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今天也在艰难求生[穿书]》 师尊今天也在艰难求生[穿书]_1 《师尊今天也在艰难求生[穿书]》作者:今夕故年 文案:沈知弦穿书了,穿的是个炮灰师尊, 这位师尊因着嫉妒,亲手断尽徒弟灵根,终于惹得徒弟入魔,反手将之千刀万剐。 沈知弦就穿在这被剐的最后一刻,然后他重生了。 重生后的沈知弦兢兢业业地养徒弟,养着养着他发现徒弟也是重生的。 沈知弦:“……打扰了。” 等他费尽心思,好不容易洗白了,正准备功成身退时, 却又被小徒弟一把摁住,哑着嗓音道:“晚了,师尊。” 沈知弦:“告辞…………唔!” 后来,沈知弦明白了,有些事,只能以身赎罪才能解决。 全文偏慢热暖萌画风,不烧脑。 非常规流修真,私设满天飞,一切为剧情服务。 莫得逻辑,逻辑即作者_(:3∠)_ 内容标签:年下仙侠修真甜文穿书 搜索关键字:主角:沈知弦┃配角:微博今夕故年┃其它:he,甜 作品简评:沈知弦穿书了,穿成一个心狠手辣残害徒弟的狠毒师尊,穿过去时恰逢原身被入魔的徒弟千刀万剐,于是他重生了。重生后的沈知弦兢兢业业地养着徒弟,可他没想到,徒弟原来也是重生的,不过幸好,他最终还是把徒弟养弯了。剧情似乎正往好结局发展,正当沈知弦以为好日子要来临时,沉寂在深渊之下的阴谋与旧事悄然浮现,千丝万缕的线索逐渐勾勒出一个完全不一样的故事。本文文字优美,语言流畅,文风轻松暖萌,感情温和细腻,在陈旧套路中寻求新意,讲述了一个看似套路,实则剧情曲折环环相扣的新故事,给人不一样的阅读感受。温柔温润的主角,也曾有意气风发鲜衣怒马的过去,冷漠寡言的少年,心底藏着最浓烈的情感。一个个或喜或悲的故事,皆由作者娓娓道来。 第1章醒时 残月如钩,寒鸦声凄。 清云宗终岁不见天日的禁室中,血腥味浓郁得令人作呕。 十八枚透骨长钉穿过男人的四肢、胸腹,将他清瘦的身体死死地钉在石墙上,身上鲜血淋漓了数日,已从鲜红凝结成深褐。 疼痛篡夺了他的意识,他浑浑噩噩地微垂着头,昔日昳丽夺目的面容此时毫无血色,唯有左眼下一滴殷红泪痣,犹衬出几分颓靡的美感。 像一朵盛绽到极致将要被人摧残至枯败的花。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的声音,在寂静中分外清晰。 “师尊啊。”晏瑾缓步走至他面前,神色冰凉地讥诮道,“这千刀万剐的滋味,可还受得住?” 墙上的人对他的话置若恍闻。他连呼吸声都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了,只有胸膛处轻微的起伏昭示着他的生命还未走到尽头。 ——不过也快了。 晏瑾沉了沉眉眼,修长的手指捏着面前这人弧度精致的下巴,微微一用力,就将男人逼得抬了头。 一根流云纹白锦带缀着枚温润的小白玉,系在晏瑾的手腕上,随着他动作轻轻晃动。他漠然道:“这份疼痛,算是报答师尊赐我的灵根断尽。” 不知是哪个字惊动了眼前这濒死的人,他长睫轻.颤,艰难地睁开了眼,干裂的唇间吐出一声破碎的喘.息,“晏……晏……” 口腔里弥漫着浓烈的铁锈味,他咳嗽起来,猩红血迹从唇边溢出,被血润泽过的喉咙终于喑哑着喊出一个名字:“晏瑾……” 眼前只能朦胧瞧见一个模糊的影子,男人干脆又闭上了眼,唇角一扯,忽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来:“你要杀我了?你会后悔的……” 他喘.息着,喃喃:“你杀的是他……你要杀了他了……” 这话说得颠三倒四不明所以。晏瑾神色越发冰冷,转而将手移到那脆弱的脖子上,毫不迟疑地用力掐紧。 “啊!” 再次从昏迷中被痛醒的人猝然睁大眼,眸底闪过茫然和陌生,紧接着他大概是意识到了眼下的处境,立刻崩溃地挣扎起来,苍白的唇颤抖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可那浸透了血的长钉将他牢牢禁锢着,而晏瑾也不想再听他说话。 师尊今天也在艰难求生[穿书]_2 骨头碎裂折断的声音,映衬着他眼底来不及消散的错愕。 尘埃落定。 …… 疼! 仿佛被人一刀刀扒着皮片着肉抽着筋,痛感从骨头深处蔓延开来,灵魂都痛得战栗,可神智偏偏很清醒,清醒到令人绝望。 沈知弦在噩梦中挣扎着,白皙修长的手指拽着锦被,痉挛般颤抖着,半晌才猛地睁开了眼,疲惫地舒出一口气。 ……终于醒过来了。 不就是睡前看了本小说么!不就是小说里那被徒弟宰了的炮灰师尊和他同名么!至于做这么个被钉在墙上千刀万剐又被活生生掐死的噩梦么! 沈知弦手肘撑着床翻身想要坐起来,却忽然愣住了。 等等。 不对。 身上还隐隐作痛,另一段被忽略的记忆呼啸而至,把他定在了原地——他确实是看了本小说没错,可他是通宵看完的,压根儿没睡觉,哪儿来的噩梦啊! 那是一本前期写得无比精彩然而结局烂尾的仙侠。 主角晏瑾是个天赋灵根的修仙天才,然而这种文里,天才主角的小时候惯常是凄惨可怜到能骗读者一缸眼泪的。 晏瑾也不例外,不过他在经历了被同门陷害被师尊嫉恨被断尽灵根等等磨难之后,彻底黑化入魔,反手把伤害过他的人都灭了,把他师尊千刀万剐后顺手也掐死了。 紧接着作者很突兀的寥寥数语——晏瑾在他师尊死后不久,知道了某件事的真相,本就黑化到心思扭曲的人彻底疯了,于某夜自戕死去——全文完——甚至真相是什么都没有写出来。 沈知弦通宵看到最后结果就看见这么个一言难尽的结局,顿时宛如吃了一坨屎般窒息。 在算了吧忘了吧和给作者寄一箱刀片的念头中反复横跳了半小时后,沈知弦决定下楼去买个早餐冷静一下,结果出门才发现电梯坏了,于是只能走楼梯下去—— 可他忘了他有低血糖,一夜未眠加上腹中空空,眼前一晕,一脚踩空没站稳,就骨碌碌地滚了下去,一脑袋磕在了墙壁上。 早已过了上班时间,寂静的楼道里,没有人路过。 沈知弦这一下磕得很严重,粘腻的血流下来,洇湿了他的衬衫,血腥味扑鼻,他昏沉着,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呼救出声,只艰难地睁着眼,浑身上下痛得宛如被抽筋扒皮千刀万剐。 他眼神有瞬间的涣散,一片血色迷糊中,好像有人站在他面前,死死掐住了他的喉咙—— 沈知弦急促地倒着气,说不出一句话来,也许是濒死前的最后一丝清明,他倒是隐约看到了面前的人…… 有一双冰冷的赤色瞳。 回忆结束。 ——卧槽啊。 沈知弦咽了口口水,掐喉咙,赤瞳,他怎么就只想到了原书里晏瑾杀他师尊的场景呢?! 因为和这炮灰师尊同名,他对书里的“沈知弦”格外关注,对他死得那一段也看得格外仔细。 长钉锁身,千刀万剐,喉骨掐断。 沈知弦抿唇落地,踉踉跄跄走到不远处的铜镜前,一眼过后,他如遭雷劈,顿时觉得他还是死了算了。 镜中的年轻人,看起来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为这张脸和他记忆中看了二十几年的脸是差不多的,陌生是因为……这颗泪痣是什么东西啊!为什么好好的眼下要长一颗泪痣啊! 配上他苍白而隽秀的面容,无端端就透出一股颓靡倦丽的昳丽。 沈知弦僵着脖子看了半晌,直到一些断续含糊的记忆悄无声息地挤入他脑海,才终于颓然地闭了闭眼,接受了“他穿书了”并且还穿成了一个炮灰的事实。 他消沉了片刻,长叹一口气,准备回榻上躺一会思考人生。 原书中曾说“沈知弦”根骨不错,是个修仙的好料子,他还曾是清云宗内定的下任掌权人,只是后来某次历练受伤回来后,就多了个时不时要犯一下的心疾。 再后来,他于修仙一道上再难以长进,甚至不能长时间动用灵力,宗主之位最终只能落在他的某位师兄身上,而他退居其次,担了个长老之名,但什么都不用管。 沈知弦倚着榻边仔细想了又想,都没想起来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导致这么严重的心疾……约莫是刚穿过来,记忆还没能好好融合。 师尊今天也在艰难求生[穿书]_3 沈知弦正琢磨着,不提防两声敲门声惊得他心头一跳,还来不及问一声是谁,门就被推开了。 ——他在清云宗的地位还没有低到没有他的同意,别人能随意进出他的房间吧?! 沈知弦还在心里吐槽着呢,一抬眼,就看见了来人,顿时熄了火,好吧,这个人倒是有那么些权力随意的。 温文儒雅的男人穿着一身质朴的淡蓝色长袍,腰间缀着代表着宗主身份的玉佩,姿态沉稳地推门而入。 他大概是没想到沈知弦居然是醒着的,两人目光对视了一瞬,沈知弦瞧见他地闪过一丝错愕,随后便露出了松了一口气的笑容:“师弟醒了?” 这不是废话么。不醒着他这么睁着眼是梦游呢。 沈知弦淡淡地应了声,却没有起身——他还没有完全融合原身的记忆,有些记忆还很含糊,比如这回他为何会突犯心疾至晕过去。 然而有些事情却是很本能,比如他对宋茗——也就是面前这人,清云宗现任掌权人的态度。 不冷不热,不咸不淡。 其实也可以理解,毕竟清云宗主这位子,本该是原身的。宋茗在原身眼里,大概是个好运气捡了漏的。 宋茗似乎已很习惯他的态度,只温和一笑,像是纵容着小师弟耍脾气的好师兄:“藏剑阁的事我会处理好,师弟放宽心,不必为此自责。” 他又劝慰了几句,沈知弦不知前情,听得不明所以,怕讲得越多越露出破绽来,只能含糊应了几句,然后便做出困倦懒怠的模样来。 宋茗止了声,片刻后望着他温声道:“既然困了,那师兄先走了。你小徒弟还在外头候着,我让他进来伺候你歇息。” ——小徒弟。 沈知弦第一反应就想到了晏瑾,那双赤瞳在脑海中一晃而过,他觉得浑身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差点儿就开口拒绝。 然而一抬眼瞧见宋茗黑沉深邃的眼,沈知弦不知怎的,就心头一跳,有点儿不舒服的感觉,于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只淡淡“嗯”了一声。 淡蓝色人影缓步离去,片刻后,有人在半开的门口探进来半个脑袋,喊了声:“师尊。” 第2章崖上 ——不是晏瑾。 虽然并不记得晏瑾此时的模样,但沈知弦只瞧了一眼面前这人,就知道他必不可能是晏瑾。 原因无他,这少年长得也太普通了些。 倒不是说他长得丑,只能说是五官平庸,塞到人海里一转眼就找不着的那种——这种长相,绝不可能是主角的啦。 隐藏属性资深颜控的沈知弦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他现在一想到晏瑾就想会到那宛如身临其境般的死亡噩梦,若要用一个字来形容他现在的心情,那就是,怂。 不过这所谓的“小徒弟”…… 沈知弦眼神放空回忆片刻,勉强想起来这人是个什么身份。 确实是他的徒弟。 一年前,原身收晏瑾为徒的不久之后,就在宗门试剑大会上又收了个徒弟,叫严深。 严深今年才十三四岁,面上还带着些稚气,长得倒是很结实,大宗门的伙食灵气果然养人。 他还在沉思着,长睫微垂,肤色雪白,姿态散漫地倚着榻边,长发如黑缎般披在身后,整个人看起来倦懒又颓靡。 严深眼底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很快又掩了下去。 他三两步凑到沈知弦面前,又喊了声“师尊”,觑着沈知弦的神色,担忧道:“师尊,您还难受吗?您别生师兄的气了,师兄受了罚又去了思过崖,一定知错、下次不会再犯的了。” 受罚,思过崖—— 沈知弦灵光一闪,终于想起来这是什么剧情。 然后他眼前一黑,很想立刻晕过去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这段剧情里,晏瑾可真是太难过了。 清云宗里有一处禁地藏剑阁,五年才开启一次,只有在试剑大会上取得前三名的弟子才能进去选剑。 原书中,晏瑾于夜半擅闯藏剑阁,不仅毁了第一层过半的剑,还伤了许多位想要拦着他的弟子。被制住后,晏瑾拒不认罪,只咬紧牙关说不得已而闯之,别的再不肯多说。 师尊今天也在艰难求生[穿书]_4 晏瑾根骨上乘,天生灵根,于修行一道上天赋极佳。若是七八年前,原身还能好好教导他,可自从有了心疾之后,原身的性子心态就逐渐变了。 他嫉妒晏瑾。 所以在众口一词指认晏瑾闯了祸的时候,原身根本没多分辨,更没想过要护着徒弟,见晏瑾拒不认罪,冷笑一声,就取了惩戒鞭,狠狠抽了三鞭,随后让晏瑾去思过崖。 惩戒鞭可不是什么小玩意儿,这是宗门里特意设计出来惩戒犯了大错的弟子的,那鞭子上有术法,受惩者无法以灵力抵抗,只能硬生生受着。 一鞭破皮,两鞭伤肉,三鞭即见骨,伤口数月不能愈,逢夜起寒气,绕骨而生,再硬气的人都承受不住。 而思过崖就更不是什么好地方了。高高悬崖之上,寒风冰雪,对于受了三鞭的晏瑾来说,是雪上加霜的极恶之地。 这一场折腾伤了晏瑾的灵根,让他每次动用灵力都要忍受刺骨寒意,也让他彻底对原身寒了心——更可怕的是,这一事之后不久,原身就亲手断了晏瑾的灵根,逐出了师门,让他成了个废人。 “师尊?”严深唤了声。 沈知弦回过神来,轻咳一声掩饰了一下这片刻的失神,淡声问:“晏瑾眼下如何?” 严深道:“师兄上思过崖前晕了一次,不过一醒来就上崖了。师尊,师兄受此惩戒,下次定不会再犯错了。您不要再生气伤了身子,让弟子们担心……” 沈知弦心里有些微妙,他看过原书,当然知道闯藏剑阁非晏瑾本意,陷害他的人……不偏不倚正和面前这人有些关系。 严深能成为他的徒弟,也不是机缘巧合,而是有人推波助澜。 十三四岁的少年郎神情担忧,仿佛是真情实意地在劝慰,嘴里吐出的话却将晏瑾死死地钉在了犯错的柱子上。 沈知弦坐直身来,不动声色地拂开严深想来扶他的手,道:“出去吧。” 严深眼神一闪,还想说什么,忍住了,应了声“好”,行了个礼,掩门退下了。 人一走,沈知弦就立刻翻身下榻,开始翻箱倒柜找灵丹妙药——他还有救!晏瑾才刚上思过崖不久!他还来得及! 现世里的他怕是早就在楼道里凉透了,这一穿书,他再没有回头路。想想晏瑾以后反手灭了清云满门、亲手弑师的狠戾,沈知弦打了个冷颤,把一堆上品祛寒丹回灵丹生肌丹等等都塞怀里。 目前唯一出路就是,赶紧把主角晏瑾的好感度刷回来,让那个可怕的噩梦不要成真,等以后……以后再说。 当个好师父当个好师父……沈知弦念念叨叨着将东西收拾好,想了想,略微熟悉了一□□内的灵力,便悄无声息地出了屋子。 仗着障眼法,又循着记忆一路避开人,沈知弦顺利找到了思过崖。 悬崖高万丈,站在底下,寒风卷挟着冰雪扑面而来,若不用灵力护着,呼吸都不能顺畅。 沈知弦蹙了蹙眉,环顾四周,只瞧见了一条仅容一人过的石阶小路,结着冰铺着雪,他试着走了两步,滑得慌。 思过崖无人看管,但设有阵法,来思过的弟子不可用术法,妄使术法者惩罚加倍。所以晏瑾就这样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一步步爬上了万丈悬崖么……沈知弦叹了口气,将杂念抛于脑后,专心致志开始爬山。 他倒想过用术法飞上去,不过一是他对灵力的运用还不太熟练,怕半路掉下来摔成饼,二是他这一趟本就是偷偷来的,万一动用术法惊了阵法被别人知道,就不太好了。 万丈悬崖又高又难爬,好在这具身体不犯心疾的时候还是很耐用的,沈知弦爬了近一个时辰,终于找到了晏瑾思过的地方。 那是一个狭小窄浅的山洞,人往那儿一坐,既挡不了风也阻不了雪。沈知弦一抬眼就瞧见一个雪人端坐那里,顿时心头一惊,赶紧过去把人扒拉出来。 穿着半旧薄衫的少年面色苍白,紧闭着眼,任冰雪将他埋没,一动不动。沈知弦摸了摸他的脸,冰冷得可怕。 将怀里一堆药瓶掏出来,沈知弦背对外,挡了风雪,将人抱进怀里,解下大氅裹住了。他摸了摸少年的脉,确定还有轻微的跳动,松了口气,将祛寒丹回灵丹什么的一股脑儿塞少年嘴里。 然而少年在昏迷中也警惕得紧,咬紧了牙关不肯松。沈知弦没奈何,只能放下灵丹,一边小声唤他,一边用灵力暖着手,替他揉揉被冻僵的四肢。 这么一揉,才发现怀里的少年瘦削得可怕,几乎就是皮贴着骨,竹竿般摸着都硌手。晏瑾今年也该有十五六岁了,这瞧起来,怕还不如严深长得高。 他背上惩戒鞭打出来的伤显然还没处理,血已经凝固了,连着衣衫冻成一块,狰狞可怖,沈知弦看着都觉得后背一疼。 沈知弦一颗慈父心都被揪了起来,心疼地叹了口气,对原身终于有了几分怨怼——好好一孩子,被折腾成这样,若非晏瑾是主角,身负不死定律,换个别人,早在被打三鞭的时候就疼死了。 他稍稍换了个姿势,让晏瑾趴在他怀里,正打算替他处理一下伤口,少年忽然闷哼了声醒了过来,猝然抬头,一双眼里闪着凶狠的光芒,用力就将沈知弦一推。 沈知弦猝不及防,被他推了个正着,下意识就往后仰了仰。 而这一推像是用尽了少年所有力气,他喘息了声,没了沈知弦扶着,脱力地往旁边歪去。 沈知弦地抬手垫了垫他的脑袋,那儿凝结了一片细密的冰碴子,要是脑袋磕上头,必定又是一片血淋淋。 “嘶——” 师尊今天也在艰难求生[穿书]_5 第3章重回 冰碴扎进手背,沈知弦倒吸一口凉气——这倒霉孩子,伤这么重,力气倒还很足。 他把人扶起来,甩了甩手,甩落一串儿血珠,唇角一抽,忍不住叹一句出师未捷手先伤。 不过他倒是顾不上自己,小少年动作太大,扯裂了背上几乎见骨的伤口,鲜血又了涌出来。 “别动……哎哎哎伤口崩了!” 晏瑾的情绪不太稳,像一头受伤的小兽,防备而警惕地看着沈知弦,眼神里又凶又狠,似乎还带着冰冷的恨意。 这倒是有些奇怪。 就是担心晏瑾看见他真容会气恨,沈知弦才特意设了障眼法。此时他在晏瑾眼里应该是个面向和善的普通人,防备可以理解,怎么还会有这般刻骨的恨意呢。 模糊的念头一晃而过,沈知弦单手抱住想推开他跑出去的小少年,另一只手挑开玉瓶盖,倒了把祛寒丹塞他嘴里。 晏瑾到底是受着重伤失血过多,又冻了那么久,力气不足,挣脱不开,被迫塞了几颗灵丹。灵丹入口即化,暖流顺着喉咙流下,暖意逐渐充斥了胸腔四肢,他愣了愣,挣扎稍微弱了些。 眼前的男人容貌模糊不清,依稀看着是个面目和善的。可晏瑾知道这是施了障眼法的缘故——这个人,就算是化作了灰烬,他都能认得出他的气息! 他的好师尊!将他浑身灵根断尽的好师尊! 晏瑾咬紧了牙,将喷薄而出的恨意勉强压了下去。 不可以。 现在还不可以露出破绽来。 此时的沈知弦比他要强大得多,若是贸贸然动手惹怒了他,只怕那场折磨要提早到来—— 晏瑾一只手撑在雪地里,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狠狠捏成了拳,力气之大,甚至在掌心留下血淋淋的月牙伤口。他喘息了声,微微低头,掩饰着几乎要压制不住的獠牙,沙哑着声音喊了声“师尊”。 灵根断尽的痛楚似乎还残留在躯体里,他呼吸着冰冷的寒气,一遍遍告诉自己。 他活过来了。 他竟重新活过来了。 在被沈知弦一寸寸断尽灵根之后,他居然……重生了。 眼前这场景他很熟悉。藏剑阁一事后,他受了三鞭,上了思过崖,思过了整整一个月,灵根都冻伤了,险些就要死在思过崖上了,才被沈知弦带下山去。 本以为下山之后至少能喘口气,谁知紧接着,沈知弦便神情漠然地站在他面前,轻描淡写地将他满身灵骨捏断,寸寸灵根碎尽。 痛至深处,他晕了过去,再醒来时,便瞧见严深意味深长地望着他,微微笑着告诉他,师尊让他上思过崖。 直到浑浑噩噩爬上了思过崖,他才终于接受了重生的事实——所以现在明明他才刚上思过崖,为什么沈知弦会在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 是发生了什么事让沈知弦改变了主意、提早了那件事的发生了吗? 瘦弱的身躯绷得紧紧的,晏瑾漆黑的眼紧盯着沈知弦翻动着玉瓶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白皙指尖莹润,像一件精致的玉器,与四周脏污的冰雪格格不入。 大概是嫌弃宽大的袖子晃来晃去妨碍了找东西,沈知弦抬手甩了甩,袖子便滑落至肘间,露出来一截白皙的手腕,一串晶莹玉珠绕在他腕间,绕了三四圈。 衬得他越发矜贵。 可晏瑾记得这只手沾满自己鲜血的模样。 无情又残忍。 沈知弦对晏瑾的脑袋瓜里在想什么一概不知。他怕小少年不管不顾地挣扎使伤口裂得更厉害,便用受伤的那只手强势地搂着他,另一只手扒拉着小玉瓶,寻找回灵丹。 回灵丹短时间内能补充大量灵力,这东西可珍贵了,尤其是沈知弦屋里找出来的,那都是上品中的上品。 晏瑾大概是之前上崖时阻挡风雪用尽了灵力,眼下连简单的御寒都做不到,冻得浑身僵硬,回灵丹正好起作用。 “喏。吃掉。”终于翻到了装着回灵丹的小玉瓶,沈知弦将整瓶塞到小少年手里,然后捡起掉到一旁的大氅,虚虚将少年围了围,不让冰雪碰着他的伤口。 见少年握着玉瓶僵着一动不动,沈知弦才想起他方才好像听到了低低的一声“师尊”,忍不住扶额……好吧,原来是被认出来了,怪不得晏瑾反应那么激烈呢。 他沉吟了一瞬,干脆散去了障眼法,虽然不知晏瑾是怎么把他认出来的,但既然已经被叫破了,再遮掩着也没意思。 师尊今天也在艰难求生[穿书]_6 小少年像只刺猬似的盯着他,防备地竖起满身刺。 沈知弦舒了口气,做出和蔼的架势,朝小少年手中的玉瓶指了指,道:“回灵丹。”再指一指地上的,“祛寒丹。还有止血丹生肌丹,一会儿处理一下伤口。” 晏瑾不为所动,捏着小玉瓶的手指紧了紧,忍了又忍,终于紧着嗓音开了口:“师尊是来亲自清理门户的?” 他抬起头来,十五岁的少年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又饱受折磨,脸颊瘦削得可怕,不符合年龄的老成和冷静让他看起来格外惹人心疼。 沈知弦与他对视了片刻,一颗慈父心冉冉升起,他叹口气,忍住揉对方脑袋的冲动,只道:“不是。” 他斟酌着词句,不想让“沈知弦”这个人变化的太突然让人生疑,但也不想让晏瑾再对他保持这么大的敌意……小家伙这满身伤的,再提心吊胆的可受不住。 “下午是为师冲动了。”他见晏瑾捏着玉瓶不动,干脆取回来挑开瓷盖,倒了几颗出来,塞小少年嘴里。 山洞狭窄,无处可避,晏瑾又没力气,被沈知弦得逞了,皱着眉抿紧嘴,一股温润的灵力流淌开来,润泽了干涸的灵根,稍稍缓和了惩戒鞭带来的寒意和疼痛。 沈知弦露出轻微的笑意,轻声道:“过来我看看伤口。” …… 趁着人不注意把人摁着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沈知弦把丹药和大氅都留了下来,又小心翼翼地下了山。 虽然有心立刻把人接下来,但这太不符合“沈知弦”的过往人设了——初来乍到,沈知弦并没有立刻大变样的打算。 一是瞧晏瑾的态度,他怕是对这个师尊寒了心了,贸然改变态度怕是只能让他更怀疑和反弹,还是徐徐图之为妙。 二是…… 沈知弦抬手揉了揉眉心,神色渐渐沉静下来。 这个炮灰反派的身边……并没有书中写的那般简单啊。 第4章锦带 沈知弦在认真回想原书中的内容。 原书里对“沈知弦”这条线的相关事宜并没有写得很细致,毕竟他只是一个诱导主角晏瑾黑化的炮灰存在,最大的作用就是在晏瑾黑化前折磨他,让他磨练出一颗冷漠的心。 原身的心疾从何而来,那场历练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没有写。 宋茗的能力并不是弟子中最出众的,为何最终会是他当了宗主? ……没有写。 甚至原身的师尊、清云宗上任宗主的“走火入魔”一命呜呼,仔细想想,都透着令人惊悚的疑团——沈知弦分明记得,前文里说过,前宗主状态极佳,那一场闭关升阶,本该是十拿九稳的事儿。 细思恐极。 看书的时候不用动脑飞快看过,只求一个爽字,这时候自个儿穿进书里来当炮灰了,才恨不得化身福尔摩斯,从那只言片语之间扒拉出前因后果。 沈知弦琢磨着事情,连脚步都慢了一瞬。 唔,对了,还有严深。 严深能成为原身徒弟并不是巧合,这约莫是宋茗推波助澜的结果——一年前,正是宋茗在试剑大会上状若无意地提点了几句,才惹得原身一时兴起,当场收了严深为徒。 严深成了晏瑾师弟之后,可没少欺负人。 他仗着原身的默许,仗着自己开朗阳光的形象,打着最受原身喜爱的徒弟的头号,明里暗里拉了不少人,给晏瑾使了许多绊子。 这次的藏剑阁一事,就是严深的手笔。就是不知道……宋茗知不知道、甚至有没有参与这件事。 多半是有的,就算没有,也一定是知情的。 沈知弦又揉了揉眉心,这是他思考遇到难解疑惑时的惯常动作。 原书中原身对宋茗的态度是不冷不热,而他下午亲眼见着宋茗后,却是感觉略不舒服,说严重点,就是有些抵触。 明明他在看小说的时候,压根儿就没怎么注意这个甚至死在原身被掐死之前的配角。 师尊今天也在艰难求生[穿书]_7 诶? 宋茗是怎么死的? ……好像也没写。 原身因心疾无缘宗主之位,这才给了宋茗成为掌权人的机会。难不成宋茗担心原身有朝一日治好心疾重夺宗主之位,所以暗中提防着他? 也不是没有道理。 然而如今原身已经不在了,沈知弦现在只想在晏瑾那儿好好洗白,避免某个凄惨结局,对宗主一位也没甚野心…… 沈知弦脚步一顿,辨别了一下方向,重新施展了障眼法,循着记忆,往藏剑阁而去。 清云宗是剑修宗门,为了激励弟子们,特意设了个藏剑阁,内藏无数长剑短剑重剑轻剑,件件珍品。 每五年一次的试剑大会结束后,取得前三名的弟子,不仅有机会能被宗主和五位长老收为亲传,更能进藏剑阁挑选一把中意的剑。 沈知弦记得,原书中有隐晦地写出晏瑾闯藏剑阁是严深故意设计的,只是怎么设计,没有详细交代。 他有个模糊的想法,站在藏剑阁不远处的树后,沉吟片刻,弯腰在地上捡起几片落叶。 藏剑阁刚被闯了一回,还没处理干净,宋茗特意派了几个弟子在这守着。身配长剑的弟子们神色严肃,谨慎地在附近巡着,警惕地观察着周围。 沈知弦捏着几片落叶,琢磨了一会,略生疏地捏了个诀,打在了落叶上,然后一松手,整个人隐没在阴影中,悄悄等待着。 被派来看守藏剑阁的几位弟子本都一脸严肃地守着,忽然一阵风起,吹得他们忍不住眯了眯眼,立时警惕起来,四处张望。 可他们没发现什么不妥,只看到不少落叶被风吹了过来,醉汉似的在地上打转——还是一片片排着队的,整整齐齐地打着转。 滑稽又好笑。 一个年轻弟子忍不住,首先扑哧一声笑出来,打破了寂静:“这枯叶怪好笑的,被风吹得在这耍醉拳呢。” 旁边看起来要年长一点的弟子要沉稳些,他皱着眉看着变着队形打转的枯叶,捏紧了剑柄,道:“小心些,别大意。” 年轻弟子不甚在意:“我们都在这守着呢,敢闯的那个已经上思过崖了,还有谁敢来……再说了,宗主亲自来开启了全部禁制,现在的藏剑阁,可没人能轻松闯进去呢。” 之前那晏瑾能闯进去,是因为禁制只开启了一部分,如今藏剑阁禁制全开,连只蚂蚁都不能进,他就不信还有人能闯进去。 年长弟子有些迟疑,他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道:“听说那位沈长老……他是不受宗门内任何禁制阻拦的。” “啊?”年轻弟子诧异地叫了声,立刻获得年长弟子一个责备的白眼和一句“你小点儿声”的轻斥。他顾不得许多,露出愿闻其详的神色,凑过去小声问:“怎么回事?我都不知道!” 其他两个弟子嗅到了宗门秘闻的气息,也兴冲冲地竖起了耳朵仔细听。 “沈长老曾是内定的宗主,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才换成了宋宗主……嘘,这话我也就跟你们几个说过,可别传出去。” 见几个小师弟小鸡啄米似的点完头,年长弟子才又继续小声说下去:“沈长老是前宗主的亲传大弟子,极受宠爱,有点儿特权也不奇怪……” 几个凑一起小声叨比叨的弟子们没有注意到,在他们说得兴起的时候,一抹白影轻飘飘的,就进了藏剑阁。 ——果然是全然不受禁制阻拦。 沈知弦感叹了声前宗主对原身的疼爱程度,脚下避过一把断剑,目光快速又细致扫视着周围。 藏剑阁一共七层,剑的品质随着楼层越高而越上等,而被允许进来选剑的弟子,能爬到几层,全看他们自己的能力。 晏瑾擅闯藏剑阁一事被众人定义为他想偷剑,可这理由荒唐得很,因为晏瑾自始至终都没打算上二楼,他的目标就在一楼,而一楼的剑…… 恕沈知弦直言,这里的剑,就是些品质较好的玩具,晏瑾不可能看上这儿的玩具剑的。最重要的是,沈知弦很清楚的知道,晏瑾以后惯用的剑,并不是在这儿得到的。 一楼的剑被毁了大半,约莫是晏瑾和拦他的弟子打架时打碎的。凌乱一地,还没有收拾干净。 沈知弦找了好一会,终于在角落里一把断剑下找到了他想找的东西。 一根缀着枚温润小玉的流云纹锦带。 第5章作戏 沈知弦指腹摩挲着这根锦带。 师尊今天也在艰难求生[穿书]_8 略微透着金色的白线绣着流云纹,流畅而精致。它显然是有些年头了,尽管是质量上等的锦缎丝线,也难免有些显旧。 这是晏瑾的东西,也不知从何而来,沈知弦只知道他对这根锦带十分看重,甚至宁愿自己受伤都不愿弄坏它。 这次八成是被严深设计偷来了扔到了藏剑阁,可能还说了些别的话,才惹得他不管不顾闯进来,不然以晏瑾的沉稳性子,不可能冒着这般大风险、这么冲动地闯藏剑阁的。 沈知弦捏着锦带,垂眸凝视了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性子虽说是温吞散漫,随遇而安,但也不喜欢自己生活在一片未知的危险之中。头上悬着把不知何时会落的刀总是让人心情愉悦不起来的。 等他把身边奇怪的事儿都解决干净,在晏瑾那儿好好洗白,再安生过自己的小日子,岂不美滋滋哟。 又是一阵风吹过,刚安生不久的枯叶们又排着队打起转儿来,再一次吸引了弟子们的注意力。 这群小弟子刚入宗门不久,年纪最大的那个也不过十七八岁,平时一心一意地修炼,脑海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更没想到那位“不受禁制阻拦”的沈长老真的会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进出了一趟。 直到沈知弦悄无声息地离开,他们都还在对那一队儿傻愣愣的枯叶小声说笑着。 …… 这大晚上的折腾了几轮,回到屋里时已快天亮。 沈知弦一夜未眠……啊,大概是两夜未眠,精神上有些疲惫,倒了杯冷茶饮了,静了静心,将接下来要做的事一件件顺清了。 手背上磕着冰碴子留下的伤并不严重,他随意处理了一下,生肌丹碾碎了敷上去,一阵冰凉过后,就好了大半,瞧着只剩些微红肿。 沈知弦瞧了瞧,抖了抖袖子,垂下来掩住了。这肤色太白了,白皙如瓷,那一点儿红肿也就格外显眼。 等到天亮透的时候,沈知弦去翻了翻原身的衣柜,略生疏地换了身新衣,又仔细整理了一番,才施施然出了屋,目的地——宗门领导人们开早会的地方。 凭心而论,宋茗剑修一道上算不得宗门第一,这个宗主倒是当得不错。 每日勤勤恳恳地开早会,批阅宗门事宜,修炼,主持各种大事,林林总总繁琐事项,他为人圆润周全,皆处理得游刃有余。 若是让原身来当这个宗主……怕还真不如他。 沈知弦眼神放空了一瞬,回忆了一下原书中对原身简单的描写,再联系脑海里单薄的记忆,勉强塑造出原身的一个性格形象。 约莫就是孤高自负的一个人——倒有点像林黛玉,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不过这好像都是历练受伤有了心疾后的记忆,历练之前……不知怎的,记忆总是十分模糊,只偶尔会有几个短暂画面在脑海里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捉不住。 暂且将这些都抛到脑后,沈知弦掐着点,在宋茗他们离开前推门而入。 开早会的厅堂并未设置禁制,只掩了门——当然也没有别的弟子敢当着宗主和几位长老一干大管事的面不得吩咐就擅入。 原身是五长老之一。 其实最开始清云宗只有四位长老的,分管人事、财政、外交以及内务,原身失了宗主之位后,前宗主为了表示保证在宗门的地位,为他特辟了一座主峰,让他成为了第五个长老。 这事儿当时还折腾得挺大,可惜前宗主还来不及为原身筹谋更多,自己就先走火入魔死了。 五长老这个身份就有些尴尬了。因着前宗主的缘故,他地位极高,上至宋茗下至各位管事明面上都对他极为尊重,可偏偏又没有个明确的实权,堪称一句身份微妙。 早几年原身还偶尔来开开会,后来心疾迟迟不能解决,原身就不耐烦这些琐事,再也未踏足过此地。 ——于是沈知弦今日出现在此的时候,连宋茗都是微微一怔。 “知弦师弟?” 沈知弦朝他微微颔首,不咸不淡地喊了声“宗主”,便神情自若地在旁侧找了个位置坐下,示意他们继续。 这个早会本就快到尾声,沈知弦进来前,宋茗端坐在上首,□□着惯常的结束语,底下寂静无声。沈知弦进来后,众人都立刻把视线投在了沈知弦身上。 宋茗眼神深幽一瞬,旋即便挂上了温和的笑意,停下了话头,若无其事道:“知弦师弟难得来一次。” 沈知弦见他们没有再继续讨论的意思,懒得说废话,只问道:“宗主讲完了?” 宋茗不知他是何意,略一点头,紧接着便听他道:“既然如此,我有件事要与你们讲。” 他说的是“讲”,而不是“商讨”,平静的话语间透着不容置喙的意味:“晏瑾闯藏剑阁的事,我要再细查。” 这话一出,众人都愣了,宋茗立时便敛了三分笑意。 昨天一顿折腾,宋茗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不过事后才从在场众人口中问出了“晏瑾擅闯藏剑阁意欲偷剑”的话并就此定论——那时候沈知弦已经将晏瑾打了一顿赶上思过崖,又心疾发作晕倒被送回他的主峰去了。 师尊今天也在艰难求生[穿书]_9 宋茗以为沈知弦对这个结果是满意的——他们师徒俩的关系并不好,而且昨天他去看沈知弦的时候,对方也未提出什么异议,怎么现在又……这人总是这么不顾及他的面子,在这种场合说出这种话,不就是明晃晃地打他的脸面么! 宋茗压下心头的三分疑惑七分恼怒,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镇定道:“这事确实是晏瑾做的不对……” “宗主。”沈知弦面带微笑,平稳地打断了他的话,“昨天晏瑾曾说,他是‘不得已’,不过我当时气头上没想太多,问也不问,就先重罚了他一顿。” “后来一想,这事有些可疑。一则晏瑾性子沉稳,做不出这种荒唐事,二则他始终在一层徘徊——就算是刚入门的弟子都知道,一层的剑不过是些普通品质,晏瑾犯不着为这冒险。” 他这话说的,简直有些强词夺理,没有一点儿证据。 有个大管事忍不住多提了一嘴:“沈长老对您那大徒弟或许不太了解——兴许他能力不足,就只能在第一层止步呢?” 沈知弦面不改色地反问:“你也说了他是我徒弟,我能不了解他吗。” 众人:“……” 众人心头不约而同地浮上了一丝荒谬感,沈知弦和他大徒弟晏瑾两人之间的不和是人尽皆知,什么时候沈知弦居然还会替他大徒弟说话了?! 还了解?! 怕是了解怎么揍他吧! 一干人各自腹诽,神色各异,而宋茗此时的神情心态大概就是脸上笑眯眯心里咩咩呸的典范了,维持多年的“好师兄”形象不能毁于一旦,他忍着一肚子火,作无奈状同意。 沈知弦见他点了头,立刻打蛇随棍上,说要去接晏瑾下思过崖。 最近宗门里没什么大事,除了身份尊贵的宗主宋茗、一贯冷漠高高挂起手握财政大权的大长老,以及忙着管弟子们调动事宜的二长老,其余两位长老都积极表示了愿意协助的态度。 沈知弦睨了他们一眼,觉得这俩八成是闲着没事干想凑热闹。 不过他也没在意,人越多,事儿就能闹得越大,闹得越大,就越合他心意。 于是时隔两个时辰,沈知弦再一次带着两位长老,几位管事,站在了晏瑾思过的山洞外边。 地势狭窄,众人便在石阶边站着,并未上前,只等沈知弦去将人叫出来。 沈知弦走到浅浅的山洞里,背对着众人,不动声色地用积雪把一片绿叶儿给埋了起来,然后调整了一下情绪,深吸一口气,声色并茂:“阿瑾!” 这一声,痛心与怜惜并存,关怀与担忧齐飞,别说是外头众人被吓了一跳,就连闭眼装晕的晏瑾都忍不住一抖,险些儿“醒”过来。 众人先是???,再是!!!,最后一脸懵逼又震惊地看着沈知弦将昏迷不醒的小少年抱起来,冷着张脸,掷地有声地留下一句“此事必要细查”,就急匆匆地下山而去。 众人:“……?” 这个时候心疼个什么劲,你那徒弟,不就是给你打成这样的吗! 第6章刺猬 有的人,表面上镇定如常行走如风,实际上内心又慌又怂怕得一比,偏还要硬着头皮装下去。 这话说得就是沈知弦。 ——让一个摔死在楼梯道的人反反复复地爬高山,简直是公开处刑。 他目不斜视,只当怀里抱着把轻飘飘的竹竿子,憋着一口气,凭着这具身体的本能,飞快地往下跑。 两位长老倒是优哉游哉地跟在后头,不远不近,神情自得——反正又不是他们的徒弟,他们就是来凑热闹的。 “小沈体力真好,抱着个人还窜得这么快。” “年轻人总是充满活力的。” 这两位长老是前宗主时期便在职的,是沈知弦的师伯师叔,说是看着沈知弦长大的都不为过,对他的称呼也比较随意。 曾经沈知弦和他们也是很亲近的,后来有了心疾才逐渐疏远。昔日的天之骄子变成这般模样,他们还挺唏嘘了一阵。 “小沈今日有了点以前的样子。他对他那徒儿的态度好像也不一样了。” “这事确实有点蹊跷。不知小沈想做什么……不过不管他想做什么,我还是希望他们师徒俩关系和善些。” 虽说他们不会插手别人师徒间的事,但晏瑾那孩子确实是个根骨不错的,沈知弦如今的情况……好好教导徒弟,来日徒弟成才了,他也算有个好助力啊。 师尊今天也在艰难求生[穿书]_10 “算了,让年轻人自个儿折腾去吧。老四走,下棋去——你们也该忙啥忙啥去。” 下了思过崖,前头沈知弦抱着人早已走得没了影。三长老挥挥手,叫后头跟着的管师们散了,两人随后也悠悠然溜了。 沈知弦一路上亲自抱着人回来,毫不遮掩地表示了对自家徒弟的关爱,这一幕落在了大大小小诸多弟子眼里,立时便传开了去。 “沈长老那大徒弟要翻身了?刚打了一顿关上思过崖,第二日就给抱了回来?” “他们关系不是一向糟糕的吗?怕不是沈长老又想着了什么折磨人的法子罢。” “谁知道呢,我们也管不着,先看着……” 各种窃窃私语传入严深耳中,他眼神微沉,哗啦一声抖了个剑花后,反手收剑,下一瞬换上了开朗的笑容,佯装不在意地站在讨论得正欢的弟子们旁边:“你们是在讨论晏瑾师兄?他怎么了?” 严深年纪虽小心机却深,平时里在众人眼里装得个好形象。弟子们见他发问,便都热情地拉着他一起七嘴八舌地讨论。 “你那师兄可幸运了,擅入藏剑阁闯了这般大祸宗主都不计较。” ——那是因为他那位师尊先下了狠手,宗主碍于仁善形象不好再罚,严深心知肚明。 说起来他那位师兄,受了如此重伤又被驱上思过崖,等回来必定是元气大伤,到时候他再运转一番,迟早有一日师尊眼里只能瞧见他…… 严深脑海里转过无数念头,脸上适时地挂上了担忧的神色,忧心忡忡道:“师兄受了伤又被罚上思过崖,身子怕是受不住。我有心与师尊说说情,又担心……” “嗐,那你可不用担心了。”一个小弟子笑嘻嘻的,“沈长老亲自去把人带下来啦!——亲自!抱着!” 他夸张地比了个抱着的姿势,惹得周围人都笑了起来。 严深刹时止声,突如其来的错愕让他神色看起来有些古怪,他定了定心神,在一片嬉笑声中强作欣喜道:“师兄被接回来了?可太好了!” “可不是,亲自抱下来送回了他屋里。”平时和严深挺合得来的一个小师兄拍了拍严深的肩,试探道,“阿深,你和晏瑾同为沈长老的亲传弟子,对他们俩的关系最了解不过,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啊?” 严深摇摇头,这事来得突然,他昨日才见过师尊,说了晏瑾上思过崖的事——是哪句话惹得沈知弦亲自去接人了?! 他拼命回想着,嘴上只含糊道:“我也不清楚。师尊他或许有别的考量。” 小师兄仔细看着他的神色,确认他对此确实是不知情,便笑道:“我们不方便,阿深可要去探望一下你那师兄——沈长老还说,要细查藏剑阁一事呢。” 晏瑾不受沈知弦重视,又没出身,连带着被底下的弟子们也看不起他,这群人多多少少都欺负过他,要是晏瑾忽然崛起,他们怕是要被翻旧账。 细查藏剑阁一事? 严深心头一跳,晏瑾闯藏剑阁这事儿里他动了什么手脚,别人不知道,他自己却是清楚得很。虽然他得了那位保证绝不会查到他的头上,但手心里还是忍不住沁了一层冷汗。 随便找了个理由应付掉这群弟子,严深一转身,眼神就沉了下来,思忖片刻,他大步朝晏瑾的住处而去。 …… 沈知弦下山后直接抱着人回了晏瑾的住处。 晏瑾的住处说不上很差,但对一位长老的亲传大弟子而言,还是太简陋了。 沈知弦蹙了蹙眉。他有心要好好照顾晏瑾,但在两次来回思过崖险些累得只想原地瘫倒啥都不管之后,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个严肃的问题。 清云宗,是四大宗门之首。 而这么大个宗门里,每天都有无数人在削尖了脑袋要往上爬——这是个用实力说话的地方。 心疾只是使他断绝了在剑修上再精进的可能,却没有让他成为废人,他一两日不用灵力还能混得过去,长时间当一个“普通人”,除了要被人怀疑,万一遇到危险时别说照顾晏瑾了,他怕是连自己都保全不了。 沈知弦倒不是完全不会这些玄乎东西,他还是有记忆、也能弄出点小术法的,比如醉酒打转的枯叶,比如偷偷留在思过崖和晏瑾通讯的一颗小绿草…… 但是也仅限于此了——他一个在科学世界安分守己活了二十几年的人,突然来到一个要飞来飞去使剑打架的世界,总要有适应时间的嘛! 沈知弦心不在焉地把人放在榻上,将各种疗伤的药膏灵丹掏出来,紧接着就心不在焉地剥竹笋……咳,剥小晏瑾。 晏瑾:“……!” 他本想忍耐着装晕等沈知弦离开,这下是没法装了,猛地睁开眼,抬手把沈知弦伸过来的手一隔,冷着张脸道:“师尊。” 沈知弦这才回神,收回手屈指抵唇轻咳一声,若无其事道:“你醒着啊,我还以为你真晕了呢。” 晏·小刺猬·瑾又竖起了满身的刺,警惕地看着沈知弦,生怕他突然发难,片刻后见他没什么可怕举动,才试探性地要下榻。 沈知弦就伸出一根手指头,毫不费力地就将快要踩着地的小刺猬给戳回榻上去:“想跑哪儿呢?——背过身去,给你上药。” 师尊今天也在艰难求生[穿书]_11 小刺猬僵直着背,看都不看一眼旁边的精致玉瓶,执着道:“我要拿东西。” 什么东西这么宝贵,受着伤不管不顾都还要先拿在手里?沈知弦蹙了蹙眉,看着他比雪还要白几分的脸色,捡起回灵丹往他手里一塞,言简意赅:“先吃。东西在哪?” 晏瑾捏着玉瓶不肯动,但也拗不过沈知弦,抿着唇不情不愿地朝角落里简陋的柜子一指。 沈知弦就循着他的指示摸出来一个破旧的小包袱,也不知装得是什么,摇一摇,匡叽匡叽响。 晏瑾白着脸接过小包袱,拽在手里,没打开,只低着眉眼哑声道:“师尊事务繁忙,不必管我。” 语调倒是平和了些,没有昨夜里那么充满敌意。不过沈知弦眉梢一挑,一下就听懂了这只小刺猬的言下之意。 ——您请快滚,不要出现在我面前,更别管我。 然而滚是不可能滚的啊,他可不想来日被千刀万剐呢。 沈知弦从没有过哄小孩的经验,心里有一万只土拨鼠在啊啊啊,面上却只能努力摆出温柔慈祥和蔼可亲的笑容,声调轻柔又温和:“不急。先替你看看伤。来,把衣服脱了吧。” 第7章暗锋 气氛一度陷入尴尬。 晏瑾一瞬间压制不住流露出来又惊又恼的神色,让沈知弦一度怀疑自己是个衣冠禽兽,正威逼利诱一个小姑娘做不可描述的事情。 土拨鼠们在脑海里组建交响乐团。 沈知弦维持着僵硬的笑容,确定自己只是一片赤诚的慈师之心——但是晏小刺猬还是拒绝了他的好意。 他叹了口气。 晏瑾那件上衣方才被剥了一半,又被拽上去了——其实那件上衣破破烂烂的,也挡不住什么,隐约露出的肌肤上,新伤旧伤层层叠叠,一道道暗沉的血迹看得人心慌。 沈知弦没再强求,站起身来,走了几步,给小少年留了点安全的距离之后才道:“一会儿请四长老的弟子来替你看看。” 四长老掌管内务之余兼职炼药,他底下弟子也多有会医术的,宗门里有谁受了伤多半都是找他们帮忙。 晏瑾没点头但也没拒绝,目送着人离开了,才慢慢地低头,一瓶瓶数过沈知弦留下来的药膏灵丹。 然后手心朝内,以一种抗拒的姿势往外轻轻一推,就将它们尽数推落到地。 那些玉瓶质地极佳,就这样落地也没有碎,只发出清脆的声音,骨碌碌滚得到处都是。 谁知道沈知弦又在玩什么把戏,他送来的东西,怎么敢用。 脸色苍白的少年冷漠地解开手里的小包袱,里头零零星星几只简陋破旧的瓷瓶,有的瓶口处都崩开了口子。 挑开瓶盖,一股虽不刺鼻但也不好闻的味道就飘了出来。 晏瑾褪下衣裳,面无表情地将瓷瓶一倾,倒出些许黑乎乎黏糊糊的药膏,以一种别扭的姿势,艰难地给自己上药。 …… 严深来到时,刚好看见四长老的两个小弟子门都没进就被“请”走。 见着严深,两个小弟子眼一亮,连忙拉住他:“哎呀严师兄,你来的正好。沈长老让我们来帮晏师兄看看伤口,可晏师兄不让我们进去,他似乎伤得很严重……” 严深微笑道:“我正是担心师兄才过来……你们放心,我会照顾好师兄的。” “好咧!”小弟子把手中装着药和纱布的小包裹往严深手里一塞,“这是沈长老让送过来的。” 严深道了声谢,和两个小弟子告别后,提着小包裹,象征性地敲了两下门,也不等里面人回应,就推门而入。 满地玉瓶狼藉一片还没收拾,晏瑾端坐在榻上,刚刚束好衣带。他似乎对严深的不请自入已经习惯,只抬眼冷淡地看着他,一双黑漆漆的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严深就很讨厌他这种神情,仿佛什么都不能入他的眼,波澜不惊,让人恨不得立时掀下他冷静的面具,扔在地上狠狠踩碎。 他咬了咬牙,露出个虚伪的微笑:“还没恭喜师兄下思过崖——师兄向来幸运,犯下如此大错也能得师尊原谅。” 晏瑾淡淡道:“那希望师弟下次也有这般好运气。” 严深捏着小包裹的手紧了一紧,有点诧异于晏瑾居然会回他的话——以往晏瑾通常都是无视他的。 师尊今天也在艰难求生[穿书]_12 他往前一步,足尖触碰到地上的玉瓶,他低头,只一眼就看出来那是沈知弦那儿才会有的药瓶子。 小弟子们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嫉妒痛恨的情绪一下子无法遏制地涌上心头。严深弯腰捡起小玉瓶,指腹摩挲着光滑的瓶身,道:“师兄既然不需这些药,不如赠我,正好最近我练剑常常受伤。” 晏瑾本不欲理他,然而视线在他手中玉瓶掠过时却忽然顿了顿,鬼使神差地开口:“练剑受伤是学艺不精。既然如此,下次见着师尊,我会替你向师尊要一些丹药的。” “你!”严深的脸色瞬间就绿了。绿完之后又红,黑完之后又红——给气的。 晏瑾好整以暇地欣赏着他的变脸。以往严深和其他弟子来找他麻烦的时候,他都是冷漠以待,今天才发觉原来偶尔有点儿口舌之争还挺有意思。 在沈知弦那儿感受到的压力无形中都消散了些许。 可惜他寡默惯了,也懒得和他们多费口舌,手腕轻翻,就做出请对方离开的姿势。 严深捏着药瓶的手越发用力,连指尖都泛了白。晏瑾今日的反应太出乎他意料了,难不成真的是师尊说了些什么吗? 他一时琢磨不透那句“替你向师尊要一些丹药”是什么意思,忍耐了片刻,终于是恨声道:“还是师兄留着用罢——听说师尊要查藏剑阁一事,师兄做错了事还是早去认错的好,也免得查到最后失了面子。” 最后一句声音又轻又缓,透着不言而喻的威胁。 他不提藏剑阁一事还好,一提晏瑾神色立刻就沉了,右手下意识想动,生生忍住,一双黑瞳里折射出冰冷的光芒。 严深冷哼一声,随手将小包袱和玉瓶往榻上一扔,也不管会不会砸到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应他的是砰一声关门声,他的脚要是缩晚那么一瞬,都要被夹着。 待到屋里恢复平静,晏瑾抚上左手腕。空荡荡的手腕上,没了他视若珍宝的东西。 他护不住,他总是护不住——曾经是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漆黑的眼底冰冷一片,想要变强大的心越发坚定。晏瑾盯着地上的药瓶,想起药瓶的主人,半晌才将它们一一捡起,全塞到沈知弦让人送来的小包裹里,然后随意一团,就扔到角落处。 …… 叮嘱四长老的弟子去看晏瑾,沈知弦回了屋,摸索着给周围布下了禁制,开始练习魔法……咳,术法。 记忆倒是有的,常用的小术法如清洁术什么的,多试一两次也能成功——这具身体,确实是修炼天才,可惜心疾断绝了一切可能。 沈知弦将他的长剑搁在桌上仔细端详。 清云宗里有重剑流也有轻剑流,沈知弦是轻剑流,剑法也以轻巧灵动为主,因此他的长剑霜回剑身要比一般长剑更为偏细。 大概铸造这剑的是位温润如春风的铸剑师,从剑柄到剑鞘,雕刻的纹路细致又温柔,拔剑出鞘,剑身如玉,竟也是泛着温和的暖光。 沈知弦翻来覆去研究了一番,觉得这把剑就宛如一件精致的玉器,要是用来打架……他心念一动,用剑刃在坚硬的桌角轻轻一磕。 几乎是毫不费力的,如发丝断裂般轻而易举,轻微一声响,桌角落地——沈知弦看着这还没用力就削掉一截坚硬灵木的长剑,咽了口口水,谨慎地将它收回剑鞘中。 剑法仍旧存在于脑海中,得找个机会找个时间,找个隐秘些的地儿,练练剑。 他这念头刚转过脑海,门外忽然传来闷闷的叩门声,小小的,要不是他有修为在身,听力异于常人,还真容易把这声音忽略掉。 毕竟这声音实在太微弱了,仿佛风吹着树枝撞着了门。 闷闷的吧嗒声还在想,响了一小会,像是敲累了,又停着歇了一会,继续敲,实在是执着。 是什么人——还是什么东西,居然能轻轻松松地穿过他的禁制而不被他感知到? 沈知弦问了声“谁”,无人回应,只那吧嗒声停顿了一瞬,紧接着又响了起来,似乎还很生气,敲得要比之前更重更快。 沈知弦沉吟了一瞬,一只手拢在袖子里掐着个诀以防万一,另一只手猛地拉开了门。 ——没有人。 一缕清风贴着脚边吹过,拂动了他的衣摆,沈知弦似感知到了什么,反手关上门后低头一望。 一抹碧绿映入眼帘。 第8章芽芽 “芽芽?芽芽!” 师尊今天也在艰难求生[穿书]_13 沈知弦这几天真的很心累。 他觉得就算是去找晏瑾打交道,甚至和宋茗虚与委蛇,都不会这么累——至少那些都是人,能听得懂他说话的,活的,人,是可以交流的同类。 “啾!” 碧绿的小草芽从他发顶探出来,像是大梦初醒,迷迷瞪瞪地舒展着叶片,将他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弄得一团糟。 沈知弦深吸一口气,将这颗小草芽从头顶揪下来,强忍着要将它揉吧揉吧成一团扔掉的冲动,控制着面部表情不要太狰狞,咬着牙道:“下次能不能不要在我头顶安窝?” 他一个正常大男人,一点都不想头顶泛绿! 小草芽在他手心里分外乖巧地晃了晃叶片,无辜地“啾”了一声。 “啾啾啾,你是树头小麻雀吗……”沈知弦嘀咕着,左右望了望,将它塞到一个巴掌大的空瓷瓶里,警告道:“我要练术法了,你不许出来。” “叽叽叽!”小草芽大概是不喜欢小麻雀的比喻,立刻换了个声音,在瓷瓶里扭来扭去,叽叽乱叫。 这头沈知弦刚掐诀起了个术,那头小草芽就扭吧着,连带着瓷瓶一起挪到了桌边,再一个扭身,就哐叽一声,一地碎瓷片。 重获自由的小草芽欢呼着叽叽叽,又踩着细细的根,摇摇晃晃地来找沈知弦,扑在他的衣摆上,非常灵活地一溜烟顺着爬上去,叶片勾着长发荡秋千。 沈知弦:“……” 他面无表情地用两只手指拈起这颗草,面无表情地开门,面无表情地掐诀——扑哧一声,门边地上被挖出来一个小泥坑。 沈知弦继续面无表情地将小草芽种下去,掩上泥土,甚至还小小地施了个术,让它不能在轻松地溜出来。 做完这一切,沈知弦虚掩了门,回屋里继续琢磨折腾去了——他最近找到了好些书籍,正求知若渴认真实践呢。 小草芽在泥坑里挣扎了一会,发现自己真的出不来了,它呆愣了一会,不敢置信地又扭了一阵,还是无济于事。 它生气起来,唧唧啾啾咕咕呱呱一通乱叫,小叶片上都沾满了泥巴,使劲地拔着自己的根。 沈知弦听着它在外头一通乱叫,有点好笑,又有点无奈。 他也没想到,那天随手揪出来和晏瑾传信的小草芽,居然有这么大本事,非但没冻死在思过崖上,还自个儿扑腾着下来找到了他,不肯走了。 ——嗯,别问为什么是小草芽,因为当时的沈知弦除了脆弱的枯叶,就只能操控这棵小小的绿植。 沈知弦看了会书,实践了一会,忽然发现外头好像很久都没声音了。 这小草芽很神奇,会发出各种奇怪的声音,只要不在睡觉,就会吵闹个不停,这会儿怎么这么安静? 这儿就连泥巴都是灵气十足,将它种在那儿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这小家伙难不成是挣扎太厉害,把自己弄伤了? 沈知弦有点担忧,放下书卷悄悄地去门边看,这一眼,就刚好看到小草芽艰难地□□最后一条小细根,气呼呼地头也不回溜了。 它轻飘飘的一棵小草芽,顺着风一下子就飘出老远。沈知弦心下一惊,下意识不愿让它暴露在众人面前,抿了抿唇,喊了声“芽芽”,便追了出去。 小草芽是真的生气了,仗着自己小,顺着风飞得越来越快。它倒还懂得避开人群,为了不让来来往往的小弟子发现它,咻咻咻地到处钻。 这可苦了沈知弦,他在小弟子们面前端着姿态,匆匆应付过小弟子们的见礼,小草芽已在某个拐弯角唰的一下溜不见了。 沈知弦没奈何,只能沿着大致的方向找过去,走着走着,他忽然发现这条路有些眼熟——这不是晏瑾居处附近吗? 沈知弦作为五长老,是有独属于自己的一座主峰的,他居于最顶,依次往下是亲传弟子和普通弟子。 亲传弟子是直接拜在沈知弦名下,能得他亲自指导的,普通弟子则只挂名于他主峰之下,统一修炼学习,没有特殊对待,平时还要帮忙做一些杂活的——清云宗里,也是要吃要喝要睡觉,要洗衣做饭,什么都要的。 潺潺流水声从不远处传来,这儿是弟子们往常打水的地方。 沈知弦没多想,抬步拐了个弯,一抬眼,愣住了。 瘦削的少年穿着身残旧到褪色的月白长衫,背对着他,正站在灵泉边打水。盛满水的木桶很沉,他一手一个提起,熟练的动作一看就知道平时没少做。 然后少年一转身,和沈知弦来了个正对望。 沈知弦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又看了眼他提着的水桶——这些杂事,都是交与普通弟子做的,晏瑾堂堂亲传大弟子,怎么还要亲自动手? 正沉默对视着,一阵唧唧啾啾传来,不知所踪的小草芽从旁边草丛里钻出来,高兴地朝晏瑾扑过去。 ——什么玩意儿?! 晏瑾长久以来练就的反应能力让他动作快于思维,一抬手,整整一桶水就尽数泼在了小草芽身上,将它泼得一个激灵,水的冲击力让它整个儿扑到了地上。 师尊今天也在艰难求生[穿书]_14 泥水在小叶片上滴滴答答流下来,脏兮兮的小草芽僵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震惊极了。 沈知弦看着它懵逼的小模样,忍着笑正要说话,一声怒骂倏地传来,其态度和内容让他立时沉了脸色。 “晏瑾!你在做什么,磨磨蹭蹭的!严师兄正急着用呢——啊!你怎么弄得一团糟!你是废物吗!” 小弟子大概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嘴里骂骂咧咧地跑过来,看到满地狼藉,忍不住怒火滔天,一叉腰开口就要骂人,忽然一阵风起,旁侧一个碧绿的不知什么东西猛地糊上了他的脸。 啪,好大一声。 小草芽揍完人,非常自觉地一溜烟钻进沈知弦的袖子里,只露出个小叶尖看热闹。 小弟子的脸迅速红肿了起来,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可他什么都没看清! 在晏瑾面前被戏弄,他自觉脸面大失,怒气冲冲地转过身来,“谁在这儿放肆,看我不把你——” 声音戛然而止。 沈知弦眼皮轻抬,不动声色地抖了抖袖子,把那棵鬼机灵的小草芽抖了个倒栽葱,轻哼一声道:“要把本长老怎么着?说,本长老听着。” 第9章泪痣 虽然沈知弦一度暗自吐槽“本长老”这个自称又土又傻气,一点都不适合他,但不得不说,在这种时刻,还是很能震慑人的。 小弟子扑通一声就跪在了**的地面上,脸色涨得通红,眼里全是恐惧,喏喏着不敢说话。 晏瑾沉默着捡起打翻了的木桶,转身正要再去打水,便听沈知弦道了声“放下”,一股温和的力量托住了他的手,让他无法将桶放下去。 “阿瑾过来。” 晏瑾顺从地将水桶放在岸上,却没有立刻过来——在他眼里,到沈知弦身边去,远比每日打水给严深用更为麻烦和可怖。 然而师徒一年有余,他很清楚沈知弦是个很看重脸面的人,他要是当着小弟子下了他的脸面…… 晏瑾抿着唇,蜗牛似的挪了几步,在离沈知弦三四步远的时候便停住了,低着头恭恭敬敬地喊了声:“师尊。” 沈知弦喊他过来并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只是灵泉边灵气冷冽,晏瑾身上还带着伤,不好在湿冷之地久留。 随手将这几天练得最熟的清洁术往晏瑾身上扔了几个,见那湿漉漉的衣袖重新变得干爽,沈知弦转头问:“谁让晏瑾来打水的?” 小弟子惶恐地话都说不清:“是,是严师兄……啊,不是,是我……”他发现这样说好像会让人误会严深,赶紧又结结巴巴道,“是严师兄,让,让我打水,我、我偷懒才让晏……晏师兄……这和严师兄无关……” 看着生怕牵扯到严深而不断解释,连自己都顾不上的小弟子,沈知弦微微眯了眯眼。 严深。 小小年纪,倒是很会笼络人心。 看这情形,晏瑾也不是第一次来打水了,说不准在别的什么事上也被刁难过,要说严深对此一无所知,沈知弦不信,他甚至觉得这一切就是严深在暗中推波助澜造成的。 是他的疏忽,那天送晏瑾回来之后,每日也只吩咐人去送药,自己顾着练习术法,竟再没来看过。 沈知弦音色微凉:“近日文县那片谷田正缺人,你收拾收拾就去帮忙吧。” 这么大个宗门,必定会有长期合作的食材来源,文县就是其中之一,专门生产灵米。最近正值收割期,文县的人忙不过来,便来宗门求助。 小弟子脸色发白,这相当于是要将他流放一阵子了。宗门里弟子无数,每个人都削尖了脑袋往上爬,他少一天修炼,都要比旁人落下许多。 可他不敢反驳,沈知弦的阴晴不定在宗门里是出了名的,他连自己的亲传大弟子都能下得了手抽三鞭,遑论他只是一介小弟子…… 他什么都不敢说,惨白着脸领命,退下时手脚都在发抖。 无关人等一退下,小草芽立刻从沈知弦衣袖里翻了出来,舒展了一下小叶片,毫不记仇地又要往晏瑾身上扑。 沈知弦的东西,晏瑾仍旧是不怎么敢碰的,可方才那一泼可以用无意来解释,眼下再故意躲避的话……眼见的小草芽就要扑过来了,他到底没忍住,轻微地侧了侧身,小草芽就扑到了他的袖子上。 沈知弦当然注意到了晏瑾的小动作,但是他更觉好笑的是再次吃瘪的小草芽——这小家伙真是太过分了,他拿昂贵的灵丹兑水好好养了那么几天,结果就养来了这么棵叛变草! 他正想说话,眼角忽然瞥见晏瑾肩膀处薄薄的衣衫上渗出来淡淡的血色——惩戒鞭的伤口裂开了。 这几日沈知弦虽然没有亲自去看他,但每天都有请四长老门下的小弟子去送灵丹伤药,惩戒鞭的伤口没那么容易好,但都这么些天了,也不至于动一下就裂开吧。 师尊今天也在艰难求生[穿书]_15 话到嘴边拐了个弯,最后沈知弦只道了声“跟过来”,转身便走。 身后的少年迟疑了一瞬,还是跟上了,谨慎又防备地距离他几步之远,沈知弦放缓脚步,他便也跟着停下,一点距离都不肯缩短。 小草芽优哉游哉地扒拉着他的衣袖荡秋千,对这紧张的气氛毫无察觉。 沈知弦对之无可奈何,大概这次的事是真的伤透了晏瑾的心,小刺猬对他竖起了满身的刺,也不知什么时候才愿意放松下来将软乎乎的小肚皮摊给他戳。 他想象着晏瑾卸下敌意后的样子,忍不住有些出神。在原书里,沈知弦还是很喜欢这个主角的,前期沉默而隐忍,后期被伤透了心终于黑化爆发,黑发赤瞳邪气肆意的魔尊,真是戳爆了沈知弦一颗深藏的中二心。 他现在是不祈求当主角的好兄弟啦,他只求将自己在晏瑾心里彻底洗白,无论晏瑾以后是一路顺畅走下去,还是仍旧黑化走魔尊路线,他只求晏瑾清算旧账时把他划拉出去。 ……千刀万剐什么的,真是太恐怖了。 晏瑾身为主角,以后注定是要呼风唤雨的,他一个患着心疾的小配角,还是自个儿过小日子悠闲去吧。 沈知弦心里正琢磨着,突然一阵晕眩感冲上脑海,眼前一黑,脚下便踉跄了一下,迷迷瞪瞪地要往后倒。 好在旁边刚好有一棵树,沈知弦迷糊中凭借本能扶住树干,才勉强稳住了身体。 他不知道的是,几乎是他踉跄的同时,本就距离他几步之远的晏瑾下意识就又往后退了几步,随后才露出些许惊疑的神色——这是怎么了? 这阵子眩晕来得突然,结束得也快,沈知弦闭着眼缓了一瞬,也就平复过来了,只是隐约还有点心悸。 ——心疾发作? 可他的心疾不只是偶尔才会发作的吗……前些日子刚来了一回,这会儿也没受什么刺激,怎么会无缘无故发作呢。 沈知弦思忖了片刻,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想到身后还跟着晏瑾,他轻咳一声,装作若无其事地松开手,回头望了一眼,道:“走吧。” …… 沈知弦居住的院落里是有一间小空屋的,就在他自个儿主屋的旁边,挨得挺近。 晏瑾看着沈知弦吩咐路上随手揪来两个小弟子收拾整理那间小空屋,心头一跳,莫名就有了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瞬这预感就成为了现实。 “这屋空着也是空着,你搬过来住。”沈知弦装作随意地看着两个小弟子忙前忙后,眼角悄咪咪地关注着晏瑾的神色,“为师……咳,也好照顾你。” ——这近水楼台的,还不能好好刷好感度么! 沈知弦小主意打得美滋滋,见晏瑾脸色微变,显然是很抗拒,张口就要拒绝,他赶紧打断:“先进屋,看看你的伤。” 少年抿紧了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双手不自觉地捏成了拳,十足的防备,就连小草芽顺着他的衣袖爬到他的肩膀,晃着叶片啾啾啾也没有理会。 沈知弦瞧着他,唇角压不住地就露出一点轻微的笑意来。 其实沈知弦一直都有点嫌弃眼下的那颗泪痣,他觉得那看起来让他整个人都给里给气的,于是这几日他都有刻意练习面部表情,努力端着架子稳重起来,以减少泪痣带来的影响。 这确实是有点效果的,可此时一笑,又前功尽弃了——笑意染上眉眼,那滴泪痣便跟着鲜活起来,如云破月出,整张面容都瞬间舒展昳丽起来。 晏瑾从来没见过沈知弦对他笑,更不知道他笑起来原来是这么……像摄人心魂的妖怪。 然而他只愣了一瞬,下一瞬就看见沈知弦笑容一敛,撸了撸袖子,朝他走前一步,认真而不容拒绝道:“这么大个孩子了,还这么不听话,是要师尊给抱进去吗?” 第10章道歉 当然最后沈知弦还是没能抱到小刺猬徒弟,真抱上了,他怕是要被当场扎到漏气……咳,扎成蜂窝。 自认摸到了拿捏小徒弟方式的沈知弦心情愉悦地掀开少年薄薄的衣衫,然后心顿时就沉了一半。 这伤口,比他想象中还要惨不忍睹。 惩戒鞭独有的寒意萦绕在伤口上,淤血黑沉沉地堆积着未曾发散,看起来极为可怖,暗沉的血从裂开的痂口涌出来,冲散了黑乎乎的药膏。 那药膏一看就是普通药膏,味道微妙效果极差,和他送过来的那种上等品质的灵药,差了十万八千里远。大概这几天晏瑾用的都是这种药膏,所以伤口才久久不好。 沈知弦用纱布沾了特制的药水替他重新清理伤口。甫一触碰到肌肤,晏瑾就微微一颤,肌肉紧绷起来,伤口受到挤压,血流得更欢了。 沈知弦另一只手便随意地拍了拍他的手臂,安抚道:“放松。” 师尊今天也在艰难求生[穿书]_16 一块纱布很快就染透了污血。这样处理伤口极疼,沈知弦担心晏瑾受不了,有意闲聊分散他的注意力:“芽芽呢?还勾着你吗?倒是奇怪,这小家伙这么亲近你……” 他讲了好几句,晏瑾才轻微又谨慎地小声“嗯”了一声,后背绷得更紧了。 沈知弦:“……” 他自认已经非常努力地散发善意了!原身到底做得什么孽!把好好一个小少年逼成这个模样! 沈知弦没奈何,也沉默了下来。本来他还想问晏瑾怎么不用他送去的灵药呢,现在一想,多半是不敢用罢。 怕他动过手脚。 一圈一圈缠好绷带,最后一段要绕到身前去打个结。沈知弦干脆将那两截儿绷带塞他手里让他自己系结,起身去净了手,在储物袋了翻了翻,翻出来晏瑾那根流云纹锦带。 就这片刻,晏瑾已经沉默着系好了绷带,其熟练程度让人心酸。 沈知弦唤了声“阿瑾”,深吸了一口气,将流云纹锦带递到少年面前,郑重道:“抱歉。” 晏瑾看见熟悉的锦带,浑身一颤,几乎是抢一般地夺回手中,珍重地反反复复翻了一遍,确定是自己丢失的那一条,心底松了一口气,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沈知弦方才说了什么? 一片寂静中,晏瑾紧紧拽着失而复得的缎带,只感觉很荒谬。 抱歉。 沈知弦竟在对他说抱歉。 抱歉什么呢,是抱歉以往的各种事情,还是又有了什么新的折磨人的方式,又或者…… 晏瑾侧头,望着沈知弦,黑漆漆的眼底隐约有轻微的讽刺,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他缓声道:“师尊,您是被夺舍了吗?” 沈知弦:“……” 主、主角都,都这么敏锐的吗! 他艰难地开口否认:“夺舍?怎么会……”顿了顿,又正色道:“为师这几日想了许多,以往许多事情,确实是为师过分了,以后为师不会这样了。” 他自认态度还挺认真诚恳的,最近又是亲自把人接下思过崖,又是找回缎带,送药上药的,他已经在很努力地洗白了…… 可晏瑾听着他的话,只垂头捡起衣衫,自顾自地穿了起来,用沉默来无声地表达了他的不相信。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解冻也不只是片刻之事……沈知弦在心里疯狂地安慰自己,才能忍住抱住少年嗷嗷嗷求他原谅的冲动。 没关系,他还有救。收晏瑾为徒的这一年多里,原身唯一动过手的事是这次藏剑阁一事,多数情况下,原身都是漠视和纵容严深连同其他小弟子在琐事上为难晏瑾。 最过分最残忍的那件事,断晏瑾灵根的那件事,还没有发生——沈知弦记得,那事就发生在晏瑾下思过崖后,还好原身还来不及造孽,就被他穿了过来。 也算是掐了个好时机,没让事情坏到更可怕的地步。 沈知弦刚悄悄松口气,转念就想到了藏剑阁的事,又有些头疼。 藏剑阁的事他这几日一直有关注,奈何严深背后的人尾巴收拾得太快太干净,他初来不久,还没摸清各种人的底,说要重新细查,其实也只能说说而已。 这事注定是不能水落石出了——至少现在不能。 沈知弦觉得自己就是个渣男,才刚道歉完,就要告诉人家你受的冤屈我没法给你查清啦。 他迟疑着隐晦地提了一句,晏瑾便立刻反应过来,沉默了一会,只道:“弟子一条贱命怎么样都没关系,师尊不必操心。” 沈知弦最听不得这种妄自菲薄的话,蹙着眉道:“别乱说,你很好。” “好什么?”少年反问,眼底有淡薄的讽意,不知是在讽沈知弦还是在自嘲。 沈知弦一时语塞,他可是主角,主角好什么,主角那当然是什么都好啊!掉根头发丝也是宝呢! 沈知弦这片刻停顿,晏瑾便当他无话可说,默然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朝他行了个礼,转身就要退下。 沈知弦下意识伸手拽他手臂,晏瑾一直在悄悄防备他,立时反应过来,不动声色地一侧身,沈知弦便只拽到了他的衣袖。 力气没收着,连带着将他衣领都扯松了些,露出瘦削的锁骨,弧度精致,瞬间吸引了沈知弦的视线。 沈知弦:“……”他飞快地缩回手,轻咳一声作掩饰,在晏瑾无声地注视中,脱口而出,“你好……好看。” 晏瑾:“……” 晏瑾:“?” 师尊今天也在艰难求生[穿书]_17 他僵直了一瞬,下一瞬头也不回地出了房门。 沈知弦……沈知弦觉得老脸一红,只想钻到床底装死不出来。 他看着晏瑾走了出去,扶额,含糊地补充了一句:“晚上过来……”话还没说完就看见晏瑾的脚步更快了几分,咻地一下就不见了。 “……再换一次药。”他慢吞吞地把话说完,叹了口气。 被逮来干活的小弟子们手脚很利索,很快收拾好了小空屋,正要过来找沈知弦复命的时候,就看见晏瑾大步从沈知弦屋里走了出来。 衣衫不整,脸色寡淡,其中一个眼尖的小弟子,轻而易举地就瞧见了他微微泛红的耳朵尖。 小弟子:“……啊?” 沈知弦这回拎上来的两个小弟子是刚入门不久的,正是对一切都很好奇的年纪。两人对他们师徒间的矛盾知之不多,那颗被俗世话本污染的八卦之心还活蹦乱跳着。 看着晏瑾一言不发头也不回地进了屋,两个小弟子对视了一眼,皆露出好奇的神色。 第11章对剑 藏剑阁一事果然如沈知弦猜的那样,最终不了了之。 晏瑾仍旧背着个不清不白的黑锅,连带着沈知弦也被底下小弟子们非议。 宋茗大概也是知道的,但他只作不知,甚至有意纵容。 沈知弦曾无数次当着众人驳他,丝毫不给他面子,碍于种种原因,宋茗只能选择忍让,早就憋了一肚子火。这事儿就算不能动摇沈知弦的地位,恶心一下他也是好的。 于是小弟子们讨论得就越来劲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传言都有。 “沈长老好像最近很喜欢晏师兄呢。” “我也听说了,沈长老亲自把人接上峰顶啦,据说就在沈长老屋边住着。” “晏师兄岂不是终于熬出头要一飞冲天啦?” 这些普通弟子不能直接称沈知弦为师尊,倒是一口一个晏师兄叫得亲热,仿佛以前从来没在背后悄悄讲过晏瑾闲话,各种琐事上为难过晏瑾。 “我看八成是。说起来,严师兄好像很久没有上过峰顶了。” “沈长老免了他每日的问安,似乎也很久没指导他剑法了。” “啊?原来是这样。我就说呢……” “好了,你们小点声,严师兄说不准就在这附近呢。” 有人爬高,就会有人被踩。这世上见风使舵的人向来不少,往日里这些小弟子是如何吹捧着严深的,此时便是如何表露着对晏瑾的“善意”。 严深隐在树影后,看着这群小弟子们边说边走着,很快就没了影,脸色阴沉如锅底,往日开朗的气质全然不见,手一用力,就在坚硬的树干上留下清晰的五个指印。 晏、瑾! 他咬牙切齿地将这个名字反反复复念着,阴暗的情绪像角落里的毒蘑菇一片一片地冒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骤然拂袖,头也不回地朝某个方向走去。 ——那不是回他屋里的路,也不是往练剑场的路,更不是通向任何他该去的地方的路。 …… 处于话题中心的沈知弦很淡定,他对那些关于自己的那些闲话儿是不怎么在意的,他更担心的,是这件事会不会在晏瑾千疮百孔的小心心上再扎两个窟窿。 沈知弦开始费尽心思地哄人。 然而晏瑾对他简直是究极防备,每次他一出现,少年周身气势就会瞬间紧张,精神绷得紧紧的,像绷到极致的弦,碰一下就要断掉。 沈知弦觉得他在晏瑾心里的地位大概还不如那棵没良心的叛变草。 至少那棵草在被晏瑾拍飞了几次之后,现在终于得到允许,能拽着他袖子荡秋千了。 沈知弦决定使用迂回战术怀柔战略。 师尊今天也在艰难求生[穿书]_18 十五六岁的小孩子嘛,再早熟也一定会有一颗柔软的心的! 沈知弦在屋里掰着手指头数了数。 四长老近日又新练了一炉子能精粹灵根的丹药,宗门里新近了一批质量上乘的布料织云锦,五峰名下的厨子据说学了个新菜式…… 不缺钱的沈长老手一挥,买买买!做做做!吃吃吃! 揣着一包灵石领命而去的小弟子明意恭恭敬敬地掩门而出,走之前悄悄地望了眼正在院子里练剑的晏瑾。 晏瑾恰好一招使尽,收剑回身,注意到这一抹视线,平静地回望过去。 “晏师兄好!”明意被他看得一个激灵,下意识立正站好,打了个招呼。 他是那天被沈知弦拎上来帮忙收拾空屋的两个入门弟子之一,另一个弟子叫明黎。大概是手脚灵活入了沈知弦的眼,两人都被破例提成了五峰名下的普通弟子,被沈知弦隔三差五使唤跑腿一下。 两个小弟子那天下山后,不惜奉献上零花钱和小零嘴,朝周围的师兄师姐们打听了一番沈知弦和晏瑾的事儿。 然后他们就懵了。 沈长老和晏师兄关系很不好? 晏师兄受那么重的伤是沈长老打的? 沈长老最喜欢的亲传弟子是严深师兄? 不对呀,他们明明感觉沈长老和晏师兄两人关系还不错呀! 至于严深师兄……虽然他们刚来不久,还没有和严师兄有太多接触,可他们天天都能见到沈长老。 看沈长老的态度,明明更看重晏师兄,每天变着花样儿给晏师兄送东西,水果要最鲜甜的,蔬菜要最新鲜的,肉要最优质的,就连一碟香软馒头都要叮嘱给捏成各种形状的。 据说是为了让晏师兄看着喜欢多吃几个。 弟子们都说沈长老阴晴不定不好惹,可他们分明觉得,沈长老还……还挺可爱的。 他也想当亲传弟子,他也想吃猪猪形状的小馒头,他正好属猪的呢!明意抱着一包灵石乖巧站在晏瑾面前,可惜他资质一般,晏师兄明玉在前,沈长老一定看不上他啦,他还不如和晏师兄打好关系呢! 也许晏师兄一高兴,就会请他吃一只猪猪小馒头。 “晏师兄要喝水吗?” 晏瑾摇摇头,生疏又客气地道了谢,视线在他怀里的灵石一掠而过,很快又收了回来,垂眸专心致志地看手中的剑。 明意便道了声“再见”,兴冲冲地走了。 他一走,四周就恢复一片寂静。小草芽去睡觉了,难得没有出来吵闹,晏瑾凝着手中的剑,眼底情绪不明。 距离前世那件事发生的时间,已经不远了。 可如今的沈知弦和他前世记忆中的沈知弦截然不同,各种模样的白衣师尊在他脑海里反复交替地出现,他日夜琢磨,惶恐又全然猜不透沈知弦的想法。 这几日他在这儿住得实在是煎熬,睁眼闭眼都是一片殷红,仿佛鼻端都漂浮着血腥气,连睡梦中都是沈知弦那双沾满了鲜血的手,漫不经心地捏住他的手腕。 似乎有疼痛从灵根开始蔓延,晏瑾的神智有片刻的涣散,捏着剑柄的手猛地用力,力气之大,指尖都泛了白。 长剑出鞘时带起泠泠冷光。 明明只是一把很普通的剑,晏瑾抖了个剑花,竟带出来一片凛冽之感,和以往每次练剑都气势不同。 他的瞳孔已经浮上了一层淡淡的赤色,看什么都是一片血红,冰冷又残忍的色泽刺痛着晏瑾的每一根神经。 四面八方仿佛都是沈知弦的影子,他喘息着,出手如炬,剑光如鬼魅,疯了般刺向每一个幻影。 剑招一出,剑尖颤抖,声如无月寒夜里的黑鸦嘶啼,剑光割碎枯叶,卷起一片萧索。 然而幻影无穷无尽,碎了又起,竟是杀不完斩不尽。 晏瑾毕竟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长期营养不良身材瘦削,又是早段时间才受过重伤,承不住这么霸道的剑招,不过片刻便已力竭——可他停不下来。 有什么声音在他脑海里回荡着,诱惑着,要将他仅剩不多的理智拖入深渊。 “杀了他……杀光这一切……就再没有什么能欺辱你、阻拦你……” 血液在体内疯狂地奔涌,灵力在灵根里剧烈地冲撞,因为太过于凶猛,脆弱的灵根承受不住,隐约有了碎裂的痕迹。 师尊今天也在艰难求生[穿书]_19 “嗡!” 就在晏瑾近乎崩溃的时候,另一把长剑出鞘,如黑夜里破云而出的皎月,轻柔的剑光温和却强势地破开混沌,牢牢地架住了他挥出的长剑。 “阿瑾!” 温软柔和的剑意将狠厉凶残的剑招轻易化解,有焦急的呼喊声从遥远传来,晏瑾本能地循声望去,瞳孔里几近妖艳的赤色散去了些许。 “醒醒!阿瑾醒醒!” 又是一声呼唤。 晏瑾从来没有听过有人用这样焦急担忧的声音呼喊他的名字,仿佛他是珍宝,磕着了碰着了也会有人疼有人忧。 他听见的从来都是谩骂嘲讽和闲言碎语,连清脆的笑声里都带着瞧不见的尖刺。 最开始他没有防备,轻而易举地被扎得心头血淋淋,后来他也学会了筑起冷漠的高墙,将自己围在里头,不至于再那般轻易受伤。 晏瑾怔怔地站着,目光有些涣散,沈知弦分不清他是在看自己还是只单纯地望着这个方向,一时迟疑未动,只试探性地再唤一声:“阿瑾?” 随着这一声呼唤,晏瑾眼底那诡异的赤色渐渐退去,随后手中长剑就哐当落地,他眉心一抽,闷声呛出一口血,脚下一软,就往前倒去。 沈知弦一惊,顾不得许多,甩手就将自己的剑往地上一插,匆匆上前一步,将力竭的少年拥入怀里,安慰似的拍拍他的背:“没事了,没事了……” 晏瑾伏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像是昏睡过去了,可沈知弦知道他没有,不仅没有,他还在逐渐恢复清明。 因为那种熟悉的究极防备感……又出现了。 沈知弦在对方伸手推开他之前就松开了手,先一步站起身来,捡起晏瑾的长剑。 这是一柄普通的剑,惯常给普通弟子们用的,晏瑾不受重视,身为亲传弟子,居然也没分到一把像样点的长剑。 沈知弦刚在心下唏嘘一声,方才被晏瑾过度使用,又被沈知弦的剑挡了一招的长剑终于光荣牺牲,哐当碎成几段,掉到了地上。 沈知弦:“……” 他若无其事地轻咳一声,企图转移话题:“方才你使的那剑招叫什么?” 那剑招格外凶狠,一看就不是清云宗里会有的剑法。一般的剑也都承受不住它的狠戾,也不知晏瑾是从哪里学的。 然而这个问题,晏瑾也不知道,他还没从方才的情绪里完全回过神来。 方才的发生的一切突兀而怪异,他仿佛□□控了一般,心头涌起许多陌生的情绪,不由自主就挥出了剑。 那个神秘的沙哑声音…… 杀了谁?那个声音,在叫他杀了谁? 是沈知弦?还是所有欺辱过他的人? 晏瑾反复回想着那声音,越想脑子里越混乱,迷迷蒙蒙中,有一种绝望的情绪涌上来,好似内心深处他自己的灵魂在拼命嘶吼。 ——不可以! ——不能杀他! ——不! 绝望到崩溃,一字字泣出来都是鲜血。 晏瑾陡然一个激灵,狠狠一握拳,指尖用力戳着掌心,些许痛意让他回过神来,听见沈知弦的问话,苍白着脸摇了摇头,一声不吭。 见他不愿回答,沈知弦也没有要逼问的意思,只当是晏瑾自创的剑法,毕竟主角么,就算是开山创派也不是什么惊奇事。 沈知弦叹口气,随手把剑柄一扔,转身将自己的长剑霜回收回来,“这剑不好使,以后给你找把好的。” 他默默打着主意,转身离去,却没有留意到晏瑾眼底闪过一丝迷茫的脆弱。 第12章折腰 藏剑阁的真相被暂且掩藏,日子逐渐恢复平静。 师尊今天也在艰难求生[穿书]_20 师徒俩表面和谐地相处着,可沈知弦知道,小刺猬只是将他的刺稍微藏了藏,等他一靠近,还是要露出来戳他一下的。 晏瑾去上早课还未回来,沈知弦便和小草芽一块赖床,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忽然长叹了口气。 小草芽不明所以,叶片一卷,就学着他也叹了口气,声音还真学像了九成。 沈知弦拨弄着它的小叶片,小声喃喃:“阿瑾好难哄哦……” 小草芽能听懂人话,立刻深以为然地摇叶子——超难哄的!它撒娇卖萌了好久,才换来抓衣袖荡秋千的机会! 一人一草对视半晌,再一次发出叹息。 小草芽摊了一会,出去晒太阳了,沈知弦拥着被子坐起来,忍不住再次回忆起那天的情形。 那天,他分明瞧见了晏瑾的瞳色变成了赤色——虽然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那冷冽妖艳的色泽,和他使出来的剑招,冷漠狠戾的气息如出一辙。 当时沈知弦满心担忧没多想,后来平静下来才想起书中的设定,赤瞳——那是晏瑾入魔的标志。 原书中,晏瑾是因为被原身断了灵根,再无法修仙,才寻了别的机缘入魔,可眼下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有入魔的预兆了呢? 沈知弦忧心忡忡,很担忧这只小刺猬给他表演一个现场入魔反手弑师。 发了会呆,他才蔫蔫然地起身,随手取了剑,准备去练剑。 他近来在原身的储物袋角落里翻到了原身当年自创的剑法小册子,正努力复建着。 既然担着个师尊的名头,他总要教点什么东西的嘛,万一……晏瑾说不定还能看在他兢兢业业的份上,对他宽容些许呢。 说起来,原身这个天赋实在是太优秀了,怪不得当年能被前宗主如此看重,能被称作宗门里的第一剑修——未及弱冠便能自创一套剑法的人,放眼修真界,都是凤毛麟角。 大概是记忆里的本能还在,沈知弦每次练剑,都觉得自己仿佛和剑融为一体,根本不用多做思考,剑招就能行云流水般顺畅施展开来。 一套剑法使完,沈知弦提剑立于悬崖边,吐出一口浊气,心底那点儿郁闷消散得一干二净,只剩舒爽与惬意,甚至生出来想要痛饮三百杯一剑走天涯的念头。 原身当年一定是个意气风发洒脱快意的少年郎,可惜心疾断碎了他所有肆意的梦想。 悬崖边风大,吹得衣袍猎猎。沈知弦站了一会,滚烫热血被吹凉了,低头望了眼深不见底的悬崖,忙不迭后退了几步,转身正要回屋里,却瞧见晏瑾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阿瑾回来了。”沈知弦打了个招呼,见他佩着剑,随口又问道:“这剑可还用得惯?” 晏瑾之前那把普通的剑断成了几截,是没法再修的了。眼下他这把剑是沈知弦请人特意打的。 晏瑾垂睫,掩下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惊疑,恭敬地行了礼:“谢师尊赐剑。剑很好。” 沈知弦只当没听出他隐约的警惕和防备,沉吟了一瞬,他往旁侧空地抬了抬下巴,干脆道:“与我练两招瞧瞧。” 沈知弦今天的心情似乎很好,眉眼间都带着笑意,一贯的沉稳和素雅被这笑容击得破碎,剑光泠泠间,他显得洒脱又肆意,像极了话本里说的,行走江湖的侠客。 晏瑾和他对招时感觉尤其明显,那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这不是沈知弦——那个心思阴冷黑暗的人,怎么可能有这般潇洒的剑意! 可这分明又是沈知弦。虽然对沈知弦的恨意还未消,但他也不能否认,沈知弦那张脸,确实是生得好,叫人见之难忘,那一滴殷红泪痣,谁也仿不来。 又练了两刻钟,沈知弦才有些遗憾地收剑。他不能长时间动用灵力,再打下去,心疾就要出来制裁他了。 “倒很不错。”他夸了两句,见晏瑾紧接着也要收剑,连忙止住,“你不急。方才有几招,你再使一下……” 原身之前从不指导晏瑾修炼,晏瑾只能去和普通弟子们一起上课。然而那些弟子们在严深的暗中推动之下,又是一致排外孤立他,故意给他最差的剑,使绊子让他错过课程。 频繁缺课让晏瑾只能学到皮毛,好在主角光环天赋过人,他就算是拿着最普通的剑自个儿比划,也像模像样的。 但那也仅是像模像样,深究起来还是很多错误,沈知弦就给他一个个挑出来纠正。 讲得兴起时,沈知弦忘记了师徒俩之间的隔阂,拿过晏瑾的剑,就要亲自给比划比划。 “譬如朝露不是这样用的。这是剑客于某日清晨见蜉蝣飞过慨而使出的一招。朝露稍纵即逝,这剑招便要灵巧而快,叫人还未来得及看清,就成了暮死的蜉蝣……” 他将剑尖上挑又压下些许,将一片泠泠剑光都压灭,仿佛暮色染上大地后,失去生命的蜉蝣们翩然落地。 晏瑾一个恍神,忽地上前了一步,一双眼紧紧盯着灵动的剑尖。 “风尽兰州是剑客于日落西山黄昏时顿悟的一招,遍地枯叶映残阳,西风卷过一片萧索,叫对手见了彷徨瑟然……瞧见没,就很帅……” 有模糊的身影在他脑海里一晃而过,似乎也曾有个意气风发的白衣人,在为他比划着剑招,嘴里说着相似的话,只是当时他手中握着的是一截枯枝。 师尊今天也在艰难求生[穿书]_21 晏瑾脱口而出:“师尊,您会一招风尽兰州么?” “风尽兰州?”沈知弦剑尖一挑收了式,几乎是想也未想,手腕一抖便使出那一招,随口吟道:“而今立尽月黄昏,西风过尽上兰州……” 晏瑾瞳孔骤然放大,记忆里和眼前的两个身影仿佛重合在一个,一个惦念许久的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岁——” “哎呀!”沈知弦突地一声惊叫,就打断了晏瑾的话。他脸色微变,招式还未收尾便反手将剑杵在地上,权做支杖,另一只手扶着腰,神情微妙又无可奈何,“我的腰……” 他不敢动用灵力,才用的晏瑾的剑。可晏瑾的剑也是上等品质,掂量着很有些分量的。譬如朝露胜在借巧劲还没出事,风尽兰州这招要大开大合,他一个不注意,就略略闪了腰。 晏瑾:“……” 他将几乎要吐出来的名字咽回肚子里,一瞬间便重新恢复成沉默的状态,在沈知弦的示意下,谨慎又防备地扶着人回屋。 沈知弦的手搭在他的手腕上借力,冰凉凉的,全然不是一个正值青春风华正茂的人所该有的温度——心疾葬送了他的未来,只给他留下一个对于修行者来说无比虚弱破败,宛如废物的身体。 上一世,晏瑾也是曾仰慕过他的,故而对拜入他门下并没有太抗拒,可谁知换来的却是灵根断绝,一朝殒命。 他可怜沈知弦,却也更恨他。 晏瑾垂了垂眼睫,掩去了眼底复杂的情绪,将人扶到了床榻上,沉默地行了礼,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第13章匆匆 自从那次练剑出了意外,沈知弦干脆就破罐子破摔,也懒得在晏瑾面前继续摆沉稳架子了。 反正那样糗的样子都被晏瑾看过了,还有什么好装模作样的! 装模作样也是很累的。沈知弦卷着被子,心平气和地想,毕竟他是要靠内在美来得到徒弟认可的好师尊。 于是继闪腰事件之后,晏瑾又陆续撞见了沈知弦吃鱼差点儿被鱼刺呛到现场,沈知弦赖床不起和小草芽斗嘴现场,沈知弦练剑走神、长剑脱手而出差点削秃小草芽、然后一人一草险些打起来的暴躁现场,等等等等。 晏瑾:“……” 晏瑾心情复杂。 这,真的是他认识的沈知弦吗?怕不是真的被夺舍了吧…… 然而损失形象换来的成果喜人。沈知弦不会想到,他在吃喝穿住上费尽心思,都没能软化得了半分的人,因着他这一堆糗事,心态是终于产生了动摇。 虽不至于彻底消除隔阂,但至少态度平和了许多,师徒俩偶尔还能聊几句闲话了。 沈知弦很欣慰,只以为是怀柔政策起了效果,挥霍起灵石宝玉来更是毫不手软——反正当年前宗主划分给他的管辖地是超大块超富裕的,他每年收的上贡甚至要比宋茗还多。 ——宋茗肯定是要气死了。 因为这日开早会,某些管事们会在宋茗的暗中示意下,又提议让他主动让提成上缴给宗门了。 说是上缴给宗门,有多少会被半路拦截,大家都心知肚明。 沈知弦神色平静地听完,就眉头一蹙作西子捧心作虚弱状,长睫轻颤,一声叹息,开始怅然怀念前宗主——也就是他的师尊。 穿书以来,他除了在晏瑾身上费心思,在与几位长老的关系上也颇费了番功夫,毕竟孤身一人寸步难行,抱多几条大腿才好活嘛! 除了他是走关系当上的五长老,其余四位长老都是当年和前宗主一起闯荡的师兄弟,都是沈知弦的长辈,大长老二长老只忠于本职,很少管其他事,其他两位长老和沈知弦关系倒是不错。 于是每次沈知弦一捂胸口,三长老和四长老就会立刻凑来,一唱一和搭台演戏。 什么“哎呀你可不能出事啊”,什么“你要是出事了我们百年之后可还有什么面目去见老温啊”,又或是“你这身体就该矜贵养着……峰上灵石够不够用?不够师伯这给你匀点儿”…… 唱完一轮,四长老还要一本正经地对那几个管事说:“你们沈长老身体情况特殊,得许多灵石矜贵养着。我瞧着宗门灵石也不缺很多,慢慢想别的法子就是了。总不能苛待温宗主唯一的徒儿。” 四长老将“苛待”两个字咬得字正腔圆,那些管事们哪个人还敢说话,再说他们就要成逼死前宗主唯一徒儿的罪魁祸首了! 于是他们讪讪然闭嘴退到一边,沈知弦大获全胜。他也是乐得装虚弱,反正他心理素质好,相比于被别人说几句不痛不痒的闲话,他更喜欢看宋茗吃瘪。 两位长老带着“病弱”的沈长老,一边嘘寒问暖,一边就提早告退一块溜了。 只留下一个满腔怒火又发不得的宋茗,在议事堂里脸一阵青一阵白,缓了好久才顺过气来,冷邦邦地继续议事。 偷懒早退三人组在路口分道扬镳。 师尊今天也在艰难求生[穿书]_22 两位长老去下棋,沈知弦气定神闲地回去补觉——早上起太早,冬天又是最容易催生睡意的季节,他早就困了。 然而他今天注定不能睡个好觉。 “啾啾啾!啾啾!” “哎!” 半睡半醒间,沈知弦被小草芽糊了一脸,痛苦地翻了个身,手胡乱一拍,将被子一提,就蒙住脸,含糊着斥责道:“芽芽,跟你说多少遍了!我睡觉的时候不许吵我!” “咕咕咕!” 小草芽灵巧地躲开他的手,蹦到他耳边,换了个声音叫,一边叫一边用小叶片扯他的发丝。 沈知弦沉迷被窝不为所动。 小草芽得不到回应,转而生气地揪住被角,猛地一扯,只听撕拉一声,轻而易举地就报废了这个月的第七条被子。 ——谁都不会猜到,这么棵看着脆弱到风吹即折的小草芽,会这么大力气。 只有杂务司的小弟子们会因为沈长老一个月换了七条被子而产生一些微妙的猜测。 小草芽扯坏了被子,轻车熟路地飞到窗边,小叶片又是轻轻一拍。 啪嗒一声,窗口大开,寒风卷携着细雪瞬间涌入室内——住的高就这点不好,风大,雪冷。 修仙之人当不惧酷暑严寒,室内便也不会有暖炉地龙之类的东西,沈知弦先是被扯开了被子,再是被寒风呼啸一脸,瞬间清醒——“芽芽!!!” “啾!” 小草芽在他气到拔剑之前先飞快地指了指外头,然后做出垂首等待的模样,又一通唧唧啾啾。 沈知弦愣了愣:“阿瑾在外头等着?” “啾!”小叶片点一点。 “等多久了?” “啾啾!”好久了! 沈知弦连忙披衣而起,掐诀施术让自己变得清醒一点,又扒拉了一下头发,才匆匆出了门。 晏瑾正沉默着站在门前,一动不动。屋檐为他遮挡了一些雪,但没奈何风大,吹着薄雪簌簌往他身上落。他在这等了不短时间,肩头铺了一层白雪。 三年过去,他已不再是当年那营养不良的瘦削少年,沈知弦每日好吃好喝喂着,灵丹妙药养着,他个子咻咻咻地飞快拔高,骨架舒展,逐渐长了肉,身姿变得颀长而匀称起来。 已然是个神情俊朗,气质昂扬的青年郎了。 沈知弦看得好唏嘘,小徒弟终于长大了,若不是晏瑾始终保持寡言淡漠的性子,他会比当年的严深更受欢迎。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晏瑾怎么就长得和他一样高了! 上个月晏瑾在闭关,他一个月没见着人,眼下一瞧,才发现昔日那瘦了吧唧的小少年居然这么高了! 沈知弦痛心疾首,啊啊啊,这才一转眼呢,徒弟就长得都要比师父健壮了! 晏瑾还在能继续长高的年纪呢! 而他……沈知弦眼神放空片刻,他记得原书中,“沈知弦”是要比晏瑾大一轮的。 俊朗沉稳的青年丝毫不知他那师尊内心的复杂情绪,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师尊。” 第14章病发 外头风冷雪大,沈知弦应了声,侧身指了指屋内:“里面说?” 晏瑾摇了摇头道:“弟子是想请示师尊,三峰的邵师兄要开论剑小会,邀请弟子去三峰参加……” “论剑小会?”沈知弦沉吟了一瞬,这是各主峰长老门下亲传弟子们聚在一起论剑切磋的小宴会——修炼这种事,只有互相交流切磋才会有进步。 这几年来,沈知弦看着小少年一点点长大,却沉默寡言一日更胜一日,很是烦恼,生怕没把人给养黑化,又把人给养自闭了。现在难得晏瑾愿意去参加活动,他当然是满口答应。 师尊今天也在艰难求生[穿书]_23 “严深也去?” 晏瑾颔首。 沈知弦便叮嘱道:“离他远点。” 这几年他有意冷落严深,然而严深本就心术不正,背后又有人撺掇着,没少使歪脑筋为难晏瑾,被沈知弦明里暗里处理了许多次都未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迟早得找个理由把他解决了,哄徒弟哄一个就够了。 晏瑾应了声是。 沈知弦对他这个能一个字解决的就绝不会多说一个字的性子很了解,挥了挥手让他离开。 青年正要退下,沈知弦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把人叫住了:“三长老帮我设了个阵法。你回来时顺便替我取来。” 三长老擅阵法,沈知弦就央着他给帮忙设了个暖阵——这寒风萧瑟大雪纷飞的严冬,就算他不惧严寒,也不喜欢每夜睡觉都要呼吸着冰冷的空气! 等晏瑾离开,沈知弦的困意也被消磨得差不多了,琢磨了一瞬,便轻快地朝后山而去:“去泡会温泉好了——芽芽带上果盘酒壶,走啦!” 前宗主对原身是真的好,选的主峰是灵气最足的,地势易守难攻,后山还有一池温泉——那热气腾腾的温泉,还未走近就能感受到充盈的灵气扑面而来。 沈知弦一到冬日就格外钟情于这个温泉,隔三差五就要来泡泡。 暖玉小壶浸在温泉里,各色水果切成小块在玉碟里摆着,鲜甜的果香与清冽的酒香融合在一起,实在惬意。 小草芽一头扎进池底,又冒出来,抖抖小叶片,将水珠子全洒在了沈知弦脸上。 沈知弦朝它泼了一捧水,又将它淋了个满身湿。 一人一草玩闹了好一阵才停歇。小草芽懒洋洋地摊在岸上晒太阳,沈知弦倚着岸边,坐在一块稍高的石墩上,闭着眼想事情。 这眨眼即过的三年里,每天过的都是新剧情。 原书里,早在三年前,晏瑾就被断了灵根逐出了清云宗。没多久就得了机遇入了魔,强大起来后反手灭了所有曾伤害过他的人。 死得最惨的,便是他曾经的师尊。 不过这剧情被穿书过来的他给扭转了,如今晏瑾还活得好好的,被他养得白白嫩嫩的,也没有以前那般排斥他了……想想还挺有成就感呢。 就是不知何时这只小刺猬才能彻底放下芥蒂。 沈知弦抬手揉了揉眉心,转念又想起别的事。 不知为何,他总是无法完全融合原身的记忆,平时生活无碍,但每当他想仔细追究某些事情时,就会发现记忆里有巨大的断层。 比如前宗主的死。 他总觉得前宗主那所谓走火入魔,死得很不简单。明明闭关之前一切都是正常的,那一次升阶,对准备已久的前宗主来说,该是简单如水到渠成的事儿。 可偏生他就死了。 前宗主闭关前……或者说是死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宋茗。 除了宋茗,再没人知道他们在那见面的短短一刻钟里发生了什么。 沈知弦深吸一口气,又揉了揉眉心,灵光倏地一闪——等等!还有剑灵啊! 他的剑灵霜回沉睡多年,以至于他一时都没想到这点,品质上等的剑,与主人相处久了,是会催生剑灵的,而剑修的剑,永远不会离开身边。 前宗主的剑是一品灵剑,与他相伴了几百年,早就催生了剑灵,只要找到前宗主的剑,让剑灵重现当时场景,不就知道了吗? 沈知弦的笑容刚绽开了一瞬,就僵住了——等等,如他所记不错,前宗主的剑,在他走火入魔时,就被他亲手折断了! 剑都不在了,剑灵自然也消散了。 沈知弦脑子转得飞快。除了前宗主的剑,他还可以……问宋茗的剑灵啊! 剑灵只会重现真实的往事,是不会说谎的! 他深吸一口气。安稳过了这么些年,晏瑾渐渐强大了,有自保能力了,他也该琢磨着解决身边这些谜团了。 将壶中最后一点酒饮尽随手搁在岸边,沈知弦正欲站起身来,却忽然感觉一阵熟悉的眩晕——这几年来,这种眩晕感出现过不少次,那是心疾发作的前兆。 可从来没有一次这么严重过! 师尊今天也在艰难求生[穿书]_24 心脏扑腾扑腾直跳,像是要跳出胸腔,太过激烈,都感觉到了疼痛,宛如要炸裂般的疼痛——心疾发作了! 沈知弦脸色瞬间苍白,眼前一片昏沉,什么都看不清。他想上岸,但水中阻力大,他手脚无力,手将岸边的酒壶挥落池中后才勉强扶住。 浑身痉挛,沈知弦攀附在池边,大口大口喘息着,剧痛令他近乎窒息。 小草芽察觉不对,焦急地凑过来唧唧啾啾。 但沈知弦已无暇顾及它,他的意识逐渐昏沉,手没了力气,扶不稳,整个人滑落到水中,来不及挣扎,就晕了过去。 小草芽吓了一跳,赶紧也沉下水去,想要将他捞起来。 然而水中阻力大,它又还太小,尝试了几次,都无可奈何,只能啾啾两声,破水而出,辨认了一下方向,急急忙忙朝三峰的方向飞去。 …… 三峰上,弟子们轻车熟路地聚到一起,随意坐下,各自打了个招呼,论剑小会便算开始了。 论得兴起纠结不定时,有弟子甚至当场拔剑约人切磋,以验证对错真假。 “晏师兄。” 空地上有两人切磋正酣,吸引了大家的注意。被沈知弦千叮万嘱要远离的严深趁机悄悄凑过来,熟稔道,“还未祝贺师兄闭关出来,不知……” 晏瑾淡漠地瞥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情绪,当即就把严深望得一窒。 但他很快就回过神来,仿佛感受不到晏瑾的漠然,亲热道:“不知师尊近来还好?我许久未得师尊召见了。” 沈知弦没有和他断绝师徒关系,但非常疏远他,免去了他的问安,也几乎不召见他,只偶尔碰着点点头便算是见过。 ——他还不如那俩整天往山顶上跑的小弟子。 明明之前师尊最看重他了,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变了?一定是晏瑾说了些什么不该说的话,惹得师尊生他的气。 严深面上带着笑,内里已不知咬牙切齿问候了晏瑾多少遍。这三年来他没少给晏瑾背地里下绊子,但每次没能成功,反而是他失了师尊关照,在诸多弟子中地位越来越低。 巨大的落差感让他心里越发扭曲。 晏瑾从小吃苦长大,对人的情绪波动十分敏感,他察觉到严深藏在笑容下地恶意,面无表情地垂头看自己的剑,对他的话置若恍闻。 严深得不到回应,一咬牙,提着剑就大步走到了众人特意空出来的空地中间,朝晏瑾一拱手:“师兄,请赐教。” 晏瑾冷淡地望了他片刻,不起身也不应话。 僵持中,周围弟子们的讨论声渐渐就弱了,气氛尴尬起来,严深脸上的笑容都有些勉强和黯淡,似乎很委屈又不能言说:“师兄是看不上我不愿与我切磋吗?” 说实话,是的。 晏瑾本就根骨极佳天赋灵根,这几年被沈知弦用上等灵丹喂着养着,更是淬炼到极致。又兼之他学的是沈知弦特意为他改良过的剑法,主角光环也有加成,于剑法一道上早就远超其他弟子。 宗门里甚至有传言,晏瑾就是第二个沈知弦——当然这个沈知弦指的是当年还没有心疾、意气风发惊才绝艳的少年郎沈知弦。 有些人啊,是真的羡慕不来。 邵师兄看着晏瑾默不作声,平缓起身,握剑而出,饮了口茶,将一点叹息压在心底,开始饶有兴致地观看这场充满无形硝烟的同门战。 不出意外的话,严深是绝不可能打赢晏瑾的。严深早段时间才升阶失败心境不稳,去四峰求了不少丹药呢。 严深的剑招出得又快又急又狠,不像是切磋,倒像是搏命——虽然这在晏瑾眼里只是小把戏。 然而晏瑾不会刻意逗弄他,也不会一开始就下狠手,他向来很懂怎样做最低调。 对了百十来招,晏瑾都是攻多于守,有条不紊的剑招反而将严深逼得节节败退,最后狼狈地深吸一口气,终于使出来熟记于心的那一招。 ——乌云蔽月。 剑气回旋,灵力融于其中,化作丝丝缕缕的雾气,萦绕在两人周身。这招杀伤力不大,最主要的目的是遮蔽对方视线,让对方摸不准自己的下个招式。 晏瑾不想再与他折腾下去,长剑清吟,泠泠剑光破开迷雾,正要结束这场无聊的比试,眼角却忽然扫到了一抹碧绿。 沈知弦的小草芽? 这小家伙怎么会在这里? 小草芽一直很低调,大概是沈知弦叮嘱过,从来不会在有人的时候冒头,怎么现在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师尊今天也在艰难求生[穿书]_25 这轻微的一分神,他便没有注意到严深藏在雾气里的手腕轻轻一抖,一缕细如发丝的黑气悄无声息地顺着剑尖,飞快地没入了他的体内。 分神只是一瞬,晏瑾回神后,剑光破开雾气,再将严深的剑轻巧一挑,凛冽的灵力喷涌而出,严深只觉手腕一麻,长剑就脱手而出,斜斜插.入旁边地里。 周围顿时一片叫妙声,晏瑾这一招是沈知弦独创的,他们这些小辈很少能见,叫完好后立刻三三两两讨论起来。 严深苍白着脸,望向晏瑾的视线里有一瞬间的恶毒,但旋即便掩住了:“谢过晏师兄指导。” 晏瑾无声地注视了他片刻,冷淡地点点头,便回了座位去。 论剑会已经快近尾声了,他瞧着小草芽很着急地在隐秘处疯狂地朝他摇叶片,眉头微蹙了蹙,干脆和旁边邵师兄说了声,要先行离场。 晏瑾的独来独往寡默少言在众弟子中是出了名的,邵师兄也不强求他,摆了摆手,摸出两个小锦囊交给他:“这个阵是沈长老要的,这个是你的。” 晏瑾接过两个锦囊,谢过邵师兄,悄悄地便离开了。 他故意挑着小路走,果不其然小草芽立刻就扑了过来,焦急地唧唧啾啾,朝着沈知弦所居主峰的方向一顿乱指。 晏瑾听不懂它的语言,但相处了四年,还是能懂它的意思的,它这反应……大概是沈知弦出什么事了。 他顺着小草芽的指路,一路急速回赶,赶到温泉边,略微一愣。 温泉水面上热气氤氲,宁静平和,见不着人也瞧不见任何动静,晏瑾不明所以,低声问:“这是怎么了?” 小草芽松开他的衣袖,跳进水里,伸出来一片小叶片勾了勾,示意他跟着下来,随后就一头扎了下去。 晏瑾迟疑了一瞬,才掐了避水诀,缓慢地下了水。 这个温泉,晏瑾是知道的,沈知弦很喜欢,他也是知道的。 沈知弦曾问过他要不要也来泡一泡,可舒缓筋脉,他出于防备心理,很干脆地拒绝了。 却没想到,第一次与沈知弦同池,是在这种情形下—— 平静的水底,白衣人阖目而躺,仿佛是在沉睡。柔顺的黑发铺散在清瘦的身躯下,他面容苍白不见血色,眼角的一点泪痣便显得格外殷红,整个人瞧起来如一樽易碎的瓷白色玉雕,透着股精致又脆弱的美感。 因着仙修的本能,他周身浮起一层淡淡的屏障,隔绝了温热的水流,只是因为昏迷太久,这屏障已薄弱得不堪触碰。 小草芽小心翼翼地伸出小叶片戳了戳,那屏障便悄无声息地碎了。 水瞬间压迫过来,从沈知弦耳鼻处涌入,他在昏迷中大概也感受到了这种不详的压力,喉头痉挛了一下,不适地微微偏过头,似想躲开。 可他就沉在水底,四面八方全是水,无处可避。 “啾啾啾!”小草芽闯了祸,惶然转身,焦急地催促晏瑾救人。 池水不深,晏瑾半跪在沈知弦身边,目光沉沉地望着他,一动不动。好半晌,才缓缓抬手。 放在了沈知弦脆弱而毫无防备的脖子之上。 第15章心疾 沈知弦觉得自己正在漆黑的深海里沉浮。 水流压迫着他,他艰难地喘息着,胸口空落落的,像是被凿开了一个洞,每一次呼吸都会引起巨大的痛楚。 再忍一忍。沈知弦浑浑噩噩地想,很快就能熬过去了。 混沌中,他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扯了扯他的袖子,下意识反手一摸,摸到了一只冰冷的小手,正紧紧拽着他的衣袖。 是谁……? 疼痛略缓了点,他勉强清醒了些,顺着那只小手,摸到了一个瘦削的身躯——约莫是个七八岁的小孩儿。 小孩儿的手腕瘦削如柴,沈知弦轻轻握着,感受那脉搏还在跳动着,微弱得似乎随时要断掉。 身体还在不断下坠,冰冷的海水给人极大的压力。沈知弦忍着疼,努力抱住他,想带着他一起游上去。恰此时,一缕微光穿透沉黑的海水,落到了小孩儿的脸上。 沈知弦只一瞥,刹时就愣住了——晏瑾?! 这张脸分明是晏瑾——不,这大概也许可能是,晏瑾的小时候? 师尊今天也在艰难求生[穿书]_26 他极度错愕之下,一时都忘了动作,那小孩儿却忽地睁开了眼,一双赤色的瞳冷冰冰地看着他,原本拽着他衣袖的手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就抚上了他的喉咙。 “师尊……” 冰凉的嗓音滑过耳畔,是不符合小孩儿样貌的漠然无情,“……这算是报答您赐我的灵根断尽。” 沈知弦一瞬间如遭雷击,浑身冰凉,嘴唇颤抖,想说话,那只手却倏地用力,将他的话尽数掐断。 那几乎要被他遗忘的噩梦场景重新浮现,沈知弦喉头痉挛着,胸膛处的疼痛与被掐的窒息感一同出现,让他两眼发黑,什么都看不清。 “不……不是……”他断续地喘息着,挣扎着吐出破碎的字眼,“不是……我……啊!” 哗啦一声,沈知弦被人抱着破水而出,周身压力骤然轻松,喉间也没了禁锢,他狼狈地侧了侧头,呛出一口带着血腥气的水,一手拽住了抱着他那人的衣襟。 眼前一片雾蒙蒙,他喘息着,眼神涣散,哆嗦又徒劳地重复着一句话:“不是我……我没有……” 怀里这人,实在是狼狈又脆弱得很。 沈知弦骨架偏细,又向来是吃不胖的体质,昔日的瘦竹竿少年都长成精壮青年了,他倒还是一副清瘦模样,腰身细得晏瑾能一只手环住,抱起来轻飘飘的。 沈知弦显然还未完全清醒。他的头无力地靠在晏瑾肩头处,脸色苍白,在细碎的阳光下甚至能看清薄薄肌肤下淡青色的血脉。他一只手拽着晏瑾的衣襟,嘴里小声喃喃着什么。 里衣浸了水,湿哒哒地贴在他身上,因着方才一番挣扎,衣襟凌乱,半遮半掩地露出精致的锁骨,一点儿如玉的胸膛。 晏瑾垂眸望他,神色莫测。 小草芽在一旁僵立着,晏瑾看够了怀里人,才漫不经心地扫它一眼,那一眼冷漠又冰凉,眼底还有一丝淡淡的赤色。 小草芽被那眼神唬了一跳,原地倒下装死。 晏瑾神情漠然地抱着人,没再理它,大步离开。 直到回了屋,沈知弦都还未醒。他这次心疾发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厉害,在半路就又昏睡过去了。 吹了一路冷风,晏瑾的瞳色也早已恢复正常,周身气息也没那么冰冷阴鸷。他默不作声地替沈知弦施了几个清洁术,替他弄干了衣服,盖上了被子,又凝视他片刻,才悄悄然离开。 他前脚一走,沈知弦便睁开了眼,虽面容上仍旧倦意满满,眼底却是一片清明和后怕——方才,在温泉里,晏瑾想杀他。 那种窒息感,并不是因为心疾,而是因为晏瑾掐住了他的喉咙! 那所谓的“小晏瑾”大概也是被掐了喉咙产生的幻觉。 沈知弦怔愣了半晌,只觉得心头一片片发冷。 三年了,原来晏瑾……还是不能放下吗…… 沈知弦下意识就想甩手不干了,既然晏瑾不能放下,那他躲着晏瑾还不行吗! 可旋即他就长叹了一口气——托这次心疾的福,他那脑袋瓜受了这般大刺激,终于又给想起来一点儿事情。 他的心疾拖得时间越久,发作就会越频繁,直到身体负荷不了彻底废掉——所谓废掉,那就是死亡了。 原身查阅过各种古籍,无数次派人去探查,才终于找到了一点希望。 鲛鳞。 上古鲛妖之逆鳞能医死人肉白骨,对心疾也一定有奇效。 可鲛妖容易寻,上古鲛妖这般古老的存在,千百年来都未听过了! 原身束手无策,沈知弦倒是知道哪里有鲛鳞——原书中曾简略提过一句,晏瑾入魔后没多久,曾去过一个上古秘境,在那里得到了一片上古鲛妖的逆鳞。 这片逆鳞后来被晏瑾赠给了一位容貌有损的女音修,而这位女音修在晏瑾一统魔道时,就毅然决然地叛出师门投奔过来,成了晏瑾的一大助力。 ……也是原书中,主角晏瑾的,疑似女主之一。 之所以说是疑似,是因为直到整本书写完,直到晏瑾死前,都没有明确地表示过要和哪位女主或男主在一起。 沈知弦长吁短叹。他要是和晏瑾关系好,说不定还能请求晏瑾给他分一点儿逆鳞渣渣,可惜…… 他努力回想那女音修是谁,如今修真界里比较知名的音修宗门是千音阁……沈知弦暗自琢磨着,他要是帮晏瑾追到媳妇儿,能得到一个原谅吗! 沈知弦默默将这个念头划入待考虑范围里,又琢磨了一会晏瑾和鲛鳞的事儿,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有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疲倦感一波一浪地涌上来,他也没力气起床换套衣服,卷着被子,很快又昏睡了过去。 师尊今天也在艰难求生[穿书]_27 …… 自温泉那次之后,沈知弦的身体明显不好了起来。 在短短几个月间,他的心疾又陆续发作了几次,一次要比一次严重,整个人清瘦了不少。 不过有两位长老帮忙掩饰着,晏瑾也作无事状,谁都没发现不对,就连宋茗也只以为他是冬天犯懒,才久不出门。 沈知弦被四长老严禁使用灵力,整日窝在布了暖阵的屋里昏昏欲睡,每天都在喃喃自己要变成发霉的蘑菇了。 “哎呀。你这孩子说什么呢。”四长老往他嘴里塞了一把灵药丸,“你就算是变成蘑菇,也是最好看的蘑菇。” 沈知弦吧唧吧唧把灵药丸嚼了咽下,整张脸顿时扭曲,半晌才顺过气来:“四师叔,你下次能不能往药里加点糖?” 四长老瞪了一眼:“良药苦口懂不懂!你这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还像小时候那样怕苦……你那徒弟吃那么多呢都没吭气,就你事多。” 四长老精通炼药,炼出来的丹药效果极好,唯一一点不好的,就是他坚信杂质会影响药效,所以一定要保证所有药材原汁原味——沈知弦吃了几个月,整个人都不好了。 眼见的四长老又摸出来一把散发着古怪味道的灵药丸,沈知弦绝望地闭了闭眼,决然赴死般将它们全塞进嘴里,一边含泪咀嚼一边含糊道:“四师叔,你那儿还有没有升六阶护体护灵根的灵丹?” “有。又要给你那徒儿?” 沈知弦艰难吞下满嘴苦涩,一口气灌了两杯水,才道:“嗯,是阿瑾。我瞧着他快要升阶了。” “——升阶?!”四长老倒抽一口凉气,不敢置信,“这才几年呢,就六阶了?你那徒弟的天赋全然不输于你啊!” 沈知弦笑而不语。废话,那可是主角呢!他把手一摊,“四师叔给我两颗,回头划账。” 四长老笑骂了一句“就你宠徒弟”,找到灵丹递过去时,忽然顿了顿,“你的心疾……我前几日终于试出来一个方子。” 他迟疑了一瞬,“可惜只能替你缓解一二,并不能根治。你……” 沈知弦眉梢轻动,露出个松快笑容来:“这样就很好……多谢四师叔。还请您再为我多费心些,过段日子我打算……”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话刚说完就看见四长老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四师叔,我自有分寸。”沈知弦轻声道,“何况还有阿瑾在,不会出事的。” 四长老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头,叹气道:“你那徒弟……倒还不错。行吧,随你打算,只是出去受委屈了别忘记回来。”面容端正和蔼的中年人露出慈祥包容的笑,“你师伯师叔都在。” 沈知弦微微动容,慎重又感激地应了声好。 ——明明最容易出事的点明明就在晏瑾身上啊!可这事又偏偏不能绕开他! 沈知弦内心流泪,等四长老一走,就忧愁地又钻进了被窝。 第16章升阶 晏瑾的升阶渡劫来得意料之中又猝不及防。 沈知弦半夜被剧烈的灵气波动惊醒,匆匆披了件衣裳,带上灵丹就去敲晏瑾的门。 这个世界的仙修分十三个境界,第六阶段是个小分水岭,主要考验修行者的心境是否稳定。只有升上六阶,才算是正是踏入了修仙的世界。 虽然沈知弦觉得以晏瑾的资质和心态,升个阶是轻而易举,但还是找四长老要了灵丹以防万一,事实证明,他这个决定做得太对了。 敲了一会门没有回应,沈知弦暗觉不妙,直接推门而入,结果差点儿就被高速飞旋宛若飞刀的灵气划伤脸。 他匆匆避开,看清屋内晏瑾的情形,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晏瑾大概是睡梦中突然感悟升阶的,身上只穿着里衣,情形不太妙。他盘膝坐于榻上,身躯微微颤抖着。 沈知弦走近了,瞧见他一张脸忽青忽白,额头冷汗如雨下,略略蹙眉,不敢打扰他,只能坐在旁侧,替他护法。 但凡生灵,都会有七情六欲。 而各种情绪若是太过,便会成执念,成心魔——六阶这个境界,就是一道专门将心境不稳的人筛下来的门槛。 周围灵气波动越发剧烈,浓郁的灵气争相往他身上涌。晏瑾无法抗拒,只得一并容纳,脸色逐渐涨得通红。 沈知弦暗叫不妙,以晏瑾此时的境界,体内灵气海之大小,根本无法尽数容纳这么多灵气,若是强行容纳,只会毁坏灵根,撑爆他的灵气海! 师尊今天也在艰难求生[穿书]_28 他不及细想,抬手就握住了晏瑾的手腕,顾不得四长老的叮嘱,调动灵力替他阻拦外界蜂拥而至的灵气。 仿佛是整个峰顶的灵气都在往这儿聚拢,沈知弦喘息着,心头隐约浮现痛感,可他不敢停手——他这个时候要是停手了,晏瑾要被这些疯狂的灵气吞没撕碎。 他眼前有些发黑,外界的灵力在横冲直撞,晏瑾体内无法尽数容纳的灵气也在冲撞着他,叫他几乎承受不住。 “师尊!”正煎熬时,晏瑾忽地惨然失声,似乎忍受着极大的痛苦,声音都在颤抖,“求您放过弟子……求您……” 沈知弦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惊得晃神,诧异地一抬头,就被铺天盖地的黑暗笼罩住,各种声音瞬间充斥耳中,混乱又嘈杂—— 晏瑾的情绪波动太厉害,以至于牵动了四周的灵气,将沈知弦的意识也一块带入他的梦境中了。 初时的黑暗过后,便是一片素白,人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冽冽寒风声。沈知弦视线刚恢复清明,一团雪花就扑面而来。 他匆匆一躲,雪花擦着他耳朵边飞去,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沈知弦反应过来,心知是入了晏瑾升阶渡劫的梦境——这多半便是导致晏瑾不能安稳升阶的源头了。 他有心想弄清楚晏瑾究竟在介怀着什么,便也不急着离开,往四周一看,这里是……思过崖?晏瑾梦见了思过崖? 在晏瑾的梦境里,沈知弦就是一团空气,心念一动,便轻飘飘地往峰顶“走”。 那浅浅的小山洞里,果然蜷缩着一个瘦削的小少年。他衣衫褴褛,被冰雪掩埋了大半边身体,半睁着眼,手指颤了许久,都凝不起一丝灵气——他的灵根被冻伤了。 沈知弦愣了愣,这和他记忆中不一样,倒是符合原书剧情……不对,晏瑾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小少年脸色苍白如瓷,几乎要和白雪融作一体了。沈知弦有点心疼,毕竟是自己喜欢过的主角,也是养过好几年的徒弟。 他下意识想碰碰小少年的脸,什么都碰不到。然而小少年似有所觉,朝他这个方向略略睁大了眼,露出一点迷茫的神色。 下一瞬场景骤变,沈知弦只觉得眼前一花,满身是血的小少年倒在地上,浑身痉挛着,艰难地仰起头来看他。 “师尊……”小少年脸上是卑微又绝望的神色,声声泣血地祈求着,“求您……” 他身上全是伤口,剑气割的小刀划的,一道道血淋淋的。他痛到极致,声音沙哑得不像样,“求您……求您放过弟子……” 沈知弦心疼得手都在颤抖,想也不想地就要将小少年抱起来,但另一个人要比他更快一步—— 神色冷漠的白衣人漫不经心地几步越过他,站到小少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中长剑缓慢又无情地举起。 锋利的剑尖搁在少年为数不多的完好肌肤上,轻轻一点,血珠子就冒了出来。 沈知弦震惊地看着另一个“自己”,轻描淡写地挑断了少年的灵根后,像是失了兴趣,随手将剑一扔,就漠然离去,觉得整个灵魂都在颤抖,甚至连场景再度转换为思过崖都没有留意——怪不得! 原来如此! 一瞬间什么谜团都解开了,为何当初思过崖初见时,小少年会这般排斥他、甚至目露恨意,那是因为晏瑾他是重生的啊! 为何晏瑾对他芥蒂这般深,三年多了仍旧这般防备和疏远,那是因为,在晏瑾眼里,他就是前世断他灵根害他殒命的凶手啊! 沈知弦意识回笼,恍惚了一瞬才回神,一回神便见晏瑾快要撑不住了,连忙找出来灵丹喂他。 可晏瑾很不配合,在不停挣扎着,躲避着梦中的折磨。沈知弦差点儿摁不住人,好不容易才把灵丹给他喂下去。 还好找四长老要了灵丹,就算晏瑾这次升阶失败也不会太伤身。 灵丹入口即化作灵液,飞快地起着作用,四处冲撞的灵力逐渐平复下来。晏瑾的身体还在微微痉挛着,但显然已经在慢慢平静下来了。 “师尊……”沈知弦还是像三年前哄小晏瑾一样,抱着他轻柔缓慢地拍着背,闻声下意识地“嗯?”了声。 他还以为晏瑾醒了,将人略略拉开些距离才发现晏瑾仍闭着眼,长长的睫毛上缀着颗汗珠。 沈知弦拈起袖子替他擦了汗,没说话,见他不颤了,只道是没事了,正要扶着他躺下,却被他猛地拽住了袖子。 “师尊……”晏瑾幽幽地睁开了眼,黑漆漆的眼里弥漫着一层雾气,有些迷蒙,像是还沉浸在梦境里。他道:“您是不是要杀我了?” 沈知弦没有来得心头一跳,低头望他,一时分不清他是犹在梦中还是已经清醒了。 青年俊朗的面容上有一丝疲倦和脆弱,他眨了眨眼,那眸底的雾气就更浓了,昏昏然似乎又要睡过去一般,“师尊。” 沈知弦惊疑不定。 青年轻声道:“……太疼了,您还是一剑将弟子杀了吧。”他喘息一声,近乎呢喃,“只消一剑……就结束了……” 尾音渐渐消散,晏瑾松开手,闭了眼,引颈就戮般,是全然无防备的姿态。 师尊今天也在艰难求生[穿书]_29 他的剑就搁在床榻边。 无论是他还是沈知弦,一伸手就能摸到。 晏瑾周身的灵气渐渐平静下来,近乎弥散——那是升阶失败的迹象,因为晏瑾走不出他的梦境。 沈知弦抿了抿唇,伸手拿过长剑,握住他的手,温和又不失强势地把剑柄放在他的手心,又微微用力,让他牢牢握住。 “睁眼。” 晏瑾茫茫然地睁开了眼。 “低头看。” 晏瑾顺从地一个指令一个动作,低头看剑。 沈知弦一手覆在他手上,和他一同握着剑柄,另一手握住剑鞘,略一用力,长剑出鞘半尺,泠泠剑光带起些许寒意。 “看到了吗?”沈知弦平静道,“为师赠你剑,不是让你怂着的。谁要欺负你,拔剑便是。” 话音刚落,灵气陡然间又翻涌了起来,晏瑾清晰地听见,灵气海中那禁锢着他修为的屏障,砰然碎裂。 第17章相扣 这一晚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出乎彼此意料。 晏瑾不会想到,表面平静的沈知弦其实内心已经震惊成乱码,沈知弦也不会想到,他佯装镇定地前脚刚走,门刚掩上,晏瑾便将那一点儿茫然和脆弱收敛得一干二净。 他面无表情地低着头看剑,眼底雾气逐渐散去,一抹赤红若隐若现。 又梦见了上辈子的事,他情绪起伏不定,方才睁眼时甚至有那么瞬间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他不知沈知弦何时进的屋,也不知沈知弦进来后做了什么……但依照方才的情形,或许沈知弦也并没有发现什么端倪,最多是以为自己梦见了过往被欺负的事。 手背上似乎还留有沈知弦掌心的余温,他唰得一声将剑推回剑鞘,随手掷回榻边。 剑身不知碰着了什么,清脆的一声响,晏瑾下意识望过去,就望见了一个小玉瓶。 是沈知弦惯常用来装灵丹的小玉瓶,想来是方才一番折腾掉在这,忘拿了。 他将小玉瓶拾起,捏在指间晃了晃,没有声音,是空的。 有隐约一点儿药味从没盖紧的瓶口散发出来,晏瑾抿了抿唇,忽然觉得这味道有点熟悉,就好像……他方才吃过? 他舌尖舔了舔嘴唇,尝到了一丝残留的药味,迟疑片刻,他轻轻挑开瓶盖,置于鼻端闻了闻,确定了这个猜测。 淡淡药香中,晏瑾沉默许久,才将瓶盖盖好,赤足下了榻,在柜子里翻出来一个小包裹。 小包裹因极少拿出来翻动,布料还很新。晏瑾解开小包裹,将那个空玉瓶也放了进去,重新系好结,放回柜子里去。 小包裹拿起来时,传来叮当轻响,是里头一堆玉瓶相碰的声音。 清脆悦耳。 一夜过去,仿佛无事发生。 各自装傻的师徒俩继续表面和平地相处着。 晏瑾沉默寡言依旧,沈知弦不知道他究竟想做什么,也就继续若无其事地当什么都不知道,待他如旧——这件事拆穿了,对他弊大于利,他当然是愿意装傻到底了。 至少要装傻到解决心疾这个问题。 鲛鳞啊……自从想起这件事,他就开始暗中筹谋起来。鲛鳞珍贵又难得,这件攸关他性命的事,他不放心交给任何人,只能自己亲自去找。 可这事想得容易,做起来却没什么头绪,鲛鳞究竟在哪个秘境,他并不知道,唯一知道的,是晏瑾以后可能会进这个秘境。 ……主角的大腿,还是得抱。 沈知弦忧愁叹气,晏瑾……还是得继续哄着啊,至少得哄到找着秘境,找着鲛鳞。 等这件事结束,师徒俩之间再开诚布公地好好聊聊,至于能聊出个什么结果……算了,到时候再想。 师尊今天也在艰难求生[穿书]_30 …… 寒冬渐远,天气略有回暖。在四长老的精心调养下,沈知弦的心疾稳定了许多,不会轻易发作,也能略微动动灵力了。 而清云宗里最近正紧锣密鼓地开始筹划五年一次的试剑大会。 “……这点小事接下便是。不然宋宗主要误会我偷懒了……没事,有阿瑾在啊。” 晏瑾进得屋时,沈知弦刚好掐断与四长老连同的传音符,他只听得末尾两句,沉默地站在旁侧,一言不发。 沈知弦倒不介意他听到了什么,他近来能不动灵力就不动的好,这事儿少不得要使唤晏瑾当苦力。而等这件事结束后…… 沈知弦将飞远的思绪拉回来,“过几个月便是试剑大会了,用作考验的试炼山久未清理,过几日准备得差不多了,你得同我去瞧瞧。” 晏瑾应好。 沈知弦又简略吩咐了几句。 试剑大会除了面向宗门内普通弟子们开放,更是鼓励外界想要进入清云宗的人来参加。 取得前三名的弟子不仅能得到进藏剑阁选剑的机会,更可能会得各位长老甚至宗主的赏识,若能被他们收为亲传弟子,那起步可是一跃千里。 故而许多人抢破了脑袋只为了抢一个报名名额。 沈知弦分得的任务便是去检查处理一下专门给弟子们试炼的山。 那山里养着许多杀伤力不大,但对于普通小弟子来说还是挺难缠的小妖兽们。五年过去了,沈知弦得去检查一番,将太凶残的妖兽清理掉,再放一些合适的小妖兽进去。 沈知弦对外一直瞒着心疾变严重的事,以免有人动起不该动的心思,这件差事便只能带着晏瑾一块儿去,甚至晏瑾才是主力,一应事情几乎都是他在跟进,只有去清理妖兽那天,沈知弦才亲自走了一趟。 试炼山其实是一片极为宽阔绵延不断的山脉,可以容纳近千人各自进去历练而几乎不会碰头。 里头设有锁灵阵,开启之后能抑制弟子们的灵力——这个试炼,据说是为了考验弟子们不能使用灵力时的生存能力。 “依靠灵力久了,就难免要忘记一些基本技能。”沈知弦将特制妖兽袋里的小妖兽们全放了出来,道,“这试炼还挺有意思。” 小妖兽们一被放出来,立刻就四散开来,各自寻找合适的地方,一时四周乱腾腾的好不热闹。 其实妖兽们都是很常见的妖兽,嘎嘎乱叫的大鸭子,长着俩大板牙的大兔子,呱呱乱蹦的大青蛙,懒洋洋窝在树下的微毒大蛇,枝头乱叫的大斑鸠,什么都有。 听起来都不是什么很有杀伤力的妖兽,主要都是体型比较大,不用灵力光凭蛮力的话……还真不容易。 山里除了锁灵阵,还有普通的隔绝阵法和传送阵法。隔绝阵法是防止有人偷偷进出试炼山,传送阵是让弟子们遇到危险时捏碎令牌能安全传送出来。 沈知弦去各个阵点检查了一番。他不精通高级的阵法,这些比较常见的普通阵法倒也是会的。 顺手处理了几个小问题,他察觉出一点不对来:“这儿怎么多埋了块灵玉……乱了啊。”他琢磨了一下,“这本是个普通的隔绝阵法,这灵玉一搁,是彻底叫天不灵叫地不应了啊……” 普通的隔绝阵法只能限制灵力低微的人进出,并不完全隔绝与外界的联系,也不妨碍传送阵的启动。 可这块灵玉在这补了个位,阵法立刻就变了,不仅禁止人进出传送,更是隔绝了外界所有音讯——里头的人出不去也传不出消息,外头的人也无法得知这里发生了什么。 到时候一群被限制了灵力的小弟子们,遇到危险出不来,怕是要被困死在这里头! 他蹙了蹙眉。这儿除了试剑大会时会开启,平常都是禁地,没人会来的,怎么会出现这么个问题? 灵玉埋在地里的位置不偏不倚,显然不是无意流落在此的,这应当不会是那些被限制了灵力的小弟子们做的——像这种直接在原阵法上做修改的手段,必须要大量灵力平衡着,才能让原阵法在修改时不崩坏。 想要取出这枚灵玉也是一样的道理。 沈知弦琢磨了片刻,决定让晏瑾帮忙先将那枚灵玉挖出来,一回头却看见晏瑾站在一米开外,面容之平静,叫沈知弦心头无由来一跳。 他定了定神道:“阿瑾,来帮个忙。” 晏瑾静静站着,全然没有要过来的意思。他摇了摇头,缓慢道:“师尊,再见。” 沈知弦顿时升起不祥预感,晏瑾手微微一抬,指尖捏着块碎掉的灵石,沈知弦立刻便觉体内灵力受到了压制——晏瑾启动了阵法! 四周陡然升起浓雾,不过几息之间就要将沈知弦彻底笼罩,他凝目一望,隐约瞧见晏瑾的身影,想也不想地就朝他扑了过去。 未知危险中,沈知弦的求生欲被激发到极致,这一扑就很有力量,甚至将晏瑾都连带着退了两步才稳住。 沈知弦扑过去后立刻紧紧捉住晏瑾的手,确认他确实还在,才匆匆回头望了眼。 这一眼,他就瞧见了浓雾张牙舞爪地也飘了过来,避开晏瑾原先站着的那块位置,很快就吞没了两人。 师尊今天也在艰难求生[穿书]_31 ——晏瑾! 传送阵启动时特有的颠簸感传来,沈知弦一瞬间什么都明了了,试炼山平素是禁地不允许人随意进出不错,可前几日…… 前几日晏瑾奉他之命,来这儿做过初步的探查啊! 突然出现的灵玉、被浓雾避开的那小块空地,全都与晏瑾有关! 数日来表面的和平,到底是掩不住底下的算计了。 沈知弦的灵力已经彻底使不出来了,他和晏瑾紧挨着,也能感觉到晏瑾身上的灵力在飞快消散,想来这阵法对晏瑾同样是起作用的。 这让他略路松口气,至少这样,晏瑾没法甩脱他了。 在一片看不清事物的浓雾和几乎让人作呕的颠簸中,沈知弦的手谨慎缓慢地往下滑,不顾晏瑾的抗拒和挣扎,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掰开他的手指。 然后使劲儿将自己的手指挤进他的指间,紧紧扣住。 十指相扣。 最牢固不过难以分开的姿势。 沈知弦在翻来颠去的晕眩感中咬牙切齿地想,晏瑾这小崽子,这回必不可能甩开他! 第18章选择 在神智清醒时,晏瑾从来没与人这般亲密接触过。传送结束后,四周雾气散去,他便不自在地动了动手。 沈知弦立刻警惕地又握紧了点。他有点生气,气这家伙居然不动声色给他玩这么一招,又有点恼自己,明知晏瑾是重生的,心里带着恨的,他怎么就这么不防备呢。 沈知弦思来想去,决定甩锅美色误人。 晏瑾自传送开始就沉默着,此时紧抿着唇看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站着一动不动。 沈知弦站在他旁边,视线在他的侧脸上逡巡了一遍又一遍。 不愧是他一眼就看中的主角,当年只看书里只言片语的描写就觉得很帅了,现在看着真人,还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好看——是他最喜欢的类型。 晏瑾被他盯得终于受不住了,微微侧过头,低声唤了句:“师尊。”他迟疑着将视线投放在被紧扣的手上:“手……” 沈知弦神色自若地顺着他的视线,看见他五指僵硬着,颇有点不知所措的模样,便闲闲道:“紧张什么,牵个手罢了。” 他睨了眼晏瑾绷得死紧的下颚,微微笑道:“师徒一心,同归于……咳,同去同归,阿瑾不会抛下为师的吧?” 晏瑾喉结动了动,没有接话。 与沈知弦朝夕相处了近四年的经验很清晰地告诉他,沈知弦生气了。 沈知弦一生气,就会笑,笑得或散漫或平和,眉眼轻抬,唇角勾起轻微的讽意。明明整个人看起来优雅又平静,却叫人不自觉就心头发凉。 他对宋宗主这般笑过,对严深这般笑过,对某些惹怒过他的人也这般笑过。 但好像……这还是第一次,沈知弦对他生气。 以往沈知弦对他总是很宽容,甚至是纵容的。 晏瑾心头忽然冒出一种奇怪的感觉来,心头有点难以描述的涩然……这几年来,沈知弦对他可以说是好得不能再好了,几乎完全符合他年少时对“师尊”这个词的憧憬。 独自在冰冷的世间徘徊久了,一点点温暖他都视若珍宝。夜深时分,晏瑾曾无数次地劝说自己珍惜眼下,遗忘那场噩梦,可他总是做不到。 每每他意动,就总会有一个阴冷又低沉的声音在梦境里诱惑着他,要让他肆意妄为,毁天灭地。 然后他便陡然惊醒,一身冷汗,心头怦怦直跳,仿佛在生死关头又走了个来回,那一点点不甘和恨意就如附骨之疽,刚剥离了一点,又立刻缠附上来。 “……阿瑾?听见我问话了?”沈知弦的笑容越发和善了,“你是想和为师在这里站到天荒地老?” 晏瑾乍然回神,才发觉自己这回走神走得有点严重,居然都没听见沈知弦前半截说了什么,他面上第一次露出些许茫然来,倒叫沈知弦看得一愣。 “师尊。”晏瑾不知道沈知弦问了什么,只轻声道:“阵法只限制了灵力和隔绝了外界,五天之后转送阵会再次启动,便能出去了。” 他这次其实并没有下狠手去算计沈知弦,沈知弦这几年对他的种种照顾,到底还是被他记在了心里。 师尊今天也在艰难求生[穿书]_32 他忘不掉噩梦,却又惦念着这几年沈知弦待他的好,进退维谷心头煎熬,最终只想出来这么个折中的法子——将沈知弦困几日,自己悄悄离开,便算是将过去一切强行斩断,一别两宽再不往来。 可惜没能成功。 ——五天。 晏瑾在那头心念百转,沈知弦却在这头琢磨着这个天数。五天,不长,也不短。就算他没了灵力,小心谨慎些,活着度过这几天应当也不是什么难事。 看来这小崽子还没有良心丧尽到要欺师灭祖的地步。 他正想说让晏瑾回忆一下阵法都改了哪里,赶紧改回来好出去,结果晏瑾下一句话就让他这个想法胎死腹中。 “师尊原先站的那个位置,是传送去一个无妖兽出没的安全之处的。可……眼下弟子也不知这是何处了。” 沈知弦:“………………” 沈知弦沉默地环顾四周。周围树木葱郁花草茂盛,看起来仍旧是试炼山脉上,只是不知是哪一座峰上,也不知距离那被改动的阵点有多远。 晏瑾说完这长长一句话就重新沉默起来,沈知弦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四长老隔几天便会来一趟五峰,到时候……” 到时候四师叔发现他无故不在,一定会来找他的。 晏瑾垂眸道:“弟子……昨日曾去禀四长老,说您布置完试炼山便要闭关调理,多则半个月,少则十日。” 沈知弦:“……” 晏瑾再补充:“当时三长老也在。三长老还道,既然如此近日便不会来打扰。” 沈知弦:“…………” 沈知弦这下是气极反笑了,咬了咬牙,“你还真是,算无遗策啊!” 他神色微冷,仍旧扣着晏瑾的手不放,大致估算了一下位置,便拽着人大步往前走。 然而他刚走两刻钟不到,就觉腹中一阵饥饿——没了灵力,自然就如普通人一样,无法辟谷了,而他今日早上起得晚了,并没来得及吃点什么。 于是再多的气恼,都不得不屈服于身体的本能。 紧扣了老半天的手终于松开,沈知弦轻描淡写地威胁道:“阿瑾,你要是再乱折腾,为师要将你逐出师门了。” “……”刚走出几步的晏瑾顿时停住了脚步,回头望过来的时候甚至带了点思考的神色。 沈知弦立刻回过神来,他这徒弟怕是不能以常理看待。他当机立断原地反悔:“说错了,重来。阿瑾,你要是再乱折腾,你这辈子都别想出师了。” 晏瑾沉默了片刻,转身去摘果子捡枯枝干柴,又顺手打了只刚被放进来,懵懵懂懂还没有摸清楚状况的大兔子。 不能使用术法,两人只得循着水声找到一处山泉。沈知弦挑了块干净的地儿,想从储物袋里拿东西,奈何没有灵力,打不开,于是也不讲究那么多,就地坐下,开始折腾那堆木头。 晏瑾自去山泉边处理兔子。 他以往做惯了这些事情,虽几年没碰,但还是很熟手,很快就将兔子处理干净,结果他将串好的兔子拎过来时,沈知弦还在愁那堆枯枝干柴。 沈知弦穿书前有煤气炉电磁炉各种便捷厨具,穿书后锦衣玉食有弟子们伺候着,也从没在这种事情上动过手,他将一堆枯枝摆得乱七八糟,轻轻碰一下,就全倒了。 见晏瑾回来,他轻咳一声,若无其事地丢下手中的枯枝,接过串着兔子的木条,就强作镇定地看晏瑾三两下熟练地摆好柴堆,从怀里掏出一只火折子,轻晃几下便点着了火。 沈知弦都不知道是该叹息晏瑾怎么什么都会,还是该惊奇晏瑾怎么还随身带着火折子,最后他选择沉默地啃晏瑾烤好的兔子。 没有调味料,味道还是差些,不过好在肉质鲜美,晏瑾烤肉技术又不错,倒也不算太难吃。 沈知弦吃了根兔子腿,又吃了块肉,便饱了,剩下大半只兔子全落了晏瑾的肚里。 吃饱喝足,阵点还是得找,早点找着早点出去,也少点儿受罪。 沈知弦无声地叹口气,他眼下这副身体可虚弱得很,别把好不容养回来的几两肉又给折腾没了,四长老要念叨个几天几夜不带停的。 两人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了多远,终于见着了除山林外别的地方——他们走到悬崖边了。 沈知弦一口气走得久了,有点心悸,蹙着眉停下脚步,轻咳了几声,声音有点哑:“等等。” 这个时候,这个地方,他要是心疾发作起来怕是命都要没掉半条。 沈知弦在怀里摸了摸,摸出来一个小玉瓶。好在他担心发病突然来不及翻储物袋,药都是挑出一瓶来在外头放着随时取用的。 沈知弦挑开盖子,正要倒一枚丹药出来吃,眼角忽然扫到了什么,神色一变,顾不得许多,将玉瓶一扔就去拽晏瑾:“小心——!” 师尊今天也在艰难求生[穿书]_33 一条成年壮汉手臂粗、伸展开来两三米长的灰蛇忽地从旁侧一棵树上飞窜而下,直直向晏瑾后背撞来! 沈知弦认得这种蛇,这种蛇看起来极不起眼,灰不溜丢的,喜欢盘踞在树枝上,遇着猎物时就弓身猛地窜过来——它的速度极快,力气极大,全力一撞之下,甚至能将这直径一尺的硬木树撞折! 这要是撞在晏瑾身上,没有灵力护身的晏瑾怕是要被撞出个窟窿来! 好在晏瑾反应也极快,几乎是在沈知弦出声的一瞬间就反手拔剑,听声辨位,毫不犹豫地挥出一剑—— 噗嗤一声,灰蛇被拦腰断成两截,可它那强势的冲劲却也让没有灵力的晏瑾无法抵抗地连连后退了几步,甚至长剑都被震得脱了手。 悬崖边地面被余力震裂,而晏瑾后退时正巧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块上,猝不及防地就摔下了悬崖! 沈知弦脸色一变,想也不想地就朝他扑去,堪堪在悬崖边抓住了晏瑾的手。 晏瑾危险地吊在悬崖边,悬崖壁光滑而无处可攀,他仅靠沈知弦一只手拉着,底下是看不见底的万丈悬崖。 而那断成两截的灰蛇还未死透,蛇头那一截在地上不断翻滚,腥臭的血液流了一地,它滚着滚着,就滚到了沈知弦附近。 沈知弦眼角扫见它越靠越近已经暗叫不妙了,结果下一瞬,蛇身一个扭动,就将掉在一边的小玉瓶也扫向了悬崖! 一边是能止他心疾保他性命的药瓶,一边是岌岌可危摇摇欲坠的晏瑾。 沈知弦瞳孔猛地一缩。 第19章长夜 沈知弦右手艰难地拽住晏瑾,左手紧紧扣在悬崖边,防止自己也被带落下去。 小玉瓶就在他右手边不远处噔噔噔地滚过,他只要松开抓着晏瑾的手,轻松一捞,就能将它捡回来,可他的手始终松也未松动分毫。 晏瑾倒是想替他接住,可小玉瓶擦着他指尖,就这样无情地掉下去了。 悬崖那样高,小小的玉瓶掉下去,一点动静都听不到。 沈知弦咬着牙正要把人拉上来,那半截蛇身仍旧在翻滚,一个痉挛,就弹到了他拽着人的那只手上,蛇头一晃,突然张大了嘴,就要往沈知弦手臂上咬! 这张嘴要是正正合上来,沈知弦的手要也要变成两截。 沈知弦一咬牙,左手一松飞快地拽住蛇身一扯,蛇牙堪堪刺破皮肉,毒液才刚喷出来一点点,就被沈知弦扔到了悬崖下。 这一折腾,沈知弦身体刹时被带得往悬崖外移动了许多。 可他仍旧紧紧拽着晏瑾的手。 晏瑾沉默的面具终于被打破,他克制着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一出声才发现自己嗓子很紧,紧得只能喊出一声“师尊”,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灰蛇的血腥臭粘腻,熏得沈知弦头脑发昏,好半天才把人拉上来。 心头突突直跳,他闭了闭眼,忍过一瞬眩晕,也没心思和晏瑾说话,往回走了几步远离了悬崖边,倚着棵粗壮的树坐下,疲惫地舒了口气。 生死关头走了一圈的晏瑾状态倒比他还要好些,跟着快步走来,默不作声地扯了袖子替沈知弦擦拭手上的污血。 沈知弦支起一条长腿,一只手被晏瑾托着,另一只手就伸直了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头略略歪着,靠在树干上,闭了眼,呼吸有些重。 若是忽略他失了血色的唇,他此时看起来就像是仗剑走天涯的剑客,走得累了,就在此歇歇,散漫又肆意。 可晏瑾知道,他是有点撑不住了。灰蛇突袭,沈知弦还没来得及吃药,就又是一番折腾,还被灰蛇给咬伤了。 灰蛇的毒不致命,只会让人神智昏沉。普通人会昏个两三日,沈知弦如今这情形,大概要昏个大半宿的。 “师尊,方才……为什么不松手?” 一声问将沈知弦的神智略略拉了回来,他半睁着眼,视线涣散了片刻,才聚拢在晏瑾身上。 青年半跪在他面前,神色凝重,像是做了什么坏事的小兽被逮住了,惴惴不安等着未知的惩罚。 沈知弦看着他那模样,忽然觉得有点想笑,轻咳一声,又忍住了。 这是个打感情牌的好时机。沈知弦垂了眼睑,怅然地叹息一声,无奈却又不得不宽容道:“你既喊为师一声师尊,为师就不会松手。” 晏瑾刹那动容,眼底闪过一道奇异的光。他嘴唇颤了颤,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道:“师尊……您先歇息,弟子在此守着。” 师尊今天也在艰难求生[穿书]_34 这正是沈知弦想要得到的回答。 虽说晏瑾所记得的前生事让他心结甚深,但本性上,他却是个爱恨分明沉稳可靠的人。 他才刚算计了沈知弦,就被沈知弦不计前嫌地救了,眼下又听了这话,必定是做不出半夜把人抛下、自个儿偷偷溜掉的事的。 沈知弦放下一半心来,在昏昏沉沉中恨恨地想,至于算计他的这笔账,等出去了再算。 晏瑾果然没有离开,虽然他确实是有过这样的念头,可当他落下悬崖却被沈知弦紧紧抓住不放的时候,这个念头就消散得一干二净。 暮色沉沉,山里的夜晚有点凉,沈知弦没了灵力护体,昏睡中有些畏寒,打了个冷颤,不适地蜷缩了一下身体。 他倚树而坐,头就略略后仰靠着树干,这一动,慢慢地就往旁边倒。 晏瑾瞧见了,将手伸过去,轻轻抵在沈知弦额头边,阻住了他的倒下的趋势。 然而很快一阵凉风吹过,沈知弦又是一个寒颤。昏睡中眉心都蹙了蹙,很不高兴地又侧了侧头。 这回他几乎是半个额头都碰着晏瑾的手了,大概是掌心的温热让他觉得很舒适,他下意识地蹭了蹭,嘴里喃喃着吐出一个字:“冷……” 晏瑾察觉出一些不对来,他另一只手放下长剑,小心又谨慎地覆在了沈知弦的额头上。 微微发热。 沈知弦在发低烧。 风吹得树叶哗啦啦的响,月光透过树枝洒下来,映得遍地斑驳碎影。 他迟疑了半晌,脱下外衣披在沈知弦身上,然后轻轻地揽住了沈知弦的肩头,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想为他挡点儿凉风。 年轻而滚烫的胸膛稍微驱散了沈知弦身上的些许凉意,他眉心舒展开来,头枕在晏瑾肩膀上,蹭了蹭,调整了一个比较舒适的姿势。手无意识地动了动,就随意地搁在了晏瑾的大腿上。 沈知弦的手也是冰冰凉凉的,可晏瑾却觉得被他触碰的那一块地方像是有火在烧。 炙热得不得了。 他神情僵硬地坐在树下,沈知弦就姿态亲密全无防备地靠在他怀里,细微的呼吸声在他耳畔重重复复地响着。 晏瑾的手局促又无措地僵了半天,最后才小心翼翼地搭在了白衣人清瘦的肩膀上。 沈知弦的骨架偏细,他这么一伸手,刚好能将整个肩头揽住。 肩膀往下就是腰身,腰身就更细了……那天从温泉里把人抱起来的时候,他曾揽过沈知弦的腰。 真的好细。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年少时一剑起而风云动,夺了清云宗乃至整个修真界第一少年剑修的名头,至今无人能超越。 只可惜昙花一现。 青年想着想着,耳垂被沈知弦的脑袋蹭了蹭。也不知怎么回事,他忽然就觉得耳根有点儿痒,有点儿发烫。他茫然地侧了侧头,看着沈知弦的睡颜,生出来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担忧。 繁星在天边闪烁,四周寂静一片。 所幸未有妖兽来捣乱,大半夜就这样安静地过去了。然而后半夜露水渐起的时候,湿气与寒气逼得沈知弦又开始不安起来。 湿冷的风透过衣衫侵袭着躯体,那股子寒意像是渗进了骨子里,又痛又麻,叫他难受地皱起了眉,本能地就往晏瑾怀里缩。 晏瑾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抿了抿唇,将他又揽紧了些。 他这一动作纵容了病中的人。 沈知弦在昏睡中动来动去,瑟缩了一会,仍觉得冷。原本搁在晏瑾大腿上的手,不知何时就悄悄地攀上来,拽住了晏瑾的衣襟,拨寻着他渴求的热源。 可那滚烫的热源被一层什么东西阻隔了,沈知弦很不满,喃喃了句什么,就开始费劲地拉扯着。 里衣单薄,沈知弦很快就扯松了晏瑾的领口,葱白的指尖切实触碰到胸膛,然后被那炽热的温度烫得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然而下一瞬冷意被压下的舒适感又让他高兴起来,变本加厉地继续拉扯,想将整片热源都全部翻出来,想整个人靠过去。 这可不行。 晏瑾迟疑了一瞬,开始阻止。他原本是一只手揽着沈知弦的肩,一只手垂在身侧握着剑的,这下他只能放下剑,捉住沈知弦的手不让他乱动。 可是沈知弦好不容易才寻到热源,怎么可能这么容易放弃。生病的人最是不讲道理,晏瑾越是阻拦他,他就越委屈,越委屈就越要折腾。 师尊今天也在艰难求生[穿书]_35 他折腾起来是不管不顾的,晏瑾却要分神注意着周围,还要小心着不要伤了他,各种约束之下,就被沈知弦找了个机会,将那薄薄的衣襟一扯。 轻微的撕拉一声。 沈知弦将整只手掌贴在炽热的胸膛上,舒服地喟叹了一声,终于是满足了,他脑袋又蹭了蹭,最后在晏瑾颈窝处找了个好位置,额头抵着晏瑾的脖子,又沉沉睡去。 晏瑾整个人都僵住了,沈知弦冰冰冷冷的手贴在他胸口,他却感受不到一点冷意,只觉得胸口像是揣了一团火球。 要将他烧个对穿。 他不敢再惹沈知弦,怕他不管不顾起来将他整件衣服都扯坏,只能继续僵着脸,任他的手贴在胸口。 心脏的位置。 好不容易捱到曦光初透时,沈知弦退了烧,终于醒了。 大概是以毒攻毒,灰蛇的一番折腾反倒让他的心疾没彻底发作起来。 沈知弦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睁开了眼。他本以为这一夜会很难捱,谁知一觉醒来,除了有点儿心慌和饥饿,他居然也没觉得哪里很难受,只脖子略有些酸,大概是整夜靠着树睡所导致的。 他看了眼安安静静抱剑守在旁边的晏瑾,有点小欣慰。 很好,没白救。 不过…… 沈知弦蹙了蹙眉,看着晏瑾那有些古怪的衣领,“这是怎么了?” 晏瑾抱剑沉默了片刻,艰难道:“夜里来了只山猫,赶它的时候被扯坏了。” 沈知弦淡淡地“嗯”了声,也没再继续问,心里却是十万个不信——什么山猫这么小机灵,哪里不扯就非绕过外衣扯着里衣领子了? 这坏徒弟八成是夜里又做了什么坏事,不想让他知道。 沈知弦敛了敛神色,等回头出去了,他非得想个法子压一压晏瑾的坏心思。 第20章岁见 晏瑾实在是算计得很好。 这般大的试炼山,随机传送到某个旮旯角落,没有灵力,别说五天了,十天半个月的,都走不出去。 这是第三天了,两人仍未找着阵法点。 沈知弦曾提议既然阵法五日后会启动,那干脆原地待五日算了,也省得无头苍蝇一般乱走,会不会遇着危险不说,他还要担着心疾随时发作的风险。 结果晏瑾沉默了片刻,却是摇了摇头。 他并没有钻研过阵法,这次会改传送阵还是之前找三峰的邵师兄帮忙教的,只学了个大概……当然邵师兄也并没有猜到他胆子这么大,居然会算计到了他自家师尊头上。 总之说白了,就是晏瑾这阵法改得并不到位,他只能确保沈知弦会传送过去特定的地方,五天后再被传送回来,若是换了别的地……就什么都不能保证了。 沈知弦真是……被他气得脑仁疼。 他忍了忍气,淡淡道:“你就不怕我传送过去走出了范围,再也出不来了?” 晏瑾这回倒是回答得毫不迟疑:“弟子在那儿留了信,师尊看见了应当便不会乱走。” 沈知弦:“……” 这个坏徒弟,摸他的心思倒是摸得很准!他若是真被传送过去,见着信了,第一反应一定是不相信,然后去自寻出路,但要是一直找不着……第五天之前他定然是会返回原地的。 沈知弦拒绝再和逆徒说话,挑着条路就走,晏瑾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一时只听得脚步细碎声。 沈知弦一边走,一边就琢磨着怎么收拾逆徒。软的哄不住,硬的打不过,要么干脆就…… 他想得入迷,好半天才乍然回神,突然觉得今天走得一路上都极为安静,昨天还能见着几只妖兽,今天走了大半天了,居然一个都见不着。 沈知弦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刚想说话就听见身后传来动静,一回头,就见一只肥肥壮壮的兔子埋头冲了过来,擦过他们身边,扑通一声,撞到了前头不远处一棵树上,撞了个后仰翻,倒在地上,不动了。 沈知弦:“……” 师尊今天也在艰难求生[穿书]_36 他正想说这怕不是只傻兔子,却看见那棵树忽然剧烈地晃了一下,然后咔吱咔吱声响起——它被拦腰撞断了! 近十米高的树轰然倒下,激起无数灰尘,沈知弦掩鼻后退了几步,看着那倒下的兔子利落地一个翻身,就蹦到了树干上,嘴一张,露出两颗大板牙,就开始吭哧吭哧啃树,不过片刻就啃没了一圈。 沈知弦:“…………” 打扰了。 沈知弦看着这啃树皮啃得欢快的大兔子,欲言又止,最后决定绕个路。结果刚走了一路,那“树皮”上忽然有什么东西突然就动了动。 一朵长在树皮上,脸盆那么大的,灰黑灰黑的花,缓缓地探了出来,悄无声息地张开了花瓣。 那兔子啃得正欢来不及作反应,就被猛然张开的花瓣包住了脑袋,那花身一扬,就像蛇一样,将整只兔子都吞了进去! 柔软却坚韧的花瓣包着整只兔子,兔子在里头垂死挣扎,片刻之后,再没动静。 花瓣蠕动了一会,重新又张开了一道口子,扑通扑通吐出来一堆儿骨头,上面一点儿肉渣都不剩。 它吃饱喝足,满意地抖了抖花瓣,正要瘫回树皮上歇息,等待新的猎物,忽地又是一阵扑腾声,一只大斑鸠扇动着翅膀,一个俯冲,尖尖的鸟嘴锋利得仿佛能将石块都啄碎。 它熟练地一啄,就啄断了花茎,整朵花叼起,美滋滋地飞走了。 这一番连锁捕食,只花了不到一刻钟时间。 沈知弦蹙了蹙眉,这妖兽的凶残程度不对啊,试炼山里的妖兽,最多只会比普通野兽稍微凶一点,各种习性也和普通野兽无二。 这啃树的兔子,吃肉的花,啄花的斑鸠……这不该是试炼山里出现的东西! 他下意识想到晏瑾,刚想问,转念又觉得应当不是他。就算晏瑾是主角,在宗门里这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也没可能不动声色地就弄来这么多古怪的妖兽。 锁灵阵仍旧在生效,没有灵力护身,沈知弦不欲冒险,想原路返回,可往回走了几次,最后都只是绕了个圈,又回到了原地。 那横断的树木,无声地杵在他们面前,昭示着他们的尝试失败。 两人对望了一眼,沈知弦问:“继续走?” 晏瑾没有做声,只将手中剑又握紧了几分。 接下来一路,就没那么轻松了。古怪的妖兽们陆续多了起来,不止有方才见过的兔子、花和斑鸠,还有许多奇奇怪怪的妖兽,有沈知弦认得的,也有不认得的。 晏瑾很防备,长剑半出鞘,随时都要出手的模样,然而令他们奇怪的是,那些个妖兽本来见着“新食物”,都很垂涎的,可当它们靠近之后,就会突然惊慌起来,飞快地转身就跑。 跑得惊慌失措,仿佛跑慢了就要当场被吃掉。 沈知弦匪夷所思地看了看晏瑾,这难不成就是主角光环的力量?自带威压、妖兽见之退散的那种? 晏瑾察觉到他的视线,也回望过来——为什么他觉得,这些妖兽,是在畏惧他的师尊? 好几次那些妖兽都要撞到他剑尖上了,沈知弦一转身靠过来,那些个妖兽就瞬间僵住,然后忙不迭撒腿就跑。 师徒俩互相对视一眼,都觉得自己心里的猜测是对的。 妖兽们跑得一干二净,两人虽然不明所以,但少了麻烦和危险还是好的。又走了小半时辰,树木逐渐稀疏,沈知弦眯着眼望了望不远处,喃喃了声:“有块空地。” 瞧着这块空地,似乎还不小。 越往空地那边走,沈知弦就越是蹙眉,这周围的一切落入他眼底,都隐隐约约地透出似曾相识的感觉来。 是原身曾来过这里吗? 他站定在空地前,略略搜索了一番记忆,没翻出什么来,正兀自沉思着,眼角忽然一花,瞥见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沈知弦下意识抬眼,就看见一道朦朦胧胧的身影在不远处,静静地望着他。 看清楚那张脸,沈知弦难以抑制地露出诧异的神色,下意识地就往前疾走了几步,震惊地看着面前的人影。 在他走过去的瞬间,周围的空气陡然波动起来,似乎发生了些什么变化。 晏瑾察觉到这不同寻常的变动,心头一跳,步子一迈也要跟过去,可旋即他就发现,一道看不见的屏障,不知何时就悄无声息地张了起来。 恰恰隔在了他和沈知弦之间。 …… 沈知弦并没有留意到身后的变动,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朦胧人影,那是一个中年男子,器宇轩昂神态不凡,穿着身月白色长袍,佩着剑,负手立在空地上,笑着望过来。 师尊今天也在艰难求生[穿书]_37 眸光里透着满满的关爱。 这张脸和他记忆中,他的师尊……也就是前宗主的脸,一模一样。 沈知弦试探性地喊了声“师尊”,一双眼紧紧望着人影——前宗主不是走火入魔早就死了吗,眼前这人影是怎么回事! 人影一动不动,连神色笑容都不变,像一张被人精心设计的画卷,虽然画得活灵活现,却少了点生气。 沈知弦回头望了望,却发现本该站着个晏瑾的地方空无一人,他眉头一蹙,理智告诉他不该一个人涉险,可冥冥之中却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将他往前推了几步。 一块形状古怪的莹白色物件半埋在碎石堆里,吸引了他的视线。 沈知弦不受控制地弯腰捡起这物件,在手里掂量了一下。这是一块巴掌大的灵玉……不对,不是一块,是很多块。 无数块手指大小的灵玉被雕琢成各种形状,恰到好处地互相勾缠在一起,就有点儿像鲁班锁。 沈知弦以前有一段时间非常喜欢玩这种小玩具,曾下过一番功夫来好好研究过,此时简单地翻弄了几下,就十指翻飞,飞快地拆卸起来。 这块疑似鲁班锁的小玩意要比他以前解过的要更精致细密,解法和一般解法也略有不同……倒和他以前自己琢磨出来的解法有些相似。 拆到最后,那种怪异的熟悉感就越明显。最后两根灵玉分开的时候,连带着前头拆下来的灵玉,都猛地碎成了细细的粉末,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到最后,只剩一枚指头大小的碧绿色玉石,静静躺在他掌心,触感盈润。沈知弦若有所思地看着它,碧玉骤然散发出柔和温润的光芒,一溜烟儿没入面前那朦胧人影中。 那原本一动不动的人影倏然灵动起来。 风吹过,拂动了他的衣袖,他面容柔和起来,整个人逐渐充满生气,朝沈知弦微微一颔首,“你回来了。” 沈知弦惊疑地望着他,一时没有说话。 人影好像并不在意他的反应,又或者说,这是早就被人设定好的幻像,人影的一举一动都是按部就班进行下去的,并不会为外界的反应所改变。 他兀自笑着说下去,“我就知道这玩意儿只有你能解开。”他的声音慈祥温柔起来,带着欣慰和怀念,“岁见,是你回来了,对吗?” 岁见。 这个名字仿佛一道惊雷,炸在沈知弦耳畔心头,将他炸得一个恍惚。 他忍不住又上前了一步,声音有些抖,“您……您方才是在喊我?您——在喊我什么?” 人影对他的话置若恍闻,叹息一声,继续道:“你如今见着的我,只是一道幻影。玄机阁曾替我算过一卦,命里有劫难逃。我不知我如今情形如何,也不知吾徒岁见是否还安好。只有一点,岁见你谨记。” 沈知弦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人影缓缓道:“该是你的东西,就决不能让。该你承担的事情,你也不能放弃。” 沈知弦心神巨震,恍惚中,他仿佛听见一道年轻的声音响在耳畔,充满豪情与壮志,洋溢着属于年轻人的张扬与肆意——“有我在,清云宗必不可能没落,师尊你就放心养老去吧!” 可时过境迁,有人入魔身殒再不能见,有人不知何处壮志早消。 沈知弦心情复杂,酸涩弥漫上心头,叫他很难受。风声细细中,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喃喃道:“我回来了……” 是谁在说话,是谁回来了。 是他,是原身,还是人影口中的“岁见”? 沈知弦只觉得思绪一片混乱,复杂的情绪和某些干涩的回忆片段像一团团杂草塞满了他的脑袋,让他无法思考,人影温和沉厚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地传入他耳中。 “……宋茗还算是个好孩子,可惜他能力不足,只能稳一时却不能走更远。我闭关前曾嘱过他,若你回来了,当以信物为证,将宗主之位交还给你。” “……愿你此生顺遂安康,乘清云直上,无以为缚,遨游天地间。” 人影开始变得模糊,很快便散作微光一片,如漫天流萤飞散,故人的音容笑貌逐渐模糊,沈知弦突然觉得心头一阵撕裂般的痛,悲恸的情绪毫无防备地涌上心头,叫他眼窝一酸,眼角竟落下一滴泪来。 他明明只是一个外来客,也不知是什么样的机缘巧合,才得了这具身体。前宗主对“沈知弦”再好也罢,那也是他和原身之间的事情,怎么他现在却是……这般难过。 是原身的本能情绪在作怪吗…… 沈知弦急促地喘息着,难以抑制这酸涩的悲恸感。他猛然屈膝,狠狠地跪倒在满是碎石的地上,连碎石扎伤了膝盖流出了血都顾不上。 “……再见,吾徒岁见。” 微凉的风中,屏障碎裂,人影消散,那叹息般的一声,很快也随着风被吹散。 只余个别字眼,被风吹着,送进了晏瑾耳中。 师尊今天也在艰难求生[穿书]_38 一直阻碍他的屏障终于消失,晏瑾还来不及去看沈知弦发生了什么,就听见了这个名字,神色瞬时震惊,不敢置信地望着沈知弦。 沈知弦方才在和谁说话?是谁在叫岁见?又是谁……名唤岁见? 方才被屏障隔着,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沈知弦站在那里,在和一个模糊的人影说话,可他听不见声音,只有此时屏障碎了,才被他捕捉到那足以牵动他所有心绪的字眼。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他本该过去问清楚这短短片刻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可一点儿胆怯却将他的脚步钉死在原地。 僵立了半晌,他才僵硬着步子走过来,向来沉稳风雨不动安如山的他差点儿就要同手同脚。 “师尊……”他低着嗓音唤了声,沈知弦对他的靠近恍若不知,也不回应。 在晏瑾的角度,只能看见他形状较好的唇在微微颤抖着,不知在说些什么。晏瑾在他身侧跟着半跪下来,于是那微弱到几乎是气声的喃喃便尽数入了他的耳。 “……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四周景象忽然扭曲起来,灵气波动中,沉寂许久的阵法被再一次启动。 第21章再醒 “牛肉薄切,热酒一壶——来咧!” “一笼肉包!一笼甜糕!再来一碗清汤牛肉面片!” “小哥,劳烦来一碗梅花汤饼……” 各色各样的声音交错着响起,寒冬的早晨,冷风冽冽,说话间喷出白雾,模糊了各人的容貌。 街道的角落,蜷缩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他穿着破旧而单薄的衣衫,一双鞋脏污不堪,踩在雪地里,一点儿都不保暖。 裤子早就不合身,露出半截小腿,被冻得通红。小男孩对此毫不在意,睁着一双眼四处张望着。 他的脸上脏兮兮的,只一双眼如最上成的墨玉,澄澈通透。 有个中年人买了三只大馒头,一碗汤面,吃到末了吃不下,搁下半只馒头和一口残汤。 小男孩便像发现了宝一般紧紧盯着,等中年人一走,他就飞快地从角落里窜出来,一手捡起半只馒头,另一只手端起碗就要往嘴里倒。 他这行为很快就遭到了旁人的嫌恶,那口冷掉的汤还未落肚,一个巴掌就狠狠地落了下来,将整个碗都打翻。 汤汁洒在他身上,那一小块湿掉的衣衫被寒风一吹,紧紧贴在身上,冷冷冰冰的。 “哪里来的脏东西!滚开!” 肌肉横生的壮汉骂骂咧咧着瞪了他一眼,那里面的恶意和嫌弃几乎要化成实质,刀子似的扎在男孩身上。 男孩沉默着捏紧了仅存的半块馒头,小手捏成拳头,默不作声地转身要走。 那壮汉一转眼又看见了他手里的馒头,气不打一处来,“脏东西,你手里拿着什么呢?!一铜一个的大馒头,你还敢白拿不成?!” 那明明只剩那么一小块,一口都不到。 男孩拔腿就跑,壮汉一看他要跑,立刻大步跨过来就要扯他后衣领。他最近诸事不顺,早就想找个好欺负的人磋磨一顿出出气了! 男孩瘦弱,身子又被冻得不甚灵活,才跑两步就跌倒在地,一时没爬起来,就被壮汉一步追上。 那只黝黑凶恶的手就快要拽到他后衣领的时候,一只白皙的手优雅地伸出来,捏住了壮汉的手腕。 修长的手指,轻轻松松地捏住壮汉粗壮的手腕,看着没什么力气,可壮汉却觉得自己的手腕仿佛被铁钳钳住了,一动不能动。 作为这条街里最威风的刺儿头,壮汉还没有被谁这么大胆地冒犯过。 他勃然变色,气恨地转过头来,想看是哪个胆大包天的无知小儿敢在老虎头上拔毛。结果一转头,他只看见一位模样矜贵的白衣少年郎,笑吟吟地看过来,轻描淡写地将他的手一甩。 壮汉顿时觉得整只手都麻了,抬都抬不起来。他脸色一变,心知是遇到了狠角色,咬着牙强撑着场面叫嚣:“你谁?!报上名头来!” 白衣少年懒散地瞥他一眼,笑意不减,很好脾气地回了他一句:“江湖无名某,不值一提。” 壮汉还想在说话时,然而下一瞬他只觉浑身发麻,一时站都站不稳,扑通一声跌倒在地上,舌头仿佛肿了一圈,张口只能发出嗬嗬之声。 周围其实还有三两人在吃东西的,可都没人扶他,这壮汉在这条街上撒泼是出了名的,谁都不想招惹一身脏。 师尊今天也在艰难求生[穿书]_39 白衣少年也不理他,转身几步就到了小男孩面前,朝他伸出手:“还能站起来吗?” 小男孩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手,没有说话。 白衣少年就笑了,也不知他是怎么弄的,手腕儿一抖,就变出来一件大氅,灰白绒毛的领子边,看起来就软绒绒暖乎乎的。 他伸手一抖,就用大氅将小男孩整个儿裹了起来。 脖子处一圈毛绒绒将男孩大半张脸都掩住了,小男孩耳尖地听见旁边有人窃窃私语:“啊,是一位仙修呀。” 仙修。 那是什么? 他茫然地咀嚼这个陌生的词,身体却陡然腾空而起,他下意识要挣扎,后背却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清润温和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不要乱动啦。” 白衣少年是单手抱起他的,长期营养不良的小男孩轻飘飘的,隔着大氅抱着,都觉得骨头硌手。 小男孩被他拍得僵直了身体,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这个姿势让他和少年极为靠近,他一抬眼就是少年精致的侧脸和如玉的耳垂,那肤色白皙又细嫩,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矜贵惯了的。 肚子忽然咕噜噜的叫了起来,长时间未进食终于让肠胃开始抗议。他一瞬间屏住了呼吸,羞耻得恨不得立刻挖个洞钻进去。 白衣少年也听见了这声音,有点儿怜惜,抱着他快步走进一家早食铺子里,找了个吹不着风的位子坐下,利落地点了一堆吃的。 吃食做好送上来还需要时间,白衣少年又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张雪白的帕子,又找店家讨了一碗热水,倒水浸湿了帕子,温柔细致地替他擦拭小脸。 擦完了脸又擦擦手,最后少年手指点点,施了个小术法。普通人承不住太多灵力,他便只能用灵力凝出一团软乎乎的云朵似的小白团,让男孩抱着暖手。 吃食很快被送了上来,米稠肉香的粥,刚刚出笼的小肉包,雪白的馒头,一碟子素菜炒肉片。 很常见的吃食,他每天在这里徘徊,能见无数次。 氤氲热气飘散在眼前,他隔着这朦胧的雾气,小声地问:“你叫什么?” …… “知弦?知弦——!”室友爽朗的嗓音忽然响起,听起来似乎很激动,“你的配音获奖了哎!人家叫你报个名字上去呢!怎么说,你要报真名吗?” “啊?”被吵醒的沈知弦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还没完全清醒过来的他,根本没反应过来室友在说什么,“什么名字?” 室友恨铁不成钢:“你之前投稿的配音拿一等奖啦,主办方要公布获奖信息了,问你要放真名呢还是要披个小马甲啊?” 沈知弦打了个呵欠,终于想起来这么一回事。 他侧了侧头,倦倦地将脑袋埋进被子里,开启播放了一整夜的蓝牙耳机从他颈边滑落,在没电自动关机的前一刻恰恰好放完循环单曲的最后一句。 “……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悠然婉转。 他便在被窝里闷闷道:“披个马甲。就叫岁见吧,年岁的岁,相见的见——替我回复去,我还要再睡一会……” …… 各种乱糟糟的事情,纷乱错杂的回忆片段。 梦境的最后又是一片漫无边际的黑沉沉的海,他沉溺在其中,无法动弹,难以呼吸。 沈知弦醒来时,一时都分不清身处何方,视线一片涣散,看什么都是朦胧一片。 呼吸时胸腔里还带着一抽一抽的痛感,周身酸软疼痛,像是被人拆了重组了一般。他微微喘息着,忍耐着疼痛,慢慢回过神来,视线聚拢到面前一团人影上。 是四长老。 “四师叔……”出声时沈知弦才觉嗓子疼得不行,声音沙哑难听,像两片砂纸在互相打磨。 一股子铁锈味涌上喉头,他脸色发白,忍耐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咳嗽出声。这一咳牵动了胸腔,心脏又疼了起来,像被人整个儿掏空了一般。 四长老心疼得要命,扶着他艰难地坐起,轻轻拍着他的背,头也不回地使唤旁边呆站着的人:“去拿那灵丹水过来。” 一杯温热的水很快被送到眼前,四长老接过,小心地喂着人喝了。 灵丹水顺着喉咙往下,充沛的灵气浸润了受过重创满是斑驳伤痕的心脉,沈知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终于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师尊今天也在艰难求生[穿书]_40 见他没什么大碍了,四长老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忍不住念叨起来:“怎么突然又发病了?晏瑾来找我时白着一张脸,可要把我吓死了……我就说这事儿推了就行,做什么非得自己去试炼山走一趟?” 沈知弦听见晏瑾的名字,略略抬眼,便看见晏瑾雕塑似的杵在四长老身后,眼角熬得通红,满面倦容,像是奔波了十天半个月没合过眼的。 他那衣裳皱巴巴的,也没有换过,那衣领依旧是坏的,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只一双黑漆漆的眼紧紧地盯着这边,见沈知弦视线转过来,眼底略略亮了亮。 竟是难得一见的狼狈。 电光火石之间,沈知弦转念间便落定了主意。 他慢慢地收回了视线,没有要和晏瑾说话的意思,也装作没瞧见晏瑾瞬间暗淡的眼神,缓缓地舒口气,安抚似的朝四长老一笑,哑着嗓音道:“没事。最近偷懒偷得多了,再偷懒,宋宗主怕是要生气的。” 四长老不高兴道:“他生气由得他去。一年也不见得他生气一回,多生气有助身体健康。”他话头又转回来,不允许沈知弦转移话题,“这回又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心疾就发作了?” 四长老瞥了一眼晏瑾,开玩笑道:“这小子惹你生气了?” 四长老这几年和五峰来往频繁,经常见着沈知弦和晏瑾师徒俩之间的互动相处的。瞧着他们俩关系很好的样子,他还和三长老念叨过,说沈知弦以后至少有个好徒弟可倚仗了。 他知道沈知弦护徒弟护得紧,要换做平时,这么开晏瑾的玩笑,肯定会惹得沈知弦义正辞严地反驳,谁知这回沈知弦居然沉默了一会,才哑声道:“不是。” 四长老立刻敏锐地察觉出不对来,还想再问,沈知弦却揉了揉眉心,做出倦倦的神态:“不关阿瑾的事,是我的问题。劳烦四师叔又为我跑这么一趟了……” 他摆明了不想多说的模样。四长老转头看了眼晏瑾,结果这向来沉稳的孩子也一副呆楞样。 四长老皱起了眉,心知这两人之间必定是发生了一些什么事。不过他向来不是个爱刨根问底多管闲事的长辈,犹豫了片刻,还是替沈知弦把了把脉,确定他已无大碍,按捺下心底的担忧道:“多休息,药要按时吃。” 沈知弦感激地朝他点头,又道了声谢。四长老拍拍他的手背,“这么客气做什么,有不舒服的立刻派人来找师叔知道吗?” 叮嘱完沈知弦,他转头又吩咐晏瑾:“你师尊最苦吃药,你得盯着,别叫他偷偷倒了。” 晏瑾愣愣地点头,没了平时的沉稳,见四长老就要走出门口了,迟疑了一瞬,还是几步追了过去,低声问:“四长老,师尊他……” 四长老的手都搁在门板上就要推出去了,闻声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一脸担忧不似作伪,便道:“你师尊现在是瓷娃娃,得好好哄着,气不得伤不得。” 晏瑾讷讷应是,站在原地发了一会愣,直到四长老推门离开了,那门被风吹得哐当一声砸回来,他才恍然醒神,三两步又冲回床榻边去了。 第22章愧疚 沈知弦斜倚着床背,闭着眼,像是已经睡着了。 他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眼角那滴泪痣便显得格外殷红,衣领因方才咳嗽太剧烈,扯得乱了,露出一截锁骨,弧度精致,肤白如瓷。 整个人透着股倦然病态的美。 晏瑾愣愣地站在榻边,一时都不敢出声惊动他。 垂在床榻边的一截素白手腕动了动,缠绕在腕间的玉串相碰发出轻微的声响,晏瑾下意识就望过去。 沈知弦本来就偏瘦,这几日一折腾,又清瘦了不少,原本刚刚好戴着的玉串都偏大了些,滑落到手背上,露出一点儿原先被玉串遮住的肌肤。 一点儿颜色偏深的伤疤立刻吸引了晏瑾的注意力。 ……那是什么? 沈知弦之前手腕上受过伤?所以才特意戴玉珠串儿挡着? 露出来的伤疤不多,隐约瞧着是个不规范的形状,不是刀割剑划,也不知是怎么伤的,晏瑾只扫了一眼便又收回了视线,单膝跪在榻边,静静地看着沈知弦。 沈知弦终于睁开了眼,倦倦地垂眸,就和他的视线对上了。 “……” “……” 两相沉默了片刻,沈知弦便先叹了口气,问:“三峰的人去过试炼山了?” 晏瑾愣了一瞬,旋即便懂了沈知弦的言下之意。 他在试炼山改动的阵法还未复原,他也还没能离开……三峰擅阵法,若是他们去找着了什么端倪,深究下来…… 师尊才刚醒来,就在想这件事吗? 师尊今天也在艰难求生[穿书]_41 晏瑾怔愣着没回话,沈知弦便当他是在担忧,宽慰道:“不必担心,要是问起来,便说是我闲着弄的。不是什么大事,三峰的人不至于不给为师这个面子。” 他一气儿说了太长的话,便有些气喘,轻咳了一声,压了压喉间的痒意。 这次心疾真的有点狠了,比之前温泉那回还要狠,他都醒来这么久了,现在还难受得紧。 要不是想趁着这个机会治一下晏瑾,他早就裹紧被子睡大觉去了。 晏瑾一听他咳嗽就紧张起来,站起来就要替他倒水。 沈知弦刚喝了一肚子灵丹水,不太想再喝,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蹙着眉又咳了两声,才疲惫道:“不想喝,我没事。你自去歇着吧。” 他一字未提晏瑾在试炼山上的算计,除了三言两语担了改阵法的责任,别的再不多说。 晏瑾觉得有一根针穿过厚厚的心墙,在他的心脏上狠狠地扎了一下,瞧不见伤口,只有细密的疼。 他一时只觉得无颜面对沈知弦。 沈知弦在空地里见到的幻影,一定是对他很重要的人,也不知他们说了什么话,以至于情绪如此激动……又兼之传送阵的颠簸,才导致再次引发心疾。 罪魁祸首是他。 若不是他算计了沈知弦,将两人带到未知的地界,沈知弦也不会遇着这么多事,惹得心疾来势汹汹。 昨日四长老还在叹气,说这回沈知弦差点儿就没撑过去——自温泉病发之后,沈知弦的身子本来就不大好了,平时矜贵养着灵丹吃着还看不出什么,这几天一折腾,简直是要命。 可师尊醒来后,不仅没有怪他,在四长老面前一如既往地维护着他,甚至为他担了责任,将一切都揽了下来。 晏瑾这几日是又悔又愧。脑海里反反复复循环着的,都是沈知弦唇边的那一点猩红。 在刚传送结束那会儿,沈知弦昏迷中吐血吐得止都止不住的时候,他是当真手脚冰凉,什么冷静自持都顾不上,抱着沈知弦跌跌撞撞地就要去四峰。 情急之下,居然都忘了自己已经恢复灵力,就凭着两条腿去跑。 好在跑着半路就见着了四长老,四长老一看情况不妙,赶紧带着形容狼狈的两个人就近回了五峰,好一番救治,才把人从生死线上拉回来。 沈知弦一直昏迷不醒,四长老不好长时间待在五峰惹人怀疑,等沈知弦情况稍微稳定后便离开了,只时不时悄悄来看一看。 沈知弦也没别的亲近可靠的人,于是便剩得晏瑾在这守着,一守就是三天没合过眼。 可是再怎么后悔和愧疚,他都没法弥补沈知弦这次受到的伤害。 “师尊……”他艰涩地开口,“对不起……” ——嗯??? ——哎呀呀呀呀,听听听,他都听到了什么! 沈知弦实在是很困了,半阖着眼,昏昏欲睡,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就被这一句给惊得醒了醒神。 他听到了什么! 晏瑾和他说对不起! 沈知弦一下清醒了许多,在心里啊了一声,觉得浑身酸痛都减轻了不少,恨不得当场在晏瑾的脑门上赏一个大爆栗,来表达一下自己的高兴。 他醒来后的这番作态,其实只有一半是真的,一半是故意作的,好歹吃了四长老那么多灵丹呢,难受是真难受,但也没难受到这下一刻就要死掉的模样。 他故意夸张给晏瑾看,就是想看看能不能惹得晏瑾心生愧疚,如果晏瑾愧疚,那说明晏瑾对他的杀心还没有严重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如果晏瑾无甚反应…… 那他还是尽快给自己准备后路躲得远远的算了。 ——然而没想到效果居然还不错? 他还以为晏瑾只会像以前那样默默老实一段时间,没想到这回竟是直接道歉了? 沈知弦顿时觉得有种苦尽甘来的欣慰感,自觉重新掌握到拿捏晏瑾的手段的他,甚至跃跃欲试地企图吐两口血来唬一唬晏瑾,看看他会不会惊慌失措地扑上来喊“师尊你不要死”。 ……想法很美好,实施起来不太容易。 因为沈知弦现在很困,很倦,很累,很难受,只想立刻闭上眼睡觉,没什么就精神和逆徒周旋,于是只能忍痛,暂时放弃这一小小的恶趣味。 他满面倦容,昏昏沉沉地叹了口气,拍了拍晏瑾搭在榻边的手,似是无奈,道:“没事,去歇着吧。” “师尊……” 师尊今天也在艰难求生[穿书]_42 沈知弦表现得越宽容,晏瑾心里的愧疚就越深,层层叠叠如浪花似的卷上心头,叫他难受得有些不知所措。 手背被拍了两下,冰冷的触感让他一下便想起初困试炼山那一夜,沈知弦的手贴在他的胸口,整个人靠在他怀里,沉沉睡去全无防备的模样。 师尊这样信任他照顾他关爱他,对他这样好…… 他却辜负了师尊的信任,甚至利用了师尊的信任,反过来狠狠地伤害了师尊。 沈知弦已经无法抵抗睡意,闭上眼昏睡过去了,晏瑾起身抱起他,将他放平在榻上,替他掖好被子,又站在榻边,目光沉沉地凝望了半晌,才悄无声息地出了屋。 才出屋,在外头久候的小草芽就立刻飞扑了过来,似乎也很担忧,飞到晏瑾肩头唧唧啾啾。 之前晏瑾怕它太吵,闹着沈知弦,不让它进屋,只让它自个儿到外边玩。 小草芽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可它控制不了自己热爱热闹的天性,只能委委屈屈地自个儿在外头唧唧啾啾,每天巴望着沈知弦快醒来。 好不容易等到晏瑾出来了,它立刻兴冲冲地凑过来,打量着晏瑾的神色,企图通过晏瑾的反应来猜测一下屋里沈知弦的情形。 晏瑾神色平静,一步一步走出来,没了几天前匆匆回来的慌乱,像是恢复了以往沉稳的状态。 小草芽还以为都没事了呢,正要拍拍叶片欢呼几声,结果晏瑾走了几步,忽然捂住了胸口,一声闷哼。 一口黑血吐了出来。 晏瑾目光沉沉地看着地面的黑血,一双眼幽深幽深的,没有什么情绪。 脑海里有什么声音在疯狂地叫嚣着,他的手紧紧捏成了拳,在极力地忍耐着什么,力气之大,手背上都隐约凸显出青筋来。 突然,他深吸一口气,反手拔出长剑——这几日他守着沈知弦,向来不离身的长剑都被扔置到角落,刚刚出门前才捡回来。 泠泠剑光冰冷又狠戾,将不远处一张白玉石砌成的石桌桥劈成了两半。 石桌轰然两边倒的时候,晏瑾急促地喘息着,长剑支地,重重地单膝落地跪了下来。 又是一口黑血,喷在剑刃上,一滴一滴地往下滑落。 小草芽愣住了。 第23章惊变 沈知弦这几天超生气的。 他很喜欢的那张白玉石桌,不知被哪个兔崽子给劈了——对半劈的,裂口光滑流畅一看就是一剑毙命,倒在那里,幼小可怜又无助。 气得脑仁疼的沈知弦抽丝剥茧地分析了一顿,觉得有胆子上来顶峰还敢拔剑的…… 只有他那逆徒晏瑾。 小草芽看着他生气的神色,大概是觉得很好玩,两片叶片一抖,就假装自己拿着把剑,学着那天晏瑾的架势,唰地一劈,然后又屈了屈身,受了伤似的,模拟出喷血的声音——“噗!” 沈知弦稍微被它引去了一点注意力,将假装倒地不起的小草芽弹得翻了个身,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小草芽见自己成功引起了沈知弦的注意,立刻原地复活,精神抖擞地从头表演——唰——噗——倒下—— 沈知弦看懂了它的意思,神色微微一凝,眉心微蹙,有些犹疑。 晏瑾劈了他的白玉石桌之后,吐血了? 怎么回事?晏瑾也受了伤? 沉思之下,沈知弦也忘了手里拿着的是苦绝人寰的灵丹水,毫无防备地一气儿灌下去,顿时脸色一变,脑袋里像是装了个打桩机,一下一下砸得他眼冒金星,脑壳突突的疼,一时间什么都忘了。 正此时,门被轻叩了一下,晏瑾在外头唤了声:“师尊。” 沈知弦神色隐忍地将最后一口灵丹水咽下去,用尽力气让自己平静下来,才刻意压低了声音:“进来吧。” 晏瑾进来时,看见的便是他那最近弱不禁风的师尊,姿态散漫地倚坐在软榻上,膝上盖着张薄被,手里捏着卷书,幽幽地望过来。 “阿瑾如今是连为师那白玉石桌都看不惯,要劈了才能痛快么?” 晏瑾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抿了抿唇,小声道:“弟子这就去……” 师尊今天也在艰难求生[穿书]_43 后半句他讲得太小声,沈知弦没听清,还想要问时,他已经沉默着将沈知弦惯常爱吃的水果放了过来,又沉默地离开了。 沈知弦随手将书卷反过来扣在榻上,望着那盘水果,想着没听清的后半句话,蹙了蹙眉。 然后他很快就知道了,晏瑾的去,原来是去想法子补偿他。 晏瑾的行动力很快,不过几日,院子里就重新出现了一张崭新的白玉石桌,除了石桌,晏瑾还弄回来一张暖玉软榻,就石桌旁,大树下,方便沈知弦歇息喝茶。 沈知弦悄悄召来五峰管财务的管事,一问才知道这些晏瑾是用他这几年存的所有灵石给换的——每月里除了月钱,沈知弦还会拨许多零花钱给晏瑾,晏瑾居然都没用多少,全存着,这会儿就换回来这些。 虽然品质不是顶好的,但那已经是晏瑾能弄到最好的东西了。 沈知弦知道这事儿的时候,悠悠然叹了声何必呢,然后就心安理得地躺上软榻,卷着小被子,晒着暖阳睡大觉了。 ……不得不说晏瑾平时闷不吭声的,将他的喜好摸得倒是很清楚,这些东西布置得都很合他心意。 这日午后,暖阳和煦,正是拥被而眠的好时光。 四长老千叮万嘱他不可再操劳,静心休养,沈知弦没奈何,便只能对外说是要闭关。 实际上沈知弦现在每天都在懒洋洋地当咸鱼——他最近的新宠是晏瑾特别上贡的暖玉软榻,经常在那一躺就是大半天,醒时看看书,看着看着倦了,手里就捏着书卷,扯一扯小被子,也就睡过去了。 睡得朦朦胧胧时,手松了松,书卷就往下掉,堪堪挨着地面的时候被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松接住,小心地搁在石桌上。 沈知弦半睡半醒间,倒也知道是晏瑾来了。正巧有些口渴,他便眼也不睁地使唤人:“阿瑾,水……” 晏瑾顺从地替他斟了水,扶着他坐起,将杯盏抵在他的唇边,沈知弦毫无防备地饮了一口,顿时苦得整个人清醒过来:“水呢,不要这个。” 逆徒不为所动:“四长老说这个每日都要喝。” 沈知弦深吸一口气,想摔杯子,想想最近的病弱人设,忍住了,手抬起一半,手指一蜷,就倦倦懒懒地推开晏瑾的手,故作虚弱道:“那不喝了。” 晏瑾也并不逼他喝,将杯盏搁下,扶着他靠坐着软榻,迟疑了一瞬,“师尊,那日……” ——又来了。 一听这个开头,沈知弦就立刻知道下文——晏瑾想知道那天他见到的幻影究竟是谁,他们又说了些什么。 说起来,以晏瑾冷淡的性子,这回怎么会这么在意这事,几日来反复提起几回了,虽然每次都被沈知弦不动声色地引开话题。 告诉晏瑾幻影是前宗主倒不是大事,主要是那幻影说的话……信息量实在是太大了,他自己一时半会都琢磨不透,实在不能说给还不知道和他是不是一条心的晏瑾听。 依幻影所言,就算原身得了心疾,前宗主最看重的也仍旧是原身,甚至扶持宋茗当宗主都只是暂缓之计,等原身心疾好了,这位子仍是要宋茗还回来的。 不过宋茗…… 沈知弦垂了垂眼睫,宋茗九成九是不愿意的,他从未和沈知弦提起过信物和归还宗主之位的事。 而依照记忆,原身也根本不知道前宗主和宋茗之间还有这么一个约定,甚至连信物是什么都不知道。 这倒是很奇怪,这么重要的事,前宗主竟也不和原身说一声吗? 除此之外,更让沈知弦觉得怪异的是,原身自身的变化。 自那天病发之后,他又融合了一些记忆。 从那断续的记忆片段中,沈知弦才知道原身居然也有个小名儿,与他穿书前二次元的马甲一样,都叫岁见。不过这名字似乎是原身外出历练时才会用的,宗门里没几个人知道,连宋茗都不晓得。 ——这可真是太巧了吧! 沈知弦压了压心底的怪诞感,继续沉思。 原身这般惊才绝艳意气风发的,怎么有了心疾之后立刻就一蹶不振变了个人呢,修炼上一落千里不说,性子也古怪起来,成日里阴晴不定,行事莫测。 也不是全然绝了希望的事,怎么一下子就将个开朗磊落的少年郎磋磨成这个样子了? 沈知弦想得入神,发呆就发得久了。 晏瑾心里焦灼,既担忧沈知弦不回答,又畏惧听到的结果不是他想要的,一时极为煎熬。 好在沈知弦想完了,也就回神了,感受到晏瑾的不安,他沉吟了一瞬,决定透露一点点,也算是安抚一下晏瑾:“那个幻影,你瞧见了?” 晏瑾精神一振,立刻回答:“看见了,那是……” “是温宗主。宋茗之前一任的宗主。” 师尊今天也在艰难求生[穿书]_44 晏瑾这回愣了片刻才道:“也是……您的师尊?” 沈知弦颔首,点到即止,没再多说。 晏瑾好不容易得他松了口,自然是立刻追问:“温宗主……和您说了什么?他有没有……提起什么人?” 他的神情一改沉稳,有些急促和紧迫,一双眼紧紧地凝着沈知弦,眨也不眨。 他目光灼灼,沈知弦一时竟被望得一窒,差点儿就顺着对方的意把一切都说了出来,话到嘴边才一个激灵赶紧咽回去,抬手摸了摸鼻子,作若无其事状:“一些闲话,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话音刚落,就被晏瑾急促地打断了,“不是,一定不是。”他难得有这么急乱的神态,虽然瞬间过后他便冷静下来。 然而下一瞬晏瑾就一手撑在沈知弦身旁,上半身略略前倾,以一种极具压迫的姿势靠过来,一双黑瞳定定地望着沈知弦,周身气质一改平日的低调和沉稳,竟显得有些锐利和逼迫起来。 他笃定地问道:“他与师尊说了什么?” 两人本就离得不远,晏瑾又欺身向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被拉近了许多,沈知弦被他视线逼得不自觉想向后退,奈何身在软榻,根本无处可退。 属于年轻男人强势而滚烫的气息一下将他整个人笼住,沈知弦甚至觉得对方的呼吸都尽数喷到了他的脸颊上,炙热而滚烫。 那一瞬间,他突然清晰地认识到,他的小徒弟已经长大了。 当年那瘦巴巴才到他肩膀高、总是被同门使绊子欺负的小少年,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长大了。 已经长成了仅仅只是靠近,就能让他感受到威胁和危险的男人了。 沈知弦忽然感觉心头一悸,这种感觉与心疾发作时的悸动不同,心疾发作前那种心悸只会让他感到痛苦和煎熬,而此时这种感觉却让他…… 沈知弦描述不出来这种感觉,从小到大作文总是被拿来当范文的人,第一次尝到词穷的滋味。 他抬眼瞥见晏瑾还在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当机立断地掏出杀手锏——眉头微蹙,侧头轻咳,就是一副喘不过气来的模样。 晏瑾果然很吃他这一套,气势瞬间收敛了许多,紧张地看着沈知弦:“师尊?您怎么了?” 沈知弦趁机推开他,揉了揉眉心,摆出倦倦的神色,“有些累……” 于是这个话题又算是被岔开了一次,晏瑾抿了抿唇,不敢再追问,强自忍耐下心中的焦虑,要扶沈知弦回屋:“天渐晚了,有些凉,师尊回屋罢。” 沈知弦不太情愿,屋里闷,他喜欢在外头吹吹凉风。可他最近几日装太过了,明明已经大好,却还要装着虚弱无比,惹得不明实情的晏瑾很担忧,怕他着凉,执意要扶他回去。 沈知弦于是闭眼装睡,一动不动,不理他。 晏瑾站在软榻边,沉默了片刻,忽然一躬身,一手穿过沈知弦的腿弯,一手揽过他的肩,就将他连人带被整个儿抱了起来! 沈知弦猝不及防被抱起,下意识就伸手环住晏瑾脖子,骤然睁眼,一时反应不过来,就愣愣地看着晏瑾健步如飞地将他抱着回了屋。 ——很好,这几日在外头睡着睡着,醒来时总是发现莫名其妙回了屋的谜团解开了。 本来也就几步路的距离,一眨眼,沈知弦就整个人落在绵软的床榻上。大概是怕沈知弦责怪他,晏瑾飞快地把人塞进被窝里,立刻就恭恭敬敬地行礼告退。 留下一个呆愣着半晌才回神,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话的沈知弦,捻着被角,半晌才突兀地笑出声。 笑着笑着,又无奈地叹口气。 …… 沈知弦闭门不出的日子没过多久,试剑大会就开始了。 试剑大会共举办两个月,是清云宗收招新弟子的好时机。除了宗门内小弟子会参加,还有许多想要拜入清云宗的外人想报名。 沈知弦对此没什么兴趣,他不缺徒弟,也没那个心思再教什么徒弟,干脆就一直以闭关为借口没去参加,只有最后几天才去象征性地坐一阵——这架势摆的,也和宋茗没差了。 最后一天,得决出前三名。 前三名不仅可能会被长老们甚至宗主收作弟子,还可以去藏剑阁凭自己本事挑选一把剑。 今天可不能缺席了,今日连宋茗都会到场,他要是再托辞不去,也未免太不给宋茗面子了,更何况今天…… 沈知弦端坐在高台之上,神色淡淡,漫不经心地看着底下弟子们的角逐。 晏瑾就紧挨着他,坐在他身侧略偏后,也沉默地看着。 已经战了大半天了,第三名早已尘埃落定,剩两位弟子还在台上打斗。 为了区分,宗门内弟子的衣服颜色要深一些,外人的则颜色较浅,沈知弦很容易分辨出他们的身份,眉梢略略一挑,稍微来了点兴致。 师尊今天也在艰难求生[穿书]_45 那渐渐占上上风的,是浅颜色衣裳的人。 居然还来了匹黑马。 宗门内弟子到底是受过训练的,试炼时怎么都会占点儿优势,往年能占前三之位的外来弟子都不多,今年竟来了个这么凶猛的? 宗门内弟子逐渐落了下乘,他的对手却越战越勇,最后毫无意外地夺得了魁首。 得了第二名的宗门内弟子输了也不气馁,笑着朝他贺了喜,也就下台去了,剩他一人站在台上接受来自四面八方的叫好声。 接下来本该是宋茗或是哪位长老说几句场面话,然后开始大家喜闻乐见的选弟子环节,可那刚夺了第一的青年居然先开了口,语气不卑不亢。 “弟子斗胆,想拜沈长老为师。” 四周的喧闹声忽然弱了下来,众目睽睽之下,身材魁梧的青年转过头来,定定地看向沈知弦。 沈知弦饮茶的动作微微一动,略一抬眼。 魁梧青年突如其来地这么一句,四面八方各种视线瞬间就朝他投来。他神色从容地搁下手中杯盏,那轻微的吧嗒一声,在一片寂静的场上显得极为清晰。 “清云上下皆知,我已是个废人了。”他平静又坦然道,全然不顾周围人诧异震惊的目光,“你很好,不必蹉跎于我门下。” 沈知弦有心疾一事,确实有不少人知道,也确实被不少人可惜,不过这么大庭广众之下,由他自己亲口笃定地说出来……还是第一次。 一时间众人心思各异。 那魁梧青年皱起了眉,显然不愿就此放弃:“弟子仰慕沈长老已久,愿拜沈长老为师。” 他话音刚落,沈知弦便明显感觉到身侧晏瑾气势一变,原本沉稳内敛的人,突然就变得凌厉而凛冽起来。 他怔愣了一瞬,不知晏瑾是怎么了,不过眼下情形,他也不好问晏瑾,只淡淡地又拒绝了一遍。 一般被反复拒绝了两次,懂事又识相地人就该收手了,毕竟越闹下去,他就相当于将其他有资本收他为徒的人越推越远。 可魁梧青年不依不饶,竟是铁了心地要拜沈知弦为师。 他手握长剑,半跪下来,沈知弦沉了眉目不说话,场面一时极为尴尬。 距离他较近的一个小弟子见势不妙,小声道:“沈长老不收徒已久,你不如……” 这小弟子之前同他一屋住了许久,自认和他关系相熟。眼见的宋宗主和其他长老脸色都沉了,小弟子有些担心,便小声劝了句。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魁梧青年忽然就炸了,一抬手,长剑出鞘,反手就狠狠地甩向了小弟子! 小弟子对他没有防备,距离又近,根本来不及反应,噗的一声,长剑就直接穿透了他的胸膛。话音戛然而止,小弟子睁大了眼,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就轰然倒地死不瞑目! 那长剑势头极猛,整个穿过了小弟子,飞向他身后的其他人。 一群小弟子们大惊失色,立刻惊慌失措互相推搡起来。前头那小弟子死得凄惨,他们竟是谁也没想起来拔剑挡一挡,还是大长老铁青着脸挥袖,一股气劲阻挡了长剑的冲劲,将它打落在地。 大长老将长剑击落,示意身边的亲传弟子过去把人控住。 那魁梧青年被制住了也不怕,他冷笑了一声,周身气质忽然变得阴沉而诡谲,声似毒蛇嘶嘶,一双眼冷冰冰地环视过四周,厉喝道:“凭什么我不可以!晏瑾这魔修余孽都可以,我堂堂正正打出来的第一名,凭什么不可以!” 魔修两字一出,众人齐齐哗然。 怀疑的、不敢置信的、茫然的……各种视线尽数汇聚在晏瑾身上,就连宋茗和其他四位长老都望了过来。 三长老与四长老对视一眼,彼此眼底都有一丝担忧。三长老轻咳一声,率先发问:“这是怎么——” 他话还没说完,突变又生,一人忽然跌跌撞地闯了进来,朝着沈知弦的方向就是一跪,声嘶力竭地喊道:“师尊救我!弟子严深!要状告晏瑾!” 他形容狼狈,一身衣衫破破烂烂,像是刚打完架回来——还是打输了的那种,血迹斑驳在裸露在外的肌肤上,看着形容狼狈,凄惨得很。 严深喘了口气,继续把下半句吼了出来:“晏瑾他——早已入魔,甚至私通魔修,将魔修放进来,企图破坏试剑大会!” 第24章真相 惊变连环生,气氛一瞬间紧绷到极致。 短暂的寂静过后,就是油锅里溅了油似的喧闹。无数怀疑的视线如利刃般刺过来。 师尊今天也在艰难求生[穿书]_46 身侧的晏瑾动了动,似乎就要站起来了,一股冰冷漠然的气势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沈知弦与他离得近,便感觉得格外明显。 阴冷,狠戾。 让他一瞬间就想起了很久之前晏瑾曾使过的剑招,想起来那冰冷到全无感情的赤瞳。 沈知弦头也不回,反手就准确无误地握住了晏瑾的手,轻柔而温和的灵力便渡了过去。 晏瑾下意识想抵抗,被沈知弦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后,就和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一动不敢动了。 沈知弦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是惊涛骇浪。 ——一缕漆黑的魔气,正嚣张地在晏瑾灵脉里肆意横行,将原本纯粹的灵力染得浑浊又阴沉。 这魔气显然已在晏瑾体内盘桓许久,再让它那么肆意下去,晏瑾就算是无心入魔都要被它逼得入魔。 沈知弦咬了咬牙,毫不犹豫地就将那缕魔气从晏瑾灵根上剥离开来,引渡到自己身上。 晏瑾被握着的手微微一颤,陡然偏头看向沈知弦,嘴唇颤了颤:“师尊……” 他几乎是立刻就要缩回手,但是被沈知弦紧紧地扣住了,以不容抗拒的力道。 魔气不多,很快就被尽数引入沈知弦的体内。 沈知弦慢条斯理地收回手,魔气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气血翻涌不定,他一双手半掩在袖中紧紧捏成拳,忍耐着疼痛,神色微凉,淡淡道:“严深,你让为师很失望。” “之前你构陷阿瑾藏剑阁一事,我念你年幼,未做计较。这几年你屡屡为难阿瑾,我也未多责怪你。” 这回应与他猜得不一样。严深惊愣了一下,骤然抬头,张了张口,想说话。 然而沈知弦并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平静道:“阿瑾受了这许多委屈暂且不提,可你千不该万不该,要将这样危及宗门的事,也栽到阿瑾头上。” 三长老适时地又开了口:“藏剑阁?沈长老突然提起,莫非晏瑾当年擅闯藏剑阁一事,还有什么隐情不成?还有这魔修,又是怎么回事?” 沈知弦淡淡道:“隐情没有,冤情倒是有。” 他轻吸一口气,手腕一翻,一把剑凭空出现在他手上,隐约的香气中,一片淡淡的雾气从剑身上飘了出来,逐渐凝成一把剑的模样。 见了这把剑,宋茗脸色微微一变,不过立刻就恢复了冷静,除了一直用余光注意着宋茗的沈知弦,没有人发现他这一瞬间的异常。 沈知弦道:“此剑当年从藏剑阁取回来时,堪堪生灵。养了许多年,才勉强成型——当年真相究竟是何,还请诸君一看。” 他手腕一抬,那剑灵便飘荡着飘去了场中央,众人只觉得眼前一晃,那剑灵便模模糊糊地展现出一个画面来。 是藏剑阁。 在场的大多数小弟子们才刚接触剑之一道,手头连一把好剑都没有,剑灵这个词他们甚至是第一次听。宗门里的大弟子倒是知道一些,不过也仅仅是只知表面不知内里,故而都对沈知弦的话半信半疑。 因着是无主之剑,没有主人灵力蕴养,这剑灵很虚弱,画面有些淡,但凝神细看,还是能看清有个人偷偷摸摸地进了藏剑阁——却不是众人所以为的晏瑾。 有个眼尖的弟子失声叫出来:“那不是严深师兄么?” 严深面色大变,他也认出来自己的身影——怎么可能!沈知弦怎么会弄出这么个东西来!宋宗主不是说这事绝不可能被任何人查出来的吗! 他强忍住要回头看宋茗的冲动,大声反驳:“师尊,这不是真的!” 没有人理会他,画面还在继续。那幻象里的严深东张西望后,将一个什么东西藏了起来,随后不久,晏瑾便出现了,两人似乎发生了争吵,严深很快离开,剩下晏瑾开始翻找被藏起来的东西。 再然后就是一片混乱,那无主剑灵太微弱,撑不住了,画面结束在晏瑾和来阻止的巡逻弟子们打起来的时刻。 众人登时议论纷纷。 严深脸色难看到极点,但仍死咬着不松口:“师尊,晏瑾他当真心怀不轨!不信您让他出来!让宗主、让长老们查探一番,看他体内是否有魔气!” 话音刚落,众人讨论声静了一瞬,紧接着就更热烈了起来,怀疑刺探的视线在晏瑾身上扫来扫去——严深三番几次地状告晏瑾,莫不是晏瑾真的有什么问题? 尤其是方才魁梧青年突然杀人的事发生在前,众人对魔修魔气这些词儿都很敏感,在喧闹了一会儿,还不见后续之后,便有个小弟子混在人群中,大胆地喊出声来:“晏瑾师兄!你就出来让长老们查探一番吧?若你无辜,长老们也不会冤枉你!” 这话一出,立刻得到了大家的附和,一时场面险些控制不住。 “放肆!”沈知弦倏地厉声,一群小弟子被他骤然爆发的气势唬了一跳,下意识噤了声。 ——原来打得是这么个好主意。 电光火石之间,沈知弦沉了沉眉眼,忽然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师尊今天也在艰难求生[穿书]_47 有人利用严深算计了晏瑾!将一缕魔气偷偷渡入他体内,就为了在今天彻底将他打上魔修余孽的名头! 这数年来,仙修们一直在致力打击魔修,若是被人发现了晏瑾身上有魔气…… 这幕后黑手,不仅是要逼晏瑾入死路,更是要逼养出魔修徒弟的他身败名裂! 沈知弦其实之前便查得严深今日要搞点儿事情,本以为以严深的本事,左不过是自残以嫁祸晏瑾,冠他个残害同门的黑锅。他还打算借此事翻旧账,和严深断绝关系呢,却没想到严深这回本事大了,居然还扯上了魔修。 严深这一招,要说背后没人顶着,沈知弦不信。 不过这事儿,说大也不大,横竖晏瑾体内的魔气也没了……沈知弦正想着,就瞥见晏瑾沉着脸站起身来,就要走出去。 今日事发突然,所有事情沈知弦都未曾和晏瑾提过,此时晏瑾脸色沉沉的,倒也不见什么惊讶之色。 沈知弦猛地闪过一个念头,略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地先他一步向前,就阻了他的去路。 晏瑾被他拦住,迟疑着喊了声“师尊”。 沈知弦并不回应,他神色平静地环视了周围一圈,视线在那带头起哄的小弟子身上停驻了片刻,直把他看得瑟缩了一下,才将视线移严深身上,手腕一翻,一股气劲就将严深手边长剑卷了上来! 紧接着,修长如玉的指拂过剑身,故技重施,那剑身陡然颤抖起来,伴随着一股浅淡的香气,一道朦胧剑灵又飘了起来,展露出新的画面。 赫然是严深和那魁梧青年在交流的场景! 藏剑阁那把剑的剑灵微弱,画面便没有声音,严深这把剑品质要更好,剑灵便结实些,隐约有声音流露出来。 “……这次我要让晏瑾,再无可翻身!” “呵,卑贱之人,就该滚回泥潭里去,晏瑾他凭什么……” “放心,你尽管杀,我必能保你安全离开。” 断断续续地谈话声传出来,严深震惊地看着这完全超出他计划的一幕,一时说不出话来——他的剑,何时生出剑灵来了?! 严深今日的打算其实很简单,让小魔修找个机会闯点儿祸,将锅扣在晏瑾头上后,他再以被晏瑾伤害过的形象出现,大庭广众之下举报晏瑾入了魔。 众目睽睽众口一词之下,师尊再怎么看重晏瑾,也不可能再包庇他!只要宗主和其余几位长老一查,晏瑾体内的魔气就无从遁形,他魔修余孽的身份就能被坐实! 到时候最大的赢家,毫无疑问会是他! 可为什么,为什么现在会发展成这样了……他的剑根本未曾生灵啊!师尊怎么可能弄出来这么个剑灵来! 严深震惊地说不出话来,倒是那魁梧青年察觉不妙,立刻喊起来:“喂!那个严什么,我不玩儿了,你说能保我安全离开的,我现在就要走!”他喊着喊着就开始挣扎起来,奈何被大长老的亲传弟子死死摁着一动不能动。 他虽然得了这第一名,但对手都不过是些还未入正式门的小弟子,他其实只是个普通小魔修,哪里抗得过这场面,临阵反水,反得简直不要太果断,三言两语立刻将严深卖了个干净! 严深顿时陷入两面受敌的地步,脸色忽青忽白,嘴唇哆嗦了几下,嘴里重复着“都是假的”,越说越大声,到最后声至沙哑。 沈知弦并不理会严深的徒劳挣扎,他将视线淡淡转向宋茗,道:“这事大致明了了,严深勾结魔修,破坏试剑大会,构陷他人,种种大罪,我绝不姑息。” 宋茗皱眉,他于剑道之上的天赋并不高,很多与剑相关的事情都无法感知。理论上来讲,剑灵只会听从主人的召唤,但沈知弦不同…… 沈知弦在剑道上天赋极高,懂剑甚多,若说他能召唤无主甚至是有主的剑灵,并让它们展示幻象,宋茗……是信的。 怪不得当年什么都查不出之后,沈知弦要去藏剑阁取这么一把剑! 原来后招都在这等着! 只是不知道,沈知弦究竟还知道多少。 一瞬间脑海里无数念头转过,宋茗侧头望向几位长老,沉声问:“长老们怎么看?” “确实如此。”这会说话的竟是平时埋头干活从不管闲事的大长老,他视线投放在剑灵朦胧的幻影上,待它重新没入剑身,才言简意赅道,“剑灵,无谎。” 大长老在宗门里德高望重,他这么说了,基本就是认定了沈知弦的话,众人立刻又将视线投到了严深身上,将他看得几乎崩溃。 “师尊!晏瑾他早已入魔,他对您,对整个宗门,有图谋不轨之心!弟子这是为了让您看清晏瑾的真面目啊!”严深厉声嘶喊,被逼到绝路,他孤注一掷,“弟子做的这一切,宋宗主都是知道的……宋宗主,您答应过我的!只要——” “放肆!” 一只茶盏被狠狠地砸碎在严深面前,溅起的碎片划破了他的手臂,鲜血流下。 沈知弦冷了神色,目光沉而冰冷:“竖子无礼!不仅闯下私通魔修的大祸,还要诬蔑宗主!” 他似是气极:“严深犯此大错,是我教导无方……今日就请诸位做个见证,我沈知弦,今日就将这逆徒逐出师门!” 师尊今天也在艰难求生[穿书]_48 一片哗然中,沈知弦取下腰间佩剑,反手扔给身后的晏瑾,决然道:“心术不正之人,不配冠以清云之名。今日便将你灵力散了,师徒一场,就此结束。” 他侧了侧身,回头低声对晏瑾道:“去吧。” 这转折叫人目瞪口呆。 晏瑾捏紧了手中的剑,沉稳如他,今日也被沈知弦一番举动惊得难以回神。他抿了抿唇,瞧见沈知弦半掩在袖中紧捏的拳头,已然略显苍白的神色,一咬牙,就走了出去。 严深登时惶恐起来,爬起身就要逃。 晏瑾拔剑出鞘,霜回剑光泠泠,指向几步之远的严深,一道剑气将他钉在了地上挣脱不得。 所谓的散去灵力,只有一个法子,那便是挑断一截灵根,让那灵力再也无法循环留存于体内。 像是长长的水管,被断了一截,就再也连接不上,也流不通水了。 严深疯狂地挣扎,都躲不开那明晃晃的剑尖,他绝望地嘶吼起来,断了灵根,他就要成废物了,无法留住灵力,他这辈子,就再也不能踏入修仙之路! 他怕得狠了,嘴里一通乱喊,从宋茗到沈知弦,全都喊了个遍,喊得宋茗脸色沉了又沉。 他倒是有心想保一保严深,至少要让他现在闭紧嘴不要再乱说什么。然而沈知弦这番作态,又叫他难以插手。 他恨得将后槽牙磨了又磨,既恨严深行事不周,又恨沈知弦惺惺作态。最终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时,晏瑾已手起剑落,一缕剑气遥遥一挑,就将严深的灵根挑断了! 鲜血从他的伤口汩汩流出,很快染红了他身下的地。 严深一声惨叫几乎要破了天,他在地上翻滚,痛得神志不清语无伦次:“晏瑾!你这卑贱之人——啊!你不得好死!” “沈知弦——沈知弦——你这个无情无义的人!枉费我这般……这般敬重你!”他大口大口喘着气,像濒死的毒蛇,怨毒又痛恨的视线紧紧缠绕着晏瑾,嘴里吐着最恶臭的毒液,“晏瑾,你不要……你不要得意!” “沈知弦他今日能这样对我,来日,来日也必能狠心伤你,弃你如敝履!” 他说这话时,因为痛及,声音低了下来,只有晏瑾听见了。 晏瑾眸色一深,捏着剑柄的手登时就是一紧,剑尖不自觉点了点地,沾上了严深的鲜血。 “嗡!” 原本平静的霜回忽然剧烈震动起来,凌冽剑气陡然冒出,似乎对那鲜血很是抗拒和嫌弃。 四长老皱了皱眉:“有魔气……沈长老的霜回,对魔气最是抗拒。严深的血……” 他状似无意地随口说了这么一句,也没刻意压着声音,立时就被底下挨得近的,耳聪目明的小弟子们听见了,小弟子们窃窃私语了一番,俱是恍然大悟。 若说方才他们心里还有存疑,眼下这头发丝儿细的疑惑也都消散得一干二净了——霜回最抗拒魔气,可它乖巧地任由晏瑾使用,偏偏对严深的血反应这般大! 严深说晏瑾身上有魔气,那都是诬蔑!真正勾结魔修,心内生魔的人,是严深! 小弟子们恍然大悟,自以为是抓住了真相,又继续说起小话来。四长老见达成目的,满意地止声,优哉游哉地继续喝茶看着。 严深已经说不出话来了,被断灵根散尽灵力的痛楚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他瘫在地上,抽搐着,近乎晕厥。 心有不甘还企图逃跑的魁梧青年被同样废了灵力押了下去,于是这事儿明面上就算是给枉死的小弟子有了个交代,剩下的弯弯绕绕,可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处理。 有人来处理尸体和满地的鲜血,试剑大会的结幕算是完全被破坏了。见上头的宋茗和各位长老们脸色都不太好,小弟子们小声叨比了一会,也就渐渐噤了声。 宋茗烦躁地捏了捏眉心,还在想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瞧沈知弦今天这架势,要说他对此事一点都不知毫无防备,宋茗是不信的。 严深今天筹谋的事,宋茗当然是知道的。他冷眼旁观严深所作所为,在背后悄悄纵容着,甚至还略略助了他一把——不然那小魔修又哪能这么容易进来? 沈知弦不好对付,他也没指望今天这件事儿能将沈知弦拉下马,但晏瑾要是出了事,多少还是能影响沈知弦的地位的。而且要是真成功了,沈知弦能倚仗的徒弟,就只剩下严深…… 那样以后他筹谋起来,就更方便了。 可他没想到,严深这没用的废物,居然再一次偷鸡不成蚀把米。几年前严深在藏剑阁一事上栽跟头之后,他就不该再信严深的! 说什么保证万无一失,全是屁话!枉费他用尽心思将人安排到沈知弦身边,本想着利用他搅混水让沈知弦身败名裂,谁知竟是一点用处也无! 今天的事,除了开头,之后种种走向,全都在宋茗意料之外。 宋茗真的很想亲自去扎严深两剑,省得回头那张嘴又吐出些什么对他不利的话,虽然每次交涉,他都没有亲自下场,但要是沈知弦真的不管不顾追查起来…… 宋茗深吸一口气,正要周旋两句让沈知弦先将人带回去——只要沈知弦将人带回去了,他再暗地里动动手脚,死一个人还不是轻轻松松的事! 到时候人是在五峰死的,和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他定了定神,嘴刚张开到一半,沈知弦那边又传来了动静。 师尊今天也在艰难求生[穿书]_49 “师尊!” “沈长老!” “啊——” 各种惊讶慌乱地声音骤然响起,宋茗眉心一跳,转头望过去,就瞧见沈知弦气急攻心,噗地喷出一口血,眼一闭,就晕了过去。 宋茗:“…………” 宋茗生生捏碎了案几的一角。 第25章结契 试剑大会的最后一日,就在这一片兵荒马乱中草草结束了。 “晕倒”的沈长老被他徒弟接了个正着。在无数震惊的视线中,晏瑾直接将人抱起,只留下一句“严深一事还请宋宗主定夺”,就匆匆离开了。 宋茗气得将另一边的桌角也给生生掰断。 众目睽睽之下,他只能吩咐先将严深关进宗门地牢里静候处置。但是这样一来,严深就不好“出意外”了,毕竟人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要是出事了,他少不得要被人说闲话。 宋茗生平最恨别人说他闲话,特别是说他能力不足,比不得谁谁谁的。但凡听见了,他都会记恨在心里,日后寻了机会,是要悄无声息报复回来的。 将剩余的事交给几位长老处理后,宋茗顶着脑壳上蹦得正欢的青筋,冷着张脸拂袖离开了——不是他不想维持仁厚稳重的宗主形象,他是怕再待下去,要气得吐血! 真的是什么样的人,就教出来什么样的徒弟! 沈知弦这样狂妄自大的人,教出来的徒弟也是目中无人! 宋茗回了屋,气得掀桌,杯盏碎了一地,他胸口起伏不定,脸色黑沉如锅底。 事情怎么就发展成如今这模样了?! 沈知弦风头正盛的时候,他只能如阴沟里的老鼠暗中窥视,苦于实力相差悬殊无可筹谋,后来好不容易等到沈知弦身体出了事,他汲汲营营,百般艰辛才走到如此地步。 头几年他还算过的顺遂,端着好宗主好师兄的架子,沈知弦虽然对他冷淡,但他自觉还能掌控得住。 可自从藏剑阁一事失利后,他就觉得沈知弦又开始渐渐回到了最初的样子,一举一动,一言一笑,都透着高人一等的矜贵! 在沈知弦面前,他就算是贵为宗主,也仿佛要低他一等! 宋茗又恼又恨。满地茶水浸湿了他的衣袍一角,冰冰凉凉的,他的神色也逐渐阴冷。 自当年做过那些事后,他就再没有退路了。 退即死,输即亡。 他只有一条路,那便是往前走。 …… 五峰,顶峰小屋内。 闻着那熟悉的苦味,沈知弦一直竟不知是该继续装晕还是该“醒”过来。 若是继续晕着,他这贴心好徒弟一定会整壶灵丹水给他灌下去,若是他“醒”过来,晏瑾也许会宽容一些,允许他只喝一半。 突然尝到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滋味的沈知弦,低低地“唔”了一声,做戏做全套地先动了动搁在床榻边的手,才缓缓地睁开眼来。 长睫轻颤,眼底迷迷蒙蒙还有一层雾气。沈知弦眼神空茫了好一阵,才聚焦到面前的青年身上,“阿瑾……?” 青年原本严肃而担忧的神色骤然放松了一半,露出一点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笑意来,虽然那笑意稍纵即逝,快得叫人捉不住。 他将灵丹水搁在一旁,扶着沈知弦坐起来后,又要去把杯盏端来。 沈知弦手一抬,堪堪握住青年的手腕,轻咳一声,哑着嗓音道:“我无妨,不必喝。” 晏瑾动作顿了顿,回头望过来,显然不太赞同,但沈知弦比他更坚定,摇了摇头,半阖着眼,摆足了不愿意喝的架势。 晏瑾没办法,沈知弦醒着,他也不敢硬喂,只得问:“师尊,您感觉如何?” 师尊今天也在艰难求生[穿书]_50 心知他在问什么,沈知弦略略运转了一□□内灵力。原身在得心疾之前就已是十阶境界,灵力纯粹而磅礴,心疾只是让他不能频繁动用灵力,并没有散尽他这多年来累积的灵力。 那缕魔气被他用灵力困在角落,缓慢地被消磨着。以沈知弦如今的情况,约莫得磨个一两天。 沈知弦摇了摇头,“无妨。” 他望着晏瑾,轻声道:“阿瑾,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早就知道体内有魔气,甚至还想利用这魔气做点儿什么事。 晏瑾抿紧了唇,倏地噤了声。 “严深构陷于你,你却连一声辩驳也无——为什么?” 晏瑾对着沈知弦说不出谎来,只能一言不发。 沈知弦久久得不到回答,便叹了口气,语气里有显而易见的失望和无奈,干脆替他说了:“这魔气在你体内并非一两日,你察觉到不妥,却任它发展……你是想来一个当场入魔叛出师门?从此和为师一刀两断?” “师尊,我……”不知是哪个字眼戳痛了晏瑾,他嘴唇动了动,艰难道,“我……弟子……我不是……” 可沈知弦却再不给他机会解释了。他像是心灰意冷终于放弃,眉目间俱是疲惫,半阖了眼,喃喃道:“我知你心中有志,想离开已久。时至今日,我也不想再阻拦你,过几日你收拾妥当了,便自去历练罢。” 他连“为师”的自称都不愿说了,再睁眼时,眸底平静无澜,只隐约还能瞧见一点点叹息。沈知弦道:“以后还愿不愿意回来,也随你的意了。” 晏瑾骤然睁大了眼,一时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他惶然地上前一步,膝盖撞到床榻边,哐好大一声响,听得沈知弦都默默替他疼,可他倒是毫无知觉一般,只小心翼翼地问:“师尊,您,您是在赶弟子走吗?” 语气惶然而涩涩,像极了要被抛弃的小兽。 ——小刺猬就快要上钩了。 沈知弦心里头忍着笑,面上却满是惆怅和无奈,他轻声道:“天地之大,你怕是出去了便不愿再回来了。若你还愿意回来,还愿意认我这个师尊……” 沈知弦刻意顿了顿,果不其然在晏瑾眼底瞥见了一丝亮光。他温温和和地一笑,略略坐直了身体,慢吞吞地从枕侧储物袋中摸出来一张纸。 “若你还愿意认我这个师尊,不如我们就结了这个契吧。” 修长白皙的指间夹着薄若蝉翼的一张纸,微微泛着黄,边缘凹凸不平,也不知是从哪里扯下来的一张残页,破旧不堪。 晏瑾将视线移到那张纸上,迟疑了一瞬,小心地接了过来。 这张纸保存得不是很好,上面的字都模糊了,要很仔细辨认,才能看得清上面写得什么。 “这是我偶然所得。约莫是个师徒间的契约,我寻思着,若你愿意,我们便结了吧。” 因为是残页,上面内容并不是很齐全,前半截是结契的方法,后半截寥寥几行似乎是结契的效果,大意是结契之后,彼此间不能互相伤害,若有违者,将有天惩。 最末还有一行字,模糊得太厉害,晏瑾琢磨了许久,才隐约认出几个字。 ……同心,相携不弃。 他被沈知弦的一番言辞惹得心乱如麻,下意识就顺着沈知弦的话去想。 师徒契约……师徒之间,同心相携,不可伤害彼此,好像……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晏瑾恍恍惚惚地想,这个契约,可真是太适合他们俩了。 他捏着张残页,忽然觉得前路茫然而不知该何去何从。 师尊要他离开…… 明明这是他渴求已久的结果,可为什么真的由沈知弦说出来之后,他的心里却是空落落的,那么难受呢? 甚至隐约萌生起不想走的念头。 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杂草,他拼命地扒拉着,为自己找着借口——对! 岁见! 还有岁见! 他还没有弄清楚那天朦胧听见的“岁见”是怎么回事,那是他惦念了两辈子的人,他百般求而不得寻而无果的人啊!! 眼前的白衣人面容与记忆中的人全然不同——不,记忆太混乱,两辈子……像是不止两辈子,许许多多的记忆混在一起,他有许多事情都记不清了,光凭样貌,根本无法判断出什么来。 他有着模糊的猜测,却又不敢去求证,近乡情怯的情绪在他身上得到了最大的体现。 师尊今天也在艰难求生[穿书]_51 惶恐着,犹豫着,在真相的边缘,画地为牢,将自己困在纷乱错杂的记忆中,无法脱身。 “——阿瑾?” 眼见的面前的青年神色变幻万千,沈知弦语气有些迟疑——这是怎么了?这契约被他看出什么花儿来了? 这张残页是很久之前,他闲着无聊,在原身的旧看时翻到的,当时这页纸就随意地夹在一本志怪杂谈的书里,要不是他刚好翻了几页,还真发现不了这东西。 刚辨认完上头的字,他立刻就琢磨开了,觉得这大概是一个能保障他自身安全的契约,这上头写了,结契的两人,不可互相伤害——这不正合适他和晏瑾么! 沈知弦立刻去查这个契约的来头,奈何这张纸实在是太破旧了,原身也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连个名字也无,他查了许久都毫无头绪,只能暂时闲置一旁。 搁得久了,渐渐也就忘了,之所以会重新想起来,是因为温泉里,晏瑾的那一掐。 他清晰又明了地感受到了晏瑾的杀心。 于是这张残页又被重新找了出来,几番深思之后,沈知弦终于下定了决定,并为之开始做准备。 等的就是这一天。 “阿瑾不愿意,也就算了罢。人各有志,我本不该强求的……”沈知弦忽地咳嗽起来,身子略略前倾,仿佛要把整片心肺都给咳出来,咳得声音都沙哑了。 好不容易停歇了咳嗽,沈知弦哑着嗓音,又叹息着道:“……本不舍这几年的师徒情谊,不过既然你无心,也就算……咳咳咳!” 这一剂猛药下得很对路子,晏瑾被他咳得魂都要飞了,连那张残页落了地都顾不上,小心翼翼地轻拍着沈知弦的背,想也不想地就道:“结……结!师尊您不要生气,弟子结便是……” ——小刺猬上钩了。 咬着钩儿,就朝他想要的方向跑过来。 这一番装模作样的咳嗽装得也很累,沈知弦略平复了一下,不情不愿地被喂了两口灵丹水,便微微喘息着推开晏瑾的手,“结契要燃香……去将那边的小香炉取来。” 晏瑾不敢忤逆他,顺从地将东西拿来。 那是个巴掌大的小香炉,看起来平淡无奇,只镂空雕着些花纹。沈知弦将他托在手里,轻轻掀开了盖子,里头不知燃了什么,有一层细腻的灰,一股淡淡的香气扑鼻而来,隐约有点熟悉。 晏瑾猛地抬眼看向沈知弦——这香气,沈知弦方才召唤剑灵时,他曾闻见! 他面上终于难以遏制地显现出一些疑惑来:“师尊,这是……” “傀儡木。”沈知弦合上盖子,将香炉复又递回过去,“木能制傀儡,如若真人。灰能制幻象,难辨真假——去将它们散去悬崖下,别教人看见了。” 晏瑾接过小香炉,突然明白了什么,声音有些干涩:“师尊,方才那些剑灵……” “……阿瑾这个臭猪!” 严深的声音忽然响起,晏瑾一个激灵下意识循声望去,结果却是绿油油的小草芽从窗外飞了进来,一边飞一边嚷嚷。 “坏得狠!坏得很!”这回又换成了魁梧青年的声音。 晏瑾愣了一瞬,旋即便反应过来——既然剑灵是傀儡木灰做成的,那所谓“真相”也只是师尊造出来的假象罢了,那严深和魔修的对话…… 小草芽还真是,什么声音都学得会啊! 晏瑾眼底带起了一点轻微的笑意,笑意散去后,又觉得眼眶有些儿湿润,心底涩涩的,他沉默了片刻,握紧了小香炉往外走,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听见沈知弦的声音。 一前一后,有两道。 “阿瑾是个小刺猬!” “……好了,你收声。” 第26章白衣 试剑大会那事儿结束后,沈知弦就以心疾发作要调理修养身体为由,再次闭关,谁都不见。 被宋茗派过来询问严深该怎么处置的几个弟子快要给跪了,这几天,他们来五峰求见了沈知弦无数次,每次都被拒之门外,得到的回复千篇一律——随宗主处置,五峰绝无二话。 小弟子甚至想要不直接闯进去算了——当然也只能是想想,晏瑾抱着剑在门口杵着呢! 晏师兄看起来虽然是没什么表情的,但那几个小弟子就分明感受到了一股杀气。 师尊今天也在艰难求生[穿书]_52 一股“说不见就不见再问全部来打架”的杀气。 小弟子们吓得一溜烟儿全跑了。 晏瑾杀气重不是没有原因的,别的小弟子不知实情,还以为沈知弦是真的在闭关,只有晏瑾知道,沈知弦只是在避着不想见他。 沈知弦闭门不出的第七天,晏瑾终于跪在了门口,沙哑着喊了声“师尊”。 里头照旧是没有回应的。 晏瑾沉默了许久,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下头,低声道:“师尊,弟子走了。” 他到底还是不敢逼迫沈知弦,沈知弦不想见他,他离开就是了,等过段时间师尊气消了…… 晏瑾站起身来,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太多,或许他确实该离开一段时间冷静一下……师尊,岁见。 他咀嚼着这两个词,心烦意乱地往回走,步伐间不见往常的平稳,反应也没平时敏锐,连紧闭许多日的窗悄悄开了条缝、露出一片绿意来都没有察觉。 晏瑾的身影彻底消失后,窗缝又悄悄地关上了,不多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走出来一位白衣青年。 他样貌隽秀,一双眼剔透而清澈,悠悠然摇着折扇时,隐约带点儿书生气——是那种,拔剑能舞、提笔能写的书生气。 矜贵又肆意,仿佛是两相矛盾的词,用来形容他,竟也毫无违和感。 他闲庭信步般走出来,深吸了一口气,唇边露出松快惬意的笑容来:“……再不走,差点儿要给憋死在屋里。” 门半掩着,能瞧见屋里桌边端端正正坐着个沈知弦,正抬手斟茶,姿态从容。 白衣青年便折扇一收,叩了叩门,笃笃声将屋里的沈知弦惊动了,搁下茶盏转头望过来。 “沈长老,这段时间就劳烦你啦!”白衣青年随意地作了个揖,屋里的人神态温和地抬手回了一礼,抬手时衣袖轻拂,隐约冷香浮动。 白衣青年又仔细端详了屋里人片刻,终于是放下心来,掸了掸衣袖,甚是潇洒地转身离去。 …… 却说这头,晏瑾沉默着下了山,回身看着住了好几年的山峰,心头一片茫然。 虽说他一直在谋划着要离开,可这一天真的来临的时候,他却是不知所措了。 一时竟不知该何去何从。 晏瑾这回离开,除了沈知弦,也没告知别的人,故而也无人相送。 他数年前孑然一身地来,此时也是孤单地去,身上除了一把剑,两套衣衫,几颗灵石,再无别物。 沉默地站了片刻,晏瑾弯腰捡起一截枯枝,随手一抛,就循着它枝尖指着的方向而去。 因着没有具体的方向,晏瑾并没有像别的出去历练的弟子们一样,买个坐骑方便赶路——当然最大的原因是他囊中羞涩。 其实沈知弦在钱财上一点儿都没亏待过他,除了惯例发给亲传大弟子的月钱,沈知弦还会经常从自己的小私库里拨许多灵石给他。 不过晏瑾这几年来都没怎么用,就囤在那里,直到早段时间,才全取了出来,给沈知弦买了暖玉软榻和白玉石桌。最后还剩下了几颗灵石,被他带出来了。 也不舍得用,算是个纪念。 于是晏瑾离开师门外出历练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山脚下的小镇上,一位崴了脚的老阿爷家里,替他干了三天的活,终于得到报酬若干——铜钱几串,碎银儿几颗。 老阿爷是独居,家里富裕不缺钱,晏瑾虽然沉默寡言,不过他的踏实肯干让老阿爷很欣赏他,老阿爷甚至想将自家外孙女介绍给他,被拒绝后才颇为遗憾地给了他不少银钱算作报酬。 晏瑾认认真真地道了谢,只取了一点儿,便告辞了。 贫贱不能移的清云宗亲传大弟子晏瑾,一路走一路打工,行程极为缓慢,在来到了距离清云宗不远的另一个小镇的时候,终于有点儿小钱能奢侈一把,住住客栈了。 他随意挑了间小客栈住,结果付钱时又出了意外——一行十几个人急急忙忙地冲进来,人未到声先至:“老板老板!还有空房吗!要六间!” 客栈老板刚将收据递给晏瑾,闻言很为难:“还剩五间……” 那一行人顿时就沮丧起来,一个年纪较小的小少年烦恼地揉了揉脑袋,将自己的头发揉得一团糟,嘟嘟嚷嚷道:“啊,怎么都没了……” 他一转眼刚好看见晏瑾手中的纸张,又看见晏瑾腰间的长剑,猜他是个剑修,顿时眼一亮,立刻凑了过来,眼巴巴地把人望着:“这位道友,你愿意将这间房让给我们吗?我们是同行不想分开……前头有一家客栈还剩三间上等的房,道友若是愿意换,我们愿意承担你的住宿费用。” 这一行少年郎看起来年纪都不大,说话的这位小少年也就十五六岁,模样生得挺机灵讨喜,腰间配着剑,约莫是哪家宗门出来把历练当游玩的小弟子们。 晏瑾沉默了一瞬,也不知想到了什么,默不作声地就将刚刚才定下来的房退了。 师尊今天也在艰难求生[穿书]_53 小少年大喜,摸出钱袋就要给他钱,被他摆摆手拒绝了,转身便出了客栈,向另一边走去。 他本想找另一家普通客栈来住,结果便宜的客栈都住满了人,只剩下之前小少年所说的还剩三间上等房的客栈。 晏瑾便只能去那儿,一下子用了一半的银钱。 他倒也不心疼钱,横竖当年什么苦没吃过。就着省事,他决定晚饭就在客栈吃。在房间里略略歇息了片刻,他将扁扁的小包袱放下,只带着剑下楼去。 正值饭点,楼下热闹得很,老板据说是个爱听故事的,每日都要请位说书人来讲讲故事。 今日那说书人不知讲了什么故事,惹得一位听众较起真来,正同他理论得正欢。 “老先生,大庭广众之下,你都在说些什么呢?”这话是一位白衣人说的,他背对着晏瑾,懒懒散散地坐在说书人旁边,看动作似乎是在悠悠然地摇着折扇。 说书人是个长胡子老头,还是个脾气暴躁的老头子:“老夫说个书怎么了?这满大街都是那两位的话本子,老夫就爱说他们俩的事儿,怎么着了?” 白衣人摇扇的动作顿了一顿,略略坐直了身体,好像有点儿吃惊了:“满大街都是那两位的话本子?都是些什么话本子?” 说书老儿大概是真的很喜欢“那两位”,闻言顿时重重哼了一声,变戏法似的从桌下掏出厚厚的一叠书,搁在桌面上,还珍惜地压了压书角,然后气哼哼地道:“你自己看。” 白衣人漫不经心地取了本书来看,本来还不以为然呢,谁知越看他的背就挺得越直,到后来他脸都木了,翻了两页之后就直接换下一本,一连换了几本后终于是气恨地把书一摔:“谁写的鬼东西!” 这一摔,几本书露出封面来,周围有看热闹的人就将那书名念了出来:“我和师尊的那些事?和师尊同居的日子?温柔师尊与小娇徒?……” 他短促地“啊”了一声,兴奋起来:“这不是清云写的系列话本子吗?超好看的,上个月出的最新一册,我都没抢着呢!” 这位清云名气不小,在场爱听故事扯皮八卦的人,十有**都知道他。 “哎,我也知道!写那师徒俩的……哎哟,写得可好!” “是呢,这是个什么绝美师徒情——那啥,师尊把他徒弟睡了没?” “大概也许可能仿佛似乎还没有,上一回说到啊,师尊正赏着月,一壶清酒落肚,他微醺起来,半眯着眼喊徒弟来……” “……呀!喊徒弟!这是要酒后乱呢?” “后来呢,后来如何了?” 说书老儿醒木一拍,又要继续讲下去。 ——还清云! 生怕别人不知道写出来的原型是谁呢! 哪个儿不懂事的小弟子在这瞎写,回头被他逮着了一顿胖揍绝对没得少! 白衣人——沈知弦将折扇捏得嘎吱嘎吱响,沉着脸听他们讨论得热火朝天。 方才那几本话本子他大致翻了翻,因着“清云”的名头,他一下便认出来两主角的原型是他和晏瑾——那里头好几件小事儿,都是他和晏瑾发生过的,一点细节也不差。 不过和他想象中的宣传和谐师徒共创美好未来不同,这劳什子话本子怎么写的…… 这么骚气呢? 这清云虽然没明着写,但以沈知弦多年来看小说的经验,一眼就能看出他笔下的师尊和徒弟之间,有些扯不断理还乱的微妙情絮。 就连师徒俩对个剑都能写出个眼神缠绵一眼万年的,小徒弟给师尊送碗药、那碗里都仿佛装得是喝了情深不悔的交杯酒。 沈知弦:“???” ——他立刻马上事不宜迟地就要回去!要清理门户!要把这个沉迷瞎搞事的小弟子捉出来!要把他分配去瓜田里种瓜! 说书人讲到兴起了,胡子一抖一抖的,跌宕起伏地说道:“……徒弟本在屋里看书,听得师尊叫他,舍了书走出来,一眼便瞧见了双颊生红晕,醉眼闪微光的师尊……” 越说越离谱。 沈知弦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用折扇代替醒木,哐哐哐地敲桌子,“老先生,你就不能讲点儿积极阳光乐观向上的?” 再一次被打断,说书老头儿的胡子这回是被气得发抖,一手抓起醒木作势要扔他,气咻咻道:“你这年轻人话怎么这么多?你能你来说!” 沈知弦略略后仰避了一避,笑吟吟地纠正他:“这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说的都不对,人师徒俩好好的,哪有这么多古古怪怪,你就该宣传一下师徒间淳朴厚实的师徒情,鼓励大家尊重师道、爱护徒弟,师徒一心才能共创修真界美好未来……” 旁边听说书听得正兴起、结果被连连打断几回、已经抑制不住黑了脸的老板终于受不了了,他沉了脸,也开始哐哐哐地拍桌:“你又是谁呢?这话本子本与你无关,你怎得话这么多?” 沈知弦又轻咳了一声,敛了脸上笑容,正色道:“不才江湖无名某,本不值一提,偏不巧,你们这话本子里的小徒弟,是我一位远房表弟,我实在看不得他一片尊师之心被这般误解……” 师尊今天也在艰难求生[穿书]_54 众人被他的正经神色唬了一跳,一时间居然觉得他说得仿佛都是真的,还是说书老儿活得久看得多,愣了一瞬后立时回了神,皱着眉问他:“你姓甚名甚,有何凭证?” 沈知弦抖开折扇摇了摇,站起身来走了两步,神态间俱是潇洒风流:“旧巢知归梁上燕,岁岁长相见——不才岁见,字闲,号江湖闲闲生。瞧你们讨论着,都是知道话本子里师尊徒弟是谁的。你们尽可去清云宗找那小徒弟求证,看他认不认我这个表哥。” ——晏瑾早就不知哪儿去了,他们能找着人才怪呢。 沈知弦悠悠然地想着,满意地看着周围人露出沉思的神色,嘴边刚露出一抹笑容来,就听见哐当一声,是茶盏落地碎成一片的声音。 把谁给吓成这样了? 沈知弦回头欲看,结果一回头便感觉眼前一暗,一张他以为绝不会出现在这里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心头忽地砰砰砰跳起来,这大概就是背后说人闲话被逮了个正着的感觉。沈知弦下意识就退了一步,谁知下一瞬他就被人紧紧拽住了手腕,青年紧到发涩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岁见?” 突遭变故,周围的看戏群众都愣住了,一时场面寂静下来,各种惊疑的好奇的八卦的看热闹的视线交错着投过来。 晏瑾抿了抿唇,视线在那张陌生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察觉到白衣人似乎有要甩手溜走的意图,他越发用力地握住那截纤细的手腕,一点儿劲都不肯松,一言不发地就将人拽着上了楼。 砰地一声响,门被撞开了。 砰地一声响,门被关上了。 沈知弦略抬了手,用力挣了挣,没挣脱,反倒被青年借势一把推到门板上抵着,一双沉如墨玉的眼紧紧盯着他,一眨不眨的。 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他耳边响着。 身后是硬硬的门板,身前是青年充满着压迫性和威胁性的逼近,手腕儿还被紧紧扣住,摁在门板上不得动弹。 沈知弦眉头一皱,忽然觉得大事不妙。 第27章同行 寂静的屋里,紧紧挨着的两个人。 这姿势实在是不妙,完全是处于一个被压迫的位置,像一只猫儿被逼到了角落,无处可逃。 只有被人摁着欺负的份。 沈知弦估摸了一下自己的战斗力,又估摸了一下晏瑾的,怂了,决定以柔克刚——出门前,为了保证心疾不会突然发作,他请四长老帮忙封了几处灵穴。 此时他就是个花架子,拔了剑也只徒有架势没有灵力可使。 晏瑾还在盯着他,目光滚烫,仔仔细细地逡巡着他的面容。 沈知弦倒也不怕他认出自己来,他特意用了各种手段易了容,就算是比他境界高的人都未必能认出他原貌,他才不信晏瑾一眼就认出他呢。 所以晏瑾是发现了什么这么紧张? 模糊的念头一闪而过,旋即他的注意力又回归到这个尴尬的姿势上了——他又不是良家妇女,晏瑾也非街头恶霸,弄这么个姿势干什么哦! 他再使劲挣了挣手腕,这回晏瑾松了点劲,虽然仍旧没放手,但好歹允许他的手放下来了。 沈知弦清了清嗓子,为了万无一失,他连嗓音都做了改变,少了一丝清冷,更偏向清爽干净的声线,“你……” “你……” 两声“你”重合,沈知弦顿住,下巴略略一抬,示意对方先说。 晏瑾没有推辞,他的声音又紧又涩,像是三天没喝过水,一字一字偏又咬得极为清晰:“你……究竟是谁?” “嗯?”沈知弦愣了愣,有些不明所以。 他敢保证晏瑾没认出他来,容貌、姓名、声音,他都伪装得很好,晏瑾若是认出他是自个儿师尊,也不该是这种反应。 得不到回应,晏瑾便又靠近了一些,滚烫的胸膛几乎要贴近过来了,呼吸间言语时的热气直往沈知弦脸上扑,“——岁见?” “哎。”这回沈知弦倒是下意识应了声,应完后感受到手腕上的力道又被加重了几分,他回过神,心底浮起一丝疑惑,晏瑾……是对这个名字有反应? 晏瑾晓得这个名字? 没道理啊,这个名字原身只在少年时期外出历练时使用过,那会儿晏瑾才丁点儿大,也不知在哪,沈知弦略略回想了一下,并没有搜寻到原身与小晏瑾相识的回忆。 师尊今天也在艰难求生[穿书]_55 而在清云宗,这名字就更隐秘了,连宋茗都不知道,晏瑾更无处可知这个名儿。 沈知弦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觉得晏瑾约莫是遇见过同名的人,便放下一半心来,笑吟吟道:“我可没做过什么坏事,有话我们坐下好好说?” 晏瑾对他的话置若恍闻,锲而不舍地重复了最初问题:“你究竟是谁?” 这倔崽儿。 晏瑾只捉住了他一只手,他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晃了晃,止住了袖子里的某些躁动,轻吸了一口气,沉静道:“我名岁见,家住子虚山下无名小镇,一介普通闲人,闲着没事,出远门来走走,见见世面,算是历练。” 他真一本正经说出来,晏瑾反倒对他的话失了兴致,一缕吸如发丝的灵力不动声色地流入沈知弦体内,悄无声息地查探着。 若真是普通人,对这么细微的灵力是毫无反应的,但沈知弦不是普通人,他对灵力很熟悉,就算是被封了灵穴也感知灵敏,晏瑾的灵力一进入他体内,他立时就感受到了。 可他无法抵抗,也不能抵抗。 沈知弦干脆就当不知道了,一脸无辜地站着不动,大大方方地任他探查,算准了他什么都查不出来。 晏瑾也并没有很过分,那丝灵力只在他体内略略游走了一圈便撤了回来——这名叫岁见的白衣人,体内空荡荡的,如普通人一般,全然没有灵力存在的痕迹。 一丝也无。 可是…… 触碰着对方手腕的地方,他的掌心,却开始发烫起来。 像一团火在掌心里燃烧,灵识海深处那道刚结成不久的契约,在经过了大半个月的寂静后,终于隐约有了点儿动静。 像是久旱的土地终于遇着甘霖,又像是饥饿的小刺猬终于找着了一片果林、可以背上许多小果子的那种欣喜。 晏瑾心里有了底,舒了一口气,那紧绷的压迫气息终于是松懈了些许,言辞间便略略收敛了锋利,又恢复了平素沉稳的模样:“你身无灵力,为何来这仙修地界。” 对于普通人来说,若是想去游历,凡人界自有无数大好河山任游个够,何必要来这仙修遍地走的地界? 一个不留神当了仙修们打架所殃及的池鱼,那可是有理都无处说。 沈·普通人·知弦诚恳道:“人生在世短暂数十载,怎么能因为害怕就蜗居方寸之地,止步不前?我虽因天资愚钝无法修仙,但我心向往已久,好不容易有了机会,自然是要来见识一下的。” 晏瑾不置可否,垂眸瞥了他一眼,接着问道:“方才楼下听不仔细——你是那话本子里小徒弟的什么人?” 沈知弦:“……” 他要是知道晏瑾在这儿,他哪里会瞎扯什么晏瑾的远房表哥啊!这不是等着被现场拆穿吗! 话又说回来,晏瑾这都出门多久了,他是刺猬退化成蜗牛了吗!怎么还在这附近徘徊着呢! 沈知弦含含糊糊地瞎扯:“就……我是那位师尊门下一个弟子的……嗯,远房表哥,远了十万八千里的那种。” 瞧他真是个小机灵,他没有明着说出晏瑾的名字,就算晏瑾追究起来,他也可以强行辩解,反正晏瑾是“那位师尊”的门下弟子,其他普通小弟子,也勉强能算是在门下嘛! 沈知弦理不直气也壮地想着,等应付完这一次,他立刻就溜,绝不再叫晏瑾拽住小辫子。 他这次非要让晏瑾出去历练,本是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想让晏瑾去闯一闯,看能不能闯到藏有鲛鳞的秘境里去。 之所以不想暴露身份,还非要换个面貌名字悄悄跟着来,一方面是他自个儿沉寂已久的江湖侠客中二魂在蠢蠢欲动,另一方面是怕晏瑾这坏家伙哪一天突然又抽风了,要欺师灭祖那可怎么办呢。 虽然说他们俩是结了个契约,但仅凭那一张残页……说实话沈知弦并不是很相信。 万一那是个虚假契约呢!晏瑾要真是突然黑化,鬼知道这破烂契约能不能拦得住——别忘了晏瑾还是个主角呢! 主角光环一起,这谁能顶得住啊! 沈知弦抬眼悄悄看晏瑾的神色,觉得对方看起来还算是正常,仿佛是信了他瞎扯的鬼话,他便琢磨着赶紧告辞,故作不在意地晃了晃手:“没什么事的话,不如松个手?” 晏瑾闻言果然放开了手。 沈知弦心底松了一口气,自觉要狼口逃生了,心情愉悦,很洒脱地朝他拱了拱手,道了声别,转身要开门出去。 可谁知手刚挨着门,刚推开来一条缝,另一只手又被捉住了。 身后传来晏瑾慢条斯理的声音:“等等。” 沈知弦心里头登时咯噔了一下。 那沉稳平静的声音继续道:“我与你一见如故,不如结伴而行,也算是互相有个照应。”他顿了顿,似乎有点儿意味深长地问,“你觉得如何?” 师尊今天也在艰难求生[穿书]_56 …… 如何? 一点都不如何! 明着是个疑问句,可手上扣着人的力道却切切实实是个陈述句! 沈知弦不知晏瑾心里在想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现在是被叼进狼窝里动弹不得。 他想溜,却被这只大尾巴狼一爪子摁在窝里不许动。要解决这个问题倒也不难,只要他自己说出自个儿的身份…… 算了,沈知弦想,他还是继续装着罢。 他不肯暴露身份,晏瑾就没什么忌惮了,杵在门口,就是不让人走。 就连沈知弦找借口说自己早就在隔壁定了房间,要回去住,都被无情驳回。 青年抱剑而立,幽幽地望过来,一双眼里漆黑如深潭,看不出什么情绪,就死死咬住“一见如故”这个词,要同他秉烛夜谈。 沈知弦:“………………” 秉,秉,秉锅盖呢秉! 谈,谈,谈棉花呢谈! 实在是脱身无能的沈知弦最后脸上都没了笑意,干脆放弃挣扎,让人送了热水上来,然后气恨地往榻上一坐,面无表情道:“我要沐浴,劳烦避一避。” 晏瑾本来还迟疑着,沈知弦瞅了他一眼,就利落地解开了外衫,随手掷在架子上,随后又褪了鞋袜,露出一双足来。 晏瑾的视线不自觉就偏过去了。 沈知弦的双足因不常见阳光,白皙如瓷,隐约还可见淡青色的血管,浮在薄薄的肌肤下,脚趾如深海里寻得的珍珠,莹润又矜贵。 他站起身来懒散地走了两步,将手指搭在里衣系带上,睨了眼晏瑾,懒洋洋道:“还不走?” 晏瑾骤然回神,一抬眼就看见他扯得半松的领口、露出一小片肌肤的胸膛,登时像是被烫了一下般急急地转过头去,“我……我在门外等着。” 他说完,就忙不迭地推门出去,又重新掩好门,大概是心绪不稳,门匡叽撞上门框,好大一声。 沈知弦挑了挑眉,看着他的反应,颇觉有趣,两个大男人,你有的我也有,这么紧张做什么? 这么紧张还敢捉着他要来秉烛夜谈? 小镇客栈,各种条件自然是比不得清云宗里,热水就是最普通的热水,一点儿灵气也无。 然而沈知弦泡进水里时,还是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比晏瑾晚离开好几日,本还担忧晏瑾脚程快,相隔了几日便走得远了找不着,于是这两日紧赶慢赶的,都顾不得好好歇息。 谁知晏瑾居然恰恰好也在这。 这下可好,他可以好好休整一番。 热水舒缓了身体的疲倦,沈知弦修长的手指拨了拨水,倦倦地想,没了灵力,当一个普通人,还是疲累了些。 细微的啾啾声从床榻上传来,沈知弦立刻回神,视线循声杀去,将刚从袖子里钻出来的小草芽盯得一个激灵。 沈知弦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小草芽止了声,委委屈屈地飞过来,不高兴地往浴桶边一坐,两个小叶片往下弯,学着人类做出叉腰的姿势。 “好了好了,憋袖子里委屈你了,谁让这突然就撞见阿瑾呢。”沈知弦凑过去,几乎是以气声在说话,“这几日你就在储物袋里待着罢,等阿瑾走开再出来。” 小草芽闻言更生气了,站在桶边使劲地蹦跶,最后还不满意,挨着水面拿小叶片给沈知弦泼水,发出短促又低微的一声“啾”。 沈知弦哗啦啦地拨动着水,掩饰着一人一草发出的动静,他没奈何,“阿瑾非要一块儿走,我也没法子……嗯?你说什么?你要去找他?” 沈知弦将险些儿没控住的声音压低,也不高兴起来:“找他做什么?你是他养的草还是我养的草?” “啾啾!” 小草芽似乎是下定决心了,抖了抖身上的水,要抛弃主人去找晏瑾,结果刚飞起来一点儿就被沈知弦揪住小细根。 沈知弦小声道:“阿瑾超穷的,他一点儿灵石都没带。如果你要跟他走,那你可就没灵丹吃了。” 小草芽动作一顿。 师尊今天也在艰难求生[穿书]_57 沈知弦便露出“果然如此”的胜利笑容来,然而这笑容还维持了不到一瞬,小草芽就猛地把细根从他手指间抽出来,一溜烟儿飞到窗台。 头也不回的,就从半开的窗户缝间飞出去了。 沈知弦:“???” 它倒还给了沈知弦一点面子,没直接从房门那儿出去暴露沈知弦的身份,但沈知弦仍旧是气得要命。 ——这棵养不熟的草! 成日里不知要吃他多少灵丹,结果现在就因为一点挫折,要抛弃主人!另投他人怀抱! 惨遭抛弃的沈知弦将水当成晏瑾,沉着脸搅和得越发起劲,水声哗啦啦的,从并不怎么隔音的房间里传出去,尽数落在了晏瑾的耳中。 晏瑾抱剑站在门口,走也不是,等也不是。他听着水声,禁不住就要想起方才看见沈知弦的赤足,再往上……那宽松的衣袍下,该是一双笔直修长的腿…… 耳根子忽然滚烫起来,他不自在地抬手摸了摸,抿紧了唇,开始在心里默念心法。 等沈知弦慢腾腾地沐浴完,时候已经不早了。因着说书人那一遭事,他今晚还没吃东西,有点饿了,正要叫人将热水撤下去送点吃的上来,门一开,晏瑾托着个三层小食盒进来了。 饭菜的香气一瞬间就传入鼻间。 沈知弦被叼进狼窝不许走的气恼终于消散了一点点,懒懒散散地趿拉着鞋子走过来。 因着刚沐浴完,他的鬓边发梢还有些湿润,脸颊被热气熏得微红,衣服也没有好好穿,外衣松松散散地披着,有些散漫不羁的味道。 他闻着饭菜香,喉结忍不住就动了动,几滴水珠悄无声息地滑落到衣领里,在白皙的肌肤上留下湿润的水痕。 晏瑾看见了,只觉得才刚恢复正常的耳根尖又开始发烫,他仓促地低了头,将饭菜一样样摆出来。 小草芽正坐在晏瑾的肩头,唧唧啾啾地叫着,沈知弦看见它就来气,忍住要把它揪下来的冲动,装作好奇地打量了几眼:“这是什么?” 晏瑾将一碗白净米饭搁在沈知弦面前,摆上木箸,闻言动作一顿,“是我师尊养的小草芽。” 他收回手来,坐下,面前并没有摆碗筷——对面坐着谁,他心知肚明,虽然不知沈知弦在做什么打算,但他一想着要和沈知弦同桌吃饭,就很有些不自在。 横竖他灵力在身,就算不吃东西也不怕。师尊没了灵力,不能辟谷,那才是紧要的事。 可惜这小地方,最好的饭菜也就这些。师尊锦衣玉食惯了,不知道吃不吃得下。 晏瑾满脑子想得什么,沈知弦不知道,他只盯着小草芽盯了半晌,慢悠悠地说了句:“这草看起来傻得很。” 晏瑾:“……” 小草芽:“……” 小草芽“啾”地一声就要蹦过去拍他,被晏瑾拢在手里,轻咳一声。 小草芽第一次被晏瑾主动拢在手心,登时安分了,亲昵地在晏瑾手心扭了扭,最后含羞带怯地在他指尖蹭了蹭。 沈知弦:“……” 他更来气了,视线收回来,眼不见心不烦。 桌上三菜一汤,还挺丰盛,闻着味道也不错。沈知弦饿了,也就懒得客气,瞥见晏瑾不吃,也懒得管,就着几碟小菜,细嚼慢咽地吃了小半碗饭,才优雅地搁下碗筷,摸出帕子来擦擦嘴。 晏瑾见他和平时吃得分量差不多,略略松了口气,又有些担忧。 师尊总是吃这么少,怪不得这么瘦呢…… 正想着,便听见沈知弦啜着清茶,客气地问他“怎么称呼”。 陌生人的架势摆得足足的,仿佛真的是萍水相逢的过客。 “……”晏瑾沉默了片刻,开口却是唤了声,“岁见哥哥。” “咳咳——”沈知弦险些儿一口茶喷出来,呛得连连咳嗽,话都说不出来。 晏瑾沉默着站起身来走过去,轻车熟路地抚着他的背,替他顺气。 早段时间沈知弦装病咳多了,很习惯晏瑾这一举动,此时明面上虽然换了个身份,他潜意识里居然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咳嗽了好一会才缓过气来,双颊微微泛红,微微喘息着,沙哑着嗓音问:“你叫我什么?” 晏瑾重新替他斟了杯茶,等他喝完了才道:“我名晏瑾。就是话本子里的小徒弟,你的远房表弟。我应当称你……” 他顿了顿,很认真地又喊了一声:“岁见哥哥?” 师尊今天也在艰难求生[穿书]_58 沈知弦:“???” 沈知弦被他一连叫了两声“哥哥”,老脸有点挂不住了。他面上强作镇定内心咆哮,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晏瑾又道:“是该这样叫吗?我自小孑然惯了,未曾有过兄长,也不知该如何称呼……” 他面上带起些疑惑之色,一双黑眸望过来时,眼底隐约有一丝茫然和无措。 沈知弦顿时想起数年前小晏瑾那孤单又瘦削任人欺负都不还手的背影,忽然就心软了,抓起手边的折扇,刷的打开,半遮着脸,掩饰着脸上的不自然:“嗯那个什么,哥哥就不用叫了,就……喊我名字便是。” 晏瑾似乎有点儿遗憾,迟疑了一瞬,还是应了声“好”。 应完了“好”,又端端正正地唤了声“岁见”。 不知怎的,沈知弦就觉得那一声“岁见”里,有眷恋,有怀念,又融着一些,非同寻常的热烈和……一点儿几不可见的悲切。 他想起自己之前的猜测,摇着折扇的手停顿了片刻,才轻轻地“嗯”了声。 有点儿不高兴。 晏瑾以前见过的那个“岁见”,就这么值得他念念不忘?甚至见了个同名的人也忍不住要移情? 那么惦记着那个“岁见”,以前怎么不跟着他一块儿走呢! 不高兴的沈知弦决定今晚早早睡觉,拒绝与晏某人和草某芽秉烛夜谈。 毕竟他现在只是一个普通人呢! 床榻只有一张,晏瑾当然不会和沈知弦抢。他在心底默默疑惑着沈知弦为何突然就不高兴了,但他也不敢问,默不作声地替沈知弦吹灭了蜡烛,带着小草芽乖乖地在小软榻上打坐。 窗半开着,泻入一片月光,和着轻风,微有凉意。 夜已经很深了,小草芽摊在窗边晒着月光睡得正香,床榻上沈知弦呼吸绵长,显然也是熟睡了。 晏瑾睁开眼来,眼底一片清明。他偏头望向床榻的方向,片刻后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 大概明面上沈知弦还是把他当“陌生人”来看待,所以今夜沈知弦的睡姿是很端正的,里衣穿得工工整整一丝不苟,锦被搭到小腹,仰面躺着,双手叠放在锦被上,一本正经的模样。 晏瑾凝视了他许久。 在清云宗与沈知弦相邻而居的那几年,他曾有幸见过几次沈知弦的睡姿,与他的剑法一样潇洒而不羁。 被子要掉一半到地上,枕头推得歪歪斜斜,沈知弦就卷着被子的一角,侧身睡得很熟,长发如墨披散在他身下。 被小草芽吵醒时,就会气恼地卷着被子翻个身,又倦又软地说一句“不要吵”。 晏瑾目光沉沉地垂眸望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有一缕发丝被风吹得不断拂着他的脸,沈知弦被弄得很不舒服,熟睡中抬手随意地拨弄了几下。 然而那缕头发很顽固,沈知弦的手一放回去,它又在风的鼓动下开始捣乱。 沈知弦轻微地呢喃了一声。 晏瑾眼神不自觉柔和了下来,连他自己都未发觉自己唇边噙了一点儿笑意。 他动作轻柔地替沈知弦将那缕头发整理好,才将视线移到沈知弦的手腕上。 因着方才拨弄头发,沈知弦的手收回来时就没再规规矩矩搭在小腹上,随意地搁在身边,微微蜷着手指。 晏瑾半蹲着,悄悄地握住了他的手。 沈知弦的手无论何时都冰冰凉凉的,像是永远都捂不热。晏瑾轻轻地将他的手翻过来,替他把了把脉。 晏瑾离开时,沈知弦的身体还虚弱得很,眼下虽然瞧着没事了,但晏瑾却不敢掉以轻心。 好在摸得的脉象平稳而有力,并无大碍。 晏瑾略松了口气,忍不住就想多了一些。 师尊眼下瞧见他,似乎没有很生气的模样,是不是……原谅他了?师尊怎么忽然要换个身份来?还偏巧用着这个名? 他胡思乱想着,视线略略一偏,就看见了沈知弦空荡荡的手腕上,没了惯常戴着的玉珠串儿。 想来是沈知弦伪装身份不好再戴着,故而将它取了下来。 白皙的手腕上,有一块地方颜色格外不同——没了玉珠串儿挡着,沈知弦手腕上的伤痕便清晰明了地尽数展示在晏瑾眼前。 师尊今天也在艰难求生[穿书]_59 这伤疤,晏瑾之前曾见过一点点,此时才完整瞧见。那是一片不规则的伤口,非刀割剑划,横亘在雪白的腕上,轻轻摸一摸,有略微的凹凸感。 晏瑾不放过一点细节地仔细端详着,这伤疤似乎是……被反复啃咬弄出来的。 师尊这样身份的人,身上怎么会有这样狼狈的伤口? 晏瑾心底渐渐浮起疑惑来,不知怎的,他有一种直觉,这伤疤或许和沈知弦没有关系,和它有关系的…… 是岁见。 岁见啊…… 他在心底反反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尝到了一点又甜又涩又喜又悲的滋味。 复杂得很,一言难以说清。 他其实有很多记忆都混乱不全了,那些往事,在两辈子的时光交错中被碾压得破碎,只剩零丁碎片深嵌在他脑海中。 他早已不记得为什么一定要找这么一个人,只记得那些刻骨的执念在他脑海中反复出现反复催促,他的生命仿佛不完整,只有找到岁见,将他整个人吃进肚子里、揉进骨血里,才算是圆满。 强行搜寻记忆让他的脑袋开始发疼,晏瑾手上忍不住用了点力气,睡梦中的沈知弦察觉不适,不安地动了动手,蹙着眉哼了一声。 握着沈知弦的那只手忽然被火烧似的滚烫起来,灵识海中的契约发出警告,用刺痛来告示他不许乱来。 晏瑾骤然回过神来,察觉到方才冒起的可怕念头,他紧紧抿着唇,眼底里全是挣扎,轻微的赤色悄无声息地浮起。 温宗主的那一声“吾徒岁见”。 师尊念出来的一句岁岁长相见。 似乎都在昭示着某些他渴求已久的真相。 其实也不需要再向谁去求证,他心底最本能最直接的反应就已经告诉了他真相,只是他彷徨着,生怕眼前一切只是镜花水月,惶恐着不敢触碰。 头疼得仿佛要炸裂成两半,晏瑾忍着疼,轻轻地将沈知弦的手放下,站起身来,往回走时,忍不住踉跄了两步。 师尊。 岁见。 晏瑾控制不住地回头望去,榻上那容貌清隽的人睡得正熟,没了醒时的散漫洒脱,睡着的他眉目间都盛满了温柔。 像满月时分,最皎洁明媚的月色。 …… 化身普通人的沈知弦这两日连着赶路确实是很疲惫了,虽然有心想防备一下晏瑾,但拗不过倦意上涌,一夜沉沉睡去,夜半里发生了什么,一点儿也不知。 只依稀觉得手似乎被打了一下,有点儿疼,不过那也只是一瞬。 他疑惑地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自己的手,除了隐约有点儿红,没有别的不对。 他将之归纳于半夜睡熟了手乱甩撞到床沿——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便没再往心上放。 晏瑾非得要同行,沈知弦拒绝不得,便只能心平气和地问他:“往哪儿走?” 他自个儿是没方向的,得看晏瑾往哪走,看他能不能撞见原书中那藏着鲛鳞的秘境。 同行就同行罢,他谨慎一下,不要暴露了身份……应该,问题也不大。 说不定还能和晏瑾成为“好兄弟”,到时候找着鲛鳞了,晏瑾还能看在兄弟情上,好歹分他一点儿。 全然不知自己马甲掉了个精光的沈知弦乐观地想着。 晏瑾其实也根本没有明确的目的地,但耐不住沈知弦一直望着他,便迟疑着说了个方向:“那……往南罢。” 沈知弦点点头,算是同意。 确定了方向,那就要准备出发了。 沈知弦这两日受够了赶路的苦,决定要选一个舒适的代步坐骑。离这小镇不远处刚好有一处专门卖各种坐骑的地方,他便决定去看看。 晏瑾当然是没有异议的,带着小草芽,默不作声地跟着他走。 临出小镇前,沈知弦忽然想到了什么,倒回去找了家书斋,让晏瑾在外头等着,他自个儿要进去买东西。 师尊今天也在艰难求生[穿书]_60 晏瑾想跟着,被他瞪了一眼,停住了脚步。 好在沈知弦进去了一会,很快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两手空空,脸上神色有些微妙。 晏瑾只作瞧不见他的微妙神色,只轻声问:“买好了?” 听得他问,沈知弦的神色更古怪了,半晌才摇了摇头,“遇着黑心老板,不买了,走吧。” 沈知弦率先抬步往前走,晏瑾回头望了眼书斋,耳力极佳的他恰好听见了书斋老板的小声嘀咕。 “哎呀呀这一套书卖出去,可赚得很……我也不心疼了,大不了回头多去听几回说书……” 晏瑾垂了垂眼睫,回身大步跟上。 …… 买卖坐骑的地方十分热闹,各种坐骑都有,仙鹤灵猫是最常见的,温顺的有灵兔飞马,凶猛的有灵虎长蛇,甚至连乌龟飞鱼都有。 沈知弦就看中了一只飞鱼——鱼如其名,那是能在空中飞的鱼,宽厚的背,普通大小的一只,能坐两三人。 卖坐骑的人大力推销:“来嘛来买这个伐?超快超稳,还能飞,赶路时看着底下风光多热闹啊……最主要是安全!我卖了这么多年的鱼,还没听说过坠落事件的!” 沈知弦有些心动,问:“普通人也能坐?” 老板滔滔不绝的话头被截住,他愣了愣,上下打量了一下沈知弦,恍然大悟:“啊,我还以为你是哪家大宗门出来历练的弟子呢,长得可俊……能的能的!我家飞鱼又乖又听话,普通人也能坐的!” 飞鱼需要骑乘时会变大,平时就缩成拳头大小的一尾鱼儿,在一个水球里裹着。老板摸出一只水球,里头是一条海蓝色的飞鱼,他“嗨”了一声,将那水球一抛,轻喝了一声:“出来!” 那飞鱼便挣破了水球倏然变大,乖巧地在沈知弦身边浮空着,扁扁的鱼脸上两只豆大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看起来……居然还有点可爱。 沈知弦摸摸它的脑袋,飞鱼冲他吐出一串儿小泡泡,毫不认生地蹭了蹭他的手,两根长长的鱼须须一晃一晃的,悄悄地卷起来,戳了戳沈知弦的手,又害羞地缩回去了。 沈知弦瞧它好玩,豪爽地摸出来一袋灵石:“就它吧!” 老板今天一开张就做成了一笔大生意,笑得合不拢嘴,要知道,飞鱼的价格可不低!他看着豪爽的客人,连声应好:“好咧好咧,客人大方,我再送您一张毛绒毯子!天上风大,可别吹着——客人还要点儿什么不?” 沈知弦看向晏瑾,心知他大概是没什么钱,便道:“你要买什么?尽管选就是了。” 老板热忱地看向晏瑾,晏瑾却摇了摇头,平静道:“你独自坐飞鱼不甚安全,我与你同行。” 老板顿时露出失望的神色。 沈知弦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便也没有强求。虽然他自信自己不会出事,因着不能动用灵力,他可是带了许多小玩意儿呢,保命还是没问题的。 小半时辰后,两人一草坐上飞鱼,开始朝南而飞。 沈知弦会选飞鱼,其实就是想尝试一下修仙世界的飞机是什么样的,毕竟在现代坐飞机的时候,隔着窗看外头的云,总有种不真实感。 满心想着手握流云睥睨天下好不痛快的沈知弦,在飞鱼起飞后的半刻钟,就后悔了。 飞——太——高——风——好——大——啊! 沈知弦望了望底下,久违的恐高感又冒了出来。他的恐高其实不算很严重,譬如坐飞机,爬带着栏杆的高山之类的,只要知道周围有东西拦着自己不会掉下去,他都不会怕。 只有现在这种…… 周围空荡荡的,无处可攀,仿佛随时会掉下去的,才会让他恐惧。 沈知弦有点怕,又有点后悔,不动声色地朝晏瑾那边挪了挪,抬眼望远方,目不斜视,故作镇定。 晏瑾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想了想,指尖掐诀,轻微的“噗”一声,一个水泡似的屏障连人带鱼一起罩了起来。 凛冽狂风顿时消失,沈知弦愣了一瞬,下意识偏头看晏瑾,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晏瑾也往他这边挪了挪,以一种保护的姿态,坐在他身侧,与他近在咫尺。 一转头,一抬手,就能碰到。 离得太近,沈知弦登时又有点儿不自在,轻咳一声,恰逢晏瑾也朝他望来,似乎是看破了他的害怕,朝他道了声“别怕”。 颇为安抚的语气。 沈知弦顿时觉得自己身为长辈的高大形象——嗯,表哥也算是长辈,全都没了。 他又轻咳一声,决定塑造一个关爱表弟的好表哥形象,遂带着笑容亲切地问:“近年来过得可还好?” 晏瑾沉默地看了他片刻,实在不是很懂师尊在折腾些什么。但师尊既然问了,他也就照实说了:“挺好的,师尊待我很好,就是……” 师尊今天也在艰难求生[穿书]_61 沈知弦笑容一僵,忽然有点儿不想听他的“就是”下文,然而晏瑾并不给他打断的机会,紧接着就说了下去。 “……就是师尊身体不好,又总不爱喝药,每次喝灵丹水总爱加许多糖。四长老说这样不好,会破坏药性,可师尊总是偷偷地加。劝也劝不住……” 沈知弦:“…………” 沈知弦:“???” 让你说自个儿,谁让你偷偷吐槽师尊啦!!! 灵丹水那么难喝,还不准他悄悄加糖啦!!! 沈知弦用尽力气才能控制住自己的手,不要往逆徒脑袋上敲,气恼地转过头去看风景,不搭理晏瑾了。 横竖现在有了个屏障,他自觉很安全,也不是那么恐高了。 晏瑾看着沈知弦黑乎乎的后脑勺,抿了抿唇,眼底浮现一丝浅薄的笑意,转瞬即逝。 …… 今日一路往南飞着,都没什么人烟,多是连绵不断的山脉。 好在今早沈知弦特意去买了两个储物囊,一个给晏瑾,一个给自己。 给晏瑾的那个自然是仙修专用储物囊,能装许多东西,也能短暂地储存一下食物,买给自己的则是普通人专用,装得东西不多,不过不用灵力也能打开。 他本来是带着个品质上乘的储物囊的,里面装满各种普通人不会拥有的东西,奈何如今晏瑾与他同行,他就不好拿出来用了。 只能另买一只,做做样子。 晏瑾将早上买的糕点取出来,连着水一起,用灵力微微热了一下,才递给沈知弦。 沈知弦吃了两块,就不吃了,摸出一包零嘴来吃。 晏瑾托着点心,轻声道:“再吃一点罢?” 沈知弦摇头拒绝,这糕点做得不甚精致,吃了两块就腻得慌,不如吃点儿零嘴——这果脯还挺好吃。 晏瑾抿了抿唇,将糕点重新收好。 吃着好吃的东西,沈知弦心情就好了起来,路途遥远,两人干坐着也不是事儿,他便又挑起话头来聊天。 这回他刻意避开两人之间的身份,闲说着往日听闻的趣事怪事,好歹他穿书以前也是经常出去旅游的么,满肚子所见所闻,足够让晏瑾听得目不转睛。 大概是没了清云宗的束缚,又披着岁见的皮无所忌惮,高空之中入目一片宽阔,连带着心境也开阔起来。沈知弦说着说着兴起,禁不住操起老本行,抚掌而歌。 “年少纵马且长歌,醉极卧云外山河,曾记兰台温酒伴月落,澹月春深飞落英,云子闲敲夜船静,枕苍烟万顷星河阔……” 他唱了一段,只觉身心舒畅,微微眯了眼,惬然回头,便笑吟吟地朝晏瑾道:“风光无限好,忍不住,不要介意。” 晏瑾摇了摇头,眼底有微光,像是夜空里的星辰闪烁,而那星光里最明亮的那颗,名唤岁见。 就这般一路飞行,时近傍晚的时候,飞鱼终于带着两人一草落在了一处小镇外。 这小镇看着不大,也没有之前清云宗附近那几个小镇那般热闹,天色渐渐昏暗,大家都回家吃饭去了,街上没什么人。 沈知弦托着重新变小的小飞鱼,晏瑾肩头上趴着一棵小草芽,两人相携而行,打算今夜就在此歇个脚。 可谁知他们刚走步入长街,一声稚嫩的“爹爹”忽然就响了起来,不知从哪儿钻出来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圆滚滚的小身体充满着无限力量,连走带跑地就扑了过来。 一把抱住了沈知弦的腿,仰起头来,就又是一声响亮的“爹爹”。 沈知弦一下愣了,都没反应过来,倒是旁边晏瑾神色平静,无波无澜地望过来,轻声道:“岁见原来是连孩子都有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自以为马甲稳如老狗绝不可能掉的师尊, 开始披着岁见的皮放飞自我。 岁见承载了师尊少年时期所有中二魂。 师尊唱的歌是《闻说》。 ————— 谢谢小阔爱江垣垣的地雷x1~ 师尊今天也在艰难求生[穿书]_62 谢谢小阔爱们的营养液:心伤伤x1,青衫x4,鹤芷x1,庄墨羽x1,若影x5,乖乖坐好!x1,石瑛x1~ 啾啾~(づ ̄3 ̄)づ 第28章音修 小孩儿还不到他腰间,仰着张肉嘟嘟的脸,奶声奶气地唤着“爹爹”,一声接一声的。 喊得沈知弦恍恍惚惚的,甚至开始回忆自己怕不是年少无知哪里留了种。 好在晏瑾的一声“岁见”,及时将他惊回了神。 小家伙还在喊,沈知弦抬手捏了捏眉心,有些愁地半蹲下来,揉了揉小家伙毛绒绒的脑袋:“好了别喊了。” 他除了小晏瑾,就再没哄过小孩子——然而就连小晏瑾那会儿也十几岁了,算是个小大人,除了偶尔倔一点,琐事上就没让他操心过。 小家伙一双眼里水汪汪的,像是蒙着一层雾气,肉肉的小手揪着沈知弦的衣袖,眼巴巴地把他望着。 沈知弦卡壳了半晌,最终干瘪瘪地哄他:“爹爹不能乱喊的,我不是你爹爹。天都黑了怎么还自己出来玩儿?知道家在哪儿吗?我送你回去。” 这几句话,没有一句踩在哄孩子的点上。 晏瑾沉默地听着他说话,忽然觉得当年一股脑给他塞各种吃食法宝小玩意儿的师尊,怕是真的费尽了心思。 果不其然,小家伙听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哇的一声就哭了起来,边哭边喊爹爹,哭着哭着甚至打起了嗝。 沈知弦被他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护在衣袖上,倒抽一口凉气,开始觉得脑壳突突的疼,一时无措,僵在那里,只能继续干巴巴地说着“别哭”。 他有心想叫晏瑾来帮忙,奈何晏瑾就沉默地站在旁边,一点开口的意思都没有,沈知弦被哭得焦头烂额,终于受不了了,一把把小家伙抱起来。 小家伙吓了一跳,下意识伸出小胖手搂住沈知弦的脖子,哭声乍停,一口气似乎是卡着了,憋得脸红红的。 沈知弦单手抱着他,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背,小家伙打了个响亮的哭嗝,顺过气来了,毛绒绒的脑袋凑过来,亲昵地蹭了蹭沈知弦的鬓角。 晏瑾原本平静无澜的神色终于微微一变,一双眼紧紧望着小家伙,把小家伙望得一个激灵,将沈知弦的脖子搂得更紧了:“爹爹。” 见小家伙不哭了,沈知弦终于是松了口气,也没心思纠结他的称呼,只小声嘀咕了句:“终于是安静了……” 他见小家伙虽然哭得一脸糟糕,身上衣服倒是干净整洁,料想是哪家小孩儿顽皮,趁着大人不注意偷偷跑出来的,便对晏瑾道:“去前头看看是谁家走丢了孩子。” 说罢,他抱着小家伙率先走了几步,没听见晏瑾跟上来的动静,便回头看了一眼,却见晏瑾若有所思地望过来:“岁见抱孩子的姿势很熟练。” 沈知弦只当他在夸,满不在意地道了声“快跟上”,转身继续往前走,边走边道:“抱孩子有什么难的,抱多了也就会了。我以前……” 话讲到一半,他突然卡壳,连带着脚步都停了,晏瑾三两步追上他的时候,瞧见他眉头紧蹙,面上露出一些困惑的神色来:“我以前……没抱过小孩子啊?” 四五岁的小孩子大多是爱哭爱闹的,而沈知弦最怕就是小孩子的哭闹声,往往是一见着这年纪的孩子就赶紧跑。 可不知怎么的,偏生他就是很招小孩子喜欢,于是总被追得苦不堪言,跑都跑不及,更别提主动抱他们了。 沈知弦侧头望了望手上抱着的小家伙,小家伙冲他一笑,笑出来一个小鼻涕泡。 他方才抱起孩子的动作,好像确实是太流畅了些。 孩子大多脆弱,一般从没抱过孩子的人,突然要抱孩子前都会迟疑一下,可他刚才几乎是想也不想的,直接就抱起来了,手像是自己有记忆,一下便知道搁在那儿不会让小家伙感到难受。 大概这也是……天赋? 这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沈知弦只疑惑了一瞬便将之抛之脑后,正要和晏瑾说话,一声紧张到几乎破音的尖叫声传来:“秋秋!” 因跑得太急而满头大汗的妇人从街道转出来,一眼就看见了自家走丢的儿子,立刻焦灼地飞奔过来,一边跑一边紧张地喊:“秋秋!” 妇人大概是跑得太急,鞋子都丢了一只,但她毫无察觉。 小家伙听见熟悉的声音,奶声奶气地喊了声“阿娘”,手松开沈知弦的脖子,朝妇人的方向使劲招呼。 沈知弦连忙往前几步,忙不迭地将小家伙塞回妇人怀里,终于是松了口气。 妇人也松了口气,嗔怒地戳了戳小家伙的脑袋,也不舍得用什么力气,小家伙只以为阿娘在和他玩,咯咯咯地笑出声,胖乎乎的小手朝沈知弦一指:“爹爹,爹爹!” 沈知弦微微侧了侧身,避开他这一指,也免得失礼占了妇人便宜。 师尊今天也在艰难求生[穿书]_63 妇人瞧见他的举动,感激地朝他微微一屈膝,“谢谢这位公子。我家小儿调皮,给您添麻烦了。” 沈知弦道了声“不碍事”,妇人便再次感谢了一声,转身要走。 这一走,那小家伙又不干了,嘴一扁,立刻又开始哇哇大哭起来,哭得比方才还凄惨。 就连妇人抱着他,拍着他的背哄着也不行,哭得声嘶力竭的,像是要哭断气。 妇人慌了,紧张地唤他:“秋秋?秋秋!快醒醒,看看阿娘!阿娘在这儿!” 明明人是醒着的,正哭着呢,妇人却在不断地喊他“醒醒”,小家伙哭着望过来时,沈知弦发现他眼底竟开始变作一片空茫。 不对,这不是“调皮”能解释的——沈知弦眉头轻蹙,转头看向晏瑾,晏瑾同样也发生了不妥,正要上前,身后忽地传来一道轻柔的女声:“阿婶请留步,这位小孩儿……怕是失了魂了。” 沈知弦回头一望,身后不知何时来了个身材高挑的女子,正施施然而来,一身蓝衣,腰间挂着一只埙,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的五官看起来温婉而秀气,可一条蜈蚣似的伤疤横贯在她下巴处,生生破坏了她的美丽。 大概是“失了魂”这几个字戳中了妇人的心思,她猛地转过头来:“……失了魂?”妇人激动起来,“是的,秋秋就是失了魂……” 蓝衣女子颔首,抬起手来,指尖凝聚起一团小小的白芒,轻喝了一声“定神”,便在哭闹不休的小家伙额头上一点。 白芒没入小家伙眉心,小家伙打了个哭嗝,哭声渐渐弱了,蔫哒哒地靠在妇人肩头,小声抽泣着,不多时就合了眼睡了过去。 妇人发现了希望,膝盖一软就要跪下:“求神仙救救我的孩子!”她忍不住也眼含泪水,怕惊动小家伙,压抑着嗓音,“秋秋调皮,一个不留神就喜欢偷偷跑出来……” 她丈夫早亡,带着孩子寡居,盘了一家小店铺,接些手工活儿换钱使,一忙起来就容易忽视小家伙。 偏生小家伙调皮,总是趁着大人不注意就偷偷溜出去,好在小镇里的人都生性质朴,也同她相熟,有时候见着小家伙跑出来,也会帮着送回去。 前几日傍晚,小家伙趁他阿娘与人交涉生意时,又一次偷偷溜了出来。 这一回就出了意外了。 妇人急急忙忙找回小家伙的时候,小家伙正对着一堵墙神情呆滞着,见着妇人,嘴一扁,哇哇大哭起来。 其实他这回出走也不过一刻钟,这条路尽头是死角,又是傍晚了,基本没有人会进来这里,妇人也不知道小家伙发生了什么,好不容易哄着不哭了,回到家才发觉不对。 小家伙像是傻了。 以往的小家伙是个机灵鬼,虽然顽皮,但也很聪明,可眼下却时常发愣,眼神空茫,容易哭闹难以哄住,还生出来一个坏毛病——见着人就喜欢扑过去喊爹爹,怎么哄都改不了。 妇人抹泪:“周围老人们说,秋秋也许是撞了什么东西,吓丢了魂了……” 蓝衣女子略略扶了一把妇人,没让她跪下去,沉吟片刻,道:“我是千音阁的音修段沅,虽不擅魂魄之道,但这种简单的吓丢魂之事……若你信任,我兴许还是能帮忙的。” 妇人刚才见过她白芒的力量,又见她神态温婉,当然信她,忙不迭地点头:“求神仙救救我的孩子!” 蓝衣女子便摸出两张符来,沈知弦瞥见那上头的朱砂痕迹,认出那是定魂符和寻魂符。 她熟练又利落地将定魂符折成三角形,让妇人塞到小家伙怀里,又两指捏着寻魂符,温声道:“请带我去孩子当日走过的路瞧一瞧。” 两人带着孩子渐渐走远了,沈知弦因沉思而略略蹙起的眉头终于一松——啊!埙!容貌有损!音修! 段沅! 他想起来了! 这不就是原书中疑似晏瑾女主的音修吗! 沈知弦精神一震,想也没想地就拽了拽晏瑾的袖子:“那个音修……” 晏瑾还是第一次接触魂魄之类的事情,正反复回想着方才小家伙的情形,突然被沈知弦拽了一下,他略略回神,偏头疑惑地“嗯?”了声。 沈知弦兴致勃勃:“那个音修……瞧见了没,你觉得怎么样?” 晏瑾愣了一下,仔细回想了片刻,字斟句酌地道:“小孩受惊易失魂,致使行为异常。那音修先定魂,再寻魂,能将对小孩的伤害减弱至最低。” 沈知弦:“???” 他是问晏瑾瞧着这音修容貌如何气度如何,看不看得上眼,谁问这小孩儿的魂魄啦! 沈知弦看着晏瑾别无他念的神色,心知他是真的没注意到别的,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掠过这个小插曲:“算了算了,走走,去找吃的。” 失了魂魄的小家伙有音修带着去处理,沈知弦腹中饥饿,便也懒得凑这个热闹,拉着晏瑾在一家还未打烊的饭铺里坐下。 师尊今天也在艰难求生[穿书]_64 饭铺里萦绕着淡淡的清香,沈知弦闻见这是莲子独有的清香,一时垂涎,问道:“是有什么莲子做的吃食?闻着香得很。” “是常大哥做的莲子羹和莲子糕。”十六七岁的少年从屋里转出来,往两人桌前一站,熟练地报了几个菜:“我们快打烊了,还剩这些菜,两位可要?” 晏瑾惯常是不说话的,沈知弦听着也没意见,点了点头,道:“莲子羹和莲子糕也来一份。” “好咧!”少年应下,转身回了后厨,不一会儿就将饭菜端了出来。 这回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个高大健壮的男人,瞧着二十五六左右,手上沾着些面粉。 少年朝他们笑了笑:“这是我们家厨子,常大哥。”他摆好了饭菜,熟稔又亲昵地往男人身边一凑,“常大哥又要问他们阿莲了么?” 男人局促地笑了笑,然后朝两人打了个招呼,不好意思道:“莲子糕还在蒸,要晚一些才能送上来。” 顿了顿,男人又迟疑着问:“冒昧问一下,两位客人是……从何而来?” 沈知弦挑了挑眉,没细说,只道:“从北而来,往南而下。” 男人眼神一亮,似乎有点激动,眼底浮起一丝希冀的光:“那,那两位一路走来时,可有见过一位名叫阿莲的少年?这么高,这么瘦的……” 他比划了一通,沈知弦摇了摇头,“未曾。” 男人眼神又暗淡了下去,艰难地露出一点笑来,朝两人微微一躬身谢过,就转身回后厨去了。 少年同他一起出来的,此时却没有和他一块进去,站在原地,看着男人又一次失望离开,咬了咬唇,过了好一阵才进去。 沈知弦不经意间瞥见他的背影,察觉出了几分落寞与难过。 不过那都是人家的事啦,饿着肚子的沈知弦没心思理会这么多,正要落箸,门口传来脚步声和一声温婉的“店家”。 ——是那音修的声音。 沈知弦回头一望,果不其然,正是方才去帮小孩儿寻魂的音修,正款步进来,气质温婉可人。 外头天已经完全黑了,屋里烛火昏暗,沈知弦和晏瑾又是坐在角落,她大概是没瞧见,随意挑了一处座位。 然后温婉的气质一敛,裙摆一撩,大刀阔斧地就往凳上一坐,甚是豪迈地伸了个懒腰,又喊了声:“有人没有?” 没了方才面对妇人和小孩的端庄秀气,这一声喊得颇为爽快利落。 少年在里头应了声“来了”,匆匆走出来,看见音修,有些不好意思:“客人,我们没有菜啦,怕是招待不了您了。” 音修失望地“啊”了一声,问:“一点点也没了?” 少年歉意地点了点头,他们本来就快打烊了,剩下的饭菜都端给方才那两位客人了,眼下除了一笼莲子糕,再没别的了。 沈知弦眼角瞥见旁边沉默着同样望向音修的晏瑾,心头一动,就搁下筷子,抬手叩了叩桌,发出一点动静来,又唤了声:“段姑娘。” 音修忽然被叫了名字,吓了一跳,这才发现角落里居然还坐着两个人,然后几乎是一瞬间她就立刻挺直了背脊端庄了坐姿,随意搁在桌上的手放下来,优雅地放在并拢的膝盖上,脸上摆出温婉的笑容来,才偏过头去。 ——啊,是方才见着的两个普通人。 她在心底松了一口气,端庄的姿态又松懈了下去,回了一声好,“你们是……” 沈知弦想着晏瑾,有意要探探她的底,笑吟吟地发出邀请:“段姑娘,我们的饭菜还未开动,若你不介意,可请这位小哥添副碗筷……” 按理来说,就算是有修为在身的女仙修,在遇见陌生人的邀请时多少也要犹豫一下的。 可这位音修不知是太饥饿了还是艺高人胆大,又或是晏瑾主角光环又开始发光,吸引了她。总之她只闻言停顿了片刻,就爽快地站起身来,笑容明媚:“既然如此,便叨扰了。” 作者有话要说:徒弟长大了,得悄悄关心一下徒媳。 —————— 谢谢小阔爱们的地雷:折原折也、梨膏糖、江垣垣、纸白、欲揽青山入怀1个; 谢谢小阔爱们的营养液:温予。20瓶;欲揽青山入怀10瓶;笙冉5瓶;纸白3瓶;青衫2瓶;渡我、猫.depp.猫、心伤伤、庄墨羽、乖乖坐好!、作死小能手、石瑛1瓶; 啵唧~ 第29章话本 师尊今天也在艰难求生[穿书]_65 沈知弦让少年帮忙添了副碗筷,段沅便大大方方地道了谢,坐下来了。 唔,气度不错。 沈知弦有心要替徒弟打探消息,饭都顾不上吃,琢磨着,就状似无意地把段沅的背景摸了个透。 段沅乃千音阁的弟子,辈分还挺高,是三阁主的亲传弟子,今年恰满双十,于是拜别师门出来历练。 段沅抿唇一笑,沈知弦容貌清隽,看起来隽秀无害,谈吐也很风趣,她戒心忍不住就降了些:“我是第一次独自出来历练……” 以前倒是试过好几次同宗门里师姐妹一起出远门,只是那些经历……算了,不提也罢。 千音阁要求女弟子二十岁之后方可下山历练,她其实根本没到二十岁,今年不过十七,只是她自小长得高挑,虚报了岁数,居然也没谁察觉出来。 沈知弦心里有了点底,干脆就着历练的话题展开来聊。他仗着自己穿书前的经历,又有一点儿原身之前的记忆,虚中有实实里带虚地一顿讲,把段沅听得连连惊叹。 “……就是这样啦。这事儿虽算不得惊险,但也挺有趣的。”沈知弦凭着记忆里一段旧事,成功骗得段沅发出一声敬佩的赞叹,笑吟吟地低头,挑了根青菜放入口中。 段沅听沈知弦讲了这许多,对他的态度一下便转变了许多,不知不觉地就挪了挪位置,离他近了些:“我最崇敬岁大哥这样的人了!潇洒肆情,快意江湖……我也想成为这样的人。” 晏瑾察觉她的小动作,抬眼瞥了她一眼。 段沅并未察觉,她眸里流露出浓浓的羡慕,朝沈知弦小声道:“师门里总是要求我们女弟子端庄婉约,不可大声说笑,不可粗鄙行事……”她的声音渐渐弱了下来,有些失落:“我怕是永远也没法像岁大哥这样肆意了……” 沈知弦听得眉心一抽,暗道方才瞧见的果然不是错觉,这小姑娘什么温婉端庄,原来根本不是本性!人一股脑儿想着豪情壮志闯江湖呢! 这可不好,以阿瑾这个闷葫芦的性子,就该有朵柔情似水的解语花在他身边,同他相伴,替他解忧,徒媳要是只想着满腔热血闯江湖的,那岂不是要将阿瑾忽视个透底啦! 沈知弦咽下口里的菜,搁下碗筷,开始劝解:“你这样就很好,温柔解意,多讨人喜欢呀……段姑娘,容我冒昧一句,这世间大多数男子,都会偏爱你这样的。” 他绞尽脑汁地企图将段沅“带上正途”,也就没有注意到他说最后一句的时候,段沅和晏瑾脸色都同时浮现一丝古怪神色。 虽然都是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捉不住。 沈知弦还待劝说,眼角瞥见了什么,一低头,登时就被堆成小山包似的菜惊了一跳,眼见的晏瑾的筷子夹着菜又伸过来了,他连忙把自己的碗一移,抬手挡了挡:“好了好了!不要夹了!我吃不下!” 晏瑾夹着菜的筷子一顿,无处可放,最终垂了垂眼睫,夹到了自己的碗里,轻声道:“岁见太瘦了,该多吃些。” 沈知弦看着那一堆儿菜就脑壳疼,拿起筷子挑了挑,小声嘀咕着:“吃不下啊……” 他的饭量本来就少,晏瑾给他夹这么多菜,他能吃下一半就算厉害了!嗯?等等? 他嘀咕着,转念想到了什么,动作一顿,短促又轻地“啊”了一声,忽然明白了什么,晏瑾这怕不是——吃醋了? 这一直都是他在和段沅讲话,晏瑾一句话也没接,与晏瑾相关的话题也堪堪停留在最开始互通姓名那儿。 晏瑾怕不是吃醋了。 段沅不愧是疑似女主的人选啊,竟惹着闷葫芦都为她在意起来。 自觉发现了小秘密的沈知弦心领神会地“唔”了声,开始专心吃饭,不再说话,要将主场让给两人。 结果这一让,就让到了结束。 本想拖延时间让他们能好好交流的沈知弦,艰难地吃完满满一大碗饭菜,饱得只想原地躺下,结果这两只仍旧是一言不发默不吭声。 沈知弦心里长吁短叹,暗叹晏瑾这情路怕是坎坷,面上丝毫不显,只笑道:“萍水相逢难得投缘,今日饭菜简陋,还请段姑娘不要介意。” 段沅自沈知弦安静吃饭之后也没说过话,沉默着吃饭。此时听沈知弦又说话了,她复又露出笑容,立刻朝沈知弦望去:“岁大哥一番慷慨,让我免受饥饿之苦,是我该好好感谢岁大哥才是。” 她犹豫了一下,小声问:“我约莫要在此处逗留一两日,岁大哥明天便要离开了吗?” 方才聊天时,她已知沈知弦和晏瑾俩兄弟是来游玩的。 她瞧着沈知弦身无灵力,是个普通人,便不自觉地将晏瑾也同等看待——晏瑾的修为要远高于她,气息一敛,段沅便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把他也当普通人。 她要留下来,是因为之前替小孩儿找魂魄的时候发现了一些不对劲,想探个究竟。岁大哥两人若是来游玩的…… 这小镇简陋,他们怕只是落脚歇息一晚,明日就该走了。 岁大哥好有趣,她还是第一次见这么有趣的人呢!还想着明日找个好地方再与岁大哥请教些问题的…… 她毕竟年纪还小,涉世不深,自小又被束缚在千音阁里,难得见这么个有意思的人,有心要好好结交一番。 不过……她悄悄瞥了眼晏瑾,岁大哥的表弟一句话也没说,却让人觉得好难相处哎。 师尊今天也在艰难求生[穿书]_66 沈知弦倒是没多想,毕竟他先入为主,一直惦记着这可能是晏瑾的未来女主角,此时又看到她悄悄望晏瑾的眼神,下意识就想歪了,立刻下决定:“不,我们也在这歇息一两日。” 他朝晏瑾望去,眼底笑意盈盈:“好吗?” 晏瑾垂眸望桌面,没说话。 段沅眼底的失望一扫而空,她美滋滋地应了声好,“那,岁大哥,我明天还来找你请教些问题。” “好说,好说!”沈知弦笑吟吟地应下,决定等会儿提点一下晏瑾,一个大男人就该主动点嘛,连人家女孩子都主动起来了!他还这么憋闷着可不行! 一股子莲子清香传来,门帘撩动,是方才那厨子端着一笼糕点出来,小心地放在桌上:“久等了,客人们请慢用。” 沈知弦其实已经很饱了,不过这清香实在诱人,惹得他食指大动,看那小糕点也不大,于是忍不住又夹了一块来吃。 筷子刚伸出去,便又听见那厨子充满期待地问段沅:“客人,您可见过一位叫阿莲的少年?” 他又重复了一遍之前问沈知弦他们的说辞,段沅茫然地“哎”了一声,仔细回想了一会,摇了摇头,“没有。” 厨子再一次失望地叹息出声,往后退了几步,一手撑在了身后的桌上。那里烛火不太照得到,他的神色便有些模糊,整个人的轮廓像是要融入昏暗中。 段沅瞧了他一会,忽然问:“这小镇有些偏远,来往客人也少,你或许可以去别处寻一寻。” “常大哥身体不好,不能出远门的。”回答他的却是之前端来饭菜的少年,他掀开门帘,灵活地跑出来,站到男人身前,像小兽警惕地守着自己的地盘,眼底有一丝紧张。 段沅“啊”了一声,目光仍旧没有从那常大哥身上移开,片刻后,她有些遗憾道:“我确实没见过这样一位少年,若我以后见着了,我会转告他你在这儿的。” 不知哪句话触动了常大哥,他将挡在身前的小少年略略一推,往前踏了一大步:“这样也好,也好……”许是激动,他说话有些混乱起来,“我等他许多年了,他等我许多年了,该见面的,该见面了……” 他眼神逐渐放空起来,像是在回忆着什么,念叨着念叨着就忘记了眼前的人,脚步漂浮地转身,念着阿莲这个名字,就回后厨去了。 少年被他推了一把,趔趄了一下,面上流露出一丝委屈,咬了咬唇,紧绷着一张脸站在旁边不说话。 一时沉默,沈知弦招手将饭钱给了少年,段沅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问:“岁大哥今晚何处落脚?” 啊,这倒是个问题,方才来时太饥饿,只想着吃饭,还没寻个客栈呢,这会儿也不知还有没有客栈。 见他神色,段沅立时猜着了几分,笑着道:“这小镇有些小,我走了一圈,也只瞧见一家客栈,眼下约莫还剩间空房,岁大哥可以去瞧瞧。” …… 没有什么好选择,沈知弦最后还是在段沅所在的那间小客栈定下了最后一间房。 又要和晏瑾同屋。 沈知弦心里叹了口气,但也无可奈何,这客栈太小了,满打满算也就七八间房,住了几位同样路过歇脚的人,就满了。 段沅的房和他们的房恰好正对着,三人在门口告别,各自回屋。 门吱呀一声关上,晏瑾在桌边坐下,沈知弦吃得太饱了,在屋里踱着步子。这些简陋的房间不隔音,他说话便刻意压低了声音:“你觉得这位段姑娘如何?” 晏瑾抿紧了唇,脑子里段沅那一声声熟稔的“岁大哥”掠过,他垂了垂眼睫。 不过见了两面,说了几句话,这“岁大哥”便喊得如此亲热! 晏瑾轻声反问:“岁见很喜欢她吗?” 感觉还不错,撇去了温婉的壳子,还算活泼乖巧,挺适合晏瑾的。沈知弦琢磨着,随意地接了个口:“还行吧,我觉得挺不错的……” 晏瑾放在膝盖上的手登时一个捏紧。 沈知弦继而又道:“你也该多说说话的,你这么闷葫芦,是要把人吓跑……” 晏瑾倏地站起身来,神情绷得紧紧的,突兀地打断了沈知弦的话:“不早了,岁见早些歇息。” “哎。”沈知弦止了声,看着他紧绷的俊脸,理解地点了点头,少年崽嘛,第一次遇着这些事总是要害羞一下的。他便结束了这个话题,“行吧,你心里有数就好。” ——一点数都没有! 晏瑾咬着牙不说话,第一次感受到烦躁不安的情绪,恨不得拉起沈知弦现在立刻马上就离开这里,离那个音修远远的,再也见不了才好。 可师尊…… 心头像是被火把烧过,撩起一片儿水泡,火辣辣的疼。他几步走到窗边,正要开窗吹吹风,手刚挨着窗还没推,一声吱呀声就传入耳中。 他和沈知弦同时望向了发出声音的方向。 师尊今天也在艰难求生[穿书]_67 ——是段沅的那间房,她打开了房门。 段沅似乎也没想到这门声音这么大,顿了一顿,才走出来,又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 又是一声吱呀,然后轻微的脚步声渐渐地就远了。 这么晚了,段沅要去哪儿? 沈知弦虽无灵力,耳聪目明依旧,晏瑾就更别提了,段沅脚步再轻,也瞒不过这两个人——她朝着楼梯而去了。 沈知弦“唔”了声,猜测道:“难不成也是吃多了睡不着,去散散步?” 他踱着步子来到晏瑾旁边,一伸手,将晏瑾方才没做完的动作做完。 窗子一开,凉风吹进来,他舒了口气,转头看身侧的晏瑾:“月色不错,段姑娘或许是去散步了。”他想了想,怂恿道:“你也去走走?” 来个月夜邂逅多好! 晏瑾略略低头。他长得要比沈知弦还要高小半个脑袋了,略一垂眸就能将沈知弦的神情尽收眼底,一点儿也不剩。 他沉默了一会,也不知在想什么,居然一转身,真的推门离去了。 沈知弦一只手还扶着窗,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露出一抹笑意来,笑着笑着又有些惆怅,将手收回来,慢慢踱着步子又回到了榻边坐下,叹息了声:“哎,阿瑾长大了……” 他倚着榻边坐着,发了一会呆。四周静悄悄的,看不见晏瑾的身影,他突然又觉得有些寂寥,大概是一种“家里养的小白菜要去拱别的小猪啦”的心情。 蜡烛倏地爆了个灯花,沈知弦回神,想起了什么,干脆摸出来自己的储物囊,翻了翻,翻出一本话本子来。 ——正是那日离开前去书斋里高价收购的清云的某着作。 “和师尊同居的日子?”他将惆怅收敛起来,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轻声自言道,“让我看看,是哪只瓜皮这么大胆,敢在这乱编排……” 这一看,就看了许久。 不得不说,这清云很有些本事,这一身才华来清云宗真是埋没了。 沈知弦从最开始的面无表情地看着看着,渐渐地开始目不转睛一页接一页。 还没有那么大胆,书里的主角都用了化名,沈知弦看着看着,便干脆将这些都当做别人的故事来看,看得越发沉迷不能自拔,几乎也要同那天听说书的人一般发出感叹。 ——这是什么绝美师徒情!就宛如一朵含苞玉兰,此时尚清香隐隐,待它盛放时,不知该是怎样热烈! 一页接一页,等沈知弦不自觉打了个困倦的呵欠后,才恍然自己居然都已经看了近半本了。 ……真好看。 ……他决定原谅这个瓜皮一点点点点。 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沈知弦抬眼望了望门口,晏瑾还没回来。 困意如浪潮上涌,他合上书,脑子逐渐不清醒,也没多想,连烛火都懒得吹熄,随手将话本子往枕下一塞,就迷迷糊糊合眼睡去。 晏瑾是夜半时分才回来的,披着一身星光月色,怕开门惊动沈知弦,便从窗口轻巧跃入。 沈知弦早已睡熟了。 晏瑾不在,他便没那么拘束,睡姿又开始随意不羁起来。晏瑾走过去,将掉了一半的被子捡起来,替他盖好,将他伸出床榻边的手轻轻握起来塞进被窝里。 沈知弦迷迷糊糊地卷着被子翻了个身。 他一翻身,脑袋不自觉地拱了拱,就将枕头拱偏了位子,原本压在底下的话本子便露出来半截。 晏瑾动作一顿,视线在那露出来的“师尊”两字上停留许久,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将手伸了过去。 就悄无声息地将话本子抽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晏(夹菜):得把师尊养成小胖猪。 沈(叹气):小白菜徒弟要去拱猪猪啦。 —————— 谢谢小阔爱们的地雷:乖乖坐好!、江垣垣1个; 谢谢小阔爱纸白的营养液x1; 师尊今天也在艰难求生[穿书]_68 啾啾啾~ 第30章厨鬼 客栈里听说书那日,晏瑾下来得迟,并没有听见前头说书人都说了些什么,后来又全副心神都落在了沈知弦身上,也没怎么留意他们的争论。 只依稀听得似乎是在讲师尊和他。 晏瑾偏头看向沈知弦,后者睡得正熟,长睫在眼皮上落下浅淡的阴影。 他迟疑了片刻,终于是轻轻地翻开了书。 师尊与他,有什么可写的? 原本只想随意翻两页看看是什么话本子的晏瑾,在连连翻了几页之后,彻底愣住了。 为、为什么每件事都是他亲身经历过的,而这里写出来……却是这么的…… 晏瑾一时想不出词语来形容自己的心情,脸上难以控制地流露出有点儿错愕,茫然地看向了沉睡中的沈知弦。 一路同行未曾分开过,这书只可能是那次师尊独自进书斋买的,可师尊当时分明与他说,遇着了黑心老板,不买了。 然而旋即晏瑾又想起了当时隐约听见书斋老板的小声嘀咕,说是卖出了一套…… 晏瑾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就落在了沈知弦随意搁在枕边的储物囊上。 好在理智还克制着他,让他没有再向沈知弦的储物囊伸出手。 蜡烛快燃尽了,灯芯烧得很长,倏地爆了个灯花,光芒晃了一晃,将晏瑾惊回了神。 他抿了抿唇,拿着话本子,转身吹熄了蜡烛后,到窗边去,就着一点儿朦胧月色,认真又仔细地翻阅起来。 …… 丝毫不知发生了什么可怕事的沈知弦迷糊着醒来时,天方蒙蒙亮,晨光透过半开的窗照进来。 他还没睡够,脑子混沌不清,还以为就自个儿在自个儿屋里,熟练地卷着被子就是一个痛快的懒腰——然后他眼角扫到了一个身影。 客栈简陋,除了一张木榻,一张木桌,两张木凳,再无别物。 此时那桌边木凳上,正端端正正坐着个晏瑾。 也许是他一边伸懒腰一边不自觉的哼唧声惊动了原本在闭目养神的人,晏瑾睁开眼,徐徐望过来。 沈知弦一瞬清醒,手脚立时端正放下,将被子扯了扯,翻身坐起,随意地将鬓边发丝别到耳后,朝晏瑾打了个招呼:“早……什么时辰了?” 因着刚醒,嗓子有点干,沈知弦的声音便有点儿哑。他轻咳了两声,赤足下榻,去倒杯凉水喝。 只穿着一件单薄里衣的隽秀男人姿态散漫,神情倦懒,仰首喝水时,精致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因口渴喝得急,一点儿水珠从他唇角流下,顺着下巴滚落到颈脖处,又没入被扯得有些松散的衣领里。 在白皙的肌肤上留下一道蜿蜒水痕。 晏瑾镇定地转过头,谁也不知道他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是话本子里的一句“滴露玉兰拥被起,倦懒扶鬓又欲眠”。 当真是一朵玉兰,清清冷冷地缀在高枝,就算是隐瞒了身份,一身矜贵也叫人不敢触碰。 晏瑾压了压嗓音,轻声道:“寅时末。” 沈知弦喝了杯冷水,眼底清明了些,懒洋洋地踱着步子又回了榻上坐下,随口又问:“何时回来的?” “夜半。” “啊。”沈知弦揉了揉眉心,晏瑾是属棉花的么,轻飘飘地夜半回来,他竟一点动静也没听见。 他还想说什么,一转念突然记起昨夜看了一半的话本,不动声色地往枕头底下一摸——什么也没摸着。 沈知弦心里咯噔了一下,慢慢地将手收回来,若无其事道:“回来了就一直坐在那?怪不舒服的,怎么也不叫我起来,给你腾点儿位置休息。” 这床榻当然比不得清云宗里的床榻宽敞和舒适,不过两个人一块儿睡倒也不算太挤。 沈知弦将自己的新身份适应得很好——晏瑾的表哥么,同行这么些天,兄弟俩该熟悉了,邀请抵足而眠也不算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 师尊今天也在艰难求生[穿书]_69 然而这话落在晏瑾耳朵中又不自觉地换了个意思。 “雪色茫茫,晨光熹微,白衣人姿容昳丽,神情散漫地倚在床榻边,懒洋洋地一挑眉,便笑吟吟地唤了声徒弟,白皙如玉的手掀开一点锦被:‘初雪天最是寒冷,合该同被共眠才暖和。’” 这当然是清云自个儿臆想编造出来的情形,沈知弦可从未曾与他说过这样的话。 但是…… 晏瑾默不作声地抬手翻过另一只干净的杯子,一气儿喝了一杯凉水,压了压心头乱七八糟的心思,才道:“嗯。不必。” ——话本害人不浅。 ——但是还想看。 晏瑾的视线不自觉地又要飘向沈知弦的储物囊,飘到一半又强行收了回来,垂眸看手中茶杯,思绪起伏不定。 师尊看这话本子,是不是……他也并不是太介意这些出格的事? 沈知弦当然是不知晏瑾内心百转千回的,他正在沉思,他的话本呢,他搁在这里,这么厚的这么好看的一个话本子呢! 难不成他睡前迷迷糊糊的,给随手塞储物囊里了? 当着晏瑾的面,他也不好翻找储物囊,万一不小心掏出点什么不好的东西叫晏瑾看见,就不妙了。 他纠结了一下,最终还是觉得可能是自己困了就随手塞回了储物囊,毕竟晏瑾看起来就不像是会说谎、偷偷拿他东西的人。 回头等晏瑾不在,再仔细翻翻好了。 于是这件事暂且按捺下不提,两人略作休整之后,便出去吃早餐,而晏瑾在沈知弦的催促下,面无表情地开口邀了段沅一起。 然而不知怎么的,段沅今天一直心不在焉,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沈知弦瞧见了,想到昨晚紧随着就出去的晏瑾,漫不经心地开始胡想,晏瑾昨晚出去究竟做什么了? 两人交流了没有?发展到哪啦?阿瑾这个闷葫芦可不要把人家姑娘给闷坏啊…… 沈知弦就这样乱七八糟地想了许多,段沅忽然搁下了筷子,咬了咬唇,小声地叫了声“岁大哥”。 沈知弦下意识应了声,脑海里转过的第一个想法是,这两人要坦白了。 他嚼了嚼嘴里的糕点,忽然觉得寡味起来,不愧是主角,晏瑾这么快就讨得女主角欢心啦? “你还记得昨天见着的那个失了魂的小孩儿吗?” “嗯?”沈知弦愣了愣,“那个哭包?” “我觉得……他之所以会失魂,是被一些东西吓的。”段沅认真道,“我昨晚独自出去转了一圈,发现了一些不对劲——这小镇里,有不该属于这阳世间的东西。” 沈知弦轻飘飘地望了眼晏瑾——独自?晏瑾人呢? 晏瑾察觉他的视线,平静地望过来,片刻后将装着最后一块糕点的碟子推到他面前。 “我不吃……”沈知弦收回视线,随意道,“鬼?” 段沅轻啊了一声,“岁大哥你不怕啊?”她还怕岁见一个普通人听见这些鬼怪之事会害怕呢,所以刚刚才犹豫着没有直说,“我觉得这镇上有个鬼……” 那个鬼他们都还见过。 段沅正琢磨着怎么把这事儿说清楚,沈知弦已咽下口中糕点,端起茶来饮了一口,慢悠悠道:“昨天那个厨子?” 段沅这回是真的惊了,诧异道:“岁大哥,你怎么知道的?” 沈知弦脑海中各种念头百转千回,最后却是笑吟吟地看向了晏瑾:“阿瑾说的啊。” “我这表弟不善言辞,昨日也没来得及说,他乃清云宗门下弟子,修的剑道。” 沈知弦觉得自己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师尊,为了徒弟的下半辈子的幸福鞠躬尽瘁,他努力地将话题引到晏瑾身上来,“我天资愚钝无法修仙,我表弟在清云宗倒是小有薄名,你们往后交流该有许多话可讲。” 他悄悄给晏瑾递了个眼神,示意他接话,然而晏瑾不知道是看不懂他的意思还是怎得,垂眸看桌,就是不吭气。 沈知弦心底叹气。他倒是有意让两人多交流啊,奈何晏瑾这闷嘴葫芦……他又默默地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段沅恍然大悟。她昨儿瞧岁见是个身无灵力的普通人,还以为他表弟也是呢!却原来是位剑修,还是修为远高于她的剑修——只有修为高于她的人,她才无法探知对方境界。 不过…… 师尊今天也在艰难求生[穿书]_70 段沅悄悄望了岁见一眼,又悄悄看了看晏瑾,结果后者恰好也望过来,冷淡的目光逼得她一窒,立刻转移了视线。 ——岁大哥的表弟好像不怎么喜欢自己。 ——算了算了,她还是和岁大哥说话罢! …… 段沅要留几日的原因就是想查清楚这件事,眼下既然大家都是同道中人——岁大哥除外,那这事就好办多了。 一行三人重新来到了昨天那家小饭铺。 还未走近,便能闻见独属于莲子的清香,那莲子羹和莲子糕大概是这位常大哥的拿手绝活,尝过后确实是回味无穷。 连吃惯了好东西的沈知弦都觉得不错。 饭铺里没什么人,少年百无聊赖地坐在桌边,边哼着小调子,边往里头喊:“常大哥,没有客人啦,你不用一直做啦……” 里头传来含含糊糊的声音:“……不行呢,一会儿阿莲该来了。” 少年便不吱声了,脸上闷闷不乐的,小调子也不哼了,气鼓鼓地趴在桌上发呆。 因着三人中只有段沅是女子,容易让人降低戒心,故而沈知弦和晏瑾便在外头等着,只她一人走过去,装作要买莲子糕。 少年应了声,站起身来进后厨,不多时就捧着一包油纸包着的莲子糕出来。 段沅接过后,若无其事地问了句:“我能不能见一见你们地厨子?我很喜欢吃这个莲子糕,想与他说几句话。” 少年趴回桌上,头也不抬:“常大哥忙着呢,不见人。” 连个客人都没有,忙什么? 段沅不死心地又央求了一遍,仍旧是得到拒绝的答案。她没奈何,拿着糕点走出来,朝两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沈知弦若有所思地看向那内厨的方向,片刻后轻快道:“无妨,那就晚些再来看看。” 他意味深长道:“有些东西,总是不能太接触阳光的嘛。” 于是这一晚,就晚到了傍晚人迹稀少时。 小饭铺准备打烊了,少年正利落地擦拭着桌子收拾着东西,抬眼见到沈知弦他们时,少年愣了愣,停住了动作:“三位客人,不好意思,我们要打烊啦。” “我们要见贵厨。”经过白天再一次的探究,段沅已经确定这位厨子有猫腻了,便直截了当道:“白日不方便,此时总该能出来了吧?” 少年脸上顿时浮现警惕的神色:“你们是谁?我家常大哥很忙,不会来见你们的……” “不,他会的。”旁边沈知弦笑吟吟地开了口,“你就告诉他,我们找着阿莲啦,他会出来的。” 少年脸色大变,还未来得及说话,门帘一动,高大健壮的男人掀帘而出,一双眼四处张望,声音里难掩激动:“阿莲来了?他在哪?” 他的身影越发得模糊了,几乎要和昏暗的四周融为一体,可他毫无知觉,在屋里寻了两圈见不着想见的人后,渴盼又紧张地朝沈知弦望了过来。 眼底是浑浊的灰黑之色。 作者有话要说:如无意外都是中午12点更新~ 最近几天评论在抽搐,时而能见时而消失(●︿●) —————— 谢谢小阔爱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的手榴弹x1; 谢谢小阔爱们的地雷: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苏阿颂3个;柒澜、喳喳、叽啊那个灵、樱桃饭团017、今天喜欢顾薄离吗、江垣垣、梨膏糖、谢俞小盆友1个; 谢谢小阔爱们的营养液: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30瓶;谢俞小盆友25瓶;葭葭16瓶;社会主义接班人13瓶;彼岸有妖、考官a是我身下受5瓶;376915213瓶;乖乖坐好!、顺着网线找作者、歌者2瓶;鱼鱼、纸白、渡我、rebecca、卿本佳人、心伤伤、元橘、皇甫化腾、下邳汜上、猫.depp.猫1瓶; 摁住啵啵唧~ 第31章阿莲 师尊今天也在艰难求生[穿书]_71 昏暗的烛光里,只有四道人影绰绰。 无人回答男人的问话,只有一片寂静。片刻后,少年紧绷着脸放下抹布,就要赶人。 然而他被男人拦住了。 “常大哥?”少年迟疑着喊了声,“他们是骗你的,我把他们赶出去吧?” 男人缓缓地摇了摇头,明灭烛光中,他的脸上流露出一抹颓然和伤感,往后退了几步,一条腿如若空气直接穿过凳子,涣散了片刻,又在凳子后重新聚拢成形。 所有人都见着了这一幕,少年瞳孔一缩,失声:“常大哥!” 他自己大概也是感知到了什么,低头愣愣地看了半晌,吐出一口浊气,问:“我是不是快死了?” “已死之人,何来将死一说。”沈知弦掸了掸衣袖,随意往旁边木凳上一坐,“鬼若不得往生,那可是要魂飞魄散的。” 男人还没什么反应,少年却先紧张地望了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沈知弦平静道,“心有执念,不得往生,时间久了,躲不过魂飞魄散的结局,你还是早些找个新大哥比较好。” 少年猛地后退了一步,被凳脚绊到,踉跄了一下,男人想扶,手却穿过了少年的身体——他快要撑不住了。 男人张开的手指蜷了蜷,颓然地收了回去。沉寂半晌后,他叹息一声,终于是不顾少年的出声阻拦,将盘桓心底的旧事全都说了出来。 男人的故事算不得惊心动魄,左不过是世间最常见的生离死别。 “我家与阿莲家相邻,我们俩自小一块儿长大,关系最是要好……” 又恰逢两家皆傍水而居,门前有一片荷塘,每至夏天,便是满塘碧色莲叶,衬着或含苞或盛绽的荷花,漂亮得紧。 十来岁的孩子,最爱闹腾的年纪,哪里会关注这景致美不美,对阿常来说,玩水打闹吃莲子才是正事。 天气热,他身体又健壮,平日里没什么事,便爱脱了上衣往水里泡,一泡就是一整天。 “阿莲其实最初不叫阿莲,全因他爱吃莲子,我总笑他是个莲子妖转生的。莲蓬熟时,他不能下水,便时常央我替他摘……” 与阿常不同,阿莲因是早产儿,长得瘦弱不说,冷风稍微吹一吹就要生病。初时阿常不懂事,怂恿他下水玩儿,结果当晚阿莲就发起高热来,险些没熬过去。 阿常差点儿害死他,内心愧疚,自此对阿莲言听计从,照顾着哄着,替他摘最大最甜的莲蓬。 傍晚时分,太阳刚下山不久,还有些闷热,瘦弱的少年坐在岸边,怀里抱着许多大莲蓬,小声唤他的同伴:“阿常哥哥,天黑了,快上来吧。水里凉。” 阿常听话地游到岸边,却没有上岸,看着他怀里的莲蓬,若有所思,“你成日吃,就吃不腻?” 阿莲道:“不腻呀,很好吃。我只能吃这个啦。” 他身体弱,饮食上也要很注意,不能像阿常一样什么零嘴都吃,就连莲子也要控制着,怕吃多了太凉。 阿常便沉默了,过了一会,他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这儿关于莲子的吃法都太简略了,等我再长大一点,我就出去外面学更好吃的做法。” 他双手往岸上一撑,哗啦啦地破水而出,信誓旦旦道:“我一定给你做出最好吃的来。” 阿莲抿着唇,微微笑起来,应了声好呀,便熟稔地牵起他的手,一块儿回家去了。 阿常自诩是个男子汉,男子汉么,说话得算话,于是他几年后,便收拾了行囊出远门去了。 他计划的很好,家里胞弟渐渐长大能顾家了,他此时出门去,一为谋生路,二为实现当年给阿莲的承诺,一举两得。 离开的那天,阿莲站在村口看他,怀里抱着许多只莲蓬,那是阿常临走前特意给他摘的。 “吃完了还馋的话,让我家那小弟去给你摘。”阿常叮嘱道,“你自己可不能下水着凉。” 阿莲乖巧地点头。他今年已十八岁了,但因瘦弱,瞧着还依旧像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比阿常要矮许多。他小声道:“你早些回来。” 阿常“嗯”了声,没太在意:“放心啦,多则三年,少则一两年,我就会回来啦!到时候你就有口福了!” 爽朗的笑声渐渐远去,谁也不知道,这一别,就是阴阳两隔如参商。 说到后来时,鬼魂疲惫地叹气,喃喃道:“谁知道,后来那么不巧的,就碰着动乱了呢……” 二十几岁的青年,在夜色茫茫中,茫然地望向家的地方,可他没法回去,也再回不去——在他身后,一具具血尚温热的尸体,被大火尽数吞没。 那其中,也有他的。 照理说,人成了鬼,是该早早往生投胎去的,可阿常偏生惦念着当年的那个承诺,不知怎的,魂魄就逃了出来,在人世间游荡。 师尊今天也在艰难求生[穿书]_72 可到底成了鬼,记忆不行了,他忘记了回家的路,甚至有时候还会忘记了自己是鬼,只以为自己是个普通人。可他找不到他的阿莲了,他做了许多莲子糕和莲子糕,都没法给阿莲吃了。 再后来,他就来了这里,遇见了父母新亡、独自管着一家饭铺艰难求生的小少年。 大概是少年那双清澈的眼和模糊记忆中阿莲的眼睛很像,阿常留了下来,一留就是好几年,每次见着远道而来的新客人,都要去问一声阿莲的讯息。 然而一无所得。 魂魄存在阳世间也是有时限的,超过这个时限还不往生,就只能魂飞魄散彻底消散于这天地间,再无下辈子。 眼见的男人的魂魄越来越淡,少年眼圈儿红红的,问道:“就没有什么办法能救常大哥吗?” “让他放下执念去往生,便是救他。”沈知弦道,“至于如何放下……执念么,得到了便也能消散了。” 他的注意力都在少年身上,便没有留意到沉默已久的晏瑾,在听见他的话之后,怔愣了一瞬。 执念么,得到了便也能消散了…… 大家的视线都聚焦于鬼魂身上,唯有晏瑾悄悄然地侧目望向沈知弦,目光逐渐幽深。 少年茫然了一会,渐渐反应过来,微微睁大眼:“可是……” 可是常大哥想见阿莲,他们哪里能找出个阿莲来啊! “找个人假装一下便是了。”沈知弦看了要消散,又开始迷糊起来的鬼魂,道:“他现在就是个糊涂鬼,你说你是阿莲,他也会信的——只看你愿不愿意受这个委屈。” 这个决定太残忍了。少年倏地咬住了唇,一滴泪在眼眶里打转,似乎就要落下来了,一双拳头捏得死紧。 可最终他还是问:“我该怎么做?” 沈知弦不答他,侧头望向段沅。这事儿没灵力的他没法做,晏瑾修剑道的也没法做,唯有千音阁的弟子…… 段沅从方才开始就一直没有说话,像是被这故事触动了心怀,有些动容地怔愣着。 沈知弦轻声道:“段姑娘,有劳。” 段沅这才回过神来,短促地“啊”了一声,手抚上了腰间的埙,轻轻一扯,便取了下来,抵在唇边。 安魂往生曲幽幽然响起的时候,那逐渐变淡的魂魄猛地一顿,随后缓慢地凝实了些。 少年僵硬着朝他走了两步,学着阿常描述里的阿莲一般,颤颤地喊了声:“阿常哥哥。” 鬼魂怔住了。他浑浑噩噩地转过头来,看向少年的方向,停顿了许久,艰难地回忆了许久,才不确定地唤道:“阿莲?” “是我。” 这个名字果然是维持鬼魂最后一点清明的执念,鬼魂一瞬间爆发出极大的欣喜,少年从未见过他如此开心激动,甚至一个箭步就冲过来抱住他:“终于找到你了,阿莲……我回来了!” 他絮絮叨叨地念了起来:“对不起,离开了这么久,不过我学会做莲子糕和莲子羹啦,味道应当还不错的……” 后来的一切都挺顺利,阿常的执念是至死前都未曾让阿莲尝过他的莲子糕和莲子羹,眼下“见了面”,他便殷切地去内厨里,将吃食一一端上来。 淡淡的清香萦绕在鼻端,是少年无比熟悉的味道。 可平素里清香可口的糕点,此时咬在齿间,却是苦涩无比。少年在鬼魂的期盼下,咽下干涩的糕点,又舀了一口羹放入嘴里,勉强笑了笑,作出欣喜的模样:“阿常哥哥,很好吃。” 迟到了不知多少年的一句话,落在鬼魂耳中,他终于是笑了,恍恍惚惚中,压在心底许久的一点执念消散,他吐出人世间最后一口浊气,整个魂魄都开始变得透明。 这是即将离开的迹象。 少年手中的勺子捏不住了,匡叽一声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他看着逐渐变淡的鬼魂,眼底打转了许久的眼泪落了下来:“常大哥……” 他和常大哥相依为命了这么些年,早就将他看做最亲近的人了,可常大哥…… 直到此时,常大哥都仍旧惦记着他的阿莲,怕是连他叫什么都不记得了。 一种被抛弃、被遗忘的痛苦漫上心头,少年含着泪,音调里带着哭腔,终于是忍不住喊了出来:“常大哥!我才不是什么阿莲,我是……” 他将自己的名字咬得极为清晰,悲恸又绝望,“你看看我呀……” 少年将这一声喊完,起身跌跌撞撞地朝鬼魂扑去。 晏瑾与他离得近,怕他影响了鬼魂往生,下意识想拦一拦,然而手刚抬起,另一只素白微凉的手就搭在了他的手背上,阻止了他的出手。 “不用拦。结束了。”沈知弦说完这一句,才将头偏过来,一双眼里微光泠泠,像是叹息,“珍惜眼下多好,偏又辜负了无辜。”