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茫云海间》 苍茫云海间_第1章 《苍茫云海间》作者:看长亭晚 正版文案: 明月依旧,但却不是她的故国,长风九万里,吹不散繁华旧梦; 盛世河山,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苍茫云海间,几番回首曾相望。 世间女儿多奇志,引声长啸动千山;千里明月青云路,寂寞低吟几人和。 不正经版: 李清平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居然来到了一个女尊男卑的朝代,正当她想一展身手之际,却被卖入王府为奴,成为王府大小姐身边伺候的丫鬟。 好吧,就算是个丫鬟也认了,只要好好跟着主子混终归是有出路的! 好不容易成了主子的心腹—— 但是,为什么主子看我的眼神这么奇怪?难道因为我知道的太多,她要咔嚓了我吗? 作者温柔的抚摸着你的头,不是啦,她只是发现了你的新功能而已啦~ happy ending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李清平,陈珺(楚晙) ┃ 配角:很多 ┃ 其它:宫斗,宅斗,甜文(?) 作品简评: vip强推奖章 一朝穿越女尊朝代,李清平只想安稳度日,却身不由己卷入朝堂宫闱纷争,观人间百态,阅世事无常。此文构架气势恢宏,循序渐进,为读者展现出一卷壮美辽阔的山河画卷,词句华丽精美,独辟蹊径,将故事娓娓道来,酣畅淋漓,引人入胜,是一本不可多得的好文。 第1章 夜召 长安夜色沉沉,更漏声已敲响几回不知,却下起了一阵淅淅沥沥的小雨。 礼部尚书府邸大门早已被无声的打开,一排青衣宫侍手提宫灯,鱼贯而入,为首的却是女帝身边贴身大宫女刘甄,她站在内院一扇门前,于微凉的春雨中静候等待。 片刻后,那门轻轻打开,刘甄恭敬道:“李大人,陛下有请,随奴婢入宫一趟吧。” 清平缓慢的伸了一个懒腰,她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是随意拱了拱手道:“劳烦。” 刘甄避开她这一礼,马上有人撑着伞,遮挡在二人头顶。 清平见只是小雨,自行快步走出,那内侍以为自己惹的她不耐,一时间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跟上。”刘甄冷冷道。 这场雨下的虽小,但又绵又密,仿佛似一层轻纱,朦胧地轻覆着。待清平走到马车边上时,她的头发也湿了大半,鬓发贴在雪白的脸上,勾勒出一种精致婉转的美。 清平刚上了马车,就掀了车帘,她沉默地看着街道边还未撤去的花灯,好像在沉思着什么。刘甄跪坐在她身侧,低着头,偶然一瞥看见她紧紧抿着的嘴角,忍不住心中叫苦。 刘甄斟酌道:“清平,有些事,便暂且放一放吧。” 清平垂下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气。温暖的气息与冰冷的空气接触化作白色雾气,朦胧了她的视线。 刘甄低声道:“.......已经今非昔比了,殿下,已经是陛下了。” 一时间只听闻车轱辘转动声,花灯早已不见了踪影,半响清平才道:“多谢,我知晓了。” . 维华殿建在宫城西陵门的侧边,在前朝与后宫之间。自元启帝君自缢于此殿后,便鲜少有人到此。 马车驶进西陵门后便停在维华殿侧门,清平先刘甄前一步下了车,自顾自的向里头走去,与外面的春寒料峭截然不同,宫殿里暖香宜人,她穿过走廊,熟门熟路的来到正殿,一旁的内侍见是她来便轻轻推开殿门,清平踏入殿中,主座下放着一扇巨大的刺绣屏风,后面隐隐约约坐着人,她跪在地上道:“臣李清平参见陛下。” 屏风后女帝缓缓道:“贵君不是说张良人与李尚书间有甚么私情吗?现在朕把人给你召来了,你看要如何?” 闵贵君淡淡瞥过跪在地上的人,他轻轻道:“陛下圣明,臣侍斗胆,敢问李大人,元宵节前夜,陛下恩典后宫众侍君归宁省亲,有人亲眼看见第二天早上张良人从你府邸后门而出,可是真的?” 清平连头都没抬,闻言冷冷道:“这种事一听就是胡言乱语,况且连臣本人都不知情,怎么贵君如此清楚?” 闵贵君道:“早料定大人有此推搪之词,来人,带上来。” 两个内侍拖着一个人进了门,那人衣衫凌乱,脸被打的又红又肿,他见到清平就激动的要扑上去,但被两个内侍给按在了地上。 闵贵君矜持的笑了笑,一旁的女帝没有说话,他便自顾自道:“这是张良人身边的贴身内侍,大人不妨问问他吧。” 清平哂然一笑道:“此人是谁臣都不知,也并不识得此人。张良人是后宫侍君,他身边伺候的宫人臣如何可知,何从可辨?何况朝臣不得随意出入禁内,贵君莫不是在消遣陛下和臣么?” 地下那人突然就叫了出来:“李大人,救救奴婢吧,李大人,求您了!大人可怜可怜奴婢吧!” 虽然地上毯子很软,但一直跪着也非常难受,清平微不可察的换了个姿势,看了他一眼,问:“哦,你要我怎么个可怜你,说来听听。” 那人一愣,随即哭叫道:“那夜不是李大人私下传书来说思念张良人已久,趁着良人归宁省亲,盼过府一聚——” 清平打断了他:“你确定是我传书?”她微微挑眉,似笑非笑,“此事若真是下官所为,定然是要悄声无息的,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如何这般大张旗鼓,唯恐叫人看不出来一般。” 那内侍激动道:“除了大人还有谁!”他竟挣脱了押着他的两个人,从内衫中取出一封信来,“这封信奴婢还留着,请陛下和贵君明鉴!” 有宫人从屏风而出,取了信展开一扫,又匆匆回到屏风里。 苍茫云海间_第2章 闵贵君温言道:“请陛下也看看吧,这人赃俱获,张良人不守宫规,擅会外臣已是死罪!”他神情一凌,立刻跪了下去,厉声道:“而李大人欺君罔上,淫|乱后宫更是罪无可赦!臣侍敢请陛下下旨,将此二人一同处死,以正宫纪!” 屏风后是死一般的沉寂,闵贵君跪在地上,没有等到女帝发令,心中一沉。 “天气冷,贵君起来吧。” 朱红下摆从闵贵君眼前滑过,女帝离了主座,绕过屏风来到台阶下,她挥了挥手,那内侍被捂着嘴拖了下去,闵贵君隔着屏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时间心急如焚。 清平抬头看了一眼女帝,在她凌厉的视线中毫不畏惧,反倒自顾自起身来,轻缓温和地道:“陛下,正如贵君所言,人赃俱获,臣无从可辩,不如就赐臣一尺白绫,再不济就一杯毒酒,臣甘愿伏罪。” 殿中灯盏高悬,洒下一地细碎金点,落了清平满头满身。她轻轻抬头,一身繁复厚重的绯色官袍更显肤色雪白,透出种冰雪般的疏离寡淡,那光映在眼中,是清而浅的淡色,如盛在杯中的美酒,流转出活色生香的气息。 她向台阶上的女帝微微一笑,仿佛全然不在意般。 女帝面色微沉,发间明珠轻颤,拢在袖中的手握紧了些。 闵贵君难以置信,一时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女帝却道:“爱卿多虑了,哪里有什么人赃,无凭无据,怎么能定罪于堂堂尚书呢?” 闵贵君急了:“陛下,这信......” 突然有人抽去他手上的那封证物,他回头看去,是伺候女帝的贴身大宫女刘甄。刘甄取了信后撕成碎片,闵贵君骇然不已:“你怎么敢——” 女帝淡淡道:“好了,贵君累了。刘甄,送他回去吧。” 刘甄带着众内侍架着闵贵君从偏门而出,大殿里回复了往日的安静,熏笼中吐出温暖的合欢香,清平懒懒道:“陛下何必多此一举,臣确实和张良人有一腿,陛下又不是不知道。” 女帝旋即转身,猛的一把拽着她的衣领硬生生把她给拖向屏风后,清平开始挣扎,她愤怒道:“放开老子,陈珺你个王八蛋,我他妈——” 她被按在朱红锦缎铺就的凤椅上,椅子后面雕刻着一只盘旋而起的火凤,清平的腰磕在那凤头上,痛的眼前一黑,瞬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你要惹我生气?”女帝低低笑了起来,清平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包裹住,殿中合欢香的味道变得浓重起来,混杂着甜蜜的芳香,她想起身,却被人重重推倒在宽大的椅子上。 束发的玉冠掉在清平脚边,她感觉身上的衣服被一件件扯开,那人微凉的指尖滑过锁骨,炙热的气息喷洒在皮肤上,指尖重重按下,留下一片旖|旎痕迹。 清平惊怒道:“陈珺!”她勉力抵抗着,愤怒的声音藏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哀求之意:“.......别,别在这里!” 第2章 宿怨 殿中再无一人,御座之上,只闻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哔剥声,清平抬起头去看她。 女帝重重喘了口气,她比清平高很多,此时半伏在她身上,朱红色的帝服绣满了展翅欲飞的火凤,在火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她整个人仿若一只狂傲至极的凤鸟,带着烈焰舔舐着身下的人。 清平被压着起不了身,她本身就生的白,而此时这种白映着火红的帝服,便如同染上了层薄粉,疏艳诱人。她大半个背露在空气中,又惊又怒,当即伸手去扯衣服,却被人扣住了手腕。那人滚烫的唇舌游离在她洁白的小臂上,连手指也不放过,沾上了晶亮的水渍,顺着手臂一路而上,留下一串鲜明痕迹。 清平挣扎起来,反身将她抓住她的手,嘲讽般道:“承宠之事理应由后宫来做,陛下不如派人去请请闵贵君,搞不好他还没走远——啊!” 女帝把她两只手反拧在背后,解下朝带绑住,她在清平修长的脖颈上轻柔地一吻。情|欲如同烈火般烧灼着,她的声音却非常平淡,平日清冷肃穆的面容有些扭曲,墨色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在清平耳边低声道:“就要你,其他人谁都不要。” 清平刚想骂人,只听见嘶啦一声,不知是不是绸衣被撕裂了,女帝按住她,手在光滑温暖的大腿内侧来回抚慰,清平霎那间明白即将要发生什么,她翻身而起,直接给了面前的人一脚,然后顾不得自己此时狼狈不堪的样子,向台阶下跑去。 谁知天不遂人愿,逃跑的时候撞到了那扇巨大的屏风,清平被绊了一跤,她双手背绑在背后,反应不及,随着屏风一起到在地上。 清平知道自己完了,女帝慢慢的从台阶上走下来,她半跪在清平边上,帮她挑开遮住脸的头发,仔细地打量着她的脸,而后抱起她回到御座上。 和刚刚相比,女帝此时的动作简直可以称得上是温柔,但清平全身却开始发抖,她被再度放在那张凤椅上,长发散乱,雪白的肌肤上很快布满点点绯色,泪水从眼角滑落,落在身下朱红色的软垫上,只剩一抹黯淡的红。 “怎么不听话?你不是向来最听话的吗?怎么如今却没有小时候那么乖巧了?”女帝皱着眉,墨般的眼眸中浮现出几分狂乱。 清平觉得自己快要被她吃了,年轻的女皇不容她有丝毫的退却,她有力的唇舌不断追逐着她的,强迫她在一波又一波的狂潮中清醒的面对着自己。 清平不住流泪,她锁骨前的肌肤染上暧昧的痕迹,眼中却是一片狠厉,咬着牙发狠道:“你要是个人……有本事就……让我走!” “爱卿乃国之栋梁,自是要在这朝堂之上尽忠效职。”女帝淡淡道,却亲昵的亲了亲她微肿的唇瓣,解开她手腕上的朝带,珠玉磕在一边,发出清脆的响声,略带几分迷恋地亲吻着那手腕上被勒出的红印,“你想去哪里?想去贺州?闽州?想去见谁.......” 她口气温和,眼睛里暗藏凶光。清平权量再三,不敢回答,曲着双腿,气息仍旧是紊乱的。 她眼底仍有尚未褪尽的欲望,清平缩着肩膀向后退去,却没办法收回手,只能仍由她吻着。女帝掰过她的侧脸慢慢亲吻,清平眼中的水光中混杂着隐忍不甘,从这个角度能清晰的看见。她的心里霎那间被一种难以言说的恶意胀满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对这个人充满了占|有的欲|望,将她视作所有物,任何人都不能觊觎........ 这曾是她一手教出来的孩子,如今她却想这样对她,把她困在床榻间撕开她淡然冷静的外表,看她的挣扎她的反抗,看她染上情YU时迷茫的眼眸,水光无声荡漾开.......仿若长安春|色落尽时的那一地绮丽。 清平再度被席卷而至的情潮乱了思绪,她失声尖叫,迎来灭顶的快感。 她筋疲力尽的倒在垫子上,耳畔传来模糊的更漏声,合欢香已经燃尽,甜蜜的前调褪去,只剩清冽的余香。黑暗裹着她慢慢沉了下去,恍惚间,她仿佛回到了十年前。 作者有话要说:  修一修吧 第3章 被卖 马车里的空气浑浊,一股由汗酸味、脚臭味等混合的气味直冲到人的鼻子下,令人无法忍受。好在早已适应,清平浑浑噩噩的抬头看了看周围——清一色的黑脑勺对着她,这一车的女孩子看起来大部分都在八岁左右,大一点的也才十岁,有些是家乡遭难,遇到天灾,有些是家中孩子太多无法养活,只好被卖给人伢子,换取些银两,在她们的父母看来,被卖去为仆为奴,也好过在穷苦的乡下等着被饿死。 之前停车休息时,清平也仔细观察过,这些孩子五官端正,并无歪瓜裂枣,个别长得十分精致,只是营养不良,皮肤较黄。看守她们的是一个满脸凶恶的中年女子,驾驶马车的女子较为年轻,她们二人从不交谈,只是紧紧看住这一车的女孩,不许她们互相交谈。 这一路上女孩们吃的都是白面的馒头,普通的人家,也只能吃上用玉米和糙米混合的馒头,白面做工复杂,面质细滑,只有有钱人家才买得起,而她们却顿顿吃,若是在家乡,吃了上顿没下顿,饿肚子是常有的事。这些白白胖胖的馒头冲淡了些许离家的愁苦,每次吃饭,是这些孩子最开心的时候。有人大口地吃馒头,像是和馒头有仇;有人小口地吃,生怕吃完了就没有了;还有人吃到一半把馒头藏起来,想是打算留给家中的姐妹兄弟。 马车颠簸着行驶,车里的人也一上一下的,清平早已经习惯这样幅度的颠簸。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今日的马车行驶的格外的快。 大概过了一个时辰,马车突然慢了下来,又平又稳。清平细细听着车外的动静,久违的人声渐渐入耳,越来越大,似乎到了城镇。清平心中一惊,她们之前走的路,就算是停下来休息或者方便,也是荒野小路旁,空旷无人的地方,而这里人声鼎沸,这一个月的行程,怕是到了终点。 她心里非常清楚这一车人的归宿,长得端正的女孩,乖巧听话,且手续齐全,是由父母亲人自愿卖给人伢子,也不是什么坑蒙拐骗来的黑户,一些大户人家怕奴仆身份不明而惹事,只愿收这样清清白白的孩子。她们就像是一群小羊,被羊倌喂足了牧草后赶上市集,任人称斤论两随意宰割。 清平看着自己细瘦的胳膊,慢慢闭上眼睛,心灰意冷,她跑不掉,也不能跑。没有户籍的孩子孤身流浪,很容易被官府抓起来,统一流放到荒凉的西北。更何况,她的卖身契,押据,都在别人手上。在这个贩卖人口合法的时代,人伢子丢了孩子,可向官府求助找回,还有些黑心的人伢子会拿着契约文书去这孩子的家中索要赔偿,那些穷人不得已才会卖了孩子,哪里还拿得出钱去给人伢子,最后的结果就是人伢子又从这家的孩子中再挑选一个来代替那个丢失的孩子。 她想起父亲抱着她嚎啕大哭不肯松手的样子,任凭人伢子说了多少好话,他都紧紧的拉住自己的手不愿放开。而平日里只一味埋头苦做的母亲也在一旁默默擦泪,她记得母亲过来抱住她,梗咽道:“平儿,娘也是没办法.......若是有一丝的办法,娘也要留着你!但....真的没法子了啊......” 清平家里中本有五子,两女三男,清平排行第四。前面两个的哥哥在大旱年时被饿死了,父亲体弱多病,家中的劳动力是长姐和母亲,姐姐拖到十六岁该议亲了,可家中空空,根本拿不出彩礼,父亲又刚生了弟弟,家里又多了一张嘴。无法之下,她母亲听说有家声誉很好的人伢子来本村收孩子,说是要带到城镇的大户人家去做奴仆,只收清白的乡下孩子,且文书俱全,给的钱也多。 苍茫云海间_第3章 若非山穷水尽,做父母的绝不愿意卖了自己孩子。清平也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家里处处要钱,父亲要买药,姐姐要成亲,还有新生的弟弟,这哪里是家里那贫瘠的几亩田能满足的了的。若是孩子被卖到大户人家里去,衣食是不用担忧,只要勤恳为主人家做事,得了主家赏识,委任重任,赎回卖身契,也可早日回家与亲人团聚。 世事无常,人心反复,又哪里有这么简单的事呢?清平满嘴苦涩地想,如果真是这样,那些村中被卖掉的孩子,从未听闻有谁归家的,而她们的父母,时间长了,也渐渐忘了家中有过这孩子;若有惦记孩子的父母,起初也是盼望着,到后来,也不愿再想,只当这孩子早早便去了。毕竟谁知道她们被卖到了哪里,那样的年纪,又能记得多少家中的事,主家不许,老死也不能回到家乡。这样一想,她觉得心中难过,前路茫茫,谁也不知道未来是怎么样的,她的命不在她的手上,人像激流中的一根稻草,随时都有被浪淹没的可能。 马车突然停了,车帘子被掀开,刺眼的阳光照进来,车里的女孩子都下意识闭上眼睛,只听见那个看守她们的中年女子不耐烦的说道:“你们这些猪!就知道吃吃睡睡!还不快下来!”她又转头向身边的一个人恭敬道:“陈管事,您好好瞧瞧吧,这是新到的孩子。” 清平随着车里的女孩子们依次下来,那马车就慢慢离开了,大家这才看清这是一处院子,四周围墙高大,院子开阔,透过高墙可以看到远处隐隐约约的飞檐,身边是来来往往打扮类似仆役的人,清平低下头看着地面,这里的地面是大块的青石板铺就而成,干干净净,石缝中连一丝青苔杂草也无,见人伢子拥着管事模样的女人,面上带着几分谄媚讨好。看守她们的中年女子呵斥道:“你们还不快站好!小心你们的皮!”见几个孩子仍旧在东望西望,她气急败坏地冲过来,如老鹰捉小鸡般一个一个扯正。 “陈管事,这边请。”人伢子笑容满面,陈管事只是轻轻扫了她一眼,淡淡道:“文书可齐全了?” “自然是齐全的,您放心吧,这些都是清清白白的良家子,挑的都是最好的!”人伢子赶紧凑上前,“您还不放心我啊,陈管事,我做事可是小心的。前年这吴王府,东都大学士府上都是我置办的人........” 陈管事闻言笑道:“我何时说不信你了!”人伢子也摸不清她的底细,见她沉默少言,又怕惹恼了这位管事,只得闭嘴在一旁连连赔笑。 陈管事慢慢走过这一字排开的孩子面前,人伢子道:“把头抬起来罢,让陈管事好好瞧瞧,被她看上了可是你们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了。”她说完又去看陈管事的脸色,见她并未不愉,便悄悄松了口气。有些大胆的孩子闻言抬头,但却不敢与陈管事对视,在她视线扫来时又惴惴不安的低下头去。 她慢慢走过,每到一个孩子面前便停下,片刻后,她回到最初的地方,人伢子轻声问道:“管事可有中意的?” 买卖人口也分三六九等,人伢子们把各地的孩子挑选一遍,根据不同人家的需求进行分类。大户人家仅仅是要打杂的小丫头,而清流名门,要整齐伶俐的仆役,王公贵族,皇家贵胄,喜欢机灵懂事的孩子,一些人家对仆役的长相也有要求,什么歪瓜裂枣是不在考虑范围内的。这分类不同,人伢子所赚取得也不同,这王公贵族对买来的孩子要求高,自然也不会多心疼钱。 这其中的油水可比什么清流名门要多的多,是以,这人伢子才如此奉承陈管事,若能长期往来搭上为王府买办仆役的差事.......人伢子心中激动不已,这可是多大一笔买卖!但她不敢露出半分轻狂,只能更加小心,站在一边等候。 一个灰衣的女子突然走到陈管事面前,附身说了些什么,那陈管事皱了皱眉,挥挥手,那女子便下去了。不一会,又来了一个灰衣女子,恭敬行礼后站在她身后。陈管事这才对人伢子道:“便将这排三、六、七、八、九、带回中院,其他的,便由你交给周昌家的,让她好好教教。”人伢子闻言赶紧将这些孩子分好,灰衣的女子上前马上带走了这些孩子,清平也在其中。而剩下的五个孩子,彼此面面相觑,站在原地连动也不敢动。人伢子见状赶紧道:“你们还不给陈管事磕头!真是没眼力见的!” 孩子们依言跪下磕头,陈管事对人伢子道:“这些账,待会会有人来与你结清,我此时还有事,便告辞了。”言罢便走,人伢子还没来得及热络上几句,一群仆役拥她出了院子。这时一个青衣的女子出来,对这五个孩子道:“你们便跟我走吧。”一辆马车不知何时等候在院门外,她带着她们走去,五个孩子心中朦胧,她说什么就做什么,如同乖顺的羊羔。几个眨眼,马车便消失在人伢子的视线中。人伢子张着嘴,心想这王府管事的做派果真不同凡响。想到今天的收获,也是大赚一笔了。 作者有话要说:  嗯,今天不搞事情了。 肾亏,搞不动。 求留言收藏,转圈圈 第4章 为仆 除了那五个被陈管事带走的孩子,剩下的都被分到了外院。每日由一个管事模样的婆子看顾,五个人一组睡在一个小屋里。白日里和一些年长的仆役学做事——打扫院子、洗刷碗筷、擦洗器具、清洗衣物,或帮着做一些简单的粗活。刚进府的孩子只能做一些这样的事,做满一年以后,才会渐渐提升等级,当然这是全凭主子们的心意而定。 院中的丫鬟们共有三个等级,分别对应着外中内三个院子。刚进府的女孩们只能算是没有等级的粗使丫鬟,各自由老仆役带着,她们通常称呼之为姑姑。清平跟着一个年纪较大的姑姑整日去修剪外院的草木,因为是外院,所以也没什么精致珍贵的花草,但为了府中的气派整齐,也需要人来修剪打理。这位姑姑姓王,之前在中院打理花草,后来因年纪大了,请辞到外院,做些简单的杂活。她平日不怎么讲话,算的上是沉默寡言。但偶尔会对清平说说王府的旧事,而晚上睡觉前,还未熄灯的时候,五个女孩子就会唧唧咋咋讨论今日从别的人那里得到的消息,大家互相交换白日的所见所闻,对这个地方也有了大致上的了解。 太始末年,天下大乱,义军四起,□□皇帝便是这起义军中的一员。十年后□□统一六境,立国号为代。之后分封诸子,犒赏有功之臣,封爵赐官无数。陈留王便是从那时开始,绵延至今已有六代。 先祖在刀尖上混日子,她后人却不怎么愿意,虽然被封王,但也只是一个名号,比不上其他显贵或是将帅,可谓是平平而已。在京都的王府,建造的也较偏僻,京都权贵豪门多如流云,来的快也去的快,全凭圣意而定,朝升官封爵,夕入狱流放不计其数。于是承袭爵位的第二位陈留王敏锐的发觉,读书比打打杀杀更容易挣前程,是以,陈留王早早上交了手中的兵马,也早早免去了后来的劫难。高祖继位后的第一年的科试,陈留王府中便出了两位进士,其后多与清流官宦之家联姻,努力洗刷暴发户武将的形象,与奢靡度日的其他王府相比,其对子孙约束严格,一心向学,避免出现纨绔子弟。管辖下人仆从,防止恶仆累主的情况发生。经过四代先辈兢兢业业的经营,在其他开国名门渐渐衰落之时却慢慢崛起,在朝堂之中,既有清流姻亲,又有军中故旧,行事顺风顺水,等到文清年间,先帝都嘉奖了两次——一次是平定西北藩王之乱,一次是南方水患治理有功。到本朝时,陈留王府已成为炙手可热的名门之家。 现在的陈留王共有一君四侍,三女四儿。郎君卫氏乃是当朝首辅嫡长子,育有一女,余下的都是侍君所出。但府中传言陈留王最宠爱的是一位周侍君,这位侍君美貌非常,颇有心计,陈留王与其育有一女一子,风头远远盖过郎君卫氏。 “我是听说啊,这周侍君在内院可风光了!上次我见到二小姐内院出来的姐姐们,比外头的管事都要穿的好些呢!”说话的是王可,一个特别热爱打听的女孩子。 有人细声细气的回应她,“啊,我记得,是前日吧,我也见到了。” 清平听着,发现回话的是周菏,平时胆子比较小的一个女孩子。 放佛打开了话匣子,其余四个人激动的讨论起来,嘻嘻哈哈,热闹非常。 “你们说周侍君这么受宠,会不会世女以后也会是二小姐的......”有人小声说。 随即就是另外三个人紧张的呵斥声:“啊!你小声点,这是你们能瞎说的吗?被姑姑听到了,可是要罚你的!” 关于这点清平认为,以卫氏的身份,周氏是绝对不会超越他的,就算生了女儿又怎么样,本朝注重嫡庶之分,王侯之家,若要承袭爵位,非要嫡女不可。想夺情处理,还要看承徽府的心情。 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了一番,女孩子们的话天真幼稚,却认真严肃的讨论着,清平都听得笑了,也加入到讨论中去,但很快就被大家嫌弃了。因为她每日剪花俢草,跟着做事的姑姑也不怎么说话,也拿不出什么有意思的话题,正当大家聊的欢乐的时候,突然窗外突然有人轻轻敲了敲,不知是谁飞快吹了油灯,大家一同噤声,放佛被掐了脖子的鸭子。过了一会,突然有人叹气,带着无限惆怅和羡慕道:“我们何时能像她们那样呢?.......” 陈留王府很大,所需的仆役也很多,清平她们只是新买进孩子中的十分之一,这些孩子被分在内中外三个院子。在外院,有的姑姑带的孩子多,有的少,但也多不到哪里去,像清平这样的也不是没有,做的活不需要那么多人手,姑姑虽然轻松,但油水少月俸也少。清平怀疑为了让买来的仆役们不至于出什么乱子,就分散她们,安排好她们做的事,让她们没有交流的空间,培养技术型务实型的人才,服务王府。 至少她们这一批的被分在一个地方睡觉,但做事却不在一起。男孩却不是这样的,都在一个地方做事,住在一块。这个也好理解,这个女尊男卑的时代,男女身份都掉了个头,做的事自然也是不一样的。她想象陈留王侍君成群的样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男人扭扭捏捏的走路,带花盘发,涂脂抹粉,简直就是挑战审美极限。 第二天,清平照例去和王姑姑修剪花草,却看到被买进府中那位陈管事也在,她走过去行礼,道:“陈管事好。” 陈管事打量她一会,对着王姑姑道:“嗯,是个利落的孩子。” 又问清平:“进府也快一年了,你快满十岁了吧?” 清平闻言低头道:“回管事,是的。” 陈管事对王姑姑道:“便让她试一试罢。”随后离开了。 王姑姑见她走远了,将地上的剪刀收拾起来,清平想去给她搭把手,却被她轻轻推开,王姑姑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不应当陪着我这个老东西费时间。我求了陈管事,请她带你去内院伺候大小姐,你知道怎么做最好。” 清平呆呆站着,王姑姑见状有些好笑:“那日我同你说了这府中奴婢脱身赎回卖身契的事,你听的可仔细了。倘若伺候好了大小姐,早日赎身也不是什么难事。”复又摇摇头道:“莫非是高兴傻了?” 清平沉默,她和王姑姑也只是相处了一年,这一年中,她也确实学到了很多东西,本想安安分分的做事,在外院慢慢升上去,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要越级跳图刷怪了。她道:“多谢姑姑了,但我不知,这是好是坏。” 王姑姑奇了,若是一般人听了这等好事,哪里会这样犹犹豫豫,她问:“怎么,你不愿?” 清平犹豫了下,还是把心中所想倾诉而出。王姑姑失笑:“你.......不错,正是这样,去了内府,更要小心翼翼。你这样很好,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什么事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主子都会看着的。有多大本事做多大活,这样很好.......” 清平明白这是对方一番好意,可她一不知道那位大小姐喜好禁忌,也不知内府情况,难道就这样冒然进去? 仿佛看出她心中所想,王姑姑笑道:“可不会让你平白无故的去伺候贵人,你看——”清平顺着她手指方向看去,一个蓝衣少年缓缓走来,向王姑姑行礼:“王姑姑好,陈管事叫奴婢来,将这位妹妹带去汀兰居。” 王姑姑点点头道:“那便麻烦了管事,还不快去。”说罢推了清平一下,示意她离开。 清平离开前郑重的向王姑姑行了个全礼,一边的少年掩嘴轻笑,道:“姑姑可是府里的老人了,眼光就是好,挑的都是好孩子呢。” 清平起身,王姑姑眼中隐有水光,佯怒道:“走吧走吧!别再烦我这老太婆的清净了!” 那少年见状转身离开,清平跟着他转来转去,既要低头又要漫不经心记住路线,可谓是非常累。走了一盏茶的功夫,便来到了一扇门前,少年才转身对她笑笑:“我叫莫蓝,比你大五岁,是跟着李哥哥伺候大小姐的。外院的要进内院,需在这汀兰居跟着其他大丫鬟学上几个月。” 清平感激道:“多谢莫蓝哥哥指点。” 莫蓝点点头道:“我早年进府也受了王姑姑恩惠,如今她举荐了你,我自然是要多帮着几分的。咋们以后相处的时间久,不懂的便来问我。” 苍茫云海间_第4章 清平郑重点头,又跟着他一路走到一处偏僻的院子,莫蓝敲敲门,门开了,一个粉衣女孩探出半个身子,他们穿着非常相似,清平忍不住想,难道内府男女都是穿制服上班的吗? 莫蓝向她行礼:“吴玉姐姐,这是陈管事让我带来的清平。” 吴玉道:“知道了,你去吧。清平,跟我来。” 清平向莫蓝行礼,莫蓝点头离开,她便跟着吴玉进了院子。 吴玉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乌黑的头发盘在脑后,别了一支细银簪子,她把清平带到一间房间,里面已经有五个女孩了,听到有人来,纷纷放下手中的东西站成一排,吴玉漫不经心对清平道:“这都是要送到内院的丫鬟,也是跟着我学东西。”她眼光扫过那四个女孩,道:“和珍,你来,给她挪个地方吧。” 四个低头的女孩无论是个子还是身形看起来都非常相似,其中一人闻言出列,恭敬道:“是,姑娘。” 吴玉便挥挥手走了。 和珍对清平笑了笑,她皮肤白皙,点缀两颗梨涡,笑起来显得非常俏皮可爱,清平看着她不知怎么地就想起自己家的妹妹,恍惚间看她手脚麻利的从橱柜拖出一床被褥,道:“你就是陈管事手下的丫鬟?” 一边的四个女孩都过来帮忙,好奇的打量清平。 清平淡定被她们打量,回答和珍:“是的。” “你的东西等会会有人拿来,这房中的第四个柜子空着,你就放那。”和珍道。 清平道:“嗯,那就多谢和珍姐了。” 和珍笑笑,对其他几个女孩道:“你们看,总是有一个比你们都有眼力见的了吧?” 一个嘴角有痣的女孩不服气道:“和珍姐这说的,可是嫌弃了我们了?” 和珍笑道:“我可没这么说,静香,这别是你心里话吧?” 清平听到这个名字忍不住看了一眼叫做静香的女孩,静香莫名其妙:“你看我做什么?” 清平:“........”其实我想问问你大雄在吗? 和珍由着静香打闹撒野,另外三个女孩子到是十分安静,几乎不怎么说话,就是在静香捣乱时在一边微笑,有种姐姐看妹妹的包容感。 “静香才七岁,我家的妹妹七岁也这样顽皮的。”一个女孩对清平说。 到了下午,大家一同吃了午饭,收了桌子,吴玉就来了,她坐在靠桌子的一把椅子上,依然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清平。”她道,“你来的晚了些,有许多东西没学。和珍,你来把我教的东西再做一次。” 和珍点点头,进了房间。 清平知道她是六个人里最大的,这个最大,也才十三岁。她有些好奇,却不知道伺候这权贵之家的大小姐的奴婢需要做些什么。 和珍头取出一叠纸,还有笔墨。铺在桌子上,问清平:“吴玉姑娘这几日教了写字,你识字吗?” 清平很想说会,但是考虑到自己的毛笔字水平,还是诚实的摇摇头道:“不会。” 和珍拿着笔,端端正正的写了一个“一”。 清平:“........” 和珍道:“这是‘一’,你记住了吗?” 清平:“........记住了。” 和珍又写了几个字,问清平:“你记住了吗?” 清平点头。 和珍:“.......” 一边的静香不服气:“别是乱说的吧和珍姐问你的意思是会不会认,会不会写!” 吴玉突然出声:“把笔给清平。” 清平拿着笔,有些茫然的站着,吴玉看了静香一眼,静香被吓得后退了一步,仍是倔强的不肯低头。 说起写字,感觉像上辈子的事了。对清平来说,也确实是上辈子的事没错,她握着笔,在周围人的注视下仿佛找回了当初书法课被老师虎视眈眈的感觉,她手一抖,写了个歪歪扭扭的“一”。 当她把剩下的字写完,笔搁在砚台边,手依然是抖的,她明白,这是因为手很久没有握笔的原因。 吴玉翻开那叠纸的后几页,对清平说:“你看着我写一遍,然后你再写一遍。”没等清平点头,她拿了笔,开始写字,就像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只写一次,清平发现她写的是一首诗,二十个字。吴玉写完以后清平接过笔,在新翻的空白页上抖着手,把吴玉刚刚写的又写了一遍,虽然字惨不忍睹,但是字形结构没错。 “你不识字?”吴玉问。 “回姑娘,不识。”清平回答。 吴玉点点头,对剩下五个道:“你们来把我上次教你们的写一遍。” 看着静香站在原地愣愣不动,吴玉道:“教你们写字,也不指望你们考取功名,不过是内院的小姐们正是读书的时候,大小姐常被师傅夸赞,若是下人连个大字都不识,怕是大小姐也是不喜的。我也只教你们几日罢了,记不记得住是你们自己的天分。” 静香想起每次吴玉来自己都不怎么把她当回事,今日这番话也是专门说给自己听的。又想起自己母亲的嘱咐,咬牙上前将吴玉前些日子教的字扭扭歪歪写了几个,剩下的苦思冥想也写不出来了。看她写的字,和清平这种第一天抓笔的似乎没什么两样。她自己也明白过来,又羞又气,脸涨的通红,气呼呼的站在一边。吴玉便把今天要学的二十个字写在纸上,教她们挨个认了,静香红着脸,再没说一句话,如果放在平日,她定要在吴玉教字时扯些闲话,以表达她对吴玉的不满。 第5章 上岗 吴玉教字教了小半月,清平感觉有点像上辈子的上岗培训,五个女孩每日都抓紧了机会识字认字,不敢有丝毫懈怠。 毕竟事关前途大事,清平心中也十分忐忑,她不知道内院的大小姐脾性如何,但是也可以想到这是在古代,奴仆对主子来说不过是件或有或无的东西,可以随意打卖,总有新的替换旧的。 是以她不敢掉以轻心,行事更是谨慎小心,连这识字写字也不敢出头,明明认识也要睁着眼睛说不认识。五个女孩中静香是最要强的,她年纪小,却喜欢出风头,事事要压人一头,在清平没来前她最爱欺负一个叫庄研的女孩,庄研生性胆小,从来不敢反抗。 静香是家生子,王府庄子上一位管事的女儿,在府中有些人脉,她母亲托了人将她送进府中内院,想谋个更好的前程。家生子知根知底,静香便有些瞧不上像清平这类外头采买来的,平日常暗中挤兑清平,说些风言风语。清平虽然身体是个孩童,但心里却早已经是个成人了,也不怎么理会静香的话。另外三个碍于静香的母亲是管事的缘故,也从不敢与静香对上。 大伙都忍着让着她,唯独教她们识字的吴玉一直是秉公执法,认不出来字,写不出来字便要挨打,也不准吃饭。每次静香被她罚过之后总会消停一段时间,不再整日挑衅清平。 除却学字,还要学习其他的规矩,例如行礼,走路,答话,皆有学问。更多的时候学的是站立,一般伺候主子的时候要一直站在边上等候主子发话,这站也有站的讲究,要站的直,不能有驼背这类萎顿之相,头要低着,眼睛决不能乱看,没有主子发话头不能抬起。 苍茫云海间_第5章 清平到还好,毕竟她理解的快也学的快,其他几个女孩毕竟年纪小,生性也活泼,让她们一直站着简直就是折磨人。几日下来连一向和气的和珍都忍不住出声抱怨。 但又有什么办法呢?倘若不学,便要出错,出错就要被主子处罚,王君卫氏御下有方,最讨厌不受规矩的人。这几个女孩本来就是他悉心为女儿挑选的,自然要求较高。 半月后,女孩都换上了青色的衣衫,跟着吴玉来到内院。 她们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边上就是花园,假山嶙峋,花树秀美,绿树掩映青瓦飞檐,好一副气派的景象。 来往的仆役皆低头噤声,走动之间不闻声响。几个女孩也因吴玉的教导自顾低头行走,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她们终于来到了王君卫氏的住处。 清平踩在柔软的毯子上微微有些不适应,她闻到一种淡淡的香气,觉得很好闻。但突然想起来这是卫王君用的就觉得心里毛毛的,虽然刚穿来的时候她也常常因为父母错乱的性别定位而感到荒谬,但她确实是个男人生下来的....... 卫王君端坐在堂上,清平感觉到他的视线扫过,片刻后卫王君道:“便是这几个?” 他说话的口音有点奇怪,但没有清平想象的那种原本属于女人的娇气拖音,而是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一个女声恭敬道:“禀王君,就是这几个,进内院前都调|教了些许日子,识一些字,也知晓些礼。” 清平听出这是陈管事的声音,她居然在这内院之中,清平猜测她一定很得卫王君重用,果然卫王君道:“你荐上来的人我都放心的很,只不过珺儿前些日子碰了头,人仿佛也长大了般,竟和我说要些识字的丫头去伺候。想来是她年少,心性跳脱,养病时被我拘了几日闷着了,想找些玩伴。”说着他缓声道:“都抬起头来吧。” 清平闻言慢慢抬头,眼睛却不敢看向上方,只瞥见身旁静香涨红的脸,便知道她一定是看到了卫王君的容貌。 “不错,都是整齐的孩子。”卫王君道,“中间那个,怎生的有些面善?” 中间的正是静香,她结结巴巴的回答:“奴婢.......奴婢的母亲是庄子上的管事........” 陈管事补充道:“就是姓周的那位,打理舟柯那附近庄子的。早年她在内院跟着王妃一年过,后来王妃见她人机灵,便让她去打理庄子。” 卫王君道:“原来如此,早年是见过几面,难怪如此面善。想她母亲是个能人,女儿自然是差不了哪里去的。放在大小姐身边,我也能放心。” 静香听到这话激动地颤抖起来,她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道:“奴婢会伺候好大小姐的,请......请王君放心!” 陈管事呵斥道:“放肆!王君还没问你话呢,怎能冒冒失失回话?” 卫王君笑了笑道:“管事不必如此,不过是个孩子,看她一心为主,想来人品是不差的,唐突些也不算什么,规矩可以慢慢学,但人品差了,心性也就坏了,这种人自然不能留着了。” 清平明白他这话是说给其他几个孩子听的,意思就是做错了事情还是要罚的,但人品和心性这种玄而又玄的东西还不是主子说了算的,主子说你坏了你便就是坏了,说你好的你也就是好的,横竖不过一句话的事,乖乖服侍主子才是真的。 卫王君又道:“吴玉,将这几个带到大小姐书房去,待会你自去管事那领赏便是。” 吴玉跪地磕头:“是。” 清平从地上起来,跟着吴玉去了大小姐的房布置的精致典雅,门口已经站着两个红衣的女孩了,见了吴玉问道:“可是新来的丫头们?快快进去吧,大小姐已经在里面了。” 吴玉带着人进了书房,原来刚刚清平看到的只是外屋,书房还得往里面走。越往里走越布置越是简单朴素,外屋那些轻纱,古董柜,镶金描银的物件都不见了。这书房墙上挂着前朝名迹,书架边是青瓷白瓶,屋中唯一一个看起来值钱些的物件是个鎏金的香炉,除此之外尽是书。 读书的地方自然要有好光线,这书房两侧打了窗,外面就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湖,书桌就放在正中央,一切都非常有条理。清平隐约感觉这位大小姐不简单,她从来都不敢小觑这些古代人,有多少古代的技法工巧到了现代都无人破解,他们的智慧并不输于现代人,只不过是因为时代的局限性没有发挥出来而已。 清平一直低着头,只看见脚下毯子的花纹,听见吴玉道:“大小姐,这是挑上来的丫头们,都是近年才入府的。” 一个女声道:“抬起头来吧。” 清平抬头,看到一个穿着紫色长袍的少女正坐在正中间的乌木书桌上注视着她们。她束着金冠,面容雪白,瞳若点漆,眼角泛起一片粉色,好像桃花贴在上面似的,生的是一副风流洒脱的模样。 她的容貌依稀可以看出和卫王君有几分相似,清平知道这就是陈留王府的大小姐陈珺了。 “你们都叫什么名字?” 女孩们依次说了自己的名字,少女点点头,漫不经心说:“那便留下吧,在我这你们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情,剩下的事,不管是谁来,都管不到你们头上,明白吗?” 五个女孩各领了差事,清平负责整理按照序号排好,她也明白了为什么吴玉要教她们学字了,确实是很有必要的。 除此之外,清平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书房候着。早晨天蒙蒙亮时陈珺就起身了,她身边伺候的是两个年纪较大的女孩,一个叫宛书,一个叫行鸣,看起来都很成熟稳重。 在书房当差有半月,既不必做什么苦差事,也不必看人脸色,书房中一般都只有陈珺一人呆着,她看书时不喜有人在旁边,但清平站在书架边,仿佛和书架融为一体,存在感到也不那么明显。陈珺便留着她在一旁,取书时会唤她。 相处下来清平觉得这位王爵之家的大小姐真是厉害,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却把一切安排的井井有条。书房众人的事项互不干涉,若是出了事也是各自问责。她虽年少,但行事有章有法,奖罚分明,绝不偏袒。有时候清平觉得她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倒像个成人,她虽然小心谨慎,但言行举止上始终掩盖不了那种身居高位者威严肃穆的气势。 清平这样想便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了,陈珺不过是个少女,也未经人事,卫王君看顾她看顾的紧,连出府的次数都屈指可数。清平猜测是因为王府中人多繁杂,陈珺年纪虽小,但却要应付许多事,相传陈留王宠爱侍君周氏,王府众人多是见风使舵的,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孩子成熟一些也是应该的。 陈珺早上去学堂前要在练字,清平也得跟着她一起起来。内院的待遇明显要比外院好太多,外院大家都睡通铺,而内院虽然是四人一间房,但床与床是分开的,拉上床帘后就是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小空间。无人窥探自己了,清平便睡的非常踏实,第二天醒来时精神也足,她站在书架边打了水,拧干了抹布开始从最底下往上擦,其他人也是都在忙着自己的事,但是谁都是小心翼翼,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没多久陈珺就去学堂了,清平也打扫好了书架,她安静的站着,努力在脑海中回忆以前学过的东西,以此打发时间。她站到肚子都饿了,突然听见门口有人大声说话,她心里正奇怪呢,就看见一人冲了进来,旁边的人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吴玉不知何时来到书房,见到这人便恭敬道:“三公子来大小姐的书房做什么呢,若是要寻大小姐,得等到午后用了饭再来书房。” “我不过是要来大姐这里借本书罢了,怎么你们一个两个都不让我进这的事,还要说什么禀告主子,莫不是仗着大姐的势欺人?” 蓝衣少年头上戴着一串金灿灿的头饰,脸上涂的雪白,额头点了一点红,水蓝色的长纱从他脚边垂落在地。清平只是看了一眼就觉得毛骨悚然,那少年气势汹汹的来到她面前,阴着脸道:“让开。” 清平总算明白陈珺那日所说的话了,原来是为了今天打的预防针,她只是微微欠身行礼,并不多言。 少年见她还是个孩童,以为比较好吓唬,便道:“你是想被发卖出府吗?” 清平道:“奴婢只听大小姐的吩咐,在这看书架,没有大小姐开口,谁也不能动这里。请公子恕罪。” 少年气极,抬手就给了清平一个巴掌:“区区奴才,竟然如此放肆,对主子是这么说话的吗?” 幸而他力气小,清平被他打的也不痛,只是她本来就白,脸上立刻就映出个红色的手印来,她仍是站在不动,那少年愤怒叫道:“来人,把她给我拖出去卖了!” 清平心中一惊,两个灰衣女人上前要拖她出门,清平情急之下拉住书柜边缘不放手,那两个女人便上去掰她的手,但清平抓的紧,她们掰了一会才掰开,拖着清平就要出门。此时陈珺出现在门口,面色沉沉道:“三弟这是要把人带到哪里去?” 两个灰衣女人慢慢放下清平,清平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站到陈珺边上,她心跳的极快,仿佛刚刚从死亡边缘逃脱。但此时她不敢有丝毫表现,手却情不自禁的拽着衣摆,缓解刚刚的恐惧。 陈珺还心想这孩子竟然如此淡定,低头就看见她拧着衣边的双手,心中一动。 想来也不是不怕的,只不过是忍着罢了。 少年见正主来也不畏惧,他淡淡道:“不过是个奴才,大姐不必动怒。这孩子不懂事冒犯了我,拖下去发卖出府,我再帮大姐找个合适的就是。” 陈珺只道:“将少爷请出去吧,这书房今后不许闲杂人等乱入,我说了多少次了,你们的耳朵是聋的吗?” 她平日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好像没什么脾气,这一发火吓了众人一跳。少年听闻这几日陈珺在学堂被先生赞了几次,自陈珺在假山碰了头醒来以后,整个人仿佛都变了似的。原本他姐姐陈瑜在学堂常常被先生表扬,如今这陈珺居然也能压他姐姐一头,连着母亲几日查姐姐功课时都会说些什么“不如珺儿,这文章立意还是过于浅显”,惹的姐姐暗中不乐,父亲也整日不快。他便想像从前那般,以借书的名义大闹陈珺书房一番,反正陈珺性格内向,也是不会说出去的。况且他生父周氏比那冰冷冷的卫王君更受母亲喜爱,这事也不过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他这样想,心中就有了底气:“大姐这是瞧不起我,说我是个外人?我知这嫡庶有别,但母亲一直都说兄弟姐妹自是一家人,没有什么高低之分,不知姐姐是什么意思?” 苍茫云海间_第6章 陈珺微微一笑,若是从前的她可能对这个伶牙俐齿的弟弟的话难以反驳,但那日假山下撞到头醒来后,她早就不是那个任人欺压的王府大小姐了。听到少年这话她道:“三弟能言善辩,愚姐自然不是你的对手。但三弟须知,这书房乃是重要之地,你什么时候看见母亲的书房允许外人随意进出了?还是说,周侍君平日时常进出母亲书房?” “你不要胡说八道!我父亲何时进过母亲书房了!” 陈珺一脚踏入内室,随意坐在一张椅子上:“没有就好,省的叫外人以为我陈留王府一点规矩都没有。我与二妹在川荥先生那读书,也从来没有听过谁家的弟弟妹妹没事随意带人闯进姐姐的书房的。想是周侍君教导不当,抑或是二妹与三弟情深,这书房自然是想进就进的,是么,三弟弟?” 少年顿时哑然,若是他说是,那就是生父教导不当;若是反驳陈珺,就是说姐姐对自己过分宠爱,放任他出入书房,沦为笑柄。他一时进退两难,便用力瞪了陈珺一眼,甩袖而去。 清平站在一边低头垂首,她知道这事还没完,下属没做好事,领导肯定要骂人。 “可笑。”陈珺摇摇头,“你们是伺候我的人,是我让你们在这书房看着,谁也不能进来。”她随手摔了一个茶杯,怒道:“怎么,区区一个少爷就敢放他进门了,下次岂不是谁找个理由,想进就进?还有没有规矩了?” 一时间众人不敢说话,陈珺自顾自走进书房坐到桌边拿起一本书看,清平依然站在书架边,她正庆幸自己什么事都没有,居然逃过一劫,就听陈珺道:“换本昨天看的。” 清平取了书放在桌上,又退回去。她脸上还挂着个巴掌印,小小的人委屈巴巴的站在一边,却什么都不说。 陈珺瞥了她一眼,问:“叫清平的是吗?多大了?什么时候进来的?” 清平道:“奴婢九岁了,是前年进的王府,一直跟着外院的王姑姑打理花草。” “今日做的不错,下次还有人来还这样就是。”陈珺翻过一页书道:“脸疼吗?等会去行鸣那拿点药。” “谢大小姐。”清平道。 陈珺头也不抬道:“过来磨墨。” 清平只好过去磨墨,她人身形小,肩肩膀刚过桌子,磨起墨来有些吃力。陈珺见她胖胖的小手握着磨条努力研磨,觉得十分有趣,便问她:“新来的五个人里是不是你最小?” 清平道:“不是奴婢,是静香,静香是最小的。” 陈珺选了一只毛笔,温声对她说:“墨够了,今天你不必当值,去歇着吧,将静香换来。” 清平应了,欠身退下。 作者有话要说:  蠢作者去龙马写肉放飞自我了哈哈哈哈哈 第6章 朝露 清平回到房的路上碰到了宛递给她一个小白瓶道:“行鸣方才有事,托我将这个带给你。” 清平接过瓶子道谢,随即回房休息。她放下床帘,全身颤抖个不停,如果刚才陈珺没有回来,她可能直接就被拖下去发卖了。那种身家性命掌握在别人手里的滋味真是不好受,整日提心吊胆的。她闭着眼迷糊间心里有个念头,一定要拿到自己的卖身契,离开这里。 没睡多久清平就起来去吃饭,房间边上有个小隔间是用来用餐的,她进去时也正好是饭点。和珍她们都在,看见她脸上的巴掌印和珍心疼道:“还痛吗?” 清平摇摇头:“大小姐赐了药,好了许多了。” 静香见她这副样子也说不出什么讥笑的话来,她下午时在大小姐身边做事,看见大小姐从头到尾都是冷着一张脸,唤她拿书时她竟然还拿错了,那时候大小姐眉头一皱,静香险些跪下了。她的母亲虽然是个管事,但她也是怕的要死,怕被卖出府去。 四个人在一起吃了饭,静香问道:“刘甄呢?她没来吃饭?” 和珍道:“她和宛书行鸣她们在一起吃饭,说是大小姐有些事交代。” 静香嘟起嘴来,轻声道:“就她本事大,这么快就被大小姐看上了。” 和珍笑道:“让你不好好念书,人家刘甄可是念过书的,自然要被主子看重些。” 清平低头吃饭不说话,她们说的刘甄,是吴玉教的五个女孩中识字最多的一个,倒不是刘甄天姿聪颖,而是她入府前就读过书的。刘甄的母亲是个读书人,考取功名未果后。在家乡开了私塾,做了教书的教谕。前年刘甄家乡发了一场洪水,灾祸过后她双亲皆丧,投身于一个表亲家中,没想到那家人见她无依无靠,竟然将她卖给人伢子。幸而刘甄念过书,也识字,相貌生的也周正,那人伢子觉得有利可图,就这样几经转手被卖到了王府。 如今五个女孩中刘甄因为自身条件好,和陈珺年纪相差不大,陈珺去学堂时就常带着她。 静香还想说什么,和珍道:“快用餐吧,你再说话时间就要来不及了。” 清平吃完饭就回了房间,她盘着腿在床上思考如何拿到卖身契出府,如果是自己存钱赎回卖身契就得翻倍,还要看主子的心情。她从床的侧边摸出一个小包,那是她这一年存下的银子。她被卖的时候是三十两,王府买进的时候是四十五两,她现在的月钱是五百文,据说以后表现好了,资历深了,月钱会提到一两银子一月,像陈珺身边伺候的宛书行鸣现在就是这个月钱。而一两银子约合二千六百文,她想要快速赎身,拿的月钱就必须要比宛书行鸣还要高.......目前来看也不太现实。 还有一种,就是等卖身契上的时间过了,主家会返还仆人卖身契,再赏一笔银钱自行发还,就是从哪里来就回到哪里去。清平记得她签的是十年的卖身契,十年过了以后,想留在府里可以继续签下去。 这可是十年啊!清平掰着手指算了一遍,靠自己存钱肯定是没指望了,但要她在这个诡谲复杂的王府中一直呆满十年,她就觉得人生无望。如果一个人连自己的生死都由不得,那人生还有什么意思。不过就是他人手里的玩具,随时被抛出去,面对未知的一切。 清平前世就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在孤儿院里长大的孩子早早就学会的生存,如何在领养人面前表现的乖巧可爱,如何躲避过孩子之间勾心斗角的栽赃陷害,如何在被领养的希望破灭后重拾对生活的信心,清平性格内敛温和,并不是很擅长表现自己,所以一直没有被收养。她成年以后通过自己的努力考上大学,毕业后独自在社会打拼。唯一给她带来安全感的就是工作和事业,她在感情方面一片空白,直到自己因为突发心脏病去世,也一个人孤零零的。 死后来到这个世界,她性别错位的父母亲也对她很好,但还没有来得及享受到家庭的温暖,却因为贫穷再度分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度和家人相会。 命运对她从来都苛刻的,但清平也没有气馁,在这个女子为尊的国家,如果她不是入了奴籍是可以做很多事的。她可以去考科举,也可以去做生意,甚至还可以取娶很多个郎君(这点就算了,她还接受不了男人生孩子这种匪夷所思的事).......相较于男尊女卑的时代来说已经好很多了。这样一想清平就对未来充满的向往,这个国家有大好河山,她还没看过六州十八郡的风采,也没去过边关看过落日长河的壮美,不知道这个历史上从未有过的朝代,她的版图是否和往日那个拥有五千年历史的故国有所重叠? 清平想着自己以后脱籍的生活,刚才那种悲伤忧郁的负面情绪顿时一扫而空,对未来的希翼暂时抵挡住了身家性命掌握在他人手中的恐惧。她躺在床上,脑海里仍在想着脱籍以后的事,清平上了药,侧着身子躺着,抓紧时间休息。在梦中,那壮美山河仿佛近在咫尺了....... 大概是心里有了期盼,人有了目的,做什么事都有动力。 清平第二天天没亮就起来了,陈珺来书房的时候她已经把书架都擦拭完毕,陈珺一如既往坐在书桌前练了一副字,然后复习了一下功课,看见清平站在边上,脸上的红印还没下去,精神却比昨天好很多。到了时辰,刘甄进来整理了书桌,摆放好东西就跟着陈珺出门了。 陈珺走前侧头看了一眼站在书架边上的女孩,人还没书架的一半高,但却很稳重老成。 去学堂的路上,陈珺问刘甄:“清平是和你们一起进内院的?” 刘甄有些诧异,仍是回答了:“不是的,原本只有四个人,她是中途陈管事给送进来的。” “你也和她相处了一段时间了,她人品如何?” 刘甄知道她的回答可能将决定清平的前程了,她毕竟还小,知道这事重要,但却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只是结结巴巴道:“她人小,但识字很快的,起初大家还以为她从前就识字呢......吴玉姑娘教了她几日她就会了,但她后面却学的慢......” 陈珺听她说了半天尽是些无关紧要的,见她吞吞吐吐的样子,便道:“你直说就是,我不会对她做什么的。” 刘甄才舒了一口气,她跟着大小姐半个月,比其他人更知道大小姐是个怎样的人,她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于是刘甄道:“静香的母亲的外院的管事,她平日嚣张惯了,不过也只是嘴巴上说的难听点而已。李清平来的晚,学的比她快也比她好,她便常常找清平的麻烦。但这李清平也沉的下气,从不与她争执相吵,一直都是忍着她让着她。只看这一点便知这人定然是极有耐力的,她年纪这么小,昨日三公子说要将她卖出府她都没有离开书架半步,可见她心智坚韧,也是对主子忠心耿耿的。” 说完她看了看陈珺的脸色,心中有些忐忑不安,陈珺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多说什么。 学堂的大门近在眼前了,刘甄只好忍下这不安,在耳房停下脚步,目送陈珺进了学堂。 . 苍茫云海间_第7章 陈珺踏进门,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她随手翻开一页,在朗朗的读书声中有些出神。 她在宣德十年登基为帝,励精图治二十年,击退西戎,平定边关战乱。继而整顿朝纲,清肃世家,掀翻了腐朽的江南官场,处置了私吞民田的权贵,举国上下无不叫好。 这是属于元贞女帝的功绩,她曾试想百年之后,后人将如何评价她呢? 是铁血手腕的冷酷帝王,还是心怀苍生的圣明天女? 这一切都不得而知了。 那日她处理完朝政,夜宿在御书房中,刘甄伺候她多年,知道她的习惯,屏退了宫人,只点了几盏灯在桌边。 夜风习习,书房里除了点灯之处亮着,其他地方都是暗黑一片。这方明亮的天地,却好像行驶在无尽黑暗中的小船,隐约间,某种孤寂清冷之感,溢满了女帝的心里。 她出身于陈留王府,虽然是王妃嫡女,却远远没有侍君所出的二妹妹更得母亲喜爱。她性格倔强固执,也不愿低了身份去和庶出姐妹争宠,只是一昧的读书,始终不得母亲喜爱。 成年后,陈留王向上请奏封世女,却没有她的名字,受封的竟然是庶出的妹妹。一怒之下,她离开王府,在江湖中独自闯荡。 两年后她被卫家找回,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竟是元成女帝与卫贵君所出第四女,早年卫家声势浩大,卫贵君更是宠冠后宫。在他有孕之时,突然有人污蔑卫贵君与人有染,所出之女并非皇家子嗣。女帝将他囚于寝宫,卫贵君性子刚烈,以白绫自缢,留下遗书一封,以证清白。吩咐宫人在他死后烧了宫殿,却偷偷将孩子生下来送到弟弟卫王君那里,托他将孩子抚养长大。 她终于明白陈留王妃的冷漠疏离,也渐渐懂得为何卫王君总抱着年幼的她在房中哭泣。原来她并不是没有父母亲缘,而是她的生身父母早已反目而行,黄泉永隔了。 此后她从一个毫无根基的皇女,成为皇太女,再到功勋卓著的帝王。十年宫闱之争,二十年为帝,她始终独自前行,身负荣辱,而剑锋所向,再也无人敢掠其锋芒。 夜凉如水,晚风吹动烛火,往事浮上眼前,在漫漫长夜中,于空荡的大殿里,一种莫名的怅然染上御座之上的女帝心头。 她这半生,也哭过恨过,悔过悟过,在江湖泥沼中匍匐前行,在恢弘的殿宇中无声厮杀,那些往昔的不堪屈辱夹杂着战火和无上权柄,铸就她不可一世的赫赫荣光。 古人有说,人的一生不过是蝶翼一振,晨露凝草,变化无数,但冥冥中自有定数,不可逆转。 人生若能从头再来,那只从花间飞起的蝴蝶再回出蛹之日,晨露在月光下缓缓凝结,时光之河倒流.......是否,是否还有这种可能? 不过是痴人说梦,贪恋往昔罢了。 而那夜醒来,头痛欲裂,却看到多年未见的卫王君伏在她床边痛哭,疑惑中她才想起十四岁时被三弟弟设计,在花园被假山上的落石砸伤头后昏迷不醒,卧床几月后才恢复神志。 不动声色的继续卧床养病,这期间几经确认后她发现原来自己竟然回到了十四岁,一切还没有发生,连刘甄都还未到她身边伺候,这浩荡的天下棋局还没来得及开封,棋子仍在笼中静候。 川荥先生走了进来,陈珺和周围学生一同恭敬行礼,她在周围人或赞叹或羡慕或嫉妒的眼光中与川荥先生对答如流,而后在先生满意的神情中落座。 棋手已经掌控先机,知晓所有变化,便让她来看看,这天下,究竟鹿死谁手! 作者有话要说:  嘻嘻嘻嘻,放飞自我,蠢作者已经脱纲了 求留言收藏啊宝贝们,一直单机也好痛苦的说 第7章 陷害 距离三少爷来大闹书房一事已经过去半个月,书房众人也从大小姐的低气压中恢复过来。清平如往常一般在书房站着,说实话,这工作还是很清闲的,清平只是站着,偶尔可以松松手脚。陈珺一般上午不在书房,下午她才会来。下午的时候清平的工作就要比上午忙碌些,她要帮陈珺磨墨,找书。刘甄负责把陈珺练字的字帖收好,为她换衣服传话什么的。 分工既合理又明确,刘甄也因为和清平做了几日搭档而有些格外的默契,清平拿书的时候刘甄就去取纸,清平这时候就乖乖的站到桌子边上去磨墨,陈珺练字的时候刘甄会对清平微微点头致谢,清平也会回她一个笑脸。 清平正在回想自己的学生时代,静香蹑手蹑脚的走进来,轻声道:“清平,快来,宛书叫我们出去。” 清平不明所以,她迟疑的看着静香,静香有些着急,声音提高了些:“快来啊!” 说完她急忙捂住自己的嘴,虽然书房的主人不在此处,但余威仍在,下人们都本本分分的做事,说话也是下意识的小声。 清平犹豫了一下,宛书是陈珺身边贴身伺候的,静香毕竟不会拿这种事骗自己,她看了一眼书架,在静香不满的眼神中跟着她走了出去。 宛书就站在门口,见到清平来了,她急道:“可算来了,清平,等会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知道吗?” 清平想你当我是白痴吗,你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她站着不动,宛书走了一段路才发现她居然没有跟上来,便吓唬她:“快来,这是大小姐吩咐的事,你胆敢不从?” “但大小姐不是叫我看着架就行了吗,要是我离开了,大小姐回来看到我不在,将我逐出府怎么办?”清平一脸惊惧,颤颤巍巍地就要往回走。 宛书一把拽住她,气急败坏道:“行了,大小姐定然不会说你什么的!你快和我来,是莫蓝出事了!” 清平闻言心里一惊,莫蓝是陈珺身边伺候的人,年纪和宛书相仿,也算是颇有资历了。他性格温柔为人善良,对清平也多有照拂。 她急忙跟着宛书后面,问:“莫蓝哥哥怎么了?” 宛书快步走过一条石头小路,边走边道:“今日晨起,三少爷带着一众人去了大小姐的书房——” 清平奇道:“这怎么可能,我一直在书房当值,没见有人来。” 宛书道:“是我糊涂了,是那个旧书房,大小姐养好病后嫌弃原来用的书房太暗,才搬到了现在这个书房的。”她叹气道,“你别打岔,让我说完。这搬到新书房也是近几日的事,旧的没搬完,原本是说这几日就搬的。那旧书房因着无甚贵重的东西,便没放人在那看着。就一个莫蓝会常去整理擦拭书架,这原本就是他的活计。但没想到,三少爷今天早带人闯入,乱翻一通,拿了一本书呈到王妃面前,说是大小姐私藏禁|书,要王妃严惩大小姐。” 清平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看宛书焦急的神情就可以知道这件事的严重程度,她道:“姐姐要我做什么?” 宛书放慢了脚步,瞥了她一眼:“莫蓝已经被押着了,他说为大小姐整理书房这么些年,这书他从未见过。但三少爷却说他早就不在书房当差了,早就换了人了,王妃便让我叫你前去。等会大小姐就要回府了,王君也在来的路上,你也一定要说这书你没见过,知道吗?” 她们穿过一个园子,宛书带着她从偏门进去,入眼的是间雕栏玉砌,富丽堂皇的屋子,门口站着几个仆人,宛书领着清平进了门,屋子里的地上跪着一排人,莫蓝也在其中,他脸颊红肿,被两个人拉着,勉力支撑,显然是被罚过了。 宛书跪地行礼,恭敬道:“王妃,奴婢已将清平带来了。” 陈留王妃身着紫色官袍,头戴紫金冠,端坐在主座,她身边坐着三少爷陈荟,正一脸不怀好意的打量着清平。王妃闻言皱着眉道:“你就是清平,可是大小姐让你守着架的?” 清平跪在地下磕头,起身道:“禀王妃,大小姐的架是奴婢打扫的。” 王妃没想到她人看起来小,说话倒是非常清楚,便道:“你可见过这本书?” 陈荟道:“母亲,她一个不识字的奴婢,怎么知道这是什么书呢?” 说罢冷冷一笑,清平看来者不善,知道他必然是有备而来,要一报之前在陈珺那里受到的耻辱,果然这位三少爷慢悠悠的起身,绕着莫蓝走了一圈,又来到清平边上,好像在示威一般,最后又在主座边坐下:“大姐将书房这至关重要之处交给你们看管,你们几个是她身边伺候的老人了,怎么会不知道这书从哪里来呢?却叫一个新来的丫头来说,莫非是觉得主子好骗?” 清平觉得他简直就是在废话,陈珺的书房现在有两个,一个新的一个旧的,陈荟也没说清楚是哪个,想必他也没和王妃说清楚,于是清平道:“奴婢不知三少爷是从何寻来这书的,奴婢一直在书房看着,并没有外人进来过。” 陈荟怒道:“你的意思是我欺骗母亲了,冤枉大姐了?” 苍茫云海间_第8章 清平睁大眼睛胆怯道:“奴婢不敢。” 宛书突然道:“约莫一月前,大小姐便换了房中仅有一些书还未来得及搬去新书房,今天早上三少爷就带人突然去了旧书房,说是要寻一本书——” 她话故意没说完,王妃有些不悦道:“荟儿,你去你姐姐那里做什么?若只是一本书,你二姐姐那里难道没有吗?” 陈荟反应很快,笑道:“母亲不知,前几日我去大姐那里借房的下人拦着不让进门。您说这算什么事啊,不过一本书罢了,为何如此推脱,不肯让我自己去书房寻,还一直拦着不让我进。”他委屈道:“我知道王君和大姐不喜我和姐姐,姐姐是嫡出,身份尊贵,但我们不都是母亲的孩儿么?我那日是太气了,竟与大姐争执起来,事后才知道是自己失礼了,我怕这事被父亲知道了又要责怪,便没有与他说。” 说完王妃的脸色就有点不好看了,陈荟心中十分愉悦,其实他早和父亲周侍君说了这件事了,周侍君便教他先忍着,等事后过段时间,大家都快忘记了,再寻个好时机在他母亲面前提起,陈荟得意的想,这不就是好时机么?想到陈珺被罚后,那张冷静的脸上出现惊慌失措的表情,他就在心中暗喜。 嫡庶之分从来就是王府中的一大忌讳,传言王妃便是庶出,只不过后来嫡出的长姐因病夭折了,前王君便收养了她,也将族谱上庶出改成嫡出,后来继承了爵位,此事也就被遮掩过去了。但府上仍有伺候过上辈主子的老仆人,是以这事也瞒不住。 王妃最不喜嫡庶之分,周侍君常常抓住此时做文章,挑拨王君与王妃的关系。三少爷陈荟此言一出,又将这私藏禁\书一事扯到了嫡庶之上,明显是要转移话题。 清平突然小声啜泣起来,王妃见她还是个孩童,什么也不懂,以为她是被这场面给吓到了,结果清平梗咽道:“奴婢对不住.....对不住大小姐.......” 王妃道:“你怎么对不住大小姐了?” 清平抹了抹泪,恭敬道:“奴婢起初是在外院做事的,后来和几个姐妹一同被选到内院伺候大小姐,大小姐待奴婢们极好,还让人教我们认字......奴婢在书房当值已有一月,上次三少爷来借书时奴婢也在的,但却从来没有听过三少爷说起是什么书,害得三少爷和大小姐无端争执,奴婢便觉得对不住大小姐......” 人的思维都是惯性的,既然陈荟说了陈珺书房有□□,又一口咬定清平不识字,王妃当然会觉得这书就是陈珺的。但如果仆人识字,就可能会认出这本书,那把这种仆人放在身边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吗? 王妃又疑心清平是准备好了说辞的,但见她年岁尚小,觉得这话肯定不是她自己能说的出来的。 她道:“你是王君放到大小姐身边的?” 清平暗道不好,她想把人家当傻子糊弄,可是人家又不是真傻。于是她道:“回王妃的话,是的。” 王妃起初只是听着自己儿子的一面之词对陈珺私藏禁|书深信不疑,现在因为清平的一番话,让陈荟的言论充满了前后矛盾。她对内院的事也不是毫不知情,清平虽然言语妥帖,但她也不能全信。若是卫王君事先安排清平准备好说辞,那未免太未卜先知了一些。若是说这一切都是卫王君主导的,让陈荟在陈珺书房发现了这本书........王妃深知自己这个结发夫君是个怎样的人,他出生名门,素来高傲,做不出这种自砸脚的事。 冷静下来想想陈珺近段时间倒是乖巧了许多,于学问上也颇有长进,人像是长大了不少,不再是那副倔强固执的别扭样子,到像是要一心向上奋发图强了。 这本书到底是不是陈珺的呢,王妃心中仍有疑虑。 河蟹的厉害,我也不懂这章有什么好河蟹的地方,吐 只好分两章发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今天去某宝做了一张封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还没到做好呢,不知道美不美 求留言求收藏哦 小天使们多给我一点鼓励吧,打滚打滚 第8章 嫡庶 王妃淡淡道:“荟儿,你怎么会去你姐姐的旧呢?” 陈荟面不改色,应对自如道:“正如这奴婢所言,前次未曾在大姐新,便想是不是在旧书房里了。一本书罢了,也不必劳烦大姐,我便自行去那。却没想到,竟然找到这本禁\\书。本不想惊动母亲的,但我心中担忧,才派人去请母亲过来的。” 这话巧妙的避开了所有的疑点,陈荟把自己放到一个被动的位置,在这件事上他看起来就是一个因为在姐姐那里找书没有找到,“不得已”又去别的地方找,结果发现了一本禁\\书,因为害怕只好上交给母亲。 清平在职场混了多年,更知道怎么用语言去引导他人的思路,她喃喃道:“不知道少爷要的是什么书,怎么二小姐那里也没有,大小姐这里也是寻了两次才寻到。”说完她又开始流泪,看起来伤心至极:“奴婢没用,没能为主子分忧,都奴婢的错......” 陈荟脸色一变,王妃看了他一眼,道:“荟儿,你究竟要寻什么书呢?” 陈荟有些慌张,很显然在他制定的这个“发现大姐私藏禁\\书”的故事里是没有这个道具,他有些措手不及,努力在脑海里搜索了一番,犹豫道:“是《六州十八郡图志》。” 这话一出他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六州十八郡图志》这本之家必备的上介绍了代国六州十八郡的风土人情,放在现代通俗点来说就是一本旅游游记,这种东西在代国只要是个读书人就没有没看过的。王妃目含警告之色,盯着陈荟道:“这本书你二姐那里就有,你为何要舍近求远,去你大姐姐那里找?” 陈荟慌忙跪地道:“母亲息怒,孩儿是一时忘记了,只是听说大姐那里有本更好的,便想借来看看,并无其他......” 他一时说不出话来,而此时有下人通报:“王妃,周侍君来了。” 王妃挑眉道:“他来做什么,我有叫他来吗?”言罢摆摆手道:“请进来罢。” 清平只闻到一阵清香,抬头看到这位大名鼎鼎的周侍君款款而入,他生了一双丹凤眼,眉毛削了用青河烟黛又上了色,姿态楚楚动人,妩媚至极。他福了福身,道:“瞧着这儿人多热闹,便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不知王妃也在此处,怎么,”他看到了跪在地下的儿子,吃惊道:“荟儿如何也在此处?” 清平听着他撒娇似的口气忍不住打了个寒碜,周侍君只用一支银簪将长发虚虚挽起,这发型和汉时的女人有些相似,清平忍不住在心里吐槽,比他那个满头金闪闪的儿子顺眼多了。 王妃收了那本书,随手丢给身后伺候的人,她没有理会周侍君,而是对着跪在地下的陈荟道:“以后你便呆在房中,出阁前不许出院子,更不许打扰你的姐姐们读书。” 陈荟一愣,面色刷白,这和变相禁足有什么区别。他有些难以置信,刚才母亲听闻他在陈珺书房找到禁\\书时愤怒至极,若不是陈珺去学堂了恐怕早就被家法处置了。按照他的计划,他将陈珺身边伺候的人叫来对质,这些人定然会为主子撇清干系......下人的话本来就没多少可信的,他只要让王妃相信这本书就是陈珺的,到时候陈珺回府了也是百口莫辩,只要王妃不信她,那她怎么解释都是没用的....... 他茫然的抬头看向父亲的脸,最后望向清平,他心中恨到了极点,若不是今天这个丫头出来胡言乱语,母亲此时早就要处置陈珺了! 那日真该将她赶出王府,发卖到琼州的黑煤窑里去,就让她做苦力做到死! 周侍君心中大骂儿子愚蠢,但仍面色如常,道:“荟儿,你也快出阁了,该学学规矩,收收性子了,你就是被你姐姐给宠坏了!王妃也是为你好,知道么?” 往日说起陈瑜,王妃哪怕再生气都会冷静下来。毕竟她是非常喜欢这个二女儿的,在这个庶出的女孩身上,她找到自己曾经的影子。是以她总是优待这个孩子,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她不是那么亲近陈珺,甚至在陈珺被陈荟捉弄欺负的时候也视而不见。但是今天的事情却敲响她心里的警钟,陈荟一个男孩走到哪里都有仆从跟着,更别说出府了,他连内院的大门都出不了。这本书如果不是陈珺的,那又是谁带进府中的呢? 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恐怕她的宠爱给了一些人过分的权势,也让一些人早早就站好了位置。陈留王妃突然想起她母亲的话,那天她的名字在族谱上由庶出变成了嫡出,她跪在祠堂,母亲负手而立道:“.......王爵之家,嫡庶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看一个人的人品,嫡出并非全好,庶出不是全坏。不过是权势使然,你可要好好看清了!” “周侍君将荟儿带回去好好管教吧。”王妃心中倦怠,对这个一直宠爱的侍君有些失望,她以为他能做好自己的本分而不越逾,但谁能在权势面前无动于衷呢? 归结到底是她给的太多,才导致这种局面的产生。 周侍君心中一凛,他从王妃寡淡的态度中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变化,但他不敢放肆,领着儿子退了下去。 陈荟低头行过清平边上时故意用力踩着她的手过去了,清平忍着没出声,痛的眼泪都出来了,一看手已经变成了胡萝卜,不禁在心中把陈荟给骂了个遍。 王妃道:“都下去吧,今日的事谁也不许说出去,王府的规矩可不是玩笑,记住了吗?” 众人道:“是。”便做鸟兽状各自散开。 苍茫云海间_第9章 宛书和清平扶着莫蓝出了门,宛书惊魂未定道:“真是吓死我了,还以为王妃要处置大小姐呢!清平你方才也没说什么,王妃怎么就处罚起了三少爷呢?” 清平装傻,一脸天真无知状:“我只是说了实话呀。” 莫蓝早从王姑姑那里知道她这扮猪吃老虎的本领,道:“清平妹妹说的是,想必主子们明辨是非,做下人的只要说实话就行了。”说完他意味深长的和清平对视,清平用力撑起莫蓝,轻轻摇头。 莫蓝有些奇怪,难道这时候不应该在主子的贴身丫鬟前卖卖好么,不然做了好事谁知道?但清平让他不说,他也假装不知。只是宛书是个直来直去的人,始终不明白为什么王妃因为清平的几句话就处置了三少爷,清平还这么小,说的话也平平.......她想了一会决定不想了,等大小姐回来便将这事告诉她。 作者有话要说:  真的河蟹来了,最近严打,动不动就是锁文,看来蠢作者得搞个围脖,好放肉什么的。。。。 求留言留收藏求鼓励,满屏幕打滚 第9章 猜疑 待陈珺回府已是傍晚,原来今天是学堂考核,因为川荥先生是一个一个考问过去的,所以她也回来晚了。 她刚回房,宛书就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和她说了。 宛书将今日的种种,包括事情的起因,以及清平和王妃及三少爷的对话都复述了一遍。说完后,卫王君身边的人便来请她,陈珺换了衣裳,对宛书说:“叫清平在书房候着,我马上回来。” 卫王君住在王府的北面,平日少有人过去,颇为冷清。但卫王君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生活,他喜静,身边伺候的人知他习性,来往脚步放的极轻。 陈珺直接来到主卧,卫王君坐在圆桌前刺绣,见她来了,放下手中的活计,脸色有些不好,他道:“今日的事你可知道了?” 陈珺点点头,道:“宛书方才与我说了。” 卫王君冷笑道:“一个好好的男儿,不在阁中养性习礼,竟然跑到嫡姐的书房寻东西,连说都未曾说一句,当真可笑!不知周侍君是如何教导的,简直就是有辱门楣!” 仆人端上茶,陈珺喝了一口,今日的事她隐约也能推测出大半来,倒和上辈子的事有些相似了。那时候陈荟先问她借书,然后挑了一个她不在的时间来还的时候自然“碰巧”发现了一本藏的很好的禁\\书。当时王妃不知怎么的信了陈荟的话,认定这本书是她的,无论自己如何辩解,都是徒劳。因为这件事,她在祠堂跪了一夜。自那以后,王妃便渐渐疏远了她,恐怕也是因为这事,后来的世女请封,也就没她的份了。 卫王君见她面无表情,担心她心中愤懑,又不肯与人相言。这气生在自己心里对身体也不好,他便道:“你身边那个叫清平的丫头倒是很机灵,今日若无她那几句话,恐怕今日事难善了。” 陈珺微微一笑:“是了,多亏了她呢。” . 陈珺带着刘甄进来的时候清平正在发呆,这是她最近最爱做的事,她记得以前看过一本书,说人的记忆会随着时间逐渐遗忘,但是如果经常去回想,就能记得牢固点。 到不是清平从前的记忆有多美妙,而是她发现来到这个世界后,在日复一日提心吊胆的王府下人生活里,有时候都快要忘了自己是谁。 这大概是她最为担忧的事情,故而当下人们请安的声音传来时,她仍在回味过去的记忆。 陈珺已经站到她面前时,清平才反应过来,她跪地低着头轻声道:“给大小姐请安,大小姐安好。” 陈珺今日换了一件绯红色的外衫,清平比她矮,看到她袖口精致的纹饰,露出来一双骨节分明的手。那手修长有力,捏着一本书,手的主人正无声的打量着她。 过了一会,清平才听到她说:“起来吧。” 清平起身,和正从她身边走过的刘甄匆匆对视,刘甄也是一脸困惑,神色间有些担忧。 陈珺坐回椅子,乌木制成的椅子厚重高大,人坐上去有一半都是空的,但陈珺坐在上面,仿佛就像是坐在王座上的君主,厚重高大的椅子出乎意料的和她如此相配。 她深色的眼眸似乎蕴藏着一场无声的风暴,清平心中一跳,有时候在陈珺的视线下她有种无处遁逃的感觉,好像被扒下了这身外壳,任何遮掩都是徒劳,她成人的灵魂已然显形。 陈珺道:“今日的事宛书都与我说了,你做的很好。” 清平镇定的欠身:“为主子分忧,是奴婢该做的。” 又是漫长的沉默,清平只低头看地,她知道陈珺决对不会猜到她会是个身体年龄和心理年龄无法吻合的穿越者,但她已经在怀疑了,清平知道自己确实有些太出格了,或许是今天的事情,让陈珺开始产生了怀疑。 怀疑什么呢,当然是怀疑她可能是别人派来打探消息,搜集信息的,潜伏在陈珺的身边。 做主子的最怕奴婢不忠心。 “你小小年纪倒是伶牙俐齿的,对着王妃也不害怕么?” “奴婢自然是怕的,怕被发卖出府。” 陈珺取下一只笔在手间把玩,温声道:“既然这么怕,还能把话讲的如此明白?难不成你也像刘甄那般,有个教书的娘?”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清平觉得自己还能装一装,她傻笑道:“大概是情势所迫吧。” “好一个情势所迫!”陈珺声音一沉,“如此巧言令色,能言善辩,想必在我这书房当值也是委屈了你!” 她话音刚落,刘甄脸色刷白,“巧言令色”这个词由主子栽到下人身上,几乎就与不忠挂钩了! 她拼命给清平打眼色,让她解释,或者多说几句。 但清平没有,她站着再没有说话,人一旦有了怀疑,任何解释都是掩饰,何况是上位者对仆人的疑心? 见她不说话,陈珺有些不耐。大概是做了太久的皇帝,太久没有遇见这种“非暴|力不可合作”之人了。但她也没有很在意这件事,不管清平是谁派来的,也不过是个下人奴才,就算翻了天,卖身契还在这王府,陈珺随时有处置她的权力。 陈珺冷声道:“既然你如此忠心,不如就去旧书房当值吧,那里也有些旧书,正缺个看管的人呢。” 旧书房早已无人看管,除了偶尔有打扫的仆人路过,那里已经没有人了。陈珺也不会去那里,大部分东西搬到新书房来了,添置了新房不过就剩下一些旧书。 去旧书房当值,就好比被领导从中心的位置一下子发配到冷门部门,而且还是堪比冷宫的那种。这意味着清平永远不可能成为陈珺身边的心腹或者是能干仆役,因为她没有这个出头的机会了。 这可以说是和清平之前定制的“成为王府大小姐身边伺候的贴身丫鬟”大相庭径,但她心里却觉得十分平静。或许可能没有那么快存够赎身的钱,但只要有耐心,终有一天会存够的。 离开了这书房,就等于离开了斗争的中心。这才是让清平觉得欣慰的地方,毕竟只要是陈珺身边伺候的人随时都可能会成为一个牺牲品,主子间的明争暗斗,最后被拿来做炮灰的都是身边伺候的人。去旧书房,离开陈珺的身边,炮火自然会转移。 “退下吧,以后便由静香替你,明日你就去旧书房替莫蓝。” 她恭敬的行礼,表示对主子的安排没有任何不满。 . 清平回房洗漱,刚刚放下床帘,静香就扑了进来。 苍茫云海间_第10章 清平问:“做什么?” 静香气喘吁吁道:“你还问我?你做了什么事!今日你是不是说错话得罪王妃了,不然大小姐怎么叫我替了你的职!” 她稚嫩的脸上充满困惑和不解,虽然口气很气人,但眼中的关切却不是假的。清平突然有些暖心,她伸手摸了摸静香的头,道:“这样不好吗,你不是一直想去大小姐身边伺候的么?” “好什么呀!”静香一把甩开了清平放在头上手,急忙道:“你知道大小姐为什么要让你去旧书房吗?” 清平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啊。” 静香一下子泄了气,她坐在清平床边,道:“你也不知道?那这是为什么呢?旧书房冷冷清清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她虽然小,但也明白要想往上爬,就得抱紧主子的腿,在离主子最近的地方,能让主子时常看见,这也是她母亲在进府前对她耳提面命的。 但清平好像一点都不在意,静香有些莫名的难受。她之前一直嘲讽清平,但是清平从来都不说她。明明清平进了书房,在大小姐身边伺候着,也没说因为她之前的无礼给她在主子面前下眼药。 那时候静香好像才明白,清平似乎和她理解的那种人不一样。 和珍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大小姐叫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静香,你可别胡言乱语。” 静香闻言回头:“在大小姐身边伺候,和去旧,那能一样吗?” 一向不怎么说话的庄研突然说道:“既然是主子的吩咐,我们做奴婢的做好就行了。” 庄研似意有所指:“与其多管别人的事,不如管好你自己吧。” 清平有些吃惊,庄研一直都是那种沉默寡言的人,她刚刚说话的语气非常强硬,就像变了个人似的。静香不屑道:“怎么有的人就是被指了个好差事,说话口气也大了?学那癞、蛤、蟆打哈不成?” 庄研被激了一下,脸涨的通红,她放下床帘嘲讽道:“可别学了你前头的人,一时得意,到时候一起去看书房,我看你怎么哭!” 静香还要与她争辩,和珍出来打圆场,道:“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吧。快歇息吧,明日还要早起呢。” . 第二日清平起来就去了旧书房,莫蓝还在修养,便叫了个小男孩给清平领路。 旧书房位于王府花园边上,正对着园中假山,听说之前陈珺就是在这假山下被落石砸伤了头,清平就能懂她要换书房的原因了,任是谁天天对着受伤的案发现场,估计都不会有什么好心情。 旧书房确实是有些暗,清平推开门就闻到一股发霉的味道。 和新书房完全不同的布置,像两个极端,但清平莫名其妙的感觉旧书房的样子更符合陈珺的人设。 青纱半遮半掩,让来人看不清里面的模样;,整齐有序的样子就像从没移动过;书桌在角落里,旁边是一只铜制等人高的灯盏台。窗户合的严实,连个缝都没有露出来。整个书房充斥着一种阴郁的气氛,那些华丽的摆件蒙上了一层灰,而它们的主人却无情的抛弃了这里。 没错,就是抛弃。清平想,这个书房保存的太过于完好,几乎看不出来有移动的痕迹,所有的旧物都安静的呆在那里,就像是主人突然有事要离开一下。 跟在清平身边的男孩瞧了她一眼,道:“这里已经无人打扫很久了,连莫蓝哥哥也只是偶尔才来,所以都是灰........咳咳。” 他抬头往里面看了看,奇怪道:“大小姐真的叫姑娘来这吗?” 清平淡淡道:“是啊,可不是主子吩咐的事么。” 男孩看她一脸淡定,没有一点悲伤愤怒的情绪,感觉她就是个傻子,呆在这种鬼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被主子想起,看着一个书房又有什么意思? 他行了礼道:“既然姑娘已经知晓路了,我便去回莫蓝哥哥了。” “多谢。”清平巴不得他快走呢。 目送三步一扭的男孩离开以后,清平绕着书房找了一圈,被她在后院找到一口井。她又翻出一个盆子,打了水开始擦书架。 这事她简直熟的不能再熟了,抹布要半干,水不能太多,不然书就要受潮的。擦完了书架,她觉得屋里很暗,于是把窗户打开了,反正现在这里没人,可以说全由她做主了。 窗外是一片翠绿的竹林,风轻轻吹过,发出飒飒的声响。从窗外看去,美的就像一幅画。 清平靠着窗边感受了一下这自然风的清新,转身看向书房里,大概是开窗通气了,光线进来以后驱散了之前的阴郁沉闷。清平擦了桌,又取了板凳,爬上去把放在高出的摆件玩意拿下来也擦了一通。她把那青纱帐去下洗了挂在外面,没一会就干了,再挂回去。这纱帐洗了以后露出原本的颜色,那是一种阳光穿过早春嫩芽般明媚的绿,挂上去以后,这陈旧的书房像重新活了过来一般。 清平欣赏的看着自己的杰作,有点明白为什么有些人喜欢装修房子了。看着这样一个在自己手中焕发新光彩的书房,她想不明白为什么陈珺要搬到新书房去。 大概有钱人总是任性的。 她在门口东张西望了会,发现四下无人,于是取了一本架小心看了起来。 在古代书籍都是非常珍贵的东西,能够拥有很多书,不仅说明了这家人的财力,更强调了她们的地位。 清平拿的那本书是本讲河流的,有点像《水注经》那样的,介绍了一下代国境内流经的河流和一些有名的湖泊,还配着一些简单的地图。 清平简直要热泪盈眶了,她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看过书了,几乎有种自己就是个文盲的错觉。虽然上面的繁体字看的很吃力,但是并不影响阅读。 这是清平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四年,在这之前她被迫和家人分离,被卖到王府为奴为婢,如今还错失了在陈珺身边伺候的机会。 但是她捧起这本泛黄的书籍时,沉浸在这文字构建的河海之中,才有一种真实的感觉。 那种久违的情感再度回到她的身上,剥去小心谨慎的外表,她才意识到其实自己在真实的活着。 她活在这个陌生的朝代,陌生的世界里,她是一个完整的人。那些虚假的客套和伪装的蠢笨模样只是一种保护色,但她几乎就要忘记自己最真实的样子了。 文字汇成的水流从书中慢慢溢出,于这无人之地,在微风中,无声的滋润着她几近干涸的灵魂。 清平再次竖起耳朵,确认没有人路过。她珍重小心的阅读,一个字都不愿放过。 作者有话要说:  啦啦啦啦啦啦,蠢作者今天签约成功啦,激动 换上了封面如何?是不是高大上了一点呢哈哈哈哈哈 求留言收藏花花,谢谢大家 第10章 人世 通往旧书房的道路只有一条,任何人进来都会被清平察觉,她不禁在心中感慨,陈珺真是一个敏感的人,不然为什么封住其他的通道,不让人通过?清平快要爱上这个书房了,连带对在旧书房打扫一事也格外上心。 苍茫云海间_第11章 一般早上的时候,陈珺身边的行鸣会过来看一看,清平这时候正努力做好卫生工作。行鸣见这旧书房被擦拭的干干净净,东西也摆放整齐,连古玩柜上的物件摆设也被擦的发亮,她心中非常满意,对清平道:“你做的不错,这书房收拾的挺好的。” 清平从凳子上跳下来行礼道:“多谢姐姐夸赞,这是做奴婢的本分。” 行鸣和宛书不一样,她没有宛书那么细致周到,可以说是很直白的一个人,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简而言之就是一根筋。这位非常不会说话的姑娘见清平面色如常,赞扬道:“说的没错,做奴婢的自然要谨守本分。我听闻你惹恼了大小姐,被派到这里看书房。但你可不能心生怨恨,需知主子才是天,主子的决定咋们做下人的只要听着就行,要从心里感激主子,知道吗?” 清平闻言嘴角抽搐,恭敬低头行礼,行鸣说了这番话后,见清平非常乖巧,满意的离开了。 . 四个女孩晚上住一起,但白天起来做事,清平和她们就走的不是一个方向了。静香顶替了清平的职,对着清平心中总有一分愧疚。她私下听打杂的仆人说过旧书房又偏僻又冷清,大小姐有了新书房后从未去过,便觉得清平去了那么一个地方,在主子跟前露不了脸,想是以后前途无望了。 是以静香对着清平态度好了许多,一改冷嘲热讽的常态,说话的时候也是十分克制,从不提自己在书房当值的事。静香之前百般挑衅,清平觉得她是个小孩子,懒得和她一般见识。如今骤然转变了态度,清平也领她的情,两人关系也渐渐缓和。反倒是庄研,常常在就寝时和和珍说这说那,大有炫耀之意。 一日清平回房晚了些,就听见屋中庄研的声音传来,像是挑衅般:“静香,怎么今日不说话了,可是又被大小姐责罚了?” 清平皱了皱眉头,她知道在自己没来前静香最喜欢欺负庄研,庄研在五个人中属于没什么存在感的,说话也是畏畏缩缩。进了这内院后,她也是被分了个在书房外伺候的活,常常帮陈珺传话,外头的下人以为这是贴身伺候大小姐的人,对她多有奉承。时间长了,庄研也觉得自己是被“重用”的,心里得意,也露出些轻狂的样子,常常讥讽静香。 静香毕竟年纪小,识字也不多,顶替了清平之后在书房伺候陈珺,常常因为取错书,领会不了陈珺的意思而被陈珺责怪,最重要的是静香和刘甄关系也不是很好,清平在时还能和刘甄友好合作,但对着静香,刘甄是没有这个肚量的,她不给静香下绊子就不错了。 静香在书房的生活已经是在水深火热中了,她心中委屈,但是不愿表露出来,但此时被庄研这番话所激,怒道:“怎么,如今你得了势,便要上天了不成?”言罢嫌弃道:“不过是个跑腿传话的,以为自己真是半个主子了?下头的人又不是听你的话,而是听主子的,真是自己往脸上贴金,你也不照照镜子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 庄研冷笑一声:“我是不如你的,有个在外头管事的娘,可惜你在大小姐这里屡受责罚,不知道是不是丢了你娘的脸!人家还说这女不肖母,做娘的能干,做女儿的却如此没用,怕是损了你娘在主子面前的体面!” “住嘴!”她一提到静香的母亲,静香就尖叫道:“你算什么东西,竟然敢这么说我娘!” 说完就要动手去揍庄研,清平急忙按住她,把她拖回床边。 庄研气道:“怎么,你要动手打我吗?来啊,你有那个本事吗?张口闭口就是你娘你娘,你娘又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个颇得主子重用的奴婢罢了,还真以为自己有什么能耐?你有本事就别说你娘!来啊!.......” 静香被气的眼睛都红了,清平死死按住她,在她耳边小声道:“静香,别上她的当,若是你今日动了手,明日她定会去大小姐面前告状的,到时候你被赶出去了,岂不是遂了她的愿?” 清平拽着她回到自己床铺,静香头发散开,眼睛红红的,像个兔子般垂着耳朵,丧气的坐在床边。 和珍进来放下手中的烛台,对叫嚣个不停的庄研道:“快住嘴,你是想被陈管事罚吗?” 庄研果然闭上了嘴,和珍叹气道:“都是伺候大小姐的,有什么尊贵不尊贵的?体面也是自己在主子面前赚的,大家各凭本事,又有什么可说的?” 这话简直就是往静香心上插了把刀,她霍然起身,哭着道:“是了,姐姐们自然都是极有主意的!也就是我这个蠢笨的,讨不了主子的欢心,不过仪仗母亲罢了,算什么本事?” 庄研见静香哭了,冷哼一声道:“你在主子面前出不了头,难道还怪我们不成?自己不成气,早先就告诉你了,别到时候做不好差事,还被主子给罚了,到时候回来哭!”她看了一眼清平,道:“你前头比你聪明的也不是没有,还不是被罚去个犄角旮旯了,你瞧瞧是不是这个理?” 清平简直就是躺着也中枪,静香啜泣了几声,突然推开门就往外面跑,和珍急道:“快拉她回来!这么晚了,万一被管事瞧见了可是要受罚的!” 清平不等她说完就跟着静香后面跑了出去,静香冲出下人住的院子,在一处园子边小声的哭泣。 清平慢慢走过去,手放在静香的肩膀上轻轻搂住她。静香真是太小了,这么小的孩子在现代估计应该正上小学呢,家里人也会宠的和个小公主一样。而不是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看着主子的脸色,每天惴惴不安的生活。 “我是不是.......是不是很没用?”静香梗咽着说,“我做不好事,怎么做大小姐都不满意.......” 清平搂着她,就像抱着一个大号的娃娃。静香张扬跋扈的样子固然让人不喜,但她心肠不坏,如果她想,凭着自己母亲的势力难道还处置不了几个刚进府毫无根基的丫鬟吗?多的是犯错的地方,只要抓住一处,就有了机会。 “慢慢来嘛,你才当值几天,我可是在大小姐书房呆了一个月呢。告诉你啊,若是你做的不你,只会像对我这样,懂了吗?” 静香抬头看了一眼清平,飞速擦掉眼泪:“是吗?你不要骗我。” 她这话说的孩子气十足,清平心中莫名的柔软起来。她掰过静香的头,直视她朦胧泪眼道:“自然是真的,你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就行,多细心留意,人无完人,谁都会出错的。只消你能知错就改,大小姐也是能看到的。” 静香看着清平明亮的眼睛,那种关切的神情不是作假的,突然觉得更委屈了,她把头埋在清平的脖颈处又开始哭,清平只好蹲着让她靠着,手在轻轻拍在她肩膀。 幸而静香没哭多久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她起来整了整衣服,看着清平的衣领湿了一大片,低声道:“......多谢你了,清平。” 她还想再说什么,清平打断了她的话道:“快回去吧,别被巡夜的给看见了。” 清平拉起她的手,小心的听着周围的动静向住处走去。静香跟着在她身后,突然想起自己曾经对清平那般无礼,就如同庄研对自己般。她却不计前嫌,待自己这般.......她心中很不是滋味,拉紧了清平的手。 回到住处时庄研已经睡下,和珍还在焦急的等她们回来,见到清平拉着静香平安归来,她才放下了心,小声和清平道:“热水都备好了,洗漱完了就歇下吧。” 本来她还想对着静香说些重话,但看着静香红红的眼睛也说不什么来了,只得叹息一声,爬上床睡了。 . 不知不觉清平在旧书房已经过了一个月,这一个月她偷偷看完了一格,因为是偷着看,时刻担心有人来,所以效率也不是很高,不过她还是非常满意的,毕竟有的看总比没有强。 静香自那夜后就奋发图强,重振精神,用百分之一百的认真度对待新工作,她又不是真的笨,只不过是不够细心罢了。渐渐的也能适应在陈珺的低气压下做事了,若是做错了也能及时改。陈珺也不是个骨头里挑刺的人,因为静香背景清白,放在身边做事也觉得放心,用起来虽然没有刘甄那么顺手,也有一些小毛病,但也是无妨的。 大概是静香慢慢上道了,也得了几次嘉奖和赏赐,有陈珺的,也有卫王君的。清平也为她高兴,两个人相处的越发融洽。静香的母亲有时候托人带些东西进来,静香会悄悄的分给清平,不让另外两个瞧见了。 清平往往是哭笑不得的,因为静香常分给她糕点一类的东西。有时候是陈珺赏下的,她也会留一些给清平。在静香看来,清平在旧书房做事已经是非常可怜了,主子赏的也轮不到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清平才能离开那个破地方。 清平当然不愿意离开,行鸣见她乖巧,每日也只是随便看一眼就走了。旧书房一共就那么大的地方,打扫起来也不费事。清平乐的陈珺忘了自己,她甚至天真的想不如就让她在这里看着这个旧书房,把十年的契约给混过去好了。 但估计是不可能的了,短期内还好,陈珺太忙想不起来,但万一某天她突然发现自己了呢?还是不要有这种庆幸的想法罢。清平捧着一本游记看的津津有味,陈珺这个书房里留下来的书大部分都是些游记,不像什么正经书,难怪她留在这里没有搬走。倒是便宜了清平,如果真的是些之乎者也清平估计还不愿看,看的迷迷糊糊,也累的慌。 这些书有前朝名人写的山水游记,也有奇奇怪怪的神鬼传说,若是运气好,还能翻出一本小说,都是些“年轻励志有为”名门之后的小姐上京赶考,遇见“贤良淑德美貌如花”大家公子的故事。虽然和清平的审美背离,剧情也非常辣眼睛.......就当是猎奇吧,清平如此安慰自己。 清平最不明白是就是这些奇奇怪怪的书陈珺怎么会收藏呢,想到陈珺,清平就感觉像看到了前世的大BOSS,这种情爱小说,山水游记可能是每个大家小姐书房里都会私藏一两本的东西,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这是陈珺收藏的书就觉得特别违和。 就陈珺的长相而言,清平不得不承认这是一副好皮相,似乎她生来就是要在金玉富贵里长大,要骑着骏马踏过长街,在春风里浪荡不羁的策马奔驰,自然也有无数的公子少爷对她芳心暗许,把手帕香囊什么的往她身上丢....... 但陈珺不是这样。 与她俊美潇洒的外表截然不同的是她的气质,沉默内敛,谨慎稳重。她可以坐在椅子上练字一练就是两个时辰,不说话,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闲暇时喜欢对着窗户看外面的湖泊。夕阳将那片波光粼粼的水映的金光闪闪,清平很多次看见她的背影,那是一个非常孤独的姿态,好像是千万人吾往已的孤绝,又像是历经千帆后独看浮生的寂寥。 揣摩上司的心思是每个仆人的必修课,但清平却从来不敢过分探测陈珺的想法。所有的信息都只告诉她一个事实,这个人非常危险,必须远离。 三少爷陈荟被禁足后,清平也不必担心这烦心的孩子再来找她的麻烦了。因为紧接着传来一个消息,周侍君突然生了病,被送到王府外静养。卫王君接掌了内院诸多事宜,如今内院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清平猜测在这场无声的君侍之战中,卫王君获得了胜利,那么输家自然是任人处置。 卫王君眼里从来都容不得沙子,他虽然清高自傲,但并不代表不理俗事,起初他接管内院的一个月还悄无声息,但没过多久就发落了几个中饱私囊,做空帐面的管事,并发落了一干好吃懒做的仆役。虽然那几个管事哭道自己是伺候了王府的前王妃的老人了,但卫王君丝毫不给她们面子,该发卖的发卖。这下子人人都倍感危机,行事小心,不敢被这位铁面无私的管家人给盯上了。 庄研也因为行事轻狂被管事训了几次,从那以后她也收敛了许多。静香最初在卫王君那里留了个好印象,她战战兢兢的在陈珺书房当值,做的也还不错,故而又得了赏赐。 静香是越来越稳重了,得了赏赐也不再炫耀了,只是私下和清平分享一下。这看起来静香和清平像是结盟了一般,和珍倒是无所谓,她本就不志在于此,比起在主子身边伺候她更想去王府外头做事。外院的王管事是荐她进来伺候的人,很是欣赏她,想等过些时日问卫王君讨她来外院帮忙打理事务。是以对着静香和庄研的矛盾她也懒得过问,庄研想要拉拢她,她也打个哈哈就过去了,并不愿参与这些事。 苍茫云海间_第12章 庄研便越发觉得自己孤立无援了,静香是越来越好,她就算是想讨好她也晚了,这梁子已经结下,静香想必是不会轻轻放下。 不知不觉秋天也过去了,旧书房外的竹子也不复青翠。清平换上了新作的棉衣,她穿起来还好,静香穿着这衣服看起来就像在衣服里塞了个炸药包。 某日和珍像往常一般早起,推开门打水洗漱,清平比她晚一些,往门外一看,绵柔洁白的雪铺满了地面,天空中仍有雪花洋洋洒洒落下。 “下雪了,下雪了吗?”静香兴奋道:“今年怎比往年下的早了些?呵,这么大的雪啊?” 三个女孩在门口搓着手呵气看着飘落的雪花,嘻嘻哈哈挤在一起,在狭窄的门边你推我我推你,隔壁房中住着的人也起来了,大家也开心的看着落雪,有几个大胆的捡起冰冷的雪塞进同伴的衣服里,一时间院里又吵又闹,嘻嘻哈哈个不停。 北风呼啸而过,卷起漫天雪花掠过这方院子,向着更远的地方吹去。 第11章 大雪 雪下起来就没完没了,刚开始清平还觉得白雪掩着青瓦,翠竹衬雪格外有诗意,但也在这日复一日凛冽的寒风中失去了欣赏的心情。 真是太冷了,清平裹紧了身上的棉衣,书房里阴暗寒冷,也没有炉火,她索性拿了扫把在院中扫雪。 这么冷的天,通往旧书房的路上也无人扫雪,不知道是忘了呢,还是有意而为的。行鸣踩着雪过来看了两眼,瞧见清平在院里扫雪,在院门外叫道:“清平,随便扫扫就算了,今天还得继续下呢!” 清平艰难的点点头,仍是慢慢的把雪扫开。屋子里也冷,如果不运动运动恐怕要冻僵了。行鸣见她还在卖力打扫,心中却是有些佩服她了。自清平被发配到这旧书房以来,行鸣也是每天都来探察一番,这冷清空荡的书房就清平一个人守着,每日打扫的干干净净。除却下雨天,院子里里外也每日洒水清扫。这寒冬腊月整日的下雪,她依然雷打不动,每日扫雪。行鸣想,以后有机会了一定要在大小姐面前夸她几句,这样耐得住寂寞,还能把主子安排的事都做好的下人已经不多了,值得好好培养! 院子里清平花了一上午的时间扫雪,她把扫开的雪堆到一个角落,并不影响美观。经过一上午的体力劳动,身上也热了起来,清平去打了井水擦书架,做完这些后,她靠着第三个书架取出一本昨日没看完的书来。 因为是下雪,这偏僻的院落无人经过,花园也是安静无声的,听不到一点鸟叫。转眼间已近年关,整个王府都在为迎接新年的到来而做准备,更是无人有空注意到她。 陆陆续续看了一半多,清平翻完这书的最后一页,小心的把它按照顺序放回去。她感到有些难言的寂寞,这种每天按部就班的生活好像清汤寡水一般,令人觉得索然无味。加上读了那些书后,她对外面的世界生出了一种莫名的向往,文字描绘的景致已经满足不了她,清平更想亲临那些书上说的地方,她不止一次梦见自己在云州亘古残破的烽火台上俯视辽阔无垠的大草原;有时梦到在辰州天凉山上抬头看那巨大的红月高悬于夜空,那妖异的月光让星辰都失去了颜色;也时常梦见闵州临海最近的澜城,那里的人家房檐上都挂着青铜制成的铃铛,在涨潮的月份即将到来前,风会夹杂着海水的腥味,从遥远的海面吹来,提前光顾这座城市,上万枚铜铃于风中齐响,好似一场盛大舞曲的开场....... 六州十八郡是如此的真实,它们摸的到,看的着。在那些流传至今的游记杂谈里,多少人为这片河山倾尽笔墨,不惜花上一生的时光去追寻。清平放好书,轻轻拂过它们,好像透过这单薄的书脊,得以触碰这个时代的傲气风骨。 梦醒终究是梦,她醒来,依然是在这方狭小的书架间,琼州的樱花不曾落在她指尖,妖娆的舞侍们也在梦醒时散了场。清平只得深深的叹气,翻开藏好的银钱数了一遍又一遍,在一天一天飞逝的时光中感慨,顺便计算一下倒数时间。 距离十年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这数字记得越清楚就越难受。清平只能乐观的想,或许某天她将这都倒背如流,管事在清点卖身契时惊讶的发现,这里居然有个被遗忘的下人已经到期了,发还清平一笔归家费,她就又是个良民了! 大概每隔几天她就得这样给自己打一个气加个油,好让自己不觉得那么无望。 天空中铅灰色的云层乌压压的向地面逼近,没多久就像行鸣说的那样下起雪来。鹅毛般的雪花落在清平花了一上午清扫的地面,很快就蒙上了薄薄的一层白色。 雪越下越大,天地之间只听到簌簌的落雪声,清平早上的工作算是白费了,这雪下又大又急,没多久就积累了厚重的一层,完全盖住了地面。清平好像听到有人走过的声音,但那也仿佛是种错觉,这么大的雪谁会路过这里。“咔嚓”一声轻响,似乎是大雪压断了后院的竹枝。 清平站在房檐下伸手去接了一朵雪花,白色的雪花在她掌心中快速融化,剩下一个晶莹剔透的六角晶体,最后在掌心化作一滴水。 若是此刻化作一只飞鸟,是不是就可以借着这茫茫大雪的掩盖,飞离这个地方? 她靠着门边看着密密麻麻的雪花落下,将这个院子包围起来,此时这里就像一个密封的小空间。这环境太过安谧,清平竟然觉得很困,她把头撑在门上,慢慢闭上了眼。 . 刘甄跟着陈珺身后亦步亦趋地在雪地里行走,大部分人恐怕在这种雪天都不愿出来,但她的大小姐总有些特别的爱好,偏偏要挑这个时候在王府后院闲逛。 陈珺披了一件黑色的大氅,她拒绝了刘甄打伞而行的提议,穿了鹿皮长靴在雪地里慢慢走着。 “小姐可是要去梅林?那片林子就在这边上。”刘甄努力跟在她身边道。 陈珺呼出一口气,她的脸被冻的有些发红,深色眼眸中却没有畏缩之意:“就在这边上?那就去看看吧。” 刘甄跟在她身边,等到了梅林边上,才发现雪开始下大了,她有些担忧道:“雪中不宜长留,小姐不如趁着这雪还没下大,赶紧回房吧,万一受了寒气那就不好了。” 陈珺摘了一枝梅枝在手中把玩了番,才点点头。刘甄松了一口气,若是被卫王君知道了这事,怕是她也要被罚的。 陈珺突然道:“那边怎么是绿的?” 刘甄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犹豫道:“像是竹子。” 陈珺抖了抖身上的落雪,向那片绿色走去,果真是一片竹子,一些枝条在大雪中已经被压断,她看到那竹子后面的墙上有一扇熟悉的窗户。 竟然是旧书房。 那是她用了十五年的书房,在王府的大半时间,曾经都是在这个书房中度过的。这个书房于从前的她而言意义深刻非凡,但对现在的她来说,不过是个采光不太好的地方,该换就换,没什么可心痛的。 她曾在这个书房里通过各种游记杂文麻痹自己,以此逃避那些复杂难辨的眼光,卫王君缄默无声的凝视,或是王妃恨铁不成的训话。 陈珺觉得自己用不着这个书房了.......因为她已经不是那个懦弱的孩子,不需要躲在书房里,无法直视自己的无能为力。 但此刻她的心里竟然有一丝细小的疼痛,仿佛针扎般。她大口吸了一口气,让寒冷的空气进入肺腑中,踏脚向书房走去。 像是通向往事的阴影里,一瞬间往昔的回忆在她脑海中翻腾个不停,那些她以为释怀的一切此时都清晰的记起,其实这世上本没有释怀,只有漫长的时间带来遗忘,冲淡那些沉重的记忆,而非真正的放下。 但那又怎样?陈珺在心里冷笑,这些东西再也不能让她痛苦一分,她像个冷眼旁观的人,纵使回忆泛起波澜,也不妨碍她心如止水。 那院门近了,大雪盖住了她们的脚步声,突然刘甄在门口停了下来,她迟疑地想说什么。陈珺站在门口,这门口可以直接就看到书房,那门边站着个女孩,穿着下人的棉衣,正伸出手去接了一片落雪。 她鸦羽般的黑发衬的脸白的惊心动魄,像个冰雪堆成的娃娃。她低头去看手里的雪花,脸上浮现出一种希冀,随即被迷茫的神色取代。而后她靠着门边看着落雪,竟然慢慢睡着了。 陈珺站着看了一会才发现那竟然是清平,她就快忘记有这么个人的存在了。一旁的刘甄心中暗道不好,她可是那天听到大小姐亲口给清平安上了巧言令色的罪名。如今清平看书房竟然睡着了,岂不是又要被重罚。她一时间心里紧张难言,去看陈珺的脸色,但她什么都没看出来。 陈珺一时间觉得好像看见了往日的自己,她也曾在冬日大雪纷飞的时候,屏退了下人,独自站在门口看雪。仆人们不解的小声议论这个奇怪的不受宠的大小姐,雪每年都会有,又有什么好看的呢。 那时候的心情早已消失在岁月的长河中,却突然在这个下大雪的日子里突然浮出,那时候她真希望自己是只飞鸟,乘风而起,离开这里,永不复还。 刘甄见她面色如常,转身就离开了门边,“回去吧,雪要下大了。”她听见小姐这么说,一时间有些惊讶。 “那个是叫清平的么。”陈珺漫不经心的问。 刘甄小心翼翼的回答:“是的,她在这书房呆了快四个月了。” 陈珺又抖了抖身上的雪,道:“行鸣每日都会来看一看,说她倒是很老实,把这书房照料的很好。” 刘甄心里猜不准她的意思,不知道大小姐这是要处罚清平呢,还是如何。 苍茫云海间_第13章 陈珺只道:“放着再瞧瞧吧,若是真是个清清白白的,便再召她回来当值。”说完她冷冷一笑,如同刀剑出鞘般锋利难挡,“起先以为她是被那人派来的,但宛书细细探察了几日,这群人中还有只老鼠没有抓到,那日的事,怕也不是清平所为。” 刘甄明白她说的是那次三少爷陈荟在之事,陈珺开始以为清平是被他人派来插|在她身边的一颗棋子,为了取得她的重视故意设计出了这场戏,不然清平如何对应如此自如? 但据她安排在书房附近的人回报,没有看过清平和什么外人接触过,陈珺也就将信将疑。后来宛书某日竟然发现有下人携带了一张她练字的纸在房中,将要偷偷带出府。陈珺猜想会不会还有一个“钉子”在她的身边,而后来她查看了清平入府后的记录,召来了之前清平跟着做事的王姑姑,那老仆人以性命担保清平毫无叛主之心,且道此子确实是天生聪慧,审时度势,沉稳过人。 清平怕是背了别人的锅,陈珺倒也没有太放在心上,已近年关,还有一件头等的大事摆在这京都的诸位大人面前。 当今女帝共有三女,皆非帝君所出。帝君秦氏与女帝情谊甚笃,但帝君生来体弱,难以受孕,又兼思虑过重,早早过世了。女帝悲痛不已,不顾大臣反对,空悬后君之位,发誓不再立后君。 随着三位皇女年岁渐长,这立太女一事也被提上日程,但这三位都非嫡出,凭长幼而立,朝臣中多有反对之声。而女帝却丝毫不愿谈论此事,只道三位皇女年纪较轻,还有待考量。 便是如此,这三位皇女身后的势力已经开始进行一场无声的交锋了,陈珺仰头望天,眯起眼睛看向那铅灰色的云朵,朝堂之上风云涌动,大小势力都在拉帮结派,这京都长安已成了不可久留之地。 再等等吧,陈珺在心底对自己说,现在还不是时候,她必须在最好的时机重回宫廷,想要一击命中,铲除异己,是容不下一丝一毫错误的。 . 清平晚上回到房里的时候,和珍正在引燃烤炉里的碳。 看见清平哆嗦着进门,她笑道:“冷吧?等会把这炉子点着了就不冷了。” 静香这时也推门而入,和珍叫道:“快关门,别让风吹进来了,这火要灭了!” 静香关了门,痛苦道:“书房可暖和了,从那儿出来再到咋们这儿,就和冰窟窿似的!你炉子生起来了吗,怎么还这么冷!” “这不是在点火么?”和珍看着那微小的火星道:“这碳不知怎么了,就是起不来。” 静香挤开她,用木条拨开那碳看了看,道:“奇怪了,这不是我从家中带来的碳啊,我家那个碳可好烧了。” 静香私下带了一小包碳进来,虽然每日管事仆人都会发碳,但她坚持自己的碳最好烧。 和珍低声道:“你可小心了,下次别带这些东西进来了。若是被陈管事知晓了,明日便要将你赶出府的,明不明白!” 像碳这种可燃物是很容易引起火灾的,王府也是每日按量发给下人,有烧碳的地方必须有人在场,否者就是要受罚的。私夹物品进府本就是大忌讳,静香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带了一包碳进来,幸而没有被人发觉,就像和珍说的,若是被人知晓了,肯定是要被打了板子后赶出府的。 静香不以为然,只是奇怪道:“这是最后一点了,和珍姐你别危言耸听。”她思索半天喃喃道:“谁换了我的碳呢,就这么一点了。” 清平也蹲下来一起和她研究那黑漆漆的碳,清平问:“你怎么看出这碳有不同的?不都是黑乎乎的吗?” 静香嘻嘻笑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吧?我娘在这院外所管的就是采购这碳的事项,这碳啊可有讲究了呢!不同的木柴烧的就是不同的碳,主子暖炉里用的是银丝碳,一点灰啊烟啊都没有的;熏香自然要放云州产的凌香碳,这碳能把香气都熏出来,这价钱也是极贵的.......” 清平见她一脸骄傲的样子就觉得十分有趣,她顺着静香的话道:“那你从家带的碳是什么碳呢?” 静香道:“是琼州产的赤碳,烧起来可暖和啦,就像烧柴火般!前些日子你不是也说暖和么,就是烧的这个碳。就是这碳过手易留黑,又难洗去痕迹。” 静香扒拉出一块残存的赤碳,指给清平看:“这赤碳上有一点一点的暗红,仔细看就能看到。但你看这块,黑乎乎的,什么都没有,这不是我的碳啊!” 和珍无奈道:“行了行了,你带的那些能烧几日呢?怕是烧完了自己都不知道,就先用着这碳吧,快生火,冷的慌。” 静香和清平忙乎了半天,终于把这炉子碳给烧起来了,庄研推开门进来,一言不发走向自己的床边。 和珍在忙着铺床,清平静香都没有和庄研说话,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庄研又变回了那个沉默寡言的样子,她和静香之间仿佛有种默契,彼此井水不犯河水,维持着一个看似和平的局面,但再没有什么多余的话可说。 第二天清平起的晚了一些,她昨天靠着门上睡了一会,后来被冻醒了,现在发现自己鼻子被堵上了,想是受了寒,就在被窝里多趴了会。 和珍和静香已经离开了,清平在床上躺了一会,慢慢起身穿衣。屋里很暗,和珍走的时候把烛台给灭了,她摸索了一会才理清里衣和外衣,却听见门开了,有人轻轻走了进来。 来人刻意放缓脚步,走到一个地方窸窸窣窣的翻着什么,清平停下穿衣服的动作,屏气不动,那人像是在找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她好像是找到了,又轻轻关上房门离开。 她在黑暗中静坐了会,确认那人不会回来了,才下床点着烛台,在周围看了一圈,也没发现少了什么。突然她在静香床边踩着什么东西,靠近一看,是块碳。 那碳在烛光下隐隐有一点一点的暗红,正是静香所说的赤碳,清平掀开静香床帘,翻开枕头,床垫.......她慢慢俯身趴到床下,那里赫然是一袋黑布装着的东西,靠里面的床架上。清平拖出这代东西,打开一看,黑色碳身上隐隐有红点,居然是满满一袋的赤碳! 清平顿时就出了一头冷汗,静香早就说了她带的赤碳已经用完了,那么又从哪里来的这么多赤碳!她抱住这袋碳,扎紧了开口不让碳掉出来。但是这么大一袋碳要怎么样才能悄无声息的处理掉呢?这王府中处处都有眼睛盯着,清平想了想,干脆打开炉子,把那碳倒了进去,那炉中还有一些碳未曾燃尽,但因为炉子小,只能放下一半,清平着急的对着炉子吹气,想要它快点燃起来。 突然门开了,清平心中一惊,庄研进来了,她没想到看到了清平,也被吓了一跳,她压着嗓子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清平扫了她一眼,若无其事道:“刚刚从书房回来,昨日受了些寒气,便和行鸣姐告假了。” 庄研听她这么说愣了一下:“是吗?那你好好歇着吧。” 说完她取了盆子,到外面打了水,不知道在洗什么。清平问道:“你怎么又回来了,今天不必当值么?” 庄研头也不回,只背着她洗什么,过了一会庄研才说:“方才为夏管事取碳时弄脏了衣裳,怕被主子们瞧见了惹得主子们不快,便回来换身行头。” 清平俯身去看那炉子,红光点点,已经着起来了。但还有半袋碳在她床上放着呢,这可怎么处理。 突然间庄研转过身来,清平看见她洁白的手上有一些明显的黑色,她刚刚不是在洗手么,洗了这么久怎么这黑色还没洗掉?电光火石间清平明白了什么,她匪夷所思的看着庄研,那个猜想让她难以置信。 她木然躺下,脚边正是那袋棘手的碳,庄研隔着床帘道:“那我出去了。” 清平应了,就听见庄研关门离开了。赤碳触手易留痕迹,这王府中少有人用。也就静香私带了些来。况且谁又能在黑灯瞎火中熟练的找到静香的床铺,想起庄研平日的隐忍不发,这一切仿佛都有了答案。 清平拿了扇子对着炉子猛煽,赤碳很快就燃起来,火光明亮。清平坐在床边等火慢慢暗下去,打开罩子用木条拨拉着碳,看着它们烧成灰烬。她转头看向床边那半袋碳,突然有了一个主意。 作者有话要说:  热死了,热死了,能不能好好过个夏天了!!! 蠢作者在电脑前已经热疯了,求留言花花收藏谢谢~~~~ 第12章 书房 下人们住的地方离旧书房还是有很长一段距离的,清平一路小跑,终于在行鸣例行检查前赶到了那里。 她拿着铜盆装作要打水的样子站在门口,行鸣如同往常一样,只是站着院子门口看了看,见到清平还和她打了个招呼,以示友好。清平勉强的笑了笑,她一路跑来鞋子里都进了雪,现在差不多都化了,袜子也湿了,穿起来非常难受。 待行鸣走了后,清平才脱了鞋子,但书房没有炉子,只能继续穿着湿了的鞋袜去后院打水。 今天雪已经停了,清平又拿了扫把扫雪,但是今天她莫名的心神不宁,总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一样。 苍茫云海间_第14章 这种感觉持续到傍晚,天色昏沉,一天又要结束了,清平想着是不是自己多心了,但很快她的想法得到了证实。 灰烟滚滚,伴随而来的是冲天的火光,隔着半个王府都能听见敲锣示警的声音,清平一路跑回到住所,下人们都在提着水桶走来走去,敲锣声混合着救火的叫喊声,如一把锤子重重击打在她心头,她一个没注意迎面撞上一个人,那人“诶哟”叫道,是和珍。 清平忙拉住她问:“怎么了?是走水了吗?” 和珍提着一桶水焦急道:“是大小姐的书房,不知怎么走水了!” 清平下意识就想起来早上的那包赤碳,庄研不仅仅是想给静香一个教训才把那碳塞进她的床下,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让清平只想到四个字,栽赃陷害! 这场大火后必然是仔细查起来的,如果在静香的床下发现了这包碳,清平忍不住在心里打了个寒颤。她不是没有见过卫王君处置那些贪污的管事,犯了错的仆人主子有资格关上门来随意处罚,这是连官府都不会过问的。陈留王府绵延至今,府中还设有处置下人的私刑室...... 清平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了,她一把提起和珍的水桶,道:“我和你一起去救火!” 地上的洁白的雪已经被来往的人踩踏成了一滩泥水,管事们组织守卫和下人去湖里取水救火,这新书房幸好是临水而建的,离湖也近,但毕竟是木头的材质,一碰火就容易烧起来。清平和和珍在外面看见许多人正在从书房里把东西搬出来,书房里最多的东西恐怕就是书了,这也是最容易引燃的东西。 书房里的东西陆陆续续被人搬出来了,突然有人高声叫道:“快走,这房子要塌了!” 众人闻言惊惧的后退散开,清平也跟着往后退,和珍却呆呆的看着那里,清平拉住她的衣服,她转身一脸惊恐的看着清平道:“静香,静香她方才又进去了!” 清平觉得脑海里一下子就炸开了,她愣在原地,在和珍的眼中她看见了自己恐惧不敢置信的脸,和珍的眼睛里也满是恐惧,她们身后就是摇摇欲坠的书房,那根巨大的房梁柱明显经不住烈火的炙烤,已经支撑不住了。 可静香还在里面,清平的脑海里一瞬间空白,她疯了一样脱下身上的棉衣放在一个水桶里浸湿,又把那桶水从头倒下。那水非常冰冷,清平披上湿透的棉衣冲进书房。 书房里早是一片火海了,清平在高温里一路狂奔到最里面,果然,静香就蜷缩在一个书架下面,她怀里好像还抱着什么东西。这小小的女孩怕是进来取的,或许那是陈珺喜欢的书之一,所以她才这么冒险。清平拖起她,静香已经被烟熏晕了,她抱起静香,用力给了她一个巴掌,把棉衣包在她身上,静香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喃喃道:“好痛......” 清平这才注意到她右手臂的棉衣被烧的残破不堪,右臂软软的垂下,上面是狰狞的烧伤。清平架起她,努力向门口走去,浸湿的衣服也在高温下慢慢蒸发变干,她咬牙道:“别睡啊静香!你快醒醒!” 但静香毫无知觉,清平的身体也只是一个孩童,拖着一个和她差不了多少的静香走的非常吃力,她用尽全力支撑着静香走过这段路,已经可以清晰的听到房梁发出的嗞啦声,恐怕要不了几息的功夫这房子就要塌了,她们两个人很可能就要葬生火海了。若是她此时放下静香一个人是来得及逃出这里的,但清平咬紧牙关,她拖着静香蹒跚前行,没有半点放手的意思。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交到的第一个称的上是朋友的女孩,虽然她那么小,嘴巴也毒,但她总留下一块糕点或者被压碎的干果,悄悄的塞进你的嘴巴里,她会因为被主子责骂和同伴的嘲讽哭着逃出房子,她也会因为你说一句冷从家里偷偷带碳进府......清平脑海里闪过种种,她梗咽道:“静香!别睡了,再睡大小姐又要责骂你了!” 她架起静香奋力冲向门边,那根房梁终于支撑不住在她头顶倒下,清平用力把静香推向门边,滚烫的梁木擦着她耳边落下,带着呼呼的热浪,她扑向门外,抱着静香滚下台阶。 轰—— 在她跃出的瞬间身后的房子轰然倒塌,仆人们惊叫着把她们拖离台阶,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和珍扑上来哭着扶起清平,陈管事叫来人把静香抬下去医治,清平心跳如擂鼓,刚刚的反应用尽了她所用的力气的经理,她勉强站起,眼前一片漆黑。 和珍领了些药,搀扶着清平回到房间,她们刚刚坐下门就被突然打开了,来人粗|暴的踹开门,道:“快点出来,都出来!” 和珍只好扶着清平出门,她们看见院子里灯火通明,女孩们都被赶到院子的中央,她们站在寒风里,惶恐不安的彼此对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清平看见很久没有见过的吴玉出现在院门边,还有几位管事,高大的王府护卫包围住这里,一部分人提着灯笼进了她们的房子,稀里哗啦的乱翻一通。 夏管事出来道:“人都在这里吗?看看你们认识的人,少了哪些把名字报上来!” 女孩们彼此扫视,和珍和清平对视一眼,清平心里一沉,因为除去受伤的静香,她们房里还少了一个庄研不在这里。 她靠近和珍耳边轻声道:“等会不管谁问你静香有没有带碳入府,你都要说没看见,你什么都没看见。” 和珍诧异的看着清平,她的眼睛越睁越大,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难以置信的捂住自己的嘴巴,清平点点头,示意她别出声。 一时间院里安静无声,只能听到屋子里翻东西的声音传来,女孩们在难言的恐惧氛围中一一报数,和珍道:“回管事的话,我们屋里的静香和庄研不在。” 夏管事皱了皱眉,回头看了一眼陈管事,陈管事道:“静香方才受伤被抬走了,这事我已知晓。” “那还有一个庄研呢?”夏管事道。 和珍低头哆嗦着回道:“我,我不知道。” 这时人群里挤出一个人,赫然是庄研,她扑通一声跪在陈管事面前,颤着嗓子道:“管事,我,我知道是谁纵的火!” 众位管事心里一惊,她们围住了下人的院子,就是担心纵火之人毁了物证,逃出府去。故而卫王君下令要严查此事,派了王府护卫来和她们一起搜查。 清平心里那个最坏的打算已经应验,庄研在一双双眼睛的注视下缩瑟着肩膀,她道:“是静香!前几日就是她私下带了碳进府的!我亲眼瞧见的!” “是吗?”夏管事看了看这群女孩:“和你一个屋的有哪些人?都出来!” 和珍和清平都站了出来,人群自发退后,把她们两个人包围在里面,像是避开虫蚁那般。这无声的审判已经开始,清平行礼,她脸上还带着烟熏过的痕迹,鬓角被火燎后结成一块,她看都没看一眼跪在地下的庄研,道:“奴婢和和珍都是和静香一个屋的。” 夏管事的目光如鹰般锐利,从她脸上扫过,道:“你们是一屋的,日夜都是在一块,庄研说的可是真的?” 清平心中燃起一股无名怒火,闻言道:“奴婢从未见过静香带了什么碳进府,私挟物件进内院本来就是大罪,更别说碳这类东西了。” “胡说!你胡说八道!你明明看见静香带了碳进来的!”庄研情绪激动,“和珍!和珍你说!你来说,你是不是看见静香带了碳进来!” 和珍低头沉默了一会,轻声道:“没有,我从未看见过。” “找到了!”突然有人叫道,一时间众人都向那方向看去,陈管事一步当先走在前面,她们进的正是清平她们的房间。 庄研跪下地上看着清平,脸上划过一抹怨恨,眼睛里是一种恶作剧得逞的得意,仿佛像示威般,她对清平扯了扯嘴角,又快速的地下头去。 清平不为所动,护卫拎着一个黑色的袋子走了出来,那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什么东西。 和珍脸色发白,紧紧攥着袖口,陈管事冷冷道:“庄研,你如何得知静香就是纵火之人呢?” 庄研在地上磕了几个头,道:“回管事的话,前些日子府上放月假,静香回了一趟家中,便带了这么一袋碳来。因着那几日天气寒冷,内院发的碳时常点不起,就一直用的是静香带的那碳。奴婢起初还觉得奇怪呢,怎么府上不许私挟东西进来,这静香又是如何躲过搜查的呢?后来才知道静香的娘是外院的管事.......奴婢也是个怕事的,本想和管事说,但昨日静香还说这碳已经用完了,奴婢便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万万没想到,今日当值回来,竟看到书房着火了,说是碳倒了,点着了帘子.......奴婢突然想起静香带了些碳进来,便想着是不是.......” 和珍怔怔的看着庄研,她知道庄研和静香间有很深的矛盾,但近一月来,庄研不再与静香说话,也不怎么挑衅静香了,她还觉得这是庄研开始学着忍让,要缓和和静香的关系。没想到,她听着庄研的话打了一个寒碜,庄研这是要置静香于死地! 陈管事幽幽道:“这么说来,就是静香带了碳入府,纵火烧了大小姐的书房?”她指着那那黑色的袋子,缓缓道:“那这就是那碳了吧?” 庄研拼命点头,陈管事冷冷一笑,她身后的侍卫走出来,恭敬道:“管事,可以进去了。” 陈管事道:“带她们进来。” 庄研被人扯起来,和珍清平被推搡着进了房子,房间里被翻的乱七八糟的,陈管事走到她们的床前,指着一个床位问:“这是谁的床?” 清平道:“是奴婢的。” 她又掀开和珍的帘子,问:“这又是谁的?” 和珍回道:“是奴婢的。” 她跳过了静香的床,最后来到最里面的那张床,侧头问:“这是谁的?” 苍茫云海间_第15章 庄研声如蚊蚋:“是奴婢的。” “很好,你说这袋子里都是碳?”陈管事猛然扯下庄研床上的床罩,明亮的火光中有什么黑色的东西从床顶的夹层滚落了下来。 竟然是碳! 谁能想到这床顶的夹层中会有人藏了东西? 陈管事当着她的面打开那个黑色的袋子,里面竟然是一袋花生瓜子之类的东西。 庄研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扑到陈管事的脚下,大叫道:“冤枉,这东西不是我的!冤枉啊!” “在你床上搜出来的,还放在这么一个隐蔽的地方,不是你的是谁的!” 庄研随即被侍卫们架了起来压在地上跪着,她哭道:“是有人陷害了我,一定是有人陷害了我!” “也罢,便让你知晓个缘由。”陈管事道,“你在大小姐身边当差,时常传话给外院的人,近一月来,内院应准备年节,没有往常看的那么严了。你一直和个叫赵莹的人多有往来,但这人不过是个外院打杂的,你和她有什么可说的呢?” 她蹲在地上低声道:“自三少爷大闹书房开始,大小姐就疑心这身边有人不干净,盯了你们个把月,终于露出马脚了。周侍君听闻王妃要请封世女了,便等不及了是吗?你是个聪明的,最好把那些人都交代了,否则.....” 庄研瞳孔一缩,瘫软在地上,再也说不出辩解的话来。 她入府时卫王君抱病不出,正是周侍君掌管内院。那日周侍君身边的吴管事来外院挑人,她费尽心思,没有被选上。但却因为沉默老实,被选去内院伺候大小姐。 在内院也不得重视,不过是传话跑腿罢了。她羡慕刘甄能贴身伺候大小姐,本以为清平被调走了就该自己顶上她的位置了,没想到是那个鲁莽愚蠢的静香进书房伺候。 她心中不甘,凭什么! 某日吴管事来找她,好言好语要托她办点事。重金利诱,让她把陈珺每日的行踪都记下来,传话的时候偷偷告诉外院一个叫赵莹的女人。 庄研自然是不敢的,但眼看静香步步高升,和珍得以重用,她和静香的矛盾越来越大......在吴管事威逼道,她母父姐妹的生契都在周侍君手中,她便只能半推半就从了。 有了吴管事的打点,外院的人对她极为恭敬,好像她就是那个在府中呼风唤雨的管事,这种感觉太让人着迷了,和这比起来,静香去书房伺候的事似乎也没那么不顺眼了,她甚至还敢嘲讽静香,她心中一直有个愿望,吴管事道周侍君许诺,若这次事成,那以后二小姐请封为世女,必要算上她的一份功劳! 到时候静香又算的了什么呢? “.......今日大小姐在屋里,会有人来支走她身边伺候的人,你进去通报后,若是瞧见她睡下了,就将这赤碳打翻,她不会轻易醒来的!你不是说你屋里那个叫静香的也带了一袋赤碳进来么?那就将剩下的藏她床下,到时候搜查起来了也赖不着你!” 吴管事的话犹在耳边,庄研本不想如此,但每每想起静香对自己的嘲讽,她始终心里有一口气难以咽下。 本来应该像吴管事所言那般,一切顺利进行,书房烧毁了,大小姐也受伤了,身有残疾者不得请封世女,那么就只有二小姐了.......她不知道自己早就被盯上了,还做着事成之后的美梦。 庄研被拖了下去,很快消失在黑暗的冬夜里。陈管事起身道:“这事谁问起都别说,知道吗?” 和珍和清平低头应声。 . 火灾第二日,内院还是封锁着,据管事们说是有仆人趁着昨夜救火时偷盗了府内的古玩,必须要彻查后才能打开门。 清平想抽空去看看静香,她早上来到旧书房的时候,看到宛书正指挥着一群下人往里面搬东西。 清平目瞪口呆,宛书见她来了对她说:“大小姐的书房昨夜被烧毁了,但幸好还有这个旧的,无需布置直接就可以用了。” 她刚说完,陈珺就从院门走了进来,她披着黑色的大氅,眼神幽深,似笑非笑的看着清平。 清平低头行礼,陈珺从她身边经过,直径向书房里走去。 陈珺看了看书房,发现一切如旧,笑道:“倒是照料的不错。” 清平硬着头皮上前,站在她身边道:“这是奴婢该做的。” 清平明显感觉陈珺身上那种威严肃穆的气势又加重了几分,她握紧自己的手心,好让自己不要那么恐惧。 陈珺低头拂过一架书,像发现了什么般嗤笑一声,而后她自然的在椅子上坐下,刘甄沉默的站在她身边。 清平心悬在喉咙口,马上就要跳出来了。 陈珺懒懒道:“静香受了伤,那你就顶了她的值吧,横竖也是在我身边伺候过的,想必不用我多说什么了。” 她饶有趣味的打量着清平,像猫在逗弄一只老鼠,悠然道:“你在外院做事时候跟着的王姑姑可是使劲的夸了你一番,怎么,还要在我面前藏拙不成?” 清平抬头与陈珺对视,她的眼睛明亮澄澈,而陈珺的眼睛深沉幽暗,仿佛一口古井。陈珺微微一笑,并不以此违忤,她解了披风,靠在椅子上,轻声道:“这些书你都看到哪里了?” 清平眼睛都没抬一下,自从昨夜陈管事对庄研说主子一直派人盯着你们呢,她就知道自己在旧书房的日子多半一直在别人的监视下。既然如此,就没有继续装聋作哑的理由了,她说:“看到第四格的《明净奇谈》。” 陈珺用镇纸压住宣纸,闻言不容置喙道:“那就继续看下去。” 清平木然的走到第四格,靠着书架翻开一页开始阅读。 书房内安静无声,只听到炭火燃烧的时候发出的剥哔声。 她心里万般念头都化作一个声音,要死就死吧! 作者有话要说:  蠢作者今天已经阵亡。 求收藏花花留言。 第13章 过往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下来,旧书房里摆了暖炉,宛书点了熏香,整个书房春意融融,浸润在温暖之中。 清平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书上来,其实她一个字都看不下去,看了上段就忘了下段。她也不敢翻页,这本书捧在手里,随着房间逐渐升高的温度,也变的烫手非常。 陈珺专注的练字,一点都不受外界影响。刘甄早被陈珺训的服服帖帖的了,对陈珺的一切行为都无异议,一切指令都无条件的服从。她恭顺的站在陈珺身后,在陈珺需要换纸时及时递上。 清平茫然的收回视线,她看了一眼书,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好像是一条条爬来爬去的蛇,速度之快让人抓不住尾巴。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清平得空去看静香。昨夜救火时也有一些人受了伤,被安置在药房边上的小屋里。静香也在其中,清平去看她时她已经醒来,手臂也被包好了。 苍茫云海间_第16章 静香在单独的一个小床位上,显然药房的人显然是被人提前打了招呼,知道这个伤患要特殊照顾。 “清平你来啦!”静香欣喜道。 见到她还是像以前那样,清平心里舒了一口气:“是啊是啊,来看看你怎么样了。” “诶,我没事。” 清平伸手给了她一个爆栗,没好气道:“你昨天进去干嘛,知不知道很危险的。” “好痛!”静香用完好的手捂住自己的额头,“因为昨天还有一架书没有拿出来啊!” 清平听了气不打一处来:“书有什么可重要的!烧了还可以再买啊,人要出事了,还能再重来一次?” 静香委屈道:“但那是小姐的东西啊!” 清平看着她一脸委屈的样子,静香人还是好好的,会说话会和她吵架,她摸了摸静香的头发,有点硬,是因火烧而留下的。小孩脸色红润,一点都不像昨天那个被烟熏晕过去的样子,突然间她什么都不想说了。 静香被她的眼神唬了一跳,干巴巴的问:“怎么了,你没事吧?” 清平摇摇头说:“我没事,那你好好养伤吧,我要走了。” 静香只好眼巴巴的看着她走了。 . 清平颓废地靠着书架,今天和静香的对话令她彻底的意识到这是一个怎样的世界,静香为了保护陈珺喜爱的书可以只身闯入火海,但那些书对陈珺来说可能只是可有可无的东西。 也不对,或许这并不代表书,想想今天她看到的静香和周围人截然不同的待遇,或者可以说她的忠心已经在她闯入火海取书时已经得到了完美的证明。静香是一个忠仆,或许这就是她被重视的原因。清平的嘴角扬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在这个世界人与人之间从来没有平等可言,有的人生来高贵雍容,有的人生来就跪在地下,他们换取权力的方式,就是把身家性命全部奉献给前者。 或许她早该明白这一点,像刘甄那样,只需要安静的听从吩咐,不要怀疑不要质疑,只需要去执行就好。 主人们要的是驯服听话的兽,而不是探出笼子张望,总在找机会飞走的鸟。 . 陈珺下午依然在,这是在她做皇帝后养成的,下午的时间要用来处理公务和看奏章,这是她雷打不动的习惯。 但现在没有奏章可看,公务也无从谈起。学堂的课已经停了,临近年关,大家都回家准备过年去了。 她去了卫王君那里一趟,卫王君也忙的很,既要准备过年的事宜,又要分心来处置昨夜书房被烧一事。 陈珺也就不便打扰他了,其实她是想和卫王君说一件事。 于是她扭头去了王妃的书房,门口的人通报她来时王妃正召集了管事们以及掌管王府护卫的教头,询问昨夜着火之事。 其实也完全不必过问了,从今早开始,王府里疯传是周侍君买通了大小姐身边伺候的人,想趁着大小姐在书房时烧死大小姐。 这种话传起来拦都拦不住,王妃自然也听见了这些风言风语,她先叫了人来仔细过问了昨夜事情的起因,而后召集了参与昨夜救火的管事们一一问过去。 王妃见到陈珺来了,挥挥手让管事们都下去。她疲倦不堪的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怔怔的看着那氤氲而起的热气,却不喝一口。 母女二人见面无话可说,半响王妃才道:“听闻你昨夜书房走水了,人没事吧?” 陈珺行礼:“孩儿无事,只是可惜了那新书房。” 王妃摆摆手,叹了一口气道:“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那些个东西还可以再购置,无妨的。” 她只句不提那些传言,陈珺知道她的顾虑,小小侍君竟然买通了嫡出长女身边人,要烧死她好让自己女儿上位,传出去人家只会说陈留王真是糊涂,宠侍君灭正君,否则这侍君怎么会有如此之举,必然是过于偏爱。 当然这是一个原因,陈珺很了解这位名义上的‘母亲’,她看起来强硬,但其实性格很懦弱,做事犹豫不决,总是一拖再拖。上辈子陈留王府的就是在她手上逐渐衰败的。她此时恐怕更担心的是周侍君是陈瑜的生父,感情深自然是没话可说的,既然如此,陈瑜是要做世女的,她的生父此时犯了错,是不是应该放过呢? 陈珺悠闲的端起茶托,饮了一口茶,王妃纠结的脸色实在是有趣,虽然她很想欣赏一下,但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从袖口里取出一封信,放在王府的手边,轻声道:“这是卫家人给您的信,阅后即焚。” 王妃疑惑的问:“你舅母的信,怎么给我的?”难道不是应该给卫王君的吗?她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王妃抽出来展开,霎那间她面色惨白,难以置信的攥住那张纸。 半响后,她嗓音沙哑,肯定道:“你知道了。” 那封信是由卫家家主写给王妃的信,这封信其实应该要等到五年以后才会送到陈珺手上,但她用了一些方法让这个时间提前到来了。 收信人也从她变成了王妃。 陈珺放下茶杯,低头道:“是的,我已经都知道了。” 守了十几年的秘密突然就被揭开来铺陈在阳光下,王妃有些措手不及,她把那张纸捏成团,丢进暖炉里,低声道:“你要怎么样?”是要回到宫廷,还是要继续在陈留王府? 陈珺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只是说:“舅母家中有一位表姐自小体弱多病,被送到京都外的大光寺静养。” 王妃有些不明白她要说什么:“表姐?” 她压低了声音,盯着王妃缓缓道:“前些日子我去寺庙上香,无意中见到了她,她和父亲,生的可真像。” 王妃看着她的眼睛,她当然明白陈珺口中的‘父亲’指的是卫王君,她难以置信的开口道:“你是说.......” 当年那个她以为死去的孩子还在? 她以为卫王君为了救卫贵君的孩子牺牲了她们的骨肉,于是她心怀恨意,所以多年来才对卫王君不闻不问。 但真的是不闻不问吗?她还记得他爱吃的糕点,喜欢在饭前小睡,知道他虽然出身名门,但却刺的一手好刺绣。她是庶出,哪怕是被记成嫡出后也摆脱不了心里的卑微,而他却是名门之子,嫡出的男儿,他嫁给她后,在京城交际之时,却免不了要低了身份。 她发誓要对他好,但在那个雨夜后,她们再也无话可说。她从未与人说过,也未曾有人发现,周侍君的侧脸是那么的像他。 王妃怔怔的坐在椅子上,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陈珺点点头,璀然一笑:“王妃不必担忧如何处置周侍君,二妹也绝不会成为世女。离请封之日尚早,不如去大光寺中烧柱香罢!”言罢振袖而起,大步走出。 “你要去哪儿?”王妃在她身后急道。 陈珺在门口停下脚步,侧过身道:“过完年后,我会离开王府去游学。” 王妃明白她的意思,这一走,她就不回再回来了。 苍茫云海间_第17章 “你和你父.......”王妃叹息道,改了称呼:“你和王君说了这件事吗?” “我自然会告诉他的,但不是现在。” 言罢她决然转身离去,风吹起她的衣摆,仿佛一只挣脱牢笼,展翅而飞的鸟。 灰云密布的天空落下星星零零的白点,又要下雪了。 . 外面又开始下雪,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王府里点起了灯。因着昨夜走水一事,众人都十分小心。 陈珺在门口脱下披风,抖了抖身上的雪花踏入书房,清平和刘甄都在门口候着,陈珺把披风递给清平,清平愣了一下,接过披风,打开后挂好晾干。 陈珺面色如常,清平猜不到她在想什么,只能小心翼翼的垂首立在一侧。 她靠着椅子发了会呆,问:“有茶吗?” 刘甄去端了茶来,陈珺打开茶盖一口饮下,片刻后她道:“清平家在哪里?家中可有姐妹兄弟?” 清平怔了怔,不知道她这样问的意思,但也如实回答了:“奴婢家在琼州,有一个姐姐和弟弟。” “是前年大旱的时候被卖出来的?” “是的。” “可惜了,我们不路过琼州。” 清平莫名其妙,感觉陈珺今天说的每句话自己都听不懂。陈珺也没理会她,取出一张地图,将一张半透明的纸附在上面,拿了碳条勾画着什么。 “刘甄的家在贺州,倒是要经过一趟。” 刘甄道:“奴婢双亲已逝,也没什么亲人可以看的了。” 清平明白过来,陈珺可能是要出去,沿途要路过一些地方,于是想放她们回家看看? 但六州十八郡如此之大,怎么能恰好路过呢? 好像听到清平心里的疑问,陈珺道:“想说什么就说吧,这里没人会说你的。” 清平吐槽道这里虽然就三个人但是还不是你说了算,况且之前你还说过我‘巧言令色’呢,怎么现在又如此大度了。 陈珺笑了笑,收起碳条道:“你这么记仇吗清平,还记得我上次说你的话?” 被人窥破了心里的吐槽,清平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但她随即反应过来,诚恳道:“不敢,奴婢早就忘了大小姐说了什么了,大小姐待奴婢这么好,奴婢自然是——” “住口。”陈珺漫不经心道,声音里暗藏威严,“别对我说假话,我要听真话。” 清平已经搞不懂她要干嘛了,她求救的看向刘甄,刘甄给了她一个无能为力的表情。 “我说我要听真话。”陈珺不耐烦道,“好听的话人人会说,不缺你一个。” 清平哑然,刘甄同情的看了她一眼,她呆呆的站着,好像一只木鹅。 “奴婢没什么想说的。” “没有心怀不满?” “没有。” 陈珺的眼中闪过不明的神色,她道:“这样很好,五日后,我有件事情要交代你去做。” 作者有话要说:  太热了,蠢作者阵亡了 第14章 出游 清平正因为陈珺的那句话心中忐忑不安,第二天刘甄就带着她去了街上。 王府的下人很少有出门的机会,每日所需的生活用品,食物和水都是由内院的管事采买好了,再经过挑选后运进来。一是为了防止仆从过多和外接触,二是内院之中大多伺候的是王妃的内室,不便与外人相见。 清平第站在人来人往的繁华大街上,听到时起时落的吆喝声,刘甄带着她来到一条店铺林立的长街,清平看有女子身着半截短绒衣,披着蓝色的披风,腰上佩了一把长剑,干练矫健的样子,那人骑在马上漫不经心的扫过她们。 刘甄见她一直盯着那骑马的人,解释道:“那是成平司的人,她们在这坊中巡逻。” 清平点点头,刘甄带着她来到一间店铺,店门外挂着一块木牌,用朱砂写了个什么字,刘甄拉着清平进去,穿过一群头戴帷帽,香气扑鼻的男子身边,一直向最里面走去。 一个红衣的女子在里面的隔间探出头来,刘甄走进去,那女人问:“可是来取货的?” 刘甄摇摇头,从袖里取出一张纸,递给她,那女人拿起看了看,问道:“不是取货,那是如何?” 清平在她身后好奇的探出半个身子去,那女人见到清平笑了笑。 刘甄道:“照着这个样式,再做一套,三日后一起来取。” 女人沉吟道:“三日未免太急了.......” 刘甄道:“可以加钱,但三日后定要取货。” 女人点点头,刘甄把清平推上前去,女人拿着软尺和布匹在她身上测量了一番,在纸上记下尺码,笑道:“客人放心,倒时来取就是。” 刘甄点点头,拉着清平告辞。 清平心里充满了疑惑,为什么刘甄要带她出来做衣服呢?要知道王府里的下人的衣着都是统一的。她还没来得及问,刘甄熟门熟路的穿过一条小巷,带着她又来到一条大街。 这条街上的人更多些,有些店铺装饰的非常气派,门口停着马车,从店里出来的人大多穿着绸缎做的袍子,清平看了看自己和刘甄身上的棉袍,觉得很是寒酸。 刘甄依旧淡定,拉着清平走进一家店铺,她从荷包中取出一块银牌,马上就有伙计带着她们进了楼上,柜台上一个蓝衣女人正在拨算盘,见到清平她们笑道:“不知贵客今日前来,是有何事,是存银两还是取?” 刘甄递出银牌,道:“我家主人不日就要出门,想将贵行这牌子换成行牌。” 苍茫云海间_第18章 女人仔细看了看牌子上的纹案,递给身边的伙计,道:“去给周管事,告诉她换成行牌。”又转头对刘甄道:“客人先歇息会,这行牌做起来也需一会的功夫。” 刘甄点点头,又伙计将她们请到一间小隔间,隔间里布置的十分风雅,架子上还放了一盆兰花。 伙计上完茶就退下了,清平从未来过这种地方,但听她们方才的对话感觉这像个钱庄,她问刘甄:“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刘甄低声道:“换行牌啊。”看清平仍是一脸不解,就解释道:“这里是钱庄,把钱存进来,她们会给个牌子与你,不过这是你在哪个钱庄存的就要在哪取。若是换成行牌了,就可以随意在其他地方取钱了。” “不同的钱庄也可以?” 刘甄点点头:“对。” 清平瞬间感觉这个世界真是太奇妙了,除却那些书上读到的山山水水,竟然还有这种便利的操作。 她还是很疑惑:“不过我不是很明白,这种事不是应该让宛书行鸣们出来做的吗?” 宛书和行鸣在陈珺身边服侍的时间最久,而且她们的年纪也比清平和刘甄大上许多,像这种来钱庄的事,怎么会找她们来做呢? 刘甄揉了揉肩膀,理所当然道:“因为小姐不准备带她们出门。” “啊?”清平震惊,“什么出门?” 刘甄理所当然道:“小姐要出去游学,过完年就走,所以现在在准备呀。” 关于游学清平是知道一些的,在学堂里读书的学生们,若是得到了老师的认可,就可以离开学堂,去其他的地方行走,见识各地的风俗民情,顺便拜访一下沿路有名望的学府。 不过这个游学的范围也是看学生自己的情况而定的,有的人只是简单的在周围走走就了事,并不是很认真的去游历整个国家,毕竟这又耗时又费钱财。 问题是陈珺要出去游学了,为什么正个王府却一点动静都没有呢。 仿佛看出清平心底的疑问,刘甄神秘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 新年很快就到来了,王府里挂起了彩灯,贴上了新对联。陈珺窝在书房,练完字后拿了一本书一边看一边和清平闲聊,清平听到窗外人来人往很热闹的样子,非常想出去看看,就听陈珺懒懒道:“明天就是新年了吧?” 清平穿来也没多久,对这个世界的历法还不是很熟悉,外院人手不够,和珍被调去帮忙了,是以这段时间她都是一个人住的,也没人告诉她。她闻言迟疑道:“应该是吧?” 陈珺笑了:“什么叫应该是?” 清平大窘,道:“奴婢算不来历法......” 陈珺听闻更是笑的瘫倒在椅子上:“.......有空问问刘甄吧,你竟然连历法都不知怎么算,这日子是怎么过的?” 而后她又问刘甄:“东西都取来了吗?” 刘甄道:“都备好了。” 陈珺瞥了一眼清平:“有什么想问的就问,怎么像个男儿家般,磨磨唧唧的。” 清平和她相处了几天,也略微了解了她一些,知道陈珺惯来不喜欢下人曲意奉承更不喜欢下人说假话,只好说:“小姐为何带只带我和刘甄去游学,怎么不带宛书和行鸣?” 陈珺道:“宛书行鸣年纪到了,要被放出府去了。她二人是家生子,娘都在外头庄子上做事,想趁着过节求个恩典,放她二人出去和家人团聚。况且她两人也非买来的奴仆,也伺候不了几年了。” 清平点点头,陈珺温和道:“其实本来也只带了刘甄随行,你知道为什么要带上你吗?” 清平心里困惑的就是这个,却听陈珺问:“那日书房走水,我听闻管事后来说,当时静香被困在里面,是你拼命将她救出来的。但我又听说你初来之时与她相处的并不是很好,你为何要冒险救她呢?” 清平想了一会,斟酌道:“静香不过嘴巴毒了些,人心地却是很好的。她虽然言语失礼,但不过是个孩子,若是要说什么歪心思,那决定是没有的。” 陈珺注视着她,示意她继续说下去,清平接着说:“奴婢来这旧书房当值前后,着实明白了什么叫‘人情冷暖’,往日在小姐身边伺候之时,多有人奉承交好;但来这以后,那些人也就淡了。但静香却时常关照奴婢.......人如何待我,我便如何待人。” 她没有说出心里真实的想法,那就是她认为生命是平等的,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但这话太惊世骇俗了,她始终深埋心底。 陈珺低头笑道:“不错,正是这个理。若人人都忘恩负义,谁来报尝施恩之人?” 她说完随手翻开一页书,沉默的看着,不知道在想什么。清平和刘甄对视一眼,默契的退回原位,各司其职。 . 代国并没有过年夜这种说法,大家直接就过新年,清平也在刘甄的帮助下搞明白了历法的换算,第二天到处都是干干净净的,积雪都被扫了铲走,下人们也换上了刚做好的新衣裳,看起来喜气的很。中午时王妃及内眷在一起过年吃饭,听闻周侍君没有来,二小姐陈瑜和三少爷陈荟的脸色很是难看,毕竟往年这种场合他们的父亲都会在场,甚至过年的准备事宜都是由周侍君一手打理的。 今年卫王君接手了内院的管事权,一切就好像变了个样子。家宴的氛围非常压抑,因着‘周侍君买通大小姐身边人,火烧大小姐书房一事’在王府的下人间传的沸沸扬扬,虽然王府已经明令禁止议论这件事,还处置了几个乱说闲话的下人,但是依然免堵不住众人之口,大家都在私下猜测,陈瑜陈荟也心中不安到了极点,周侍君未能出席家宴更是暗中坐实了这件事。 王妃倒是面色如常,因内院走水一事,年节前还去了一趟大光寺烧香;卫王君依旧是冰冷冷的样子,唬的下头一干侍君都不敢放肆,瞧见他的脸色便觉得害怕。 陈珺自然是无所谓的,横竖她就要走了,这最后一顿饭吃的倒也和谐,举着酒杯敬了王妃及卫王君,王妃也回祝了她。看着陈瑜难看至极的脸色,陈珺心里痛快极了。 曾几何时见过陈瑜如此?怕是往日也不曾让她如此吃瘪,记忆里的二妹陈瑜是人如其名,翩翩小姐,温润如玉。无论发生了什么都是一副淡然自若的样子。陈珺心里冷笑,不过是纸老虎罢了,装模作样。如今周侍君倒了,他手下的管事们也被清肃了个干净,陈瑜在府中的日子也不好过.......陈珺倒了一杯酒,随手泼在地上,像在敬那个往日的自己。 . 下人们也摆了面席,坐在一起饮了些酒,共贺新禧。清平看到和珍,就坐在她边上,她最近没空去看静香,想问问静香如何了。 和珍喝的面红耳赤,道:“静香被她娘接走了,你不必担心静香,也不看看她娘是什么人。” 旁边有人起哄,一个穿着绿袄的女孩子醉醺醺道:“静香......娘,可厉害了!张管事可不是吃素的,你们......你们是没见到那......庄研的下场......” 清平心念一动,低声问和珍:“庄研,她如何了?” 和珍放下酒杯,又给自己倒满,在清平耳边低声回答:“说是被发卖了,本来说要报官的,但涉及到王府丑事,就没送进衙门,只在王府中的刑房过了一圈才出来......”说罢把酒杯重重放在桌子上,恨生道:“这种心术不正的叛主之人,要她何用!” 清平听了心里有点难受,和珍端来一杯酒,她一口饮尽,火辣辣的液体流过喉咙,像个火球似的流进胃里。和珍看着有趣,又给她斟满,清平恍若未觉般饮下,没过多久整个人都暖洋洋的,像在火炉边烤火似的。和珍已经醉了,清平尚有几分清醒,她扶起和珍回了房,安置完她以后独自坐在床边,一时间人脑子像一团浆糊,清平开了门,脚下意识自己走着,来到了旧书房。 这几个月清平除了睡觉就是在旧书房呆着,她迷迷糊糊进了院子,闭着眼摸着墙找门,突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清平没有理会,自顾自的摸墙找门。 那人又拍了几次,清平怒道;“做什么,干嘛一直拍我!有话不会说吗?” 那人似乎笑了:“你在做什么?” 清平道:“找门,我在找门。” 那人好心道:“门在这里,来这里。” 苍茫云海间_第19章 清平睁开眼睛一看,果真是门。她推开门走了进去,自己拿了个圆凳坐在书架前。 那人也跟进来,在她耳边低声问:“你来这里干什么?” 清平闻到她嘴里的酒气,书房没有点炉子,有点莫名的冷意。但那人身上却是热的,她往那人身边靠了靠,嘟囔道:“来看书房呗。” 那人低低的笑了,声音沙哑,却十分好听:“那你主子肯定是个坏人,过年还要你来看书房。” 清平闭着眼睛不说话,那人又推了她几次,把她像个不倒翁一般来回推来推去,清平被推的头晕不已,只好道:“我喜欢书房,我自己要来的。” “书房有什么好的?” 清平觉得这个人烦死了,但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有书看。” “那你喜欢看什么书呢?”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清平顿时精神了,手舞足蹈向那人介绍自己喜欢看的书,那人倒也配合,乖乖做听众,时不时附和一两句,最后清平再无可说的,靠着书架又要闭眼睛。 那人突然推了推她,清平每次要睡觉的时候最怕别人吵她,但这人孜孜不倦推了她好久,清平简直就要哭出来了:“我想睡觉,你别吵我.......” “问完就让你睡,我问你,你家小姐是个怎么样的人?” 清平朦胧间感觉暖香扑鼻而来,若是此刻她神志清醒恐怕是要跪地请罪了,因为她正赖在陈珺怀里,陈珺还未换下繁复的新年礼服,就被她直接给扒住不放了。 她身姿挺拔,抱着清平也坐的十分端正,修长的手指有趣般逗弄着清平,时不时在她的脸上点一点,或者推她一下,就是不让她安分的睡。 陈珺今日家宴上也饮了些酒,白玉般的脸上染了一层薄薄的粉色,眼角和眼帘上的桃红色尤为显著,浓密的眼睫投下一小块阴影,下颌的线条清隽文雅。从这个角度看去,好像她在深情注视着什么。 实际上她的手指正恶作剧般打断清平的入眠,陈珺家宴退席出来,正好看见清平一脸茫然的向书房走去,她跟着清平一会,想看她要干嘛。结果在书房门口见到她一本正经的闭眼睛找门,顿时觉得这孩子十分有趣。 她猜清平是醉了,清平的脸上透出一种淡淡的红色,她眉目秀丽,像个喜庆的娃娃似的。想是再也忍受不了这种想睡觉但一直被阻拦的痛苦,她喃喃道:“小姐是个.......是个.......” 眼看她又要睡去,陈珺掐着时间精确地推了推她,清平努力睁开眼,想看看是谁在一直捣乱,但模糊的视野中,她看到那人嘴角含笑,意外的温柔。 但和那温柔截然不同的是那只一直作恶的手,清平没有忘记自己要回答的问题,她勉强道:“小姐是个特别特别......好看的人。” 说完她就头一歪,在黑暗来临前倒在温暖的怀抱里。 作者有话要说:  要么热死要么淹死,人生就是这么极端。。。。。。 第15章 启程 “晨起动征铎,客行悲故乡.......” 窗外阳光正好,一束光照进昏暗的室内,尘埃在光束里翻腾起伏,化作一个个金色的小点。清平把床铺好,趴到床边,手伸进缝隙里,取出一个灰色的布袋,零零碎碎的装着她这几个月来的工钱。 和珍卷起被子,一脸困倦的坐在床板上,她打了个哈欠,问:“清平,你刚刚说什么?” 清平摇摇头,把袋子塞进袖子里。她也是一脸倦意,坐到和珍边上,两个人一起对着那束光发呆。 和珍道:“清平,我要走啦。” “去外院了?”清平问。 “嗯,以后就可能见不到你了。”和珍捏着袖口,低着头看自己的脚。 清平轻轻踢了她一下:“去庄子上啊?” “是啊,王管事说新庄子上缺人手,我下午就要出去了。” 清平没说话,房间里有四张床,但现在只有两个人了。感觉又像是回到大学毕业的那段时光,舍友们慢慢的都走了,最后依然到了分别的时候,才惊觉时间竟然过的如此之快。 和珍向后仰去,倒在只剩床板的床上:“清平,你以后想干什么,跟在大小姐身边伺候吗?” 清平也不知道自己以后要干什么,在她的计划里就是尽快离开王府,不过目前来看似乎已经成功了一半,下午陈珺就要离开王府,刘甄早上来过嘱咐清平把东西收拾一下,说也不必带什么东西,轻装简行吧。 两个人靠了一会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相处的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大多时间都在各自做各自的事情,只在救火那晚交流的多些,平日里也见不着什么面。 清平突然就生出了一丝惆怅,和珍乐观道:“等以后咋们在主子面前也有点体面了,在王府外头做个小管事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听起来是很好的。”清平回道。 和珍还在絮絮叨叨:“那你可要打起精神来呀!现在你不是在大小姐身边伺候吗,多在主子跟前露露脸,主子肯定会提拔你.......” 冬日暖阳下,清平安静的听着和珍说话,她知道和珍是好意,但却一直打不起精神来,只是困顿的坐着,脑子里仿佛塞满了浆糊一般。 陈珺把她带去游学,难道是将自己归为心腹了吗?清平感觉这里面应该还有更复杂的故事,她本能感觉到这其中有猫腻,但是一想到可以离开王府,去看看外面的风景,她心里还是有些欢喜的。 一个女声突然在门口响起:“和珍?在吗?王管事让我来接你。” 和珍一骨碌坐起来,理了理衣服回道:“在的在的!” 她抱起铺盖,对清平笑了笑:“ 那我走啦,清平,有事便来京郊霖景的庄子上寻我。” 她便抱着东西出去了,那门敞开着,阳光一下子涌了进来,清平眯着眼睛晒了会太阳,关上门后离开了屋子。 . 陈珺交代清平去卫王君那里送个东西,那是一个檀香木做的木盒,外面漆了一层清漆,看起来像放了许多年的样子。清平拿着这个木盒来到卫王君院子边,;看门的仆役拦住了她,清平只道:“是大小姐叫奴婢将这东西交给王君。” 那仆人怀疑的打量着她,谨慎道:“既然是在大小姐身边服侍的,怎地没有见过你。” 清平愣了一下,她确实没在陈珺身边近身伺候过,那两人见她回答不上来,喝道:“哪里来的小贼?竟然敢冒充大小姐身边的人!” 说完就要去抓清平,清平吓了一跳,被那两人抓着手被扭到背后,她急道:“我确实是伺候大小姐的!” “老实些罢!既然如此,这就带你去见王君!” 清平只好被押着走进院子,穿过曲折的长廊,院子里种了些松树,被雪掩着依旧青绿,院墙上的雪并没扫去,白雪黑瓦,朴素大气。 苍茫云海间_第20章 有个青衣的男孩见到清平被押着进来,惊讶道:“这是怎么了?” “这丫头说是大小姐有东西要交给王君,但我二人从未见过她,担忧又和上次那般,放了冒名的小贼进来惊了王君,就先做主将她押进来了。” 男孩皱眉道:“押进来做什么,王君去了王妃那里,一时半会还回不来呢。” 两个仆人也呆了,一个人说:“那不如先押到柴房房去吧?等王君回来做断绝。” 青衣男孩想了想,道:“也好,那就劳烦二位姐姐了。” 那两人就扯着清平换了个方向,推着她继续走,清平急了,陈珺说过马车在王府内院的后门等着,时候到了就走了,她对那另个人恳求道:“请行个方便吧,不然将这东西交给你们,你们再转交给王君罢?” 那两人理都不理,清平正着急呢,突然迎面走来一个蓝衣少年,手上端着什么东西慢慢走来,路过清平边上扫了一眼,惊讶道:“清平?” 居然是许久未见的莫蓝,清平如同碰见救星般,急道:“是我是我,莫蓝哥哥,你快来帮帮我。” 莫蓝迟疑地看了她一眼,那两个仆人也停下来,一个试探道:“敢问这位小哥,这丫头可是大小姐身边伺候的人吗?” 莫蓝点点头:“自然是的,她平日在书房伺候小姐。” 那两人才明白闹了个乌龙,送开扭着清平的手,清平对着莫蓝还是有几分熟悉的,她拿出那个盒子捧在手里,对莫蓝道:“大小姐叫我将这个送到王君手上,但此时王君不在,不如哥哥先拿着,等王君回来了,哥哥再给交给王君,可以吗?” 莫蓝看了看那个盒子,问道:“你怎地不等王君回来了自己交给他?” 清平总不能说自己要没时间了,对着莫蓝她又说不出假话,只好道:“大小姐还有事吩咐我去做。” 莫蓝想交个东西也没事,为了保险起见,他拿了盒子,轻轻打开了一条缝隙,看见里面放着一块玉玦,并没有其他东西了,合上盒子,他点点头道:“你放心吧,等王君回来了,我定会交到王君手上。” 清平谢过他,走了几步路却不知道该怎么出院子,长廊曲折蜿蜒,还有分叉。莫蓝见状笑道:“也罢,你是第一次来,不识得路也正常,来,我带你出去。” 清平跟在他后面低头走着,莫蓝道:“大小姐叫你去做什么事呢?” 清平没想到他突然发问,含糊道:“大小姐叫我去书房守着。” 莫蓝笑了:“清平还在书房伺候么?” 清平点点头。 莫蓝道:“宛书行鸣都放回家了,大小姐身边伺候的人也要提一提了,前日我听王君说过此事,清平要多留心些呢。” 清平点点头,莫蓝带着她走到院门口,清平郑重的与他道谢,然后快步离开了院子。 莫蓝看她急躁的背影觉得非常奇怪,清平从来都是沉稳的,怎么会这么毛毛躁躁,他心中掠过一丝怀疑,把盒子揣进袖里,看着清平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 . 内院有个小后门,位置非常偏,但也是设了护卫守着,清平也就和刘甄出来买东西的时候来过一次,她穿过两旁堆着雪的小小径,那木门就在眼前了。 清平推开门,虽然今天有阳光,但还是很冷,门口无人看守,清平顺着墙角向西边走去,隐约听见担货人的叫卖声,她的心情意外的有些紧张,清平摸了摸藏在袖子深处的银子,定了定神,一辆马车从她身边驶过,突然在她身后停了一下来。 “前面的那个,你等等。” 车上下来一个少女,穿着浅色的袍子,她后面跟着一个梳着双环头下人打扮的女孩,少女道:“你是哪家的仆人?” 清平转过身去,行了一礼,不说话。 “说话。”那少女道,清平只是摇头,伸出手随便比划了两下。 少女恍然大悟:“原来是个哑巴。” 这时候车上传来一个声音:“姐姐,你在干什么,还不快回府,若是被母亲知道我们去看父亲了又要被责罚!” 竟然是陈荟的声音,清平暗道不好,少女低头看了看她,惋惜道:“生的倒是很好,可惜竟然是个哑巴。” “姐姐!”车上那人有发飙的趋势,少女回头应了一声,仍是盯着清平不放:“你主家是哪家的?” 车帘子哗的一下被掀起,陈荟怒气冲冲地下了马车,他马上就要看见清平的脸了,清平转身就向拐角跑去,那少女没反应过来,叫了几声。清平一头冷汗,满脑子只想跑快点别被追上了,陈荟一直是她心里的噩梦,那日书房的情形还在她脑海里未曾散去,如果那天不是陈珺在场,可能她真要被卖了。 跑了一会,清平听到身后没动静了,才贴着墙喘了口气,她继续走了一段路,直到看到一棵梧桐树才放慢了脚步。 那树生的很大,枝干繁茂,可见树龄之长。但此时是冬天,叶子早就落尽了,树下听着一辆马车,比刚才陈荟那辆还大一些。 清平敲了敲车窗,前头驾车的人头戴斗笠,包的严严实实的,暗绿色的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一条缝,陈珺看了清平一眼,道:“事情可办妥了?” 清平点点头,陈珺伸手要拉她上来,清平伸出手去不知道是拉还是不拉,陈珺不耐烦了,一把拽住她把她拎上车。 马车慢慢动了,车厢里非常暖和,清平看见刘甄就跪坐在陈珺边上,陈珺扯出一套衣服丢到清平脚边:“快换了。” 清平依言换了衣服,这衣服意外的贴身,袖子也收的刚好,穿起来动作很利落,她才发现刘甄和陈珺也是穿着这套衣服,就是颜色和布料不同而已。 陈珺靠着车厢壁上,淡淡道:“从现在开始,你要记住我是云州安平郡人士,母亲在闵州经商,在川荥先生学堂读了几年书,现在年岁渐长,我母亲便派人接我回去。” 她注视着清平,缓缓道:“你是家生子,和刘甄一样,自小在我身边伺候,若是有人问起你,你就把我说的那些告诉她便是,懂了么?” “你很聪明,一定要记住我的话。” 清平点点头,同时意识到陈珺可能不仅仅的去游学那么简单。 陈珺接着说:“等到这件事完了,我们再回到长安后,我就将你的卖身契还与你。” 清平心中一跳,惊愕的看着陈珺。 陈珺似笑非笑看着她,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道:“你放心,我说到做到。” 作者有话要说:  花花留言收藏,快来啊!!!!! 第16章 出城 马车慢慢行驶,马蹄踏在青石板路面,发出踢踏踢踏的声响,在空荡的巷子里回荡。陈珺凝神侧头听了听,道:“停车!” 苍茫云海间_第21章 马车停了下来,她按住清平的肩膀猛地翻下车,清平刘甄反应过来也爬下车,听见陈珺说:“你怎么来这里了?” 清平这才发现车后站着一个人,刘甄低声问:“你招来的么?” 清平摇摇头,她两人做贼般倚着车边向后看去,陈珺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巷中响起:“莫蓝,你不该来的,回去吧。”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莫蓝气喘吁吁,急忙道:“小姐,您要去哪儿?” 他拿出那个木盒,捧在手上道:“这是您让清平交给王君的,但王君不在,清平便把它交给我了。” 糟糕,清平缩了缩脖子,果然陈珺闻言视线扫了过来,刘甄同情的看了一眼清平,清平只得硬着头皮出来解释:“王君那时不在,我就将这东西交给莫蓝哥哥了。” 她心中惴惴不安,眼中的惶恐清晰可见。清平非常担心陈珺就此让她和莫蓝回去,不带她出去了。虽然清平知道游学只是一个幌子,但是她不愿意放过这个离开王府的机会,她低声道:“小姐,都是我的错。” 谁知道莫蓝这么敏感,竟然跟了出来。清平懊恼不已,陈珺看着她的小动作,淡淡道:“既然没有送出去,就不必再送了。”她取过莫蓝手上的盒子,拿出那块玉玦挂在腰间,招呼清平二人:“走吧,上车。” “大小姐!您要走了吗?去哪里?”莫蓝急忙跟上去,陈珺对他做了个停下来的手势,莫蓝下意识的放慢步伐,陈珺翻身上了车,道:“不必跟来了,你回去吧。” 马车又缓缓动了起来,莫蓝怔怔的站在后面,痴望着马车离开。 清平跪坐在车厢里,羞愧道:“小姐,是我没做好,您罚我吧。” 这是她说的最真心实意的一次了,因为要离开王府了,她心中着急,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随手交给别人,况且陈珺这次出行似乎是保密的,但没想到莫蓝会尾随自己找过来.......清平突然想起在路上碰到陈荟她们,心里有个不好的猜想。 陈珺解下那块玉玦拿在手间把玩,道:“这事确实是你没做好,不过也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清平抬头看了她一眼,想了想还是都交代了吧,就算陈珺要把她赶下车她也认了,她咬牙道:“小姐,还有一件事,我在来的路上碰到了二小姐和三少爷。” “噢?”陈珺有些惊讶,“他们发现你了?拦下你了?” “都没有。”清平摇摇头,“二小姐不认得我,我也没让三少爷瞧见我。我直接就跑了,我是担心莫蓝哥哥跟着我出来被他们看到了.....” 陈珺笑了笑,道:“这时候说这种话,不怕我生气了叫你回府么?” 清平低着头,沮丧道:“怕的很。” 马车转了一个方向,驶出巷子,来到人声鼎沸的大街,陈珺掀开车帘看了看,看见清平很难过的样子,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清平感受到头上的触碰,惊讶的抬头,正好撞进陈珺的眼睛里,那深如古井般的眼眸此时溢满了温和的笑意,陈珺笑道:“既然带你出来了,就不会让你回去的。只是清平,你以后可要小心了,这世界上比你聪明的人只多不少,你虽比旁人知道多些东西,但也不别小瞧了人家。” “唷呵——让一让,车来了——“驾车人摇了摇铃铛,拉长了声吆喝道。 陈珺话中意有所指,但却没有点破。清平用力点了点头,暗暗记下了她的话。 马车停了下来,刘甄低声道:“小姐,到城门了。” 陈珺取出文书,马车在后面排了一会队,新年刚过,城门处哨岗有些松散,但还是经了五六道关卡才得以放行。陈珺把文书交给刘甄收好,她们夹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慢慢驶离长安。 夕阳余辉为这座古老的都城镀上了一层暖橘色,青色高大的城门仿佛威武的巨人,屹立在岁月的洪流中守卫着这座城市。陈珺目送长安城远去,马车行驶在一条小路上,车轮碾过积雪,道路两旁的枯草仍顽强地生长,马车上的铜铃跟随着车身一同摇晃,发出清脆的响声,那声音悠远空灵,在呼啸而来的北风中,渐渐只剩一点寂寞的回响....... . 冬天的傍晚,天早已黑了,王府下人们点起灯来,莫蓝在卫王君的院子里焦急的候着,等了许久才等到下人来报,王君回来了。 一同而来的还有王妃,这让下人们都有些吃惊,王妃很少会来卫王君的院子,一般都是卫王君去王府的书房找她。一时间下人们都乱了手脚,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幸而卫王君管束有方,不至于连杯茶都端不上了。 但今天王妃的茶是喝不上了,卫王君同王妃刚刚回房,莫蓝就进来跪在地上,颤声道:“王君,不好了,大小姐走了!” 卫王君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走了?去了哪里?” 莫蓝便跪着将今天的事讲了一遍,卫王君越听眉头就皱得越紧,听到最后他霍然起身,重重的拍在桌子上:“你说的可是真的?” 莫蓝眼中含泪,磕了一个头道:“千真万确!王君,快派人去拦住大小姐吧!她一个人孤孤单单的,能去哪里呢?”说完用袖子抹了抹泪。 王妃拉住卫王君的手,对莫蓝道:“你先出去吧。”又吩咐身边的人道:“去叫这周围的人退下,不得靠近这屋子,你带人看着。” 那人应了退了下去,没过久这屋子边就清肃干净了,卫王君急道:“你这是做什么!还不快派人去将珺儿追回来!” 王妃道:“夫君息怒,如今天色已晚,城门怕是闭了,现在去恐怕也来不及了。” 卫王君看她脸色如常,听到这个消息没有丝毫反应,黑着脸问:“你是不是早知道了?” 王妃伸手去端那杯茶:“是又怎么样?” 卫王君长袖一扫,将那杯茶扫到地下,恨声道:“有你这样的母亲吗?珺儿为何要走,她又是去哪里!”他越说越气,坐在椅子上握着扶手,道:“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珺儿......是了,周氏生的陈瑜才是你的心头好,呵呵,我早该想到的,珺儿书房被那贱|人使计烧了,若不是你存心偏袒,他还能在外头的庄子上安生度日?” 若是往常卫王君说出这种话,王妃早就勃然大怒,摔门走人了。但今天她竟异样的沉默,听完了卫王君的抱怨指责,半响才道:“珺儿要走是她自己决定的,她未与你说也是她自己决定的。” “妻主说的真好听,如今珺儿走了,你自可将罪过都推到她头上!”卫王君冷声道:“妻主一贯而来便是如此,这么多年来珺儿受了多少委屈?堂堂王府嫡出的小姐,竟然不如一个庶出的。陈仪!你扪心自问,这么多年来你偏袒一个侍君,百般宠爱,我自是百般忍让,无话可说。但你对得起珺儿吗,多少次珺儿受了委屈,你有过问过吗!” 王妃道:“我是对不起珺儿,阿翎,她走前嘱咐我去大光寺上香,我去了。” 她看着卫王君从疑惑到惊惧,慢慢垂下眼帘,轻声道:“......我承认,我确实对她心怀不满,你知道是为何的。但我不曾逼她,珺儿已经知道了.......是她自己要离开的。” 卫王君用力扶着扶手,才没让自己倒下去,王妃见状伸手覆在他紧握的手上,淡淡道:“她都知道了,我也全都知道了。” 卫王君颤声道:“那......你要如何?” “请封世女的折子我已经拿回来了,周氏犯下大错,瑜儿自然不能做世女,嫡女方可承爵,我已向承徽府上报了人选。” “琦儿不日就要入府,阿翎,你......你有想过她么?” 如何不想?卫王君抿着嘴唇,脸色苍白,他想起自己多年未见的女儿,心中始终是有愧的。 王妃低声道:“我也很想她,她出生时我还抱过她,后来......我以为是你.......”为了保住你哥哥的孩子,舍弃了我们的骨肉。 卫王君一时说不出话来,他紧紧闭上眼睛,泪水却止不住的涌出,王妃叹息一声,伸手拥他在怀中,紧紧抱着他。 王妃道:“珺儿从你姐姐那里知晓了身世,她见过琦儿了,她没和你说要走的事,恐怕也是怕你伤心难过。” 卫王君泪眼模糊的抬头,梗咽道:“她......她会去哪?” 王妃轻轻摇摇头,卫王君靠在她怀中,任泪水肆意,其实他们都明白的,陈珺离开了王府,恐怕再次回到长安时,就是另一个身份了。 . 苍茫云海间_第22章 “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 清平一觉起来,轻轻掀开车帘,看到外面白雾朦胧,路边的地上有层厚厚的霜,把周围的一切都涂抹成苍凉的白。马车驶过木桥颠簸了一下,她在心里默默的念着这句诗,意外的有些怅然。 王府并非是她的家,但也给了清平一份特别的温暖。想起在里面认识的一些人,突然又想起了未曾告别的静香。分离是她过往人生中不可或缺的旋律,又延续到这一世来,好像这也是人世的规律,相聚分离,冥冥中自有安排。 天光渐亮,清平压实了帘子,转身就看见陈珺靠着车厢壁无声的看着她,清平赶忙请安,陈珺伸出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示意她不要说话。 刘甄像是累的狠了,睡的格外香甜。清平心中有些诧异,陈珺伸出手敲了敲车厢壁,马车就停了下来。 她越过刘甄下了马车,在车下伸手到清平面前,清平也没再忸怩,扶着她的手下了马车。 “刘甄这几日累着了,便让她好好歇着吧。”陈珺来到车后,麻利地从马车下面取出一口小铁锅,对着发愣的清平道:“还愣着干嘛,去打水啊。” “哦哦。”清平这才反应过来,水囊陈珺一早就给她了。 雾气散去了一些,清平找到一条被冻住的河流,她不知道冰层的薄厚,不敢轻易下去,就取了一块石头丢下去,幸好这河冰层较薄,一下子就被砸出一个窟窿。清平趴在河岸上,却够不着那个窟窿,想了想解下绑头发的头绳,系在水囊上丢进那个窟窿里,等水囊完全沉下去以后,清平才把它拉起来。 她提着水囊回到马车旁,陈珺和那个驾车的黑衣人正在烧火,她们找到的柴都太大太湿,努力了半天都点不着。关于这个清平实在太有经验了,她放下水囊又去寻了些干草小树枝,又捡来几块石头垒成一圈,陈珺看她动作熟练,非常干脆的把火折子递给她。 清平把干草折成一团,接过火折子放在那团干草下轻轻的吹着,待干草冒出火星燃烧起来后,再将小树枝放在上面,一阵青烟慢慢升起,清平最后才把陈珺她们找来的木枝放了上去。 这下火才算是彻底的升起来了,清平注意了一会火,把锅慢慢放上去,陈珺取来水囊,三个人围着火堆看水烧开。 陈珺解下绑在水囊上的头绳还给清平,赞许道:“不错不错。” 那个黑衣人也赞赏的点点头,手在胸前比划了两下,陈珺道:“她说你很厉害,会升火。” 清平才明白那个驾车的黑衣人是哑巴,她发现陈珺离开王府以后越来越接地气了,一点都没有大小姐的架子,刚刚她让清平不要吵醒刘甄睡觉的举动让她在清平心中的好感上升了不少,而后她取锅找柴火烧水的行为更是让清平觉得十分奇妙,陈珺好像在用行动表明‘咋们是一伙的’。 水很快就开了,其实陈珺以一种坦然自若的姿态蹲在地上,黑衣人去车上取了四个饼,撕成小块丢进锅里,又解开腰间的包裹,取出一个青色瓷瓶,倒了些东西在水里,霎那间香料的气息混合在水汽里扑面而来,唤醒了众人迟钝的饥饿感。 但是问题来了,没有碗。 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这才发现没碗可用,总不能端着锅吃吧? 这时候刘甄从车上爬下来,看见周围荒凉的景色呆了一下,清平叫道:“刘甄!你有碗吗!” 刘甄走进了才发现她家小姐竟然毫无气质的蹲在地上,震惊的看着陈珺,听到清平不停叫她,她才回过神来:“碗?没有,小姐没让我准备碗啊。” 面饼已经在沸腾的水中被煮的发胀,浓郁的香气刺激着众人的神经,这时候刘甄突然道:“我想起来了,我们有碗!” 一炷香的功夫后,清平捧着碗惬意的喝完最后一口汤,火已经熄灭了,不过这时候大家也都吃饱了,没人去理会火堆。清平没来得及问那是什么调料竟然如此好吃,却端着碗仔细的看着。 这是一只白玉做的碗,工匠在碗边细细雕琢了盛开的牡丹花,连叶子上的脉络都清晰可见,这碗价值不菲,一共有六只,本是陈珺备好送人用的,但却没想到她们先用上了。 “小姐,这碗.......”刘甄迟疑道。 “洗干净后放回去。”陈珺懒懒道。 “可是......”用吃过的碗再送人真的没问题吗? 陈珺从地上起来伸了个懒腰,看着放在车边上被打开的礼盒,红绸内衬里还有两只白玉碗,在晨光中散发出温润的光泽。 她说:“碗不就是用来吃饭的吗?” 清平瞬间对她的印象又刷新了一次。 作者有话要说:  在晚上看到本章的朋友们你们好~ 我刚吃完烤羊排,骨肉相连,烤羊肉烤牛肉烤鸡翅,锡纸烤金针菇....... 不,我没有任何意思,就是说一下而已。 第17章 到达 刘甄收了那套碗,大伙歇息了一会就上了马车,也不知是到了哪里,车帘随着车身摇摇晃晃,这路并不好走。 陈珺拿着地图正细细的看着,清平瞥了一眼,感觉画的很是模糊,只是标注了一些比较大的城市和地名,有些地方还是空白。 那地图上蓝色线条像是河流的样子,或许是清平偷看的动作太明显,陈珺前倾身子,把那张地图放在两人中间,慷慨道:“要看就看吧。” 清平捏住这张地图,感觉似乎不是纸,触感像是皮革。陈珺手指在地图上从恒州向贺州靠近,有一条河流贯穿两州,在辰州分流出无数支流。 是要去贺州吗?清平看到贺州下方标注了一个红圈,上面写着是‘乐安’,陈珺指着那个红点道:“我们此行便是要去乐安城。” “小姐,那我们要走水路吗?”刘甄问。 陈珺点点头道:“出了恒州便坐船。” 这一路少有人烟,偶尔经过驿站换马,陈珺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本书来,叫刘甄教清平识字。 “好好学清平,”陈珺摸着清平的头笑眯眯道,“这可有大用处呢。” 清平虽然不解,但是也照着去做。她们穿过山岭,一路南下,横穿半个恒州,天气依旧寒冷,但下雪的时候越来越少,等到清平都认全了那本书上的字,刘甄也再没什么可教她的了,一干人终于抵达了恒州与贺州交界的栾城。 栾城的地位虽比不上长安,却自有其独天得厚的条件。从各州通过水运运往恒州的货物都要在栾城检查后方可放行,有的商人直接就地拆货,把东西卖给队,由商队运向长安。 若想要乘船去贺州辰州闵州,都需在栾城上船。检查过文书后她们进入栾城,在一家客栈休整半天。 陈珺要了水供三人洗漱,那黑衣人自打进了客栈就不见了踪影。清平抓紧了时间洗澡,突然有人敲了敲木窗,清平警惕道:“谁?” 刘甄的声音传来:“是我,开门。” 清平胡乱擦干身体套了件单衣开了门,刘甄手里抱着个包裹,进了清平房里打开,居然是一套直裾长袍,“快换上。”刘甄抖开衣服按住清平为她穿衣,清平急忙道:“这是做什么?” 刘甄手脚麻利,没多久就把这件繁复的长袍为清平穿上了,为她系好腰封后,刘甄取过铜镜,从包裹里拿出一顶玉冠,清平感觉有点熟悉,定睛一看,正是陈珺常戴的那个。 这简直就是越逾了吧,但如果没有陈珺的许可,刘甄肯定不会这么做的。清平按住刘甄为她梳头的手,低声问:“小姐要我做什么。” 苍茫云海间_第23章 刘甄把清平的头发用玉冠束好,她嘴巴上叼着装饰用的垂珠,含糊道:“.......” 清平努力辨听了一会也没搞明白她在说什么,待刘甄把垂珠绑上去时,门轻轻的开了,陈珺闪进来,清平头上还顶着人家的东西呢,慌忙行礼。陈珺一把扶起她道:“清平,如今你是小姐,我与刘甄两人是伺候你的人。还记得出来的时候我教你的说辞么,若是待会上船时你便如此说。” 陈珺和刘甄穿是一样的衣服,她的头发用布条束在脑后,清平有些紧张的抓紧衣角,但又怕弄坏了这贵重的衣服。陈珺为她抚平衣袖的皱褶,“和我说一遍上次我教你的话。” 清平努力回忆道:“.......云州安平郡人,母亲在闵州经商,在川荥先生的学堂读了几年书......现在年岁渐长......母亲便派人接我回去。” “不错,”陈珺按住她的肩膀道,“再拿出些大家小姐的气势来。” 清平又在心中默念了几次,刘甄收拾好东西站在她身后,陈珺问:“好了吗,出了这个门,你便是‘余珺’,我与刘甄都是在你身边伺候的人.......别出差错,叫人瞧出来了可不好。” 清平深吸一口气,陈珺为她披上披风,随后打开门。清平从二楼慢慢走下,现在正是午饭时间,一楼下面坐满了人,清平感受到几道意味不明的视线扫过自己。 “客人慢走——”伙计见清平一身装扮殷勤道。 清平身着银灰色直裾长袍,她虽身形矮小,却生的如同美玉一般,头戴的玉冠也不是一般的货色,后头跟着两个仆从,像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出游一般。 掌柜什么天南地北的人没见过,但看见有钱的还是得上去热络两句:“这位小姐哪里来的?小店还住的舒心?” 清平微微点头,疏离客套地回了一个笑,并不做回答直接走出客栈。马车已经在外面候着了,清平站在马车前,陈珺伸出手扶着她上了马车,等车帘放下,隔绝了外头的视线后,她才靠在车上喘气。 “有那么难吗?我又不会怪罪于你。”陈珺道,“坚持一下,等会还要上船。” 到了码头,右边是新到的船只,船上用不透水的乌布盖着货物,来往的官兵们掀开乌布,有文员清点货物,商人便叫来伙计,把东西从船上搬到地上;左边则是运到各州的货船,停在码头已经整装待发,一艘豪华的客船停在码头最近的地方,清平下了车,那黑衣人对陈珺抱拳致意,陈珺低声道:“多谢你了,待到了贺州安顿下来,自然有见面的时候。” 黑衣人点点头,架着马车走了。清平拿着文书站在一个蓝衣女人面前,那女人皮肤黝黑,一边看文书一边不住打量清平,疑惑道:“小姐是哪里人?” 清平已经熟的不能再熟了,张嘴就来:“我乃云州安平郡人......” “要去哪里?” “.......闵州。母亲在闵州经商,此行便是回去探望家里人的。” 清平态度自然,琥珀色的眼睛平静直视前方。蓝衣女人又看了一遍文书,什么问题都没有,最后只得在文书上盖章放行。 陈珺在前面引路,带着清平上了夹板,刘甄出示了票据,有人将她们领到一间小房中,陈珺关了门,清平这才松开在袖中攥紧的拳头,她手心微湿,只得伸出来晾干。 这对清平来说算得上是很有价值的体验了,她慢慢解下披风,小心的放在一边,陈珺却按住她的手道:“别急,还没完。” 清平愣住了:“啊?” 陈珺不疾不徐道:“衣服不用换了,你穿着就是,本来就是做给你的。” 清平感觉她们像的在逃避什么人,马车出了长安,避开了有人的地界,偏从山岭古道而行;到了栾城后陈珺还和清平换了身份,但细想来,从刘甄带自己去做衣服开始,仿佛陈珺已经未卜先知,将一切尽安排好了。思及此处,清平默默的坐下来,为陈珺倒了杯茶。 陈珺一口饮尽茶水道:“隔墙有耳,等到了贺州,再与你细说。” . 从栾城到贺州的乐安城要二十几天,陈珺不知道从哪里又掏出一本书,都是些什么‘圣人云’,整日押着清平读书,有什么需要直接吩咐船上的下人端到房间里。刘甄也找到了一些为人师的乐趣了,每日抓着清平背书时还有些可惜道:“......可惜船上没有笔墨纸砚,若是趁着机会将字一起练练也是极好的。” 清平表示还是算了吧,她又没什么科考做官的志向,纯粹是给人打工为人做事。陈珺看着她痛苦的样子常常乐不可支,拍着她的头道:“莫要以为你看的懂书房那几本游记就觉得沾沾自喜了,正经的读书识字写文作诗,你哪样拿的出手了?趁着有时间赶紧和刘甄一道学学吧,她再不济,教你还是绰绰有余的。” 上司都发话了,清平只能拿出上辈子奋战高考的决心和专注,用行动和态度表明自己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好员工,尽量让陈珺满意。 . 她们到达乐安城的时候是傍晚,贺州靠近南边,冰雪消融的早,整个城市仿佛一株新生的植株,在早春的薄暮中巍然屹立。 夕阳西下,金红余晖洒在水面,映出一片旖旎之景;乐安城里车水马龙,人流如织,不远处隐隐传来商贩们的吆喝声,这热闹繁华的街景让清平觉得格外亲切。她在船上呆了二十几天,终于下了地,还有些不大习惯。 陈珺在街边上买了一匹矮马,示意清平坐上去。清平看着这比她还略高的马,抓着马鞍咬着牙爬了上去,因为主道上不能纵马,陈珺牵着马慢慢走进一条小巷。 初春的风尚有些寒意,她们穿行在曲折的巷子里,街上喧嚣声慢慢被抛在背后,寂静的小巷子里只听闻马儿踏步的踢踏踢踏声,她们路过巷中几户人家门口,新贴的对联红纸微微上翘,在晚风中上下翻飞。最后她们在一间小院停了下来,那院门竟然没上锁。陈珺推开木门,清平下了马,自己牵着马进了院子。 清平和刘甄好奇的打量着这个新家,院子很久没打扫过了,呈现出一种破败的景象,院子的右边放着一个竹架,绑架子的绳索已经腐坏,竹子散了一地;院子里还有没有融化完的积雪,依附在青石板地上,融化的水流进缝隙,打湿了地面。 陈珺疲倦道:“好了,我们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卡文了。。。。。。。 第18章 读书 陈珺把马牵进马厩,从角落里找出一袋干草料,这院子从前是卫家的房产,但现在几经转手卖给了云州人‘余珺’,那马倒也乖觉,见主人沉思,也不嫌弃这陈年草料口感如何,只是低头吃草。 清平和刘甄去了房里,在几个积满尘土的箱笼中找到了被子和褥子,不过这些东西放的久了些,问起来有种发霉的味道。但此时天色已黑,想再去街上买新的怕也来不及了。 幸而陈珺也不是什么讲究的人,三人分了铺盖凑合着过了一晚,第二天清平换回那套下人穿的衣服,在院子里扫地,陈珺带着刘甄上街去买些必备的生活用品。 清晨的阳光洒进这方小院,清平把那几根竹竿捡起来擦干净了,简单的做了个晒被子的架子,院子后面有一口很小的井,清平打水路过时,顺手给马槽里添了些。 院子外面有棵很大的树,有部分枝干伸进后院来,清平忙了一早上,只整理出三间房子,厨房里积满了灰尘,清平把灶台打扫干净,想以后用来做饭。 中午的时候陈珺回来了,她们买的东西太多,还雇了一辆板车拉回来。那些东西被搬进院子,清平和刘甄又忙着收拾了一会,才将它们一一归置好。 到下午三个人才吃上饭,出乎清平意料的是,陈珺居然还会做饭,这简直就是颠覆了清平的认知;陈珺端着菜上桌,刘甄和清平几乎是目瞪口呆,特别是刘甄,马上就要跪下来请罪了。 “别废话。”陈珺不耐烦道,“好好吃饭,等会还有事。” 吃完饭后陈珺又带着刘甄出门,走之前她告诫清平:“把门关好,若是有人过来了,无需理会。” 清平点点头,等她们走后就插好门栓,继续做她的家务。 . 时光飞逝,转眼间就过了五天,陈珺每日都带着刘甄早出晚归,也不知道是去做什么。清平一个人呆在家里,把两本书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没事的时候扫扫院子,或者在马厩边对着马发呆。 那匹马腿像被锯了一截似的,也是一副呆呆的样子,马厩里有新买的马料,清平每天都来按时给马喂食,渐渐的马也能识得她了,听见她的脚步会欢快的甩尾,鼻子里发出嗯嗯的声音。 苍茫云海间_第24章 从长安的王府再到贺州的乐安城,好像只是换了一个地方,其他的并没有什么改变,后院的树枝都开始长芽了,清平呆在这方小院里每天看日落日出,不知为何,心里却十分平静。 大概是陈珺许诺过再回到长安之时,就将她的卖身契返还于她。这总比在王府干十年来的划算多了,清平用手支着头,想着自己成了自由身以后要干什么.......应当是先回琼州看一看自己的父母亲,然后再看看找个什么活计养活自己,等以后闲钱了,再去周游其他的州郡。 想到这里清平突然有点迷惘,未来的生活还是太过遥远,但若是看当下,她对陈珺的所作所为一点也不了解,陈珺似乎也不想让她参与到自己的计划中来。更多时候,清平觉得她只是需要一个服从命令的人。 陈珺真是一个很奇怪的人,清平想,她身上有许多自相矛盾的地方,有时候清平觉得她像另一个人,一个王府出生的大小姐,也没出过几次远门,但这一路她的言行举止,倒像是在风尘中浪迹过的人,老辣稳重。 终于在第六天的早上,清平结束了与马朝夕相处的日子。刘甄给她换上一身新置办的行头,陈珺看过以后满意的点点头,她们离开院子,门外停着一辆马车。清平注意到陈珺今天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袍子,看起来非常成熟,头上也只簪了根银簪,并未束冠。 马车驶过长街,出了喧闹的市集后拐进一处安静的街巷,陈珺勾起嘴角道:“夫人早有嘱咐,若是在乐安城办事,亦不可耽误了小姐的功课。” 清平有些糊涂了,刘甄在一旁笑道:“管事这几日辛勤忙碌,上下打点,为小姐寻了个读书的好地方,也省的耽搁了小姐。待此间事了,夫人问起小姐学业,也好有个交代不是。” 马车停了,刘甄下来扶着清平,清平这才看见她们是在一处古朴大气的院子前,这院子极大,这条长街都在其范围内,难怪来时竟听不到什么声响。朱红色的大门威严庄重,飞檐几重,一块牌匾高悬于中,上面用行堂”。 入门脚下便是一条石子铺成的路,放眼望去四周是白墙黑瓦的江南建筑,右边是一片葱翠的竹林。陈珺带着清平来到一间院子,依稀可闻读书声,清平抬头看到这墙壁的边缘用墨漆绘了许多琴棋书画的图案,一扇门半掩着,陈珺让刘甄在外面等候,拉着清平走了进去。 这儿房间布置的十分雅致,墙上挂着几副狂草,里面放了一扇石纹屏风,一个身着儒袍的中年女人端坐在堂上,她皮肤微黄,头戴儒冠,看起来非常严肃的样子。 陈珺道:“这是王教谕。”言罢从侧边端上一杯茶递给清平,“去给教谕上茶。” 清平顺从的端着茶,自觉的跪在王教谕面前,双手奉茶,王教谕取过茶喝了一口,对清平道:“听闻你因病长期卧床,故而耽误了学业,如今进了书堂,需时刻勤勉,守规循矩,勿废光阴。” 清平这下就是再不明白也要明白了,陈珺这是让她来,她跪地行礼,磕了三个头起身道:“谨遵教诲。” 王教谕先前还担心这是个家中宠坏的孩子,此时见她人虽小,言行却十分约束,想来不是什么调皮之人,满意道:“今日便去读书吧。” 陈珺在一旁道:“小姐不必担忧,住处已经安排好了,东西也搬进去了,今日就可在书堂住着。” 王教谕起身掸了掸袍子,拱手道:“管事自便吧,我先行一步,稍后将余珺送到院里便是。” 她走后陈珺低头看清平,感觉她情绪有些低落,轻声问:“怎么了,不想上学吗?” 清平摇摇头,她只到陈珺肩膀,只要低头,陈珺就看不到她的脸了。清平想了一会,问:“我要一直住在书堂吗?” 陈珺眼神看着她眼神复杂,最后蹲了下来,按住清平的双肩道:“书堂很安全,你不必担心。每月休沐会有人来接你,不会一直让你呆在学堂的。” 清平注意到她用了‘每月’,这意味着她们在乐安的停留时间恐怕要很长了,书堂是安全的地方,难道书堂外面非常危险吗?陈珺究竟在做什么,清平不相信她会是出于好心,考虑自己的安全问题才把她送到书堂来,事出有因,陈珺做事向来谋而后动,不做浪费时间和精力的愚蠢之举。 “当当当——” 书堂的钟声敲响三下,陈珺便带着清平去看她住的地方,那是一间小房,都已经布置妥当。她们出了住所,外面突然多出许多孩子,都穿着统一的小白袍,清平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的是和她们一样的。那些孩子都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清平,陈珺牵着她来到一间小院门口,对她道:“进去吧,休沐再来接你。” 她说完便离开了,清平站在门口,目送她走远。她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受,却感觉像是回到了上辈子在孤儿院的时候,年幼的她被一家人收养,但没多久养母就怀上了孩子,清平又被送了回去。那种希望破灭的的感觉对她造成了很大的影响,她庆幸的是没有再把这份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避免了失望后的痛苦。 院子里有孩子嬉笑打闹,看见她站在门口有些好奇的围了过来,清平淡定的任她们围观,一个女孩扬了扬下巴,问道:“诺,你是新来的吗?” 清平点点头,一干小孩“哇”的齐道,那女孩又问:“你是哪儿的人?” 清平回答:“云州人。” “云州人.......”女孩们兴奋的议论起来,最初发问的女孩又说:“云州是个怎样的地方?” 清平思考了一下,精简了一下句子,回道:“云州很大,东边是草原,南边是沙漠,北边是居宁关......” 她还没来得及说完,那铃声又敲响了,孩子们就一哄而散,涌进院中。 方才问话的那女孩转身对清平笑笑,道:“我叫吴盈,你呢?” “余珺。”清平道,“我叫余珺。” . 在书堂的日子非常充实,早晨清平起来跟着女孩们一起去读书,清平总算明白为什么陈珺要刘甄教她识字了,她们现在手上拿着的这本书,和直起刘甄教的一模一样,都是最基础的启蒙本。 难怪陈珺那时候说总会用到的,真是算无遗策啊,清平想着,有些出神。 晨读结束,就开始学习识字写字,清平识字还可以,但是一拿起毛笔就不行了,教她们的先生从她身边经过,看见她一!手、狗!爬般的字皱了皱眉,道:“提笔收笔要慢,一撇一捺要有章法,不可操之过急。” 清平汗颜,点点头,依言放慢了速度。在心里对字的结构有了一个大概才开始写,虽然这样的练习比周围的人慢了很多很多,但清平的字至少看起来不会像是一团乌黑的东西了。 那位叫吴盈的女孩就坐在清平的斜上方,有时候趁着先生不注意,她会突然回头对清平调皮的笑笑,下课时也常拽着清平一起去饭堂。但清平注意到周围的女孩却对吴盈很不友善,几乎是忽视她,连带着清平也遭到了这种待遇。 有时候先生发了纸下来,传到清平这里就少了大半,根本不够写的。清平起初隐忍不发,某日先生发了纸有事离开,最后纸穿到清平手中时只有一张了,她捏着这张纸静静的看着,周围孩子们都在嬉笑着等她的反应。 “莫不是要哭了吧,哈哈。”有人这么说道 清平把那张宣纸放在桌子上,她的前桌还在偷笑呢,冷不防清平突然发难,走到她的跟前问:“纸呢?” 那女孩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我.......我没有.......”说着在清平凶恶的目光中主动翻开自己的书本给她看。 清平继续走到上一个人座位边冷冷道:“那你呢?看到我的纸了吗?” 那人也是惊恐不已,摇头摊开书,以示无辜。 清平冷笑着走到最上面那个人边上,此时整个教室鸦雀无声,都静静的看着清平发飙,坐在第一个座位的女孩朝清平道:“我可没拿你的纸。” 她一只手挡在桌子上,这动作实在是没什么说服力,清平从她手下扯出一叠宣纸,冷声道:“这么多,你写的完吗?” 那女孩羞的满脸通红,起初她想出这个主意折腾清平时,清平没有反抗,她们就在心里将这个新来的学生归为好欺负的那类了,她还在心里得意了几天呢。如今被当众揭丑,一时间便口不择言:“这纸给你写也是浪费!你和那种逃生子在一起顽,也配用这纸!” 她说完清平才慢慢退开,女孩们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先生已经站在门口了,那说话的女孩惊慌不安的站起,先生沉着脸道:“谢祺,你方才说了什么,再说一次。” 谢祺喏喏不敢说话,先生进来把镇纸的石条重重拍在桌子上,怒道:“平日里教你们圣人之言,时时告诫你们反省自身,尊师重道,尊友爱亲,你们就是这个样子的?!” 一室静谧,先生顺了顺气,坐在椅子上冷冷道:“今天多抄三十章纸,就抄《礼法》,今日下课放到桌前,我来查看。” 一人犯错全班受罚,大家都不敢吭气,清平拿出纸,翻到需要抄写的那页,开始落笔。 作者有话要说:  留言花花求一求 苍茫云海间_第25章 第19章 影子 “余珺......今日是我对不住你了......” 吴盈捧着碗走到清平身边,小心翼翼的说。清平正在端着碗吃饭,饭堂里,今日被先生责骂的谢祺和一群女孩坐在离她们不远的位置,一边吃饭一边窃窃私语。 “又不是你的错。”清平道。 那群孩子好像在商量着什么,清平又扒拉了一口饭,看了几眼,拉着吴盈直接去了竹林。 关于吴盈是个逃生子这种说法清平也有所耳闻,逃生子,顾名思义,就是非婚生下的孩子,且母亲不详。清平在丽泽书堂读了小半月的书,也对这其中的情况有所了解,丽泽书院建于武昭帝年间,因书堂前有两个湖泊而得名,意为君子之交,如水交流,相习往来,融汇贯通。 丽泽书堂在文承帝年间遭遇过一次雷击,引发的大火将大半个书院尽毁于旦,于是书院就此从岭南搬往岭北,在乐安城开府建堂,绵延至今,已有一百五十年的历史。 贺州书堂较多,丽泽书堂并不算最有分量的,要说贺州最高学府,当属川平书院了。但丽泽书堂出自岭南,招收的学生也大多来自岭南,且其广招生源,并不拘束于贺州,也会接纳其他州的学子进读,算是比较开明的学堂之一。 如果不是丽泽书堂比较好进,并不是那么注重门第,恐怕清平还进不来这里读书,更别说像吴盈这种生母成迷,非婚生下的孩子了。 清平对吴盈倒是有几分同情,学堂里同龄的孩子们明显排斥吴盈,但乐安吴氏,乃是贺州有名的商贾之家,商行都开到了长安,曾得过几次朝廷的嘉奖。所以她们不敢也不会过分欺负吴盈,只能拿新来的清平开刀了。 竹林新生的竹笋已经节节拔高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新的味道,她们来到一个小凉亭,亭边有个小池子,里面养了许多红鲤鱼,听见人来了就摇首摆尾,把脑袋从睡莲叶子下探出来,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讨食。 清平问:“她们经常这样欺负你?” 吴盈有些局促道:“有时候会的......”她沮丧的坐在凉亭的石登上,愧疚道:“都是我的错,要不是我......” 清平伸手去按那些鱼,把它们一只一只按下去,她回答:“你说那个谢祺?她以后再欺负我,我就去告诉教谕去。” 吴盈吃了一惊,急忙说:“不行不行,教谕不会罚她的!” 清平问:“为什么?” “因为......”吴盈吞吞吐吐道,“她是,她是教谕的侄女。” “那就更不用怕了,她是教谕的侄女,但一直欺负同好,给教谕抹黑,更要被重罚才是。” 吴盈张了张嘴,感觉清平这理论说的很牵强,但仔细想好像又没毛病。 “呵呵,这位小妹说的倒是有几分在理。” 竹林中走出两个儒生打扮的女孩,看起来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吴盈对其中一人行了一礼,道:“吴钺姐姐好。” 被唤作吴钺的女孩生的一副好模样,丹凤眼斜飞,眉色如黛,红唇白齿,像个大族世家的小姐。她边上的人生的也是眉清目秀,但站在她身边却黯然失色。吴钺看了一眼清平,对吴盈道:“怎么被人欺负了也不与我说一声?” 吴盈似乎有点怕她,道:“舅父说姐姐要读书的,盈不敢劳烦姐姐。” 吴钺笑了笑,语气却非常强硬,挥了挥手道:“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此事你不必管了,我自会与教谕说。”言罢看了一眼清平,问道:“这是你同窗?有些眼生,叫什么名字?” 清平回道:“余珺。” 吴钺眉头轻轻皱起,道:“未曾听过姓余的氏族,莫不是其他州的?” 清平暗道陈珺真是教一用百,回道:“云州人士,家母在闵州做些生意罢了。” “云州人。”吴钺点点头,没再接着问,直接对吴盈道:“祖父这个月过寿,恰好在休沐期,你回去与姑父说一说,请他回主家一趟罢。” 吴盈握紧了双手,慢慢松开,道:“好,我记下了。” 吴钺得了回应,便和那女孩走了。 待她走后,吴盈红着眼睛坐在凳子上,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清平看她似乎要哭出来了,便递给她一块手帕。 吴盈接了,却没哭,只是握着手帕呆愣地坐着,清平也不知道她究竟在想什么,沉默的陪在她身边。 . 也许是吴钺的警告真的起了作用,谢祺的小动作减少了许多,但也因为这样,她似乎更讨厌清平了,平日里见面也是白眼多黑眼少,没什么好脸色。 清平也不介意,横竖她又不是余珺,‘余珺’此人,不过是个陈珺杜撰出来的人物。要说谢祺也不算什么麻烦,教谕的侄女又如何,和陈留王府比起来依旧是不够看。 不过清平始终是个成年人,无论怎样她都不愿与这群孩子发生冲突。但她也不敢小觑这群孩子。在孤儿院里的成长经历告诉她,孩子虽然天真,既可以无知善良又可以充满邪恶。最重要的是她一直记得陈珺说的话,比她聪明的大有人在,除了时刻反省自身,亦要警惕低调。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清平想象中的事并没有发生,她的生活十分平静,每日除了上课便是练字,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以前陈珺经常练字了....... 书堂分成几个不同的学习区,根据学生水平不同而划分。刚刚进来的孩子都在启蒙馆进行开蒙,也就是清平读书的地方,学习认字和写字,背诵各种基础的名句诗词;先生考校过后,便可进入慧雅阁读一些内容较深的书,并开始跟着先生学作文章;等到这个阶段过后,便会进入谦益院,开始深刻的学习一些大儒圣人之作,同时也要开始学习科考的内容。 等到这些都学完后,学生们便要去贺州的官学读书了,想要进入官学读书必须先考试,考过了才能进去。官学是朝廷设立在各州的学府,用于选拔人才。可以说只有进入的官学读书,才是真正的踏上了科考的第一部,因为从武昭帝开始,朝廷颁布文书规定,参加科考的学子必须是官学学生;但后来也渐渐放宽了条件,若是能得到官员的推荐信,非官学生亦可参加科考。虽说如此,但官学依然是学生们心里最想去的地方。 转眼间一个月过去了,快到休沐了。每月休沐前,也是先生考问对答的时候,先生拿着戒尺挨个走过。 先生道:“将这句读与我听。” 那女孩看了看:“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这是什么字?” “........” 那女孩愣住了,一时半会想不出。先生的脸也沉了下来,“啪!”戒尺赏在掌心,看的周围学生都觉得肉痛,“是珥,珠在珥也。耳珰垂珠者曰珥。记住了吗?” 女孩含泪点点头,先生便去下一个。若是见到谁书桌乱七八糟的也要赏尺子,先生只道:“凡读书,须整顿几案。令洁净端正。将书册整齐顿放,记住了吗?” 如此这般,轮到清平。 先生问:“这是什么字?” 清平答:“是讪。” 先生问:“是何意?” “讪,诽毁也,恶居下流而讪上者。” 苍茫云海间_第26章 先生微微惊讶,道:“不错,你的字也写的好了许多,这样很好。” 清平欠身行礼,先生便去了另一排,继续考问。 第二天中午,钟响三声后,便是休沐了。休沐有三天,也可以理解为月假。这天书堂门口被堵的严严实实,都是来接孩子的人。既有马车又有轿子,更有甚者带了许多仆从,排产倒是很大,可惜这时候人多,那些人被人流挤散了,各自呼喊着,不复方才的气势。 “小姐!小姐!在这里,快来!” “吴府——吴府——” 清平光听外面声音就知道有多热闹了,她坐在座位上收拾完桌子,想了想把砚台和毛笔一起装进一个小包里,顺便卷了些练字的纸,吴盈站在门外朝里头看,见到清平兴奋道:“余珺,你也是一个人回家吗?” 清平记得陈珺貌似说过要来接自己的,她摇摇头:“我有人来接的。” 吴盈只好失望的走开了,没过多久她又跑回来,手里拿着书袋,道:“那我陪你一起等吧!” 清平不忍驳了她的好意,仍由吴盈拉着她站在书堂门口。门口人来人往,她们两个站着门里向外看,吴盈问:“接你的人来了吗?” 清平摇摇头。 她便伸长了脖子向外张望,清平看着觉得十分有趣,等了一会,外面的人渐渐都走完了,守门的人看她们等了很久,贴心道:“两位小姐不如来里面等。” 于是她们就坐在侧房的椅子上等着,守门的人上了茶就退下了,吴盈担心道:“余珺,怎么还没有人来接你呢?” 清平端着茶杯喝茶,悠然道:“不知道,可能是忘记了吧。” 她说的是真话,陈珺可能因为外面的事情太忙忘记她了。但吴盈却很忧伤的看着清平,有些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 清平安慰她:“没事的,不来接,我就自己走回去。” “走回去?”吴盈吃惊道,“怎么能让你走回去!” 她低头想了一会,道:“余珺,不如我送你回家吧。” 清平赶紧拒绝了:“你送我?不必了,我识得路的。” 开玩笑,要是吴盈真送她回家,碰上了陈珺岂不是糟糕。清平想起莫蓝那件事,至今为止还心有余悸。 吴盈不知道她为什么拒绝,只能退而求其次,道:“那我送你到你家边上,成吗?” 清平担心再拒绝恐怕就要伤了这位小朋友的感情了,只能说:“好罢好罢。”她补充道:“是因为我姐姐,她好凶的,我怕你看到她要被她吓到。” 吴盈果然眉心舒展了不少,笑着摇摇头:“我不怕的,余珺人这么好,你姐姐肯定也是个好人!” 清平心里突然有点愧疚,陈珺是肯定要离开的,到时候‘余珺’这个人也就不再是她了。吴盈心心念念的好友‘余珺’,也只不过是个杜撰出来的人物,随着这趟行程的结束,也将化为乌有。 “走罢。”清平在心里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拉着吴盈的手道:“回家吧。” . 傍晚的风轻轻吹在她们的脸上,夕阳把她们的背影拉的长长的,吴盈走在清平身后,踩着清平的影子,像在做什么游戏。 清平回头看她,她就躲在清平的影子里不让清平看到她的脸,清平问:“这是做什么?” 吴盈一只手按着她的肩膀,奇怪道:“是驱邪,踩影子可以驱邪消灾的。你不知道吗?” 清平心说我还真不知道,她只听说过影子不能踩,踩了会走背字运的,她回道:“没有,云州没有这种说法。” 吴盈突然攥紧了清平的肩膀,清平还以为她要摔倒了,赶紧回身扶着她,吴盈却一把拉过清平,在她耳边低声说:“后面有人,跟了我们好久了。” 清平第一个反应就是陈珺又做了什么事,居然报应到她身上了,但转念一想,自陈珺把她放在书堂开始,就等于是将‘余珺’此人放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中,在书堂是没人敢动手,但在书范围之外,那可就不好说了。 出了这巷口就是一条大街了,清平不动声色的拉过她的手,轻声道:“我数一二三,你就往前跑,出了巷子往右边走,跑回家,知道吗?” 吴盈看着清平,残阳如血,铺满了整条巷子。她眼睛睁的很大,如晨雾般的湿气很快爬上她的眼眸,她低声道:“不,我不走。” 清平有些无语,慢慢松开她的手道:“你先跑家叫人,然后再来找我,好吗?” 吴盈梗咽道:“你胡说,到时候我去哪里找你?” 清平哽住了,只能胡乱编个理由把她先骗走再说:“在书堂边上,好不好,我甩掉她们以后。” 吴盈拒绝:“不。” 眼看巷口已经到了,再走几步就是大街,此时夕阳已经落下,仅剩几片绚烂的彩云悬于天边,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清平听到后面的脚步声,那群人竟然连藏都懒得藏了,清平猛的一推吴盈,怒吼道:“快跑!” 吴盈被吓了一跳,毕竟年纪还小,下意识向右边跑去,清平故意停顿了一下,那群人似乎也在分辨究竟是哪个孩子,清平伸手摸到包里的一卷宣纸,向身后掷去,大笑道:“来啊,蠢货,来追我啊!你们的主子是不是个傻子,所以你们才这么蠢!” 那些人果然被激怒了,为首的中年女人看了看吴盈离开的方向,沉声道:“那个肯定不是小姐要找的人,去抓左边的。东西都带好,别闹的动静太大。” 作者有话要说:  选用资料,来源百度 作者删改过。 【“丽泽”之名取于《周易》“兑封”象义:“丽泽,兑。君子以朋友讲习。”“丽泽”意为两泽相连,其水交流犹如君子朋友通过讲会而交流知识、学说。】 凡读书,须整顿几案。令洁净端正。将书册整齐顿放。——《朱子童蒙》 求花花花!!!!!!!!!!!!!!!!!!收藏,留言 第20章 误闯 风在耳边呼呼的响,清平从来没有跑的这么快过。快入夜,街上的人都各自归家了,陌生的街道陌生的巷子,清平分不清这是在哪里。突然间她看见一人骑着马拐进右侧的小巷,清平想起以前和刘甄在长安街头看到的巡视官员,她看着那马甩着尾巴消失在巷口,来不及细想,就跟了上去。 但骑马那人已经不见了,空荡的巷子里堆着许多竹编笼子,在巷子的尽头,是一扇半掩的小门,门上还挂着一盏灯笼,在这静无一人的大街是那么的诡异。刚才那个骑马的人就是进了这里,清平迟疑了一下,想转身离开,但身后传来凌乱的脚步声,那些人追了过来,已经来不及了,她只得推开门,转身关好小心走了进去。 入眼是繁盛的花木,在黑夜的笼罩下,这花木掩映的尽头是一栋极其华美的楼阁,玲珑巧致,灯火通明,在夜色中璀璨生辉。清平隐约听到乐曲声,却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地方,这时墙边传来瓦片掉在地上摔碎的声音,清平回头看去,正好和那人四目相对。 “她在这里!在这里!”那人对着墙下的同伴们喊着,清平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她穿过那片树林,待出来时身上沾满了叶子,白衣服也被染了一层土灰,她趴在地上用手扒着台阶向上看去,在楼阁外有一条长长的月台,月台里侧就是拉门,里面灯火明亮,有人影透在门上,酒杯碰撞声、嬉笑声与奏乐声混合在一起,好像是个欢场。清平手脚并用爬上台阶,猫着腰走过门边,慢慢的来到月台的边缘,她靠在墙壁上,屏气将自己贴在墙上。 嗞啦一声轻响,身后的墙突然向后退去,清平此时没反应过来,直接倒在了地上。 原来那不是什么墙,居然是扇门。这门后是个房间,房间里云雾缭绕,空气很潮湿。清平小心翼翼的关上门,摸索到墙壁,慢慢朝里面走去,里面越来越暖和,朦胧的光线中清平感觉自己像踩到了一截楼梯,这是什么地方?她心惊胆战的走下去,感觉裤子突然贴紧在皮肤上。 苍茫云海间_第27章 咦,清平吓了一跳,蹲下去摸了摸裤子,竟然湿了,她又摸了摸周围,却摸到一片温暖的水泽。 她心道不好,突然间一道刺眼的光射了进来,清平这才看清楚自己是在一个浴池的台阶上,有个人站在门口不耐烦道:“好了没,快些穿好衣服出来罢。” 清平向四周看了看,没有人回应,她迟疑的向后退去,打算从刚才进来的门里离开,浴池平静的水面突然冒上几个泡泡,哗啦一声,一个人从水里钻了出来,不耐烦应道:知道了,马上就来!” 那居然是个年轻的女人,她从浴池里爬起来,拧了拧湿漉漉的长发。然后点了一盏灯,取过架子上的巾子擦了擦身体,她就好像没看见清平似的。清平僵硬的站在原地不敢动,那人嘴里抱怨着什么,道:“你还不过来服侍我!” 难道她是在叫自己?清平还是觉得不动为好,但那人愤怒的拍了拍桌子,吼道:“有没有长耳朵!快点过来!” 清平只好绕过浴池来到她身边,那个女人赤着身体坐在软凳上,对着一面铜镜扑粉,清平见那架子边还挂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就自去取了,挂在手上站回女人身边。 那女人诧异的瞥了她一眼,道:“你是新来的?” 清平胡乱应道:“是的。” 那女人点点头,接了衣服,随手披在自己身上。跳跃的烛火下,她妖娆的曲线一览无余,一双酥乳贴胸前,随着动作轻轻颤动,小腹平坦毫无累赘。顺着收紧的小腹向下看去,颀长匀称的秀腿交叠。 清平顿时面红耳赤,女人从铜镜里看她飞快低下了头,又看了看自己,有些了然的笑了笑,问清平道:“你几岁了?” 清平答道:“十......十一。” “哦——”那女人拉长了声音,意味深长道:“是有些小了,不过也该懂些事了。” 清平忍不住后退了一步,本能的有些排斥,那女人像是来了兴趣,转身坐着问:“喜欢什么样的男孩?” 清平抽搐着左看右看,结巴道:“要......温柔些的......” 女人狭促的笑了笑,舒展了下自己的身体,她年轻的身体令人血脉贲张,似乎蕴藏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散发出一种暧昧朦胧的气息。 她缓缓的靠近清平,见到女孩双颊微红,长长的眉睫低垂着,浅色的眸子闪躲不停。她来了兴致,低哑的声音里掺着一丝蛊惑,道:“莫不是......喜欢女孩子?” 清平霎那间如遭雷击,辩解道:“没有.......” “哈哈哈哈哈哈——”那女人夸张的大笑起来,这时又有人进来,和气的问道:“怎么还没好?” 女人收了笑,冷冷道:“好了。” 她穿好衣服,扫了一眼清平,有些不悦道:“你穿的这是什么东西,还不去换了!” 见清平束手无策的站着,她道:“衣服在架子下面,换好了赶紧出来。” 说完她就出去了,清平在架子下摸到一套衣服,抖了抖拿到烛光下看了看,好像是一件袍子,质地轻盈,在火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颜色,清平想了想把它塞了回去,打算继续顺着原路返回。 一束光突然射了进来,吓了清平一跳,那女人道:“好了没有啊,要我进去请你不成!” 她索性进来看着清平换衣服,这下清平真的是无可奈何了,只能当着她的面笨手笨脚的传好这件袍子。 “真是笨手笨脚的,快走吧。”女人带着清平走了出去,外面人声喧哗,点了许多的灯盏,所以才如此明亮。那女人看了她一眼,道:“跟紧我,不要乱走乱看。” 她便低着头跟在女人身后,心里盘算着该如何跑出去,突然女人停了下来,道:“刘管事,有何指教?” 清平看见前面的刘管事穿着绿色的袍子,她道:“胡大人那边让你过去一趟。” 女人点点头,跟着刘管事就走,清平连忙跟上。刘管事伸手拦下清平,对女人道:“不要其他人,只要你一个。” 女人便对清平道:“那你先下去吧。” 清平行礼退下,刘管事看了看她疑惑道:“这是新买的奴才?怎地看起来不像啊。” 女人哼了一声,不予理会。 . 清平在这复杂的楼道里迷了路,起先她按照记忆中和那女人走过的路返回,却发现莫名其妙的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清平不信邪,又绕着走了一圈,终于发现了那隐蔽处的入口,她快速进去,沿着楼梯向下,看到了道亮光,她便慢慢的走了出去。 “哎呦!”一个人迎面撞上她,却是个男孩,她扶住他手里上的托盘,那男孩感激道:“谢谢——”他看了看清平,由疑惑转向愤怒,道:“怎么是你!快些,吴贵女在楼上等你呢,你倒好了,半天不见人影,害我被白白挨骂!” 清平没理他,假装没听见自顾自走开,那男孩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高声道:“你别躲了,早晚有这一次的!但若是得了贵人青眼,岂不是飞黄腾达,何必如此想不开!” 清平低声道:“你认错人了。” 男孩面容微微扭曲,又是嫉妒又是羡慕,道:“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你都穿成这样了,怎么,还想和我装糊涂!”而后威胁道:“若是你不与我上去,我便去叫管事!” 清平这才发现自己穿了一件半透明的轻纱裙袍,这裙子最妙的地方就是将人的腰肢以上皆罩轻纱里,在明亮的光线中,透过轻盈的布料可以看见若隐若现的曲线。清平此时里面只在里面穿了件胸衣,上半身可以说是半赤luo 的。幸好下面的裤子是绵布的,也不算露的太多。 这衣服真是让人太无语了,清平本来不觉得怎么样,但却感觉好冷。这件衣服虽然暴露了些,但也无妨。若是招来管事,今天这事恐怕就难以善后了。清平此时后又追兵,前有不知名的管事......她只好接过男孩手里的托盘,用力的瞪了他一眼, 男孩愤怒的想张嘴骂人,但在看到一个人后立即躬身行礼,道:“卞管事好。” 清平注意到他开始颤抖,转身看去,那姓卞的管事生的又高又大,绸布衣裳包裹下是突起的肌肉,手臂上有段青筋一抽一抽的,她脸上有一道长疤从右眼横过鼻梁一直到耳侧,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凶恶。卞管事笑了笑,道:“怎么在这里呆着?” 那男孩看了眼清平,喏喏道:“正要上去伺候吴贵女。” “是么?”卞管事眯了眯眼,把手关节按的啪啪作响,清平心中警铃大作,向她匆忙行了一礼,一手托着托盘一手拉着男孩道:“管事,我们这就上去。” 第21章 花月 男孩又带着清平上了两层楼,那层的装饰风格和楼下明显不同,听不到喧闹的人声和乐声,墙壁上画了一副春游图,青山如黛,绿水流经山边,便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桃林,沿着溪水生长。这颜料不知是用什么东西调出来的,透出一种清透亮丽的色泽,乍眼看去,仿佛是真的桃花开在这墙壁上,那飘飘洒洒的花瓣随风落下,给人一种置身于桃林的梦幻之感。 他们走过一扇又一扇门,楼下的喧嚣仿佛远了,尘世的靡靡之音化作一缕青烟,缭绕在他们周围。清平侧头看地面,走廊外的角落放着巨大的铜雕莲花,从花心不停涌出白色的雾气,既而落在地面,又轻缓地腾而起,飘在空中,人只要一走过,那雾气便会沾染上身,久久方散。这层楼就好像是在天上一般,云层缱绻,托起华美的楼阁。 清平在心里赞叹了一下设计者的匠心独运,男孩在最尽头那扇门前停下,轻叩门环。门慢慢打开,一个身着白色纱衣的绝美男子出现在他们视线中,他眉心点了一朵花瓣,眼睛明亮柔和,好像一泓温暖的泉,男人沉默而矜持地低下头看了一眼男孩。 男孩行礼,恭敬道:“喻大家,人已经带来了。” 男人点点头,道:“如此。” 苍茫云海间_第28章 他伸出手,向清平做了个请的动作,清平不敢看他的眼睛,只低头行了一礼,慢慢走了进去。 她才刚进去,下一刻门就被缓缓关上了。清平颇有些自嘲的想,没想到自己竟然进了烟花之地,还要被人赶着鸭子上架来服侍人,看来这伺候人的技能估计一时半会是不能轻易遗忘了。 房间里纱幔低垂,影影绰绰,空气里漂浮着一种淡淡的檀木香,清平站在门边等了等,刚想开门溜出去,突然有人说:“过来,来这里。” 居然是个女子的声音,想必就是那个‘吴贵女’了,但这位小姐听起来声音倒是很年轻,清平暗中掂量了一下托盘里的那个描金镶银的酒壶,觉得用这玩意来砸晕个人似乎是没问题的。她放轻脚步,慢慢的靠近,吴贵女淡淡道:“来里面,桌子这里。” 清平依言走过去,撩开轻飘飘的纱幔,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坐在桌子边,那人怀中抱着什么,她长发垂下,看不清脸,清平装作放下酒壶的样子,那人轻轻的拨弄起怀里的物件,低声唱道:“关山长,伏龙远,洒泪风中去.......踏歌行路难,行道迟迟中......南风知我意,知我忆,长相忆.......” 那曲调中暗藏着无法对人言语的悲伤,她手中的弦乐器一挥一弹间好像是在拨弄着人的心弦,她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且唱越人歌,浅唱复低吟,寂寞故国月,独行他乡里......” 这句歌直接击中了清平的内心,“寂寞故国月,独行他乡里”,她有一刹那间被那歌中苍凉的意境感染。这个世界于她而言,正是陌生而奇异的他乡,明月是那轮明月,但却不是她的故国了。 那歌声伴着哀转的弦音慢慢淡去,静夜中仿佛升起了一轮皎洁的明月,于云海中高悬碧空,月光无边无际,空灵而美丽。 清平心中的那些抑郁难平的情绪被一扫而空,突然感觉之前的种种,格格不入的自己,都不过是她对这个时代的敌意,若是她满怀着敌意与苦痛和不解对待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回应她的自然是同样的情感,又怎么能真实的去感受、去接纳这个世界的一切? 想明白了这点,她竟有种恍然大悟之感,几乎忘了自己是在什么地方。唱歌那人放下乐器,过来拉清平的袖子,她手掌心很烫,刚隔着纱衣触碰到清平的皮肤,清平就条件反射甩开她的手。但那人力气奇大,抓住她的手臂扭到身后,跌跌撞撞的拖着清平滚进了床铺,昏暗的光线中那人的眼睛奇亮,双颊微醺,眉头隆起,她一只手把清平的双手按在头顶,低头在她脖颈间用力地嗅着,那炙热滚烫的气息混合着浓郁的酒气,熏的清平从胸口一直红到脸颊,电光火石之间,她突然明白了这‘伺候’的含义。 居然是这个意思!清平简直就想咆哮出声了,这世界女子为尊,阴阳之道悉数逆转,男子孕育,打理内务;女子在外,支撑家业,正因为如此颠覆性的倒置,清平几乎要忘了这世界上还有一种人,她们偏偏要逆人伦之道而行,世人于此多是批判之语,也有些赞叹之词,将她们称为‘玉琼’。 何谓‘玉琼’?君子如玉,如切如磋,双玉相映,便是‘玉琼’了。 说白了就是喜欢女人的女人,虽这世界女子没有膜,但清平还真不想献身体验一番什么叫玉琼之欢。她慢慢放松身体,好让那人以为自己并无反抗之心了,一只滚热的手顺着她的腰线来回摩擦,那人顺着她脖子一路吻上去,清平恨不得按住她猛揍一顿,早知道如此,还不如刚才任那男孩大叫,被卞管事带走也是比现在好的! 她咬紧牙关强自忍耐了一会,最后在那人手摸到她胸衣外边的时候忍不住收腿猛的一撞,不知道撞到了哪里,那人吃痛的松开桎梏清平的手,清平挣脱了束缚,马上翻身起,那人却反应敏捷的按住她的双肩,将她按在床柱上,俯身直接朝她嘴又急又狠的吻了下去,慌乱间清平看清了那人的脸,竟然是吴钺! 难怪他们叫她‘吴贵女’!清平来不及去想这其中的关节奥妙,厉声喝道:“吴钺,你居然来这种地方!” 吴钺愣了一下,松了力道,清平趁其不备,蓄力挥出一拳,转移她的注意力大声道:“此事我定要告诉教谕!” 吴钺向后躲去,清平只打中她下巴。但吴钺因靠的太后,直接从床上摔了下去,她扶着头爬起来,愤怒道:“你......你不是也在花月阁吗,装什么圣人君子!” “呵。”清平活动手腕,扯住她胸前的衣服把她半拖起来,“说的好,但我可没对同书院的动手动脚。” 言罢她直接对着吴钺来了一拳,堂堂乐安吴家的嫡女何时被人如此对待过?吴钺愤怒之极,却被揍的头昏眼花,竭力仰过头去。方才动作间清平的胸衣几乎滑落了一半,此时正对着吴钺,吴钺只瞧了一眼便觉得更晕了,辩解道:“我怎么知道是你!况且,况且你还穿成这个样子!” 清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装束,扯了扯摇摇欲坠的胸衣,点点头道:“师姐教训的是。”伸手剥下吴钺的外衣,把吴钺丢到一边,吴钺激动道:“你!你要做什么!” 一件轻纱外裳落在吴钺头上,薄薄的衣服还着主人的体温,她霎时愣住了。清平居高临下看着吴钺,当着她的面换上外衣,道:“这便多谢师姐了,就此告辞。” 说完拱拱手,没等吴钺反应过来,就推开门冲了出去。 她把头发束好,平复心跳,那种被人所控的感觉一点都不好,幸而遇到的是吴钺,还糊弄糊弄就过去了,要是换其他人的话恐怕就没那种机会了。 . 花月阁一楼就是一个戏台,乐师们绕着台子坐了一圈,奏着欢快的乐曲;台上是着装轻薄的年轻男子们,人手一把绸扇,随着曲子的节奏展开收拢;台下是寻欢作乐的客人们,嬉笑着饮酒,与身边的人举杯大笑。 门房不断拉长声音叫道:“客人到——” 欢客中进来了一位打扮富贵的中年女子,她身边还跟着三个护卫,马上有人上来将她们迎了进去,那女人拱手笑了笑,带路的少年还礼,她趁着那少年不备低声在三人耳边低声道:“小姐说那逃生子无权无势,掀不起什么风浪的,方才瞧见她进了这里,你们仔细看好了,一发现她就立刻捉住!” 一人犹豫道:“贺首领,但我们是在花月阁啊,万一闹出动静来怎么办?” 贺首领傲然道:“在这贺州地界,我们岭南谢家可从未怕过谁!你们只管放手去做,做好了小姐自有赏赐,做不好了.......嘿嘿,”她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恶声道:“自有你们好看!” 第22章 骗子 “铃铃铃——” 有乐师站起来,轻轻摇了摇手中的铜铃,一楼的人慢慢的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坐在椅子上,陪着客人喝酒玩耍的花郎们也收敛了轻浮放荡的模样,伫立在一旁。仆役们用竹勾勾起灯盏,熄灭了大半,她们将紫色的轻纱从二楼扔下,刚好盖在那些亮着的灯盏上,远远看着一道道轻柔妖娆的紫光从空中投下,犹如梦境一般。 台子边的乐师们换了乐器,台上突然飘起白雾,仿佛有生命般滚动着。随着叮咚一声清响,琵琶声如泉水般涌出,好似珍珠落入玉盘之中,叮当作响,接着笛声渐起,那笛音清越明亮,仿佛是流水从高山落下,而后又和琵琶声相和,两种曲声相互追逐,时而交合,时而分散,一时间满堂皆静,众客听的如痴如醉。 “铮——”古筝的音柔而有力,汇入琵琶和笛子中去,古筝越奏越快,就如同千军万马势不可挡,琵琶声和笛声渐渐的追上了古筝的速度,古筝又回落下来,与琵琶声同势,笛声却逾发飘渺,行云流水般的笛声清丽响亮,最后三声齐齐淡去....... 此时清平刚从三楼下来,恰好一楼灭了灯,大厅光线明明暗暗,众客都在欣赏曲子,她便趁着人不注意混进客人中,理了理宽大的衣袍,坦然自若的找了个位置坐下。 在她的右边隔了三个座位,少年将贺首领引入座,为她们端来茶后告退。 突然台上亮起灯,一名白衣青年端坐在中央,却是与清平方才见过的喻大家,他怀中抱着一把阮咸,信手一拨,声如滚珠,叮咚作响,他唱道:“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断谯门。暂停征棹,聊共引离尊。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 那声音清澈明亮,如同林籁泉韵般,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花月阁中楼上的客人都被吸引出来,靠在栏杆边向下望去。 台下笛声遥起,空灵飘渺,与他歌声相和,青年唱道:“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谩赢得、青楼薄幸名存。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 这歌声中藏着说不出的凄婉哀恸,众客有抹泪者,有沉思者,有痛哭者,清平右边那锦衣女子哭的稀里哗啦的,被身边坐着的朋友,和伺候的人一同给扶了下去。 这三个座位便空了出来,清平正思考着该怎么出去,台上的男子声音渐歇:“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随着他的歌声消散,霎那间大厅里的灯都亮了起来,客人们哗然惊叹,鼓起掌来,清平敷衍的拍拍手,看到左边站着打手,又向右边看去。 贺首领是岭南人,第一次听到这种唱法,觉得颇有些新奇,想和身边的人共同探讨一番,她右边的人都出于激动的状态中,嘴巴里一直高喊着:“喻大家!喻大家!”她只得向左看去,隔着三个空着的座位与清平正好对上。 这一看不打紧,清平虽然小,但来花月阁寻欢作乐的小姐实在是不少,贺首领越看越觉得,怎么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呢,清平也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她,两人对视片刻,各自尴尬一笑转过头去。 有个突兀的声音叫道:“首领,就是她!在你边上!” 贺首领眼光如电向清平看去,清平听到后从座位上弹起,一头扎往人堆里,贺首领反应也快,她人高腿长,向清平大步追去,但奈何人太多,被拦在了后面,她不耐烦的扯开挡在她前面的两个人,将她们丢到一边。。 欢客们不明所以,花郎们惊慌失措的尖叫起来。打手从暗门进入大堂,有人在楼上怒吼道:“谁敢在花月阁放肆!” 清平情急之下穿过人群,随手拉开一扇房门,原来这门既是墙也是门,每个房间的墙也是通往另一个房间的门,她踩过衣衫不整,搂抱在一起的一对男女,双十合十道:“抱歉抱歉!”然后她拉开另一扇房门,里面正在弹奏乐曲,乐师见有外人闯入惊叫一声,专进客人怀里,那客人赤着上身惊慌道:“你是谁!来人啊!” 清平赶紧随便扯过地上的衣服丢到她脸上遮住,然后打开下一扇门,贺首领带着人在她身后穷追不舍,整个花月阁一楼被她们弄的一团糟,客人们衣衫不整的带着花郎跑了出来,卞管事怒道:“把闹事的都给我拿下!” 苍茫云海间_第29章 突然间有人扯住了清平的手腕,她下意识就是反手一拳,悍然挥去。那人使了一个巧劲,化解了她的力量,转了一个圈,把她按在怀里。 清平惊恐的挣扎,熟悉的声音在她上方响起:“不好好的读书,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 是陈珺,她怎么会在这里。清平愣了一下,就听见后面的人已经追来了,陈珺搂住清平的腰,松了她的衣带,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抬头看我。”她的声音中隐含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清平下意识的抬头,陈珺用手摩挲着她的脸,专注的看着她,而后解开她的头带,作势要亲吻她。 清平睁大了眼睛,心跳的飞快,却很配合陈珺,双手勾住她的脖颈,做出一个求爱的动作。那群人从她们身边经过,为首的贺首领道:“喂,有没有看到有个小鬼从这里过去?” 陈珺冷漠的抬头,眉眼含煞,不耐道:“刚刚跑过去了。” 贺首领看看前面,怒道:“你当我傻吗,前面门没开!” 陈珺怀抱清平,低头与她鼻梁相贴,色气满满的喘了一声,她双手不断在清平身上游走,伸进袍子里不知抚弄哪里,清平惊喘,却被她捂住了嘴。 在外人看起来这是极其香艳的一幕,其实不过是陈珺用力扭了一把清平的腰,清平吃痛叫出声来。贺首领有些尴尬,她示意手下去前面看看,狐疑的打量着陈珺。 陈珺眉头拧起,不悦道:“还有什么事。” 贺首领冷冷道:“把你身上那个脸转过来给我看看。” 陈珺挑眉,抓起手边长剑铮的一声拔了出来,她一手搂着清平,防止她从身上滑落下,一手握剑,直指贺首领门面,漠然道:“滚远点。” 她虽年纪轻轻,但握剑的姿势却非常老练,贺首领迟疑片刻,前面的手下却大叫起来:“不好了,首领,有人追来了!” 贺首领心中暗道不妙,虽然谢家不畏惧花月阁,但若被人知晓了谢家护卫首领半夜大闹青楼,那可就完蛋了。两相权衡之下,她恨声道:“叫大家快撤!”说完转身离开。 陈珺收了长剑,清平正惴惴不安呢,但想起来这都是拜陈珺所赐,感觉也没那么紧张了。陈珺抬起她的下巴,低声问道:“怎么在这里?嗯?” 清平没好气道:“你没让人来接我。” 陈珺愣了愣,道:“谁说的,我明明叫了人来接你的。” 清平摇摇头:“没看见。” 陈珺疑惑了,搂着她坐回去,为她穿好衣服道:“不可能,我安排了人过去的。等等,你穿的这是什么东西?” 今天发生的事太多太精彩,清平已经觉得没有力气再去吐槽她了,“别人的衣服。”她懒懒回答。 陈珺道:“好好的穿别人的衣服做什么,家里没给你备衣衫么?” 可能是刚才的经历太过刺激,清平连胆子都变的有些大了,闻言白了她一眼,道:“哦。” 这回答太过敷衍了,陈珺从未见过清平如此无礼,觉得好像看到了她的另一面,她顿时起了顽劣之心,一把抓过清平按在自己胸前恶声道:“你家小姐在外面忙来忙去,你个小丫头居然来逛花月阁,还敢这么和主子说话.......” 清平被她突然按在胸前,瞬间清淡雅致的木香钻进她的鼻子,陈珺抱着她,把她压在地上,像玩闹般用自己的额头对着清平的额头,清平承受不了她的重量,顿时就觉得头晕眼花。两人呼吸交错,清平感觉自己都快看见星星了,用力推了推陈珺的肩膀,陈珺不理她,笑道:“还敢不敢这么对主子说话了,嗯?” 清平只得认怂,憋屈道:“不敢了。” 陈珺慢慢放开她,笑着站起来,道:“起来,等会还有客人要来,你先与我说说你为何会在这里。” . 随着方才那中年女子的离去,花月阁管事带着众打手扫荡了一圈也没见到人影,只得作罢。过了一会,下人来传报,说为了弥补今夜客人的损失,花月阁今夜的酒水免费。没过多久,外面的奏乐声又逐渐恢复,嬉笑声劝酒声又起。 房间里陈珺又叫了一桌面席,清平已经打理好了自己,端正的坐在塌上,对陈珺解释完今天发生的事情和经过。 陈珺不解道:“我并未得罪过人,怎么会有人来报复?” 清平也很奇怪,她还以为是陈珺在外面惹事了,害她背锅,但没想到两人一对口风,居然不是这样的。 陈珺皱眉想了想,依旧觉得很可疑,她道:“此事恐怕大有名堂,回去再说吧。” 说完她取出一块玉玦为清平挂在腰间,低声道:“现在你还是余家的小姐,等会你看我眼色行事,知道了吗。” 清平低头看了看那玉玦,有点眼熟,她突然想起这不是陈珺曾叫她送给卫王君那块么,这玉玦上雕着一副明月在云图,看起来贵重非常的样子。清平认真道:“小姐,我比刘甄笨多了,不如你换个好点的法子吧,对了,刘甄呢?” 陈珺叹了口气,道:“我派她去做别的事了。这样罢,等下说话的时候,我若是为你倒酒,那这个问题就不必你回答,我来说就是。” 清平谨慎的问:“那剩下的回答就随我发挥了?” 陈珺点点头,道:“随你发挥就是。” 门被拉开了,一名蓝衣少女被侍者引入,见到陈珺便拱手笑道:“余大管事好。”瞥眼见到清平,迟疑道:“这位是?” 陈珺笑了笑,道:“这位是我家小姐,书堂休沐,她听闻我要与谢祯小姐您商量生意,为表诚意,就一同来了。” 谢祯醒悟道:“噢,余小姐,失敬失敬。” 清平回礼,疏远而不失礼节,淡淡道:“谢小姐,请吧。” 陈珺请她上座,为谢祯斟酒,道:“上次与谢小姐所言那事,不知谢小姐思量的如何了?” 谢祯端起酒杯,一口饮尽,失落道:“不满余管事您说,我回去后与家中长辈商量过,但她们都觉得这件事根本不可能,如何在云州开商行?她们说,云州地广人稀,民风彪悍,且临近战线,稍有不慎,丢了钱财事小,连命也丢了就不好了。” 陈珺又为她斟酒,谢祯忙道:“管事放着,我自己来没事。” 陈珺笑道:“无妨。谢小姐,她们说的确实是真话,云州是人少,风气也不是很好,虽临近战线,但未必有性命之忧啊。” 她为自己倒了杯酒,蘸着酒水在桌子上勾勒出一副云州的轮廓,指了指一个地方道:“谢小姐您看,这云州多山,十年前朝廷在北边发现了梅山铜矿,开采到现在还尚有盈余。就这么一个矿,产出的矿石占我代国全国总量的五分之三,你想想看,这里可能会乱吗?” 谢祯紧皱的眉头舒缓了些,闻言点点头。 陈珺又道:“况且这边线上祝老将军长年驻扎,如今西戎内斗的厉害,尚自顾无暇,又如何有功夫来与我国开战?” “我与谢小姐商量做贩卖马匹的生意,不过只是一个小开始。小姐想想看,这居宁关外就是甯兰草原,朝廷今年不是刚开了互市,要与牧民买马换物吗?不过没大商家敢接这个生意,到现在为止,也就那么两三家勉强做下去,情景也不是很乐观。” 谢祯犹豫道:“那管事为何要与我去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将贺州的丝绸布匹运到闵州辰州卖,也获利极高,何必要去冒那个险?这若是赔本了,那可就完了!” 陈珺蛊惑般道:“小姐不妨如此想想,这运布匹丝绸的生意人人都抢着做,我们此时去横插一脚,人家愿意把吃到嘴巴里的再吐出来吗?云州互市才刚刚开始,朝廷也尚在筹备之中,谢小姐不妨听我一言,我可是知道内情的,最多再过一年半,定有一场大变.....谢小姐于商道颇有天赋,何必明珠暗投?” 谢祯心中一紧,失笑道:“管事是知道我的,不过是庶女,家中姐妹也多,按理来说是轮不到我出头的.......但我偏偏咽不下这口气!” 她酒意上头,脸红筋涨,喘息道:“那些个嫡出的女儿,不过有个好些的出生罢了,各个都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饭囊酒袋!将家中商行的生意交托出去,没半年就亏空大半,还要我去填补空缺!就这样,就这样她们还能依旧逍遥自在!凭什么?不过一个身份罢了.......” 苍茫云海间_第30章 清平坐在边上默默听了一会,轻轻道:“谢小姐,愚妹在时,先生说过一句话,‘英雄不问出处’。谢小姐也知,只有进了官学方能参加科试,但偏有人出生寒门,不像你虽是庶出,还能进。她们可能一辈子努力都进不了官学的大门,虽有天赋秉异者,有幸入了大人青眼,能得推荐,但大多数人都无望于此道,观其一生,或坚守于此直至耄耋,或碌碌无为就此终老,连科试的边都碰不到。谢小姐,不知你有什么难言之隐,但能有她们这般绝望吗?无论怎样去挣扎,都是末路,再无可进之地!” 谢祯闻言怔怔的坐着,神不思属的样子,清平见热打铁道:“谢小姐出生世家,本就比人多了些东西。且谢小姐从商较久,也有所作为,想要摆脱庶出的身份,让家中长辈高看,也是人之常情。如今我家管事与你所商之事,于我于你,都有所助益,小姐何乐而不为呢?” 陈珺又为谢祯斟酒,道:“我家小姐快人快语,谢小姐莫要放在心上。” 谢祯摆摆手,沉声道:“余家妹妹说的在理,是我偏颇了!管事,云州的生意便就此定下来吧,劳烦您回去后与我写个章程!这事就这么定了!” 说罢她自己端起酒壶,满上酒,猛喝三杯。 陈珺不动声色的附在清平耳边问:“先生还教过这个?” 清平微微一笑,与谢祯碰杯,高声道:“谢姐姐请!” 她扭头轻声回道:“当然没有,我编的。” 陈珺也与谢祯碰杯,漫不经心看了清平一眼,见她面色如常,不卑不亢,心道:”小骗子。”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哈哈哈哈有没有很攻啊哈哈哈哈哈哈 求留言收藏花花,作者都觉得每天在单机了,委屈脸。。。 第23章 四月 酒过三巡, 谢祯已经喝的东倒西歪了, 口齿不清的说着些什么, 陈珺见状唤来侍者, 将她扶了下去。 清平也喝了一点酒,以手托颌, 拿着那个酒杯抛起接住,周而复始, 也不觉得无趣。陈珺收拾完东西, 用布将长剑包好, 戳了戳清平,道:“走了, 怎么, 今天还想在这里歇下了?” “啊?哦......来了,小姐。”清平挽了挽袖子,跟着陈珺出去, 陈珺去结账,在那侍者耳边说了几句, 那侍者露出一副我懂我明白的表情, 将她们引到花月阁后门, 陈珺又赏了她些银钱。 夜风习习,此时月上中天,清平原本昏昏沉沉的大脑被这凉风一吹,便觉得有几分清醒。她定睛一瞧,正是先前进过的那个门, 陈珺带着她出了巷子,把手放在嘴边吹了声哨响,踢踢踏踏的马蹄声响起,一匹黑色的马在夜色的掩映下从巷口小跑过来,陈珺伸手摸了摸它。 陈珺扬了扬下巴,对清平道:“上去吧。” 这马真是高,清平今天运动量过大,现在感觉力气都用完了,爬了半天都上不去,几次从马鞍上滑下来。陈珺在她背后忍不住笑出声,清平迟钝的回头看她,从马背上又要滑下来,陈珺的托着她的屁股把她扶了上去。 清平尚不自知,酒精麻痹了大脑,整个人都像身在云端,走路都是轻飘飘的。她坐在马背上,眯着眼睛向下看去,半天憋出一句话:“好高。” 陈珺捂着脸终于忍不住爆发出大笑,清平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以睥睨众生的姿态坐在马背上,鄙夷的看着陈珺,陈珺笑够了,一个利落的翻身上了马,将清平圈在自己怀里,喝道:“驾!” 这马仿佛知晓主人的心情很好,故而也放慢了速度,踏着轻快的蹄步,在月光里穿过一个又一个巷子,清平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陈珺怀里,陈珺低头去看她,突然想起她从前喝醉那次,醉后去书房找门,觉得颇有意思。女孩穿着宽大的袍子,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她的脸在皎洁的月光下透出一种晶莹剔透的质感,陈珺忍不住伸手摸了一把,清平突然道:“干嘛!” 陈珺吓了一跳,而后发现她只是说梦话,忍不住玩心大起,一只手牵引绳,一只手去捏清平的脸。清平皮肤白,随便一揉就会留下红印,被她一路揉到家门口,已经成了个大柿子,她皱着眉,嘴巴抿着,一副十分不爽的样子。 宅子门口停了辆马车,驾车的年轻女子见陈珺回来了,单膝跪地道:“主人,属下无能,今日并未接到余珺小姐.......” 陈珺道:“无妨,你不识得书堂的路,耽搁了些,这孩子便自己回来了。” 她下了马,清平没有了着力点,也跟着一起滑下来。陈珺一把抱住她,笑道:“这小丫头,还学人家喝酒。” 陈珺对那年轻女子道:“天璇,我要你去查今日在花月阁发生的一切,今夜有人要绑这孩子,全一并查了吧。” 天旋行礼,退入黑暗中,几个翻空便不见了身影。 陈珺抱着清平推开院门,想唤刘甄来把清平带走,将房间准备好。突然想起刘甄今夜并不在此地,只好自己踹开房门,把清平往铺上一扔,清平滚了几圈,自找了个合适的位置睡下了,陈珺也忙了一天了,又喝了些酒,自己将床铺好后便觉得困意涌来。她亦懒得去再为清平铺床,干脆把清平往里头一挤,这被子铺开竟有些小,盖不住两个人,她索性抓过清平搂在怀里,女孩身子又暖又软,脸蛋红扑扑的,煞是喜人。陈珺上辈子没有亲近的兄弟姐妹,登基后不喜亲近后宫,也无子嗣。但此时抱着清平在怀中,从这个小小孩子的身上却体会到一种微妙联系........淡淡的酒香萦绕在陈珺鼻端,她失笑着将下巴搁在清平头上,便这样睡去了。 第二天清平起来,宿醉带来的眩晕感还存着几分,她睁开眼睛,感觉很暖和,抬头一看,陈珺的脸就在她头边。清平仔细看了看她的脸,眼窝一圈淡淡的青色,一个月未见陈珺,她仿佛长大了般,容貌褪去了先前在王府中那种圆润的少女感,变的棱角分明了些,五官也慢慢走向成熟,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羽微微上翘,长眉入鬓,眼角些微粉色。 突然间她睁开眼睛,深如古井般的黑眸,静静的注视着清平,嘴角勾勒起一丝浅笑。 清平在她的眼中看到了傻傻的自己,一下子反应过来,想起昨夜所做之事,当真是胆大妄为,掀开被子跪在床上,大声道:“小姐,我错了,你罚我罢!” 陈珺盘腿坐在床上,伸了个懒腰,道:“怎么敢怪你?是我不好,没派人来接你,还害得你背人追杀,跑到青楼......诶,都是我的错,你哪里有错呢?” 清平闻言在心里恶狠狠的鄙视了她一番,嘴巴上还是很恭敬的说着:“小姐莫要拿我开玩笑了,奴婢惶恐。” “起来。”陈珺淡淡道,“昨天派去的天旋初到乐安,不识路,怕是一路问过去的,到那以后你却已经离开了。以后我会亲自来接你的,没有把你忘掉放书堂不管。” 清平错愕的看着陈珺,感觉自己出现了幻听,陈珺笑着捏了她脸蛋一把,道:“小丫头人小鬼大,心眼也多。怎么,没见到人来接你心中有气是吧?好了,以后你家小姐亲自去接你。不过你也是本事的很,遇到这事下次还是找个地方先藏起来,你以为花月阁就是什么安全的地方了?” 清平感觉脸有点痛,摸了摸没被陈珺捏的那边脸,还是痛的,难道昨天她脸朝地摔了一跤?她这番疑惑的神情落在陈珺的眼里,真是说不出的逗乐。陈珺憋着笑,清平伏地谢道:“多谢小姐关怀,奴婢知道了。”她停顿了下,想了想还是要为自己辩解一番:“当时实在是无路可去了,天又黑,街上又没人,也不见巡逻的人,没办法才进了花月阁,起先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况且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啊。” 陈珺忍无可忍,用力在她屁股上打了一下,笑骂道:“这话可别又是先生教你的,先生成日胡说八道吗?快些起来,去把衣服换了。” “哦。”清平应了,滚下床去找鞋子。 . 四月的天是一望无际的晴空,后院那棵树长出了嫩绿色的叶子,在风的吹拂下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清平发现马厩里多了两匹高大的马匹,将小矮马夹在中间,那矮马低着头,活像路遇抢劫的倒霉蛋。 清平忍不住笑了笑,给马槽添上了草料,又去打了水倒进来,矮马似乎还对她有点印象,盯着她瞧了一会,鼻子打了几个响,便开始甩起尾巴,小眼睛也十分有神。 它边上的两匹大马淡定的吃草料,头都不抬一下,清平伸手摸了摸马头,矮马激动的嘶鸣,引的陈珺也过来了。 陈珺问道:“这是做什么?” 清平无辜的摊手,道:“给它们喂食啊。” 她手仍在矮马头上摸着,那马也露出一副很享受的样子,陈珺道:“过来,把饭吃了。吃完饭后我要考考你,看看你有没有在。” 清平心不甘情不愿的收了手,告别了矮马,矮马伸长了脖子,看着她走了。 陈珺果真说道做到,清平起先还以为她只不过是说说而已,但陈珺坐在桌子前,一脸严肃的问:“平日里都学些什么?” 清平道:“早上起来背书,写字,下午先生来教新的字。” 陈珺看着她道:“可是写的很好了?怎么没见你带些书本字帖回来?” 糟糕,清平突然想起自己带回来的砚台和毛笔都被弄丢了,她犹豫了一会,还是说实话:“本来是带了的,但是被那群人追的时候给弄丢了。” 苍茫云海间_第31章 “无事。”陈珺淡淡道,“那现在便出去买吧。” 两人穿着便服就出了门,陈珺带着清平去街上的书店买纸和笔,“还有什么丢了?一并买齐吧。”陈珺道。 清平有些不好意说:“还有砚台。” 陈珺笑道:“是想带回来写字的?” 清平点点头,两人穿过人来人往的市集,乐安是座繁华的城市,虽比长安差了不止一点,但到处都是叫卖的吆喝声,街头的饭店到了饭点也是人满为患,街边上有许多小吃摊,还有卖胭脂水粉簪子的,陈珺是见惯了这些的,清平却是头一次见着。这长街虽然繁华,却无论无何也是不能和现代的繁华街市比拟的。清平自然不会随处乱看,陈珺见她老老实实走路,一点都不好奇周围的一切,心里想这孩子果真是稳重老成。 到了书店里,陈珺又为她买齐了东西,付钱时掌柜笑眯眯道:“小姐真是好眼光,这是闵州新产的宣纸,用来写字正好的。”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些东西居然花了三两银子,清平睁大眼睛看着陈珺爽快的付了钱,有些不知所措的站在边上。 陈珺见她如此,俯身问:“怎么了?” 清平一时间百感交集,虽然她们离开王府数月,但陈珺在她心中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小姐,观这数月来她的言行举止,无论是对刘甄的关怀还是对清平的照顾,都像是发自内心般。有时候清平多又鲁莽之举,她也不会怪罪。清平心中热流涌动,虽然不知道陈珺的这份好究竟是不是另有图谋,但这份好意,她始终铭记于心。 陈珺见她不说话,就拉着她走到小摊前买了个糖棒子递给她,清平接了,终于忍不住问道:“小姐,我日后要如何报答你?” 陈珺听后微微惊讶于她的敏感,她是没有子嗣的,但越和清平相处,越是欣赏她的聪明坚韧,莫名的亲近她,她想若是她有了孩子,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呢?于是她蹲在地上,将新买的物件抱在怀中,道:“把猪养肥了再杀才好吃啊。” 清平没理会她的玩笑,固执的又问了一遍:“小姐,我日后要如何报答你?” 陈珺也收了开玩笑的神情,严肃道:“清平,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她在清平的糖棒上咬了一口,起身牵着她走过长街,道:“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罢,你与刘甄于我有缘,是以我对你二人多又照拂。你好好进学,以后也可以为我做事,也可以自行去考取功名。清平,恩情固需报答,不过那是在有能力的时候。你是个重感情的孩子,然而你需知一个道理。” 她又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恩情还恩,不必偿情。” 她们走在四月的贺州,风从岭南翻山越岭而来,吹拂着整个乐安城,催生了一片生机勃勃的绿。四月的阳光温暖而清澈,温柔的洒在她们身上,不断追逐着她们的身影。当她们走进阴影中时,又从初生的嫩枝中调皮的落下星星点点。 清平默默的咬着那只糖棒,心里百味杂陈,略带苦涩的黄糖在她口腔融化,正如同她的心情。她抬头,迎着阳光去看陈珺,她的背影如同高山一般,不可跨越;庄重威严,令人望而生畏。 只是陈珺的话,许多年以后,她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求留言收藏花花哦,另外本故事是正剧风,感情都比较慢,可以收藏养肥再看。 你们的留言是我最大的鼓励,谢谢, 这是我第一次写长故事,情节人物方面可能都存在很多缺陷,希望大家能够指出,这样蠢作者才会进步不是。。。。。。 第24章 落雨 春光明媚的清晨, 清平将桌子搬到院中, 摊开昨日买的纸, 磨了墨开始练字。虽然只练了一个月, 她却觉自己进步不小了,与之前那一手|狗|爬相比, 如今的字虽然不够好看,但也能称的上是工整。 她写字写的专注用心, 丝毫没有感觉到有人过来了, 陈珺侧着身子瞅了一眼她的字, 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什么玩意! 她不禁心里起了疑心,开始怀疑将清平送到书堂是不是正确的, 丽泽书堂也算的上是有名的书堂了, 该不会这么随意的教学生吧? 清平写了几页累了,便放下笔开始歇息。陈珺若无其事的走过清平身边,道:“书堂的先生们, 教的怎么样?” 清平点点头认真道:“教的很好啊。” 陈珺有意考她,拿过书道:“既然如此, 那我便问问你, 看看你有没有偷懒。” 春日的阳光里, 陈珺开始抽背清平,这些对她来说并不算什么难事,先生讲的很细,只要理解进去了,就能记下来。何况清平本就是从千军万马的高考里杀出来的, 真认认真真的去学去记,常有举一反三之效。 陈珺知道清平不过是跟着吴玉识了几个字罢了,后来清平去看守书房,下人来报她偷偷看书,陈珺也是觉得好笑的。不过就识得几个字,又能看懂什么呢?她心中始终是不在意的。 但清平这一个月时间的学习陈果让陈珺有些意外,她若有所思道:“看来先生并没有胡说八道,还是教了些东西的。” 下午的时候她教清平写字,清平才明白上午为什么她这么问,原来是嫌弃自己的字写的太丑了。 陈珺这样手把手的教,而且还是一对一,效果肯定要比书堂里先生教的好多了。陈珺的字结体遒劲,瘦劲有力,字字严谨,常言道字如其人,清平暗付果真如此。 既然有人愿意教,清平也学的仔细,去细致的观摩陈珺的起笔收笔,一个下午下来,倒也模仿的有些像样了。刘甄不在,两个人没有什么开火的做饭的心思。陈珺带着清平到处下馆子,走街串巷的找有意思的吃食,清平最开始是怀疑的,觉得像陈珺这种门没出过几次的小姐哪里找的到什么特色小吃,然而当她们坐在闹市的一角,周围都是吃的热火朝天的人,上菜的伙计端上用黑色瓷碗装好的馄饨,清平的表情微微有些奇妙。 陈珺道:“快吃吧,这家店的馄饨可是百年老店,就是老板懒了些,不愿挪地方。” 那伙计百忙之中闻言回了陈珺一句:“这位小姐真是个妙人,居然知晓我们老板是个懒货!” 一时间吃馄饨的食客都笑了起来,后厨的帘子掀开一半,一精瘦女子冷笑道:“再胡言乱语,便扣你的月钱,还不快些去做事!” 又变了神情,转向食客道:“我家馄饨店满打满算也开了近百年,这店啊有‘三百’,铺子百年,桌子百年,手艺百年,缺一不可!若是换了,我怕是要被先祖托梦怪罪的!况且这店能有今日的名声,还不是多亏了街坊四邻的关照。” 食客们轰然叫好,老板话说完就放下帘子继续去里面忙活了,那伙计一边上着馄饨一边和食客吹牛打诨,也是自得其乐的样子。 陈珺笑笑不语,这馄饨店老板是出了名的有个性,早先她在江湖浪迹之时就有所耳闻。她用勺子捞起馄饨放在小碗里晾着,那厢清平也是饿了,捞起馄饨吹了几口气就咬了下去,又觉得烫,吃了一半晾着不停吹气,这馄饨皮薄馅足,鲜美的配汤从舌头上滑过,混合着肉的香味,让人恨不得把舌头一起吞了。 果真不愧是百年老店,清平把汤喝完了,明明已经饱了,却仍有种意犹未尽之感。一旁的陈珺吃的十分优雅,有序不紊的将馄饨晾凉后吃下,最后才喝了汤。吃完馄饨以后,两个人俱是出了一身汗,从那食肆出来,被傍晚的晚风一吹,说不出的爽利。 天渐渐暗了下来,家家点起灯笼,清平跟在陈珺后面,踩着她的影子亦步亦趋,陈珺察觉到了,却不回头,只道:“这是做什么,在书堂学的新玩法?” 清平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这短短的两天和陈珺亲近了许多,有时候她觉得陈珺像长辈又像朋友,那种仆人对主人的畏惧感消退了一些,然而在一些事情上她依然不会违反陈珺的话,也不会过分的表露自己心里的想法。她时刻提醒自己,注意不要越过这条边界,她心中清楚的明白这其中的差别,上位者可以对下位者表示关怀和怜悯。除了表现适当的感激和崇敬,但下位者永远不能越位,将这种高高在上的施舍,看成是平起平坐相处的信号。 这是属于这个时代的规则,或许示弱才是最好的选择,清平摇摇头道:“别人教我的,说踩人影子可以驱邪消灾。” 陈珺道:“听过这种说法,不过各地都不大相同,闵州倒是说什么踩了影子会倒霉的说法。” 清平猛的想起吴盈来,心中突然有些不安,事情发生的太多竟然把吴盈的事忘到一边去了。 . 于是清平在休沐的第三天下午,遇见了眼圈红红的等在书堂门口的吴盈。 吴盈一见到她就冲上来一把抱住清平,差点惊了陈珺的马,陈珺道:“这是与你一道读书的?” 清平点点头,却没向吴盈介绍陈珺。她一手拉着吴盈对陈珺告别,陈珺点了点头,翻身上马离去。 苍茫云海间_第32章 “余珺,你,你没事吧......”吴盈不断用袖子抹去自己脸上的泪水,清平拿了个帕子给她,吴盈脸上尽是悔恨恐惧的表情,她端端续续道:“下次,下次我定不会丢下你了,你......你信我吗?” 她的袖子被吴盈抓的紧紧的,唯恐下一秒她甩手离去。大概对于吴盈来说,清平可能就是她在书堂中唯一的朋友了。但在这份真挚的友情面前,面临的却是一个巨大的骗局。 她突然感觉到很累。 然而这个一直哭泣着惊恐不定的孩子,或许才是脱去一切阴谋,利益,束缚之下的,愿意真心实意对她的人。 她伸出手去搂住吴盈,尽量去安慰她:“你看我现在还是好好的嘛,没事的,我什么事都没有的。” 幸好吴盈哭了一会就收住了眼泪,清平那帕子也被浸湿了,她想收回,吴盈却强了过来,急忙道:“给我吧,我洗干净了再还你!” 她态度坚决,清平只好随她去了。 吴盈靠在清平肩膀上,轻声道:“我是个逃生子,我父亲常与我说,我母亲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总有一日,她会回来找我们的。” “前日在祖父的寿宴上,舅父又要为父亲寻个新妻子......父亲回来哭了好久,他问我,‘你想要个母亲吗?’” 吴盈仰头看着天空,稚嫩的言语中隐藏着某种恨意,清平撩开粘在她眼角的发丝,听她道:“我什么都不想要,什么都不是我的......” 清平问道:“那你还相信你母亲会回来吗?” 吴盈的脸上没有表情,她轻声道:“我不信了,她回不回来,我都不信了。” “你还有你自己啊。”清平摸摸她的头,吴盈惊讶的看着她,好像从没听过这个说法,清平叹了口气,好像过来人般道:“人生下来也不是属于父母的,你能跳能跑,你想的都是你自己的,没人能决定你以后过什么样的日子,无论谁和你一起,都陪不到你到最后。‘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你懂这个道理吗?” 这几乎是公然和先生所讲的孝道唱反调了,吴盈惊讶了一会就欣然接受了,她道:“你说的对,我还有我自己,若是我父亲当真嫁人了,我也不该去恼他。” 这话说的十分勉强,可见她内心还是不能接受父亲再嫁这个事实,清平则是对陈珺的示好感觉非常不安,两人女孩都怀揣着心事,没再说话,一同望向远处的天空。 黑云沉沉,在天空慢慢聚集,有电光在云层中时而闪过。风夹杂着泥土的气息席卷而来,都在预示着大雨即将降临这座城池。 . 乐安的雨季来的迟一些,据先生说要等到岭南的渐夏开放时,才会放晴。 下雨最讨厌的还是湿衣服,书堂便开了冬天用的暖炉,供学生们晾晒衣服。 清平意外的发现之前一直找她麻烦的谢祺居然开始躲着她了,没带头的人,连带着她那群狐朋狗友们也不会随便来挑衅。这些小动作一少,清平也觉得舒坦些了,不然下雨天本身就讨厌,还要忍耐她们层出不穷的恶作剧,心情自然也不会太好。 不过下雨天去竹林的亭子里呆着倒是不错的,因着下雨,竹林鲜少有人踏足,在亭子里可见水流顺着四角落下,妙趣横生。有时清平会带些中午吃剩的米饭来喂鱼,看着鲤鱼争相抢食,也有一种为主人的快感。 吴盈自那日后似乎变了许多,于功课上下足了功夫,得了先生几次夸奖。清平有意藏拙,反而显的平平,只是在写字上总是格外留心陈珺所说的该注意的地方,写的多了,也渐渐有了些样子。 吴盈见雨势稍小了些,便招呼清平道:“走吧,余珺。” 清平将手上的饭粒尽数丢向池子,又接着亭子上流下的水柱洗手,吴盈打起伞,清平贴着她身边,却发现吴盈不动了,她疑惑道:“怎么不走了?” 顺着吴盈的视线看去,几日不见的吴钺撑着伞站在雨中,她见到清平,眉峰隆起,握伞的手难以察觉的紧了紧,吴盈没向她行礼,把伞往清平边上挪了挪,道:“钺姐,有事吗?” 吴钺仿佛遇到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般,半天开不了口。若是平日吴盈还会问一问,但一见到吴钺变想起总劝说自己父亲嫁人的舅父,也失去了往日刻意的讨好,点了点头便要离去。 她们才没走几步,就听见吴钺的声音响起:“余珺,你留下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作者有话要说:  求花花留言收藏,鞠躬~ 感谢小天使们的支撑和留言,谢谢大家~ 第25章 玉玦 遥远的天际, 厚重的云层中闪过一道电光, 伴随着轰隆隆的雷声, 雨势慢慢转大, 劈头盖脸的打在亭子上,如银河倒泻般。 白色的雨丝密密麻麻笼罩住这片竹林, 吴钺抿了抿唇,道:“阿盈, 你先回去吧, 我自有话要与你朋友说。” 好罢,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清平差不多都忘了花月阁碰见吴钺的事了,此时想起那夜的情景, 竟有种微妙的感觉。她对吴盈道:“那你先走吧, 等会我就回去。” 吴盈不解的用肩膀轻轻撞了撞清平,清平在她耳边道:“没事的。” “好罢。”吴盈略带敌意的看了看吴钺,将伞塞进清平手里, 道:“伞你拿着吧,去亭子里等你。” 这倒是个折中的办法, 这雨这么大, 亭子里几乎听不到外面的人在说什么, 大雨倒是成了隐藏她们谈话的天然屏障,吴钺见状冷冷道:“我这妹妹反倒是对你很‘关心’啊。” 清平撑着伞,淡淡道:“师姐有话快说吧,横竖这里她也听不见。” 吴钺阴着脸,握着伞柄的手因为太用力而指节泛白,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道:“那夜......我不知道是你......” 这句话她说的很是艰难,断断续续才接上:“花月阁的事,不是我有意而为......若有不当之处,望你.......海涵。” 大概这些话吴钺从未与人说过罢,那夜是事确实也有自己的责任,也不能说都怪吴钺,何况幸好遇上的是吴钺,否则还能不能收场都未可知。 清平道:“那夜事发有因,实属无奈。也是我冒犯了师姐,也望师姐多多包涵罢。你且放心吧,这件事除了你我,再不会有人知晓。” 吴钺紧绷的双肩终于放松了下来,然而她却不敢完全相信清平的许诺,现在是说无人知晓,但这种把柄若是留到关键时候捅出来,于她而言于吴家而言都不是什么好事。 “你想要什么?”吴钺直截了当道,“是银钱,还是地契?你开口吧。” 清平把伞柄架在脖颈边夹住,看起来没有索要任何好处,使她的承诺听起来非常敷衍,她有些无奈道:“银钱与我无用,至于地契.......”地契可是要填主人的名字的,到时候岂不是揭穿她的身份了? “地契也不要,我什么都不要,师姐莫要担忧了。”说完她就向着亭子走去,吴钺在她身后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转过身去,明明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但吴钺始终固执的认为是自己开出的价码不够,没让她满意。清平感觉今天如果不给她个结果,恐怕以后这事就要没完没了了。 她扫了眼吴钺身上,虽然书堂里人人都穿的差不多,但家境好的学生往往会在佩玉上下功夫,以示自己的身份和地位。吴钺腰上挂着两枚佩玉,都用丝带编织的绳结贯穿而成,其中还串着珍珠做装饰,较大的那枚佩玉玉质细腻温润,小的那枚则是青玉,光洁圆滑,绳结上还挂着串着一颗红宝。两枚佩玉看起来都是价值不菲,吴钺顺着清平的视线看去,突然明白过来,道:“你是想要这个?不行,这可不能给你,你还是想想要点别的。” 清平本来没这个意思,但是看她如临大敌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故作轻佻道:“人人都说‘言念君子,温其如玉’,愚妹也没个好些的佩玉,至今仍是腰上空空。师姐何不割爱相赠,也好全了我的念想。” 这两块佩玉,一块是她出生时祖母所赠,一块是她十岁生辰时弟弟亲手编成的,无论是哪块都是意义深远,吴钺弹了弹袖上的雨水,肃然道:“余珺,你若是只要佩玉,七日后我定会奉上。”她牢牢盯住清平,生怕她反悔般,“不过你最好说话算话,否则.......” 她咬牙切齿的尾音中隐隐藏着暴怒和威胁,清平冷冷瞥她一眼,道:“这是自然的。”说完她就走向亭子里,吴盈接过伞,看都没看吴钺,直接拉着清平走了。 苍茫云海间_第33章 吴钺一人站着雨中,见她们走远了,愤怒的踢了一脚边上的竹子,顷刻间水流从天而降,打在她的伞上,哗啦啦啦,好像有人从高处泼了盆水,力度之大,居然将伞击破了。 水流争先恐后顺着口子滑落,浇了吴钺一头一脸,浸湿了她的袍子。一通冷水洗刷,心里的火也被浇没了。她匪夷所思的抬头望去,感觉今天的事已经超出了常理的范围,那竹子在来回摇晃,似是在嘲笑她般。 . 回去的路上吴盈问清平:“她和你说什么了?” 清平平静道:“一些小事。” 吴盈虽然心里疑惑,但从她云淡风轻的语气也听不出什么,既然不想让她过问,她也就假装不知。 但是吴盈在平日并未发现清平与吴钺再有什么往来,这件事便这样过去了。过了几日天放晴,书堂便放了半日假,清平将自己的褥子搬出来晒晒,翻动的时候,从一个包裹中掉出一个白色的东西,她反应快,一把勾住了那个东西,暗红色的绳结在她手指上旋转缠绕,清平放下手里的褥子,把那东西翻过来一看,居然是陈珺的玉玦! 她一想到刚才差点让这东西摔在地上,背后霎时凉了一片,赶紧拿起来放在掌心看,好在这玉玦依旧是好好的。清平捏住这枚玉玦,翻来覆去的看,那夜戴的匆忙,也没仔细看清楚,原来这玉玦上刻的不是云纹,而是一只盘旋展翅的凤鸟,反面亦是如此,华美的凤尾与头正好是玉玦的缺口,整块玉玦只用一条红绳系着,再无多余的装饰。 但这块玉玦怎么会在她的包裹里呢,清平把玉玦放在掌心,白玉无瑕,随着不断转变角度而反射出温和的光泽,这玉玦在手中仿若油脂,稍稍加热就要融化在掌心了似的。这么贵重的东西,陈珺不可能这么随意的塞进她的包裹里而不说一声,清平犹豫了会,神差鬼使的将它系在自己腰间,想了想又把它系高了些,用衣服遮住,只露出一个角。 她站起来若无其事的抱起褥子向外走去,心里却莫名的有种羞涩之感,走路的时候也下意识放缓动作,任那玉玦在腰间垂下,压住下摆。晾晒被子的时候,她几次低头去看那玉玦,既怕绳子松了掉在地上,又担心不小心磕着碰着了。 万一放住处被人偷了怎么办?清平只得这么安慰自己,系着这玉玦提心吊胆的过了一日,她渐渐品出些滋味来了。无论是行走,起坐,还是做其他的事情,原来只有不疾不徐,从容适度,这玉玦才不会左右摇摆。这玉玦仿佛在无形中规范了人的行为举止,与先生不停强调的君子之礼契合。 “腰要直,背不要弓着,读人的样子......”先生拿着戒尺不停走着,看到哪个学生姿势不对就是一尺下去。 先生缓缓道:“起。” 众学生被一个鞠躬行礼搞的腰酸背痛,手脚抽筋,先生在自己头顶放了本书,从容不迫的将整套礼仪展示完,那本书至始至终都在她头上纹丝不动,先生放下书,又拿起戒尺,嘲笑道:“这样便觉得累了?若是有一日得幸进入官学,见到各位长官,失了礼,那可是要受鞭笞之刑的,若是到了那日,你们就要庆幸今日所学的了。” 大家不敢大意,打起精神来继续听先生拉长了声音道:“行——礼——” 孩子们一同拜下,起初还好,但久久不闻先生说‘起’,就忍不住东张西望,这时啪的一下,戒尺从天而降打在身上,先生走过,慢条斯理道:“莫要东张西望,眼睛要看一处。” . 七日后吴钺如约送来一个盒子,清平也没打开看,接过了塞进袖子里,吴钺面色古怪,似乎想说什么话,但最后还是没说出来,见清平如此随意的对那盒子,强忍着不适道:“东西给你了,你不看看?” 清平摇摇头,道:“不必了。” 她其实一点都不关心盒子里的东西是什么,既然她拿到了东西,吴钺也该放心了。外面不知何时又开始下起雨来,清平撑开伞,那一瞬间吴钺看到她腰间挂一块玉,思及她之前所说的没有佩玉的说法,当下心中便有些鄙夷。 清平自然是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的,今日是勤修课,大家都要去做事,扫地的扫地,擦窗的擦窗。清平取了抹布递给吴盈,又帮她打来水,吴盈擦好这扇窗户,就把抹布递给清平,换自己去打水,清平擦下一扇。 四月乐安被雨覆盖,到处都是湿漉漉的,连练字的宣纸也不可避免的受潮了,写起字来一定要把握好力度,稍稍不甚,就会面目全非。 先生也新教了一本书,这次似乎加大了难度,还经常在课上叫人起来回答问题,若是回答不出,就要连累全班受罚,抄书罚字已经是家常便饭,清平留下了陈珺教她写字的那几张纸,经常偷偷的模仿她的字体,混在罚抄作业中交上去,但先生往往一眼就看出来了,“好好写字,莫要没学会走就想着飞了,这般花样齐出,可是仿家中长辈的字?”结果自然是打回去重写,没的商量。 第26章 青春(1) 晚自习下课铃刚响, 整个高二楼层由安静转为喧哗, 二楼的高二年级组门外挤满了来问成绩的学生, 这是本学期开学以来的第一次月考, 而且还是全市联考。许多学生都借着这次机会暗中较劲,大家看似都过了个轻松快乐的暑假, 这个说是去了云南旅游,那说去了乡下姥姥家避暑, 但其实大部分都已经找了补习班, 或者在家自学了新的课程。 这次的联考后, 整个高二年级将打乱班级,根据排名成绩重组, 所有人都不想被分到后面的班级, 拼了命也要往前钻,用尽各种手段后只能听天由命,有等不及的堵在办公室门口向关系好的老师问起了排名。 大家你推我挤, 有大胆的男生直接开口问:“老师,这次谁是第一啊?” 办公室里老师都忙着统计分数, 离门口最近的生物老师皱着眉说:“回去回去, 明天就知道了!” “哎呀, 老师,你就透露一点点嘛!” “一点也不行!”说完把门一关,碰的一声,那群在门口的孩子面面相觑,心里好像有只猫在挠痒痒似的, 表面上却要装作若无其事状,各自挥手走开。 “诶,我肯定进不了一班的,我物理选择题错了一堆!” “一班?我能进二班就谢天谢地了!我数学最后三道大题都只做了第一小题!” “你可拉倒吧,刚刚自习我还在看你给你同桌讲那三道题目呢!” “.......那,那是我后来才想出来的......” “呵呵。” 第二天上午发完答案,下午班会课后就公布了新出炉的班级名单,大家都做了一年的同学,对自己的班级和同学仍有感情,哪怕是去了目标中的班级,但还是有人忍不住掉眼泪,不愿意和现在的同学分开。 但是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大家只能互相安慰着,心里却对新班级充满了好奇和忐忑。 在高二年级组办公室里,年级组长川荥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面前的女生,又重复了一边刚才的话:“你说你想去二班?” 女生扎着马尾,长长的刘海,皮肤白皙,一双大而冷澈的眼睛。她点点头,非常认真的说:“是的老师,我想去二班。” “为什么?你这次考了年级第八,是可以进一班的。” “我不想去一班。” 川荥教学多年,做过许多学生的工作,对学生的心理把握的还是很到位的,她试探道:“是不是因为有好朋友在二班?”难不成是早恋,那可不行,不能耽误了这样一位好学生。 女生摇摇头,解释说:“老师,我想考年级第一,但我觉得我在一班可能进步不了。” 这算什么理由?现在的学生啊,真是越来越有个性了。川荥老师不禁在心里感叹,总之不是早恋就好。但她又随即想起另一种情况,校园欺凌!这样一想可能性非常大,一班里难道有和这孩子有矛盾的学生?川荥老师不动声色的看了看未分班前的班级表,嗯.......她找到女生的名字,李清平,高二五班,对着现在一班的名单看了一圈,就寥寥几人,还是排在老后面的,五班成绩普遍一般,但李清平一直都在年级前二十,是五班的领头羊。 照这种情况来说,班主任也不会放着好学生被欺负却无动于衷啊?川荥一时间有些糊涂了,她看了看站了很久的李清平,一副倔强的样子,只好叹了口气:“换班是可以的,你先和一班班主任说好了,再问问二班班主任要不要你吧。” 李清平淡定的说:“一班老师已经答应了,二班老师说很欢迎我去,就差您的转班批准了。” 居然还是先斩后奏,川荥有些生气,但转念一想却有些佩服这个女孩了,可见她转班的决心之强啊。她只得无奈的笑了笑:“李清平同学,我再和你说一次,一班的教学资源远远超过二班,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班一旦换了,就不能再变动了。” 李清平点点头,川荥老师拿出申请表填了信息盖了章,递给她,她接了表格鞠了一躬,说:“谢谢老师。” 川荥挥挥手,李清平就走出了办公室。 . 苍茫云海间_第34章 今夜注定是个不平静的夜晚,新组建完的二班被安排在三楼,楼下就是一班,这令学生们非常不解,二班边上不是应该是一班吗?怎么二班跑到楼上去了?对此疑问,二班班主任在晚自习中途占用了半节课的时间,对这个问题进行了说明。 “.......如果在一班边上,我觉得会让大家感觉到很有压力,所以呢,我向领导建议啊,把咋们这个教室给搬到三楼来了,正好咋们隔壁就是实验室,做实验什么的也方便.......” “那我们顺便安排一下班干部的名单吧......” 他停顿了一下,扫了扫教室里的学生,那位年级第八的好学生却安静的呆在教室的最角落,周围只有拖把和簸箕,此时正趴在桌子上睡觉。班主任挑了挑眉,说:“李清平,李清平?” 李清平悠然转醒,擦了擦嘴角的口水,迷茫的站起来,全班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她撩了撩刘海,问:“老师,你叫我?” 她理直气壮的样子让二班班主任有些无语,他说:“现在选班干部,你有没有兴趣做班长啊?“ 这后门开的太正大光明了吧,教室里哗然一片,班长居然不用选就找个人?还有没有民|主了? 李清平呆呆的摇摇头说:“不是很想。” 二班班主任努力笑了笑,冷眼怒视捣乱起哄的学生,果然教室里马上安静了下来,他又问:“那学习委员呢?” “也不是很想。” 真是拽啊,这位名不见经传的新同学居然拒绝了两次班主任的任职,大家都觉的她好装,窃窃私语个不停。二班班主任只能说:“你是本班第一,学习委员非你莫属啊,不然这样,你先当着吧,要是以后有了合适的人选再换吧。” 李清平呆滞的坐下,她把卷子叠好放进书桌里,拿出一本书,开始做题。 晚自习第二节课下课铃刚响,教室就充满了嗡嗡声,没人敢大声说话,都在和新同桌还有周围的新同学小声交流。那位很拽的学习委员一下课就不见了踪影,突然有人大声说:“第一名不是谢祺吗,怎么是她!” 有一个人带头,大家讨论声就大了起来:“对啊对啊,我们下午不是看了分班的名单的吗?” 有人问:“是不是老师弄错了?” 有人弱弱道:“我好像在一班的名单上见过她.......” “看错了吧你,一班的来我们班干嘛?” “就是,一班多好啊。” 又有人灵机一动,说:“分班名单表不是就贴在每个班门上嘛,我们去一班看看就是了。” 在全班的怂恿下,几个富有冒险精神的男生奉命去了楼下一班查探实情。 而在此时,新出炉的二班学习委员李清平同学正去往二楼女厕的路上,她有个习惯,每次下课都要去洗手,不洗手就难受。 水池在厕所外面,每次洗手她都会在最里面的池子洗,洗完后,从校服的口袋掏出纸巾擦手。厕所里传来脚步声,女生嬉笑打闹的声音,伴随着脚步渐渐消失。李清平仍是不紧不慢的擦手,她认真专注的样子让人以为世界上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了。 当她做完这道程序后把纸丢进垃圾桶,转身离去,没想到后面居然站着个人,她来不及闪躲,直挺挺的撞在那人身上。 “抱歉——” 而然道歉的话还没说完,熟悉的淡淡香气瞬间笼罩住了她,李清平睁大眼睛,那人一只手环住她的腰,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脑勺,以不容拒绝的力度迫使她抬起,柔软的触感从唇上传来,仿佛试探般碾磨了几下,对方耐心的以舌尖叩响她的紧闭的牙关,她环住她腰后的手是那么的热,带着几分试探的意思伸进她的衣服里,来回抚摸着她的腰和背,肌肤摩擦间产生了一种粘腻的触感,李清平的气息一下子就乱了。 水池上方的感应灯由明转暗,最后完全归于黑暗。夏天的夜晚,隐约听见楼下草丛里青蛙的鸣叫混合着不知名的虫子的叫声,它们孜孜不倦的叫着,要在夏天释放出无尽的热情,好像是在演奏恢弘的盛大夜曲。 夏日夜晚的气息是这么的迷人,朦胧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她好像也醉了似的,茫然的松开嘴,让闯入者肆意妄为,唇舌纠缠间在黑暗中发出清晰的水声,这种来势汹汹的亲吻几乎掠夺了她肺腑中为数不多的氧气,李清平忍无可忍,张嘴咬了那人一口。 “唔,”那人吃痛,依然没有放开搂她的手,只是抱怨:“居然还会咬人。” 李清平感觉到她紧贴着自己的唇在黑暗中无声地笑着,她呼出的气息是惊人的滚烫,彼此的气息交织着,很快就变的急促起来,或许这时候还有时间再来一个吻,她们不再迟疑,目标明确,向彼此的唇发起进攻。 “咳咳。” 声控灯瞬间亮了,惨白的灯光照亮水池,原本亲密无间的两个人骤然分开,楼梯边走来一个短发女生,不自在的左顾右盼,面对好友杀人的目光,她解释道:“陈珺,老师在找你。” “行,我知道了,刘甄,你帮我和老师说下,我等会就去。”陈珺无可奈何的回头看李清平,对方淡定的洗了把脸,直到脸上的红晕淡了些,才拿出纸擦掉水,她说:“我回去上自习了。” 陈珺一把拉过她的手,低声问:“为什么去二班。” 李清平甩了两次,没甩开,瞥了她一眼说:“为了考年级第一。” 陈珺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什么,考什么第一?” 李清平用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嘴唇,感觉到一点痛意,可能是破皮了,她这厢理直气壮的走神,陈珺看见她的动作却忍不住心里一笑,感觉有点可爱,嘴巴上却说:“干嘛要考年级第一,别考了。”她自然而然的劝道:“反正你也考不过我的,何必要费那个力气呢?” 李清平听了都气笑了,用力甩开她的手,恶狠狠地说:“咋们等着瞧吧。” 陈珺见她真生气了,也不安慰她,等她走到楼道对面的楼梯口,才大声喊道:”亲爱的,加油哦!” 回答她的是重重的脚步声,从一楼到四楼的感应灯逐个亮起,又重归于暗。 作者有话要说:  未完待续 本章是校园剧,相关人物性格与正剧有所出入,是蠢作者的脑洞产物 本短篇讲述了一个一心想考年级第一的励志少女李清平同学,在努力奋斗的路上碰见了大魔王陈珺,无论怎么顽强拼搏最终还是永居万年老二的故事。 随正剧随机掉落,更不更全凭蠢作者的良心,滑稽~ 第27章 暮春 清平再不敢将那些字交上去凑数了, 只得认认真真一笔一划的写楷书。但她心里却更偏爱陈珺的字, 常常将那几张纸翻来覆去的看, 有时和吴盈去饭堂吃饭, 也会胡乱用手指在桌子上写字,弄的吴盈还以为她是魔怔了, 读书读傻了。 吴钺送来的佩玉清平回到房间后打开看了几眼,那是一块黄玉, 众所周知, 贺州盛产黄玉, 清平没见过,一时半会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这玉的颜色偏黄, 佩了一条暗绿色的绳结, 这别出心裁的搭配,让这块玉一下子亮了起来,可见送礼人的用心。 吴钺会用心准备一份礼物送她?答案是不可能的, 清平深知吴钺对自己的忌惮不过来源于那夜的事,不过乐安吴氏嫡女, 若是想要一块玉还不简单?清平将那玉装进盒子里, 随手找了个地方塞进去藏好, 玉的保值性很高,若是以后有什么难事,需急用钱,还可以找个当铺当了换现银。 这样一想清平便对吴钺这份礼物满意起来,陈珺的玉玦她仍是日日带着, 不过因为衣衫遮住,也无人瞧出来什么。只是某日先生在讲器物之时提到,玉玦,暗同诀,意味诀别之意。清平突然就想起来这块玉玦,陈珺是原本要给卫王君的,她为什么要送一块玉玦给自己的父亲呢?与父亲告别吗? 联想起陈珺一路所为,清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们出来这么久,陈留王府却始终没有音信。虽说陈珺是微服私访,游学六州,但是也不至于隐密到这种程度,就好像是在......是在做什么不能暴露身份的事般。 清平一瞬间有恍然大悟之感,按照陈珺的说法,‘余珺’此人在长安读书,现在要回闵州,途径贺州,却因为有事停留,管家不愿耽误了小姐的学业,故在贺州为其择一学堂,不至荒废学业。 苍茫云海间_第35章 那么在这个故事中,假设余珺此人真的存在,她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最初清平以为陈珺是在躲避来自周侍君的威胁,但是上次那次追捕,那群人似乎更本不认识清平,周侍君的手下怎么也能大致了解陈珺的年龄和身高长相,这样说起来其实那群人根本就不是周侍君的人。况且周侍君并无什么强大的后台,被王妃看管起来后也不具备作妖的能力,那么那群人,究竟是要做什么呢? 花月阁那夜,陈珺约了叫谢祯的少女共商在云州做生意的事情,倒是和‘余珺’的身份很贴近,但是陈珺身为王府嫡女,还需要特地找人做生意? 清平越想越糊涂,她隐隐察觉这其中必藏着一个很大的秘密,陈珺用复杂多样的身份编织了一张巨大的网,迷惑别人,又巧妙的隐藏了自己的身份。 她究竟为什么要隐藏自己的身份呢? 清平却不敢细想了,有时候感觉腰上的那块玉玦就像一个炸弹,她心中不安,摘下来又藏进被褥里,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看一遍在不在。 . 天气渐渐热起来,繁重的课业让人喘不过气来,清平也觉得有些吃力,幸而之前她一直都在努力跟上进度,倒也不至于跟不上先生讲的课。吴盈却脱颖而出,在课业上常得先生表扬,一度压过了谢祺,惹得谢祺见这两人常翻白眼,不过她也没私下再有什么小动作,规规矩矩的,也不再出口成脏,日日将那逃生子三字挂嘴边了。 日子过的飞快,四月底近在眼前,一月一轮的休沐又将到来。众孩童也压不住能回家的欢心雀跃,先生的戒尺便在桌子上敲的啪啪作响,很是震慑住了一群调皮鬼。 “此番休沐回来以后,蒙学馆里便有些人要去慧雅阁了。”先生喝着茶,慢悠悠道:“平日中不用心的,自然是去不了的,便在蒙学馆中多呆些时日罢。” 孩子们都伸长了脖子,心中忐忑不安,能进入慧雅阁说明先生肯定了自己的能力,谁不希望快点去慧雅阁呢?这个年龄的孩子好胜心也是很强的,互相看着同窗,仿佛有种微妙的敌意。 休沐那日,清平将东西打包好,装进书袋,吴盈依然坚持要看她被接走才肯离开,两人又坐在门边的小间里,吴盈踌躇半天,终于开口问:“余珺,你想去慧雅阁吗?” 清平点点头道:“自然是想的,不过我才来了两个月,听闻有人在蒙学馆里呆了半年才走的,最不济也要三个月,怕先生要将我留下了。” 吴盈脸上浮现出失望的神色,轻声道:“可你学的很快,说不定先生会让你去呢?” 吴盈肯定是会去慧雅阁的,看先生对她的满意程度就说明了这个问题了。大概是不想这么快和朋友分离吧,清平刚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劳烦通报,这是牌子,余珺。” 清平下了座位,心里有种莫名其妙的激动感,陈珺真的亲自来接她了! 吴盈也很惊讶,道:“这是你的家里人吗?” 清平拉着她出了门,今天陈珺穿着一件宽大的袍子,衣袖在微风中轻轻飘起,她嘴角噙着一抹笑,牵着那匹黑马站在门边,对清平点点头。 吴盈道:“这是你姐姐?不像你说的那么凶啊?” 清平赶紧伸手捂住她的嘴,陈珺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扶着清平上了马,而后自己也翻上去,她这一系列动作可谓是非常洒脱,说不出的好看。 吴盈站在马下看了看她们两人,突然道:“余珺姐姐,我能去你们家里寻余珺顽吗?” 清平下意识去看陈珺,陈珺诧异的看了看清平,又看了看吴盈恳求的脸,笑了笑,道:“自然是可以的。” 于是她伸出手去拉吴盈上马,一个半大少女加两个孩子坐在马上刚刚好,清平有点搞不懂陈珺这副家长的样子是从何而来的,吴盈反而很快乐,坐在马上兴奋的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叫出来。 她们穿过几条巷子,来到小院,刘甄听到声音出来开门,见到陈珺的马上居然坐着两个女孩,有些不知所措。陈珺先下了马,然后把两个女孩都扶了下来,她对刘甄道:“今日小姐带了同窗回来,好好招待一番罢。” 刘甄躬身退下,陈珺笑着对吴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吴盈十分懂礼,向她拜道:“那便叨扰姐姐啦!” 清平跟在她后面,感觉今天事情的发展走向都已经不在的想象之中了,陈珺看她拖拖拉拉的样子,知道她又开始多想了,忍不住心里发笑,面上却十分正紧,道:“把东西给我,你还不快些去招待朋友?” 吴盈进了院子,先是赞叹了几声,清平便带她去看那匹矮马。马厩中那些高大的马都不见了,只有陈珺带回来的黑马,清平去打了井水给水槽换水,教吴盈喂马,那匹黑马十分淡定的吃草,矮马活泼的甩着尾巴,湿润的眼睛不住去看吴盈。 吴盈看着这马,小声道:“它是在看我吗?” 清平忍住笑,道:“它是不认得你罢?你要不要摸摸它。” “可以吗?它不会咬我吧?”吴盈惊喜道,清平便手把手教它去摸矮马,矮马从头到尾都是一副萌样,既不反抗也不挣扎。小孩子对动物都有一种天然的亲近之感,吴盈摸了几下,就克服了心中的恐惧,开始以极大的热情去摸矮马的鬓毛。 矮马突然打了个鼻响,刨了刨蹄子,吴盈吓了一跳,收回手,以为是马生气了。清平回头,却发现陈珺就站在后面,不知道看了多久。 她的头发有些微凌乱,几条发丝贴在额头。回来后她换了一身儒袍,样式看起来有几分像是先生穿的那种,却没那么束缚,既庄重又不失礼节,她微微一笑,侧头瞥了瞥不安分的矮马,那马立即开始甩尾巴。清平发现她似乎长高了许多,挺拔的身姿,腰与背呈现出一种成熟的味道,在王府见她时的那种羸弱感已经完全不见了,现在她的手臂在衣袍下依稀可见几分起伏的力量感。 清平方才被她扶上马时就感受到这种感觉了,此时不禁看了看自己豆芽般的手臂,心中暗自郁卒。 陈珺道:“该用饭了,吃完再顽罢。” 两个女孩便乖乖去洗手,刘甄早将饭菜备好了,她想退下,陈珺却无所谓道:“不必,一同用就是。” 刘甄欠身行礼,与她们一同上桌吃饭。 吴盈有点奇怪的看着刘甄,刘甄察觉到她的视线,对她微微一笑,吴盈就有些不好意思了,低头自顾自吃饭。 所谓食不言寝不语,吃饭就得认认真真的吃饭,吃完饭后,陈珺从屋里拿出凳子,让她们坐在外面玩。 坐了没一会,吴盈突然发觉已经是夕阳西斜了,她慌忙和清平告辞,陈珺便道:“可是要回去?我骑马送你。” 吴盈也有些着急,没有拒绝,陈珺牵出那匹马,却对站在门口的清平道:“要不要一同去?送送你的朋友。” 清平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于是依旧是三个人乘一匹马,在夕阳的余辉里穿过大街小巷,终于将吴盈送到了家。 吴盈站在家门口,对陈珺鞠躬道谢,她眼睛亮晶晶的,双颊微红,对清平道:“余珺,你一定会来慧雅阁的,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做同桌吗?” 清平刚要回答,她就仿佛害羞般去叩门,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蓝衣男人的身影出现,陈珺向他行礼,那人亦是回礼,轻轻关上门。 回去的路上清平有些紧张,陈珺像的感觉到了一般,附在她耳边问:“怎么,不高兴?” 清平摇摇头,陈珺感觉有点奇怪,她回忆了一下自己小时候的样子,也不知道清平究竟在纠结什么,她没照顾小孩子的经验,只能道:“莫不是怕进不了那什么阁,见不到你的小朋友了?” “是慧雅阁。”清平好心提醒她,陈珺敷衍的点点头,显然是一点都不关心是什么地方:“进去做什么?” 清平感觉今天陈珺非常不按常理出牌,闷闷道:“去读书,学更多的东西。” “哦。”陈珺道,“懂了。是要多读,做个读书人。” 清平觉得她今天怪怪的,忍不住侧头看她,但奈何陈珺比她高太多,怎么都看不到她的脸。 陈珺还以为她有话要说,又低下头去问她:“嗯?” 清平只看见她鲜润的嘴唇,线条优雅的下颚,就在自己的耳边,当她吐气时,那温热的气息就扑在耳边,清平有些不自在的躲了躲,陈珺见她如玉般的耳廓染上一层粉色,知道她是害羞了。 说来奇怪,清平在一些事情上总是镇定冷静超出寻常的孩子,却出人意料的会因为一些小事而害羞。 陈珺夹了夹马腹,黑马便在巷中跑起来,晚风带着些许潮湿的味道吹过她们,清平犹豫了一会,还是把自己的疑虑和担忧说了出了。 苍茫云海间_第36章 陈珺听完后微微一笑,只道:“你怎么就知道‘余珺’此人不存在呢?你若是想,你就是‘余珺’。” 她话锋一转,道:“交友无妨,并不碍事,你若是去读书连个朋友都没有,岂不是更奇怪?清平,你就是想的太多了。有些事情,本不必你去担忧,好好读书罢,小孩子家的,想这么多做什么?” 她好像在宽慰自己,清平转身去看她,没想到直接撞向陈珺胸膛,熟悉的熏香充斥着她的鼻端,而脸却撞上了更为柔软的地方,她反应过来这是什么的时候慌乱的想道歉,但陈珺反而伸出手臂,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她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别怕,清平,天塌下来还有你家小姐顶着。” 经过一个月雨水洗礼的乐安城,终于要迎来放晴的时候了。伴随而来的还有街角巷口越来越频繁的卖花人的叫卖声,她们水桶里探出的明艳的色泽仿佛这个城市的心情。 临水的地方,几棵桃树含苞待放,夕阳西下,将水面映的金红一片,波光粼粼的水中仿佛有金鲤在跳跃嬉戏。她们打马而过,悠然地走在四月末尾的晚风里,就这样,走进暮春的画卷里。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什么,陈珺不会撩? 我告诉你们她后来可是.......(被捂住嘴拖走) 一二章已经修改,和谐部分看围脖,感谢大家的支持,鞠躬 第28章 尘世 她们回到家里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刘甄在门上挂了灯笼, 见她们回来了, 笑盈盈的和清平打招呼。 她又要向陈珺行礼, 陈珺示意她不必多礼。下了马,清平不敢让她再来扶自己了, 主动攀着马鞍滑下马,去牵引绳, 将黑马牵到马厩里。 做完这一切她便回房, 刘甄已经将房间打扫完毕, 床也铺好了,陈珺睡在南边的屋里, 刘甄和清平睡一间屋子, 清平两个月没见到刘甄了,还是对她十分想念的。 刘甄也变成熟了许多,眉宇间也多了分坚毅稳重, 清平便取出功课向她请教,刘甄愣了一愣, 万万没想到清平居然如此好学, 当即拨亮灯芯, 披衣下床,坐在桌子边为清平细细讲解。 就这样讲到夜深,那盏油灯添了几次油,刘甄才心满意足的将清平放去睡觉。清平心里也是十分满意的,在书堂时先生也忙, 这些之前大家都学过的东西,她因为来的晚没有学,也不好意思去打扰先生,现在有了时间,就要及时补上。问题都被解决了,她便去打了水洗漱,发现陈珺那屋仍亮着灯,似在挑灯夜读。 清平不禁在心里感慨,做个古人也是不容易的啊。光是这个上学就让清平上的一个头两个大,连陈珺这种在她眼中的学霸都要勤学苦读,不缀耕耘,她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尽力了,但此时不仅有些羞愧,动作间放轻了手脚,回了屋睡下。 第二天清平被刘甄叫起来读书,她怕扰着陈珺,端着凳子索性去了后院井边,正好那里有棵大树,也可以遮遮太阳。 书读百遍其义自见,清平翻开先生最近讲的开始读,一般读几遍就能大致记下来。清晨的空气清新自然,树影婆娑间,投下几点细光,偶然吹过一阵风,那树叶便沙沙作响,有种说不出的韵律。 倏尔从树枝上飞下一只鸟,落在那水井的轱辘上,侧着头与清平对视,那鸟儿一身雪白的羽毛,在晨光中微微发亮。她便去马槽里摸了点糠米洒在自己脚边,那鸟儿并不怕人,飞过来,在清平脚边吃糠米。 清平翻了一页书,怕惊扰它,便只在自己心里默读着,那鸟儿蹦蹦跳跳吃着东西,斜眼去看清平,清平想伸手去摸它,它就警惕的飞起来,正当清平以为它飞走的时候,它却在空中盘旋而下,落在清平的肩膀上,好像要与她一起读书。 清平索性不理它了,鸟儿停在她肩上,一人一鸟,在晨光下读书。 陈珺在前院突然没听见清平的读书声了,便从前院绕到后院,想看看她是不是在偷懒。 她脚步放的极轻,在墙角边侧身一看,清平正捧着书在看,肩膀上停着只雪白的鸟,也低着头去看书。清平随意把头发扎起来,如鸦羽般的黑发贴在雪白的脸上,清晨的阳光从她头顶落下,她神情专注的去看手里的书,嘴巴还在念叨着什么。那只鸟振翅飞走了,她也不在意,翻过一页继续看着。 人总是能从别人身上借鉴到一些东西,再转换成自己的。有时候伴随一个孩子成长,目睹她的一系列转变,亦能收获许多东西。清平像株小小的植物,起初长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如今在她手中慢慢生长,她也得以看见她的光彩。 陈珺这个年纪的人,最善于体悟世情人心。她当了半辈子的皇帝,有时候必须让自己心如壁垒,以雷霆手腕震慑臣民,这样也让她失去了表达自己情感的机会,逐渐失去最初的,属于普通人应有的感情。但如今,她却在一个孩子身上,目睹她的成长的每天中,再次找回了几分熟悉的情感。 她被压抑尘封的心,被这生机勃勃的绿意所感,坚固的铁壁,也随着春风暖意,爬上细嫩的枝条。 她曾是这国的君主,垂拱于凤廷之上;她的目光辽阔,俯视这片土地。她靠近这个孩子,借由她的成长,从高不可攀的帝位,再度回归到平凡尘世。 . 陈珺气道:“所以练了一月的字还是这副样子?” 清平看着自己刚刚写完的字,觉得还是可以的,但是陈珺很明显非常不满意,刘甄过来瞄了一眼,同情的摇摇头,走开了。 其实是小姐要求太高了,这个年纪的孩子能把字写的又好又有自己风格的可是太少了。她观陈珺恼怒的神色,好像清平是她的女儿,大有为人母望女成凤之意,恨不得她生来就是个神童,知晓四法直追前朝大家。 这样一想倒是很像呢,刘甄看了一眼自家主子,对着一脸茫然的小清平暴躁的拆字,一点都不像之前那个沉稳冷静的王府小姐。 可怜清平不知道陈珺心里发生了什么转变,在心里吐槽她一天一个样,莫不是更年期到了?结果因为走神被陈珺看出来,又被罚了几张字帖。 陈珺的要求比先生还高,学了东西不仅要会用,还要融会贯通,将彼此紧密的联系起来。清平最庆幸的就是上辈子好好学习过,尚能应对陈珺的问题,但若是问的深了些,她就支支吾吾的,回答不上来了。 陈珺端了杯茶坐在清平边上看她写字,一个下午写下来,才有那么几页是陈珺的能满意的字,清平累的手腕酸痛,坐的屁股也疼,陈珺才勉强道:“这还凑合吧,清平,不是我说你,你这字真该多下下功夫。”说完对刘甄道:“来,让你看看刘甄的字。” 刘甄放下手中的扫把,端正的坐在桌子边,一拿起笔整个人就变了样子,她下笔极快,起笔收笔间仿若夹杂风雷之势,一副草书,便跃然纸上。 清平再傻也能看出来这副字写的既有风骨又有神韵,刘甄写完放下笔对清平笑了笑就去扫地了。陈珺站在边上抽出清平的字放在边上做比对,高下立见,她冷酷道:“不要有点进步就沾沾自喜,你还差的远了呢。” 她的话瞬间击碎了清平的心,清平看着自己幼稚的字体,突然悲从中来,陈珺似乎瞧出了她悲痛的心情,温声道:“不过你的功课还是学的很好的,最近看了什么书?” 清平回答:“最近读了《岚月传》。” 陈珺思索道:“喜欢这书的哪里?” 清平只记得一些零碎的段落,道:“说人世的那个故事。” 陈珺点点头道:“是了,将云水比作人间,云随风动,水顺势流,人世之中家国兴亡,皆若如此。” 清平惊讶的看她,陈珺微笑道:“你看的书,我自然也是看过的。” 陈珺又道:“你不是最喜欢看游记么?起初在我书房中看了那么多书,都是游记,怎么,想效仿那名人雅客,游遍山川大泽?” 她言语间是一副轻松愉快的样子,清平见她如此,也敢说些自己想表达的东西,她点点头道:“是喜欢看游记,有种身临其境之感。” 陈珺一副了然的样子,笑了起来:“我像你这么大时也喜欢看游记杂谈,不过他人所言都是他人之语,有些东西,还是要自己亲自去看看才知道的。”她端起茶杯,道:“书中所言瀑布如九天银河,辰州凉山月如何妖异,也怕不过是写的人饮了些酒,头晕眼花,随笔写下,正所谓——” 清平为她接下一句:“正所谓尽信。” 陈珺笑着点点头,道:“正是如此,辰州闵州皆是有异于他州,其中风光也不尽相同,到时候我们会路过,你便可对照那些书中瞧瞧,到底写的对不对。” 她说的轻松,然清平心中一凛,陈珺这是在直白的告诉她,可能很快,她们就要动身去其他地方了。 苍茫云海间_第37章 . 三日休沐,清平可谓是过的艰辛非常,不禁要面对陈珺对她的字挑三拣四,还要被陈珺问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当她来到书堂时,觉得自己瞬间放松了许多。 陈珺把她放下就走了,只不过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好好练练字,下月回来我再来检查。” 清平想起包里那些陈珺要她临摹的字,就觉得很是痛苦。 她刚进门,吴盈就一脸兴奋的扑了过来,道:“余珺!你进慧雅阁了!” . 清平要进慧雅阁了。 慧雅阁在书堂东边,吴盈帮清平把东西搬过去,教她们的先生从走廊经过,见到她二人笑眯眯道:“进了慧雅阁,就需用心,专心,才行。” 吴盈和清平一同对她行礼,先生对清平道:“余珺,你是不是很奇怪,你比旁人来的晚,却比她们还早进慧雅阁?” 清平向她欠身道:“这正是学生不明白的,请先生为学生解惑。” 先生道:“你虽有许多不知,但却是学的最快的,而且还能一边学一边补上以前的东西,你有这份上进的心,我为何不荐你去个更好的地方。”说罢挥挥手道:“去罢,用些心思。” 吴盈闻言非常高兴,好像先生夸的是她一般:“真好,我们又可以在一起念书了。” . 慧雅阁位于书堂东边,临近藏书阁,倚着一处湖泊而建,推开窗就是湖光山色,如此景致,令人心旷心怡。 升了慧雅阁后,读的书也不一样了,当真是又多又广。清平第一次知道古人居然要读这么多的书,而且还是只是起到一个启蒙的作用,星象八卦,古诗杂记,名人言谈......许多书若是没有先生讲解,更本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虽然难啃,但是必须读,早上一起来就拿起书复习前日所学,接着就是先生讲课,下午有段时间是留给学生自己的,类似于自习。先生也开始教作诗,什么‘起要平直,承要舂容,转要变化,合要渊水’,往往是随便找个事物写一些立意浅显的诗。 这就有点难度了,以前在蒙学馆的时候只是一昧的去记别人的东西,现在要自己写,清平简直就是一头雾水,和吴盈两人对着白纸几乎要怀疑人生了,幸亏大家都是新手,先生也没说什么,只是看到一些诗的时候一口茶呛在嗓子里,咳的面红脖子粗。 . 日月似箭,光阴如梭,不知不觉五月也要过去了,春花已谢,到处都是葱茏苍郁的绿,清平和吴盈每日结伴读书,从不过问其他同窗的事,晨起便伴着鸟叫复习功课,下午抽空练字,经过清平的不懈努力,吴盈都夸她字有大进步。某日先生查功课,见了清平的字也点点头道:“写的很好,人正字也正。心意到了,字自然能写好。” 乐安城在岭北,夏天来的晚,五月将尽,风仍是凉爽的。慧雅阁边种了只株桃花,临水而生,清丽透亮的花瓣,远远望去非常美丽。但随着天气的回暖,花瓣也渐渐凋零了。直到最后一株桃树也落完了花朵,乐安的夏天,便这样不知不觉到来了。 夏日的气息不知从何时开始充斥在她们周围,学子们换了夏衫,那是一件浅蓝色的长袍,外面罩着一层纱衣,宽大的袖子格外凉爽,就是写字时一定要注意挽袖,不然沾上墨汁,失了仪表,也是要被先生责罚的。 眨眼睛五月就要过去了,清平感觉自己学了很多,又像是什么都没学。她能感觉到自己和之前沮丧郁闷的样子大不相同了,在读书的时候,似乎多了一些更有力量的东西进入到自己的思想中。她不再去担忧陈珺在做什么,更多的时候她都在关注自己的内心,自己的世界。脱离那种惶恐不安的思绪后,她整个人都像是脱胎换骨般,在功课上进步的飞快,连字也能写的有些模样了。 一月一次的休沐又要到来了,这次吴盈也没说要跟着清平了,自从她上次亲眼见到陈珺来接清平,便放下了心。因为上次在清平家用饭晚了,回家时被父亲责罚了一通,这次也不敢再拖拉,只得和清平告别。 清平知道陈珺要等到晚些才来接自己,故而在书堂门边随便找了个地方靠着,拿出一本书看。她本来就生的好看,穿着蓝色的纱罩长袍更显的俊秀文静,她捧着书靠在墙上,专注的伸出手去勾划,四周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向她看上一眼。 陈珺来时就看见她靠着墙看书,便下了马,慢慢走到她边上,见她看的专心,靠在她边上,低头去看那书上的内容。清平看完了要翻页,却突然伸出一只修长的手按住了那页,熟悉的声音在身边响起:“等等,我还未看完。” 清平大囧,想把书收了。陈珺却按住她的手,笑道:“看完再说。”言罢,她真站在一旁看完,才对清平道:“走罢。”又见清平一身夏衫长袍,十分赏心悦目,道:“你穿这身不错。” 清平笑着回礼,非常坦然的接受了她的称赞。陈珺察觉她态度上的转变,微微失笑,见眼前的女孩一个月不见,却出落的如临水桃花般秀丽雅致,依稀可见长大以后的模样,心里油然而生一股骄傲感。 她翻身上马,这次没出手扶清平,只伸出一只手对她道:“上来,能上的来吗?” 清平接了她的手,一用劲就翻了上来,动作间长袖翻飞,蹭过陈珺脸边,陈珺笑着躲避:“嗳。” 陈珺问:“走啦?你的小朋友呢,这次还来玩么?” 清平有些惊讶,转念一想明白过来,怕是陈珺担心她被孤立,所以才格外的留心她身边的朋友的吧?她心里有点感动,摇摇头道:“已经回家了。” 陈珺一夹马腹,马儿就奔跑起来,清平听她道:“既然如此,便带你去个好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快开新地图了,贺州地图还有两章攻略完毕 感谢大家的支持,你们的互动都很有爱,让蠢作者忍不住开心起来! 求留言花花收藏,鞠躬 第29章 仁心 去什么地方?清平疑惑的抱紧怀里的书袋, 陈珺今日驾马的速度极快, 她只听见耳边风声呼呼, 吹的人眼睛都睁不开, 恍惚间看见周围的石墙不见了,想是出了巷子。 马顺着青石板路一直跑, 来到一处山脚下,清平抬头向上看去, 葱郁的树木遮住了视线, 也看不出什么东西来。陈珺四下看了一圈, 疑惑道:“我记得就在这里的,怎么不见了。” 她驾马跑了一段路, 终于在杂草丛生的地方发现一条小路, 沿着这路策马狂奔,清平在她手臂间只看到一路长及过人的野草,马儿突然向前一跃, 一块平地出现在她的眼前。 陈珺翻身下马,把绳子栓在一棵树上, 自然而然的牵着清平向前走, 这山顶上原来建了一座塔, 塔身用青砖砌成,由下至上逐层收缩,形如锥体,各层皆有出檐。塔并不高,一层塔身有明显的火烧过后留下的焦黑痕迹, 仔细一看,各处皆有破损,陈珺边走边道:“约莫三百年前,西戎千晖族由云州入侵,一路竟打到贺州,眼看就要直逼恒州,破开帝都长安,时任贺州州牧的吴昌允率残兵抗击,但奈何势单力孤,被围困在这明霞山上。” 她们从后门进去,向上望去,长长的楼梯呈螺旋状,清平挽起袖子,跟着陈珺往上爬,就听陈珺道:“那时贺州伏龙岭以南皆是世家大族所居,她们倾尽族力,出兵支援吴昌允,竟拖住了千晖的主力,没想到就这么几日,战情突然逆转,西戎后方贵族争权内斗,自乱了阵脚;而此时朝廷大军集结由云州攻向边戎后方,千晖主力都在前线,万万没有想到后方王庭被攻破,只得撤兵回援。临走时屠戮岭南氏族,至使二十三支氏族仅存五支,岭南声势也大不如前,虽战后朝廷多有抚恤嘉奖,但逝者已逝......” “贺州州牧吴昌允便修缮此塔,却不许工匠将塔身被火烧出的砖墙换去,原来那时被围困明霞山上,千晖将领放火烧山,想将她们烧死在这山上,而山火烧及此塔时,蓦然下起雨来,一场大雨将火灭去,众官员才得以保全性命,吴昌允便将此塔改名为乐安,连带此城,也被改为乐安城,后被定为贺州主城。” 她们走在光线暗淡的楼梯上,陈珺以平淡的声音缓缓讲述这个故事,三百年前的过往溯流而来,人们不甘愤怒的吼叫声裹挟着战马的嘶鸣声,烈烈火光映出那一张张坚毅的面容,史册未必将她们的姓名一一记下,但那日的情景,仿佛已经超越时间与空间的束缚,在这陈旧破败的塔中再次浮现。 “到了。”陈珺一把拽住清平,猛的一用力,把她带到一处光线明亮的地方,清平刚从黑暗的地方出来有些不适应,用手挡住光线,感觉有风吹着头发,她慢慢睁开眼睛。 入眼处是薄薄的云气,淡淡的飘过乐安城,飞鸟从云层下掠过,清平终于见到这座城池的样子。所有的一切都缩小了,在她面前的城池规划有序,井井有条,街市,居民区,书堂,这些她所熟悉的地方原来只占据了乐安的一小块面积,一条长河如锦带般穿过整座城,河水闪闪发光,美轮美奂。 这座曾历经战火洗礼的城池如今已经恢复生机,丝毫看不出被摧毁过的样子,此时已近黄昏,橘色的阳光穿透云层洒下,如同过往的每一天,温柔的笼罩着乐安城。这壮丽的景象刹那击中了清平的心,一时间她心中感慨万千,有许多话在胸腔中急于吐出,但却好像什么都说不出来。 乐安城的边缘隐约可见绵延起伏的山峦,被一片雾气遮住,陈珺道:“越过伏龙岭,便是岭南了,因伏龙岭的存在将贺州分为岭南岭北,丽泽书堂中招收的多为岭南人,也是那次大战后,为重振岭南而由德高望重的学士们组建的。” 陈珺趴在栏杆上,笑道:“以往若是有什么不顺心之事,我便会来此处远眺乐安,便是有再大的烦心事,也随着这天上的云,一同被风吹远了。” 清平听到她这样说愣了一下,突然感觉有点无措,陈珺却看向更远的地方,迎着风,衣袍被吹的猎猎作响,她说:“女儿家要胸怀开阔,心有天下。若只限于自身,便如同被蒙住了双眼,只看得见自己要看的东西。你需立足脚下,尝人世之艰,而后于书中去寻你要的东西。” 她收了笑,墨色的眼眸在夕阳下有淡淡的金色浮动,肃然道:“李清平,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 苍茫云海间_第38章 清平哑然,她好像明白了陈珺为什么要带自己来这里,在她的注视下,清平觉得自己再也说不出什么欺瞒搪塞之词,她沉默片刻,道:“大概是想,看看这个天下,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她向下望去,想把这一幕刻在脑海里。落日熔金,沉默无声的覆盖塔身,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刻,塔檐上悬挂的金铎在风中摇响,空灵而飘渺,前世过往的记忆好像慢慢消逝,而这个世界的一切,却在她心中逐渐清晰起来。 . 深夜万籁俱寂,只听见窗外蟋蟀的鸣叫声,清平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想,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 恐怕她自己也不能给出一个答案,起先在王府时,她希望能早点存钱赎身;而后来她进了书房,又希望能看遍这个国家;如今在乐安读了几个月的书了,感觉想要的越来越多,人心是不知足的,总想要更好的。 清平却不知自己能做些什么,自己书也读的平平,对这个世界所了解的是那么那么的少,但今天陈珺带她去看乐安城,又为她心中带来了一种说不出的震撼。 人力虽有穷,却生生不息,在这片土地上繁衍出一代又一代,铸就恢宏雄伟的都城,建国立业,成就百世,甚至千世的功业,而后又被推翻重来,这其中仿佛有双看不见的手,不停推动兴亡更迭。 她突然觉得自己是那么的渺小,在历史的洪流中以一个外来者的姿态怀着敬畏的心仰望这宏大的一切,她重新回归到蒙昧无知,在梦中温柔的怀抱里,融入这个崭新的世界。 . 第二天早上清平起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几朵白云懒洋洋的飘过院子上方的天空。又是一个晴天,阳光洒在身上渐渐有了灼热感,她搬了凳子坐在后院的树荫下读书,那匹矮马呆呆的望着她的背影嚼着马草,鼻孔不断喷气,发出噗噗的声响,却在看到一个人的时候,立刻安静的低头吃草,眼睛也不敢抬。 “倒像是开窍了般。”刘甄站在陈珺身边轻声道,“清平书读的也是越来越好了。” 陈珺漫不经心的给黑马添了些草料,道:“与聪明人相交,就这点好处,点到为止即可。” 刘甄点点头,跟着陈珺去了屋里,她要关上门,陈珺拦住,道:“不必,开着就是。” 刘甄迟疑道:“小姐不怕.......” “你说清平?”陈珺坐在桌前为自己倒了杯茶,“她一点即通,你只需稍稍动作,这孩子就知道什么是自己该听的,什么是自己不该听的。” “况且,我如此费心费力,也是想把她留在身边。清平此人并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你以为她真是个懵懂的孩童?”陈珺饮了一口茶,“有人生来早慧,通晓世理人情,但这种人往往沦为钻营之辈,如无师长教诲,走向歪路的多不胜数。反观清平,她虽机灵聪明,却懂藏拙,昔日在王府下人中亦不出挑;静香与她有冲突,她也知忍让.......但其实这都算不得什么。” 陈珺放下茶杯,微微一笑:“刘甄,你也是极聪明的,若是你是清平,那日书房走水,你会去救静香吗?” 刘甄想了一会,老老实实道:“我恐怕是不会去救她的,为一个相识没多久的人甘冒性命之险,怕是做不到。” “是了。人人都将己身性命看的如此之中,难道李清平不知道?她也不是傻的,却为静香冒这么大的险,险些将自己都赔进去,图的是什么?”陈珺饶有趣味的摩挲着指节道:“一路走来,你我都看的到,她处变不惊,纵有千般不解,也是放在心里绝不流露......观她接人待事,不谄媚于上,也无不屑于下。在她心里,恐怕并无什么主仆上下之分;你我在她眼中,恐怕都是没什么区别的。那日大火,换是谁在其中,怕是她都会去救,刘甄,你明白了吗?” 刘甄道:“小姐是说她有仁爱之心,视人皆平等?” 陈珺铮的一声抽出长剑,取了一块绒布来回擦拭,她将长剑置于晨光中,剑身雪亮,映出一双深沉的眼眸,她轻声道:“只愿她于这人世中仍能保留此心,也不枉,我今日所做的一切。” 刘甄思量片刻,道:“我观清平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小姐费心而为,她自然都知晓的。” 陈珺闻言轻笑道:“刘甄,你此话倒是不假,清平的确极重恩情,但我不要她如何报偿,我要她知礼晓义,要她懂得何者为大,要她心甘情愿的——” 她手中长剑铮然入鞘,卷起空中灰尘,在阳光中变成金色的光点,继而纷纷落下。 “为我所用。” . “余珺!”吴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清平放下书就往前院跑,去开门。 陈珺已经开了门了,吴盈进门先向她行礼,期期艾艾道:“余姐姐好,请问余珺能去我家吃饭吗?我已问过父亲,他许了。” 清平在她们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抬头和陈珺的视线撞到一起,陈珺笑笑道:“当然可以了,只不过要叨扰家君了。” “不会的不会的!”吴盈摆摆手,眼睛亮晶晶的,欣喜道:“那......可以在我家歇息一晚吗?” 陈珺拧了拧眉,向清平看去,问道:“你想去吗?” 清平点点头,陈珺松了眉头,道:“那便去吧,路上小心。” 又思及去吴家路上太远,牵了那匹矮马出来,对清平道:“敢骑马吗?敢就骑去。” 那矮马懵懵懂懂的被牵出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清平接过引绳,翻身上马,陈珺扶着吴盈上去,吴盈笑的非常开心,两颗酒窝又深又甜。 清平学着陈珺的样子一夹马腹,喝道:“驾。” 那马纹丝不动,呆立在原地,好像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搞什么,清平大窘,马难道还会熄火吗?她不信邪,又呵斥了几声,矮马仍是不动。 陈珺几乎要笑出声来了,吴盈见清平窘状,小声建议道:“不如我们走路吧,走路也一样的。” 清平坚定的摇摇头,今天要和这马杠上了,陈珺笑着圈住清平的手,手把手的教她抓住引绳,把脚放进脚蹬里,在她耳边道:“再来一次,没事的。” 清平只好又喝道:“驾!” 陈珺趁机在马屁股上重重的拍了一下,那矮马极不情愿的迈开脚步,走出院门。 吴盈高声道:“余姐姐再见啦!明日我再将余珺送回来!” 陈珺在她们身后挥挥手,转身进了院子,又想起方才清平骑马的情形,觉得可笑至极。靠在门上笑的毫无形象,一路打跌,扑进屋子里。 刘甄刚才在后院晒被子,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听到动静出来时清平已经走了,只听见陈珺的大笑声,惊起停在院墙上的麻雀数只。 . 清平第一次骑马,虽然不是那种高头大马,却仍不敢放松,小心翼翼的把控节奏。 这矮马偏偏极具探险精神,清平让它走东,它就要向西,要它去南,它必定往北。 一趟路下来,去吴盈家费了不少时间,但吴盈一路上还是非常高兴,没嫌弃这马的速度太慢,和清平有说有笑的,一路慢悠悠的回去。 吴盈家在东城,沿途树木葱茏,遮住阳光,也不算很热,只是两个孩子共骑一匹马,靠的又近,免不了出了一身汗。 清平被颠的头昏脑胀,在吴家门前下了马,那门开了一道小缝,出来一个下人打扮的少年,见到清平牵着马,微微有些惊讶。 他身后是个身着淡绿色长衣的男子,梳着发髻,簪着素雅的银簪,并无带耳环之类的,但却显得十分雅致,他的容貌与吴盈有几分相似。清平向他行礼,他道:“是余珺吗?请进吧。” 有下人过来牵走了那马,清平踏入院中,才发现吴盈家好大,恐怕是买下了周围的院落一道打通而成。 苍茫云海间_第39章 院中种了一棵梧桐树,枝叶繁茂。而院子两侧则种了些花草,皆打理的井井有序,来往的下人都低头噤声,吴盈的父亲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清平进去。 这是清平第一次来别人家做客,她不敢乱看,恭恭敬敬的跟在吴盈后面,正厅中放着一扇绘着荷花的屏风,屏风前摆着一张桌子,上面已经摆好饭菜,吴盈父亲上了主位,吩咐下人:“你们退下罢,在外候着。” 仆人们齐声应道,而后退下,吴盈父亲笑道:“你既与吴盈是同窗,怕平日少不得多照看些她,这孩子性子倔,也望你多担待些。” 说完以茶代酒,要向清平敬上一杯,清平不敢受,忙起身道:“叔叔客气了,在书堂里都是吴盈照顾我,我也没做什么,吴盈于功课上助我良多,怎么好意思受您这杯茶?”又敬还吴盈父亲,吴盈父亲笑了笑,道:“不必这么多礼,余珺,吴盈每月回来都要与我说些你的事情,她在书堂中也无什么朋友,这日月休沐归家,倒是频频与我说起你来。既然你们是好友知交,就不用多礼了,用饭罢。” 他话音刚落,就从屏风中出来几个下人布菜舀汤,清平感觉这吃饭的仗势根本不像个小户人家,突然想起吴盈父亲乃是乐安吴家嫡子,观他行事确实有大家风范,仔细想想吴盈也是和他极为相似,做事细致周到。 吴盈父亲没用几口就从席上退下,道:“我在这怕你们都不自在,休沐难得,便趁着现在多说说话罢。” 他带着一干下人离开,吴盈见他走远,才对清平扯了扯嘴角,无奈道:“我父亲就是这样子,他说什么你都别放心上。” 清平倒觉得没什么,道:“叔叔没说什么啊,你别多心啦。” 吴盈小心翼翼的观察着清平,确认她真没生气,才松了一口气道:“那就快用饭吧,吃完了我们出去玩。” 两人用完饭后,吴盈去换了身衣裳,带着清平出门,吴盈父亲本来要给她们安排一辆马车,找几个仆从跟着,都被吴盈给拒绝了。清平发现她并不是很喜欢父亲的这种做派,吴盈带着清平急急忙忙的出了门,清平跟在她身后问:“要去哪里?” 吴盈笑道:“去街上,你去过城东这边的街市吗?” 作者有话要说:  哇,越来越多的读者来了,很感谢大家的支持,投雷的朋友你们破费啦!~ 蠢作者不玩围脖的,就是用来放车车! 感谢大家的支持和鼓励,你们的留言给了我很大的动力,感谢新朋友的营养液,鞠躬~ 第30章 盈盈 清平自从来了乐安, 就只去过家边上的市集, 大部分的时间都在书堂, 休沐时也只在家中。陈珺要忙自己的事, 也不见得有时间带她出去逛逛,所以她还真没仔细逛过乐安的街市。 吴盈拉着清平在人群里穿行, 她们站在桥上向远处望去,只见人头攒动。这条大街竟是如此的繁华, 宽阔的长街两旁店铺林立, 飞檐楼阁, 从高处垂下的幌子在风中轻轻飘起。这街道仿佛望不到尽头般,道路上来往的拉货车马缓慢的在人流中行驶着, 锦衣商人们在钱庄门前问安行礼, 继而去了隔壁的饭庄。偶尔可见异装打扮的外族人,身材高挑,穿着皮袄, 头戴毡帽,深目高鼻, 瞳色微蓝, 与一帮贺州商人混在一起。 清平有些好奇的看着一个外族女人, 她身边跟着一个同样打扮的女孩,百无聊赖的打量着周围的人,面露不屑的神色。清平从她边上经过,多看了她一眼,吴盈嫌弃般的拉着她快步走过, 那女孩和她对视,电光石火间,女孩怔怔的看着清平,好像是看见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清平对她笑了一下,转身跟着吴盈挤进人群,吴盈抱怨道:“早知道还是坐车来了,没想到今日人这么多。” 吴盈实在被挤的没办法了,新换的袍子都被挤的皱巴巴的,她抓紧清平的手在人潮中灵活的走来走去,最后用力钻出人堆,扯着清平进到一条人少些的巷子里,清平也被挤的够呛,两人站在巷口,心有余悸的向外看了看,而后相视一笑。 吴盈道:“算了算了,我们走这条路吧。” 就在她们走后,繁华的街道上突然传出马受惊后的嘶鸣声,方才与清平对视的异族女孩奋力挤开人群,却不小心惊了拉货的马,她着急的在人流中张望着,像在寻找着什么。 但目之所及处皆是一张张陌生的人脸,女孩拳头握的紧紧的,牙关紧咬,愤怒的跺了跺脚。 . 清平和吴盈正在逛书店,吴盈买了些纸和笔,看到一个架子上放着一堆话本,怂恿清平去买一本带回家。清平拿了一本随手翻了几页看,讲的还是什么小姐公子的故事,觉得太刺眼,又放了回去。 她到现在还是不能接受自己以后要娶个男人的实事,一想到就觉得毛骨悚然,干脆想都不想。吴盈见状以为她是害羞了,颇为老道的搂过她的肩膀,拿起一个话本义正言辞道:“余珺,先生说什么?要多读,才能作的出好文章不是。” 清平推开她的手,皮笑肉不笑道:“不如你买回去吧?你瞧瞧那上次作的诗.......”作势要读,吴盈急忙放下手里东西捂住她的嘴,道:“好了好了,你别说了。你不说我,我也不说你,行不?” 清平哼了一声,这才放过了她,想起先生读到这诗一口茶都喷出来的样子,硬是忍住没笑出来,吴盈又拉着她上了二楼,想看看砚台,伙计殷勤的在前面引路。 二楼已经有人在了,一个身着青色儒袍的少女带着两个仆从正在挑选砚台,伙计躬身道:“小姐慢慢挑选,若有事便叫我。” 吴盈点点头,抓紧时间去看那砚台,清平对这文房四宝一点兴趣都没有,吴盈挑了块雕工细致的青石砚,这砚台石质一般,但工匠用心灵巧,顺着青石的色泽深浅,将这块石头雕成一个水塘的模样,用来研墨的凹陷处是极深的绿色,而围绕这周围的浅色则被雕琢成莲叶,芦苇之类,砚台不大,刚好是一个手掌的大小,可以随身带着。吴盈捧着这方砚台,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清平悄声问道:“买吗?” 吴盈有些犹豫,附在清平耳边道:“我怕带的银子不够,刚才已经买了纸笔了。” 清平也没带什么钱出来,有些尴尬,两人对着砚台发了会呆,清平道:“不如问问店家吧?” 二人正要叫伙计上来,突然旁边穿来一个声音:“两位,这方砚台我家小姐很是喜欢,不知道能否割爱?” 说话的是那两个仆从中的一个,言词十分恭敬的样子,吴盈去看那少女,觉得对方外形看起来非常熟悉,清平已经瞧出来是谁了,这不正是之前在竹林,跟在吴钺身边的女孩吗。她明明认识吴盈,却要故意让下人来说话,摆明了是看不上吴盈的身份。 清平轻描淡写拱拱手道:“这不是同书堂的师姐嘛,真是失礼了。” 仆从惊疑不定的扫过她们两人,那少女手持折扇侧身,恍然大悟般道:“原来是吴师妹,这是你的同窗?真是失礼了,方才未曾认出你来,不要见怪。”转身向清平道:“这位是余师妹吧,也是好久不见了。” 她这话说的十分敷衍,清平直接拉着吴盈就要下楼,她却伸手拦住,笑道:“吴师妹这块砚台,不知可否让给我呢?” 吴盈皱眉道:“林璇师姐,凡事也要讲究个先来后到吧?” 林璇手上一抖,折扇开了半边,她悠然道:“我买这方砚台是为了去贺你表哥生辰的,横竖你又去不了,何必与我争执呢,你说是不是?” 吴盈的身份在吴家可以说是非常尴尬,虽然她姓吴,但却上不了吴家的族谱,又加上逃生子的身份,一般吴家族内的宴请,都不怎么会请她去。吴盈闻言脸色刷白,眼睛凝出尖锐的恨意,吴家请不请她倒是无所谓,但她最厌恶的就是被人反复提及的这个逃生子的身份,哪怕是略微的提起,都会让她心中升起一种无力之感,仿佛被人扒光了丢到大街上,尊严荡然无存。 忽然有人握住了她的手,清平接过那块砚台淡淡道:“君子不强人所爱,师姐还是让一让吧。” 林璇冷冷一笑,将清平上下打量一番,见她穿着普通,心中便有些不屑一顾,只道:“你算什——”然而却突然见她腰间的玉玦,面色一变,刚要说出口的话硬生生收了回去,林璇勉强笑笑,道:“余师妹说的也是,这砚台就归吴师妹好了。” 说完又仔细打量了清平的脸,带着仆从匆忙离去,吴盈还未说什么,见她背影远了,才与清平说:“这人真是不知所谓。” 清平点点头表示赞同,又问:“她姓林,是岭南的那个林家?” 吴盈扯了扯嘴角,去楼下付账,道:“可不是么,自然就是那个林家。能去我表哥生辰宴上的,哪个不是出生名门。” 清平听她口气郁郁,知道她心里不高兴,安慰道:“别放在心上就是了,到时候你去了官学读书,到了苍梧郡,不就见不着她们了吗?” 吴盈深吸一口气,道:“我去了苍梧郡,难道她们就不能去了?说到底还是我自己没本事,才叫别人笑话了。况且官学是那么好考的?还能不能考上都未可知。” 她这样一说,清平也不好再说什么安慰她了,索性什么都不说,陪着她把砚台包好,两人沉默的走到巷口,吴盈突然道:“我不是冲你发脾气,我——” 清平温柔的打断了她:“我知道的,这没什么。” 苍茫云海间_第40章 知了的叫声从远处传来,巷子中隐约可听见长街上的喧闹人声、不知名的吆喝声渐渐远去,一片阳光落在她们脚边,吴盈看见清平的浅色眼眸像日光下的溪流,清澈的眼睛是那么的温和。 半响,她才轻轻道:“谢谢。” . 回到吴家已临近傍晚,用过晚饭后,吴盈父亲又体贴的离开,屏退了下人,给她们留下了足够的空间玩闹。吴盈觉得今天也没带清平去街上见识到,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决定偷偷带清平去澡堂泡澡。 吴盈裹了几件衣服,从后门溜了出去。又担心被下人发现去和她爹告状,一路狂奔,拽着清平来到了澡堂。 乐安在岭北,延续了北方人的生活习性,喜欢泡澡,哪怕是在夏天,澡堂也是不关门的。吴盈熟门熟路的进了澡堂,把手中的衣服交给伙计,道:“要个小些的池子,安静些的。” 伙计应声,掀开帘子,领着她们穿过水雾弥漫的浴池,最后在一处帘子前停下,吴盈数了银两付给她,那人便道:“两位将脏了的衣衫挂在竹竿上便是,会有人洗好送来的。” 两个人坐在水汽腾腾的浴池中,都舒服的发出一声喟叹,抻开四肢,半靠在石壁上。温热的水流从竹筒中流出,令一侧也有一个竹筒,清平踢了踢吴盈,道:“那个是什么?” 吴盈懒洋洋的瘫在池子里,瞥了一眼那空着的竹筒道:“应该是冷水吧?我也记不大清楚了。” 清平过去把那个翘起的竹筒按下来,没过一会,冷水就流了出来,她把竹筒抬上去,水也就停止了。 吴盈看了看清平,道:“你头发真黑。” “太长了。”清平无奈的拧了一把湿漉漉的长发,事实上她并不喜欢留这么长的头发,但一直没机会剪掉些,幸而长的慢,束起用布包好,倒也没什么。 吴盈道:“不算长。” 因为刚才清平放了些凉水进来,水池中的雾气也散了些。清平靠着石壁,长发被她捋到背后,清澈的池水中她窈窕的身形一览无余,水滴顺着锁骨一路滑下,她不自觉的摊开双手,头向后仰去,修长的脖颈呈现出完美的曲线。吴盈怔怔的看了会,有些难为情的偏过头去,又瞥了几眼,恼怒的按下出热水的竹筒,随着水流涌进池子,雾气又轻轻腾起。 有人把清洗好的衣服,烘干后挂在竹竿上送进来,她们便起身擦净水,穿好衣服后回去。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半夜,月已中天,吴盈做贼般从后门进了屋,见无人发觉,忙带着清平回到卧房,合上门后才长舒一口气。 吴盈状似漫不经心道:“余珺,别睡客房了,上来和我睡吧。” 清平也不愿那么麻烦,还要跑到客房去睡。于是解了头发,穿着里衣爬上床,她发尾没干,就靠着床边睡,省的弄湿了枕头。吴盈是第一和别人睡在一张床上,心里莫名的有些激动。她把薄被分了一些给清平道:“睡进来些吧?别掉下去了。” 清平今天又是骑马又是逛街,泡了澡后困意便止不住的涌上来,没多久就闭上眼睛睡着了。吴盈虽然也累,心里却不知怎么的,莫名其妙的兴奋,她见清平闭上眼睛,轻轻推了推她,道:“你睡了吗?” 面前的人气息悠长,明显是睡着了。吴盈慢慢地靠近了她,躺在她的枕头边,望着清平平静的睡颜,心里那股兴奋劲也消了下去。她伸出手指,在半空中轻轻触碰清平长长的睫毛,那种悸动又出现在她心里,吴盈索性什么都不想,闭上眼睛睡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  额,感谢大家的投雷,我还不知道怎么看这个投雷的名单。。。 也感谢一下围脖上推我文的妹纸,非常感谢,突然间收藏巨增真是惶恐啊 好罢,关于有读者问是不是双处的问题,这里回答一下是的,从头到尾哈,没有别人,只有彼此! 坚持一对一的基本恋爱路线不动摇! 感谢大家支持,非常感谢,鞠躬~ 第31章 他乡 第二日清平从吴盈家早早就出来了, 吴盈还想送她回家, 但清平态度坚决, 不肯她送。今天是休沐的最后一天, 两人下午还不是要在书堂见面,送和不送似乎并没有什么区别。吴盈父亲想留清平用饭, 但清平婉拒了,留宿别人家已多有不便, 她并不想再多做停留打扰。 矮马在吴盈家歇息了一夜, 毛色都变的有光泽了些, 清平摸了摸毛,感觉好像被洗刷过。这马精神昂扬, 看起来似乎得到了很好的照顾。清平翻身上去, 试探性的夹了夹马腹,矮马动作利落,抬蹄就跑, 她虽然在马背上被颠簸的够呛,但也享受了一把骑马奔驰的快感。 等到回到家中, 恰好是中午, 陈珺听到声响去开门, 也没多问清平什么。刘甄见清平回礼,就多添了一副碗筷上来,三人一起用了饭。下午时,清平收拾了东西,陈珺已经站在院子外面了, 清平注意到她又换了一身衣服,好像是骑服,腰侧的线条十分好看,陈珺拉着清平上马,送她去书堂。 路上陈珺惋惜道:“这次没时间考你,也不知道你的字写的如何了。” 清平从书袋取出一张练字的纸递给她看,陈珺瞥了一眼,伸手夹着纸张防止飞走,搂着清平示意她展开,清平打开纸,陈珺仔细看了看,笑道:“是有所进步,写的好看多了.......不过你这字?” 那字体有几处地方很是眼熟,陈珺发现居然是自己的字,忍不住轻轻敲了敲清平的头,笑意直达眼底,佯怒道:“小滑头,仿了我的字来讨我欢心?” 清平看不到她的表情,以为她真生气了,只好收了那纸要撕成碎片,陈珺没想到她误会了,出手拦住她道:“行了行了,没有怪罪你的意思。写的好,粗看仿的也像,不过你为什么要仿我的字呢?” 清平道:“因为写的好看。” 陈珺心道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做什么事都是由着自己喜好来,有心想教训她一番,又想起不可操之过急,干脆又考校了清平今日所学,心中略微有些满意。 清平被她问的满头大汗,觉得这些问题真是又古怪又刁钻,腹诽了陈珺一顿。到了书堂前,陈珺才道:“我有事要办,得离开乐安,约莫四个月以后才会回来。这四月的休沐,你便呆在书堂里,不要出来,知道了吗?” 清平微微一怔,刚想说话,陈珺却在她耳边道:“嘘,别多问,把书读好,记住我的话。” 书堂已经到了,她把清平放下马,清平站在书堂大门口,两人对视,周围来来往往的车马行人,陈珺看了她一会,示意她进去。而后她策马离开,一种奇怪的感觉驱使她回头,但她忍住了,她猜测清平可能还站在那,一直看着她。 有进来的孩子好奇的打量着清平,她站在大门口,看陈珺消失在拐角。清平叹了口气,感觉那种飘渺虚无的命运又要降临在她身上,但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安静的等待。 好像无论如何去努力,该离开的始终是要离开的,一个人的生活仍要继续,就像她对吴盈说的话,属于她的,也仅有自己。 . 在慧雅阁读书的时间过的很快,清平闲暇之余喜欢去藏书籍种类繁多,借书时要去先生那里取借条,借了什么书都要被登记在名册上,清平借了几次觉得太麻烦,索性直接呆在里面看。 吴盈想找她也只能到藏书阁,阁中严禁喧哗,小声交流都不许。两人自取所需的架坐在地上看,或靠在窗边看,时间长了,吴盈也自发的跟着清平来看书,两人之间除了用饭时话要多些,大部分时间都用在功课和看书上。 渐渐的吴盈发现清平越来越沉默了,但这种沉默不是无话可说,更像因为内心的平静宁和,体现到行为上来。其实仔细想想这种心态不该出现在清平这种少年人身上,但吴盈对着清平从来不会多想多问,觉得她做什么都是再正常不过的。渐渐的吴盈也被她的气场所感染,两个人静心读书,从不过问身边发生了什么事,如此于功课之上大有进益,倒是得了先生几次表扬。 六月末的休沐清平没有回去,呆在自己房间里练字。她没和吴盈说这件事,饭堂在休沐期依然开着,如此似乎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休沐不回家的学生还是有很多的,有些家离的远,或者在别的州的,都是不会去的。时间长了,冲淡了回家的念头,看到别的同窗好友回家,也不是那么难受了。 清平趁着这三日书堂人少,到处逛了逛,丽泽书堂占地面积广,其中种植了许多花木,点缀在楼阁院落之间,白墙青瓦映衬红花绿叶,细品也别有一番趣味。 这日清平在慧雅阁湖边的一处树荫下看书,太阳毒辣,知了在树上叫的欢快,惹的人里中烦闷。突然对岸飘来模糊的笛声,清平凝神听了一会,那声音断断续续,但曲调却似曾相识,她收了书,顺着声音的方向寻去。 对岸的桃树长满了叶子,绿荫之下,坐着个少女在吹笛子,那曲子有些悲伤,清平站在一边细听了会,一时没察觉,书从袖口掉在地上,笛声同时也停了。 “谁在那里?” 清平只好出来,拱手行礼道:“抱歉,打扰了——” 苍茫云海间_第41章 然而一句话还未说完,那人已经起身,冷冷道:“原来是你。” 没想到吹笛子的人是吴钺,清平无奈的捡起书塞进腰上,淡然道:“自然是我。” 吴钺收了笛子,不悦道:“你为何在此处。” 清平奇了,道:“怎么书堂这么大,师姐还要管我去哪里?莫非这书堂是师姐家开的?” 吴钺被她噎了一下,颇为不善道:“你若是知情识趣些,就不该出现在我面前。” 清平觉得这些世家子女简直就是有病,她懒得对应吴钺,随意拱拱手道:“好的,我这就走。” 吴钺没想到她说走就走,脱口而出道:“你先别走!”说完又心中后悔,清平回头看她,吴钺想了想,道:“那块玉佩,你——” 清平虽然有些不耐烦,但还是温和回答道:“师姐放心,那件事我谁也没说过。” 听她主动提及那晚的事,吴钺眼神游离,不敢向她看去,心里仿佛住了个鬼,虚到没办法。 那夜她只喝了一点酒,说起来也并没有到昏头的地步,难道真是色|令智昏?吴钺忍不住去看了看清平,她似乎又长高了些,面容白净,五官秀丽。穿着普通的儒袍,明明和大家一样,但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想到这里,吴钺闭了闭眼,刚想说什么,就听面前的女孩淡淡道:“那夜的曲子,是师姐自己的写的词么?” 吴钺下意识就应道:“嗯。”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些什么,她有些恼怒,刚要出言呵斥,却听她低声道:“那句‘寂寞故国月,独行他乡里’写的真好。” 她说完就潇洒离去,零星光点透过叶间洒在她的袍子上,吴钺站在原地,取出笛子,以手轻抚笛身,怔怔的看着。 . 陈珺既然说四月以后回来,清平算了算,似乎要等到九月末。七月流火,乐安的夏天来的快也去的快,仅仅热了一个月,天气就渐渐转凉,偶而下一阵小雨,坐在窗前观湖面涟漪圈圈,鸟鸣声在绿叶间时响时歇,不知不觉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在的日子平静如水,上课下课,背书练字,习文作诗,日复一日。清平始终只有吴盈这么一个朋友,其他的哪怕有心结交,她也是淡淡的,疏离有礼的拉开距离。她内心总记得自己不是‘余珺’,为了给陈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她一直都保持低调,远离其他的同窗,尽量让自己不那么出众。慧雅阁中读书好的,天资聪颖的到处都是,也不缺她一个。时间长了,众少女发现她似乎并不是很想交友,也对她失去了交往的兴趣。 在往后的许多年里,清平回忆起在丽泽的日子,觉得那时虽然过的平淡,每日就是读书练字,却过的非常快活。 而余珺此人,在许多人的回忆中,只是个面貌模糊,沉默寡言的同窗,随着年月渐长,能勉强回忆起来的,也只是余珺这么一个名字罢了。 . 那日晨起,清平听见窗外有鸟叫声,抬头看,是几只灰色的麻雀在树上叽喳个不停。 她起身去饭堂用饭,而后在藏,这种看似单调的生活方式隐藏着她不为人知的乐趣,是属于她一个人的乐趣。 这是七月末的休沐,清平自然是没有回去的。她在书堂逛了几圈,走过一条小路,偏偏不走大道,拐弯抹角的走崎岖不平的小路,惊了几只栖息在树上的鸟儿以后,去了藏书阁。 清平自知自己的愚笨,总要比别人付出许多的时间和精力才能把一件事情做好,是以她在功课上永远不敢掉以轻心,长久以往,这样的努力也能见成效。说起来读书能有什么技巧呢?不过是勤学苦读罢了。 她待到中午,就去饭堂用饭,没想到刚寻了个位置坐着,吴盈就怒气冲冲的出现在她面前,道:“你休沐不回去,为何不与我说?” 清平捧着碗吃饭,闻言看了她一眼,感觉有点心虚,还是故作淡定道:“忘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吴盈瞪了她一会,泄了气,趴在桌子上道:“你......可是你家人不在?不便回去,若是如此,你何不来我家?” 清平道:“在书堂呆着也一样的,何必去打扰叔叔?” 吴盈没想到以她们两人的关系,清平居然还如此见外,想发火又发不出来,饭堂里零散坐着几个用饭的人,清平问她:“吃过了吗?” 自然是没有的。 吴盈本想趁着休沐去寻清平玩,但去了她家门外却发现大门紧闭,锁上落满了灰尘,一看就是无人在家,已有些时日了。她便匆忙来书堂寻清平,此时正值饭点,她就直奔饭堂而来了,果不其然,清平正慢悠悠的用饭呢。 清平见她不说话,就自去给她打了饭菜,吴盈没气多久就肚子饿了,捧起饭碗大口吃饭,把剩下未消的气都发泄了个尽,清平等她吃完,道:“走吧,去藏书阁。” 一下午的时间又这么过去了,等到金乌西沉,清平把书放回去,拉着吴盈走到外面,问她:“你是不是要回家了?出来这么久了,也没和家里说一声,叔叔怕是要担心的罢?” 吴盈有些不耐烦道:“我知道了,我这就回去。” 清平看她又急冲冲的跑远了,摇了摇头回了房间,翻开陈珺的字开始照着练,直道天黑,她才点起油灯,突然传来敲门的声音,吴盈的声音在,门外传来:“开门开门!” 清平没想到她去而复返,给她开了门,吴盈喜笑颜开,道:“我回去和父亲说了,我也要休沐呆着书堂里。”她说着就往清平房间里瞟,“你在干嘛,练字吗?” 清平把她放进来,继续把剩下的字写完,才去洗了手收拾了桌子,吴盈好奇的看她忙来忙去,道:“余珺,我今天可以和你一道睡吗?” 清平看了看自己的床,感觉睡两个人实在是有些勉强,就劝她回自己房间睡,吴盈却说:“我住的那里没几个人在,一个人睡感觉心里有些害怕。” “好吧。”清平只得认命去收拾床铺,吴盈也来帮忙,为了防止她添乱,清平直接把她请到一边去了,吴盈只好坐在书桌边,问道:“我可以看看你练的字吗?” 清平回道:“随意。” 吴盈便去翻清平方才写的字,看了几张,清平就把床铺好了。吴盈放下手里东西,和清平去简单的洗漱了一下就爬上床,两个女孩都穿着单衣,在床上玩闹了一会,吴盈非要搂着清平睡。床太小,这样搂着似乎要好些,清平便随她去了。 七月的休沐便这样过去了,八月中旬的时候,慧雅阁里一批学生升到谦益院去读书了,清平和吴盈也正在此列,她们万万没有想到居然会这么快,同一时间入学的同窗们又的还在蒙学蹉跎,有的刚升到慧雅阁,而她们却要去谦益院了。 那日拜别了先生,将东西搬到更远的谦益院,谦益院被分成许多院落,清平和吴盈这次没那么好的运气,被分开了,在不同的院中。 谦益院里要学的东西更多,先生们开始教如何写文,切题,规范条理,表达自己的观点,十分耗费精力和时间。清平在院中没有见到吴钺,听吴盈说是在家中请了先生,等着十一月末去参加官学的考试。 这个八月的休沐清平依然没有回去,吴盈也没问原因,她遣人回去告诉父亲,也跟着清平留在了书堂中。不过功课繁杂且多,两人都在费心费神应对功课,藏书阁也没时间去了。 九月末马上就要到来,谦益院的学生却接到一个通知,这次贺州的官学报考的名额空了大半出来,教谕便和先生们商量,不如让学生们都去试试,若是不成,回来继续读书就是。便为她们都报了名,这下好了,清平更是通宵夜读,有时候吴盈也在她房间看书,两人累了就倒在床上睡做一团。 九月末的休沐,清平却没有等到陈珺来接她,而此时她也无暇去细想这件事了,一直到十一月,谦益院的众学生都怀着忐忑的心情上了考场。 这是清平第一次上考场,场地在乐安城的官府边上,检查完众人的考牌后,她们进入场地坐到各自的位置上,等待考试。 清平发现这古代的考试似乎和现代并没有什么区别,遂安下心来认真答题,仔细注意了先生平日强调的几个问题,字体端正,卷面整洁,便不再犹豫,读题润笔,开始答题。 一个半时辰后考官敲响锣鼓,便有人来收卷,当着众人的面将卷子封好入袋,随即宣布考试结束。 众人起身,向主考官行礼,完后就排队离开。 三日后便可放榜,吴盈被家里的马车接走了,清平独自一人回书堂。 她思考着今日的题目,感觉自己写的还行,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考上。走着走着,突然前面站着个人,清平低头想着自己的事情,便要绕开她继续向前。 苍茫云海间_第42章 谁知那人伸出手拦住她,道:“清平?” 乍闻这熟悉的声音,清平猛的抬头一看,正是陈珺,她牵着马,低头看着自己。 陈珺长高了许多,她带着斗篷,白皙的皮肤被晒的有些黑,眼神却明亮锐利。她扶了扶帽檐,对清平笑了笑,低声道:“去收拾东西,我们要走了。” 第32章 纸鹤 走?去哪里? 清平有许多话想问她, 说好的九月怎么却到十一月才来?但很明显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 陈珺左手轻轻向后靠了靠, 清平跟着她的动作看去, 衣袍遮掩下,她手上赫然握着一把剑。 城中不许私人携带武器入城, 除非有报备,否则巡逻官看见, 就是以贼寇之名当场拿下, 送至官府等候发落。而陈珺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带了一把剑出来, 这说明了什么问题? 陈珺见她眼睛看向自己的剑,便伸出一根手指轻压唇上, 以眼神示意她不要多问。 清平点点头, 一如既往平静的走进书堂,她袖子下以手握拳,指甲狠狠按进肉里, 深深吸了一口气,左右看了看, 才快步走到房间, 开始收拾东西。 字帖要处理掉, 但是太多了也拿不走,她收拾好东西以后。索性关紧门窗,打开火折子,想烧了算了。浓烟滚滚,她又担心被人发现, 急忙把水倒在上面,奈何还有大半字帖,烧是不成了,干脆直接泡进水桶里,宣纸遇水则湿,上面的墨迹也在水里散去。 清平把地上烧过的纸随便塞进床下,她锁了门离开,刚走到慧雅阁的湖边,就听见吴盈在叫她:“余珺!等等我呀!” 清平差点被吓了一跳,她心中着急,但表面上无论无何都不能让吴盈看出什么来。吴盈跑过来,满头大汗,手里抓着一张纸道:“清平,你今日的题答的如何?” 清平点点头,道:“还好吧,你不是回家了么,怎么又来书堂了。” 吴盈有些不好意思,从袖子里摸出一只纸鹤,道:“我问过家里的下人,他们都不会叠你这个样式的纸鹤,你能再教我一次吗?我想折给我父亲。” 在清平紧张的注视下她还拿出一叠彩纸,挑了一张道:“来呀,你再折一次我看看。” 清平只得认命地给她折了一只纸鹤,越是紧张她反而越冷静,那只纸鹤也折的像模像样的,吴盈低头看着她上下翻飞的手指,看着那只纸鹤在她手中成形,蓦然心里涌上一股不知名的冲动,她一把握住清平的手,结结巴巴道:“余珺,那个,如果我没考到官学,你......你会等我一起吗?” 清平被她突然一握,没抓住那只纸鹤,直接就掉到了地上,她只好捡起来塞进吴盈的手里,没好气道:“你如果都考不上,我难道就能考上了吗?” 吴盈接过那只纸鹤,讪讪道:“万一嘛,我是说万一。”她把那只纸鹤珍而又重的叠好放进袖里,低头道:“如果你没考到,那我会等你的。” 清平不知道该说什么,既觉得悲哀又觉得可笑,她想说我不叫余珺,我姓李,我叫李清平。但她只是徒劳的张了张嘴,那些话都哽在喉头,一个字都蹦不出来。吴盈抬头飞快的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眼睛居然红了一圈,有些无措道:“ 你怎么了?......我肯定考不到的,我考到了也不去,等你一起,好不好?” 她笨手笨脚的想去给清平擦眼泪,却发现她并没有哭,清平握住她的手,凝神注视了她一会,才道:“回去吧,吴盈,我姐姐今日来接我,她在外面等着呢。” 吴盈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心跳如鼓,慌乱的收回手,呐呐道:“好的,好的,我知晓了。” 她站在湖边看着清平快步走远,才取出那只纸鹤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其实她聪明的很,早就会折了。她只是喜欢看余珺折纸鹤的样子......吴盈脸颊微红,想起刚刚余珺眼红的样子,忍不住心中一动。 这时一滴水从天而降,打在纸鹤的翅膀上,吴盈心疼的把那只纸鹤收好,抬头看天,不知何时天空阴云密布,隐约有雷声传来。 要下雨了。 那只装在袖子里的纸鹤明明是纸做的,却好像是有重量的东西,她整了整衣服,望着清平离去的地方,感觉有些莫名的羞|涩,旋即快步离开湖边。 . 清平走到门口,陈珺诧异的打量着她,道:“ 你的东西呢?” 她扯了扯嘴角,自己主动爬上马,道:“字帖烧了,书和其他东西没什么可拿的,不要了。” 陈珺失笑,道:“倒也不用这么小心。”说完她便策马离开,在市集转了几圈,因为要下雨了,街上摆摊的人都收拾了东西准备回家。 陈珺带清平来到一间客栈,客栈外面停着马车,许多人进进出出,她下了马,任伙计牵走,拉着清平上了楼。 推开客房的门进去,刘甄已经在里面等候了,还有一些精瘦高挑的年轻女子,陈珺双手按在清平肩膀上,对她们笑了笑,道:“诸位,我们的‘小姐’到了。” . 这场雨下的又急又大,许多来不及回去的路人都进到客栈里避雨。客栈的柜台上,掌柜看了看雨势,对一旁的伙计道:“下雨了?去看看马棚,别让雷惊着客人的马。” 伙计应了,就要去看。这时从楼上下来一队人,为首的是个头戴玉冠,穿着富贵的少女,她一身簇新锦衣,上面以银线绣着繁复的纹饰,端的是气度不凡,身后跟着仆役二人及一众护卫,掌柜见这仗势,离了柜台上前道:“客人止步,外头下雨了,瞧这雨势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不如多在小店歇会,如何?” 那少女闻言微微一笑,拱拱手道:“多谢盛情,但不必了,我还有要事,就此告辞了。” 一辆青色马车迎着大雨缓缓驶来,在众人的注视下少女上了马车,她身后的侍卫也翻身上马,戴上斗篷披风,马蹄踏进地上的水坑,溅起泥水,一干人便这样消失在掌柜的视线里。 . 雷声滚滚,响彻天际,如游龙般的闪电在云层中时隐时现,清平只听到雨打在车顶噼里啪啦的声音,她们在雨中离开客栈,驶向城门。 今夜就要离开乐安城,一路南下。不知道是去辰州还是闵州,清平闭目养神,早上刚考完的试卷还记的清清楚楚,转眼间就要离开了。 马车停下,清平睁开眼,陈珺先她一步掀开车帘,手持文书到外面说了些什么。片刻后她又回来,衣服湿了大半,马车也开始缓慢动起来,一阵风吹起帘子,清平向外面看了看,在雨中,巨大的城门被雨幕笼罩,看起来就像一副湿了的画,只留下模糊的轮廓让人去猜。 陈珺脱了外衣,感觉清平情绪有些低落,便坐到她身边问道:“怎么了?” 清平摇摇头,恹恹的抬了抬眼睛,幽幽道:“今天早上我才去参加了官学的考试,还不知道结果呢,这就走了......” 说完她颇为幽怨的看了陈珺一眼,陈珺挑了挑眉,手在鼻子下摸了摸,与刘甄对视一眼,刘甄摇摇头表示自己无能为力,陈珺只好自己上了,她清咳几声,温言道:“以后还有机会的,不过话说回来,你怎么能去参加官学的考试?” 清平道:“今年贺州报名的人少,先生们便让谦益院的学生都去试试。” 陈珺疑惑不已:“你不是在慧雅阁读书么,怎么跑到谦益院去了?” 清平淡淡道:“刚升上去不久,还没读几个月。” 陈珺若有所思地用手托着下巴,靠在车壁上,也没再多问什么。颠簸的马车里,车窗帘子露出一条缝隙,风夹杂着水汽扑面而来。马车渐渐离开乐安城,大雨中一切都朦胧的,昏暗的天色好像一个离奇的梦境,清平靠着车壁,缓缓闭上眼睛。 . 这场大雨下了三天,第三天恰好是放榜的时候,天也晴了,吴盈挤进人堆里,在榜单上找自己的名字。 奈何人太多了,她被挤来挤去,半天都看不到,这时候她听见仆从在她耳边激动道:“小姐,小姐,我瞧着你的名字了!” 苍茫云海间_第43章 吴盈还没来得及高兴,迅速反应过来对那仆从道:“快!快帮我看看,有没有一个叫余珺的名字!” 仆从喏喏道:“可.......我只识得小姐的名字。” 吴盈只得自己又在人群里挤了一会,终于在最后一张榜单的末尾看见了那个名字,余珺。 刹那间吴盈感觉头脑一片空白,她情不自禁的笑出声,拨开人群,拔腿就要跑,那仆从在她后面高声叫道:“小姐!你去哪里啊!” 但吴盈此时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所有的声音都在她耳边渐渐消失,她跳过一个水坑,在和熙的阳光下穿行在巷子里,青石板的路面被大雨冲洗的非常干净,只有凹陷的地方余留了一些积水,这些小水坑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微微亮光,像一颗颗小小的星星。 吴盈大步跨过这些水坑,她已经迫不及待要和余珺分享这个消息了,以后她们就可以一道去苍梧郡读书了! 她来到余珺家门口,奇怪的是那院门竟然是半掩着的,里面穿来哗哗的声响,她便心生疑窦,顾不得礼节,直接推门而入。 一片落叶随风滚到她脚下,原来是后院那棵树开始掉叶子了,院子里一个中年女人正在扫地,见吴盈进来,停了下来,道:“你是谁?” 吴盈看了看,那院中房门大开,里面都已经空荡荡的了,她中涌一个不安的念头,却仍是不敢去相信,颤着声音问道:“这,这院子的主家呢?” 女人把扫成一堆的落叶用簸箕装好,嘟囔了几句,看她还站在院子里,不耐烦嚷嚷道:“走了!搬走了!” “搬走了......”吴盈无意识的重复着这句话,难以置信的摇摇头,又从院子里冲了出去,她站在巷子里,茫然的来回走着,方才的喜悦已然消失殆尽。 “走了,走了......”吴盈崩溃的把头贴在一户人家的院墙上,吼出声来,“走了!走了!骗子!大骗子!余珺你这个骗子!” 突然院门开了,那家人听到声音出来看了看,见是个小孩在对着墙撒气,便道:“去,一边去!”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吴盈也仿佛被抽了所有的力气,靠在墙上滑落下去,最后坐在冰冷的地上。 她蜷缩起来,把头埋在双膝里,从她袖子里掉出一只纸鹤,在秋风中,纸鹤的双翼来回摇摆,正当要被风吹走时,却被一只手抓起,粗暴的塞回袖中。 作者有话要说:  歪头,感谢时与光的距离、我是人间惆怅客、上天台呀的地雷 感谢大家的支持!求留言花花收藏,谢谢~ 第33章 辰州 陈珺站在甲板上迎风而立, 她换了一身常服, 广袖盈风, 身姿挺拔, 双手负于背后,对刘甄道:“终于天晴了, 这雨下的好没意思。” 刘甄笑道:“过了伏龙岭自然就放晴了,想必乐安此时也应是晴天罢?” 清平站在她们身后, 转过身去, 欣赏沿河两岸的风光。 马车一路南下, 驶向岭南,穿过云雾缭绕的伏龙岭后, 天也渐渐放晴了, 岭南明显要比岭北的乐安温暖许多,到处是苍郁的绿树,清平她们换乘船顺着怀河而下, 河水是通透的翡绿色,船顺流行驶, 沿途绿树掩映, 翠色|欲滴, 目之所及处,仿佛被水洗过般,尽是生机盎然的绿意。人仿佛也受这景致的感染,浸透了这鲜活的颜色,整个人的精神都为之焕然一新。 天地间好像只有一片明媚的绿色, 清平坐在船边,深深的吸了一口这清新的空气,风吹起她的鬓发,拂过她的眉梢,她闭上眼睛,仰起头,去用心感受岭南的美景。在乐安的日子好像已经是过去很久很久的事情了,她有时候怀疑,那是不是自己做过的一个梦,因为太过于美好,所以梦醒后转瞬即逝,徒留怅然。 陈珺侧头看了看她的背影,撩起下摆,进了船舱,隔着竹帘道:“清平,你进来。” 清平理了理头发,爬起来掀开竹帘,恭敬的跪坐在陈珺面前,陈珺笑了笑,道:“从乐安出来以后,便是如此生分了?” 清平低头道:“奴婢不敢。” 陈珺若有所思的看着她,伸手倒了两杯茶,推了一杯在清平面前,哼了一声,笑道:“你素来胆子大的很,哪里有什么敢不敢的。” 清平迟疑了片刻,端起那杯茶一饮而尽,差点一口全喷出来。她的脸瞬间红了,咳了几声,感觉火辣辣的灼热感从胃里一直烧到脑子,这哪里是什么茶,分明是酒! 陈珺笑着端起杯子,小口抿了几下,才慢慢道:“岭南的玉丰酒,是有名的烈酒,据说冬日饮下,就像是火烧一般。岭南家家常在入冬时备上此酒,用以驱寒。这酒的滋味如何,清平?” 清平已经觉得天旋地转了,她放好酒杯,东倒西歪的扶住矮桌,勉强分辨陈珺的话,甩了甩头努力让自己清醒一下,道:“自然是好酒......” 陈珺却突然凑近,伸出两根手指夹住清平的下巴,把她拉过来,仔仔细细的看着她的脸,清平的眸色很浅,此刻蒙着一层水汽,睫羽轻轻颤动,她透白的脸被酒意所熏染上酡红,两人离的太近,清平只看见她深沉的眼睛倒映出自己的醉态,耳边轰隆作响。陈珺薄唇微抿,嘴角勾起,慢慢放开她,道:“小骗子,看你还说不说实话。” 清平直接滑下,趴在桌上,一只杯子滚落到地上。这时一把剑挑开竹帘,天璇站在外面,沉声道:“主人?” 陈珺道:“无事。” 天璇便收了剑退到外面,清平已经醉的起不来身了,她听见陈珺发出一声嗤笑,而后一只手带着炙热的温度,贴上了她的额头,陈珺的声音仿佛是从遥远的天际传来:“没按时去接你,也没个消息,是不是又生气了。” 我哪里有生气的资格。清平心中苦笑,却仍是摇摇头,却被那手按住,动也动不了,陈珺道:“说实话。” 实话,什么实话?在谎言里还分什么真话假话,清平觉得她真是烦死了,心里堵着难受,打了个酒嗝,扶着桌子起来,道:“我说的都是实话,生气,肯定生气......”清平半真半假的说着,却觉得难过,她毕竟心有怨言,憋的久了,难免藏不住,总要漏出一两句。 “很生气,非常生气,你说话不算数......”自然不止这些原因,她越说越气,用力的捶了捶桌面,把另一只杯子也给震落到地上,陈珺静静的看着她发泄,为了防止她把酒壶给弄倒了,陈珺索性推开矮桌,清平没反应过来,没收住捶桌的力度,直接趴在了她腿上。 “嗯,都是我的错。”陈珺漫不经心道,哄小孩般用手轻轻拍她的背,以商量的口吻说:“事不过三,没有下次了,行吗?” 清平晕乎乎的躺在她腿上,也没听见她说什么,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样躺着压死她算了...... 她是真醉了,也不想想只压腿怎么能压死人呢?陈珺听她嘴里嘟囔着什么,便低头去听了一会,发现她尽是在说些骂人的话,悠悠道:“一喝酒就醉,偏偏醉了才肯说实话......小孩子,心思这么重,到底是好还是坏呢?” 她像是在问清平,又像在问自己,但终是无人回应,耳边只听到哗哗的水流声。片刻后,陈珺把清平轻轻放下,这船舱的地上铺了毯子,倒也不至于受凉。她掀开竹帘打算出去,回头看了一眼睡在地上的清平,想了想脱了自己身上的外套,盖在她身上,才转身离开。 . 入夜,月光冷冽,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水中银光轻盈空灵,好像千万个沉睡的美梦。船驶过这片水域,扰乱了银色的波光,于无声无息中滑过。船经过安阳,兆午,在月光中一路向着辰州驶去。 伏龙岭已经遥不可及了,化作远处天边的一抹墨绿,渐渐淡去踪影。船靠在岸边,陈珺换了骑服,负手而立。芦苇丛中几名黑衣女子走出,单膝跪在她面前,为首的女子俯身拜下,低声道:“参见主上,贺州的那批人已经跟过来了,您是要.......” 陈珺左手附在剑上,拇指轻轻推出一寸,月光下剑锋锐利。她闭目思考了一会,睁开眼睛,唰的一声抽出长剑,那剑剑身如雪,锐不可当。陈珺缓缓绑上面罩,右手握剑,于身侧挥出一道银光,剑尖指地,低声道:“一个不留。” . 翌日清平撑着手起来,陈珺已经不在了,只觉得头痛欲裂,肚子饿的咕咕叫。她坐在地上迷茫的想了一会,愣是没有想起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听到几声鸟叫,她出船舱一看究竟,却感觉像是走进了一个世界。 船行驶在两山之间,山体突兀,仅容一船通过,从下往上看,只看到青藤缠绕,爬满了山崖峭壁,一线碧蓝的天空。几只羽毛艳丽的鸟儿站在藤蔓上蹦蹦跳跳,瞧着这群外来的客人,充满了好奇和警惕。 船走慢慢驶出峡谷,进入一处宽阔的水域,刘甄拿着干粮寻了她一圈,最后在船头的甲板上找到了她。 刘甄递给她水袋,道:“清平,给你。” 苍茫云海间_第44章 清平道了谢,接过干粮开始吃,她吃到一半,含糊不清的问:“刘甄,小姐呢?” 刘甄笑着说:“你知不知道,你已经睡了两天了。小姐有事要办,已经下船了。” 清平震惊道:“我睡了两天?” 刘甄坐在她边上,揶揄道:“玉丰的酒虽然后劲很大,但是也没有睡这么久的,清平你的酒量似乎不太好呀。” 清平低头默默的吃完干粮,庆幸陈珺此时不在,不然又要被她说教一通。 船驶进一条水道,沿途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一座古老的关隘出现在她的面前,斑驳的石壁上零星长着青苔,昭示着它的古老,藤蔓从牌匾上垂下,上书‘林桉’二字。 居然是林桉,清平抬头看的脖子都酸了,才收回目光。 原来她们已经离开了贺州,来到了辰州的地界了。林桉,就是进入辰州的第一道水上关隘,众所周知,贺州与辰州的交界多是奇山险峰,致使运道逶迤。怀河在这里水势汹涌,从贺州南下至辰州多是激流险滩,船只顺水而下,直到看见这座险峻的关隘,才是真正的到达了辰州。 难怪一路上都没看到什么人,但现在人却多了起来。清平吃完干粮和刘甄一起坐在船头吹风,一个年轻女子从后面走过来,身后背着一把长剑,用布条乱七八糟的包起来,她懒散的蹲在清平边上,肆无忌惮的打量着清平。 清平对她礼貌的笑笑,毫不在意,继续和刘甄聊天,倒是刘甄见到那女子,拱了拱手道:“天璇大人。” 天璇懒洋洋道:“不敢,在下不才,称不上是什么‘大人’。” “喏,起来罢,‘小姐’。”天璇解下身后的剑握在手里,轻轻碰了碰清平,道:“该走了。” 清平识趣的起来,发现之前那些侍卫都被带走了,就剩下这一个叫天璇的女人。刘甄带她去洗漱换衣,对清平小声道:“那是天璇大人,她的剑术非常厉害,切记勿要失礼。” 清平点点头,表示记下了,她问刘甄道:“我们要去哪里,是昭邺吗?” 昭邺是辰州的州城,在辰州的最南边,毗邻天凉山,是一个终年气候宜人,温暖如春的地方。 刘甄点点头,为她穿好一身繁复的衣服,清平按住她,道:“不如换骑服罢,若是路上有什么事,动作也能快些。” 刘甄想想也是,两人干脆都换了窄袖骑服,等出去的时候,天璇已经在和船家结算钱了,见到她们道:“好了吗?那就快走吧。” 上了岸以后,天璇去马市买了两匹马,并干粮些许,刘甄和清平共骑一匹,天璇把剑藏进马鞍下,吩咐道:“跟紧我。”言罢挥鞭一甩,向着城外奔去,刘甄一拉引绳,对身后的清平道:“抱紧了清平,可别掉下去喽!” 马蹄踏过,溅起尘土,在城郊小道上绝尘而去。 第34章 刺客 明明是十二月, 长安此时早已被大雪覆盖了罢?乐安也该下雪了, 但这伏龙岭以南, 竟然丝毫不见冬的痕迹, 处处都是明媚的绿。她们打马飞奔过一处花林,淡黄色的花瓣随风飘落, 马儿就在这铺天盖地的花树中穿行,毫不留情的踏碎一地落英。 这是她们离开码头的第三天, 披星戴月, 夜以继日, 不敢有片刻停歇,只余喘气的时间。清平觉得身后仿佛有只猛兽正向她们追来, 不然天璇的神色为何越来越紧张呢。 她们经过一个村庄, 天璇拿了地图出来对了对,道:“离昭邺还有十里,咋们先在这里歇一歇, 等等主人来了再一起走。” 清平敏感的发现她一直叫陈珺‘主人’而非小姐或者其他,天璇莫非是王府的侍卫?那也该叫陈珺为‘小姐’, 而不是‘主人’这种有微妙含义的称呼。 天璇下马走进村庄, 这村子临近昭邺, 平日里也多又客商往来歇脚,随处可见卸货的车马,和叫卖货物的商贩。清平跟着天璇身后,看见她慢慢握紧手上的剑,蓄势待发。 她们走过一间客栈门口, 来往的行人已经见怪不怪了,并没有多打量她们,天璇却低声道:“过来些。” 刘甄和清平靠在一起走着,天璇道:“别靠太近,自然点。” 她们就这样提心吊胆的穿过一条热闹的街道,清平假装好奇的打量着周围,看起来就像一个第一次出远门的孩子,她的眼睛扫过卖糖饼的,卖各种小玩意的,街尽头有个商人在卖布匹,那种蓝色的布在阳光下非常亮眼,引的许多人驻足;一群帮人挑东西的掮客,正站在一个巷子的拐角,围着一个商人在算工钱,其中一个的竹筐里放着用布包裹起来的长条形物品....... 清平收回视线,却始终觉得不对劲,她想着那个竹筐里的东西,突然觉得特别像一把剑的形状。 她刚想再去看看,天璇已经走进巷子里了,她手中包裹长剑的布条已经脱落,露出剑鞘,天璇淡淡道:“别回头,走到我前面来。” 刘甄和清平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睛中看到了无名的恐惧和紧张,她们慢慢走到天璇前面,像无意中超过她般。天璇拇指轻轻推开剑身,道:“我数三下,你们跑。记住,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不要回来,找个地方藏好,等主人来昭邺,知道了吗?一,二——” 不等她数到三,从房檐下翻出几个布衣女子,做掮客打扮,为首的按了按头上的斗笠,踢开一个竹筐,道:“卫家的暗卫,什么时候开始给人做走狗了?” 天璇手背于身后,比出一个三的手势,刘甄拉着清平拼命跑离巷子。布衣首领“嗯?”了一声,她身边一人取出一个造型奇特的弹弓,放上一颗铁珠,拉紧牛皮筋,向着刘甄射去。 天璇瞳孔微缩,唰的一声抽剑方要阻止,布衣首领迎面刺来一剑,逼的她被迫反击,同时两个人跃上墙顶,猫腰前行,向清平她们离去的方向追去。而首领带着另外四人拔剑攻向天璇,天璇面不改色,剑锋一抖,化出重重剑影,毫不畏惧,挥手劈下。 首领淡淡道:“第一剑客,也要沦为刺客之流了吗?也不怕有辱师门,坠了名声。” 天璇反手就是一剑,又急又快,挑翻了其中一人;转身一脚踹开偷袭者,冷冷道:“说起有辱师门名声,安大人,谁能比的过你?” 首领愤怒不已,却被她的剑势逼的向后猛退几步,天璇剑身从一人身后抽出,剑尖血红,又从一人脖颈间抹过,那人瞬间倒地。首领意识到自己轻敌了,收了剑,脚步踉跄,跃上巷口的一颗树上,恨声道:“终有一日,你定然会后悔!” 天璇也不追,见首领跃下树干,消失不见。她站在一地尸体中收了剑,喃喃道:“.....我决不后悔。” . 清平扶着刘甄走在一处巷子中,方才破空声传来时她听见刘甄闷声一哼,想问问怎么回事,却被刘甄给用力的往前推了一把,刘甄哑声道:“快走,别,别回头!” 清平扶起刘甄,原来她右腿小臂上不知被什么东西打中了,又红又肿,刘甄痛的满头大汗,面色如纸,清平背起她一路狂奔,最终体力不支,在一处巷子将刘甄放下。 这巷子安静非常,小竹笼堆满了半个巷子,刘甄低声道:“清平,你先走吧,先走,后面肯定有人追来......” 清平也快耗尽力气了,却还是坚持着不放开刘甄的手,她转身看了看周围,竹笼边上是一地鸡毛,笼子里也沾着几根,一木门半掩着,清漆已经剥落了大半,一些暗红色溅在门上,清平缓缓推开门,往里面看了看,房间里堆满了柴火,有一口大锅,在咕噜咕噜的烧着水,锅边叠着被杀的鸡数只,看样子正要下水拔毛。清平瞬间明白了,这是一个小型屠宰场地方,她来不及细想,把刘甄推入柴火堆里,将她掩住,而后将腰间的玉佩取下,放在刘甄手里,低声道:“刘甄,我去把她们引开,你在这里等着,天璇肯定会来找你的。” 刘甄紧紧抓住她的袖子,颤声道:“不行......” 清平深吸一口气,按住刘甄肩膀道:“你听我说——” 刘甄以为她要说什么,松了袖子,她便趁机走开,道:“两个人死不如一个人死,况且我还未必会死。” 清平没理会刘甄的呼唤,小心关上门,躲在竹笼后,其实那点竹笼根本藏不住人,若是有人来此,必然会看见她躲在这里。果然,她听见轻微的脚步声传来,而后她猛的起身,一脚踢倒堆好的竹笼,向前奔去,后面的人大喊:“抓住她!” 她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冲出巷口来到街市,喘了一口气,大吼道:“杀人啦!救命啊!” 说完她没命的跑进一处人多的地方,那里听着几辆卸货的车马,她一边跑一边喊,街上的人都探头去看,她身后手持武器的两个布衣女子就这样暴露在众人的视线里。 清平扶着一辆货车,对着目瞪口呆的伙计向后指指,道:“有......人......被杀了,在,在巷子里!” 苍茫云海间_第45章 众人的目光聚集到那两个刺客身上,逼的她们退了一步,不知谁喊了一声:“捉住报官,肯定有赏!” 一时间人人眼睛都直了,卖糖人的年轻女子悍然跺了跺手中的木棍,道:“追啊!” 烟尘滚滚,众人眼中闪烁着金钱的光芒,那两个刺客也顾不得清平了,转身逃离。清平若无其事的走到一家客栈门口,对着刺眼的阳光道:“真是好热啊。” 她想起刘甄,心中一惊,一头扎进巷子里,无头苍蝇般绕了几圈,却不知道自己是从哪个巷子出来的,正当她着急的时候,突然被人扣住了双手,扭到背后,一把匕首随之贴上她的脖颈,那人低声道:“别动,动一下,你就得死。” 清平屏气,轻轻点点头,示意自己很配合很听话,那人收了匕首,改刺在她后腰,厉声道:“我叫你走你就走,叫你停你就停,知道了吗!” 清平僵硬的点点头,那人推了她一把,道:“走!” 行走间碰到后腰那尖锐的匕首,女人按住清平的肩膀慢慢走出箱子,在长街上走着,眼看就要到村子的出口了,清平心中焦灼万分,这时巡视的女尉官驾马而过,漫不经心的扫了她们一眼,清平感觉肩膀上的手加重了力度,几乎要捏碎她的肩胛骨,她脚步慢了下来,那人道:“快走!” 清平突然冲进那尉官的马边,同时匕首也划破她的后腰,她用力扯了一把马尾巴,那马嘶鸣一声,将尉官掀翻在地下,尉官在黄土里上打了个滚,咳了几声,抽出腰间佩刀喝道:“谁人胆敢放肆!” 清平转身向村口相反的方向跑去,那刺客也跟在她后面,尉官愤怒道:“站住!都给我站住!” 三人你追我赶,清平绕过几户人家,惊起鸡群四处飞散,那刺客也穷追不舍,却被一只扑腾在半空的母鸡给贴了一脸鸡毛,等她去找清平的时候,已经没了影了。 后面尉官的声音传来:“王八蛋,抓到先给我打一顿再说!” 刺客只好放弃了追踪清平的打算,悻悻的离开。 . 清平躲在一处农家的鸡棚里,身边就是一只在孵蛋的母鸡,她半躺着,伸手摸了摸后腰,果然被划出了一道伤口,幸而只流了一点血,她躺了一会,身边那只芦花母鸡慢慢睁开了眼睛,鸡毛炸起,充满威胁的盯住清平。 清平:“.........” 没过多久她便从鸡棚里跑出来,粘了一身鸡毛。那只母鸡愤怒的在她身后一直咯咯哒的叫着,清平拿开粘在额头的一点鸡毛,惆怅的蹲在狗窝旁边,狗窝里钻出一只小奶狗,歪着头看了看清平,从窝里拖出狗盆放在清平边上。 清平感动的摸了摸它,却听见狗窝里发出低沉的吼声,她不敢转身,拔腿就跑,身后跟着一只愤怒的土狗。那只小奶狗呆呆的看着一人一狗离去的方向,伸出后爪挠了挠耳朵,在原地汪了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  二,二更,说到做到。。。就,就是这么一个,了不起的人。 自己被自己感动! 汪了一声,大哭出来。 第35章 龙女 清澈的河水缓缓流过, 河对岸是一片整齐的庄稼, 犹带青黄, 被风吹过, 此起彼伏间便如同浪潮般。阳光照在河床上,几根绿藻在水流中舒展晃动, 河水中闪烁着银色的光点,仔细一看是几只小鱼在石头边游动。突然一只手掬起河水, 鱼儿受惊逃窜, 向着更深的地方游去。 清平捧了河水洗了把脸, 幸好她穿的是骑服,行动较为便利。洗干净脸上的灰尘后, 她沾了些水拍打裤子上的尘土, 突然觉得小腿一凉,站起来一看,右腿的裤子居然被撕裂开来, 破布条可怜兮兮的挂在腿上。 她简直要无语泪流了,没想到这村野的土狗攻击性居然如此之强, 她只不过是摸了那小狗的头一下, 这狗愣是追了她几里路, 几次要被追上,那狗犬牙尖利,想来是那时候被它咬破的。最后还是碰见一个砍柴归来的村人,那狗才在柴刀的威胁下才不甘的离去了。 清平叹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真是命运多舛。她站在河水边眺望遥远的地方, 只看见万里晴空下,远山茫茫,河水如银带般蜿蜒曲折,于这山野秀色中流向不知名的远方。 那么现在这是在哪里?她手中无地图,也没有路引文书,要如何去昭邺呢? 昭邺。 清平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她不敢回那个村庄,害怕回去的路上遇见那些刺客,于是选择了相反的方向走,她摸了摸藏在胸前的钱袋,这里面装着她在王府时的月钱,还有一块吴钺给的玉佩,这些在平时看起来可有可无的东西,只是她小心惯了,总贴身带着,没想到在关键时候能成为救命的东西。 清平拿了银两和一户人家换了一套粗布做的衣衫,和一些干粮。她换下了身上残破的骑服,那家人见她人小,递给她一个布袋装东西,清平感激的鞠躬行礼,将骑服和干粮放进布袋,背在身上。 她拿了东西就迅速离开,以防有人跟着。她独自在荒村野外走到旁晚,四处不见人家。走到天色已黑,路过一处田野,新割的麦秸还散发着一种淡淡的植物香气,田野上堆着几个巨大的草垛,清平小心走过去,藏在草垛里,抱着布袋就这么睡了一夜。 第二天天蒙蒙亮她就醒来,后腰的伤口火辣辣的疼,清平摸了一下,感觉已经结痂了,就是伤口边缘有些红肿。趁着太阳还没出来,她走了不知道多远,饿了就啃几口干粮,渴了就喝山间的溪水。烈日炎炎,清平咽了咽干渴的喉咙,终于在滚滚热浪的中见到了几户人家。土房茅舍,用树枝做的围栏在屋子边上围了一圈,几只鸡在里面走来走去,村口的大树下卧着一只狗,一群孩子在树下追逐打闹。 清平小心翼翼的走过去,一个孩子眼尖发现了她,停下玩闹,扯了扯为首的大孩子。其他孩子也跟着看去,那较大的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嗓音清脆,道:“你是谁?” 清平向她微微欠身,道:“我与家人在去昭邺的路上失散了,路过这里,不知道这里离昭邺还有多远呢?” 少女歪了歪头,仔细打量过清平,见她虽然穿着一身粗布衣衫,但却生的十分俊秀,加之态度诚恳,令人心生好感,少女便道:“你且随我来。” 一群孩子好奇的打量着清平,围在她和少女的周围,那少女一路蹦蹦跳跳,将清平带到一处青砖房舍,冲着里面喊道:“里正大人,有人来了!” 她叫了好几声,周围的孩子也觉得好玩,学着一起叫。叫了一会,房子里出来一个白发老人,捂住耳朵道:“行了行了,听见啦,聋子都要被你们叫的再聋一次!” 少女嘻嘻笑笑,小辫一甩一甩的,道:“有人来了,她想问个事,您快帮帮她呗!” 清平朝那里正行了个大礼,里正微愣,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道:“不知......客人,想问什么?” 清平道:“途径贵地,叨扰您了,我想问问此处离昭邺还有多远。” 里正沉吟片刻,道:“若是有牛车,也要走三天三夜,才能到昭邺。” 清平点点头,向她道了谢,又问:“我与家人路遇匪贼,在去昭邺的路上失散,此时身上并无文书路引,不知道要如何进入昭邺呢?” 里正惊讶道:“居然有匪贼!”她慌了神,对少女道:“去叫你阿母过来!说我有事找她!快去!” 少女点点头,转身跑走了。里正扶着拐杖道:“客人想进城,自然是要有路引的,若是没有,只要是辰州人,出示身份证明,也是可以进去的。不过看你的样子,并不是辰州人士罢?” 清平点点头,道:“我是云州人。” 里正道:“马上要到年祭了,许多商队都去昭邺,难怪你路上碰见了匪贼。你若是想进城,办法还是有的,找个商队,看看她们愿不愿收留你,带你进城。” 清平听了以后为难的摇摇头,商队绝不会带着来历不明的人进昭邺的,若是出了事被问罪,岂不是自找麻烦? 里正想了想,道:“在村东的空地上,有一杂耍团要去昭邺,想来是为了在那一年一次的‘望海宴’上夺个好名次,你且去问问她们要不要人。” 清平闻言眼睛一亮,谢别里正,朝村东走去。 . 村东树林茂密,临近河水边却空出了一块沙地,清平走过去,果真看见几个帐篷,她才走近,就听见一人咋乎道:“七日之后就是望海宴了,你到底有没有找到人啊?” 苍茫云海间_第46章 说话的是个中年女子,这么热的天她还披着披风,身上穿着五彩布缝制的衣服,显得不伦不类的。她身边站着一个头戴木冠的女人,闻言懒懒道:“你以为这人是那么好找的吗?年纪不过十五,还要体态匀称。人家一听是来扮龙女的,吓的银钱都不要了!” 清平慢慢走过去,听了一会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但也知道她们在找十五一下的孩子,她思索了一会,下定决心,走过去道:“两位好,村中的里正说你们这招人。”她腼腆一笑,道:“您看我,成吗?” 两个女人被突然冒出来的清平吓了一跳,那个穿五彩衣的狐疑道:“里正让你来的?你——” 她边上那个戴木冠的女人将清平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欣喜道:“你今年多少岁了!” 清平道:“十三了。” “好好好!”女人仰天大笑,道:“我们是要招人的,不过是要找个人在望海宴上扮龙女,你可愿意?” 清平不知道龙女是什么,但听她们说感觉像个戏曲里的人物,便点了点头。 穿五彩衣的女人皱着眉道:“这样好么?小孩,你家大人呢?便肯你出来演龙女?” “行了,你别说了,人家既然从里正那得到了消息,又怎么会不知道呢!”戴木冠的女人热情的拉住清平道:“请随我来。” 清平跟着她走进帐篷,戴木冠的女人道:“我姓王,是这杂耍团的文师傅,我边上那个是武师傅,姓张。” 她点点头,文师傅就是教唱词的,武师傅自然是教动作的。帐篷里乱七八糟,王师傅在一堆衣服里翻了两下,挑出一件短衫,递给清平道:“去后面换上看看。” 这件短衫十分奇特,无袖,衣襟交叠处用金线袖满了云纹,但衣服只遮到胸下,肚脐及腰腹皆暴露在空气中。清平换好出来,两位师傅眼睛一亮,不约而同道:“就是你了!” 清平安下心来,换上原来的衣服。张师傅靠过来热情道:“小姑娘叫什么?住哪里的?” 她回道:“我叫清平,家住村西。” 清平早在来的路上就编好了自己的身世,只道自己是个孤儿,无依无靠,听闻杂耍团收人,便想进来跟着学些本事。 张师傅道:“行了,既然进来了,就跟着我好好学学罢。”又咬牙切齿道:“万绫那死丫头,我就不信没了她咋们就不行了!” 王师傅劝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嘛。人家有真本事,被大戏团挖走了,你也没办法不是?” 张师傅怒道:“甚么真本事!还不都是我教出来的,怎么事到临头了,就撂了担子,搁着这么一团人走了,白白浪费了一个月的心血!若是早些说,咋们还可再寻人,可离望海宴就十天了,她居然就这么走了!” 王师傅晃了晃脑袋,木冠也跟着一摇一摇的,她沉声道:“既然如此,你我便好好教一个出来,在望海宴上得个好名次,好好给她个教训就是!” 言罢同仇敌忾的拍了拍张师傅的肩膀,张师傅气势汹汹的看了一眼清平,严肃的神情让她身上那套可笑的五彩衣都有些失去作用了,她对清平道:“来你跟我来。” 清平乖乖跟在她后面,张师傅道:“你知道龙女的传说吗?” 清平其实是不知道的,但是却说:“知道一些。” 张师傅笑了笑,道:“寻常人家自然是只知道一些半点的,若是闵州的人,可能倒是要清楚一些。” 说完便细细和清平讲起龙女的传说来。 龙女从海中诞生,是一位掌管着海洋之力的女神。她居住在水天相接的辽阔海域,海水中上升的水汽化作天上的云气,她时常在海天交接的地方驱赶着云气,将它们变做各种形象,为迷失在海上的旅人指引方向。 龙女每隔五百年就要转生到人间,体悟人间疾苦。关于龙女的传言较多,故事版本也不尽相同,其中最著名的是龙女的三世转生,第一世是龙女投生到海边的一户渔民家里,时值恶蛟在海面施法,残害渔民,而后化为人身入地饮酒,狂饮之后化作罡风又回到海上兴风作浪。而龙女转世而成的少女提出要和蛟龙比试,比试的前夜,在恶蛟的酒中下药,结果第二天蛟龙输了,遵守诺言,退居深海。 二世,龙女转生为男身,那蛟龙又来兴风作浪,要娶一名美貌少年做自己的郎君。龙女假意嫁她,在新婚之夜要斩杀恶蛟,那蛟龙苦苦恳求,龙女不忍杀她,遂囚她于海中。 第三世时,那蛟龙知晓龙女的身份,便要去抢夺她的转世灵珠,为报复阻止龙女转世。而居住在遥远北海的邪恶神灵呙络丹知道了这件事,便假意拉拢蛟龙,最后恶神得到了龙女的灵珠,将海洋颠覆,要淹没人间。恶龙觉察了她的意图,便舍命为龙女夺回了灵珠,最后龙女恢复神身,以无上的神力封印了恶神。同时她也将蛟龙复活,蛟龙从此以后就臣服于龙女,成为守护龙女转世的使者,与龙女在茫茫大海中牧云同行。 为了感恩这位女神的所为,住在海边上的人们就将这些故事编成戏剧,每年都会请杂耍人来表演。辰州和闵州的年祭上都会有关于龙女传说的演出,最为著名的是昭邺的望海宴,将选出年祭上三位最为出色的龙女扮演者,由州牧亲自赐下酒食及奖赏若干,第一名与其团队更可获得在辰州巡演的殊荣。 王师傅说到激动处手舞足蹈,好像已经在万人瞩目的望海宴上拔得头筹了,清平无奈的拿过那件短衫翻来覆去的看,最后打断了王师傅的美好幻想:“王师傅,可我,我不会演戏啊。” 在她的理解中,表演杂耍这种东西,不是要专业的人才能完成的吗?就算是临时上阵的人,也得经过个把月的训练,才能把一些复杂的动作做好。 王师傅愣了愣,似乎没想过清平会问这个问题,她看了看清平的脸,诚恳道:“不要你演,只要生的好看就行了。” 清平糊涂了,道:“那要我干什么?” 王师傅道:“若现在教你跳啊唱啊,你可能在七日里学会?” 清平摇摇头,她自付还未有这么大的本事。 王师傅一拍手,道:“正是如此,我们团主早已安排好了,只要寻到合适的孩子,教些手上脚上的动作便好,其他的,你不必担心。” 第36章 昭邺 临近河岸, 树荫洒下一片凉爽, 清平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后腰的伤口浸了汗水, 刺痛难耐,她不敢和人说, 自己强自忍耐。王师傅见她满头大汗,觉得十分奇怪, 道:“这些动作很难吗?” 清平点点头, 心想岂止是难啊, 简直是非常难,一点都不像她之前所说的什么手上脚上的几个简单动作, 还要配合着唱词, 不能有一点偏差。 手上的动作还好,要用一些手势表现人物的情绪,但脚上的就不行了, 除非下盘功夫练的极为扎实的人才能轻松驾驭,步履之间错综复杂, 据张师傅说等到了台上, 还要配合着乐曲的调子, 一步一步来。清平起先倒也是极为配合,王师傅自然也是拿出了十二万分的耐心去教她,但奈何清平毕竟不是专业的,学了两天,还是老样子。 王师傅便有些急了, 日日紧盯着清平不放,张师傅劝了她几次,看她十分固执,听也听不进去劝说,也就随她去了。 于是清平便苦苦和这些形式动作斗争,两日下来,她发现偌大一个杂耍团只剩下几个人,除了平日常见的张王二位师傅,其他人整日躲在帐篷不知在做什么,清平听到一些据木头的声音,见过几个人出来拿着水桶进去,衣服上沾满了颜料。如此,第三日早上,一辆马车来到河边,王师傅和张师傅带着清平恭敬的站在一旁,马车上下来一个穿着讲究的年轻女子,见到她们便道:“人找到了?” 王师傅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道:“是的,已经教了她三日了,只是这身上的功夫必得打小开始学,可惜这孩子筋骨已经结实了,没那么好调|教。” 年轻女子道:“那倒也无妨,其他人顶的上就行,那些我说的东西做好了吗?” 张师傅殷勤上前道:“团主可要去看看?” “别叫我团主,俗气!”女子抽出一把扇子扇了几下,很是嫌弃道:“叫我小姐就好,那个演龙女的孩子呢,拉过来我瞧瞧。” 张师傅推了一下清平,示意她行礼,脸上堆起笑容道:“团......啊不,小姐,您瞧瞧看,这就是了。” “咦?”女子疑惑的打量着清平,突然转身逼近王张二人,厉声道:“这就是你们找来的孩子?生的这么好,家人肯她来扮龙女?莫不是你们拐来的不成?” 王师傅急忙摆摆手,推了推清平,道:“你自己和小姐说,你是不是自愿的!” 女子眼睛转回到清平身上,清平点点头道:“小姐,我是自愿的。” 苍茫云海间_第47章 张师傅在一旁附和道:“小姐放心,这是清清白白的良家子,咋们要挑人扮龙女,自然是要遵守这望海宴上的规矩的是不?挑的孩子定然是清白的,十五以下的,而且要自愿!对吧,若是当真为图省事,买了一个孩子来,那早就开工了,何必浪费时间等到现在?”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擦了擦头上的汗,道:“咋们也是知晓这其中的利害的,若是行不端坐不正,得罪了神灵,便是再多的银钱也没用呀!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女子闻言舒缓了脸色,满意道:“是这样说,这望海宴上的规矩多是多,不过就那么几条是死守的,一点都不能触犯的,惹怒了神灵,遭致大难祸及家人,那可不是开玩笑的。”又对清平道:“小姑娘,你知晓这望海宴上的规矩了没?” 王师傅脸色就不好看了,她并没有和清平讲这望海宴上的规矩,眼巴巴的瞅着清平,目露哀恳之色。女子眼光锐利暗含警告之色扫过张王二人,清平对她道:“王师傅近日忙着教导我,还没来得及讲,不过我也清楚一些。” 女子挑了挑眉,收了扇子,道:“倒是个口齿伶俐的,也罢,看你这样子也不太像被拐来的。既然你为王师傅说情,这次且饶她一次。” 王师傅如释重负,不住点头行礼,那女子冷哼一声,道:“我不过是要与我四弟比试一番,看看谁的戏团能再这望海宴上拿个好名次,虽然万绫已经走了,但并不是说咋们就没法子了。将东西都装上车,我们这就去昭邺。” 清平默不作声的站到一边,心里却十分高兴,这就要去昭邺了。就是不知道陈珺是否已经到达昭邺了,但只要自己能进入这州城,迟早能找到陈珺的。 她想起刘甄,又想到那些来路不明的刺客,心中的喜悦又被冲淡了几分。那女子掀了车帘坐了进去,王师傅指挥着剩下的人把东西都打包好搬上后面的板车上去,张师傅唏嘘道:“有钱人家的小姐就是这般气派,豪气!不过方才可是吓死我了,诶,小姑娘,多谢你啦。” 清平摆摆手表示不用谢,张师傅见她也面色不好,当她是被吓着了。观她刚才行事得体,镇定自若,对她顿时心生好感,抚慰道:“邵小姐是个好人,咋们啊,好好做事就行,她出手大方,若是你此番在望海宴上拿了个好名次,她定然不会亏待于你的。” 清平哭笑不得的道谢,张师傅便带着她去了后面的一辆马车上。王师傅在后面收拾好了东西也跟着上了车,她还换了一身正常些的衣服,边擦汗边小声对清平道:“方才.......多谢了。” 三个人挤在一个狭小的车厢中,都缩着肩膀。清平对王师傅笑了笑,王师傅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马车突然动了,清平低声道:“我们这是要去昭邺吗?” 王师傅被她打断了思绪,一时半会也记不起自己刚才要说些什么,她道:“是去昭邺。” 清平问:“那要什么时候才能到呢?” 王师傅思索道:“若是邵小姐的马车,今天傍晚就能到了。” 车轮压过一块石头,颠簸了下,车上的三个人顿时东倒西歪,撞在一起,张师傅努力扶了扶头上的木冠,道:“走的这么急,怕不用等到傍晚就能到了。” 清平一路上默不作声的看着沿途风景,在心里记下路线。这条路与她来时的路是完全不同的,随处可见大片的麦田,如波浪般起伏着。农人们忙着收割,十二月是辰州迎来第二批麦子收获的月份,而伏龙岭以北的贺州,恒州,琼州,此时都被大雪覆盖。 这世界当真是奇妙无比,清平认真看着在田野上劳作的人们,她身边的王张二人已经头不住下垂,如小鸡啄米般点点停停,她轻轻动了动腰,防止碰撞到伤口。 太阳移至西边的时候,她们到了昭邺。 这座辰州的州城,是一座非常著名的城池,城墙选用辰州特有的青羽石砌成,远远看去,仿佛爬满了绿色的苔藓。不同于乐安的厚重古朴,昭邺焕发着年轻的气息,显的异常活跃。城墙上有十六个镜台,台中放有用青铜铸成的巨大铜镜,在镜前点燃火炬,就可将火光反射到地面,十六面铜镜皆为此用,便以夜间巡视。 当然,这还不是昭邺最为神奇的设计。在昭邺城中心建有一座通体洁白的石塔,塔高十丈五尺,塔顶也设有镜台一处,当城墙上的十六处镜台同时以最大角度将火光射向白塔时,塔上的镜台亦与之遥相呼应,便会将这十六束光芒折射成一个极为特殊的图案,只要火炬不息,这光亮在深夜都能将白塔照亮,远远看来起来就像是一束明光由天而降,照射在城中央,如同神迹一般。这便是昭邺名字中,‘昭’的由来,意为光明之地;‘邺’本就是城名,倒也没有其他特殊的含义。 傍晚的昭邺城门外仍是排着长龙般的队伍,因为年祭将至,许多商人从其他地方赶来,城中也加派了守卫,对来往的客商进行严格的审查,文书自不可或缺,若是携带了大批货物,还要在城门外拆卸分次搜查。 那位邵姓小姐取了文书,守卫长随手翻了翻后面板车上的东西,见是几块木头和杂七杂八的戏裳就失去了兴趣,指挥着手下放行,等马车慢悠悠的进入城中,两位师傅也醒了,在狭小的车厢中伸了伸懒腰,来了个对撞,瞬间清醒。 张师傅掀开车帘喃喃道:“我的老天呐。” 清平和王师傅从窗口探去,昭邺城中到处都是人,城中的建筑飞檐极高,青瓦密集。那楼宇几乎有四层之高,每一层都是互通的,顺着长街延伸到尽头。此时天色已暗,楼阁中点起灯盏,悬在屋檐下,互通的长廊中既有茶馆饭店与店铺相交,卖东西的商人趁着客人用饭,拿着货物从某一层的头推销到尾。亦有卖布匹的商贩,索性将那布匹从四楼甩下,在灯光的辉映下锦缎发出水波般的光泽,惹得两旁楼上的人们争相去瞧。 明灯璀璨,十六道光束从楼宇上空经过,照亮这片夜空。喧嚣的人声汇聚成巨大的浪潮,让这座城市充满了不可言说的魅力。一楼的夜市中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不绝于耳,来自各州的商人们争先展示着自己的货物,上至珠宝布匹珍稀药材,下至各种有趣的玩意,商贩们熟练的推销着自己的货物,路边醉酒的人围着衣着暴露的少年纵情欢歌,动作幅度之大,险些撞翻了边上做吃食的小摊。 清平感觉自己好像来到了另一个世界,她新奇的看着周围的一切,马车拐了个弯,驶离开刚才的地方,车铃叮当作响,随即来到了一处湖边的院子门前。 那院子没有院墙,边上扎着许多帐篷,颜色各不相同,邵小姐下了马车,熟练的指挥着仆人把东西搬到院子里。清平她们也从马车上下来,清平忍不住舒展了一下筋骨,从帐篷里出来一个短衣少女,见了她们疑惑道:“王师傅,这是谁?” 王师傅看了一眼邵小姐,见她正忙着事呢,就拉过那少女,同时将清平推过去,两人差点撞到一起,王师傅低声道:“这是.......来扮龙女的,叫清平,你们认识一下,熟悉熟悉。” 帐篷里慢慢亮起灯来,一顶接着一顶,顺着湖岸缓缓铺开,一片温暖的光亮笼罩了湖边。清平这才看见,沿湖居然都是这样大大小小的帐篷,那透过帐篷映出的光芒显得格外的温暖,倒映在平静的湖水中,好像湖里蕴藏着一片星海。 张师傅扶着帐篷道:“是平舒?半月没见了,你的台词背的怎么样了?” 平舒看了一眼清平,眼睛里带着敌视,和她拉开了一些距离,才道:“都会了,你们就找了个这样的人回来?她会什么?会唱还是会跳?” 王师傅和张师傅面面相觑,张师傅轻咳一声,道:“平舒啊,这个清平才学了三天,什么都只会一点皮毛,你也.......” 平舒冷冷一笑,鄙夷的打量着清平,道:“也是,三天能学会什么?你们就是找了这么一个人来糊弄邵小姐的?但你们糊弄不了我,这么一个人去望海宴上扮龙女,我还真不知道会被笑成什么样子。” 王师傅闻言有些不高兴了,她双眉紧拧,道:“怎么你还指望着那个万绫呢?人家跑都跑了,拿你的好心当狗屁呢!要不是邵小姐大度,这事都不知道该如何收场。我知道你是想在这望海宴上出人头地,你好好想想,这想找个适合你要求的有多难你知道吗?我和你张师傅跑到乡下去挨家挨户的问,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这样的,你还有什么不满足?”她说着说着火气也上来了,瞪了一眼平舒,怒气冲冲道:“这就是你的搭档,清平,你看好了,还有四日就是望海宴了,若是你再没个准心,行事还如此荒谬,我看咋们这个团啊,也散了算了!” 平舒僵着身子,张师傅过来劝道:“行了行了,你少说几句吧啊!平舒你也是,我们也是一心想在这次望海宴上出头的,不然干嘛费心费力的去找人,现在人到了,邵小姐也说了还有别的法子可行,你就先好好教教清平吧。” 清平站在一边安静的听她们说话,突然被点了名,就直起身子,站的端正了些。平舒本来还想发火,但见站在一旁的女孩生的白皙秀丽,一双浅色的眼眸在火光下流转,明净如同溪流。她静静的站着,一句话也没说,平舒却莫名的消了火气,别扭道:“那你先和我来罢,能学一些是一些。” 张师傅按着王师傅的肩膀,见状松了口气,笑着打岔道:“那平舒你可要好好的教啊,王师傅辛苦了这么多天,我先带她下去歇息了。”说完便拽着不情愿的王师傅走了。 清平跟着平舒进了一间帐篷,帐篷里点了一盏油灯,放着一张床,收拾的非常整洁。 平舒又回头看了清平一眼,也不知道该和她说些什么,刚刚她说的那些话已经把自己对清平的态度摆的很清楚了,她干脆一屁股坐在床边,对清平没好气道:“你过来,让我看看你。” 清平走过去,平舒一边看一边叹气,道:“你,你会下腰吗?会翻身吗?会.......”清平始终是一脸平静的样子,她便知道自己是白问了。 平舒痛苦的皱着眉,仰了仰头,突然从床上跃起,在地上连翻几个跟头,灵巧的避开了帐篷里的摆设,最后她稳稳的落在地上的时候,清平差点出声叫好。 “去洗漱吧。”平舒叹了一口气,好像翻完跟头以后气都消了,她从木架上取了条巾子搭载自己身上,又拿了一条给清平,翻出两个铜盆,正好一人一个。 清平拿着巾子和铜盆跟在她身后,很想问问这是要去干嘛。平舒带着她七拐八拐来到湖的一角,放下东西利索的脱了衣服,如同一尾游鱼,灵活的滑入水中。 原来这就是洗漱,清平默默的解开了衣服,站在水下的一块石头上,任由湖水淹没自己,她确实多日未曾洗过澡了,在温凉的水中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夜色中,她突然想起从前和吴盈在乐安的澡堂里泡澡的情景,她掬起湖水扑在脸上,遥望湖岸的繁华街市,觉得十分的寂寥和怅然。 第37章 章华 昭邺未设宵禁, 渐暗的天色就是狂欢前的信号。一入夜, 城中灯火通明, 到处都是寻欢作乐的人, 许多杂耍艺人也整装而出,穿行在酒肆勾栏里, 奏乐连续不绝,清脆的鼓点声好像敲打在人的心上, 带动心跳加快, 在乐声中合成一首奇异的曲调。 与之截然相反的是昭邺主城边上的长街, 那里仿佛远离喧闹的外城,沿途种了许多花树, 在温暖的夜色中, 花瓣轻轻飘落,隐约浮动着醉人心魂的暗香。六人合力抬起的高轿如同移动的小房子,轻盈的纱帐从轿顶落下, 移动间依稀可见其中端坐的人影。 与城周边的建筑类似,楼宇皆为互通, 有男子坐在楼中抚琴。往来的车马也是极为安静的, 客人们下了车, 从侍童那里取过纸做的面具,戴在脸上,由美貌的侍者引入,来到这个闻名辰州的秦楼楚阁,章华馆。 月华如水, 轻柔的覆盖了整座城池。章华馆中只闻丝竹之音,客人们都带着面具低声交谈,随侍的琴师伶人皆素衣简服,坐于屏风后头,伴着琴声吟哦。熏香笼中吐出袅袅轻烟,馆内装饰十分清雅,客人们被有序的引入后去往不同的楼阁,长廊下皆点着琉璃灯盏,侍者们低头走过。这里不仅仅是有身份的人来寻乐的欢场,亦是密谈互交的好地方。 陈珺一身华服,直裾深衣,腰间束着玉带。梳着一至九鬟的高环,以宝石发冠固定,兼有明珠垂于耳侧。她走在夜风中,广袖翩翩,琉璃灯盏在她头顶轻轻晃动,细碎的光点照了她一身,如同鎏金般点缀在衣袍上。刘甄低头跟着在她身后,天璇抱剑,漠然直视前方。 苍茫云海间_第48章 领路的侍者跪在地上推开拉门,陈珺踏入房中,一方茶几前跪坐了三个中年女子,皆是盛装打扮,头簪珠玉,见了陈珺欠身行礼。有人在地上放了一个金红软垫,陈珺一振衣袖,缓缓落于席位。 其中一个女子起身倒酒,笑着道:“久闻小姐大名,今日一见,方知传言非虚啊。” 陈珺接了酒盏,却不饮,只放在一边,道:“诸位大人既然知晓我在贺州的所为,那也该明白我为何要来辰州了。” 三人这才瞧见她身后的天璇和刘甄,天璇抱剑,闭目沉思,倒酒的女子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沉声道:“倘若吴执事所言皆是真的,那这一队卫家的暗卫,便是在小姐手中了?” 陈珺悠然道:“在谁手中不是都一个样吗,何必要分的那么清楚。” 她解下腰间木牌,轻轻放在桌子上,道:“诸位大人还是不信我呐,不如看看这个?” 其中一个女子接过木牌,在火光下翻来覆去的看,她疑惑道:“这难道是?”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她差点把木牌给扔出去,在其他两人不解的眼光中,她抖着手把木牌放回桌子上,道:“原来你是——” 话音刚落,铮的一声刀剑出鞘声盖住了她的话,陈珺优雅的欠了欠身,深色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戏谑,笑道:“有些话,还是不要说的那么清楚了。对吗,周大人?” 周大人连声道:“是是是!小姐说的......有其道理!” 方才倒酒的女子疑惑的看了一眼那木牌,不停回想在何处见过。突然脸色一变,像想起什么般,她急忙整衣退后,两手相叠,与额头平齐,跪在垫子上拜了下去。这是极为隆重的礼节,应是晚辈对长辈所行的敬礼。陈珺于原地不动,安然自若的受了她这一拜。 她颤声道:“原来是家主......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请小姐受我一拜。” 陈珺笑了笑,但那笑意却未至眼底:“也是我冒昧了,辰州二族,也不知还能不能听从家主号令,毕竟时过境迁,”晚风从窗户吹进屋子,烛火摇曳,陈珺把那灯盏放上去,光透过灯罩照出,一室浮光碎影,她的眼中仿若有墨金华彩,摄人心魄。 她低低笑道:“怕是早忘了罢?” 此话一出,三人皆跪伏于地,不敢回答。 陈珺收了笑,冷冷道:“诸位请起吧,这份大礼,以后自然有的是机会参拜。” 三人起身心中一惊,思及所听闻的那些事情,觉得和这少女交谈好像是走在深渊之上,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陈珺对其中一人道:“李大人不是应该在琼州么,怎么来了辰州?” 姓李的女子忙道:“不敢不敢,唐突了小姐,还请看在卫大人的面上多多海涵......只是年祭就要到了,属下携家眷受邀前来参加这一年一度的望海宴。” 陈珺的手轻轻扣在桌面,漫不经心道:“从琼州赶过来的?倒是有些远了。” 周大人见状忙道:“小姐若是不介意,便一同来这望海宴上观礼罢?” 陈珺瞥了她一眼,拿起酒盏在手里晃了晃,似笑非笑道:“好啊,还需周大人费心安排了。” 那人拜下,口称不敢。 那盏中酒香凌冽,色如琥珀,芬芳扑鼻,陈珺不知怎么的就想起清平的眼眸来,她心中顿时心生些许烦躁,起身敷衍的拱拱手,道:“那在下便先告辞了。” 说完推开拉门,转身离去。在长廊中,四下无人,陈珺停了脚步,看向天璇,道:“清平还没找到?” 天璇道:“遣人在那村庄附近四处打听过了,未有人见到过她。” 陈珺沉吟片刻,道:“将人都召回来,在城内多找一找,她怕是已经进城了。” 天璇愕然,道:“但她身上未带文书,如何进城?” 陈珺微微摇头,仿佛想起什么极为有趣的事来,她嘴角难以抑制的上扬,袖手淡淡道:“她的本事素来大的很,进城的办法多的是,她会找不到?” 言罢长袖一甩,不复方才冷峻肃然的样子,在天璇不解的注视下轻笑离去。 刘甄腿伤未好,走的也慢。天璇停下来等她,纳闷道:“怎么主人对那个小丫头这么有信心?我倒是不信,如今昭邺守卫如此之严,她还能混进来?” 刘甄笑了笑,意味深长道:“天璇是说清平?她向来就是最特别的,小姐看人,错不了。” . 耳边是嘈杂的人声,清平勉强睁开眼,感觉自己头有点晕,她靠在床头躺了一会,平舒掀开帐篷风风火火的闯进来,怒道:“起来!邵小姐叫你去试戏!” 清平忙不迭的从床上爬起来,随便把头发扎好出去。外面搭了一个巨大的帐篷,有路过的人好奇的驻足打量,平舒带着清平进了帐篷,帐篷里光线很暗,摆着几个白布板子,邵小姐神秘兮兮道:“人来了吗,快把灯点起来。” 有人点了一排灯盏放在板子下面,一个男孩站在板子后面,邵小姐道:“你动动试试。” 那男孩便在白布后面比划起来,众人都聚集到白布前面观看,一个人影清晰的投在布匹之上,每个动作都清晰可见。 邵小姐喜道:“就是这样!可以了可以了!快把那些做好的云朵放上去!” 白布后一团模糊的东西贴了上来,就贴在布匹的另一面,可以看到那是用木板做的云气,上了调料以后,在布板上乍眼看去,就好像是真的云气一般,邵小姐得意道:“咋们就靠这个出奇制胜!” 清平想这不是和皮影差不多么,她转念一想,大概是原本扮龙女的团队主力跑了,短期内又找不到代替她的人,那何不将龙女的戏份减少到最低,反正白布一蒙,大家只看到影子,也分不清谁是谁,权当看戏,免去了这部分的担忧,可以说是奇思妙想了。 邵小姐便嘱咐其他人注意事项,最后转身和平舒道:“你们是最后出来的,平舒还是照常演那恶蛟就是.......那个,你叫什么来着?” “清平。” 邵小姐恍然大悟,道:“就是你,到时候你只需要往那里一站,就好了!对了,你去把衣服换上我看看。” 清平就去换戏服,那戏服是无袖半截短衣,下身又是到膝盖的短裤,这一套换上去,清平暗道不好,后腰的伤再无遮挡,就这么暴露在空气中了。 她思考了一会,又换回原来的衣服出去。邵小姐刚要叫她去和平舒配合,见她什么都没换,便奇怪道:“你的衣服呢,怎么不换上?” 她躬身道:“小姐,我有些不明白的地方想请教您。” 邵小姐扫了一眼周遭神色各异的人,道:“说吧。” 清平恭敬道:“我猜小姐用布板映射人影,是为了让龙女不再是一个人扮演,加上有白布的阻隔,这样就看不出来了。那到了最后的时候,想必是龙女与恶神的争斗,此时必然不可能再靠人在布板后来演了罢?肯定是要真人上阵,否则观看的大人们也会不耐的。” 邵小姐点点头,目露赞赏之色,道:“我确实是这样想的,你既然猜到我要做的了,是想说什么呢?” “这种简单的打扮是为了便于舞者更好的舒展身躯,也避免衣着夺过于夺目。但小姐所行恰好与之相反,若是最后还用这么朴素的戏服,又没有舞者的舞姿夺人眼球,恐怕不大好罢?”清平话锋一转,道:“不如最后盛装而出,配合舞姿和剧情,才会给人惊艳之感,让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不是?” 邵小姐眼睛一亮,道:“我早有此意,可是现在去赶做戏服已经来不及了。你又有什么好主意呢?” 清平微微一笑,在邵小姐鼓励的眼神中腼腆道:“戏服上不过就是要些刺绣罢了,那我们为何不找人画上去呢?” . 城北,车马辚辚,人声鼎沸,一家书画店中,店主拿着一件衣服,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客人是要在这上面用重彩画画?不知道要画些什么呢?” 苍茫云海间_第49章 王师傅拿着一只炭条,在那衣服上虚虚勾出一块来,道:“要日月山河图,上身要云纹飞鸟,后背要镇海图。” 画师取了水晶眼镜,道:“我从未在衣服上画过这些东西。” 重彩是一种非常特殊的颜料,一般是在刺绣时,先用重彩上好图案,再依照图案去绣。这种颜料提炼于矿石之中,不晕色,干的快。颜料的色泽非常浓艳,并不为时人所喜。清平看了她一眼,将那白色的素衣戏服一层层打开,道:“要用重彩颜料画,金笔描边,明日就要来取。” 画师思量了片刻,道:“若是明日,有些急了罢,客人要是能等,后日我倒能画好交货。” 清平道:“不必那么精细,只消能看就行。”说着推过一枚元宝,那画师见了钱便咬牙道:“那就请客人明日来取便是。” 清平满意的点点头,王师傅小声道:“这样真能行?” 她们走了三家书画店,将蛟龙,恶神,龙女的素衣戏服分别交给不同的画师来画,因为王师傅早先见过这戏服,邵小姐便让她跟着清平来办事。 清平看了看周围的人,她其实一直在找机会跑,但是王师傅实在是跟的太紧了,她道:“就先这样吧,明日来取就是。” 第二日取来戏服,展示在众人面前,若不是大家已经知道这衣服上的图都是画上去的,定是要感叹一番这刺绣的精妙。三套衣服,层层叠叠,从里到外都用重彩上色,金线勾边,那颜料微微反光,就像是真的绸缎般,光泽亮丽。 邵小姐便迫不及待的让她们换上戏服,三套衣服都是量身定做的素衣,但上了色以后穿在人身上,当真是明艳至极,硬生生衬出了一股气势,果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 清平所穿的戏服以宝蓝色为底色,上绘有海浪飞鸟,衣襟相交出的云纹用银线细细勾边,长裙委地,是一袭壮阔的日月山河图,裙子层层交叠,她站在白布边,长袖垂地,端庄清丽,不可方物。 邵小姐被惊的说不出话来,连王师傅也不住啧啧称赞,一旁换上戏服的平舒也是非常有气势,但此时她皱着眉道:“这衣服怕是要有光,才能看出图案来,可到时候台子上的灯盏都是悬空的,只照着上面而照不到下面,看起来还是不漆黑一片?” 邵小姐刚平缓的眉心又皱起来了,清平灵机一动,道:“我们可以在台子边上放铜镜啊,就像昭邺城墙上的那样,到时候光反到身上,就看的清楚了。” 平舒无言以对,邵小姐闻言立马去安排人手了。王师傅道:“平舒,你和清平对对戏吧?” 平舒烦躁的抓了把头发,吁了一口气道:“这真的是在演戏吗?就这些东西,能有用?” 王师傅道:“你别管有没有用了,你现在就好好和清平配合好,你们三个好好演,天大的事都有邵小姐担着。” 那个扮恶神的高挑女子一直没什么说话的机会,等王师傅走远了,她才对清平道:“戏词你都背好了吗,那就来试试罢。” 清平便去和她对戏,平舒一人靠在白板边,看着布上投出的人影,稍稍有些出神。 她一直以为望海宴上的杂耍团都要用最为绝妙的舞姿来一比高下,若是真像邵小姐所安排的这般,那万绫的离开,也没对杂耍团造成多大损失。说到底,也是她起先未曾将这扮龙女之人所要注意的禁忌说清楚了,才惹的万绫出走。不过她未曾料想万绫最后去了别的戏团,还反过来和她们打擂台。 平舒想着从前的搭档,又是后悔又是难受,思及当初所犯下的错误,便对清平道:“清平,你过来一下!” 清平正对戏,闻言拖着衣裙走过去,帐篷里闷热,她额头上都是汗。平舒见状,心中有些说不清的不安,她低声道:“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招不到扮龙女的人吗?” 清平心里确实挺疑惑的,她点点头,平舒心里一口气舒了,又被一口气堵上了,她气闷道:“扮龙女的人,是要终生侍奉龙女的,不许成家不许娶亲,你可知道这其中的缘由?” 清平心道难怪王师傅说给人家再多的银钱都不肯来,居然是这么个原因。 她想了想,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道:“若是这样,那这望海宴每年都要有,岂不是每年都有人要终生侍奉龙女不得娶亲不得成家?” 平舒道:“自然不是,但若是在望海宴上夺得三甲,这三人的名字便会被登记在名录之中,望海宴,本身就是在年祭上向龙女供奉孩童的祭祀典礼。一旦进入名册,辰州闵州的人都将视她们为龙女的转世,她们的言行皆由神院所掌,若是违反了其中禁忌,就是火刑。” 火刑两个字倒是吓了清平一跳,她没想到居然这么严重。不过横竖她也没娶个男人生孩子的打算,而且谁知道能不能拿到三甲的名头呢? 平舒说完以后紧紧看着清平,却看不出她是喜是悲,有些拿不定主意。其实说完以后她就有些后悔了,万一清平和万绫一样跑了怎么办,那这几日的努力岂不是又付之东流,自己又要成为团里的罪人了? 清平看她脸色几番转变,有些好笑,道:“多谢你与我说这些,我猜你之前那位搭档怕就是这个原因才走了的吧?不过说实话,想必她是有拿三甲的实力的,否则你们也不会如此重视她。” “就是这样.......是我的错,未能事先与她说清楚。”平舒自言自语道,撩起衣摆,去看那上面绘的深蓝色图案。清平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你放心罢,我虽不能和你保证什么,但我也不会随随便便就这么走了。” 实在是周围人太多,她找不到机会溜走,还不如干脆扮完龙女,拿了赏赐以后再离开。 平舒低着头,看不到脸,只听她许久以后,才轻轻的“嗯”了一声。 第38章 望海 年关将近, 城中家家门前摆放着鲜花, 店铺街道间亦是如此。整个城市瞬间又成为一片花海, 这是辰州独有的庆祝新年到来的方式, 在辰州的传说中,迎接新年的神是一位花神, 掌管着节气的变化,花开花落, 回返往复, 本就是一个新的轮回。 望海宴也已经准备完毕了, 在落霞湖上搭建起了高高的台子,据说这就是到时候要表演的地方。 落霞湖极为广阔, 清平她们所在的地方不过是湖的一个小角落, 为了便于道具的运送,许多杂耍团都沿湖搭帐篷。 清平一直以为落霞湖的落霞之意是天上的云彩被湖水倒映,但其实不是的。一到夜晚, 落霞湖中便会起雾,这雾气折射城中绚丽的光色, 在如镜面般的湖上, 发出淡淡的光亮, 就好像是晚霞落在湖面。 这番奇异的景象一直为人所乐道,也是望海宴选在落霞湖上的原因。入夜后,云气缥缈,加上灯盏照射,在这湖上欣赏表演, 岂不是是乐事一桩? 到了那天夜晚,咚咚咚三下鼓声响彻湖畔,望海宴就要开始了。邵小姐都忍不住心里的激动,紧紧抓住王师傅的手不放。照例是州牧致辞,然后就是神院的长老出来宣布龙女祭开始。 落霞湖边停了许多的游船,为了便于城中居民观赏,官府在台边搭了两层台子,而州牧及其他官员都坐在主看台。台子上的灯盏被悉数点亮,两侧坐着城中资历最老的乐师们,她们有些已经在这望海宴上伴奏了不知道多少年了,什么奇怪的乐曲都演奏过。当鼓声再度响起,三下过后,一人吼道:“迎——” 众人皆起,右手扶肩,无论老少男女,皆面色严肃,口中同道:“望——海——” 万人的声音仿佛是海浪一般,一波一波在湖面荡开。那海字余音未散,清脆的鼓声响起,从台子一侧翻来一个短衣少女,头扎双辫,她一个干脆利落的翻身,跃的老高,将一束放在灯盏上的花束叼在嘴里,落回台中,跪地献花。 霎那间奏乐声同时响起,在如同行云流水般的乐曲中,万众欢呼,礼炮同鸣,望海宴正式开始了。 . 清平在后台上妆,她头上带着极为复杂的头饰,还戴上了假发。那些耀目的珠宝在烛光中发出迷人的光彩,接着就是各种环佩,她低头看了一眼脖子上带的璎珞,感觉这玩意似乎是真的。 平舒瞥了她一眼,小声道:“都是真的,下了台就得还给邵小姐。” 大家都感叹邵小姐是多么的有钱,有人说:“也不打听打听,闵州姓邵的能有几个,咋们这位金|主啊,钱对她来说就不算个东西!” 所谓“整百宝之头冠,动八珍之璎珞”,这都是非常贵重的东西。傍边的人过来帮清平整理好腰封,摆正蔽膝,为她戴上披纱,那披纱极长,围绕在身边好像是朦胧的雾气。整装完毕以后,清平走了几步,后台众人安静无声,不知是震慑于她一身的珠光宝气,还是妆容扮相,一人忍不住道:“太像了,我还以为是那泥雕活了呢!” 平舒别过脸去,不敢直视她。大概是清平的眸色太浅了,以至于此时的她看起来不像个真人。“走罢。”外头有人喊道:“轮咋们上台了!” 一部分人先去布置道具,清平她们跟着一个手拿锣鼓的女子走过后台,她心中也有种难以形容的兴奋感,于是收手袖中,紧握住,不让自己情绪过分流露。 突然从侧面冲出来一个人,正好撞在清平身上,清平下意识就扶住他。那居然是个少年,见了清平呆了呆,握着她的手不肯放开。 苍茫云海间_第50章 就这么一耽搁,平舒她们眼看要走远了,清平抽回手,对他笑了笑,快步追了上去。 那少年站在原地蹙眉看着她的背影,一仆人装扮的男孩寻来,见了他松了一口气,道:“我的少爷啊,您一个人乱跑什么,吓死奴婢了!” 少年白净的脸上挂着两团可疑的红晕,他捂住胸口,平复呼吸,道:“刚刚那人.....你可看清是谁?” 男孩道:“不知道,也没看仔细呀!不过少爷啊,您不是和三小姐打赌了吗,这时候不去台子上看看,找什么人啊!” “找。”少年从牙缝中蹦出一个字,道:“赌约先放一边,我的人绝对不会输!找到刚才那人,我要见她!” . 台上唱名的人高唱道:“闵州——敏之杂耍团——” 主台上,陈珺端坐在案几边,旁边坐着的正是那日章华馆中所见的李姓女子,她身边坐着一个头扎双髻的少年,正羞着脸,以袖半遮,不住的偷偷打量陈珺。 “小姐,如何?这望海宴不知道还合您眼不?” 陈珺揉了揉额头,眼中划过一丝疲倦之色。她笑了笑,道:“不错,还要多谢李大人了。” “不敢不敢!”女子忙避了避,看她一脸倦意,便对身边的少年低声道:“等会你知晓该如何去做,好好伺候好这位......小姐,知道了吗?” 少年轻轻点头,露出一双水光盈盈眼睛,仿佛会说话般。 . 已是月上中天,湖面雾气弥漫,飘上台子。 两个时辰的演出过去,众看客皆有些疲惫,突然一阵清脆的笛声响起,众人闻声看去,只见台上放着四扇巨大的白板,一个少女打扮的人影投在布上,她拿着一只笛子,双脚悬空,好像是在树梢上坐着。 不一会,白布上就贴上了一枝桃花,众人定睛一看,居然是画上去的,少女佯装从树上跳下,白布上的图案顷刻间变为海浪。 乐师轻拉二胡,少女好奇的在海边探看,那二胡声就像她好奇的心声般。这白布投影虽无任何话语,但却十分有趣,一下子就抓住了众人的眼睛。 随着情节的展开,依旧是那龙女斗恶蛟的故事,白布上清晰可见恶蛟醉在酒家,龙女在她酒坛中下药,整个过程没有对白,但是配合诡异的乐声,却让人看的心中一紧,特别是恶蛟翻身,龙女屏气停手,虽不见两位表演者的样貌,但无声中紧张的气氛渲染的十分到位。 如此表演方式,当真是闻所未闻,有人赞叹,有人鄙夷,众生百态,不一而足。 等到了最后一场戏,龙女的灵珠被夺,恶神仰天大笑状,海水汹涌而来,即将覆灭人间。而此时恶蛟飞身而起,舍命夺回灵珠,刹那间乐师齐奏,这曲调并不是常见的调子,反而好像是神院开礼时的迎神礼乐。说时迟那时快,四周白板皆落于地,数道明光射|于台上,朦胧雾气中走出一人,宝相庄严,雍容华贵,长裙委地,轻纱笼罩。明光中她款款而来,手持宝珠,身披霞光,一时间看台四下众客倒抽气,有人以袖遮目,不敢细看。 主台上,神院长老自是激动无比,州牧及诸位官员交头称赞,陈珺漫不经心的往台上一瞥,一口酒含在嘴里差点吐出来。 她倒不是因为台上的‘龙女’而激动,只是那人居然是清平。陈珺心中松了一口气,她遣人去寻了几日都不见消息的清平,居然就这么大大方方的出现在望海宴上,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她颇有些惊艳的打量着清平,又察觉到边上的人在看自己,不动声色的端起酒杯掩盖住自己的异样。 突然众人发出一声惊呼,那龙女手中的‘灵珠’居然亮了起来。所有人都紧盯着那个亮起的球,清平正抓住手中的球,将它放在平舒扮演的恶蛟头上,那其实就是一个用宣纸做的纸球,里面放了许多萤火虫,她捏碎纸球,萤火虫见风飞走,众人只见球化作流萤而散,随即平舒一跃而起,铜镜前火光渐渐灭,台上也慢慢暗了下来。只见‘龙女’站在雾气中,轻舒长袖,轻纱扬起,似要驾云而去,而此时笛声又起,一声高过一声,响遏行云。最后台上再无一人,雾气散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掌声如雷,夹杂着众人的惊叹声。平舒一把扶过从台上翻下的清平,低声道:“没事吧?” 清平按着腰,感觉那伤口肯定是破了。刚刚翻下来的时候衣服挂在台边的木钉上了,她情急之下用力一拽,结果整个人从高台上翻了下来,直接撞在台柱上,幸好最后平舒扶了她一把,即使这样,她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后背湿了一片。 她们被排在很后面,没过多久州牧就宣读三甲名单,果然没有她们,平舒有些失望,不过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了。 回到后台,清平忍着疼痛卸妆,摘了珠宝装饰,她刚想换衣服,又想到自己伤口裂了,还是先别换的好。这时候邵小姐喜气洋洋的提了一坛酒进来,还有银钱若干,说是来犒劳众人的。那酒打开,顷刻间酒香就溢满帐里,有识货的人从坛中小心倒在瓷碗里,蓝色的液体仿佛是一块宝石,惊呼道:“是翠黎酒!” 邵小姐笑骂道:“老酒鬼,果真名副其实!” 众人才知这是极好的酒,用的是闵州翠黎花酿制的花酒,这花是绿色,但经过酿造后就变为蓝色,颜色越清,说明品质越高。有人将酒一碗一碗发了下去,清平嗅到这个味道脸色就不大好了,她本身就不善饮酒,一杯酒倒,拿着一碗酒纠结的看了半天,想趁人不注意倒了。此时邵小姐挤过来,笑着和她碰碗,清平低头看了看那碗酒,狠了狠心,一口饮尽。那酒入口如蜜,倒是尝不出酒味,邵小姐望了望自己碗里剩下的半碗,万万没有想到清平居然如此豪气,这么烈的酒居然一口喝完了。她不愿落了下乘,也一口饮尽,两人皆以白碗示众。 平舒按住清平的肩膀,道:“你.......你酒量不错。”她见清平看着碗发怔,以为她没喝够,就递过自己的,道:“我没喝,你还要吗?” 肯定不要啊!清平吐出一口气,感觉绵柔的酒劲满满涌上来,呼吸间都是甜蜜的花香,身体里仿佛有一泓温暖的泉水,正簌簌流出,刹那间整个人晕乎乎的,她扶着桌子眨了眨眼睛,忽然一人连滚带爬的跑进来道:“小姐,小姐,四少爷来了!” 邵小姐道惊道:“他来做什么?莫不是输了赌注,就要来寻我麻烦?” 旋即把平舒往清平那里一推,挥挥手道:“快走快走,别叫我四弟见着了,他那人向来霸道,必不会与你们好果子吃!” 平舒闻言拉着清平从帐篷另一侧溜出去,现已是深夜,平舒想了想干脆回湖边的帐篷好了,她拉着清平走了几步,有些不好意思的松开她的手,道:“清平,先前的事,我不该拿你出气.......” 她也知此行虽然未曾拿到三甲,但杂耍团的名字定然已经从今夜名扬辰州了,她想着想着,眼中微湿,这与她所盼望的一模一样,但在之前几天,她却对这一切充满怀疑,敌视邵小姐的一切安排,也无法认同清平的努力,有万绫在前,清平显得异常平庸,但事实证明她是错的。 舞姿再好,在众多天赋异禀的同龄人前依旧是不够看的,天才之所以是天才,就是因为无论后续者怎么努力模仿,都少了一份那样的灵气......平舒任由自己胡思乱想着,却没注意到自己走了这么久,清平还没跟上来。 事实上,清平在平舒送开自己的手的时候就已经倒在地上了,幸亏这是一片草地,也不是很疼,她躺在地上感觉漫天都是星星。静静的夜晚,草地上有不知名的野花开在四周,虫鸣声若即若离,她努力了一会想爬起来,但是怎么都动不了,平舒自顾自念叨着什么走远了,清平想叫她,但是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有些想笑,就这么躺在草地里睡一觉似乎也没什么,就是不要有什么蛇就好。清平静静的躺着,打算等酒意散了,清醒一点再走,突然耳边传来声响,像有人踩着草走过来,一盏灯悬在她的头上,是平舒吗?清平想,幸好她没忘了自己,不然可真要在草地上睡一晚了。 陈珺提着灯慢慢走过来,见清平一身戏服脸颊微红躺在草地上,便用手去捏清平鼻子,清平喝了酒反应慢,差点把自己憋死,而后才开始用嘴巴换气。她吐息间是芬芳的香气,陈珺半跪在她身侧,低头去闻,笑道:“居然是翠黎花,不能喝酒还喝,清平,你不是又醉了吧?” 清平还没从刚才差点没气的情形走出来,恍惚中听见的陈珺的声音,她伸手去挥,差点打到陈珺的脸。陈珺近距离欣赏了一番她这套衣服,捏了一片在手中,感觉手感不对,仔细一看,居然不是绸布,而是棉布,衣服上的图案都是画上去的。陈珺解了她的腰封,里面几层都是用颜料画上去的图,细看非常粗糙。清平解了衣服感觉十分清爽,便伸手去让陈珺方便脱下,陈珺把她脱到就剩一层白色单衣,一边脱一边咬牙切齿道:“可长本事了李清平,让你家小姐服侍你.......” 她手摸到一片湿润,感觉有些不对,放灯下一看,手指间是猩红的颜色。陈珺心中暗道不好,将清平扶起来一看,那白色单衣的后背已经被血染红了,她将清平裹起来抱在怀里,快步向暗处的马车走去。 刘甄见她方才匆匆离场,也不知道她去做什么。在林荫小道上等了一会刚打算去找呢,就见陈珺抱着一个衣裳不整的人过来了。她有些惊讶,虽然自家小姐向来不近美色,不过最近有人频繁送了些男孩过来,想必也是年少火旺,不可能完全做到视而不见......刘甄见陈珺抱着人要上马车,便道:“小姐,那我就坐外面了。” 陈珺奇怪道:“你在车外干什么?一便上来就是。” 刘甄心中顿时惊涛骇浪,抽搐着嘴角,连忙摆手道:“不了,不打搅小姐和这位......唔,这位公子的好事了......” 陈珺笑了,掀开袍子道::“什么公子,好好看看,这是清平。” “啊?”刘甄傻眼了,最近一直在找清平,整个昭邺都被翻了个遍都没什么消息,怎么小姐随便出去一趟,就抱着清平回来了? 她还想问,陈珺却收了笑,道:“快上来,去章华馆。” 刘甄坐在马车里,见陈珺皱着眉头掀开清平衣服,一道长长的伤口正往外流血,她吓了一跳,忙道:“小姐,清平怎么了?” 清平脸色奇白,额头冒汗,她只觉得越来越冷。陈珺低声道:“那日她定是受伤了,负伤之后藏在杂耍团里,难怪天璇的人没有找到她。” 说着抽手弹了清平脑门一下,道:“受伤还喝酒,罢罢罢,若不是今夜我见到了她,估计她还要在草地上睡一夜。” 马车驶进主道,一炷香的时间就到了章华馆,陈珺随手拿了个面具抱着清平走进去,刘甄突然想起什么,急忙上前道:“小姐,那位李大人说今夜准备好了酒席等你。” 陈珺嗤笑一声,道:“喝什么酒,你去寻个医师过来。” 苍茫云海间_第51章 刘甄便下去了,陈珺抱着清平往楼上走,一路侍者皆伏地道:“拜见家主。” 陈珺脸上带着面具,身上为赴宴而穿的衣服有些阻碍了她的步伐,忽然有人叫道:“小姐,在下等您许久了。” 一个美貌少年身披纱衣,长发委地,跪坐在走廊边。他一双眼睛仿若秋水,眼角微微上扬,妆容精致,十分动人。 陈珺停下脚步,她的脸被面具遮住泰半,只露出下巴与嘴唇,饶是如此,那少年却觉得她不同于晚宴上的风流潇洒,反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感。陈珺却扬了扬下巴,道:“这里不用你伺候,下去吧。” 少年这才看见她手中抱着个衣裳凌乱的人,那人头埋在陈珺怀里,只看到暧昧的淡粉色从白皙的耳廓一路延伸到脖颈,他心中暗骂是哪个不长眼的截了他的金|主,见那垂地的衣袍居然是女式的,心中鄙夷更甚,为了取悦主子居然还扮成女人,真是太不要脸了。 但他不敢违背陈珺的命令,只得心中滴血,辞阶而去。 陈珺看他走了,才拉开门进了房间,把清平放在床榻上。清平从她怀里滚出来,从脸到锁骨都被蒙上一层粉色,明显是烧热。 陈珺去倒了杯水,扶她起来喂了一杯,想了想将她染血的衣服扒了下来,翻过身来背朝上,以防碰到伤口,而后等刘甄带医师过来。 突然陈珺放在一旁的手被清平抓住,她以为清平醒了,回头一看,原来清平只是在做梦,她伸手拿着手帕擦了擦清平头上的汗,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女孩的脸,任由她将自己的手紧紧握住。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网不好,然后字也写的多,所以,晚了。 感谢投营养液和地|雷的盆友,唔,我好困咋们明天再说名单吧。 有对象的抱对象没对象的抱作者,不想抱作者的拿盆,要发狗粮了。 求收藏花花留言! 第39章 同寝 刘甄动作很快, 没多久就带着医师过来了。 那医师拿钱办事, 深知在这种地方给人看病无论见到什么都要镇定, 是以当她看到在锦被后的女孩身上的伤痕以后, 颇为古怪的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少女。 真是没有想到,这位看起来人模人样的小姐居然把人玩到这个地步.......医师垂目拱手, 道:“怕是饮酒后刺激到伤口了,先擦净血迹, 再上些药就是。” 陈珺被她的看的莫名其妙, 帮清平盖上被子, 道:“劳烦大夫了。” 医师留了方子,刘甄便去抓药。她近来十分疑神疑鬼, 总觉得身边有刺客之类, 要下毒害人,像抓药这种事还是自己去比较妥帖。陈珺本想让她留下来帮清平换衣服,结果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就跑了, 只得自去传了水,拧了帕子给清平擦身子。 陈珺见她一头的汗, 摸了摸感觉很烫, 她笨拙的从脖子开始擦起, 用的力道重了,清平便不舒服的扭一扭。陈珺叹了一口气,按住她放轻力度,又解了她的小衣。女孩稚嫩的身体还未舒展开,好像是三月嫩芽一般, 随手一掐就能掐出水来。她手拂过她的背脊,白皙的肌肤仿佛是上好的暖玉,泛着一种晶莹的光泽,比常人温度略高一些,摸着却很舒服。 陈珺鼻尖渗出细汗,莫名的觉得很热,清平松了她的手,脸转过来对着她,迷糊间想翻身,陈珺一把按住她的背,她深吸了一口气,眼神暗了几分。 刘甄拿着药回来,看着自家小姐坐在床边发呆,还以为清平情况不容乐观,忙道:“小姐,药膏配好了,纱布也拿来了。” 陈珺回过神来,疲惫道:“放桌子上就是,你且下去歇息,我看着清平。” 刘甄眨了眨眼睛,不太懂她家小姐是怎么了,陈珺瞥了她一眼,道:“方才我还传了水,怕是今夜她们都知晓我房中有人了,没见到那些什么少爷公子都没赶着来了?你若是还在这里,岂不是露陷了么?” 她这样说了,刘甄想想也是,便退了下去。 陈珺见她走了,才松了僵硬的肩膀,取了药膏调好,给清平上了药以后,用纱布包上。这一套动作下来,可谓是小心翼翼,她倒是先出了一身汗,将清平用被子裹紧,她去屏风后面摸了摸水,幸而还是温的,便站在床前随手解了衣服。 清平迷迷糊糊中感觉被人翻来翻去,她勉强睁开眼,却见到一人站在床边脱衣服,还以为是做梦呢,便睁大了眼睛仔细看,正巧那人侧过脸来,房中琉璃灯盏的光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如梦似幻,清平睁大眼睛,一瞬间困意被驱散,她心中惊疑不定,为什么突然梦见了陈珺? 这个梦过于真实了,陈珺先是脱了袍子,一件一件挂在木架上,她不紧不慢的脱了单衣,顿时露出完美的后背,从脖颈到臀部的曲线流畅而充满力量感,腰侧的线条十分好看,她伸了伸手臂,而后握紧了拳头,那姿势使得她看起来就像一把出鞘的利剑,削瘦的身形却充斥着一种极为嚣张的力度,在光影明灭的室内,她侧脸微微上扬,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倒像个成熟的女人般,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魅力。清平震惊的抓紧被子,感觉自己是疯了,居然做梦梦见陈珺脱衣服,顿时心跳加快,头晕的更厉害了。 她仰面躺在床上,避开了后腰的伤口,以一个十分诡异的姿势,满脸潮红的躺着,脑子里一直回放着方才陈珺脱衣服那一幕。陈珺去屏风后沐浴,没多久披了单衣回来,见清平睡姿扭曲,皱着眉把她给翻了过来。 清平忽然睁开眼睛,怔怔的看着她。她琥珀色的眸子泛着盈盈水光,在昏暗的光线中非常明亮。陈珺拢了拢长发,把被子从清平身下扯出来,淡淡道:“醒了?” 清平恍惚间还觉得自己在做梦,她伸手慢慢摸着陈珺的脸,陈珺巍然不动,任由她摸了一会,清平心道果然是梦,不然还能这么摸她?她想收回手,却被陈珺一把握住,用力抽了半天没抽回来。陈珺慢慢低头,两人离的极近,气息纠缠,近到清平几乎可以闻到她身上沐浴后的皂荚的清香。 陈珺闻到她吐息中残留的酒气,墨色眼眸中闪过一丝异色,额头贴着她的额头,感受了一下清平的体温,见清平闭上眼睛又睁开,陈珺心中觉得好笑,觉得她就像个受惊的小动物似的,明明紧张到了顶点,还要故作镇定,便故意用鼻尖去贴近她的,清平红着脸极为不情愿的扭着脸,陈珺按住她不让她躲开,两人挣扎间,清平只感觉一个柔软的东西贴着自己嘴唇擦过,霎那间如遭电击,陈珺也感觉到了,微微有些尴尬,两人对视片刻,她伸手遮住清平的眼睛,低声道:“嘘,你是在做梦,睡吧,快睡吧。” 说着另一只手一弹,房中烛火瞬间熄灭,陷入黑暗中。她这样说清平就有些糊涂了,这到底是不是梦呢?她这么想着,再睁开眼睛却什么都看不见了,心中如释重负,果然是梦,当下困意涌来,闭眼睡去。陈珺慢慢松了手,见清平闭上眼睛了,才小心靠在她身侧,为她盖好被子,而后也慢慢睡着了。 . 第二日清平醒来,却发现自己靠在一个人怀里,她刚一动,那人就紧紧搂住她。她以为是平舒,却发现不是,那人微微动了动,把脸埋在她脖颈处,清平木然发现竟然是陈珺。 她还没细想自己怎么又跑到陈珺床上来了,猛然间想起昨天那个梦,顿时僵住了,沉痛的闭上眼睛,那十有八九不是梦,可能就是昨夜发生过的事。 难道真是色|令智昏了?清平在心中义正词严的谴责着自己,却没发觉自己此时被陈珺抱着的姿势是多么的暧昧,她小心翼翼的推了推陈珺的肩膀,小声道:“小姐?” 陈珺没理她,犹如猫科动物护食般将她拥在怀里,沉沉的睡着,喷出的热气就在清平耳边。清平无措的任她抱着,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陈珺的嘴角微微勾起,像故意般贴着她的脖颈。 忽然间有人敲门,刘甄的声音响起:“小姐,可否起身了?” 但陈珺却像丝毫没有听见一样,直到清平忍无可忍,想出手推开她时,她才悠悠转醒,从床榻上爬起来,慵懒的理了理衣裳,道:“起了,进来罢。” 刘甄便推开门进来,她身后跟着一众侍者,手捧水,铜盆,玉冠,衣裳,皆低头垂目。 陈珺仿佛忘了清平还在床上,自顾自的去洗漱。倒是刘甄见到清平笑着点了点头,小声道:“清平,你没事吧,伤口还痛吗?” 清平摇摇头,见她行动间似有不便,关心道:“你腿好些了吗?” 刘甄扶她下床,道:“好了许多了,医师说伤了筋骨,要养些时日,不碍事的。” 清平还想问问刘甄自己昨夜是怎么回来的,突然陈珺道:“清平,过来洗漱换衣。” 刘甄明显感觉自家小姐口气不对,便示意清平快去。清平磨磨蹭蹭的走过去,心里却十分别扭,她给自己做了一下心理建设,感觉好一些了才走过去。 陈珺背对着她,一个侍者正为她整好腰封,她伸手一指边上,木盒里放着一套新衣。清平自去取了衣服换了出来,陈珺正在梳头束冠,闭着眼对那侍者道:“放下,让她来。” 那侍者安静的把玉冠交给清平,躬身退下,清平取了梳子为她理好头发,她并不擅长梳头,但今天的手感却出奇的好,没多久就束好了头发。清平取了那个玉冠,上面以宝石镶嵌,华丽无比,发觉颇为沉重,一想陈珺要天天带着这个东西,岂不是要得颈椎病?真是富贵之后自有其苦楚不能言道,为她束好冠后,陈珺缓缓睁开眼睛,盯着铜镜看了一会,起身道:“尚可。”见她自己一头披发,忍不住嗤笑道:“去把头发扎起来。” 清平默默行礼退下,找了根簪子把头发簪起,未及加冠的女孩都可以打扮的随意些。陈珺出来,见她在盘发,袖中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臂,好像莲藕般鲜脆可口,当下对刘甄道:“传一道藕菜上来。” 刘甄一头雾水,还是去传了早膳,回来时见陈珺心情不错,便道:“小姐怎么想起吃藕来了?” 苍茫云海间_第52章 陈珺淡淡道:“不是我吃,是给清平点的,以形补形么。” 清平从后间出来就听到这句话,伸手一看自己细藕般的手臂,顿时在心里把陈珺翻来覆去的骂了个遍。刘甄忍不住笑了笑,头一回发觉自家小姐还有这种幽默。 陈珺用饭时,刘甄就带着清平下去用饭,一出了门,刘甄极为喜悦的拉着清平的手道:“你没事真是太好了!那日你走之后,我担惊受怕了好几日,真怕你出事。” 两人也算是共患难的交情了,清平抱着碗道:“也算我走运,后头碰到个杂耍团混进昭邺城了。” “清平,我承你的情。那种情形,你便是走了也无什么事的......”刘甄将盘中的藕片放进清平碗里,笑道:“小姐也说你聪明,多吃一点吧。“ 清平无语的夹着那块藕片,刘甄期待的看着她,道:“你怎么不吃啊?” 她对刘甄笑了笑,狠狠把藕片塞进自己嘴巴里,又在心里把陈珺骂了个遍。 第40章 未悔 然而清平在心里骂完陈珺以后, 用完饭后还是得乖乖的过去伺候。陈珺正在净手, 闻声眼睛都没有抬一下, 只道:“等会我要出门办些事, 若是见着什么都不要惊慌。” 清平知道这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暗暗记下了。忽然陈珺转身, 随手撩起她额角边的一缕碎发,道:“刘甄。” 清平只感觉她湿润的指尖拂过自己的额头, 惊讶地抬头看去, 陈珺却已经走到门边上了, 她侧着头淡淡道:“帮清平把头发弄的能看些,怎么好像狗啃了似的。” 清平瞬间感到有些尴尬, 顿时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在时大家都是用布条一扎就完事, 没用过簪子这么复杂的东西。刘甄差点笑出声来,去看清平头上簪子插的歪歪扭扭的,便拉了她去后间, 为她仔细梳好头发。两人出来,陈珺就靠在门边双手抱胸, 懒洋洋的看着外面屋檐下的一盏花灯, 清晨的阳光映在她的脸上, 她微微眯起眼睛。从清平的的这个角度可见她挺拔的鼻梁,薄唇微抿,侧脸到下颌的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优美,清平不知怎么就又想起昨夜的事,她心底隐约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但又不敢去细想。 她们跟在陈珺身后下楼乘车,驾车的居然是从长安出来时的那个不会说话的黑衣女子,她见了清平露出一个友好的微笑,陈珺道:“这是天枢。” 清平想,天璇、天枢,这不都是北斗七星的名字吗?难道接下来还有天玑天权玉衡摇光开阳?上了马车,清平与刘甄坐在陈珺下方两侧,陈珺道:“清平,你怎么会去杂耍团?” 清平早知道她会有此问,老老实实的交代了前因后果。陈珺沉吟片刻道:“恐怕不是贺州那批人......幸好你昨夜没拿了前三甲,否则现在你就已经乘着花车去游街了。” “小姐怕是多虑了,以我的资质,怕是拿不到三甲的。”清平认真道,昨夜她也看了许多人的表演,深觉邵小姐的安排是对的,若是要拼实力,按照一贯的做法来,恐怕她们早就被人骂死了。 想到邵小姐,就想起平舒,也不知道平舒回来发现自己不见以后会怎么着急。清平心里微微叹了口气,眼下她也不可能再去杂耍团和平舒告别什么的,若是那样的话,自己之前编造的身份一下就被拆穿了,还不如就这样罢。 陈珺不可置否的笑笑,道:“万一呢?要是被当作是龙女的转世,怕你这辈子都只能在辰闵两州呆着了。” 说着说着马车停了下来,陈珺率先下车,清平刘甄随后,一座气派的宅院出现在她们眼前,飞檐高挑,足有六七层,牌匾上写着‘贺府’。 朱红色的大门前站着一个绯衣女子,见了陈珺躬身行礼,道:“恭迎小姐,我家主人已经在长齑水榭等候多时了。” 她手一挥,门后出来一排短衣少年,皆打着到脚踝的长辫,跪地迎客,露出光洁的背脊,女子恭敬道:“小姐请进。” 陈珺走的很快,清平差点没跟上。只见陈珺长袍翻滚如同浪花般,清平下意识去看刘甄,刘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仅仅是鼻尖出了些许汗。 没多久就来到一处园子里,园子中间是个小湖,湖上有一亭子,边上有翻车将水从湖中带起,浇在亭顶,于是那水就顺着檐边留下,水幕顷刻间就笼罩了这个亭子。 与亭子相连的长廊中站了许多仆从,无论男女,皆短衣长辫。亭子里坐了个人,因相隔太远,瞧不清相貌。陈珺对她们道:“呆着这里。” 她一人进了亭子,翻车滚动,水流瞬间将这里变做一方独立的小天地,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也听不到交谈的声音。 有仆人端上小桌,并酒食若干,请她们席地而坐。刘甄和清平对视一眼,盘腿坐在凉席上,却并不去碰那些吃食,只是这么坐着。 水榭中陈珺落座,她对面的布衣女人淡淡道:“小姐来此是为了何事?” 陈珺袖手端坐,道:“为求一事真假而来。” 女人道:“真假便如此重要?” 陈珺道:“有时候重要,有时候不重要。重要与否,是看人,而非对事。”说着她从袖中摸出一块玉玦,轻轻放在桌子上。 女人伸手拿到眼前,玉玦质地温润,发出淡淡的柔光。她将绳结穿过瘦长的手指,那玉玦在半空中轻轻转动,最后归于平静。 玉玦上的凤鸟雕纹清晰可见,女人用手抚摸过玉玦表面,半响才道:“我确实,见过这东西。” “二十年前,我初登凤廷,是科试最后一轮,一百三十六位考生中的佼佼者,陛下于大殿之上问策于我等,那日她腰上就挂着一块这样的玉玦。” 陈珺慢慢闭上眼睛,水流温柔的倾泻而下,带来凉爽湿润的水汽,一如往事旧梦,一如光阴流转。 她早已记不清生父的容貌了,却仿佛亲眼见到那人将这玉玦放入婴儿的包裹里,决然赴死。 玦,同决,亦作绝解。 她道:“请与我说说,我父亲,他是怎样的人。” 女人放下玉玦,手指骨脉可见,微笑道:“卫氏长子翊,乃是一位绝世的美人。京都谣传要隔着五月岭南的桃花远观他,否则怕众人目光如炬,他就如同初春的雪般被看化了。” 陈珺闭着眼睛微笑,道:“仿佛已经见到了。” “论风姿,论文采,也不知长安哪位世家公子能盖过他,可偏偏他却嫁进了宫里......”女人说着,略带细纹的眼角慢慢松开,怅然道:“这世间所有好的东西,都要早早的凋零了。花,流云,美人,都是这样。” 说着她起身用手去拨水幕,低声道:“小姐,如今草民叫您小姐,以后怕是要称您为‘殿下’了。” “您已经知晓前因后果了,贺州一行,您成为八荒的家主,此时再向闵州行经,从云州北上,便可再回长安。” 女人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道:“您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 这是许久以前,她问清平的话,如今又从另一个人口中说出,她睁开眼睛,道:“我一直在想,为何要有‘八荒’?四海御守,八荒雷霆。天下太平时固然不需八荒,但若是正值大乱之际,就需义士奔走呼喊,以雷霆之势,拨乱反正。” 女人没有说话,她们彼此对望,好像是剑客比试前的较量,剑未出鞘,意已似刃,锋芒毕露。 过了一会女人仰天大笑,道:““可笑,实在是太可笑了!十年前我便与师长如此言说,这天下用不了多久必有一场大乱!但没人信我,她们只觉得我疯了!” 她握紧双手,急切道:“我花了五年的时间走遍六州十八郡,人人都以为我不过是贪恋山水,但她们不知道——” “她们不知道我在云州见到西戎已经渐起,而我代国军队疲软,朝廷将领皆被世家所替,能人永无出头之日,一百年前让出居宁关外的草原就是一个大错,待西戎各部一统,兵强马壮,随时都有可能反攻而来,近期云州防线多有冲突,那是她们在试探我们的底线!这才只过了多少年啊,金帐已经建成,据说她们找到了毕述,就差一个阿月来,当西戎神政相合之时,便是战起之日!”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急,发簪散乱也不知:“可是我们的大人们呢?巴结世家权贵,侵占民田,光是贺州被压的侵田案就有一千多起,别说闵州的盐田,便是辰州,愿为一个望海宴花费无数,却不愿多梳理河道,任每年水患肆虐,到头来受苦的仍旧是百姓!” “但赋税却只多不少,神院建了多少龙女庙了?中饱私囊的官员不计其数,这些人就这么一点一点的败尽先人的心血,难道要等到亡国灭族之际,才能幡然醒悟吗!” 苍茫云海间_第53章 女人气喘吁吁,最后颓然而坐,她以手掩面,道:“.......可这便是天下......殿下,您觉得如何呢?” 陈珺沉默的坐着,思量片刻道:“不错,这天下看似太平,实则处处危机四伏,这也是我来此的缘由。” 她道:“先十年未曾有人信您的话,如今我信。您辞官还乡,游历六州十八郡,写下山水游记无数,却非您本意。只是山水有情,而人心善变,长情者痴,为常人所不解。” 女人敛衣端坐,陈珺以手轻轻扣在桌面,轻声道:“但这一切还未曾开始,只要没有到最坏的地步,那就一定还有扭转的机会。” 女人眼光如电,难以置信道:“您难道想——” 陈珺做了一个打断的手势,神情专注而严肃,道:“先生既然看到我所做的,也猜到我所想的。不知道,您愿不愿意出山,为我这愚钝不堪之人指一条路呢?” 她坐在水榭之中,却仿佛已经在凤座之上,权势在握,君临天下。她威严庄重,坐的笔直,以高高在上的姿态伸出手去握住那块玉玦,她的眼眸中闪过深沉的忧伤,墨色的眼睛好像蕴藏着浩瀚星辰的夜空,华贵清隽。 她的人生在蝶翼蹁跹的梦里转向一切未曾开始的时候,她的子民不再遭受种种不幸,她的国土未曾被战火侵袭。当她站在乐安的塔上俯瞰这片土地时,她真切的感受到这是她的国。 她是这国的君王,从以前到现在,以及未来。她的名将被镌刻在不朽的史篇里,留给后世传唱。这是她与生俱来的责任,是她为之不畏死的地方,她将守护这片土地,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哪怕再重来一次,两次......千百次,她依然会这么做。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第41章 邵家 忽然水榭外传来喧哗声, 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女人高声问道:“发生了何事?” 翻车停了下来, 水幕也消散而去, 一人答道:“主人,是这位小姐带来的人, 似乎和别的客人起争执了。” 陈珺便对女人拱拱手,道:“静候先生佳音了。”说完便往亭子边的长廊走去。 果然见到一个少年拉着清平的衣袖不放, 他身边的一个女子不停的劝说, 刘甄见陈珺来了, 对那少年道:“我家小姐来了,您不妨问问她。” 陈珺站在外围, 淡淡道:“怎么回事?” 清平一脸无辜的看着她, 示意自己是清白的。 事情要往回推到陈珺进水榭之后,清平刘甄两人呆在长廊中等候,两人正对着案几闭目养神。忽然从长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弟弟啊, 我都和你说了,那人是跑了.......” “什么跑了?还不是你自己放走的, 真当我不知.......” 清平和刘甄抬眼望去, 先前为她们引路的绯衣女子正陪着两人走过来, 想是又有客到,两人坐直了身子,低头垂目。 那二人走至这条长廊入口,清平感觉其中一人说话口音有些熟悉,绯衣女子道:“我家主人正在会客, 请两位稍等片刻。” 二人中有一少年,见水榭翻车摇动,水幕覆盖亭子,若有所思道:“是什么贵客,隔着这么远说话也未必听的见,难不成是生的不好不能见人?” 他这话刚出,身边一女子就怒道:“四弟,莫要胡言乱语!” 少年不屑道:“就你们喜欢装模作样,怎么,说说又如何?” 绯衣女子不敢答话,以帕子侧身擦了擦头上的汗,正好看见坐在一边的清平,便道:“两位怎么不用些瓜果?这天气炎热,我再让人上个冰盆来罢。” 清平起身向她道谢,道:“无事,我两人在此处等我家小姐出来便是,不劳烦阁下了。” 绯衣女子避开她这一礼,她身边的少年忽然拉住清平的袖子,两眼发亮,道:“是你!” 清平还没反应过来,那少年趾高气昂的对身边的女子说:“阿姐说了,若是我找到了人,便任由我带走,不知道这话可还算数!” 女子瞠目结舌,指着清平道:“你......你如何在此处的?” 清平向她看去,这人居然是邵小姐,她镇定道:“我随我家小姐来贺府拜访,可否请这位公子.......放开我?” 邵小姐才急忙去拉少年的手,道:“四弟,我是说过这人找到你随意你,但是你看看如今人家是别人的人,你就莫要钻牛角尖了,快松手罢......” 少年道:“放手可以,她得跟我走!” 邵小姐头痛道:“为何要她和你走!你一男子,带着个女的像什么话!” 清平努力扯了扯袖子,少年感觉到她拉扯的动作,转头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柔声道:“你可愿意和我走?” 他此时放下身段,没了那股嚣张跋扈的劲头,倒真有几分大家公子的样子。少年生的十分好看,眉目如画,唇红齿白,容色妍丽,清平急忙摇摇头,道:“多谢公子抬爱,不过——” 刘甄按捺住不悦道:“这位公子若是想带走清平,也要先问问我家小姐吧?” 少年看了她一眼,冷冷道:“我若是不问,就要将人带走呢?你能把我怎样?” 刘甄怒道:“你!” 少年得意的看着她,邵小姐一手扶额,喃喃道:“我怎么会有这么个弟弟......” “你说什么?三姐,你再说一次,我没听清。” 邵小姐牵强的笑笑,翻了个白眼,道:“自然是,为姐有你这么一个弟弟,真是不知道是不是上辈子积了什么德了!” 少年瞪了她一眼,拉起清平就走,清平被他拽着,觉得这简直就是无妄之灾,她定了定心神,平静道:“公子可否听我说句话?” 少年摆摆手道:“说什么?你说了也没用,先随我离去,我自会遣人告于你家小姐,横竖不过多出些银两罢了。” 这话一出邵小姐顿时惊悚道:“四弟,你是疯了吗!” 清平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就像个货物任人买卖。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如今再一次体会到什么叫身不由己。买卖人口在这个时代是合法的,卖身契一换,去官府认证了文书,奴仆易主是件非常容易的事情。她心中微沉,仍是不动声色的站稳了,任由少年拉扯。 “你可知道我是谁?”少年拽不动她,转身怒道:“我姓邵,是镇海阁少东家,‘千金易得,镇海难求’的镇海阁!” 清平诚恳道:“没听过。” 少年被气个仰倒,此时一深衣女子出现在长廊台阶上,神情淡漠,姿态凌然的扫过众人,刘甄欣喜道:“我家小姐来了!” 苍茫云海间_第54章 “澜城邵家,早有所耳闻。镇海阁的四公子,在闵州也是大名鼎鼎。”陈珺袖手拾阶而下,瞥了眼少年拽清平袖子的手,微微有些不悦道:“公子这是做什么,我的人,想必还不用公子出手管教。” 邵小姐陪笑道:“这位.......这位小姐,我四弟不懂事,您多多包涵。” 少年冷冷道:“正要向小姐请教,不知道你的人,能否让给我呢?” 与他如临大敌般的姿态不同,陈珺悠哉的走到清平边上,伸手一拉,清平的袖子就从少年手里挣脱而出,她淡淡道:“你说让?要怎么个让法?” 少年活动手腕,神情阴鸷,扬起下巴道:“你要什么?”他讥笑道:“银钱镇海阁多的是,随便你开价。” 陈珺无视他的挑衅,伸手为清平理了理衣裳,这举动十分怪异,一时间众人都不太明白她们的关系,陈珺道:“这孩子一非我家奴婢,二非我族人,要如何让给你呢?” 此言一出,清平都为之震惊。她有些不明白陈珺的意思了,陈珺修长的手指滑过她的下颌,少年惊疑不定,道:“她不是你仆从?怎么叫称你为小姐?” 陈珺眼中泛起笑意,道:“自然是她喜欢喽,我也就随她去了。” 若是清平是白身,也就不能再随意买卖了。少年恼怒道:“谁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邵小姐急忙道:“人家都说了不是,何必骗你呢?咋们先回府,有事再另说好吗?” 少年心不甘情不愿的被拉走了,走前还恶狠狠的看了陈珺一眼,道:“那咋们就走着瞧吧!” 清平先舒了一口气,待她们走后,绯衣女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恭敬道:“小姐需留府用饭吗?” 陈珺看了一眼亭子,里面已经没人了,道:“不必了,叨扰多时,眼下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回去的路上三人一路无话,车厢里弥漫着奇怪的气氛,陈珺以手轻轻敲着膝盖,清平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刚才陈珺那番话似乎是在暗示着她回长安以后,必将把卖身契归还与她。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她刚才说的话,不就是将这个时间提前了么?清平想但东西还在陈珺手里,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她心思究竟是如何的。 陈珺手上的动作蓦然停了,她静静看着清平道:“你没有跟邵公子走,真的不会后悔吗?” 清平摇摇头道:“我绝不会和他走的。” 陈珺不知想起了什么,低头笑了笑,道:“闵州邵氏,乃是赫赫有名的皇商,闵州供向长安的珍奇玩物,布酒海产,有大半悉由此出家,商铺遍布六州。可谓是闵州首富,你真的不后悔吗?” 清平忍不住咋舌,却是想起另一件事,难怪邵小姐如此豪爽,买个杂耍团就和玩似的,思及那些佩饰珠宝头冠,原来是这样。她想了想,觉得富贵再怎么逼人都不是自己的,那不就是像听个故事一样吗。她摇摇头,道:“不后悔。” 陈珺抬起头,马车驶过路口,风吹起帘子,阳光洒进车内,照的她眼瞳中仿佛有鎏金般,熠熠生辉。那目光太盛,好像看到了清平的心底,陈珺笑笑,道:“闵州民风彪悍,未出阁的男子也可以在外行走,男子当家的比比皆是。邵家更有这样的族规,族中男儿亦可行商从谋事。嫡系男子从不外嫁,既然不准外嫁,那就只能寻人入赘了。” 清平大脑一片空白,不可思议道:“......他要?招我入赘?” 这大概是她一直不敢思考的问题,以后要娶一个男人,然后让他给自己生孩子?这要怎么生孩子?清平两眼放空,如果说先前的富贵还真有一点让人动心,那么这获取它的代价使得清平完完全全的没什么感觉了,她猛摇头,神情坚毅道:“不不不,我一点都不后悔。” 刘甄还在一边撺掇道:“除了以后孩子和别人姓以外,倒也没什么不好的地方了。以后银钱自是不愁,吃穿也不必担忧啦,清平,这种好事,你怎么不好好想想呢?” 清平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既然说的这么好,不如你去好了。” 刘甄笑眯眯摇头,道:“我也想去啊,但是人家少爷看上的是你,又不是我。” 男人生孩子实在是太可怕了,清平光是想想就忍不住打了个寒碜,要怎么生?如何生?从哪里生?.......罢了罢了,这辈子就别娶夫生子了,太有挑战性了,她自认做不到。 陈珺呵呵笑了笑,好像看透了清平心中所想,对刘甄道:“咋们清平啊,年纪尚小,与她说些这种事,她懂么?” 刘甄自是笑的别有深意,道:“确实是小了点,有些事,还是要大些才好教。” 清平猝不及防,脸上飞上红霞,她眨眨眼睛,拒绝加入这个话题的讨论中去。 陈珺和刘甄都是一副过来人的样子,以戏弄雏儿的眼神打量着清平,清平在这调|戏的视线中头越来越低,最后陈珺挽救了她把头埋进衣领里的窘境,道:“行了行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如今也不知那邵公子会不会找上门来,我们明日就要离开辰州了,你们今夜好好歇息。” 两人一同应下,马车停在章华馆后院,陈珺下了车,回身道:“清平,章华馆里什么样的都有,你想要什么样的,小姐这点主还是可以帮你做的。” 刘甄咬住嘴唇以免自己笑出声来,她就知道小姐肯定不会这么轻松的放过清平,清平本来还对陈珺心怀一丝感激,现在顿时烟消云散了,她站在马车边上,连驾车的天权都在盯着她等她的回答,她痛心疾首道:“小姐,我还小,你怎么忍心?” 陈珺兴致勃勃道:“不小了罢,你不会是害怕罢?” 事关尊严,怎么能承认自己害怕?清平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恳挚一些,道:“不是,我是觉得我——” 她话音未落,陈珺已经箭步上前,双手扶在车厢上,将清平夹在两臂之间,低头沉声道:“真的不用么?” 她黑亮的眼眸中,清平见到自己窘促的样子,陈珺慢慢靠近她,笑意扬起,清平下意识摇头。 大概是清平窘迫的样子太过于有趣,看她琥珀色的眼睛睁的又大又圆,自己的倒影清晰可见。陈珺心里发痒,伸手捏了捏清平的耳垂,在她耳边道:“那晚上来我房里来。” 刘甄只看见自家小姐把清平按在车厢外,不知说了什么,最后她离开了,清平还如同木鸡般呆呆的站着。天权倒是听的清清楚楚的,带着笑意看了看清平,驾车走了。 刘甄好奇的摸过去问:“怎么了清平?” 清平耳边还回响着那句话“晚上到我房里来”,颤抖道:“刘甄,小姐......要.......要我.......” 刘甄看她脸红耳赤的样子,奇怪道:“要你干嘛?” 清平愤怒的看了一眼楼上,又羞又恼,在心里道:要我看她去嫖啊! 第42章 飞鸟 还未入夜, 章华馆中早早就挂起了灯笼, 清平趴在楼上的扶栏边往下看去, 沿街两侧高大的花树葱郁美丽, 紫色的小花热热闹闹的开了一树,夕阳从白塔边洒下, 塔身映着余晖,一半洁白一半沐浴在夕阳中, 好像要融化在天际。 晚霞如同被随意撕扯的棉絮般铺满了整个天空, 紫罗兰的夜色从西边泛起, 两种颜色碰撞在一起,好像无意中打翻了调色盘, 充满了奇妙的美感。 辰州气候炎热, 她此时方沐浴完,只穿了单衣,站在扶栏边顺着走到尽头, 看见远处一抹幽蓝的色泽,就知道那是落霞湖了。又往前面走了几步, 屋舍林立, 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有一建筑非常特别, 她想仔细看一看,忽然有人道:“你是谁?” 清平回头望去,一美貌少年站在走廊上,一头长发又黑又亮,头上戴着银华开, 华开是一种类似于花型的装饰物,一般成对戴在额角上方。这少年头戴的华开十分好看,最下面还做了坠子,穿着珍珠,垂在额头两侧。他穿着轻纱薄衣,妆容精致,手提一盏花灯,在晚风中伫立在走廊上,更显风姿绰约。 穿成这样出现在章华馆里的人,身份可想而知了。少年见她沉默不语,试探道:“你是哑巴?” 清平道:“不是。” “那你是谁,怎么在这里?” 清平没有回答他,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这个少年出现在这里肯定不是偶然。于是她从扶栏上跳下来,转身就要走。少年见她要走,厉声道:“你站住!” 苍茫云海间_第55章 清平没有理会他,一溜烟的跑回住处。刘甄沐浴完出来,见到她跑的满头大汗,便问道:“怎么了,清平?” 清平摇摇头,她刚刚跑的太急,喉咙干的要冒烟了。抓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灌下去才觉得好受了一点,她道:“看到一个特别漂亮的人,吓死我了。” 刘甄也给自己倒了杯水,一边擦头发一边打趣道:“那怎么吓成这个样子?” 清平摇摇头,无法向她解释看到一个男人化妆描眼线,走路忸怩说话妩媚的惊悚感。两人就这么坐了一会,刘甄道:“小姐不是叫你晚上去她房里一趟吗?现在天都暗了,你还不去吗?” 刘甄都这么说了,清平只得不情愿的爬上五楼,去敲陈珺的门。 站在门前,她暗自想着,总不可能陈珺真让她看现场教学吧?有这么开放吗?这种事不是应该让侍者来做的吗,让她来干嘛。 她想了一会,敲了敲门,道:“小姐,是我。” 拉门拉开,陈珺穿着单衣出来了,头发还是湿漉漉的。这副十分散漫的样子倒是冲淡了她白日里的凌人气势,她道:“进来罢。”说着刚要关门,突然一人跪在门边,道:“小姐,便让我今夜服侍您罢?” 竟然是那个刚刚见过的美貌少年,他跪在地上,眼中似有潋滟波光,清平条件反射看向陈珺,震惊之色溢于言表,原来真是现场教学吗? 陈珺被她这么一看颇有些挂不住脸,低声道:“不是我叫他来的。” 清平用眼神怀疑,不是你叫的是谁叫的。 陈珺无奈的扶着门道:“不需你伺候,下去吧。” 那少年抬起头,见到清平,仿佛像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身子不住发颤,道:“是......是你!” 清平茫然看着他,道:“是我啊。” 少年向前爬了几步,在门前停了下来,登时眼泪啪啦啪啦的掉了下来,他道:“小姐,方才就是这人轻薄与我,您要为我做主啊!” 陈珺惊讶的看了一眼清平,清平辩解道:“我没有。” 少年怒道:“你敢说你刚才没有在四楼见过我?” 清平往房间里退了一步,道:“你说我轻薄你,你这么高,我怎么轻薄你啊。” 少年霎时面色苍白,好像是风中飘落的叶子般,显得非常可怜,他用袖子轻轻擦去了眼角的泪水,道:“你抱着我......不肯让我走......” 简直就是胡言乱语!刚刚自己连碰都没有碰过他好不好!清平刚要开口,陈珺却伸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对那少年道:“既然她喜欢你,不如今夜你就来伺候她罢。” 少年难以置信的看着陈珺,愣在原地。清平听她这样说,感觉耳边似有惊雷炸响,她颤着摆手道:“不......不必了,我......” 她‘我’了半天都没有出来下文,陈珺“嗯?”了一声,清平一个激灵,就怕她让那个少年来服侍自己,赶紧道:“我喜欢一个人睡!” “哈哈哈哈......”陈珺按住她肩膀的手力道骤然加大,几乎整个人都靠在清平身上,她把下巴搁在清平肩膀上,笑道:“一个人睡,不怕吗?” 清平一本正经道:“一点也不怕。” 陈珺起身,冷冷看着那少年道:“替我多谢李大人的好意了。” 门啪的一声被关上了,少年跪在地上,颓然伏倒,他勉力扶正了头上的华开,踉跄而去。 房间里陈珺点了灯,瞬间就亮了起来,清平去取了帕子为她擦头发,陈珺坐在桌前翻着一本书看着。 清平惊魂甫定,安静的给她擦头发,待干了些,又去取了梳子梳顺。 陈珺漫不经心道:“真喜欢一个人睡啊?” 清平瞬间变了脸色,以为她要招人来了,就将东西收了,道:“那我先出去了?不妨碍小姐.......” 陈珺翻了翻书,道:“出去干什么,你今天药都没上,上了药再走。” “哦。”清平老实呆着,心想原来是上药啊,你怎么不早说,还搞的那么神神秘秘的。在陈珺嫌弃的眼光中去后面找了药,放在桌子上。 陈珺道:“脱衣服。” 清平背对着她解了衣服,其实她感觉用了药以后伤口已经好了很多了,火光照亮她的后背,肌肤细腻,染上烛火后是些微暖色,顺着修长的脖子向下是略显凸起的肩胛骨,线条青涩,含蓄优美,陈珺净完手后,默不作声的取了药膏调好,用手慢慢的抹在伤口上。这药中加了冰片,起初涂上去时有些冰凉的刺激感,清平突然感觉凉凉的膏状物摸在伤口上,被激的没挂住手腕两侧的衣服,差点就这么滑落下去了。 陈珺抹完药,又剪了纱布为清平包好,缠绕纱布的时候她的指腹擦过清平腰间,清平感觉有点痒,想躲开,但又不好意思。收紧了小腹,强忍着等陈珺包好了,才呼了一口气出来。 陈珺见她脖颈上一片粉色,耳廓更是粉嫩非常,不动声色道:“早点歇息罢,明日还要赶路。” 清平穿好衣服点点头,刚要向门边走去,陈珺拉住她的袖子,道:“你去哪里?” 清平道:“去睡觉啊。” 陈珺漫不经意道:“刘甄怕是歇下了,你现在回去又吵醒她做什么,不如在这里歇下,一样的。” 清平迟疑的看着房间里的唯一一张床,慢吞吞道:“这不太好吧?........” 陈珺拎起她的衣领,淡淡道:“没什么不好的。这床这么大,我一个人睡有些怕。” 清平真想说你会怕那就见鬼了,但她此时只得忍气吞声,踢了鞋子摆好,爬上床,滚到最里面,微微有些不自在的躺下。 陈珺熄了烛火,把灯盏随手放在地上,撩起头发上了床。 这可能是清平第一次以清醒的状态和陈珺睡一张床上了,虽然有时候她觉得陈珺确实是个很好的主子,待下人也和气,但她心中始终对她畏惧大过敬重,也许是两人站在不平等的位置上太久了,清平觉得自己没办法把陈珺当作刘甄那样来相处,在她的心里,隐隐感觉到陈珺和刘甄根本就不是一个级别的人,刘甄虽然沉稳,但有时候还是有点少女的样子。但对于陈珺,清平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去找死,胡乱揣测她的想法了。 黑暗中清平只感觉一只手摸了过来,扯着被子盖在她身上,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陈珺慢慢靠过来,道:“一个人睡不怕,连被子也不用盖了是吗?” 清平闷声道:“忘了。” 又过了一会,陈珺忽然道:“清平,等你拿到卖身契以后,你要去做什么?” 她的口气非常平淡,就好像是在问明天的天气如何,但清平心中瞬间警钟敲响,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回答:“想去读书,参加科考。” 陈珺道:“想做官?” 清平也有点迷茫,她也想不到自己究竟能干什么:“也不是为了做官,就是想读书。” “嗯,考到了贺州的官学没去读,确实可惜了。还是想读书,是吗?” 清平忍不住问道:“小姐,你以后想做什么呢?‘ 苍茫云海间_第56章 陈珺又靠过来了一点,清平感觉她散落的头发贴到自己脸上了,陈珺道:“想去游山玩水,到处走走看看。” 清平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感觉这说法和她本人的言行举止一点都不相符,陈珺忽然道:“要是人能像飞鸟,像蝴蝶,像流云,像水,随心所欲,不拘于形式,倒也不错。” 清平有点不懂她在说什么,这几个事物毫无对比性可言,她想了想道:“那还是做飞鸟吧,想飞到哪里就飞到哪里。” “唷,不错,野心挺大的。”陈珺揶揄道:“也不怕你这小翅膀,飞着飞着被人打下来捉走了,炖了吃了。” 清平索性把问题又抛了回去:“那我能做什么呢,小姐?” 陈珺道:“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当官就去读书考试,想经商就去搭伙做生意,三教九流,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为什么?”清平非常不理解,像陈珺这种出身的人,不是应该大力推荐自己去读书科考的吗。 陈珺忽然伸手搂过她,把下巴搁在她的头上,言语间睡意朦胧,打了个哈欠,道:“什么为什么,听别人的有用吗?你若是听这人说说,听那人说说,选了个自己不喜的事情去做,虽能糊口,但每日郁郁。你不高兴,为什么还要去做,自找麻烦吗?” 陈珺懒懒道:“睡吧,小鸟儿。” 清平靠在她怀里也打了个哈欠,没听清楚她后面说了什么,只感觉她话的说服性非常勉强,也懒的问下去,不知不觉睡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  双更!!!!!!!可爱的我!!!!!感动!!!!!!!! 第43章 青春(二) 下了晚自习后李清平回寝室, 因为班级重组, 寝室也重新安排了。 学校安排的寝室住了四个学生, 人并不算很多。李清平进了房间, 她们这间寝室有个人没来,一直空着上铺, 她回来的有点晚,已经有人进去洗澡了。于是她把卷子末尾那道函数题看了一遍, 感觉还是没什么思路, 就在草稿本上乱七八糟的画爱心, 然后一丝不苟的把心涂满。 李清平睡的是下铺,睡上铺的女生忽然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对她友好的笑了笑说:“你好, 我叫吴盈,你叫什么名字?” 她笑起来有两个可爱的酒窝,李清平拿着试卷站起来, 说:“我叫李清平。” 吴盈笑了:“清平调?” 她“嗯”了一下,忽然有了一点灵感, 就迅速打开卷子, 在草稿上演算。 . 早上起来晨跑后, 李清平去食堂吃饭,她随便找了个位置,一只手端着稀饭,一只手拿着包子,胳膊下面还夹着试卷纸笔, 以一个十分诡异的姿势慢慢挪过去。 一个学生跑过,差点撞翻了她的稀饭,她勉强扶正了碗,另一只手的包子却被人接过去,吴盈拿着本托着稀饭和包子,非常轻松的样子。 她帮李清平把东西放到位置上,李清平对她道谢,马上叼了一个包子在嘴里,坐在座位上去看那张试卷上的题目,昨天那道题她始终没有解出来。 说她的争分夺秒也不为过,吴盈本来还想和她搭话,看她心神都扑在卷子上,也没好意思多打扰,吃完饭以后两人一起去了教室。 李清平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靠近那个被画的花花绿绿的黑板,拖把扫把簸萁把她围在中间,右边就是一个垃圾桶,里面装满了大大小小的零食袋。 有人时不时回头看她,昨夜几个从一班探险回来的男生确认了一个消息,年级第八就在二班。而且今天早上通过多方打听,这位前十的好学生是自己申请转到二班来的,这令众人十分费解。 到了上数学课的时候,数学老师同时教一班和二班,李清平下课去请教他试卷最后那道函数题,数学老师见了笑着说:“怎么你也在做这个书,一班的陈珺也是今天早上问了我这个题目,演算很麻烦,下课这点时间讲不清的。你也是要参加竞赛是吧?晚自习来我办公室,我再给你们讲。” 李清平握着试卷的手紧了紧,十分纠结的回了座位。在一边偷听的同学们感觉这位学霸真是名副其实,不约而同回头看了看那个远离人群的座位,早上看是孤岛,现在看却觉得像个王座,四周散乱的拖把簸箕扫把仿佛是用来修饰王座的孤傲装饰,变的霸气十足。李清平换了一张试卷继续做,吴盈在座位上看了看她,拿了一本书,有些不好意思的走到她的座位边,说:“那个,李清平,你忙吗,你能教教我这道题怎么做吗?” 李清平二话没说抽了一张草稿纸演算给她看,吴盈发现她说的非常细,连什么地方改用什么公式都一一罗列出来。这道题讲完,也就上课了,吴盈拿着那张草稿纸回到座位,情不自禁的看了好多遍。 她的同桌小声说:“你去问学霸题目了啊?她教你了吗?” 吴盈把那张纸给她看,同桌很惊讶:“讲的这么细啊?下次我有不会的也去请教她。” 不过说是这么说,大家在一个班上课,其实本质还是竞争关系,谁都不想在谁面前落了下风,少年人的自尊心摆的非常高,但同时也异常脆弱。 . 晚自习刚开始,李清平和值日老师请了假,跑到二楼的数学办公室,陈珺已经坐在那里了,和数学老师聊的非常开心,大有相见恨晚之势。李清平不动声色的撇了撇嘴角,拿着试卷敲了敲门。 数学老师说:“陈珺,今天早上二班的这位同学也来问了我那个题目,我一个一个讲太麻烦了,干脆把你们一起叫来讲一下,比较方便哈。” 陈珺笑着点了点头,表示我能理解的样子。李清平找了一个老师的桌子坐下,数学老师挂了块小黑板,开始给她们讲题。 这题目果然非常复杂,要用到的东西都是还没有学的,有些思路甚至要借鉴高等函数的一些公式,李清平认认真真的做着笔记,忽然脚踝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她还以为是幻觉,一时半会也分不了神去顾及,光滑的微热的东西缠上她的小腿,勾的她往前滑了一步,直接趴在了桌子上。 数学老师停下手中的笔,问:“怎么了?” 李清平爬起来坐正,面无表情回答:“没事的老师,我刚刚不小心滑了一下。” 她咬牙切齿的横了一眼对面的陈珺,罪魁祸首一本正经的在做题,嘴巴上还不停的恩恩啊啊附和着,十分用心的样子。 然而没过多久,在桌下的小腿又被人勾住了,缠的又紧又热。陈珺在对面桌对她微微一笑,李清平眯了眯眼,踹开她,然后用力在她鞋子上踩了一脚。 那腿这次老老实实的收了回去,一直规矩的坐着直到题目讲完,数学老师喝了口茶润润嗓子,一脸慈祥的看着两个女生说:“你们两个是想参加今年的奥数竞赛吗?” 陈珺收拾好了东西,笑着说:“我是想试一试吧,看看自己实力怎么样。” 李清平想了想,说:“也有很多厉害的人参加比赛,我想拿个好名次。” 数学老师挥了挥手,开始赶人:“行了,回去上自习吧,好好努力。” 两人一起出了办公室,走在回教室的路上,陈珺突然说:“你那道题目听懂了?” 李清平冷冷一笑,懒得理她,陈珺淡定道:“我猜你第8套卷子肯定还有一道题不会。” 她们头上的声控灯瞬间熄灭了,陈珺把李清平压在墙上,笑着贴过去:“但是老师给我讲了一遍了......” 她温热的气息喷在李清平脸上,李清平拿起试卷挡住,隔开她的脸,抽出笔在她额头上快速画了一个爱心然后涂满。 陈珺感觉她在自己额头上画了个什么东西,但也没松开她,反而贴的更紧了一点:“要不要给你讲题目?” 苍茫云海间_第57章 李清平收了笔,借着走廊外的灯光,看着她额头上那个红色的爱心,觉得画的实在是太好了。 她心情愉悦的点点头:“好啊,但我没带那套试卷。” 陈珺松开了她,把挡在自己脸上的那张试卷拿下来,深色的眼眸中满含笑意:“那去物理实验室吧,我有钥匙。” 李清平忍不住问:“你物理实验室的钥匙哪里来的?” 陈珺拉着她下楼,去对面教学楼的物理实验室,她轻描淡写道:“老师给的。” 李清平抽搐着嘴角,完全可以想象到她在老师面前花言巧语卖乖的样子,低声说:“.......特权阶级。” . 她们穿过黑暗的小花园,虫鸣声不绝于耳,教室里的灯光照到这里以后变的非常朦胧,和夜色交融后,意外的和夏夜的气息相衬。 爬上五楼,楼下的办公室已经熄灯关门了,陈珺拿了钥匙开门,引着清平进去,实验室里每天都有人轮值,并不算脏,但是用的很少,门窗不常开,时间长了总有一种闷闷的味道。 陈珺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照亮了脚下的路,李清平惊讶道:“你居然还有手机?” 陈珺晃了晃手机,在前面说:“我是班长,有特殊待遇的。” 李清平心想,是假公济私吧。 陈珺打开了物理实验室尽头的一个小门,一排架子上面放满了酒精灯还有实验瓶,原来是杂物室。 陈珺开了电闸,说:“进来吧,这里还有空调呢。” 李清平走进去,房间里面有一张桌子,没有落灰,显然是每天都有人擦过。她问:“这是什么地方?” 陈珺找到空调遥控器,把灯关了,从桌子抽屉里翻出一个小台灯,插了电,拧开台灯,暖橘色的灯光照亮了桌面,她把试卷丢在桌子上,对着空调吹了一会风,才说:“以前是办公室,后来改成杂物间放东西了。” 说着拖过一把椅子,打开试卷开始给李清平讲题目。 李清平还以为她又要作怪,在心里提防了半天,结果什么事都没发生,说讲题就是讲题。她也渐渐投入到解题中去,陈珺把大概思路给她讲了一下,李清平就抽出草稿纸开始自己做了。 她在那边奋笔疾书呢,陈珺就拿出手机开始玩,一边玩一边分心去看她。等了一会,第二节晚自习上课铃打响了,李清平才慢悠悠的去对答案。 一看答案是对的,她顿时喜上眉梢,拿着笔在陈珺试卷上画了个爱心。 陈珺忽然想起来她刚刚在自己头上画了个什么东西,掀开刘海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一看,颇有些哭笑不得,也是个爱心。转念一想爱心的意思,又觉得不太想擦掉了。 李清平麻利的开始整理东西,把试卷还给她,准备回教室,陈珺见状敲了敲桌子,说:“你题目都做完啦?就没别的问题了吗?” 李清平认真想了想,感觉是没什么题目可问了,她说:“没了,能问老师的我都解决了。” 陈珺收了手机,把台灯的亮度调到最低,语气暧昧的伏在桌子上:“那我们来讨论一下别的问题吧。” 她一头黑色的长发披在肩上,肤色在晦暗不明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的白皙,橘色的灯光映射在她眼中,像是两团小小的火苗。李清平就知道她不安好心,“呵”了一声就要走,被陈珺给拖了回来按在桌边。 “讲题目也是要收费的啊清平同学,”陈珺手指轻轻摩挲过李清平的侧脸,顺着她修长的脖颈慢慢划过锁骨,李清平眨了眨眼睛,琥珀色的眸子在灯光的照耀下清澈明亮,她抓住陈珺的胳膊想起身,陈珺手上微微用力,把她又给按了下去,李清平简直要气炸了,她像个被掀了个的螃蟹,双手在半空中挥打着,陈珺捉住她的手按在头顶,低声道:“你刚刚给我画头上画了个什么。” 李清平气喘吁吁,头绳都挣脱掉了,她偏过头,有些心虚:“没什么啊......就一个爱心。” 陈珺“哦”了一声,抓了只笔在她脸上空比划了一下,笑的非常好看:“那我也给你画一个爱心,要不要?” 说着就要下笔,李清平一个劲摇头,“不行,别画脸上,难洗的很!” 陈珺慢条斯理的拿着笔在她脸上点一下这里,点一下那里,欲下笔又很迟疑,她说:“画我脸上就好洗啊?” 李清平点点头:“油漆倒你身上都能洗掉。”可见是多么滑不溜手的了。 陈珺说:“哦,小学的事你还记得?行吧,看着还是小学同学的份上,你亲我一下,我就不在你脸上画爱心了。” 李清平狐疑道:“真的?” 陈珺把笔放在一边,鼓励道:“试试?” 李清平用手肘撑起自己,飞快在她脸上亲了一下,陈珺惊讶的说:“可以的,同学,你动作很快啊。” 李清平白了她一点让开,我要起来。” 陈珺伸手搂住她的腰,扶着她坐起来,李清平喘了一口气,刚刚腰在桌沿靠了一会,感觉有点酸痛,陈珺帮她按了一会腰,问:“好点没?” 李清平点点头,刚想下来,陈珺忽然双手按住她肩膀,狠狠的吻住了她。 李清平张嘴含糊道:“王.....八.....” 这一张嘴陈珺就趁机而入,柔滑的舌尖撩拨着她的。陈珺眼中满是笑意,伸出一只手从从后面按住她的头,加深了这个亲吻的力度。 陈珺睫毛很长,随着亲吻姿势的转变微微颤动,李清平感觉她的睫毛拂过自己的脸,有点痒痒的。唇舌交缠间,李清平无意中按了一下桌子上的台灯,瞬间房间黑了下来。 光从一扇小小的窗户里投进来,陈珺气息有些急,一边吻她一边扯开她的衣服,炙热的手掌抚摸过她柔韧的腰腹,李清平被她亲的喘不过气来,双手虚虚搭在她肩膀上,奄奄一息任她所为。陈珺慢慢松开她,手倒是还不老实的往上摸。 “居然是蕾丝的......还有蝴蝶结?不会是粉色的吧,少女风啊?”陈珺笑了一下,绕到后面想解开她的胸衣,却没发现扣子,又回到前面,果然在凹陷处摸到一排硬物,她啧啧道:“前扣,很时尚。同学,真看不出来,你还有这种打扮的心思,很内秀啊。” 她的声音低沉且煽情,双手拢在李清平胸前,慢慢解开前扣,李清平发出“唔唔唔”的声音,于换气的空隙间奋声骂道:“无耻!呜......”而后发出一声惊喘,又被按着深深吻了下去。 黑暗中只听见陈珺长短不一的呼吸声,她什么也没说,手上却是非常勤快,轻拢慢捻抹复挑,李清平只觉得自己在她手中如同一把琵琶,随着她的拨动情|欲高涨。快|感如潮水般一波一波涌来,她头额上都是汗,迷茫而无助的扬起头,眼中含着水光,在黑暗中顺着鬓角流进发间。 她恍惚中听见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在灿烂星空下,渐渐沉没在碧蓝的大海中。 . 晚自习第三节课上了一半,陈珺才回到教室,她抱着卷子去讲台上和值日老师解释了一下,回到座位上,刘甄小声说:“去哪里了?刚刚老师找了你。” 陈珺开了一瓶水咕隆咚灌了半瓶,问刘甄要了一张湿纸巾,掀起刘海擦了擦额头。刘甄看到纸上一片红色,吓了一跳,还以为她受伤了,陈珺转身给她看,问:“还有痕迹吗?” 刘甄只看见那似乎是个爱心形状的东西,奇怪的问:“谁给你画的?” 陈珺笑了笑,轻轻说:“我也写了。” . 苍茫云海间_第58章 李清平站在水池边,用清水洗了一下灰蒙蒙的镜子,而后看四下无人,才掀开了衣领,拿着纸沾水一顿猛擦。 但擦了半天那黑色的痕迹依然还在,她看着镜子前自己的脸,湿润的水光还未曾从眼中消退,嘴唇微微肿起,一片绯色从脸上一直蔓延到锁骨,锁骨上清晰可见一个吻痕,还有一个龙飞凤舞的签名——陈珺。 她想起刚才在物理实验室里,陈珺放开她,去吻她的后颈和耳朵,最后在她锁骨中用力吻了一下。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极为闪亮,倏然台灯被拧开了,李清平捂住眼睛,有点受不了这灯的亮度,陈珺贴心的调暗了些,李清平只看见她散乱的衣领下,那抹起伏的深色,她听见她笑着说:“爱心无以回报,不如给你签个名。” 她伏在她的耳边亲昵的说:“盖个章吧,李清平,别让我看到你和那个叫吴盈的走的太近。” . 李清平站在水池前拉好校服拉链,从后门摸回座位上。 她拿了草稿纸又看了一边解题步骤,却不知道在想什么,手不受控制的在角落里画了一个爱心涂满。 . 一班里,陈珺把答案拿出来给刘甄,刘甄翻到那页,指着那个爱心问好友:“你还有这个爱好?很少女啊!” 陈珺转了转手中的中性笔,意味不明的笑了笑:“你猜。” 作者有话要说:  所以说到底是有多喜欢画爱心啊! 今天不想写正剧,撸个校园吧~ 第44章 彼此 章华馆内一间客房里, 身着长衫, 脸戴面具的高大女子靠着桌子, 用银簪去拨亮了烛火。 她下方跪着一个人, 正是今日清平所见的美貌少年,他道:“统领, 属下今日见过那女孩了,可惜她机灵的紧, 根本就没机会碰着她。后来我寻了个法子, 总算记下了她的脸。” 女子道:“此子如何?” 少年道:“好似琼州人士, 我打听到她姓李,莫不是河西郡李氏?” 女子沉吟片刻, 将那银簪插回头上, 道:“李氏族人有在昭邺么?” “李氏长房四女在此处,望海宴上她要我去服侍那位余小姐。”少年从袖中抽出一张薄纸,道:“首领请看, 这便是那女孩的画像。” 女子取过画像展开,微微摇头, 收拢放在一边, 低声道:“八荒新家主已经离开离开贺州了, 现在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前几日影卫在城中暗中搜寻,被我们的线人发现了,好像是在找什么人,倘若此子当真不是......又似乎说不过去。” 少年抬起头,道:“前几日姓余的身边未曾见过此人, 想来影卫找的就是她,否则如此大费周章,现在那么多双眼睛都在看着呢。” 女子拈起画像,放在烛火上,不过顷刻,那纸就化作灰烬。她道:“此事无需插手了,我有种预感,再查下去,恐怕就难以收场了。” 少年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女子道:“有话就说罢。” 少年道:“是,属下只是在想,会不会这本身就是一个陷阱呢?” 他话音刚落,女子神色一动,忽然门外有人道:“说的有几分道理。” 少年大惊失色,女子却端坐在桌前,看似平静无比,实则手下剑已慢慢出鞘,门外的人道:“方才听两位在说事,略微有些走神了。险些忘了我家家主的吩咐了——” 拉门被打开一条缝,女子微微眯眼,剑已拔到一半,一个漆黑托盘上放着一壶酒,被推了进来,门又啪的一声被从外面关上了。 门外那人朗声道:“今夜月色正好,家主请二位试试这新酿的酒。以酬谢诸位近日所为,若是你们还想知道更多,家主说,她在闵州恭候大驾。” 少年用布裹了手,去将地上的托盘拉过来,而后打开壶盖轻轻扇了扇,嗅了嗅气味,低声道:“是酒。” 门外的人似乎已经走了,女子拎过酒壶,挑开盖子,一口饮尽,少年吃了一惊,道:“大人!您......” 女子呵呵笑了笑,随手将那酒壶砸碎在地上,道:“无事,将人都召回来。”她一字一字从牙缝中逼出来,“原来我们竟是为他人做嫁!八荒家主,真是——” 铮的一声,少年只见满室剑光如电,待女子收剑之时,纸门轰然倒塌,她一身黑色劲装,目光冰冷,将剑收入鞘中。月光如水,照出一地狼藉,女子持剑踏着月色走出房间,她转头左右看了看,周遭空无一人,她喃喃道:“四海御守,八荒雷霆,真是好手段啊。” . 陈珺半倚着栏杆,意兴阑珊的拎着一壶酒,道:“就这么走了?” 暗处的人恭声道:“想是离去了。” 她静静的看着碧空中那轮圆月,远处白塔犹如一道从天而降的明光,与月色交相融辉映。寂静的夜晚,城中街道仍是灯火通明,灯火照亮一片茫茫夜色,她无不可惜道:“大小也算是个人物了,还想请她喝酒呢。” “以后还是有机会的。” 陈珺侧头微微一笑,摊开手掌,仿佛在抚摸月光,她道:“只怕她不敢再来了。” . 清平一脸困顿的坐在马车上,随着颠簸起伏,时刻出于一个半梦半醒的状态。陈珺拿着一卷书翻了几页,而后再去看她,发现她已经贴着车厢壁睡着了。 “清平。”陈珺拿着书卷起来去捅了捅清平,见她丝毫无反应,加重了力度,结果清平顺着车厢慢慢滑落下来,陈珺一把抱住她,她慢慢的翻了个身,很是惬意的调整了一下睡姿。 刘甄掀开车帘,还以为陈珺有什么吩咐,道:“小姐?” 陈珺颇为无语的扶着清平,将她放在软垫上,才道:“没事。” 看了清平半响,她忽然笑了笑,问道:“刘甄,还有多余的马匹么?” 刘甄的声音过了一会才传来:“小姐,还有两匹。” . 清平提心吊胆的骑在马上,仅有的一点困意已经烟消云散了。她紧张的握着缰绳,在马上一颠一颠的,无暇分心去顾及其他。 她就怕一不注意被马给掀翻了,马车慢慢驶过她边上,放慢速度和她同行,车帘掀开,陈珺手持书卷,漫不经心翻了一页,道:“清平,骑马的感觉如何?这沿途风光也是极好的,在车里可看不着呢。” 清平咬牙笑笑,想说怎么你不来骑马试试呢。冷不丁陈珺伸手用力拍了一下马屁股,那马加快速度,猛的向前冲去,清平猝不及防,难以抑制大声叫了出来。 苍茫云海间_第59章 好快啊,清平感觉自己要被甩下马了,赶紧抱住马脖子,脚上夹紧了些,结果马跑的更快了。 刘甄驾马目送清平一路啊啊啊啊啊,却看见陈珺靠着窗正乐不可支的探身看向前面,笑道:“快去看看,别出什么事。” 刘甄对自家小姐这种没事就捉弄清平的恶趣味已经麻木了,等她赶到清平边上时,清平正扯着缰绳尝试指挥马的走向,惊吓过后,发现没事,她胆子也大了些,开始学着怎么骑马。 两人并驾齐驱,刘甄好笑的指点了一番清平,渐渐的清平发现克服了心里的恐惧之后,倒也不那么害怕骑马了,也慢慢熟悉起来,就是晃的很。载着陈珺的马车慢慢赶上来,陈珺笑道:“你不妨再叫的大些声,马都要被你吓一跳。” 清平坐直,以眼神示意自己现在已经会骑马了。陈珺放下车帘,没多久天璇就驾马过来道:“主人,后面有人过来了,好像是商队。” 陈珺嗯了一声,闭目养神,道:“无需理会。” 马蹄声由远及近,声势浩大,慢慢靠近她们的车队,为首的年轻女子道:“我等是去闵州的商队......不知诸位是要去哪?” 刘甄掉马转身,后面几个影卫都是沉默寡言之人,说话慢悠悠的,出剑倒是很快。她驱着马对那人遥遥拱手,道:“真是好巧,我家小姐也是要去闵州。” 女子便拱手回礼,重新驾马驶入商队中,轰隆隆的声音从她们身边过去,这支商队马匹精壮,护卫皆带刀而行,前后左右来回巡视,极为有序。 清平看着商队上的旗帜飘扬而过,还没看清楚字样,商队就走远了。她回头看了看她们的车队,感受走的很慢。出了昭邺以后,一路上仿佛是在游山玩水般,并不急着赶路。 山峦叠嶂,出没翠涛,远处山峰耸立,阳光垂照而下,云蒸霞蔚,自是美不胜收。时不时听见清脆的鸟鸣声,不经意间看见丛林间穿梭飞跃的羽翼,偶有小动物好奇的打量着她们,又在人的视线中落荒而逃。 丰富的水汽滋养了这片富饶的土地,每一片叶子都是明亮的绿色,她们走过林间小道,踏过满地的落叶,最后在一处湖泊边停车歇息。 清平翻下马,脚刚落地,顿时觉得两腿内侧酸痛无比。她一瘸一拐的靠近湖边,舀水洗脸洗手。平静的湖面倒映着周围树影,湖水清澈,可见沿湖较浅处湖底堆积的落叶,几尾肥硕的青鱼悠闲的甩着尾巴,在清平的注视下叼起一片叶子,慢慢游到深水处。 清平认真的看了看,发现那群鱼似乎真的是在叼起叶子,鱼用嘴怎么叼叶子呢?真是太奇妙了,她忍不住靠近水面,想仔细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抓住湖边的石块,向前探去,突然被人拉住衣领扯了回来,陈珺的手从她腰间穿过,搂过她,冷声道:“干什么。” 清平莫名其妙回头看了她一眼,道:“没干什么啊。” 陈珺把她一把推倒在落叶堆上,自顾自去洗手,道:“靠那么近做什么,不怕掉水里?” 清平才明白过来,她是担心自己要掉下去。于是凑近她,好奇的问:“为什么那些鱼叼着树叶游走了?” 陈珺拿了帕子擦手,道:“辰州的枝鱼,衔叶筑巢,我你都白看了么。” 清平想了半天愣是没有想起自己看到过这种鱼,她对着湖看了一会,刘甄取了一把鱼叉跃跃欲试,招呼清平过去,两个人对着湖里的鱼总叉空,哈哈大笑把鱼都吓跑了。天璇走过来,勾勾手指,刘甄乖乖把鱼叉给她,只见她屏气凝神,待鱼儿又游回来,刷刷几下,鱼叉上就叉上了三尾肥胖的枝鱼。 果然是术业有专攻,天璇在两个女孩敬畏的注视中,动作潇洒的取下鱼,换了一个地方,又叉了几尾上来,而后淡定的去生火了。清平和刘甄处理了鱼,用树枝将它们串起,架在火上烤。 一群人围着火堆吃完烤鱼,几个人去巡视,陈珺一直慢条斯理的喝茶,也没说话。刘甄问清平道:“小姐怎么了?” 清平摇摇头:“不知道。” 她忽然想起上次这样在外面生火吃饭,还是在离开长安的时候,从恒州到贺州,然后如今的辰州,一路走来,回想从前在王府的日子,早已经记不真切了。 清平一边出神回忆,一边手上不停编了个手链,她想起一件事,看着陈珺似乎没有注意到这边,悄声问刘甄:“上次从长安出来的时候,不是带了一套碗吗?” 刘甄点点头,清平又问:“碗后来送人了吗?” 刘甄面色古怪,刚想说话,就听陈珺的声音传来:“早送人了,人家还说要当传家宝呢。” 清平便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倏然和刘甄分开,安静的坐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刘甄拍了拍她的肩膀,表示自己爱莫能助,溜开去做别的事了。 第45章 临渊 任谁都能听出陈珺声音里的冷淡, 清平坐了一会, 就听见陈珺叫她过去。 她乖乖的坐在陈珺面前, 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在陈珺身边待了这么久,但再也没有跪过了。 陈珺握着手里的杯子, 看着她一副懵懂的样子,颇感头痛, 她在心里来回顺了一遍气, 才道:“以后莫要离水那么近, 若是哪个有心人推一把,你这条小命就怕是不保了。” 清平低头应声, 她早已过了被人说教的年纪, 有时候觉得陈珺说话的口气虽然比较像是长辈式的说教,却并不反感,甚至还会回想一下真的是自己做错了吗。 她丢下手绳, 忽然树林间传来脚步声,一个声音道:“......上次路过此处, 不是见到一个湖了吗?” 另一个人回答:“没记错路线?走了这么久都没有看到, 别是你胡说的吧?” 陈珺站起来, 周围的侍卫缓缓回拢,靠近马车。天璇拇指按在剑上,沉默的踢开火堆,几点星火渐渐熄灭。 树林中率先钻出个女子,“诶哟哟”的叫唤了一会, 忙不迭的摘下头上的枯枝,而后咦了一声。 陈珺看她觉得眼熟,想了一会,拱拱手道:“邵小姐。” 来人却是邵小姐,她见了陈珺尴尬的笑了笑,后面一个人用力推了她一把,道:“快走!磨磨蹭蹭的做什么?” 邵小姐哭着脸转身道:“四弟,诶四弟,咋们车上不是还有水吗,不如就像凑合凑合,等到了驿站再说,好不好?” “让开!别扯些有的没没的有的了!快点,那水经不住用的!” 邵小姐一脸无奈的让开,身后跟着一个少年,长发绕金线打了个辫子,见了陈珺挑起了眉,皮笑肉不笑道:“原来有人捷足先登了。” 陈珺淡淡道:“我等马上就要离开,不会打扰公子取水。” 说完众侍卫上马,陈珺掀了车帘进去。清平骑在马上,听那少年道:“还未请教小姐尊姓大名。” 这种极其不礼貌的行为引起了众人的侧目,邵小姐虚弱的呵斥道:“四弟啊,你且安分些吧。” 少年瞥了她一眼,挑衅道:“能出入贺府的人自有其本事,要不然就是世家之子,报个名字又有何妨?” 马车慢慢驶离,陈珺的声音从车里传来:“多谢公子盛情,不才乃无名之辈,也不是什么世家之人。若是在闵州有再见之时,自然会告知公子。” 看着车队走远了,邵小姐有些生气,道:“四弟为何如此咄咄逼人,是为了清平那事?都说了人家非奴非仆的,你究竟要如何,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少年白了她一眼,指挥着仆从去后面取水,而后轻声道:“二月将至,神院的人又要来镇海阁筹募‘芳薇’了。” 邵小姐不太明白他突然说这件事做什么,‘芳薇’乃是辰闵两州商人都需向神院上交的费用,视商人的产业大小,这笔钱也自是不同。豪商自然多交,小商略微意思一下就行。这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每年二月初,神院便会使人抬着长长的龙灯,从辰州出发,一直到闵州的澜城。 苍茫云海间_第60章 龙灯经过的地方,沿途民众皆在道路边设香案,点红烛,将银两用红纸包裹起来,待龙灯来时,就交给附近的守灯人。传言龙女就会保佑这家人在新的一年平安顺利,龙灯路过的地方自然也是风调雨顺,来年丰收大吉。 “龙女怎么说也是我们闵州的神灵罢?为何神院设在辰州,我们闵州每年却需向她们交钱。”少年低声道,手中折下条树枝,“阿姐是不知,这群人的胃口是越来越大了,银钱她们还瞧不上了,你可知前些日子,大姐传信与我,说长老约莫透出个意思,想要这镇海阁中的珊瑚宝树,以及那东陵明珠。” 邵小姐听的是目瞪口呆,震惊道:“神院疯了吧?便是进贡宫里,也没打过这几样东西的主意!” 少年折断了树枝,冷冷道:“说的就是,镇海阁的珍藏之物,是要代代传下去的。如若是失了其中一样,镇海还叫什么镇海!” 仆从打好水了,一行人离开湖边,少年淡淡道:“莫非阿姐真以为我是那不懂事的孩童,是为了和你打赌才来的昭邺?” 邵小姐焦急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办法了?” 阳光穿透树叶,林中一片静谧,少年垂目去看那手中忽然多出的草编手绳,道:“我要让‘龙女’回到闵州,回到镇海阁里。” 邵小姐略微一想,道:“你是想找清平来扮龙女?” 少年丢下手中树枝,把手绳戴在手腕间,抬手迎着阳光,道:“怎么会是扮?我说是,她就是龙女的转世。” 他转过身面朝邵小姐,道:“以后望海宴算什么,神院又算的了什么,闵州的事情,还轮不到她们置喙。” . 刘甄骑马追上清平,好奇道:“清平,刚才小姐和你说了些什么?” 清平觉得这应该可以说,老实答道:“叫我别去水边,万一被人推下去可就完了。” 刘甄脸上露出一种疑惑的表情,暗想,小姐还真把清平当女儿养了?要知道她在贺州时就觉得不太对劲,现在更是越来越能确定了,这种恨不得杀生取义,立地成佛的样子,除了这个理由还能怎么解释? 清平骑着马跟在车后面,但不敢超过马车。她本能对未知的东西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敬畏,如今莫名其妙转换了态度的陈珺,已经被她归为暂时无法理解的部分中了。 所以她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暗示自己的处境很危险么?清平又觉得不像,如果说只是单纯的关心,为什么要把气氛弄的这么沉重。 她正胡思乱想着呢,陈珺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清平。” 清平赶紧靠过去,陈珺解了玉冠,长发披肩,额头绑了一条银色的抹额,看起来似乎是小憩转醒。她道:“旁晚要到天凉山了,要不要去看红月?” 清平眨了眨眼睛,感觉她似乎又切换到自己熟悉的模式了。陈珺的嘴角微微上翘,以手托颌,道:“想不想去?不想去就不去了。” “想去的!”清平急忙道,害怕她反悔。 陈珺姿势慵懒地撩起一丝头发在指尖缠绕,道:“那还不进来给我梳头?” 清平顺从的下马,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上马车,陈珺半倚着,递过梳子给她。 她们两个面对面,清平握着梳子道:“小姐,你能不能转个身?” 陈珺略微坐正了些,正义言辞道:“不行。” 清平感觉她那个欠扁的模式又回来了,捏了捏梳子,半跪在她的面前伸手去解抹额,两人身高相差较大,陈珺体贴的低下头去,让她解了自己的抹额,两人贴的极近,清平都能看到她眼中的自己,陈珺眨了一下眼睛,仿佛自带柔光效果般,长长的睫羽微微颤动,眼角一抹淡红,真是说不出的好看。 陈珺低头看着她,清平忽然觉得这姿势实在是太近了,微微向后靠了一点。大概谁被这样一直看着都会不怎么自然,清平额头泌出了一层薄汗,陈珺低声道:“清平。” 这声音当真是惑人非常,低沉喑哑,清平顿时心跳漏了一拍,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道:“嗯,小姐。” 陈珺握住她束发的手,任由刚刚束好的头发再度落下,她将清平的双手包在自己手中,专注的看着她,真心实意道:“你可真矮呀。” 清平在也顾不得什么主仆之礼了,猛的夺过梳子,三两下又为她梳好了头发,快速戴上玉冠,最后和她拉开距离,无比沉痛道:“我会长高的!” 陈珺摸了摸头发,感觉似乎不错,便点点头道:“会的,记得多吃饭。” . 车队在傍晚到达天凉山,又沿着山路攀爬,一侧是绿藤青树,一侧是悬崖峭壁,汹涌湍急的河水绕山而行,水流咆哮于深谷幽涧,从上往下看一眼便觉得惊心动魄到了顶点。辰州多山地,此时正是日落之际,回望来时的路程,只见远山朦胧,影影绰绰,与日落一同化作天边的剪影,随着天色渐暗,消失在温柔的夜色中。 越往上走道路越是难走,没过多久就看见一处飞檐突兀而出,典型的辰州建筑风格,这座院子似乎有些年岁了,清平仔细一看,那牌匾边上雕刻着许多莲花,花枝缠绕,上涂金漆,有隶书写就三个大字——明觉庙。 古往今来,庙宇多建于深山之中,一是远离人世繁华,便于修行;二是几乎修行之人都认为,只有离天越近,越能感悟到修行的真谛。是以见到天凉山上有坐庙,大家并不见怪。 似是听到动静,门缓缓开了一条缝,出来一个头戴三明冠,身着灰衣的女子,行礼道:“诸位客人夜上天凉,可是为了看那红月?” 陈珺还礼,道:“正是。不知道是否惊扰了修士清修,实乃我等的罪过了。” 女子摆摆手,道:“并不碍事,只是客人们夜上这天凉山巅,万万不可再骑马驾车了,前路曲折,还是步行较好。不如将车马暂寄于鄙庙,也不必担心丢失马匹。” 陈珺道:“多谢修士了。” 女子站在一侧,庙门缓缓打开,天权驾着马车入内,众人皆下马以示敬重,将马匹牵到后院,陈珺就向那女子道谢,又去了些银两赠与她,言说是为庙中捐份香火钱,聊表心意。 女子没推辞,爽快的收下了。 几个侍卫留下来歇息,陈珺带着天璇一路攀登,终于在夜色将至时,来到了天凉山巅。 此时月亮还未升起,山顶看的也不甚分明,清平拨开杂草走了几步,却在茫茫夜色中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好似凉亭。 刘甄坐在地上揉着腿,她腿伤初愈,实在是经不住这么折腾。陈珺就让天璇陪着她休息一会,顺着清平的看的方向望去,了然道:“想去那里?恐怕还得走一段路。” 她说着却自己走在前面,清平赶紧跟了上去,果然路是崎岖且高,她几乎是手脚并用才爬上去的,到了上面依然是什么都看不清,陈珺拉着她道:“小心脚下,慢些。” 两人一路搀扶前行,走过一条小路,终于来到这个亭子,这亭柱都是黑色的,也看不清上面的牌匾,清平摸了摸石板和扶栏,都是灰,可见已经许久有人到这里来了。 陈珺却背着她远眺,道:“再等等,等一会。” 清平站在她身后,好奇的看去,但什么都没有看见。茫茫云海中一点清辉溢出,随之而来的是一轮圆月,缓缓从云海中升起。月华如练,清辉洒满云海,霎那间周围一点点亮起来,群山巍峨,在云海之中若隐若现。一阵山风吹过,清平转身向四周看去,她们此时正处在群山之巅,云霞明灭,众山拱卫,长空浩荡,不见繁星。只余一轮明月在天际高悬,一条银龙在月色下奔腾前行,以不可抵挡之势在群山中劈开一条道路,消失在云海之中。 陈珺淡淡道:“此亭名为‘临渊’,建于开晟年间,为当朝内阁大学士樊成林所建,你且看来路。” 清平抬眼看去,原来她们刚刚走过的地方是一条狭窄的小路,两侧无护栏,下面就是翻腾的云海,这种路若是在白日让人走,恐怕还未踏上就已经吓的腿软了。 “后来樊学士受奸臣陷害,落于狱中,她留下绝笔一封,道:‘我辈临渊而行,心无所惧,生死为之度外,前路虽崎岖难访,若苦求之,亦有一线明光。’” 前人已逝,只余此亭,清平心中微微有些伤感。但明月依旧,万古长存,无言注视众生命途,兴亡变迁。她不知道为何,那伤感最后尽数化于这云海之中,万倾银纱笼罩人间,她也好像置身于这渺茫的月色中,往日悲欢悉付与涛涛江水中了。 作者有话要说:  陈珺:为毛这么激动?一想起朕要是不在你身边你分分钟就得被搞死,爸爸的心就非常非常的痛,养大你不容易,你特么知不知道啊? 苍茫云海间_第61章 清平:....... 陈珺:(挥挥手)这个死作者写的这么慢,拖下去斩了算了。 作者被捂住嘴巴拖下去,伸出尔康手求救。 陈珺:还是多浇水吧,恩恩,多施肥浇水。 第46章 尘缘 山风停了下来, 不何时起, 白色雾气弥漫开来, 这雾气轻且薄, 逐渐包围山顶。而她们向远处看去,那轮圆月已经爬至天穹正中, 随着雾气覆盖视野,月色也变的清幽冷寂, 不复刚才明净之感。 陈珺忽然道:“要变了。” 圆月外围一圈泛起一丝红光, 从外慢慢蚕食, 直到整轮月亮被蒙上一层血色,雾气散去, 那红色的月光照着山峰云海, 转眼间就变成了如同地狱般的景象。 清平忽然想到这亭名的由来,临渊二字,恐怕还别有深意。 在翻腾的血海间, 耸立的群山仿佛是传闻中地狱的刑台,四下望去, 皆一片不详的血色。清平感觉之前在书里看的形容还是非常委婉的, 亲临此地, 面对此景,呼吸不由加快了几分。 就在此时她觉得手被人握住,陈珺背对着她远眺云海,她没有转身,只是伸出手准确的握住她的, 道:“很快就过去了,别怕。” 清平心中并不觉得害怕,但山风偏冷,她手便有些凉意。但现在却被另一只手上的温度捂暖了些许,那手中微微有些薄茧,热度顺着手掌一路延伸到心脏,驱散了寒意。清平看着她的背影,倘若自己真是个孩童,得了这般无微不至的照料,怕是早感激不已,自是要将这份恩情舍身来报,肝脑涂地。 她静静的看着陈珺,眼中流露出不属于孩童的冷静自持,与平日懵懂的样子大相庭径。这份恩情虽重,她虽势薄力微,但终有还清的一日。 血月降世的奇景也没持续多久,山间的风陡然快了起来,呼啸着吹散雾气,月光亦渐复原样。陈珺拉着她的手一直没放,两人心中各有思量,回到平地,刘甄与天璇早已等候在此,陈珺松开清平的手,对刘甄道:“腿脚可好些了?” 刘甄活动了一下,道:“已经好多了,多走动走动也好的快些,小姐不必担心。” 陈珺嗯了一声,四人下山,回到明觉庙,一守门童子开门迎客,道:“诸位善人,厢房已经备好,供各位歇息,请随我来。” 众人便随她去了房间,各自歇下。 . 陈珺让清平刘甄回去歇着,不必伺候。自己动手摘了玉冠,突然门前隐有火光,窗前出现人影,一人道:“小姐可睡下了?” 陈珺袖中滑出一把短剑,慢慢靠近门前,道:“还未曾睡下,修士有什么事吗?” 那人道:“深夜冒昧打搅小姐,实是有一事相求,庙祝想见一面小姐。” 那人说的十分恳切,陈珺打开门,是傍晚给她们指路的女子。见了陈珺先行了一礼,道:“小姐请。” 陈珺不动声色跟在她身后,微微侧头看去,天权一身黑衣,悄声无息的跟在她们后面。 夜凉如水,庙中有一小池,池中种满了莲花,散发出幽幽清香。女子手持一灯笼在前面引路,从正殿边穿过,来到一处偏殿,殿中摆了一排灯架,灯架上是用瓷碗为底座的油灯,香案上摆放着水果鲜花,神像用红布遮住,只看见一枝莲花探出。 从大殿上垂下数十条明黄色经幡,缀着流苏,轻轻晃动。 神像前放了两个蒲团,其中一个已经坐了一个白衣白发的老媪,胸前挂了一串琉璃珠,见了陈珺微微点头,道:“贵客请坐。” 陈珺盘腿坐在蒲团上,道:“不知上师寻晚辈有何事呢?” 庙祝低头念了一声,道:“今日晨起,庙中莲花盛放,老朽便知今天是有贵客驾临本庙,特遣了小徒在门前等候。” 老人缓缓抬眼,清澈明亮,一点都不像个将行就木之人。陈珺没有说话,淡淡的看着她,手中握的紧了些,道:“不敢,在下并非什么贵客,怕是上师误会了罢?” 庙祝手持摇铃,轻轻摇了几下,道:“人生如梦,梦如人生,醉生梦死红尘者不计其数,于红尘中超脱者却未有几人,贵客见了这清凉山的红月之景,是否有故地重游之感?” 陈珺袖中滑出短剑,握住剑柄,淡淡道:“在下是第一次来此,何来故地重游之感?” 晚风吹进殿内,烛火摇曳,庙祝喃喃念起经文,手中青铜摇铃未曾停下,在殿中回响,片刻后她低声道:“贵客可知为何这庙名为‘明觉’么?” “这里供奉的乃是濮瑺大神十世神身,大神被龙女点化后护卫龙女转世,因有功德加身,被封神位。”庙祝道。 濮瑺是龙女座下护法,也就是之前望海宴上的那位恶蛟,相传濮瑺历经十世磨练,最后成就神位,是一位两面神。常见的庙中供奉的是她成神后的神像,手持莲花,自是庄重威严;还有一种则较为少见,是濮瑺的忿怒像,身有多臂手持法器,诛恶除魔。 但这座庙宇中居然供奉了濮瑺的十世神身,陈珺默默看了一眼大殿深处的神像,将短剑收回袖内,道:“上师想说什么直说就是。” 庙祝放下手中法器,摘下琉璃珠串,拈在手中,道:“濮瑺大神在西戎也有供奉,千晖族称她为‘阿月来’,国人不知,这位大神亦有通天晓地之能,掌管轮回之力,能让时间回溯倒流——” 陈珺手中短剑出鞘,利刃贴近庙祝脖颈,她一字一顿道:“你到底是谁?” 庙祝毫不畏惧,仿佛不知自己性命即将不保,道:“贵客不必惊恼,我什么也不知。” 陈珺在她的注视下,感觉自己心中隐藏已久的秘密即将昭示于众,她索性收了短剑,道:“上师最好说清楚了,省的一时误伤了可不好。” 庙祝向她行了一礼,道:“贵客勿恼,老朽不过是得了一卦,要告知贵客罢了。” 陈珺冷冷道:“什么卦?” 庙祝手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半圆,道:“贵客此行,自是万事如意,顺心而行。但这卦中有一缺失,需要牢记,若要得到什么,就必将付出等同代价,有得有失。” 陈珺脸色转和了些,沉吟片刻道:“在下往日并不信这神鬼之说,但如今却是不得不信了。但这卦象所言,得失自有衡量,得大失小为上,两两互换为妙,以小失大为下,吾心中自有计较。” 庙祝道:“要知刚极必折,慧极必伤,强极必辱,情深不寿,皆是无法逆转,亦不能以得失衡量,如同江水东流入海,再难回首。望贵客切记.......” 陈珺向她行礼,道:“多谢上师赐言。” .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告别了天凉山,车队一路向南,翻山越岭,涉水而行。清平骑着马,嘴巴里咬着一根青草根,在心中喃喃道。 天凉山上的月夜之景,群山云海,诡异红月,都好像是一个迷离梦幻的梦境,梦醒后只记得心中的震撼,再去仔细想那画面,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原来天地真如同逆旅,人生来暂居,死后离去,那么她此行来这趟人世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 苍茫云海间_第62章 清平咬着青草若有所思的看着深谷中湍急的水流,微微有些出神。 刘甄驾马上前,见她叼着青草,笑道:“可是想食肉了?叼着草磨个味?” 清平呸道:“这草入口便有一种清香,你不妨试试。” 刘甄哈哈笑道:“又胡说八道,哪里有这种说法的!” 清平努了努嘴,俯身又拔了一根,塞进马儿嘴里,那马嫌弃的转过头去,鼻子发出噗噗的声响,十分不满。 刘甄抱着马脖子笑的差点滚下去,道:“你,你瞧瞧.....你的马都不吃这草......” 清平咬着草懒得理她,继续思考人生。 车队行经一道关隘,前头有许多车队排队等候,刘甄禀了陈珺后,陈珺道:“那先不过关,在驿站暂歇一会。” 马车车帘微动,这几天陈珺一直呆在车中,既不叫人伺候,也不怎么露面。除了生火歇息,她才会慢吞吞的出来看看,其他时候,倒像个蘑菇似的,打定主意要长在这车中了。 清平刘甄虽然不解,但也不敢轻易去打扰她,幸而陈珺从不对人乱发脾气,只是有时候喜欢一个人呆着,这点倒让清平想起了她在王府的时候,也是经常一个人独处,看书写字,日复一日。 到驿站后先将马匹送去喂养,刘甄唤来伙计点菜,清了两张桌子,去请陈珺用饭。 清平站在桌子边等候,忽然有人道:“咦,这不是清平嘛!” 她回头看去,邵小姐站在离她们桌子不远的桌旁,欣喜道:“相见即是缘分呐,不如来一起用餐罢?” 她过于热情的态度让清平有些发休,清平直接拒绝了她,邵小姐也没生气,还是很热情的样子,道:“没事,你想来就来。” 清平见她坐下和身边人低声说了几句,那人头戴珠玉,回头去看清平方向,两人视线相对,那少年微微一笑,举杯饮尽,以口型道:“恭候大驾。” 清平傻眼了,感觉这对姐弟两个似乎又在密谋些什么,她下意识背过身,坐在桌前,以手抚额。 此时陈珺踏入堂中,驿站中平日虽人来人往,但也不曾见过几个如此般的人物,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到她身上,但陈珺神色自然,平静落座。清平看见她眼下淡淡青色,又兼之困顿散漫,知道她这几日虽然呆在车中,但也是没有休息好,她不由眼中流露出些许关切之意。 陈珺扫了她一眼,道:“怎么?瞧着我做什么。” 又唤来伙计,多上了一盘肉菜,陈珺道:“好好吃肉,人这么矮,还天天吃草。” 刘甄捂住嘴,天璇也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清平无语加菜,远处一人道:“既然连肉都吃不上了,不如来我们这桌罢?” 众人回头望去,少年有恃无恐道:“座位已经备好,清平,你来不来?” 邵小姐以袖遮面,羞愧不已,却依然没阻止弟弟的所为。 陈珺缓缓放下筷子,侧头回望,瞬间煞气逼人,清平见她似要拔剑相向,心中咯噔一下。 第47章 婚事 陈珺面无表情的看过清平, 方才的轻松氛围已然消失, 现下却是隐有剑拔弩张之势, 清平看见她如同被触犯领地的狼, 攻击的姿势已经摆好,就等那不知死活的猎物撞上来。 陈珺抽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 她嘴角边竟弯起一抹温和的笑意:“你家长辈没有教过你吗?有些东西得不到就算了,苦苦追逐只是做无用功。” 少年被她锐利眼光逼的呼吸一窒, 不自在的左顾右盼, 勉强直起脊背道:“若是没试, 怎知自己是在做无用功?” 陈珺笑着摇了摇头,笑中似藏讥讽, 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着挑衅头狼的幼狼, 像对这种不自量力的挑战无比不屑。她一语未发,转身落坐,继续用饭。 清平默默的夹了一筷子肉放在碗里, 偷偷抬眼去看陈珺,发现陈珺正对她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 只是那笑中还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郁, 清平十分纳闷, 自从那天从天凉山下来以后,她就一直这个样子,看起来怪瘆人的。 . 午后商队已经离去大半,后面人办理通关文书的效率也大大加快了。清平骑在马上颇为无语的看着把刘甄挤开的邵小姐,邵小姐笑的十分喜庆, 用看到宝贝般的眼神不住打量她,邵小姐厚着脸皮过去问:“清平呐,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些什么啊?” 清平离她远了些,谨慎道:“要读书考取功名。” 邵小姐眼珠一转,嬉笑道:“那样多累啊,虽说当官倒也是不错,只是科试难考啊,若是只为了日后安稳,我倒是有个主意。” 说话间马车慢慢超过了她们,清平见状赶紧道:“多谢好意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也不迟,我先走一步啦!” 邵小姐看她走远,感觉很是受挫。 . 马车中陈珺手上把玩着一块不起眼的木牌,沉默地看着抖动的车帘,自那日夜谈之后,她便时常这般出神。 她生母为帝,但却极为迷信长生之说,宠信修士法师数年,荒废朝政,致使国不将国,臣怀二心。 或许是那夜所闻之事太过光怪陆离,简直就像个梦一样,但细思而来,又仿佛在隐喻着什么。 人若身无一物,又怎么怕会失去? 得失有命,命中又会有谁?她捏紧了手中的木牌,缓缓地张开手掌,握在手心里。 . 辰闵两州相交已久,民风习俗大同小异,清平看着道路上来往的路人穿着短衣半截裤,用手扇了扇风,好让脸上别那么热。 就是热,这个沿海的州郡好像永远在夏天的笼罩下,扑面而来的风都带着难以言喻的热情,更别提炙热的阳光,滚烫的地面,偶尔走到一片树荫下,人才感觉好了一些。 清平明显感觉自己被晒黑了很多,她们路过一处市集,房屋皆用木板拼接而成,刘甄买了几个斗笠,分了清平一个。 “那个姓邵的怎么还跟着我们?”刘甄回头看了一眼,原本长长的商队已经不见了,只剩下几个护卫和一辆马车,正慢悠悠的跟在她们后面,大有你不急,我也不急的意思。 清平无精打采的拧开水袋,喝了一口水:“我也不知道啊,顺路吧。” 顺不顺路其实并不是很重要,一想到邵小姐那热情的视线和殷切的态度,清平感觉自己像被什么东西给盯上了一样,不由的心里一阵恶寒。 到底是为什么呢?她真是想破头也不明白为什么邵小姐的态度来了个大转变,特别是进入闵州以后,可能是回到了自己的地盘上,连偷偷摸摸的跟踪都变成了光明正大的尾随。 但陈珺至始至终什么都没有说过,她这种态度使得邵小姐跟的更紧了。清平郁闷的看了一眼天,一碧如洗的晴空万里无云,林荫小道上也被中午的热气浸透,不复凉爽,马匹懒洋洋的踏步慢走,刘甄忽然指着一处道:“那是什么地方?” 苍茫云海间_第63章 清平顺着她指着的方向看去,在树叶缝隙中看到一个黑色小角,下方有个什么小物件在来回摇晃,两人靠在一起看的入神,冷不防陈珺在身后开口:“那是澜城,望海之地。” 刘甄与清平顿时有一种上课开小差被抓包的局促,两人都老老实实的跟在马车后,天璇路过她们,双手抱剑,嘲笑般摇摇头。 直至傍晚,这片树林终于走到了尽头,狭窄小路一下子变的宽阔起来,站在这里向下望去,一片极为广阔的城郭出现在众人面前,这座城紧连着大海,湛蓝的海水卷着雪白的浪花层层推进,遥远的海面犹如一面镜子,倒映着蓝色的天空,水天相接,飞鸟掠过天空,展翅高飞,无尽的蓝色将澜城包围。 闵州的建筑少见飞檐,沿边瓦片外翻,便于雨水顺势流下。偶尔可见藏在树丛深处的竹楼,一行人穿着长袍头戴斗笠进城,看着满大街的薄衣短裤的闵州人,顿时感觉自己身上更热了。 海风吹来,叮铃铃的响声回响个不停,这里的人家都会在房檐右侧悬挂一枚铜铃,这铜铃一般是从神庙中求来的,上刻有主家的姓氏,内刻着祝愿的话语,据说每次铜铃来回摇晃,就是在重复一遍这家人的心愿。 清平本以为邵小姐还会一直跟着,没想到才刚进城,这些日子一直跟着身后的车马就消失不见了。快要入夜,一行人找了城中的客栈暂时歇脚,第二日起来,刘甄拿了两套闵人的衣裳过来和清平换上,清平一边穿衣服一边问:“小姐又要出门了?” 刘甄还不是很会穿这种衣服,研究了一会才动手换上,两人穿好了衣服去陈珺门前候着,没多久房门就开了。 陈珺一身新衣,站在门边理了理袖子,她穿着这套衣服异常明艳,倒是令她多日沉郁的脸上有了些颜色。 她看了看两人,却对清平道:“这头发是自己梳的?还像些样子。” 清平无语的翻了个白眼,头还没点下去,陈珺手持折扇在她额头一点道:“好端端的作什么怪相?” 这个亲昵的动作一下子就让清平感觉到她身上萦绕的低压有所缓和。陈珺一脚踏出房门,衣袖飘扬,她未束冠,梳了闵州女子常见的发髻,顾盼之间,自是如兰芝玉树般光彩照人。 陈珺道:“走罢,天权在门外等我们。” . 马车驶向城郊,沿路种植了许多绿植,这些高大的冕树枝叶繁茂,宽大的叶子挡住阳光,留下一片荫凉,一炷香的时间后,车停在一座白色的建筑前。 这宅子用白色的石块砌成,因工匠设计的极为巧妙,令石块严丝合缝,看起来就像是完整贴合的一般,宅子台阶有三阶,比一般人家高出许多,说明此户人家中曾出过进士。牌匾上用孚语与通用语写了几个字,但因太潦草,清平看了一会也没看懂。 陈珺摸摸她的头道:“是‘邵’。” 中门,侧门都被打开了,仆役跪坐在门两侧,手持一杯盏,内置美酒,她们从中门入府,两侧的仆役以手指轻点盏中酒,在空中轻弹三下,接着有侍者手捧鲜花而出,这是极为隆重的礼节,历来招待贵客而用。 进了宅子里面才发现,里面居然是仿汉人的建筑,放着假山,绿树,是两种完全不一样的风格。清平心里虽然好奇,但也知道有些事情她还是少知道的为好。 陈珺被引去宅子的深处,那里被树木环绕,地上用青砖切了池子和水渠,里面种着睡莲,还养了许多金鲤,悠然从来人脚边游过,也不怕人,有些还仰头张口,似在乞食。 开阔明亮的会客室里,地面用黑色的大理石铺成,摆着一张小几,角落有帘帐可以放下,仆人们点起熏香放在银香球里,清雅的花香从球里慢慢溢出,令人为之一振。 “小姐请坐。” 从一侧走出个锦衣绣袍的女人,见了陈珺的装备愣了一下,笑道:“还真是掉了个个。” 想是她为了招待客人,特地换上了汉人的服饰,但陈珺也想着要见她,也换上了孚人的着装,两人可不是反过来了。 “鄙人姓邵,名菏,听闻小姐临此地,便想着尽一番地主之谊,若是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还望多多海涵啊!” 邵菏明显是个自来熟的商人做派,能屈能伸,毫无一点架子。她倒了茶递给陈珺,陈珺笑着接过喝了一口,道:“谁不知道邵家在闵州乃是大族,怎么会有招待不周的地方?” 邵菏明显得了消息,不敢有丝毫放松,陈珺察觉到她虽然是笑着的,但手却有些僵硬。邵菏又说了些客套话,而后收了笑容,沉声道:“听闻三女与四子言行失当,得罪了小姐,这番便让他们出来给您赔个不是,您看如何?” 不等陈珺开口,她轻轻拍了拍手,道:“还不快出来!” 从外面进来一男一女,跪坐在邵菏身侧,邵菏语气沉痛,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们两眼,道:“这便是三女邵聪,四子邵洺了。” 陈珺饶有趣味的看着右侧的华服少年,笑道:“邵公子,我早先与你说过,到闵州后,你自会知道我是谁,如今可还算满意?” 邵洺冷静道:“那时不知贵女身份,言行有所失礼,还请见谅。” 邵聪默默的看向弟弟,她知他素来嚣张,何时被人逼到这种低声下气的地步,不由的心生同情。 邵菏轻咳两声,道:“小儿无知,素来顽劣,小女也是个不成器的。望小姐莫要与她二人一般计较。” 堂中一时无声,陈珺展开折扇,道:“邵大人恐怕还有事未说吧?” 邵菏道:“自然是有一事相求的。神院此番派龙灯前来闵州,是为了镇海阁中的两件传世之宝,若是不给,恐其又广散谣言;若是给,开了这个先河,日后自是没完没了。” 陈珺收回折扇,沉静片刻,道:“所以呢?” 邵菏似有些难以开口,坐在她身侧的邵洺却开口道:“我想问您要一个人。” 陈珺眼中一暗,似有风雨欲来之势,道:“但我做不了她的主。” 邵菏低声呵斥:“胡说些什么!男儿家,莫要胡言乱语!” 邵洺深吸一口气,志在必得的看向陈珺,邵菏坐正,双手贴额,向陈珺一拜,道:“四子年十五,也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了,我邵家男儿不求攀附权贵,高嫁豪门,从来都是选妻入赘于门。听闻小姐身边有一女未曾嫁娶,想请您做主,允了这桩婚事。” 作者有话要说:  夏季气温多变大家注意预防感冒中暑。 因为我就是那个既感冒又中暑的体验者。 昏昏欲睡,有人一起睡觉觉的吗? 第48章 交心 会客室里一时无声, 来往端茶的仆从手脚放的极轻, 换了茶水, 端上瓜果, 又躬身屈膝慢慢退了出去。 陈珺面上看不出什么来,只是用折扇轻轻在那杯新换的茶边敲了敲道:“婚事?豪商之家, 闵州巨富,说起来还是她高攀了呢。” 邵菏听闻此话, 脸上划过一抹喜意, 仍旧谨慎道:“小姐这是同意了?” 陈珺漠然道:“大人如此恳切, 我怎能不允,只是这孩子出身——”折扇一指敲在茶杯边缘, 她似有深意地望着邵菏道:“只怕入不了大人法眼。” 邵菏去看那盏茶, 眉头微微皱起,心念陡转间一下子就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想到儿子女儿吞吞吐吐却没个实话,只道是用来对付神院的无理要求的。仔细探察后发现居然是家主身边的人, 颇得重用,她暗想怕是一时半会家主不肯放人, 不过若是能搭上这条线, 与其身边能人相交, 拉近些关系,也是大有助益的。 但万万没想到这能干之人居然是个奴才,邵菏一脸愠色,心中后怕不已,邵家招妇, 出身怎么得要一个清白的。为奴为婢之人怎么能配的上她的儿子,倘若真是事先不知招了这人进来,日后明白过来,邵家的脸面还往哪里搁! 邵聪看着茶杯,不知道她们在打什么哑谜,见母亲面红耳赤,手紧抓着袍子一角,全身笼罩在怒意之中,暗道不好,便去看向弟弟那边。邵洺冷冷一笑,端起一盏茶在手中道:“小姐真是聪颖过人,这么一会功夫,便能想出如此法子,令人大开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