴神经骤然开始抽抽着疼了起来。 某年中秋。 女子一身浅碧罗衣,坐在街头的面摊边,面前已然上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她眸色亮了亮,转头招呼身后的两个丫鬟,“你们真不吃?” “不吃。”异口同声的回答。 女子遗憾的耸了耸肩。 怎么就没人能欣赏这种路边小摊呢? “言姑娘今日竟是比我先到了一步。”一带着笑意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唔,喜欢路边小摊的同好来了~ 女子笑着抬头,见来人已经照旧在对面坐了下来,手里还提着一小袋糕点,不由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见她眸中亮晶晶的,男子会意,将那食袋递了过来,“可要尝一尝?” “当然。”女子挑了挑眉,毫不客气的拈了一小块,然而下一刻,瞧清手中的酥饼时,却是蓦地瞪大了眼,“这,这是……” “杏仁酥。” 女子笑容一垮,忙不迭的将手中一小块扔了回去,“那我怕是没口福了。” “怎么了?” “唔,我对杏仁过敏。” “过敏……是何意?” “……就是吃了杏仁后,会浑身起小红疹。严重的时候,还会喘不上气有生命危险!” 男子面色一变,连忙将桌上的食袋收了起来,“那可千万不能沾……” “杏仁?” 棠观低低的重复了一遍,口吻里带着些狐疑,“有何不妥?” 听他这么问了一句,拓跋陵修突然抬起眼,眼底迅速闪过一丝异样。 “是啊,杏仁怎么了?”棠清欢不解的看向拓跋陵修,只觉得他今日越发的不对劲。 颜绾心头开始突突狂跳,还在犹豫着要不要在这个时候说出口。 其实她对自己这个杏仁过敏的体质也不是十分上心,只有在杏仁出现在眼前的时候才会想起。 巧的是,这大半年她还真没见过杏仁_(:3ゝ∠)_ 所以棠观从来不知道…… 然而,此刻突然被逼到了这个份上,若是让拓跋陵修出面解释,怕是情况会更糟糕吧。 心一横,颜绾咬牙,低声解释道,“我……不能吃杏仁……” 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却无比清晰的落进了肃王殿下的耳里,像是化作了锋利的针尖,一个字一个字,狠狠的扎进了他的心口。 === 正午过后,是一天最热的时候。哪怕是已入深秋,周遭也逐渐升了温,让人觉得有些闷热的不舒服起来。 棠遇扯了扯衣领,从质子府中走了出来,望着已经离开的两辆马车发起了呆。 奚息也紧跟着走了出来,从牵着马的下人手中接过了缰绳,见棠遇还像个傻子似的杵在原地,不由嗤了一声。 转回头,她翻身上马,正要离开,缰绳却是蓦地被人拉住了。 “你笑什么?!” 棠遇皱着眉仰头看她。 奚息挑眉,一身红衣在阳光下尤为艳烈,面容也被衬得更加白皙,“撒手。” 她今天吵累了,不想再怼他了。 棠遇冷哼了一声,“不。” 奚息盯了他一眼,扬手就高高甩起了手中的鞭子…… “嘶——” 棠遇一手握住了那差点就要扇上自己俊脸的鞭尾,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你,你竟然敢对本王下此毒手?!” “嗯,我敢。”奚息面不改色,懒懒的打了个哈欠,想要抽回鞭子,却发现两人的力量还是有些差距,压根抽不动…… 棠遇青着脸,正要发作,却是听到了身后质子府大门关上的响声,注意力一下又被转移了。 “……喂,”扯了扯手中的鞭子,他转头看向满脸不耐烦的奚息,“你有没有发现……四哥他们今天都非常不对劲??我看他们刚刚走的时候,一个个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奚息想要抽回鞭子的动作一顿,在马背上垂头看向棠遇,“你不知道为什么??” 嗯??听这个语气…… “你知道?!” 奚息又是嗤了一声,仰头望天,认真的感慨道,“棠遇你真的好好笑啊。” “……” 眼见着棠遇就要炸毛,奚息又重新低下了头,居高临下的瞥了他一眼,“四嫂不能吃杏仁,咱们的四哥不知道,但陵修却知道,你就不觉得奇怪?” 棠遇怔了怔,“奇怪……吗?四嫂不是说,曾与陵修见过几次么?可能是从前无意中得知的。” 奚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嗯,从前见过几次,陵修对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子竟然如此上心,还记得她不能吃杏仁。哦,四嫂姓yan,大半年前嫁给了四哥,还随四哥去了并州。” 棠遇不解,刚想质问奚息说这些没用的做什么,脑子里却是突然回想起了什么,脸色瞬间变了。 “你,你是说……陵修心心念念了这大半年的女子,是,是四嫂?!!四哥他知道了?!” “……四哥的性子又藏不住什么心事,看他的脸色,应当是已经猜到了。况且,你以为四哥像你一样?刚刚除了你,怕是所有人都猜到了吧。”奚息忍不住嘲讽道。 第79节 “……”棠遇已经完全震惊了,压根没想到要怎么回嘴,只是满脑子怎么办怎么办这要怎么办…… “棠遇?棠遇!”奚息叫了他两声,见他没反应,便更加用力的想要抽回自己的鞭子。 棠遇还没回过神,手里的鞭子被这么用力一扯,他下意识的往回拽了拽。 没有料到他会突然用力,奚息身子一栽,竟是意外的被他从马上一把拉了下来…… “棠遇你大爷!”奚息一惊,还未来得及做何反应,再一转眼,整个人已经落进了一个泛着阳光清香的怀抱里。 “!!” 棠遇完全是凭着第一反应,伸手接住了从马上坠下的奚息,接住人的那一刹,他也完全愣住了。 什么四哥,什么陵修,什么四嫂,登时都被抛到了脑后…… 出乎意料的,怀里的奚息竟是比平日看上去要纤瘦弱小许多,搂起来的手感竟是……软绵绵的…… 他怔怔的垂眼,视线落在那张甚至比女子还要精致的脸上。头一次离得这么近,近到能让他看清那长长的眼睫,看清那微微翕动的鼻翼,看清面颊上那层细密而柔软的绒毛,在阳光的扑朔下,沾上淡淡的金辉。 棠遇不由自主的滞住了呼吸,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着怀里的人,一颗心突然扑通扑通的狂跳了起来。 就和他当年第一次见到奚息时一模一样…… 被棠遇那视线盯得面红耳赤,驰骋沙场的奚小将军怒了,终于一把抽出了自己的鞭子,狠狠的抽了过去,“看什么看?!!两大老爷们在大街上搂搂抱抱像什么话!!!” 棠遇一时不察,肩侧重重的挨了一鞭子,直疼的他一下清醒了过来,整个人气得直哆嗦,一扬手就将怀里没几两肉的奚息给扔了出去,“有你这么恩将仇报的么?!死娘娘腔!” 是啊,两个大老爷们…… 有些不好的记忆又有了被唤醒的趋势,棠遇攥紧了手,死死盯着在地上滚了一圈,又重新爬回马上的奚息,终于转过身,拂袖而去。 “……神经病。” 奚息拍了拍身上的灰,再次翻了个白眼。 第八十一章长醉 马车内。 颜绾难得的挺直了腰,坐得端端正正。 然而,越是如此,就越显得心虚。 棠观一直没有出声,低垂着眼,目光凝在她裙摆绣着的穿花蝴蝶上,眸中只有深渊般幽邃的黯。他像是在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面上覆着一层沉郁阴翳,虽浅但却带着些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崩塌之势。 颜绾偏着头一直朝车帘外看,但却始终心不在焉的,眼角余光只是粗粗的扫了一眼棠观的面色,便觉得惊了一跳。 什么情况?? 方才她就觉得不对劲了…… 当她说出自己不能吃杏仁的时候,所有人……哦,除了棠遇…… 他们的反应都极为诡异。 的确,她不能吃杏仁这件事,棠观都不知道而拓跋陵修却知道,这一点十分可疑。 可要真说起来,她不是已经提前打过预防针了么? 她与拓跋陵修曾经见过几次,若是那个时候无意中得知了自己对杏仁过敏的事也不是特别稀奇……吧? 怎么一个两个看她的眼神里都带了丝了然,奚息悄悄瞥棠观的时候都是满脸“完蛋”的样子。棠清欢的反应更是耐人琢磨,盯着她的时候,眼眶都快红了。 他们这样……让她有点方。 ——“我……不能吃杏仁。” 这句话始终在棠观脑子里不断萦绕萦绕,最终汇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将他硬生生拉了进去。 一阵风从车帘外缓缓松了进来,分明是温和的微风,但拂过他面上时,却像是升了温,在他眉眼间点起了一丝星星之火,逐渐成燎原之势。 ——“我要去西街市集转转,子显,你可要同去?” ——“我曾听人说,北燕的三皇子骄矜自负,还极为好色,今日一见当真名不虚传。” ——“曾有人与我说,茉莉花可入茶……” ——“陵修他啊,看上一姑娘,结果那姑娘突然不见了,怎么找也找不到,他这是害了……相思病!” 从前那些总能让他察觉出不对劲,但却又什么都说不上来的线索,此时此刻全都被串在了一起,得出了一个有些尴尬而难堪的真相。 他的好兄弟思慕着的女子,是他的妻子。 棠观扶在膝上的手指,不自觉的收紧。 他抬眼看向对面“正襟危坐”的颜绾,心口翻涌起一阵热潮,像是要将他灼伤的架势。 从未体验过这种情绪的肃王殿下并不知道他此刻到底在为什么而郁闷甚至是愤懑,所以他隐隐觉得,自己是在钻牛角尖…… 肃王殿下开阔了二十多年的心胸告诉他,他现在的心思太奇怪了。 就算是拓跋陵修惦念着的女子是颜绾,那又如何? 曾经他们男未婚女未嫁,两人或许是某一天在市集上相遇,然后就有了交集…… 想到这,肃王殿下自我安慰的思绪突然中断。 ……算了,他还是难以接受。 于是,肃王殿下的心头又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负累。 一边沉浸在自己越来越小心眼的打击中,一边还在为拓跋陵修与颜绾间不为人知的相识而纠结,他的面色越来越沉,越来越沉,最后……黑得像锅底似的。 与此同时,他的理智也终于崩断了。 “停车。” “殿下?” 见棠观突然站起了身,颜绾一惊。 棠观掀开车帘的动作顿了顿,转头看向颜绾。 见她微微有些不知所措,棠观更加觉着自己小心眼的有点无理取闹,然而尽管如此,他依旧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强自压抑着心头的波动,他眉眼间的沉郁阴翳稍稍褪去了些,努力缓和平日里冷冰冰的腔调,“……你先回去。” 说罢,便下了车。 “殿,殿下,你去哪儿啊?”顾平的声音响起。 “……闭嘴。” 颜绾愣愣的看着那还在悠悠荡着的车帘,半天没回过神。 直到马车重新启程时,才冒出了一个极为不靠谱、却又可能性极大的念头。 ……棠观他,不会是去找拓跋陵修的麻烦了吧???? === 质子府的下人眼睁睁看着一玄衣男子从天而降,目瞪口呆。 正想着是什么刺客竟然这么大胆,光天化日就“噌”的冒出来时,那男子却蓦地转过了身,熟悉的面容没树影的遮挡,变得格外清晰起来。 “肃,肃王爷???” 肃王不是刚从正门出去吗?怎么现在竟然又从……房顶上跳下来了??? 问题来了…… 肃王殿下为什么不走正门????? 一下人手里抱着个笤帚,傻不愣登的杵在原地正满脑袋问号,眨眼间,穿得像修罗、面色阴沉得更像修罗的肃王已经转向了他,甚至连声音都掺着冰渣子,“拓跋陵修呢?” “公,公子在书房。” 棠观刚走进书房,一股浓重的酒气便扑面而来,还夹杂着什么烧着了的烟火味,熏得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循着那刺鼻的气味看了过去。 案几边,正支着一燃着明火的火盆,拓跋陵修席地而坐,手里正拿着一叠画纸,一边看一边摇头,怀里还抱着一坛酒,身边滚了好几个已经空了的酒坛。 棠观眉心拧得越发紧,疾步走上前,一把夺过了那仅剩的一坛酒,垂眼看向拓跋陵修。 就在目光触及他面上的失落颓然时,原本还要阻止他的棠观突然变了主意,也拂开衣摆在他身边坐下,背靠着案几,胳膊肘撑在支起的膝上,晃了晃手里的酒杯,嗓音沉沉,“以酒浇愁?我奉陪。” “你奉陪?” 似乎是醉了,拓跋陵修偏了偏头,微微眯起眼打量着身边的人,半晌才努力辨认出他到底是谁,自嘲的扬了扬唇,懒散的朝后一靠,闭了闭眼,“你又有什么愁?如花美眷,琴瑟和鸣。还有什么好愁的?” 说着,便伸手想要将酒坛夺回来。 听到“如花美眷,琴瑟和鸣”时,棠观眸色黯了黯,错开拓跋陵修的手,提起酒坛,狠狠的灌了一口。 “是她,对吗?”将酒坛递回给拓跋陵修,他沉声问道。 他先来不喜猜疑,也不会装糊涂,无论是什么话都想要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闻言,拓跋陵修的眸光微不可察的缩了缩,面上却仍是一幅醉醺醺的模样,只是眉眼间的嘲意更甚,接过酒坛,仰头灌了一大口后,才擦了擦唇角,“她?她是谁……呵,你才喝了一口就醉了??真没用……你们大晋人的酒量果真是不行啊……” 连“你们大晋”这种话都冒出来了…… 要知道,类似的话拓跋陵修只在刚来的那一年说过,这些年已经许久没再提过了。 棠观接过酒坛,神色晦暗。 看来,是真醉了。 视线落在拓跋陵修手中那一叠厚厚的画纸上,棠观顿了顿,突然直起身,从他手中将那叠画纸夺了过来,缓缓展开…… 手里骤然一空时,拓跋陵修心口一紧,第一反应是要将画纸抢回来“毁尸灭迹”,然而下一刻,便硬生生压下了所有动作,只不动声色的靠回去,笑了起来,“都是要烧了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画中女子的面容清晰落进了棠观的眼底,让那幽邃的深潭里刹那间起了一阵波澜。 果然,果然是她…… 棠观一张一张的翻了过去,越看到后面越觉得那画中人的一颦一笑竟是变得陌生起来。 分明是同样的五官,分明是同样的一张脸,分明是……同一个人,为什么他竟觉得陌生?!为什么竟让他有种从来不曾真正了解过颜绾的错觉…… “你们……何时相识的?” 第80节 拓跋陵修扬手将系在额前的绛色织带扯了下来,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似的,突然从地上踉跄着站了起来,俯身扯走了棠观手中的画纸。 只听得“嚓嚓嚓”一阵碎裂的声响,那些鲜活而真实的嬉笑怒骂尽数被撕成了碎片,被毫无犹豫的投进了一旁燃烧的火堆之中。 火舌瞬间席卷而上,瞬间湮没了所有颜色。 “三年了吧……整整三年,”怔怔的望了望那火盆中的余烬,拓跋陵修转身,盛满醉意的淡金色眸子对上了棠观幽暗的视线,话说得也开始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了,“那又怎样?三年……三年,什么阴差阳错,什么因缘际会……可笑……” 一声声三年,仿佛是要将心中的所有不平都一吐为快…… 他知道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知道她爱吃什么,不能吃什么。知道她想要去哪里,想要摆脱什么。 他唯一不知道的……是她的名字,她的身份,还有自己的心意。 所以才错过了。 那么,棠观呢? 棠观又知道些什么?他真的像自己一样了解她吗? 如果不够了解,那又凭什么,凭什么……是他…… 这样的念头一冒出来,便被一切邪恶的心魔所滋长、所操控,让拓跋陵修忍不住借着醉意,说出了原本不该说出口的话。 “……棠观,你真得了解她吗?” 棠观最初的愤懑在这声质问中顷刻化为乌有,他攥紧了手中仅剩下的那幅画像。 画中的女子,坐在高高的房顶上,双颊微红,抱着一坛酒死活不肯撒手。发髻乱成一团,仪态可笑而滑稽,面上却隐隐带着些伤感。 眼角眉梢,都是他从未见过的真实。 他的心渐渐的,一点点的沉了下去。 真的了解她吗? ……看来,是不了解的。 第八十二章成婚 别院。 天色已暗,棠观一直没有回来,颜绾越等心里越没底,就连哄软软睡觉时,都把睡前故事给说串了。 什么从前有个公主,被后娘赶出了家门,然后无意中救下了一王子,结果被人冒名顶替,最后只能在街上卖柴火…… 软软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今日的睡前故事似乎画风和从前不太一样,听着心里怪寒碜的。 然而,被颜绾蔫蔫的声音一催眠,这乱七八糟的故事倒也达到了理想中的效果。 带着对公主最后为什么会沦落到卖柴火的纠结,软软成功的抱着自己片刻不离身的短剑,张着嘴睡了过去。 不在状态的颜绾也回过神,停下了手中安抚性的轻拍,替软软掖好了被角,这才转身出了屋,轻手轻脚的关好了门。 无暇和豆蔻一直在廊下候着,见颜绾出来,便迎了上来。 “小姐,风烟醉今日派人传了口信。” 借着莫云祁的手,主院里伺候的都已经换成了危楼自己的人手,所以豆蔻也就稍稍压低了声音,并没有太多其他顾忌。 “说了什么?” 尽管心思已经飘到了九霄云外,但一听到风烟醉,颜绾的注意力还是勉强拉了回来。 “哦,也没什么。就是说……”豆蔻仔细回想了一下,认真的复述起了莫云祁在信中说的话,“危楼又借了花眠宫几千两银子招募人手。花眠宫的状况已有起色,晏小宫主一直兢兢业业的盯着梢,说是盯梢但其实就是找茬。危楼辛辛苦苦的替她办事,她还找危楼的茬,每次惹了麻烦还得危楼腆着脸去处理。有她这么一个宫主,花眠宫这个烂摊子竟然还能活到现在简直就是……” “奇迹是不是?”颜绾顿住步子,叹了口气。 “对,就是个奇迹。然后……” “还说了几页纸?”也不再拐弯抹角了,颜绾瞥了豆蔻一眼。 这些话清晰的带着“莫云祁式口吻”,很显然就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复述。 豆蔻默默从衣袖里抽出了今日还未烧毁的简报,翻了一翻,又翻了翻,再翻了翻,一直翻到无暇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才抬起头如实回答道,“还有四页。” “……” 好嘛,看来莫云祁对花眠宫的不满真是与日俱增啊…… 大前天是一页纸,前天是两页纸,昨天是三页纸,今天四页。 内容就是一遍遍的重复危楼花了多少银子,晏茕川有多白眼狼,诸如此类。 颜绾叹了口气,转头吩咐道,“转告莫云祁,给我抓紧时间取得晏茕川的信任,从她那里把渊王的把柄带回来!别整天叨叨这些有的没的……还有,”看了一眼豆蔻手中的“小抄”,她皱了皱眉,“这传来的信怎么还留着?!!” 豆蔻撇了撇嘴,欲哭无泪,“小姐……门主他说了这么多,奴婢背不全啊qaq” “……赶紧烧了。” 在危楼中,门主传给楼主的信一般不能经由别人的手,而就算有人通传,也不能遗漏一个字。所以,莫云祁说了多少,豆蔻就得背下来多少。 #论话唠带来的危害# “啊等等,还有一件事……”豆蔻刷刷刷的翻到了最后一页,“听门主说,肃王要的人已经找到了,正在回京途中。” “……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不早说?!” 颜绾蹙眉,正要问些什么,院外却是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三人皆是一愣,不约而同的转过身。 “王妃,”顾平急匆匆的赶了过来,“殿下回来了……” 棠观? 颜绾悬了一整晚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地,“回来了?回来就好……” 说着,她朝顾平身后望了一眼,“人呢?” 顾平抿了抿唇,有些为难的迟疑了,“殿下,殿下他……” 听他这欲语还休的,颜绾心口一紧,“殿下怎么了?” 不会是打架斗殴然后受伤了吧?! “倒,倒也没什么大事……”顾平有些心虚的转开了眼,“殿下刚刚回来过,不过又走了。他让属下带您去一个地方……” 颜绾突然有了种诡异的·不怎么好的·让她后颈发凉的预感。 === “哒哒哒——” 马蹄声穿过寂寂无人的小巷,穿过热闹喧哗的市集,最终朝京郊而去,将通明的灯火通通甩在了后面。 郊外的夜色更加浓重,就连皎洁的月华也未能穿透,只在最表面覆了一层淡淡的光亮。 颜绾一个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除了顾平的驾马声,便渐渐的再没什么动静了,不由莫名有些发慌。 大晚上的把她带到郊外,还不让她带豆蔻无暇…… 听这动静,感觉已经快要到京郊的骊山了吧? ……为什么突然有种会被抛尸山野的感觉? 颜绾嘴角抽了抽,只能庆幸某个看不见的角落还有危楼的暗卫在护着她。 “吁——” 顾平勒住缰绳停在了一丛林前,翻身下马,替颜绾掀开了车帘,“王妃,到了。” “……哦。” 颜绾有些不放心的朝外面瞧了一眼,没想到,入目之处,竟不是黑黢黢的一片,反而有几盏花灯挂在树梢,亮着柔和的光,像是刻意布置过似的。 她怔怔的提起裙摆下了车,摘下斗篷上的帽子缓缓抬眼,眼前的景象让她眸色微滞。 果然已经到了骊山山脚,面前正是一小片丛林,丛林那头是一汪氤氲着银雾的湖水。 通往湖畔的小径两边,都悬着小小的灯笼,灯光昏暗微弱却意外的带着些暖意,与月华交织在一起,酝酿出了缱绻的颜色。 湖水上泛着的银雾中也闪烁着零星的亮光,仔细一看,才能堪堪辨认出那里也漂浮着许许多多的花灯,风一起,水面荡开涟漪,那些花灯也随波在水雾中荡开了朦胧的光晕。 “这是……什么?” 顾平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小声解释道,“是殿下一回京城就开始准备的……殿下说要补王妃一个完整的婚礼。” 颜绾蓦地瞪大了眼,“婚礼……” 所以之前所说的洞房花烛夜由他来决定何时赔……就是因为这个吗? 她下意识的顿住了步子,目光扫过那湖面上隐隐约约的朦胧,心口好像也拂过一阵温热的暖风,荡开异样的波动。 ……都什么时候了,竟然还有心思准备这些?颜绾有些别扭的琢磨着。 棠观现在的本事是越发大了,竟然完全瞒过了危楼的人,她这里竟是一点风声都没有传到。 “王妃,咱们走吧……殿下还在前面等着您呢……” 顾平提着一灯笼,转头催促了一声。 的确,他家殿下为这件事暗中筹备了许久。 骊山下的湖景是最好的,而且月圆时还可能会有奇景出现。当年皇上曾带已故的皇后娘娘来过这里,因为皇后娘娘极其喜欢这里,所以皇上还专门在隐蔽之处为她建了所不大的园子,皇后故去后,这园子便留给了殿下。 许是念着旧情,又许是忘记了,皇上后来也从未提过这处园子,所以这园子的主人还是殿下。哪怕是当初殿下被废,被贬去并州,这园子里的人都还将一切打理的井井有条。 这处园子修得隐蔽,没有多少人知道。而即使是知道的那些人,他们也不清楚园子的主人究竟是个什么身份。 如今殿下回京,身份尴尬,又没有了从前的势力,一切都要低调,但他却仍然想给王妃最好的,所以才会想到这里。 只是…… 顾平抬头瞧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无奈的撇了撇嘴。 那所谓的奇景几乎就没有几人真正瞧见过,今日其实也不是撞运气的最好时机。 原本是要再过几日等万寿节之后的,但也不知道王爷是哪根筋搭错了,今日突然一身酒气的就回来了,还毫无预兆的就将计划提前,害得园子那里也都还没有完全准备妥当,害得他也匆匆忙忙的…… 最最重要的是……他家殿下今日的状态也不太对啊…… 当然,这些不能告诉王妃。 第81节 顾平乱七八糟琢磨的小心思,颜绾自然是不知情的。 越往前走,那湖面上的一盏盏莲花灯便瞧着越发清楚,星星点点的遍布在湖畔,好看的不得了。 视线一转,她突然发现湖畔的银雾里竟是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极为熟悉的颀长身影。 那人负手站在湖边的青青草地上,一身赤色红衣,虽略有些暗沉没有那么明艳,但在夜色中也是极为耀眼。 与往日不同,今夜的他竟是没有一丝不苟的束冠,而是任由那长发四散着,发梢随着微风阵阵飘摇。 再加上月华如水,为他周身蒙了一层淡淡的荧光,缥缈中,那挺拔颀长的背影平白多了些遗世独立的旷达。 第八十三章坦白 “殿下,王妃来了……” 顾平走近后顿住步子,小心的唤了一声。 “……下去吧。” 背对着他们的棠观终于转过了身,一双黑眸亮的瘆人,但却又不像是欣喜愉悦,反倒和身后的湖面一般,蒙着一层薄薄的、让人无法看透的东西。 颜绾愣了愣,又走近了几步,还没到他身边,就已经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酒气,再抬眼看向他时,便清楚瞧见那冷峻的面容此刻却染上了微醺的酡红,虽只是浅浅的一层,但对于向来自持的肃王殿下来说,却已经很少见了。 至少,颜绾自打嫁入肃王府以来,就不曾见过他这般模样。 若说上一次撞见他醉酒…… 好像还是除夕那日,暗搓搓趴在房顶上偷窥的吧? 那一日是落魄,今日又是因为什么? 难道是他们暗中谋划的事出了什么纰漏不成? 颜绾皱了皱眉。 “殿下,”她疾步走到了棠观身边,有些不放心的抬眼,对上了那幽邃却带着温度的视线,“你是不是醉了?” 棠观垂眼定定的看着她,眸底的冰冷像是融化了似的,眼波轻轻拂着她妆容精致的脸庞,却在下一刻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渐渐漾深。 半晌,他收回视线低垂了眼,牵过了颜绾垂在身侧的手,嘴角甚至出现了十分细微的翘起。 “没有。” 颜绾又怀疑的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有些不确定的转头看了看身后的顾平。 她总觉得今日的棠观十分不对劲啊,难道她是一个人吗? 顾平低头,眼观鼻鼻观心,显然是拒绝回应颜绾的眼神。 颜绾挑了挑眉转回头,刚要说些什么,手上却传来一阵异样的触感。 垂眼一看,却是某位殿下正专心致志、面无表情的“玩弄”着她的手指…… “……殿下你醉了。”疑问句变成了陈述句。 “没有。”反驳的口吻很坚定,但没了平日里的威势,反倒像是小孩犟嘴似的。 颜绾嘴角微微抽搐,方才见到湖景的惊喜已经全部变成了对棠观的不放心,“殿下,你真的醉了。我们现在回家好不好?” 棠观没有松开她的手,垂着的眼里眸光微微闪了闪,唇角那细微的翘起也掺杂了些别的东西,“我特意为你准备的这些,你不喜欢?” 颜绾顿住,目光下意识错开他的视线,看向了他身后因雾气渐散而越发清晰的湖面,身上本还残存着些凉意,现在却被那星星点点的亮光给驱散了。 然而…… “这些可以改日再看……可你现在醉了,我得回去给你熬醒酒汤。” 颜绾的态度也很坚决。 大晚上的,带着一醉汉在这湖边赏景…… 感觉会有生命危险的样子。 这么想着,她脚下稍微动了动,然而下一刻,那拉着她的手却是突然加重了力道,让她不得已顿在了原地。 “你后悔了?” 嗓音沉沉,突然多了些冷意。 颜绾一愣,再抬眼看向棠观时,尽管他脸上平静无波,但那双眼眸里的深黯,还有那眸光隐隐拖着的质疑,都让她不禁有些愕然。 两人就那么沉默着对峙了片刻。 最终还是颜绾率先败下了阵,“……算了,你犟你有理!” 一眼扫见了湖畔停着的乌篷船,她挑了挑眉朝那里走过去,毫不迟疑的一脚踏上了船,“怎么?是要上船吗?走吧!” 棠观还站在原地没有动。 直到听见了她的声音后,眸中的暗色才堪堪褪去,迟钝的转过身朝准备好的舟楫走了过去。 旁观的顾平总算松了口气,见两位主子都上了船,他便悄悄退下了。 虽然殿下状态不对让他有些不放心,不过既然殿下执意不让人跟着,自己至少也不能被发现啊…… === 明月清风。 湖面上漂浮着一朵朵莲花灯,泛着柔和的光色,随着舟楫荡开的涟漪,也缓慢而一致的被推向一旁,在山林覆盖的阴影里绽着光彩。 颜绾抱着膝静静的坐在船中,一阵风吹过,让她忍不住拢了拢披在身上的斗篷,透过半敞着的帘子朝外看了过去,看向了船头正撑着楫的棠观。 堂堂肃王,现在亲自做船夫,大半夜的往湖中心划? 他果然是醉了_(:3ゝ∠)_ 自己也是醉了才会陪着他胡闹吧_(:3ゝ∠)_ “殿下……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见船一直在沿着两边的花灯朝前行,似乎是有朝向和目的地,并非随意的游湖,颜绾忍不住朝篷外稍稍挪了挪,小声问道。 “快到了。”棠观低沉的嗓音在空荡的湖面上显得格外悠远,透着些难以觉察的醉意,被夜色渲染的朦胧而神秘。 颜绾哦了一声,湖景看腻了,便转眼盯着棠观的背影瞧。 仔细瞧了瞧他特意换上的红衣,瞧了瞧那因没有束冠而四散在身后的墨色长发,只觉得这背影比平日里还要更好看些。 托腮的手曲指敲了敲脸颊,她眯起眼夸赞道,“殿下,我一直以为你只衬黑色,没想到穿一身红衣也很好看。” “你今日才知道?” 棠观背着身,看不见神色,声音也被湖上的夜风吹散了些,变得有些失真。 颜绾噎了噎,这才想起自己不是头一次见他穿红衣了。 嫁入肃王府的那一天,喜服可也是红色的。 “……当初,当初没仔细看过。” 隐隐约约的,她听见棠观冷笑了一声。 “讲道理……那一天殿下你也没正眼瞧过我吧?” 所以有什么资格嘲讽她咯??? 片刻后,船头传来肃王殿下幽幽的声音。 “自然是瞧了,你当时泣不成声的跪在那里……” “棠观!!”怎么总是揪着这一茬不放了呢?!翻旧账很有意思吗?? 颜绾怒了,猛地站起身,脑袋却是一下磕在了篷顶上,“嘶——” 船头的棠观听见了动静,连忙放下了手中的楫,转身一俯头进了篷内,将颜绾捂着脑袋的手拉了下来,蹙眉看了看。 见没什么大碍,才松了松眉,“出来吧。” 颜绾撇了撇嘴。 今天肃王殿下怼她的王妃了吗? 怼了。 怼赢了吗? 赢了。 啧,她怎么就这么没用呢_(:3ゝ∠)_ 船身微微有些不稳,被棠观牵着,颜绾提着裙摆小心翼翼的走出了船篷,朝四周扫了一眼。 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乌云将月亮遮住了,月色一下黯淡了下来。湖面上的灯辉在雾气中越发亮眼,再回头看去,一盏盏花灯似乎是被什么连在了一起,随着水波漂浮荡漾,但却始终不曾散开。 刚刚沿着的那条“灯路”此刻又恢复了原样,一直通向了岸边。 而另一边,透过绰绰银雾,也能窥得些山峦的轮廓,与深蓝色的天幕交接在一起,清雅旷远。 让人仰头一看,便会不由自主将所有事抛到脑后。哪怕心头有再多郁结,在这一眼中,也都化作乌有。 颜绾扬着头,一时有些沉溺在那种忘我的状态,目光一瞬不瞬的望着天际,直到棠观出声,她才回过了神。 “等云散了,这里能看到奇景。” 棠观侧过头。 “……嗯。”颜绾终于依依不舍的收回了视线,也扭头看向了他,想了想,有些迟疑的问出了口,“殿下,你后来……去哪里了?” 不仅不知所踪,还带了一身的酒气…… 棠观沉默。 不知是因为云遮月的缘故,还是别的,他的眼底忽然变得深不可测,眸中也黑黝黝的透不出什么光亮。 原本还有些翘起的唇角也渐渐平了下去。 借着水面上的微弱灯光,颜绾只能看见他眉眼间的微醺竟是越发深了…… “殿下?” 第82节 “我去见陵修了。” 棠观别开视线,淡淡的开口。 颜绾蓦地瞪大了眼。 拓跋陵修?他竟是真的回去找拓跋陵修了?!这么说来,白日里杏仁那一茬还是让他起疑了…… “你们早就相识了?” “是……之前的确见过几次……”颜绾定了定神。 “他似乎很了解你。” 棠观勾了勾唇,唇畔的笑意有些自嘲。 ——棠观,你真的了解她吗? 听出了那声音里的黯然失落,颜绾心口一紧,“殿下是说杏仁的事吗?其实……那也只是巧合罢了……” 棠观垂下眼睑,又想起了那尽数湮没在火焰中的画纸,想起了那画纸上一个又一个他从未见过,但却又鲜活无比的颜绾…… 无论是不是巧合,他们相识的三年却是真的,那些甚至不用言明的小默契也是真的,拓跋陵修对她的在意更是真的。 然而,这些与颜绾……又有什么关系? 尽管心中已是巨浪滔滔,但已经微醉的肃王殿下却仍然清楚明白这一点。 一切都不过是拓跋陵修的一厢情愿,和颜绾没有关系。 嗯,所以他不能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发泄在自家王妃身上。 肃王殿下一遍又一遍重复劝慰着自己,最后…… 俊脸上,笑意渐渐敛起。 棠观沉下脸将人拉近,俯头,向着她的唇吻了下去。 还是没忍住。 第八十四章奇景 一吻结束,两人的呼吸都微微有些急促。 棠观终于撤开了唇,放松了双臂间的力量,视线下移,凝在颜绾绯红的面颊上,心头那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稍减,但却另有一股邪火窜了起来…… 颜绾揪着棠观衣襟的手渐渐松开,面上的热度迟迟没有褪去。 “……以后离他远一点。”半晌,肃王殿下才黑着脸将她拥进了怀里,憋出了这么一句。呼吸声就在她的颈间,轻轻吹动着那散落下的几缕碎发。 颜绾怔了怔,只觉得自己瞬间被那股淡淡的酒气包裹,甚至也有些微醺了。 不知为什么,她能察觉到棠观同方才有些不一样了。 方才的他,面上虽平静无波还带着笑,但其实有些陌生,让她莫名的感到心慌。 但看到现在毫不掩饰、阴沉着脸的他,她却是突然安心了。 ……等等,她是不是被棠观“调|教”成抖m了????? 松了口气,她抬手环住了棠观的腰,无奈的叹了口气。 看来,拓跋陵修那里定是露馅了。 “殿下,今天是你要带我去的……” 话刚一出口,那拥着她的双臂便又是一紧,勒的她连忙乖乖改了口,“嗯嗯,以后一定离他远远的。” 力道又松了下来。 ……明明是事实,还不让人说了=.= 不过,这空气中到处弥漫着的酸溜溜的醋味啊…… 她好像可以闻到了。 颜绾忍不住翘了翘唇,小声试探道,“殿下,你今晚其实不是醉酒,是醉醋吧?” 这是得连着灌了多少醋,才能让棠观这种人冒出酸味? 好像上次莫云祁冒充她的意中人出现时,他的反应也不像今天这么……异常。 到底是受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刺激呢? “……” 沉默。 “算了,反正你也听不懂。”撇了撇嘴,她环在他身后的手拽住了那散下来的长发,轻轻拉了拉,“殿下……我们还有很多以后,你知道吗?” 棠观愣住,深黯的眸中飞快的闪过一丝流光。 的确,或许他此刻还不够了解颜绾,但那又如何? 他们还有很多很多以后。 但是…… 真的会有很多很多以后吗? 他似乎有些明白自己那难以启齿的情绪究竟是什么了? 是嫉妒,是害怕,是之前那么多年从未体验过,甚至不耻的情绪…… 嫉妒拓跋陵修那么早的遇见了颜绾,嫉妒他见过自己没有见过的颜绾。他甚至还害怕,害怕颜绾会突然改变主意,会突然离开他。 莫名的,当他看到那些画中的女子时,他突然就生出了一种不安。 他似乎觉得,画中的女子离他好像十分遥远,而且是他怎么也抓不住的那种飘忽。 他留不住她。 这一念头就这么生了根,发了芽,让他不得已将原本筹划的婚礼匆匆忙忙提前到了今日,幼稚而牵强的想用这些留下她。 遮月的云雾渐渐散开,皎洁的清辉再次扑撒而下,将船上相拥的两人包围在一团柔和的光晕之中,投映在花灯点点的湖面之上。 湖中心的银雾中,忽然隐隐约约的显出两道同样相拥的人影,在不远处那一片满满的莲花灯上逐渐清晰,逐渐清晰…… 月光与灯辉的交织笼罩下,那相拥的人影更加缱绻。 有些难以相信自己所看到的,颜绾呼吸一窒,连忙松手推开了身前的棠观。 “快看那里!” 与此同时,湖心那两道人影竟然也随之分了开来,并排而立,竟像是他们的镜像似的。 颜绾惊诧的扯了扯棠观的衣袖,“那,那是什么??” 棠观抬眼望向湖中心那与他们别无二致的人影,眸光骤缩,一时也看得怔了。 原来,父皇曾经说过的……竟是真的。 这湖心,真得能看见奇景…… 深深觉得这画面难以用语言描述,颜绾登时有些哑然,只是不自觉的攥紧了抓着棠观衣袖的手,“那是……我们吗?” 被颜绾的声音拉回了心神,棠观的眸色欣然漾深,再开口解释时,冷沉的嗓音里也带了些难掩的愉悦。 “这就是骊山湖的奇景。月圆之夜的子时……传闻说,只有心意相通、被神灵选中的有情人能瞧见。” 顿了顿,肃王殿下不动声色的将民间的唯美传闻拎了出来,完全忘记了自己一直是个“唯物主义者”。 不过是一会儿的工夫,那湖心的人影越来越浅,越来越浅,渐渐的,与那周围的银雾混在一起,消散的无影无踪了…… 颜绾依旧目不转睛的望着那里,有些恋恋不舍,“再等等还会有吗?” 棠观回答的斩钉截铁,“不会。” “我们在这里……再等等看?” “……”棠观侧头,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口吻突然变得难以捉摸,“等不了了。” 说着,便起身走到了船头,重新撑起了楫。 颜绾不解,“等不了了?殿下……还有什么急事吗?” 大晚上的,这么着急去做什么…… 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蓦地瞪大了眼,脸上一下红了起来。 船头,棠观低哑的声音传来,“急着回去洞房。” === 颜绾从来不知道棠观竟然还在这骊山脚下有处宅院。 她的毫不知情意味着,这一处宅子,就连遍布京城的危楼眼线,也完全不清楚…… 宅子并不大,但一看就知道主人当初修建时费了多大的心力和财力。 他们到的时候,宅子里已经到处挂满了红绸,贴满了喜字,完全就是办喜事的样子。 “主子。” 一两鬓斑白的老妇人带着两个捧着什么衣物的丫鬟走了过来,看见颜绾时恭敬伏了伏身,“夫人。” 棠观颔首,“交给你们了。” “是。” 颜绾一脸懵逼的就被两个丫鬟给“拖”走了。 再清醒过来时,她已经被换上了一身喜服,盖着红盖头端坐在了床沿。耳边一片寂静,只隐隐传来红烛噼啪炸开的声响。 红盖头下,颜绾纠结的绞起了手指。 要命了。 虽然已经是第二次成婚了,但上次两人根本就没想过会有后续,而这次…… 她最近好像欺负棠观欺负的有点过头。 今晚……好像要完。蛋。了。 第83节 _(:3ゝ∠)_ 正胡思乱想着,她忽然听到“吱呀”一声。门被推开,随后,一双黑靴出现在她的视线里,透过红盖头下面的那条缝隙,她看到了熟悉的红色。 喉咙突然有些发紧,颜绾艰难的咽了口口水,一颗心跳得几乎要让胸口炸裂。 而站在她身前的棠观同样好不到哪里去,他在床沿坐了下来,目光落在颜绾搅在一起,纤细、白净如葱的手指上,眼眸瞬间被潮水淹没,变得深邃如墨,浑身上下像有一股火在到处窜动,之前喝下的那一点酒已经逐渐将他仅剩的那一点理智给燃尽了。 难以抑制的,他伸出手掀开那碍人的红盖头,低低的唤了一声,往日冷沉的嗓音里竟透着些缱绻,“阿绾……” 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亲密的称呼,但再一次听到时,颜绾还是怔住了。 阿绾……阿绾…… 尽管颜绾也是她,但活了这么多年,她心里依旧觉得只有陆无悠才是她的名字。 然而…… 她或许是找不到机会能从棠观口中听到一声“无悠”了吧。 滚烫的手掌抚上了颜绾的脸颊,让还处于忧郁状态的颜绾被吓了一跳,“殿……”下字还没说出口,嘴唇便已被他封住。 棠观一手扣住她的下巴,深深的吻了上去,辗转吸吮。而另一手也跟着按住她的腰,人微微向前倾着,手掌用力的把她贴向自己,那力道,像是要把她融进自己的骨肉之中。 颜绾微不可察的颤抖起来,手不自觉攀上他的肩膀,搂着棠观的脖子,仰起头,闭眼接受他强势而又霸道的亲吻。 女子身上独有的淡香萦绕在棠观的鼻端,那香甜的味道让他回想起了前几个艰难熬过的夜晚,于是愈发失控起来。 渐渐的,棠观已经不再满足于只亲吻她的嘴唇了,他想在她身上的每一处都烙下自己的印记,想要让她真正属于自己,想要找回那微弱的一点安全感…… 管她跟谁认识多少年,有过多少曾经美好的回忆。这一刻,乃至将来,她都只是他的王妃,是他的阿绾。 这样的念头肆意滋长,让他再也忍耐不住,忽然用力将颜绾压在床上。 滚烫的唇沿着她脸部的曲线一直往下,流连于她的额头,鼻尖,脸颊,唇瓣,耳垂,还有那精致的锁骨。 越吻越上火,他的手也不自觉往下,解开了颜绾刚刚才穿上的喜服腰带。 察觉到棠观的动作太过火,颜绾忍不住有些心慌的睁开眼,扬手撑住了他的肩,一双潋滟的桃花眸不可控制的沾染着丝丝媚意,“殿下,我自己……嘶” 话还没说完,锁骨却是突然被人咬了一口,力道不轻不重,可牙齿和肌肤接触的敏锐触感,快感和痛感同时袭击而来,让她忍不住轻喘了一声,呼吸更加凌乱了。 还未定下神,身上却是突然一凉,只剩下一个遮羞的肚兜,还欲盖弥彰的遮在身上。 “殿下,等一等……我,我有点喘不过气了……” 棠观重新堵住她的唇,用力的吸吮了片刻后,附在她的耳边,唇瓣一边轻轻摩挲着她敏感的耳垂,混合着轻微的喘息,“受着。” 鲜红的珠帘已经全部被放了下来,遮住了床上的人,却掩盖不住满室的旖旎和春色,那一方木桌上红色的烛火摇曳,最后,终于归于平静。 第八十五章一心 天刚蒙蒙亮,恰逢深秋,山下的清晨格外添了丝寒意。 鸟鸣声啁啾不止,湖面上的银雾已经不如夜间那般浓重,但一阵晨风拂过,却依旧有散乱的水光,满湖动荡。 湖中依稀停着几只小船,船上能瞧见些模糊的人影,似乎正在将水面上的一盏盏莲花灯收起来。 湖畔的小宅里,布满院落的红绸与喜字在晨间显得尤其亮眼。 晨光在窗户纸上潋滟出淡淡的阴影,柔和的扑撒在了屋内。 红烛烧残,案几之上的“囍”字虽没了昨晚的明艳,但被满屋嫣红衬着,仍然带着暧昧的颜色。 曳地的床幔同样是嫣红色,无法看清里面的情形,只隐隐约约有个大致轮廓。 颜绾从昏睡中幽幽醒过来的时候,便感到有人一直在“虎视眈眈”的盯着她,盯得她毛骨悚然,这才艰难的睁开了眼。 眼角还有些湿润,她刚想要抬手,却不料牵一发而动全身,浑身的酸痛感都瞬间漫了过来,像是被什么碾压过似的,疼得她忍不住蹙起了眉。 “醒了?”头顶上方,传来低哑而磁性的男声,听得颜绾一下僵住了所有动作。 本还是一片空白的脑子突然涌回了大段大段的记忆,伴着那些喘息低吟声,让她蓦地瞪大了眼,面上逐渐升温,有些僵硬的抬头去看正全神贯注盯着她的男人。 男人穿着纯白的深衣,长发垂在肩头,棱角分明的脸庞在清辉的扑撒下英气逼人。眉眼间没了往日的冰冷与严峻,却隐隐透着些令人沉溺的深情,眸底的专注甚至让颜绾有些心悸。 “……”她张了张唇,还未出声,脸色便微微一变。 “怎么了?”见她面上突然多了一丝异样,棠观愣了愣。 颜绾抿唇,皱着眉摇了摇头,突然从棠观怀里挣脱了开来,一言不发的坐起身,艰难的撑着床沿想要下床…… 棠观心头忽地一沉,手一抬将人圈回了怀里,低低俯头,呼吸轻轻喷在她的脖颈后方,贪恋的嗅着女子的气息,“为什么不说话?” 老实说,他心里有些忐忑,昨天他的确是醉了。 他喝醉的时候向来与旁人有些不一样,他哪怕是醉了,看上去神志也是清晰的。 所以醉着醉着就把一切该做的、不该做的…… 通通都做了。 记忆虽然不是十分完整,但只是通过那些零散的片段,还有醒来时颜绾身上的痕迹和眼角的泪痕,他也知道自己昨夜失控了。 ……虽然心情愉悦,但有点心虚。 被禁锢着动都不能动,颜绾急得挑了挑眉,张了张唇却依旧没有作声,只低下头去扳那环在她腰间的手掌。 见她始终没有开口,心虚的肃王殿下有些慌了,将人转了回来,低头对上了颜绾的目光,嗓音沉沉,“阿绾,和我说话。” 被迫抬起脸的颜绾整个人几乎都要爆炸了,咬了咬唇,就拉下了棠观的手。原本她是想要在他手心写些什么的,却不料这举动再次刺激了他,腰间一紧,就被重新摁回了床铺间。 棠观自从昨日起心中便一直有个疙瘩,此刻更是忐忑不安,急切的想要得到颜绾的回应。于是低头就轻轻的吻上了那还残存着泪痕的眼角,不似昨夜那般霸道蛮横,而是温柔带着些安抚的,也不知是在安抚颜绾,还是在安抚他自己…… 眼角传来一阵温热,颜绾惊了惊,脑子里突然闪过很多昨晚纠缠的画面,只以为棠观又要做些什么,猛地别开了脸,终于启唇说了第一句话,“不,不要……” 出乎意料的,平日里那轻柔婉转的嗓音此刻竟是十分沙哑,甚至虚若游丝,若不是靠得极近,几乎听不清说得是什么。 棠观的动作微微一顿。 强忍着嗓子里的烧灼感,颜绾艰难的开口,“水……” 嗓子都被他折腾成这样了!!他还逼着她说话?!!! 闻言,棠观一直绷着的那根神经似乎终于松弛了下来,刚抬起身,要掀开床幔走出去,发根却是突然传来一丝疼痛。 “嘶——” 与此同时,颜绾发间也是一疼。 从床上坐起身,她有些诧异的顺着那疼痛感看了过去。 逶迤在她衣袖上的长发竟是不知何时,与棠观散在身后的发丝竟是纠缠在了一起,甚至还打成了一个死结。 “……”颜绾拎起那打成死结的发团,几乎没有多想,就动手开始解了起来。 早晨醒来悄悄打结的肃王殿下心口仿佛中了一刀,默默咽了口老血,他沉默着伸手拦住了自家王妃近乎白痴的举动。 嗯? 颜绾狐疑的抬眼看向棠观。 只见他从枕下拿出了一把剪刀,干净利落的“咔嚓”一剪将那结团的长发剪了下来。 “……” 哦对,是这个意思。 颜绾终于从懵逼中恢复了过来。 === 天色晓明时,一马车停在了京郊别院外。 颜绾一边捂着脖子,一边动作小心的下了车。 她身上穿着的还是昨晚换下来的衣裳。骊山小宅中除了喜服,竟然就没有其他女装了。 而她昨晚的上衣衣领不高,现在脖颈上没有任何遮挡,完全将那些暧昧的红痕暴露在了外面…… 下车时尽管有棠观的搀扶,但颜绾还是牵动了身上的酸痛之处,面上掠过一丝难堪。 棠观今日从一睁眼开始就俨然化身为正宗的“望妻石”,目光几乎就没有离开过颜绾,所以自然没有忽略她面上的异样。 似乎想到什么,他神色也变得有些不自然。 略微顿了顿,他突然上前一步,将行动艰难的颜绾打横抱了起来,轻咳了一声,朝院内走了出去。 颜绾被惊了一跳,不过虽然有些猝不及防,但下一刻她却还是放松了下来。 被落在最后充当马夫的顾平一脸哀怨。 大清早就虐狗……是不是有点不好? “咳……” 进正院之前,颜绾突然咳嗽了一声,在棠观怀里挣扎了起来。 “怎么了?” 棠观停住了步子。 颜绾迟疑了一会儿,暂时撤下了捂着脖子的手,指了指那些暧昧的红痕,毫无力度的瞪了罪魁祸首一眼。 她一夜未归,虽然定是有危楼的人已经将消息送了回来,但她也不想就这么狼狈的出现在无暇和豆蔻面前,更何况,主院还有软软呢…… “……” 所以,现在要怎么办?棠观对上她的视线。 ……我不管!反正不能让人看见我现在的样子! 也不管棠观能不能理解,颜绾噼里啪啦的一通乱眨,然后就巴巴的盯着他。 尽管丝毫看不懂颜绾的示意,但棠观却真切的感受到了她“忿忿”的情绪。于是顿在原地思忖了片刻,才有了下一步动作。 颜绾正琢磨着要从哪里溜进去才不会被发现时,突然间却是被抱着腾空而起,不过眨了几下眼的工夫,两人已经静悄悄的落在了正屋的廊檐下。 棠观尽量放轻了推门而入的声音,直到将颜绾放下后,才将身后的房门掩上,转身看向还捂着脖子的颜绾,“满意了?” 颜绾松了口气,一转头就慢悠悠的挪到了衣柜前,开始倒腾倒腾找起了立领的衣裳。 第84节 见状,棠观眸中掠过一丝笑意,也缓步走了过去,从衣柜中找出了一雕花镂空的长木盒,将特意剪下来的结发放了进去。 “……” 颜绾愣愣的偏过头,看着他一连贯流畅而郑重的动作,心里仿佛有一股暖流缓缓流过,让她浑身的酸痛莫名褪去了不少。 抱着翻出来的衣裳发了一会儿怔,她突然又想起了昨夜没有问出口的那个问题。 “殿下……”嗓音的沙哑比最初要稍稍好了一些,“以后也会这样对别的女子吗?” 老实说,这么一个问题她始终不敢想不愿想,也不敢问不愿问。 面对突如其来的问题,棠观有些不解,但却压根没有多余的考虑,不假思索的回答道,“自然不会。” 见他回答的没有丝毫余地,颜绾诧异的抬眼,触及他眸底的专注认真时,又神色复杂的垂下了眼,“若是有朝一日……殿下迫不得已要纳别的女子呢?” 话一出口,她就又后悔了。 就连她自己都想不出标准答案的一个问题,用来问棠观,又怎么可能得到一个让自己舒心的回答…… 察觉出颜绾的黯然,棠观蹙眉,沉默了半晌,才拉起她垂在身侧的手,贴在了自己的心口,“这里,只能容纳一个人。” 掌下传来心脏有力的跳动,颜绾呼吸窒了窒,刚想要收回手,却是被棠观又攥紧了。 他肃着脸,口吻极其认真,“所以我身边,也只会有一个人的位置。” “……” 颜绾第一次觉得板着脸的棠观…… 最帅了。 第八十六章进宫 平宣二十四年十一月,晋帝大寿,朝野同欢。 这一日的京城,无论是长街还是小巷,都连缀着缤纷的彩廊、彩墙,通往紫禁城的一路更是彩坊不断。纵横交错的彩墙之上,赫然是“万寿无疆”四个大字,用彩绸结成。尽管白日里灯坊与灯楼还未亮起,但那绣幙相连,锦绮相错,也仿佛将万里无云的天空映出了万色云霞…… 紫禁城外,一辆接一辆的马车在禁兵把守的宫门外停了下来。 今日宫中的寿宴,三品以上的官员皆可带上嫡妻与嫡系子女入宫。宫门外除了禁军,多了不少内侍与宫女。携家眷入宫的臣子们便会由这些事先安排好的宫人带路领进宫中。 见宫门前如此大的阵仗,从马车里刚探出头的颜绾只觉得脑袋更重了。 今日的万寿节庆典是她成为肃王妃后第一次进宫,尽管非常非常讨厌头上那重到爆的珠钗发髻,但她还是得按照王妃的规格把自己包装的起来…… 她穿着一身茜红色暗花云锦纱裙,臂间飘垂着淡色缓带。面上难得的化了浓妆,往日的温婉也变得容色艳艳。 长发绾着凌虚髻,如墨的发丝交拧着如云盘回,斜斜的在发髻间插了两支赤金凤尾点翠步摇,两侧垂下的五彩珠玉随着轻移的步子微微颤动。额前缀了一块白玉嵌珠的眉心坠,与那耳边的白玉耳坠相得益彰。 若说华丽,这身装扮绝对不会压过某些宫妃的风头。但若说普通,又绝对不会被众人忽略。 不奢靡华贵,却也端庄雍容。 肃王殿下满意的抬手,理了理自家王妃鬓边垂下的两绺细发,然后…… 手就没放下来。 “……殿下,麻烦不要再玩这两根须须了,谢谢。”颜绾面无表情。 旁观的顾平、豆蔻默默低头,眼观鼻鼻观心,只有无暇冷漠的转开了眼。 请不要切镜头给他们,他们什么都没看到。 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肃王殿下动作一顿,尴尬的咳了一声,若无其事的放下手,“寿宴之前女眷会被带到未央宫面见贵妃……端妃娘娘也在,你不必担心。” 颜绾低头“恩”了一声。 听说,端妃的确是个性子温和的人,从前与故皇后又是非常好的姐妹,抚养棠观也是尽心尽力。只是…… 萧贵妃的势头太胜,若真是有意找她麻烦,就算是端妃,怕是也护不住她吧。 唔,她还是要稍稍低调些好。 似乎也想到了端妃如今的处境,棠观蹙眉,沉声嘱咐道,“如果贵妃发难,你只需记住一点。” “什么?”颜绾饶有兴致的抬眼。 她倒是想知道棠观想出了个什么妙招,竟可以保她平安无事的淌过这趟浑水? “别委屈自己。” 肃王一本正经的板着脸启唇道,仿佛是在交代什么大事,惹得原本还想要上前打招呼的几个臣子都顿了顿,互相对视了几眼,忐忑的离开了。 【大臣:……肃王与肃王妃这么严肃,定是在筹谋什么吧?看来今日是又要有大事发生了!!】还以为有什么后话的颜绾愣了愣,半晌才意识到棠观让她记住的,竟是一句关切甚至纵容的“不能委屈自己”…… 她感动的同时却又有些哭笑不得,“那我要是将未央宫闹翻了天,殿下可就要替我收拾烂摊子了。” 棠观挑眉,“你若真有大闹未央宫的能耐,我自然也有替你摆平的本事。” “……噗。” 没想到棠观也会有夸下海口的这么一天,颜绾憋着笑别开脸,最终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嘴角的弧度越发上扬,方才的那丝紧张也荡然无存,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她已经习惯将什么事都一个人担着,甚至就连棠观那份也一并操心了,却忘了她也没有自己预期中那么神通广大,她偶尔也会棋差一着,也会目光短浅,也会不知分寸。若是从前也就罢了,而自从到了大晋后,她的每一步都牵连着许多…… 棠观对她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要委屈自己。 言下之意,就是要始终记得,她的身后还有他,只要有人找茬,可以毫不顾忌的怼回去。 真的可以毫无顾忌吗? 颜绾不在意。 至少此刻,她心中已经有了棠观无所不能的“错觉”。 这就够了。 见她终于露出了笑容,棠观也微微展眉,但转念一想,却又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为什么他总觉得……这笑里隐隐透着些嘲讽呢?? “四哥四嫂!” 一熟悉的唤声在不远处响起。 “璟王殿下。” 顾平率先看到了正走来的棠遇,连忙退开了几步行礼。 豆蔻和无暇也跟着伏了伏身。 棠遇并非一个人来的,与他结伴的一行人,是棠清平兄妹,和……奚息。 颜绾有些诧异,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悄悄扯了扯棠观的衣袖,小声问道,“殿下,你不是说八弟和奚小将军向来不和吗?怎么两人还时常……黏在一起?” 棠观微微偏头,“他们从小便如此。” 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他微不可察的勾了勾唇,低声补充道,“阿遇小时候第一次见到奚息时,以为他是女孩,拉着他在许多人面前说以后要娶他为妻……后来知道奚息是男儿身后,阿遇还哭了,奚息最讨厌听到哭声,嫌弃的丢下一句我不和哭包玩后,扭头就走。两人的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 颜绾的表情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啊,突然有点心疼小棠遇。 棠遇刚一走近,就耳尖的听到了棠观在揭他的老底,双眼蓦地瞪大,有些愤怒的质问道,“四哥!你怎么还记得这事?!” 棠观敛了敛面上的笑意,淡淡的扫了他一眼,“没人忘得了。” “……” 一口老血。 “嗯。”同样对那一幕印象深刻的棠清平点了点头,赞同的应了一声。 “……” 两口老血。 棠遇默默的咽了两口老血,又不敢对面前两位大爷做什么,只好一个火星四溅的眼神直接砸向了所有“罪恶”的源头。 难得的,奚息今日没有再穿红衣,而是一身稍显正式的玄色蝠纹锦袍,只是袖口和领口依然缀着红色缎边,长发束冠,完全没了往日的懒散,多了几分潇洒和意气风发。 莫名其妙的就被狠狠剜了一眼,奚小将军很不解,“作甚?是你说要娶我,又不是我要强娶你!你怎么一副被人占了便宜的羞恼样?” 棠遇更加恼羞成怒,“你闭嘴!” 奚息眯了眯眼,“棠遇,大早上的,你是想打架吗??” 有些人啊,总喜欢作,非得搞出点事情才舒坦。 在奚息眼里,棠遇就是这么一种人。 在奚息的认知里,她和棠遇的每一次动手,全都是棠遇作出来的。 眼见着这两人“叕”要吵起来了,棠清平和棠观一人拎着一个,将两人分了开来。 “殿下,时辰差不多了。”见不远处已经有宫人朝这里走了过来,顾平上前提醒道。 棠观点了点头,将棠遇扔到了一边,转身走回了颜绾身边,最后嘱咐道,“自己小心。” 颜绾扬了扬唇,“你好像比我还紧张。” 另一边,棠清平也不放心的转身,将一直躲在自己身后无精打采的棠清欢揪了出来,面色沉沉,口吻里却依旧带着几分宠溺,“不许任性。” “……知道了。”棠清欢垂着头,在衣袖下绞着手指。 “不许胡闹。” “……哦。” “不许再找荣国侯府的麻烦。” “……” “还有,”棠清平顿了顿,眸色微深,“好好照应四嫂。” “……”棠清欢咬唇,衣袖下瞬间没了任何小动作。 “无论旁人是什么心思,她都是肃王妃,是你的四嫂,你明白吗?” “……嗯。”半晌,棠清欢才低低的应了一声。 第85节 棠观一行人跟在内侍身后进了宫,而同时,几个宫女也恭敬的走到了颜绾面前,“肃王妃,这边请。” “嗯。”颜绾垂眼,正要缓步跟上去时,身后却是有一股熟悉的脂粉香气骤然飘近,下一刻,她的臂弯便突然被人挽住了。 颜绾猝不及防的惊了惊,侧头看向那冒冒失失冲过来挽住自己的紫衣女子…… “……郡主?” 棠清欢闷闷不乐的低着头,但却依旧将颜绾牢牢的挽着,恹恹的纠正道,“四嫂,我是清欢。” 颜绾一怔。 她原以为,前两日的“杏仁”事件会让棠清欢心里产生些隔阂,因而抵触自己。毕竟,棠清欢看上去似乎十分喜欢拓跋陵修。没想到,她今日竟还愿与自己同行…… ……以棠观为首的小团体好像都不怎么按套路出牌。 一个有轻微恋兄癖的哭包皇子,一个女扮男装的小战神,一个到现在都不知道是蛮横属性还是可人属性的郡主,还有一个担着兄长之名、操着老爹之心的世子。 神tm组合。 第八十七章宫心 几个宫女低垂着头在前面带路,棠清欢挽着颜绾入了宫,而豆蔻无暇则是同棠清欢的侍女一起,跟在两人身后。 或许是因为棠清欢在身边的缘故,颜绾预想中的冷遇并未出现。 一路上她们遇见了不少朝臣的夫人和嫡女,凡是见到的都纷纷向她们行了礼,尽管淡淡的,但态度却还算谦恭。 “四嫂……” 一直沉默着的棠清欢突然开口低低的唤了一声,但只这一声后,便再没了下文,似乎在犹豫着要不要说下去。 “怎么了?”见她欲言又止,颜绾眉心跳了跳,下意识的觉着这位小妹妹一定是又想起了拓跋陵修,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啊,头疼。 然而,就在颜绾头疼的思考着要如何安抚她时,棠清欢却是硬生生将快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僵硬的转移了话题,“四嫂……穿过御花园,就到未央宫了。” “……这里便是御花园了?” 又一次预估错误的颜绾只觉得自己脸都被啪啪啪打肿了。 还有必要再多问什么吗? 棠清欢想起了自家哥哥临走前留下的话——无论旁人是什么心思,她都是肃王妃是四嫂。 大概是没有必要了。 毫无疑问,陵修哥哥是一厢情愿,就和她一样。他们的一厢情愿,和四嫂又有什么关系呢? 更何况,她其实应该庆幸的。 “肃王妃,容妤郡主到。” 不知何时,她们竟是已经被带进了未央宫,领头的宫女率先走进大殿,清了清嗓子伏身通禀了一声。 殿内原本也并不吵闹,但宫女这么一通传,大殿中的安静却突然静得诡异起来,仿佛连针尖掉在地上的声响都能听见了…… 颜绾一踏进殿门内,便感到有无数道视线嗖嗖嗖的在自己身上扫来,扫去,凝滞,像是乍一眼看到了什么珍稀动物,要盯出个洞来。 行吧,爱看就看着咯。 尽管现在身边没有棠观,但她身后还有个无暇呢。 呵,论排场,她们危楼都不带怕的。 “参见肃王妃,参见容妤郡主。” 盯了片刻后,那些命妇贵女才福了福身。 颜绾定了定神,缓步上前,不卑不亢的抬眼,眼角的余光迅速扫了一圈四周,目光不偏不倚的落在最上座。 殿内的台阶之上,端坐在那里的萧鸾萧贵妃一身繁复华丽的宫装,朝天髻上凤钗横斜、珠翠九翟,容颜保养的极好,有着与年岁完全不符的娇美,眉心那精致的花钿更是摄人心魄。 颜绾微不可察的勾了勾唇,偏头看了一眼棠清欢,待她松开手后,便伏身拜了下去,“臣妾拜见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都说萧贵妃与故皇后相像,她也看过两人的画像,的确眉眼间有些相似。但终究,哪怕是离皇后的名分只差了一步,哪怕是有绝代风华,也抵不过那后位上的万千凤仪。 “清欢拜见贵妃娘娘。” 棠清欢也不情不愿的伏身行礼。 萧贵妃居高临下,俯视着殿中的颜绾,见她容姿国色、端庄娴雅,在众目睽睽下,也没有丝毫怯场,反倒不卑不亢时,眼底掠过一丝异样。 荣国侯府果真是奇了。 庶女不像庶女,嫡女不像嫡女…… 一想起颜妩,萧贵妃忍不住微微蹙眉。 若不是因为荣国侯府的势力,她怎么也不会同意珩儿娶那么一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进门。 目光再转向下面跪拜的颜绾,她的眉眼间渐渐覆上一层阴戾。 她果然……什么都比不过那个死人…… “清欢来了啊?起来吧。”对棠清欢丢下这么一句后,萧贵妃便转开眼,端起了手边的茶,轻轻啜了一口,话锋朝向了颜绾。 “若本宫没记错,这是……肃王妃第一次入宫?” 并未允她起身。 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茬的颜绾默默叹了一口气,直起身应道,“是。” 可以的,经典套路,百玩不厌。 跪着就跪着好了,反正她提前带了护膝。 无所畏惧.jpg “肃王妃新婚第二日便启程去了并州,这一待就是大半年,定是对蜀中风物很熟悉了。” 见萧贵妃没有要让肃王妃起来的意思,其他人彼此相视了一眼,又都了然的转开视线,殿中越发安静了。 “回娘娘,臣妾一到并州便病了,所以也不常出府。谈不上熟悉,只是略知一二罢了。”颜绾垂着头,面上还带着淡淡的笑,仿佛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本宫没去过蜀中,但却听说那里十分有意思。恰好今日各宫嫔妃,各府的夫人小姐都在,不如……肃王妃就说些有趣的听听,也为大家解解闷?”萧贵妃放下手中的茶盏,笑里藏刀。 解闷…… 这是拿她当说书逗趣的了? 颜绾挑了挑眉,还未来得及作何反应,已经站起身的棠清欢却是完全忍不了了,眉眼一凛,便想要上前。 颜绾不动声色的伸手,在衣袖的遮掩下拉了拉她的衣角。 这个时候由棠清欢顶撞萧贵妃,不明智,只会让情况更糟糕。 被一个小辈当着一干命妇贵女的面驳了面子下不来台,萧贵妃怕是会被激怒。 的确,有安王和晋帝撑腰,萧贵妃不会为难棠清欢。但对她……就不一定了。 “端妃娘娘驾到~” 殿外突然传来内侍刻意拉长的声音。 “拜见端妃娘娘。”一时间,殿内的人都转身朝向殿门口行礼。 除了坐在上座的萧贵妃和还跪在殿中的颜绾。 一听到端妃的名号,颜绾心口微微一松。 行了,靠山来了。 虽然这靠山不怎么稳,但也总比棠清欢要稍微好一些。 “姐姐来得真是时候~” 萧贵妃端坐在上位没有起身,只冷笑了一声,“本宫正和肃王妃聊着呢。” 颜绾低垂着眼,一深紫色的裙摆进入了视线,于是又伏下了身再拜道,“臣妾拜见端妃娘娘。” “好孩子,快起来吧~”一温和的女声从上方传来,下一刻,她便被扶起了身。 颜绾起身站定,看向正扶着她的女人,见她满脸的关切,眼里虽带着审视但却不会让人感到难堪,心知这就是棠观的养母端妃了。 比起萧贵妃的明艳动人,端妃的衣着便稍显沉稳庄重,柔和的眼角眉梢明显染上了岁月的痕迹,但却能看出年轻的时候也是个美人。 颜绾低眉垂眼,微微扬唇笑了笑,轻声道,“多谢娘娘。” 口吻明显比方才多了些柔和,神色中更是亲近。 端妃扶起颜绾,第一眼看向她时,面上便有一丝欣喜转瞬即逝,忍不住拉着她的手细细打量起来。 这是她第一次见肃王妃。 荣国侯府的庶女…… 为着这个身份,她在皇上面前求了许多次,甚至不惜触怒龙颜,差点被皇上禁足。 区区一个庶女,竟是做了肃王的正妃,这要她如何向已故的皇后交代?! 这大半年来,她心里始终有着这么一个结,自责没有在一开始把好关,才让荣国侯钻了这样的空子。 前些时日肃王肃王妃回京后,遇儿也进宫告诉了她,说肃王对肃王妃极好,两人十分相配。她原是不相信的,依旧对那庶女的身份耿耿于怀。今日一看…… 遇儿所言竟是不虚。 “随本宫来。” 终于放下心来的端妃拉着颜绾的手朝台阶上走去,不顾萧贵妃阴沉的面色,便在另一侧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让颜绾和棠清欢就坐在了她身边。 “本宫见肃王妃甚是投缘,想要与她说说话,妹妹不会介意吧?”端妃转向萧贵妃,淡淡的开口。 论品级,她与萧鸾其实不相上下,甚至她在这宫里的资历比萧鸾还要长上许多。但萧鸾暂时掌着凤印,也极为受宠,去年渊王又扳倒了肃王,所以她的处境才变得举步维艰。 然而再艰难,她也还有个“端妃”的名号,萧鸾不会想在万寿节这要紧的关头节外生枝。 萧贵妃又朝颜绾那里扫了一眼,见她始终笑意浅浅,突然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登时也失了要为难她的兴致。 端妃如此护着颜绾,也在她的意料之中。此刻最重要的是安置好内宫女眷,不给珩儿添麻烦。更何况,下马威也已经给了。今日,便就这样吧。 “自然不会介意。” 第86节 萧贵妃的视线终于离开了颜绾。 殿内也终于恢复如初,各家的夫人都默默收回眼,没再关注阶上那些个主子的动静,小声的交谈起来。 端妃也拉着颜绾和蔼的问起了话,都是些类似“肃王最近可好?”“你们在并州可有受苦?”之类的问题。 颜绾从前是个孤儿,到了大晋后也不受荣国侯府重视,从未如此近距离的与长辈唠过家常。 因此心里生出些波动,难得的收了收面上的“假笑”,专注而认真的一个个回答了,让端妃瞧着更是喜欢。 “渊王妃,萧小姐到。” 就在一切都很和谐时,殿外却又传来了不怎么和谐的通禀声。 闻言,神色中一直带着些慵懒的萧贵妃蓦地抬眼,眸色亮了亮。 第八十八章皇后 颜绾正“乖巧”的回答着问题,便听得殿中传来一阵不安分的动静,不由朝殿门口瞥了一眼。 颜妩一身淡粉色荷叶流云拖尾,绾着流月髻,一支淡紫色泽云发簪斜插在发间,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她今日的妆容算是盛大了,将眉眼间的病容遮掩了十之八|九,然而却还是带着些虚弱,倒也楚楚动人。 而她身边,一女子身着艳色的百花飞蝶纱裙,长发及腰,发间的金步摇随着轻移的步子微微晃动。面容竟是与萧贵妃有几分相似,只是要年轻些,娇嫩艳丽,也带着些贵不可言的华美,竟是硬生生压过了颜妩的风头。 一眼瞧去,若不是那女子还未出阁未绾发髻,颜绾都要分不清究竟谁才是渊王妃了。 殿内的命妇贵女都朝门口迎了过去,如果说方才她进来时,她们是出于礼节不得不拜见,那么现在的阵仗就应当能称得上是巴结了。 不过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她原以为那些人是凑上去巴结颜妩这个渊王妃的,却不曾想,那位看上去就很出风头的“萧小姐”貌似竟是比颜妩还要略受欢迎一些。 “那是萧娴。”棠清欢悄悄凑过来小声说道,“她的姑母就是萧贵妃。” “……难怪。” 颜绾愣了愣,也了然的点了点头。 萧娴是萧家嫡女,据说之前萧贵妃就有将她许给渊王的意思,但不知为何一直拖一直拖,一拖就拖到了颜妩嫁入渊王府。 颜绾的视线又忍不住在那并肩而来、俯身跪拜的两个女子身上扫了扫。 不得不说,与萧娴比,颜妩还是差了些。 倒不是说颜妩容貌不佳,论起容貌,两人其实不相上下,甚至颜妩还要更柔婉些。但气质…… 想必萧贵妃心中属意的渊王妃,也定是萧娴,而不是颜妩。如今他们需要的是颜妩背后的荣国侯府,不过……以后的事又有谁知道呢? 萧娴状似亲近的挽着颜妩走到了殿前,两人对着萧贵妃和端妃都行了礼。 “妩儿身子不好,快起来吧。”尽管对颜妩并不是十分喜爱,萧贵妃却依旧端出了一个慈善婆婆的姿态,将人唤到了自己身边。 一转眼看向还亭亭立在那里的萧娴,笑容中带着些宠意,没有多说一句,只是朝她招了招手,萧娴便笑了起来,提着裙摆上了台阶,也走到萧贵妃身边坐了下来,“姑母。” 萧贵妃自然的握住萧娴的手拍了拍,转头看向另一边的颜妩,尽管极力控制着面上的表情,但却还是隐隐透着些疏离,“今日肃王妃难得入宫,你是她嫡姐,要多多照应她。” 嫡姐。 萧贵妃在说到这两个字时,带着些刻意。 颜绾挑了挑眉。 为什么好好的又要cue她?不要随便就拉她出场好不好,给出场费了吗??? “母妃说的是。”颜妩侧头看向颜绾,神色中多了些异样,声音轻柔而孱弱。 萧贵妃微不可察的蹙了蹙眉。 她特意提起嫡女的身份,是希望颜妩能借此好好打压一番颜绾,却不料自己这儿媳竟是不够伶俐,不懂看她的眼色行事,就这么一句“母妃说的是”就轻描淡写的带了过去,真是…… 好好的话题被颜妩冷了场,萧贵妃终于放弃了想要羞辱颜绾的念头,转头和萧娴说起了话。 不过坐了片刻,殿外便又内侍来报,说是未央宫外已经布置好了,请各宫娘娘和各位夫人小姐去赏菊。 萧贵妃缓缓起身,笑道,“既然已经准备好了,便请各位移步御花园吧。” 端妃也起身,拉着颜绾的手,笑容温和,低声道,“未央宫内的秋菊是最好的,在宫外很难瞧见,去看看吧。”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出了未央宫,绕到了殿后。 殿后连着一片不小的莲池,修着九曲回桥,还有嶙峋的假山,周边种着些奇花异草。 此刻摆布了一盆盆各色各样、争奇斗艳的秋菊,花团锦簇,煞是好看,引得一干人连连惊(拍)叹(马屁)。 棠清欢一出殿门就被九公主棠茵叫走了。颜绾自然是没有心思赏菊的,只是一步步跟在端妃身后想着棠观。 想着他有没有将一切都安排好,想着会不会中途出什么差错…… “阿绾?”见颜绾似乎想着什么出了神,端妃轻轻的唤了她一声,“你在想什么?” “在想殿下……”颜绾下意识的回答道,然而话一出口,她便回过了神。 端妃忍不住意味深长的笑了起来,“这才半日不见……” 颜绾老脸一红,连忙解释道,“臣妾只,只是……” 只是什么呢? 好像也不能解释得太清楚。 “本宫懂。”端妃笑着走到了一盆墨菊前,细细的端详着。 您懂什么了呀…… 一看您这笑容,您就不懂啊_(:3ゝ∠)_ “听遇儿说,你与肃王伉俪情深,本宫这就放心了。”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端妃叹了口气,盯着手边那朵墨菊,笑容微微淡了些,“想来你也知道,肃王是已故的皇后娘娘所出。” 颜绾怔了怔。 “皇后娘娘是个没有显赫家世的江湖中人,性情向来直率。”目光变得有些悠远,端妃回忆起了从前那些日子,“那时陛下刚即位,宫中的嫔妃不多,加上本宫也不过三四人,皇后娘娘待大家都很好。” 顿了顿,她笑着一声补充道,“那时可还没有萧贵妃……” 颜绾点了点头,表明自己正在很认真的听着。 这些她也略知一二。 据危楼收集的小道八卦,晋帝还是太子时曾扮作书生外出游历,结果路上和宫里带去的侍卫走散了,还遭人追杀,落魄之际,一女侠从天而降救了他。 然后比较奇葩的就来了…… 女侠看上了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所以将他带在身边,一边保护他,一边“调戏”他。 直到皇宫禁卫来接书生回宫时,女侠才知道自己调戏的是东宫太子。 再然后,她就被“掳”到宫里当皇后去了。 没错,这个不靠谱的女侠就是棠观的生母,端妃口中的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在的时候,陛下独宠她一人,甚至不肯纳新人入宫,为此还与太后争吵了许多次。”端妃的再一次出声将颜绾的注意力拉了回来,“只是后来肃王出生了,皇后娘娘……” 说到这里,端妃眸底掠过一丝莫名的阴云。 “皇后娘娘生下肃王后,便病倒了,在病榻上缠绵了整整一年。最后……还是去了。” 她闭了闭眼。 颜绾沉默,没有作声,但心中却是起了一阵涟漪。 如果她没有看错的话,刚刚端妃眸底的阴云里似乎藏着些转瞬即逝的痛苦和自责…… 自责…… 皇后的死,端妃若单是心痛自然是在情理之中。但为什么…… 会是自责? 端妃又低低的叹了口气,“弥留之际,她对本宫说,只求肃王能安安稳稳度过一生。你知道吗?她当时就拉着本宫的手,说不求其他,只求自己的孩子能好好的、像个平凡人一样安稳度日……本宫终究还是没能做到……” “娘娘,”见端妃面上露出些难以抑制的悲伤,颜绾抿唇轻唤了一声,却不知到底该怎么安慰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安慰她。 好在端妃很快也收拾好了这些情绪,转头看向颜绾,强颜欢笑,“瞧瞧本宫,竟是与你说起这些旧事……肃王对你很好,昨日还让遇儿进宫传话,说是对你要多加照拂。肃王看中的人,本宫自然信得过,你们往后若是能安乐相守,有朝一日……本宫见着了皇后娘娘,也总算有一件事能向她交代了……” “臣妾……定不负娘娘所望。”颜绾的桃花眸微微耷拉着,虽是应下了,但唇角却是溢出了些苦涩。 相守啊,她其实自己也不是很敢保证。 并非担心两人的情谊变了质,而是害怕自己再怎么谨小慎微,也终究会被发现危楼的端倪…… 如果换做旁人,如果她不是陆无悠,如果她从前没让危楼做过那些事,怕是说这句话时会更有底气吧。 气氛变得有些压抑起来,颜绾深吸了口气,抬眼朝不远处望了望,原是想借着赏花将脑子里的那些患得患失清一清,结果视线就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似的,一下就落在了角落里正被侍女扶着轻轻咳嗽的颜妩身上。 果真还是一如既往的弱不禁风啊…… 颜绾眸光闪了闪。 “娘娘,臣妾想去看看渊王妃。” 端妃愣了愣,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向了角落里面色有些难看的颜妩,点了点头,“去吧。” 第八十九章嫡女 尽管颜妩才是正牌的渊王妃,但围着她的人却并不多。起初还有一两个凑上去和她说说话,不过后来也都转去跟在萧贵妃和萧娴身后赏菊了。所以此刻,颜妩就一个人带着随身侍女安静的待在角落里。 颜绾刚一走过去,还未来得及出声。颜妩已然看见她了,只不过愣怔了一瞬,便张了张唇,“……阿绾。” 口吻淡淡的,说不上亲近,但却又与其他人完全不一样。 这一点,颜绾倒是觉得颜妩比外面那些妖艳贱货要好上许多。 真亲近就是真亲近,不熟就是不熟,不熟还装亲近的嘴脸,她反而会不适应。 不过说起来,她在荣国侯府“借宿”了三年,虽然和颜妩碰面的次数用十根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但每一次还都挺印象深刻的…… 第87节 至少,她觉得,自己对颜妩的了解,或许比她爹娘还要多那么一咩咩。 “姐姐。” 想了想,颜绾还是在众多称谓中挑出了这么一个,“夫人今日没有入宫?” 三品以上的官员都可携带妻眷入宫,可今天她愣是没瞧见荣国侯夫人。 颜妩叹了口气,“母亲身体抱恙,今日未曾入宫。” 顿了顿,她抬眼看向颜绾,神色有些复杂,“你若是哪日有空……不如回府看看父亲。” 只说看望荣国侯,不提荣国侯夫人。 可惜啊,她不仅和荣国侯府人没有半分钱关系,和荣国侯也没有半分钱关系。 颜绾觉得有些讽刺,但还是笑了笑,“我若是想回门,荣国侯府怕是不太欢迎。” 老实说,她讨厌颜妩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她不像其他假白莲,因为她是朵真白莲。不是单纯的无知的傻白甜,还是一朵有那么丁点智慧的小白莲。 所以,每每对上颜妩,颜绾总觉得自己被衬得很丑陋、十分丑陋,活脱脱被衬成了恶毒女配……虽然她扮演过这么样的角色,但是……好吧,她之前的确拿错了剧本。 颜妩欲言又止,目光扫过那渐渐远离的一行人,垂眼小声道。“再怎么样,总归还是有父女之情的。” “这是姐姐的想法,不是荣国侯的。我不过是个弃子罢了,”说到这儿,颜绾笑容里带了些意味深长,“在侯爷眼里,或许没有什么不是棋子吧,不过是有用处和没用处的区别。” 她抬眼望进颜妩的眸子里,笑容稍微敛去了些许,口吻里带了些认真,不掺丝毫嘲意也没有尖锐的锋芒,“然而,又有什么棋子是永远不会舍弃的呢?有朝一日,形势所迫,再有用的棋子,也有被随时舍弃的可能。” 所以啊,颜妩,不要再天真下去了。 你所谓的骨肉亲情,于你而言是靠山是依赖。但你于他们而言,终究是枚棋子,比不得颜氏世代门楣。 说出这些话后,颜绾后知后觉的发现,她可能还是对颜妩有些不一样的。 不然,她吃饱了撑的突然想说这些??? 似乎没料到向来寡言少语的庶妹会对自己说这些,颜妩一怔,再看向颜绾时,眸中带了些不一样的情绪,“或许你说得没错……对父亲来说,无论是你,还是我,都不及颜氏的满门功勋。” 她垂下眼,似乎在认真的思索着什么,半晌才下意识的咬了咬唇,低低的开口,“但一个人心中,总会分出孰轻孰重。对父亲来说,父女之情自然是有的,不过是分量比不上颜氏一族罢了。既然有情,那又怎么能与冰冷的棋子相较呢……” “更何况,”难得一下说了这么大段,颜妩蹙起眉,心绪略有些不稳,呼吸也变得微微急促,“更何况……身为颜氏之女,保住颜氏门楣原本也是我们不可推卸的责任。阿绾,颜氏不是父亲一人的颜氏,若说父亲对我们是利用和舍弃,那我们对于颜氏一族来说又是什么呢?” “……” 颜绾眸光微滞,看着颜妩孱弱而苍白的面容,看着她干净而坚定的眸子,突然不知该用什么话来反驳。 或许,这便是差异。 她始终是孑然一人,和颜氏更没有丝毫关系,她不属于这里,她属于另一个时代。 所以她永远不会明白,隔着千年的时差,颜妩从小被训诫灌输的是怎样的家族观念,更加不能理解一个世家嫡女降生于世的使命与宿命。 “阿绾?” 迟迟没有听到颜绾的回应,颜妩终于从方才的一番“慷慨陈词”中清醒了过来,想起自己说过的话,她自己都有些懵。 活了这么些年,她都没有与任何人说过这些话,也不知自己竟能说出这些…… “……”颜绾也回过了神,“虽然还是无法理解这种牺牲个人的责任,但我尊重你的想法。” 当不能说服,也无法被说服时,尊重是最好的方式。 尊重…… 几乎从未听过这个词的颜妩愣了愣,随即也破天荒扬起了唇,面上浮起浅浅的笑,隐隐带着些自嘲,“我也不过是说说罢了……像我这样总是病怏怏的又能做些什么呢?” “你……”颜绾放柔了声音,正想要安慰几句时,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 颜妩突然紧紧蹙着眉,以手绢遮着嘴重重的咳嗽起来。 颜绾咽回了要说出口的话,想起了自己讨厌颜妩的第二个原因。 因为从前她与颜妩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里,颜妩总是动不动就咳嗽,让她连句话都说不完整,直憋得她这个嘴炮有气都没处撒,只能暗自吐血。 然而虽然心里这么想,但她还是赶紧扶住了纤弱的颜妩,眼里的关切隐藏得极好,“没事吧?” 第一眼看向颜妩手中的帕子,见上面没有“套路”性的沾上血迹,稍微松了口气。 颜妩身后的侍女也连忙从一旁冲了过来,“小姐,小姐你没事吧?” 颜妩拧着细眉直起身,看向叫嚷的安歌,“没事,不要声张……咳……” 安歌担忧的压低了声音,“那,那小姐……奴婢去禀告贵妃娘娘,请个太医来看看吧……您今日咳得有些厉害……” “咳咳……安歌!”颜妩又咳了几声,握着颜绾的手攥紧了些,唤回了安歌,“与平日里没什么不同,不必,不必麻烦了……” 颜绾抿唇,终于想起了讨厌颜妩的最后一个原因——总觉得自己是个麻烦,是个累赘。 没错,她身体不好,有时候……唔,只是有时候,是挺让人不耐烦的。 但,但她也太有自知之明了…… “外面风大,你今日出门穿得也单薄了……明明知道自己身子不好,”憋了一会儿,颜绾还是忍不住小声埋怨了一句,“先回殿里吧。” 回去? 颜妩有些迟疑,转头向身后赏菊的人群看了一眼,“各宫嫔妃和夫人小姐还都在这里……咳……” 颜绾深吸了口气,半强硬的扶着颜妩朝未央宫的大殿走去,一边走一边吩咐身后的豆蔻去通禀萧贵妃和端妃,“就说渊王妃被风扑着了,我陪她回殿内避一避。” “阿绾……” 颜妩被半拉半拽踏进殿门时还觉得有些不妥,然而刚要说话却被颜绾打断了。 “放心,贵妃现在满眼都是她那位好侄女,没有心思管我们的去处。” 殿中没了风,也暖和了许多。 颜妩坐下喝了杯茶,苍白的面色略微恢复了些,“萧妹妹是贵妃娘娘的侄女,自然会多关照些。” 颜绾也在一旁坐了下来,端起手边的茶盏亲抿了一口,微涩的茶香在眼前氤氲出雾色,让她的声音也有些飘忽起来,“可能再过不了多久,你就真要叫她妹妹了。” 颜妩放下茶盏的动作一僵。 萧贵妃和萧家的心思,之所以现在还藏着掖着,不过是顾忌荣国侯府。但不出意外的话,萧娴迟早会嫁进渊王府,时间早晚的事罢了。 这些她都心知肚明。 然而,那又能如何?就算知道,她也找不出什么转机。 除非……罢了,根本不会有那种可能。 “王爷他要纳萧娴也是应该的,毕竟……萧娴能帮他,而我只是个会拖累他的药罐子罢了。” 颜妩苦笑。 颜绾皱眉,她最讨厌自怨自艾的女人,而颜妩的自怨自艾不仅让她讨厌,还让她莫名难受。 殿外传来一阵阵纷杂的脚步声,看来是萧贵妃领着人回来了。 颜绾和颜妩相视了一眼,都没再说话。 === 午宴快要开场时,所有女眷都被内侍和宫女领到了指定的席位。 殿内,晋帝与萧贵妃和端妃自然是坐在最上位,而两边坐着诸位王爷皇子,还有北燕北齐的使臣,和几位朝廷重臣。 剩下的官员和外使随员则是被安排在了殿外两廊。 颜绾绷了一早上的神经终于在回到棠观身边时彻底放松了下来。 见颜绾一到席边便有种快要瘫下来的模样,“提心吊胆”了一整个上午的肃王殿下反倒放下了心。 看她这样子,定是没受什么委屈。 若是真受了委屈,这时一定会怕自己看出来,所以会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又哪里会像现在这样,明晃晃的如释重负? “未央宫可还好?” 棠观的口吻同平日里一样,带着冷冷的沉稳,但眸底却掠过一丝笑意。 “……”颜绾瞪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声音从牙缝里滋了出来,“妾身刚从龙潭虎穴里出来,殿下不问妾身好不好,反而还问未央宫??殿下你变了。” 第九十章暗潮 同样是在未央宫待了一整个早上,比起颜绾的放松,颜妩在看见席上面容温润的棠珩时,神经反倒又稍稍绷紧了些。 不知道为什么,无论是真心还是演戏,棠珩对她都已经是很温柔了,但每每面对他时,颜妩却总有些莫名的心悸,不敢靠近,下意识的有了疏离…… 还未等颜妩走近,棠珩便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抬眼就看见了她,眉眼间愈发柔和,就连仅剩的一抹锋芒也尽皆收敛,起身迎了过来。 “殿下……” 颜妩垂眼,刚要行礼,却是被棠珩径直扶住了臂弯,亲近的半搂在怀里朝席边走去,那姿态倒像是呵护着自己最珍贵的宝贝,“手怎么如此冷?可是着凉了?” 在席边坐下,颜妩看着身边满面关切的棠珩,勾了勾略苍白的唇,透着些不易察觉的苦涩,“无妨,不过是外面风大,来的时候……被风吹得。” 棠珩的一举一动,总是能让她产生自己是被珍视着的错觉。 棠珩微微蹙眉,转眼看向了站在一边的安歌,见她欲言又止的样子,便心下了然,“午宴过后的庆典你不用露面,我会和母妃说一声,你便留在未央宫里,让安歌去请位太医来看看……” “殿下,不必……”颜妩张了张唇,刚要委婉的拒绝却被棠珩没有丝毫余地的打断了。 “听话,不要让我担心。” 看着颜妩没有什么血色的双唇,棠珩握着颜妩的手紧了紧,眉眼依旧温和,眸底掠过一丝无法掩饰的心疼,但却并未落尽颜妩眼里。 “……嗯。” 颜妩以帕遮唇,掩住了唇角越发溢出的苦涩,轻轻咳了一声。 棠珩展眉,低声安抚道,“晚宴结束后就能回府了……今日辛苦你了。” 颜妩放下手中的帕子,摇了摇头,“辛苦的是殿下,妾身却什么忙都帮不上……” 顿了顿,她眸色微动,迟疑着启唇道,“上午在未央宫中遇见了萧妹妹,妾身……” 萧娴?? 棠珩心口一紧,温润的面上出现了一丝碎裂的痕迹,“母妃是不是和你说了什么?” 口吻不似先前那般柔和,而是带了几分急切。 第88节 见他如此大的反应,颜妩愣了愣,“母妃不曾和我说过什么……” “那便好。”棠珩微微松了口气,再看向她时,柔情似水的目光里多了些郑重和认真,“往后若是母妃同你说了什么不妥的事,你不要勉强自己,一概推给我,我自会处理。知道了么?” 颜妩抿了抿唇,点头应道,“妾身明白,定不会擅自做主。” “……” 棠珩眼里的柔色微微一僵,下一刻便化作一抹黯然,在眸底转瞬掠过。 低着头的颜妩自然没有注意到这些,再抬起眼时,视线却不由自主的落在了对面两人身上。 女子一身茜红色衣裙,绾着凌云髻,容色艳艳,一双桃花眸在看向身侧的男人时,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潋滟,宜喜宜嗔,温软动人。 而她身边的男人,身着玄色蟒袍,金冠束发,剑眉朗目,面容冷峻,专注而深沉的目光始终凝在女子面上,幽邃的黑眸中闪动着隐隐光华,眉眼间沉淀着温柔的笑意,与他周身的肃冽之气并不相符。 尽管两人并未有什么过分亲密的举动,甚至坐得也隔着些距离,但那隐藏在目光交错下的情愫波动,颜妩却也能察觉出一二。 略有些怔忪,她一时间竟是没有转开视线,望着那两人时,目光不由自主的带了些艳羡。 女子是她的妹妹,颜绾。那么那个男人应当就是…… 看清男人的容貌时,颜妩微微一怔 是他…… 原来那天替她解围的那个男人……就是肃王吗? 老实说,看见棠观时,颜妩的心情还是稍稍有些复杂的。 毕竟,在她以前的认知里,太子是她的未来夫君。甚至自打一出生,她便已经将“自己要嫁给太子棠观”这一点铭记于心。 尽管这么多年,除了幼时印象十分深刻的那一次,她与这位所谓的“未婚夫”就未曾见过几面,甚至都没怎么看清过他的长相,但在她心中,却是早就以太子妃自居了…… 倒不是说因为这层身份有多趾高气昂,而是每每听闻传言中有关东宫的消息,她都会不由自主的多关注些。偶尔要是身子好,可以参加宫宴时,她的目光也会下意识在人群中寻找那挺拔的赤色身影,想着,啊,那就是我未来的夫君。 很多时候,她会觉得自己是无法与那高高在上的太子相配的。 然而,太后的那道遗旨已然没有了收回的可能性。 所以无论如何,她最终都还是要嫁给太子的,不是么? 尽管会自卑,但一想到自己未来的夫君会是棠观时,她心里还是会滋生出那么一星半点甜蜜。 “嫁给太子棠观”在颜妩的认知中几乎是根深蒂固,所以,哪怕是太子已经不再是太子,棠观已经变成了肃王,棠观身边的女子已经变成了她的妹妹,颜妩心里也终究还是有些异样。 不过,也只是异样罢了。 她清楚棠观的身份,也清楚颜绾的身份,更清楚自己的身份。 就在颜妩正看着对面的棠观和颜妩时,棠珩同样也在看着她。 见她的眼神中多了些就连自己也看不透的情绪,见她的神色变得有些许恍惚,棠珩面上的温润渐渐有些绷不住了,眸底掠过一丝阴鸷,握着颜妩的手蓦地收紧。 “……”颜妩手腕一疼,诧异的收回视线,一转头就对上了棠珩的视线,撞进了那双阴鸷还未来得及褪去的眸子里,心头重重一颤,“殿下……” 声音轻飘飘的,不自觉沾上了些惊悸。 “……在看什么?”被颜妩这么一唤,棠珩回过神,收敛了眸底的阴鸷,极力控制着面上的神色,重新绽出了温和的笑容,笑意却不达眼底。 察觉腕上的力道瞬间松了下来,颜妩抿唇,垂下眼帘,目光从自己那被紧扣着的手腕上扫过,嗓音恢复如常,“妾身在看肃王与肃王妃,觉得他们很相配。” “……是么?”似乎没料到颜妩会说出这样的话,棠珩微微有些愣怔,也顺着她的目光朝对面席位上的棠观和颜绾看了过去。 巧的是,就在棠珩朝那里看去的同时,颜绾也恰好抬眼看向了他。 两人的视线相撞,棠珩只觉得有一种莫名的、说不出的熟悉感。为何他竟会觉得自己这位四嫂似曾相识? 这次是如此,大半年前在宫门外那一次也是如此…… 每当他看见颜绾的第一眼,都会十分敏锐的想起一个人,那个人的名字在脑子里一闪而过,快的让他压根抓不住。 下一刻,再看第二眼时,便已是什么感觉都消失了。 没有了熟悉感,没有了脱口而出的名字,只剩下陌生。 与棠珩的反应截然相反,颜绾对上他的视线时,只是微微顿了顿,便扬唇礼节性的笑了笑,没有丝毫异常。 这让棠珩的疑心越发压了下去,若真是从前与他相识,又怎么会看不出任何端倪? 许是他多疑了…… 见棠珩收回了目光,颜绾也将视线移向了他身旁的颜妩。颜妩低眉垂眼的样子,虽带着些病恹恹的虚弱,但却也温顺,让颜绾又忍不住暗搓搓的琢磨了起来。 其实她知道,颜妩因为从小就缠绵病榻,又被荣国侯府捧在手心的缘故,对事对人都没有太多心计,善良是真善良,温婉也是真温婉。 可这么一朵白莲花身边,却偏偏坐着一个披着温润君子的皮、实则心中藏有斗兽、手段阴毒的棠珩。 而他们这里,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耿直刚正的棠观身边,坐了一个曾与棠珩狼狈为奸、沆瀣一气的危楼楼主,陆无悠。 琢磨着琢磨着,颜绾竟是忽然觉得有些讽刺,忍不住低头勾了勾唇。 “笑什么?” 棠观不解的问道。 笑容一僵,颜绾若无其事的敛了敛唇畔自嘲的笑,瞥了眼身边的棠观,竟是心有灵犀的说了句和颜妩差不多的话,“殿下,我这么一看,觉得你和颜妩还挺相配。太后难道是能预卜先知吗?” 好吧,虽然话的形式差不离,但内容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棠观皱眉,盯着颜绾黑下了脸,“这么说来,你是觉得自己与棠珩更相配?” “……” ???难道是这么一个逻辑吗?? “骊山湖心的奇景只有天作之合的有缘人才能看见。”肃王殿下转过脸,面无表情的开口道。 “……” ???那天晚上不是说心意相通的有情人吗?今天怎么又变了?敢情那民间传言是殿下您自己编的吗?? 颜绾挑了挑眉。 午宴算是半个国宴,所以殿中除了大晋的王宫贵胄,还有北燕和北齐的使臣。 拓跋陵修与拓跋陵岐就坐在棠遇的下手,而北齐使臣贺玄则是坐在他们对面,摇着折扇,看着十分随性,但目光却是不住的打量着拓跋陵岐,想起了昨日在四方馆,监视拓跋陵岐之人回禀的话。 拓跋陵岐在酒馆毫无顾忌的调戏一位女子,回到四方馆后还贼心不改的到处派人寻找那女子? 而最有意思的是…… 那女子,偏偏是大晋的渊王妃? 贺玄的视线越过折扇,落在了不远处的棠珩与颜妩身上。 据他所知,大晋的渊王可是正费尽心思讨好拓跋陵岐,想要争取北燕的支持? 想起来大晋之前皇兄的嘱托,贺玄无奈的垂眼,掩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异色。 第九十一章棠华 “皇上驾到,贵妃娘娘驾到,端妃娘娘驾到——” 殿外突然传来徐承德刻意拉长的通传声。 一时间,殿内的所有窃窃私语声顿消。只听得一阵齐刷刷的悉悉索索声,所有人都纷纷起身,除了北燕北齐的使节。其余人皆是又拂开衣摆,恭恭敬敬的行了跪拜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恭祝皇上福寿无疆。” 颜绾也依葫芦画瓢,学着众人的样子伏身叩首,嘴里含糊了几句。 不用排练都能说得如此齐,也真是奇了。 一双黄缎青底朝靴从视野中缓缓走过。身后还跟着萧贵妃和端妃并不陌生的裙摆。 脚步声一直延到了大殿正上方,随即是三人的落座声。 半晌,颜绾才真正听到晋帝的声音,“免礼,平身。” 出乎意料的,晋帝的声音与她想象中略有些不同。 在她这三年的幻想里,晋帝……唔,晋帝就是个表面上记挂是亡妻,实则风花雪月一样不落下的昏君== 这样一个不务正业、是非不分的昏君,说起话来应当是无精打采、萎靡不振,甚至还有点虚吧…… 咳,虽然想的有点猥琐。但不得不说,自从知道了晋帝和已故皇后的过往,她心里就潜意识觉着,晋帝如今还是那个文弱的小白脸书生。 然而…… 她好像估错了。 晋帝的声音虽然懒散了些,但竟是意外的沉稳,虽有些沙哑,但也有中气在,不似她想得那般虚。 还有啊……这声音怎么听着有那么一丝熟悉呢?好像在哪里听过。 这么想着,颜绾就出了神,甚至连起身忘记了。还是棠观察觉出不对,轻轻托了她一下,才让她清醒了过来。 “谢陛下。” 众人谢恩后,也都落了座。 颜绾坐下后,才不动声色的转眼看向大殿正上方端坐着的晋帝。 尽管冠冕上垂下的珠旒遮住了他的脸,但她却还是看清了那清俊却沧桑的面容…… “!!” 就在看清那张脸的一瞬间,颜绾蓦地瞪大了眼,忙不迭的收回了视线,直愣愣的盯着席上的酒盏微微有些懵逼。 她看见了谁?? 那坐在最上方的人就是晋帝?? ……尽管她记性不怎么好,还有点脸盲吧。 但这位皇帝公公,她可能……好像……貌似……还真的见过_(:3ゝ∠)_ 接下来晋帝说了什么客套话,以渊王为首的王公贵族拍了什么马屁,萧贵妃又暗中刺戳了多少次端妃,她已经早就神游物外,完全不知道了…… 还记得平宣二十一年时,也是晋帝寿辰前。 那时她刚来大晋不久,与渊王也才接上头。寿辰之前,她不仅安排了人手调包棠观的寿礼,还特意按照晋帝的喜好,专门派危楼去打探一幅名画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