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观师尊多有病》 第1章 《我观师尊多有病》作者:何处是吾乡【完结】 简介: 【师徒年上】 “千万不要招惹闻厌那个小疯子。” 每个活着走出魔域的人都如是说道。 在他们口中,闻厌,魔域以前的少主,现任的魔君,披着一副漂亮皮囊,看起来单纯又无害,却引得不知多少人在他手下一命呜呼。 以前,闻厌会揪着那人宽大的袖口,清透的眼眸天真又残忍,偏偏还要哽咽着小声道:“师尊,他们都说我不太正常。” “怎么会?全是瞎说。”那人往往面不改色地垂下眼,执起徒弟细瘦的手腕,吻去白净指节上的鲜红血迹,一如看着自己最心爱的作品。 后来,闻厌一把剑捅进了自己师尊的心口,那人从此在他的生活中销声匿迹。 直到某天—— 闻厌每日醒来,总会发现身上莫名出现的指痕和淤青,恰似他师尊那强烈到惊人的占有欲。 #师尊他好像不太正常 #我也是 又名 #一对师徒中凑不出半个正常人 先x后爱 攻受都不是好人 间歇发作小疯子x病情稳定大变态 ——以上是本文文案—— 还有其他已完结师徒年上专栏可戳 内容标签: 强强仙侠修真 相爱相杀 轻松 师徒 主角视角闻厌互动贺峋 其它:师徒年上,师尊攻 一句话简介:料众人见我应如是 立意:双向奔赴的爱情才有意义 第01章 “滴答——” 房梁上的积水滴落,砸在脚边的小水坑中。在被污浊的液体溅到前,闻厌嫌弃地往旁边挪了一步。 地牢光线昏暗,他眯了眯眼睛,仰头往入口的方向看去。 那黑沉的大门落着层层禁制,看守又不见了踪影,想来是躲去哪喝酒去了。 周遭潮湿阴暗,一如既往的死气沉沉,除了单调枯燥的滴答声,便只剩下了断断续续的呻吟和叫骂。 闻厌百无聊赖地摸了摸面前牢门上的刻痕。 木制的牢笼看起来老旧,实际上却被法阵加固过,无法轻易破坏,用指甲拼尽全力才能留下几道浅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划痕,默默地记录着暗无天日中时间的流逝。 “笃——笃——笃——” 平缓的敲击声从墙壁另一头传来,闻厌循声转头,一道年轻虚弱的嗓音紧跟着响起:“小友,你还好吗?我前几日就想问了……咳咳,你的声音好像不太对……咳咳,可是,可是有哪里不适?” 哪怕此时对方看不见自己,闻厌也露出一个笑容,在墙壁旁坐下,回应道:“这几日嗓子不太舒服,没事的。” 他又抬头往地牢的门口看了一眼,眼中带上兴味,白皙的指尖在膝头轻点,宛如某种倒计时。 然而再开口时嗓音却有着天然的迷惑性,音色明亮清澈,仿佛对谁都抱着满腔热忱和真心。 闻厌问道:“你还好吗?” 唐柏无力地倚靠在墙壁上,致命伤在地牢中总得不到及时救治,不断恶化的伤势正不断消耗着他所有的力气和生机,再这样下去怕是时日无多,但是从一墙之隔传来的关切嗓音又让他心中稍暖,苍白的脸上露出笑意。 唐柏虚弱地笑了一下,没有多说自己的伤势:“我叫唐柏,不知小友叫什么名字?被关在一起这么久,还从未互相介绍过。” 说起来,唐柏一开始与自己的“邻居”并无太多交集,只大概知道是个少年,是这几日两人才逐渐熟识,唐柏又觉得与对方聊得颇为投缘,只可惜……可能要缘尽于此了。 他听对方说道:“我叫……” “轰隆——” 突如其来的巨响把对面的话音完全淹没。 唐柏一惊,用尽全力撑着墙壁站起,就见地牢大门被人撞开,喝得醉醺醺的看守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面色惊惶,转身抖着嗓音道:“你们是何人?竟敢擅闯地牢唔——” 闻厌站在自己的牢房之中,平静地看着看守连门都来不及阖上就被人一剑挑飞,砰的一声恰好摔到自己的门前。 一行人闯进来,为首的穿着一身低调的黑衣,一手执剑,在他的示意下,众人很快散开,沉默而又训练有素地一一破开牢门。 看守破口大骂,却什么都阻止不了,在四散奔逃的混乱中,他不经意间扭头,看到了一个半隐于阴影中的身影。 对方并不像其他人一样急于离开,不知道在自己身后安静地站了多久,就这么垂着眼,嘴角带笑,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玩物。 看守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狼狈姿态全被人看戏般收入眼中,恼羞成怒道:“你敢笑话老子?!信不信老子杀了你……” 看守的话音突然一顿,彻底看清了从阴影中走出来的人影。 对方完全不像是被久关于地牢中的囚犯,衣袍一尘不染,周身气度闲适矜贵,更像来这里散了个步。 “咔哒。” 牢门开启,发出一声轻响。 看守却有些看直了眼,盯着那张格外精致漂亮的面容,喝得醉醺醺的脑子不合时宜地起了心思,努力睁大了那双小眼睛,情不自禁地向人走去,完全没留意到对方就跟玩着似的自己开了牢门。 看守咧着一口黄牙,在见到对面人也对自己微微一笑后,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小美人是新来的?怎么没见过你……唔!” 第2章 匕首干脆利落地没入胸膛又抽离,一连串的血点溅上闻厌的衣袍,血腥味立马飘散开来。 “抱歉啦。”迎着看守倒下前难以置信的眼神,闻厌语气甜蜜,弯着眉眼道,“初次见面,向你借点儿血,不会介意吧?” 鲜血染就的衣裳终于有了些地牢中该有的样子,闻厌满意地理了理袖子,随手扔了匕首,抬脚迈过身前的尸体。 旁边唐柏的牢门正巧被人打开了。 他和为首的闯入者擦肩而过,一片混乱中,对方对他低头行礼,又匆匆离去。一行人也跟随那人离去,一如来时的毫无预料,同样无声无息地散去。 被关在地牢中的其他人已经差不多跑了个干净,有声响从地牢上方传来,应该是其他看守快要来了。 闻厌不紧不慢地扶住了从牢房里跌跌撞撞走出来的人。 “唐柏兄。”闻厌惊喜地唤了一声,紧接着语调又是一变,急切道,“你身上怎么那么多血?伤得好重。” 嗓音熟悉又陌生,唐柏努力睁大眼睛看去,终于见到了被关在自己旁边那位少年的真容。 对方应该同样在这地牢中遭了不少罪,满身都是血迹,白皙漂亮的脸上也是狼狈不堪。 即便如此,那双眼眸还是亮晶晶的,看向自己时带着不加掩饰的关切,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亲近之意。 “是你。”唐柏笑了。 “有人要来了。”闻厌扶着唐柏往外走,语气急切,“我们先出去吧。” “咳咳,别管我了。”唐柏试图把闻厌往前推,虚弱道,“你先走唔……” 突然没了声息。 闻厌转头一看,对方因为伤重短暂昏迷了。 他挑了挑眉,还乐得轻松,伸手点了唐柏身上几处穴道,又掏出瓶丹药给对方吊着口气,继续拖着人往前走。 从地牢出来,阴暗狭窄的通道两侧尸体随处可见,有刚从地牢逃出来的,更多还是原本地牢的看守。 闻厌波澜不惊地从中穿过,轻车熟路地走小道绕过赶来的另一波看守,到了地牢外的庭院中,七弯八拐地从隐秘的小门出去,来到了街道上。 “楼主。” 在闻厌现身的刹那,刚才为首的那位黑衣人便出现在闻厌身侧,恭敬地低声唤道。 闻厌“嗯”了一声,示意人把昏迷不醒的唐柏带去安置,同时接过对方递来的帕子擦自己手上的血迹,问道:“都处理好了?” “是。”周则道,“密道已经全部毁去。” 闻厌点头,远远看了一眼自己离开后没多久就变得嘈杂混乱的府邸,笑了笑,不甚在意地收回目光,往一旁的酒楼走去。 周则立马跟上,两人刚一前一后进门,立马有侍者迎了上来,垂着眼把人引到早就准备好的雅间。 木门阖上,闻厌也不急着谈正事,先走进内室换了身衣服,等他从屏风后出来,凭栏处的食案上已经准备好了茶水和点心。 雅间的露台垂着一层材质特殊的轻纱,可以把楼下的情况一览无余,楼下的人却看不到雅间中的情况。 闻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问道:“我不在的这几天楼中可有出什么乱子?。” “楼主放心,并无异常。”周则坐在下首,垂眼答道。 作为山海楼的副使,论在楼中出现的时间,他平日里甚至比闻厌这个正儿八经的楼主都还要久。 眼前人经常心血来潮地就往外跑,心情好就给自己留个信知会一声,交代要打理好楼中事务,心情不好就直接一声不吭地失踪好一段时间。 所以前几日闻厌突然说要去万宝宫的地牢蹲几天,再带个人出来时,哪怕周则不理解,还是习以为常地应下,按照对方的要求做好准备。 不过周则想了想,还是道:“属下斗胆一问,楼主接下来是否还是不在楼中?” “怎么?那么关心我的行程?” 闻厌的语气喜怒难辨。 “属下不敢。”周则的头埋得更低了,解释道,“只是过几日便是归元之会,若楼主不在,属下便早做准备。” “……噗嗤。” 周则错愕抬头,这才发现眼前人那双漂亮清透的眼眸中满是笑意。 “明正啊。”闻厌慢悠悠地唤周则的字,玩笑道,“紧张什么?背着我干坏事了?” 看起来心情很好,原来刚才是在拿人打趣。 但周则不见被耍弄的羞恼,还是很实心眼地继续解释道:“最近承华山唐家一事引得魔域中不少人也虎视眈眈,楼主在这个节骨眼不见踪影,其他人怕是会生异心。” 闻厌“啧”了一声,嫌人扫兴:“无趣。” “这简单……”闻厌半点也不把周则担忧的事放在心上,思索片刻,就愉快地找好了托词,笑眯眯道,“清明将至,就说我去给我那早死的师尊扫墓去了。” 哪怕周则已经习惯了他们楼主时不时的胡说八道,还是沉默了一瞬。 这对是出了名的师徒不睦,流传最广的说法便是闻厌杀师夺权,接管了魔君和山海楼楼主之位,说闻厌改邪归正,和正道握手言和了都比这来得让人信服。 闻厌瞥见周则脸上的表情,眉梢一挑:“爱信不信……嗯?” 他放下手中茶盏,探身往楼下看去。 此处酒楼位于魔域外围,是山海楼的名下产业,平日里三教九流之人来来往往,于是显得那道坐在轮椅上的文雅身影格外突兀。 第3章 那人虽坐着轮椅,但并不给人孱弱之感。似乎感受到闻厌的目光,对方一手支着脑袋,不紧不慢地抬眼朝闻厌的方向看来,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瞬间涌了上来,让闻厌心头一跳。 “楼主,楼主……?”周则眼见闻厌的脸色突然一变,一起顺着方向看去,却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可是有哪里不妥?” “……无事。” 一晃眼间,那身影已经不见,就像刚才那幕是自己的错觉一般。 闻厌收回目光,拿起茶盏抿了一口,压下心中的惊疑不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周则皱了皱眉,起身去开门,就见山海楼轻易不现身的暗卫出现在门外。 “周副使不好了……”来人急切的话音在看到坐着的闻厌时一顿,脸色白了几分,在闻厌面前半跪下低声道,“楼主。” 闻厌:“何事慌慌张张的?” “禀楼主,您带出来的那位公子……不见了。” “什么?”闻厌蓦地冷下嗓音,“都伤得只剩一口气了,还会自己跑了不成?” “看守的弟兄都被打晕了,属下只来得及远远看到有人把那公子带走了,好像,好像是个坐轮椅的……楼主息怒!” 在闻厌冰冷的目光中,那人话音越来越低,最后实在说不下去了,忐忑地等着闻厌发落。 出乎意料的,闻厌没有当场发作,接着问道:“是不是还穿着墨色的衣服,身形清瘦,长发披散,腿上还盖着一块薄毯?” “啊?是,是的。” “行了,滚吧。”闻厌确认完毕,二话不说就快步往外走去。 “楼主?”周则完全没听懂,他看一眼半跪在地满脸劫后余生喜悦的人,又看向闻厌的背影,下意识地要起身跟上。 然而闻厌头也没回地又撂下一句:“不用跟着,我自己去。” 那人给他的感觉熟悉到让他不由多想。 会是你吗? ……师尊。 第02章 闻厌找到人后的第一反应,是怀疑这几天自己闲得发慌跑去蹲地牢蹲傻了,才会产生如此荒谬的联想。 初见这人时离得远,遥遥一眼中满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可是近距离接触后,却发现和自己的猜想判若两人。 “来了?”榻边的身影在闻厌脚步声响起的瞬间就偏头看来,笑着道了一句,直直地对上了闻厌的目光。 对方的五官对闻厌来说十分陌生,笑容清润和煦,不见一丝侵略性,实在与脑海中对那人的印象有着强烈反差。 满腔心绪霎时止歇。 但平心而论,眼前人若是放在人群中,其实是很引人注目的,就这样坐在轮椅上擒着一抹淡淡笑意看过来时,通身气质温文尔雅。 特别是看着闻厌时,笑眼温和,在窗边的日光下,黑沉眼眸折射出专注的光。 贺峋轻声道:“等了你好久。” 话音又轻又缓,细品之下,似乎还带着几分不同寻常的温柔缱绻。 然而没有得到预想中的答案,闻厌懒得细究对方这不知所谓的话,失了耐心后,被人无端搅局的不悦便随之上涌。 于是闻厌也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他先是看向榻上躺着的唐柏,再接着视线移到一旁的男人脸上:“阁下这是何意?” 对方笑了笑,正要开口,然而昏迷着的唐柏先有了动静,无意识地蜷了蜷手指。 ……不能让唐柏在这里醒来! 闻厌顿时改了当场动手的打算,暂时无意与眼前的男人纠缠,上前一步要扯着唐柏的胳膊把人弄回去。 却被人先攥住了小臂。 宽大的袖口在拉扯唐柏时滑落,另一人的温度毫无保留地从肌肤相接处传来。闻厌瞬间沉下脸来,用力一挣,对方的力气却出乎意料的大,完全不像是常年坐轮椅的人该有的样子,让他一抽之下都没能抽回来。 闻厌冷冷地看着人:“放手。” 久违的温热触感从掌心中传来,贺峋眼中的笑意都扩大了几分。 只是眼前人说翻脸就翻脸,贺峋还是依言松开了手,似乎再真切不过地道:“抱歉,无意冒犯。” 闻厌垂眸定定地看了他一眼,脸上毫无征兆地露出个笑:“……没关系。” 接着毫不客气地一脚揣在那双已经要坐轮椅的腿上,让人连人带椅地滑出去一丈远。 贺峋闷哼一声,只觉本没有知觉的腿都被踹出了幻觉般的痛,轮椅哐的一声撞上身后的柜子,膝盖上搭着的薄毯都滑了下来。 ……气性还是那么大。 贺峋低头轻笑,把地上的薄毯捞起来,慢条斯理地重新搭好,又驱使着轮椅往床榻的方向去。 闻厌已经把唐柏半扶了起来,转头就见那架轮椅堵在自己面前。 挡路的人刚刚被踹了一脚后还是和颜悦色的,似乎怕自己误会,再次解释道:“方才见你要走,一时情急,就把你拉住了,没想到你如此介意,实在抱歉。” 唐柏半个身子还在榻上,死沉,又随时可能醒来,闻厌却不知为何,突然有了耐心等着听对方接下来的话。 他收回了再踹一脚的打算,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用眼神示意人继续。 贺峋道:“我是专门来见你的,并无敌意。” “见我?”闻厌一挑眉,笑眯眯地意有所指,“真稀奇,为了见我还要大费周章地抢个人。” 第4章 “因为寻常人可没这荣幸,不是吗?” 贺峋笑着接下了眼前人的暗讽,直直地和闻厌目光相撞,动了动唇,无声地唤了个称呼。 空气一滞,毫不掩饰的杀意瞬间从闻厌的眼神中倾泻而出。 浓烈强横的魔气出现在两人之间,几乎化为实质。 性命之危近在眼前,贺峋仍旧神色从容,自顾自地坐在轮椅上,不见任何应对之意。 闻厌冷笑一声,刚抬手,另一道嗓音同时从他身后响起。 “唔……这是哪儿?”唐柏的声音很轻,透着明显的虚弱之感,在看到眼前的身影时一顿,试探着道,“小友,是你吗?” 晚了一步。 贺峋嘴角的笑意越发明显,与之相比,闻厌的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 让人彻底闭嘴的打算落空,闻厌警告般瞪了面前男人一眼,转过身去。 他在床榻边坐下,又是那副无害的关切神情:“你终于醒了,感觉还好吗?” 唐柏摸索着坐起身,面容虽然有些苍白,但看起来比刚从地牢里出来的状态好多了。 “感觉好了许多。”他的记忆还停留在地牢那混乱的场面中,还有眼前少年拽着他往前的模糊印象。 唐柏还有些咳嗽,但仍向闻厌郑重一礼:“多谢小友的救命之恩。” “不必客气,唐柏兄……” “喀喇——” 一声像是骨节错位的脆响,突兀地打断了闻厌的话。 唐柏这才留意到房内还有一人,因为坐着轮椅,又被闻厌挡住了,刚醒来时没有注意到。 “这位是……?”唐柏本能感觉对方看自己的目光不太友善,但又不知是何故,只能疑惑地转向闻厌,随后意识到自己还非常失礼地不知道对方名字。 “我姓闻。”闻厌眉眼弯弯,满是少年意气,“闻景明。” 闻厌的目光转到贺峋身上:“他……” 宽袖下的手收紧又松开,贺峋面色如常地接过了话音,语气温文:“我这几日刚到魔域,暂且在此处落脚,正巧碰上景明带着你从万宝宫出来。你伤势严重走不远,便搭了把手,把你先安置在这里。” 这一声“景明”叫得顺口,好像两人多么熟稔似的。 闻厌眉心一跳,不动声色地往贺峋身上看了一眼,正好撞上对方落在自己身上的幽深眼神。 唐柏则完全没有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 他早就听闻魔域三教九流云集,危机四伏。 其中以如今前后两任魔君尤甚。 前任魔君贺峋,当年一人就屠了几乎一半仙门,哪怕唐柏远在承华山,不问仙门事,都还记得当时身边人提起这个名字时的惊惶不安。 最后却出乎意料地死在了自己徒弟手上,让人拍掌称快,却又有些唏嘘。 然而很快众人就发现,贺峋的死并没有带来预料之中的安定,闻厌比起他的师尊有过之而无不及。 贺峋死后的第一年,这位新任魔君和仙门的第一次谈判便谈崩了,直接一把火烧了别人的大殿,骄横跋扈,狂悖至极,几年来树敌无数。 唐柏都不敢想若哪日遇见这位凶名在外的魔君该如何自处。 种种传闻让他对魔域一直避之唯恐不及,直到承华山出事,他意外被擒至魔域,然而接连遇到的两个人却都极为心善,与魔域的传闻一点不符,让唐柏不禁起身,再度感谢起眼前两人的救命之恩。 “唐柏兄客气了。”闻厌笑着把人按下,转身自塌边的案几上倒了杯茶,递给唐柏,问道:“接下来有何打算?” 唐柏:“我准备去……” “听说最近承华山唐家出了事。”贺峋冷不伶仃开了口,眼神停留在被唐柏接过去的茶盏上,闲聊般道,“满门无一幸存。” “什么?!”唐柏手一抖,险些拿不稳茶盏,惊骇道,“这是真的?” “当然。”贺峋就像没看出唐柏的反应大到不自然,叹息道,“就因为听闻族中长老培育出了世间仅有的还魂草,便被杀人夺宝灭了门。” 贺峋的表情是再情真意切不过的怜悯,感叹道:“不过也是万幸,听说还有一人逃了出来,只是以后可能同样要麻烦不断了。” 闻厌的目光自唐柏手中一口未动的茶盏扫过,面上不动,被打断计划的烦躁一点点爬上心头,意味不明地讽道:“阁下的消息倒是灵通。” “这消息现在已经传遍了,我也是从别人口中听来。”贺峋温声解释,似乎没听出闻厌夹枪带棒的话音,最后叹道,“想也知道现在肯定有许多心怀不轨之徒想要接近那人,希望他警觉一些才好。” “哐啷——” 茶盏彻底从唐柏手中摔落,掉在地板上咕噜噜地往外滚开了一段距离,温热的茶水洒了出来,在闻厌的衣角上留下暗黄的茶渍。 “对不住。”唐柏的眼神有些惊慌,心中一片混乱,垂着眼喃喃道,“对不住……” 他像是在对闻厌道歉,又像只是在自言自语,突然从榻上起身,摇摇晃晃地往门外走去,才迈出没几步就被绊了一下,被闻厌扶着胳膊时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唐……” 闻厌才开了个口,就见唐柏一副受了极大刺激的模样,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任何话,只自己翻来覆去地低声道:“我不信,我要去找他们,我……” 被劈晕了。 第5章 闻厌收回手,一把扯住对方软倒的身体,一回生二回熟地把人甩回塌上。 贺峋就看着闻厌动作,于心不忍道:“可怜啊……唔。” 闻厌转身猛地扣住了男人脖颈,连人带椅地往墙上一掼,看着人因为突如其来的窒息而白了脸色,心中一口恶气仍旧难消,冷冷道:“阁下还是先可怜可怜自己吧。” “真是狠心……”贺峋呼吸困难,只能一字一句地往外蹦,“我都没有揭穿你……” 眼中却浮现出毫不掩饰的笑容,那层温文尔雅的假面终于一点点碎裂,贺峋看着眼前人笑得开怀:“闻小魔君。” 第03章 闻厌眯了眯眼,俯身凑近几分。 年纪轻轻的魔君眼神是不加掩饰的阴冷,扣在对方命脉上的素白手指不断收紧。 掌下血管的跳动从稳定有力到一点点微弱下去,闻厌的脸上也一点点重新扬起笑容。 “你认得我?不应该呀,我对你可没有印象。”闻厌盯着这张全然陌生的面容,一双笑眼中满是恶意,“莫非……是本座以前不小心灭过阁下满门?” 窒息感越来越强烈,让那人的笑容都有些维持不住,露出了隐隐的狼狈姿态,搭在轮椅上的手动了动。 闻厌看到了,以为是再常见不过的垂死挣扎,没有理会。 下一瞬,鼻尖被人轻轻地碰了一下。 很少见的,闻厌的鼻尖上有一颗小痣。远看不明显,只会给那张本就精致的脸添上一层特别的韵味。 而近看……可能大多数人都没有这个机会。 贺峋触碰着鼻尖那颗小痣,哑声道: “……真漂亮。” 声音分明截然不同,但闻厌无来由地恍惚了一瞬。 或许是独自一人太久,闻厌的脑海中突然闪过那人的吻轻轻落在鼻尖时的触感。 那是他们两人间最接近温情的假象。 “咳咳咳……” 压抑的咳嗽声在耳边响起,闻厌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松开了手,对方正捂着脖子呛咳着,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早就听说闻楼主行事不按常理。”因为窒息,贺峋的气息仍旧不稳,然而抬眼看人时已经又笑得云淡风轻了,“不杀我了?” 闻厌没应,审视的眼神从眼前人身上一寸寸扫过。 刚才性命垂危,这人一直都没有任何反抗,任他施为,似乎毫无威胁。 可闻厌总觉得事实并非如此。 濒临极限,眼前人才会现出些许端倪。看起来笑得温和,但因为窒息而发红的沉黑眼瞳锋锐,危险,侵略性有如实质。 闻厌准确地识别到了其中意味,在被这人一垂眸轻飘飘掩去之前。 已经散去的熟悉感卷土重来,闻厌突然就来了兴趣。 他再次俯身拉近了两人间的距离,伸手抚上对方脖颈被自己掐出来的一圈印子,嘴角擒起暧昧的轻笑:“突然看你顺眼了些,先不杀了。” 暂时消了气,闻厌总算想起了去兴师问罪。 他直起身,手一招,被唐柏摔落在地的茶盏便落在掌心中,从里面拎出来了一条通体透明的虫子,毫不掩饰地将其在贺峋眼皮子底下展示了一圈。 这位年轻的魔君似乎有洁癖,嫌弃地不愿直接用手拎着,透明的长虫被指间的魔气包裹着,可怜兮兮地疯狂扭动。 闻厌垂眼和人对视:“见过这东西吗?” 贺峋偏头去看,仔细地研究一番后道:“看起来好像是蛊虫。” 闻厌:"阁下知道的应该不止这些吧?" 贺峋惭愧道:“我对巫蛊之道知之甚少,闻楼主怕是问错人了。” “我倒觉得你清楚得很。”闻厌冷哼一声,“刚才不还挑着时机打断我下蛊么?” “下蛊?”贺峋吃了一惊,眼神在闻厌手中的蛊虫和床榻上的唐柏间走了个来回,“闻楼主竟然也是为了还魂草救的人。” 闻厌嗤笑:“冠冕堂皇的话就不用说了吧?现在装好人可没用。” 贺峋也不恼,定定地看了闻厌一眼,微微一笑,认同道:“也是,这世上可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但无缘无故的多管闲事可多了。”闻厌话锋一转,“为什么搅我的局?” 他见对方不答,笑眯眯地一个一个原因的猜,饶有兴致地观察对方的神情:“报仇?夺位?唔……难不成是情债?” 贺峋也笑,靠在椅背上,越过眼前扭动着的虫子去看闻厌:“闻楼主很多情债?” 闻厌歪了歪头,脸上的笑容却更明显了些:“本来加你一个也不是不行,但可惜了,本座对残废没有兴趣。” “……闻楼主何必对我如此大敌意?”贺峋好脾气地叹了口气,“你说我扰你计划,可直到刚才,我才知道你是何目的,又何来故意使坏一说呢?” 闻厌不知是信还是没信,垂着眼看人,笑而不语。 直到那人再度开口。 “不过有一点我倒有些好奇。都说唐家的还魂草能够复活任何人,哪怕对方神魂俱灭,尸骨无存。”贺峋紧紧盯着闻厌的眼睛,“闻小魔君又想让谁活过来?” 这句话像是突然戳到了闻厌不为人知的痛处,眸中厉色一闪而过,被坏了计划时都没像现在这般恼怒,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一掌就向对方拍去。 眼前人坐着轮椅,连避让都来不及,毫无还手之力地生生受了一掌,唇边霎时溢出血丝。 第6章 贺峋捂着胸口想要说什么,然而刚张嘴,又是一口血吐了出来。 闻厌微不可察地一顿,转为扣住对方脖颈,强劲魔息顺着命脉长驱直入。 却在触碰到这人内府时皱起了眉。 “楼主。”门外响起周则的敲门声。 周则见没人应,又叫了几声,情急之下直接撞开了门。 他刚才便听到隐隐有打斗的动静传来,虽然转瞬即逝,但闻厌走后长时间未归还是让他颇为担忧,顾不上闻厌离开前的命令,擅自跟了过来。 然后见到了门后出乎意料的一幕。 屋中除了闻厌从地牢带出的那个人外,还有一个坐着轮椅的陌生男人,但此时正被他们楼主死死攥着衣领,脸色苍白,唇畔还有血迹。 周则很少见到闻厌这样有着强烈情绪波动的时候,往常都是轻飘飘冷嘲热讽的人眼眸中情绪翻涌,意外和失望交集,又充斥着恼火和愤怒,除此之外,好像还有微不可见的……委屈? 不可能。 周则一惊,先自己否定了这个猜想,实在无法把这种情绪和闻厌联系起来。 “怎么会……”闻厌没有理会闯进来的周则,死死地盯着眼前人,“你不是他。” 修为可以更改,甚至记忆也可以伪造,然而体内的气血经脉却是在经年累月的修炼中洗经伐髓、炼精化气,一点点形成的,轻易做不得假。 眼前人的内府虽有些虚弱,里面流淌的却是地道纯粹的灵力,不见一丝魔气的踪影,与那些从正统宗门出来的修士无二。 更不用说本应与自己同出一源的内力功法。 贺峋被揪着衣襟,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近在咫尺的面容上。闻厌的反应好像让他疑惑又好奇,唇瓣血迹都还没干,便问道:“他?闻楼主说的是谁?” 但闻厌已经放开他直起身来。 他把蛊虫抛给了进门的周则,敛了神情,像是已经对眼前人失去了兴趣,起身一指昏迷的唐柏,对周则道:“把他弄回去。” “是。”周则走过去把人扛起,默不作声地跟在闻厌身后准备离开。 “等等。”贺峋眯了眯眼,看着周则距离闻厌不过半步远的距离,眼神意味不明,“这位是……” “我改主意了。”更快的是闻厌突然转身向他走来。 贺峋刚露出个笑,就看到对方从袖中摸出了一个小盅,盖子一翻,又拎出来了一条不同种类的蛊虫。 笑容瞬间有些僵硬,贺峋盯着朝自己逼近的虫子,瞬间明白了闻厌的意图,脸上露出了些和闻厌此前如出一辙的嫌恶,快速道:“我觉得……呃。” 还没“觉得”完,闻厌直接强硬地把蛊虫给塞下去了,顶着下颌让人吐都吐不出来,看着对方脸色因为体内发作的蛊虫瞬间又了白了几分,嘴角才弯起一个甜蜜的弧度。 他弯腰,格外温柔地擦去贺峋唇边的血迹:“我总觉得就这样离开还是太不合礼数了。毕竟初次见面,送上薄礼一份,还望阁下不要推辞。” 看着眼前人因为剧痛,唇色发白,鬓角都渗出冷汗,闻厌笑得愈发开心。他摇了摇指间的小盅,笑眯眯道:“下次可不要再坏我计划哦,不然就不是现在这般简单了。” 最尖锐的那阵疼痛过去后,贺峋终于缓缓呼出口气,抬手擦去唇上残留的血迹,垂眼看着染上红色的指尖,低笑一声。 在闻厌转身离去前,他突然攥住了对方的手腕,眉眼带笑地答道:“不敢,闻楼主手段了得,我可不想再尝试了。” 闻厌睨他一眼,不置一词,只对周则道:“明正,走了。” 贺峋看着闻厌挣开了自己的手离开,笑容一点点沉了下来,黑沉的眼眸落在了那渐行渐远的背影上。 一路格外安静。 周则敏锐地察觉到闻厌隐隐的情绪不佳,回到了一开始安置唐柏的房间后,就默默把人放好。 然而还是对手中的蛊虫犯了难,他不善蛊毒,只能请示闻厌要如何处理。 闻厌正低头看自己手腕,他才发现这里沾上了那人的血。 淡淡的血迹印在素白腕骨上,像血色的镣铐。 那股莫名的烦躁又涌了上来。 闻厌眼不见心不烦地用力搓了几下手腕,瞥了下周则掌心的蛊虫:“没用了,扔了吧。” “……等等。”闻厌很快又叫住周则,似乎在和自己较劲,挣扎了一会儿,还是道,“算了,给我吧。” 周则闻言,便知道这应该是那位贺楼主的旧物。 他入山海楼的时间不久,对贺峋的了解都是来自楼里的传闻,还有闻厌偶尔的语焉不详。 其他的无从置评,只隐约觉察出这对师徒好像并不如传闻中的那般不死不休。 毕竟在周则印象中,他们楼主那些称得上柔软的外露情绪,无一例外都与那素未谋面的贺峋有关。 他自忖一向都是知情识趣的,对眼前人做的事情从不多问,所以闻厌才总喜欢把他带在身边。 然而他看着人把蛊虫重新收好,突然就鬼使神差地道:“楼主,这蛊虫可有什么特殊之处?” 话说出口才惊觉自己僭越,惶然要请罪,闻厌却不太在意地一摆手。 “这是我那师尊留下的东西了,只要让人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中蛊,便能从别人口中听到绝对的真话。”闻厌拨弄了一下小盅里蔫巴巴的蛊虫,“只是时效有限,一旦失败,这蛊便算是作废了。” 第7章 “这种蛊难炼,我养出来的总差点意思,这是剩下的最后一个了。”闻厌最后笑眯眯地道,“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周则没料到闻厌如此毫无保留,颇觉受宠若惊。 “你这是什么表情?”闻厌笑道,起身拍了拍眼前人的肩膀,语气亲密,“明正,我可是最信任你啦,你想知道什么自然都是可以的。” 周则越发手足无措。 他其实比还是少年身形的闻厌要高,只是每每面对闻厌的时候都格外恭敬,不知如何应对对方心血来潮的亲近,只能磕磕绊绊地努力回应,同时把头越埋越低。 “好啦。”闻厌总算放过了他,“我今晚回去一趟,你留在这里看好唐柏。” “是。”一转到正事,周则立马松了口气,只是应下后又担忧地看了闻厌一眼,犹豫再三,还是道,“楼主是又头疼了吗?” 闻厌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唐柏身上。 唐家虽然常年中立于正邪两道间,无事不出承华山,看起来不问世事,但其实聪明得很。 刚把唐柏从地牢里弄出来后,闻厌就已经仔细地找过了,不出所料,不见半分还魂草的线索。 看来唐家也想到了,若是这般轻易便被人找到宝物,好不容易才留下的唯一一个后人在世人眼中也没了价值,想必命不久矣。 这就让闻厌现在不得不留唐柏一命,又因为仅剩的唯一一条蛊虫失了手,只能待在唐柏身边走一步看一步,徐徐图之。 真是麻烦。 闻厌啧了一声,从椅子上起身:“走了。” “属下恭送楼主。”周则恭敬俯首,再抬头时闻厌已经不见了踪影。 山海楼中,闻厌的寝殿静悄悄的。 这地方被闻厌明令禁止过任何人踏入,没有人会想不开去触这个霉头。 越往里走,若有若无的冷气便越发明显,最后甚至冷的刺骨,明显不像是能够让常人安睡的地方。 闻厌推开大门,绕过屏风,站在满室冰冷中,看着最中央那口冰棺中安然躺着的身影,过了许久,微微一笑。 “我回来了,师尊。” 第04章 贺峋死后,有不少人曾目睹过闻厌又是挖坟又是开棺的。 大摇大摆,阵仗颇大。 一如这对师徒在众人印象中的的互相猜忌与敌对。 魔修一向行事乖张,但在人死后都如此猖狂的,闻厌仍旧格外独树一帜。 因此后来师徒反目、杀师夺权等传言传得沸沸扬扬时,无一人去质疑其真实性。 听闻后来贺峋的尸身也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坟墓。 虽说众人大多怀疑这事和那姓闻的小疯子脱不开干系,但还是低估了这人丧心病狂的程度。 没人会想到闻厌竟直接将其放在自己的寝殿中,日日与一具尸体同塌而眠。 在极冷的温度下,躺在冰棺中的人影还与生前无二,眉目深邃,鼻梁高挺,不似活人的苍白之色更给他添了几分凌厉,仿佛下一瞬就会睁开眼,似笑非笑的眼神落在身边人身上,极具压迫感。 闻厌走到冰棺旁坐下。 特意寻来的千年寒冰极有灵性,感受到熟悉的气息靠近,便自行化去,让他得以抚上那张曾无数次亲密交缠过的面容。 不过以前每当这时候,他都狼狈又恍惚,泪水控制不住地淌了满脸,还是在贺峋死后,才得以如此细致的一寸寸描摹过眼前人的眉眼。 闻厌一手支着下巴,指尖从贺峋的眼尾一路往下,最后停在心口。 衣袍之下,那里有一道利器贯穿的伤痕。 “师尊……”闻厌的语气困惑又茫然,“怎么办,我好像有些后悔了。” 这十年来,他曾在不同人身上见到过对方的影子,或是说话时的某个神态,或是从某个角度看去的一瞬间错觉,今日遇到的是最像的。 然而当他没有在那人身上发现熟悉的魔息时,失望和庆幸竟同时涌上心头。他才意识到自己无法想象贺峋虚弱带血、甚至要靠轮椅度日的模样。 在闻厌的记忆中,他的师尊总是高高在上,游刃有余的。 数十年的朝夕相处中,只有两次称得上狼狈。 一次是两人初遇,还有一次,便是被他一剑穿心那晚。 那晚贺峋身上的血滚烫却又冰冷,在他的记忆中经久不退,总会毫无来由地在脑海中浮现。 偌大的寝殿中一片冰冷的寂静,闻厌久违地感觉有些疲倦,不知不觉中就睡了过去,搭在贺峋身上的手滑落,掉在躺在冰棺中的身影手边。 一声错觉般的轻笑响起。 有人突然握住了闻厌的手掌,直接把趴在冰棺旁睡着了的人拽了上来。 在冰棺中躺了不知多久的人久违地睁开了眼。 首先映入贺峋眼中的是寝殿那一方熟悉的陈设,接着视线下移,落到熟睡的少年身上。 "……厌厌。"贺峋冰凉的手指捏住徒弟消瘦了许多的下颌,细细打量那张漂亮至极的脸,笑道,“真是许久未见了。” 闻厌似有察觉,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蹙了蹙眉,低低地“唔”了一声,不太舒服地把头偏过一侧。 然后又被人捏着下巴扳了回去。 看着徒弟顺从地耷拉着脑袋转向自己,虽然还在沉睡中,对外界无知无觉,但起码不再抵抗,才让贺峋露出了个满意的笑容。 第8章 然而很快又想到刚才那紧跟着自己徒弟离开的人,还有这小白眼狼一口一个叫得亲热的“唐柏兄”。 甚至……就连本该只有自己知道的名字都告知了对方。 眼神又沉了下来,手上用了几分力,盯着那双阖上的眼眸。 “只是太不听话,为师才不在几年,身边就多了那么多阿猫阿狗。” 如果闻厌此时没有睡着,必定会发现这是他最怕在自己师尊脸上看到的神色。 越是不悦,这人便会笑得越温和可亲。 闻厌跟在贺峋身边,见过太多人死于这样的笑容之下,临死前还要天真得可笑地认为自己逃过一劫。 然而睡梦之中,源自理智的防备暂且被屏蔽,熟悉的嗓音在熟悉的距离响起,已经刻进这具身体每一处的本能让淡淡的疲倦和餍足同时涌现。 恍惚间仿佛回到了贺峋还在的那段时间里,每日的清晨或午后可以称得上闻厌在对方面前最放松的时刻。 精力都已经在睡前被耗尽,当睡意未消地睁眼,发现自己还被抱在对方怀中时,闻厌已经提不起精气神去警惕可能的危险。 大脑神经近乎放纵地让他短暂可以和那人做一对表面和谐的师徒。 当然也只能是表面上,别人家的师徒可不会天天睡在同一张床上。 或是经年累月的习惯,亦或是潜移默化的驯化,每次醒来被那人的气息完全包围时,相较于其他时候要忧心是否下一刻就会丧命于自己师尊手下,闻厌这时候的反应几乎称得上温顺。 被人抱在怀中,拨弄睫毛,亲亲眼睛,都懒得搭理,直到对方手欠地捏着鼻子,要喘不过气来了,才不高兴地打掉自己师尊的手。 然后就会看到对方正垂眸注视着自己,低笑着叫他名字:“厌厌。” 贺峋总喜欢亲他鼻尖那颗小痣,接着像一对相拥而眠后的爱侣打趣他:“又睡那么沉,累坏了?” 闻厌醒来后总要缓好一会儿,也提不起气来骂自己师尊衣冠禽兽,只默默翻了个白眼,又埋在对方怀中睡了过去。 “……楼主,您醒了吗?” 聒噪。 闻厌不耐烦地把脸往旁边一埋,捂住耳朵。 “楼主,楼主……” “砰——” 有什么东西砸在殿门上,硬生生让门外的周则住了嘴。 他顿时明白这是他们楼主的起床气上来了。 周则知道这时候自己最好是默默地滚远了,但也是闻厌自己昨天临走前吩咐他看好唐柏,现在人在酒楼都醒了好一会儿,闻厌却还没出现。 虽然闻厌平时喜怒不定,随心所欲,不过在有事要处理的时候绝不会如此任性,这让周则有些担心,安排好人在酒楼盯着后,亲自过来找人。 他锲而不舍地继续道:“楼主,如今已是巳时了。” 断断续续的话音飘进闻厌耳中,又是巳时又是唐柏的,总算让他清醒过来。 “知道了。”闭着眼,闻厌先给周则传了音,免得自己那死心眼的副使能杵门口叫一天。 “怎么就巳时了……嗯?” 闻厌坐起身,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一起躺进了冰棺中,好像紧挨着那人睡了一晚,而且刚才被吵醒的时候没注意,直接往人身上埋,对方一侧的衣袖都被蹭得乱糟糟的。 奇怪,似乎许久都没睡得那么沉过了…… 闻厌隐隐感觉有些怪异,然而另一人仍旧好端端地躺在冰棺中,闭着眼,神态与这十年每一日醒来时见到的一般无二。 闻厌只能把这归结于又梦到那些让他心绪不宁的往事了。 随着他逐渐走远,寒冰再次凝结,把冰棺严丝合缝地盖了起来。 “吱呀——” 殿门缓缓开启,闻厌一抬眼就见到默默低头站在门边的周则,奇道:“你怎么还在?” 周则:“属下刚才多有冒犯,请楼主降罪。” 闻厌盯着周则看了好一会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明正啊,我有时都要怀疑你是不是正道派过来的卧底了,那么老实。” 他踱步到周则面前,看着人仍旧恭敬低着的头,打趣道:“难道我看起来像那么不讲理的人吗?” 周则抬了下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还是那副请罪的态度:“是属下的错。” “好了好了。”闻厌摆摆手,太过老实有时也无趣,“既然如此,你就去巷子拐角处的那家铺子买份桂花糕来。” “……啊?是,楼主。” 他们楼主的要求有时总是那么跳脱。周则应下后,见闻厌已经往外走了,视线在殿门口和闻厌的背影间走了个来回,还是捡起寝殿门边的指环追上去。 “嗯?这东西怎么在你这?”话问出口,闻厌才意识到是刚才被自己十分随意地薅下来砸门去了。 指环纹饰古朴,透着隐约的肃杀之气,是历代魔君身份的象征,然而在这对师徒间得到的待遇却是一脉相承的随意。 闻厌小时候,这东西就时常被贺峋随手扔给自己玩,不知摔了多少次,边缘都有些磨损,以至于现在完全属于自己了,闻厌也完全提不起一些爱惜之心。 他接过指环,随意地往自己手上一套,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留给周则一个飘然远去的背影:“走了。” 反正都已经迟了,等闻厌施施然出现在唐柏房门口,接过周则提着的糕点时,已经又过去了一个时辰。 第9章 他正要抬手敲门,一道坐着轮椅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身后出现。 闻厌一顿,收回手,转身看向来人,眉梢一挑:“怎么又是你?” 第05章 “现在我的性命都在闻楼主手上,只能跟紧点了。”贺峋笑着道。 一夜过后,对方的脸色看起来好了许多,嘴上说着被下蛊受人胁迫,却闲适地靠在轮椅上和闻厌打招呼,笑容亲和,看不出半点畏惧的模样。 “啊。”闻厌懒洋洋地倚着身后的门框站着,像模像样地恍然道,“差点忘了。” 他转了下食指指跟的指环,看着人瞬间有些发白的脸,笑容满面道:“多谢提醒。” 闻厌发现自己就是看不惯这人温文尔雅的笑,总觉得这副温润的皮囊下藏着不为人知的危险与冷厉,恶劣地想要再次从对方身上捕捉到稍纵即逝的真面目。 他慢悠悠地走了过去,好像没看到蛊虫发作时对方苍白的脸色,好心地晃了晃指尖挑着的那包糕点,问道:“早呀,用早饭了吗?” 贺峋白着脸,在明晃晃的日光中笑出了声:“闻楼主真是如传闻中的那般有趣。” 没有得到想要的反应,闻厌扁扁嘴,跟闹着玩似的停了蛊虫,把那包糕点也收回去了:“你——” 反方向的力猛地传来,手中的糕点突然被人扯了过去,闻厌始料未及,错愕地看着那油纸包瞬间到了对方的手中, 闻厌:“你还真拿啊……” 蛊虫一停,眼前人的脸色就缓过来了,很自然地把那包糕点放在自己膝上,微笑道:“闻楼主盛情难却,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闻厌哼了一声:“你就不怕我往里面加了东西?” 贺峋但笑不语。 闻厌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审视面前之人了。 几番接触下来,他已经确定对方对唐柏没有丝毫兴趣,从一开始,目标就是自己。 ……但图什么呢? 正常人经过昨日那一遭恐怕都知道离自己越远越好,眼前人却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巴巴地往上凑,看起来人模狗样,难不成竟是个傻的? 于是闻厌也毫不客气地问得非常直接了断。 然而眼前人就像是不会生气似地,不管被闻厌如何口无遮拦地针对,都是好脾气的笑,只是岔开话题道:“闻楼主真是……心直口快,没人和你说过这样很容易结仇吗?” 闻厌就是故意的。 脾气差,性子横,心情一不顺就喜欢顶着那张人畜无害的脸笑眯眯地阴阳怪气,现在名声如此糟糕有一小半原因都和这张嘴脱不开干系。 但那又如何? 那些人又打不过他。 “不会的。”闻厌极其真诚道,“把人都解决掉就没仇了。” 贺峋心中失笑。 还真是一点没变。 在外人面前总是这样,喜欢摆出一副无害懵懂的样子,有时即使那张漂亮的脸都已经溅上了别人的血,眼神还是极为清澈无辜的,好像自己受了委屈似的。 但其实这幅漂亮皮囊下的冷漠和矜傲掩都掩不住。 就像对方现在看过来时,下颌微扬,细长白皙的脖颈拉扯出一段流畅优美的颈线,眉梢眼角都是惹人心痒的骄矜。 ……只有被弄得话都说不出来了,才会在怀中显露出几分真正的乖顺。 贺峋微妙地垂了下眼,及时地掩盖住自己情绪,没有让闻厌察觉到异样。 再抬起眼时,闻厌已经准备去敲唐柏的门了。 “等等。”贺峋突然开口,让闻厌动作再次一顿。 贺峋伸手点了点自己下巴:“刚才就想问了,闻楼主的下巴怎么上红了一块?” 闻厌一愣,下意识地跟着摸了摸自己下巴,才发现好像是有些轻微的痛感。 一旁一直低着头的周则都准备离开了,闻言也忍不住看了一眼,又怕显得冒犯迅速低下头去。 但刹那升起的淡淡疑虑已经在心中盘旋不去。 那印子虽淡,落在瓷白的皮肤上仍然有些显眼。周则今早是亲眼见人从寝殿中走出来的,这说明昨晚闻厌确实待在楼中,可是他也实在想不出什么情况下睡觉会睡出这样的印子来。 ……更像是被人掐出来的。 但他们楼主房中,什么时候有了人? 离开的脚步霎时停了下来,还是被闻厌看了一眼,周则才回过神来,连忙隐藏身形离开,不打扰闻厌接下来的行动。 闻厌自己倒对此不太在意。 他记得自己是枕着手臂趴在冰棺旁入睡的,好像还是后面才迷迷糊糊地爬了上去,因此被硌到了也不足为奇。 懒得在这种小事上浪费心力,闻厌没有再搭理贺峋,敲响了唐柏的门。 门后现出唐柏的脸,与昨日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闻厌暗中给他用的丹药都是上品,唐柏身上的致命伤其实已经得到明显好转,然而状态却比在地牢中奄奄一息的时候还要糟糕。 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神是死水般的沉寂,周身好像都竖起了防备的尖刺,整个人仿佛一根被伤痛拉到极致的弓弦。 看清门口站着的是闻厌时,无形的戒备才散去不少。 唐柏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景明,你来了。” 他侧过身让闻厌进去,顺便看到了后面轮椅上的贺峋,也打了个招呼,又想起昨日还未问对方名字。 第10章 “哦,我叫徐文。”贺峋道,“应该比你们的年岁稍大,不介意的话叫我徐兄就好。” 闻厌听到这人被唐柏问及名字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但很快就默默翻了个白眼。 不要脸,就大那么几岁还想占便宜。 ——这纯粹就是看人不爽哪里都要挑刺了。 几句话的交谈间,唐柏已经和贺峋熟稔了不少。 昨日突闻噩耗,唐柏昏过去前和贺峋都没有什么交流,今日一见,才发现对方气质卓然,言谈间温文尔雅,从容自如,虽然只是平常的寒暄,受对方感染,那些一直纠缠在自己心间的酸楚哀切好像都暂时平息了不少。 闻厌则在一旁听得有些昏昏欲睡。 昨晚分明睡了许久,但他就是有些疲累,似乎睡梦中不太安稳,总有种被人窥视的警觉感。 他眨了眨眼,勉强打起精神,目光落到坐在旁边的唐柏身上。 不得不说,这位侥幸逃过一劫的唐公子真是出乎他意料的单纯,有时让闻厌都疑惑这人是怎么活到被自己找到的。 能看出来想要隐藏身份,但一谈及承华山唐家,便反常得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不对劲。 只是他不说,另外两人就当作没发现那些明晃晃的漏洞,配合地装聋作哑。 “景明,你的伤好些了吗?” 闻厌正有些走神,突然就被唐柏问到,一抬眼,就看到轮椅上那人也看了过来。 不知怎的,闻厌从对方的眼神中感觉到了些许不悦。 闻厌莫名,想不出这句话有何问题,但又难得能从对方身上看到这种情绪,饶有兴味的目光从对方身上滑过,再偏头看向唐柏。 “本来就是皮外伤,不碍事。”闻厌道。 何止不碍事,简直好得很,毕竟血都是现借的,就装个样子。 闻厌还不愿意委屈自己,一出地牢就把那套被血弄脏的衣服换了下来,素净利落的衣服往身上一套,再把脸上的血一擦,俨然就是一个刚出门闯荡的小公子。 善良,热情,哪怕刚逃出生天,也很快就能调整过来,始终是生气蓬勃的模样。 闻厌道:“倒是唐柏兄要注意休养,不然伤势反复就麻烦了。” 唐柏却有些沉默。 “怎么了?”贺峋适时问道,“可是有什么难处?” 唐柏低着头踟蹰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看向两人:“徐兄,景明。” 他道:“我打算留在魔域。” 唐柏想起今早听到的传闻,眼神有些黯淡,迎着两人诧异的目光,解释道:“我的家人尽数死于魔修之手,我要为他们报仇。” 闻厌眉头微皱,贺峋则问:“知道是谁吗?” 唐柏摇了摇头:“不清楚,家里出事的时候一片混乱,我被族人趁乱推进密道中离开,才侥幸逃过一劫,半路上却遇到寻欢作乐的魔修,不巧被抓了起来,还是今……” 突然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嘴,唐柏连忙停住了话音。 现在正是敏感时期,若是自己把时间说得太过详细准确势必会引来怀疑,于是又道:“这都是一个月以前的事情了,我一直被关在地牢中,更加不知如今的情势如何。” 唐柏说完后,去看闻厌和贺峋,没从两人脸上看到怀疑的神色,才放下心来。 “……我也准备留在魔域。”贺峋突然道。 闻厌问:“为什么?” “我要去找人。”贺峋说,“我的道侣在魔域,我要去找他。” ……道侣? 闻厌神情不明地眯了眯眼。 现在三人之中就只有闻厌没有提过自己的来历了。 在唐柏想要说点什么打破僵局的时候,闻厌道:“我是魔修。” 唐柏顿时愣在原地。 族人全死于魔修之手,他是应该立刻与眼前人划清界限的。 可是他完全无法把如此干净漂亮的少年和魔修这两个字联系起来。 更别说还是对方带着自己从地牢中逃了出来,若非如此,现在自己能否坐在这里都是未知数。 似乎感受到唐柏防备的目光,闻厌有些伤神地垂下眼:“我自小流落到魔域,被迫修魔,前段时间本来都要逃出去了,却在经过万宝宫时不慎得罪了人,被抓住关了起来。” 他本来就长了张漂亮无害的脸,只要眉眼一耷拉,就格外容易让人心软。 唐柏瞬间升起一种无意间戳人痛处的愧疚感,那些才刚浮现的防备散去大半,想要安慰闻厌,又手足无措的,不知要如何开口。 闻厌勉强一笑,像是已经经历过太多类似的场面,反而反过来对唐柏道:“没事的,我就是怕你知道了后会生气,所以此前一直不敢告诉你。” 唐柏看着闻厌垂下的眼睛,少年纤长的眼睫在不安地轻颤,看起来难过又忐忑,让他最后仅剩的轻微抗拒也烟消云散了。况且他自己又何尝没有瞒着对方的事呢?甚至都不敢像对方那般和盘托出。 于是这点意外很快就被平息,三人谈起接下来的具体打算。 唐柏道:“我要去山海楼。” “……什么?”闻厌的表情霎时有些微妙。 “听说山海楼是魔域中势力最强的组织,若能够进入楼中,可能也能更快找到害我族人的真凶。”唐柏道。 “唐小友说的有理。”贺峋从刚才闻厌说起自己的魔修身份开始,就是那副满是打趣意味的笑容,顺着唐柏的话道,“那我找人也从这里开始吧。” 第11章 闻厌在心里又翻了个白眼。 说是要找人,不见半点担忧,还笑得那么开心,一定是胡扯。 然后他道:“那我也去好了。” 唐柏诧异:“景明,你不是要离开魔域吗?” “是。”闻厌笑了一下,“但我对山海楼还算熟悉,如果我同去,你们应该也能早日达成所愿。” “景明,你无需如此。”唐柏又是感动又是担忧,“此行危险,现在既有了机会,你还是快出魔域吧,若被我连累了该如何是好?” “没关系。”迎着唐柏感激的眼神,闻厌笑得格外真挚善良,“举手之劳,不会有事的。” 第06章 最后三人还是商定过几日,等唐柏的伤势好些了,就一同前往山海楼。 “可是要如何才能进入山海楼?”唐柏很快就发现自己的想法困难重重,“楼中想必遍布阵法机关,不是那么好进的。” “这好办。”闻厌道,“我听闻山海楼目前正在招募人手,我们可以一试。” “是吗?”贺峋疑惑,“我来魔域也有好几天了,怎么没听过?” 闻厌笑眯眯地看向他,语气真诚道:“现在不就听过了?” 唐柏还是察觉不出这两人暗地里的针锋相对,单纯地高兴道:“景明消息灵通,我们就按你说的先试一下吧。” 有了明确的目标后,唐柏才真正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走出,意识到现在已是午时了。 他一拍脑袋:“都怪我,没注意都到这个时辰了。” 楼下已经传来食客的说笑吵闹声,被唐柏一说,闻厌想起来了:“来的时候给你带了包点心,就在……” 去看贺峋,那个油纸包早就不知道被藏到了哪里,对方有些歉意地对唐柏道:“我没用早饭,就先把景明带来的东西吃完了。” 闻厌:“……”你看我信不信? 唐柏早上其实半分食欲也无,现在才突然觉得饥肠辘辘,忙道:“没关系,我先去要店家送些吃食上来。” 闻厌和贺峋注视着唐柏推门离开,等到彻底只剩他们两人时,屋内气氛突然一变。 闻厌道:“我们也下去吧,不用等唐柏上来了。” “好。”贺峋同意。 闻厌起身,亲自接过轮椅,推着人往外走。 “……徐兄。”闻厌唤道。 贺峋:“嗯?” 闻厌的脚步不停,好奇问道:“你真的姓徐吗?” 贺峋轻笑一声道:“闻楼主,你我之间讨论这个问题就没有意思了。” 闻厌也笑:“那你的道侣呢?也是假的了?” 贺峋道:“这个是真的。” 轮椅停了下来,闻厌搭着轮椅椅背俯下身来,似乎很感兴趣,凑到人耳边问道:“那怎么感觉你一点都不在意你的道侣呢?” “不,我很爱他。”贺峋的话音轻而坚决。 他偏过头正视着闻厌的双眼,笑了一下,承认道:“不过我们是有些龃龉。” 闻厌奇道:“那你还来魔域找人?” “他是我认定了的人。”贺峋的表情不变,似乎想到了自己的道侣,笑得越发温柔,“就算要死,也只能死在我手上。” 闻厌定定地看着眼前人,突然粲然一笑,评价道:“你的道侣遇上你,可真是倒了八辈子的大霉。” 闻厌直起身,推着贺峋重新往前走,嘴上没闲着:“要我说,你的道侣可能是受不了你,自己跑魔域来了,别找算了。” 贺峋无奈地笑:“闻楼主说话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不留情面。” 闻厌直接当作没听到,反而从自己刚才的话中找到了感兴趣的点,兴致勃勃地追问道:“对啊,如果你的道侣真和别人在一起了,你怎么办?” “自然是放手。”贺峋道,“毕竟正常人都知道强扭的瓜不甜。” 闻厌挑了挑眉。 没听到闻厌接话,贺峋扭头去看对方的神情:“……怎么?闻楼主不信?刚才那些不过是说笑的。” “信,当然信!”闻厌笑眯眯道,“若是我,自然也是如此。” 贺峋道:“传言果然不尽实,闻楼主也是明理之人。” 贺峋说完后,两人对视一眼,接着又像达成了什么共识般一起笑了起来。 “景明在和徐兄聊什么?笑得如此开怀。”唐柏一转头,就看到闻厌推着贺峋下来了。 少年容貌昳丽,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清澈的眼眸中都是明亮的笑意,在魔域鱼龙混杂的酒楼中,干净美好得格格不入。 闻厌对那些明里暗里的目光熟视无睹,推着轮椅走到唐柏身边:“没什么,讨论了一些事情。我们就在这里用午饭吧,总是待在房间里闷得慌。” 贺峋和唐柏都赞同,刚才唐柏就已经和侍者交代好了,三人落座后饭菜很快就端了上来。 此处位于魔域的最外围,也是魔域和外界的接壤之地,人员来往最为频繁,信息流通也最为迅速。 坐在他们旁边的是两个魔修,精瘦的那个捞起桌上的酒壶灌了一口,打了个酒嗝,眯缝着眼对同伴道:“唐家的还魂草听说了吗?听起来可了不得,要不我们也去找一找,分一杯羹。” 这人明显喝醉了,大着嗓门嚷嚷,但唐家的事最近已是人尽皆知,即便如此,周围人也没多大反应。闻厌倒是抬头看了那人一眼,很快又无趣地收回目光,眼神在埋头扒饭的唐柏身上一扫而过。 第12章 另一个看起来清醒一点,没有接话:“那都是大人物的事,别瞎掺和。” “大人物?”精瘦的魔修哼笑一声,“他们倒是下手快,整座承华山搜得一干二净,连根毛都没给我们留下。” “我吃饱了。”唐柏放下碗筷,垂着眼,强颜欢笑道,“你们慢用。” 唐柏留在桌上的饭菜都没动几口,刚刚看起来情绪才好了点,眼见又陷入了低谷中。 旁边两人的话题又转了一轮,闻厌慢条斯理地把自己那份一点点吃完,起身道:“走了。” “要去哪里?”贺峋问。 闻厌道:“弄点吃的给楼上那位,怕他真饿死了。” “闻楼主心善。”贺峋一笑,又拍了拍轮椅的扶手,偏头向闻厌示意回到楼上去的楼梯,“不知能否劳烦……” “不能。”闻厌回答得干脆利落,眼睛弯出一个漂亮的弧度,语气甜甜道,“现在又不想推你上去了,麻烦徐兄自己想办法啦。” 说罢,挥挥手扬长而去。 贺峋被留在原地,直接气笑了。 这小没良心的,就知道没那么好心。 - 闻厌回到山海楼的时候已近亥时。 周则带着这段时间还未批示的楼中事务去找人。 楼中众人皆知,闻厌作为山海楼的楼主,不仅行踪不定,还随性得很。周则试过在屋顶,在池边,还有在树上诸如此类奇形怪状的地点,和他们楼主汇报楼中事务。而且每次闻厌都不甚在意似的,刚听自己的副使开了个头,轻飘飘地就给了批复。 可若说他毫不作为,闻厌又像什么都知道,明明不经常待在楼中,上到楼中哪几个长老又打了起来,下到山海楼门口死了几只蚂蚁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所以哪怕本人神出鬼没,楼中众人对上闻厌的时候也不敢太过造次。 周则远远就看到了坐在树上的那人。 皎洁的月色下,湖面泛着粼粼波光,眼前人临湖而坐,华贵宽大的衣摆从枝桠间垂下来,上面的暗纹在月光中熠熠生辉。 闻厌听到动静偏头看来,有浅淡烟雾从手中的烟斗升起,飘飘渺渺地缭绕在他身侧,美得如同幻境。 闻厌用烟杆点了点自己旁边的空位,晃晃小腿,招呼道:“明正来了呀,坐。” “属下不敢。”周则这才惊觉自己不小心看人看了太久,连忙低下头。 闻厌已经习惯了他这反应,也不强求,将烟斗凑到嘴边,再缓缓吐出口气,笑道:“说吧,这次楼里有什么事?” 在见到那人手中的烟斗后,周则已经打好的腹稿突然乱了,转而道:“楼主身体不适,还是好生修养,属下改日再来。” “还管起我来了?”闻厌玩笑道,“又不是第一次了,说。” 烟斗遥遥一点,周则拿着的文书就哗啦啦地飞到了闻厌手中。 这架势看起来无法违拗,周则担忧地看了闻厌一眼,见人已经垂眼翻看了起来,只好先拣最要紧的说道:“广云宗的赵宗主想在本月下旬与楼主会面。” “赵无为那老家伙?”闻厌有些意外,“他见我干什么?” 周则:“赵宗主来信说想要商议……” “等等。”闻厌突然一抬手,制止他道,“有人来了。” 第07章 张阳感觉自己已经在这片林子中绕了许久。 山海楼背山靠水,楼前一片广阔的池塘,他平日里也经常穿过池边的林子在楼中走动。 熟悉的道路在月色下却蒙上了一层阴影,让人方位感全失,又见到那做了记号的树干后,张阳不得不停了下来。 “这……”跟在他身后的手下犯了难。除了为首的张阳,一行人脸上俱是忐忑之意。 原本这趟他们来得就不情不愿——刺杀闻厌,这听起来就是个有去无回的差事,偏偏跟的主子突然失心疯了一般,下了死令,他们皆是听命于人,对此毫无办法。 “我们总被困于此处,想来是楼主……”在被其他人狠狠瞪了一眼后,那人咽了口唾沫,识趣地改了口,“想来是闻厌那厮生性狡诈,早就留下手段自己躲了起来,我们不如改日……”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吧。”带着笑的嗓音突然在头顶响起,吓了所有人一跳。 意识到声音的主人是谁后,跟在张阳身后的手下霎时白了脸。众人齐刷刷抬头看去,才发现找寻许久的身影就坐在头顶的树枝上。 白皙纤细的手执着长长的烟杆,敲了敲底下的枝干,那段树枝便载着闻厌晃晃悠悠地垂了下来,落到和他们头顶平齐的高度。 闻厌懒得站起来,就坐在那垂着眼睛看向众人,笑道:“诸位找本座何事?” 张阳看了闻厌一眼,突然二话不说就冲了上去,猛地一掌向闻厌拍去,快到身后的手下后知后觉地才跟着动手。 下一瞬,迅猛的攻势就被一把华丽冰冷的烟杆轻飘飘地抵住了。 闻厌诧异地挑了挑眉:“上来就玩命?” 暴虐的魔气萦绕在张阳掌心,血脉中的魔息在沸腾,以手掌为支点向四周快速扩散,让他全身都布满了漆黑可怖的纹路,脸上肌肉抽动着,显得格外狰狞。 可却再难前进一寸。 张阳自知以两人的修为差距,自己必须拼尽全力才可能重创闻厌,故而一上来就下了死手,以求打对方个措手不及。 第13章 但绝不是如今这般完全被单方面压制的局面。 他看着飘然而下,落在自己面前的闻厌,不可置信道:“怎么会……你的功力为何会进长得如此之快?” 闻厌像是完全没有感受到对方以命相搏的紧迫,还有闲心玩笑道:“想学呀?若是求我,可以考虑一下。” 张阳怒喝一声,撤掌运起身法再度袭来。 闻厌“啧”了一声:“你不乐意学我还不乐意教呢,反应那么大干什么?” 但对方明显一心只想要他的命,根本不接话。 其他人同时拔剑出鞘,脚下步法变换,鬼气森森的剑阵逐渐成型,将闻厌包围起来。 而张阳一击不成,身上的魔气暴涨,整个人都淹没在魔气凝成的巨大虚影中,一拳又一拳向闻厌砸去,更显得他面前的少年脆弱单薄,不堪一击。 偏偏闻厌身形轻盈如鬼魅,游鱼般在众人间穿梭,没见半个血口子,倒是张阳带来的手下被他自己砸倒了不少。 被他们波及,林子里的树倒了一片,眼见打斗间重新回到了闻厌一开始坐着的树下,闻厌终于冷下脸来,烟斗一抬,挡住了将要碰到树枝的魔气虚影。 闻厌一甩袍袖,手中的烟杆如笔,抬手在半空中行云流水地轻点,身侧顿时浮现出比在场所有人都要强横霸道的魔息,在月色下泛着不详的黑红色,满是肃杀阴戾之气,张阳等人刚一近身,便倒飞出三尺之外,乱七八糟地掉在林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痛苦的哀嚎呻吟这才响起,闻厌向张阳踱步而去,衣摆在满地落叶上扫过,留下冰冷漂亮的弧度。 张阳想要爬起来,但浑身筋骨尽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闻厌慢慢向自己走来。 闻厌垂眼看向脚边半死不活的身影。 刚才那骇人的虚影已经消散,张阳身上的魔气开始反噬,血液不断渗出,将身下染成暗红色。 “你是张阳,对吧?”闻厌看着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从上面的狰狞伤疤确认了对方的身份,“我记得你是秦谟的人,” “按理来说,本座现在和你们秦长老还是井水不犯河水吧?”闻厌蹲下身,真心实意地疑惑道,“你主子怎么突然不装了?那么迫不及待地派你来杀本座。” 张阳急促喘息着,眯缝着眼,透过满目血色看向闻厌,没有应声。 他虽然在山海楼中品阶不高,但也算有些年头,见过眼前人还跟在贺峋身边的时候。 那时他们称呼闻厌还是“少主”,虽然对方从小就天赋异禀般的行事出格,但众人对其还没有如此强烈的畏惧之感。 直到贺峋死后,这人接管了山海楼,手段狠辣地铲除异己,凡是想要一争楼主之位者,皆被扔到塘中喂了鱼,剩下不敢造次的长老也全被逼着服下了蛊虫,自此性命完全拿捏在闻厌手中,不得不俯首听命。 张阳当时身份低微,侥幸逃过一劫,只是今日…… 等了许久都没有得到回应,闻厌却没有面露不耐,仍是好脾气地看着张阳。 一番打斗,闻厌那张漂亮的脸仍旧格外白皙干净,眼神清澈,神情诚挚,看起来下一瞬就要与人握手言和。 可张阳知道,眼前人越是表现得温和可亲,就越让人畏惧。 ……和他那师尊一模一样。 “我不知道。”张阳知道这个答案绝不会让眼前人满意,但仍旧开口道。 果不其然,闻厌眨了眨眼,周遭气氛逐渐冷了下去。 张阳置若罔闻,还要继续道:“今日之事也与秦长老无关,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这下闻厌直接笑出了声:“你说这话我信不信?” 闻厌道:“我知道,秦谟他救过你的命,才让你对他如此死心塌地。” 张阳一惊,此事隐蔽,甚少人知晓,闻厌怎会…… 闻厌神情不变,慢悠悠道:“我还知道,秦谟此人唯利是图,你刚才耗尽毕生功力,就算能活下来,也成了废人一个,他不会再用你。” 张阳的眼神有了波动,就听眼前人道:“但我可以救你。” “我可以让你平复如故,让你修为突飞猛进,让你大权在握,获得不下于秦谟的地位。”闻厌轻声细语道,“你知道,以我的能力,这不难办到。” 张阳的喘息愈加艰难,说话都像破旧的风箱,他盯着闻厌,“我刚才是要取你性命,楼主竟如此大度?” “没办法,本座爱才。”闻厌轻笑,“只要你投效于我,本座可以不计前嫌。” 张阳沉默良久,闭上了眼:“我已发过誓,此生只会追随秦长老一人,多谢楼主厚爱。” 拒绝的话出口,他已经预料到可能会迎来的惨痛折磨。 山海楼的楼主,若没了价值,可不会对胆敢刺杀自己之人网开一面。 没想到闻厌只是轻飘飘道一句“可惜了”,便径直起身。 张阳能听到脚步声远去,闻厌似乎停在了另外一个人面前。 张阳带过来的人已经死伤殆尽,只剩一个还能出气。闻厌无甚兴趣地瞥了那人一眼,终于抬手示意周则出来。 闻厌淡声道:“杀了吧。” 周则应了一声,正要动手。 “……等等!”那人拼尽全力翻身而起,不管不顾地扑上前抓住了闻厌的衣角,叫喊道,“小人仰慕楼主已久,绝无谋害楼主的意思,这次完全是被逼无奈,此后小人愿追随楼主,为楼主效劳!” 第14章 “放肆!”周则皱眉低喝,“竟敢对楼主出言不逊!” 闻厌抬手拦住了周则,垂眸笑道:“你仰慕本座?” “不不不。”那人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额上渗出冷汗,“是敬仰,小人敬仰楼主。” 闻厌听人说完,也没反应,就含笑看着人在自己脚边瑟瑟发抖。 微凉的晚风一吹,上空的云层散去,月光毫无阻碍地倾泻下来。 闻厌笼罩在皎洁的月色中,环着手臂,烟杆上坠着的流苏一晃一晃的,似笑非笑地半垂着眼。 那人手一抖,慌忙松开了闻厌的衣角,不敢抬眼,只敢盯着对方衣料上流转的暗纹,提心吊胆地悬着一口气。 然后肩膀就被人戳了戳,触感冰凉又坚硬,让他条件反射地浑身一颤,整个人惊叫一声向后跌去。 “怕什么?本座又不会吃人。”闻厌笑眯眯道。 他收回烟杆,顺手从自己的副使腰侧摸出来一把匕首,熟练地无视对方欲言又止的神色,扔到那人身上:“你刚才说愿为本座效劳?” “是是是!”见闻厌竟然没有追究自己的失言,那人大喜过望,连连点头,“只要楼主吩咐,小人万死不辞!” “好啊。”闻厌笑着,遥遥一点张阳,“把他杀了。” …… 喧闹过后,月色下的山海楼重归平静。 闻厌沿着林间小道慢慢往回走,周则沉默地跟在他身后,方才的那场刺杀就像再平常不过的插曲,没有掀起一丝波澜。 “对了,过段时日山海楼将会面向魔域举行大选,你到时安排一下。”闻厌突然开口。 周则诧异道:“可是楼主,我们近来并无此需求。” “我知道。”闻厌微笑道,“不过现在有了。” 周则一听就知道是闻厌自己有了安排,当即不再多话地领了差事,恭敬地立在原处,目送闻厌的背影消失在寝殿门后。 …… “这就是你所谓的投诚?” 山海楼,秦谟的住处。 此人在闻厌登上楼主之位时就很识时务地第一个归顺,多年来暗中经营,已经坐稳了第二把交椅。然而秦谟本人此时却连坐都不敢坐,点头哈腰地看着坐在桌旁的身影,感受到对方语气中的不悦,后背冷汗冒了一层又一层。 两人中间的留影珠尽职尽责地在不断重复着记录下的场景,秦谟不知如何应声,只能埋着头,看向已经反复好几次的画面。 刚才那场刺杀已经再次到了尾端。 秦谟看着自己派出去的手下说叛变就叛变,一匕首扎在心腹张阳心口,彻底断了张阳所剩无几的生机。 沾了血的匕首被捧到闻厌面前邀功。 闻厌接过匕首,挑剔地看着上面的血迹。 那人以为自己已经通过了考核,正松一口气。闻厌突然就把匕首抛回给了周则,弯下腰,对跪在自己身前的人笑得温柔又动人:“本座想了想,还是不太放心。你可以背叛旧主,我又怎知你来日不会背叛我?” “楼主!”那人瞬间急了,搜肠刮肚地想着表忠心,叫道,“楼主我愿意服下蛊虫!” 他看着闻厌拿出来的那个小盅,眼神畏惧,正要似死如归地接过,哪知道对方只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晃了一圈就收回去了。 闻厌摇了摇手中的小盅:“想得美,这东西可金贵着呢。” 他转身,自己先踏上林间小道,对周则道:“处理干净了就跟上来。” 利刃穿破皮肉,所有的叫喊挣扎戛然而止。 接着便是几声沉闷的落水声,留影珠遇水失效,画面一黑,再无下文。 一片让人窒息的昏暗过后,画面再度亮起,被人拉回到闻厌拿出蛊虫那一幕。 对着这东西,秦谟只是看一眼都觉得四肢百骸隐隐幻痛起来。但很快,他就发现这似乎不是自己的错觉,蛊虫发作的痛苦毫无征兆地袭来,让他禁不住扑通一声跌倒在地,疼得哀嚎着满地打滚。 闻厌…… 秦谟满脸是汗,咬牙切齿,知道是对方为今晚的刺杀算账来了。 恍惚中,秦谟听到桌旁冷眼旁观的身影终于再次开口:“我是答应你,可以帮你解了身上的蛊虫。” 这句话对秦谟来说宛若天籁之音,他挣扎着爬起来看向对方,却先被猝然亮起的灯火晃了下眼睛,再睁眼时,秦谟才看清了对方的神情,心头一凉。 坐在桌边的正是贺峋,只是好像出了什么问题,身影模糊,并非实体。 但即便如此,秦谟也根本不敢怠慢,更遑论现在对方微压着眉,和他对视时的眼神凉薄又不悦。 贺峋开口道:“但你可没告诉我,你表达诚意的方式就是找几个蠢货去刺杀我的人。” 本就是虚影的手触上留影珠中的画面,轻轻碰了碰里面闻厌的脸颊,带着股诡异的缱绻。 下一瞬,五指一收,画面化作飞灰散去,贺峋俯下身,盯着秦谟的眼睛,道: “他是我的,谁也不许动他。” “听明白了吗?” 第08章 等到贺峋再度从冰棺中睁眼,就见寝殿窗台旁的小塌上缩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闻厌本就是浅寐,察觉到有人向自己走来,身子动了动,就要睁眼。然而贺峋先一步俯身,伸手捂住了徒弟的眼睛。 闻厌已经下意识地抬手,却只觉一阵异香袭来,将要抓到对方的袖口时力道一松,抬起的手无力滑落,重新昏睡过去。只余纤长浓密的眼睫在对方掌心刮了刮,宛若主人不甘的挣扎。 第15章 贺峋移开手,顺势替眼前人将睡乱了的碎发理回耳后,拇指指腹摸了摸闻厌的脸颊。 即便如此,闻厌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乖乖地任人施为。 贺峋脸上浮现出满足的笑意,一手撑着塌沿,继续垂眼专注地盯着闻厌熟睡的面容,好像怎么都看不腻。 手指随视线一寸寸滑下,松松地搭在闻厌纤长脆弱的脖颈上,贺峋摩挲着掌下光滑细腻的皮肤,眸中的笑意越发明显。 不愧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好徒弟,就连他死后也不得安生。这次一回来,就发现自己的尸身上被下了层层禁咒,解开还要花不少功夫,让他只能入夜之后才以自己原本的样貌出现,若是要离开寝殿的范围,还只能以神魂的方式。 贺峋搭在人脖子上的手一紧。 然后手腕一转,改为揽着肩膀,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贺峋心情很好地哼着调子,抱着徒弟往殿中的床榻走去,身后一声东西落地的轻响,好像有什么被他带着掉到了地上。 贺峋脚步未停,转头扫了一眼,见是一把长柄烟斗静静地躺在地上。 他还记得刚才看到的画面,闻厌执着烟杆,在月色中飘然出现在众人面前,素白纤长的手指被墨玉烟杆一衬,越发白得耀眼。 当他在身侧缭绕的烟雾中漫不经心的抬眼时,淡漠,危险,又迷人,漂亮得无与伦比。 但他不喜欢。 于是贺峋又转身走了回去,坐在了闻厌一开始小憩的塌上,把人放下后招了招手,接住飞到他手中的烟斗。 贺峋把烟斗拿起来对着光打量,最后干脆拨了一些未燃尽的烟草出来,用手指捻了捻。 不同于普通烟草的呛人气味,沁凉清冽,闻之清心醒神,更像是经过专门炼制后的冰月草。这种灵草并不常见,只生长于极北之地,具有绝佳的镇痛功效。 镇痛…… 贺峋若有所思地转过头,躺在自己身侧的徒弟看起来确有不适,睡着睡着,整个人不知不觉地就又蜷了起来。 本来骨架就小,平时被宽大的衣服裹着看不出来,现在缩着抵在墙边,就成了一小团,脸色是不正常的白,嘴唇也失了色,被贺峋理好的碎发又乱了,沾着冷汗,狼狈地散落在鬓角。 ……看起来还怪可怜的。 然而贺峋刚弯腰凑近去看,突然被人一把攥住了衣袖。 “师尊……”闻厌还是没有睁眼,蹙着眉,但脸上浮现出的困惑和迷茫已经盖过了那点隐忍的痛苦,喃喃着,“为什么?那晚你……” 贺峋就这么看着睡梦中的徒弟,没有任何回应的打算。 若要准确地形容,他看起来好像还更加愉悦了一点。 直到闻厌毫无征兆地一挥手,贺峋反应及时地向后一仰,才没被自己徒弟赏一巴掌,然而还是被结结实实地踹了一脚。 “滚!”小祖宗不知为何,火气突然大得很,做着梦也骂,“贺峋!你这个……唔嗯……” 被人捞起来堵住了嘴。 唇舌相接的刹那,闻厌是拒绝的,抵着贺峋肩膀要把人推开,然而很快在裹挟而至的熟悉气息中放弃了抵抗,任由对方把自己抱了个满怀,顺着贺峋的力道抬起下颌,毫无知觉地迎合这个吻。 被放开的时候,苍白的唇色被艳丽的殷红取代,贺峋还尤嫌不够,拇指揉弄着柔软的唇瓣,让其彻底变得鲜红欲滴。 “厌厌,直呼师长名讳可不是个好习惯。”贺峋把人拦腰搂在怀中,就贴在闻厌耳边温声细语,也不管人听不听得见。 他抬眼看了下窗外的天色,自顾自笑道,“不过谁让为师脾气好呢,这次就先放过你了。” …… “景明,怎么了?” 近几日的闻厌有些沉默,自打上了马车后,唐柏就见人没精打采地趴在窗边,心不在焉地看着外面,忍不住有些担忧。 “啊,没事。”闻厌转头冲他笑了笑,支起身子,无意识地又摸了摸自己唇角。 前几日自睁眼开始,他便感觉浑身上下有些不舒服,但又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舒服。这种不妙的预感一直在心中挥之不去,为此他花了许多功夫把寝殿仔细检查了一遍,还让周则专门留意夜间楼中的动静,但都没有任何异样。 就像有人悄无声息地潜入他的寝殿来了个春风一度,又悄无声息地离开,没有留下一丝踪迹。 但怎么可能呢?整个山海楼没有人能进入他的寝殿。 贺峋将闻厌的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没有作声,却也偏头看向窗外,愉悦地弯了弯嘴角。 “我还是觉得这样风险太大了,景明你好不容易才从那里逃出去,若被认出来岂不是前功尽弃。”唐柏已经自行给闻厌的心不在焉匹配上了前因后果,满面愁容。 “真的没事。”闻厌耐心地搬出那套已经重复了不知多少遍的说辞,“虽然我少时被迫和山海楼签了死契,但上次出逃时我就已经解决好了,而且这次我是改换容貌回去,不会被发现的。” 但唐柏看起来还是比闻厌本人要紧张和担忧多了。 ……又是白费口舌。 闻厌暂时放弃了对唐柏的安抚工作,转而看向车厢中的另一个活人。 马车正平稳地行进在去山海楼的路上。 对比唐柏的忐忑不安,这个自称叫徐文的男人看起来镇定多了。 第16章 饶有兴致地看着窗外的景色变化,整个人不像是即将前往危机四伏的魔域深处,反而像在踏青路上。 也不知看到什么,还笑。 不爽。 没有缘由,闻厌看着对方脸上的笑就是不爽。 “徐兄好兴致。”闻厌笑眯眯地开口,“是对魔域很熟悉吗?好像一点都不紧张。” “是第一次来。”贺峋轻描淡写地绕过了闻厌挖的坑,收回视线,放松地靠着轮椅椅背,看着闻厌笑道,“只是觉得既来之,则安之,见机行事即可。” “徐兄说的是。”唐柏一脸受教了的表情,看着前方已经越来越接近的山海楼地界,深吸一口气,“也不知道山海楼的入门考核是什么,希望不要太多人竞争或者太难了。” ……事实是唐柏的第一个希望就落了空。 他们刚下马车,就被人潮包围了。 搞什么…… 闻厌站在人群之中有些莫名,他特意让周则晚些才把消息放出去,就是为了少些人,好名正言顺地放水把唐柏弄进楼中,周则那家伙弄那么大阵仗干什么? 但很快闻厌就意识到是他错怪自己的副使了。 山海楼多年没有招过人,消息一出,就引得无数人趋之若鹜,若是时限再放长一些,可能半个魔域的魔修都要来了。 这场景同样也让周则一出现就皱起了眉。 这可不符合那位的要求。 不过在有所行动前,周则先不引人注意地在人群中搜寻了一番闻厌的身影。 人群拥挤,所以显得因为坐轮椅而空出来的位置格外突出,让周则很快就连带着找到闻厌所在。 “一个残废还来凑什么热闹。” 有人没站稳撞到贺峋的轮椅上,看清楚后没好气地啐了一口。 贺峋闻声看了那人一眼。 青年模样,神情跋扈,目露不屑,看人时吊着眼,鼻孔都要朝到天上去。 贺峋抬手,却是扶了一下同样被那人撞到的闻厌,面色如常地移开了目光,没有搭理对方的话。 那人见状,得意地哼了一声,扭头继续往前挤。 闻厌可不受这气,然而他刚眼一眯,坐轮椅上那人就像知道他在想什么,扶着他的手用了些力,轻笑着劝道:“算了。” 闻厌转身瞪了对方一眼,颇有些“这都能忍?”的难以置信,很快又无所谓地一耸肩:“随意,反正说的又不是我。” 唐柏一直聚精会神地盯着前头空荡荡的高台,再次错过了另外两人的你来我往。 “景明,徐兄,你们看,山海楼来人了。” 这时闻厌才转头看到自己的副使。 接收到闻厌让他照常开始的意思后,周则把目光自一直没从闻厌腰间移开的那只手上收回,极轻地向他们毫无反应的楼主点了下头。 周则对着众人公事公办道:“山海楼副使周则,负责本次选拔。” 人群中有一阵小小的骚动,特别是专门挤到最前面的那一部分,好像有些失望。 “怎么不是闻楼主?” “还以为这次能一睹真容呢。” “……” 周则话音一顿,习以为常地继续示意身后的下属把法器布置好。 法器启动,现出秘境的入口。 周则言简意赅道:“一炷香的时间内,在秘境中找到山海楼令牌的,胜出。” “可以抢吗?”有魔修大声问道。 “随意。” 周则说完后就退到一旁,让众人自行进入秘境。 三人说定先分头行动,各自碰碰运气。 闻厌才懒得真老老实实把流程走一遍,等到只剩自己一人后,熟门熟路地绕去了最偏僻的秘境边缘,准备找个地方眯一会。 “原来闻楼主躲到这里来了。” 闻厌才舒舒服服地倚着树干躺下,就听一道熟悉的嗓音在树下响起。 贺峋只见面前树叶簌簌落下,然后树间垂下一截淡青色衣角,闻厌探身不悦地盯着他道:“你跟踪我?” 贺峋道:“不敢。只是突然有些好奇闻楼主此时会做些什么,便跟了过来。” 还有脸说不是跟踪…… 这个高度刚好让他垂眼就可以看到人,闻厌嗤笑道:“还有闲心管我干什么?难不成你觉得我会帮你进山海楼吗?” 闻厌手中还拿着条刚掰下来的树枝,尖锐的断面戳在眼前人需要坐轮椅的腿上,话音刚落,突然气势一变,平平无奇的树枝带上了浓厚的杀意,带着风往对方的脖颈刺去。 贺峋一拍轮椅扶手,身形向后掠去,避开了闻厌的攻势。 闻厌紧追不放,贺峋不得不出手招架。 过招间,闻厌意外地发现对方修为竟然比初见时涨了不少,但内府还是虚弱,有着重伤未愈之相。 两人一开始所在的树旁是一处断崖,闻厌很快就把对方逼至崖边。 贺峋背靠着万丈深渊,微微仰头,和指着自己脖子的树枝拉开一点距离。 他平静地对闻厌笑道:“不知是何处得罪了楼主?突然要置我于死地。若是因为跟踪之事,我可以道歉。” “不必,突然看你不太顺眼罢了。” 闻厌没有再往前逼近,就让对方的轮椅处于一个危险的平衡位置,懒洋洋地抬手,树枝漫不经心地在眼前的脖颈上下滑动。 “你坏我计划,按理来说我是会杀你的。”闻厌用树枝戳了戳对方,笑眯眯道,“可是我又不想杀你……但不代表这事就这样过去了,我高兴的时候可以和你说说笑笑,不高兴了就要拿你出气,反正你现在中了蛊,别无选择。” 第17章 贺峋无奈地弯了眼睛:“……闻小魔君未免也太不讲理。” 闻厌理直气壮地回道:“在山海楼,本座就是道理。” “好吧。”贺峋像是屈服在这种强盗逻辑下了,“这样出气了吗?” 嗯? 手中的树枝被人攥住,紧接着突然被抓着一扯,闻厌还没放手,对方的轮椅就往后一滑,连带着他也一起坠入身后的万丈深渊之中。 第09章 闻厌是倒在贺峋的轮椅上一起往下摔的。 呼啸的风声中,哐啷一声巨响,轮椅砸落在地,哪怕用了术法缓冲,从高处坠落带来的冲击力也震得人脑子生疼。 然而闻厌都等不及从对方身上爬起来,就揪着贺峋的衣襟怒道:“你是不是有病?!” “我只是有些好奇秘境的悬崖之下会有什么,让闻楼主受惊了,实在抱歉。” “好奇?”闻厌嗤笑道,“你怎么什么都好奇?要不要好奇一下自己的死法?” “不会的,修道之人,身体强度已非常人所能及,就算跳崖也不会死去。”贺峋温声道。 闻厌却恼火得有些反常,像是勾起了某些相似场景下的应激反应。他面色不善地盯着人好一会儿,最终只是没好气道:“跳崖是不会,但在秘境中跳崖就不一定了。轻则神魂受损,重则变成痴呆,你想寻死别带上我。” “这是山海楼的秘境,你身为楼主,没有看过崖底下有什么吗?” “哈?”闻厌冷嘲热讽,“我是楼主,不是蠢货,无缘无故跳崖寻刺激,我有毛病?” “……咳咳。” 咳嗽声带着明显的提醒意味,暂时打断了闻厌,让他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落地后他只是粗略地扫了一眼确认没有危险,现在抬起头来,才发现他们两人正身处秘境的出口。 有人陆陆续续地从秘境中出来,大多灰头土脸,形容狼狈,看到纠缠在一起的两人,不禁投去探究的目光。 闻厌和贺峋离得近,哪怕吵起来音量也不大,在离得远的其他人看来便像是亲密至极的耳语。 闻厌:“……” 众目睽睽之下,他面不改色地起身,毫不避讳地扭头一个个看回去,神情平淡,却让人背后一凉,迅速移开了视线。 最后只剩下一开始提醒他的周则。 周则就知道,有他们楼主在的地方肯定不会安生。 他本想趁闻厌独自一人时把令牌给对方,哪想到对方进了秘境后就没搭理过他的传音,也不知道在干什么,再次出现时就是和人双双跌落在众人面前。 不过这些在闻厌看来应该都不是大事,撩起眼皮扫了自己下属一眼,示意人现在把东西拿来。 周则会意。没一会儿,闻厌手中就多了两块沉甸甸的令牌。 ……嗯?两块? “景明还是嘴硬心软。”手中蓦地轻了一半,另一块令牌被身边人很自然地拿了过去。贺峋收好自动到手的令牌,笑道:“多谢。” 不是客客气气的闻楼主,也不是带着些调侃意味的闻小魔君,闻厌第一次在两人私下相处时听对方这么叫他。 闻厌要把东西拿回来的动作一顿,就在这一空档,唐柏也从秘境中出来了。 ……对啊,唐柏。 闻厌直到这时才惊觉他把这人给忘了。 这位才是让他在这里兢兢业业陪对方玩过家家的主角呢。也不知怎的,注意力总是莫名其妙飘到那坐轮椅的身上。要是唐柏进不去山海楼,他还要想办法把自己手中的令牌塞给对方。 不过没想到唐柏自己还挺争气。 闻厌远远的就看到他手中紧攥着一个令牌,生怕别人抢走似的,金属的边角都要扎进肉里,满脸是血,神情有些恍惚,才走没几步,就猛地蹲在路边干呕起来。 闻厌当即要过去,却被人从后面扯住了。 贺峋道:“闻楼主那么着急,好像很关心的样子?” 闻厌莫名其妙,反问道:“不然呢?难道我要关心你吗?” 他扫一眼对方手中的令牌,哼了一声:“趁我现在不想跟你计较,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闻厌三两下扒拉开扯着自己的手就往前走,都没再回头看人。他围着唐柏绕了一圈,没发现有什么致命伤,奇怪道:“这是怎么了?” “我……”唐柏踟蹰,在看到从秘境中出来的身影时整个人下意识地一抖。 闻厌扭头去看是什么能把人吓成这样。 嚯,还是熟人。 那人刚刚还指着贺峋鼻子骂残废,现下全身是血,眼中还有未褪去的凶狠,走到周则面前时,神情好不得意。 他哗啦啦地倒出好几块令牌来:“我进山海楼后是不是能和那些废物不一样?” “就是他。”唐柏这时候开了口,“他的令牌全都是靠杀人抢来的。” 可怕的是秘境中并不是只有一人如此,唐柏差一点就也被人下了手,拼死反击才护住了自己的东西。活到这么大,这是他第一次亲自动手杀人,直到现在那感觉都让他想吐。 闻厌轻轻挑眉。 周则先看了一眼闻厌,见人没有反应,便自己对人道:“可以,你直接进内门。” 从秘境中出来后,还能留下来的人屈指可数,这才代表着拥有了正式踏入山海楼内的资格。 “唐柏兄你还好吗?脸色看起来好糟糕。”一坐上进入楼中的飞舟,闻厌就端详着唐柏的脸色,担忧道。 第18章 “景明……”唐柏犹豫良久,终于问出口,“你杀过人吗?” 他不像是想要一个答案,而是想要一个能够倾诉的对象。没等人回答,他就自顾自地道:“我……我动手了,刚才有人……我,我迫不得已……” 唐柏的叙述语无伦次,但另外两人都没有打断他。 贺峋想起闻厌也曾有过这种时刻。 那时候的徒弟还只到自己腰间,眉眼从小就精雕细琢般好看,浑身细皮嫩肉的,看起来娇贵得很。 但一沾上血就不同了。 手起刀落,干脆又利落,带着赏心悦目的美感,回头看向自己时抬手擦了下脸,血色在脸颊上拖出一条艳丽的尾巴。 闻厌拖着染血的长剑一步步走来,然后把剑扔在贺峋面前,仰头看着人笑:“师尊。” 眼中亢奋扭曲的笑意还未散去,赤裸裸地展现在贺峋眼前。 “反应当然会大呀,这是正常的。”贺峋回过神来,就听闻厌已经宽慰了唐柏好一会儿,又倒了杯温水放到对方手心里,“要在魔域里生存就是这样的,习惯了就会好些。” 熨帖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一点点让慌乱的心脏平定下来,少年人的嗓音亲和悦耳,唐柏感激之余,又不禁有些惭愧。亏自己还年长几岁,却处处都要对方照顾。 “景明说得对,慢慢来,不着急。”贺峋也开了口,倒了杯温水放在闻厌面前。 闻厌诧异又颇具有趣地看了人一眼,便对上贺峋滴水不露的温和笑容。 经过一日的生死搏杀,众人都疲惫不堪,抵达山海楼后,都待在自己分到的住处休整,等明日才分配下来的具体安排。 一番折腾下来天色已晚,闻厌披着夜色,往内门的方向走。 随着他的脚步,脸上用于掩饰身份的易容悄无声息地散去,等行至他自己的寝殿附近时,已经恢复了原本的容貌。 "楼主。" “见过楼主。” 闻厌淡淡应了,就快要进寝殿时脚步一拐,来到了渡廊连着的侧室。 室内光线昏暗,只有黯淡的烛光在摇曳。 闻厌挑了挑嵌在壁上灯盏,让暖黄色的光晕照亮面前供桌上稀稀落落的灵牌。 魔域一向信奉弱肉强食,山海楼每任楼主几乎都不得善终,成王败寇之下,牌位还被供奉起来的屈指可数,还是闻厌接任楼主之位后,这地方才重新被收拾起来。 摆放在正中的成色最新,像有人经常擦拭,一尘不染得格外突出。 但竖在那的所谓灵牌就是一块普普通通的木板,被人随意捡了块木料削成的一样,上面一片空白,只刻了孤零零的一个贺字,立在一众正儿八经的灵牌之前,有种滑稽的荒谬感。 闻厌就揣着手静静地站在这块不伦不类的灵牌前。 有人进来,带起的风让桌上的烛火晃了晃。 闻厌伸手拢了下烛火,头也没回道:“明正。” “属下参见楼主。”周则一丝不苟地行礼。 “行了,那么拘礼做什么。”闻厌转过身,倚着身后的供桌,懒洋洋地抬眼看人。 周则直起身,但还是恭敬地低着头,问起闻厌今日新来楼中的人要如何安排。 “其他人你做主就是了,随便安排点什么差事,如果有能力,提上来也未尝不可,至于唐柏……”闻厌干脆地道,“就跟着你吧。” “加上那坐轮椅的残废。”闻厌对自己下属愕然投来的视线视若未见,轻飘飘地加上了最后一根稻草,“噢,还有我。” “楼主,楼主是否要再思虑一二……”周则第一次对闻厌的命令没有立刻应下,有些艰涩道。 他无法想象他们楼主隐藏身份听自己号令的场景。谁敢使唤这位祖宗啊?一不顺心怕是会把整个山海楼都掀了。 “要你做你就做。”闻厌露出个“怎么磨磨唧唧”的嫌弃眼神。 或许是周则的眼神太过于惶恐,闻厌还是良心发现,解释道:“不会太久。过段时间不是要去见广云宗那群老家伙吗?到时能把唐柏顺理成章带上就成。” 再深一些的原因闻厌就没有说了,不过这些交代对周则已经足够。 他点点头。 周则知道他们楼主已经交代完事情了,正抱着手臂看着自己。暖黄的光映在闻厌侧脸,让人难得现出几分柔软。 周则的眼神落在闻厌身后那块滑稽的灵牌上,还是没走:“属下还有一事。” “说吧。” 既然事还没完,闻厌便顺手侧身去拿剪子修桌上蜡烛的烛芯。 “除了唐公子之外,与楼主一道的那人……” 周则还没问完是不是要关照一下,就见闻厌突然想起什么,语气有些不悦:“今天你还多把一块令牌给他干嘛?” “啊?”周则有些疑惑,“属下见楼主与那人交好,就以为……” “我哪里和他交好了?你以为他现在和我是什么关系?” 周则经历了一番挣扎,还是小心翼翼地道:“呃,楼主新看上的……脔宠?” 第10章 “咔擦——” 闻厌手一抖,可怜的蜡烛直接被腰斩,带着火滚下了桌,然而紧接着爆发的大笑让在场两人都没空理会它。 “哈哈哈哈哈周明正,你……”闻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乐不可支道,“你说你,平时看起来一本正经的,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